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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救赎文男主厌弃的白月光
作者：栖风念
内容简介
 宁杳死的惨烈。 被她救下的、温柔呵护多年的小可怜厌弃，亲手震碎她灵脉，化尽她的躯体。 宁杳：感恩，终于等到这一天。 * 宁杳是上古菩提一族，本性善良，但没有心。 有一年，她从仙家玄门手中救下一被折磨濒死的妖族，细心照顾，治愈他多年沉疴与满身残疤。 她不嫌他身份微贱，一心一意喜欢他，总是笑眼弯弯抱着他亲吻。 每每那时，风惊濯怜惜无奈，爱意更深一分。 小菩提治好他残疾丑陋的身体，又治愈他的自卑自厌，敏感偏执。 他怎能不痴情忠贞，爱她入骨。 但风惊濯不知道的是，菩提一族飞升规矩，要先渡他人证道，殒身重生才可飞升。 而宁杳毕生愿望，就是飞升。 那年，长姐飞升失败，和姐夫甜蜜隐世之前，给宁杳指了一条明路： 杳杳，我们菩提一族，就是招人稀罕。谁舍得用来证道呢？ 你若不死心，不如去试试被玄门囚禁的那只妖兽害，那群二百五不识货，那可是苍渊龙族。 成就成，不成像姐姐一样谈个蜜里调油的恋爱也不错。 长姐说，苍渊龙族有一隐秘，若情根深种到一定程度，心脏就会长出鳞甲阻隔情深。那个时候，他们会本能地对挚爱生出虐杀欲。 杀妻证道，立即飞升，忘却前尘。 可谓两全其美。 宁杳知道风惊濯早已心生鳞甲。 可他忍着摧心之痛，躲起来破开胸膛，将源源不断生长的鳞甲尽数拔出，用骨钉钉住自己想作恶的手，与龙族本能对抗： 杳杳你不要进来 求你，千万千万不要进来 很快就好，听话，别进来 外面，宁杳思考：两个人都能飞升，总强过都不能飞升啊。 她进去了。 一如往常抱着他，怜惜亲吻他苍白颤抖的薄唇。 * 不知过了多少年，宁杳重生，成功飞升。 她很开心，只是封神仪式有点简单。 因为整个神界，都在为阻止堕魔之神开启逆回法阵忙的焦头烂额。 #传闻，那是世间最强大的神，一万年前误杀爱妻，从此落无间狱，走阿鼻道，渡幽冥水。 #将自己摧残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只为换回挚爱一线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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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杀妻证道这样的好事，嘶哈……
——
宁杳走下玄月仙宗地牢。
青石地砖潮湿，走在上面，发出含着水声的轻微回响。
玄月仙宗大弟子提着灯，小心往前探，照亮宁杳脚下：“宁山主仔细路……您已看过藏宝台与列剑阁，若实在没有中意的宝贝，那只剩这地牢里调。养的妖奴了。此乃玄月仙宗三绝之首，宁山主看看，可有感兴趣的？”
随着他说，宁杳四下扫视。
地牢很大，以铁栏杆分隔，每个小隔间里都有一化形妖族，银链一头连着墙根，一头挂在脖颈上，像条项链，时不时一闪细碎光芒。
有男有女，容貌大多妖媚艳丽，见有人，目光都纷纷黏上来。
宁杳看了会：“这就是所有了？你们玄月仙宗的妖奴，数量似乎和传闻中不符。”
大弟子弯腰笑：“宁山主误会，宗主早就再三叮嘱，山主赏脸光临，奉与山主的东西须是最好的，岂敢藏私。确实还有一批下贱玩意，那些……”
他嫌恶地摇头：“那些都上不得台面，身子和灵脉都废了。平时关在暗牢中，有需要时，会取用他们的肉或骨炼制一些低阶丹药，早就是些残损不堪的破烂玩意儿，怎配拿出来脏了您的眼睛。”
宁杳说：“这可不一定，我想去看看，带路吧。”
*
对方所说的残损妖族中，正有宁杳想找的。
菩提一族长居落襄山，表面是万年清贵仙门，实则乃即将凋零殆尽的上古之脉。菩提族，灵力圣洁，强劲，以资质来说，族中早该有人飞升成神，带领整个氏族成为神族。但惨就惨在，菩提一族飞升的规矩苛刻，是先渡人，后渡己——要先成全他人证道飞升，陨身重生后，才会飞升。
但菩提呢，说句自夸的，生来就招人喜欢。千万年来，无数先祖前赴后继，无一人成功——大多数最后谈了个轰轰烈烈的恋爱，实在命苦的，遇到了负心人，也没负心到痛下杀手的程度。
到宁杳这一辈，飞升的主要责任就落在她与长姐宁棠肩上。
身为长姐，宁棠英勇地担下这个差事，为了飞升特意去结识沣松仙境的掌门人，他们那一门修无情道，无情无义无心无爱，靠杀妻飞升，相当满足条件。全族人寄予厚望，结果到最后，那掌门人为和宁棠长相厮守自毁道心。
无情道心毁了，只剩下恋爱脑，别说杀妻证道，谁敢伤长姐毫分，他倒要先去跟人拼命。
事已至此，长姐就认命了。她告诉宁杳：“杳杳，姐姐已经飞升无望，此生无法搞事业。你姐夫道心灵脉皆毁，我要带他出门医治，且要避一避沣松仙境的风头，这落襄山就交给你照看了。”
“你万不可有太大压力，非要逼自己完成飞升大业不可。连无情道这一条路都走不通，只怕是天要绝我菩提族飞升之路。不过，你若实在不死心，偏要一试，也就只有玄月仙宗囚禁的妖奴尚有最后希望。”
宁杳心中希望的小火苗烧的噼里啪啦——当然要试，族人谁不是以飞升为己任，千万年来屡败屡战：“请长姐指点，我定全力以赴！”
宁棠道：“玄月仙宗手段下作，豢换养了一批妖奴，用于日常侍奉或修炼辅助之用。日前陪你姐夫一次应酬中，我瞧见玄月仙宗将一妖奴作为礼物，借与酆邪道宗践踏折辱，察觉不对——那人身上有龙气，我瞧着却不是普通龙族，那群二百五有眼无珠，那应当是苍渊龙族。”
“苍渊龙族啊，真是难遇又难求，杳杳，若杀妻证道这样的好事还能落在咱们菩提一族头上，他可是最后的希望了。”
***
此刻，恰逢玄月仙宗宗主过寿发来请柬，为了菩提族最后的希望，宁杳备下礼，亲自上门。
宗主大喜过望，落襄山一向与世隔绝不怎么出来走动，若能结交，百利而无一害。这难得有了来往，当下便要
回以重礼，许诺宗门之内看上什么便拿去。
宁杳没客气，真就去选了。
不过，与其说是挑选，不如说是寻找。
她的目标很明确简单：一、救那苍龙回家；二、成为他的妻子；三、任由他从龙族本能杀了自己，双双飞升。
总之，今天说什么也得把人顺利带走，留在自己身边……
宁杳正思量着，听见那大弟子又开始唠叨：“宁山主，到了。您看看吧，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告知在下，这里的东西低贱让您见笑，权当是个添头玩玩。”
这会功夫，“低贱”这两个字他都说三遍了。
宁杳眼风一扫：“我倒要请教一下，在玄月仙宗的眼中，何为低贱，何为尊贵？”
“不敢不敢，呃……”
大弟子紧张，悄悄看宁杳一眼——都说落襄山山主生的一副菩萨长相，这不假，眼前姑娘雪肤乌发，精致出尘，眉心一点嫣红朱砂痣。
但是，一个眼神瞥来，他膝盖发麻。
菩提一族掌权人由灵力最强者担任，只要被赶超，就得退位。她多年稳居山主之位，不是一般实力。
大弟子怕得罪人，斟酌用词：“敝门不敢拖大，乱了尊卑秩序。仙门中，自然是苍渊龙族与北冥玄武为首尊，木系仙族其次，再除却四宗十二境，剩下的，尽是些不入流的妖族了。”
宁杳道：“沧海尚能变桑田，这排序未必一成不变。贵宗若不能多行善举，也应留些口德才是，不要张口就是这个低那个贱的。”
大弟子缩脖道：“是。”
宁杳侧头，继续观察暗牢中关押的妖奴。
和前面比，这里境况悲惨多了，前面那些妖奴，虽不得自由，好在身上无明显外伤，气色较佳，尚算体面；而这里的妖奴，四肢和脖颈处都紧拴着一条沉重粗壮的铁索，双唇无色，手腕带伤，一看便被多次放血；衣衫破旧，偶有露出被剜肉的残疤。
大弟子捂着鼻子，对宁杳讨好一笑：“宁山主，您看过了，没有合心意的，咱们便往回走吧。您在此处多待一刻，都怕是怠慢了您。”
宁杳沉吟不语。
空气中，浮动一丝极其细微的龙血之气。
她眼珠微转，鼻尖轻动，忽然继续向前走。
“宁山主——”大弟子连忙跟上。
走了十几步，前方断续有“嘶嘶”的异响，宁杳脚步未停：“这是什么声音？”
大弟子道：“这里的妖奴灵力低微，没什么本事，也就血肉能勉强一用，前面正是在割肉采骨呢。”他微微侧身挡住去路，“山主莫要过去，那场面血腥污秽，怕是污了您的眼。”
宁杳眉心一跳，推开他向前奔去。
狭长通道尽头是一处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自上而下垂落两条铁索，绑缚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铁索尽头的镣铐高高吊起他两只无力的手腕，他衣衫浸透了血，紧紧贴在身上，瘦削却不羸弱，勾勒出身体流畅紧实的肌理线条。
腰腹之下，一条漆黑龙尾自破碎褴褛的衣衫蜿蜒在地，足有几丈长，龙尾上的鳞片以不足半数，泛着毫无光泽的暗青色。
两个小厮打扮的人半蹲在地，一人手持一刀，面色不耐地将那龙鳞一片片剜下，“咔嚓”“咔嚓”的铿锵声不绝于耳，每刮下五六片，抓一把，随手一扔到身旁脏污的木桶中。
被剜鳞的男人脸颊一片血污，半垂眉眼，看不清神色，唯有剜鳞时龙尾的痉挛和微颤的睫羽能证明他清醒着。
生剜龙鳞？
岂有此理！宁杳喝道：“住手！”
她陡然出声，那两个小厮循声转头，被铁索绑缚的男子，却一动不动，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大弟子挥挥手，示意他们停下。
转头笑：“宁……”
宁杳没理他，快步走至前方，半蹲下查看。
看一眼，心头火“蹭蹭”往上冒。
不止鳞片被拔，他身上更有多处残伤，最深处隐隐透露白骨，比方才暗牢中所见的任何一人更凄惨百倍：“龙族以鳞护体，片片龙鳞皆连心脉，损伤其中一片都是大伤，你们这是要活活痛死他！”
大弟子没想到宁杳生气，忙不迭安抚：“宁山主息怒，他不过是哪个不知名的水泽中出来的小蛟龙罢了，何至于您为他动了肝火？”
宁杳没时间与他废话，并拢双指贴在男子颈侧脉息上。
她指尖温热，而对方肌肤冰凉，两相一触，他不自控地轻抖了下。
这可不好，岂止是身体和灵脉损废，龙鳞被剜，龙髓也探查不到了。再不救治，没几天就咽气了，到时候肉和骨都会被这些丧心病狂的家伙瓜分掉。
宁杳收回手：“我要带他走。”
那男子始终没有一点反应。
大弟子呆了呆，带这么个玩意走，为什么啊？很快，他反应过来：“宁山主，啊……？您认出他是风惊濯了？难道您……也想借去几天试试？”
他笑容古怪，看的宁杳莫名其妙。
她少听山外事，哪里知道近日传的沸沸扬扬的桃色艳闻，日前，酆邪道宗的莲真夫人看上一龙族妖奴，向玄月仙宗宗主借了去服侍她几日。莲真夫人风流，精于双修，而龙族采阳补阴则为最佳，那阵子，莲真夫人对外将其本事和容颜夸得天下无双，惹得不少善于此道的夫人偷偷前来问询，想借去几日瞧瞧效果。
可是，那些皆是年龄渐长，为求驻颜才行此道的女人，宁山主一年纪轻轻的少女，也不知凑什么热闹。大弟子不知宁杳不懂，还解释：“宁山主莫要见怪，就算风惊濯昔日再是绝色俊美，如今也不行了，您仔细看看，上月从酆邪道宗被送回来，脸就烂这样了，喏——”
宁杳方才只关注风惊濯的伤和脉息，没注意他的容貌，但这人让她瞧她就听话么，她偏不，还是盯着大弟子：“我要带他走，你可以回去向你的宗主复命了。”
风惊濯眉心微动，终于抬眼。
是个模样很有欺骗性的姑娘，第一眼见到她的人，会以为见到了观音。
风惊濯复又低眸，面色寂静没有任何波澜。
宁杳说完，就去捏束缚风惊濯的铁索，大弟子叫了她一声，面露难色：“等——等等，宁山主，在下没想到，您能挑中他……请您恕罪，风惊濯不能让您带走。”
果然，最后的希望么，没那么容易得到。
没关系，老天不给他们菩提族来点绊子，她都不习惯。宁杳淡定地点点头：“哦，这怎么说？”

第2章 “明天成亲，入洞房。”……
大弟子道：“宁山主，风惊濯是犯了错被酆邪道宗丢回来的，不知他做了什么好事，莲真夫人发了好大的脾气，要与我们宗主断绝往来，我们宗主为了请莲真夫人消气，少不得要狠狠惩罚这妖奴。”
他阴毒地剜了风惊濯一眼，对宁杳拱手，“莲真夫人已发话，除非将此人全身鳞甲尽数拔除，磨了粉供她养护容颜，才算得诚意。现在，鳞片还没拔尽，请宁山主体谅。”
宁杳道：“体谅不了。”
大弟子剩下的话堵在喉头，傻眼地望着宁杳。
原来就这啊，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宁杳说：“你家宗主方才吩咐了，今日玄月仙宗里，本山主看上什么，就拿什么。当然了，本山主也不是不识趣的人，贵宗的奇珍异宝一样也没碰，只是对这个人感兴趣想要了去，你们却只想着酆邪道宗的面子，那我落襄山就要任人怠慢么？”
大弟子头大如斗：“宁山主言重了。”
宁杳继续施压：“贵宗宗主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大弟子忙道：“自然算数。”
按照仙界的尊卑秩序来讲，木系仙族地位尊崇，仅次于苍渊龙族与北冥玄武，是万万不可得罪的。可是酆邪道宗与玄月仙宗同为四宗之列，也不能伤了面子：“宁山主，您看，要不这样，待将这妖奴身上的鳞甲都剜尽了，对莲真夫人有个交代后，您再带他回去？在下保证，手下有轻重，绝不会让他死。”
宁杳道：“不行。”
大弟子还想商量：“您……”
宁杳没得商量：“我不会再让你们剜他龙鳞，还有，那些已经剜下的鳞片，我也要带走。”
风惊濯瞳仁轻颤，染血的喉结上下微滚，视线落在那缺角木盆中连根带血的龙鳞上  。
她还要把剜下的鳞片一并带走？大弟子讪讪笑：“宁山主，您这样做，怎么跟莲真夫人交代啊？”
宁杳奇怪：“应承了莲真夫人的是你们，应承了本山主的也是你们，要交代也是你们交代，和我有什么关系？想想怎么和我俩交代吧。”
大弟子被她问住了，憋了半天也只能说出一句：“可是毕竟是莲真夫人在先，您在后……”
不是，自己办事不靠谱，许诺了随便拿取，看上了什么又扭扭捏捏不给。宁杳懒得费唇舌掰扯道理：“谁在先？谁在后？你想清楚了再说。”
大弟子没办法了：“那，那请宁山主稍后片刻，此事在下须得回禀了宗主再定论。”
他走之后，那两个剜鳞的门徒也跟着出去了，偌大的牢室只剩他们二人，宁杳卸了风惊濯双手的镣铐，转身蹲下扶着木盆看了看：这些鳞片是从筋脉上活生生拔下来的，都还连着血肉，一时半会修复不得，须要回去慢慢医治。
宁杳目光向前，落在风惊濯伤痕累累的龙尾上：龙尾温热泛着血气，有些地方还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她伸出双手，掌心朝下，一股柔和温厚的灵力氤氲开。
龙尾忽地向旁侧一移。
“你要做什么。”风惊濯的嗓音沙哑微弱，移动尾巴的动作也急，丝毫不爱惜自己重伤的身体，猛地擦过凹凸不平的地面，满是血洞的尾巴蹭了半面泥土，“宁山主想要什么，拿取便是，不必徒劳表面功夫。”
宁杳便说：“我想要你别动。”
风惊濯声线微弱，停一停气息才能继续：“在下一身皆可予取予求，宁山主自便即可。何必用治愈术浪费灵力。”
宁杳说：“我还取求什么？再不给你医治，你都要完球了。”
他却道：“我命硬，不治也不会死，山主想要什么，直接拿吧。”
说完，他闭上眼睛。
宁杳一言难尽地看他。
这人经历太多悲惨黑暗，连她普通又正常的治疗都当是别有目的，为了在他身上挖点什么。
现在解释她是真心医治，他定不相信，解释起来浪费时间，他还多受一会罪，宁杳就说：“我乐意，我就爱这么干，我就打一棍再给甜枣，我偏要给你治伤。”
风惊濯看着自己的残尾，片刻，他放任龙尾铺开，目光转向旁侧。
很明显他不管了，宁杳重新汇聚灵力，寸寸温柔拂过重伤的龙尾。虽然这样的治愈只是暂时的，但可以让他不那么剧痛难捱，不仅因为他是她心心念念的苍渊龙族，她不让他死；这样惨无人道的惨痛折磨，无论他是谁，她都不可能视若无睹。
收回手时，那龙尾也随之蜷缩，离她稍稍远了些，直缩到他自己身边去。
风惊濯靠坐在地，一手扶着着自己尾巴，那上面的血止住了，氤氲一层稀薄温暖的灵力。
宁杳从怀中掏出一瓶药罐子，一抬头却发现尾巴跑了：“回来，还要敷上一层空青复脉露，你的痛楚更能减轻些。”
这一次风惊濯没听，维持那个动作不变：“宁山主，这副残躯拆开来清算，也不值一滴空青复脉露的价值。山主三思，别做了亏本买卖。”
宁杳听着怪心酸的：“你看你这话说的。”
风惊濯没吭声。
宁杳看看手中的药：“你这，你也把自己说的太便宜了吧？哎，算了算了。”
她直接拔出药瓶盖子随手一扔，倾斜瓶身倒在他尾巴的各处伤口上。他的尾巴长，伤口又多，她边走边倒，好一会才全敷完。
风惊濯低头，药水覆盖的地方阵阵清凉，痛楚大减，竟真的是空青复脉露。
他目色漆黑沉静，默了片刻，道：“宁山主方才有句话说错了。”
宁杳的药用完了，瓶子向后一抛，重新蹲下看看效果，口里应道：“没关系的，难道会罚我钱？”
风惊濯顿了顿，看着自己尾巴：“山主若执意带走我，最终也会得罪莲真夫人。”
“我身上一共一千一百九十一片龙鳞，她说要，那么少了一片，她都会追回来。谁动她的东西，就是给自己沾染一身麻烦，”他说着，抬起头，他们一个蹲一个坐，视线刚好平齐，“宁山主，莲真夫人很喜欢我，她将我送回来受罚，只是一时，玄月仙宗已将我送给了她。”
顿了顿，他目光空洞：“我永远是她的男宠。”
宁杳终于看见风惊濯的容貌。
望着那张烙伤、刀痕遍布的脸，一阵一阵心惊。
风惊濯收回视线，低下头，面容掩在阴影里：“慕容莲真风流邪肆，宁山主不染尘埃，如今，当真要为争抢一个低贱妖族，而去树敌，伤自己的名声么？”
宁杳没立刻回答，往前蹭了蹭。
风惊濯微缩肩膀向后躲。
她再蹭，他再躲。可身后已是墙壁，怎么躲避，不过是虚弱半倚变成紧紧贴合的区别。
宁杳说：“这没人，你就小声告诉我，你不想回酆邪道宗去，是不是？”
风惊濯侧头：“宁山主，这问题于我没有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宁杳追着他侧头的方向，“有我在，我不会让莲真夫人为难你。若你讨厌那个地方，我就带你走。”
风惊濯看回她。
这人的长相确有欺骗性，暗牢中更显明眸生辉，眉心痣殷红似血，圣洁皎皎。原来第二眼见，仍会以为见到了观音。
可是观音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到他面前的，都是魑魅魍魉。
他道：“宁山主说笑了，我无所谓。玄月仙宗，酆邪道宗，还是落襄山，我都一样喜欢。”
“那……”
宁杳刚开口，见风惊濯眼皮一沉，那口气再撑不住，悄无声息昏死过去。
……
落襄山位于煦江上游，簪雪湖中央，四面环水，是一座孤山。
湖面静谧，平宁如镜，远处仙山清旷悠远，皓朗夜空下，一道身影迅疾踏水而去，似轻云残影。
宁杳用肩膀架着风惊濯，在子时之前回到山顶，略一思索，先将人安置在自己屋里。
她本人没什么讲究，直接将人放自己床上，叉腰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第一步很简单，人，她已经救回来了。
第二步，成为他的妻子，这长远目标可就复杂多了，要一步一步慢慢来。
首先么……别的不说，先把他的身体治好，至少恢复了健康后，才能搞一些风花雪月的事吧。
宁杳靠近，搭上风惊濯腕脉。
菩提是天生的医者，治愈的本领比攻击性灵力更精纯，探查他的脉息，宁杳心中渐渐生出好几种治疗方案。
正比对哪种方法更好，忽听身后一阵窸窸窣窣，宁杳转身走向门口，不客气地一手一个，揪出俩抻脖张望的脑袋：“急什么，急什么，一点都沉不住气，有情况我还不跟你们讲吗。”
被拎脖的一老一少，心虚对视一眼。
少的先问：“杳杳，棠姐说的那个人带回来了？”
“嗯。”
“长得怎么样？漂不漂亮？”
宁杳不咸不淡：“你管呢。”
老的胳膊肘给少年一杵，挤进来问：“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宁杳：“明天成亲，入洞房。”
老头不乐意了：“你看，我不就问问，你态度怎么一点都不端正？我是你太师父你怎么连尊师重道的精神都没有？”
宁杳说：“当妻子也不是当孙子呢，那么容易。”
老头吸气：“我看你就是想把我气死。”
宁杳还没说别的，少年打抱不平：“解老头，主要你那问题问得也是强人所难。能理解你着急，棠姐没希望了你就翻脸无情地鞭策杳杳，但杳杳和那个龙族才见面几个时辰啊，杀妻证道，光是按头成亲就行了吗？得人家打心眼里把杳杳看作妻子啊。”
宁杳道：“宁玉竹，难得你这么懂事，正好，那你去帮我办点事。”
宁玉竹歪头向里面看：“都这么晚了你又要干什么，就知道使唤我……哎你别挡着，我看看我未来的二表姐夫长什么样。”
宁杳就挡着：“滚滚滚，反正你也闲着不睡，去药谷里取复生丸和聚魂生骨丹，再准备血骨参青墟草，有多少割多少，还有圣明阁收藏的九阴寒灵芝，松松土，过后要用。”
解中意听得皱眉：“什么严重的伤，怎么连九阴寒灵芝都要用上？此
行不顺利吗？杳杳，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是玄月仙宗不干人事，”宁杳想了想，把发生的事大概说一遍，“长姐这些年多在外游历，与我提过这个莲真夫人，修为平平，最拿手的是制造些风言风语，和她对上的人，绝大多数不是被击败的，而是被她的捕风捉影泼污水大法逼得自尽的。我一想，这也没什么威胁，就没放在心上。”
解中意一言难尽地瞅瞅宁杳，嘴角抽搐两下，转过去看宁玉竹。
宁玉竹脑回路一致：“就是啊，无所谓，反正玄月仙宗同意杳杳把人带回来，慕容莲真不高兴，也得是冲着玄月仙宗去，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宁杳道：“我没等他同意啊，我正和风惊濯说话呢，他伤重晕过去了，我就直接把人带走了。”
解中意问：“你为什么不等那何宗主遣人回复了再说？”
宁杳挺有理：“我等他干嘛？我做事还用他同意？他同意，我就安安生生把人带走，不同意，那就只有撕破脸皮把人带走了，反正最后结果都是一样，那还浪费时间在那傻等干嘛？显得卑微。”
解中意想说点什么，但菩提的钝感力让他懒得想：“行吧，你说的也对。”
顿了顿，又道：“既然人已经带回来了，还是早点办正事才好。你会不会撩拨男人？”
宁杳其实不怎么会，又不愿意露怯，淡淡道：“太师父，你还不知道我么，我什么不会啊。”
若非解中意打一辈子光棍，此刻也能看出来点什么，但他也是一张白纸，还挺欣慰：“那就好，棠棠这方面是无师自通，很有天赋，连无情道长都拿得下，只是做的太好了，过犹不及。你们姐妹俩无话不谈，想必她也跟你教了不少，你悟性高，肯定不会差，只是——”
他严肃：“要多吸取她的教训，别再撩出一个恋爱脑。恋爱脑真的，太耽误事了。”
“知道知道。”
解中意对宁杳还是挺有信心：“还好，苍渊龙族是出名的凉薄之族，不轻易动心，比修无情道的沣松仙境更冷酷，是天生的无情者。他应当不会像你那个姐夫那样没出息。”

第3章 你飞升，我飞升，都飞升。……
打发走解中意和宁玉竹，宁杳站在门口，琢磨一会，转身去宁棠的院子。
一进门，宁棠正在收拾行李，与妹妹的出尘脱俗不同，她长相甜美，从眉眼到嘴唇都透着甜丝丝的娇憨。
宁杳上前瞅瞅，自然地帮她一起收拾：“长姐，你这一去，要多久能回来？”
宁棠面前摆了一排瓶瓶罐罐的药，她依次打开看，觉得有用就扔进包袱：“短则千八百年，长则数千年吧，没有办法，你姐夫无情道心毁了，又自绝经脉灵法还恩于师门，现在整个人元气大伤，命悬一线，需去极北之地峰凌潭重铸灵脉根基才可存活。”
宁杳舍不得了：“要这样久啊……”
宁棠道：“他为我落得如此下场，若抛弃他另觅夫婿，再谋飞升，实在有违道义，我狠不下心肠。再说，想起爹爹数千年郁郁寡欢，我也不愿如娘亲一样做个负心人。算了就这样吧。”
“只是杳杳，我们这一走……”宁棠停下手，眼巴巴望着宁杳撒娇，“沣松仙境算是与咱们结下了梁子，少不得会来寻麻烦，长姐可就靠你了。”
宁杳挥挥手：“我有数，别担心，”她扭头看一眼在对面床上气若游丝的苍白男子，“姐夫为你做到如此地步，又被沣松仙境赶出来，他就是我落襄山的人了。我会护好你们两个的，长姐放心去。”
宁棠笑了，捏捏妹妹脸颊上的软肉：“知道你的能耐，这事我还不是特别担心，只是牵挂你这个小呆子，一门心思搞飞升。”
她摇摇头，走到床榻边，看着沉沉昏睡的男子，幽幽叹息：“都说他是千年难遇之才，飞升指日可待，我对他寄予厚望才与他结为夫妇，没想到他最后竟宁愿散尽修为……也许这就是我的命，我不得不认。杳杳，如此一来，这飞升的重担便落在你肩上了，长姐怎么放心的下？”
宁杳一手托着下巴，等宁棠说完，她问：“长姐，你这是喝了几斤茶啊，好好说话成不成？”
宁棠多愁善感的嘴脸顿收，面无表情一下坐在床边：“那我就直说了。是，咱们菩提族，活着挺好，死了也行，但是杳杳你要知道，如果你能飞升成神长姐会为你骄傲；可是你若能喜欢的人在一起，这一生活的快快乐乐，长姐也会为你骄傲的。”
宁杳说：“我就不能先飞升然后再找个男人快乐吗？”
宁棠：“……也行。好吧，果然娘亲的无心神脉你更得真传。行行行，我算是放心了。”
听到无心神脉，宁杳笑笑：“所以长姐，你不要太牵挂我，照顾好自己。”
宁棠嗔她一眼：“杳杳，我知道你已经将那苍渊龙族带回来了，虽然他是咱最大的希望，却也不可太过执念生了心魔。毕竟苍龙天生凉薄无情，令他动心不是一件易事。若实在不行，就弃了他，换个男人。”
不过呢，换又能怎么样？宁棠拍拍身边昏迷的仁兄：“……但根据经验来说，下场多半和我们一样，谈了一场哭笑不得恋爱，然后飞升无望。”
宁杳挺直腰板：“我不换，我死磕他。”
“……好吧，”宁棠劝不动，“死心眼，和爹一样。”
宁杳唇角一弯，露出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她这一笑，圣洁生辉，至纯至净。看得宁棠心里极其不是滋味：飞升这事，真是谁做谁知道，当局者无所谓，旁观者是真心疼。她视若珍宝的妹妹，一想到未来有可能被杀，哪怕是飞升的必经之路，她也心痛不已。
苍渊龙族是最正统的上古龙脉，潜心修炼，可成大道，飞升为神。
但鲜有人知，苍渊之龙想要飞升，还有一隐秘之路：因其天生自私无情，若一旦动心，苍龙本能会使心脏生出鳞甲，断其情根，此后杀妻便可冲破情劫，立即飞升，忘却前尘。
看宁棠这表情，宁杳一下就明白：“长姐，你最懂我了，我最大的心愿就是飞升。我们菩提族，都已经凋零成这个样子了，只有成为神族，才能拥有神印，族人们就可长生不死。”
她走过去，把昏迷的姐夫往里推推，留出来空地坐在宁棠身边，抱着她胳膊撒娇：“长姐，你明明知道我现在来找你是为什么，你就别浪费时间了，快教教我。”
宁棠心软，到底是她最宝贝的妹妹：“好吧，咱们姐妹也不用含蓄了，我问你：你去救那个男的，可有顺便勾引一番？”
宁杳道：“这怕不是什么好词？”
“你管什么好坏呢？这种修的无情、天生无情的男的，你不勾引，难道等他们自己主动不成？好吧，撩，这总行了吧？”
宁杳回想了下当时情景：“他伤的命快保不住了，我还撩，我多大心呐。”
宁棠冷笑两声：“你分明是不会。”
被姐姐笑话宁杳是不在意的，亲亲热热贴着她：“长姐，你最会了，求你点拨一下吧，我会努力揣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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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姐那里回来后，宁杳新学到一个词，套路。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她们都是太师父一手带大的，山上来来回回也就这么几个人，没几个有文化的，怎么姐姐比她懂这么多？不愧是她姐，就是厉害。
至于这个套路么……姐姐一口气总结了好多套路，有点乱，得捋一捋。
自己要的那些药宁玉竹已经放到房中，宁杳先看了眼风惊濯，他依旧面无血色，昏沉未醒。
她转头收拾屋子里的血骨参和青墟草：这宁玉竹也真听话，她说要，他就把这些玩意堆了她大半屋子，也不说碾碎成末再送来，这山主当的也真是够够的了，这点杂活也得亲自动手。
宁杳取来个药罐子，一手握着木杵一点点研磨药材，一边碾一边心疼自己：她真是好苦命的菩提啊，要操心族人，还要操持一大家子的生计，落襄山又穷，她还得精打细算的过日子，背了这么多责任还不够，又得辛辛苦苦套路男人。不知道把她的真身拿去泡酒，会不会苦的人嫌狗弃？
唉，生活真难，当山主真难，套路真难。
算了，碾药材吧，碾，碾碾碾。
……
风惊濯是被一阵碾压东西的声音吵醒的。
天色很亮，入目顶帐轻薄似云，干净的连梦里都不会见到。身下床铺绵柔松软，清甜馨香的气息浮动，围拢在身旁。
风惊濯呆怔良久，慢慢侧头，向声音来源望去。
宁杳坐在对面椅子上，坐姿不怎么规矩，双腿屈起，脚踩在椅子边沿，看着像蹲在椅子上，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团。
手里抱着个药罐子，拿着木杵一个劲的碾，碾了一会，再添置些，继续碾。
她一身浅黄色衣衫，肩膀手臂处都有垂荡的流苏银链，随着她动作，灵动的轻轻晃漾。
风惊濯看了两眼，收回视线，表情平静没有丝毫变化，手撑着身体，慢慢坐起。
“哎，别动，”宁杳听见动静，立刻跳下椅子，手里还捧着药罐子碾着，“那个……”
怎么说来着？哦，要温柔地关心他，表现一点淡淡的心疼，想象自己眼睛里有星星……
“外界对于宁山主的传闻不多，寥寥数句，说是不染尘埃的人物，”风惊濯道，“却没想到，宁山主继慕容莲真之后，还能将我这陋鄙残躯奉为榻上之宾，这份气量更令人叹服。”
他想哪去了啊，宁杳澄清：“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把你放在这，那是因为落襄山很穷，房舍不够，连我太师父都和我表弟挤在一个房间里，这山主的房间，还是我祖父留下的，传给了爹爹再传给我，我都没有钱翻新一下。”
风惊濯不说话。
宁杳再解释：“你身上都是伤，也不能放地上啊，就这一张床，将就将就。”
他还是不出声。
这是不信？宁杳解释不动，也是，落襄山好歹是个有名宗门，连空床都没有，显得很匪夷所思：“反正，落襄山真的很穷，没多余屋子，你……住一阵子就知道了。”
风惊濯慢慢咬了下嘴唇，他初睁眼，发觉自己在女子床榻上，第一反应自是厌恶。龙族血气最为精纯，世间不少高位阴阳双修的女子最爱用龙族采阳补阴，他少不得想歪了。
这床榻上，并无一丝令人作呕的脂粉欲气，这落襄山山主当不修此道。
不修此道，那目的又是为何。风惊濯道：“宁山主，在下不过一低贱妖奴，你无需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大家都痛快。”
宁杳正要开口，忽然反应过来。
哎？不对呀，不对不对，她套路都准备好了，怎么他给打乱了呢？长姐说了，发挥的好，他们之间会有粉红色的泡泡。
现在再上套路，来不及了吧？而且节奏乱了也不知道怎么开始……算了，这次就这样吧。
宁杳干脆丢开套路包袱，按自己的来，她也喜欢开门见山，办点实事：“风惊濯，你说你身上一共有一千一百九十一片龙鳞？”
风惊濯顿了顿，点头。
宁杳转身拿起桌上大号药罐子，罐中皆是她碾好的药末，她将这些药末均匀倒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一边倒一边说：“我这地板是干净的啊。”
倒完了，她拿来装满龙鳞的木桶——不是之前玄月仙宗那只，而是崭新洁净的，里面泡了药水的木桶。
宁杳小心地将龙鳞倒在药末上，道：“血骨参可以恢复肌理，但要一片一片修复，过程应该有些痛，不过，我放了很多青墟草，镇痛很有效，忍一忍啊。”
风惊濯看了很久很久，缓声问：“你要帮我修复鳞片？”
宁杳跪坐在地，将鳞片挨个分开，让每一片都沾到药粉：“对呀，龙鳞不可再生，难道有什么办法能让它自己长出来？”
她还真不知道，抬头问：“能吗？”
风惊濯默默摇头。
那就是了，宁杳低头继续忙活：“这事最好一气呵成，对你恢复身体有好处。我得点点数，别少了……嗯……先点你身上的吧。”
说着，宁杳冲风惊濯龙尾方向去，他也不知怎么，尾巴一蜷，往自己那边躲。
这人脸上冷淡平静的很，尾巴却诚实多了，宁杳问：“你怎么总躲？”
风惊濯低声：“你要干什么？”
“我清点数量啊。”
“五百四十七。”
这么清楚，宁杳心中模模糊糊落下一个念头：该不会是剜鳞的时候，他一片一片数过来的吧？
心中暗骂了几句玄月仙宗猪狗不如的作为，宁杳转身蹲下，清点地上散落的鳞片：“一、二、三、四、五……”
风惊濯怔忪望去，她数的很快，细白手指挨个点去，嘴里认真地念叨，看到哪个鳞片没有粘好药粉，还扒拉两下。
“三百一十三、三百一十四、三百一十五……”
“宁山主，你到底想做什么？”
宁杳一呆，一口气卸了：“完了，我数到哪了？哎，你先别说话，我还得重头数。”
风惊濯默了默：“三百一十五。”
“哪片是三百一十五？”
“你手点的那片。”
“哦。”宁杳接着数，其实越多越难数，鳞片都摆在一起，形状大小相差无几，很容易记不得哪片是数过的，哪片是没数过的。
风惊濯目光落在满地鳞片上，略一迟疑：“六百三十一。”
宁杳手一顿，抬头：“这个你也记得？”再一算，“不对，总数不对，少了十三片。”
看吧，多亏清点了一下，果然少了。只是她拿鳞片的时候很小心，地牢也四下检查一遍，并无错漏，不知这十三片龙鳞丢到了哪里。
没关系，龙鳞之间有灵力网联，找回来便是，宁杳说：“你别担心，好好养伤，那十三片龙鳞我想办法。”
风惊濯薄唇微动，片刻，他道：“那十三片龙鳞……在慕容莲真处。只因剜鳞费力，她又嫌血污肮脏，才将我送回玄月仙宗处置。”
他说着话，目光不轻不重望向宁杳，看她的反应。
宁杳没什么特别反应，还觉得省事了：“原来在她那啊，知道了，我去拿。”
风惊濯叹气，厌倦而疲惫：“宁山主，我听惯了轻贱言语，你要屈尊向慕容莲真讨要我的鳞片，是我有生以来听过的第一个笑话。”
“你到底想要什么，随意拿取便是，如果你不清楚，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的龙髓已经被抽尽，你用不上了；龙筋可以用来制鞭，做实形结界；龙骨可用于淬炼精刚，也可修复肌骨之伤；血肉可滋补入药，至于龙鳞——”
他抬头，满目疮痍的脸上只剩一双眼睛清朗漂亮：“剜下来才有用，在我身上，毫无用处。”
宁杳反驳：“怎么会是毫无用处，只有龙鳞能保护你的身体啊。”
风惊濯一动不动看她。
宁杳丢下一句：“你等一下。”转身跑出房门，没一会，她双手抱着一个木牌进来。
木牌上有刻字，宁杳捧着凑近给风惊濯看，说道：“你读一下。”
风惊濯注视那牌上的字，许久都没有出声。
就在宁杳怀疑他是不是不识字的时候，听见他低轻沙哑的声音：“众生平等。”
宁杳收回木牌，抱在怀中望着他笑：“众生平等，这是我的祖先留下来的族训，先人教导我们‘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在这世间，不许任何人在菩提一族眼前滥杀无辜。”
“风惊濯，我不要你的龙髓龙筋龙骨龙鳞，我救你，只是因为你身上一千一百九十一片鳞片都被生生拔除，你会痛死的。我不会见死不救，带你回来，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当然了，如果有缘分的话，后面还有更美的事呢，你飞升，我飞升，大家都飞升，哎呀，太美啦。

第4章 “风惊濯本性凉薄，心肠歹……
宁棠在第二晚丑时悄悄下山，因为带着昏迷的夫君需隐匿行迹，宁杳按住了山上所有人，独自送她，顺便改道去酆邪道宗。
“杳杳，就送到这吧，等到了极北之地，我会想办法给你报平安。”宁棠拉住宁杳，她们从簪雪湖的后湖离开，不过煦江，绕了一条荒僻的小道。
宁杳拉着姐姐的手，不愿意放开：“长姐，若觉得日子辛苦就回来，不要姐夫也罢了。”
宁棠失笑：“这可是孩子话了，有违我们菩提本性。他毕竟是条人命，还未断气，我们怎可见死不救呢？你放心，长姐只竭尽所能，尽人事听天命，
救的活，那便就这样过日子；若救不活，便再找一个，自然是要与你共同分担飞升之责的。”
宁杳扑进宁棠怀里，眷恋地蹭了蹭。
宁棠痒的不行，弓着腰拍拍她的背：“好啦，这么大的人，还跟姐姐撒娇，也不羞。”
“你不是还有事要办吗？趁着夜黑风高，快去吧。长姐这一走，也不能时时帮你什么，便在房中给你留了三个锦囊，若实在没有办法时，便拆开一个。”
*
宁杳悄无声息潜入慕容莲真的山庄时，正是夜色最深浓的时候。
传言，酆邪道宗辉煌奢华，财力雄厚，果然不假。这里金堆玉砌，一眼看去，无数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金光闪闪，就连廊下的风灯都是金箔明纸，价值千金。
宁杳躲在暗处，默默看了会儿，喉间轻轻吞咽。
好有钱。
日后她有飞黄腾达的一日，一定带着全族离开落襄山那穷乡僻壤，找一个这么舒心宽敞的地方，一人一座宫殿，让大家都过得舒舒服服，这才算尽了山主之责。
现在嘛……还得是脚踏实地，宁杳从怀中拿出一片风惊濯的龙鳞，细细感应灵力所向。
顺着那悬丝几线的联系，宁杳避开夜巡的门生，向最中央的宫殿潜行。她身量轻，动作迅疾，起落之间如花叶浮摇，没发出半点声响。
落在一座宫殿顶上，宁杳四下扫视：这已是最中心的宫殿，又这样大，风惊濯的龙鳞放在此处，莫非是个藏宝阁？
她俯身，双手在眼前一抹，那一小片青瓦渐渐变至透明，可以清楚看见屋中景象。
宁杳探头向里看了一眼，陡然坐直身子。
什什什、什么鬼？
没看清楚……再看一眼。
有了心理准备，再向里瞄，就看得很清楚了：宫殿中央有一张华丽圆床，因为太大，甚至显得有些空旷，两道人影纠缠于上，女子身形略为臃肿，面颊皮肉稍显松弛，铺着厚厚一层脂粉，男子在她身下，被挡住大半，看不到脸。
宁杳再次坐直，双手一起搓了搓脸，尤为重点揉了揉眼睛。
这竟然是莲真夫人的寝殿，好家伙，连寝殿都这么大。
不过，她现在在寝殿中，还忙着修炼，自己想潜进去拿回龙鳞，得想办法让她离开，最好神不知鬼不觉，不惹节外生枝的麻烦。
宁杳眼睛咕溜溜转了两圈，素手微伸，指尖灵光清闪，两朵小花蔓延伸展开，她左右端详几眼，对着那道透明的青瓦轻轻挥手。
顷刻间，室内金丝楠木床角缝隙中伸展花枝藤蔓，香气幽微，不多时，一阵嗡嗡声渐重，许多虫蚁涌进房间。
“啊——怎么回事？！”房间内，慕容莲真一声尖叫，慌忙起身，以手护着脸，“来人！来人！快来人将这些毒虫灭掉！”
她手背上已有两三点被虫蚁叮咬的红点，顾不上许多，连滚带爬往出跑。
宁杳一路已观察过这里的守卫情况，自己最多有半盏茶时间，不过这也够了，等慕容莲真慌不择路出门，她立刻潜进房间，举着龙鳞四下感应寻找。
好在不难找，慕容莲真大床对面，有一架高大奢华的梳妆台，台上几十个抽屉，满满皆是养驻容颜之物。宁杳顺着指引拉开其中一个，取出龙鳞，略一清点，十三片不多不少。
正打算走，回身看见床上那受辱男子牢牢盯着她。
男子衣衫褪尽，只用锦被裹着自己，胸膛锁骨点点红痕，眸中还有未尽的屈辱水色，清俊面孔苍白，欲言又止。
有龙气，也是个龙族，这慕容莲真还真是对龙族青眼有加。宁杳道：“还不走？”
男子别过脸：“我能走去哪？”
宁杳着急，没时间多说，扯下床角那株藤蔓，销毁痕迹：“去哪都成，只是不能留在这里，你这么不情愿与她双修，难保她不会将这些虫蚁算成你的手笔。别发呆了，快跟我走！”
*
快至簪雪湖岸，宁杳远远望见自家的落襄山，回头道：“这里安全了，你不必再跟着我，自行回家便是。”
他们一路都没有说话，男子始终低垂着头，此刻抬眸，露出一张清雅俊逸的脸：“姑娘救东泽于水火，若不嫌弃在下身躯肮脏，请容许东泽侍奉左右。”
宁杳道：“救你只是举手之劳，不必谢。我不用人侍奉，你回家吧。”
顿了顿，又说：“你从前应当不是玄月仙宗的人吧？我看你元神康稳，没有丢了龙筋龙骨什么的，也没受过伤，若是被慕容莲真掳走的，现下你自由了。”
怎么说，他还是踌躇不走。
宁杳问：“你怕慕容莲真会追杀你？”
不至于吧，就算慕容莲真很有钱，可天大地大，龙族又喜水，江河湖海哪处不能藏身？
万东泽摇头：“她从不追逃奴。”
“那就好。”
万东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姑娘！我已无家可归。”
他看着挺可怜，宁杳心中生出些怜悯，可他不是苍渊龙族，她本身对捡男人也没什么兴趣：“就算你无家可归，我也仁至义尽。”
万东泽不断摇头：“慕容莲真从不去追逃奴，可她会将逃跑之人最不堪的模样，用云影术记录下，再昭告天下，遍传亲朋，捏造一些子虚乌有之事使得人名节尽毁……姑娘，就算不在慕容莲真处，也一生无法摆脱她的阴影。”
“但这也不是跟着我就能解决的，”宁杳说，“要么你不在意，要么你想办法杀了她，再不济，找一片湖泊水渊大睡一觉，醒来后，也许外面的世界就不一样了呢。”
万东泽眼中的光渐渐暗淡，却还是不甘心：“姑娘方才潜进慕容莲真寝殿是为了几片龙鳞，这段时日，只有一个人被拔过龙鳞——姑娘是为了风惊濯吗？”
“这你别问。”宁杳转身。
万东泽在她身后扬声道：“姑娘救东泽一命，东泽不敢不报恩。风惊濯本性凉薄，心肠歹毒，为争宠，断送了山庄内许多同族的性命！他生性淫贱，一身肮脏下贱的本事，爬上慕容莲真三位师妹的床榻，这才被她震怒惩罚！”
“虽然他容貌尽毁，可想修复也并非难事，慕容莲真痴迷他，不会真不要他！姑娘，风惊濯是慕容莲真最心爱的男宠，您留他在身边，才是最大的麻烦！”
宁杳本来已经走了，听完这些脚步渐顿，回头：“你看见了？”
“什么？”
“方才说的都是你亲眼所见？”
万东泽一呆，嘴唇翕动。
明白了，宁杳转身，丢下一句：“你也是恐惧名声受污之人，既知滋味，又何必做他人流言的推动者呢。”
……
修复龙鳞的一应准备已经充足，宁杳将带回来的鳞片过了一遍灵池水，敷上药粉，去自己房间找风惊濯。
这人安静的很，据宁玉竹汇报，这两日他就坐在房间一角，不走动也不说话。宁玉竹悄悄瞄过几眼，每次他都是一样的动作，抱着尾巴，靠在墙角，偷瞄几回觉得没意思，就没再看了。
他说：“杳杳，你听我讲，我觉得这人真挺难搞的，本来嘛，苍渊龙族一个比一个冷血，眼高于顶的就在苍渊里不出来，好像外边的地界多不值钱，他们苍渊多高贵一样。放逐出来的，都是犯了大罪的人，谁知道他犯了什么罪，万一有暴力倾向怎么办？”
宁杳说：“求之不得。”
宁玉竹跺脚：“跟你说这些真白搭，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我可打听过了……”他忽然压低声音咬耳朵，“别的不怕，怕他有花柳病……”
宁杳一把推开他：“滚，滚滚滚。”
推门进屋，风惊濯果然在角落里，她向他走去：“你怎么不在床上躺着？地上多凉。”
风惊濯看见她，抿了抿唇，才说：“我一身血污，弄脏了床铺。”
宁杳向那边一看，床榻上果然一大片鲜血。这倒是她大意了，扭头向外扬声道：“宁玉竹！进来给我换套干净的被褥！”
宁玉竹骂骂咧咧走进来：“宁杳，你自己没长手啊，什么事都使唤我！你都是大姑娘了这合适吗？！”
风惊濯身子微僵：“我不是这个意思……”
宁杳弯腰，一手拉过他手腕架在自己肩膀上，扶他起来：“没事的，现在干净了，快去躺着吧。”
他身子僵硬的很，可能是疼的，宁杳慢慢安顿好他：“你伤的这么重，好好躺着，不要想弄不弄
脏被褥什么的，脏了就洗呗。实在过意不去，就都留给你，等你伤好了你自己洗。”
宁玉竹还没走，靠在门框上：“你讲话没有边界感。”
宁杳：“滚。”
宁玉竹就滚了。
转过头，见风惊濯望着自己。对上目光，他又低下头。
宁杳冲他一笑，拿出那十三片龙鳞：“这下你的龙鳞齐全了，等下就可以开始修复。”
风惊濯看向她手，目光变得深邃。
是他的龙鳞。
慕容莲真是什么人，岂会乖乖双手奉上？更幌论宁杳如此美貌，慕容莲真一见之下，只有妒恨，哪里会应她的请求，她是怎么拿到的？
他想不到她们的目的，大觉疲惫倦怠：“看来宁山主此趟酆邪道宗之行，当甚是愉悦。”
宁杳顿了顿，忽而很兴奋：“是啊，酆邪道宗好有钱！他们廊下的灯笼都是用金子做的！”
风惊濯：“……什么？”
宁杳感叹：“我真是不虚此行。”
风惊濯默了默：“宁山主……在下斗胆，您是如何从酆邪道宗得来这十三片龙鳞？”
宁杳说：“我去偷……哦不，是拿的。”
风惊濯怔怔凝视她。
宁杳看出他眼神奇怪，笑了：“你该不会以为我昨天那么说，是要傻乎乎地向莲真夫人讨要吧？那怎么可能？”她笑得很得意，露出一对小酒窝，“猜她也不会给啊，还叫她觉得拿捏住了我，少不得一顿扯皮，浪费时间，哪有我去偷来的又稳又快。”
她再次纠正：“不，是拿。”
风惊濯说不出话，视线垂下看她手中龙鳞，静了很久：“宁山主，如此，你便与慕容莲真结了大仇。”
宁杳觉得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搬个小板凳放在床边，稳当一坐，抱着双膝仰头瞅他：“风惊濯，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风惊濯望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乌瞳。
她说：“我与莲真夫人的梁子那肯定早就结下了。她那么在意你，还等着你回去，却见玄月仙宗迟迟不将你和龙鳞送回，肯定要问吧，那玄月仙宗呢，他们交不出人，又不想伤了面子，定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说是我铁了心要抢人，他们被逼无法，不得不低头。”
“所以啊，反正我堵不住玄月仙宗的嘴，这仇不结也得结，那我还在乎多添拿这十三片龙鳞的小过节么？”
她说话时，风惊濯就看着她。她生的很美，眉眼是他从未见过的干净，天地间的光线都拢在她一人身上，灵气逼人。
他缓声道：“因为我，树如此劲敌，又是何必。”
宁杳道：“她算什么劲敌。”
风惊濯静了片刻。又问：“山主如何认为，慕容莲真很在意我？”
宁杳笑道：“不在意你，就把你杀啦，还把你的鳞片好好保存在妆盒内做什么？”
风惊濯垂下眼，久违的难堪情绪涌上来。
罢了。
无论眼前姑娘到底要玩什么新鲜的把戏，他都探究不动了，随她吧，到此刻他得到的，已经远远超出他这一身能给出的价值。
苟延残喘的败体残躯，没什么可保护的，她想要什么，就拿什么吧。
“宁山主，您不必对我好，若我身上有什么您瞧得上的，随意取用便是。我知道山主修为强盛，慕容莲真不是对手，只是，她手段阴损，山主为我这样的人招惹了疯狗，实在不值。”
宁杳从小到大，身边都是些上窜下跳的二百五，没见过这么脆弱的人，也没听过如此自伤的话，给她整不会了，犹豫着站起来，轻轻摸摸他发顶：“你想多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早在我听说莲真夫人这号人物时，就觉得她欠收拾，但我也不能无缘无故找上门去吧，好像我这人有什么毛病。现在可好，总算有借口揍她了。结仇就结仇咯，怕她啊。”
风惊濯很轻地缩了下脖子，这回没有看她，就低着头。
宁杳弯腰歪头瞅他：“那你准备准备，我要帮你修复鳞片了，好不好？”
很久，他轻声道：“好。”

第5章 她指尖上，他的龙鳞一片金……
修复龙鳞不难，但因为风惊濯半数鳞片都被剜去，数量多，要做起来费些功夫。
他的尾巴又太长，宁杳打算把尾巴抱下来，好让自己方便一些。
谁知一碰，他又开始躲。
宁杳开口安抚：“修复鳞片，你得信任我，不能总不让我碰啊。”
想了想，说：“你放心，我手上有准头，不会弄疼你。”
风惊濯摇头：“不是。”
他如何启齿，他并非怕痛，是她那么轻柔地碰触他，他就很痒。
龙族之尾何其敏。感，残忍酷刑加诸尚可忍受，温柔对待当真煎熬。
他也不想动来动去，怕惹烦了她，可下意识实在忍不住：“宁山主，您想要在下如何，吩咐即可。”
猜想她是要将他尾巴搬下来，让地方更宽敞些，风惊濯自己移过去，刚一动，被宁杳双手一揽抱住了：“我帮你我帮你，哎呦……你这尾巴，还挺沉。”
她搂在怀里往下搬，风惊濯一声闷哼。
这反应，宁杳都有点不自信了：“弄疼你啦？”不会吧……都避开他的伤处了，手上的力道可以说温柔到捧一块嫩豆腐了。
风惊濯动了动唇，呼吸微乱，侧开脸，什么也没说。
他怎么怪怪的，宁杳疑惑地瞅他一眼，低头拿着鳞片往上比了比：这些鳞片，都是被生生拔下来，每一处缺损都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血洞，龙鳞与心脉息息相连，修补时要分外注意。
研究片刻，心中有了数，宁杳一手扶着风惊濯尾巴，开始修补他的龙鳞。
直到她真正动手，风惊濯才敢相信：“宁山主，这些鳞片……您要亲自动手修复吗？”
她是说了“我来帮你修复”，也的确未曾离开，但不到最后一步，他始终无法相信，对方如此高贵的身份，这样的脏污之事，竟没交由仆役侍从来做。
宁杳头也没抬：“是呀。”
他低声：“可是，我怎么担待得起。”
手下龙尾又有想躲的趋势，但似乎不敢，只僵硬着。宁杳说：“你受了伤，是病人，病人还要担待什么？你一直这么紧张不行，哎，要不你闭上眼睛睡一觉吧，别说话了。”
风惊濯默默闭上嘴。
但他没敢睡去，不动声色悄悄看宁杳：她神色严肃认真，丝毫不受外界所扰，一心沉浸专注手中的事。他胆子才渐渐大了起来，偷偷注视她。
她下手好轻，真的感觉不到痛。
外界对她的传闻很少很少。
上任落襄山山主宁冉青仙逝后，她尚未成年，灵力却已远超族人，甚至压过长姐，接替下父亲的山主之位。外界有传她们姐妹相争反目的零碎谣言，落襄山也从未澄清什么。
所以大家都说，宁杳小小年纪拜山主之尊，必定城府极深，手段高明，是个不可轻易得罪的狠辣之辈。
此刻，眼前的姑娘似冰堆雪砌般圣洁纯净，眉心一点朱砂，令人不敢亵渎丝毫。若不是眼下她左手握着鳞片，右手执一把镊夹，口中还咬着一把剪刀，一脸苦大仇深，她安静起来，容貌比之瑶池神女定有过之而无不及。
便是神界的神女，也未必能如她一般。他听过无数冠冕堂皇的大话，却从未见过有人似她，真的做到众生平等。
风惊濯发呆间，忽觉衣衫下摆被撩开一点。
他猛然回神，竟忘了男女之防，一把攥住宁杳手腕：“你做什么——”
宁杳嘴里咬着剪刀，说话口齿不清：“究堵银片啊。”
下面的补完了，就补上面的了呗。
风惊濯回神自己反应太大，烫到一般放开她：“但是……但是……”
宁杳拿掉剪刀：“但是什么？”
被那双清亮澄澈的眼睛望着，风惊濯忽觉耻辱：在对方眼中，他是慕容莲真的男宠，什么下贱事没做过，现在这种反应，显得很做作吧。
他紧紧揪着那两片衣摆，可是，此刻让他如山庄那些极尽媚态的男宠般毫不在意，撩起下摆给一个姑娘看，他也做不到。
宁杳瞅着他，好一会，拍拍他手背：“风惊濯，你放松点，拿着这个。”
她将镊夹递给他，让他握在手
中，又取一片鳞片让他捏好，引导着他：“其实修复鳞片不难的，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教你，你自己来。看……就像这样，一定要检查有没有挂住心脉……”
风惊濯屏住呼吸，顺从地去做。
她一手扶在他尾巴上，另一手握住他手腕，领着他，若觉得他力气重了，就稍稍拉起，让他下手轻些。
她身上有淡淡的清甜香气，和慕容莲真的不一样，与酆邪道宗任何一个女人香都不同。闻到了，不会叫他想吐，肺腑都暖洋洋的。
风惊濯向下看，她碰他的尾巴和手，他不讨厌，也不难受。
宁杳教会风惊濯，就背过身去，不看他，只将鳞片一片一片递到他手边，方便他拿。
那些被人毫不怜惜生生拔下的鳞片，经由她的手，全部还给了他，将破碎的身躯拼凑完整。
风惊濯停下，看一眼宁杳背影。
她一丝长发挂在他龙尾尖处，他伸出手，要碰到前顿在半空，停了一瞬，换了拿着镊夹的手，调转镊夹，用钝的那一头轻轻挑起她的发，送离他的身体。
宁杳这一片龙鳞举了有一会，见他迟迟不接，问：“怎么啦？有困难吗？要我回头看看不？”
“不用。”风惊濯低声，接过鳞片。
她再递，他再接。
午后阳光透进来，照在她转过来的手指。在她指尖上，他的龙鳞一片金闪的光。
风惊濯静静接过这片光。
活到现在，这一刻太美好了。美好到，甚至想在这一刻死去，为自己谋个善终。
……
自己的房间让给风惊濯休息，宁杳去长姐房间住。回去之后，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努力回想是不是治疗步骤有什么疏漏时，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是套路！她忘了套路！
长姐说了，讲话办事要有小技巧，惹男人心生怜惜，不能想什么就说什么。当初她与姐夫初识时，姐夫也曾受过伤，她都是眼含薄泪，温言软语为姐夫治伤换药，还得对着伤口轻轻吹气。长姐说，男人是抗拒不得的。
虽然宁杳觉得吹气没用，要想镇痛，还不如实打实多来点青墟草，但这是长姐教的，就算疑惑，也要践行。
可是啊，她竟然给忘了！
没有眼含薄泪，也不记得轻轻吹气，完蛋了。
宁杳真是服了自己，她做事容易专注，一入神就忘了其他的，白白浪费大好机会。
郁闷一会，瘫在椅子上往后一靠，不一会又高兴起来：没关系，不必太在意，怎么说也是在救风惊濯性命，就算他不对她心生好感，也应该不会讨厌。
而且风惊濯现在身体这么差，也不是小病小伤，还是先让他恢复健康，自己也再研究研究，等他养好了，再开始套路吧。
龙鳞对龙族身体的保护极其见效，自从鳞片修复，风惊濯也不那么虚弱的厉害，一日一日有了血色。不过，他的龙筋龙骨都有不同程度的缺损，宁杳便每日早晨给他吃复生丸，晚上服用聚魂生骨丹，令龙筋龙骨再生，这样便可稍稍聚起些灵力，不必一直维持半妖之态。
他话很少，每日乖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反倒是太师父和宁玉竹，一天三遍的来烦她。
解中意多数问：“感情有进展了吗？”
宁玉竹则是关心：“什么时候治治他的脸？不求多么丰神俊朗，那也不能就天天看这么个丑八怪吧。”
太师父她不能得罪，耐着性子让他再等等，宁玉竹她一天打八遍。
这日房门又被推开，听那吊儿郎当的脚步声，宁杳头都没抬，轻描淡写：“滚，忙着呢。”
宁玉竹冷笑：“我还没说一句话呢，你就嫌我烦，你以为我不烦你？就该让老解天天坐你身边叨叨，叨死你。”
宁杳说：“你等着，我要被叨死，死之前一定先杀了你。”
宁玉竹一屁股坐到宁杳身边，手里拿了个东西，一个劲戳她肩膀：“杀了我吧，杀了我吧，什么人……我这回是有正事，大事！你自己看看。”
宁杳翻了翻：“沣松仙境遣人来访？”
“嗯。怎么办？”
宁杳合上拜帖，屈指敲敲外皮：“他们讲话还挺有礼貌。”
宁玉竹道：“礼貌个大头鬼啊，他们来做什么你还不知道，掌门被拐了，明显是兴师问罪的。”
宁杳不高兴：“什么叫掌门被拐了？是他绊住了我长姐，我长姐为了他，做了多大的牺牲，我还没发脾气，他们倒是先找过来了。行啊，一会你们都回避，我跟他们讲讲道理。”
讲道理？多新鲜啊，宁杳要讲道理。宁玉竹抚了抚眉毛，心里很是疑惑：她讲过那种玩意么？
宁杳没把这事当回事，不过，既然等下要来客人，得跟风惊濯交代一句——落襄山没有一个正式的会客厅，只有山主房间是个二进的小院子，有个稍大些的正堂，可以用来招待客人。
现在风惊濯在那里养伤，告诉他一声，免得万一打起来，他那么柔弱，会害怕的。
宁杳去找他，没进屋就问：“风惊濯，你今天好些么？”
又说：“待会有人要来，万一，我是说万一哦，要是干起来了，你别管，就在屋里好好待着……哎？”
宁杳眼睛一亮：“你化形啦！”她立刻鼓掌，“你好厉害！转过来让我看看。”

第6章 两个小朋友，传呀传纸条。……
眼前不再是委委屈屈缩在床上伸展不开的龙尾，他长身玉立，静静站在窗边，身上穿的是她准备好的浅青色衣衫，风一吹，墨发拂动，一个背影就很是挺拔好看。
风惊濯回头，他这些日子进了许多补药，虽不是专门修复容颜的，却也对残疤有所助益，不再那么骇人可怖，倒显得十分可怜。
“宁山主。”他轻抚素衫，矮身下跪向她行礼。
宁杳道：“你的腿能行吗？别把鳞片跪掉了，还得再补一次。”
风惊濯低声：“已经没事了。”
“来这坐着，”宁杳引着他到桌边，“等下有人要来，我说不准会什么样。落襄山没有其他会客的地方，只能在前面正厅里。你就在这里，听到什么动静也别出去。”
风惊濯瞳孔一缩：“是慕容莲真？”
宁杳摆手：“不是不是。”
风惊濯坐不住，起身拱手：“宁山主，在下卑贱之躯，怎可一直占居您的卧房，便是养身体，现下也已经好了，不该再耽误您，我即刻迁出去。”
宁杳为难：“可是落襄山没有其他房间了呀，现在只有我长姐的房间空着，但长姐不喜欢别人睡她的床铺，也不愿意别人碰她的东西……只有我除外，别人都不行。你只能睡我屋子了，反正我无所谓，你随便碰，就当自己家。”
每次他说什么话，她都能解读到另一个方向去，风惊濯只能再解释：“在下并非挑剔的意思，只是不愿给山主添麻烦。”
宁杳道：“不麻烦。”
“可，屋中贵重之物……”
宁杳道：“贵重之物？你自己瞅瞅，哪有啊。”
明面上，确实没有，实际上就不知道了。风惊濯低头：“在下绝不曾乱翻任何东西。”
宁杳站起来：“你翻我也不怕啊，我不讲究的，你随便看，别拘束。免得我忙去了，你要什么东西一时找不到。”
风惊濯垂下的手轻轻揪住衣衫一角，局促着没动。
宁杳拍拍他，挨个指了一圈介绍：“这边桌椅你随便用，看书写字都可以，笔墨就在下面的抽屉里。”
“后面的书你都可以看，内修功法，医药草学，还有我姐的话本子，情情爱爱的，你乐意看就看，没秘密。”
“这个柜子里都是杂物，你看要是缺什么就吱声，日常用的那都没问题，太奢侈的没有。”
“这床榻你安心睡，床底下……”
她忽然卡壳了。
床底下怎么了？风惊濯微微侧头，安安静静等她交代。
宁杳干笑两声：“哈哈……床底下没什么，不重要。床你要是觉得硬啊，就再铺两床褥子……”
风惊濯默默记下，床底不可妄动。
“好了，这就差不多了，还有什么事没有？”宁杳回头，夕阳暖光落在她面颊。
风惊濯摇头，视线低垂，双唇轻动。
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到如今，他越来越不敢问了。
宁杳笑：“没事我出去打发个人，有可能干起来——有可能，多半不会。反正不管怎样，你别出去。”
宁杳走后，风惊濯发了会呆，半晌，抚摸自己凹凸不平的脸颊，目光平静望向房门。
*
宁杳在风惊濯那磨了会时间，沣松仙境来的人已经等好一会了。
前厅里，一个长胡子中年男子正襟危坐，头发一丝不苟，紧贴头皮，苦大仇深，一脸谁欠了他银子的模样。
宁杳也落座，看对方坐那么板正，她就想垮着。
往后一靠，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仙长怎么称呼？”
中年男子急道：“你——宁山主，事到如今，你竟还能如此漫不经心？我们掌门已下落不明多日，难道落襄山就没有一个说法吗？”
宁杳道：“你们新推举出来的掌门丢啦？哎，前些日子不是还敲锣打鼓宴请群英——当然了，没请我，我连他眉毛眼睛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他丢了还来问我呢？”
中年男子忍气：“宁山主不要装糊涂，我说的是我们前任掌门聿松庭。难道不是被你们落襄山藏了起来？”
“哦，他啊。”
中年男子正色，等着听。
宁杳静了片刻，道：“你们已将他逐出师门，可有此事？”
“……有。”
“他与我长姐结为夫妇，你们可知晓？”
“……知晓。”
宁杳忽地一拍扶手，把中年男子吓得一抖：“既然聿松庭已非沣松仙境之人，又与我长姐结为夫妇，算是我落襄山的郎婿，你又以什么立场来质问本山主？”
“且话说回来，胡仙长……”
中年男子：“我不姓胡。”
“这不是重点，”宁杳不知道他叫什么，胡子长，就叫长胡子仙长，简称胡仙长，“若不是聿松庭已被你们扫地出门，你以为沣松仙境会风平浪静至今吗？我早就打上门去讨个公道，现在你来了，正好，我来问一问你们沣松仙境的家教——都说贵宗培养的皆是品行端方的君子，却不知聿松庭用了什么花言巧语哄骗我长姐，连三书六礼都没有，便成了亲，这像话吗？”
沣松仙境一向潜心修道，哪练过嘴皮子功夫，中年男子感觉不对，又不知怎么反驳，涨红了脸：“那、那怎么能都怪在我们掌门头上？”
“怪我们？要不要落襄山给你们补聘礼？”
中年男子气的结巴：“若非、若非宁姑娘先……”
这开头宁杳就不乐意听：“先怎么了？你不用说这些，好像委屈了你们，难道聿松庭的无情道心不是他自己破的？是我长姐拿剑指着他、逼他破的？他道心破了，是他道行浅，修行不够，好意思把责任全推在我长姐头上？”
说真的，那个姓聿的，咔嚓就爱上了，无情道心破的那么容易，跟个假货似的，她还憋着气想申诉都无门呢。
中年男子快哭了：“我们聿掌门之出色，飞升指日可待……”
宁杳抚掌：“你不用在这哭诉，一句话——我长姐不见了，我还想要沣松仙境给我一个说法呢，只是因为聿松庭已无门无派，才按捺着没有发作。”
中年男子将信将疑：“难道我们聿掌门当真不在落襄山养伤？”
“在的话，我早把他丢出来了。”
中年男子看宁杳这副德行，她说的他倒是信，就是宁杳反感的太明显，明显的他有点怕：“宁山主……不是把我们聿掌门杀了吧？”
宁杳似笑非笑：“胡仙长，我讨厌别人往我身上泼脏水，这么说吧，等我找到长姐二人，心情好，兴许能把你们那个不成器的前掌门送还回去。要是再惹我不高兴，等我找到他，一定把他杀了。”
中年男子顿时老实：“万万不可！”
宁杳做了个请的手势：“那还不走？”
长姐临走时说不太担心，还真是说着了，沣松仙境都是什么段位啊，好好挑一个人来好不好？就这么个人，都不够她三言两语打发的。
中年男子碰了一鼻子灰，几次欲言又止，说不出什么话来，闷头向外迈步。
侧门后，风惊濯收回视线，轻轻仰靠在墙壁上。
她说，她不喜欢别人往她身上泼脏水。
风惊濯缓缓闭眼，眉心紧拧，终于，他睁开眼，决绝向外走去。
从外廊绕了一圈，由正厅大门进入，他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径直闯进来。
中年男子正向外走，冷不防撞见外面走进一个人，定睛一看：“风、风惊濯？”
风惊濯面无表情，这样一个陌生人都一眼识得自己，想必他的模样已名满天下了吧？
中年男子脸色陡然变得嫌恶，嫌恶中又带有晦气愤怒，转头问宁杳：“宁山主，贵门怎会收留此等放荡寡耻的妖宠？！”
吩咐过他不要出来的，怎么回事，宁杳收回看风惊濯的视线，对中年男子说：“你管的着吗。”
中年男子不敢置信：“落襄山清雅之地，岂容此等污秽之辈染指？！”
宁杳道：“这好说。我是山主，我说可就可。”
中年男子更怒，指着风惊濯：“宁山主若还当自己是正派仙统，就应速速斩杀妖邪！”
道德绑架是吧，宁杳淡淡道：“你若再不离开，你就不是仙门正道，是邪祟，是魔物。”
此话好有效果，中年男子一脸惊恐，愤愤甩下两句成何体统，就连滚带爬下山去了。
风惊濯没想事情会如此发展，愣了片刻，直挺挺冲宁杳跪下：“宁山主，你杀了我才可保全自己的名声。”
他双膝触地，好重一声响。
那沣松仙境的道长还未走远，若她并未如料想般杀了他，自己这样做可就真伤了她的名声，岂非是恩将仇报？风惊濯恳求：“我的出现已经令山主蒙羞，现在将我诛灭，就还有挽回的余地。再迟，那仙长就走远了！”
宁杳走上前，却是伸手扶他：“我不会杀你的。”
风惊濯顿生绝望。
“你在卧房休息，却是从外间正门走进来的，”宁杳问他，“你是不是觉得，若是从内室走出来，会更损我的名声？”
心思被拆穿，风惊濯连看她一眼也不敢。
宁杳拉不起他，索性抱膝蹲在他身边：“刚才那个人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反正我没觉得他哪说得对。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让我杀了你？”
风惊濯没回答，只低低问：“可以么？”
宁杳摇头：“不可以。我不会滥杀无辜。”
风惊濯道：“你今日不杀我，日后我便成了你的污点。”
宁杳说：“你怎么会是我的污点？我随手杀人，那才叫污点。”
他终于看向她，她抱膝蹲着，比自己还要矮上一些，双眸明亮，如同镜子倒映他的身影。
看了一眼，他又低头。
宁杳见他沉默，追问：“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想让我杀了你？”
风惊濯先是安静，片刻，才道：“是我卑劣自私，若是能死在这一刻，我觉得很欢喜。”
这句话宁杳没听明白，再问风惊濯，他却怎么也不肯说了。
他不愿意说，自己也不能逼他，长姐讲过的套路中，更没提及这么复杂的情况。宁杳觉得，她应该碰上了一个很大的难题，风惊濯不肯对她敞开心扉，如果连敞开心扉都不能，她很难成为他的妻子。
想来想去，宁杳拆了长姐留下的第一个锦囊。
长姐留言：如遇实在棘手的复杂情况，切记真诚动人。
这天，宁杳来找风惊濯，搬了张椅子在他面前一坐，开门见山：“风惊濯，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听到这话，风惊濯神色一僵，旋即变得从容沉静。
终于来了是么，她的目的。
他坐直身体，静静等待悬颈屠刀如何落下。
宁杳拿出一沓纸和一支笔，摆在风惊濯手边：“我看你不太习惯说心里话，可能还是有什么顾虑，如果实在不愿意说的话，不如写下来。”
“也不用写太多，咱也不是写作文呢，这样，我写一个问题给你，你可以选择写在纸上回答我，或者什么都不写，反过来你也可以写东西来问我。一天一句，怎么样？就当是传纸条。”
这和自己想象的大难临头不同，风惊濯不明所以，轻轻点了头。
第一天，他收到宁杳的纸条，展开来看，上面写着：你喜欢吃苹果还是桃子？
风惊濯微怔，他有想
过这第一张纸条大概会是什么问题，辗转反侧，想着该怎么答，答还是不答，却没想到如此意料之外。
他提笔回：都好。
将这张纸条放在外间窗沿上时，他想，他大抵猜得到明天纸条上的内容。
果然，第二张纸条上问：非要选择一个呢？
他老老实实写：桃子。
这一来一回，这个问题已经终结了，铺垫结束，却不知明日又她会问什么。
又一次提心一夜，再收到纸条时，纸条旁放了一只熟透了的桃子。他捧起桃子，握了半晌才默默打开纸条：桃子还是橙子？
风惊濯放下手，没发觉自己僵静多年的唇角浅浅上翘。
水果问题来了几轮，她又转战别的问题了，有细碎的，也有复杂的，比如“和朋友一起看星星还是独自一人赏月光？”或者“你有没有什么省钱小妙招？”
他渐渐入了心，每每问题，无论大小，无聊的或是天马行空的，都认认真真用心作答。
终于有一日，风惊濯打开字条，看见已经熟悉的潇洒潦草字体：其实我这个人特别和善，你说是不是？
是的，他从来想象不出世间会有如她一般温柔之人，即便心中已然明白接下来会得到的问题，却也不像刚开始那样紧张难安。
他回：是。
正如预料，第二日纸条上便写：你之前为什么想要我杀了你？
底下圈了一句话，旁边还画了个醒目的星星——“我肯定不会这么做”。
风惊濯提笔良久，缓缓写下：我害怕。
这张纸条递出去，下一张回应便是：害怕什么？
夜来山雨，风惊濯靠在床边，望着山间蒙蒙细雨。
*
第一日，宁杳没有收到回音。
第二日，也没有。
第三日，看到老地方静静放着的小纸条，她激动之余，还有一点点紧张。
打开，他铁画银钩的字映入眼帘：
我本可以一直忍受寒冷，但我被温暖过。

第7章 上了……落襄山的贼船～
宁杳看完纸条上的内容，自己呆了一会，去找解中意商量。
将这段时日的经历和来历说明，宁杳发愁：“太师父，风惊濯过往经历带给他的伤害，比我想象中严重的多。那天，沣松仙境不是来个人么，他故意走到人前来，料定我一定会杀了他，我没杀，他那表情……不说了，他求死之心太重，又不敢信我，我应该怎么做？”
解中意听完，觉得很无语：“就这么三言两语的事，你们两个磨磨唧唧传纸条传了这么多天？你们年轻人，我真是搞不懂，就跟有病似的。”
宁杳：“不问了，走了。”
“哎哎哎——两句话就翻脸，一点都沉不住气，坐下，坐下，”解中意拉住宁杳，把她按回原座，“这有什么难办的……这个风惊濯，还真是挺可怜。”
顿了顿，他叹：“那玄月仙宗，也算是个地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在地狱里挣扎了这么久，才得到那么点儿温情，就幸福的急着想死。”
宁杳低头，指腹慢慢摩挲过纸条。
解中意道：“他苦怕了，不相信这样好的日子会一直伴随他，以为迟早有一天会再回到那鬼地方去，他受不住。你只需告诉他，你不会再让他回去就是了。”
宁杳静了片刻，收起纸条，直视他：“风惊濯防备心很重，只用嘴说，叫他如何能信？”
“当然不能光凭说的，还要做到啊。”
宁杳正色：“太师父，正因为要做到，我才来找你商议。风惊濯有自戗之心，只因他是龙族之躯，寻常刀剑伤不得他，他才没办法动手。可是，若他一直怀着这样的心思，那九阴寒灵芝我还要不要给他服下？”
九阴寒灵芝是菩提一族至宝，万年一株，可活死人，肉白骨。风惊濯龙髓尽失，以致灵力低微无法起复，只有服下九阴寒灵芝，才能重聚灵力再登仙途。
解中意有亿点点心疼：“一定得是九阴寒灵芝吗？”
这抠搜老头，就心疼这点东西，宁杳说：“这不是救命么。”
而且，她看了看左右，声音压的很低：“他必须要有至高灵力，至少，也要达到宁玉竹那样的高度，否则将来……他根本杀不死我。”
也是。解中意疑惑：“那你现在担心的是……”
“我担心的是，他心怀抑郁，与常人不同，一旦给他服下九阴寒灵芝，他日后灵力渐高，自戗之心却不止。若是哪天看不住，自尽了，哎我天，那我心都没缝了。”
解中意大力一拍桌子：“害，你多虑了！”
他冲宁杳招招手，宁杳配合附耳：“苍渊龙族，龙之本能，是绝无可能自尽的。”
宁杳一愣：“为什么？”
解中意目光深远：“他们那一族的始祖，在魂魄中设了一道禁令，令子孙后代永远无法自刎而亡。”
他笑道：“杳杳，那苍渊龙族不仅生而凉薄无情，更是将自保这一点做到了极致。你看，寻常龙族若被剜去半数鳞片，早就活活痛死，唯有苍龙还能扛得住；还有苍龙那隐秘的飞升法子，一旦生出情爱，心脏便会长出鳞甲，断了情根，本能地手刃爱侣。这是因为在他们的魂灵中，认为耽于情爱，会为自身招致无情痛苦。”
“这还不止，杀妻飞升之后，他们还会忘尽前尘，阻断所有有可能的伤痛，桩桩件件，无一不是在自我保护。”
宁杳向后一靠，半晌，说了句：“这么好。”
解中意“嗯”了一声。
想了又想，宁杳还是忍不住：“怎么人家的祖先就知道保护子孙，到咱们这，就这么坑孙子？”
解中意道：“现在说这些还有啥用，凑合活吧。反正啊，我觉得他有自伤之意这件事，并非是件坏事。要知道，苍渊龙族，父母子女，兄弟姐妹，夫妻之间，乃至对自己——都是淡情冷意。他有如此念头，证明他久不在苍渊又历经磨难，胸中情感，倒比同族来的丰沛。”
……
宁杳磨着太师父烤了一只鸡，拎着来找风惊濯。
她没走大门，扒着窗户沿往里瞧：“风惊濯，你干什么呢？”
风惊濯坐在窗户对面的书桌后，看见她，放下手中的笔，走上前拱手行礼：“宁山主。”
他解释道，“我闲来无事，练一练字。”
宁杳一看见他，倒忘了进屋的事，就趴在窗边跟他说话：“你脸上的疤痕好像淡了些，等身体内里调好了，再单独祛疤，肯定不会留下痕迹。”
风惊濯似乎不太在意，点点头。
宁杳又说：“你字写的很好，不用练也成。怎么没看看书，是不喜欢吗？”
风惊濯轻声道：“在下怎可翻阅山主典藏的书籍。”
“没关系啊，我都说了，你可以随便看，我的东西不怕翻，”宁杳冲他笑，手一撑，直接从窗子翻进来，将烧鸡往桌子上一放，拍拍桌沿，“来尝尝我太师父的手艺，这老头，烧菜是天下一绝。”
风惊濯迟疑走上前。
宁杳早已就座，指指旁边的凳子：“坐啊。”
他听话坐下。
宁杳掰了个鸡腿给他：“风惊濯，我听说龙族偏爱珍馐美味，最重口腹之欲，你快尝尝，这一定是你吃过最美味的鸡腿。对了，你还喜欢吃什么？我记下，回头让太师父做。”
风惊濯谨慎应对：“不敢麻烦解老前辈。”
宁杳挥挥手：“没事，你不吃我也是要吃的，反正也烦了，你喜欢什么告诉我就成。”
被她这么盯着，不说几个菜名就过不了关。风惊濯抿一抿唇，几番犹豫，道：“从前，一直在玄月仙宗里，我没怎么吃过东西……毕竟是仙体，不吃也无妨。”
宁杳这边已经撕了另一个鸡腿啃上，听他说完大怒：“他们可真不是东西！还不给吃饭？王八蛋……以后在落襄山，我定叫你吃好喝好。”
风惊濯浅浅弯了下唇，浮光掠影，瞬间就看不到了。
他拿着鸡腿，也没有吃。
宁杳冷不丁说：“风惊濯，你害怕的事情不会发生的。”
风惊濯长睫一颤，缓缓抬眸，他的眼睛很清亮，从相识以来的平静无波到如今，终于出现了一些情绪。
宁杳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情绪，但语气不自觉软了：“从我把你带回家的那一刻，就没想过再把你送回
去。如今，我又知你害怕什么，更不会那么残忍，把你往火坑里推。”
风惊濯几次启唇，终于艰难道：“我可以一直留在落襄山，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吗？”
宁杳肯定地点头。
他换了词来确认：“永远……留下么？”
宁杳说：“是。如果你信任我到愿意死在我手里，那可不可以再多信任一点，活在我身边？”
风惊濯绞紧双手，夕阳辉映着他眸中希望与绝望混合的颜色。
“宁山主，遇到您，能求得一死，是我奢想过最美好的事情。”在别处，死都是贪妄。
从幼年到现在，他处在不见天日的暗牢中，抽筋拔骨，割肉采血，踏上落襄山土地，不同于地狱的陌生袭来，他恍惚过，旋即告诫自己：别被骗，别天真地心存幻想。
他低头，声音比风轻：“一直留在这里，这样好的事情，我想都不敢想。”
宁杳说：“风惊濯，你看着我。”
他顺从地抬眸，对上她清亮明眸。
“从我出生到现在，几千年了……”宁杳开了个头，微微停顿，就在风惊濯以为那是什么大道理时，她继续了，“你是我见过第一个，第一个对落襄山这破地方如此深沉热爱的人，要啥没啥，我们自己都嫌呢，你还这么喜欢……真的，我真的感动的不行不行……”
风惊濯：“……”
宁杳平复了下感动的心：“总之一句话，我肯定不会赶你走，更不会让谁把你带走，我知道你不愿意。我想让你活着。”
活着多好，活一次吧，还有机会飞升，飞升后还失忆，用崭新的自己开开心心做上神，你们祖宗多疼你们啊。就冲祖宗这份疼爱，也应该活着。
良久，风惊濯轻道：“宁山主，我究竟要付出什么代价？”
“啊？”
他道：“这样的事，总不会无缘无故落在我头上。”
懂了，这事好办。宁杳视线下移，盯着他手：“吃个鸡腿？”
风惊濯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拿着一只鸡腿，思绪一拉回，鼻尖重又嗅到浓香。
他不明白，小心看着宁杳。
宁杳笑眯眯的，一手随意支着头：“你吃，吃完就告诉你啦。”
风惊濯低头，慢慢吃了，眼中有稀薄的水光，混着食物全咽了下去。
宁杳适时提醒：“没啃干净。”
她冲他扬扬下巴，他从善如流，又吃了几口，才放下。
宁杳道：“完了，你惨啦，吃了我们落襄山的鸡，可不是那么轻易能还的清的。你得留下，做苦力，没个万八千年是不会放你走的，而且还不许偷懒，偷懒一次，加罚五百年。”
风惊濯墨眸微睁：“……真的么？”
宁杳叹息宣布：“可怕吧？上当了吧？你上贼船了。”
风惊濯笑了。
这是宁杳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喜悦明亮的笑容，虽然脸上有残疤，可因骨相优越，笑起来，竟意外的好看。
“不要骗我，”他一遍遍说，“求你不要骗我。”
宁杳笑道：“你真是傻的没救了，遇到了黑心的东家，一只鸡腿就把你卖了，以后要没日没夜的做苦工，还没有工钱，跑又跑不掉，好坑。”
要说傻，风惊濯还真当之无愧，仍小心确认：“那就这样说好了。不会变，是不是？”
宁杳笑眯眯地伸出手，四指合拢，小拇指伸直，风惊濯看着，也学她的样子缓缓伸出手。
男子宽大手掌和姑娘细嫩的小手抵在一处，两指相勾，由宁杳引导着，像小孩子一样，又将大拇指面对面贴在一起。
她说：“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永远都不会变，一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第8章 “因为这件事，他会不会就……
自从那次谈话之后，宁杳感觉，风惊濯应当放下了赴死之心。对于她，不敢说全然信任，但也小心翼翼放下防备，尝试信任。
复生丸和聚魂生骨丹各用完了一瓶，从理论上说，体质肯定调养过来了，只是风惊濯多年沉疴，想要见效，还得等些时日。
不过，不耽误治脸上的伤。
这事宁玉竹最高兴，他们一族本就凋零，族人很少，还闭关的闭关，下山的下山，出走的出走，搞得年轻一辈除了和宁杳说话，他都没一个玩的来的人。他想有个兄弟陪他玩，省的大家总说他娘们兮兮的。
可是呢，想找风惊濯说说话，看他那张脸，又实在看不下去。
听宁杳打算帮风惊濯修复容颜，宁玉竹立刻自告奋勇，承担下了这个任务。
他动作也快，没两日就把药给宁杳送去了。
宁杳很高兴，直接拿去给风惊濯。
一进门，她略微傻眼：“哇……这还是我的房间吗？”
整个屋子被收拾的焕然一新，床榻上的被褥整理得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的方方正正，如同一块豆腐；书架上乱七八糟东倒西歪的书板板正正立着，桌子被擦的发亮，笔墨纸砚摆放极其整齐。
风惊濯跪坐在地，身边一盆装着清水的木桶，他手里拿着块布，一丝不苟地擦地。
因为干活，他将袖口向上掖了两寸，露出一截腕骨，肤如冷瓷。
回头一看，他就着这个动作直接向宁杳行礼：“宁山主。”
宁杳将手中东西搁在桌上，扶他起来：“你说你，伤都没有全好，身子还很弱，着急做这些活干什么？”
风惊濯道：“我已经好很多了，可以做事。”
“那也不用急于一时啊，我这房间都乱了这么多年了，都习惯了，”宁杳手不经意碰到桌沿，挑挑眉，摇动几下，“咦？这桌子不打晃了哎。”
她回头，眼睛亮亮的：“你竟然能修得这么好？”
风惊濯点头：“是，举手之劳。”
有点东西，真是有点东西。这张桌子，她爹当山主时就晃的不行，她小时候没少当马骑。这几年，晃的更厉害了，但她不在乎，就没换，合计塌了再说，没想到竟能见到它稳如老狗的一天。
宁杳由衷感叹：“惊濯，你手好巧！”
她伸出一个大拇指。一个……觉得有点不够，两个一起伸出来，比到他眼前。
风惊濯浅浅弯唇：“不敢当，我身无所长，只会打理些琐事，望山主不要嫌弃。”
“太谦虚了，你可比外边那几个人有用多了，他们谁主动帮我干过活啊。来来来，你先别干了，坐下。”宁杳拉过风惊濯手腕，领他坐在桌边，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风惊濯低头，下意识摸摸自己裸。露的手腕，默默将掖起的袖口放下。
宁杳将桌子上那碗浅灰色的糊状物往前推：“这是给你治脸上伤疤的药，我让狗竹调配的，那家伙最喜欢护肤养颜了，弄的东西一定好，你试试看。”
风惊濯看着那碗东西，抬手碰了碰脸。
宁杳问：“怎么了？”
风惊濯低低道：“宁山主，我相貌丑陋，给落襄山上的人添了麻烦吧。”
宁杳一听，在心中大骂宁玉竹狗，她就知道，他每次说话都那么大声，风惊濯一定听得见：“你别管别人说，不是因为那些，脸上一直有疤痕，自己不会不舒服吗？”
他说：“不会。”
不会？宁杳疑惑地望着他。
风惊濯声音轻轻的：“这本就是我自己伤的。”
宁杳完全没想到，他脸上的伤，是刀痕与烙印层层叠叠，触目惊心，她一直以为他遭受了什么酷刑：“怎么会是你自己？你怎么能……”
风惊濯喉结上下滚动了下，没多说旁的：“其实也没有什么，这样……也挺好。”
宁杳观察他神色，眉心微拧：“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做。”
“不是，没有人逼我，是我自愿的，我……”
要怎么启齿呢？那日，慕容莲真到玄月仙宗挑选妖宠，指明要龙族。他与几十个龙族一同被带上去，慕容莲真见了他的容颜，先是惊艳，而后痴迷。
在酆邪道宗，他生不如死。不得不不择手段，想尽办法才能自伤一二，只为少受些屈辱。
风惊濯沉默下来，自己的名声早在口口相传中受尽了脏水，凭他一人苍白无力的描绘，只会显得虚伪难堪。
忽然，手腕上落了一道力道，是宁杳握紧他的手：“你自毁容颜，想招惹慕
容莲真的厌恶，她就不会凌。辱你了，是不是？”
风惊濯抬眸，颤声问：“山主觉得，我将慕容莲真的宠爱，看作是凌。辱么？”
宁杳着急：“这不是废话么！”
风惊濯垂头，声音极低：“是……我不想她碰我。”
宁杳在义愤之余，还有点心虚：他这样，也不知在酆邪道宗受了多少折辱，肯定心理阴影很重，自己一着急还抓他手，他都不敢动。
她不动声色松开风惊濯手腕，“要是这样，你更不应该拒绝修复容貌了，做错事的，是强迫别人的人，你为什么要为此付出代价？”
这道理得好好与他讲讲：“因为你生的好看，别人见了想欺负你，你就把自己的容貌毁去，这不会让坏人心生愧疚，他们只会变本加厉，更要来欺负你；你的刀子要向外，直接就打，打的他们再也不敢动歪心思，才是保护自己。”
风惊濯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看着怪心酸：“可我没有这样的本事。”
宁杳说：“你没有这样的本事，是因为那些坏人抽走了你的龙髓，让你无法聚起灵力，难以修炼。只要有了龙髓，你修炼起来，一定不比他们差。”
即便是安慰的话，也叫人心中生暖。虽知再无可能，风惊濯依旧感念：“多谢山主，我定会用心修炼。”
宁杳冲他一笑：“只凭修炼是修不出龙髓的，等你身体再好一点，我就给你吃落襄山特产的小蘑菇，你的龙髓就能再生了。”
风惊濯完全呆住。
落香山特产的小蘑菇，难道……他不敢置信：“宁山主指的是……九阴寒灵芝么？”
宁杳哎一声：“你知道这东西？”
当然知道，天下间谁人不晓，九阴寒灵芝乃落襄山至宝，万年一株，活死人，肉白骨，涨万年功，是求都求不来的灵妙神宝。
风惊濯被这话打的茫然回不过神：“山主为何要给我用……岂非暴殄天物……”
宁杳道：“你用得上啊。”
而且，她有点不好意思摸摸脑袋，对他一笑：“那个……不用就过期了。”
风惊濯问：“还能过期？”
宁杳点点头：“是啊，真的，九阴寒灵芝功效最好的时候就那么一段时间，要是不用，渐渐没了水分，就干瘪了，那就真的跟普通蘑菇没有什么区别，最多，也就是炖起来格外香。”
风惊濯默了默，道：“既如此，山主也可自用或交由其他族人使用。”
宁杳坐直身体：“可是我们都好好的啊，用不上，你伤的重，当然给你用。”
她说：“这一万年得这一珠，刚好已经结果了，可山上的人个个身体倍儿棒，恰好你龙髓尽失，正是需要，不给你，给别人，那不是有毛病吗？”
风惊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见过她威严的、机灵的样子，偏偏在此事上没有一个最正常的私心，显得懵懂如赤子。那样的宝贝，赶上谁，就给谁用了。
众生平等，竟是这样的平等。
良久，他哑声道：“山主大恩，我必万死相报。”
“哎呀，别胡说了，不用死那么多次，一次也不用，”宁杳哈哈笑，端起装药的碗，“现在可以吃药了吧？唔……还真别说，宁玉竹调的药还挺香，黑芝麻味的……”
正好她也有点饿了，反正是护肤养颜的东西，没坏处，宁杳跟风惊濯说：“我也尝一口啊。”
她用小银勺舀起一勺，怕风惊濯嫌弃她，就仰头张嘴，将勺子拉开点距离往下倾斜，糊状的膏体吧唧掉进嘴里。
果然是黑芝麻味，到嘴里没一会儿就化了，宁杳说：“还怪好吃的嘞……给你吧。”
风惊濯见宁杳喜欢，道：“山主若是饿了，就都吃了吧。”
“那怎么成，这是给你的，”宁杳左看右看，“但是，分我一点应该也行吧？”
她取了个茶杯，用小银勺往里舀了几勺，然后将碗和勺给风惊濯：“你拿这个吃。”
反正是半糊状的，很好倒，宁杳拿着茶杯往嘴里倒黑芝麻糊，心里想着，以后让宁玉竹给她也配点，好吃还养颜。
回味了下，宁杳示意风惊濯：“你快吃啊。”
风惊濯见她如此，便没再坚持，微微笑了笑，拿起勺子慢慢吃。
他吃相很斯文，不像宁杳唇角一圈都是浅灰色的糊糊，她正想找手帕擦一下，忽然门口宁玉竹冒出个头来：“我配的药用着怎么样啊？怎么这久还没反馈？那可是精心研制的，是不是效果立竿见影……”
风惊濯闻声望去。
宁杳嘴还没擦，也转头瞅他。
这一眼，宁玉竹就崩溃了：“宁杳！你什么毛病？！这是外敷的药膏！你们两个给吃了？？？你们就这么饿！？”
*
一连几日，宁杳还忍不住埋怨宁玉竹：“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讲话都那么大声，有事就不行偷偷私下里说吗，你懂不懂为臣之道？”
宁玉竹总是冷笑：“我不懂。主要是你令人难以搞懂。”
宁杳推锅：“那还不是你没告诉我那东西要怎么用。”
宁玉竹推回来：“猪都知道怎么用。”
宁杳改骂：“想死吗找打？”
宁玉竹还是想活的，看着宁杳白净细腻的脸颊，就只恨苍天为啥给她这么好的皮肤，真是糟蹋了。
宁杳叹气坐在台阶上，双手托腮，望着远处：“反正这事，你全责，害我丢了好大的脸，我什么人，我山主哎……这两天，我都没脸出现在风惊濯面前了，你说，因为这件事，他会不会就不可能喜欢我了？”
宁玉竹实在没忍住：“废话，那是当然了。谁会喜欢傻子。”
宁杳一脚踢的宁玉竹踉跄好几步。
“你把我衣服都弄脏了！你看，都留鞋印了！”宁玉竹大怒，指着被踢在膝盖窝处半个脚印控诉。
宁杳没心情看。
宁玉竹撇撇嘴，回身一屁股坐在宁杳旁边：“我说杳杳，你别上火了，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吧。我昨天去给风惊濯送药，他还欲言又止的，我感觉他是想问你怎么不去看他了。”
宁杳不怎么信：“你能有本事瞧得出这么复杂的心理活动？”
“别的不说，”宁玉竹来劲了，“就说那天，我看的真真的，他强压着嘴角，分明是在忍笑。反正我就没见这人笑过，他能笑，应该是不嫌弃你。”

第9章 别叫山主了，叫杳杳
宁玉竹说的话宁杳信了，倒不是因为相信宁玉竹这个人，他个颜狗知道什么。只不过，他说的是一件好事，好事么，她喜欢相信。
人心情一好，就惦记干点正事，宁杳去翻了翻古籍，早早研究九阴寒灵芝怎么炖最有效。
这玩意太稀少，想她爹在世的时候，正是寒灵芝快要成熟却未熟之时，知道她正巧会赶上这万年一株的盛况，便早早备下了一些记载方便她用。
翻来翻去，有点眉目，却不怎么拿得定主意。正打算找解中意商量，他先找来了。
解中意知道宁杳这两天在忙什么事，瞅了瞅那些古书，颇为哀怨地看宁杳。
宁杳问：“太师父，你怎么一身怨妇味？”
解中意道：“边去，没大没小。”
宁杳笑了，贱兮兮地往前凑：“你还心疼呢？老解，做菩提要有魄力。”
解中意抽抽嘴角，不情不愿：“听你的，你说是就是。但是吧，咱们祖训摆在那，救命么，确实应该，可这毕竟是大事，是全族的圣物，是不是应该让族人们都知道，一致通过一下？”
宁杳说：“他们几个我还不知道么，不会有意见的。”
“哦……”
“但是，说一下也好，开个会吧，正好我还有别的要提醒的事，以后风惊濯就留在咱们山上和咱们一起过了，他以前日子苦，得和大家讲好，要团结友爱，对他好点，别像个二百五一样围着他瞎打听。”
解中意点头：“那是，这几个人，没个机灵的，都看不出眉眼高低，见着点新鲜人新鲜事，急得跟绿豆蝇见粪球似的……”
宁杳抬手：“打住打住，你也是，以后讲话要注意措辞。”
“哦。”
解中意欲言又止一会：“我觉得我倒是行，我老了，能板住，其他人可说不好。”
宁杳也知道，这群人本性难移的，说不准能搞出什么幺蛾子：“所以啊，我这山主真是当的够够的了，一天都干不下去……提醒他们，
我还不如祈祷风惊濯不是小心眼的人，别跟傻子一般见识。”
解中意期待：“那不开会了？”
“开啊。”
解中意撇嘴，然后一算：“开会，人也不太全了吧，棠棠就算了，没个千年回不来，”他表情变得嫌弃，“那两个人，呵呵更别说了，不知道在山下浪到哪个地，就剩下我和小竹子。”
宁杳道：“楚潇给我来信了，浪够了，今晚就上山。大师姐……我给她传个信吧，估计还得嫌我烦。”
解中意点头：“行吧，这群人，慢点出场挺好，一起出来，再把人家风惊濯吓着，更看不上你了。”
宁杳就不懂了：“怎么你们丢人他看不上的是我呢？”
解中意理所当然：“你是头啊，山主，底下的人就那货色，那你的水平还不明显吗？”
宁杳不说话了。
半天，她生无可恋地长叹：“真的，不想干了，你们谁能造个反啊，求求了。”
***
风惊濯自己呆了五日。
期间，宁玉竹给他送过两次药膏，外敷的那种。
这样的好意风惊濯不敢辜负，每次都会用，不得不说那确实是好东西，效果极佳，才用了两回，疤痕淡化很多，原本的五官骨相渐渐露出来。
宁杳一直没来，他不敢多问，却也不敢闲着——受了落襄山如此大的恩，吃喝住都在此，加上养伤，不做点什么也说不过去。
但实际上宁杳也没交代具体要做什么活计，风惊濯便自己看着办，哪破损了，就修补修补，看着脏的乱的地方，就整理收拾一番。
亏的这实在是太乱了，收拾了几日，还有一堆活没干。
这两日风惊濯动手给宁杳这座院子补地砖，这些地砖上了年头，没一块是完好无损的。问过宁玉竹，说是没有新砖，好几任山主了，都这么将就着用。
他听后，默默寻了些小石子，一点点细细填补平整。
这是个精细活，一干起来就忘了时辰，总是忙到深夜。
“杳杳！杳啊！杳！”
风惊濯手一顿，起身向来路方向看。
夜色深重，来人应当还很远，见不到身影只声音极富穿透力：“杳啊！我回来了啊，我跟你说个瓜，大瓜——哎我去，你谁？”
风惊濯眼睁睁看着那人一路小跑上来，瞪大了双眼瞅他，双手拄着膝盖喘口气：“你……”
风惊濯抬手捂了捂脸，旋即深深低下头见礼：“在下是宁山主救回的小妖，见过公子。”
楚潇站直身体，摆摆手：“公什么子，叫哥就行。”
他眯眼打量风惊濯，若有所思上前，围着他走了一个圈，最终停到他面前：“宁杳救的你……你不是木系仙族吧，你身上这龙气也太重了，而且不一般啊，你是……苍渊龙族？”
风惊濯垂下眼眸，长睫遮住眼底神色。
这看起来，不仅是，里面还有事啊。
楚潇问：“你叫什么？”
风惊濯沉默了下，道：“姓风，风惊濯。”
楚潇神色微变，凑近打听：“冒昧啊，我听说在苍渊，放逐是最高级别的刑责，比死罪还要严重，你犯的什么事啊？”
风惊濯侧过脸。
这回不用掩饰神色，他整个人的气息都显出难过来，确切的说，是难堪。
楚潇看出来了，但还是忝着脸：“为啥呀？方便说说吗？”
“楚潇！”
楚潇一激灵，回头看，宁杳双手叉腰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盯着他。
他笑着打招呼：“杳杳，你来的正好，我……”
“你是不又搁这瞎打听呢？”宁杳走上前，杵了楚潇肩膀好几下，“我不是在信上跟你说，让你一回家先来见我，别满山瞎逛，大嘴一张就知道问问问，你怎么这么讨厌呢？”
楚潇委屈：“我听话了呀，我一回来气儿都没歇一口就来找你了，谁让你不在啊。”
宁杳说：“我错了行不行？没恭候您的大驾，要不把山主给你当来赔罪？”
楚潇道：“谢谢。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宁杳白他一眼，对着风惊濯介绍：“这是楚潇，算是我……表了几表的表哥吧，所以你看，表了几表，他人就很婊，他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风惊濯摇头：“不会。”
楚潇问：“我很婊么？”他也知道问宁杳是自取其辱，转头问风惊濯，语气可真诚了，“你觉得我婊吗？”
风惊濯道：“楚兄爽朗风趣。”
宁杳在一旁呕了一声。
两个男人一起转眼看她，宁杳冲风惊濯挥挥手：“不是冲你。”
楚潇没理她，跟风惊濯说：“惊濯啊，冲你这句夸，你放逐苍渊的事我以后不问了。”
宁杳给了他一肘子：“你闭嘴吧，你去老解那等我，我要和惊濯单独说话。”
“哦。”楚潇应了一声，不闹了，走的时候还笑呵呵对风惊濯点点头。
宁杳歪头瞅风惊濯，但他一向都那样，从面色看不出什么：“惊濯，楚潇与你说什么了？欺负你没？”
不是说那个莲真夫人最会传闲话了么，那天一个沣松仙境的道长都能一眼认出风惊濯，足见莲真夫人手段。以楚潇那哪有热闹哪凑的性子，在山下这么久，不信他不认识风惊濯。
他又不会看人眼色，肯定毫无边界感的啥都问。
风惊濯如实答：“楚公子只问了我来历与姓名，并无过分之举。”
宁杳问：“那你手上怎么都是泥，衣服也脏了，膝盖那磨损那么严重。”
她特严肃：“他是不是把你踢了个狗吃屎？”
“……”风惊濯手往袖中缩了缩：“和楚公子无关，我见这里地砖残破，想着修补一番。”
宁杳目瞪口呆：“你眼里也太有活了吧？好了好了，我带你去洗一洗。”
她转身走，见他没跟上来，折返几步揪住他衣袖，轻轻一拉，他倒也乖顺地跟着她。
山主居室后面有个小水潭，不算很大，但很深，因为状似一条鱼，先祖取名慕鱼潭。
月光皎亮，潭水清深，宁杳拉着风惊濯在谭边蹲下：“洗洗手。”
风惊濯望着水潭，举止犹豫。
宁杳看着他，伸手戳戳。
戳了才知道，他手臂上的肌肉这样僵硬紧绷，像石头一样。
风惊濯缩一下，说：“我手很脏。”
宁杳道：“是啊，我看见了，所以让你洗手嘛。”
风惊濯慢慢搓了搓手指上干透的泥：“不止因为这个，我的手碰过脏东西。”
他声音低下去：“我不想将这里也弄脏了。”
宁杳：“哎呀，你看你。”还得她亲自动手。
她手上使劲，这么一拽，就把风惊濯的手往水潭里按。谁知力气太大，风惊濯又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的向前倒，“扑通”一声落水。
宁杳心道完蛋，赶紧趴下来捞他：“风惊濯我可不是故意的！”
不对啊，他是龙，龙会怕水吗？
龙确实不怕水，倒是挺怕她的。宁杳也不知道自己碰到风惊濯哪了，他躲着后退，水花四溅。
但很快，他浮出水面，惴惴伏在潭边，像做错事一般低头道：“宁山主，抱歉。”
宁杳甩甩头上的水：“我不是故意的，但你得给我洗衣服。”
他点头：“好。”
宁杳又笑了：“一码归一码，你是我拽下去的，你的衣服我帮你洗。”
风惊濯连忙摇头：“不用。”
宁杳说：“要的要的，这样才公平么，要不不就成了欺负人。”
风惊濯洇湿的睫羽一颤，抬眸：“宁山主……”
晚夜月光照落在他脸上，宁杳才细看，他生的**漂亮，以前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也没有比得过他的。
“宁山主知道，我是苍渊的龙族吧。”
宁杳点头。
风惊濯低低解释：“我年幼时出苍渊，不曾修习过苍渊的功法，那里的情况与族中的事一概不知，说起来，与外族无异。所以从未以苍渊龙族自居，并不是有意不说。”
宁杳心道，好事啊，连飞升的条件也不知道。
风惊濯顿了顿，声音比夜风还轻：“被驱逐的原因，也并非有意隐瞒，我……我没有……”
宁杳道：“你不用说了，我不想知道。”
风惊濯微怔：“为什么？”
宁杳笑眯眯道：“因为你不想说啊。”
她的笑容似有力量
在他心尖拧了一下，风惊濯生出些勇气：“我不说，是怕山主不信。我的确是以罪人的身份被驱逐出苍渊，但那时我还小，不是因为做恶。”
“就算是……就算是株连吧。”
株连？那是多大的事才会株连成这样？宁杳下意识问：“那你爹娘呢？”
风惊濯道：“我没有爹娘。”
宁杳听在心里，觉得有点奇怪。
正常来说，这个答案不该是这样，应该是“我爹娘去世了”或者“他们已经不在了”更合理，他总不是石头里出来的，怎么会“没有爹娘”呢。
宁杳想了想，没对这个揪着问：“你说的话我信，不要觉得不安。还有楚潇那个人你不用怕，他虽然看起来有点贱兮兮的，但是人很好。落襄山没讲究，大家住在一起就是一家人，我们都会照顾你的。当然了，你也要照顾我们。”
风惊濯应道：“是。”
宁杳说：“是什么是，不要说是，显得有上下距离感。”
风惊濯微笑：“落襄山确实不像外面的宗门尊卑分明。”
宁杳道：“对啊，分那干嘛，哪来那么多臭规矩，尊尊卑卑的，不健康。”
又道：“你也是，一口一个山主，你看看别的人啥时候对我这么恭敬，还不是直呼大名，有时候还在背后蛐蛐我，虽然我也没少蛐蛐他们……扯远了，我的意思是啊，山主山主的我听着怪不习惯，你知道山上这帮人都什么时候会叫我一声山主吗？生我气了阴阳怪气反讽我的时候。”
风惊濯低头笑了。
宁杳这次看见了，他笑起来，那么大的眼睛，会弯成一条缝，特别好看。
她也嘿嘿笑：“你别叫我山主了，要不我总觉得被阴阳着，你就跟他们一样喊我杳杳。”

第10章 不让她知道，就不算亵渎……
宁杳去解中意院子的时候已是子时过半，不仅楚潇在，宁玉竹也在。
她挺高兴：“正好人全，直接开个会，明天就不用再聚一次了。”
宁玉竹歪在椅子上，声调都不是好调了：“我说山主大人，您爱熬夜，谁也管不了您，能不能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不熬夜的，知不知道对皮肤真的很不好。”
宁杳从来没惯过他：“你爱开不开，不开就滚，以后开会也不叫你。”
宁玉竹敢怒不敢言地瞪着宁杳，又好奇的抓心挠肝：宁杳半夜开会肯定有特别的事，楚潇刚从山下回来肚子里也一定揣着瓜，他特想听，不愿意真的走又没台阶，瞪了半天一言不发端起镜子，左右照照，抓起桌边的玉轮滚脸。
宁杳搬了张椅子放在中央，坐上去，习惯地双脚踩上椅座边沿，双手随意搭着膝盖：“我就三件事，先说完，你们尽情发表意见。”
“我要飞升，风惊濯也要飞升，这事对我们两人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帮他一把，他再反过来帮我一把，是彼此承情，大家以后就把他当一家人。所以这是咱们最后一次单独开会，以后都会叫他一起。”
“他没有龙髓，没办法修炼，我打算把九阴寒灵芝给他用，免得他灵力太低，杀不死我。”
“第三就算是个规矩吧，早早立下。飞升如果能成的话，苍渊龙族成神后会忘记飞升前的一切，若强行唤起他的记忆，会损伤脑子。所以以后大家在神界相见就当不认识，别打扰他。”
她说完了，屋中很安静。
宁玉竹第一个表态：“以上我没意见，我就说一个，我看濯哥长得挺好看的，能不能让他来跟我住？让老解过去，我跟老解实在是住不惯。”
解中意一巴掌呼在宁玉竹后脑勺：“你让我住山主的屋去？你算老几？”
宁杳倒是不在意：“那破屋住谁不一样啊，我住我姐屋挺好。你们几个商量，我没意见。”
这条算是过了，这些本来就是和解中意一起商量的，他肯定没意见，宁杳转头看楚潇。
楚潇大马金刀坐在门槛上，握拳托腮，把脸上的肉都推上去了：“杳杳，我得说两句。”
他说：“这关系到我在外面吃的一个瓜，开瓜之前呢，我想先问问你，风惊濯被放逐苍渊的原因，你知不知道？”
宁杳道：“说是因为株连。”
“株连。”楚潇重复一遍，道，“那行，记住株连，等会用的到。我这回下山，遇到了一个苍渊龙族，自称姓风。”
卧槽？
宁杳和解中意一起往前倾身，宁玉竹放下手中玉轮，搬了个凳子巴巴坐过来。
在三双直勾勾的眼神中，楚潇继续：“在一个地下黑市里卖。肉，不是那种卖，也不是他卖别的肉，是他被人割成一块一块的卖，三吊钱一两肉。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几乎就剩一副龙骨架，还有最后一口气。”
***
在地下黑市，要是机灵点能淘到些好东西，转手卖了，可以换不少钱补贴山用，所以楚潇没事就去逛逛。
那日去的晚，遇见那条龙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没有多少肉了。
楚潇皱眉蹲下来查看，边上的摊贩打了个呵欠：“上好的龙肉，大补，三吊钱一两。”
那龙虚弱看他一眼，口型道：别吃我。
楚潇起身严肃看着摊贩：“我全要了多少钱。”
摊贩手脚麻利：“连骨带肉给二十两银您全拿走。”
楚潇重新蹲下来，低声：“我没钱。”
那龙呆呆看着他。
“但是可以硬干一场救你，忍着点疼，我干起来顾不上你啊。”
说完，楚潇一把端起龙扛上就跑。
虽说是一场硬仗，但对于他的修为来讲，也不难打，撕开个口子突围了出去。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那龙撑着口气，幻化人形与他说话：“恩公为何……救我……”
楚潇道：“祖宗教导的好。”
那人笑了笑，报上家门：“我姓风。”
楚潇随口胡诌：“我姓木。”
他揣着手凑近：“那个，可能冒昧了，我想问问，您一条苍渊龙，怎么沦落至此？”
那人意外，看了会楚潇，道：“恩公是菩提一族？”
楚潇挺意外的。
想是看出了楚潇的诧异，那人说：“能互相感应的，都是上古之脉，当今上古之脉存数不多，苍渊龙族与北溟玄武算，木系仙族也有几个，但能有这么强修为的，只有菩提一族。”
楚潇心里骄傲嘴上装：“啊，嘿嘿，也没有啦，其实我们……”
那人一把抓过楚潇的手，每一个字都说的格外艰难挣扎：“恩公，我命不久矣，时间紧迫您务必听我说。”
“苍渊里，桑主与东主两股势力相争数千年，势如水火……桑主，他暗中将同族逐出苍渊，被人啖血食肉，吃过苍龙肉的人，都会变成桑主的奴隶，由他掌控。”
楚潇张大嘴巴：“可是外面的人不是不能进苍渊吗？就算被掌控，也不能进去帮他啊。”
那人摇头：“不仅为了争权，桑主要进补以增万年之功，但普通食补不够，要补也得用上古之脉……玄武一族数量众多，不好进攻，木系仙族，以菩提灵力精纯，又为数最少，最可能被盯上……恩公你相信我，能被放出苍渊的，都是无罪的……”
楚潇还想说什么，那人眼神已渐渐涣散，身躯化作水汽，转眼就不见了。
……
说到这，楚萧双手一摊：“最后几个字太低，没听清。我找了个小凉河，敛了他的衣冠，就赶着回来见你们。”
解中意拧眉：“他说话艰难，还化作了水汽？”
“嗯。”
“这是苍渊傀儡术，他反抗施术者的意志，死于说了不该说的话。”
解中意沉沉说完，三个小的都有些沉默。
过了一会，宁玉竹颤声：“所以，我们被苍渊龙族盯上了？他们要吃我们？”
宁杳道：“看来是的。”
“那怎么办？”
宁杳没回答他，还在自己的思绪里：“风前辈说‘被放逐的都是无罪的’怎么理解，不是说放逐比死罪还大么？太师父，你以前怎么没提过？”
解中意无语：“小祖宗，你太师父能知道一两件别人家的隐私，已经不错了。”
这也是。
宁杳想了想：“以苍龙的数量和能力，想吃我们，甚至不需清巢出动，就能拿下落襄山，为什么要舍出同族的命，将外面的人变成
傀儡这么麻烦？”
宁玉竹瞠目：“我靠你好贴心啊，你还嫌你这盘菜让人吃的不够方便是不是？”
楚潇给了他一杵子：“你别打岔，杳杳说得对，他们这么搞不奇怪吗？”
宁玉竹：“奇怪，我天呐太奇怪了，但是我说大哥大姐，你们还分析呢，你们长没长心啊？外边的人都要把我们端上桌了，不想想对策啊。”
宁杳没好气：“这不是正想呢，不得针对不同情况想不同对策啊。而且如果苍龙要直接打上门，还对什么策，我们就只能跑路懂不懂。”
宁玉竹不信：“不至于吧？你打不过苍渊的龙？”
宁杳微笑：“那就得看一共来多少条了，一条我能反吃，一百条，谁也打不过。”
大家又静了会。
宁玉竹小心打破沉默：“大表哥，你说那个风前辈和濯哥什么关系啊？”
楚潇道：“我哪知道。”
宁玉竹又问：“放逐之罪就是个托词吧，放出去的，不都被控制着、被吃了，为什么濯哥能活到现在？”
楚潇还是：“我哪知道。”
不过，他反问：“话说回来，我想问，风惊濯说他被株连，这算罪么？他出了苍渊，却又没死，怎么感觉好多矛盾？”
宁杳道：“你想说什么。”
楚潇道：“你要和他结为夫妇，我当表哥的，不得把握把握人品啊？”
宁杳很奇怪：“你费那事干嘛？我的目标是身死飞升，结为夫妇只是第二步。人品好坏不重要，他有点点喜欢我、别喜欢到下不了手就行。”
楚潇表情一言难尽。
转头看看，宁玉竹一脸理所当然，解中意则是大义凛然。
他服了：“你们一家子都是神经病，爱咋咋。”
楚潇站起来要走，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我知道你做梦都想飞升，但我是你哥，表了几表也是哥，我不心疼吗？成功就罢了，万一不成功，也该过的像棠棠一样才令人放心。”
他有点伤感，连解中意都有些动容。
宁玉竹也眨眨眼睛，悄悄看了宁杳一眼。
宁杳低头，半天，抬起来：“我真服了大哥，你每天宣扬不婚不恋，大师姐又是个海王流连花丛，你们俩一点担子不担，我再不上，难道指着宁玉竹还是想太师父老树开花？以前就算了，再过个几代自然灭绝，我也两眼一闭爱谁谁，现在都谁知盘中餐了，再不争气都让人吃爽了好吗。”
苍天啊，命真苦啊，一个用默默撑起全族希望的弱女子，真是心疼自己心疼的心打颤。
宁杳唏嘘捧心。
楚潇举起双手：“行行行，我就说最后几句，没偏见，没别的意思，就是把我知道的说出来。”
“外面的事，不用费心打听，随处可见，风惊濯和酆邪道宗那女的是真的，他献媚的样子，慕容莲真用云影术录在鲛纱上，供无数人传阅。而且，他在酆邪道宗那几个月里，共杀了一百一十三人，我求证过，也是真的。”
……
风惊濯等宁杳走后，在水潭中待了一会。
当时，他听她说话听得入神，忘记移走目光，盯着她看了太久：见她眉间朱砂殷红如玉，双眼灵动逼人，他心跳渐快，如同密鼓。
然后她对他笑，他心中一慌，慌不择路，“嚯”地一下沉入水中。
躲了一会后再浮出水面，她人已经走了。
风惊濯靠在潭边，濡湿的黑发贴在他脸颊脖颈，水流一股股顺肌肤而下，他缓缓捂住心口——那里跳的还有些快，因为他脑中还在描摹她的容颜。
风惊濯抬头，天上的月亮与他遥相对望。
心中有道声音说，这半生不容易，自己就不要太刻薄自己了，菩萨那般温柔明亮，心跳得快了些，不让她知道，就不算亵渎吧。
风惊濯摇头，幅度渐大，将脑中心中的杂念全部甩出去。
静了片刻，他双臂一撑上岸，拖着湿淋淋的身体缓步回屋。
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四周皆黑，连自己都看不到自己。
他轻轻道：“杳杳。”
黑暗笼罩着他，一同笼罩他的青涩与羞赧，以及舌尖下那一点轻轻的甜蜜。
他又张口，僵住这个动作想了一会，还是浅尝辄止，见好就收。
风惊濯靠着门，安静片刻，迈步走向桌边想要点灯。
然而，还没碰到灯盏，他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无形中似有看不见的绳索套在他脖颈，牵引着他向前，他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像狗一样胡乱膝行爬动，接连带翻几张椅子。
他狼狈挣扎，手指扣向颈间欲摆脱窒息的束缚，却什么都抓不到，失去平衡被掀翻在地。
看不见的绳套勒紧他脖颈，看不见的手掌压住他脊梁。他挣不脱，也起不来。

第11章 这要亲上去，是不是能快……
不过片刻，风惊濯手掌擦破一层皮，血淋淋的，在地上留下数个残损的血印。
一条墨黑的蛊虫沿着他脖颈缓缓向上，他肤色玉白，更显得那蛊虫点墨诡异，薄薄的肌肤下，淡青色血管间，它迟缓而平静地爬动。
爬上脖颈，绕过下巴，最终在脸颊盘桓，像一颗破碎的泪痣。
风惊濯眼眸迷离，气息渐乱，无助仰头，视线模糊一片。
不可以，不可以。
即便是无人处也不可以。
风惊濯陡然紧闭双眼，再睁开时，眸中绽出几分清醒，他一双手在地上慌乱摸索，方才撞翻的椅子四分五裂，尖锐木条割破掌心，他毫不犹豫握紧，尖端对着自己。
一下，两下，直至四五下时，蛊虫终于被惊动，迅速下爬，没入衣领消失不见。
麻痒消失，桎梏的无形绳索消失，那一点轻轻的甜也消失。
风惊濯的右手缓缓垂下，手指一松，木条“咣当”一声砸落。
那细长木条借势滚出去，一路上甩溅不少血滴。
风惊濯跪坐在地，许久没动过一下，神色木然，盯着前方一处发呆。片刻，他抬手捂了下脸。
今早还有光泽的白皙脸颊，如同被扯烂的破布，豁开数道散乱的口子，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风惊濯长眉紧拧，无声忍耐皮肉掀翻的剧痛。
挨了一会儿，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衣衫上，愣愣看了半天，有些不知所措。
他怎么就，把这件衣服弄得这么脏呢。
……
第二天日上三竿，宁杳还在睡觉。
她习惯晚上不睡早上不起，虽说作息不好，但奈何晚上修炼效率比白天高一大截，久而久之，太师父和长姐都不管她了。
宁杳蒙着被，睡得正香。
梦里，她飞升成神，来到向往已久的神界。为她举办的封神仪式盛大而隆重，众神面带微笑，友善而亲切地献上祝福：“宁杳神女，法力无边。”
前头，传说中的帝神无极炎尊向她招手，和蔼笑着，分配给她一个活计，清闲且油水多。
那块金灿灿的神牌可爱的要命，宁杳心花怒放，忍住了窜上去的冲动，优雅地、矜持地伸手……
“邦邦邦！”
宁杳一激灵坐起来。
“邦邦邦邦邦！”宁玉竹在外面嚷，“宁杳！宁杳！”
我靠。宁杳闭上眼睛，又心疼又生气，抓起被子一把蒙住头，重新躺下，打算接续方才的美梦。
紧闭双眼，埋进枕头，几番努力，却再也回不去方才金灿灿的神殿了。
“宁杳！宁杳！”
宁杳一把掀了被子，团吧团吧一丢，几步上前撞开门：“你知道你耽误我多大的事吗？！你知道刚才那一刻有多重要吗？！”
宁玉竹一脸懵逼：“我咋了？”
他不明白：“我耽误你啥了？”
宁杳黑着脸：“……。宁玉竹，你最好是有什么不马上说，下一刻就死了的急事，要不我一定把你的真身打出来盘成包浆。”
宁玉竹莫名其妙，扫了宁杳两眼，一脸“本大小姐很不爽”的表情推开宁杳肩膀，走进屋一屁股坐下：“我不干了！”
宁杳：“哎呦，您还不干了，请问您是哪头蒜？撂的又是什么挑子？”
宁玉竹把手里东西往桌上重重一搁，重复：“我不干了！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宁杳喜闻乐见：“这话说的，谁对你没意见
啊？你这么烦人，有意见都是客气的说法，我们一般都想打你。”
宁玉竹内心强大，从不把这种话听进心里，还冷笑反讽：“我再烦人，还能烦得过你呀，肯定是你，太讨厌，人家风惊濯为了表示不跟你在一起的决心，毁容明志。”
“什么？”
宁杳才看一眼宁玉竹放在桌上的是什么——他平日里鼓捣美容养颜那些东西的玉罐，对，今天是风惊濯上药的日子，但那里面黑芝麻味的药膏还满着：“什么毁容，是不是你调出来的东西不行？”
宁玉竹道：“你这是对我蓄意的侮辱。侮辱！”
即使已经挂脸，宁杳还是用那种怀疑的小眼神瞅他，他很不爽：“跟我没关系好吗，哎，我就不明白，挺好看一张脸，干嘛呀那是，有什么过不去的非跟自己脸过不去。”
宁杳没吭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玉竹最不会看眼色：“哎，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什么不对？楚潇说的那些，也挺怪的，和他简直不是一个人，你怎么想的？”
宁杳：“不怎么想。”
“不怎么想，是啥意思？”
就是不怎么想呗，通过三言两语是构不成一个人的，盲人摸象好歹还摸到点东西，这传来的只字片语，没前因，没后果，不评判。
再说了，人不能太挑，又要求这，又要求那的，差不多就得了。要知道，她可能再也找不到比风惊濯更令人满意的合作对象：话说的少，活干的多，有能力帮她圆梦，他自己也不亏。彼此互促互进后，还能好聚好散，断个干净。
至于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展现在自己眼前的倔强脆弱，还是楚潇口中的谄媚残忍，或者是别的，不重要。
又不是在挑夫婿呢，考虑那么多，就他身上那几个优点，难道不比一个低眉顺眼卿卿我我的夫君强太多？
这种前瞻性思维，像宁玉竹这样的傻子是不会明白的，宁杳轻描淡写：“说了你也不懂。”
宁玉竹也不稀罕：“随你，那你还管不管？”
管啊，管到底。
宁杳转身走，走出两步又折回，端起桌上玉罐，白了宁玉竹一眼，走了。
*
到了这边，风惊濯不在屋中。
宁杳四下瞅瞅，觉得不对：按说宁玉竹一大早来这，然后哭唧唧气冲冲走了，以他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的性子，风惊濯肯定知道他会去找她，也就知道她会过来。
那他不在，是在躲她？
宁杳仰头望着房梁：是遵从他的心意，让他躲过去；还是，出现在他面前，做点什么？
能惹得宁玉竹那么不高兴，也不知道他对自己的脸做了什么……算了，管他什么原因，在她的山头，没有受了伤去角落默默舔拭伤口的规矩。
宁杳转身出去了。
龙族气息很好辨认，一路走到慕鱼潭附近，宁杳心中有了数，慢慢向下坡走。
果然，潭下密林深处，风惊濯靠坐在树旁，秋来枯叶落了他满身。
他手指结印，微弱灵力光芒从指尖泻出，看手势，是治愈术。
反复多次，都不成功。
原来也知道疼啊。
宁杳走上前。
她没刻意放轻脚步，大大咧咧踩过地上碎枝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惊濯手一顿，慢慢放下了。微微侧头，却又没完全转过来看她，侧脸的骨相走势很漂亮，在阳光下显得透明。
但宁杳一言不发绕到他身前，看他的另一侧脸。
想来他知道躲不过，一动也没动。
看了一眼，宁杳问：“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风惊濯呼吸放轻，小幅度摇头。
宁杳指尖微抬，纯净浓郁的光芒流转，风惊濯脸颊上的伤瞬间收口。因是新伤，连痕迹都很淡。
她动作快，令人来不及反应就结束了，风惊濯结印的手指僵在一起，慢慢放下。仰头看，她脸颊上的小酒窝都不见了，应该是很不开心。
他哑然：“宁山主，抱歉。”
“你别抱了，到底怎么回事？”宁杳蹲下，“你是不放心？还是觉得容貌会给你带来危险？不可能的，我会保护你啊。”
风惊濯怔忪望着她。
她问：“或者你有什么别的事？就算是，你也该告诉我，不行给你打一块面具遮遮也行啊，金银没有，老解的铁锅砸吧砸吧也够你用的了。”
闻言，风惊濯浅笑，因为弧度太淡，看上去笑的难过。
宁杳一指头戳在他额心：“笑不出来别硬笑了。你要实在想哭，不行……那个……我可以借你靠会儿。”
说完，她一屁股坐在他身边，仰头望天，分给他一个很有担当肩膀。
风惊濯看看，低声道：“宁山主，我不是纸，没有那么脆弱。我是无颜见你，也愧对宁公子的付出。”
宁杳先说：“你跟他、跟我客气什么，太客气了也。”
又问：“你还不脆弱？你看咱山上的都是什么货色，这事要换作是他们，我早三巴掌两脚打得他们再也不敢伤自己，你……我能打么？”
这是个明显的反问句，答案是不能。
但风惊濯说：“我奉山主为主人，打骂自然皆由山主心意。”
宁杳：“啥？主人？？”
风惊濯点头。
搞没搞错啊，宁杳心中苦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听说过处成兄弟的，也有处成兄妹的，第一次听说处成主仆的，不是，怎么啥事到她这就这么新鲜呢？
行了宁杳，都主仆了，还什么套路，什么撩拨。宁杳一把揪住风惊濯衣领，把他整个身子都往前带：“你，叫我杳杳。”
风惊濯：“……”
“叫啊。”
他们离得太近了，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接连扫过她的鼻尖和他的下巴。
风惊濯喉结动了动：“宁山主，您、您这样，是不是不好？”
宁杳心说，是不咋好，这要是胆子大点，吧唧亲上去，是不是能快进到大结局？
但此刻，她承认自己菜，虽说是当了多年领导吧，但也确实没什么领导威严：“你快点，你，你要是不叫……我就生气！”
风惊濯一下子笑了。
这回笑的，比方才好看多了，像画中的人活过来一样。
他张了张口，在宁杳双目注视下，声音很低：“杳杳。”
宁杳满意了点，松开他：“你叫我杳杳，那咱们就是朋友了，朋友嘛，哪有那么见外的，你看山上就这么几个人，有什么困难不能商量着解决？这也是你的家呀，你以后，千万别自己伤自己了，记住没？”
风惊濯看她。
她的额前碎发被微风吹起，像毛茸茸的小草。
他不是纸，也没那么脆弱，但刚才那一刻，是真的想哭。
他轻声道：“记住了。”

第12章 新进展：牵手x2
看他现在挺老实的，宁杳忽然又觉得，不着急问了。
小时候，老解拉扯她长大，总给她将各种各样有聊无聊的故事，比方说“一个人因为死了几头牛，咬定是邻居干的，就杀了自己的邻居，他坏不坏”？
宁杳从小被教的善恶分明，立刻正义道：“坏！至于么。”
解中意道：“那我再告诉你，这个邻居性子古怪，几次想要点了他的房子烧死他。而且，他听见邻居对人说毒害他不成，只毒死了几头牛，他一时气恨才失手杀人。你怎么看？”
宁杳摇摆：“这什么邻居啊，他先存害人之心，自作自受。”
解中意又道：“那我再说，这个人几年前曾残杀邻居的妻子，又淹死了他的幼子，邻居改头换面接近，就是为了报血海深仇，你怎么说。”
宁杳道：“我想说，老解，你能不能把所有情况一口气说明白了，不要反复翻转好吗？”
解中意笑了：“杳杳啊，可是世上的事就是反转再反转啊，没有人一出现就带着自己全部生平让你看个明白，事情也一样，由因生果，由果生因。”
想想这些事，宁杳一撑膝盖站起来，反身向风惊濯伸手：“惊濯，你过去的事情我不问，反正以后在山上，知不知道那些，对过日子也没什么帮助。所以，你要是有什么难处，直接找我们就行，咱们只管解决，不问原因。”
她晃晃手：“来，拉你起来。”
阳光随着她动作从她指缝间泄出，流动的金芒，没触碰已觉滚烫。
风惊濯慢慢抬手，指尖略一犹豫，小心翼翼搭上宁杳的指尖，不敢碰太多，只有指腹相触。
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特别
特别的软，一直软到心里有个地方塌落一块。
宁杳很干脆地一把攥住，用力拉他起来。
她拍拍身上的土：“回去吧，竹大小姐还等着哄呢，不过他太难搞，你自己去哄，我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风惊濯歉然道：“宁公子早上确实很生气，是我的错。”
宁杳斜他：“什么宁公子，你叫的这我都不知道是谁。他就是你弟弟，对待弟弟，不都是打一巴掌给一甜枣，能哄得跟狗似的。”
风惊濯失笑：“出了落襄山，我没听说谁这么对待弟弟。”
“那就看你了，反正他本来就挺喜欢你，”宁杳看看他，“因为你长得好看，他喜欢往你跟前凑。”
嗯，真是挺好看的，美玉微瑕都这么好看呢。
风惊濯默了默，想起自己的脸和今天的事，很久，鼓足勇气：“杳杳，我愿意与你说我的事。”
宁杳很意外：“啊？”
风惊濯低声道：“你真心待我，我若藏着，怕你觉得我不是真心。”
宁杳愣愣看他，心里有点紧张，是那种向往的事情感觉有点成果了的紧张：她想起风惊濯一开始的样子，生不是生，死不是死，现在的他嘴里说着“怕你觉得我不是真心”，真诚得像小狗一样。
他现在什么进度，至少是敞开心扉、信任自己了吧？离目标是进点步了吧！
宁杳很高兴：“你说啊，我听着，以后就更知道怎么保护你。”
风惊濯神色一柔，正要张口，上面传来一道吼：
“杳杳——外面来了个人，玄月仙宗的，你赶紧去看看，不好打发！”
是楚潇。
宁杳先是一紧：不好打发？怎么玄月仙宗里有苍龙的傀儡，这就来攻击他们了？
然后一想：不对，进攻那得是什么规模，就一个人，还不至于。玄月仙宗，怕不是冲着风惊濯来的吧。
她回头：“惊濯，你先……”
风惊濯抢道：“杳杳，我想与你一起去。”
宁杳不放心：“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你去了，他们恶语伤人怎么办。”
风惊濯摇头，态度坚定：“我不怕恶语，既然是冲我来的，就让我有个明白。”
宁杳转念一想，也同意了：“行，反正有我在呢。”
**
见到人之前，宁杳心里还猜，是什么样的人不好打发，见到了才知道，楚潇还真没夸张。
竟然是玄月仙宗的宗主何天寿亲自来了。
宁杳对他可太有印象了：这位何宗主身材矮小，不足五尺，一双鼠目透着精光，像修成人形的老鼠精，前阵子下山见过一回，当时就觉得，这真是个一见难忘的人物。
现在，这难忘人物站在自家地界里，脸上堆起虚伪笑容，看的人怪不舒服。
宁杳落座，虚虚一指：“何宗主，请坐。”
她转头看身旁的风惊濯：“你也坐。”
何天寿淡笑不语，目光在他两人身上转一来回，对宁杳笑道：“宁山主，别来无恙，在下要先与山主赔个不是，我这不懂事的小奴在山主这，添了不少麻烦吧？”
宁杳笑的和气：“这是我落襄山的人，何宗主，怎么大白天说醉话呢。”
风惊濯心口一烫，抬眸看去，正巧宁杳也望过来。
他们的对视落在何天寿眼里，手指搓了搓。
不妙啊。
何天寿面上笑得更深：“是啊，这落襄山的风水的确养人，还是惊濯有福气，服侍莲真夫人服侍的好，连宁山主都对你青眼有加。你说是不是，惊濯？”
风惊濯道：“我的确有福气。”
何天寿眉目一沉，宁杳他是少不得要给三分薄面，他风惊濯算是什么东西：“你真是出息了。会蹬鼻子上脸了，别忘了你……”
“我说，何天寿，”宁杳不轻不重敲了两下桌板，“你莫名其妙跑到本山主家里，骂本山主的人，你还一个人来……”
她挺不明白的，真诚发问：“你就不怕被打吗？”
何天寿愣住了。
反应了一会，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宁山主……哈哈，您可真会讲笑话。在下今日前来，算是搭个桥，望宁山主给莲真夫人一个面子，将她心爱的妖宠还回去吧。”
宁杳：“原来何宗主是慕容莲真的说客，她怎么自己不来？”
何天寿笑：“这样的小事，何须劳烦莲真夫人亲自走一趟，夫人知道，宁山主年轻，见事好奇，看见新鲜玩意拿去消遣一阵而已，没什么大不了。既然就是跑个腿的事，在下帮着办妥了便是，不必您与莲真夫人劳心劳力了。”
说完，他看了风惊濯一眼。
风惊濯坐得很定，看不出任何情绪。
何天寿缩在袖中的手紧了紧，又堆起笑：“宁山主，莲真夫人知道您带走了风惊濯和龙鳞，念您还是孩子心性，不会与您计较。当然了，您也是个明白人，做不来夺人所爱的事，自然犯不着为了个玩意，伤了和气。”
宁杳顿了下，问：“酆邪道宗是不是不敢向落襄山宣战？”
听他说话太费力了，还是她来挑明吧：“从实力上讲，莲真夫人应该不敢正面对刚，但又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派了何宗主你来，盼着我能主动点，是不是？”
何天寿：“呃……”
“可是何宗主，你也没有这个实力吧，否则就不用坐在这里磨磨唧唧，直接动手就好了，所以……”
所以，他到底有什么底牌笃定她会交人呢？
宁杳还真是想不到。
何天寿的笑快挂不住了：“宁山主怎么就提到动手了？您与莲真夫人，都是执掌一宗的女子，为了个男人大打出手，岂不丢人？”
宁杳道：“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才丢人吧。自家人保护自家人，还分什么男的女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也不用往下谈了。
何天寿微微一笑，又看了风惊濯一眼。
他与方才并没什么变化，但就是因为没有变化，才显出了一种，等待的意味。
这贱种，原来什么都明白啊。
何天寿低头笑笑，再抬头，慢慢后仰靠在椅背上，气定神闲：“宁山主，您还年轻，若是喜欢龙族，在下手里还有不少与您年龄相仿的龙族少年，您大可尽情挑选，何必为了别人玩剩下的，相争至此——”
他话音刚落，长袖一甩，一片云影浮至半空，上面显出清晰的景象。
风惊濯衣衫单薄，跪在莲真夫人脚边，她涂满鲜红蔻丹的手指抵在唇上，双腿交叠，看他许久，用鞋尖勾起他的下巴。
而他，随着莲真夫人的动作被迫抬头，眸中潋滟水色微闪，垂眼几不可察的凌厉闪过，偏向旁侧躲她。
画面就到这里。
何天寿看向宁杳，她盯着前方云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真不愧是做多年山主的人，即便年纪小，也不至于像寻常年轻姑娘一般羞惶，跟没事人一样。
看不出什么，他又去看风惊濯。
也真怪了，他也坐的住。眉眼没任何波动，只面色惨白如纸。
何天寿一挥手，云影收回袖中：“宁山主，他这副样子，天下间已有无数人见过，莲真夫人的云影术虽不具攻击力，但的确一绝，景象之清晰，可谓是身临其境。山主也莫怪，在下不过告诉你真相罢了，有些人，皮肉肮脏，不值得您如此回护。”
云影已经撤了，宁杳还是盯着前方虚空不动。
何天寿疑惑：“……宁山主？”
宁杳收回视线。
低头片刻，她冷笑一声：“真是岂有此理。”
她转头盯着何天寿，抬起手，掌心渐渐聚拢一团微风，倾斜而转，速度渐快，形成一个风面。
何天寿察觉不对站起：“宁山主……”
话没说完，锋刃已迅猛斩向他头顶，瞬间削断他的发冠和发髻，不断下压，何天寿不得不披头散发地弯下腰，进而跪在地上。
他受此屈辱，既惊且怒：“宁杳，你这是做什么？！”
宁杳说：“慕容莲真不是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吗，我也不能落了下风啊，这风刃呢，你也拿去给她瞧瞧，算是我的回应。”
“宁杳，宁山主……你、你放开我！”
“那可不行，”宁杳走下来，抱膝蹲在他身边，“你这副样子，只有我们两
人见过，那多可惜呀。你就这么回去给慕容莲真复命吧。不过呢……”
她说：“何宗主，你要爬的小心一些，稍微抬一点头，削掉一层头皮就算了，要是削掉了半个脑子，我只能深表遗憾。”
*
何天寿站着来，跪着走，他走了半天，宁杳还蹲在原地。
风惊濯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她，终于，他动了下身体，手足冰凉向她靠近。
走到宁杳身边，他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风惊濯学她的样子，沉默着抱膝蹲下。
宁杳转头看他：“我们俩这算什么，罚蹲吗？”
风惊濯道：“以后这两宗门，只怕是死敌了。”
宁杳眨眨眼：“什么语气？这么遗憾。有的人呢，只能为敌，不能为友。我只是想保护你，那他们就非要视我为敌，这不是纯纯有病吗，这种死心眼，咱们是很难改变的。”
风惊濯说：“若是没有我，你也不会树敌了。”
宁杳笑眯眯道：“太师父说了，我下一次山就得罪一次人，和你没关系。”
风惊濯顿了一会，又道：“我知道，他会用这个手段。”
宁杳问：“那你知道我不会顺他的意、不会在乎他的手段吗？”
风惊濯弯了下唇，嗓音很轻：“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但还是会觉得难堪吧。宁杳看着他：“你都知道，你为什么不提前提醒我，还要让我看那些？”
风惊濯低眸：“你早晚会看到的，就算……没有何天寿，你早晚也会看到的。”
“那就是我，”他说，“是事实，没什么好遮掩的，我总不能为了自尊，构画一个干净的人出来骗你。”
宁杳低头笑了，然后转向他，朝他伸手，掌心向上。
风惊濯不明所以。
宁杳也不解释，大力晃了一下手，还是掌心朝上。
虽然风惊濯不太明白，但也尝试着伸出手，试探地想搭宁杳指尖，却看她一动不动，仍望着自己，便知会错了意，没敢碰。
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学她，掌心朝上。
这就对了，宁杳“啪”一声拍在他手心上：“你呀！真是气死我。对自己这么坏，干嘛不心疼自己，我就经常心疼自己啊。”
她掰着手指头数：“被太师父训，我心疼自己受委屈了，宁玉竹和我顶嘴，我心疼自己被气着了，熬夜修炼功法大成，我心疼自己累坏了，辛辛苦苦赚了几点银子，我心疼自己太有担当……扯远了，我的意思是，你对自己好一点啊。”
风惊濯怔怔想，可是，他不太会。
宁杳还没完：“最过分的是，你竟然还把我当笨蛋，难道我看不出来你是被控制的？”
她指向他脸上某一处：“当时你肌肤下那个蛊虫，虽然很小吧，但是我看见了，那是什么？它是不是喜欢停留在面颊上，还有……怕血？所以你的脸才新伤叠旧伤？”
风惊濯动了动唇：“杳杳……”
宁杳道：“那些事咱们不说了。”
“什么？”
“从前的伤疤，身体没治好之前，不揭，”她颊边的小酒窝露出来，拉起他，“我们俩还要在这蹲到什么时候？快起来，咱们去找太师父。”
“……啊？”
宁杳笑的像小狐狸：“搜刮他，压榨他，谁让他那么爱读书，知道的那么多，就让他想办法治好你。然后，你冲他撒个娇就行。”
***
“这是……百媚生。”解中意给风惊濯仔细检查一遍，得出结论。
他一说完，宁玉竹和楚潇那边就炸开了。
宁玉竹：“百媚生，百媚生是什么东西？听着像是一种护肤养颜的药，濯哥是吃了百媚生才变得这么好看吗？”
楚潇：“你个土狗，百媚生，一听就是毒，是毒好不好。”
他也不让解中意插话，自己开始解释：“在外面——咱们山以外啊，凡是和媚这个字扯上关系的，都是那个事。青楼里的头牌，叫媚娘；合欢宗招收的弟子，最低阶的叫媚女；还有酆邪道宗里，有一定地位的女人，叫魑媚。”
说完了，他还和宁杳互动：“是吧杳杳。”
宁杳没去过那些地方，但看起来，楚潇应该是没少去。
她出来主持局面：“你们两个都把嘴闭上，让太师父说。”
解中意也瞪他们两个，尤其是楚潇，然后回身拍拍风惊濯：“孩子，别害怕，能解决。”
看他有些局促，宁杳探身，拽拽他袖口：“惊濯，你坐下听，坐这。”她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楚潇附和：“就是，这也不是罚站呢。”
宁玉竹也说：“濯哥你别客气，来，吃点瓜子。”
风惊濯看看他们，紧绷感渐渐淡去，端正有礼地坐下，仪态把握的刚刚好，不刻板也不随意，是那种一看就招人喜欢的稳重懂事。
解中意看看那三个歪着靠着倚着的，翻了个白眼，转头和蔼地看风惊濯：“惊濯，百媚生是酆邪道宗的独门春药，号称一入经脉，终生不可拔除，不过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太不是东西了！”宁玉竹突然拍案而起，“竟然是这么下三滥的东西！凭什么这么羞辱人？”
楚潇皱着眉，应该是想起了什么，也愤愤不平，冲风惊濯挥着手向下压，仿佛拍他肩膀一样：“委屈了，委屈了惊濯，不怕嗷，不怕，有哥呢。”
宁杳接话：“对，有他呢，老解，快，把那玩意转到楚潇身上去。”
“你们能不能把嘴闭上？？”解中意都无语了，就不能矜持点吗，风惊濯还在这坐着呢，他是什么身份，菩提一族飞升计划最重要的灵魂人物！那是要真心喜欢他们这个种族，喜欢宁杳的。能不能给人家留点智慧、机灵、端庄的好印象啊？
解中意悄悄向风惊濯看去一眼，却发现他在笑。
他唇生的饱满而优美，唇形漂亮，浅浅弯着，就能让人感到他的开心。
不是，他笑啥，卧槽该不会是笑这帮人二吧？解中意赶紧说话转移他注意力：“咳咳，就是，这种虫子栖眠于心脉，喜夜游，受惊必出，活动后常留在面部，状似点痣。畏伤，畏血，这些你应该都清楚。”
风惊濯低声道：“是。”
解中意道：“我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就是催伤心脉，这虫子，会慌不择路的逃出来。”
说到关键处了，宁杳三人一起往前抻脖，因为“催伤心脉”这四个字，他们眉头都如出一辙的皱着，支棱耳朵听接下来的话。
风惊濯心头软软的，道：“解老前辈，龙族生命力很强，摧伤心脉也没关系。”
解中意低头翻手中竹简，口中念念有词：“那可不行……又不是没办法……有人帮护法，对抗催生心脉的那道灵力的话，按理说，是可以避免痛楚的……”
风惊濯道：“前辈，这会损耗所有施术者的功法。”
宁杳插嘴：“损不了多些，再练呗。”
又问解中意：“太师父，要多少人？三个人够不够？”
“三个人肯定够了。”
楚潇“砰”一拍桌子：“那就你对付虫子，我仨护法呗，这不就完事了。”
宁玉竹揉揉耳朵，很嫌弃：“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粗鲁，人家濯哥就不会这样，就很文雅。老解，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啊？”
解中意一手指天：“天黑了不行，得有日光。那就明早，在这集合。”
几个人就这么七嘴八舌的定下来了，也没有人问一问风惊濯的意见。
风惊濯尝试表达：“我……”
所有人都看他。
原来，浓浓的好意，比恶意还令人无措。他说：“我不知道，我能用什么报答……我什么都愿意做。”
宁杳第一个说：“哎呀，那虫子在身体里，不难受啊，我们知道了，当然得帮你想办法取出来。那个啥，你就帮我打套新的桌椅，我要那种大桌子，开会用的，椅子要带扶手的，椅背最好带点角度，这样歪着舒服。”
楚潇眼睛亮了：“惊濯会做东西啊，那会不会缝衣服？给我做身新衣服呗？我在山下看到一个样子，特别时新，回头我告诉你花样啊。”
宁玉竹道：“我想要一个轮椅……”
宁杳问：“你不是有腿吗？”
宁玉竹一脸“哪都有你”的表情：“我懒得走不行啊，我就想要，就想要，这种奢侈的东西，你
抠抠搜搜的，又不给我买。”
解中意早听不下去了：“你们要不要脸？要不要脸啊？就这点事还挟恩图报，管人家要这要那的。”
风惊濯刚要开口，解中意清清嗓子：“惊濯，给我做双鞋就行。”
风惊濯忍不住笑了，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必再说，全都应下：“好，我记住了。”
这事儿就算定下了，大家都很开心，瓜子果盘又被往风惊濯的方向推了推，然后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聊明天早上吃什么，事情顺利结束后又要吃什么。
热闹中，风惊濯安安静静。
但那却是置身其中，调和纷杂的安静，为一群人的吵吵闹闹，奠定了温馨的基调。
他们嗑瓜子的速度极快，咔嚓咔嚓嗑到生烟，风惊濯学了一下，捡起一个放到嘴边，磕开一个豁口，拿下来剥壳，取出里面的瓜子仁。
百媚生在他身体内很长时间了，驯化他的身体，摧折他的尊严，他用尽无数方法想要摆脱，最终，只能绝望的妥协。
那时的他从没想过，日后某一天，会是这样的方式取出。
就像，现在的他也想不到以后一样。
此刻，风惊濯将手中这枚瓜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尝到了一种很浓重的炒香。如果一定要定义，大概就是家的味道。
他有家了。
风惊濯抬头，看见皎洁满月从云中透出。
……

第13章 他要用命护着落襄山，护……
根治百媚生不简单，催伤心脉更是持续性伤痛，即便能避免痛楚，但伤是实打实的，宁杳便与解中意商量着，不等了，除去百媚生，就给风惊濯用九阴寒灵芝。
反正他身上的沉疴那么多，心脉也要重铸，一起治了，早日康复，后面还有紧要事呢。
解中意问：“除了飞升，还有什么紧要事啊？”
宁杳含糊：“那不是苍渊龙族要拿我们进补吗，不能不做准备吧。”
解中意提醒：“你要做啥准备呀？可别乱打主意，苍渊龙族是苍渊龙族，风惊濯是风惊濯，他们不一样。”
宁杳感觉智商受到了侮辱：“这我知道，苍渊龙族是敌人，风惊濯是飞升合作伙伴，还是优质的，我分得清。”
“那你想干什么？”
宁杳这个山主吧，有时候确实挺烦人的，有那种领导的通病：“先给他治身体，治好了再说。”
*
“来让让，让让，别聚堆！烫烫烫……”
解中意从厨房端来一碗奶白汤汁，往桌上一撂，烫的揪耳朵，口中怒骂：“是人吗你们？一个个没眼力见，就让我这个老的一个人干活，也不说帮帮我，是人吗？”
风惊濯躺在里侧床榻上，脸上没什么血色，听解中意的抱怨微笑了下，撑着要坐起来。
解中意抢上去按住他：“没说你，你安生躺着。摧伤心脉还没恢复好，别乱动，不然以后一运功法就心脏疼。”
他伸手理一理风惊濯的鬓发，阴阳怪气的强调：“惊濯，你急什么，这一屋子人，我就没说你。”
哦，合着没说他，就是说我们了呗。
宁杳从歪着的椅背上坐直，眯着眼睛很有威严：“说你们呢，没眼力见。就让老的一个人干活，也不说帮帮，是人吗？”
楚潇没办法，转头甩锅，推一把宁玉竹：“你说你是人吗？”
宁玉竹炸毛：“对对对，就你们是人，你们全家都是人。行了吧？”
他气不过，又没人让着他，哭唧唧的冲到风惊濯旁边，一屁股挤走解中意，控诉道：“濯哥！你看他们欺负我！”
风惊濯道：“没有，他们是喜欢你逗你的。”
宁杳笑趴了：“哈哈哈哈……惊濯，怪不得宁玉竹喜欢往你跟前凑，当你的弟弟，他肯定很上头。”
宁玉竹毫不犹豫地踩一捧一：“濯哥，你就是跟山里那几个东西不一样。”
宁杳跳下凳子走过来，毫不客气照着宁玉竹后脑勺来一下：“哪几个东西？没大没小，滚，边去。”
轰走了宁玉竹，宁杳坐下，指指解中意端来的东西：“太师父，这能喝了吧？”
解中意在风惊濯脑后垫了两个枕头，扶着他靠稳：“喝，趁热喝。”
宁杳端起碗吹了吹。
碗中汤汁洁白浓稠，灵气四溢，源源不绝，小小一碗汤汁，蕴含的灵气竟有浩瀚之感。
风惊濯问：“杳杳，这是什么？”
宁杳一时卡了壳，看解中意张嘴要回答，制止他：“太师父，你别说，你没创意。楚潇，给个名字。”
楚潇说来就来：“上头水。”
什么破名啊，宁杳说：“那还不如叫给爷爬，”她看见风惊濯呆懵的表情，赶紧解释，“不是，我不是让你爬，我是说你喝了这个之后，可以对别人说给爷爬。”
风惊濯心中有猜测，却又不敢证实：“杳杳，这到底什么？”
宁杳：“你看，说了叫给爷爬你怎么还问呢？”
“主要是你那个名特别没礼貌，像绝望的文盲，”宁玉竹插嘴，“我认为应该叫忘忧汤。”
算了。风惊濯直接看解中意。
解中意吭哧瘪肚：“就是……一种……鲜奶蘑菇汤嘛。”
风惊濯心沉下去：他们还是把九阴寒灵芝给他用了。
他低喃：“这是很珍贵的东西……”
宁杳笑眯眯的：“对呀，你的命就是很珍贵。命么，还有比命珍贵的吗？”
风惊濯定定看着她，看她眉间朱砂，和颊边酒窝。
宁杳不自知，还冲他笑：“这汤说什么你也得喝，你不喝就浪费了，因为我不爱吃蘑菇。”
楚潇接话：“我不爱喝奶。”
宁玉竹跟上：“蘑菇我吃，牛奶我喝，但是两样放在一起，闻着都想吐。”
看看，没说的了吧，宁杳把碗往风惊濯手里一塞：“喝了。”
风惊濯捧着碗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置于唇边，顿了顿，一仰而尽。
有比命更珍贵的东西。
这屋中所有人，都比他这条命珍贵。
也好，生于落襄山，馈于落襄山。
以前他也想，他要用命护着落襄山，护着落襄山上的人，可是这条命太轻了，怕肝脑涂地，也护不住。
这样也好，以后，他就能保护他的家人了。
……
九阴寒灵芝的效果立竿见影，风惊濯又躺了一夜，已经能探出再生的龙髓。
枯竭的丹田如蒙雨露，蕴转出稀薄灵力，才一个晚上，抵得过十年之功。
宁杳一高兴，说要开会。
风惊濯第一次听说开会，还要他也去，不太敢确信，悄悄去找宁杳确认：“杳杳，我在的话，你们会不会不方便？”
宁杳昨天熬了夜，刚爬起来洗完脸，正对镜挽发：“那有什么，都是自己人，怎么能背着你。”
风惊濯“哦”了一声，又问：“开会要做什么准备？”
“什么都不用做，就坐那就行。”
“嗯……那开会，主要会说什么？”
宁杳是看出来了，风惊濯这辈子第一次开会，对于这个事还抱有一些新鲜和期待感。
她把头发拨到一侧，用木簪随便挽了一个髻固定，余下的头发就放在身前散落腰间，用手随便顺了两下，起身拉着风惊濯就走：“我带你看个东西。”
回到房间，她拉着他直奔床榻，猫着身子向里探，还招呼他：“你来看。”
这是……之前她吩咐过不能动的床底。
此刻得到了许可，风惊濯和宁杳一样脑袋探进床底。
他看见许多个大麻袋。
“这是什么？”风惊濯问。
宁杳冲他神秘一笑，眉宇间还有点小得意，伸手解开一个，往下一拽，动作倒是挺霸气。
麻袋中的东西倾倒，叮叮当当的，风惊濯定睛一看，是盘成一吊一吊的铜钱，盘的紧紧实实。
她问：“怎么样？是不是好多钱。”
风惊濯：“……是挺多的。”
“这从我祖父那辈儿开始攒，攒了好久呢。”
她半个身子猫在床底下，很珍惜地摸一摸那些钱，风惊濯也陪她猫着，她看钱，他看她。
忍了忍笑，他问：“杳杳，你不让我看床底是怕我偷钱？”
宁杳说：“哪能呢，那时候你刚来，我好歹是一个山主，不能给人留下一个穷酸的印象吧，不过，现在都这么熟了，没关系的，你肯定不会嫌弃。”
初始印象多重要啊，可不能叫人误会了，万一觉得
她抠抠搜搜小家子气，那他以后还怎么可能喜欢她啊。
想着宁杳又强调一遍：“我可一点都不抠啊，我花钱很大方，只是不乱花——我是为这个家精打细算，这是负责任。”
风惊濯点头：“我知道。”
又说：“杳杳，你当山主够辛苦了，以后我帮你挣钱养家好不好？”
宁杳感动的不行，即使两人半个身子还在床底下，也一把抱住风惊濯：“惊濯！你说话可比山里那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好听多了，你能不能再说两句？你知道吗，他们从来都没歌颂过我呜呜呜……”
风惊濯半个身子僵了，心跳一瞬间密如擂鼓。
他一下子就不会说话了：“杳、杳杳，我知道了，我以后……以后多说。”
宁杳嘿嘿一笑，松开手，把散出来的钱往里装，封好麻袋：“给你看看咱们全部家当，心里好有个数，等会开会要讨论买哪座新山头，换个地方住的事。”
风惊濯胡乱点头：“嗯。”
顿了顿，问：“落襄山哪里不好吗？”
“当然不好啊，它在簪雪湖中，是一座小孤山，灵气也就那样，对修炼没什么太大帮助。祖先早就打算迁居了，只是没钱，攒了这么多年，虽说再攒攒也行，但是因为苍……”
她忽然停顿。
这个就不跟他说了，宁杳转头对风惊濯笑：“因为山主嘛，怎么也得拿点成绩出来，置产也算。走，开会去。”
**
换地方住的事确实已经提出来很久，但并不急，历任山主都想再攒攒钱，要换就直接换个好的。
但宁杳这段时间来回考虑，觉得不能再拖，上来就直奔主题：“我想过了，落襄山与世隔绝，太自闭了没好处，就好比一块肥肉大剌剌暴露在人眼中，这不是等着人来吃吗？最好还是回到猪肉铺子里去，算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吧。”
解中意说：“话糙理不糙，但这也太糙了吧？”
宁杳道：“不重要，大家就说有没有意见。”
现在已经确定他们被苍渊龙族盯上了，不论是打还是跑，先得想办法加几道防线。
风惊濯不知道这个事，她也不打算说了，毕竟是他同族，说了让人挺下不来台的。
楚潇举手：“得看选什么地方，若是不够安全，还不如在簪雪湖上设结界。”
宁杳道：“北冥玄武家族，世代生活的悬澜渡有一大片山林，我看了，有几座山挺小的，咱们应该买得起。”
楚萧把举起的手放下了。
北冥玄武啊，那没意见了。同为上古之脉，被苍渊龙族操控的可能性是最小的，他们族人又多又杂，几个菩提藏身其中，外边的人要打，还真得忌惮几分。
宁杳看了一圈：“别人呢？”
没人再出声，她看见风惊濯在最末，侧脸向门外，开敞的大门后面，是郁郁葱葱的落襄山。
他好像比从小生活在这的他们还不舍呢。
宁杳收回视线，一槌定音：“那就这么定了，我下山去谈，来个人和我一起，太师父就算了，山里得有人坐镇。”
风惊濯第一个举手，他很快，宁杳话音刚落，他就举手了，好像慢了就会落选一样。
但也是唯一一个举手的。
风惊濯看看坐姿不着四六的那两人，举起的手微微一动，却小心翼翼更举高了些。
不知道他有没有参选资格，风惊濯屏住呼吸，望着宁杳。
好在，他的小菩萨毫不嫌弃，眉眼一弯拍了板：“惊濯，你收拾收拾，明早咱俩一起下山啊！”
……
宁杳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这趟下山之行她已经决定好了，但是要独身前去，就少了和风惊濯相处的机会，所以他得陪她。
不过去的前提，至少得有个健康的体魄，好在九阴寒灵芝他吸收的很好，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开始修炼了。
就是准备的几个方案都没用上——风惊濯竟然那么主动，所以目前一切都很顺利。
静夜暗月，宁杳坐在门前台阶上望着天空。
天上星汉浩淼，据说是九天玄河的大门，神界入口。不成神，即便她这样的高阶修为，也无法渡过九天玄河。
宁杳单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一方面要抵御苍渊龙族的虎视眈眈，另一方面要大跨步向飞升目标前进，没有时间一件件来，只能双线并行。
正好，和风惊濯的情感进程不算顺利，与长姐和姐夫当时比，差太远了，估摸着是山上那群二百五太耀眼，耽误了，还得是独处。独处好啊，她就能施展套路了。

第14章 宁杳长了嘴，直问：“为……
悬澜渡山南水北，群峰环绕，灵气汇聚成飘渺云雾荡游层峦，活生生的风水宝地。
身处此间，宁杳才发觉酆邪道宗的有钱，是多么俗不可耐。
简单来说，酆邪道宗是把金银贴在脸上，大张旗鼓地告诉别人“我很有钱”，玄武家族则是返璞归真，处于深林，不用金玉，好像是表达我很穷，但实际上处处都讲究，哪处景致都花了心思。
不像她，也住山里，看上去没什么钱，也确实真的没什么钱。
上山路上，宁杳问风惊濯：“你说，等以后咱们有钱了，山里怎么布置？你喜欢嚣张一点，金玉满堂呢，还是这样低调有内涵的呢？”
风惊濯道：“这有什么内涵？”
宁杳：“不明显吗？你看这树，这花，这小桥流水，这……这石头！”
风惊濯看了，没觉得哪里比得上落襄山。
宁杳斜眼瞅他：“惊濯小朋友，你不用对着落襄山偏心眼，我不是那种必须让人捧臭脚的领导，我很中肯的，有缺点，咱们就要勇于面对。”
风惊濯低头走，一边走一边浅笑：“那就是眼光不同了，我就是喜欢落襄山。”
拉倒吧，有奶就是娘，什么品位。
宁杳随意踢走一颗小石子：“算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咱才能有钱呢，我们就算买了这里的山头，估计也还得接着住茅草屋。”
风惊濯迟疑：“杳杳，我问个问题你不要生气。”
宁杳很大方：“我不生气，你随便问。”
“为什么落襄山会这么穷。”
落襄山上虽无宝器法物，却有不少奇花异草，品种之名贵，一定有许多门派愿重金交换。
宁杳不生气，但有点扎心，叹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若是能靠草药发家，我高低得含着金汤匙来。可没办法啊，祖宗不让。”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不能变卖山里的一草一木，不可接受友人的馈赠，不可携恩图报，不得收受诊费，可以赠予山珍但不可收取回礼……反正就是这也不许，那也不行，虽说有时候也动过不孝的念头，但是又想想，祖宗们都是这么挺过来的，我爹爹、我爷爷都忍过来了，到我这，开始变卖祖产了……哈哈，我倒是无所谓，就怕我爹和我爷爷遭罪啊，我在上头享受，他们在下面被祖宗们骂的跟孙子似的，于心不忍啊，算了，还是挺着吧。”
本来挺正常一事，被她说完，充满了舍己为人的奉献感。
风惊濯边听边笑，平平无奇的山路，竟能走的这么有滋味。
他问：“那菩提一族靠什么收入？”
宁杳说：“捡贝壳啊，还有海螺，簪雪湖里多的是。山上的东西不准卖，湖里的又没人管。”
“然后呢？”
“然后就拿去卖呗，一文钱十个贝壳，小孩子们都喜欢，可以用线穿成一串挂在脖子上，可好看了。”
好吧，十个贝壳一文钱，她房间床底下那几麻袋钱，就是祖祖辈辈这么一点点攒下来的。
风惊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看看她，有点想笑。
“杳杳，这个活，以后我来干吧。我去捡，卖回来把钱给你。”
宁杳不明白了：“怎么你捡的贝壳就比我捡的好看？卖的贵？”
风惊濯道：“要么卖的一样，你们也能歇一歇。要么卖的更好，那不是赚了么。”
有道理啊。
宁杳有些兴奋，正想问他有什么能卖更好的妙招，忽然前方路中央横出来一人：“二位，请留步。”
宁杳立刻侧身，半挡
着风惊濯，虽说感觉北冥玄武风评挺清流的，应当不会如酆邪道宗般低俗龌龊，但她不想节外生枝。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看着年岁比他们小。身穿松绿色长衫，衫上绣祥龟云纹，绣工不俗，属于外行人一看也知道很有质感。
相貌平平，肤色白，长了张大饼脸，眯缝眼笑起来挺和气：“宁山主，初次见面，礼数不周之处，请多多海涵。”
宁杳意外：“我现在，都这么出名了么？”
大饼脸道：“也不是，宁山主再出名，也没有风惊濯公子出名啊。”
宁杳正色：“这话什么意思。”
要就是嘴一句，她可以不计较；要是想不分青红皂白地羞辱人，这山头她买不买的，高低先打一架。
风惊濯低声提醒：“杳杳……”
宁杳没管，往前走了几步：“说说，什么意思？”
大饼脸的尴尬不像是装的：“没什么意思，不就是，话赶话聊……聊到这了吗，真没别的意思，宁山主，你别生气。”
宁杳笑：“我没生气，就话赶话。”
大饼脸也笑：“宁山主，你看，那咱就别站在这赶话了，我们尊上说，您今日所求的事他不能答应，您与风公子请回吧。”
宁杳奇怪：“我还没见到人，还没张口呢。”
大饼脸说：“您不必张口，我们玄武一族精通轮回术，知过去，晓未来，尊上的轮回术已登峰造极，这世间没有他不知晓的事——宁山主，你我两族没有为邻的缘分，请您别介意。”
他又补充：“和钱带的少没关系。”
宁杳愤怒：“你这么说话就很难听了！”
大饼脸又尴尬了，看看宁杳，又看看风惊濯，他看向风惊濯的目光里，倒没有别的情绪，就是求助：“风公子，您帮着劝劝宁山主吧，您那么喜欢落襄山，不是不想搬走么？”
风惊濯目光微凉，看了他一眼。
大饼脸委屈地闭了嘴。
宁杳心里挺乱的，她不想轻易放弃这道防线，如果她的族人受到伤害，那么就算之后飞升，也没有意义了：“我能和宇文尊主谈谈么？”
大饼脸遗憾：“尊上说，山主您会与他有一面之缘，但不是现在。”
宁杳问：“那如果我偏要现在，这就硬闯上去见他呢？”
“您不会的，您不是这样的人。”
宁杳静默良久。
确实，她不喜欢勉强，更不会在别人明确拒绝后还要硬闯山门。再说，如果宇文尊主已经表明他们没有为邻的缘分，那么就算见面，他也可以用其他理由拒绝她，结果都是一样的。
“行吧，行，”宁杳点点头，本来都打算抬脚走了，又转过身，“我堂堂山主，你竟然说我钱少，我记住你了，你这个大饼脸。”
怎么说，虽然两人没动手吧，但对彼此的攻击都是致命的。
风惊濯本来还心疼宁杳心愿落空，不忍心看她失望，还想说点什么。听她报完一句话之仇，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掩了掩。
还是不说了，再说就显得欺负人了。
他们两人并肩下山，大饼脸勉强修复了自己受伤的心灵，弱弱叫住宁杳：“宁山主，等一下，我还有话。”
他说：“虽然尊上与您此生只会见一面，但渊源却很深。为了帮您早日实现心中夙愿，有些话他要说给您听……那个，是尊上要说的啊，我只是传话的。”
宁杳：“请快讲。”
“宁山主是胸有丘壑之人，可身边的人，却实在有些不配。风惊濯公子……做过男宠，手上沾了百余条性命，又是被苍渊放逐的罪人。宁山主要三思，风公子是否值得。”
真是传话的，语气不是很情愿。说完了，可能怕受什么伤害吧，头也不回地跑了。
宁杳怔在原地。
这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啊。
原本听对方说“早日实现心中夙愿”时，她还有点期待：玄武一族的尊上，确实有点子东西，算啥都挺准的。
要说她心中有什么夙愿，那肯定是飞升。想飞升，就要寄希望于杀妻证道，再往前一步，就是需要风惊濯爱上自己。正好，她可不就卡在这一步了。
原以为这个大饼脸能说出什么她招人喜欢的地方，风惊濯就吧唧动了心，可是他都说了点啥呀，这些话能让风惊濯爱上自己？吓跑了还差不多。
风惊濯是她飞升的唯一必要条件啊，他不在，她搁什么飞升？
宁杳有点僵硬地转头：“惊濯……”
他脸色很苍白。
这一路上，甚至他们讨论怎么解决百媚生那一日起，他都没再有过这样的神情了。这神情，和他刚来落襄山那时差不多。
宁杳上前一步：“惊濯……”
风惊濯退了一步，视线也不敢落在她身上。
宁杳抿唇：大饼脸，算你跑的快。
算了，不管这帮得是个别有深意的忙，还是平平无奇的倒忙，事已至此，她不想深究，也深究不动，只想说自己想说的：
“惊濯，你别讨厌自己，不就两句话，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和刚刚、昨天、前天、以及之前的我都没有变化，你也是。”
“你要真的很介意，我们说清楚就好了，你告诉我为什么会出苍渊，你说我就信。”
风惊濯静了静，低声：“苍渊中，桑主雄霸一方，我是他的仇人之子。所以，我也有罪。”
宁杳点头，这和他之前所说的株连差不多：“行，这个问题过。你真的杀了那么多人吗？”
风惊濯低头，眼中浮起一层细薄水光。
“真的。”
宁杳长了嘴，直问：“为什么？还是那句话，你说我就信。”

第15章 为了咱俩的未来，我可要……
山叶萧萧，风止林静。
风惊濯的心脏像被攥住。
眼前姑娘是观音下凡，站在光影处，只渡化他一个人。
他喉咙发涩，胸腔里的冰层碎裂，奔腾成一汪暖流。
“杳杳……”风惊濯刚开口，忽然整个人向后翻去。
他像是失了力，又像是被什么扯动，连连拖下几层台阶。
这什么情况？
意外发生的猝不及防，宁杳只看见他双手狼狈地攀抓脖颈，像是呼吸困难。
她抢身下去，一把抓住风惊濯手腕，阻延了他被拖行的动势，“惊濯！”
风惊濯双手抓抠脖颈，汗出如雨，像有无形力量牵引拉拽他，将他掀翻双膝跪地。
那力量还在向前，他不得不跟着膝行：“杳杳、杳杳……”
那声音拼尽全力泻出：“不要看……别看我……”
这时候哪还顾这些，宁杳急的要死，他脖子上什么都没有啊。
她都快要怀疑是不是玄武搞鬼了：怎么玄武的大佬觉得风惊濯不配，规劝不够，还要帮她把人杀了吗？
“惊濯你别怕，你放手我看看，”宁杳按住风惊濯肩膀，看他痛苦的喘不上气还要躲她，心里也不好受，“没事的，没事的，我又不会笑话你，我得救你啊。”
宁杳双指抵在风惊濯颈边动脉，灵力探入，什么也没发现。
风惊濯被她按住，挣扎的幅度渐小，双唇发抖，声低如气：“杳杳，杳杳。”
“我在我在，”宁杳回他，却见他瞳孔发散，并不是要与她说话，只是呢喃她的名字，“风惊濯！你可不能死啊！”
天爷啊，你是要绝我菩提飞升之路吗？宁杳一把背起失去意识的风惊濯，转身就往山上跑。
出事一般找老解，现在肯定来不及了，但是宇文尊主，那还不比老解更强啊？
宁杳发力，几乎飞上了山。
很有缘分的，在山门殿宇下牌匾处，又看见了那个大饼脸。
他笑眯眯的：“宁山主。”
宁杳笑不出来：“这么欢迎？看来我跟宇文尊主那一面的缘分到了，劳驾赶紧带路。”
大饼脸果然带路，还不忘夸夸：“宁山主，你很有修习我们轮回术的潜质嘛！”
宁杳：“那你教？”
大饼脸就干笑。
进了殿门，内里大而空旷，正前方伫立一巨大的轮回盘，上面分刻无数刻度及密密麻麻的小字，太密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大饼脸领着宁杳七拐八拐，进入后殿石室。石室空间很小，且无任何陈设，只一人面壁而坐。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衣，头发也是花白的，只看背影，感觉比太师父老多多了。
大饼脸行礼：“师尊。”
宇文洄“嗯”了一声。
宁杳忍不住了，风惊濯还有脉搏，但已经很微弱：“宇文尊主，初次见面就提要求实在冒昧，但既然您见了我，也知道我为何而来，能否请您援手救救我朋友？”
宇文洄挥挥手，大饼脸就退下了，他转过身，平静看着宁杳：“他不会死。”
又指一指风惊濯脖颈，“这是附骨锁，看不见摸不着，扎于魂魄。是苍渊中对待囚犯的一种手段。”
宁杳问：“那为什么他呼吸这么弱？”
宇文洄道：“因为他动了情。”
“动情越深，痛楚越久。附骨锁是折辱人的利器，任凭如何振衣立冠，一旦生出男女之情，附骨锁就会缠上来，令人像狗一样，满地乱爬，把最不堪的一面展现在人前。”
“前阵子，他也犯过一次，和百媚生同时犯的。”
宁杳皱眉。
探了探风惊濯的气息，果然在回缓。她放下风惊濯，让他靠在墙边，忽然一怔。
看了一会，她慢慢抬手，抹去他的上两道清亮的泪痕。
“他为什么会受这样的刑罚？怎样才能解开附骨锁？”
宇文洄道：“宁山主，关于附骨锁，你我注定只能说到此。其他的，不该是我来解答。”
宁杳默默不语。
关于附骨锁的交谈结束，那其他的呢？看来他们这一面的缘分，还没到头啊。
这样精通轮回术的高手，把自己里外都看了个透，那也不用顾忌什么，索性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宇文尊主说的帮忙，就是想告诉我惊濯，他已经……”
对她动情？
宇文洄道：“是。或许对宁山主接下来的安排有所帮助。”
宇文洄说话时，宁杳就盯着他看，但很可惜，他除了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别的表情。
观察不出什么，她实话道：“我有挺多事好奇，但又觉得，问了就没意思了。”
毕竟宇文尊主不是江湖骗子，他说的答案，是实打实的。要是骗子，还能好的信，赖的不信，听着玩玩，真知道确定的结局，也挺没劲的吧。
她说：“我不问了，都提前知道，该不刺激了。”
宇文洄笑了一下，不是礼节，是长辈对小辈喜爱的那种笑。
宁杳抿抿唇，侧头看风惊濯，他脸颊上回了点血色，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她是为了救他才来这的，现在他没事了，她也不知是否还停留：“宇文尊主，那我……”
宇文洄道：“宁山主，这世间所有的事，都沿着既定轨道有条不紊的前行，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有定数。所以，无论你介不介意，我注定要与你讲一讲，关于他的事情。”
话音落，他隔着虚空，指向风惊濯。
……
风惊濯的一千三百岁时被放逐苍渊，按人界的年龄，只是个十岁的孩童。
苍渊位于瀚源海之上，是一片混沌云雾，外界无人能找得到入口。只有上面云层打开，金光射下时，便是入口大门，外界称那大门为“漏天金”。
风惊濯从漏天金出来时，遍体鳞伤，背着一奄奄一息的老者。
老者重伤到说不出话，目光涣散，手指不停在他背上轻划，断不成句，却还一遍一遍，不断地写。
胡乱潦草，字不像字。
抖着手坚持，最后却仍无力垂下，化出原形，靠在风惊濯背上断了气。
风惊濯抱着老者尸身，流了许久的泪，葬下他的龙骨后，便在世间游荡。直到走到月城最大的医馆前，决定投身杏林，治病救人。
那医馆主事的名叫赵三方，听了他的来意，乐呵呵的：“你这孩子，年纪这样小，难得有这份心。想成为医者也不难，你底子好，是龙族呢，龙族浑身上下都是宝。”
他蹲下来，温声道：“现在医馆里就有一个老婆婆，她患了怪病，需要用龙髓入药，可是龙髓稀缺啊，她女儿在这里，哭的眼睛都快瞎了。你愿意帮帮她们吗？”
风惊濯没有迟疑：“愿意。”
赵三方笑了，带他去后院，挖出他的龙髓。然后打着呵欠，将血淋淋的幼龙送去玄月仙宗。
玄月仙宗里，风惊濯没有龙髓，无法修炼，连做别人家宠奴的资格都没有。只有无休止的割血，剜肉，敲骨，周而复始，永无宁日。
说到这，宁杳忍不住问：“一开始他年纪小，不懂，难道后来也没意识到这是利用吗？”
宇文洄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事实，他心里怎么想的，我不清楚。”
他继续道：“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被当做礼物送给慕容莲真，慕容莲真阴戾邪肆，手下豢养了近千名男宠，其中龙族有百余人。她早早在这些龙族身上下了一种媚毒，龙魂阳刚，可保损毁大脑而性命无虞。”
“此毒无药可解，中毒者养成后，则力大无穷，形同野兽狂撕乱咬，被咬伤的人，会变成非人非龙的怪物。此等怪物结合后诞出的后代，都会成为慕容莲真修炼邪术最庞大的踏步之阶。”
宁杳慢慢握拳。
宇文洄望着她：“风惊濯学问很好，不输你太师父，他知道媚毒无解，后果可怖。静坐一夜后，第二日清晨，将他所有媚毒深种的同族杀尽，阻止此悲剧发生。”
宁杳缓声道：“然后，因为杀这些人，他一直觉得自己有罪？”
宇文洄没有回答。
不仅没回答，他慢慢转过身，背对宁杳，不看她，也再不说任何一个字。
这是……这一面的缘分，结束了？
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宁杳对着宇文洄一礼，扶起风惊濯离开了。
外面，大饼脸还在候着，见她出来笑眯了眼：“宁山主，和尊上谈完啦？我送您下山吧。”
宁杳不置可否，斜眼瞅他：“你的轮回术怎么样，很厉害吗？”
大饼脸骄傲：“自然厉害。”
宁杳不做声，沉默很久猝不及防：“你叫什么名字？”
“宇文行。”他几乎是和宁杳一起说的。
行吧，宇文行，还挺行的。
“不用送了，”宁杳说，“我自己行。”
宇文行哦了一声，也没再客气客气，站在原地笑着挥手：“宁山主，慢走啊，虽然你和尊上的缘分尽了，但是我们的缘分，还有很长哦。”
……
风惊濯醒来时，暗夜天高，无星无月。
身下垫了软厚的干草，很舒服，避风的山坳，也不觉得冷。
他撑坐起来，刚坐一半，看见宁杳就蹲在一边，仰着一个大大的笑脸。
风惊濯心一突，记忆慢慢回笼：“杳杳。”
只叫了她名字一声，他就垂下头，将面容掩在阴影之中。
宁杳哪会让他躲，一把捧起他脸：“惊濯，我跟你讲，你现在可了不起了。”
“……啊？”
“你灵力涨的好快，我刚才探了，怎么说呢，和宁玉竹打估计还是打不过，但绝对能抓花他的脸！”
风惊濯看看宁杳，像是不确定什么，又仔细地看。
宁杳：“怎么啦？”
“杳杳，你不嫌弃我？”
宁杳奇怪：“你怎么了我就嫌弃你。”
风惊濯低声：“你不是……都看见了么。”
耳边慕容莲真的声音回荡：“求我啊，惊濯，只要你求，我和我的师妹们，都很愿意帮助你。你也真是怪，别人动情，或哭或倔，怎么百媚生到你这，你就狗一样到处乱爬呢？”
有人娇笑：“但是也好玩啊，我们把他丢出去，他犯贱到满地爬的样子，该大家开开眼。”
有人弯腰拍他的脸：“好啊，就说……他欲求不满，爬上我们的床榻。我们岂会动师姐还没动的东西？自然要罚他。”
有人兴奋提议：“等下告诉所有妖奴，想伺候我们，就得学狗爬。看看吧，咱们惊濯一定是唯一一个满地乱爬的，还爬的最起劲！”
所有人中，慕容莲真的声音高高在上，扎的最痛：“惊濯，你想干干净净，好啊，我许你干干净净。”
“可是干干净净，又有谁相信？你还是人人公认，最下贱，最肮脏的啊。”
风惊濯打了个寒战。
宁杳戳戳他：“你在
想什么？我看见……看见啥？”
他怔怔注视她。
宁杳追问：“啊？啊？”
风惊濯长腿蜷起，双臂环住：“没什么……”
宁杳道：“莫非你扣鼻屎抹到袖子里了？楚潇就这么干过！真的我一般不嫌弃谁，但他那次被我看见，我天，我快吐了。”
她揪起他袖口检查：“你没有吧？”
风惊濯：“……我没有。”
那不就得了，感觉他不能干这事，宁杳笑眯眯道：“你昏迷的时候，说了很多梦话，说的可有条理了，我现在什么都清楚了。”
风惊濯目光发软，看她睁眼说瞎话，也不戳破。他又能呼吸了。
“就是我不懂啊，玄月仙宗防卫也就那样，你那么聪明，怎么不跑？”
风惊濯道：“赵三方取走我的龙髓后，告诉我它救活了两个人，他说用我的肉骨入药救人，比学医快。”
宁杳道：“那你不小么，好骗，长大了还信啊？”
风惊濯笑：“长大了自然不信。”
默了默，他说：“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如果是我，其他人能少遭些罪。”
宁杳“哎呀”一声，连戳几下他脑门：“你猪啊你，你就算都扛了，那个地方也没人会领你的情的！”
风惊濯老老实实让她戳：“也不是为了领情，就是……我受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宁杳戳不下去了。
叹口气，放轻力气改为帮他揉揉：“没事，这些都过去了，以后有我，绝对不会让人伤你。别说剜肉了，破点皮都不行。”
顿了顿，“还有，你杀的那些人……”
风惊濯笑容微滞。
宁杳严肃道：“那不是你的罪过，换做我，我也杀。”
风惊濯喃喃重复：“那不是我的罪过……”
宁杳肯定道：“不是。惊濯，你很好。”
要说原来，她对风惊濯只是对合作对象的照顾，和对弱者的保护欲，但现在再看，心境又不一样了。
她是服气他的。
他这样的性子，悲天悯人，果断刚毅，生来就该做上神。他做上神，定能造福苍生。
虽然这么优秀的一个朋友，以后不会记得她，但那不重要，只要他做上神做的开心，她也觉得开心。
飞升的信念，真是又坚定了呢。
不过话说回来，宁杳还惦记一件事：“还有，你的附骨锁，那是怎么回事？”
风惊濯道：“也是我梦话里说的？”
宁杳拍他一下：“别闹，你的梦话还带唠嗑啊，你又不是猜不到，肯定问宇文尊主呗，近水楼台的。他就告诉我这叫附骨锁，别的没说。”
风惊濯笑了，笑容很淡：“附骨锁，是东主施加在我身上的。东主与桑主分庭抗礼，我……”
顿了顿，“我也是东主的仇人之子。”
宁杳吃惊：“啊？那你父母高低得是个人物吧，怎么把苍渊两个霸主都得罪了？”
风惊濯又笑了，这一次就笑的很真实了。
“身为人子，也无法选择。就算是倒霉吧。”
宁杳嗯一声，她总觉得哪里怪，上次风惊濯说，他没有父母，这一回又避开父母不谈。
可能父母之事是很深的伤疤吧，也不是非要知道，不问也没什么：“惊濯，那这个附骨锁该怎么解？”
风惊濯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宁杳安慰他：“没事，回去问太师父，他肯定知道。咱不说这个了，我跟你说点别的。”
“什么啊？”
宁杳神神秘秘：“你昏迷的时候，我跟宇文尊主学了点轮回术，现在也是很厉害的。”
风惊濯：“嗯。”
宁杳不满意：“嗯是什么鬼？你不惊讶吗？不觉得好奇吗？不想问点什么，让我帮你算算吗？”
风惊濯道：“杳杳，我看出来了，你是真的没嫌弃我。”
宁杳敲他一记：“你才看出来啊。你快点，别转移话题，想算点什么？”
风惊濯失笑，纠正她：“杳杳，轮回术是正道晦涩的高阶术法，不是算命的。”
“你算不算？”
“……算。”
宁杳重新露出笑脸：“你想算什么？”
风惊濯倒也会哄：“你想给我算什么就算什么。”
宁杳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闭目掐指，有模有样。
风惊濯不错眼望着宁杳，她闭着眼睛，他才敢放任自己多看她一会。
初见时，他曾为她的容颜惊艳，菩提之女自是绝色无双，现在，她容貌未变，他却只觉得她可爱。
冷不丁的，宁杳一拍巴掌，睁开眼睛兴高采烈地宣布：“算出来啦！惊濯，恭喜你，你以后，得是个大神！”
风惊濯捧场：“真的么？太好了。”
怎么说，是挺给面子，就有点不够热烈，但宁杳也不挑，弯着眉眼慢慢靠近。
所以，情况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为了咱俩的未来，我可要推进度了。
她就这么看着风惊濯，笑盈盈的，像偷了鸡的小狐狸。
我都知道你喜欢我了，你还能怎么样？

第16章 长姐说了，女人三分醉，……
宁杳目不转睛地看风惊濯，还在往前凑，直到距离足以让他们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时，风惊濯动了动身子，不着痕迹，往后退了退。
宁杳眼尖，赶紧抓住他手腕：“惊濯，我跟你说个事情。”
风惊濯点头，装作不经意的活动，把手腕扭开。
宁杳心大，注意不到这种细节，大大方方去挽风惊濯胳膊：“惊濯……”
风惊濯无奈，只能直接把手抽出来：“杳杳，你想说什么？”
宁杳问：“你不喜欢我拉你呀？”
“不是不喜欢，”风惊濯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这些解老前辈没有教过么，应该不会啊，“杳杳，你是落襄山的山主，你对我好，照顾我，把我当做朋友，我很开心。但是我身上是非多，你靠的太近，对你不好。”
宁杳道：“哪不好？”
“我怕污损你的名声。”
“怎么会呢。”
风惊濯默默叹气，这些话，本不该由他教，但既然她不明白，他就该正确引导：“杳杳，我知道菩提视众生平等，但并非人人都是如此。我……曾经是慕容莲真的男宠，而你是个姑娘家，如果我们举止亲密，会损伤你的清誉。”
“你对我好，待我亲近，却也不能不顾男女之防。若在一开始不加制止，日后习惯了，在外人面前也这般，那就是我不懂感恩，没有照顾好你了。”
宁杳这回全明白了，一拍大腿：“可是我们要成亲了呀！”
风惊濯差点咬到舌头：“……啊？？”
宁杳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呆懵重复：“对啊，我们，要成亲了啊。”
风惊濯回头看。
宁杳拽他：“你看什么呢？”
风惊濯转回来，盯着宁杳：“玄武的尊主没对你下什么咒吧？”
宁杳哭笑不得：“咱们都说这么半天话了，你现在觉得我不正常吗？”
很正常吗？
风惊濯都有点不会思考了，勉强捋清思绪：“杳杳，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宇文洄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啊。”
风惊濯坐不住了，起身就走：“那我问他去。”
宁杳把他拉回来：“你跟他有什么可问的呀，再说你们两个有见面的缘分吗？没有的话，你就见不到……”
也不知道为啥，他脸色那么不好看，就跟野猪拱了他家白菜似的。
风惊濯第一次没顺从宁杳，低眸盯着自己紧握的拳头，灵力溢出，强盛的白光在在臂间流转。
“见面把握差了点，但不是没有。”
这发展宁杳真是万万没想到：“呦，你还计算起敌我力量了，你这是要强行制造见面机会啊，惊濯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宇文尊主什么时候得罪的你？”
风惊濯是压着火。
昏迷前，一切还正常，醒来后，她又是举止亲密，又说要成亲，中间都是因为见了宇文洄，能不上火吗。
他视她如珍宝，怎么能容忍她的人生沾上污点？
偏宁杳一点不长心，还挺乐呵，抱着手在他旁边碎碎念：“哎呀，我说真的，你不用去问了，宇文尊主确实没说什么，他就告诉我你喜欢我，就没别的啦。”
风惊濯所有的情绪都断了。
他回头，呆呆看着宁杳。
宁杳冲他一笑：“嘿嘿，我们成亲吧。”
“就因为这个，”风惊濯道，“因为我喜欢你，你就要嫁给我？”
宁杳点头。对啊，这不挺简单的事吗。
风惊濯目光称得上严厉了  ：“谁喜欢你都不重要，你是自由的。你要在喜欢你的人中，嫁你喜欢的。”
这是理智的话，没有错。
但说完，还是抑制不住少年人的冲动与期待，屏息等待她的回答。
可她什么都没有讲。
风惊濯笑了笑，目光黯淡下去：“杳杳，宇文洄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你也不用当回事。”
***
宁杳很崩溃。
本来和宇文洄谈完，她心里可敞亮，觉得飞升指日可待，就等着回落襄山成亲了。然而，风惊濯的态度，把他们俩的距离拉的，比以前还不如。
落襄山到悬澜渡的距离，有个一日也走完了。可她不想回去，回去又指望不上那些人，他们还没眼力见儿，不知道帮她撮合，就认玩。
宁杳就磨。
她是山主，她说了算，想走几日就走几日，拖着路程慢慢走，风惊濯也说不了什么。
这日刚入夜，他们路过城郊破庙，宁杳又拖拉时间，说累了，要休息。
风惊濯从不会对宁杳的决定有任何异议，就怕她不舒服：“你累了，我们去客栈下榻，这里荒废潮湿，霉气重。”
宁杳嘟囔：“没钱去客栈。”
风惊濯哄：“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我不，”宁杳立场坚定，“钱要花在刀刃上。在哪住不是住，就住这。”
风惊濯就不说了，嘱咐她稍等一会，进去收拾个能住人的地方。
宁杳在外边也没闲着，认真思考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抄着双手，看着远处，破旧小酒馆亮着微弱灯光，外挂的锦旆被风吹的乱七八糟。
要不，拆一个长姐留的锦囊？
不行，还是不拆了，一遇到困难就拆锦囊，三百个锦囊也不够拆的。还是得自己努力，想想办法，克服一下。
长姐说过，姑娘家要学会示弱，男人是抗拒不得的。
示弱啊，宁杳就犯愁，她这么强，哪有弱点呢？
深思熟虑过后，挖掘出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弱点的弱点，但是她真没示过这玩意，让她示弱，比把真身拿去泡酒还让她难受，所以，打算借助点外力。
长姐也说了，女人三分醉，演到他流泪。
宁杳眯着眼睛看远处小酒馆，最终花了两个铜板，买了最便宜的酒，回去找风惊濯。
*
风惊濯收拾的差不多了，正想出去找宁杳，看她自己进来了，手里还拎着酒。
好，这就是把钱花在刀刃上，住这种地方，还喝酒。
他心疼她，又不忍心责备，好言劝着：“杳杳，天色晚了，喝酒伤身体，你要是喜欢，我给你拿着，明天再喝。”
宁杳已经开始演，语气哀怨：“我心情不好，现在就要喝。”
又问：“你酒量怎么样？”
风惊濯没办法，只能说：“还行。”
“那咱俩一人一壶。”宁杳直接把酒壶放在风惊濯手上。
风惊濯低头看，酒壶倒是不大，酒气略苦，不是什么好酒。
他说：“杳杳，你少喝一点。”
宁杳点点头，拔出酒塞，潇洒一抛，一手抓壶举到他面前：“干杯。”
风惊濯跟她碰了杯，仰头喝了一口，想着一会趁她不注意，把她壶中的酒倒过来一些。
宁杳也喝了一口，烈酒入喉，她咳嗽了几声。
风惊濯立刻抬手帮她拍背顺气，手伸刚出去，又在半空蜷缩，终于还是放下：“杳杳，你是不是没喝过酒？”
宁杳：“哪里的话，我经常喝。”
风惊濯不吱声了。
要不是她对他恩重如山，要不是他喜欢她——他也真想在她脑门上连戳几下。
宁杳又来了一口，可能是酝酿的愁肠起了作用，她真的觉得晕晕乎乎，好多滋味在胸腔内打翻：飞升困难重重，苍渊龙族不怀好意，落襄山要操心的事那么多，长姐也不在身边。
这酒，真给喝上头了。
宁杳道：“我想我爹。”
她嗓音低低的，含混不清，风惊濯心被刺了一下：“杳杳，你说什么？”
宁杳放下酒壶，眼前，风惊濯那张漂亮的脸也成了重影。
本来想装装的，这下好像有点真，情绪都上来了：“惊濯，我想我爹了。”
风惊濯目光发软，从怀中拿出一方干净手帕，轻轻擦去宁杳唇边的酒渍。
宁杳仰头，目光亮晶晶的：“惊濯，你知道吗，我们菩提一族特别公平，女人可以为心爱的男人生孩子，男人也可以为心爱的女人生孩子。我爹，他特别爱我娘，就算她是外族，他也要给她生孩子。”
风惊濯为她挡着夜来的风，安安静静听她说。
“爹爹生下了长姐，很快又怀上了我，菩提需三年零七个月才能瓜熟蒂落，但我爹还没到临产时间，我娘说，她要走了。”
宁杳双手托着下巴，头仰的高高的，向上看，破庙的塌了一个大洞，正好能望到苍穹中点点星子。
“我娘，是神界的神女。她要走了。”
神界以九天玄河为分水岭，过了九天玄河，爹爹就再也见不到娘了。
风惊濯柔声问：“宁夫人为何要走？”
宁杳咯咯笑起来：“因为没意思了呗。”
因为没意思了，兴起而来，兴尽而去，连回头都懒得。
风惊濯看她的笑容，心被拧了一把：“宁夫人她，会不会是有什么苦衷？”
宁杳道：“我有时候也这么想，可能离别就是很残忍，所以幻想着给一个苦衷作借口。但是没有，我娘就是腻了我爹了，不想要他了。”
即便爹爹还怀着她，跪下来求娘，他愿意成全她离开，只求她等孩儿降生后杀了自己，让他飞升成神，带着孩子们去神界和她长相厮守，娘也不肯。
娘说，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要杀就现在杀。
爹爹却舍不得腹中的她。
这酒真是劣质，几口就喝的有点飘，耳边又响起爹爹去后，太师父抱着她与长姐一遍遍耐心教导：“即便身负无心神脉，天生无心，也要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宁杳拉着风惊濯的手，亲昵叫他：“濯儿，太师父说的，我都做到了。我会照顾好你们的。你们想要的，我都清楚，我都给你们。”
风惊濯笑了：“杳杳，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宁杳微抬下巴，醉了的眉眼有些妩媚，但还是那副得意的小表情：“你想变强，再也不被人欺负，对不对？”
风惊濯想了想，弯唇承认：“也对。”
宁杳一副“我就知道”的目色，起来挨着风惊濯坐下，把他当靠枕一样舒舒服服枕着。从头顶的破洞看出去，天上星河正静静流转。
“我小时候总想着，我要到神界去，去找我娘，替我爹爹问一问……”
宁杳顿了下，然后又笑了：“现在不想问啦，就想以后带着大家搬到神界去，一人一座大宫殿，三层带院的，脚下踩的砖都是赤金打的，那可太美啦。”
风惊濯低头看她，心里软软的。
她还在嘟囔：“太美啦……”
风惊濯应她：“美，以后不许再喝酒了。”
而宁杳畅想着未来宫殿的奢华，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长卷的睫毛一动一动的，估计已经在宫殿里四处遨游了。
风惊濯无声笑，担心她着凉，宽下外衫围拢在她身上。
怕惊扰她的美梦，嗓音很低，温柔的不成样子：“杳杳，你这么有天赋，一定会飞升成神的。”
“等那个时候，我来给你挡天劫。”

第17章 心生鳞甲
宁杳对于这一场革命得到的结论是：她的酒量，还真是个弱点。
这一觉睡得挺好，就是可惜，别说撩拨，连记忆都所剩无几了。属实是没发挥好，离长姐所说的微醺状态，差了十万八千里。
痛定思痛，宁杳觉得，不能直接照搬，长姐是人间甜妹，可是她相比之下，就有点木。还是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找出属于自己的赛道。
不过好在，动心这一关已经不用费神了，可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惊濯明明喜欢自己，却不愿意和自
己成亲呢？
*
进入簪雪湖地界前，要先过东南荒林。穿过荒林，基本就属于回家了。
拖了这么久，宁杳真没招了。
等回了家，好歹也要自持下身份吧，要不要抓紧这最后时间，撒泼打滚让风惊濯背她、强行贴贴？
然后她就不思考原因了，去他的吧，想也想不出来。她就磨，一个劲儿的磨他，撒泼打滚，磨的他到家就跟她拜堂。
宁杳正考虑抛下脸面的可行性，忽然眉心一皱，目光变得锐利。
“惊濯，”她拉住他，“不对劲。”
四周安静的不像话。
风惊濯第一时间侧身，挡在宁杳前面，“林中有人设结界？”
宁杳摇头：“不是，北面有人来。”
她说：“应当不是朋友。”
风惊濯向北看，风林萧萧，空气中似有一股暗流。
过了一会，他脸色微变，低声道：“杳杳，有脂粉气。”
随着他说，前方视线内出现一道模糊身影，背着双手，闲庭信步向他们缓缓走来。
他身穿黑袍，肤色是死人般惨白，身上脂粉香气熏的人几欲作呕。浓眉下那双眼笑意淡淡的，不慌不忙与宁杳打招呼：“宁山主。”
宁杳心说，她还是太全面了，太出名了也，现在路上随便来个人都能认识她了。
既然不想直接开打，那她也礼貌一会：“阁下是？”
男子挑眉：“宁山主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我是万东泽啊。”
万东泽是谁？
感觉有点不太礼貌，宁杳没问出来，等他自我介绍。
男子故作伤心：“好吧，宁山主还是把我忘了，几个月前，您夜闯酆邪道宗，取走十三片苍渊龙鳞，还救了一名男宠。”
宁杳想起来了：“哦，是你啊。”
她重新打量他：记忆中的万东泽，虽然消沉，却没有这么病态诡异：“你没回家吗？你这是，又回酆邪道宗去了？”
万东泽道：“是啊，我千般恳求，山主却不肯收留我。如今，不知有什么感受？”
宁杳实话道：“没啥感受。”
万东泽沉吟，看向风惊濯。他的目光说不出的奇怪，似笑非笑，十分玩味。神色变得高高在上，又不知高在何处。
很快，他收回目光，对宁杳道：“宁山主，当时一念之差，您没有收留我，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宁杳被逗笑了：“凭你这句话，我当初要是留了你，现在已经后悔了。”
也不知这话触动了万东泽什么点，他笑出声来。
伴随他这一声笑，他身后密林狂风大作，一股冲天的香气席卷而来，后面款款走出一位盛装美妇人。妇人衣裙缥缈，金光灿灿，浓妆艳抹的皮肉却稍微有一点松弛，能看的出精心保养，却仍遮不住老态。
自她出现，风惊濯的目光完全沉了下来。
女人亦望向风惊濯：“许久不见，惊濯服侍人的本事见长了。”
她双目一扫，滑过宁杳脸庞时有极快的惊艳。旋即变得阴沉：“宁山主……果然貌美绝尘。我的男人，你用着可好？”
宁杳问万东泽：“这你娘？”
真可谓是一击致命，省去不少扯皮时间，慕容莲真登时大怒：“小贱人，今日我若不刮花了你这张脸，实在对不住酆邪道宗多年的名声。”
宁杳刚想反问酆邪道宗有什么名声，风惊濯跨前一步。
他本就半挡着宁杳，此刻完全遮在宁杳前面，前面两人都看不到宁杳的身影。
慕容莲真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滚开。”
风惊濯没动。慕容莲真和万东泽看宁杳的眼神，他都不喜欢。
慕容莲真冷笑：“惊濯，就算宁山主满意你的一身本事，也不用这么急着表现吧？这都要打起来了，你可别把你那满地狗爬的样子露出来，怪尴尬的。”
宁杳没动地方，她的声音从风惊濯身后缓缓传来：“你对我落襄山的人讲这句话，在我这，就是死罪。”
慕容连真道：“这话怎么了么？宁山主，你还年轻，可能不懂，惊濯就喜欢这么玩，这是他的需求。”
宁杳在风惊濯身后，轻轻揪住他袖口。
裹满全身的黏腻污浊气，忽然通开一个气口，干净的风吹进来，风惊濯心脏陡然一软。
他侧头低声：“万东泽比慕容莲真难对付。”
宁杳也低声：“我知道，你不是对手，躲好，别让我分心。”
话音落，她狠狠一推他，正面迎上慕容莲真，挥掌痛击，慕容莲真运气抵挡，两人手掌相交，气流震荡的树叶飒飒。
刚一交手，宁杳就觉得不对。
这慕容莲真灵力之高，绝不是传言中的那种水平。若真有那么弱，刚才她出手，足以将她重伤，可是她仅仅退后几步，连口血都没吐，她可不像是会谦虚的人，不知到底练了什么邪功。
那个万东泽更怪，这么久了，就在背后笑吟吟看着，兴致盎然，丝毫不慌，没半点宠奴的感觉，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不管了，先解决一个再说。宁杳手指翻飞，柔和光芒骤然外扩，在结界中，她倏然掠前，拳风直向慕容莲真面门。
果然不出所料，慕容莲真养尊处优，在灵力压制下，只拼拳脚功夫她就弱的不堪一击。
宁杳本就是虚招，见她如此劣势，转手向下改为直击心脏。
慕容莲真一口鲜血吐出的同时，一道劲风也逼至身畔，宁杳心下一沉：这万泽是什么鬼东西？这么强。
她甩开慕容莲真，左手止住那道灵力，压着万东泽双手向下，右手正要取他面门，忽然万东泽背后伸出第三只手，灵力强盛直向她腹部而来。
卧槽这怪物三只手？？
宁杳急下格挡，却也有点晚了，刹那间，一声直冲天际的呼啸运风而起，罡猛异常，冲向他们二人。
万东泽重击而来的力量被震散，卸去大半，只有小半数灵力将宁杳掀开。
宁杳就势滚翻，双手撑地，唇边溢出一丝鲜血，转头看去——
一条漆黑苍龙腾空而立，方才那声龙啸，就是它发出的。
那啸声清空直上，余威未散，风飒飒而木萧萧。
万东泽被那气场击得连退数步，深深看了这边一眼。下一刻，他抓起毫无声息的慕容莲真，抛出一个漩涡，闪进去不见了身影。
宁杳软下身体，方才万东泽灵气波及震伤腑脏，她痛的嘘气，刚想摸摸，整个人忽然被拥进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杳杳，杳杳，”风惊濯声音破碎的厉害，“让我看看，我看看。”
宁杳何等人物，见缝插针，语气可虚弱了：“惊濯，你附耳过来……”
风惊濯心都快碎了，轻轻低下头。
宁杳就着唇边一抹血，脸色苍白，眼神也迷离：“濯儿，我快不行了，在我死之前，只有一个愿望……”
“别胡说。”
宁杳一顿，风惊濯的嗓音，真是连听的人，都会觉得难过。
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她不忍心装下去了，笑嘻嘻的：“哎呀，逗你玩，这小伤好吗。”
风惊濯不说话，打横抱起宁杳。
宁杳笑：“我说真的，这点伤，我都不稀罕养。不过……还是养养吧，得养养，正好你们轮流代理一下山主，我实在是不乐意干。”
风惊濯低声：“你回家后就好好休息。”
这话真令人愉悦，宁杳说：“话说回来，你还是个遇强则强的，这爆发力很可以嘛，不愧是苍龙，确实是不一样啊。”
风惊濯收紧手臂。
直到现在，他心间余悸都还没完全散去。后怕的恐惧如浪潮，一次比一次凶猛的涌上。
他抱紧她，走得缓慢平稳。
宁杳身上带伤，本就有些累，靠在风惊濯怀抱中，眼皮愈发沉重。她脑袋搁在他颈窝，一点一点，就快要睡着了。
朦胧间，听见他说：“杳杳，再不会有这种事。”
宁杳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他的声音模糊遥远，像来自很远的地方。
“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
****
一个月后，落襄山。
“不是我说啊，你差不多点了吧宁杳？”宁玉竹风风火火走进来，看着摇椅里的宁杳，很没好气，“太师父半个月前不就说你都没事了吗？”
宁杳歪着，半死不活的模样：“我再躺两天，再躺两天。”
宁玉竹一屁股坐她旁边：“你再躺两辈子，濯哥也会照顾你，但就是不跟你成亲，搞对象不是
这么搞的。”
宁杳不知道他搁着装什么大尾巴狼：“是吗，还请大师点拨愚人。”
宁玉竹道：“二两银子一点拨。”
宁杳烦得要死，伸脚踹他：“滚，滚滚滚。”
踹走了宁玉竹，解中意又进来了：“呦，您老还没起呢？”
宁杳鼻子里拖出个气音。
解中意道：“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宁杳一僵，腾地坐起来：“怎么说？”
解中意阴阳道：“你不是肚子疼吗？你不是躺着有利于思考吗？”
“哎呀老解，都什么时候了，还阴阳怪气，”宁杳麻溜站起来，解中意往椅子上一按，满脸堆笑给他捶肩膀，“生死存亡的事呢，不开玩笑，你说，我听着呢。”
解中意道：“你跟慕容莲真交手，不是说她比传言中的水平高了太多吗，几年前棠棠才见过这人，与我提过，绝没有那么厉害。”
“还有那个万东泽，原本是慕容莲真手下一宠奴，那日却像是身份颠倒，主仆对换，”解中意眯起眼睛，“我推测，这些功力大涨或性格突变的人，都服食过苍渊龙族的肉骨。他们听从苍渊主人的整合调配，对落襄山发起进攻的日子，应当已经很近了。”
宁杳凝肃了面色，坐下来，许久问：“这个说法，有几分把握？”
“八九不离十。”
解中意道：“打仗，散兵游勇是没用的，这么多傀儡，他们一定会整合力量，集中到一人身上，比如那个万东泽，就是明显的特例。”
他抿唇看着宁杳：“杳杳，无论如何，我们要早作准备。”
宁杳默默不语。
解中意等了一会，问：“你怎么想？”
宁杳慢慢道：“我提前联结所有族人的心脉，一旦我为飞升而死，全族同我一起归尘以待。我死，你们都同我一起化为尘埃，深扎于地。等我成神，咱们全族，在神界重逢。”
解中意想了想：“也好。”
又问：“那惊濯这边，你们进度怎么样了？”
宁杳：“我努力。”
解中意看看她，犹豫半天，轻咳了一声：“杳杳，我假设，假设说你们二人飞升成神，以后的神界碰见了，你看见他，心里……有没有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宁杳说：“不是说强行唤醒记忆会损伤脑子吗？就当不认识呗。”
“那若是不伤脑子呢？”
宁杳想了想，实在没觉得这问题有啥好问的：“那……打个招呼？交……个朋友？”
那一脸的莫名其妙，根本就没听懂他在问什么。
解中意放心了。放心之余，一指头戳她脑门，笑骂：“真是无心神女的后裔。”
宁杳挺直腰杆：“不是你怎么又说起无心神脉的事了？我一直都谨言慎行好不好？我哪不正直了吗？”
“正直，正直，”解中意笑，“没长心，挺好的。”
什么呀，没头没尾的。解中意离开后，宁杳腹诽两句，直接拆了宁棠的第二个锦囊。
——目的性不可过强，如果对方已经喜欢你，记得对他说“我也喜欢你”。
宁杳慢慢放下手，转头看窗外。
她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
这段时间，宁杳养伤，一直住在自己房间，风惊濯衣不解带的照顾她。
除了端药、送饭、洗衣，说话解闷之外，不知不觉他还接手了山中大小琐事，从照顾一个人起居，到照顾所有人的起居，以及担负起山中唯一收入来源——他捡贝壳，总会花奇巧心思做成什么小物件，转手卖出去，挣得一天比一天多。
不到一个月，甚至收到了预订。
大家都觉得，照这么下去，迟早他们能盘个店，然后扩大规模，直至千金难求，最终混成首富……
宁玉竹本来就喜欢风惊濯长的好看，又见他这么能干，都有点心疼了，悄悄跟他说：“濯哥，你不行晾杳杳半天，其实她没意思了，自己就起来了。”
楚萧也看不下去：“你就让我替替你吧，杳杳烦我，要换了我伺候呀，她半个时辰都躺不住。”
风惊濯都不同意。
大家也没招，随他去了。
这日夜里，看着宁杳睡下，风惊濯吹熄了灯，去后边的慕鱼潭修炼。
龙族喜水，这水潭颇有灵气，加之九阴寒灵芝重塑髓骨，修炼起来一日千里。
风惊濯闭目入神，正运转内息。忽然间，眼皮微动，向左偏头。
“呀，你反应还挺快。长这么好看，我陪你聊聊天怎么样？”
风惊濯睁眼，眼前陌生女子一身薄纱红装，容颜清丽，肤白胜雪，是个脱俗的美人，可眉眼中就是透着说不出的媚态。
她手指半伸，若非躲得快，她的指尖就会挑起他的下巴。
风惊濯倏地起身躲开。
女子轻笑：“小哥哥，你这么漂亮，遇见了我，想躲可躲不掉。”
风惊濯面阴如水，挥掌向她面门拍去，女子媚笑，一个旋身巧妙躲过，反手格挡：“身手还不错啊，像你这样的好颜色，还有如此身手，当真是极品。”
风惊濯眉眼一沉，化掌为拳，女子勉力撑住，还不忘调笑：“小哥哥，你这可就太不温柔了，不过，我就喜欢你这个调调。”
她嘴上调戏，手中却没泄力道，二人皆卯足了气力，攻的都是互相面门，胸口，背心，招招都是杀招。
“哎你们俩……”
冷不丁的，一道声音插。进来，两人俱是一顿。
宁杳语气无奈又好笑：“大师姐，你回家就不能挑个阳间的时间？”
又说：“惊濯，这是我大师姐，屠漫行。”
风惊濯力道一松，心说完了。
宁杳又向屠漫行介绍：“大师姐，你也别闹他了。这是我男人。”
“哎呦我的妈呀，”屠漫行蹦开三步，表情也不迷离了，“你你你，你说啥？”
其实宁杳说完，风惊濯也呆立当场，好半天也找不到个合适的反应。
宁杳走下来：“我本来都睡着了，听外面动静不对，出来看看，发现你俩打起来了。你们俩也真是，太不稳重了。”
风惊濯动了动唇，什么也没敢说。
屠漫行一手捂着脸：“你说说这事，你说说，多尴尬呀……”
“那个，妹夫，冒犯了哈，”她还是捂着脸，目光从指缝里透出来，忝脸笑，“我这不是，一回到家，看见有生人，就……警惕嘛。”
风惊濯拱手：“理解。方才多有得罪，请屠师姐不要放在心上。”
屠漫行嗯嗯两句：“都忘了吧，忘了吧。”
宁杳实在忍不住了，仰头哈哈大笑，她这个师姐没事喜欢调戏人，看见风惊濯，大概能干出的事她有数：“大师姐，你要实在尴尬，你就回去睡觉吧。你的屋子干净呢，能直接住。”
屠漫行奇道：“谁这么勤快，还能给我收拾屋？”
宁杳直指风惊濯：“他。他谁的屋都收拾。”
屠漫行后悔多嘴问这一句：“哎呀，这可真是，太感谢了……那，那我就先走了……”
她来的时候，似山精媚怪，走的可谓落荒而逃。
宁杳又笑了半天，转头看风惊濯，他倒是挺局促的：“方才我出手重，不知道有没有伤了屠师姐。”
宁杳道：“没有，她要是受伤，肯定会说出来缓解尴尬的。”
风惊濯微微放心。
宁杳问他：“害怕大师姐不？”
怕倒是不怕，那点误会也解了，风惊濯道：“菩提族都很……可爱。”
想说奇怪，又觉得不恰当。看着宁杳的脸，冒出来这么个词。
宁杳嘿嘿笑，风惊濯也柔和了目色，问：“把你吵醒了，肚子还疼不疼？”
宁杳说：“疼。”
她看见，风惊濯平整的眉心，一下子就拧起来了。
“回去休息，”他低声催促，“明天还是让解前辈再查一查。”
宁杳说：“可别让太师父查了，他再查，都要查吐了。”
风惊濯低眸，他目光里对她的无奈，深到近乎温柔。
宁杳看着看着，眨眨眼：“惊濯，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
宁杳点脚，干脆利落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风惊濯如遭雷击，一瞬茫然后，脸色陡然苍白：“杳杳，你……”
他忽然激动，嗓音抖了，手也颤抖，大拇指来回擦拭她的唇：“你知不知道
自己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是什么身份？你知不知道我不干净？”
连续问了三个“知不知道”，他也崩溃了。
许久回过神，他双目发红，看着宁杳的唇，很轻的又擦一下，颓然放下手：“杳杳，我不干净。”
宁杳问：“我亲你，你难不难受？”
风惊濯双唇发抖，摇头。
宁杳点脚，离他更近仰视：“如果是我，你会不会觉得干净一点？”
风惊濯痛苦地望着她。
宁杳说：“濯儿，我也喜欢你，你娶我为妻吧。”
风惊濯闭上眼睛，再睁开，仰头看天空。
天上一轮弦月，弯角都锋利，只入目看着，也割的他浑身上下无处不痛。
到这一步，宁杳也不知该不该继续说，她甚至不敢碰他，好像轻轻一碰，他就会碎掉。
好久，听见他呢喃：“杳杳，杳杳。”
“我在呢。”
他说：“我的附骨锁解了。”
宁杳一愣，进而喜上眉梢：“真的吗？真的吗？什么时候……你怎么解开的？怎么没早点告诉我？”
风惊濯低头，目光似悲恸，似狂喜：“刚刚。因为你是真的。”
“什么我是真的？”
他声音很低：“想做我的妻子，是真的。见过我最不堪的样子，却仍真心待我、想做我的妻子，附骨锁……就会解了。”
这么清楚，之前还骗她说不知道。
算了，这也不重要，宁杳实在为他开心：“解了就好，太师父都没办法的东西，我还发愁呢，太好了，以后你就不会为这个难过了。”
“我不明白……”附骨锁解了，他却还是很痛苦，“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喜欢我？”
宁杳实话道：“濯儿你很好啊，你值得被喜欢。”
抛开世俗身份，抹去一切过往，他们两个人灵魂中、骨子里流淌的东西是一样的。宁杳特认真：“咱俩合适，你信我，真的，你考虑考虑呢。”
风惊濯深深看着她，许久，再忍不住心中涌动，展臂紧紧抱住她。
“杳杳，我……我想告诉你……”他颤声，几乎强忍泪水，“我中百媚生，意识不清时，就损毁容貌自保……我没被她们碰过，也没有碰过她们，真的，你相信我……”
宁杳拍拍他的背：“我信你，你说我就信。”
风惊濯闭眼，双臂回收，发了疯般将她拢在怀里。
他说：“我、我想……我想……”
宁杳看他，他眼睛湿漉漉的，一片纯澈，像小狗一样认真忠诚：“你想什么？”
“……我想和你在一起。”
从前他不敢，但心中又怎会没有奢望，没确认她的心意，他怎敢视她为妻这样亵渎她。
可在这一刻，关押困兽的牢笼被她拆的七零八落，他再压不住难以填平的欲壑，一字一顿，痴拙告白，虔诚如泣血结契：
“杳杳，你是我唯一的妻，我永不负你。”
一念之变，他心脏微微一动。
他不知道，那里已悄然生出一片鳞甲。

第18章 她听见隐隐约约的、刀削……
秋去冬来，簪雪湖面镶了一层细白雪粒，立而不化。
今年入冬格外早，入冬飘雪，雪在落襄山上站不住，一整座山依然青翠浓郁，像雪地里的青松。
宁杳把宁棠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个锦囊贴身收起，虽然用不上了，但不知何时才能重见长姐，这最后一个锦囊，就当是长姐留给她的无限希望，代替她陪着自己。
她呢，就回忆、揣摩长姐的样子，去巩固自己和风惊濯的感情。
毕竟她这小半生都是由修炼、亲情、友情构成，对于爱情，实在不大懂，好在也没少看少学：姐姐和姐夫的相处，从来也没避着她。
按她的理解，就是要多亲。
至少，清早亲一次，午间亲一次，夜晚亲一次。
然后，要多贴贴。
再多暂时提炼不出，但宁杳觉得够用。虽说，大概做不到长姐那么甜，但总归要撩出自己的想法，撩出自己的态度，合理运用前人经验，走自己的道路。
*
宁杳喜欢熬夜修炼，早上起不来。她就给风惊濯立了规矩，他早起后，得来她房间一趟。
风惊濯多听话一人，守着规矩，每日必来。
日上三竿，宁杳睁开惺忪睡眼，迷迷蒙蒙地，看见风惊濯坐在自己床边。
他手中拿着衣衫针线，安静无声地缝补。
宁杳弯了弯眼，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便是一个吻贴在他脸颊：“惊濯，这个角度看，你真贤惠的没谁了……这是给我做的衣裳吗？”
风惊濯得了每日应得的第一个吻，心软的一塌糊涂：“你想要新衣裳啦？”
“我还好吧，我不讲究的。”
风惊濯道：“那我做完了这个给你做，这是师姐要的。”
宁杳好奇：“嗯？你俩怎么勾搭上的。”
风惊濯立刻摇头：“没有勾搭。”
“哎呀，就是……认识，就是关系好了，没贬义的，不紧张哈。”宁杳摸摸风惊濯头发，微乱的地方，用手顺一顺。
风惊濯这才又笑：“师姐说，潇哥的衣衫好看，她也想要。”
宁杳一想：“大师姐可不是见外的人，她让你做几件啊？”
风惊濯没觉得有什么，语气轻松：“各式各样的，六七件吧。”
宁杳捂额头。
按说都是一家人，都不计较，但是她都有点儿看不下去了：“我去说说他们，都太懒了也，从你来了，什么活都让你干，就差把饭喂到他们嘴里了，有点过于狗了……”
她作势要下床，风惊濯赶忙拦她：“杳杳，我喜欢干这些。”
宁杳抱着手瞅他，怀疑且同情的小表情分明写着“你真的甘心当一个大丫鬟”？
风惊濯被她逗笑了：“杳杳，我总得做点什么吧。我喜欢这样，不想大家跟我客气。”
宁杳一条条数：“那他们也太不客气了，你要赚钱养家，还要缝衣服做饭，得陪老解畅谈古今，跟他研究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籍杂谈，还得陪楚潇喝酒陪他练剑，哦，还得哄着玉竹大小姐，给他顺毛听他发牢骚。还有啊，现在大师姐已经开始了——我可提醒你，她是不把人当外人，但也不把人当人。”
风惊濯还是笑：“可是你们给了我一个家啊。”
宁杳嘴唇微张，忽然回过味来。
她生长在这，习惯了。但她习以为常的寻常，对于风惊濯而言，是难以想象的珍贵。
“濯儿……”她心一软，就会更亲昵地唤他，“我真想早一点遇见你，从你出苍渊那一刻就把你捡回来，我一定会好好教你医术。”
风惊濯的心窝像是被打了一拳，放下手中东西，揽住宁杳，拥在怀抱中。
他想说，你已经教会我了。
这天底下，最独一无二的医术。
最后他只是微笑，嗓音又轻又温柔：“杳杳，这样就够了。不论从前以后，我真的已经知足。”
***
两个人的变化，山上的人有目共睹，解中意想筹备婚礼，宁杳没让。
她说：“不用那么繁琐麻烦，挑个吉日，有个宽敞地方拜拜天地和祖宗，就这样就行。”
解中意道：“可成亲总得穿喜服吧。”
“我们就用爹娘成亲时的喜服呗，挺亮堂的，哎呀，是红的，当个好彩头也就行了。”
解中意反问：“用冉青成婚时的喜服，你这是触霉头吧？”
此话怎讲啊？
宁杳劝：“我们两个成婚，也不图白头偕老举案齐眉，不就穿个衣服嘛，哪有这么讲究，意思意思，差不多就得了。”
可解中意不会差不多就得了，因为她提起她爹，他还伤心上了：“怎么能差不多？你可是冉青拼命亲生的，他的心头肉啊。冉青……呜呜呜冉青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却没照顾好他，让他最后那些年心里那么苦，形销骨立地走了……”
一提起她爹，太师父就容易激动，宁杳已经习惯，老老实实垂耳听。
“惊濯那孩子，像他啊……温柔又懂事，我一想到他以后，孤孤单单的，我这心里……这心里……”
解中意说着，颤颤巍巍抹一把眼泪。
不是，说就说，怎么还扯到惊濯了呢？怎么还哭上了呢？宁杳哄：“惊濯怎么会孤孤单单呢？他性子这么好，人又聪明通透，走到哪不招人喜欢？以后做上神，一定很受爱戴与尊敬，肯定会有很多朋友陪着他，关心他，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解中意低着头，揪起一块袖口擦眼角。
宁杳推推他：“太师父，一大把年纪的人了，稳重啊。”
解中意低声道：“这不是有感情了么。”
宁杳道：“那怎么办？不飞升了，由着苍渊龙族什么时候打上来，咱们落襄山整整齐齐，同年同月同日死？”
话犀利了点，但道理没错。
解中意抿唇：“你说，棠棠的那个夫君，还有没有点希望？他那个无情道心不保真呢……”
宁杳笑了一声，站起来两步走到门边：“这么说吧，当时我就站这，”她指指床榻，“他们两个在那，那个聿松庭道心破了，有出气没进气的，我就直接学他吧，‘阿棠，你没有错，是我不好，我不该去修无情道，以至于你今日这般为难，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就这样，反正，你品吧，我觉得指望不上。”
解中意默然不语。
宁杳看看他，语气放软：“太师父，如果有的选，我也愿意陪你纠结纠结，可只有一条路，与其大家舍不得，不如好好珍惜最后在一起的时光。咱们做一家人，注定缘分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
晚上，宁杳招呼大家开会。
开会的主题，是大伙齐心协力建立簪雪湖上的结界，原因是未雨绸缪。
这事儿大家都心照不宣，三言两语就交代清楚了，这么早就散会有点可惜，楚潇提议：“夜色正好，人也齐全，咱喝点酒吧。惊濯来落襄山，还没开个欢迎会呢。”
大家都没意见。
这一来，楚潇拿酒，宁玉竹贡献了自己酿的全部果干，屠漫行摆上所有山外带回来的点心，解中意端了一锅炒瓜子。
宁杳看着这一切，发觉自己的生活真是乏善可陈。
她冲风惊濯一摊手：“……我没准备吃的。”
风惊濯说：“那咱俩吃他们的。”
宁杳哈哈笑，但笑归笑，又觉得自己显得特没诚意，想了想，一拍脑门，对风惊濯道：“你等着。”
她噔噔噔跑回屋，很快扛着一个麻袋跑回来。
把鼓鼓囊囊的麻袋往地上一搁，宁杳坐下，拍拍矮胖的麻袋：“这是我的心意，给你的小金库。”
风惊濯拎了拎麻袋的重量：“杳杳，你这可就……”
“太偏心了，居然单给小金库，”宁玉竹伸手道，“濯哥，请给我两吊钱。”
宁杳奇道：“你要钱干什么？”
宁玉竹轻描淡写：“挥霍。”
宁杳没好气：“我给你两巴掌，没眼力见，给我倒酒。”
大家就这么吵吵闹闹的喝上了。
楚潇喝的最上头，胳膊勾着风惊濯肩膀：“惊濯，你听哥说，咱们做植物的……嗝……和你们做动物的，一定要懂得心疼自己……哎，心疼自己，你就记住哥这句话，什么时候都得心疼自己嗝……”
解中意没眼看：“你快心疼心疼他吧，你要熏死他？”
楚潇没听见，灌了自己一口酒，醉眼朦胧地嘟囔：“我就不喜欢谈恋爱，没意思。这世上，男的没一个好东西，女的也没一个好东西。”
被波及到的宁玉竹还口：“在场的男的，除你之外都正常。”
屠漫行倒是表示赞同：“啊对对对，没好东西，就你一个好东西。”
楚潇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反话，立刻还口，两人在“你不是东西”“你算什么东西”“你祖宗十八代都不是东西”中，迅速互相问候共同的祖宗。
忽然，楚潇怼了宁玉竹一拳：“骂不过你，我就揍你弟！”
屠漫行立刻跟上，照宁玉竹脑袋来一下：“好哇，你欺负我弟，那我也欺负你弟！”
两人又从问候共同祖宗，转换为“打你弟”“打你弟”。
宁玉竹坐两人中间，气得俏脸发白，精准告状：“濯哥，你看他们都欺负我！我要和宁杳换座！”
宁杳就坐他对面，绝佳观众席，怎么可能跟他换？宁玉竹撒娇也就风惊濯会管，眼看他走过去护着，也莫名其妙挨了两下。
她哈哈大笑，摩拳擦掌想加入，忽然思绪一闪。
一个荒唐的念头陡然撞入脑海。
他说，我没有父母。
他说，桑主雄霸一方，我是他的仇人之子。
他说，东主在我身上种下附骨锁，我亦是东主的仇人之子。
这些没及细想的碎片，竟在今日笑语的提醒下，拼凑出一个泛凉的答案。宁杳头皮发麻，呆呆注视风惊濯。
他有所察觉，回望过来，面上挂着清浅温柔的笑容。
宁杳慢慢交握双手，侧头低声：“太师父，你知不知道……”
她微微停顿。
解中意搞不懂年轻人，正自斟自饮，听见她说话，啜酒含糊道：“什么啊？”
“苍渊中，斗得如火如荼的桑主和东主，曾经是夫妻吗？”
解中意眯起眼睛：“是啊。”
他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几千年前了吧，估计都没人记得了。当时他们还年轻，两个家族也没水火不容。”
宁杳心中发凉：“然后呢？”
“然后？嗯……过了些年，他们的父亲翻了脸，他们各自为阵，就也翻脸了。多年过去，这两人也能耐，各自登上霸主之位，斗得这么厉害，昔年的夫妻之情，可谓是荡然无存啊。”
荡然无存，可不就是荡然无存么。
宁杳缓声道：“他们做夫妻时，有孩子吗？”
解中意摇头：“不知道啊，没有吧。就算有，估计也死了。苍龙薄情，仇恨高于一切情感，真有孩子，他们互相也会视其为仇人之子，不定就死在谁手里了。”
宁杳低低“嗯”了一声。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解中意道，“千年的旧事了，很惊讶吧。”
宁杳心说，你要知道风惊濯是这两个人的儿子，肯定更惊讶。
桑主和东主所出的长公子，若是这两家族没有战争，不知他该是何等尊贵风光。
他的前半生，真的是太苦了。好在，用不了多久，他就能飞升上神，就不会再受苦了。
宁杳起身，冲大家挥挥手：“你们继续喝，喝开心点。我喝高了，要去睡觉了。”
*
宁杳回到房间，把自己往床上一摔，闭上眼睛。
其实她一点困意都没有，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个角落不是滋味，若继续坐在那里，迟早会被风惊濯看出来，他太细心了，一定会问的。
她不想说实话揭他伤疤，又觉得自己编不好理由。
宁杳就这样清醒地躺着，清醒地感受风惊濯靠近，推门进来，清醒地知道他在自己床榻边落座。
就连他落下来目光的温柔，都能清醒地感知。
他俯身，吻了吻她散落的长发。
静坐片刻，摸摸她的头，掖好被角，走的安安静静。
人走了，但安宁温馨的氛围却未散。片刻后，宁杳躺不住了。
她坐起来发呆，然后一把掀了被子，起身出门。
***
宁杳来到慕鱼潭。
风惊濯果然在此修炼。
他素衣单薄，腰部以下浸在潭水里，披散着的湿漉漉长**浮在水面，雪肤红唇，双目闭阖，像镇守山林的山鬼精怪，好看的从画中走下来一样。
不对，不是精怪，精怪不会有凛冽正气。该是上神，似堆云砌雪，素月流天。
宁杳潜下潭水，慢慢划游至风惊濯身边，觉得周遭灵力奇怪，手在水下摸了摸。
摸到一手坚硬紧实的鳞片。
这龙鳞，比之当时给他修补的时候，更锋利，更刚韧，密结一片，似磐石，更像铠甲。
“杳杳，你做什么？”
随着他无奈的语气，那龙尾抖了抖，向旁边躲。
宁杳诚实回答：“我在摸你的龙尾。”
风惊濯白净的耳根泛红：“你这样……”
这样什么呢？她等下文。
“……不好。”
等了半天就是这，宁杳道：“摸一下怎么了，又不是没摸过。”
风惊濯叹气。
摸一下不怎么，但他是成年男子，是龙族，有正常的触觉，元身比人形更敏感。她摸一下，他要忍好久。
风惊濯说：“杳杳，你还是……等成亲以后再摸吧。”
“有什么区别？”
成亲前  ，成亲后，不都是这同一条尾巴吗。
风惊濯沉吟：“成亲后，你再摸我，我便可顺着心意，做我想做的事。”
他嗓音低磁，沉沉道来，听得宁杳心跳漏了一拍，拙劣转移话题：“嗯……那个啥，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修炼？”
“很晚吗？”
“很晚啊。”
风惊濯挑眉：“你修炼起来比这还晚。”
宁杳有理：“那不一样，我就爱熬夜，可你作息好啊。我晚上练功，但我白天玩啊，你呢，白天也很刻苦。”
风惊濯低眸，笑着说：“杳杳，我想变强。”
宁杳眨眨眼：“我很好奇啊，你有没有什么目标？比如，要多强就满意了？”
他只是笑，伸手揽过她身躯，轻拥入怀。
强到你不用操心会有人来犯落襄山，不必考虑在簪雪湖设下结界，永远无需担心任何外敌。
宁杳拍拍风惊濯：“这是什么意思？能把我控制住的那种强？”
风惊濯失笑，他也不知道要达到目标，该是多强的灵力。想了想：“就像创世上神，伏天河那样。”
宁杳兴奋地一捶他：“这目标可够高的！但是，我觉得你行！”
伏天河，那是龙族的先祖，世间的第一条龙，和七大上古神族共同创世，陨落后，身躯化为深渊，就是今天的苍渊。
风惊濯低头看，这个话题有些远，好像把他们的距离也拉远了，不知为何他有些不安：“杳杳，无论日后如何，你千万别不要我。”
宁杳点点他鼻梁：“你一天没忘了我，我就不可能不要你。”
风惊濯温柔捉住她的手，道：“我永远不会忘了你。”
他记忆很好，有关她的一切，大事小事，半点也不曾忘。
夜深无人时，会像一个守财奴，翻出珍贵的宝物，清点一遍，然后拥着那些记忆，安心沉入黑甜梦乡。
宁杳说：“好，我们濯儿，记性最好了。”
望着她的笑脸，风惊濯心头柔软的同时，蓦然一痛。
电光石火间划过一道异样。
宁杳眼力不浅，立刻道：“怎么了？”
风惊濯摇头：“无碍的。”
宁杳抓着不放：“我看见你神色不对，哪不舒服？”
风惊濯露出一个笑：“没不舒服。”
宁杳还想问，忽然思绪一停：他方才的神色，确实不像痛苦。
像杀戾。
宁杳心脏咚咚快跳，不知该说什么，下一刻身子一歪，风惊濯打横抱起她。
他眉宇间有强压忧心的残影，嘴里却哄道：“杳杳，走了。送你回屋，该休息了。”
宁杳：“我……”
他低眸笑，笑容里全是守护的意味：“听话，解前辈让我看着你的作息，我都答应了。我们明早见。”
*
第二日，宁杳如常睁眼，却没有看见风惊濯在身旁。
屋前屋后找了一圈，都没看见他的身影。
这么多日子，他从不会缺席他的早安吻的。
宁杳寻了一圈，没看见人，微觉不安的心渐有猜测，沿着山路慢慢走，感应他的龙族之气。
在一处山洞前，她停步。
这里她曾带风惊濯来逛过，是当年爹爹年轻时闭关所用，那时他小，得到的地方最偏僻，菩提族人渐少后，早就荒废不用了。此刻，熟悉亲近的气息就在洞内。
宁杳上前，手扶在山洞洞壁上：“惊濯，你为什么躲到里边去？你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传来，有些发闷，还有因虚弱而莫辨的低沉，隔着山壁，听不真切。
“杳杳……”
“没事，我等下就出去。”
宁杳指尖发凉，心中不知为何而战栗：“惊濯，你是……练功走火入魔吗？受伤了吗？我进去帮你吧。”
他音量微提，嗓音一如往常的温和：“我没受伤，别担心，杳杳，你回去等我。”
宁杳望着紧闭的洞壁，抿唇片刻，蓦地浑身一僵。
靠近些，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她听见一种声音。
隐隐约约细碎近无、但的确存在的，刀削鳞片的声音。

第19章 “杳杳，求你，不要进来……
解中意一连几日都在藏书阁里。
落襄山的藏书阁，叫是叫了这么个名，但和世家大族相比，寒酸的可怕：就是三间茅草屋，里面摆满了破破烂烂的木头架子，架子上，是更破破烂烂的书。
不过，条件虽然简陋了些，但这里没有废书，每一本都有相当的价值。都是由先人整理，汇编，去掉无意义的糟粕，保留下来的精华。
三间茅草屋，抵得上别人家里几座宫殿的藏书阁。
解中意这些日子没干别的，就把自己关在里面，废寝忘食的研究。
拨了拨灯芯，火光微闪后更加亮堂，解中意揉揉眼睛，抓紧笔，继续誊抄他收集下的只言片语：
苍渊，自伏天河陨落后所形成，延续千万年，后代子孙繁衍其中，终生不出。除渡天劫飞升，或断爱杀妻杀夫，自烹前尘，焚情飞升。
自古渡劫飞升者四，焚情飞升者无。
掠过大篇幅渡劫飞升细节，解中意直接翻到焚情飞升那一节：
苍龙先天缺损情根，心生爱念，则逆之本能，致自生鳞甲，断情绝爱，而起杀戮之念，非虐杀伴侣不可终结。焚情飞升，前尘尽忘，无从唤醒。若强自回忆，伤损颅脑，摧折魂魄，终形如疯癫痴傻无可逆回。
不对，不对，到这里就不对。
解中意烦躁地丢开笔，一头花白的发被他抓的乱糟糟：渡劫飞升出四个神，这有详实的记载。同时也标注焚情飞升成功的，一个都没有。既然没有，那关于焚情的这些结论又是从何得来？
这几乎是上古末代之时的记载，再往前追溯也没有。落襄山都没有，其他宗族更不可能知晓。
前因后果都搞不清楚，还妄想找出解决办法吗？
解中意颓然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
“解爷爷，你年纪大了，叹气会长皱纹的。”
屠漫行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吹了吹指甲，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忙吗？有事跟你说。”
解中意疲惫地招手：“进来。”
屠漫行反手关上门，在他身边落座：“你这没日没夜的，干什么呢？”
解中意说：“我找找。”
“找什么呢？”
他只说：“就找找。”
屠漫行双腿交叠，两条胳膊搭在双侧扶手上，语重心长：“老解，人家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可别把自己累坏了。咱们杳杳为什么那么心急火燎想早点飞升，还不是因为你年纪大了，怕你死了。”
解中意烦的不行：“你说话啊，那可真是太好听了，好听死了，我就不明白，冉青为啥就得意你这个徒弟？”
而且主要原因是因为他老吗？解中意来劲了，掰着手指头数：“为什么急着飞升你们没数吗？棠棠，一早就放话了说不生孩子，谁爱生谁生；你，一天到晚流连花丛，见一个爱一个，但就是不成亲；楚潇，天天喊着恋爱没意思浪费时间，那个宁玉竹，呵呵，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天底下就没有能配得上他的人。咱这算是绝后了吧？啊？那是为了我吗？那是为了这一大家子！”
他没好气：“你不有事要说吗？啥事儿，赶紧说，说完赶紧滚滚滚滚滚。”
屠漫行慢条斯理：“你看，你挺明白的嘛。那还在这找什么呢？”
她冲解中意手边那摞书努努嘴。
解中意哑了火。
屠漫行道：“惊濯是个很好的孩子。”
解中意垂头，默不作声。
“挺好的，宽容到叫人匪夷所思，玄月仙宗的人，他一个也没想报复；为了阻止慕容莲真的邪术，又能当断则断。这样的人去做上神，是大地之福。”
解中意沉默良久，道：“我也不是……完全为了惊濯。
“从前吧，总说飞升，全族热血沸腾地向死而生，但也就是咋咋呼呼，没个成的。现在，眼看杳杳真走到最后一步，我这心里……我这心里也难受。”
菩提一族，即便死是飞升的必经之路，但想想还是心疼。
屠漫行道：“箭在弦上，没退路了。失忆挺好，免得他愧疚，咱们见他，心情也复杂。”
解中意叹了口气：“失忆是好。眼下来说，当然好。我就怕以后。”
“惊濯在落襄山这么久，我把他当做自家孩子。你回来的晚，你不知道，楚潇把他当亲弟弟，宁玉竹也把他当亲哥哥，杳杳她……”
“我就怕有一天，她会伤心。”
为人所杀，对方失忆，自己又感情未灭……那多……
憋屈啊。
见过冉青伤心，就再也不想看自己的孩子伤心了。
屠漫行哈哈大笑：“老头子，你多虑了！杳杳没长心，伤什么心呢？”
她说：“杳杳是师父最伤情痛苦时所怀，她的无心神脉比棠棠更纯，生来钝于情爱，既然无心，又岂会伤呢？你关心杳杳，还不如关心那两个呢，别看楚潇整天喊着不谈恋爱，宁玉竹谁也看不上，他们两个重感情。”
那能一样吗。解中意不吱声。
屠漫行继续劝：“真的，太师父，你信我的。你就是心肠太软了，根本不懂无心人的脑回路，虽然我没无心神脉吧，但我觉得自己和棠棠杳杳她俩最像了，多少能理解点。”
“就像你，情感丰富，这点事你觉得天都塌了——妈呀咋办啊，我被杀啦，他不记得我啦，我难过呀嘤嘤嘤——”她啪地打一个响指，“醒过来！那是你，杳杳心里只有飞升，没别的。我向你保证她以后绝对没这些腻腻歪歪的心理活动，要是有，呵呵……”
屠漫行笑两声：“那我可不管他神不神的，先把干扰我师妹又没可能的男人杀了，告诉她‘别想了，人噶了，换个男人吧’，多简单的事啊。”
解中意心情复杂难言，有时他不明白，自己养大的孩子，为啥奇葩这么多，是不是自己教育水平一般。
解中意双手捂着额头：“行了行了行了，你找我有事，就是说这些。”
屠漫行道：“不是啊，我是想起来啊，我为啥回的家。我当时正在外面浪的开心，然后察觉了些奇怪的地方，才回家的。”
“嗯，为啥？”
“最近外面，横空出世一天才，名叫万东泽，原本是酆邪道宗一宠奴，也不知搭了什么东风，修为突飞猛进，就在我上山的前几日，他应天劫而飞升了。”
万东泽这人解中意知道，宁杳提过，诡异反常得很。没想到，这么快他都飞升了。
“奇怪的是，他飞升之后并没有去往神界，就盘桓在酆邪道宗中，还收获了不少倾慕他的人做神使。他聚集了许多宗门在一起密谈，说要为他的夫人报仇除害。”
解中意问：“他夫人是谁？”
屠漫行道：“竟然是慕容莲真。”
“除害呢？”
“很不幸，是咱们山主。”
解中意冷笑两声。明白了，这是冲他们来，还要冠上一个正当的名头。
“你还知道什么？”
“剩下的也就是些笑话了，比如说杳杳多么霸道无忌，嫉妒他夫人的美貌，把他夫人残忍杀害云云……都不值得一听，太可笑，哦，对了。”
屠漫行坐直：“我听说，他们还找了个帮手，玄武家的人，好像是犯了什么大逆不道之罪吧，被扫地出门的弟子，叫宇文菜。”
解中意面色凝重：“玄武家的人，是强敌啊。”
屠漫行不觉得：“得了吧，谁家强敌叫菜啊。”
解中意顿了顿，一记眼刀甩来：“我也真服了你，这么大的事，怎么不一回家就说？”
屠漫行很无辜：“我那不是，那不是一回家，就尴了个大尬，完就给忘了嘛。”
所以说她非得见一个调戏一个吗？解中意正要再骂，忽听门外轻轻敲了两下，风惊濯的声音低低传来：“解前辈，我方便进来么？”
“方便，”他应了一声，驱赶屠漫行，“你走吧，烦你，懒得跟你说。”
屠漫行才无所谓，吊儿郎当往外走，开门一见风惊濯，愣了：“惊濯脸色怎么这么差？”
解中意正收拾桌上东西，放到不显眼的地方去，闻言匆匆盖层布，赶忙走过来：“怎么了？哪不舒服吗？”
风惊濯脸色是苍白：“解前辈，我想与你说件事。”
***
宁杳从柜子里翻出父母成亲时用的喜服。
她以前没见过这套喜服，只知道有，爹爹旧物中就这么一套红衣，那应该就是了。
翻出来才发现，说是喜服，其实就是两身红色布料裁剪的普通衣裳，上面绣了祥纹，看着吉庆些。
时间久远，这红已不那么鲜艳，变作岁月磋磨过的旧。
父亲故去时，她还小，年纪小而不懂事，但很聪明，还不是那种小孩子的天真聪明，是很稳的智慧型。
比如，长姐会哄她：“爹娘感情还是很好，娘亲放弃长相厮守，因为她不舍得杀爹爹。”
她会反驳：“长姐，娘不是不舍得，她是懒得杀。”
长姐哄孩子一样：“不是哒，娘很爱爹的。”
她叹气，心疼长姐：“长姐，虽然真相有些残忍，但你要早点接受现实。娘对爹，真的是无感。”
长姐：“……无所谓，反正感情，就还行吧，还行。”
爹和娘不是一路人，爹用情太深，而娘太薄情。
宁杳没见过父亲哭过，也没见他露出任何悲伤神色。他只会温和问她的功课，陪她玩耍，在她想娘的时候哄她，告诉她娘是天上的神女，有上神之责，不能常常陪在他们身边。
但他最后是忧伤郁结而死，死的时候，眼睛已经不大好了。
宁杳轻轻抚平喜服上的细小褶皱，想象爹娘曾经穿上过的样子：娘亲什么样，她想不出，因为从未见过。爹爹么，他生得芝兰玉树，穿这么喜庆的颜色，定然丰神俊朗。
她又想爹了。
宁杳将衣服收到一边，转身进了后面小祠堂。
历任山主的牌位都在山腹深谷处，但是离住所有些远，她们姐妹俩小时候太想爹爹，就悄悄立了个牌位在房间里，划出一块地方，当做小祠堂。
面对上首宁冉青的牌位，宁杳跪下，恭恭敬敬一拜。
她像唠家常一样：“爹爹，您在天上，应该都看得见吧，我好像要成为菩提飞升第一人了。怎么说呢，感觉祖宗们积攒下的运气，都耗在我身上了。”
说到这，她忍不住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小酒窝：“我挺高兴的。我能留住太师父，也能留住所有兄弟姐妹了。”
“不管大家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吧，我们都是神族了，至少，不会再有人因为伤心难过殒命，”宁杳手指轻轻抚摸过父亲牌位，“咱们菩提族，以后若还有小孩的话，也不用尝我尝过的滋味。咱们的族人，也不会再受你受过的苦了。”
向外看，窗外一道夕阳残如血。
太阳就快要落山了。
宁杳转过头，神色认真起来：“爹，我发过誓，虽生而无心，但不会让任何一人因我而伤心。”
“如今惊濯为止杀欲，自剖心肺，是为了我，算我食言。我不会再叫他伤心了。”
上首，宁冉青的牌位静立，慈悯注视她。
宁杳磕了三个头，细致擦拭一遍牌位案台，走出门去。
外面恰好宁玉竹迎面走来，一脸心事重重：“杳杳，我有事找你。”
宁杳：“早说早滚。”
宁玉竹抿唇：“我刚才去找濯哥，他神色特别疲惫，身上还有血腥气，很淡但我觉得，那就是……”
他问：“濯哥怎么受的伤？他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宁杳道：“没有。”
宁玉竹有点不高兴：“那他不说，你没注意到吗？连我都注意到了。濯哥是怕人担心的性子，有伤痛他也不提，你不管管吗？”
宁杳道：“我管啊。”
这个态度不是宁玉竹
想象中的，他来了点真火：“你怎么一点着急的样子都没有？我问他他就说没事，也不让我看，他最听你的话，你去看看啊，他莫名其妙受了伤，你不担心吗？”
担心如何，不担心又如何。
她知晓他剖心剜鳞这件事，比宁玉竹早。起初也担心过，但很快反应过来后，心绪变为复杂难言。
宁杳说：“他不是纸，是个正常的成年男子，灵力比你还高。他有照顾自己的能力，也应该自己照顾自己，毕竟以后的路，还要一个人走。”
话是这么说，可现在不是还没到这一步吗，宁玉竹本来就心中难过，现在更听不得这个：“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现在还有我们，一家人，难道不该互相关心着走到最后一刻吗？”
“所以我没说不管。”
宁玉竹满脸倔强地望着宁杳：“你为什么这么冷静？到现在我都没看你皱一下眉头。”
宁杳忽然觉得没意思。
从小到大，她和宁玉竹大架小架吵了无数，年龄相仿的姐弟，无时无刻不在斗嘴，急了也会上手，互相揪着领子，打的满地打滚。
宁杳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因为我是山主。我为什么不冷静，我只想保全所有人，至于什么伤口深浅，上药包扎这样的小事小情，我顾不上。你要是能给菩提族帮忙，就做点你能做的，要是不能，就把嘴闭上。”
她胸腔内一片平静，平静的要命：“我劝你，不要太依赖惊濯，毕竟以后他见到你也不会认识你。你要实在难受，就趁现在还有时间，把你那点没撒完的娇赶紧撒出去。以后再相遇，你要是敢上去试图唤醒他的记忆，害了他，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宁玉竹惊呆了。
他从来没受过宁杳这么重的话，这些话，比她气急的时候，给他的三拳两脚还重。
虽然大家都爱逗他，但又不是真的欺负，他娇生惯养是实打实的，这几句就受不了了：“我不跟你说了！你就是没有心！”
说完他转身跑了。
留宁杳一个人在原地愣住。
不是，他……他刚才说什么？
没有心，是这世上最难听的话，比被指着鼻子骂猪头蠢货还难以接受。
我靠，给他点脸了，宁杳挽袖子就追上去了。
***
“第一次的时候，那种情绪快的抓不住，闪过就不见了；第二次，停留了两息，我感觉到明显的杀意。”
“然后……”
风惊濯慢慢扯开衣领，胸膛肌肉紧实，上面一道新添的伤疤，没包扎，但已经不渗血了。
“我觉得是我的身体出了问题，准确的说，是心脏。”他声音很低，像做错事的孩子，愧疚又迷茫，“我不知道因何而起，心脏竟无缘无故长出鳞片，我尝试剜去，那种……想杀人的情绪就淡化许多。”
解中意怔怔望着风惊濯，直到看见他贯深的伤口，眉头狠狠拧紧：“所以你就对自己下了这么重的手？这——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自己做这样的决定？”
风惊濯低头，双手捂住脸。
他身上坠着痛苦和惶惧，透出的声音都是哑的：“解前辈，最开始，我不敢与任何人说。您，还有杳杳，我不敢告诉。”
自己找方法吧，也许他只是练功有误，也许和什么相冲走火入魔，也许……也许剜去这些鳞片就好了。
风惊濯低声道：“接着我发现没用，鳞片还会再生。我想，不能再拖了，我必须告诉您。”
他抬头，轻道：“若是您也没有办法……就算我不能再在落襄山生活下去，也无妨。我不可以在这里杀人。”
如果解中意也无计可施，注定要离开，他也不会放任自己在外面发泄杀欲。
那就找一个干净的角落，安安静静了结一切，不叫自己作孽。
只不过这些话，就没有必要在爱护自己之人面前提起了。
解中意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无措前伸，最终颤抖地落在风惊濯头上抚了抚。
他勉强道：“惊濯，你别担心啊。有办法，我会想到办法。”
原来人在有希望时，眼睛真的会亮，解中意看见风惊濯双眸倏然睁大些，似燃火苗般清亮：“有办法么？真的有办法？”
解中意道：“有。”
有。连太师父都说有。
风惊濯一下子松下气，他太高兴了，笑容都有点傻，一直喃喃：“有办法……有办法的……”
解中意忍了忍心酸：“惊濯，你年轻，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苍渊，所以好多事不清楚，这有什么的，都可以解决。你绝不可再破开胸膛剜鳞片了，知不知道？”
又说：“这件事先不告诉杳杳了，免得她多心，你们还要成亲呢。”
听解中意的语气，是真的没什么大事，风惊濯心放到实处，笼罩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好，我不告诉杳杳。”
顿了顿，欲言又止。
解中意问：“怎么了？”
风惊濯笑了：“没事，解前辈，我想说辛苦您，总是为我操心。”
其实他想说，若在没有彻底解决此事之前，鳞甲又生，杀欲再起，他还是要剜鳞阻止，毕竟这是目前已知的最有效果的手段。
可是解前辈年纪大了，说了叫他心里难过，还是不说了。
解中意微微笑，叹道：“惊濯，你总是解前辈解前辈的，多见外呀，按理你也应该唤我一声太师父才是。”
风惊濯道：“我早想改口，就是……还没改掉。”
“慢慢来。”解中意含笑说完，又觉得，好像也没有很长的时间能慢慢来。
心中怜爱一时全化为不舍，怕被他看出来，若无其事地转身。
这一转身，猝不及防的，正看见他茅草屋的破木门被人大力撞开，宁玉竹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濯哥救命！！——”
解中意顺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下：“你哭嚎什么啊，能不能小点力气？我的门都被你撞坏了！”
宁玉竹满心悲伤，竟没计较这一巴掌，奔着风惊濯而去，他一脸一身泥，头发乱糟糟的，如丧家之犬，在风惊濯身旁地上一坐，揪住他衣角撒泼打滚：“濯哥！宁杳要打死我！我受委屈了！！”
“打的就是你这个王八蛋！”
宁玉竹还没哭诉完，宁杳就气势汹汹进来了，手里还拎着根破木棍：“你有本事挑衅我，没本事挨拳头吗？！”
宁玉竹看上去已经吃大亏了，一个劲往风惊濯身后躲：“我怎么了我？你凭什么下这么毒的手？凭什么？！”
宁杳道：“凭我是你姐！是山主！是你姑奶奶！我今天非把你原身打出来，盘手串玩！”
“濯哥救命！！”
宁杳那棍子确实不是开玩笑，是真的，风惊濯不得不伸手抓住：“杳杳，这么打该把人打坏了。”
宁杳往外抽棍子，不知是她没用全力，还是风惊濯握得太紧，这一下没抽出来。
她就势一把扔了棍子：“我告诉你，宁玉竹把我得罪了，你要是护着他，你们两个就一起卷铺盖卷滚出家门！”
风惊濯一下子笑了。
他从前，最害怕宁杳赶他下山，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他就会被扫地出门。
如今真听到这一句，心中没有惶恐，倒觉得很好笑：没有台阶的话，踩着他下台阶也成，只要她能开心点就好。
他说：“杳杳我错了。”
宁杳抱着手：“错哪了？”
风惊濯道：“我不该护着玉竹，他肯定是犯了天大的错，惹你生气了，应该罚。是不是？”
最后这问句不是冲宁杳，他回头看躲在他身后的宁玉竹。
宁玉竹嘴巴张的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见他不上道，风惊濯弯腰捡起宁杳丢开的木棍，一手抓着宁玉竹，对宁杳说：“这样吧，为了弥补我的错误，我帮你打他，免得你打的手疼。走啊。”
他推推宁玉竹。
宁玉竹半信半疑的小眼神一会瞅瞅风惊濯，一会瞅瞅他手中木棍。
风惊濯笑：“你眼睛转来转去，转什么呢？走了。”
他直接拽着宁玉竹出门了。
宁杳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懒得看他俩。一转身，目光恰好落在解中意脸上。
解中意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有毛病啊？看把我这屋造的，你们两个给我收拾——就得是你俩收拾  ，不许往人家惊濯身上扣——还有我这门，门都撞坏了！这是我师父打的门，冉青亲手修补过的，赔得起吗！”
宁杳道：“太师父，你怎么哭了？”
解中意道：“哭啥，我没有。”
宁杳走近了看看：“太师父，原来我怎么没发现，你属兔子啊，怎么又哭了。你和惊濯，你们两个关起门说什么了？”
解中意不说话了。
宁杳打量他，打量一会儿，心里渐有了数：“老解，我想明晚和惊濯成亲，你说好不好？我看了，明天是个黄道吉日呢，宜开张。”
宜开张，宜赴任。忌不忌嫁娶呢？她也不知道。
“我知道你心疼他，我也不愿意见他受伤，还是自伤，”宁杳呼出口气，笑了一下，“所以就明天吧，早点结束他的痛苦。”
解中意张了张嘴：“早点结束他的痛苦……”
宁杳说：“他剖心剜鳞，这难道不算伤心吗？我怎么能让人伤心呢？”
“要不山外边也不太平，说不准什么时候来打我们。反正……就说是你定的日子呗，你定的，没人会有异议。”
解中意望着宁杳，她眉宇间，找不到任何冉青忧郁的痕迹。
他露出极淡的笑意，有些发苦，但也是笑意：“好啊，都听咱们山主的。”
也对，尽早了结吧。
杳杳得偿夙愿，惊濯也不会再慌惧，不用受苦了。
***
宁玉竹是傍晚时候找来的，路走的扭扭捏捏，跟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他来的时候，宁杳正在指挥楚潇和屠漫行帮她布置喜堂。没什么太复杂的活：两根红蜡烛立在正堂上，箱笼里翻出的囍字在窗户上贴个遍，喜庆的红绸布挂在牌匾上，看见有什么红色的物件就往屋里招呼，也就差不多了。
不复杂，但因为他们两个边干边玩边闹，拖拖拉拉到现在。
但宁杳也不在意，她从来没什么规矩，搬了张椅子放外面靠着，慢悠悠地晒夕阳。
看见宁玉竹的身影，抬了抬眼皮，很是阴阳：“呦，稀客啊。”
宁玉竹对这种阴阳司空见惯，依旧高贵冷艳走来，一屁股坐下，把宁杳挤走一半。
地盘被占，宁杳慢悠悠道：“下午没把你屎打出来，你遗憾是不是。”
宁玉竹竟没发脾气，哼哼唧唧一会，冒出来一个：“对不起。”
宁杳一下子坐直了：“你被夺舍了？”
宁玉竹露出一个类似骂人的微笑：“你差不多点了，到现在我一句都没还口呢，我还道歉。”
嗯，这也是，再计较显得不大气了，山主得有山主的气度，怎么能和公主病一般见识呢。
宁杳问：“惊濯都跟你说什么了？他现在干嘛呢？”
宁玉竹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给太师父修门呗。”
“哦。”
宁杳点点头，也不追问。
反正她心里知道，肯定是惊濯跟宁玉竹说了什么，要不他那个脾气，怎么可能来低头道歉。
宁杳感叹：“你是真听惊濯的话啊。”
宁玉竹道：“濯哥没挑的。”
顿了下，又补一句：“你们相见恨早。咱们都是，相见恨早。”
宁杳转头瞅宁玉竹，看了半天，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一下：“有点文化了啊，还知道相见恨早呢。你嘴里竟然能说出四个字为一组的词来，不容易。”
宁玉竹扒拉开她：“我背过的书可比你多多了。”
宁杳笑嘻嘻起身，把整个椅子让给了宁玉竹。
“行，您老有文化，我没文化，我就不认可相见恨早。”
她一边向外走，一边挥手，夕阳洒在她身上金灿灿的：“我就觉得啊，但凡相见，就是不早不晚，刚刚好。要不怎么偏偏碰上了呢。”
**
风惊濯修补断裂的木门后，给门板破损的地方填充好，补了点色。
上百年的老物件了，再怎么修补也显得破旧，其实他们现在手里攒下的钱足够翻新几个屋子，尤其是藏书阁，茅草搭的房子脆弱得很。
太师父这么珍惜他的书，应该先修缮这间，一会去和杳杳商量一下。
风惊濯一边盘算，一边收拾地上散落的工具，一一放到木箱中。手把着门边摇了两下，看结实稳固，才拉开门。
门外，宁杳坐在台阶上，听见动静，回头对他一笑。
太阳快沉到地平线以下，余下一线光辉，所有的温暖都在她一个人身上。这一刻，他瞬间深刻了书上说，此生无憾的感觉。
风惊濯走上前，坐在宁杳身边，手托下巴看她。
宁杳道：“看什么？”
他想说，见到你，目光就不由自主落在你身上。但这话像个轻浮浪子，他心爱的姑娘是巍山皎月，他不舍得。
所以风惊濯微微搓了下手，柔声问：“杳杳，你怎么来了？”
宁杳想了下：“来帮你修门。”
风惊濯就笑。
宁杳撞他一下：“你笑什么啊。”
风惊濯道：“你来帮我，我高兴啊。”
得了吧，明显是笑她。
风惊濯伸手揽住宁杳，将她抱紧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杳杳，我们给太师父新盖一间屋子吧，放他的藏书。”
宁杳道：“好啊。”
风惊濯道：“别的人也不急，玉竹吵了好多次要独立的房间，给他也盖一间。”
宁杳爽快答应：“给他盖，省得他看见藏书都有新房子，心生嫉妒，没完没了的来磨我。”
风惊濯又说：“屠师姐说，外面最时新的步摇好看，赤金打的细簪子，簪首垂下十几条流苏，给你们两人一人买一个好不好？”
宁杳犹豫：“这……”
风惊濯低声劝：“买吧，山上就你们两个年轻姑娘。”
宁杳从他怀中起来：“可是我们哪有钱买金簪？”
风惊濯拉她回来：“有钱买。”
宁杳还是定不下来：“太浪费了吧？”
说浪费，那就是喜欢但不舍得了。风惊濯笑，低声道：“不浪费，你戴着好看。再给我些时间，不会很久，你以后可以随便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宁杳忽然一个回神：再给些时间？
他们没有时间了啊。
宁杳抬头望着风惊濯：“惊濯，咱们明日成亲吧。”
“……”风惊濯怔怔的，“啊？”
“明日成亲，喜堂我都让他们布置好了。”宁杳又在风惊濯耳边说了一遍。
风惊濯局促：“可是，我还什么都没准备……”
宁杳奇道：“你要准备什么？”
成亲哎，也不是小事呢，风惊濯列举：“山上至少全翻新一遍，我不能让你在破洞的屋子里出嫁啊；还得多置办些产业，现在远远不够；我总要给你聘礼吧，要拿得出手，不能太寒酸的。”
宁杳问：“我没有嫁妆怎么办？”
风惊濯道：“怎么会没有嫁妆呢？聘礼和嫁妆，我都会给你。”
宁杳眨眨眼，低低哦了一声。
他眼里的东西太浓，浓的她看不清；他说的话太重，重的她胸膛中异样，像呼吸不畅的不舒服。
她不喜欢这种不舒服，就想让自己舒服一点：“哎呀，那不行，不行的，历代山主都这么清贫，咱太铺张了，祖宗们会不高兴的，别人我不管，我爹还在他们手里呢。”
她挽着他，暖洋洋的笑容毒一样的甜：“咱们不用风风光光，咱们的成亲礼又不请外人，就山上这几个人。我是山主，你是山主夫人，这都足够风光了，整那些虚的干啥，不整不整。”
她把祖宗都搬出来了，风惊濯没话反驳：不铺张也对，总不能比先人还大的排场。
但还是觉得惭愧：“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
话说一半，被宁杳捂了嘴：“哎呀，成亲讲究这些吗？不讲究的，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不就得了。”
又说：“就算讲究，那咱现在条件变好，钱都是你赚的，这叫什么都没做吗？”
风惊濯叹气。
她给他一个家，而他只是赚了点钱。
她解了他的附骨锁，对他一腔真心，是他奉与多少都觉得不够的姑娘。
风惊濯抱着宁杳，一时拿不定主意：同意吧，自己给的太少；拒绝吧，又不想看她失望。
正思量间，听她说：“喂，你怎么还婆婆妈妈的？是男人早就抱着人转圈圈按头狂吻了，你都不比我姐夫。”
“太师父都说好的日子，他们几个喜堂也布置完了，谁成想新郎悔婚，我山主哎，我面子怎么办？”
风惊濯哭笑不得：“我怎么就悔婚了？”
而且就因为他没转圈狂吻，就比不上她姐夫了么？他真是想说句公道话：“谁家新郎是成亲前十二个时辰才知道自己要娶妻了？”
宁杳还挺骄傲：“我家的。”
风惊濯真是败给她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听见自己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好。
宁杳笑嘻嘻的：“这就对了嘛，要做山主夫人了，开不开心？”
他只笑，笑的眼尾都带了些浅浅的纹路。
宁杳望着他笑意遍及眼角眉梢，几乎记不清，他最开始那生不是生，死不是死的模样了。
她双手捧住风惊濯双颊，微微用力，固定住他这个笑容：“濯儿，你以后要一直这样笑，这样好看，知不知道？”
风惊濯手掌向上，轻轻覆在宁杳的手上，声音不高却很重：
“好。”
***
宁杳第二日午后开始梳妆。
本来她不想搞这么复杂，但禁不住大家嫌弃：“打扮一下吧这毕竟也是个重要场合”、“知道你不会这不是还有我们呢吗”、“懒也要有个限度”等等。
行吧，那就整吧。
宁杳确实不会梳头发，梳头发又不能增长修为，懒得浪费那个时间，只能让人帮她梳。
宁玉竹知道她不行，本来自告奋勇，想来打扮新娘，但是被屠漫行怀疑的眼神扫了两下、以及宁杳一句问出口的“你行吗”伤害，脆弱的自尊心破防，撂了挑子去风惊濯那边了。
屋里就留下她和屠漫行两个人。
“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有想法嘛？”屠漫行拿着个梳子，梳之前还知道先问问。
宁杳双脚踩着椅子边沿，抱膝摆手：“没想法，你看着弄，差不多就行。”
屠漫行瞅瞅镜子里的宁杳，提着她领子：“你给我坐正，腿放下，不许歪着，哎，这样就对了。”
这长得多好看啊，眉心天然一颗朱砂痣，人漂亮，穿着旧时衣衫也不减颜色，反而更添风韵，坐在这里不言不语，真是观音悯世之姿。
屠漫行满意，叮嘱了句：“你别说话，你一说话就不是这个气质了，影响我发挥。”
宁杳问：“可我要是想说话怎么办？我可以‘嗯嗯嗯’这样提示你吗？或者，咕咕咕？”
屠漫行无情道：“把嘴闭上。”
她手快，也很巧，宁杳发质好，梳起来极顺，没一会就在她手下成了精致大气的发髻。
奇的是，直到梳好了头发，宁杳都真的没说一个字。
不像她啊，她能这么乖乖听话？屠漫行疑惑地往镜子里看一眼，见她模样沉静，低眸看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顺着她目光，屠漫行看见宁杳摊开的手掌指尖，有几缕灵力交相缠绕。
“出什么事了？”
宁杳搓了下手指：“有人在攻簪雪湖的结界，灵力不低，人数众多。”
簪雪湖的结界是他们所有人一起搭的，但收口在宁杳这，这样她能第一时间感知。
屠漫行搁下木梳：“烦不烦啊，这群王八蛋，还真是会挑时间，人家正忙的时候来添乱，多讨厌呢。”
“他们来的比我想象的早，也比我想象的更强，”宁杳望着镜中自己，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结界能撑住的时间要折半，最迟不过亥时，他们就能攻上山。”
屠漫行问：“你怎么想？”
宁杳垂眸，捡起桌上细银耳铛戴上：“该做什么就什么，也没有其他路可走。”
出去迎战没有任何胜算，更何况，她不想身边的任何人受伤，尤其是这种，根本不确定可能会受到何种程度的伤：“他们打他们的，咱们别乱了节奏。”
宁杳起身，抓住屠漫行的手：“大师姐，等下我拜完堂，就和惊濯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你带着大家去后山，等我的命令。”
她微微一笑：“到时候，惊濯飞升上神，自是不怕；我殒身等待重生——菩提族所有人心脉相连，你们也随我一同化尘，来日重见天日，我们神界再见——咱们一家每一个人，谁都别受伤。”
……
菩提族成亲礼简单，拜过列祖列宗，签下婚书埋于良缘古木下。
风惊濯拾掇完毕，和楚潇宁玉竹三个人互相催着去宁杳那。
一进院，看见解中意坐在宁杳屋外头，穿了件枣红色的外衫，应景的喜庆。
风惊濯拱手见礼：“太师父。”
解中意怔然起身。
看见风惊濯，他几乎觉得看到了冉青。冉青也是这般的好颜色，眉眼骨相艳绝出尘，穿上同一件衣服，很难不令人一瞬恍惚：“……惊濯，快过来。”
解中意笑着招手：“让太师父好好看看……唔，真好啊，衣衫正合身，颜色也衬你。”
风惊濯莞尔。
他走近些，轻声道：“太师父，我昨日与您说的……”
解中意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因为这个在这等你的，”他侧身避开那两个的视线，从袖口里摸出一瓷瓶，倒一粒药丸出来，“这是我给你配的药，你吃了，就不会有事了。”
风惊濯双手接过：“多谢太师父。”
解中意含糊应了声，没敢看他。
风惊濯服下药，眉宇间最后一抹淡淡愁绪也不见了。此时此刻，他心无旁骛，满眼明亮等待自己未婚妻。
解中意看不得他这样灼灼的目光，找借口道：“杳杳怎么还磨蹭呢，我问问去。”
风惊濯说：“太师父，不急，别催她。”
解中意嘟囔：“太慢了吧。”
风惊濯柔声道：“我愿意等。”
楚潇在旁帮腔：“就是，还问问，还催，要不你打光棍呢。”
要说解中意，年轻时候也想为宗族飞升大计贡献一份力量，奈何过直，说不上媳妇，光棍至今。
光棍是解中意的陈年伤，提起来还会隐隐作痛：“楚潇，我告诉你今天大喜的日子救了你，我就不抽你了。”
楚潇讨嫌地勾他肩膀：“老解！你看你，这不有我陪你一起光棍吗。”
解中意：“请滚。”
他照楚潇脑袋削了下，楚潇抱头夸张大叫，用手挡着，飞快抹去眼角的泪。
宁玉竹就没这个本事了，低头抹一把脸，再抹一把。
风惊濯瞧见，关切道：“怎么哭了？”
宁玉竹低声：“我姐嫁人，我心疼。”
风惊濯说：“玉竹，我一定会对杳杳很好的。”
宁玉竹抬眸，微红的眼眶里情绪深浓到复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姐是远嫁到了什么天涯海角，或者这个姐夫快没几天好活了：“濯哥，其实……”
刚起了个头，他微顿，拍拍风惊濯手臂：“你看，杳杳出来了。”
风惊濯转身。
冬日里日光生晕，晃得人心头发暖，脚下似踩在云端，轻软的叫人如坠梦中。
梦的尽头，他的姑娘嫁衣似火，眉目如画。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
枝叶斑驳的光影在他喜服上流动，红与金两相辉映，粉碎灰暗无光的前半生。
她冲他伸手，他立刻握住。手指微转，与她十指相扣。
“杳杳，”手掌相握那一刻，风惊濯的心脏也被填满了，“杳杳，你……你真好看。”
宁杳被逗笑了，在他额头上点点：“成个亲，你怎么变傻了？”
风惊濯含笑注视她。
是真的好看，她玉肤乌发，朱砂点额，美
得颠倒众生。初见时的那一箭穿梭光阴，此刻终于正中心口：原来，他真的遇见了观音。
上一刻还在笑，下一刻，猝不及防间，心脏像是被人猛地重击了一拳。
霎时，剧烈的切肤之痛遍布丛生，有什么东西蠕动着破土而出，随之而生的，是一种恐怖的情绪，一寸寸侵蚀心间汹涌的爱潮。
风惊濯捂住胸口，退后一步。
宁杳拧眉：“惊濯……”
风惊濯低喃：“杳杳别过来。”
宁杳没听清，向他走去：“惊濯你——”
风惊濯猛地抬头，他像是被一棍子打懵了，神色大片大片空白。空白之下，是近乎灭顶的恐惧：“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他连连后退，六神无主地寻找解中意：“太师父、太师父你帮帮我……我不对劲……”
解中意冲上前扶住他，众人也都围拢过来。解中意颤声安慰道：“惊濯，你别怕，没事的，没事的。”
“不、不……”
风惊濯绝望摇头，环视过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带着信赖：“我不是……我不想……帮帮我……”
就像黑夜吞没光明，光芒再拼命前行，也敌不过黑暗步步紧逼，终将其完全笼罩的结局。
“太师父、太师父……”他所有的希望都在解中意身上，“太师父你帮帮我，再给我一粒药……”
解中意心如刀绞：“我、我没有了，我没有了……”
风惊濯瞳仁陡然灰暗，却也顾不上许多，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慌的声音发颤：“绑我、把我的手绑住——”
他们好似没回过神一般，谁都没听他的话。可是，他真的连一息都忍不下去了。
风惊濯用尽全身力气转身，倏地化龙而去。天地风云，都被他龙尾扫至之处的杀戾气，搅得变了颜色。
**
宁杳自人后走上前，望着风惊濯消失的方向：“我知道他去哪，我去找他。”
她回头，目光深深，看了他们最后一眼：“万东泽的人，很快就会冲破结界，你们只管躲好，等我。绝不可出去硬拼。”
这个时候，大家都是一条心，纷纷点头。
“杳杳……”解中意低声唤她。
宁杳一笑，冲他点头，仿佛叫他别担心。
说保重好像不合适，解中意眼睛发红，却是笑着：“杳杳，我们来日方长。”
……
宁杳来到偏荒洞穴之外。
不出她所料，风惊濯用灵力封住了洞口，强劲的灵力似蛛网般，将洞口挡的密实。宁杳摸了下，那灵力感受到她，像棉花一般回弹，韧而不利，没伤她丝毫。
没伤她，却也不容许她进去。
宁杳手掌微抬，掌心渐渐聚集一团光芒，按在风惊濯的封印上，两道灵力慢慢交合融化。
随着封印消减，她听见洞穴内利刃划过皮肉、削去鳞甲的声音。
宁杳不能想象这场面：“惊濯，风惊濯！你住手！”
*
山洞里，风惊濯骇的几乎拿不稳刀。
听见宁杳的声音，就是此时此刻最恐怖的事情：“杳杳你别进来，我求你了，我封住洞口，就是不想让你进来。”
她却好像没听见，焦急的声音扎进他耳朵：“我让你住手，你听见没有？！你不许伤害自己，你明知道我最不喜欢看见人伤害自己的！”
风惊濯的手剧烈颤抖。
他双手手腕上，都拷着沉重的铁镣，铁链另一端钉在洞壁上，用符印封死。一双手鲜血淋漓，紧握着匕首，匕首的刀尖还插在心口上。
他哀声恳求：“杳杳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我求求你听话，我求求你尊重我。”
宁杳何尝不是心急如焚：“惊濯你停手吧，让我进去，我不想让你这么痛苦！”
“不……不是的……”
宁杳掌心重新聚集灵力，继续消融风惊濯留下的封印。封印被毁损，渐渐有碎石扑簌簌掉下。
这声音无异于惊雷——不，就算是惊雷劈在头顶，都不会比这更可怕。
风惊濯肝肠寸断，不经思考地攥紧匕首，狠狠捅向自己心脏，咽喉，腹部——所有一切能够了结性命、护她平安的地方。
他太慌张了，甚至忘了这是没用的。
曾经在玄月仙宗、在酆邪道宗，最绝望无助的时候，不是没想过一死了之，可他是苍渊龙族，天生本能，永远都没办法自尽。
身上各处伤口血流如注，他却始终不曾倒下。
可是，那死神般的黑暗，就要完全覆灭光明了。
风惊濯被逼至绝境，匕首转而捅进小腹，侧向横切出一道深浓划痕，刀尖探入，焦急慌忙地寻找自己的龙髓。他动作太急，急到肉骨都能让锋利刃尖卷了刃。
“杳杳你不要进来，我身体出了问题，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
“我求你了，求你了，别让我对你犯下不可饶恕的罪……”
“我怕我会伤害你，我真的怕，杳杳求你体谅我……”
现在后悔，太晚了：为何不干脆直接下山？为何不逃得远远的、等解决了隐患再回来？或者一走了之，再不出现，总比有可能伤害杳杳要强得多。他完全没想到，杳杳不听他的话，不惜破开他的封印也要进来。
当时只想着，今日是他们二人的大婚之日，他怎么能丢下杳杳一个人走呢？
洞外的碎裂声越来越多，风惊濯终于崩溃：“你杀了我吧！杳杳如果你一定要进来……我求你杀了我吧！！”
宁杳手掌微收。
风惊濯的痛苦浓烈到，让她在这一瞬间，对自己生出质疑。
——她真的周全了所有人吗？是不是因为她的无心神脉，所以她认为的周全，并没有周全呢？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这念头便如烟散掉：没时间去思考这些，身上背着所有族人的性命，也背着惊濯的。想尽快结束、永远结束此刻他惨烈的痛苦，唯一的办法只有进去。
两个人都能飞升，这总不可能是一个坏的下场吧？
这样想着，宁杳手掌猛一发力，封印完全碎裂，她踩着碎石冲进洞穴。

第20章 杀妻。又名飞升之男主版……
风惊濯脸色惨白如纸。
自己设下的结界，自己最清楚，结界全毁，杳杳进来了。
想个办法，快想个办法啊，风惊濯瞳仁颤抖，眼珠慌乱地左右转动，茫然看一眼身侧洞壁，身子蜷缩紧贴过去，仿佛再用些力，就能把自己塞进石壁之中，为她屏蔽危险。
他背对洞口，快速用刀尖一下一下刮挖小腹。
刀刃不断带出模糊血肉，说不清那是龙髓还是什么，但他也不在乎：她平平安安的，他粉身碎骨也应该。
这一刻，唯一的希望就是挖出龙髓，令灵力无法凝聚。没了灵力，再大的杀意，也就没了威胁。
他毫不犹豫，动作愈快，狠的不像对待自己的身体，而是仇敌。
**
宁杳一进来看见的，就是风惊濯跪在地上，锁着双手，用匕首疯狂翻搅自己腹部的模样。
满地血肉，无数鳞甲。
她脑子“嗡”的一声，一挥手隔空打飞风惊濯手中的匕首，被鲜血浸洗过的匕首“咣当”一声砸落在地，溅起几朵血花。
宁杳冲上去扳住风惊濯肩膀，他浑身是血，几乎就是个血人：“你疯了？！”
她双手结印，清润温和的治愈灵术源源不绝涌进他身体。
风惊濯失了匕首，瑟瑟发抖，双手藏在背后。
他看起来，真的快碎掉了：“杳杳，不要浪费你的灵力，杀了我吧，趁现在……趁我现在还有些理智。”
“我求你，我求你答应我，我这一身都是你给予的，我的命都是你给的，我不可以伤你，不可以伤你……”
他如癫如痴，被折磨的浑浑噩噩，宁杳心中大起不忍，捧住他脸颊：“惊濯，没事的，没事的。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你相信我，我会保护你的。”
这些话落在风惊濯耳中，却变了模样。
他也多想抱抱她，但此刻，他拼命抓抠自己的手，都不敢拿到她面前来：
“我不要你保护，杳杳你不要再保护我了……如果你还怜惜我，我求你杀了我，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动手吧，动手啊……”
她却不停摇头，断不肯听：“我不会杀你，我说过会对你好。”
风惊濯凄绝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落下。
“杳杳，我好恨自己啊。”
他好像就只会说这一句，反复喃喃：“我好恨自己……我好恨啊……”
恨自己跟她回家，贪恋落襄山的温暖不舍离去。
恨自己明知不配，却还是与她在一起。今日是他们大婚之日，他却给了她一场空。
恨自己身为苍渊龙族，无法自尽。
恨自己无能。
风惊濯双膝一点一点向后挪动，似久不见日光的枯骨，动一下就会坍塌：“杳杳，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如果我这样求你，你会不会答应我。”
他深深弯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至此，他已完全崩溃，一个磕头，一声恳求：“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宁杳大惊，抢身上前制住他动作，双臂紧紧抱住他：“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不要这么伤心，真的会好的，不哭了，我陪着你呢。”
风惊濯泪流满面。
怎么说，她都不信他会伤她。
是啊，他自己都不信呢。
“什么声音……”他僵硬的眼珠转动，“外面动静不对……”
宁杳抬眼望着他：“有敌来犯，是万东泽。他集结了许多宗门攻上山来，人多势众，咱们打不过。但你放心，我已经叫太师父他们藏好了。”
风惊濯睁大眼睛，眼眶中流出的泪不再清澈，混着一丝浅浅血红：“所以，你因为有危险才回来找我的吗？你不要管我了，别管我了——”
“你去太师父他们身边，你去找他们，你们在一起好好的。这一切都是我引来的，都是我的错，就让他们来找我，让我保护你们，好不好？好不好啊杳杳……”
宁杳重重摇头：“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
风惊濯崩溃到轻轻笑了，神思恍惚：“是我的错，我的错，一开始就错了。出苍渊的那一刻，风伯伯护着我死了，从那时就错了，不应该是他死，不该是他死……”
宁杳一下子吻住他的唇。
就像往常一样，清晨，午间，夜晚，他们在房间里，在山林小道，在慕鱼潭，在月色星空下，她按时按点亲他一下，他会红了耳根，也会温柔回吻。
但这一吻，她没算时间；这一吻，她只品尝到了他的血腥与苦涩。
风惊濯心跳停了一瞬。
杳杳在亲他，杳杳……
杳杳？
下一刻，他一直藏在身后的双手，不由控制地慢慢伸出，停在她纤细的腰侧，沉沉加重力气。
如同野兽濒死前最后一声哀鸣，风惊濯猛地偏头，躲开她唇，嗓音嘶哑：“杳杳快走！快走！！”
随着话音落地，他眸光渐暗，倏地手握成拳，雷霆万钧一击在她心口。
这一拳结结实实，宁杳狼狈翻滚出几丈，“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纵使早有准备——让自己不保持御敌状态，卸去所有灵力，时刻等待着风惊濯出手——但受此一击，也不免痛的蜷缩身体发抖。
定是活不成了，她心里清楚，他这一拳便打烂了她的肺腑。
宁杳唇齿微张，鲜血汩汩流出，还没缓过一口气，双腕一紧，被两条绳索缚住一般，整个人被股力量倏然拉起，软绵绵吊于半空。
目光所及，风惊濯已从地上站起，手腕间的镣铐尽数断裂，他掸了掸衣袖上的铁屑，微微抬眸，凝视她。
这……还是惊濯吗？
或许他情根尽断，心中不剩任何爱念、只有弑妻的欲望，所以变得根本不像他——宁杳几乎觉得，有另一个人，占据了他的身体。
他满身淋漓的血，方才还凄凉破碎，十分可怜。现在看，像刚吃完人的鬼怪。
鬼怪的目光漆黑而粘稠，眼皮微抬，全然纯粹的恶意。
想再努力看清楚，视线却已因剧痛而模糊。
宁杳干脆闭上眼睛，不看了，看不到更好。她不想惊濯在自己眼中最后的印象，是那个样子。他一定也不想的。
看是看不到了，但是可以听见：他抬起手掌，汹涌的灵力在他掌心聚集，唇瓣微张，一字一顿：“你去死吧。”
那语调怪的出奇，似是积沉的恨，恨到亲手杀之后，而生出诡异的愉悦。
他猛一挥手，澎湃灵力化作一道无形气刃飞向宁杳，从她心口贯穿，后背透出，瞬间震碎了她的灵脉。
宁杳仰头，双唇颤抖。
大脑中白光交织，阵阵金晕，她看见落襄山上的白云，看见日光透过枝桠投下的碎影，山上的风终年温暖，星光近的伸手便能摘下。簪雪湖上铺了一层松软的落雪，从此湖变成了雪原。
她看见长姐甜甜笑着，作势要来揪她耳朵：“你这个小呆子呀，说你什么好？咱们菩提族的信仰，是‘差不多就得了’，你这么用功，长姐很心疼啊。当然了，最主要是我实在赶不上，我很羞愧啊……”
她又看见了爹爹。
他和记忆中的模样没什么不同，而她变得很小很小，被他抱在膝头：“爹的杳杳真厉害，爹爹的七百岁时，还什么都不会呢。”
她很得意，一手指天：“我要做神！”
他低笑：“爹爹只想让你开开心心的。”
……
万东泽率一众人向山上发足狂奔，不停回头催促：“快些！快些！这里灵力波动的很不对劲！”
“山上的其他人怎么杀都行，宁杳必须留活口，知道吗？！”
他身后之群人双目呆滞，口中整齐划一应了声是。
忽然间，山顶黑云陡沉，狂风大作，山林树叶呼呼作响，东倒西歪，万东泽蓦然停步，直愣愣望着远方那冲天飞升的巨龙。
那龙身长百尺，通体漆黑，满身钢鳞铁甲，强盛的光芒晃的人睁不开眼。龙身盘旋之处罡风不尽，整座山头几乎被夷为平地，火星四点，很快便燎成一片火海。
墨龙化身入云，金光大盛，转瞬不见了踪迹。
万东泽喃喃道：“他飞升了……”
他猛地转头，诘问身旁男子：“风惊濯飞升了，那宁杳、宁杳岂不是死了？宇文菜！你不是说看的到、有机会吗？这就是你看到的？”
被点名的男子——宇文菜一双绿豆眼眨了眨，摊手：“我也一直说了，要快一点，赶得上才有机会。”
万东泽恨恨骂了句。
宇文菜劝：“主上不必心急，这宁杳说到底不也没死吗？她是有福之人，哪那么容易死，重生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何愁您的大计不成？”
也只能这样了，万东泽缓了缓：“你能看到吗？我要等多久？”
宇文菜挽一挽袖子，左手前伸，挨个掐着手指：“时间久远，模模糊糊，且有人为干预，我看不清楚。”
“人为干预，这怎么回事？”
宇文菜说：“我看不清楚啊。”
万东泽重重叹了口气，罢了，能有什么办法，能得到一个玄武族人支持，已经很难得了。他既然为自己择了主，那就证明跟着他，下场总不会差。
但即便这样安慰自己，心中也放不下，忍不住再确认：“宁杳本事也不算小了，飞升成神，只会更强，日后我能否抓得到她？”
这回，宇文菜很自信：“我可以肯定，您会心愿得偿。”
……
山火烧了整整一夜。
清晨，烟雾尚未散去，四下零星火苗明明灭灭，晨风吹过，火苗忽又窜起几寸。
山路尽头，一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木棍，身旁年轻男子搀扶他，慢慢前行而来。
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草木灰，鞋底踩过，松软的凹陷下去。
宇文洄指指：“万年仙山，蒙此涂炭，可惜了。”
宇文行大饼脸上的眯缝眼弯起：“山比人结实，比神都结实，神还可能有陨落的那一天，但山历久弥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师尊你明知道，这里要不了几年，就又恢复生机盎然的样子了。”
宇文洄道：“你话太多，
修轮回术的人怎么话这么多？”
宇文行老老实实闭嘴。
那还不是您轮回术太厉害，知道我下面要说什么，相当于已经听了一遍，再听一遍，可不是听烦了。
得，闭紧嘴巴，不问不说话。
宇文行扶着宇文洄向上走，一边四下瞅瞅：他不知道师父为何叫他陪着来落襄山，毕竟师父是他在这世上剩的唯一一个看不透的人。看不透的感觉，太难得了，定要趁机会要好好享受一下。
玄武族修习轮回术，只要到达一定境界，便可看透任何一个外族人的一生，但对于自己本族，情况却有所不同——修为高的人，可以看到修为低的人的一切；但修为低的人，无法洞悉比自己修为高的人的因果。
对于玄武族来说，世间就像一幅画，总有几处迷雾遮盖。那就是因为还有比自己轮回术更强的人，只有破了所有迷雾，才算冠绝天下的顶尖轮回术。
就比如宇文行，他这幅画里，迷雾已经很少很少了。唯一不懂的，就是他师父：不知道他下一句会说什么，不知道他下一刻要做什么。
“阿行，你看。”
宇文行定睛去看。
宇文洄脚尖点点面前这块土地：“昨夜，宇文菜就站在这。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很清楚。”
“嗯。”
“他虽与那个东西狼狈为奸，死不足惜，但世间一切，都必须按照既定轨道前行。未来那些事，你绝不可插手，只能在该你出手的时候清理门户，明白吗？”
这他看得到，宇文行点头：“嗯。”
宇文洄眺望远方，缓缓叹气，说着他一生重复无数次的话：“修习轮回术，是为了守护秩序。而不是开天眼，偿私欲。阿行，你必须牢牢记住这句话。”
宇文行依旧：“嗯。”
宇文洄带他继续上山，行至山顶时，一轮红日完全从地平面升起。
“阿行，带你来此，是为这万年难遇的诸神轮回之象，亲眼见见，对你的轮回术法大有进益。现在，你告诉为师，看到不同了吗？”
这次，宇文行回答略有迟疑：“……嗯。”
宇文洄发火了：“你一直嗯嗯嗯的，嗯个屁啊，能给句话不？”
宇文行有点委屈，但比起委屈，更多的是疑惑：“师尊，我怎么看不清宁山主的去路了。”
不能吧，总不会是以后宁山主也学了轮回术，还把他给超了吧？
宇文洄道：“诸神轮回，确实难破。你慢慢参，不急。”
说完，他席地而坐，闭目不语。
纵使宇文行看不透他师尊，这会儿凭借经验也知：在自己参透之前，师尊死也不会再与他说任何一句话。
他端肃面色，凝神细看。
从清晨到夕阳，再从夕阳落入黑夜，繁星被黎明覆盖，黎明又被夜幕吞噬。
整整三轮的昼夜交替，在地平线又冒出一线红光时，宇文行忽而“啊”了一声。
他身子一歪，连退三步：“这……这……”
宇文洄缓缓睁开眼，转头看自己徒弟，唇角上扬，露出一个满脸笑纹的欣慰笑容。
宇文行对上他的目光，又是一个激灵：“师尊，你……”
宇文洄道：“阿行，你天赋之高，从来没让为师失望过，从此以后，为师看不透你了。你的轮回术，已是天下第一。”
宇文行慢慢扶起宇文洄，天下第一让他茫然，方才目睹的所有，更令他心乱如麻：“师父，宁山主……着实令人钦佩。”
宇文洄微笑颔首。
“可是惊濯公子，他太……太……”
宇文洄问：“太什么？惨烈？可怜？”
宇文行低声：“……是，天道对他，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如他一般用情至深的人，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奈何他命……怎么这么苦？这一生对也是错，错也是对。这一生……生不如死。”
宇文洄温和看他，如神怜悯。
宇文行深深吸气，才能稍感不那么窒息，喃喃道：“他那么心爱的人……受尽苦难失而复得……他怎么能想到，怎么能承受……她第二次在他面前死去。”
【第1卷 完】

第21章 恭喜宁杳神女飞升上神！……
宁杳这一觉睡得很饱。
什么样才算饱呢？大约就是熬了通宵后，睡他个昏天黑地，等神清气爽自然醒来后，已是近黄昏的时候——但那已是第二天的黄昏了。
这一觉，就是这种情况，睁开眼睛，只觉得身体从来没这么舒服过。
睡得饱就不想赖床，宁杳睁眼就利索地起身，抬头一看，愣住了：
这不是她的狗窝。
这座金殿，富丽堂皇到到处都冒着金光，灵气氤氲，几乎能从墙壁和立柱里透出，所有陈设都散发着古典的贵气。那不是有钱两个字能形容的，那是一种质感。
宁杳看了会：“……太师父？大师姐？”
没人应，她又试探：“宁玉竹？老楚？”
宁杳干脆地站起来，大步向外走，还没走到门口，目光被房间中央桌子上摆的整整齐齐的一排菩提吸引去。
她走过去：“不是这大白天的，你们现原形干嘛？无不无聊？”
又说：“别闹了，赶紧变回来，我还有正事说呢。”
还是没人理，宁杳正打算揪他们两片叶子，忽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数不对，不是四株菩提，是五株啊。
她眼睛都圆了，兴奋地抱起其中一个：“长姐！”
“宁杳神女。”
宁杳回头。
一个白白胖胖的姑娘站在门口，圆手圆脚圆身材，脸上带着和善的喜气：“恭喜宁杳神女飞升上神，我乃掌事之神五福来，特来邀您前去觐见无极炎尊。”
一瞬间，因为久睡而空白的记忆大片大片涌入，涌入的过程十分粗暴，甚至有些顺序错位，但有一点很确定，她知道自己已经成神。
不是记起，是知道。似乎身体中有一道潜意识：只要她醒来，她就是神。
看宁杳有些失神，好像在思考什么，五福来关切问：“宁杳神女遇到了什么难处？没关系，可以与我说，我作为掌事神，本身就负责新神的引导。”
宁杳道：“我该怎么说呢……我觉得我失忆了，但又没完全失。我这失忆……有针对性。”
五福来恍然大悟：“这情况我懂，你是不是记得自己的族人亲人，记得曾经发生的一切，但独独忘了与飞升相关的人和事？”
这么复杂的情况，她还斟酌用词怎么令人信服呢，没想到就被人准当当的说出来了。
宁杳好奇：“就是这样，我这是怎么了？”
五福来道：“放心，这是正常的。咱们飞升的神，十个里，少说有七个吧，会暂时忘记与飞升相关的一切。因为飞升实在太痛苦了，疼忘了，但总会记起来的。就是这时间长短嘛，不一定。”
她打比方：“你看我，我当时也忘了，过几百年才想起来——原来我渡天劫的时候，活生生承受了七十九道天雷！”
说到这，她捧心口唏嘘不已：“七十九道啊，怎么没把我痛死，天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宁杳深表赞赏：“七十九道也太多了，你好厉害！”
她心生向往：“也不知道我挨了多少道。”
五福来互吹：“你肯定比我更厉害！你这么年轻就飞升了，怕是承受的比我多多了。反正，咱不急，不就那点子记忆，还全是痛苦，不重要，以后不定什么时候就想起来了。想起来后你就发现，没啥大不了，都过去了。”
确实不急，管她怎么飞升的，肯定遭大罪了呗。
不是病就好，宁杳开心地点点头。
再看看身边的菩提们：“我的族人们都现出了真身，叫他们也不理，他们都没事吧？”
“都没事，成为神族，须以真身安养一段时日，
他们灵力不及你，故而化形比你晚些，不碍事。”
五福来耐心解释：“还有，你在飞升之前，下了一道山主令，现在应该算是神令了，要所有族人同您一道归尘，他们这才刚聚形不久，醒的慢些也正常。”
宁杳放下心来：“那我们走吧，别让无极炎尊久等了。”
五福来笑的喜气洋洋：“这边请。”
一出门，入目的是从未见过的风景。
宁杳向前走好几步，一直走到前方半人高的护栏向下看：“我们这是在一棵树上？这……这么大的宫殿，在树上？”
五福来笑眯眯地站她旁边：“是啊，宫殿大，树更大。这是神界的司真古木，远古天神创世伊始它就在了。每个新飞升的神，无极炎尊都会为其赐居住所，这是他为你挑选的，你感觉咋样？”
宁杳露出穷人般的笑容：“这个……白给我吗？”
五福来被逗的哈哈大笑：“就是给你的啊，以后司真古木是你的神殿，这整棵树，树上一切，都是你的。”
话说回来，这个地方，确实很香。她们现在所处之地，是古木上方树冠处一截分枝枝桠，宽几十尺，长看不到头，刚刚自己所在的殿宇，就坐落在这枝枝桠上。
往下看，还有无数高低错落的枝桠，上修亭台楼阁，间杂神木枝叶，露水成湖，灵气四溢。
这棵远古神木，高大的可与山比肩。
五福来道：“宁杳神女，你喜欢就好，无极炎尊斟酌很久，还担心你委屈呢，毕竟飞升前你是一山之主，拥有一座山呢，现在变成一棵树，落差有点大。好在，你性格超好，没说的。”
宁杳诚实道：“不是我性格好，你是不了解那山。”
“是吗？哎，不重要，那就是苦尽甘来嘛，”五福来笑道：“下去吧，正好带你认认新房子。
*
去往无极炎尊的神殿，两人聊了一路。
五福来喜欢聊天，话匣子一拉开就关不上：“近几千年飞升的神都很年轻，不仅年轻，灵力还高，真是令神压力很大。”
宁杳挺感兴趣：“飞升了几个神啊？”
“算你四个，从一万五千年前乐神那老头以后，都年轻。”
宁杳问：“那最强的神是谁？”
五福来自然而然：“那当然是……”
她忽然顿住。
表情有一点点僵，旋即恢复，笑眯眯地展现出她的情商：“当然得是你！你才刚过六千岁，在菩提族不过刚刚成年，灵力精纯，而且性格还好，私心跟你说，我觉得你完胜他们。”
宁杳感慨：“福来，你夸的会不会过了点？我敢不敢信啊？”
五福来：“包的。”
宁杳就笑。
不过，笑归笑，她心里明白，五福来最开始想说的人，不是她。
但这无所谓，哪还没点私隐啊，她也不打听：“你说去见无极炎尊，我应该准备点什么？”
聊这会，两人关系已经拉近不少，去掉了客气的敬称，五福来友善地传授经验：“杳杳你就别紧张，啥都不用准备，一会见无极炎尊，他就会给你安排神职，然后再随便聊一聊神职规划，你就算真正成为掌管一方的上神啦。”
她还挺八卦：“你有没有啥喜欢的神职？想当什么神啊？”
宁杳直言不讳：“我想当财神。”
“哦呦，财神位子确实空着呢。”
那可太好了！宁杳眼睛睁圆，特别亮：“等下我就这么跟无极炎尊说就行，是不？”
五福来眨巴眨巴眼睛，摆手：“也不是，我就跟你闲聊嘛，具体安排什么神职，还是要由无极炎尊来定——他应该已经定好了。这个嘛，还是他安排什么就是什么，最好别提出异议，这不显得懂事嘛。”
宁杳说：“你人还怪好的嘞，我学到了。”
五福来嘿嘿一笑：“也没有啦。”
又说：“等下见了无极炎尊，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多聊会也无妨，不必太拘束。虽然他是众神之首，但没有架子，人很和蔼的。”
*
无极炎尊的神殿大而明亮，足底仙雾缭绕，前方有六根柱石，擎天而立，上面镌刻着古老的咒文。一只巨大的金色神鸟在高空，栖息于一片轻薄似无的云雾上。
它目光下撇，那眼神怎么说呢……挺睥睨的，比正儿八经的神派头都足。
本着友好至上的理念，宁杳对它扬眉笑了笑。
神鸟一双豆眼严肃，傲娇而淡定地转开目光。
五福来也看见，惊呆：“它居然第一眼就喜欢你哎，杳杳，这可难得了。”
宁杳回忆了下那个眼神：“那叫喜欢啊？”
五福来肯定：“当然是喜欢，它喜欢才一直趴在上面偷看。我跟你讲啊，这么久以来，我就见它第一眼喜欢过两个人，一个是你，另一个是……”
她顿住。
她咋又顿住了，宁杳还听呢：“另一个是谁呀？”
五福来表情很古怪，连连摆手：“没谁，没谁，快进去吧。”
宁杳很识趣的不问了，随她踏进大殿。
前方上首金椅上端坐一男子，身上衣装清贵威仪，容貌俊美周正——单从长相论，只能说看着比楚潇还年长些，但实际活了多久，那可就不一定了。
不过，宁杳发现，因为无极炎尊未冠冕，头发束着，露出的前额头发有些秃。
他伏案专注地看着什么，愁眉紧锁，不停地叹气。
五福来扬声道：“无极炎尊，宁杳神女到了。”
无极炎尊直起腰，将桌上东西往前一推，含笑道：“过来。”
宁杳大大方方行礼：“小神见过无极炎尊。”
无极炎尊抬手：“不用拘礼，坐下说。”
宁杳坐在他手指的下方椅子上，五福来也坐到她对面。
无极炎尊捋一捋头发，温声道：“宁杳，本座看过掌事神的记档，你灵力高强，是年轻上神中的翘楚，神界有你，是大地苍生之福。”
宁杳一笑：“无极炎尊，您过奖啦。”
无极炎尊也笑：“真不是过奖，神界也有近两千年没飞升过新神了，你的到来，我们大家都很欢迎。不过，有些惭愧，神界近日实在忙碌，封神仪式不能为你大肆操办了。”
这话听到，谁都会有点小小失落，但宁杳调整的也快：她都已经是上神了，夙愿成真，封神仪式什么的，也没那么重要。
所以她笑道：“没关系，不办也没什么。”
无极炎尊说：“你误会了，办还是要办的，你只飞升这么一回，别留遗憾。只是流程从简些，委屈你了。”
原来流程从简而已啊，这有什么的，宁杳从小从简过来的，什么都简，都从简习惯了：“您客气了，我真不觉得委屈。”
五福来在对面悄悄冲她竖大拇指：好哇，真会说话。
无极炎尊也笑，语气欣慰：“话说回来，召见你来是为了谈神职一事。你的真身是菩提，福泽深厚，清雅矜贵，所以本座打算为你拟定一个气运之神的职位，这大抵最适合你，你意下如何？”
宁杳很优雅地点头。
其实心里已经开心的要命：喜欢，她可太喜欢了，要不是身处此地，在家里她早就蹦起来了。
但现在不行，得矜持点，稳重点，给人留个好印象。
无极炎尊手掌一挥，半空中出现一个巴掌大小的圆盘，赤金色，外圈镂空，轻缓旋转；正面镌刻无数繁复纹路，中间有一处凹槽。
他向前推手，圆盘移到宁杳面前：“这是气运盘，是气运之神的神权，从今以后归你所有。”
宁杳双手捧下：“多谢无极炎尊。”
“气运一事讲究均衡，守中庸之道即可。平常无事，你只看守便好，若是遇到哪里出事，需要额外拨去气运，你可自行斟酌，有不懂的或是难处，可以与掌事神商量。”
“切记，不可偏颇气运，让一人太倒霉或是太过运气，这样气运会反噬到你身上，对你修行不利。”
宁杳全部记在心里：“我明白，您放心。”
无极炎尊沉吟：“对你本座倒是很放心，掌管气运，不是
很难的差事，我这还有另一件事希望你能帮助。”
宁杳喜欢帮助人：“您请讲。”
“现在整个神界正值艰难困顿之时，你不知道，堕神……”他抿唇，愁容渐露，“他试图开启逆回法阵，虽然我知道，以他的性子，必会尽力维护秩序，但毕竟此阵从未发动过，一旦开启，谁也说不准后果是什么。其中，冥界算是首当其冲，若逆回时间出什么乱子，首先破坏的就是轮回秩序。”
无极炎尊指指桌子上的折本：“现在冥神快被逼疯了，一日跟本座哭诉八遍，又怕护不住秩序，又怕打不过堕神，进退两难……”
这都是好听的，冥神原话是压力大到日日想跳九天玄河，实在不行，他和堕神一起堕了算了，他活不起了。
无极炎尊缓了缓，说：“宁杳，你愿不愿意去帮帮冥神？一方面，你灵力高强，有你在身边，冥神心里能有点底气；另一方面，分管气运，需要看前世今生，善恶因果再做分配，在逝川渡你也可习得不少经验。再之，你掌管气运，坐镇逝川渡，给那里也增些时运。”
宁杳说：“无极炎尊，我能先问个问题么？”
“你说。”
“堕神也是一种神职吗？他很坏么？如果他品性不佳，还要做坏事，为什么不直接……”
除去呢？
就是这个意思吧，她一个新来的，总不好上来就喊打喊杀的，反正他们肯定明白。
无极炎尊和五福来对视一眼，俱是无奈一笑。
五福来说：“堕神……并不是一种神职。他于万年前飞升，灵力强劲，天资之高令人乍舌，当时被封为了山神，掌管天地人间万千大山。在那时，是个震慑千古，叱咤风云的人物。”
“但好景不长，他就疯了。”
疯了？这是什么走向，宁杳正听得入神，还等着听一段虽然人品不咋地、但荡气回肠的枭雄之路，结果下一句，他就疯了。
五福来停顿一瞬，继续道：“疯了很久，忽然有一天，他清醒过来，自请革去神职。”
宁杳问：“他犯了什么错？”
五福来默了默，没回答，只说：“想罢黜神职，规矩极其严苛，只有犯下大错的神才会被那般惩罚。他这种自罚的情况是第一次见，当时大家都劝，但他决绝，转身就自己堕身于焚神炭海。”
宁杳不知焚神炭海是什么，但背后本能地发寒。
无极炎尊看出来她的反应，温声道：“焚神炭海是唯一凌驾于神之上的法则，能约束神的举止，不至于滥用神权。你已拥有神印，所以本能便会畏惧焚神炭海。”
他接着五福来的话解释：“山神在焚神炭海中走了三千年，一直到炭海熄凉，也没有磨灭他的神印，他还是神。”
“但是，他已堕无间，再也回不到神界，也不能再算作神。身份就一直这么尴尬着，渐渐，大家就给了一个新称呼，叫堕神。”

第22章 “都是神，大家伙一起认……
堕神的故事就讲到这，宁杳听得意犹未尽：不管怎么说，她承认，这确实是个人物。
作为一个天不怕地不怕、唯有被焚神炭海管制约束的神，她光听到这四个字，就已后背发凉，这个人竟然自己跳下去，还在里面走了三千年。
不是三炷香，不是三天，也不是三年。三千年啊，那得是什么样的硬骨头。
话说回来，听完这些，心中对堕神的印象，倒从一个大奸大恶之徒，转变为有许多不为人知过往的神。
她问：“堕神要开启逆回法阵，并不是为了作恶，是不是？”
无极炎尊和五福来俱是沉默。
沉默过后，还是无极炎尊道：“他是极正直善良的人，让他作恶，不如叫他去死。”
“我前前后后，共派过十几名灵力高强的神去阻止他，软硬兼施，他全都只避不伤。不肯回头，却也不肯害人。其实这样，挺麻烦的。”
确实麻烦，宁杳认可：这人你杀吧，下不去手；不杀吧，他又不老实。
无极炎尊看向宁杳，看了许久，缓缓叹息：“我无法定论你二人灵力孰高孰低，但若有一天，为阻止法阵你们动了手，我敢保证，他绝不会伤你。”
他语气低沉，像长辈对自己无可奈何晚辈的惋惜：
“而你，若能不下杀手，就……留他性命吧。他也实在太苦。”
……
宁杳答应下无极炎尊的请求。
对她来说，这事一点都不为难，且不说她愿意出力帮忙，就说那个逆回法阵，听起来就不喜欢：她好不容易成了神，还没热乎两天呢，那边吧唧一个逆回法阵，全给她倒回去了，又回到落襄山和那群猴子大眼瞪小眼，哼哼，她可上哪哭去？
而且她也想了，这事，最好别拳头解决。
既然对方并非奸恶，是个挺好的人，不愿伤人，心肠应该挺软的。他要逆转时间，无非是过去有遗憾。
这就是钻牛角尖了，需要疏导，开解他的心结，人生在世，哪还能没遗憾？做人做神，要向前看，太执着于过去，就活拧巴了。
不行就先找他谈心谈话，她当山主多年，最擅长谈心谈话了。
宁杳心里这么盘算着，转头问送她出来的五福来：“福来，你们之前都是怎么阻止他的？就硬打？”
五福来瞅瞅她：“那怎么可能嘛，山神……”
私下里，她还是习惯叫他山神，显得尊敬：“他性子温柔沉静，没疯之前，神界中人都很喜欢他。恢复以后，也只是比从前更安静，本性一点也没变。这样的人，也不能上来就打啊，肯定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用爱感化他。”
宁杳说：“意思是好的，就用词有点恶心。”
五福来问：“你听不听？”
听，宁杳不评价了：“爱了以后呢？一点用都没有吗？”
“没有。”
“是不是你们爱的方式不对？”
五福来叉腰：“人家铁了心，连焚神炭海都跳的毫不犹豫，咱这爱……爱方式只是磨破嘴皮子劝，这能比吗？”
宁杳说：“我怀疑你们没有抓住事物的本质。”
五福来谦虚询问：“你说本质是啥？”
“我得见了他再分析。”
行，真是信了她的邪！五福来撂下话：“这么着啊，杳杳，你要是真光用嘴皮子，就能让山神回心转意，不开逆回法阵了，我就认你……当干娘！”
宁杳跳起来：“我还不乐意呢！”
“那你乐意什么？”
她想了想：“我要是做到了，你就满足我一个要求，嗯……等日后我想到了再兑现。”
“行啊。”
五福来答应的很痛快：“看你是新来的，还不认识山神，我都不欺负你——单向赌约，你输了，我啥也不要。”
要是君子点的人，这肯定不能干，但宁杳没这觉悟：“一言为定，福来，你真是善良的神。”
五福来哼哼两声。
宁杳拍拍他：“你认识山神早，你再跟我说说呗。我多了解下，以后见了面也有点谱。”
五福来道：“我对一开始的山神熟悉，他疯了之后，我也不太熟了。”
宁杳明白了：“你看不起疯子。”
五福来炸毛：“才不是！那之后山神独来独往的，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没人知道。他不是多嘴的人，从不跟任何人讲他的事。”
“估计，也就无极炎尊知道的多。他口风更严，也不说。”
宁杳点点头：“行吧，我自己看着办。哎对了，那冥神好不好相处啊？”
五福来道：“冥神你就处吧，一处一个不吱声。”
啥也不说了，这神界好像没自己想象中那么高端大气，有时一个恍惚，感觉还没出落襄山。
宁杳说：“那我去打个招呼，他在逝川渡……那怎么走？”
五福来解答：“神界分天上地下，天上嘛，过了九天玄河，都是神界。地下的神界，为了区分，有个名叫逝川渡。逝川渡上，有一叶孤舟，那就是冥神的居所。”
她指指远方：“两界相通，顺着一直下去就到了，我送你。”
宁杳看看前方的路，又长又远，尽头泛黄，像有风沙扬尘：“我能找到，看着挺远的，别送了。”
五福来早没有一开始的客气，笑嘻嘻的：“害，其实我就说说。”
“……”宁杳说，“我长姐他们要是醒了，你告诉他们别担心。”
“这你放心，肯定照顾好。”
那就没什么事了，正想道别，宁杳心念一动：“福来，神界是不是有……嗯……无心神脉一支？”
五福来道：“岂止是一**是相当的多。神嘛，讲究一个公平，无私，有的人做得到，有的人做不到啊，所以好多人修着修着，把自己心修没了，化小爱为大爱了。”
宁杳：“哦……”
“怎么啦？”
宁杳踌躇：“我想跟你打听一位神女，就是……”
五福来拍胸脯：“尽管说，我掌事神，哪个神我都认识。”
宁杳眨眨眼，忽然又觉兴味阑珊。
几千年过去了，要是牵挂她，早去看她了。
现在这样，她还巴巴凑上去打听，特讨人嫌吧。
再说，人家都化小爱为大爱了。
宁杳笑了一下，冲五福来挥手：“算了，不重要。你留步吧，走了。”
五福来嘿嘿一笑，胳膊一伸勾住宁杳肩膀：“你初来乍到的，哪能不送你呢。路长，自己走没意思。”
……
逝川渡。
逝川水黑而深，微波起伏，像张开的野兽的大口，除了极致的黑，再没有其他颜色。
一轮巨舟泊在中央。
说是舟，更像个画舫，足有四层，外观华丽至极——通体赤金，船体镶嵌各色宝石，船头傲立一碧石打造的孔雀，极尽奢华。
船身各处都挂上灯，以灵力维持，一闪闪发着光，让这些原本该被无尽的黑吞没的色彩，闪耀出比它们本身还亮的光芒。
一黑衫男子自空掠至，立于长舟二层露台。
他瘦削如铁，头戴披风兜帽，几缕发丝垂落腰间飘扬，露出一片银白。心口上，插一把形状似刀的东西，刀刃完全没入胸膛，朴实漆黑的刀柄露在外边。
手提风灯，微弱火光细细浮动，照着他枯瘦的手，死尸一样的白。
二层大堂的房门敞开着，他走过去，却没有进入，停在门边，抬手敲了敲。
*
崔宝瑰听见敲门声时，正对着镜子，手拿一根极细的炭笔描眼睫根部。
这是他自己发明的法子，他眼睛生的大，人见了也夸漂亮，但他自己不满意，觉得不够有神，不够亮。
尝试了多种方法后，选出这个最有用的：炭笔削的尖尖细细，笔尖泡软些，用其将睫毛根部填充实，画上粗粗的一道线，整个人又亮堂几分。
就是吧，不能分心，不能手抖，最好一气呵成，酣畅淋漓的画一条。
所以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左手正扒着眼皮，右手画线画到一半，本就微微张着的嘴，发出含混不清的字眼：“进进进。”
风惊濯走进来。
他步子缓，足底轻，一点声音也无。
见崔宝瑰正描画眼睛，就没出声。
崔宝瑰屏住呼吸，小心画到眼尾，快结束时，手还是不受控制微抖了下，笔尖差点戳进眼睛。他整个人一激灵，这条线就歪扭了，左看右看，也不满意，又描宽了一些，总算是勉强过关。
他将根本原因归结为受到了打扰，有些不满地转头：“你——”
卧槽，他“蹭”一下站起来：“山神……你怎么来了……呢？”
目光下至，看见他胸口插。着的东西，脸色微微一变。
风惊濯放下手中提灯：“连云岭发生地动，我前去查看，安排生灵迁移时，抓到两只魈魔。顺道给你送来。”
崔宝瑰点点头，连云岭地动的动静不小，他也知道：“也是，山的事都归你管嘛。”
拿起灯，瞥一眼被锁的死紧的魈魔，崔宝瑰感到头大：“你看……你自己都够辛苦了，还帮我抓逃犯，两只魈魔，费了不少心力吧？我这……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风惊濯道：“冥神不必客气。”
认识得久，崔宝瑰也知道：他说不用客气，那就是真没放在心上。毕竟，这世上他在乎的事，就那么一件。
崔宝瑰搜刮场面话：“来都来了，我请你……吃个饭？”
风惊濯道：“不打扰了。”
他朝他看来一眼，微微颔首，转身向外。
崔宝瑰道：“山神留步。”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挺意外。
和山神没交情，绝大多数烦恼也都来源于他，正常是巴不得他走，不愿意留他的。
可是这个人吧，你见了他一眼，都觉得怪心酸：人是囫囵个的，但那也是几块碎片勉强拼凑成，碰一下就会散架。他不用流泪，不用陈述什么，你就能知道，他的心是碎的，魂是裂的，比行尸走肉还不如。
尤其是，刚才那一眼——那一眼里，他甚至看得出谦疚和安抚的意味。
像是在说“因为我一意孤行，对不住了”，也像是说“我一定不给你添麻烦”。
就算说了留步，风惊濯也没听，径直朝着门大门方向走。崔宝瑰追上去：“山神——你将烹魂锥钉进自己心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后果吗？！”
风惊濯站住。
大概是他天性使然，不会对一句关心置之不理，才回头道了句：“多谢冥神关怀，无碍的。”
崔宝瑰道：“你要不在这歇一歇再走吧。”
想了想，又换成：“你就在这歇一歇。缓缓身子，那烹魂锥……”
他有点说不下去。
风惊濯笑容浅淡：“不必了，多谢你。”
崔宝瑰真心想劝劝，刚一张嘴，外面忽然传来掌事神喜气洋洋的报喜声：“冥神，你有喜啦！气运之神来看你啦！”
……文盲吧？
要不是山神还在，他很想立刻就冲出去找她理论，有喜了不是这样用的。
但现在，崔宝瑰保持微笑，跟风惊濯搭话：“山神，你听说没？最近是新飞升了一个神，好像灵力还挺强，竟然封了气运之神……挺好，真是优秀啊。你别着急走了，都是神，大家伙一起认识一下嘛。”
他这寂寞之地，今天一下来了四个神呢，都够手打牌了。

第23章 吾自堕无间，不足提也。……
崔宝瑰好奇的心脏似猫爪子挠，透过窗户缝隙，先悄悄瞄了眼：
哇，是个漂亮的姐妹呢！
他不住赞叹：“气运之神生的很好看哎，感觉人也挺和气，一看就心眼贼好的那种姑娘。”
她能来这，肯定是自己没日没夜的哭诉起了作用，无极炎尊对他大起怜爱之心，终于派个好人来拯救他。
所以，她不仅知道自己的困苦，对于山神，或多或少也得听说些了。
那正好，山神也在，让气运之神帮忙劝劝，开解开解他呢？
崔宝瑰一回头，船舱内却已无人了。
他来的悄无声息，走的也安安静静。
桌上，唯有张纸条，用一月牙形玉器压着，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卷。
——敬托兄代吾祝贺。然新神添喜，吾自堕无间，形容鄙陋，不足提也。濯笔。
崔宝瑰拾起桌上玉器，见那玉器一尺余长，形似弦月，散着莹润温光。他眼睛和嘴型一起慢慢变圆：“我靠……出手还是这么大方，乾坤轮都给。这是又不打算参加新神的封神仪式了呗。”
他来回看着乾坤轮，喋喋自语：“每次给后辈添礼，都是这种品级的护身宝器，这一天天的，就知道提醒别人自保。我怎么就……怎么就没赶他后面飞升呢……”
碎碎念这会功夫，外边的声音已经近至二层露台：“冥神——你是不是高兴傻啦？”
可不，真是乐傻了，还在这磨蹭呢，崔宝瑰麻溜地揣上东西出去了。
*
宁杳挺重视跟冥神见的这第一面的。
老解说过，人到了一个新地方，排进前三名先认识的人，那都有特别的缘分，应该珍惜。
五福来排第一，无极炎尊排第二，这个冥神，卡点排进了第三。
她满
怀期待地，看见灯火明亮的船舱内跑出来一人：身形挺拔，一身湖绿色的亮眼衣衫，领口敞的有些大，皮肤挺白，肌理也流畅。
头发是束了，但束的慵懒，松松垮垮的，也挺好看。就这眼睛……他怎么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呢？
真是可惜了，不然模样挺周正呢。
老解从小就教导她，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别人生的丑，已经很难过了，绝不能以言语揭人伤疤，所以宁杳什么都没说。
是五福来先破防的：“崔宝瑰，我发现你呀，你可真是美死了。我越来越不懂你了。”
语气过于阴阳，宁杳在底下暗戳戳拍拍她，很是认真：“福来，别伤害他。”
崔宝瑰莫名其妙，她们俩一唱一搭，其实对他的伤害值更大：“难道我很丑吗？气运之神，你评评理，你说我丑吗？”
宁杳道：“不丑。”
崔宝瑰一笑。
天呐，他一笑起来更没眼看了，五福来受不了：“杳杳，你真是太善良了……那啥，你俩聊吧，我上面还有一堆事没处理呢，我要先走了。”
宁杳点头：“好啊，回见。”
五福来又对崔宝瑰交代：“气运之神在这帮你，你别怠慢了，要不我就跟无极炎尊打小报告。”
崔宝瑰：“知道了告状精。”
他追问：“不留下来吃个饭啊？”
五福来：“吃不下。”
崔宝瑰：“怎会如此？”
五福来：“厌食。”
怎么还厌食了呢？崔宝瑰追着她背影喊：“那你得去上医神那看看啊，多少吃点！别饿瘦了！”
五福来溜得迅速，这一下人就看不到了，他转过脸，对宁杳露出真诚一笑：“气运之神，您里边请。”
**
这轮巨舟，从外观看无比宏大，内里更是有乾坤浩瀚之感。
崔崔宝瑰一边带宁杳四处看看，一边介绍：“逝川渡呢，主要就是掌管六道轮回，这事，听起来挺复杂，实际上不容易。”
宁杳：“……”
“简单来说，就是要讲究均衡。六道轮回的均衡。落到每一个生灵身上，也要均衡。就比如，一个人这一世受苦受难，吃不饱穿不暖，为生机奔波发愁，那他下一世就须安排个好去处，不说锦衣玉食，也要吃穿无忧。”
“不过，这是最简单的一种情况，还要根据他每世轮回情况、积累的福报、做过的恶等等因素，斟酌判断怎么安排。反正，挺复杂，秩序绝不能乱。一乱，就救不回来了。”
崔宝瑰笑道：“这些我不说你也知道，你掌管气运嘛，也是需要均衡的。都一个理，是吧，气运之神。”
一个眼睛都没生均衡的人，把均衡之道如此看重，真的很难得。宁杳特尊重他：“你说的对，冥神。”
崔宝瑰大手一挥：“来，坐！有你坐镇呐，我这心里踏实多了。真的很谢谢你啊，气运之神。”
宁杳道：“你客气了，冥神。”
崔宝瑰在她对面坐下，指指桌上的东西：“喜欢吃什么，自己拿啊，气运之神。”
宁杳没拿吃的，她实在忍不住：“以后相处时间还多，我们别这样互相敬称了，我叫宁杳。”
崔宝瑰“啪”地一拍桌子：“要不说咱俩是一路人呢，我也不愿意守这规矩，成了神之后，连自己名字都没了，只能叫神职。”
他伸出手：“崔宝瑰。”
宁杳跟他浅浅握了握：“原来还有这么个规矩，那是我唐突了。”
“也不算吧，不成文的规矩。成神之后，名字渐渐就废了，没人叫，过个万八年，连自己都忘了叫什么。现在能记得自己名字的，也不多了，更别说别人的名字。”
他直起腰，特兴奋：“我跟你说，我就喜欢和能叫名字的人玩，你是继福来之后，我的第二个朋友！”
宁杳说：“那朋友，我能问个问题吗？”
“随便问我的朋友。”
“刚才从你船舱里出去的人是谁？灵力好强。”
崔宝瑰挑眉：“你看见他了？”
宁杳沉吟。
也不算看见吧，当时，她站得远，他走得快，只见一道残影背对着她的方向，瞬间便没了痕迹。
她衡量了下：三炷香之内，她可以和他跑一样快，三炷香开外，就说不准了。
“我看见的应当只是他的影子，和他所到之处残留的灵力。但是，凭借我治愈术的经验，这个人身上拖着很严重的内伤，而且，绝对是积年陈伤。”
宁杳诊断完毕，话落回重点上：“但就这样，他展现出来的灵力还那么高，要是治好了，六界之内，绝对没有对手。”
崔宝瑰问：“人活着，难道就为追求灵力高？”
宁杳道：“不然呢，追求灵力低？”
也是。
崔宝瑰想了想：“对绝大部分人，肯定是这样，但这个人，他可不一样。”
他掰着手指头数：“堕焚神炭海，落无间狱，走阿鼻道，渡幽冥水，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消磨灵力的？皮骨都脱了几层了。”
“哦对，现在还多个烹魂锥，那玩意，是远古法器。”
他说的这些，宁杳通通不晓得，她只知道焚神炭海：“所以刚才那个人……他就是山神？”
“对，山神，风惊濯。”
宁杳低低念：“风惊濯……”
第一次听的名字，竟然念起来格外亲切。
不过她有点奇怪：“你怎么知道他名字？你不就两个朋友吗？还包括我。”
崔宝瑰道：“他刚成神那会，我问的呗。那时候……挺好，他人很温和，很通透，又没什么架子，直呼他大名也不生气，还崔兄崔兄的叫我……”
“后来——因为我多居在逝川渡，不怎么去上面，就听说他疯了。挺可惜的。哦，对了。”
崔宝瑰从怀中拿出乾坤轮，放在桌上，向宁杳方向一推：“这个是他送给你的封神礼。”
说完还打个补丁：“我也会送，但我要等你封神仪式时候再送，显得正式。”
宁杳很意外：“封神还能收礼？”
“当然啦，”崔宝瑰解释道：“等你封神仪式那一天，众神都会向你贺礼，因为山神肯定不去，也去不成，就托我把礼带给你。”
虽然风惊濯交代不让他提这是他送的，但是，他还有自己的礼要送呢，怎么能占了他的？把人家的东西当成自己的卖人情，那多小人啊。
反正，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对方是像之前那几个新神一样束之高阁，或嫌恶丢弃，那是对方的事。
宁杳没表现出一点嫌弃，如获至宝地捧起来：“哇……这是好强的宝器啊！”
“是啊，我都酸呢。”
宁杳翻来覆去地看，开心地将乾坤轮别在自己腰间。弯轮如月，十分衬她。
她爱不释手，十分喜欢：“一下子收了这么大的礼，以后还要阻止人家做事，怪不好意思的。”
崔宝瑰道：“其实我看着，这秩序也未必会乱。”
怎么说？宁杳看着他。
他说：“他用了烹魂锥，这东西……”
说一半，他低头揉了揉脸，这东西怎么样，到底也没说下去。
宁杳摸摸乾坤轮：“宝瑰兄，我想去见见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我开解，但我想试试。而且，我还收了人家的礼，总要去道声谢。你知道他住在哪吗？”
崔宝瑰看着她。
宁杳莫名：“干嘛？”
崔宝瑰道：“杳杳，你是我见的第一个，收了山神的东西，还要对他说谢谢的人。”
这怎么了？宁杳说：“这天经地义。”
“嗯……是，”崔宝瑰说，“他一直住落襄山，晚点时候，我带你去。”
落襄山？
宁杳腾地站起来，眨眨眼睛，又缓缓坐下了：也是啊，她与族人化尘一万年，落襄山早就是一座空山了。人家又是山神，掌管世间所有的山，那自然看上哪座山，就在哪座山居住了。
宁杳说：“山神也真不挑，风格还挺朴素的。落襄山我熟，我自己去。”
斟酌许久，她还是用相对照顾的口吻提出自己的建议：“你刚才揉脸，把你眼睛上描的那道黑线揉开了，等下你可以补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提个建议，我觉得两只眼睛都画，会比较好一点呢。”

第24章 “听说他杀妻证道飞升，……
落襄山。
风惊濯未用灵力，徒步上山。曾经遍布焦土的青山，如今早已重现往日风貌。
景还是旧景，故人都已不在了。
他先去了祠堂。
祠堂大门紧闭，祭坛却设于门外，坛内积一层厚厚的香灰，显然被时时祭奠。
风惊濯跪于祭坛下，手执三炷燃起的香，高举于顶，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将高香小心插。进祭坛香灰中，他又取来三炷点燃，重新跪下，又是三个响头。
这样重复了四次，等他第五次取香的时候，手指颤了好久。
有些痛悔，无法消磨，只会因岁月刮骨，积深愈厚。
一个罪孽深重的人，连恸哭一场，也不配。
风惊濯再次跪下，久久没起身。
这祠堂，并不是当年那一个。大婚那晚，灵力震动引起山火，火势浩大，整座山上所有痕迹都荡然无存。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等后来，折返山上寻找时，莫说任何一块残骸，连祠堂屋舍都无影无踪。
只有风吹青草，冷眼旁观他的生不如死。
**
风惊濯祭完故人，起身向后山方向走。
路上，经过那些屋舍，他一一看去，放任自己穿梭在凌迟的网中——即便，那些屋舍都是他亲手还原，每一根茅草的走势都分毫不差，但那也不是曾经承载过欢声笑语的那一间了。
他来到慕鱼谭。
落襄山上的风始终如一，就像那一晚，他学他们的样子，剥开一粒瓜子，放进口中，慢慢咀嚼，然后齿颊留香。一抬头，就看见了月亮。
此刻，没有月亮，远山的夕阳正在晚霞中落幕。
风惊濯慢慢沉入潭水中。
全身没尽的一刻，身躯舒展化为漆黑苍龙，周身迅速浮起无数沸水般的气泡，他越沉越低，渐渐沉入潭水看不见的深处。
……
******
一万年前，风惊濯刚刚飞升时，整个神界都眼前一亮、为之惊叹。
无他，万里挑一的容貌，无与争锋的能力，足够让整个神界都与有荣焉。那个声势浩大花团锦簇的封神仪式，众神列无虚席。从此，年轻的山神成了佳话。
无极炎尊更是欣赏的不得了，为他赐居凌峦殿，在九天玄河下游的擎云峰上。
风头无两，封神礼摆满了正殿。
喧嚣过后的那一夜，风惊濯独立擎云峰山顶，心头却是一片茫茫的空。
授封山神，无极炎尊曾问他喜不喜欢，他心里确实喜欢，也不知是喜欢这个职位，还是喜欢山。
在其位忠其职，作为山神，风惊濯走遍了天地人间所有山川。冠绝八荒的名山，无主荒废的高坡，都一一探过。
只有落襄山令他驻足。
它刚刚经历一场山火，林木烧尽，留下裸。露的、大片灰白色的山岩；偶有老树未被焚绝，歪扭着光秃秃的躯干，是这山死不瞑目的冤魂。
风惊濯立刻就心疼了。探了这么多山，比它更严重的山火不是没见过，他偏偏心疼它。
像无家可归的小孩，破衣烂衫，露着烧伤的肌肤，无人问津，独自舔舐伤口。
他亲手修复了落襄山，用簪雪湖水，一点一点抚平山上的每一寸伤疤。
然后搬离擎云峰凌峦殿，在此长居。
成神的第二年，神界又飞升上来一位年轻人，被封为玉神。
玉神亦是容颜俊美，能力卓绝，且是以凡人之躯修仙登顶，破劫飞升。因在神漫长生命中，一两年几乎算得上指缝里漏下来的时光，故而他二人算是同期飞升，一时间被奉为珠玉双贤。
他的封神仪式，风惊濯备了厚礼。
原本他选了件攻击力极强的灵弓，斟酌许久，最终换成了护身宝器。
他出手舍得，送的东西在所有贺礼中算得上数一数二，玉神也喜欢，日日佩戴于身。
那日玉神的封神仪式，他本该是万众瞩目的主角，却独独跑来与他搭话：“山神相赠的护身法器，太过贵重，小神特来谢过。”
风惊濯说喜欢就好。
玉神还是赖着不走，他眉眼生的浓，是很聪明、聪明到有一点精明的长相：“山神怎么会送这样品级的护身法器呢？”
他自来熟地开玩笑：“难道是怕小神遭遇什么危险？”
风惊濯道：“你这个神职……”
这个神职他喜欢，他喜欢那个“玉”字，连这个人一并爱屋及乌。
他说：“对玉神投了眼缘，说句惭愧的话，像是我弟弟。”
玉神笑的开心，自然地站近了些：“我心里早就敬山神为兄长了。”
他打扮的干净简单，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除腰间坠一颗菩提子，再无任何装饰，更添清风纯净的意味。
见风惊濯多看了两眼，玉神觑着他神色，猜测：“兄长喜欢菩提？”
风惊濯眨眨眼，耳根先红了。
那就是了，玉神低头看看自己的菩提子，手指捻了捻，犹豫：“这一颗对小弟而言，有极特殊意义，不然就送给兄长了。改日，小弟定挑最好的菩提奉于兄长，盼您莫要介意。”
风惊濯微笑：“怎会呢，不必麻烦，本就不该让你割爱。”
他们相谈氛围很好，但没谈出什么内容来，因为玉神问了许多问题，风惊濯都答不上。
他很惊讶：“竟都记不得了吗？哪怕是无关飞升的，也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吗？真是闻所未闻……看来，兄长飞升，必定经历了太多常人不可承受之苦。”
风惊濯说不上自己有没有受苦，每当念及记忆，他总是做不到众神那般坦然，心里始终空着，蔓延大片大片的荒芜。
他问道：“你呢，可还记得？”
玉神说：“记得啊，我不是渡天劫而飞升的。我修无情道，手刃爱妻证道，无情道大成，所以未受天雷便成了神。”
他呆立原地，莫名寒意，从足底漫上脊梁。
……
风惊濯被人从潭水中拉出来。
他的身躯勉强化形，龙尾未收，龙角也在外露着，苍白如浮尸的脸颊眼角，挂着几片透明晕彩的鳞片。
满头银发沥沥滴着水，有几缕贴在面颊，分不清发色与脸色哪个更苍白。
无极炎尊满目痛惜，将风惊濯放在岸边青石前，手伸进潭水一试，果然触到了一片如沸的水温。
他重重叹气：“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风惊濯低声：“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死了，都没人发现。”
风惊濯睫毛微颤，半晌，摇摇头。
他说：“我不会让自己死，我还有事做。”
无极炎尊没跟他争辩，因为也争不出对错，争到最后，他说不准会背叛自己的立场：这世上有一种人，他活着，你都恨不得他干脆死了，来个解脱。
目光落在风惊濯心口的烹魂锥上，他又问一遍：“你要疯到什么时候？”
风惊濯道：“我早就清醒了。”
无极炎尊气笑了，原来疯也是有区别的：“你脑子醒了，可心没醒！天底下最残忍的刽子手，也没你这么多作践人的手段。更何况是作践自己。”
“这一万年，就因为你，我头发都愁掉了多少根！跟我回神界想办法，必须把烹魂锥拔。出来。”
风惊濯叹气。
无极炎尊是自心底尊敬的人，他却一次次令对方失望：“抱歉，烹魂锥我不能拔。”
无极炎尊道：“不拔你必死无疑。”
风惊濯道：“我本就该以死谢罪。”
他没法直视无极炎尊关切的目光，侧过脸：“现在还不是时候。”
无极炎尊沉默  ，道：“你也知道，自从你要开启逆回法阵，冥神就日日跟我发牢骚，每日通的书信比所有神加起来还要多，他看见你将烹魂追钉在心口，立刻就告诉我了。这份心意，你要领。”
风惊濯低垂着眸。
“且不论以后如何，我只知道现在干预还来得及，沸水烹身之痛，你用普通的潭水，就是扬汤止沸。至少，神界的天泉，功效能好些。”
风惊濯望着慕鱼潭。
夕阳早沉于山下，月色悄上苍穹，在水面上碎成粼粼细波。
他忽然笑了，笑过之后，又渐渐转凉：“这潭水与我，就是最好的药。”
他说：“我不会拔烹魂锥。”
无极炎尊正要开口，听他安静道：
“只有烹魂锥这样品级的法器，能助我维护轮回秩序，我不想伤害别人，不会抹杀任何人的因果。我只是想回到那一晚……那一晚而已。”
现在再提这事，舌尖下还是泛起血腥味：“回到那一晚，让本不该死的人活过来。我的家人……和我的妻子。”
无极炎尊道：“你又何必自苦到这个程度，飞升成神，自有成神的道理。也许英雄不问出处这句话，你听着刺耳，但它的意思没错，众神如何飞升本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们能不能为苍生大地造福。”
“玉神同你别无二致，他现在仍然意气风发，不减当年。”
风惊濯道：“他是他，我是我。”
无极炎尊道：“你们有什么区别？”
风惊濯道：“我不指摘他的行为，也不会比对他，来安自己的良心。”
他几乎是杳杳亲手教出来的，心中自有一杆秤。秤上一边放过往，一边放良心，斤两他都有数。怎么可能比照着别人去活？
无极炎尊沉默良久，叹气：“这一万年，你把自己糟践透了，就算是神躯，也有支撑不住那一天。开启法阵，你连一个帮手都没有，若还未等那些人复活，你自己先倒下了，怎么办？”
他问：“夙愿未成，又白白搭上性命，值得吗？”
风惊濯看了无极炎尊一眼。
无极炎尊就知道，他这句“值得吗”是问错了。
风惊濯说：“我还留着这条命，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想过死吗？
早就活不下去了。
人人都道他疯了，他也分不清，他是疯了，还是死了一次。
活过来的时候，只想清楚一件事情。
万劫不复的罪孽，没还清，那么去死都是罪加一等。
他仰头，天边正是乌云蔽月：“对于我，不是去做，是必须做到。”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谈到头了。
无极炎尊终于点头：“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转身向外。
风惊濯叫住他：“无极炎尊，新飞升的气运之神，不必在逝川渡拘着，我不会给冥神添麻烦，更不会伤害他。气运之神年轻，别委屈了。”
无极炎尊道：“先管好你自己吧。”
说到这，他想起一事，回头道：“巫山生魔的事，你若没精力去收拾，我另吩咐别人去管。”
“我管，”风惊濯道，“我只是回落襄山祭扫，这就动身前去巫山。”
“你能管到什么时候？”
风惊濯道：“只要我活着一天，山神之责，我定会尽。”
无极炎尊看他两眼，什么都没说，身形一闪消失了。
就算知道他身体状况很差，他也不能偏心准他休息。确实，焚神炭海没洗刷掉他的神印，肩上的职责就还得担——当然，他若真的愿意休息，证明他还知道为自己考虑，那还好了呢。
风惊濯静了静气息，双手结印，勉强收回龙角和龙尾，扶着青石慢慢站起。
衣衫还湿漉漉的，他也没在意，扶着树干慢慢回到山顶，将几处屋舍挨个细细清扫一遍。
山主的房间角落，新添了不少大箱笼，摆满了半个会客正厅，全部摞起来，一列列足有一人高。
风惊濯看着看着，上前抚了抚箱笼棱角。
月光在他面颊上留下细细一道浅痕，他目光比月色温柔。
“杳杳，”他对着空气，失神地缓声念，“太师父……玉竹……潇哥……屠师姐……”
最终，又念回他心头之血：“杳杳，杳杳，”他痴痴轻道，“杳杳，别原谅我。”
“这条命，我留着。你来杀。”
***
神界，司真古木。
宁玉竹是被一阵七嘴八舌的聊天声吵醒的。
他眼睛都没睁开，怨气已经漫出：“我说你们有没有素质，还让不让人睡美容觉了？”
说完，聊天声是没了一下子，但很快就又开始了。
宁玉竹杀人般的睁眼睛瞪过去，只见解中意、楚潇、屠漫行还有一个陌生的圆脸姑娘，围着一株菩提神神叨叨研究：
解中意横看竖看：“不应该啊，宁玉竹都醒了，不至于棠棠还不醒啊……棠棠灵力，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啊……”
他指指屠漫行：“比你都高吧？”
屠漫行：“没我高。”
解中意转指楚潇：“那肯定比你高。”
楚潇摊手：“那不也没我醒得早？”
解中意皱眉：“所以这很奇怪……”
五福来也说不上，看着菩提嘟囔：“是有点奇怪啊，睡饱了，那就该醒啊。”
宁玉竹插嘴道：“什么情况？”
他环顾四周，沉睡了许久的大脑涌入大段大段的记忆：“这……这是神界吗？”
五福来道：“是的。”
宁玉竹又看一圈，猴子一样地窜起来：“那杳杳呢？上神，我姐呢？”
五福来无奈地瞪一圈人，一脸“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我说等大家都醒了一起说，你们就非着急，非不等，我这都说第四遍啦：宁公子，你姐被封为气运之神，去逝川渡办事去啦！”
宁玉竹问：“逝川渡是什么地方？危险吗？怎么一上来就干活啊？”
五福来挥挥手：“共性的问题。来，你们回答吧，我着实是有点累了。”
解中意很省事，轻松敷衍宁玉竹：“边呆着去，晚点再告诉你。”
打发了宁玉竹，他转回头问：“掌事神，我们棠棠这种情况严不严重啊，不会对她有什么伤害吧？”
“按理说不会，以原身安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不过，你们说宁棠姑娘灵力高，却比你们醒的都晚……”
五福来思忖：“我持保留意见。毕竟宁棠姑娘当时没和你们在一起，或许她遇到了什么事，灵力有所削减，或者……有什么其他情况，我说不好。先观察，不用太担心——这是神界，没有不能解决的事。”
她这么说，大家就都放心了。
送走五福来，宁玉竹憋不住问：“棠姐不是带姐夫去治病了吗？会不会是她为了救他，把灵力都给姐夫，化不回来了？”
楚潇道：“能让棠棠把灵力‘都给’的，只能是杳杳。男人……最多给一半，不能再多了。”
屠漫行则道：“棠棠才不会这么傻。”
宁玉竹想了想：“也是。”
一时半会分析不出什么，解中意总结：“再等等吧，等杳杳回来一起讨论。说不定还不等杳杳回来，棠棠就醒了呢。”
这也是所有人的心声，一时间，四个人围着宁棠原身大眼瞪小眼，有点不知道该干嘛。
宁玉竹问：“所以我刚才的问题谁能解答一下？”
解中意看屠漫行，屠漫行目光转向楚潇，楚潇嘴角抽抽，将五福来的话平铺直叙陈述一遍。
宁玉竹本仰靠在椅子上，听完后若有所思眨眨眼睛，忽然一下子坐直：“掌事神——那她岂不是什么神都认识？你们没问问她濯哥怎么样？是什么神？过得好不好？”
解中意道：“这初来乍到，就拉着人家打听个没完没了，像话吗。”
宁玉竹道：“又不是打听别人，都是自己家人，问了杳杳和棠姐，再问问濯哥怎么了？”
屠漫行抄着双手，在底下踢了宁玉竹一脚，并发来灵魂三问：“他真身是菩提吗？他还记得大家吗？怎么证明我们是一家人？”
宁玉竹哑口无言。
楚潇也说：“强行唤起记忆伤脑子的，你心里把他当自己人就得了，别去打扰人家。  ”
这下宁玉竹嚷嚷起来：“我说要让他想起来了吗？我说要去跟他相认了吗？我不就想问问他过得好不好，这也不行？！”
“行行行，”解中意挥挥手，“问就问吧，其实我也想知道，心里好有个底，掌事神应该还没走远，你去吧。楚潇，你和他一起去。”
*
这么一会功夫追出来，却不见掌事神的身影了。
司真古木太大了，有落襄山山腰那么高，脚程再快，下去后四顾皆是路，谁又知道掌事神朝哪个方向走。
楚潇四下张望，道：“算了，下次有机会再问。”
宁玉竹有点不死心：“掌事神应该很忙，不可能总来照顾我们，谁知道她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哎，你看，那有个人，咱们去问问呗。”
楚潇拉往回他走：“你消停吧，神界这么大，随便来个人打听就能知道吗。”
宁玉竹反手挣脱：“哎呀！要是打听个无名小卒，那肯定不知道，濯哥是什么人？灵力高强，性格温柔，还长得那么好看。”
楚潇一琢磨，是有点道理。
打听一下又没什么，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再说。
他俩就朝那人过去了，走近一看，是个挺漂亮的姑娘，衣着简单干净，头发全部梳成一个发髻，如男子一般，但并不显硬朗，反而清爽剔透。
宁玉竹率先行礼：“上神好。”
姑娘道：“我不是上神，是神族族众。”
她打量下他们：“看你们的样子，应该也是哪一族的族人吧。”
两人点头。
“你们是什么族？”
“菩提神族。”
姑娘点点头：“哦，我是住落阴川的。”
落阴川啊，大族。
宁玉竹醒的晚，他不知道，但楚潇和五福来相谈甚欢，聊到了这：神界中，有一特殊神族，是远古创世神之一留下的唯一一脉。远古众神，陨落凋零，唯有月姬一脉保留下远古神血，延续至今。
这支神族就住在落阴川，是极尊贵的神族，帝神无极炎尊也要礼敬三分。
楚潇的人情世故好歹比宁玉竹强点：“原来姑娘是落阴川的神族，失敬了。”
姑娘嗯了一声：“你们叫住我，有什么事啊？”
宁玉竹按捺不住：“可不可以向你打听一个人？”
姑娘示意他说。
“我想问一个上神的近况，他叫……”
姑娘抬手前伸，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作为神族，直接称呼上神的名字是极不礼貌的行为，即便是听，也很不妥当。再说，做了神之后，大家都只称呼神职，就算你告诉我他的名字，我也未必知道是谁。”
“哦……”
宁玉竹便尽可能的描述：“我想问的这个上神样貌生得很好，不是那种一般的好，是很惊艳、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好看。他性子很温柔，对人和善，很有耐心，人也聪明，什么都会，反正就是哪哪都好。嗯……在神界，应该挺招人喜欢的，肯定很多人都认识。”
姑娘为难：“这范围也太笼统了吧？”
楚潇扒拉开宁玉竹，道：“他是一万年前飞升的。”他查了自己的木系脉息轮，是一万年没错。
“一万年前啊，”这姑娘恍然大悟，“那我知道。”
她很笃定：“那就是玉神了。”
两人异口同声：“玉神？”
姑娘道：“对，你们看，相貌生的极好，几乎无人能比，人又风度翩翩，亲和温善。玉神的圣名，在神界，确实是数一数二，许多人都很尊崇喜欢他。对了，他就是一万年前飞升的。跟你们说的，都对得上。”
这么容易就对上了啊。
楚潇和宁玉竹互相看看，总觉得听着不太真实。
对上归对上，就是哪里说不上的怪。楚潇正想再多问一句，就听那姑娘说：
“话说到这，我也想向你们打听一句，你们认识飞升之前的玉神，那肯定知道他是怎么飞升的咯？有传言说他杀妻证道，随后飞升，这是真的吗？”
她笑了笑：“我不是嚼舌根啦，是因为玉神要与我们落阴川结姻亲了，娶的还是大神女的亲生女儿，上面的事情，底下人不知道，好奇才问一问。他真的杀了妻子么？”
楚潇和宁玉竹一同沉默。
很快，楚潇道：“这我们不清楚。”
宁玉竹也接话：“对，我们就是认识，但不熟。”
他哈哈干笑两声，还补了一句：“我们……头儿，和他有点交情，嗯，也不多，知道他挺好就行了。毕竟我们是不起眼的小种族，玉神肯定早就忘了，不值一提。”
姑娘很失望：“好吧，还以为能听到点秘密呢，那算了。”
他们三人道了别，姑娘走后，楚潇和宁玉竹站在原地，互相干瞪眼好久。
宁玉竹问：“你看我干啥？”
楚潇：“咋你不能看？”
他讥讽：“你刚才说‘头儿’可真是土死了。”
宁玉竹冷笑一声：“土怎么了？我就是土里长的，你不是土里的？你看不起土，你忘本，你没根。”
两人才互呛一回合，就没词了。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楚潇叹了口气，没说话。宁玉竹也叹了口气。
叹完，他说：“原来濯哥被封为玉神了啊，挺好的，真挺好的，我觉得很适合他。”
楚潇点头。
是挺适合的，陌上人如玉，说的就是惊濯了。玉神，啧啧，一听就丰神俊朗，姿容无双，亲切随和……的一个好神。
宁玉竹声音转低：“就是……他真的把我们忘干净了，现在，竟然都要和另一个女人成亲了。”
楚潇问：“你这是什么语气？没点男子气概。”
宁玉竹还真回答：“惆怅，哀怨，欣慰，释怀。”
楚潇：“差不多点得了，恶心。”
他们俩一起往回走，走着走着，宁玉竹又来了句：“我真的释怀，真的。你不释怀吗？”
楚潇说：“我释怀啊。”
宁玉竹道：“其实问了就是图一个安心嘛，就算不问我也知道，濯哥肯定会过得很好的。现在，他也要娶妻了，以后就会有真正属于他的家人了，有另一拨人替咱们挂念他。”
他瞅瞅楚潇，语气像是嫌弃又像是庆幸：“咱们一家子呢，就还是老样子。”
多好啊，日子嘛，总是向好的。
他们照旧吵吵闹闹得过，至于濯哥，他幸福美满就好。

第25章 （一更）重逢
宁杳熟门熟路回到落襄山。
路上她思考，该怎么来一场深入人心的谈话。然而越近山门，竟起了点羞耻的思乡之情，思路越发跑偏了。
——这个落襄山，毕竟是祖产，而且是有且只有这么一件的祖产。是不是应该跟山神争取一下，礼貌地询问他是否同意换个地方住。
——但是吧，人家刚刚送了大礼，她转头就要东西，是不是显得情商低？
——可话又说回来，她才是落襄山山主，他白住一万年，她都没收一个铜板的山租。
——然而人家是山神啊，山神……算万山之主吗？
——不，不应该这么算，那她还是气运之神呢，也不是说就占尽天下气运私有，这就是一种管理，一人一摊活嘛。
不知不觉，走到慕鱼潭。
看见潭水上漫漫漂浮的白汽，宁杳挑眉：慕鱼潭什么时候变成温泉了？
她试了下水温，还挺烫。
接着向上走，看着这些山花林木，心里挺安慰：这山神一看就是个干净人，瞧瞧这打理的，可比当时他们住的时候、造的人嫌狗弃的烂糟样强多了。
行至山顶，事情走向终于奇怪起来。
宁杳挨个房屋走了一圈，只见坐落走向，屋内陈设，没半点变动痕迹——山神住在这，没把这些破烂拆了吗？那他住哪？
揣着疑惑，她先进了离她最近的长姐的屋子。
这一万年于她，就像是平平无常地睡了一觉，睡醒后，桑田变迁，但她总记得睡前的人事。
最后的记忆，是大师姐在
这给自己梳头发，她穿着一身平日里不怎么穿的红裙，反倒是师姐，一改妖媚，穿的很端庄。
这个嘛……她自己没梳妆镜，去长姐屋里美美，很正常。
但为什么打扮，她想不起来。穿着而已，应该不重要吧。
此刻，梳妆台上放着的木梳，就和大师姐最后放的位置不差丝毫，就连手边茶盘里，都剩着冷掉的残茶。
一点都不像过去了一万年。
宁杳退出长姐的房间，转身向自己的山主房走。
一进门，可算看见点不一样的东西。宁杳走上前敲敲拍拍：“怎么摆了半个厅堂的箱子啊……”
她嘟囔：“红木的，好箱子啊。”
箱子没上锁，宁杳随手抬了下边沿，霎时间，整个人被震在原地。
一箱子金子，狗头金，耀眼夺目，又大又沉。随便一块，就顶得上他们祖孙三代硬攒下来的积蓄。
所以……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金子？宁杳轻拿轻放盖好箱盖，没忍住，又掀了下另一列最上面的箱子瞅瞅。
这一箱，是珍珠。
不是普通的珍珠，珍珠也是有等级的，从光泽、圆度、大小这些方面，实打实的分出三六九等。
她家穷，但不代表没见识，以前在那些有钱的宗门，各色品级也看过不少，当时的玄月仙宗，就有一颗镇门之宝北洋银珠。这箱子里的，不仅个个比那个大，光泽更是完胜。
更何况，这可是一箱子啊。
这两个箱子已经是这情况，那这么几十个……
宁杳不由愤怒了，对着空气恨铁不成钢地挥两拳：“这个山神也太没防范意识了吧！人不在家，贵重物品，不知道上个锁啊。”
幸亏遇到她，正直，这要碰上个品行低劣的，顺走一两个，他都不知道。
得，就在这帮他守会。等他回来，好好帮他敲响警钟。
**
与此同时，风惊濯刚至巫山脚下。
仰头望着巍峨巫山，良久，他轻轻皱了下眉。
世间山川，无一不在他感应之中，山上人来人往，留下的痕迹他都有数。
有人上落襄山，这无妨；但是这个人，此刻进了山主房间，还动了杳杳的箱子。
风惊濯垂眸。
如果是杳杳，她一定很开心那些箱子里的东西，但她非吝啬之人，更不在意千金散去。
巫山生魔，不尽早铲除，定会滋扰苍生，他的杳杳，绝不会为了几箱财宝袖手离去。
风惊濯步伐坚定，继续往山腹深处走。
越向深处，魔气越重。
一路循着魔气前行，直至山腹一处坳沟处，风惊濯驻足，目色凛冽。
片刻，他说：“我不愿碰伤了巫山，你自己出来。”
话音落地，在山间隐隐回响。
不多时，一个漆黑身影从山洞缓步而出，他脖颈以下缭绕着诡异的黑雾，瞳仁和嘴唇颜色血红，魔气横生。
看见风惊濯，先是挑眉，旋即漫不经心的笑。
这是魁魔。
魔种类繁杂，有因执念而生的心魔，也有修道不成反走捷径的人魔，或是死后积怨所生的鬼魔等，其中最棘手的，就是魁魔。
魁魔，献祭三魂而生，成魔可长生不老，功力大增，但必须服食心头之血才可维持形状，随着成魔日子推移，服用血量也日益增多。
忽然，这魁魔开口：“我说呢，谁这么大威势，原来是堕神啊。堕神，你还记得我吗？”
***
风惊濯当然记得，兵神，万东泽。
认作兵神有些不严谨，因为他早就不是神。既被革除神职，也没有神印。
如果说，焚神炭海洗不尽他的神印，他还是一个不算神的神。那万东泽，则是彻底失去神的身份。
一万年前，玉神封神仪式，他们二人相谈甚欢，直到听玉神提起杀妻一事。
他不知为何，失魂落魄，心酸难忍，几乎不记得是怎么回去的。
浑浑噩噩走到落襄山，只见满目皆空，萧瑟荒凉。他绕着山，走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记不起到底要寻找什么。
万东泽就是那个时候来的。
山上春绿盎然，皎亮月色下，一片郁郁苍苍。他一面走，漫不经心地折下一支花枝，放到鼻尖下嗅了嗅，然后皱眉扔掉。
走着走着，眨眨眼，蓦然回头。
风惊濯就在他身后，不知跟了多久。
万东泽打了个招呼：“山神看着，似乎不欢迎本神。”
风惊濯道：“落襄山是我的私宅。兵神不请自来，且摧折草木，确实失礼。”
他讲话很客气，从不自称“本神”，只说“我”。但话这么说，态度已明。
万东泽笑道：“山神莫要恼，”他前行几步，捡起被他丢弃的花，捻在指尖看了看，“是本神不懂怜香惜玉了。可是，本神特意下界走这一遭，全是为了给你排忧解惑。”
“看在本神一片好心的份上，这点礼数，山神就别计较了吧。”
这人讲话，总带着种似笑非笑的语调，目光亦高高在上，垂着眼皮看人。
风惊濯自己无妨，却不喜欢他踏足落襄山的土地：“不必绕圈子，有事请讲。”
万东泽道：“今日玉神封神仪式，本神见你二人原本聊的投缘，下一刻，你忽然变了脸色，像是大受打击的模样。心生关切，过来看看你。”
风惊濯道：“多谢。我无碍。”
万东泽道：“是吗？山神难道不是因为记忆全无而郁郁寡欢？”
“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
风惊濯看着他，缓声道：“我们飞升之前，是旧识。”
万东泽笑了：“聪明。不过这旧识一说……也不算，但渊源确实很深。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风惊濯不知渊源是什么，但已经懂了他的来意：第一，他没安好心，第二，他肚子里的确有真东西，第三，他有条件。
“我恢复从前的记忆，对兵神，应该大有好处吧。”
万东泽讶然：“我以为你会问我，你丢失的那部分记忆是什么。”
风惊濯道：“我怕我出不起价钱，兵神又不愿白白赠送。”
万东泽摇头叹道：“惊濯公子，你比从前在酆邪道宗时候，幽默多了。”
他嘴里唤着“公子”，却并无任何恭敬之意，而是带着一种讥讽，语气刺耳的轻贱。
风惊濯侧身让出一条路：“兵神若无他事，我就不送了。”
万东泽挑眉一笑，倒也真往前走，路过风惊濯身侧时，他停下：“山神，你忘了，你出身苍渊。苍渊之龙很特别，多的我不说，你可以自己去查一查。”
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其实你的记忆呢，并没有消失。当然了，如果没人给提个醒，也就这么糊里糊涂过去了。但是，只要给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线索，重启记忆真的很简单。”
万东泽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满是不怀好意的怜悯：“你有个很漂亮的妻子，叫宁杳。”
猝不及防的，宁杳这个名字，如同一根钢针入脑，眼前闪起大片白光，痛的连声音都发不出。
风惊濯启唇：“你说什……”
万东泽笑：“风惊濯，你不欢迎我来，那也无所谓，我不和你计较。因为我知道，你就要惨了。”万劫不复，生不如死。
他轻描淡写扔了手中花，脚步轻快的离去。月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像一只干枯的吸血恶鬼。
恶鬼阴影下，风惊濯呆立原地，冷汗涔涔。
……
**
风惊濯目光扫过万东泽。
从面容上看，他年岁稍长了些，但容颜并未大改。这一万年，他销声匿迹，原以为早已身死往复入道轮回，没想到竟堕入魔途，长生至今。虽未出手，却也知满身灵力深厚，不可往日而语。
若是顶峰时期，他抬抬手指便可轻易碾压。但这几千年，他身体每况
愈下，只怕要费些功夫才可拿下。
风惊濯望着万东泽，万东泽也在打量他，一万年了，他还是垂着眼皮看人：“风惊濯——唉，我还是叫你风惊濯吧，毕竟咱们两个的交情可是最深的。怎么说，咱们当年一同在酆邪道中为奴的时候，关系还不错。”
“你看，你这么盯着我，是打算取我性命？”万东泽双手一摊，玩味笑道，“你变了啊，我又什么都没做，你怎么能一见面就喊打喊杀呢？”
风惊濯道：“你用过休眠丹。”
万东泽道：“是啊。”
风惊濯道：“好，原来是有玄武族助你，我先杀你，再除结魔之徒。”
万东泽伸手：“且慢——风惊濯，我们一万年没见了，你都不想与我叙叙旧么？太冷酷了。我好心好意给你提醒，最后却被你害的被谪贬神位，不成魔，我早活不下去了。可是你看，我都没计较呢。”
他虽在笑，但笑的又阴又毒：“再说，玄武族的叛徒，轮得到你杀？好吧，就算你杀了，提着他的头去玄武族邀功，他们就会待见你、教你轮回术？”
风惊濯没回应，抽出腰间的青铜软剑。
万东泽脸色变了变。
此人脾性谁都了解，他轻易不动手，若要出手，也不用兵刃，因为他慎杀。
相反，若他选择兵戎相见，那是杀心已决。无他，只因为这把青铜软剑，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锋利。用来杀人，痛感最小，只了断性命，而不多添折磨。
万东泽沉了脸：“你……”
寒光闪动，风惊濯手中长剑已破风刺来，直指万东泽面门，万东泽矮身避过，旋身拔刀相抵。
“铿”的一声铮鸣，震声不绝，万东泽手中的黑刀中间豁开一个破口。
万东泽咬牙，挥刀悍砍，向风惊濯心口的烹魂锥而去，只求碰到稍许令他剧痛，风惊濯不闪避，右手轻扬，剑锋成面，后发先至，刺破万东泽左臂。
万东泽再度挥刀，口中叫道：“风惊濯！我要是你，我就不会这么蠢。你恢复记忆后，在悬澜岭跪了一千年，不是宇文洄亲自赶你，你还不走，哈哈，想学轮回术逆转轮回，可是你看他们搭理你吗？”
“他们不应你，即便你是神，他们都不会为你破例。可现在，你知道眼前就有现成的玄武族叛徒——叛徒是什么？就是跟本家对着干的人，他们不教你，他教你啊。你竟然想先杀我，再杀他？”
风惊濯一句都没有回，出手凌厉，威势丝毫不减。
万东泽眉目阴沉，语气仍循循善诱：“我与他关系可好得很，只要你不为难我们，我保证，一句话，他可将轮回术倾囊相授。都是师承宇文洄，他绝不比宇文行差，这对你开启逆回法阵也有好处，不是吗？”
风惊濯一剑刺向万东泽喉咙，万东泽仰头急躲，堪堪避过；下一瞬，他剑尖向他胸口划来，竟是招招毙命，丝毫不留情面。
这样再过几招，他可就要吃大亏了。万东泽翻身避过这一剑，却仍是被划开胸膛，鲜血如注：“如果我说——我有办法复活宁山主呢？！”
风惊濯陡然停手。
他心神大乱，剑尖都微微发抖：“你说什么。”
万东泽道：“我有办法复活宁山主，还有你在意的那些人。”
风惊濯指尖发凉，因用力而泛白：“不可能。”
万东泽道：“为什么不可能？我有一个不输宇文行的好帮手，对于逆回之道，怎么也比你强。法子他早就知道，只是没必要告诉你罢了。你还要杀我们吗？”
风惊濯沉沉望着他。
他在骗人。此子诡计多端，这是他的脱身之策。
但是，他的剑尖慢慢垂下来。
万东泽满意挑眉：“你信得倒快。”
风惊濯只沉默。
万东泽道：“看你这副样子，我只能想到一句最合适你的话——自作孽，不可活。你有今天，也真是活该。”
风惊濯道：“说条件。”
万东泽笑：“痛快，其实条件也很简单。”
他拍拍手。
很快，他们身后山洞中缓步走出一人，站在万东泽身边。
“山神安好，初次见面，请允许在下自我介绍，我叫宇文菜，乃当今玄武之主的大师兄。”
风惊濯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这反应，宇文菜也知道，自顾自说下去：“山神思妻心切，令人动容。这份深情难得，我们绝不会为难你，你只需帮我们做一件事就好。”
风惊濯平静道：“说来听听。”
“不知山神是否听闻近来飞升了一位神女，被封作了气运之神？我家主上想托这位神女帮一个小忙，”宇文菜笑吟吟的，“只是怕她不应，希望山神能帮帮我们，从旁劝和劝和。”
风惊濯唇角微勾。
对面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万东泽道：“你这是答应了？”
风惊濯道：“不答应。”
万东泽意外：“你不是做梦都想复活宁杳吗？”
风惊濯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无辜之人徒添鲜血，我妻子知晓，也不会同意。”
宇文菜一拍大腿：“啊呦！山神，您误会了！我们只是请气运之神帮个忙，又不是要伤她害她，这样，这样啊——”
他走出来：“你跟我们去，这位神女呢，也由你来保护，若见势不对，你随时可以杀了我们。其实主上只想请她回家见一位故人，了却那人的心愿，就是说说话，喝喝茶，很简单的，保证不疼不痒，且就麻烦她这么一次。这一面过后，你亲自护送她回去，保准她毫发无伤，这行不行？”
风惊濯沉吟：“若真如此，你们自己去说便是，为何需要我帮助？”
万东泽眉目微沉，宇文菜抢先拉着他，笑道：“所以我一开始就说，希望你劝和劝和。你也看到了，我们已堕魔道，那金尊玉贵的神女怎会愿意与我们来往？只盼着有你做保，她也放心。”
“再说，此事若成，还能救回宁山主，让你们夫妻团圆，这也是功德一件啊。”
风惊濯沉默良久，道：“我不会叫气运之神伤到丝毫，若你们有异心，我绝不姑息。”
宇文菜咧嘴笑：“可以，可以。”
风惊濯道：“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说了吧。”
与虎谋皮，总不可能如此便宜。
万东泽抚掌：“堕神是个聪明人，这么爽快，真不怕赔个血本无归啊。”
风惊濯道：“我下赌注的都不讲废话，你坐庄，怎么这么啰嗦。”
万东泽舔了舔嘴唇。
这人哪，命够贱也够硬，当初为奴时，活的连狗都不如，却能遇贵人翻了盘，直至飞升成神的地步。做神呢，虽没过几天好日子，却也苟延残喘到今日，还没把自己折腾死，还有力气跑过来拦路。
可怎么就这么难啃？捏住了他的七寸，扼住了他的脉门，却仍觉处处掣肘。
“好，那咱们就不浪费时间，看在你我同根同族的份上，我这要求也不过分。”
万东泽一步步走到风惊濯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寸寸刮过，如同打量一件物品。他抬起右手，掌心上方赫然浮动着两根钢针，泛着妖异的紫光。
他说：“把这两根针，钉进眼睛里。”
风惊濯目光落在他掌心。
“我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也不是人人都配瞧上一眼的。你这神位怎么来的，咱们就不说了罢。总之，你这种人，别说踏足我家土地，就是看上一看，对我家门楣，都是一种侮辱。”
万东泽手掌往前伸了伸：“当然了，你若舍不得这双眼睛，自然也可拒绝，就此离去，我也没能力拦你。那落襄山上的人命，哈哈，你就自己慢慢想办法吧。”
风惊濯抬手拾起钢针。
调转针尖，对向自己瞳孔，说不上急切，却也无半点犹豫，动作沉静自然，依次将针刺进双目。
两声轻微裂响后，他的瞳孔渐渐变为暗紫色，眼神也随之失焦，眼眶里，渐渐汇聚一泓鲜血，淋漓流下。刺目的血淌在苍白脸颊上，比泪还凄凉。
也许是他没有
苦苦求饶，也没有犹豫不决，亲手刺瞎自己双眼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倒让万东泽很没意思：“你都不问问这两根针是什么？”
风惊濯说：“我识得紫骨针。”
万东泽不敢置信：“……你竟知道？你——你的疯病还没好吧？”
风惊濯问：“什么时候开始做事？”
万东泽目露嫌恶，离他远了些，看一眼宇文菜。
他们二人如何挤眉弄眼，风惊濯并不在意。他心头轻轻的，很平静。
如同万东泽所说，他确实开了一个不算过分的条件。
这代价，他付得起。就算赌输了，也不耽误逆回法阵的后续事宜。
输了也没关系的。
宇文菜收到万东泽眼神，立刻会意，闭目掐指半晌，睁开眼，笑眯眯道：“这可真是巧了，气运之神此刻就在落襄山，这是山神您的地盘啊，您来带个路？”
说完，他一拍脑门，饱含歉疚：“啊，我忘了，您眼睛不方便了，好吧，我来带路。”
……
落襄山。
宁杳在大箱子旁边蹲了一会，就蹲不住了，同时也反应过来：帮山神守东西，也不非得蹲在跟前才算守，只要她人在山上，怎么可能让他的钱丢了一毫一厘？在这蹲着，跟个看门狗似的，多掉价啊。
想通这一层，她立刻站起来往外走。
绕山走了一圈，没再发现什么新奇的，反而更深刻的意识到，山神是个多么没有生活痕迹的人：就这座山，说他们一家子昨日还在这住，她也信。
宁杳本随意走走看看，但走着走着，她步伐慢下来，目光也从随意变得凝滞，看山看树，看那些枝条走势，和层层叠叠的叶子。
她屈起食指，指节抵在唇边，眼珠转了两转。
一个念头还没形成大体轮廓，宁杳眉心一拧，侧身向山下来路方向看去。
山脚有动静。
准确的说，不能算是什么大动静，毕竟来的三人都是高手，走路没声响。只是灵力浩荡，行动间气流波动，细微，但深渺。
一个高手已是难得，三个高手一同出动，不寻常啊。况且……
宁杳微微眯起眼睛。
有的时候吧，不怀好意这个东西，是真的能触摸到的。就是目的性这么强，踏足落襄山，不知道是冲她呢，还是冲山神。
想了想，她在屋前石墩凳上坐下，一只胳膊向后搭在石桌上，姿态十分松弛。
比人影先至的，是一层轻薄黑雾。打头的两个人自雾中缓缓走来，一个模样还算周正，另一个长了双绿豆眼，年岁不好说，这种一看就是魔物的东西，水挺深的。
她书读的少，要是太师父在，立刻就说得上这是什么魔。
不过，宁杳的注意力没放在打头的两人身上，倒是被第三个人吸引住目光。
这人也很奇怪，黑衣雪发，皮肤白的鬼一样，胸口插了把像是匕首似的东西。不过，气质风雅清正，不是魔。
从出现在她视野内那一刻，他就定住了脚步。前面那两个人往前走，他也不动。
他那双眼睛生的深邃漂亮，大而清亮，眼睫纤长，瞳孔却是妖异的紫色，且眼神失焦，应该看不见。
然而，看不见，他却一直在“看”她。
宁杳移开目光。
风惊濯却始终未动。
他面孔正向对着她，很久很久，不曾挪动丝毫。
杳杳……
是他的杳杳。

第26章 （二更）风惊濯不是她想……
这一刻，空气变得静悄悄的，没有人先开口。
宁杳等了两息就不等了，她当山主这么久，从来都是她吩咐别人，没有别人吩咐她的：“你们两个……还有后边的，是过路呢，还是叩门？”
她没说你们三个，因为后边那个看着，和他俩不像一条心，估计不是一伙的。
万东泽道：“过路怎么说？叩门又怎么说？”
宁杳敲敲手边的石板：“还没到你问的时候呢。”
万东泽笑了一下，道：“叩门。”
宁杳说：“叩门啊，主人不在家，你们回吧。”
万宗泽脚下没动地方，盯着宁杳看了半天：“敢问姑娘是在此替人守山，还是游山玩水，路过此地呢？”
宁杳：“你管呢。”
万东泽笑了笑，神色变得意味深长：有的人，天生就是做山主的料子，就算坐个破石墩凳，也像坐在山尖上，脚下踩的不是烂泥，而是一整座山。
他叹了一口气：“看来你又把我忘了。”
宁杳嫣然一笑：“这怎么说呢，一般不重要的，或是我不喜欢的人，确实没两天就忘干净了。”
万东泽刚要张口，宇文菜在一旁轻咳提醒。
对，不能再多说了，尤其不可叙旧，风惊濯还在旁边呢。
——若叫他知道前面这个人是宁杳，就白费力气弄瞎他眼睛了。
万东泽闭了嘴，宇文菜跨前半步，笑吟吟道：“气运之神，在下有理了。”
宁杳打量他两下：“玄武族的？”
“神女好眼力，”宇文菜自我介绍道，“在下名为宇文菜。”
宁杳问：“这名谁给你起的？”
“怎么了吗？”
“好听。”
玄武族给她的印象挺玄乎，她对这个种族，总会比别的敌人多三分忌惮。但这个人……他叫宇文菜，说真的，都有点想放松警惕了。
不过，也就是想想，这人张口就叫她气运之神，怎么说也是有点真东西。
“看来你们两个叩门，是要扣我的门，专程找我，都找到这里来了。”宁杳起身，目光微转，越过他们两人，直直落向后面那男子身上，“你呢？你也是找我的么？”
后边这一句话，她问的语气友善多了，甚至是很温柔。
这可不是看人下菜碟：前头这两个，摆明了冲她来，身上的黑雾都冒着来者不善四个字，跟他们说话再客客气气的，怂不怂啊。但后边这个人，拿不准，至少没感受到半点恶意，但也不确定他会不会袖手旁观。
宁杳不希望他袖手旁观——无论这两个魔要干什么，她都不可能与之为伍，谈崩了的结果，势必要打起来。可一个高手加一个玄武，确实有点难打，若是能争取一个帮手，那再好不过。
那男人没回答，依然呆呆的。
宁杳有点尴尬，清了清嗓子，正待再扬声问一句，忽然，他动了。
他向她走来。
那脚步，似轻似重，轻得如同行在云端，重的步步踏碎乾坤。
宁杳本意是为争取和他短暂合作，一同退敌，将这两个讨厌鬼轰走后，再看看他什么来意。可这个男人，莫名其妙，旁若无人地从那两人身侧走过，目不转睛径直向她走。
他很瘦，像一把骨头架子，露出袖口的指尖发颤，双唇也抖。
然后，那漂亮失焦的眼眶里，倏然滚落两行泪水，像玉珠一样，一颗接着一颗的掉。
他泪流满面，唇角却傻傻地扬了起来。
所有人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宇文菜，他手指一直掐着，忽而眼白一翻，猛地回神，推一把万东泽，口里催促：“快走！快走！！”
宁杳：？
万东泽脸上的表情很不甘心：“你不是说……”
宇文菜吼：“快走啊！！！”
看风惊濯这个反应，也知道怎么回事——不管他怎么认出来宁杳，既然认出，他绝不会再与他们合作。反应过来，可能还会接着诛魔，把他们杀了。
今天是别想成事了，趁着风惊濯心神大乱，万东泽恨恨地咬牙，甩手丢出一个漩涡，抓起宇文菜，两人齐齐倒进去，转瞬消失。
宁杳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
——先是这个男人哭，哭完了笑，然后旁边这两个家伙发癫，不知道慌什么，跑出一种逃命感。
没个正常人。
宁杳视线落回这奇怪男人身上。
现在这地方，就只剩她和这个又哭又笑的男人。那两个跑路的她暂且也不想管是怎么回事，只想把眼前这人搞清楚：“你来落襄山，有什么事？”
他的眼泪绵流不绝，动了动唇，没发出任何声音。
宁杳问：“你也找我吗？”
他下意识点头，顿了顿，又轻轻摇头。
这啥意
思？宁杳猜测：“你是……心口上插的这把刀拔不出来？”
“我试着帮你拔一下？还是带你去求医，你有没有什么信得过的医者？”
他愣愣听她说话，忽然抬手摸露在胸膛外的柄首。
宁杳：“哎，你……”
他将那刀一样的东西向里插。的更深，就放下手。
宁杳不太懂这情况，但毕竟身上插把刀，肯定不舒服吧：“要不你坐会，站着多累啊。”
她自己坐下了，还拍拍旁边的石墩凳：“坐。”
好吧，他也不肯坐。
宁杳没招了，干巴巴道：“你别哭了。”
她搓了下手，真诚解释：“你哭的这么难过，我好局促。我家里人都说我不会安慰人。每次别人一哭，我要是说点什么，不仅不会能令人止住悲伤，还可能会生出愤怒。我如果安慰你的话，可能会让你更伤心，所以吧，我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嘴不会说，可以行动啊，她提议道：“我瞧你身体沉疴积重，我给你摸个脉？我医术挺好，能治的肯定帮你，就是你这把刀，我拿不准主意，怕弄坏了，反伤着你。你要信得过我，我可以叫上我太师父商量着来，应该问题不大。”
他终于开口，声哑如裂帛：“你喜欢帮助人。”
宁杳道：“助人为乐嘛。”
他笑了，然后摇头：“谢谢你，不必了。”
好吧，也没关系，萍水相逢，他信不过也正常。
“气运之神刚刚飞升……不记得旧人了吧。”
是说那个魔吗？宁杳实话道：“不记得，可能和飞升的人和事有关？我都不记得。”
风惊濯闭上眼，眉心紧拧，濡湿的睫羽颤动，唇上的血色也褪去了。
宁杳见他脸色实在难看：“我运功为你护心脉吧，你这样不行。”
风惊濯顷刻后退一步：“气运之神心地人善，本是好事，但不该广施慈悲，人人都去救。有些人，恩将仇报，合该放任自生自灭。”
他低声：“不要那么善良。”
这话宁杳不愿苟同，但也没必要争辩：“哦。”
风惊濯垂下眼睫，终于缓缓坐下。坐的不是她指的那一个石墩凳，稍远一些，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
坐下后，他微微侧头，抬手擦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只剩一双哭的通红的眼睛泛着清浅水光，擦也擦不净。
许久后。他稍稍收拾好了自己，泪洗过的眼睛冲着她的方向，他又笑了。
薄唇浅浅弯着，很好看。
“气运之神，让你见笑。在下是堕神。”
宁杳眼一亮：“你就是山神呀，山神，风惊濯？”
风惊濯笑着：“是。”
看起来，这人已经把支离破碎的情绪都收拾好了，可以正常交谈。老解说过，一个成熟、有气质的上位者，绝不能瞎打听，拉低了自己，还让对方尴尬。宁杳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大大方方：“我叫宁杳，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我不讲究，还有，谢谢你送我礼物，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
喜欢归喜欢，礼貌过后，宁杳脸色严肃：“但是山神，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你对钱财的管理太疏忽大意了！那十几口箱子，好歹落把锁啊，或者设个结界，那也是不少钱呢，可丢不起。”
风惊濯点头：“是。”
宁杳又说：“我没走就是帮你看着钱呢，放心，一点没丢。”
风惊濯柔声道：“谢谢。”
这山神也挺乖的呀，不是她想象中离经叛道、毫不听劝非得去开逆回法阵那种犟驴。
宁杳问：“山神，你介不介意我直接叫你名字？”
“我不介意。”
那就方便多了。宁杳指指他心口：“风惊濯，这是什么东西？它插。在心脏上，你疼吗？”
风惊濯道：“也疼。”
宁杳还是那句话：“你要是信我，我帮你想办法，真的。不是我夸，我太师父虽然没什么名气，你不认识，但他挺厉害的。”
风惊濯指尖蜷缩。
静了静，他摇头：“你不要帮我。”
宁杳问：“为什么？”
他又沉默。
哦，知道了，他那个歪理。宁杳劝：“风惊濯，你那个想法可是钻牛角尖了，我救人呢，这是我的事，对方恩将仇报呢，那是他的事。总不能因为担心别人的做法，连自己的事都不做了。再说，恩将仇报，说的也太严重了，能仇报到什么程度？还能杀了我么……你怎么了？”
风惊濯手掌按捂心口，指尖抵着外露的柄首，神色一片惨然。
“没事，这把刀松了。”他说。
宁杳不敢相信：“这把刀松了，你还要给它紧一紧？你……是不是它拔出来会更危险？”
风惊濯没回答这个问题：“气运之神族中，只有一位太师父吗？”
“不是啊，是只有这一个能耐人，剩下那几个歪瓜裂枣，帮不上忙，都懒得说。”
风惊濯浅笑，紧绷的肩背放松下来。
“听起来，气运之神的族人数量不多。”
宁杳道：“这几个我都够够的了。再多，我还不操心死。你呢？你族里人很多吗？”
风惊濯默了默，说：“我孑然一身。”
宁杳心说真该打嘴啊，死嘴，说了一个成熟有气质的上位者不要瞎打听，看，这就是瞎打听引来的尴尬：“……你要是不怕吵，可以去我家玩，我家里人都很热情，肯定欢迎你。”
风惊濯转过脸看她。
宁杳再次邀请：“我们土里长的，可能相处起来让人感到有点二百五，但都是好人，会玩，主打一个放松。”
风惊濯微笑：“日后有机会吧。”
这说法，应该就是委婉的拒绝。宁杳纳闷：是看错了吗？方才他的神色，分明是渴望向往，她才再次邀请的。
他又去摸胸口了，可能，那刀子又松了吧。
宁杳叫他：“风惊濯。”
风惊濯侧向她。
“你都说疼了，对自己动作怎么还那么粗。鲁？你那个刀，一定要紧一下吗？要是一定的话，你眼睛不方便，你教我怎么弄，我帮你吧，我下手比你轻。”
他一动不动，维持着脸侧向她的姿态。
片刻，风惊濯低头，浮光掠影的浅笑，笑的很苦。
一万年了，偏偏，让他在这个时候瞎了。

第27章 宁杳掐住风惊濯侧脸狠狠……
风惊濯放下手：“没事，已经好了。”
宁杳看他，他眼睛里还残留些许水痕，对着月光，清清亮亮的。
无极炎尊说，他一个人，在焚神炭海中走了三千年，一直走到炭海熄凉。
崔宝瑰说，他落无间狱，走阿鼻道，渡幽冥水，现在又多一个烹魂锥。
宁杳目光向下，停在他胸膛处：“这个像刀一样的东西，就是烹魂锥吗？”
风惊濯顿了顿：“你认识烹魂锥？”
“我不知，我听冥神提过这个名字，猜的。”
他的沉默里，带有默认的意味。
“你把烹魂锥插。入心脏，会有什么后果？”
风惊濯温声道：“没有什么后果。”
不，崔宝瑰说，他用了烹魂锥，这轮回秩序未必会乱。有得必有失，他自己必然会付出代价。
宁杳望着他如雪的白发，将路上准备好的那些话咽回肚子里——她不喜欢慷他人之慨，以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的立场，天真的去说放弃，或是原谅。
但她想说点别的：“风惊濯，如果你的逆回法阵成功了，那之后，你预备怎么办？”
风惊濯低着头：“赎罪吧。”
宁杳问：“你现在做的一切，所承受的磨难，还不够赎罪吗？”
“不够，”他喃喃，“不够。”
宁杳想象不出，他这样性子的人，到底会犯下什么灭绝人伦的大罪：“那如果，逆回法阵成功了，曾经的罪孽被抹清，曾经的人也亲口对你说原谅了呢？”
风惊濯摇头。
这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不会被原谅？
“罪孽
不会被抹清。”
他嗓音凄凉，像飘落的枯叶：“我也永远不可能原谅自己。”
宁杳揉揉额头。
风惊濯笑了一下，转过头来向着宁杳，眼睛看不见，眉宇间的神色却温柔到如同注视：“日后，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日后明白什么，宁杳暂且不知道；但她现在明白，风惊濯自有一套法则，他要怎么审判自己，谁也插不上手。想要攻克他的心理壁垒，还得从长计议。
这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暂且放放，宁杳另问道：
“说起来，你住在落襄山，怎么没修一间自己的屋子？”
她向上指指山顶，对他笑：“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在飞升之前，就住这座山，还有我的几个家人一起。但我方才看，那几间破茅草屋还竟然留着呢。”
随着她说，脑海中勾勒出那几间茅草屋的样子，风惊濯眉目渐渐柔和，在浓重的夜里格外清浅：“山有房舍，必然有主，我虽喜爱落襄山，忝颜隐居，却不敢擅动一草一木，更改原本格局。”
宁杳却不明白：“可是落襄山曾起山火，山火之势，必然绵延百里，那些东西都留不下啊。”
风惊濯瞳仁微缩：“你……知晓山火？”
宁杳说：“不知，我记忆还停留在飞升之前嘛。但我看的出来——我可生长在这山上，还当了几千年山主哎，这座山，这些树，枝条，形状，我都认得。乍一看没什么变化，但细瞧就知道，整座山都是重建的。”
风惊濯安静的时间有些长。
宁杳见他有手足无措之意，笑道：“风惊濯，我给你说紧张了是不？别多想，我重点说的不是山火，说的是重建。我是夸你呢。”
她赞叹：“你记忆力也太好了，房舍草木，弄得和之前一模一样，东西都复原的那么好……真的，很厉害！也就我能看出来，我家里那群猴子，他们肯定看不出。”
风惊濯道：“但还是有差别，到底不是曾经的落襄山了。”
他声音轻的像薄雾，听着怪心酸的。
宁杳安慰：“毁了的东西重新修，能修成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风惊濯怔忪。
——毁了的东西，重新修，修成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片刻，他说：“现在这般，确实也很好。”
她指的是山，他说的是什么？
毕竟不熟，宁杳没深问：“反正，你护住这座山，还在万山之中独独钟爱它，真是落襄山天大的面子，谢谢你啦，山神大人，我代表我的全体族人向你道谢。”
“别，”他像惊着的鸟儿一样，“你不要向我道谢。”
那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的声音艰涩无比：“更不要，代表你的族人向我道谢。不要这样，不要谢我。”
宁杳眨眨眼睛，刚刚谈话氛围还行，这忽然就不对了，她转移话题：“也行，认识好半天了，也算朋友，朋友之间不言谢。那个，那你平常住哪里？我看山上没有你屋子。”
风惊濯略迟疑：“住在……慕鱼潭。”
宁杳惊讶：“慕鱼潭？”
他立刻说：“抱歉。”
宁杳很意外：“好端端的，怎么道上歉了？”
为什么道歉？太多太多事了。甚至不是道歉便可揭过的事。
但现在，风惊濯只低声：“我近万年皆居于潭水，你若嫌脏污，我将它填平了吧。”
宁杳拒绝：“不用，哎呀，不用。你是不是被有洁癖的人伤过？哪就这么讲究。你喜欢在潭水里住，那就住嘛，有什么大不了，别人摸过的树，我还不爬啦？别人踩过的土地，我就不走了？”
真的无所谓，再说，他说出“填平”二字的时候，眉宇间的挣扎不舍，好像填埋的不是慕鱼潭，是他这条命。这是多喜欢那个小破潭啊。
宁杳拍板：“什么都不用，我觉得挺好，留着。”
风惊濯神色松了松，对她微笑：“气运之神原是此间主人，在下居住在此，已不合适。自当搬离。”
其实吧，这句话，宁杳在来的路上想过——想把落襄山要回来。
但见到山神本人，凄凉破碎，主动要还，整的还挺不忍心。
宁杳实话实说：“惊濯兄，不怕你笑话，我们一家老早就想换个山住了，就是钱没攒够哈哈哈……说真的，我们对落襄山的爱护程度，比你差的远了，难得你这么喜欢，别搬了，听我的，别搬了。”
她慷慨一挥手：“都住出感情来了，这么喜欢，就留下来，这个山，就当咱共有的。”
这个山，就当咱共有的。
冷了一万年，他的杳杳几句话，就将身子暖透了。
风惊濯微笑，眼睛弯弯的，眼尾都露出浅淡的笑纹：“谢谢你……”
余音未散，他侧过头，在宁杳看不到的角度，薄唇无声开合，反复念着“杳杳”。
宁杳很高兴：“行，那就这样说定了，你习惯这里，就安心住。反正我们现在住神界司真古木，也不会常来。”
风惊濯神色黯淡，但因低头，宁杳看不到。
“不过，以后我肯定也会带家人回落襄山看看，到时介绍你们认识。但你得有个准备，这帮烦人精，各有各的的烦人之处，尤其是我表弟，当属第一，他最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肯定特别愿意跟你玩儿，你别嫌他烦。”
风惊濯柔声道：“怎么会呢。”
宁杳一笑。
山神这个人，确实像福来他们说的，性格很好，能处的来。今天能交谈到这个程度，她挺满意的，不打算再多说下去——他的伤痛之处，她还一无所知，上来就让人家放下，不太合理。还是等再深了解，好做打算。
宁杳站起来：“那就这样，你早些休息，我改日来看你。”
风惊濯笑：“好啊。”
她步伐轻快向前走，每个脚步声都踩在他心上，渐渐远去。
风惊濯笑容像失去水分的鱼，很快枯萎，她走了，他无可控制地跟着她走。跟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强迫自己站着，约束自己不准靠近她。
几十步后，他叫住她：“气运之神——”
宁杳回头。
他站在那，是一捧将融的风雪。
“你回逝川渡后，见到冥神，代我转一声道谢，再告诉他与无极炎尊，我不会再开启逆回法阵了。”
宁杳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风惊濯对她笑：“从此我不会去开逆回法阵。”
……
宁杳脑袋晕乎乎的回到逝川渡，抄着双手，面无表情走进崔宝瑰的船。
这么会功夫，崔宝瑰又换了身月白色长衫，正对着镜子卷头发。
他头发又长又黑，分为两部分，右侧的先用发带系好固定，只留左侧的搭在胸前，手挑起一缕，往被火燎过的铁棍上绕，停留一会，松开就是一串卷。
这回他眼睛上的黑线画好了，两边眼尾上挑出一个勾——以前没见过这种的，这一看，算好看吧，原来他不是大小眼。
“哎呀，姐妹，你回来了啊，”崔宝瑰听见动静回头，招呼宁杳坐，“怎么这么慢啊？和山神聊的挺投缘的？”
“还行吧。”
“你们都聊什么了？山神对你应该挺客气的吧？”
“嗯，挺客气。”
“我就知道，肯定的，他对谁都是一个样，”崔宝瑰很懂的样子，小手指勾出一缕卷的不满意的头发，重新绕一遍，“你看他挺温和挺有礼貌，但其实就是有距离，内心封闭，哎，你
明白内心封闭的感觉吗？”
宁杳本来想思考点事，这崔宝瑰大嘴哇啦哇啦个没完，她没好气：“没封过，不明白。”
崔宝瑰又化身为大明白：“别气馁，都正常。他把他的心关起来了，谁也看不见，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更不可能劝的动他让他放弃。现在这情况啊，我都想好了：就算山神会尽力不干扰轮回秩序，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想了几种法子，你等我卷完头发，咱们商量商量。”
宁杳道：“山神说，他不开逆回法阵了。”
崔宝瑰：“害，正常……”
他猛地停住。
头发也不卷了，转过身瞪着宁杳：“你是在说梦话吧？”
宁杳说：“没有，我很清醒。”
崔宝瑰眨巴眨巴眼睛：“杳，别闹，我可不经逗，我会当真的。”
“没闹。”
崔宝瑰不淡定了：“不不不，不可能，他为了逆回法阵，付出了那么多、那么多——说真的，你来的晚你还不知道，这一万年……就算七千年吧，他从焚神炭海出来后，就一直准备，”他掰着手指头数，“为了逆回法阵，他亲自落无间狱，走阿鼻道，渡幽冥水——那都是什么地方？干的都是生不如死的事！他还取到了烹魂锥，钉在自己的心脏上！”
宁杳仰头瞅船舱的顶板，板面上精心镶嵌着许多夜明珠，有大有小，错落排布的精致。
“我真没跟你开玩笑，我也懵着呢，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宁杳走到崔宝瑰身边，搬了张椅子坐下，看着他因惊讶而合不拢的嘴：“真的，我们就聊了几句家常，等我走的时候，他主动告诉我，他以后不开法阵了。还要我转告你一声，并且向你道谢。”
“谢我啥？”崔宝瑰不懂，抹了一把脸，“不是，他亲口说的、他不开逆回法阵了？”
宁杳点头。
崔宝瑰愣愣眨眼：“这怎么可能呢……”
反应了一会，他巴巴望着宁杳：“你再给我详细讲讲，展开说说，你们到底都说啥了？我觉得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可不是会放弃的人啊。”
宁杳回忆：“我们见面的时候，他人很恍惚，然后就哭了……”
“停！”
崔宝瑰叫停，很不敢相信：“山神，哭了？？”
“嗯。”
“为什么？”
宁杳分析：“我觉得原因就出在这，当时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两个魔，三个人一起上的山——不是同流合污的那种，像临时搭伴结伙的感觉。”
“那两个魔先跟我说话，说的也都是狗屁不通，什么‘守门还是游山玩水’、‘把他忘了啊’等等的，我也没往耳朵里听。后来，山神突然就哭了，都没动手，那两个魔看他一哭，阴阳怪气的废话也不讲了，慌里慌张互相拽着跑路，也是两个奇魔。”
崔宝瑰若有所思。
“然后我哄了他几句，但作用也不大。我骂比较擅长，哄不太会哄，是他自己把情绪收拾好了。好点了后，我们就坐下来聊聊天，”聊天内容，宁杳在回来路上已经反复想过，“真没聊什么特别的话题，说了说落襄山的情况，还聊了聊我家里几口人。哦对了，我还问了烹魂锥，但他不愿多说，很不喜欢被人帮助，还劝我别太善良什么的。”
她最后总结：“我看这事，主要和那两个魔有关，山神是因为见了他们，发生了什么，才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转变。”
对吧，因为没跟她说话前，他就哭了，所以和她无关，他已经有决断了。
就是情绪忽然没绷住，正被她赶上。
崔宝瑰觉得有点道理：“应该吧……山神的眼睛竟也会流泪，大概是被刺激到了。”
能被谁刺激呢？总不会是才见了一面的宁杳，和她的几句家常，那必然是那两个魔。
他那一身铁打的骨头，万千磨难都没让他掉一滴泪，那两个玩意是做了啥，能让他垂泪于人前呢。
宁杳好奇：“为什么山神的眼睛就不能流泪啊？是因为他眼睛受伤、流泪受影响吗？”
“——你说什么？”
“因为失明，他眼睛坏了才不会哭吗？”
崔宝瑰却问：“他失明了？！”
宁杳皱眉：“你不知道？那他……”
她“嚯”一下起身：“他刚才来见你的时候还没事？？那就是见过那两个魔以后才失明的？我靠……是那两个王八蛋伤的他，什么玩意儿啊！”
凭什么啊，山神……那样一个人，怎么能毁在那两个杂碎手里？他们算什么东西啊，是暗算吗？他为什么不反手拍死他们？
“先别说这些了，”崔宝瑰将左边的卷发往后一甩，脸色颇为郑重，“以我对山神浅薄的了解，我看这事不妙，他看不见了，还挺平静，甚至说自己不干了，你觉得合理吗？”
不太合理。
一个人，什么时候才会放弃一直拼命坚持的目标呢？
宁杳皱眉：“要么，他想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他就不用做了；要么，就是没希望了，再怎么努力都没有可能了。”
崔宝瑰深深认同：“不愧是我的姐妹——那么，凭你对那两个魔的见闻，他们会好心地、友善地帮助山神完成逆回法阵才能做到的事吗？”
宁杳道：“他们？给搅黄了还差不多。”
“那就是后者，没希望了，再怎么努力也没可能，”崔宝瑰招手示意宁杳跟他走，“如果是这样，必须立刻找到山神，他生来无趣，只怕要寻短见。”
……
宁杳走后，风惊濯枯坐许久。
夜深露重，他的衣衫袂角渐渐湿潮，一片黄绿相间的枯叶打着旋落下，抚过风惊濯鼻尖，落在他袖口上。
还没到重阳，就已经有落叶了。
风惊濯轻轻托起这片孤单的落叶，摸索着蹲下，拂开一抷土，将这半枯半嫩的叶子放进去，在缓缓盖回泥土。
他的手覆在枯叶新坟上，很久才离去。
手心沾了泥，一搓就扑簌簌的往下掉，风惊濯没有擦洗，还是蹲在原地，双目无神地轻轻搓手，一直到所有的泥屑都搓尽，只留手心一层灰，也没停下。
直到手心微微泛红，他怔怔停下，忽然起身对着来路。
没有人，是他耳边幻听，幻听她相隔一万年，终于又对他说话：
“你呢？你也是找我的么？”
风惊濯心口酸涩难忍，终于轻声回答：“杳杳，我找了你好久啊。”
你有奇遇，重生了，还做了神，太师父他们也都好好的，可知我有多高兴？
他唇角弯着，仰头向九天玄河方向笑了很久，然后，唇角上扬的弧度一点一点落下来。
他没力气了。
坚持不住了，好疼啊。
身躯虚脱一般发软，风惊濯慢慢跪倒在地，面上泪痕已干，最后一丝鲜活热气也枯败消融，他面无表情抓住心口的烹魂锥。
“嗤啦”一声，烹魂锥向外拔。出，发出血肉崩离的声响。
顿时，胸膛鲜血如注，风惊濯仿若无感，继续向外抽离钉身已久的利器。
随着动作，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原本就毫无血色的面颊，近乎透明，呈现出命若游丝的死气。
烹魂锥身已现大半、即将完全抽出之时，他手蓦地顿住。
风惊濯眉目微凝，眼珠轻轻转动。
本就一无所成的人，死不足惜。但不能死的这么没用。
一生都在接受别人的馈赠，他还什么都没为他们做过。
风惊濯迟疑，慢慢地，手指反转，一点一点，重新契回烹魂锥。
方才往出拔，虽面色苍白，却是将死之容格外平静；而今重新推进，风惊濯身躯止不住打颤，痛的汗如雨下。
终于推回烹魂锥，风惊濯闭上眼，双手合起，手指翻转，汇积识海于眉心，遍及万山寻找逃走的万东泽二人。
*
宁杳和崔宝瑰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风惊濯心口的烹魂锥被血染透，暗红的血沥沥下滴；衣衫一大片湿重，血腥气极浓。
他闭目而立，银发下的脸庞如玉瓷白，无半点活人温度；安安静静的，如同一具立尸。
崔宝瑰顿足，无不遗憾：“竟还是来晚了！山神他已经陨落了……”
宁杳朝风惊濯走，都没看崔宝瑰一眼：“把你号丧的语气收收，人家还没死呢。”
“是吗？”崔宝瑰紧忙上前，“但是他没反应啊，我们说话他都听不见。”
他指着风惊濯心口血迹，一脸“这就是证据”的神色：“你看，他分明催动了烹魂锥，他是要将它内化把自己溶了！”
宁杳手指探于风惊濯鼻尖下：“有气。”
有气啊，崔宝瑰歪头仔细瞅瞅：“我知道了，他动用了极大的念力，沉入识海，若身侧没有危险，就不会醒。”
宁杳道：“所以咱们两个的气息，被他归为安全的一类？”
“看来是的。”
“他不醒不太妙，”宁杳看过风惊濯身上伤口，他重伤待治，不宜多拖，“就算他不是自尽，这么大范围的使用精纯念力，也会造成不可逆回的损伤，和耗命没有区别。他自己不醒的话，咱们要想个办法把他叫醒。”
崔宝瑰提议：“要不给他个大嘴巴子？”
宁杳：“我想给你个大嘴巴子，还有没有正常人用的办法？”
崔宝瑰说：“又快，又不伤人伤己，这是最好的办法。”
“那你打。”
崔宝瑰摇头：“我不，我是个斯文人。”
他可真婆婆妈妈，宁杳沉着脸，转头对风惊濯扬起手。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打脸伤和气。何况山神刚刚给她送了礼，这人情还没还，她转头先给人一耳光。
宁杳放下手，改为掐住他侧脸，狠狠拧了一把。

第28章 毕竟疯过，估计没根治，……
*
风惊濯陡然清醒。
沉入识海中，身侧还残留杳杳刚离开的温度和气息，令他安心，直到被唤醒，落襄山上也并无异动。
这一醒转，熟悉的人又在身侧。他怔怔摸一下红肿紫青的脸。
杳杳掐他。
一个念头倏然炸开，慌里慌张手足无措：“我……我……”
搜肠刮肚，哪还有资格说什么呢，风惊濯双膝一弯，对宁杳跪下。
他只敢道歉，连声杳杳也不敢叫：“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你杀了我罢。”  ？
宁杳和崔宝瑰都愣住。
宁杳先反应过来，不受他的跪，蹲在他身侧：“风惊濯，你醒醒，我是宁杳，气运之神。”
他小心翼翼听着，像在分辨什么。
宁杳问：“想起来了吗？”
风惊濯摸了下脸，低声：“你，你没有……”
宁杳：“对，我没有敌意。你刚才沉入识海，太危险了，必须要叫醒你。”
“哦……”风惊濯说，“谢谢你。”
望着他青紫一片的侧脸，宁杳心虚，伸手扶他：“不用谢，我扶你起来，还能站得住么？”
真可惜，山神这容貌，这气质，这能力，都是顶尖。但毕竟疯过，估计当时没根治，时而还犯。
风惊濯微微启唇仰头。
她手上有暖融融的温度，靠近时，他不经思考伸手去接。
大脑白了一下，碰到她之前，倏然缩手。
宁杳的手自然而然落在他手腕下，隔着衣料，礼貌疏离地向上微托。
崔宝瑰其实也伸手了，但是看风惊濯半身血迹，实在没舍得自己新换的衣服，犹豫了一下，还是撤回一个手，用嘴圆场：“乏力，哎呀呀，他这是乏力，念力范围太大了，一下就腿软了。”
宁杳说：“我知道乏力。”
怎么，她还能大脸的觉得山神特意跪她？
风惊濯一直没出声，小心躲开宁杳的手，才说了句：“我脏。”
宁杳不在乎：“我不讲究，衣服脏了洗呗。”
崔宝瑰皱眉：“你内涵我吧。”
宁杳送他一个微笑。这会空挡，风惊濯半避她的手站起来。
他抬头对着自己，很快又低下。
转而向着崔宝瑰，语气稳定多了：“你们怎么来了，有事找我么？”
崔宝瑰“哈”一声：“还‘有事找我’么，我们要是不来这一趟，神界今夜就陨落了一个神好吗？”
他指指风惊濯胸口：“你这是怎么弄的？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风惊濯道：“不小心。”
崔宝瑰撇撇嘴，大为不信，但没吱声；宁杳说出来了：“这样的流血量，怎么可能是不小心，他敢问，你还真敢答啊。”
风惊濯垂眼，做错事的孩子，畏惧大人未知的态度。
宁杳摸摸嘴唇。
她当山主太久，身边人一个比一个皮实，所以讲话一向直快。这山神，虽然年岁比她大，资历也比她老，但脆弱的像个琉璃人，让她心中保护欲蹭蹭上涨：“哎，没事，我不是说你……这不心疼你嘛，伤这么重。”
风惊濯问：“……你心疼我？”
他失神的眼中都有光了，细弱胆怯，都不敢真的烧起来，如果回答一句“其实我就说说”顷刻间就能吹熄这光。
宁杳就没说。
崔宝瑰出来打圆场，就是打的不怎么地：“一般说‘我不是说你’的真正含义是‘我就要说你’。”
宁杳：“请闭嘴。”
这一节算是岔过去。风惊濯松下口气，不得不暗暗掐自己，让自己打起点精神：“气运之神，抱歉，我方才神思恍惚，疯疯癫癫，冒犯你了。”
宁杳说：“不冒犯，但你疯疯癫癫的话，不适合一个人待着。你跟我们走……”
又来了，当山主的老毛病。宁杳换了句：“你想不想跟我们走？”
风惊濯心脏紧缩。
他这辈子唯一所求就是跟她走。
一个“想”字在喉头滚了几滚，消散在出口之前。
宁杳转而问崔宝瑰：“行吗，宝瑰兄？”
崔宝瑰眉开眼笑：“行啊。”
怎么不行，只要是不开逆回法阵，他巴不得多来几个人陪他，尤其风惊濯这样的，温和，细心，好脾气，找他帮他干活的话，他肯定不拒绝吧？还会干得特别好，省了自己不少事。
宁杳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挺意外：“你人还怪好的，那，逝川渡药品全不全？用不用我回家取些？我看司真古木上有不少灵药。”
崔宝瑰道：“不用，你瞧不起逝川渡？逝川渡高低也是个神界！地下神界！”
宁杳揉揉耳朵：“哦。”
崔宝瑰又看风惊濯：“山神，你流了这么多血，烹魂锥会不会契的太松啊？你可小心些，别让它掉下来，不然可就没命了。”
风惊濯低低嗯一声。
宁杳才知道：“烹魂锥拔。出来会没命？那要一直插。在心上么？”那……多遭罪啊。
崔宝瑰道：“不知道。反正不能徒手拔，那就是个死。”
宁杳示意：“那先回去，回去慢慢说。”
“回吧。”
风惊濯终于抽空插句话：“冥神，气运之神……我还有事要办，就不……”
崔宝瑰紧张：“你还要办啥事？”
宁杳则道：“我帮你办。”
风惊濯薄唇微动，低声说：“与逆回法阵无关，我……是我的一些私事，不劳垂手了。”
宁杳不信，一个无家无族，无亲无友的人，突然间哪来的私事：“风惊濯，你别客气了，一身的伤，回逝川渡歇着吧。你惦记的那两个魔，我帮你杀。”
风惊濯一怔。
看他这样，宁杳知道自己没猜错：“你把落襄山照料的这么好，还送我封神礼，我帮你除魔很正常；再说，那两个玩意，本身就对我的敌意更大。”
还有一点，她顾着他的面子，没好意思说：他的眼睛被他们弄瞎，可见他们会使阴招，风惊濯瞅着清正，未必应付得了，她就不一样了，阴阳都没在怕的。
风惊濯道：“你打不过……”
宁杳斜眼瞅他：“山神大人，你这样讲话就很扎心了。”
他赶紧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说你能力不足，我是……怕你受伤……”
宁杳说：“受伤有什么可怕的？养呗。你怎么灭自己志气，涨他人威风？”
顿了顿，又说：“我要是受伤，你们就备着酒菜庆祝吧  ，那他们肯定死了。”
崔宝瑰等的不耐烦：“聊完没？聊完没？能不能回去坐下喝着花茶聊？这着急出来，我头发才卷了一半，很好看么？”
一半卷一半直，是不太好看，宁杳顾着崔宝瑰心情，对风惊濯说：“先走吧，回去治伤，再换身衣服。”
风惊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很怕接受宁杳的善意，不仅是因为他不配。
更为日后，她恢复记忆，知道自己一腔好意给了谁，岂不恶心。
风惊濯双唇微抿，正要开口，前方灵光乍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飞掠而至。
崔宝瑰开心挥手：“福来！”
五福来气没喘匀：“老崔，真是叫我好找啊！怎么不留个话在逝川渡，我在你的破船上找了半天！”
宁杳给她顺顺气：“什么事这么急？”
五福来开口就是一个惊雷：“杳杳，你家表弟宁玉竹出事了！”
风惊濯猛地抬头。
宁杳没注意他，一把拉住五福来：“宁玉竹怎么了？！”
*
这事还得从宁棠元身讲起。
菩提元身，为一茎四叶七枝九蕊，指的是一株主茎为躯，第四茎节起缀有叶片，第七茎节延伸四枝，向上包拢着第九茎节中央的菩提心。
宁棠元身被大家放到屋外灵力最充沛的地方安养，其中属宁玉竹照顾的最勤：他始终认为，他们这个族，化为元身太久的话，人就带了土气，再幻化容貌也土土的，不好看。
所以，他每日两次地给宁棠元身抹养颜玉膏，再浇灵露。按他的话说，天下间，他能认可的容貌没几个，宁棠算一个，他无法忍受她变丑。
这天一早，宁玉竹拿着自己最新研制的美容养颜膏，打算给宁棠元身里里外外浇一遍。走进台前时，他脚步一顿。
眨眨眼睛，凑近细瞧。
宁玉竹愣了会，伸手点着数一遍：“一、二、三、四、五……我靠……”
他向外大喊：“你们快过来！”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楚潇，他刚练完剑，额上细细一层汗，眼神明亮又有精气神，进来也不看他，先安放他的宝贝长剑，嘴里敷衍：“怎么了？是眼角长纹了，还是头发压出褶了？”
宁玉竹不满：“怎么就你？老解和师姐呢？”
楚潇向外瞅瞅：“老解在外面采药，估计听见了吧，就是懒得理你。屠漫行早出去玩了，你还不知道她么，她哪闲得住。”
“我真服了。”
“嗯嗯嗯，服服服。”
“哎呀，你别磨叽了，”宁玉竹一把拽过楚潇，指着宁棠元身：“你看看，你先看看，我这就把老解提进来。”
楚潇还没意识到问题，漫不经心地冲他背影扬声：“没大没小，挨揍没够。”
再一回头，视线落在宁杳元身上，他一怔，脸色立刻变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漫上。
“催催催，烦不烦啊？我看看怎么个事……”解中意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楚潇回头看一眼，给解中意让开地方，让他看清楚。
解中意微微张大嘴巴。
宁玉竹急道：“我没夸张吧？这很严重吧？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咱们菩提，一茎四叶七枝九蕊，第七茎的枝条该是四根，棠姐为什么会在第八茎多长出一根？”
他指着宁棠元身第八茎处，被心中可怖的念头引得后背发凉：“……这，这感觉就像……就像多了一只手，或者，多了一条腿一样……”
解中意道：“这情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宁玉竹回想了下：“也就六个时辰之内。”
解中意不说话了。
楚潇见苗头不对：“太师父？”
解中意脑中已飞速过了遍他平生看过的上万记载，却毫无头绪：“我不知道……我没见过。”
楚潇和宁玉竹对视：太师父都不知道，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严重。
“楚潇！你去寻掌事神，”解中意找回一点思绪，“请她转告杳杳，即刻回来一同商议。”
楚潇转身跑出门。
谢解中意虽然担心，但还算冷静稳当。宁玉竹慌的不行，声音都打颤：“太师父，那现在怎么办呢？棠姐不会变成怪物吧？”
“不会。”
宁玉竹咬住下唇，眼圈发红。
解中意说：“你不是要给棠棠养颜吗？你照旧做。”
宁玉竹点头，对，无论棠姐出了什么情况，总是能解决的，美容可不能落下，脸蛋一老，可不好找补了。
他捧起宁棠元身，旋开手中玉罐盖子，拿小勺挖出一点，细致涂抹。
这里本就光线充足，灵气四溢，晶莹的膏体薄薄涂在翠绿枝茎上，细碎流转发着光，莹润纤美。
蕊心一点一点的，像是很满足，娇艳欲滴。
宁玉竹心踏实不少，凑近涂枝叶遮挡处。
下一刻，红艳的蕊心猛地大开，内里一圈晶体细牙，像野兽的血盆大口，一口吞了宁玉竹。
菩提连花带土“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几寸远。
解中意就在旁边，浑身血液“轰”地涌上大脑。
地上静静躺着的菩提，主茎从两指宽变为四指宽，翠绿枝茎被撑的有些透明，隐约现出宁玉竹惊恐的脸色。
……
宁杳捧起这株菩提。
菩提沉甸甸的，宁棠元身原本轻盈飘雅，而今像坠了一个铅块，重而崎岖。
解中意站在一旁，看她捧着宁棠元身，心有余悸：“杳杳，你离远一些，别拿这么近。”
具体的情况，来的路上五福来已简要说过，解中意方才又细讲一遍，宁杳都清楚：“我有分寸，很快就好。”
片刻，宁杳将宁棠放下。
她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她很确定，这就是她的长姐，绝非他人假冒，或是鬼怪妖魔。
“我不同意破茎救人，这是我长姐，破了茎，她就活不成了。”
解中意背脊弯着，眉头紧锁。
“我长姐变成这样，是被人害的，她是菩提，不是食人花。菩提元身不具伤害性。”
这一点，解中意倒是认同：就算有人改变了宁棠的身体，甚至改变她的心性，但她本身是菩提，这永远不会变。宁玉竹在她体内，绝不至于被炼化，或损伤。
他说：“小竹子和棠棠和为一体，短时间内，确实性命无碍，你想怎么做？”
宁杳已经想好了：“宁玉竹要救，长姐也不能伤着。我们全族化尘一万年，至少这一万年不可能出事。那就是在化尘之前，长姐遭遇了什么。”
解中意瞳心微缩：“你是说……”
宁杳面沉如水：“我要去找聿松庭。”
长姐一直与他在一处，他是唯一知道长姐出事之前见了谁、经历了什么的人。
解中意道：“但你姐夫他……”
宁杳看他一眼：“‘姐夫’这两个字，等我弄清楚了事情再叫吧。”
解中意改口：“聿松庭当时半死不活的，你不能怨他没保护好棠棠。”
“我不怨他这个。”宁杳说，“他们走前，我在他和长姐掌心上，都留下一道山主印，有危险，只需在掌心上一划，我即刻知晓。可是到现在，我没有感受到山主印示警过——到底是什么样的危险，连示警的机会都没有？”
解中意道：“那会他伤那么重，万一他早已经死了呢？”
宁杳没回答，握住一旁的长勺，舀了一勺灵露，轻轻浇在宁棠元身上。
她手握的很紧，骨节泛白，神色却是柔和。
“是死是活，我都要找到他。活着，就从他嘴里问话；死了，就从他的尸体、他的骨灰里找答案。”
顿了顿，又说：“太师父，家里托你照顾了。”
这倒没什么，解中意只放心不下她：“你不用担心
家里，让楚潇和屠漫行跟着你，至少也得跟一个。”
“一个都不用，外边我应付的来，”宁杳打量两下解中意，“你一个老头，还得照顾我姐我弟，万一有点什么事，你哪忙得过来，让楚潇和屠漫行伺候你，有事，三个人也好商量。”
这也有道理。解中意默了默，正想问宁杳还有没有其他帮手，就见门口有个人探头探脑。
那人和他目光对上，挥了挥手：“哈哈，用我帮忙吗？”
宁杳回头：“你怎么跟过来了？怎么不回逝川渡？”
崔宝瑰走进来：“这不出事了吗？你和福来在前面狂奔，一看就是急事，我能不来吗？”
双手一摊，又说：“而且山神也非要跟来，剩我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宁杳皱眉：“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
“你带他回去吧。”
崔宝瑰说：“我可未必带得动。说真的，山神竟然这么热心肠，可能是你说要帮他除魔，把他给感动了。反正听到你家出事，他可着急了，怎么说呢——着急程度跟你不相上下，急疯了！”
“就是因为他曾自堕焚神炭海，渡不过九天玄河，要不然，老早就冲进来了。”
这人说话素来夸张，宁杳心里乱着，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抱起宁棠元身放到一个光线更充足的地方，双手手指翻转，形成一个结实的结界，牢牢罩住她。
“那你帮我转告他一声，好意心领了，这事与他无关。”
崔宝瑰“哦”一声。
宁杳护好宁棠元身，跟解中意打个招呼，又叮嘱他几句，最后看了宁棠两眼，转身向外走，连和崔宝瑰寒暄都没顾上。
崔宝瑰抱着手臂追上来，可诚心可殷切：“杳，山神怎么回事我不清楚，我真心实意要帮你的，毕竟逆回法阵这个事，我可是把功劳算在你头上，你给我解决这么大一个麻烦，你家出事，我能不出力吗？”
“我不出力，我良心过得去？福来还不喷死我？”
宁杳也不废话：“行，你跟我走。”
“指示。”
“我要找一个人，先去极北之地，如果他不在那里，我再想办法。”
崔宝瑰道：“那么麻烦，咱们先回逝川渡开船。”
“为什么？”
崔宝瑰长眉一挑，眼睛上那两条黑线忽然都觉得有点好看了：“你怎么总不记得逝川渡是神界？而且是地下神界，能作为神界，总有作为神界的道理你懂吗。我那条船，你知道它的作用是什么吗？”
宁杳：“不知道。”
崔宝瑰高贵冷艳哼哼两声，从袖口中拿出一个沙漏，调转头尾，放在宁杳手上：“你拿着这个，咱们先把山神送回逝川渡，让他安养，然后开船出发。”
细细的沙落成一丝细线，渐渐在底部聚堆。
“在这个沙漏漏完之前，若没见到你找的人，我眼珠子都抠下来送你。”
……
两人并肩出来。
九天玄河对岸，已空无一人。
崔宝瑰奇怪：“山神这么快就走了？嗯？他就走了？？”
宁杳不觉得有什么：“走就走了。”
“他刚刚明明很急……”
“急什么，急着回逝川渡？”他刚才也没有很迫切吧，宁杳没心情听了，“我现在暂时顾不上他，希望他能好好的，把自己照顾好，他的事以后再说，咱们走吧。”
她一边说，一边沿着九天玄河往逝川渡方向走。
不是，谁说山神急这个了？崔宝瑰四下张望一圈，真是不见半点风惊濯的影子。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宁杳是没看见，方才风惊濯什么样子，腿都软了，堂堂山神，走路都绊了好几下，他们家出事，他恨不得以身代之。
现在想想，他自己呢，也真不是个东西，明明看山神那么急，还为了凑热闹把他丢下。这会人找不到了，反而有点慌：他急成那样，怎么可能走？这一不见，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但是，总觉得他离开去做的，还是和宁杳家里出事有关。
“怪人，太怪了……”崔宝瑰口中念念有词，不放心也没辙，转身跟上宁杳脚步。
*
两人脚程都不慢，回到逝川渡崔宝瑰船上时，宁杳手中沙漏只铺了浅浅一层底，几乎没变化。
崔宝瑰站在二层甲板，一脚欠欠的蹬着船边踏杆，大气磅礴指点江山：“杳杳，请看——天上神界的确广袤，但也是自成一系，很不接地气，咱地下的神界就不一样了，你看这逝川渡大不大？你看见东西南北四道十八路了吗？”
宁杳道：“我要去极北之地。”
她隐约有点数：地下的神界，以水为媒，同气连枝世间各处，崔宝瑰这艘船——他语气都飘成那样了，大约是能上天入海，无处不到。
见宁杳没按自己的问题作答，直接终结了话题，崔宝瑰瞪她一眼，挥手向船头孔雀。
他指尖灵光一闪，孔雀傲然展开翎羽，以船头带势转半个弯，一头扎进茫茫的北向水道。
耳侧风水之声阑珊，崔宝问：“极北之地的哪呀？”
“峰凌潭。”
崔宝瑰“哦”一声，拍拍孔雀头，手滑下抚摸青蓝翠绿的尾翎，然后对宁杳说：“半盏茶的时间就到，我先进去换身衣服。”
宁杳看他：“你不是才换过一身？”
崔宝瑰嫣然一笑：“说真的，你也该换换了。”
宁杳抱着手：“没心情。”
崔宝瑰摇摇头，满脸写着“好邋遢”，然后风情万种地扭进了船舱。
宁杳转过头，面无表情看苍茫逝川。
“别理这个骚包，”突然，船头孔雀开口，浑厚低沉的中年男音，“他就是死装死装的。”
宁杳吓一跳，转头对上孔雀半睁不睁的小豆眼。
“他……不是你主人么？这么说可以？”
孔雀仰了仰头：“什么主人，同事吧。共同做一件事，我愿称之为同事。”
好新奇的词，宁杳点点头。
孔雀又说：“能算我主人的，只有我大哥。我大哥托我照顾好你，我看你心情不好，要是因为他，那犯不上。”
宁杳笑：“我没心情不好，你看错了。”
孔雀不说旁的，翎羽一展，掉落一轻柔纤细的青绿羽毛：“送你了。”
宁宁杳手掌伸出，那羽毛飘飘荡荡，正落在她掌心。虽说她对这种漂亮脆弱的东西不特别感兴趣，但毕竟是人家一片好意：“谢了，我会好好收着的。”
孔雀说：“我没别的长处，只会找路。你拿着它，辨认个方位方便。”
原来是这么实用的东西。
宁杳小心收好，又问：“你大哥是哪一位？”
它是只孔雀，不管能不能化为人形，元身总是鸟类，那它大哥……应该也是鸟类吧。
宁杳一下就想起了无极炎尊神殿上那只金色神鸟，它们俩的豆眼如出一辙：“你大哥，是无极炎尊殿里的那位？”
福来说，它见到她第一眼就喜欢她，还以为只是合眼缘的喜欢，类似于客套，却不成想，它还拜托它在逝川渡的老弟对她照拂一二？
然而，孔雀浅金色的喙砸吧砸吧，再不开口了。

第29章 他是杳杳一个人的东西，……
***
船最终停在峰凌潭边。
峰凌潭很大，说是潭，更像一片湖泊，水面上高低错落数座矮峰，山山水水，秀美别致。
宁杳走下船，先举目远眺四周，随即蹲身，捻起地上一撮泥土。
崔宝瑰跟在她后面，见状忙不迭从袖口中掏出一个玉勺：“哎！别用手直接抓——哎呀……”
来不及了，她已经抓了，崔宝瑰收起玉勺，两指拈着一条手帕递给宁杳：“擦擦手，女孩子怎么这么邋遢，你抓土干什么？”
宁杳没接手帕，就随便拍两下：“我就是土里长的，给我一撮土，我就知道这地方有没有地动，变迁，战乱——拿走，你留着擦嘴吧。”
还不稀罕给呢！崔宝瑰收起他洁白的手帕：“所以你说的那些，这发生过吗？”
“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办多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人死了，要么人走了。
宁杳想了想，问崔宝瑰：“你对轮回最了解，
知不知道这地方轮回次数最少的种族是哪个？”
崔宝瑰反应了下：“轮回次数最少……也就是寿命最长咯，那就是冰壳龟。我跟你说，只要是乌龟王八，寿命都长。不过，冰壳龟算是龟中短命的了，你问这干嘛？”
宁杳没回答，上前几步，站在潭边，右手缓缓上举，一节袖口随之垂落，露出纤细雪白的皓腕。手腕内侧，金色神印一闪一闪，指尖轻扬，几缕灵光掉落。
上神召唤，众生待命。
峰凌潭上空的气流微微回旋，化作如雾白光向四周蔓延，很快，潭水中稀稀拉拉走出四五十个身背龟壳的小矮子，领头的是个一字眉年轻人。
他双手互相插袖，对宁杳一个深深鞠躬：“上神召唤，小人携冰壳龟族族众前来听召，两位上神一路远来辛苦了，要进里坐坐吗？吃水果吗？”
宁杳说：“不用麻烦，话不要这么密，我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是！”
“冰壳龟族目前，有没有万岁以上的长老？”
一字眉挠挠头，侧开身让出一块地方，宁杳看见他身后一位白发苍苍的奶奶。
他说：“那就只有我奶奶了，我奶奶很快就一万三千岁了，是我们记载以来最长寿的冰壳龟。”
宁杳走到老奶奶面前，对她一笑：“奶奶，你好呀，我想打听些事情，麻烦您帮我回忆回忆。”
老奶奶笑意慈祥，牙都掉光了的嘴说话有些漏风：“漂酿姑凉，你嗦。”
“你们这里，外来的人多不多？”
老奶奶摇头：“好久不见外人噻。”
宁杳放缓声音：“您帮我想一想，万年之前，有没有一对外来夫妻到此地？丈夫重病待治，妻子照顾他。”
老奶奶含混不清：“万年之前，窝还是个小菇凉嘞……”
一字眉提醒：“奶奶，您说重点。”
“重点哦……外面来的夫妻……”她痴痴想了很久，忽然笑，“有哇，好俊的一对呢，男的病怏怏个鬼，女的好漂酿呢。”
**
极北之地，从字面理解也知是个偏荒处，除了土生土长的人，常年见不到外人，偶然来一两个，挺新鲜的。
那一年，确实来过一对夫妻。
男人生的高大，却病歪歪的，被女人架着，软面条一般随时都会坨烂。口鼻细细游丝一气，人见了他，都不敢大声说话，怕音量高点，那口气就能断掉。
女人生的极美，长相甜丝丝的，像颗糖一样亲切又和气，礼貌地问他们可不可以在这长居，以潭水入药，救活她丈夫。
这种积德的好事，谁能拒绝呢？再说他们本身也好客，热情招待他们住，好几个都说住到他们家里去。
女人不好意思：“不啦，你们能同意我们留在此地就很好了，哪能住到你们家里去呢，我们去深潭那边就好，日后等他康复，再一起过来串门做客——”
她指指搀扶的男人：“好不？”
男人病歪歪垂着头，发丝微动，不知是风吹，还是他点了头。
他们再三挽留相劝，但她心意已决，便只好不舍地让他们过去，并叮嘱日后一定要来走动。
女人一一笑着答应，带着丈夫走远了。
**
“最开始，还见过两三次漂酿姑娘，她带自己酿的酒给我们喝，可好喝啦，”老奶奶说，“再后来，就看不见她了。从此他们夫妻两人，谁都没再见过了。”
宁杳问：“那男的呢？除了刚来时初见，后来都没见过么？”
老奶奶答得很快：“从没见过，他死气沉沉的嘞，再没见过了。”
“他来的时候……就是你们第一次看见他，他没昏迷？”
“嗯呐。就是弱唧唧，感觉快死啦。”
宁杳默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宝瑰听得入心，对这个结局不大满意，追问：“谁都没再见过他俩是怎么回事？走了，还是……”
他觑着宁杳，没敢说“死了”。
老奶奶说：“不叽道。消失啦，屋子都空啦。”
一字眉揣着手分析道：“会不会他们有事走了，走的太急，但没跟大家打招呼呢。”
老奶奶还没说话，宁杳道：“不可能。”
她知道长姐，小太阳一样，甜甜暖暖的，和谁都相处的很好，走到哪里都招人喜欢。她和这里的人相处的好，就算有再急的事，也不可能招呼都不打就走。
再说，长姐除了救的那个男的，也就只有落襄山上的事会令她着急，别的事她不可能失了方寸，想不出会有什么急事，能让她不告而别。
她静默片刻，道：“麻烦带路，让我去他们的住处看看。”
老奶奶摇头：“不知道他们住在哪，窝阿爹知道，可阿爹不在了。”
崔宝瑰听着都有点上火，转头看宁杳，她脸色却还好，和来时没什么分别。
宁杳没再说别的：“好吧，那我再四处看看，你们不用再陪着，散了吧。”
一字眉窘迫：“实在是……对不住上神，您来二神潭一趟，我们却没帮上什么忙……”
“你说什么？”
一字眉茫然眨眼。
“二神潭？”宁杳重复一遍，转头瞅崔宝瑰，眼神里满是对他能力的质疑。
崔宝瑰不干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好好说，这是什么地方？二神潭？这不是峰凌潭吗？”
“是是是，是峰凌潭，现在叫二神潭，”一字眉连忙解释，“峰凌潭是很久以前的名字了，在我出生之前，有这个叫法，但因为我们这里飞升过两个神，就渐渐改做二神坛潭了。”
宁杳和崔宝瑰对视一眼，虽然这事和她没啥关系，但既然谈到了，就多问一句：“极北之地飞升过两个神，哪两个？”
一字眉答不上来：“上神的名讳小人不知，飞升后的神位，那就更不清楚了。”
极北之地太大了，地广人稀，即便种族众多，往来却不甚密切，都是画地为阵，交往甚少，所以只知道这飞升了神，具体情况却说不上来。
“吃晓的，吃晓的。”
老奶奶积极举手，“我吃晓的。”
宁杳笑了：“奶奶，那您说说。”
老奶奶说：“头一个神不知道，但另一个飞升后，在此地盘桓过几日，还给我们发过糖，甜甜的，他叫……叫……”
她想起来了，说：“他叫万东泽。”
宁杳大脑“轰”的一下。
一些遗忘的记忆碎片，潮水般闪回脑海。
在密林中，她与人交手，那人似笑非笑，故作惋惜的喟叹——
宁山主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我是万东泽啊。
万东泽……
对，之前见的那两个魔，叫宇文菜的玄武身边那一个，就是这个万东泽！
宁杳眼神沉下来。
他有三只手。
而长姐，她元身的第八茎，多了一条枝蔓。
……
万东泽从黑水中缓缓浮出。
宇文菜在水边，手上握一只破旧的龟壳，上刻密密麻麻的符咒。他闭着眼睛，口里念念有词，听见动静，他也没睁眼：“主上再忍耐一些时日，现在出来，会被风惊濯找到。”
“他毁了眼睛，却还是瞬间认出宁杳，我们一番功夫算是白费。以后拿捏他没那么顺手了，最好避免与他对上。”
万东泽气压很低：“对上怎么了？他还不好拿捏？”
宇文菜：“不好拿捏。”
万东泽嗤笑：“他杀了宁杳，这是他最大的软肋。难道不怕宁杳知道？”
宇文菜很无语地望着他。
半晌，叹气：“主上，咱们不得不承认，风惊濯不是小人。他还真不吃这个威胁。”
万东泽不信，只冷冷一笑。又问：“未来如何，你能看的到吗。”
“能。”
“看到什么了？”
“能看到主上您被风惊濯找到的后果；也能看到，您不被风惊濯找到，就少很多麻烦。”
万东泽忍无可忍：“我没有心情和你玩猜谜！别给我兜圈子，你看到了什么，就说什
么，你的轮回术一而再再而三的出错，你到底行不行？”
宇文菜无奈：“主上，我已与您解释多遍，轮回术讲究个看破不说破，如此才能维持水准。可您总是不放心，现在我已说破多回，这对我的修为也有损伤。”
他耐心道：“只要您信任我，最好不问，静待结果便可。”
万东泽恨恨转身，带动“哗啦”一声水声大响。
良久，他说：“我要躲到什么时候？”
“不好说。”
万东泽狠狠一拳砸在水面，水花四溅：“可我要服食心头血！我现在这样，不服用心头血，只会越来越虚弱！”
宇文菜默默奉上手边一碗暗红鲜血。
万东泽垂眸一看，顿时发狠一把打飞这碗血，瓷碗碎裂，鲜血溅得满地都是：“又是猪血！猪的心头血有什么用，我要人心！”
他揪住宇文菜的领子：“让外面的人给我送来！外面那么多人，一天一颗心总能供得上吧？！”
宇文菜安抚：“这自然不是大事，可一旦服用人心，魔气四溢，就会被风惊濯发现。猪的心头血虽然不能助您功力大涨，但至少可以维持原状，主上，忍这一时吧。”
万东泽冷笑：“风惊濯风惊濯！我怕他么？他一个小贱种罢了，我就该早早的掐死他。”
他嘴上说着“掐死他”，自然地像是掐死自己刚出生的、不被待见的儿子。
宇文菜摇摇头，认命地起身，打算再给他搞来一碗心头血，动作到一半，忽然顿住。
转头向外，手指鸡爪样掐在一起，白眼翻的厉害。
终于，他放下手，叹气：“还是避不过去，时也命也。”
万东泽不耐：“你又在放什么狗屁……呃！”
一道浅淡光线破空飞来，水蛇般缠绕上他脖颈，向上吊起；万东泽双手抓抠脖颈，脸涨成猪肝色。
风惊濯自洞口现身，手掌一翻，一道灵光旋转，万东泽瞬间掠至他掌心中，被紧紧扼住咽喉。
宇文菜用手捂眼，还没来得及干点什么，整个人被大力掀翻，滚了两圈，眼前阵阵发黑金星。正要掐着手指做点啥，手掌一痛，他刚刚掐起的手被风惊濯靴底踩住，成鸡爪状无力反抗。
风惊濯漠然道：“别算了，我见过顶尖的轮回术，没有你这样掐指现算的。”
宇文菜疼得龇牙咧嘴：“宇文行……算什么……顶尖的……轮回术……”
风惊濯没理会他，看不见，干脆闭着双眼：“万东泽，此刻你放了宁杳的长姐，我还是可以给你个痛快。你自己坦白，还是我撬开你的嘴帮帮你。”
万东泽歪头：“冤枉啊。”
风惊濯道：“再冥顽不灵，我绝不手软。”
万东泽看着他，忽然笑了：“好，好好好，我承认，这事和我，是有点关系。但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找我报仇，就真的找错人了。不过，我很想知道，你打算怎么撬开我的嘴？刑讯逼供？”
他眼睛一扫，满是不屑：“你会吗？给你一屋子刑具，你会用吗？”
风惊濯说：“这不用你操心。你打定主意不说是么？”
他语气很平静，很稳，也很冰凉。
万东泽沉默了下，一双眼珠子转来转去，很快，又笑道：“我说，我说，我怎么会不说呢。”
“但是，我只与宁杳说。”
风惊濯气息陡沉，宇文菜脸色一白，感觉手更痛了。
他说：“你不配见杳杳。”
万东泽讥笑：“那你就配唤‘杳杳’这两个字吗？你就配见她？你是不是忘了是谁杀了她、碎尽她的灵脉、化了她的身体？让她痛苦到连飞升相关的记忆都没有了。”
但很可惜，风惊濯除了唇上血色略淡，并没有露出令他满意的痛苦神情。
万东泽道：“反正，我见了宁杳，自会告诉她全部——我说的全部，可不仅仅是关于她长姐这一件事哦。”
听到这，风惊濯眉宇微皱，很快，缓缓松开。
只听万东泽笑的恶意：“我还会告诉她，她此前是死在谁的手里、死的多么的惨。她的家人应该都会在场，大家就一起听一听。”
“当然了，你要是不想让她知道，那也很简单。你现在放了我，我们好好聊一聊，宁杳那边，我不会去多嘴。”
他望着风惊濯，胸有成竹：“说穿了，一个外人的死活，会比自己更重要么？”
风惊濯始终闭眼。
他这一身皆是杳杳的，他是杳杳一个人的东西，随便她开心时呵护怜惜，生气时予杀予夺。
杳杳的长姐，还有玉竹，怎么就不比他重要？
他道：“我绑你去见杳杳，把你做的事对她说清楚。至于我，你不必想着威胁，我自会亲口讲与她。”

第30章 唯有另一头倔驴风惊濯能……
万东泽惊呆了。
风惊濯道：“我只要杳杳的家人平安无恙。你若动其他心思，我便让你见识，我究竟有没有刑讯的手段。”
万东泽瞪着风惊濯，目光落在他雪白长发上，眼底浮起一层讥诮之色，但很快消隐下去，变做了不理解。
他说：“苍渊出了你这么一个人……却痴情到下贱的程度，真是败笔。”
风惊濯睁眼，妖紫色的瞳孔对向他，无端端生出一种凝视的意味。
万东泽垂眼避开。
风惊濯慢慢张开手掌，松开万东泽，束缚他咽喉的细光仍紧紧勒着，赫然一道红痕，他挣了两下，动弹不得。
风惊濯道：“被勒住咽喉的感觉熟悉吗？”
万东泽猛地抬眼，惊疑不定望着他。
风惊濯五指轻动，数条浅淡光线从指尖飞出，化作绳索，一圈一圈绕紧万东泽，以及地上的宇文菜。
他嗓音平静，几乎没有起伏，但神之威压不容置疑：“把你的心思收一收，我给你留个全尸。你一而再，再而三找杳杳麻烦，从初见打她伤开始，到利用我思妻心切，要我压制她替你办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万东泽阴测测咬牙：“哦？你倒说说看。”
风惊濯表情铁一样冷漠：“我还没死，想动杳杳，你看我答不答应。”
他将两人捆在一处，拖出黑水洞，仰头望向外面日头，心下既是担忧心疼，又忍不住思念牵挂：
杳杳现在，会在哪呢？
……
宁杳和崔宝瑰回到船上。
船原路返回，自水道向南行驶，从分支回到逝川渡主流。
“现在什么想法？这回打算去哪？”崔宝瑰抚摸孔雀尾巴，一副掌舵人的口气，慷慨大方。
二层甲板中央有一圈下沉矮座，上铺一层软毯，背靠丝绸棉枕，宁杳就坐在上面看他。
就看，也不说话。
这什么眼神？崔宝瑰心中生出不祥预感。
下一刻，宁杳从怀中拿出沙漏，置于掌心上托给他看。
卧槽，忘了这茬，崔宝瑰慌乱地眨眨眼睛，背着手，无辜看天。
宁杳显然没那么好说话，指尖点点点沙漏外壁：“眼珠子。”
崔宝瑰：“……我那就是一种夸张的手法。”
“我不管你夸张谦虚，我要眼珠子。”
“我、我真扣下来，你要？”
“要。”
崔宝瑰讨好笑道：“别了别了，你要来有啥用，给我留着吧。你自己又不是没有，女孩子家家的，长四个眼珠子，多吓人。”
宁杳似笑非笑，挑挑眉，扬手把沙漏扔给他。
崔宝瑰接住，贱兮兮地往袖里一收，就当没这回事：“杳杳，真不是我吹，但凡你说要去哪儿，半盏茶的时间，上天入地，没有哪是咱到不了的。但是，你现在也说不上要去哪找人，那……也不能怪我啊。”
宁杳手有一下没一下揪着软枕边角，低声道：“这男的不是好人。”
崔宝瑰没反应过来：“啥？”
宁杳深吸一口气，看着远方，缓缓吐出来。
崔宝瑰走下来，坐在宁杳侧面位置听她讲：
“在我姐身边的这个男人，不是好人，他骗了我长姐，也骗了我们，真是好演技啊。”
“怎么说？”
宁杳垂下眼眸：“冰壳龟奶奶说，这对夫妻消失不见了，有两种可能，一是我长姐自己消失，二是他们两个人同时消失。”
崔宝瑰脑子跟不上，问  ：“为什么这么分？区别很大吗？”
“我是菩提族的山主，飞升的时候，下过一道山主令，全部族人同我化尘——虽然暂时忘了原因，但总归有我的道理，”宁杳说，“既然有这命令，那么我长姐即便远在万里之外，也会遵守。”
说到这，宁杳抬起头：“如果是你，你心爱的妻子或是最重要的人，忽然间离奇失踪，你会不会很着急？”
崔宝瑰道：“那我得急死，急疯。”
说完，他顿了一下，心里冒出个念头：山神疯过，为了逆回时间受尽折磨，他流干鲜血也想挽回的人，会是……他的妻子吗？
宁杳还在继续：“是啊，正常人都会着急，会拼命寻找，疯子一样冲到外边，向遇见的每一个人询问，有没有看见他的妻子。”
“可他不是，甚至没人见过他。到极北之地后，他人都醒了，有意识，如果我长姐化尘消失，那聿松庭的反应是不是也太冷漠了。”
确实是。崔宝瑰点点头，问：“那第二种呢？双双消失。”
宁杳喃喃重复一遍：“双双消失……”
“是他带走了我长姐，还是我长姐带走他？不可能……长姐要救他，特意去凌峰潭，她怎么可能前后矛盾……”
她摇头：“那比第一种情况糟糕多了。”
崔宝瑰想了想：“杳杳，其实还有一种可能你没想到——万一这男的死了呢？他还是爱你姐的，只是他死了。这样，我帮你查查他的轮回。”
宁杳笑了笑，说：“他最好是死了。”
这什么语气啊，怪渗人的。崔宝瑰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只听她又说：“他要是没死，我一定叫他后悔活着。”
太可怕了！崔宝瑰缩着脖子进了船舱。
他进去查轮回册，宁杳这边思路也没停下：如果聿松庭已经死了，或者实在不好找，倒是也可以先放放，长姐出事与他有关，他是知情者；但解决办法，得从另一个人身上下功夫。
长姐第八茎多了条本不该出现的枝蔓，而万东泽有三只手。他飞升之地不在宗门，而在极北之地。这些事情汇集在一起，没办法不怀疑，长姐出事，万东泽在其中到底发挥了什么作用。
这两个人，一个都跑不了，先后顺序也不打紧。
没一会，船舱内有动静。宁杳望过去，看见崔宝瑰打开门，呆呆走出来。
宁杳瞧着不对劲：“怎么了？”
崔宝瑰嘴角抽抽：“我的轮回册上……没有这个人的轮回。”
“为什么？”
这一回，崔宝瑰没立刻回答，抿着嘴迟疑很久：“我……不晓得该不该告诉你……”
宁杳说：“你不告诉我，我也会去问别人。我迟早会知道。倒不如你告诉我，省去我不少时间。”
他知道她说的没错，那还不如直接告诉她：“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
顿了顿，崔宝瑰说：“他成神了。”
宁杳目光一动不动。
好半天，她“腾”地一下站起来，一脚狠狠踢上船侧：“这个王八蛋！”
崔宝瑰心痛大呼：“我的祖母绿！”
他奔过去蹲下，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还用手摸了摸确认完好无缺。半天，他哀怨的小眼神瞪来：“你看着点踢呀。”
宁杳闭眼冷静了下，道：“抱歉宝瑰兄。”
又低头看被她踢过的绿宝石：“抱歉了祖母绿。”
然后，她对崔宝瑰说：“宝瑰兄，麻烦你送我回神界。”
崔宝瑰舔舔嘴唇，不说可也不说不可，左右为难：“我刚才犹豫不跟你说，就是考虑到这一层，他已经成神了，你还要跟他对上吗？”
宁杳奇怪：“我为什么不和他对上，他变成什么玩意，和我要找他算账，互相有什么影响？”
“你知道他是什么神？能力多大，人脉多广？你就不怕、就不怕给自己招惹来天大的麻烦？”
宁杳道：“为我长姐，我不怕。”
崔宝瑰哑口。
真是信了她的邪！倔驴一样倔。
这种怎么劝都不好使，认准了就不回头的倔劲，生平所见，唯有另一头倔驴风惊濯能与之媲美。
崔宝瑰咬牙切齿，把孔雀毛摸得一团糟，怎么想怎么觉得难：神界茫茫浩大，众神繁如天星，光凭一个名字，根本没个找，只能托福来去查。她是掌事神，记录有所有上神的名讳。
常言道，事缓则圆，这事一件接着一件，连个缓冲都没有，只盼着能有什么事，也让杳杳冷静冷静。
崔宝瑰心中默默祈祷：福来啊福来，你平日里忙的四脚朝天，关键时刻，一定要继续忙下去啊。虽然作为朋友，不该这么想，但情况特殊，你一定要体谅我，拜托你今日依旧忙的水深火热吧。
***
五福来这头，不知是不是应了崔宝瑰的诅咒，忙的两眼发黑。
掌事就是这样，不管天上地下，凡间俗世，只管神界芸芸众神。这份工难度大，杂事多，要照顾到的人、事、神族，多如牛毛，轻易也闲不下来。
她手中端一托盘穿过神界虞游道，来到落阴川。
创世伊始，神界还没现在这么大，落阴川的主人月姬，是创世神中资历较小的一位。当时划天下为七分而定居时，她得到的是背日面，常年不见日光，昏黑幽暗，但有一灵泉在此，灵气凝聚化水，是个顶好的地方。
落阴川的门面是一株万年松，此刻，万年松下站了个人，扒着树干往远处看。
此地昏黑，饶是五福来在神界多年，也不由眯眼适应会：“漫行？我的老天奶啊，你居然在这啊。”
她正想告诉屠漫行他们家发生的事，哪想屠漫行眼疾手快，一手捂五福来的嘴，把她要说的话按回肚子：“嘘！”
五福来以眼神问：咋啦？
屠漫行压低声音：“先别叫我名，让我看看。”
看什么呢？五福来冲她方才目光所向看一眼：前面花影重重下，正是一对男女。男人俊朗，女人娇俏，两人手拉着手，站得极近，正絮絮的说着话。
害，还当是什么呢，五福来说：“谈恋爱有什么好看的。这不玉神么，他和他未婚妻最黏糊，可喜欢秀恩爱了。”
“果然是玉神啊。”
“你听过他？嗯，也是，玉神确实高调。”
屠漫行笑了笑，道：“听过。”
说了一句便没再开口，只定睛审视：
昏光下，隐约见男人白衣胜雪，身形挺拔如松，墨发黑长垂落腰间，发丝掩映间，露出半块玉佩，便再无其他装饰，端的是一派风华绝代之意。
他微微侧身，面容大多隐在阴影中，但见轮廓俊朗，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屠漫行点点头，好吧，风惊濯能得如此造化，家里那个几个没用的男人该彻底放心了。
她八卦道：“玉神和他未婚妻，认识很久么？他未婚妻叫什么名字？”
“叫娜珠，他俩挺久了，几千年了……”五福来顺着答，很快反应回来，“哎呀，这都不重要，我有正事说——你快回家去吧。”
她把宁棠和宁玉竹的事情说了一遍。
屠漫行脸色凝重地听完，不知想到了什么，长眉紧蹙，匆匆道了声谢，大步向外走。
五福来想叮嘱两句都没来得及，目送片刻，她转身进去。
路过那片花丛，玉神远远打了个招呼：“掌事神大驾光临，小神有失远迎了，还望恕罪。不知上神有何贵干？”
五福来笑道：“玉神客气，为恭贺你二人即将新婚之喜，无极炎尊派小神呈上贺礼，亲手予以大神女，倒是耽误你们俩的好事啦。”
她拱拱手：“你们继续，当没看见小神便是。”
但两人没听，玉神反而搂着娜珠走上前。
五福来只好更端起仪态，笑着见礼：“玉神，
娜珠神女。”
虽然娜珠没有神职，但她是大神女的亲生女儿，有且只有这么一个；而大神女，是创世神月姬之女，身份之尊崇，整个神界都极其礼敬。故而娜珠被叫做一声“神女”，是绰绰有余。
娜珠俏媚一笑：“掌事神方才是在和谁攀谈？该不会又是哪个思慕玉郎的小丫头吧。”
“没有，问路的。”
玉神无奈点点娜珠眉心，对五福来歉然笑道：“让掌事神见笑，这小神女是叫宠坏了，说话没遮没拦的，实在是冒犯了。”
五福来确实不喜欢娜珠，但不妨碍她社交能力牛逼：“怎么会呢？玉神说哪里的话！娜珠神女多可爱，难怪你这么宠她，小神也想宠着，但没福气有这么可爱的姐妹啊。”
娜珠笑的开心，目光一转，看向五福来手上托的东西：“无极炎尊送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伸手，竟是想打开。
五福来不慌不忙，笑的灿烂：“小神不知啊，无极炎尊封好命小神转交大神女的，小神哪敢偷看。要不，娜珠神女打开瞧瞧？怎么说无极炎尊添这份礼，也是为了贺你新婚，迟早是你的东西嘛，正好小神也能先睹为快了。”
一听这话，娜珠好奇的表情淡了些，悻悻收回手：“既是长辈之间的交互贺礼，我怎么能看。掌事神还是给母亲送去吧。”
五福来遗憾叹气：“好吧。”
社交结束，她转身欲走，玉神叫住她：“掌事神。”
五福来回头。
“初八是小神与娜珠的新婚之日，请掌事神定要拨冗光临，小神先行谢过。”
五福来笑容得体：“那是自然了，能见证玉神与落阴川的姻亲之好，是小神的荣幸。那一天，一定是个非同寻常的成亲礼。”
*
等五福来走远了，娜珠撇撇嘴，纤指娇蛮一戳玉神胸膛：“干嘛特意请她来？”
玉神笑道：“掌事神是无极炎尊座下最得脸的人，神界都要给她三分面子，她能来是好事啊。”
娜珠不以为然，有一下没一下的揪玉神腰间的菩提子。
玉神握她手：“别闹。”
她跳脚：“我偏要闹，我偏要闹，我碰一下怎么啦？什么宝贝东西，戴了几千年还不换，我偏要碰！我偏要抓！”
“好好好，给你，”玉神解下这颗菩提子，哄道，“哪就是什么值钱东西了，就是戴习惯了。你不喜欢，我不戴了还不行么？”
行，那当然行，娜珠一把抢过，随手一抛扔进泥地里。
玉神什么也没说，由着她疯。
对上他宠溺的笑，娜珠又嘟囔道：“我不喜欢她。”
“不喜欢谁？”
“掌事神。”
“为什么？”
想了半天，也说不上个原因，娜珠嫌弃道：“她胖。”
玉神失笑，还不等说话，一道掌风刁钻劈来，结结实实给了娜珠一个大耳刮子。
“啪”的一声，好响。
娜珠立刻捂脸大叫：“谁！？是谁！？你活腻了吗！”
玉神也没看清是谁，张望一圈，只得先哄娜珠：“让我看看，我看看伤着没。”
娜珠捂着不让他看，一手推搡他：“你去找啊，去找啊！敢打我的脸，我要撕烂他的手！”
玉神也没办法：敢动手打大神女的女儿，不外乎两点，一是能力，二是胆识。既然敢出手，就有万全退身之策，怎可能傻傻地被抓？
“娜珠……”
娜珠甩开玉神的手，尖叫道：“我要去告诉母亲！我要告诉母亲！！”
……
他们一个跑，一个追，好久后，折返回来的屠漫行从密丛掩映中走出。
她不是仅仅为给五福来出气，才抽人大嘴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方才初听家里出事，她心里焦灼，恨不得眨眼到家，反复念着宁棠和宁玉竹，奔出一段路后，脑中蓦地一亮。
就好像，重回那棵万年松下，重回那个视角，她又看见玉神腰间悬挂的东西——并不是什么玉佩，而是一颗菩提子。
且有种毛骨悚然的熟悉。
她顿顿脚步，蓦地反身往回跑。
*
屠漫行蹲在花丛中，双手在地上摸索很久，终于捡出半陷在泥土中的菩提子。
擦净那上面的泥，屠漫行久久盯着，脸色极其难看。
——抽她个大嘴巴子，不止为了她嘴贱；更是因为，她挡她视线了，她看不见那男的长相。
打偏她的头，她终于看清楚了。
这哪里是什么风惊濯。玉神，他的名字，该叫聿松庭。

第31章 万年前，我们相识？
*
崔宝瑰把船泊在九天玄河边，最靠近司真古木的地方。
因为宁杳说要先回家看她姐姐弟弟，不看一眼不放心，看过了之后，再去找五福来。
崔宝瑰对前半句话予以大力支持：“回家看看对，回家看看吧。你说你，上有哥哥姐姐要恭敬，下有弟弟要疼爱，家里还有个老头子需要照顾——你就是主心骨啊！应该回家多呆呆，定定他们的心。”
宁杳挑眉：“你说的那是谁？我平常对他们不是打就是骂。”
崔宝瑰：“……”
好嘛，对待自己的亲人都如此残忍，那对待仇敌又该是何等冷酷？
一想这个就头疼，宁杳此人，脾气大，主意也大，为了她姐，她绝对真敢杀人。
可话说回来，她要对上的那可不是普通人，不管是什么神职吧，高低也是个神。这事，要是一对一打个你死我活就算了，也不打紧，他暗戳戳丈量过宁杳的能力，打他十个都绰绰有余；但是，毕竟事情没那么简单嘛。
一个神，背后拥护的，是一整个神族，甚至是盘根错杂的神族体系。
崔宝瑰按住太阳穴：“杳杳，这么着，你该回家回家，回去了就别着急走，福来这边，我帮你找她。”
宁杳不置可否。
崔宝瑰又加码：“你看，你要找福来，你得找到什么时候去？福来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谁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在哪？要运气好吧，出去打听打听就问到了，运气不好，那你可就找吧，没个头。”
宁杳动了动身子，转过头盯着他。
崔宝瑰甜甜的笑：“但我帮你，那可就不一样了。我有船啊，我就沿着九天玄河走一圈，没可能找不到。”
宁杳斜眼瞅他：“宝瑰。”
“啊哈？”
“你想先找到福来，跟她密谋，告诉她有个神上了我的死亡名单，让她千万不要透露我任何神的信息，免得我吃亏是不是？”
崔宝瑰干笑：“啊哈！哈哈，哈哈哈，怎么会呢。”
宁杳道：“你不用担心我，我又不是傻子。”
这是松口了么，崔宝瑰缓下一口气：“我就知道你不傻。”
“但有些事情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当了几千年山主，什么道理不明白，当山主尚且不能随心所欲，更何况成了神，面临的是更大的世界，不是非要逞强斗狠，给自己树一群强敌不可。
若吃亏受屈的，换作自己，无论断手断脚还是丢了命，她都可以咽下那口恶气，为了身后那群人，将恩仇一笑泯之。
可现在，受难的不是她，是她血浓于水的亲姐姐。
宁杳不再看崔宝瑰，目视前方，不知想起了什么，笑了笑，淡的像一抹江风：“我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我没有心。小的时候，我会用各种方法向别人证明，我有心。”
崔宝瑰本想说没心咋了，没心没肺，活的健康。转念又觉得这话此时说来不合适：“那现在呢？”
现在？
现在不用证明。
宁杳手握成拳，抵在心口：这里疼得厉害，这是长心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长姐曾经遭遇过怎样可怕的事情，也不知道骗她害她的那个人在哪——但这些，我终究都会知道的。等我知道以后，即便我与他同界为神，难道我还能与他称友道兄？”
崔宝瑰抿唇。
宁杳不再多说，跳下船，冲他明快一笑：“那福来就拜托你帮我找了，你好好找，快点找啊！”
崔宝瑰在她背后喊：“你慢点！”
手指戳自己脑袋，戳好几下，好像宁杳能看见似的：“再想想！再好好想想！”
宁杳没回头，举起手挥了挥。
***
解中意收到宁杳的感应，出来迎接，司真古木树干如山，下到底时刚好与宁杳碰上面。他二人一同上去，解中意和宁杳聊了宁棠和宁玉竹的情况。
性命暂且无虞，只是花叶蔫的厉害。
宁杳听的不是滋味：“用药也不见好吗？”
解中意道：“嗯，她将养分都给宁玉竹了，宁玉竹还好。”
宁杳点头。
“还有一个事，”解中意提起，“有位上神给你下请帖，嗯……是玉神，但我觉得……”
宁杳摆摆手：“太师父你不用说了，我没心情。”
没心情就好，惊濯的婚礼，杳杳也实在没必要去。解中意点头：“我就与你知会一声，我也知道。那我就帮你收起来了，过后帮你补一份礼。”
宁杳说：“您看着办就行。”
进屋之后，宁杳先捧起宁棠元身端详。
菩提的主茎阔大，微微变形粗肿，内里宁玉竹也已幻化出元身，紧紧嵌套在宁棠元身中。
宁杳仔细检查过，小心放下。
楚潇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杳杳，你找到聿松庭了吗？他还活着没有？”
宁杳点头：“活着。”
活着？楚潇和解中意对视一眼：聿松庭以凡人之躯修仙，一万年了，他还活着，怕是有什么造化。
解中意瞧宁杳神色不对劲：“那你是……见到他了？还是听到他的音信？”
宁杳低头注视手边菩提，手指轻轻在它蔫哒哒的叶子上抚过，漏下些灵力为其补充养分。
“我知道他成神了。”
“啊？”解中意和楚潇一起惊呆，“他成神了？？”
宁杳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口吻也淡淡的：“我记得，他是沣松仙境的，修无情道。以他的资质功德圆满渡天劫飞升下辈子也不可能，只有杀妻证道——”
最后几个字她终于冷沉面色，说的咬牙，“才能飞升吧。”
解中意和楚潇又一次异口同声：“不可能！”
宁杳抬头看他俩：“为什么说不可能？”
两人沉默一瞬。
解中意看楚潇，楚潇看解中意，最后还是解中意上前一步，嘴巴张了又张，给了解释：“杳杳……就跟你说实话吧。你飞升之后失去一部分记忆，本来，我们想让你慢慢想起来，但现在你既然问到了，我们也不瞒着你。”
“咱们菩提一族，飞升的条件……特殊，要先度人，再度己。也就是说，先成全别人飞升了，身死重生后才会飞升。”
解中意道：“所以，如果聿松庭是因为杀了棠棠才飞升，那不合理，那棠棠也该飞升才是。”
宁杳听的入神，解中意都说完半天了，她还没反应。
楚潇开口：“杳杳……”
宁杳说：“别说话，我在思考。”
得，思考吧，楚潇眼里的担心浮下去了，抱着手等她思考。
宁杳两弯眉蹙着，喃喃自语：“原来我们是这样飞升……”
“可是长姐她，怎么可能不反抗。”
他们没听清：“什么？”
宁杳咬住下唇，闭了闭眼。
经此提醒，她又忆起好多事。
这个世上，只有她清楚那些事。
长姐的情感，从来都比她丰沛，她对聿松庭不是纯粹的利用，不是合作伙伴，这里面，有喜欢的成分。
许多个和聿松庭见面回来的夜晚，她裹着一层暖洋洋的快乐，笑嘻嘻地来钻她的被窝，与她说她不耐烦听的甜蜜小事。
她回回蒙被子：“不听！不听！你爱我我爱你的，听不懂！”
长姐每次都保证：“再说一件事，就一件，说完了就没啦。不说我会憋死哒！”
她拉下捂头的被子，躺平如尸：“说吧说吧。”
长姐抱着她，滔滔不绝，红扑扑的脸颊像绵软的霞云。她说的，她都没太听，光顾着看长姐的脸。
每每听到睡着之前，总是想：这些……都啥玩意啊，真的就叫长姐这么开心吗？
虽然不懂，但看长姐开心，她就高兴。没事就劝，劝她别再琢磨飞升，就好好享受自己的快乐，飞升这事儿，还得是她干。
长姐不同意，每次一听就冷笑：“放弃？笑话！我找他是干什么的？找他，就是因为他修无情道，能把我送上神坛，给菩提族长脸。我怎么可能放弃飞升呢？我要不飞升，我能看得上他？”
她反驳：“你明明见了他就高兴。”
“我当然高兴了，他对我动情哎，修无情道的人，只有动情，才会涉及证道。天天看着离目标又近一步，哈哈哈，我做梦都笑醒。”
这话说的多了，大家都贼有信心，不仅有信心，也放心；放心地把长姐和聿松庭的爱情当做飞升的阶石。
可她不放心，面无表情去找长姐：“如果我不惦记飞升了，以后就老老实实过日子，你还说那些口是心非的话吗？”
“哈？”
“你从小就教我，人生在世，吃喝玩乐，混过一天是一天，我以后听你的话，我不飞升了，这个神我不当了，咱们全族，能活到什么时候就活到什么时候，我不心比天高的拯救了，你是不是就不会说那些话了？就会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长姐目瞪口呆地听，听完了哈哈大笑，笑够了，又摇头啧啧：“天啦噜，我妹居然会哭耶。”
谁哭了！虽然承认眼睛里有点水，可一直死死含着，根本就没有流下来，没流下来的都不叫哭：“我眼睛干，润润。”
长姐点头：“那你慢慢润吧。飞升——那是我的梦想，我的最爱！我要奉献！男人是什么东西？台阶，进步的台阶！”
她胸口堵石头一样难受：“不是这样的……你很开心和他在一起……”
长姐笑嘻嘻：“可我最开心的是和我的杳杳小宝在一起耶。”
这颗悬着的心，直到聿松庭散尽修为，形同废人后，才彻底放下来。
那个时候，虽然嘴上硬硬的说着“可惜了”“没用的男人”，其实心里高兴的要死。
——她的长姐，可以安安心心和喜欢的人，过安稳的日子；而她作为山主，保护自己的族人，是应尽之责，长姐再心疼想分担，也无能为力，更没有立场阻拦。
那夜披星戴月，山道送别，望着长姐二人成双的背影，心里就想：长姐满口的‘他是条命，还有气，得救’，但心里，大概也有一份自己的心意，希望他能活下来吧。
然后，她做了个每次回想都庆幸没人看见的、很傻的举动。
双手合十，向天上的娘亲祈祷：
神女在上，请您一定保佑我长姐平安顺遂，要姐夫对她极好，千万别叫她受委屈。
以及，把我那份姻缘运气通通都给长姐，我不需要那玩意。
只要长姐幸福就好。
*
宁杳一手按住额头，最后的小手指刚好横在眼上。
在解中意开口关怀之前，宁杳放下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搓了搓：“原本我想不明白，长姐的性格，怎么可能不反抗。一个病歪歪的聿松庭，哪里是她的对手。她怎么可能，任由自己作为一个被杀的妻，成全负心汉的道。”
解中意点点头：“嗯，也是为了飞升。”
不，不是为了飞升。
如果宁棠，仅仅只是宁棠，就算有点点喜欢那个男人，她也不可能容忍，必然反杀。
宁杳声音很低：“长姐被杀的时候，不还手，心里在想什么呢？”
楚潇摸摸后脖子，嘴张了又闭，转头看解中意。
解中意朝他扬扬下巴，摇头，示意他闭嘴就是。
其实宁杳问这句话，也不是管他们要一个答案，大概她自己都没发现，把心中所想问出了声。
她垂眸凝视宁棠元身。
是不是
想，也好，妹妹就不用受这个苦了。
宁杳把宁棠抱在怀里，站起身。
解中意和楚潇的目光一直追随她。
她说：“我必杀聿松庭。”
解中意低声：“飞升……”
“和飞升、和感情恩怨，都没有关系，”宁杳道，“长姐救他性命，他反手杀人。为此，他必须死。”
……
宁杳给自己定了三日的时间。三日，她先为宁棠和宁玉竹护法，虽然他二人性命无忧，但那打蔫的枝叶，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去，便闭关三日，以神之灵力充盈其根系枝蔓，总算能维持一段时间。
三日后，若还没有崔宝瑰和五福来的消息，她便先去寻找万东泽。
司真古木高耸如山，在山尖，也就是树冠深处，有一条灵露水溪。那里枝叶掩映，露水积多，渐渐形成一条溪河，是神界第二个灵气化水之地。
不过，与落阴川的灵河相比，是小巫见大巫。
宁杳沿溪水挑选许久，最终选定一块岩石：它坐落于溪水中央，一条清浅小溪行至此石，沿其绕行一圈，再向下奔流。仿佛这石头始终维持甫一投入水面，形成涟漪的形态。
这应是溪水灵气最重的所在。
宁杳稳坐岩石，将宁棠元身放置在对面，抬头一看，发现这里几乎是神界的最高处之一。
东面，是无极炎尊的帝神殿，太阳从那里升起，也自它背后落下；西面，据说那是九天玄河的源头，创世神中有两位都陨落于那里，故而被称为大不祥之地，禁止踏至。
北面还有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却笼于黑暗，看大不清楚。寒鸦盘旋在上空，是神界唯一一处日光照不到的所在。
至于南面……
只见远山连绵，唯有一峰高耸擎天，听崔宝瑰聊过，以前山神所居的擎云峰是神界最高点，那大概就是了。
宁杳收回视线，双手一高一低，掌心相对，合拢于胸前，灵光四溢，她慢慢闭上眼睛。
身心投入的前一瞬，她脑海中模模糊糊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山神怎么样了。
……
此刻，风惊濯就在九天玄河对岸。
他墨衣白发，手中牵一条铁索，铁索很长，中间一断拖拉在地上，尽头是一只两尺径的铁球，铁球隐隐震动，散着淡淡的黑魔气。
他闭着眼睛，沿九天玄河河岸向前走。也许因为他这个人，也许因为他身楔烹魂锥，即便偶有神看见了他，也远远避之，不肯靠近。
终于，风惊濯停下，铁球也咕噜咕噜向前滚了一丈，晃晃悠悠停下来。
他方向感很好，即便闭着眼睛，脸孔正对的九天玄河对岸，正是宁杳所居的司真古木。
风惊濯丢下铁索，卷起右边的袖口，露出一节筋骨结实的手臂。冷白皮肤上赫然一道神印，却不是正常的浅金色，而是完全发黑。
指腹触上去，一层糙磨粗粝的手感。
九天玄河安安静静，星浪不息，没有丝毫让道的意思。非神之躯，是渡不过九天玄河的。
风惊濯眼睫轻动，手指蜷了蜷，很快，再次舒展，掌心向上轻轻托举。他指尖散出点点光芒，细碎清亮，飘飘荡荡到九天玄河对岸去。
*
宁杳心无杂念，全心投入，宁棠二人的一切变化，都在她掌控之中。冷不丁的，察觉到宁玉竹精神一振。
好家伙，之前丧头丧脑的，吃到点好东西，就支愣起来了。
吐槽归吐槽，她掌心外翻，更多灵力源源不断输送给他二人。
不多时，宁杳眼皮微动，闭合的眼睛下，眼珠左右转了转。
不对，有人助我。
宁玉竹好像是对这道力量精神的，不是，他精神个什么劲？神界有他熟人啊？
宁杳睁开眼，看见漫天星光。
无数细细碎光，点点萦绕在她周身，落在司真古木的树冠枝头，涌入宁杳汇出的灵力，一同充盈宁棠二人的元身。
“谢了，”宁杳对虚空道，“我记下了。”
虽然不知是谁，但只要记住这道灵力，日后总有还的时候。
她重新闭上眼，心无旁骛。
原以为只是路过的神垂以援手，不过顷刻；却没想到，日升日落三个轮回，这无数灵光依然不走，直到宁杳最后收尾，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站起身，把宁棠元身单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刚一前伸，便有两三颗光点落在她掌心，毛茸茸的，像终于到了归处，眷恋蹭一蹭，旋即融入她肌肤，亲切的认她为主。
这再不出去道个谢，就太没礼貌了。
宁杳下去，回到主殿，将宁棠二人安置好，问了下崔宝瑰的行踪，得到茫然否定的答复后，便和解中意与楚潇打了声招呼，说去去就回。
她顺着无数碎光灵力向外走，一直走到九天玄河。
看清对岸的身影，宁杳端庄的面色一松，扬起一个笑：“是你啊。”
认识也认识了，忙也互相帮过，她改了称呼：“惊濯，你别动，我过去。”
不等风惊濯开口，宁杳手一挥，九天玄河慢慢向两侧避让，中央浮现一道淡淡气流，她踏着大步过来。
熟悉又温暖的气息越来越近，风惊濯向前迎，手微微抬起前伸。
立刻地，他手指一缩，黯然垂下手臂，装作拽一拽铁球。
宁杳看见他就保护欲爆棚，自然地帮他拿：“这什么啊？你是办事路过吗？”她笑了下，“路过还帮我这么大的忙，你人可真好啊。”
风惊濯怕她碰这铁球，伸手阻止：“仔细手。”
谁知动作太快，指尖不小心擦过她手背，软玉样一片柔然。
风惊濯手一抖：“对不起……”
宁杳都没注意发生了什么：“怎么说上对不起了？这个不能动吗？唐突了。我看你拽的吃力，以为你拿不动，想帮你来着。”
风惊濯柔声道：“没有。我刚刚抓握过，怕烫到你。”
宁杳看看他，又看看他心口的烹魂锥：“连你抓过的东西都会烫，你一定很难受吧？”
风惊濯低声道：“你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
万年前，万年后，都是她。
不敢再深思折磨自己，风惊濯很快抬头：“你家里好些了么？你姐姐和弟弟都好不好？”
宁杳点头：“算稳定。”
又说：“你援手的事情，等他们醒了我一定告诉他们，让他们请你吃饭。”
风惊濯微笑：“不用，我……”
宁杳说：“惊濯，你对我的帮助，我都记下了，日后一定报答。现在我要去追查一个人的下落，我长姐变成这样与他有关，我要弄清楚，尽早把他们救回来。”
她心中悬着煎熬，实在聊不下去，抱歉笑笑：“谢谢你了，等此间事了，咱们落襄山见。”
说完匆匆挥挥手，转身欲走。
风惊濯在她背后唤道：“杳杳——”
宁杳有些意外地回头。
风惊濯咬了下唇，改口：“气运之神，你要找的人在这。”
他向上拎一拎铁索，宁杳目光顺着落在尽头严丝合缝的铁球上。
“这是……”
“万东泽和宇文菜，我将他二人捆来见你。”
宁杳第一反应，他不再自杀，是要找万东泽和宇文菜报毁目之仇，以及希望破灭之仇。
再一思索，觉得不对：“你为什么把他们两个带给我？”
风惊濯动了动唇。
宁杳确定了：“你知道我要找万东泽。”
风惊濯低声：“眼下你长姐的困顿，乃万东泽造成，唯他可解。”
宁杳问：“你怎么知道。”
这语
气，和方才就不一样了。
不能说多防备，但总归是起了疑：万东泽，这条线索是去过极北之地，问过知情人，阴差阳错下得来；加之想起些从前的记忆，两两佐证，才锁定了万东泽这个人。
“冥神说，你得知我家出事的消息后，也很着急，只是被拦在九天玄河外边，才没有过去。等我们出来时，你已经不见了，你——”
感觉不可能，但也没有其他解释：“直接去找万东泽两人了吗？”
风惊濯轻声道：“是。”
“为什么？”
风惊濯眼帘微垂，神色黯然：“我知道万东泽有三只手，这是他独一无二的邪功。而他针对你，万年前，万年后，皆是如此。你长姐的情况，定与他逃不了关系。”
原本在听前半句时，宁杳神色软下来，反思自己：真是关心则乱，方才说话言辞是不有点锋利？他那么脆弱，估计受不住吧。
直到听完，她重新凝了目色：“万年前……”
“万年前，我们相识？”
风惊濯眉目间一层模糊的柔软。
宁杳端详风惊濯神色，眉心微皱：“风惊濯，你为什么，对我总是一副惭愧之态？”

第32章 杳杳，你不要我了是么？……
风惊濯太懂宁杳，当即摇头：“杳杳，我绝不曾伤害你长姐，我……”
“是么？”
“是，我和他们并非一路——”
“你为什么叫我杳杳？”
他顿住。
方才才愧悔情急，又叫了她“杳杳”么？
宁杳重新审视风惊濯：他很瘦，几乎瘦成一把骨头架子，形销骨立，苍白成一抹游魂。一头银白的发，连一根青丝都看不到。
小时候，她看爹爹年轻俊朗，鬓边却半染霜雪，很不理解，跑去和长姐咬耳朵：“爹爹谎报年龄，他比太师父还要老。”
长姐呆滞：“啊？”
“太师父才几根白头发呀，爹爹已经有半头了。他一定很老了吧？”
长姐文艺道：“那叫思念的颜色，什么老老老的，你可真够直的。”
她对思念的颜色不感兴趣，星星眼问长姐：“飞升的颜色是啥？”
长姐：“……你说是啥就是啥。”
这么自由啊，宁杳想，飞升是她最喜欢的梦想，而她最喜欢的颜色呢，是绿色，也就是说，飞升是绿色的。
那阵子她天天穿绿衣服，图个好彩头，并对喜欢穿白的宁玉竹愁容满面：这么小就把思念穿在身上，恋爱脑预备役吧。
小时不懂的，再长大一点就懂了：想一个人，会把头发都想白。
太师父的话犹在耳畔——“咱们菩提一族，飞升的条件……特殊，要先度人，再度己。先成全别人飞升了，身死重生后，才会飞升。”
宁杳盯着风惊濯头发：“风惊濯，我们应该不仅仅只是认识吧？”
风惊濯低声：“是。”
“如果是旧识，你来找我，肯定不只随手帮我的忙，还想做别的什么？”
风惊濯心如明镜，到这一刻，他脸色反而没有那么惨白了。
他说：“我确有些事要与你说。”
万东泽依此要挟他，他不怕。这些事杳杳本就有知情权，但不该由外人转述。他已经做了小人，不能再失亲口告知的勇气。
眼睛看不见，只能用每一寸知觉，感受她渐渐淡去的美好温暖，抓住空气中残留的最后一点，深深植入自己骨骼和血液。
然后，他轻撩衣摆，端正跪下来。
宁杳看了看他，到底还是伸出手：“没必要，说话归说话，咱们就堂堂正正的说。”
她伸出的手，是一万年来唯一向他靠近的热源，风惊濯再是铁打的骨头，百炼的意志，也不由伸手，一把握住。
宁杳抽了一下，他攥紧。
“你这样就……”
“我不够堂堂正正。”
风惊濯轻轻松开手指，仰头向她：“杳杳，我不够堂堂正正。”
宁杳沉默。
他说：“我的跪，你受的起。我的命是你救的，我这一身，都属于你……你不仅是我的恩人，你……”
“你是我的妻子。”
听到这句话，宁杳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表情，风惊濯所说，不过是印证她心中的猜想。
太师父将菩提族飞升条件告诉她，那一刻，她心中百转千回，除了思索长姐的经历，那千万道思绪中，还分出了一线，想一想自己：所以，她也是被人杀过的。
没关系，杀就杀了吧。
她也飞升了不是吗。
不亏，圆梦。算赚了。
宁杳垂眸看风惊濯，胸口处空空的，没有任何感觉。
但讲真的，没有任何感觉，这已经是个很不错的结果了：以她的性格，看一个亲手杀了自己妻子的人，过后又跪在妻子面前痛哭言悔，她一定嗤之以鼻，嫌弃又厌恶。
但也许，风惊濯给她的第一印象太好了，就算见他如此姿态，也没有太多的反感，只是没感觉。
“风惊濯，你起来吧。”宁杳说。
但是这一次，她没再伸手扶，退开几步，侧过身子，不受他这一跪：“你不用愧疚什么，没必要跪我。”
风惊濯声音发抖：“杳杳……”
宁杳道：“你还是叫我气运之神吧。”
风惊濯哑声，没起来，也不敢再叫她的名字。
宁杳看他，胸腔里很平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两三句话说清楚就是——你选择你想选的，杀妻证道成了神；如今我重生，也成了神，算下来也没吃亏。咱们的恩怨就算清了，就这样吧。”
风惊濯摇头，膝行上前，想抓她的裙摆，又不敢：“杳杳，你不要这样说，不要说这样的话……”
“就这样吧”比“我恨你”还扎的又深又准。
他双唇发抖：“你杀我，杀回来，好不好……”
宁杳皱眉：“我不想杀你。”
风惊濯压不住心中愈大的恐惧：“你为什么不恨我……”
宁杳如实说：“我真的没感觉。”
这是实话。
她虽然失忆，但自己对自己最了解——不见得多爱一个男人，就谈不上“被辜负”，飞升才是她毕生所愿。她挑的夫君，是不是君子无所谓，品性差一点，也不重要，主要是得具备能送她飞升的品质。
最后这个“夫君”如若不杀她，那也无奈，只能认命；若杀了她，倒算成全自己，更犯不上恨他。
宁杳说：“你走吧，从此我们不必再见。”
风惊濯呆怔。
没有走，也没再说话，只静静的流下泪来。
宁杳只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弯腰伸手拽他手中铁索，轻轻一拉，他却没松手。
“杳杳，”他几乎是求，“不是那样……当时的情况不是那样……我从来都没想过会伤害你……”
宁杳不太明白：“山神，你真的不用这样。我不恨你、不怨你、不为难你，其实，你直接走就好了。不用……”
不用又跪又求的，犯不上啊。
怎么说呢，他满身破碎感，看着挺真的，好像不是演的。可是，无论真的假的，都没必要啊。
宁杳甚至语气都温和耐心：“你此刻这般，不是想请我原谅吗？我原谅你了。反正我们现在都活着，前尘往事，就翻篇吧，以后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起这些事，你也可以把心中石头放下。”
其实，山神本性……感觉还可以，不算坏，所以脸上的歉意与难过很真实，这样可怜的解释，也许当时他有什么苦衷，才想为自己辩驳，维护自己的形象吧。
宁杳不是计较的人，更何况确实求仁得仁，直接安他的心：“大概你有什么不得已的为难之处？我晓得了。当时具体什么情况，其实不重要，我都理解。”
宁杳真觉得自己的表现
挺体面、挺有格局的。
可她越如此，他反倒更是恐慌，眼泪无声漫出眼角：“不要，杳杳，不要。”
他握住她裙摆一小角：“重要的，重要的……我不是故意杀你……不是为了一己私欲……我是苍渊龙族，苍龙动情就会心生鳞甲，变成一个弑妻的怪物。”
“我不想杀你，杳杳我不想杀你，那个时候，我控制不了自己……”
宁杳点头：“嗯。”
这是什么意思？风惊濯眉目煎熬，如同等待审判。
她说：“但是……不怪你就是不怪你，你要这么说，我更释然。其实你什么都不解释，我也无所谓，真的，你起来吧。”
说的这么诚恳，他却慢慢瘫软，面容镀上一层冰凉的绝望。
宁杳心下疑惑：原谅说了多回，她真不知道，他到底还想要什么了。
微微使了些力气，从他手中拉出铁索。
风惊濯膝行两步：“杳杳，你别丢下我——你……”
“你不要我了是么？”
宁杳疑惑：“我要你做什么？你解释这么多，就是为这个？我一直说的都是‘就这样，两清了’，你解释再多，我也不会要你。”
风惊濯身躯一晃，委顿在地。
瘦削的肩膀支着垂落的银发，像融化的雪水，不成人形。
每一次经历可怕的事情，前方总有更绝望的深渊等着他：他不被爱着，也不被恨着，他这条命，这个人，连让她掀掀眼皮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这一生，只是在反复印证自己的无能。
风惊濯弯了弯唇：“我知道了。”
九天玄河上星风吹过，他宽大的衣衫被吹得鼓起，空空荡荡，嗓音也是空空荡荡的：“我知道了……知道了。”
宁杳拽上铁链转身。
风惊濯却再次抓住铁索。
宁杳回头：“还有什么事？”
他低声：“救你姐姐的办法，只有万东泽知道，他不好相与，我要和你一起审他。”
宁杳拒绝：“不用。”
风惊濯一着急脱口：“杳杳——”
“我自己的家人，我自己能救。我也劝你，别太掺和到我家里面来。我是不在意你杀过我这事，但我家里面都挺疼我的，若是为了这个，双方起冲突就很没必要了。”
风惊濯满目受伤：“我怎么会与他们起冲突。”
宁杳却已转过身。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说来说去也没意思，她不打算再继续谈下去。临走之前，又想起一事：“对了，你说你是苍渊龙族，也会杀妻证道飞升，那你们龙族和沣松仙境熟不熟？”
“不熟，我……”
听他否认，宁杳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只顺嘴多问一句：“神界有个叫聿松庭的神，你晓得吗？”
没想到，风惊濯竟然点头了。

第33章 “你负我长姐，我要你以……
宁杳顿时来了精神。
不管风惊濯曾经对她做过什么，现在看他，倾向至少此刻他不会骗她：“你知道他？”
顿了顿，她问：“他是谁？是什么神？现在在哪里？”
风惊濯迟疑：“你为何要打听他？”
“你不说算了。”
“不，我说，”风惊濯小心翼翼，“聿松庭与我同期飞升，被封作玉神，神殿在九天玄河上游的寒冥谷。”
宁杳嗯了一声。
玉神，太师父说有个神给她下过什么请帖，好像说的就是玉神。
风惊濯声音轻轻的，能多说一个字，都像是偷来的：“你要找他吗？如果不认识路，我带你去好不好？不过，他现在大概不在寒冥谷，落阴川可能性更大些，他婚期将近……”
“等等。”
宁杳僵了僵：“婚期？”
她声音像掺了冰碴，风惊濯动了动唇，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落阴川在——”
“杳杳！”
这一声熟悉，宁杳转头，风惊濯也循声向那边侧去。
对上来人一眼，宁杳脸色微变。
屠漫行踩着气流快速通过九天玄河：“老解说你去去就回，怎么这么久？你——”
说了一半，她一下刹住。眼珠不可置信地转了转，瞪着宁杳对面跪着的瘦骨嶙峋、一头银发的男人。
就因为他一头银发，身形、气息、打扮都陌生，她远远来时扫了一眼，没多看。想他跪宁杳，估计犯了什么错吧。
直到走近，看清他的容貌——他竟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屠漫行惊疑不定：“你……”
风惊濯先行低头：“屠师姐。”
卧槽。
这是什么情况？他竟然恢复记忆了？妈呀……那杳杳呢，杳杳恢复记忆了没有？
屠漫行的目光在宁杳和风惊濯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嘴张了张，有一百个问题想问，但奈何有更重要的事，不得不先把他们两个的事放放：“杳杳，你先和我回家，有件事咱们一块商议下。”
宁杳说：“还商议什么？”
屠漫行：“你……”
宁杳向她伸出手。
屠漫行看一眼她向上的掌心，虽然不知道她想干嘛，但隐约猜得到，她绝对知道了什么：“杳杳，冷静，神界不比从前，先跟我回家，咱们从长计议。你听话，别犟。”
说完她作势要拉宁杳的手。
宁杳躲了一下，还是那个动作。
“大师姐，你应该已见到聿松庭了吧，你身上有我长姐的气息。”
屠漫行陡然安静。
宁杳手掌又向前几寸：“拿出来。”
屠漫行目光担忧：“杳杳，你还是别……”
宁杳说：“我要看看，这个杂碎，取走了我长姐身上的哪一部分。”
她说的平静，可目光沉着粘稠，蕴含着一层山雨欲来的低压。
屠漫行没有办法，几经咬牙：这事太大，她回到家中，几番斟酌不下，连老解都暂时没告诉。
可她了解宁杳，家里的这几个人，她是最倔强的，这事怕是过不去。
屠漫行沉默片刻，从怀中拿出泥土里捡来的菩提子，握在掌心，犹豫许久，慢慢放在宁杳摊开的手掌上。
宁杳垂眸，须臾间，如同被定住。
忽然，她喉咙里泄出一丝哽咽。
风惊濯大惊，心脏紧缩，忙不迭起身扶她：“杳杳……”
宁杳一把推开他，反手狠狠抹了把眼睛：“没你的事。”
她再次用手背大力擦了下脸，转头定定望着屠漫行：“大师姐，落阴川怎么走。”
她肌肤被擦的发红，脸上没有泪，只眼眶布一圈血丝，表情冷漠平静。但越是平静，屠漫行反而沉了脸：“杳杳，落阴川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咱们救棠棠，不需要去落阴川。回家，不要冲动。”
宁杳说：“我不是冲动。”
太师父讲过一个道理。
人在愤怒的时候，先做些别的，不理会让你愤怒的这件事，在那些平淡的、琐碎的、一件一件的小事里，慢慢地把愤怒的那股气泄出去，等很久后，回头一看：好像也没那么生气了。
宁杳深深吸气：“这和别的事不一样，我当然会救长姐，但我要先给她讨一个公道。”
“杳杳……”
“师姐，你最喜欢我长姐了不是吗？难道你心里，就不想杀了聿松庭这个狗贼？如果抛开神族的盘根错杂，和可能会惹上的麻烦，聿松庭只是聿松庭，你难道就能看着他新婚燕尔、恣意潇洒的多活哪怕一天？”
屠漫行喝道：“现在抛不开这些，我不愿你再出事！”
宁杳音量抖提：“可这是我长姐的手啊！他砍了我长姐的手啊！”
不等屠漫行再说什么，她咬着牙，手在屠漫行面前一挥，一道白光闪过，屠漫行立刻闭上眼睛，但已经来不及了。
宁杳收回手：“好。我知道怎么走了。”
她说完，便转身向北方疾掠而去，如同一颗流星，眨眼便没了踪影。
屠漫行气的跺脚，可追也追不上，一转头，正对上风惊濯的脸孔。
她不知道他们两个方才是什么状况，但眼下，也只能托付于他：“惊濯，杳杳此去必定危险，你……”
风惊濯道：“屠师姐，你放心。”
刚才他在旁听着，大概知道出什么事，临走之前道：“屠师姐，你回去转告太师父他们，叫他们不必牵挂，我不会
让杳杳受任何伤害。”
他一转头，额发鬓角点点染上鳞片，龙角已现，倏然间化龙腾空而起，冲着宁杳消失的方向，如利箭破空而去。
*
行至一半，风惊濯瞧见九天玄河上一艘飘行的船。
龙身反转，利落地落在船头，触地那一刻化作人形。
这一落力道几有千斤重，饶是这艘船巨大无比，也不由轻晃了一下。
伫立船头的孔雀被震了下，羽毛嗲起，不满地侧头一看。
看清楚人，它豆眼微立，翠蓝色的小脑袋轻轻一歪，盯着风惊濯双目无神的妖紫瞳孔良久。
然后，它似厌恶般闭上眼睛，转过头，只当自己看不见。
崔宝瑰从船舱里骂骂咧咧出来：“谁呀？有没有公德心？不能轻一点吗……山神？”
他换了一身姜黄色的衣服，头发梳成一个高马尾，眼线又黑又亮：“你上我船干嘛？你想去神界啊，就算你能上的了九天玄河上的船，那船靠岸，你也下不去。”
风惊濯揖手：“冥神，打扰。请你送我前去落阴川，拜托了。”
崔宝瑰不解：“很急吗？以你的神功，几个时辰也到了。”
风惊濯道：“很急。不然我绝不会劳烦兄长。”
这声兄长，怎么说呢，叫的崔宝瑰心里还挺舒坦：“那也行吧，反正也是往前开，顺路，送你一程也可以。”
风惊濯抿了抿唇，转头向船头孔雀。
啥意思？崔宝瑰眨眨眼，反应过来：“不是，你想瞬移过去？这么急吗？船开起来比你自己跑快多了，也等不了？”
又说：“不是我不帮你啊，我这个老伙计可不一定能答应……”
话音落，就像打脸一般，孔雀小脑袋高高扬起，尾翎一扫，徐徐展开，“砰”的一声，整艘船消失在九天玄河。
……
落阴川常年背日，远方地平线上，只浅浅的一丝发昏橙光，渐渐向天际过渡成蓝的发黑的暗色。
近处山门林木上，缀满大小均等的夜明珠，浑圆莹润，点亮十里长路。除此之外，便是鲜亮水滑的红绸，挂了满枝，伴着夜风轻轻摇晃。
宁杳沿着向上，直奔最前方的主殿。
大师姐一向是个洒脱人，要论起来，比她还要任性。连她都劝出叫自己稳重的话，这落阴川的地位她已有数。
再看此景，这等品级的夜明珠不要钱的挂在树上，足以证明这个神族是何等大的手笔。
越近殿门，见路上零星几个人影。
因为宁杳的封神仪式还没举办，故而大多人都不认识她，见她容貌出众，气质冷冽，不由悄悄侧目朝她瞄。
宁杳没理会这些目光，径直穿过人群，离殿门越来越近。
殿门外有好些人，分拨站在两侧，显然是殿内已然挤不下，挤到殿外去了；不过，就算在外面，大家也很遵守规矩，留出中间一道宽宽的主道。
宁杳就踩着这条主道上细软的红毯进了殿。
在外看时，这座大殿挑架极高，足有七八层之数，但其实里面只有一层，顶头是流光溢彩的华灯，坠下无数条长长的灵石，互相折着光芒，纵使再多人拥于殿内，也显得渺小。
这殿里，只有三个人最为耀眼。
第一个是高堂主位上端坐的美丽女子，从容颜上瞧，根本瞧不出她多大年岁，说与宁杳同龄稍长也不为过。白金色的绫罗勾勒出她姣好的身形，发丝尽数盘起，只插一根金钗固定，金钗顶端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凤口弦珠，珠子上坠下细碎金链。
她的座椅宽大华丽，论高度，比众人头顶还要高，要看她必须仰头以视。
后两者便是今日的主角，聿松庭和他的新婚妻子。他二人身上穿着繁杂华贵的喜服，绣着精致的大片祥纹，衣摆袖口缀满明珠玉石；那新娘双耳挂着金链面帘，遮住下半张脸，一双美目正对上来，已然颇有不满。
人群中有人好心圆场：“这是哪位上神带来的小姑娘？怎么迷迷糊糊站错了地方？”
另一人秒懂接话：“再多站会，咱们小神女该误会你是来抢亲的啦。快下来，快下来。”
宁杳一动未动。
有人为她捏了把汗，小声道：“你……不会真是来抢亲的吧？可别犯傻！”神界中，爱慕玉神的女子不少，谁都有数。但这么胆大的，没见过。
宁杳回了句：“我是来贺喜的。”
哦，原来是来贺喜的。
众人刚松口气，听宁杳又说：“贺今日除害之喜。”
娜珠彻底转过身，精心妆点过的美目眯了眯：“哪儿来的小贱人，敢在落阴川大放厥词，今天是本神女的新婚之日，不宜见血，算你走运，还不滚开！”
宁杳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只盯在聿松庭身上。
从她进来那一刻，聿松庭目光慌乱过，但此时已放松，抚了抚娜珠的肩头：“别生气，乖。”
转头向高位上的女人：“母神见谅，今日乃小婿与娜珠新婚，该吉祥平顺，不如饶恕这姑娘言行无状，她年纪还小，请她好生出去如何。”
女人开口便是惊雷：“这可不是普通姑娘，乃是新封的气运之神。”
这就是气运之神？这么年轻？
众人纷纷转头，聿松庭眼中重现了震惊。
女人稳坐高台，垂目道：“气运之神大安。本神乃月姬之女，嫮彧。”
嫮彧这个名字，宁杳不熟；但她所提的月姬却是位天地皆知的人物。远古混沌之时，七位创世神一同打开天地，其中便有这位月姬。传说中，她与伏天河齐名，最终，也同期陨落。
宁杳点了点头。
娜珠怒从心起：“我母亲是创世神之女，你竟敢不跪！”
聿松庭一把握住她手腕，对她摇摇头。
宁杳道：“嫮彧上神，您从未见过我，却能一语道破我的身份，想必也看穿我的来意。无论如何，先道一声得罪了。”
嫮彧垂着双目，恬淡而闲适，仿佛整个大殿都空若无物：“气运之神年轻有为，但愿能听本神一句劝：你姐姐的事情，已然过去，她虽被玉神砍断一只手，但性命犹在；而断手之伤，并非不能恢复如初。此事不如揭过，你既来，便坐下喝杯喜酒，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成全一段佳话？”
宁杳道：“这劝我听不了。”
娜珠顿时沉下脸：“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你姐姐被玉郎砍了只手罢了。就为这个，你竟敢大闹我的喜宴。怎么，你姐姐的那只手，难道还想要玉郎用一只手来赔吗！”
宁杳目光一寒，五指紧攥。
别生气，别生气。
冷静点，今天来，只为有头债有主，别与这种蠢货一般见识。
宁杳当即一言不发，只冲聿松庭走去。
聿松庭咽了咽口水：“宁杳，你别任性！这样吧，等喜宴结束，咱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你姐姐的事情……很复杂，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你是菩提之主，你分明清楚，她从一开始就想被我杀死。”
宁杳嫣然一笑：“我现在清楚的是，你确实想被我杀死。”
聿松庭耐着性子：“你姐姐发生的事，只有我知道，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你。如果你惹急了我，我绝不会向你吐露半个字，你也就不知该如何救她性命。”
宁杳目光如同看傻子：“你这种人说的话，我也得能信啊。我杀了你，自然会取走你脑中新鲜的记忆，何必听你来说。”
聿松庭冷了脸：“宁杳，你想清楚，我是嫮彧上神的女婿，你确定动我？”
宁杳道：“不就是个女
婿，怎么了？就算你是她儿子，我也不可能放过你。”
高台上，嫮彧幽幽叹气：“看来今日，气运之神难以妥协。玉神，那你便割去一指，以作歉意。”
娜珠跳脚尖叫：“凭什么！”
嫮彧道：“闭嘴。”
这两个字极有用，娜珠紧紧抿了唇，不敢再发出声音。只恨恨盯着宁杳，目光如刀。
聿松庭张了张嘴，眼见嫮彧淡淡神色，不敢委屈，道：“既是母神吩咐，小婿自当遵从。也罢，我便割去一指，以平气运之神心中怒火。”
说完，他转身示意左右，很快，他们抬来一张小桌，桌上端放一把银质匕首。
聿松庭垂眸，伸出右手握紧匕首刀柄，看了宁杳一眼，左手轻抬，晃了晃宽大袖袍，手慢慢按在桌上，五指张开。
目光落下，犹豫一瞬，最终刀尖慢悠悠停留在小拇指根部，倾斜出一个角度，欲落未落。
娜珠紧紧盯着，咬牙含泪。
而此时，嫮彧从巨大金椅上站起，莲步轻移，施施然走下高台。
随着她逐渐逼近，大殿内的气流悄然变化。两边站着的众人纷纷轻捂胸口，眉心微促，低位者已有干呕，大家避开目光，不动声色向后退了几寸，中央过道变得更加开阔。
娜珠原本屏住呼吸，只盯着聿松庭的手；忽见母亲走下来，胸膛又重新起伏，抄起双手，似笑非笑看一眼宁杳。
自始至终，宁杳都一动不动，垂着眼皮，只字未发。
聿松庭喉头滚了滚，右手掌心微微出汗，有些滑手，他重新握一下匕首，嘴唇紧抿，缓缓向下压刀尖。
嫮彧平静无声地停在他们三步远的地方。
刀尖还在下压，越来越逼近小拇指。
“够了。”宁杳说。
聿松庭眉目一松，停住刀尖。
娜珠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宁杳看着聿松庭：“我不要你的手指头。你给我一根手指，又能怎么样呢？”
聿松庭微笑：“这就……”
“你负我长姐、断她一只手，”她停顿，目光骤沉，“我要你以命来偿——”
“嗤啦”一声，宁杳手臂一轮，掌中的乾坤轮瞬间切过聿松庭脖颈，鲜血如喷，溅了宁杳半边脸。
聿松庭的头颅，咕噜噜滚到嫮彧脚下。

第34章 杳杳：恢复记忆＋惊濯：……
“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娜珠，她站的离聿松庭不远，不可避免地溅上些血迹，呆呆摸一下自己脖子上的湿热，看清指尖红痕，顿时崩溃。
娜珠尖叫着扑上来，宁杳反手挡开，她脚下不稳一个踉跄，倒是没伤到。
“放肆。”嫮彧开口，声音淡淡的。
虽然音量不高，但足以令殿内轻微骚乱的声音彻底安静。
但就是因为太平淡，没有愤怒、不满、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宁杳甚至没分辨出这句究竟是说给自己的，还是说给她女儿的。
很快嫮彧给她解了惑，上前两步，手按在娜珠肩膀上：“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娜珠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母亲。
而嫮彧略略低头，扫一眼聿松庭的头颅：“不过死了个男人。”
那语调随意的，仿佛地上爬过一只普通的蚂蚁。
娜珠呆呆摇头，忽然眼泪刷地流下，一把握住嫮彧的手，小孩子告状一般：“母亲！她杀了玉郎、她杀了玉郎啊！这不仅是杀我夫君，更是打落阴川的脸！”
见她如此痛苦，嫮彧平静无波的面目终于出现波澜，眉心深拧。
就在娜珠满怀希望等待母亲出手时，嫮彧却转过头，看向宁杳：“气运之神，你可听见了？”
宁杳道：“听得很清楚。不过想澄清一句，此行是报私仇，打落阴川的脸算不上。但是，晚辈甘愿接招，与您一试。”
“若是输了呢？”
“输便输了。”
嫮彧微笑，目光深邃，看她玉白面颊上点点殷红：“好。你和娜珠的仇，与本神无关。她对你恨之入骨，自会向你寻仇，你且做准备。”
宁杳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顿了顿，道：“自当奉陪。”
“母亲……”娜珠不可置信，“您难道就这样放过这女人吗？她杀了我的夫君啊！”
嫮彧道：“杀的是你的夫君，又不是本神的夫君。”
“本神放过她，不代表你也要放过她。自己的仇人，自己去杀罢。”
说完，她重新回到高位上款款坐下。
宁杳看一眼嫮彧背影，又看了看娜珠，心中无甚所谓，右手轻扬，飘渺的灵光旋转着涌进聿松庭的头顶，渐渐带出一团晃动的气雾。
这是他的全部记忆，宁杳仔细收好。
而娜珠，呆傻了片刻，发现母亲竟真的抛下自己——众目睽睽之下，她竟要与宁杳亲自动手。
可她不是母亲。她在神界横行，凭得是身份，不是本事。她没有眨眼便叫人灰飞烟灭的能力。
聿松庭灰败的头颅还歪在地上，仿佛昭示着什么。他虽以无情道心飞升，但能力也不俗，却被宁杳一刀枭首，即便是有乾坤轮加持，也足以见得宁杳的本事。
娜珠眼瞳渐渐血红：打就打，她就不信，就算她真的不敌这个女人、输了，难道母亲还会眼睁睁看她吃亏？
娜珠转头，手掌一甩，一把长剑从袖口弹出，划出一道流光刺向宁杳。
宁杳侧身，一手拧住娜珠手腕，五指紧扣，向后弯折，另一手抓她肩膀将她身体旋开半圈，一来一回，娜珠手中长剑被“咣当”一声卸下。
高台上，嫮彧眯着眼睛看。
娜珠长剑被丢，也不去捡，双掌翻飞，带着灵光拍向宁杳；宁杳接下这一掌，同样挥手拍在她肩头，借力猱身腾空翻转半圈，扣着娜珠的手反剪在背后。
她飘逸轻灵，干脆利落，出手简单，却令人几乎没有反抗余地。
在场人都看得出，娜珠根本不是宁杳的对手，只是宁杳没下死手比试罢了。
眼下娜珠已被宁杳压手制服，狠狠挣扎两下，却动弹不得，双颊不由涨的紫红，正怒急间，忽然高台上的嫮彧轻轻眨了下眼。
刹那间，一股气浪猛地向外推来，所有人连连后退，宁杳不得不放开娜珠反手去挡。
一触之下，只觉巨山压顶，怒海滔天，重如千斤的力道迸裂而来，拼尽全身灵力，才堪堪挡住这股气浪。
娜珠得了空，立刻转身，看见宁杳此刻情状，唇角一勾，一拔下发间金钗，挽好的发顿时散下半边，她也不管，只高举金钗对宁杳脸颊刺下！
宁杳心尖一颤，随即想：也无妨。
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抵抗嫮彧的力量，实在分不出一丝躲避娜珠的袭击。但是，也不打紧，她这么恨自己，看这金钗的准头，也不像顷刻便取自己性命，多半是划她的脸，再不就扎其他不致命的地方折磨她。
反正，暂时不会要她的命就是了。
命和脸之间的抉择不难，宁杳不做理会，只专心抵抗嫮彧。就在那金钗离自己脸颊半寸之处，忽然，嫮彧力道一松。
虽然不知为何，但宁杳得了空，立刻劈手夺过将将刺落的金钗。
其实，她只要反手一刺，或者轻轻一划，无论是娜珠的眼睛还是喉咙，只看她一念之间。
这须臾思量，宁杳还是将金钗掷出，打入前方墨石立柱，插进两寸有余，力道之劲，露在外面的钗首还在颤抖不已。
好利落的一手功夫！众神心头暗赞，又瞧嫮彧沉默收手，渐渐响起窃窃之声：“是堕神？”
“堕神在外对抗大神女？”
“好像是，是山神。”
“只有他才有如此威力吧……”
随着阵阵私语，一阵低沉的、遥远的、音浪不绝的龙吟传进耳膜，像是高山古亭的铜钟被撞响，一圈圈震荡开涟漪的梵音。即便不是龙族，不懂龙语，但听到这个声音，没来由的叫人觉得，像是一种警告。
嫮彧站起，目光直直望向殿外，穿过山川丛林，直到九天玄河上的巨轮：“堕神，别来无恙。”
风惊濯的声音很远，却很清晰，响彻川林：“别动她。”
嫮彧道：“堕神这么快，就忘了本神放你进无间狱的恩情了吗？”
风惊濯道：“在下所欠之恩，与气运之神无关。”
“好吧。”
嫮彧微微一笑，眉目微转，目光最终落在宁杳身上：“气运之
神，你也看见了，堕神为了你，不惜向本神动手。”
宁杳沉默。
嫮彧又说：“他不得过境，甚至义无反顾借用烹魂锥的力量，在九天玄河之外抵抗本神。本神很是好奇，你二人究竟何等交情？”
说完，她轻轻一笑，呵气如兰，轻轻对宁杳吹了口气。
一个眨眼间，宁杳如同被定住。
嫮彧这道气息，如清风过境，吹散落襄山上凝聚的大雾，雾散开，露出原本青山绿水的面貌；簪雪湖上，终年大雪化尽，拨开风沙，看见最初的桑田。
宁杳双眼微睁，眼睫颤个不停。
脑中一道一道沉朽的重锤砸落，每一声，都伴随风惊濯的血和泪：
“我求你！我求你答应我，我这一身都是你给予的，我的命都是你给的，我不可以伤你，不可以伤你……”
“我不要你保护，杳杳你不要再保护我了……如果你还怜惜我，我求你杀了我，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动手吧，动手啊……”
“杳杳，我好恨自己啊。我好恨啊……”
“如果我这样求你，你会不会答应我。”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茫茫间，宁杳听见嫮彧的声音，优雅中带着感概：“唉，你们二人的过往，还真是精彩。”
她叹道，“本神为满足好奇心，导致气运之神提前想起往事，真是失礼。”
“气运之神确有魄力，不仅为堕神规划一条飞升之路，还护着全族飞升成神。本神佩服。”
宁杳顾不上理会她，此时此刻，外界的声音、人物，都被内心轰隆隆倾塌的声音半掩半盖。
——听“陌生人”的解释，和真正想起风惊濯，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嫮彧淡淡打量宁杳：“不过，这么美好的、为人为己的记忆，堕神怎可毫不知情呢？本神心善，不忍堕神受蒙蔽之苦。所以，将你的记忆给堕神送去了一份，现在，他应当全部知悉了。”
宁杳恍惚的神思回笼：“什么？”
嫮彧道：“你所有记忆，已送堕神一份。”
宁杳手慢慢抚上胸口，这感觉好怪，不似知晓长姐所经历的那种尖锐刺痛，而是轻微的、持续不绝的闷。
惊濯……惊濯。
嫮彧还在继续：“你瞧，堕神不说话了呢。”
宁杳忽地转身，向外一个起落，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新郎暴毙，成亲礼也办不成了，众神礼貌且尴尬地纷纷告辞。
等终于安静下来，正殿内只剩嫮彧和一位随侍，她站在嫮彧身侧，附耳低声汇报。
嫮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点下头。
没一会，外面一阵响动，伴着一阵风，娜珠从殿外跑进来。
嫮彧微微抬手。
身侧的人立刻会意，跪拜行礼后，躬身退下。
娜珠身上还穿着那件华丽重工的喜服，脖子上溅的血液也没清洗，干成了暗红色的粉末。她走的急，黄金钗环坠下的珠串清脆急切打在脸上：“母神……”
嫮彧盯着她。
娜珠脚步一顿，下意识站直，小心地捋了捋甩个不停的珠串。
嫮彧道：“你过来。”
娜珠上前。
越靠近，眉目间越是胆怯，仿佛靠近的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而是熊罴虎。
嫮彧示意：“坐下。”
娜珠顺从。
“说说，我月姬一脉，如何修成大道。”
娜珠声如蚊呐：“以……痛苦为食……”
“对，以痛苦为食。通过服用世间万物的心之所痛，而获得无上修为。我早就与你说过，聿松庭，小人本色，有一颗高高在上的自尊心。你只需折辱他，摧残他，让他一边恨你，一边又舍不得离开你，两相矛盾中，滋生无数痛苦，修为便可日益猛进。”
“可是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娜珠说不上来，呆呆低着头，片刻小心翼翼抬起一眼，鼓足勇气道：“可女儿真的喜欢他……”
嫮彧也不问喜欢他什么，只说：“所以本神支持你们在一起。”
娜珠茫然望着嫮彧，只听她说：“可喜欢他，和给他造成痛苦提升自己修为，冲突吗？”
不……冲突吗？
娜珠喃喃：“我怎么舍得。”
嫮彧抬手，掩了掩鼻子。
娜珠眼睛含了泪：“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快快乐乐的，不行吗？我一定要给他造成痛苦不可吗？”
嫮彧淡声道：“本神给了你五千年的时间。”
“什么？”
其实，娜珠听懂了，正是因为自己是她女儿、喜欢玉神，母亲才慈悲地给了自己五千年时间。若换作旁人，连这点子欢愉也不肯给的。
嫮彧不看她：“可惜你太过无能，竟只顾享乐。要知道再找出一位聿松庭这般性子的人，有多不容易。”
娜珠“腾”地站起来：“母亲，我是你的女儿啊！你的女儿！！我自出生以来就喜欢过这么一个人！我这么喜欢！在你眼里，就是当做提升修为的工具？！”
嫮彧抬眸，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忽然一挥手，一个巴掌刮在娜珠脸上，打的她脚下不稳，一下踩空，接连滚下十几阶台阶。
嫮彧站在高台之上垂眸：“但愿能打醒你这蠢货。”
“你前阵子说，你在外面挨了一巴掌，却不知是谁打的。本神当时就告诉过你，这是你太过无用。因为无用，你迟早还会挨第二巴掌。”
娜珠呆呆捂脸。
是，母亲是这么说的。可她没想到这第二巴掌，是母亲打的：“你为什么打我？你为什么要打我！”
嫮彧道：“不过个男人而已。至于要死要活？若你是为失去这样一个助你修炼的先天圣体，才如此难受，本神还能安慰你两句。”
嫮彧扬起下巴，目光看向空中成串的灵石，渐变深远：“曾经，本神就是这样对待男人的，那个男人与聿松庭不同。是个痴情种，他的痛苦，是世间无上的美味。”
顿了顿，她笑：“但再美味，吃多了，也有腻的那一天。”
娜珠失声：“所以你就杀了我爹爹？——”
嫮彧不答，只说：“你那个男人，死的不可惜。你连他的痛苦都没吃到，他留着也没什么用。”
娜珠头晕眼花，眼前闪过片片白光，好一会儿，慢慢撑着站起来。她发钗散乱，目光雪亮地瞪着嫮彧。
嫮彧笑了：“这就对了，今日喜宴，本神三番五次品尝到你的痛苦，滋味令人作呕。但愿你以后，别让本神再闻到那种腐臭老鼠的味道。”
娜珠紧紧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你今日已经错过一次美味，就不要错过第二次了——气运之神刚刚进来的时候，她心中的痛苦，你竟没有立刻品尝，真是暴殄天物。”
“去外面看看罢。山神和气运之神此刻，不知有多精彩。”

第35章 惊濯的灵魂拷问：你爱我……
有多精彩娜珠不晓得，她心中的念头只有一个：“我一定要杀了她——我要将她碎尸万段！”
“随便，”嫮彧说，“但愿你食髓知味后，还舍得杀了她。”
嫮彧闭上眼睛，微微一笑。沉浸在什么回忆中，神态飘飘欲仙：“那种美味……本神保证，你吃过一次就会上瘾，再也再也，再也忘不掉。”
***
宁杳出了落阴川，直奔九天玄河。
远远看见崔宝瑰的船，她三两步踩着船舷踏上甲板，张望一圈：“惊濯——”
想找的人没见到，倒是崔宝瑰冲上来上蹿下跳：“宁杳！你你你——你身上好多血啊！你被揍了？”
宁杳说：“我没被揍。”
又问：“你看见风惊濯没有？”
崔宝瑰点头：“怎么没看见呢，他就是搭我的顺风船来的啊。”
宁杳一把扯住他袖口：“他在——”
还没问完，崔宝瑰说了句：“他走了啊。”
他也没搞明白：风惊濯就跟那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宁杳疯，他比宁杳更疯，好歹宁杳冲的是落阴川的女婿，女婿嘛，还算是个外人；那风惊濯呢，敢和嫮彧上神叫板，他是疯了他。
但是很快，他收了手，整个人都傻了。
也不知道为啥。
宁杳失落：“他就走了……往哪个方向走了？有没有与你说什么？”
崔宝瑰：“没。你怎么样？弄一身血，吃亏了吧？你和玉神打起来了？”
宁杳没心情回答这些，刚想搪塞两句，一抬头，见到后方站立的人影，双唇微微一动：“惊濯……”
他站在高高的船舱旁，瘦削的像一抹鬼魂。
叫他的名字，他也没应。
崔宝瑰好奇回头：“哎，你又回来啦？”
风惊濯眼眸低垂，鼻尖轻动。
空气中又极淡的血腥气。
他胸膛起伏，薄唇启了又闭，终于，他狠狠抿了一下，向着崔宝瑰：“她受伤了？”
不知道啊，问我干啥。崔宝瑰转头问宁杳：“你受伤没？”
宁杳咬唇：“没有。”
崔宝瑰回头传话：“没有。”
风惊濯默了默，丢下手中牵的铁索，转身就走。
“惊濯！”宁杳立刻追上去，跟在他身后，“你……等一下——”
风惊濯没等，脚下不停；却也没飞掠而去，机械而快速地往前迈步。
他散落的银发，像一面苍白无力的招魂幡，替他说着委屈，刺进她眼中。
宁杳一路跟：“惊濯……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的……”
她也很难过：“苍渊的龙族，杀妻证道之后，不是会忘记前尘吗？我想着你会忘记，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你以后都不会感到伤心难过，才觉得这路可行。你能成神，我又不会真死，也可以成神……我们两个，都是有好处的，也算是双赢……”
风惊濯没回头，没停下，唇角浮现一丝血红，他用大拇指用力揩去。
“我……我承认我是很想飞升，但是我更不想叫别人伤心。如果我的飞升是用你伤心做代价，我肯定会换一种方式！我知道你很在意大家、很在意我，要是我晓得你有一天会想起来，我绝不会瞒着你继续，肯定开诚布公地和你谈一谈……”
风惊濯弯唇，笑的满是讽刺。
“我不清楚我会多久重生，没想到会是一万年这么久。我醒来的时候，对飞升的事都不记得，所以见了你……也不认得，听你的解释也……也没有触动。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惊濯——我要是早知道、早知道是你，你受了那么久的折磨……我一定第一时间把一切真相告诉你！让你少难过一刻也好啊……”
风惊濯闭一闭眼睛，睫毛根部微微濡湿，风吹过，就干了。
他闭阖双目，没有睁开。
宁杳咬了下唇，继续道：“太师父他们，不是不想和你相认，我们都知道你飞升后会忘记从前的一切，如果强行唤起你的记忆，会伤到你，所以大家不敢认你，其实他们肯定牵挂你……那时我们都以为，你这么好，做了上神，肯定会活的更好。”
风惊濯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了。
“我之前，对你说那些伤人的话……对不起，我没想起来，我忘了你是什么样的人，还以为你和聿松庭一样。惊濯……”
风惊濯停步。
宁杳没想他忽然停下，也慢慢站住，双手交握望着他。
风惊濯转身：“你爱我吗？”
宁杳茫然：“什么？”
“你爱我吗？”
宁杳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
其实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答案也简练，但她说不出一个“爱”或“不爱”。
风惊濯一声嗤笑。
笑过后，他神色无比苍凉：“怎么不说话了？”
宁杳低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你……说的这个爱，是指什么？”
他看上去，像碎了一样，她嘴笨，怕自己更说不好，尽可能真诚剖白：“我一点都不愿意看见你受伤，不愿看见你难过，我从来都没想伤害你，真的！我对你好也是真的，希望你过的好更是真的！”
风惊濯道：“别说了。”
宁杳抿住唇。
不说就不说吧，她也确实不知道怎么说。如果对方活得潇洒快活，那她也不会有什么负担，只觉得很正常，也很轻松，说不定还能乐呵呵坐下来，叙叙旧。
可他不是。他在焚神炭海中走了三千年，落无间狱，走阿鼻道，渡幽冥水，以烹魂锥楔身，双目失明，满头白发。
当时她听着他的故事，手里把玩着自己头发，心说这人骨头真硬啊，性子更倔，上天入地的折腾，为了谁呢？
为了谁呢？
宁杳安静垂头，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很久，风惊濯道：“你说，你不是故意让我难过。”
宁杳立刻点点头，想起他看不见，连忙出声：“真的不是。”
风惊濯笑了笑，道：“我很小的时候，被放逐苍渊，龙族的情况，我知道的还没有你们多。我们爱上别人，心脏会长出鳞甲，致使最终手刃爱人——这件事我不知道。”
他重复：“我不知道。”
他说着“不知道”，颇有切齿自恨的意味，深深吸了一口气：“恢复记忆后，百般追查，才清楚苍龙竟是有如此体质。”
“可是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从一开始将我带回落襄山，就是这样盘算我的吧？”
宁杳先摇头：“不是——”
看风惊濯冷漠的表情，改口说的更准确些，“不完全是……你当时伤的那么重，所有人里，只有你性命垂危，就算你不是苍渊龙族，是普通人，看到你奄奄一息，我也会出手救你的！”
风惊濯道：“我宁愿不被你救。”
宁杳哑然。
风惊濯喉结上下滚动：“你说，因为我会忘记，所以觉得对我没什么影响？”
这一回，宁杳不知该不该说“是”了，因为每次肯定，都会让他更生气。
风惊濯连连点头，怒极反笑：“对我没有影响，好一个对我没有影响。我不愿杀人，我以为你知道！可是你，你们——先给我一个家，再一起等着看我亲手毁灭它，让我做一个忘恩负义、诛杀满门的罪人！”
“不是……”
风惊濯没给宁杳说话的机会：“就算我忘了，就算我到现在都不记得，可我凭什么沾上这样的血腥？你问过我么？你问过我么！我手上沾了最爱之人的鲜血，只用一个区区上神之位就可以抵消的掉吗？”
宁杳是真的说不出任何一句话了。
骂吧，只要他能消气，能少些委屈，她绝不还口。
“你说，如果你早知道，一定会跟我开诚布公的谈一谈。我想问你，要谈什么？”
宁杳小声说：“就是……就是实话实说，不瞒着你，把咱们两个飞升有关的事都告诉你……”
风惊濯接道：“告诉我，只要杀妻即可飞升，告诉我你被夫君杀掉，也可飞升；然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我动手，最好能一剑捅穿你喉咙给个痛快，等日后咱们一家在神界重逢，喜气洋洋喝咱们的庆功酒，接着快快乐乐过日子，是吗？”
是……啊。
这样，也不对吗？
虽然宁杳没回答，但风惊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真的气狠了，手掌霎时攥紧成拳。
宁杳迅速垂下眼帘，身子一动也不动，打一架也行，不，她就不还手了，他这一万年自我折磨，吃了数不清的苦，她欠他的。
风惊濯力道并没落下来，他的手颤抖片刻，伸向她细白脖颈，像是欲掐，却也碰都没碰到；抖了一会，向下离她肩膀半寸，停了片刻，也没再前伸。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碰触一下也不舍得。这只手像凭空长出，无处安放，一时间，只恨不得这手断去。
宁杳看他模样，心里很不好受：“想打就打，我此生最不愿的，就是让别人伤心。只要你不伤心，怎样都成。”
“打你？”风惊濯慢慢咀嚼这两个字，“你觉得我要打你？”
不是吗？宁杳默默看他手背纵横鼓起的青筋。
风惊濯道：“我有什么资格打你？有什么资格怨你？”
“宁杳，是我，用残忍的手段杀了你，不痛不痒地飞升了。这是你许我的好处。我们是双赢。”
这些话，在最初的考虑、和刚才自己口中说出时，都很正常；为什么经他的口就完全变了感觉？宁杳听得心里阵阵酸楚，下意识去拉他：“惊濯……”
风惊濯甩开：“别碰我。”
宁杳看看他，手默默缩回袖中，乖乖道：“好，我这就走。你不愿意看见我，我以后一定不出现在你面前讨你的嫌。”
风惊濯薄唇半张，欲言又止。
宁杳试着往后退一步，她不确定此时此刻转身走是不是对的，还会不会刺激他，试探退一步，两步，他没什么反应，正打算完全转过身时——
风惊濯道：“你爱我吗。”
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很快，他换了个问法：“你爱过我吗。”
没等宁杳回答，他双唇颤抖，软下语气，将问题说的更清楚些：“不是不愿看见我受伤，不是不愿看见我难过，无关想没想过伤害我，无关对不对我好，也无关希不希望我过的好。就是……爱我，有吗？”

第36章 是想继续冷漠，可是她唤……
宁杳动了动唇，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惊濯问了两遍，还把概念界定的那么清楚，要好好思考一下，谨慎作答。
——不是不愿看见他受伤难过，也无关对不对他好的那个爱，是什么？
宁杳踌躇的时间有些久，久到风惊濯都慢慢笑了。
他说：“别想了。”
宁杳解释：“我不是不重视你的问题……”
她低下头：“太师父骂我一根筋，宁玉竹也说我脑子思考不了太深刻的问题……他们说的可能是真的吧……你让我想一想，我好好想一想。”
他还是：“不必，别想了。”
宁杳愣愣看他。
风惊濯低了低头，声音轻的像雾：“我不为难你，算了吧。”
顿了顿，想轻快地转身，潇洒一点离去，脚步却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他不甘心，也不死心。
终于还是说：“那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爱你？”
对着他的双眼，宁杳脑子已经是一滩浆糊，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忽然反应过来他看不见，正要张口，却听他突兀一声笑：
“原来你也不知道。”
这句话的重音在“也”，他的语气，已经很不对劲了。
“不是，我……”
“我从没想过，”他说，“有一天你好端端站在我面前，而我竟然更加绝望。”
风惊濯转过身去，自胸腔传上一串闷闷的低笑，终于转成哈哈大笑。
九天玄河上，星风扬起，他垂落的发丝蹭拂过脸颊，他伸手，缓缓握住飞舞的发丝，指腹很慢很慢地搓了搓，想象它该是刺目的白色，但眼前，始终都一片混沌的紫。
他变成这个样子了。
脑中只有“人不人，鬼不鬼”几个字来回撞荡。
风惊濯笑得弯下腰，眼角沁出泪。
宁杳担忧地看着他，试着上前扶他手臂，他没有躲，她便捏住他袖口一角：“惊濯，我知道，我知道了。”
风惊濯从宁杳手中抽出自己衣袖，那小小一角被她握过，温度比其他地方略高些。他手指碰到，呆了一呆，慢慢握住了那里。
手心用力紧攥，口中却说：“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宁杳道：“好，我明白，我以后会避着你。但是，还有做两件事我必须做。”
“你把烹魂锥钉进自己身体，是为了开逆回法阵，逆回法阵，是为了要复活我。这是我欠你的。烹魂锥我一定想办法帮你取出来，还有你的眼睛，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帮你治好。等这两件事了了，我就再不出现在你面前。”
风惊濯静静听着，微勾的唇角都僵了。
“不用。”
宁杳不解地望着他。
他表情铁一样冷漠：“与你何干。”
宁杳垂眸，想着罢了。
他讨厌自己，是他的事；自己该做什么，是自己的事。这两件自己该做的事，尽力想办法完成就是。
就算他厌极了她，她就是绑着他，按着他，也要给他治好。能还一些是一些，总不能让他一直自苦。
“那，那我……”
宁杳向后看了一眼，几经斟酌，终于还是低声诚恳道：“濯儿，其实我应该先帮你治身体，可是我长姐的枝叶枯萎速度很快，我怕她出事，也怕她以后化形不漂亮了，我长姐爱美，她会不开心的。你再等等我，等我救回长姐，就去找你。”
风惊濯是想继续冷漠的，可是她唤他濯儿。
他的心，和他的语气，都不受他控制地软下去：
“你不用为难，去救你长姐吧。”
宁杳点一下头，就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停下。她又回头：“你等我，我一定去找你。”
说完，她就彻底跑远了。
崔宝瑰的船很大，像一座移动的海上宫殿，他感觉到她气息越来越远，直到远成一个小小的点，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然后，她捡起他刚才扔下的铁索，一个转身，就再感觉不到了。
风惊濯慢慢弯下腰，脱力一般跪坐在地。
其实他应该离开，去个没人的角落，像他每次独自舔拭伤口一样。可现在，他真的没力气，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像是很冷一样抱住自己，埋起头，缩成一团。
呜咽之声渐渐传出，慢慢转为心碎的嚎啕。
……
宁杳回到船头，崔宝瑰在他船舱门口探头探脑。
她没心情说话，就自顾自弯腰捡起铁索。
崔宝瑰憋了一会，看她啥也不说就要走，没憋住：“杳杳。”
“什么事？”
崔宝瑰道：“换身衣服不？”
“……”
崔宝瑰实在是看不下去：“你看你衣服脏的，又是血又是土的……我这好多没穿过的新衣服，都可漂亮，和一般臭男人的东西不一样。窄腰紧身的，你应该可以穿。”
宁杳说：“来一件。”
他立刻递上一套。
深绿色的底，很庄重的颜色，肩臂处垂下金色细穗，腰身收的很窄。
宁杳翻了翻：“这你衣服？”
“怎么了？好看嘛。先买了，我瘦些就能穿。”
宁杳没跟他客气，拿上衣服进舱里换了，又擦一把脸。
她走出来，崔宝瑰双眼一亮，满是赞许之色：这衣服裁剪苛刻，腰细的过分，颜色出挑到不好驾驭，但宁杳肤白，真是漂亮的不像话。
朋友把他衣服穿这么好看，崔宝瑰与有荣焉：“干脆这衣服我就送你了。”
宁杳点头：“谢了。”
崔宝瑰觑着她：“这么平淡？你是不没照镜子？我那里面，有一个很大的全身镜，照的贼清楚，哈哈……哎，你和山神，以前认识啊？”
绕来绕去，他终于，把话题生硬地绕到这上来了。
宁杳默了默，并非她不想搭理崔宝瑰，而是此刻真理不清这一团乱麻：“嗯。”
“他……他还没下船。”
“嗯。”
“不像他啊，他才不是赖着不走的人呢，不能出什么事吧？要不要再、再回去看一眼啊？”
宁杳摇头。
“真不看一眼啊？我陪你去，我觉得吧……”
他啰啰嗦嗦像个老母鸡一样，宁杳没好气：“不去！不去！我看了有什么用。”
惊濯说了，不愿意看见她，她凑上去不是让他不舒服吗。
崔宝瑰叉腰，向天哈一声：“行，行行行，我白送你一件衣服了。”
“好吧，那用不用我帮你照顾一下山神？我就说是你找我的，算你头上。”
宁杳低头：“不用。”
“确定？”
“真不用。”
他想关心就去关心，她算什么，还托人照顾，惊濯知道了  ，不够他膈应的。
崔宝瑰叹气：“得了，不提了。我还没问呢，你到底把玉神怎么样了？”
玉神肯定不是宁杳的对手，看她这半身血，足以想象玉神的吐血量：“我跟你说，你要是把他打伤打残了，你就赶紧从我船上下去，要不落阴川还觉得咱俩是一伙的呢，哪天夜黑风高的，再把我给打了。”
听这话，宁杳盈盈一笑：“我砍了他的狗头。”
“啊——哈？？”崔宝瑰下巴掉了，“你你，你砍了他的狗、不是，你砍了他的头？？？”
宁杳转转手腕，将铁索绕腕三圈：“走了。”
崔宝瑰喝道：“等等！”
又干嘛？
一回头，看见崔宝瑰无语凝噎的表情：“你就这么走，就不怕落阴川阴你一把？”
宁杳想了想：“怕是没有用的。日子我得过，路我得走啊。”
崔宝瑰跳下来。
站在她前面，露齿一笑：“有船不坐，你还真自己走啊？你去哪，我开船送你。”
……
宁杳本想回司真古木交代些事情，想了又想，先去了帝神殿。
她去的晚，帝神殿里五福来已经把整件事与无极炎尊说完了。
宁杳和崔宝瑰进去的时候，只听五福来保持着一贯的语言水准：“问题的关键，是得找到关键的问题。情况……就差不多是这个情况，还没礼成，玉神不算是落阴川的人，所以是气运之神与玉神得纠葛，和落阴川无关，这事比较好办……嗯，比较好办。”
无极炎尊眉心皱着，嗯了一声。
“落阴川这边，确实，受了点惊吓。理应安抚，气运之神高低赔偿一下，聊表心意；玉神这边呢，可以追责，但他神族无人，小神作为掌事神，理应代玉神向气运之神交涉。”
无极炎尊又嗯一声。
宁杳理了理衣着鬓发，从外面走进来。
无极炎尊微微坐直，神色严肃了些，五福来侧头一看，见是宁杳，抬眉给了她一个“我铺垫差不多了你好好说话就行”的表情。
宁杳直截了当地低头：“无极炎尊，抱歉。”
无极炎尊道：“你为何与本座道歉？”
宁杳说：“我行事乖张，给您添了麻烦，愿领惩处。”
无极炎尊神色松了松：“啊，这倒不必。本座虽是帝神，但众神平等，本座并无惩处他人的权利。神，自有焚神炭海约束，方才掌事神已去看过，炭海并未沸腾，不存在惩罚一说。”
“此事有因，你并非滥杀。玉神孽债未还，如今被追讨，是他个人的因果；如今，玉神业债已消，你与他的恩怨便结束。但是，你要想想，今后该如何是好。”
宁杳道：“您是指落阴川么？”
“洛落川非寻常神族，这个梁子，最好能化解，如若不然，后患无穷。”
宁杳沉吟片刻。
五福来忍不住说了句：“无极尊尊，玉神距离成为落阴川的赘婿，还差一步呢，落阴川其实没有立场寻气运之神的麻烦。”
无极言尊却道：“说不准。”
“没有立场的事，他们也不是没做过。”
五福来轻轻拧眉。
崔宝瑰也一脸死了爹的模样。
宁杳倒是还好，气场算稳：“我有数了，多谢无极严尊提点。”
*
他们三人一同退出，往前走了一段，宁杳越想越不对劲，停下来：“我问你们俩一个事啊。”
崔宝瑰和五福来齐齐瞅她。
“那个娜珠，是嫮彧上神的亲生女儿吗？为什么感觉她年岁比我还要小？嫮彧上神应该……活了有几千万岁吧？”
五福来道：“是亲生女儿。”
崔宝瑰则说：“她可不比你年岁小。她就那样。”
是吗？可为什么感觉娜珠的性子，完全不像嫮彧能培养出来的女儿：“嫮彧上神灵力无边，我见识到了。可是娜珠，道行也太浅薄了。”
五福来打了个响指：“你说到点上了，虽然娜珠是嫮彧上神亲生的，但从不管教。听我的前辈说，当年她生下女儿后，没看一眼，没抱一下，独自一人下凡游历去了；玩了一圈回来，要不是人提醒，她都忘了她还有个女儿。”
好吧，生而不养，到底是别人的家事，宁杳问起另一件事：“嫮彧上神还有些怪，当时我踏进殿门，她看我的神情，就像是……就像是……”
她说不上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感觉，就像她很喜欢，不，也不能说喜欢，怎么说呢……”
宁杳绞尽脑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忽然灵光一闪：“满足！对了，是满足！”
崔宝瑰道：“满足就对了。”
“为什么？”
“因为月姬一族修炼的方式很特别，说白了，就是吃痛苦。”
宁杳说：“你这是个病句吧，吃痛苦？”
怎么能是病句呢，崔宝瑰解释：“没错啊，就是吃痛苦，就像人要吃大米白面一样，他们吃痛苦。落阴川里，虽说都是月姬的后人，但千万年过去了，血脉不怎么纯了，只有嫮彧这个活祖宗，还保留这种古老纯正的修炼方式。”
“你刚才提到的，那是很正常的。那会你正为你姐姐难过，你的痛苦对于嫮彧来说，就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说着，崔宝瑰上下扫了两眼宁杳，“作为一个数量稀少的菩提，也算是个高端食材吧，又是高手，还掌管气运，说真的这都算是名贵佐料，你的痛苦，嫮彧上神吸起来应该挺香的。”
宁杳：“……”
最开始，是很无语，但越想越忍不住有点重视：当时嫮彧身上散发的满足感，应该还挺……满意这个口味的，要是她吃了这一次，还想再吃，怎么办？
她们本来就有聿松庭这个梁子。
宁杳眉目一下子凝重。
五福来吓了一跳：“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宁杳说：“我就在想，我为长姐讨公道，那在他们眼里，我很重视我的族人。万一他们想再吃……吃我的痛苦，对我族人下手怎么办？”
两人异口同声道：“那不能够！”
为什么？
看出宁杳眼中的疑问，五福来道：“月姬族人的身体里有禁令，只能吃自然产生的痛苦，不能吃刻意制造的痛苦。尤其是月姬一脉，心如止水，不可介入他人因果，给自己做饭。就……有啥吃啥。
“毕竟痛苦这玩意，不可能灭绝。就算这世上只剩最后一个人，他应该够呛快乐吧，但肯定痛苦。反正谁没吃的，他们都少不了一口吃的。”
宁杳点点头：“哦……”
崔宝瑰插嘴：“对，我深夜躺床上时不时还痛苦呢。”
宁杳：“行了你别说这些了，不是很感兴趣。”
既然有禁令，她放心许多，但若不为了这口痛苦美味，只为私仇呢？
宁杳沉吟，眉心刚刚平一些，又慢慢蹙紧。
忽然间，身侧一股风刮过，三人的衣袍头发被吹得扬起，神殿上空栖息的金色神鸟高高张开翅膀，半阖一双小豆眼，不咸不淡低头，然后慵懒地转转脖子。
什么啊，三人一起收回目光。
神鸟动作一僵。
它再次张开翅膀，这回扇的风更大，在这场自己为自己制作的风暴中，双翅一展，金色翎羽大开，璀璨夺目，流金荡漾，飘然气派的登场了。
落下来，栖在宁杳脚边。
它抬头看宁杳，豆眼上下扫了两圈，然后翻一下，无不高贵地收回眼神。
崔宝瑰看呆了：“您竟然挪窝了？”
神鸟掀了他一眼，很嫌弃。
五福来也挺震惊：“杳杳，你什么体质？你知道这只……位大人有多——”
最后的“目空一切”四个字，她是用口型说的。
宁杳捡起落在自己肩膀上的一根金色羽毛，柔柔软软，仿若无物，像浅金颜色的风。
——我小时候，是不是救过什么鸟类？后来人家有了机缘，先一步飞升了？
可是怎么看这只鸟，也不觉得眼熟啊。
正要再仔细看看，人家神鸟脑袋一扬，双翅展开，向远方司真古木方向飞去，身躯翩然如火，慢慢栖落在古木的树冠。
它本就金光灿灿，
这一落，如日照金山。
五福来和崔宝瑰看的下巴都掉了。
宁杳还没意识到这代表什么：“它怎么飞到我的司真古木上去了？这……这可不是我让的，是它自己去的。我是不是得去和无极炎尊说一声？”
对，问题的关键就是，它是自愿去的啊。
五福来慢慢收回下巴：“不用，它乐意去，没什么可说的。它又不是无极炎尊养的宠物。他们俩就是……就一个屋檐下住的关系。”
那懂了。
就像崔宝瑰船头的孔雀一样，那个词怎么说？哦，同事。
她就是不太理解：“它怎么忽然飞到司真古木上去了？飞之前还那样，有什么深意吗？”
“还深意，你没看见吗？他对你的关怀备至的眼神，”崔宝瑰语气酸酸的，“正眼都没看我一眼呢，我估摸着，是你这身衣服漂亮，把它吸引了。”
“……”宁杳问，“刚才它的眼神，真不是烦我吗？”
如果是关怀，鸟和人的关怀模样，差这么多？
五福来确定：“它确实嘎嘎爱你。”
想想挺不可思议的，它栖息在司真古木上，而三个人里，只有宁杳说过担心，也皱了眉。
崔宝瑰还是不愿相信：“不是，它们兄弟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唯我独尊的死脾气……怎么就能对你这么好？”
他反复看宁杳：“你哪长得比我好看？”
五福来微笑，说了句公道话：“杳杳确实长得比你好看。”
又说：“杳杳，那你就别担心啦，有这位老大人坐镇，神界之上，没人能乱来的。这个世上，能和嫮彧神女相同资历的，也就只剩它了。”

第37章 他不放心。他再也不要和……
从帝神殿出来，宁杳先回了趟家里。
她想过了，得把长姐带在身边，一来他们两人元身脆弱，放在家里，她不放心，得时时亲自看护；二来，若是寻到解救之法，再折腾回来，怕夜长梦多，不如待在她身边，随时可救。
解中意和楚潇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宁杳说残害宁棠的凶手已经被他扣下，这就可以救人，他们松了口气，还挺高兴，嚷嚷着要一起去。
宁杳有一个算一个，全骂回去了，让他们老实在家呆着。
屠漫行也一样，乐的眉开眼笑，也没提一起走，还帮着数落。但趁人不注意时，把宁杳拉到一边，面色就沉了：“杳杳，你把聿松庭怎么样了？”
宁杳简单说了说情况。
屠漫行一听就炸了：“好好好，你真行啊，你真敢啊，人怎么可以有种成这样？你想过后果没有？”
宁杳竟然还淡定点头：“想过了，树上有人护着，他们不会公然报仇。至于私怨，那个小神女嚣张跋扈，倒有可能找点小麻烦，不过，她能力太弱，你打她十个都没问题，不用太担心。”
“当然了，司真古木这么大，她若真来，你们就避一避，叫她找不到也就是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长姐和宁玉竹，他们两个脆弱，怕经不起折腾，”宁杳拍拍腰间悬着的乾坤袋，“所以，我把他们带走了。剩下你们三个，自保肯定不成问题。”
屠漫行忍不住爆粗口：“卧槽，我说的是我们吗？我说的是你。你怎么没点危机意识，你要去哪？我跟你一起。”
宁杳摆摆手：“就是有危机意识，你才不能跟着我。就留在这，安全。”
“你……”
宁杳拉着屠漫行手往一边走，去了个更背人的隐蔽地方：“大师姐，先不说这个，你有没有和太师父和老楚说你看到惊濯的事？”
“没说。”
宁杳沉吟。
屠漫行问：“所以你们俩怎么回事？”
宁杳搓一搓手，想了半天，慢慢道：“惊濯很生气……大师姐，你先别和太师父他们说，我先与他谈一谈。以后他要是愿意回家看看，家里人高兴；他若不愿回来，不想和我们来往，也免得让他们空欢喜一场。”
屠漫行张张嘴，最终欲言又止，说了句：“知道了。”
又说：“你们的事我不管，你要怎么救棠棠，我要和你一起去。”
宁杳无奈笑了：“大师姐，我不带他们两个，单单带上你，那刚才苦口婆心和太师父老楚说那么多，不都白说啦？他们两个又要多想、又要担心，回头还得说咱们拉帮结伙，搞小团体。”
“再说我不带走两个人吗？”她提了提腰间的乾坤袋。
屠漫行服了：“他俩也算？”
宁杳嘿嘿一笑：“凭啥不算，三比三，公平。再说我还有事找你帮忙呢。”
屠漫行狐疑地望着宁杳，看她凑到自己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听完，她匪夷所思：“你到底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不是，你打听这个干嘛？”
宁杳撞她胳膊一下：“有用，急用，大师姐，你脑子活，帮我查查。”
想了想，她将袖子挽起来，露出神印，手指轻轻一抹，指尖带了点浅浅的金，抹在屠漫行手腕处：“等你查到了，就在这上面写下，我能感知到。速度啊，大师姐，快快快，动起来。”
***
要审万东泽，需要一个绝对安静、安全的地方。这人狡猾，对自己有莫名的敌意，谁知道他肚子里憋了什么坏水。
宁杳不想太被动，去了落襄山。
落襄山上，唯有一处绝对封闭，爹爹年轻时闭关修炼，所用的山洞，又荒又偏；也是风惊濯心生鳞甲，虐杀自己的地方。
宁杳选地方时，只惦记合不合适，安不安全；等走到故地，打眼一看，整个人恍惚了下。
这里变得不同了。
——山壁不再灰黑，而是红的发暗，那种颜色乍一看像黑，仔细瞧便知不然，如同鲜血浸透、积年沉黑的颜色。洞内灰暗压抑，曾经唯有的一条小河已经干涸，底部大片灰岩，血迹斑斑。
这里面，像是被倾倒了无数绝望痛楚，然后门一关，那些情绪散不尽，在里面一日日发酵。
等走进来人，它们就无孔不入地附上来，钻进身体里。
宁杳怔怔转了一圈，胸膛里有什么被拧了一把：惊濯一定无数次回到这里，他……他回这里干嘛呢。
折磨自己？
这个念头一形成，宁杳不由搓了搓手臂，动作迟缓，钝钝地望着山壁。
他那么伤心了，回这里，他会想什么呢？
宁杳默默低头，安静很久，终于拎起铁索，看了看，盯着铁球最上方的一个小小暗纹。
这不是普通的牢笼，是惊濯灵力所浇筑，他力量刚猛，灵力竟可化形为实质，经久不散；要打开的话，要么蛮力破开，要么……
宁杳试着伸手碰触那暗纹之处，还未加以灵力，它似有所感，纹路缓缓流动，随之慢慢打开。
他的灵力对她，从不设防，也不抵抗。
宁杳抿了抿唇，垂下眼眸，心中有什么念头欲起未起时，忽然手臂内侧神印隐隐发烫。
她立刻摸了下。
指腹触上，微微一僵，迅速侧头看了眼万东泽，眉宇渐渐变得凝重。
很快，她恢复如常，在等万东泽揉脑袋清醒过来的时间里，找了块石头坐下。
这石头侧面有块凸起，坐在上面，刚好可以把手臂搭在凸起上。宁杳调整坐姿，半倚靠在上面，语气阴测测：“还没好啊，用不用我帮你揉？”
万东泽甩甩头，微微眯起眼睛，眼神渐渐对焦。
眼前姑娘一袭深绿色衣衫，古朴厚重，与这巍巍山岩浑然一体；肤色玉白，朱唇乌发，坐在那里，像山林深处美艳绝伦的精怪。
举目四望，见这陌生之地，只有宁杳一人。
“风惊濯呢？”
宁杳不答，只看着他。
万东泽说：“他不是爱你爱的要死，连我见你一面，都要像条狗一样从旁看着，生怕我把你生吞活剥了，怎么现在不见了？”
他笑：“该不会是死了吧？”
宁杳依然不说话，左手扣着右手腕，轻轻摸着内侧的神印。
万东泽环视四
周：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绝对的封闭，百里之内，察觉不到半丝其他的活气，换句话说，就算宁杳在这里杀了他们，他们半点都反抗不了。
现在她已然是神，且有一万年的沉淀，灵力精纯厚重，不可同日而语。硬碰硬，他不是对手。
但是，她会吗？
万东泽道：“你知道你姐姐的事了吧。”
宁杳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冷沉，目光露出一丝浅淡的杀意。
万东泽咽了咽口水，很快又笑：“看来是知道的不少。都是故人，我就按旧时称呼，称你一句宁山主了。宁山主，你就如此相信风惊濯么？知不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
宁杳气度还是很稳，低眉垂眸，像高坐神坛的观音看地上的蝼蚁。
这个反应，万东泽渐渐皱眉，有些明白了：“你恢复记忆了？”
看来是的，不知她有什么奇遇，竟这么快。
既然恢复记忆，有些话也不必说了，换一种打法：“宁山主将我二人带来这里，应当不是为就地处决吧？”
他索性也随意坐在地上，歪头笑：“说到底，血浓于水这四个字，在我眼中不比这地上的泥巴更贱。但在宁山主那里，却能耐着性子，不顷刻间杀了我，还坐下来与我谈一谈，是不是？”
宁杳笑了笑。
这么笑容没来由的令万东泽心里一沉，她看着自己，就像看一个演技拙劣的小孩，可笑的表演，而她已经看穿了一切。
不打紧，她生性狡诈，惯会骗人。万东泽也回以微笑：“宁山主怎么不说话？”
宁杳终于开口：“我在考虑。”
“你称我一句宁山主，我却还没想好，该怎么称呼回去。”
万东泽目光深邃。
宁杳道：“你不是万东泽吧，真正的万东泽，早就被你杀死了。”
万东泽若有所思：“这个说法新鲜。”
“我一直都想不通，明明想以我菩提族进补的，是苍渊之龙，为何最后带头攻上落襄山的，却是你。你对我的敌意，也太真情实感了。”
宁杳目光紧紧盯着他：“后来我就明白了，你是龙，苍渊中的也是龙。与其远在苍渊，操控一个强大的傀儡，不如想办法夺舍，直接占据他的身躯来的更方便。”
万东泽好整以暇抱起手臂，姿态闲适，落在袖子上的手，却僵硬地无意识摩挲。
“所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
“是不是……”宁杳装作苦恼的顿一下，旋即身体慢慢前倾，语气压低，“叫你桑主，你听着更习惯呢？”
如同被一巨石结实砸中，万东泽瞬间僵化，连眼珠都不会转动了。
“你说什么？”好半天，他才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本想尽可能表达她方才所言的荒唐，表现出的，却是一览无余的外强中干。
宁杳紧攥的、微微汗湿的手慢慢松开。
她赌对了。
大师姐说，天上地下，从未听过能修炼出三只手的邪功。不过，神界记载里，这世上，有一个人，在不辨真假、寥寥几笔传说中，有三只手。
伏天河，创世神之一，也是苍渊龙族的始祖。
如果，万东泽并不是当年她从酆邪道宗救出来的苍白男人，而是被人夺舍，这便印证了他性情大变；再者，她身死之前，苍渊内斗已止，桑主是名副其实的最大霸主，而万东泽对落襄山、对菩提族志在必得，如若他不是桑主，或是桑主的疯狂追随者，也说不过去。
最后，便是他对风惊濯的态度。
那种深深的蔑视，厌恶，憎恨，都不属于万东泽的感情。这个壳子中的人，分明认识风惊濯。
可是惊濯被父母抛弃践踏时，还那么小，能认识他的，有几个；真情实感厌恶他的，又有几个；这么多年还记得他的，能会是谁？
宁杳拍拍手站起身，整个人一副笃定的、无所不晓的淡：“好了，桑主，这也算是你我第一次正式见面交谈，别僵着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我想要的，你都清楚。说说看，你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万东泽道：“宁山主想要的，我可不清楚。”
宁杳道：“是么，那我也没什么可藏的，无非是救我长姐，取你性命。”
万东泽哈哈大笑，笑过后，他沉默下来。片刻，慢慢回神，一点一点勾唇：“好吧，我便也坦诚些。”
他说：“宁山主，其实若不是风惊濯从中作梗，我自你飞升第一次见面时，就想邀请你回家。我说过，我家里有位故人，想见一见你。”
他拍了拍身上各处的土，慢慢站起，正对着宁杳：“去苍渊，你敢么？”
这话有些激将的成分：此时此刻，如果他有强行带走宁杳的能力，也就不必在这废话了。他知道宁杳在意姐姐，却不知会在意到什么程度。
宁杳说：“带路吧。”
万东泽一怔，微微眯眼：“宁山主，怕不是从不知畏惧这两个字怎么写。”
“我长姐的精元被你放在苍渊，我自要去取回，有什么可畏惧的。”
万东泽挑眉：“你说什么？”
宁杳冷笑：“你与聿松庭合谋过什么，不会忘了吧？我长姐本该飞升的，可她没有，你却飞升了。你取了她的精元，又夺了她的命格，否则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再八百万年也不配飞升。”
万东泽低头搓了搓手指，眉宇间尽是玩味。
很快，他抬头，意有所指：“宁山主，你可要想好了。”
宁杳叹气：“跟你打交道，真够累的，你可真磨叽。”
自她确认眼前这个人是桑主，而不是万东泽之后，她就知道，不付出点代价是不可能的——如果换作她，也会把底牌放在自己地盘、一个能掌握主动权的地方。
万东泽完全放松下来，气度重又闲适：“我现在便可带你去苍渊。”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进了苍渊，宁山主可就委屈了。苍渊，必是你的埋骨之处。”
没错。苍渊确实要埋一把骨。
宁杳扬眉：“那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
她不看万东泽，抬手缓缓打开封闭洞口的封印：“我高高兴兴的去，全须全尾的回。救了长姐之后，就在你老家，亲手送你一程。”
洞口大开，前方正是夕阳黄昏。
宁杳侧目，嫣然一笑：“那就看咱们两个，谁的丑话更丑，谁压谁一头了。”
……
逝川渡。
崔宝瑰摇摇晃晃吹着风，讨嫌的紧紧挨着孔雀，把人家当做抱枕，靠的舒服。
孔雀情绪稳定，豆眼沉着，不愿意搭理他，只实在热的不行时，用屁股拱他一下。
崔宝瑰看看衣袖：“你小心点，别把我衣服弄勾丝了。”
孔雀的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类似于冷笑的声音，张张嘴——
后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沉静轻微，孔雀微微一顿，闭上嘴，连眼睛也闭上了。
崔宝瑰回头：“山神？”
“你好点没？我……我看你忙着，没太敢去打扰你，就先把船开回逝川渡了。那个你……”
风惊濯低眉敛目，两只眼睛红肿，鼻尖也红，每走一步就像失了魂，比无家可归的狗看着都可怜。
这比喻可真不是人，崔宝瑰在心中给了自己一个嘴巴，扇飞那些胡思乱想：“山神，你……”
他问：“需不需要换件衣服？”
风惊濯身形不动，唯有额前凌乱碎发被风吹的飘摇。
“你说你，衣服都哭湿了……咱俩身量差不多，我的衣服你能穿，就是，旧衣服你不介意吧？新衣服我舍不得给。”
风惊濯抬眼，声似裂帛：“谢谢。不用。”
“哦……”
不用就不用吧，崔宝瑰也不知道往下该说什么：虽然说，山神孩子一样大哭一场，但真的，哭，就是比不哭要有活人气。哭透了的人，不是行尸走肉的模样了，眼睛都有神了。
等等……眼睛有神？
电光石火间，崔宝瑰猛地抬头，仔细看了看风惊濯：“你，你眼睛是不是——”
风惊濯
道：“是，我将紫骨针炼化了。”
崔宝瑰不可置信地重复：“你把紫骨针炼化了？？你是不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风惊濯默了默，说：“我必须要有正常的视力。”
“你又要做什么？”
有时候，他真怀疑风惊濯的疯病是不是根本没好，只是由肉眼可见的疯，转为更深层次的疯。烹魂锥，紫骨针这样品级的灵器，他就用身体硬抗，是，一时半会无敌了，都能和嫮彧公然叫板呢，但以后呢？
风惊濯望着水面良久，抬手摸一摸鬓角，将凌乱的碎发略作整理。
“冥神，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崔宝瑰双手叉腰：“……你说。”
“麻烦你送我去苍渊的入口，漏天金。”
一听苍渊二字，崔宝瑰脸色微变，盯了他一会，眉头越拧越紧：“怪不得你说你需要看见，好好的，去苍渊那地方做什么？”
风惊濯道：“我要找宁杳。”
崔宝瑰：“……？”
他一下子就有些沉不住气：“不会吧？苍渊那地方，地下的人不知道，神界还不知道吗？啊，也对，杳杳刚成神才不久呢，没人跟她说。”
风惊濯低声：“我想她的确不知。”
崔宝瑰“哎呦”一声：“她怎么会在那里？消息准确吗？你——你怎么知道她在那？”
风惊濯抬手按了按眼睛，按过之后，眼眶更红，他低着头：“是，准确。”
叹了口气，声音极轻：“算起来，已是第二次麻烦兄长。我必没齿难忘，日后报还。”
这人可真行啊，一到这种时候，就知道卖乖叫兄长。
崔宝瑰摆手：“说什么还不还的，你一说苍渊，我还不知道急吗？放心，肯定在她跑进去之前给她拦下。什么人，真该教育教育……”
他转身向船头孔雀走，没一会回来，想招呼风惊濯进船舱内喝喝茶，歇口气。
走近了，那些大大咧咧的话堵在喉咙口，一下子没吐出来。
风惊濯静静站着，两手虚虚搭着船沿，面对逝川，风将他的长发吹的扬起，落下。
崔宝瑰道：“惊濯。”
风惊濯侧首。
“宁杳她……欺负你了啊？”
风惊濯沉默了下，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
看他这样子，崔宝瑰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点什么，哈哈干笑两声：“哎呀……她让你这么伤心，你还管她干什么？”
风惊濯笑容自嘲，声音比这风还轻：“我不放心啊……”
他不放心。他再也不要和她分开。
崔宝瑰说：“你还不放心，我看宁杳生龙活虎的。别人闯苍渊是死，她退层皮还能活。”说到这，他对空气狠狠戳了两下，好像就能戳到宁杳脑门上似的，“这个人，也该让她去苍渊，吃点苦，受点罪，正好治治。”
吃点苦，受点罪。
风惊濯眼睫微垂。
他人在，魂不在，定定望着逝川滔滔的水，望得出神。
他说：“那怎么行。”
【第2卷 完】

第38章 口嫌体正直x天然呆撩
万东泽一路向北。
沿煦江而下，过了瀚源海，景色越来越荒凉。
气温骤降，扑面的风又冷又硬，一刮，空气里满是野兽一样嘶哑的哭嚎。随处可见裸露的、大片贫瘠的沙石地，以及枝叶落尽的秃树枝。荒草稀疏，黄土连天一线，龟裂成蛛网的地上偶然快速爬过一只不知名的甲虫。
宇文菜也醒了，两人并肩走在前面，时不时低语交流一番，宁杳就远远坠在后头。
头顶上方一声嘶叫，一只黑乌飞过，扑朔着翅膀，口中衔着一块腐肉。
这也太不像仙境了吧。
虽说对苍渊算不上多深的了解，但肯定不算一无所知。都说作为上古之脉，苍渊龙族是最尊贵的种族，平日只栖息在苍渊，从不现身与外界打交道，外边的人想进入苍渊，也不可能。
传闻中，苍渊仙气缭绕，灵气厚重，苍渊龙族更被奉为神之一脉，有半神之说。各类志怪传言中，都高贵的不得了——且不说这里有没有神气，龙族喜水，可这呢？都快干死了。
但是，越往前走，她可以察觉，与长姐之间的联系，正越来越近。
宁杳不动声色跟着，悄悄从怀中拿出崔宝瑰船头孔雀送的孔雀翎。
虚虚拢着孔雀翎，心中默念苍渊，低头一看，羽尾所指方向，倒是与万东泽所走的分毫不差。
宁杳收起孔雀翎。
假设说，万东泽目的依旧不变，要以菩提为食，达到进补的需求，那么他手里已经有菩提，他随时可以进补。但他没有，长姐在他手里，他只做为要挟，绕一大圈，费尽周折请君入瓮——难道吃她和吃长姐，会差很多吗？显然不是的。
如果不是，那进补一说就比较片面了，他显然对她这个人更感兴趣。一定有什么目的，是必须她进入苍渊，才能达到。
他费这么多心血，前前后后折腾一万年，到这一步，终于到达他的大本营，他会毫无准备么？进入苍渊，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宁杳放缓脚步，暗暗留心四周动静，右手始终紧握。
渐渐的，前方连一棵枯树也看不见了，只剩连天的荒草，像谢顶老头脑顶稀稀疏疏的头发。四周浮起淡淡雾气，朦朦胧胧，越往前走，雾气越重。
雾气并不遮挡视线，重的下沉，轻的上升，渐渐的，脚下如同踩着大片绵软的云，而天空白雾翻腾，茫茫一片，只剩中间清亮。
他们三人，走在接天连地的白雾之中。
很快，远处层层叠叠的云雾中投射下数道金光，金光并非静止，缓缓移动，浮在空气中，光柱里有淡淡的细小微尘。
宁杳仰头看：到门口了。
据说，苍渊外观是一片混沌云雾，外界无人能找得到入口。只有苍龙现身，上面云层打开，金光射下，便出现入口大门，被称为“漏天金”。
万东泽向那看，看了很久回头，望着宁杳，脸上挂着轻松淡雅的笑：“宁山主可做好准备了？一进苍渊，可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宁杳若有所思：“是么，那我就不进了。这一路权当送你。”
万东泽没想到她这么说，脸色微变，侧头看一眼宇文菜。
宇文菜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笑吟吟道：“宁山主真是个年轻姑娘，这心思来的快，去的也快，没一会儿功夫就改主意了。也罢，您不爱来，我们也不能强逼着你进门。”
宁杳讶然：“真没想到，你们竟还有做个人的时候。”
宇文菜笑道：“当然当然，身为男人，怎么能强扭姑娘家的心意呢？只不过，宁山主走便罢了，我们虽遗憾，倒也不能说什么。只是宁棠姑娘要伤心了，她思念亲人的紧，尤其是亲妹妹。”
“但您不爱见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您的态度，我们会代为转达。”
宁杳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捏紧，冷锐盯着他们半晌，忽然笑了：“宇文菜，你的轮回术应该不如宇文行吧？”
宇文菜笑容一僵。
眨眼间，他恢复如常，豆眼弯弯，比刚才笑的还开怀：“宁山主这是什么意思？”
宁杳冷笑一声，一手指着他，对万东泽说：“你现在割下他的舌头，我立刻同你进苍渊。如若不然，我还真不去了。”
她收回手，笑盈盈一歪头，因着眉目清澈如画，这动作显得既天真又残忍：“我耐心可不多哦。”
万东则只沉默一瞬，目光便落在宇文菜头上。
宁杳不动声色，将宇文菜刹那间细小到不易察觉的慌乱收进眼底。
至少，她又知道两件事：
第一，宇文菜的轮回术功夫，比起宇文行要差的远。他似乎只知道模糊大概的事件走向，根本精细不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下一句话要说什么这种程度——他连自己下一刻会不会被割舌都不晓得。
那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是胸有成竹。她进苍渊后，到底是为人鱼肉，还是反客
为主，他没底。
第二，万东泽对于她“进”沧渊这个举动，比她想象的还要迫切。放弃宇文菜这个一直支持他的军师，不过一念之间。
——所以他的目的，一定要她进入苍渊才能向下施行，如果她人在苍渊之外，他就如同没有手的人，面前摆了再多的算盘，也打不响。
万东泽抿了抿唇，转头道：“宁山主，这是我的地盘，在我家门口，身为客人，就不要喊打喊杀了吧？”
宁杳道：“我偏要喊打喊杀。没让你要了这王八的命，已经算心怀慈悲了。”
万东则不再多说，点点头：“好。”
他转过头，宇文菜已然恢复游刃有余的微笑，甚至还微微张口，露出舌头。
他如此配合，万东泽也不废话，手掌劈落，一道白光闪过，宇文菜一截沾血的舌头落地，滚了两圈，裹满泥土。
“这回你满意了吧，”万东泽语气冷冽，“可以走了么。”
宁杳淡声道：“带路。”
他二人对视一眼，点点头，一齐向那金光投射下的地方掠去，宁杳上前几步，并未立刻紧随。
宇文菜那半截舌头，还静静躺在地上，这两个人，残忍，狠辣，善隐忍，他们谋求之事，绝非小可。
宁杳抬头看。
随着二人进入入口，那数道金光暗淡些许，正应了传言所说，只有苍渊龙族才能找到入口。
长姐在里边，进，她是一定要进的；但不能被万东泽如此牵着鼻子走，不开点条件，都对不起他那么着急的心。
“宁杳！”
宁杳思绪一顿，回头，崔宝瑰挥舞着双手从船上跳下来，他那艘巨轮，如同潜伏在白雾中的巨兽，若隐若现。
“宝瑰兄，你怎么上这来了？”
宁杳和他打了招呼，正要继续说话，瞧见他身后白雾中，还有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形。
她一下闭了嘴。
风惊濯身着白衣，发丝银白，肌肤都是雪白的。在色彩浓重的崔宝瑰身后，确实不显，她第一眼没看见。
崔宝瑰道：“天爷啊，你还问我，这话你应该问你自己，你怎么到这来了？你知不知道苍渊是什么地方？”
宁杳说：“知道啊。”
“知道你说说。”
这怎么了吗？宁杳看崔宝瑰反应这么大，也怀疑自己从小到大所听传闻有问题：“不是苍龙的家么，一个……仙境？一个……半神之族所住的宝地？”
崔宝瑰一言难尽：“姐妹呀，你可不能这么无知啊。”
风惊濯沉默上前。
崔宝瑰拉住他：“你快给她说说，讲讲课，你不是说你不放——”
风惊濯做了个很出格的举动，反手一把捂住崔宝瑰的嘴。
崔宝瑰双眼瞪大：山神一直是温和有礼、清冷矜贵这么一人，如今都对他上手了！这可不是他有求于他、礼礼貌貌叫兄长的时候了！怎么？他哭了一场，还把自己哭通了是不是？
宁杳眨眨眼睛，风惊濯气息挺冷的，她怕自讨没趣，老老实实没吱声，抬头去看天上云层中越来越淡的金光。
漏天金就要关闭了。
“你要进去？”
宁杳回头看风惊濯。
他没看自己，但明显是在问她。
是要进去，不过不是此刻，万东泽着急，她便要磨一磨他，磨的他自己乱了，她才有反客为主的机会。这些心思百转千回，解释起来太复杂，她怕他听的烦，就老实巴交回一个字：“是。”
风惊濯勾唇，那笑容，怎么说呢，不太友善。
“万东泽的鬼话你也信，跟他进去，不怕吃亏？”
宁杳心说自己当山主这么多年，现在又成了神，谁敢跟她这么说话？不仅不友好，还质疑她的脑子。正想回嘴，目光落在他扎眼的白发上，又蔫了。
宁杳把嘴抿上：忍着点，和谁计较也不能和和惊濯计较，他吃这么多苦呢。
风惊濯深吸一口气，状似无意：“你若实在想进，我也可带你进去。”
宁杳双眸一亮，小情绪立刻没了：“你也可以吗？”
“我亦是苍渊之龙，为何不可？”
宁杳期待：“我的意思是，你……愿意吗？”
“等，等等等等……”崔宝瑰跳出来，双手打开，制止两人，“等会等会，我有点儿跟不上，你们……啥意思？”
他指着宁杳：“你要进去。”
换个方向指风惊濯：“你也要进去。”
哈，哈哈。就是说，风惊濯不远万里赶到苍渊，不是为了制止宁杳，他是要搭一个，要跟着进去，是这意思吧？
宁杳不得不解释一下：“我长姐的精元在苍渊，我得救她啊，要不然我怎么能没事闲的上这来。”
风惊濯则道：“我有私事要处理。”
崔宝瑰啥也不说了，举起一个大拇指，一个不够，另一个大拇指也举起来，一人比一个：“你们都是这个。”
“行了，你们都有事要干，我也没有立场劝什么，你们爱咋咋吧，我不管了。那个，我胆小，苍渊这地方，我就不陪二位一起闯了，啊，保重。”
他抱了下拳，挥挥手，背影都写满无语。
崔宝瑰走了，也不管他们两个磁场对不对，就这么剩他二人。
宁杳摸摸鼻子，问：“惊濯？”
风惊濯“嗯”一声。
理她啊，那就好。宁杳问：“苍渊到底有什么秘密？”
风惊濯顿了顿，道：“一个地方，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从不出来。除了‘高贵’这个说法，还能想到什么？”
宁杳一呆。眼珠转了转，嘴巴微微张开：“……囚犯？”
风惊濯道：“是，苍渊是个邪恶之地。毁不掉，只能封禁。”
“这里毫无法则，所以苍龙没有底线，没有约束，就算是神，他们照杀不误。”
“怪不得宝瑰跑这么快，”宁杳琢磨，“可是之前苍渊里飞升过神，这怎么算？”
风惊濯嗤笑：“他们喜欢编故事。”
这一下，从前许多矛盾就通了：都说被放逐苍渊的人罪大恶极，这话，是苍渊自己说的，而他们是一群囚徒，估计被囚禁太久，各种意淫，自己还当真了。
那，能出苍渊的……
除了万东泽那种非常手段越狱的，就是风惊濯这类。所谓“能出苍渊的，都是无罪的”，苍渊……莫非只禁锢邪恶，会放过善良？
风惊濯微笑，语调沉静：“苍龙飞升，只有一条路。天生坏种没有渡天劫的资格，少数的、心负情义的……”
他声音渐低，说不下去，终于沉默。
宁杳却听懂了。
苍渊里关着罪人，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天生的邪魔，有的人，正常，有情，有义，可以自由地离开苍渊，但是——
正因为有情，最终，还是会变回坏种。
出淤泥而不染的结局，是凋零在淤泥里。
宁杳说：“惊濯，这个事……”
风惊濯淡淡打断：“你要跟我进么？”
宁杳点头。
算了，嘴也笨，别安慰了。这是惊濯的出身的地方，是囚牢，打听太多，他也不开心；再说错话，那可完了。
但气氛太尴尬也不好，宁杳软着声音问：“惊濯，你回苍渊要办什么事啊？”
哎，别说，她这声音夹起来，还挺甜：“有没有我能帮忙的，你说哈。”
风惊濯仰头向天，似在感应什么，口中说道：“你不用没话找话。”
宁杳剩下的话都噎个结实。
好吧。
别计较，宁杳，大度点，惊濯还在气头上呢。
很快，天上层层叠叠的云雾中，又投射下数道金光，只不过方位与方才的大相径庭。
宁杳望着漏天金，见风惊濯没有动作的意思：“我们不进去吗？”
风惊濯说：“不进这道。”
宁杳眼珠一转：“不进这道？苍渊的大门，其实有许多道吗？”
“是，有许多入口。漏天金之所以有金光射下，是因为苍渊之中，有一轮幻日，幻日是不断移动的。”
宁杳瞪大眼睛。
幻日的传说，小时候听太师父讲过：在远古时期，创世神中有一位叫浮曦的神女，强大善良，不忍天地黑暗混沌，舍下自己一双眼睛，一只化作太阳，一只化作月亮，从此天地便有了光。
但一些不可考证的杂记里，提到这种说法并不准确：浮曦神女双目力量平等，不可能一只化作炽热灼烈
的太阳，另一只，却化作光芒幽暗的月亮。实则由于某种原因，她其中一只眼睛，被分为两半，一半化作月亮，另一半化作幻日。
可是天上地下，从未有人见过幻日，也没有任何详实的记载证实幻日存在，这种说法并不受认可。
没想到，竟在苍渊。
宁杳道：“以前听太师父讲过幻日的故事，以为只是上古传说，原来真的存在。”
风惊濯道：“幻日在苍渊内部，东升西落，可算是苍渊的太阳。它光芒强烈，光线可穿透层层云雾，从外面看，漏天金的外观始终不变，但不同的方位，对应着不同的入口。一共九个，互相相隔甚远，方才万东泽带你进的，应当直抵他的巢穴。”
怪不得，他那么自信。
风惊濯又说：“这九个中，只有一处绝对安全，我们从那里进。”
宁杳点头：“好。”
说话间，方才那道金光已然渐渐变淡，直至消失。没一会，前方相隔更远之处，又出现漏天金之景。
“走吧，”风惊濯一直没看宁杳，侧身，只手伸向她，“路不好走，别跟丢了。”
宁杳想说自己怎么可能那么笨，但看着他的后脑勺和手掌心，到底没说，慢慢把手放在他掌上。
他手指温暖有力，不像记忆里那么干燥，带着微微的汗潮感，刚一挨上，便立刻合拢。
他牵着她，一言不发地向前。
*
进入苍渊，宁杳明白风惊濯说这里难走、但安全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进的这个门，估计是苍渊里一个很偏僻的地方，还没完全通过时，已经闻到一阵很重的泥土腥味；一进来，举目四顾，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湿漉漉的泥泞，一拔起来，鞋都险些掉了。
宁杳鞋底泞住，暗暗叫苦，脚勾着往外拔。
风惊濯还向前走，手也没松。
宁杳不得不往回拽他：“等会等会。”
这里太黑了，人就只剩个大概轮廓，风惊濯回头，隐约看宁杳半弯着腰：“怎么了？”
宁杳说：“我鞋掉了。”
“哦。”
他手还是紧攥她的手，宁杳就一只空着的手，还得靠它捞鞋，试了几回，角度不对使不上劲。
宁杳甩两下手：“你先放开，我鞋插地里了。”
风惊濯唇角一弯，然后僵住，掩饰一般地舔舔嘴唇，慢慢回落。紧绷了面容后才想起：这么黑，她又看不见。
一念至此，心头砰砰加速，庆而有这黑暗遮掩。

第39章 她是不是想把他气死？……
宁杳等半天，拍他：“惊濯，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见没有？你先……”
风惊濯直接弯腰，捏着她靴子边沿把她拽出来。
宁杳的鞋得到了自由，但手还不自由：“惊濯，咱俩拉着不方便，这地不平，又是沟又是泥，不好下脚……”
风惊濯缓声道：“地不平，我才领着你。”
又说：“我也不愿意，为了快些通过，忍着点吧。”
宁杳微张嘴巴。
看看人家这胸襟，真是没得说。她都不好意思了：“好的，委屈你啦。”
风惊濯身形顿了下，才继续往前。
这片泥地湿答答的，艰难走上一段，四周不再空旷，时不时刮到稀稀拉拉的灌木。
宁杳小声叫他：“惊濯。”
“什么事。”
“你怎样才能不生气？只要你说，赴汤蹈火我也照办。”
“我没生气。”
“那怎么可能呢，换我我也生气。但是我生气的话，就暴揍一顿气我的人，出了气就好了。”
她还帮着出主意：“不行咱打一架，只要你别抽我大嘴巴，我都不带躲一下的。然后咱俩就和好呗。”
风惊濯问：“和好以后算什么？朋友？”
都和好了，还不算朋友吗？说真的宁杳挺舍不得：“当然了，朋友啊。”
朋友。
风惊濯忍无可忍：“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动手？”
宁杳说：“那你就动呗。”
风惊濯盯着她，此地昏暗，只能看见她大致轮廓，和水银丸似的一双明亮眼睛。
纯粹的目光，捅得他心脏又酸又疼。
半晌，他转身硬邦邦道：“我不打女人。”
宁杳无奈：“这时候还管什么原则。天大地大，心情最大。”
她是不是想把他气死？风惊濯切齿：“我就不该来这。”
“你不是有私事要办么，又……”又不是特意来找我的，干嘛这个态度。
风惊濯点点头：“……闭嘴吧。”
不是，她认真的，宁杳追问：“你要做什么？危不危险？你别总是把我往外推，该理智的时候，不能感情用事，我高低也是个好帮手吧，总比你单枪匹马强。你带我进来已经帮我大忙了，我于情于理也该帮你。”
他牵着她闷头前行，默了一会：“你不是要救你长姐么。”
宁杳说：“是啊，但我总不能傻乎乎地去找万东泽吧？那偷偷进苍渊的优势不就没了，肯定要先摸情况啊。”
风惊濯慢慢道：“哦……摸情况，顺便帮我。”
宁杳纠正：“不是，是帮你，顺便摸情况。”
风惊濯唇角微弯，仗着背对宁杳，她看不见，好一会才抿唇，把弧度压下去。
“你要是想帮我，也行。跟我去敬天道，我要取兰亭蛇胆。”
“做什么？治病？”
“嗯。”
风惊濯先是淡淡的，而后，状似不经意想起：“兰亭蛇胆，你长姐应该也用得到吧。”
宁杳一下子握紧他手：“是么？”
风惊濯不动声色回勾手指：“她元身多出枝蔓的症状，是因被夺命格，又承载不属于她的脉血，所以枝叶枯萎得快；你用灵力护住她，虽有一时之效，但不治本。”
“此因来自苍渊，解救之法亦生于苍渊，兰亭蛇胆，可抑制龙阳之毒，在她精元复位前，保住她的身体。”
宁杳听得眉开眼笑：“那太好了！敬天道怎么走？你快快快，带我去！”
她就是这样，很容易就开心起来；一开心，连声音都蹦蹦跳跳。
风惊濯微微笑，笑了会唇角回落，嗓音疏离清冷：“兰亭蛇胆不好取，兰亭蛇本身数量稀少，性子又机警敏锐，抓到一只不容易。若碰到了，第一只蛇胆是我的。”
害，那还用说吗，宁杳很大方：“好好好，那肯定是你的，你不用上手，我抓就行，抓到的第一只归你；你就在旁边歇着，我再去抓。”
说完，她眨眨眼：“哎……不对啊。”
风惊濯心脏微微一紧：“怎么了？”
宁杳拉住风惊濯：“惊濯你……你什么时候知道万东泽是苍渊龙族的？”
风惊濯道：“很早以前。”
“那你……”
“我知道。”
宁杳疑惑：“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风惊濯说：“知道。我知道万东泽被夺舍，也知道那个人的身份。”
***
其实很多事情，后来想想，都是吃了太小被逐苍渊的亏。当时年幼，什么都不知道，对于苍渊都是一知半解，更别说苍渊核心的秘密。
起初，万东泽说他出身苍渊，有个妻子，叫做宁杳。他虽毫无记忆，但心中惊骇的浪涛，从那一刻便不曾平息。
不认识宁杳，可这个名字，却摧心折肝一般的痛。
宁杳，宁杳，杳杳……他失了魂，一遍一遍想。终于一日沉入慕鱼潭底，如一场潮湿大雨覆身，淋醒所有记忆。
他想起一切，那一瞬间，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一结果，整个人半梦半醒，浑浑噩噩。不知什么时候清醒了，身边的人都躲着他走，从大家的眼神和闲言碎语中，他知道，他之前是“疯了”。
疯的时候什么样子，他不记得，也不会有人对他讲。隐隐约约的印象里，自己沉入慕鱼潭，跳下落襄山的悬崖，烈火舔过身子，还回过那个，他亲手葬送他的一切的山洞。
醒过来后，如同要爆裂、撕碎他的痛苦，无处发泄，他的大脑几乎被“为什么”挤爆  。
他回到苍渊，像一把刺刀扎进，不管不顾翻搅苍渊每一处地方，逢人便厉声喝问：“苍龙到底是什么怪物？我为什么会杀我妻子？我为什么会控制不住杀我妻子？！”
没有人回答他。
战战兢兢嗫嚅的，他失魂落魄地丢开；起了歹心要杀他的，他抽其龙髓，断其仙途。
终于有一日，一个光头男子出现在他面前，自称是桑主座下御魂使，说他在苍渊撒野，扬言要拆了他的龙骨送药。
风惊濯早红了眼，轻松扼住他咽喉，问了同样的问题。
光头男脸色骤变，上上下下打量他。
看他的反应，风惊濯气血上涌，大脑嗡嗡作响，指尖发麻：“说！”
光头男讪讪：“小人不识上神真容……”
他的命在别人手里，不敢不老实：“因为苍龙，有一条飞升捷径啊。”
风惊濯几近崩溃，颤声道：“什么捷径？什么捷径？——”
“焚情飞升。”
说到这，光头男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只有动真心，才会心生鳞甲断情，厌弃心爱之人，那你当然会杀妻。杀妻之后，就飞升咯。可是……你应该不会记得才是啊……”
“你……”他怀疑，“你是苍龙吗？你会动情？”
风惊濯手指渐松，心脏破开一道沟壑，冰冷刺骨。
原来心脏长出鳞甲，最终会走到杀妻的结局。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啊——
风惊濯高高仰头，双目大睁，眼眶充血，喉咙间发出如同被割喉后，呛血的呼声。
苍渊平地起狂风，风灌入他的胸腔，他双手抓扣脖颈，突然不会呼吸，怎么做都吸不进，吐不出。
光头男见势不对，身体牢牢贴在岩壁上，双脚横着迈开，想要悄悄溜走，刚探出几步，却被风惊濯一把拿住：
“桑野行在何处？”
“你识得桑主？”
风惊濯露出一个比哭难看的讽笑。
种种恶果，都因为他无能，无知。一个井底之蛙，得到神明的垂怜，犹嫌不足，为了难平的欲壑，将神明拖下深渊——想弥补，就不该再继续无知下去。
光头男不敢反驳什么，自认倒霉，灰溜溜领风惊濯去桑主的玄龙殿。
桑野行不在，省了不少功夫，他一目十行看完苍渊所有藏书，亦看到墙壁上所悬的、对菩提一族的食补计划。
在那面墙下静立良久，风惊濯转身出苍渊，过九天玄河，来到兵神殿。
万东泽正惬意地仰躺在美人靠上，躺的好不舒服，看见他，也没起身，懒洋洋地打个招呼：“山神有何贵干？”
“砰”的一声，风惊濯隔空挥手，打翻万东泽面前小几，瓜果点心掀了一地，几颗鲜果裹着湿漉漉茶汤，滚出很远。
万东泽脸色一沉：“风惊濯——”
“桑野行。”风惊濯与他同时开口，叫出这个名字后，万东则霎时闭嘴，“如你所愿，我来找你算账。”
万东泽心脏提起，听他说完，又缓缓放下：“算账？算什么账。”
他好整以暇坐下，两只胳膊搭在扶手上，双腿交叠：“没有我，哪有你啊。知不知道‘孝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你能活生生站在这，得感谢我给了你这条命。懂吗？”
风惊濯笑了笑，说：“孝道。”
“我有别的信仰。不在乎孝道。”
这是明显不把他当回事了。万东泽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宁杳惨死，菩提阖族惨死，你也不能算在我头上吧？还是我，好心好意告诉你真相，不然你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你不谢谢我也就罢了，还有脸向我兴师问罪？”
“若不是你率众攻打落襄山——”
“听听！真是天大的笑话！”万东泽高声道，“我率众攻打落襄山——请问我攻上去了吗？我有碰到宁山主和菩提族任何一人的半根头发吗？他们受伤，还是死，跟我有一点点关系吗？而且你凭什么说我攻打落襄山？我和弟兄们上山看看风景，顺道拜访宁山主，坐下来喝茶谈话，这有什么不好吗？”
“我可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上山而已，连菩提族任何一个人的面都没见到。是你，大开杀戒，把所有人都杀光了。你不怨恨自己，凭什么怨恨我一个上山的人？”
他故作惋惜地叹气：“唉！若我早知宁山主会在那晚遭遇不测，必早早上山去救下她，哪想到阴差阳错，让我慢了一步，竟叫她年纪轻轻，命丧你这贼子手中！”
万东泽说完，便抱着手微笑。他知道风惊濯能找到他，说出算账这种话，一定知晓了他对菩提一族没来得及使出的意图。
但他也知道，这一席话说完，风惊濯再也不可能拿起手中的剑，心安理得刺向自己的胸口。
滚刀肉再泼皮，说的也是事实。
果然，风惊濯眼中的杀戾与阴寒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千疮百孔的凄凉。
但他也没如想象中一般踉跄离去：“作恶，就该付出代价。我有我的代价，你自有你的。你这般品性，只会为祸苍生，如何做得神？”
万东泽高声道：“那你呢？你手刃发妻，你就做得？！”
他什么也没说，压着他直直去往帝神殿。
帝神殿上，他直言二人品行不端，恶贯满盈，枉为上神。拜谢无极炎尊后，一脚将万东泽踢下焚神炭海。
众神吸气，还不等说什么，他头也不回，义无反顾随之一跃而下。
……
半生想来，也不过一瞬。风惊濯说：“你不必理会他是什么身份，我同你说过，我没有父母。”
宁杳听事情，从来不多想：“你要是恨他，到时候我帮你杀了他。”
反正，从自己报仇的这个维度上，她也是会要他命的。
风惊濯不置可否：“哦。”
宁杳期待：“这样你会开心点不？”
他语气还是那样，冷淡混着哀怨：“不开心。”
宁杳纳闷，都这么哄着了，他怎么这么难伺候：“为什么？就是因为烦我吗？你……你现在能接受和我一起走，难道不是……没那么讨厌我？”
风惊濯道：“谁说的。”
宁杳自我怀疑：“我想多了？还是讨厌的？”
风惊濯咬牙不语。
懂得，是想多了，看来还是讨厌。
宁杳欲言又止：算了，能理解，一万年自我折磨的难堪委屈，哪是这么会功夫就能轻易化解的。
她特看得开，希望他也能看得开：“你别太难受，那个，我从现在开始，少说话。先去抓个蛇，好不？”

第40章 “怎么渡？是用嘴吗？”……
***
万东泽一路快步前行，宇文菜跟在他身后。
进殿门之前，万东泽脚下一停，向远处站的守卫招招手；那人见了，一路小跑过来。
“桑主。”
“准备药浴。”
“是。”那人应一声转身，万东泽叫住他，指指宇文菜：
“带他下去，让大长老看看舌头。告诉他，用药仔细点，务必早点长出新舌。”
那人道了声“是”，宇文菜对万东泽略略点头，跟着他下去了。
万东泽踏进殿内，里面迎出一女子，长眉入鬓，白衣上挂了一串骨珠，珠子不亮，显旧泛黄，随着她走动摇摆轻晃。
她手上端着一青玉材质的盆，走到万东泽面前：“桑主请。”
万东泽没立刻动作，盯着大殿上方挂着的人——那人应该被挂了很久，早就风干成了一具干尸，晃晃荡荡，幽暗的光打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亮的晃眼。
他一哂：“这都挂了多久了。”
女子向上看：“几千年了。谁让他对着不该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若不是他，说不定风惊濯早几千年就把自己折腾死了，何须如今这么费力的收拾。”
万宗泽随意抬抬手：“摘下来，丢去喂小龙吧。挂着也怪碍眼的。”
“是。”
他目光落在女子手中的青玉盆上，双手探入脖后，手指内扣向两边拉拽，一张皮从中分裂，渐渐被揭开。
他退下万东泽的皮囊，转转脖子活动了下，随手一扔，皮子丢进玉盆中：“琴斯啊，拿去好好清洗一下，这身皮穿着累。”
万东泽的皮囊又灰又脏，冒着黑气，还有一股腐臭味。
柳琴斯面色不忍：“桑主，委屈您了，在外面不得不披着这种贱民的皮。这么深的魔气，当真是辛苦。”
他转了转脖子，抻开手臂：“确实自己的身体舒服啊……不成魔，他这皮子受不住苍龙气，本就是越狱，没了皮子不行。”
笑了笑，又摆摆手：“能逃出牢狱，去外面看一看，哪怕披着臭虫老鼠的皮，也值当了；逐风盟那么多龙，他们的肉，我往外边喂了多久，才契合这么一个万东泽，还挑拣什么。”
他叹：“我一个人寂寞，只盼着所有人，都出去看一看。”
柳琴斯道：“这一天会来的。”
“是啊，会的。我们半神之族，怎甘生生世世做囚徒？”
感慨过后，他又问：“落神锁那没什么情况吧？”
“一切正常。”
万东泽，现在应该叫桑野行，点点头，正准备转身，脚步忽而顿住：
“那边一定要看好，那是咱们的底牌，绝不能出任何问题，否则万年心血必毁于一旦。”
“您放心，此事重大，您叮嘱多次，绝不会出问题。”
桑野行摇摇头：“不，这次不一样。以前在苍渊，绝对安全，如今不同，苍渊不再是铁桶一只。”
柳琴斯微微一愣，旋即侧身，右手向空中一挥，淡淡紫雾浮在空气中：“桑主，紫东云并未示警。”
桑野行也看着：“是啊，宁杳这狡诈妖女，躲到哪去了呢……”
柳琴斯微微皱眉，回头向他左右扫了扫。
“不用看了，宇文菜舌头受伤，说不了话。况且，此前他为看破诸神轮回之境，轮回术大受损耗，现在元气未复，怕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且让他歇着吧。”
桑野行一面说，向前面一立柱走去。
立柱有半人高，上面一盏精致的白玉托盘，中心供奉一颗柔软柔韧的物体。拳头大小，暗红色的底，湿漉漉的，细微处微微颤动，仿佛一颗活的心脏。
桑野行手掌覆在上面，闭上双眼，静静感受了一会：“苍渊中的确存在外人。我可以确定，宁杳已经进入苍渊，至于紫东云并未示警……”
柳琴斯一下子想到：“除非她是从西荒沼泽进去的。”
桑野行点头。
柳琴斯不理解：“她一个外人，没有人带，怎么可能从那进去？”
桑野行淡淡说：“简单，那就是有人带。”
“如若她真是从西荒沼泽进去，咱们也不用着急，”他收回手，五指沾了丝丝血迹，随意抓起供台上放置的干净布巾擦了擦，“西荒沼泽……呵，早该挖了的地方，就属那里最令人头疼。”
“无妨，宁杳又不会在那里呆一辈子，迟早会出来。一旦她离开西荒沼泽，紫东云便会指示她的位置。”
宁杳进得来苍渊，还能是什么原因？无非是风惊濯后脚赶到，带她进来的。
而苍渊这个地方，懂的人都知道，谁又愿意沾边呢？也就风惊濯这一身贱骨头，为了宁杳，死都愿意。他们两个，必定没帮手。
这样也好，也省的一个一个收拾。
桑野行道：“琴斯，你亲自带一队人，去西荒沼泽布防，紧紧围住出口，只要他们现身，务必给我拿下。”
“记着，宁杳要抓活的。”他说，“却缺胳膊少腿都无所谓，但必须是活的。”
柳琴斯道：“是，但风惊濯也在，属下……不是对手。”
“他？”桑野行不屑，“他身楔烹魂锥，以为借了灭天之力，就敢胆大包天。你不用跟他客气，咱们苍渊，恰恰就有烹魂锥的克星。你去拿上。”
柳琴斯目色一凛：“桑主打算直接要他的命么？”
“他……我想想啊，唉，没什么用。苍渊历来便是神冢，对他，能杀就杀了吧。”
***
宁杳和风惊濯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终于见到前方微微光亮。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线很微弱的白光，微微向上晕染，将暗黑的天照出一点点蓝色。
宁杳觑着那方位是东方，拽拽风惊濯：“哎惊濯。”
风惊濯停下。
她问：“你看那，是幻日要升起了吗？”
风惊濯摇头：“现在这个时辰，幻日正当中天，咱们只是要走出西荒沼泽了。”
原来这里叫西荒沼泽，名字还挺贴切。照这么看，出了沼泽就有光亮，不用再摸瞎黑了：“西荒沼泽离敬天道远不远？”
“很近。”
太棒了，一切都是这么贴心。
宁杳忍不住雀跃，原本由风惊濯拉着她走，一高兴，步子快了两步，改为她拽着风惊濯向前：“那咱们快点，趁外面亮天，我好摸清楚敬天道的地形地貌，要不黑灯瞎火的，肯定不好抓蛇。蛇这种东西，最喜欢阴暗爬行了，普通的蛇都躲在暗处，更别说你说的那种难抓的兰亭蛇。”
宁杳反手紧紧扣他手指，卯着劲往前走，风惊濯被她抓的身躯一晃，紧走两步跟着她。
小没良心的，只有听到这种事，手指头才知道出点力回握一下他。
走了十几步，风惊濯将宁杳往回一拽。
宁杳不解：“怎么了？”
“取兰亭蛇胆，还不是此刻最要紧的问题。”
宁杳没来由感觉：风惊濯心情好像变好了点。
为了保持他的好心情，她虚心请教：“最要紧的是？”
“等我们出了西荒沼泽，你作为一个外来人，会被玄龙殿的紫东云捕捉到。”
宁杳问：“怎么捕捉？紫东云是一张大网吗？很厉害？能把我扣住？”
“……”风惊濯说，“不是，苍渊的人，可以根据紫东云的提示，确定你的方位。”
宁杳皱眉：“这么烦人呢。”
风惊濯笑了。
那一声笑很轻，若不是周围太静，有可能就会错过，但宁杳听见了，那笑声还似乎带着愉悦的心情：“你笑什么？”
反正是在黑暗里，风惊濯也不装了，唇角弯着，嘴上说：“我不能笑？”
“能能能。你笑，多笑啊。”
宁杳转头瞅地平线那一线光亮，心中渐渐有个主意：“要不这样，咱们出了西荒沼泽之后，就分头走，你定个地方，就在那等我，我取到蛇胆后去找你，把它交到你手上，然后你就先去办自己的事情。”
风惊濯唇角慢慢回落，对宁杳的提议不置可否。
宁杳还在继续：“反正我是外人，你又不是。那个紫东云能察觉我，这没法避免，我总不能躲在这不出去。但既然会被察觉，咱们还一起走，不就把你也暴露了？”
风惊濯还是没吭声。
他俩手还牵在一起，宁杳很方便的摇了摇：“行不行啊？”
风惊濯说：“你想气死我是么。”
宁杳奇怪：“这是哪儿的话。”
不是，还讲不讲道理了？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不贴心吗？啊，蛇胆她拿，拿到了给他；又主动提出分头走，不把危险带给他，体贴的要死好不好？
行，没事，没关系，都可以。宁杳把手往外抽：“那不然你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风惊濯心脏漏掉一拍，五指用力，反应很快地攥紧手指，才没让她抽出去：“那我说。”
宁杳：“你说吧。”
“想要不被紫东云捕捉到，有两个方法。第一，你不再是外人，身体内外有苍渊龙气，紫东云辨别不出。”
宁杳道：“可我就是菩提，身体内外怎么才能有苍渊龙气？”
风惊濯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他拉着她的手，薄唇微张，话已到嘴边，只听她说：“哎，没事，第二个方法是什么？”
“……”
他好久没说话，宁杳正要再问，只听他叹了口气：“第二个方法，就是暂时覆盖你的神印，压住你的灵力，你没有灵力，紫东云自然捕捉不到。”
宁杳琢磨：“哦……我不反抗的话，你是不是能做到压住我的灵力？”
“能是能，但你没有灵力，就是个普通人。前方困难重重，万东泽应该已经在布防，他绝不可能让你顺利从他手中救走你长姐。没有灵力，你怎么应对？”
宁杳咬唇。
这是两难境地啊。
从另一条路进苍渊，本有巨大优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带走长姐的精元，能避免恶战则避免，单枪匹马闯别人的老巢，低调为上。
可偏偏有这么一个紫东云，让敌我双方明暗调换，优势瞬间变为劣势。
宁杳取舍间，风惊濯的声音在她头顶淡淡传来：“第一个方法没那么复杂。你不用变成苍龙。”
“真的？怎么说？”
风惊濯道：“我就是苍龙，可以将我的龙气渡给你。”
宁杳微微张大嘴巴，眼珠转了转：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简单，快捷，方便，好操作，解决了被紫东云捕捉和压制灵力的两大难题，是当下的上策。
她觉得很棒，就是怕理解错了：“怎么渡？是……用嘴吗？”
“是。”
“哦……”
“你不愿意？”
宁杳心说我肯定无所谓，还不是顾忌你。她试探：“你愿意吗？”
风惊濯慢慢咬牙。
他心底酸苦百转，爱恨翻覆，一会劝慰自己，她没心没肺也好，他不愿让她看穿；一会替自己委屈，她怎么能这么对他，凭什么现在还要他先说一个我愿意？
可是，说我不愿意，又舍不得。

第41章 他那颗该死的心一见她便……
最终，风惊濯没说他愿意还是不愿意。
只说：“可以，都是为了办事。你与苍渊为敌，我亦然。咱们两个互为援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帮一把。”
这话说的，大气！宁杳深深赞同：“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风惊濯语气平淡：“那来吧。”
“行。”
宁杳很痛快，仰起头等着他渡气。
没走到这前，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此地近边界，有浅浅昏暗光线，加之他们站的近，互相的轮廓线条看得很清楚，风惊濯肤白，五官更是深邃英挺。
看着看着，宁杳心中冒出个疑问。
还没想好问是不问，只听风惊濯嗓音不咸不淡：“这也得我出力？”
不是，大哥，你就低个头，能累到哪去啊？
宁杳真是服了，这人呐，一会胸襟宽似海，一会心眼小的像针鼻：“好，你别动，我来。”
她用力踮脚，心中充满对自己宽容胸怀的肯定，循着风惊濯的唇印了上去。
冰凉，柔软。
他说不出力，还真就直挺挺的站着，连腰都不带弯一下的。这么一来，两人的身高差就十分明显，宁杳不得不双手攀上他肩膀，微微借力，脚踮的更高些，这才够着他双唇。
舌尖顶开他牙关，第一次，第二次都没成功，他始终紧闭，不肯放行。
宁杳心里又无奈又着急：你这不配合，怎么渡气呀？
正要向后仰头说句话，下一瞬他唇齿微张，让她得以顺利进入。
身体也有所松动，头微微勾下，颇有点反客为主的意思，一双大手全揽在她腰间，箍住，还往上提了一提。
宁杳双脚差点离开地面，扒他肩膀的手，赶紧改为搂他脖颈，这一个分神，他成功抢走主动权，她唇舌间尽是他缱绻痴缠的气息。
他几乎是把她抱起来吻，宁杳微微躲开：“我好像压到你胸口的烹魂锥了，你还是别……”
风惊濯追过来，重新封缄。
宁杳眨眨眼睛，她很确定，她的唇被他吮吸，辗转，磋磨。这个渡气的帮助，很容易让人想歪成一个吻。
他明明态度冷淡，也亲自承认讨厌，但她心里那个角落，还是产生出一点点小小怀疑：他会不会……还在喜欢——
忽然唇角一痛，是他离开时，狠狠咬了她一口。
真的挺狠，宁杳舌尖一扫，都出血了：“你怎么咬人呢？！”
风惊濯胸膛起伏，稍稍平复下气息，唇离开她，箍在她腰间的手还在，手掌紧拢，却不曾松动丝毫。
那双刚刚吻过她的唇，微微张开，声音很低很低：“我真恨你。”
宁杳舔舔被咬破的唇角，不吭声了。
刚才脑子怎么发热，竟觉得风惊濯还喜欢自己？哈哈……被咬了吧。
算了，别计较了，破这点皮才出几滴血，和惊濯比起来算什么。落襄山上的那个山洞，血覆着血，她流干鲜血也还不完。
所以啊，惊濯胸怀已经很宽广了，比自己宽广：要是她，她恨一个人，才不可能放下个人恩怨相帮，一定看着他困苦潦倒，得意洋洋地拍手称快。
这么一比，宁杳顷刻放下被咬的事：“对不起嘛。”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没早点把飞升的真相告诉你，要是给你留封信就好了，或者……”
“从前，你亲我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呢？”
宁杳一怔：“啊？”
风惊濯五指合拢，暗暗握紧她纤软的腰：“我们在一起后，你每天都亲我，你忘了吗？早上，午间，晚上。你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宁杳回忆：“我……什么都没想啊……”
风惊濯冷笑：“谁教你的，一天亲我那么多遍。”
宁杳直觉，这个问题不该说实话，就撒了个谎：“没人教。”
他笃定：“说谎。”
“我……”
“没人教？你是怎么对我的，没有人教，你能想的起来亲我？”
这是什么语气啊，宁杳不敢编瞎话了，已老实：“长姐教的。”
风惊濯锐利的目光缓了缓，紧绷的神色也放软一些，没再说什么尖利的话，只淡淡道了句：“原来是你长姐教的。”
他没再说旁的，慢慢松手放开她。
宁杳看着风惊濯，他转瞬之间就变成一块琉璃玉，脆弱得很：“你是刚才想起这事，才恨我么？所以对不起嘛，我没想到，这会伤到你……”
风惊濯道：“你说这种话，我更恨你。”
“不说了不说了，”宁杳赶紧摆摆手，想起自己一直还没问的问题，“我刚才看你的眼睛，好像有聚焦，是不是恢复视力了？”
“嗯。”
宁杳紧张：“怎么忽然恢复了？你没有对自己乱做什么事吧？”
“没有。”
她不放心，再次确认：“本来是件好事，可你这个人，就让人不放心呢，怎么恢复的？是拿到什么奇药？还是知晓了应对的办法？”
这些问题风惊濯都没回答，只抓住一个部分：“我哪里让人不放心？”
他问：“你不放心我？”
宁杳说：“那肯定啊，你什么时候为自己考虑过，都不爱惜自己身体。”
风惊濯长睫垂下：“那是以前，现在不会了。”
“是吗？”
“是，否则我怎么会想办法恢复视力？这是苍渊，与外面不同，处处艰难险阻，我要办的事，不可出任何差错。若看不见，怎么办得成。”
他目光扫来，冷冷淡淡：“我的眼睛不用你操心，又没多麻烦，怎么可能让自己二次受伤。”
宁杳笑了：“这话还对，你知道不让自己受伤就好。”
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夸夸：“惊濯，你现在真的好厉害，比老解还厉害，怎么什么都知道？”
风惊濯道：“若非我从前才疏学浅，也不会铸成毕生大错。我怎么敢不博不精。”
救命啊，她为什么要多说这一句？
宁杳结结实实抿住嘴，连一丝唇色都抿的看不
到。
别说话了，宁杳，就当自己求你了。
*
两人又向前走了许久，越近地平线，光线越亮，像是清早灰蒙暗沉的天空，将亮不亮的昏，与夜晚格外不同。
脚下土地也有不小的变化：一脚踩上去，触底不是泥泞湿黏，倒把松软的土踩个严实。这种土地，与山上刚下过雨后的感觉很像，不平整，也不难走。
宁杳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路变得好走，她脑中还在想事情。想着想着，目光向下一扫，才猛然反应：这天也亮了，路也实了，她手指头，还反勾着人家的手指呢。
真是太不像话了。
宁杳尴尬的发麻，悄悄瞅一眼风惊濯，他背影冷淡平静，看不出什么。
她一面无声深呼吸，装作不经意，慢慢松懈手指，从他手心滑出来。
慢慢肌肤滑过时，那柔软的掌心冷不丁变的僵硬，但也仅仅只是僵硬。
风惊濯这次什么都没做。
等她离开，他手指微微蜷缩弯曲，如握空气，然后，就收进袖中了。
宁杳松口气，尴尬来的快，去的也快，松开手没两下，就忘之脑后了：“惊濯，惊濯。”
风惊濯侧头看她，目光湿漉漉的。
宁杳却盯着前方：“你看前面的雾，是不是不对劲？看着太薄了，像是结界。”
风惊濯叹了口气。
他手空，心也空，听到她唤自己名字，脑中就会闪过很多期待。没有甜头的话，也行，给些时间，自己能把自己哄好。可她呢？
脑子里没分一点点地方给他，全是办事。
压了压情绪，他答：“是结界。”
“果然是，这么薄的雾，还能看出流动感，薄而坚韧，是因为有这道结界在，紫东云才捕捉不到西荒沼泽内的人吗？”
“嗯。”
“这结界是谁的手笔？好厉害。”
风惊濯低头看宁杳，她眼睛里有纯粹的好奇和求知欲，他那颗该死的心，一见便软：“有一种说法是，苍渊乃伏天河身躯所化，他陨落在九天玄河的源头，从地理位置上讲，就在咱们头顶。”
宁杳顺着他的话，不由抬头向上看。
“传说中，伏天河身躯如山，绵延百里。自九天玄河源头垂直落下，化作深渊；西荒沼泽，是他的心脏化就，所以才会成为苍渊一处与众不同的地方。”
“哪里与众不同？”
“这里的一切，与苍渊整体，都反着来。”
这说法有点意思。宁杳说：“比如说，苍渊不欢迎外人，外人进去，紫东云就示警；这里欢迎外人，紫东云也没辙？”
风惊濯眼底带了点笑意：“是。”
“比如说，苍渊处处都可能暗藏杀机，但这里，绝对的可靠安全——就算有人想打，也冲不进来？”
“嗯。”
明白了，如果苍渊是黑暗的化身，那西荒沼泽就是光明的存在。
宁杳回头再看白雾，雾气如轻云，轻轻晃漾，后面的景色模糊不清，但薄如蝉翼的缝隙间，偶然能瞧见与西荒沼泽不大相同。
她舔舔嘴唇：“此刻，结界对面会有什么呢？”
风惊濯道：“多半已布下天罗地网。”
宁杳想了想：“惊濯，以你的分析，他们会不会手里捏着我长姐的精元？一旦我轻举妄动，就捏碎它，好让我束手就擒？”
“不会。”
“这么确定？”
风惊濯与宁杳说话，说着说着，语气就会软下：“你长姐的精元，是目前桑野行手中唯一的筹码。诚然，如你所说，他可以这样令你束手，但是，精元已在你眼前，你必然全力保护与争取，你我联手的情况下，难道不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被夺去？他赌不起，一旦输了，是一败涂地。”
他分析很有道理，宁杳放心的同时，又觉得惊喜：“你愿意和我联手？”
听这话，风惊濯温和的面色一沉，眉眼重新染上漠然：“共同的敌人，分开打？”
他说：“我无所谓，都可以。”
宁杳心中大骂自己不会说话，怎么又把人给惹了：“别别别，联手，这种时候还是得联手。”
她拍拍手，向上卷卷袖子：“要是这样，我可就放开手脚了，咱俩都联手了，凭他是天罗还是地网，总能撕开个口子。”
风惊濯道：“等会儿出去后，你找着机会，就自己先走，我断后。”
宁杳动作一停：“为什么？”
他不说话，目光下瞥打量她。
他生的比她高，眼皮不全睁，半垂下，安静不说话时，换谁都会有种被看扁的感觉。
宁杳仰起头，也学着他眼皮半垂：“你这是什么眼神？”
风惊濯舌尖慢慢舔牙齿，忽然气笑。
她这副表情，怎么不叫人恨？又爱又恨。
他目光扎在她身上，口中喃喃：“我真想把你也拉进来……”
宁杳没懂，半垂的眼皮不知该撑还是不撑：“什么？？”
他一惊，方知自己将心中所想说出了口。
还能是什么？拉住她，进入这爱不到、求不得的苦海中沉沦，让她尝尝，这是什么滋味，看她还能不能这么恣意，这么洒脱，这么无辜，和他对着干，不肯怜一怜他。
风惊濯闭上眼睛。
不瞪了？宁杳转转发酸的眼睛，戳他：“惊濯……”
风惊濯睁眼，眼神像野兽，幽暗冰冷，要吃人似的。
宁杳手一僵，直面这么露骨的恨，压力不可谓不大，大脑一白，要问什么都忘了。
只听他说：“罢了。”
罢了，太苦。她没有心，不用受，多好。
宁杳不解：“什么罢了？”
风惊濯不理她。
宁杳琢磨别追问了，先把前面的问题搞清楚：“你为什么要我先走，把你一个人丢下？这一向干点啥都是我断后。”
风惊濯睨她：“你强还是我强？”
“当然是我……”
话说一半，看见他胸口楔的烹魂锥。这玩意，可叫他和嫮彧打了平手啊。
顿了顿，她说：“我强。”
风惊濯懒得理她。
指指胸口：“你知道烹魂锥是什么吗？”
“远古法器。”多的她也不知道，这还是听崔宝瑰说的。
风惊濯道：“远古法器，有灭天之力，它出自苍渊，本身就是苍渊的天敌。”
宁杳呆了一呆：“这东西你是从苍渊得来的？”
风惊濯嗯了一声：“无论外面是什么情况，只要催动烹魂锥，都拿得下，但它力量太大，你若不走，会误伤你。”
说到这，他又是那句话：“我无所谓，看你。”
宁杳看看他，又看看他心脏处：“我觉得，你别催动烹魂锥。”
她说：“外面的事你都别动手，我来，如果我连这一关都过不去，我还怎么救长姐？还有，每次崔宝瑰提起烹魂锥，都上窜下跳大呼小叫的，就算它有灭天之力吧，你把它钉在身体中，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你还催动它——”
“我再不济，最基本的常识也不能不知道吧？你摧动它，一定会伤到你身体。”
风惊濯忽然转身背对她。
他这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宁杳不明白什么情况：“你怎么啦？”
风惊濯背对她，低头下压上扬的唇角。
没怎么，不想让她看见他笑。

第42章 他只能重重加深这个吻。……
“喂……”宁杳等了一会，戳戳风惊濯。
风惊濯抿唇，把自己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也好，不到万不得已时，暂时不动烹魂锥之力，如若自己早早支撑不住，死在半路，没有把杳杳安全送出去，那如何能瞑目。
“好吧。”他答应。
宁杳笑：“这就对了嘛，心脏上有这么个玩意，本来就够难受的，你别总想着催动催动，老老实实的啊。”
风惊濯瞥她一眼。
宁杳眨眨眼睛，食指竖在唇边，对
他点点头，闭嘴了。
*
越近白雾，周遭越静，轻薄的雾气如同流淌的蜜油，隐约缝隙间看见外面金光大亮，和普通日光没有区别。
风中偶尔几下细小窸窣声，侧耳细听，又什么都没有了。
宁杳站在白雾结界前，眯着眼从偶尔流过的缝隙中向外瞧：如果说，外面的景象是一幅画卷，那么她窥见的这几丝，都大差不差，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画面。
风惊濯亦在观察，但一直没有出声，想必还没摸到门道。
宁杳拍拍风惊濯，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这样不行，必须得冒个头，观察一下外边，瞧清楚了是什么情况，咱们也好有个计划。”
风惊濯也是这样想，本来一句“我出去看看”已经到了喉头，却不想她靠近说话，呵气如兰，他半面耳朵连脖颈都隐隐发麻。
“你……”
宁杳说：“你别动，我出去看一眼。”
“杳杳——”风惊濯手比脑快，宁杳话音未落，他立刻去抓住她手腕。
肌肤相触时，只觉她身体一个下坠动势，像下台阶时一脚踩空，虽然她下盘稳得很快，但风惊濯仍不免心头一跳，一把将宁杳拉回。
他唇微张，却没声音，喉头滚了滚，咽下没说出口的话，一双眼睛来来回回打量她身上各处。
没受伤，还好。
“惊濯，外面没人，也没路。”
宁杳没事人一样，面色严肃，跟他复述自己那一瞬看到的：“我们现在站在悬崖边上，外面是万丈深渊，迈出去就会踩空；山壁平滑，没有借力点。不过，离对面的峭壁，距离不算很远。”
“对面的悬崖比我们所处的地势高，上面视线受阻，看不到有没有人。但我想，若是在西荒沼泽外布防伏击的话，那里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考虑两个问题：第一是怎么过去，飞过去不太现实，肯定没那么简单；第二，对方会怎么对付咱们，在哪个时间点对付咱们——是刚冒头，还是走到中间，或是已经到对面山壁向上爬的时候，这里面，一定有一个最薄弱的环节。”
她一板一眼，脑子都用来分析，风惊濯剧烈跳动的心脏慢慢平复，本来不想说，可看她一点没后怕的样子，就忍不住：“以后再有探路，让我去。”
宁杳：“哎你……个人恩怨，不带质疑能力的。”
风惊濯说：“不是质疑你能力。”
那是什么？宁杳疑惑地望着他。
风惊濯摆手：“算了算了算了。”
他不跟她纠结这个问题，多说两句，只会把自己气死：“从前，西荒沼泽外面并非深渊，是一望无垠的平地。你说据对面山壁不算很远，我想这条深渊，是苍龙自己挖凿所成。”
想想也是，哪个当领导的喜欢被人对着干，更何况这还不是个人，是一处地方。自己不喜欢什么，它就反着来，治不了它，还不能想别的办法吗？
你不是喜欢外人吗，那就让外人进的来，出不去，出去就摔死。这所谓的保护屏障，也就废了。
宁杳感慨：“原来是自己动手挖的，怪不得，那么平整。”
风惊濯微微笑了一下，问：“你方才探出去看，两崖之间，有风流动吗？”
宁杳一怔，确定道：“没有。”
是啊，这么高的峭壁，必然有回风，刚才那一瞬就觉得平静的哪不对劲，一提醒才想起来，是没有风。
风惊濯说：“没有风，是因为两崖之间，有龙鳞桥。”
宁杳不知道龙鳞桥是什么东西，但高低是有“桥”的作用，不过，肯定不是个正经好桥：“我们想出去，不走这桥行不？”
风惊濯摇头：“龙鳞桥是桥，也不是桥，它是攻击性武器。龙鳞桥之外，皆是死地。”
宁杳揉了揉脑袋：“那可麻烦了。”
这龙鳞桥，你走吧，相当于上了人家的钩，走在人家手掌心里，丧失所有主动权，很容易变成砧板上的鱼肉；不走吧，那就困死在这，进不得，退不得。
反正，桥就摆在这了，看你上不上吧。
权衡再三。宁杳说：“不考虑外在攻击，只是过桥，你有把握吗？”
风惊濯道：“十足把握。”
“那走。”
“确定？”
宁杳说：“确定啊，我是没想到，苍渊的第一战竟然是个阳谋，既然对方这么坦荡，咱也光明正大呗。”
上，才有机会，谈得上翻盘；不上，可就真什么都没有。
风惊濯也不多说，直接牵起宁杳的手：“龙鳞桥无形无色，能下脚的地方不多，你跟紧我，别踩空。”
“好。”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喉结轻滚，千言万语，化作手上更添的力气，从抓握，改为十指相扣。
然后转身踏出结界。
西荒沼泽外，天辽地阔，一轮幻日正当悬。它比太阳小，精光如豆，炽热刺目，岩壁上一片灼烈的金光。
一出结界，脚下悬空万丈。深渊近处，四周都是晃亮的黑岩，岩缝中斜长冒茬的野草；再向下，昏暗模糊，直至完全漆黑。不知这深渊究竟深几丈，日光都照不透。
风惊濯向右跨前一步，触底反震，他心中有了数，迅速扫视，前方空气中一点闪过一丝极细的灵光，他当即踏上，手上用力将宁杳拉出，站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
他们完全出了西荒沼泽，立于万丈深渊当空。
风惊濯找路，宁杳自觉承担戒备的活，右手立掌，面颊始终紧绷：四下探巡一圈，仍空无人烟，再向上看，对面那高高崖顶上静悄悄的。
宁杳慢慢握紧风惊濯的手。
情况比想象的还艰难，龙鳞桥，顾名思义，就是由龙鳞构成的桥：没有桥面，没有望柱栏板，只有散落不成规律的龙鳞，甚至不熟悉龙鳞的人，根本看不到。
而这龙鳞，也不过一个鸡蛋大小，可踩的空间小到离谱。
就这样，还仅仅是过桥，不知对方会发动何种攻击。
风惊濯觑准方位，再跨前一步，宁杳紧跟。这两步后，离西荒沼泽结界已经差出三个身位。
“杳杳，跟紧了。”
风惊濯轻晃宁杳的手，步伐加快，不复最开始的谨慎试探，一次连走两三步。
他们已经走到两崖中间，正可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宁杳心愈发紧提。
“嗖——”
尖锐铮鸣声划破空气，宁杳迅速转头：声音来源处空无一物，但爆裂的灵力，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钝钝两声，宁杳指尖接住一片将要滑擦过她脸颊的龙鳞，风惊濯空着的手亦捏住一片。
他手腕一扬，鳞片“噗”地打入对面山壁，只露半枚在外边。宁杳心念一动，学他的样子，指尖发力，鳞片落于风惊濯那片稍上一点的位置。
这样也好，山壁平滑，多两个着力点，管他用不用得到，总比没有强。
“嗖嗖嗖——”
随着五声刺耳的破空声响，龙鳞再次从刁钻角度飞来，这次速度比上一次还要快，第一枚打的是风惊濯眼睛，第二枚是他的太阳穴，第三枚正冲背心而去，还有两枚，一时辨不清方向。
宁杳猛地反应过来：他们两个手牵在一起，面对龙鳞暗器，除了用空着那只手接，只能动身躲避。
但龙鳞来势角度之刁钻，要风惊濯仅凭躲，终究会有一处致命伤。
宁杳不假思索，接下正中风惊濯背心那一枚龙鳞后，猛一甩手，旋身半圈躲开另一枚龙鳞的攻击，后退一步。
风惊濯反应也快，没有一只手的桎梏，剩下三枚龙鳞他轻松避过。
他的表情就不那么轻松了，严厉的要喷火，方才牵着的那只手向她伸：“回来！”
宁杳：“牵在一起，影响御敌。”
风惊濯太阳穴突突直跳：“掉下去你就完了！”
“我不会掉下去……你小心！”
又是一轮鳞片攻击，这些鳞片仿佛有生命，长眼睛，角度之刁钻奇诡，生平罕见，密密麻麻如飞虫，不要命地往他们身上扎。
来数众多，不好空手去接，最好的办法就是躲。宁杳侧身避过几回，脚下记着来时路，不得不再后退两步。
冷不丁的，她心头一凛：她和惊濯的距离在拉大。
在混乱中，两人距离变远不可避免，可几轮攻击，他们距离越来越
远，有没有可能，对方是故意的？
这一个思考的停当，她又发现了个问题：风惊濯承受的攻击，远远比她多的多。他的，都是冲着命去，她这边，更多是逼她后退。
宁杳侧身躲过两片龙鳞，眼珠微转，猛地回头，觑准一片直冲自己腰侧飞来的龙鳞，目光一沉，仰头向后倒。
这个角度，瞄准自己腰侧的龙鳞，必然会划上咽喉。
风惊濯虽在抵抗，但心神与目光始终关注宁杳这边，一时间血液全部轰上大脑：“杳杳——”
电光石火间，那片龙鳞硬生生顿了一下，悄然偏离一点角度，擦着宁杳喉咙而过，只划破浅浅一点点皮肤。
宁杳快速下坠。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风惊濯说龙鳞桥是攻击性武器，且“掉下去你就完了”，因为如若踩空，不在“桥”上，人就如同坠入虚空，在这虚空中，丹田处灌溉全身的灵力，竟呈现一种枯竭的状态。
宁杳在空中翻滚数圈，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绳索，如同细蛇奔腾，盘旋着向自己而来，不躲不避，任由它缠上自己腰间，一手握绳，借力向上荡。
因为她下坠的距离够远，这一荡开，绳子没有时间立刻抽回，摇摇荡荡被她带走，正向风惊濯的方向。
好像……差一点点。
宁杳心中暗道不好，拼尽全力向风惊濯伸手：他表情冷戾阴沉的可怕，眼眶发红，冷冷地瞧着她，也不动。
宁杳睁大眼睛，人有点懵。
不是，不会不管她吧？她仰起头，使劲冲他伸手，拉住啊！拉住啊！再不管她，她可玩完了！
风惊濯一把抓住宁杳的手。
拉着她一甩，宁杳在空中旋身半圈，她不在龙鳞桥上，没有灵力，但风惊濯有，右手成刀，灵光闪过，对着绳索狠狠切下。
与此同时，宁杳正随着荡开的力道绕到风惊濯身后，抱住他腰，借着未尽之势，奋力一跃，两人双双撞回西荒沼泽结界，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按照宁杳的盘算，她应该会摔得很惨，但上天眷顾……啊，也不能说眷顾吧，眷顾她，那有人就要倒霉——她正摔在风惊濯身上。
宁杳赶紧爬起来，抓着风惊濯手腕扶他：“我看看，伤的怎么样？”
还行，都是皮肉伤。
风惊濯由她摆弄，眼中有血丝：“你刚才在做什么？”
一提这个，宁杳冲他一笑：“惊濯，你别说，咱们的默契，还是很可以的嘛！”
她一激动，还在风惊濯肩头上大力拍了下，拍完手就僵住了：你得意个什么劲儿，还拍人家，人家跟你很亲密么？不知道自己招人烦？
宁杳尴尬地舔舔嘴唇，对他嘿嘿一笑，手在刚才拍过他的地方揉了揉：“刚才事态紧急，来不及对方案，没想到咱们的想法出奇的一致！每一步都配合的刚刚好，哎……这真是，太美了。”
风惊濯问：“你觉得自己挺美是不是？”
宁杳笑容略收，狐疑地打量风惊濯：他又咋了？
他脸色难看得很：“你不是保证不会掉下去吗？怎么掉下去了。”
“哎呀，你误会了！”宁杳很兴奋，“你没发现吗？那个龙鳞的规律，对方只想杀你，却不想杀我，但凡是冲我的，都不是致命的地方。尤其是，用这种手段将咱们两个分开，这种区别对待，就更明显了。”
“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你肯定知道！”
风惊濯不说话，盯着宁杳。
“……”宁杳摸摸后脖子，自己补全，“说明你对他们没有用，可以置于死地；但是我，活着才有用，要是死了，反而没用了。”
她也不管风惊濯怎么看她，凑近些，高高兴兴给他分析：“不过，这是我的猜测嘛，总要验证一下，你看，往后一倒，我还没怎么样呢，他们自己都吓坏了，原来龙鳞还可以转方向，真是开了眼界了。”
最后，宁杳宣布：“桑野行对我，务必要抓活口，所以我肯定不会死，不然他们没法交差——所以，我想到了一个过桥的绝妙主意！”
她说到兴奋处，很作死地在风惊濯面前打了个响指。
风惊濯面色终于有些变化，微微歪头，似笑非笑。
他这样，宁杳有点笑不出来了，硬着头皮道：“嗯……我猜，刚才打过一场，你那边应该也有所发现吧。所以就先回西荒沼泽，交换下信息，商量计划，准备的更充分，就……就能过去了嘛……”
风惊濯一笑：“好啊。”
他笑这么好看，宁杳反而不确定了：“好什么？”
“交换信息，没有问题。”
“啊，哈哈，那……”
风惊濯又说：“你体内龙气不够了，要补。”
宁杳：“这么快？”
风惊濯陡然抬手，铁掌箍在宁杳后脖颈，将她整个人送到自己面前，动作很不温柔。
他低头咬上她的唇。
最开始那一下，称得上暴烈，在咬下去的一瞬，怜惜压倒痛恨，没舍得咬破她唇舌，轻轻吮吸了下，进而深入辗转。
打不得，也骂不得，多想说句重话，终于还是说不出。
他无可奈何勾头，重重加深这个吻，将所有不能说，不敢说，不可说的心意，全部交给她。
你可能感受到我无处寄托的不安？你可能明白我不能再一次失去你的后怕？
风惊濯轻轻闭眼，她唇瓣温热，发丝柔软，因为喘不上气，而轻轻后仰。她活生生的，在他掌心里。
颤抖不已的手指终于慢慢平复，他活过来了。
风惊濯慢慢放开宁杳，顿了一下，推开她。
宁杳眨眨眼睛，他每次亲她，哦不，不是亲，是渡气的时候，都让她有一种错觉，好像他爱她，还爱的很深。
但是呢，渡完气，又翻脸不认人。
害，管他呢。宁杳摸摸嘴唇，抬眼，想着还是应该有点礼节，真诚道：“谢谢你啊惊濯。”
风惊濯：“不客气。”
宁杳：“那咱们来讨论一下怎么过去吧。”
“……”
风惊濯按住太阳穴：“说吧。”

第43章 心：别理她。手：不可能……
宁杳顿时来了劲：“我发现的东西都讲完了，现在心里有个想法，不过，还要等你那边信息补全了，再看可不可行。”
风惊濯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眼神纯净，什么都没有，若说有，也是求知欲，就等着他发言。
和她相处，风惊濯发现，自己境界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现在他已经会变着花样安慰自己：能被她目不转睛看着，也是一种幸福。
他缓了缓，说：“外边围捕我们的人，是桑野行座下十三龙行使之一，叫柳琴斯。”
宁杳一脸严肃，认真听讲。
“柳琴斯的灵力，并不高深。但她傀儡术的修为仅次于桑野行，而且，她自创了一种法术，剥离苍龙身上所有鳞片，再点醒鳞片的意识，为她所用。”
宁杳下巴掉了：“所以说，刚才外面那么多龙鳞，那其实都是——”
风惊濯点头：“都是活的。”
宁杳很难理解这种行为：“此等邪术，肯定不止祸害一条龙，她残害同胞，就没人反抗吗？”
风惊濯沉默片刻。
终于，他说：“因为她用的，都是逐风盟中的苍龙。”
逐风盟？
饶是宁杳从小听解中意讲过五花八门的故事，其中不乏苍渊之事，却也没听过一字半句。
宁杳悄悄瞅风惊濯，他眉眼半
垂，卷长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沉默中，有难过——不是显而易见的，是厚厚岩层下，敲凿开，侧耳细听，才能听到的涓涓暗流。
逐风盟，宁杳默默记下这三个字。
她注视的目光强烈，强烈到风惊濯偏头看了一眼：她自己没知觉，比起方才那严肃坚定到下一刻要去宣誓的眼神，此刻她眼眸里，流淌着一种柔软。
那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挪走他心头沉重，然后，暖意罩下来。
风惊濯低声：“你也知道，苍渊是伏天河身躯所化，他是创世神，甚至是最强的一位创世神。所以，此地虽为枷锁，却也诞生了无上的法术，和不可估量的灵器，同时，也滋长了……这些下三滥，柳琴斯的灵力，定不如你我，但龙鳞桥，的确是杀神的利器。”
可怕的不是人，是这里数不尽的上古法器。
宁杳摸摸下巴，侧头，盯着身边流动的雾霭：“龙鳞桥，我们干不过，就不干了。归根到底，咱也不是为了打烂龙鳞桥。”
风惊濯微微一笑，认同她的话：“抛开柳琴斯不谈，龙鳞桥正可解我们眼下困境。”
“对，其实，它就是个桥，帮助我们通过的桥。我们不能被柳琴斯的操纵遮了眼睛，要考虑的，不是怎么对伏龙鳞桥，而是如何杀得成柳琴斯。”
他二人目光对视，等宁杳说完这句话，风惊濯长睫微垂，蓦地移开目光。
宁杳拉他：“哎，你干嘛眼神闪躲？心里有主意了是不是？”
风惊濯道：“没有。”
宁杳嘿嘿一笑：“你没有啊？那我有，我说啦。”
“其实摆在我们面前的，也就一条路——如果柳琴斯想置我们于死地，那这事难办。但是，她只想杀一个，再抓个活口，这就有讨论的空间。”
宁杳说的起劲，风惊濯却也不看她，只低头想自己的，她不满，拍拍他：“你听我说话了吗？”
风惊濯叹气：“嗯。”
“我问你，如果不动烹魂锥的力量，要你杀掉柳琴斯，有困难吗？”
风惊濯颇为无奈地望了她一眼。
宁杳：“有还是没有啊？”
风惊濯道：“转瞬即杀。”
哎呀，真是太对她胃口了！宁杳眉开眼笑：“有你这话，那还说啥，这样，我看你龙鳞桥已经走的很明白了，第二次肯定比第一次更快。待会，咱们一起冲出去，你只顾往前跑，到对面山崖杀柳琴斯，我呢，直接就往下跳。”
风惊濯不同意：“没有任何防护，提不起一丝灵力，怎么能往下跳？”
宁杳说：“就是因为没有防护，没有灵力，才会让柳琴斯忌惮，只关注我，而顾不上管你啊。”
“我再想想。”
“别想了，咱哪有那么多时间？你信我，没问题的，那柳琴斯，比谁都怕我出事。”
不是的。
她还能有我，更怕你出事吗？
风惊濯深深看一眼宁杳，喉头滚动，默默咽下这句话。
宁杳真心看这主意不错，继续劝：“你看那深渊下面一片漆黑，连日光都照不到，足够我跳了——我就问你，你跑到对面，杀柳琴斯，加起来用的时间，还能让我摔到底、成个肉饼吗？”
风惊濯看着宁杳。
她重复：“能吗？”
他启唇，轻如风，重如山：“当然不能。”
宁杳一拍手：“那不就得啦。你说我就信，咱们就这么干。”
风惊濯低头，而后脸转过去，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轻轻滚动的喉结：“你以前也这么说。”
宁杳心一提：说啥？哪句？她已经被他搞怕了，不会碰到他心理创伤之一了吧？
好像不是，因为下一刻，他转过头，唇角微弯，眉眼温软：“那我们就这么干。”
***
柳琴斯耐心地站在崖顶。
抬头看看幻日，还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且再等等，看他们能翻出什么花来。
她身后，有两人站的笔直，同她一道沉默。
柳琴斯盯着方才宁杳和方风惊濯冲出来的地方，侧头道：“等下他二人再出来，不必留反应时间，冒头便打。”
“是。”
想了想，又说：“多折腾几次没关系，就算宁杳再返回西荒沼泽，不用理会，先杀风惊濯，捉宁杳就好办多了。”
“是。”
柳琴斯微微一笑，忽然想到什么，转头向左边的人：“东西拿好了，风惊濯没那么好对付，一旦过了龙鳞桥，到咱们面前，那可没人打得过，可还指望它呢。”
一边说，她素手轻伸，抚摸爱人一样，点了点那人手中抱的墨色锦盒。
“是，柳大人放心。”
交代完毕，柳琴斯细细思量一遍，也没什么可嘱咐的了。龙鳞桥在前，就算是两个神，本事再大，发挥不出也是白搭。
很快，西荒沼泽的结界略有晃动。柳琴斯眉目一凛，口中低喝：“来了！”
下一瞬，只见方才那出口一同奔出两人，这一回，手竟没有牵在一起。
柳琴斯还没顾得上惊讶，却见这两人一前一下，风惊濯向前发力狂奔，转瞬已过桥大半，而宁杳，自出来便纵身一跃，如同一片浓墨重彩的叶，眨眼便不见了。
柳琴斯冷汗瞬间浸透，厉声道：“快去捞她！”
不用她指令，身后二人已经抢身向前，一人一只手，交握在一处，一条绳索破空而下，直直冲着深渊底去。
“快！再快！”
转瞬功夫，柳思琴额间已是一层细密的汗，跨前两步，恨不得亲自出手，然而她还没走到两人身边，腹部便受了重重一击。
她身躯一震，噗的喷出一大口鲜血，抬头一看，风惊濯已然站在悬崖边，劈手成刃，再次袭来。
只顾着宁杳不能死，竟忘了风惊濯！
柳琴斯咬牙，勉强聚集灵力硬接风惊濯这一道掌风，却被完全掀飞出去，在地下滚了三五滚，吐出一滩一滩的鲜血。
其实在场之人，谁不是心急如焚，风惊濯只会比他们更急。眼见柳琴斯活不成，他劈手两下断了那二人喉骨，反手接过绳索，只觉那绳子狠狠一坠。
心中大石轰然落地，风惊濯用力回拽。
长绳陡然回收，风惊濯奔至悬崖边去接。
他后面，柳琴斯双眼翻白，微微眯起，从左看到右，终于定睛，使出全身力气向前爬去。
地上倒着一只墨色锦盒，柳琴斯咽下一口血，剧烈抖动的手指扒拉锦盒外面的布包，却怎么也不成功。她喘气越来越急，终于张嘴啃咬解开，用下巴顶住盒盖，狠狠一歪头。
锦盒被她撞的翻了个，里边的东西咕噜噜滚出来，她头一歪，咽了气。
风惊濯这头正接住宁杳，一把拉她上来。
“几个人？死了没？”
“三个。都死了。”
宁杳惊讶：“就三个人，这来的也太少了吧？”
风惊濯道：“多了也没用。重要的是法器，不是人。没有龙鳞桥，三百个也只是送死。”
宁杳笑的弯了眼，拍两下手，低头去解自己腰间缠的绳索：“惊濯，你太棒了！无敌了无敌了！”
风惊濯比她冷静多了：“嗯。”
宁杳把绳索往旁边一丢：“苍渊条件不行，这次先记一笔，回头咱们再喝庆功酒！”
她笑得开心，两手举起掌心朝着他。
风惊濯无奈：“做什么？”
宁杳太高兴了，都忘了风惊濯现在烦她，摇了摇手：“做什么还用问嘛！击个掌啊。”
她的笑容太耀眼，比天上的幻日光芒还强烈——因为不能私有，而被灼伤，心脏钝钝生疼。
她手还举着，眉眼弯弯，没心没肺：“快快快，来啊。”
他目光微垂。
风惊濯，别理她，应该晾着她，冷落她。
刚刚在心中告诫完自己，下一刻，他不受控制软了肝肠，手不听话地举起来，和她碰了碰。
碰完就转身，好像看不见她，就可以看不见自己宠她的样子。

第44章 不开口，是无功无过，但……
而一转身，目光所及，他身躯一晃，捂着胸口弯下腰。
如同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心口，一瞬的痛楚，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
宁杳吓了一跳，连忙跑到他前面查看：“怎么了怎么了？！”
不用回答她也看见了。那只烹
魂锥，如同受到惊吓，在他心口咯吱咯吱的大幅度转动。
宁杳声都变了：“怎么回事！”
风惊濯勉强找回一点声音：“没事……”
宁杳沉着脸护在风惊濯面前，转头看地上倒的三人：没错啊，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搞鬼。
目光一定，落在前方地上的东西，还来不及想什么，忽听风惊濯在她身后说：
“杳杳，我没事了。”
宁杳回头，果然，风惊濯心口的烹魂锥已经恢复安静，他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不见承受暴烈痛苦的模样。
就算现在没事，宁杳也放心不下：“到底怎么搞的？刚才烹魂锥在动，为什么？你必须告诉我！”
风惊濯缓了缓，说：“应该是它的原因。”
宁杳回头指着地上：“因为这个骷髅头？”
“是。”
风惊濯已经缓过大半，抬手轻轻擦去额间细汗：“我看见它……或者说，烹魂锥看见它，才有如此大的反应。方才，你挡在我身前，阻隔视线，我就没事了。”
好奇怪……宁杳深深皱眉，不过听风惊濯这样说，她便牢牢挡着，不让烹魂锥和骷髅头视线交错：“这也是苍渊武器之一？难不成……柳琴斯被你杀的太快，没有时间催动法器，不然只是看一眼就有如此效果，若是当真动用，还不知道要坏成什么样子。”
风惊濯低笑：“这不是没事吗。”
没事是没事，那也后怕啊，若知道柳琴斯手中有如此杀伤力的武器，刚才的计划也不能定的这么草率，对于惊濯来说，也太危险了。
风惊濯注视宁杳，摸摸鼻尖，手掌掩在唇角，浅淡的笑意变深：“你那一跳扰乱她心神，她反应不过来。”
宁杳舔了一下嘴唇：“你转过去。”
“怎么了？”
“这个骷髅头，我拿走，”宁杳说，“它对你的作用这么大，留这不行，苍渊的人收走可了得？肯定再用来对付你。我得带在身上。”
风惊濯想了想：“此物邪异，我也不识得，你带着，万一出什么事情……”
他四下看看，目光定在万丈深渊下：“不如扔下深渊算了。”
宁杳不干：“白捡一武器，估计还是个极品武器，不要白不要。而且，这算是专门用来对付你的吧，到咱们手里，既解你的危机，又增强咱们声势，里外里，占两次便宜。”
她可真会算账啊。
风惊濯不说话，一看就还在斟酌，宁杳拍板：“别琢磨了，扔到悬崖下，他们就不会捡回来吗？这悬崖就是他们自己挖凿的，这种东西，别说不知道有没有伤害，就算有，也得先带在身上。”
宁杳推推风惊濯：“你转过去，我去捡。”
“但是……”
她一推：“快转过去吧。”
风惊濯手臂一动，僵硬挪开，他的动作和情绪传给宁杳，她心虚，赶紧撤手。
两人不约而同侧头，错开目光。
风惊濯明白宁杳说的有道理，略一沉吟，慢慢转过身。
宁杳松口气，走到骷髅头面前蹲下，歪头打量一眼：这一眼，她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说不出的亲密，很陌生，又很确定的安全感。
双手捧起，左右看看：“惊濯——这个头骨看着，小巧，秀美，是女人的头骨。后脑勺很圆润，眉骨也很精致，她生前肯定很漂亮。”
“……”说真的，风惊濯不知道接什么。
“不过，没感觉这上面有多大的灵力，也没有那种……邪恶的气质，你知道我说的意思吧？”
菩提血脉里，生来流淌纯净圣洁的力量，对邪魔有与生俱来的敏。感：一个东西，它邪不邪乎，一个人，是不是心术不正，菩提第一眼会有感应。
风惊濯说：“没有挺好的，你先收起来吧，别捧着了。”
“嗯。”
宁杳应了一声，将骷髅头小心放在锦盒中，盖好盖子，系起布包拎在手里：“姐妹，委屈你了，等我找到你的身体，请你入土为安。”
……
出西荒沼泽，风惊濯领着宁杳走水路，一路向南，第二日傍晚，至敬天道。
到此都很顺利，也没遇到追兵，但一天一夜过去，还是没发现任何一条兰亭蛇的踪迹。
别说是蛇，连蛇穴都没发现。
眼见又是暮色四合，天空上的幻日渐渐接近地平线。风惊濯道：“不如休息一下吧。”
宁杳道：“行，你就在这坐着，到时我回来找你。”
她随手指了一块石头。
风惊濯道：“我的意思是，你该休息。”
宁杳道：“还是算了，兰亭蛇没找到，追兵随时可能会过来，时间本就不多。”
风惊濯道：“他们不会来。敬天道乃伏天河龙须所化，防御力极强，再好的法器在这里，作用都会被大大削减。况且，此处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没有法器优势加持，杀死我，活捉你，都是痴人说梦。他们不可能自寻死路，后面多的是机会。”
这样啊，太好了。
宁杳眉目一松，露出两分疲惫，风惊濯看的心尖紧缩，低声道：“累了就休息吧。”
宁杳想了想：“我不累。”
风惊濯道：“怎么可能不累。”
从她姐姐出事，她就一直绷着一根弦，一直到向聿松庭寻仇，恢复记忆，他们两个谈崩了，不欢而散。接着，又马不停蹄赶来苍渊。
铁打的人，也累坏了。
宁杳斜眼瞅瞅风惊濯，忽然抿唇，露出一个想忍却没忍住的笑，抱着手臂靠在树干上，正眼打量他：“惊濯，你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原谅我了？”
风惊濯道：“此话怎讲。”
宁杳道：“你劝我休息，这不是关心吗？”
他望着她，心里松一下，紧一下。
有什么话要破胸而出。
只见她又笑：“所以咱俩……还是朋友吧？”
风惊濯也笑了。笑的哪里不对：“你想和我做朋友呀？”
那当然了，撞见他笑眼，宁杳忙不迭点点头。
风惊濯笑容陡收。
语气轻描淡写：“想多了，就场面话。你休不休息，随便。”
*
原来是场面话啊，害。
宁杳脸皮厚，闹个乌龙，也不当回事，就笑了笑，转身继续向前走。风惊濯在她身后长呼一口气，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狠狠瞪一眼她。
她接着走，他一言不发跟上。
走一会，宁杳叫他：“惊濯？”
风惊濯不吱声。
宁杳毫不气馁：“惊濯，惊濯？濯儿？”
风惊濯皱眉：“干什么？”
“我怎么做，你才愿意重新和我交朋友？”
风惊濯道：“我不会把你当朋友。”
宁杳道：“一点余地都没有？”
风惊濯道：“一点余地都没有。”
宁杳道：“不当朋友……也没事，我就是想让你开心点。”
风惊濯道：“我很开心。”
是吗？宁杳没感受到：“你都不怎么笑。”
多大的心，才能到这时候还笑的出来？哦，她笑得出来。
风惊濯道：“我不笑，是因为我生性不爱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不爱笑？你以前……”宁杳话头一停，看着风惊濯不咸不淡的目光，抿上嘴  。
唉，好吧，不提了。
宁杳低头寻找蛇穴，有些费力地眯起眼睛：光线越来越差，苍渊和外面不一样，只有幻日，幻日落山后，天上没有星星月亮，漆黑的不见五指。
风惊濯看她瘦弱的背影，看了会，转开头。
没坚持多一会，他目光不自控重新落在她身上，唇张了又张，说：“我忽然想到——”
宁杳侧头。
“幻日落山后，兰亭蛇感知更加敏锐，任何一点动静，都会叫它们躲得更深，不敢出来；若绝对安静，它们喜夜游，说不定会出洞，让我们碰见。”
宁杳难以置信：“……这么重要的事，头一天晚上怎么没说？”
风惊濯道：“所以是刚想起来。”
那别走了，宁杳四下看看：“干脆在这坐会？”
风惊濯瞥一眼：“行吧。”
他语气平平淡淡，亲眼看着宁杳坐下，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微拧的眉心松开。
走到她旁边，一言不发挨着她坐下，中间只留一掌的间距。
夜深人静，连风声都没有，一坐下来，不说话，静的连呼吸声都彼此可闻。
宁杳本来下意识想张嘴唠嗑，但及时刹住，老老实实闭着嘴——几番下来，她形成一个清晰的认知：不开口，是无功无过，但凡开口，就是火上浇油。
论性价比，闭嘴为宜。
风惊濯安静坐了一会儿，忽然双手交叠，抱着手臂，微缩肩膀，低喃了句：“真冷。”
宁杳狐疑地看他一眼。
他没看她，自顾自抱着手臂。
宁杳还是没忍住：“烹魂锥……不是热吗？”
“……”风惊濯说，“时冷时热。”
宁杳道：“那我运功帮你？”
风惊濯道：“你是苍渊外的人，运功会被紫东云发现。”
宁杳犯愁：“那怎么办？”
风惊濯低咳一声：“你靠过来些。”
能行吗？体温取暖这个事，宁杳一直抱着怀疑态度：他们修仙之人，若要让身体暖和，运功是最好的办法，其次是吃补药。
她摸摸口袋，上下翻找一圈，还真没带。
算了，聊胜于无吧。宁杳从善如流挪了挪屁股，紧挨着风惊濯。
她身躯柔软温暖，像一汪水，直接撞进他心里。
风惊濯长眉舒缓，冲旁边侧头，紧抿住唇——高估了自己，这一刻，他真想不管不顾，顺从内心欲壑抱住她。

第45章 “受过再深的伤，最终也……
再回头看，宁杳从乾坤袋中拿出宁棠元身，捧在掌心呆呆端详。
出西荒沼泽之前，她用灵力为宁棠元身充盈根叶，几日过去，又隐隐有些发蔫的趋势。
风惊濯道：“给我吧。”
宁杳转头，眼睛倏然亮起两簇小火苗：“可以吗？”
“可以，举手之劳。”
宁杳特别开心：“谢谢你！等我长姐和小竹子恢复了，我一定让他们俩再好好的谢谢你！”
风惊濯伸出的手，微微一顿。
“谢我？”
宁杳：“有礼貌嘛。”
风惊濯语气微凉：“那是什么谢法，拎着水果和茶叶，登门道谢？”
宁杳没听出反讽，也确实没想到这是个反讽：“你喜欢的话，可以呀。”
风惊濯道：“我不喜欢。”
“那……”
“如果现在帮你的是太师父，你也大张旗鼓谢他吗？”
宁杳下意识：“太师父肯定不会……”
想想那个画面：她，长姐，宁玉竹三个人，一起郑重其事地向太师父道谢，那他绝不会感动，一定会深刻怀疑，他们三个是不是想出什么整蛊新玩法，整他。
风惊濯动了动唇，终于什么也没说，手猛地伸出去，接触到盛着菩提的小土盆后，又停顿，很轻柔地拿过来。
宁杳手托下巴，目不转睛看风惊濯。他手指翻动，温柔细致，对宁棠元身施法，点点灵光从他指尖溢出，融入到宁棠元身当中。
她枝叶渐渐舒展，垂头耷脑的叶片也抬起，油绿的一抹，饱满水润。
看了一会儿，宁杳目光落到风惊濯的手指上：他手生的极其好看，筋骨分明的手掌与指节，交错淡青色的血管，手指轻动，修长而有力。
他的手法更温柔，怕宁棠和宁玉竹消化不了，很有耐心地将灵力分为散点，缓慢地点点输送，只要感到一点阻碍，就会停下，细致的一丝丝梳理。
宁杳眨眨眼睛，悄悄瞅一眼风惊濯，他全神贯注，没看见她的注视。
她慢慢抚上心口处，这里闷闷的，很奇怪。
好像开心，好像难过，说不清楚。
*
直到宁棠元身的枝叶重新饱满欲滴，风惊濯才停下手，一侧头，宁杳已经睡着了。
她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脖子歪成一个不落枕天理难容的角度，红唇微张，睡得挺香。
风惊濯久久移不开目光。
其实，自打她恢复记忆，他的目光，就没有完全从宁杳身上移开的时候，哪怕侧身，也在偷偷看她。
一万年了，怎舍得少看一眼？
风惊濯凝视宁杳，摸摸她的脸，大拇指缓慢摩挲许久，轻轻将她捞到自己身边，靠在自己肩膀。
靠上犹觉不够，风惊濯揽住宁杳的腰，不动声色将她环在怀中。
单薄的身躯，一下将他空荡荡的灵魂填满。
风惊濯低低一笑，轻道：“杳杳，我早就不生你气了。但是，我也不会与你做朋友。”
你是我永远的妻子，即便，你不视我为夫君。
他对着山林幽道，夜幕清风，低低将满腹心事送出去：“可我，不敢说喜欢你啊……”
你第一次说喜欢我，是为了飞升；第二次，若是为了愧疚呢？
他摸摸她发顶：“我只希望，你下一次说喜欢谁，仅仅是因为喜欢。”
风惊濯微微一笑，目光垂下，注视宁杳手中托着的菩提，渐变得凝重。
沉吟许久，他打开宁杳腰间的乾坤袋，安置好宁棠元身，旋即抬起空着的手掌，目光一利，手腕处霎时一道血线，鲜血汩汩流出。
看清那血，风惊濯自己也怔了下。
流出的血并非鲜红，或者说，还有一点点红，但已经不大明显，更多的是晶莹剔透的紫色。
风惊濯垂眸，又看了眼宁杳。
他无声揽紧她，终于，沉默垂手触地，莹润的紫色血液不断向前蜿蜒，渗入泥土。
***
宁杳睡得不踏实。
她又一次回到最近缠身的噩梦：自从拿到聿松庭的记忆，她在梦中，总是被束缚在他的视角。
在简朴的木屋里，掀开地上盖板，灰尘如浪扑个满脸。顺破旧的木梯而下，地下室空气中浮着细小尘团，没有光，只有打开盖板时，才会露进一条惨白光线。
长姐身上附满锁链，头发乱糟糟的，面无表情抬眼看她。
她痛的喘不过气，张口叫长姐，口中发出的却是聿松庭的声音：“阿棠，你别怪我，我也是逼不得已。”
长姐说：“能不能站远点？你嘴熏的我头疼。”
聿松庭顿了顿：“宁棠，你恨我也没办法，从一开始，你接近我，本就别有目的。”
长姐叹气：“你修无情道的第一步，先舍的是不是脑子？”
聿松庭握拳，额上青筋暴起：“我正是因为有脑子，才不得不这么做！”
他指着她：“杀了你，我飞升了；你被我杀，你也飞升——然后呢？我们的飞升，始终绕不过你被我杀的事实！等日后神界再见，我会有什么下场？尤其是你妹妹，她会杀了我的！”
“难道我辛辛苦苦修炼，追求飞升一场，到最后为的，就是一个被人杀死的结局吗？！”
长姐目光阴沉冷冽，她活这么大，从没见过她用这种眼神看过谁。
聿松庭道：“我只能这么做，躲出来，不在你妹妹身边……才能保命。”
长姐垂下眼睑：“你已经躲这么远了，杀了我吧。我以菩提圣祖之名，向你起誓：菩提一族，日后在神界，绝不寻你的麻烦。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随着飞升，从前的帐一并平了。”
聿松庭摇头：“你已经被我折磨至此。你的话，我不可能相信。”
长姐闭上眼睛。
“我不会让你飞升的，你的精元，我已赠送他人，他会替你飞升。”
长姐冷冷微笑：“信我的，你这样，才是走向你必死的结局。”
聿松庭脸上表情不自然，扯了扯唇角：“你这意思，是指望你妹妹给你报仇吗？不可能的，你的精元，就是日后用来对付她的。”
长姐肃然睁开眼眸，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喝叫，剧烈挣扎，右手骨骼一声清脆裂响，滑脱铁链，紧紧扼住聿松庭的咽喉。
聿松庭大惊失色，宁棠已经被剥夺精元，没有灵力，可他仍下意识出了一身冷汗。
等反应过来，已经手起刀落，从宁棠手腕处斩落她的手掌。
断手光秃秃掉在地上，聿松庭嘴唇哆嗦：“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
长姐双唇惨白，痛得双目充血，手臂无力垂下：“我这只手……定要……用你项上人头来还……”
聿松庭咽了口口水，目光故作镇定，扬起下巴：“从我动手杀你，你丝毫不反抗那一刻起，你就应该知道，你没有机会了。”
他狠狠一咬牙，手中染血的刀尖调转方向，对她小腹刺去。
然而，刀尖刺入宁棠身体半寸时，她整个人，忽然化作风沙。
幽暗狭小的地下室里并没有风，可她却变作点点金沙，轻盈地向上飞去，穿过木板，转眼就不见了。
……
“长姐——”
宁杳满头虚汗，一个激灵睁眼。
她在一个坚实的怀抱中，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掌正不断抹去她脸上湿冷的汗。
宁杳呆呆看着他：“长姐……”
风惊濯又心疼又好笑：“杳杳，你再看看我是谁。”
还用看么，听声都知道了：“惊濯啊。”
风惊濯低声说：“嗯，没事了。”
宁杳缓过来些：“害，我刚做了噩梦……”
风惊濯道：“你不用强打精神说话。”
她动了动唇，低下头，确实没再出声。双手搓搓眼角脸颊，把湿润的地方全部抹干。许是累了，肩背微弓，肩头上微微支出一块骨头，折腾这些时日，人都消瘦了。
他心里某一块无声坍塌：“杳杳，都过去了，会好的，一定会。”
宁杳侧头看风惊濯，虽然清楚他们两个，连朋友都算不上，可此时此刻，他低沉的嗓音，就是令人没来由的信任、有与他讲话的冲动：“惊濯，你知道……聿松庭是怎样对待我长姐的吗。”
风惊濯道：“猜得到。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多掌小人手段。”
宁杳道：“我们确实很蠢。”
风惊濯摇头：“不是蠢。”
其实他早就发现，宁杳这一辈，皆由解中意抚养长大，而解中意，他就是个很单纯的人。以至于宁杳、宁玉竹、楚潇，还有屠漫行，虽性格有烈又软，但对于人心险恶的想象力，很浅。
一般的小人，或伪君子，他们未必察觉不了，而聿松庭是此中高手，手腕之高，能令眼高于顶的娜珠死心塌地——肯下功夫，善伪装，舍得用苦肉计，不是他这种在阴暗地狱中滚过一圈的人，的确难以识破。
“别自责，不是你们的错。修无情道，本非过错，你们也……早有准备，”风惊濯顿了顿，“但聿松庭生性残忍，心胸狭窄，这是他的过错。”
宁杳低头：“我是不是杀的太痛快、太便宜他了？”
风惊濯叹了声，道：“杳杳，你和他不一样。”
他说：“折磨他人，是弱者所为。你做的很对。”
宁杳好久没再说话，过了半天，她抬头，雾蒙蒙的眼中带了些迷茫：“真的会好吗？”
风惊濯道：“会好。”
宁杳道：“可是我担心长姐……她遭此巨变，吃尽了苦，我很怕她以后都不开心。”
风惊濯笑了笑：“她不会的。”
宁杳道：“你都不认识我长姐，怎么那么确定？”
风惊濯仰头。
天际有一丝丝泛蓝，苍渊亮天的模样，和外边区别不大，昏昏的深蓝天空，带一点点亮色。
他说：“在……在你们家，受过再深的伤，最终，也都会好的。”
宁杳怔怔望着他，刚要开口。
风惊濯道：“天亮了，我们走吧。”

第46章 蛇年的一条助攻蛇
***
无论什么事，找到兰亭蛇胆护住长姐元身最要紧，宁杳也怕她和宁玉竹撑不住。
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判断方位，正要向前继续走，手腕被风惊濯一把拉住。
他指右边：“从这走。”
宁杳看看：“这是我们昨晚的来路。”
风惊濯道：“蛇这种生物，满地乱爬，不是说我们走过的地方，它就不会再出现。”
也对。
但是，从心理上讲，她更偏向于探索还没去过的地方。
风惊濯又说：“我看这边几率大些。”
宁杳奇怪：“你怎么知道？”
“……卜卦。”
宁杳更奇：“惊濯，你还会……卜卦啊？你在我睡觉的时候卜卦？怎么没让我看看我都没见过。”
风惊濯快没词了：“走不走？”
“走走走。”
两人确定方向，并肩向前走一段路。宁杳不晓得风惊濯卜卦的功底有多深，但真的，走不到三柱香的时间，前方路面上，竟然歪歪扭扭趴着一条碗口粗的青蛇。
宁杳呼吸都放轻了，凑到风惊濯耳边：“这是不是——”
风惊濯耳根发烫，侧了下身子，点头。
紧要时刻，宁杳什么都忘了，一手拉着风惊濯臂弯：“嘘……慢一点，慢一点，让我来……对，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风惊濯看一眼她手：“没有。”
宁杳点头，屏住呼吸，俯低身子，慢慢向前挪动。等到近前，一个猛虎扑食，双手一起掐住蛇的七寸。
蛇没跑，没动。死蛇一样。
奇归奇，她眉开眼笑：“我抓到了！”
然后才感慨：“怎么这么容易？不是说这玩意很敏锐吗？我还以为得它逃我追一会，怎么它都不跑的？”
以宁杳方才的敏捷来说，对付这条晕乎乎的蛇，确实大材小用，它在她手里连挣扎都懒得，一副活不起的样子。
风惊濯还站在不远处：“嗯，懒吧。”
懒？宁杳举着蛇左瞧右瞧道：“不对吧，懒和敏锐又不冲突。”
敏锐对应的是迟钝，懒又不是，你可以懒啊，但是得分时候吧。
风惊濯笑了：“说什么你都当真，我随口瞎猜的。”
宁杳露出怀疑的眼神：“你——”
风惊濯定定神：“怎么了？”
宁杳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风惊濯道：“没有。”
宁杳看看他，再看看手中的蛇：“可是……这顺利的有些奇怪哎。”
风惊濯道：“都三天了，也该有点运气。你是怕我害你吗？”
宁杳跳起来：“当然不是！我怕你又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风惊濯眉目疏朗，浮现浅淡的笑意：“我没有。”
宁杳还是不太信：“惊濯，我会查的。”
风惊濯道：“随便你查。”
他走上前，站在她身边，垂眸看一眼蛇：“先取蛇胆，看这条蛇呆头呆脑的，别一会反应过来了，不好取。”
闻言，蛇黑豆般的眼睛看着他，无声传达出无语的意味。
它张大嘴，露出两排小尖牙：“好喝。”
我靠！宁杳手一抖，赶紧攥紧，看风惊濯：“怎么还带说话的？”
风惊濯目光发凉，瞥它，半晌说了句：“有这样的造化，不容易。”
青蛇吐信子，扭扭身子：“还喝。”
宁杳不懂：“喝什么玩意？”
青蛇张大嘴要回答，风惊濯不急不缓：“取蛇胆，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开膛破肚。”
青蛇闭上嘴。
宁杳想听听第二种：“它都修炼出人声了，再给点时间就能化形。开膛破肚，下不去手啊，另一种办法是什么？”
青蛇抢先说：“我有三个胆，你要的话，吐给你一个。”
宁杳说：“我要俩。”
青蛇：“过分了吧。”
过分……那肯定有点过分，得着一条蛇身上薅，挺欺负蛇的。但是，碰到一条不容易，这个时候，宁杳实在讲不来公平。
风惊濯抱着手臂，靠在树干上，语气淡淡的：“那就开膛破肚，三个胆都要了。”
青蛇无语地望着他。
这个男的，很明显，对这个女的有意思。不要问它怎么知道的，它就是看得出来！但是，他心黑，它诅咒他一辈子讨不到媳妇。
还是这个小姐姐好，至少，人家还知道不好意思呢：“一个吧，我可以附赠你使用方法。”
风惊濯道：“使用方法我们知道。”
这个男人真讨厌，哪都有他。青蛇黑豆眼瞪他：“就算——就算你知道怎么处理蛇毒，光有理论，有什么用？你怎么做？苍渊的龙会帮助人吗？哈！天大的笑话。只有逐风盟的龙可能施以援手，你知道上哪去找他们吗？”
听见逐风盟这三个字，宁杳瞅一眼风惊濯。
他沉默不语。
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对视，眼轻点了一下头。
所以，这条蛇说的是真的，宁杳说：“你知道，你告诉我们呗。”
青蛇讨价还价：“那你要保证不能破我肚子。”
“我保证。”
“我只能给一个胆。”
宁杳犯愁，一个也不是不行，不过说好了，第一个要给惊濯，再碰第二个才是自己的。她倒不急，就怕长姐挨的辛苦。
宁杳说：“两个。你可以提要求，我能做到的一定满足。”
唉，它一条无欲无求的兰亭蛇，能有什么要求？这不是为难蛇吗？
瞅了瞅宁杳，眯眯眼，又仔细看了看：“你好漂亮。你亲我一口也行。”
宁杳：“可以。”
风惊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眼睛都睁圆了。
手比脑子快，拉住宁杳来不及了，他直接捂住她嘴：“逐风盟是居无定所，但我不至于找不到。”
宁杳：？
风惊濯伸手抢蛇：“给我。”
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眼看玩脱了，青蛇尖叫：“我吐俩！我吐俩！”
宁杳忙道：“那逐风盟？”
“我说我说。”
宁杳感激之余还有点惭愧：“谢谢你啊，你还是可以与我提要求。我叫宁杳，你叫什么名字？”
它还没有名字，想叫怀胆，怀念它失去的两个胆。可是，直接讲出来的话，好像显得阴阳怪气，它不太敢，怕被开膛破肚。
青蛇道：“都可以。”
宁杳摸摸下巴，眉开眼笑地装傻：“你比我小很多，我就叫你都都了，谢谢你啦，都都，你吐吧。”
青蛇：“……”
风惊濯转过头笑，舔一圈嘴唇，唇角落下，平静自然地转回来。
问：“你对逐风盟有了解，他们最近，没在潜伏吗？”
青蛇道：“没有，最近动静大的很，好像内讧了，在抓逃犯。哎——你们吃没吃过那个瓜……大概一万多到两万年前吧，逐风盟里，有个叫风惊濯的小孩？”
风惊濯：“不知道。”
青蛇很失望：“不知道啊……宁杳，那你呢？”
宁杳这时候，肯定不能和风惊濯站对立面，于是说：“我也不知道。”
“哎呀，你们都不知道，那算了，八卦都不刺激。”青蛇满腔的分享与被迫终止，很是憋屈，“他们最近没太隐蔽，就因为抓逃犯，动静有多大呢？风无止——就是当年亲自处理风惊濯的首领——真是，说了你们都不懂是多大的阵仗。他都出山了。”
***
灵犀峡，地下涧。
风扬旗走进来，满身满脸的水，整个人滴滴答答，甩甩头，用湿漉漉袖子抹一把。
转身喝道：“磨蹭什么？滚进来！”
后面跟着走来一串人，垂头丧脑，浑身湿淋淋，手被麻绳缚紧，一个接一个，活脱脱一根绳上的蚂蚱。
风扬旗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依次刮过，对着前头磨蹭少年的屁股踹上一脚：“快点！敢做不敢当吗？义父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听见义父，大家头不由更低，终于走快了些。
进了内室，前方一负手而立的男人回头：“都抓回来了？”
风扬旗道：“嗯。义父呢？”
“在里面。身体不太舒服，歇着呢。”
风山海看着这一串人，十三个，有男有女，都是年纪轻轻半大少年，最大的也不过才一千四百岁。
他额头青筋跳了几跳：“跪下。”
少年们呼呼啦啦跪了一地。
打头那个咽了咽唾沫：“山海哥，扬旗姐……”
风扬旗道：“把嘴闭上。”
风山海向里面看了一眼，那门安安静静，一丝响动也没有。他舌尖顶顶腮帮子，忍了又忍，走到少年们跟前，低声道：“为什么要跑？嗯？”
没人敢说话。
风山海直接点名：“风瞳，你说。”
打头的叫风瞳的少年怯生生看了眼风山海，低声道：“太苦了。我们不想死在苍渊。逐风盟……明明可以自由出入苍渊，去外面过平静的日子，为什么一定要以卵击石？”
风山海道：“这就是我们身为苍渊龙族，与外面那群苍渊畜生不一样的宿命。”
风瞳道：“我们与他们不一样，才更不该留在这里。留在这里，还不如跟他们一样。”
风扬旗眉目一冷，扬手要打，风山海立刻抓住她手臂：“他们还小，慢慢教就是了，别动手。”
风扬旗看他一眼，转过身。
风山海望着他们，语气温和下来：“你们扪心自问，真的想和他们一样吗？他们无情，寡义，利益相争起来，杀父，杀母，杀妻，杀夫，杀子！畜牲都比他们有温度，草木都比他们有柔肠。你们还小，不明白，人活一辈子，其实只活几个人，几件事，牵牵挂挂。如果没有这些，那也实在无趣。”
“我们是人，他们什么都不是。你们自己好好想想，真的要和他们一样吗？”
少年少女们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风扬旗硬邦邦道：“就算你们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谁让我们生来就与他们不一样？在他们眼中，我们才是怪物，我们有着他们讨厌的、黏糊糊的感情。”
她眉目一转，冷冷盯着风瞳：“尤其是你，风瞳，这次出逃是你策划的吧？你煽动这么多弟弟妹妹逃跑，难道忘了当年为了从你父母剑下救下你，逐风盟惨死三位叔伯？”
风瞳眼眶陡然一热。
风扬旗冷笑：“你大可以回家去，看看你父母见了你，会不会立刻拔剑杀了你！逐风盟只收有正直心性的人，你不想待，可以滚！”
风瞳眼眶含泪，大声道：“什么父母，我没有父母！逐风盟就是我的家！”
他脸色涨红：“我、我们也不是要抛弃逐风盟……我们只想离开苍渊……”
风山海说：“逐风盟有使命在身，不可以走。”
有个少年弱弱接话道：“为什么别人行，我们不行？”
风扬旗双眼一眯：“谁？谁行？来，给我讲出来！”
少年们嗫嚅一阵，终于有个细微声音说出个名字：“风、风惊濯……”
风山海与风扬旗同时脸色一变，对视一眼。
一时间，没人说话。空气中静得发慌。很久后，风山海才说了句：“那是你们不懂。”
“如果你们知道真相，就能明白，自己有多幸运。不用羡慕他，如果要你们跟他换，你们只会哭着喊着，心甘情愿留在苍渊。”

第47章 “她来了，她是谁？”……
风瞳张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前方的门忽然开了。
里面走出一位蹒跚老者。
他须发皆白，佝偻着背，即便被人紧紧搀扶着走，走上一步，身体也晃晃荡荡，颤巍巍迈出腿，脚却像踩不到实处，怎么也站不稳。
风扬旗立刻冲上前，扶住老人另一边手臂：
“义父，您慢些。”
老人笑道：“不碍事，路我还能走明白。只是看着不如你们年轻人利索，你们就爱瞎操心。”
苍渊龙族作为上古之脉，又是当之无愧的半神之族，寿命可与神比肩，他老成这个样子，年龄得往百万岁上数。但他是逐风盟的首领，又亲自抚养了这群孩子，久而久之，算不好辈分，就人人都称一句义父。
风山海把那椅子直接放在老人身边：“义父，您身子不好，就在里面歇着，外边的事我与扬旗处理即可。”
风无止道：“这事你们处理不了。”
他摸索椅子扶手，被风无止小心搀扶着，慢慢坐下去。坐下后，缓了两口气，抬眸看地上跪了一串的少年。
叹了口气，问：“都想走？”
众人怯怯看他，无一不双颊红透，纷纷摇头。
风无止道：“你们还这么小，难为你们了。也怪义父，这么多年只顾使命，身体也不如从前硬朗，不能一一亲自教导，你们内心不坚，情有可原。”
风山海看他一眼，低下头：“义父，这些孩子都是各营新收的，年龄小，不懂事，也没经历过什么，没舍得让他们吃苦。但各营的兄弟姐妹，绝无异心，这十几个孩子，我一定悉心教导，请义父不要伤心。”
风无止微笑：“我不伤心。美好的东西，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这是人之常情。我为他们高兴。”
风瞳颤声道：“义父……”
风无止抬眼，恰看到风瞳衣衫前襟被扯开两寸，想是逃跑时被抓弄的。一直没来得及整理。他抬手指了指，风扬旗会意，上前拽了两下，帮他理正。
“你们不必害怕，虽说义父亲自出面，却也不是为弄出多大的惩罚。今日来，两件事，一是解惑，二为叮嘱。”
十几双清澈的眼睛齐齐望来，像溪水似的涓涓流过，能看清溪底的石头与游鱼，年轻的叫人不忍。
对着这些眼眸，那就先解惑吧。
风无止道：“苍渊是囚牢，苍龙是囚犯。但就如同树上会结不一样的果子，不是所有苍龙都是天生囚犯。逐风盟，就是把这些与众不同的苍龙聚在一起。”
“先祖伏天河，只囚禁邪魔，所以我们确实可自由出入苍渊，这是先祖给予我们的恩典；但是，我们不可以一走了之，这是我们回馈给先祖的道义。”
“你们知道，对于一个囚犯，终其一生追求的，是什么？”
少年少女们互相看看，一个女孩小声道：“自由？”
“对。一个囚犯，可以有许多想做的事，但他最先要做的，是越狱。”
其实说到这，大家都有些明白了。
桑主和东主缠斗几千年，他们二人的先辈，也有各种阵营争相搏斗。但其实无论谁做霸主，结果都一样，他们的目标，并非仅仅在苍渊称王称霸，而是做第一个解放苍渊的人。
到外面，苍龙的铁爪可以践踏世上任何一个角落，那样的霸主，才叫舒服。
“你们生在苍渊，比谁都更了解，苍龙是什么样的存在。也许他们的资质，能力，都不是最上乘，可苍渊是伏天河先祖的身躯所化，有数不尽的法器法宝。这些宝物被怪物驾驭，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一旦苍渊被打开一个口子，邪恶释放，如同天倾洪水，苍渊之外，会变成一片火海炼狱。”
风无止叹道：“如果我们不能阻止他们，还有谁来约束这群怪物呢？”
有人弱弱道：“义父，我……我不是反驳，我只是想问，苍渊，本就是很牢固的呀……他们不会出去的……”
风扬旗皱眉：“不会出去？桑野行被你吃了？还是你脑子被吃了，连这都能忘？”
所有人都沉默了。
桑野行，这个名字提起来，就是刻骨铭心的痛。
——利用他们可以出入苍渊的特质，大肆捕杀活捉，以傀儡术送出苍渊，被人分食，成全他在外面养出千千万万个傀儡。最终，他选中合适的皮囊，脱魂出窍，逃脱出去。
风瞳紧紧抿唇，苦恨同时，也确实不明白：“可他们费尽千辛万苦，也只不过送出一个桑野行而已，苍龙何止千万，想全送出去，根本不可能。”
风无止没说话，默默抚了抚椅子扶手上掀起的漆皮。
就在大家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说：“送出一个人，就是坏了规矩。规矩这种东西，被坏一次，就没有权威了。第二次迟早会来。”
“就像凿墙，前面挥了多少下锤子，都不要紧，只要有凿破那一瞬——有那么个洞口，接下来再凿，就会顺利很多。”
风无止叹气，伸手指他们，示意风山海。
风山海看他指尖，立刻会意，点了下头，上前依次给他们解绑，将麻绳丢到一边。
风无止这才继续：“这就像是，你们坏了规矩，就算反悔想留，我也不会留。但是——这也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把你们抓回来，并非惩戒，是我还有话没叮嘱。这些话，你们必须听。”
众人纷纷愣住，失声唤道：“义父！”
风无知抬手：“听我说。”
“你们可以出去。从西荒沼泽那的漏天金走，最为安全。记得，出去后，绝不可以苍龙自居，如若被其他上古之脉认出，须立刻远离，不得承认。”
少年少女们惶惶不安，连“是”都忘了回答。
“你们的心性，我不担心，出去后锄强扶弱，广行善事，像个普通人一样过这一生即可。但是，有一件事，你们必须牢牢记住，将它刻在骨子里——”
他脸色一厉，目光炯炯：“男子不可娶妻，女子禁止嫁人，即便是情不知所起，一旦察觉，绝不准宣之于口，必须立下决断，速速抽身！”
众人愣住。
逐风盟中，确实严禁嫁娶。可出了逐风盟，也要遵守吗？
有个女孩试探问：“若是不遵守，义父会惩戒我们吗？”
风无止摇头：“不会。”
顿了顿，他说：“自有伏天河先祖亲自惩戒，那代价，你们承受不起。”
还有人要说话，风无止摆了摆手，对风山海道：“我累了，具体的，你送他们出去，告诉他们吧。一定要说清楚，不得隐瞒，别像……”
闭了闭眼，他声音转低，喃喃道：“那孩子，不知现在怎样了……终究是我亏欠他。”
风山海深深低头，无声行了个礼。转身示意他们起来，跟他出去。
屋中只剩风无止和风扬旗，她看义父身躯单薄，转身抱来一条毛毯，细致给他盖在身上。
他身体瘦的干瘪，像一节弯弯曲曲的木头，手背上几处绿豆大的淡褐色斑点，抬手配合她掖毛毯时，手都会微微颤抖。
风扬旗鼻头一酸：“义父闭关这么久，怎么不多休息一阵子？外边的事，吩咐我与山海去做，我二人必会办的妥帖。”
风无止摇头道：“她来了。”
风扬旗把毛毯边角掖在他脖颈处，口中应道：“什么？”
他重复：“她来了。”
那语气淡淡的，听在耳中，无端有种一路风霜，走到尽头的怅然。
风扬旗心中咯噔一下，颤声问：“她来了，她是谁？”
“钥匙。”
钥匙……风扬旗目光疑惑，忽然整个人如冷水一击，瞪大双眼：“钥匙？打开苍渊的钥匙，真的被桑野行找到了？”
风无止：“何止。人都在苍渊了。”
“怪不得……”风扬旗喃喃，“怪不得您会放风瞳他们走，您是想放手一搏？”
风无止微笑。
放手一搏？怎么搏啊。
他摇
头：“杀桑野行么？如果逐风盟有这个实力，早也不会留他到现在。况且，没有他，还有别人，杀不完的。”
杀不完的，杀不完的……
风扬旗脑子里都是这四个字，不知该怎么办。但钥匙就在苍渊中，这个消息让她整个人如绷紧了的弦：“那怎么办？桑野行成败在此一举，必然不惜一切代价拿到钥匙，打开苍渊；对于我们，也是成败在此一举！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
风无止静静道：“所以我在想，用一条无辜性命，换天下太平，良心这一关能不能过。”
“义父什么意思……”
风无止抬眼，浑浊的双目如残破风烛：“如果，毁去这把钥匙，苍渊……就变成一座永远的死牢，不是吗？”
……
按照青蛇的说法，逐风盟必有一个据点，在灵溪峡一带。
月前，它修炼时受伤，濒死之际，被一苍渊龙族所救——要知道，在苍渊中能做“救命”这个事的，只有逐风盟。
那人将他抱回去养伤，因为伤势过重，声带受损，它始终没有开口说话，所以对方并不知，他已修炼出人声，毫无防备的将它放在房间，被它听去不少事。
宁杳对青蛇八卦那些逃犯不感兴趣，只关注一个人：“惊濯，小蛇说的逐风盟首领，风无止，和桑野行比，谁更厉害？”
风惊濯道：“苍渊中很少比拼真正的实力，比的是谁拥有更多的强大法器。”
越往下走，山路越难行，崎岖水沟伴着泥沙，说话间风惊濯不由又牵起宁杳的手，他自己都没发觉：“时间太久，我不好说。但我还在时，逐风盟的实力，远远不如桑野行。”
宁杳看看他们的手，再看看风惊濯。
说：“要是这样，我想打败桑野行，胜算很低啊，我连一件法器都没有。”
风惊濯回头瞥她一眼。
宁杳眨眨眼睛：“怎么啦？”
风惊濯道：“你为什么总是忘记？”
宁杳道：“我忘记什么了？”
风惊濯道：“烹魂锥。苍渊无数法器，只有烹魂锥享有天地圣名，这一件，可抵万千件。”
宁杳露出失敬的表情：“我不知道啊……主要之前那个头骨……不是烹魂锥的克星吗？”
风惊濯道：“……是。它现在在你手里，唯一的克星也没了。”
那倒是，她也希望有烹魂锥压阵，问题是风惊濯要同意啊：“你会陪我去找桑野行吗？你不是还有自己的事要办。”
一直以来，她都这么劝说自己：凡事都要靠自己，千万不要太习惯风惊濯，拿到蛇胆之后，他们两个不定什么时候就分道扬镳了。
风惊濯目光幽深地望着她。
宁杳听见他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嗯，也是。”
虽然有准备，但听他承认，心头竟会有点小小失望：“是吧……所以我觉得，我还是应该早做打算。在苍渊，灵力高强的优势没有了，我该尽力寻一两件法器，给自己增点胜算。所以我想，逐风盟……”
天可怜见，宁杳天生超绝钝感力，这段时日，已被风惊濯活生生逼出一分敏。感：“那啥，惊濯，我提逐风盟，你会伤心吗？”
风惊濯心一软：“不会。”
“那你和他们有仇吗？”
“没有。”
“他们和你呢？”
“也没有。”
这样宁杳就大胆说了：“那你方不方便为我引荐一下？我想和逐风盟谈结盟。”
风惊濯道：“处理兰亭蛇胆之毒作药用，举手之劳，他们八成会答应；但结盟，我没有把握。你为何想与他们结盟？”
宁杳给他分析：“逐风盟是一个组织，就算所属法器没有桑野行多，也必有一两件镇盟之宝。你说过，桑野行大肆捕杀逐风盟的苍龙，两边的仇怨一定很深，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就有结盟的基础。”
“至于信不信任，答不答应，那就谈呗，一切皆有可能。”
好一个一切皆有可能。
风惊濯终究还是没忍住：“所以，你宁可去试试虚无缥缈的逐风盟，也不打算考虑我。”
宁杳说：“我又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
还考虑，怎么考虑啊？请他陪她一起去打桑野行？那她也太大脸了。
完全没把握的事，怎么能拉着人家一起跳火坑，想也不能答应，干嘛说出来惹他不开心。
宁杳觉得自己体贴细心又温柔，但是风惊濯这个人，令她迷惑，没半点感动的样子。
他仰头望天，舔了圈嘴唇，又咬了一下。
说：“该渡气了。”
宁杳：“是吧，我没好意思提，之前就算着是不是到时间了，就是没——”
没、没机会说话了。
这事，他应该真挺不乐意的，单手捏住她脸颊，虎口卡在她下巴上，嘴都被他捏的嘟起来了。
但，怎么说呢，手上不温柔，低头贴上来的时候，还挺温和的。

第48章 “说谁不要脸，你们要脸……
***
灵溪峡这一带，暗沟很多，风惊濯看过几处，心中渐渐有了底：这里是上佳的藏身之所，又便于观察外面，方便跑路，逐风盟不在这设个据点，都可惜了。
反复掂量许久，他拉住宁杳：“杳杳，灵溪峡中有逐风盟的据点，基本可以确定，我们一旦踏入峡谷，就会落入他们的耳目。所以我想，你先别进去，在外面等我。”
宁杳仰头：“理由。”
看她这副表情，风惊濯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们藏身于河沟之中，我走水路，找的快些。你水性比我，肯定不行吧？”
宁杳哈一声，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
风惊濯道：“还有啊。”
宁杳差点岔气：“还有啥？”
风惊濯忍下笑，正色道：“我离开逐风盟的时候，年龄太小，待的时间也不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说不好他们变成什么样。同为龙族，我单独去更方便。你并非苍渊中人，我拿不准他们看你的心思。”
“确认没有危险，我出来接你。”
这话乍一听有点道理，转念一想就觉得不对：“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你一个人进去，还不如我一个人进去呢——你和逐风盟的渊源，一定很深吧？看小蛇八卦的那个样子。我可不放心。”
风惊濯低眸一笑。
宁杳还没说完：“我虽然是个外人，又没得罪他们，听逐风盟的脾气心性，不至于上来就喊打喊杀吧？就算是，万东泽想让我活着，为了作对，他们也可能想要我死。但死是一个过程，从他们想我死，到我死之前，这一段，我肯定——”
风惊濯忍不住打断：“你好好说话，哪来这么多死。”
“哦……我的意思是，不用顾虑我，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再者，我进苍渊，是因为与桑野行的仇怨，是来杀他的。我还是判断与逐风盟结盟更为上策。这么大的共同利益，他们脑子坏了，才会与我为敌。”
等她说完，风惊濯道：“首先，我与逐风盟的渊源真没那么深，我为什么这么出名，我自己也不晓得。”
宁杳：“啊？”
风惊濯：“嗯。”
他接着说：“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拿不准。没有十足把握，我不同意你去冒险。”
宁杳寸步不让：“我也不同意你去冒险。”
她没经大脑，自然而然就说了：“好啦，我们干脆别争了，你不放心我，我也不放心你，咱们就一起进去。”
风惊濯抿了下唇，他就知道，在她身边，会吃到糖。
“行不行啊？”
风惊濯注视她认真凝望自己的双眸，都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就回答：“好……”
宁杳拍拍手：“那走吧，进峡谷。说我水性不行，你等着瞧。”
*
一进灵溪峡，宁杳就感觉到了冷。
峡中无风，轻泠泠的寒气直往骨缝里钻，那种冷，像是冰天雪地里，被兜头浇上一盆冰碴，一瞬间卷走身上热气，冷的邪门。
宁杳从很小的时候就不会喊冷叫痛，饶是这样冷，也只搓搓手臂，脸上没任何表情。
风惊濯看见她抱胳膊：“怎么了？”
宁杳放开手：“没怎么啊。”
风惊濯又看她一遍：“没事吧？”
宁杳表情太正常了：“能有什么事？走走走，不是下水吗。”
说着她也纳闷，目光转向风惊濯心口的烹魂锥：这玩意，不是一会冷一会热吗？惊濯现在，难道是热？
看着看着，心中生出些异样的感觉：“惊濯，你现在还疼不疼？”
风惊濯心一缩：“为什么这样问？”
“就问问嘛。”身上一直插着一把像刀一样的东西，还一直活动，他都不曾说过什么。
风惊濯低声：“习惯了，不疼。”
宁杳说：“苍渊这边的事了了，我别的什么都不干，就想办法把烹魂锥取下来。”
风惊濯笑了下。
顿了顿，说：“不
用取，不影响什么。”
宁杳道：“怎么会不影响呢？多难受啊，难受就是影响。”
风惊濯道：“不会难受了。”
不等宁杳发问，他又说：“你我的事办完后，你回神界做神女，我……大抵会去别的地方，不在落襄山了。以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宁杳立刻问：“你去哪？”
风惊濯轻松道：“四处游历。”
哦……这倒是没想到，印象中，惊濯很恋家，喜欢在自己熟悉依赖的地方，一直呆着，如今也有这样的志向了。
听他这么说，既为他高兴，又觉闷闷的，不知惆怅什么：“游历好啊，但是，偶尔也要回一次落襄山吧？”
风惊濯微笑：“如果我很久很久不回去，你会忘了我吗？”
“肯定不会。”
他说：“忘了我也不会怪你。”
这叫什么话？宁杳急：“我是猪吗？我怎么可能会把你忘了？我还是一株小芽时候的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个大活人，我还至于忘了？”
风惊濯欲言又止，见宁杳瞪他，举手：“我说错了，我不该质疑你的记忆能力。”
宁杳哼哼两声：“你质疑的还少吗？”她指着前方河湾，“下水下水，要不是场合不对，高低和你比比。”
瞪了一眼，又打个冷战。
风惊濯目光陡然锐利：“你冷？”
“不冷。”
他一把抓住她手腕：“说实话，到底冷不冷？！”
等不及宁杳回答，风惊濯双手忙乱地握住她小手，一握之下，那温度如同一块冰，瞬间将他心头希望浇的冷透。
风惊濯如同被打了一闷棍，整个人都傻了，茫然若失，忽地紧紧抱住宁杳，像是谁要来抢。
宁杳从风惊濯反应中，意识到事情不小，试着提气，发觉体内灵力尽数冻住——分明还是汹涌的，甚至流动，但就像冻在冰层之下，提不起来。
心头乱了一下子，很快就平静下来：一来本就冷静，二来，面前是风惊濯的胸膛，背后是他有力的手臂，她就是想慌，都慌不起来。
宁杳拍拍他：“没事，没事。”
她想挣脱出来：“我好好的呢，又不是站不住了。”
可风惊濯揽得很紧，死不放手。
他侧头，向前方脚步声方向看。
宁杳无奈，也看过去——就是听见有人来了，才想着应该把她放开，她是什么身份？就算灵力被冻住了，也要先正面回个冷笑才是，现在被人压在怀里，太不像话了。
一群人在远方站定，个个身穿黑袍，头戴兜帽，兜帽帽檐很长，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下巴，看不清表情；打头的是个老头，装束与他们不同，穿着简单的灰布衫，须发皆白，走一步喘一口，两侧一男一女搀扶他。
老人颤巍巍伸手向上。
天地间忽起了风，全部向他而去，他掌心上三寸悬空处，渐渐聚集一团透明的灵气，越缩越小，直至化作一颗水滴。
他托着水滴在衣领上一蹭，那杀人无形的灵气，化作他衣领上一抹水渍。
“苍龙，你我同族，此事与你无关，你离开吧。”
风惊濯道：“你找死。”
风扬旗跨前一步，大喝道：“嘴巴放干净点，你非逐风盟之人，但心性与我们相同，义父才不愿与你为难，别给脸不要脸。”
这话宁杳极不乐意听，提了口气，一把推开风惊濯：“你什么态度？说谁不要脸，你们要脸？你还有理了！”
风扬旗扫她一眼，却不说话，不自然地转开目光。
宁杳看出点门道：“怎么？我说话就不敢骂了？你还知道胜之不武，还知道心虚啊。”
风扬旗大声：“谁心虚了！”
宁杳毫不客气：“你们真不能处，见到外人真杀呀，都什么办事水准，上来就是阴招。”
真想立刻告诉太师父，以后不要骂她情商低，情商更低的在这呢。
风无止道：“姑娘，我们亦是迫不得已。”
宁杳道：“我最不乐意听这话。有点事就说‘迫不得已’，有这个理由在，坑蒙拐骗杀人放火都得被迫理解。行，跟我说说，到底是什么苦衷，让你不得不要我的命。”
但风惊濯显然不想废话，他手按在烹魂锥上，灵光隐隐泄出。
看见他胸口上插。着的东西，对面脸色皆是一变。
宁杳脸色也变了，一把握住他手，低喝道：“你干嘛？谁让你动它了！”
他声音气恨的发抖：“我要……”
“不行！”宁杳压低声音，“他们我还有用呢。”
风惊濯皱眉：……你还想结盟？”
那怎么了？她看那滴水就挺厉害的，不定还有什么好东西呢，不试一试多可惜啊。
风惊濯看出宁杳在想什么：“浮冰牙不伤苍龙，拿了也没用。”
那……还有别的呢。又不止这一件。
宁杳怕风惊濯乱来，就抓着他的手十指相扣：“老大爷，你也看见了，我也不是躺平任杀，我这还有帮手，这烹魂锥也挺厉害，咱们两边打起来，两败俱伤，不是有病吗？来聊一聊，有什么事，还非得你死我活才能解决。”
风无止向左右看了一眼，示意他们没事，摆脱搀扶，很慢地向前走几步：“姑娘，我晓得，我这做法有违道义，对你来说很不公平。”
嗯，是句人话。
“我要了你的命，是我亏欠你在先，我愿意将我这条命赔给你。”
很好，这就不是人话了：“也就是说，咱们啥都不干，先咔咔死俩？”
宁杳打量他：“看你是他们的首领，本事必然最强，在下不才，也不弱。如果我们一起死了，让桑野行知道，那可太爽了，他一次性没两个劲敌，喜上加喜，可以放一块庆祝。你想给他省一次庆功酒钱，是不是？”
风无止道：“你是钥匙。”
宁杳道：“听不懂。”
风山海走上前，托着风无止手肘，对宁杳温声道：“姑娘，桑野行狼子野心，横行无忌，毕生心愿就是打开苍渊这座牢笼，将千千万万和他一样残忍无情的同类放出去，为祸天下。”
“逐风盟已与他缠斗数万年，始终无法将其拿下，一旦他心愿得偿，外界天地大乱，必会生灵涂炭，所以，我们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绝不能让他成功。”
他低下头：“姑娘作为打开苍渊的钥匙，如若被桑野行所制，那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宁杳指指自己：“我是钥匙？你们确定吗？”
风惊濯也拧紧眉心。
风无止道：“确定。”
纵使满腹疑问，宁杳也暂且按捺下——她为什么是钥匙，是什么钥匙，并不是现在的重点：“好，我是打开苍渊的钥匙，你们不想让我落到桑野行手里，这我可以理解。但你们就这么死心眼子，只有杀我这一条路可走吗？”
风扬旗皱眉：“你说谁死心眼子？”
宁杳回答：“你，你们。”
风扬旗正要说话，风山海给了她一个眼神，而后道：“姑娘，抱歉……”
宁杳摆手：“你先别抱歉，我还没说完。我明白，你们心里认可我无辜，要杀我呢，也觉得挺惭愧……等一下。”
她向一侧偏头，吐了一口血。
“杳杳……”风惊濯心都碎了，紧紧抓着她手。
宁杳也用力回握。一方面，她确实需要风惊濯的力气支撑自己身体，另一方面，也想告诉他，千万别动手，在苍渊，能多一个盟友，就别树一个敌人。
手上的力气风惊濯明白，忍着心头反复的痛恨，一言不发。
宁杳继续：
“我说你们死心眼，你们别不乐意听，这件事解决方法有这么极端？非得毁钥匙么，就不能堵锁眼？”

第49章 “因为一些事，出卖了他……
宁杳睁开眼。
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的印象是落在腰间的有力手臂，和仓惶的一声“杳杳”，但那会她顾不上了，又冷又累，只有心是安的：逐风盟杀人目的有的商量，危机解除。
她就放心地昏过去了。
这会醒来，宁杳眯着眼，反应片刻。
耳边滴答滴答的水声不绝，身下铺一层厚厚的毛毯，身上盖着三四层被。头顶黑漆漆的山洞被火光晃亮，昏黄摇曳。
宁杳揪住被角，往自己脖子边塞了塞。
塞紧实后，慢慢坐起来向旁边一扫。
——呦，这不是那个暴躁大姐嘛。
风扬旗身边炉火烧的正旺，上面坐着一只青砂壶，茶汤已经煮好，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不瞅宁杳，提壶倒了一杯茶：“醒了？喝水。”
宁杳四处看：“谁在说话？”
风扬旗扭头：“你是不是有病？”
宁杳说：“你才有病，你说话不会看着我？这是最基本的礼节好不好。”
风扬旗咬牙：“我没礼节？我还给你倒水——”
宁杳道：“你不该给我倒水吗？你看我冷的，我手能伸的出去吗？啊——”
她张嘴，理所当然的等喂。
风扬旗脸都有点扭曲了，她这个级别，只可能服侍义父，换个人她都不可能伺候，也没人敢；但是宁杳呢，嘴一张，还挺心安理得。
可能是灯光晃得，也可能是她肤白，围着被显乖，也可能是眉心的朱砂痣很漂亮……总之，她竟然真的该死的端起茶杯向她靠近。
风扬旗唾弃自己，冷声道：“你就不怕我泼你脸上？”
宁杳看她一眼：“你要是泼我脸上，你看我咬不咬死你。”
风扬旗嘴角抽动，居高临下瞥宁杳，宁杳没有一点被俯视的渺小感，脑袋一仰，那眼神，比义父派头都足。
她哪了不起了这么嚣张？风扬旗咬牙伸手，向着宁杳下巴去，打算恶狠狠的给她灌下去。
宁杳适时出声：“哎你温柔点啊。”
“怎么？不温柔会怎么样？向义父告状吗？”
宁杳道：“告状？我从小到大，就不知道什么叫告状。收拾你还用告状？”
要不是义父叮嘱过，风扬旗是很想立刻跟宁杳动手的，但是来之前，义父千叮咛万嘱咐：他们不义在先，对不起人家，要是宁杳心里有气嘴上不客气，不许还嘴，更遑论动手了。
风扬旗深深吸一口气，逼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水杯递到宁杳嘴边，阴阳怪气：“好，您请喝水，慢点，别把嘴烫哑了。”
宁杳一笑：“谢谢提醒哈。”
低下头，吹了半天，小口小口啜饮。
风扬旗举的手发酸，忍了半天，看宁杳喝下大半，冷冷撤了杯子：“少喝点吧，体内寒气那么重，喝多了水更冷。”
看在这是句人话的份上，宁杳没计较：“我朋友呢？你们没对他做什么吧，他和外面的苍龙不一样，他是好人。”
风扬旗道：“这还用你说？我们还能看不出好坏？”
“他去见风无止了？”
“喂，你别说的我义父随随便便就能见到好不好，是我义父召见他。还不是为了给你解寒毒，我义父至少要损耗两分功力。”
宁杳不敢置信：“你们还委屈上了？给我解寒毒，那是应该的。还不是因为你们……”缺心眼。
这话就不说了，太师父教过，不能把别人的短处宣之于口，不礼貌。
宁杳紧了紧被子，抬腿下地：“我要去找他，正好我也有话跟风无止说。”
“哎——”风扬旗拦她，“义父说不准别人进去。”
宁杳看看她：“我不进去，我在门口等——这你义父没说不让吧。”
风扬旗还真愣一下，瞅瞅她：“你随便，不冷吗？”
冷，怎么不冷，冷的想骂人。宁杳露出一个微笑，旋即一收，裹着棉被走了。
走出三步，又停下，回头：“跟你打听个事。”
风扬旗拿乔：“你一个外来者要打听的事，我可不一定知道。”
“你认识风惊濯吗？”
风扬旗一僵，慢慢侧头盯着宁杳：“你打听他做什么？”
宁杳紧了紧棉被，因为她打心眼里觉得他们缺心眼，所以哄人的话张口就来：“我认识他，挺厉害的一个人，也想杀桑野行，还打算与我联手。不过，我不大了解这个人，总要打听打听他的过往，看看值不值得信任。”
风扬旗喃喃：“他还活着……”
顿了顿，说：“如果你想跟我们联手，就不用考虑他了。因为，在他很小的时候，逐风盟……因为一些事，出卖了他，把他坑的很惨。”
***
“好了，你拿去吧，”风无止擦擦额头上的虚汗，递给风惊濯一枚火苗，“不可一次性送入她体内，冰火双重压力，身体会受不住的。至少分三次输送。”
风惊濯接过，抬脚便走。
风无止慢慢喘气，捂了捂胸口，皱眉片刻，终于缓上来一口气，高声道：“等等——”
风惊濯没有停下，又向前走出几步，步伐渐渐变缓，终于，站在原地。
“还有什么事？”
风无止累的站不起来：“孩子，你回来。”
风惊濯平静的眼瞳微微泛起涟漪，静了片刻，转身折返。
风无止望向他，一时间有些呆愣：他实在是长得很漂亮的一个孩子，苍龙都是伏天河的后代，长相无不优越，这么多年，他也见过许多令人惊艳的样貌，不曾想还能有如此出色的容颜，发丝银白，冰堆雪砌一般的人物。
他笑了下：“头发怎么都白了？生来如此么？”
风惊濯道：“你若只是想寒暄，我就不打扰了。”
风无止没办法，只能放弃缓和关系，开门见山：“你别生气，我们努力了太久，实在太想阻止苍龙越狱，永远封闭苍渊。做出……这样的事，是我们欠考虑。”
风惊濯道：“你不必说这些。原因我都听明白了，但我永远不会原谅。”
这样说，这事算是解不开了。风无止叹了口气，指指胸口，又问：“是谁告诉你这样用烹魂锥？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果？”
风惊濯平静道：“知道。”
烹魂锥须以**喂养，若想驾驭的好，就要舍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风无止道：“你活不成，因为你捅的是心脏。就算你能将烹魂锥用的游刃有余，日后也会死的很惨。”
风惊濯沉默很久，道：“别告诉她，我不想她知道。”
“好，我可以答应你。”风无止话锋一转，“你提到那个姑娘，也是我把你叫住，要说的重点。”
他叹了一声：“你很喜欢那个姑娘。但你们不能再在一起。”
风惊濯目光漆静。
“你是苍渊龙族，可你和正常的苍渊龙族不一样，你天生有情，是苍龙视为怪物的那一类人，也是逐风盟吸收培养，互相取暖的人。”
说到这，风无止顿了顿：“只不过，我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在苍渊中，哪一家出了这样的‘怪物’，都会被视为耻辱，用残忍的手段折磨死去。我救下过很多这样的孩子，却独独没见过你——不过，这不重要，你能活的很好，就是最大的安慰。”
风惊濯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浮现一抹笑容。
他侧着头，风无止没看见那份讥诮之色，还在往下说：
“但是，一定没人告诉过你，我们这类‘怪物’的致命缺陷。孩子，苍龙生来无情，而我们生来有情，可恰恰是这种有情，最终害人害己——我
们，不可以对别人动心。”
他说：“因为一旦心生情爱，心脏会长出鳞甲，阻断情根，等心脏完全被鳞甲包裹时，便会丧失理智，手刃心爱之人。”
风惊濯终于抬头，目光如刀一样深深扎在他身上。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呢？比刮骨的刀还利，比千年的冰还冷。
风无止受了这道目光，心中微微叹息，只道风惊濯厌恶他，不信他的话：“我是为你好，你那么心疼那个姑娘，难道能接受有一天，她死在你手上？”
“你不知道，就在前天，我刚刚放走一批孩子，他们想逃出苍渊，被我抓了回来。不过，并非为了惩罚，而是事情没交代清楚，我绝不能把他们放出苍渊，最后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这不仅是对自己的孩子负责，也是对未来他们所爱之人负责……”
风惊濯道：“你没有告诉我。”
风无止不解地望着他，没听懂他的意思。
风惊濯一步步走上前，直至风无止身边，单膝跪地，视线与风无止平齐。
望着这双苍老的、熟悉的眉眼，心中重锤砸的一下比一下狠，他缓缓的看，像是看得更久，就能看得更清楚：“你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风无止惊疑不定地望着他，瞳孔紧缩：“你、你这是什么意——”
“义父，你怎么能忘了我呢？我杀了杳杳之后，恨透了我自己，也恨着所有人。在所有人中，我最恨的就是你了。”
风惊濯看着他，很平静地崩溃了：“原来我不可以爱一个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是不知道，也不是觉得这不重要，你会把逃跑的苍龙抓回来，只为了告诉他们这件事，可你为什么独独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把我赶出逐风盟？为什么给了我一个家，又亲手把我扫地出门？为什么把我变成一个无知的蠢货？你知道落襄山——在我心中是怎样的珍宝吗？哈哈哈哈……”
风惊濯说得大笑，笑到眼睛都弯起来。
风无止双唇剧烈颤抖：“你……你是……你是……”
风惊濯渐渐收了笑，唇角一点一点落下，眉目苍凉面无表情：“是，是我。苦苦哀求你宁愿死，也不想无家可归的风惊濯。”

第50章 “我要把世上所有能想到……
***
自从风扬旗说完那句话，宁杳很久都没吭声。
也许是心中正义感太强烈，她一时半会对风扬旗摆不出好脸色，也没有好语气，干脆先不说话，压着火。
但越压越觉得，心中有股憋闷的气，散不出去。
“你们为什么要欺负他？”
风扬旗道：“逐风盟是无数被迫害的同族抱团取暖的地方，若不是万不得已，谁又想作恶，想去欺负别人呢？”
宁杳气笑了：“又是这句话。”
“我就不明白——我也就算了，风惊濯当年只是个小孩子吧，他能碍着你们什么？到底是什么好事，非要坑害他才能造福同族？”
风扬旗疑惑地看她一眼：“你不就是认识风惊濯，又和他不熟，干嘛这么为他说话？”
宁杳挺直腰杆：“我是为他说话吗？我是为正义发声！而且，从被你们坑的这个角度，我跟他就是站同一立场！”
这回，风扬旗不说话了。
好久后，她才叹了口气：“惊濯兄长离开苍渊时，义父也很舍不得。可义父他……真的是没有办法。”
**
“没有办法”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不作为的一种托词，但事实上，确实有很多时候，人就站在那个岔路口，身不由己，是真的没有办法。
救下风惊濯，是个偶然。
当时，风无止带领逐风盟的一些核心成员，制定了一次暗杀计划，想在桑主和东主打的暗无天日之时，浑水摸鱼，万一能捡个漏，把他们两个中哪一个杀了，更激化两方矛盾，让他们无休止地自相残杀，大大削减苍渊被打开的可能。
风惊濯就是那个时候被发现的。
当时，他又小又瘦，关在一个窄小的牢笼中，那笼子长二尺不到，还没有膝盖高，那么小的孩子，蜷缩成一只小猫样，坐不了，站不了，只能抱膝蜷着。
这种待遇，一般只有“怪物”才能得到。
风无止他们多少听说了些：桑主和东主没开战之前，原是夫妻，生下一个长子，天生灵力充沛，是难得的奇才，故而金尊玉贵，被捧得很高。然而，就在他刚会说话时，有天救下一只后腿受伤的小兔子，不仅细心包扎，还抱在怀中温柔抚摸了很久。就这样一个举动，惹怒了他的父母。
这两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苍龙，根本无法忍受，两人生下的儿子，是个善良温柔的怪物这种耻辱。
所以，这位长公子，直接从天堂跌落地狱，听说受了不少磨难，他们也曾尝试搭救过一次，但毕竟是桑主与东主的儿子，并非普通苍龙防范的松，要救起来，实在太难，不得不作罢。
再后来，两边翻脸，陷入混战，有个说法是这孩子两人谁都不要，东主率众撤出桑主领域，而桑主悄悄派人将这耻辱塞进她仆役的马车，只等她发现，算是给她一个响亮耳光。
这之后就没消息了。几百年过去，没想到在桑主的地牢中发现了这孩子。
原本不想管的，他们实在没有多余心力。但是，恰逢他附骨锁发作，一双小手紧紧捂着脖子，双腿踢蹬，小脸涨得紫红。
可他又实在伸展不开，只能任由身躯和双腿不断磕碰到笼子边缘，发出“咚咚”的响声。
风无止心软了，劈开牢笼，将他带回去。
他亲自给他取了名字，愿他虽人生惊变，却能洗尽铅华，从此，他就是逐风盟的孩子。
风惊濯很乖很乖，比起其他的兄弟姐妹，他吃过更多常人不能想象的苦。对这份珍贵的安稳日子，格外珍惜，懂事的要命，什么活都干，对谁都恭敬礼貌，主动照顾弟弟妹妹，不哭不闹，什么都不求。风无止收养了这么多孩子，独独对风惊濯疼到骨子里。
哪知好景不长，日子才过了几年，一天晚上，风无止的房间内潜进一位不速之客。
等他发觉的时候，对方的手已扼在他咽喉上。
以他的功夫，即便是桑主亲临，也绝不可能毫无察觉、在睡梦中被人扼住咽喉。而这个人，姿态娴适，语气淡然：“你终于醒了，要不是使点力气，我得等到什么时候。”
是个女人，不是苍渊龙族，竟是个外人。
风无止瞥了眼自己脖颈间的手：“阁下有何来意，不妨直说，但凡老朽能做到，一定答应。”
“还是和聪明人说话省力气。我的确不想杀你。”女人放下手，微笑道，“你有一个义子，名叫风惊濯，是不是？”
风无止道：“如果你要打他的主意，我这把老骨头，倒愿意与阁下拼一拼。”
“这话就说的蠢了。老头，你有那么多儿子女儿，个个孝顺，何必舍不下一个风惊濯呢？他是一条能出苍渊的龙，你把他交给我，我带他去外面长见识，享清福，不好吗？”
风无止盯他半晌，冷笑：“我是老了，但不是傻子。阁下一个外人，深夜来访，张口便要带走惊濯，说是带他去享清福，我怎么可能信？”
女人点点头：“好吧，那我就说实话——我要他。就是为了折磨他。  ”
她站起来，在屋中转了一个圈，仰头向上，声音轻快：“我要把这世上所有能想到的痛苦，全部加注在他一个人身上，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他喘气的每一刻都凄苦无比，直到他死，也不得解脱。”
风无止听得心惊肉跳，更万般不解：“他只是个孩子，你何至于对他有如此恶意？！”
“跟你无关。你只说给不给人？”
“不给。”
“不给，好啊。”女人笑道，“我可是带着十足的诚意，先来找了你，若你不给面子，我也可转身离去，去找那姓桑的，或是姓东的。帮他们指点下迷津，点拨点拨，怎么打开这座牢笼——然后，动动手指，就能灭了你们逐风盟。”
风无止颤声道：“你少危言耸听。”
女人道：“你可以试试。”
风无止沉默了。
这个女人的实力无需她亲口言明，自己就掂量的出来。她所说的那些，她能不能做到，他也很清楚。
他抿着唇：“我替他受，行吗？”
女人道：“你算什么东西。”
百般煎熬后，风无止终于点头：“好……”这一个好字说完，他双手掌心，皆是打湿的虚汗。
女人满意微笑：“事不宜迟，明天，你就把他赶出苍渊。”
“记住，不许跟他提起我。不许把你们苍龙动情的秘密告诉他，更不许让他死。就仅仅是赶他走，明白了吗？”
*
风无止一夜未眠，天亮后，他将风惊濯叫到身边，对他说了自己的打算。
“惊濯，义父……对不起你，昨夜……我收到一封信，桑野行知道我收养你，要来攻打逐风盟。之前暗杀计划失败，盟里折损不少人手，义父现在真的没有实力对抗……你毕竟是他的儿子，这里，怕是留不得你了。”
这是他冥思苦想一夜，想出来的借口。但他发现，那个女人，竟比他还更了解风惊濯。
风惊濯听完，既不哭闹，也不愤恨，只是端正地轻撩衣摆，沉静下跪：“义父，惊濯明白。是我给逐风盟添了麻烦。”
“逐风盟是我的家，我不愿离开，但我这条命是义父救的，请义父收回，惊濯毫无怨言。”
风无止别过脸：“我不会杀你，也不准你死。你走吧。”
风惊濯仰头，粉雕玉琢的小脸浮现茫然。
风无止何尝不心酸难忍，那么小的孩子，一定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哭不喊，已经懂事乖巧成这个样子，只想作为一个死人，留在自己深爱的家中，都不行。
何止惊濯不明白，他也不明白。
风惊濯很聪慧，听得懂他语气中的决然，小心翼翼为自己争取：“求义父赐我一死。”
风无止不松口：“你走吧。”
“义父……”
“离开苍渊，随便你去什么地方。记住，我不准你死，我会找人送你，看着你，一直到你离开。”
风惊濯在他身边多年，从未给他添过半点麻烦。这次也是一样，他没奢求留下，只奢求死，但知晓求不来后，静静看他良久，对他磕了三个头：“是，惊濯领命。”
或许是上天都在帮他圆谎，他们离开的途中，的确遭到桑野行的伏击。得知消息后，风无止钻心的痛——也许在惊濯眼里，真的因为他是桑野行的儿子，才被无情赶走的。
他会有多悲哀？往后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
……
风扬旗讲完，叹了口气，看着宁杳：“当年义父什么都没说，我们都不知道真相。一万多年过去，义父他老了，被病痛折磨的神志不清时，断断续续吐露了这些往事。你说，这真的怪他吗？换作是你，你还有什么办法？”
“我们不是故意欺负他。逐风盟的孩子，谁不是被父母亲朋厌弃、凌虐？他们没有心，可我们有！谁心里没有几道疤，怎么会故意欺负人？义父心里真的很苦，我们也知道，逐风盟亏欠惊濯兄长。但凡有的选择，谁又愿意做出这种决定？”
她看着宁杳半天，努力几番，终于低声问出来：“你认识惊濯兄长，是亲眼见过他吗？他现在过的……好一点吗？”
她本来想问“好吗”，可这两个字，实在问不出口。
宁杳没吭声。
一方面，她在思考风扬旗直击灵魂的拷问；另一方面，对于风惊濯过的好不好这个问题，她给不出答案，一想胸口就闷闷的，喘不上气。
“那个女人，是谁带进来的？”
风扬旗摇头。
宁杳皱眉：“你们在苍渊里，就没想查一查吗？她是外人，进不了苍渊，里面一定有人接应。顺藤摸瓜查下去，总能查出是谁在背后捣鬼。”
风扬旗道：“查了又怎么样？在苍渊，所有苍龙都是逐风盟的对立面，知道了是谁，也没有意义。”
宁杳道：“你们还是不重视他。”
要换做是她，一定将这件事查个底朝天，看看是谁算计她，欺负她的人。她要找机会反击，十倍奉还，她不会赶惊濯走。
这话风扬旗不认可，反驳：“我们怎么不重视他？义父这些年身体这么差，就是因为放不下。忧思难解，才越来越虚弱。你这么厉害，你去查呀。”
宁杳道：“我确实会查，你不说我也会查。”
顿了顿，转身向门口走：“我要去见风老头。”
风扬旗：“不是说了……”
“既然他这么多年念念不忘，这个女人的脸，他总该记得吧？我要让他画下来。”
风扬旗跺了跺脚，没好气道：“等一下。”
噔噔噔跑出去没一会，手里抱着个卷轴回来，往桌子上一搁：“看吧，义父早就画过了。”
这还差不多，宁杳横她一眼，将画轴摆正，往上一扒拉展开。
画中女人对着她，似笑非笑。
随着她这个笑，所有未解之谜，又产生了新的、更大的谜团。
风扬旗觑着宁杳，又看看画，很惊讶：“你认识这个女的？”
怎么不认识……
这是，慕容莲真啊。
*
风扬旗走后，宁杳皱眉托腮良久。
这事太离奇了，越想越离奇。
首先，慕容莲真的酆邪道宗，就是一个靠采阳补阴邪术上位的东西，加上她的品性，大家都怕和她沾边，对她那三分敬，是敬而远之，并非打心眼里尊敬。这么一个人，怎么可能认识、还里应外合到苍渊龙族，把她带进去呢？
第二，风无止什么水平，她很清楚，现在她是神女，对付他不成问题，可飞升之前，她还是落襄山山主之时，要想打败风无止，肯定要花费不少力气。就算当年风无止的造诣不如现在，也绝不比慕容莲真差——连桑野行潜入他都敢说必有察觉，怎么可能被慕容莲真扼上咽喉，都没反应呢？
按他的形容，慕容莲真灵力之强，比之神都绰绰有余。
第三，当年惊濯到酆邪道宗时，是成年以后。她也从未听说慕容莲真对幼童有特殊癖好，况且，那个时候，她根本没见过惊濯，为什么会指名道姓，偏偏要带他走？带走之后，却并没把他带在身边，而放之任之，直到他成年后，才将他带到身边折磨。
不过，只有一点是通的，那就是风惊濯的人生，确如她所说，过的惨重痛苦——幼时受尽虐待，落到仙月仙宗手里，被剜鳞割肉切骨，生生挨到长大，又落入慕容莲真手中，变着花样折辱。
但是，这就来到了最后一个疑问：第四，为什么慕容莲真一定要惊濯过这样的生活？他的凄惨，到底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

第51章 “要是不生气了，能跟我……
宁杳想的头都大了，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跳，重新紧了紧被子，还是觉得很冷。
又一次暗骂逐风盟不干人事，听见身后脚步声。
宁杳回头：“惊濯？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想去找你说……”
风惊濯一言不发，打横抱起她。
“哎！你干嘛？”
风惊濯眉目淡淡：“谁让你下地的？浮冰牙，越活动越冷，你哪来这么多力气蹦蹦跳跳。”
宁杳心说这也太耽误事了：“这玩意啥时候能好？还要冷多久？”
风惊濯将她放下，拿过两床被子，全部盖她身上：“你不老实，就一直冷着。”
宁杳撇撇嘴：“浮冰牙，该不会是伏天河的
牙变的吧？”
“是啊。”
果然是，伏天河上神，你可真棒啊。相比之下，菩提先祖真有些逊色了，寂灭之后，就尘归尘土归土，那些叶子啊，枝径啊，根啊，也不说变点什么宝贝，人比人，还真是气死人。
宁杳才躺了没有十个数，就觉得躺不住，跟风惊濯商量：“我不乱动，我能不能坐着？我真躺不住，我现在脑子哇哇转，精神的要命，恨不得上天入地飞一圈。”
风惊濯忍了又忍，才没动手照她脑门戳一下。
看宁杳眼巴巴的目光，终究认了命，抓起被角往她脖子后塞，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蚕蛹一样，然后扶她起来。
没什么靠的地方，风惊濯垂眸坐下，让她靠自己身上。
这光线足，两人又挨得近，宁杳盯着风惊濯：“惊濯，你哭了啊？”
他说：“没有。”
“骗人，你眼睛都红了。”
风惊濯瞥她一眼：“我这是气的。”
“真的假的？”
“你少气我两场，我眼睛也不至于这么红。”
宁杳笑得没皮没脸：“那你也太爱生气了吧？我也没干什么。”
风惊濯不吭声，她忍不住戳戳他：“喂……”
风惊濯立刻拧眉，捉住她手往被子里塞：“手别伸出来。”
“不伸不伸，”宁杳老实下来，“你跟我说实话，风无止没欺负你吧，你们两个说什么了？”
风惊濯道：“他把解寒毒的真火交给我了，等你身上寒气散一些，我为你驱寒。”
“就说这些？”
“嗯。”
宁杳坐直了些：“惊濯，那我要跟你说点事。”
“说吧。”
宁杳一点也没瞒着，把风扬旗告诉她的，全部哇啦哇啦说给风惊濯听。
他听完后，点点头，说了个：“哦。”
这回宁杳老实不住了，差点把被掀了：“‘哦’？你就说一个‘哦’？就这样的反应？啊？不觉得这件事很离奇，很扯淡，是一个——”
她张开手，比了个大圆：“——巨大的阴谋吗？”
风惊濯道：“这和你救长姐有关系吗？”
宁杳被问住了。
是没关系啊，这件事，和救长姐完全不相干，可是不相干，她就不重视吗？
宁杳盯着风惊濯，眼睛眨一下，再眨一下，真心感到有点难过：“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心？所以听到这些事情，也就听完就过。不在意，才是我的正常表现。”
本来没那么难过，说完之后，更难过了：“我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了呀……以前的事情，我真不是故意伤害你，如果我知道你有天会想起来，痛苦这么久，我宁可不飞升，也不会让你伤心，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
“我没有，没有，”风惊濯立刻慌了，“我刚才说的话，不是你想的意思。”
他完全回过神，也顾不上其他，将宁杳连人带被全部抱进怀中：“杳杳对不起，我刚才心情不好，是我没表达清楚，我从来没觉得你没有心，我就是……不想你太累了，你长姐的事情，已经很费神了，还要再来操心我的，我不愿意让你再分神去想这些。”
“这样哦。”
风惊濯紧了紧手臂：“嗯。对不起，我说话欠考虑。”
那倒是也没有，他解释完之后，那股难过一下子就松了。宁杳仰头：“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风惊濯：“我……”
他半天说不上来，宁杳问：“是因为见了风无止，所以不开心吗？那你刚才听到我跟你讲的，他确实有苦衷，会不会好受一点？”
风惊濯沉默。好受吗？似乎也没觉得有多好受。
宁杳没手，只能撞撞他：“惊濯，你刚才说，你不觉得我没有心，是不是原谅我了？不跟我生气了？要是不生气的话，等救回长姐，你能跟我回家吗？”
她说：“你没有神印，回不去神界的话，那我们也不在司真古木住了，就回落襄山，还像以前一样，行不行？”
“我用我当了几千年首领的尊严发誓，无论发生任何事，咱们一家人，肯定不离不弃，就算有天大的苦衷，大不了跟他拼了，拼不过就死在一块，谁也不会丢下谁。他们几个，我也敢说包同意的，好不？”
风惊濯低头笑了。
忽然死死抱住宁杳，用力，再用力，将她抵在心口的烹魂锥上，只有这样，才能抵消胸膛里一阵阵的排山倒海。
刚才他没觉得有多好受，可是现在，仅仅用“好受”两个字，又根本不够形容。
过往的一切都被击碎，从逐风盟，到玄月仙宗，酆邪道宗，还有生不如死的一万年，全部溃败成风沙。
这一刻，即便算上之前全部的人生，他也坚信，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宁杳被勒的喘不过气，风惊濯又只顾勒，不说话，她没有手，只能低头用脑袋在他肩膀上敲一下：“怎么不给个话？”
风惊濯低笑：“司真古木那么好，真不住啊？”
宁杳道：“是啊，你过不去九天玄河，那还住什么。一起回落襄山多好。”
他脸颊轻轻蹭了蹭包着她的厚被，反正她感觉不到，他也贴到了她的温度。
低低道：“杳杳，我记得你很嫌弃落襄山啊，这样不委屈么？”
宁杳说：“你笨，咱不会把落襄山捯饬捯饬啊？以前是没有钱，现在……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富。”
不至于没苦硬吃，拿上钱，缺啥置办啥呗，算起来落襄山比司真古木还大呢，一人一座大宫殿不成问题。
风惊濯唇角上翘，真好啊，这样的日子。
说到这，宁杳又想起来：“你不是还攒了很多钱？都放我那屋里了，说起来，是不是得充公一部分？”
风惊濯直起身，低头看着她笑。
宁杳：“你笑是什么意思？不是，你这么抠？”
哦……她忽然想起来，自顾自说了这么多，风惊濯并没有应承一句“好”，是不是后面说的有点太多太过了？
常言道，提钱伤感情。
她往回找补：“不充公也行，嘿嘿嘿……你自己好不容易攒的嘛，那，你自己留着花吧。”
这都无所谓，她更想知道这件事：“所以，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风惊濯目光浅浅，黑白分明，像暗夜星河。这么看，看不出什么答案。
看不出，他全身的力气都在说“我要”，全身的力气也在克制说出“我要”。
自己杀了自己一遍，风惊濯才发出声音：“我想一想，行吗？”
宁杳：“行啊，太行了。你好好想想。”
风惊濯又说：“那些钱你拿着用吧。”
宁杳道：“那多不好意思，那么多钱，给我，不定啥时候就花光。”
风惊濯看她表情，怜爱的浪潮一下下拍打心底，嘴上轻描淡写：“你都拿去花就是，也没多少，我懒得搬走了。”
宁杳：“……你这也是句人话？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风惊濯笑：“我放那的，我能不知道？”
好吧。宁杳却之不恭：“我拿钱从不假装推辞，你说给我的啊，我不客气啦。”
“嗯。”
宁杳强调：“我可会花钱了，花没了的话，你不能跟我生气。”她补了句，“就像进苍渊以后这种天天生气。”
风惊濯温柔道：“绝不生气。以后我都不跟你生气。”
那就好，宁杳正要说话，风惊濯起身将她慢慢放倒。
“干嘛？”
他说：“寒气散了一天一夜，应该差不多了，我用真火帮你驱寒。”
宁杳求之不得：“快快快。一刻也忍不了。”
风惊濯柔声道：“真火进入时，最开始会更冷，但时间不长，忍一忍，好么？”
宁杳浑身不习惯，傻傻望着他，说了句：“你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好？”
风惊濯低眉：“我本来就该对你好。”
……
真火入体那一瞬间，是真的很冷。如同置身冰天雪地，被寒冰包裹，肌肤的热气源源不断被吸走。
宁杳冷的牙关咯咯打颤，硬挺了一会，不知道是昏过去，还是睡过去了。
她看见了风无止。
本就冷的忍无
可忍，立刻冲上去劈头盖脸破口大骂一顿，把他骂的跟孙子一样，垂着头，一声不敢吱。
骂累了，她摆摆手：“行了，懒得跟你计较。慕容莲真呢，让她滚出来见我！”
风无止不说话，只默默看她。那表情分明写着：你这不是找死吗？
宁杳只觉受到了严重侮辱，跳起来丢下一句“你等着”，转身向外走。不知走了多久，看见前面两道人影，男子高大俊朗，女子细若柳枝。
她忙喊：“惊濯——”
那两人一同回头。
宁杳跑上去，看着风惊濯，觉得他有些陌生。他身边的女子面容模糊，看不清脸，但是她打心眼里觉得，这是一个很美的女子。
她问：“惊濯，你不跟我回家吗？”
风惊濯道：“不了。”
宁杳点点头，尊重他的意愿，但心里某处地方有些空空的小失落：“为什么呀？”
风惊濯道：“你没有心啊。”
宁杳大声说：“我有！”
风惊濯目光向下：“你自己看。”
她低头，如坠冰窟的身躯，更添津津寒意：她心口处破了一个大洞，里面空空荡荡，真的没有心。
宁杳摇头：“不、不可能啊……我有心的，我的心哪去了？我有心的！”
风惊濯转身走了。
他和身旁女子并肩，走出很远很远。
哎，她这冤枉还没解开呢，他怎么走出这么事不关己的步伐？
宁杳冲他背影大声道：“我爹爹说我有心的！我是菩提之女，菩提心！”
不回头？不回头算了，谁稀罕啊。爱信不信呗。
宁杳也转过身，跟地有仇一样，一路走的尘土飞扬，走出好远，才慢慢停下来。
她低头，盯着胸口窟窿，仔仔细细地看，风吹起她的长发，将她的声音送往远方。
“我爹爹说我有心的……”
***
风惊濯知道宁杳冷，半步都不敢离开。
她嘴上不说，行动上也没什么表现，生龙活虎的能上天上打太阳。但他心里明白，苍渊法器怎可能是等闲之物。
所以，只有她昏睡时，能看见她不愿示人的脆弱。紧紧抱着自己，牙齿咯咯打颤，浑身发抖。
风惊濯心早碎了，搂她入怀，恨不得以身代之。
摸一摸她的脸，声音又低又沉：“杳杳，你总是在意自己有没有心。你有没有心，我能不知道么……我好想跟你回家。可是，如果我死在落襄山，我又怕你会伤心。”
你已经知道，我为你楔上烹魂锥。
那么，我不能让你知道，我终将死于烹魂锥。
“杳杳，这段时间我对你太坏了，是不是？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
忽然，风惊濯身躯一震，望着宁杳眼角落下的那行泪，大脑轰轰作响。
他从未见过她的眼泪。她一直都皮实的很，就连看见长姐断手，也只发出一声哽咽，忍着没哭。
不知是什么噩梦，风惊濯急得摇她：“杳杳……杳杳……”
她没醒，略显苍白的唇上下轻碰，低低呓语。
风惊濯忍着心疼，凑近去听，听到她叫了一声爹爹，几声娘亲。
……

第52章 沉入幽冥水底，能看见爱……
风无止的真火很好用，宁杳用了几回，寒症减轻不少。
这几天，风惊濯寸步不离，看她好些了，打算处理兰亭蛇胆的蛇毒，逐风盟自知理亏，对他们有求必应，想帮他们处理，风惊濯没同意。
宁杳也觉得：“他们肯借工具就好，比起他们，我当然更相信你，你会的话，就辛苦啦！”
风惊濯会倒是会，就是放心不下宁杳：“我要去几个时辰，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一个人老实点。”
宁杳道：“如果你这个老实指的是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挺尸，那我只能说恕难从命。”
风惊濯问：“一动不动的挺尸和蹦到天上去，这两者之间，就没有一个中间值吗？”
宁杳为难道：“我尽量找找。”
风惊濯还是没忍住笑，弯唇半晌，叹气，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别出去，外面冷。”
他走后没多久，风无止说，要过来看看。
进来宣布这个消息的是风扬旗，用她的话说，义父亲自光临，这是宁杳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原本嘛，宁杳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风无止那老头，腿脚不灵便，挪一步挺费劲的，虽然他们都叫他义父，但实际上，他的岁数算是他们祖了多少辈的祖宗，对她而言，更是个大前辈；再加上知道他和风惊濯的过往，心里对他的怨气也消了大半。
作为晚辈，如果他提出见面，她肯定没有异议，会过去的。
但是呢，风扬旗非得这么说话，宁杳就很不爽：见面就见面，不就普普通通见一面，哪儿就这么了不起了，她嘴快，立刻就回了句“这是我几辈子修来的晦气”。
眼瞅两人一言不合，要从斗嘴升级到动手，风山海及时赶到，拉住风扬旗呵斥两句，对宁杳弯腰一礼：“宁姑娘，抱歉。小妹娇纵惯了，不懂事，我代她向你道歉。回去后我必好好教训她。”
宁杳不知道，风扬旗可看得清楚，风山海，他行的是对长嫂之礼。
她问：“你有病吧？”
风山海：“把嘴闭上。对宁姑娘尊重点。”
风扬旗不能理解：“你没事吧？”
风山海无语地盯着她。
宁杳支着脑袋在旁边看，点评：“山海兄你看，是得好好教教，她还不服呢。”
风扬旗气得俏脸扭曲，正要开骂，后面几声咳嗽，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风无止从外面进来，一步三晃，慢悠悠走上前，避开两个来扶他的手：“你们都先下去吧。”
宁杳乐呵呵跟着挥手：“哎，下去吧。”
在风扬旗气死之前，风山海把她拽走了。
屋中就剩宁杳和风无止，他一手扶着椅子把手，慢慢坐下：“宁姑娘，身体怎么样了？”
宁杳道：“还行吧。这寒毒没什么后遗症吧？”
风无止：“倒是也没有。”
宁杳道：“你别‘倒是’，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要是有的话，你就告诉我，也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风无止犹犹豫豫，支支吾吾，一脸为难说不出，看的宁杳感觉天都塌了：“不是，你赶紧说，会不会影响我的战力？”
“不会。”
“那到底是啥。”
“真没什么。”
宁杳：“不行，你快说。我怎么这么不踏实呢。”
“就是……”
宁杳竖起耳朵听。
风无止：“日后行房事时间太久，会乏力。”
宁杳：“……”
她真的觉得很离谱：“还有吗？”
“没有了。”
他唯唯诺诺，老脸爆红，宁杳也不忍心，给了个台阶：“那你还有事吗？”
风无止坐正了些，显然有事：“你要想骂我，就快骂一骂。”
宁杳奇道：“为什么？”
“因为，我要和你说正事。”
宁杳道：“那就直接进入正题吧，我这几日天天在背后骂你，做梦都骂，也骂饱了。你这突然求骂，我都不会骂了。”
她说这么直白，风无止摇头失笑：“你这孩子，也是奇了。说话不恭敬吧，但就是招人喜欢。连扬旗那么心高气傲的，都喜欢你呢。”
谁？风扬旗？宁杳疑惑：“有这事？”
风无止笑着点点头。
她喜欢的方式，还真是特别啊，宁杳不知道该怎么评价，默默检讨了一下自己对风扬旗的欺负，暗道阿弥陀佛：“前辈找我，有什么事？”
风无止道：“我想与你谈谈，你那天所说堵锁眼的事。”
宁杳沉吟：“我能先问问，为什么说我是钥匙吗？有什么依据？”
风无止料到宁杳定会有此问，从怀中掏出一枚物什，递给宁杳：“你看这个。”
“这是？”
“伏天河先祖的逆鳞。”
这片逆鳞，比正常龙鳞大许多，像一块铁掌，既厚且沉，透明，边缘锋利，灯烛光下
折射出七彩晕光。
不过，中间破了一个洞，像一扇打开的小门。
宁杳问：“这逆鳞是做什么的？”
“宁姑娘已经知道，苍渊是一座牢笼，但并非一座坚不可摧的牢笼。此地乃伏天河先祖身躯所化，龙有逆鳞，触之逆鳞，即便是创世神，也会妥协。”
“你看见那逆鳞中间破开的洞了吗，原本这鳞片光滑平整，在你踏入苍渊那一刻，鳞片有所感应，渐渐打开——正如你是那把钥匙，能打开沧渊一样。”
风无止说：“它也指引着我，找到了你。”
宁杳举起逆鳞，左看右看：“风前辈，所以您因为这片逆鳞打开，就断定我是那把钥匙。”
风无止以为宁杳不信：“逆鳞是我的义父传给我的，一代代不知传了多少万年。逆鳞开，苍渊冢，这句话逐风盟刻在骨子里，绝无差错。”
宁杳摆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怀疑我作为钥匙的真实性。我挺相信的，不仅仅因为相信你，还因为桑野行的态度，我看得出来，我之于他，价值不低。”
“我只是在想，您因为这片逆鳞锁定了我，那桑野行又因为什么？难道他手中也有一片逆鳞？”
感觉不会，如果逆鳞有如此高强的指引性，桑野行又何须寄托于紫东云呢。
风无止摇头：“苍龙身上只有一片逆鳞，这是唯一的一片。至于桑野行，他身边有玄武辅佐，知晓谁是钥匙，应该不难。”
宁杳嘴角抽抽：“你说那个大王八？他也不行啊他。”
风无止微笑道：“你是个机灵人，想想便知道，若那只玄武当真一无是处，桑野行怎会把废物留在身边？还委以重任，事事听从。”
是，这也是一直最想不通的地方。
宁杳回忆了下：“反正，他那人窝窝囊囊的，轮回术也不精，没少出错。我也很奇怪，桑野行是怎么忍受他的？”
风无止沉吟：“也许……他轮回术功夫还不到家，却胆大妄为，强行破了他破不了的境，给桑野行一次至关重要的指引，代价就是毁了大半轮回术。”
宁杳若有所思。
这说法说得通，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桑野行从一开始就对她抱有针对性的敌意，他很确定，她就是他要寻找的钥匙，伏脉千里，利用长姐引她入局。
想着想着，宁杳啊了一声：“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
宁杳道：“就是半夜翻进你屋，要你赶惊濯走的那个，莫名其妙的，会不会也是受了轮回术的指引……”
风无止垂下眼：“也许吧。”
宁杳暗暗琢磨：等此件事了，她出去就找宇文行问问。惊濯受的罪，她非要查到底不可。
正想着，听风无止说：“姑娘与惊濯，现在……”
宁杳问：“现在怎么了？”
风无止低垂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花白头发微微抖动：“宁姑娘……恨他吗？”
想想那天惊濯血红的双眼和平静的崩溃，死在他手里一回，应该是恨的吧。
宁杳疑惑：“不恨啊。”
又说：“我恨他干嘛？”
听这话，还隐隐有为风惊濯说话的意思，风无止重新打量她：“宁姑娘你……你已经知道苍龙动情后的秘密么？”
“我知道。”
知道就好办了，风无止说：“我……并非要帮惊濯说话，只是想把我看到的告诉你，我怕我不说，他那个性子，不会跟你说。”
“你看到他心口的烹魂锥了，你知道那是怎么来的吗？”
宁杳摇头。
她心中偶尔也会闪过这样的疑问：进入苍渊之后，了解到苍渊处处都是法宝，烹魂锥更是法宝中的法宝，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然而，却既没落到桑野行手中，也没被逐风盟拿走——两边都看不上吗？不可能的，可为什么它始终没有主人？
风无止道：“因为烹魂锥，在幽冥水水底。”
“幽冥水？”宁杳向前倾身。
风无止点点头。
崔宝瑰说，惊濯堕焚神炭海，落无间狱，走阿鼻道，渡幽冥水——这些东西，她一直没来得及去了解。
宁杳正要说话，风无止已经开口了：
“幽冥水，据说是伏天和先祖的一滴眼泪所化。沉入幽冥水水底，能看见爱人来生的路。”
他嗓音沉沉苍老，每一个字都有百转千回的意味：“烹魂锥就在幽冥水水底，多少年了，不是没人想拿，而是没有人承受的了那种苦楚。”
“宁姑娘，惊濯沉入幽冥水水底，为看见你来生的路，复活你。他一定是没办法了，所以什么方法都想试一试。”
不知他到底看见了什么，但是他选择将烹魂锥锥插在心脏中，那一定是……风无止低声：“他一定是很想、很想你活着。”
宁杳微微皱眉，总觉得哪里奇怪。
按风老头的说法，惊濯沉入幽冥水水底，看见了她来生的路。那他应该知道，他什么都不用做，她自然就会重生啊。
可是，他拿到烹魂锥，看见了指引，将它插在心脏上，要开启什么逆回法阵。
它怎么指引的？
这幽冥水……权不权威啊？

第53章 “分析原理没用，就是干……
宁杳抱着对幽冥水的怀疑，问：“风前辈，烹魂锥到底怎么回事？他把烹魂锥插在自己心脏上，要付出什么代价？”
风无止道：“烹魂锥……就是一个至高法器。”
顿了顿，又说：“没有什么代价，以身饲养，是它的使用方法，这几就是代价。”
没有代价？没有代价，崔宝瑰那么上蹿下跳。
宁杳问：“他会不会死？”
风无止道：“不会。但驾驭烹魂锥，确实很痛苦。”
他说不会，宁杳也并没放心，然而细细观察风无止神色，他的模样无懈可击，看不出说谎的痕迹。
她心中存了疑问，不动声色另问道：“我冒昧地问一下，您知道无间狱和阿鼻道么？”
风无止心下奇怪，不解地看一眼宁杳，虽不知为何她忽然提及这两个地方，还是做出解答：“听老人说，阿鼻道在神界九天玄河的源头，是众神陨落的地方；至于无间狱，我不大清楚，古籍记载中，那似乎是月姬一脉的私人领域。”
他知道的都是很表面的东西。宁杳点点头，若有所思。
宁杳一直不说话，风无止就接着自己方才的话说：“宁姑娘，既然知道惊濯并非有心，若能释怀，请你……不要对惊濯太苛责。”
听了这话，宁杳抬眸：“您这是在关心他？”
风无止点点头。
宁杳笑了笑，觉得这人也真是有意思：带给风惊濯最深伤害的，分明是他——当年，她带惊濯回落襄山，他怎么也不相信，一遍一遍求证，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永远留下。
因为被抛弃过，他怕了。一直怕了这么多年。
宁杳说：“风前辈，看在你比我大了不知多少倍的份上，我叫您一声前辈。但是我和风惊濯的事，真的不用你操心，你有什么资格疼爱惊濯，又有什么立场来劝我不要苛责他呢？你的关心拿不出手，惊濯也不需要，至于我，我自己有数。”
人都是活自己，什么人，该怎么对待，用不着别人教。
风无止沉默，半晌，笑了一下。
她这样说，他反而放心。
宁杳瞅瞅风无止，想了想，把语气放软了点：“我知道，提起他，您心中有愧，忍不住想多说几句。但我觉得，惊濯性子虽温和，但也挺倔，一定不想咱们两个在这里谈论这些……好了，扯远了，还是来说说堵锁眼的事吧。”
风无止抹了把脸，平复情绪。
宁杳等着他。
片刻，风无止收拾好了自己，回到正题：“宁姑娘那天一说，令我醍醐灌顶，这几日也在反复思量——姑娘有什么想法么？”
宁杳道：“想法自然是有，就是不太成熟。你堵过锁眼没有？其实从原理上讲特别简单，只要用点别的什么东西，把锁眼毁了，那管他什么天造地设的钥匙，也不好
使。”
风无止喃喃道：“把锁眼毁掉……”
是个办法，只是想来想去，有一点放心不下：“如果他们修好了呢？”
顿了顿，他解释：“我不是还想伤害你的意思，只是讨论，是不是在钥匙上做文章，更稳。”
宁杳意见不同：“不能这么想，如果锁能被修复，钥匙就不能被修复吗？而且，钥匙可能不止一把、可能会被复制，但锁永远就这么一个。只要锁还在，就算我死了、甚至桑野行也死了——也不敢说绝对安全。”
“要说一劳永逸，肯定还得处理这把锁。你说呢，老风？”
风无止舔舔嘴唇，点头。
宁杳问：“那锁在何处？长什么样子？具体情况你都知道吗？”
“我只知，他们那边管那处叫落神锁，坐落在断神山，具体位置……暂时不知，但给点时间，我必能打听出来。”
宁杳微微张嘴：“具体位置目前不知道？”
风无止神色凝重：“嗯。”
宁杳道：“这么隐秘啊……”
风无止道：“毕竟是核心机密，苍龙终其一生追求的，也是落神锁之下的自由。”
宁杳向后一靠，半天，说了句：“我有一片孔雀翎，可指引方向，应当也能有些用。”
她垂眸想一会，看看风无止，将自己进苍渊的目的简单说了说：“我是为取回我长姐的精元才来的，这也是桑野行手中最有效的诱饵。以我判断，我长姐的精元，多半就放在落神锁里。只要我去取，就会直接走入他的圈套，成全他的心愿。”
一定是的。
风无止苦笑了下：“若你长姐的精元不放在落神锁，而是在别处，那桑野行也太蠢了。”
但现在，他们连落神锁的具体位置都不知道。
宁杳出了会神，淡淡道：“若是如此，我得去闯一闯。”
风无止立刻紧张：“宁姑娘，我不同意你去冒险。打听落神锁的具体位置，还有你长姐的精元，逐风盟可以出动所以高手，无论多少，都行。你这把钥匙，绝不能主动走进锁眼中、或者桑野行面前。”
宁杳摇头：“你们比我危险。”
“什么？”
宁杳笑：“桑野行要抓我活口，至少我性命无忧，你们呢？他才不会在乎。可是这里人人喊你一声义父，你不在乎吗？”
风无止哑口无言。
“再说，如果我不出现，将救长姐这件事托付给你们。在桑野行眼中，我长姐将不再是王牌，他自会想别的办法逼我进入落神锁——那到时候，他会怎么处理我长姐的精元？”
他们三方的目的，都不一样：她想救长姐，逐风盟志在永远关闭苍渊，而桑野行则想打开囚牢。三者碰撞在一起，互相矛盾，互相掣肘，每一方，有且只有一次机会。
所有人都卯足了劲，所有人都想牢牢把握这唯一的机会。
风无止还是觉得不可靠：“可是……”
本来这话宁杳不想说，见他百般为难，笑道：“风前辈，你只管放心，所以说咱们两个能结盟呢——我不会输的。就算我没有赢，也不会让桑野行成为赢家。”
“如果真不成了，我自会死的。”
风无止想说什么，宁杳笑着摆摆手。
她早就想好：她一个钥匙，不能来这搞了一通，结果把苍渊给打开了，放这群玩意出去，给外面苍生添麻烦啊。
风无止听的低下头，再想想之前自己所作所为，脸色都发红：“宁姑娘这样说，实在令老朽惭愧，如此逐风盟岂不是占尽便宜。”
无论宁杳成功，还是失败自尽，有她，逐风盟都稳赢不输。
宁杳向后一仰，给风无止来来回回打量个遍：“叔，你惭愧什么？占什么便宜？我是要往前冲，没说逐风盟就可以啥都不干啊。”
大概是当头头有肌肉记忆，她说的起劲，直接指挥：“逐风盟得辅佐我啊，我赤手空拳人生地不熟的，你们该当向导当向导，该出主意出主意，还有那个……”
宁杳清清嗓子：“有什么法器，也别抠，好的借我用用。”
风无止失笑：“这是肯定的。不用你说，我们也会全力以赴。”
宁杳一愣：“这么大方？”
风无止说：“共进退的事，我们本也不可能藏私。”
这下，宁杳就彻底放心了。
她心里咕嘟咕嘟向上冒泡，第一个想到风惊濯：怎么样，她就说能谈下来吧，还谈的这么好，等他回来就告诉他，看他什么表情。
风无止又道：“我这两日，就将逐风盟手里的家底整理整理，到时你看看需要什么，尽管取用。”
宁杳笑着道了声好，又想起一个问题：“苍渊的法器，都是伏天河上神身躯所化？”
“是的。”
宁杳舔了舔唇，微微向前倾身，这个问题困扰她很久了：“风叔，嗯……伏天河上神，不是创世之神，功德无量吗，为什么他的后代都是天生的邪魔？”
除了突然变种的，比如逐风盟，但是一旦动情，也是邪。
风无止沉默了下：“我也不知道。”
这问题同样困扰着他：伏天河若是好人，为何苍龙多数都天生坏种，六亲不认无情无义；不是天生残忍的，最终也被逼成罪恶滔天的结局。可若他心存邪念，又何必以身躯为困，将此地永久圈禁封存。
宁杳道：“给我的感觉是，他好像知道自己神力无边，陨落后，身躯的点点灵光也能滋养出生命。但是他又很清楚，他的后代，绝不可放任流落世间，否则会造成人间大难。”
就……特别矛盾。
风无止看了宁杳很久，微微侧头，盯着桌上跃动摇曳的灯火：“宁姑娘，你是我活到现在，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其实我也茫然，但我是逐风盟的领袖，不能把这种茫然，带给大家。”
他说：“若让我说，伏天河是一个，最后一丝良知未泯的……坏人吧。”
宁杳摸摸下巴。
坏人，嗯……差不多，苍渊本来就邪里邪气的，透着一股子阴暗，说句不好听的——哪天她要是死了，身躯倒下，肯定化作一片仙山，又美又灵。
对，还有什么幽冥水，他的那滴眼泪，也是鳄鱼的眼泪。估计就是害人的，不知道给惊濯看了什么东西，美名其曰她来生的路，肯定不准。就骗着他，把烹魂锥插在自己身上。
以及他那片逆鳞，认自己做钥匙，太扯了，谁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菩提祖宗得罪了他。
“若他不是坏人，怎么忍心下手挖去浮曦神女的眼睛，还……”
“等等等——”宁杳停止腹诽，瞪大眼睛，“浮曦神女的眼睛是他挖的？不是她自己挖的吗？”
风无止的表情很奇怪：“外面是这样传的？”
宁杳仰头回忆小时看过的古书：“是啊，天地被打开后，一片黑暗混沌，浮曦神女不忍心苍生生活在黑暗中，所以舍下自己两只眼睛，一只化作太阳，另一只化作月亮……”
当然了，现在也知道，另一只是被分成两半，化作月亮，和幻日。
风无止道：“那外面的说法里，有没有提浮曦神女是从何处来的？”
宁杳想了想：“五彩天光？”
“是，浮曦神女自光中诞生，她是光明的化身。她在哪里，哪里就有光明。她就是光，又何须献出自己一双眼睛，给世间带来光明呢？”
宁杳怔住。
“浮曦神女的眼睛，是伏天河剜去的。一只化作太阳，半只化作月亮，另外的半只不知为何，他随身携带。”
说到这，风无止顿了顿，抬头指了指天空的方向：“他陨落时，身上带着浮曦神女的半只眼睛。所以，苍渊封闭，幻日……也永远被困在苍渊中。”
……
风惊濯回来，宁杳立刻将她与风无止的所有对话都说给他听。
风惊濯听完，暂时没发表意见，默默将火盆挪过来。
宁杳嫌弃：“快快快，快拿走，热死了。”这是用那抹真火生的，简直能把人烤熟。
风惊濯看她一眼，
搬了凳子坐她旁边：“我陪你一起热。”
宁杳无语：“你不是觉得这样很贴心吧？你坐过来我更热了。”
风惊濯抱着手臂瞅她，绷了一会，笑了。
宁杳问：“笑什么？”
笑什么，笑我怎么这么喜欢你。
风惊濯没回答，说：“风无止既然这么说，就不用顾虑什么了，到时我与他一同斟酌选用。”
宁杳眉开眼笑：“那就更好啦。”
她微微抬起下巴，长眉轻扬，就那么看着风惊濯。
风惊濯会意，说：“杳杳，你怎么这么厉害？”
宁杳心满意足，谦虚道：“嘿嘿，还可以吧。”
真想揉揉她的脸，他盯了她一会，搓搓手指按捺下，低头拾起铁钳拨一下火盆。
宁杳歪头瞅他：“惊濯，你心情不好啊？”
“没有。”
宁杳凑过来：“那你有心事啊。”
风惊濯“嗯”了一声：“我在想，你为什么会是打开苍渊的钥匙。”
宁杳道：“管他为什么呢，是都是了，分析原理没用，就是干。”
但风惊濯仍眉心轻蹙：“我看过的记载中，没有一句提过菩提和伏天河是同一时期的。伏天河陨落至少几百万年后，才出现菩提这个种族。”
可是，最后开启苍渊的关键，竟会在杳杳身上。
宁杳拍拍他：“没事，诡异是诡异了点，但既然被选中了，咱也没招啊。反正，要么赢要么死，肯定不会叫他得逞，不用焦虑。”
她还嘿嘿笑，用手给他扇风：“话说钥匙是我，又不是你，你上火干啥。”
风惊濯无语地望着她。
好半天，说了句：“你真是心大。”
宁杳很高兴：“这话我爱听，心大好啊。”
不仅有，而且大，想想就很骄傲。
不像某些人，她瞅一眼风惊濯，有的时候吧，他就小心眼。

第54章 想和惊濯贴贴（……？）……
***
风惊濯将蛇胆上的毒素处理好，运功用蛇胆为宁棠以毒攻毒，宁杳在旁边托腮看着。
几日没有输送灵力，宁棠元身的枝叶又隐隐打蔫，宁杳看得皱眉，伸手摸了摸。
随着风惊濯灵力深入，她的枝叶渐渐舒展，叶片变得水润饱满，枝茎的褶皱展开，光滑如玉。
变化肉眼可见，如同喝饱了水，茎叶展颜，泛出莹润的光泽，鲜嫩欲滴。
宁杳眉眼一弯，心下稍安，转头看风惊濯。
这一眼，她愣住。风惊濯脸色微微发白，眼底有一小片淡淡青影，显得憔悴。但他容貌出挑，将这憔悴，变做了破碎美感。
宁杳眨眨眼，呆怔看了风惊濯很久：他银白色的长发束的松散，两鬓垂落些许碎发，拂在高高的山根上；双目闭合，睫毛又密又长，鼻梁秀挺，唇形薄而优美，还软软的……
宁杳猛地回过神来，托腮的手掌翻转，用手背蹭了下脸：软软的？她刚才脑子里想的词，是软软的吗？
好像……是吧？
宁杳重新审视风惊濯，只盯着他嘴唇看。
因为灵力流失，他唇色有些淡，但瑕不掩瑜，他唇生的饱满立体，看着确实是软软的。
宁杳向四周看了下，刚才自己观察的太入神，身体前倾不少，离风惊濯也就两个拳头的距离，她舔舔嘴唇，坐直坐好。
在这静谧一刻，心跳声音细而密，一下一下，在耳边轻轻回响。
宁杳没发觉，她那根粗糙的神经，竟然开始思考细腻的问题：以前在落襄山那会，她时刻谨记，到点了，该亲亲了……但是现在，这时间也对不上，也没有什么紧迫性，为什么看见他的唇，就蠢蠢欲动，想和他贴贴？
宁杳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和她关系走的比较近的男人们。
宁玉竹？呵呵，狗东西。
楚潇？他嘴长什么样，她就没细瞅过。
太师父……罪过罪过，这个就过吧，冒犯了，简直欺师灭祖。
崔宝瑰？他那张大嘴，一天到晚哇啦哇啦，她只想拿针线给他缝上。
最终，宁杳的目光再次落到风惊濯嘴唇上：嗯，还是惊濯看起来最正常，想贴贴。
宁杳咬唇，一直盯着风惊濯看，终于等到他手掌缓缓放下，眼睛还没睁开，薄唇动了动：“杳杳，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他睁开眼睛，向她看来。
宁杳心跳一漏：哇……惊濯长的，是真的很好看啊，头发是白色的也不打紧，不一样的好看。
她扬起一个笑脸：“惊濯，你长得真好看，我好喜欢。”
风惊濯呆住。
片刻，他低头笑了一下，捧起宁棠元身递给她：“不用这么客气。有紫东云在，你不方便运功，我为你姐姐医治只是举手之劳。”
宁杳小心接过宁棠元身，妥帖收好，笑着看他：“嗯嗯，你辛苦啦！”
风惊濯也笑：“不辛苦。”
宁杳看风惊濯笑这么好看，往前蹭了蹭：“惊濯，咱俩难得有时间好好说说话，我可不是瞎打听哦，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些，你看，我什么事都对你讲，你也应该把你的事告诉我——取下烹魂锥，是咱们共同的事。以及什么无间狱阿鼻道幽冥水那些，你要和我说。”
“对，还有你进苍渊要办的事，”宁杳拍拍胸脯，直接揽过来，“我要和你一起分担。”
一股酸涩直冲眼眶，风惊濯扬起唇角，用力将酸楚咽回去。
他温柔道：“你是听冥神说的吧，他性子你还不了解，总是一惊一乍，讲话夸张。烹魂锥是绝顶法器，要想使用，需以身饲养，不像其他的得到了就能用。所以人们都对它敬而远之，但我用着还挺顺手，也不想取下来。”
“你提的几处地方，没什么特别。只不过阿鼻道是禁地，各路上神谨遵法则，而我当时心急毛躁，落在他人眼中，定是离经叛道，不可理喻；无间狱是落阴川私有，常人绝不会去，一是没必要，二来大家也不愿与落阴川打交道，我是事出有因才去的。”
“至于幽冥水……不过就是一片普通的水泊。我想过了，我们要接近桑野行，最好走幽冥水，你若好奇，到时我带你看。”
最后，他笑着总结：“杳杳，这些地方都不危险，只不过世人都在避嫌，我去了，大家才觉得我特殊。尤其，你是从冥神那里听来的，他这个人啊……见人衣服脏了都会跳起来，你不用理他。”
宁杳瞅他：“你该不会是以为这样说我就都信了吧？”
风惊濯失笑：“是真的。而且，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我不在意，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宁杳默了默。
至少在幽冥水这一点，惊濯没说实话，或者说，他说的不全面。但有一点他说的对——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她改变不了什么，但以后，她一定好好照顾他。
宁杳盘腿坐下，看风惊濯，从他的眉眼到下巴，来来回回看一圈：“那你进苍渊，是为了办什么事？”
风惊濯说：“什么也不办，苍渊处处都是坑，你一个人进，我不放心，就跟来了。”
宁杳一呆：“你那时候，不是还跟我生气？”
风惊濯笑了笑，道：“生气，但也不能冷眼旁观啊。毕竟……是朋友，对吧。”
“哦……”
朋友？
真奇怪啊，她想和他做朋友时候，他不干；现在他跟她和好，亲口承认他们是朋友——如此喜事，她又没觉得多兴奋。
咋回事？以前她没这么事啊。
宁杳慢慢道：“惊濯，原来你是为了陪我，我……我真的眼拙，一点都没看出来，还以为你跟我生气。以后，我要再有什么事没跟上你的心思，你就立刻跳起来说清楚，好不？”
风惊濯笑容很暖，因为太过温暖，甚至感觉有些发苦。
他伸手摸一下她发顶：“好，我知道了。”
哎呀，氛围可真好。宁杳乘胜追击，问：“那你要和我回落襄山不？”
风惊濯道：“不回去了。”
宁杳眨眨眼。
他说：“我想一个人，四处走走。”
……？
宁杳望着风惊濯：说实话，风惊濯这个回答，有点出乎意料。
她确认：“真不回去吗？”
风惊濯嗯了一声。
……好吧，害，也没关系啦。这是惊濯，她喜欢尊重他的意愿。
宁杳道：“那好吧，你要记得常回去看看。”
风惊濯看着她，她明亮轻快的笑容，让他的沉重也不再沉重：“好啊，杳杳。”
*
风无止和风惊濯商议用什么法器对付桑野行，宁杳不放心，也过去盯着：他们两个从表面看，就是……很正常，客气，平淡，礼仪都是刚刚好。
商量正事，认真严谨，都拿出了极其专业的水平，令人听不懂。
宁杳坐在后面，风山海和风扬旗也在旁听，他们多数时候插不上话，就自己成一个圈聊。
宁杳道：“山海兄，你对苍渊法器了解的怎么样？”
风山海道：“那自然是比不上义父，略有涉猎罢了。”
宁杳对风山海还是有点了解的：“你谦虚了，那个，你见识广，你帮我看个东西。”
风扬旗忍不住了：“我见识比他广，你怎么不问我？”
宁杳道：“哪有见识广的人嚷嚷自己见识广？”
又说：“你看你就这态度，我才不问呢，我肯定找脾气好的人问。”
真不是她不让着风扬旗，她在家里和那帮人斗嘴惯了，从不知道“让”怎么写，有事必怼。
风扬旗道：“随便。你问我，我还不稀罕告诉你呢。”
我也不问你啊。宁杳撇撇嘴，从乾坤袋中取出之前收着的锦盒，微微嵌开一条缝，看一眼风山海：“有感觉吗？”
风山海没明白：“什么意思？”
“这个法器很强，我怕伤着你，所以先打开一点点，你感受一下，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风山海什么都没感受到，指尖卡在那道缝隙中，向上抬了两寸：“没事，宁姑娘，我倒没察觉出这法器有如此威力。”
宁杳试着全部掀开，露出锦盒中装的头骨。
风山海伸出双手，恭恭敬敬端出，捧着看了一会，摇头：“宁姑娘，请恕在下眼拙，此物似乎并非伏天河先祖身躯所化，从外观特征看，是一个女人的头骨，且与苍龙女子头骨走势不同。”
他看一眼宁杳，有些尴尬，低声道：“恕我直言，这似乎并非法器。”
宁杳心说是不是他年轻，还是见得少，换了种问法：“那你知不知道，什么法器是烹魂锥的克星？”
风扬旗一直关注这边，闻言插嘴道：“烹魂锥怎么可能有克星？”
宁杳回头：“你又知道了。”
风山海笑道：“是真的，宁姑娘，扬旗说的不错，烹魂锥乃伏天河先祖的龙角所化，是至尊法器，鲜有对手。只怕至少十种法器一同对抗，才能与之一战。”
宁杳想了想：“龙角？龙不是有两只角？那有两个烹魂锥吗？”
风山海道：“不是你想的那个角，此角也称为元骨，古籍记载‘伏天之水虚空来’，虚空化作实质，便是一块元骨，渐渐生出龙形，成为世间第一条龙，”他指自己额发中间，“伏天河先祖的元骨，长在此处，据说额间有一道灵印。”
风扬旗按捺不住，拿过风山海手中的头骨左瞧右瞧：“不是苍渊龙族的女人，头骨本身也不存在灵力，大概推算……死了至少千万年，甚至万万年，也有可能。”
真的假的？宁杳瞅瞅风山海。
风山海微笑，微微扬眉：扬旗确实渊博。
宁杳转过头，也不害臊，亲亲热热挽着风扬旗胳膊，牛皮糖似的在她身上蹭：“好姐姐，你还看出什么了？快给我讲讲！”
风扬旗胳膊发麻，俏脸涨的通红：“你赶紧给我——松开！”
宁杳嘿嘿笑，撞撞她：“说说，说说。”
风扬旗抽出手，狠狠瞪了她一眼，别别扭扭道：“这个我也不能确定，只是看着头骨年代久远，是女人，又是外族，让我想到一个人。”
风山海了然：“你是说浮曦神女？”
风扬旗将头骨放回锦盒：“只是我的猜测。”
宁杳垂眸，望着头骨若有所思：
风无止说，浮曦神女的双眼乃伏天河所挖，那么，这两人应当算血海深仇的死敌。如果这真是浮曦神女的头骨，烹魂锥作为伏天河的元骨，见到它，生出异动，也说的过去。
许是正义感太强烈，宁杳心中生出一股郁郁的意难平：凭什么啊，浮曦神女，创世神之一，光明的化身，陨落后竟然尸首分离，头颅流落在外……
她狠狠咬了下下唇，压抑心头肃杀之意。
这会儿功夫，那边两个人谈完了，一起走来，风惊濯立刻察觉宁杳不对劲，来她身边：“杳杳，你怎么了？”
宁杳说：“没事，你们商量的怎么样？”
风无止道：“各有想法，僵持不下，想来问问你的意见。”
“说来听听。”
“小濯的意思，我们先去断龙山等待，他去打探落神锁的具体位置，将消息以流风术传给我们。他手中有烹魂锥，是法器之尊，只要卡住一个好时机，全力一击，可以抵挡住桑野行的任何法器。烹魂锥在前面拦着，可为我们争取最多一柱香的时间，我们进入落神锁，取出你长姐的精元，并毁掉落神锁。”
风无止看一眼风惊濯，又看宁杳：“但我不建议。”
宁杳皱眉：“那还用说吗？听这个烹魂锥我就不同意。这条过了。第二个办法是什么？”

第55章 一次关于“喜欢”的答辩……
“第二个方法，比较保守，是我提的。”
风无止沉吟：“我手中有两件法器，一为隐光甲，可令人隐身若无物；二为断仙台，能够令人隐蔽灵力，化作一丝微风，不引人察觉。用这两件法器，操作得当，可悄无声息潜进落神锁。”
“但此方法有三个弊端，第一，这两件法器的覆盖面不够广，最多只能容纳二到三人，无法安排更多的高手进入；第二，进入落神锁后，要取宁姑娘长姐的精元，必定会动用灵力，那么外边的人便会察觉，迅速应对，只怕措手不及；第三……”
这个第三，在风无止看来，是一个不算弊端的弊端。可这是风惊濯最在意的，他也一并说出来：“按照宁姑娘的猜测，和对桑野行的了解，你长姐的精元，势必由你亲自拿取才能成行，所以，进入落神锁的人选中，宁姑娘是必有的。”
宁杳点点头。
风无止话锋一转：“但是，我手中的法器，并不足以跟桑野行抗衡。法器这一条，还要仰仗小濯的烹魂锥。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应对突发情况，小濯不能陪同宁姑娘一同进入落神锁，必须在外防护。”
宁杳不假思索：“咱们就选二吧。”
风惊濯道：“杳杳……”
宁杳道：“你别杳杳了，杳也不行。你提的方法我不同意，听起来很简单，很爽，很方便，可是对这个烹魂锥，我就是放心不下。”
风惊濯还想争取：“杳杳，其实这两个办法，本质上没有区别。我提的办法更十拿九稳。如果选了二，你进入落神锁后，遇到任何危险，我还是会全力催动烹魂锥。”
宁杳道：“这就是我要对你提的要求了，无论任何时候，你都不准催动这个玩意。就算这是个顶顶好的法器，可我一点也看不上。”
什么东西啊，还需要用肉。身饲养才能干活。就是一个小家子气的法器，让它出力，它还得索取点什么。
说什么全力一击，这东西这么抠，全力一击，它得往回要多少账？那惊濯能承受的了吗。
他还说舍不得，还用着顺手，等着吧，迟早想办法给他拿下来。
宁杳说：“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情，能救，是我的本事；救不了，也是我的命。我不允许任何人为此牺牲。”
风惊濯动了动唇，无奈低叹。
他不说话，风无止露出些欣慰模样：“这是松口了？唉，还是宁姑娘讲话有用。”
宁杳看风惊濯一眼，道：“怎么可能？肯定憋着心思呢。”
她坐的又端又稳，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或是客人，说着说着就摆出山主范：“你们两个思考问题吧，都太细。太细本来是件好事，但又很容易忽略事情的本质。刚才你们谈论法器，我听得头大，退出来休息一会，谁
知道你们不等我就开始商量，然后就跑偏了。没有我把把关，还是不行。”
风山海暗暗偷笑，风扬旗则很难置信地看了宁杳一眼。
倒是风无止，还挺谦逊，拱手笑道：“那还请宁姑娘指教。”
说指教，宁杳也不客气：“事情的本质是什么？本质就是我们并不是来送死的，也不是来杀人的——你们，想永久封闭苍渊，我呢，想救我的长姐。甚至，桑野行也不是要杀人，只是想用我这把活钥匙，打开苍渊。”
“所以你们看出本质了吗？”
所有人都望着她，但没人说话。
宁杳心说真是没默契：“本质就是我。但矛盾的是，并没有人希望我死。”
她斜眼瞅来，戳戳风惊濯：“难道就你怕我出事吗？桑野行也很怕啊。你们重点都放错了，要考虑的，不是我的安危，是你们的安全。”
风山海和风扬旗都端正起面色，风无止也凝神垂眼，默默思索。
风惊濯低声道：“‘毫发无伤’和‘不死’是有区别的……”
宁杳瞪他一眼：就你能抬杠！
风惊濯哭笑不得：“杳杳，如果桑野行，对你的要求仅仅是活着，你无法想象，他会下什么毒手。”
“我能想象。”
宁杳低头，指指自己右腿：“打个比方，如果在这场斗争中，它不幸牺牲了，我最多伤心一下子，以后没事看着我的左腿，怀念怀念它。当然了，如果有一根趁手的拐棍，我可能就连怀念都不会。”
“可是若牺牲的是你，那就太不一样了。你和长姐，都是我要豁出一切保护的人，你们同样珍贵。我要你们两人都平平安安。”
卧槽，好好的，怎么突然有这种话。
风扬旗第一个把目光转走，向右侧头，刚好和风山海转来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们两人同时一震，立刻错开，风扬旗向左转，又正撞上风无止仓促的目光。
他们都没办法，只能仰头向上。
天，一个人怎么这么有种？说话这种的时候，都不管外人在场吗？
众人中间，风惊濯内心轰隆隆大响，像有一座万年高山倒塌，碎石满地，泥流漫天。
他的小菩提说，他和她长姐同样珍贵。
是什么时候？他都不敢设想，自己在她心中，会有如此位置。
风惊濯嘴唇颤动，连言语都忘了，宁杳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有如此杀伤力，说完后想了想，觉得有点厚此薄彼，对着另外三人抱歉笑笑：“当然了，你们也不能牺牲，大家都不能有事，都要平平安安的嘛。”
她挥挥手：“这样，咱们不打无准备之仗，如果能成功潜入落神锁的话，也不立刻动手，先摸情况——反正也要去桑野行那边探明情况。摸明白后，退出来，大家再一起商量一次，定最后的计划，怎么样？”
风无止缓了缓，点头：“可以。”
“我们兵分两路，我可以借你们一艘船，走幽冥水，直达桑野行巢穴。我带着他们从逐风盟密道走，断龙山有我们的营地，我会召集逐风盟所有高手在那里会合，届时为你们二人掩护。”
……
宁杳看过地图，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认为从幽冥水出发最妙。
桑野行的宫殿在一处暗谷中，而幽冥水则是谷外的一片蜿蜒崎岖的江流，其中有一分支，能直接抵达宫殿背后。
而由于幽冥水的特殊，桑野行也不敢触碰，在那水面覆盖之处，没有任何苍龙的踪迹。
不过，抵达水岸之后，必定有守卫布防。
所以风无止再三确认：“隐光甲的使用方法，你们还有什么不懂的吗？一定切记，上岸之前就要完全隐身，哪怕周围没有人，也万不可大意。”
宁杳：“放一千个个心吧。”
风无止笑，转头看风惊濯：“五日后，无论探查多少，都在渠江水畔汇合。”
风惊濯道：“好。”
他们二人踏上摇摇晃晃的小舟，这只孤舟完全由凝成实质的灵力幻化而成，在幽冥水水面上，竟意外的很稳。与水接触的地方，鼓起细小的一颗颗气泡。
风无止道：“此舟灵力足以过江，到地方后，你们直接弃船即可。灵力最终会化在江水上，不会留下痕迹。”
“好，”宁杳挥手，“五日后见。”
风无止三人一直目送孤舟成为一个小黑点，才转身向回走。
“山海，扬旗，你们速速联系苍渊各处堂主，让他们……”
“轰隆隆————”
风无止话还没说完，突然天空上方一声巨响，脚下土地微微颤动。片刻后，慢慢恢复平静。
三人抬头，幻日当空，明亮沉静。
风无止喃喃：“好厉害的人，这是以多大的功德飞升成神，才引来如此动静。”
风扬旗觉得奇怪：“苍渊与世隔绝，独承天地，千百万年飞升了多少上神，也没这样的手笔。这……”
“那也好解释，”风无止低声，嗓音含了一丝忧虑，“上神飞升，苍渊震动。看来这位上神与苍渊的缘分，可谓不浅啊。”
***
幽冥水平静如镜，没有波纹，没有涟漪，墨绿的颜色深到发黑，风吹过，也吹不起一丝褶皱，安静的感觉不到水流流动。
风惊濯在前面辨认方向，宁杳坐在后边。
她身子歪在船沿上靠着，探出脑袋往下瞅：幽冥水碧绿如玉，是那种泛着一点点翠色的墨玉，干干净净，一点杂质也没有。
宁杳抬头，偷偷瞄了眼风惊濯。
他专注掌舵，背对着她。
她就着盯风惊濯背影的动作，右手慢慢下探，逮住一个空档，转过头，指尖迅速没进幽冥水中。
下一刻，宁杳猛地抽回手，船都被她动作带的向左歪了下。
风惊濯回头：“你在做什么？”
宁杳很无辜：“没做什么啊。”
风惊濯狐疑地望着她。
宁杳笑嘻嘻的，脖子向一边歪：“我想这么倚着，没倚住。”
风惊濯：“……你坐好吧。”
“哦。”
直到风惊濯转回去回，宁杳才龇牙咧嘴地捧着手指看一眼：怪了，她指尖细嫩白净，没有任何痕迹，甚至连一丝发红都没有。
不是吧，刚才指尖入幽冥水那一刹那，只觉万千钢针一同扎上，也像野兽疯狂嗜咬，她以为手指必然废了。
没想到，竟干干净净完好无损。
正研究呢，头顶上方投下一道阴影，宁杳抬头，风惊濯挨着她坐下，看着她。
此刻幻日光芒正烈，照耀在她面孔上，映的她肤白如玉，眉心朱砂夺目生辉。
风惊濯痴痴望着，喉结轻滚：“杳杳，你方才说……”
宁杳：“嗯？说什么？”
他手指轻轻搅在一起：“你说……我和你长姐等同珍贵。”
宁杳点头：“对啊。”
她没想到他在纠结这个：“怎么啦？你们当然同样珍贵啊，一直都是。”
风惊濯内心轻扬的火焰慢慢平息：“那，其他人也是吗？太师父他们。”
宁杳道：“是啊。”
明白了。是她的信仰，众生平等。她长姐并没有高出一截，而他，也并不特殊。
风惊濯看着宁杳，叹道：“杳杳，你真是天生的神女。”
宁杳向后一仰：“你为什么忽然吹彩虹屁？”
风惊濯失笑：“夸你一句都不行。”
又叹：“是我不好，我太坏了。之前一直在欺负你。以前你得到表扬，早就高兴的摇头晃脑了，现在还想这么多。”
宁杳嘿嘿一
笑，自然而然地刮了下他鼻尖：“你还知道啊！”
风惊濯神色一僵，默默低头，摸摸自己鼻尖，耳根渐渐爬上一抹浅红，欲言又止。
沉吟再三，他说：“杳杳，其实你不用……”
“不用可怜我。”
宁杳不理解：“我没有可怜你啊。”
风惊濯道：“你想让我回落襄山，不是因为……不是因为怜悯吗？”
“不是啊，”宁杳想了想，她也说不上因为啥，“我就是想让你回落襄山。”
风惊濯低声道：“杳杳，若你日后再见到一个很可怜的人，难道不会带他回落襄山吗？”
宁杳道：“那得分情况。”
风惊濯眼眸黯了黯。
她又说：“那要看有多可怜，能帮就帮一把呗。如果不是重伤快没命了，也不能都带回家，家里也放不下，顶多是看情况，帮一下；要是说伤的很重，不救就死了，那还是救这一命，让他把伤养好吧……”
风惊濯沉默不语。
宁杳看看他，眼珠转了转，觉得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个事情：“可是你回落襄山，跟救不救可怜人，有啥关系？就算救了哪个小可怜，最多让他养养伤，就得了呗，他也是个外人。你又不一样，我又不是看你可怜才让你回落襄山，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啊。”
风惊濯听得心脏都颤栗了，听宁杳的话，他竟听出了一线希望，无尽长夜，好似迎来一丝黎明曙光。
此刻，像站在命运魔盒前，不确定打开后，得到的是鲜花还是毒药。
他艰难道：“你想和我在一起……又是为什么？”
宁杳奇道：“我不是说过啦，我喜欢你，你这么快就忘了？”
风惊濯：“我没忘，我只是……”
他心底一株嫩芽破土而出，拼命向着太阳光芒的方向伸展，期待，渴望。
“你说的喜欢，那是什么意思？”
宁杳不解：“喜欢就是喜欢，喜欢还能有别的——”
哦，对。在惊濯那，喜欢分概念，有区别。
宁杳苦恼，这怎么解释呢：“我就是喜欢你啊，我到现在，还是不愿看见你受伤，不愿看见你难过，想对你好，想你过的好，想保护你……”
唉，这不是又说回去了吗？这不是惊濯想要的喜欢啊，他会不高兴的。
她不知道怎么说，就多说些：“我还觉得你长得好看，除了我爹，我都没觉得哪个男人长得好看过。你看楚潇，大家都说他一表人才，可我觉得也就那样吧。还有宁玉竹，总自称天然大美人，我也没觉得他美到哪去。以及崔宝瑰，他再怎么涂他那张脸，我也没看出涂不涂有什么区别。只有你，惊濯，我觉得你长得最好看了，鼻子，眼睛，耳朵，嘴，我都喜欢。”
“嗯……你说你以后想四处游历的时候，其实我还想陪你一起来着。但是，毕竟人各有志嘛，我是菩提的主心骨，也是气运之神，不能丢下一家老小跑出去四处玩，所以我就没有说。但你真的是唯一一个，让我有想跟你走的冲动，换了别人，我才没兴趣呢。”
“对，还有……”
这个就有点不好意思了，宁杳脸颊有些发热：“我看见你，就想贴贴，我也不知道为啥，我还想摸你，就是想摸你的手，脸，还有头发，什么的……看见你的唇，我也想亲——不是一天三次的想，是……有事没事就想。”
说了这么多，宁杳感觉自己的词汇真是乏善可陈：平常说话办事表达能力还行啊，一到形容“喜欢”，就东一下，西一下，说的没有逻辑条理。
她说完了，瞅他：“情况……就是这么情况吧。你看这个……喜欢……咋样？”

第56章 剿匪临时小分队
风惊濯很久都没说话。
宁杳看着他，他也就这么看着宁杳。
久了，宁杳眼眶都有点酸——大概是场合使然，她都没怎么眨眼睛，疯狂的内心活动快把脑袋胀破：
救命啊，刚才说的那些，有这么令人无语吗？为什么惊濯一句话都不说？他看上去……好吧看不出来。
很冒犯吗？也没有吧……长得好看，这事实啊，而且也不是那种令人不适的凝视，是欣赏啊，欣赏。
如果他生气的话，为什么不干脆骂我两句，或者直接动手干一架？很简单的事情嘛，现在这个情况该怎么办？我应该再说话吗？但是已经半天没说话了，这一下子也不知道该说点啥。
人和人之间，真是不一样，他们当动物的，我们做植物的就是搞不懂。这大概……就是物种的多样性吧……
救命，想动一下，也不知道该不该动，算了，就这么僵着吧。
左侧，左侧，有根头发一直在刮我的脖子，啊好痒……
风惊濯终于开口：“杳杳。”
宁杳直起身板：“请讲。”
她看见他微微歪头，漂亮的眼睛一点一点变红，水光轻闪，像星子映在暗河中。
他张开手：“让我抱抱。”
“抱可以，”宁杳讨价还价，“你把眼泪收回去，因为我吧，我实在是不会……”
风惊濯一把抱住宁杳。
下巴搁在她颈窝处，侧脸轻轻贴住她长发，闭上眼睛，睫根处微微濡湿，但双目紧闭，没有泪水流下来。
他喃喃：“杳杳，杳杳……”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竟这般愚蠢……”
宁杳皱眉：“你不愚蠢啊。”
风惊濯低头看她，双臂未松，仔仔细细上下打量，像是第一次认识。看了好久，唇角一点点向上扬，直到笑成一个颇有傻气的弧度。
他低声：“你喜欢我？”
宁杳道：“你这个问题就确实有点愚蠢嗷。”
风惊濯又笑了。
问：“想亲我？”
宁杳点头：“早就想了，能亲不？”
他倾身吻住她。
多余的动作也没做，用唇轻轻碰了下她的唇。
“杳杳，我跟你回家。”
这个轻轻的吻，宁杳心中晃晃荡荡的，还没落地，便听见这句话，很是意外：“真的？你不四处游历了吗？”
风惊濯道：“我之前拒绝你，说要去游历，你心里是不是难过了？”
宁杳道：“也还好。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也很高兴。”
他笑了，说：“我不走了，我不要离开你。永远永远，都不离开你。”
你喜欢我，我怎舍得不回应。
风惊濯眼眉深弯，重新将宁杳拉进怀中，紧紧抱好，仰头向天，朗声大笑。
他要活下去。
他不可以就这么死了，让杳杳的喜欢成一场空。
风惊濯低头，视线落在自己胸口上，目光渐变深沉，无声揽紧宁杳：“杳杳，你想让我回家，我就跟你回家，你想要我陪着你，我就一直陪着你。以后，你什么都不必考虑，只向我提要求就好了。”
宁杳仰头瞅他：“那多不讲理，我能是那样的人？”
风惊濯说：“我想满足你。满足你的愿望，就是我最开心的事。”
宁杳拉长音哦了一声，清清嗓子：“行吧，那听好——我对你的要求，就是平平安安。”
他低笑，说：“那我就平平安安。”
……
船行一半，举目四望都是茫茫绿水。
宁杳望着幽冥水出神：“惊濯，你们的祖先，可真浑身上下都是宝啊，一滴眼泪，化成这么一大片江河。”
风惊濯一直揽着宁杳没放手，回了句：“那品行也是下乘。”
宁杳：“哦？说出你的观点。”
风惊濯微笑。很快，笑容敛去，道：“原来我也不知，只觉他是创世神，开天辟地举世无双。后来……看了苍渊记载，才发觉此人恶贯满盈，倒比桑野行之流更甚。”
“他干了什么？”
风惊濯道：“浮曦、月姬两位创世神，皆葬送在伏天河手里。其中浮曦神女，曾受挖眼之苦，最终被伏天河枭首。”
宁杳打了个寒战。
风惊濯立刻发觉：“怎么了？吓到你了？”
宁杳道：“怎么可能，我怕过啥。我就是……听你说的这些，我就很……”
恨。
胸腔里翻滚着意难平的愤怒。
他凭什么这么对待浮曦神女？古往今来这么多记载，全面的、不全面的，有依据的、瞎说的……哪一个写过浮曦神女半句不是？退一万步讲，就算浮曦神女有什么过错，要杀她，又为什么这么折磨她？
宁杳狠狠抿一下唇，低声道：“惊濯，我觉得，这个头骨……”
她指指腰间悬挂的乾坤袋：“这大概就是浮曦神女的头骨。你的烹魂锥，是伏天河的元龙骨，他做贼心虚，见到浮曦神女，自然惊慌失措、仓皇不已。”
风惊濯沉吟：“有可能。桑野行和东诗交战得胜后，收缴了大批法器，是苍渊中拥有法器最多的人。我想，烹魂锥他不曾拿取，除了得之不易，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他手上有烹魂锥的克星，所以不在意得不得到烹魂锥。”
宁杳点点头，正要开口，突然重心不稳，右臂前伸，像被人拽住一样往前一够，这艘小船本就不大，没有多少活动空间，猝不及防身子一歪，险些翻下去。
风惊濯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腰。
“砰”的一声，宁杳右手臂上的神印金光大作，凭空跌出来三个人。散落在可怜的小船上，登时小船飘荡摇摆，差点翻了。
风惊濯双手抱紧宁杳，一脚踏上掀起的船舷，用力踩回水面，倾斜的船只恢复平衡。
“没事吧？”
“没事，”宁杳看一下自己神印，那已经恢复平静，再看看眼前的人，“福来？宝瑰？你们怎么……怎么出现的？”
还有一个人脸朝下趴着，她也不知道是谁。
五福来顾不上回答，心有余悸：“杳杳，你这什么情况，你竟然在幽冥水水面上？好危险，真的好危险啊。”
崔宝瑰更是俏脸煞白，手忙脚乱从衣服中掏出镜子，左右照照，确认自己依旧是唇红眉黑眼线精致的模样，收起镜子，没好气地对那个趴着的人质问：“所以说为什么这么急？为什么？！”
他很崩溃：“这要一个不小心，我们就栽到幽冥水里边去了！那可就毁容了！”
宁杳好心提醒：“不会的，皮都不带红的。”
风惊濯在她身边，语气发凉：“你怎么知道。”
宁杳卡壳：死嘴，叫你讲话这么快。
风惊濯又道：“你碰幽冥水了。”
宁杳抬眼瞅风惊濯，果然，他表情很严肃，或者说，很严厉。
“哈哈，这个……洗个手。”
风惊濯哪有心情跟她开玩笑，快被她气死了：“你别说话了。”
他捞起她手，里里外外检查个遍，生气无奈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还疼吗？”
宁杳说：“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崔宝瑰早就看傻眼了：“不是，你们怎么会在幽冥水上？你们……俩……”
你们俩是不是也搂的太紧了？
看见崔宝瑰懵懂的目光，风惊濯一脸平静放开宁杳，但牵着的手没松。
崔宝瑰有些石化：这什么情况这是？
他暂时忘了恩怨情仇，叫另外两个人：“哎你们看——”
这会功夫，后面那人已从摔懵的状态中恢复，爬起来，转身露出一张笑呵呵的大饼脸：“冥神，安心。我有准，肯定不会摔下去嘛。”
宁杳又惊又喜：“宇文行？！”
宇文行笑：“好荣幸，你还记得我。”
风惊濯沉默望着他。
他也很有礼节：“惊濯公子，好久不见。”
风惊濯略一拱手：“恭喜飞升。”
宁杳挑眉：“刚才飞升弄出那么大动静的人是你啊，好了不起。你怎么会和福来宝瑰在一起？”
宇文行腼腆一笑。
崔宝瑰则是翻了个白眼。
五福来清清嗓子，介绍道：“杳杳，这是新封的时神。”
“食神？”
宇文行自己纠正：“时神，时间的时。”
宁杳点点头，和风惊濯对视一眼，又问：“那你们怎么会一起来？”
崔宝瑰叹气，瞅五福来；五福来沉吟，瞅宇文行。
宇文行在众人的目光里，笑得斯斯文文：“是我向无极炎尊提的。覆灭苍渊，铲除万年毒瘤，此乃天赐良机。”
**
这事还得五福来这头说。
五福来这段时间忙的起飞，处理玉神的后事、各位上神的下凡历劫、神权督查、神职更替等一系列令人想死的活计，还没倒出来一口气，这边，吧唧飞升了一个新神。
五福来两眼发黑：一般来说，新神飞升是最麻烦的，因为他们永远都有问不完的问题，没有几个像杳杳那样，好奇心不重，还有一堆自己的事办，给了她一次宝贵的清静。
大部分新神活计不重，基本就是在她身边跟着，熟悉情况，然后一天到晚，哇啦哇啦问个不停。
五福来悲催地去接人，却没想到迎来了职业生涯中最可亲可敬的……这么一个人。
从认识这一路到帝神殿门口，她不断刷新认知，体会到玄武族的可爱，正要邀请他进去，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爽朗的笑。
五福来道：“宇文上神不要介意，这是……”
“冥神，”宇文行微笑，“掌事神若是劳累，就歇着吧，小神都清楚。”
这话他不知道说了几遍了，五福来对他竖起大拇指：“你是这个。”
又说：“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宇文行一礼：“献丑了。”
五福来连连摆手：“不丑不丑，快，请进！”
无极炎尊没有架子，崔宝瑰也是个随和性子，不是外人，这一面气氛很是融洽。宇文行被封为时神，一个清闲的神职。
谢过后，他话锋一转：“无极炎尊，小神有一事，想请无极炎尊允准。”
“你说。”
“现如今，苍渊为患已久，只因它是伏天河上神身躯陨落而成、封闭至今，里面的邪魔不曾外逃，才并无祸患生出。只是，据小神所知，苍龙虽被困于此，越狱之心却从未停止，他们已经利用傀儡术祸乱外界，成功潜逃一人。”
无极炎尊点头：“你说的本座明白，只是苍渊特殊，那句话怎么说？哦，‘穷山恶水出刁民’，苍龙，那是真敢杀神的。”
“且那里面的法器，都是伏天河身躯所遗，并非在世神神力可以抵挡。”
宇文行道：“原来确实不行，但现在，天赐良机已现，只需顺应天道，便可一举铲除苍渊，还天下一个清静太平。”
无极炎尊沉吟片刻：“我不愿手下众神，有任何一个陨落。”
宇文行道：“无极炎尊，恕小神直言，这是造福苍生的事，是身为上神的职责所在。若为苟活而放弃千载难逢的良机，升而为神的意义何在？”
无极炎尊沉默良久，终于道：“好。本座想一想如何安排——这需要多少神进入苍渊？”
宇文行道：“无需很多。气运之神与堕神此刻就在苍渊，那么再加上小神——”
他看了一圈，笑得很和气：“掌事神和冥神，就足够了。”
……
“所以我就是这么被拐来的，合理吗？像话吗？这是我的活吗？我一个干文书的，剿匪是我应该干的事吗？”
宁杳揉揉耳朵，劝崔宝
瑰：“宝瑰兄，你也别嚎了，福来也是干文书的，这不也来了，人家一个字都没抱怨，这就是格局。”
格局？崔宝瑰看五福来一眼：什么格局啊，福来也算是休假了。
五福来道：“老崔，接受吧，来都来了。给新神点关怀嘛，毕竟他初来乍到的，跟谁都不熟，指了咱俩，就帮个忙吧。”
“不不不，”宇文行笑吟吟否认，“掌事神，我可不是因为跟您与冥神认识了才点名您二人的，是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只能由咱们五人把握——多一个，少一个，换一个，都不行。”

第57章 气运之神在气运这一领域……
对耶，他可是宇文行。
宁杳忽然很兴奋：“啊，你知道……”
宇文行：“不可说，不可说。”
宁杳：“透露一点？”
宇文行道：“按照事情的既定轨道发展，这就不可说。说了，就坏了规矩，也就走不到原定的结局。”
宁杳争取：“都是友军，提供个方便也不行吗？你稍微说点，咱们早点结束战斗不好吗。”
宇文行很坚定：“不好。”
崔宝瑰接道：“是啊，杳杳，你别问了。我问了一道我会不会死，时神也没给个准话。”
宁杳妥协：行吧，宇文行的嘴很严，磨也问不出。
她泄气向外看，目光触及平静的水面，忽然一跃而起：“我的妈呀！”
众人看她：“怎么了？”
他们不知道，但风惊濯明白啊，宁杳一把抓住风惊濯的手，脸色发白：“他们三个是外人，进入苍渊，没有防护——那紫东云不是捕捉到了！”
她急死了，脱口而出：“你现在给他们三个渡气还来得及不？！”
风惊濯：“……”
他字正腔圆：“来不及。”
宁杳心死了：“那怎么办？”
风惊濯道：“早就来不及，他们出现的那一刻就没救了。紫东云示警是一瞬间的事，瞒是瞒不住了……”
他举目四顾，江河茫茫，离他们的目的地还有很远。但此刻所处的这条河道不算很宽，不远处靠岸，是片陌生的山林。
“先弃船进去……”
风惊濯的话还没说完，水面忽然震荡开一圈涟漪。
这幽冥水，自从下水以来一直平静如死狗，冷不丁有动静，风惊濯就知道，完了。
其实大家也都知道完了：抬头看，天空一片黑压压东西蠕动，好似一群飞鸟，密密麻麻冲他们压来。近了才知道，那并不是飞鸟，而是由无数条龙构成的巨大龙爪，这些小龙穿梭交织，龙爪也厚重紧实。
桑野行就在龙爪之上，他身后还有十几名沉默的黑衣人，手中牵着一丝银线，线连龙爪，那龙爪几乎遮住半个天空。
五福来咽咽口水：“这是什么情况……话说我确实也是干文书的。”
宁杳仰头：“干不干文书的……你们来之前不能先沟通沟通？你们来的……真太是时候了。”
崔宝瑰恨不得昏过去：“别说没用的了，那是个什么玩意？”
谁知道，肯定是伏天河殒身后变出的什么法器，估计是他爪子变的。
龙爪上，桑野行微微歪头，似笑非笑，左手缓缓抬起，那手上戴着一只黑色手套，五指轻动，他脚下的龙爪也跟着轻轻晃动。
随他动作，一股邪风压来，幽冥水的水面扬起落下，他们的小船也东倒西歪。
毕竟都是神，底盘还是稳的，这样的晃动造不成什么威胁。只是对比人家的气定神闲，略显狼狈罢了。
桑野行笑道：“几位上神，对在下的待客之道可还喜欢？”
崔宝瑰道：“我很不喜欢。”
桑野行食指微勾，对应的龙爪向下轻轻一划，如刀劈斧切，一道利光轰然袭来！
宁杳暗道不好：这又是相似的套路——看这道光刃的方向，冲的是她和风惊濯牵在一起的手，逼他们二人分开。
她想也不想，一把甩脱风惊濯，迅速侧身，险险避过光刃，光刃擦下她鬓边扬起的发，几缕发丝削落，同时，这艘灵力构成的小船被擦切为二。
不愧是逐风盟，以灵力铸成的船，即便被斩断，也并没有翻，摇摇晃晃浮在水面上，宁杳在一头，其他四人在另一头。
风惊濯踏前一步：“杳杳！”
宁杳抬手：“别过来——”
风刃力量一掀，他们已经相隔数尺，龙爪在上，风惊濯过来说不准会有什么危险。
况且，那边还有三个干文书的，他一走，那三个彻底完了。
宁杳暗暗丈量了下这段距离，手掌一翻，向后挥出一道灵光，借水面反力向前，与他们四人靠近。
桑野行冷眼看着，食指向下，虚空里一插，龙爪中的一指直直刺下，如同一根天柱“嗵”地插进幽冥水面，溅起冲天的水花。
他离得远，他倒是无所谓，宁杳张开双手，以灵力撑住一道光圈，抵挡幽冥水溅到身上，大喊：“宇文行！能不能给点提示啊！”
宇文行也大吼：“撑住！”
我撑你个死人头啊。
宁杳不指望了，扬手将水花挥向桑野行方向，但他站的太高，根本毫无影响。
水幕落下，风惊濯他们那边也是勉强撑住，他还好，身后的三个人脸白了一层。
风惊濯脸色不好看，目中满是焦虑，上前一步，眉眼沉沉。
宁杳眼尖，又足够了解风惊濯，顿时明白他动了烹魂锥的念头，立刻大喝：“按住他！用神印！”
说时迟那时快，崔宝瑰向前一扑，五福来十分默契地打了个响指，淡淡金光飞入风惊濯体内，他当即僵住动弹不得。
反抗神印不是不能，只是会对施术的神造成伤害，风惊濯如困兽双目赤红：“宁杳！”
宁杳顾不上他，手臂一甩，祭出气运盘。
——也是被逼到没路了，在苍渊，如果不是足够强大的法器，根本干不过另一个法器。风无止倒给了几个法器，但都小巧精悍，不适合眼下情况。他们最强大的法器就是烹魂锥，可她不想让他用。
那还能有什么招数？宁杳想，她是气运之神，在气运这一领域，怎么着也是无人能及吧？
气运盘升至半空，在宁杳面前旋转不停。桑野行见了，动作微微一滞，狐疑不定地盯着气运盘。
他没见过气运盘，想来把他唬住了一下，宁杳张开手掌，在面前一抹，同时，扬起右手，并拢食指中指做笔，快速写下桑野行的名字。
这王八蛋，运气还不低呢。
宁杳咬牙，手掌回拨，成半弧状画了一个圆，消弭桑野行的全部气运。
桑野行拧眉，目不转睛盯着宁杳动作：既没有发出强大的灵力，周围也没生出非比寻常的动静。
什么玩意。
他懒得奉陪，手掌成爪下压，向着宁杳方向笼罩下来——
龙爪下行，无数小龙穿梭的更快更密，也不知怎么回事，其中一条穿过桑野行脚底时，打滑偏了一下，桑野行随之一歪，说时迟那时快，另一条小龙擦过他鞋边，两下里他没站稳，一头栽下来。
他身后的十几个黑衣人立刻抓紧手中细线，稳住龙爪，但桑野行站在龙爪尖端，已经来不及了。
俗话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桑野行此刻作为上天入地倒霉第一人，将这句话体现的淋漓尽致——他的手下操纵龙爪捞他，而他太小，龙爪太大，一下子从龙爪指缝间落下去，直直向着水面摔。
那些人也是训练有素，知道轻重缓急，龙爪向宁杳方向张开。
宁杳却顾不上那头，跃身飞掠，脚下狠踢这残缺船板，船板飞起，正好将桑野行接住——还没拿到他脑子中关于落神锁的记忆，他可不能沉下去，这又不是簪雪湖，没个捞。
但此刻宁杳毫无借力点，龙爪在上挥动，她躲避两次，回回都是擦着身子荡开。
宇文行一跺脚，冲那两人大喊：“快放开他！”
这两人不愧是干文书的，令行禁止，立刻松开风惊濯。
风惊濯毫不犹豫纵身踏水奔向宁杳。
一手环过宁杳，另一手抽出腰间长剑，向天空一划，龙爪中几条龙被削成两半，扑簌簌落下，但对于庞大的龙爪并无影响，依旧虎虎生风。
宁杳被风惊濯压在怀里，心下更是踏实，冲那边吼：“龙爪我们挡着！你们仨上！拿他的记忆！有用！”
崔宝瑰强调：“我是干……”
“管你是干啥的你是个神就完了！你们三个神干不过一个苍龙？快快快——摘他手套！”
五福来在宁杳说完之前就动手了，双手结印，直接打在桑野行戴手套的手上，桑野行扑腾了一下，在神力压制下，只能含恨咬牙，动弹不得。
就是这一瞬，五福来吼崔宝瑰：“上啊！！”
崔宝瑰眼睛一闭，赶鸭子上架大力出手，手掌从爪成拳，往上一提，一团白光从桑野行脑袋中晃晃而出。
宇文行夸
道：“冥神您力气这不是很大吗？干嘛这么自卑？这是要把他脑袋拧下来吗？”
崔宝瑰没好气：“闭嘴！帮忙啊！”
宇文行道：“这看着我也帮不上什么啊。”
崔宝瑰把那团记忆揣在怀里：“帮宁杳他俩啊！”
其实，宁杳这边还好，正如她所说，他们不敢让她死，只要她和风惊濯紧紧挨在一起，对面的人便投鼠忌器——想全力打，怕伤她性命；不用全力，又干不过他俩。
他们别别扭扭不好下手，倒成全了他们左突右进，避开龙爪攻击，离那半艘破船越来越近。
对方也知情势不好，细线微抖，无数条小龙从龙爪中脱离，身躯僵直，如同箭矢直直刺向宁杳和风惊濯，瞄准的都是他们手臂，意图还是要将他们二人分开。
这样不行，只会越来越被动。宁杳抬眼看风惊濯，正巧撞上他目光，两人眼神交汇，同时看清彼此心意。
默契无需多言，他们同时放手，旋身半圈，背对着背贴紧，以此解放双手，对付这些飞龙绰绰有余。
此刻，两个黑衣人分出两根细线，缠上桑野行身躯，用力一提，他重新飞空。
但角度不对，这方向，正撞向宁杳和风惊濯。他们身边万龙汇聚，桑野行双手张开，那些小龙如同气流被他拨至两侧；而他右手高举，顿时十几条龙齐聚化作一柄长刀，由他指着，直直劈向风惊濯方向——
风惊濯护着宁杳，大开大合挥剑劈砍，宁杳瞅准空隙，抓住两条攻击他们的小龙，朝桑野行面门的方向一扔。
霉运作祟，那两条死龙既无生命，便不听桑野行的控制，正正打在他眼睛上。
得了这个空档，风惊濯长剑一挑，斩断缠在桑野行身上其中一根细线，他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在空中旋转。
风惊濯眉眼冷厉，手腕悍然一沉。
剑刃划过桑野行右臂，他的身躯犹自旋转不停，手臂却已飞出去，砸进幽冥水中，没了踪影。
他痛的脸色惨白，咬着牙一声没吭，目光狠绝，被身上剩的那根细线拉上龙爪，却因为去右臂，对龙爪的操控程度大大降低。
宁杳一把抱住风惊濯的腰，旋身半圈，带他一起落在那半艘破船上。
将将站稳，龙爪便已袭来。
这一回，没有方才的灵活度，爪指都很僵硬，只有手掌如扇，猛地挥过，搅的幽冥水波荡不止。
打这么一会儿，几人也算培养出些许默契，三道神印包在外围，这艘破船才挺住没翻。
风惊濯道：“杳杳！别硬扛了，天龙爪在苍渊是数一数二的法器，若非同等力量法器，根本不可能退敌。你护住他们三个，我必须用烹魂锥。”
宁杳咬牙：“不行。”
“杳杳——”
“我不想让你死！”
吼完这一句，宁杳眼中泛起稀薄水光：“你以为你不说，找风无止这个老头瞒我，我就猜不到吗！我懒得跟你计较！等出了苍渊，把这个破玩意拔下来之后，再跟你算账！”
风惊濯心软的一塌糊涂：“我不会死。”
“我有数，烹魂锥也不是动一下就能要我的命。”
烦不烦！宁杳气恨，使劲踩了风惊濯一脚。
她转过头，目光快速移动：这三个人指望不上，这艘破船，也被一刀两断，灵力渐薄，别说利用，能不能支持住他们五个人都难说。再往外看，举目皆是茫茫江河，那幽冥水，碰一下都要痛死个人。
宁杳目光一顿。
碰一下都要痛死个人？
她双眸陡然亮起两簇小火苗，一把拉住风惊濯的手：“谁说我们没有其他法器？”
“幽冥水是伏天河的眼泪，力量可不比这只爪子弱！”
人家只是老实，静止不动，打起架来，绝对一把好手。
宁杳伸手指向龙爪，嘴上招呼所有人：“咱们一起，拿水泼它！”

第58章 随他呵气，宁杳耳根发烫……
这个方法出乎意料的好用。
破船上的五个人都是上神出身，神力之威，自不必说，随随便便一挥手，扬起个水花，还是很简单的。
五道浪涛拔地而起，源源不绝，一波一波泼在龙爪、以及操纵龙爪的苍龙身上。
霎时间，桑野行和一众黑衣人身上响起“撕拉撕拉”的灼烧声，大叫躲避；构成龙爪的小黑龙也都慌不择路，缩成一团，险些维持不住龙爪之态。
他们身上未湿，脸上也无伤痕，但就是痛不欲生连连后退，一波波水花压着打，令他们抽手还击都做不到。
水花攻击一直持续到他们停船靠岸，风惊濯将那半艘破船扬至空中，狠狠砸下，“嗵”的一声，巨大浪花冲天而起，半面江河几乎卷上了天。
趁此机会，他回身挥手，五个人一同无声潜进山林，转眼不见了踪影。
***
为防止再次被紫东云捕捉，风惊濯为他们三人提供了暂压神印的掩盖方法。
虽然，宁杳觉得这方法有些可惜，但自己也把自己劝住了：第一，他们三个在苍渊也不顶什么事，有她和惊濯在，没有问题；第二，既然暂时没有危机，那神力留着也没啥用；第三……总不能给他们用渡气的方法吧？
太不尊重，对于他们每一个人，都太不尊重了——当时关心则乱，说话不经大脑，这会已经冷静，别说风惊濯不同意，她也不同意。
此刻暂得安全，他们五个找了处避风的地方，打算把桑野行的记忆拆了。
崔宝瑰把那段记忆拿出来，往地上一搁：“来吧，新鲜热乎的。”
宁杳看了眼：“这么多记忆？你把它从龙胎开始的记忆都掏出来了吧？”
五福来则问：“你怎么不把他脑脑子直接掏出来？装柔弱人设，下手这么狠。”
崔宝瑰微笑：“不要要求我太多，干完了你们还嫌干多了。说真的，我今天能发挥成这样，有如此丰厚的成果，很优秀了好吧？”
没有人应和，他就找一个感觉会给捧场的：“你说是不是惊濯？”
风惊濯道：“是，多谢你们。”
怎么说呢，虽然他嘴上说谢，但并没有令人感受到太多的谢意。崔宝瑰干笑：“富贵……险中求嘛，不问过程，结果是好的，这就行了。”
宁杳赞同：“确实是，本来我和惊濯打算去桑野行的老巢探上一圈，你们仨这一来，虽说刺激了点，但反倒因祸得福，事半功倍了。”
“岂止是刺激点，”崔宝瑰整理自己微乱的碎发，将垂下来的长发向耳后掖，“你们谁有镜子？”
五福来无语看他：“这时候你还要镜子？”
崔宝瑰就着五福来的眼睛，凑近了照：“福来啊，很好，你就这样睁着，你眼睛长的确实水灵……”
五福来无情闭上眼。
所有人中，就宇文行一直没说话。
他乐呵呵的，气定神闲靠在树干上，对于他们的讨论，没有一点要参与的意思。
也是，一个知道大结局的人，没有好奇心很正常。
宁杳拿起桑野行记忆，瞅瞅风惊濯：“咱俩一起看？”
风惊濯点头。
宁杳又问：“我方便看吗？你要是有心结，就你自己看，然后你给我讲落神锁就行。”
风惊濯说：“怎么不方便。”
他心里一阵柔软一阵酸，从前，杳杳没心没肺的时候，他一面爱的无可奈何，一面也气得咬牙切齿，只恨不能敲敲她脑壳，帮她开一窍；如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心变细了，想的多了，他心疼，又渴望她回到从前。
有些话，不好当着众人面说，他凑到她耳边，声音低低：“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在你面前，从来都是一览无余。你什么都可以看。”
随他呵气，宁杳耳根发烫。
他说的，明明是桑野行记忆中有关于他那部分，很正常；但她听在耳里，眼睛就不
受控往风惊濯领口瞄。
不是故意的，可这话听了，就忍不住哇。
风惊濯看见宁杳的眼神，显然是没想到：“杳杳，你……”
宁杳揉揉鼻子：“你就想你说话有歧义不？”
风惊濯侧头，唇角一弯，压也压不住。
宁杳戳他：“有没有。”
“有有有……”他抓她手，纯情的声都是颤的，“别闹。”
宁杳笑嘻嘻，一把握住：“不闹可以，得让我牵着。”
**
桑野行记忆有很大一部分都苍白阴暗，没什么价值。这里面除了落神锁所处之地，和长姐精元被囚放的准确位置，宁杳只记住三个印象极其深刻的点。
一个，是风惊濯还是苍龙幼崽的时候，她又看见了慕容莲真。
同样漆黑的夜里，她手上抱着一只浑身是血的幼龙，这只龙崽还没有化作人形，圆滚滚的小小一只，唇齿张着，时不时发出虚弱的哼唧声。
桑野行跪在地上，旁边是他的妻子东诗，他们二人面前，有一只冰凉的龙崽。它已化人形，只是太小，龙角龙鳞还没全收，软哒哒的贴在肌肤上。
只可惜，龙崽面色灰败，身体僵硬，已断了气。
慕容莲真将手中幼龙抛给他们：“很遗憾看到你们的长公子夭折，这条小龙，算是我的补偿。以后，他就是你们的儿子。”
桑野行与东诗不是正常人，闻言并未愤怒，只是恐惧对方的可怖力量：“是……我们必定……必定好好待他……”
“哦，那倒是也不用，”慕容莲真说，“该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你们不是父母子女情很淡薄吗？”
“我也说了，这是补偿。不用因为惧怕我，而不敢发泄仇恨，我与这条龙本身也没什么感情。”
慕容莲真笑着，轻轻一挥手，那条虚弱哼唧的幼龙被她挥在地上。她上前两步，一脚踩在幼龙崽崽身上，他喉咙中发出痛苦的吱叫，矮墩墩的龙身挣扎颤抖。
她深深吸气，表情愉悦，问：“他的惨叫好听吗？”
桑野行和东诗喏喏点头：“好、好听。”
慕容莲真道：“那就让他一直这么叫。”
一个，是长姐的精元。
她并没见到长姐，在桑野行的记忆里，见到的人是聿松庭。
聿松庭将一颗闪着强烈光晕的白玉菩提放入他掌心：“你确定拿到她的精元，就可以与她交换命格，替她飞升吗？”
“当然。”
聿松庭松手，精元落下：“好吧，别忘了你的承诺——你会去对付宁杳，绝不让宁杳飞升成神，否则，你我都永无宁日。”
桑野行打了个呵欠：“知道。你这么怕她干嘛？”
“你我将她姐姐害到这个地步，她发起疯来，可说不好后果。”
桑野行掂了掂手中精元：“放心吧。有这个在，不愁请君入瓮。入了苍渊就由不得她了，我必叫她身碎骨裂，届时，分你两条枝蔓也未尝不可。”
第三个……是紫骨针。
宁杳看见风惊濯刺进自己双目的全过程，心里隐约清楚：这东西绝不简单，她轻描淡写说自己已处理好，没有隐患，她死也不信。
*
探查记忆结束，宁杳看一眼风惊濯，他眉头紧锁。
“杳杳，你先不要进落神锁，我进去看了情况后，咱们再商议。”
原本的打算，他们二人隐去灵力一同进入查探，再退出来和逐风盟一同商量。但现在，看过桑野行记忆，风惊濯不敢冒险：“你是钥匙，伏天河的逆鳞认得出，难道落神锁就没可能认出么？我觉得……”
宁杳说：“好，我听你的。”
风惊濯眉目安稳不少：“嗯。”
她又说：“记下来，我听了你一回，后面你得还我一次。”
风惊濯挑眉：“算这么清楚？”
宁杳点头：“必须这么清楚。”
他笑了：“好。”
这会功夫，五福来和崔宝瑰那边的打闹也结束了，目光渐渐被宁杳和风惊濯吸引。
看着看着，两人双手环胸，和宇文行一道，不说话，就直勾勾看。
对面太安静了，宁杳意识到，侧头一看，对上三道明晃晃的目光。
五福来清清嗓子：“我说，二位上神，你们看起来……”
崔宝瑰接话：“有情况。”
宇文行举手：“我知道怎么回事……”
宁杳跳起来：“你闭嘴！这功夫你来劲儿了，刚才混战的时候让你帮个忙，你磨磨唧唧，现在可是长了个嘴！”
宇文行眨眨眼，乖巧地抿紧嘴巴。
宁杳舒坦了：“我俩的事，当然得我俩自己宣布。多的不说了，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准备好份子钱。”
风惊濯低笑。
五福来和崔宝瑰没见风惊濯笑过，一时惊呆，眨巴眼睛看了好几眼。
五福来努力消化：“你们俩……”
宁杳挑眉：“般配不？”
崔宝瑰反应快，点头：“配配配。”
宁杳不满：“说一遍就行了。”
崔宝瑰皮笑肉不笑，没看出来，风惊濯这小子不显山不漏水，蓄谋已久！他什么时候对宁杳动的心？还巴巴的跑来苍渊，美名其曰办私事，肯定就是为了跟着宁杳！
他悄悄看一眼五福来，惆怅地叹了口气。
忽然，宁杳注意到宇文行不在原地坐着了：“哎，他人呢？”
左右看看，宇文行独自一人站在十几步开外，背对他们，面向茫茫山林一动不动。
宁杳奇怪：“他怎么自闭了？”
五福来猜测：“刚才你不让他说话，他不高兴了？”
是吗？她刚才恶语伤人了？好吧……下次注意。宁杳搓了搓手：“那我去跟他道个歉，把他劝回来。”
风惊濯起身：“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看着他俩。”
宁杳心说，这还不是去去就回，她会诚恳温和的认错，很快就解决；当然了，如果宇文行非要矫情，她也能三拳两脚速战速决。
走到宇文行身边，宁杳歪头向上一瞅，他表情挺平静：“宇文行，你干什么呢？”
又说：“我刚才话说重了，你伤心啦？我是跟你闹着玩的，下次一定注意，好不？”
宇文行侧头笑容温和：“掌事神只是猜测，你还真信啊。”
宁杳道：“你没生气啊，那你干嘛一个人跑来这自闭？”
宇文行道：“我要不这样，怎么把你吸引过来，跟你单独说话呢？”
宁杳恍然：“你是为了——你怎么知道吸引过来的一定是我？”
宇文行挑眉：“我当然知道啊。”
也对。
算啦，这不重要，她含笑凑近：“有什么天机要透露给我啊？快说快说。”
宇文行看她很久，欲言又止。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将要说话之前，胸腔一震，一泓鲜血从嘴角慢慢流下。
宁杳正激动等待天机泄露，却不曾想宇文行忽然吐血，吓了一跳：“宇文行，你受伤了？！”
她一提气，正要扬声，宇文行立刻制止：“别喊他们。”
宁杳皱眉：“你……”
宇文行低声：“对抗天道法则，损耗修为罢了。我只是想试一试。”
“什么啊……”
他说：“能不能放弃？不要去断龙山了。我看得到，你不会完好无损的……从那里走出来。”
宁杳沉默了下，道：“你还好吧  ？你说这些，对你的修为损耗很多吗？”
即便知道她下一句会说什么，但亲耳听到她口中所言，仍心潮难平。宇文行叹气，闭了闭眼睛：
“我还好。”
宁杳说：“你为了劝我，无端端受了伤，我却不能答应你，这多对不起你啊。”
宇文行摇头。
他答应过师父，不说。但还是修为不够吧，事情越近，越忍不住：“这和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想看到你走向那个结局。”
宁杳低头，很快扬起，盈盈一笑：“我长姐会好好的，是吧？”
宇文行望着她。
宁杳道：“你只说我不能好好的从那里走出去，却没说我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我长姐最后会平安的，没错吧？”
宇文行沉默，这沉默在此刻成了一种默认。
宁杳拍拍手：“好啦，走吧，上路。你也是，以后别这么干了，把自己都给弄伤了。”
“走了走了。”她冲他招招手，一笑，转身先行。
宇文行眼眸暗淡，无可奈何叹息。
还是不行啊，刻意制造一场事件的改轨，可最终，还是不可抗的，回到既定的轨道上。
……
落神锁在断龙山一带，确定了具体方位，他们五人略作休整，马不停蹄向那边赶。
事实上，这三个人身上背的任务是覆灭苍渊，但这目标太大，宁杳不知道从哪入手——当然，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除了宇文行，他又半个字都不说。
没办法，只能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先去断龙山落神锁救长姐，大家都没有异议。
宇文行也什么都没说。
幽冥水一战，险胜半招，为求安全，他们不再从幽冥水上走，好在风惊濯对苍渊的情况了熟于心，带着他们往前走了一段，渐渐辨明了路，翻过几道河，从山林腹地横行穿梭。
终于，在第二日傍晚，到达断龙山附近。

第59章 “其实我只是想抱抱你。……
从踏入断龙山地界那一刻起，空气中，一直飘荡着丝丝细细的血腥味。
说不上是从哪来的，仿佛这座山里有一道血河，蜿蜒缠绕，所以哪里都有挥之不去的腥气。
宁杳一行人抵达落神锁所在洞口对面的山崖，安顿下，向外观察。
落神锁内部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在查过探过之前，风惊濯不同意宁杳进入。
那日，宁杳已答应他的要求，她是桑野行终其一生努力的目标，落神锁内，确实很有可能存在只针对于她的陷阱，她不会在这个时候逞能，让风惊濯不安心。
可事到临头，她也不放心：“你一个人进去，万一出点什么事，都没有个商量的人。”
她想了想：“要不再等一天？和逐风盟会合的日子也到了，到时让他们出个高手，和你一起进，我看山海兄就很稳重。”
风惊濯已经观察很久，沉吟片刻：“现在入口处守卫渐多，若再等两日和逐风盟会合，我们最多也只能多进一个人。而那时桑野行必定做好万全准备，调动大量法器到此，怕只会更不容易。咱们现在抢在他们前头，最好即刻出手。”
宁杳犹豫：“你让我想想。”
僵持不下，宇文行开口：“我与惊濯公子一同进入吧。”
宁杳直接拒绝：“你们本就不是战斗型的神力，又是外来的，人生地不熟，不如逐风盟懂得多……”
她没说完，宇文行就笑着打断，指指自己：“杳杳，你担心风惊濯公子的安危，都没仔细看一眼吧？是我，我在说话。”
宁杳一下反应过来。
对啊，宇文行主动提出要进去的话……应该能算是安全的象征吧？那她对这件事，就放心得很了。
只不过——宁杳怀疑的小眼神上下扫了扫，叮嘱道：“你要小心，千万别受伤。”
风惊濯看来一眼。
宇文行摸摸鼻子：他明白她言外之意是什么。相当于别乱说话。
转头看了风惊濯一眼，对宁杳道：“杳杳，你只对我说这句话，那某些人可确实要受伤了。”
宁杳顺着他的话看风惊濯，果然见他神色淡淡的，见她望来，还垂了目光。
不是，真吃醋啊，宁杳又好笑又无奈，狠狠瞪了宇文行一眼，朝风惊濯走去。
一边走一边向后说了句：“失陪一会，稍等片刻。”
然后，她推着风惊濯向旁边走了十几步。
确定避的足够远，宁杳戳戳风惊濯：“濯儿，你吃醋啊？”
风惊濯心头一热，笑意染上眉梢。
她又开始了。以往在她对他心软，怜惜他的时候，就这样很亲密地唤他。他生命中，没有第二个人再这么珍惜的叫他。
他侧头，目光挺平静的：“我怎么会吃宇文行的醋。”
宁杳说：“你确实吃啊。”
她指指点点：“你看你现在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为什么要关心他，怎么还不关心我？快关心我啊，讨厌！’这样的表情嘛。”
风惊濯不信：“有么？”
宁杳认真：“有。”
风惊濯被她逗笑了：“能看出这么多细节？”
宁杳嘿嘿道：“我何等眼力。”
不等他说话，她伸出双臂拥抱他：“惊濯，我可是听你的话，信任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许受伤，知道不？”
风惊濯心底无声塌陷，她一句话，可以抹平他所有情绪，热血从心脏冲上眼眶，百转千回的发酸。
“你要是受伤了，我会狠狠记你一笔，回头跟你一起算总账。要知道，我现在心中的小本本上，已经记了很多笔了。”
宁杳仰头，就着这个动作，很是个过来人一样，在他肩上老成地拍拍：“就你现在欠下的账，你可能没数，这么说吧，后面日子你不太好过，挺惨的。所以一定要掂量好，不要再添新账，要不你可怎么还？唉，都是为你好，懂不懂？”
风惊濯一腔悸动从云端晃荡下来，似笑非笑注视宁杳。
宁杳：“怎么？莫非不服气？”
风惊濯道：“没有。懂，谢谢杳杳。”
嗯，乖就好。
宁杳还是仰着头，重新抱紧他，对上他黑白分明的眼眸：“当然啦，我也不是就为了吓唬你。其实我只是想抱抱你，除了让你照顾好自己外——那天，我看过桑野行的记忆，就一直很想抱抱你。”
风惊濯眼眶再次微微发烫。
她三言两语，就捏着他的心大起大落，但起起落落，无一不是因她而生的欢愉。
她就在自己眼前，很近，明亮皎洁的脸庞对着他，清澈如水的眼睛，倒映他的身影。每每看着，爱意便在心底疯狂滋长。
风惊濯低头一吻，落在她唇边。
宁杳笑盈盈：“很好，你表现的好，我会在小本本上抵账的。”
风惊濯低声：“那我以后都好好表现。”
***
风惊濯和宇文行撑开隐光甲，瞬间身形变作透明，连一根头发丝都看不见。
落神锁在断龙山背阴处的山腰上，那洞口由内向外，两步一人守着密密麻麻的哨兵。洞口中央有一光圈，五彩生晕，看着灵力不俗。
风无止说，隐光甲和断仙台两样法器搭配使用，既隐身形又藏灵力，走过时，只叫人觉得吹过一丝清巧的微风。
宁杳三人还在对面，藏在山坳里，向外观察。
风惊濯和宇文行身形隐匿，也不知他们走到哪里，有没有进洞。但是观察很久，也没见洞口有什么骚乱，按时间算，他们二人应当已经顺利进入。
三人松懈下来，剩下就是等。
崔宝瑰不会容忍气氛僵硬太久，抱着手臂，有一搭没一搭拉开话匣子：“杳杳，你和风惊濯，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的？”
宁杳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那长话短说？”
短说啊，好办，宁杳道：“看对眼了呗。”
五福来也支着
耳朵听：“虽然是短说，你这也太短了吧。”
宁杳摆摆手：“爱情故事过后再讲吧，又不能长翅膀飞了。我有个问题要问啊——老崔，你带轮回册了吧，能不能帮我查个人？”
崔宝瑰：“没带啊。”
宁杳一口气没上来：“身为上神，神权难道不该随身携带？”
崔宝瑰叹道：“我的神权，你以为和你的气运盘一样那么好带，那是轮回册啊！死沉死沉的，有几个会像福来一样认真严谨，把神册随身携带的？”
好好好，真是一点也指望不上。
宁杳忍不住思考，宇文行所说的他们几个缺一不可，换一不可，到底重要在何方？
忽听崔宝瑰又说：“你要查个人的话，不如你说说他叫什么名字，要是很知名，我这大脑也不是白长的，能和你说道一二。”
宁杳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叫慕容莲真。”
崔宝瑰眉毛上挑：“毫无印象。很出名的一人吗？”
宁杳沉吟，本来应该不算什么出名人物，可她三番五次出现在苍渊——从风惊濯还是幼龙时开始，一直掌控他的人生，能力不俗，目的难测。现在看，感觉也不能算是普通人。
正考虑怎么回答，五福来在旁一拍手：“慕容莲真？我知道啊！”
*
风惊濯和宇文行顺利进入落神锁。
开始是一条狭长拥挤的甬道，很奇怪的是，外面守卫重重，进入内部后，竟无人看守。
两人一路向前，走着走着，忽然见了光亮：前方是一巨大的下沉圆形空地，密密麻麻错综排布薄光形成的竖墙，直至通道顶端；这些光墙上将下面分割成一个巨大的圆形迷宫。
迷宫中央的白玉盘内，放着一颗精华四溢的菩提。
风惊濯微微伸手，指尖蜷缩，慢慢收回，搁在二层护栏上。
宇文行看他：“有想法？”
风惊濯道：“这是龙睛凌虚阵。”
不用他多说，宇文行自是清楚。龙睛凌虚阵是灵力极强的进攻型结界，这里的每一道光墙，都连接在阵眼中央，宁棠的精元上。设阵者，只会留一个开阵之人。
——如若不是宁杳进入，换做任何一人，杀阵都会开启，直接摧毁宁棠的精元。
风惊濯道：“我明白桑野行为何那般成竹在胸了。”
这个结界，外人不可触碰，一旦越界，轻则损伤长姐精元，重则会让她灰飞烟灭，所以必须由杳杳亲自来，才能成行。
“杳杳是打开苍渊的钥匙，那么她进入落神锁，就是钥匙插。入锁眼，而她穿梭在这个迷宫，最终抵达长姐精元所在之处，就是钥匙转动，开锁的过程。”
宇文行微拧的眉慢慢舒展，道：“你分析的不错。”
风惊濯知道宇文行不会多说，干脆一字未问。
他重新打量整个迷宫，忧心忡忡：该怎么做，才能解开眼下死局？
“所以……你要劝杳杳放弃吗？”突然间，宇文行的声音淡淡响起。
风惊濯看他，道：“不劝。”
宇文行问：“为什么？”
风惊濯沉默良久：“只要是杳杳想做的，我都支持。她的阻碍已经很多了，我不想做拦路的石头，我想做帮她搬走石头的人。”

第60章 保重，我也会保重的。……
***
外面，宁杳和崔宝瑰的目光一起投向五福来。
五福来还真被崔宝瑰说着了，从来都随身携带神册，从袖口中往外一掏，沉甸甸的，厚如砖头。
“稍等，让我翻翻，这个名字我十分耳熟，肯定是个很出名的……谁呢……”
崔宝瑰帮忙解释：“福来要操心的事可多了，各路上神的一应事务，包括但不限于婚丧嫁娶，下凡游历，神职调动，历劫历难，各地香火福利……总之，庞大而杂乱，她能有印象，这人八成来头不小。”
宁杳的心提到嗓子眼：来头不小？慕容莲真那么一个龌龊、离谱的人，竟然和神界扯得上关系？
“找到啦！”
五福来一声欢呼，把神册翻过来，举给宁杳看：“我说怎么这么耳熟？这是嫮彧上神下凡游历时的化名之一啊！”
她解释：“她这个人，老气横秋……不，渊渟岳峙，”她换了更礼貌的说法，继续，“但不知怎地，很喜欢下界游历。太多次了，比所有上神加起来都多。化过的名字数不胜数，我都会记上一笔。”
宁杳怔在原地，脑中轰轰作响。
五福来看她神色不对，在她眼前挥挥手：“杳杳，出什么事？”
宁杳慢慢回拢神思，伸手拿过五福来的神册，盯着上面文字：“慕容莲真曾是嫮彧游历时的化名……”
再往上看，她看到了何天寿。
何天寿，玄月宗仙宗的宗主。
还有赵三方，陈胥，王坤仙，莫清妍等等……脑中残余印象中，叫得上名的玄月仙踪首徒，或酆邪道宗地位较高的女子。
五福来看宁杳出神，怕她不懂：“杳杳，我要提醒一下，游历和下凡历劫是两种不同的概念。下凡历劫，就要把记忆交到我这，投胎成凡人，历经苦难一世，功德圆满后回来，修为可增进不少。但游历呢，就是带着记忆和神力下凡，附到一个人身上，体验他所体验的。这个时间啊……一般比较短。”
宁杳忽地抬眼：“若是游历，是否能操纵凡人的意志，借他的手，干自己的事？”
五福来连连摆手：“不不不，当然不能，这是违规的！”
是么？
宁杳低头，可是嫮彧，她违规了啊。
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事，由此一通，竟处处贯通：
慕容莲真的水平当然进不了苍渊，可是嫮彧不一样，她母亲是月姬，与伏天河齐名的创世神之一，就算她不是苍渊龙族，这么一个远古大神进苍渊，有点自己的本事和门路，总也有些说服力。
再者，风无止，桑野行，以及东诗，这些苍渊霸主都被她死死压制，很正常；那是因为她是神，且是神界中，神力登峰造极的神。
最后便是她的目的。
一个以痛苦为食的神。她要的，从来都是风惊濯的痛苦。
甚至是，她在风惊濯人生的各个阶段，变换不同的身份在他身边。时而是卖卖他的老板，时而是剜鳞割肉的刽子手，一会是何天寿，等他成年，又变作慕容莲真。
然后，她像饕餮一样，快乐地、满足地品尝他各种各样的痛苦。
宁杳皱眉，自言自语：“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是风惊濯……”
啊，对了，桑野行记忆中，惊濯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惊濯第一次出现时，还是一条很小很小的龙崽，当时他被慕容莲真，也就是嫮彧，抓在手中——那他的来处究竟是什么？
五福来见宁杳思考的入迷：“杳杳，你遇到啥难处？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啊。”
崔宝瑰煞有其事：“要不还是算了吧，杳杳遇到的事，一般都是了不得的大事，我陪跑过两回，感觉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很满足，不太想知道了。”
五福来和崔宝瑰也是真熟，直接上手揪他耳朵，用力拉的长长的：“给我听！”
宁杳被他俩逗笑了，风惊濯以前的事她不想多谈，但他受的委屈，她不能视而不见：“你们俩不用搅进来，我就问两个问题。”
“第一，嫮彧下凡游历，并没守规矩，她借凡人之手干了不
少坏事；第二，月姬一族身有禁令不可强行制造痛苦，只能食用现成的痛苦，可她自己给自己做饭，干扰别人的人生把人变得不幸——我就想问，以上这两种情况……”
崔宝瑰算是听明白了，甚至不敢听完：“停停停，所以你现在就是，杀了人家女婿，还没完，你还要干嫮彧……啊？”
宁杳说：“不是干，是讲道理。”
崔宝瑰看五福来：“我说不了她，你说说她。”
五福来双手交握，有些为难：“杳杳，你说的这种情况，就算真有，也不会发生在神界，毕竟焚神炭海在上，还是要……收敛一些的。”
“但是，若发生在神界之下……怎么说呢，无极炎尊知道，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五福来瞅瞅崔宝瑰，指着他，“你看，老崔负责生死轮回，他会去平衡这些。你别看他吊儿郎当，上一届冥神交任的时候，给他的是一本烂账。他这么多年，一点点把账做平，其中肯定不乏为月姬一族找补。”
所以，五福来摸摸鼻子：“杳杳，若你有什么从前的朋友，受了委屈，就算你不说，老崔这边也会衡量，给他一个好的来生。”
宁杳低头想了一会：“福来话说的有道理。”
顿了顿，又说：“可我难以接受。”
凭什么？
这一世的委屈，下一世还。那这一世怎么算？
破坏规则，触碰底线的，明明是施暴者。难道仅仅补偿受害人就结束了吗？施暴者，依然会继续施暴。
风惊濯就活该从出生起，被人设计人生，日复一日被践踏吗？
崔宝瑰又凭什么承担这份本不该得的辛苦？
如果一切不公，都只用“补偿”的方式解决，维护的，到底是公平正义，还是施暴者变本加厉的为所欲为？
崔宝瑰双手一摊，跟五福来诉苦：“杳杳又开始了，认死理，看她这表情我就知道。”
五福来也发愁：杳杳性子确实倔。
宁杳抬头看他们，挥挥手笑了：“你们俩不用这样看着我，我又不是立刻就要冲上神界，和嫮彧开打——人家什么段位，我会这么急吼吼的去送人头吗？”
“无极炎尊有难办之处，我很明白，不会去为难他。你俩别这副倾家荡产的表情，我不是傻子，我这不是还得想想吗。”
五福来问：“倾家荡产是这样用的吗？”
崔宝瑰说：“这是宁杳对于表现咱俩愁绪的一种修辞。”
宁杳：“……”
“不过我还是要说……”五福来正要继续劝阻——
“轰隆隆——”忽然，天边轰隆一声。
他们循声望去。
天空一寸一寸暗下来。
一团巨大的乌沉雾气飘过，像云，却没有云那般绵软缥缈，阴的能滴出水来，一点一点遮住幻日。
雾气中央，晃晃荡荡垂下一柄钢刀。
不，不是钢刀，从外观看，它更像一条巨大的肋骨。
此景映入眼帘，宁杳霎时忆起风山海和风扬旗那几日跟她讲过的各种法器：“这是……我天，这好像是杀神斩。”
下一瞬，黑沉雾气中传来两声意味不明的呜哼声。
那条肋骨仿佛得到指令，也像长了眼睛，倾斜旋转半圈，直直冲他们的方向，倏地变长，瞄准的是崔宝瑰的脑袋。
宁杳想也没想，一把拽过崔宝瑰，他方才站的地方被肋骨呼啸穿过，碎石满地。
呼哼声再次响起。
肋骨调转方向，直冲五福来而去，宁杳咬牙，拉着五福来向后急滑。被攻的这两下，他们所处山坳已被完全摧毁，掩不住他们身形。
“呜呜——”
崔宝瑰破口大骂：“这什么玩意是？！”
他不知道，宁杳却已听出来——这是被割去舌头的宇文菜。怪不得，指哪打哪，还回回都避开了她。
宁杳把他们两个往旁边一推，一把抽出腰间乾坤轮，迎着肋骨的第三次攻势，挥轮一挡！
“铮”地一声，肋骨被急速隔开，一小块破损缺角砸在脚边。宁杳垂眸看了眼自己的乾坤轮：真不愧是极品护身法器，完好无缺。
宇文菜在上面，就算他再菜，到底还有点轮回术。想躲是不可能，宁杳以手画弧，挥轮一圈，圣洁纯净的光晕照下，正好照在他们三人身上。
趁此喘息机会，她简单介绍：“宇文菜。从前是宇文行师兄，现在是苍龙的走狗。”
崔宝瑰忙问：“师兄？也会轮回术？”
“当然了。”
五福来两眼一黑：“那不是要废？”
宁杳说：“人菜瘾大，没宇文行能耐。可以当他是宇文不行。”
哦，那还好。
他们有乾坤轮罩护，肋骨左突右进，急于找到出口，却始终无法突破，只照着他们团团转；那黑云上面，倒也不急，暗流涌动，灵气四溢，缓缓推出十几个物件。
宁杳眯眼瞧：有几个从外观看，大概能认出都是逐风盟曾提过的法器，更多的，她也不认识。
这是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
上方最中央的法器，是一圆形铁盘，渐渐膨胀变大，足有百尺径长，遮天蔽日，缓缓下压，光线都被它阻挡，闷的透不过气。
霎那间，那圆盘面上弹开无数暗格，哗啦啦声响过，密密麻麻垂下几十条锁链，每一条锁链尽头都拴着一条苍龙。
都是原形，虚弱无力，龙头向一边歪垂。
宁杳的心完全沉下：断龙山血腥之气如此浓重，原是已有一场恶战。
沉云之上，桑野行声音飘下：“宁杳，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你能护住那两个，你能护住所有吗？”
话音刚落，一道金刃光芒闪过，其中一条龙的龙腹从上至下被豁开一条口子，切腹之痛，他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便断了气。
宁杳眼神一暗，双眸顿时布上血丝。
金光再闪，又是一条龙被生剖龙腹。
宁杳身形微微一动，五福来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手腕：“杳杳——”
她亦是满眼焦虑，咬着牙，冲她摇头。
宁杳很慢地抿了下唇。
头顶上，还有十几样叫不出名的法器。别说紧紧将她制服，便是将她撕碎，也绰绰有余。
云端里传来桑野行一声轻笑，那锁链开始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随着响动，其中一条链条渐渐加长，多垂落下几尺，离地面更近。
——这是一条很老很老的龙，和其他肌理紧实的龙身相比，他骨肉萎缩，须发皆白，龙身纤细，虚弱的只剩一口气。
他被吊的难受，身子一直打晃，浑浊龙目半睁，望向她方向，颤抖着轻轻摇头。
宁杳心中一跳：约定好的，在断龙山暗点会合，逐风盟却已全军覆灭……这龙便是……
她指骨捏得极紧，心思百转千回，忽听那被锁的龙群中有一熟悉女声：“你不许出来！不许出来！我们舍命一战，葬送了桑狗大半法器！为的就是给烹魂锥省些力气，给你们多添一分胜算！我们都死了也不要紧！别忘了你答应过什么！”
那道飞向风无止的金光生生转了个弯，向龙群那道声音飞去。
宁杳死死睁大眼睛，那金光分明离她越来越远，她却仿佛感到，那光芒划破的，是自己的身体。
忽然间，大地开始颤抖。
那道金光没有抵达龙群，便悄无声息消散掉。
空气里诡谲扭曲的灵力流动，如同海啸来临前的暗流急涌，风云变色——落神锁的洞口处，忽然掀开一道巨大气浪。
五福来和崔宝瑰同时喃喃：“烹魂锥……”
宁杳咬住下唇：他还是用了。
烹魂锥不愧是绝顶法器，震慑苍渊，名扬天地，风惊濯站在风眼处，天地光芒尽涌向他一人，空中那十几个大放异彩的法器全部暗淡失色。
对方力量被压制的这一空档，宇文行迅速提气掠来，触地后三步并两步跑到宁杳身边，拍着胸脯喘气。
崔宝瑰比宁杳还急：“里面什么情况？”
宇文行喘了一口气，将山洞中的见闻，风惊濯的分析，毫无保留讲了一遍。
最后，他问：“你还是决定要进？”
“要进。”
宇文行语气沉重：“逐风盟的下场，你都看见了。”
宁杳看他：“正是因为看见，我更要进去。”
“逐风盟是为自己夙愿，但也确实，给了我一个救长姐的机会。”原来他们从没想汇合商讨，舍命一搏，卸掉桑野行一半的力量，只为让烹魂锥能占得片刻上风。
宇文行闭上嘴。
宁杳不再多言，向前走两步，忽地停
下回头，看宇文行：“惊濯不会有事的，对吧？”
宇文行没立刻回答。
对上宁杳的目光，一股腥甜向上涌，但他还是说出来：“有我在，不会。”
宁杳笑了一下，转身欲走。
“等等！”
五福来和崔宝瑰两人异口同声，刚才宇文行反馈情况也没避着他们，两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五福来说：“我陪你进去。”
崔宝瑰也不管了：“福来进，我也进。”
宁杳衡量了下，感觉还是外面更安全，正要拒绝，宇文行开口：“冥神，你得留在外边帮我，惊濯还要靠咱们两个保。掌事神，你倒是必须进去。”
*
进入洞口之前，宁杳向后望一眼。
天上光芒交织，那巨大圆盘上的铁链根根斩断，逐风盟的苍龙不断获救，但上方那十几个死气沉沉的法器，渐渐重有活跃之势，光轮旋转，拧成一股对抗烹魂锥的威压。
风惊濯衣袂翻飞，他的背影，比断龙山还苍劲安稳。
宁杳轻轻动唇：“惊濯，保重。”
停一停，又说：“我也会保重的。”
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

第61章 他们还要在一起，过很长……
宁杳和五福来进去了。
崔宝瑰盯着洞口看了半天，直到一点人影也瞧不见，才抿抿唇，收回目光。
他焦虑的像热锅上蚂蚁，简直想扒开宇文行的脑子，看看后面到底发生了啥：“咱们现在该做点什么，怎么帮你？怎么帮惊濯？”
宇文行道：“理论上讲，你掌管生死。你在活的东西和死的东西面前，有一定发言权。”
崔宝瑰道：“谢谢。这个说法不全面。活的东西有自己的思想，死的东西，从一定意义上来看，是虚无的概念，因为他投胎了，就活了。”
宇文行眯眼笑：“但现在不一样啊。”
他指指天上：“冥神，这些法器皆由伏天河躯体所化，他们算不算活过的、而现在状态为死的物件？”
崔宝瑰：“……算？”
宇文行欣慰地嗯一声：“所以，就要麻烦冥神您，帮它们调个位置，方便我开启轮回阵——虽然这些法器不能为你所用，但是给你个面子，稍微动弹动弹，还是没问题的。”
应该……可行。
崔宝瑰问：“然后呢？”
“然后轮回阵开启，法器的力量被尽数卸掉，转移。我要守阵，惊濯是阵眼，也动不了，要麻烦冥神你跳上去，把那几条作乱的苍龙杀了。他们没有法器，就是老虎成了猫，肯定不是你一个上神的对手。”
崔宝瑰疑惑的眼神一个劲瞅他，估量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宇文行笑了，捶捶他肩膀：“冥神，真的。其实我也是想在你面前讨个巧，毕竟……咱几个覆灭苍渊成功，都立下大功德，而你，你斩枭贼首，是首功啊。”
*
操作上手，崔宝瑰终于弄懂了宇文行的思路。
风惊濯的烹魂锥是很强，完全催动，可以暂时压制桑野行所有法器的力量，但这只是暂时的，这是拿命在耗，他随时有可能倒下；他若倒下，不仅宁杳退路堪忧，在场所有人的小命也都要玩完。
而宇文行的轮回阵，大概是眼下困局的唯一出路：趁此刻风惊濯烹魂锥最大，能压制群雄，将其列为阵眼；崔宝瑰帮忙摆阵，阵型一成，宇文行发动轮回术，把这些法器通通倒走。
就是……崔宝瑰在呼呼狂啸的大风中对宇文行吼：“时神！你说的轮回阵！和逆回法阵！是一个东西吗？！时间不会被倒回去吧？！”
宇文行也吼：“当然不会！”
崔宝瑰又吼：“那这些法器会倒回到哪里？！”
宇文行继续吼：“说不准！”
崔宝瑰一口老血差点没上来，不是，你扯淡吧？这个时候了，你还搁这说不准？你都不如不回答！
狂风呼卷，飞沙走石，无数细碎尖沙枯叶被卷上天，一张口就是一嘴沙子，崔宝瑰不得不把吐槽咽回去，心中确定一件事：时神这人，不能处。
风惊濯从站在此处的一刻，心中就没想过其他。
他要替杳杳守好这个出口。
她需要多长时间，他就坚持多长时间。
唇边有温热濡湿感缓缓淌下，风惊濯闭了闭眼，眉目更定，暗暗咬牙，双手结印，再度挥开。
这一刻身体所受的压力更大，胸口烹魂锥咯吱咯吱转动不停，大量鲜血从烹魂锥与身体相切的缝隙中涌出，白衣染血，连脚下踏的土地都是暗红色。
他眼眶，耳朵，也渐渐有鲜血渗出。
身如沸水，置于焦炭，恍惚间，仿佛沉入慕鱼潭潭底，隔绝出一片安宁水幕，心里一道声音清晰浮现：他要护着杳杳，和她一起回落襄山。他们还要在一起，过很长很长的日子。
忽然，后面一道声音狂吼：“风惊濯！！！这样下去你必死无疑！不想死的话，你听我的！！！”
宇文行换了口气，继续：“我已经托冥神帮忙摆阵了！等下你只压着这些法器就行！我用烹魂锥做阵眼，把这些法器统统转移掉！”
风惊濯舔了舔嘴唇，他没办法张口回答。
“但是！有一点！因为烹魂锥在你身体里，所以你的意识也会随着法器暂时转走！但你不要担心！轮回就是一个圈，你的意识走一遭，最终还会回到原点！你就记住我的话，别着急就行了！！”
宇文行吃了一嘴沙子，看见风惊濯做了个颔首的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仰头向天。
天空中，轮回阵阵型已经初具，虽然那些法器仍在与烹魂锥对抗，但已经处在正确的位置上——说到底，它们也都是来自同一个人，同一具躯体。
宇文行运起双手，一扇金轮在他面前渐渐增大。
金轮不断转动，密密麻麻的小字流转。
就是现在！
宇文行双臂上举，金光大盛，强烈的几乎睁不开眼。
“砰”地一声，风停，光灭。
满地狼藉。
崔宝瑰始终牢记使命，等这一刻到来，无脑冲上去，一个手起刀落！
——搅弄的风云变色的苍渊霸主，如待宰的小羊，反抗一下的力量都没有，就送了命。
剩下那些更不用说，崔宝瑰杀了一圈，回到地上，才好好看看眼前：然后就傻了眼。
“风惊濯呢？”他问。
宇文行身体摇摇欲坠，向前一扑，喷出一大口鲜血。
崔宝瑰魂飞魄散：“我靠！你干嘛吐这么大一口！你怎么了！”
他一把扶稳宇文行，却觉他腿软无力，灵力残损：“时神！时神！宇文行！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宇文行虚弱地摆摆手，指指自己眼睛：“我犯错……太多次了，几乎看不见了。你说说，发生什么了？”
崔宝瑰心一沉：这哪是看不见啊，这是轮回术都没了啊。
他不死心，又环视一圈，沉声道：“风惊濯……消失了。”
宇文行借力的手一紧。
崔宝瑰更没底了：“不是像你说的意识被转走，他整个人就……不见了。”
……
宁杳这边，也在摸索前行。
踏进山洞之后，不知道是外面法器对抗动静太大，还是这里感应到她这把“钥匙”到来，整个山洞都在抖，像地动一样。如果这种颤动能看到纹路，那就像是浪花，或者涟漪，均匀且持续。
抖得宁杳觉得，自己也在跟着抖。
低头一看，是腰间的乾坤袋动弹不停。
宁杳一犹豫，打开乾坤袋。
取出震荡不止的头骨，拿在手上——长姐和狗竹也在呢，它这么激动，再伤到他们。
但这毕竟是人的头骨，甚至很可能是浮曦上神的头，宁杳怕不恭敬，就把头骨搂在怀里。
五福来看她：“杳杳，你手里这个头骨……”
“嗯？”
“我感觉，它好像……要化了。”
什么？宁杳立刻低头查看，一瞬间，如同迷雾冲脑，眼前一片茫茫。她心神一激，反射般运起全身灵力防御。
但什么都没
发生，白雾瞬间就淡去了。宁杳双手一空，旋即皱眉，迅速环视——头骨呢？
五福来一声“妈呀”尖叫。
宁杳一震：“福来你怎么样？！”
“我我我、我没事！杳杳，是你啊——”
我？
宁杳下意识向五福来方向——
崔宝瑰说的不错，福来的眼睛很大，很亮，圆圆的，真可以暂时当镜子。她在她眼睛中，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她脑袋上，隐隐约约笼罩一个几乎成透明状的骷髅头。
宁杳脑瓜子嗡嗡的，赶紧用手往下拔，一摸之下，却扑了空，摸到的是自己的脸颊和脖颈。怎么摸，都是自己皮肤，没有任何异常。
她心中一片冰凉：完了，不会余生都要戴着这个透明骷髅头见人吧？
哪还像气运之神啊？活脱脱的白骨精。
五福来倒不觉得宁杳吓人，毕竟这颗头骨套在宁杳脑袋上，只显现一点点透明浅白，她看到的还是宁杳的脸，就是担心：“杳杳，没事没事，外观……也还好。你现在……没感觉吧？不难受，对不对？”
宁杳慢慢冷静：“不难受，就眼前有点白。”
五福来道：“还好还好，身体没事就好，就是有点影响美观。”
宁杳说：“害，能怎么地，不也……挺有威严的。以后出去，知名度一下就打开了。”
反正眼下没办法，又不影响什么，先往前走。
再往前走十几步，就到了迷宫入口，也是结界的大门。踏进去，走迷宫，就是步步开锁。
五福来问：“杳杳，这里你预备怎么做？有主意了吗？”
宁杳道：“有。”
五福来道：“我能帮你做点啥？”
宁杳扭头：“福来，你还真能帮我做一件事。”
五福来点头，脸上写着“你随便张口，我必定追随”的表情。
宁杳问：“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刚认识那会，打过一个赌？”
五福来是何等的情商天花板，人人事事，都记到细枝末节：“记得啊，单向赌约，你要是能让山神放弃开启逆回法阵，我就答应你一件事。”
她劝：“我的承诺多么宝贵，你现在给用了，不合适。我都陪你进来了，而且情况这么复杂棘手，无论你跟我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别把这宝贵的特权浪费了。”
宁杳挽她胳膊：“我很确定，就是此刻，我要用特权。”
五福来看她这个笑容，觉出不对味儿来：“你到底要干嘛？”
宁杳嘿嘿一笑。
宇文行还真是有本事，这一刻，她终于服了：冥冥中，天注定，事情必按照既定规道，毫不偏离的前行，苍渊这地方，他们五人，缺一不可。
她说：“你先答应我。”
***
……
宁杳浑身是血，被五福来扶着走出山洞。
她今日原本穿一件浅色衣衫，此刻已看不出任何底色，大片大片的干涸血迹挂在身上，白净的脸颊上还有两道血痕。
崔宝瑰第一个看见她们，三步并作两步跑来，架起宁杳另一只胳膊：“怎么搞成这样？福来，你没事吧？”
五福来罕见地端肃面色，一言不发，只摇了下头。
崔宝瑰看五福来没受伤，转过头接着检查宁杳，皱眉：“杳，你伤的有点重啊。”
宁杳仰头一笑，虚弱的手指毫无力气，还硬打一个一点声响都没有的响指：“看着好像怎么回事，实际上也就那么回事。”
五福来语气很硬：“把嘴闭上吧你。”
宁杳道：“我再说两句，说两句。”
她双眼无力地扫了一圈，沉的眼皮都快抬不起来：“外面怎么这么安静？咱赢了吗？惊濯呢？我没看到他……”
崔宝瑰抿了下唇：“你先别问他了，这事说起来挺麻烦，他人估计没事。就是你……”
他手在宁杳脑袋前后左右挥舞了一遍：“你这什么东西呀，白乎乎的，罩在脑袋上。”
宁杳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什么叫估计没事？”
崔宝瑰怕刺激她，笃定道：“就是没事。”
宁杳哦一声：“他没事啊……你们都没事吧？”
“没事没事，你——”
宁杳身子一歪，毫无声息的昏了过去。
……
*****
云山雾海中，风惊濯慢慢前行。
他长发披散，长度几乎到脚踝。清风拂过，吹起他几缕发丝至眼前，是黑色的。
风惊濯看了眼，捞起来，盯了很久，眼中浮现一点迷茫色彩。
黑发？
为什么会是黑发？
好一会，他眼珠慢慢转动：黑发……哪里不对吗？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不知自己去往何方。
眼前山林，无数耸峙参天的大树，树干粗要有六七人合抱。树冠茂密，枝叶繁荣，自成一片绿波碧海。
他站在最高的那棵树下，停住脚步。
闭上眼，很快。一动不动。像安静地站立睡着，沉眠进黑田梦乡中。
不知过了多久，猝不及防的，他紧闭的眼球轻微转动。
最开始很轻微，渐渐的，转动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某一刻，陡然停止。
很久很久之后，他慢慢地，重新睁眼。
那目光漆黑，粘稠，平静。像一泓静深的水，一座巍峨的山。
男人伸手，轻轻拢在树干上，那只手骨骼感很重，用力时青筋凸起，指节分明，像精挑细琢的璞玉，结实，漂亮。
指尖处发出轻闪细光，沿着树干渐渐向上，没一会儿，茂密枝条中露出一个脑袋。
——极其绝色动人的姑娘，娇憨柔婉，全身浮着淡淡光芒。额间一条细细银链，中央缀着一颗宝石，明亮夺目的红，如同一颗小小的朱砂痣，更显她肤白如玉；白色的轻软绫罗拢在身上，像绵软的云。
她跃下来，轻盈落地，发带披帛和衣衫上数条系带纷飞。
观音降世，圣洁无暇。
树下男子沉默凝视她，眼神很深，深不见底。
是姑娘先笑的：“伏天河，你回来了。”
【第3卷 完】

第62章 忽地双眼微眯，伸手握住……
宁杳被鼻尖碎发轻拂的痒意弄醒。
还没睁开眼，手先下意识握紧——当时她出来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长姐的精元。
可一抓握，发现掌心是空的，就连手掌也是摊开交叠，搭在小腹处，什么东西都没有。
宁杳悚然一惊，立刻就要翻身跳起，一动，才发现事情更加不妙。
她动不了了。
想坐起来，办不到；想看看手、找找身边四周，不能够；说话都张不开口，想睁眼都不行。
完蛋了，她可以是人，也可以是植物，但不应该是植物人啊。
宁杳心正拔凉，忽然睁开眼睛。
——不是她自己要睁开的，非要形容，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睁开眼睛，而她跟着借光，看见外面的世界。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天空晃漾瓦蓝色，像一泓清泉，动荡浅浅的水波纹；离地百尺，天低地旷，天上却没有太阳，柔和温暖的光充斥在空气中，明亮，鲜活。
身旁的树木、枝叶，地上的花草，都完全叫不出名字，菩提土生土长，山里来木里走，不可能这么多花草树木没一个认识的；而且，这树生的这么高，没听说树能长这么高的。
这感觉就像……就像是这些林木，来自上古，甚至远古。
下一刻，手不由她控制地抬起。
这只手掌纤细柔美，指尖微扬，一看就有十分轻软的灵活度，细腻如羊脂玉，每一寸都精致漂亮。
宁杳有点思路了：她在别人的身体里。
出山洞后，她没说两句话就昏迷了，醒来就在这。这是虚空？结界？还是真实存在现实……
想法还没结束，她双手合十，清亮的光点从指尖散出，合掌结印，翻手向上——天地霎时更亮几分。
一个没有太阳的世界，此
人却能自产生光。当时，她身上发生的唯一怪事，就是手中头骨化作薄雾，落在她的脑袋上。所以，她现在待的这个身体就是……
树下灵光一闪，她又动了。
宁杳也感觉到了，一股灵力从树干向上，如同敲门，她跟着她的动作探出头，看见树下的人。
老天奶，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
浮曦轻盈跃下，鬓发间，手腕、脚腕上，细碎银链清脆撞响，衣带翻飞，灵光萦绕在她周围，她走到哪里，哪里的光芒就更柔和皎洁。
她笑道：“伏天河，你回来了。”
伏天河“嗯”了一声。
浮曦问：“此行顺利吗？倾天之势挡住了、没有生灵伤亡吧？”
伏天河道：“没有。”
浮曦向后方看看：“月姬呢？怎么没与你在一块。”
伏天河道：“她还有事情。”
浮曦又是浅笑：“你们辛苦了，若日后再遇大劫，我定与你们同去分担。”
伏天河眼睫一垂，眼珠轻轻转了两转，似乎才想起什么：“你伤势如何？”
浮曦道：“已经养好了。”
伏天河颔首，未再多问。
浮曦对他浅浅点头，转身欲走，她身形一动，衣带飘扬，轻薄软纱贴于肌肤，上衣衣摆紧窄，与裙封间隔处，露出一截冷白如瓷的纤柔腰肢。
伏天河眼眸暗了暗。
忽地双眼微眯，伸手握住她那截细腰。
掌心感受到几乎化成水的柔滑，温润如玉，暖融融的温度直达肌肤，分明没有任何神力痕迹，可半个手掌都是麻的。
伏天河微微歪头，盯着手掌下浮曦这截细腰，若有所思。
浮曦回头，她的腰还被对方握在手中，但她脸上还是一片安宁沉静。目光清澈如溪，仿佛伏天河的动作，就像拍拍她肩膀，或是以言语叫住她，没什么两样。
“伏天河，你还有什么事？”
他慢慢揉搓一下手中肌肤：“你动了神力？”
“没有。”
手心酥麻仍在，伏天河沉吟：“你疗伤初愈，神力大增，几乎可隐于无形，恭喜。”
浮曦：“有……吗？比之从前，应当损了两分。”
伏天河摇头：“不，没有损。”
浮曦也不与他争辩，笑了笑，问：“你还有什么事？若需我帮忙，直接说。”
伏天河什么都没说，上前一步，淡淡垂眸。
他高大身躯拢下来，在浮曦唇边碰了碰。
——说是一个吻，又不像，轻轻蹭了两下后，便含住她唇珠，过了两息，松口离去。
浮曦目光澄净，略有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伏天河道：“此番下界，见多苍生百态。在凡尘中，此举乃是好友相见的一种问候。就是，”他一顿，微笑，“想让好友开心的意思。”
浮曦弯了眼睛：“他们太有趣啦，我又学到了。”
又说：“你也有趣，伏天河，你竟然也开始学凡尘中人的举止。”
她踮脚，仿照他方才的动作，先在他唇角蹭了蹭，而后含住他唇珠。
伏天河怔住。
足有三息，他回神，慢慢道：“浮曦，据我所知，这个动作只有至交好友才可为之，且须由对方先行，你才能反之，否则便失礼数了。”
浮曦道：“可是，你刚刚先对我做了，那你算失礼么？”
伏天河道：“若你着恼，无需还礼。自可打我骂我，我以后不做便是。”
浮曦笑：“我不恼。”
伏天河道：“日后不可对他人如此。”
浮曦微微皱眉，疑惑不已：“其他的至交好友也不行吗？无极，不行吗？”
“不行。”
“月姬也不行吗？”
伏天河道：“不行。别人都不行。”
浮曦应允：“好，我会遵守你的心意。”
伏天河嗯了一声，这才慢慢松开手掌。因是他掌心温度灼热，她玉白纤腰间，留下一个极淡极浅的手掌红印。
*
宁杳在心里，快把嗓子喊破了。
她发现了，目前她是“意识在浮曦身体里”，能看见浮曦看见的，听到浮曦听到的，甚至体会到浮曦的情绪；但是，她不能表达自己的想法，替浮曦做些什么。
这一切都已经发生，是历史，是过去，是不可变更。她只是通过千万年后的头骨媒介，被传召到此而已。
就比如，刚才一照面，她张口，下意识想叫一声“惊濯”，说出的名字却是“伏天河”。
虽不明白为什么伏天河与风惊濯长得一模一样，但，就算浮曦不开口，她也已转瞬辨别出：这绝不是惊濯。
他的气场，气息，还有给人那种不舒服——充满欲望、邪恶的、妖气横生的精明算计，都能令人毫不费力的把他和风惊濯区分开。
他们完全是两个人。
伏天河，就像一个妖怪，包裹在一张清雅俊逸的玲珑皮下。言谈举止没有什么错，可内里流淌的，是腐烂黑腥的脓液。
要命的是，浮曦不愧从光中诞生，是光明的化身，整个人从内而外，无论心脏还是灵魂，都没有一丝污垢与阴暗：怀疑，猜忌，防备，这些负面情绪，她一点也没有。
比如，她不懂伏天河嘴上说着关切的话，人，却毫无关心之意；
比如，伏天河握住她腰时，眼眸中流淌的，是完全纯粹深沉的欲望，她却不知；
比如，伏天河吻她时……就算是个吻吧，根本不带半点情愫，还什么狗屁的好友问候——他分明是在模仿，如动物，如妖怪，探索模仿人的行为；
再比如，他最后的叮嘱，简直是毫不掩饰的独占欲。
——天底下所有坏的东西，邪恶，狡诈，残忍，阴险，私欲，等等一切……给人的感觉就是，他用这副皮囊，把这些东西兜起，糊出个人形出来，冲着浮曦，坑蒙拐骗。
创世神伏天河，亲眼所见，竟然就是这么个下三滥的玩意！
说起来，因为他那张脸，宁杳甚至恍惚：当时她被风惊濯所杀，震碎灵脉，化尽躯体时见的那个人，脱离风惊濯的本质，倒是更像这个叫伏天河的家伙。
“恶意”这两个字，在他身上凝成实质，一滴一滴往下滴，宁杳恨不能为浮曦擦擦被他碰过的嘴，奈何实在动不了。
话说回来，她也并不想在这停留。
——历史就是历史，已是既定事实。既然无法改变，那陪在这里，等着看浮曦被伏天河挖眼砍头，又有什么意义？
——还有苍渊那头，长姐的元身，惊濯的平安，还有福来宝瑰以及宇文行他们，她都放心不下。
远古世界，没有太阳的东升西落，也就失去时间的概念，浮曦睡，她就得睡，浮曦醒，她也跟着醒。几觉下来，宁杳根本分不清自己已经在此多久。
伏天河又来了。
他还是上次的打扮，长发未梳，披散至脚踝，如一匹光滑柔软的黑色绸缎，长眉英挺，浅笑兮然。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他学人的演技又精进几分。
浮曦对伏天河的到来很高兴：“伏天河，你怎么来啦？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伏天河道：“若是无事，我不能来看你么。”
浮曦笑：“当然可以。你来，我高兴。”
伏天河从袖中取出一东西，攥在手掌心，看一眼浮曦。浮曦会意，伸出手，掌心朝上。
伏天河将东西放在她手上，离去时，指尖缓缓擦过她掌心的肌肤。
淡淡看自己手指一眼，微微垂眸。
浮曦望着掌心的金色小鸟，小鸟无精打采，耷拉着脑袋，眼皮半睁；看见浮曦，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弱小的鸣叫。
“它怎么生病了？”
伏天河道：“我离开多时，无人喂养它，饿了太久，喂下灵果也不见起色。灵力治愈没有效果，只得来找你。”
浮曦道：“伏天河，你灵力深重，它吃不消的。”
伏天河道：“嗯。”
浮曦道：“交给我吧，很快。”
她双手食指中指并拢，交叠翻转，一股细腻淡雅的灵力在手中溢出，不消片刻，金色小鸟有了力气，蹦哒两下，扑扇着翅膀。
浮曦放下手：“日后你再离开，就把它送到我这照顾，好么？”
伏天河道：“麻烦你了。”
浮曦笑：“不麻烦，我们是……”她想了想，说出一个词，“莫逆之交？对吧，凡间是这样叫的吧。”
伏天河微微挑眉，旋即淡淡承认：“是。”
他微微矮身，双臂圈揽，轻轻抱了抱浮
曦。
浮曦不明所以。
伏天河解释：“表达谢意。”
“又是你这次出去学到的？”
他低声：“嗯。”
浮曦眼眸清亮：“那‘不用谢’该怎么表达？”
伏天河靠近她耳测，低磁沉静的嗓音，伴着呵出的滚烫气息落下：“牵一下我的手。”
浮曦照办。
然后呢？她抬眸看伏天河。
伏天河微笑，弯腰，几乎贴在她耳垂：“九天正落星，美景难得，我想你喜欢。我带你去看。”
浮曦的开心宁杳暂时顾不上，她审视伏天河，察觉他在酝酿一个邪恶的阴谋，这阴谋的第一步……
叫做勾引。
他在勾引浮曦，以一个男人的身份。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那只金色小鸟，它就是无极炎尊神殿里金色神鸟的幼年版——若说它对风惊濯有好感，那说的过去，毕竟惊濯的脸和他主人长的一模一样，可是……它为什么对她那么照顾呢？
这个问题，不久后便有了答案。
*
那是在浮曦睡梦中，宁杳的意识先醒了。
周遭一片黑暗，她很奇怪：此刻世上没有太阳，也就不分白天黑夜，浮曦醒，世间亮；浮曦睡，世间便暗。
睁眼黑暗，说明浮曦还在沉睡，也说明，她和浮曦不同步了。
紧接着，宁杳发觉，浮曦身体对她的禁锢有所松动，轻轻一翻滚，意识竟出了她身体。但仅仅是出来，离不开她五步远。
四下扫视，很好：自己只剩一团意识，连个躯壳也没有。
一转头，视线落在浮曦身上。
宁杳惊呆。
即便没有躯壳，她仍有种，寒意从脊梁漫上后背的荒诞感。
浮曦神女沉沉睡着，清软绫罗贴在她肌肤，她身形纤巧，绝色动人，额间细链缀着一颗红宝石，熠熠发光，与她身上自带的淡淡微光交相辉映。
她是红宝石，她是朱砂痣。
除此之外，她们的长相，就没半分不同了。
麻了，真的麻了。
不过，宁杳调整的也快，她分析了一番：伏天河勾引浮曦的时候，浮曦开心归开心，可胸腔内平静的要命，完全没因他的撩拨，而产生一丝半毫的涟漪。
毕竟有过相似的经历，宁杳在这个立场上，还是有点发言权：就是说，有没有可能，浮曦神女身负无心神脉？她娘亲……莫非是浮曦后人？这是一种返祖现象？
要真是这样，咱也算是神界有人了。
自从脱离浮曦的身体，宁杳便对她求爷爷告奶奶：“浮曦上神，你体谅体谅我，先放我回去成不？我那边真有急事。”
“我知道你有冤屈，你放心，你让我帮你做什么都成，我回去就跟无极炎尊说，把你的冤屈昭告天下，让伏天河这个王八蛋遗臭万年。”
“收尸这件事，也包我身上，你有什么要求，不然你托个梦给我。”
“苍渊，我尽力铲平，这不是三五天能干完的活，但我保证干到底。”
一连几日，一切求告都落了空。浮曦压根听不见，看不着。
宁杳尝试了很多办法：运功，没有灵力；凝聚神印，毫无回响；干脆赌一把，从高处跳下，意识就像一团软绵绵的云，轻飘飘落在半空，又被浮曦吸回去。
她没招了，蹲在浮曦身边欲哭无泪——这可咋整啊。
本来就烦，感受到那丝灵力波动，宁杳更烦了：伏天河这个垃圾，怎么又来了！
狗东西！宁杳怒气冲冲迎上去。
正要破口大骂，宁杳一噎，傻眼地望着来人。
这是……伏天河还是风惊濯？
他束起长发，一身清冷的素雪，纤尘不染，俊美昳丽，从外貌上更接近风惊濯，但最重要的还是——
气质。
之前见的伏天河，举止有礼，谈吐文雅，确实凭一己之力塑造出一个君子形象。可此刻的他，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温和从容。
他演技又精进了？精进到这种人鬼不分的程度？？
伏天河没立刻走近，轻轻咬了下唇，低头看看自己，单手抚了抚衣襟，摸一摸鬓发。
深吸一口气，喉结轻滚，什么都没干，耳根先红了。
他一直一只手动作，宁杳疑虑大起，抵抗浮曦的吸力，艰难探头，向他身后一看：
他手里拿着一枝灼灼山花。
宁杳慢慢回身，再审伏天河。
他眼神不一样。
她做惯了上位者，每次和伏天河对视，看他居高临下，却装作平等凝视的模样，就反感的要死；可这一次的他，虽然他身量更高，但是神色透露出来的却是仰视。
像仰望皎月微山，显得自己愈发渺小。
姿态很低，低到尘埃里，才开出手里拿的这朵花。
不是……伏天河，他精分啊？

第63章 这只手，他喜欢。日后应……
其实，不是之前那个伏天河装的不好，说实话，他装的挺好。
按理来说，以宁杳见识险恶的眼界，未必能识破他精分这件事。但宁杳心中有一套基准，那就是，以风惊濯为镜。
这样再看伏天河，就非常清楚了：第一次出现的伏天河，无论他多么温润如玉，多么谦谦君子，只用他那张脸和风惊濯一比，就知道皮囊下，是满满的阴鸷虚伪；可第二次出现的伏天河，讲真的，宁杳都分不出他和风惊濯的区别。
脸一样，性格一样。就连害羞时，耳根爬上红晕的程度，都一模一样。
此刻，宁杳真怀疑浮曦确实是她祖宗：菩提已经是超绝钝感力了，浮曦，更是不输——伏天河先后的差别，她一丁点瞧不出来，在她眼里，他一直都是温柔知礼，善良可亲。
他们两人聊天，宁杳干脆就站他们中间，方便观察：
对于伏天河的到来，浮曦从来都表现的很开心——事实上，无论谁来做客，她都欢迎，哪怕只是一场飘雪，一阵春风，她也开开心心的：“伏天河，你又来陪我啦。”
伏天河道：“不知怎么休息了那么久，我应该早些来看你。你伤势怎么样了？”
浮曦笑：“好了。”
又说：“早就痊愈了，你不用担心，一直问我。”
伏天河欲言又止，听到这话，便浅浅一笑，没再说旁的。
浮曦温温柔柔看伏天河：“你也没有很久没来呀，你应该多修养，打开天地，你耗力最多，失了一只手作天柱，亏空一直都没补回来。”
伏天河连忙摇头：“不可以这么说……”
浮曦噤声，眨眨眼睛，无措中透着乖巧。
伏天河又笑了，是那种宠溺耐心，又镀着层暖意的笑，“不是说你说错话了，打开天地，是我们七人共同为之，没有谁出力更多，大家都一样。”
浮曦小小声道：“就是你最多啊。”
伏天河声线低柔：“大家皆有付出，付出都是平等的。”
浮曦努力理解：“我明白了。”
只要是伏天河说的，她都毫不怀疑其正确性，就是接受的慢：“我从前的想法，以后不在别人面前说，我就放在心里。”
伏天河笑意加深。
浮曦很真诚地夸：“伏天河，你懂的真多，我也走了很多地方，可还是有好多不懂。”
伏天河轻声道：“因为你是光。”
“嗯？”
他自觉失言，用手背蹭了下脸，但脸颊两侧还是浅浅烫起来。
这一动作，才发觉自己手中一直攥着东西，枝蔓上甚至有一层微微薄汗：“浮曦……这个，送你。我来的路上看见的……”
他越说声音越低，但浮曦提供情绪价值没挑的：“好漂亮！谢谢你，伏天河。”
伏天河轻轻呼出口气。
浮曦问：“这是什么花？无极给它赐名了吗？”
伏天河道：“还没。”
浮曦说：“你来取一个好不好？”
伏天河温柔道：“可是无极才是我们推
举出来的帝神……”
浮曦想了想，小声问：“无极那么好，不会计较吧？天上地下，还有那么多没来得及取名的山林湖海，就一朵花，行吗？”
伏天河眉目几乎化水：“行。”
迎着浮曦期待的目光，他略一思索：“花开荼靡，灿若朝霞。朝灼，怎么样？”
浮曦点头：“好听。”
她将朝灼花插在伏天河发间，说：“衬你。花好看，你也好看。”
伏天河轻怔，摸了一下耳上花瓣，唇角一点一点悄然弯起。
浮曦见他发边花，想起一件一直放在心里的事：“伏天河，你这么厉害，给自己也取个名字吧。”
一直都说伏天之水，虚空中来，从此世间便有了水源。天地打开后，伏天之水化作江河湖海，四散各方。他与伏天之水同时诞生，是世间第一条龙，但一直到打开天地至今，都没有自己的名字，一直以伏天河代称。
伏天河低声道：“我……我想……”
浮曦认真聆听。
“我想由你帮……”
“浮曦！”
两人同时抬头，见一少女急匆匆跑来，金钗流苏纷乱撞响，直接闯进：“浮曦。”
浮曦很开心，和见到伏天河的开心别无二致：“月姬。”
月姬眼珠转了转，从浮曦脸孔转到伏天河脸上，上下扫两眼，舔了舔嘴唇：“啊……伏天河，你在浮曦这里啊。”
伏天河冲她淡淡点头，很有礼貌，也很疏离。
月姬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转了个弯，紧握的双拳慢慢松开，身体也渐渐放松。
浮曦上前，自然拉她手：“月姬，你找我有急事？”
月姬笑了一下：“没有。我……我就是想问问你，看没看见伏天河。原来他在这，那就没事了。”
“伏天河，你跟我回去一趟，我有些事情请教。”
伏天河迟疑，侧头看浮曦。
浮曦大大方方一笑：“月姬找你，你快去吧。”
伏天河只好起身。
月姬眼神一直盯在他身上，见他动作，微耸的肩膀塌下来，催促：“你快些啊。”
说完，她先转身跑出去。
浮曦还想说句话，月姬跑的快，也没说成，回头看伏天河，他神色淡淡的，脚步不情不愿。
浮曦眨眨眼睛，目送伏天河：“怎么了？”
他低声：“我方才的话……”还没说完。
浮曦忍俊不禁：“以后再说，我等你，月姬这样急，别是外面出了什么乱子。”
伏天河临走前回头：“我改日再来。”
奇怪，他看起来，不开心。
浮曦一脸认真走上前，踮脚，在他唇角边蹭了两下，然后含住他唇珠。
这是好友间的问候，希望他开心的意思。
她仰头望他，笑容明亮：“伏天河，你知道我的意思的，对吧？快去吧，别让月姬等急了。”
……
又是几轮天亮天黑，伏天河再来的时候，长发披散。
他脸上端着恬静清浅的笑容，动作愈发从容不迫，身周萦绕血腥气，不浓不淡。
浮曦一下就闻到了，皱起眉：“伏天河，你伤到了？”
伏天河手臂横在身前，一点点卷起袖口，露出半条小臂上纵横交错的刀痕：“嗯，一些皮肉伤，没什么。”
浮曦细眉皱的更紧，两手一起温柔托他手臂：“好多伤口，神躯受损，怎么能是没什么，你怎么不处理一下？”
她担忧地看他一眼，随即垂眸，素手拂过伏天河手臂，每抚一下，那伤痕便淡一些，直至完全消除，恢复平整光洁。
伏天河望着浮曦，眼眸深暗。
忽地垂眸，一把抓住她的手。
浮曦问：“怎么啦？”
伏天河不语，只默默观察她手——方才她抚平他伤口时，为何带来的触感会顺着他血肉肌理，直达胸膛处异样波动？她的神力，莫测到这种地步。
浮曦不明白，迷迷糊糊跟他一道，观察自己的手。
伏天河眼眉微压，心中有数后，大拇指无意识摩挲她细腻柔滑的手背，心思不知觉跑了偏：这只手，他喜欢。日后应该夺来私有。
“你前几日，去无极那里了？”
浮曦点头：“去看看他。无极复生的日子将至，我怕他有不方便的地方，但没见到他，应是在做复生的准备，我就回来了。”
伏天河道：“是啊，我来找你，都没找到。”
浮曦双眼微微睁圆，柔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来。你这伤拖了些时日，很疼吧？”
伏天河怔了一会。
说：“倒也没有。”
浮曦还是担忧：“这世间有什么能伤得到你？你是不是遇到了难处？”
伏天河道：“是。我来便是与你商议。”
浮曦道：“你说。”
伏天河道：“天地初开，大道初立，世间还有太多变数不稳定，我们七人散落天南海北，各守一方，如遇大祸，难以及时聚汇。所以，我想着，能否七人连脉，共织一张网，将神力融合到一处，回流往返，彼此承担，彼此汇通。”
浮曦道：“好啊。”
伏天河顿了下，打量浮曦：“你便这样同意了？”
浮曦浅笑：“我为何不同意？这是好事啊，为苍生大地造福。我不比大家灵慧，想不到什么好主意，你们殚精竭虑，很辛苦，我怎么会拖后腿、不同意呢？”
伏天河沉默了下。
很快，他又露出极温柔的微笑：“好，那便这样——你，我，加上月姬，我们三人先试着连接灵脉，确认无虞后，再向外扩增。”
浮曦点头：“嗯。”
这件事她毫无异议，但还是担心：“伏天河，你受伤是因为此事么？是你和月姬连续灵脉时不顺利吗？若是如此，你便告诉我，连我的时候，我多为你们承担。”
她说话，伏天河望着她澄净如溪的双眸，她说完许久，他竟忘了回答。
浮曦挥挥手：“伏天河？”
伏天河回神，长睫轻动，垂眼挪开目光，锁扣她小手的手指不自觉一松，改为虚虚握着。
浮曦不明所以，追上去看他：“你受伤是不是因为连接灵脉啊？”
伏天河静了静，再次看向她：“不是。我最近，在思虑一件事。”
浮曦问：“我可以帮你吗？”
伏天河道：“天地初开，苍生万物都需要光。我们七人中，唯有你一人从光中诞生，是光明的化身。只是你睁眼清醒时，天下大亮；闭目睡去时，夜幕漆黑。对于生灵而言，不规律，更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他低头，抚了抚方才还疤痕遍布的手臂：“有些时候，暗夜太长，生灵遭受不住，我只能以神血勉力制造些光来。但比起你的，我生出的光阴暗，且有血色  ，终究差的远了。”
浮曦低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想了想，她弱弱保证：“我可以不睡觉的。”
伏天河微笑：“世间万物皆需均衡之道，长夜未明不好，白日漫漫也不好，最好是轮回更迭，黑白交替。只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我暂时还未想到。”
浮曦轻轻咬住下唇，使劲的想。
伏天河瞥她一眼，双眸眯了眯，目光深沉，口中发出的嗓音却温和耐心：“你该休息，便休息，还有我呢。我想……还是我的血液不够资格。眼睛是最明亮的所在，也许下一次，我可以从这方面寻求解决之道。”
*
宁杳“腾”地站起来。
畜牲！
她看见这次来的是散发伏天河，心中一阵恶寒，不想看见他顶着风惊濯的脸作恶，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就着这团意识飘到门口。
看是看不见，但可以听到。他说完这一句，她实在忍不住了。
宁杳心中翻腾起杀戾，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挥掌拍在伏天河头顶——可她没有掌，更没有力量，这一掌，像风化在空气中。
“你这个小人！狗东西！王八蛋！我一定把鬼东西苍渊铲平！把你那些破烂法器都融掉！让你活不了一点！”
宁杳看一眼浮曦，脑瓜子嗡嗡的。
现在她已完全区分开自己与浮曦，虽然她们长得一样，可真是毫不相同的两人——虽说浮曦是个大大大大神，她能感受到她如深渊般广淼浩瀚的力量，可本性，却实在是一张白纸。她脑中，心中，没有丝毫关于“阴暗”这方面的认知。
——对这个大神，她看着，就像看一个小妹妹。
明知这是伏天河盯上浮曦这双眼睛的开始，却改变不了任何，就像无法磨灭她的世界里，的确有太阳，月亮，轮回交替的事实。
抵消不掉心中意难平，宁杳飘向门外，想透口气。
刚刚出去，便一眼看见远山密林中，那双漆黑深沉，如同狩猎的、野兽的眼睛。
月姬。
*
片刻后，伏天河出来。看他的方向，正是朝月姬那里走去。
宁杳实在没忍住，抵抗着浮曦的吸力，尽可能靠近。
隐隐约约的，清风传来了他们的对话：
月姬问，怎么样？
伏天河答，上钩了。
月姬的声音很兴奋，兴奋的几乎扭曲，太好了，太好了！你……你怎么了？
伏天河静了片刻。说，累了。

第64章 而浮曦，没过多久，就陨……
那天，伏天河走后，浮曦一直都没睡觉。
她蹲在树上，抱膝望着远方，思索良久，闭一会眼睛，但闭不了多久，就又睁开，然后脸上浮现茫然无措的苦恼表情。
考虑了很长时间，她微微挺直身子，轻盈跃下树枝，往出走几步，顿住，折返回来。
她扬手，一道灵光闪过，在树干上留下一个火焰的标记。
*
宁杳被浮曦的身体吸附，又晃荡在她身上。这一回，终于见到了她口中多次提到的创世神之一，无极。
在上古传说中，有七位创世神。其中一位脱胎于泥土，拥有无穷的大地力量，同一时期与其他几位诞世神明并肩成神。最后，坐镇天地的帝神人选落在他肩上，他的名字，叫做无极。
五福来曾与宁杳闲聊过这个事：为了纪念无极上神的丰功伟绩，每一任帝神名字前面，都要冠上“无极”二字。至于无极炎尊，他做帝神已经很久很久，久到她前任的前任那届掌事神，都是无极炎尊一手带出来的。
此刻，宁杳心里念叨无极炎尊，再看无极这张脸，觉得颇为微妙：
无极的脸很神奇，不能说他像无极炎尊，他们是完全不同的模样；但单看之下，就会发现，他的五官对比无极炎尊，只是略有微调——
眼睛，比无极炎尊略略小些，眉毛生的更浓，眉弓上挑；
唇薄而锋利，无极炎尊的嘴较之更宽厚；
山根极高，无极尊鼻梁那么高挺的，比他都差一些；
头发茂密，无极炎尊的发际线……嗯，后移太多，所以他们的额头差距较大。
即便如此，也还是可以看出来，无极炎尊那张脸，处处都是无极的影子。
无极看见浮曦，指着对面的椅子叫她坐：“浮曦，你来的正好，赤周新生了一株无名果，用来泡零露，很好喝，你尝尝。”
浮曦尝了一口：“好喝。”
无极道：“取个名字？”
浮曦摇头：“我文采欠佳，不好。”
无极道：“和文采有什么关系，你想取什么，就叫什么，有你赐名，是此果之幸。”
浮曦道：“那就叫幸果。”
无极扑哧笑了：“……好，就叫幸果。”
浮曦低头喝水，啜饮两口，瞅瞅无极。
无极问：“怎么了？有难事。”
浮曦把心事说了：“无极，我在考虑光明和黑暗不均衡的事。”
无极惊讶，久久看浮曦：“你……怎么会考虑到这些？”
浮曦惭愧：“你看，你这样惊讶，就知道凭我自己是考虑不到的。是伏天河与我说的，他若不说，我从没意识到。”
无极愣住。
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他有些懵：“伏天河怎么会与你说这些……不，我的意思是，他怎么……”
舍得呢？
但说就说了，追究也没意义，无极道：“浮曦，创世伊始，百废待兴。很多事情还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我们慢慢摸索，不要着急。”
“而且，你不用愧疚。你是光的化身，世间的光明都由你带来的，若没有你，万物永远都生存在一片黑暗之中。所以，你是施下福泽的女神，怎反而觉得亏欠了呢？如今有光已经很好很好了，这均衡问题，总会找到解决之法。”
浮曦眉头舒缓些许，想了想，问：“那你现在，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无极摇头。
他看浮曦这么认真，不忍心打击她。有些道理，伏天河没考虑到，没说的，他来说：“你是光，你说了算。”
“你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天地陪着；你什么时候醒来，那天便什么时候亮。没有受恩惠，还挑三拣四的道理。浮曦，这事你别想了。”
浮曦慢慢点头，手指还搅在一起。
想了想，说：“无极，先不说我了，你怎么样？你复生的日子是哪一天，能确定了吗？”
无极摇头：“不确定，总之快了。”
浮曦道：“到时我来陪你，给你护法。”
无极笑道：“好。有你在，我万事无虞。”
……
浮曦回来的时候，伏天河已经在此等候许久。
他长发梳得整整齐齐，俊朗深邃的侧脸如同琢玉，站在树下，手掌抵在树干上，大拇指一点一点轻轻蹭去树干上的火焰标记。
动作特别轻柔，仿佛重一点，树会感到疼痛一般。
浮曦眼中浮现笑意，大步上前：“伏天河。”
伏天河回头，柔声道：“浮曦，你去无极那里了？”
“嗯。”
“是特意给我留的标记吗？”
浮曦点头：“我人不在，担心你过来扑个空，找不到我。”
伏天河笑叹：“你不在，我就在这里等你。”
浮曦道：“那万一要等很久呢？”
伏天河道：“那就等很久。我愿意。”
他嗓音很低，说完后，微微伸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屏住呼吸，轻轻在浮曦额头上点了点。
做完这个动作，连后背都是一层薄汗。
浮曦本没感觉，忽然皱眉，左看看，右看看：“伏天河，你脸怎么一下子这么红？刚刚还没有。”
伏天河双手捂了下脸，侧身半圈：“有么。”
浮曦不明所以，上前牵过他手腕，一把撸上他袖子：“我看看。”
还好，手臂上没添新伤，没事。
伏天河一惊，连忙缩手，从她手中仓皇逃脱，放下袖子遮住露在外边的半条手臂：“浮曦……你，我，那个……”
浮曦：“嗯？”
伏天河浅浅低头，声音也很低：“你的心意，我都知晓了。我……我亦是如此。”
说到“亦是如此”，他愈发声如蚊蚋，悄悄弯唇。  ：
浮曦迷惑：他如此什么？
伏天河抬头，神色认真，语气更沉着：“我细细想过了，天地有道，无媒无证，总是缺了点什么。我不想、也不敢亵渎你。所以，我们以伏天之水为媒，昆仑山为证，由他们五人共同见证……你说可好？”
浮曦就点头。
虽然并没有听太懂，可伏天河实在太认真，那股认真劲，让她都不好意思反问一遍“你在说什么”。
反正伏天河是她的好朋友，好朋友要做的事，当然支持。只是，浮曦提醒道：“伏天河，你忘啦，伏天之水已经被无极改称为九天玄河，以后没有伏天之水这个说法了，我们要尊重他的劳动成果。”
伏天河又无奈又好笑：“是，我说错了。刚才紧张，以后我都记着。”
浮曦很开心：“那就没别的问题了。”
伏天河道：“好。浮曦，待我走一趟惊鸿山，将那边的事处理好，回来后，我们……我们就……”
他哪里说过这样的话？确实紧张，也太纯情，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散着星星点点的光。看着浮曦，心脏都会错拍，更别说直言剖白自己的心意。
浮曦：“好，都好。”
对于伏天河的期期艾艾，她完全理解到另一个层面：“你这样为难，惊鸿山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特别棘手？”
伏天河柔声道：“不棘手，我压得住。”
浮曦问：“你自己去？我陪你吧。我看你说话都不利索，是不是太累了？”
伏天河：“……”
“很累啊？”
“不是，”他笑，“你不必陪我去，安安心心等我便是。你为苍生造福的能力，比我多出几何，不要东奔西跑，我们各司其职。”
浮曦道：“各司其职我同意，可我们为天地造福的心一样，所以，我们能力就无差别。这是你教我的。”
伏天河笑，嗓音温柔如水：“好。”
浮曦又问：“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对了，月姬呢？月姬不与你一起吗？”
他们外出，不总是在一起的吗？
伏天河长眉微扬，有些讶然：“不，我没有与她说。”
浮曦点头：“哦……”
她想起一件事，叮嘱道：“你走之前，把小金鸟送到我这来，我照顾它，不然我怕它饿坏了。”
伏天河失笑，没想到听到这么孩子气的话，也不反驳，只呵护她的赤子之心：“好，我送来。”
又说：“它最近不知从哪捡来一只鸟蛋，我带着它寻了很久，也没找到鸟蛋的主人，索性就留下来了。它护的很，待它如小弟一般，一刻也离不开。”
浮曦道：“那就都送来，我一起照顾。”
伏天河眼弯如月，实在没忍住伸手，弓起食指，用关节轻轻蹭了蹭浮曦的脸颊。
他说：“浮曦，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
宁杳知道，伏天河等不到。
因为浮曦快要陨落了。
方才回来，见到是束发的伏天河，知他善良的一面又出来了，便没躲出去，借浮曦的眼观察。
看久了，渐渐确定很多东西：伏天河体内，有两道人格，一道纯善，一道至恶。
可怕的是，两道人格互相，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善的人格，不明浮曦亲吻他的真正含义，和月姬的关系十分微妙，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和月姬走的近。
——恶的人格，也没警觉。否则，他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为所欲为的算计、哄骗浮曦。
善恶两面，两面皆是他。
还没对这个结果生出更多感慨，就听见伏天河口中提到“惊鸿山”三个字。
惊鸿山。
那么多上古神话记载里、坊间各式各样的传说，以及老解在她小时给她讲过千奇百怪，被他添点油加点醋的故事里，无一不提过惊鸿山。
各种记载，可能随着时间推移和口口相传，产生偏差。但其中，唯一被大家公认的一件事实是——
浮曦神女，双眼化光，自惊鸿山山顶送入九天，一只是太阳，一只是月亮。
而她，没过多久，就在惊鸿山，陨落了。

第65章 恶鬼动心。
宁杳又开始观察。
浮曦确实很会照顾人……以及鸟。
可能因为她从光中来，灵气十足，内心完全的纯真，纯朴，陪一只人话都不会说的小鸟玩，她也开开心心，暖洋洋的，看着她笑，也想跟着笑。
这只金色小鸟，主人是伏天河，但它对伏天河，更多的是忠心，若论喜欢，还是更喜欢浮曦。
更别说它新收的小弟，浮曦照顾两日，它就迫不及待的破壳了，是只翠绿色的孔雀。
小孔雀见到的第一人是浮曦，那粘糊劲儿，比金色小鸟更甚，只不过，它挺懂礼仪尊卑，不太在明面上和大哥争宠，只偶尔的绿茶一下下。
宁杳感慨，大概只有伏天河的邪恶本色和月姬的阴险狡诈，才会将歪主意打在浮曦这样的姑娘头上。
自从那日听见关键词惊鸿山之后，她焦躁的心渐渐平复下来：方法都试过了，的确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从这离开，那么，也许当浮曦走到结局时，她的……委屈，为她所知，怨气消散了，她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这一天来的也很快。
*
近几日是无极复生的日子，最开始，宁杳不理解他们总提的“复生”究竟是何意，这两日跟浮曦呆在无极身边，基本明了了：
所谓复生，是无极这位创世神独有的生存方式。他肉身脱胎于泥土，来自大地，不老不死，但会腐朽，所以每隔一百万年，他会萎缩成一滩泥土，再从泥土中重塑肉身，形成一个崭新的自己。
这个“崭新的自己”和之前的自己，在外貌上没有很大区别，但会有微微改变。比如说，他从创世以来已经复生过七次，据浮曦的话，这七次累计下来，他和最开始的模样，已经能被看出细微不同。
复生这事，本身没有危险，只是复生之后，因为“崭新”，他会失去所有记忆。这时，就需要有人将他早早备好的记忆，送入他脑中，才算完成了整个复生过程。
也就是说，这一套流程下来，操作无误的话，无极除了身体更健康轻松，灵魂灵力更强盛，根本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在他们的闲聊中，宁杳知晓，前七次送记忆的这个重要的环节，无极都交给浮曦来做。浮曦亦是认真，每次无极复生，她都从头守到尾，待他睁开眼睛，将记忆放入他脑中，才会离开。
可是这一次……
还会成功吗？
按照无极复生的理论，正常来讲，无论多少代过去，现在的帝神应当还是无极——是创世神，无极，而不是为表尊敬，将自己的名字冠上无极前缀的、一次又一次的复生者。
就像无极炎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就是无极。他更没有创世神无极的任何记忆。
一定会有一次失败。宁杳甚至有强烈的预感，就是这一次。
……
随着时间推移，无极的双膝以下已渐渐化为泥土，无法站立，这代表着，距离他复生的日子已经很近。
浮曦也做好万全准备，时刻守在无极身边，寸步不离，一双眼睛就长他身上。
这个时候，回来了一个本不该回来的人。
伏天河长发披散，柔弱无依的垂荡在脸颊旁，为他的俊美添了一丝苍白凄楚。他面容憔悴，嘴唇几乎毫无血色，走进来时，身躯颇有些摇摇欲坠，而他勉励支撑。
浮曦吓了一跳：“伏天河——怎么回事？”
无极亦是担忧：“怎么瞧着这般虚弱？快，快坐下来，坐下来歇一歇。”
伏天河弱柳扶风地落座，浮曦上去扶他，他便顺势靠在浮曦肩上，端的是一个柔弱不能自理。
宁杳一片恶寒。
只听他说：“惊鸿山那头形势严峻，情况愈演愈烈，我倾尽全力，还是弹压不住。”
浮曦皱眉，为他整理凌乱的发丝，柔声道：“你这么辛苦，还要强撑。上次问你，你应该跟我说实话才是啊。”
伏天河眸中闪过一丝无声的冷光。
他看一眼浮曦：“上次？”
他离开之前，并未去找她。
浮曦也不是责怪他，便没多说：“以后不要再逞能了，我将神力渡给你，你坐好。”
伏天河垂眸，眼珠轻轻转了转，暂时压下情绪，手掌搭在浮曦肩头，有气无力地撑
着身体：“谢谢你，浮曦。”
无极目光忧虑：“他们几个要镇守东南西北，轻易动不得，连你都如此，若月姬过去，我怕她应付不来……”
“不必她过去，我还是会去，不然我不放心，”伏天河回绝，喘一喘气，目光望向浮曦，“但我需要帮助，让浮曦跟我一道去吧。”
无极犹豫。
浮曦更为难：“伏天河，我要看着无极，无极很快就要复生，离不得人。”
伏天河一怔。
这一瞬间，纵是恶鬼也茫然，像是没想到浮曦在他与无极中的选择，他会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他低头，神色完全变了。
方才伏天河靠过来时，宁杳就嫌弃地跑出来，上一边蹲着，此刻只有她的角度能看见伏天河的眼神：他几乎快要吃人了。
但是，当他重新抬起头，眼神只剩脆弱无助和一层薄薄的泪光：“……那我怎么办？”
浮曦道：“不是还有月姬吗？”
伏天河的脆弱僵硬在脸上。
好半天，他说了句：“你要我和月姬一起去？”
浮曦觉得很正常：“是啊，每每外出，你们总是搭伴。”
对，确实如此。
可今日，他格外不愿听：“我与月姬一起，你可以吗？”
浮曦笑了：“有什么不可以？月姬陪你，你就不是孤立无援，我很开心。”
伏天河道：“你就这么……不愿意帮我吗？”
浮曦连忙解释：“不是！我答应了无极，要照顾他。”
伏天河慢慢侧脸，神色落寞至极。
无极从没见过伏天河这样，可能因为受伤疲累的缘故，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也许，他确实太艰难，太无助：“伏天河，是不是有什么事须得由浮曦才能完成？”
伏天河道：“是。”
浮曦忙问：“怎么回事？”
“惊鸿山的暗毒凭神力，不是不能解决，但那暗毒由黑暗滋生，畏惧光明，若天地时明时暗，终究不得根治，所以我想——”
他转头看浮曦，慢慢道：“浮曦能与我同去，身为光之神女，为那里长悬光明。待到将暗毒完全决除后，那里的生灵不再恐惧黑暗，此事才算圆满解决。”
浮曦咬住下唇：“原来是这样。”
伏天河握住她手：“只有你能救他们。”
浮曦双手交握，陷入两难：一方面，她听到这里，恨不得即刻动身前去惊鸿山，拯救苍生于水火；但另一方面，她应承无极在先，君子一诺，如何反悔失信？
无极一眼便知浮曦心中所想，更为伏天河的周全大义心折：“浮曦，你不必顾及我，我这边是小事，没什么打紧。我将记忆放在手边，再给自己留一张字条即可。”
浮曦不放心：“你复生后记忆全无，如新生幼婴，无人照看不行的。”
无极笑道：“好办，月姬此刻应当无事。我请她来，这你总该放心了吧？”
浮曦点点头。
伏天河的目光在他二人中间慢慢转一来回，手掌上移，按压在心脏处。
手掌下，是比平常更剧烈几分的撞击，好像有一团火，从内向外，烧灼在肌肤。
他看向无极。
无极微微一怔：“伏天河，怎么了？”
伏天河霎那间调整好表情：“我很抱歉，搅和了你复生的事。”
无极笑容如清风：“你还是这么客气。客气的有点过了啊，伏天河，咱们是至交好友。朋友之间，说什么抱歉。”
伏天河微微一笑，语调缓慢，慢的有些奇异：“我觉得，当感到抱歉的时候，就该立刻说出来。否则……”
否则？
无极等着听，浮曦也望着他
他说：“我会觉得很遗憾。”
……
浮曦，从五彩霞光中诞生，伏天河则脱胎于伏天之水，两人的神力皆是翻手云覆手雨的强大。半盏茶十分，到达惊鸿山一带。
这里几乎是人间炼狱。
小时候，宁杳了解过惊鸿山流水暗毒之事，大意是讲五官如流水，但具体怎么流水的却记载寥寥。各类古籍上大多数的侧重点，都放在浮曦陨落这件事上，关于这场炼狱般的暗毒，它的细枝末节，早就成了未解之谜。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是何等的毛骨悚然：
还没进村，在山脚下的山道旁，撞见十几个向外奔逃的人，为首的穿粗布短打，嗓音闷且浑厚，是男人的声音：“光！光！郑伯说，翻过前面那道沟，有一种不知名的虫子，虫子会发光！有了光，我们就有救了！”
为什么他嗓音闷呢，因为他的嘴不在脸上，而是在侧腹那里发出的声音。
事实上，他整张面容，也只有光秃秃一片。
为首之人再开口时，声音从膝盖下的布料发出：“阿福！阿喜！你们谁还能看见路？我眼睛流到后背去了！”
他身后的十几个人，或面容光秃秃，或还剩一只眼睛，或者一个鼻子、耳朵。总之，没有一个人有完好的五官。
天际上边缘浅浅一线红，那是上神之血发出的微弱光芒，这里的黑暗，即便浮曦亲至，都照不透。
浮曦浑身冰凉，双手往外一撑，强大而圣洁的神力骤然扩散在天地之间，一片皎洁明光，如火般点亮大地。
光芒散开的瞬间，那十几个人身躯一晃，只见他们的眼睛，鼻子，耳朵，从脖颈处的衣领下迅速流回，爬上脸庞，安然无恙地呆在原本该在的位置。
十几个人均是一怔，不敢置信地望着天地光芒，旋即注意前方二人。顿时，不用人下令，众人呼啦啦跪倒一片，不断磕头：“求上神救命！上神救救我们吧！求上神帮我们驱散黑暗！”
那头磕的真用力，两下便见了血。
浮曦如何能承受，立刻冲上前伸手去扶：“你们……”
一双大手在她之前拦下，旋即温柔的扶起那些人。伏天河侧头看浮曦，身体挡在她前面，笑容无懈可击：“你辛苦了，我来就好。”
他将那些人扶起，温声道：“你们不要怕，我们必永远护佑你们。”
得了这句话，那些人才千恩百谢，呜呜咽咽哭出来。
浮曦心痛不已，凝眉观察上空黑暗：“伏天河，这黑暗很不对劲，我站在此处，本应无需施力，便能驱散所有黑暗，可是你看……”
光芒只照亮了茫茫一团，再往深处看，仍然黑沉不见底。
“这还是我与此黑暗对抗后的结果，我的光，照不穿这片黑暗。”
伏天河握住她手，低声道：“别急。”
浮曦期待地望着他：“我一直在这撑着，再不回司真木林，是不是就能护住他们？”
“你一直在此处，也未必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若是这黑暗侵袭到了别处，你如何能分身？我觉得——”他一边慢慢说，一边侧头，目光落在浮曦脸上。
话头一停，游刃有余的节奏一缓。
他不由得怔忪。
——她仰头看他，剪水双瞳澄净无瑕，这一瞬间，当真美得风华绝代，天地失色，颠倒众生。
那双眼，像两丸皎亮的水银丸，黑白分明，清澈见底。那里面全是纯粹的、没有一丝污垢的善良。
伏天河胸腔里的心脏咚咚作响，有力的撞动胸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
等完全回过神识，喉咙里干涩发紧。
他僵硬转过头，才能把话说完：“我们还是应该考虑……如何，让光明永驻。”

第66章 伏天河道：“我想让她爱……
这股黑暗的力量邪门且强大，浮曦与之对抗许久，直到脸色泛白，才勉强将最后一点黑压回天际。
不过，天空也不是澄净的浅蓝，而是灰蒙蒙的雾白色。
但好歹见了光亮。
成百上千的村民向这边来，道上挤不下那些人，后边的几乎看不到浮曦真容，只朝这个方向跪拜叩首。
他们脸上的五官已重新归位，只是还不太灵活，有的眼珠僵硬，有的翻转不停，嘴巴里讲的话含糊不清，但所有人的神色，都是劫后余生的恭敬与感激。
浮曦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你们不要怕。”
她声音很轻，但毕竟是创世神女，这句话被送入每一个村民的耳中。
“是神女！神女施恩了！感谢神女护佑！”
“感谢神女护佑！”
一两个磕头声可能不显，但成千上万以头撞地声音，山林里回荡着闷闷回响。
浮曦很苦恼：“伏天河，怎样才能让他们回去休息？”
这句话只有他二人能听见。
伏天河低头，目光冷淡。
他什么都没说，抿一下唇，随后抬手，一道光芒
闪过，人群中有人提议：“我们不要在此吵嚷叨扰神女，都回家去，各自点香为神女祈福。”
“是啊。”
“有道理……”
“神女在上，若有任何吩咐，请随时召唤大家！”
他们又说了几句，小心翼翼散去，如潮水退境，这里安静许多。
浮曦累极了，看人都走了，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扶着山石慢慢靠坐。
坐到一半，身子陡然一轻——伏天河一言不发上前，轻轻松松将她打横抱起，沉着脸，向避风的山洞口走。
进了里面，本该放下浮曦，他低头看见那一地杂乱脏污的石块，双臂紧了紧，没松开，稳稳抱着人。
浮曦疲惫的外在表现，是困的睁不开眼睛：“伏天河……”
她甜净的嗓音在耳边，伏天河眉目先是一软，而后重新冷厉。
他垂眸，眉心几乎拧成一个死结：“我说过，我用神力可以帮他们压制流水暗毒，此事不急于一时，你何必消耗如此多的神力压制黑暗？”
浮曦原本安心靠在伏天河肩膀上休息，听他这个语气，直起身体瞅他。
伏天河道：“看我做什么？”
浮曦低头去碰他的唇。
伏天河侧头躲开：“你干什么——”
浮曦道：“你不开心。”
“什么？”
浮曦道：“我想让你开心。”
伏天河怔愣，长睫上下轻动：他想起来了。
一时间，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抱着浮曦，看见她满是担忧、关心的明澈双眼，默默转眼。
浮曦道：“伏天河，从我驱散黑暗开始，你就一直不开心。是我什么时候惹你讨厌么？”
伏天河脱口而出：“我不是讨厌你，我是——”
是什么？他说不上来。胸腔中像有一只大手死命的拧，拧的他心烦意乱，拧的他想翻转天地，想桎梏眼前人的双手，遮挡她的视线，甚至破开她的心脏，将她心里装着的、那些与他无关的东西全部掏出去。
也许吧，也许这是讨厌：“你应该听我的话。”
浮曦浅笑：“原来你是因为我没听你的话，才对我生气的吗？”
她劝：“你不要跟我生气，我不是不尊重你。因为导致这场流水暗毒的，是那股黑暗力量，这是根源。你用神力压制，不仅永远没有尽头，还会不断的消耗你；而且，你的方法有先后顺序之分，治好一个人，后面还有成千上万的人等着。那些排在后面的人，要多挨很久的恐惧和痛苦。”
伏天河不知道，他的神色，真的一点一点松缓下来。
浮曦又解释一遍：“我真不是不尊重你。”
伏天河语气低柔：“我知道。”
说完，他自己先怔了一下：抬手摸一摸喉咙，像是疑惑刚才的声音，是不是从这发出来的。
浮曦道：“我有点困。”
伏天河思绪当即断开，只去接她的话：“困便休息。睡吧。”
浮曦摇头：“不能睡。”
伏天河噎住。
半晌，他说了句：“浮曦……你睡吧。外面有我看着，没事。”
浮曦仍然固执：“不能睡。睡了就没有光了。”
伏天河道：“还有我。”
浮曦道：“那你会很辛苦。”
伏天河手指一颤，喉咙中像糊了一层结实的胶，令他说不出话。只随自己心意，横在浮曦后背的手臂向内紧收，让她依在自己胸膛。侧脸向她歪去一点角度，轻轻挨住她毛茸茸的发顶。
“浮曦，你喜欢我么？”
浮曦道：“喜欢。”
他又问：“喜欢无极么？”
“喜欢。”
“月姬呢？还有其他的人，还有……天地苍生。”
浮曦道：“都喜欢啊。”
“最喜欢哪一个？”
浮曦本就又困又累，听他说这些，更困：“没有最喜欢，都一样喜欢。”
伏天河：“一定要选一个呢？不用那么大的范围，我和无极之间，选一个呢？”
浮曦选不出来：“都一样啊……”
伏天河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如果你只能跟一个人一直一直在一起，选了这个人，就再不可以见另一个人，你会选谁？”
浮曦想了想：“选无极。”
“……为什么？”
浮曦有理有据：“因为选了一个人，就不能再见另一个人。无极虽是神躯，可他复生有危险，不能出差错。我若永远不能见他了，那不行。伏天河你不一样啊——”
“就算我永远不能见你，我知道你平平安安，会把自己照顾好，就能放心。”
伏天河闭上眼睛。
若不闭，他只怕她会看见他双眼中压制不住的嫉恨和戾气。
“伏天河，我觉得你真的很了不起。你考虑的事情，是很重要、很对的事情。”
猝不及防的，浮曦低低说。
伏天河心神尚乱，勉强回复：“什么事？”
浮曦道：“光明由我独自掌管，确实不妥。”
“我应该想到让天地光明循复永存的办法，这本就是我的责任。我的责任，我没有承担，却让你来操心……”她摇摇头，很认真，“这不行的。”
“你不要再伤神，我一定会想到办法。我来解决此事。”
伏天河想都没想：“不行！”
浮曦困顿的眼中浮现疑惑。
伏天河：“……不行，不行。”
他望着她的眼睛：不久之前还在盘算的事情，到这一刻，竟完全抗拒：“不行，浮曦，我不同意。”
“你高兴睁眼，就睁眼；你累了要休息，就闭眼。天地的光明都由你带来，你有权处置，你是最有资格给或不给、给多少的那个人。”
浮曦：“可是……”
伏天河打断：“你不亏欠任何人。”
浮曦笑了，摇头：“伏天河，你今天怎么了？这可不是你的格局。这和亏欠没有关系，为生灵造福，不是我们一直追求的吗？”
伏天河眉心深深拧起。
太久没回应，浮曦轻轻扯扯他袖子。
伏天河勉强打起精神，对她笑了一下：“是。”
看了眼地面，他脱下外衫铺在地上，这才放下浮曦：“你在此休息，我出去看看。”
她脸色很苍白，他看一眼，再看一眼，挪不开目光。终于抬手摸了摸：“别胡思乱想，等我回来，我们再说。等我，好么？”
浮曦先点头：“好。”
又说：“我有些没力气，你过来点。”
听到这话，伏天河英挺漂亮的眉轻蹙，不假思索靠近浮曦。
浮曦很干脆地碰了下他的唇珠，说：“刚才还没做完。”
伏天河如被施法，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说：“伏天河要开开心心的。”
“嗯。”伏天河胡乱应了声，几乎
落荒而逃。
***
宁杳一直在外面等，等到伏天河出来，便跟上去。
她有种预感，这事快走到结局了。来此一遭，她想彻底洞悉伏天河与月姬的阴谋，还浮曦一个公道。
就在浮曦的吸力达到顶峰，她快坚持不住的时候，终于看见伏天河停住脚步。
山崖那边，走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又意料之内的人。
月姬向前后张望一圈，低声问：“如何了？”
伏天河沉默不语。
月姬催道：“怎么了？不顺利吗？”
伏天河看她：“你那边怎么样？”
月姬得意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团光亮，那光晕晃晃漾漾，正是无极的记忆。
伏天河压制了很久的杀意，终于放肆流淌在眼角眉梢。
他伸手捏起这段记忆，冷眼注视很久，慢慢翻转手掌，让这段记忆被托在掌心，旋即眉心狠狠一拧，手掌随之用力攥紧！
记忆霎时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破败棉絮，滚落在地，随风飘摇，再聚不成完整一团。
月姬道：“这下你满意了。浮曦呢？我要的呢？”
伏天河道：“你回去吧。”
月姬立刻皱起眉：“你什么意思？我遵守承诺，帮你解决无极；你可答应过我，会让浮曦饱尝情伤之苦，供我服用！”
伏天河淡淡道：“我食言了。”
“你——”
算了，争辩又有什么用，他这个人，集天地至恶于一身。作恶之于他，就如同水粮之于人类，他离不开作恶，也无时不刻不在作恶。
食言……也算一种作恶吧。月姬咽下恼火，软了语气：“到底怎么回事？前面铺垫了这么多，浮曦不是很信任你吗？为了你来到这里……”
伏天河打断：“她不是为了我。”
月姬皱眉。
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他，抛下无极来这里？这不是证明，她在无极和伏天河之间，选择了伏天河吗？
是不是这人心狠手毒，骨子里流淌的血都是黑的，所以做得出恶趣味勾引他人的事，却判断不出对方喜欢自己？
“你太迟钝了，伏天河，浮曦对你那么好……”
伏天河道：“她对谁都好。”
“她没有情爱，”看在合作已久的份上，他多说一句，“你想食用她因情而生的痛苦，永远不可能。”
月姬眉眼微沉，目光一扫，在他身周慢慢环绕走了一圈，声音如媚如丝：“伏天河，话不要说那么绝。我们可从来都是一拍即合的好搭档，你不问缘由作恶，而我跟着你混，既吃得饱，又吃得好。”
“你作恶，爽够了，我配合你这么久，连一口热汤都没喝到呢。”
伏天河似笑非笑：“你想怎么喝？”
月姬直白道：“不然你现在就回去，直截了当告诉她，这么久以来，你一直在利用她，欺骗她。就算她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友情总有吧？被友情背叛，也算一种情伤。”
伏天河只看她，不说话。
月姬等了很久：“这也不行？”
伏天河道：“浮曦惩恶扬善，我们二人在天地初开后做的种种事，被她所知后，你以为，她只痛苦一下，就结束了吗？”
这倒是。
浮曦黑白分明，对于善，哪怕一株柔弱无依的小草，她也呵护；面对恶，斩草除根，她从不手软。
月姬毫不怀疑，她一定会杀了他们。
伏天河道：“她是光，我没把握打赢她。”
月姬道：“你忘了？我们三人，已神脉相连。”
伏天河眼珠微微一动。
“你在她身上作恶，作够了，我也吃饱了。无极已不足为虑，剩下三个，根本不是对手。你我二人联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她，怎么也有七分胜算。”
伏天河沉吟，许久也没回一个字。
与他这种人合作，是与虎谋皮。稍有不慎，火就可能烧到自己身上，月姬道：“若我的提议你不喜欢，不然……你来说，想怎么做？”
伏天河道：“我想让她爱我。”
月姬皱眉：“所以，其实你也想看到她因男女之情而痛苦？若仅仅想凌。虐她的情感，也不一定非是你啊……或者，她喜欢无极？我可以操纵无极来伤她。一样的。”
伏天河眉眼一沉：“她不喜欢无极。”
月姬道：“你这么确定？”
伏天河重复：“是，她不喜欢无极。”
月姬看了伏天河一眼，耸耸肩膀：“无所谓，因情伤而生的痛苦最香，你要一定追求完美，我不反对，可以等。但若实在没有，那只要是痛苦，我来者不拒。”
伏天河抬眼：“我作恶，你食苦。为什么一定是浮曦？”
月姬道：“这问题有意义吗？我们不一早就定下取所需？”
“为什么一定是浮曦？”
“因为她最强，”她说，“也最好骗。”
伏天河道：“我不想干了。”
月姬目光一利：“你说什么？”
她不能相信：“作恶是你的本能，你说你不干了？你要对抗你自己的本能去——”
……护着浮曦吗？
这一回，伏天河没有回答，而是向天空猛一挥手，大片大片的黑暗如烟般散去。
月姬低吼：“伏天河——”
伏天河道：“我不干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两步，慢慢停下。
又回头：“你服食谁的痛苦，我不干涉；我如何作恶，你也别过问。只有一点，浮曦不可动。
月姬：“你是不是——”
他说：“谁敢动，我就杀。”

第67章 仿佛能看见浮曦在笑，和……
伏天河一路快行。
快到浮曦所待的那个山洞时，步伐渐渐慢下，直至停在洞口不远处，低头看一眼自己手掌。
掌心一片焦黑痕迹，这是灵力外化，又强制收回的痕迹。微微发烫，闪烁的灵光如有生命，在手掌上跳跃不息。
伏天河垂眸，几个呼吸间，掌心痕迹渐渐转淡。
他方才，是真想杀了月姬。
杀了月姬，他二人所谋之事，世上再无人知晓。他不必忌惮她有一日要揭开他的真面目。
——之所以不杀，倒不是不忍，而是一旦月姬陨落在此，浮曦必然知晓。这里能杀得了月姬的人，他首当其冲，证据指向太明显，他不可能犯这个蠢。
伏天河深吸一口气，目色淡淡，放下重回白皙的手掌。
不急。月姬必须死。日后总有机会。
调整好心情，伏天河重新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向山洞走去。然而，没走出几步，他倏然闭眼，身躯发颤不止，闭合的双目下，眼珠急速转动。
很久很久之后，伏天河猛然睁眼。
他目光澄净，一片茫然若失的清明。顿顿看了四周好久，怎么都回不过神——他为何会在此？
最后的记忆，是为惊鸿山的村民医治流水暗毒。这暗毒离奇可怖，像天生压制他，无论如何也趋不尽，只能用最原始的手段，在村民身上强行压制。
似乎是……他终于体力不支，骤然昏厥。但醒来后，为何在惊鸿山脚下的林间？
而且，天色还这么亮。
一念及此，伏天河身躯猛地一震，眉头比意识更快一步拧起，灵识扩散感应：就在前方，浮曦果然在此！
伏天河当即顾不得疑惑，骤然发力向山洞急奔。
**
虽然伏天河说他盯着，浮曦也不敢闭目休息，将压力都堆在伏天河身上。
此事到底是自己失职。
她不敢久坐，怕迷迷糊糊睡着了，世间又被黑暗笼罩，便站起来绕着山洞一圈圈慢走：
究竟有什么办法，才能让光明与黑暗均衡交替？光明时，天下应大亮；而黑暗笼罩，也不可完全漆黑一片，须亦有一线光亮。
伏天河以体内鲜血制造光亮，她既是光明化身，她的血，会不会更有用处？
可是血液并不清明，比起眼睛投射的光芒，会让世间陷入浑浊……
等等，眼睛？
浮曦脚步一顿，茫然目色渐转清明，浅浅喜色漫上眉梢。
伏天河说过，眼睛是见光明所在，他考虑用他的眼睛为世间带来光亮。那么比起他，自己岂不更适合？
念头刚起，便被山洞口一阵匆匆脚步声打断。
浮曦回头，一见是伏天河，目光自然变作温柔钦佩：“外面怎样了？天上的黑暗没反噬回来吧。”
伏天河上前。
“没有……”他目光上下三两遍，低声道，“你怎么会来，不是答应我在司真木林等我？”
浮曦微愣：“你叫我来帮忙。”
伏天河茫然摇头：“我……”
没有啊。
就算他支撑不住，也绝不可能向浮曦开口。他明知无极这段日子会复生，是至关重要的时刻，浮曦必要陪在身边，怎么可能为难他们两人？
况且，就算再难，他也不忍心将浮曦卷入这种黑暗之中。
伏天河思绪混乱无比，喃喃问：“是我亲口与你说的？”
浮曦点头：“是。”
“无极呢？”
“无极也知道。”
伏天河张了张嘴，哑声道：“我是怎样说的？浮曦，你复述给我。”
虽不理解此刻追究这个有什么意义，但伏天河要求，浮曦没有多问，只将当日他所言所行说与他听。
伏天河如遭雷击，脸色难看无比。
风吹过，他后背的冷汗一阵沁沁凉意。
“浮曦，你听我说……”
“伏天河，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我想到啦！”浮曦先一步抓住伏天河手腕。她太开心了，以往他二人同时开口，她都会先让步，听伏天河先说，可这一次，她难掩激动：
“我想到光明和黑暗永远均衡的办法了！”
伏天河：“……你想这个做什么？”
浮曦看他：“因为……因为光明被我一人掌控，不妥当。最好有秩序，有规律，生灵万物才能太平。”
伏天河沉声：“谁说的？”
浮曦道：“你啊。”
她浅浅一笑：“我决定了。我要为苍生献祭我的眼睛。”
伏天河如被当胸捅了一剑，脸色迅速灰白，瞳仁颤抖——那么甜净的声音，说的是世上最恐怖的言语。
“浮曦……”
伏天河勉强找到思绪，双手一把握住浮曦肩头，定定看她：“你听我说，你现在听我说：无论之前我讲过什么，都把它忘掉，你只听我现在说的——”
“光明掌控在你手中，是天地之福，你本就有秩序，有规律，无需献出自己的眼睛，你为天地带来的光，就是最大的福泽。”
“而我……”
要说吗？说什么？说，他身体里有一个血口獠牙的鬼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跑出来，掌控他的灵魂，披着他的皮囊，哄骗他倾慕的神女？
要说，一定要说。他既是危险，她必要远离：“浮曦，我不是好人……我曾对你说的那些，都是在误导你！你莫要再相信我，莫要再与我见面。”
浮曦早被他说蒙了：“伏天河……”
他说的她一时片刻理解不了，但他的痛苦显而易见，浮曦不假思索，踮脚上前。
伏天河几乎要碎掉，一把捂住她唇。
“不要，”他连连摇头，“不要，不要……”
他整个人向后退，如满地碎片，风一吹，就飘飘摇摇：“浮曦对不起……对不起……”
拉开距离后，他最后看一眼仰慕的神女，语气凄凉破碎，也斩钉截铁：“是我，一直在骗你。”
说完，伏天河转身，大步向外奔去。
天光大亮，天空上翻涌着浅灰色的层云。
光明之外，是还没有散尽的黑暗，如同野兽放弃狩猎，缓缓退场的身躯。
有一道疑问扎进心脏，撕开血肉，不得到一个答案，鲜血就会永远奔流不止。
伏天河举起手。
风静云停，水定山沉。
天空上光明之外，那浮浮沉沉的灰白雾气渐渐聚拢，重新堆积成黑暗的形态，阴阴压顶，似有卷土重来之势。
原来如此啊……
伏天河轻轻笑了，笑容沉痛苦涩，旋即仰头，向天哈哈大笑。
打开天地的是他，毁灭天地的是他；救人的是他，杀人的是他。一面行善，一面作恶。原来，那股势均力敌，无法战胜的力量，是他自己啊。
他怎能忍受？
伏天河闭上眼，忽然双手向上举起，数道金光在他周身迸开，如同一把把金色利剑，剑尖皆指向他。
他毫不犹豫，双臂一齐向下陡沉，那无数金光长剑得到指令，随他动作齐齐向他刺去！
万剑凌迟的痛苦却并没落在身上，伏天河肃然睁眼，不可置信回头望去——
浮曦单手立掌，在半空中的手掌一旋，消弭他所有力量。
伏天河绝望喝道：“浮曦！你不要管我！是我——”
浮曦只是很柔软地看他。
她手上没停，纤细的手掌翻开，以指作笔，在空中写下一道禁令，外圈收圆，带着一层轻柔的温度打进他体内。
“浮曦！！”
浮曦道：“伏天河，你是不是太累了？我送你回去。”
“这里交给我，我一定会做好一切。”
“你是最宽容善良的神，我很清楚。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相信你。”
伏天河泪如雨下。
浮曦道：“我绝不允许你在我眼前自尽，我以光明之力在你体内种下一道禁令，你永远都不可能自尽。”
“好好休息，有我，一切都会好。”
……
伏天河猛地睁开眼睛。
清凌凌的林木清香不复往日的沁人心脾，带着层冰凉的寒意，如同毒蛇，寸寸爬上他的脊梁。
这不是惊鸿山，是浮曦的司真古木林。
伏天河长发凌乱，血红的眼睛四下扫视：她不在，她不在这，她没有回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见过月姬之后，回去找浮曦，在半路便不省人事，他是神，怎可能如此脆弱？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从来没——
伏天河眼珠陡然僵直。
……是他体内另一个人出来了？
那个窝囊的废物，那个温吞的草包！他去见了浮曦，他说了什么？为什么他自己跑回来，把浮曦一人丢在那里？！
在满腔愤怒的、阴毒的情绪中，还夹杂一道他不愿承认的恐惧：自己对自己，最是了解。长久以来，他们在睡梦中轮换交替，从未发现彼此存在。如今，他已然警醒，对方难道还能蒙在鼓里吗？
必然不会。
他会对浮曦说什么？
浮曦、浮曦……
伏天河一脚踢开挡路的茅竹椅，满目阴沉向外走。
一出门，他如坠冰窟。
其实外面并不冷，相反，还暖洋洋的。湛蓝的天空上，挂着一轮明晃晃的耀眼光亮，炽热，明亮。
看见它，仿佛能看见浮曦在笑，和他打招呼，说，伏天河，要开开心心的。
伏天河双膝一软，骤然失力，如烂泥瘫倒在地。

第68章 “他在亵渎你。”
浮曦一个人下山。
轻软绫罗荡在她身上，她好像一瞬间就瘦了许多。衣带飘扬，却不似从前那般翻飞如蝶，清凌凌的，像快要消融的透明雪花。
她双眼上缠了一层轻薄的透明绸布，绸布下眼眸闭合，鸦羽般的长睫卷翘，安静又乖巧。
虽然看不见，但有神力傍身，加之心头轻快，脚下步伐依然欢快灵动。还没到山腰，在崎岖陡坡上，浮曦慢慢停下脚步。
她道：“月姬？”
月姬就站在她身前山路尽头，闻言垂眸，很久后，轻轻嗯了一声。
浮曦微笑：“你怎么也来这了？无极复生结束了吗？他一切都好吧。”
月姬不答，说：“浮曦，你为什么自挖双目？”
浮曦道：“为世间光明与黑暗的交替秩序。”
月姬道：“是谁告诉你，要你把眼睛挖出来。”
浮曦摇头：“没有人说，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月姬道：“不。有人引导。”
温暖的日光倾洒在林间，一片金光灿灿，月姬沐浴在金光中，步步向前，如同行走在光芒中的鬼魅，身上的恶意冒着丝丝青烟，丝毫不加掩饰：
“如果不是伏天河，你又怎会想到这些？怎会落得双目尽毁的结局？”
浮曦微微皱眉。
月姬见她神色，停顿片刻，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待她反应。
浮曦道：“月姬，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们同为创世神，心中所思应当相同。如今你看我，竟只能看到我自毁双
目的结局吗？”
她是真的不明白，语气中只有不解，没有任何反感：“你看，天上有了永远的光明，世间生灵，再不必畏惧永沉黑暗，你应该为此感到高兴。你更该为我感到高兴啊。”
月姬微微张大嘴巴，目光呆滞，盯着浮曦。
实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高兴，”月姬道，“我很高兴。不过，浮曦，我想对你提出一点点……不成熟的建议。你两只眼睛在天上，的确很明亮，很温暖。但是过犹不及，永远的光明，对于苍生来说，也就永远得不到休息，这也并非是件好事。”
浮曦微微一笑。
低头想了一会儿，重新仰头，一手指天，轻声道：“你看。”
天上明晃晃的亮光，正逐渐西沉。
暮色四合，清冷暗夜悄悄笼罩。山间枝头，一轮皎洁柔亮的银盘悬于九天。
月姬喃喃：“这是……”
浮曦道：“我的两只眼睛，灵力相等，同样明亮炽热。如若都悬于天空，便如你所说，过犹不及。所以，我将其中一只切割下大半，只留一点微末光亮，如此天地在暗夜中，不至于迷失于一片漆黑，便足够了。”
月姬：“好，好。真好。”
那轮素光，清清冷冷，光晕柔和而不刺眼，正如同眼前神女，低眸浅笑，从容不迫。
月姬道：“既然是你的眼睛，你的光亮，可想好取什么名字？”
浮曦摇摇头：“还是由无极来取，他才是帝神。”
“可惜。无极没机会了。”
浮曦眉心一跳，上前两步，语气不安：“这是什么意思？”
到此刻，月姬终于回答了浮曦最开始见面问她的问题：“无极复生结束了。”
顿了顿，又说：“他很不好。”
浮曦急道：“他哪里不好？”
“人废了，记忆也没了。还活着，就是……”
月姬特意停了一下，鼻尖轻动，忽然深嗅一口气，露出如获至宝的满意神色：“就是与一具躯壳无异。”
浮曦明快的神色渐沉，一向欢喜开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隐约痛苦：“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
她一着急，上前好几步，山路崎岖坎坷，她关心则乱，脚底被石头绊了一下，身形狼狈一晃，险些摔倒。
月姬冷眼看着，顿了两息，才上前扶住她手臂。
凑近她耳边，声音轻柔：“是伏天河害了他。”
“伏天河？”
“是。”
浮曦摇头：“我不相信。”
月姬道：“他不仅害了他，也害惨了你，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最喜欢的，就是带上温良纯善的面具，将人骗得团团转，等他玩够了，你们也都被伤的体无完肤。”
浮曦道：“不可能，他不是这样。”
她慢慢摸索上月姬的手，这双手，在开创天地时，她们也曾拉过无数次：“月姬，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月姬笑了一下。
确实，以浮曦单纯的心性，怎么可能听一面之词就深信不疑。尤其是，伏天河的坏话从她这个“好朋友”嘴里说出来，对于她来说，既复杂难解，又不愿相信。
她说：“我一直都是这样。不仅是我，伏天河亦然。我们在你面前，不过演戏罢了。”
浮曦沉默，看样子，还是不信。
月姬凑到她耳边：“你跟我来，我带你看看，你这位至交好友伏天河——他的真面目。”
……
她们二人进入村子。
这些时日，村民都知晓浮曦的救命之恩，见她出现，纷纷放下手中活计，对她行跪拜大礼。
眼见她并肩而行的也是位衣着华丽的貌美少女，定然也为上神下凡，口中高呼感恩神女护佑，叩头不已。
浮曦弯腰，亲手扶起一位年迈的老奶奶，请众人起身。
月姬在旁旁观，冷不丁用手指一个年轻男子：“我问你——”
男子忙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诚惶诚恐：“请神女垂问，小人必定知无不言。”
“一个男人，用嘴唇，碰女人的嘴唇，这代表着什么？”
年轻男子没想到是这样的问题，一时卡壳：“呃……”
月姬道：“你直说就是。”
男子道：“那，那这两个人，一定是夫妻啊。男子亲吻女子，就是，就是表达爱慕……吧……”
月姬道：“有没有可能不是爱慕？有没有可能……”她不动声色看一眼浮曦，“只是玩。弄呢？”
倒是也可能有。
男子抿唇：“说不好，若不是夫妻，又没定下婚约，那就是轻挑孟浪，肯定不行，很不尊重姑娘家。”
月姬看浮曦一眼，进而笑问：“有没有可能，是这个男人在向女人表达友情，盼望她开心的意思？”
这一回男子答得很快：“这怎么可能呢？男人亲吻女人，怎么可能是友情嘛。”
月姬笑：“二人不是夫妻，男子又用这样的话术哄骗姑娘家，多次索吻，你说说，这男人怀的什么心思？”
“这不是欺负人吗！”不等男人回答，一个大姐先忍不住了，“这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该死！要是在我们这出这样的人，早就戳脊梁骨被骂死了！”
月姬微微一笑，没再说话，拉起浮曦转身走了。
她们又去了另一个村子。
同样的对话，男人女人，给出的答案都大差不差。
直到走完三个村子，夜已至深，空旷的街道上再无一人。
月姬端详早已沉默的浮曦，凑到她耳边，呵气如兰：“他是怎么对你的，又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应当没忘吧。你现在还觉得，他没有羞辱你吗？”
浮曦低声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我会向他问清楚。”
月姬笑了：“你问我也是一样啊。难道你没发现，你们二人之间的细节，我全都一清二楚吗？”
浮曦道：“我们二人之间的任何事，都坦荡无愧。伏天河视你为友，向你诉说，很正常。”
“那得是伏天河对你所做之事，都是在尊重你的前提下，”月姬歪着头，长眉上挑，“但是，他在亵渎你。”
浮曦沉默，侧脸像一抹苍白的魂魄。
月姬继续：“浮曦，你不要固执了。伏天河与我，本身就是利益同盟，要不然，我们怎么会一同定下计划，来对付你呢？”
浮曦深深皱眉。
她神色里没有恨，也没有怨：“为什么要对付我？”
月姬道：“因为伏天河本性至恶，作恶之于他，就如同人要呼吸；而我，我视你为盘中餐，已经很久很久啦。”
浮曦道：“你们把无极怎样了？”
月姬不答，冷着眉眼探入怀中，捏出一把灰白粉末，对着浮曦一扬。
浮曦怔忪伸手：那些粉末落在她手心，从她指缝间滑落。
她喉咙间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呜咽，蹲在地上慌慌张张摸索，摸到了那些碎成渣子、所剩无几的记忆碎片。
“无极……无极……”
月姬立刻深深吸气，无比餍足。
她目光下至，看着狼狈的浮曦：“熟悉吗？这捏碎记忆的手法。你应该不能认不出，这是你好朋友伏天河所干吧？”
“还有，你对抗那股黑暗力量时，难道就没有、哪怕一点点熟悉的感觉？”
浮曦双手顿住，发丝颤抖。
月姬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有所察觉，可你的心太明亮了，没有一丝阴暗，所以即便察觉，你也丝毫不去怀疑。”
浮曦艰难道：“这是你的一面之词，我会亲自查证。”
月姬又连续几口吸气，垂眸道：“你很快就明白这些都是这么。别怪我，因为伏天河对我动了杀心，只因他想隐瞒我与他勾结的一切，继续骗你。但现在，我已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他没有机会了。”
“既然骗你这条路已走不通，那么，他会和我一起杀了你的。你现在这么虚弱，我二人联手，大约也有九成胜算？”
浮曦按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缩，终于一根一根慢慢攥紧。
她轻悬身躯荡开数尺，手指点在自己眉心红宝石上，用力下按。
细细银链应声而裂，红宝石被深深嵌进肌肤，看着就像一颗鲜红明亮的朱砂痣。
随着宝石嵌入，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月季心中一沉，冷汗漫上背脊，正思考硬着头皮迎战还是跑为上策，冷不丁的，看见浮曦身后高大挺拔的身躯：“伏天河！你来的正好！和我一起杀了她！”
她迅速看浮曦，语速更快：“我们之前的猜想没有错，眼睛就是她的致命弱点，她没了眼睛，不再是无坚不摧！那些阴暗的、漆黑的、痛苦的一切，都能轻而易举的摧毁她！就是现在！动手啊！”
随着话音落下，浮曦果真仰头喷出一口鲜血。
大片大片的黑暗与绝望漫过内心光明，不断将其吞噬殆尽。
黑暗每包裹光明一分，她身上就多痛一下，如烈火过境，只留一片苍灰。
身躯摇摇欲坠间，一双有力臂膀支撑住她身体。
浮曦回头，看不见伏天河血红双眼里破碎的目光，只能感受他手掌的力气：“你有无冤屈，我听你辩驳。”
伏天河哑然。
月姬快要急疯：“动手啊！伏天河！趁现在她最虚弱的时候，她已经将赤晶内化了，再犹豫就来不及了！！”
伏天河一挥手，数道白光闪过，如同一张凌乱交错的大网，瞬间切过月姬的身体。
她惶急的神色僵硬住，身上各处细细一线血丝，慢慢鲜血如注，身体如同软面条般滑在地上。
浮曦身躯打颤，一咬牙，推开伏天河。
伏天河还要上前：“浮曦……”
浮曦道：“别过来。”
他颤声：“为什么？”
浮曦摇头：“我不认识你。我认识的那个伏天河，不是你。”
伏天河低声：“因为我杀了月姬？她将你毒害至此，破了你的光明界……”
“不是因为这个。”
伏天河的声音戛然而止。
浮曦道：“只因为你不是我的朋友。”
伏天河道：“我根本不想做你的朋友！我——”
浮曦道：“想做夫妻是么？”
伏天河浑身一震，眼底光芒僵硬，倏然转头，看向月姬了无生气的躯体，恶气横生。
浮曦道：“永远不可能。”
“浮曦……”
浮曦立掌，光芒在她手心流转：“以光为誓，生生世世，不与你结亲结发，有违誓言，神魂俱灭。”
“不要——”
可是，她已经说完了。
伏天河如同绝望的困兽，眼眸暗沉如血：“浮曦，我知晓、我知晓错了——”
“错了”这两个字，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他嘴里讲出来。问世以来，作恶无数，他脑中心中，从没有“错”这个概念。
浮曦道：“你哪里错。”
伏天河颤声：“我不该骗你，我不该引导你，害你失去眼睛，是我当时——”
“不，你做的所有坏事里，只有这一件，不是错。也只有这一件，我不怪你。”
浮曦道：“伏天河，时至此刻，我也认为你说的很对。这件事，就算是你误打误撞，为苍生谋了福祉。”
伏天河不断摇头：“不、不……”
浮曦道：“你错的，是不该为私欲祸害苍生，不该把苦难和恐惧带给百姓，你不该伤害无极，不该轻薄我。”
伏天河声音发抖：“浮曦，我不是，我……我……”
浮曦问：“若你死了，善良的那个伏天河会活下来吗？”
伏天河话语一顿。
他脸色呈现一种死相的灰白，静了很久，说了句：“会吧。我本就有两条命。”
“原以为，两条都是自己的，后知后觉我善恶同体，那一条命，是那个伏天河的。”
浮曦点点头：“你是坏人，但那个伏天河，是我的朋友。我要为他一战。你可以动手了。”
伏天河迟迟不动。
浮曦身上的微光渐变强盛，眉心朱砂痣氤氲一片浅浅灵光，她掌心集聚一团灵力，越来越强。
伏天河就像没看到，低声向她呢喃：“浮曦，那我呢？我算什么？”
浮曦不回答。
伏天河看她娇美温婉的脸庞，却再看不见她笑意盈盈的双眼。也听不到，她唇轻启，叫他伏天河的模样了。
浑浑噩噩的，他双膝一软，慢慢跪在神女面前。
浮曦道：“你不反抗么？”
伏天河仰视：“求求你，原谅我一次，可以么？”
浮曦什么都没说，高扬手掌，对着他的天灵盖，重重落下。

第69章 原来人黯淡疲累的眼睛，……
这一掌，浮曦用尽全部力气。
力量之强，触到头盖骨只觉柔软脆弱。
伏天河毫无闪避，她手掌落下的模样，在他眼中几乎变成慢动作——每落下一毫，寸寸过往，在他心间如走马之灯。
“伏天河，你回来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来。你这伤拖了些时日，很疼吧？”
“你这么辛苦，还要强撑。上次问你，你应该跟我说实话才是啊。”
“你不要跟我生气，我不是不尊重你。”
“伏天河要开开心心的。”
要开开心心的。
他闭上眼睛。
不会了。他还没有彻底理解开心的含义，最先感受到的，就是永远都不会开心了。
“砰”地一声，浮曦重重拍在他天灵盖，伏天河身子向下一顿，双目僵直。
好久后，汹涌的、暗红近黑的血慢慢流下，不多时便染红半边脸颊，如同修罗鬼刹。
伏天河安静跪在地上，头颅一点一点慢慢低下，弓着脊梁，鲜血挂在他长长睫毛上，渐渐凝固成一颗欲落不落的血滴。
浮曦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她终于支持不住，摇摇晃晃后退几步，摔在地上，神识从沉默安静的伏天河，扫向如一潭死水的月姬。
额头中心的红宝石，因嵌进肌肤留下一线血丝，漫过鼻梁，渗进唇角，浮曦慢慢抿了下唇。
她也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还剩这最后一点，用来做什么好呢？
浮曦手撑在地，想了很久，慢慢坐直身体，双手结印，灵动的光芒从她身上扩散，旋转飘扬在伏天河月姬他们三人之间。
那就，解开他们三人的神脉相连吧。
浮曦侧头，善良的那个伏天河醒来，还要继续做上神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用力支撑身体站起，摇摇晃晃向后走，每走一步，身上便有光点散落下来，如同烧干的余烬，星星火点，风一吹，便熄灭成了灰。
越走越远，直到走到黑暗尽头，完全被黑暗吞没。
……
宁杳在最后的时刻一直是乱的。
大概黑暗侵袭的力量令浮曦太痛苦，也侵蚀她的心智，她时而旁观，时而落在浮曦的视角上。
但直到浮曦离去，义无反顾走向黑暗，她就被锁在浮曦身体里，再也没办法去看一眼伏天河和月姬最终的结局。
但她知道，此事还没结束。
伏天河没了一条邪恶的命，还剩一条命，算不得死；而月姬，在上古传闻里，她和伏天河分明一同陨落在九天玄河的源头，那个被称作阿鼻道的地方。
她死了么？
宁杳用尽全力回头——
朦朦胧胧间，只看到月姬死气沉沉的身躯渐渐化作泥土，而泥土巨堆的尖端上，有一只手，缓慢破土而出。
……
***
“杳杳？杳杳？我谢天谢地，你醒了耶！”
宁杳一睁眼，看见五福来那张福气满满的笑脸，对着她连连拍手：“好好好，太好了！你真棒！真棒！”
宁杳从被中伸出一只手拉她，打断这源源不断的情绪价值：“我睡了多久？”
五福来：“八天。”
“这么短？”
五福来无语：“大姐，你还嫌短啊，我们都提心吊胆哆哆嗦嗦的，用了各种方法，也叫不醒你  。要不是宇文行一个劲劝我们别上火，我们早满嘴大泡了。”
说着摇头感慨：“也就是他说别上火，令人信服，叫人放心。”
要不如此苍白无力的劝词，谁能听得进去。
宁杳说：“你们处的挺好啊。”
“还行吧。”
宁杳嘿嘿一笑，爬起来：“福来……”
五福来伸出一只手：“停，以我对你的了解，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甚至知道你要问的顺序。你耗费了太多神力，少说点话吧。来，让掌事神伺候你。”
她大手一挥，撸了撸袖子，转头从床尾抱起两盆菩提，摆在宁杳手边。
十分专业地介绍：“因为你长姐早早用至阴的兰亭蛇胆解了龙阳之毒，身体情况非常好，当时你带出她的精元，攥的死紧，我们谁都拿不下，把你长姐靠近你之后呢，精元就被她自动吸收了。现在，她已经把你的表弟宁玉竹放出来，两个人的情况都很稳定。”
宁杳立刻笑弯眼睛，抱起两盆菩提挨个看了看，手指在半空犹豫了下，点点菩提青翠欲滴的根节枝茎。
好开心呀
长姐第八茎节多出的枝蔓已经消失，看上去漂亮又正常，宁玉竹这边滋养的也不错。
宁杳笑吟吟抬头看五福来，两只手一起竖大拇指，往前一举。
五福来轻描淡写拍开她手，继续：“落神锁倒了。这回锁眼被毁，苍渊彻底成了死牢……就是吧，这牢房结不结实，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在它坍塌之前，崔宝瑰这个捡漏王，把苍渊那个霸主和他的狗腿子都杀了——倒让他捡成个大功臣，我服了。”
“然后，你记不记得，咱们进洞之后，苍渊就有点类似于地动？等你罩上那个骷髅头后，苍渊摇晃的更加明显。后来出去，你晕倒没看见，苍渊完全陷落了，除了逐风盟的龙，剩下那些没来得及杀的苍龙都化成了灰。所以，现在这不仅是一座彻底封死的牢笼，囚犯也都死绝了，双重保险。”
“还有那些法器，令整个神界束手无策的法器，也随之化灰，连渣都不剩。”
宁杳听得连连点头，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五福来压根不给机会：“你脑袋上那个头骨……不好说，你昏迷之后，它渐渐变成透明，到现在完全看不到了。反正，说不好是消失了，还是完全透明，你觉得呢？”
宁杳道：“看不见了还管他，爱咋咋吧。”
五福来佩服：“杳杳，你们菩提真是带着一种微妙的死感，每当我钦佩于你的这种“差不多活着就行”的美好品质，你总是能刷新这个上限，让我更加佩服。”
宁杳一笑：“这也不重要，我还想说——”
五福来道：“风惊濯回来了。人没什么事，就是……”
她顿了一下，又说：“没事，都挺好的。”
宁杳不放过：“就是什么？你说你这句话，让我怎么相信没事？你快说全，要不我抓心挠肝的。”
她倒不是担心，五福来的神色并不忧虑，只是有些古怪。
五福来道：“这怎么说呢……目前谁也不知道他消失的这段时间去哪了，问他，他也不说，可能跟你能倾诉吧。而且，他胸口的烹魂锥……不见了。不过人好好的，言行举止都正常，没看到有任何拔出必死的前兆。”
宁杳一下子精神了：“这么好？”
五福来凑到宁杳耳边，道：“偷偷跟你说——这是我自己想的，没跟别人说过：我甚至觉得，烹魂锥是归位了，认可山神为主。因为山神的神力，绝不可同往日而语。所以，本来是催命夺命的法器，因祸得福，倒成了天大的好事。”
宁杳眨眨眼睛，放在被上的手无意识划了两下，轻轻握紧呗角。
“还有一个，嗯……现在风惊濯给我的感觉是啥呢，感觉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但你硬要说他变了，又没变，反正……就是挺说不上来。”
自己毕竟跟风惊濯不算很熟，变不变的，宁杳更有话语权：“这只是我的个人感受，因为没深入了解过山神，对这方面的把握，不太足。你自己看吧，我也说不好。”
宁杳点点头，若有所思。
五福来看她：“一会儿他回来，你跟他聊一聊就知道了。其实他失踪没有多久，你昏迷后不到十二时辰，他就回来了。这些日子，就一直寸步不离守着你。”
“就刚刚，那些没化灰的苍龙——你应该知道，叫风无止的那一群，有事找他，他才离开这么一小会，换我守着你。”
宁杳点头：“哦……”
五福来挑眉，盯着她：“杳杳，你这边……没什么事吧？怎么我看你，感觉不像简单昏迷一场呢？”
宁杳斜睨她：“福来，你要是这么说，那我不得不承认——你看人真准。”
那么，她对于惊濯的所谓“个人看法”，应当比较客观。宁杳抿了下唇，双手交握。
五福来：“你承认不承认的，所以发生啥事了，继续说啊。”
宁杳松开手，抓了抓头发：“有点复杂，我得理一理。等我理清了，跟你们几个一起说，要不我得说好几遍。”
“好啊。”
宁杳摸摸鼻子，探身向外瞅了瞅，做贼一样确认一圈，压低声音：“山洞里那些事，你没跟别人说是不？”
一听这个，五福来脸色沉了沉，对着宁杳眉心狠狠戳了一下。
宁杳炸毛：“干嘛戳我？”
她抬手揉了揉，真不是她说，她眉心朱砂痣是天生的，但随着五福来刚才动作，竟然有种隐隐作痛的感觉。
五福来道：“我真是疯了我答应你。”
宁杳问：“所以你肯定守承诺了吧，对吧？”
“嗯。是。”
五福来双手环胸，瞪了宁杳半天，无奈叹气：“我是答应过你，会替你保密，但还是觉得，这件事你找机会和风惊濯谈一谈。个人建议，你的身体状况，该让他知道。”
宁杳仰头看天花板：“我想一想。”
门口由远及近传来几声交谈，宁杳和五福来对视一眼，齐齐向那转头。
房门虚掩，外面的声音能听得很清楚。
崔宝瑰道：“你们就放心吧，苍渊里又不是人人都有罪，有罪的都成灰了，你们和他们又不一样。”
风无止道：“你们都这么说，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那个……宁姑娘，哦不是，气运之神醒了吗？方不方便探视？”
风惊濯声音最近，应该是站在门口：“不太方便。等她恢复好了再说。”
“那也好。那到时候，您记得告知我们。”
“嗯。”
宁杳抱着双膝，看一眼五福来：风惊濯音色未变，但就是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稳。他本来就稳重，现在更有沉如山海的冷静。
五福来冲她眨眨眼睛，大意就是你自己体会吧。
下一刻，门被轻轻推开。
风惊濯脸色略显疲惫，鬓角散落两缕碎发，唇色浅淡，进来时脸还冲着外面：“你先去休息吧。”
然后是崔宝瑰的声音：“我等福来一起回去。也没什么事，去看看宇文行，那个菜菜还在他手里呢，也不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切。”
风惊濯转头向内：“掌事神……”
他呆住。
原来人黯淡疲累的眼睛，是真的可以被瞬间点亮，如燎原之火，瞬间生动。
风惊濯大步走来：“杳杳？杳杳——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让我看看。”
他走的好快，衣袂扬起，带来一股风。
五福来很有眼色地起身。
风惊濯顾不上道谢，目光全在宁杳身上，落座后一手揽住她空着的手，轻点她眉心要探查。
宁杳一躲：“等一下——”
风惊濯心一缩：“怎么了？”
她一手捂着额头，眼珠微转，直勾勾瞅他。
风惊濯以为她捂着头是难受，目光一柔，担忧浮上来：“怎么啦杳杳？头疼吗？”
宁杳没回答，还是呆呆愣愣看风惊濯。
风惊濯转头向五福来，急得声线都不太稳：“掌事神  ，杳杳刚才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五福来也奇怪呢：“刚才挺正常的……”
“福来，”宁杳后知后觉开口，“我想和他单独说两句。”
她浅浅指了下风惊濯。
五福来应一声，云里雾里地转身离开，半道还回头看了眼。
此刻，房间内只剩他们两人，宁杳搓一搓脸，目光又一次久久落在风惊濯脸上。

第70章 天下苍生面前，唯一私欲……
风惊濯又心疼又好笑，不知她怎么回事：“杳杳，有什么事你与我说。”
这么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也不说话，还让他活么。
宁杳清清嗓子：“你……”
风惊濯全神贯注恭听。
宁杳顿了一下，说：“惊濯？”
风惊濯心说真是栽了。随着她言行举止，一个停顿，一个眼神，真是让他上天入地走一遭：“嗯，杳杳，你说。”
宁杳慢慢开口，但是眼睛不动，如同探寻什么一样，看他脸上细微的变化：“惊濯你……你去哪了？我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就没看见你。”
风惊濯沉默一下，道：“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一开始，找不到回来的路。”
宁杳揪紧被子一角。
风惊濯望着他，又慢慢笑了：“在那边睡了一觉，做了个梦。醒来就回来了。”
宁杳慢慢“哦”了一声。
低头一会，说：“我也做了个梦。”
风惊濯心脏一突。无他，他从小到大，都在不断品尝“失去”，对于失去的预知力，比其他任何情绪都更加敏。感。再加上，他确实曾失去杳杳，这种敏察，几乎到达顶峰。
此刻，他看着她，心和大脑一同为他拉响警报：他感觉，她好像离他有些远。
比脑子更快反应过来的是手，风惊濯拉住宁杳的手，拉住一只还不够，他一只大手，将宁杳两只手都拢在掌心：“杳杳。”
宁杳低头看一眼，抬眸：“怎么了？”
怎么说呢？要说“我觉得你对我有些冷淡”或者“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风惊濯咬一下唇，露出一个笑：“你再跟我说说话。”
宁杳道：“惊濯你的烹魂锥是怎么拔掉的？靠不靠谱？以后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风惊濯道：“应该不会。”
宁杳道：“你怎么这么确定？”
风惊濯笑道：“杳杳，我读了这么多书，默了那么多古籍，这样的情况还是有把握确定。”
宁杳点头：“对，你确实懂得比较多。”
风惊濯几不可察地蹙眉，目色担忧注视她。
宁杳挪了挪身子，看上去是向上靠，坐的更稳；但实际上却离风惊濯远了一些。
风惊濯冷汗都快下来了，虽然宁杳什么都没说，也没对他怎么样，可他就是很害怕。
从情感上，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抱在怀里，抬起她脸颊，让她只看着他一人，或者求她回抱自己，让他们之间的距离越小越好；从理智上，他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要是面对杳杳，他从来都是缩手缩脚的胆小鬼。
提心吊胆不知多久，好像只有一个呼吸间，却觉得无比漫长，才听到她又说了句：“惊濯，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间的暗号？”
……他们之间，有暗号？
风惊濯在宁杳的古灵精怪面前，只能甘拜下风，献上他的诚恳和老实：“我们没有定过暗号。但是，如果你想说什么，我可以试着应对。”
宁杳问：“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是在哪里？”
风惊濯道：“玄月仙踪的地牢。”
宁杳道：“不对。”
风惊濯没任何犹豫：“不可能不对。”
宁杳看他半天：“……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风惊濯道：“你说要我别动。”
这句纯属白问，宁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那么久的事了。
风惊濯语气软下来：“杳杳，你在考我？”
他莫名其妙，还觉得有些好笑：“为什么考我？我又没有失忆。”
宁杳说：“你确实没失忆。但是……”
算了算了算了，她搞不出什么高深莫测的试探方法，曾经做山主的时候，也不是什么高岭之花一样的领导，一向都是直给。
宁杳索性掀了被：“我要下地，站着说。”
风惊濯哪敢忤逆她，乖乖让开地方。
这就对了，脚踩在地上，人如一节翠竹般站着，感觉气势拔地而起：“你没失忆，这个我信。可你自己不觉得你和从前不一样吗？福来都看得出来，崔宝瑰那个大嘴巴，肯定贴脸开大，当着你面都说过了吧？”
风惊濯沉默的时间不长：“杳杳，这个我可以——”
宁杳道：“你还是风惊濯吗？”
风惊濯骤然抬眼：“我当然是。”
宁杳道：“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不许说你不知道。”
风惊濯望着她，神色有点伤心，还有点委屈。
“你告诉我，我是不是浮曦神女的转世？”
风惊濯垂眼。
宁杳目不转睛看他：“如果是，那我是怎么转生的？虽然说，老解教导我长大，没领我见识过太多世间险恶，但我也感受到了那么点……阴谋的味道。”
风惊濯道：“杳杳，你是浮曦神女一缕碎魂转世。但怎么转生的，这个我确实不清楚。”
他也说是。
苍渊是伏天河身躯所化，浮曦就是世间唯一一把打开他心门的钥匙，她是浮曦的转世，这很合理。
宁杳点点头：“你印证了我的猜想，那这个问题过。”
“你呢？你还是风惊濯吗？你宇文行的逆回法阵转去了上古时期，是不是？”
“是。”
宁杳说：“那恢复了伏天河记忆的风惊濯，还是风惊濯吗？”
风惊濯被她问得哑了声，百口莫辩地张张嘴：“我是啊……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是？我是风惊濯，只是风惊濯。”
宁杳最大的好处就是直白，死也让人做个明白鬼：“那你刚才怎么那么看着我？”
风惊濯不知她指的是什么：“我……怎么看的？”
“我昏迷的这段时间，一直沉在浮曦的记忆中，虽然我知晓她身上发生的事，也知晓自己大概率是她的转世，但我并不觉得我就是她，那种感觉……就像在看别人的记忆一样。”
宁杳低头想了一下，继续道：“我在浮曦眼睛里，看到伏天河是什么样子。你的眼神简直和他一模一样……就是特别软，特别深，特别怜惜——你从来都没怜惜过我，我很不习惯。”
尤其是刚才他进来看她的眼神，就像她是一件易碎的琉璃，那简直和伏天河最后跪在地上，被浮曦打碎天灵盖的最后一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风惊濯睁大眼睛，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宁杳还没说完：“所以，话我得说到前面——我不当替身的。”
“如果你不是风惊濯了，也别把我当成浮曦。”
风惊濯开口之前，先仰头看看天花板，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要不然他觉得他会气死。
调整好情绪，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才开口：“宁杳，你知不知道你从山洞里走出来，身上有多少血？你知不知道自己伤的很重？你昏迷了八天，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你可以去照镜子，看看
自己脸色什么样子。”
就是现在，她给他委屈受，他看她，心尖也是疼的：“你觉得我应该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
一开始，她是落襄山山主，他只是她救回的一低微妖族，他看她，又敬又佩，怜惜这样的情绪，只怕是亵渎了她；
后来在神界，他惭愧痛悔，只恨不得被她一剑杀了，赎清自己的罪孽，哪敢流露一丝一毫的怜惜；
等到了沧渊，她毫不开窍的模样，像只上窜下跳的猴子，快快乐乐的，简直要把他气死。他倒是想怜惜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怜惜该安放在何处；
风惊濯深呼吸好几次：“谁把你当替身了？”
宁杳迟疑：“那你为什么那么看我？你看我的眼神，和伏天河看浮曦的一模一样。”
风惊濯面无表情：“所以你觉得，我那样的目光，奉与的人是浮曦？”
宁杳：“是吧。”
苍天可鉴，她这辈子就没被人垂怜过，或者说，没承受过如此直白的垂怜目光。整个人都很懵。
懵过之后，再看风惊濯，前后一联想，得出一个荒唐的结论——他是伏天河转世，而且已经觉醒，所以他才会有一些微妙的变化。
风惊濯低叹：“你真是不让我活。”
他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守在她床边，煎熬地看她一天天消瘦，脸颊清减的挂不住肉，每次握她的手，都那么无力，每一时每一刻怎么挺过来，他都不敢回头看。
宁杳没听懂：“我怎么不让你活？”
风惊濯道：“我以为那天在幽冥水上，我们两个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怎么忽然跨度这么大？宁杳回想：“说的很明白了？啊对呀，确实说的很明白。”
她问他要不要跟她一起回家，他说要，这多明白的事啊；
问他可不可以亲他，他说可以，她就亲了，这没毛病啊；
讨论喜欢他这个事，她还列举了那么多她是怎么喜欢他的，天底下都没有比她说的更明白的人。
风惊濯看宁杳那样的表情，就知道她又能把他气死：“我明白了，怨我，我落了一句话没有说，我以为我们心意相通，才羞涩难言——我不说，指望你自己懂，是不可能的。”
听听，听听他这咬牙切齿的语气，怎么？还是她的不是了：“你现在又在说什么东西——”
“宁杳，你听好了。”
风惊濯盯着她，字正腔圆：“我喜欢你，我说的喜欢，就是那天我们在幽冥水上，你对我的那种喜欢。是对妻子的喜欢；是对所有亲人朋友的喜欢加在一起，还要多的喜欢；是独一无二，非你不可，没有人任何人能替代的喜欢；比我的生命更重要，天下苍生面前唯一私欲的喜欢。”
宁杳气焰全灭，因为这一串话，还有点蒙。
风惊濯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宁杳弱弱问：“你想让我说点啥？”
风惊濯：“不是我想让你说点啥，是你现在应该对我说……什么话？”
宁杳想了一下，越想脑子越发白：“我不知道啊，我应该说……什么……”
风惊濯彻底绷不住了，手掌攥住宁杳手臂，将她转了个半圈，抵在墙上：“那你就好好想想，现在就想。”
宁杳被桎梏太紧：“这怎么想？”
风惊濯力气一点不松：“就这么想。”
宁杳挣扎，竟然没挣动。
她立刻就不动了——按照实力来说，她绝不可能摆脱不了风惊濯的桎梏，但第一，她受伤了，还比较虚弱；第二，风惊濯不仅有伏天河的记忆，且还讨厌的恢复了伏天河的本领，她暂时打不过，实属正常。
但既然打不过，就不能暴露出来了，宁杳放弃挣扎，转为言语反抗：“你这样的行为很不礼貌。”
风惊道：“这功夫我还顾得上什么礼貌？”
宁杳道：“我记住你了。”
风惊濯道：“你记不记住的，你赶紧给我开窍。”
宁杳反问：“我哪窍没开，我不聪明吗？”
风惊濯道：“我已经说的这么清楚，你哪窍开了？”
说的这么清楚……宁杳回味刚才风惊濯说的，他说什么来着？
——天下苍生面前，唯一私欲的喜欢？
宁杳木头脑袋清明了一瞬。
所以，惊濯还是惊濯，她也还是宁杳。他们两个，和前世今生都没有关系，风惊濯不是站在伏天河的视角上去看浮曦，而是纯粹作为风惊濯……看宁杳？
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就是……很简单，是吗？
其实宁杳快想明白了，但时间有些长，风惊濯不想等了。
“行，今天得不到我想要的，你没这么容易过关，”风惊濯点点头，面无表情，“那我这么说——伏天河心悦浮曦，我管不着，那是上辈子、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我风惊濯，唯爱宁杳。”

第71章 “但你怎么没有亲我呢？……
宁杳脸颊腾的烧起来：“风惊濯——你会不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风惊濯道：“会啊。可我有什么办法。”
宁杳：“怎么就没办法了呢？说这么肉麻的话。”
风惊濯：“……”
他弯下腰，微微歪头注视宁杳：“我倒是想。我之前就没说。哪知道你还没转过弯，不这么说，你得什么时候才能懂。”
宁杳从不内耗，直接指出风惊濯的不妥：“你看，你也承认你之前没说，那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得说。”
“幽冥水上，我们是说了很多话，可那基本都是我说的呀。你啥都没说，就同意和我回家，同意让我亲，答应我会平平安安的——不就这几个事吗。”
人，怎么可以不表达？指望别人猜中。
猜中倒好，没猜中呢？哪有直接说来的稳妥、万无一失。
宁杳还找到了占理的立场：“惊濯，你以后有什么情况，你就早点说，要不多耽误事。尤其是大事……你只爱我？”
这话真的没听过，好新鲜，好好听。
风惊濯：“对，只爱你。”
宁杳扑哧笑出来：啊，真是太美了，好顺耳。
不过，美哉之余，她提醒：“以后你要注意，不要做锯嘴葫芦。”
风惊濯道：“我错了。”
宁杳很大度：“知错就改。”
风惊濯似笑非笑：“我改。我哪敢再犯，再来一次，你误会我把你当替身，不理我，这日子还怎么过？”
宁杳：“说的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是，你没欺负我。我欺负你。”
说完，风惊濯拦腰抱起宁杳，转身向床榻方向走。
把她狠狠丢在床上的心都有，但看她血色淡薄的小脸，终究还是疼惜占了上风，轻手轻脚放她下来。
宁杳问：“这是做什么，还让我躺着？”
风惊濯面无表情看她，此情此景，他连举止中的欲念都没藏一藏。可她，清澈冷静的一双水眸，没有羞赧，更遑论害怕。
澄净的简直像一条小溪，下意识就想维持君子模样，不敢把欲望叫她映了去。
他服了，谁叫他这么喜欢她。
风惊濯“嗯”一声，沉静下乱跳的心脏：“刚才不敢违逆你的心意，才让你下地的。你老老实实躺好，别动。”
宁杳讨价还价：“我刚醒，躺不住啊。坐着行不行？老老实实的。”
一边说，一边往里蹭了蹭，拍拍床沿：“你坐下说。”
风惊濯看一眼：“别了，这样的行为很不礼貌。你才记我一笔仇，再记一笔，我受不住。”
宁杳大为震撼：“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她也不劝了，直接伸手扯他腰带，勾着他坐下：“不记了不记了，刚才那笔也给你抹掉。”
风惊濯不得不顺着她的力道坐下，但也没看她。
宁杳便凑上去：“惊濯，你又生气啦？”
风惊濯转头：“你不是老老实实的坐着？”
“我挺老实的呀，”宁杳拽来棉被围在自己身上，两只手在棉被下面揪着，如同一个粽子，只露出毛茸茸的脑袋，“这样行不行？是不是看上去特别老实？”
风惊濯不予评价。
宁杳道：“惊濯，你喜欢我，你之前怎么没说呢？”
风惊濯抿了下唇，哭笑不得。
宁杳又道：“所以你答应跟我回家，并不是只为成全我的心愿，你是因为喜欢我，才要跟我回家的？而且还是……那种喜欢，就是，那种。”
那种。哪种？
她算是把他所有脾气磨没了。
宁杳还没完：“但你怎么没有亲我呢？我还挺想亲你的。可我看你，好像并不热衷。没看出来你什么时候想亲我。”
风惊濯倏然转头。
漆黑的眼眸里，如同亮着一盏深暗烛火，清幽冷冽。看得宁杳心里发毛。
合理的质疑还是要提出：“你这是什么眼神，让我想起大家对我有意见、反抗我的统治的时候。喜欢怎么能是这样的眼神？”
风惊濯低头便吻。
还有什么可跟她说的？
他一手箍紧她后腰，一手捏住她下巴，让她仰头，而他唇齿微张，长驱直入。心中又恨又爱，连呼吸的机会都不想给，只想掠夺，索取。他教不会的，不如让这个吻去教。
感受到她喘。息渐重，一会向左试探，一会向右试探，想找一个空档呼吸口气，但始终不得成功。唇齿间发出呜呜的声音，手扒上他胸膛欲推。
不用睁眼，也能感到她清亮目光，含着薄泪看他。
应该让她长长记性的，应该狠下心，给她一个教训，再也不敢说出“他不想亲她”这样冤枉委屈的话。
心中发狠地想着，嘴唇却一松，慢慢离开，还给她呼吸的空间。
算了吧，他怎么舍得。
她再怎样欺负他都好，捏圆捏扁，予杀予夺，他心甘情愿在她股掌之间。
宁杳重获自由，舔一舔嘴唇，嘿嘿一笑。
她这一笑，风惊濯那点委屈也全散了：“笑什么？”
宁杳说：“你真是风惊濯啊，就算恢复了伏天河的记忆，也是风惊濯？”
风惊濯已经学会了，该回答的，绝不含糊：“是风惊濯。”
“哦……”
“杳杳，伏天河的一切，他这个人，这条命，记忆，情感，在他彻底死亡以后，就都结束了。”
他摸摸她的脸，低声道：“我来到这世间，是风惊濯。爱的是宁杳。”
如果从一开始，他带着伏天河的记忆来到这世界，看见宁杳，或许会因为她是浮曦的转世，对她生出别样情愫；
但是，他这个人，灰暗苦涩的前半生空空如也，直到遇见宁杳，才被光充实，被赋予风惊濯的意义。
他是完整的风惊濯，是她一个人的、私有的东西。
宁杳眨眨眼睛，小声问：“嗯……惊濯，浮曦神女最后杀死伏天河……这个事，你怎么看？”
风惊濯道：“杀得好。”
又说：“杳杳，你应该已经清楚，伏天河是善恶同体，共体双生。他体内邪恶的人格，以作恶为生，如若不死，必定还会为祸苍生，这与他心中是否生情没有关系，他就是个彻头彻尾恶贯满盈之人。”
宁杳点头。
风惊濯柔声道：“而且，那是浮曦上神和伏天河之间的事，与你我无关。我承载了浮天河的记忆，可我并不认为我是他，你连浮曦上神的记忆都没有承受，就算是她的转世，你也只是宁杳而已。”
他这样说，宁杳彻底放松下来，一把掀开被子，双臂缠上风惊濯脖颈：“啊，果然是我们家濯儿，这下我就放心啦！”
她说：“刚才我醒，问到你的时候，福来跟我说你挺好的，就是感觉哪里有点变化，又说不上来，我心里顿时就七上八下的——因为我自己经历一圈，联想到你和伏天河的长相，就怕你变成伏天河，风惊濯就消失了。那我不就没有风惊濯了？我一想，就有些难过。”
风惊濯眉眼深深无奈，轻轻点点她脑门：“你到现在才放心啊。”
又把她拉下来，抱在怀中，宽大的袖袍遮盖在她身上：“刚才不是信誓旦旦的保证老实坐着？才老实了多久？”
宁杳有理：“开心嘛。这谁坐得住？”
风惊濯道：“开心就好，以后不许说难过。我不会让你难过的。”
宁杳一笑：“嗯！”
她在风惊濯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干脆窝在他怀抱里：“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打算？惊濯，你知不知道嫮彧以各式各样的身份下界，在你身边折磨你，吸食你痛苦这事？”
风惊濯道：“我知晓。”
宁杳道：“伏天河是创世之神，死而不僵，在苍渊重生，应当是他灵魄聚集，诞生了你，可是嫮彧得知消息这么快，你刚刚出世，她就迫不及待赶来，品尝你的痛苦。”
一开始，是给他找了一对狠心的父母，还杀他们亲生儿子，让本就心黑手毒的两人更加的本加厉地做践他。
然后，又让他到逐风盟，体会短暂的温馨快乐，为他日后被家人抛弃的痛苦，做甜蜜的铺垫。
在苍渊的痛苦，她吃的满足，便开始寻找各式各样的方式来制造各种维度的痛苦，从幼年，到少年，再到青年，永不停歇。
风惊濯低头，对上宁杳的目光，微微一笑，揉了揉她头发：“怎么这么看着我？没事的。”
宁杳坐直了些：“惊濯，你小时候，是不是每天都很委屈，很疼？”是不是连一个关心他的人都没有？初见时她想，总会有一两个正常人，不去欺负他吧？现在才知道，嫮彧变换着身份在他身边，又怎会让他体会一丝一毫的温暖。
风惊濯低笑：“也没有，最多只是想，我怎么那么倒霉，每次挨打都有我。”
宁杳抱住风惊濯的腰。
他心底一暖，被她抱着，他竟也大胆洒脱地回忆那些痛苦不堪的往事：穿过眼帘前的重重血幕，回到记忆深处，唯一一次抬眼正视慕容莲真的场景。
他终于看清她眼底的厌恶，痛恨，还有隐藏在深深情绪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也终于明白，她从诸多酷刑加身，过渡到践踏他的尊严，折磨他的精神，却始终不敢把他变成真正男宠的原因。
她怕他。
风惊濯低头蹭了一下宁杳的侧脸，将她揽紧，深深嗅着她发丝间的清香，闭上双眼。
宁杳低声：“惊濯……我觉得我，是被特意制造出来的。”
风惊濯猝然睁眼。
“你出世之后，怎么就那么巧？过了一千年，我也出世了，我们年龄相仿，相遇，相识。嫮彧她……最爱吃的，不就是情伤的痛苦吗？”
风惊濯双眼微眯，几条血丝布上眼珠。
宁杳犹豫了下，道：“你说嫮彧这个人，有没有可能，就是月姬？”

第72章 “什么痛苦，不给她吃，……
嫮彧，有没有可能就是月姬？
意识还沉浸在浮曦脑中时，她就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
当然有可能。
宁杳道：“当时无极出事，只有月姬在他身边，也许她偷学到了无极的复生之法。因为我看月姬最后一眼，她虽死犹生，在泥土中伸出一只手。”
说到这，她看了风惊濯一眼。
月姬当时大概率并没有死，伏天河也没有死，他还有一条命。他们两人，应是按照记载所言，双双陨落在九天玄河的源头，阿鼻道。
但那是浮曦身死之后的事。
而阿鼻道之后，月姬是不是真的死了，还是换了壳子作为嫮彧，暂时不得而知。
风惊濯看宁杳的模样，知她心中所想，柔声道：“后来的事情，等日后再与你讲。其实不是什么好故事，等你哪天闷了，我当笑话讲给你听。”
宁杳很不满，用手肘撞他一下。
风惊濯身子一晃，唇角上扬。
宁杳道：“什么笑话。满口胡言，我不喜欢听。”
风惊濯跪得也快：“我错了。”
她还不知道他么，大约是伏天河善良人格苏醒后，结局太惨烈，他顾及着她，不愿意把不好的事情说给她。
宁杳顺顺风惊濯的头发，掐一把他脸颊：“不管她是月姬也好，是月姬的女儿也好，总归，嫮彧这个人和月姬一脉相承，毫无神性。”
风惊濯点头。
无论是作为伏天河和浮曦，还是风惊濯与宁杳，不仅为自己，更为承受无妄之灾的天地苍生，新账旧账，都该一笔不少，一并清算。
风惊濯颔首：“月姬一族，表面上的规矩，是不可刻意制造痛苦，底下人的人或许遵守，但嫮彧这千万年来，不知生出多少祸端。曾经她与伏天河形影不离，一同作恶，尝到甜头，怎可
能罢手。”
宁杳认同：“像她这样的上神之身，身边已无压制她的人，伏天河浮曦都已陨落，无极为她所控，她想要多少痛苦，就能制造多少痛苦。”
说到这个份上，其实两人的想法高度一致：这样一颗毒瘤，私欲到了极致，若不根除，灾难还会不断发生。
风惊濯握着宁杳的手，低头思索间，轻轻揉捏：“我们回去，先与无极炎尊商定。”
宁杳也是这么想。
无极曾葬送在月姬手中，如今的无极炎尊，要么毫不知情，要么无能为力。
但是，回想进苍渊之前，在帝神殿和无极炎尊的对话，宁杳倒是更偏向后者：“惊濯，我观察无极炎尊的态度，对于嫮彧下界作恶之事，他未必丝毫不知。还有，那只金色神鸟……”
风惊濯眉目一柔。
宁杳继续：“我觉得它甚至比无极炎尊知道的更多，当年伏天河将神鸟留给浮曦，浮曦离开前，又托付给无极。无极记忆被夺，可是它却未必，月姬也许没注意到它。”
“那日我从帝神殿出来，它见我担忧，主动飞去司真古木护着太师父他们……我想，若是没有它坐镇，嫮彧也许会对他们动手。”
伏天河的痛苦是无上美味，她念念不忘多年；那浮曦的痛苦呢？想必更没少惦记。
即便他们现在所谈句句紧要，风惊濯还是分出心神，摸摸宁杳头发：“杳杳，我绝不再让她动你，她不可能在你身上得到一丝一毫的痛苦。”
宁杳瞅他：“你说的都是我的词啊。”
风惊濯失笑。
宁杳仰头：“什么痛苦，肯定不给她吃，我们两个也不是厨子呢，给她香成这样，吃起来没完了。把我们当盘菜的人，不掀了她的饭碗，她就没脸。”
风惊濯道：“杳杳我发现，每次要做什么事，听你说完，感觉已经赢了一半。”
宁杳纠正：“这就是你缺乏自信的表现，我说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们已经赢了。”
风惊濯忍俊不禁，低头笑了半天，倾身在她颊边吻了吻。
又道：“我和你想法一样，无极炎尊有他的打算，但作为帝神，必要权衡斟酌，将嫮彧连根拔起，如同将苍渊连根拔起一样困难，没有完全把握，他不会轻举妄动。”
宁杳微微后仰，目光上下扫扫风惊濯：“惊濯，你的神力应该不可同往日而语吧？”
风惊濯仰头向天，眨眨眼睛：“为什么忽然这么酸？”
宁杳又气又笑，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你是在嘲笑我吗？！”
风惊濯不敢躲，笑道：“冤枉。”
宁杳很不甘心地摸了摸脸，什么都没摸到，最多摸到一手空气：头骨就这么没有了，浮曦神女，只是带她体验了一把她的人生。
怎么能这样，都是转世这么亲密的关系，就不能再给她体验一下她的神力？
风惊濯还在笑看着她：“别摸了。”
宁杳悻悻放下手。
他笑意更深，点点她脑袋：“杳杳，你就不能转个弯想一想？我是你的信徒，我的神力，就是你的神力。你可以号令我，我什么都答允，这和操纵自己的神力有什么区别？”
宁杳道：“那多不爽。”
又很嫌弃地看他一眼：“山神大人，你不要把自己贬低好不好？什么信徒，你好歹是个神。”
风惊濯失笑：“做你的信徒，怎么就成贬低了？我骄傲的不得了。”
他还骄傲上了。
宁杳瞪他一眼，双手环胸，向上看了一会，说：“反正，不管咱们神力如何，嫮彧这个人断不能留。因为她一己私欲，多少人葬送在她手里。那些本不该发生的惨剧，日后绝不能再发生。”
说完了，她自己点一下头，肯定自己，然后侧脸看风惊濯。
风惊濯很温柔地笑，说：“你我心意相通。”
……
“那个……我想说，你要不再说一遍？你想……打谁？”
圆桌一圈坐了五个人，崔宝瑰第一个发出灵魂质疑。
宁杳耐心回答：“嫮彧。”
崔宝瑰捂住嘴，揉了半天下巴，转头看五福来。
五福来一直在石化，偶尔眼珠转动一下，也是比较呆滞，有种在想“我是谁我在哪”的感觉。
再看宇文行……算了，他没什么可看的。宇文行永远都是那一副老神在在的微笑模样，反正他都知道大结局，跟他没什么可说的。
崔宝瑰道：“我请问宁杳，风惊濯，是不是苍渊覆灭这件丰功伟绩，给了你们两个莫大的自信？你们——就是，是不是有点太自信了？”
宁杳道：“没有啊，我也觉得难入登天。”
崔宝瑰摇头：“不不不不不，气运之神大人，你谦虚了，你们还是……比较狂的。”
他转头，充满希望地看风惊濯：“山神，我觉得你至少比杳杳稳重。”
风惊濯道：“这是我们共同的意思。”
“……”
宁杳看一圈众人：“我昏迷这段时间，通过浮曦神女的遗骨，知道上古这些隐秘，刚才也和大家讲过了。月姬无恶不作，又无人能治，更变本加厉，若放任她无法无天，最终天地的悲喜都只在她一念之间。”
没错，从身为神的本质来说，确实应该严厉打击此等丧心病狂的行为。
可是打击之前，先自检下自身实力，是个必不可少的重要环节。
五福来反应过来，抹了一把脸，戳戳宇文行：“时神，我还是比较想听听你的意见。”
哦，不，不是听意见：“……想听听你怎么劝退他们。”
宇文行微笑：“掌事神，只怕要让你失望了。”
五福来：“……看来你决定要一起冲了。”
宇文行挑眉：“掌事神，你不必因我不跟你同一个阵营而遗憾，你后面也是一起冲的。”
五福来下巴微掉。
宇文行很肯定地点头：“咱们大家都是一个阵营。你别看崔兄现在满口拒绝，最后属他冲的最欢。”
五福来很不敢置信地转头向崔宝瑰。
崔宝瑰比她还不能相信：“我说，我的宇文朋友，你的轮回术不是破损了点吗？会不会失灵啊？”
宇文行不能接受这个质疑：“怎么可能失灵呢？我轮回术独步天下，登峰造极，那点破损早修复了。”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宇文行的权威还是很保质。
他这个态度摆在这，大家也不好说什么：不为别人，也为自己。不能让未来的自己回想现在，显得太怂，太没脸。
宁杳一听宇文行开口，就总想问一句，虽然知道他有规矩，但问一句也不打紧，没有就没有呗：“宇文行，这次能给个提示吗？”
宇文行微笑：“杳杳，你指望我给你讲大结局呢？”
宁杳略感失望。果然，人生没有捷径，都得自己闯。
扭头瞅瞅风惊濯：嗯，惊濯虽然在自信方面，比她稍微差一点，但是气场稳定的程度，她还是要多多揣摩学习。
风惊濯感受到她目光，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他目光落回宇文行脸上：“你还一直没有处决宇文菜，不知方不方便让我们见一见他？”
宇文行摸着下巴，赞叹感慨：“惊濯，你还真是会挑帮手啊。”
宁杳睁圆眼睛：卧槽，是啊，没有宇文行，还有宇文菜，她怎么就认死理？
肯定是宇文行的光芒太强烈了，她总不记得宇文菜也是有那一二点本事的。
“当然方便，我没杀他，就是因为他这一生最后一场对话还没到来，”宇文行说，“不过我们修习轮回术的人，从一开始，记忆就被封死，没有办法直接徒手取记忆。”
风惊濯道：“我知道。”
宇文行道：“那就只能问答。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你们自己甄别。”
风惊濯道：“好。”

第73章 宇文菜笑道：“你会死在……
夜深，风急。
苍渊除了落神锁坍塌，其他地方也日渐灰败，行将就木的躯体，
处处空洞，风一号，像鬼哭一样。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逐风盟一个临时落脚地。逐风盟伤亡惨重，条件好一点地方，都匀给受伤的同胞养伤用，能用来羁押宇文菜的地方，就剩一个小小的窝棚。
听他们要审讯，风无止挺不好意思的，说要挪个好屋子。
宁杳拒绝：“你忙你的去吧，太客气了也。审个宇文菜，哪用的着多好的条件啊。”
想想那个宇文菜，又说：“好屋子给他他也不配，窝棚挺适合的。”
风无止搓手：“你们都是上神之躯，那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宁杳说：“也不是喝茶谈天。你别操心了。”
他好像还要说什么，然而，瞅了瞅宁杳，唇一抿，走了。
劝走了风无止，风扬旗又进来了：“宁……杳……能聊聊吗？”
宁杳问：“你怎么拉那么长音叫我名字？”
从对方神色看，是不好意思叫她“杳杳”，又叫不出口“气运之神”，叫名字呢……还有点不礼貌，但硬着头皮拉出个名来。
风扬旗答不出来，跳过这个问题：“所以能和你谈谈么？”
宁杳迟疑，看一眼外面，风惊濯还等着她一起审宇文菜：“我还忙着呢。”
风扬旗有点失望：“我就说两句。”
宁杳：“那你快说。”
得了准许，风扬旗踮着脚跑进来，关上门，左看右看，迅速窜到宁杳身边。
宁杳莫名其妙：“你为什么偷感这么重？”
风扬旗道：“因为我要说的这个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只能跟你说。主要是……你们都是神，义父他们再大的本事，也大不过你们……跟义父说没什么用。反正，我想来想去，也只能跟你说了，你——”
宁杳：“你赶紧说。”
风扬旗便不铺垫，开门见山：“你昏迷的时候，看着挺严重的，掌事神说你在里面对抗阵法受的伤，可是外伤很快都好了，内伤又查不出来，所以惊濯兄长用了很多办法唤醒你，其中不乏苍渊的土方法。”
宁杳听着不对劲：“他怎么回事？什么土方法？是不是伤自己的身体了？”
“如果只是放点血，也不算大伤。但是我那天看见，他制造血魂阵寻你的失魂……阵本身没问题，只是为了寻你，他放了血。他的血是紫色的。”
宁杳皱眉：“紫色的？”
风扬旗道：“那么浓郁纯净的紫色，只能是紫骨针。”
紫骨针……虽然对这东西没有很深了解，但猜的到，一定是个危险邪恶的法器。宁杳沉吟：“你告诉我，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如何？后果有多严重？”
风扬旗摇摇头：“客观来说，它不是个坏东西，就是——人中了紫骨针之处，会变成天底下最滋补的一味药。而他，他将紫骨针内化，那么他整个人都会变成……一味滋补品。”
宁杳皱眉：“那他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风扬旗道：“本来没有生命危险。但若被人盯上，就不好说了。”
想了想，她说：“不过，这东西本就是心怀不轨之人不择手段研制出的。紫骨针一种，哪怕肉体凡胎，滋补的功效都比潜心炼制的丹药强盛许多，可抵十年之功。如果是惊濯兄长，那这功效，不知翻了多少倍。”
所以现在他这情况，也许会被人盯上，补身子？
也对，滋补品，还是天底下最强的滋补品，谁不想补啊。
宁杳摸了摸脑袋，感觉压力很大：这痛苦是个菜，现在整个人都变成滋补品了，他们还要对付嫮彧这个千万年的老妖神呢。
“反正……我就是想……”风扬旗一咬牙，“我想拜托你保护他！不要让他落入坏人手里，天下会大乱的。如果、如果以后真有什么意外，惊濯兄长陨落的话，那就千万别留下他的躯体，一定要……让他灰飞烟灭。”
前半段，宁杳听得挺动容，到后面都自叹不如：“你这觉悟也太高了吧，你是做神的料子啊。”
风扬旗抿抿唇：“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宁杳一笑，“我肯定会保护他，我天生保护人的命，最会保护别人了。至于你后面说的，什么陨落、灰飞烟灭的，不可能发生。”
……
宁杳出来找风惊濯，他倒是又乖又君子——老老实实等她，还不偷听。
她一个熊抱：“风惊濯！”
风惊濯失笑：“又要干嘛？”
“见宇文菜去？”
“嗯。”
他低头看看搂在自己腰间的双手：“就这么去？”
宁杳嘿嘿笑：“那怎么了，我乐意。”
她的话拌着甜意痒到他心坎里：“扬旗和你说什么了？忽然对我这么好，又搂又抱的。”
宁杳拍他一下：“不是，你这个人——我对你别的好，你不记得，就搂搂抱抱在你眼里才算好是不是？”
风惊濯就笑。
宁杳说：“那好办，既然如此，以后我啥也不干了，再也不给你捏肩捶腿，端茶倒水了……”
不是，她什么时候给他捏过肩捶过腿，端过茶倒过水？她哪长得像是会干这些事的样子？
风惊濯微微挑眉看宁杳，宁杳毫不心虚的把话说完：“……就每天就搂着你抱着你。”
风惊濯认可了：“行。这是你说的。”
宁杳惊呆，他还挺喜欢：“是是是，我说的。唉，谁让你是个天下第一好的宝贝呢，被我捡到了。要不是你这个宝贝搁这，风扬旗能跟我低头？能行礼？老老实实叫大嫂？”
吹完她感慨：“没想到有一天我也当上大嫂了。”
风惊濯问：“你没事吧？”
宁杳撇撇嘴，摇头晃脑。
风惊濯喜欢的移不开眼，她闹，他便笑。
直到宇文行找过来。
他无语但礼貌：“我说，大哥大嫂，我在窝棚口站半天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走吧？啊？”
***
宇文菜精神状态尚可，头发散乱，面色沉沉。
窝棚四面漏风，门口放了一小桌案，案上烛火被微风吹拂，晃动两下，火苗微弱如豆，几乎近无，下一瞬又恢复如常。
烛火虚晃的光影在他脸上折出明暗界限，眼珠一动不动，像深渊阴鬼。
听见动静，宇文菜没抬头，只说了句：“你们来了。”
宁杳看一眼风惊濯和宇文行，率先开口：“宇文菜，你也精通轮回术，知道我们的目的，咱们就别浪费时间寒暄了。”
宇文菜道：“为什么不浪费时间寒暄？你们还有很久的命可活，而我就只剩这两柱香。我多说几句，不行吗？”
宇文行道：“不行。”
宇文菜目光一顿，旋即如刀般扎在宇文行身上。
“不用这么看我，你明知道没用，你的命已经定死了。按照命运的安排，说完最后的话吧。”
宇文菜微微一笑，向后抻直身体，仰头道：“按照命运的安排……”
多可笑啊。
修习轮回术，难道就为了看破命运后，接收命运的安排？
他周身的气度渐渐松弛，以前看到宇文行、听他说话都觉得愤怒，此刻也成一潭死水，激不起情绪的任何波动：“我输了。但宇文行，你也没有赢。”
宇文行道：“我从来都没与你比过什么，何来输赢。”
“那就和命运比比看，”宇文菜淡淡道，“我抗争过，虽败犹荣。你呢宇文行，永远都是命运的奴隶。”
说罢，他哈哈大笑，笑了许久才渐渐停下，咽了口唾沫：“宁杳，风惊濯，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你们去找无极炎尊，很顺利，他早就想除嫮彧这个祸害。”
嗯，这条差不多真。
“但是呢，他最后也没帮上什么忙。”
这条……不好说吧。
“你们阵营中，能手不少。但没有风惊濯。毕竟伏天河这个人，前世今生，都与月姬狼狈为奸。”
这
条纯扯。
“但你们会赢。嫮彧最终会死在你们手里。”
这肯定的，这绝对真的。
“只是，你们这边，会死两个人。”
这……宁杳咬唇，这不好说真假。他们要做的事，确实是很危险就是了。
“还有。”宇文菜顿了一下，抬眸，“还有些话，我只对宁杳说。”
宁杳看他一眼。
很快转头，冲风惊濯和宇文行挥挥手，示意他们先走。
风惊濯长眉微拧，脚下没立刻动，低声：“我在外面等你。”
宇文菜道：“外面不行。我只与宁杳说的话，你无需听见。”
风惊濯没动，宁杳拉他手：“你先回去，我和他谈谈。”
“杳杳……”
“没事的，他还能把我怎么样啊。他说什么，我还不告诉你嘛。”
宇文行也道：“走吧惊濯。”
风惊濯目光在他两人之间转一个来回，迟疑着缓步退出。
宇文菜等了很久，确认风惊濯离开走远，才缓缓道：“宁杳，下面我说的，你最好不要告诉风惊濯。一旦他知道，你们就永远走不到杀死嫮彧的结局。这个祸害，便会永无尽头的祸乱天地，再也没有能与之抗争的人——你可要听好了。”
说完，他一面唇角弯起，扯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宁杳垂眼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洗耳恭听呢。”他前面说的真真假假，这会单独谈话，应该是真话。
宇文菜向后靠，目光上下扫。
说：“宁杳，你会死。”
宁杳抬眸，心中一片冷静：她隐约猜到了。
“你会死在风惊濯手上。”
宁杳一怔：“你说什么？”
宇文菜笑道：“你，会死在风惊濯手上。”
说完这句，他慢慢转过身，背对宁杳，不看她，也再不说任何一个字——就像当年，和他师父宇文洄那一面。
见他如此，宁杳也没再追问。
她心中清明：她与宇文菜的最后一面结束了，他不会再与她说一句话；他这个人，这条命，也结束了。永远不会再开口说话。
她转身离开。
*
宁杳出来时，宇文行就在外面。
反正他修行更高，什么都知道，宇文菜不可能避着他。
看见宁杳，宇文行点个头：“我先进去。”
宁杳道：“好。”
没多久，宇文行出来了，搓了搓手：“你说……把我这位师兄葬在哪呢？”
宁杳道：“挑个有风的日子，顺着风散了吧。要是埋土里，死了也还是被束缚，下辈子都被框住。”
宇文行笑起来：“你啊……”
真是神女胸怀。
宁杳摸摸鼻子：“宇文行，我还想说呢，算上之前进落神锁那次，以及这一回，你已经提醒过我两次了。其实，我感觉我欠了你蛮大人情的。”
宇文行微笑：“你这样说就太客气了。”
“之前那次，确实是我一己私欲，不惜破境也想提醒你，这是我自愿的；但这一回，不是。我留着宇文菜的性命，迟迟不杀，就是因为他还有着最后一些话没有说给你听，等他说完，他这辈子，也就结束了。”
哦……宁杳点点头。
宇文行低眉，一半侧脸笼罩在阴影里，让他的神色看上去既怜悯又温柔：“所以，这一次你的选择是什么？想好了吗？”
“当然想好了。”
宇文行望着宁杳，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来，唇角却缓缓翘起，颇为无奈。
宁杳道：“虽然你这个人不太了解我，但是你会算啊，你对我的决定已经心知肚明了。”
宇文行叹气：“我宁愿不心知肚明。”
宁杳拍拍他肩膀：“开心点。你们修轮回术的，本来就挺不容易。”
宇文行道：“大概是我对你有愧，杳杳，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我早就把你当朋友了。救不了朋友，我很抱歉。”
宁杳瞪大眼睛，笑道：“你不知道我心里怎么想？你胡说八道吧。你当然是我朋友，而且也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
“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呢。”
她往出走两步，仰起头，漆黑天幕上没有光，她皎洁的脸庞就如隐隐的月亮。
“上次你提醒我说，我没有办法完完整整的从落神锁中出来……”宁杳声音渐低，停顿了下，继续，“嗯……但是，我进入之前，意会到你默认我长姐能平平安安，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安心、最快乐的事了。”
有的时候吧，你得看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想要结果，就别太在意过程；得到了最想要的，就别太计较，那些失去了的。
宁杳回头：“所以啊，这次也一样。”
宇文行苦笑了一下：“是，一样。”
宁杳也笑，笑的比宇文行灿烂多了：“你应该知道，我从小最大的愿望就是飞升成神。做神嘛，总要有做神的品质，负担做神的责任。”
所以，她这一条命不打紧。
只要他们全力以赴，最终的结果是好的，那就算是死，也是美美的死，至少，无愧于神的使命。
宁杳道：“宇文行，你以后千万别在我面前唉声叹气了，好好的喜事，都被你叹成坏事了。真的，我可开心了，我这一生，就是一个大写的求仁得仁。”
想飞升，成功了；
想救长姐，也成功了；
想除嫮彧，最终……也是成功的。
“就是吧……”宁杳犹豫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死在惊濯手上。可能……”
她瞅瞅宇文行，“他是被控制心智了吧。”
虽然看他一眼，但没期待他会回答。
宇文行却道：“不，哪有人有本事控制他的心智。他很清醒。”
宁杳：“……啊？”
宇文行没再继续说。
宁杳默默想了一会：“宇文行，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还有没有机会……告别，如果真的没有机会，请你帮我带几句话给他。”
宇文行默默咽下一口血，没让宁杳发觉：“杳杳，他不是故意的，他……他怎么舍得。”
宁杳眉眼微弯。
宇文行默了许久，说：“你要说的话……我一定带到。”
【第4卷 完】

第74章 “我还欠你个洞房花烛，……
风惊濯一连几日都在做同一个梦。
惊鸿山下的村庄里，他在冰冷土地上睁开眼睛，身边血迹如小溪蜿蜒，弯曲向前没入黑暗。
看着那泓鲜血，忽然脑中倾灌如同铅块一般的记忆，沉重坠落，撕扯每一寸神经，几乎将他整个人撕碎。
他呆呆抬手，摸到一手未干的鲜血。
“浮曦……浮曦……浮曦！”
痛苦的嘶嚎划破夜空，天上的月亮也为之震颤。
他跌跌撞撞爬起，跑出几步，脚下不稳狼狈摔倒，跌了半身泥土，身边是一片暗红血迹，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盯着那一地血腥，他眼眸渐渐暗沉阴戾。
月姬……
他嘴唇血色渐失，瞳仁急颤，杀意与自厌在眼中流转，按在地上的五指张开，青筋凸起，指尖深深插入地下泥土，忽而成拳，狠狠抬起砸落，直至手掌血肉模糊。
先救浮曦，无极。
然后，杀月姬，再诛自己。
他咬紧牙，泪珠簌簌砸落，晕开在泥土中，勉强撑起上下各处无一不痛的身体，踉踉跄跄向黑暗尽头追。
追了好久好久，地上血迹从深浓渐变为暗淡，清楚又残忍地昭示着他追随的人生命渐渐凋零，连鲜血也要流干了。
他泪流满面。
直到大地颤动，巍山摇晃，天河欲倾，在黑暗尽头，终于看见心心念念的点点光芒。
她纤瘦苍白的身躯笼罩在那光芒下，只剩那翩然一抹。
“浮曦！”
他惨声哀求：“浮曦！不要！不要！”
她冲他浅浅一笑，眉心深嵌的红宝石如同一颗朱砂痣，细细血丝从她秀挺鼻梁流下。
“伏天河，你回来了。”
“你不要伤心，虽然我的躯体被黑暗击碎了，可光芒不会因此消失，你抬头，看天上。”
他怔怔仰头的瞬间，四行泪从眼角滑落。
一轮弯月如她眉眼，静静悬于天上，柔和光芒正驱散夜之黑暗。
“你说，夜晚无须如白日那么明亮，但也应有一线光明。可我看天上这抹光，总觉得有些寂寞。”
他颤声：“浮曦——”
她完全转过身，乌发雪肤，圣洁的不染尘埃，双唇轻启，温柔如一声叹：“伏天河，我的身躯要碎了。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黑夜不再寂寞。”
“你不要哭，你是创世之神，一念动则天地大乱。你看现在山摇地晃，这里的生灵会不安。那样的场景，不是你我愿意看到的，别哭啦。”
她最后笑了一下，冲他挥一挥手，身躯散开，化作点点明光，轻盈上升，浮动在天边弯月周围，汇聚成一片星海。
他不停摇头，目眦欲裂，挣扎着狼狈上前，扑倒在泥地中，却只抢下了一部分星芒护在怀中。
但只抢到她的半只眼睛和一部分骨骼碎片而已。
浮曦已经不在了。
他拥紧最后的细碎光芒，死死咬牙，不敢再让眼泪流下，将所有痛彻心扉的悲恸压回身躯，它们如同钢针，穿梭在血液与骨缝。
他低头，看见自己散落在地长发渐渐变为银白，一个恍惚间，他的意识从远古梦境中挣扎出来。
“杳杳。”风惊濯下意识唤。
唤了名字，确并无回应。
也不见从梦中挣脱，他还是在这漆黑绝望的尽头。
“杳杳，杳杳！你在哪？杳杳我害怕……你出来，和我说一句话好不好？杳杳——”
风惊濯双手一拢，忽觉怀中星光有异，低头一看，几乎心胆俱裂。
宁杳安安静静靠在他怀中，双目紧闭，长卷的睫羽无辜下垂，身躯冰凉，心口处破了一个空荡荡的血洞。
风惊濯双手捧起她的脸，失声道：“杳杳！杳杳！！”
她始终不曾回应。
这个样子太陌生了，她那么鲜活可爱，嬉笑怒骂都摄他心魂，此刻的了无生气，他全身剧痛如坠冰窟。
风里，似乎是谁的声音送来，穿梭千百万年的同人同语。
风惊濯，要开开心心的。
**
“杳杳！”
风惊濯仓惶坐起，额间尽是虚汗，双唇颤抖，环视四周。
房间里空无一人，一片漆黑，窗外淡淡月光微透，交谈声三三两两。
宁杳占据主导地位：“……怕？怕也得干呐，你来苍渊，你不怕吗？但还不是挺过来了。而且有宇文行在——因为他在，我觉得非常踏实……什么？哪不踏实？虽然他武力值确实一般，帮不上什么忙，但是他会算，他连大结局都看见了，肯定能赢，没问题的。对不对，福来？”
五福来：“对。”
崔宝瑰：“对？？？”
五福来很淡定：“我主要是觉得，干不干，在对方眼里，咱们都是一伙的。”
崔宝瑰叹气：“福来你变了，自从你认识宁杳之后，你就变了。”
五福来道：“谢谢夸奖。”
崔宝瑰又叹：“杳杳，你竟然觉得宇文行踏实？说真的，他令我最不踏实。我一想到他闷着大结局，我就浑身不得劲。”
宁杳说：“你不得劲——你不得劲你赖谁啊，得调节，宝瑰兄，我看宇文行更不得劲，换我，明明知道结局还不能说，我得憋死。是不是，宇文行？”
宇文行：“哈哈。”
风惊濯呼吸渐缓，擦一把额间冷汗。
外边，五福来迟疑：“杳杳，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我听里边好像有动静，是不是山神醒了，找你呢？”
宁杳很放心：“不能，他身体消化烹魂椎的力量，一时半会吃不消，这几天都可累了，一沾枕头就睡得很沉。”
又说：“估计又是做梦梦着我了。害，他经常梦到我，一梦到我就喊我名字，可粘人了。哈哈哈哈哈……哎呀，这忽然，还有点不好意思……”
其余三人发出鄙视嫌弃且微酸的嘘声。
崔宝瑰道：“你看起来并没有任何一点点的不好意思。”
宁杳道：“其实有，弊在心里呢。我从小就被教育做个大大方方的人。”
风惊濯忍俊不禁，泄出一声轻笑。
五福来说：“杳杳，里面真有动静，山神肯定醒了。”
宁杳也听见了，起身道：“我进去看看他。”
宇文行不愧是轮回术高手，整理一下衣襟站起，对五福来和崔宝瑰示意：“我们也走吧，宁杳不会再出来了。”
哦？？
两人一听，两眼放光，齐齐瞪宁杳。
宁杳脸颊一烫：“什么……什么玩意，胡说八道！等我，马上出来打死你。”
说完她进去了。
五福来和崔宝瑰又转头向宇文行。
宇文行耸耸肩，摊手：“我不会死的，我死期不是今天。而且宁杳不会出来，她进去后，哪还记得咱们的死活？各自回去休息吧。”
*
宁杳推门一进，风惊濯就在门口，伸臂将她抱个满怀，下巴搁在她肩窝处。
宁杳拍拍他：“怎么啦我家小狗。”
风惊濯就笑。
然后抬头问：“谁是小狗？”
宁杳眨眨眼睛，浮夸地整个房间扫视一圈，最终目光回归他身上：“还能是谁？你呗。”
看看他这眼神，湿漉漉的，黏在她脸上，替他说“别丢下我”。
宁杳笑吟吟捏捏风惊濯的脸，揪起一点软肉扯了扯：“做噩梦啊？”
风惊濯道：“嗯。害怕。”
宁杳不是很赞同，强者怎么能轻易说出“害怕”这两个字：“挺大个神了，坚强点！”
风惊濯失笑，拍一下宁杳的手：“换一边掐，这边要肿了。”
“那我可得给你整对称了，”宁杳没任何觉悟，说不出什么温柔甜言，换只手又捏，“濯儿，肿了也不怕，其实你可以再胖点，更漂亮了。”
风惊濯望着她，心底满地碎片一点点重聚，沉下，重获安宁。
这是鲜活的杳杳，好好的，不要怕，风惊濯，你清楚的，你不会让她有事。
他视线向下，心脏闷闷刺痛：你不可能让她受那般惨烈的伤。
宁杳顺着风惊濯视线向下看了眼，脸色一变，双手交叉一挡：“你你你——你这就很登徒子了！”
风惊濯不仅什么都没说，眼眸还暗了暗。
宁杳瞅他：“风惊濯……”
他现在完全不像小狗了，眸光幽深，没半点小狗的气质。
“杳杳，你提醒我了。”
宁杳问：“我提醒你……啥？”
他说：“也不能算提醒，我一直都没忘记。”
所以，是啥？
风惊濯喉结滚了滚：“我们是夫妻。”
宁杳：“啊……”
好像是的。
如果那场成亲礼算数的话——就是他们两个都认可，那确实是夫妻。
她以前没想过这事，这么看，惊濯是认可的，她也认可。
宁杳点头，不仅点头，还把手放下了：“确实是哦。”
风惊濯呼吸一滞，他本意只想逗逗她，但是，她的行为，说的话，无一不在毫不收敛撩动他理智。
他微微启唇：“那我……”
宁杳迟疑：“那你……”
风惊濯笑了。
宁杳心七上八下的：“你能不能不要大喘气，你要……干嘛，说啊，笑什么……”
风惊濯“嗯”一声，若有所思，忽然手臂前伸，箍住她腰，往身前一带。
低声：“杳杳，我还欠债呢。”
话题转的好突然，宁杳问：“……什么时候的事？多少钱？”
风惊濯道：“我还欠你个洞房花烛，什么时候补？”

第75章 胆小鬼，小心眼，害羞精……
宁杳眨两下眼睛，猛地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脸颊腾一下涌上两抹红晕：“风惊濯！你……你
变了，你现在变得口无遮拦！”
风惊濯道：“我还敢遮拦么，我再遮拦，谁知道你这根小木头能听明白多少？我现在都是有话直说。”
宁杳：“哇，你这……”
“这怎么了？”
“很棒。这就对了。”
风惊濯微微一笑，原本打算就这么算了——他不可能，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欺负杳杳。然而，下一刻宁杳又问：“所以你什么时候补？”
“……”风惊濯垂眸，烛火倒映在他一片漆黑的目色中。
宁杳道：“难道是现在？”
风惊濯毫不废话，打横抱起宁杳。
补补补，补个头，她重伤昏迷八天，刚刚醒来，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体状况，能胡来吗？
他以后再也不随便逗她了，她当了真，说出点什么，遭罪的是他。
风惊濯放下宁杳：“赶紧休息。”
宁杳：“哎那你……”
风惊濯道：“别说话了。”
“哦……”
嘿，他还挺着急。
后背接触到床榻那一刻，宁杳一手贴脸，用手指的温度吸走脸上的滚烫，另一手一扬，体贴地熄了烛火。
立刻的，满屋漆黑。
黑暗中，风惊濯声线发紧：“你熄灯干什么？”
宁杳问：“啊？你想要不熄灯的啊……”
风惊濯：“……”
宁杳在表达这一领域，确实是明明白白：“还是熄了吧。太亮，我第一次，会很不好意思。”
风惊濯慢慢握拳，小口小口往出呼气。
他是怎么把自己弄到这样骑虎难下的境地，已经不愿去回想了，内心只剩苦苦支撑——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忍着不亲近她，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的？
看看她澄澈如溪的目光，好吧，她肯定是这么觉得。
风惊濯在床榻边半跪下来：“杳杳。”
“嗯？”因为黑，因为放松，宁杳的声音比平时带了层甜软的娇媚。
风惊濯一静。
片刻，伸手捂她嘴：“你别出声。”
为什么？
宁杳很是疑惑，但也从善如流闭紧嘴巴，只用眼神交流：怎么啦？为什么不让说话？
风惊濯舔了舔嘴唇，另一只手也附上来，盖在她眼睛上方：“也别看我。”
宁杳顿时明白，心思一活络，忘了刚刚说的禁言限制：“看你害羞成这样，我忽然都没那么害羞了。”
风惊濯问：“你是想把我气死吧？”
“好好好，我不说话了。”这么严格，这么霸道，多说一句话都不行，小心眼。
宁杳闭上嘴，合上眼，老老实实的一动不动。
风惊濯见她终于安静，好一会，眉目寸寸软下，像守财奴守着自己的宝物一样，摸摸她头发，抚一抚她的脸颊。
低声道：“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了。”
哎呀，知道啦。这么说，不难为情啊。
他俯身，微凉的双唇轻轻碰了碰她眉心朱砂：“我一直都很想吻它。”
从最开始动心时就想。
宁杳本身就待不住，他这么干，她就觉得浑身有蚂蚁在爬，还不让说话，真是憋死人了：“嗯嗯嗯？咕咕咕？”
风惊濯已经习惯：“又怎么了？”
宁杳问：“能说话吗？”
风惊濯道：“说。”
“你能不能快点？磨磨蹭蹭，弄得我很痒。”
风惊濯喉咙间泄出一声笑，和刚才的笑相比，不太友好，像是冷笑。
宁杳直言：“我搞不懂你，哎——”
风惊濯翻身上床，把宁杳抱在怀中。
不仅如此，他一手按住她后脑，压进自己胸膛。
宁杳声音闷闷传来：“这样我会憋死的。”
风惊濯很冷静：“我不会把你憋死。”
宁杳：“哦。然后呢？”
风惊濯道：“别说话，等着就行。”
行，那就等吧。
房间内光线昏暗，他怀抱有令人安心的松竹气息，清冷如雪，温和宽容，好闻的她眼皮直打架。
宁杳很有耐心地挺了一会：风惊濯一直没动作，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做心理建设，但其实，她已经困的想睡觉了。可是也不敢睡呀，不是说要洞房花烛吗？她要是此刻睡着了，把这个小心眼的男人刺激到，又该生气了。
唉，好无聊，好漫长啊。
所以说，为什么不让她说话呢？或者让她主动得了。换作是她，这功夫眼睛一闭，心一横，早就上下其手了……嘶，上下其手？好虎狼的词……宁杳，你还是太全面了。
不是，还要等多久啊风惊濯？胆小鬼，小心眼，害羞精，生气王……
呼……呼……
风惊濯垂眸，宁杳在他怀中睡的酣甜安静——是的，她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所有生龙活虎、令他哭笑不得的气息全部收敛，所有没发挥出去的精力都转化为乖巧，他心底的深爱亦随之变作疼惜。
他在她发间轻轻一吻：“睡吧，杳杳。”
“我一直在你身边。”
……
这段时日，风无止座下几大高手手率部走遍苍渊，没有发现任何一条邪恶苍龙的痕迹。这消息一出，大家终于可以放心地宣布，苍渊之战，大获全胜。
毁天灭地的法器消失，可怖的对手也全部化灰。牢笼已毁，囚犯的意义也不复存在，想在此重建家园，还是到外面的世界去，那就是他们自己决定的事了。
为此，风无止还特意跑来和宁杳探讨。
宁杳很奇怪：“你们想留就留，想走就走，自己决定就好，我有什么立场干涉？”
风无止搓着手，他那手就像干枯的老树皮，用点力，皮都皱在一起：“我担心……”
宁杳观察他神色：“你在忌惮惊濯？”
风无止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是忌惮他，是没脸。他的事情，我听冥神说了些……做了堕神，一定很难吧？若是再有我们这样的神族族众，更怕让他抬不起头。”
宁杳无语：崔宝瑰这个大嘴巴，真是和谁都能聊的很亲。
她想了想：“风老前辈，你不要这么想，惊濯不会在意这些。”
既然他提了，那她就跟他多说一些：“惊濯的本性，你我都清楚，他从小在你身边长大，受你的教导，是你给他的性格中奠定下宽厚悲悯的基础，他绝不会计较那么多。若你们因为顾忌他，怕给他丢人，就缩在苍渊中不敢出来，这想法，可真是太瞧不起他了。”
风无止低声：“是这样啊。”
他在宁杳面前，总觉得抬不起头，从初见她选错了路开始，直到现在，听她一番话，自己枉长这么多岁数。
“气运之神……”
宁杳道：“你不用叫气运之神，叫宁杳就成。好歹一起并肩作战，这么叫，咱们多有距离感啊。”
风无止微笑：“小杳，你说，我还有机会补偿他吗？”
宁杳道：“说不好。你要是想让惊濯像山海兄和扬旗一样亲近你，希望有点渺茫。不过，等下次你过寿，我会撺掇他来看你的。”
风无止呆滞地望来一眼。
宁杳干笑改口：“不是撺掇，是规劝。”
风无止笑了。
看窗外景色，幻日光芒明媚，大地一片刺目金黄。
“我有时也想，身为苍龙，就算天生与众不同，本性善良，但有动情这一道限制，终究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
宁杳说：“你要担心这个，我可以先跟你说一个好消息。”
顿了顿，她问：“崔宝瑰啥都往外说，应该把你们先祖伏天河善恶同体这件事也跟你聊了吧？”
果然，风无止点头。
那就好，省的她再说一遍：“惊濯跟我说，等忙完手边的事，会想办法将苍龙这限制除去。”
风无止双眼一亮：“真的？”
宁杳点头。
洞悉远古往事后，她就明白为何苍渊之龙如此矛盾：伏天河天生善恶同体，有两种人格，他陨落后，灵气未灭，化作苍渊，又
诞生新的生命体。但他为始祖，苍龙皆由他碎片所化，故而有的是善，有的是恶。
也许最初之时，生而为善与生而为恶的龙数量均等，只是，善对上恶，天然不占优势。故而随时间推移，恶龙数量不断膨胀增多，占据主导地位，善良生存环境恶劣，大量凋零，残喘延续。几千万年的时间流逝后，终于逐风盟出现，才让善之苍龙有一处避风港，渐渐保留下来。
风无止道：“小濯说会想办法，那就肯定有办法。这个孩子，没把握的事，他不会说出来。他的承诺，没有食言的时候。”
宁杳也这么认为，他身负伏天河的记忆，学识也广，应当能想出解决他们善良本性不纯粹的问题。
“所以你们放心，在这好好养伤，等我们眼下的麻烦解决完回来。限制解除后，你们想留就留，想走便走，那就是后话了。”
风无止道：“你们要做的事，逐风盟可能帮得上忙？”
宁杳摇头：“你们照顾好自己就好。”
“哦……”
“杳杳，”五福来在外敲敲门，这门本就没关，她敲过后，不等应答便探头，“有个事……比较急，你来一下。”
***
“你说什么？”
五福来严肃点头：“从神册指向表明，玉神神迹隐隐发光，有被影响反生的指象。”
“不过，我细细观察，这痕迹并非他已复活或是即将复活——是有人，为他死而复生这个目标，做出了一些行动。”
宁杳道：“谁还能对这个渣子念念不忘，惦记着他活过来恶心人？”
说完她一顿，抬眸：“娜珠？”
崔宝瑰插嘴：“差不多。”
“虽然我未带神权在身，但我所弹压的轮回均衡之道，已经出现失衡的现象。”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某些人比起嫮彧的滴水不漏，在制造痛苦这方面，太过高调。大肆屠戮，用即时的恐惧和惨痛，充盈自己的灵力。”
那就明白了。
嫮彧制造痛苦是纵向的，只挖透这一个人内心深处的绝望与凄惨，既能提高修为，又不显山不露水；比起她，娜珠的本事，就太流于表面。
宁杳问：“能确定是娜珠吗？”
崔宝瑰道：“八九不离十。月姬一脉，敢如此肆意妄为的，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宁杳皱眉：“她急于求成提高自己的灵力，就是为了复活那个狗东西？月姬一族，有起死回生之术？”
不管有没有，她想，有她在一天，那王八蛋别想重新呼吸一次。
五福来道：“月姬一族当然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作为神，若想令已死之人复生，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
她顿了下，说：“肯定是阿鼻道。”
三人目光，不约而同一起转向风惊濯。
风惊濯很淡定，还点了下头。
宁杳不知道，但五福来和崔宝瑰清楚，当年风惊濯骤然疯魔，人不人鬼不鬼，终日浑浑噩噩，忽有一日清醒过来。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无反顾，独闯阿鼻道。
五福来收回目光，想了想：“无论怎么说，此行太过张狂，坏了规矩，我得面见无极炎尊，禀报此事。”
崔宝瑰道：“轮回秩序受的影响也不小。我同你一道去。”
他们说完，一起看向宁杳与风惊濯。
宁杳垂眸。
她和嫮彧这个老妖神，还真是天生敌手，她要收拾她，她女儿倒先送人头祭旗。
“做尽恶事，为复活恶人。她想得美，”宁杳说，“我要去阿鼻道。”
很好，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
两人已经习惯，不打算劝说任何话，反正他们说她也不会听，目光齐齐转向风惊濯。
也是白给，风惊濯对宁杳，从来只有服从，没有约束，她要去的地方，刀山火海他也陪：“二位放心，我不会离开杳杳。”
……他们是这个意思吗？
算了，再见吧。

第76章 阿鼻道，是以命换命的地……
***
阿鼻道在九天玄河的源头。
最初，阿鼻道并不叫阿鼻道，就连九天玄河这个名字，也是后人改的，原本是伏天河，而伏天河的源头，是一片虚无空洞。
创世神伏天河与月姬双双陨落于此，后来的帝神在命名时，斟酌出阿鼻道这个名字。
这里不仅仅是二神陨落的大悲之地，在神界传说中，阿鼻道，是以命换命的地方。
风惊濯第一次听闻这个传说，是刚刚飞升之时。
那时，他花团锦簇，烈火烹油，是神界风头无两的新升正神，有数不清的神与他攀谈天地古今。
有神说，阿鼻道是大不详之地，不允许神踏入。
也有神说，阿鼻道本身没有限制，之所以不详之名远扬，是因为一旦进入，便是有去无回。
这些说法都没错，在后来的清修和下界游历中，风惊濯慢慢了解到，阿鼻道，是处以命换命之所。
只要进入阿鼻道的入口，爬过那一条长长的浴火路，最终到达虚空镜前，奉上自己的三魂七魄，说出自己所换之命的名字，闭眼死去那一刻，那个人，就会在浴火中重生。
后来，他从混沌中清醒，看着茫茫天地，呆愣片刻，第一件事就是冲向阿鼻道。
破碎不堪地爬过那条长长浴火道，虚空镜却始终紧闭。
不肯应他的请求，也不收他的命。
当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千万年来，那寥寥先人都可成功，到他风惊濯这里，却始终不能成行。难道就因他罪恶滔天，屠戮满门，卑劣不堪，连让杳杳活命生还的机会也要剥夺吗？
始终萦绕心间的疑问，在重获伏天河记忆那一刻……
“惊濯，你在想什么？”宁杳察觉风惊濯在发呆，戳戳他手背。
风惊濯回神，对她笑：“我在想，以掌事神的说法，聿松庭的神迹只微有光亮，并无生还之相，娜珠应当还没有进入阿鼻道的入口。”
他说完，目光向前一扫，轻抬下巴：“你看。”
宁杳随之望去。
九天玄河的尽头，有一混沌之门。门外数丈之外，一身影缓缓向上，直直朝那道混沌大门走去。
她一袭黑衣，邪气四溢，长长的头发披散，一只骷髅手骨作为装饰，更添阴暗魔相。
宁杳心中一沉：果然是修炼邪功的好手，数月不见，修为突飞猛进至此，不知戗害了多少条人命，才有如今的成果。
宁杳纵身一跃，飞掠娜珠面前落地，回身抬眸，风扬起她的发尾。
修为当真能定心性。娜珠瞧见宁杳，没了当日的心浮气躁，眼尾轻轻一扫：“是你啊。”
说话间，她鼻尖轻动，缓缓一嗅，旋即露出些许失望表情。
“你没有那天那么香了，不过，也不可惜。”
娜珠微微一笑，抬起手掌，在半空中转动一圈，眼眸轻垂，盯着自己苍白如鬼爪的手掌看：“我与当日不同，动动手指，就能勾出你的香味。气运之神，要试试吗？”
宁杳道：“你语气能不能别这么湿答答的，听着真的让人很烦躁。”
娜珠眼神渐暗：“你找死吗？”
宁杳嫣然一笑：“找死的是你。”
娜珠双目中一点一点凝聚杀气。
她叹：“你还是这么张狂。今日本是玉郎复生的大喜之日，我心情好得很，懒得见血，这是你逼我的！”
话音刚落，娜珠手掌猛抬，屈指成爪，如利剑般向宁杳面前抓来！
然而，还不等近宁杳身前三步，她如同被一张大网拦截，再也近不得半寸，露出的一截手腕上，细细裹缠着几道若有似无的灵光。
娜珠狠狠咬牙，猛然回头看。
风惊濯甚至没有抬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勾一下，便已叫娜珠动弹不得。
面对如此悬殊的灵力压制，娜珠神色一闪而过慌乱，随即笃定地恢复平静。
双目扫过风惊濯脸庞，露
出一个鄙夷的笑容：“好久不见，堕神。”
风惊濯一言不发，手指轻动，那几道若有似无的灵力如细蛇般缠上娜珠脖颈。
他双指并拢，只消一念之间，稍使些力气，便可叫她命丧当场。
娜珠知晓厉害，顿时慌乱，而她的反应也并非做任何抵抗，仓皇无助地向天上大叫：“母亲——母亲救我！”
天空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响。风惊濯却觉指尖一紧：他的灵力推不下去了。
霎时间，他心底冰凉，转瞬移至宁杳身前，手臂挡开，将她护在身后，向天空望去。
一双深渊般的眼眸渗出痛恨与杀意。
风惊濯这样的反应，无需多言，宁杳也知发生了什么。她一言不发，按下风惊濯挡护在她面前的手臂，上前一步，与他并肩，将他的手握在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娜珠见自己并未损伤，风惊濯也没再动手，面露喜色，抬头看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状，但心是定的：“堕神，若不是此地在九天玄河的源头，就凭你的身份，神界怎会有你配下脚的地方？”
“哦……我忘了，这阿鼻道你也是不配来的。毕竟，你也不是第一次来。”
“不知是不是你的爱太卑贱不堪，就连把命舍出去，换另一人生，都是做不到的呢。”
娜珠掩唇，大笑不已：“放弃吧堕神。这阿鼻道，每条命只能进一次，你已进来过，就没机会了。更何况，你万年前第一次进来都没成功，还被阿鼻道给丢了出来哈哈哈……”
宁杳凝眉，看一眼风惊濯。
风惊濯根本没听娜珠的话，他所有心神都在关注天上嫮彧的力量，不得不承认：从创世之期到如今，她的实力确实不可小觑。
娜珠得意洋洋：“我懒得同你们计较，我母神已至。趁现在母神还未动怒，你二人向我磕头求饶，这神罚降罪下来，还能给你们一个痛快。”
宁杳看出点门道：“我就说，你这种人，怎可能把命拿出来奉献。”
“你根本没想亲自走进阿鼻道吧，大张旗鼓作死一番，只是想用自己的性命逼迫你母亲，让她帮你复活那个狗贼？”
娜珠手指宁杳：“你说谁是狗贼。”
看来猜对了。
就说嘛，娜珠这性子，一点也不像心甘情愿为他人而死的人。
宁杳按住风惊濯手臂，一触之下只，觉掌心下碰触的肌肤悍然紧绷：“惊濯，没事，今天就算有人要倒霉，也不是我们。”
这是九天玄河，已至神界，大动干戈杀两个神，绝不符合嫮彧一贯蕴锋刃于无形、行恶事，留清名的作风。
再者，娜珠敢算计到她头上，她那种万年老妖婆，无怨无仇对她关切备至之人都要暗害，这个不听话、四处蹦哒给她丢脸的女儿，她会帮她复活一个狗男人？把她抓回去暴打还差不多。
很快，头顶群星聚拢，慢慢浮现一张平淡无波的脸。虽由星子组成，但眼角眉梢生动传神，与真人无异：“终于又见面了。”
说这句话时，天上星河流转，她的“眼睛”看向风惊濯。
风惊濯双眸漆黑，深远的恨，如同地下暗河，一点一点漫湿土壤。
“月姬。”他慢慢道。
宁杳手指一紧。
娜珠则一脸呆傻地看着他们。
天空上星河微笑：“还记得上次在此见面，你说要我命断伏天之水。可最后，丧命的人却是你。”
风惊濯道：“我也说过，一息尚存，必诛你魂飞魄散。”
“哈哈哈哈哈……”她大笑，“若是曾经的你，此刻已能令我束手，现如今，你只不过将自己曾经一块碎骨内化于身罢了，想胜我，连三成把握都没有吧。当然，你若实在想玩，接下来，我也可以陪你玩一玩。”
“毕竟，我已经陪你玩了这么久。”
话音一落，星云散开，星风席卷，带着还一脸懵呆的娜珠，转瞬没了身影。
*
对方摆出如此猫捉耗子的态度，宁杳倒是不慌，转头看风惊濯，他却眉宇微拧，目光担忧。
宁杳一看，便忍不住伸手给他抚平：“怎么皱眉了？不要皱眉。”
风惊濯抱抱她。
——他不知道，他做了多少个她心口空荡荡血洞的梦，即便再明辨是非，心中也有一方私欲：他真的很怕她离开自己。
宁杳感觉到他的恐惧：“惊濯，她方才已默认她就是月姬，就算我们不对上她，她也一直在针对我们。从你转世，她就盯上你，我……也定与她脱不了干系。怕是不顶事的，咱们不怕她。”
她从小就知道，遇到比自己强很多的对手，求饶没用，只会被杀的更快，除了勇敢反抗，根本没路可走。
风惊濯失笑，宁杳这话说的，像哄小孩：“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很脆弱？”
“不不不，不脆弱，你太强了，”宁杳道，“听刚才她说的，在她眼里，咱们都有三分胜算了哎，我高低再加两分自信，五五开。”
月姬本来就是创世之神，灵力之高不言而喻，又经历千万年千锤百炼，该是何等水平，她对上过一回，心中自然有数；惊濯只恢复伏天河部分神力，都有三分胜算了，很强好不好。
风惊濯微微一笑：“我的杳杳，最是乐观。”
他这么说，宁杳忽然想起一件事：“惊濯，刚才娜珠说的话，让我想到……”
风惊濯低声：“想到什么？”
宁杳道：“她说，人只有一次机会进入阿鼻道，同虚空境以命换命。那一万年前你进来的时候，没有成功，是因为……”
风惊濯低笑，摸了摸宁杳的发顶。
这样，宁杳心中就明白了：他换过，在他是伏天河的时候，他就换过了。

第77章 做动物的就是没有做植物……
一抬眸，正对上他浩渺如星海的双目，宁杳的木头脑袋忽然灵光一现：一万年前，风惊濯还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来这里以命换命，却未成功，心里该是多么伤心绝望。
看他目光，不知是不是也想起此事。
一到这种时候，还是嘴笨，宁杳看看他，忽然伸手揪他衣襟，往下一拽。
风惊濯顺着她力道弯腰低头，宁杳一吻在他唇边。
他不明所以望着她。
宁杳道：“惊濯，我猜到了。”
风惊濯微怔。
这件事他本没打算告诉宁杳，但既然她已经猜到，只得点点头，低低嗯一声。
宁杳瞅他：“怎么像做错了事一样？”
风惊濯道：“我还是没保护好你。”
宁杳反驳：“胡说。”
她不知晓当时的情况，但是，当她生机重现之时，他已经换命陨落，就算想保护她做些什么，也没有机会……
忽然，宁杳大脑一白。
那晚和宇文行的对话又浮现在耳边：
——当她是浮曦时，伏天河为了复活她，义无反顾走阿鼻道，用自己的命换取她一线生机。
——当她是宁杳时，风惊濯依旧毫不犹豫重走旧路，要用命换她回来。不成功，他便去渡幽冥水，落无间狱，筹谋一切开启逆回法阵。
那么，眼下这一回的结局……
正沉浸在思绪中，忽而耳边响起烈烈风声，两人一起转头，看见天边金色神鸟的翎羽大展，如金风贯月，向他们俯冲而来。
最后几下，飞得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落地，踉跄前行几步，站在他们面前，无家可归的小孩一样瞪着他们。
宁杳眉目一软：难怪它对他们感情深，原来曾经一起养过它。
这只小鸟，与伏天河一起从虚空中诞生，有灵性，又活了这么多年，此刻想必知道风惊濯恢复伏天河的记忆，才这么迫不及待来见面吧。
这该是多么感人的一幕——
金鸟浑身羽毛嗲起，扑腾翅膀托着尾羽，以战斗姿态前冲，对着风惊濯下嘴狠叨。
宁杳赶紧拉架：“哎你！你怎么叨人呢！”
风惊濯没躲，任由它咬一口，一点浅浅的血痕透过膝盖处衣衫渗出。
宁杳皱眉：“这咬的也太狠了。”
风惊濯道：“无碍，皮肉伤。”
“你们怎么一着急都咬人呢？”果然，做动物的就是没有做植物的情绪稳定，宁杳记得在苍渊的时候，风惊濯急了也咬过她。
风惊濯无言以对：他被咬了，还被翻了旧账。
金色神鸟可不管那些，在一旁哀怨地盯着风惊濯，盯了半天，脑袋一扭，对上宁杳目光，俯下身子，趴在她脚边蹭了蹭。
哎，小可怜。
宁杳刚想摸摸它，它忽然“腾”的起来，然后又是一扭。
宁杳说：“你别扭了，再把
自己扭落枕了。”
金色神鸟干脆转身，用屁股对着他们。
风惊濯笑了一下，拉过宁杳的手：“杳杳，当年伏天河与月姬在此血战，我很确定，月姬魂魄碎尽，按常理讲，绝无任何生还可能。”
可她现在，还是好端端的。
如果说，在惊鸿山一战，月姬躯体受损，魂魄未伤，所以没死透，还说得过去。但伏天河下了重手，碎裂魂魄她都能死而复生……
宁杳望着风惊濯，低声道：“这也太离奇了。”
回头看阿鼻道入口：当年在阿鼻道，伏天河诛杀月姬，献祭生命死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风惊濯道：“她必定盗取了无极的复生之术。但具体发生的事，恐怕天下间，只有她一人知晓。”
话音刚落，神鸟尾羽一扫，又把身子转回来了。
见对面两个人都没理它，豆眼立沉，跳到他们中间。
仰起头，颇为轻蔑地给了他们两个一人一眼，又是一个大力扭转，用后脑勺对着他们。
宁杳和风惊濯对视一眼。
宁杳道：“你看它，我们说话，它老来打断，动作这么大……”
风惊濯道：“你的意思是……”
宁杳道：“似乎它知道点啥。”
风惊濯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好办，宁杳说：“我们回船上。”
*
从苍渊回神界，他们都乘了崔宝瑰的船，此刻，船就停在九天玄河对岸。
宁杳和风惊濯刚踏上船板，忽然感受到一道生机。
意识到那是什么，宁杳猛然回身，就看见前方桌子上并排的两盆菩提，其中一个开心扭动枝茎：“杳杳！濯哥！”
宁杳一声欢呼，一把捧起宁玉竹：“你恢复意识啦！”
恢复意识，但还没有化为人形，宁玉竹道：“您老悠着点，我可脆弱得很，别把我晃碎了，快放下，快放下。”
看在这段时间他确实辛苦的份上，宁杳笑眯眯把宁玉竹的元身放平。
刚一落桌，宁玉竹的元身便旋转些角度：“濯哥，你怎么会和杳杳在一起？难道你恢复记忆了？那我们一家人是不是能像以前一样？”
他说的这些话，别说是独活了一万年的风惊濯，就是宁杳，听着都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那是落襄山的日子啊……
她瞄一眼风惊濯，风惊濯的神色倒很正常，浅浅微笑：“嗯。”
宁玉竹兴奋起来，如果他有一条狗尾巴，肯定已经开心地摇晃：“太好了！濯哥，我好想你！！”
宁杳有些介意：“你没事吧，你姐还在旁边，你竟然不说第一个想的是姐姐？！”
宁玉竹道：“这个我得解释一下，我在棠姐的怀抱中，真的太久了。棠姐的气息，和你，是如此的相似，我已经审美疲劳了。”
顿了一下，又说：“哦，对，以你的文化程度，可能不懂审美疲劳的含义，直白讲，就是腻歪了。”
槽点太多，宁杳已经无从吐起，只能抓到一个是一个：“真是本神听过最大的笑话，我和长姐的美貌，能让人腻歪？你肯定还是有点病。”
宁玉竹道：“算了，不想跟你多说。濯哥，咱俩说话。”
风惊濯笑了一下：“玉竹，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宁玉竹开心道：“没有，我浑身上下都很惬意。濯哥，我想问……”
宁杳见他拉开话匣子，毫不留情的给关上了：“这还有正事呢，你俩过后下去私聊，惊濯，你看看它，怎样能让它开口说话。”
她指指一旁的金鸟。
按说以它的修炼资历，不可能不会说话，难道仅仅因为别扭？但它听到月姬相关，知晓是大事，大抵不会在这个时候闹别扭。
见大家看自己，金鸟给出一个淡淡眼神，仰头向上。
宁玉竹憋了太久，不能和风惊濯私聊无所谓，忍不住插话：“它只有灵体，并无人形，莫非是修炼不到家？”
金鸟很难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扭头瞪宁玉竹，羽毛微微嗲起。
宁杳不认可这个观点：“不对，就算没有人形，崔宝瑰船上的那只孔雀都会说话，以他的资质和修炼的时间，不可能不会说话的。”
连苍渊里的一条小兰亭蛇，都能说话呢。
风惊濯盯着它看了一会，道：“它没有声带，又因为性格傲娇，不愿意表现出来。”
金色神鸟抬头，豆大的眼中传达出极其不可置信的震惊和哀怨——是人吗？你就这么水灵灵的讲出来了？
宁杳用手肘撞了一下风惊濯，制止他这种伤害他人幼小心灵的行为：“如果它无法化作人形的话，可能……也不会写字吧？那，它作为灵体，心中所念，应该可以传递给另一个灵体……”
一边说，她一边低头瞅宁玉竹。
宁玉竹的元身微微炸毛：“看我干嘛？我是病人，还在休养中呢。刚醒过来，你就让我干活。”
宁杳道：“你是弟弟，你不干谁干？”
宁玉竹拒绝：“你咋不干？灵体又不是我一个人有，你不也有菩提灵体？你还自封天地最灵。”
宁杳微笑。
——肯定是因为他沉睡太久了，让她只记得他的好，忘记了他的狗。
她放弃了：“行，闭嘴吧，休息吧。惊濯……那，你来？”
风惊濯有些意外地看了宁杳一眼。
宁杳心下虚了一把：“那我来？”
风惊濯道：“不用，我来。”
他们两个说话间把事定了，金色神鸟这边还不乐意呢：听见风惊濯要来，尾羽大力一扫，只扫的船舱内尘土飞扬，扫落了崔宝瑰好几个瓶瓶罐罐。
看风惊濯的眼神，充满了嫌弃和抗拒，一点也不想与他亲近。
看它这个模样，宁杳没办法，犹豫了下：“嗯……惊濯，那还是我来吧。”
风惊濯感知力之敏锐，自然没放过她的迟疑：“杳杳，你是不是不方便？”
宁杳说：“没有没有。”
风惊濯牵她的手：“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
“哎呀！你这个人！”宁杳推他，把他往船舱外面推，“这是我的元身，我的灵体，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展现给你看，反正——你不许看！”
“出去！”宁杳不给风惊濯拒绝的机会，两手使劲，把门一关。
宁玉竹毫不留情的嘲笑：“哈哈哈哈哈……不是杳杳，你的理由能不能不这么牵强？你的菩提本体有什么不能看的，又不是人形，我还能稍微理解——”
宁杳微笑：“闭嘴，再说话打死你。”
瞪了宁玉竹一眼，她走到金色神鸟身边，摇身一变，化作一株菩提，丝丝灵力与它相接。
宁玉竹丝毫没受到威胁，从小到大，宁杳说打死他这样的话，就像喝水一样正常：“本来就是，你的元身怎么了？谁还没见过菩提？跟山上地里的小花小草有什么区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羞耻心……了……”
他慢慢闭上嘴。
静静向着宁杳元身的方向，一株菩提，竟透露出浓浓的沉默意味。

第78章 她的心被击中了，她不管……
落阴川。
娜珠被狠狠摔在大殿中央。
嫮彧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向前走，走到台阶下方时，顿住脚步，冷冷回眸。
大殿中，四处随侍的神族族众全部静静
低眉，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什么都没发生，漠然站立。
娜珠抬眸，缓缓看了众人一圈，最终目光落在前方中央母亲身上：“原来，母亲确实从不会在意我的感受，母亲会赶去阿鼻道，也不是为了帮我，甚至不愿为了我，出手料理那两个欺辱我的贼人！”
嫮彧道：“不错，确实不为帮你。”
娜珠惨然一笑。
是啊，真是高估了她。今日若不是宁杳和风惊濯去阿鼻道，母亲对他二人感兴趣，才赶去相见；若只是她独闯阿鼻道，就算将命交出去，母亲也懒得来吧？
她的性命在母亲眼中，又算什么呢？
她缓缓抬眸：“亏我还做着美梦，以为用自己的性命要挟母亲，至少会看在我是您亲生女儿的份上，帮我一次，帮我复活玉郎！”
“今日，母亲出现在阿鼻道拦住风惊濯对我下杀手，仅仅是因为，若嫮彧神女的亲生女儿，死在宁杳风惊濯手中，会令您蒙羞吧？”
嫮彧道：“不是因为这个。”
娜珠一怔，疑惑地看着嫮彧。
“是因为，本神自己生的麻烦，轮不到别人来杀。本神亲自解决。”
此话一出，大殿上依然安静。
四周随侍的神族众人，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低垂着眼，只当耳边刮过一阵清风。
娜珠极其不敢置信：“母亲，你在说什么？”
嫮彧道：“你将本神对你的教导，通通抛之脑后，用最愚蠢、最可笑的手段，强行制造即时痛苦，提升修为。这样的行径，难道以为本神会因为你的身份，而保你？”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娜珠目眦欲裂：“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为什么——”
嫮彧淡淡笑了下，笑容中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鄙夷：“本神也很好奇，本神，怎么会生下一个蠢货？”
娜珠完全呆住，不断摇头，手撑着地，慢慢往后蹭了一步。
“你是我亲自生下来的，可你的天资，怎会差到如此地步。”
嫮彧仰头，望向半空中的虚空一处，仿佛那里有故人的音容笑貌。她眯着双眼，喃喃道：“分明就是你的残损精元，我取了其中最好的部分，放于体内，亲自孕育，怎么会生出……这样恶臭愚蠢的废物？”
“你就如此排斥我，用这样的方法恶心我吗……”
她月姬不可以，一株卑贱的菩提，却能做到。
嫮彧轻轻笑起来，对着半空，甜蜜又恶毒：“可最终，你还不是回来了？”
她看着如若疯癫，似乎已陷魔障之中。
娜珠听她刚才的话，已经心惊肉跳，再见嫮彧如此状态，更觉毛骨悚然。慢慢向后蹭，双手双脚都软着，使不上力气，否则必定头也不回的逃离。
嫮彧眼眸一垂，如利刀般的目光扎在娜珠身上。
“我从来都没有什么女儿，从来都没有。你，只不过是个失败的产物。”
嫮彧高高扬起手，强烈的灵光在她掌心流转，如一柄破空长剑，直直射向娜珠胸口，灵光从她前胸透入，后背扎出，她惊恐的表情永远定格在脸上。
很快，娜珠整个身躯化作一滩深浓血水。
嫮彧皱着眉，走上前，美目四下扫过，在粘稠腥臭的血水中，却找不到半丝光芒。地上，只有和她身体如出一辙的、同脉的污血。
嫮彧看了很久，淡漠眉眼中渐渐染上两分戾气。
片刻，她抬眸，目光穿透层层星云，舌尖探出，舌头在唇上轻轻舔拭一圈。
……
宁杳五感相通金色神鸟那一刻，只觉身体顿时轻盈，睁开眼，看到层层棉朵般的白云。
嗯……这一定是和浮曦神女学的，有事也不说，就直接带你看。
周身的风速和气流变化不太对，宁杳低头一扫：此刻的金色神鸟，还是掌心那么大的麻雀身形。
再一看下面，忽然有些熟悉：这是远古时期，在惊鸿山，伏天河与月姬相见的那个峡谷。
刚刚确定，神鸟便落在地上，迈着小短腿，着急地四处嗅寻。
它在找什么？
宁杳也跟着四下探看，山谷里静悄悄的，风吹枯草，荒凉冰冷。
不多时，神鸟定睛一看，扑腾着翅膀向前冲去，在枯黄杂草丛丛掩映中，小心翼翼衔出一块浅白色碎片。
——这是，这是无极的记忆！
宁杳心中落下一个念头，看着小鸟四处探寻，一点一点将无极的记忆收集聚堆。
它找了很久，才将那七零八碎的记忆全部找回，只可惜，碎的厉害，根本没法拼凑完整。
小鸟踌躇一会，扑扇翅膀，渐渐在胸前聚起一阵小小的卷风，将所有碎片席卷当中，驾驭风团飞往神界方向。
它先去找无极。
这个时候，无极还没醒，他新的身躯脱胎于泥土，却只生出来上半身，下半身仍是一摊软泥，不成人形。
他新生的容貌崭新明亮，无悲无喜，眼睛紧紧闭合，任由神鸟在他身边怎么扑腾拍打，撞他的身子，啄他的脑袋，他都不为所动。
小鸟毕竟还小，按照人类年龄算，大概就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子，根本没有能力，也不知如何将这团破碎的记忆归还给无极。
它没有办法，无奈衔上记忆碎片往外飞。
越飞，离落阴川越近。
这时候的落阴川，与千万年后的格局有所不同，只是神界背光的一处所在。有灵气凝聚成的湖泊，地域领土却不如现在的广袤。
小金鸟用尽全力扑腾翅膀，向林泽深处飞去。
宁杳心里也奇怪：一个灵力低微的小灵宠，能想到什么办法修复无极的记忆？
直到它越飞越深，隐隐约约看见一团幽绿色的光亮，像是地狱的大门。光亮上面，漂浮着无数碎屑光点，光点浮动，组成两个字。
这两个字，宁杳不认得。
不过，她眯着眼睛，细细盯着瞧：不认识，那是因为，这是远古创世之字，根据象形，她猜这两个字就是……
无间。
***
“所以就是说，在它走投无路的时候，它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去无间狱？”
宁杳从通感中脱离，立刻把所有见闻讲给风惊濯听：“无间狱能帮助它修复无极的记忆吗？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问完了才后知后觉，在心里骂自己一句：死嘴啊，说话怎么这么快？不过过脑子，不知道惊濯在无间狱有没有什么创伤。
心里这么一想，宁杳的眼神就软了。像一汪水，盯着风惊濯，也不说话。
风惊濯一直认真听宁杳讲述，沉浸在思绪中，一抬眸，却见她睁得圆圆眼睛，毛茸茸的目光，一下子就击中心底某处柔软的位置。
他笑了：“怎么啦？”
宁杳问：“无间狱，可怕吗？”
风惊濯道：“不可怕。”
宁杳道：“你在里面受了什么苦？”
风惊濯道：“没有受苦。”
宁杳当然不信：“骗人的吧……”
风惊濯低笑：“真没有。”
没与杳杳解释过无间狱，她不知晓情况，担心自己……她学会担心自己了？
风惊濯道：“杳杳，你心疼我？”
宁杳点头：“嗯呐，是啊。”
要是没有这一切，他这一刻，就带杳杳回落襄山。他们两人永远在一起，天地之事，一件也不管了。
风惊濯压下忽起的汹涌爱意，低声道：“无间狱，最开始用的是，欲望的‘欲’，多年来口口相传，不知哪里传了错，变作现在的‘狱’字。它是个聚孽之地，在远古时期，原本是天地共有，并非落阴川一家私有，后来月姬独大，化了无间狱为自己的地盘。”
“那里可看作是个欲望置换之地，奉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满足另一种欲望。”
宁杳听得入神：“哦……这样啊，然后呢？”
风惊濯看她一眼。
叹道：“我去了，但我交不出最珍贵的东西。被无间狱赶出来了。”
宁杳眨巴眨巴眼睛，顺着他的话理解了一个圈，木头脑袋一亮，恍然大悟：“嗷——所以你……”
“你最珍贵的，不会是我吧？”
风惊濯问：“你觉得呢？”
胸膛某处咕嘟咕嘟向上冒泡，开心同时，又心疼好笑：“所以，我们家濯儿，是阿鼻道也不答应你，无间狱也没理你？”
风惊濯先是笑了一下，湿漉漉的目光低下来，望着宁杳，轻轻嗯一声。
听着还挺委屈的。
宁杳道：“哎呀，好可怜。”
风惊濯道：“所以杳杳不能不要我。”
宁杳看他。
他真挺会卖乖的，之前崔宝瑰吐槽，她还不信，此刻看他低眉落寞：“我走到哪都被嫌弃，哪都不要我，我只有你了。”
宁杳信了。崔宝瑰吐槽得对。
但是，她的心被击中了，
她不管，她就吃这一套：“惊濯！你放心好了！我要你！”
风惊濯顺手抱住她，闷声低笑。
正想吻她，旁边一声长叹。
两人一同转头看。风惊濯道：“玉竹方才还活泼，怎么忽然萎靡不振了？”
宁杳瞥宁玉竹一眼：“孩子长大了，有心事了。管他呢。”
宁玉竹抖了下叶片。
风惊濯总觉得哪里怪：“杳杳……”
宁杳勾他脖子：“哎别乱节奏，刚才氛围到了，该亲得亲……”
“啪叽！”“啪叽！”巨大的声响，大好的氛围，又被金色神鸟不耐烦的翅膀拍地声打断。
又没亲到，两人望向它。
金鸟狠狠拍地：有没有正事？有没有正事？要不然你们两个现在就去滚床单，要不然，就赶紧商量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点都不务实！
宁杳投降：“好好好，知道知道。”
又转头向风惊濯，跟他咬耳朵：“惊濯，无间狱修复无极的记忆，需要很久的时间，后来小金鸟长大，无间狱也被落阴川划入领地，它就不方便去取了。咱们两个，把它偷出来，还给无极炎尊吧。”
风惊濯弯唇，看宁杳。
宁杳打个响指：“不，不是偷。是拿。”

第79章 它期盼了无数年，就期盼……
既然无极的记忆被存放在无间狱，这么多年过去，想也修复完好，拿出来，的确势在必行。
风惊濯道：“小金鸟蔫蔫巴巴的，不显山不漏水，这秘密大概瞒过了月姬，她并不知晓。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先下手为强，越早越好。”
宁杳认可：“那事不宜迟，现在就去。”
风惊濯握住她手：“这也不是很简单的事，咱们两个，得定一定计划吧。”
计划啊……有道理。很简单。
宁杳沉吟：“我们不要搞得太复杂——”
风惊濯全神贯注地听。
“先想个办法，摸进去，然后找到无极记忆，再把它拿出来。”
风惊濯：“……”
宁杳问：“怎么了？”
风惊濯道：“……这就是你的计划？”
“你觉得如何？”
“……”
宁杳忍不住了，噗一声笑喷，前仰后合：“你为什么要用这个表情看我？真的好好笑哈哈哈……不是，这不是个计划吗？虽然可能粗糙了些……”
风惊濯评价：“这也太糙了。”
宁杳忍笑：“我逗你玩的，你严严肃肃的，不健康。事情已经很严峻了，心态再这么沉重，人要憋死哒！”
风惊濯也撑不住笑了。
和宁杳在一起，有时他也怀疑：他们面对的，应该是个艰难险阻的厄境吧？可在她身边，他就是想沉重，都沉不下去，她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抛上云端。
若他一个人，必定成日惜字如金……他们两个凑到一块——不是笑，就是笑。就跟没长心一样。
风惊濯笑道：“你这个计划挺不错的。那我稍微细化下？”
宁杳说：“行，我定大方向，你搞细节，我们两个真是天作之合。”
风惊濯道：“我也觉得。”
桌上的宁玉竹早已听得目瞪口呆，扭扭枝茎，蹭到金鸟旁边，歪脖问：“你能明白他们两个什么情况么？看着不太正常，感觉都有病。”
神鸟沉默地无语着。
宁玉竹感慨：“我可怜的濯哥，经过宁杳的荼毒，精神状态也变得日益美丽……”
话没说完，被宁杳掐着枝茎提溜起来：“我还是对你荼毒的太少了，等着，手头的事办完了，一天打你三遍。”
宁玉竹尖着嗓子：“濯哥！救命！宁杳要掐死我！”
宁杳一把捂住他的叶片：“闭嘴吧。惊濯，小竹子和小金鸟怎么安排？我们两个不能带着他们走。”
风惊濯道：“我们送他们回思司真古木。”
金色神鸟抖抖翅膀，喉咙间咕噜出一个类似冷笑的声音，一脸“我还用你送”的表情。
宁杳忍不住点点它脑壳：“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表达的，你不是很想惊濯吗？”
金鸟如同被踩了尾巴，连连后退三步，用震惊且复杂的眼神瞪了宁杳一眼，扭开头。
风惊濯道：“算了，不必对它要求太高。”
从前那么粘人的小家伙，如今这样的性子，必定独自咽下无数委屈，慢慢来吧：“杳杳，它将无极的记忆放在无间狱修复，用了什么东西作为交换？”
宁杳张张嘴，瞅一眼神鸟。
神鸟目光僵硬转动，瞅宁杳。
宁杳：“它——”
神鸟原地弹起，大力拍动翅膀，恼羞成怒的羽毛向宁杳扫，意图捂她的嘴。
宁杳岂会让它得逞，身子一矮，躲过羽毛，绕着屋子跑大半圈，神鸟在她身后狂追不已，但怎么也够不到宁杳。
若不是知道崔宝瑰这个小心眼，心疼他的船，更心疼他那些瓶瓶罐罐，宁杳还得再往里跑一圈。此刻，见好就收，绕了一圈，两步落到风惊濯身边，贴在他耳边，动了动嘴。
这刺眼的一幕令鸟崩溃，神鸟愤怒地拍了下船板，气呼呼转身。
想曾经，它的两个主人，一个高大威猛，虽沉默寡言，但为人稳重；另一个主人，温婉如水，善良又有爱心。
——他们俩呢？
变了。全都变了！
风惊濯身躯一动不动，目光盯着前方金色神鸟的背影，眼珠转了转，慢慢转向宁杳。
宁杳嘿嘿一笑，脚步轻快地两步落到神鸟旁边，挨着它身子坐下。
它身躯很大，胖墩墩的，她又够不到它的脑袋，只能用胳膊肘怼怼它肥嘟嘟的肚子：“你生气啦？”
神鸟当然不理。
宁杳手托着下巴，打量它：真别说，风惊濯和它，不愧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性格中还是有相似的部分，生气的时候，都是这一副死出。
宁杳又撞撞它：“你别生气了，我逗你玩的。我刚才什么都没讲，就亲他一口。”
风惊濯一直看她们两个，唇角一弯，险些笑出声来。连忙掩在唇边挡住，免得神鸟知道，更不乐意。
神鸟慢慢侧头，盯着宁杳。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鸟也一样，它的喙向一侧歪了歪。
它期盼了无数年，就期盼回这么两个玩意。
变了，真的变了，他们根本没！有！节！操！
什么也不想说了，它也不想看见他们两个，神鸟翅膀一展，羽毛尖尖卷过宁玉竹身子，在他不明所以的“哎哎哎”声中，最后狠狠瞪了宁杳和风惊濯一眼，展翅向外，朝司真古木方向飞去。
“哎？就这么走了，我还没说完呢。”宁杳目送它远去，感
慨道。
风惊濯问：“你还要说什么？”
宁杳说：“我都想好了，我要告诉他，我还要再亲你一口，然后走到你身边。它肯定会因为无语，待在原地不动，懒得理我。我呢，就趁此机会大声的告诉你，它到底交换了什么不愿意让你知道的东西。”
风惊濯：“……”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是想把它气死吧？”
宁杳叹：“果然，一条河中生不出两个物种，你们怎么都这么爱生气？”
风惊濯道：“那是因为你气人的功夫无人能敌。”
这叫什么话？宁杳咚咚咚走过来，食指一伸，对着他胸膛一个劲戳：“我气人么？我哪气人？”
连连狂戳好几下，指头下的肌肤坚硬与弹性并存，宁杳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脑子一抽，化指为掌，摸了一下。
风惊濯身躯一僵，眼皮慢慢掀起，看宁杳。
嘶……他又变成阴暗小狗了。
宁杳咽了咽口水：“你眼神怎么怪怪的？”
风惊濯道：“等事情结束，我们回落襄山吧。立刻回。”
宁杳：“为什么话题跨度这么大？”
风惊濯笑了笑，说：“有的事须在落襄山做。”
宁杳好奇：“什么事这么讲究？”
风惊濯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哦，好吧，宁杳看他眼神中的暗色慢慢落下，牵他的手：“你跟我来。”
她拉着他走出船舱，来到船头傲立的孔雀身旁。
孔雀原本平静无波地望着九天玄河，知道身边有人，分了个眼神给宁杳。
没看风惊濯。
以前不明白，现在也清楚了：当年小金鸟捡到小孔雀，从一定意义上说，小孔雀只认小金鸟。后来，它们又被伏天河一同托付给浮曦，浮曦是个会照顾人的，比伏天河强多了，所以小孔雀的感情只指向小金鸟和浮曦。
宁杳道：“你别难过。我们一定想办法，让你们见面。”
她转头跟风惊濯解释：“当时小金鸟在无间狱许下的愿望，是复活它的两个主人，但无间狱不肯，它只能无奈放弃，选择修复无极的记忆，盼着有一天能唤醒无极，让无极去救它的主人。”
“交换条件就是……和它最好的小伙伴，”宁杳指了指孔雀，“天地不相见。”
那时小金鸟那么小，就是个小朋友，这就是它最珍贵的东西了。
从此，它们两个一个在神界，一个在逝川渡，再也没有一起玩耍过。即便方才同处一艘船上，都无法回头一见。
风惊濯点头，沉默很久，低声道：“相信我们，很快就能让你们见面。”
孔雀脑袋一动，这才给了风惊濯一个眼神，上下扫扫，半信半疑。
风惊濯说：“言出必践，绝不食言。如果你们不想在神界和逝川渡，可以和我们去落襄山，以后就在落襄山生活。”
宁杳微微张嘴，看了风惊濯一眼。
服了，落襄山在他心中封神了是不是？在他那，对一个人好最高标准，就是请他回落襄山，是不是？
是帝神殿不够恢宏富丽，还是崔宝瑰的船不够珠光宝气？
宁杳有点想笑，又觉得笑不出来：估摸着，这辈子应该拯救不了他的价值观了。
“惊濯，无间狱在被落阴川据为私有，也算是神界的地盘。你过不去九天玄河，不如在船上等我消息。”
风惊濯道：“我过得去。”
宁杳：“啊？”
风惊濯一手牵住宁杳，空着的那只手手指屈起，立于胸前，胸口处白光一闪，一层如龙鳞般的透明水波在他肌肤涌动划过，两只龙角渐渐立起，他的面容也发生了些许微妙改变——眉弓下压，眼眸更深，鬓角爬上些许透明龙鳞，折射出七彩晕光。
暗波涌动的九天玄河，如同生了眼睛，见状慢慢蛰伏，平息，涓涓水流甚至不敢翻腾起浪，小心翼翼绕着船身流去。
水面上浮现无数灵光，如同桥板，可踏行而过。
宁杳看得惊叹而心酸：“哇……你这……你这……”
天老爷啊，她什么时候能来点浮曦的力量？也这么帅一把。
风惊濯侧头垂眸，因为龙角的存在，面容平添三分妖气，摄人心魄的俊美容颜，到颠倒众生的程度：“杳杳。”
但宁杳天生少了情爱那根弦，不解风情倒是一把好手：“你赶紧把这俩玩意变回去，你不能比我强这么多，我不服。”
……嗯，行，他服了。
风惊濯还能说什么呢，默默把龙角收了。
无语了一会，自己笑了，温声道：“以后别再说让我在原地等你这样的话，我不要等你。”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低声道：“我永远和你在一起。”

第80章 “注意仪态，注意语气。……
去无间狱之前，风惊濯跟宁杳简单说了说情况。
创世之时，天地有一团浊气，邪恶混沌，七位创世神打开天地之后，因其诞生于创世之前，始终无法消灭，便将这团浊气圈禁封存，形成一虚空幻境。
随着时间推移，这团浊气渐渐诞生灵识，喜夜游入梦，摄取人们心中的贪嗔痴。渐渐的，越来越多人自发前往拜会，而灵识也许下欲望置换的承诺，积累与日俱增的欲念，力量渐渐膨大。
浮曦看不下去，将它打包扔到了神界。无极还亲自给它取名为无间狱，意为欲望无间，永无止境。
断了欲念的供给，无间狱膨胀不下去，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神界诸神渐渐增多，神亦有欲念，无间狱又重新吸收力量，一直到被落阴川据为己有，不对外开放，近几万年就没什么消息了。
“照你这么说，无间狱不完全是一个地方，它可以算是一个……人？”
风惊濯纠正：“一个灵识。”
宁杳哦了一声：“它是一个灵识，有自己的思想，这种东西最难搞了，它不会扣着无极的记忆不还吧？”
风惊濯道：“说不准。千万年过去，不知它被月姬调。教成了什么样。”
宁杳道：“说起来，咱们要进无间狱，绕不开月姬的眼睛，惊濯，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多拖一阵？”
风惊濯沉吟片刻。
“有个办法，可以一试。”
*
落阴川幽静峡谷入口，一个巨大光团若隐若现，薄薄一层灵光膜，偶尔闪过水波纹一样的淡淡光芒。
一女子缓步走来，衣着简单干净，头发全部梳成一个发髻，神色淡漠，在那层光膜前停下脚步。
灵光晃动，渐渐打开一条缝，内里幽暗漆黑，如同野兽张开血盆大口：“又干哈？”
女子道：“清岷十六州海水倒灌一事，怎么拖了这么久还没办？”
灵识道：“陇南风暴才过去多久啊？又来这么大的活。月姬娘娘倒是喂我点好东西啊，我当牛马多少年，回回白干啊？”
女子不耐：“就你会讨价还价，来，拿着。”
她手臂一甩，将肩上扛的东西甩进那条裂缝中。
裂缝闭合，蠕动两下。
女子双手抱胸，指尖不耐烦地一点一点。
灵识裂缝鼓秋了下，有些僵住，又细细品味：“妈耶……这好像是娜珠神女。”
女子嗯一声：“是啊，以后别再抱怨神女大人不记挂你的功劳，娜珠带着极强的欲念和怨念死去，无牌无位，死讯甚至都被压下，只为了填饱你的肚子。神女大人对你已经够好了。”
灵识道：“我真是谢谢她。”
“知道就好，抓紧办你该办的事，今时不同往日，曾经降伏不了你，如今你的死活，全在神女大人一念之间，你最好老实些。”
灵识反问：“我还不够老实吗？哪件事我没办？我不就是拖了几天？”
女子警告：“神女大人交代的事，你拖得起吗？耽误了大人的修行，有你好果子吃。吃饱了就抓紧干活，别让我第二次催你。”
灵识怒道：“你们什么态度，以为我会怕吗？！”
女人已经打算走了，淡淡瞥了灵识一眼：“你怕不怕的，有谁会在乎呢？不干就死。”
灵识冷笑：“哈哈，我……”
“这世上，没了谁都能转，你哪儿就重要了？对了，忘了告诉你，娜珠是死在神女大人手上。”
“她可是神女大人的亲生女儿，惹怒了她，一样被杀。你自己什么价值，自己掂量掂量，有没有资格在这大呼小叫。怎么——用不用我把今天你说的话向神女大人转达一下？”
灵识道：“……不敢不敢。”
“清岷十六州？——”
“我这就干活，您慢走。”
女子冷哼一声，转身走出两步，忽然一顿，向左侧转头。
宁杳和风惊濯齐齐收回探出的脑袋，屏住呼吸，将神力压制的一丝不露。
女子停顿了会，转身对灵识喝道：“老实点！别总搞小动作。”
灵识委屈：“我没有啊。”
她扫它两眼，满是警告的意味，看那片波光低调着不敢闪动，才甩袖离开。
*
宁杳和风惊濯又等了会，确认那女子真的走远了。
宁杳压低声道：“我天……我原本以为娜珠被抓回去，会被罚个禁足什么的，竟然被、被杀了？？”
风惊濯道：“月姬丧心病狂，已到不可想象的程度。”
宁杳长长呼出一口气，向外探一下头，转回来，对风惊濯说：“看来月姬将它据为己有，是为掩人耳目制造痛苦，由无间狱出手，根本没有痕迹，怎么也查不到她身上。他们这
合作，应该已经很久很久了。”
风惊濯点头：“是，无间狱很听月姬的话。”
当年，他六神无主，只求不惜一切代价复活家人，阿鼻道失败之后，便求到落阴川的主人面前，请他放自己进无间狱。无间狱在被落阴川纳为私有之后，神界再也没有神提起过，更惶论进去。
月姬答应了他，可无间狱，无论如何都不肯满足他的任何请求。
宁杳琢磨着不对劲：“无间狱不同意，那它应该什么都没收，可月姬怎会轻而易举放你进来，你和她做了什么交易？”
风惊濯抿了下唇。
宁杳心里清楚，月姬要的就是吃风惊濯的痛苦，怎可能放弃这大好机会，干脆自己上手摸——摸他的喉结，锁骨，前胸后背，任何一处有可能产生剧痛之伤的地方：“以前不知道，你不说，我就自己检查。”
风惊濯立刻捉她的手：“杳杳，你这样乱摸，我会把控不住神力，会被发现的。”
宁杳：“怎么可能？我又没用力，我就是摸摸有没有伤口。”
“……没有，”他喉间吞咽了一下，看宁杳那怀疑的小眼神，慢慢道：“就是……给了她一条……”
宁杳急：“啥啊？”
“龙筋。”
宁杳险些蹦起来，风惊濯将她一把按住：“别暴露了，杳杳，你听我说，你不要训我，那个时候，我没得选择，更是心甘情愿做这个交易。你不能伤心，你伤心，月姬会闻着味过来。”
宁杳平复了下：“……我没想要训你，我——”
其实风惊濯何尝不知道，月姬只是在折辱他。她答应让他进无间狱，可无间狱是她私人的东西，听她一人号令。进去了，也没有什么结果，只是白白受辱。
宁杳压下心中翻腾的怒气和戾气，对，不能愤怒，不能难过，会把那个狗东西招来的。
她咬了下牙，忽然一把搂紧风惊濯的腰，把脸埋在他胸膛：“我会把你的龙筋找回来。”
风惊濯笑了：“好。”
又抚一抚她头发：“别把头发蹭乱了，额饰歪了没有？我看看。”
宁杳叹气，仰头给风惊濯看。
她的头发是风惊濯刚刚梳过的，一改往日灵动利落，半数散下，娇美又温婉，额头系了一条极细的银链，中央坠下一颗红宝石，刚好遮在她的朱砂痣上。
衣衫也换了轻软的绫罗，浅金的颜色如绵云般，灼灼动人。
风惊濯看了很久，宁杳问：“歪了吗？”
“嗯？”
“你看半天，看什么呢？歪了没有啊？”宁杳自己摸摸眉心间的红宝石。
风惊濯这才回神。他方才看着杳杳，竟然看的入痴，险些忘了自己在干什么：“还好，没歪。”
宁杳点头：“那进去？”
风惊濯牵着她手走出，直奔无间狱。
那灵光犹在，呼噜一声，裂缝又开：“又咋啦？这么快就催——”
它石化了，好久没说话。
宁杳慢慢道：“原来你还记得我。”
灵识惊疑不定：“你……哦不，您……您……”
裂缝微微一转，看到风惊濯，又是一呆：“他……哎？他……”
宁杳道：“你记得我，没道理不记得他。一万年前，你因他本神未归而欺辱他，忘了？”
风惊濯轻咳一声，压低嗓音，声轻如气，提醒：“注意仪态，注意语气。不要带个人情绪。”
宁杳立刻端直了些，双手交叠在前。
灵识已然跪了，嗓音颤抖：“神女来此，有有有……有什么事吗？”
宁杳道：“你觉得呢？”
灵识尽显真本色：“都是月姬逼我干的！都是她！您当年把我捉到神界，我是很乖哒！我从来都好好听受教化，不惹事，不作恶，多劳动……但是月姬，她逼我给她做事！我不做她就要灭了我！真的，我在这，都吃不饱饭……”
宁杳道：“帮月姬作恶，你不收报酬……”
灵识抢答：“我倒是想收！她不给！”
宁杳继续说完：“我们家小金鸟让你帮个忙，你竟敢提要求。”
灵识：“我错了。我知道您为什么来了。”
它说完后，那道裂缝又张大些，那里昏暗岩浆缓缓流动，不多时，一颗浑然天成的白色玉珠慢慢推送出。
宁杳抬手，那可玉珠轻轻落在她掌心。
无极的记忆。
她转头看一眼风惊濯，风惊濯也看她。两人没有太多深交流，神色都是淡淡的。
他们合计着，宁杳与浮曦神女的容貌分毫不差，如此扮相，更添神韵，如果唬不住，风惊濯有伏天河之力，应当能混过一时。没想到无间狱这团灵识，似人，非人，力量千锤百炼，但没有长出人脑。
风惊濯上前一步。
灵识瑟瑟发抖：“伏天河上神饶命！”
风惊濯缓声道：“上次见面，你对我，可不是这样的态度。”
灵识还是那句：“都是月姬逼的……”
宁杳盯着他，眼皮一垂，清了清嗓子。
风惊濯气度端稳，微微侧头看她。
——它对月姬没啥忠心，倒是挺怕咱们。若仅仅威胁他不准说见过我们，是不是有点浪费？
——嗯。
——都演到这了，再往下演一段？
——也可。
风惊濯收回目光，微微抬眸，眼眸精光一轮，杀气尽显。
灵识崩溃：“我身不由己啊……你们有仇，找月姬报仇，能不能放过我？”
宁杳道：“月姬，我们自会去收。可你——”
灵识敢怒不敢言地等她说完。
宁杳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只抬起手。
风惊濯低声制止，对宁杳微微弯腰拱手：“神女少安，此等邪祟，无需您亲自动手，交由小神收服吧。”
宁杳道：“好。”
“别别别——”灵识求饶，“伏天河上神，上次见面，我虽然不敢答应您的要求……但我的态度，还是很恭敬的！那些话，都是月姬教我说的，我、我还背了很久才背住……还不是她，想服用您的痛苦……其实我也很不忍心让您失望……”
风惊濯道：“是么。”
“是，真的是。”
风惊濯道：“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第81章 她是要过他的身子，可他……
常言道，机会稍纵即逝。
灵识是个识时务的，立刻低头：“上神请讲，只要上神愿意留我，我愿从此听受上神的教化。”
风惊濯道：“我可以收了你，从此你就是月姬的罪行书。日后我湮灭月姬时，你便是她的罪证。”
灵识道：“求之不得！”
风惊濯没有立刻回答，侧身看宁杳。
宁杳垂眸沉吟：“天地初开之时，它便是一团浊气，天生妖魔，到如今邪念不改，本性难移，岂可轻易相信？”
不等风惊濯说什么，灵识抢先保证：“神女明鉴，我的出身是差了点，但也要看所受教化……跟着什么样的主子，就受什么样的教，只要二位上神垂训于我，我一定洗心革面……”
真是上道。
宁杳装大尾巴狼，淡淡看风惊濯。
风惊濯道：“神女放心，小神会以封锁它收为己用，只要它不反抗，契约达成，日后再翻不出小神掌心。”
灵识若有头，此刻已连连狂点：“不反抗，不反抗。”
宁杳叹息：“好吧。”
风惊濯瞥了灵识一眼，背过身去，面向宁杳，凑在她耳边低声道：“无间狱是创世之始的力量，太过磅礴，它肯主动伏降，也要半柱香时间才能完全收复。”
宁杳点头：“我给你护法。”
风惊濯想说的倒不是这个。
他低声：“若中途嫮彧察觉来此，你不要犹豫，立刻躲入无间狱中，我自会察觉，与她相抗。”
虽不能胜，但护住他二人性命，还是有几分把握。
宁杳道：“我知道，你别分心。”
*
风惊濯转身抬手，丝丝缕缕的灵光如同绸缎从他掌心漫出，涌进前方灵团之中。
最后看了宁杳
一眼，宁杳冲他点点头。
风惊濯缓缓闭上眼睛，神识渐渐沉下，全力收服无间狱，但眉头仍在微拧。
宁杳抱着双臂，无奈地歪一下头：风惊濯啊，可真是个操心的命，这以后回了家……
想到回家，她思绪一顿。
宁杳咬了下嘴唇，好整以暇的气息也收敛了，看风惊濯闭目端稳的英挺面容，眨眨眼睛，转头叹了口气。
惊濯性子是温柔从容，可是要倔强起来，那也是真倔。她以后要是死了，除了她，他还能乖乖听谁的话呢？
朋友们就算了，福来宝瑰宇文行，谁也不像能劝得住他的；
无极炎尊？也够呛，逆回法阵都阻止不了；
家里边那几个……陪他一起胡闹还差不多。还是要往长辈上数，风无止……太师父……
宁杳揉揉额头，要不然，给他留封亲笔遗书？
“簌——”
天空上一群黑乌飞过，翅膀抖动，划过一阵气流。
平地起微风，电光石火间，整个世间安静一瞬，云停，水沉，树静。
宁杳第一反应侧身，挡在风惊濯身前，旋即眉心一皱，便要向无间狱中跃去。
“慢——”
嫮彧的声音从千里之外遥遥传来，转瞬之间，她已行至眼前。发髻上振翅欲飞的金凤闪着光，垂下的步摇随步伐轻移，微微摇动：
“逢敌便躲，应不是你的性格。你就这么相信他，相信他有能力在本神面前，带着你全身而退？”
相不相信的另说，她不可能因几句激将法跟她逞能——她现在根本打不过她。
宁杳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向风惊濯灵力光芒中融去。
碰触的刹那间，嫮彧扬声道：“想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宁杳猛地回头，双眼微眯，眸心血气闪现。
嫮彧道：“你只生气，不意外啊？”
宁杳慢慢捏紧手指。
“我就知道，你早该猜的到。当年伏天河在阿鼻道献祭生命，换回你一线生缘，但他即刻陨落，你最终落到我手里。所以，你的转世，自然是由我摆布。”
嫮彧轻笑，摇了摇头：“你我相斥，我不得不借腹生子。久选不下之时，遇到了宁冉青。”
*
最开始，嫮彧并未想假手他人。
若转生成她的女儿，那该多好拿捏？
然而，自己选取浮曦精元最精华的那一部分，注入自己腹中，生下来的，却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娜珠体内，感受不到任何浮曦的气息，这说明在她与浮曦相斥的过程中，浮曦没有任何生的渴望，自行消散，早已荡然无存。
第一次失败，嫮彧便清楚，由她亲自孕育浮曦转世，绝无成功的可能。
只能借腹。
要找一灵体干净之人，将浮曦精元植入他体内，以生子形式，助浮曦转世——需要一对夫妻，又不能是寻常夫妻。此举看似生子，诞下的，又并非这对夫妻的真正孩子。
如此人选可犯了难。
假借游历之名多番下界寻找，寻了许久，始终举棋不定：妖族妖孽之气太重，浮曦精元纯净，与其格格不入，未必能够存活；而凡人肉体凡胎，即便品性相同，降生之女也会资质平庸，难登仙途。
直到路过落襄山，感受到一股强大圣洁的灵力——上古之脉，且无妖性。
菩提，她竟忘了世间有菩提一脉。菩提男女，皆可怀胎生子，实在是上佳的不二人选。
就是那个时候，遇到宁冉青。
他虽为一山之主，但心思恪纯，对待生灵无一不温柔耐心。观察几日后，嫮彧卸去华贵金装，扮作落难神女，轻而易举地接近他，略施手段，便令他动了情。
宁冉青的第一胎，娜珠早早探查过——腹中灵力精纯澄净，却尽是菩提气息，浮曦的精元在他腹中，仍旧未能存活。
此次不成，浮曦精元可就只剩最后的一点点了。
那几日，宁冉青察觉她心情郁郁：“阿彧，你为何不开心？”
嫮彧压下心头焦虑，埋首在他怀中：“你有孕以来，日日辛苦，耽搁了修行不说，还要用自己全身修为保护胎儿。冉青，我实在不愿看你受苦，这个孩子我们不要也罢，不如叫师父想些办法，引了去吧。”
宁冉青微笑：“这可真是傻话。”
嫮彧靠在他肩头，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宁冉青笑叹：“阿彧，你不必这般心疼我，孕育你我的孩子，是我的福分。”
他微微起身，扶住她肩膀，清澈双眸温柔如水，引导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你摸摸看，我已经感受到了，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她已经有感知了，若是听到母亲因为心疼爹爹，而不要她，她会难过的。”
嫮彧的手缓缓抚在宁冉青的小腹上。
母亲？
真是可笑。
她是要过他的身子，可他，区区草木，还没资格为创世神孕育孩子。
若非身为菩提男子，他有生育能力，还要给她接着生，她早就不陪他演这种夫妻情深的戏码——如此痴情，生出的痛苦不知是何等美味。
嫮彧咽了咽口水：“冉青，我知晓了，以后我再不说这种话。你看，我们的孩子在动呢，真可爱……你以后，还会再给我生孩子吗？”
宁冉青微笑：“你喜欢么？”
她说：“喜欢。”
“你喜欢，我便会。”
不知是不是孕育第一个孩子之时，浮曦精元在宁冉青身体中留了灵气底蕴，宁冉青生产的虚空还未补回，她便将最后一缕精元打入他体内，孕育成型时，她感受到了久违的熟悉气息。
这就好。太好了。
嫮彧也实在忍了许久，等不到宁冉青生产，急着想品尝这世间至味。
转变是一点点循序渐进的，且掌握技巧，不可操之过急，否则，不仅品尝不到痛苦，还会令他清醒抽身，断了情爱。
从一开始让他独守空房，到令他亲眼所见，她与别的男人共赴云雨，在他破碎泪眼前，她漫不经心说出早已编好的谎言：“我是无心神脉一支，天生无心无情，与你，不过一时兴起罢了。”
“好了，下界这一趟我已玩的尽兴，这便走了。”
宁冉青对她痴心不改，一路追逐：“阿彧，我不敢奢求你留下，我只求你等我一段时间，等我将这个女儿生下，我的灵力已到突破天劫之时，届时飞升成神，与你在神界重逢可好？”
嫮彧道：“不好。”
宁冉青茫然无措。
“不仅不好，而且……”嫮彧一笑，“冉青啊，冉青，我是神女之尊，这世间的许多法则，不过是我一念兴起而已。”
嫮彧慢慢走上前，削葱般的手指，轻轻抚过宁冉青的脸庞：“你还不知道，菩提一族，从此再不可能凭借高强灵力而飞升，我已篡改了你们飞升的条件——”
她压低声音，又轻又媚：“从此以后，你们菩提要先为挚爱所杀，身陨重生后，才可飞升。”
宁冉青瞬间苍白脸色，手轻轻扶上腹部，微微发抖。
“冉青，你们的藏书记载，还有族人们的记忆，我都已一一改正。此刻，菩提族除你之外，都对这飞升之法深信不疑。”
宁冉青低声：“为什么……”
嫮彧深深嗅了一口，闭目微笑：“你不必知道为什么。你只要知道，你
想与我在一起，可以。那我现在就杀了你，你便能同我一同去往神界！”
最后一个字陡然一扬，嫮彧甩出袖剑，指向宁冉青咽喉。
上神威压之强悍，却未令宁冉青屈服，他依旧站得端直，这灵力之强，确是万年难遇之才：“阿彧，你可有苦衷……”
嫮彧道：“没有苦衷。”
宁冉青闭了闭双目，腹中隐痛渐渐加深，他喉结滚动：“你不要伤害我的族人，我愿意死在你的剑下。我愿意……在你身边，无论过程如何。”
“但是阿彧，可不可以再等几个月？等我们这个女儿出世，若我此刻身死，保不住她……”
“不可以，”嫮彧道，“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若想与我长相厮守，那么我剑尖往前一送，你即刻便死。要我等上几个月，绝无可能。”
宁冉青怔然落泪。
嫮彧微笑，剑花一挽，最后嗅了一口无尽美味的香气，食指点在他滚圆的肚子上：“我知道，在我与她之间，你终究舍不得她。会为我保住她的。”
宁冉青不语，默然垂泪。
嫮彧收回手：“没办法，谁让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玩的玩法。冉青，我们来日方长。”
*
原本不想再见他，或者说，不想那么快再见他。只可惜，他偏要找死。
感受到自己神咒隐隐松动之时，嫮彧便知晓，宁冉青天赋之高，灵力之强，竟快要动摇她在菩提一族所下的枷锁，与她这创世之神比肩。一旦被他突破这个飞升限制，将为她引来无穷的麻烦。
他的痛苦清新可口，用来修炼，一日千里。嫮彧不舍得就此断去，可若宁冉青飞升成神，势必疯狂保护女儿，那会乱了全盘计划。
没办法，只好再下界一次。
再见他时，他乌发半白，年轻俊美的容貌添了几分坚毅沉稳的味道。
“我的神力已遍及落襄山，山中之人的生死，全在我一念之间。冉青，你自尽吧。”
嫮彧未留情面，着手成爪，那中间晃漾的灵力证实她所言不虚。
宁冉青神色哀伤，低沉道：“我未必不能与你一战。”
嫮彧道：“是啊，你自然可以。但是冉青，我要提醒你，我是高台之上千万年的神女，你不过一后起之秀。”
“就算你能与我过上几招，但我，我只要分出一丝心神，杀了你的族人和两个女儿，只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宁冉青颤声道：“棠棠和杳杳也是你的女儿……”
“我不在乎。谁在乎，谁妥协。冉青，我神咒在前，没办法杀你，所以你自尽吧。”
宁冉青喃喃：“……没办法杀我？”
嫮彧道：“杀了你你会飞升的。”
宁冉青闭了闭眼，深深吸气：“我不会自尽，我还有两个女儿要保护。她们没有母亲疼爱，已经很可怜了，不能再没有父亲呵护。”
嫮彧沉默，忽然笑了一下。
说：“你确实很强，可还没有强过我，你不得不低头。既然女儿是你的软肋，我便告诉你，若你今日不死，我必用神力改写她们的命格——你没有承受的，就让女儿代你承受。”
“你说什……”
嫮彧道：“我的女儿，我怎会不疼呢？那便送与她二人一人一个负心夫君，叫她们死在夫君手下，以后飞升来神界，与母亲相聚。你觉得如何？”
宁冉青不停摇头：“不要……不要……”
他始终都没出手，听到这一句后，再无法控制，汇集全身灵力于掌心，向嫮彧悍然挥出。
嫮彧脸色一变，矮身避过，运转全身神力捏住他手腕：“被本神改过的命格，便是你飞升成了神，也无力回天！还不受死？”
他没有挣扎：“我死了，你就不会伤害我的女儿么？”
嫮彧不答，目光轻如风，眼前的人就是风卷起的微尘。
宁冉青低声：“我不会让你伤害她们。”
嫮彧冷笑：“穷途末路了，你算什么。”
宁冉青顿住，清润的眼眸一点点变得灰白。
很久很久后，他慢慢卸去力道。
夕阳西下，大地一片苍黄。
……
宁冉青的最后一句话，嫮彧从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他濒死前的哀鸣。
此刻，她早已将他的话忘之脑后，也没想与宁杳提及：“其实想想倒也真是可惜，他死的这样早。我想的那些绝妙玩法，也再不得实现了。”
嫮彧叹息：“但还好，宁杳，还好冉青保住了你，保住浮曦的无心神脉，还将你教导的……这么像浮曦。有你在，伏天河的痛苦，总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胃口大开。”
但是……嫮彧深深一嗅，眉眼压低，露出失望之色：“你还是不比伏天河心智软弱，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想品尝点你的痛苦，真是不容易啊。”

第82章 宁杳夺回龙筋，将其圈圈……
她真是不配为人。
宁杳心头好像有把乱刀，削的血肉片片掉落，但意识却剥离了身体，俯瞰在半空，没让对方尝到半分痛苦的气息。
她静静凝视她，“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明白你并不想杀我，因为你还没玩够。若我死了，惊濯纵然痛苦，却也不会放过你，更不可能让你再尝到一丝一毫你要的痛苦香气。杀了我，麻烦不说，也不划算。”
嫮彧微笑：“不错，杀你是下策。不到万不得已，我并不希望你死。且退一步讲，以我的手杀你，又有什么趣？”
她说这话时，微微挺胸，下巴扬起，满眼皆是志在必得的期待，和深入骨髓的兴奋。
宁杳的心微微一沉。
果然，这老妖婆分明实力强悍，屡次相见却不动手，是打着更邪恶的主意：比起她亲手杀了他们，她更愿意看见他们二人自相残杀。
就像是……宇文行预算的结局。
宁杳微微侧眼看风惊濯，但以惊濯的意志力，绝不会为嫮彧所控；且他们现在已拿到无极的记忆，只要还给无极炎尊，他便重获创世神无极的力量，他们的胜算大大提升。
那么嫮彧为何还如此胸有成竹？
宁杳眼珠微微一转，一个念头渐成轮廓，模模糊糊，就快要触碰到它的边沿——
“宁杳，你知道一万年前，风惊濯付出了什么代价，我才同意放他进无间狱的吗？”
宁杳陡然回神：“你说什么？”
嫮彧微笑，背着的双手向外一轮，灵光闪过，她前伸的手掌心上方赫然悬空一透明窄长的龙筋。
宁杳垂眸，袖中的手慢慢握紧成拳。
嫮彧道：“你该不会以为只是仅仅抽他的龙筋这么简单吧？别忘了，我曾经化身为慕容莲真，陪伴了他不少时日。”
她仰头向天，故意做作地叹息：“唉，虽然伏天河的身子我碰不得，但想想他满地狗爬的样子，倒也赏心悦目。多年不见那个画面，还怪想的，所以，我便请他再爬一次。”
“堂堂山神，神界的珠玉仙君，虽然疯了，可清醒过来，勉强还有个人样。自己抽了龙筋，交到我手上，任我鞭挞，跪地爬行——你说，用自己的筋，抽自己的身子，那是何等滋味？”
宁杳陡然挥手，不知从何而来那般强大的力量，那股灵风刮过，竟真的将嫮彧的脸向一侧打偏。
嫮彧得意的表情还僵在脸上，不敢置信扭头向宁杳：“你——”
宁杳自己也不知为何，快速垂眸，看了眼手掌：刚才力量忽然而至，此刻她确信，已然没有了。
嫮彧也看出了这一点，微微勾唇，挥掌还击！
然而，那股比风暴更烈的神力挥至面前时，却如同融进虚无，在自己身周消失了。
两人皆是一怔。
只因她们都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穿梭万年而来的灵力——就在宁杳的身体里。
爹爹……
宁杳低头看着自己，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么浓烈的、爹爹的气息。
嫮彧在最初的心头惊慌后，很快稳定下来。
原来是这
样。
就说那么强大磅礴的灵力，怎么可能无故消失，原来都分给了你的女儿。所以，当时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才那么笃定她不会受到伤害，原来，是防了我。
可惜啊，他有两个女儿。灵力分了她二人一人一半，否则刚刚那防御一击，几乎能叫自己重伤。
嫮彧慢慢咬紧牙关。
好啊，冉青，我的灵力你防着，那别人的灵力呢？
“宁杳，想拿回风惊濯的龙筋吗？我倒也不是不能给你。”
她轻轻挥了挥手中龙筋：“只要你现在一动不动，任由我用这条龙筋，将你打的皮开肉绽，我以上神之名起誓，受过三千鞭，我便将这条龙筋还给你——”
话音一落，她并没等宁杳回答，眸中戾气已显，挥手扬起龙筋向宁杳抽来！
这股力道含了雷霆之怒，不止为报刚才的打脸之仇。
宁杳运气抵挡，却也知此等力道和速度，自己无论如何也避不过。
然而，那条龙筋即将抽在自己身上时，却生生收住，如同认主一般，自有它的本能。无论被人如何驾驭，也不肯近宁杳身体一分。
嫮彧眉眼沉沉，再度扬手猛打。
龙筋在她手中，原本无心无神，然而只要挥向宁杳，它便如同觉醒神思，停在她身体三寸开外，伤不得她半分。
嫮彧咬牙，挥手再打，宁杳瞅准空隙，在龙筋袭来、不肯再进的那一瞬，一把抓住龙筋末端。
刹那间，它仿佛回归自己躯体，紧紧绕住宁杳的手，灵光大震，震的嫮彧手掌一紧，脱力松手。
宁杳夺回龙筋，将其缓缓地圈圈缠绕在自己手腕，缩进衣袖中藏好：“我体内封有我爹爹的灵力……看来他的事情，你没有与我说全。”
嫮彧道：“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宁杳垂眸，摸了摸手臂上裹缠的龙筋——用惊濯的龙筋抽她，果然是诛心的好手。
“你不杀了我，妄想用我来折磨惊濯，这会是你日后最后悔的一件事。”
嫮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杀你，我怎么舍得你死的这么简单？”
“你此刻若就这么死了，风惊濯固然心痛，可更多的，却是对我的愤怒恨意，那还有什么趣？”
可惜，龙筋被夺，那生不如死的惨痛尝不到了，嫮彧摊了摊手：“无妨，这口小小的开胃菜吃不到，我不在乎。”
“宁杳，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被风惊濯杀，在落襄山上，他毫不留情地出手，看你的眼神如仇人般——你还记得他当时的语气吗？”
宁杳沉声道：“与你何干？”
嫮彧道：“自然与我有关。”
她忽然娇媚一笑，纤细食指在半空中轻轻一点，而后指向自己脑袋一侧，“动脑想想，我只能提醒到这了。”
“总之，我可是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但愿你，不要等到第二次死在风惊濯手中时，才恍然大悟。”
话音落，她身形一顿，渐渐化作一抹轻烟，妩媚飘渺腾向远方：“我在前方……等着你。”
伴着一声轻笑，她的气息瞬间远隔万里，消失不见。
宁杳皱眉，心绪一阵翻涌。
嫮彧实在是……十足把握的模样。
她到底有何自信？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身边有动静。
风惊濯纵气下行，缓缓放手，从识海中醒来，睁开眼睛。
宁杳往后看一眼：后面那团灵光不见了，他已收无间狱为己用。算一算，那也是不少灵力呢。
她问：“无间狱还配合吧？”
风惊濯刚刚醒来，整个人还有些失神茫然，听见宁杳的声音，下意识去握她的手：“嗯。”
缓了下，道：“很顺利。”
宁杳一笑，忽然给了风惊濯一个大大的拥抱。
风惊濯不明所以：“怎么了杳杳……”
还没问完，他便感受到一道久违的充沛力量，从他脊椎末端渐渐向上，融进他的身体。
这是……
风惊濯神色怔忪一瞬，忽而变得严厉，凝视宁杳。
宁杳问：“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松快一点？”
风惊濯：“方才——”
“哎——刚才那个谁，嫮彧，是来过一下下，她就……把龙筋丢下，就走啦。”
风惊濯沉默，更加严肃，目不转睛盯着宁杳。
宁杳编不下去：“好吧。我承认，你刚刚开始收服无间狱的时候，嫮彧就来了。我本打算听你的话，立刻躲到无间狱中给你示警，但是……”
她抿了下唇：“她提到我爹爹的真正死因，我没有办法掉头走掉。”
风惊濯目光一软。
她这样说，他也没办法对她继续严厉。

第83章 那是他身上最硬的甲片，……
摸了摸宁杳头发，风惊濯叹气，将她拥进怀中。
宁杳声音闷闷的，从胸口传来：“刚才她打我那道力量，被爹爹留下的灵力消融。爹爹他……用命护住我们，可他却被嫮彧逼死了……”
风惊濯沉默，双臂收得更紧。
宁杳在他怀中抬头，闭了下眼睛，片刻，再张开已然没有脆弱：“只有她彻底泯灭，这些本不该发生的悲剧，才能真正停止。惊濯，我们去见无极炎尊。”
***
两人从落阴川出来，去往帝神殿。
刚刚行至司真古木，宁杳和风惊濯迎头碰见从对面来的五福来与崔宝瑰二人。
“福来，”宁杳快走两步迎上去，“怎么样了？无极炎尊怎么说？”
五福来摇头：“无极炎尊一直在闭关，我和老崔在帝神殿等候许久，神封递了三次，始终没有回应。”
崔宝瑰道：“我们想着，一直久等也不是办法，先来寻你们，看看怎么样了。”
无极炎尊一直闭关？
宁杳与风惊濯对视一眼，回头道：“福来，以往无极炎尊闭关，也都是这般情况吗？”
五福来回忆了下，疑惑皱眉：“按说这闭关时辰倒不算很久，但无极炎尊毕竟是帝神，坐镇神界，他的闭关清修并不受打扰，随时可中断，若听闻我有要事禀报，他应当会立刻出来相见。”
宁杳心下一沉：该不会……此刻正赶上无极炎尊又一次复生的日子吧？
转眼看风惊濯，他神色静默，看样子也有此猜测。
宁杳低声道：“无极炎尊复生的秘密，整个神界只有嫮彧一人知晓，她如此有恃无恐，想来此刻时机对她而言，正是一举攻击的大好机会。”
无极这个帝神，是在创世时由七位创世神共同推举而定，早已融进天地法则，嫮彧动不了。
所以，她能做的便是将帝神化作她手中的一把刀，这样，她就算不是帝神，也可凌驾于帝神之上。
崔宝瑰咽了咽口水：“杳杳，你这说法，我忽然觉得有点紧张，我还没太准备好……不是，宇文行在哪？”
“他在这你也不会有什么安全感，他一向天机不可泄露的，”宁杳从袖中拿出一白色球体，晶莹剔透的浮在掌心，看了看，转给五福来收着，“福来，你拿好这个，无论日后发生什么……”
她抿抿唇，快速凑到五福来耳边低语两句。
“啊——？”
五福来迟疑，呆呆垂眸。望着掌心东西：“杳杳，你每次交代我帮的忙，都是这么……令人绝望。”
崔宝瑰不理解：“这种时候了，你们还在咬耳朵，在场的人都是自己人，为什么不能大声说？”
五福来给他一肘击：“等下告诉你。”
风惊濯眸光一闪。
等下告诉崔宝瑰，也就是说，杳杳的耳语并不防着崔宝瑰，他可以知道。
那么，是不想他知晓？
宁杳心中大呼完犊子，福来这一肘击，以惊濯的敏。感，必定立刻察觉……好了，好在现在没功夫说这些。
等一切结束，他自会明白。
清清嗓子正要开口，忽然五福来微微抬手。
宁杳立刻问：“怎么了？”
五福来道：“不对劲。”
她舔了圈嘴唇，闭目感受了番，忽然睁眼，右手在面前一挥：“果然是……焚神炭海沸腾，有神罚降世！”
宁杳一怔：“神罚降世……降罪于谁？”
“气运之神这话问的，岂不可笑？”
远方星河之上，一道声音高高，传来，嫮彧的身影慢慢显现，双目如古井无波，脚踏星风，立于悬河之上。
她的声音浑厚高远：“自然是祸乱天地的邪神。”
话音一落，越来越多的上神浮现在九天玄河之上。
焚神炭海沸腾，乃最高神罚，禁令深深扎根于所有神的神印之中，故而众神无论身处何方何地，必会立刻现身神界，共观神刑。
崔宝瑰眼尖，一眼就在神群中看到宇文行，挥手道：“时神！”
宇文行掠身飞来。
他倒不是应崔宝瑰的召唤，落地后，不经意向宁杳瞥来一眼，微微点头。
宁杳一怔，进而挑眉：？
宇文行抿唇点头。
她顿时了然：这最终之战，来的好快。
转瞬间，众神脚下的星河渐渐分崩离析，如同暗夜中撕开一个口子，露出底下如鲜血般沸腾翻涌的炭海岩浆。
在场众神，无不白了脸色。
上一回见焚神炭海，还是山神风惊濯自请降罚之时，但那一次，焚神炭海乃风惊濯请来，只现于他脚下，他堕入后便收了口。
而这一回，炭海大开，滚沸的岩浆几乎要舔上众神身躯。
——这焚神炭海，乃是由除无极、伏天河、浮曦、月姬四位创世神之外，其余三神陨落所化，是神界的最高约束。三神共同震怒，炭海不息，可见受罚之神犯了何等倒行逆施之恶举，才引得炭海怒涌，波涛难消。
众神面面相觑，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嫮彧将所有人神色尽收眼底，深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帝神闭关，本神身为创世神月姬之女，自当代为主持神罚。堕神，你可知罪——？”
堕神？
所有人的目光，纷纷落在风惊濯身上。
许久不见，他风采依旧，满头雪丝不减绝色无双，似乎，还比从前憔悴落魄的模样，添了几分鲜活。
风惊濯沉默承受数道目光，心中倒是坦然无畏，冷不丁的，他手被人牵住。
他心下一暖，是杳杳。
宁杳一手牵风惊濯，目光迎上嫮彧：“好一手倒打一耙，焚神炭海的确沸腾，但为谁而沸，你心知肚明。”
嫮彧道：“气运之神莫要识人不清，助纣为虐。堕神的罪责罄竹难书，飞升之前，他曾屠戮恩人满门，飞升之后，又不惜一切代价开启逆回法阵，如今更是与无间狱勾结，在下界犯下历历恶行，致使生灵涂炭，天地不宁，以至今日引来焚神炭海怒沸！”
听到无间狱，有人疑问：“无间狱不是一直在落阴川吗？”
嫮彧道：“无间狱早已被堕神收服，并利用其贪念，做尽恶行。”
都是上神，并没有凡人那么好糊弄，众神对视几回，半信半疑。
有人说：“堕神作恶，图谋为何？”
嫮彧垂眸，端的是神女悲悯之姿：“伏天河善恶同体，他的后裔，恶念植根于骨血。作恶毫无所图，只因本性如此。此等品性，不配做神，更不配活着。”
“众神若不信，不如让堕神自己来说——敢不敢让大家看看，你是否收服无间狱为己用？”
宁杳双眼微眯。
好啊，原来是在这等着他们。
看来此刻，无间狱灵识的证词也发挥不了太大作用：风惊濯收服无间狱是事实，就算灵识作证它做恶皆由嫮彧指使，也没有太高的可信度了。
惊濯身上有伏天河的神力，是嫮彧唯一忌惮的人。所以她必须抢得先机，集众神之力，将他打落焚神炭海，便再无敌手高枕无忧。
届时，就算炭海不熄，大家知道冤枉了人，也于事无补。
宁杳道：“众位上神，山神曾自落焚神炭海三千年，若品性当真恶劣，早已陨身，何故连神印都未消融？由此可见，令焚神炭海沸怒之人，并不是他。”
崔宝瑰也是气不过，跟着接道：“我以六道轮回盘为证，山神功德从未损毁！绝不可能驾驭无间狱，大开贪欲！”
五福来也站出来：“不错，至少征讨苍渊之前，无间狱始终在落阴川，我可以确定。”
嫮彧微笑：“那么此刻焚神炭海，是为谁而怒。”
风惊濯道：“自然是你。”
所有神齐齐回头——想过堕神会自辩，但没想过，他胆子包了天，敢这么说。
嫮彧眉眼一沉：“放肆。”
风惊濯道：“放肆这个词，你在我面前，还不配说。”
“好狂妄的口气，那在本座面前，可否能说？”
一道沉沉声音自头顶传来，无极炎尊的神相渐渐化出，金衣璨璨，熠熠生辉。他双目下瞥，无悲无喜，目光威严还带了一丝……纯净。
宁杳心道，果然，赶上他千年一次的复生期，记忆又被清空了。
无极炎尊帝神之身，他口中说出的话，比嫮彧更加威严。
说话间，焚神炭海沸腾，扬起十丈波涛。无极炎尊疑惑不解地望着焚神炭海，威仪之下，还带有一丝清澈的迷茫。
虽然嫮彧占得一个好时机，但他并没时间对崭新的无极炎尊做什么，他们也不算太落下风。
那这个时候，就靠抢先机了，宁杳迅速转头，低声道：“惊濯，你拖住她，无极交给我。”
风惊濯用力点头，眼眸一抬，对嫮彧掠身而去。
嫮彧微微一笑，挥手迎上，两人神力在半空中交汇，登时引得天地震颤，星风呼啸，众神脚下不稳，向两侧栽歪。
怎么……忽然就打起来了？
这还不算，风惊濯飞掠出去的瞬间，宁杳转身喊道：“福来，帮我！”
豁出去了！五福来眼睛一闭，祭出神权。
她是掌事神，掌的，是所有神的事。这里边，当然也包括帝神无极炎尊。所以……如果要大逆不道一下，牙一咬，心一横，不是不能做到。
五福来紧闭双目，将所有情商通通忘记，一道灵力挥出，冲向无极炎尊，以囚神索将他缚住。
无极炎尊神力之威不可小觑，这囚神索最多能伏他三息，但也够了，宁杳要的就是这三息。
她转瞬掠至，手掌一挥，食指与中指并拢，直指点向无极炎尊胸口，霎时间，纯净灵力遍及他全身，她大声道：“无极！”
——浮曦记忆里，每次都是这样唤醒新诞生的无极。虽然她神力不及浮曦，但也算是本人，依样画葫芦，应该能有点用。
无极炎尊突然被绑，本是清澈的愤怒着，宁杳这一声后，他瞬间愣住，瞳孔变为晶体般的透明。
趁此机会，五福来硬着头皮冲上，高举的掌心有一晶莹的白色球体，对着无极炎尊有些微秃的脑门狠狠拍进！
众神已经看呆了。
都疯了吧？
这焚神炭海能不沸腾吗。
宁杳念着风惊濯，顾不上其他，将双目透明身躯发软的无极炎尊一把推进后赶来的崔宝瑰怀中：“看着他！让他早点醒，不行就抽他大嘴巴！”
崔宝瑰：“你说的也是人话！？”
宁杳说：“随便吧！他没醒之前一定要保护好！我和惊濯要是扛不住，还指望他呢！”
说罢，她转身向风惊濯追去。
*
风惊濯出手狠绝，完全不留余地，前胸后背已有数道血痕，人却像不知疼痛疲倦一般，只攻不守，饶是如此，在嫮彧面前，依然显得吃力。
不仅因为神力悬殊，也因焚神炭海浪起波涛，却只飞溅到风惊濯身上，腐蚀他的肌肤，丝毫不沾嫮彧的身。
他一声不吭，甚至没想躲开炭海落身，只想诛杀眼前邪神。
宁杳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跳：不对，焚神炭海不是凌驾于神之上的法则吗？怎么会是非不分？不伤嫮彧，只伤惊濯？
它……
宁杳猛的一震，一线冰凉顺着脊柱漫上。
——创世时期，浮曦伏天河陨落，无极成为傀儡，剩下的三人不是月姬的对手。那么，他们三人之躯形成的神之法则，究竟是公平公正，还是月姬的一言堂？
——惊濯曾在焚神炭海中走了三千年，受尽惨痛，却未陨命。究竟真的是神罚不降，还是故意拖延他的痛苦，不让他死？
——嫮彧如此胸有成竹，焚神炭海震沸下，丝毫不乱，她又凭什么如此笃定？
宁杳心中焦躁：寻常力量绝打不赢，要便要是浮曦神女的力量。她既是她一缕精魂转世，这道力量，到底封印在何处呢……
思绪千回百转间，灵台陡然清明一瞬，万籁俱寂。
她看见爹爹含笑的眉眼：“我的杳杳是一个小观音呢。”
长姐托着下巴感叹：“妹妹好乖，好漂亮。生下来就带着宝石。”
太师父无奈呵
斥：“老实点吧，不要跟个猴一样，长得挺好看的，正确用脸会不会……”
看见那夜灯下，他虔诚跪在她床边，微微低头，低沉醇厚的嗓音与他双唇一同贴上来：“我早就想吻它了。”
宁杳猝然睁眼，识海沸腾万千，灵光聚于眉心。
终于，在那一瞬，朱砂痣骤然崩裂！
那里化作一丝清幽的血，顺着鼻梁缓缓流下。
她旋身跃起，挡在风惊濯与嫮彧之间，曲手回拨，一道强烈灵芒如游蛇旋转，将嫮彧推出数丈之外。
风荡起她的衣衫和长发，她缓缓落手。
“杳杳……”风惊濯失声。
宁杳回头，蹭了下他唇角血迹：“我帅吗。”
“……”她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吗？风惊濯实话道，“帅。”
“我——”
“浮曦。你终于回来了。”
两人回头。
远处，嫮彧盈盈微笑，忽地伸手一扯，无数泥土碎块伴着一阵恶臭，从她身上扑簌簌掉下，露出原本月姬的容貌：“我等了你很久。你不回来，如何看到我为你精心备下的大礼？当年，你陨落之前的痛苦，我尝过一回。那滋味真是毕生难忘。”
她微微仰头：“就算你们把无极召唤回来又有何用？伏天河当初为了给浮曦换命，整条龙身都被搅得粉碎，如今不过是一半废之人，即便你们三人联手，又能多过我们四人吗？”
随她话音落地，焚神炭海翻涌起无数细浪，直冲天际，化作道道火雨流向人间。
月姬在绚烂荼靡的天幕下，高举双手：“焚神炭海，今日，便焚尽众神——这世上，本就不该有那么多神，我……是唯一的神！”
道道岩浪如有意识，穿过星团，落入下界；其余细小的则精准飞向每一个神的眉心，带着无可抵抗的力量，如利剑即将穿透头颅——
宁杳抬手，一道光晕震开。
强烈的刺目光芒遍及天地，在光芒笼罩下，一切事物都变得极其缓慢，极速飞行的岩浆利剑也寸步难行，几乎停止。
地上苍生只看见天空云雷滚滚，烈焰翻涌，如同乌云罩顶，并无雨落。
一同被强光照到的，还有风惊濯与月姬。
月姬连连后退，眯着眼睛，风惊濯却毫无影响。
宁杳转头：“惊濯！我护着天地，你去杀了她！”
风惊濯心智之坚，比刃更锐，这一瞬间，心头却不知为何升腾起浓重不安。他握紧长剑，奔出去的同时，在喉咙间一扯，甩手向宁杳。
一片透明无色的逆鳞柔和贴在宁杳身上，转瞬间，变成遍及全身的浅浅甲片。
那是他身上最硬的甲片，保护他心底最柔软的人。
宁杳双手撑着光晕，目送风惊濯提剑而去的背影，忽然双眼一酸，水光潋滟——她好像明白，为什么会死在他手上。
濯儿，对不起啊。
我要护着天地人神，实在分不出任何力气，去诛杀妖邪。
只能是你了。

第84章 我的小菩提，是观音悯世……
浮曦神力的光芒普照天地，在这强光下，月姬一时竟抬不起头。
待觉不对时，剑芒已至，斜挑着抹向她喉咙。
月姬侧身闪避，手腕一转，格住风惊濯的剑刃：“你们杀不死我。”
风惊濯一言不发，震开她手，挥而再刺。
月姬连连闪避，在宁杳笼下的光中，她步伐渐乱，失了章法，忽然风惊濯一剑刺的迅捷精猛，她急避未过，被贯穿心下两寸。
风惊濯抽剑再刺。
月姬大声道：“风惊濯——你会后悔的！”
“噗”地一声，剑尖精准刺穿她心口。
月姬向下看，脸上毫无对死亡的恐惧，唇角抽搐勾起，是一个阴冷愤怒、还带了一点诡异愉悦的笑。
风惊濯剑势不收，力道不减，乘势向下，将月姬直直送进焚神炭海中：“你不必得意，我不可能再叫你有半分复生之机。”
“哈哈哈哈……”闻言，月姬却是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风惊濯……伏天河，你真可怜。这一生，都是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虫。”
风惊濯眉眼沉沉，霎时感应——他的逆鳞还在。
逆鳞无伤，杳杳必定平安。
可是为什么，他还是这么不安害怕？
月姬低低道：“你真可怜。不懂情爱的时候，她因你而死，你身裂骨碎用一条命才换回爱人；这一世你懂了，却亲手杀她一次又一次。”
风惊濯喝道：“你说什么——”
月姬大笑：“好好看看，你杀的人到底是谁！”
她忽然放弃抵抗，任由风惊濯神力贯底，顷刻间震裂她的身躯。裂而未碎的面容上，浮现志在必得的笑容，伸手向上一抓。
然而，一抓之下，却是空空荡荡。
月姬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怎么会……”
宁杳翩然下落，停在他二人上方：“别找了，没有了。”
月姬整个人僵住，此时此刻，无力回天的死亡恐惧才出现在她眼眸中：“不可能……怎么会……你的心呢？！你那颗菩提之心呢！！”
风惊濯手微微发抖，月姬命到绝路，已经没有威胁，他瞬间折返到宁杳身边：“杳杳！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了？！”
宁杳动了动唇。
比言语先至的，是身躯一软。
风惊濯紧紧揽住她，心碎不已：“发生什么事……你怎么了？杳杳，你不要、不要这样……”
不要这么无力、不要不说话、不要看上去就像……就像要睡去。
宁杳慢慢握住他的手，扬起一个笑作安抚，转头看向月姬：“我的菩提之心，用来封禁苍渊了。月姬，你千算万算，还是棋差一招啊。”
月姬嘴唇颤抖：“封禁苍渊……封禁苍渊……”
宁杳道：“你最后一条复生的后路已不存在，你受死吧。”
月姬被风惊濯击垮的身躯，就快坚持不住，战栗幅度越发大，满目不甘，终于化作大笑：“好……好好好，原来你已经猜到了。”
宁杳道：“是啊，无间狱前，你提醒过我。”
她提到风惊濯飞升时，陌生的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是伏天河的转世，飞升成神的一刻，无限接近伏天河，短暂地拥有伏天河的五感。他那么恨，除非感受到的眼前之人，不是宁杳，不是浮曦。是仇人，月姬。
月姬艰难道：“疯子……为了我死，搭上自己的命也愿意么……好，我也不亏……”
风惊濯听得神魂俱裂，紧紧搂住宁杳：“杳杳！她说的不是真的，是不是？”
宁杳低声：“惊濯，我的一丝精魂，是她用神血养的。我猜，应该是神血契。”
风惊濯瞳孔凝滞，半晌，僵硬地轻动一下。
神血契，同生同死。
“但是，她留了神魂精血在我的心脏里，所以一旦同死，她便夺心托生，逃脱神血契的束缚，活下来。”
风惊濯颤声道：“你的心脏……”
宁杳抱住他：“哎呀，现在想想，我以前好像没心没肺，肯定是被这个讨厌的神血影响的。”
她仰头，笑容和以前一样古灵精怪，但因脸色苍白，而显得有些虚弱：“你说是不是？本来我挺好的，她非给我滴一滴血，讨厌，讨厌死了。”
风惊濯痛到失声，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月姬身体将散，用尽最后力气吼道：“风惊濯——我说过，你会后悔的！你杀我，便是亲手杀了她！哈哈哈哈……”
她闭上眼睛，身体渐渐透明。
原本该借着宁杳的菩提心复生，她活，宁杳死，那么，她便可吸食这世上无上的饕餮盛宴。
但现在……意识渐渐沉沦，再嗅不到那个人，生不如死的香气。
月姬扭曲的脸孔碎裂，缓缓沉去，消弭成一片黑烟。
风惊濯根本顾不得她，他满目只有怀中越来越虚弱的姑娘：“杳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宁杳有些累，慢慢靠在风惊濯肩上：“月姬必须死。她不死，天地永无宁日。”
风惊濯默然垂泪，拢紧手臂。
宁杳低声道：“对不起啊濯儿，我也是不久前才想到。可是我怕你因为我，会犹豫，而下不去手……”
他的心几乎已经搅碎。
会吗？会吧。
他含泪启唇：“我是你教出来的……你的信仰是众生平等，天地安宁，那我便也是。可是我、我还是……修为不够……”
他说过，她是他天下苍生前唯一的私欲。
风惊濯几近崩溃：“杳杳你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你不能这么、这么对我，不公平……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忽然，他停住。
浅金色的纹路在他身上轮回，无数灵光飞舞，手臂上发黑的神印一闪一闪——诛灭创世之害，他正在飞升新的上神。
这飞升令人痛不欲生。
他并指探她天灵，义无反顾将所有灵力全部渡去，泪如雨下：“杳杳，你不要说对不起，我从没怪你。可是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的，你知道我那一万年是怎么过的！你不要丢下我……你怎么能，让我一次又一次的铸下如此大错……”
宁杳深深皱眉。
天地间的光芒浅浅淡去，她身躯有些发颤，已经没有什么气力，仍拼力抬手摸摸他的脸：“濯儿，你听我说。”
“月姬说的不对。你亲手杀的，只有她一个天地之祸。知不知道？”
风惊濯垂泪摇头。
宁杳低声道：“我非你所杀，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快要坚持不住了，甚至能感受到身躯渐散地晃漾。宁杳用尽全部力气捏风惊濯脸颊——她是想把他掐清醒，但没有力气，落下的只有轻柔的触碰：
“你……听到没有，应个声啊……不要让我这么担心。”
风惊濯哽咽：“我听到了。”
“杳杳，这与上一次，不一样。”
说出这几个字，他只觉全身上下的骨头都是碎的，这几个字，像刀子周身游走一圈，然后划开他的喉咙：“我的小菩提，是观音悯世。”
他理解她，亦支持她。
早就知道，如果话不说明白，他的杳杳不会懂的。他要将他心中所想，直白告诉她，她一定会开心。
果然，宁杳眉眼弯弯，歪头一笑：“濯儿……”
然后，就再没声息了。
手掌中空余无数星芒，化作清风，翩然如蝶散去。
“杳杳！杳杳！”风惊濯仓皇失措，甚至忘了动用神力，徒手去捞。
所有的光都变得黯淡，焚神炭海也平息安静，众神不再受限，纷纷活动僵硬的身体，向这边注目。
风惊濯的银白发尾扬起，苍白瘦削的侧脸上，一片落寞的阴影。
手臂内侧的神印已经生成，金光回路灿灿发亮。
风惊濯垂眸看了一眼：杳杳走了，真的走了，走得干干净净。所以，就连她在他身上下的不可自尽的禁令，也彻底消失。
他喃喃自语：“杳杳，我理解你，也支持你……你也要明白我。”
这确实与上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天大地大，再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灵魂与爱意，如苍茫孤魂，无依漂泊。
曾经的风惊濯，为一己私欲，堵上苍生轮回秩序，也要去开逆回法阵；如今的风惊濯，不会再那么自私。
只是想跟你走。
风惊濯闭上眼，全身神力荡漾，金光映照下，他苍白肌肤几近透明。
五福来拽着无极炎尊软绵绵的身体赶来，入目便是风惊濯羽化寂灭之相：“风惊濯！”
她拽着无极炎尊不方便，踢了崔宝瑰一脚：“快去拦着他！”
崔宝瑰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杳杳呢？我怎么没看见她？”
五福来强忍泪水。
身为掌事神，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一神的陨落：“你赶紧去拦下风惊濯！他要自陨化身你看不见吗！”
崔宝瑰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掠至风惊濯身边，大力摇他：“风惊濯！你清醒清醒！你不要杳杳了？你死了杳杳回来怎么办？！”
就算这样说，风惊濯也未睁眼，只唇角微微上翘。
若他死不成，杳杳的限制还在，或许她还有回来的可能；若他殒命，就证明这天地间，真的再没有人护着他了。
他自是要去陪她。
五福来看得着急，转头看软倒无力如一滩泥的无极炎尊，急的不择手段，连砸他后脑勺：“快醒醒！快醒醒啊！怎么办啊？！”
猛砸几下后，冷不丁看见宇文行。
“时神！！”
宇文行眼睛一闪，匆匆转身。
五福来忙道：“别走啊！你、你有没有什么办法？以后会怎样？会好的是不是？！”
宇文行抿紧嘴巴，忍了又忍：“这就是结局了。”
五福来脱口：“不可能！！你再想想！再想想啊！你再算算！”
宇文行颇为无奈地看五福来一眼。
崔宝瑰劝不住风惊濯，又拦不住他的神力，仰头吼道：“至少想办法保住他吧！宁杳已经不在了，我们当朋友的，连风惊濯都不能替她护住！”
宇文行慢慢握拳，眸光轻闪迟疑。
五福来一眼看出他心中天人交战：“宇文行你是不是有办法？”
宇文行道：“我没有办法，我看到的结局，就是他们双双牺牲，但是……”
他一咬牙，旋身掠至风惊濯身边：“惊濯，杳杳有话带给你。”
“她不准你殉她而去，她想对你说，她的愿望从最初，到以后，一直都没有变过。”
“风惊濯，要开开心心的。”
风惊濯没有睁眼，一行清泪从面颊缓缓滑落。
宇文行咬牙：是啊，宁杳的遗愿说了也没有用。风惊濯的意志已经碎了，没有宁杳，他一刻也活不下去，何谈开心？
这确实就是结局了。
宇文行几经犹豫，张口：“我帮你——”
一口血涌上喉咙，这句话，他本不该说。
他咬牙，咽下这口血：“我帮你！”
宇文行一甩手，时间之盘飞出：“我送你回去。能不能成，全看你的造化。”

第85章 尾声（一）沉入幽冥水底，能看见爱人……
风惊濯身躯一颤。
紧闭双眼下眼珠快速转动，片刻，缓缓睁开。
那双清润水眸遍布血丝，盯着宇文行：“逆回法阵……”
他咽下心头疯长的向往，艰涩道，“会影响轮回秩序。”
宇文行道：“不会。我苦修轮回术，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风惊濯道：“那你呢。”
宇文行怔住，颇为复杂地看风惊濯一眼。
当年这个人，不是没有求到玄武族面前，在山门前长跪，求授轮回术，救回他的妻子。
那时，师尊宇文洄严令山门上下不得理会。他要跪，便让他跪，想通了，他自会离去。
师尊弥留之际，紧紧抓着他的手：“阿行，你心软，为师不得不一遍遍叮嘱你……不可妄动天道，不可插手世间之事，万事皆有定数，你要做的，是守护秩序。”
“山神还在外面跪求，你明白，他万念俱灰后，自会离开，另寻办法。日后他与宁山主重逢，有他们的造化和真正结局，你不可插手，记得吗？”
他点头。
宇文洄力道愈重：“记得吗？”
他回答：“徒儿铭记。”
宇文洄注视他，良久，长叹一声：“但愿你能时时想起为师，想起这些话。”
此刻，宇文洄的声音又在耳畔飘荡。
宇文行却甩甩头，将那些全部抛之脑后：“惊濯，你不用考虑我。”
风惊濯道：“你逆天而行，轻则损耗修为，重则丢了性命。我不会答应，杳杳也不会答应的。”
宇文行抿了下唇，张张嘴，先叹了口气。
看着天外残星，他说：“惊濯，这也是我的结局。”
“我看到杳杳陨落，你殉情，而我，我本该无动于衷继续守我的道。可是，我已经祭出时间之盘。”
宇文行低头，缓声道：“从这一刻起，我什么都看不清了，以后什么样，谁也不知道。所以我觉得你可
以试试，反正我都已经插手了，修为还是命，该损的也损了，别浪费这个机会。谁知道……会不会有个好结局？”
风惊濯拧眉：“你……”
崔宝瑰看不下去，指指天上的时间之盘入口，拽他：“上吧，门都开了，大家都是朋友，朋友和苍生不一样，不行你们回来多请时神吃几顿饭。或者，算我的，我给时神做个脸部整骨。”
宇文行：“……”
前面的话说的挺好的，后面真的很扎心。
风惊濯转目向宇文行。
宇文行微笑：“比起既定的结局，这不是很好吗？惊濯，你只管去。”
……
逆回法阵中，一片混沌气雾。
风惊濯站在阵眼中央，举目四顾。气雾绕着他飞旋，细细游鱼一般缭乱交织。
该去向何方？
曾经他为开启此阵做尽准备，虽是第一次踏入，对其了解却很扎实，眸光流转，默默看过静静浮动的万千气流：逆回法阵中，存在无数时间切口，每一道气流下面，都是不同的时空。
看了很久，风惊濯心念一动。
缓步向一个方向前去，渐渐地，那里凭空出现一道水幕，中央浅浅旋转幽绿色的漩涡，水幕越来越大，直至形成一面高墙。
风惊濯张开双手，闭目沉入——
“嗵”地一声闷响，他整个人沉入幽冥水底。
幽冥水沾身，刺骨的剧痛纷纷贴上，如无数钢针，深深扎进肺腑——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场景，他看见曾经的自己，义无反顾下沉的背影。
沉入幽冥水底，能看见爱人来生的路。
风惊濯心头狂跳，慢慢跟上曾经的自己。
沉底那一刻，浑沙弥漫，他静静站在“他”身后，再次看见那些画面——幽绿浑水闪过几丝清明，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交汇呼应：
水底砂石震荡，烹魂锥涌出，他握紧，于心口插。入；
巫山脚下，万东泽掌浮紫骨针：“把这两根针，钉进眼睛里。”
苍渊中，他手握多出的兰亭蛇胆，凝视许久，收入自己怀中；
逆回法阵前，他斑驳泪眼，义无反顾踏步走进。
风惊濯目不转睛看着已是第二次看到的画面，终于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曾经看见的是未来，现在看见的是过去。
曾经的他，亦是得到这些指引，虽不知为何这些事能铺就杳杳来生的路，但都虔诚地沿着事情轨迹一一照办。从幽冥水中出去后，便去做画面中显出的那些事：
幽冥水交出了烹魂锥，他毫不犹豫插。进自己的胸膛；
万东泽拿出紫骨针时，他心头狂喜，顺着命定轨迹，刺进自己双眼；
逆回法阵还在准备阶段，他也打算着动身去苍渊取兰亭蛇胆；
却不成想，杳杳忽然回来了。
——不是没有怀疑过幽冥水的指引出错，但那些微不足道的疑虑，比起失而复得的狂喜，实在难以分神细思。
出错就出错吧，就算是幽冥水耍了他风惊濯一回，那又怎么样，他的杳杳回来了。
直到兜兜转转，他们进入苍渊，在兰亭蛇胆一事上，他存了私念。
杳杳曾问：“你要兰亭蛇胆做什么呀？”
他只说：“有用。”
杳杳笑了：“我还不知道有用，肯定是有用啊，问题是你要用来做什么？是治自己身上的伤吗？”
他含糊：“嗯。”
在逐风盟独自一人洗蛇毒时，他站在灵池边许久，盯着手里两枚蛇胆，心头浮现杳杳鲜活的模样，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水底画面。
始终压不下心头不安，他将另一枚蛇胆默默收好。
*
原来，那一万年杳杳不算死，只是化尘睡去。
当时幽冥水指引的，就是这唯一一次死亡后，这一条来生路。
风惊濯轻轻抬手，抚一抚心口处始终贴身携带的兰亭蛇胆——长姐是被苍龙换过命格之人，需兰亭蛇胆解龙阳之毒；那么杳杳，她就不是被苍龙换过命格之人么？
——浮曦陨落，本无来生，是伏天河在阿鼻道以命换命，她才得以重回世间。
她当然是。
看“自己”握住烹魂锥，向心口刺入，风惊濯悄悄转身，没惊动“他”，无声无息向水面而去，他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了。
……
回到气雾中，风惊濯意随心动，转身一跃，失重感随之而来。
阿鼻道中，一条血肉模糊的苍龙艰难爬行，龙鳞尽碎，骨肉翻卷，龙角被削落，龙髓濡湿满地。
凭着半副骨架，一点一点挪到阿鼻道尽头。
“用我……一命，换……浮曦神女……来生……”
阿鼻道上空一道沉沉声音落下：“尔乃何人？”
苍龙默了很久：“……神女的信徒。”
“不悔？”
“不悔。”
下一瞬，苍龙骨肉分崩离析，化作无数碎片，磨尽血肉的爪骨，紧紧抓着半枚眼睛化作的明光；残损的龙身盘着，抱紧一个苍白的头骨。
苍龙陨落，精魂生。
风惊濯心念一动，无可抑制地张开双臂——
那抹残魂，单薄虚弱的可怜，透明的轮廓，隐约可见他爱入骨髓的影子。
他小心抱住这抹魂魄，嗅她温暖心安的气息，将早已备好的兰亭蛇胆轻轻注入她的灵魂。
很快，她化作几缕光，丝丝缠绵向外涌去。
外面月姬似乎等待已久，大喜道：“好……好啊，不愧是光之化身，竟生来便解了龙阳之毒，不用我再费心思了。”
风云急变，是神血契现世的预兆。
风惊濯眉眼一沉，下意识抬手——不可，不能插手。这是逆回法阵，无法停留太久，此刻世间除月姬能以神血养护杳杳的魂魄之外，再无人能办到这件事。
神血契已成，月姬留的后手是……
是那颗菩提心。
……
这一次踏入的地方，魂牵梦萦的熟悉。
云雾轻薄缭绕，在山峰上围了细细一圈，杳杳说过，这是天赐的王冠；枝叶间撒下斑驳光影，满地碎金，还是杳杳说的，这是一种吉兆，黄金满地，早晚要发财。
落襄山。
风惊濯站在山林间，怔怔环视四周，无意识抬手抚摸眼前的枝干，眸底水色一轮，酸楚的热意烫的心尖发颤。
他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回家了。
他强自收拾好心绪，沿着熟悉至极的道路，缓步上山。
快至慕鱼潭边，他脚步一顿，闪身躲到一棵粗壮树后，屏住呼吸神力。
身后有脚步声渐近。
风惊濯一面慢慢移动躲避，一面侧目看一眼——
是个男子，身后用缚带背着一熟睡的小姑娘，手里还小心护着一个未化形的小菩提。墨发垂散，被小姑娘蹭的微乱，浅青色的衣衫挂在他削瘦身躯上略显空荡，风吹过，发丝飘扬，露出侧脸容颜恍若谪仙。
风惊濯动了动唇，斟酌是否立刻现身。
“冉青！”
宁冉青回头：“师父。”
解中意一步三喘地跑来：“我去药房配个药的功夫，转身回来你就不见了，你说你，抱着两个孩子跑这么快干嘛？还跑这么远，招呼也不打一声，年轻人就是有毛病……呀，你看我们棠棠还睡着了，嘘……你说你折腾她们干嘛呀……是不是啊～杳杳～杳杳～看太师父……”
他说着说着就夹起来了，弯腰点点宁冉青手中的菩提，笑得很不值钱地逗她。
宁冉青已经习惯解中意的数落，含笑低头，看女儿的枝叶随着解中意手指摇来摆去，玩的很开心的样子。
他笑意加深：“杳杳最喜欢看您骂人了。”
解中意没好气：“你说这句话有啥用，既贬低了杳杳，还得罪了我。”
他瞪他一眼，伸手抢：“拿来，给我抱着。你说你也是，什么事这么急，还抱孩子们走，有事你自己走得了……”
宁冉青手上护着：“慢点……”
“我还不知道吗，行了，少操点心吧，”解中意一数落，就停不下来：“说了多少次了，你生产后的亏空还没补回来，而且还是
两次！必须要静养，静养！你这孩子，从来不拿自己身子当回事……”
再不说清楚，他只怕是停不下来，宁冉青道：“师父，我方才察觉一道神力。”
啊……
解中意立刻消了音。
宁冉青声音渐低：“我以为，是她回来了。”
解中意看他，鼓了鼓腮帮子，好半天叹了口气，语气柔软多了：“那你寻到此处，可有发现？”
宁冉青道：“没有，想来是我感觉错了。大约……我思念过甚，这样的幻觉，也不是第一次出现。”
“冉青啊……”解中意想劝点什么，搜肠刮肚，却又是叹息，“你这么割舍不下，又是何必？我倒对你这段感情心灰意冷，她真的不是你良配。”
说着又感慨：“只恨我菩提一族，生来飞升条件就是这么苛刻。否则，以你的资质灵力，比之十个神都绰绰有余，却始终不得飞升！若非如此，你轻轻松松度过天劫飞升成神，去寻她说个清楚便是，何须因为渡不过九天玄河，这样终日苦等……”
宁冉青眉宇间闪过一丝痛楚。
很快，他微微弯唇，柔声道：“好啦，师父，我没觉得有什么，也不苦。您别哭了，我现在这样，不是也很好么？”
解中意抹眼泪，嘟囔：“哪里好。”
宁冉青道：“我有棠棠和杳杳两个乖女儿，也不想做什么上神。唯一的心愿，就是好好呵护她们长大。”
解中意不知该说什么，就一味沉默，勉强笑着逗怀中的小菩提。
宁冉青垂眸，眼眉间满是为父的宠溺：“师父，你看杳杳长得多好，天资比棠棠还高，菩提三百一十一岁生菩提心，这个小宝贝，倒是快。”
说起这些，解中意笑的见牙不见眼，嗯了一声：“可不，比你有出息。”
宁冉青笑道：“我算过，就这两日。菩提心出，我的杳杳就能化形了。”

第86章 尾声（二）爱人如养花，养花如爱人。……
他们离开后，风惊濯从树后慢慢走出。
杳杳的菩提心，正是将生未生之时，不可错过此等良机。
可是，要如何对宁山主说明缘由呢。
风惊濯步履缓慢，心中反复思量，直到走近熟悉的山主房屋。
此刻夜明星稀，落襄山上下陷入沉眠，屋内三道清润的气息，其中两道已然熟睡，唯有一平缓沉稳的气息清醒着。
风惊濯打定主意，手指轻扬，一道闪光跃于指尖。
刹那间，草木清风拂过，宁冉青站在他三步开外。
他的表情从隐隐欢喜转为警惕：“你是何人。”
风惊濯行礼：“晚辈风惊濯。”
宁冉青打量他：“苍渊龙族，来我落襄山有何贵干？”
一面说，他一面缓缓抽出腰间软剑。
风惊濯将体内所有流转的灵力收回丹田，见对方拔剑，也未拿出防御之态：“前辈不必紧张，晚辈到此，绝非为难落襄山，是因为……”
话没说完，屋内“嗵”的一声闷响。
宁冉青脸色大变，风惊濯亦是心急，脱口道：“杳杳摔到地上了——”
“你别动。”宁冉青剑尖“欻”地移来，指向风惊濯咽喉。
风惊濯只得点头，这是杳杳的父亲，他岂敢违逆半分，纵然心急如焚想看看杳杳，也不敢上前半步。
宁冉青举剑后退两步，慢慢松下剑尖，转身大步奔进屋内。
风惊濯不敢抗命，但也担心，焦急出声：“杳杳没事吧？”
宁冉青没回答。
过了片刻，他从房内大步走出，英挺长眉紧拧，长剑重新架在风惊濯脖颈：“你怎么知道我女儿的？你想做什么？”
“前辈……”
宁冉青眼眸微眯：“你我年纪相仿，这声前辈我担当不起。”
风惊濯暗叹，看一眼宁冉青，弯腰拱手：“请您见谅，晚辈乃后世之人，循逆回法阵而来，为……救杳杳性命。”
宁冉青眉眼凛冽：“你说什么。”
风惊濯轻撩衣摆，双膝跪地：“请前辈指教，如何多得一颗菩提心。”
宁冉青手腕一顿，戒备的目光缓缓划过风惊濯脸庞：“是谁告诉你，菩提心有此功效？”
风惊濯抬眸：“宁前辈，杳杳是嫮彧为自己铺的后路，她将她的神血契在杳杳的菩提心中，日后她若是死，便可用这颗菩提心搏一个生还的机会。但是现在，杳杳的菩提心已毁，我无计可施，只得来找您救杳杳复生。”
宁冉青艰难道：“是谁伤了我女儿？”
“……”风惊濯默了默，“嫮彧。”
“不可能！”宁冉青失声否认，“她是杳杳的母亲——”
风惊濯对他摇头：“前辈，她绝非杳杳之母，只是一介妖孽邪神。”
宁冉青喉结滚动，沉默不语。
很久，他说：“就算是妖孽邪神，也是杳杳的母亲。我不相信……她对夫君无情，可她，不会这样对自己的女儿。”
风惊濯微微启唇，他不愿将嫮彧借腹生子之事当面陈情，拆穿这场彻头彻尾的利用，诛宁冉青的心。静默片刻，道：“您信她也罢，未来之事，已成定局。晚辈不愿争论任何是非，只想杳杳活着。”
他双手触地，俯身磕下一个头。
宁染青侧身不语，抓在栏杆上沉默泛白的手掌骨节分明，染着寒霜。
他不认得风惊濯，到现在，也并不欣赏喜欢这个人。可是不能否认，他感受的到这年轻男子深埋心底、真挚浩渺的爱意。
方才杳杳在屋中摔落在地，他语气中的焦急难安，就是想忽略也忽略不了。
宁冉青道：“你和杳杳，是什么关系？”
风惊濯察觉出他的反感，低声道：“您就当我，是她最忠诚的信徒吧。”
*
再次见到鲜活的、有生命力的杳杳，风惊濯心绪翻涌，难掩激动。
他还从未见过宁杳元身之态，还这么小，娇嫩的一株枝蔓，缀着青色的叶片，菩提子只有红豆那么大，他连碰都不忍心碰一下。
当然，宁冉青还在一旁，也不可能让他碰到。
见风惊濯目光一直焦灼在宁杳身上，那眸中神情温柔的要滴出水来，宁冉青心下不悦，抱起宁杳，宽大的袖口挡住她。
风惊濯立刻收回目光，老实端正：“请前辈赐教，如何能再多得一颗菩提心？”
宁冉青道：“这无需你费心，你若想帮我，便下山为我寻两枚紫骨针来。”
风惊濯道：“前辈要紫骨针有何用？”
宁冉青道：“你不必疑虑，我并非用来害人。紫骨针虽是邪魔外道用来折磨人，将人体变作一味滋补品的刑具，但其功效，确实不可否认。杳杳正是生心之时，我可以为她分出两个菩提心，但要养护，只能用紫骨针入眼，完全炼化，将自己变作沃土，才能养得活离体之心。”
风惊濯什么都没说，在自己手腕间一划。
皮肉绽开，流出的却不是殷红鲜血，而是缓慢流动的紫色沃土。
他说：“宁前辈，养护菩提心所需时间太久，承受的辛苦亦重，您是长辈，此事不该由您操劳。再者，逆回法阵由我朋友苦苦支撑，我不能在此停留过久，望您理解。”
宁冉青第一次正眼看了看风惊濯。
“你已经将紫骨针内化到……如此程度？”
风惊濯道：“为了接杳杳回我身边，我早已做好准备。”
这话，客观来讲，是句好话。可宁冉青听在耳中，就觉得哪哪都不舒服，抱了抱手中菩提，不想搭理他。
风惊濯察觉这话他又说错了，也不敢再多言。
“此事，由你亲自来做，而不是我……”他慢慢道，“那时，我已经死了，是吗？杳杳被人伤害时，我没能保护她。”
风惊濯不忍心回答这个问题，只得沉默，变为一种默认来回应。
宁冉青低头，轻轻抚摸怀中菩提：“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死。”
他的女儿们这样乖，这样小，怎么可以没有父亲，他怎么舍得死  ？
风惊濯沉声道：“杳杳敬爱您，对于她来说，您从来都没离开过。”
宁冉青艰难道：“是谁伤了我女儿？”
风惊濯默了默，“嫮彧是因，但杳杳，是为保护天地苍生而死的。”
宁冉青眼眸落寞，月光映在他脸上，折射出他眼底一点微闪的水色。
片刻后，他微微一笑，缓缓松开手，左手并指，一股强大圣洁的灵力注入宁杳菩提根系中，渐渐催生她的心脉，一个闪着光的小小光点如云般轻柔飘浮升空。
风惊濯眼眶一热：杳杳有救了。
下一刻，宁冉青手掌一翻，灵气如云旋转，绕进菩提体内，而他身躯微颤，一泓鲜血从唇角流下。
风惊濯心下微沉：“前辈，此术法伤身，会损耗掉您大半修为。”
“你不用管。”
风惊濯于心不忍：“您如此伤身，我亦担心影响轮回秩序……”
宁冉青道：“你知道不会的。”
他说：“只要你出现在我面前，只要，你跟我说了这些话，我注定会这么做。我要保护我的女儿。”
宁冉青只回了一句，大量灵力涌进宁杳菩提身中，化作一道强劲封印，强悍且隐蔽，收手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是……防她的。”
他轻声道：“若你说的是真的，日后我故去，而她不念母女之情，真的……对我的女儿动手，至少这道封印，能扛下致命一击，再护她一次。”
风惊濯陡然清明：终于知道为什么，他收复无间狱时，杳杳独自对上嫮彧也可毫发无损了。
原来原点在这里。
风惊濯看宁冉青默许，小心翼翼伸手，收好得之不易的菩提心。捧在掌心看了许久，他浅浅一笑，双手护着将它送入自己胸膛。
灵光清闪，没入衣衫，沉进他肌肤之中，立刻便扎了根。
这一下如同一把细小尖刀在体内悄然擦过，风惊濯脸色一白，抚了抚胸口，如同在抚慰什么人一样——纵然辛苦难承，唇角却浅浅弯起。
种下的，不是吸他养分的种子，而是一颗给予养分的蜜糖。
风惊濯的神色被宁冉青尽收眼底。看了半晌，他不自在地说了句：“人伤了心会流泪，菩提亦然。可我菩提一族是草木之系，流泪便是流血，你不要让我的杳杳哭。”
风惊濯正色：“前辈放心，惊濯此生，绝不让杳杳流泪。”
爱人如养花，养花如爱人。
用最虔诚的心意日夜浇灌，养护他的小木头，待她开花结果，他继续毫无保留地爱她。
宁冉青点点头，不再说话。
这应该是——认可他了吧？风惊濯搓了搓手指，掌心一片湿汗，试探道：“父亲……”
宁冉青目光如刀扎向他。
“可以……这样称呼您么……”
“不可以。”
宁冉青切齿，冷淡的俊脸上显出两分薄怒：“你是未来逆回之人，我可不是。我的杳杳现在还没化形呢。”
风惊濯立刻认错：“是晚辈考虑不周。”
宁冉青将宁杳元身搂在怀中，袖袍交叠，挡得严严实实：“我已经认了你，不要得寸进尺。你的朋友还在支撑逆回法阵，早些回去吧。”
……
***
三百年后。
“来，看我手指啊，跟着我的手指，往！前！看！不要眨眼睛啊，仔细地、盯着看……”
五福来，崔宝瑰，宁玉竹，楚潇，屠漫行五个人，坐成一个半弧状，以宇文行为中心，随着他的话，目光齐齐落在他手指上。
宇文行不满：“我说的是往前看，往！前！看！”
楚潇问：“你不是说了一个看你手指？”
“我说了吗？”他转头，就近问屠漫行：“我说了吗？”
屠漫行敷衍道：“没说。你不用理他，他有病。”
宇文行有些担忧。回看楚潇，语气真挚：“你有啥病？”
真是好突然好诚恳的关心，楚潇露出一个无语的微笑：“我……”
看他卡壳，五福来贴心地帮忙救场：“他湿气重。”
宇文行点头：“一定要多晒太阳。”
五福来手里的瓜子空了，悄悄伸手，屠漫行立刻抓了一把给她，留了几粒在自己手里，一边磕一边说：“那个，你刚才说……往前看，你继续，我们往前看。”
宇文行点头：“对，往前看，看到那棵树了吗？”
众人：“看到了。”
“三个数之后，这棵树前，会走过一只傻狍子。来，咱们一起数，三……二……一……”
什么也没发生。
宇文行有些不能相信，怀疑地看自己双手：“我算过了……这方位，点数……没错啊，怎么会这样呢？昨天宁棠还说，我算命挺准的。”
崔宝瑰看不下去，忍不住提醒：“宇文行，你这是轮回术，不是算命的。”
宇文行费解：“我轮回术这么差，我怎么飞升成神的？”
宁玉竹道：“非得靠本事嘛，就不能靠性格？你是一个很仗义的人，讲义气……你想啊，一个人在一个领域做到顶尖，那就是当今之最，然后就啪一下飞升了。就这么简单。”
“就比如说，假设，以后神界需要一位美神，那我也就飞升了。”
宇文行说：“那我应该是义神。为啥是时神？不应该是我的轮回术是当今之最？”
崔宝瑰道：“你别听他瞎咧咧，他美神……那一定是因为我已经是神，不然美神肯定轮不到你。”
宁玉竹和崔宝瑰太熟了，怼他已经像怼自家人一样习惯：“你敢不敢把脸洗了？你每天描描画画，算什么英雄好汉？比美就得比纯天然。”
崔宝瑰：“等着，这就去洗脸。”
他说洗就洗，转身去西边找水去了，刚走开两步，前面那棵树下便经过一只高傲的孔雀，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孔雀先开口：“刚才谁说我是傻狍子？”
几只手毫无道德地一起指向宇文行。
宇文行摸摸脸，对，确实是他说的：“孔兄见谅，我……我这不是在修习轮回术嘛，嗯，偶尔可能会有个小小差错……”
孔雀轻描淡写：“那你得继续努力，你还不够卷……”
宁棠推了它屁股一把：“行了，赶紧走吧，卷个死人头啊，这是什么好词？不是要和小金去簪雪湖捉鱼吗？走走走。”
孔雀傲娇地走了。
宁杳双手扑扑，拍掉刚才沾到的孔雀毛：“它怎么这么能掉毛？哎，你们谁看见风惊濯了？”
众人互相看了一圈  ，没心没肺地摇头。
提起来宁玉竹就伤心：“濯哥还跟我生气呢，他不愿意见我，我都看不见他。”
众人：“我们也看不见他啊。”
楚潇问：“惊濯跟你生气？他心里都是宁杳哪有时间顾上你？就算是生气他也没那闲工夫吧。”
宁玉竹撇嘴：“你个粗人，我跟你诉苦多少次了，你松弛感要不要这么强，回回都忘。还不是宁杳化元身那次，我看出来她没了菩提心，在她的暴力威胁下隐瞒了这事，濯哥就记仇了。”
五福来说：“不能吧，那在苍渊落神锁，杳杳挖心之前也逼我帮她隐瞒，我承诺在前，也没和惊濯说啊，他也没生我气。玉竹，你敏。感了吧？”
“才不是……”
“我不管你是不是，你这些留到深夜痛苦去，”宁棠说，“我现在就想知道风惊濯人呢？他带着我妹，跑哪去了？”
众人摇头：“不知道，没注意。”
宁棠无语到发笑：“我拜托大家，稍微上点心好不好？咱们这么多人，和神，凑出来一个靠谱的脑子好不好？我妹可能快要结果了，大家都来帮忙，我很感动，结果你们就在这里玩宇文行？？？”
楚潇提醒：“注意用词的准确，注意影响，注意素质……”
宁棠：“快闭嘴吧。”
她看一圈，发现少一个人，又燃起希望之火：“宝瑰不在啊，惊濯是不是和他在一起？”
话音刚落，后面美美地跑来一个人，发际线和鬓角微湿，头一甩，几粒水珠甩到宁棠脸上，洗尽铅华的清水芙蓉面露出可亲笑容：“棠棠，你找我吗？”
宁棠慢慢抹去脸上几滴水珠。
罢了。让这些人见鬼去吧。
宁棠将所有脏话融进微笑中，对崔宝瑰点个头，转身走了。
“她怎么走了？有什么事吗？”崔宝瑰疑惑地望着众人。
不过，他很快就不在意了，对自己素颜的评价更感兴趣，正要开口，宇文行起立，郑重其事拱手行礼：“初次见面，敢问兄台……贵姓？”
“……”
有没有搞错？他妆前妆后的差距有这么大？
苍天呐，宇文行被逆回法阵影响的轮回术，什么时候才能修复好啊？！
***
九天玄河下游，擎云峰。
山峰之巅伫立一棵古木，树冠茂密，枝杈横生，粗壮而结实。此树独生山顶，立于此巅，尽览神界之景。
此刻九天玄河逆流，卷起阵阵星风，无数落星如宝石，道道银白色的光芒划破天际，如同流动画卷，映亮半边天幕。
风惊濯靠坐在枝桠分叉处，低头笑了笑，抚一抚自己心口的位置。
他素白袖口处延展出几条青色枝条，看上去像草木的根：“杳杳，今天咱们来看玄河落星了。”
风惊濯语气温柔如水，又低又轻，手掌始终抚着自己胸口，看向远方：“据说是五百年一遇的奇观，我也没好好看过，总算咱们今日一起观赏了。”
“这个地方还是无极送给我住的，方才我还琢磨，哪里有最佳的观赏之地，忽地想起了这。说起来，我没住多长时间，都浪费了。”
风惊濯低头，看见袖口处延伸几根青根如须，眉目一弯，将那些根须往袖口中掖了掖，轻轻盖好。
树下响起脚步声。
风惊濯护着心口，略一侧目，旋即低眸道：“杳杳，无极过来了。”
“你陪我去跟他说两句话，好么？”
无极炎尊站在树下，也没出声，安静等了一会儿，便见风惊濯落下。他动作轻柔，行走间也很缓慢。
本来无极炎尊还没想好开场白，见他如此小心翼翼，不由失笑：“我真想不到，有一天能看到你这么小心呵护自己身体。”
风惊濯道：“找我什么事？”
“有个重要的事，还有个不太重要的事。”
风惊濯看他：“你讲话怎么这么无聊？”
无极炎尊微微一笑，而后扬扬下巴，示意风惊濯袖口垂下的根须：“这事我上次见你就想与你说，你不给我机会，不是闭关就是闭关，这回感受到你跑到神界，我立刻赶来见你——惊濯，其实杳杳能早些结果，你这么呵护宠着，谁不愿意一直窝着不动弹？你看杳杳，都在你身上扎根成什么样了。”
风惊濯道：“杳杳喜欢，那就扎根便是。”
无极炎尊颇为无语：“谁疼？”
风惊濯道：“反正我不疼。”
真是信了他的邪！无极炎尊不知道他碰上宁杳的事就屏蔽了痛感还是怎样，但身为亿万年间的朋友，必须劝一劝：“最开始我就说过，你身体里尽是紫骨沃土，本就最能滋养木系之族。你又是这样，丝毫不加节制，直接把杳杳放在心脏上养着，她想怎么长就怎么长，随意支配你的身体，你也不管管，若是稍微用点手段，她早就落地结果了。”
他说话，风惊濯就一直捂着心口。
看他的样子，无极炎尊气笑了：“要不要这么护短啊？你是在捂宁杳的耳朵吗？她现在还没生出灵识，我说的这些她又听不到。”
“你怎么知道，杳杳听得见。”
风惊濯一脸偏心：“不许说。”
无极炎尊：“你就宠她吧，扎满身根也没人管你。”
风惊濯道：“杳杳喜欢扎，我乐意。”
好好好，喜欢喜欢，乐意乐意。
管他干嘛呀。

第87章 正文完他的杳杳，是从他心……
无极炎尊消化下了情绪，默默检讨：算了吧？不要再跟着操心。他这颗心，从一万多年前风惊濯飞升开始，就为他操的稀碎，可他呢，听过一次话吗？没有。
人家不听，自己的发际线却日益后移。
无极炎尊摸了摸微秃的脑顶，抿唇不语。
风惊濯看看他，问：“这是你说重要的事，还是不太重要的事？我听来听去，怎么都是废话？”
无极炎尊：“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吧，我也分不清重不重要了，反正我还有一件事。”
风惊濯示意他讲。
“诛灭邪神之战，你立下首功，飞升成神，只不过从那以后，你专注宁杳复生之事，这天地万千大山不能无人管理，我便将山神之位给了宁棠，她是菩提之族，掌管山川很是相宜。”
风惊濯一时没懂。
这事儿早就定下了，宁棠本就该飞升，只是被苍龙占了命格，待她化形后便补了神位，已经掌管山川三百年了：“我知道，我没有异议。”
无极炎尊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也该给你定个神职了。”
“前些日子，宁棠与我聊，说宁杳快要结果了，她回来还是要重掌气运之神一职的。那你应当也该闭关出山，为我分忧了吧？”
风惊濯道：“你看着办吧，只是不要忘了给杳杳补封神仪式。”
无极炎尊摆手：“还用你说，必定大办。”
那风惊濯就没有其他要叮嘱的了。
无极炎尊看看他，悠悠道：“惊濯，你好好想想，我私下来找你，可是为了给你行个方便的——你要什么意见都没有，我可随便分配了。冥神没日没夜地哭诉他压力太大，忙不过来，要我给他增添人手，鬼神之职可还空缺着呢，我也确实需要一个靠谱的人去做。”
“不过，这个差不太好干，要日日居在逝川渡，轻易不得离身。你要是想回落襄山常住，可就……”
风惊濯耳朵里听他说话，手上一下一下轻抚心口。
低声道：“杳杳，不用搭理他。”
无极炎尊：“……”
风惊濯瞥他一眼：“那你要如何？怎样行的方便。”
无极炎尊道：“你挑一个。”
风惊濯歪头：“可以挑？”
“就当是给老友送份礼……没有你们，我还浑浑噩噩不知到何时。你沉静内敛，从最开始到现在，除了喜欢她之外，也没看出对其他什么有偏好，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他说：“要不是此时神界太多紧要之职空缺，我定封你一个爱神，与你实在相宜。”
风惊濯哑然失笑。
想了想，他说：“我还真有一个心仪的。”
*
风惊濯回到落襄山的时候，天色已晚。
此时正值寒冬，清凌凌的雪花铺在簪雪湖上，立而不化，像一条洁白柔软的毛毯。
风惊濯没用神力，独撑孤舟，缓慢向落襄山的方向划。
天地静寂，远山连绵，脚下湖水和满目青翠都已沉睡，只有他轻轻拨开这安静，踏月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袖口处的根须慢慢探出头，一头垂落至湖面，轻轻搅了一下湖水。
风惊濯道：“杳杳，你想下去玩一会吗？”
根须欢快地拍打水面，“哗啦哗啦”溅起一串水花，扬到风惊濯脸上。他眉眼含笑，也不擦去。
风惊濯坐下，扯开衣领，低头凝视心口正中央。在肌肤下，能看见隐隐显形的菩提子——那里皮肤薄薄一片，血管的颜色很深，每一条坚实的根茎都穿插在血管中，而菩提即将破土而出。
风惊濯满身暖意，他的杳杳，是从他心脏里开出的花。
“杳杳，那我带你去抓个蚌吧，比以前我们捡的贝壳大很多，里面还有珍珠，好不好？”
根须一静，然后急急向水里扯。
风惊濯下了水，一手护着心口，慢慢沉下身子。冬天的湖水格外清亮，偶尔有鱼游过，袖口处的根须伸出，欠欠地扒拉一下，鱼吓得快速窜离。
风惊濯陪她玩，鱼跑了，他
便并指搅动水流，挟着鱼回来，由宁杳扒拉着玩。
让她玩了两回，才放过那条倒霉的路人鱼，继续下潜，打算找个最好的蚌壳。产出的珍珠，杳杳一定会喜欢。
正寻摸着，忽然看到湖底有一串铜钱——不知是谁掉落的，在这里多长时间，总之，那是个盘的紧紧实实的一大串，真可谓一笔意外之财。
风惊濯眉目一弯，伸手去捡。
有人比他更快，刹那间，身体中四通八达的根须破身而出，迅速卷起铜钱，木须紧紧实实缠住，下一刻，嗖的一下向前游。
根须扎根于身体是痛，可风惊濯早已习惯。然而，这猝不及防的全体剥离，一瞬间撕裂痛楚让整个脑子都白了一下。下一刻，即便是在湖水中，风惊濯也感觉自己惊出一身冷汗——
他身体空荡荡的，那温暖又充实的心安感觉没有了。
真是又急又气，又心疼：小没良心的，他养着她护着她，然后，她看见一串铜钱，就丢下自己跑了？
她跑去哪？跑这么快，伤着磕着怎么办？刚刚结果，还不稳定，万一出了意外，他怎么办？
风惊濯咬牙，顺着气息追。
*
宁棠在落襄山上找了一圈，也没见到风惊濯人影，知道他肯定带宁杳下山了。
这怎么办？放心不下啊。
这段时间和以往不一样，杳杳已经到达结果的条件，随时都可能结果，只因为风惊濯太宠着，惯着她懒洋洋的不动弹。但没准碰到什么事，她一勤快，就结果了。
风惊濯当然是个有谱的人，可杳杳没谱啊，谁知道她能干出什么事来？风惊濯管不管得住她？三百年前，宁棠就提过还是她再去找紫骨针，化为土壤，亲自养着杳杳，比较合理。这惊濯死活都不同意。
算了，与其在这瞎想，不如自己出去找，不行去跟无极炎尊提要求，连接她与风惊濯的神印。
刚走到山脚下，忽然，前方湖水里冲出来一湿漉漉身影，转瞬到她眼前。
宁棠定睛：我妹？
宁杳身上只一件浅绿色的薄衫，软软贴着肌肤，勾勒出纤细曼妙的身形，长发湿淋淋的披散，衬得肌肤更加雪白，唇色嫣红，漂亮的像夺人心魄的山林精怪。
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长姐！”
宁棠张开双手，让她结结实实扑到自己怀中，迅速将她全身细细打量一遍：挺好的，元气满满，精力十足。
“怎么就你一个人？风惊濯呢？”
宁杳没回答，笑容更大，献宝一样双手捧上一物：“给你！！”
宁棠莫名其妙接过，拎起来看了看：一串铜钱？啥意思？
她有太多问题想问了，但看宁杳的状态，先伸手摸了下她颈边脉息，心下一片了然。
还没等说什么，风惊濯匆匆赶到。
他也从水里出来的，全身上下湿淋淋，却也顾及不上自己形象，迅速冲到宁杳身边，扳过她肩膀来来回回打量。
宁杳冲他笑，很友好地挥手打招呼。
宁棠解释：“我刚才看过了，杳杳恢复的很好，身体上没任何隐患，就是……木系仙族本来就迟钝，她又是重塑回来的，意识还有些模糊，过段时间才会清晰。”
风惊濯怔了一下：“杳杳不认识我？”
宁棠道：“不止。她可能目前仅仅不认识你，别的人，大概会有模糊的印象。因为你是护育她的人，三百年了，她已经习惯了。在她眼里，你可能就是……一坯土。”
风惊濯哭笑不得：“长姐，这情况要持续多久？”
“也快，意识只是暂时模糊，渐渐就会变得清晰，就想起你了。三百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点时间。”
这倒是。
风惊濯目光落在宁杳脸上，看她望想自己的神色，既欣慰，又怀念，还有淡淡的乡愁——果然是木头看土的神色。
他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杳杳，你一点都不记得我？”
宁杳说：“你叫风惊濯。”
“嗯……你刚刚怎么跑那么快？”
宁杳道：“我捡到钱，着急拿给长姐。”
风惊濯问：“我就在你身边，你怎么不着急拿给我？”
宁杳没说话，看一眼风惊濯，很尴尬地笑了下，那笑容的意味就是：你看你这话说的，多冒昧，多越界。
而且你一捧土，要钱干什么。
宁棠瞅瞅他俩：“惊濯，你要……理解杳杳，不要着急。”
风惊濯看她，笑道：“我不着急。”
又说：“也不用理解什么……杳杳很可爱。”
他只会一次又一次的爱上她而已。
……
宁杳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大家都很高兴，宁棠带着她，认了一圈人。
末了问她：“记住了吗？”
宁杳说：“记住了。”
宁棠忍着笑，摸了摸她的脉，还是那混乱的样子：“不可能吧，哪有那么快？”
她指最近的宁玉竹：“你说他是谁？”
宁杳掀掀眼皮看了一眼：“狗。”
宁玉竹顿时暴跳如雷：“宁！杳！你就是一个睡着的时候能让人念及你的好，醒来之后就把人气死的烦人精！亏我三百年为你流了这么多眼泪，哭的我大量失水，皮肤都有皱纹了！我真是闲的！”
宁杳没搭理他，在人群中巡视一圈，精准定位到风惊濯，径直朝他走。
大家目光随她动。
宁杳站在风惊濯身边，脑袋磕在他肩膀上，然后静止不动。
众人疑惑，这什么意思？
解中意试探着问：“杳杳，你咋了？”
宁杳脑袋埋在风惊濯肩膀上：“好了，今天就认到这吧，我困了，要睡觉。”
宁棠说：“那就睡吧，和姐姐一起睡？”
宁杳拒绝：“不，我得和风惊濯一起睡。”
她说的是“得和”，而不是“我要和”，用这个“得”字，这句话的含义就变得很微妙。
宁棠怀疑的小眼神盯向风惊濯，希望他给个合理的解释。
风惊濯：“长姐……”
宁棠：“你这声长姐叫的我非常不安。”
还不等风惊濯给出解释，宁杳揉着眼睛，脑袋一下下在风惊濯肩膀上磕，催促道：“好困啊，我要和你睡觉。”
这回不止宁棠，所有人或疑惑或八卦的目光纷纷粘上来，比灯笼还亮。
风惊濯：“她说的睡觉，就是……睡觉的意思。你们懂吗？”
众人：“不懂！”
宁杳困的睁不开眼，拉风惊濯进屋：“别和他们说了，听语气是完全不懂，而且求知欲很强的样子，可看起来又不太聪明，说不明白的。走吧，我要睡了。”
风惊濯：“我……”
他被拽进屋，两扇门“砰”的关上。
门外，被摔了一脸门的大家面面相觑，宁棠问：“你们说说，这算怎么回事？我应不应该冲进去，把我妹解救出来？”
宁玉竹冷笑：“你确实应该冲进去，你应该把濯哥解救出来。”
“滚滚滚，你最会吃里爬外。”
但其他人，也并没有提出任何建设性意见。
最后，还是屠漫行说：“哎呀，都是万八千岁的人了，爱咋咋吧，大家实在放心不下的话……”
众人一齐认真听讲，看她能说出什么解决办法。
“……就回屋睡
觉，当不知道。”
*
进屋后，宁杳双手抱住风惊濯的腰，脑袋在他胸膛上磕了两下，自言自语道：“进不去了。”
风惊濯说：“要进哪里？”
宁杳瞅瞅他，忽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对风惊濯嘘了一声。
她神神秘秘，鬼鬼祟祟，风惊濯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疼惜，乖乖配合她，偷感很重地俯身贴耳。
宁杳说：“惊濯……我可以这么叫吗？会不会太亲热了？”
风惊濯道：“不会。”
那好，宁杳说：“惊濯，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请说。”
宁杳：“我不是人。”
风惊濯看她：“……”
她很严肃：“是菩提。”
风惊濯哦了一声，在宁杳有些小失望的眼神中，调整下表情，露出了淡淡的惊讶以及压低声音：“需要我为你保密吗？”
宁杳眼眉一沉，略略思索，想了半天，眉目渐渐舒展：“我发现，好像也不用，大家都是自己人。”
风惊濯抱起手臂，挑眉盯着她。
“但是但是，惊濯，我乱了，你等会让我理一下，”宁杳捂着额头想了很久，忽然一拍手，指窗边的一盆花，“你看见那盆花了吗？”
风惊濯说：“看见了。”
“花必须在花盆里。”
“嗯。”
宁杳冲他一笑，扑进他怀中，埋脸蹭来蹭去：“我想让你当我的花盆……我觉得你就是我的花盆！所以，我想请你陪我睡觉，花，得在花盆里才行……”
风惊濯道：“所以，只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你的花盆，才让我陪你？”
宁杳一怔，大力摇头：“不不不，不是的不是的，嗯……我又乱了，你等我一下啊，我想一想。”
她先说：“你要是不乐意当我的花盆，你直接说就行，我不强求，我可好说话了，可尊重人了。”
说完，她很大方地看风惊濯，等他的答案。
风惊濯一下笑了，说：“我乐意的，我喜欢当花盆。”
啊，那就太好了，宁杳继续：“我不是因为觉得你是我的花盆，才邀请你一起睡觉——我跟你说哦，一朵花，只有一个花盆，你是唯一的。”
风惊濯点头：“好荣幸。”
“虽然跟你还不太熟，但我特别喜欢你，你知道吗？这种喜欢和其他人的不一样，对他们的喜欢，就是喜欢；但是对你的，是……喜欢，你理解了吧？”
风惊濯说：“不太理解。好像都一样。”
宁杳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冥思苦想，然后兴奋道：“想到了！我喜欢其他人，是安静的；喜欢你，是蹦蹦跳跳的。谁给我当花盆我都不要，我就要你，你要实在不陪我，晚上我宁可一个人睡，也不会去找别人的。我想摸你，想亲你，想扎在你怀里，用你的衣袖当被盖。”
风惊濯知道他的小木头表达力惊人，她没节制，他应该有点节制。
可是真的忍不住：“那你怎么还不来摸我？亲我？”
宁杳道：“因为我在忍着。咱俩还不太熟，我又摸又亲的，不礼貌，你会不会不高兴啊？”
风惊濯说：“不会。”
那还说什么，上啊！
宁杳立刻就对着风惊濯那张艳绝昳丽的脸下手了。先是捧住他脸颊揉了揉，手指认真仔细摸过他眉眼嘴唇，向下划过锁骨，抱住他的窄腰，踮脚，率先找到他嘴唇，胡乱亲了一通。
终于做到想做的事。宁杳毫不吝啬夸奖：“惊濯，你真是个好人。”
风惊濯微微一笑，打横抱起她：“希望你一直这么觉得。”
被放到床榻上时，宁杳觉得肩膀处微微发硌，伸手一掏：“这是什么呀？”
指尖挂着一个墨绿色的手绳，简单的几股线编织，中间穿着一个打磨光滑的金色珠子，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纹路。
风惊濯看了眼，拿过来，仔细系在宁杳手腕上，金黄与墨绿颜色交织，更衬她肤白如玉：“别摘下来。”
他认真，她也端正脸色：“这是什么？”
风惊濯道：“金子。”
宁杳眉眼一弯：“我还以为是什么法宝呢。金子啊，太好了，我喜欢。”
风惊濯见她全部的心思都用来喜欢这块金子，戳戳她脑门：“要记得一直带着，什么时候都不能摘下来。”
宁杳：“这话说的，金子我怎么舍得摘？”
“无论在哪里，遇到任何事，你摸一摸它，默念我的名字，我就会立刻出现。”
宁杳问：“你出现干嘛？”
“……”
“？”
风惊濯道：“出现再给你送一块金子。”
哇……好人哎。
宁杳说：“惊濯，你是不是很有钱啊？”
风惊濯沉吟，忽然一笑，长臂一圈将她揽在怀中，吻一吻她眉尾：“你知道我是什么神么？”
宁杳道：“什么神？金神？善神？……男神？”
风惊濯道：“是财神。”
当时无极炎尊让他挑选神职，他本没有所谓，但转念一想，财神之位空缺，日后会有新飞升的神补位，一旦补位，杳杳必定极感兴趣，肯定会多多结交，若是位年轻俊美的男子……那可不行。
他得把这个位子占上。
宁杳双眸更亮了，看风惊濯，嘴里更是胡乱地输出直球：“怪不得我这么喜欢你，惊濯，你不仅人好，长得漂亮，还是财神！真是哪哪都好，好好好，好极了。”
风惊濯哈哈大笑，更加抱紧宁杳。
就知道，这个神职，算是占对了。
风惊濯唇边弯着一抹笑，慢慢覆身，一串轻吻如羽毛般落在宁杳眼角眉梢，脸颊脖颈。
他挥袖熄灭了灯。
情到浓时，他亲近她，却听她呜呜咽咽：“那个……惊濯，我想……刚才我有一句很重要的话，忘了跟你说。”
他一怔，抱紧她：“什么？”
她嗓音软软的，却很郑重：“恭喜恭喜你发财呀。”
【正文完】
2025.03.20春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