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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大明首辅张居正
作者：李诗情
内容简介
 赵云惜觉醒穿越记忆，想起她996猝死，现在是大明军户家小娘子，公公是王府侍卫，相公是斯文小秀才，还有一个三岁半会摇头晃脑背三字经的崽。 几口人挤在不大的院子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给小秀才买完纸笔程文，交完束脩，钱罐子就开始叮当响。 赵云惜对着饭碗发愁，她想吃白米饭，配着香糯的红烧肉。但碗里只有难以下咽的糙米。 她谋划着，先把米缸填满，从做美食摆摊开始。 谁知我儿张白圭，世人皆赞有江陵神童之才。 她小手一挥，父子俩都考科举去！ 但龟龟参加个童生试回来，被知府改名张居正。 赵云惜大为震撼：我儿，首辅张居正？ 谁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风雪送一人。 赵云惜看着正沉静读书的少年，眼眶微湿。 他为她挣来了一品诰命夫人，荣耀加身。 但是想想我儿死后，神宗清算，张家多少人口尽数被圈禁饿死，她就想着，白圭工于谋国，拙于谋身，这谋身便由她来。 1，很日常的家长里短种田流，爽文 2，半架空明朝，私设如山 3，修文狂魔，定点12点更新，非这个时间都是修文 4，本文参加了成长逆袭活动，主角从零开始，白手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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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明朝。
嘉靖七年，江陵县东张家台村。
村里流传着俗语：“十户人家九家穷，挖地柴棍过一生。”
村头东南角却有一连排青砖瓦房，围成回字型，门口的菜地已经翻过了，露出深褐色的土地。
边上有一小儿穿着玉白的交领小袄，正摇头晃脑地背着三字经。
正是这家的小孙子，张白圭。
不时还要用小棍在地上划拉着，认真地记比划。他生得周正，小模样粉雕玉琢，双眸墨黑晶亮，瞧着就稀罕。
赵云惜是他生母，穿着素白的扣身衫子，梳着缠髻儿，脸衬桃花，眉弯新月。
这会儿趁着他自己在玩，端了盆水细细照着看。
……
她觉醒现代人的记忆后，看着怀里搂了个胖娃娃，依旧极为震撼。
前世种种，现在回想还觉得痛惜，出生在中原地区的农村，父母砸锅卖铁供她上大学。
她妈不识字，便格外珍惜能读书的机会，平日里对她极为疼宠，心肝肉一样。
但只要学习懈怠，便棍棒加身，硬是把她揍成985。
可惜985也逃不开996。
活着活着她就死了。
穿回大明朝后，生活了二十年，那些记忆就像是蒙了一层雾，被现代记忆覆盖。
更觉得自己刚穿越一样。
她认真地整理了记忆，张家的先辈是跟随朱元璋四处征战的小兵，分了田产军籍，隔代便定下“耕读传家”的家训，往读书上使劲。
到了她公公张镇这一代，依旧如此，张镇的兄长善于经商，攒下偌大的家业，他弟弟擅长读书，可惜才干平平，止于秀才，却也能吃上国家粮，免除徭役赋税，家境渐渐殷实起来。
张镇在辽王府当护卫，她没见过几回，就记得他生得膀大腰圆，威武霸气。
而婆母李春容是个干瘦的老太太，行事利索，手里总是拿着针线，绣花纳鞋，做完家里的还能再卖钱贴补家用。
后来生了张文明，更是自小有才名，年纪轻轻便中了秀才。整日里读书，想着趁年轻再去考举人。
倒是和他父亲不一样，斯文俊秀，记忆中一袭月白直裰，总是彬彬有礼的样子。
娶妻赵氏，生下小白龟张白圭。
赵云惜就穿成赵氏。
她来回盘几回，这才理清楚，和张镇兄弟家子孙兴旺、家大业大相比，他家就逊色许多。
因着张文明读书科举，家里没有闲钱，困苦了些，但人口简单，彼此倒也和睦。
她用手指戳了戳盆里的水，就见婆母李春容拿着鞋底过来，见她在玩也不恼，只笑着道：“这早春的风带着寒气，你刚病一场，可别受寒。”
赵云惜见婆母语气慈爱，笑着道：“早好了，不算啥大事，娘别担心。”
两人闲话两句，李春容这才说出自己的意思，“今儿大郎休沐，掩黑就到家了，等会儿娘去你家割半斤肉，你还想吃啥，给你捎点零嘴。”
赵云惜就喊张白圭过来，问他可有什么想吃的。
小孩颠颠地跑过来，昂着白生生的小脸，乐呵呵道：“要吃饴糖、和梅干菜锅盔。”
李春容放下纳了一半的千层底，把钱罐子里的铜钱掏出来数了又数，愁得不行。
早几年也攒了些银子，大郎娶老婆花了一笔，生孩子花了一笔，后来考上秀才去县学读书，一年就要二三十两银子，家里存的钱掏空了，这回小儿媳生病又花一笔。
钱罐子一晃，叮里咣里响。
她叹口气，把钱罐子塞回床底，这才出门去了。
赵云惜听见她说走，就应了一声。
她抱起小白圭，放回屋里玩，这才自己打开箱笼，盘点嫁妆，她娘家是屠户，整日里杀猪为生，略有富余，但恩泽不到女儿身上多少家资。
但平日里为着张文明的秀才身份，去割肉也是给点钱意思下就成了，他家吃肉倒是不贵。
但李春容不肯占这个便宜，总是张文明休沐回来了，非得吃肉了，才去割一刀来吃。
她的嫁妆多是布料、针线、头饰类，两根粗实的银簪约摸有三两，一根梅花簪、一根竹节簪。布有三匹，月白的、毛青的这样寻常的细棉布，还有一匹粉色的，这样鲜亮的颜色在村里极珍贵。
再有四季衣裳各一套，她瞧着，最值钱的是冬季灰鼠皮的袄子。
没了。
瞧着是三进的院子，公公又是王府侍卫，她还以为衣食无忧，结果和她前世类似，被读书掏空了家底。
两个大箱子来回翻几回，她也就认了手里没钱的事实。她家是屠户，这买肉倒是方便，做肉食相关的吃食也容易。改日回门瞧瞧家里对她怎么样。
李春容脚程快，没多会儿就到了隔壁村，路边就摆着猪肉摊，赵云惜她娘刘氏眼尖，老远就瞧见她了，笑着打招呼：“亲家！今儿是大郎休沐的日子，快来提刀肉。”
“亲家瞧着更有福气了，是白圭他爹回来了，割刀五花肉，半斤就行，等会儿炖肉吃，再添一兜板栗来，一并炖了。”李春容提起儿子就高兴，十里八村就数他有出息，这一片军户多，都是粗鄙汉子，考出秀才的可谓凤毛麟角。
刘氏闻言乐呵呵地给她割肉，她手准，说是半斤就是半斤，但为着那娇娇闺女，也是眼一闭多给了一两，又搭了两根大棒骨。
“云惜前几日病得起不来身，请了郎中抓了药，方才我来的时候，她还在抱着龟龟玩，明日叫大郎领着她回来瞧瞧她娘。”
李春容见给的肉足，就乐的大方，笑眯眯道。
“屠户家的，要两斤后腿肉！”
刘氏连忙歉意一笑，就招呼客人去了，李春容跟她道别，瞧着她吃得高高壮壮，肚子浑圆，羡慕极了，家里油水多才能吃这么胖。
拐去卖锅盔的地方，闻着面被烤出来的焦香味，还有里面肉的香味，她想起儿媳妇瘦弱的身子，狠狠心买了俩。
到底是有些心疼钱，心里嘀咕地不行。
又去隔壁摊子买了饴糖。
早春的风冷，她提着篮子赶紧回家，把锅盔和饴糖递给正眼巴巴瞅着她的两人。
赵云惜见自己也有一份，锅盔还温热着，她心里感动，当即一掰为二，递回去：“娘，一起吃。”
李春容盯着看了两眼，暗暗咽了咽口水，板着脸：“娘不爱吃，快吃吧，吃个东西还叨叨叨的，咱家都没钱了，下回吃还不知道啥时候呢。”
赵云惜硬塞到她手里，笑着哄她：“娘见天的辛苦，一起吃点。”
张白圭也跟着掰了一半，递给拉着脸的妇人，奶里奶气道：“奶奶吃！”
他一双眸子又圆又亮，跟星星一样，李春容心里美滋滋的，心里那点不舒服也彻底忘了，吃着咸香酥脆的锅盔，干活都有劲了。
“吃这吃不饱，我去做饭。”李春容乐呵呵道。
赵云惜过来帮着择菜烧火。
“咱晌午还吃糙米，等晚上再吃肉，到时候多给你一块。”李春容安抚道。
赵云惜在现代也吃过糙米饭，清清爽爽她还挺喜欢，闻言也不反对。
李春容手脚极麻利，大灶煮着糙米粥，她把着时间，蒸了肉沫蛋羹给家里金孙吃，她和儿媳就吃大萝卜。
存了一个冬日的萝卜，芯都空了，吃起来又软又糠，白水一炖，滋味极淡。
赵云惜吃得直伸脖子，这也太难吃了，她有些吃不下。糙米饭还带着糠皮，并没有打得很细，拉嗓子的厉害。
但婆母忙了一日，显然是饿了，吃得极为香甜。
赵云惜就知道，这赚钱迫在眉睫。
等到下午，李春容在不大的小院里来回转，地上有个灰星都要清扫干净。
赵云惜就提着小篮子，牵着小白圭出门去看看，早春也没啥野菜，但黄花苗出来的早，挖一点煮水喝极好，要是多了还能喂鸡。
小白圭很乖巧，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到处看。
一出门，她这才注意到，原来她家的青砖瓦房在村里很气派，旁人的房子，大都是茅草屋。
见她出来，就有婶子大娘跟她打招呼：“秀才娘子，这是做啥去？”
赵云惜看着她端着盆，盆里都是脏衣服，就知道她要去河边洗衣服，就笑着应：“猫了一冬，晌午暖和，带娃子出来转转，婶子你洗衣裳啊。”
村里头都认识，见面就要聊几句，等出了村，往地头上一看，就见大家都忙着种水稻撒种子。
田间地头还是一片荒芜，但是属于黄花苗那黄色的花朵在土褐色的地上看着分外明显。
她就让小白圭去摘花玩，自己挑着嫩嫩的秧苗去挖，黄花苗煮水主要要根，挖深些就有些难。
但是她发现自己还挺有力气，一镰刀下去挖很深，顿时高兴起来，女子有力气是好事。
张白圭摘了一把小花，就颠颠地跑过来，举起来递给她：“娘，比花花美。”
赵云惜看着一把小野花，不由得弯着眉眼笑了，这小屁孩嘴巴还挺甜。
“龟龟真乖。”她夸了一句。
又挖了一把茵陈，一把紫地丁，这才回去。
路上就在琢磨，刚好开春，到时候买了鸡苗、鸭苗来喂，又能吃蛋，又能吃肉。
家里人口薄，赵云惜进门就生下小白圭，张文明又在孩子一岁时考上秀才。
家里两个男人，一个去王府当侍卫，常年不在家，一个整日里读书举业，是个文弱书生，这田都租出去给佃户，每年收租子，但张家要参加科举就要保持好名声，租子收得比别人轻些。
等回家后，她就把一篮子黄花苗择干净，清洗过后煮了一把，剩下的晒干，以后喝了还有。
紫地丁和茵陈也是清洗晒干。
农人家的活就这样，摸摸索索的，半晌就过去了。
李春容把家里拾掇的顺眼了，抬头看了一眼夕阳，就利索地进灶房。
赵云惜想着，一家子的饭，一个人做，时日久了肯定会恼，她在边上烧火择菜，陪着聊聊天。
她以为自己并不馋肉，谁知随着“嗤啦”一声，油脂和肉的香味腾空而起，直冲鼻腔。
“真香。”她多看了一眼。
这个身体是馋肉的。
“别急，炖熟了更香。”李春容把肉煎着，就去洗板栗，还在边上煮鸡蛋。
早春也没什么吃的，这时候野菜还没出芽，熬了一冬天，给她老年人都熬的嘴馋。
赵云惜把柴火添好，看李春容忙东忙西，就去看陶盆里醒着的面团，见还差些火候，就把盆底放凉的水添上热水，免得等会儿要用，面还没开。
得来老婆婆赞赏的眼神一枚。
“我跟你二叔家说好了，他家羊下崽了就每天挤两碗羊奶，你一碗，小龟一碗，补补身子。”
李春容打量着她，瘦弱的小身板，细马柳条的，不像她亲娘，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瞧着就富态。

第2章
小白圭坐在门槛上，看着屋里的娘亲忙活，案上摆着雪白的大馒头，浓郁清香的米粥，还有咕嘟嘟冒泡，被炖得酥烂的红烧肉。
给他看得肚子咕咕叫。
赵云惜也看饿了。
她望了一眼大门口，想着张文明还不回来。
李春容以为她想相公了，顿时乐呵呵道：“我听见村长家的狗叫了，估摸着文明快到家了。”
文明。
我还礼让呢。
赵云惜在心里吐槽，面上却大大方方道：“相公半个月才休沐两日，回来好生歇歇才是。”
两人正聊着，就听见灶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面前男人身姿挺拔如修竹，五官俊秀斯文，清雅矜贵，瞧着宽肩窄腰，并不瘦弱。
赵云惜松了口气，男人长得好看、身材好能伺候人就行了，别的不重要。
她也算是理解小白圭为什么生的那般精致了。
爹娘都好看，崽自然好看。
当然，她家小白圭最好看，没有之一。
赵云惜放心些许。
她盯着多看两眼，李春容顿时乐呵呵地把两人往外推：“你俩回屋说说话，灶房里忙完了，把娃子留给我带就行了。”
她这金孙抱出去，谁都夸生得排场，有在灶房帮忙这时间，多培养感情再生一个才是。
赵云惜却没动，把小白圭递给张文明带，笑着道：“肉已经炖好了，等爹回来就能吃饭了。”
张文明面对妻子时神色冷漠，二人聚少离多，也就是个面上情，他在县学读书，如今大有进益，对于只识得几个字的妻子，虽未嫌弃，却也不会多爱重。
抱着软嘟嘟的儿子就出门去了。
李春容瞧着就有些愁，当年成婚的时候，大郎也是点头了的，这儿媳生的好看，十里八村找不出她这样的好颜色，又识得字，家里也富裕，他当时没过童生试，还真有些配不上这姑娘。
她叹气，现在的年轻人不比他们以前了，见识多，心眼也多。
“趁年轻，再要俩孩子陪你。”李春容点了一句，听见外头男人逗弄小孩的声音，脸上就露出笑，说了一句你爹回来了，就开始端菜。
赵云惜睁着乌溜溜的眸子看着她，也跟着端菜端饭。
香香红烧肉，她来了！
刚去堂屋，就见庭中立着一个身形伟岸的男人，穿着皮甲，内里搭着棉衫，腰间挎着长刀，看起来威风凛凛。
“爹，吃饭。”她照着往常的习惯喊了一声。
张镇和张文明就去洗手，回来帮着捡馒头。
“你俩忙一旬了，歇歇吧，我来就行。”李春容乐呵呵道。
张镇这才很是威严道：“吃吧。”
把热腾腾的馒头掰开，夹上汤汁浓郁的红烧肉，再淋点汁水，鼓鼓囊囊地快要合不上，自家吃的肉，很是实在的大块，肉汁浸润馒头，泛着油光。
张白圭捧着和他脸一样大的馒头，趁热咬了一口肉，喷香的热气让他轻嘶一声，呼口气，忍着烫也要解馋。
“娘，吃起来真香！”
他举着胳膊，软糯糯地笑：“娘也吃肉肉。”
赵云惜看着他清澈的眼神，神色柔和下来，接过他手里的馒头，啊唔咬了一口。
给小孩一个肯定的眼神。
张白圭呲着小米牙笑了笑，忙着低头吃饭。
张镇在王府当侍卫，油水很足，才能养出这彪悍的体格，而张文明在县学读书，江陵繁荣，整日里并不缺肉吃。
而赵云惜儿时家里是屠户，也不缺肉吃，也就嫁过来以后，跟着李春容吃饭，她节俭，家里银钱不多，就算有也要给伢儿读书，并不会拿去割肉。
真正缺肉吃的是李春容。
但她很能忍。
“小云多吃点，你近来太瘦了。”她夹了好些肉给儿媳妇吃。
赵云惜给她扒了一半：“娘一起吃。”
“娘吃，娘的娘也吃。”张白圭满脸严肃：“听话。”
李春容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这又是学他爷爷了。
吃完饭，各自洗漱睡下。
隔日，张文明就带着在县学时抄写的启蒙小帖，又带上李春容准备的红糖包、四色点心、一罐酒，凑成四礼，拿着去看望老丈人、丈母娘。
赵云惜牵着小白圭的手，跟在后头，听他脆生生地背着千字文。
她有些惊讶，才三岁的孩子，昨天三字经今天千字文，也太厉害了。
“束带矜庄，徘徊瞻眺。孤陋寡闻，愚蒙等诮。”
等瞧见屠户家时，他刚好背到最后。
走在最前的张文明这才回头看，小儿还未过三岁生辰，能背成这样已经难得：“不错。”
“小云！张相公！小白龟！”
刘氏立在门口，乐呵呵地打招呼，她连忙迎上来，看看三个小辈，越看越喜欢。
“好孩子，来都来了，还拿东西干啥。”
她接过竹篮，帮忙擓着。
听见她的大嗓门，屠户也从院里出来，笑呵呵地喊：“贤婿来了，快请屋里坐。”
张文明这才从怀里掏出他写好的小帖，拱了拱手，这才回：“先前岳丈所托，治卿已办妥。”
赵屠户面上笑容一滞，他这女婿一开口就令他感受到对读书人的敬畏。
“好好好，这几个舅倌不成器，只爱杀猪不爱读书，好不容易这小的想读书认字，实在麻烦你了。”
张文明客气一笑。
院里又迎出来几个陪客，拥着男人一道进堂屋去了。
而赵云惜和小白圭被刘氏拉着去东屋聊天了。
“听说你身子不美气，脸还黄着，那红糖你等会儿拿回去，再提一篮子鸡蛋，每天煮个荷包蛋，冲上红糖水。”
“咋瘦成这样？不行，再割一刀肉回去，炼熟了多放点盐，现在天还不热，能吃好几天。”
刘氏摸着她细滑的小手，有操不完的心，再摸摸她小脸，这才松了口气。
“你婆子麻利，爱干活，又不刻薄人，我那时候挑了很久呢，婆婆不好一辈子受罪，也是你长得好看，又能挑婆子又能挑男人。”
“小时候让你读书，竹竿打断好几根，才有现在的造化，我跟你说，你家小白圭读书也多上心。”
刘氏有说不完的话，担心的不行。
赵云惜静静地听着她说，偶尔迎合两声，笑着道：“娘，你放心，张家人厚道，待我还成。”
“娘，我想琢磨着做个买卖，秀才娘子的名头虽好，但是糙米饭真的很硬，光靠公公养一家子，有点吃力，而且小白圭会背三字经和千字文了，我看也是要走读书科举的路子，我不想吃半辈子糙米饭，赌他爷俩能在我闭眼之前发达，叫我顿顿吃白米饭。”
“娘，你见识广，给女儿出个主意呗。”
赵云惜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心里有很多想法，但是对这个时代不了解，对江陵的了解也没有原住民透彻，还得听听老年人的意见。
刘氏听见她说要做生意，一句老子信了你的邪就脱口而出。好好的秀才娘子不当，非得去抛头露面。
当面子光，里子可怜，她闺女穿的都是旧衣裳。
人也瘦成这样，一看就是吃穿跟不上。
“要不，你去江陵卖糯米包油条，甜口的简单，撒点红糖就行，咸口的弄咸菜，娘给你弄两坛子。”
“糯米包油条？”这简单粗暴的起名方式，让赵云惜瞬间就想出来制作方式了。
“江陵卖得好，你就算赚不了多少，也不会赔钱，等你去县城见识多了，自然知道卖啥。”刘氏一拍大腿：“你要弄，我让你仨兄弟都去帮你，等你上手再回来。”
糯米家里就有，搬一袋就行，这油条要现炸的才好吃，咸菜家里也有。
刘氏越想越觉得可行：“你会炸油条吗？”
赵云惜腼腆一笑：“不会。”
利索妈总有个笨闺女。
前世今生都不会。
刘氏一噎。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她一拍大腿：“等你相公走了，你就来，娘教你，活人还能叫尿憋死，老子不信。”
赵云惜腼腆一笑：“那我回来跟婆母商量一下，毕竟小白圭还得人带。”
才不到三岁，这里也没有幼儿园。
刘氏摆摆手，知道头顶一座大山的难受：“想当初我嫁给你爹，就凭这一身膘水，硬是学会杀猪砍骨，你奶瞧见我屁都不敢放一声，你婆子性子好，反而不能来硬的，要敬着。”
赵云惜心有戚戚然地点头，也是想着先试试，要是不行了还能拿回来自己吃，顶多废点功夫，但是老百姓的时间、功夫最不值钱。
“吃饭了！”随着声音响起，家里的老妈子就端着菜往堂屋里去，灶房也留有一份。
赵云惜习惯性起身。
“咱娘俩在灶房吃，他们一群男的，没意思。”刘氏随口道。
看着亲娘那理所当然的神情，她突然想起来这是“男女不同席”的古代。
“哦。”她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菜品确实一样，她娘没打算苛待她。
“多吃点，瞧你瘦的，那腰细的跟笔杆一样。”
“吃肉，老妈子的手艺好，你小时候爱吃。”
……
在她念叨声中，赵云惜吃了个肚圆，此时也能听到堂屋热闹的气氛。
娘俩又开始蛐蛐，从在哪摆摊，到几点去，都一一捋了捋。
正聊着，就见几个男人往外走，张文明怀里抱着小白圭，脸颊微红但眼神清明，看起来没喝多。
“岳丈止步，治卿要回去了。”
他颇有礼节地欠身，看向灶房的娘子，又拍了拍张白圭，听他奶里奶气地叫人，这才要走。
然后……
手里就被塞了沉甸甸的篮子。
“拿回去给小白圭吃。”刘氏笑眯眯道：“这是嘎嘎（外婆）疼他的，可不能推辞。”
说着又掏出长命锁戴他脖颈间，仔细端详过，这才乐呵呵道：“好白圭，这是嘎嘎给你压腰的。”
赵云惜眼圈都要红了，她娘也太好了。
张文明顿了顿，有些无奈道：“娘，不必如此见外。”
刘氏嘿嘿一笑：“不见外不见外。”
两人这才走着回家，等人都走远了，刘氏这才回院里去。
她五个儿，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就生的玉雪可爱，在她眼里比小白圭还精致，她稀罕得很，嫁人了，一年难得见几回，人一走，她心里跟刀割一样。
赵云惜心里也有些不得劲，但走路上时，她还是试着跟张文明提她想做生意的事儿。
想着他要是敢说一句有辱斯文，她就一拳给他捣个青眼窝。
“我最近都在琢磨着，相公如今辛苦，又是抄书又是读书，家里紧巴巴，给相公买程文的钱都不足，想着做点生意，我跟娘商量着，做糯米包油条，容易备货，人也干净，你觉得咋样。”
她说完有些忐忑，扣了扣手。
“去呗。”张文明声音依旧冷淡，却很平稳。
赵云惜有些意外，给他加了一分，这才犹豫着又道：“是去江陵卖。”
“那我带同窗去给你捧场。”他直接道。
赵云惜这才惊讶了。
他竟然不觉得丢了他读书人的面子。
看来也是个务实派。
谁知，她以为他是最大的挫折，竟然不是。

第3章
张白圭左手举着糖葫芦，右手提着小风车，在院子里快乐玩耍。
赵云惜收回视线，看向正在做针线的婆母。
“娘，我想去江陵卖糯米包油条。”
她把婆母拉到桌前坐下，又给她泡了碗红糖水，就眼巴巴地瞧着她。
“卖吃食？”李春容吃惊。
赵云惜点头。
“赚钱要趁早，我想先试试。”
张家家世不显，没有泼天富贵，她不想等着别人心疼她一块肉，想吃肉自由，她力气极大，内里的灵魂又是她这个后世之魂，不能每日什么都不做，就等着别人喂饭给她吃。
她也想让小白圭想吃肉就吃肉，想吃菜就吃菜，而不是只能吃糙米。
这孩子为着他爹科举，日子过得可怜。
她出门也观察过，许是这里离京城远，民风淳朴开放，成过婚的妇人挽着裤腿、袖口，也无人在意。
而张文明对她要经商并不反对排斥，说明这么做的人很多。
她记得明朝中后期经济发达，许是那些规矩都是给贵女们上的枷锁，老百姓都吃不起饭了，没办法那么在乎男女大防，要不然地里的秧苗谁去插。
她要赚钱！
李春容有些纠结，半晌才不放心道：“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做生意多累啊，天不亮就要起来收拾，这才够赶去城里。”
“能赚钱就不觉得辛苦。”赵云惜不以为意，她知道婆母是心疼她，但闲着真没钱花。
见张文明不应声，就知道他不在意，李春容就不再多说什么。
“成，要是撑不住，及早回来就是。”
赵云惜乖乖点头。
搞定相公和婆母，赵云惜乐呵呵道：“那我带白圭出门去，相公别忘了喝蒲公英茶。”
张文明漆黑的眸子微动，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端着微黄的茶水回书房去了。
李春容张了张嘴，想说你去陪你娘子，光看书脑袋要看傻掉。
*
江陵附近有一片山，在地势高的地方能看见，但看着就很远。
远远望去，像是一片连绵的小土包。
早春时节，陷入一片雾蒙蒙中，有点山水画的感觉了。
在这满目萧然中，属于荠菜的青绿便格外明显。嫩嫩的绿，光是想想就能感受到那口感。
包饺子肯定香。
她妈给了一兜细白面，刚好用上了。
这村子附近的野菜并不少，但小娘子、小孩三天两头来巡视，一个比一个眼尖，向来如此。来得早吃得饱，来得晚看别人吃得饱。
“挖点回去吃。”她小声嘀咕，没敢大声，因为张白圭又在背三百千了。
他也不腻，有空就背。
她跟着听了一耳朵，慢慢地也能跟着背下一句。
可怕。
她都被带得会背古文了。
赵云惜想了想，应该是儿时就读过三百千、诗经、唐诗这样的学问。
她突然就感动于刘氏一片爱女之心了，在明朝初期，女子读书者很多，末期也很多，唯有中期，多有忽略。
现在已经算中后期了，但是农家男娃都没机会读书，更别提女孩了。
也就是赵家杀猪卖肉有这个钱。
她挖了半框荠菜，又挖了黄花苗、茵陈、紫地丁等，反正干点活不那么招人眼就行。
她发现背书的声音停了，就回头一看，张白圭小朋友正躺在草垫子上，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白白软软的小肚皮都露出来了。
看来读书确实催眠。
他还不足三岁，自从发现他在读书上很有天分，也没有一味地教他，只是教了启蒙的，打算开春再教其他的。
说起来也是一桩趣事。
她家伢儿出生时，他老爷做了个梦，说是有月亮落在家门口那个大水瓮，照得院里是亮若白昼，他定睛一看，嚯，一只神奇的大白龟。
后来她就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娃儿。
于是小名龟龟，大名白圭。
希望他家祖坟冒几缕青烟，小白圭能光宗又耀祖。
他这样小的年纪，放在别人家还在撒泼打滚，他却已经会背三百千，也不是张家想揠苗助长，而是有故事在里头。
说是带着小白圭去堂叔张龙湫家里玩，对方在准备科考，那叫个头悬梁锥刺股的背书，结果小白圭听了会儿，就能跟着背两句。
这可了不得，把众人惊得都围过来看，张龙湫就开玩笑让他认“王曰”二字。
小白圭看几眼就记住了，叫他去别的页面找，也能找到。
大家便直夸他有灵性，是个聪慧过人的孩子。
过几日又去，张龙湫又问，他还记得，不由得大为诧异，教了几句三字经，叫他回去背。
慢慢地三百千教完了，张龙湫就不肯再教，说读书伤脑子，现在孩子太小，再长大点才成。
外头风冷，赵云惜把孩子抱起来，睡着了沉甸甸的，幸好她力气大，倒也能抱动，就这回去后，也是满头大汗。
“娘，搭把手。”她决定甩锅。
李春容放下手里的织机，连忙过来接，压低声音道：“睡着了给他叫起来，你抱着多累。”
看她嘿嘿笑不说话，有些无奈，这儿媳真是个实诚性子，一点都不知道藏奸，也叫人心疼。
把张白圭放到被窝里，这才走出来，见赵云惜在择荠菜，就把荠菜篮子都端走，拽着她去洗手，往他们房间努了努嘴，跟相公亲香亲香去，干活有啥意思。
赵云惜宁愿干活。
但还是随着李春容的意愿，推开门走了进去，她想读书习字。
坐在张文明身旁，她腼腆一笑：“相公，你能教我读书吗？我幼时学过三百千、诗经、唐诗，那时候年纪小贪玩，囫囵吞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现在想想，你和白圭都是有大前程的，我若是痴傻失仪，岂不是叫你二人面上无光。”
“文明，我不愿你面上无光。”
她试图站在对方的立场上。
话音一落，对方便审视地打量着她，甚至还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变了。”
她心里一个咯噔。
他是枕边人，难免看出端倪。
然而——
“行，先从千字文学起。”张文明并未多言，而是拿出被他翻到边缘磨毛的书籍，泛黄的书页显示着年代感。
“先通读一遍，我再教你五行字，下旬休沐再往下教。”
“教二十行吧，我原就学过，就是生疏了而已。”
“嗯，那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这句话的意思是天青地黄，宇宙在混沌蒙昧中形成，太阳自正而邪，月有圆缺……”
“这句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后头这句意思是积累许多年的闰余合并成一个月，把它放在闰年，古代的人用六律六吕来调节阴阳平衡。”
听古人讲古，还挺有意思，身旁男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叫人如沐春风。
“记住了。”赵云惜见他停顿，连忙回。
张文明眯了眯眼：“那你读一遍，我听听。”
他神色间透露出些许不喜，他讲这许多，一般人根本记不住，他打算逐句来教，谁知道她说记住了。
结果赵云惜把书一合就是背。
“你本来就会？”张文明猜。
“都能生出小白圭这聪明孩子，你为啥觉得我是个笨瓜？”赵云惜冷哼一声，她也诧异自己记忆力竟然这么好。
张文明想想小白圭的聪慧，神色柔和许多，都是她带出来的孩子，定有几分随她。
“对。”他直接认同。
可恶。
赵云惜想，她对秀才有亿点点刻板印象。
但能在古代这么恶劣的读书条件下脱颖而出，本来就很困难，若是考上举人就更了不得。
现代约有14亿人口，清北每年招收学生在八千左右，尚且是寻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明朝人口约2亿，每三年一次的秋闱录取人数在一千人左右，随后的春闱，仅录入三百人左右。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这么一说，小秀才还挺牛的。
他更牛的是一张嘴，硬是给她把千字文捋了一遍，又着重讲了前面五排，这才沉声道：“你先背过来，有不会的字去问白圭，你再把这五排的字练一练，不需要写的多有筋骨，却也得平整才行。”
赵云惜察觉到他很有责任心，并没有敷衍她，便抿唇笑了：“等你下旬回来，我给你验收成果。”
*
门外的李春容见两人相处这么久，心里美滋滋的，寻思这一把稳了，她等着抱乖孙子。
“砰砰砰！”
笑了一半，门就被砸得乱晃。
“干啥干啥！”她不高兴地低喊。
刚一打开门，就见门口站着个泪流满面的妇人，她一叠声问：“可见着我家狗娃子和狗了？都不见了！我们找一个时辰了。”
“哎哟，娃子咋不见了？我一直没出门，倒是小云出去了，我给你问问。”
听见动静的赵云惜出来，连忙道：“秀兰婶子你别哭，我见着狗娃子了，他就在南坡啊，我还叫他别出村呢。”
“我带你去找找。”
张文明一听孩子不见了，也跟着出来要帮着找。
到了南坡，一望无际的稻田，人毛都没有一只，到处都是村里人在帮着找孩子，连狗洞都扒拉一遍了。
赵云惜也没辙，初春的冷风一吹，基本能把人的衣裳吹透了。
她蹙着细细的眉尖，视线巡弋，半晌也看不出来什么。
“娘，看这里。”张白圭奶里奶气的声音响起。
赵云惜看过来，就见小白圭撅着屁股，小手伸进稻草剁里，乌溜溜的眸子带着笑意。
“有软乎乎的小手。”张白圭小朋友胳膊有些短，摸到一下就不见了。
“呀！”他慌了一下。
张文明眉眼一凝，连忙问：“怎么了？”
“有小狗。”他说。
张文明一听，直接把草垛子掀了。就见狗娃子抱着狗，正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身上的稻草被掀了，察觉到冷空气还缩成一团。
“秀兰婶子，在这里！狗娃子在这里！”
赵云惜一喊，狗娃子就醒了，他神色愣怔地被他娘搂到怀里一阵心肝肉地嚎，还不等反应过来，他就被翻过身，扒下裤子，噼里啪啦地一顿揍。
连他边上的狗都挨揍了。

第4章
“咋样，找到没？”李春容匆匆赶来，见人群还在闹，连忙问。
“找到了，喏，那个带着狗乱窜的娃子就是。”
当娘的抡棍子，离孩子的屁股永远差点距离。看着气势磅礴凶悍无匹，却始终没有打到。
又好生夸了小白圭一顿，说这回没有他，还真不好找。
“我家小白圭太棒了，帮你秀兰奶找到她家孩子。”赵云惜俯身捏捏那肉嘟嘟的小脸。
张白圭呲着小米牙，笑得软软糯糯，昂着脑袋，学着大人说话：“娘最棒！”
“回了回了。”李春容乐呵呵道：“家去把棒子骨给炖上，今天喝汤。”
赵云惜连忙道：“挖的荠菜可以包饺子吃。”
“那晚上吃。”李春容道。
聊着天就到家了，不等她说要帮忙做饭，就被婆母给推出来，朝着男人努努嘴，意思很明确。
赵云惜没想着讨好男人，回房后，将他教的复习一遍，就拿着帖子开始练字。
毛笔的拿法、蘸墨、笔锋等，都有讲究，她一知半解，凭着前世和原来的记忆，依旧写的一塌糊涂。
“咳。”
她满脸无辜地抬眸，就见正捧着书读的张文明眼神中充满了一言难尽，到底没忍住，上前来教她笔画。
“先多练练控笔，再慢慢练字，这个急不来，对着字帖多琢磨。”
张文明每个字都给她示范一遍。
赵云惜看得认真，她知道女子在古代想要出头很难，但再难也要去做。识字是其中之一，做买卖是其中之二。
她练字练到李春容喊吃饭，而张文明一直在看程文，他很专注，看着看着还会起身去翻书。
看着他一手好字，跟印刷出来的一样，她在心里哼笑一声，总有一天，她要练得比他好。
晌午喝了大棒骨熬成的汤，张文明和张镇爷俩又出门去了，一个当值一个读书。
院中只剩下婆媳和小孙子。
赵云惜心里酸涩一瞬，在没有手机玩的时代，人多就是热闹。
“晚上给你包荠菜饺子吃，再煎俩鸡蛋。”李春容见她眼泪汪汪，连忙哄她。
“嗯。”她表达完不舍以后，就忙自己的去了。她定下目标后，就不再闲散度日。
隔日，天一亮，伙食又恢复成了糙米粥，好像男人归家时的油水是昙花一现。
赵云惜灌了个水饱，没一会儿又饿了，她此时就后悔，在现代时，幼时家贫，后来上班工资高，年薪三十万，却没舍得花，都攒起来了。
现在人死了，福一点没享。
她不想受穷委屈自己了。
早知道当初该吃就吃该喝就喝，生生让自己没苦硬吃，有福不享。
可恶。
她抱起孩子，往兜里揣了俩铜钱，就回娘家和亲娘友好交流去了。
“娘！”她立在门口喊。
以前不好意思回来，她嫁给秀才，地位是上去了，谁都得尊称一声秀才娘子。
但福利直线下降，家里养着个读书人，那都是吞金兽，二两银子扔进去听不见响声。
她不想让家里知道她生活困苦。
但赵云惜想，想要渡过难关，还得家里帮衬一二。
“小云回来了，你先等着，我把这刀肉卖了。”刘氏满脸笑容，乐呵呵道。
“哟，这就是你家小女儿，那个嫁给秀才的？长得真好看。”
“怪不得能嫁秀才呢。”
“你们猪窝窝出了个凤凰蛋啊。”
“这是秀才儿子？长得跟小仙童一样，咋这么好看，比城里的小少爷看着都矜贵。”
“小秀才伢今年多大了？”
“咋生的啊，好看成这样，眼睛乌溜溜的一看都聪明。”
一群人顿时打趣起来。
张白圭被夸地小脸红扑扑，立起身来，冲着大家作揖：“谬赞谬赞。”
这是跟他爹学的。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一个胖大婶调侃：“这么小就有官样了，说话斯斯文文，是不是跟你爹开始读书了？”
张白圭歪头，一本正经地回：“不曾读过什么书，只背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幼学琼林》，爹说这就是小孩学的。”
他口齿清晰又伶俐，一群人越看越稀罕，胖大婶回身就拧自家小子的耳朵，笑着道：“我家的还在满地爬呢，你家的就会读书了，小秀才伢，你要是能背几句，我就多买一斤肉，咋样？”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哟，还真会啊，有三岁没？给我来两斤后臀尖，多买一斤！”
刘氏听见孩子被夸，笑得合不拢嘴，乐滋滋道：“还有两个多月才三岁呢。”
众人顿时更加纳罕了，两岁多，有的孩子话都说不清。他家都会读书了！
让白圭在边上的小凳子坐着，赵云惜洗了手，立在刘氏身旁，帮她收钱包肉。
“你沾这个手干啥，坐着去。”
刘氏心疼。
等忙完了，案上还剩一条五花肉，还有人要买，刘氏把砍骨刀一收，摆摆手道：“闺女回来了，给闺女吃，不卖了。”
赵云惜心下感动，乐滋滋道：“娘，你真是好娘。”
刘氏白了她一眼，扭头就走。
两人回了内室，刘氏这才一阵心肝肉地亲，脸上的笑容遮都遮不住，她生了好几个小子，就这一个闺女，稀罕地不行。
“回来学炸油条？我跟你说，我提这糯米包油条也是有根有据，你娘做的，谁吃了都说好。”
她说着，就开始从和面、发面开始教。再到油条怎么样保持酥脆好吃。
“你到时候把颜色炸浅一点，支着摊子再复炸一遍，香味就能引来很多顾客了。”
“你放心，你二哥、三哥去给你镇场子。”刘氏把什么都捋一遍，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赵云惜感受到了温暖，就乐呵呵道：“娘，你这法子准成，我看书学了酿酒的法子，明儿酿桑葚酒给你喝！”
刘氏冷哼：“谁图你啥了，你自己把日子过好就行。”
*
和面，揣面，炸油条。
油锅一支，烧热后，属于油脂的香味就弥漫开来，小白圭刚要走过来，就被他二舅跟拎小乌龟一样拎走了。
赵云惜看了一眼二哥，他长得高高壮壮，跟铁塔一样，小白圭在他手里像个小手办。
又连忙跟着刘氏的节奏，把两个面片合在一起，用筷子一夹，拉长些，再放油锅里。
长长的竹筷很好翻，她一边炸一边揉面，刚开始形状不好看，后来就规整许多。
“不错不错。”刘氏连忙夸赞。
第一锅先端出去敬神，点了香磕头供奉，第二锅拿去给孩子们吃。
第三锅才叫赵云惜尝尝。
“好香。”香死了。
她忍着烫，一边斯哈一边吃，刘氏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这闺女从小就挑食，肥肉嫌肥，瘦肉嫌柴，要把油煸出来不腻才吃，现在一个油条就香成这样。
“吃饱了来学包糯米。”刘氏心里翻滚的厉害，面上却不动声色。
赵云惜应了一声。
“这做买卖，还得控价，你一个糯米包油条，卖两个铜板不赚钱，还不够填功夫的，得卖三个铜板，另外还有糖、油都是极贵的，合下来卖两份出去你能赚三个铜板。”
“这一桶糯米是二十斤，能包六十个，一天下来就是九十个铜板，比京中的短工还挣钱。”
“这是最基础的情况，到时候咱再分析。”
刘氏说起做生意来头头是道。
赵云惜冲她伸出大拇指，乐呵呵道：“娘，你这算数也这么好，太厉害了。”
“你咋啥都懂啊。”
她连忙夸着哄。
刘氏白皙圆润的手握住她细瘦的小手，安抚地拍了拍，温和道：“你放心，娘在呢。”
赵云惜一时无话。
她半晌才嗯了一声。
刘氏妥帖得让人心里发烫，她就开口说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刘氏已经把所有都准备好了。
“看，新打的木桶、新打的推车，特意做了能支在地上，你还能坐呢，这是家里打包用的荷叶，给你六十张，你要戴的幕篱和面纱。”
“左边放糯米，右边是炸油条的铁锅，特意做深了点，油不会撒出来，中间是红糖、咸菜等小料，拿着顺手，连旗子都有，你看起个啥名。”
赵云惜看着这推上就能走，丝毫不费力的小车，心里酸酸胀胀的，感动坏了。
“娘～”她吸了吸鼻子。
“我好喜欢你呀。”赵云惜果断撒娇。
刘氏哼笑：“还以为你长大了，几句话就现原形了。”
“咸菜咋腌啊？”赵云惜问，这个她不会。
“这你不用管，想要多少我这都有，不给你断流就行。”
啥都自己干，累都累死了，她还要带孩子。
赵云惜学着把荷叶折得漂亮不露馅，一整日下来也不觉得累，仍旧神采奕奕。
第二日，她推着小推车，带着刘氏给她准备好的原料，叫大侄子帮着去张家台喊婆母去县里，正要走，就见刘氏牵着小毛驴出来，笑着道：“给，先叫它给你带路。”
原来手把上留着的孔洞是穿绳子的。
她在心里盘算过，这次备货，从买面、糯米、红糖、油，大概花了五钱银子。
这时候的购买力还是相当不错的，他们常吃的糙米就五钱银子能买一石，粟米贵上一钱，细面和白米、糯米都要一两银子一石，逢年过节还会贵上一钱。
所以这五钱银子，只是头一日的支出，她娘待她真好。
“小云你坐车上，二哥把小白圭抱着就行。”赵云升嗡里嗡气道。
“累了再坐，现在不累。”赵云惜回。
等到了地方，天才大亮，城门口已经排队很长了，他们进县城按人头交了铜板，赵云升就熟门熟路地带她去摆摊卖早饭的地方。
“就在这，现在人都还没来呢，都是商户在摆摊。”
赵云升和赵云文两个人凶狠恶煞，体型壮硕，本来对他们占了比较好的位置不满意，但看着两人就不敢说话。
赵云惜也有点慌，她以前就是个996的牛马，在职场上杀疯了，但真没做过生意。
但她耳目濡染也很多。
让她想广告词，她第一反应就是“温州皮革厂倒闭了，黄鹤带着小姨子跑了……”
再就是：“瞧一瞧，看一看啊……”
谁知——
看起来憨厚的赵云升毫不犹豫地开口：“瞧一瞧，看一看啊，我家的糯米包油条个大实惠啊，老倌来一口，立马春来到啊。”
“大姐来一口啊，一会儿就要发啊。”赵云文接腔。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实惠量大的糯米包油条～”张白圭有点害羞，却还是按着舅舅在路上教的说辞，高声说着。
两人气势浑厚，嗓门响亮，还真有很多人看过来。
“二狗？”有人迟疑着喊。
“铁柱叔来赶集啊？给你家孙子带个吃的呗，这是秀才娘子，到时候你家孙子也考秀才。”
面容黝黑的老人凑近了看，见赵云惜正在炸油条，那香喷喷的味儿，让人拒绝不了。
“小云？真是你？叔都没敢看，那给我来俩，给你婶也尝尝，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
“谢谢叔捧场，你家都有孙子啦，叫啥名啊？”
赵云惜把炸好的油条放在沥油架上，连忙拿荷叶给他包。
“还没起名呢，你读过书，给我们起一个呗？”
老人眼睛一亮，随口道。
“赵茂才咋样？茂才有秀才的意思，还有树木茂盛的意思，以后会茁壮成长，平平安安的。”
赵云惜第一就想到了茂才。
“好好好，是个好名字。”铁柱高兴地不行，乐呵呵道：“改明儿让你婶子给你送红鸡蛋，一起沾沾喜气。”
他提着吃食走了。
“油条单卖吗？”有人问。
“你要几根？”赵云惜问。
“我买五根，你能帮忙取个女娃的名字吗？”
赵云惜：？
咋感觉卖吃食成搭头了。

第5章
年幼的小白圭比她想象中还要聪慧许多，他会在背书之余，还能记住摊子上发生的一切。
赵云惜第一次摆摊，难免手忙脚乱，对着面前老头要什么口味忘了，不等她再问，小白圭就奶里奶气道：“娘，爷爷要三个甜的，两个咸的。”
“咦，你儿子啊？跟年画上的小童子一样，还能帮你做生意，真厉害。”老头点头夸：“我是要这些。”
有小白圭在边上帮衬，赵云惜确实觉得轻松许多。
在家的李春容硬是愁得半宿没睡，刚眯瞪过去，就听见门外有人喊，见是赵家人，她连忙起床，听说已经去试着摆摊了，刷牙漱口抹了两把脸，正要喊小该进来吃两口，就见人已经走了。
她连忙往县城赶，一路上心里忐忑担忧，生怕小云年轻，支不起事儿。
谁知道，险些没挤进去小摊子的包围圈。
还是赵云升瞧见她，把她带进来。
“好多人。”她连忙赞叹。
赵云惜连忙跟她打招呼：“娘，你过来了，您别担心，糯米包油条挺好卖的。”
这糯米和油条都攒肚耐饿，滋味又好，甜咸口都照顾到了，再加上这帮忙起名的噱头，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李春容也帮着包，一边眼尖地跟熟人打招呼。
“你是……张家台村的秀才娘？这是你家儿媳？这样漂亮能干？你真有福气。”
一个围观的老婶子对上李春容的眼神，迟疑片刻，有些不敢认，在他们看来，秀才娘和秀才娘子那都是贵人了。
李春容乐呵呵道：“是我，你是王家的嫂子吧。”
赵云惜听着两人聊天，又撒了一把红糖，笑着道：“多放点，叫伢儿甜甜嘴，婶子下回还来买啊。”
那妇人黝黑的一张脸，瘦得眼窝深陷，倒透出几分精明来，听她说话就赶紧道：“那你帮我们家小妞妞也起个名，还大丫大丫地混叫着。”
她看了，都是买上十个铜板才给起名，她就买一个甜的糯米包油条，肯定是不够的。
赵云惜心里一暖，这都是给家里小子起名，还是头一个给家里姑娘起，她认真思考片刻，笑着道：“叫慧安如何？聪慧平安的意思。”
那婶子拿着荷叶，沉甸甸暖和和的糯米包油条，她连忙揣进怀里，又问，能不能给她写下来，她怕忘。
说着连忙又放了两个铜板进钱盒。
出来做生意，也没带纸笔，想写字很难，赵云惜看了一圈，就摘了树叶，用细棍在上面写了王慧安三个字。
“好姑娘，祝你大卖！”那婶子顿时笑得满脸开花，还想再问，已经被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催。
一桶糯米，一桶油条，两个时辰就卖完了，赵云惜松了口气。
连忙收摊，带着众人回赵家台了。
李春容有些不好意思，快出县城的时候，特意买了四色礼让儿媳带上，这才带着孙子回家。
还没到家，刘氏就已经迎出来了，见带去的木桶都空空如也，大家脸上带笑，心里就有数了。
“卖得怪好？”她问。
赵云惜点头，做生意比她想象中要容易一点，只要你摊子摆出来，就有人上门。
“多亏了娘。”她一叠声地夸。
几人进了内室，她将钱全部递给刘氏，抿着唇笑：“娘，女儿赚得第一笔钱，都给您。”
刘氏不稀罕她这仨瓜俩枣，但背后代表的意义非凡，她笑得合不拢嘴。
“娘不要，你自己收着，咱女人啊，兜里有钱腰板才硬。”
赵云惜心有戚戚然地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天不亮就起来发面、蒸米，硬是折腾到现在，跟之前估算的差不多，一桶糯米能包六十个，两个产品能赚三文钱，下来就是九十文，但实际操作中，送料的，抹零的，最后得了八十五文。
一把大钱，在手里沉甸甸的。
够买十斤白面了！
明天还去出摊，可以多做一桶，她观察过，市集要到晌午过完才散，她备二十斤糯米有点少了。
主要是有俩哥哥的帮忙，还有娘家的小毛驴，这些要是自己买，都是要成本的。
她这摊子能支起来，全靠打秋风。
“谢谢娘，等我赚钱了，给你买大金镯子！”赵云惜毫不犹豫地承诺。
刘氏光是听听就觉得甜。
隔日——
张白圭本来在乖乖背书，一瞧见亲娘回来了，脸上就挂了两行泪，倔强地站在原地。
赵云惜连忙上前把他抱起，亲两口他软溜溜的小脸蛋，连忙哄：“哎呀，娘好想我家小白圭啊，也不知道我家小白圭有没有想娘。”
说着她从兜里掏出来一把饴糖，给几个孩子挨个分了。
“想。”他小小声道。
赵云惜一低头，就瞧见他长长的睫毛眨啊眨，看着可爱极了，没忍住就吧唧亲了一口。
“乖乖，娘去赚钱了。”
“看，会回来了。”
小孩没有安全感，他表现得已经很棒了。
小白圭窝在娘怀里，闻着那熟悉的味道，心里的酸涩才慢慢下去，想起方才掉眼泪，有些害羞地眨眨眼，自己去背书了。
她一回头，就见李春容和刘氏在极限拉扯，一个说来都来了还这么客气带礼物，一个说亲家你辛苦了，该吃点礼。
赵云惜上前拿过礼物放在院里，把俩娘按在桌上喝茶，笑着打趣：“快喝点茶润润嗓子。”
刘氏暗暗瞪了她一眼。
两人坐定后，又开始极限拉扯，一个说这两天你费事了，一个说娃子不懂事想一出是一出你受累了。
赵&#183;不懂事&#183;云&#183;娃子&#183;惜目瞪口呆。
她又去门口帮着剁骨头，一把砍骨刀耍得砰砰响，看得李春容瞪圆了眼睛。
“小云，你……”
赵云惜腼腆一笑：“略有一些力气罢了。”
李春容脑海中闪过她刚嫁来时弱不禁风的样子，再想想刘氏单肩扛半扇猪的英勇模样，这才回过味来。
把就家门口的肉卖完以后，就也收摊了，还留了两根大骨头炖汤喝，待客用。
“再杀只鸡给亲家吃。”刘氏连忙道。
赵家伙食很好，就算没人来，也是隔三差五要吃肉，她家是屠户，有钱。
吃起东西来，花样也很多，厨房里放了许多大料，这就很难得，许多村人就认识葱姜蒜。
赵云惜瞧着，就想吃小猪盖被了，但家里人口多，显然是不够，她便叫厨娘和面，还要软一点，打算再做点花卷，吸饱了炖鸡的汁水，也极香。
她有点馋，索性挽着袖子自己上，还笑着道：“你俩坐着歇歇，我来做。”
先把鸡肉剁块焯水，再炒糖色，把鸡块煎得两面金黄，再把调料放进去，葱、姜、蒜、八角、花椒、桂皮，看见的都放了，再加水炖着。
赵云惜又来处理面，揉面后，擀薄一点，再抹上酥油，撒上葱花，卷起来切成小剂子，捏成一个个小花卷。
等炖鸡的火候到了，再把醒好的花卷放在炖鸡上。
她看着里面的蘑菇，有些遗憾。
土豆还没传到江陵呢！等有机会去荆州看看，说不得会有，但是也难，这时候作物传播太慢了。
还有玉米。
她有时候会觉得这两年吃烦了，但没有的时候，真的挺想念。
这时候，属于炖鸡的香味就出来了，刘氏走过来闻了闻，诧异道：“你还学会炖鸡了？”
“头一回做，试试手。”赵云惜被馋得不行，眼睛都快离不开锅了。
“差不多了。”她说。
她就做一道小猪盖被，这其他菜还是厨娘做的。
赵云惜没忍住咽了咽口水，在张家过得清汤寡水的日子，没忍住。
“醒了，咱先去吃。亲家姐姐，快上座。”
刘氏捏住李春容的手腕，一下子就把她带到座位上。今天来的是女客，陪客也是女人，几个男人就去厨房吃饭了。
赵云惜这才有空看自己的大嫂二嫂，能嫁进来富户，两家也是不差的，再加上赵家肉多，俩嫂子看着挺富态。
她、李春容、张白圭一看就穷，因为太瘦了，干巴巴的没有油水，还透着黄。
不像赵家人，那白里透红、白白胖胖的样子，一看就有钱。
“大嫂、二嫂，小云敬你们一杯。”
赵云惜回娘家折腾这么两天，俩嫂子啥也没说，就得记个好。
大嫂周菊连忙起身接了酒，笑着道：“小云别客气，这两天多亏有小白圭帮着教你侄子念书呢。”
虽然是最简单的三字经千字文，那也是农家最难得的东西。再说张文明素来有才名，若是中了举人，就直接发达了。
到时候他们做生意的，少不得要对方庇佑。
“娘，尝尝我做的小鸡盖被。”赵云惜笑眯眯道。
刘氏有些不以为然，这个女儿一直娇气，啥也不会，到了张家又有她婆子忙，她就是带带孩子，啥时候会做饭了。
然而——
这小花卷还就两寸半，一口就咬下去半个。蓬松暄软的花卷底部吸满了肉汁，吃起来香极了。
“这么好吃？亲家快尝尝。”刘氏连忙夹给李春容吃。
李春容没舍得，先给小白圭吃。
让了一圈，才各自夹了吃。
那个“小被子”更是被汤汁浸满，几人分着吃了，实在香得厉害。
“真好吃。”小白圭眼睛都亮了。
吃了点垫垫肚子，刘氏又拿出一坛酒，说是喝两盅。
赵云惜以为是白酒，就有些紧张，一看是浑浊的米酒，顿时放松下来。
“来，我陪你们喝。”她小手一挥，很不把甜甜的米酒放在眼里。
后世应酬时，她连白酒都得灌。
刘氏知道她第一天做生意高兴，就也跟着高兴，乐呵呵道：“亲家，来喝酒。”
一坛子甜米酒，微微的辣，配着肥肥的大公鸡，解腻极了，没一会儿被几人给分食完了。
赵云惜吃得肚子圆圆，满足极了。现在只能回娘家打秋风，等她赚钱了，一定多孝敬她娘，她可真是太好了。

第6章
小白圭骑在毛驴上，李春容推着小推车，车上摆满了白面、糯米、红糖、咸菜等，都是做糯米包油条要用的材料。
夕阳西下，橘黄的日落在天街尽头，将视线内的枯枝都染上暖光。
“这回多亏你亲娘了，她为人厚道，咱好好干，等到时候赚钱了，给她买个银手镯，也叫她高兴高兴。”
李春容推车推的满头大汗也不撒手。
两人回去后，赵云惜累了一日，收拾收拾就睡了，三更起来准备，实在是又困又累，但她爹娘起的更早，天一亮就有人来买肉，这都是夜里现杀的，凌晨就得起来干活。
李春容有些睡不着，她年纪大就觉浅，醒了就摸索着起来淘米，揉面，都收拾好了，又把荷叶给清理了一遍，再把小推车擦了，都收拾好，又去洗衣服。
等赵云惜窸窸窣窣地起身，就着明亮的月辉，就瞧见李春容忙活的身影，她连忙低声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李春容摇头：“睡醒了就起来了。”
两人把东西都给准备好，油条先炸一遍，生一些，等到地方要用了再过遍油。
都拾掇好了，就用小被子把小白圭给包着，带上一起出摊。
刚走出路口，就听见前面有说话的声音，赵云惜戒备地握紧镰刀，就听见熟悉的声音。
“小云？”
“二哥？”
原来是刘氏不放心，让赵云升和他大儿子过来帮忙。
“娘说你素来娇气，哪里能吃这个苦，先叫我们帮衬着，家里的事儿你不用急，近来招了几个同宗的学徒，帮着干活，还忙得过来。”
赵云升口齿伶俐，很快就解释清楚了。
反倒是李春容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半天说不出话。
赵云惜一听，连忙道：“谢谢二哥、小树。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还说没啥经验害怕呢。”
她当然不怕，就是用来哄她哥。
小白圭在推车上睡得很是香甜，些许颠簸对他来说跟摇摇车一样舒适。
紧赶慢赶，在天亮时进城、占位置，就叫小树去县学，跟张文明说一声，他们在此处摆摊。刚把摊子支起来，就有人来问，是不是卖糯米包油条的。
“是我们，三文钱一份。”
“要三份。”
街上卖糯米包油条的人不少，还有卖粥、包子、锅盔、馄饨等，这会儿已经聚齐吆喝起来，听起来热热闹闹的。
她家本来不出挑，但她小作坊，用料足，那油锅架起来真是香死了。别人都是把油条和糯米都做好了，不带油锅来，自然少了香味刺激。
再加上她还会起名，还帮着写下来，要是找人写，不提点礼物就得给点钱，这可不用。
“能帮忙起个名吗？”她早早的守着，就是图这个。
赵云惜点头，她准备的很齐全，笑着道：“昨天事出匆忙我没带纸笔，今天还带了，等会儿写给你看。”
粗糙的宣纸，上面还有被水泅过的痕迹。
但赵云惜还是很宝贵，现在的纸比米面都贵，这算是搭头，她还怪心疼的。
问清楚性别后，她就一笔一划地写下，这才递给妇人。
“给，你家孩子的名字。”
写好后，她又赶紧包油条，这边动静一起来，听见说给起名，顿时围了一群人。
于是——
几人忙成小陀螺，最后糯米卖干净了，油条卖干净了，就连小料都被人买去了。
就连小白圭也帮着收钱，他学得特别快，赵云惜临时教他一遍九九乘法表，他就会了，别人要俩他知道是六文钱，别人要五个知道是十五文钱，一点错漏都没有，帮了好大的忙。
只剩下多备的荷叶，和锃光瓦亮的木桶。
“荷叶卖吗？我出二文。”一个妇人排半天队，终于排到她，结果人要收摊走了。
人群都散了，她也不肯走，黝黑的脸上满是焦急，眉头皱到一起，看着有些凶巴巴的。
张白圭把赵云惜往身后一护，挺着干瘦的胸膛凑过来，小小的人儿站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奶凶地皱着眉头：“干啥干啥？”
那妇人吓了一跳。
“想起名？男孩女孩？”
“女孩。”
“那行，一文钱。”
在古代，能有个爱女儿的不容易，她无意为难她，帮着她起了名。
刚写完，把纸条递给那妇人，就瞧见不远处立着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
穿着藏青色的棉质书生长袍，正眸光沉沉地望过来。
他符合她脑海中一切关于书生的刻板印象，青袍玉带，雅致风流，面上带着矜持斯文，还有点目空一切的书生意气。
她迟疑着要不要打招呼。
小商女和小秀才，显然不是一个阶层。
“爹！”
小白圭瞧见亲爹，顿时忘了装凶，颠颠地跑过去。
“爹！”他甜滋滋地唤，还鼓着粉嘟嘟的嘴巴去亲他。
张文明抱着他上前，跟几人打招呼：“娘、娘子、二哥。”
“妹夫。”赵云升搓了搓手。
张文明看着光洁如新的小推车，显然是里面的东西都卖完了。
“你咋来了，今天没课吗？”李春容连声道。
“我来看看娘，城里不太平，地痞流氓比较多。”
张文明说话不疾不徐。
赵云惜把东西都收拾干净，瞧着手里的铜钱，想了又想，还是有些舍不得把自己辛苦赚的钱给男人花。
她决定不吭声，当没这回事。
张文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札，递给她：“这是重新给你写的帖子，更适合新人，连笔画也重新写了，你照着字帖练字。”
赵云惜在几人揶揄的目光中，拿起帖子，看了看，发现他短短两天，做这么详细，定然是有空闲就在做，并不是敷衍，心里顿时舒服很多，说话也温柔起来。
“我和娘努力赚钱，你好好读书，不用担心我们。”
小白圭胳膊圈着他爹的脖颈，奶里奶气地补充：“我和娘都很想你，娘还想你想得偷偷掉眼泪呢，爹，你也要想娘。”
赵云惜仔细回想自己啥时候哭了，没想起来只能作罢。
但她不会揭穿他的一点小谎言。
张文明目光灼灼地望过来，她连忙垂眸，生怕笑出声了，坏了此时的气氛。
几人都以为她是害羞了，因着在外面，倒也没有多打趣。
张文明把小白圭放在推车上，摆摆手，跟几人告别。
怀里揣着新鲜出炉的小札，回去后就先算收益。
“今天做了两桶糯米，配着足量的油条，是昨日翻倍，单卖糯米饭十碗，油条二十根，再有最后的一个铜板，今天应该赚了一百七十三文，娘，你数数对不对得上。”张白圭仔细回想过，没有纰漏。
赵云惜：？
“你咋都记得。”
她自然也记得，确实和小白圭说得丝毫不差。
“你都记下了？”她惊讶地问。
看来小白圭这好记性随了娘？
“过一遍就记住了。”小白圭骄傲地抬起胸膛，奶唧唧回：“我盯着呢。”
赵云惜冲他竖起大拇指。
她家小白圭实在太棒了。
她去书房练字，赚钱固然重要，但读书也要提上日程，前世的那些知识，这辈子能用上的不多，还是四书五经更符合时下的文化环境，她不想落后太多。
李春容在外面数钱，数一遍笑一遍，笑一遍再数一遍，越想越高兴。
她这儿媳妇太能干了。
老太太高高兴兴地把家里都给打扫一遍，还把房梁上的腊肉切了一块，晚上炒菜的时候，加进去。
天刚擦黑，一家子就洗洗睡了。毕竟三更就要起床，不早点睡根本扛不住。
隔日，李春容又是老早起来准备，她闲不住，也心疼儿媳一个娇娇女，她愿意多干点。
糯米蒸上，面和上发酵。
不等收拾完，就见赵云惜打着哈欠出来了。
“小云，你咋不多睡一会儿，又起来了。”她压低声音问。
赵云惜搓搓脸，凌晨还很冷，出了被窝就冻得脸通红，见识到小冰河时期的威力，让人实在扛不住。
鼻尖红彤彤，鼻腔都发疼。
“吹两天，小白圭的脸都有些想皴了，给他围个围巾。”
赵云惜有点心疼，白白嫩嫩的小娃子，经不起风吹。
“寻常的面脂要二十文一小罐，平日里舍不得买，这做生意了，就买点，你也抹上，别把脸冻坏了。”
李春容看看儿媳妇那白生生的小脸，连忙道。
她一说，赵云惜反而上心了，她还挺爱美的，漂亮白皙的脸蛋，看着就令她高兴。
等今日卖完糯米包油条后，她摸着一兜大钱，就往药店去。
“细辛、萎蕤、黄芪、白附子、薯蓣、辛夷、川芎、白芷各3钱，瓜蒌、木兰皮各6钱，帮忙碾成粉。”她以前看过这个面脂的方子，当时记忆很模糊，但觉醒穿越记忆后，原先浏览过的视频、帖子，都变得格外清晰，她一想着要做面脂，就记起这道方子。
传说是御医给武则天开的方。
她回想时，觉得没有贵重药品，还算用得起。
药店的伙计一听她条理清晰，描述精准，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好奇问：“您是……家里学医的？”
赵云惜摇头。
伙计见她没多说，就去抓药了。
她就立在柜台前，闻着中药的香味，看着那药柜上密密麻麻的药名。
小童念念叨叨地开始抓药，一旁的白头发大夫听了一耳朵，侧身望过来，审视片刻，这才道：“补气、补阴、祛风、润肌活血，相配相生，养颜好方子啊，怪不得小娘子肤若凝脂，白里透红。”
赵云惜拿不准这大夫的路数，就学着张文明的神态，客气又疏离地作揖。
大夫见她行礼的姿态不似普通村妇，虽然穿着简朴，但眉眼间灵光湛湛，必然不一般。
老大夫多看了一眼，就被人叫走了。
赵云惜拿着碾好的药，去酒坊买了一坛清酒，又买了点心糖角，这才提着说要回家。
“你这是什么？”赵云升好奇问。
她给小树和小白圭各抓了一把糖角吃，这才笑眯眯道：“我打算做点美白的面脂，到时候给娘、嫂子们分一罐。”
赵云升冲她竖起大拇指，满眼都是崇拜：“妹，你懂得真多。”
他那眼神，跟看全村唯一的大学生一样。
“嘿嘿。”她笑了笑：“哥，你明天带半斤上好的猪油，要最好的哦。”
赵云升憨厚一笑，蒲扇般的大掌摸了摸后脑勺：“好好好，给小云最好的。”
等回家后，她先去厨房扒拉出陶罐洗干净，又擦干净，这才倒入清酒，放在锅上温酒，感觉快烫手了，就把陶罐拿过来，倒入中药粉末。
温补的中药并不酸苦，甚至还有药香味。浸润在清酒里，也是让香味和药性更好的挥发。
夏一冬二。
现在虽然是初春，但依旧很冷，她就按着浸两日算。
才做了两日活儿，她的手被寒风吹得已经发红了。瞧着没有春日时精致。
小白圭是孩子，皮肤更嫩，瞧着更明显。
看来做面脂还挺必要。
她盖上陶罐，就回书房练字，一笔一划，分外认真。
前世被打才会认真读书，这辈子没人会为她不爱读书而揍她。
她失去了读书的权利。
自己便要格外上心。

第7章
趁着天还没黑，赵云惜牵着小白圭的手出去玩。
他和村里的小孩好像天然有隔阂，别的都是大孩带小孩在一起玩玩闹闹的。
唯独他，总爱独处，看看蚂蚁搬家，再自己背书。
小白圭一听见说要出去玩，就很高兴，在地上跳格子走。
“你要不要去寻你堂哥玩？”她问。
小白圭摇头，他有些爱洁，受不了村里小孩衣服上的鼻涕，冬日棉袄不怎么洗，天又冷，冻得鼻涕一串一串，都用袖子一抹，时间久了，袖口能结一层发亮的黑痂。
他接受不了。
张白圭睁着乌溜溜的眸子，乖巧道：“我和娘玩就行，背书也行。”
他有些羞涩地上前挽住她的手。
两人顺着村里的路溜达了一圈，碰见几个熟人，都要问卖糯米包油条咋样，一天能赚几个钱，她含糊应了几句，说小本生意不咋赚钱。
有的又要说，她公爹的兄弟咋赚钱咋赚钱，问她为什么不去学。
赵云惜客气一笑，并不和村人争辩，只说自己粗笨，能赚得几个大钱买糙米吃就高兴。
她懂得财不露白的道理。
虽然她现在并没有多少财。
她带着小白圭转了一圈，刚要回家去，就见一树鼓着花苞的海棠。那些娇嫩的花苞在枯黄的寒风中，带来无限生机。
颇有些竹外桃花三两枝的意味在。
她站着看了半晌，就听见有人笑：“秀才他娘子，你要是喜欢就折一根去玩，自家种的，只管折就是。”
赵云惜实在喜欢，腼腆一笑：“那谢谢菊香婶子，我就折个小的。”
家里没什么鲜花的鲜活气，要是摆在窗台上，肯定好看。
赵云惜捧着海棠花枝，牵着小白圭正打算回家，就听见小鼓的声音，她好奇地望过去，就见一个高大清瘦的男人腰里别着小鼓，背上挑着杂货担子，身上也挂着许多货物。
赵云惜张嘴就想喊你好，又觉得不对，就喊了一声货郎：“你那有小盒子吗？”
货郎听见人喊，连忙过来，问：“干啥使的？”
“自己做了点面脂装，木的瓷的都行。”赵云惜好奇地看着，货架上有很多新鲜玩意儿，她没见过的。
雉鸡翎、拨浪鼓、锅碗瓢盆、手套、帽子、竹耙、毽子等。
她没忍住挨个摸摸看看，货郎也不恼，笑呵呵地给她找小盒子。
“这木的一文钱俩，这瓷的一文钱一个，你要哪种？”货郎问。
“十个瓷的。”赵云惜道。
她是要送人的，瓷的看起来好些。
“你给九文就行，给你让个利，下回缺啥还找我。”
货郎脸上带着笑，又低头问小白圭：“吃不吃糖？玩不玩毽子？”
小白圭眼巴巴点头。
赵云惜就又给他买了糖、毽子、木剑，叫他拿着玩。
一下子花了十九文，她心疼得厉害，赶紧牵着小白圭家去了。
赚钱赚钱，她好缺钱。
天色还早着，李春容满院子的收拾，她容不得星点杂乱，看着不知道累一样。
见赵云惜拿着海棠枝回来，又给她找花瓶去装。
“这花瓶还是前朝的，细细的怪好看。”李春容顺手把花瓶洗了。
赵云惜把海棠枝插上，摆在窗台上，青色的圆肚小瓷瓶配着细长的花枝，很雅致。
“姑姑～小姑你在家吗？”门外传来小树的声音，赵云惜连忙去前院，笑着迎他进来，就见小孩背着背篓，里面放着一个瓷盆，里面是上好的猪油，边上还有个小竹篓，里面是猪油渣。
“我爹回家说你要猪油，奶奶给你熬的，你干啥用啊？”小树捧着茶碗喝水，乐呵呵问。
“做点面脂，这两天吹的脸都皴了。”赵云惜领着他洗洗手，给他抓了一把糖，让他吃着玩。
“哦哦，小姑我回家了哦。”小树把糖装兜里，快乐回家。
看着一篮子的东西，李春容半天没说话，挨个归位后，这才低声道：“亲家是个好人，你往后多孝顺你娘，咱现在啥都没有，你说要啥你娘就给，这是你娘心疼你。”
她又想起来自己娘家，除了把她的钱当成自己钱，她不给就说她白眼狼，总是让她心疼她兄弟，说她家人口单薄，就文明这个独苗，娘家侄儿就是她亲儿，让她把张家钱都拿李家去。
她想起来就叹气。
“小云命好，碰见娘这样的好婆母，把小云当亲女儿疼呢，我也拿娘当亲娘孝敬，再说往后余生，爷们在外挣前程，还是咱娘俩相依为命呢。”赵云惜也跟着哄李春容，这个婆母勤快善良，她确实挺喜欢。
这时候，小白圭也跟着鼓起小脸蛋，凑过来，奶乎乎道：“娘说了，奶是最好的。”
李春容心里顿时暖融融的，干啥都有劲。
“你去练字，娘这也没啥事，给你做套春衫，到时候文明郊游，让他把你带上。”
李春容撸起袖子就去房间找布。
赵云惜笑了笑，回房间练字去了，她可太想进步了。
等第二日，从县城回来，她就去看了泡在黄酒中的药材，又拿出小树送来的猪油。
她有点想念现代的护肤品了，只要有条件，没有人愿意往脸上糊猪油。
她说要半斤，她娘给了两斤。
将猪油熬化，放入浸泡过的药材，开小火慢慢地煎，来回七次，硬是折腾到天黑，最后放入一片白芷煎到微黄，她才开始分装。
“这么香？”李春容好奇地往手上抹了一点，轻轻嗅闻。
她还以为她胡闹呢，没好意思说。
赵云惜也跟着试了试，面脂带着香料的味道，还有猪油特有的香味。
她在掌心捂了捂，这才轻轻地按压在脸上，干涸的肌肤被油脂保护，瞬间舒服很多。
“娘，这一罐你拿去用，等开春了去找找蔷薇，在围墙种上一片，等来年做蔷薇花露抹脸，就会舒服很多。”赵云惜把小瓷罐递给她，有些歉意道：“现在条件不好，只能用这个了。”
李春容很珍惜地捧着小罐子，其实买面脂也就二十文，她家挤一挤有这个钱，可二十文能买好几张纸，她舍不得用在脸上。
“忙这半晌，快休息吧。”她连声道。
小白圭已经开始打瞌睡了。
李春容打水来，给他洗脸洗手洗脚丫子，赵云惜就给他抹上滋润的面脂。
她自己洗漱过，也抹上了，虽然有点油油的，但确实滋润舒服。
第二日醒来，用清水洗脸，脸就白白嫩嫩，摸起来润润软软的，看来古方果然有用。
洗漱过后，她就再次抹上，把凝固后的面脂带上，打算让二哥带回去。
果然，刚出村子就见赵云升带着小树在大门口等着。
“二哥，小树。”她低低地打招呼。
赵云升应了一声，从她怀里抱起小白圭，打了个哈欠，搓了搓脸，还是有些不习惯涂了脂膏的脸。
“你嫂子非让我糊一脸面脂，我说是女人的玩意儿，她就说我要是丑了就不要我了。”
赵云升说着，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春容也跟着摸了摸脸，嘿嘿笑道：“这就是舒坦，风吹着也不觉得紧绷绷的疼了。”
“你还有这手艺，还不如卖面脂呢，又体面又挣钱。”她小声嘀咕。
这个路子，赵云惜也想过，但是这东西得卖上价，那就要跟富户、乡绅之类的打交道，古代阶级太严重了，秀才不足以庇佑她，到时候是举人了，但凡做个小官，都能做这个生意。
现在不行，小秀才没有任何话语权，顶多有点荣誉优待，真碰上事，毫无胜算。
“卖吃食也很赚啊，人们能忍住不用面脂，但人们就是忍不住吃一口。”
这是她心里最真切的想法。
就算自己舍不得吃，也会带点回去给孩子吃。
李春容这才作罢，不多想了。
等到了地方，先把摊子摆上，油锅一架，炸油条的香味四散开来，不等吆喝，就有人围着开始买。
“要一个咸口的。”
清朗的男音带着几分熟悉。
赵云惜眼角余光瞧见一只骨节修长的大掌放了三个铜板，她便熟练地撒咸菜，包油条，弄一半才反应过来。
“爹！”小白圭已经快活地扑进亲爹怀里了。
“相公。”她抿着唇笑。
张文明接过荷叶，咬了一口，咽下，这才笑着回身：“尝尝我家的铺子，都是早晨新做的。”
赵云惜这才瞧见，他身后跟着好几个学生，跟他差不多年岁，穿着秀才独有的月白直缀，几人正笑着跟她打招呼。
“嫂夫人好。”
“诸位好。”
赵云惜客气点头，笑着道：“几位想吃什么口味的？有甜口、咸口，今天我相公请客。”
几人三言两语地开始说。
她原以为张文明说带同窗来是客气，没想到真的带了。
便很捧场的说要请客。
脸面都是互相给的，她无意计较这仨核桃俩枣的。
张文明看着她一时有些忙不过来，就立在一旁帮忙递荷叶，笑着道：“若是太累，就做少些，该休息就休息，你自个儿身子重要。”
小白圭被一个名叫宋微的同窗抱在怀里，正在逗着他背书，刚开始就逗弄着背下三字经，没想到他都会，就多问了几句，谁知道三百千都会了。
张文明看了一眼乖巧软糯的小白圭，笑着解释：“内子也读过书，她闲暇时会教几句。”
宋微起了兴致，索性教了孟子文章里的片段，鼓励地看向小孩。
“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小白圭稚嫩的童音不疾不徐，连他的语调都带出来了。
张文明早已知道，面对众人震惊的眼神，但笑不语。
宋微把小白圭举起来，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满脸惊叹：“白圭之悟性，远在兄台之上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真是令人艳羡极了。”
张白圭眸子亮亮的，眼神清正，听见人夸就奶声道谢。
更是令几人没忍住围过来，又教了几句，见他依旧能背，再回去问刚开始教的，看他是不是学舌，结果还会。
这才佩服起来，他们有时候张口还会忘。
迎着同窗艳羡的目光，他见几人在这，很多人不敢过来买了，就招呼同窗走了。
宋微跟着他走了，离得远了些，这才调侃道：“总算知道你为什么每次休沐就回家，聪慧淑慎的妻子，乖巧伶俐的幼子，真是千金都不换。”
张文明谦虚地笑了笑，“谬赞谬赞。”
到底止不住的笑。
他感觉妻子有些变化，以前总是催他读书，跟他说一些家长里短，要依靠他的话。
现在，那双眼睛通透极了。
他觉得有时候能把他看穿，但是怎么会呢，她只是一个妇人。
“治卿（张文明字治卿），你打算什么时候再下场？”宋微问。
张文明捏了捏眉心：“下回吧，还有三年呢。”
“你家的糯米包油条确实好吃，你娘子手艺很好，你家白圭在读书上，定有建树，那般聪慧，是微生平仅见，治卿真有福气。”
“是啊是啊，嫂夫人不似乡野村妇啊。我那孩子都五岁了，三字经都读不明白，哎。”
“不像我那内人，晒得黝黑粗糙。”
张文明瞥了那面带嫌弃的男人一眼，也跟着皱起眉头，不高兴道：“你娘子整日里下地干活，赚的银钱让你买纸笔，黝黑粗糙也在情理之中。”
他待娘子是淡薄了些，觉得她不通诗书，无话可说。
却也没有鄙薄。

第8章
小白圭坐在小推车旁，观察着食客、行人，眸中颇有兴致，脱离张家台这个村落环境后，周遭的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
他视线轮转，有抢着买糯米包油条的富裕食客，有穿金戴银的贵人。
也有落寞蹲在街角的乞儿，浑身脏污，眼神呆滞地凝视在远方。
小白圭看着许多人冷漠地路过，偶尔扔下铜板、馒头，但乞儿面前的小碗却总是空的，会被人收走。
他困惑地歪着脑袋，满脸若有所思。
小白圭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肚肚，这里以前也瘪瘪的，他知道饿肚子的难受滋味。
两大桶糯米很快就卖完了，本就是这地方惯常吃的小吃，大家接受度非常高，她用料踏实，长得好又很有亲和力，说起话来斯斯文文的，让人感觉很舒服。
主要是赵云升往这一站就是活招牌，十里八村认识他的人很多，只要有点条件，家里来客都要去买点猪肉，甚至赵云惜还听到了他童年经历。
“这是云升吧？我记得你三岁非要骑狗，被你娘抓着打了一顿。”
“是他，五岁都会认肉了。”
“他小时候皮得很，还掀过我裙子。”
赵云升看着满脸沟壑的老太太，脸都绿了。他幼时是混账，威胁人的时候，动不动就脱裤子，主要这招管用。
听完亲哥的人生，她竖起了大拇指。
厉害。
赵云升不高兴，满脸横肉看着愈加可怖。
“好了好了，别把我顾客吓跑了。”赵云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忍住笑。
等吃食卖完了，她收拾好家什，就说要去买几珠果苗。
“要是院子里搭个葡萄树，等炎炎夏日自家就有葡萄吃了，再买棵橘子树，桃树、梨树，这样家里想吃什么有什么。”
她想着买树虽然慢，但是省钱。
这时节也正是种树的时候。
赵云升带着她去买树，帮着挑了苗，回去又给她种在指定的位置。
“这回浇透了，先不用管，等半个月要是没下雨再浇。”他仔细叮嘱。
赵云惜看着幼小的树苗，珍惜地跟什么似得，拍拍小白圭的脑袋，笑眯眯道：“你记住哦，看着小树苗的任务交给你了。”
树苗在十文到三十文不等，她买了五棵，讲好价九十文。
这时候，她就有些羡慕小说中的女主，气运磅礴，身边的山里随随便便就能发现几十年的人参。
她也想要。
根据客流量，她决定再加一桶糯米，这样每天就有二百七十个铜板的纯利润进账。
要知道，张镇在王府当差的侍卫，每年加上孝敬之类，合起来有二十两，已经是极高的收入了。
再加上家里的田地赁出去收租，一年的收益大概在三十两。
若不是供着张文明读书科举，家里已经能过得极为滋润。但未来还要再添个读书科举的小白圭，花销直线上升。
“白圭，你说娘每天卖三桶，收益多少？”赵云惜故意考他。
“每日卖三桶，每桶九十文纯利润，四天就有一两银子，一个月满勤就有七两银子，如果下雨、有事耽搁，下来也有五六两，一年就有五六十两。”
小白圭略一思索，就说得明明白白。
赵云惜听他这样一算，顿时内心火热，她顿顿吃肉的理想就能实现了。
把剩下的一百文放进陶罐中，听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心里也高兴。
“对，白圭算得真好！”她笑吟吟地夸赞。
张白圭鼓着脸颊，乖乖道：“喜欢给娘帮忙。”
收拾好后，她就进书房去练字了，累了就捧着张文明的藏书读，刚开始比较吃力，竖版的文字，没有标点符号，而且书籍并没有很精美，字迹之间略有缺损，她便看得吃力。
等天色昏黄时，就得把书放下，读书学习固然重要，但她的眼睛一样重要。
“小云，小白圭，晚上喝鸡汤还是炒鸡吃？”李春容还没走进院子，喜气洋洋的声音已经从外头透进来。
“多添点水，舀了鸡汤出来，热热地喝一碗也舒服。”赵云惜搁下笔，挽着袖子去帮忙。
看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正用它的豆豆眼巡视各处。
“娘，你会杀鸡？”
“不会啊。”
李春容一脸晴天霹雳：“你也不会吗？”
她家是屠户，咋能不会杀鸡呢。
转念一想，这姑娘在家养的娇气，确实没干过这活儿。
“以前都是你爹杀鸡。”
她把这茬给忘了。
赵云惜懂了，以前她就没背着相公儿子吃过肉。
“我来杀。”她挽起袖子。
深深地吸了口气，也有点害怕，毕竟在现代，去买肉都是剁好的，根本不用自己杀鸡。
手攥着鸡头，朝着大动脉的地方，一刀割下，让血流碗里，见鸡不动了，这才作罢。
李春荣见她沉着冷静地杀鸡，目光中充满了敬佩，连语气都温柔几分：“我来拔毛就行。”
说着从屋里提出来热水烫鸡毛。
赵云惜没看出来李春容因为她利索的杀鸡手法给吓到了，而是帮着忙活，去把炖鸡用的葱姜蒜给择出来。
又和面发上，打算等会儿做饼子吃。
她们仨的身子骨都细弱，应该说这个时代，除了她见到屠户一家比较壮，其他人都是精瘦，又黑又瘦。
“小云，剁鸡……”
李春容要多温柔有多温柔。
被拔毛破腹的公鸡放在案板上，赵云惜几刀下去就剁成块了。
下葱姜蒜爆炒，出香味再下鸡肉，那香味瞬间就迸发出来。
“真香。”小白圭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等，满脸望眼欲穿。
等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从清汤变得浓白时，就给小白圭舀了一碗。
“先喝点热汤，那鸡肉还没炖熟，吃不得。”
想了想，给自己和李春容也盛了一碗，“娘也喝。”
小冰河时期，初春的傍晚，哈气成冰的时节，能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喝，整个人都舒坦起来。
“娘，好好喝。”小白圭小脸红扑扑的，乖巧地昂起小脑袋，举着自己的小碗：“还要。”
赵云惜又给他盛了一碗，见他喝完，就不许了，说等会儿吃肉。
小白圭咽了咽口水，奶乎乎问：“娘，肉汤也好喝，以后可以喝肉汤吗？”
他总是跟着她们吃糙米，顶多再给他炖个蛋羹。
“好，娘努力挣钱，让你奶、让小白圭天天吃肉。”赵云惜笑眯眯地哄他。
李春容顿时眉开眼笑：“我老了就不吃了，让小云和小白圭顿顿吃肉啊。”
“那小白圭不吃了，给娘和奶吃。”他连忙用手捂住嘴巴。
把两人哄得直笑。
笑闹间，鸡也炖好了，大火收汁后，能看到炖烂的鸡肉和油亮的汤汁。
赵云惜就把饭勺交给婆母，让她来盛，先把饼子捡到箩筐里，再用大盘子把鸡肉都盛上，一旁陶罐里还煮着糙米粥，稀稀的，润口用的。
等端到桌子上，李春容把两个鸡腿分给儿媳和孙子，笑眯眯道：“娘不爱吃这些香的，你们吃。”
她专挑鸡胸骨的位置，没肉又柴，却吃得很香。
一只鸡，三个人吃完了。
就连骨头也要敲开看有没有骨髓。
等盘子里的汤汁都被三人用饼子蘸干净，捧着热气腾腾的糙米粥，面上的表情就格外餍足。
“娘，困。”
小白圭吃饱了就要去睡。
赵云惜就抱着他去洗漱，等收拾好，李春容也把厨房收拾干净了，骨头也没扔，都埋在果树下，说这样有营养。
她见都拾掇好了，就也洗洗睡了。
快到十五了，月色极明亮，透过窗户照进屋子里，跟路灯一样，影影绰绰能照出门外的树影。
她赶紧闭上眼睛睡觉，万籁俱静独自一人的夜，可太适合回忆一些热闹的场景。
她现在觉得门上是人门外是人床下是人床头是人，要想越害怕。
“乖乖，快睡吧。”她搂着小白圭香软的小身子，努力哄自己睡觉。
想象力太好也不是事儿。
等晚上做梦时，就梦到她是鬼了，被人追着捉，人家的符篆都要烧到她屁股了，她却怎么都飞不高。
可恶，以前做梦都是被鬼追，也是飞不高，现在做梦成了鬼，还飞不高。
赵云惜醒了坐起来还有些无语，复盘了一下梦，恨不能回梦里重新飞。
她磨了磨后槽牙，就起床洗漱，准备多蒸些糯米。
等收拾好了，再按着往常的规矩，把小白圭用被子一裹，抱着放在小车上。
刚出村，又看见赵云升，她有些感动，低声道：“哥，你明日不用来了，家里也那么忙。”
“娘说陪你一个月，都淌熟了再，没事，咱家人多，我和小树也跟你涨涨见识。”
赵云升不以为意，把手里的大棉披风兜在她身上，笑着道：“娘给你做的，腰上有俩带子，说你要是觉得做活不利索，就把带子绑上，又暖和又方便。”
松软的棉花，粗实的棉布。
摸在手里手感都不一样。
赵云惜吸了吸鼻子，心里感动坏了，她娘真是太好了。
“还有小白圭的，给他做的灰鼠皮的，他人小，冻坏身子骨可不行。”
赵云升把任务带到，就不再多说，而是帮忙扶着车上的东西。
赵云惜心里感动极了。
她琢磨着，手里攒够一两，就给她娘买个银簪。
毕竟钱和东西都是人家出的。
她现在没什么能力还，但也不能当没这回事，要不然刘氏无条件支持，就连这摊子她也支不起来。
她当时没有按着自己现代的经验，而是去问刘氏，确实存了这个心，一是她能帮衬，二是人家做惯了生意，在这一块上，眼光肯定行。
果然如此。
糯米包油条不费事，又好卖，就是她和婆婆三更起床炸油条累了点，但做小本生意，不累哪有钱。
她笑盈盈地卖着货，周围人也都知道她相公是府学的秀才，不敢惹她，再加上赵云升跟个铁塔一样杵在这，一时倒也顺溜多了。
三桶糯米，果然卖了二百七十文，她以为起名大业会落幕，没想到都知道她这起名不要钱，来的人就更多了。
别问，问就是生意兴隆。
小白圭坐在车辕上，穿着灰鼠皮的大棉袄，用围巾把头脸都包住了，只露出乌溜溜的眼睛，背书的间隙盯一眼钱罐子。
这次的钱没舍得花，就给小白圭买了风车和糖葫芦，又带着赵云升和小树去吃馄饨，就各自回家了。

第9章
她想给小白圭好好补补，他到底还小，需要补充营养，要不然身子骨差了爱生病。
这时节，青黄不接，街上还没开始卖菜种，要等惊蛰过后才行，街上卖素面的真成了素面，除了面就是汤，要是能多滴几滴油，都香得不行。
赵云惜有些想吃蔬菜了，身体所需的营养，蛋奶肉、蔬果、主食等，现在就有个糙米是常吃的。
昨天的炖鸡就像是昙花一现，吃完就开始想念了。
蔬果实在没辙，种也种不出，肉暂时买不起，奶更不用提，那就只有蛋了。
赵云惜数出五十个铜钱，去堂叔家里换五十个鸡蛋，放家里慢慢吃。
那婶子见是她来了，还多给了几颗。
“谢谢婶子，昨天小白圭还惦记着跟小瑜玩呢。”
这是亲堂叔家，是张镇那个屡试不第的三弟。他家有良田百亩，光靠着租子就很滋润了。
“有空多来玩。”堂婶亲亲热热地拉着赵云惜的手，说话笑眯眯的。
“成，改明来拜访。”
两人寒暄几句，赵云惜就带着鸡蛋回去了。她想吃鸡蛋饼，迫切的心情已经到达了巅峰。
*
李春容一回家，就闻到扑鼻的香味，小白圭正坐在门口，端着小碗，碗里是金黄的饼子。
“吃啥呢？”她问。
说着就进厨房去，就见赵云惜正在烙饼，用丝瓜瓤沾了油擦锅，略稀的面液用勺子抡在锅上，香味瞬间就出来了。
“娘，这个是你的。”
赵云惜抽空道。
她这厨艺是跟着手机学的，刚毕业的时候，实习工资很低，她舍不得在外面吃，自己也不会做，就立在菜市场对着菜谱买菜，慢慢地，手艺也出来了。
这鸡蛋饼是快手菜，前后几分钟就能吃了。
甜口咸口还能换着来。
“娘，你尝尝。”她把碗递给李春容。
“你这孩子，你先吃，娘来烙。”她不接，还抢过勺子。
赵云惜就不跟她争了，捧着碗开始吃，加了鸡蛋的饼子很暄软，吃起来很香。
就是人多了很费时，一人吃上几张，就得站半天。
好在三人都不是啥大胃口，一会儿就吃完了。
“娘，我买了一篮子鸡蛋，以后你和小白圭也吃好点。”赵云惜满嘴都是孝顺和疼爱。
把李春容感动得不行，连声说：“是个孝顺孩子。”
她心里在琢磨，天天用亲家的驴也不是那么回事，得把人家的驴还回去，但她们两个女人加一个孩子，也推不动独轮车，那还得买头牲口。
她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把家底拿出来买头骡子，要是生意做不下去了，还能再卖了回血，怎么都不会亏。
于是——
第二天赵云惜起床，刚洗漱过，把巾帼扎在头上，就见李春容托着手帕过来，笑着道：“这里有四两银子，等我们今日卖完货，叫你二哥带着去买头骡子，也省的你娘把毛驴让出来自己没得用。”
李春容罕见的失眠了半宿，看着外头的树影半天睡不着，这不买不行，买了又心疼地她胃疼。
最后还是咬咬牙给了。
儿媳娘家已经不声不响给添了好些东西，还叫人帮忙，她要是一个子都不出，估计要被人戳脊梁骨。
“娘……”赵云惜握住李春容的手，一脸真诚地给她画饼：“等我们赚钱了，给娘买银簪、银项圈、银手镯，还有银耳环，再打个银床，夏天睡上面凉快。”
就算知道是假的，光是想想自己浑身穿戴都是银的，李春容也没忍住笑得见牙不见眼，最后那点心疼也消散了。
“给我老婆子买干啥，你们年轻人多买点才是。”
“孝顺娘是应该的，赚钱都给娘花。”
等装车的时候，李春容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特别卖力。
赵云惜：……
一生爱吃饼的人类啊。
等和赵云升汇合后，给他递了一壶黄酒。
“你哪来的？”赵云升神色紧张：“赚点钱你留着花，别花哥身上，知道不。”
赵云惜噗嗤一声笑了：“暖暖身子，这么冷，天天跑来跑去的，多辛苦。”
买酒确实贵，她都心疼死了。
赵云升灌了一口酒，心里美滋滋得甜，他妹给的酒就是好喝。
把两人都哄高兴了，赵云惜才松口气，说起来也是她说要做生意，才给两人带来这么多事，要不然这么冷的天，都在家里窝着，哪里用这么早出晚归的做事。
她还没到，就有人等在那了，还帮着她卸货，老刘头笑呵呵道：“云升兄弟来了，我们明天要二十斤猪肉做席，要个后臀尖，还想要个大肘子，你看明儿能帮着捎来吗？我给你加钱。”
城里肉要比村里贵，赵家卖十二文一斤，城里卖十五文一斤，他要二十斤，就是六十文的差价，就算帮忙运过来添点钱也划算。
听说京城卖二十文一斤，乖乖，那可真贵啊。
再加上他要的都是好东西，真排队去买，还不一定能买住。
赵云升点头：“行，我给你送来。”
老刘头这才乐呵呵地买了五个糯米包油条走了。
赵云惜看着他提着篮子，里面的荷叶都要冒尖了，也有些羡慕。早餐就能花十五文买着吃，他家可真有钱，反正张家就舍不得。
她利索地做着事，就听见传来熟悉的声音：“老板，我们要五份糯米包油条，两份咸的三份甜的。”
她猛然抬眸，就见张文明领着几个秀才正等着。
“客官稍等。”她应了一声。
上回逗弄孩子的宋微又轻车熟路地把小白圭抱在怀里，摸摸他滑嫩的小脸，有些诧异道：“上回孩子的脸还有些皴，这回就好了，嫂子咋养护的？我家那孩子脸都结痂了，厚厚一层，摸着都刺手。”
以前小白圭养得娇，后来她要做生意，就跟着吹冷风，刚开始两天是有些皴，后面一直抹面脂，就好很多。
“我做了好些面脂，是问大夫买的秘方，原本也没当回事，以为他是诳我的，谁知道确实好用，你看我们几个风吹日晒的脸都没事。”
赵云惜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软软润润的她很喜欢。
宋微有些犹豫，还是腼腆一笑：“可否匀我些？拿回家给妻儿用。”
他和张文明的关系很好，这才冒险开口。
张文明也跟着望过来。
赵云惜从货架上拿来一个小瓷瓶，递给张文明，轻声道：“这是白圭寻常用的，你先拿去用，我家里还有，明儿拿过来几罐。”
“给。”张文明顺手递给宋微，有些不高兴地抿嘴，他还没有面脂用。
等他们的糯米包油条做好了，张文明在接过荷叶的时候，手心便感受到一块微热的小瓷罐。
他抬眸看向又去忙碌的妻子，只能看见一截细白如玉的下颌。
张文明回头又看了一眼。
宋微想起上次教张白圭读书，对方记得那样快，便又问上回教的，见他如数家珍，又教了一节。
“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
张白圭许是在读书一道很有灵性，不过听两回，他就记下了。
宋微叹为观止。
“治卿，你这儿子，好生教导培养，未来的路一定要规划好了。”
都是读书人，四书的艰涩难背，都深有体会，在白圭处，却没什么问题，可见他的脑子多好使。
张文明谦虚一笑，并不搭话。就被宋微拉走了。
等他走了，后头再来买的婶子便满脸艳羡：“秀才娘子，你相公对你真好，日日都来给你撑腰呢。”
赵云惜侧身，露出被她挡住的李春容，笑眯眯道：“你们不知道，我婆母心疼我，天天过来帮我忙，天不亮就起来淘洗糯米蒸上，醒面揉面都是婆母做的，就为了叫我多睡会儿。”
“相公也时常提点我，多孝顺公婆，我拿他们当亲爹娘待。”
“我估摸着，相公是来看我有没有好好孝顺婆母，心疼婆母呢。”
赵云惜笑眯眯道。
她话说得漂亮，一旁的婶子听得不住点头：“你婆母有福气，得你这么漂亮能干的儿媳。”
小树：……
他姑嘴巴真会说。
学到了。
赵云惜起名起到脑子打结，直接带着《诗经》、《楚辞》过来，直接从里面起名给她们挑。
一时间摊子更加火爆了。
很快就把三桶糯米给卖完了，就让赵云升带着去买骡子。
刚走进牲口行，她就屏住呼吸了，太臭了，一堆牲口在这拉尿，那味儿冲脑子。
赵云升却没什么反应，他径直走到熟人跟前，笑着道：“赵叔，你咋把骡子卖了，婶子同意？”
他随口说着，就去掰小骡子的嘴。
就听男人叹气，跟着去固定骡子不让动，神情落寞：“病了，大夫说常养着，一个月要一两银子，泉子也不读书了，回家帮衬着种地。”
赵云升愣住，他还记得婶子总是笑呵呵的，很热情，会拿家里最好的出来招待人。
“赵叔，这骡子咋卖啊？”赵云惜问，她记忆里也认识他们，就放心很多。
赵叔就笑眯眯地回：“这骡子两岁，正干活的时候，要贵一点，你们要的话给三两。”
但这么壮的骡子，市场价是四两。
赵叔眯着眼睛看日头，乐呵呵道：“卖咯都卖咯，牲口哪有人重要。”
赵云升抿了抿嘴，要是他买，他会说四两行不行，抬价帮衬下，但这是妹妹买，他就楞楞地看过来。
“三两五钱吧，我听了一耳朵，行情价要高一点呢。”李春容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都十里八乡的，谁不认识谁。
但外头是叫价四两，磨磨确实能磨下去一点。
三两五钱很公正了。
她也心疼钱。
赵叔抹了一把眼，看了看太阳，眼里婆娑有光，生活的重担，和妻子蜡黄的脸，让他说不出不字，只连连摆手。
赵云惜直接掏银子，喊牙子过来写契书按手印。
都办妥了，这才各自回家。
看着赵叔佝偻的背影，赵云升神情也有些复杂，低声道：“赵叔以前可风光了，家里好多地，牛啊骡子都有，一场病就啥也没了，可见人还是健健康康的最重要。”
李春容很有同感地点头，心里琢磨着，给儿媳和孙子吃好点，不能病歪歪的，儿媳之前病得起不来身，也就是年轻，这才养回来了，下回不一定多严重呢。

第10章
回去后，赵云惜练了会儿字，小白圭坐在她身侧，捧着书，小手指着，一字一句地读。
家里的纸就那么几张，她很珍惜地写小写密，也很快就用完了。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桌上只有一张纸了，顿时愁得慌，纸是真贵啊，天长日久地消耗，让人心疼。
笔墨纸砚，在古代就是消耗型奢侈品。
把最后一张纸正面反面都练完后，她只得作罢，放下笔，用手指蘸水在桌面练字，但不行，和拿笔的感觉格外不同。
得想法子，她打算出去走走，顺便找找辣蓼草，酿酒必不可少的东西。结果沿着河边走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她猜测应该到初夏才有。
记忆中是到处绿油油的才有辣蓼草，找不到只能作罢，看来农家酿酒也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远远地能看见家门口，就被拉住了。
“小云，你家卖糯米饭很赚钱啊？我看你娘买骡子回来了。”
赵云惜心想，果然村里没有新鲜事，她们才买回来这片刻功夫，就被知道了。
“不买骡子咋做生意，现在刚开始做了十天八天，还在摸索，等赚钱了跟婶子说。”
她没说实话，虚虚实实地乱说一通。
那婶子狐疑地看着她，显然是有些不信。她就低头看向小白圭，穿着素净的小衣裳，脸和手都是白白嫩嫩的，不像是村里的小孩，倒像是城里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小少爷。
再想想自家流鼻涕顺道舔嘴里的孙子，瞬间就没心情了。
她李春容真是运道好，嫁了这么个富户，孩子能读书，孙子看着也机灵，这儿媳也排场。
“妖妖道道呜呜渣渣的，不守本分。”
她小声嘀咕着进屋了。
赵云惜眉眼一凝，当面骂她还被她听见了。
恰巧这婶子的婆母拄着拐杖走出来，她眉心皱成川字，嘴唇也是乌的，一看就不好相与。
“奶，刚才你走出来的时候，婶子说你妖妖道道呜呜渣渣的，我看见了。”赵云惜决定祸水东引。
那老太一听，拐棍一扔，也不装腿脚不好了，撕开嗓子就骂：“李二丫你个嘴贱的货，你再背着老子骂一句试试？”
赵云惜捂住小白圭的耳朵，不听村妇骂街，心情舒畅地走了。
她知道自己吵架肯定吵不过村里的妇女，还不如借刀杀人，她们一家子不痛快就好了。
她还是太有素质了。
还没到家，走到拐角时，就见边上有一棵表皮发青的大树，她盯着瞧了半晌，有些不确定，就折了一支，打算回去问问李春容。
“娘，这是啥啊？”她问。
“羊桃树枝。”李春容瞥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好东西！”她高兴坏了，就说她没记错。
李春容正在织布，听她说话，狐疑地抬眸：“这随处可见，算啥好东西？”
还随处可见？
果然乡间无杂草，认识都是宝，这真是太好了！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这苌楚就是羊桃，作用可大了呢。”她笑容满面，连忙问李春容，哪里还有这东西。
张白圭听见背书的声音，敏感地抬起头。
“啥有啥？”李春容听得耳朵晕。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小白圭奶里奶气地回。
赵云惜听说村里有几十棵这样的树，就有一种发了发了的感觉。
“真好。”
赵云惜捏了捏张白圭肉嘟嘟的小脸，看着他白皙的肌肤染上薄红，这才心满意足地罢手。
既然找到了，她立马就忙活起来，这羊桃的嫩枝可以做纸药，就是造纸最关键的那一步需要的纸药。
而造纸的原材料就更加简单了，竹子、苎麻、构树皮、薛荔枝、桑树皮、麦秸、稻草，可以说从南到北，你手边总会有一种植物适合造纸。
感谢《天工开物》，她就是从上头学的造竹纸的法子。
她没打算卖，就是想着做来自己使，这样他们练字就不用心疼钱。
她选了竹子，因为她家后面有条小溪，小溪边上就有竹林。
材料齐备，她当即就拿着砍刀，去后院砍竹子。这造纸知道秘方后并不难，难得是耗时最长。
竹子好像要浸泡三个月，现在是二月底，到时候就要夏天了。
左右她力气大，砍了一堆竹子也不觉得累，还顺手给劈开。
“你弄这干啥？”李春容抱着小白圭，见她热的满头大汗，有些不理解。
“造纸啊，这个要是能成，等相公或者白圭考上举人以后，咱光卖纸就够了。村里对纸的要求没有那么高，应该好卖。”她不排斥去卖吃食，但凌晨三点起床真的很冷很累啊。
李春容：？
造纸？
想都没敢想的事。
“这能行啊？”她不确定的问，这时候就算是个木匠活，那也被老师傅死死捂着，除了徒弟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家儿媳从哪学来的造纸，这也太厉害了。
纸那么贵，要是卖纸，那岂不是天天躺着就能数银子，想想就觉得爽得合不拢嘴。
“行不行的，试试才知道，我也没啥把握。”赵云惜将竹子捆好，摆了大石头把竹竿压着，立在小溪旁看了看，不确定道：“这小溪不会干吧？感觉水不多啊。”
李春容放下小白圭，帮着处理边上的小竹枝堆放起来，随口回：“我嫁过来二十多年都没干过，放心吧。”
赵云惜提着砍刀回去，琢磨着还得预备石灰水、竹帘、木板、石舂等，不过石舂可以用家里舂米那个，一时倒也不用备，那其他的就简单了。
“娘，你有空了帮忙编一个竹帘，一尺五的长，一尺的宽，两边弄俩直溜的小木棍，方便手握。”
赵云惜不太会古代这些竹帘、箩筐的编织，但面前这个精瘦的老太会，她干活特别利索。
“行，你几天要啊？那我这几天把织机放下给你编竹帘。”
“三个月后。”
“那不急。”
“嗯。”
两人说着话，见天色不早，就收拾着开始做晚餐，李春容从地窖里扒拉出来一个表皮坚硬的南瓜。
“喝南瓜栗米粥吧？再炒个菘菜猪油渣，咱娘几个也油油嘴。”地窖快空了，存的萝卜、菘菜、南瓜剩零星几个。
吃的人鼻子眼都是南瓜萝卜，但真没有的时候，光喝糙米粥也是煎熬。
“行啊。”赵云惜知道此时的困苦，欣然应下。
不知从何时起，打荷烧火的变成了李春容，掌勺的成了她。
把料备齐，稀饭也熬得差不多了，她就开始炒菜，猪油渣在锅里煎一会儿，爆香葱姜蒜，再放入切成丝的白菜梗，放点盐、一勺酱油，闻着就很香。
赵云惜就在琢磨，有空了买点大料打成粉，做成调料吃。
味精是咋做的？
这个她真不知道，她小时候都是吃味精的，但不会看配料表，等她会看配料表以后，家里备的就成了鸡精，那配料表就是味精加一堆科技，她就算记住也弄不出来。
还是弄点调料简单。
把菜炒出来后，粥也好了，这就摆着吃了。
当赵云惜瞧见猪油渣时，条件反射地都放在小白圭面前的小碟里，她顿时面色复杂。
她，最爱吃肉了。
竟然也会忍着馋给别人吃。
可恶啊，小崽子太可爱了，她打心底里喜欢。
算了，家里很快就有吃不完的肉，她忍忍就过去了。
“娘，吃肉肉。”小白圭用勺子蒯起肉，递在她唇边。
看着那乌溜溜的眼睛，赵云惜啊唔一口吃掉，心都要化了，柔声哄他：“你吃吧，小白圭要长高高。”
“嗯！”他乖乖点头。
李春容见娘俩吃个肉都要互相谦让，不由得心酸，想着明天炒菜的时候，多放点猪油渣。
都收拾过，就洗洗睡了。
第二日，赵云惜如常去摆摊，刚支上摊子，就见一个清瘦的白胡子男人站在摊子前，满脸不善：“你在此处给别人起名不要钱？”
赵云惜打量他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估摸着他应该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便缓和了神色道：“并非不要钱，要多买我的东西才成，而且我起名都是随口起的，顶多帮忙把字写出来，没什么特别深奥的含义，也就叫的应而已，您是想起名啊？”
她猜测应该是来找场子的，估计这一片以前是他的生意场。
果然。
周围很快就有人认出来了。
“刘秀才，你起名要二十个大钱，咬文嚼字好不复杂，人家这是送的，咋了，你要找人家小娘子的不是啊？”
那大娘穿着青色不已，头上勒着巾帼，腰间挎着小篮子，一边说要五个糯米包油条，一边笑嘻嘻地调侃。
“你一个女人，竟然拿圣人书起名，成何体统！简直有辱斯文！”
秀才不服气，嘴巴一张就要骂，鄙夷地看向穿着布衣的小娘子。
赵云惜快手快脚地包油条，拦住要上前的赵云升，对付一个老头，不需要这么郑重。
“对，你说得对，老先生能让小女子先做生意吗？”她笑眯眯道：“老先生要是起名慢我可以教你，但是不要来挡着别人做生意。”
老秀才很显然不擅长吵架，来来回回都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有辱斯文、世风日下、岂有此理。
张白圭听见他骂自己娘亲，顿时气得脸颊鼓鼓，却还是很有礼貌道：“请问很好养的君子、不辱斯文、世风日上、很有此理的秀才公，能不要阻碍别人做生意吗？说起来我娘这里是十里八村的村人，也碍不到你几分，咋就非说我们啊，是喜欢欺负老弱妇孺吗？”
老秀才在一片哄笑声中瞠目结舌，半天才涨红着脸，正要开骂，就听张白圭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有辱斯文！”
他挺身而出，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要保护娘亲，握着拳头凶巴巴道：“你羞羞脸！”
看着老秀才掩面而去，那买了五个糯米包油条的婶子这才安慰道：“这老秀才也是个可怜人，他儿子考科举，都中举了，出来病一场没了，娘子也再嫁了，现在跟他老娘相依为命呢，就是性子不好，跟茅坑的石头一样，又冷又硬，整天得罪人。”

第11章
一听见说他儿子这么惨，张白圭想到自己亲爹，顿时上心了，连忙问：“怎么回事？”
“害，就是整日里读书，身子骨差，也是他倒霉，那年春闱倒春寒厉害，开着桃花下大雪，给他冻病了，后来没治好。”
那婶子絮絮说着，急着就走了。
张白圭顿时愁眉不展，不时地踮着脚望着书院的方向。
没一会儿，就瞧见熟悉的身影。
“爹冷不冷？饿不饿？身上的棉衣可还暖和？我跟你说，不能整天的光顾着读书，也得活动活动，仔细着身体要紧。”
张白圭连钱罐子都不盯了，连忙道。
张文明闻言，立在摊位前，帮着赵云惜递东西，有些纳闷地回头看自己儿子，这孩子今天好生啰嗦。
早餐也就清早这会儿好卖，还有就是近晌午的时候，大家在家喝的稀汤消化完了，这会儿闻着香味肚子咕咕叫，就看走到谁家铺子扛不住了。
一般人都拒绝不了炸油条的香味，浓烈又霸道的香，只往人鼻孔里钻。
小孩更受不了。
“吃炸炸，吃炸炸。”
越是不会说话的小孩，越会痴缠撒娇。
很快就让赵云惜的三桶糯米卖完了，她这是小本生意，一天赚的并不丰厚，但她很是满足。
“相公还有几日休沐？”见张文明要走，她就连忙问。
“后日就休沐了。”他回。
“那成，后日我们就不来摆摊了，在家待着歇歇。”
赵云惜也想休息了，天天光干活，人的精神和身体都受不了。
收拾好箱笼，辞别张文明，这才跟着赵云升回家。
“哥，你明天开始就别来了，我一个人行的，这里还挺太平。”
一个王朝的中期，就算有腐败，也是最鼎盛的时期。江陵作为荆州府的一个小县城，百姓确实安居乐业。
唯独要避讳封地在此处的辽王，但他的阶层不会来这种混乱的小摊上买东西，一般碰不上。
赵云升倒是不再犹豫，笑呵呵道：“成，明儿我给你送些糯米、咸菜、肉，后儿刚好你们不来，我们以后就不来了，要是支应不过来，赶紧去找哥，知道不？”
“知道知道。”赵云惜笑眯眯道。
几人快出街的时候，就见一个货郎挑着担子，用青布蒙着，很远就能听见啾啾啾的声音。
“是卖鸡苗吗？”赵云惜眼睛都亮了。她之前就想买小鸡喂，但是天冷没人卖，今天总算是碰着了。
“有鸡苗、鸭苗、鹅苗，还有一窝小土狗，你瞅瞅。”货郎听见人问，就把扁担放下，邀请几人过来看。
张白圭上前看看，箩筐里面铺满了稻草，小鸡崽挤挤挨挨地凑到一处，黄黄的绒毛，嫩嫩的喙，睁着豆豆眼，啾啾啾的叫个不停。
顿时稀罕地不行，摸摸这个摸摸那个，都想要。
“买几只回去养吧？过年杀了吃鸡，还能吃鸡蛋。”
“行吧。”
“鸡二十只，鸭十只，鹅十只。”
赵云惜挨个挑，她其实不太懂，就挑比较活泼调皮的，有劲总不至于生病。
她还去瞅了小土狗。
“这啥狗啊？”
“不傻，乖着呢。”
“是什么品种的狗？”
“哦哦土松，这只是五黑，这只是五红，看你喜欢深的还是浅的。”
赵云惜挨个抱抱，看跟谁有缘分一点，她喜欢纯黑的小狗，也喜欢鼻子粉粉的小狗。
两只的跟随性都特别好，她往那一站，知道挨着她腿边蹲下。
“小白圭，你喜欢哪只？”她索性把难题扔给孩子。
张白圭走远点，奶里奶气地嘬嘬嘬，他也都喜欢，谁先过来就要谁。
小粉先到。
“要它。”张白圭附身抱起小狗，走到娘亲跟前，眼巴巴地看着。
“要它。”他说。
“多少钱啊？”赵云惜转身问货郎，价钱实在才能买。
“鸡两文一只，鸭三文，鹅四文，狗三十，加起来统共……”
“一百四。”小白圭在对方报完价的时候立马就算出来了。
“这小童这般厉害！”货郎又掐了会儿指头才点头，瞬间竖起大拇指，目光中满是惊叹。
然后该口条最好的赵云升去讲价，最后定下了一百二十文把这些拿走，还送他们一个装鸡苗的小箩筐。
“掌柜一路长虹哈，大卖。”
赵云惜把钱递过去，笑吟吟道。
提着小篮子回家，那小狗就跟在张白圭身边，颠颠地跑着，没一会儿就累得伸舌头。
“娘，累。”
赵云惜把张白圭和小狗都抱上骡车。
“小狗起个啥名？”
“旺财？”
“不行，叫小白狗，因为我叫小白圭。”
“它是橘红色的毛，咋能叫小白狗，叫福米，有福有米，多好？”
几人七嘴八舌的讨论。
赵云惜想了想，挨个叫了一遍，看小狗对哪个名字有反应。
“小白狗？”
“汪汪汪～”
于是定了叫小白狗的名字。
回家后，在箩筐中垫了好些稻草，把小鸡、小鸭、小鹅都安顿好，用麸子拌着蛋黄喂，还要喂凉白开。
赵云惜去给小鸡挖黄花苗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不是找了一堆麻烦回家。
但那小鸡是真的可爱啊。
箩筐就放在屋里，免得吹了风，幼崽觉得冷，小白狗也去跟它们挤在一起睡，还跟它们抢着吃。
小白圭书也不背了，围着小白狗和小鸡一看就是半天。
赵云惜也稀罕，把黄花苗切的碎碎的，撒在鸡食盆里，看着小鸡活泼地过去啄食，就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小白狗胖的像圆球，正抬头挺胸地在院子里巡视，门口有人路过，就汪汪汪叫个不停。
又奶又凶。
小白圭蹲在小白狗身边，也学着汪汪叫。
看得赵云惜手痒痒，很想掏出手机拍个小视频保存下来。
她想手机了。
见天色不早，她又去厨房打算做饭，煮了糙米粥，炒了个油渣菘菜。
“明儿你爹和文明回来，下午去买只鸡，再买些点心回来吃，你要吃桂花糕还是山药糕？江米果如何？”
李春容琢磨着，儿媳整日里忙着做事，人都瘦了，得多吃点好生补补才行。
“江米果和糖角都行。”赵云惜现在被饿多了，也有点嘴馋。
人活着，无非三餐四季，吃不好，活着都觉得没意思。让她把自己饿成死狗，再把钱省下来去养男人。
她没疯。
她当初决定做生意，就是想顿顿有肉吃。
赵云惜又顺手煎了三个荷包蛋，补充蛋白质也很重要。
等吃完饭，天色已经不早了，她便烧了些热水，洗洗睡下了，第二日还要早起去做活。
隔日，赵云惜刚把摊子支上，左边就支了馄饨摊子，右边支了粥铺，她记得早先是卖菜的，今日竟变了。
她客气地笑了笑，便开始忙自己的，刚把油锅支好，就见身侧立着一个奶娃娃。
斯文秀气，素白的书生帽将头发尽数遮住，露出饱满的额头，鼻梁秀挺。
一双澄澈的眸子，和削薄的唇瓣。
很是疏离清冷的傲骨。
这是赵云惜头一次认真打量小白圭，他确实容色出众。
张白圭拢着月白的襕衫，不动不说话时，还真有几分文人模样，不似无知小儿。
张文明上前帮忙，他来过两回，已经看熟流程了。
“你别忙，整天读书那么累，这活计你别沾手，省得你同窗笑话你。”
这可把老母亲心疼坏了，连忙夺过他手里的笊篱。
“这是相公孝顺您呢，娘，你真有福气。”赵云惜笑眯眯道。
读书咋了，就他读书花的钱多，干活才应该的。
隔壁卖馄饨的老头满脸艳羡道：“你有福气啊，儿子是秀才，还这样孝顺母亲。”
张文明还是帮着干活，李春容张口又要说，就见儿子、儿媳立在一处，瞧着和和美美的，她就拉住要上前帮忙的赵云文，压低声音道：“咱俩歇歇，让他俩忙。”
赵云文好不容易抢到机会来帮妹妹，结果被按着不让动。
他咋看咋不得劲，小声嘀咕：“谁能有我会伺候妹妹？”
李春容瞪了他一眼。
“要一个糯米包油条，多放点糖。”
“咸的，多放糯米，老子饭量大。”
“她家的明明和别人没啥区别，为啥就是吃了还想吃，小娘子，你里头放什么了？”
这话说得诛心，做吃食的，最忌讳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说你放东西了，好人会觉得这是好吃的秘方，心里有鬼的人，就会觉得你是不是放缺德东西了。
随意嚼几句嘴，以后她这生意就难做了。
张白圭让娘亲拿出糯米和油条，给自己包了个小的，小小的娃子捧着小小的吃食，仔细思量过，这才认真回：“都说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真放啥了，我娘能叫我这个儿子吃？还不得报官把我娘抓起来？可能就是我娘起名起得好，乡里乡亲的给个面子而已。”
赵云惜特意看了人群中那贼眉鼠眼的男人一眼，这么快就有黑子了。她有些紧张，但为自己澄清还是很需要的。
“人家放料多实诚，那面是细面，油是好油，糯米也是新糯米，做出来肯定好吃。”
“就是就是，你挑人家毛病，坏人家生意干啥？”
“赵娘子是赵家台的，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家读书长大呢，现在还是秀才娘子，你说人家东西有问题？”
“你家也是卖朝食的？”
有人提了一嘴，大家这才看向两边的朝食摊位，左边馄饨右边粥，和糯米包油条摊子的火热相比，两边就冷清极了，偶尔会有人来吃碗热食。
这样寒冷的初春，按道理是热食好卖，可她这摊子就是人多。
粥铺心里就泛嘀咕了，刚好他侄子过来蹭吃蹭喝，他跟着嘀咕一句，他侄子就去隔壁摊子勇闯天涯了。
张文明接过小白圭吃了一半的糯米包油条，把荷叶剥开些，露出晶莹雪白的糯米和焦黄酥脆的油条，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
“这位公子，说我家吃食什么？”
那贼眉鼠眼的男子看了隔壁粥摊一眼，扭头就跑了。
张文明眉眼微闪，让赵云惜给他包了十个，用小篮子提着就走了。
赵云惜：？
这男人读书读傻了，性格这么温吞，看来以后她得强硬点，要不然会被人欺负。
像今天这就是试探，下回肯定还来。
结果不过一刻钟功夫，她才卖了半桶，就见两个衙役腰间别着横刀，迈着四方步闯进人群，四下看了看，这才扬声道：“嫂子，给我们来十个糯米包油条，我们爱吃。”
赵云惜抬眸，望向街对面伫立的男人，见她望过来，转身就走了。
“差爷慢用。”她在心里算，今天要少卖六十个铜板，少赚三十个铜板，但有人撑腰也是好事。
结果衙役抓着一把大钱扔进钱桶，一阵叮叮当当的响。
隔壁粥摊看了，顿时面色大变，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见衙役路过他们的时候，冷冷地一拍刀柄，那对夫妻顿时畏畏缩缩，吓得跟鹌鹑一样。

第12章
小白圭握着的拳头放下了，眸子沉沉。
赵云惜垂首抿唇，并不言语，手里还利索地炸着油条，刚才复炸的已经用完了，要再炸些放着。
她琢磨着，再过些时日，慢慢地，接着给小白圭读书的事，再好好问问科举相关。
她大概都知道的，只是对细节并不明晰。
等午间卖完吃食，要回家时，就被李春容拦了，说是在县城买些东西，再等一会儿，张文明就要旬休了。
两人去买了鸡、细面、白米等，凑着旬休时，让家中男人吃好些。
“走，去县学附近等着。”李春容想让儿媳多看看儿子潇洒的样子。
以前那眼神里还有羞赧的热乎气，被儿子冷多了，眼瞧着也淡下来，这可不行。
她喜欢小云。
当年两人能说成，也不光是因为赵家有钱，还有就是她去割肉的时候，小云甜甜地喊婶子，那白里透红会发光一样的小模样，瞬间让她喜欢上了，觉得她要是有个闺女，定然也长这样，这才热心操办。
俩人现在不咸不淡的，她着急，家里父母自然希望小两口和和睦睦的，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靠。
赵云惜到了县学，看着面前雅致的古典建筑，顿时心里酸涩。
掩藏在假山、树木之间的白墙青瓦，清幽秀丽、精致玲珑，偶尔能听到鸟虫的鸣叫。
赵云惜牵着小白圭的手，立在侧门的大榕树下。
透过窗格，能瞧见池塘映照着蓝天白云。
可恶，她也想进县学读书。
“娘，我也想进县学读书。”张白圭澄澈的眸子里尽数填满了渴望。
他轻嗅着面前的空气，满脸陶醉，奶乎乎地叹气：“是书香的味道。”
他喜欢。
赵云惜轻笑着捏捏他的小脸，温和道：“等你考上秀才，就能来县学读书了。”
“秀才就行了吗？”
“秀才也分为三等，最好的是廪生，朝廷会给你拨钱粮供你读书用，中间的是增生，这就没有钱粮了，还有附学生员……”
张白圭小朋友盯着巍峨不失雅致的学堂看了半天，这才目光灼灼，很有志气道：“那我努力考上廪生，发地钱粮给娘买肉吃。”
赵云惜噗嗤一声笑出来，素来是她给别人画饼，没想到也被小孩给画起饼来了。
但她觉得小白圭就是真情实意，他能做到。
她闲闲地发着呆，卖糯米包油条虽然没什么惊喜，但收入稳定，慢慢来，不足年余就能攒一笔钱。
眼下先攒些，给亲娘买根粗实的银簪才是。
刚等了片刻，就有学子不紧不慢地往外走，赵云惜一直觉得，秀才是极珍贵的，但县学全是秀才，他们穿着棉麻、锦绣绸缎做的襕衫，一时间挤挤攘攘，真有种大学门口的感觉了。
她以为张文明没什么特别。
但他踏出县学门口的一瞬间，她还是瞧见他了，并且颇为期盼地冲他摆了摆手。
“相公。”她低声唤。
张文明本来跟同窗闲聊，听见熟悉的声音，就抬头来看。
“娘子。”他先是跟同窗作揖告别，这才大踏步走过来，俯身抱起小白圭：“怎的过来了？”
赵云惜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头，笑着回：“娘说一家子一起走热闹。”
她看着前面那带着精致绣花的锦绣襕衫，再看看张文明身上那洗到发白的棉布襕衫，真切的意识到，他家确实很穷。
赵云惜面色有些难看。
片刻后才抿了抿嘴，没事，她会赚钱的。
本来觉得张文明读书是他自己的事，就算把他供出来，到时候也没什么用，她还是倾向于把知识掌握在自己手里，但在古代这些日子，她才算是明白，什么叫封建男权社会。
磨了磨后槽牙，以后不光要抓小白圭读书，这个相公读书也得抓一抓了。
到家后，天刚擦黑。
把器具都摆好，李春容和赵云惜进厨房做饭，张文明看水缸空了，就挑着担子去水井打水。
李春容瞥了一眼，笑着跟赵云惜夸他：“知道疼你了，会分担重活了。”
赵云惜不置可否。
她从不觉得家务活是属于女人的，自然不觉得他是在心疼自己。
两人刚把鸡炖上，张云惜正在和面，就听见外面传来张镇豪迈的大嗓门。
“是，休沐了，二叔你吃了没。”
李春容听见男人声音，顿时满脸笑容。
她最近日子过得舒坦，虽然操劳了些，但心里高兴，人的精神头就好。
张镇进厨房，把提着的篮子放下，笑着道：“辽王杀了几头牛，他们就吃牛舌，把牛肉给弟兄们分了，我分到两斤肉，你们看怎么吃。”
他在王府当差，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
赵云惜刚开始也打过做王府生意的门路，后来放弃了，王权和平民之间有天然的鸿沟。
世人如蝼蚁，若真逢上事，被皇家打死，也上告无门，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做生意。
“做牛肉羹吧？热乎乎地喝一碗，就着炖鸡，多好。”赵云惜笑着回。
这个大家都不会，她就亲自动手，环顾四周，见家里还有刚挖的笋，豆腐也有一刀，就觉得够了。
把牛肉剁成小粒腌上，再切葱花、芫荽、笋丁、豆腐丁，这时候牛肉也腌好了，用沸水滚出血水，冲洗过用笊篱捞出来，这才再烧水。
把牛肉粒、笋丁、豆腐丁放锅里，勾芡、放料，还打了鸡蛋做蛋花，再撒下芫荽、葱花，关火就能吃了。
“爹、娘、相公，你们尝尝看。”
挨个盛了一碗，牛肉羹鲜香嫩滑，喝得小白圭鼓起腮帮子，
“嘶溜嘶溜……”
又鲜嫩又烫口！
在寒凉的春夜喝上一碗，简直从身到心的舒爽。
就着香喷喷的炖鸡吃，更是让人香迷糊了。
“好好吃，娘，肉肉香，等我长大了，让娘天天吃肉肉。”
小白圭羽睫微颤，黑黝黝的眸子满是认真。
赵云惜眉眼带笑，递给他一个炊饼，笑着道：“吾家有儿初长成啊，都会心疼他娘了。”
张镇瞥了小白圭一眼，眼里也露出笑意，他对这个孙子很满意，见他规矩又聪慧，就更喜欢了。
小孩简直一天一个样，小脸蛋肉嘟嘟软啾啾，浓密乌黑的发丝扎成一个小揪揪，五官精致跟小仙童一样。
眼睛也漂亮，乌溜溜的，发亮，瞧着就聪慧伶俐。
“走，爷带你出去转转。”张镇拎住小白圭的衣裳，扭头就出去了。
他个子高壮，当侍卫力气又大，掐着小白圭的腰，就扔在肩头。
陡然拔高的海拔，让小白圭呜哇呜哇地叫出声，兴奋地抱住张镇的头，笑的嘎嘎叫：“再高点再高点～”
张镇就给他又往上托举，带着去族人家中玩，他这一脉人口单薄，他估摸着也就这一个孙子了，还是得跟族人拉好关系。
他出去了，李春容把鞋底子一捞，也走了。
院子里就剩下夫妻二人。
赵云惜也不知该如何和张文明相处，她索性拿起笔，照着自己往常的节奏，去书房练字。
张文明坐在她身侧，正在翻看她昔日的字迹，看着从绵软无力到略有筋骨，不由得点头。
“这里笔锋转折再干脆些，不要拖拖拉拉，最重要是起笔，我看许多都有尖尖，你起笔后不要顿笔往后拖，要顿笔平移，就像这样……”
张文明亲笔示范。
他确实有两把刷子，学问极扎实，性子也好，看来有望中举。
赵云惜更熟悉硬笔，毛笔的软毛对她来说没那么容易掌握，读书二十年形成的写字习惯，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但她努力跟着张文明的笔触走。
“不错。”他夸了一句，就自己看书去了。
张家什么很穷，惯常吃饭都是糙米，穿衣是棉麻居多，也就不下田做活，没那么破旧，但家里书很多，各种藏本，多得厉害。
赵云惜闲暇时都要看书练字，现在连一格都没有看完。
书多，也挺有安全感的。
等到天色擦黑，视线昏黄起来，张文明放下书，也让她把纸笔都收起来。
两人刚走出房门，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响起，是二老带着小白圭回来了。
“明天二叔家里娶媳妇，咱都在家，刚好去帮忙。”
张镇和张文明需要陪客，两人一文一武，村里有点啥事儿，都喜欢让他俩陪客。
夜里，小西屋罕见的点了灯。
赵云惜怀里搂着热腾腾的小白圭惯了，一时间孩子被抱走了，还有些不习惯，直挺挺地躺着，数身边男人的心跳。
当结实的臂膀伸来时，她有些纠结，却还是挡了下。
赵云惜回眸看张文明，眸子在夜色中格外清亮，她浅浅一笑：“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觉得我没什么学问，我不会勉强你，到时候你考上举人，就是和离也行。”
她其实一直挺犹豫，穿越过来这么久，对世情也有了解，开女户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那有个相公做门面就无可厚非。
但让她毫无芥蒂地睡他，她还是有些接受不了，她以前谈过恋爱，也有过亲密接触，但都是建立在两情相悦的基础上。
毫无情谊的拥抱、亲吻，她不太愿意。
她也是拿捏住张文明性子虽然淡漠，但不是暴虐那一挂，不会对她人身安全产生威胁。
当然张文明要是想对她动手，她不介意让他尝尝她拳头的滋味。
张文明慢慢坐起身，将烛火拿近了些，仔细地打量着她，甚至拉开些被褥，看她锁骨上的一颗小痣。
“变心了？”他皱眉。
赵云惜有些紧张，在古代和丈夫割席是有风险的，她紧紧地盯着男人的眼睛，观察着他的神色。
“没有变心，就是觉得太委屈你了，在我心里，你生得好看，学问又好，值得更好的女人。”
赵云惜连忙哄他，好话一箩筐地往外扔。
张文明放下烛台，回头一看她小嘴巴巴地还在说话，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他微顿片刻，深晦地眸中有流光闪过，盯着她渐渐有几分锐利，上下打量着她，似是在思虑。
“小云说得颇有道理，似在情理之中，但我确实不会为了这种小事而休妻和离，我们这小村子也没有什么美妾的道理，我要考科举，不会给自己抹黑名声。”
赵云惜也在盯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是个有颗强大冷静的心，便止了话头，趁机说是。
“其实我也这么想的，小白圭还小，他到时候也要参加科考，男女间的情爱并不要紧，我只是担心相公委屈，这样出色的男人，却只能配我这个朽木。”
张文明静静地看着她胡扯，半晌才道：“你上回病得厉害，我不能在家陪你，可是觉得委屈了？近些日子，你瞧着我的眼神格外冷淡，若我做得不好，你该告诉我才是，你我少年夫妻，前些年是我忽略你了，一心读书，不曾睁开眼睛看看身边人，你不要对我灰心，给我个机会才是。”
赵云惜抬眸看他，发现古人并不好糊弄，他们在外读书，见多识广，一双眼睛跟淬了冰雪一样，一眼看透本质，就很烦人。
可恶，这样深明大义的张文明，衬得她有些无理取闹了，她也就换了话题。
“今晚的炖鸡真好吃，你喜欢吗。”
张文明半臂支起身子，包涵她生硬地转移话题，只轻声道：“我平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家里都是你和娘在操持，就像你说的炖鸡，也是你俩去赚钱买来的，吃起来甚香，我想好好读书，考个举人回来，让你顿顿吃肉，金钗锦衣，再不为钱财烦忧。”
后院起火，都要烧屁股了。
张文明看着她黑沉的小脸上满是懊恼，笑了笑，强行把她揽在怀里，低声道：“别多想，睡吧。”
赵云惜被他气息笼罩，顿时眼睛瞪得像铜铃，根本睡不着。
这男人不按理出牌。
却不知张文明也有些睡不着。他娘子突然不要他了，想想就气得咬碎后槽牙。
难堪又恼怒地喷了喷鼻息，认真地回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他低头，对上妻子溜圆惊愕的眸子，大掌覆上，冷笑：“睡！”
提的时候胆子怪大，这会儿又怂了。
张文明直接把灯吹灭。

第13章
“娘，快起床咯～”小白圭扒着窗子，眼巴巴地望过来，他想娘了。
昨夜的谈话囫囵过去了，第二日张文明神色如常，像是没那回事，赵云惜观察一会儿，就放弃了，已经表达过自己的观点，也要给对方时间消化，
她换上灰鼠皮的袄子，穿上精致的小皮靴，头发挽成髻，插上一个木簪。
家里也没铜镜，她对着水盆照了照，还挺满意。
“小云，我们去帮忙待客。”李春容喊她。
一般同村都要去后厨帮忙，但前面的女客也需要人招待，就选到他们头上来了。
赵云惜走到李春容面前转了一圈，笑眯眯问：“好看吗？”
双十年华的女子，青春华貌，怎么都好看。
“好看。”张文明走过来，慢条斯理地接话。
赵云惜想想昨夜的谈话，心里就不痛快，轻哼一声，牵着小白圭的手，就跟着李春容往外走。
刚觉醒穿越记忆时，零星有一点绿意，如今过去半个月，地上就有许多野草、野花，瞧着有几分早春的味道。
一行人走着，热热闹闹地打招呼，赵云惜也跟着又认一波人，她也对村人聊天的技能表示赞叹。
他们能聊到对方舅家表妹亲家的亲家妹子的二表哥，听得赵云惜眼睛疼。
“你家小白圭都三岁了，再要个小的也能帮着带了。”秀兰婶子突然把话题转到她身上。
赵云惜看向李春容，想让她帮自己回，但对方也满脸期盼，她只得道：“我也想生，但缘分还没到。”
走到她后面的张文明听见了，在心里冷哼一声，这女人满脸老实，其实心眼子贼多，昨夜还要休夫，不想要他了，今天就跟别人说想跟他生孩子。
面上却极为配合：“儿孙都是缘分，强求不得。”
秀兰婶子打量着他，片刻后才小声嘀咕：“你相公整日里读书，是不如庄稼汉子结实，看着都没劲儿，你让他多吃些，要不然咋生孩子。”
赵云惜看到相公那张发青的脸，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故作腼腆道：“县学有骑射课，他结实着呢，就是读书费脑子，咋吃都不胖。”
秀兰婶子口出狂言：“精瘦的男人确实行。”
赵云惜也不说话了，她还没学会跟长辈聊这么深入生猛的话题。
“小白圭，快来滚床。”李春容笑吟吟地招呼他们，赵云惜便牵着他过去。
张白圭素日里偏爱自己玩，猛然间接触这么多人也不怵，睁着乌溜溜的眸子看着大家。
一旁的喜婆在教他滚床的习俗，比如从床这头滚到那头，嘴里还要说着吉祥话。
“吉祥话有点长，你记住了吗？”喜婆有些担心。
张白圭脊背挺直，立得板正，乖巧道：“奶奶，我已经记得了。”
“那你重复一遍教我听听。”喜婆诧异地望着他，这一段吉祥话可很长，这小孩看着年岁太小了，纵然穿得齐整，但放在旁人那，还真是穿开裆裤的年岁。
但秀才家的孩子，她也不敢深问，生怕得罪人。
故而满脸为难。
张白圭在背东西上，从未害怕过，他朗朗出声：“童子滚床，喜庆临场，一滚财源广，再滚福禄长……八滚儿孙状元郎～”
喜婆顿时惊叹起来，回神跟赵云惜笑：“你家孩子还真有状元郎的才貌！这顺口溜一般要教半晌，你家孩子一遍就记住了，可是提前教过？”
赵云惜看向正双眸晶亮求夸的孩子，唇角挂起微笑：“先前没教过。”
几人一遍夸赞，一遍进行滚床，一番动作下来，张白圭角巾散了，衣裳乱了，小脸红扑扑的，不复之前的小考究模样，真有小孩样了。
但他抿着薄唇，奶唧唧地哼：“乱了，要整齐，要漂亮。”
在哄堂大笑中，赵云惜顾忌他的心情，连忙给他整理衣裳。
小白圭见自己衣裳整齐了，这才松了口气。
众人一时打趣起来：“比姑娘还爱整齐漂亮，可见未来定然是要做状元郎的！或者探花郎？生的这样好看！”
“是啊，没见过这么眼神清亮懂事的孩子。”
好在这是人家成亲的喜宴，一直都有客人来，要招待陌生的客人，话题就变成了寒暄。
赵云惜在社交上还成，跟着引领、招待客人。
她在人群中找新郎官，被小白圭提醒，才看到一个半大少年，唇边还有毛绒绒的胡须，瞧着像个初中生。
穿着簇新的青布褂子，跟在家人身后待客，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说来也是，这么小的孩子，根本不懂什么是成亲。
热热闹闹、吹吹打打，赵云惜手里被塞进一段红绸，让她去给新郎官挂上。
“你是当嫂子的，好好教教新郎。”秀兰婶子压低声音道。
赵云惜这才想起来，嫂子们还有个调戏新郎的任务，对着那张稚嫩的脸，她真说不出来。
上前帮着挂红，看着自家的骡子也挂上红绸，就赶着去接新娘了。
新郎去接人，家里还在做饭，这时候宴席都是村里人自己做的，后院还在杀鸡，猪是一早就请赵屠户杀的，已经拉回来了，菜还在地里，几个婶子正要薅。
赵云惜也跟着帮忙，但和利索能干的嫂子、婶子比，她就笨拙许多。
“小云，你过来吧，别碍事。”李春容把她拉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瓜子，小声问：“喝不喝红糖水？”
看着婆母冲她眨了眨眼，就知道说让她别干活的意思。
“我这儿媳妇啊，从小就被赵屠户养得娇气，嫁到我家来，那小手白白嫩嫩的，看着就稀罕人，就更娇气了，我整天嫌她不会干活，笨手笨脚的愁死我了。”
李春容握住儿媳妇的手，又是光又是热，摸起来嫩嫩滑滑，心里满意，嘴上却埋汰，不叫她干活。
秀兰老了她一眼，笑眯眯道：“你要是嫌弃，不如给我家来，我保管把她当仙女供着，又漂亮又能挣钱，干啥活儿。”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那你喜欢我家儿媳妇那样的？一个屁股头抵你家小云两个大，割水稻比我都利索。”
她儿媳膀大腰圆，气势很足，在农村确实受欢迎。
李春容还真有些眼馋。
“让我家小云也长胖点，瘦成这样，看着心疼人，细胳膊细腿的，不如你家壮实。”
赵云惜听着她们闲聊，觉得很有意思，在现代的时候，她这样细瘦雪白的肯定会被夸好看。
但农村种地，就是喜欢壮实的身体，能干活还不容易生病。
正聊着，就听见鞭炮响了，紧接着就是百鸟朝凤的唢呐声。这声音听得她精神一震，可以吃席了？
她看到新娘的一瞬间，就想到了自己箱笼中那套粗糙的凤冠霞帔和灰鼠皮袄子。
原来，她爹娘比她想象中更爱她，也更有钱。
新娘和新郎穿着一样的青布衣裳，头上的巾帼是红布，带着出点喜庆。
她稚嫩的脸上涂着脂粉，唇上抹着胭脂，正默默流泪，神色惊慌地看着周围陌生的人。
“新娘子来了！”
“拿喜斗来……”
“火盆火盆……”
喜斗里面装的麦麸和彩纸，寓意多子多福，进门前还要跨火盆，烧去晦气干干净净进家门。
赵云惜跟在李春容后面，看着新人拜堂，拜完以后，就要跟着新郎敬酒，然后把新娘安排在她们这桌吃饭。
小白圭看看新娘又看看自己的娘，觉得还是自己亲娘好看极了。
她觑了两眼，新娘有些彷徨无助，频频往送亲席上看，应该是亲族来送的。
她有些怜惜，年岁还这样小，就要结婚了。
不过当上菜后，她就来不及注意了，时下嫁娶都讲究排场，那席面安排的相当不错，清蒸鱼、炖鸡、红烧肉、炖肘子，很快就摆了上来。
赵云惜刚夹了一块头红烧肉给孩子吃，还不等她想好是矜持还是要孟浪些，面前的碟子已经空了。
一整只烧鸡，在她面前瞬间消失。
她顿时瞪圆了眼睛。
小白圭在她怀里，小嘴巴塞得圆圆的，吃得很是香甜。
而此时，李春容把自己的碗推过来，里面有一个大鸡腿和鸡翅，她还有些遗憾地低语：“啧，下手慢了，你俩快吃。”
她看了一眼鸡腿，让娘俩分着吃，一边埋怨道：“你们太快了，永远抢不过。”
秀兰婶子嘻嘻一笑，吃得满嘴都是油：“那可不，你就没赢过。”
几个上年纪的妇人聊着天，她们抢得快，却没吃，只让儿媳、女儿、孙子吃，自己用馒头沾着盘底的肉汤。
赵云惜吃了翅尖，把翅根让给婆母吃。
“娘，咱分着吃。”
李春容迎着别人艳羡的目光，笑得见牙不见眼：“不用，娘不爱吃肉，你吃吧。”
“你家小云知道孝顺你，你真有福气。”
“是啊，谁不知道小云最听她娘的话。”
“就是就是，看给你生的大胖孙子，跟小仙童一样。”
“还可能赚钱了。”
随着大家的夸赞声响起，赵云惜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将鸡翅根硬是给婆母吃，心想她们夸的是我吗？
再来点再来点，她喜欢。
新娘子就盯着她看了几眼，干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空碗，她是新嫁娘，人生地不熟的，不敢夹菜，也没人给她夹。
咽了咽口水，规规矩矩地坐着。
她身侧的小白圭瞧见了，犹豫片刻，把存着的鸡块夹给她，奶里奶气道：“花婶吃肉肉。”
看着他软糯糯的笑容，新娘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小白圭就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学着娘亲哄自己的样子，拍着她胳膊，软声哦哦：“不哭不哭，花婶乖乖哦。”
新娘什么都没记住，就记住这个跟小仙童一样的小孩。
一顿席面吃下来，赵云惜觉得饱得厉害，全是李春容的功劳，生怕她吃不饱，顾不上一点矜持，给她俩抢菜抢到筷子快抡出残影。
她抿唇一笑，觉得李春容也挺有意思的一个小老太。
“娘，还有甜酒酿，您喝点？”
席面被吃得一干二净，没有一点剩的，因为大家都很穷，不见荤腥是常有的事，做饭时，用筷子沾两滴油，都香得不行。
这是实打实的肉，盘子都快不用洗了。
最后一道菜上了以后，又有本家兄弟过来敬酒，没一会儿，陆陆续续地客人就开始走。
李春容一抹嘴，又带着赵云惜去送客。
一天下来，笑得脸都僵了。
又帮着把锅碗瓢盆都放在大盆里清洗，从灶膛里掏了好些草木灰来洗。
“也是难得用草木灰洗次碗，咱平时碗上哪里会有油。”
“是啊，也就过年了。”
几个妇人闲闲地聊着天，见赵云惜挽着袖子要来帮忙，直接用胳膊一挡。
“你坐着去，瞧你那手嫩的，这水蛰手，你别动。”
秀兰婶子听见说话，就凑过来看了一眼：“就是，你手咋这么嫩这么白，最近天天去卖朝食，应该粗糙些才对。”
一说起来，都来看她的手，还要摸。
赵云惜有些招架不住，连忙道：“我从书上看的美容方，是从唐朝武皇时期的秘方，用香草、草药研磨成粉兑些猪油熬成面脂，抹脸的时候瞬间抹脖子、手，整天里润润的，吹风也没事。”
几人都围过来看，半晌秀兰婶子若有所思道：“你别说，就是怪有用，你做得多不多？卖不卖？”
在外面一盒面脂要二十文，够买四斤糙米了，这谁舍得。
就看她这什么价格了。
赵云惜在心里算了算，一小罐十文钱没有赚头，十三文才值当，就笑着道：“用的香草和中药贵，合下来要十三文一盒，一盒大概二两。”
一明斤大约等于现代595克，她按六百来算，二两就是120克，够用一冬天了，
“你闻闻，香香的。”
赵云惜把小白圭举起来给她闻，她手上已经没什么味道了。
“真香。”秀兰婶子眼睛一亮，她不是给自己买的，她家女儿快成亲了，也买点抹抹，漂漂亮亮的出嫁。
“在货郎那最便宜要二十文一盒，也就一两不到，指甲盖大的小盒子，就这都二十文，你这二两太划算了，我要两盒，给小女儿也抹抹，免得她闹。”
一下拿出二十六文，她瞬间心疼坏了。
赵云惜又递还给她一文，笑着道：“买两盒给你免个零头。”她有点高兴，想着多个营生也是好的。
男客也都散了，赵云惜听见动静回头看，就见张文明脸颊微红，跟在张镇身后，正风度翩翩地跟别人作揖告别。
新郎立在他身边，更像个不懂事的小孩了。
赵云惜盯着他眼尾的薄红多看了两眼，就转过视线跟没事人一样。
张文明注意到了，又有些生气，她也太生分了。

第14章
张白圭吃饱了，有些困倦，缩在娘怀里昏昏欲睡。
张文明眉眼一垂，眸中暗光闪过，原本沉稳的脚步就变得虚浮起来。
他踉跄一下，才在二人面前站定。
李春容打量着他微红的脸颊，又见他走路不稳，猜测是喝多了，就从儿媳怀里接过小白圭，笑着道：“小云，你搀着文明回去，别让他摔了。”
听到想听的话语，他便垂眸不语。
赵云惜狐疑地打量他一眼，拉过他一条胳膊，用肩膀顶住他。
等到家后，直接扛进房间，扔到床上，扑通一声响，让她有些心虚，连忙来问：“哎呀，没收住力，是不是摔疼了？”
张文明强忍着揉揉屁股的冲动，脸别向对侧，努力让气息平稳：“不疼。”
听他说不疼，她就不管了，去看了亲亲小鸡崽，又给福米喂了点粮，这才继续练字。
小白圭坐在床前，拿着濡湿的棉布片，一边往亲爹脸上糊，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病病飞病病飞～”
他念着念着就开始掉眼泪，上次娘也是这样，脸红红地躺在床上，好多天都不能起身，还要喝苦药汁子，都有人让买棺材冲喜。
他见过棺材，村东头的大爷死了，就要装进棺材里，他还去磕头哭几声了。
“爹，你不要死，呜呜呜……”
小白圭绷不住，嗷得一声哭了。
张文明也顾不得装醉酒，连忙起身把孩子抱在怀里，拍着哄：“爹就是喝酒想睡觉，儿啊，你别哭。”
听见嚎哭声，赵云惜和李春容连忙冲进卧室，一叠声问：“怎的了怎的了！”
张白圭小朋友情绪稳定，表达能力强，跟小大人一样，鲜少这样吵闹。
突兀地来这么一遭，两人都吓坏了。
“爹不要死呜呜呜……”
张文明面色发青，起身把他抱着哄：“活着呢活着呢。”
李春容气的一巴掌拍在他肩头，不高兴地怒骂：“你欺负孩子干啥！多好的娃，被你气的乱哭！什么死不死的，要死也是我先死，你吓唬娃子干啥？”
张文明一抬头，就对上妻子不善的目光，心头一梗，连忙道：“我没欺负孩子。”
小白圭用手捧着他的脸，仔细地盯着看，半晌才抽抽搭搭问：“真没事？”
他望向亲娘。
赵云惜上前将他抱住，小心地擦掉眼泪，轻笑着道：“没事，乖乖不怕。”
小白圭往她怀里一窝，细软的两根胳膊依赖地圈住她，眼圈微红：“娘要好好的。”
好一通哄，他这才算安静下来，赵云惜有些心疼，给他拿了糖来吃。
“走吧，娘带你出去玩。”
换个环境就好了。
刚一出院子，就能察觉出不同来，觉醒记忆过来时万物干枯，而此时隐隐冒出许多绿意。
比较早的茅草、荠菜等，都发芽了，赵云惜索性提着篮子，拿着镰刀，打算瞧见野菜就割一点。
等出了村，小河边绿意更浓厚些，鲜嫩的荠菜有许多，她挖了一篮子，想着够包顿饺子吃。
“这个是茅芽，吃起来甜甜的，你给娘抽一把。”赵云惜给他交代任务，免得乱跑。
小白圭就乖乖地抽嫩嫩的茅芽。
赵云惜看来看去，在野草中仔细分辨，哪些是有用的，在穷的时候，那真是能不花钱就不花钱。
“这是墨旱莲？还是叫啥来着。”她掐了一根来回看，还是有些不确定，记得有一种野草的汁水跟墨汁一样，她还想着代替墨水，又能省点钱，反正新人练字，不用墨也行。
用手一捻，确实是黑色，她就挖了一把，想着等回去后，舂烂了，用汁水写字。
夕阳西下，橘黄色的阳光铺满整个视野，有冷风刮过来，赵云惜牵着小白圭的手，要回家。
“羔裘豹祛，自我人居居。”
清朗的童音响起，赵云惜认真辨别，结果这还真没听过，小白圭把三百千背完，又开始背别的了。
“你背的啥？”她好奇问。
“岂无他人？维子之好。”小白圭背完最后一句，才奶里奶气回：“诗经呀。”
赵云惜俯身将他抱起来，笑着问：“你开始背诗经了？”
她也通读过几回，蒹葭、芣苢、氓、采薇等课本里的就背的比较熟练。
但是小白圭背的她可真不会。
可恶，她要努力赶上他的脚步。
于是她回去后，把荠菜和墨旱莲洗干净晾着，就捧着书来背，争取早些把三百千给背下来。
正看着，就闻见一阵迷人的香味，她登时耐不住，把书放下来到厨房，就见瓦罐里正炖着羊肉，雪白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李春容正在剁肉馅，她笑着道：“包一份荠菜鸡蛋馅儿的，这份做大葱羊肉馅，等会儿包包子吃。”
赵云惜帮着剥蒜，嗔道：“下回做饭喊我一起，不要整日里只你在忙。”
李春容乐呵呵地笑，她不干活就着急，现在小云知道心疼她了，干啥都有劲。
等到包包子时，赵云惜就体会到什么叫露馅儿，她怎么都包不漂亮，白生生的包子咧着深渊巨口。
她轻嘶一声，有些为难地抿着唇。
李春容把她赶出烧火。
她在前面包，她在后面补，更费事。
她快手快脚很快就做好了。
两人很快把饭做好了，天色擦黑，张镇、张文明父子儿子带着白圭回来了。
小孩手里举着糖葫芦，目光巡弋，瞧见娘亲以后眼睛都亮了，把糖葫芦杵过来，奶里奶气道：“娘先吃！”
赵云惜凑过来咬了一口，笑吟吟地亲他：“龟龟真好，啾。”
几人聊着天，包子和羊肉汤都好了，李春容盛饭，让小白圭坐着，几人就去端碗。
在略微寒冷的季节，喝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那种肉食和热汤带来的满足感足以抚慰心灵。
赵云惜吃了个肚圆，把她香迷糊了。
她看着羊肉，就想起羊毛，要是有羊毛纺成线，做成毛衣、帽子，肯定暖和，主要是这天太冷了，马上清明节，在荆州地界应该暖和了才是，现在却还在穿袄，有点现代冬天的味道，小冰河名不虚传。
明天去江陵要去看看有没有卖羊毛的，要先试试。
用过晚饭，天也黑了，李春容又把小白圭抱走，室内便只留下两人。
赵云惜有些戒备地点亮油灯，借着光亮看向正安稳坐着泡脚的男人，见他没什么反应，便松了口气，和衣躺在床沿。
见她睡那么一点位置，张文明觉得好笑又心酸，她避他如蛇蝎。
越想越失望，反而生出几分不服气。但他什么都没说，只自己躺下睡了，他也没那么非她不可。
赵云惜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夜色凝滞气氛尴尬，但如了她的愿，便一切都好。
她原先只想赚钱，现在又添了养崽，赚钱养崽！
想起来龟龟崽，她心里一片火热，她要攒钱让他去考科举，能考上最好，考不上也不打紧，子继母业摆摊去。
赵云惜梦里充满了希望，梦见她的店铺一路从江陵县开到了京城，大明首辅张居正还去她铺子里买东西，把她乐得找不着北，梦见小白圭考中进士，打马游街，好生潇洒。
睡醒了还没忍住笑，抹把脸起身，刚好三更天。
赵云惜这样一想，就觉得很快乐，冲着没用的相公笑了笑，还给他拿了衣衫。
张文明有些诧异地看着她，这人之前要跟他割席，今天又对着他笑。
她在想什么。
天还黑沉着，李春容已经把糯米蒸上，面和上，开始把咸菜切碎装罐。
赵云惜过来帮忙，窥探她的张文明也跟着凑过来，清洗木桶，沥水，忙得不可开交。
“你读书去，别为这点小事耽搁，有我在就够了，小云，你回去再睡会儿，起这么早多冷啊。”
听着小老太絮絮叨叨的说话，赵云惜并不反驳，只笑着忙活。
几人很快就备好了，套上骡子，正要走，就见张镇抱着小白圭出来，也跟着要一起去。
“你带着孩子睡，出来干啥？”李春容舍不得自家男人劳累。
张镇只沉声道：“我陪你们。”
几人一道往江陵赶，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觉很好，被冷风吹着，心里也有暖和气。
李春容笑容满面，走路都快了几分。
等到了位置，就见有人探头探脑地看：“你们昨天咋没来哦？等了半天。”
她隔壁的馄饨摊子和包子摊子都凑过来问。
赵云惜笑着回：“昨天是小集，累了就歇息一天，每旬都要休息的。”
包子摊小贩觉得大为震撼，谁能想到还有人在赚钱的情况下愿意休息。
“这位是？”他看向抱着小白圭的张镇。
“这是我公爹，今日过来帮着看摊。”赵云惜笑眯眯回。
张镇作为王府侍卫，自然养成一身和寻常庄稼汉不同的气度，包子摊小贩看了又看，小声嘀咕：“你家这么有钱有势还出来摆摊。”
赵云惜当没听见。
古代嘛，封建社会，士农工商的阶层很分明，张家是军户，又做了侍卫，勉强算是吏，就这都没人敢惹。
她客气地笑了笑，把藩布一挂，就开始卖货。
排队的人已经等不及了，举着手中的铜钱急着要买早餐，其实吃啥都一样，但家里那么多孩子，一个有正经好听名字了，其他人也要要，那就得再来一趟。
赵云惜收钱收得很快乐，张镇和张文明并没有干看着，而是帮忙一起做事，有两人帮忙，效率高了很多。
关键张文明也会帮着起名，他和赵云惜这个半吊子读书不一样，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一听见说是秀才也在起名，这摊子排队都拐了好大的弯。
然后赵云惜就见识到老百姓多爱凑热闹，好多人一边问着干啥干啥，一边凑过来排队。
“这家有这么好吃吗？”
“好吃啊，还给起名呢，秀才相公和小娘子都有学问，他俩可厉害了。”
“我家狗蛋现在叫段宗平，你听听这名字，我都怕他压不住这福气。”
“我家栓子起了个正宇，嘿嘿。”
“我家二妞起名敏姐儿，好喜欢哈哈。”
“好名字啊，到时候沾沾秀才的福气，也考个秀才。”
……
大家吵吵嚷嚷地排着队，彼此相熟不相熟，都能凑在一处聊几句。
张镇在一旁听着，发现自己这个儿媳确实厉害，起名不如文明字字珠玑引经据典，但老百姓听得懂，知道咋好，反而更吃她这套。
但不和谐的声音还是有。
“你是奸商吗？凭什么让我们排这么久的队，你应该写好了让我们挑！”
“就是啊，为了卖个吃食，也太不要脸了吧。”
这声音出来，还有几个帮腔的。
赵云惜抬眸去看，就见是几个精瘦的男人，眼睛骨碌碌转，一看就是地痞流氓级别的人物。
张镇伸手就往推车上摸，那里藏着他的佩刀。
张文明更是眉眼一凝，思忖地打量着几人。
“那你起名不起？”赵云惜高声问。
“谁稀罕你起的破名字，小心压不住福气！”为首的黑瘦男人满脸嗤笑。
他家也是卖糯米包油条的，就在隔壁街，以前游手好闲不干活，逛街的时候，碰见张家在卖，生意那么好，他就眼馋，也跟着置办起摊子。
还想着要大干一场，让他娘别再门缝里把人看扁了。谁知道，就算一比一复刻，也没啥用。他根本卖不出去。
昨天生意好了一天，他尝到了赚钱的甜头，今天摆了半天又卖不出去，简直气死了。
这才知道，张家又来摆摊了。
“滚出江陵！不准你在这摆摊！”

第15章
张白圭紧紧地握着娘亲的手，安抚地轻拍：“娘，不怕。”
张镇抄起佩刀，刷得拔出一截，利刃在朝阳下闪耀着冰冷的光泽。
张文明却走到人群中，视线巡弋，找到一个熟人，给他塞了十文钱，让他帮忙去请衙役来。
“你们还要杀人吗！”那贼眉鼠眼的男人高喊。
赵云惜用手中毛笔将刀柄摁回去，又将纸笔收起，不用说话，众人怕她不肯再起名，顿时将枪口转向那喊话的男人。
“你干啥啊，你看不得别人好啊？”
“本来人家秀才娘子愿意，我们掏钱的愿意，咋你一个外人不愿意？”
“叫人家滚出江陵，叫你卖早餐给我们起名字啊？”
“你闲得慌就去犁两亩地，别在这唧唧歪歪。”
“他是不是那个流氓蛋啊？我咋感觉有点像。”
“当你娘的屁，你快滚出江陵。”
大娘的战斗力极其强横，很快就把那个流氓给挤得不敢说话。
没一会儿，衙役就来了，看见黑瘦的男人顿时面色一黑：“又是你，前几日你还磕头又作揖，说你肯定改，又在闹什么？”
衙役看了一眼张文明，眸光闪了闪，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又训斥黑瘦男人。
“人家好好做生意，没有抬价也没有恶意降价，你管人家送啥搭头，有本事你也去读几本书，给人家搭头起名字。”
“走，叫你家里来赎。”
衙役把人压着就走，几个地痞流氓顿时吓坏了，连声求饶，磕头又作揖，看着就可怜。
赵云惜把纸笔再拿出来，悠悠一叹：“哎，也是惹出来两宗事了，我都不知道，还有人很烦我给起名呢，我性子弱，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饥饿营销也很有用，她故作拿乔地又收起来纸笔。
李春容有些不解，总是拿眼觑她，赵云惜抽着空就解释：“我们天天给人家起名，人家就觉得理所应当，不给起了反而结仇，这样断一下，让人知道不是回回都起，反而觉得白捡的高兴。”
一听见说不给起名了，人群顿时喧哗起来，充分地谴责过来的那个地痞流氓。
见群情激奋，赵云惜就捏了捏张白圭的小手。
“娘，你帮大家起名吧，昨天你还说，都是十里八村的乡邻，沾亲带故的，你愿意为大家做点事，想让孩子都有响亮的大名。”
“娘。”张白圭软糯撒娇。
众人点头如捣蒜，一叠声地夸小白圭善良懂事。
赵云惜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等三桶糯米卖完后，前面还围了一群人，见真没有了，还反过来哄她：“你家儿子说的对，不能因为坏人就寒心，以后谁敢来说什么，我们帮你打出去！”
赵云惜客客气气地道谢，这才带着家人都走了。
张文明若有所思地觑着她，时下科考，虽不复汉朝时设立的察举制，但“孝顺亲长、廉能正直”这样的优秀品德，依旧有用。
总不能，现在就在为白圭打名声？
他不确定地想。
“你为何教白圭说这样的话。”张镇皱着眉头问。
张文明和李春容也想知道，就跟着望过来。
“从幼时的好名声，要比突然声名鹊起要好得多，白圭既然要参加科举，成名当然要趁早。”
赵云惜想，他们手里捏着的筹码太少了，得好生谋划才成，孝廉至关重要。
张文明当然知道名声的重要性，近来南直隶扬州府兴化县李春芳少年英才，不过十七，便过了童生试，才学名声已经传到了荆州府。
众人便不说话了。
张文明要回县学读书，张镇要回王府当值，一行人便分开了。
赵云惜带着他们去逛街，打算看看羊毛，初春的羊毛衫还是很好穿的，她想试试有没有。
牙行里面很复杂，卖人的卖牲口的，都混杂在一起，穿过人群，去杀羊杀牛的地方，怕白圭害怕，还把他眼睛给捂住。
看着撂在一旁的羊毛，赵云惜连忙问：“这羊毛卖吗？”
掌柜的抬头，当娘的有些老态，身量瘦弱干瘪，但生的清秀，穿得朴素却干净。
身后跟着女儿，生的倒是不俗，漂亮又精致，怀里抱着小男孩，估摸着是弟弟。
李春容面上一喜，回头看赵云惜，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章程。
“谢掌柜的，我们要了，你看着给多少铜板。”
赵云惜连声道。
掌柜的忙完，这才回身，听见她这么说，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就笑着道：“先不说羊毛的事，你们是哪个村的？以前咋没见过，不常吃羊肉？”
“我们是张家台的。”李春容心里嘀咕，这买个羊毛还问家是哪的，真是奇怪。
“张家台？张诚是你什么人？”掌柜的把围裙都解了，帮着把羊毛收拢起来，抽空问。
李春容有些不解，还是乐呵呵回：“是家公，掌柜的认识？”
张诚名声确实广，老人们走街串巷，十里八村都认识。
“认识，年轻时还一起喝酒，他啥时候生这么漂亮聪慧的孙女，弟妹，你家女儿可曾婚配？”
掌柜的越看越喜欢，见李春容迟疑着没回答，就笑着道：“我家侄子在县学读书，生得一表人才，还没定下人家呢。”
李春容这才恍然，登时又好笑又好气。
“娘～”张白圭听懂了，他圈着娘亲的脖颈，挣脱被捂着的眼睛，笑眯眯道：“娘～”
李春容没好气道：“这是我儿媳和孙子。”
掌柜的：……
他惆怅一叹，把羊毛塞她们手里，越看越遗憾，这小娘子是真漂亮，看着也知书达理，可惜英年早婚！
掌柜的又去瞧小白圭，这小孩生这么好看，要是他家的就更好了。
这大的小的都想要。
“二文！拿去拿去，快走快走，看着就伤心。”掌柜的笑着打趣：“张诚有福气，这么好的孙媳妇。”
提着一兜羊毛，赵云惜就快乐离去，有羊毛就能办许多事。
等到家后，家里猛然一静，三人都有些不习惯，就连赵云惜也会习惯性地喊张文明，但无人应声。
她把自己提水、烧水，先把羊毛在大盆中用热水漂洗干净，这才晾在竹席上，等着干。
有小孩过来传话，说是老太太请他们过去吃晚饭。
赵云惜知道，这是张文明的奶奶，特意洗脸梳头，把家里的点心带上，跟着李春容，抱着小白圭去了。
三人到时，老宅已经站了好些人，老太太正拉着小曾孙的手，高兴极了。
这时，就见赵云惜来了。
她身后跟着婆母，怀里抱着小的，穿着灰鼠小袄，白里透红的小脸，抿着嘴巴看着有些紧张，那大眼睛却骨碌碌地转，瞧见熟人就露出甜甜的笑，看着精神又可爱。
“奶奶安好。”赵云惜上前打招呼，见老人伸着手，就把小白圭放过去。
“老奶奶安好～”
两人规规矩矩地问了安。
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太太把小白圭搂在怀里，摸着他嫩嫩的小脸，笑着问：“小脸这么嫩这么白，是不是你娘给你抹的面脂？”
她在婚礼上还顺手卖出去两盒面脂，大家都听说了。
见小白圭点头，她这才和和气气道：“你们仨连日里奔忙，皮肤还这么好，不如帮公中做一批，我们要五十盒，按着世价是多少来着。”
老太太没读过书，算数不行。
小白圭已经脆生生道：“十三文一盒，五十盒就是六百五十文！”
老太太顿时稀罕住了：“哟，你还会算数呢？这么厉害。”
小白圭腼腆一笑。
赵云惜打量着，见老太太挺和气，不是那样尖酸爱占便宜的，顿时松口气。
“那真巧，也没个零能抹，就六百五十文吧。”老太太笑着道。
李春容连忙道：“都是儿孙孝敬给您的，哪能收钱呢。”
“做生意的，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再说了，我们出去买，那可不是这个价了，怕是得一两银子，都是一家子骨肉，互相帮衬着罢了。”
她上了年纪，不爱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说实在的，都是她的子孙，没道理把张镇亏成这样，就他家人单穷困。
赵云惜面露动容，就听小白圭奶里奶气的声音响起：“那我做一盒送给老奶奶，可不能收钱。”
没人不喜欢俊孩子，特别又乖巧懂事，才不到三岁，竟也如此伶俐，老太太心中生出几分喜爱，一叠声应下。
他年纪还这样小，对她也生，但是不怯场，歪着小脑袋可可爱爱，禁不住就笑：“啥时候过生啊？老奶奶要给你庆生。”
这个小白圭还真不知道。
赵云惜就连忙解释：“下个月初五就是生辰，小白圭是嘉靖四年五月初五生的。”
“还有一个多月，那快了，生在盛春啊，真是只有福气的小鸡崽。”
老太太越看越喜欢。
“瞧这孩子多机灵，以后多来玩。”
张白圭握住老太太的手，乐呵呵地打招呼：“白圭也喜欢老奶奶，长大了孝顺你，娘说赚钱了给奶买银镯子戴，我赚钱了也给老奶买银镯子戴。”
他都记着呢！
这一番话，顿时喜得老太太合不拢嘴，回头看向一边伺候的老妈子：“把我抽屉里那个带平安锁的项圈拿出来，给小白圭戴上。”
她捏捏重孙的小肉脸，软啾啾滑溜溜，真稀罕人。
接过老妈子递来的项圈，当时就给他戴上了。
“瞧瞧，多俊的孩子！”
老太太满脸心满意足，看向赵云惜，又拉着她的手夸：“难为你孝顺，孩子也跟着学，是个好样的。”
赵云惜满脸柔和：“娘养大相公，待我跟亲女儿一样，我都记着呢。”
面对众人艳羡的目光，李春容脊背挺直，骄傲极了。她家儿媳就是这么好，别人比不上。
而此时，几个孙辈的妯娌为了献孝心，都去厨房里头帮忙，赵云惜也去了，帮着焖了只鸡，这里香料都齐全，大料都有，她也就没客气，该放就放。
她想着上回小猪盖被都喜欢，但这个自家人吃还好，人多了就不够斯文干净，想着做几个花卷也行。
“有没有发开的面？”她连忙问别人。
“这有一盆，打算蒸锅馒头。”张家人口众多，多喝粥多大的锅都不够，还得是干的耐饿。
主要他们有钱，比他家富有太多了，顿顿吃白米吃肉，一点都不是负担。
赵云惜约摸着锅的大小，上前揪了一块面，快速的揉着醒面，做成小花卷，来不及多醒，就坐上锅了。
几个妯娌不解，但都没说话。
很快霸道浓烈的香味就传了出来，这炖鸡属于常规菜，用的副灶，原本无人在意，结果闻见味儿，就不淡定了。
“咋这么香？”
她们本家的跟着吃肉都吃腻了，啥猪肉鸡肉，没啥吃头，但今天闻着真的好香啊。
越闻肉味儿就越饿，咕咕声此起彼伏。
“馒头也蒸好了，起锅吧，吃饭了。”
掀开锅盖的瞬间，浓郁的肉香味瞬间窜了出来，在每个人的鼻端萦绕，就连赵云惜都没忍住吸了吸口水。
真香啊。

第16章
傍晚时分，张白圭坐在门槛上，向村口张望。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隐入黑暗。
张诚坐着牛车，慢悠悠地往家赶，他人缘好，走到哪都有人跟他打招呼，多聊了几句，他担心误了回家的时辰，这才互相道别。
一回去，就发现家里特别热闹，堪称人生鼎沸，还有股陌生而浓郁的香味，让人稀罕极了。
他走到门口一看，见李春容在，估摸着是叫家人来老宅吃饭，心里就有数了。
他其实有些不耐烦，好些人在一处，吵吵嚷嚷的，他不耐烦听。
但鼻翼间那喷香的味道，让他耐着性子坐下。
谁知，自家老婆子犹豫片刻，还是道：“你去你孙子那桌坐，你饭量太大了。”
她闻见香味了，只往她脑子里钻。
张诚：？
他捋了一把花白的胡子，把坐在椅子上的小孙子薅起来，直接扔给他娘。一边皱着眉头问：“咋回事？”
他可是当家的！
老太太摸了摸鼻子，面前的瓷碗有骨头的痕迹，可见已经吃了一口。
她不动声色道：“你不爱吃鸡，来，多吃排骨。”
就那一只鸡，分给三桌，每桌就几口，她真不想给老头吃。
上面的花卷吸满了炖鸡的汁水，吃起来又暄软又香，她没忍住吃了两个。
张诚眯着眼睛看她，老太太从来不亏待自己的嘴，他不听她扯，直接尝了一口。
“乖乖，这么好吃？你请新厨子了？”
老太太有些不高兴，就这么点，他还要来抢，哼笑着道：“没呀，是文明家小娘子做的，她手艺可真好，以前这焖的鸡都没人吃，现在抢光了，就剩孩子孝敬的几块肉，你还要来吃。”
张诚磨了磨后槽牙，出离愤怒了：“这样好吃，你也不给我留。”
以前都留的。
张家很和谐，大家有吃的，都会惦念着对方，他赶天黑，就是想回来陪着老婆子吃饭。
赵云惜在隔壁桌听见了，默默在心里给他配音：“这些年的情爱与时光，终究是错付了啊。”
“小白圭乖乖来，瞧瞧，这孩子现在越来越俊了，有个词儿，啥钟啊秀啊，啥雨啊雪啊？叫啥来着。”
老太太临时想不出。
张白圭吃得小嘴巴油汪汪，突然被捞过来有些懵，他还是奶里奶气回：“是钟灵毓秀、玉雪可爱吗？”
老太太疯了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词。”
张诚这才打量向小孩，他的孙子都太多了，更别提重孙，更是有点认不全。
“白圭？”他猜测。
主要是因为那个梦，还是有点印象的。
“老爷。”张白圭昂着小脑袋，客气地打招呼。
张诚瞥了他一眼，摆摆手，趁着老太太跟重孙亲香，毫不犹豫地在她眼皮子底下抢肉吃。
嘶，这么香！
是鸡肉没错啊？
他细细打量着，鸡肉被炖烂了，上面挂着香浓的汤汁，吃起来极香。
这小花卷也香，吸满了肉汁，他连吃了两个。
等老太太亲完回神，整个人都崩溃了。
她没舍得吃，打算细品的肉呢！
“好你个张诚！”她飞来眼刀一枚。
看着自家老婆子变来变去的脸色，张诚乐呵呵一笑：“不就是肉吗，这盘排骨都给你吃！”
几人吵吵着，一时间倒也热闹起来。
赵云惜听着，就觉得挺好玩的，看来张镇、李春容这样宽容，也是家风的缘故。
等吃完饭，张诚已经发现小白圭记性好，开始考他背书了。
等发现他在背诗经后，顿时高兴坏了。
“咱家你三叔公是秀才，你爹是秀才，到时候你再是秀才，出去也可以挺直腰板说一句书香人家了，你可要认真读书。”
他殷勤叮嘱。
张白圭澄澈的眸子盯着他，脆生生地应下：“好！”
又玩了一会儿，这才各自散了，临走前，老太太握着赵云惜的手，一叠声地叮嘱她，照顾好小白圭，多带他过来玩。
赵云惜谦和应下，这才跟着李春容回家去。
“他家儿媳看着也长大懂事了，这孩子真聪敏。”
“以后有福气了……”
诸如此类的话，不绝于耳，李春容高兴坏了，她听得嘴巴都要笑烂了，这可是夸她家孩子呢。
以前都有些怕沾染上他们的穷酸一样，虽然不会鄙夷，但也没有多亲近。
儿子给她面子挣回来些，儿媳、孙子更是让她面上发光，真好。
“这么大的银项圈，可见老太太真喜欢你。”李春容品了品，有些眼热，这样好的东西，老太太都没给过张文明。
等回家了，天也黑透了，三人就洗洗睡了。
第二日，卖完糯米包油条后，她便去药铺称了需要的中草药，又去打了一坛黄酒。想了想，就跟李春容商量着，想先给她娘买银镯子，再赚钱了给婆母买。
“这推车、糯米、面粉都是她置办的，给钱定然是不要的，就想着买个银镯子给她，您帮着买骡子，我也记在心里，你放心，再攒钱了就给您买，就是想着咱娘俩相依为命更亲些，旁人都比不过，这才想跟你商量商量。”
她觉醒记忆后立马摆摊赚钱，但时间也不够，攒了些大钱，中间还花了，买俩银镯子确实不够。
李春容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一家人不说外道话，你买就是，我又不是不懂事那种坏婆子。”
说定了，赵云惜就去买银镯子，她估着价钱买了最大的，又给李春容买了带银吊坠的木簪，争取端水一下。
她转脸就把木簪给婆母戴上，笑眯眯给掌柜的说：“我们做生意的本钱是我亲娘出的，好不容易攒点钱，我娘就拉我来给亲娘买银镯子，说我们是一家人，不能用别人的钱，瞧瞧，再也找不出这么好的婆母了。”
李春容摸着木簪，笑得见牙不见眼：“应该的应该的，你这给自己买就行了，给我戴干啥，老婆子糟蹋了。”
赵云惜笑眯眯哄她：“婆母看着比别人年轻，跟三十岁出头一样，漂亮又排场，就适合戴这样雅致的木簪。”
掌柜的在一旁听着，惊叹于她的口才，这还不把全家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好好～”李春容心里跟喝了蜜一样甜，谁对她好，她都知道。
掌柜的看看老的，再看看小的，心生敬佩，也起了爱才之心：“小娘子要不要留店里做小二，卖成了还有提成。”
李春容被挖过一次墙角，顿时很敏锐：“这是我儿媳和孙子。”
掌柜的嘴角抽了抽。
“承蒙抬爱，我在东街开了卖糯米包油条的小摊，没机会来上工了。”
她摆小摊，只要每年经手金额不超过四十两就不用交税，也不会被充入商籍，她要是真来做店丫头，那可不一样了。
结算完以后，在掌柜遗憾的目送下，她先把李春容送回去，又牵着小白圭回娘家。
下午时候，肉已经卖完了，刘氏正在洗衣裳，肥硕的身子灵活有力，在古代看着很有安全感。
“娘。”赵云惜笑吟吟地唤。
小白圭一到嘎嘎家，就去找小表哥玩了，也不认生，也不怕脏了。
刘氏把衣裳挂好，瞧见娘俩，眼睛瞬间就亮了。
“小云！”她连忙上前来。
拉着闺女进屋，又是拿糖又是拿点心，都摆在她面前，这才笑着问：“咋回来了。”
赵云惜从怀里掏出银镯子，套在她手腕上，越看越喜欢：“娘戴着真好看。”
刘氏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你以前哪里会心疼人。”她隔着朦胧泪眼，看着手上的银镯子，低声道：“都说只有当娘了，才知道娘的苦，才知道心疼娘。”
“当娘的苦楚，娘知道，好孩子，这镯子你戴，娘不要。”
她说着就要摘下来。
赵云惜按住她的手，笑着道：“苦啥苦，往后日子越来越甜，这圈口大，我戴不上，你也别取，专门买来孝顺你的。”
刘氏摩挲着她的手，心疼坏了。
“以前憨吃憨睡的多好。”
赵云惜黑线。
娘俩聊着天，她连忙说明来意，就说是老太太要五十盒面脂，需要十斤上好的猪油，让她帮着存下来。
“十斤？那么多？”
刘氏吃惊，她笑呵呵道：“家里就有，等会儿叫云文给你送去。”
赵云惜就问多少钱，被刘氏瞪了一眼。就笑嘻嘻地挨着她，不说话了。
“我要回去了，一会儿晚了。”
赵家睡得也很早，毕竟半夜还要起床杀猪，容不得睡懒觉。
她一往外走，刘氏就有些舍不得。
走出门后，她就把袖子挽起来一截，露出粗实的银镯子。
“瞧瞧，闺女给买的，用料多实在。”
赵云惜黑线，看着赵云升搬出一个坛子，她本来打算自己背回去，见这么大的罐子只得作罢。
“劳烦二哥了。”她道。
等回去后，告别赵二哥，她立马把黄酒温上，温度上来了，就把香料药草投进去。
已经交三月了，天还是很冷，得泡两天才成。
赵云惜还回去看了一眼泡着的竹子，在流水和时光的作用下，已经有些变化了，但还不够，她是做纸用的，只要纤维。
都收拾好了，这才洗洗睡了。
卖糯米包油条是做惯了的活计，时日久了，空闲时间也更多了，下午回来时，就多去挖野菜回来剁碎喂鸡。
还说要挖蚯蚓，她实在下不去手，那些缠在一起的软体动物，她都怵得慌。
什么菜青虫之类都不行。
但鸡鸭要补充蛋白质，赵云惜想了想，只能去捞河蚌。
有一说一，她还怕河里的蚂蟥，吸人血的时候没感觉，能发现流血已经钻肉里了。
但为了喂她的小鸡崽，只能硬着头皮上。
小白圭倒是不怕软体动物，但他爱洁，不喜蚯蚓，倒是不排斥捉菜青虫，他就去到处捉虫子。
赵云惜站在小河边，用网兜捞河蚌，这时候的河蚌和田螺都很肥美，用来喂鸡极好。
如果不介意，还可以炒着吃，她现在赚钱了，隔三差五吃肉，没那么馋，就不去惦念着吃河蚌。
捞了一桶，回家用锤子砸碎，放在后院，鸡鸭就会自己啄着吃。
当初黄色的小鸡崽，现在长出了翅膀，已经会和大鹅打架了。
小白狗也从鞋底那么点，长到了小白圭的腰间，精神抖擞，威风凛凛，像是帅气的小王子。
飘红的土松犬，鼻子和爪垫都是粉色，也叫五红犬，小时候可可爱爱，长大了真帅。
小白圭见娘亲一直抚摸着小白狗，默默地挨着小白狗蹲下，昂着白生生的小脸，软声道：“摸我头。”

第17章
春寒渐尽，赵云惜对上小白圭湿漉漉的眼神，心中怜惜大起，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
微凉的雨点落在头上，她抬眸，原来是下雨了。
“下雨收衣服咯～”
“文明娘，你家床单还晾在外头，下雨了！”
“来了来了！”
小小的村落被濛濛细雨笼罩，灰瓦、茅草，掩出一片宁静的天地。
“这灰沉沉的天，人的脑子都搅灰了。”赵云惜叹气，她在下雨天总是心里酸酸的，想哭。
张白圭见亲娘神情恍惚，便用小手捧着她的脸，软声哄：“乖乖不哭，白圭亲亲。”
福米摇着尾巴，在她脚边乱蹭。
赵云惜回神，抱起小白圭，见他眸中担忧，她用脸颊贴着他的脸颊，轻轻地蹭着。
“乖乖，娘没事。”
他真的聪慧又敏锐，这会儿趴在她颈窝，小手却一直给她拍着脊背。
赵云惜鼻尖一酸，幼儿不加掩饰的爱，总是能治愈残破不堪的心。
下了雨，天便昏暗起来，赵云惜借着蒙蒙亮光，将晒好的羊毛都收拢起来，用手不停地扯着，等打蓬松了，就能纺线，到时候给小白圭做个小帽子、坎肩。
隔日睡醒，雨还蒙蒙下着，李春容听见这边的动静，便说下雨不去了，叫她接着睡。
赵云惜睡不着，起来接着揪羊毛，等弄完了，天也亮了，料峭的春风吹薄了雨，天边就有几分光明。
小白圭睡醒后，坐在床上有些茫然，他这些日子也跟着娘亲奔波，总是在热闹人群中醒来，突然这样安静，他揉着眼睛醒神。
“娘～”他闭着眼睛喊。
赵云惜听见动静，就起身把他抱起来，笑吟吟问：“宝贝醒了？娘给你穿衣服。”
“宝贝？”小白圭歪头。
赵云惜但笑不语，给他洗脸洗手后，去厨房给他端来肉沫蛋羹，和鸡蛋饼，让他自己吃。
张白圭吃完了，听见娘亲在背诗经，就过来跟着她一起背，奶里奶气的声音，和清润的女声逐渐同频。
李春容正在给鸡鸭喂食，听见声音后，咧着嘴角笑得开怀，她刚开始就觉得儿媳妇会读书有面子，现在想想，母亲有学识还能带着孩子读书，人也明理，越想心里越美。
喂完鸡食，又提着装满羊毛的箩筐去纺线，她不知道为啥要用羊毛纺线，但是儿媳妇说了，她就纺。
这是她做惯了的活，很快就上手了。
而赵云惜正在为小白圭的天赋震惊，说实话，她知道自家孩子聪慧，记性好，算数好，脑子转得快，但属实没想到，他自己看书看一会儿，也能背下来。
古文太难背了，以前背一篇还好，现在是一本书一本书的背，而且还引经据典，这些也要背。
但是对小白圭来说，手拿把掐，扫一眼的事儿。
她摸了摸下巴，若真有这样的资质，那早日寻访名师，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张白圭不足三岁，穿着一身棉制月白直缀，腰间是寸宽的棉布腰带，头上戴着同色的角巾，玉白的小脸精致可爱，这样昂着头，睁着乌溜溜地眸子望着你，格外的矜贵雅致，澄澈的眼神透着奶气，才让人恍然觉得，这是小孩。
她细细打量过，越看越喜欢。
小白圭笑起来时，眉眼微弯，活泼又灵动。
若是她在练字，他便自己捧着书，肉乎乎的手指指着，逐字逐句地看，实在乖巧极了。
赵云惜凑过去看了一眼，见是说科举相关，便和他一同看起来。
“乖崽，你要考科举吗？”她问。
三岁的张白圭毫不犹豫地点头，眸光澄澈。
两人将书看完，赵云惜便沉默下来，开始在心里盘算地叮当响，张镇和李春容逐渐老去，家中支撑门户的便只能是她了。
毕竟她学过范进中举，知道什么是穷酸秀才，也知道什么是举人老爷。
秀才和举人同是有功名在身，待遇却天差地别。
张文明现在是秀才，若能在三十岁中举，依然能被称一句青年才俊，而四十岁中举，也是常事。
可这寥寥几笔中，有二十年的光阴，家丁零落，能赚钱的，慢慢只剩下她。
她恨不得自己去考科举。
但赚钱也好，是路就有转弯，不能走的那条路，不见得就繁花似锦。
她开始盘算自己会的技能，其实给黑煤去硫，造玻璃等等，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自家无权无势时，这些拿出来就是个死。
她不敢赌。
头顶可是修仙大神嘉靖，那未来可是个经血炼丹的狂魔，还有宫女集体刺杀皇帝只为乌龟的荒唐案，达成二十四年不上朝、明朝在位最久皇帝称号，当然现在嘉靖七年，理论上属于前期，还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
还有大明最大奸臣严嵩、最大清官海瑞、最大首辅张居正等等成就，也算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赵云惜努力地回想关于明朝的历史，想想张居正姓张，张白圭也姓张，两人还是本家，要是张白圭能走得更远，要是和张居正连个宗就好了。
那未来几十年他们都能过得很滋润很风光。
但转念又一想，张居正死后，神宗清算，张家多少人口尽数被圈禁饿死，万一连宗后被扫中了，那她不想被饿死。
好吧，她就不想死。
赵云惜头脑风暴，未来张白圭考上进士的梦都做了，爽得不要不要。
“果然做梦最爽。”
她搁下笔，伸了个懒腰，看看自己的字，很是满意的点头。
前世去江南贡院旅游过，她见过状元笔迹，了解过科举流程，默默地为小白圭点蜡。
崽啊，你努力。
两人闷着看了一上午的书，李春容把饭做好了，才喊两人。
一碗糙米饭，好歹是干的，不是粥了，一碟子凉拌萝卜丝，一小碗肉酱。
赵云惜看着就觉得拉嗓子，却什么都没说，家底太薄了，她这二十天攒了十两银子，根本经不起什么风吹草动。
但孩子不能这样吃，长不高是小事，亏了身体，底子没养好，等长大如何扛得住读书的苦。
“娘，我们赚钱了，孩子还小，鸡鸭鱼肉，隔三差五总要吃一回，不能太心疼钱，我会努力赚的。”
说着回屋里去，拿了一两银子出来，认真道：“娘，我会让你和小白圭过上好日子的。”
张白圭端着自己的小碗，乖乖地吃着糙米饭，春季发糠的萝卜丝，他也吃得香甜。
让赵云惜更加心疼。
他值得最好的。
李春容把银子塞到他怀里，叹气：“娘就是抠搜惯了，以后不会了。”
定下章程后，几人吃饭开销大了些，但肉眼可见地养得好了许多。
小白圭抱着沉甸甸的压手，跟个小铁蛋一样，个子也蹿高了，突然的裤腿短了，袖子短了。
李春容乐呵呵地去撕布做衣裳，拿的是公中给的钱，先前说要面脂，现在做好送过去了，得了六百五十个铜板，她全买成细棉布。
给小白圭和赵云惜各做一身，青布最便宜，月白要贵些，但想要好看，就得月白、粉红、嫩绿这样的浅色。
她一咬牙还是买了。
转眼间，春暖花开了，迎面吹来的春风也暖融融的，桃花开了，燕子飞来了，田里绿油油的一片水稻。
赵云惜看着手里的羊毛线，微黄的米白色，显然是不好直接织衣裳，得自己染色。
像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一般都穿土褐色的衣裳，耐脏，稍微有钱，或者出门见人的衣裳，就会选择其他颜色。
多是宝蓝、葡萄紫、草绿、月白、黑白等颜色。
她盯着琢磨半天，觉得小白圭白白的，穿藤紫色应该也好看，但染色需要葡萄和明矾，她打算等会儿收摊就去买。
等到了水果摊，盯着瞧了片刻，她才一拍脑袋，这时节没有葡萄，她视线移到荔枝上。
她抿着唇瓣，荔枝有些贵，七十文一斤，瞧着梗都干枯了。
“娘，这是什么呀？”小白圭好奇地看着荔枝，他还没有吃过。
赵云惜心头一酸，她小时候常吃荔枝呢，但小白圭没吃过。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首诗听过吗？说得就是荔枝。”
赵云惜温声解释。
掌柜的见母子俩干看不买，已经不高兴了，但是对方竟然会吟诗，顿时肃然起敬，这东西是贵了些，看他们穿着棉布衣裳，怕是买着心疼。
“老板，称一斤。”她狠狠心道。
张白圭知道七十文钱的含义，他最后看了荔枝一眼，黑湛湛的眸子跟葡萄似得，奶里奶气道：“娘，我不爱吃。”
他都没吃过，又怎知自己不爱吃。
都是家里穷闹的，这孩子聪慧，知道心疼他娘。

第18章
小白圭坐在推车上，怀里捧着一把荔枝，耐心地剥皮，把果肉都放在碟子里。
荔枝水润多汁，散发着清甜的香味。
赵云惜一回头就瞧见了，他馋得直咽口水，却没有任何动作，只认真地剥着。
“你直接吃呀。”她随口道。
张白圭冲着她软软一笑，乖乖道：“我跟娘和奶一起吃。”
赵云惜心里比他的笑还软，小小年纪就能克制自己的欲望，实在太厉害了。
她跟着尝了一颗，李春容尝了一颗，就哄着他自己吃。
这太贵了，她舍不得，再说前世吃荔枝吃多了，可白圭没吃过。
她开始出门琢磨染料的事，她记得葡萄青的染料，需要先把布染成靛蓝色做底，再用苏木加染红色，用明矾固色后就是漂亮的葡萄紫。
藤紫确实用葡萄皮染色，但葡萄贵到吐血。
太费钱了，她家现在承担不起。
最后还是选了蓼蓝。
她最近看《诗经》中有记载：“终朝采蓝，不盈一襜；五日为期，六日不詹。”
这时节，蓼蓝草长得正好，她割了一箩筐回家，清洗过先晾着。
临回家前，还看到小河边有一片辣蓼草，两个长得极像，但辣蓼草不含靛蓝，染不出色，倒是可以做酒曲，过些时日来割。
然后把石臼拖出来，把明矾砸碎泡水放在一边，清洗干净石臼，再砸碎蓼草。
都弄好了，才把毛线拿出来，打算开始染色，这也简单，浸泡、晾晒，用明矾固色。
小小的一团毛线，也折腾了半天。
想着小白圭的生辰快到了，还要给他准备礼物，小孩喜欢啥啊，她猜不出。
她染的颜色浅，比月白深些的天水碧，就像这春日的天空，轻盈、干净、清爽，越看越喜欢。
拍拍手放下，她一回书房，就见张白圭跪在太师椅上，翘着屁股，拿着毛笔在练字。
顺着她写的在练，已经写到了“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他手小，几乎捏不住笔，也不太会控笔，手腕没力气，笔画又绵又颤。
“娘。”他睁着湿漉漉的眸子，有些不服气。
赵云惜上前抱起他，摸了摸他肉乎的小手，轻声道：“白圭，事缓则圆，你如今才三岁，骨头尚未长成，若急着练字，伤了手骨可不好，背背书，认认字，往后的时光还长着，不要急着做大人的事。”
她记得在网上看过幼童的手部ct，小骨头很可爱，离得很远，大家都猜测是靠蓝牙链接。
反正三岁还是免了练字这样的苦差事。
张白圭有些苦恼地看着自己的手，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胖肉肉。
赵云惜捏着他的手，带着他一起写了几个字，才温声道：“看，等你长大了，握笔便小事一桩，不必着急。”
张白圭乖乖点头，有些艳羡道：“娘，我想长大。”
他眸中有无尽的向往。
赵云惜笑了笑，她小时候也想长大。
“诗经已经背完了，我开始背孟子，爹说让我抽空把唐诗宋词都看看。”
张白圭说起读书来，兴致勃勃，眼睛像是会发光。
赵云惜心里就攒了疑问，等端午节时，张文明回来了，她才问：“你三岁时，便也能将诗经背完，开始自行背唐诗宋词了吗？”
张文明满脸莫名其妙：“我三岁还不认识字，五岁正式开蒙，还记得背《三字经》磕绊了，被夫子打了三戒尺，疼了好些天。”
赵云惜懂了，自家孩子确实不一样，因为她三岁写12345，这些数字都成了睡觉版，没一个能站起来的。
她在磨织毛衣的签子，她织毛衣的技术并不好，就是跟风给男朋友织围巾时，学了一手。
但能用就行。
张文明知道娘子对他冷淡，就去找小白圭，开始考校他功课，听见说诗经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他惊讶了。
各种刁钻地问，张白圭都能答上来。
“我儿，也太聪慧了？”他得意洋洋地抬高下颌：“随我。”
赵云惜瞥了他一眼，敷衍：“啊对对对。”
把竹签磨好，她就开始琢磨着织毛衣，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很残酷，织围巾和织毛衣根本不一样，她不会起个圆，想了半天，下面织一圈对起来，然后在第二圈织成圆，竟然成功了。
天水碧的颜色极漂亮，张文明问：“给我的？”
“给白圭的。”
他想的怪美。
赵云惜一边织，一边对着比划，织了两圈才想起来，她是要织坎肩或者针织衫，弄成圆，就成毛衣了。
端午前后，穿毛衣有些热了。
她又抽出签子，提着线头，一下就拆了。
“咦，这样厉害？”张文明惊叹。
赵云惜瞥了他一眼，有些无奈道：“你要不……带白圭出去玩。”不要绕着她转悠。
对方黑着脸不吭声了，她也不管，又重新量着开始织，留扣眼的时候，也是绞尽脑汁，试了半晌。
为了方便穿脱，坎肩的两个肩膀要留扣子，腰下也要留扣子，这样晌午热了，隔着外衫把扣子一解，坎肩就抽出来了，极为方便。
巴掌大的衣裳，硬是织了一天。
“来，试试。”赵云惜把孩子喊过来，拉到里屋里穿上，又试试脱掉，果然方便，见天色不早，就直接给他穿着了。
“好看。”她笑眯眯地夸。
张文明看了又看，他也想要，但他不好意思说，他们读书早出晚归，这时节有个坎肩极方便。
“云娘，能给我做个布的吗？”张文明从兜里掏出一个圆鼓鼓的荷包，郑重地放在她手里。
赵云惜不客气地打开一看，竟然是铜钱，她挑眉：“没花完？”
给他零花钱那都是银子，二两二两地给。
“我抄书赚的。”张文明面带得意，乐呵呵道：“你是不知道，我有空就抄，一本二百文，赚哒。”
他骄傲地抬起胸膛。
赵云惜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张文明，眉眼柔和地笑了。
“相公知道操心家用了，真是太好了，你比别的秀才都有大局观！”她毫不吝啬夸赞。
她从心底不认同张文明是他相公，也做不好老骥伏枥呕心沥血赚钱给别人花。
那不是花她的钱，那是要她的命。
她吃糙米这样的生活，都是他造成的，能平淡以待，都是她时刻念着他花的钱是他爹赚的，和她不相干，她想吃肉就自己赚钱去，这才平和下来。
现在他知道家里不容易，知道挣钱了，是好事。
一条绳上的蚂蚱，既然掰扯不开，那一起去做牛马赚钱才是正道。
“行，羊毛坎肩来不及，先给你做个棉的。”
“你这见钱眼开的女人。”
张白圭敏锐地听到，顿时不高兴了，张开胳膊挡在娘亲前面，皱着眉头道：“不许说娘不好，我娘天下第一好！”
他奶凶奶凶地皱着眉头，满眼都是不赞同。
赵云惜担心他打孩子，紧紧地盯着他，神色肃穆，她一半脸庞隐在黑暗中，有些看不清楚，一半脸庞迎着光，肌肤莹润白腻，竟有几分凶悍。
张文明凝视着她，心里涌出一股异样的感觉，总感觉，相处几年的妻子，逐渐模糊成他看不懂的模样。
他甚至隐隐冒出一股疑问，她，不像她。
“你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他喃喃低声。
赵云惜搂着白圭，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都说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你我夫妻聚少离多，我总归要成熟的。”
不等张文明再细想，张白圭奶里奶气的声音响起：“是唐朝的八至吗？”
几人话题又转到唐诗上去了。
赵云惜将他抱起，满脸与有荣焉：“你读书比我这个大人都快，真是太厉害了。”
张文明想做个严父，然而想想自家儿子这样聪慧，忍不住勾起唇角，骄傲挺胸。
“吃饭啦！”李春容的声音响起。
赵云惜牵着小白圭的手走出去，就对上她愣怔的眼神。
“咋了？”她随口问。
李春容微怔，她知道自己儿媳生得好看，但她穿着青布衣裙，那张脸却跟珍珠一样发着光。
肌肤迎着光散发的光泽，柔和眉眼间溢出的几分坚韧，让她更是好看。
就连牵着的小白圭，穿着天水碧棉质直裰，像是个矜贵的小书生，骨肉匀亭，气质斐然。
而视线转到自家儿子，她忍不住扶额，亦步亦趋跟在娘俩身后，瞅瞅娘子，笑，瞅瞅儿子，笑。
李春容觉得他此刻很像另外一个家庭成员——满身红毛却叫小白狗的某只。
“吃啥啊？”赵云惜进厨房帮着端菜端饭。就见盆里是一整盆的黄豆炖猪蹄，边上还温了黄酒解腻。
稀饭是白米粥，配着凉拌香椿芽。
连瓷碗、瓷碟都拿出来用了。
看来手里有钱都知道花，不爱花就是没钱。
“都坐。”张镇沉声道。
几人这才依次落座，一直喝着的羊奶终于不用喝了，她都腻死了。那羊崽不吃奶，母羊就不出奶，她家也就断了奶。
“明儿是端午，也是白圭的生辰，好好地庆祝一下。”张镇不光说，还摆出来一两银子，让该置办就置办。
赵云惜笑着应了，把钱推回去了。几人也就不再多话。
赵云惜和婆母一道去准备菖蒲、艾草、五毒绳等，还要打竹叶包粽子，让白圭自己去门口玩。
谁知——
村童见白圭独子在门口玩，便立在他不远处肆意打量这个穿着月白直裰的孩童。
村童聚在一起，吸着鼻涕破着衣裳，也爱幻想未来，什么他们长大了要买牛、买地、盖大房子，还要娶漂亮娘子回来暖被窝，也会蛐蛐谁家的孩子什么样。
白圭和他们都不同，穿着浅色的干净衣衫，小脸也白净，整日里背书，不爱上树掏鸟蛋，也不爱下河捞蚂蟥当弹球玩。
穿得干干净净，斯文懂事的小白圭，在村童中就像个异类。
甚至家长会不自觉地对比。
“你看人家白圭多干净！”
“你看人家白圭都知道读书！”
“你看人家白圭都不调皮！”
“你们有人家白圭三分人才，我也是烧高香了！”
大家都会不自觉地排异。
然而在众人笑得正欢时，突然闻到一股甜甜的香味，属于糕点特有的浓香，有油脂、糖浸润出来的香，隐隐还带着甜蜜枣子的香味。
“你娘做啥好吃的了？她真会啊。”一个小孩咽了咽口水，神情中带着向往，他们每天吃窝窝头、糙米、咸菜，肚腹中时时刻刻保持着饥饿感。
对于原就无从拒绝的甜香味，更是深深着迷。
“小白圭，你娘做的啥啊？快说啊。”为首的男孩眼巴巴地看着他。
张白圭他们这一大家子都富，大家都知道，心里更是期待。
“不知道。”小白圭摇头，他别开脸，不去看他们鼻间挂着的鼻涕，实在太伤眼睛了。
“白圭！吃饭了！”随着李春容的喊声，几个小孩迎着香味，轰然而散。
一块深红色的糕点摆在盘子里，上面还点缀着杏仁，张白圭也早就被香甜味吸引，捧着咬了一口。
“好吃。”他心满意足。
赵云惜也跟着吃了两口，笑着道：“红糖鸡蛋糕，中间的馅儿是枣泥，香香甜甜的，你要是喜欢，下回还给你做。
就连小白狗也趴在小白圭身边，眼巴巴地看着，口水滴答。
赵云惜拍拍它脑袋，笑：“你还怪馋嘴！”
但用的都是精细的好东西，大人都只能尝尝味，肯定没有狗的份例。
一小块鸡蛋糕，小白圭咽着口水留一半给娘亲吃，睁着乌溜溜的眸子，非说吃饱了。
赵云惜心中怜惜，捧着他的小脸亲了亲，才放他去玩。

第19章
清早，小白圭从被窝里被挖出来，睡眼迷蒙地穿上新制的直裰，戴上角巾、老太太送他的项圈，奶奶亲手编的五毒绳，洗了把脸，这才清醒过来。
此时一家都起了，粽子、青团也包好了，赵云惜牵着张白圭的手，让他把菖蒲挂在门框上。
这才提着粽子，往主宅去了，即是端午节，也是他的生辰，自然热闹。
刚出门，就见秀兰婶子也在门口挂菖蒲、艾草，笑着打招呼：“端午安康！”
“端午安康，秀兰奶奶。”张白圭上前作揖行礼，一本正经地问安。
端午节前后，百花盛开，空气中都是青草和鲜花的香气，天气暖了，大家身子也舒展，不像冬日那样缩手缩脚。
赵云惜心情也极好，这样光明灿烂的春日，让人打心坎里觉得舒坦。
清绿的枝叶洒满视野，隔断了暖融融的阳光，耳边传来鸟虫鸣叫的声音，极为悦耳动听。
她突然顿住脚步，盯着面前像是葡萄花一样的小白花，狐疑地盯了半晌。总觉得似曾相识。
“这是什么树？”她问。
张文明瞥了一眼，随口回：“木子树。”
赵云惜摇头：“不对。”
脑海中闪过片段，她却怎么都记不清，书上那黑白状的插图，时隔多年后，很难和现实植物联系在一起。
她眯着眼睛，细细回想，片刻后才灵光一闪。
“它的叶子在秋天是红的吗？还爱长洋辣子？”
“是红的，什么是洋辣子？”
“青色的，碰到会起小水泡，又痒又疼的一种长毛虫。”
赵云惜光是想想就觉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对，这树有啥用？”
张文明从她怀里接过张白圭抱着，就听怀里的奶娃娃回答：“乌桕树？”
赵云惜看着成片的高大树木，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么多乌桕树，不知要能造多少蜡烛出来。
“你除了四书五经，旁的书，竟一眼都不看么？”
赵云惜皱着鼻子轻哼一声，心情愉悦地接着往前走。
面对张文明很有求知欲的眼神，她故作不见，三人很快就到了老宅，张白圭软声请安，又亲自捧了粽子、青团递给老太太，老人喜得合不拢嘴。
“真好，真好，是个乖孩子，也不知你怎么养的，竟然这般聪慧懂事，瞧着比他爹还有章法。”
老太太把小孩搂到怀里，一叠声地念，稀罕到不行。
赵云惜笑吟吟道：“我也说呢，定然爷、奶的根苗好，才叫孙媳有福气生出得您心的孩子。”
张文明：？
科举合该就她来，这样圆滑的调调，肯定高升。
果然，听见这话，就连张诚也望过来，借着晨光打量重孙子。近来养胖了些，雪白的肌肤，红扑扑的小脸，笑起来唇红齿白钟灵毓秀，一双眼睛灵动澄澈，看着就心生好感。
素来又有爱读书、记性好的名头，他不免询问一番，得知张文明闲暇时，已经教了他幼学琼林、三百千等文，如今诗经背过，已经看诗词，背孟子，顿时觉得诧异。
家里出了几个读书人，他对启蒙要用的书籍如数家珍，听完就知道很了不得了。
“与子同袍……”
“岂曰无衣。”
张白圭不用思考，就接上话了。
张诚顿时大喜过望，笑着道：“以后白圭这孩子读书所需的费用，便从公中出了。”
他手里很有钱，要不然他还活着，当初分家时，就不会给张镇一座三进的院子。
房产很值钱，就算是茅草屋也值钱，更别提那是青砖瓦房，还是三进。
赵云惜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想想能省好大一笔钱，但她没有花别人钱的意识，便连忙推拒：“家里如今做着小买卖，目前花销也是够了，哪里好意思张口拿爷爷的钱，您留着用。”
张诚注视着她晶亮的眸子，没有丝毫尖酸刻薄爱占便宜的影子，心中便觉得满意。
当初给孙子定下这个婚事，他有些不赞同，一是这姑娘生的貌美娇气，十里八村都有她的名号。瞧着就不像贤妻。
再一个她家里是屠户，纵然有钱，却没什么底蕴。
他想着找个同样读书人家的女儿，但两家一相看，彼此都有意思，说这家女儿还读过书，张文明也点头了，一时没有别的合适人选，也就定下了。
现在看来，这小子有点运道，娶这么好的妻子，生这么好的孩子。
“这是爷、奶给孩子的一点心意，这可不能拒绝。”老太太拿出个木制的匣子来，笑着道：“二十亩良田，挨着你家水田，收的租子给我家白圭买糖吃。”
她在顷刻间，便已经想好了，这二十亩地的租子，够交束脩，买笔墨纸砚了。
赵云惜心里暖乎乎的，她看着两位老人温和慈祥的眸子，捧着地契，感动坏了。
“今儿来，也是有一桩事，想跟爷奶商量一下。”
赵云惜道了谢，收好地契，这才笑着道：“我在江陵摆摊卖糯米包油条，虽然每日收成还行，但总归不够宽裕。”
毕竟就两个女人和一个稚童，摊子根本铺不大，赚钱有数。
她在来时，心里已经仔细盘算过，张文明和张白圭要参加科举，那他们就只能摆摆摊，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买卖，不能有商铺之类，不能有明确商业行为，免得被记为商户。
就算朝廷不禁止军户经商，但士农工商，读书人沾了商字，总归不够清贵。
她得为白圭科举打算。
“大伯善经商。”她看向一旁穿着锦衣，腰束玉带的中年男人，笑眯眯道：“在我们江陵，那都是数一数二的有为之士，铺子有好几处。”
听她夸赞，张钺眉眼微抬，不动声色地觑了她一眼，侄媳妇夸大伯，素来没什么好事。
“我这有一物，不知大伯可有销路？”
张鉞心中不耐，不喜和女子多大言语，她一女子，能懂什么道理，还要在男人面前夸夸其谈，张文明都要被她的风采盖住了，真是不知所谓。
赵云惜看到他眼神了，却只能当没看到，女人想要站在人前，总要付出比男人百倍努力才行。
“什么？”张鉞言简意赅。
“蜡烛。”赵云惜神色也冷了，想着不成的话，她自己拉起个班底来做，也未尝不可。
张鉞皱着眉头打量张文明，他这侄子确实会读书，年纪轻轻就考中秀才，但蜡烛……他不像能知道的样子。
“我会做。”赵云惜神色浅漫。
张鉞这才正眼看她，耐着性子问：“你听到我们方才的谈话了？”
他寻思没有露出什么风声才对，刚得知的消息，每年春闱前，对蜡烛的需求就格外高，蜡烛价格高昂，其中利润自然丰厚。
也有学子用桐油灯，这烟熏火燎，对容貌有妨碍。
殿试时，圣上点状元时，也会注重外貌。
比如洪武年间，郭翀因外貌不显，痛失状元之位，而吴伯宗因相貌堂堂而得状元之位。
读书郎们，难免就要注意自己容貌了。
而考上举人后，大家为了殿试，就算家贫，也要弃桐油而选蜡烛，因此蜡烛好卖价高。
张鉞早想吃这碗饭，但这样赚钱的秘方，都被大商人给攥在手里。
他神色缓和了许多。
“你若有方子，我愿出一百两银子来买，另外再给三成纯利分红，不叫你吃亏。”他沉声道。
张文明眉头紧锁，根本不知道如何制蜡烛。
赵云惜痛快点头，还是薅自家人比较爽，一出手就是百两银子，够她吃香的喝辣的了。
但她还是虚伪地推辞一番：“都是一家子骨肉，打断骨头连着筋，提钱做什么，没得伤了情分，大伯想要，这就写给你就是了。”
给钱就给写真方子，若真的客气一下就不给钱，那假方子多的是。
张鉞摆摆手：“我能花一百两银子买，就能赚一千两银子，还能多分你三百两，你只管有方子，百两银子立马给你。”
他不喜女人，却不会占家人便宜。
赵云惜有些为难地看向张诚，温和道：“爷，你劝劝大伯，都是亲近的家人。”
张诚抱着小白圭，不在意地摆摆手：“你拿着吧，他家底厚，这跟拔根毫毛没区别。”
赵云惜又看向张文明，心里想着，他可不要拖后腿，那是她赚的一百两，和他毫不相干。
张文明欲言又止，拦住张鉞掏钱的手。
张鉞数出银票，递给妻子，让她转交，过了一遍手，才塞给赵云惜。
轻飘飘的几张纸，竟然能兑换一百两银子，真是难得。
赵云惜心里痛快了，当即让人拿纸笔来，将方子写下，递了上去。
张鉞顿时震惊地瞪大眼睛。
“啊？”他失态地打翻了茶盏。
“我去年，叫人砍了十棵大树，腾出空地盖房子。”
张鉞神色严肃：“这可做不得假。”
赵云惜笑吟吟道：“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张诚：？
老太太：？
他们对诗词可就不会了。
唯一能听懂的只有张文明、秀才三叔张釴，他们不解地望过来。
“这个江枫的争议就颇多，有说枫桥的，有说枫树的，但还有一种说法，就是乌桕树，这种树爱长在水边，秋季时红火一片，极为绚烂，而乌鸦爱吃它的叶子，又上下文呼应。”
“齐民要术中亦有记载。”
张文明定定地望着她，她竟然真的在读书，那这些她又是从何得知。
张釴细细品味，不住点头：“如此也说得通。”
张鉞：……
“所以我空守着宝山，却要拿百两银子去换。”他唏嘘不已。
赵云惜笑吟吟道：“我本就说不收钱的，一家人互相交流手里的资源，不用那样客气。”
张鉞望着门外的木子树，笑了笑，温和道：“可你若不说，我便永远不知，买方子就是这样，为一句话花费百两银子。”
赵云惜仔细思量过，大伯占七成利，她占三成利，极为妥帖，毕竟他还要出人工、材料、人脉等，而她坐等收钱。
顷刻间，她已经觉出张鉞对待家人确实妥帖。
赵云惜仔细思量过，蜡烛不是摆摊就能卖出去的，需要和深宅大院搭上关系才卖得出，以女子目前的处境，别人不管你东西好坏真假，是女人拿着上门就不会见你。
若办厂，她没有那么大的本钱去折腾。
给张鉞还能卖个好，他给的也丰厚，一百两银子买方子，还给分三成利，已经极厚道了。
古人总归逃不开宗族势力，借势而为，永远比单打独斗好。
等她把明朝了解透彻了，再好好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做蜡烛极其简单，就是摘成熟的乌桕子，煮出表皮蜡质，再等着凝结。
张鉞方才懒得看侄媳妇一眼，现在只觉得比亲闺女还亲，乐呵呵道：“是文明这小子有福气，娶了这么漂亮能干的娘子。”
张白圭听到人夸娘亲，便与有荣焉地点点头，乖巧道：“娘是最好的，她可厉害了，我有不会的都可以问她，她什么都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花鸟草虫都会！”
他夸赞着，眸子亮晶晶的。
“我以后要像娘一样！”
看着张白圭骄傲地挺起胸膛，老太太瞧了半晌，知道这孙媳妇是个有本事的，心里更舒坦。
“都坐着喝茶，大清早的谈生意，还是云娘厚道，不跟你大伯计较，要不然一家子做生意，问你借个一百两的银子，再借二十个人，通过你的渠道售卖，这生意摊子也就支起来了。”
老太太明里暗里提醒大儿，不可亏待了二儿一家。
赵云惜心里明白，再亲近的人，也不会轻易借你一百两银子，心念电转间，决定趁热打铁，笑着道：“奶奶，我心里念着大伯的好处。”
这些事，她心里自然有章程，转而说起旁的来。
“先前就在说，想开春给孩子开蒙，不叫他写字，就读读书认认字，旁的倒也不必强求，不知道爷爷可有什么人脉，愿意接纳小儿读书。”
赵云惜满脸郑重道。
小白圭听到自己相关，顿时不错眼珠子地盯着。
他想去读书，手里捧着书，就让他心里极为安宁舒服。背好一篇文章，要比他出去玩，更觉得痛快。
张诚沉吟，片刻后，才低声道：“我倒是有一老友，他和老娘相依为命，就在江陵城中，只是他性子孤僻，年纪也大了，找不来什么营生，若是教孩子读书，倒绰绰有余。”
赵云惜想的是送到私塾里头去，这样请人来家，束脩太过昂贵，她暂时负担不起。
因此就有些迟疑。
“你们家前面还有三间茅草屋，之前给佃户住，现在收拾出来，给家里孩子启蒙用，你们兄弟生这么多孩子，整日里在村里疯玩也不是个事。”
自家多有溺爱，孩子坐不住不愿意读书，有个夫子震慑，应当要好很多。
他已经盘算许多时日，今日借着小白圭读书，正好提上日程。
赵云惜沉吟，这有点族学的味道了，把小白圭放进去，确实安全。
“白圭，你觉得怎么样？”她认真问。
“好。”他笑得小脸红扑扑的：“要读书咯～”
他心中欢喜。
几个男人就定了隔日清扫房屋，看着天色尚早，张诚置办了四色礼，提着就往江陵去。
很快就请来了一位年迈的夫子。
赵云惜和张白圭对上那老夫子眼神时，只觉得晴天霹雳，满脑袋都是完了完了，这事儿怕是要黄。

第20章
“此等顽劣孩童，我不教。”他指着小白圭，神色执拗。
张诚神色愣怔，略有不解，笑着上前询问，就见老汉言辞激烈：“早知是他，我便不来了。”
赵云惜面色也冷下来，自家孩子被人指着鼻子骂顽童，她愤怒地咬着后槽牙。
“既然先生不教，那我家孩子也高攀不上，此事自不会再提。”
她哪里想到，有这么巧的事，见张诚面露不解，便将在江陵县发生的事一一告知。
张诚叹气，却还是上前诚心来劝，但这老汉仍旧面色冷漠，打量着母子俩的眼神格外鄙夷不屑，冷声斥责：“有抛头露面的市侩母亲，会两三个字便要贻笑大方，你懂什么是圣贤文章！他能有几分才情，我断然不教。”
小白圭不许别人说他娘亲，闻言也极为生气，他抿着嘴，握着娘亲的手安抚，却仍旧端正有礼的作揖：“先前略有冲突，是白圭和先生没有缘分，若先生再口出恶言羞辱我娘，白圭年岁虽小，却也生的一双拳头。”
赵云惜见他气愤地脸颊都憋红了，心底的气就散了，她俯身抱起小白圭，面对老汉时，已经恢复心平气和，轻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劳烦爷爷送先生回去，这是备的拜师礼，虽然有缘无分，但礼节不能忘，爷爷一并送去吧。”
说完她就抱着小白圭回去，免得老头气极了，说一些攻击人的话，伤害到孩子就不好了。
看着张诚把老汉送回去，此事只得暂时按下。
但心里窝了一口气，这狗日的世道，只因她是女人，便要被个酸秀才指着鼻子骂。
她不服气！
回家后，看天色还早，赵云惜先去菜地里浇水，看一颗种子发芽长大，是很美好很有成就感的感觉。
她给菜园扎了篱笆，养的鸡鸭长大了，总是偷偷来啄她的菜苗，好生可恶。
“小白，看着鸡鸭不许来菜园。”
赵云惜拍拍狗头，它长得快，刚抱来时巴掌大小，现在都跟白圭的腰那么高了。
她缓过神来，还在想方才的事儿，这老汉生活拮据，性子执拗，纵然真有才学，她也不敢叫白圭跟着他读书。
读书是踏上科举的通天梯，但性格形成亦至关重要，若是硬挺的执拗性子，在官场上，怕是寸步难行。
她自身跟着白圭读书，除了本身喜欢读书，还有就是想要知己知彼，深入了解的前提就是了解此地的文化。
说白了，她没有高尚的情操，那些崇高的理想离她太过遥远。
午夜梦回时，也曾想过，造玻璃、练煤，但梦醒时，却还是数着铜板，算着何时能存够束脩。
她的第一要务是——读书、赚钱，让自己的精神和肉体都保持富足状态。
对小白圭的期盼则是——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不过人的想法总是在变，她现在这样想，许是经了事，就不这样想，也未尝可知。
赵云惜对嘉靖皇帝的印象并不好，并且贪官污吏横行，严嵩掏出来真是赫赫有名。
一时想多了，就听见扑通一声，待回神，就见小白圭身上半旧的靛蓝直裰膝盖破了，她冲他招招手。
“疼。”小白圭红着眼眶，对上娘亲温柔的眼神，眼泪珠子就绷不住往下掉。
摔得狠了，不光膝盖摔破，白嫩的小手也擦破皮。
赵云惜看着那丝丝血痕，顿时把什么读书啊未来啊全忘了，用温开水给他冲了冲手，又挖了一颗小蓟捣碎了给他敷在伤口上。
“娘呼呼就不疼了。”她温柔安慰。
小白圭含着眼泪泡，见赵云惜皱着眉头，反过来带着哭腔安慰她：“白圭不疼，娘亲不哭。”
他乖巧地令她心里柔软极了。
她一直抱在怀里哄，柔软的小身子带着奶香味。
找启蒙老师的事情耽搁下来，赵云惜倒也不着急，这几日还如常摆摊卖糯米包油条，纵然有张鉞这个下蛋的金鸡，但摆摊也能赚钱，她舍不得放弃。
她琢磨着，再做几套毛衣、毛裤，小时候就爱穿，冬天冷，没有暖气、火炉，全靠自身正气硬扛，这毛衣毛裤就至关重要。
想想现在的小冰河时期，她要试试看好不好卖，好卖最好，不好卖再想其他办法。
谁知，柳暗花明又一村，等来了启蒙老师。
张鉞买了一批乌桕子，试着做成蜡烛，根据方子成功率很高，很快就卖了一批。他心里万分感念，就惦记着小白圭找老师的事，果然被他寻到了。
“他亦是我江陵出身，祖上早些年跟着圣驾打天下，封赏颇厚，也算仕宦之家，到了他这一辈，子嗣凋零，家产根基皆空，幸而家中藏书颇甚，他又是个刻苦聪慧的，一路上嚼冰咽雪地考上进士，进过翰林院，做过知府，成化年间便开始官场沉浮，弘治、正德亦贬升不定，新朝又被贬，回江陵养老来了，也是巧，新制的蜡烛就送他家去了，说起这事来，他愿意见见白圭，看有没有灵性再谈收徒的事儿。”
“说起来也是巧，偶然间也能和我家连上点血脉亲情，他家太奶奶，和我家太奶奶是表姐妹，算起来也是姨表亲戚，有这情分在，收白圭就有更大胜算了。”
张鉞从随身带的荷包里捏出一撮茶来喝，半晌才喜滋滋道：“如此一来，倒不觉对你亏欠了。”
要不然这么好的方子，他拿着烫手。
主要小白圭实在聪慧异常，他有心托一把，到时候长成了，都是张家人，他自然不会吝啬。
赵云惜顿时高兴起来，她笑着道：“能多年沉浮还安稳回乡就是个有本事的人，白圭跟着他启蒙再好不过了。”
张鉞还是不喜和女子打交道，一口饮尽茶水，说让她准备好，三日后带小白圭去拜访，当即就赶着马车走了。
等李春容回来，听说给他找了个先生，要见过面才肯点头，连忙翻出压箱底的一段细棉料子，做出两身身新行头。
从头巾、衣裳、鞋袜都做了新的，预备着给两人穿。
到了去林府前一天，赵云惜就带着小白圭沐浴更衣，从头到脚的清洗一遍，第二日，他们没去摆摊，一早起来，赵云惜和张白圭换上新衣裳，都是月白的细棉，滚着淡蓝的边，看着很是清爽干净。
看着腰间还挂着香囊，是李春容做的，绣了一丛竹子，里面塞着香草，风吹过，就有香香的味道。
她平日里最喜针线女工，但香囊是贵人才有的，她就路过看了几眼，做得常规又粗糙，并不十分漂亮，因此李春容有些讪讪，想着下回去成衣居里偷师，咋也要做个漂亮的出来。
小白圭倒是好奇地摸了摸香囊，闻了闻，才甜滋滋地夸：“奶，你的手艺真好，好香好漂亮的包包。”
“白圭，可准备好了？”外面传来张鉞的声音。
几人寒暄两句，坐上张鉞的马车，这才一同往林宅去。
……
赵云惜牵着小白圭的手，跟在张鉞身后，林宅在江陵城外，离张家台还挺近的，约摸五六里地，临着大路，周遭三百亩地都是他家的良田，真是大户人家。
进了林宅，就能明显看到和农村小院截然不同，颇有些江南园林的减缩版，假山、花林、流水，极为漂亮精致，那种看似随意，却极有意蕴的景象，让张鉞面容肃然。
很快就到了书房，半大小子一样的小厮躬身做了请的动作。
“蓬门堂。”赵云惜眉眼一凝。
无端地想起来那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书房中端坐着一个穿着灰衣布袍的清瘦老者，头顶一根深紫木簪，将银发尽数梳起。
赵云惜行礼后抬眸，对上老者的眼睛，心里便是一凛，虽然年迈，但眼神清澈透亮，极具穿透力。
她心中又是一定，放心些许。有本事的夫子当然更好。
老者尚未开口说话，外面传来熙攘的人声，几个小童走进来，有男有女，有长有幼，笑嘻嘻地打量着三人。
“这就是爷爷要收的小徒弟？乳牙可长齐了？”为首的小童上前打趣。
张白圭条件反射回头看母亲，见她不说话，便奶里奶气地回：“白圭不知，请哥哥帮我数数。”
少年还想再说，就听老者清咳一声，顿时不说话了。
“苟为后义而先利……”老者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
“不夺不餍。”小白圭奶里奶气地回。
“我仪图之……”
“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
“学优登仕，摄职从政……”
“存以甘棠，去而益咏。”
见小白圭对答如流，老者林修然神色中便带出几分赞誉，刚开始戏弄白圭的少年林子坳目瞪口呆，半晌才讪讪地闭上嘴巴。
怎的这般厉害。
林修然温和道：“江陵近些年才名不显，我一回来，便听说有一仙童白圭，有过目不忘之才。”
他摆摆手，示意三人坐下，这才沉声道：“子坳将中庸拿来。”
他随意翻了一页，指给小白圭看，随即不疾不徐地读了起来。
然后——
小白圭挺直脊背，合上书，一字一句地背着，他神态自然，语音清亮，面对刁难也丝毫不怵。
林修然瞧了瞧这孩子，心中意外，一番接触下来，倒真的起了收徒的心。
“在林宅读书，我家的男孩、女孩都在一处，你可能接受？”
林修然看向一旁的张鉞、赵云惜，神色淡淡。
男孩、女孩都在一处，这话听得赵云惜心头一跳，她抿了抿唇，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放心，女孩们只上午来听课，下午还要学针线女工、琴棋书画。”林修然解释。
赵云惜看着他和蔼的表情，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女孩也可以读书？”
林修然点头：“你家中若有过目不忘的女童，送过来也使得。”
赵云惜想起老秀才鄙夷不屑的眼神。
她觉得这是个读书的机会，再者还想陪着白圭，低声问：“我家中只白圭一个孩子，若先生不嫌弃，我想接受考校。”
“我只学一遍，一两年便能学完，到时候族学中的孩子尚未长大，我便已退学，想必不影响什么。”
“说起来，听家中长辈讲古，说的是我爹那辈的太奶奶，和您的太奶奶是表姐妹，算起来也是姨表亲缘……”
赵云惜心里自然有算盘，时下虽然程朱理学是主流，但心学破土而出，在朝中异军突起，占了半壁江山。
万一林修然崇尚心学呢。
而且她看的明朝小说金瓶梅里面的潘金莲都跟着秀才读过书。
再者明朝的女官是从平民选拔，过了就有女秀才之称。
她不可能去官学中读书，私宅反而不禁女子读书。
也是巧了，两家有这么点子血缘在。
她想试试，对方收了她自然是好，若是不收，她丢些脸面也不算什么。
在家自学这许久，她早已明白，四书五经作为古代经典文学，所蕴含的知识量难以言喻，她自学不了。
和现代读书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厅内顿时一阵寂静。
林子坳好奇地看着，当时听见白圭的名声，也是偶然，刚回来时，家中没有米粮，出门买东西吃，就听人在聊东街卖糯米包油条那家的小子，才三岁就能识文断字，聪慧非常。
爷爷这才起了惜才的心。
主动叫人搭话，带关系，抽出来一个卖蜡烛的张鉞。
见娘俩都极有成算，便格外好奇。
谁曾想——
林修然既然起了收白圭的心，就愿意卖他面子，考校赵云惜的功课。
“你先前可读过中庸？”
“不曾。”
她之前读书就是启蒙书籍，中庸这些就比较深了。
她的进度比白圭低了些，记忆力也弱些，摊开的那页《中庸》片段，方才听他读过，听白圭背过，又看了两遍，这才能背出来，还不如白圭流利。
不过她的考校，林修然有心为难，不愿收她，以免招惹是非，让她把这一页默写下来。
赵云惜便在林修然和张鉞的寒暄声中，执着笔墨，按着要求默写下来。
林修然沉吟片刻，在心中衡量，自家唯一年岁大些的孙子也才十三，他安排成小夫子代他授课，辈分提起来了，倒也无碍，其余最大不过七岁，女子读书，通读一遍也就罢了，一年两年，家里孩子尚未长大，倒是使得。便不再迟疑，虽然赵云惜年岁略大了些，但是和他家女孩放一起读书也是可以的。
能牵扯出亲来，那就是亲戚。
难为她聪慧爱读书，林修然索性收了。
“如今天气暖和，白圭十日后来报道，你也来。”
赵云惜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躬身道：“云惜谢先生开恩。”
她高高兴兴地拉着小白圭一起磕头，天地君亲师，她磕起来头毫无负担。
看来老者回乡，是为了造福积德，或者是为子孙做富贵计。
这十天，赵云惜原本想做面脂送给林家女子，后来想想，天气渐暖，大家都不爱脸上糊一层的感觉，只能作罢。
她便开始琢磨，送些什么好。
主要对方京城来的高官，她根据红楼梦猜，定然是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听过。
想起红楼梦，她就知道送什么礼物了。
——蔷薇露。
蔷薇花露馨烈非常，从大食国传入我国，在唐朝时就极为珍贵，用琉璃瓶装着，洒在人的衣袂上，十来天味儿都不散。
能敷脸、喝、泡酒等等，堪称一绝。
她记得明朝中期朝廷实施海禁政策，不和外国贸易，蔷薇露的主要来源是别国朝贡，皇帝用不完了就赏大臣。
赵云惜不确定他们有没有，但是被贬官了，想必不得圣心。
大食国的蔷薇花她没有，国产蔷薇没这个功效，她记得茉莉花、栀子花、木樨都极好。
这时节没有木樨，茉莉花和栀子花倒是开得正好。
赵云惜搬出自己的钱罐子，数了一贯钱出来，心疼的要命，读书果然极费钱，主要人情来往开销也大多了。
但别人愿意收她，就是恩情。
“白圭，跟娘一起去买点东西。”赵云惜赶上骡子就要出发。
小白圭坐上骡子还有些懵。
“背书呀。”他想多记些，免得开学了就他不会。
赵云惜拍拍他的小脑袋：“别背傻了。”
他太沉浸式了。
别人大概都是担心孩子不爱读书，她要防着他太爱读书。
赵云惜带着往江陵去，买了冷凝设备，这时候的蒸馏设备还比较简单，下面是加热的地锅，盖着带管道的大桶，上面是放冰冷水的天锅，主要是蒸馏烧酒用的，用来做香露，也是个信息差，若能想到这一层，就能做出香露来，蒸馏设备、鲜花都是现成的。
而花就不好买了，问了半晌也没人卖。
索性在街中立了收花的牌子，说是明天上午都在这收茉莉花、栀子花，这个时节开得正好，一下就有好多人问。
两文钱十斤，她各定了一百斤，又多出二十斤的宽裕，给了预定的条子，这才带着白圭回去。
白圭睡着了，春日暖阳照在他身上，给他渡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芒。
赵云惜唇角微翘，若没有白圭在，她肯定不能这么快沉下心。
一路吱吱呀呀、摇摇晃晃地回家去，隔日，再以同样的方法回江陵。
她收了花，放在箩筐里，又去买了细颈的瓷瓶，她顿时有些心疼，这样有花样的瓷瓶可太贵了。
回去后，交代李春容打些乌桕子回来做蜡，她便开始清洗花瓣，全部淘洗一遍后，晾晒在院中的竹排上。
“你弄这干啥啊？”李春容好奇地望着。
“弄拜师礼。”赵云惜笑眯眯道：“林先生允诺，我跟着他家中女孩读书。”
李春容抿了抿嘴，皱起眉头，纠结半天，才叹气：“那你放心去读书，往后我去卖糯米包油条。”
她愁得不行，家里银钱好不容易松快些，赵云惜要是不干活了，那收入断了，她又要吃糙米了。
说实话，吃惯了白米大肉，再吃糙米真的难以下咽。
她打心底觉得，女人读什么书，像儿媳这样认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便已经极好了。
像她，大字不识半只，也快活地过这么多年。
“我会想一些下午能赚钱的项目，你放心。”赵云惜温和道：“我自己读书到底没个章程，跟着夫子要好很多，主要相公、孩子都读书，我不想以后听不懂他们说话，想着趁年轻，能读一本是一本。”
路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她也得给自己打打古文基础。
她纵然有985的底子，但在古代不认她的学识，只认科举所需为圣贤书，她便只能跟着学，打不过就加入。
赵云惜也想过，相公孩子都在读书，他们有出息就可以了。
万一谁中了举人、进士，做了官，那她就是官太太、官夫人，再多想一点，给她个诰命也未尝不可。
但别人的只是别人的，她也想自己有。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最好。
就算白圭三岁了，她也才20，放现代不也就大三的年纪，她不想放弃自己。
赵云惜松一口气的是，林宅不在县城，她不用在县城安家，虽然刚得了张鉞给的一百两银票，但是她在县城做了三个月生意，自然明白县城的物价。
租赁三开间的小院子，一年要五两银子，喝口水、用担柴都要用钱买，岂不是横添拮据。
她有点亢奋。
李春容瞥见她晶亮有神的眼睛，突然很想把她锁在家里，白鹤振翅高飞固然美丽，但折断翅膀锁在家里才是自己的。
她抿了抿嘴，为自己阴暗的想法愧疚。
“你别太辛苦了。”抬眼的时候，李春容又笑呵呵地对她说。
赵云惜脆生生应了，手里仍旧不停。
将鲜花投进锅里熬煮，看着滴滴汁液从冷凝管里出来，顿时放松很多。
她都怕不顶用，到底是管用。
赵云惜在心里万分感念《天工开物》，也感谢那个节假日泡图书馆从这头看到那头的自己。
很快就接了一坛子花露，有清甜的茉莉花香味，她陶醉地嗅闻，开心到无以复加。
她守着烧火，小白圭就守着她，用小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火光映照在他认真脸颊上，看着就极为可爱。
赵云惜含笑捏了捏他的脸蛋，便拿了石板，用毛笔沾水在上面写字。
两人相邻而坐，各忙各的，倒也得宜。
正忙着，张文明回来了。
她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张文明看着她面前的大锅和石板，故作无事地凑上来：“做什么呐？”
张鉞估摸着张文明旬休回来了，便提着四色礼物，并一匣子蜡烛过来，他这回赚钱了，就要表示一下。
谁知一敲门，就对上三双晶亮的眼神。
他笑了笑，温和道：“都在家？”
现在天长了，早先张文明回来这个点天已经擦黑，现在还大亮着。
说着他把礼物和蜡烛放在案上，满心欢喜地跟两人说蜡烛好卖。
于是……
张文明面色铁青地从兜里掏出来一把蜡烛，蔫哒哒道：“这是大伯你卖的？”
他买了！
一钱银子才两支，贵死了！
看着那一匣子蜡烛，他就笑不出来。
张鉞笑了笑，温和道：“先前白圭生辰时，已经说了能做蜡烛，你怎么还着急买。”
张文明眸光微动，看向打过招呼后又开始烧火的娘子，有些委屈，她都没有跟他说进度。
面上却很坦然道：“我以为还得些时日，没想到大伯这么快就弄好了。”
这一批蜡烛在县学卖得特别好，他瞬间就知道对方为什么提着礼物过来了。
“是你家娘子给的方子齐全又准确，一点弯路没走。”
张鉞现在对云娘充满了信心，感觉她肯定行。
两人聊天，赵云惜还在烧火、蒸馏、提纯，忙的不亦乐乎。
张鉞想想未来要赚的钱，脸都要笑烂了，他温和问：“你这是弄什么？可要帮忙。”
“弄点蔷薇露送给夫子一家做礼物。”赵云惜随口道。
张鉞：！！！
他听到了什么！
蔷薇露！
这在京城、江南地区极为红火，江陵地区略有耳闻，却不曾有人舍得花一两银子去买一瓶蔷薇露，故而他只见过，但没用过。
“能看看吗？”张鉞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巴巴地凑过来。
赵云惜拿了一支小瓷瓶给他看，随口道：“琉璃瓶太贵，我舍不得买，这样的小瓷瓶倒是正好，确实是蔷薇露，若是能加名贵香料就更好了，但我买不到沉香、檀香、龙涎香。”
这些是村人接触不到的好东西。
张鉞满脸都是晕乎乎，突然对侄媳有些佩服，她懂得太多了，还能谦逊地静下心读书，实在太难得了。
“云娘，你这蔷薇露……可否和我合作？我负责找销路、材料，你把方子给我，每年给你分红，还按着原来的三成来分如何？”
赵云惜纠结片刻，他给的条件真的很优厚。
前头蜡烛若是好卖，再加上蔷薇露，他能砸开更广的路子，这样就更好了。
“你放心，只要我还卖蔷薇露，如果每年分红不足三百两，便以三百两算，你觉得如何？”
张鉞胸有成竹，他按着最厚道的说法给的，拍着良心也能大胆说话。
赵云惜一听有保底，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成，都听大伯的。”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传来走路声。
就见张镇走进院子，有些疑惑问：“什么听大伯的？”
张鉞连忙带他看蔷薇露，又跟他说了自己的决定，分三成的利，不满三百也要按三百给。
“大哥厚道，云娘你且放心便是。”张镇随口道。
张鉞看着自己二弟，拍拍他的肩膀：“哥不会亏待你的子孙。”
张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啪地抽下佩刀，无语道：“你当年做生意的第一笔银子还是坑我一年俸禄呢。”
亲兄弟，坑起来格外顺手。
后来双倍还他了，还说要供文明读书，被他否了，纵然是亲兄弟，也没有一直拉拔的道理。
有多大碗就吃多少饭，他做侍卫，总归饿不着。
“去打一坛好酒来，我要和你不醉不归！”
张鉞心里高兴，他念着兄弟，然而当两人收入差距百倍千倍的时候，就很难再坐在一起喝酒了。
一个人穿金戴银，一个人沽酒都心疼，聊起天来也是小心翼翼不欢而散，好没意思。
“大后日，云娘和白圭就要去读书了，我拿了一匹纱，一匹细棉，给她俩做套新衣裳。”
张镇：？
“谁？”
“云娘。”
见张镇望过来，赵云惜小心护着自己的花露，一边解释，说白圭去林宅读书，他家女孩也一起读书，她就问了一句，过了考校，到时候一起去读书。
张镇想想她有钱，便不说话了。
“你想如何便如何。”
说话间，她已经做出来一瓶茉莉花露了，用手在瓶口轻扇，就能闻到清幽的香味。
“大伯瞧瞧，这茉莉花露可好卖？”她笑着道。
细长颈的瓷瓶，约摸有一两，凑近了些，馥郁淡雅的香味便窜入鼻腔。
“再看看这栀子花露……”
两者相比，后者更加浓烈霸道，高雅的甜香让人欲罢不能。
张鉞沉浸式地吸了一会儿，满脸感叹道：“真香啊，我喜欢这茉莉花露的香味。”
“我还是喜欢栀子花香，炽热浓烈。”张镇哼笑。
两人一起看向张文明。
他顿时头大，又看向自家娘子。
“成年人不做选择，来回换着用，不必非得挑个最喜欢的。”赵云惜随口道。
几人聊着天，就见李春容提着一篮子排骨回来，见张鉞在，连忙让他留下来喝酒吃饭。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张鉞摸了摸张白圭的小脑袋，有些迟疑着问：“想着让他去找你大娘来，他会传话吗？”
张白圭放下抱在怀里的文房四宝，奶里奶气道：“会！”
但赵云惜不肯叫他去，开春了，家后的小河涨水了，可不敢叫幼儿去。
“相公，你去走一趟。”她眉眼盈盈。
张文明：……
除了娘子他最小，可恶。
很快就把人请来了，她家没舍得买好东西备着，待客就略有不足，赵云惜就把点心给拆开了。
四色点心很常规，桃花酥、豌豆黄、蜜糖瓜条和糖角摆得很漂亮。
她一一摆盘，放在几案上，又单给白圭抓了一把，让他端着小碗吃。
他眨着眼睛夸：“这个粉粉的好吃，黄黄的也好吃，糖包包好吃！”
反正都香甜。
他陶醉地眯起眼睛。
手上若是粘上一星半点的碎屑，他就用小手帕擦干净。
“娘，吃点心。”他挨个捏着喂娘亲吃。
赵云惜从善如流地尝了一口，确实很不错。
在物资匮乏的明朝，能吃上油炸的果子，和糖渍的小玩意儿，真的很幸福。
见她吃得快乐，白圭擦了擦手，又给她喂一轮。
而堂屋里，张镇和张鉞兄弟俩已经聊开心了，正把对方的肩膀拍得啪啪响。
真有劲。
她小声嘀咕，也不嫌疼。
从坛子里捞出一把淌着粘丝的酸辣菜，清洗过后，切成小段，投到排骨锅里。
酸菜炖排骨，吃起来很香，又不腻，她能吃一碗肉喝一碗汤。
排骨被炖煮出浓白的汤汁，小火炖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香味都快将人笼罩。
赵云惜看了一眼，想想他们要喝酒，又淖了一把藕带，等会儿凉拌了吃。
想想多了大男人吃饭，常规备着的菜怕是不够，又炖了一块肉，合着酸菜包成拳头大的小包子，吃起来香气扑鼻。
再炒两个菜，这就出锅了。
刘大娘在帮忙烧火，被香味勾着，眼神一个劲儿往锅上看。
“怎么这样香？”她要受不了了！
李春容得意一笑：“你不知道，云娘做吃食极有天分，同样的菜，她炒出来就是香。”
面对刘大娘惊叹的眼神，赵云惜客气一笑：“我娘为了哄我而已，她人善，不肯说让我难过的话。”
刘大娘半信半疑，一则云娘年轻漂亮，不像踏实能干的人，二则护着面子故意说对方做饭好吃，也是常情。
她家有钱，跟着张鉞走南闯北，吃过不少好东西，可闻见这味儿，就是香得受不了。
近来因着蜡烛，属实赚了一笔，往后科举不断，这蜡烛的生意就能一直做。
这也是侄媳带来的，她也愿意给几分面子，一直很捧场。
很快饭菜就做好了，熬到浓香的白米粥，一碟子凉拌藕带，一碟子凉拌胡瓜，喷香的酸菜炖排骨，清淡的小炒青菜。
摆上桌，瞧着家常又亲切。
“大伯、大娘快坐，准备的仓促，你们别嫌弃。”赵云惜客客气气地请两人坐了，把酒坛递给张文明，便在大娘的拉扯下也跟着坐下。
小白圭被她抱在怀里，陶醉地嗅闻着空气，奶啾啾地夸：“娘炒菜越来越香了，白圭要吃两大碗！”
他的豪情壮志让大家顿时笑起来。
赵云惜捏了捏他的脸，见大家都吃起来，这才给他夹了些酸菜吃，张鉞见了，直接给他夹了几根排骨，笑着道：“小子多吃肉，长得跟你爷那么壮实，一拳头打死一头牛才好。”
暮春时节，天气渐暖，但早晚依旧寒凉，但面前的大人盆里，酸菜炖排骨冒着热气，极为吸引人。
大娘早闻着香味，听着夸赞，心里期待地不得了，她在端午时，没吃上侄媳做的菜，主要几个孩子吃得香，谁会跟自家孩子抢吃食。
赵云惜给她盛了汤，笑着道：“大娘别做假，这就是自己家，想吃啥就夹啥。”
大娘养得富态，雪白的圆月脸，弯弯的柳叶眉，笑起来慈祥又亲切，并不端架子。
穿着簇新的细布袄裙，头上挽着发髻，插着木簪，纵然有心低调，但看着就跟村妇不一样。
“是啊，菊月嫂子，快吃吧。”李春容喝了一口汤，满足地眯起眼睛。
真鲜。
排骨被炖烂了，肉香完全激发，和着微烫的汤汁，让人一口忍不住接着一口。
小笼包也香，三瘦七肥的大肉，蒸熟了还有些淌肉汁，让人忍不住吸溜。
张鉞原本想着和兄弟、侄子喝酒，结果饭菜好吃到不行，很快就把下酒菜也吃完了。
他看着光洁如新的盘子，有些尴尬。
小白圭正捧着小碗，吸溜吸溜地喝粥，黑漆漆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他们闲聊。
张鉞这次来，就是给他们送文房四宝和布料，当然也想旁敲侧击下，赵云惜怎么会这么多。
“我印象中有这么一本书，记载了市面上农业、手工业很多生产方法，配的有插图，有文字，无意间看到，把内容都记下了，再去找书就找不见，我记得里面还有一句……贵五谷而贱金玉。”
就是《天工开物》，应当是明朝晚期的，这时候作者都还没出生。
张鉞见她神色诚恳，问不出什么来，便不再多说，见天色不早，带着刘菊月走了。
张镇喝酒红脸，这会儿正端着茶沫子，一边喝着醒酒，一边对月兴叹。
张文明带着娘子、儿子回后院。
他拄着额头，满脸痛苦道：“娘子，我喝多了，头有些疼。”
赵云惜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张文明有些羞恼，也顾不得装模作样，坐在床沿上，盯着她清亮的眼神，磨了磨后槽牙，这才认真解释。
“你近来在想什么？摆摊赚钱暂且不说，你还要读书，也就罢了，为何和我夫妻生分？还想和离立女户，如今这世道，你当真不知？若是漂亮姑娘单过，地痞流氓、坏心思的男人，没多久就要把你生吞活剥了。”
“便是你厉害，能自己做生意，也学的一肚子的圣贤书，可那些酒囊饭袋，瞧见女人只能瞧见皮肉，他们没有脑子去看你的才情和本事。”
张文明叹气，他看着对方执拗的眼神，低声道：“早先我们也算琴瑟和鸣，过了如胶似漆的几年，你在家里侍养双亲和孩子，我在外头读书，各自相安无事，自打你上回病了，便再也不愿意看我一眼，云娘，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赵云惜垂眸，暗暗掐了自己大腿内侧一把，这才抬眸，眸中泪意涌动，一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滴落，她上前一步，双手捧住他骨节修长的大掌，开口的话带着哽咽和颤抖：“你总说我病了以后再不愿理你，可曾想过，我要病死了，都能瞧见提着青灯的牛头马面了，我相公却不曾问过一句，该是如何痛苦难熬，心灰意冷，治卿，你我少年夫妻，你的相安无事，是成婚多年不曾细看我一眼，你觉得安稳罢了，可曾知道我这几年如何煎熬难堪，一颗心在油里煎了多少回！”
她舍不得再掐自己了，便别开脸幽幽地看着别处。
“夫妻漫漫一生，我们路走慢些可好？”她声音暗哑。
但面前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掌，轻轻地覆在温热的肌肤上。
她眼角余光瞥见，对方扯开了衣襟，露出大片雪白结实的胸膛。
“云娘，你别生气好不好？”他低声问。
赵云惜抬眸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也漂亮，略圆的柳叶眼，正饱含苦痛地看着她。
他在卖惨。
他是个聪明人。
赵云惜轻轻地抚摸着有弹性的肌肤，在他眼含期待时，收回了手。
“相公，你且睡吧。”
张文明薄唇紧抿，看着跳动的烛火，心里就噗噗地冒火。他直挺挺地躺在床沿上，小心眼地把上床的位置都给挡住。
赵云惜忙了一天，有些困了，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见他使坏，长腿一迈就进了自己被窝。
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张文明瞪着眼睛看窗外的黑影，没等他想好措辞，就听见对方均匀的呼吸。
“一颗心在油里煎了多少回。”他脑海中浮现出娘子说这句话的可怜样子，又疼又爱又气，半晌才幽幽叹气。
原来，这滋味这样磨人，他尝到了。
甚苦。
甚苦啊。
*
隔日。
赵云惜带着点心，又拿了六瓶茉莉花露，这才带着张文明和小白圭回娘家去了，想着多看看爹和娘。
远远就能看到刘氏正在磨刀，而赵云升在剔骨，身边围着买肉的村民，正七嘴八舌地说自己要什么。
“娘！二哥！”
随着她的喊声，两人望过来，一见是他们赶着骡车过来，连忙迎上前。
“龟龟长高了！也胖了！你多来割点肉，现在天热了放不住，总要隔三差五来一回。”
刘氏抱起白圭颠了颠，乐呵呵地夸。
赵云惜挨着张文明，亲亲热热地戳戳小白圭的脸蛋，笑吟吟道：“你女婿也是这么说的，叫我们娘俩吃好点，他在县学有吃有喝不着急。”
刘氏连忙喊，让赵云升留个大肘子，中午炖了吃，给龟龟好生补补。
“去跟你表哥玩。”她笑着道。
把孩子哄走了，赵屠户出来跟张文明一起进堂屋喝茶，而赵云惜陪着刘氏在外头卖猪肉。
“娘，你闻闻这个。”她揭开小瓷瓶的盖子，给她闻里面的茉莉花香味。
“这是花露，还有瓶栀子花香味的。”
刘氏听她说，便好奇地凑过来闻，果然很香，却还是有些莫名：“有啥用啊？”
赵云惜仔细跟她说了，她便惊叹不已：“这么多用处，你还不如让货郎帮你卖给贵人，肯定好卖。”
她顿时扶额，她娘也是个财迷。有什么好东西第一反应是卖了换钱，而不是自己用。
赵云惜放她荷包里，笑着道：“跟文明大伯约好了，把方子给他做，分我三成的利，我觉得极好。”
“我先前送来的面脂，你们用着咋样？”其实赵家人整天接触油脂，吃得又好，当真细皮嫩肉，但用起来香香的，肌肤也不容易出问题，区别还是很大。
“好用。”刘氏一边砍着筒骨，一边随口回。
赵云惜想了想，认真道：“我先前给了蜡烛的方子给婆家大伯，就想着把做面脂的方子给你们，你看要不要开个做面脂的作坊，就像你说的，不拘是自己卖，还是让货郎帮着卖，都能挣钱。”
家里是杀猪的，这上好的猪油定然不缺，最大的原材料有了，那些草药、香料也能买，是个好做的生意。
刘氏不肯，她皱着眉头道：“你有这法子，自己做来卖，不都能换钱？娘就算赚钱了，你兄弟们都成家了，要是把钱分给你，又要闹是非出来，还不如你自己做这个生意赚钱。”
赵云惜心中感动，不等她整理好措辞，就被刘氏握住了手，低声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但娘也要为你着想。”
听她这么说，赵云惜心里就安宁了，笑吟吟道：“我还会做羊毛袜子、羊毛衫，这些也能卖钱，还能放心让村里帮忙做活，这面脂要干净，要保密，还真是自家人才好办。”
羊毛制品可以外包，她随时能放下，而面脂要盯着火候、材料、卫生，她一个人分身乏术。
还得是大家族，人多才好办。
而且觉醒记忆时，她的第一桶金就是亲娘捧给她的，投桃报李，她给的心甘情愿。
见刘氏还要推辞，她便捂着耳朵不肯听，对方不说了，她就笑眯眯道：“今天尝尝我酿的黄酒。”
“你还会酿酒？我先前教你，你听了晾糯米酒跑了！”刘氏惊讶。
赵云惜：？
她以前这么调皮吗？不可思议。
“你说的这些肯定不是我，我这样乖巧听话！”赵云惜挠了挠脸颊，贴着娘亲，软乎乎地撒娇。
“我想着叫你几个侄女也去读书。”
东寺边上就有私塾，离他们特别近，只收八岁到十八岁的启蒙少年。
“家里有余钱就送去读书吧。”赵云惜随口道。
眼瞅着晌午了，零星有几个来买肉的村民，刘氏想和闺女说体己话，也没心思守摊子了，让小树守着，带着闺女回院里了。
赵云惜一回院子，就见张文明和赵屠户相对而坐，边上吊着炉子在煮茶。
“他们说今年南方打仗，估摸着糖要涨价。”刘氏絮絮叨叨道：“点心都贵了。”
赵云惜对古代历史细节并不明了，她知道土木堡之变，知道叫门天子，知道经血炼丹皇帝，知道二三十年不上朝皇帝，但具体细节还真没细细了解过。
但现在交通不便，如果百姓都知道打仗，那说明打仗很多年了，或者已经快打完了。
“多买点备着。”赵云惜随口回。
她看向赵屠户，甜甜地喊了一声爹，这才坐在两人中间，捧着茶盏喝了一口，思考片刻，才认真道：“爹，我想在张家台附近买几亩良田，你可有人脉？帮我介绍介绍。”
她有钱了，第一反应也是买地，她抗拒不了这种诱惑，就知道为什么王朝中后期土地兼并那么严重。
有钱了，有权了，这些转瞬即逝，但土地永恒。
赵屠户看了一眼斯文的女婿，犹豫道：“要水田？”
“嗯！”
“最近是听老张头说想卖几亩地，他家小孙子不成器，送去江陵读书，不好好干，就爱吃喝嫖赌，多少钱给他都不够败坏的。”
“咦～”
赵云惜觑了一眼张文明，他倒是认真读书，没整那些幺蛾子。
正说着，小白圭手里举着小风车，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噔噔噔地跑过来，兴奋道：“嘎嘎家的嘎嘎腿瘸了，会用翅膀支着走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说着就拉她一起去看。
赵云惜寻思能有多好笑，小孩就是见什么都兴奋，但是看见那一眼，还是绷不住跟着笑了。
“不是，它怎么这样走路啊？哈哈哈哈……”
它还知道伸出一只翅膀支着。
身后还跟着学它走路的大黄狗。
小白圭盯着看，没忍住哈哈笑，结果大鹅恼羞成怒，扑腾着翅膀过来啄他，把他吓得花容失色。
手比脑子快，一把抓住那粗实的长脖子。
“娘！娘！”
赵云惜连忙上前踢开大鹅。
随着小白圭惊叫声响起，刘氏、赵屠户、张文明连忙冲了进来。
“咋了咋了？”赵屠户气势汹汹问。
小白圭和赵云惜看着一动不动的大鹅，有些心虚地对视一眼。
“它啄我，我攥它脖子，然后它就不动了。”
“我还踢了它一脚。”
娘俩都没收力。
赵屠户上前一看，乐了：“你俩这力气，像我。”
大鹅被折腾晕了。
他连忙叫人拿刀来，趁着晕着，赶紧放血，要不然吃着腥，不好吃。
“嘎公，我不是故意的。”小白圭双眸湿漉漉的，有些愧疚地低头，手里攥着的风车都跟着垂下去。
“这算啥，今天中午本来就要吃它。”刘氏连忙哄。
几人说着话，大鹅很快就放血、拔毛，收拾的干干净净。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拔毛滚沸水，红烧需铁锅～”
赵云惜笑眯眯地念。
小白圭瞬间瞪圆眼睛，他默背一遍，满脸纠结地看着他娘：“娘，不是红掌……”
“是红掌。”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两人闹着，明显轻松许多，张文明默默地看着，又被赵屠户拉着去喝茶。
“大嫂、二嫂。”赵云惜笑着打招呼。
大哥家的孩子又跟小白圭嘀嘀咕咕地背书，她听着，就觉得他很勤恳踏实，就笑着道：“淙哥也快八岁了，该送去私塾了。”
周菊一听小姑子说私塾的事，顿时很感兴趣地凑过来：“前儿还在说要送，但我们不知道其中章程，还想着有空问问你们。”
赵云惜略懂一二，就细细跟她说了，当年张文明去私塾读书，一年的束脩要三两银子。
“考试内容不光从四书五经里头选，还有礼乐这一块的论述，再者经史时务策也免不了，还有骑术、射箭、算数、明律也要抽内容，都要考的。”
“这买书就是一笔支出，一年备三五两银子，扣扣巴巴也就过去了。”
“再有吃喝衣衫都得过得去，又是一笔支出。”
“再就是考举人要去荆州府，车夫和马车就要二两银子，住宿、吃食也不便宜，没个十两银子下不来。”
“听说京城里头拜师要二十四两贽见礼，那是名师的价格。”
赵云惜想想，她家真的不穷，就是供养读书人，看起来穷困，要不然刘氏也不会把女儿嫁过去。
大嫂周菊闻言就皱起脸，半晌才咂舌道：“咱家五个兄弟，一个兄弟生两个读书的孩子，加起来也有十个，这要是去读书，得多少银钱，多大的家业才撑得住。”
赵云惜便不说话了，这花钱的事，得自己做决定。
两人闲聊时，炖肘子、炖大鹅的香味也出来了。
赵云惜耸了耸鼻子，快乐地想，吃肉吃肉，她爱吃肉。这若是能天天吃肉，她不敢想自己有多活泼开朗。
周菊瞧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也跟着轻笑出声。不管读书多贵，她砸锅卖铁也要送淙哥去读书。
“吃饭咯～”刘氏笑呵呵地喊。
还是分了两桌坐，女客一桌，男客一桌，菜品一分为二，各聊各的，各喝各的。
等酒足饭饱后，赵云惜捧着茶水，懒洋洋地坐在阴凉交界处晒背，把小白圭搂在怀里，拍着他睡觉。
“那你觉得东寺那边的私塾如何？”周菊没忍住问。
赵云惜对科举的所有印象都来自张文明，闻言点点头：“远了点，贵了点。但现在出了文明这个秀才，感觉还挺火，孩子先送去启蒙，若是有天分，家里钱粮也够的话，在江陵找私塾也未尝不可。”
“那你家白圭以后想送哪？他可有天分了，淙哥这么大都比不过他。”
周菊认真问。
“白圭定了去林宅读书，他家在京城做大官，刚回来立了门庭，先读着看，不成了就再换地方。”
赵云惜也不确定，很多事情都是开始千好万好，时日久了千难万难。
“林宅？他家咋收学生？”周菊连忙追问。
听见两人在聊这个话题，二嫂也跟着凑过来细细听。
“没背过的书，随意翻一页，领着读一遍，让你片刻后背出来，年纪大会写字就要默出来，旁的不知道。”
赵云惜一一答了。
这好难。
周菊心想。
日头正高的时候，张文明那桌也散场了，几人走出来，互相寒暄着告辞，赵云惜就抱起小白圭，准备回家。
刘氏有些舍不得，拉住她的手，舍不得放开。
“时常回来看看……”
*
告别赵家，她一时有些无话，开始琢磨要去读书的事。
刚一回去，就见李春容把绣花针快挥舞出残影了。
“这是书包？”赵云惜吃惊。
李春容点头，笑眯眯道：“给你俩做的，都是青布的，边上绣了小蜜蜂。”
赵云惜拿过来细细打量，心生感动，她想着趁明日，给婆母也买个银手镯。
晚间早早地睡了，三更时，听见李春容淘洗糯米的动静，她也跟着起来。
“你起来这么早干啥，这往后都是我一个人弄，你别操心了。”
“没事，反正也睡不着。”
两人一起，很快张镇、张文明也起了，帮着装骡车，抱孩子，一家人往江陵走去。
“你们都歇歇，跟着我去干啥？都卖好几个月，周围的乡邻都熟了，没得事。”
李春容笑眯眯道，儿媳和孙子都圆润不少，她还是那么干瘦，不过家里什么活，她都要冲到第一个。
果然卖熟了，见赵云惜在，都吵着让她帮忙起名，她也没推辞，按着以往的惯例来。
“你以后不带着小白圭来了？那岂不是少了许多乐趣。”
“就是啊，小白圭也是一景。”
在熙熙攘攘的声音中，很快就卖完三桶糯米，李春容高高兴兴道：“我昨天自己来卖，卖到了晌午头，街上快没人了。”
还得是儿媳他们过来，一两个时辰就卖完了。
赵云惜带着几人往银楼走，进去后就开始挑银手镯，婆母估摸着当是给她挑的，一个劲的看鲜嫩的，还说她挑的太老成。
“这个感觉还不错。”赵云惜对着婆母细瘦的手腕比划。
宽宽扁扁的镯子，刻着缠枝莲花纹。
李春容缩回手：“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戴啥，你自己买了戴。”
但赵云惜见她不住抚摸着银手镯，眼神流连，就去和掌柜的谈价格。
掌柜的还记得她，之前想让她做店丫头来着。
“你这个粗实，五钱银子。”掌柜的没要价，直接说了实诚的价格。
赵云惜有些意外，笑着付钱，把手镯上的银楼标志给去了。
“娘，近来你辛苦了，好生戴着，先前就说，等有钱了给娘从头买到脚，现在只是一个手镯算啥啊，是文明孝敬你的，可不能拒绝。”
赵云惜神色柔和，殷切地劝。
李春容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高兴毁了。
“我家儿媳就是孝顺，文明娶的好娘子，你要是让云娘受委屈，娘非揭你的皮！”
张文明抿着嘴不说话，看向赵云惜的眼神充满控诉，分明是她欺负他。
赵云惜握着李春容的手，笑眯眯道：“娘，你放心，我会和文明好好过日子，疼爱龟龟，还要孝顺你和爹！”
把婆母哄高兴了，她这才准备走，谁知掌柜的没忍住问：“小娘子，问句冒昧的话，你衣裳熏的什么香，闻起来清幽雅致，很是好闻。”
赵云惜心中一动，她已经把方子给了张鉞，自然不会许第二家，但帮着接一笔订单也极好。
要是能把花露在银楼寄卖，倒也相得益彰，来这地方的，那可都是有钱人。
“你知道蔷薇露吗？大明境内没有大食国那种蔷薇花，只能做简略版的，目前做了茉莉花露和栀子花露，这时节正开花，我就做了几瓶。”
赵云惜从袖袋中掏出蜡封的小瓷瓶给掌柜看。
蜡封一抠开，霸道的香味悠悠传出，掌柜精神一震，就是这样浓烈迷人的香味。
“你还有多少？要价几何？”
“跟酿酒差不多的价，人工、包装都要钱，又是京城的好玩意儿，那得卖三钱银子一瓶，我两钱银子可以出，就看你要几瓶了？”
掌柜开始拨算盘。
“先要五十瓶我卖着，若是好卖，那再谈后面的生意，若是不好卖，那往后不提此事，如何？”
赵云惜心里直点头，把大头利润都给她了，三钱银子是很合理的卖价了，给她二钱银子，几乎都是利润，看来银楼掌柜这人能处，她看向算数小达人龟龟，他立马奶里奶气回：“十两银子！”
掌柜低头看向正好奇观察店内的小孩，哟一声笑了，乐呵呵道：“真不错，你还会算数，真是个聪慧孩子。”
“这是三两银子的定金……”
不等掌柜的说完，赵云惜腼腆一笑：“我没有材料，五十瓶需要几千斤鲜花呢，民间收不来这么多优质的鲜花。”
所以这买卖能不能成，还得看掌柜的给不给鲜花。
掌柜：……
“原料我提供，鲜花不费几个钱，就当是第一回 合作的添头了。”
赵云惜这才乐呵呵道：“谢掌柜的，祝你财源广进发大财。”
说着把那瓶茉莉花露直接递给他了。
“什么时候交货？”
“做好了我就送来，你是拿花露回来自己罐装，还是我罐装好了送来？”
两人又讨论细节，掌柜有些看不上她的瓷瓶，打算做一批精致漂亮的银瓶，故而不要她灌装，只要花露。琉璃瓶太贵，他就算能买来，在江陵也难卖。
那就更省事了。
赵云惜心花怒放，她不敢想从她这两钱银子进的，掌柜到底会卖多少钱。
目送她出去，掌柜呵呵一笑，就算这花露卖不出去也不打紧，他拿来送人做人情，要是能调到荆州府的铺子里，怎么也比窝在江陵强。
踏出银楼的门，李春容看看儿媳，又回头看看掌柜。所以他们买了粗实的银镯走了，还倒赚二两五钱银子。
她这儿媳不得了。
赵云惜带着小白圭去买贽见礼，十条猪肉，她已经让刘氏给她留了，按着规矩还要有芹菜、桂圆、红枣、莲子、红豆等，凑成六礼，今日都要买齐了，她和白圭各一份。
她还添了花露，送单礼不好，就得再添一样，想了想，又添了羊毛袜子。
都备齐了，这才放心下来。
隔日一大早，张镇去当值，张文明去县学读书，赵云惜赶着骡车，带着小白圭，先回赵家拿肉，二十条猪肉几乎分了半扇猪，赵云升和赵云文不放心，索性送他们去林家。
林家在江陵一带，属于深宅大院那个范畴，还有家丁、护院、丫鬟等，看得几人啧啧称奇。
赵云惜和张白圭二人在前，赵云升和赵云文抬着礼物在后面，很快就到了书房。
林修然端坐在太师椅上，等着他二人上前拜见。
赵云惜老老实实地磕头问安，最后捧上小厮递来的茶水，口称夫子，等林修然接了，才算礼成。
而张白圭——
他穿着月白滚蓝边的簇新直缀，小小的身子，脊背挺直，肉嘟嘟的脸蛋颤着，却还是一板一眼地行礼。
林修然面对他，神色柔和，很是说了一番勉励的话，这才躬身扶起他，温声道：“你既开蒙，便要认真读书，不可懈怠。”
张白圭闻言，便俯身作揖称是。
他入了男席，而赵云惜入了女席，两人都在开蒙组，由上回见的林子坳教书。
从三字经最浅显的开始讲，张白圭听得很认真，后面的小孩已经开始抓耳挠腮，他还端坐如初。
赵云惜顿时放心了。
半个时辰后，林子坳合上书，让大家去喝茶更衣。
赵云惜这才走到小白圭跟前，轻声问：“可还坐得住？”
他自然坐得住，便露出个甜甜的笑容，丫鬟送过来点心、茶水，示意他吃。
而这个待遇，赵云惜就没有，她琢磨应该是内门亲传弟子和外门偏远弟子的区别。
但是她不介意，穿到明朝中后期的农村，能读书，已经是祖坟冒青烟那种程度的幸运了。
书房里的小孩，张白圭最小，才三岁，而其他人最小的就有六岁，还有七岁、八岁的男孩，十岁左右的女孩，赵云惜年岁最大，她二十了。
她这才知道，林修然只有独子林志远，林子坳是长房嫡孙，年十三，林子境排行第二，年七，林子垣是最小的庶孙，年六。
她同桌是个性子腼腆的姑娘，叫林念念，笑起来甜甜地还有酒窝，是这家最大的嫡孙女，年七。还有个庶妹林妙妙，年五。
“云娘，你为何要来读书？”林念念好奇地望着她。
她一问，几个女孩便凑过来听。
“我想读就来了。”她打开自己的书包，拿出里面备着的小瓷瓶，笑吟吟道：“这是我做的花露，不如海上的好，但用起来滋味也不错，我带了几瓶，送给几位同窗。”
幸好她备得多，要不然还真经不起这样送。
林念念原本有些不以为意，乡野村妇，不曾见识过京城的纸醉金迷，知道什么是花露。
但她性子和善，便没有说话，只笑着问：“是你身上的香味么？果然怡人。”
林念念主动搭话，也是因为她看起来是个香香软软的漂亮姑娘，笑起来很柔和，让人很容易亲近。
“是呀，我做了茉莉花和栀子花的，看你更喜欢哪一种。”
被蜡封都有隐隐的香，打开后更了不得，小姑娘就喜欢这些东西，她们顿时凑过来看，各自选了，待赵云惜也和善很多，愿意把茶水、点心分享给她。
“云姐姐～”两节课下来，林念念已经握着赵云惜的手，撒娇般的喊姐姐了。
“你的手为何这样软？”她对她好奇极了。
她符合她心中关于农妇的刻板印象，又觉得她矜贵又雅致，像是京城的贵女。
赵云惜反握住她的手，柔和道：“每次涂面脂的时候，也会抹手，时间长就漂亮了。”
上午就两节课，讲完再布置作业就完各自散了。
张白圭亦获得一致好评。
面容精致的乖巧幼崽，不吵不闹，跟小大人一样坐着读书，让人稀罕坏了。
他的手胖胖的，手背还有肉窝窝。
粉粉白白的手指还没有笔杆粗。
“好可爱！”
“好乖！”
“叫声哥哥听听。”
张白圭抿着唇瓣，求救般地望着娘亲，却见对方收拾好书包，快乐放学，留他面对一群虎视眈眈的小屁孩。
然而——
赵云惜的快乐并没有维持很久。
因为她刚出门就碰见了林修然，对方先是考校她功课，见都记下了，这才皱着眉头问：“你不去隔壁学琴棋书画，做什么去？”
赵云惜：……
她的读书计划里，只有上午，下午回家还有事。
面对夫子威严的视线，她一作揖，老实回去了。
下午学琴。
赵云惜看着古琴，听着女夫子讲古琴。
“五音、七弦、十三徽……”
“宫、商、角、徵、羽……”
她瞬间老实了，古代的内容和现代真的截然不同，这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好在觉醒记忆后，她好像灵性了很多，随着女夫子的授课，也能跟着弹一段小调了。
申时过半，就放学了。
她带着张白圭赶着骡子回家，回家还要写功课，练两张大字，明天上交。
小白圭不用，他就背会，记住就行了。
对他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赵云惜认真地写了两张，这才去忙活自己的事。
一抬头，就见夕阳西下，天色昏黄，橙黄色的光芒笼罩四野，张家台村中，炊烟袅袅，鸡鸣狗吠声偶尔响起。
赵云惜弯唇轻笑，提着水壶，去给门口的菜园子浇水，她种了茄子、扁豆、丝瓜、胡萝卜、莴苣等，现下长得正好。
小白在篱笆外面汪汪叫，很想进来看看的样子。
小白圭就蹲在地上，摸着它的脑袋安抚：“不能吵娘哦。”
赵云惜忍俊不禁。
浇完水又去喂鸡，好一番收拾，这才消停下来。
她牵着小白圭往村里走去，不时和村人打招呼，还有跟固定npc一样的秀兰婶子。
走到村头，就看见一棵结满桑葚的桑树，她顿时心动了，想要摘点桑葚回去酿桑葚酒。
两人又返回去拿竹筐，回来摘了一筐，小白圭喜欢甜甜的桑葚，偷偷地吃了几颗，唇周都留下桑葚的颜色。
赵云惜用棉帕给他擦拭干净，回家特意洗了一碟子给他吃。
“离远些，别弄身上了，这颜色洗不掉。”她叮嘱。
张白圭乖乖点头，他很注意保持卫生的。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把桑葚淘洗好了，放在一旁晾干。
此时，李春容也提着肉回来了。
“今天晚上炖鸡，人家都说读书费脑子，得吃好点。”家里有钱，她也没那么勤俭节约了。
“耶～娘真好，给我们炖鸡吃，明明是娘辛苦了，应该娘多吃点！”
赵云惜一边说，一边去给她打下手。
自家养的走地鸡，要炖很久才酥烂入味，她烧着火，背着书，因为她发现，几个姑娘也都是启蒙过的，跟着一起读书，更像是复习，真正的新人只有她和小白圭。
可恶。
脑袋记快些，她不想当那个年龄最大的笨蛋。
张白圭还想看书，被赵云惜阻止了：“不能竭泽而渔，要懂得适可而止，像这样昏暗的光线，不要读书写字，画画也不行，太伤眼睛了。”
“好～”他乖乖放下书，搬来自己的小马扎，坐在赵云惜身侧，捧着小脸蛋，冲她奶呼呼的笑。
“娘，我喜欢读书，想做一个贤德的人，娘，做什么才能成为一个贤人？”
“等小白圭把书都通读一遍，年岁再大些，娘就告诉你。”
“嗯，白圭听娘亲的。”
赵云惜摸摸他的小脑袋，温和一笑。
张白圭清澈黑亮的眸子中，有灶膛中火焰跳动的影子。
“好香。”片刻后，他陶醉地吸了口气。
赵云惜也闻见香味了，她打开锅盖用筷子戳了一下，很遗憾地宣布：“还要一刻钟才能吃，要不然咬不动。”
“嗯，白圭不饿。”随着幼童声音落下，一阵咕咕声响起，张白圭小脸一红，腼腆地看着娘亲。
“给你摊个鸡蛋煎饼，要不要吃着垫垫？”
“嗯。”
赵云惜切了葱花，打蛋和面糊，在旁边的鏊子上摊煎饼。
灶台还有火，移过来后，锅很快就热了。
松软的鸡蛋饼，带着葱花的香味，张白圭捧着小口吃着，还乖巧地给娘亲留一半。
“娘也吃。”
赵云惜没有拒绝，等会儿还有炖鸡可以吃。
两人折腾一番，李春容端着洗衣服的盆子回来了，随口道：“你多生俩孩子，咱家人丁太少了，都支应不开。”
赵云惜挠了挠脸颊，催生总是来的突如其来。
“看缘分了。”她都不和张文明同房，要是生个孩子，估计这男人得疯。
为了男人不发疯，她还是别生了。
她真是一个体贴的好妻子。
赵云惜笑了笑：“娘，可以吃饭了。”
三人都累得不轻，李春容独自一人去摆摊，她和龟龟读书，吃起饭来都是如狼似虎。
也不谦让了，大口地吃着。
“你们中午在林宅吃得如何？”李春容有些担心。
赵云惜喝了一口白粥，这才缓过来一口气，笑着回：“他们是大户人家，吃用都极精致，但我俩跟他们都不大熟，收着性子自然吃不好。”
也怕人家嫌弃。
毕竟人家是想造福积德，要是惹了夫子不喜，挥舞着扫把扔出来，也无话可说。
李春容顿时心疼了：“那你俩早晚吃饱点，免得中间饿了，又丢脸又委屈。”
“嗯。”她笑着应了。
第一天上学，她也有些兴奋激动，躺在床上时，硬是复习一遍，这才闭着眼睛睡着。
连着几日下来，她已经习惯了读书的节奏，想着银楼老板快要送鲜花过来，便着手准备。
先是架着骡子去江陵买两套蒸馏设备，又请瓦工师傅来砌三台大灶，用来蒸馏鲜花。
还去木匠处打了带盖的木桶，要十个。
再去竹匠那里定十个细密的竹筐盛鲜花。
把这些洗洗刷刷，收拾干净，张鉞便送来羊毛，银楼掌柜送来鲜花。
鲜花最要紧，她不停地挑水清洗、晾干，从放学忙到天黑，也才收拾一半出来。
李春容跟着收拾，她看看大锅，又看看鲜花，很是不明白这些之间有什么关系。
小白圭坐在灶台前，帮着添柴。
他人小手小，掰不动细棍，就把细棍支在板凳上，抬脚啪地一踩，就断成两截。
他用着正好了。
小白圭有许多疑惑，想要问个明白。
他歪着脑袋，乌溜溜地眸子盯着娘亲，奶里奶气开口。
“娘，为什么不直接把煮花的水倒在篮子里呢？”
“为什么天锅里面要不停地换井水？”
“明明是雾，为啥碰到天锅就变成了水？”

第21章
小白圭挠着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充满求知欲。
赵云惜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解释，组织语言后，这才认真回：“你早晨起床，是不是有很多雾？树叶上还有露珠？”
小白圭更加疑惑，点头如捣蒜：“对！龟龟看见了！”
赵云惜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和道：“晨雾落在凉凉的树叶上，就成了露珠。”
“冷得狠了就变成树叶上的冰片！”
“我们做花露，就是根据这个原理，下面大锅煮花，水蒸气通过这个大圆桶往上，碰到上面的冷水天锅，就变成水珠流到桶里。”
“大自然里也一样，太阳晒着江河湖泊，水蒸气上升就汇聚成云雾，云雾积累的太多就化成雨落下，天冷了就变成雪，是不是很神奇～”
小白圭满脸惊叹，星星眼地望着娘亲，软乎乎地夸赞：“娘，你懂得也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这样的道理。”
李春容心想，她也不懂。
看来能识文断字确实厉害。
几人聊着天，忙活到半夜，才把这些鲜花都给蒸馏出来，这得先放着，等隔日放学再复蒸几遍才行。
都收拾好，已经过去了三日。
赵云惜趁着放学时，背着背篓，将一桶花露背到银楼，按着掌柜的要求，用木桶装了，并未分装。
“掌柜的验货。”她笑着道。
五十瓶也就五斤，她各给了三斤的余地，笑着道：“多的可以给别人试用，闻一闻、抹一抹、尝一尝，感受到花露的好，才好卖。”
掌柜听见她考虑这么仔细，连忙点头。
“这花露对众人来说，确实陌生了些，见都没见过，自然谈不上喜欢，能叫人试试，定然好很多。”
赵云惜打量着银楼，心中艳羡，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置办下这么大的产业。
要是能如此，让她开豪车住园林她也愿意。
“若是不好卖，还可以退货给我，我拿来送人做人情，也是极好的。”赵云惜道。
做生意，最看重的就是能卖钱，好卖。
掌柜嘿地一笑，提着木桶放在柜台后面，顺便给她称银子，还让她去挑个木簪戴。
“掌柜已经多加优容，使不得，使不得。”赵云惜摆手推辞。
原材料人家出的，她就花了几日蒸馏，就赚了十两银子，再拿就过分了。
掌柜却不听，亲自给她挑了一支玉兰木簪，随口道：“你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做什么老气横秋，戴着吧。”
赵云惜心中感念，老百姓还是好人多啊。
她笑眯眯道：“我在用羊毛做袜子，到时候给你送两双。你秋冬看店的时候穿着，又柔软又暖和。”
江陵地处长江以南，放在现代是很暖和的，用不着很保暖。但是小冰河时期，隆冬时节，冻死不少稚童老人。
见掌柜乐呵呵应了，她这才赶着骡车回家，小白圭正蹲着，用木棍拨弄着细长的小木棍。
赵云惜毫无防备地凑近，突然：“啊啊啊啊！～”叫声惨烈，像是那日被小白圭攥住脖颈的大白鹅。
他满脸无辜，还用木棍挑过来给她看。
“娘也喜欢？”他双眸亮晶晶的。
赵云惜拍了拍胸口，努力地压下惧怕的情绪，心有余悸道：“不要玩蛇，快打死。”
张白圭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她，又看看小蛇，鼓着脸颊道：“是小白狗送我的礼物，罢了，谁叫娘亲害怕，还是打死了事。”
他干脆利索地扬起板砖，砸死后用木棍挑着扔掉。
“娘亲不怕，它是菜蛇，不会咬人。”
赵云惜小脸煞白，用指尖捏着小白圭的衣领，催他去洗手。清水洗过，她尤不知足，恨不能拿香皂来给他搓搓。
“娘……”小白圭试图唤醒被蛇覆盖的母爱。
赵云惜松了口气，努力忘掉他观察蛇的样子，而是想想他可爱白嫩的小脸，对了，亲起来还又软又弹。
这时，李春容从菜园里薅了一把菜回来了，她看正在亲香的娘俩有些无语。
好生腻歪，没眼看。
她进灶房做饭去了。
赵云惜牵着小白圭的手，跟他一起坐在灶膛前烧火。
两人一边烧火，一边跟李春容讲在林宅读书，长了什么样的见识。
“你还学弹琴绣花？那你别烧火了，仔细把手指磨粗糙了。人家说粗手绣不得绸缎，会勾丝。”
小白圭还在惦念着他的小蛇，蔫哒哒说娘亲害怕蛇，让他把蛇打死，还期望奶奶能说不怕。
李春容炒菜的手都停了，连忙念了佛号：“打死了事，奶也怕。”
赵云惜这才轻哼一声，用脸蛋去碰他被火烤得红彤彤的脸颊。
“你回去歇着，别跟着忙活，仔细累得狠了伤身子。”李春容现在是万分佩服这个读过书的儿媳，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比她这个老年人见识还厉害。
“乖孙也是，以后要比你爹强。做举人老爷的人，不能整日里接触这些泥腿子活计。”
小白圭嘻嘻一笑，挨着娘亲坐，并不搭话。
最近吃肉多了，便炒了小青菜吃，李春容笑着道：“茄子、豆角都开花了，估计再有半个多月就能吃了。”
几人聊着天做着饭，倒也热热闹闹的，等天黑时，吃过饭，又各自洗漱睡了。
赵云惜在数自己的钱罐子，从张鉞处赚了一百两，今日又赚十两，还有前几个月摆摊赚了五两，加起来让人心里暖暖的。
她陶醉地嗅闻着钱罐子。
“钱钱来钱钱来，钱钱从四面八方来～”
收拾过，这才睡了。
第二日，三更时，她如常起来，陪着李春容把糯米蒸好、油条炸好，再搬到骡车上去，这才去喊白圭起床。
看着李春容清瘦的身子，她觉得怪不落忍的，她去读书，家里的活计都落在她身上，从半夜忙到闭眼，没个消停的时候。
明明伙食好了，她和白圭都肉乎很多，她却还很瘦。
婆母也太能吃苦耐劳了！
“娘，路上小心些，若是累了，便歇歇，别扑去摆摊了，莫为难自己！”
赵云惜扬声吩咐。
听得李春容心头暖暖的，她笑着回：“累啥累，看你们好好的，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赵云惜便不说话了，去菜园里薅上一把小青菜，煮熟了，再煎个鸡蛋，加在糯米包油条里面，塞得鼓鼓囊囊，小白圭捧着，快比他脑袋大了。
小白圭笑得眼睛弯成小月亮，脸颊鼓鼓的，跟小松鼠一样进食。
瞧着他吃得这样香甜，就想起昨日，葛大姐定定地盯着白圭瞧，说是他家女儿丢时，跟小白圭一样的年岁，叫她行走间看牢些。
赵云惜想，她确实要注意些。
吃完了，赵云惜背着两人的小书包，一起往林宅去。
晨雾微曦，浅金色的暖阳洒下来，照耀在人身上，便极温暖舒适。
赵云惜想着婆母应该也到东街了，估摸着已经开始卖吃食了，糯米包油条不复杂，一个人确实做得来。
两人走着走着，就见小路边上有一大团破布，赵云惜心头一跳，想着莫不是谁家人死了扔的衣裳堆，顿时皱起眉头，打算绕行。
两人刚抬脚，小白圭就奶里奶气道：“娘，会动。”
赵云惜戒备地从地上捡了一根木棍，缓缓走近了些。
她定睛一看，这破布团子还有乱糟糟的头发，一动不动更吓人了。
“走……”她扭头就走。
她一个女人带着三岁稚儿，收起同情心，平安离开才是道理！
张白圭回头看了一眼，抿了抿嘴，他想救，见娘亲面色凝重，就不说话了。
平日里娘亲也教过，大人想要求助，自然会找大人，没道理寻他这样话都说不清的小孩。
他遇见了，不必判断好人坏人，快快离开才是道理。
赵云惜走远了，到底心底不安，她抱着小白圭，气冲冲地走回来，一边骂自己圣母心发作，一边把带的水和馒头扔到那蠕动的黑团子手边。
“走了！”她觑了一眼，抱着小白圭大踏步走开。
约摸是个小孩，头发如稻草般蓬乱，身上黑色的棉袄破洞，露出内里的芦花，脸和手覆着厚厚的黑垢，看不清模样。
闻见食物的香味，指尖抠着泥土，更显吓人。
“江陵怎么有这样可怜的乞儿？”她小声嘀咕，这里可是鱼米之乡！虽不富裕，却也没这么凄惨的。
“娘，要是放学他还在，就帮帮他吧。”小白圭红着眼眶：“他好可怜。”
赵云惜有些苦恼，半晌才低声道：“给他拎河里洗洗，如果身上没有炮烙印记，再说。”
等上课了，两人就把这茬给忘了，因为林子坳说大家进度不错，今天要考试，不光考默写，还考释义。
赵云惜有些紧张，这是到入学后第一场考试，需要认真对待。
小白圭倒不怕，他虽然年纪最小，但学识最扎实，记性好，无事时来回背诵，而且他这样的年岁，并不知考试的厉害。
他不会写字，便让他拿着卷子去林修然面前答，他也答的很好。
林修然心生喜悦，索性多问了几句，不是卷面上的也要问，见他答得好，便赞赏地抱起他，放在腿上，握着他的小手，教他写千字文三个字。
小孩的手腕没有力气，写的字也不大漂亮，林修然没有苛责，教了基础的笔功让他先练着。
“每日练一张大字便可，你年幼，骨骼未成，不可贪多。”他叮嘱。
小白圭喜欢手捏着笔的感觉，他瞬间就投入进去，练得不亦乐乎，一张纸很快就用完了。
他还想再练，却对上夫子不赞同的眼神，顿时乖乖听从对方的话，拿着一旁的点心吃。
他吃饱喝足，又看了会儿书，书房里才渐渐传来动静。
“啊啊啊啊我明明背得很熟练，为什么提笔忘字！可恶啊！错了三道！我要被爷爷打板子了！想想都疼啊啊啊啊！”
林子垣惨叫出声。
赵云惜看向林念念，没敢问，不过她这个小同窗聪慧踏实，比几个男孩坐得住，应该考得不错。
林念念见几个哥哥面色凄凄惨惨戚戚，和赵云惜对视一眼，压低声音道：“云姐姐考得不错吧！”
林妙妙满脸兴奋地凑过来：“我就喜欢看哥哥被打，想想就爽。”
赵云惜摸摸她脑袋，头挨着头正要小声蛐蛐，就感受到一道强烈的视线，就见小白圭黑着小脸，控诉地看着她。
她连忙离远了些。
几个小男孩哀嚎一片。
林子坳收上试卷后，立马开始批改，越看脸越黑。
“林子境！你这默写也能错！”
“林子垣！你错这么多！瞧瞧这字写的，狗爬出来都比你好看！”
“林妙妙你不准笑！你写的很好吗？”
林子坳翻着手里的试卷，看着那硕大的墨团，头疼地捏着眉心，苦恼极了。
他读书挺顺，便以为大家都这样。
“云姐姐倒是全对，字也写的一板一眼。”
他惆怅一叹，当初还嘲笑这母子俩，一个乳牙都没长齐，一个村妇。
谁知道，成绩最好的反而是两人，实在令人诧异。
赵云惜上讲台把自己的试卷拿下来，盯着看了半晌，这才松口气，她来上幼儿园，要是还有错的，那就惭愧了。
这时，丫鬟又捧着托盘过来送点心茶水，点心是炸米糕、桃花酥，茶水是杏仁露，她吃得很快乐，琢磨着送的束脩礼根本不够这么吃，再送夫子点东西才是。
对方财大气粗不计较，她却不能白占便宜。
下午学绣花。
赵云惜甚至不会劈线，就听上面的绣娘师傅说，要把这股线劈成二十股。
绣娘给她们仨示范，看似慢条斯理，没一会儿就劈了一百股。
赵云惜顿时哑然，看着林念念手指都快抖成帕金森了，才劈出来一股，顿时生出天要亡我的恐惧感。
好在——
她到底是成人，控制力比较好，很快就劈了二十股，还能帮着林念念和林妙妙一起。
“第一天就看看针法……”
等下课后，她就觉得满脑袋针法，而小白圭抱着据说是永乐年间侍讲学士沈度的书帖，打算回家练字。
也就是时兴的台阁体，讲究方正、光洁、乌黑，大小一致，基本是科举专用字体了。
赵云惜盯着看了两眼，她在书法一道上的造诣不深，但她发现，相对比古人来说，她在现代接收的庞杂信息，确实让她称得上见多识广。
这字帖匀圆丰满，却又不失灵气，让张文明亲手给她写的字帖黯然失色。
林修然当时冷漠，待弟子却极好。
赵云惜心中感念，牵着小白圭的手，踏着阳光，打算回家。
原路返回，刚踏上那条路，小白圭就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头。
“娘亲，再碰上救一救吧……”
“行。”
远远地，就能看到那个趴在地上的黑坨坨，赵云惜叹气，走近了一看，就见馒头和水已经没有了，可见是对方已经吃掉了。
小白圭昂着白生生的小脸，眸中满是救救他的渴求。
赵云惜到底心软了，提着小孩来到小溪边，撩着被晒得温热的溪水给他洗脸。
小孩的脸晒得黝黑，人又干瘦，属实算不上漂亮，赵云惜提着她破烂的衣衫，厚厚的污垢让她无从下手，索性直接给他脱了。
小孩便挣扎起来，枯瘦的小手捏着衣襟，睁着一双狼崽子一样的眼睛瞪着她。
“瞪么司！再瞪揍你！”赵云惜故作凶狠。
她强行脱衣，脱一半发现人家是个女孩，就让白圭和她背靠背站着，从书包里拿出他的备用衣裳，这才接着给她按在小溪旁洗了个澡。
倒也不是故意为难挣扎的小孩，主要是看她有没有传染病、外伤之类，若带回家是要祸害全家的，她没那么圣母。
她拍了一下她的背，“不许动，给我洗干净了！”
小乞儿身上的污垢多到令人发指，泡了一会儿才洗干净，黑瘦的小身子看着跟白圭差不多年岁，她在心里叹气，把白圭的衣裳给她穿。
还是有点心疼，这是为了读书特意做的细棉直缀，新的，才过了两水。
她也怕把小乞儿折腾病了，拎着她就回家了，到家后，又烧了桶水，重新给她洗了一遍。
已经清醒过来的小乞儿皮被搓红，也一声不吭，就是这一头深度打结的头毛，让人没办法，赵云惜索性给她剪掉，留下一头凌乱的发茬，看着更凄惨了。
过了端午，天气说热就热，现在快六月，太阳愈加毒辣，大家都穿上单薄的春衫。
给小乞儿收拾一番，倒利利索索像个人了。
李春容拎着衣裳盆子回来，见多了个黢黑的小孩，唬了一跳：“谁家的小孩？”
“不知道，路上捡的，穿着破烂的芦花棉袄，躺在地上，估摸着是逃难的乞儿。”前些日子还在说，南方在打仗，转脸就碰见乞儿。
赵云惜见她跟小狗一样缩在角落里，有些头疼，养孩子可不容易。
她苦恼地看向李春容：“娘，咋办啊。”
谁知道李春容完全没当回事：“养着呗，咱家摆摊赚了点小钱，不缺养女孩这点，她又不用抱，让她陪着我卖东西去，还能看摊子呢。”
“既然救回来了，就是咱家的缘法，旁的不必想，养着吧。”
李春容拉着她的手，问她是哪里人，家里可还有什么人，对方抿着嘴，一声不吭。
但是接着递过来的馒头，啃得格外凶狠。
看她身量和白圭差不多，又给她拿了一套穿旧的衣裳，那套摔破膝盖的，小白圭嫌丑，不肯再穿，给这小姑娘正好。
“可惜了这好料子，她上过身，就不能再给白圭穿了，明儿去扯匹布，给乖孙再做几套新衣，旧衣裳都给小乞儿穿，给她起个啥名？总不能一直喊小乞儿。”
李春容絮絮地说着话。
她一回头，白圭已经端坐在书房里，小手捏着笔，正一板一眼地写字。
鸟虫的鸣叫声，在此时格外动听。
赵云惜翻出些碎布头，拼拼凑凑地给她做了身睡衣，到底是小女孩，要注意隐私。
小乞儿一直不说话，狼吞虎咽地吃掉馒头，就戒备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不管谁动一动，都能吓她一跳，恨不能夺门而逃那种。
赵云惜觉得好玩，故意弄出动静来，几回下来，小乞儿冲着呲着牙齿，倒是平静下来。
“给你起个什么名？”她托腮，近来起名起太多，人反而麻木了，感觉是个名字，能叫应就行。
望着小孩黝黑的瞳仁，映照着烛火，像是细碎的星河，她琢磨片刻，低声道：“叫甜甜吧，未来的日子甜甜的，永远不做乞儿。”
甜甜眉眼微动，盯着她蠕动的嘴唇，半晌没动静。
赵云惜也不再管，而是认真练自己的大字，白圭只有一张作业，她可有五张。
夫子评价她的字：伤眼睛、鸡啄狗爬之辈。
她才知道，看似仙气飘飘的老者，还有毒舌属性。
不服气地盯着自己的字半晌，她觉得还挺好的！横平竖直，一板一眼，已经不滴墨，会构图了。
白圭坐在她身侧，练得极慢，她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其中问题。
他下笔慢，并不追求把字写完整，也不追求一张纸写得干净漂亮，而是往字帖上靠。
她立在一侧，看着他写完，才满眼赞赏。
“龟□□一回写字，便能耐住性子，真棒。”她俯身将他抱起，蹭了蹭他的脸颊，见天色擦黑，便让他出去走走，别一味地在家里。
晚上甜甜窝在柴房睡觉，李春容给她拿来稻草编的床垫，还有备用的被子，安抚她不要害怕。
*
如此过了几日，赵云惜刚从林宅回来，就被人堵在村口。
见是银楼掌柜，她一边往家里带，一边笑着问：“怎么寻过来了？”
掌柜一拍大腿，乐呵呵道：“你上次送来的五十瓶卖一半了，想着再跟你定五十瓶。”
用香的历史太悠久了，猛然间这样小的县城出现好闻的香露，江陵的贵人都在买。
“那你送鲜花来，我明日刚好休沐，请人来做成，后日给你送去。”赵云惜满脸喜色，笑吟吟道：“你若有鲜花的路子，不若每隔些时日送一批鲜花过来，要知道，鲜花有时，多做些香露放着，免得花谢了，就只能空挠头了。”
掌柜沉吟片刻，还是应下。
“成，我多给你送来些鲜花，茉莉花和栀子花都开不长，你给我准备三百瓶，我备着慢慢卖。”
掌柜有些肉疼，想想近来赚的银钱，他又内心火热起来，只要这一波卖好了，营业额上去，那他转到荆州府做掌柜就指日可待。
“成，那我回了，这几天安排人送鲜花过来，你受累。”
赵云惜连忙留他：“留下来吃顿便饭，不要急着走。”
掌柜知道她家只有婆母和她两个女人在家，便骑上自己的小毛驴，懒洋洋道：“店里还有事，耽搁不得，你别送，我走了。”
赵云惜琢磨再给他让点利。
牵着小白圭回家，就见小树正蹲在甜甜跟前，做鬼脸逗她。
“姑姑，哪来的小孩？”他不满，自己都不能跟姑姑住。
赵云惜看了一眼甜甜，她乖巧地蹲在门口，被她训过，不敢再缩在墙角，也不敢随地躺着。
“抱来的。”她随口回。
“姑姑，我奶说叫你有空去教她做面脂，她说我们一群小兔崽子束脩太贵了，要再挣点钱。”
屠户已经很富了，送一俩孩子读书轻轻松松，但好几个孙辈，一口气得交十来两束脩，就有些吃不消。
男娃去读书，女娃也要去读书。
适龄的就有八个。
让人眼前一黑又一黑，亮不起来了。
赵云惜噗嗤一声笑了，乐呵呵道：“成，我知道了，明儿放学直接回家，让你奶把材料都备好，上回回去跟她说过了，她知道。”
小树脆生生地应下，又跑到白圭跟前，把他抱起来抡了一圈，把小白圭气得小脸通红，这才满意离开。
赵云惜连忙把他拽过来，以前穷，礼节不到位就算了，现在不缺钱了，就不能让孩子空手走，左兜装了一把松仁糖，右兜装了一把云片糕，让他走路上吃。
“谢谢姑姑～”小树乐呵呵地走了。
赵云惜冲着甜甜招招手，拿梳子给她一头乱毛梳干净，她一站起来，才看到她腰间绑着绳子，估计是李春容出门，怕她跑丢了。
把绳子解了，她温柔叮嘱：“既然跟着我们回来，这里就是你的家，要是还记得自己家，记得画下来，等你长大了还能找出去，现在就不要出去乱跑了，你到底年岁小，不好在外头生存。”
“能听懂吗？”她有些纠结地问。
甜甜点了点头，像是不习惯人的碰触，被人碰到就跟被点穴一样僵硬。
赵云惜连忙去写作业，虽然她是编外人员，但林修然依旧严厉苛责，默写错一个字，就要被打手心。
她今天就挨揍了。
来自现代的习惯，让她总带出点小毛病，夫子指了两回，这第三回 她又存了，便被抽了一戒尺。
真疼啊。
手心肿起一道棱，现在还疼。
但杀鸡儆猴的作用很好，最调皮的林子垣都不闹了，乖乖地背书，再也不哭着找姨娘了。
作为被杀的那只鸡，赵云惜发誓，再也不能被捉住小把柄。
甜甜蹲在她身边，黑漆漆的眼珠子不错眼地盯着她，赵云惜练字间隙回神，戳了戳她的脸，轻哼：“出去跑跑，现在能吃饱，别光呆着不动。”
她说完，就沉浸式地练字了。
结果——
甜甜是个实心眼子，说让她跑跑，她就一直跑到天黑，小脸从红转到煞白，也没停下。
赵云惜又好气又好笑，让她停下，带着她慢慢散步两圈，这才给她倒水喝。
“让你跑跑，是活动活动，不是罚你，觉得不舒服就停下，下回不能这样，记住了没？”
甜甜点头。
小白圭听到动静，也跟着过来，他冲着甜甜笑了笑，这才看向娘亲，软声道：“饿了。”
赵云惜见天色不早，李春容还没回来，便去菜园薅一把小葱，打算给他们做鸡蛋煎饼吃。
“娘，我烧火。”白圭兴致盎然，他要和娘亲一起做饭。
赵云惜点头，吩咐他，要小火。
两人说说笑笑，摊着鸡蛋饼，第一张自然是给小白圭吃，第二张她吃了，她眼角余光看着门口的小身影，对方一动不动，好像没被香味吸引。
小白圭用眼角余光看见他一挪开视线，她就偷偷耸动鼻子，便故意在挪开视线时，猛然回头。
四目相对，甜甜吓了一跳。
小白圭顿时笑起来。
第三张给甜甜吃，他捧着碗递给她，学着娘亲哄人的样子，乖巧道：“甜甜吃，不够了还有，慢点，别弄到衣服上。”
三人都吃饱了，又多做三张放着给李春容吃，还用一张煎饼做面片青菜汤吃，眯眯缝。
等李春容着急忙活地回来，三人吃完了，还给她留了饭，连忙解释：“你二婶家妹妹说人家，叫我去参谋参谋，多聊了几句，这就回来晚了。”
赵云惜点头，让她赶紧吃饭，想必饿得狠了。
“过几日是你爹和文明旬休，一家人好生在一处聚聚，近来忙东忙西，脚后跟打后脑勺。”
“累了就歇歇，别累着自己。”赵云惜劝：“钱是王八蛋，永远赚不完。”
李春容应了。
她这样劝自己，但三更时，还是摸黑起来蒸糯米饭。
赵云惜听见动静起来，有些无奈：“不是说歇歇？”
李春容讪笑，悠悠道：“醒的比平日里还早，索性起来。”
两人合力蒸糯米饭，炸油条，把餐备好，这才把木桶都提到推车上。
刚要走，就见门口蹲着个黑影，甜甜乌溜溜地眸子在夜里发光。
“咦？”李春容见小孩起了，拍拍她，示意她跟着一起走。
赵云惜鼓励地拍拍她：“跟紧奶奶，别走丢了。”
甜甜小手从腰间摸出一根绳子，递出来，看得李春容心疼坏了，连忙说她有事出去，没办法才给她绑住，这好好的，跟着走就行了。
两人走了，赵云惜才回屋喊小白圭起床，到上学的点了。
两人吃了糯米饭，背着书包，手牵手又往林宅去。
“娘，手心还疼不疼。”
“不疼了。”
“我给娘吹吹就好了。”
两人絮絮地说着话，到林宅后，也算得上轻门熟路，自己往书房走去。
林修然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她顿时噤若寒蝉，乖巧如鸡，这老头是真打啊，力气还贼大。
他考校一番功课，又检查了作业，这回揍了林子垣这小屁孩，主要是他不爱读书，写到后面急了，开始乱画。
林子垣瘪着嘴啪嗒啪嗒掉眼泪，还不敢哭出声。一张小胖脸皱巴到一起，看着可怜极了。
林修然声音冷冷：“若再有下回，便要再添三板。”
他收拾完就走了。
林子坳黑着脸走进来，说他们是他带过最差的一届，很难带，重点又骂了林子垣一顿，还扫射林妙妙背书不认真，磕磕绊绊。
赵云惜：嘻嘻。
她挠了挠脸颊，死道友不死贫道啊，不骂她就成。
“还有你，赵云惜，年岁最长，那手字却并无多少长进。”
林子坳看着赵云惜垮着小脸，却还是冷冷的扔过来一个小盏：“以后每日要写满一小盏的墨水才成。”
赵云惜：不嘻嘻。
唯一没有挨骂的小白圭便格外显眼，林子垣冲着他喷了喷鼻息。
林念念也有些紧张，因为她的作业也有些敷衍。
上课不足一个月，启蒙书籍已经教完了，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幼学琼林都教了。
而下午的琴棋书画，各有涉猎，赵云惜勉强能和林子垣对弈一局，能弹一小段春江秋月，能画一支寒梅，能绣竹叶了。
她很满意。
充实自己的感觉很棒。
想想她又从家里提了十瓶香露来，呈给林修然八瓶，林子坳两瓶。
林子坳小脸紧绷：“贿赂我也没用，该严还是要严，不能堕了我的名声。”
赵云惜看着半大少年，有些无语，冷哼一声：“不要还我。”
林子坳捏紧了瓷瓶，不肯给她。
他身量未成，唇边还有毛茸茸的胡子，又哪里有什么名声。
赵云惜心意到了，就去练字，她的时间恨不得掰成两瓣用，就这都不够。
中间休息时间，她也用来练字了。
林子坳见她刻苦，在心里一叹，她的学识极好，思维开阔，也有灵性，如果是男子，参加科举也未尝不可。
可惜，时下并未有女子科举的先例，她怕是不成。
但他惜才，方会对她严苛。
等回家了，赵云惜就提着礼物往张鉞家去，听说他今日回来。
“大伯、大娘。”她立在门口喊。
刘大娘听见她的声音，笑着来开门，“云娘来了，快进屋坐。”
赵云惜提着东西，笑眯眯道：“我有事寻大伯……”
正说着，张鉞从院里走出来。
见她提着礼物，就斥道：“以后不许提东西！有什么事尽管说就是。”
“大伯帮我收一千斤的薄荷和一千斤的橘子叶，我做香露用，夏天到了，这样凉凉酸酸的香露，不拘是闻着还是吃着都清爽。”
张鉞闻言顿时很感兴趣，笑着道：“我近来忙着修蜡烛厂，还没来得及管花露的事。”
“那成，薄荷和橘子叶都简单，三日后我给你送去。”他不假思索地点头。
赵云惜这才松口气，温和道：“我跟银楼掌柜合作，他两钱收一瓶花露，近来卖得不错，大伯也该准备起来，要不然被他占了份额，到时候又要闹了。”
江陵虽然大，对花露感兴趣的富人却有数。
张鉞笑眯眯道：“那我往公安卖去，比江陵小点，有几家富户很能吃东西。”
见他不急，赵云惜就也不说了，笑着走了，刘大娘连忙说留她吃饭。
“我娘做好了，就等着我吃回家呢！”
她话音刚落，就见李春容擓着篮子，从他们面前走过。
身边还跟着一个瘦巴巴的小孩。
赵云惜：……
可恶，被打脸来得太快。
刘大娘顿时哈哈一笑。
赵云惜跟着婆母一道回家，试着商量：“要不，就不去摆摊卖糯米包油条了，帮我在家做香露，近来要忙一段时日。”
李春容当然没意见，唯独担心时日久不去，摊子被占了。
“占了再找一处，左右赶集的人那样多，咱东西好，不怕不好卖。”
话是这样说，李春容却不肯放弃，少做了一桶，每日还是去。
她舍不得自己的老顾客。
隔了两日，张鉞很快把薄荷、橘子叶送来了，刚好张镇、张文明都在家。
赵云惜不再耽搁，喊着他们过来一起做事，特别是张文明，花着她赚的钱，她现在看着他心气不顺，他要一起干活，她心里才好过。
要不然总觉得自己给男人花钱了，怎么想都不得劲。
张镇打水，张文明清洗，开始做香露。
这两样没有鲜花贵，各一千斤也不过二两银子，主要是运送的车马费就要一两。
四人忙着，这两千斤，光来回淘洗一遍，都累的腰酸，更要不停地打水、倒水，李春容根本干不了，她没这个力气，只能守着烧火。
赵云惜闷不吭声地跟着两个男人干活。
“云娘，你歇歇，我来就好，这些太重了。”张文明薄衫湿透，脸颊红透，总算尝到些许赚钱的艰辛。
赵云惜确实有些累，她抹了一把汗，活都干了，她觉得好听话也要跟上。
“只要想到攒钱让相公和白圭读书科举，我就不觉得累了，为你们付出再多也值得。”
她甜滋滋地说。
张镇听了都忍不住点头：“你是好孩子，但别累着自己，他读书总归没有要娘子养着的道理，他老子养不了，他就别读了。”
张文明：……
上回回来，她还把他踢到一边，这回又说为他心甘情愿。
他心底难免生出隐秘的快乐，可见她心里还是有他。
凉了的心肠，又撩起火星子。
等到天黑透了，四人才弄一半，想着薄荷和橘子叶不容易坏，索性摊开晾在竹排上，自去洗洗睡觉了。
她刚进入被窝，小白圭就自动滚到她怀里，赵云惜弯了弯唇，便心满意足地搂着崽。
真香真软真美。
张文明立在房门前，看着熟睡的娘俩有些无语，他俩是不是忘了还有人没睡。
“云娘，往里边睡睡。”
累极的赵云惜隐约听见有人在拨弄她，不高兴地一甩手，打掉烦人的苍蝇，快乐入睡。
“啪。”
张文明铁青着脸，捂着被打到隐隐作痛的小腹，呆立半晌，仍旧无话可说。
小白圭酣睡，有些热了，就踢开被子，露出雪白柔软的肚皮。
一只细白的小手伸过来，给他盖好被子，还安抚地拍了拍。
张文明：……
方才被打到的地方更痛了。
待遇差别太大，心也好痛。

第22章
天还蒙蒙亮，小白圭就被亲爹挤醒了，他爬起来抱着娘亲的头，再次睡下。
赵云惜做梦都觉得自己被捉妖师控住了头颅，睡醒后，就发现小白圭跟抱脸虫一样粘在脸上。
把崽撕下来，拍拍他如今肉多多的屁股，示意他睡好。
她自己却睡不着了，这时候也没有钟表，她出去看了一眼，见启明星正亮着，猜测应该是寅时末卯时初。
她索性起身。
天还黑着，刚起来趁着天光练一张大字，就见李春容窸窸窣窣地起身了。
两人没出声，接着昨晚的活计，收拾着橘子叶和薄荷叶。
她心里也有些忐忑，不知是否好卖，但总归要试试才知道，路都是走出来的，光想没用。
树叶子装满一篓沉甸甸的，赵云惜来回翻腾，看得李春容心疼不已：“劳力干这活都累，你仔细身体，不行就雇短工来干。”
赵云惜闷闷地应了一声：“等大伯忙过蜡烛，开始忙花露，我们就不用做了。”
主要他是男人，自然更注重男人常用的东西，女子喜爱的花露，他就不大上心。
“不如请你秀兰婶子来帮忙，她干活利索，劲儿也大，平日里种水田，比男人干的好多了。”
李春容絮絮道：“一天给三五个铜板就够了。”
村里头做活，就是价便宜，三个有点薄，五个就比较厚成，看中价格都能来做工。
赵云惜想了想，这回有俩男人在家，叫他们累点不算什么，就低声道：“我们都快弄完了，下回再请。”
两人忙着，他俩也醒了，二话不说跟着一起淘洗、烧火。
从天明忙到天黑，三个灶台齐齐烧火，把家里囤的柴火都烧完了，才算是做好。
“你明日走时，多拿些花露去，各拿二十瓶，送给银楼掌柜各十瓶，留下的你自己留着用，或者送人都成。”
赵云惜叮嘱，又往张镇跟前推了二十瓶，示意他可以尽数拿去。
张镇没有拒绝，收进包里，他累的不想说话。张文明也是，他是书生，这两天有种被当成牲口使的错觉。
看着两人疲累不已，赵云惜便想着做着糕点让他们走了带着吃。
上回的红糖鸡蛋糕就极好，她琢磨着再多做些。
做得少没什么味道，做的多了，那香甜的味道跟肉香一样霸道，离很远就能闻到。
小白圭皱了皱鼻子，闻到记忆中香甜的味道，就拉着甜甜一起过来坐在小马扎上等吃食。
就连张镇也诧异：“怎的这样香？”
猪油、红糖、白面、鸡蛋、红枣，拿出来都是极珍贵的吃食，若不是她做生意赚钱，以前还真舍不得吃。
赵云惜在打发蛋白时，就在琢磨，现在还没见过白糖，是别处都没有，还是单江陵没有。
这也是生意可以做。
她抿了抿嘴，心想，再次感谢天工开物，她甚至有些后悔，没有将天工开物给背下来。
毕竟在现代，各种方便的工具都有，很多物资便宜好买，她当初翻看这本书，纯粹是书翻哪页读哪页，碰巧罢了。
白糖她也会，等花露安定下来，她要做白糖来吃。
现在能吃肉了，她又开始馋糖。
谁能拒绝一口甜食，她不能。
松软香甜的鸡蛋糕出锅，赵云惜尝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睛。
“春容妹子，在家吗？”外面传来秀兰婶子的声音，紧接着她就走了进来。
“什么味儿？这样香甜。”
赵云惜捧着一块递给她，笑着道：“这是红糖鸡蛋糕……”按着给众人解释的话，又给她解释一遍。
秀兰婶子顿时舍不得吃了，她大大咧咧道：“那得拿回去给小子尝尝，他都没吃过这样的好东西。”
她说着，把竹篮里兜着的鸡蛋放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家也想卖糯米包油条，你啥时候去卖，我给你打下手当学徒……”
李春容本来笑眯眯地接鸡蛋，一听要抢她饭碗，笑容顿时垮了。
“秀兰嫂子你干啥呀。” 她不高兴道：“那我咋弄啊。”
她赚钱了，眼瞧着隔三差五去割肉吃，大家都盯着数，自然眼热。
秀兰婶子讪讪一笑，有些愁：“咱也是邻居这么些年，你也是知道我家八个小子，一人一口糙米，都给我吃穷了。”
“实在没法子，这才想着赚点银钱，好悬让孩子们吃饱。”
李春容冲她喷了喷鼻息，还是不高兴，正要起调子骂人，被赵云惜按住了手。
“秀兰婶子，我先跟你说说这准备工作，每日三更起来备菜，这就不必说了，再就是拉车的牲口，我家买的骡子三两五钱，打的推车要五钱，糯米、白面、猪油、红糖少备些，要一两银子……”
这也是说给张家人听的，这摊子置办起来，全是刘氏的功劳，她全出了。
“你也知道，做生意不是包赚的，多的是赔的血本无归。这些都考虑好了，还想跟着我娘卖糯米包油条，我准不拦你。”
赵云惜笑吟吟地把鸡蛋推回去，诚恳道：“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有好事，我也愿意拉拔，只是有些事实在替不了。”
秀兰一听摆个巴掌大的小摊，就要砸进去五六两银子，不由得啧啧称奇，嘟囔道：“我要是有五六两银子，我去买良田了。”
“前两日我娘还在说，家里头活多，想找秀兰婶子帮忙，一日有五个大钱，你看看，是去摆摊还是来做工，都是可以的。”
赵云惜没想着和邻居闹翻，因此和和气气地说了。
秀兰婶子反而犹豫起来，那个摆摊成本蛮大，来做工可是现钱。
她左手举着鸡蛋糕，右手提着篮子，一脸神游地走了。
李春容对她竖起大拇指。
村里人花钱那不叫花钱，那叫刮命，穷得一屁股两肋巴，哪还有闲钱置办这些。
赵云惜见鸡蛋糕多，索性提了一小篮子，又带些花露，牵着小白圭的手，溜溜达达地回娘家。
刚开始她回家，是快乐打秋风，如今也能想着给娘家捎带些东西了。
走近猪肉铺，就能听见刘氏把猪骨剁得邦邦响。
“娘！”她笑着喊了一声。
把篮子放在钱匣旁，赵云惜挽着袖子就帮她剁筒骨。
“云娘回来了，你坐着歇歇，别忙活。”刘氏笑得眼都眯缝在一起。
赵云惜拍拍小白圭，笑着道：“陪你嘎嘎吃鸡蛋糕，给你哥哥姐姐也分了。”
白圭近来来多了，也不再拘束，拿起用荷叶包着的鸡蛋糕递给刘氏，奶里奶气大大方方道：“嘎嘎吃糕！”
刘氏俯下身接过，感动地眼圈都红了：“你小时候跟他一样，又乖又甜，都说你娇气，可娘就是稀罕。”
赵云惜回想以前，心头也跟着一软，笑眯眯地掐着嗓子打趣：“娘亲～云娘要吃糕糕～”
刘氏：“滚。”
听得她头皮发麻。
小白圭一躬身，这才兜着几块鸡蛋糕去找表哥表姐。
赵云惜帮着装好猪骨，催她：“娘，赶紧尝尝。”
刘氏知道糕点的滋味好，有些舍不得，砸了咂嘴：“留给孩子吃，我不爱吃甜的。”
买猪骨的客人也不急着走了，乐呵呵道：“刘嫂子，你不吃给我家孙子吃，瞧瞧我们这口水都快把你这摊子淹了。”
她也是心疼自家孩子可怜，穿着洗出破洞的麻衣，小脸糊的快看不清脸，而方才这猪肉铺的外孙子都穿着细棉直缀，精致雪白的小脸，跟小少爷一样，她心里嫉妒。
刘氏啪地颠起砍骨刀，脸上的横肉也跟着一抖，方才那慈爱劲儿收了，看着顿时凶悍莫名。
客人就不敢说话了。
赵屠户跟铁塔一样的身量，刘氏看着就壮硕，他家的孩子也随了他俩，都跟牛犊子一样。
就这小闺女柳条细长个，笑起来也甜滋滋的，看她剁猪骨不费力那样，估计力气也大。
随便拎出来一个就是不好惹。
赵云惜瞥了小孩一样，也觉得他可怜，可小白圭先前也是整日喝糙米粥，偶尔才有蒸蛋吃。
小白圭掰下一小块递给小孩，又给外婆递了一块。
“这样香甜可口？还是枣泥馅儿的，这多费功夫！”刘氏咂摸咂摸嘴，感觉还没品出味儿。
小孩尝一口，反而躺在地上哭，不肯走了。“还要吃！还要吃！”他边哭边打滚，过会儿还要伸手抢小白圭兜里的鸡蛋糕。
刘氏脸上横肉一抖，面色就阴沉下来，那老妇看着害怕，就想拽自家小孩的手。
赵云惜拦着刘氏不让她动，想看看白圭怎么处理。
就见白圭丝毫不怵，小脸一板：“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小孩顿时被他凶巴巴的表情吓得一顿。
那妇人扯着孙子踢着骂着就走远了。
看得赵云惜满意了，知道维护自己的利益，很棒，她想象一下小白圭为了一口吃的，躺在地上打滚的样子，还是觉得想象不到。
他是谦谦小君子。
“他不可以抢龟龟的鸡蛋糕。”小白圭望着娘亲：“可以不给吗？”
赵云惜很赞同：“你的东西，你给不给都是你自己的意愿，他想要就得征求你的同意，强抢必然是不成的，但若是就你一人在外头，旁人抢了，给他就是，一点子东西不值当什么，你不用护着，你的安全最重要，其他都是身外之物，回来后，我们人多，可以一起抢回来，可以去找他要说法。”
白圭紧绷的神情才松懈下来。
刘氏叹气：“有时候也盼着百姓都富点，日子好过些……”
猪肉摊前，也是百家样貌，看惯了人生。
赵云惜拍拍她，也跟着感叹：“百姓苦呢，地里头刨食，勤快的才够糊口，粮食产量也太低了。”
正聊着，就见小白圭又捧着空白荷叶回来，奶里奶气道：“娘，分完了，哥哥姐姐都很喜欢，夸你做的好吃。”
“白圭喜欢吃吗？”
“喜欢。”
赵云惜若有所思，鸡蛋糕确实香甜，营养也高，她立马道：“娘，你看你还可以卖鸡蛋糕。”
“用荷叶包着，麻绳一系，走亲访友提着，多有面子。”
刘氏杀猪杀惯了，一时间脑袋转不过来弯，随口道：“啥能比提条猪肉还有面子？”
赵云惜无语：“谁家送礼只送一样，有厚有薄，猪肉是厚，鸡蛋糕是薄，主要孩子爱吃。”
“嗯，白圭也爱吃。”小白圭为自己亲娘扯大旗。
刘氏擦擦手把他抱起来颠了颠，笑眯眯道：“胖了，坠手了，可见近来吃得不错。”
白圭有些害羞地捏捏自己的脸，一本正经道：“不胖，白圭不胖。”
刘氏哈哈大笑，喊小树过来，让他拿五花肉进去：“等会儿给白圭炖红烧肉吃，不胖就养胖点。”
小白圭对这样亲热的话题无从招架，求救地看向娘亲。
赵云惜装没看见。
几人一起进院子，赵云升出去看着猪肉摊，一边笑眯眯道：“昨日给你侄子送私塾去了，束脩都有二两银子，啧啧，涨价真快。”
说说笑笑地回屋，大嫂凑上来，待两人格外和善。厨房里老妈子已经开始炖肉了，能闻见喷香的味道。
赵云惜坐在院中，面前已经摆了做面脂的材料，等着她示范。
往常做惯的，她便依着步骤一一教了，赵家众人都围着学。
“这样简单？”大嫂有些懵。
反而是刘氏过来说了一嘴：“秘方秘方，难算啥啊，主要就在秘上。”
“大家手里捏着方，从来不肯往下传，就算是点豆腐，大家也就知道个点豆腐，怎么点，用什么点，你弄不明白，就永远做不出来。”刘氏冷冷地看了老大娘子一眼。
赵云峰连忙道：“不听你大嫂胡诌，我们都知道里面的道理，你心里别在意。”
张白圭睁着乌溜溜的眸子，正捧着云片糕慢慢吃着，见嘎嘎和大舅反驳，挺直的脊背就软了些许，不再戒备。
“小白圭读书读到哪了？”小树满脸艳羡问。
“在夫子那该读四书了，自己在家背了孟子、唐诗宋词也在背。”他说起读书来，双眸神光湛湛，条理清晰。
小树听不懂，神色黯然地垂眸，赵云升拍拍他的头，问：“你也想去读书？”
“可以吗？”他眼含殷切。
赵云升不说话，家里的小子都去读书了，许多活计谁来做，大人就算再能干，疲累极了时，也想有人给烧碗茶喝。
赵云惜看着小树强笑着说自己没那么想读书，转头的时候，又偷偷掉眼泪。
刘氏一拍大腿：“读！”
她接触张家多了，实在眼馋，觉得他们读书人这也会那也会。
“就算考不上童生秀才，只识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总是好的！”
刘氏比较喜欢催着孩子去读书。
赵云惜不再说话，而是轻轻哼着歌，这样掏空家底的决定，还是得自己做。
张白圭依偎在她怀里，睁着澄澈灵动的眸子，认真地观察着大家。
等商议定了，二嫂已经学会怎么熬面脂，陶醉地嗅闻着：“没糊底！好了。”
赵云惜去查看，确实好了，就冲她竖起大拇指。
“现在做，就是攒着货，等冬天拿到集市上卖。一时倒也看不见钱，但这东西，在江陵好卖，不行了，到时候我收来，放银楼里卖。”
她已经琢磨好了，不能叫家里亏本。
“要想看见现钱，还得是鸡蛋糕。”赵屠户这临着大路边，去江陵赶集啥的都会路过，回来捎一块肉，常有的事儿，人流量肯定不缺。
“小树，去把我的竹篮提来。”篮子里还有几包鸡蛋糕，还有她拿来的花露。
打开荷叶，就能闻见鸡蛋糕喷香的味道。
挨个把鸡蛋糕分给众人，几个大人就推辞，说自己不吃，留给孩子们吃。
“尝尝，这是一门生意。”在赵云惜一无所有时，刘氏帮衬她，家里的兄嫂一句话没说，她也记在心里。
几人一尝，表情如出一辙的震惊。
赵云惜满意了，笑吟吟道：“我想的是，那面脂不像吃食，把炉子往门口一架，谁都能闻见香味，南来的北往的，难免要给家里小孩带口零食……能来买肉，要么是家中来客，要么是家中富裕吃得起，和鸡蛋糕的顾客群不冲突。”
赵屠户蹲在门槛上，听了半天，算是明白意思了，他大大咧咧道：“你没钱买食材？问你娘拿钱就是，我们有这肉摊子就够了，不占你便宜，你日子也不容易。”
读书真他娘的费钱！
赵屠户想想刚给几个崽子交完束脩，他的钱袋子就下去一截，就忍不住嘴角抽抽。
刘氏却不以为意：“云娘也要读书，哪有时间做这样的苦力活？她那双手又白又嫩，是做秀才娘子的矜贵手！要握笔的！”
赵云惜着急了，她不觉得自己矜贵，就想给家里找点营生。
小白圭察觉到娘亲情绪，便挨着她，奶里奶气道：“娘亲懂得最多，她不会伤害嘎嘎和嘎公的。”
刘氏神色温和下来，摸摸乖外孙的脑袋，一拍大腿，这就决定了：“这样，我们做鸡蛋糕卖，但是抽一成的利钱给云娘，你们都是亲骨肉，可不许吃你妹妹的血汗！”
初夏时节，太阳不燥，微风轻抚，但动多了还是有些热。
大嫂和二嫂神态焦灼，生怕公婆为了疼小姑子而拒绝，听见说抽一成的利，有些不满，却没说话。
家里头还是赵屠户和刘氏做主，俩人能挣钱，有本事，晚辈还真没几个会忤逆他俩的。
赵云惜挠了挠脸颊，张鉞和她娘家都这么好，她实在太幸福了。
“五钱利吧，到底我没出力，又是亲人，当初娘帮我支应摊子，嫂子也没问我要钱，现在拿着一成利钱有点烫手，也不该收这个钱。”
她心里暖暖的，软得一塌糊涂。
如果娘家不好，她定然要自己做这门生意，但刘氏待她这样好，她自然愿意报答一二，她能赚钱的方子实在太多了。
不过钱帛动人心，未来的事不好说。
她只看当下。
刘氏揽着她窄窄的肩膀，又把白白胖胖的小白圭搂在怀里，一个劲地掉眼泪：“闺女长大了……”
当年那个跟小白圭一样软糯可爱的小女孩，会缠着她要猪油渣吃的小女孩，长大了。
赵云惜有些受不了刘氏充沛的感情，她笑着举起小白圭的手，给她擦眼泪。
“跟嘎嘎说，不哭不哭。”
“嘎嘎不哭不哭……”
小白圭读了书，瞧着愈发有清贵小书生的模样，浅绿的棉衣穿着他身上，更衬得他小脸粉白，同色的发带束起鸦青长发，有些无措地看着长辈，才显出几分稚儿可爱。
刘氏一时忘了哭，盯着看了会儿，心满意足道：“我闺女会生，一下就生这么好的伢儿。”
众人：……
“就这么定了，刨除人工、成本后的利润，每家一成，剩下的充公。”赵屠户大手一挥。
赵云惜还想再说，他就眼睛一瞪，蒲扇大的巴掌不耐烦地挥了挥：“别跟你爹犟嘴，听着烦。”
小白圭紧张地捂住娘亲的嘴，小小声道：“娘，咱回家小声蛐蛐。”
赵屠户气闷，他就吓唬吓唬而已，这伢儿是吊起来打，但云娘真没动一根手指头。
几人哈哈大笑起来。
赵云惜一看天色不早，连忙叫他们备工具，想着快些教会，她就回家。
“这鸡蛋糕很简单，最复杂的一步是把蛋清打发，能立筷子才算好。”
“老天爷呀，那得把胳膊打到酸痛？还没见过呢。”
赵云惜从篮子里把自己的工具拿出来，让白圭帮忙扶着，就开始示范。
“喏，有工具也还好，这叫弓钻法。”
“娘，给我试试。”白圭很想帮娘亲的忙。
他抿着嘴，一板一眼地转动着，手指还没那木棍粗，看起来可可爱爱。
没一会儿功夫，蛋清就被打发，能立筷子了。
“哇，白圭真棒呢！”她连忙夸。
几人看得啧啧称奇，赵屠户盯着看了半天，才若有所思：“木匠打孔，是不是就用这个？”
赵云惜冲他竖起大拇指：“爹真是见多识广。”
几人笑闹着，打好面糊，放入红糖，这才放在灶膛里烤。
“我在家是用锅盔炉子烤的，你要是做买卖，就得让泥瓦工来砌个大炉子，先卖着看。”
赵云惜笑呵呵道。
而此时，晚霞满天，她叮嘱烤一盏茶闻见香味就差不多了，连忙带着小白圭回家。
“嘎嘎，嘎公，舅舅、舅母，哥哥姐姐我走辣。”
他乖巧地挨个道别。
刘氏上前摸摸他的小脑袋，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项圈，笑眯眯道：“戴着，给你的礼物。”
素银项圈，没什么花纹，刘氏直接套在他脖颈上，笑吟吟地夸：“长大定然是个俊小伙！”
白圭红着小脸腼腆一笑：“嘎嘎谬赞了！”
刘氏：哈哈哈哈！
看着外婆笑，他委屈地看向娘亲。
赵云惜把他搂在怀里，笑着道：“跟你爹染上一身酸腐秀才味，自家亲人，不用这样外道。”
两人踏着火红的夕阳，吹着初夏的晚风，缓缓地走回家。
“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
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
赵云惜轻轻哼着以前爱听的歌，心中很是治愈。
张白圭抬眸看着娘亲，夕阳在她身上映出温暖的光芒，温婉细腻，仙姿佚貌，像是和夕阳融为一体，会发光似得。
“娘亲唱歌好听。”他笑得眉眼弯弯，跟在她后面哼：“不要哭让萤火虫带着你逃跑～”
四下无人，田野青青，赵云惜一直压着的情绪释放出来，她轻笑着拂过田边的青草，蹦蹦跳跳地让白圭来追。
“娘～”
“慢些！”

第23章
小白圭昂着头，久久不能回神。
娘亲神态温和柔软，回眸笑时，灿灿生光，闲适中透着洒脱。
“娘～”
小白圭抓着她衣袖，眼神软糯：“龟龟长大要和娘亲成亲。”
赵云惜捏捏他小脸：“不行哦，母子不可通婚，我也不想成婚，你死了这条心吧。”
小白圭不想死心且伤心。
红着眼眶，委屈地像是被暴雨浇注的小狗。
赵云惜仍旧笑着，觉得很是好玩，也就这会儿，才能瞧出来他是个三岁稚儿，没了平日的老成持重。
她捏捏小孩的脸，笑得眉眼弯弯：“龟龟真可怜哦～”
小白圭眼泪汪汪。
两人刚走到村头，就见黑黢黢地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赵云惜心头一跳，担心是坏人，将孩子抱起，随手捡了棍子，慢慢地走近，打算有异常随时跑路喊人。
小白圭察觉到气氛不对，便缩在娘亲怀里，一声不出。
“云娘，龟龟，是我。”
成熟低沉的声音响起，是张文明那熟悉的声音。
赵云惜扔掉木棍，大踏步走过来，将白圭递给他抱着，昂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神情温柔，正专注地低头看她。
“回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等到家后，李春容已经做好晚饭，正等着两人吃。
“嘎嘎炖的红烧肉，已经吃过了。”白圭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腼腆道。
几人这才不说话，坐下吃饭。
小公鸡炖蘑菇，闻着很是鲜香，还炒了肉沫茄子，并一碗浓香的白粥，还有雪白的馒头。
家里的伙食是肉眼可见的好起来。
吃完后，就各自睡了。
隔日，李春容累的胳膊疼，照着往常三更的点醒了，却没什么想去摆摊卖吃食的心。
好疼，好累。
就像是犁地三天的牛。
想想云娘还活泼的样子，不由得感叹，真是岁月不饶人。
*
赵云惜起来时，大家都起了，她洗漱过，就往厨房去，朝食一般吃的简单，煮一锅粥，蒸几个鸡蛋，再热几个馒头，若是得闲就炒菜，没工夫一碟咸菜也能吃。
围着吃过，天才蒙蒙亮。
张镇去王府当差，张文明回县学读书，而赵云惜和白圭要去林宅读书，家里就剩李春容和甜甜二人。
“娘，你请几个相熟的利索妇人来，把我屋里堆着的羊毛用热水淘洗晾晒。”赵云惜叮嘱一句，觉得婆母太过勤快，可能会抢着干活，又补充：“你别做了，若累得身体不舒服，反而划不来，上回我病得一脚踏进鬼门关，梦魂悠悠入地府，想明白许多事，什么都没有身体康健重要。娘，云娘整日里绞尽脑汁想赚钱，也是为着你和白圭松快些，有吃有喝想玩就玩，要不然我忙着还有什么意思？再说文明也是个孝顺孩子，一心想着他娘，到时候回来看你忙累，该怪我不知侍奉你，也是亏心的慌。再者若是被外人知道，就该说是文明不孝顺了，乱传话出去，他科举名声不利。”
“娘，我知道你是个勤快贤惠的好女子，但是我心疼你，想让你松快松快，可不能再累着了！”
赵云惜言辞恳切，知道她病重时，对方如何照顾她的，明明抠门到吃糙米饭，请大夫抓药花了不少钱也没星点懈怠，至今没提一句。
李春容听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连忙应下。心中暖融融的。
她勤快，闲着就难受。
等都走了，便去村里找秀兰，一并几个玩得好的，问她们要不要来家里做工，一天十个大钱，就是烧热水洗羊毛，再晾晒。
“行行行，我现在就去，要干几天？保管给你搞搞好。”
“就是就是，春容啊，嫂子干活你还不知道，利索呢。”
“你们是不知道，云娘走的时候，恨不能揪住我耳朵让我别干活，说她赚钱就是让我享福的，我却觉得自己年轻呢，咋能不干活？就是怕她回来又念叨我，你们不知道，她病了一场，竟长大许多，懂事的我都心疼。”
李春容笑得见牙不见眼。
把人叫来开始干活，李春容坐立难安，索性把里里外外清扫一遍。
*
赵云惜牵着小白圭的手，慢慢地往林宅走去，等他累了，就俯身把他抱起。
这时候，就无比想念自行车。
要是有二八大杠就更好了，又能骑又能驮。
“娘，你还唱歌～”白圭眼巴巴地望着她，他喜欢娘亲温柔地给他哼着歌。
赵云惜听歌比较杂，没有专一特类的喜欢，被他一说，还真有些想不起来。
“还记得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让我把你找不见～”
“可你跟那远去的候鸟飞得那么远～”
她俯身抱起小白圭，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轻轻地哼着这首《西海情歌》。
“娘亲，我去哪都把娘亲带上，不让娘孤零零地呆家里。”小白圭还记得，娘亲生病前，有时候会抱着他在村口等着，怔怔地望着通往村外的路，半晌都不错眼珠子。
等爹回来了，她就高高兴兴地迎上去，想跟爹说几句话，但是爹总是很忙，脚步匆匆。
后来病那一场，就很少带他去村口了。
赵云惜见他声音闷闷的，还有些纳闷，笑着道：“就是小曲而已呀，不是娘心里的想法。”
白圭支起身子，捧着她的脸颊，盯着她的眼睛看，“娘不骗龟龟。”
赵云惜知道他聪明，不好糊弄，便把他当成小大人，并不一味地想着糊弄他。
“不骗你，那我换个欢快的小曲。”
她那时候听歌是混邪派，情歌、古风、暗黑、摇滚，碰着什么听什么。
这会儿非得挑个欢快的，她果断掏出来儿歌。
“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
赵云惜把他抱好，哼着《踏浪》这首歌，是她比较喜欢的儿歌了。
“请你们歇歇脚呀～”
唱着唱着，她有些想掉眼泪，那些儿时的记忆汹涌而来，让她无从招架，五分钱一根的冰棍，吱呀吱呀的风扇。
还有那句“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想到这句时，赵云惜猛然间安静下来。她以前听《鲁冰花》没什么感觉，还有些疑惑。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她想家了。
赵云惜吸了吸鼻子，背着白圭往林宅走去，到底没忍住，眼泪丝丝险些流出来。
她妈以前会笑她，“被屁崩下就要哭，小性多。”
眼瞧着快到林宅，赵云惜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情绪整理好，重新哼起欢快的踏浪。
白圭就在她怀里，乌黑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他又想睡觉了。
赵云惜用脸颊贴上他的脸颊，蹭了蹭，笑眯眯道：“醒醒哦，马上要到了。”
小白圭乖乖地睁开眼睛。
两人休沐两天，猛然间回到林宅，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赵云惜书包里放着她做的鸡蛋糕，一到书房就跟大家分着吃了。
“尝尝，我娘做哒！可香可甜了！”白圭倾情推荐。
一听见有吃的，林子垣眼里就再也看不见其他，猛然间冲过来，乐呵呵问：“在哪呢在哪呢！”
荷叶一打开，就能闻到浓烈的香甜味道，林子垣咽着口水，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瞬间心满意足：“白圭，你乡下来的，日子过得也怪舒坦，竟然还能吃这么好。”
张白圭冲着他腼腆一笑，“你喜欢就好。”
刚开始大家都说不饿，但林子垣跟恶狗一样抢着吃，林子境顿时不甘示弱，自己拿了一块，还给林念念抢了一块。
“家里短了你的吃喝不成！这样为嘴痴狂，丢了林家的脸面。”林子坳一走进来就老气横秋地斥责。
林子垣二话不说，给他塞了口鸡蛋糕吃。
松软的糕点透着甜蜜的香味，他品了一下，就被征服了，连吃了两块。
赵云惜见他们爱吃，这才捧着荷叶包去找林修然，她有些害怕他，这老头板着脸，眼风一扫就能找到打板子的点，看见他就手疼。
“夫子，这是云娘在家做的一点糕点，用鸡蛋、蜂蜜、细面、枣泥做的，您尝尝。”
赵云惜垂眸，乖巧万分。
林修然瞥了她一眼，淡淡地指了指桌子。
赵云惜放下就跑，片刻都不带停留的。
想着她名字又是云又是惜，太薄了，想给她起个字的林修然还来不及张口，人就没影了。
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敞开的门窗外面没人，这才满脸正气的打开荷叶包，露出金黄松软的鸡蛋糕。
甜甜的香味。
他喜欢。
林修然板着脸，心想这是弟子孝敬上来的，不可太过伤她的心，总要尝尝味道。
尝一个就罢手。
尝两个定然罢手。
尝三个不会更多了。
还剩最后一个剩着不好看。
一包八个鸡蛋糕，他尝着尝着就没了，林修然矜持地伸手，荷叶却空空如也。
他盯着荷叶看了半晌，终究是放过上面的碎屑，慢条斯理地将荷叶折了起来。
赵云惜回去后，连忙趁着空档开始练大字，她年纪最大进度却低，总要自己努力的。
她以为今日还是林子坳代为授课，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走进来一个清瘦的老头。
她鼻尖微耸，闻到了鸡蛋糕的味道，顿时在心里微微一笑。
她就说，老人小孩皆宜的小吃，定然是好卖的。
林修然授课第一日，先是看了几人的大字，又考校了背书，看着他们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动不敢动，就知道这些时日树威树起来了。
但还是把功课最差的林子垣揪出来，赏了一戒尺，打得他手心发红眼睛包泪，再不好有丝毫懈怠。
先是教执笔，“唐朝时，陆希声便阐明五字法，分别有擫、押、钩、格、抵等等，字迹是考生的第一张脸，考官不见你们人，却先认识你们的字，都说字如其人……”
“下笔时，指要实，掌要虚……”
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手中戒尺晃动，瞧见谁的姿势不对，啪得就抽上去。
赵云惜有些担心白圭，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看他，见他小手白嫩，没有任何伤痕，这才放心下来。
却不知，白圭也很担心她。
林修然讲了技法规矩，在讲台上示范一遍，又给各桌示范，这才叫他们自己练。
一练就是十天。
各笔画拆分，直线、圆圈也要练，赵云惜觉得自己盯着鼻尖都要成斗鸡眼了。
和孩童相比，她还有在现代用硬笔养出来的毛病，更是要掰过来。
小白圭人小，作业是他们减半，他却闷不吭声地按着他们的来，没叫过一声苦。
他眉眼清亮，五官精致，林修然教了些时日，便愈发喜欢他，在不住感叹，觉得他有天分，愈加要好生打磨才是。
面上便愈加严苛，吹毛求疵，规矩多到令人发指。
白圭有时迷茫，有时委屈，就算憋红了眼眶，也没有说什么，只按着夫子的要求，步步前进。
赵云惜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就打算给他找个幼儿园，没打算让他如此刻苦。
才三岁出头呢。
然而白圭搂着她的脖颈，奶乎乎道：“夫子待我严厉，是要我上进，我心里都明白，娘，读书所经历的一切，我不觉得苦。”
赵云惜便沉默了。
她开始想着法地给他做好吃的。
又是一日休沐。
先前做的薄荷露和橘叶露，都卖得极好，银楼掌柜过来送钱，高兴地跟什么似得，还给她送了一车原材料，笑眯眯道：“我这都是挑得好材料，你尽管做便是，我还按着价收，现在市面上流行薄荷清露、橘子清露，就是一瓶薄荷露兑一桶水，清清凉凉，微热的天气，喝着很是舒爽，一大碗放了蜜才一文钱，比单卖好卖多了，我要很多，你紧着做。”
赵云惜看见掌柜笑得满脸红光，就知道这是他私下卖的，也没多说，只笑着约定了交货时间。
但是对方这么快就掌握了兑水卖法，也是厉害了。
“掌柜的，那水要烧开了，人喝着才不容易生病，要不然后续麻烦。”
赵云惜提醒。
全民喝开水是从19世纪末开始，现在也就有钱人家才讲究饮茶，平民百姓并不注重这个。
夏天热得狠了，井里刚打出来的水沁凉，喝一口舒服死了。
谁还去慢慢烧水喝，也没个热水瓶盛它。
银楼掌柜品了品，笑眯眯地应下。
他带着快乐走了，赵云惜带着快乐数钱。
拢共给了二百瓶，每瓶二钱银子，一转手就是四十两银子，这可比卖糯米包油条赚多了。
这还是江陵的店铺，如果能去荆州府，她是不是就能卖一千瓶。
还能提一钱的价。
那一回就有……三百两。
可恶，做梦好爽，恨不得现在就达成目标。
赵云惜畅享一番，看着院里摆着成堆的薄荷、橘子叶，只觉得脑壳痛，清洗、蒸煮实在太累了。
“娘，羊毛先收起来，请秀兰婶子过来，在前院清洗，挑到后院蒸煮，光咱几个做事，太累了，好不容易休沐一回，累得一刻也不消停，实在受不了。”
在不能生存时，首先是让自己动起来，赚钱、存粮，当达成衣食无忧成就，那就要兼顾精神。
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使唤。
李春容有些舍不得，想想上回，文明一个握笔杆子的书生，竟然累得直不起腰，她就心疼。
“成，我明早就去叫。”
她狠狠心，花点钱就花了，她都不敢猜儿媳妇手里捏着多少钱了。
她太能挣了！
赵云惜满意点头，看着张文明也有好脸色了。
甜甜蹲在小白狗身边，昂着脑袋看着白圭。
“这孩子咋不说话？”赵云惜上前，示意她打开嘴巴，看看她的牙齿和喉咙。
都好好的，没什么损伤，估摸着是打小在外面流浪，没人教她说话。
“大牙都长俩了？”
赵云惜观察着，她觉醒记忆时，她家伙食差，她看小白圭的牙齿，单侧大牙才长了一颗，现在吃得好了，就又冒一颗。
而这个小女孩，有三颗大牙。
赵云惜有些心疼，她和小白圭的身量差不多，却有五六岁了。门牙还是乳牙，估摸着不足七岁。
都是猜的，她自己也不会说。
小白圭也跟着伸头过来观察，乌溜溜的眼睛充满了好奇：“妹妹。”
甜甜就对着他笑。
“你不说话，咋给你送学堂去。”她现在有钱。
甜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攥住她的衣角。
赵云惜摸摸她的头，正要说话，见李春容提着菜篮子回来，笑眯眯道：“早上去你家割了两斤五花肉，给你们炖红烧肉吃，这是刚去地里薅的芹菜，清炒一下，解腻。”
“成，我酿的黄酒也好了，等会儿咱一家好好喝一杯。”赵云惜去端坛子。
黄酒比较浑浊，喝起来有些甜，她还特意用蒸馏设备过了一遍，这时节也不用温酒，直接喝也舒坦。
张文明帮着抱坛子，乐呵呵道：“云娘，我抄书挣了一两银子，等会儿给你。”
赵云惜斜睨他一眼，轻笑：“成。”
给钱就是好男人。
她奖励似得拍拍他的肩：“等会儿给你多倒一盏。”
“好！”张文明笑逐颜开。
他笑起来，颇有些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洒脱清爽。
可恶，都是拿她钱养出来的。
她一想，就觉得碍眼了，辛辛苦苦挣的钱，得养个好手好脚的大男人，在外人看来还名正言顺，简直没地说理。
“哼。”她扭头就走。
张文明脚步一顿，怀里的酒坛子格外沉，片刻后又嬉笑着追上去，乐呵呵道：“哎呀，好沉！今晚不醉不归！”
“不醉不……！”啪嗵。
某人一杯酒倒。
赵云惜还在给白圭和甜甜夹菜，一转头看到这个，顿时哭笑不得。
张镇也表示没眼看，这儿子真是不大像他，没有半分武艺，热爱读书也就罢了，还一杯倒。
“这酒醇厚绵甜，口感独特，澄亮微黄的酒色，是文明这小子不会喝。”
“真跌我千杯不醉的……份！”
啪嗵。
又倒一个。
吓得赵云惜连忙收起酒盏，不给李春容喝了。
“这酒怕是有什么问题，公爹有名的好酒量，这怎么一下就倒了。”
她特意抿了一小口来品，入口甘甜温润，没什么问题。
赵云惜满脸无辜。
李春容才喝了几口，也有些不解，她晃了晃脑袋：“自家酿的，喝起来还甜甜的，这俩男的不中用，你娘就没感……觉！”
啪嗵。
赵云惜满脸无语，一下就倒了仨，这肉还没吃两口呢。
“白圭，你带着妹妹吃肉，我把你爹和奶奶抱卧室去。”
幸而她力气大，将身量修长的张文明抱起来也毫不费力，把他鞋袜脱了，放在床上，他脸颊微红，乖巧地躺着，一双醉眼迷蒙，颇有活色生香的味道，她看了两眼，就用被子盖住了。
又去把李春容抱回卧室，就是张镇有些不好办，到底是公爹，她不好直接抱回去。
她直接开了一瓶薄荷精油，在他鼻间萦绕，见他被刺醒了，连忙道：“爹，你自己走卧室去……”
张镇迷蒙间被小白圭牵着回卧室，倒头就睡。
赵云惜和两小只一起吃饭，他们仨吃不了多少，红烧肉还剩了大半，她收拾起来，用碗扣着就拿厨房去。
“啊啊啊啊……”她忍不住大叫。
小白圭吓了一跳，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就见赵云惜一边叫一边追着老鼠踩。
“娘……”
小白狗跟在后头风风火火地冲过来，跟着主人一起逮老鼠。
赵云惜头也不回，压低声音道：“别来，我给它打死！”
以前家里没多少存粮，还没发现杰瑞，现在家里有钱了，总是买肉买米，她刚才对上老鼠的豆豆眼简直要吓死了。
在一人一狗的围追堵截下，她踩着老鼠的尾巴，用烧火棍把它敲死，赵云惜这才心有余悸地将老鼠扔掉。
然而她坚信，明面上能看到一只，说明暗地里不知有多少。
“明天抱只猫回来捉老鼠。”赵云惜道。
这东西不光偷吃东西的问题，还很脏，携带寄生虫或者病毒，她看着就恶心。
做过最恶的梦，就是被一群老鼠围在院子里，求救无门。
她连忙洗了两遍手。
白圭连忙拍着她安抚：“娘不怕不怕，龟龟在，龟龟保护娘。”
赵云惜顿时笑起来，温和道：“娘不怕，娘就是恶心。”
两人带着甜甜收拾收拾睡了，现在张镇给甜甜做了一张小床，李春容给她做了被褥，让她自己睡着。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李春容就出去叫人来了，等赵云惜捧着碗喝粥，秀兰婶子几个就到了。
她连忙起身打招呼。
秀兰婶子看着她喝着浓稠的小米粥，面前摆着一碟子腌胡瓜，掰开的咸鸭蛋，蛋黄流出来的油都把蛋白给染黄了，还有雪白柔软的大馒头，顿时羡慕坏了。
她家过年都没舍得这样吃。
“云娘你先吃着，娘带你婶子她们先去洗薄荷叶，让你爹去挑水！”
张镇看见儿媳还有些不好意思，喝酒喝不过一个女人，让他觉得十分抬不起头。
张文明却还记得，她抱他进来的！她抱他了！
几人各自去忙，白圭回书房背书，这时候就是让小孩背书，先把四书五经来回背得滚瓜烂熟，等年岁上来了，再一一跟你讲释义，学得快还不容易忘。
甜甜亦步亦趋地跟着小白圭，片刻也不曾远离。
赵云惜连忙吃完，就也跟着干活去了。最关键的步骤还得是自家人来。
等她赚够一定的钱傍身，就不再这样抠抠搜搜地捂着了。
毕竟，人性不可赌。
请了五个婶子，干活就格外快，清洗好放在竹排上沥干，五个人也弄了整整一日。
剩下的就是全家开始蒸馏，就这也忙忙碌碌地把旬休日给渡过了。
夕阳漫天时，银楼掌柜赶着牛车过来了，他穿着簇新的绸衫，带着头巾，乐呵呵地下车。
手里提着猪头肉、卤大肠等，还提着一坛子好酒，他想和赵云惜拉近关系，但只能在她家里男人在家时过来。
“赵娘子可在？”他立在门口，对着来开门的张镇作揖。
“你是？”张镇满脸疑惑问。
“啊，老头是银楼的掌柜，其实来拿货、送原材料都是我家，只不过来得少，大人不认识我。”
掌柜看着张镇，心里就明白这赵娘子为什么敢这么胆大，这男人身上可穿着皂吏的深红衣裳，一看就不是寻常村人。
张镇轻轻嗯了一声，回身喊：“云娘！是银楼掌柜。”
赵云惜听见声音，就和张文明肩并肩走出来，瞧见银楼掌柜，便露出个亲和的笑意，温声道：“已经做好了，就等着你来提。”
她把人往院里让，张文明连忙上前招待，张镇知道送钱的是他，神色也温和几分。
人看待自己的财神爷，总是万分亲和。
李春容听见动静，笑着道：“刚好了，今天晚上杀鸡，掌柜留下吃一口。”
以前他都推辞，不肯留下，但今天掌柜的一拱手：“叨扰了。”
几人坐在一处喝茶，掌柜瞧见桌上的小瓷瓶，随口问：“这是什么？”
赵云惜把薄荷精油给他看，笑着解释，说是百瓶香露才能得这一瓶精油。
掌柜毫无防备地嗅闻，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被薄荷刺得眼泪汪汪。
他满含期待问：“这怎么个卖法？”
赵云惜迟疑片刻，想了想做精油确实太麻烦，她做这么久，也不过收集了五瓶，耗费几千斤原材料。
仪器不行，效率低下，做来不划算。
“目前铺不开，若是把蔷薇露比做醪糟，那精油比陈年佳酿还厉害，还费事。”
“都说酒是粮□□，可一斤粮食也能出三两酒。五斤鲜花出一瓶纯露，五十斤却只出米粒那么点精油。”
赵云惜说话有保留，但基本情况却差不多。
掌柜顿时沉默，放弃了精油，有市场才叫好东西，没有市场，那便一文不值。
几人聊着天，李春容很快把肉炖好了，又炒了几个素菜，把掌柜带来的猪头肉切片凉拌，也收拾出来六个菜。
“你见谅，农家小院，没什么好东西。”张镇客客气气道。
几人围着八仙桌坐了，掌柜拿着酒坛子要倒酒，张镇有些犹疑，经过昨天那一遭，他有些怀疑自己的酒量。
李春容是真的不敢喝了，连忙说自己不会喝，让他不要客气。
掌柜没多说，他也默认女子不会喝酒，甚至给赵云惜倒酒时，只倒了浅浅一点。
张文明没说话。
几人吃吃喝喝聊着天，从掌柜的口中，才知如今香露多好卖，他每日只上架十瓶，刚一摆出来，就被人抢走了。
甚至有人加价要买，他也忍住诱惑了，想做长久生意，就不能贪一时小便宜。
赵云惜赞同地点头，笑着道：“茉莉花和栀子花再做一批应该就没有了，近来能收到鲜花，尽管送货过来，我们都是现做的，可没有存货。”
掌柜猛然一惊，才想到这个问题。原先银楼卖首饰，可没有时节的说法。
“成，我知道了。”掌柜的想，今天没白跑一趟。
几人说说笑笑的，天色也不早了，掌柜踏着月色，小厮赶着牛车，他提着装满香露的小桶，心满意足。
等送走掌柜，张文明这才稀罕地看向妻子，好奇问：“你如何得知这些怎么做的？”
“以前夫子家的书啊，我都乱看的，儿时不爱读书，四书五经看着就头疼，只看这些杂书，不知在什么书上看到的。”
赵云惜老神在在道，她已经想好借口，能从容不迫地回答。
张文明望着天上一轮弯月：“我从未看过杂书，竟错失许多良机。”
他侧着身子，抬高下颌，已经摆好了戏台子，看戏的人却走了。
赵云惜抱着白圭颠了颠，笑眯眯问：“你怎么又溜回书房背书，往后可不许了！”
白圭迎着微弱的烛火，眸光清亮，年岁虽小，依稀有端方君子的品格。
“嗯。”他颔首。
两人说着话，见天色不早，就带白圭去沐浴，明日要读书，今日便要从头洗到脚。
赵云惜把小白圭洗得粉嘟嘟，才放在床上，用细棉布给他擦拭头发。
都收拾好了，这才自己去洗，出来后，她懒洋洋地靠在床柱上，任由水珠滴落。
此时，张文明走了进来，拿起一旁的细棉布，轻柔地给她擦拭着头发。
“澡豆快用完了，明日我回江陵，再买些回来，你喜欢什么香味的？”
张文明从脑海中回想关于妻子的一切，却只有微弱的印象，记得她温柔倾慕的眼神，旁的一概不知。
她爱吃什么爱穿什么，爱说什么话，他从未关注过。往常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区区女人，不值得他挂在心头稀罕。
可如今，他尝到了被百般忽视的滋味。
他发现自己的思维太贫瘠，有些思绪像是裹着湿透的棉袄，又湿又重，堵的人心口发慌。
他想跟她说点什么，最后确实悠悠叹气。
张文明攥干了她发丝上的水珠。
“劳烦你了。”她随口道谢。
有人伺候果然爽。
白圭瞧着两人，有些疑惑地歪着脑袋，上前亲了亲娘亲的脸颊，趴在她肩头，软啾啾撒娇：“想要娘亲抱抱，娘，我是不是你最爱的人。”
赵云惜毫不犹豫回：“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爱的人，没有之一。”
要是回现代，那她爱的就有点多。爸爸妈妈肯定爱的，她闺蜜她也好爱，她爱炸鸡爱烤串爱汉堡包～
一想到炸鸡，她就馋得不行。
小白圭同学顿时心满意足，他越想越高兴，没忍住嘿嘿笑出声，自己嘎嘎得笑个不停。
“你是大鹅吗？”张文明很想把他揪下来。
刚洗完澡的娘子闻着香香的，看着软软的，就是不给他近身。
小白圭脸颊红扑扑的，现在长肉了，也鼓鼓的，看着肉很好捏。
反正赵云惜没忍住捏了捏。
他趴在娘亲胸口，笑得眉眼弯弯，被爹说了也不恼怒，还冲着他呲着小米牙，露出大大的笑容。
赵云惜心软成一团，把他搂紧了些，在小白圭看不到的地方，横了狗男人一眼，示意他安分些。
张文明心里跟火烧的一样，他寻思，这是他的娘子，总有一天他会暖热她的心。
他便不再闹，爬到床里面睡觉了。
香香的伢儿他也喜欢，但还是故作威严地拍拍儿子的屁股，严肃道：“你都开蒙了，当知道男女不同席，该和你娘分房间了。”
小白圭：“呼呼呼～”
熟睡着，勿扰。
*
第二日睡醒，几人都走了，就剩下两人，赵云惜做起来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今日要去读书。
天气炎热起来，她想穿短袖，想穿短裤，但在古代只能包得严严实实。
起床吃饭，李春容已经做好放着了，她吃完背着书包走，就见她在前院带着秀兰婶子在刮羊毛，用竹签做成排梳，两个对着梳，很快就能把羊毛理顺。
“这东西虽然麻烦，磨性子，好在比较轻省，天长日久也干的。”李春容就喜欢。
淘洗鲜花那种体力活，腰就受不了，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赵云惜笑着点头：“当初想着作为自家产业，就是图的这个，轻省好干，上手了就轻松许多。”
秀兰婶子热情地跟她打招呼，这些日子，也跟着攒不少大钱，还省下一顿饭钱，实在是快活。
赵云惜客客气气地回应，笑着道：“我带白圭去读书了。”
对着外面，她总是说得很含糊，说带白圭去读书，没明着说她也去了。
等到了林宅，就该教作业了，她罕见的有些紧张，夫子太严厉了，根本不会念着她年纪大了给她留面子，对他来说，他们都是小孩，想揍就揍。
才十日下来，戒尺便变得油亮，被盘出光泽来了。
赵云惜乖巧如鸡，交上自己的作业，根本不看夫子的眼睛，在心里临时拜拜孔子，必过必过。
林修然看着她瑟瑟的样子，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他对她严苛，和对白圭严苛一个道理，是觉得她有天分，才抓的严一点。
她是很有灵性的女子，思维开阔，并不拘泥于形式，总会说一些让他点头的话。
可惜，是个女子，断了科举路。
而小白圭就比较坦然了，他尽力了。
林修然点头，他在写字上，也很有天赋，刚捏笔，就能做到形似。
而林子境中规中矩，他略扫了一眼就觉得懒得搭理。
“林子垣。”他冷冷点名。
小孩蔫头耷脑地走到跟前，从善如流地伸出小手，被啪啪打了两下，这才蔫哒哒地走回去，背影萧瑟，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
他尽力了！
林子坳露出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刚开始，都觉得这是一个女人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谁都没放在眼里，这个组合，对他们来说，老弱妇孺占全了。
谁曾想，他们林家子弟，便是连那年岁大的女人都比不过。
“上课！”林子坳走上讲台，在把四书五经背会前，这讲课的人还是他。
赵云惜跟着听。
林子坳还是有些气不顺，哼笑道：“云娘，你多跟白圭学学。”
赵云惜：……
她没惹他！他气她干嘛。
“嗯，好哒。”她笑眯眯应下，装没事人一样。
林子坳见她心性坚定，更加气不顺了，却无话可说。他翩翩少年郎，也没有什么给人穿小鞋的想法，就是有些惆怅。
赵云惜没再气他，而是在下课时，跟林念念和林妙妙姐妹俩咬耳朵。
“我下回来，给你们做炸鸡吃。”她很是描绘一番炸鸡的令人欲罢不能。
“巨巨巨好吃，根本忘不掉。”
“好吃到哭！”
“家里没有香料，做不了，只能等下回去江陵买了。”赵云惜自己也越想越馋。
林念念想想她上回拿来的鸡蛋糕，她让厨房做，却怎么没有那样香甜的味道，一听她说炸鸡那么好吃，顿时上心了，小小声道：“需要什么，我让大厨房准备，我们中午就吃。”
赵云惜眼前一亮：“行。”
“嫩鸡剁成块，倒入牛乳淹没，再撒入胡椒粉和盐，腌制一个时辰，等时间够了，把牛乳倒出来，拌上鸡蛋、细面、芡粉，外面再裹一层干的芡粉，等油温5成热，下去炸一盏茶的功夫，捞出来控油，再复炸片刻捞出，撒上孜然、茱萸粉，香死了……”
她想想就有些受不了。
林念念听着这步骤，又是牛乳又是鸡蛋又是炸的，就估计很好吃了，顿时万分上心，让身旁的小丫头去把厨娘叫来。
等来了，再复述一遍。
然而三人看着厨娘那茫然的眼神，顿觉绝望。
赵云惜恨不能一挽袖子，她就炸算了。
好在对方理了理，便想明白了，连忙去忙。厨房怕担责，连忙道：“小主子，这炸鸡从未听过，奴家且去试试，若是有所出入，还请海涵。”
林念念摆手：“去吧，不会怪罪你。”
很快又上课了，赵云惜还惦记着炸鸡，头一回盼着放着。
林宅家大业大，炸鸡的料，对她来说，很难凑齐，对方却不觉得有什么。
那牛乳难寻，芡粉亦难，孜然粉、胡椒粉更是要去江陵买，但人家就是有。
什么时候，她也能有这么大的宅子，有厨娘天天给白圭做好吃的。
林宅虽然大，但厨房也在宅院中，炸鸡的香味飘出来，林子垣头一个闻到。
“啥味？”他好奇。
小白圭读了一上午的书，也饿了，鼻头不自觉地耸动了一下。
好在，下课了。
该丫鬟送吃食过来了。
“这是何物？”林子垣迫不及待地看向食盒。
就见一物，极像鸡腿，上面裹着面粉炸过，起了许多鳞甲一样，躺在盘子中，还有油脂往下滴落，闻起来喷香。
林子垣啊唔咬了一口，酥脆喷香的表皮，鲜嫩多汁的鸡肉，真的好吃到想哭。
赵云惜正在提醒他仔细被烫，他已经囫囵吞枣地吃了半块。
小白圭秀气地吹了吹，这才开始吃。他眼睛刷地就亮了。
“真香。”好好吃的样子。
赵云惜吃到炸鸡，顿觉心满意足，一旁的林念念也跟着感叹：“真的好好吃，往常觉得鸡肉吃腻了，不曾想还有这种吃法。”
“给夫子可送了？”她问。
老头可能也爱吃。
丫鬟点头，说是已经送了，她这才放心下来。
却不知——
上回吃鸡蛋糕极为喜爱，这回看见炸鸡，林修然突然有了一丝明悟，觉得这个没有出现在他们菜单上的菜品，定然是和鸡蛋糕的出处一样。
他没有任何抗拒的心，果断地第一个夹起来。
真香。
皮薄肉嫩，汁水丰润。
真好吃啊。
他都想认赵娘子做干女儿了，日日孝敬他一些新鲜吃食。这样教课起来，也更加名正言顺。
但他吃完了炸鸡，又觉得可以再观察一下品行。
“把书房边上那个竹院收拾收拾，带云娘和白圭去休憩，跟他们说，以后这个院子就归他们住了。”
说是院子，其实很简单，被墙围着，就两个开间，前头种了一丛竹子，倒也清幽。
“是。”丫鬟应声而退。
*
当赵云惜接到这个消息时，她便有些感动，没想到林老头总想揍她，还会惦念着他们午休。
“替我谢谢夫子。”她甜滋滋道。
白圭也跟着她笑：“谢谢夫子。”
中午有一个时辰的午休时间段，以前她俩就待在书房，看看书背背书，倒也相安无事。
但是夏天来了，中午燥热，难免想午休片刻，但人在屋檐下，有困难也得咽下。
能读书已经是万幸，再挑剔其他就是不懂事。
没想到夫子主动提供住处，她看向白圭，定然是沾了儿子的光！
“啾啾！”她连亲两口，爱就要讲出来。
跟着丫鬟往竹园去，白圭好奇地望着客房，他奶里奶气道：“跟我们家的竹林一样哎。”

第24章
小白圭面容姣好秀白，立在竹林旁，唇红齿白的小模样，隐隐带出几分如松如柏的挺拔悠远。
赵云惜便觉得，自家孩子，怎么看怎么香。她眉眼间带着笑，就连一旁知了叫声也不觉得吵了。
竹院是惯常的客房，装潢简单大方，入门摆着八仙桌、太师椅，极为庄重，和她家比，正厅挂着书画、对联，已经极为奢华。
赵云惜心满意足。
一旁的丫鬟笑眯眯道：“重新打扫过，换了簇新的被褥，您先睡着，若有缺的，跟丫头说一声，就有人来给你拿。”
“老爷说，往后这个小院子就您和白圭少爷住。”
丫鬟说完，就躬身退下，瞧着特别规矩有礼。
赵云惜连忙道谢，确实是新被子，还散发着阳光的味道，铺着竹席，码着瓷枕，收拾的清楚明白。
搂着白圭躺在床上，赵云惜片刻就睡着了，燥热的夏季，能够小睡片刻，实在太舒服了。
等睡醒后，果然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下午白圭回书房读书，而她去跟着林念念姐妹俩学琴棋书画。
等放学后，她亦觉得十分轻松。
正要走，就被林子坳叫住，说是明日老太太大寿，要摆三天的大宴，并请大戏来唱上三日，叫她尽管带亲友来，坐席给她留了十位。
赵云惜眼前一亮，能有大戏听，那真是太棒了，不过说得急，她一时间不知该送什么寿礼给老太太，顿时有些着急。
谁知林子坳像是看透她的想法，直接交代：“都是自家人，不必送礼。”
越是这样说，越是该好生送礼物，还不能落入俗套。
“大多是什么戏？”她兴致勃勃地问，通过老太太爱听的戏，约摸也能知道点性子。
林子坳也很期待，听她问，便如数家珍，笑眯眯道：“东游讲的是八仙得道还有王母娘娘蟠桃赴会，听起来可有趣了！西游就更了不得，讲孙行者！”
“还有以前最爱听的《忠烈传》、《英烈传》等，还有杨家将一系的辕门斩子等等……”
林子垣说说就期待地不行，他回了小村落，失去了京城所有的繁华，时日久了也是熬馋。
赵云惜没怎么听过戏，但大约猜测老太太倾向道教，爱听些忠肝义胆的戏曲。如此一来，便送些热闹炫烈的。
应下后，在回家路上就开始琢磨送礼物的事，她突然灵机一动。
以前做的科学小实验，现在就能派上用场，但她没有材料，看来还得去求银楼掌柜，他那定然有全套材料。
说去就带着白圭去了，她琢磨着，这东西作为礼物应该是够用了，真叫她拿出金银来，她反而寒酸。
赵云惜来了银楼，刚好瞧见掌柜要落锁，连忙叫住他：“掌柜的，想求你办点事，你那里有铜箔吗？”
“要点铜箔算啥求人？你自己进去拿都行。”掌柜本来满脸凝重，什么事值当她过来求，一听是铜箔，顿时松口气。
当即就问：“要几斤？”
赵云惜在心里盘算了下，算上失败率，三份够用了，她就比划了大概的大小。
“三张就能拼成了。”
“那要九张，我多做两份，万一失败了，来不及再过来拿，还要些胶，能把铜箔粘在纸上的……”
掌柜有点听不懂了，这能是啥东西，很感兴趣道：“那就在这里做，我让小二喊你相公过来，等会儿晚了陪着送你回家。”
赵云惜犹豫片刻，独自回家她觉得没问题，为了不节外生枝，有男人陪着名头上好听，便点头应允了。
掌柜待她挺好，整日里送鲜花材料过去，从未多说半句，给钱也是不要的，两人合作万分愉快。
赵云惜索性道：“你那可有善画之人？帮我把画也画了。”
她刚学不足一个月的画画，线条还描不直。她本来打算做个简单版，但是掌柜的愿意参与，那就简单多了。
听赵云惜解释是送给夫子家做寿，心里就有数了，拿来的纸也很好，洒金的印花红纸，看着就华贵非常。
一并工具也都送来了。
红纸、临摹纸、铜箔、鱼胶、烫斗、硫磺等。
赵云惜当即不再耽搁，选了麻姑献寿的花样，让画工帮着描画在红纸上，然后在画上涂上鱼胶。
她自己在一旁把临摹纸浸润在硫磺水中，小心翼翼地捞出来。
掌柜的看到这里有些不明白，这些贴箔都是最简单的法子，他却知道，下面定然是机密了，当即就要回避。
“掌柜帮忙扶下纸。”赵云惜却没什么要规避的意思，笑着跟他说。
掌柜心里好奇，见她不介意，就在一旁瞪着眼睛看。
见她将沾了硫磺水的临摹纸拓在红纸上，掌柜连忙阻拦：“使不得，硫磺会腐蚀铜箔……”
赵云惜随口应声知道，动作却没停，用装满烧炭的烫斗来回熨烫。
水雾萦绕，让掌柜的心比雾还迷茫。
小白圭坐在远远的椅子上，他好奇地探着脖颈来看，恨不能也站在边上看。
实在是神神秘秘太引人注意了。
赵云惜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毕竟和现代设备比，她这些东西都像草台班子。
掀起临摹纸的一角，底下的铜箔已经呈现出瑰丽迷人的彩色，她顿时笑逐颜开。
“成了！”赵云惜放下烫斗，把临摹纸揭掉，下面就只剩下色彩陆离的铜箔。
掌柜猛然睁大双眸，惊讶极了：“为啥了？”
白圭也噔噔噔地走过来，望着娘亲的眼神像在看仙女。
赵云惜小心翼翼地用刷子将多余的铜箔给扫掉，原先画的画便显露出来。
掌柜猛然支起身子，盯着看了半晌，冲她竖起大拇指：“真不知道你怎的知道这么多好东西！这画成本低，但颜色款式可控，这样的品相，作为装饰品，价格极高。”
赵云惜拿起来看了看，满意极了。
“我幼时的夫子有一亲朋，才学不显，在杂学一道却极为精通，可惜这些于科举无益，懂得越多，越不会科举，反而被同窗嘲笑耽于奇巧淫技，有辱圣贤门第！后来见我感兴趣，教了我许多，只那时我年幼不懂事，竟然没有细心学，许多东西记了个似是而非，如今想起，便觉遗憾。”简单的焰色反应，在此时却占了奇，送来送礼相当不错。
老夫子和那个老秀才都挂墙上了，如今死无对证，有本事去地下问他去，许多事，都往他们身上扯。
她自己也很小心，拿出的东西都是市面上常有的。
那糯米包油条是本地特产，法子也是亲娘教的，那竹纸如今更是风靡，蜡烛是自古就有的，香露更是唐宋时期便极为普遍。
在心里过一遍，这才放心下来。
“再帮忙用木框裱起来，明儿送你一瓶薄荷精油。”赵云惜笑眯眯道。
给钱不好算钱，送瓶精油倒是正好。
小白圭望着桌上剩余的铜箔，又看看那流光溢彩的画，大大的眼睛里全是疑惑。
赵云惜摸摸他的小脑袋，心满意足地跟着掌柜去装裱。
掌柜期期艾艾半晌，忍不住道：“我可以做成摆件来卖吗？我拿一百两买这个方子！”
他要调去荆州府，手里也要捏着秘方才行，而他觉得这个就正好。
赵云惜随意道：“可以。”
又有钱赚咯。
想想就爽。
正在装裱，张文明匆匆赶来，一身月白襕衫，看得出来赶得很急，脑门上都沁出汗珠，见娘子一切都好，这才松口气。
赵云惜心情好，冲他微微一笑：“相公，来看看。”
桃木的外框，洒金印花的红纸，还有上面那瑰丽陆离的画，他眸中带出疑惑。
“这是什么？”他凑近了看，这样一幅画，瞧着就绚烂多彩，在喜庆的礼节摆出来极合适。
赵云惜但笑不语。
反而回首望着张文明，笑问：“你觉得应该叫什么？”
张文明沉声片刻，望着面前的麻姑献寿，像是沉浸在一片美好的梦。
“落霞仙。”脑海中一瞬间出现这几个字。
赵云惜细细品了品，觉得是像那么回事。
“成，就叫落霞仙。”
东西做好了，瞧着天色擦黑，也不敢耽搁，和掌柜道谢，这才大踏步离开。
张文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满腹疑惑地望着她，关于她的过往，他的记忆太过悬浮，甚至不确定，她是否一直这样。
他从未关心过身旁的女子，对他来说，女人和读书比起来，就是书架上的一粒尘灰，寂寞时的一杯清酒。
“你……”他唇瓣蠕动，却没话可说。
赵云惜却没顾及到他，夜晚的风有些凉，她将白圭搂在怀里，让他趴在自己的肩头挡风，踏着月色，轻轻哼着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赵云惜轻轻地哼着歌，她现在很需要儿歌来进化心灵。
白圭很喜欢娘亲温柔的哼歌，他闭着眼睛昏昏欲睡，粗短的胳膊搂着她脖颈，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和身上属于母亲那令人安心的香味，有一种搂住全世界的感觉。
张文明心生感念，快步走近了些。
大半个时辰，才能看到村子的轮廓，映在月亮银辉中，宁静安稳。
村头的大树下，突然传来熟悉的汪汪叫声。
白圭瞬间睁开眼睛：“小白狗！”
“汪！”小白狗立马跑了过来，热情地围着三人转圈。
这时，李春容才带着甜甜从大树下走过来。
“怎的这么晚才回来？”李春容满脸担忧。
一家人一起往回走，李春容接过白圭抱着，这才松了口气：“我生怕是你自己一人回来，多危险。”
赵云惜笑了笑。
回去后，锅里温着粥，竹箅子上放着菜，等他们回来，这才开始吃。
“温得久了，不大好吃，将就一下。”李春容歉然道。
赵云惜就笑：“是我们耽搁了娘吃饭。”
几人吃完，也没耽搁，就各自去忙了。
白圭完全没有送礼压力，他就去写作业，每日临摹一张字帖，完成地特别好，夫子不许他多写，也是过犹不及的道理。
赵云惜打量着画，寻思单礼拿出来奇怪，把自己酿的酒拿出来一坛，上回腌的咸鸭蛋也正好能吃，再去娘家割一刀肉，凑成四色礼物。
“再上二两银子做礼钱。”本来一两就够了，但今天给了竹院做日常居住，再加上平日里的一应吃食，都是比着公子小姐的例。
赵云惜盘算好，洗漱过，就睡了。
第二日一早，等她起床时，张文明已经走了，她看着里面叠放整齐的被褥，拍了拍小白圭的脊背：“起床！”
白圭蹭的一下就坐起来。
不管夏冬，从未赖过床，这一点上，赵云惜便十分佩服他，她以前总要哄自己一会儿才肯起床。
“走咯，去吃宴席！看大戏！”她很期待吃席，各种大鱼大肉，吃着肯定香。
白圭爬到凳子上，对着小小的铜镜整理衣裳，左顾右盼，好一会儿才自己爬下来。
赵云惜就笑，没想到还是个爱美的崽，以后成亲不会喜欢美人吧。
“娘，你也一起去，好不容易有大戏。”江陵县不算穷，过大节也会有庙会，大家都搬着小马扎去占位。
李春容犹豫片刻，她理了理衣裳，不好意思道：“我大字不识，去了他家，丢你们的人怎么办！”
“丢就丢呗，我和你同宗同源，顾及着我的面子便不会对你说啥，真有这想法，说明也看不起我。”赵云惜随口道。
李春容还是有些犹豫，就被白圭推着去了。
“奶，一起。”
甜甜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土松犬跟在几人身后，摇着尾巴，开开心心。
“娘，回头逮只猫回来，咱家现在有老鼠。”上回把她吓坏了，后来忘了这茬，看看福米又想起来了。
“好哎！”李春容连忙应下。
先回娘家割一刀肉，喊着他们谁有空一起去看戏。
然后——
“我我我！我们没空！”
从赵屠户到刘氏都眸带绝望，他们是真没空。
“云娘，你知道吗？林宅订了三十头猪。”他家每日杀一头猪，一下将未来三十日的猪都杀完了。
“刀都卷刃了两把！剃骨刀都劈叉了！”赵屠户说起来就是血泪一把。
赵云惜：“挣钱还不好？”
一提这个，他们确实高兴，但真累啊，都过去两天了，手还是抖的。
“算了，让孩子守摊子，去林宅！”赵屠户大手一挥：“钱是王八蛋，永远赚不完。”
但刘氏有些担心，就说她留下看着摊子。
“走。”赵屠户不容拒绝地让她赶紧回去换衣裳。他想的是，女儿在林宅身单力薄，总要去支支场子。
两人快手快脚还洗了个凉水澡，刘氏正在拼命地换棉巾擦头发，恨不能把头发架在火上烤。
等半干时，见天色不早，也顾不得了，便直接挽了发髻，拿出压箱底的银簪，收拾地利利索索。
李春容看着还是艳羡她那一身膘，看着就非常有安全感。
几人割了肉，一道往林宅去。
骡车拉了一堆东西，吱呀吱呀的，等到了林宅，赵云惜让小厮带李春容、赵屠户他们去座位，自己先去上礼钱。
正写着，就见林子坳穿着簇新的月白锦绣襕衫，风风火火地闯了出来：“快些走！快些走！你上什么礼！怎么还带了这好些东西，罢了，快提着来。”
赵云惜：？
这端庄持重的小童生，何时如此急躁了。
带着去了内厅，让她和白圭换上衣裳，都是月白的锦绣襕衫，款式都一样。
赵云惜更加迷茫了。
小白圭穿上锦衣，瞧着愈发像个金尊玉贵的小仙童，会闪闪发亮一样。
“我儿真好看。”她小小声夸。
让小厮把礼物先送过去，自己跟着林子坳走，等近了，能瞧见熙攘的人群。
而林子境、林子垣、林念念、林妙妙也在门口等着，见几人过来顿时露出大大的笑容。
“快来，在这里。”他们摆手。
赵云惜头一回穿襕衫，还有些不习惯。锦衣微凉，带着被熏香阳光炮制过的味道。
等以后有钱了，她要把白圭的衣衫全换成绫罗绸缎，确实穿着不一样，端的锦绣辉煌。
几人凑齐了，就有丫鬟上前来，引着他们入内。
赵云惜跟着众人走进去，用眼角余光望着，就见堂屋中立着许多人，她都不怎么认识，林修然坐在左侧位上，穿着苍蓝色的襕衫，宽袍大袖，风度翩翩。身旁坐着一个年轻的妇人，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瞧着却不过双十年华，和她相差无几。
而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
不等她观察完，就有丫鬟在几人面前摆上蒲团，显然是让几人磕头。
“母亲，这位女子是我新收的女学生，这位小童是我新收的学生。”
赵云惜闻言便带着白圭上前磕头，她夫子的娘她喊什么，也是老太太么？
老太太年岁大了，眼神不好，眯着眼睛看他俩，索性抬抬手，示意她俩到近前来。
赵云惜牵着小白圭的手，上前来。
“是个标致娘子，这小脸生的，又粉又白，真有灵性。”
老太太拉住她的手，一眼就稀罕上了。等转过脸看小白圭，更是不得了，直接搂到怀里，一阵心肝肉的稀罕。
“把我新得那金簪拿来，时兴的海棠花样式，就适合这样漂亮的小娘子，再把那碧玺金项圈拿来给小孩戴。”
她笑得一团和气。
赵云惜觉得有些贵重，就看向一旁的林修然，对方冲她点点头，她便依言收下，笑眯眯道：“云娘夸大，喊您一声祖母，瞧着跟那老封君一样，精神头好，气质也好，叫人心里一万分的尊敬。”
白圭睁着乌溜溜的双眸，像是印证娘亲所说不假，不住地点头。
“老奶奶，我家里也有老奶奶，你二人都长寿，今日是您的寿诞，祝您寿比南山不老松，福如东海水长流。愿您平安喜乐，笑口常开！”
白圭按着娘亲路上教的，奶里奶气地说。
老太太顿时更稀罕了，搂着他好生亲香，这才乐滋滋道：“是个伶俐的好孩子。”
她接过项圈，亲手替他戴上。
白圭喜欢上面的宝石，却还是看向母亲，有些不敢收。
“别看你娘，这是老奶奶给你的。”
老太太满脸慈爱，笑着托住他，老年人就稀罕乖巧的俊孩子。
林修然这时这笑着道：“这娘俩还给你备了礼物呢，自家酿的酒和咸鸭蛋，还有一副漂亮的画，石叔，拿来给老太太瞧瞧。”
他看见的一瞬间就惊为天人，从未见过的做法。
老太太见儿子提，便很给面子的做出期待状，谁知——
当装裱精致的画抬上来时，她看着那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绚丽色彩，也觉得很是惊奇。
“好生精致漂亮！”她迎着光来回照，稀罕地不行，拉着赵云惜的手，一个劲地说她破费了。
赵云惜笑了笑：“能得老太太喜欢，就是这画的福气，一点小巧思，算不得什么。”
几人聊着天，赵云惜又和那年轻的妇人见礼，才知道她是林修然的继妻，她身后那老成的女子是妾室，侍奉着主母。
赵云惜面色不改，笑着互相见礼，
右侧坐着一个三四十岁的容长脸男人，阴沉着脸，不苟言笑，是林修然家的独子。他身旁坐着一个圆脸妇人，应当是他的妻子。
赵云惜带着小白圭上前一一见礼，大家竟然都准备了见面礼，她有些赧然。
而老太太还在赏画，她眼神不好，寻常的画作已经看不大清楚，这样瑰丽的颜色反而更和她心意。
“真好看，挂我卧室去。”老太太笑眯眯叮嘱。
看着娘俩身上和自家重孙一样的衣裳，就知道对他俩的看重。
拜会过后，林子坳又带着两人出来，说是要招待客人。
赵云惜指了指自己，她算哪根葱，招待林家客人，而白圭更是小小年岁，怎么看都不像能招待的样子。
等到了影壁后，行谢寿礼才知道，就是子侄立在门口作揖谢礼，几个男孩在左敬男宾，林念念领着林妙妙和她在右，身前是林修然的继妻，帮着迎女客。
林家亲戚自然认识林子坳几人，却没见过赵云惜、张白圭，难免立着寒暄两句，问问是谁。
“爷爷新收的两个学生。”
众人便知道，这是把自己学生拉出来露脸，以后莫要冲撞了。
没想到，还看到了熟人。
张文明跟着一个山羊胡的老年男子身后，提着寿礼，恭谨地跟在身后。
他作揖行礼后，抬眸瞧见妻儿，还呆滞一瞬。
“爹～”白圭脆生生地唤。
张文明这才回神，看着他俩身上的锦衣，久久没有回神。
云娘好像会发光。
他出神。
白圭皱了皱鼻子，也不愿意搭理傻爹了。
张文明身前的老者这才一怔，用眼神示意他。
林子坳装作没看见几人的眉眼官司，笑吟吟道：“这位赵娘子、这位张白圭是晚辈爷爷新收的学生。”
老者眼神一闪，看向才到人大腿，穿着月白锦绣襕衫，乌溜溜的眼睛很大，唇红齿白，肌肤细腻，端的是一个可爱小仙童。
不过张文明就生得好看，倒也能想象到。
“请……”赵云惜客气道。
心想他俩快别堵门了，后面那家已经写完礼单开始观察他们了。
没想到县令也来了，还夸了林子坳年轻有为，而他也彬彬有礼地回了。
等近晌午时，重要宾客都来了，剩下的都是远亲，林子坳便带着他们回去休息。
“等会儿一起去看戏！”这是他最期待的精彩片段。
赵云惜也期待。
戏台子连夜搭好了，她方才路过时瞧见了。
小白圭拽了拽她的衣袖，奶里奶气问：“娘，可以喝水吗？”
他昂着头，咽了咽口水。
“喝吧。”桌上有。
又玩了一会儿，许是宾客也寒暄过，众人就往戏台去。
戏台周围最好的位置摆着许多小几和椅子，供他们坐。
赵云惜在人群中寻找赵屠户他们，一时还有些茫然，好在他们来得早，赵屠户又跟铁塔一样的身板，非常鹤立鸡群。
“爹！娘！”赵云惜冲他们摆手，但她换了衣裳，几人扫一眼又别开眼，根本没细看。
她就让小厮去帮忙喊过来。
不过看到了在人群中坐着的山羊胡老人和张文明，她也装没认出来，眼神扫了过去。
赵屠户和刘氏过来后，还有些拘束，蹑手蹑脚道：“我们在后面站着就行。”
这里是核心区，坐着的亲戚非富即贵，他这样的小老百姓有点战战兢兢。
李春容也是连连摆手：“我们回去站着就成。”
赵云惜知道他们拘谨，认真劝慰：“若以后文明考中举人，这样的坐席还多着，哪能再推。”
白圭拍拍自己的小胸脯，笑眯眯道：“还有我！”
他也要考科举。
赵屠户这才依言坐下，却有些惊，坐不踏实，还低声问：“你和白圭咋换衣裳了？”
“今天在门口迎宾，和同窗的衣裳换成一样的了。”
“人靠衣裳马靠鞍，白圭穿上锦衣极漂亮。”
“是啊，真的很好看。”
“这孩子集合父母的优点，怎么看怎么好看。”
“有句话咋说来着，什么集天地之灵气？”
几人压低声音聊着天，小白圭骄矜地挺着胸膛，昂着白生生的小脸，羞涩地小小声问：“栀子清露带了吗？我想在衣襟上撒一点。”
赵云惜从荷包里拿出花露，滴了几滴在衣裳内侧，笑着给他整理衣裳，她也琢磨出来了，这孩子爱洁爱美，非常注重自身的好孩子。
“白圭好看。”她直接夸。
白圭羞赧地抿着唇笑，来自母亲的夸赞让他眸子亮晶晶的。
几人聊着天，赵屠户也找到了平时杀猪的自信，神态变得自然起来。
甚至还得意地去看后面一直看着他们的人，方才站在一处，现在他坐下了！
靠他女儿！
而在此时，司礼站在戏台上讲话，赵云惜大概听了下，就是回忆过去展望未来，夸赞老太太是怎样一个慈爱、具有优秀品格的好老太太。
李春容听得动容，有些神往：“咱家啥时候能办这样一场戏，给我贺寿，实在是太排场了。”
“她家儿孙都孝顺，把老太太放在心里。”
“亲家母，你放心，云娘以后敢不孝顺你，我打断她的腿。”
李春容讪讪一笑，不好再说。
赵云惜桌上还有茶水、点心，一看就是主位的待遇。
她和白圭穿得衣裳也招摇，在农村地界，能见回锦绣不容易。
刘氏细细打量着，半晌才在心里嘀咕，她觉得自家俩孩子，来林宅读了一个月的书，被诗书浸润，浑身透着不一样的气质。
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跟主位上的贵人一样。
赵云惜心想，别叭叭了，快让我们听戏。古代没有电视机，但是有近距离看戏，也很有意思。
儿时只觉得戏曲吵闹嘈杂不堪，对庙会上的江米团、雪糕感兴趣些，如今竟也生出期待。
“天波府走出来了俺嘞娘啊，手扯手交给我父七员战将啊～”
她唇角勾着惬意的微笑。
白圭挨着她坐，乖乖地看着高台上来回的伶人。
片刻后，她就笑不出来了。
“大郎替主把命丧，我嘞二哥替你一命亡……”
“三哥马踏如泥烂……”
赵云惜也忍不住，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以前看过杨家将的电视剧，却没听过相关戏曲。
隐隐听见抽泣声，她眨眨眼，收回眼泪，一转头就对上双眼红成兔子一样的白圭。
“娘，若白圭有幸为百姓效命，便是死也甘愿。”
赵云惜不知一语成谶，有些话不可说出口，她心里酸涩难言，搂着白圭，低声道：“不会有那一天。”
“天波府里他先见见俺嘞娘，俺嘞娘一见我父就把儿来要啊……”
周围抽泣声逐渐增多，显然都绷不住了。
白圭呢喃：“七子出征六子归，原来是第六子归。”
还有七郎万箭穿心。
“娘，我喜欢杨家将满门忠烈。”白圭长睫都被泪意打湿。
赵云惜用鼻腔嗯了一声，现场看真的劲儿太大了，那些演员一个个地倒下，冲击力不比寻常。
就连赵屠户也哭的眼泪汪汪。
高台上的老太太目不转睛地盯着戏，也是眼眶红红，拿着锦帕擦眼泪。
赵云惜听着那不疾不徐的唱腔，平稳中带着哭音的悲痛，让人更加身临其境。
白圭凝视着戏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一场戏结束，已经晌午了，林子坳来喊她，还客气地跟赵屠户几人见礼，端的风度翩翩少年郎。
赵云惜和白圭跟着他走了。
几人还留下听戏。
主家和客人要回去吃席，戏台上唱的就不是正经的大戏，为暖场就请了人说书。
一时间台下的人，都舍不得走了。
白圭被林子垣牵走了，他们要去男客那片，而赵云惜跟着林念念往女客去。
两边隔着水榭，隐隐能看清楚，却离得远远的，以天然的绿植、流水隔开。
赵云惜跟着林念念坐上了主桌，老太太、师娘几人都在。
林妙妙挨着一个貌美的女子，软语轻声地撒娇，一瞧就知道关系不一般。
赵云惜大大方方地和众人见礼，跟着学了些时日的琴棋书画和规矩，她比先前好多了。
老太太叫她上前来，拍拍她的手，笑眯眯道：“好孩子，别拘谨，我听说今日的前菜里头还有你教的鸡蛋糕和炸鸡，可见你是个心灵手巧的，又会读书又会生活，不像我这孙媳，一味地钻研诗书，却忘了人活着就是三餐四季，好好吃饭。”
赵云惜抿着唇笑，软声道：“老太太夸赞，云娘心里高兴，您心善，才看什么都好。云娘也打心底里觉得，人活着就是要看太阳从东方升起，看着夕阳晚霞，被春天的风拂面，为冬天的雪伸手……”
两人寒暄过，才各自落座，过了一会儿，饭菜呈上来，果然有鸡蛋糕和炸鸡，大家原先就听孩子说好吃，头一回吃到，也颇有些念念不忘。
“这方子好，这红糖鸡蛋糕吃起来松软香甜。”林子坳他娘亲一直听着几个孩子说什么云娘、云姐姐、白圭的，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心里早已熟识，自然有几分亲切。
几人闲闲地聊着天，老太太精神不济，没一会儿就犯困要回去睡觉。
这一桌也就散了。
赵云惜回竹院等了片刻，白圭就被送回来，同行的还有张文明。
“娘，那个戏讲的是什么呀？”他满脸好奇地问。
赵云惜想起来就鼻尖泛酸想掉眼泪，看向张文明，示意他来讲。
他讲得很是详细，从宋朝历史到杨家将的人员，娓娓道来，让她也听得入迷。
“睡吧，醒了还有戏要看。”赵云惜拍拍又红了眼眶的小白圭，发现他看似老成持重，其实内心火热火热。
原来小孩也有复杂性。
她不好意思用焖烧来形容她家小朋友，但确实有一点。
“嗯，娘亲抱抱。”白圭软糯道。
张文明坐在床沿上，眉眼带着微笑，轻声道：“等会儿我就回了，你可有什么话要叮嘱？”
赵云惜想了半天，也觉得和他无话可说，她抬眸觑了他一眼，笑了笑，不曾开口说话。
她斜倚在床柱上，姿态闲适，怀中的白圭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娘俩的相貌都出挑，乌发雪肤，唇红齿白。
近来读书多了，又学了规矩、琴棋书画，气质便偏向于内敛柔和。
迎着初夏的阳光，愈加清艳逼人。
这浅色的锦绣在身，亦无违和，无端地让他想起“淡妆浓抹总相宜”。
赵云惜见他不走，清凌凌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张文明从怀里掏出一根白玉兰的银簪，轻轻放在几案上，沉默地出去了。
他以前总有几分少年郎的意气风发，刚发现娘子不要他了，气愤羞恼居多，甚至还觉得，你不过一个无知妇人，怎能轻看于我。
如今——
白圭读书，如鱼游水，自在畅快。
而那个总是在他背后模糊成一团的妻子，不再掩饰自己的光芒，赚得银钱无数，重新入学读书，像是璞玉被打磨掉碎屑，又像是珍珠被擦拭掉了尘土。
他再无一日清晰地察觉，他是那打磨掉的碎屑，是那被擦拭掉的尘土。
张文明心下酸涩。
脚步凝滞，却一步步走远了。
赵云惜正在默背孟子，她发现，就连林念念都背过了，她也得追上进度。
只能挑着有时间慢慢来。
白圭睡得小脸红扑扑，他的气色极好。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她无意间哼出的歌，让她微怔。
一连三日，村民每日早早地来，晚晚地走，队伍越来越壮大，赵云惜这才知道，原来十里八村，能来的都来了，一听说有大戏，大家都很欢喜。
白圭就爱听那出杨家将，其余地并不热衷。
“你以后还要做忠君良将呢。”赵云惜调侃。
白圭抿着唇，神色笃定地点头。
第四日，热闹繁华褪去，仍旧有人不死心过来看，可惜戏台子都拆了，没有就是没有了。
赵云惜和小白圭又恢复往常的读书生涯，她喜欢这种安宁稳定的生活，感觉还挺爽。
白圭的进度之快，让林子坳直呼受不了。
“我三岁背书也能背，前脚背完后脚忘，我娘说，辛辛苦苦地教完，去吃口点心喝口蜜水都忘了。”
“白圭如今亦三岁，字都写得一板一眼，教会的东西从未忘过，他这那教启蒙，都能正经读书了。”
背得快，理解能力好，记性好，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私下里，就连林修然都说：“此子心性纯良，天性极高，未来必有大作为。”
白圭面对同窗的夸赞，丝毫不为所动，只满脸沉静地看着对方。
“侥幸罢了。”他还知道谦虚一下。
赵云惜想，幸而白圭的脾性和张文明不同，要是他被这样夸，定然要骄傲地显摆。
她手里拿着小包子，比小笼包还小些，青菜豆腐馅儿的，很是鲜甜。
近几日大鱼大肉吃多了，这边的饭菜都换成素食了。
就连汤也是生汆青菜丸子汤，油也没滴，肉也没放，几人却吃着很是鲜香。
赵云惜舀了些汤来喝，表层还带着热气，到嘴里就是微烫，她哈了口气，缓缓咽下。
丸子是青菜、鸡蛋、葫芦丝等，汤底喝着像是羊骨汤，很香。
小白圭捧着自己的小碗吃着，一旁的林子垣还叫人喂，见白圭吃得好，也不肯叫人喂了，自己拿着筷子吃。
他不怎么会使筷子。
被娇养长大的小孩，像他这个年岁，许多还没断奶，开蒙了，回去还要嗦几口奶。
这吃饭定然也是有仆妇奶母来喂。
林子垣是妾生的，她仗着自己年纪小，非得要过去自己养孩子，这么一个小靠山，宠得不像话。
林妙妙见林子垣自己吃饭，就也自己吃。
等回去了，姨娘见他俩自己吃，顿时红了眼：“咱这样的人家，哪里叫小主子自己动手，是不是主母叫仆妇苛责你们了！我找你们爹去！”
林子垣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我自己想吃，你为甚一句不问，就说母亲的错？”
读多了书，大人间的弯弯绕绕，他也能察觉些许不对了。
林妙妙见姨娘脸色难看，顿时不说话了，流着眼泪放下筷子：“娘，我们自己不吃了。”
林子垣想起在学堂上，张白圭和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是村妇，这是他姨娘说的，她是村妇，只白圭一个儿子，可他能自己做主，想自己吃就自己吃，想自己读书就自己读书。
他心里羡慕。
林子垣把筷子一扔，不高兴道：“给我喂饭！”
姨娘又高高兴兴地叫丫鬟给他喂饭，笑着道：“这才像个爷们。”
林子垣叉腰，自豪起来。
*
赵云惜牵着白圭回家，一般让他自己走走锻炼身体，等累了，再抱起来。
路程短，娘俩背着书、唱着歌，这段路就显得格外短。
自从在大宴上给她做了衣裳，又连给了十套，每日里换着穿都够了。
刚走到村口，就见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立在那，见她过来就笑眯眯地打招呼。
“里正爷爷。”白圭认出来，奶里奶气地打招呼。
里正笑呵呵地拍拍他的小揪揪，这才看向赵云惜，笑着问：“读书回来了？近来村里都知道，你也出息了，被林家收为女学生，想问问你，他们还收不收人，是个什么章程。”
赵云惜想想林家书房的大小，显然没什么收学生的念头，收了白圭估计是阴差阳错。
“没听放出消息，若夫子说要收学生，我立马来知会你一声。”赵云惜笑着道。
里正其实知道，就是不死心想问问，再说，连云娘个女子都收，女子读书无用，还不如收他孙儿，将来考科举。
“白圭小娃，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张白圭：……
这句话，这两日听了不下十回了。
“是龟龟的荣幸。”他复述。

第25章
“想吃鸡蛋糕？你看我长得像不像鸡蛋糕。”
“再闹，老子扇死你！”
“可是我想吃嘛！你不知道，白圭给了我一块，我含在嘴里半个时辰，还是化了。”
“娘，你去问漂亮婶婶要一点呗！”
“那东西一听都贵，人家舍了你一点，你便要知足，不能这样胡搅蛮缠，咱家穷，但是也要有骨气。”
“他家不是做生意吗？你买不就好了？要吃鸡蛋糕鸡蛋糕……”
“滚！”
他家邻居时不时就要闹一场，赵云惜也有些无奈，村人嗓门大，吼一声就能炸天了一样，她听得清清楚楚。
索性烤了一锅炉，让白圭提着小篮子，挨家挨户送一块。
免得闹的沸声盈天，徒惹怨憎。
白圭送了，几家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提了一兜糙米过来，说谁家也不容易，这鸡蛋糕都是珍贵材料。
鸡蛋、猪油是家家都有，但是红糖、细面没几家舍得造了吃，也就他家有钱，家底厚。
秀兰婶子心疼坏了，低声道：“送这东西干啥，拿去走亲戚都使得，村里头……吃了你的照样说你闲话。”
她整天帮着张家做工，日日在一处，也有几分感情，自然不愿意他们受委屈。
“怕你受穷可怜，又怕你真得富了。”秀兰婶子听过不少酸言酸语。
赵云惜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自然不是做冤大头、滥好人，而是推出的试吃政策。
小孩嘴馋，知道了什么东西好吃，只会更加惦记。总有疼爱小孩的父母，会忍不住给孩子买些零嘴吃。
“再想吃就要去我娘家买了，她们卖鸡蛋糕呢，秀兰婶子去了，叫我娘多给你送俩，咱感情不一般。”
她笑着哄。
秀兰婶子一听就知道她有主意，便不说什么了。
*
下雨了。
星星点点的雨滴像是轻雾一样飘下来。
赵云惜用手搭成小帐篷挡着雨，连忙去接小白圭。
“白圭～”她喊。
小白圭提着空篮子，高高兴兴地回来了，奶里奶气地说大家都很喜欢。
那个回味的小表情特别可爱。
“娘，大家都很喜欢吃，小虎还对着我笑。
他想想就觉得极为快乐。
赵云惜摸摸他的脑袋，温和道：“喜欢就好。”
经此一遭，大家都知道赵屠户家卖香甜的鸡蛋糕，一升糙米可以换一块，有点贵，但还能接受。
宣传到位后，她便不再关注，而是专注自己的学业，达到林修然的要求真的很难。
闲暇时也会看院子里的柿子，现在才指甲盖大小，青绿色的，像是个小磨盘。
她琢磨，等到秋日无事时，便要摘些柿子做柿漆，到时候可以染羊毛用。
不过后头沤着的竹竿应该差不多了，该到做竹纸的时候了。
赵云惜就牵着白圭的手，一起去找张鉞，见他在家，寒暄过后，这才笑着道：“我后院沤着竹子，想试试做竹纸，不知道大伯可有兴趣？”
张鉞当然有兴趣，他连忙道：“还按着前头的分成走，一百两买方子，再给三成利。”
赵云惜腼腆一笑：“大伯爽快，那你们等会儿过去。”
她交代过，辞别大娘的热情挽留，又回去拿了镰刀割杨桃藤，这东西也是随处可见。
赵云惜就觉得，古代人真的很有智慧，他们懂得将大自然中的每一棵小草，每一棵树都派上用场。
杨桃枝摆在一旁放着，把先前备着的竹帘从杂货间找出来，清洗干净后放着。
夏天阳光明媚燥热，赵云惜甩了甩胳膊，回院子后，就捧着自己的书来读。
“云娘！”门外传来喊声，张鉞带着他妻子过来了。
赵云惜笑着道：“竹竿我已经捞回来了，这玩意儿就没什么技术含量，砍成熟的竹子，劈开，放在河里沤着就行。”
造纸其实很简单，大家模糊也知道点程序，但造出柔软洁白的纸，就显得格外难。
“沤成这样烂烂的，在河里顺便给清洗干净，带回来把青皮剥掉，只要内侧的白丝，然后放在石灰水里再沤上一天。”
赵云惜笑眯眯道：“隔日就用木徨桶蒸煮八天八夜，再漂洗过，再蒸煮几日，反复蒸煮漂洗，这样的原料放在石舂中捣成烂泥状，放在水槽中，加入杨桃枝压出的水，想要多大的纸，就做多大的竹帘，就能捞出纸了。”
赵云惜说着都累，突然理解为什么好纸卖得那样贵。
张鉞：……
他听得眼晕。
“等等等，我都忘了。”他求救地望着白圭。
小白圭就奶里奶气地复述一遍。
张鉞瞪大眼睛，还是记不住。他惆怅一叹，“老了老了……”
赵云惜抿着唇笑：“破竹、沤竹、清洗、捣烂、蒸煮、打槽、捞纸、榨纸、分纸、晾纸……等你看着做上一回，就理解了。”
张鉞低头看侄孙，小白圭从善如流地复述一遍。
“罢了，还是看看再说。”他不为难自己了，记不住真的记不住。所以这母子俩到底什么样的记性，实在太厉害了。
赵云惜轻笑。
两人见他们还有事要忙，便回家了，掐着时间点，后头赵云惜要动作，他们夫妻俩非得自己干。
“我们自己做一遍，心里才有数，记得住。”
赵云惜笑了笑，当初弄这竹纸的时候，没想到会有现在这样的造化，竟然不缺纸用了。
不过正好卖给大伯，换了一百两银子也很爽。
她好喜欢钱。
这竹纸薄薄一张，做来却万分麻烦，先是沤上百日，又煮上八日，再加上那些零散的工艺，要四个月才够。
“烘焙……夹巷……烤……”她喃喃思索，总觉得这中间蕴含了她很需要的东西。
半晌才一拍大腿：“火炕啊！”
在寒冷的冬季，烧火剩得余温，再添一把柴，就够渡过一个温暖的冬夜，那滋味别提多舒坦。
想想就觉得等冬日定要打一个。
她刚觉醒记忆时，已经是初春，却依旧冷得厉害，她睡觉时不自觉地会靠近小白圭，他身上真的暖融融，像个香喷喷的小火炉。
忙了一通，她也饿了。
赵云惜想着去菜园摘些菜回来做，刚一出门，就见荷塘中长出几朵荷花。
她弯了弯唇角。
真漂亮。
多看了两眼，她看向自家菜园，六月天是菜最多的时候，什么都长得很茂盛。
摘了茄子，打算做个茄盒，又掐了一把青菜，炒个青菜吃。
做茄盒也简单，切开，加肉馅，再裹上鸡蛋面液，下锅用油煎，她就喜欢这样吃，吃起来特别的香甜。
外皮炸得焦黄酥脆，内里绵软带着肉香，她尝了一个觉得挺好吃，给小白圭盛上几个，让他端着坐在院子里吃。
小白圭便乖乖捧着瓷碗，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迎着风，嘴巴塞得鼓鼓的，慢慢吃着。
赵云惜回眸看一眼，也忍不住弯起眉眼。
有一种心软软的感觉。
小土松犬窝在他脚旁，偶尔摇摇尾巴，闭着眼睛睡觉，偶尔听到声音就警觉地支起耳朵。
它现在长大了，趴在那里好大一坨。
“白圭，给你弟弟一块吃。”
小白圭歪头：“我只有妹妹呀。”
赵云惜笑眯眯道：“小白狗不是你弟弟吗？”
白圭呆：“哦。”
他还没吃饱，对着茄盒咽了咽口水，却还是端着自己的小碗，满脸不舍地给小白狗的碗里夹了一块。
茄盒真香啊。
酥脆馅香的炸茄盒，一口爆汁，他很喜欢。
赵云惜又给他盛了一小碗。
都做好了，青菜也炒好了，外头天色擦黑，李春容急匆匆地回来了。
“你先前买的地，他们已经收割好了，我想着去把地整一整，弄了半日就受不住，还是得请人。”她手上磨得全是水泡，有些受不住。
赵云惜噗嗤一声笑出来，温和道：“再租出去便是，我们收着租子够吃就罢了。”
“种地是最苦的，面朝黄土背朝天，劳作一整年，也不见得能落下多少东西。”
“农民苦呢。”
赵云惜也了解过现在的种地，会沤肥施肥，会用草木灰杀菌杀虫，会用苦楝子当杀虫剂。
明朝中后期，科技已经到临界点，非常成熟了，就等着量变引起质变，她除非现在啪一声掏出钢材，那估计还能往上跳一跳。
赵云惜把茄盒端上来，笑着道：“娘，先吃饭，你今天辛苦了。”
李春容叹气，她觉得自己白受罪了。主要赵云惜和小白圭都忙着读书，她一个人在家，这羊毛也理完了，就等着纺线了，她想着趁空档去把地里的活做做，秀兰嫂子他们都是这样的。
“咦，这么香？”具体咋个说，她也说不明白。
连吃了两块才缓过神来。
“乖乖，你要是摆摊卖茄盒，肯定也可赚钱了。”这哪是儿媳妇，简直是金蟾送钱。
赵云惜眉眼微弯，笑着道：“哪有功夫，先把羊毛线纺出来，到时候还要染色。”
她现在又有了许多新的想法，比如可以做成小垫子、小毯子，这样精致漂亮的小物件。
李春容这才作罢：“这能卖上钱吗？家家户户都有织机，都能织布出来，谁能舍得掏钱买人家的。”
“那要是你，你上街是自己带个炊饼吃，还是在街上花三个铜钱买糯米包油条？”赵云惜问。
李春容就懂了，就不是卖给她这个抠门思想的人。
两人絮絮地聊着天，吃完饭后，赵云惜顺手把锅刷了，这才回去练了一张大字。
她把自己的字和白圭的字摆在一处，竟然分不出孰优孰劣。
那她就是输了。
毕竟她前世上过二十多年的学，又是成年人，却被个小岁稚儿比下去了，简直令人惊诧。
看来小白圭的天赋比她想象中更好一点。
赵云惜盯着看了片刻，这才收起来，放进书包。
第二日，一早起来，李春容已经做好早饭了，还是家常的清炒小菜，流油的咸鸭蛋，还有黄澄澄的松软煎饼，再就是白米粥。
甜甜捧着自己的小碗，乌溜溜地眸子望着小白圭，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先红了小脸。
“啊。”发出一阵短促无意义的声音，她蔫哒哒地闭上嘴巴。
小白圭鼓励她：“敢开口就很棒了。”
甜甜就抿着嘴笑，和小白圭的动作如出一辙。
她在外流浪多年，跟小狼崽子一样，戒备心极强，总是用眼睛盯着家里的每一个成员，然后小白狗就紧紧地盯着她。
赵云惜说了，让大家都不要太过紧张关注，在家待久了，自然放松自然。
时日久了，果然如此。
她开始没那么排斥了。
赵云惜给她剥了个咸鸭蛋，笑着道：“甜甜，你让你奶奶有空时教你说话，让她不要总是忙着干活。”
踏着晨露，她牵着白圭柔软的小手，慢悠悠地往林宅去。
她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是不是长高了？”整日在跟前晃，她总觉得他没长个子。
小白圭萌萌地看着她。
两人到了林宅，就见林子垣哭红了眼眶，坐在座位上大发雷霆。
赵云惜一看过来，他倔强地擦了擦眼泪，露出带着红肿指痕的脸颊。
她皱起眉头。
等林子坳进来时，就见他也满脸憋火，不住叹气。
“你是个爷们，就叫你姨娘辖制住了算什么！好歹才读几日书，比不过我就要来打你，到底是打你的脸，还是骂我教得不尽心！若不是长辈，真想问她一句，可知道什么叫升米恩斗米仇！连亲儿子也打成这样？”
林子坳火气喷发，忍不住愤怒地拍桌子。
这时，林妙妙转过脸，亦是小脸红肿。
“我带你们去见祖奶奶去！打下人尚且不打脸，宅子里的公子小姐倒脸上挂了相！”
林子坳当即一撩衣袍，扭头就要去。
赵云惜捋了捋，大概是姨娘拿孩子撒气，觉得功课、书法都不如林子坳，就捡林子垣、林妙妙这两个亲生软柿子捏，惹毛了长子嫡孙。
于是——
林子坳当真左手拽着林子垣，右手拽着林妙妙，往荣恩堂去了。
不过一刻钟又回来了。
“你俩搬梅园住去，就挨着前院，往后隔着二门子看一眼，亲香劲儿有了，也省得她打你们。”
林子坳解决过后，便心平气和地叫他们拿书出来读。
白圭尚且理解不了这些复杂的场景，他都记在心里，等下课了，再悄咪咪吃瓜。
“为啥娘亲打了亲生孩子就不让在一起了？”
“那娘亲打我我不告诉别人，还跟娘亲在一起。”
赵云惜拍拍他的脑袋：“我打你做什么！”他懂事的令她害怕，恨不能要他调皮些才好。
小白圭盯着她的眼睛，辨别她话语信息中的真假。
赵云惜没见过这样深宅大院中的宅斗，也很是兴奋，想知道最后林子坳能不能胜利。
却没想到，事情到这里就画上了句号。
林子坳长子嫡孙的名头太好使，就是下一任继承人，他已经过了县试，再下场就要考秀才，让他来教弟弟妹妹读书，也是再把思路理一遍，好生沉淀一番再上场，他的话语很有分量。
赵云惜若有所思，这应该也是林子坳能力强的原因，打铁还需自身硬。
张白圭被顶着指痕的林子垣拖走了：“光围着你娘干啥，哥带你去玩。”
于是——
小白圭被带着去假山后面，拿林子垣藏起来的鱼钩，偷偷钓林修然养的大锦鲤。
许是运来的名贵品种，那鱼肥嘟嘟，在清澈的池水中自由游动。
“走，坐假山尖尖上。”
两人坐在假山尖尖上，晃动着小腿，托腮看着不吃钩的鱼。
“我们今天是姜太公钓鱼哦。”
林子垣拍拍他，小小声地咬耳朵：“你要跟我比比谁尿得远吗？”
张白圭薄唇轻抿：“不比。”
几个丫鬟路过，见两个穿着淡绿直裰的小孩坐在假山尖尖上，吓得跟什么一样，偏偏还不敢猛然出声，万一吓到两个小主子就不好了。
赵云惜接到消息，想想那嶙峋怪石，也是心惊肉跳。
等走到了，发现林修然、林子坳都铁青着脸立在不远处，显然也不敢惊扰两人。
赵云惜想了想，温温柔柔地唤：“白圭，你在钓鱼么？”
小白圭回眸见是母亲，便露出大大的笑容：“我们会像姜太公一样钓到鱼吗？”
他无知无畏，林子垣被打惯了，却知道害怕，他缩了缩身子，看见不远处的爷爷、大哥，恐惧这才涌上心头。
刚才往上爬的时候简单，现在往下流觉得无处下脚。
赵云惜温温柔柔道：“不好下来吗？没事哦，我搬梯子来把你俩抱下来。”
林子垣观察着她。
云娘穿着浅绿的暗花纱袍，被阳光照出一片光晕，她脸颊细腻白净，眉眼都是慈母的温柔。
他暗自思忖可否信任。
“好呀。”小白圭眸子亮晶晶的，丝毫不担忧。
林子垣怔住，他不怕挨揍吗？打得可疼了。
赵云惜就唤人去拿梯子，再把两个胖墩墩摘下来。
林子垣小心翼翼地觑着她。
赵云惜微微一笑，去小路边捡了一个花盆，和颜悦色问：“你觉得你的头硬，还是这粗陶的花盆硬？”
林子垣满脸茫然。
赵云惜爬上梯子，当着两人的面，松手。
粗陶花盆坠地，应声而碎。
“你看，从高处跌落，就是这般危险！”赵云惜神色严肃，她摸摸小白圭的脸，温和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却也不能没有血性，想要玩刺激危险的项目，要想好自己的安全退路。”
小白圭乖乖点头。
林子垣对上爷爷那狞笑的脸，瞬间就觉出不对了，惨兮兮道：“爷爷，我下回不钓你的锦鲤了。”
他就是觉得好玩。
但是看着大人的表情，就觉得危机四伏。
果然。
林修然长袖一甩，冷哼一声，罚他俩对着假山背书。
背三百千。
一个字都不许错。
赵云惜看着就替他俩点蜡。
林子垣只觉晴天霹雳，此时赵云惜悠悠给他配音：“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他俩半只锦鲤都没钓上来，就坐着吹了会儿风，结果被罚。
林子垣心有戚戚然地看着白圭，小小声道：“是哥哥连累你了，你放心，以后上刀山下火海，我都罩着你！”
林子坳眉眼凌厉：“你偷偷看话本。”
林子垣安静如鸡。
小白圭歪头，这样的惩罚根本不算惩罚，他当即就要背，顷刻间，脆甜的童音就在柳树下响起。
林子垣：……
等小白圭午睡起来，又要上课，他还偶尔卡壳。
下午要站着听课。
他满脸艳羡地看着小白圭，对方才到他肩膀处的小奶娃子，脑瓜子怎么就这样厉害。
“你以前平日里吃什么？”他试图探听食谱。
“糙米，蛋羹，肉沫蛋羹……”小白圭一板一眼地回。
赵云惜轻笑，确实是这样。
“那现在呢？除了在林宅你吃什么？”
“炸茄盒、炸鸡、鸡蛋糕、红烧肉、干笋老鸭汤、炖排骨……”数不完，根本数不完。
林子境上前，把林子垣拖走，无语道：“人家娘聪明，生的孩子就聪明，和吃什么没关系。”
几人笑笑闹闹的，各自放学去了。
赵云惜牵着小白圭回家，这条大路，如今两人已经走惯了，路边哪里有棵小草，隐约都有印象了。
如此过了几日，又是旬休。
而赵云惜还惦念着她的竹纸，已经到最后的步骤——荡料入帘。
张镇、张文明、张鉞帮着搅浆，赵云惜和菊月大娘一起荡竹帘。
两人学着配合，几回下来才找到节奏。薄薄的一层纸，看得众人激动坏了。
一层一层地摆，最后合成厚厚的一沓，赵云惜让几个男人搬石头去压。
“真真费时费力，怪不得竹纸卖的那样贵！”张鉞在心里把算盘打得啪啪响，不敢想能赚多少钱。
这样造纸需要的水、毛竹、石灰都是现成的，最大的开支是人工，自家文人多，定然用不上，那得请人养着，签了长契，成本还能降。
能赚。
张鉞笑呵呵道：“没想到啊，这不光是纸药有讲究，荡帘有讲究，就连捻纸也有讲究。”
没人教永远摸索不出来系列。
他连忙道：“我先回去准备着，明年开春，竹子长得正好，就能做了。”
赵云惜客客气气地留人：“回去做什么？就在这随便吃一口，你们兄弟也好生亲香亲香。”
“今天做了炸鸡，你帮着品品味，看能不能开店。”赵云惜笑吟吟道。
她弄羊毛弄烦了。
到处都是羊毛，喝水的杯子里是羊毛，有时候张嘴，嘴里还要有根羊毛。
还是想回归到吃食上，她对这个兴趣大，提起来就兴致勃勃。
张鉞犹豫片刻，还是留下了。
赵云惜就进去做炸鸡，鸡肉已经腌好了，就等着裹生粉去炸了，她已经做过几回，很是轻门熟路。
就是有些费油，但赵云升隔三差五就给她送油，她说吃不完，说吃完了自己去拿，他才没送了。
赵云惜做了炸鸡，早先做的碗蒸羊肉也快好了，再做一道小葱拌豆腐，而李春容快手炒了几个小菜，还去买了卤肉，硬是整治出一桌来。
张鉞看着桌上的桑葚酒，有些心有余悸。
“这不能醉人吧？”
赵云惜点头：“这次就蒸馏一道，定然不醉人。”
张鉞假装信了，先吃菜填饱肚子，那炸鸡看着有酥脆的外皮，他咬了一口，瞬间就被炸鸡征服了。
这又是咋做的，太香了，外酥里嫩，汁水充沛。
还想着就是鸡肉而已，能做出什么花样来，不曾想香得他很快就吃点一块，筷子不自觉地去夹第二块。
嘿，这滋味真香。
“这怎么炸这么嫩，你真是做什么都香。”
他们以前也试过把鸡肉炸着吃，但炸出来很柴很硬，并不好吃。
入味的要命。
张鉞又吃一块，把鸡腿夹给小白圭吃。
“有腿孩子吃。”他说。
小白圭奶啾啾地道谢。
他也喜欢吃炸鸡，最喜欢吃鸡翅中间那段，但他不会独享，会分给娘亲。
“这碗蒸羊肉尝尝。”赵云惜揭开最中间大碗的盖子。
胡椒和麻椒粉腌制过的羊腿肉，带着独特香味，格外浓郁，这样蒸好了，汤汁金黄，瞧着嫩嫩的，上面撒着葱花和芫荽，闻起来香，看着就令人期待入口的滋味。
张文明起身，给大家分食后，这才尝了一口。
“细滑软嫩。”他惊诧。
赵云惜笑吟吟地看着，乐呵呵道：“我是个俗人，提起来吃，那真是精神百倍。”
张鉞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有花露的分成在，你永远不缺钱买肉吃，我听说银楼掌柜卖得特别好，一瓶难求。”
赵云惜也跟着笑。
碗蒸羊肉和炸鸡被吃得干干净净，就连小葱拌豆腐也被抿完了。就剩下清炒的蔬菜，李春容自己都不爱吃。
又趁着月色聊了一会儿，这才各自散了。
赵云惜以为，到了三伏天会很热，毕竟江陵地处南方。
没想到，小冰河时期的夏天，竟止步于目前舒适凉爽的温度。
若是天阴下雨，还要觉得阴冷。
她不免忧心忡忡，盼望着她这一生，不要碰见极端天气。天灾之下必有人祸，个人的些许抵挡，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她记忆中的冬天，大雪封路，铺天盖地的白。
赵云惜抿了抿嘴，手捧着白圭的小脸，心想只求他平安长大就好。
寒来暑往，门前院内的植物，也渐渐地发生了变化，鲜嫩的花朵变少，而深绿的叶子变多了。
“白圭，你靠着门框，我量量你多高了。”她愁得很，总觉得他长不胖，也不怎么高。
白圭靠在门框上，脊背挺直，好奇地望着母亲。
赵云惜看看过年画的印子，又看看现在，诧异道：“长了三寸？”
她拎着他看。
索性将先前那套玉白的交领小袄拿出来，她觉醒记忆时，他就穿的那个。
小袄压箱底放着，收拾地干净整洁，婆母在收拾卫生的问题上，让人毫无指摘之处。
她拿出来比着试，竟然短了一大截。
“你穿上我看看。”赵云惜心里高兴。
小白圭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折腾的娘亲一眼，还是乖巧地张开双臂，任由给他穿上厚实的袄子。
胳膊就粗得不好进。
勉强戳进去，非得穿上，弄得小白圭又蹦又跳，把自己往紧绷的小棉袄里面塞，只折腾得小脸红扑扑。
“娘，紧。”他胳膊都被绷紧的小袄给架起来了。
膀子炸着，看着可有意思了。
赵云惜没忍住：哈哈哈哈。
她教他抡圆了胳膊，学着人猿泰山的动作捶胸口。
小白圭嘎嘎了两声，就跟着学，但他身上的小袄太紧巴了，让他没办法完成这个动作。
赵云惜顿时也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太可爱了哈哈哈～”
她笑得直不起腰，把小白圭搂在怀里，亲着他头顶的发旋，把小学究逗得小脸红红也很有成就感。
白圭依赖地靠在她怀里，昂头望着快活肆意的母亲，也跟着露出快乐笑容。
“娘，喜欢你笑。”
两人笑闹着，就见葛大姐从院外往里看，神情犹豫纠结。
“甜甜不在家吗？”她问。
赵云惜心头一跳，瞬间就明白，她家丢了女儿，便想来看看。
不等她为难，便笑着问：“你家孩子身上有什么特征？”
她顺手给她倒了一碗红糖水的热茶。
葛大姐捧着热茶，抖着手，半晌还才回神，憋得眼睛都红了，没敢掉眼泪。
在别人家哭，主家会觉得晦气。
“你知道的，我家最前头那个姐姐，掉到冰窟窿里冻死了，后来又生了个女儿，三年前丢了，我心里惦念着，就叫我男人去找，可他出去也掉进冰窟窿冻死了。”
“后来我就死了心，在家养着他老母，总该养老送终，可前儿瞧见甜甜……你娘说她是你在东台捡的，我就想看看，她是不是我家闺女。”
葛大姐才二十出头，但常年劳作和悲痛，让她面容憔悴，两鬓苍苍十指黑。
她饱含期待，眼眶红彤彤的。
赵云惜也觉得是缘分，就连忙问：“身上可有什么特征？痣啊疤啊，总归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葛大姐顿时兴奋坏了，她迫不及待地撩开衣襟，露出细白的腰肢，肚腹上面却密密麻麻都是皱成一团的老皮，她却丝毫不介意，让她看腰侧的黑痣。
“栗米大的黑痣，现在年岁长了，估计是像米粒了，我们全家都这样，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痣。”葛大姐兴致勃勃。
赵云惜看着她殷切的眼神，便垂下眼眸不敢再看，轻轻摇了摇头。
她给甜甜洗过几回澡，那孩子屁股上倒是有一颗胎记。
“甜甜，过来。”赵云惜喊。
在二院跟福米玩的甜甜听见她喊，赶紧过来，好奇地望着她。
在家里养了一个月，甜甜的面容也有极大改变，干瘪的小脸长肉了，她小脸粗糙，就日日用面脂，别人一冬天用不完一罐，这一个月给她用了两罐，又是厚敷又是抹，已经变得白白嫩嫩水灵灵。
穿着白圭往日的小衣裳，玉白的直缀，洗的很干净。
头发剃了，现在就长出毛茬，李春容觉得不好看，就把龟龟的虎头帽给她戴。
红色的棉布底，上面绣着小老虎，后面还有搭下去很长，可以挡着脖颈进风。
猛然一看，谁也不知道她上个月还是乞儿，就像是家里娇养大的小姑娘。
葛大姐看着甜甜，心里跟火烧一样难受，就算听见说甜甜腰上没有痣，她也不肯放弃。
赵云惜让小白圭闭上眼睛，才把她衣裳撩起来给葛大姐看。
光洁平滑，别处都有疤，看出来吃过苦，但腰上没有。
听着耳边的嚎啕大哭，赵云惜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索性不说话，等她静静地发泄着情绪。
片刻后，赵云惜瞧着葛大姐情绪平息些，这才满脸凝重道：“念着我们是多年邻居，彼此间情分足，你想看孩子也给你看了，只是以后再不能提一句，甜甜就是我家孩子，谁提我会翻脸。”
她眸光不善。
“对不住，是我太想念我家二丫了，你别生气，以后我把嘴闭紧。刚才没忍住在你家大哭，等会儿回去我在路口烧点纸，给你家带来的晦气引走。”
葛大姐说完，掩面就走了。
等人走了，一回头就瞧见甜甜在掉眼泪。
“不、不走。”她害怕地捏着衣角。
赵云惜拍拍她小脑袋，轻声道：“你不盼望被亲生父母找到吗？我待你总归比白圭差几分。”
是差很多很多。
她学不会贤妻良母和事无巨细地照顾别人孩子。
不过李春容勤快又良善，待甜甜倒极好，行走都带着，她在家才会放家里。
吃穿上，家里现在有点小钱，就让她和白圭一样，确实没苛待过。
但小孩需要关爱。
甜甜短暂地冒出不走二字后，再想开口又不会说了，急得眼泪汪汪，拽着赵云惜的衣角，憋得小脸红彤彤：“娘……”
又回头看小白圭：“哥……”
她在心里念叨了无数遍，在逼急了时，终于脱口而出。
赵云惜笑着捏她小脸：“不是你的父母，就带不走你，放心哦。”
甜甜眼尾都红了，拽着她的衣角不撒手。
“不走不走。”白圭拍拍她的背，学着娘亲哄他的样子，哦哦地轻声哄着。
赵云惜看了看，见甜甜还有些坐立不安，连忙解释：“她找上门来，又是邻居大姐，自然得让她看看，免得日日暗中窥视，我们日子没法过，这个时代，丢的姑娘，若是尽心去寻，那就不存在重男轻女的问题，你就算跟着回去也有好日子过，跟我们当做一门亲戚走，也是极好的。”
甜甜看着她神色，半晌像是确定了一样，破涕为笑。
“妹妹会说话了，妹娃真棒。”白圭冲她竖起大拇指。
几人说说笑笑，李春容提着小篮子回来，捶着腰道：“这羊毛看着轻省，勾得我脖子疼，太磨人了。”
赵云惜想想确实磨人，她连忙安慰：“不做了，这个弄完，我做些毛毡、小毯子，留着送人，往后不做了。”
“你累了就别做，请人来做就好。”她有些无奈。
李春容皱着鼻子轻哼：“他们哪里有我做得好？我得盯着才行，再说了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一边喊着累，一边又拿起扫把扫地，地上就两片落叶。
“娘，你歇歇，仔细保重身体，文明说，等他考上举人，一定好好孝顺母亲，若是累坏身体，可就只能干瞪眼了。”赵云惜劝她。
李春容嘴里应下，手却停不下来。
赵云惜万分佩服，她就没有这样勤快，闲暇时就想看个花看个草，再发会呆，偶尔还想明媚忧伤一下。
“今天刘猎户打了只野鸡，我要了几根鸡毛，想着给甜甜做个毽子，瞅着兔子挺肥的，又买了只兔子。”
李春容絮絮地说着，野鸡的鸡毛色彩斑斓，做毽子好看又好玩。
说着她就去做了。
甜甜亦步亦趋地跟上。
小白圭跟着甜甜去了，福米跟着小白圭去了。
看着他们颠颠的背影，赵云惜就露出温和的笑容，她在用自己造的纸写字，那种成就感真的不一般。
想了想，整理一刀纸，明天带去给同窗分分。
走半道她就后悔，纸比较重，像是背着个秤砣，她自忖力气大，没当回事，但背篓磨着她肩膀，很疼。
受不了。
提在手里磨手。
扔了又是自己辛辛苦苦做的。
等到了书房，她整个人都蔫吧起来，把背篓往地上一摆，有气无力道：“我带了些自己做的竹纸，你们拿去分了吧。”
林子坳走进来，见她难得不支棱一回，就忍不住笑：“这么点重量，你就受不了了？”
他说着，笑嘻嘻地去拿背篓。
没拿起来。
“这样重？”他吃惊。
赵云惜缓了片刻，肉更疼了。
林子坳到底是半大小伙子，再次多用些力，就能抬起来了。
“你自己做的竹纸？”林子垣好奇地凑过来，满脸都是惊叹：“乡下人这样能干吗？”
“啪。”林子坳给他后脑勺来个大巴掌：“云娘是我们的姐姐，不可以总是把你姨娘那套乡下人理论压在她身上。”
“你如今也在村里住！她是乡下人你也是！”林子坳斥责。
林子垣捂着后脑勺，趴在她桌子上摇着屁股嘿嘿笑：“好姐姐，别跟我生气。”
他们各论各的。
问她喊姐姐，问小白圭喊弟弟。
赵云惜忍着疼，看着林子坳给大家分了，这才慢悠悠道：“乡下人这话，可万万不能提。”
当朝太祖朱元璋就是从小乞丐捧着碗，结局一个国，厉害到起飞。
就算是再威武不屈的帝王，穿到朱元璋身上，捧着一个碗也攒不下他这么大的基业。
林子坳自然也懂得其中关窍，要不然不会直接揍他。
小白圭挨在娘亲身边，虎视眈眈地把林子垣隔开，他要跟他抢娘亲不成？

第26章
小白圭眸子湿漉漉的，望着人时，很专注。
赵云惜猜测，这崽长成后，会有传说中看狗都深情的眼神。
“大学之道，在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林子坳清脆的声音响起。
赵云惜看着手中薄薄的书册，认真听着他讲课，《大学》比较短，在四书五经里面是比较早学到的。
她现在也摸清楚林宅的讲课思路，让林子坳带着众人先通读、粗浅地讲一遍释义，最重要的是背。
趁着年幼，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年岁再大些，理解能力上去了，再重新学习一遍释义，这时候就要着手准备参加科举，八股文、诗赋、策论等都要开始学习、写作。
赵云惜不需要参加科举，她读书只要为了以后自己站得足够高时，能够听懂对方说话。
免得别人指着她的鼻子骂“赵子昂的马，宋徽宗的鹰”，她却不懂什么意思。
况且她喜欢读书，读大学时，周末别人出去玩，她都在图书馆泡着，被书香萦绕，会让她觉得安宁和满足。
她侧眸看向白圭。
小孩读书像开智，往常觉得他已经足够聪慧，但读了书，眼神清明，比往常瞧着更显出灵性。
她儿子，越看越好。
赵云惜盯着多看了两眼，便收敛心神看书。
因为——
林子坳的戒尺马上就要抽她了。
晌午放学后，赵云惜带着白圭往竹院去，刚走出门，林子垣嬉笑着冲出来，他兴致勃勃道：“你家是什么样啊？我读到那首诗……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半掩扉。正好明日休沐，想去你家看看是不是这样，可以吗？”
赵云惜回眸，他今年六岁，生的粉雕玉琢，讨喜得就像年画娃娃，正经的城里小少爷，对乡下好奇也是理所应当。
“那你跟家人说好，等晚上我带你去我家。”她笑着道，家里倒也住得下，就是担心他睡惯了高床软卧，没办法接受硬板床铺着稻草席。
“你先去看看，若是不习惯，我再给你送回来，反正离得近。”就五六里地，脚程快就是半个时辰。
林子境听到几人对话，连忙闪现出来，眼巴巴地瞧着她，他也想去！
但他性子内敛，不如林子垣皮实。
赵云惜索性去问其他几个小同窗要不要去，得到想去的肯定答复，就让他们去问自己家长。
“夫子，明日休沐，我带他们去我家玩两天。”
林修然立在抄手游廊旁，头顶是盛开的紫藤花，蓝紫色堆叠得如烟似海。
他一袭青灰色暗纹直裰，沉稳低调，夏风送着花香，衬得老头也有几分英朗俊逸，清直如竹。
她心中感慨，果然能做上高官，不光要有好文采，还得有一顶一的好相貌。
幸好张文明生得不错，她相貌也还过得去，而小白圭像是基因彩票，骨相漂亮到令人惊诧的地步。
抱出去大家都会盯着看，夸赞声不绝于耳，就没人夸夸他老母亲也清艳秀丽。
见他不说话，神色淡淡，赵云惜福至心灵：“夫子可愿垂青农家小院？去我家瞧瞧。”
“可。”林修然允了。
既然说好了，那回去后就得好生准备，好在先前想请江陵那个老秀才做夫子，张诚叫人起房子盖学堂，现在挂完白灰，住着倒是正好。
赵云惜逮了鸡、杀了鸭，还会娘家割了一刀肉，打算晌午做好吃的，毕竟他们茶饭一直很好，总不能来了这里就不好。
李春容有些紧张：“要不要请人来做？万一……”
赵云惜笑了笑，柔和道：“碗筷都拿新的出来就成，他们惯常吃好东西，来乡下就是为了农家风味，不必过于紧张。”
后世那些农家乐那么火，也是有道理的。
两人天不亮就起床收拾，在晨光微熹时，听见福米对着大门吠叫，赵云惜连忙出来看，果然是一辆马车，上面挂着一二三四五个小朋友。
林子坳一路走来，多是茅草屋，符合他对村落的幻想，但村东这一块，有几片青砖瓦房，一看就知道家境殷实。
望着面前的小院，有些惊讶，房前是一片竹林，再远些能看到亭亭玉立的荷，近些挨着院墙是一片整齐的菜地，种着各类菜蔬。
而赵云惜穿着初见时的布衣，腰间围着一块青布，袖子挽到臂弯处，显然正在做事。
她身后是一只肥壮的白橘色土松犬，毛发油亮，贴着白圭端坐在地上。
“夫子来了，快，屋里请。”赵云惜打招呼时，张镇和张文明也抬着去张鉞家借的大桌子回来了。
几人寒暄过，把大桌摆在院子中间。
林修然打量着院子，到处都打扫得干净，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还有指肚粗的枣树，一看就是新种的。
在屋檐下，还有一窝小燕子，燕窝下面钉着木板，免得鸟屎落下。
非常有生活气息的农家小院。
“夫子，你坐着喝茶，我带几个孩子去摘菜玩。”
赵云惜带着他们出去了。
菜园里——
“这是啥！茄子这是草还是树？”
“啊啊啊啊有虫啊啊啊啊！”
“别吵！”
“这胡瓜还扎手！”
“这是什么？豇豆？芸豆？”
“这是……葱？”
林子垣和林念念进了菜园就节目不断，两人瞧见什么都惊奇。
林子坳也没见过菜园，他好奇地打量着，顺手还帮忙薅了小草。
赵云惜掐了一把青菜回头，满脸震惊地发现，林子坳把她的韭菜给薅了。
她顿时上前捡起扔在地上的韭菜根，又重新种回去，悠悠道：“杜甫有诗曰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这是韭菜！”
赵云惜甚至想把麦苗、韭菜、稻秧、稗草混在一起给他们认。
林子坳呆住，他精致的鹿皮小靴子沾染上泥土，清俊的脸庞染上薄红，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以为是草。”
“我知道。”在京城长大的小郎君，不认识韭菜很正常。
林子坳抿了抿唇，有些丧气地垂眸：“那我不裹乱了。”
赵云惜摆摆手：“没事，庄稼皮实着呢，种回去就好了。”
摘了一篮子带着露珠的菜，回院子后，就开始择菜，几人生来就有丫鬟照顾，自然没做过这样的活计。
林妙妙兴致勃勃地剥蒜，一点絮皮都不肯留，指甲把蒜瓣抠得坑坑洼洼，极为认真。
林子垣在折豆角，要折成寸长的小段，都挑得嫩的，也不用抽筋。
林子境在择青菜，就他不怕虫。
而林念念在给芹菜抽筋。
几人热热闹闹地干活，就连小白圭也蹲在一旁，帮这个拿篮子，那个端盆的。
赵云惜微微一笑。
李春容小声嘀咕：“哪能叫小少爷干粗活？”
赵云惜看向院中。
林修然正端坐在八仙桌前，喝着茶水，听着张镇和张文明聊天。
他没有看过来，显然是赞同的意思。
“我去打水。”她说。
林子坳跟着就去了。
水井旁，一根麻绳系着水桶，需要巧劲才能把水桶掷下去打到水。他不服气，试了好几回，水桶都飘在水面上。
“怪不得爷爷说，我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不许我再下场，要我好好沉淀沉淀。”
原来人生还有这么多学问。
他所有的一帆风顺，都是有人给他铺好了路。
“打个水你还打出学问了！喏，这样倾斜角度下去，木桶吃点水自然往下沉。”
“那我再试试。”
等打满一桶水，林子坳有些不好意思，又说要帮着提水。
赵云惜索性抱臂等着。
林子坳：“嘿呀！嘿！”
水桶纹丝不动。
他后槽牙都咬碎了。
赵云惜这才上前来，轻松提走，感受到他震惊的目光，不由得神清气爽。
平常读书时，把她当狗训，严厉极了，不对就用戒尺抽，虽然时下读书都这样，说打就打，但不妨碍她会想小小地让他看看她的厉害。
林子坳提不动一桶水，她一口气提着两桶不费劲。
等回院子后，已经传出来炖鸡的香味，上回买的大料还剩下很多，便留着炖鸡。
“小鸡盖被也安排上。”赵云惜笑着叮嘱。
大娘在帮忙烧火，李春容在切菜，她炒菜。
忙得不亦乐乎。
张镇见灶上的柴火不够了，就去院子里折了些，他身上肌肉鼓胀，肩膀头子宽阔有力，做起活来，也是有板有眼。
林修然观察着这一家人，心里就有数了，彼此都有眼色、不藏奸，瞧着能力也不错，怪不得能一家五口有三口读书，日子也不曾捉襟见肋。
很快饭菜就呈上来。
红亮软烂的东坡肉，淌着油脂的炖鸡，还有竹笋老鸭汤，素菜都是方才去菜园里自己摘的，还有一碟子桂花莲藕。
用簇新的粗瓷盘装了。
而硕大粗瓷碗里是香喷喷的白米饭。
林念念捧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粗瓷碗有些懵，弱弱道：“我吃不完……”
她平日里就是一茶碗，再多就不礼貌了。看向白圭，就见他面前的瓷碗里面的饭，不比她少。
这么小一只，就能吃这么多不撑。
她呆愣。
赵云惜从库房搬出自己酿的桑葚酒，笑吟吟道：“初夏时，带着白圭在村头摘的桑葚，现在酿的正能喝。”
这是原浆，没有过滤过，不会让人醉酒，免得失态不好。她一一倒酒，轮到林子坳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以现代论，未满十八就是小孩不能吃酒，以古代论，他已经过了县试，又满十三，是个大人了。
“夫子，他能喝吗？”她索性直接问家长。
林修然嗅着杯中酒的味道，摇头：“林家家训，未及冠不可饮酒。”
赵云惜就不给他倒了。
倒完酒，还有饮料，用薄荷露、橘子叶露、栀子露混合在一起，加了蜜水，酸酸甜甜带着清凉的花香，喝起来很适合夏天。
她甚至想，有冰块镇着会更好喝。
“夫子尝尝这东坡肉，是我爹娘家养的猪，我们家从祖上就是杀猪的，传到现在，这肉不柴不腻，很是好吃。”
“这鸡是我和白圭养的，你尝尝。”
随着赵云惜介绍一样，白圭就用公筷给夫子夹一样，还给两个姐姐也夹了。
厨房内。
菊月、甜甜和李春容在小桌上吃饭，菊月压低声音道：“云娘和白圭一点都不怕！大大方方的，真好，我不行，想起来林夫子的身份，我就腿肚子转筋。”
李春容疯狂点头。
“也就他俩了。”她给甜甜夹了肉，低声道：“快吃吧，追着我干啥，你该跟云娘坐在一处。”
甜甜抿着唇笑，不说话，小嘴巴裹着东坡肉，油汪汪的。她知道今天来客人太多，家里桌子坐不下，她不会闹的。
院内。
几个小孩夹着菜，就吃得不亦乐乎，刚开始还有些拘谨，等男人们喝酒喝开了，他们几个也端着自己的饮料，非要玩飞花令。
“花飞花谢花满天！”
“天凉好个秋！”
“秋水共长天一色！”赵云惜也加入战场。
几个小孩还没学滕王阁序，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林修然倒是有些意外，她懂得还挺多。
张文明望着她瓷白的小脸，心想，她又长进了。
“色……色深林表风霜下！”这样难的句子，几个小孩还不会，就得是林子坳来。他唐诗宋词都背过了，自己也要作诗。
“下……下……下自成蹊！”
一时间倒也续上了，大孩子也还好，这小的看着才三五岁，竟然也会。
张镇表示深深地震撼。
特别是儿媳，他一直觉得女子读书无用，虽不曾阻拦，但也无几分赞同，觉得她幼时读书都不成，年长了，又能有几分才华，不曾想，竟真的长进不少。
“我输了，我喝一杯薄荷露。”林子垣快乐勾唇。
“错，赢的人喝，输的人不许喝。”林子境打断了他的幻想。
在林子垣震惊的眼神中，几人把自己的饮料喝完，又把他的给瓜分了，看着他眼泪丝丝，就鼓励他：“那你下回赢了就能喝。”
林修然今日过来，也是想考察一下云娘和白圭的家庭，若家人混沌不堪，那有朝一日鸡犬升天，必闹得不大愉快。
如今看来，倒也明理。
他心里放松许多。
“它是浅橘色的狗，为什么叫小白狗？”林子坳疑惑问。
“因为我叫小白圭，它是我的弟弟，它叫小白狗，我们有一样的名字，就像你们的名字。”小白圭眼神亮亮，他很喜欢自己起的名字。
林子坳无言以对：“是个好名字，你起名的水平好高。”
听着几人聊天，张镇和张文明也松了口气，林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他们也担心会欺压这单薄的妇孺二人。
如今看来，品行十分好。
双方探过底，对彼此都很满意，这酒场便愈加酣热。
“这桑葚酒酿得甚好。”林修然着重夸赞。
赵云惜便从善如流道：“我还酿了许多，等会儿捎一坛回去喝。”
笑着闹着，等吃完饭，林修然要走时，林子坳都有些不想走，院子和院子是不一样的，村落里的自然放松，让人很舒服。
“那你们留下来玩，后日跟着云娘一道回去。”林修然交代一句，和张镇、张文明告辞，这才坐着马车扬长而去。
赵云惜目送他离开，回首就见四个男孩立在枣树下：“这能吃吗？”
一个说能，两个说不能。
四人都回眸看向一旁正在帮着收拾桌子的赵云惜。
“不能吃，打枣子是在秋天吧？”她记得。看着几人期待的眼神，赵云惜索性不做事了，琢磨带他们玩什么。
“带你们去捉鱼。”赵云惜认真道。
夏日的小溪，只能漫过脚腕，并不会有什么危险。
几人拎着小箩筐就往小溪旁去，林念念好奇问：“这样就能捉到鱼吗？好神奇！”
林子垣才因为钓锦鲤被揍一顿，有些心有余悸。那日，刚开始以为背书就好了，谁知道他稍有磕绊就不行，最后揍他一顿才过了。
要揍直接揍，害他背了半天书。
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地往后面的小溪旁去了，林子境有些纠结：“这就能有鱼了？”
他不理解。
一路上有蝉的鸣叫声，有青蛙、蟋蟀、蚂蚱在蹦。
林妙妙好奇地看着飞舞的蝴蝶，满脸艳羡：“姨娘说不要靠近乡下人，我还以为很不好，没想到你们的日子真的快乐。”
林宅很漂亮，也很大，虽然在村里，但他们一般不会出门，只在院子里玩，自然不知道外面的风，从这头吹到那头，树叶莎莎的响，她就想笑。
林子坳再次警告：“不许说乡下二字！”
见他生气，林妙妙挨着姐姐不说话。
福米出来，撒欢一样跑。
但时刻注意着赵云惜和白圭的动静，不时还要回来再找他俩，欢快地不行。
大路旁，蜿蜒曲折的小溪流水清澈，涓涓细流连绵不绝。到了平坦坚实的一段，她这才停下，让大家自己挑位置下箩筐。
小溪中，偶尔有游鱼，色彩斑斓的鳑鲏和叉尾鱼不时能看见。
林子垣眼尖，看见一个高兴地乱叫！
“啊啊啊啊快来我框子里！”
他伸手去捉，手刚挨着水，小鱼就嗖的一下窜远了。
带出来玩，并不是非要捉到鱼才快乐，小孩思考怎么捉到鱼，在小溪旁快乐玩耍，亦很重要。
赵云惜把带来的糠麸撒在背篓里，静静地看着。
几人也有样学样过来，林子垣已经开始无师自通学会了钓河虾。他好像很有天分，一个小棍戳呀戳，就能钓到。
林子境在翻螃蟹，半天没找到，他不服气，小声嘀咕：“明明有一只！”
他觉得自己没有看错。
赵云惜听见也很感兴趣，凑过来一起找，最后在一个泥块后面找到一只绿豆那么大的半透明小螃蟹。
把泥块掀开，还有一只大螃蟹，夹着小螃蟹在啊呜啊呜。
“传说中的虎毒尚不食子，我儿delicious？”
她小声嘟囔。
小白圭在一侧听见，有些好奇地看一眼她，又盯着小螃蟹看。
他这样蹲着，小小的一团，脑袋圆圆，身子圆圆。
赵云惜摩挲着下巴，思考着踢他的小屁股让他尝尝人间冷暖。但小冰河时代的夏日并不炽热，她只能作罢。
养孩子不玩，将毫无乐趣。
小白圭不知危险来临又褪去，他伸出白嫩的小手，轻轻戳了戳被林子垣捏着壳的小螃蟹。
“凉凉的，”他惊叹。
赵云惜抿着唇笑，看着一旁小白圭快乐的样子，也觉得心中愉悦。
她在边上薅了柔韧性比较好的野草，想把螃蟹绑起来，试了试不好绑，就给螃蟹钳子塞东西让它夹着，放在小篮子里。
林妙妙看着自己的小篮子唉声叹气：“鱼啊鱼，你倒是进来啊，我还给你薅了小草，你不爱吃吗？”
林念念刚开始还有些拘束，碰了碰沁凉的小溪水，觉得很舒服，慢慢地放开了，不停地撩着溪水玩。
小溪清澈，缓缓流动着。
“云姐姐，我可以脱了鞋子踩水吗？”她看着脚上精致的小靴子，认真询问。
赵云惜有些犹豫，还是摇头。
“别了。”这样清澈流动的小溪水，两侧水草丰茂，瞧着确实很漂亮，可这样好的水质，容易养寄生虫、水蛭等，她都有些害怕。况且他们姐妹俩是千金小姐，将来怕是要和官宦人家联姻，受伤留了疤就不好。
林念念闻言并不觉得失落，兴致勃勃地又去扑蝴蝶。几人玩到橘红色的夕阳出现，仍旧不想走。
“太好玩了！白圭你整日这样快乐吗？”林子垣满脸艳羡地问。
小白圭想想和娘亲在一处就是快乐，就乖巧点头。他侧眸看向林子垣，温和道：“和你们在一起玩，我也很快乐。”
赵云惜带着几人回家。
太阳将要落下时，从村东走回去，路过大片深绿的稻田，和隐藏在高大树木中的村落。
有茅屋草舍，亦有青瓦白墙。
一路走来，能瞧见柳树、榆钱树、水曲柳、苦楝等村落常见的树，还有人家门口种着柚子、橘子等。
林子坳快要走进村落时，回头去看，就见远处一片蒙蒙中，亦有绿树、村落和袅袅炊烟。
旁人想起8陶渊明的归园田居，他理想中的田园生活，是否就是这样。
福米蹦蹦跳跳地跟在几人身侧，村中传来的狗吠听见它叫便停了。
赵云惜左手抱着小白圭，右手抱着林妙妙，两人靠在她肩头酣睡。
幸而她力气大，要不然真的肥嘟嘟的两个崽，睡着了沉得像小猪。还真是运不回来。
把两小只放在床上，赵云惜一出去，就见李春容正在挽袖子做饭。
“中午吃得腻，晚上就简单点，你那个肉羹吃着香，再做个酸汤开胃，烤些锅盔来吃。”
“成，娘安排的很好。”
几人捉到的小鱼小虾都合着小溪水养在盆子里。
林子坳坐着有些无聊，就试着拿起扫把扫地，他从未做过这样的活计。
“伢儿，快放下。”李春容连忙道。
哪里能叫客人做活。
赵云惜洗了把手，打算去厨房忙活，见此冲着林子坳招招手：“小夫子，来试试烧火。”
林子坳依言进厨房，赵云惜由着他生火，半晌生不起来，她这才笑眯眯道：“边上的火折子吹一下就有火，拿干枯带叶子的小树枝，堆乱一点，不能整齐，氧气进去才能生出火……”
说着示范了一下。
林子坳：哇！
小小一个生火，竟然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属实令他没有想到，觉得诧异极了。
照着做以后，果然生起火来。
衬着跳跃的火光，他眸中愉悦跳跃，很有成就感。
当小夫子让他被迫保持老成持重，现在能够有片刻松快，就觉得舒服极了。
赵云惜快快做了几道菜，还给他们做了水蒸蛋，天色已经擦黑了，这才让他去喊白圭和妙妙起床。
“简单吃一点。”李春容客气道。
林子坳便也只能跟着客气：“白圭奶奶不用顾看我们。”
小白圭看看他，又看看奶奶，抿着嘴笑。
“你还会看笑话。”赵云惜跟他小声蛐蛐。
两人说着话，气氛就松快许多。
林子坳这才发现不同，和世家大族严苛规矩比，农家显然不注重很多东西，大家一起吃饭，说说笑笑的，不知不觉就吃了一大碗。
“这锅盔是梅干菜猪肉馅儿的，你们尝尝合不合胃口，我特意切成小块了。”赵云惜笑着道。
林妙妙喜欢，她连吃了两块。
张文明多看了她一眼，心想，如果娘子生下女儿，是否也这样软萌可爱。
“蛋羹也可以吃了。”他提醒。
赵云惜给每个人分了一块蛋羹。
等吃完饭，林子坳不动声色地挺直脊背，可恶，吃撑了，这真是前所未有。
并没有什么稀罕吃食，粗茶淡饭，竟然这样好吃。
林子境瞧见哥哥的动作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也一样。
云娘家里的伙食怎么那样好。
林子垣性子皮实，他毫不掩饰自己吃撑了，还试图让云姐姐给他揉肚子。
赵云惜轻轻揉着他鼓鼓的肚腹，无奈道：“往后常来，你饱了就别吃了。”
“你们今日住在我院子里，几个女孩和我住东屋，几个男孩自己住西屋，文明，你住前院西屋去。”
“这回将就一下，今日已经安排人修葺后院了，地面平一下，重新挂白灰，明儿带你们去木匠那，打了新的床铺，下回来就各有各的床睡。”
赵云惜捏捏林妙妙的小脸，问林子坳：“你觉得如何？”
“很好。”他很满意。
看着天色渐黑，家里却没有点灯，林子坳抿了抿嘴，寻思下回来带点蜡烛。
“走吧……”
正想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举着三个火把走了进来。
张镇把腰刀都挂上了。
挨个分了，这才一起往外走去，笑着道：“带你们摸知了去。”
林子垣就喜欢冒险的活动，激动地乱蹦。恨不能立马窜着出去玩。
“妙妙、白圭、甜甜你们仨在家睡觉。”赵云惜随口道。
她觉得这个点他们该困了睡觉了。
白圭噔噔噔跑上前，拽着她衣角撒娇：“娘，把我带着，我乖乖的。”
“不闹。”他发誓。
“我也想去，云姐姐让我去吧。”
“娘。”
三小只站在她面前，昂着白嫩圆润的小脸，眼睛闪闪发亮。
“好叭，走。”她被萌得心软软，根本舍不得拒绝。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去了。
福米一会儿往队伍最前面走去，一会儿又去巡逻队伍最后面。
十人一狗，就数它最忙。
微凉的月辉洒在树梢枝头，偶尔有黑色的鸟盘旋，张镇说那是蝙蝠，到了夏日就特别多，还喜欢压低了飞。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林子坳说着，眉眼弯弯：“儿时让我背诗时，我只觉得他们烦，闲的时候睡一会儿也行，做什么非得作几首酸诗，让我整日里背个不停，背不好还要挨揍。”
说起儿时来，就他一个孩子，母亲寄予厚望，管得就格外严厉。
林子境抬眸，望着黛青色苍穹上闪烁着的星光，显然也随着他的话，想到了以前。
林子垣没有那么多伤春悲秋，他一会儿觉得半夜出来玩实在太棒了，一会儿又觉得漆黑的夜里，会随时出现不明生物。
老老实实跟在张文明身边，一点都不敢松懈。
赵云惜左手牵着林妙妙，右手牵着白圭，笑吟吟道：“夏日这样风凉，还是在外面玩舒服。”
张文明和她并肩走在一处。
张镇走过来，把白圭抱起来，直接放在肩头，笑眯眯地问：“金孙，怕不怕？”
白圭兴奋地抱着他的头，呐喊：“举高高！举高高！”
他要很高很高！
张镇哈哈大笑起来。
出了村，闹出点动静就不怕什么了。
“我去前面看着，文明你就站在这，让他们在我们中间这条路上玩。”
“福米，你负责保护小主人安全！”
张镇安排过，三个火把间隔的距离，刚好彼此能看清。
赵云惜笑着道：“好啦，自己找吧。”
鸣蝉是夏日独有的信号。
她还挺喜欢的。
小白圭左手牵着甜甜，右手牵着妙妙，三小只一起去找。
时下知了特别多。
片刻后，也有家人带着小童出来散步，顺便让小童捉知了。
碰见他们这一大家子，把林家几个孩子，当成张镇大哥家的孩子，倒也没觉得异常，打过招呼，就去别处玩耍了。
林子垣故意指着树逗弄白圭：“你看，这里有知了。”
“谢谢子垣哥哥。”白圭乖巧上前，摘了只知了下来。
林子垣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他就是故意逗弄他，这才骗人的，他还没摸到过知了，但凡有，他自然自己都摘了，哪里还轮得到旁人。
可恶呀。
一时之间，不知道是白圭的运气好，还是他自己的运气好。
“可恶，我还能找到的。”他握拳。
小白圭渐渐地体会到乐趣，便放开了去找，自己的小布袋里装了三只，他甚至还学会看看树的侧面。
林念念也找到了，她看着爪子抓着粗糙树皮爬行的知了，觉得有点不太漂亮。
但野物的吸引力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些。
纠结片刻，还是伸出两根纤白的指尖捏住，坚硬的壳上还有泥土，没有碰到时心中万分膈应，真的碰到了，倒也觉得还好。
突破心理防线后，她心细，捉起来就还好了。
她捉了八只！
她骄傲地挺直胸膛。
小白圭捉了十只！快乐地拿去跟娘亲献宝。
林子境和林子垣捉了三只，蔫哒哒地头对头交流心得。
“我们没有姐姐心细眼尖。”林子垣总结。
刚想要总结经验后再战一场，天空落下几滴雨星，不远处有人在喊：“下雨了！”
张镇就举着火把走近了，带他们回去。没抓到知了的两小只还有些不想走。来的时候神清气爽，回的时候恋恋不舍。
赵云惜捉到一只，体验一下，觉得快乐就挺好。
等回去后，李春容已经烧好热水，让男人提着桶去院子后面洗，他们在浴室慢慢洗。
赵云惜让福米蹲坐在浴室门口，自己和李春容守着，一边闲闲地聊着天。
“先前说家里有老鼠，想抱猫回来，可寻到人家了？”她笑着问。
李春容点头：“寻到了，你秀兰婶子家有只狸猫，生了一个崽，养得肥嘟嘟，爪子大，看着机灵，感觉很能抓老鼠，过两天满月了抱回来养。”
她去看过了，小奶猫还很亲人。
赵云惜也有些期待。
闲暇时光，晒着太阳，怀里抱着发出咕噜咕噜咕噜的声音，肯定治愈极了。
“成，过两日去看看。”
“云姐姐，明日能带我去看看么？我喜欢小奶猫，可我不能养。”林念念立马凑过来，声音都变奶几分。
她母亲不喜猫咪掉毛，不肯让她养，实在是遗憾极了。越是不让碰，内心深处越是存了念想。
“我把我零花钱给你，你给它打个金铃铛，漂漂亮亮的，给它买肉买鱼吃！”
林念念说着就要掏荷包。
赵云惜按着她的小手，温和道：“小猫咪的耳朵非常灵敏，戴着铃铛会难受，你的零钱留着吧。”
她就是稀罕。
“那买肉买鱼买虾买鸡蛋！给它吃最好的！给它买最漂亮的衣服！做最可爱的猫窝！”
赵云惜用手捧着林念念的脸，让她挺直输出。
“乖娃儿，你也太爱猫了。”
放在现代，怕是自己吃泡面也要攒钱给猫咪买罐头的猫奴一个。
林念念满脸陶醉：“没法子，我瞧见就心中欢喜，想给它最好的一切，爱到不行了。”
幼儿的喜爱总是这样直白。
赵云惜摸摸她的头，轻轻点头：“好。”
两人说着话，就见兴奋过头的福米跑过来，用头顶着白圭的屁股，给他顶歪了扭头就跑，尾巴甩得跟风火轮一样。
见不理它，福米咬一口再跑。
白圭推它，不等伸手它就跑，要是追了，它就窜上狗屋的顶，伏着身子叫：“汪！”
它知道人类幼崽上不来。
白圭只好陪着它玩。
福米更兴奋了，还用一条腿挡住眼睛，剩下三条腿甩得飞起，让白圭来追它。
白圭不理它了，它就又过来撩拨。
“贱兮兮的狗。”赵云惜拍拍狗头，颇有些忍俊不禁。
人多了，就一个浴室，洗澡都慢，排队排了半天，才洗了三个人。
幸而夏日清风徐来，又不用特意早起，这样等着，聊着天，倒是挺有意思。
“云姐姐，你身上好暖好香。”林妙妙靠着她，眉眼带着倾慕，没忍住贴贴。
赵云惜用一根手指把她戳远了些。
“幸好你是小女孩，性别一换，我要给你打出去的！”跟个小流氓似得。
*
隔日，天刚蒙蒙亮时，大家就起床了。
昨日趁着夜色摸的知了，早上择了以后，油炸过，撒上茱萸粉、盐巴，吃起来香极了。
“白圭，你每天也太幸福了，有这么多好吃的。”林子垣艳羡极了，他拿筷子还有些不熟练，但吃东西挺利索。
李春容看一眼，就发现不对，却什么都没说，一般长牙吃东西都教着用筷子，这么大还不会的少。
赵云惜把染好色的毛线、毛衣拿出来，带着林念念和林妙妙做小玩意儿。
她想的是，做棉花娃娃当成小礼物，但是她不确定人形会不会惹忌讳，索性做成小猫的样子，林念念喜欢。
拿一大坨毛线，用竹签戳戳戳，戳出小猫的雏形，再把毛线戳上去，当五官和胡须。
她也是头一回做，思路是对的，东西丑得惨不忍睹，当她试图用布料给小猫咪做衣服，那更是不忍直视。
反正李春容看不下去，直接照着她的思路，很快就用羊毛戳出来一个相似但漂亮的猫咪。
赵云惜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这样。”
做衣裳对惯常拿针的李春容来说更加简单，才巴掌大点，她甚至懒得拿尺子和顶针出来，素手就缝完了。
“真可爱。”白圭凑过来看，好奇地戳了戳。
林念念两眼放光：“原来还可以这样？”
她小心翼翼地把巴掌大的小玩偶猫放在手里，卡通化后，没有那么像，反而不会有恐怖谷效应，让她心里更加喜爱。
林念念眼巴巴地看着白圭，想要开口，却不好意思，她是姐姐，怎么和小弟弟抢东西。
“念念喜欢就拿着。”白圭大大方方地小手一挥：“过几日奶奶得闲再给我做小白狗！”
他眉眼清正，注视着你的时候，真诚极了。
反正念念感动坏了，她发誓，要把白圭当亲弟弟还亲。
“还看不看真猫崽？”李春容打趣。
“看！”白圭靠在娘亲身上，昂着小脸撒娇：“我喜欢呢。”
林念念心下便更加感动，她笑眯眯道：“那我避开些，我怀里有了！”

第27章
“喵～”
巴掌大的小奶猫缩在白圭双手中，毛绒绒一小团，琥珀色的眸子到处看着，又奶里奶气地喵喵叫。
“天呐……”赵云惜简直要被萌晕了。
她一说话，白圭和猫崽同时看过来，玉雪可爱的人崽抱着绒团子猫崽，看得她心软软。
几个孩子围成一圈，林念念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触小猫。
“它要起个什么名字？”林妙妙稀罕地不行。
赵云惜在心里猜测，根据白圭给福米的起名习惯，难道要叫小白猫。
“小白猫。”张白圭用脸贴着小猫，稀罕地不行。
林子坳、林子境、林子垣三兄弟亦是围着小猫崽，夹着嗓子喵喵叫。
福米从艰难地从几条腿中钻出来，用粉鼻子嗅闻着小奶猫，好奇极了。
“你起名有点新意好不好。”林子垣挠着下巴：“踏雪如何？它的四只爪爪是雪白的哎。”
林子境表示有话说：“踏雪被旁人起过，多俗，应该叫威武！”
林妙妙紧紧挨着小白圭，闻着奶猫身上的奶味儿，陶醉道：“我叫妙妙，它会喵喵叫，我们才有缘分，叫圆圆吧，脑袋也圆圆的。”
几人不服气地抬眸看向赵云惜，想让她断案。
她扭头就走。
在这个世界上，她就向着她儿小白圭，所有人都要往后排。
小院中。
张镇挥舞着斧头在劈柴，张文明提着水桶在打水，李春容在晾衣裳。
明媚的阳光透过院中的果树照耀下来。
赵云惜便想着去豆腐坊打一刀豆腐回来做豆腐粉丝包，说起粉丝，她有些想吃土豆粉了，可恶，土豆、红薯、玉米什么时候传进来！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感觉应该在沿海地区有了，只不过还没有到江陵地界。
“谁陪我去打豆腐？”她笑着问。
白圭捧着小猫，林子垣跟在他后面，林妙妙牵着甜甜，显然都不打算留下。
“你仨不去？”她问。
林子坳摇头，他长大了，自然不像弟弟妹妹那样胡闹。
赵云惜招呼福米也跟上，几人便往豆腐坊走去。白圭护着怀里的奶猫，心里软软的。
“娘，小白猫吃什么呀？”
赵云惜沉思：“羊奶？蛋？肉？”她记得猫是肉食动物来着，但家养的小橘猫又好像什么都吃。
“把我的肉肉给小白猫吃。”白圭声音柔到有点夹子了。
赵云惜含笑揉揉他脑袋，正要说话，便听到货郎鼓声音响起，连忙跟着声音去寻。
“子垣，你和白圭唤货郎货郎。”
“好嘞～”
片刻后，身材瘦小肤色黝黑的货郎挑着担过来，停在几人面前。
“自己挑。”赵云惜大手一挥。
小白圭挑了糖葫芦和一筷头麦芽糖，就停住不动了。
而林子垣、林妙妙素来娇惯，不知钱贵，挑了满满一把，快要抱不住，才算作罢。
赵云惜照着他们挑的，给在家的四个崽也买一份。
这才算钱要结账。
“那小木剑要三文，你要了七把，小毽子二文钱三个……”货郎笑得见牙不见眼，没想到出来一趟就能卖出这么多货。
白圭在他开口时，便已经开始计算，货郎话音一落，他立马报价。
“多稀罕啊，我能做货郎，就靠我眼好使，算术厉害，这么小的孩子，脑子这么好使？”货郎好奇地望着。
他方才一直盯着货架没注意，此刻才发现，立在他跟前的小娘子年轻又漂亮，带的三个孩子亦是金童一般。
“哟，你家真有福气，这么好的孩子生三个。”
他嘴里絮絮地夸，顺便抹了零，笑眯眯道：“我每回走到你们张家台，刚好半晌午，你下回想买什么，我还给你抹零。”
他收了一百铜板，笑眯眯地打着货郎鼓走了。
提着东西，赵云惜带着满载的孩子，接着往豆腐坊走去。
说起豆腐坊不得不提豆腐西施，这豆腐店的老板是个极能干的小寡妇，养着两个半大小子，半夜起来磨豆腐，还能再种三亩良田，就这还能再开小片荒种黄豆。
厉害地一塌糊涂，没叫孩子饿一顿。
赵云惜想想就心生佩服，她是个很棒的女性。豆腐坊门口插着旗子，她一眼就瞧见了。
院墙开了个小窗子，她透过喊了声，就窜出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粗声粗气问：“你要多少？”
“小铁，给我来两块。”赵云惜递了两文钱过去，再把自己的盆递给他。
“给。”小铁给完就跑了。
赵云惜提着豆腐，带着小孩回去了，一到家，就把东西给几个孩子分了。
林子坳抱着幼稚的玩具，嘴里逞强：“我都长大了。”
林子境和林念念倒是欢天喜地来选，甜甜远远站着，不敢过来，赵云惜冲她招手，把她的那份递给她。
甜甜有些无措地被玩具淹没，渐渐红了眼圈：“娘……”
赵云惜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
小孩被李春容养得极好，小脸粉白，头发用红绳绑着两个小揪揪，怯生生地看着她。
“拿去玩吧。”
将几个孩子安抚好，她便进灶房开始做饭，先把面和上，再去弄菜，豆腐切丁后，焯水去腥备用，再把绿豆粉丝泡开。
想着人多，一屉小笼包可能还不够吃，炖只大鹅，再炒几个菜，焖一大锅米饭。
她家人少，米缸也小，一顿就下去半缸米，她终于知道秀兰婶子给她抱怨的意思了。
那日坐在一处闲聊，说起家里孩子的事，秀兰婶子就满脸忧愁地开口：“我家那几个小子，你就是拌一盆萝卜丝，一错眼也给你吃完了，跟恶狼一样，吓人得很。”
她如今懂了。
李春容晾完衣裳，就连忙来厨房中帮忙，她扫了一眼，又是择菜又是洗菜，看向挽着袖子忙碌的儿媳，心中慰贴极了，连忙道：“你去歇着，家里的活儿给我做就行，你那手是读书赚钱的矜贵手，别弄糙了。”
赵云惜没让位，只笑着道：“娘，云娘说过让你过好日子，原打算这次旬休带你和娘去银楼买耳环，但是他们几个孩子来了，总要陪客，就下回去。”
“老婆子买啥耳环，我不要。”李春容一口拒绝，在村里戴耳环，反而遭贼惦记。
“你给自己买就行了，你看看你小小年纪，通身素净，连个花儿都不戴，我上回在街上见他们小娘子戴着一种什么银簪，说是什么坠儿，一晃一晃的，可好看了。”
李春容知道，自家儿媳读过书，懂得多，现在赚了这好些钱，但她不往自己身上花，光给她们两个老婆子花算啥。
两人对视一眼，不用开口，就知道说服不了彼此。
赵云惜也不犟了，一边炒菜，听着院中招猫逗狗的笑闹声，温和道：“那咱们都买。”
她是现代习性，头上越松快越好，一个缠髻儿就很舒服，绑上发带，轻便又好看，有时候狄髻也好。
那日去林宅，给她全套梳妆，戴了镶嵌珍珠的银冠，发髻要梳得很紧，猛然间还有些不习惯。
两人闲聊着，李春容瞅着外面满头大汗的爷俩，兑了薄荷橘子水给两人喝。
“云娘，你会做酸梅汤吗？”李春容满怀期待。
赵云惜摇头，她不会，她疑惑地望向婆母。
“早先去你大伯家喝过一回，酸酸甜甜的很适合夏日，还想着你会……”李春容表示对儿媳万分信任，她是读书人，肯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赵云惜闻言黑线。
“我懂得也不多，不过林宅藏书多，可以看看，到时候文明考上举人，我们去荆州府，可以去书店看看，许多方子都有官方刊印的书，可以找来呢。”
“我拿出来那些方子，书里都有，只是幼时玩闹随便看的，反而说不出来历，就知是夫子家的。”
赵云惜认真解释。
正说着，饭菜做好了，便喊几人来吃饭。
“吃饭咯～”李春容喊。
她很喜欢几个孩子，孩子能引来孩子，多带孩子来玩，云娘赶紧怀上，趁她老婆子年轻，不管女孩还是伢儿，她都喜欢，都给带！
林子坳连忙过来帮忙端菜，林子境带着几个小孩坐好不要裹乱，甜甜挨着妙妙坐，笑得眉眼弯弯。
福米闻见香味，尾巴快摇成风火轮。
张镇和张文明听见声音，就洗手过来。
炖好的大鹅汤汁浓郁，她甚至怀念白糖想炒个糖色，但加了酱油，色泽也极好，红亮的汤汁流淌，冒着白烟，看着香，闻着更香。
盛在盆子里，特别壮观。
边上摆着小儿拳头大的包子，白白胖胖又暄软，刚从灶上盛出来，冒着热烫的白气。
张镇坐下后，说：“别客气，都吃吧。”
他动筷了，几个孩子才动筷。
白圭在给甜甜夹菜，哄她：“妹妹吃多多长肉肉。”
吸满汁水的大鹅被铁锅炖得几乎脱骨，摆在冒尖的晶莹米饭上，还往下淌肉汁。
甜甜先吃边上有肉汁的米，这才露出个快乐的笑容。
白圭秀气地吹了吹，这才慢条斯理吃起来，家里所有一切都尽着他来，他就有种从容不迫的底气。
而林家孩子更是打小足衣足食的长大，从不馋肉。
就是架不住赵云惜焖得特别香，这才显出几分急迫。
“真香哎，云姐姐，做你的孩子真幸福。”林子垣艳羡不已。
白圭呲着小米牙，笑得十分得意，嘴角的油脂都在闪闪发光。
“尝尝这小笼包，看好不好吃。”赵云惜感觉没那么烫了，就让他们分着吃。
“好小哦。”林念念感叹。
时下的包子都讲究大，要皮薄馅大，鲜少有这样小小一个。
但是一口下去，就咬掉一半，皮也有馅儿也有，又鲜又香，明明是素的，却生生被她吃出肉味。
“云姐姐家的饭菜就两样好吃。”她故作玄虚地开口。
林子坳以为她要暴言，条件反射地抬起筷子要揍她：“慎言！”
都说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还没放下，在端着呢。
“这也好吃！那也好吃！不是两样吗！出来了你还想打我！”林念念噘嘴。
赵云惜顿时笑了，这就是说话大喘气，一个不小心就挨揍。
林子坳知道自己误会了，羞了个大红脸，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他脸上滚烫的温度好半晌才下去。
赵云惜又端来薄荷橘子露给大家分着喝，含笑道：“等会儿下午你们想去田里玩，还是在家玩？”
林子垣毫不犹豫接话：“田里！”
林子境犹豫片刻，眼巴巴地看着她，试探着道：“能去摆摊吗？我还没见过。”
现下时辰还早，远不到散集的时辰，赵云惜看了看，把骡车拉出来，决定卖炸鸡。
她家那半大的小公鸡肉嫩，倒也合适。
“快，杀鸡！现在腌上，等走到了时辰正好。”赵云惜想好了，卖不出去就自己吃。
李春容由着他们胡闹，当即就抓鸡、杀鸡，张镇忙得不亦乐乎。
不过半个时辰，就弄好三只小公鸡，车也套上了。
“你们得自己走着去……甜甜和妙妙可以坐在车辕上。”这车小，坐不下许多人。
但一群小孩，只要能出去玩，便兴奋极了，连忙举手表态，说是自己可以走。
赵云惜有些犹豫，后来想着累了换着坐，就没说什么，正想着喊李春容，就见她冲着书房扬声喊：“文明，陪云娘去江陵！”
他们就离十里地，走路大半个时辰，一路上笑笑闹闹，沿着乡间小路往江陵去。
“娘！唱歌！”白圭双眸亮晶晶的，他喜欢听娘唱歌。
看着他捧场的样子，赵云惜就想，自己唱歌有那么好听吗？
她想了想，一群小孩，就带着他们唱《送别》，希望等他们长大分别时，听到这首歌不会哭。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她轻轻地哼着，几个孩子也跟着唱，她一句一句地教。
伴着清风和夏阳，还有知了的叫声，很快就走到了熙熙攘攘的江陵。
张文明听着，见几人不唱了，才满脸惊叹问：“这是你做的词吗？真好听。”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已经会做词了。
赵云惜摇头：“不是，听来的。”
送别在学校简直是必备曲目，就像她每次军训都要唱军中绿花一样，催泪圣品。
旋律一响，抽泣声必起。
张文明抿了抿唇，给众人交入城费，又给骡子交了钱，拴在指定位置，这才大踏步追上去。
“都紧紧跟着我，大手牵小手，记住彼此身边的人，有异常立马喊我，在城里人多，旁的都是次要的，我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赵云惜殷殷叮嘱。
带一群小孩来卖东西，她也有点担心。
等到了东街，他们往常摆摊的地方，已经被一个微胖的中年妇人给占了，瞧着也是卖糯米包油条，她就在附近找了个空位，支起锅开始做炸鸡。
将腌好的炸鸡滚一层馒头碎，当成面包糠，这才下锅炸。
一股浓郁霸道的香味，在街上蔓延。
赵云惜先炸了一锅，给几个孩子吃，走这么久，许是饿了。
“先说好，谁帮忙了，等会儿就给谁分红！这可是你们自己赚的钱！刚才甜甜帮着拦鸡了，她要多一个铜板。”
“好！信我！我都过县试了！区区卖炸鸡，手到擒来！”
“可恶，我是男子汉！不要小瞧我。”
几个男孩自然不惧，但林念念和林妙妙是被教着温柔娴静，这样叫卖实在接受不了。
赵云惜把炸鸡盛出来，笑着道：“女孩帮着记价格就成，刚炸的香，趁热吃，赚钱是次要的，来玩才是主要的。”
几人果然抵挡不住，用荷叶捧着炸鸡吃起来。
原本在观望的众人，瞧见几个漂亮孩子吃炸鸡，自己嘴巴就也有些馋。
“这是啥啊？好吃吗？”立马就有人问。
甚至还认出来赵云惜。
“你咋不摆摊了？我日日都来瞧，还想问问你咋回事。”那老妇人满脸担忧。
赵云惜笑了笑，温声道：“我送孩子读书去了，平日里没空。”
那老妇人看着四个男孩三个女孩，一水七个孩子，穿得干净漂亮，长得也不像普通农家子，顿时满脸艳羡：“你咋这么会养会生，瞧瞧你家这七个，多好的苗子。”
赵云惜听着她夸赞，并不反驳，只笑吟吟道：“大娘，您的炸鸡好嘞～这个酥皮要趁热才好吃。”
时下聊天，喜欢连你祖宗十八代都深入聊一聊，提起来都是如数家珍。但她来自现代，更喜欢保护自己的信息隐私，不爱和萍水相逢的人说太多细节。
“大娘，这炸鸡是自家养的小公鸡，我想着头一回开业，买半斤送一两，多给您两块，回头多照顾生意。”
张文明立在边上，一句话都接不上，看着自顾自忙碌的娘子，神色愣怔。
她穿得上襕衫读书，也系得起围裙做生意，如一棵挺拔坚韧的修竹，经历过风露后，愈加苍翠。
白圭奶里奶气地招揽生意：“香喷喷的炸鸡哦，小孩最爱的炸鸡，买半斤送一两！”
林家孩子就叫卖不出，林子坳涨红了脸，一个字也憋不出来，顿时有些苦恼，他也想自己赚点钱，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谁知——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香掉牙的炸鸡！”林子境有些迟疑的声音跟在白圭后面。
赵云惜也有些意外，林子境和甜甜的性子有些像，默默的，不爱说话，在人群中不爱冒头。
但叫卖几声下来，语气便流畅了许多。
“子境，厉害了。”敢在人群中开口，对于少爷们来说，应该是要莫大勇气。
而林子垣素来胆大包天，见此笑嘻嘻地喊：“好香的炸鸡！快来吃哦！”
下午街上的行人没有早上多，毕竟赶集都趁早，晌午要赶回去吃饭，很少有人舍得在城里吃。
留下来都是有事耽搁的，这会儿忍着没吃的人，定然饥肠辘辘，更闻不得香味。
赵屠户就是。
他上回跟林家做生意，硬是把趁手的砍骨刀给劈得不能用了，就来城里再打几把，今天刚好来拿，结果那铁匠走亲戚去了，说晌午就回，他就等着，结果回这么晚。
他饿得狠了，就想着来东街吃碗馄饨或者肉面，结果闻到了很浓的肉香味，抬眸一扫，就瞧见自家闺女带着姑爷，边上跟了一圈小孩，正在忙着。
“云娘。”他高高兴兴地喊了一声。
赵云惜回眸，瞧见他也高兴：“爹！”
“嘎公！”小白圭赶紧拿荷叶，笑得很甜：“给嘎公做炸鸡吃。”
赵屠户上前来，先是和张文明打过招呼，这才笑眯眯地把白圭抱起来，闻着喷香的味道，耸了耸鼻子，哈哈大笑：“咋来卖炸鸡了？家里缺钱了给爹说，我给你！”
小白圭抱住赵屠户的头，兴奋地笑，嘎公和爷爷一样高壮，坐在肩膀上，风景好极了。
“带几个孩子出来玩，说是想体验一下摆摊的感觉。”赵云惜笑着道：“接下来我只负责炸了哦，男客就子坳收钱，女客再让小姑娘收钱。”
赵云惜很快就炸好了，用笊篱滤油，片刻后复炸一遍，撒上盐巴、茱萸粉。
泛青的盐巴有些粗，就这还没买粗盐，味道并不好，有些苦。
她知道晒盐，但是不敢碰。
盐、铁，任何一样拿出来，对于张家就是灭顶之灾，甚至敢把你祖宗挖出来磨成灰扬了，传说中的十族消消乐。
“爹，你尝尝，这味儿可香啦。”赵云惜笑眯眯道。
她对赵屠户的印象很好，人狠话不多，有情有义，非常好的一个爹。
“你弄那鸡蛋糕，现在卖得可好了，一天来买的比买肉的人都多，人家要求也高，让弄漂亮的纸包着，不让用荷叶，说掉价。玉娘在学着包漂亮的桐油纸，还要用麻绳系着，中间用红纸写上鸡蛋糕，就是她字不行，你说起个啥鸡蛋糕啊？让别人一听就是我们的。”赵屠户把鸡骨咬得嘎吱嘎吱响。
那纸也贵得拉血。
赵云惜摸了摸下巴：“赵记？刘记？”
赵屠户有些无语：“比你娘的文采还差，人家要起喷香鸡蛋糕。”
赵云惜望天，索性看向几个孩子：“来，有奖征集，你们起名，谁要是起的被我爹采纳了，给谁十文钱！想买啥买啥！”
林子坳顿时眼睛亮了，论叫卖他确实碍于面子张不开口，但是论文采，恕他直言，在座的除了张文明皆无对手。
“就叫珍馐鸡蛋糕！”
林子境反驳：“还不如美味呢，简单易懂。”
林子垣苦思冥想，急得挠头。
小白圭还在和路上的行人对视，笑眯眯道：“客官，香喷喷的炸鸡哦！”
林念念迟疑着道：“赵记或者刘记美味鸡蛋糕？”
赵屠户一拍大腿，果断点头：“就这个！”说着依照约定，数出二十枚铜板，给林念念和林子境各十个，又掏出一把铜钱，再给其他孩子各分十个。免得别人手里有，他的乖龟龟没有。
“我先回了，免得你娘在家支应不开，昨日就盼着你去，结果干等你没回，下回旬休记得回家，你娘和你兄弟都等着你。”赵屠户笑着说。
赵云惜连忙应下，笑着道：“那你跟娘说，下次旬休我回去，到时候腾开时间陪我玩。”
赵屠户点头。
赵云惜塞给他鼓鼓一荷叶包的炸鸡，不等他拒绝，笑着道：“回家让我娘热热，香喷的，给我娘我哥我外甥吃的！不许拒绝，这回少了，我下回多带点。”
统共就杀了三只小公鸡，卖了些，给她爹有一只的量，还剩下两只，卖了有小半只，给孩子吃了小半只，没多少了。
“老奶奶，来尝尝炸鸡，买半斤送一两，我们小孩都喜欢吃！”
林子境跟一个老太太对上眼神，看对方衣裳整洁簇新，像是有钱的，连忙招揽。
老太太打量着他们，一家子气质斐然，穿得好，生得也好，身上没有穷苦相，不像能舍下脸摆摊的，她就笑眯眯问：“闻着是挺香，哪个卖的？”
“买半斤送一两，二十二文一份！”林念念忍着羞开口，在街上观察一会儿，发现这里和京城中不同，女子出来逛街、摆摊的特别多，还能看到戴着钗鬟的千金小姐。
她以前在京城林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现在说这句话，就突破了很大的心理障碍。
赵云惜闻言，满是赞赏地看她一眼。
“十五文都能买一斤鸡肉了，你这买半斤送一两，才多少，就要二十二文……”老太太有些迟疑。
“奶奶，那是囫囵鸡，毛和杂物就占不少，这可是精鸡肉，不用你费事，还炸好了，油也要钱呢！”白圭笑眯眯地解释：“这拿回家就能吃，保管你孙子孙女都喜欢，围着你喊奶奶好～”
他这些时日，跟着娘亲，学会了小嘴叭叭。
“对呀对呀我们可爱吃了！”
几个小孩七嘴八舌，哄得老太太不再迟疑，连忙道：“那给我来一份。”
林念念和林妙妙满脸兴奋地去收钱，成就感满满。
就这样，这么点炸鸡很快就卖完了，主要真的很香，闻着就走不动路。
时下本来就缺肉吃，鲜少有家庭能肉食不断，闻着香味更是受不了。
很快不用叫喊都卖完了。
林子境还有些意犹未尽。
“太少了……”
赵云惜轻笑，温和道：“回吧，本来就是出来玩的，真要卖东西，那得凌晨三点起来备货，到东街刚好天微微亮，占好位置，收拾好，天亮了就有人买东西了。”
她细细说着，把小推车收拾好，几个年岁小的孩子坐上，让张文明推着。
白圭和甜甜挨着，摸摸她的头，老气横秋：“叫哥哥。”
“哥哥。”甜甜语气干涩，露出个软软的笑容。
张文明看着两人互动，笑了笑，又看向身侧亦步亦趋地小娘子，心里满足不可言喻。
曾几何时，他也会为这点小事而觉得心中快活。
几人一路买，一路回家。
从糖葫芦到小风车，什么都稀罕，都要买来看看。
赵云惜也纵着他们。
于是——
几个孩子回家后要兴高采烈地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赵云惜把赚的钱平分成九份，总共有八斤鸡，送给赵屠户两斤出头，还剩下五斤多，刨除送的搭头，还有约五斤，半斤二十二文，统共卖了二百文，每人分20枚，剩下的，分给林子境了。
他看似腼腆，却很喜欢赚钱的感觉。
赵云惜鼓励道：“把钱收起来，谁想买什么，就有钱花了！”
几人兴奋地小脸通红，林子垣小胖手抓着一把钱很是不敢置信，他简直要快乐疯了。
“啊啊啊啊我自己赚的钱！”
倒是林念念考虑问题全面些，连忙道：“这都是你家的鸡，应该还你一半才是。”
总不能他们把毛利拿走了，叫人家赔个底朝天。
赵云惜把她和张文明的铜板，又分成七份给他们分了，笑着道：“本来就是玩的，会算就行。”
几个孩子高兴地不成，临近天黑还有些不肯睡觉。
晚饭在非特殊日子都讲究养生，临睡前只能吃好克化的食物。
吃完饭让他们洗澡睡觉去，明儿还要早起回林宅读书。
“两天这样快？”林子坳震惊。
赵云惜微微一笑，快乐的时光当然短暂。
*
隔日，换上月白镶蓝边的锦绣襕衫，竖起发冠，昨日还玩野的几人，重新变成谦谦小书生。
赵云惜还想着要自己走去，林宅就来了两辆马车，显然是要接人回去。
几人就走了。
张镇和张文明目送一群人离开，也快步向外走去，一个往辽王府去，一个往县学去。
热闹过去，李春容抱着甜甜，看着空旷寂寞的小院，很是楞了会儿神。
她缓了缓，让甜甜自己玩，才起来把院子里收拾干净。
*
坐马车就是快，两人平时要走小半个时辰，但现在一盏茶就到了。
等进了林宅，就见林家众人，除了林家独子林志远回京当差，他的娘子、妾室都立在门口，殷切地看着马车。
“娘！我好想你啊！看！我给你带的绢花！”
“娘！你想不想我！”
“姨娘……”
几人见了娘，好一通亲香，少夫人和姨娘瞧见孩子神采飞扬就知道他们开心，自然不好说什么，一个劲儿的说她费心了。
赵云惜看着两人并肩立在一起，关系瞧着还不错的样子，心中好奇，却没说什么。
因为林修然拿着戒尺黑着脸出来了。
大家一哄而散，连忙回到座位上。
看着几人的样子，林修然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却还是板着脸开始教书。
他严厉不好说话，众人都不敢造次，只认真听课。
林修然当了多年官，还能全身而退，回原籍教孩子读书，自然有两把刷子，讲起课来，幽默风趣，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就没有他不会不知的。
赵云惜很是佩服。
她很庆幸自己在赚了钱想要飘起来时，遇见了夫子，见识了许多。
古代的深门大户传承极多，后背盘根错节，手段深沉，就连县太爷对林修然也是毕恭毕敬。
赵云惜先前还轻飘飘地说让张文明纳妾、娶平妻，也是用现代思维来看的，觉得互不干涉、各过各的日子就好。
可林志远一妻一妾立在一处，当有人真切的站在你面前，看着感觉就不一样。
现在孩子年纪小，林修然也活着，不到争家产的时候，就这，暗地里的鸡毛蒜皮特别多，她是府上客人都听说了。
她此刻想起那句话‘大郎，该喝药了’。
可见在古代想要解决男人这个麻烦，还是一剂药来得快。
幸好张文明是个需要好名声考科举的文弱书生，幸好她长在红旗下，三观超级正，心肝也是红的！
下午的课是刺绣，要绣桃花，先从绣花瓣起。绣娘也没为难她们，线都不用劈，直接全线绣。
“用长短线绣桃花瓣，在花样上最宽的地方出针，在第二层最宽的地方下针，一针长一针短……填满后再绣第二层，这次是在上一层最长处出针……”
赵云惜捏着针线，就觉得两根手指在打架，勉强绣完，松得松，歪得歪，和绣娘的示范截然不同。
人家虽然是粗线，但看着就规整漂亮，过渡也自然。
“可恶啊。”她盯着针，絮絮叨叨地念：“死手！快听话地下针啊！”
她绣出来的成品，和林妙妙相差无几。
赵云惜：……
可恶啊！
见林念念有些疑惑地望着她，她振振有词：“这刺绣克我。”
绣娘正在收绣绷子，闻言有些牙疼，琴棋书画几个老师，都夸她有慧根，偏落到她手里是个朽木，她都怀疑自己有毛病了！
赵云惜鼓了鼓脸颊，听绣娘说，刺绣一定要静心，要耐心。
她想着自己练习时，挺静心和耐心，看来确实不喜欢刺绣，她就喜欢看。
真心不喜欢，也是没法子的事。
她在心里问自己，不会刺绣影响吃穿生存吗！不影响！
那就不用为难自己。
没有人必须做到十全十美。
赵云惜决定放过自己后，不跟自己较死劲，瞬间快乐似神仙。
“芜湖～放学咯～”她交上那惨兮兮的刺绣，果断背起书包跑路。
绣娘：……
你给我回来！
但赵云惜已经没影了。
她回书房接上白圭，在几双泪汪汪眸子的注视下，快活挥手：“明天见啊宝贝们！”
众人：……
你给我回来啊！
两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一侧是高大的树木，一侧是青青小草，低矮的稻田一览无余。
还没长旺盛的水稻看着就挺好玩的。
两人紧赶慢赶地回来，李春容又带着甜甜、福米在村口等着。见了两人就笑：“总算回来了。”
他俩不在，家里冷冷清清的，她觉得有些寂寞。
“菜都备好了，你回去洗洗，我把菜一炒，正好能吃。”李春容絮絮道。
时下婆媳关系紧张，她没想到，和云娘有这样的缘法，一刻不见实在想得慌。
赵云惜把抱着的白圭放下，让他跟奶奶、甜甜、他的小白狗亲香亲香。
“小白猫怎么不来？”他有些失落。
李春容笑呵呵道：“在院子里睡觉，我就没带它。猫不像狗，那么小，不懂回家，丢了可难找。”
叫也叫不应。
白圭点头，牵着甜甜的手，一起回家了。
“妹妹乖，给你带糖吃。”他从书包里拿出来个荷叶，里面抱着点心和糖。
打开一看，点心压碎了，有些散，他顿时有些失落。
“怎么不漂亮了，是个粉粉的小桃花，我还说给你瞧瞧。”
甜甜捧着荷叶，冲着白圭笑：“哥哥！哥哥！好！”
白圭抿着唇笑，他见娘和奶还忙着，就自己去书房练大字，写作业了。
“白圭，甜甜，吃饭！”
李春容喜气洋洋地喊，他们娘俩在家干啥都有劲。
桌上摆着家常小菜，一碟苦瓜炒蛋，一碟清炒葫芦，配着清粥、中午吃剩的豆腐粉丝包，没一会儿就吃了个肚圆。
赵云惜见天色尚早，就也回书房练大字，没一会儿，就听见人在喊。
“云娘？云娘在家吗？”
等她出来一看，是张鉞夫妇相携而来，正喜气洋洋地看着她。
“大伯、大娘快坐。”
“大爷爷、大奶奶喝茶。”
赵云惜和白圭招呼着，就见张鉞红光满面，笑得很是快活。
“先前的蜡烛方子，如今赚了许多钱，你大娘说，当初是你心好，愿意低价把方子卖给我们，我们却不能就这么算了，这秋闱眼瞅着就到了，那蜡烛真好卖啊，我跟你说，他们一箱一箱的买，我一箱一箱的往家抬铜钱，大伯也不瞒你，真是赚得盆满钵满，通体舒坦，我还用你给的香露，做出了香味蜡烛，卖得也极好，你大娘的意思是，当初定了香露分你五钱的利，这蜡烛也得给，今日就是送分红来了！”
赵云惜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还挺实诚，那时候没有自己去做买卖，一是想着她是女人，在男人堆里就是没人愿意和她做生意，强行去做，肯定生出许多是非。
二是到手的现银比分利钱更干脆明了，那蜡烛说是方子，其实卖的就是信息差，一句话的事，没有任何技术含量。
“大伯、大娘，你们两个仁善，按着当初定下的就成。”光是香露，她就能分不少钱。
张鉞却不听，戳戳自家娘子，示意她把小匣子拿出来。
“这里头是银票，和一支金簪，大娘瞧着这花好看，觉得衬你的花容月貌，就买了！是空心的，你别嫌弃。”
金簪多贵！这么大的金簪，实心的听着就心疼。
赵云惜原先跟他们客气虚伪的推拉，是因为她不了解，自然要客套些，现在手里捧着匣子，难免感动。
古代人，同宗同族，亲兄弟两个，一个从商，一个子弟从文，好像确实相辅相成，彼此间友爱多了。

第28章
张鉞心情激荡，把白圭捞过来，笑着道：“伢儿真是个小福星！林宅的管事说，你和白圭在林宅读书，既然家里有这层关系，往后每季的蜡烛都从我们这定，他们家真大啊，一晚上就要耗费一箱子蜡烛，有时还要翻倍，光是他家的单子，就够我忙活的了。”
隔壁县的乌桕子都被他收完了，又往公安县去收，这才够用。
张鉞现在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如今蜡烛、香露卖得好，他已经开始期待竹纸了，可惜这竹纸有时令，要三月初的竹子为好，只能等明年，不过他已经在招力工开始建作坊，先把准备工作给做好。
见天色昏黄，他便带着老妻，乐呵呵地离去了。
赵云惜满怀期待地打开匣子，猜测是五十两还是一百两。
谁知——
二十两一张的银票，足足十张，还有那漂亮的金簪，让她露出深深陶醉的表情。
她好爱钱。
将银票收好，她琢磨这样把钱捏在手里也不是事，想着置办成田产，这样年年有产出，不至于做吃山空。
而且读书的事已经稳定下来，她就想着做点营生，卖方子只能解燃眉之急，天长日久生活用钱，还得有进项才成。
琢磨着，就睡着了。
小白圭睡得迷迷糊糊，撅着屁股拱啊拱，挪着捂得红扑扑的小脸，精准的一头扎进她怀里。
赵云惜搂着香香软软的崽，梦都是甜的。
*
隔日，一到林宅就见林修然肃容坐在主位上，手上拿着大字，显然是在考察学业。
他手中戒尺克制地晃了晃，随手指向林子境，颇为不可思议：“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竟错两个字！你那眼睛出气使得不成！”
林子境低头，看着那错字，委屈地红了眼睛，却连忙道：“我马上改，再不会错了。”
见他挨训，林子垣就幸灾乐祸地捂着嘴偷偷笑。
然后惹祸上身。
“你都没默出来。”
林修然虽然不教，但对他们的进度了若指掌。看向林子垣有些恨铁不成钢，这孩子有些滑，整日里想着玩闹调皮，一分心思都不肯放在读书上。
若启蒙过还是如此，就要送到学堂中，请夫子来教，和林子坳、林子境隔开，免得误了旁人。
林修然望向女桌，瞧见赵云惜，心下就满意，她是很棒的学生，读书不用操心，自学倾向非常高，若是男子，便是从今日发力读书，好好努力几年，亦有科考可能。
可惜了，是个女子，注定满身才学埋没。
“你教孩子们唱的曲很有意境，可是你作的？”林修然问。
赵云惜腼腆一笑：“并非学生所作，是我以前夫子的好友教我唱，我便记住了。”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此句甚好。”
林修然说了一句，显然没有心情，将他们的课业放在桌上，负手离去。
书房中顿时安静片刻。
她大概能体会到他的意思，他沉浮半生，怕是至交好友遍布国土，如今却称得上天涯海角。
车马很慢，书信很远，分别便是零落。
林子坳捧出书，接着开始讲，赵云惜便收回思绪。
她能进来林宅，也是因为几个孩子年岁小，她得珍惜这机会。
等下课后，正要走，却有丫鬟来请她，说是夫人有请。
赵云惜记得那个沉默温和的继妻，便牵着白圭的手，往内院去了。
内院和书房相比，添了许多生活气息，有晾晒的衣裳，有盛开的花朵。
穿过垂花门，便是抄手游廊，石榴开得正艳。
她到了，直接引到客厅了。
赵云惜入目便觉得锦绣辉煌，粉地绣芙蓉花的纱帐，珍珠的短流苏，还有紫水晶的竹帘，开着门窗，那阳光便照耀出璀璨的光彩。
“甘夫人。”她笑吟吟地上前见礼。
“师娘安好～”白圭奶里奶气地问安，手上作揖。
甘玉竹连忙握住她的手，亲切道：“不必多礼，原先瞧你就喜欢，只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总是怏怏的没力气，今日可算是把你请来了。”
说着，她又叫小丫鬟拿点心果子来，捧给白圭吃。
好一番寒暄，才说明来意。就是相中她做的羊毛小玩意儿，想跟她商量做买卖。
“我家在京城，我娘给我的嫁妆铺子都在那，不曾想，突然来了江陵，没有铺子傍身，我心中不安稳，想着让京城的货来江陵来，但是瞧着你那小玩意儿也挺好，想着摆在铺子里卖，想问问你，是个什么章程。”
那小猫娃娃她看着很有意思，那什么毛线的小手垫，亦觉得很有意思。
“你那小手垫色彩漂亮，瞧着像云朵一样绵软可亲，令人瞧着就心生喜爱，想必是好卖。”甘玉竹很喜欢那种氛围感。
赵云惜懂了，软糯的毛线制品，蓬松柔软，色彩漂亮，意外得了她的眼。
“那小手垫简单呢，羊毛炮制过，纺成线，染色，过后再用技法织起来，弄成松软的圆片片，你若喜欢，我教给你。”赵云惜和和气气道。
甘玉竹握住她的手，一双眸子细细地打量着她，片刻后才笑道：“知道你是孝顺夫子，但做生意不能这样，我从你这里进货，正经做生意，瞧着价多少？”
她说得恳切，再者她手里不缺钱，不需要坑她那仨核桃俩枣。
就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免得后宅无聊。自家相公罢官回乡，往后余生，便只能困于小小的江陵城中，再无回京可能。
赵云惜仔细思量过，才认真道：“我家宅院小，弄这一批羊毛，清洗时极臭，我都快染上那股味儿，好不容易过去了，开始炮制羊毛，那真是锅灶上有，地上有，一张嘴空中还要飘两根羊毛过来，因此我试过觉得不大成，便没打算多弄。”
“若夫人想做羊毛生意，我教给你，你自己远远地开了作坊弄，在自家是定然不成的。”她第一次打退堂鼓。
有些钱她赚，有些钱还真是赚不来，她实在受不了洗羊毛那把人腌入味的臭，和羊毛乱飘。
甘玉竹一听，也跟着皱起眉头，她无法想象那是什么味道。
“那你不能白教我……”
“夫子也白教我许多，为何我不能白教你？”
赵云惜立马反驳，跟林家还真是不能算太清楚，甘夫人想要，给她便是。
让她一妇人入后宅读书尚且不说，上午读书亦算了，但那琴棋书画刺绣茶，随便拿出去一样，都能挣钱，且想学要花大价钱。
投桃报李的道理她懂。
甘玉竹性子绵软，闻言便不说话，皱着眉毛开始想说辞，她没有占便宜的意思，就是觉得从她手里买，还能帮衬一把。
白圭小嘴巴鼓鼓，吃罢点心果子，又喝了甜滋滋的蜜水，肚子圆圆的才停下来。
见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便上前来，亲热地挨着娘亲，糯声道：“夫人，你就收下吧，娘亲说，对待亲人要像夏天一样火热，她愿意给，定然把夫人当成亲人了，快不要推辞。”
他小嘴叭叭的，条理清晰地劝，甘玉竹顿时稀罕地不像话，她嫁给林修然做继妻，老夫少妻，再难有自己的孩子，瞧见玉童一般的白圭依偎在娘亲怀里，小脸粉白，嘴巴粉嘟嘟，真是爱得不行。
“那成，你把方子给我，到时候卖货了，我给你分成便是，你技术入股，我拿钱入股，一人一半！事儿就解决了！”
甘玉竹很快便想明白了，不等赵云惜反驳，便立马道：“我也是弄着玩的，你不要再反驳。”
白圭见事情解决，便不再关注，心想这桂花糕很是香甜，还带着奶香味，也不知怎么做的。
“你上回送的香露，我用着好，想拿到店里卖，从你那进货怎么说？”甘玉竹又想起这茬。
赵云惜做惯了香露生意，立马回：“香露三钱银子二两露，有茉莉香露、栀子香露、薄荷香露、橘子香露，夫人要多少？”
“先各要五斤。”甘玉竹回。
赵云惜点头，想着又有小钱钱到账，顿时心情愉悦。
一切讲定后，她便告辞回竹院了，白圭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嘴巴里念念有词，她竟没听出来背的什么。
“这是……”她好奇问。
“夫子在教我背《孟子》。”他已经在开小灶了。
赵云惜俯身将他抱起来，心想他的进度可真快。
夫子教他和教别人不一样，像林子境、林子垣已经执笔，书法要求就高，而白圭年岁小，骨头尚未长成，便压着他不许多写，以背书、释义为主。
等下午时，她去学琴棋书画，他还是读书。
赵云惜就想，像他这样读书便觉得快活，也很罕见，大多数都觉得读书比较痛苦，哪有玩着快活。
她也是喜欢读书的感觉，背下来一篇课文，要比打赢一把游戏要更快活些。
除了刺绣。
她捏着细细的绣花针，满脸深恶痛绝，一生之敌就是刺绣了！
赵云惜很想随便戳戳，但也要尊重绣娘，便耐着性子地绣，这样不管成品如何，她也心安理得。
而林念念非常喜欢刺绣，不管描花样子还是劈线、绣花，她都热情饱满。
林妙妙年岁小，针都捏不稳，跟她一样苦大仇深。
等下课后，两人迫不及待地跑路。
赵云惜回去带上小白圭，快乐回家。
刚走到村口，又见李春容和甜甜带着一猫一狗等着，瞧见两人，露出大大的笑容。
“娘！甜甜！”赵云惜喊了一声，捏捏甜甜胖嘟嘟的小脸，笑眯眯问：“想不想我呀？”
甜甜有些害羞地红着小脸：“娘……”
她会说的字眼还是少。
赵云惜牵着她的手，正要回家，就听婆母说，今日老宅杀猪，叫他们回去吃饭。
“成。”她应下。
几人便往老宅去，一路上李春容絮絮叨叨说着羊毛终于快纺完了，说东头一家儿子在江陵做买卖发达了，以后不回来，要卖地。
“你说卖地干啥，买着多难啊，这么多年，我们才攒二三十亩地，再苦再难都舍不得卖，只要地在，不管干啥都有底气，大不了回来种地，总归饿不着一星半点。”李春容不解。
“他家地咋样？要是好了我想买，留着给白圭做祖产。”赵云惜很感兴趣。
“他家的地就在南坡，连着一片上好的十亩水田，平日里收成可好了。”大家都觉得诧异，但一口气真吃不下十亩。
那得一百两银子，现银。
赵云惜心动。
想着再买十亩地，自家虽然不种，但是租出去，每年收租子，往后就算出了什么变故，田地才是硬通货，什么房子、生意都不行。
她微一愣神，白圭牵着甜甜的手就走到她前面，见她没动，还停下来等。
赵云惜这才回神，她打量着甜甜，把她抱起来颠了颠，满脸若有所思：“是不是胖了？”
总觉得她现在比龟龟大块。
甜甜被抱起来，有些无措地涨红着小脸。
李春容闻言也打量着甜甜，她时时带在身边，根本看不出。但是被别人点出来，就能看出确实不同。
到了老宅，人声鼎沸，还听见赵屠户的声音，赵云惜往人群中一看，果然是赵屠户带着赵云武和赵云升两兄弟在此处杀猪。
赵云惜眉眼弯弯，脆生生地唤：“爹！”
赵屠户听见声音，侧眸望过来，就见闺女穿着竹青锦绣襕衫，精致漂亮的不像话。
他闺女，就是美。
“云娘！”他满脸自豪地应了一声，大踏步过来，打量着白圭也是竹青襕衫，便问：“刚放学？”
赵云惜点头，拍拍白圭的脑袋瓜。
“嘎公安好。”他奶声请安。
身后赵云武和赵云升走过来。
“大哥、二哥！”
“大舅、二舅！”
互相打过招呼，赵云惜这才看向已经被收拾利索的猪肉，一眼就看中肥硕的猪蹄，她小小声跟赵屠户交代：“爹，明天让小树给我送对猪蹄，想吃黄豆炖猪蹄了。”
谁知——
刚好张鉞在她身后，听见了，立马道：“你想吃？这四只猪蹄都交给你了。”
赵云惜腼腆一笑：“谢谢大伯。”
赵屠户杀完猪就要走，不肯收钱，张鉞便说要跟他喝酒，让他留下吃一口。
两人寒暄着，李春容就拉着赵云惜去厨房帮忙，今日人多，家里定然忙不过来。
果然，她俩一进来，就见几个小媳儿忙得不可开交。
“云娘，你上回做得炖鸡极好吃，这回也挑个大菜做，叫我们尝尝味儿。”菊月笑着道。
赵云惜想吃黄豆炖猪蹄，顿时也不再推辞，先把黄豆泡上，这才拿了砍骨刀来，将猪蹄剁成块，打算炖来吃。
赵屠户把猪蹄外头那层皮剥了，猪毛又是刮又是烫，收拾得很干净，他看着粗狂，干活却认真细致。
赵云惜想着，便先加了葱、姜、花雕酒把猪蹄焯水出血沫子，再捞出来冲水，她本来还想炒个糖色，但没有冰糖、白糖，只能作罢。
用热油煎得金黄，再涂上酱油，重新切了葱、姜，倒了花雕酒进去，再有黄豆、大料等，盖上盖子焖煮着。
没一会儿，浓烈的香味就传出来，人在馋肉时，对肉味便格外敏感，很快几个小孩就在厨房外头探头探脑。
菊月一眼就瞧见自家大孙子晃来晃去，登时黑了脸，这么多人，他竟不庄重。
“奶，二婶。”张茂跳进来，乐呵呵问：“做的么子哦，这样香？”
菊月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有点正兴，张茂却不以为然，上前给她捶着肩膀，笑嘻嘻地等着她回来。
“炖的猪蹄和肘子，都是你爱吃的。”菊月很疼爱这个孙子，他胆大、嘴甜，经常把她哄得很开心。
赵云惜打量着张茂，他是个半大少年，唇边有毛绒绒的胡子，跟张文明有几分相像，雪肤乌发，五官秀致。
这会儿嬉皮笑脸，倒显出几分灵动活泼的少年意气。
“上回吃的炖鸡是二婶做的，就香极了，二婶厉害。我吃了一回，实在念念不忘。”张茂眼巴巴地看着。
他恨不得钻锅里去！
菊月瞧着他那没出息样子，觉得有些丢人，抬手就想揍他，却有些舍不得，轻飘飘地拍了拍他清瘦的肩。
赵云惜看着好玩，笑着道：“半大小子正长身体，肚子时时都是空的。”
张茂想，他二婶果然是知音，他在厨房里头，越闻这味儿越觉得香，他肚子都开始咕咕叫，恨不得说别炖了快给我吃一碗吧！
要了他命了。
终究没忍住，咕咚咕咚地咽口水。
菊月苦恼地把他推出去，小声训斥：“别做丢人事！”
家里有钱，从未短过他吃喝，还这样没脸没皮，着实不像话。
她暗暗掐了他一把。
在一阵煎熬中，和越来越多路过的小孩的眼神期盼下，开饭了！
男女分桌，各坐各的，围成一圈吃饭，白圭被赵屠户跟抓小鸡一样提走了。
他那大巴掌，比白圭的腰都粗。
赵云惜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李春容搂着甜甜，让她搬着小板凳坐在她后面，手里端着小木碗，给她夹着肉吃。
甜甜乖乖听话，给什么就吃什么，小嘴巴一裹一裹，进食速度特别快。
大家的眼神都钉在炖猪蹄上，统共就四只猪蹄，男女桌各分一半，桌上了就没几块了。
看起来就软烂入味，肉汁裹在肉上，缓缓滴落。
赵云惜啃口猪蹄，顿时心满意足，肥而不腻，软糯可口。
老太太也在吃，她满怀期待地尝了一口，顿时美滋滋地又夹一块，真香啊。
她老太没有牙，就适合吃这样炖得烂烂的。
太少了！
她又伸筷子时，就没了？欺负她老太婆动作不利索。
好在还有黄豆和汤汁，淋在大米饭上，香得人恨不得再吃三大碗。
“还有吗？”她问。
男客那边应该是没吃完，但老太太年岁大了，晚上不能吃太多，因此都哄她，说想吃下回再做。
“奶，你放心，只要奶一声传唤，我飞也要飞过来，给奶做好吃的。”赵云惜笑眯眯道。
她说得有趣，大家便笑起来，老太太被打岔，也忘了这回事。
就张诚这一支，但凡在张家台，今日都来了，女客都坐了两桌，如今张文明考上秀才，白圭也在读书，大家便都来和她敬酒。
“嫂子，真不会喝，从来没碰过酒，云娘以茶代酒……”
“你随意你随意，不必拘束。”
“婶子，你如今瞧着越大精神头好了，我真不会喝酒，你问我娘，沾酒就倒，可吓人了。”
“成，那你多吃点。”
寒暄了一圈，只笑得腮帮子疼，才算过去。
李春容在边上看着，骄傲地挺起胸膛，以前也有人嘲笑她，说她跟屠户结亲，现在知道她眼光多好了！
云娘好！白圭也好！
旁人不好太过逗弄赵云惜，面对李春容就没有那么客气，几十年的老妯娌，谁不知道谁，她要是不喝，就敢捏着下巴灌，几人下来，李春容的神气劲就下去了。
被灌酒灌得没脾气。
等散场了，李春容已经摇摇晃晃，甜甜心疼的直掉眼泪。
“奶。”她憋得小脸通红才出来这么一句。
赵云惜就牵住她的手，温和道：“没事没事，就是喝多了有点晕，睡一觉就好。”
甜甜眼圈微红，可怜兮兮地守着奶奶。
看她这样软糯乖巧，赵云惜心头一软，哄她：“没事，你别怕。”
两人正聊着，男客也散了，赵屠户喝得满脸红光，小白圭被他扛在肩上，踉跄的样子吓得小孩抱住他的头，一动不动。
瞧见娘亲，顿时红着眼眶求救：“娘……”
赵云惜瞪了她爹一眼，赵屠户就赶紧把小白圭放下来，小声辩解：“我心里有数！”
她把小白圭抱起来，和赵屠户一起往外走，笑着道：“这么晚别回了，就住下，外头天都黑了，走夜路不安全。”
赵屠户大大咧咧道：“有啥不安全的？我们仨大男人，身上一个铜子都没有，截不了财，也截不了色。”
赵云惜一想也是，就放他们走了。
*
隔日，又是按部就班的上课，她就有些坐不住，琢磨着做点什么生意。
小生意能赚钱就行。
结果甘夫人风风火火，已经开始筹备着作坊，叫她把需要什么流程，都给交代下去。
赵云惜没有建作坊的经验，就把弄羊毛需要的步骤和器具说了，甘夫人立马道：“那就做成一条线，前头清洗，传到后面晾晒、梳理、染色、纺线、做成品，和我家织布一样，只是布是织好了再染色，染色还要明矾固色，染料要的也多，改明要买了来……再就是寝室要建……”
她立马下笔画了图出来，又添了茅房、会客室、饭厅、茶室、幼儿室等，甚至和作坊还是有隔断的。
赵云惜满脸惊叹：“夫人，你太厉害了。”
正说着，就见她又画了几个圆。
“这是啥？”
“大水缸，蓄满水，以防走水。”
赵云惜叹为观止，表示学到了，甚至还有简易幼儿园。
“建这么大的作坊，投入有些多，到时候若是不赚钱……”她犹豫。
若是她自己，试试也就试试，反正试了可能会不赚钱，但不试肯定不赚钱，做生意就没有万无一失的说法。
“赔就赔呗，总要试试才知道，我觉得不会赔，大不了我玩个高兴。”她轻抬头上的镶宝金簪，就这一根簪子，都足够她建个作坊使不完。
赵云惜懂了。
“那成，你再定制一批竹签，两头尖，粗细不一，从一厘开始，一毫一毫的添，多做几样，不同的针，织出来的花样瞧着也不一样。”
甘玉竹兴致勃勃地应了。
人活着，就得有点盼头，她给自己找了事做，日子总归好过些。
两人在一处，商议来商议去，转眼十来天过去了。
处得也格外熟，彼此也了解很多，赵云惜便越发怜惜她，若放在现代，甘夫人定然能乘风遨游的，她有一颗向往的心。
读过很多书，做过很大的生意，对山川日月都心生向往。
“你怎的也从未提过你相公？”甘玉竹坐在假山边的长廊，在给下面的金鱼喂鱼食，满脸好奇问。
赵云惜便沉默了，她和张文明，情况有些复杂。
她好久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先前跟他说过，等他考上举人，有了功名，不拘是纳妾还是娶平妻、和离，我都随了他。”
但接触林宅后，她就知道这样的想法不行，因为太复杂，多个人，就是对资源的抢夺。
她不介意，对方还介意。
这想法，在古代久了，她自己都觉得颠颠的。
可要她为了忍受这些，就和张文明亲密，她也是做不到的。
人生总是有舍有得。
甘玉竹把鱼食尽数撒下，看着鱼儿争抢，回神静静地望着她。
“你怎的小小年纪被伤透了心！”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赵云惜垂眸，觉得有些无法解释，就苦恼地转移话题：“不提男人，就说那作坊，第一批羊毛就洗出来了？我教你们织……”
谁知，甘玉竹笑了笑，神情平静：“那样明确的纹理，绣娘一眼就能分出怎么织的，过几日带花样过来给你瞧。”
赵云惜：……
可恶，这个没有秘密的古代。
白圭睡醒找不见娘亲，心里有些慌，哭唧唧地过来找，一把扑进赵云惜怀里，搂着她的脖颈，闭着眼睛不说话。
赵云惜就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哄。
小白圭反应过来后，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红着脸颊，乖乖靠在娘亲颈窝。
甘玉竹眼神闪了闪，心里有念头一闪而过。回院子后，她先是挽着袖子，和厨娘一道做点心，又掏钱置办席面，就守在二门处。
“相公回了。”她温柔小意地上前招呼。
林修然察觉到她态度变化，有些好奇地望着她：“有事？”
甘玉竹柔柔一笑：“近来和云娘合伙开了个小作坊，日日和她娘俩接触，你知道我……膝下寂寞，想着白圭那孩子实在得我的眼，想认他做干儿子……”
“巧了。”林修然挑眉。
甘玉竹顿时眼巴巴地望着他。
“我先前也曾想过收云娘为干女儿。”林修然直言。
甘玉竹：不嘻嘻。
她懒得再献殷勤，一甩手回了内室。
*
赵云惜认真在跟作坊进度，能够跟着大佬一起开作坊，让她觉得受益匪浅。
原来自己摆摊和开作坊是两码事。
她从中学到许多道理。
隔日旬休，天刚蒙蒙亮，赵云惜迷迷糊糊间感觉脸上糊了个毛绒绒的小东西，她睁开眼睛，就见小猫咪蜷缩成一团，紧紧地挨着她的脸，尾巴尖一扫一扫的，她刚一动，小猫咪就睁开眼睛，喉间呼噜呼噜响。她顺势噘嘴亲亲，这才起床，就见大家都起了，正在各自忙着。
张镇把树下的土松一松，扎上篱笆，张文明就帮着递竹条。
李春容正在洗鞋，一家子的衣裳、鞋，到旬休时能摞起来半人高。她天刚蒙蒙亮就起床开始收拾，想着等大家起来，什么都弄好了。
赵云惜洗漱过，把小白圭从暖融融的被窝里挖出来，笑着道：“快起床，今天带你和家人去逛街！我们需要购物！”
她前世抠门，年薪那么高，却分币不花就是存，这辈子她要花，要不然人死了钱没花，卡里只有冰冷的钱，那也太惨了。
小白圭搂着小奶猫睡得香甜，被叫起也不恼，乖乖地起床穿衣，白糯糯一团坐在床上，等着娘亲给穿衣。
等两人收拾好后，小院里已经收拾得干净整洁，院中的餐桌上摆着浓稠喷香的小米粥，再就是一碟子凉拌胡瓜，摊几张黄澄澄喷香的鸡蛋饼摆着，这会儿还在冒烟。
“云娘，快来吃饭。”张文明亲热地招呼。
待两人落座，小奶猫就蹲在脚边，嘴巴张着喵喵叫，殷勤地看着餐桌。
而福米用前腿拦着它，用鼻子把它往后拱，让它看着饭盆。
显然是让它不要围桌子，而是等待主人投喂。
“早上我去河边晾衣裳，瞧见拐枣树开花了，等到霜降后，给你们摘拐枣吃。”李春容笑眯眯道。
张镇就笑：“到时候我给你们砍竹子，绑把镰刀就能折枝了。”
几人吃着笑着，等收拾完，天色已大亮，赵云惜便招呼着众人一起上街，想着给大家都置办点行头。
带着众人又往赵家台去，带赵屠户和刘氏一道去。
“我们就不去了……”刘氏不想花闺女的钱，云娘原就日子艰难，她不想她受苦。
“走！我和文明都商量好了，以前你们俩老人待我们好，一直不辞辛苦的托举这个小家，现在我们长大了，就想孝顺你们，对两边的爹和娘都要好好的，也让白圭和甜甜看看，怎么孝顺爷爷奶奶、嘎嘎嘎公，长大了心里才有数。”
赵云惜笑吟吟地拉着刘氏的手撒娇：“娘～走嘛走嘛～”
张文明也连忙上前道：“云娘言之有理，岳母、岳丈，就随我们一起去，是女儿、女婿的一点心意。”
白圭眼珠子一转，拍拍娘亲的手，示意把他放下，他转身就噔噔噔跑到嘎嘎、嘎公跟前，张开小胳膊让嘎公抱，亲亲热热道：“嘎嘎、嘎公，一起去呗，白圭想你们了。”
刘氏脑门一热：“走！”
赵屠户也有些受不了，香香软软的乖崽，说话条理明晰，水汪汪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你，充满了恳求。
“走！”
两人衣裳都备好了，早一晚也沐浴更衣了，只是心疼女儿，这才推辞两句。
正聊着天，那边赵云升和小树忙坏了，割猪肉的、称鸡蛋糕的，忙得不亦乐乎。
“这鸡蛋糕太好卖了，用桐油纸包了，麻绳系上，包装的漂漂亮亮，你别说，现在也传开了，提一兜，就能走亲戚，小孩、老人都能吃，很有面子。”刘氏一想到，就笑得不行。
赵屠户帮腔：“可不是，我都被拉去打蛋清，累死我了。”
整个人都快乐起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江陵去，都是走惯的路，笑闹着也不觉得苦。
“看到那边新建的房屋了吗？是甘夫人和我一起开的羊毛作坊，打算做些小玩意儿卖。”
“到时候成了，打算雇几个牙子到处去推销，看能不能多卖些。”
此时没有广告传播途径，一般都是口耳相传，和亲力亲为。赵云惜就琢磨着雇牙子帮着卖。
赵屠户倒是不知，闻言立马看向不远处吆喝着拉木头的厂地。
“盖在这里，临着江陵，一般贼人确实不敢来，但费用不低。”他评估一番，这才认真道。
赵云惜远远地多看两眼，心里也热腾腾的，从刚开始就想吃块肉，谁曾想，竟然能攒下这么多银钱。
果然只要开始，一切皆有可能。
交了入城费，把骡子拴在存放处，几人推着小推车就走了。
赵云惜目标明确，先去买首饰，几人在村里头，不能张扬，便是赚钱了，也不会穿金戴金，都会表现得比较朴素。
但是会买，压在箱底，这就是攒下的家业，金银、田产、祖宅，就是东山再起的根本。
赵云惜开始看银簪，直接找适合老年人那种端方的款。
“这些银挑心不错，看着就实诚，佛陀、观音、麻姑、刘海等都有，俩娘各挑一个呗。”赵云惜让店小二拿出来，笑着让俩娘挑。
李春容谦让，说亲家辛苦，亲家先挑，刘氏也要谦让，说婆母辛苦，婆母先挑。
赵云惜排出白圭捧着银簪。
“奶，嘎嘎，累。”他抿着唇，小嘴巴崩得紧紧的。
他装的。
刘氏和李春容顿时不争了，各自挑了一个，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听了掌柜报价又觉得心疼。
这也太贵了。
赵云惜毫不犹豫地掏钱，连价都没讲，倒不是她财大气粗，而是她知道银楼掌柜给的最低价，没有利润可谈了。
掌柜顺手就给白圭、甜甜各两根红头绳，带着小小的银铃铛，看着特别可爱。
赵云惜想了想，又给赵屠户、张镇大帽，给张文明买了儒巾配襕衫穿，瞧着蝉腹巾不错，也买了。
银楼掌柜笑眯眯地看着，他现在看见她就恨摇钱树一样，十分喜欢。
“云娘，我特意给你珍藏了绒花，还在想你怎么还不来。”掌柜从荆州府带来的小玩意儿，特意给她备的礼物。
“升调令已经下来了，等年后我就去荆州府当掌柜，这是送你的礼物。”
掌柜说着，心中还是难掩激动。
赵云惜也替他高兴：“能更进一步也是好的，等我相公考上举人，或许我们也要去荆州府，到时候还可以一起合作。”
掌柜说着，拿出绒花。
“你瞧瞧，淡黄的素馨花，清新雅致，我一瞧就觉得衬你这个姑娘。”是一整套头面，银为骨，丝为皮，在烛火映照下，有流光溢彩之感。
赵云惜有些喜欢，她隔着盒子看了一会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掌柜笑吟吟道：“好不容易你们夫妻俩都在场，送首饰原就有特殊含义，只是我做这个生意，只能送这个，倒没旁的意思，就是庆祝我升迁罢了。”
他很是知恩图报，当初职业陷入困境，还是赵云惜拿出来香露，他用香露送礼，卖得盆满钵满，心里十分受用。
赵云惜打量着他神情恳切，便收了。
“如此便谢谢你了，往后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我还拿来。”
两人寒暄几句，问了现在香露卖得如何，当得知在江陵府已经形成风潮后，心里便有数了。
看来卖得极好。
掌柜又说，每日在店中只摆十瓶，但根据他的订单，每日最低三十瓶，她心里就懂怎么回事了。
但她一个厂家，是不管经销商是私卖还是开店卖。
出了银楼门，先给两个孩子安顿好，从糖葫芦、点心、瓜子、油果子、面窝，两只小手都占住，大人再逛自己的。
瞧见干菜就买木耳、腐竹、黄花菜、豆皮、萝卜干、豆角干等等，瞧见羊肉买羊肉，小推车很快就放满了。
“前面是布庄，买几匹布。”赵云惜想，她和白圭的衣裳现在都是林宅做的，大多为直缀，各色式样都有。
李春容以为她自己想买，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现在已经开始卖厚实些的棉布了，开始为做秋装准备。
“这茜红的漂亮，做成石榴裙，再配个白绫袄，滚着绿色边，多漂亮呀，给你和甜甜做衣裳，这浅碧色衬白圭，这月白做襕衫……”刘氏如数家珍，很快就琢磨好了，女儿给她买银簪，她就给女儿买布料！
自家女儿自家疼！不靠旁人。

第29章
各色布料搭在白圭身上，比照着看哪个颜色好看。赵云惜想着，既然不缺钱，孩子的衣裳就要多备几套。
棉布和麻布就摆在桌面上，棉布尚有清浅的好颜色，而麻布多为灰、褐、青、白几色。
李春容看都没看，她在盯着缎子，印象中在卖糯米包油条时，曾瞧见一个小姑娘穿丁香色的缎子，配着白绫袄，衬得跟小仙女一样，她当时就记在心里，想给云娘也凑一身。
今天她带足了钱。
“要三尺白绫，五尺丁香缎子，再给些湖蓝的布头，给白绫袄滚边……”这样一想，觉得极好看。
大家各看各的，赵云惜先是买了给俩爹的布，再给俩娘买，轮到张文明她就问：“文明，你衣裳可够穿？”
张文明自然说够穿，让她不必给他买。
刘氏觑了一眼，连忙道：“我给女婿买，那湖蓝做个襕衫就好看，清爽素净。”
几人你选一个我选一个，很快选了一堆，几个男人的好选，青、绿二色随便选。
最后堆出来有二十匹布，看的掌柜笑歪了嘴，没想到还是个大买卖。
“这细棉布三钱一匹，统共三匹，这几匹颜色漂亮的细棉布四钱一匹，统共十匹，弹熟的棉花七十铜板一斤，统共二十斤……”
白圭掐着手指，在心里暗算，等掌柜说完，他便咬出数字了：“十二两三钱零六个铜板。”
掌柜手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刚一停下，尚未说出数，就被奶音给盖了，登时有些诧异，回过神来，连忙夸：“你家小子专门学数算的？怎的这样厉害！”
赵云惜已经习惯了，腼腆一笑：“掌柜便宜些吧。”
她讲价能力并不好，往后退一步，把战场让给刘氏和李春容。
果然，掌柜神色都紧张起来。
和面皮软的小娘子比起来，人过中年，就没那么好糊弄了，人家就要实打实的优惠。
“我们买这么多，掌柜你说个实诚价……”
“就是啊，我们平日里都念着你老倌实诚，今天咋报价这么高。”
一番争辩，掌柜一副不赚钱不赚钱的表情下，只收了十两，并搭了两斤各色布头。
赵云惜冲着俩娘竖起大拇指。
“你们两个太厉害了。”
把给赵屠户和刘氏的分开装了，几人饥肠辘辘，这才找地方下馆子去。
赵云惜还没吃过这时的饭馆，便觉得很好奇。
狠狠心，找了个装修漂亮干净的店，几人走了进去，小推车上全是货，店小二眼尖地看到，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能买这么多东西，可见不差钱。
赵云惜了解家人口味，便点了招牌菜，每人爱吃的也点一份，七口人点了十份菜，这才作罢。
“鱼糕、皮条鳝鱼、千张扣肉、龙凤配、冬瓜鳖裙羹、笔架鱼肚、松滋荞麦豆皮、米圆子、欢喜坨、八宝饭……”林林总总点了这许多，她都没吃过，顿时搓了搓手，很是期待。
这边一点菜，后厨已经吆喝声起，能听到切菜备菜、开锅炉的声音。
赵云惜很想去后厨看看，可惜厨艺也属于不传之秘。
刘氏笑眯眯道：“今天让你看看你娘的饭量！”
李春容有些心疼钱，都是大菜，听着就很贵，一顿怕是得几钱银子，但亲家在，她不愿意丢面子。
这家酒楼火爆是有原因的，上来的菜，分量大，看着色香俱全，就等品尝味了！
“快吃吧，这八宝饭小孩爱吃，给白圭和甜甜盛点。”
“爹，你爱吃鳝段。”
“娘，尝尝欢喜坨。”
赵云惜劝几句，挨个尝了尝，觉得招牌菜和地方特色还是有道理的，真的有自己独特的风味在。
张镇在和赵屠户喝酒，两人往那一坐，都是铁塔类型，店小二倒酒时，脸上的笑容都诚恳几分。
实在是两人看着就不好惹。
赵云惜瞥了两眼，快速进食，都好吃。
几人吃吃喝喝，最后花了八钱银子，店家送了桂花糕、炊饼、桂花醪糟等，让几人手里又提上许多东西。
赵云惜吃饱了就有点困，不想逛了，见众人都没有兴奋劲了，这才打道回府。
*
刘氏和赵屠户肩上扛着，手里提着，故意捡人多的路线地往家走，刘氏笑得格外开怀。
结果迎面走过来她好友和她女儿，她呲着的大牙更是收不回来。
以前云娘嫁给秀才做娘子，但张家清贫，她白白胖胖的闺女嫁去，每回回来，穿着半旧的棉布衣裳，人也干瘦的不行，怀里的娃娃倒是可爱圆润，可把她闺女拽得眼窝深陷，她每回看着心里都不好受。
而面前的葛娘子就心疼得不行，每回来还要送点好吃的来，说是自家闺女自家心疼，别指着旁人。
她心里就更难受，两人话题就更多了。
“哟，刘娘子，你这咋还扯这么多布？你家云娘怀了？”葛娘子凑近了些，笑眯眯问。
“害，我家云娘也真是的，非得说她娘好，要给她娘穿金戴银买衣裳，自己还打扮的那么朴素，一根丝带绑头发，非说我头上插戴少，要给我买银簪，现在又说我手腕空空，要带大泥鳅背的银镯子，瞧瞧，我分明不要的，非买非卖，讲不听！”
“瞎日白（闲扯）许久，还多添了布料，说叫她老娘穿得鲜鲜亮亮的。”
刘氏昂着头，笑得见牙不见眼，看着葛娘子：“你说说看，买这么多东西，给她娘累的！”
赵屠户摸了摸鼻子，这得意劲儿都快冲天了。
葛娘子看看那粗实的银镯子，漂亮的细棉布料，顿时艳羡极了，一叠声道：“云娘知道疼你！你也别吃拿你闺女，他家没你男人能挣钱，叫她自己吃好点。”
“不过云娘现在有本事，小时候没白读书，那时候就看她机灵，果然学到东西了，我到时也送我大孙子读书去，你家几个孙子送了没？我看小树那孩子行，踏实能干还聪明，像她姑。”
葛娘子还要再说，迎面走来一群人，几人寒暄起来，截住她话头。
周小娘子笑着夸：“云娘现在过得越来越好了，恭喜你呀，刘婶子。”
刘氏这才笑眯眯道：“二丫有空去我家玩，给你鸡蛋糕吃，别带你娘哈。”
葛娘子顿时无语，留儿还和以前一样，瞧见赵大娘子就生气。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赵家台都知道赵屠户家闺女极孝顺，给她娘从头买到脚。
刘氏晚上睡觉，睡着了还咯咯笑出声。
*
踏过石桥，穿过家后那弯曲流淌的小溪，就能闻到青竹独有的凉风味道。
晴朗的天气，树荫碧绿之下，是成排的茅屋，清幽绿草点缀其中。
张镇和张文明将东西运回来，收到仓库，爷仨坐下就不说话了。
逛街逛到累挺。
赵云惜、李春容、甜甜三人就围着新买的东西很感兴趣，布料、小玩意儿都喜欢。
甜甜往那一蹲，裤腿就短了一截。
赵云惜瞥了一眼看到了，这才若有所思地观察她，甜甜现在吃得饱穿得暖，除了说话不流利以外，身子跟黄豆芽一样见风就长。
之前穿不上白圭的旧衣，如今自己新制的旧衣也短了，幸好是夏日，短了还凉快，但秋日冷，衣裳的放量就得大一点。
“你又高了点。”赵云惜满脸欣慰。
甜甜抿着唇瓣，腼腆地笑。
李春容也跟着看过来，笑着道：“确实不像以前的小鸡崽样了，我就说多吃有用。”
有一种饿，叫你奶觉得你饿，每回甜甜拍着肚肚表示饱了，她就让多喝两口粥，慢慢胃口撑大了，身子也跟着长。
但是她自幼流浪，亏空太多，早先都没什么变化，这就这个月开始猛长。
把东西都收好，几人懒洋洋地坐在树荫下，白圭有些热，靠在娘亲怀里打瞌睡，被热得小脸泛红鼻尖冒汗也不肯走。
张镇看了一眼，就拎着斧头出门了，过会儿砍了一堆毛竹，就在小溪边给破开，再抱着回来，开始做竹编。
他用刨子抽丝，又用手抹掉竹刺，看着白圭身子长短，这才开始编。
没一会儿，就成了一个。
又给甜甜编了一个。
“给。”张镇把竹编递给两人。
然后——白圭抱着竹编又窝娘亲怀里。
赵云惜被热得昏昏欲睡，索性抱着白圭回房睡觉，一觉睡醒，天色已经擦黑了。
她在等盛夏。
那种炎热到心烦气躁，需要空调降温那种。
正想着，就见李春容捧着一堆衣裳过来，笑眯眯道：“看看，新给你做的衣裳，这个白绫袄配石榴裙穿，里面再给你做个棉裤，天冷也能穿……”
“这套嫩草绿的上衣，配着粉粉的马面裙穿，活泼俏丽，就适合你这个年纪穿。”
“这套中规中矩，青布衣裳，干活了穿。”
李春容安排地明明白白，她拉住儿媳的手，温柔道：“先前家里不富裕，让你受委屈了，你是个好孩子，没叫过一声屈，现在你有本事能赚钱了，多想想自己，前些日子去江陵给爹娘买，给文明买，你自己还素着。”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她去江陵买的首饰。
“挑了很久，给你买了两支玉兰的，你看看喜欢不喜欢，银楼掌柜说，到时候拿去换也行。”
李春容心里想的很明白，她家文明是要考科举的，有个聪慧知礼的娘子很重要，而且家宅安宁，他也不用操心。
“家里的羊毛都纺成线了，你看还要弄什么？教我织东西吧，我和甜甜在家，闲着也无趣。”
“还是再瞅个什么买卖？”
人一赚钱，精神就很满足。
赵云惜闻言若有所思，笑着道：“跟甘夫人合作的作坊快好了，这批毛线放着，过几日就有绣娘来要，研发一些小东西，到时候作坊可以直接用。”
“咱自己做生意……我的意思是，现在大伯那有分红，银楼有分红，娘就算在家玩，家里也够花了，还忙着做什么？”
她是想着，若张文明三年后真能再进一步，就得去荆州府，到时候需要的钱多，但也攒够了。到时候去那做买卖，想必也挣钱。
若是李春容的身体累坏了，那她就只能留在张家台照看孩子、公婆，那日子想想就没劲。
她喜欢读书，喜欢奋斗，喜欢钱掉进钱罐里的脆响，实在让她着迷。
“累啥？我不觉得累。”
赵云惜就推荐她做炸鸡吃，他们上回卖过，感觉还挺好。
“炸鸡也是做惯的，这种炸物香飘半条街，带去的小孩没人能抗住。”他们那天去那么晚，都那么好卖，她表示信心十足。
李春容一听，找个事儿做，顿时有劲许多。
“那我去收鸡，可我不会杀鸡。”她脸一垮。
“找你秀兰婶子杀！她干活利索，我跟你说，过了九月天就冷得出不了门，下个月我们也该囤冬粮了，那一下冷到来年三月呢。”李春容一想，急迫劲儿就来了。
赵云惜呆住，记忆中确实很冷很冷，九月就冷得出不了门，有一种看东北天气的感觉。
张镇也道：“下个月把窗纸重新糊上，冬天就不用管了。”
她还在等盛夏呢。
结果没有。
这就是小冰河时期？
赵云惜也有了些紧迫感，本来她悠哉悠哉，不当回事，毕竟现在有分红，有学业，她打算沉淀一下，好好地把明朝了解透，再多读些书，赚钱的事不着急，反正她和白圭不缺钱花。
但是还有寒冰屯粮这事，她终于理解李春容为什么抠门地吃糙米了，冬季太过漫长，对种庄稼的打击很大，收成一减再减。
“成，我们家收的租子倒是够吃，就是冬菜也要备，门口的菜园子该给菘菜、萝卜育苗了。”
李春容笑着道。
赵云惜点头，冬日严寒，那她和白圭出门读书就要做好防护措施，衣裳一定要穿厚实些，到时候做生意怕是也要停了，很多人家春夏的衣裳有，冬日还真不见得能凑齐见人的衣裳，自然无从出门逛街。
“我托大哥给我们捎一车煤炭，到时候屋里点着炉子，你们没那么冷。”张镇沉声道。
张文明立在一侧，他整日里县学读书，能跟衙役有几分交情，一是他有功名在身，二则张镇是王府侍卫，在王府这名头不好使，在外面，足够震慑了。
此刻他甚至充分体会到，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
小白猫喵喵叫着，从他脚面踩过去，直奔小主人。
白圭伸手将小奶猫抱起来，笑眯眯道：“还要给小白猫做个暖和的猫窝，要不然它冷。”
小奶猫很乖很可爱，窝在白圭怀里一动不动，小白狗见状，就把脑袋搁在白圭腿上，眼巴巴地看着，主打一个争宠。
赵云惜有些无语，拎着它的耳朵，让它在一边，重量都在她身上压着，她也嫌沉。
“汪！”小白狗表示也要抱抱。
赵云惜没想到，不光人类生二胎后老大会争宠，原来家养宠物，老大也会有争宠行为。
“乖。”
她敷衍地摸摸头。
福米顿时吐着舌头高高兴兴地摇尾巴。
“喵～”小白猫喵喵叫着，抬起自己的小爪垫，轻轻印在白圭手上。
夏日微风吹拂，树叶沙沙响，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奶猫、肥狗、胖小孩。
赵云惜眉眼微弯。
秋季说来就来，下了场雨，吹了些冷风，她就感觉到冷意，甚至过日子也是混沌的，没有日历没有手机，看季节更多是靠环境变化。
但嘉靖年间，她往常那些经验不大管用，明年应该就会好很多。
瞧着前面荷塘里头的最后几朵晚荷，她便多看两眼。
“你想吃藕了？等九月起塘，有鱼有藕，叫你娘给你做鱼糕和蜜藕吃。”
菊月大娘瞧见她在看荷塘，笑眯眯道。
赵云惜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他家的。
“成呀。”她没拒绝。
亿点点馋嘴罢了。
两人碰见了就在一处闲聊，菊月现在吃得白白胖胖，脖颈间隐隐能瞧见大金链子，看来赚钱确实不少。
但是在农村不好张扬，就藏在衣领里头。
“你大伯又往南方去了，他带着三车蜡烛，三车香露，他说南方战事平定了，人们都传，出了个女将军，很是厉害，他在边缘徘徊，都听得好多传言，说南边放开了政策想跟朝廷做生意，现在去了好多商人，你大伯非要跟他同伴去，说是赚一波回来，往后就在周围做做生意，他再跑不动商了！还给你带了土仪，都是从南边带过来的。”菊月满脸劫后余生：“上回回信说进了湖广地界，再有半个月就回了，现在估计近了。”
赵云惜听得很感兴趣，竟还有女将军，不过听她的话音，应该是南方直隶州地区那些土皇帝家的事。
“回来就好，钱是赚不完的，个人的安全才重要。”她连忙劝慰。
怪不得，说是张家大伯会做生意，她却只见他在小村落晃，消失十天半个月又回来。
这回走得远，许久不见，确实行商去了。
“是这个理，到了南边，他们这里打仗那里打仗的，你大伯的信里说，过了咱这片往南，那蜘蛛跟咱的巴掌那么大，可吓人了。”
菊月有些担心她相公，这会儿冒险走得太远了。
赵云惜也懂这险情，古代交通不便，土匪、地痞、倭寇随机冒出来给你一刀，抢走你的货物和财物，还会要你的命。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以后别冒险了为好。”她温声劝。
小白圭捧着自己练的大字来找娘亲，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赵云惜细细打量，认真夸赞：“白圭宝宝的字写得真好！很有风骨！继续保持！”
小白圭抿着唇，笑得含蓄又得意。
菊月大娘瞧了，就觉得稀罕地厉害，也凑过来看，跟着不住点头：“横是横，竖是竖的，像个字！真厉害呀你。”
她不识字，偶尔见自家儿子练大字，知道好字是什么样。
白圭捧着字，眉眼清正地望过来，双手作揖，奶声道：“谢大奶奶夸赞。”
他今日在家，不像往日去学堂穿得那么庄重，以凉爽为主，棉麻交织的琵琶衫，同色的长裤，脚上是布鞋，露出一截藕节似得胳膊。
被蚊子叮了个大包。
菊月正聊着，就听见大孙子在喊，连忙走了。
赵云惜就牵着白圭的手，往家走去，回家后，用紫草膏给他涂上止痒。
她该练大字了。
近来她的字也不挨骂了，也算大有进步，林修然以前只圈出她写得好的地方，除此之外，全是不好。
现在偶尔圈出不好的地方。
她认真写着，读书写字对她来说就像是核武器，可以没有时机掏出来用，但不能没有。
她默写《中庸》，姿态极为认真。
等回神时，桌上点着蜡烛，而张文明立在一旁看着她。
他双眸晶亮，紧紧地盯着她。
“相公。”她盈盈一笑。
张文明有种无力感，并且十分生气，他习得圣人文章，并过了童生试成了秀才。
原以为可以一路高歌猛进，考中举人、进士，就可以大展拳脚，从此平步青云。
可他对娘子就有些无可奈何之感。
他终于长大了，却知道人心难测，不可掌控。他和白圭一样，被人夸着赞着，一路托举至此。
娘子……娘子。
他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意，理了理袖口，自顾自地离开了。
有时候觉得她凭什么如此，有时候觉得他自己活该。
一颗心揉碎了一样。
赵云惜隔着窗子，只能看见他离去的朦胧身影，眉眼微垂，低下头收起桌上的纸张。
琢磨着书房有些小了，到旬休时，就有些挪不开，有空再想法子扩大些。
有个整洁明亮的书房至关重要。
“吃饭了！”李春容喊。
赵云惜应了一声，收起纸笔，这才察觉饥肠辘辘。
她牵着正在背书的小白圭出去，就见张镇提着刀从外面进来，他整日里忙个不停。
张文明就被李春容养得只知读书读书读书。
赵云惜瞥了一眼，没多看，连忙进厨房帮着盛饭、端饭。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看着树杈。
家里已经开始吃树皮了？
“茄树皮，茄子老了，不结果了，我就薅出来，看这茄树长得不错，蒸来吃。”
李春容随口解释。
这是饥荒时吃饭的，后来饥荒是过了，但还记得茄树皮的滋味，一直没忘。
还挺好吃的。
赵云惜将信将疑。
等放到餐桌上，她尝了一口，觉得还行，甜甜的，能吃。
果然大家都尝个味儿就不碰了。
哪有放着肉不吃爱吃树皮的，就连李春容自己，尝了几口就放下了。
隔日。
早上最早起的是张镇和李春容，紧接着就是张文明要赶去县学。
而赵云惜和白圭离得最近，起得也晚，等她起来时，李春容已经在门口和秀兰婶子商量着收鸡、杀鸡的事，狗娃子在跟福米玩，他试图骑狗，但福米不给骑。
等听见白圭的声音，福米嗖的一下窜过来。
“小白狗。”白圭拍拍它。
“秀兰婶子。”赵云惜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奶奶，秀兰奶奶。”小白圭也上前打招呼。
两人进厨房端着早餐出来，坐在餐桌上吃饭，秀兰婶子盯着吃饭的娘俩，夏日的阳光有浅金色的光芒，照在两人身上，像是一层柔白的光晕。
明明是旧桌旧椅，两人生的感觉，吃相也好，硬是衬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境。
跟他们农家不像。
身上那布料也不知是什么，细软流光，好看的厉害。
她一时怔住。
狗娃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吸着鼻涕看小乌龟，他和他们不同，一直干干净净，被抱在怀里娇宠，他们还嫌他不够皮实。
可此刻，他也想成为他。
“娘，我也想读书。”狗娃子擦了擦鼻涕，满脸向往。
狗娃子是王秀兰的老来子，素来疼得厉害，但是读书花费太多了，他家马上有三大半大小子要成婚，哪有那么多闲钱给孩子读书。
“别闹。”她沉着脸训斥。
她家没有一个做王府侍卫的老子，早先也是军户，后来没落了，就需要征丁时，会被征走。
赵云惜没说话，读书是一件颇费家资的事，一般人还真是没法子。
白圭抬眸，看见他眸中从期盼变成一片死寂。
秀兰婶子踢了他一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赵云惜觑着，都是邻居，狗娃子这孩子虽然皮，但确实有灵性，她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秀兰婶子，我娘打算去东街卖炸鸡，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配着卖糯米包油条，或者是面窝、烧饼、锅盔之类，这样别人买了肉再买点吃的配，不过摆摊做生意这事，还是以前那句，可能会赚钱，可能会赔钱，谁也说不好，现在离下雪还有两个多月，累点，也能挣不少了。”
赵云惜笑了笑，温和道：“你和我娘也是个伴，她一个人，我怕她受欺负。”
李春容瘦巴巴的，吃的少干的多，个子也小，看着就好欺负。而秀兰婶子就不一样了，整天干农活，透着一股粗实泼辣。
古代想要好过，还得是凑堆儿，单打独斗不行。
王秀兰搓着手，激动极了，还想拉着赵云惜细说，被李春容挡了。
“叫他们先上学去，有空回来说。”
赵云惜歉意一笑，牵着小白圭就走了。
两人整日收拾得干净漂亮，李春容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笑得心满意足。
“你真当亲闺女养？瞧瞧你儿媳那衣裳，那手嫩的，我刚才伸手都没处捏，怕咱这糙手刮花了衣裳刮花你儿媳。”王秀兰也盯着两人背着书包的影子。
“衣裳是他们夫子家绣娘给做的，咱没有那手艺，手养得娇？你知道我身上穿的、手上戴的……云娘是个好孩子，给我买银镯子都给挑泥鳅背那么粗的！”
李春容提起来就笑容满面。
王秀兰拨开她衣袖，果然见是粗实的手镯，顿时羡慕坏了，心里也带着期盼：“你说说看，云娘家还有妹妹没？说给我家老三，他进城当店小二呢，往后也可有出息。”
李春容得意一笑：“他家就她一个小女儿，她娘疼闺女，打小就送去跟他哥一起读书，她哥都没她能读。”
两人又商议一番关于杀鸡的活，如果王秀兰要摆摊卖东西，那就不能帮着杀鸡了，就得再找人，嘀咕半天才确定人选。
*
赵云惜坐在书房中，和林念念挨着，正听夫子考校功课。
张白圭满脸严肃，玉白的小脸昂着，静静地盯着夫子，有问有答，便有不懂的，也立马问了。
林修然满意至极，面上却半分不漏，甚至给他的题目也严些，让他自己多看书多思索。
轮到林子境、林子垣，亦是严厉。
而到了女桌这边，会背、懂释义，他便点头称赞，看得出来他也很疼爱林念念和林妙妙姐妹俩。
待赵云惜更是宽容，因为他知道，她会以最高标准要求自己。
“近来你们的课业很不错，我的戒尺竟无用武之地，甚是遗憾，别让我捉到机会。”他不紧不慢地威胁一句，这就走了。
林子坳拿着书进来了。
他神采奕奕，笑吟吟道：“我已经定了明年下场参加童生试，过了以后，就要去县学读书，不跟你们打铁了。”
教孩子读书哪有那么容易，把他个半大小子气得头脑发蒙，气得头疼掉泪。
辅导课业真的很上头，他控制不住。
但爷爷说，这就是他要经过的路，未来的路比辅导课业难一万倍，连这点都克服不了，趁早死了科举的心。
林子坳就当是修心了。
猛然间得知可以摆脱他们，整个人的快乐无以言表。
赵云惜心下一顿，她便知道，她能用来读书的时光，只有这一年了。
白圭坐在第一排，眸子乌溜溜的，小孩的眼睛很亮，亮的能映出他的身影。
林子坳爱怜地摸摸他的小揪揪，心想，这个学生除外，他娘都比他气人。
虽然他娘也挺好的。
不过……
等下课后，林子坳扭捏了半晌，还是凑过来，压低声音跟赵云惜道：“你等会儿能来凉亭，我跟你说点话吗？”
他想想要说的话，忍不住想笑，又忍不住脸红。
赵云惜凑近了看他红红的猴屁股，满脸若有所思。
小白圭虎视眈眈。
索性一起带上了。
等到了凉亭，已经摆好了茶点，丫鬟在不远处侯着。
“云姐姐……你知道的，我父母在京城做官，如今的继祖母年岁和你一样，爷爷替我说了一门亲事，我想让你和继祖母一起去看看，我信你的。”
林子坳说的可怜。
他和继祖母鲜少见面，可说亲这样的事，他还是想让亲近的人看看。
赵云惜犹豫片刻，还是点头：“成，但我婚姻也是一团糟，并不知怎样才算好。”
她以前谈过两次恋爱，结局不太好，再加上信息爆发时代，看多了负面新闻，加上工作996，没有时间认识和了解男人，对婚姻并不盼望。
觉醒记忆后，张文明留给她的感官很复杂，她目前一心想着赚钱、读书，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就不想去思考夫妻问题。
“你就帮着看看她的性子，要有蓬勃的生命力，要有柔和的心，要有处变不惊的能力，还要……”林子坳认真思索。
“还要漂亮的脸蛋，和柔美的身段。”赵云惜接话，她吃着枣泥山药糕不错，递给白圭吃，这才哼笑：“你想许愿，去找许愿池里的王八，别为难人家姑娘，世间哪有这样好的人。”
林子坳有些委屈，他小声嘟囔：“可你一个村妇，就是这样的性子啊？”
他没有多说。
甚至没说知书达理之类的话。
赵云惜手上的点心都吓掉了，万分惊恐：“兄弟不要啊，我还想读书呢？但凡你再多说两句我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林子坳：……
“我近期接触的女子，就你。”他幽幽道：“你再多说一句，爷爷的戒尺能把我抽死。”
两人对视一眼，皆心有余悸。
赵云惜连忙道：“快走快走，别出现在我面前，我去帮你看看，喜欢温和知礼读过书的是吧？懂了，告辞。”
她说完就走。
林子坳喝着茶，落寞困顿地望着不远处的花草，若娘亲看中他三分，不那样粘着父亲，他也不必求别人。
和云姐姐尚能说得上话，叮嘱几句，和旁人，当真就毫无发言权了。
他爷爷许是会听，却只会觉得他小儿胡闹，继祖母看似一团和气，实则从不管他。
林子坳捧着发烫的脸，心里还是期盼的，期盼有人能与他知冷知热。
白圭吃着手里的点心，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小夫子要说亲了。
“娘亲，我也会说亲吗？”他问。
赵云惜点头：“会，等你跟我一样高，应该就要说亲了。”
他胳膊腿都修长，照着张文明那身条长就行，不胖不瘦，宽肩窄腰。
白圭摇头：“我不说亲，和娘亲在一起。”
赵云惜敷衍地拍拍他小脑袋：“好吧好吧。”
但愿他长大不爱美色，不会找十个八个美人。
回书房后，林念念神神秘秘问：“是不是给我哥说亲了？”
赵云惜一边镇定地回没有，一边心想，大宅门果然没有秘密！
等到下午，她才知道她的刺绣课落后一大截，绣娘已经懒得搭理她了，属于交作业就行，绣不好也不骂了。
但是琴棋书画茶，她都嘎嘎乱杀。
林修然也知道她的偏科，倒是没有苛责，她家庭这情况，她会不会刺绣，影响都不大。
索性随她去了。
而对张白圭依旧严厉，甚至开始接触下棋。
三岁半的崽，指甲盖还没棋子大，就已经能杀个两来回了。
林修然盯着棋盘，又看看年岁小小，目光沉静的奶团子。
心里便有数了。
步步为营，不疾不徐。
他竟挑不出什么错来，大概就是太过年幼，心思一览无遗。
小白圭倒是喜欢下棋，连林子垣这个臭棋篓子都愿意包容，他下棋就是莽，干就完了，什么都不考虑。
一身勇猛，奋力拼杀。
赵云惜立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恨不能把林子垣拽着，让他看看屁股，都快被戳成窟窿了。
“啧，观棋不语真君子。”她劝自己。
等下课后，白圭把自己的书包整理好，乖乖地背着，在一旁等待被留堂的娘亲。
赵云惜沉着脸，盯着手里的刺绣，不是说不管她了，怎的还得绣出鸳鸯。
看着两只彩色的鸭，她也觉得有些伤眼睛。
“罢了，你回去自己看看。”绣娘侧开脸。
赵云惜瞬间生龙活虎，抄起绣样就跑。
等回家后，练完大字，继续跟绣样搏斗。李春容在边上盯着看了半天，迟疑着问：“你们怎么还绣野鸭？”
赵云惜悠悠道：“这是鸳鸯。”
李春容尴尬地脸都红了，憋了半天，才讪讪道：“怪像的。”
她都没看出来。
赵云惜当然知道她在安慰自己，丝毫不在意，温和道：“娘，你把鸡放着，我给你剁，明天我再去拿个砍骨刀，这样省力些。”
“跟油条一样，我们在家炸半熟，去了过油，好得快。”
李春容提起来做生意，顿时感兴趣了，她一再击掌：“你说的有道理。”
“葛大娘子想跟我们一起去，她想卖芝麻烧饼，她家就有炭炉子，烤起来方便。”
“去呗，她也是个要强的人，独身一人挺可怜，能做点事，也是好的。”
“还有你小二婶……”
赵云惜黑线：“你们要占领东街吗？”
主要是她家赚钱了，邻居都看在眼里，难免想试试。
庄稼人，从来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嘴里没粮兜里没钱。
“想试就试，能不能赚钱，就看个人的缘法了。”
*
隔日，三更时分，赵云惜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跟着起身，帮忙剁肉、腌着，再备料，把油锅架上。
第一天，准备了六只鸡，先卖着看怎么样。
李春容心里十分没底，但闻着香喷喷的，又觉得肯定好卖。
却不曾想——
超级好卖。
清早的油锅一架，喷香的味道出来，原先的熟客多看她两眼就认出来了。
“咋不卖糯米包油条了？你们走了我们惦记很久。”
“你儿媳和小孙子还没来陪你啊？”
“这是鸡肉？炸了能好吃？”
“买半斤送一两？”
“来一份尝尝，你咋想出来这样做的？”
众人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聊着天，第一个妇人买了半斤，炸好的鸡肉上撒着秘制香料，那一瞬间更是香味扑鼻。
“嘶……皮是酥的？好香？这是面糊还是啥？真香，肉好嫩！这么嫩的肉熟了吗？还淌肉汁，吸溜……”
“再来半斤，带回家给老头吃。”

第30章
“娘，这就是天街小雨润如酥吗？”白圭伸出小肉手去接游廊坠下的雨滴，又满怀忧虑问：“奶不会被淋吧？”
赵云惜揣着手，明明才过三伏，应该很热的天气，但是一下雨，她却觉得冷极了。
“推车上备的有雨布和蓑衣，对付小雨足够了。”
听到这里，白圭才放心下来。
雨中细雾升腾，将林宅衬得像仙境一般。
“草色遥看近却无。”赵云惜想，古人的诗词是真厉害啊，远远看去草色青青，近看却稀疏地露出地皮。
林子垣看看地，又看看天，半晌挠了挠头，他闻见烤鸡蛋糕的香味了！
果然中午的点心是鸡蛋糕。
赵云惜发现，现在鸡蛋糕已经变异了，她甚至吃到葡萄干、干果之类，变成了奢华版。
果然不管啥东西吃上两回，他们就要改良。
吃完后，抱着白圭撑着青竹伞回竹院，青竹被雨打湿，竹叶沙沙作响，听起来还挺有意思。
竹叶隐在雾里，幽幽明明。
但赵云惜不喜雨天，会让她有一种郁结沉重的情绪翻涌。白圭倒是喜欢，难得调皮地伸手去接雨玩。
等放学时，雨停了，赵云惜看着面前泥泞的小路，有些纠结地穿上木屐，林子坳提议骑马走，或者住下，但赵云惜不会骑马，也不肯住下。
她踩着泥巴往前走。
背着白圭，不让他身上沾泥。
小小的人儿趴在她背上，带来温暖的触感，白圭奶乎乎道：“娘，让我自己走，白圭重了，娘会累。”
“不累。”赵云惜缓缓吐出口气，她力气大，背着三岁半的小娃跟没事人一样。
但脚下的路不好走，她要克服泥点子甩到衣服上的情绪，和控制脚下不要打滑。
远远，看到有人赶着小骡子走过来，她多看了一眼，总觉得有些眼熟。
小白圭倒是眼尖：“奶奶～”
他脆爽的声音传出去很远，对面的一人一骡，速度明显加快。
“娘，你怎么来了。”赵云惜连忙问。
“我一看下雨就说来接你们，套了车说你俩都好坐，结果那车轮老是滚泥，我送到村头你庆爷家，耽误了一会儿。”
李春容后背都湿透了。
赵云惜心中感怀，让李春容抱着白圭坐骡子，她却不肯，说自己已经一身泥，让她坐。
两人争执片刻，天边又翻滚起黑云，赵云惜只得作罢，连忙抱着白圭上骡车，三人一道回家了。
“快走，甜甜还在家里，我让福米看着她。”
“那快些走，孩子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好在离得不远，三人一道回家，刚一开院门就听见小狗汪汪地叫声，赵云惜心中一紧，抱着白圭就翻身下来，让他立在前院，连忙去找福米。
就见——
甜甜小脸上黑灰、白面随机排布，两个小揪揪也歪了，福米正咬着她小揪揪往外拽。
吓得赵云惜心都不跳了。
“福米！你干什么！”她顺手就是一个大巴掌，把它的嘴拍开，去检查甜甜有没有受伤。
发现没事才松了口气。
“干啥？”
她拎着福米的耳朵凶：“欺负甜甜干啥？”
结果一抬头，就见厨房被弄得一团乱，面撒了半袋，灶还在往外冒烟。
她突然琢磨出味儿来了。
怕是福米要救甜甜，才咬着她小揪揪往外拽。
甜甜抠着小手，眼巴巴地看着她：“娘……娘……不、打。”
赵云惜摸摸她的脑袋，和李春容进厨房一看，约摸是她想学着做饭，结果弄得比较惨烈。
“你饿了吗？那等等哦，我跟你奶现在做饭吃。”
赵云惜摸摸甜甜的头，又亲亲福米的头，刚才白挨一巴掌，再去把白圭抱回来，这才开始做饭。
“不……不……”甜甜急得眼眶红红，却张不开嘴，恨恨地抿着嘴巴。
“没事，我知道甜甜宝宝是想让娘、奶、哥哥回来就有饭吃，对不对？你还小，做不来很正常，不必懊恼。”
赵云惜安慰她，这孩子也是实诚。
她择菜，李春容和面擀面条，两人很快就做好了，给他俩打了荷包蛋。
“快吃吧。”赵云惜道。
白圭捧着比他脸还大的碗，愉快地吸溜吸溜，还碰碰身旁的甜甜，美滋滋道：“妹妹快吃，好香。”
甜甜腼腆一笑。
赵云惜看着俩小孩吃得香，就露出笑容来，这才腾出空问：“今天卖炸鸡怎么样？”
说起这个，李春容就上劲，她捧着钱匣子过来，笑眯眯道：“跟你上回的定价一样，半斤二十二文，再送人家一两，我带了有六只小公鸡，净肉十八斤多，偶尔再给人家添一块，下来也卖了七百文！天呐！七百文！六只鸡总共花了三百文，这都能赚一半多了，我爱卖炸鸡。”
一把铜钱放在钱匣子里，响的声音简直悦耳动听。
赵云惜极喜欢听。
“你大伯要给你抽份子，我要不要也给你抽？”李春容兴致勃勃道。
赵云惜懒洋洋地喝着面汤：“娘，你跟我分这么清，我会伤心的。”
看着她眉眼间盈满笑意，李春容只得作罢，现在家里不愁吃喝，而且她发现摆摊的进项不错，有了盼头，对钱就抠得没有那么死，对身边人也会更加宽容。
等吃完饭，赵云惜要去洗碗，被婆母拦了，说她读书也好绣花也罢，不能把手给弄糙了。
“没事，多抹点面脂。”她随口道。
李春容仍然不许：“你娘老了，糙点就糙点，但你和文明还年轻，他下场考科举，万一考上了，你就是举人娘子，跟着他去做官家娘子，可不能伸出一双大粗手。”
再者有更深层次的，她作为婆母不好说，小娘子供着男人读书，他们是飞黄腾达了，可转头来嫌家里娘子糙，这样的男人多的是！
她是当娘的自然不怕，可云娘不是，她也不敢说自己儿子就不花心。
村里就有一户花花肠子，后来赚了些钱，喜欢上一个当垆卖酒的寡妇，那寡妇细软的身段杨柳的腰，说起话来温温柔柔的可贴心了，纵然比那同村大了几岁，他却迷得不行，险些为了寡妇要休了他娘子。
幸而那寡妇一心只想卖酒，不想为男人舍弃家业。
李春容想想就觉得，女子读书、美丽，自己要好好的，才能拢住男人的心。
赵云惜也就不再坚持。
回书房后，她先把要背的背了，这才拿出字帖练字。
还记得当时刚有穿越记忆时，瞧见张文明的字，就觉得他特别厉害，写出来跟印刷不差什么。
现在她也厉害了。
果然还是别人有不如我有，自己有是最爽的。
她认真练着大字。
白圭在她身侧，小小的身子坐得板正，小手执着笔，姿态格外娴熟。
他好像很喜欢读书习字，练大字这样枯燥，他小小孩童却露出甘之如饴的表情。
赵云惜弯唇轻笑。
小白猫跳上书桌，挨着白圭的胳膊窝下，尾巴轻轻地晃动着，喉间发出呼噜呼噜的轻响。
白圭顺手摸摸它，又接着练大字。
赵云惜看着就觉得好玩，摸摸小龟龟的脑袋，再摸摸小猫猫的脑袋，这才温声道：“今日天阴，天黑的快，别练字了，休息休息吧。”
白圭听话地放下笔。
赵云惜牵着他的手来到院中，甜甜正在跟福米捡球的游戏。
“弟弟。”她喊。
白圭鼓着脸颊：“叫哥哥。”
“弟弟。”
龟龟求救地看向母亲，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你叫姐姐，甜甜原本就比你大。”
“姐姐。”他乖乖喊。
赵云惜放着两人玩，来后院看当初养的鸡鸭鹅，现在都吃完了，就剩下三只下蛋的母鸡。
看来吃得还挺猛。
她又去前院看看自家的菜园子，菘菜、萝卜已经育上苗了，她有些震惊。
“娘，这么早就育苗？”她惊讶。
“这是早的，萝卜吃缨，晒成干菜放着，我已经备了很多干菜，但是还不够，还得再备。”
李春容细细解释。
赵云惜点头，她突然反应过来：“那我的香露存的货，根本顶不到来年开花！”
天呐。
她顿时急切起来，还想着等九月桂花开的时候，做一批桂花的，这样掺着卖，就能顶得久些。
那现在就备猫冬菜，那还有机会等到桂花开吗？
她的木樨香露！
“能开，只不过花期短些。”李春容点头道。
赵云惜这才放心下来，她压迫感也起来了。
她有两套认知，一套是古代版小冰河时代，一套是现代版，江陵的冬季短暂且不冷。
有时候这两套认知会打架。
第二日雨停了，凌晨听见李春容起床的声音，她就也起床，跟着一起处理鸡肉，炸的欠点火候再放着，等有人买过一遍油，吃起来就跟现炸的一样了。
李春容勤快又干净，小推车和桌面被她收拾得极为整洁，一看就很有安全感。
“娘，你路上小心，和秀兰婶子他们结伴，天亮了再走。”她殷切叮嘱。
赵云惜又踩着木屐，背着白圭回林宅读书。
上午读书，下午学琴棋书画。
她到底是成年人的灵魂，成长的很快，已经在闲暇之余，开始借书回家看了。
她想看遍藏书，当你沉浸进去，只觉得学得越深越爽。
又下了场雨。
先前做的秋装就用上了，她这才真切地感受到，原来真的冬天快来了？
明明她还在等待盛夏！
赵云惜开始备货，让银楼掌柜多送原材料过来，免得中间青黄不接的尴尬。
很快，成车的原材料往这里拉，赵云惜庆幸自己力气大，体力好，忙起来也能抗住。
要是柔柔弱弱，还真是没办法承担这些体力工作。
赵云惜一连忙了好些日子，等旬休时，张镇、张文明回来，又帮着弄了两日，才算作罢。
看着收集一地窖的坛子，她就觉得心满意足，香露这个生意做得，古人喜香，又是从唐朝就出名的香露，没见过也听过，根本不愁卖。
她自己去卖可能赚得更多，那她就没机会提升自己了，而且张文明不考中举人，她还是隐在后方赚点小钱就挺好。
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能赚钱，是她理想中的人生了。
前世996，这辈子拒绝。
虽然不躺平，但也不会为了搞钱拼命。
赵云惜细细算了算自己手里的银钱，其实很多了，卖的方子、分红加起来，到手的银钱有四百多两，买地花了一百多两，她的名下也有十几亩地，还剩三百出头，够她吃吃喝喝养老了，这回大伯从南方回来，还得再给一批分红，她猜测，上回都有二百两，这次冒着生命危险跑过去，定然是也有的。
她在心中猜测。
结果还真有。
天色擦黑时，黑沉的夜色中，飘着几颗星，门被轻轻叩响，福米汪了一声，对着大门的方向虎视眈眈。
“谁？”张镇问。
无人应答，又敲了两下门。
赵云惜和张文明对视一眼。
她掂着斧头，张文明拎着锄头，张镇见两人神经兮兮，也跟着抄起佩刀。
三人拎着武器来到门后，李春容带着白圭、甜甜躲在屋里。
“谁呀？”张镇又压低声音问。
“我，张鉞！”门外声音压得很低。
赵云惜听出来熟悉的声音，这才开门，一开门就见他怀里揣着一兜东西，鬼鬼祟祟地观察着周围。
“快进屋。”张鉞风尘仆仆。
等进了院子，关了门，这才往客厅走去。
“给。”他将怀里的包裹递过来。
赵云惜接过来，疑惑问：“咋了，神神秘秘的？”
谁知，全是银子。
略微氧化发黑的银子，满满一兜。
“南边没有银号，只能拿现银回来，一路上战战兢兢，都要吓死了！往后真不去了！”张鉞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消瘦黝黑的脸。
“看看下面，我还换的大多是金子，要不然太沉了拿不动。”张鉞一笑就露出一口大白牙。
有点不忍直视。
他们家基因好，长得都好看，晒黑了也是个俊老头。
“大伯，你拿命拼来的，给我分点意思意思就行了。”
这么多拿着烫手，赵云惜扒拉出来好多碎金块，顿时瞪大眼睛。在前世，论克卖的，她自始至终没买过金子，很是舍不得。
没想到，现在自己挣来金子了。
“都是按着份额分的，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是拿命拼的，所以多拿了两份！我赚得比你多，你不用心疼我。”张鉞想起来自己埋下的一兜黄金，就忍不住脊背挺直。
赵云惜这才不多说，轻轻抚摸着银子，笑眯眯道：“大伯讲信义，是张家的福气。”
她目前拿出来的都是小头，像是竹纸、蜡烛这些看似能赚钱，但还有很多没有拿出来，她也要投石问路，看看彼此能不能合作成长。
她拿出来时就想过了，如果张家和赵家不能共同成长，形成一股势力，单靠她一人，根本做不起来生意，甚至不如直接摆摊卖个炸鸡来的好。
幸好，幸好。
赵云惜捏着银子，心里也高兴。
张鉞这才起身，笑着道：“我这里，以后就卖卖竹纸、香露、蜡烛，再也不跑商了，怕是赚不多了！”
“田州如今还乱着，说是湖广总督王大人平定了叛乱，也不知具体是个什么章程，我做了生意就走了，我们这没有战乱危险了！”张鉞说了几句，拱拱手就要走。
张镇和张文明起身，就要拦着：“回去作甚，在这吃一碗。”
“她做好饭，就等我了，多日不见，我先回去，咱有空再叙。”
看着那黑瘦的身影从眼前消失，张镇关上门，视线从银子上拔开，低声道：“你快收起来。”
就这样摆着，他快忍不住了！
李春容也是别开脸不看，再看一会儿就想让他们充公了。
张文明看看银子又看看娘子，抿着薄唇，脸沉了下来。
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这次休沐回家，她娘把上回买的布料都做成衣裳了，他都有三套缎子的，以前家里哪有这条件。
都是云娘带来的好。
张文明垂眸低声：“云娘，你收起来吧。”
张家从不苛待自家人。
赵云惜温温柔柔道：“相公，你买笔墨纸砚、程文书籍时，不必再委屈自己，我努力赚钱，就是想让你和白圭过上好日子，你往后不用再操心钱的事，只管安心科举便是，我会好好支持你的。”
她想明白了，既然给张文明花钱拦不住，那她得要个好名声。
通过张鉞赚的钱，根本瞒不住，那就不瞒了。
若是张文明一味的奢侈、乱花钱，让她的小白圭没钱花，那她就要好好想想怎么办了。
张文明见她眉眼清亮，翦水秋瞳中映出他的身影，一时无话。
她好像，除了拒绝和他同房，一直都很好。
见小两口情意绵绵，张镇和李春容对视一眼，一个抱着白圭，一个牵着甜甜，火速离开。
堂屋一时间只剩下二人。
赵云惜决定改变策略后，认真思索自己未来要走的路，发展确实绕不开张文明，便审视地盯着他看。
牵着他的衣袖，领着他进了内室。
张文明薄唇紧抿，想着她到底要做什么，紧张地心里怦怦跳。
然而赵云惜腼腆一笑，用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她收回目光，捧出书，慢慢读着。
张文明就在猜，她到底是什么章程，目光定在那秀致的下颌上，半晌移不开。
片刻后。
“夫子讲说，让我们这个月备好冬衣、被褥，今年冷的早，怕大雪封路，来不及备。”张文明低声道。
“嗯。”赵云惜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娘会给你备齐的。”
看了会儿书，她困了就躺下睡了。
张文明却有些睡不着，想起前日宋微跟他说，听说他家卖炸鸡，让帮着捎一点。
又想起来那截雪白秀致的下颌。
他若是再考不中举人，娘子的学识超过他，那他的脸面真的没有地方搁了。
又想起白圭，他读书后，性子越发沉静，不似凡童，和他说话，偶尔会有种错觉，他在和一个智者对话。
她把他养的很好。
隔日。
赵云惜一觉睡醒，就敏锐地察觉到人的呼吸声，她睁开眼睛，就见张文明正躺在床外侧，睡得正香。
她懒洋洋地打个哈欠，跨过他就要起床，还要帮李春容去弄鸡肉，也得忙活好一会儿。
结果刚一动，就踩着了被子，被子下滑，张文明一动，露出结实的臂膀。
她向来觉得男人穿兜肚有些伤眼睛，因此别开脸没看，扬长而去。
床榻上的某人，疑惑地眨眨眼睛，也跟着起身。他特意在夹层放了玫瑰花和排草，没想到她竟没反应。
看来宋微提的法子，无用。
“娘，我剁肉，你先收拾别的。”赵云惜提着砍骨刀，很快将八只鸡给剁好了。
“今天卖八只，看卖得咋样，要是行，就再添两只。”这是真赚钱，愿意买炸鸡的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多，她才知道，江陵城中的百姓也很富，买东西吃不眨眼。
若是来客，他们就一斤两斤的买，阔绰得很。
赵云惜笑着点头：“娘别累着自己。”
八只鸡够呛。
杀着都累。
“请秀兰婶子帮着杀的？”她随口问。
“是的，把鸡杂给她就行，她杀得干干净净拿来，她可真能干，二更就起床了。”起床把鸡杀了，再把面揉好开始贴饼子，攒着拿来和他们一起摆摊。
李春容想，她那个吃苦的劲，她真做不到。
“女人能干，村里大多都是女人知事，肯干。”赵云惜看出来，村里女人是真能干啊，面朝黄土背朝天，挖起地来真的很猛。
两人正说笑着，就见张文明穿好衣服出来了。
赵云惜上前温柔地替他整理着衣襟，含笑问：“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张文明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啪。”李春容一巴掌拍在他肩头：“云娘恨不得把心掏给你吃，你摆个脸色给谁看。”
张文明：委屈极了。
他黑着脸，薄唇紧抿。
赵云惜腼腆一笑，这可不关她什么事。
没一会儿，白圭被张镇抱着出来了。要帮着烧火，被赵云惜赶走了：“这是油锅，小孩不能靠近，你出去玩吧。”
油锅太过危险，和普通炒菜做饭不同。
白圭就回去背书了，他还非得捧着书，现在灶房门口能瞧见娘亲的地方。
被这么一打岔，张文明洗把脸回来，也不好有情绪了，就帮着烧火。
张镇检查了柴火和水缸，这才拎着佩刀走了。
李春容觑了他一眼，唇瓣蠕动没说话了。老夫老妻，好像确实没什么话说。
张文明也该走了，他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娘子。
“相公路上慢些走，等到县学了，别委屈自己，缺什么尽管买，该吃吃，该喝喝。”
赵云惜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嗯。”
张文明应了一声，心里雀跃了些，出门时，抱了抱白圭，笑吟吟道：“爹走了，你在家保护好娘。”
白圭圈住他的脖颈，奶里奶气地交代：“爹去县学要想我和娘，我们也会想你。”
说起这个，张文明表示心中酸涩，他娘子都不想要他了，在他努力下，已经会关心他了！
他翘起唇角：“嗯。”
张文明起身往外走去，临关门时，又瞧了一眼挽着袖子在忙的娘子，她迎着晨光，冲他微微一笑，他心头顿时软成一团。
人都走了，她们鸡块也炸好了，李春容就也套车要走，赵云惜便牵着小白圭也跟着走。
“娘，我晚上带着白圭回赵家台，就不回来吃饭，你和甜甜早些吃，不必等我们。”赵云惜交代。
她打算回娘家一趟。
早春时，她娘帮了她一把，她都记着。
想着要去找娘，她心里就生出几分雀跃，觉得时光过得有些慢。
晌午听课高高兴兴的，下午刺绣也高高兴兴的，看得绣娘疑惑不已。
等下课了，她扭头就走。
林子坳在身后想跟她打声招呼都没有喊应。
回赵家台时，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赵云惜晃了晃神，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觉得自己也曾踏着夕阳，踩着影子走路。
“云娘回来了？”刘氏端着盆水往外倒，一见她的身影，顿时高兴坏了。
“快进屋！”刘氏乐呵呵地站在门口。
“姑姑！龟龟！”小树噌一下窜出来，给他们看身上的直裰：“看！我也读书去了！”
赵云惜捏捏他的脸：“那真好呀，要跟我们比一次吗？”
小树有些没信心，他试探着道：“不许欺负我。”
白圭点头。
“那我们比背和默。”
小树想想都简单，就果断点头，他还捡了个软柿子捏，给白圭捶肩，要跟他比。
然而他比起来才发现自己简单了，小白圭能把他问懵。
等他反问时，对方答得有理有据，比他流利多了。
小树发现捏软柿子失败，就立马转移目标。
赵云惜他照样打不过。
写字环节——
三副字并排摆着，谁最好不好说，谁不好一眼出。
小树到底没读几天，练的时间短，连基础的横平竖直不滴墨都做不到。
可恶啊。
他有些不服气。
“菜就多练。”赵云惜哼笑。
刘氏笑骂：“你也是出息了，跟个小孩比什么，你自小读书，被他个新人蛋子给比下去，那才丢人。”
赵云惜牵着她的胳膊晃了晃，软声撒娇：“娘不疼我，还凶我。”
顿时把刘氏闹得没脾气，捧着她的字，怎么看怎么喜欢。
“白圭这字写得也漂亮、工整。”她很喜欢读书人，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把女儿嫁给读书人。
小树一看：“奶，你拿倒了？”
刘氏顺手给他一巴掌。
几人闹着，听着她们声音的周菊走出来，笑着道：“妹妹回来了？让老妈子给你做红烧肉吃！”
赵云惜连忙喊嫂子。
“快坐下，我给你倒红糖水去。”周菊亲亲热热地挽着她的手坐下。
这小姑子送来的方子，让他们赚了不少银钱，孩子都送去读书了，虽然很忙很累，但是能赚钱，就让他们很高兴。
有盼头，人干啥都有劲。
“分你一成利，都给你存着呢。”刘氏小声跟她咬耳朵：“娘盯得紧紧的，谁都别想欺负你。”
赵云惜心里暖暖的，温和道：“我相信你和哥嫂，当初要不是娘送我去读书，教我摆摊做糯米包油条，我也不会想到这些玩意儿，不会有勇气去赚钱，娘，功劳都是你的。”
她一说话，眉眼亮亮的，特别真诚。
刘氏握住她的手，半晌才说：“好孩子。”
白圭也凑上前来，奶香的身子挨着刘氏，乌溜溜的眼睛一直看着她，软声道：“龟龟也喜欢嘎嘎，很亲。”
把刘氏哄得高兴，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道：“真是嘎嘎的小心肝，怎么养出来嘴巴这么甜的小孩？你几个表兄，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
“是娘亲生的。”白圭软糯回。
刘氏哈哈大笑，摸摸他的脑袋，让他去找表亲玩，这才看向女儿。
“回来可是有什么事？”她连忙问。
“没，半个月没回家，想你了，回来看看。”赵云惜真想她们了。
“龟龟，你娘呢？”一个大嗓门问。
赵云惜从窗户探头探脑：“爹，我在这。”
赵屠户乐呵呵道：“听淙淙说你回来了，我去买了只兔子，晚上做红烧兔！”
赵云惜笑逐颜开：“好耶…吃肉吃肉！”
赵屠户就心满意足地走了。
“娘，你叫什么名字，我咋没听别人叫过？”她记忆里也没有，都是叫她刘娘子。
“庄户人家，以前不兴起名字，都是大丫、二丫的混叫着，不过我小名就叫留儿、刘儿，我很烦这个小名，正好长大了没人叫。”刘氏稀罕地看着她：“问这干啥？”
“哦，问问，要不你再起个名？”她问。
“起过，时间长没人叫，我自己都忘了，都说留儿这个名字好，我才能生你五个哥哥，但是我不喜欢。”刘氏哼笑：“好没意思。”
赵云惜懂了。
留儿。
“你娘吃过的苦，不叫我女儿吃！我小时候天天听戏，就为了给我女儿起名，后来才给你起了云惜这个名。”
刘氏说着也有些唏嘘：“你爹也没啥正经名字，原先叫柱子，后来接手你爷的衣钵做屠户，就叫赵屠户了，喊出来能喊应就行。”
赵云惜：……
“那我哥的名字？”她觉得起得怪好。
还以为是请人起的。
“也是听戏听来的。”刘氏得意地抬了抬下巴：“选了很久才选出来的。”
两人闲闲地聊着天，赵云升回来了，他先是把在院里玩的白圭抱起来甩了一圈，这才把晕乎乎的龟崽放地上，看他踉踉跄跄走不直，就哈哈大笑。
小白圭：！！！
哇，坏舅舅。
赵云惜探出窗，虎视眈眈地看着她：“赵小二！你干啥！”
赵云升笑一半被警告了，顿时憋住不敢笑。
赵云文走过来，立在窗前，笑眯眯道：“吃不吃猪头脸，今天卤肉店买了猪头，感觉时辰差不多了。”
“来点吧。”赵云惜有亿点点想吃。
等到吃饭时，赵家人对她更加热情似火：“你那鸡蛋糕好卖得很，我们都快忙不过来了，想着建个作坊，请人来帮忙和面。”
打发鸡蛋清和烤是最关键的步骤，他们得捂着不让别人知道。
赵云惜随口道：“可以啊，或者是每个人就负责一个工序，做得久了，不就格外熟练吗？”
流水线搬上来。
周菊眼前一亮：“可以试试，我和面是真没耐心，又是和又是筛，麻烦得很，我给你们打鸡蛋。”
几个妯娌很快各自领了活，打算明天试试。
赵云惜见大家忙，笑着道：“那你们别忘了面脂！冬日这个也好卖，我还想着订购五十瓶，拿来送人，包装漂亮一点。”
她拿出一块银子当定金。
周菊连忙道：“这不收钱，就是一点草药钱，咋能要你钱呢。”
刘氏也点头。
赵云惜笑：“我还给你们来个开门红，可不能拒绝。”
周菊还要推辞，刘氏直接应了：“五十罐是吧！没问题！”
赵云惜登时轻笑出来。
“娘，爽快！”
几人聊着天，赵屠户已经把兔子杀好，拿去给老妈子炖了。
他洗干净手上的血，又换了衣裳，这才凑过来，笑眯眯道：“好几天不见白圭，胖了，高了。”
白圭努力挺直脊背，望着高高的嘎公，奶里奶气问：“我以后可以和嘎公、大舅一样高高壮壮的吗？”
他满脸艳羡。
“你们胳膊比我腰还粗！”
刘氏连忙道：“小孩没有腰！没有腰！”
白圭掐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有！”
刘氏：“没有！”
“好吧，没有哦。”白圭不争了。
赵屠户哈哈大笑起来，特别鼓出肱二头肌给他摸：“你呀，小书生，怕是难咯～”
他这扛猪扛出来的肌肉。
“吃饭了！”老妈子喊。
赵云惜特别喜欢别人喊吃饭了的声音，对她来说，宛若天籁之音。
“来咯～”她快活应答。
“来咯～”白圭也跟着学。
大家瞬间哈哈大笑起来。
等落座后，赵家人并不馋嘴，家里做屠户的富裕不说，还天天接触肉，吃多了自然不馋嘴，因此聊着天，气氛火热。
“小树，背千字文给你姑姑听。”
“淙淙，背幼学琼林给你姑姑听。”
“小溪背三字经！”
赵云惜认真听着稚嫩的童音，唇角勾出惬意的微笑。
几个孩子也都聪明，背得很好。
“龟龟背个啥？”
“孟子？”
稚嫩的童音在室内响起，小白圭背了两句，就迫不及待地啃肉肉吃。
他跟他娘一样爱吃肉。
众人见他小嘴巴鼓鼓，顿时会心一笑。
“白圭聪慧，读书上你得抓紧点，小孩都爱玩，偷摸地就想玩一会儿。”
刘氏随口叮嘱。
谁知——
白圭放下手中的肉，满脸郑重道：“白圭喜欢读书，背书很快乐，不想偷玩。”
刘氏顿时被萌得满脸开花：“好好好，白圭不爱玩，爱读书。”
赵云惜想，她儿时就是那个抽空想玩一下的。
等吃完饭，天色也擦黑了，万物昏黄起来。
“娘，爹，我回张家台了。”她摆摆手，又和哥嫂打招呼，这才慢慢往家走去。
风吹过她身上的锦绣直缀，束发的发带被风吹得飘起。
刘氏心中感念，她的孩子，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悄悄长大了。
白圭背着小书包，里面装满了刘氏给他装的糖和点心。
“娘，你的娘在你小的时候也会抱着你吗？”他好奇问。
赵云惜回忆以前，不光刘氏整天抱着她，赵屠户也爱抱，整天把她圈在怀里，顶在肩上。
“会。”她答。
白圭慢吞吞地嗷了一声。
两人手牵着手，踏着月色回张家台，走到村口时，又瞧见熟悉的配置。
李春容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甜甜，福米卧在他们脚边，头上顶着小猫咪。
“汪。”福米最先发现。
赵云惜快快几步走过来，笑眯眯道：“娘，冷不冷，快回吧。”
小白圭抱起他的小白猫，又摸摸他的小白狗，这才心满意足地和两人打招呼。
“奶奶，姐姐。”
几人一起回家。
村里偶尔有狗叫的声音，更多的是蛐蛐、青蛙、不知名的鸟虫。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小白圭念着诗，昂着小脑袋问：“就是现在么？”
赵云惜笑着点头，温和道：“早稻呢五六月割，晚稻就差不多再有几天了。”
“此情此景，用这首诗，确实贴切。”
看来龟龟崽把诗意也了解了，并不是一味地胡背。
“原来这样。”白圭小小的脸蛋满是思考。
赵云惜捏捏他的脸：“小孩不要想太多，会长不高。”
小大人一样。
白圭的小脸被她捏红了，顿时没有那股老气横秋。
“娘。”他有些无奈。
赵云惜舒服了。
回去后，也是累了，各自洗洗睡了，赵云惜再琢磨跟他分床睡，想着给他单独打个小床。
谁知跟李春容一说，她就受不了。
“这孩子这么小，一个人睡多可怜，冬天冷得很，很多老人小孩都挺不过去，就得跟大人睡一起，啥小男孩，从你肚子掉出来的肉，跟他娘睡天经地义。”
“可不能叫他自己睡。”
李春容不放心。
赵云惜摸了摸鼻子，这还是对方第一次起高腔，她连忙安抚：“我就问问。”
她记得什么育儿专家说，小孩三岁分床比较独立，才想着问问的。
“自家孩子自家疼，你不搂着他睡，孩子晚上多冷啊。”
李春容直接就是你死了这条心，不可能。
赵云惜表示知道了。
“娘。”小白圭眼巴巴地看着她：“我就缩在墙角，我不挤你了，我就睡一点点位置。”

第31章
见白圭说得可怜，赵云惜笑到不行，把他搂在怀里一顿心肝地哄。
说起睡觉的问题，她就想起来，火炕还没盘。
隔日她就去找张鉞，让他帮忙介绍瓦工，把自己的基础需求说了。
“也是先前做竹纸时想到的，那烘干纸张的夹巷，若是能做成屋子，那不是很暖和吗？就废点炭，但是人舒服。”
“我的设想是弄在西屋，用砖石垒个床，像是夹巷那样，弄个烟道进床下，这样又省炭，又能暖和。”
“我娘的西屋，和我的西屋，都要弄。”
赵云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近总听江陵地区十月就下大雪，就觉得人力抗不过去，还是得想法子。
这时候可没羽绒服，她也折腾不出来。就只能从睡觉的地方想法子。
再说猫冬猫冬，当然要猫在家里过冬。温暖舒适性就至关重要，先前没钱就不说了，现在赚钱了，她就不肯再吃这个苦。
她就怕冷，以前初冬要开水暖毯，稍微冷点就抱着暖气，要不然被窝根本暖不热，脚冰得像石头。
张鉞听她说了以后，很感兴趣，夹巷烤纸，温度确实适宜，而且竹纸那样脆弱都没事，想必人也能适应。
最重要的是，还极省柴火，最费钱的也就是做夹巷建筑，平日里一捆柴能用好几天。
他就承诺这两天去找瓦工，想着若真能成，给老娘也做一个。
大家都受过冻，一听确实能保暖，张鉞都极上心，他年纪大了，冬天和老妻哆嗦嗦暖不热。
在大风雪面前，人显得格外渺小无力。
时下也听过什么火炕、火墙等，但是具体内里的细节不知道，和夹巷联系在一起，他瞬间就懂了。
“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好使，我那时候亲自去过夹巷，都没想到还可以弄到房间里，确实暖和，我想着灶台设在房后面，这样面上好看，离得还近。”
张鉞俯身抱起小白圭，满脸感叹。
张白圭想起近来在林宅看的书，就笑着奶里奶气解释：“早在北魏时，郦道元所著《水经注&#183;鲍丘水》卷六中有记载，说是‘水东有观鸡寺，寺内有大堂，甚高广，可容千僧，下悉结石为之，上加涂塈。基内疏通，枝经脉散。基侧室外四出爨火，炎势内流，一堂尽温。’是不是就是这火炕？咱不需要容千人，想必一床尽够了。”
张鉞一听他咬文嚼字，捏着眉头道：“原先听三弟和你爹张嘴就是之乎者也，现在你也读书，也会之乎者也了！我听着就头疼。一家子咬笔杆的，真叫人受不了。”
张白圭腼腆一笑：“那我不说了。”
张鉞和她们仔细商议过，心里有数才走了。
“这玩意儿冬天能暖和？”李春容有些不解。
她那西屋要是也搭火炕，希望到时候好使，她还挺期待的。
“那要把前后西屋都收拾出来，那你们书房岂不是也得弄？到时候冻手冻脚，读书写字伸不出手也不好。”李春容建议。
赵云惜一想也是，但是这样格局动得太多，书房也小，根本折腾不开。
“要是建新房子就好了。”她小声嘀咕一句。
越想越觉得可行，她连忙开始盘算所需的银钱。
现在的三进院子，是早些年的老宅，张诚他爹盖的，一切都好，唯独有一条，和现在的赵云惜需求不匹配。
在现代习惯宽阔明亮的房间，古代这狭小幽暗的房间，在有能力改善时，她就想改改。
“娘，你说我们重新起个院子咋样，这冷年眼瞧着一年又一年没个尽头，这样把西屋搭火炕，那改了睡觉的地方，做什么都不方便。”
赵云惜在心里盘算着她手里的钱，感觉足够了。
“还盖个三进的大院子，现在略微局促些，你和爹的房间改成最大最排场的，后面第三进也改漂亮些，等白圭成婚了，他们一家子住。”
“现在人多了，东西也多，堆得满满当当，快没有下脚地了。”
李春容认真思索，开始算：“你大伯家是四层的院子，十来个劳力花两个月时间建成，人工就要快十两银子，砖瓦加起来十来两，木材顶重要，那横梁贵，加上门窗也要十来两，打地基、砂石，加起来又要十来两，并起来就是五六十两，咱只盖三层院子，那也得五十两左右……”
她想想就心肝疼。
赵云惜却觉得可以，有一座自己住起来舒坦的房子太重要了。
“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家里银钱够了！主要林宅要是来人，再和我们挤不方便，我们在林宅就有专门的小院子，没道理咱有钱却委屈人家，我的意思是，趁着下大雪还有两个多月，干脆咱也新建院子好了，也建四进的！给夫子留一进！几个同窗孩子留一进！”
这往后都是人脉，他们出自小村落，有个人脉不容易。
李春容抠着手指，越想越结巴：“可我拿不出五十两……”
她在心里仔细盘算，把自己压箱底的钱都算上，没有。
赵云惜腼腆一笑：“你三我七，咱合出钱就好了。”
这么大的事，李春容一时心神不定，连忙道：“等你爹和文明回来，咱商量商量。”
赵云惜点头。
一时按捺下来，每日上课、下课，等到休沐日，赵云惜早早就牵着小白圭等在门口。
“相公！”她脆生生地喊。
张文明背着书箱，闻言抬眸望过来，就见她眉眼飞扬，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云娘。”他快步走过来。
赵云惜迎他入院，让他坐在桌椅前，又是端茶又是倒水，还让小白圭给他捶腿。
她眉眼婉转，伺候地极为精心。
张文明受惯冷待，突然被热情包围，瞬间吓得坐立不安，他捏着茶盏，谨慎问：“发生什么事了？”
是她看上别人想和他和离怕他闹，然后来稳住他？还是终于觉得书生无用，要弃了他？他有些不敢想了，心里的怒气快要冲到天灵盖。
捏着茶盏，因为紧张，连语气都变得硬邦邦：“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他刚才被迎进来的高兴劲彻底褪去，心里酸涩难受起来。
赵云惜挨着他坐下，抬高他手中的茶盏给他喝水，盯着他笑吟吟道：“先前教大伯做竹纸，说了夹巷烘干，后来娘说今年冷得早，我就想着，把我们房间也引入烟道，那多暖和，后来又一想，咱这是大几十年的老房子了，布局难免不美，何不另起个院子，到时候不拘带你的同窗回来，还是白圭的同窗，都是极好的。我和娘算过了，统共花费要五十两银子。你觉得如何？”
总而言之，想新建房子。
张文明不可否认的是，他松了口气，又提起一口气。
“我才赚了三两银子……”还是勤勤恳恳抄书得来。
五十两银子对他来说是不可触碰的天价，他挫败地捏着杯盏，他拿不出钱。
赵云惜眉眼温存，语气柔和：“不打紧，相公有这个心就好，银钱的事，自有爹娘和我操心，你如今读书，顾不上这些，是理所应当的。”
张文明不知她手里具体多少钱，却知道真的有钱，闻言立马道：“你自己做主就成。”
赵云惜抬着茶盏，亲自喂他喝了，带着工具人小白圭撤退。
张文明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面前盯着他看的甜甜，他娘子还要他，心情愉悦之下，冲她笑了笑。
甜甜戒备地看着他，撒腿就跑，娘说她没学会说话前，离村里任何男人都远一点。
张文明笑容一收，片刻后摩挲着茶盏，止不住地笑。
灶房内。
“娘，相公应了。”赵云惜笑吟吟道。其实张文明的意见并不重要，又不用他出钱。
李春容想想大哥家漂亮的房子，心动极了，火热热的，但心里却没底：“这样的大事，你爹不一定同意，他恋旧。”
赵云惜把冲过来要烧火的甜甜拎起来，自己烧火，一边随口道：“成不成的问问再说。”
“行吧，他估计也不会说什么，咱今天包饺子，割了一把芹菜，做了芹菜肉馅儿和韭菜鸡蛋馅儿，一荤一素，想吃啥就吃啥，就想着你们吃得开心就好。”
包饺子费时费力，从剁馅儿到擀面皮、包饺子，要废半日功夫。
赵云惜心下感动，李春容也是认真生活的性子，这样浓浓的烟火气，让人心里跟着烫烫的。
两人刚把饺子煮上，张镇就回来了。
赵云惜眼睛亮亮的，期待地看向李春容，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在张镇疑惑的眼神下，一一解释清楚。
“家里钱够吗？”他问。
赵云惜点头，够自然是够的。
张镇长胳膊长腿缩在小椅子上，他叹气：“是我和你娘没本事，用你一个女子赚的钱起房子，哎……”
赵云惜连忙劝：“要不是你和大伯是亲兄弟，大伯做什么掏那么多钱来买我的方子，杀人夺宝的法子多得是！我心里都明白，爹娘和文明都待我好，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现在看着是好起来了，但早先我生病难受的时候，是娘照顾我的！”
擦身、洗衣服、喂饭，照顾将死的病人没那么容易。
张镇这才不说话了。
“新房子落你和白圭名下。”
赵云惜欢呼一声：“耶～”
“有你们做我的家人，真是我的福气。”她说得情真意切。
接触下来，她觉得张文明性子挺不错，也被她划拉到家人这一档。
而李春容勤快能干，对她比较包容，她自然比较喜欢。
最最最喜欢的小白圭，更是深得她心。
就连甜甜也乖乖软软，很懂事。
福米也好，小猫咪也好。
她握了握拳头：“给小白猫和小白狗也做个窝。”
李春容笑了笑：“好好好，但是先吃饭。”
她还调了酸汤。
赵云惜吃一碗素的，又吃一碗芹菜肉馅的，小肚子圆滚滚，心满意足。
“今天下午说要做火炕时，白圭说了一串啥，也太厉害了。”
李春容骄傲地夸。
赵云惜随口道：“就是郦道元那水经注里的一段话，我还没看过呢。”
张文明好奇看过来：“北魏郦道元？你连这书都看？”
小白圭点头，软萌萌地望着他。
“原来书里有这么多好东西，啥都教啊，我还以为只有之乎者也呢。”李春容表示大为震撼。
“科举考的部分，叫圣贤书，除此之外，都是杂书，讲农事、工业、经商、草药，什么都有。相公怕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半分不读破杂书吧。”
赵云惜笑吟吟地调侃。
时下大多这样，并无例外，光是科举所需的书籍，已经耗尽了人的心神，再读其他，实在没有精力。
张文明点头，他平日里从未关注过类似的书籍，就听她说了，才发现原来真的有很多杂书。
赵云惜也就随口一说，大家吃完了，各自散了。
李春容抱着甜甜，张镇抱着白圭，都不叫他俩操心。
两人回了二院。
张文明已经习惯各自睡了，把自己的被筒铺整齐，侧眸望过来，想要说话，却见娘子已经和衣躺下，他要说的话，就咽下了。
她有钱也是给张家盖房子，没有盖到别处去，可见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他在细微处，总想确定些什么。
*
隔日，赵云惜一觉睡醒，天光大亮，小猫咪窝在她枕边，喉间咕噜咕噜地响。
小白圭趴在她床头，见她睁开眼睛，就露出大大的笑容，在她脸上叭叭亲两口，抬眸看向他爹：“爹，你也亲，娘可喜欢了。”
赵云惜：这就是传说中的家贼难防？
张文明俯身定定地看着她，见她眨眨眼有些紧张，嗤笑出声，把白圭抱起来，漫不经心道：“我亲你娘还用你教？”
白圭回身喊：“娘，吃饭了。”
早餐特意做了面窝、糖糕，吃得几人嘴巴流油。
“真香啊，娘，你这得几点起来弄。”赵云惜笑着问。
李春容随口道：“跟往常差不多。”
好不容易家人都在家，当然要做好吃点。她就情愿做这些。
等都吃完饭后，就提着几样点心说去找张鉞，跟他说说想法，赵云惜想了想，先画图纸，她技术不好，但农家小院没什么讲究，能看懂就行。
前后四进院子，前面是大门加小厅，后面是老两口的院子，侧门进去就是二进，赵云惜他们住，后面第三进留着给林宅几个女孩子当客房用，第四进就是客房，给男孩当客房。
她把前院留着，问公婆喜欢什么样的，让他们自己说。
“你们这怎么安排的？”李春容好奇地望着。
“左边是书房，隔壁浴室和灶台设在一起，能烧热水能热火炕，还能洗澡，烟道通右边的卧室，挨着客厅、卧室……”
赵云惜笑着解释。
李春容看来看去，“你这个好，我们不要书房，也按你这个来。”
赵云惜把图画下来。
几人围着商议，想要什么什么的，都说了。
“这小路铺上鹅卵石，下雨不沾泥，再把院里种花种果的地方圈出来……”
“我喜欢葡萄！”
“我喜欢柿子……”
“柑子来一棵！橘子也要！”
“石榴也种吧，开花好看。”
“桃树！李树！”
“这是院子不是果园，种不下这么多果树。”
几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把商议好的东西都画在上面，这才拿着图纸去找张鉞，跟他说了旧宅不动，想建新房子。
张鉞震惊，前几日还说想做个火炕，今天就要起房子，想想他们的房子是有些老，房顶的瓦整天修修补补，确实该弄，便点头，又带着他们去找张诚。
张诚正哼着小曲在锻炼身体，一把长剑挥舞地特别有味道，赵云惜形容不上来，跟她看电视不一样，有种凛然正气，不像是花架子。
“爷！你咋这么厉害！宝刀未老啊。”赵云惜笑眯眯地夸赞一句。
张诚笑呵呵地收了剑，挑眉：“你想学？”
赵云惜腼腆一笑：“是有点。”
艺多不压身。
张鉞抖了抖图纸。
赵云惜这才想起来，她来是想商量建房的事儿，几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行啊，我给你们赞助二十两银子，做大点，盖得阔气漂亮才好，等白圭成婚就不用动了。”
张诚抖着手里的图纸，正要细说，一转眼就看赵云惜正捧着他的剑，稀罕地来回打量。
他顿时也兴致勃勃道：“我这剑，可是大有来历，传说是和龙泉剑一个师傅打出来的。”
赵云惜听过龙泉剑，她顿时两眼冒光。
“我那还有五把，你喜欢就送你了，就是得注意些，不能伤着人。”
张诚随口道。
手执利器，杀气自生。
赵云惜一听有五把，手里的剑确实不错，她很喜欢，就没有推辞，当即收下。
“谢谢爷爷，爷爷你真好。”她美滋滋地夸。
张鉞看得叹为观止，他们见张诚这才多大会儿功夫，这云娘已经得手一把龙泉剑，二十两银子了。
几人又商议说是宅子定在哪，最后一致决定，现在这片挺好，门前有荷塘有竹林，平日里邻居处得也挺好。
赵云惜倒是没意见，其实她想住大路边，还能做个生意之类，但古代独居太危险了，夜里都睡不安生，还是在村里好。
张诚、张鉞、张镇就拿着图纸去找里正，争取在上冻前，把房子给盖出来。
赵云惜、张文明、李春容带着俩孩子回家去。
“书房设得很大，我们家的藏书、还有咱仨的书桌，都能朝南，冬日读书时，阳光照在脸上，想必极舒服。”
赵云惜幻想一下，在冬日的早晨，外面是白雪皑皑，雪停了天晴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她捧着书，小奶猫窝在她膝盖上，简直舒服又美好。
她也没想到，为着盘炕，竟然新起房子。
有钱真快乐。
几人回去后，李春容看着面前的老院子，一时愣神，住了几十年，突然说要弃了，心里还怪舍不得。
她弯腰，又去拾拾掇掇。
而张文明捧着书，开始考校小白圭的功课。
他尚年幼，多少问释义和背诵，这些对白圭来说，不过信手拈来，算不得什么。
张文明心里想，确实比他年轻时强。
赵云惜就在一旁听着，她手里捧着家中藏书，从这头看到那头，还记得刚有穿越记忆时，她瞧见这书都头疼。
说起来，明时文字，也有很多和现代一样，而中间夹的繁体字，连蒙带猜，还是能知道些许的。
但问题是，竖版，不符合阅读习惯，看起来就格外吃力。
还没有标点符号，翻书从后往前翻，颠倒她所有习惯。
满页都是字，她的眼睛乱飘，无法正确阅读。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阅读障碍了。
现在读起来，竟不觉有什么了。
她一时看得沉浸，这时张文明走过来，盯着看了两眼，好奇：“《幽兰居士东京梦华录》？你怎的看这书？”
“我若不看，又怎知东京的繁华迷人眼？又怎知炒蛤蜊、鹅鸭排蒸荔枝腰子这样的奇菜？又怎知百索、艾花、银样鼓儿？”
赵云惜鼻子微皱，笑吟吟地打趣。
张文明姿态舒展，他靠在门上，清风和日光打从他俊秀的眉眼上拂过，片刻后带出一缕香，他笑了笑：“娘子，还请绕了则个……”
他长作揖，眉眼含笑。
赵云惜用书拍他，笑骂：“怪模怪样，仔细带坏了龟龟。”
小白圭正在练字，听到自己名字，懵懵抬眸，歪着脑袋：“娘？”
赵云惜神采飞扬，上前捏捏他小脸：“没事，练吧。”
张文明望着她，一时出神，也不说话了。
“这砖石就去王家坡拉，他那口碑还不错，贵是贵了点，但都是好东西。”
“这木材我给你，我攒了好几条好木头，想着等茂儿成婚了给他分房，但不着急。”
“木工、瓦工也得赶紧找，把家具也给做出来，这费时。”
“今年眼瞅着快上冻，多请些人，速度快些为好。”
张鉞和张镇一路商商量量地回来了，两人对着隔壁的空地就开始规划，看看图纸又看看地，再喊几人过去商量。
“就跟老宅齐挨着，但是扩大很多，根据你这个图纸建四进，要是院子撇大点，这围墙的砖就费，你看是咋弄？”
“我的意思费点就费点，隔壁老宅以后可以专门做香露，这可是个长久买卖。”
以后赚钱的路子也要留好。
几人听了，都觉得有道理，索性把院子也留大一点，包括鹅卵石之类，所有的原料需要多少，都得自己先算出来，这样跟匠人谈生意的时，心里才有数。
赵云惜听着，把计算小能手张白圭同学薅出来，让他听着。
“行，需要啥你们不用操心，反正我在家闲着无聊，这房子我给你们办，你爹要去当值，都来些粗人，你们娘俩也不方便。”张鉞一口揽下。
赵云惜连忙道谢，这算是帮了她大忙，她整日里读书，李春容要做生意，确实没空盯着看。
张镇拍了拍大哥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茬定好了，赵云惜就要回屋拿钱，张鉞笑着道：“不用，不用，我先给你垫上，每天找你要账就是。”
赵云惜坚持先给他三十两银子。
这些钱都是从他这赚来的，她明确知道，他不稀罕她这仨核桃俩枣的，就没必要抠抠搜搜，不大气。
商议定了，让张鉞留下吃饭，李春容拿出自己新割的扇子骨，笑着道：“炖着吃！”比啥都香。
张鉞自然不置可否。
小白圭昂着脑袋，好奇地问：“什么是蛤蜊？”
张文明一看，见他手里拿着云娘方才看的东京梦华录，正是有菜品那页。
“春季时，你和你娘还捞了河蚌、小贝壳上来喂鸡鸭，那些小贝壳是河蚬，那蛤蜊是海边的，我也没见过。”
蛤蜊对几人来说，都遥远地不可思议。
“娘，你见过吗？”在小白圭心里，她娘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现代的赵云惜吃过很多，古代的赵云惜没有吃过。
她果断摇头。
“那等白圭长大了，带娘去吃蛤蜊。”他满脸认真地承诺：“带娘吃遍天下的肉肉。”
他知道，他娘爱吃肉。
赵云惜眉眼微弯，轻笑着摸摸他脑袋。
张镇扛着小白圭，和自己的老兄弟话话家常。
赵云惜一边烧火，一边琢磨自己的房间，衣柜在何处摆，衣桁在何处摆，她都要放在合适舒服的地方才行。
要是张文明去府学读书就好了，那这么大的房间就她和白圭住，不知道多快乐。
“刺啦……”
她闻到了煎肉的香味。
“今天晚上吃豆沙包，我煮了好些红豆，等会儿捣成泥，合着蒸枣做馅儿，我们一起包。”
李春容加上水，让扇骨在锅里闷着，一边笑着道。
“他们要喝酒，再调个凉拌胡瓜。”
“再凉拌个豆角，那豆角秧子都枯了，这是最后一茬，往后只有干豆角吃了。”
李春容絮絮地说着话，赵云惜偶尔迎合一声，灶中的火柴烧得很旺，火焰跳动，把她的手都映红了。
“再多买点柴禾，到时候冬天可劲地烧，免得没有白受冻。”赵云惜想想都冷得慌。
李春容点头。
“是得多买点，光做这么多人的大锅饭，就得不少柴，都得提前备着，要不然到时候不好说。”
两人商商量量的，很快也把饭做好了。
“吃饭！”
随着李春容一声令下，几个男人连忙进灶房端菜。
张鉞也揣着手进来，满脸怀念道：：“当初咱哥俩年岁小，那时候三弟要读书，家里也是不富裕，咱俩扒着灶台，头恨不得伸锅里去，想想都是……”
张镇一听也乐了：“娘总说小三读书费脑子，叫他多吃蛋多吃肉，给咱俩馋得直流口水。”
兄弟俩回忆往昔几句，就拿着酒杯开始碰杯，满脸不能释怀。
赵云惜听他们讲古，也觉得有意思。
“东坡那个小河，娘说那里有狐狸精，你要是不小心路过它的家，就会断腿，狐大仙不容冒犯，咱俩不信，非得去跳那个小河，你崴了脚我扭了腰，咱俩可算是老实了。”
“还有说村南头那家，老二叔他们，说他没娘子，然后有个黄鼠狼精假扮女人，做了他娘子，天天给他吃蚯蚓和泥巴。”
小白圭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见两人话音一落，便咽下口中的肉，好奇问：“不是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为什么不给老二叔吃鸡？”
张镇还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闻言登时一怔，紧接着哈哈大笑：“因为这都是哄小孩的故事呀，自然怎么新奇怎么来。”
小白圭：“哦～”
失望。
还以为是真的。
李春容用棉帕子给他擦了擦小嘴，这才笑眯眯道：“这世间就算有妖魔鬼怪，人家也不来给泥腿子做娘子，真会扯，人家那么有本事，最起码也去榜下捉一个探花郎，要不然回妖精洞里说出来也丢人。”
赵云惜：……
论探花郎的吸引力，状元、榜眼、探花郎为三甲，他们的学识可能相差无几，但有一条可以确定，探花郎绝对是最帅的。
就是好看。
学识高，长得好，说出来真是风光无限。
“小白圭到时候不说考状元了，考个探花郎回来，咱老张家的祖坟就冒青烟了。”
张鉞捋着胡子，满脸笑意，他很看好龟龟。
张文明正在啃扇子骨，闻言觉得嘴里的肉也不香了，他清了清嗓子，表示自己的存在。
张镇觑了他一眼，和大哥碰了碰杯，悠悠道：“文明啊，你两年后下场，争取考个举人回来啊。”
举人就是官老爷了，那身份地位一下子就拔高了，就算考不中进士，也能做官去了。
张文明恨恨地啃肉。
赵云惜反而很认真地夸他：“我看相公就有进士之才，字写得好，文章做得好，只要你愿意，进士唾手可得。”
张文明挺直脊背，目光灼灼。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遥想相公坐在高头大马上，穿着深蓝罗衣，胸前绑着大红花，头戴进士巾，皂纱飘带，一对簪花，何等潇洒快意……”
具象化的形容，让张文明心生向往。
他抿着唇，心想，既然云娘这样喜欢，他定然考个举人给她看。
李春容跟着想想自家儿子那潇洒的样子，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想想都爽，不知道考中了会是什么样。”
张镇也跟着向往。
“你要努力了。”他拍拍张文明的肩。
吃完饭，天色已经不早了，把桌上的骨头收起来，几个男人喝了会儿茶，这才散了。
*
赵云惜发现，张文明也不围着她转了，行走间手里都捧着书，竟然是跟着白圭一道，重新开始背基础知识。
她有些意外，却很惊喜他的转变。
若是她能考科举，那就好了。
没想到隔几日，从林宅传出令她惊讶的消息，说是皇家在招女官，年十五到年四十之间都可以应考，但是要读书识字的未婚女子才行。
她就想，怪不得民间也有女子读书，并且大家都不觉得奇怪。
林念念跟她说，在京城还有女子学堂，大家为了进宫当女官，也是头悬梁锥刺股，要极有才华才行。
赵云惜就想起那句，你是过五关斩六将那不世出的天才，飞升后也不过是十万天兵天将。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她明显能感觉到，晚上黑得早了，往常回家写完作业，吃完饭，差不多天擦黑了，而现在，写一半作业，天就灰蒙蒙的。
邻边的空地上摆满了砖石、沙子、石灰、木材等，张鉞弄了两只大狗，又派人专门守着，以免半夜三更被贼惦记。
很明显能感觉到，村人忙碌起来，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严寒做准备。
林宅亦是如此。
“你喜欢什么色？自己来挑布，这织银妆花缎不错，做来年节时穿，里面配上双面烧的貂皮内胆，剪得短短的，不显臃肿，再填充一层厚实的蚕丝，这缎子能拆下来洗，内胆平日里爱惜些，别弄脏了就成，下大雪了，放雪里搓搓貂绒，就干净了，又好打理又漂亮。”
赵云惜听着耳边温柔的话语，手被甘玉竹握着，她心下也感念，温和道：“夫人，哪里能叫你这样操心。”
这不光是操心，还费钱。
她的嫁妆那样丰厚，百姓最好的袄子也不过是灰鼠皮的，寻常人有羊皮袄穿，便十分难得，那真的是缝缝补补又三年。
有点钱买棉花，那也是做成被子，并且非常容易破，就连杜甫都感叹：‘娇儿恶卧踏里裂’。
他家孩子睡相太差，把被褥都踢裂了。
赵云惜十分感动，但什么样的人，就过什么样的生活，她买不起貂绒，就不去穿它了，免得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夫人，知道你为着我好，但哪能叫你这样贴补，实在过意不去。”
她连忙推辞。
谁知，甘玉竹小脸一板：“你若再啰嗦，我就找你夫子，请他认你做干女儿，我就是你干娘！到时候还得是听我的。”
赵云惜目瞪口呆。
“夫人，你……”学坏了啊。
当初的柔软心肠，现在浑然变成黑芝麻馅儿了？
甘玉竹哼笑：“跟你说了，我家里有钱，你若没有好衣裳，我瞧着你受冻，也心疼，你若把我放在心上，就不要计较银钱，情分哪里是银钱能比的？”
赵云惜在这一瞬间红了眼眶，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士为知己者死。
“甘夫人……”她俯身，一作揖，“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左右一件衣裳，给就给了。
“我家起房子呢，做了烟道，给你和夫子留了房间，到时候你们带着几个孩子去住，尝尝百姓家的滋味！”
赵云惜眉眼含笑，她很高兴。
甘玉竹也高兴，兴致勃勃道：“那好，我到时候去你家住！”
她知道张家的男人一个在辽王府当值，一个在县学读书，想去住都是现成的。
“我们后面的马场建起来了，到时候我带你去骑马！”甘玉竹想想就有些迫不及待。
赵云惜：……
糟糕，她不会。
“我没碰过马。”她甚至没见过几回。
“没事呀，我教你。”甘玉竹小小声跟她咬耳朵：“子坳挺有前途的，说不定还能回京，你家白圭，若是不出意外，应该也有前程，到时候你这骑马社交必不可少，要是不会可不成。”
赵云惜点头。
两人又说起毛线来，她把自己辛辛苦苦做的歪扭毛裤拿出来，略有些羞愧道：“手工实在差劲，我尽力了。”
甘玉竹瞧着，也是沉默。
半晌才想到词夸：“给福米穿的，多有新意啊。”
赵云惜：……
“给白圭穿的。”她说。
裤腿是细了点，屁股是大了点，那也不至于给福米穿的。
可恶。
甘玉竹捏着毛裤，沉默了。
“罢了，女工还是给绣娘来。”她说。
说着就从室内捧出绣娘新做的作品，很厚一沓。
“瞧瞧，按你说的，做成围领，还有这样的毛毡小玩意儿，还有桌垫、杯垫、手垫、坐垫、靠枕，做了几十样。”
“这是各种花纹，简单的小花朵、小动物，你帮着想想还能做什么。”
赵云惜一样一样看着，绣娘拿出来的比她精致一万倍，怪不得甘夫人失语。
古代的手艺人太厉害了。
“都好都好。”她一个劲地夸，半晌才琢磨过来：“这是绣娘织出来的？咋想的哦，脑子和手都好使。”
她记得看缂丝视频，那真是看半天看的眼晕，她没看懂，感觉绣娘是不是把毛线当成缂丝来做了，这也太精致了。
“毛线和丝线还有个区别就是它毛茸茸的，你像这个图案，若是能凸出来，就跟动物皮毛一样，摸起来很柔软，是不是很可爱？”
赵云惜不记得具体怎么做，但是她相信绣娘，她们是一群令她万分敬佩的女性，实在太厉害了。
甘玉竹若有所思，当即叫丫鬟请绣娘来，让她再复述一遍。
绣娘听罢，当即就实验一下，露出一截毛绒绒的短毛。
“是这样，具体怎么弄，还得仔细研究研究。”赵云惜两手一摊，反正她不会，只知道样子。
两人商议过，赵云惜回去午休，这才分开。
回竹院后，赵云惜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把小白圭手中的书抽掉，哼笑着道：“快别看了，都要变成小老头了。”
整天看书，沉迷极了。
眼神都快看直了。
小白圭脾气很好地笑了笑，他把桌面整理干净，这才奶里奶气道：“夫子让我歇歇脑子背唐诗，我想着多背背。”

第32章
赵云惜翻着手中的书，她和白圭一起启蒙，他背完《大学》、《中庸》、《孟子》，林修然觉得他进度太快，得停一停，这才让他背唐诗。
而她，还跟着大家一起背《中庸》，进度和崽比较，真的差一截。
“龟龟，你别急着学，才三岁半，二十岁下场科考都要夸你一句青年才俊，不必着急，你现在就是要吃好玩好睡好，快乐长大。”
他学得太快了。
小白圭轻轻嗯一声，苦恼道：“可我没着急，也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就是慢慢在背啊。”
只能说，天赋异禀。
赵云惜摸摸他的头，老怀甚慰。
放学后，她一回家，就见十来个男人正挥汗如雨，隔壁的平地挖了大坑，一个老头正提着扁水壶，给大家倒水喝。
张鉞瞧见她回来，就过来了，乐呵呵道：“材料就位，直接叫人来挖地基了，把地基打好，再往上建房子就简单。”
赵云惜脆生生道：“你全权负责就好。”
李春容正在做饭，她絮絮道：“原本和秀兰嫂子一起做事挺好的，现在她去卖烧饼卖上瘾了，整天早出晚归见不着人。”
“给我累的，又喊你花婶过来帮着给工人做饭。”
买菜、备菜，一群几十个男人，忙起来也是要命。特别累人，需要专门有人照看着。
赵云惜连忙安抚：“建房子是人生大事，要娘多操心了。”
张鉞坐在院门口喝茶，眼睛还盯着做事的工人，一刻也没松懈，见有不对的地方，茶也不喝了，连忙过去看着。
甜甜坐在灶前烧火，小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她冲着白圭甜甜地笑。
“姐姐，走，我教你读书。”白圭兴致勃勃道。
甜甜小脸一垮。
她不是很喜欢读书，那些文字在她面前乱蹦乱蹦的，看得她十分苦恼。
但还是跟他手牵手出去了。
“春容嫂子，在家吗？”
“在，进来。”
王秀兰手里提着一兜烧饼过来，放在桌上，笑着道：“今天多做了些烧饼，你拿去给工人吃，这东西耐饿。”
赵云惜连忙道谢，打量着面前的女人，瘦了，黑了，但精神头很足。
“是不是丑了？本来嘴都大，一瘦更明显了。”王秀兰嘴里说着，脸上却带出几分笑。
李春容顺便接话：“嘴大吃四方，好事。”
两人寒暄几句，便各自分开了，王秀兰也要回家给一群孩子做饭吃。
晚上是糙米粥，跟以前的纯糙米不一样，两把白米一把糙米，煮出来喝着清爽浓香。
吵了茄子肉沫、豆角炒肉，还蒸了喧软的花卷。带着葱香的花卷微黄，带着麦面特有的香味。一口咬下去，像是咬在云朵上。
小白圭很喜欢，连吃了三个。
赵云惜也饿了，和小白圭你一个我一个的吃着。
刚有穿越记忆时，家里只有糙米饭、糙米粥可以吃，她恨不得顿顿吃肉，闻到肉香味就很香。
但吃多了肉，会发现最简单的粗茶淡饭亦有妙处，五谷杂粮特有的甘甜味，叫人吃了还想吃。
“尝尝你秀兰奶奶做的烧饼，烤得焦黄，上面还撒了芝麻，吃起来焦香扑鼻，可好吃了。”赵云惜将烧饼一分为二，俩孩子一人一半。
白圭捧着跟他小脸一样大的烧饼，慢慢地啃着。
而甜甜一口下去就哎哟一声。
“怎么了？”赵云惜连忙问。
甜甜一张嘴，一颗小牙齿就从嘴里蹦出来，砰地一声掉在木桌上。
“掉牙齿了！”赵云惜看她是下牙中间掉了一颗，有些慌张。
还是李春容有经验，不以为意道：“乳牙，没事，下牙扔到屋顶上！”
说着捡起乳牙，对着房顶一扔。
本来满脸惊慌的甜甜瞬间嘿嘿笑起来：“扔咯～”
赵云惜笑了笑，拍拍她小脑袋，现在头发都长到眉心了，头顶的小揪揪一晃一晃的很可爱。
缺了一颗牙齿的甜甜有些害羞，特别是被白圭盯着看的时候。
几人又重新坐回去吃饭，就听门外乒里乓啷地响，李春容连忙出去看。
就见刚才说回家做饭的王秀兰，气势汹汹地拿着擀面杖，追在一个小姑娘后面。
那小姑娘瞧着八九岁，到大人的肩膀高，小圆脸上一对吊梢眼，见有人出来，立马躲在李春容身后，大声嚷嚷：“我说错了吗？我是姑娘不假，我五岁就烧火，六岁就踩着凳子学烧汤，割猪草、喂鸡喂鸭，哪样不是我干的？还要洗全家的衣服，洗不干净还要打我？我就想问问，我是亲生孩子吗？”
“割稻谷、插秧，我啥不会？”
“就这还要说养闺女不如养头猪，猪养一年还能杀着吃，闺女没啥用。”
“就你小儿子有用！想读书你就起早贪黑地卖烧饼！”
“他说我偷吃他的烧饼我就偷吃了？你要不想要我，那就把我给春容大娘，我给她干活！当童养媳也行！”
赵云惜：……
虽然但是，她家不要童养媳。
她吃瓜吃明白了，大概就是家里的姑娘活也干了，坏处也落了，为着家里狗娃子一句话挨打，就来搬救兵。
李春容听了连忙道：“丫儿，你说啥胡话，你知道童养媳过得啥日子就敢说？你娘……”
她要劝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命里缺孩子，连捡的甜甜都稀罕地整天带着。更别提是亲生的。能干的活都是她自己干，不叫甜甜沾手。
但王秀兰不一样，生了八个站住六个，儿子闺女一大把，她看见就烦。
“老子不欠你吃穿，就是对你好，谁家姑娘不是这样过来的？老子打你一下你就想翻天，家里就咱俩，我忙不过来你就得干活，要不然家里的活谁干？”
王秀兰也委屈，她半夜三更就起来做烧饼，忙了一天，就啃了一口烧饼就两口水，回来还得给一大家子做饭，偏偏小闺女和小儿子闹得不行，她就打了闺女，结果闹开了。
小女孩丫儿蹦着骂：“要干活一起干活，要挨打一起挨打！”
丫儿被王秀兰揪着耳朵拎回家了。
赵云惜和李春容对视一眼，都有些唏嘘，家里那么多嘴要吃，一个人确实支应不开，一般都落在家里女儿身上。
“我看丫儿挺有主意，人机灵，叫她试试能不能进甘夫人的作坊。”赵云惜是赞同丫儿的话，有个出路总是好很多。
李春容点头：“那丫头是可怜，人也勤快。”
吃了回瓜，几人也饱了，就把餐桌收拾起来，再把灶房给收拾干净。
李春容神色微怔：“突然觉得人少少的也挺好。”
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
赵云惜深有同感地点头，她安抚道：“每家过日子的情况都不一样，咱先顾住自己。”
李春容做事勤快，聊着天，就把灶前抽乱的柴火码整齐，闻言笑呵呵道：“你快忙去吧，家务不叫你沾手，咱家人少，家务也少，你别担心。”
两人说着话，厨房又恢复干净，这才出去各忙各的。
赵云惜把自己的作业尾巴补上。
“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当最后一笔落下，她才舒了口气。
侧眸一看小白圭，他窝在太师椅上，靠着福米的脖子，怀里抱着小猫咪，橘色的夕阳洒在他身上，微微翘起的唇角可爱极了。
赵云惜露出温柔的笑容，看着福米求救的眼神，连忙把白圭抱起来，揽在怀里，轻手轻脚地抱回卧室，放在床上。
小白圭睁眼看了看，长长的睫毛颤动，又睡着了。
赵云惜坐在床边，盯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就笑，这孩子真是太可爱了。
他长得真好看。
她竟然找不出一点缺点。
白嫩的小脸，粉嘟嘟的嘴巴，挺翘的小鼻子。
完美。
她越看越喜欢。
心里的喜爱快要溢出来，她想起以前看到的一句话，那就是，当母亲生下孩子，她大脑中的某个区域就开始工作，从此再也不会停歇，终其一生，都将爱她的孩子。
赵云惜垂眸，轻轻地握住他的小手。
孩子反馈过来的爱，纯净，炽热，是他生命的全部。
怎能叫人不爱。
她笑了笑，轻手轻脚地回书房接着练大字。看书、学习、赚钱、漂亮崽崽都有了，真是令人满足极了。
隔壁传来施工的号子声，也令她勾起唇角，日子在慢慢变好。
见天色昏黄，她就去洗洗睡了。
第二日，她刚醒来，又听见号子声，懵了下才反应过来，是隔壁在建房子，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起身洗漱，收拾好，再把白圭薅起来。
白圭向来是一喊就起，今天也不例外，他读了书，知道害羞，还学着自己穿衣服。
“我会。”他说。
赵云惜就随他折腾，有不合适的地方，帮忙整理一下。
她今天起来得晚了，李春容已经摆摊去了，灶上还给热着饭。
赵云惜吃过，把门锁钥匙交给张鉞，看着已经挖了大坑的地基，瞬间为大家的效率点赞，真是厉害。
两人手牵手上学去了。
张鉞守着盖房子，他二弟家里，人丁薄，当年做生意靠张镇的钱，这回发达靠侄媳的方子，做起事来，自然尽心尽力，完全当成自己的事情在做。
周围的工人瞧着他坐在一旁喝茶，领头的上前，笑呵呵地恭维：“这张家台，就数你们这一支发展的好，瞧瞧你们几个兄弟，你这赚钱赚的多，拔下一根汗毛比我腰都粗，你这老二家，原本说他老镇是个浪荡子，谁能想到，人家会生，孩子考秀才，孙子又机灵，听说也是聪明的很，想必读书不成问题。”
“这娶的娘子是赵屠户家的？那人也是个汉子！”
张鉞听罢，顺手给领头的倒茶喝，慢悠悠道：“那时候我爹流血又流泪，你们是一概不记啊，你现在好好带着做工，往后有你小子的好，这房子，你给踏实了干，到时候盖得漂亮了，你名声打出来，再想找活就容易了。”
领头的是个三十岁的汉子，名叫沈况，征兵两回征到他头上，都活着回来了，虽然没长什么本事，到底胆子练大了，跟着做了几年瓦工，硬是琢磨着起了个施工队。
沈况点头：“张哥，我办事你放心，但凡出一点差错，我以后都不干这行了。”
他说完就监工去了。
*
赵云惜刚到书房，就发现林子坳讲课时有些走神，她初时还不知为什么，等晌午见甘夫人穿戴整齐，一副见客模样，而林子坳也换了一套月白的蜀锦直裰，头发也重新梳过，心里就有数了。
她抱着白圭，跟着上了马车。
林子坳在前面骑马。
他频频回头。
赵云惜被他弄紧张了，而甘玉竹一开口，她就笑了。
“我好紧张，我才这样相看不久，转脸就要陪孙子去相看，好生奇怪。”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都干涸几分。
“是呀，我也这么觉得。”
赵云惜想，她还没相看过，有穿越记忆后就直接有了相公，现在也要陪着别人去相看了。
“没事，咱就去看看，不行就当积累经验，哪有一回就相中彼此的。”
没有那么巧的事情。
两人互相打气，整理了衣冠，这才进了江陵县的一处私宅。
私宅很是雅致，假山草木，各有排布，但处处透着低调的气息。
两人相携下了马车，就有人过来引荐。
“若是紧张，在门外深呼吸一下，等入门了，就算天塌下来，你的表情也稳住。”赵云惜小声交代。
林子坳面色凝重地点头。
一行人往内走去。
正厅坐着一个貌美柔婉的妇人，挽着髻，斜斜地插上一根镶着宝石的金簪，简约又奢华。
穿着白绫短袄，织金撒花的马面裙，端的富贵。
赵云惜心想，她也算是见识到富贵了。那布料瞧着真的不一样，质感很好。
各自上前见礼，林子坳在门外时，紧张又忐忑，这会儿端正行礼，瞧着就是翩翩少年郎。
玉带锦衣，意气风发。
赵云惜在心里点头。
她和甘玉竹并肩坐着，笑吟吟地听着妇人和小夫子聊天，从日常活动聊到功课，林子坳一一答了。
“去请三姑娘出来见客，有远亲到，她应当见见。”
赵云惜猜测，这是初试满意的意思，还要再看看孩子的意见。
她看向林子坳，就见他眉眼微垂，很懂礼的没有乱看。
很快就进来一个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瓜子脸，杏仁眼，眸光灵动地望着几人，脆生生请安行礼，走到林子坳跟前时，顿了顿，这才侍立在妇人跟前。
两家的根底，早已互相透过，这回来，应当是看看孩子自己的意愿。
片刻后，小姑娘跟丫鬟回去了。
甘玉竹和妇人寒暄片刻，也带着赵云惜、林子坳、张白圭坐上马车回家了。
“这姑娘不错，面相好，性子端方不失灵动，生得也好。”甘玉竹极满意，她看向门帘外骑马的男孩：“子坳，你觉得如何？”
门外静了片刻，只有风呼啸过的声音，才有粗噶的男音响起：“全凭祖母做主。”
几人回到林宅后，坐在亭子里喝茶，甘玉竹端着茶盏，看着清澈的茶汤，用杯盖撇了撇浮沫，这才温和道：“你母亲不在此处，有什么想法，你尽管跟祖母说，结亲结亲，都是一辈子的事，不光要门当户对，你喜欢那姑娘也至关重要，回去好好想想，再给我答复。”
她说完就走了，亭中一时间只剩下三人。
“云姐姐，你觉得如何？”他问。
赵云惜回忆着见到的女孩，觉得确实不错，就看着林子坳，温声道：“是个好姑娘，家世也妥当，就看你喜不喜欢了。”
林子坳满脸茫然。
赵云惜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懂，瞬间也是，两个小学生，都是孩子，哪里懂这个。
“走了。”她牵着白圭的手，离开了。
她看不懂婚姻，也谈不上有什么经验。
白圭拍拍自己吃吃喝喝圆滚滚的肚子，有些回味：“娘，小夫子什么时候还相亲。”
他去就是吃喝气氛组。
这种局大家对小孩都特别宽容，给吃给喝给玩，他就抬个耳朵听，还挺有意思。
“你这孩子。”果然都吃瓜是人的本性。
赵云惜也有些意犹未尽，看着青涩的少年相看，那种濛濛细雨下的青梅汁水感，太令人感叹了。
“再看看两家接触。”她说。
谁知——
就这么定下了，能叫孩子看，两边家长都看好了，说的是林宅清贵，虽然是退休的老臣，但孩子有前途，过了县试，想必考秀才不难，生的也好看，没什么能让人指摘的。
那姑娘不排斥，这边积极些，就开始走礼了。
赵云惜叹为观止。
但甘玉竹有些崩溃：“我才二十出头呢，他们过几年成婚，我该抱重孙子了。”
这话头止住，都没再提，当初选择嫁个老头，这些都是眼见会发生的。
*
从林宅回来，她吃了一肚子瓜，还有些意犹未尽，畅想一下白圭长大、成婚、生子……
根据婆婆需要帮着小儿带娃的习俗，她就觉得，多赚钱势在必行。
她不会带孩子。
没带过。
她的记忆中，这时候没有尿不湿，只有尿布，也就是说，不管屎尿都是手洗的，甚至没有橡胶手套。
这样发散思考一下，她顿时呆滞起来。
孩子虽好，尿布难洗，且生且珍惜。
她想，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小白圭不必快快长大，她还没做好当婆婆的准备。
她害怕。
她没有李春容那横扫家务的日常和勤快。
赵云惜捧着白圭的小脸蛋，珍惜地啾了下，这幸好是个宝宝崽，要是跟林子坳一样，很大一坨少年，她也受不了。
白圭反亲回去，呲着小米牙笑。
两人坐在院中玩了一会儿，就见李春容背着甜甜回来，累得喘气：“不行了，背不动了，这孩子跟小猪崽一样。”
甜甜红着小脸，捏捏自己的脸。
赵云惜听她这么说，也跟着打量，她伸手也捏了捏，甜甜的肉很紧实，现在是胖了些，小脸肉嘟嘟的。
“那你别背了，让她自己走，累了就歇歇。”
小孩跟秤砣一样，沉甸甸。
甜甜乖乖点头：“走，自己。”
李春容看着她又短一截的衣裳，摸了摸下巴：“甜甜是不是又长高了。”
感觉还壮了。
“是有点，没事，女子壮了，有力气是好事。”赵云惜拍拍她的肩膀：“多厚实，多有安全感，刚捡到跟小鸡崽一样。”
她说完，脸皮子就是一抽。
她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也觉得大胖孩子好。不过在古代确实是这样，代表着伙食、发育不错，不容易生病夭折。
“你大伯问地窖设在哪？我就定了设在厨房边上，拿东西也方便，不敢设外面，万一被贼惦记上，偷走事小，冬天可没粮食卖。”
李春容絮絮地交代着：“这群梓人行，干活肯下力气，不过我每天都找你娘定半扇猪，给他们添伙食。”
她心疼。
自家都没吃这么好。
但是一想人家干体力活，就是要吃肉吃干粮，要不然支撑不了这么强的体力劳动。
“咱也吃好点！我每天带十只鸡卖得正好，也很能赚钱，让你们仨都吃香的喝辣的！”
李春容很有干劲。
赵云惜被她情绪感染，也跟着勾出笑容，愣是多练了一张大字。
她端详着自己的字。
“写得很好，我虽然不会写，但时时给文明收书房，也能看懂些，你这字，美的像幅画。”她越看越喜欢。
“女子也能读书识字，写得一手好字，你真厉害。”李春容摩挲着微微湿润的字迹，眸中满是艳羡。
赵云惜望着外面的夕阳，温和道：“这世道，总有一天，女子也能像如今的男子一样，读书、科举，走上朝堂。”
李春容想象不来是个什么场景，她咂舌：“乖乖，女人能做官吗？”
赵云惜笑了笑，“也许。”
两人没多说，李春容过来把书房顺手整理过后，这才哼着小曲出去了。
她儿子好，儿媳好，孙子好，相公老了也省事，她身体好能赚钱，简直越想越有劲。
赵云惜把书包整理好，就出去陪着她一起做饭。
“你别来忙，把你功课做好就行了。”李春容笑眯眯道。
就两大两小的饭，她做得很快。
赵云惜轻笑着不说话，又是添柴烧火，又是剥蒜，手里也没闲着。
“我看银楼掌柜又送来一车花瓣，你多做些放着，到时候也轻省。”李春容笑着道。
赵云惜腼腆一笑。
等吃完饭，请了人过来帮着清洗花瓣，她连夜把香露蒸馏出来，这是很漫长的活，到凌晨才熄火去睡觉。
连弄好几天，才算把这一批给弄出来。
而李春容三更起床收拾炸鸡，卖到晌午回来，歇晌一个时辰，再起来囤冬菜。
赵云惜帮着她囤，先前育苗的萝卜苗长大了，她俩全部都摘了，清洗、焯水，略微生一些，再放到箅子上晾着。
晒干了就收起来。
“菘菜和萝卜再种一茬，冬天就靠这了。”
赵云惜看着仓库里摆着的菜，眼花缭乱，从茄子干、豆角干、木耳、黄花菜、腌黄瓜、芹菜干……
“能晒的都晒了？”她问。
李春容笑眯眯点头，他们种那么大一片，家里人少，根本吃不完，她当时就淖水晒干了，一点点囤这么多。
“小半年呢，我还担心不够吃，等你二婶开塘了，我们买点藕、鱼，还能吃点新鲜菜。”
赵云惜：……
“到时候我们房间烧起炕，屋里暖和，试试在房间里种菜，万一能成呢？”这时候没有大棚技术，但她相信农作物肯定坚强。
李春容连忙点头：“我就信你一句话，试试不一定有用，但不试肯定没用。”
把萝卜缨都晒干，又重新种了一回这回是要等着长萝卜的。
白圭怀里抱着小奶猫，身后是小白狗，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人，小腿踢腾地勤快。
在院里来回窜，忙得不亦乐乎。
等忙完了，天色已经擦黑，赵云惜刚一坐下，小白圭就依偎在她怀里。
“娘亲，我还想听杨家将。”他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
赵云惜想想，请一出戏的钱，现在还真是舍不得。
“杨家将这样的大戏，耗费金钱很多，娘亲现在没有能力请，等以后娘亲能办到了，带你去看，好不好？”
杨家将出场人物众多，要大几十人的剧团才能撑起来，这真的是没点丰厚财力，根本撑不起。
由此可见，低调的林宅，背后的银钱更是数不胜数。
白圭乖乖点头。
赵云惜就哼给他听：“三六九我嘞父，点兵校场……”
白圭也跟着哼。
两人曲调乱七八糟，但词都记个大概，两人拼拼凑凑，把关键选段也给哼出来了。
李春容听着都震惊了。
“你看过杨家将的词本？”
两人摇头，就那日听过一场戏，后来就没有接触了。
李春容顿时无言以对，那日听戏，她也是在的，大概剧情是记得一点，像这样的细节，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你俩这记性……”她惊叹。
赵云惜和白圭冲她腼腆一笑。
见天色擦黑，李春容就带着甜甜回屋睡觉，赵云惜带着白圭回屋睡觉。
她枕头下放着斧头，这样才安心，隔壁建房子，来来回回都是人，再加上别人都知道这里放着砖瓦，这偷走是能拿去卖钱的，万一冲撞了，她手里有武器也不慌神。
人员来往复杂时，枕着睡也安心。
古代真的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特别是贫富差异大，她家又都是老弱妇孺。
还是防备些好。
隔日睡醒后，李春容又忙去了，她起身，和白圭吃过早餐，这才手牵着手去林宅。
刚踏出家门，她有些恍惚。
“叶子黄了。”明明三伏天刚过，她还没等来盛夏，却有种初秋的感觉。
“早上的空气也有点凉了。”她喃喃自语。
“所以这就是穷苦的原因。”在气候很好的时候，一年能种两茬稻子，可冬天来得早走得晚，日照和气温不足，所以只能种一茬水稻，缴税后，剩下的自然不够一年嚼用。
中间倒是能种点芝麻、黄豆、高粱，但对于人口多的家庭来说，实在不够吃。
“百姓苦。”赵云惜叹气。
穿越后，她那段时间过得日子已经很苦了，却是读得起书的小康人家。
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至极。
白圭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他身上的白缎子随风飘摇，绿色的发带搭在身上，像是冬雪里植物的嫩芽。
小书包里装着作业，他的作业最轻。
等到了林宅，就见门口套着马车，马车上放着用红绸绑着的大雁，还有各色箱笼，浩浩荡荡。
赵云惜牵着白圭刚走近了些，管事脸上就挂着喜气洋洋地笑，过来打招呼，说是今天要去叶宅下聘，老爷都准备好了。
她好奇地望着聘礼，古代重礼节，收拾好马车，就见林修然带着一群人出来，她遥遥作揖行礼，没往近前去，但对方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赵云惜：我吗？
说实话，当初林子垣总说她村妇，她无从反驳，因为确实就是村妇，对贵族礼节一无所知。
但对方让她去，她便抱着小白圭上了马车。
甘玉竹正无聊地抠着手手，见她上来，顿时高兴起来，握住她的手，眼巴巴地望着她：“本来不该你去的，是我叫等着你的，你愿意陪我去吗？”
赵云惜无奈点头。
甘玉竹顿时高兴起来，她打开食盒，笑眯眯道：“给白圭备的一点点心果子，路上占着嘴巴不无聊。”
白圭奶里奶气地拱手道谢：“谢谢夫人。”
把甘玉竹稀罕地不行，她搂他怀里，一顿心肝肉地叫他。
“我真想有个这个可爱的孩子承欢膝下，你不知我有多羡慕你，孩子漂亮又聪慧，真想抱走。”
甘玉竹满脸诚恳。
赵云惜听她一番话语，不由得无语：“自己生哪有顺手快，是吧？”
甘玉竹点头，觉得很是贴切。
几人聊着天，长长的队伍前行，林子坳坐在高头大马上，穿着月白直裰，瞧着沉稳多了，颇有些翩翩少年郎的味道。
赵云惜隔着门帘子看，片刻瞪大眼睛：“娘！”
刚好路过赵家，她一抬眸就瞧见爹娘了，正好还有一头杀好的猪，也绑上红绸带，正要往车上抬。
刘氏茫然抬头，看见自家闺女坐在马车里，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紧接着白圭的小脑袋从窗户处冒出来：“嘎嘎！”
他惊喜极了。
刘氏瞅瞅马车又瞅瞅自家两个崽，骄傲地挺起胸膛，跟来买肉的顾客笑眯眯道：“看看！我们家云娘！”
装好猪肉，车队又开始走。
甘玉竹好奇地问：“你爹娘是屠户？”
赵云惜笑眯眯道：“对呀，我娘可厉害了，一把斩骨刀使得虎虎生威，我爹都砍不过她。”
像她那样彪悍的女人不多。
甘玉竹掀开帘子，看着身高体壮的刘氏一刀下去，厚实的脊椎被砍成两截，顿时颇为震撼。
“她好有力气。”她惊叹。
赵云惜骄傲点头：“是吧，她是很有力量感的女子。”
两人闲闲地聊着天，白圭小嘴巴裹着点心，吸溜着甜水。
“也就这时候，才能觉出你是孩子。”赵云惜将他抱在怀里，用棉帕子给他擦拭着嘴角，笑容温柔。
甘玉竹看着，心里就热切。
“我想抱个孩子来养，就这样两三岁，能听懂点话，陪着玩。”她想象很美好。
赵云惜不置可否。
有钱人家养孩子有奶娘、老妈子，还是比较简单的。
甘玉竹兴致勃勃地望着外头骑马的林子坳，突然发现优点了：“子坳快些成婚也好，快些诞下子嗣，晨昏定省来请安，倒是能抱着玩玩就好。”
赵云惜不喜小孩，她就不凑腔。
当然，她喜欢白圭。
很快就到了叶府，这次去的是正院，男客被迎到左边院子，女客被上回的妇人迎到右边院子，各自安顿下来。
“甘夫人，这位是……”刘夫人好奇地望着。
“是林宅的学生，赵娘子和她家儿子张白圭。”甘玉竹笑吟吟地介绍。
刘夫人瞬间明了，她俩自打上回在林老夫人的宴会上出现一次，大家都知道，这小儿极聪慧，有读书的根骨。
几人说说笑笑地往里走，一团和气地坐着聊聊天，为了表示诚意，林宅几乎阖府出动，显然极为重视。
刘夫人面上好看，心里也高兴，牵着三姑娘的手，叫她出来陪客，和赵云惜多聊几句，见不管天南海北都能聊，便更加感兴趣了。
“怪不得林古板愿意收她做学生，叫我我也愿意，你可愿意跟我学苏绣？”刘夫人一手苏绣极厉害，平日根本不愿意收学生。
赵云惜小脸一垮。
上来就拿捏住命脉了。
“刘姐姐，你是不知，这云娘啊，哪哪都长了玲珑心肝，唯独这刺绣一道，怕是被老天爷收了神通，那是一窍不通，不生慧根。”
甘玉竹替她解围。
赵云惜腼腆一笑：“夫人莫笑，这双手它不听话啊，我叫它扎针，它说它不肯。”
刘夫人顿时用帕子捂着嘴轻笑，温和道：“罢了罢了，你既然不擅长，那我就不为难了。”
“我家这三姑娘啊，倒是学得一手好刺绣，一双手巧着呢，就是我舍不得使她，叫她绣着玩罢了。”
这话说得有意思。
赵云惜听得叹为观止，一旁的甘夫人来时忐忑不安，这时候却极为端方，应对得极好。
“刘姐姐放心，到了林家，她就是长孙媳，最娇娇了，我今日还在眼馋云娘身边有龟龟作伴，等青瑶嫁过来，我拿她当孙女疼，你且放心就是。”
甘玉竹满脸慈爱地望着小女孩。
叶青瑶害羞垂眸。
赵云惜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就觉得很可爱。
几人说说笑笑，聊了好久，甘玉竹作为男方家人，还不能让话掉在地上，一直在找话题。
她就觉得很厉害，两个陌生的女子，聊天气聊衣裳聊家庭聊未来聊邸报。
“邸报？”赵云惜静静地听着，她对邸报很感兴趣。听起来就是官方发行的报纸，实在太有意思了。
明朝那么多官员，都需要了解中央政策，就算是闲散官员，你有钱有渠道也能拿到邸报，了解中央行情。
她想看！
她动了动眼神，甘玉竹就知道什么意思，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意思很明显。
晌午还要留下吃饭，叶青瑶刚开始还小脸红红，后面便大大方方的，行事极有条理。
不由让赵云惜想到自己十二三时，那真是每天就想着吃啥、盲盒、谷子、小卡、酷酷女孩。
但是古代，已经要学着做个大人了。
她不由得唏嘘。
好在刚结亲，彼此都在试探着想要给对方一个好印象，特别能装，再加上互相试探，话题还挺多，她听着不觉得无聊。
而白圭已经和叶青瑶手牵手去玩了。
他生得玉雪可爱，性子又软糯，读了书，能听懂人说话，软软糯糯地叫青瑶姐姐，真是让人无从拒绝。
叶青瑶稀罕地不行。
赵云惜看着两人走了，暗暗扯了扯手帕。
可恶，还说只喜欢娘亲。
“青瑶姐姐，你比花花还漂亮。”张白圭手里捧着小花花，举起来递给她。
赵云惜在心里疯狂啧啧啧。
叶青瑶接过小花，笑得眉眼弯弯。
刘夫人多看了两眼，稀罕道：“你会养孩子，这样漂亮乖巧，真是少见。”
各家的孩子，一贯娇宠着，三五岁正是调皮的时候，哪里肯坐下来安安静静不吵不闹，还会哄人开心。
人精一样。
她家大姑娘成婚，现在有孕几个月，要是能生个白圭这样的孩子，那她是愿意的。
白圭回来时，腰间多了两个坠坠的荷包。
赵云惜猜测应该是小吃，就没有多管。
结果——
回去的路上，坐在马车上，张白圭打开荷包，就见几面是各色黄豆大小的银锞子，有小元宝、金鱼儿、瓜子、小狗、小乌龟，应有尽有，瞧着极可爱。
另外一个荷包就是常规的糖果了。
“哎呀，这样贵重。”怪不到腰带都坠弯了。
赵云惜把荷包推过来，连忙道：“这可不能收。”
她不肯收，这么一荷包，快有三两银子了，做这样精致，价值还要翻倍。
“收着吧，是青瑶给他的。”甘玉竹自己心里也高兴：“咱龟龟可人疼呢，要不然咋不给旁人。”
小白圭嘴里含了一颗松仁糖，把装糖的荷包递过来：“夫人，娘亲吃糖……”
他倒是毫不吝啬。
赵云惜接过吃了，示意甘玉竹也吃，两人吃着糖，心里就格外美滋滋。
“你别说，从小孩嘴里抠出来的糖格外甜。”甘玉竹办成事，去了一桩心事，就格外高兴。
糖果对于小孩来说，就是他们的全部了。愿意把全部捧给你，何尝不是一种炽热赤诚的相待。
赵云惜摸摸小白圭的脑袋。
一行人回了林宅，等回内院后，大家坐在正厅中，看着坐在下手的林子坳。
“你接触这么久，觉得如何？”甘玉竹含笑问。
林子坳起身，走到厅中俯身作揖：“子坳一切听从祖母安排。”
赵云惜发现，他确实沉稳了许多，没娘管的孩子要自己考虑很多事情，自然会成熟些。
“那成，你若是和叶三娘子成婚，便要好生待她。”林家有纳妾的规矩，甘玉竹想说，最终咽下了。
说出来就跟不满林修然的妾一样，她懒得说。
林子坳又一行礼，这才走了。
赵云惜也跟着离开。
两人走到凉亭里，风从面前飘过，吹动着枝叶簌簌作响。
“云姐姐，你觉得叶娘子如何？”林子坳身上的成熟凛然褪去，露出茫然的底色。
“性子是极好的，待白圭也极好，你好生待她，夫妻俩有商有量好好过日子。”其实少年夫妻，要么怨偶要么恩爱。
这世间，唯有恩爱会辜负人。
“我不太懂婚姻相处之道，你也莫听我的，从自己的本心，喜欢一个人，是知道怎么对她好的。”
赵云惜挠了挠脸颊，她也很愁，离又离不了，休又休不掉，爱又爱不上。
一个月就见两回，还没记清长什么样，又读书去了。
看着她这样，林子坳笑眯眯道：“云姐姐，竟还有你不擅长的东西？平日里课业那样好。”
赵云惜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林家长孙，极坏。
林子坳勾起唇角笑了，当凉亭中只有自己时，又落寞地摸了摸鼻子。
他想听听他娘的意见。
可惜他娘懒得管。
他哂笑一声，扔掉手中的枝叶，自顾自地走了。
他往后，绝不叫自己的孩子见不着父母，就连想念也无处可去的滋味，太难受。
*
赵云惜回了书房，发现自己堆积了许多作业，顿时小脸一垮。
救命啊。
怎么还有抄书这样可恶的作业。
前生今世都逃不了。
白圭倒是乐滋滋的，他只用背下就好，这会儿还有闲心看《水经注》。
林念念和林妙妙把她围在中间，目光炯炯：“叶三娘子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可好相处？漂亮吗？”
“她喜欢我们家龟龟吗？”
赵云惜慢条斯理地磨墨，看着两人急得不行，突然想起来红楼梦中关于贾宝玉的外貌描述，笑眯眯道：“漂亮极了，有言道，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
林念念瞪大眼睛：“你这么好的文采，竟从来不曾用在我身上？”
赵云惜裂开：“我没这样好的文采，还有是你让我形容的？！”

第33章
小白圭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偷偷吃瓜，见娘亲受挫，连忙上前护：“我今日读古诗，学到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对应念念姐姐也是极好的。”
林念念原就是闹着玩，不是真心生气，闻言哼笑：“还要一句！”
“天生丽质难自弃！”小白圭信手拈来。
很快，林子坳捧着书走进来，显然要教授下午的课，赵云惜就和林家两姐妹一起去隔壁学琴棋书画了。
今天又到了刺绣。
女红对古代小姑娘来说非常重要，就像刘夫人会很自豪地说叶青瑶的苏绣技艺得她真传。
赵云惜苦着脸，拿起绣花针。
这针和线，越来越细了。
“今天学习毛发的绣法活毛套，动物毛发特有的毛绒感，就需要技巧来完成，也可以用来绣鸟的绒毛，要注意边缘参差不齐……”绣娘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赵云惜按着她的说法跟着绣，那细如牛毛的绣花针在手里毫无分量感。
她的力气大，一不小心甚至会捏弯。
绣娘满脸不忍直视。
赵云惜无辜地笑。
每次绣花课，赵云惜放学就跑得格外快，抄起小白圭就跑，跟后面有狗咬她脚后跟一样。
等回张家台，发现院子前的荷塘围了一群人，她多看两眼，就发现李春容也在。
“娘！”她喊了一声。
李春容瞧见俩，兴致勃勃道：“今天起塘，我们在挖莲藕、抓小鱼呢。”
赵云惜应了一声。
“姐姐呢？”小白圭茫然问。
李春容指着池塘边的小泥娃，对方听见声音就呲着小米牙笑，露出白白的牙齿，和黑白分明的眼睛。
“姐姐？”小白圭迟疑。
甜甜提着小木桶，里面有一堆寸长的小鱼，都是人家网到，她拼命抢来的，弄得满身都是泥。
她身边的小奶猫也成了小泥猫，正喵喵喵地吃小鱼。
赵云惜上前，拎起小泥猫放在小木通里，无奈道：“走，回家，炸了给你吃。”
小泥猫被鱼包围，震惊地瞳孔都缩小了，它快活地到处miamiamia舔着吃。
鱼上的泥都被它舔干净了。
赵云惜嫌它埋汰，又捏着它后脖颈拎出来，丢到水盆里洗干净，用白圭的旧衣服给它抱起来，团成猫猫虫，放在灶台前烤着。
李春容把甜甜拎到浴室洗洗漱漱，还煮了一碗浓浓的红糖姜汤，给她灌下去。
辣得她委屈巴巴地红着眼眶。
赵云惜在择小鲫鱼，简直没脾气，那鱼有的比她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一点点地刮鱼鳞，挤出内脏，把腮摘干净，这活儿很考验耐心。
弄好了用葱姜蒜腌着，再去起锅倒油，把小鲫鱼复炸两遍，弄得喷香喷香。
焦香的小鱼仔，吃起来还挺有意思。
“小白圭吃，小白猫吃，小白狗吃，小白姐吃。”小白圭嘴里嘀嘀咕咕的，喂完这个喂那个，忙得不亦乐乎。
赵云惜轻笑，就那么一点，小孩都不够吃。
“我买了一片藕，没让挖出来，到时候想吃了再去摸。”李春容想想这么多藕，也能吃很久了。
“这油收着，明天炸藕盒吃。”她有点想吃了。
人的嘴巴在欠的时候就格外欠。
赵云惜轻轻嗯了一声，见两个孩子吃得开心，就有些心疼。
村里吃鱼不方便，人对水有一种天然的敬畏，担心会落水，而且捕鱼需要技巧，一般人逮不住。
花钱买那是不可能的。
根本舍不得。
哪有大肉吃着香。
“他家的鱼我们也买点，做成鱼丸、鱼糕给两个孩子吃。”赵云惜笑眯眯道。
李春容就笑：“买了！甜甜舍不得这小鱼仔，非要去抢。”
甜甜嘿嘿笑：“香！”
她现在也会表达自己的情感。
赵云惜摸摸她小脑袋，声音温柔：“喜欢就好。”
说着话，饭就吃完了，张鉞立在院门外，敲了敲门，隔着门交代：“今天打完地基，明天开始下桩了！我买鞭炮放，你记得！”
他说完，听见李春容应下就走了。
“真好，幸好有你大伯盯着，要不然咱也不懂啥建房子，地基啊大梁啊，都得盯着才行。”
李春容心里热热烫烫的。
赵云惜也满脸感激，她笑吟吟道：“进度还挺快，看来上冻前真的能建好，本来就是一时兴起，还担心今年完成不了，白高兴一场，现在看来这效率真高！”
两人说着话，又各自忙去了。
赵云惜今天去叶府耽搁了，还有好些作业，就连忙去写，白圭却很悠闲，甚至蹲在书房门口看蚂蚁运一个油渣。
这就是来自学霸的压迫，比不上根本比不上。
她在后面拼命地追呀追，就能比林家子弟强些，可他们是小孩，她是成人。
比不了比不了。
古代小祖宗们恐怖如斯。
赵云惜心里想着，手下却不停，认真地练着大字。
等收书包时，瞧见了原先刚有穿越记忆时，张文明给她做的字帖，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还有详解。
她那时有些惊惶，都没发现。如今再看，神色间便有着怔忪。
将字帖妥善放好，又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摆了几两碎银，还有几个磨到光亮的铜钱，显然都是张文明赚的，他都交给她了。
赵云惜笑了笑，将碎银收好，见天色擦黑，就把在外面玩的白圭叫回来，带着他去洗澡。
有点冷了。
特别是出浴盆的片刻，明显感觉到白圭蜷缩在一起。
她赶紧用布将孩子抱起来，擦干净放在被窝里，这才自己去洗。
都收拾好，她这才搂着香香软软的崽，闻了闻被窝的香味，她不满意：“这次的澡豆有些过于木质香了，我要换成甜甜的花香。”
小白圭也跟着闻了闻，奶里奶气道：“娘亲喜欢什么香味我就喜欢什么香味。”
在最早，赵云惜甚至想过用香皂赚钱，但是等她去杂货店跑一趟，就死了这条心。
澡豆也分很多种，美白、润肤、祛痘，各种香型都有，专门洗手、洗脸、洗澡、洗脚都有不同的花样。
还有皂角豆、无患子皂、洗头皂、香胰子、羊脂皂……
应有尽有，目不暇接。
古代的老字号，买一个好用买一个好用，这是需要用钱的，还有不需要用钱的，去摘俩皂角，捡把无患子，都能洗。
再不济从灶膛中抓把草木灰水，洗衣裳、洗碗，特别简单。
让她失去整个清洁用品市场，根本没有任何竞争力。
想了片刻，她倒头就睡。
第二日，她刚一睡醒，就见李春容提着竹筒进来，她一边剁鸡肉，一边好奇问：“啥呀？”
“去豆腐坊打了豆浆，你们等会儿喝，买了一斤腐竹，晚上炒着吃。”
李春容起得早，见豆腐坊亮着灯，就去了。
“村里好几户亮着油灯，豆腐坊一早就是，她家小毛驴都累瘦了，还有你秀兰婶子家、小二婶家，还有宋姑娘家，她要跟着卖粥，一早就起来煮粥，你三叔他们要卖包子，霞婶子要跟着卖馄饨，都说先试试，成不成的试试。”
李春容唇角挂出笑，哼着歌。
“明天去聋大夫那买点田七，你秀兰婶子说吃着好，她觉得怪好。”
她絮絮地说着话，把自己近期的动态交代地很是清楚。
赵云惜挠了挠脸颊，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聋大夫？那他咋看病啊，都听不见病人说的话。”她大为震撼。
李春容却露出个见怪不怪的表情，她说聋子聪明，望闻问切都好，一看都知道你是啥病，一剂药下去就好了，他不会治，就指指江陵，大家就知道严重，赶紧去。
赵云惜还是觉得厉害，聋子治病这么厉害，肯定是付出很多努力。
刚把鸡肉炸完，李春容就去揉面炸油条，还炸了几个面窝，笑着道：“时辰快到了，把白圭喊起来洗漱，等会儿做好了刚好能吃。”
赵云惜应了一声就去了。
两人收拾好出来，刚好也炸好了，把竹筒里的豆浆倒出来分成四碗，各自一根油条一个面窝一碗豆浆一个鸡蛋，吃得肚子圆圆。
把炸鸡装车，把甜甜放在车上，李春容就赶着骡车往江陵去。
赵云惜和白圭锁上门，读书去。
刚走到林宅门口，就受到了视觉冲击，就见林子坳和一个少年穿着身穿青色方领斜襟罩甲，正在门口商议什么。
紧接着两人长腿一垮，赵云惜瞬间瞪大双眼。
她甚至没看清那少年郎是怎么手一撑马镫就跃上马了。
戎装，白马，大长腿，肆意张扬的少年。
赵云惜努力收回视线。
就见林子坳策马走到她跟前，勒住缰绳，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
挡住了身后英挺的少年郎。
“做什么去？”她问。
“表哥游学，来江陵玩，我陪他去游历两日。”他笑得灿烂。
赵云惜摆摆手，示意他赶紧从面前滚蛋，她也好想出去玩。
少年郎这会儿也骑马过来，跟两人客气地寒暄。
两人带着随从骑马走了。
把赵云惜的心也带走了，她真的好想出去玩，这么久了，还在面前这一亩三分地转悠。
那马腿真长，真帅啊。
赵云惜到书房后，就见林修然坐在讲台上，平日里眉眼飞扬的林子垣安静如鸡。
大家都格外听话懂事。
包括她。
将作业交上去，林修然仔细地审视过，认真地打量着，从讲台的桌兜里翻出她以前的作业。
将她第一次上交的作业和现在摆在一起，差距特别大。
“不错，你近些日子用心了。”
林修然还是觉得遗憾，她这一手好字，和身上的聪慧圆润，旁的不说，考个秀才断然不成问题。
赵云惜顿时心花怒放，不用挨戒尺了，真好。
夫子他是真打。
就见林修然又拿起林子垣的作业，明显看得出来脸黑了几分，他把宣纸抖得哗哗响，冷笑着道：“你何苦糟蹋我的竹纸，这纸也挺贵的！”
林子垣小脸惨白，不敢说话。
林修然拿出他最早的作业，墨团、黑团、东倒西歪。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你这手字……哎……”
他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林子境就好很多，他年岁略长些，练了好几年的大字，虽然不见风骨，却端正有型，只要继续练就行。
林念念和林妙妙从不担心自己的功课，她二人聪慧又踏实，进度一直都有，鲜少挨戒尺。
“白圭这手字真不错，小小年岁就有如此掌控，云娘，你记得让他少练大字，仔细伤了手骨，多养着，有些事莫要操之过急，等骨量长成再努力也不晚。”
赵云惜听见夫子的话，心有戚戚然地点头。
小白圭就是太努力了，三岁半的崽，按道理来讲，整天就知道玩泥巴都要夸一句健康快乐。
但他却会卷了。
林修然点评完作业，就开始上课，和林子坳拿着课本，一一讲释义不同，他显然对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并且不怎么限定课本上的知识。
“讲大学，就绕不开龙场悟道，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我们阳明学派……”
赵云惜猛然抬眸，怪不得她当初在得知林家女孩也跟着读书时，那样冒犯地提出想要入学，林修然纵然神色不虞，却并未斥责、折辱。
致良知。
知行合一。
他信奉地并非朱子学说。
赵云惜松了口气，果然世间万物，都会留有生门。
林修然显然对王阳明如数家珍，他的学说和思想。
“先生如今年岁已高，却在南宁袭剿断藤峡叛军，但愿他能平安归来。”林修然思绪有些惆怅。
赵云惜听完就有种神奇的感觉，和历史名人生存在同一时空，如果有机会见一见，她得多荣幸。
她也是出息了，现在的江陵属于湖广地区，而王阳明听这意思，是湖广总督。四舍五入一下，对方是她上司。
好奇妙的感觉。
要是有机会见见张居正，那就更奇妙了。
看看他到底有多帅。
甚至野史说他是大明魅魔、万人迷，她有些想象不到。
她正在发呆，就被戒尺敲了敲桌子，连忙收敛心神，认真听课。
下课后，就有丫鬟过来奉茶，林修然喝着润喉，一边布置作业。
赵云惜记下作业，这才松了口气，夫子的课，知识量太大了，她听着有些累。
怪不得他不教，实在是对牛弹琴怪没意思。
下午是琴和画，她都很喜欢，上得很是快乐，林家两姐妹学得很是认真，并未有丝毫懈怠。
很多优秀的小姑娘，非常努力。
“过几天就是中秋，江陵应当有庙会，我们那日去江陵玩！”林念念小声咬耳朵，回江陵后，她们跟前出门玩。
赵云惜跟着点头，她也很期待。
中秋时，天已经有些凉了，几人备了披风，免得早晚寒凉时，穿着寻常的衣裳会冷。
三更时就起了。
赵云惜搓着手，空气都有些凉了，她起身洗漱，都收拾好了，给白圭的衣裳找出来，给他穿上。
白圭闭着眼睛，满脸都是没睡好，她顺手又给他塞进被窝。
小孩人到了就行，不必一早就醒。
她刚吃完，林宅的马车已经到门口了，她抱着白圭就上了马车。
甘玉竹正打量着她，见她行走都得把孩子抱上，才意识到，孩子是暖暖的小可爱，也是绑着大人的绳子，她去哪都丢不开手。
“你吃早餐了没。”甘玉竹瞧着就心疼，察觉出没孩子的好处了。不过他们这样的家庭，就算生孩子也有奶娘带，自己是不会抱来抱去的。
赵云惜回了句过早了，这才望着外面的冷风，有些不可思议道：“才八月都凉凉的了，不敢想十月了。”
甘玉竹闻言诧异：“这都八月了！我们在京城，早已经把夹袄穿上了。”
赵云惜佩服小冰河的威力。
一路上倒也说说笑笑的，她撩开帘子看外面时，还看到了那个骑马的俊秀少年，那种青春种透着无限生机的感觉，真好。
甘玉竹显然也很高兴，她笑眯眯道：“等重阳节的时候，我就开业了，到时候看看这羊毛制品可还好卖。”
她觉得是好卖的。
“试试再说。”赵云惜随口道。
很快就到了江陵城，城里到处都是一片欢腾，这里成了集会，到处在卖石榴、月饼、烟花、炮仗、花灯等。
赵云惜也很兴奋地买了好些东西。
“少买些！我们等会儿逛累了，在小院里睡一下午，等晚上再出来玩！那时候才是正经卖东西的时候。”
赵云惜想象不到晚上有多热闹，毕竟古代人睡得早，能有多热闹。
然而——
真的很热闹。
她感觉整个江陵的人都出来了。
赵云惜担心白圭被拐走，她抱着不肯撒手，想了想还觉得不安全，就用布条将两人腰腹绑在一起。
小白圭乖乖地窝在她怀里，娘亲怀里很暖，他喜欢。
林宅一群人约有三十余人，除了林修然和老夫人都出来了，大家穿着锦衣，被仆从丫鬟围着，一时间旁人瞧见，也不敢惹。
“人真多，好热闹。”平日里哪有这么多人，夜里有宵禁，这个点该睡都睡了。
“前面有舞狮！还有那是啥，耍猴吗？”
赵云惜在人群中，看着沸腾的场景，惊奇地睁大双眼。
“那还有打铁花！”
林子坳也激动得不行，他只恨自己不够高，不能一眼就看出去很远很远。
林子垣被家丁抱着，眼睛就盯着吃，他已经从街头吃到巷尾了！
“有扮佛的，我们捐个铜板。”
林子垣把铜板往佛人手中的砵里扔，扔中了就高兴地欢呼。
从这头逛到那头，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人多到底不太平，几人便坐着马车回家了。
刚出江陵城，就能瞧见烟花绽放。
“烟花哎～”白圭侧眸看向烟花的方向，手里的糖葫芦也忘记吃了，清亮水润的眸光中，火树银花，漂亮极了。
赵云惜贴了贴他微凉的小脸，把他从身上解下来，这才上了马车。
等被马车送回张家台时，她还有些意犹未尽，很想再回去玩一会儿。
“夫人，劳烦你了。”
“小夫子，注意保护好夫人。”
她挨个交代过，和大家挥手告别，刚抱着白圭转身，就见门口立着一道黑影，在银辉照耀下，能瞧见璀璨的眸子。
“治卿。”她轻声道。
张文明从大门下走出来，上前抱过睡着的白圭，温声道：“回来了？我们都在等你。”
她一时沉默下来。
中秋，团圆。
她没想到张文明会放假。
一进院子，就见桌椅上摆着茶水、月饼、螃蟹、各色点心等，显然准备等她回来赏月。
张文明把白圭抱回卧室，这才出来。
院中摆着小炭炉，还温着黄酒。
张镇和李春容并排坐着，笑着道：“云娘快坐，就等你了。”
赵云惜有些歉意，提着酒壶，给大家倒酒喝，笑着道：“回来晚了，该罚酒。”
张文明走出来，见她正举着酒盏，顺势截过来喝掉，笑着道：“一家人，不必客气。”
赵云惜抬眸看他，又垂眸坐下。
张文明想起她拎着裙摆从马车上下来的样子，矜贵、美丽，他心里就翻腾得厉害。
连喝了两杯酒。
“吃螃蟹！是爹从王府拿回来的，刚发的大螃蟹，一个足有四两重，蟹黄跟多，很香。”他低声道。
张镇轻轻嗯了一声。
李春容把小勺子递过来，笑着道：“用这个撬开。”
几人看看天上的大月亮，吹着冷风，再吃着螃蟹喝着酒。
“尝尝月饼，县学和王府都发了。”张文明给她切成小块递过来。
“谢谢相公。”赵云惜尝了一块，有些以为，甜滋滋的，她以为会是五仁的，没想到是水果馅儿。
吃起来还挺有意思，而王府发的月饼显然精致漂亮许多。
但也是水果馅儿。
竟然没有五仁月饼！
赵云惜在南北月饼大战时一般不吭声，因为她就喜欢吃五仁月饼，里面的仁喜欢、软冰糖喜欢、青红丝也喜欢。
香酥松软，甜而不腻，迥异寻常，简直仙品。
“喝点茶水，月饼放着明日再吃，免得不好克化。”张文明殷切叮嘱。
张镇和李春容对视一眼，自己也困了，便起身：“甜甜睡觉不老实，我们去看看。”
两人回了前院。
二院一时只剩下两人，赵云惜原就不饿，捧着酒盏，望着天上的月亮。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她低声呢喃。
张文明坐在躺椅上，仰望着星空，试探性地伸出手，想要握住那微凉的小手，指尖微微碰触时，却又缩了回来，故作无事地问：“冷不冷？”
赵云惜摇头，她并不觉得冷，杯酒下肚，还有些暖暖的。
张文明望着自己指尖，半天没话说。
“回了。”她说。
今天跑一天，她都快累哭了，去沐浴更衣，这才躺进被白圭已经暖好的被窝。
赵云惜以为，他会放假两天，没想到第二日清晨就走了。
还挺意外。
她看了一眼隔壁正在动工的房子，不由得瞪大双眼，不愧是基建狂魔，才半个多月，框架已经立起来，开始砌砖头了。
就算天天要路过一遍，还是觉得很震撼。
白圭也好奇地瞅了两眼。
两人在李春容和甜甜走后，也跟着去读书了。过节熬夜固然快乐，这学还是得上。
刚一到学校，就见甘玉竹在门口等着，身后的丫鬟捧着托盘，见她来了，就捧着给她看。
“这是你上回说的毛绒绒小毯子，看，做成小垫子样，还做了小猫咪这样的柔软摆件。”
甘玉竹颇为自得，她就是闲来无事折腾，结果爱上了。
赵云惜看了看，惊讶极了：“这岂不是工艺比原材料都贵？”
做的非常精致漂亮。
甘玉竹见她喜欢，心里就更有底了，笑吟吟道：“已经大批量投产了，招了许多小丫头来做事，你上回荐的小丫头，管事说手脚麻利，人也聪明，现在已经学会织袜子了！”
赵云惜点头：“是我们邻居家的孩子，平素有个面上情，不必顾及我太多。”
甘玉竹自然知道，对于赵云惜的亲戚朋友，她近来也了解不少。
“你去上课吧，我回去了。”她有些艳羡，她能这样不顾别人眼光，察觉自己读书是弱项，就直接来读书了。
她当初要是再勇敢一点，是不是不用嫁给林修然，老夫少妻，了无生趣。
赵云惜牵着白圭回书房，林子坳晒黑了些，人也瘦了些，但精神头极好，瞧着很是快乐的样子。
“今天我们该讲孟子了。”
她翻开书，认真地听着，四书五经是根基，许多人的学说，也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包括林修然颇为推崇的阳明学派。
林子坳讲课水平直线上升，比早先强多了，语言组织能力明显上升。
她就懂了为什么耽搁时间过来给他们讲课了，在科举考场上，环境、时间，甚至还不如授课时，能够在短时间内，做出想要的文章，平常必然要思索千百回才成。
而教课要把四书五经的知识和释义捋得清楚明白，能表达出来，这就赢一半了。
多少人心里有数但说不出来写不出来。
果然，林修然不愧是官场老兵，就是有经验。
上午学四书五经圣人文章，下午学琴棋书画现实生活，还挺有意思。
除了她稀烂的女红。
如今过了些时日，在某一个清晨，她发现打霜了。
枝叶上有白霜，还有晨雾，入目一片白茫茫的，李春容还要去江陵卖炸鸡，赵云惜就不让她去了。
这样的路，天不亮比青纱帐还恐怖，太过危险，她一个弱女子带着小孩，还是不要去了。
李春容也有些怵得慌，她有些舍不得钱，但也害怕，见儿媳坚持，心里甜滋滋的答应了。
“也就你心疼我。”她笑眯眯道。
赵云惜轻笑，温声道：“我们家现在的钱足够很好的生活了，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大伯是个很厚道的人，一直都有分成给过来。”
她那时候在心里仔细思量过，大明律例，金额和规模超过一定规格，就会被定性为商户。
商户自有商役，而且士农工商，出自工商阶层，到底对科举不利。
她又认真盘算赚来的钱够不够轻松愉悦的供白圭科举，答案是够的，那她就不再挣扎。
现在已经很好了，朝廷并不禁止军籍经商，但自己心里要有一杆秤，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有舍才有得。
赵云惜想的很开，李春容却属实舍不得，每天都有进项，不用等着男人发月例就有钱的日子太爽了。
“不去了不去了，地滑了，人不好走，车不好走，也看不清。”她在心里劝自己。
但是光在家闲着，她也有些受不了，把院子里从这头到那头，全部都收拾整理一边，把菜园子浇水、薅草，各种收拾。
把门前的柑子树修枝，刷一层石灰，再用破布裹起来保暖，这样来年才长得好。
等赵云惜放学回来，她已经里里外外收拾好几遍，还颠颠地去赵家买了大骨头和鸡蛋糕。
“你先前说要面脂，你娘说做好了没见你去拿，就叫我捎回来。”李春容把背篓放下。
里面有许多小瓷瓶，梅兰竹菊花样最多，还有仕女、小儿等，里面都装着香香的面脂。
赵云惜给自己留了十瓶，又捧出来十瓶让白圭和甜甜送老宅去：“交给你大奶奶或者老奶奶都行，避开水走，送到就回来啊。”
两家离得不远，在大门口都能看见。
白圭牵着甜甜的手，两人颠颠地往前走去。
赵云惜打量了一眼：“甜甜好像又高了。”
她年岁原就大点，营养跟不上的时候不长个，现在吃喝都涌着她来，想吃就吃想喝就喝，长得就快。
“是，她这孩子敏感，刚开始咱家有鸡蛋糕，我给白圭拿，她就闭着眼睛装睡，但小孩装不像，眼球一个劲儿颤动，看着就让人心疼。”
李春容想，如果家里是以前吃糙米那么穷，那她可能会让甜甜少吃点鸡蛋糕、蛋羹、肉这样比较贵的东西，但是现在家里不缺这些，自然随她吃了。
好东西随便吃，长得自然快。
两人目送孩子进院子，又目迎孩子手牵手出来。
“娘，老奶奶要给我一兜钱，我说这是白圭和爷爷奶奶爹娘孝敬老奶奶的，不能收钱，我们不做面脂生意。”
白圭歪头：“这样对吗？”
赵云惜摸摸他小脑袋，轻笑：“是对的。”
白圭顿时翘起唇角，他回书房读书去了。
“砰砰。”有人敲门。
赵云惜和李春容停下手里的活，看向门口立着的男人，是张鉞。
“大伯，快进来坐。”
赵云惜笑着招呼，起身去灶房提热水过来泡茶喝。
“给你们看看账单，目前为止，已经花了四十两，主要是原材料都买了，现在就剩木工的尾款和梓人（建筑队）的尾款，剩下的不多了。”
他没笔都记账了。
赵云惜看着上面蹩脚的碳笔字，没忍住笑出来，还以为是段子，没想到是真的。
就见那些字，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直接画个简笔画，价钱倒是标的明白，边上还摁了红印。
“大伯费心了。”她笑着道。
张鉞叹气：“我以前不会写字，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能认点字、认钱会做生意就行，没想到，在这跌跟头。”
他以前不赞许云娘去读书，跟脑子有病一样，生完孩子去读书，但现在看来，聪明人想法就是不一样。
“书到用时方恨少？”小白圭见他书、书的说，帮他说出来。
张鉞重重点头。
这一家子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他回头让孙子也读书去，之前他会做生意，赚的钱多，日子也滋润，对读书就有些不以为然。
现在想想，这个世界，终究还是读书人更好些。
李春容看不懂字，又把单子递给赵云惜，她掐着指尖算了算数，发现对上了，就点头：“是对的。”
张鉞：？
“你掐指尖就对上了？”他问。
赵云惜看了看指尖，笑得无奈：“我没龟龟厉害，他心算就成，我得模拟算盘，掐指尖你可以当成拨珠子呢。”
“掐指尖的时候，就是在心里拨虚盘。”
当初学珠心算，都说没用，一穿越，立马很有用了。
张鉞看看自己的指尖，努力在心里回想算盘的样子，半晌摆摆手，罢了罢了，没这个天赋，不为难自己了。
“那成，我先回了。”
“大伯慢走。”
李春容也好奇地看看她指尖，问：“咋学会虚盘的，我要是会了，每次算账的时候，就不用嘀咕半天了。”
她想学。
小白圭也好奇地看过来，很想知道。
“这个方式叫珠心算，以算盘做底，首先要熟练，也有一定的规律和口诀，你先用算盘练会了，再收起算盘，在脑海中描绘出算盘的样子，用先前学的那一套法子算，这样就好了。”
赵云惜笑吟吟解释。
李春容想象了一下，想象不了，果断放弃。
白圭倒是很感兴趣，他想学。
“夫子在教珠算，你先把珠算学会了，再谈其他。”赵云惜拍拍小白圭的小揪揪，看着他崇拜的眼神，顿时乐了。“好乖乖，你长大肯定比娘厉害。”
一个人的天赋，是埋没不掉的。
她也会努力呵护他的天赋。
想想用去那么多钱，赵云惜就有些心疼，好在羊毛制品马上就开始卖，而且张鉞、银楼掌柜、赵家都有分红给她，有进有出，就感觉挺好的。
赵云惜在想，明朝的环境确实恶劣，冬日漫长，极度严寒，让人们只能像动物一样冬眠。
那她的分成也会变少，她想想就觉得心疼。
隔日，李春容凌晨又起床，坐在院中，半晌没动，她有些懵，不知道该做什么。
炸鸡的生意不做，她整个人跟没魂了一样。
坐了会儿，去把早餐做了，就等着儿媳和孙子起床。
故而，等赵云惜起床，院子里清扫干净，衣裳也晾了，早餐也做好了。
“娘。”她喊了一声。
李春容端着簸箕出来，笑着道：“我想着发点豆芽吃，现在没啥菜吃了。”
赵云惜懂了。
这是真无聊了。
“成啊，豆芽清炒起来好吃，和饼丝炒也好吃。”
两人聊着天，甜甜也醒了，她自己穿好衣裳出来，蓬着细软的头发。
“娘，奶。”她软软地喊了一声。
赵云惜笑眯眯地冲她招手，拿着牛角梳，给她绑了个丸子头。
李春容表示没眼看。
“你去林宅读书读书，人家都不教你发髻吗？”
她现在就是绑着高马尾，配一根发带，为了表示对古代发型的尊敬，还每天费心费力给额前做了编发，她表示尽力了。
有时候就团成丸子头，又方便利落，又好看。
给孩子扎个小揪揪，那是顺手的事。
“等开春再给孩子剃发，现在长长了。”李春容随口道。
时下幼童都要剃发，有的剃成地中海，有的剃成哪吒，有的在囟门留一撮，她受不了，夏天李春容要带着龟龟去剃头，她给拦了。
那发型，想想就可怕。
*
赵云惜看着面前的甘夫人，笑着问：“怎么了？”
“看看，冬衣做好了，你和白圭各一份，拿回去吧。”
甘玉竹说得云淡风轻。
但赵云惜一看，就感动坏了，先前说过，她以为忘了，没想到，现在已经做好了。
果然是织银妆花缎，内里是柔软的貂绒，还特意做了里衬，这样容易清洗。
“夫人……”赵云惜上前握住甘夫人的手，感动地不行：“夫人，能得你的照看，实在是云娘三生有幸遇见你，一时间，倒不知如何报答了。”
她能拿出来给甘夫人的东西太少了。
甘玉竹拍拍她的手，温和道：“这些对我来说，不过举手之劳，我喜欢你的性子，自然愿意对你好，当初你我二人并不熟稔，你不也二话不说把羊毛的底细都告诉我了？你都把心掏给我了，我自然要珍惜。”
“人和人之间的缘法，有时候说不清，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我心里也高兴。”
看着甘玉竹温柔的眼神，赵云惜有些没出息地想哭。
她眨眨微红的眼眶，抚摸着漂亮的衣裙，半晌不说话。
“漂亮的衣裳，还要漂亮的发髻配，你整日里一根发带过日子，这哪里能行，我从妆奁里头挑了两套戴腻的钗鬟，你拿去用吧。”
甘玉竹说得云淡风轻。
赵云惜想，这世界上果然不能没有女孩，为你考虑的仔细又周到。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她笑眯眯道。
“正好，我也给你带了面脂，今年春天我涂过了，用着确实不错，你现在手上用着试试，觉得好再上脸。”
赵云惜眉眼柔和。
她想，她交到朋友了。
“行，刚好最近天冷了，脸要润润地才舒服。”
甘玉竹笑纳了，心里也高兴，她在惦念着对方时，对方也在惦念着她。
这样就极好。
两人又闲话几句，甘玉竹笑着道：“你那香露，我卖得极好，你再给我二百瓶，我送到京城去卖，在江陵只能卖五钱银子左右，再高没人碰了，但是在京城，能卖到二两银子，还极为热火。我卖得贵，你这里进价也提一提，三成的话，是六钱银子一瓶，咱俩做生意，不叫你吃亏。”
赵云惜盘算着，近来还收了好些桂花，这几日就可以做木樨香露了。
三成左右的进价很合理，人家要承担路上的运费、折损、压货等风险，最终利润可能也就在三成左右。
“到时候卖得好了，还可以开个香露作坊，让京城都是我们卖的香露。”赵云惜做梦。
毕竟香露的用途真的特别广，衣食住行都能用到。
甘玉竹跟着她畅想一番，也极高兴。
“上课了，我先回了。”
“去吧。”
两人寒暄过后，赵云惜回了书房，就见小白圭迎着初秋的朝阳，立在廊下，雪白清俊的脸庞上被浅金色的阳光照着，正一字一句地背着书。
林子坳闭着眼睛听，不时晃动着戒尺。显然两个人都很放松，觉得他没问题。
不远处，桂花开得正香。细小的花朵密密挨挨，散发着幽香。
林修然正立在树前，看似随意，很显然在注意着白圭回答问题的情况。
赵云惜翘了翘唇角，有些不忍心打扰了。
谁知——
林修然睁开眼睛，眸光冷然：“你来。”
赵云惜紧张地快要同手同脚，和林子坳比起来，小老头真的特别严厉。
“你对万乘之国，有什么看法？”
林修然声音低沉随意。
但鹰隼一样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她。
赵云惜腼腆一笑：“万乘之国乃大国……”
她按着自己的思路侃侃而谈，对自己甚为满意，她也能引经据典了。
果然林修然不置可否地摆摆手，示意抽查结束。她松了口气，果断消失在夫子面前。
进书房后，就见一片愁云惨淡，很显然林子垣没过关，皱巴着小脸，拿着毛笔画乌龟。
“云姐姐，我挨戒尺了！”林念念幽幽道：“我就这两天没认真背书，回答不上来而已。”
赵云惜摸摸她的头：“你这叫顶风作案啊。”
每天林子垣被揍得那么惨，这就是前车之鉴。
等放学后，赵云惜把面脂送去给甘夫人，她就遣马车将箱笼送回张家台。
村里第三回 进马车了。
大家还是很稀罕，最平常的青鹏马车，没什么装饰，对乡下来说，我不可多见。
“都姓张，人家张镇这一支，短暂的落魄以后，也跟着起飞了。”
“他张诚有本事，会生孩子，仨都有出息，就看孙辈了，现在出俩秀才了。”
“是啊，咱村的秀才都出他家。”
听着一路上的讨论，赵云惜也觉得挺有意思，等下马车后，马夫帮着把箱笼抬下来。
李春容有些茫然，看着箱笼，问：“你买啥了？”
“没，都是甘夫人给备的衣裳，我和白圭的都有。”赵云惜解释。
李春容不以为然地帮着抬箱笼，等送走马夫，放回卧室打开时，顿时瞪大眼睛。
“我的天呐，传说中的妆花缎？真美啊，这里子是啥，这么软这么暖？”
赵云惜也惊叹不已。
“这就是有钱人家的日子？”也太爽了。
赵云惜羡慕了。
两人把衣裳收起来，看着古朴大气的红木箱子，有些犯愁。
“要不要还回去？”
“要吧，这箱子看着木头不错，箱笼也贵啊。”
赵云惜说罢，就见箱笼底还有字条：“香樟木的箱子，防虫防潮，冬衣可收纳至此箱。”
她便懂了，这是要送给她。
“白圭，来试试你的毛衣毛裤。”她眨眨眼，笑着喊他。
柔软的浅米色毛线，织成贴身的毛衣，穿在身上有一种穿越时空的怪诞感。
赵云惜忍着笑打量。
“完蛋，龟龟变羊羊咯～”

第34章
龟龟长肉了。
内里是棉质中衣，外面的毛衣毛裤裹着，兜出肥嘟嘟的屁股。白圭察觉到娘亲的笑意，害羞地缩进被窝。
小孩软糯可爱。
赵云惜笑着把衣裳整理好，等冷得很了，再拿出来穿。
李春容帮着她收拾，摸着那精致的短袄，好奇地啧啧出声：“这摸着真舒服。”
赵云惜挨着她坐下，笑眯眯道：“到时候文明考上举人，咱的体量再大些，就也给你做这样的长袄穿，外面再罩一层比甲，可暖和了。”
李春容是信的，她先前说要给她买银饰，都买了。
“等会儿去豆腐坊打一板豆腐，回来做腐乳，到时候早上也咸咸嘴。”她也跟着笑。
只要儿媳待她好，她就是干劲十足。
赵云惜就起身跟她一起走，出去走走也好，索性把白圭、甜甜一起带上。
两人擓着箩筐，边说边笑往豆腐坊去，一路上遇见王秀兰，她连忙问：“春容嫂子，你咋不去摆摊了？生意多好啊？”
时下冷了，村落里隐隐都是雾气。
“云娘不让去，说早上大雾，咱天不亮就出门太危险了，等来年开春再去。”
李春容乐滋滋说着，骄傲地挺直腰板。
王秀兰放下手里的衣裳盆，满脸艳羡，她要是有这么听话懂事的儿媳就好了。
“你那炸鸡多赚钱啊，不做可惜了，不成了咱晚点走，天亮了再去。”王秀兰还是觉得跟李春容一起比较有安全感。
天亮了没好位置，只能在偏僻位置吃冷风，她才不情愿。
“我家是儿媳做主，我都听她的。”李春容笑眯眯道。
赵云惜客气一笑：“我娘辛苦一辈子，带大相公，还帮着我带白圭，现在我能干活了，不舍得叫我娘受苦。”
话里话外就是不去了。
王秀兰敢和李春容拉扯，不敢和赵云惜呛声，在读书人面前，她有一种敬畏感。
她琢磨着，她也想找个这样的儿媳，那她也能穿金戴银有大房子。
两人一路走到豆腐坊，那俊俏的小寡妇正在磨豆子，见两人来，连忙招呼：“要多少？”
“一板。”
“三十文钱。”
甜甜从荷包里数出三十枚铜钱递给她。
“做什么吃呀春容婶？”
“做腐乳，你切小块。”
两人一来一回地答着，把切成块的豆腐摆在箩筐了，赵云惜提了大份，把小份给李春容提着，正要走，就就小寡妇拦住了。
“云娘，你见多识广，我想问问你，这小孩读书，要花费多少？八九岁去读，可迟了？”小寡妇眼巴巴地看着她。
赵云惜闻言看向在院子里沉默寡言的小男孩，猜测就是他。
“读书这事，也是丰俭由人，束脩是固定的，东台寺的私塾，一年差不多二两银，再就是出门见人的衣裳、书箱、吃食等，而买书……这就没数了，再就是去参加科考，秀才尚在江陵，找廪生做保花银子，其余的也看自己。至于再往上，你考了秀才，再想往上就容易了。”
“初始读书阶段，一年大约五到十两银子也能过。”
若是五两，那就是一件衣裳晚上洗了早上穿，笔墨纸砚都买最便宜的，有的苦头吃。
见那小孩侧耳倾听，她笑了笑，又接着道。
“在我们建朝初期，有一位宋太史公，他有文章就讲得是读书的事。”
“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录毕，走送之，不敢稍逾约。”
她高中读到宋濂的《送东阳马生序》，就觉得不可思议，浙江怎么会天大寒，砚冰坚，还想着不愧是文化人，文笔修饰就是好。
现在中秋刚过，被冷风扑一脸，勤勤恳恳跟小松鼠一样准备冬藏。
已经可以想象到传说中的‘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
她又解释一番这段话的意思，反正穷苦有穷苦的读书法。
小寡妇满脸惆怅地道了谢。
等两人走远了些，李春容就小声嘀咕：“乖乖，你那一长串啥叽里咕噜听得我耳朵发晕，你读了书，现在越来越厉害了。”
赵云惜腼腆一笑：“还是相公学问最深，最厉害，我也是想要靠近他一点点，才想着去读书的。”
李春容提着豆腐，听着身边的软语温声，白圭牵着甜甜的手，晃晃悠悠地在她们前面走，刚离家门近一点，福米就汪汪汪地冲上来。
那尾巴摇得跟风火轮一样。
赵云惜拍拍它脑袋，一起往室内走去，鼻子湿漉漉，眼睛亮亮的小狗很难不喜欢。
“先下水淖一下，再摆到箩筐里，让它自己长毛就行。”李春容交代。
赵云惜不会做，就听话地在一旁烧火，看着婆母忙前忙后觉得很有意思。
“冬日天冷，什么吃的都没有，能有一口腐乳就粥，都能吃一顿了。”
李春容絮絮说着。
两人聊着天，说着话，很快就把豆腐弄好了。
“我们炸了萝卜缨、菘菜，做了腐乳，买了时令干菜，地里的菘菜、萝卜又种上了，让我想想还缺点什么。”
李春容在脑海中巡视自己的仓库，以求没有遗漏。
赵云惜觑着她的神色，过了会儿才道：“不做腌肉吗？”毕竟下雪封路，那可真是没东西吃。
“那得再冷点，去你娘家买点好肉，到时候也有大车来卖鱼，再做腌肉腌鱼。”
李春容笑眯眯道：“你还是更爱吃肉些。”
“再做点腌菜，把辣菜多种点，迎冷的时候，正好能腌。”
两人没事就絮絮叨叨地准备冬菜。
这和现代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们那时候就不爱屯菜，想吃现买，也挺好的。
“明天去江陵再买个汤婆子和脚笼，到时候抱着也舒服很多，再多买点炭，到时候你们不受冻。”
李春容想着，别的应该就不用了。
米、面、菜、肉、衣、住都折腾好了，再等等就行。
赵云惜笑了笑，心想幸好她当时果断选择摆摊，要不然就惨了，毕竟看婆母如临大敌的样子，就知道冬天真的很难熬。
两人立在门口，看着隔壁的大院子，赵云惜心里爽到不行：“一眼一个样，这么快就建这么高。”
“快上瓦了。”李春容也忍不住笑。
一看快盖好了，四人就忍不住天天看，看着看着，要上梁了。
而此时，张镇、张文明也休沐回家。
“我给你们买了鞭炮、糖果，你们再抓些铜钱，等明天上梁的时候用。”张鉞交代一声，就和沈况吃酒去了，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两人就成了忘年交。
张镇看着他走，带着几人去看房子。
雏形已经成了，就连火炕也砌好了，看着砖头床，还是有些不习惯。
“这能暖和了？”他问。
张文明摸了摸冰凉的砖石，也有些疑惑。
赵云惜也不确定：“应该行吧……”
不行还得敲了重新砌。
这样不确定地回答，几人都有些方。
但问题不大。
几人在院里来回转，越看越喜欢，这样宽阔舒服的房子，想想都快乐。
赵云惜指着院子里的袖珍版小房子，笑着道：“这一楼是福米住的，二楼是猫咪住的，它俩也有房子。”
福米已经撒欢地跑进去了，来回窝着找角度。
“还做了地平，有排水沟？”张镇诧异，看来真的用心了。
小白圭撅着屁股看狗窝。
几人转悠一圈，对自己的房间都很满意。
赵云惜期待极了。
“大伯说，木工师傅也把家具打好了，等房子盖好就能用。”
“那快了，就是这几天的事。”
“暖灶酒席等下次休沐再办。”张镇心里也热乎起来。
几人又回了老院。
“新的来了，旧的就怎么看都缺弦儿。”
李春容感叹。
她之前还很舍不得。
现在：想搬。
张镇看了一眼柴火，见没多少就去劈柴了，要在冬天来之前，攒够一冬要用的柴火。
张文明就挑水去。
白圭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爹。
李春容烧火，赵云惜在做饭，想着天冷，就爱吃口热乎的，索性做炖菜。
五花肉切成细丁，慢火细煸，把金灿灿的油脂都炒出来，吃得时候筋道又不腻。
当肉丁卷曲焦黄时，香味便是最浓郁的时候，加入开水，把白菜、豆腐、放进去煮。
瞧着不大够，又放入蘑菇、面鱼儿、豆皮等，咕嘟嘟地炖着。
“再蒸点花卷吧，五花肉我还剩下一点，剁成肉泥做成肉馅儿花卷，撒点茱萸粉，吃起来香香辣辣。”
赵云惜弄完花卷又勾芡，想着一点点浓白的汤汁，喝着也很舒服。
白圭闻见香味，和甜甜一左一右坐在门槛上，福米贴着两人蹲在门外，不离不弃。
赵云惜索性先给他俩盛一碗，免得眼巴巴看着，心疼人。
白圭捧着小碗，呲着小米牙笑，面鱼儿白白嫩嫩在乳白的汤汁中，上面飘着一层油花，闻起来香气扑鼻。
娘亲的味道！
香。
他和甜甜头对着头趴在椅子上，一边吹气一边吃，又烫又香。小半碗下去，鼻尖就沁出细汗来。
“娘，好香呀。”白圭眸子亮晶晶的，举着自己的小木碗：“娘，尝尝。”
赵云惜低头喝了一口，确实好喝。
“不错，很香。”
她满意了。
“花卷也好了，尝尝。”赵云惜给两人一人一个，让他们吃着。
把小孩的肚子填饱了，他们不闹，大人才有空闲做别的。
赵云惜给每人盛了一碗炖菜，再两个花卷，她吃得十分满足。
“下回放点葫芦条，这也好吃。”李春容笑着道。
险些都把葫芦条给忘了。
赵云惜小脸一垮：“故意没放的，夏天的葫芦太可怕了。”
葫芦和豆角，永远都在结，每顿都在吃，而且还吃不完，被李春容摘下来淖水晒干，收在仓库里，现在又要拿出来吃。
“葫子等馋了再吃。”她便是拒绝。
李春容笑了笑，没再说了，她不爱吃就算了。
等吃完饭，天色擦黑，李春容眼疾手快地抱走甜甜，张镇一把捞过白圭，往肩头一扔，扛着就出去玩了，他难得回来一次，总要跟老兄弟聊聊天，交流交流感情。
一灯如豆。
赵云惜和张文明各自捧着书，各看各的。
影子落在墙上，倒有几分欲语还休的纠缠。
张文明觑了片刻，心中哑然，人的习惯性果然可怕，这才半年功夫，他已经学会了如何自如的和娘子相处。
只每每瞧见她，难免心湖颤动。
“我去沐浴更衣。”他故意压低了声音。
赵云惜点头：“去吧。”
她接着练大字，沉迷其中，已经能察觉到个中妙处了。
片刻后。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要回头。”男音响起。
赵云惜听见不字时，反骨雷达自动开启，直接抬眼去看。
瞬息又收回视线。
就见雪□□壮的脊背微微弓着，线条流畅漂亮，男人穿着小衣，正在穿兜肚，显然不防备她转身，脊背猛然一僵，肌肉发力，露出漂亮的线条。
这兜肚真白真结实啊。
她想。
抖了抖耳朵，她故作无事。
身后目光如炬，张文明意味不明地盯着那微红的耳根。
还真当她清心寡欲，断情绝爱了。
他心里有数，却不再冒昧，将寝衣一件一件穿上。
赵云惜的字，乱了一笔，紧接着又平静下来。将一页练完，这才收进书包，去洗漱了。
张文明坐在书桌前，将她每日练的大字拿出来，一一翻看着，都说字如其人，他好像看着字，就能看到她漂亮的灵魂。
娟秀柔和，如涓涓溪水。
他沉迷其中。
等赵云惜出来，就见他坐在书桌前，微黄的烛火照在他身上。
“睡觉吧。”他说。
赵云惜吹灭蜡烛。
“需要暖脚吗。”
“不用，谢谢。”
“哦。”
室内又归于平静。
忙碌一天的赵师傅闭上眼睛就睡着了，她气血充沛，脚丫子暖融融的，还不到暖脚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被暖脚的快乐。
*
隔日。
“娘，奶说去田里摘橘子，去不去？”奶里奶气的声音隔着窗子响起。
“去！”她一听就兴奋。
起来喝了粥，背着背篓，牵着小白圭、甜甜的手跟在李春容身后。
“能摘多少啊？”她问。
“一文钱三斤，随便你摘。”李春容回。
“价钱便宜，那多摘点，我最爱吃橘子，没事就想炫俩。”赵云惜觉得这价钱很不错。
等到地方后，发现这橘子园到处都是人，老板懒洋洋地坐在躺椅上。
“柑子要吗？”李春容看着黄澄澄的柑子也不错。
“要。”赵云惜回。
浓绿的枝叶间，一个个橘黄的橘子像是小灯笼，挤挤挨挨，长得极好，她咽了咽口水，已经能想到吃着晶莹果肉的酸甜滋味了。
“我们多囤点橘子，等到冬天时，升着小炉子，煮着茶，边上烤着板栗、橘子，别提多惬意了。”
赵云惜想想就觉得爽。
所以花生、红薯、土豆什么时候能传入中国，万历年间能有红薯了吧……但愿她能活到看见红薯，她肯定会很感动。
冬天有烤得软糯香甜的红薯，何其有幸。
“成，那多弄点。”
“风高榆柳疏，霜重梨枣熟，梨子和枣子也熟了，这两天我们也多买点，放在地窖里，想吃就掏一点出来。”赵云惜抱着白圭，教他选橘子。
他今天没穿襕衫，而是短打小衫，显然是做足干活准备的。
小白圭嘿呦嘿呦摘橘子，小脸都憋红了。
“成呀，柿子不用买，咱家有，这时候还是青的，干涩，你要想吃，我们懒点柿子吃。”
两人絮絮地说着话，小白圭摘，赵云惜接，没一会儿就摘了一筐。
两大背篓竟才要二十文钱。
“这两筐差不多上百斤了。”橘园老板笑眯眯道：“我们这橘子是上百年的老品种，甜度高，一点点酸，可好吃了，回家放地窖里，能吃到来年开春，柑子更甜一点，汁水也多，好得很，你们多囤点，这一开园，要不了十天就没了。”
他都没体验过摆摊卖橘子的滋味，周围的乡亲父老都来买完了，根本不给他留机会。
橘园老板傲娇地想，收下一把铜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还不用摘橘子。
嘿。
赵云惜瞧着这么大的橘子园，突然灵光一闪：“你之前是不是卖过橘子花、橘子叶？”
橘园老板震惊：“你咋知道？”
她笑了笑，想来这么大的橘园，银楼老板不可能放过不薅羊毛。
“这一片明显枝叶稀疏，橘子饱满圆润，大了很多，显然被折过枝叶，那边树枝密实，橘子也偏小，光照不透，北边的橘子还有些青，可能就是原生态。”
赵云惜仔细观察过。
橘园老板捧场地竖起大拇指：“这位娘子懂得真多。”
四人慢慢往回走。
等回家后，就见张文明在门口择菜，张镇在张望。
“我想带着龟龟去里正家喝酒。”张镇扛着白圭就走。
赵云惜又拿了箩筐来，把橘子整理好，把叶子捋掉，摆放整齐，有破损的部分，就拿出来，近期吃掉就好了。
“东台有家菊花应该开了，下午去摘菊花回来，多摘点。”李春容潜意识觉得，儿媳应该喜欢。
“好～”赵云惜应了一声。
“酿点菊花酒，还能炸菊花吃，再包个菊花肉馅儿的饺子。”李春容已经想好怎么吃了。
赵云惜没吃过，有些期待。
“不苦吗？”
“菊花有股微苦的清香味，好吃，你放心就是。”
赵云惜点头，只要说好吃，她就想尝尝咸淡。
中午张镇和白圭不在，就他们四人，也认真地做了萝卜丝猪肉渣馅饼儿，很香。
下午，太阳正好。
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赵云惜提着箩筐，往东台方向去。
漫步在村路上，路边的小草不知不觉间从嫩绿变得枯黄。
“娘！～”
远远一道模糊的声音，却让赵云惜猛然抬眸，她想起白圭在里正家，就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
就见白圭颠颠地跑过来，红扑扑的小脸上挂满兴奋，手里还拿着鸡腿，小嘴巴油汪汪的。
“我坐在门槛上吃鸡腿，等着你呢。”没想到真的看到了，但他娘好像没看见他，没关系，他会喊。
赵云惜俯身将他抱起，掏出棉帕给他擦手，随口道：“赶紧吃，食物不要拿在手里。”
“给娘的，我没舍得吃。”白圭眸子亮亮的，把鸡腿递过来。
赵云惜心里感动地厉害，轻轻咬了一口，笑着道：“好了，娘吃了，剩下的白圭帮我吃掉好不好？”
小白圭这才啊呜啊呜把鸡腿吃了。
“你去跟你爷说一声，你出来了，省得等会儿找不见着急。”赵云惜拍拍他。
他去了，片刻后又回来。
两人便一道往菊园去。
小白圭挂在娘亲怀里，快乐地像只小麻雀，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爷爷能让我站在他肩膀上，真厉害。”
“锁儿也去读书了，说要考秀才。”
“铁柱也去，但是人家不收。”
他趴在娘亲耳边小声嘟囔，恨不能连中午的菜单也说了。
“娘，想你了。”他奶里奶气道。
赵云惜拍拍他的屁股，孩子嘴巴甜得她心肝颤。
“娘，你中午有没有想我？”他歪着脑袋问，目光灼灼。
赵云惜摇头失笑，用指尖戳戳他圆滚滚的龟屁，无奈道：“龟龟崽，娘当然想你。”
时下讲究含蓄，就算心里百转千回抓心挠肝都要想死了，也要矜持地住口。
偏他年岁小，把想挂在嘴边上。
赵云惜：啧。
她还是没忍住笑了笑，和他一起往村外走去。
离菊园还有段距离，都能看到大片的黄色，她看了一阵，觉得有些不对：“这不是林宅的菊园吗？”
“是吗？”张白圭倒是不知道。
果然两人提着篮子走近了，守门的门子认识小白圭，多看了两眼，不确定地喊：“是不是张小少爷？”
张白圭盯着他看了两眼，不确定问：“刘二？”
刘二点头，连忙打开篱笆，让两人进去，笑着道：“尽管摘就是，马上开败了，东南角开得正好，老爷说让我摘点给你送去，刚摘了一篮子呢。”
他指了指地上的篮子。
“我们自己摘。”赵云惜说了一声，就找了一片开始摘。
盛开的菊花带着清香味，特别好闻，大片大片的菊花很漂亮。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小白圭叉腰唏嘘。
赵云惜觑了她一眼，看得出来是真的在认真读书，连这都知道。
“你喜欢这句？我也喜欢，还喜欢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赵云惜笑着回。
小白圭在认真干活，一朵菊花两朵菊花，他人小手小，那些娇嫩漂亮的花朵快比他手掌都大了。
“娘，菊花是种来吃的吗？”
“这种是可食用的菊花，还有比较珍贵的品种，可能就只用来观赏了。”
“菊花香味好闻。”
“你喜欢？这个味道确实很特别。”
“那折两支长的，摆在床头。”
赵云惜和白圭聊天间隙，挑了枝开得好的，折下来，簪在龟龟的小揪揪旁，她打量片刻，不住点头：“不错不错。”
明时有簪花传统，张白圭并不排斥，只是亲自挑了一支，也要给她簪上，还振振有词。
“礼尚往来，有福同享。”
赵云惜微微垂首，静静等着他给簪花。
小白圭：“哇哦！娘亲是菊花仙子。”
赵云惜见他肉嘟嘟的小脸蛋上满是震惊，笑眯眯地捏捏，又给他挑了一朵小点的。
“我儿，好看。”
“真好看。”
她不住口地夸赞，越看越喜欢。
简直喜欢死了。
恨不能抱住白圭啾啾两口。
“娘子！白圭！”菊园外，张文明过来接两人，远远地就看到母子俩笑闹成一团。
娘子盯着白圭的眼睛会发光，脸上的愉悦快活不加掩饰，他又忍不住盼着能和他也如此。
他扳着指头，从相处的琉璃渣子里面拼命抠糖吃。
他一颗心简直都被自己磨烂了。
赵云惜一无所觉，她搂着小白圭，在阳光正好的菊园里，笑得十分快活。
听到男人喊声，白圭看过去，脸上笑容灿烂：“爹～”
赵云惜也笑着跟他招手。
“把菊花裹上鸡蛋液，放到油锅里炸，隔壁小孩都馋哭了。”她说着就忍不住笑。
“娘亲。”小白圭软啾啾地围着她跑。
两人你来我往，很快就摘了一大箩筐。
“够了够了，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费。”赵云惜道。
菊花和青菜一样，一箩筐炒出来也就两盘子，正好够吃，也就是个稀奇罢了。
三人往菊园外去。
刘二还守着，赵云惜按着价钱给他，他也不敢收，只一个劲道：“主子吩咐要给小少爷送，小的没送已经是失职了，可不敢收钱。”
赵云惜笑了笑：“那实在麻烦你了。”
她把钱放在窗台上，该人家的钱不能少。
张文明接过箩筐，抱起白圭，笑着道：“娘子辛苦了，我来就好。”
赵云惜笑了笑，眉眼温柔：“谢谢相公，有你在身边实在太棒了，要不然这么多东西，我实在不好拿回去。”
张文明听着夸赞声，感觉更有劲了。
“娘，等龟龟长大也会变得有力气，帮娘亲背背篓提箩筐，给娘亲干活，让娘天天坐着晒太阳吃肉肉～”白圭捧着肉嘟嘟的小脸蛋，连忙表忠心。
赵云惜听到心头发软：“好～”
等回去后，两人一起把菊花摘掉花瓣，然后清洗，对于洗花，大家都很有经验。
毕竟之前做香露，真的天天洗花，怎么洗干净又不伤花瓣，真的是手到擒来。
晚上果然做了菊花宴，从炸菊花到凉拌菊花，菊花肉馅儿的饺子，都吃了。
刚吃过，银楼掌柜送来的木樨花又堆满了前院，几人又勤勤恳恳地开始做香露。
一连忙到月上西楼。
“明儿还得早起，双日子该上梁了，要放鞭炮，大家别忘了。”张镇叮嘱。
一听要上梁，赵云惜高兴地睡不着觉。
这处房产是在她和白圭名下，她名下还有十五亩良田，有房有田，若是有什么意外，她自己有力气，只要肯吃苦，有地有技术，她也就有了独立行走的机会。
她睁眼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心中激荡，想东想西，半天才睡着。
隔日。
一大清早，就听见沸沸扬扬的人声。
赵云惜起床洗漱过，到前院一看，就见几人都穿戴好了，正在忙着，见她出来，小白圭兴奋地扑过来：“娘！你醒了！”
把他抱在怀里，拍拍他的背，赵云惜就笑：“是，你起这样早？”
“吃饭吃饭！”
李春容端着饭碗出来。
赵云惜就抿着唇笑，也跟着端饭出来。
张镇拎着他的长刀，武得虎虎生风，而甜甜又蹦又跳，奶声奶气地喊：“爷爷厉害！厉害！”
她词汇量比较匮乏，但情绪渲染到位。
张镇听见喊吃饭才收起大刀，一把抄起甜甜：“吃饭咯～”
甜甜猛然升高，吓得尖叫出声。
把正踩着猫步悠闲自得地小白猫吓到炸毛。
“哈哈～”白圭嘲笑。
“喵！”不准笑？
小白猫弓着身子，横着蹦过来，一副我要跟你打架的样子，被福米抬高前腿给拦了。
“小白狗，你真好。”白圭拍拍狗头，夸赞。
又摸摸小白猫：“你也好。”
“吃饭。”李春容喊。
几人吃完饭，就迫不及待去隔壁了。这时梓人们已经准备好，就等着他们了。
张鉞见他们来了，笑呵呵地把东西递过来，指了指房梁：“快放鞭炮，都等不及了。”
张镇爬上房梁，用竹竿挑着鞭炮放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入耳，硫磺味入鼻，赵云惜捂着白圭的耳朵，在外面，纵然心里高兴的要蹦起来，面上却仍旧要淡然，要矜持。
李春容高兴地合不拢嘴，拍着王秀兰的胳膊，半天说不出话。
老二这一支，财比不过老大，文比不过老三，他们一直都悄声闷着，没想到也有起势的一天。
“全靠云娘和白圭两个福星。”李春容乐呵地不行。
张镇站在房梁上，先是贴上求来的镇宅符，后贴福字，再挂上喜庆的红绸，最后才悬上一柄剑。
等仪式结束，大家就安静下来。
“今日上梁，劳诸位亲至，张镇不胜荣幸！”
他话音刚落，便有主持大声道：“抛梁馒头抛得开，好比青龙游四海。
抛梁馒头抛得高，好比王母娘娘献蟠桃。抛梁馒头抛到南，南海观音送子来。抛梁馒头抛到北，金玉满堂全家福。抛梁馒头抛到东，寿比南山不老松。抛梁馒头抛到西，子孙状元三及第！”
随着主持话音响起，张镇就从箩筐里抓东西往下撒，有糖果瓜子，有馒头点心，用荷叶包起来，收拾的整整齐齐。
王秀兰抢到两大包，乐滋滋道：“你家讲究，还用荷叶包起来，好多人直接撒地上。”
李春容笑了笑：“地接福气，人也接福气，多好。”
大家都忙着抢东西，一身人声鼎沸，就要这样热热闹闹才好。
人气才是最好的东西。
赵云惜昂头望着，见人群沸腾的厉害，就抱着白圭出来了。
李春容紧随其后。
两人立在院外看着村民，听着张镇大声喊，说是九月初六摆暖灶酒，请大家一起来吃酒。
两人听着就觉得期待。
“不醉不归！”
“一定来？”
“多备好肉啊张老二！”
“你小子出息了！”
各种人声混杂在一起，就连张文明也被调侃，说他儿时的一些糗事。
有时候太熟了就是这样，装相都装不起来，人家连你穿开裆裤的样子都见过。
装不了一点。
然后随时在人多的时候把你的糗事说出来，看你脸颊涨红的样子哈哈大笑。
赵云惜听着，也觉得很好玩。
“他小时候一边吃西瓜一边挺着肚子尿尿。”
“是吧，吃肉还要藏到最后再吃。”
“还可干净了，农村长大的娃子，脚上一个泥点子都受不了，哭着要洗干净。”
“文明确实聪明，白圭就是随他。”
“就是长得太小白脸了。”
张文明脸颊涨红，有些不敢看不远处的娘子，童年糗事被拿出来说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在他娘子跟前。
他威武雄壮、文韬武略的形象，还能保住吗？
赵云惜听得津津有味。
跟白圭确实有点像，父子俩，幼时是有共性的。
这样一想，她就忍不住笑。
张文明眼角余光瞥见她弯着眉眼，顿觉天都塌了。
小白圭双眸瞪得溜圆：“哇哦。”他听得津津有味。
赵云惜捏捏他小脸：“别哇哦了，等你长大了，他们也会这样围着你，说你此时的糗事。”
端的可怕。
小白圭想了想，觉得死道友不死贫道，搂着娘亲的脖颈，连忙道：“快走快走。”
赵云惜：哈哈哈！
热闹一阵，大家参观够了，聊开心了，也就各自散了。
剩下梓人开始上瓦。
又过十日，眼瞧着天气越来越冷，晚上睡觉需要汤婆子，有些暖不热了，终于建好了。
家具一应都是新的，房子也新展，门前摆着林宅送来的花，木架子上缠绕着鞭炮，就等着主家来引燃。
亲戚客人一家一家的来，赵云惜跟着认人，和大家打招呼。
忙的不亦乐乎。
林子坳带着林子境、林子垣也过来上礼，笑眯眯地跟她恭贺。
“今日忙，可能招待不好，你别介意，白圭，你带小夫子去看看他们的房间。”
总共四进，第一进是公婆二人住的，第二进是他们夫妻俩，第三进是留给林修然夫妻俩和女孩，第四进就是给林家仨男孩的。
都安排的清楚明白。
林子坳高高兴兴地去看。
“这就是火炕？”他摸了摸，今天是第一天，火炕烧得旺旺的，摸着就舒服。
“真好哎，哪家瓦工做的？去给我也做一个！”冬天实在冷。
书房和正厅倒是有火墙，他们这些小孩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大家都对火炕表示万分惊奇。
张鉞乐呵呵地跟大家解释：“我那侄媳妇聪慧，读书读多了，从书里看来的。”
更清楚明白的解释应该是从造竹纸的夹巷中得到启发，但这是秘密，不能外传，只能说得语焉不详。
但众人不管，只打听这火炕咋样，费不费事，费不费柴火。
“不费柴，两把柴就够一夜了，要是心疼柴，把炕造大点，一家子一个屋就好了。”
“就是砖和木工费钱了。”
张鉞点头，他喊沈况过来给大家报价，当初教他盘火炕时，私下里商议过了，以后盘一个火炕，就要给
他家分成，不能白教。
“比普通瓦工师傅工钱翻倍，但是包你好使，砖和泥可以自备，也可以用我们的，但是自家备的要买好的，质量不好合不严就不能用。”
几人摸摸热乎乎的火炕，又打开门往里看，真就一点柴，顿时都心里比炕还热乎。
好东西都想要。
这火炕真暖和啊。
张鉞倾情推荐，自家二弟这回建房子花钱了，能赚回来一个是一个。
赵云惜听见了，不由得对张鉞表示佩服，他这样会做生意，怪不得有钱。
李春容带着王秀兰他们，在外面准备宴席，正弄着，就见刘氏和赵屠户拉着半扇猪来了。
“娘嘞，这爹娘真是没话说，把姑娘当伢儿疼！”
“云娘好福气啊，亲娘疼，婆母也疼，这日子过得跟蜜里调油一样。”
“小妹！出来帮忙！”
赵云升大大咧咧地喊。
半扇猪是惹眼，但是下面还压着半车好菜呢。
赵云惜眼眶红了。
她上前，“娘……”
白圭看看大黑猪，又看看嘎嘎，奶里奶气地跟着喊：“嘎嘎、嘎公、二舅、小树哥哥好～”
他今天穿的喜庆，一身桃色的直缀，衬着雪白的小脸蛋，跟小仙童一样。
赵屠户上前把他抱起来，扛在肩头，笑眯眯道：“想不想嘎公？”
“想！好想！”
他大声回。
赵屠户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把牛车赶到厨房，众人连忙帮着卸车。
“乖乖，一整车都是礼物啊。”
“真多啊，赵家真有钱……”
“人家疼闺女啊。”
“还上礼单，看看多少……”
在门口闲聊的人，眼睛一下就盯着赵屠户看。
他左手抱着小白圭，右手抱着陶罐。
陶罐放在桌上，把桌子都压得晃了晃。
“我家女婿、女儿、外孙孝顺，年节都有孝敬给我赵屠户，我心里感动，跟她娘商量了，就加一倍给她姑娘甜甜嘴！”
赵屠户身强体壮，声如洪钟，把孝顺二字咬得极清楚。
“是不是呀小白圭？”
张白圭被他摇得快要散黄了，连忙道：“嘎公晕晕晕！我永远孝顺你和嘎嘎！”

第35章
热闹过后，便是满地狼藉。
村里的婶、娘在吃完后留下帮着收拾碗筷桌椅，大木盆里是烧开的热水，撒了好些秸秆烧成的草木灰。
碗碟很干净，一口菜肉都没留，在物资不丰富的古代，席面真是汤汁都不会留。
一群人做事，桌椅碗筷很快就收拾好了，还把院子顺手给扫了。
宽敞干净的房舍，一应器具、床品都是新的，旧的收拢在老宅。
小白圭在院里追着小白狗跑，小猫咪跟在他后面，不时地邦邦给福米屁股两拳，以此公报私仇。
赵云惜坐在书房里，隔着窗子望出来，笑吟吟提醒：“慢些，仔细摔了。”
白圭听见娘亲声音，一分神，左脚绊右脚，险些摔了，福米连忙挡住他，小猫咪也惊恐地伸爪子捞他。
三小只滚作一团，你压了我的肚子，我踩了你的尾巴。
“汪汪汪？！～”
“喵喵喵？！～”
“娘娘娘？！～”
赵云惜唬了一跳，连忙出来给三小只捞起来，平日里端方持重的小君子，竟然也有这样调皮的时候。
她温婉维护他的童年，拍拍他膝盖上蹭到的灰，让他接着去玩。
反而是白圭有些不好意思，他小脸红扑扑的，凑过来撒娇：“娘亲～”
赵云惜捏捏他小脸，擦拭掉鼻尖上的汗水，搂着他坐在房檐下晒太阳。
她突然就想到了林宅。
当初进林宅读书，她是冒了极大的险，甚至抱着和那个老秀才一样会愤然拒绝她的心态。
她向来觉得，世间万物，不怕被拒绝，怕的是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赵云惜想，她是有点气运在身上的。
谁能想到，林修然是王阳明的学生，他是心学传人，因为反程朱理学而被排挤，无法进入权利核心区。
所以当王阳明传出病重失势，他就被扫地出门，回乡了。
“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有利于我。”她在心里默念。
小白圭窝在她怀里，昏昏欲睡，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中颤啊颤。
“龟龟太可爱了！”她没忍住啾啾小脸蛋。
给他调整了舒服的姿势，赵云惜轻轻拍着他屁股，哄着他睡觉。
自己也晒得想睡。
困到不行，索性回房睡觉，娘俩一觉睡到天黑，还是闻见炖肉香味才醒的。
“你爹送了鱼，晾在房檐下做腌鱼，今天晚上炖了黄豆猪蹄，你尝尝。”李春容见她醒了，笑呵呵道。
赵云惜从小灶里舀热水，给自己和白圭顺手洗了。
“噜噜噜……”白圭吐泡泡。
“你变成小鱼鱼了吗？”赵云惜问。
“嗯。”
他一本正经地点头，看着可可爱爱。
赵云惜摸摸他的小脑袋。
新灶房很大，墙上刷着白灰，看着整洁明亮。几人坐在偏厅里，乐呵呵地啃着猪蹄。
“你别说，这样餐厅和灶房连着，就是挺暖和的。”
李春容越看越满意。
赵云惜也很喜欢，屁股下面的椅子也是新捏的竹椅，套着软软的毛线垫子。
几人吃完饭，又各自回房睡了。
属于自己的新房子，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赵云惜这里看看，那里摸摸，精神愉悦地要升天。
张文明在铺床，他要把每一个褶皱都拉平。“真的很暖和。”被褥里面暖融融的，还有阳光的味道。
赵云惜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忙，等他收拾好了，就滚进被窝。
“新棉花、新被里新被面、真舒服啊。”她简直爱死了。
天色昏暗，一灯如豆。
赵云惜在织围巾，她想着早晨太冷了，去林宅读书，一路上吹着冷风，给白圭织一个厚实的围巾，把他的脑袋和脸都围上。
张文明伸手摸了摸，心里艳羡得厉害，他抿着唇瓣，摩挲着柔软的毛线，半晌才底气不足地开口：“能给我也织一条围巾吗？”
他很想要，感觉围起来很柔软很舒服。
赵云惜抬眸看着他，男人的眸中映着星光，璀璨又破碎，真真一副好皮相。
沉默。
“你要是没空也没事，我也不是很怕冷。”张文明补充。
“好。”赵云惜点头。
张文明短促地笑了笑，他笑的眼睛亮亮的：“你真好。”
赵云惜横了他一眼，接着织自己的围巾，织多手熟以后，也快了几分。
一条围巾，花了三日才织好。
又给张文明织了一条米白色的围巾。
连忙忙了好几日，将围巾叠好，放在男人的枕头边。
赵云惜正要给自己织围巾，就被甘玉竹喊过去，给她一箱子的毛织品。
“这是绣娘做的，有围巾、毛衣、毛裤、手套、袜子，你上回给我说的，都做出来了。”
赵云惜打开箱笼看了看，顿时沉默了。
那她辛苦好几天织围巾算什么。
只见……
箱笼里的毛织品精致又漂亮，上面的图案特别漂亮，她很喜欢。
“这个云朵还是立体的？”
“这个小猫咪好可爱。”
赵云惜挑了个米色的围巾，上面织着一直黄色的小猫咪，她觉得有点像家里的猫崽，当时就围上了。
“香香软软的围巾，真舒服啊。”她觉得肯定添了她不知道的工艺。
甘玉竹笑吟吟道：“这几年有你的，有白圭的，给你家人也备了几件，你看着送人。”
她照顾地妥帖。
赵云惜软乎乎地叫夫人。
“你喜欢就好，我们在江陵的铺子已经开了，还有很大一批运到京城去了，应当是好卖，你那香露，记得多备些，我估摸着还得要。”
甘玉竹见林修然走近了，皱了皱鼻子，扭头就走。
赵云惜摸着脖颈间围着的围巾，高兴得很。
能卖钱就好，她等着收分成。
钱来钱来！
赵云惜的快乐，很快就消失了。因为旬休过后，林修然就要考校功课，那被磨得油光水亮的戒尺，他直接就拿在了手里。
她绷着神经，一一回答对方的问题。
林修然抬抬手，示意她过了。
而对于四个要考科举的崽，他就没有那么容易放过了。
小问题都要揪着盯，严厉至极。
旬休时，张家又是去玩，又是乔迁，白圭的课业没有用心，和往常的比，差了一截，被林修然严厉批评了。
“每时每刻都要认真，不可有星点懈怠，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打盹时记岔的三两句，会不会出现在考卷上！”
林修然目光冷然。
小白圭耷拉着脑袋，蔫哒哒道：“是，夫子，白圭知错，以后不会如此了。”
他确实有些放肆了。
课业顺利地不像话。
“我知你自觉课业简单，觉得同窗的进度比不上你，你可知，世上的天才成千上万，数不胜数。”
林修然索性放下戒尺，语重心长道：“旁人尚且不说，我湖广总督王阳明王大人，幼年天才，龙场悟道，学子遍布明廷。”
“年岁小些的有李春芳，我在京中已经听说他的才名，考秀才的试卷印成书册卖，相传他明年便要下场考举人，若能成，他也不过二十！”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越是有才华的人，越是勤勉。”
“就说你娘，她一介女子，不论寒暑，从未有丝毫懈怠，学问才情亦是顶尖。”
“白圭啊，你年岁小，人又极聪慧，夫子担心你伤仲永啊……”
林修然不仅仅是因为旬休时的课业没写好，而是将他的心态放在眼里。
白圭垂眸，一言不发。
赵云惜觑着，有些心疼，却没有出声，毕竟做了旁人的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
林修然叹气，他心里有些焦躁，近来有人给他传信，言心学式微，王大人怕是挺不过今年冬日。
若他死，他必追随。
没有多少时间了。
“夫子，我知道错了。”白圭无措地捏着手指，眼眶红红的。
林修然拍拍他的肩膀，知道是自己过于焦急了，说到底，他尚且年幼，不能给他压太重的担子。
“没事，你往后记得便是。”他声音又低沉下来。
赵云惜蹙着眉头看，觉得有些不大对。夫子向来反对揠苗助长，连白圭多练字都不肯。
但她按捺下来了。
等下课后，她把给白圭的围巾围在他脖颈间，宽宽的米色围巾毛绒绒的，衬得他小脸玉白。
“娘……”瞧见娘以后，所有的委屈都涌上来，鼻头变得酸酸的，眼圈也红了。
“龟龟伢儿。”她给他整理好围巾，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小孩的情绪也要及时疏解。
小白圭很快就缓过来，吃着香甜的桂花糕，笑得眉眼弯弯。
赵云惜松了口气。
等下午时，她发现该担心自己了。
学骑马。
给他们找的都是温顺低矮的小马，她想起那日骑马的少年，很帅。
“先骑上来适应适应。”
女教练言语温和，扶着她的手却很有力。
和林念念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显然都显示有些不妙。
好在第一日真的就是骑在马上，由女教练领着在马场上骑了两圈。
书房正厅。
林修然坐在太师椅上，望着手中的书信，半晌没有回神。
“先生病得越发重了。”他垂眸，神色复杂难辨。
片刻后，将信纸在火上引燃，看着火蛇吞没纸张，神色间便添了怅惘和难过。
“人生自古谁无死。”谁无死。
林修然整理着书桌上的书籍，分类别类，放得清楚明白。
*
马场。
赵云惜跑两圈后，便觉得十分胆大，凑过去看白圭。
他年岁小，骑的也是小马，正溜溜达达地走，看着特别有意思。
“白圭，感觉怎么样？”她笑着问。
“好玩！”张白圭兴奋不已。
赵云惜也跟着笑，不说世家大族，光是林宅的子弟教育就已经很先进了，不敢想那些世家大族的教育资源得有多丰富。
林宅连骑马都教，这家底实在太厚了。
背靠大树果然好乘凉。
等放学后，两人还有些意犹未尽，帮着给小马喂食，跟它拉近关系。
“走吧，回家。”
赵云惜抱起小白圭，贴贴他的小脸，温柔道：“你现在做得很好了，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白圭奶里奶气地嗯了一声。
“娘，想吃橘子。”他喜欢吃。
赵云惜点头。
两人走出林宅，就见马车在门口停着，见两人出来，马车夫连忙道：“夫人命小人送两位回家。”
“劳烦了。”她猜测应该是毛织品。
上车看见大箱子，瞬间就懂了。
赵云惜回家后，一打开箱笼，瞬间就明白了，她和白圭的单当在一边，而另外一边码着整整齐齐的围巾，各色都有，显然是让她拿来送人。
她翘了翘唇角，甘玉竹还是这么贴心。
赵云惜挑了给李春容的，还有甜甜的粉色小花朵围巾，听到两人回来的声音，这才捧过去，笑着道：“你们先戴着，想要其他花样了，我们去店里买。”
甜甜当时就把围巾围上，软糯的触感让她呲着小米牙笑。
“好舒服。”她惊奇。
李春容也试了试，围在脖颈间，试着感受一下，喜欢的不得了。
“先前整天整理羊毛烦的要命，没想到成品这样好。”
李春容惊叹。
更令她惊叹的是，知道了羊毛制品的样子，她发现，隔壁村有人成婚，就要添一床毛线织的毯子。
“那毯子花样很多，摸起来很柔软，盖在身上可暖和了，主要是新奇，拿出来就眼气人。”
“我观察好几天了，确实是这样，你要不要？我也给你买一床，看着就稀罕。”
李春容絮絮道。
赵云惜腼腆一笑：“房间很暖和了，有火炕在，晚上睡觉还烧背呢。”
还要把脚伸到被窝外面晾晾，要不然热得厉害。
李春容只得作罢。
眼瞧着越来越冷了，赵云惜真切地感受到小冰河时期的温度，那真是令人发指。
冷啊。
她穿着甘夫人给她做的新衣裳，围着围巾，戴着兜帽，就这被呼啸的冷风一吹，整个人都凉透了。
狂风呼啸。
赵云惜围巾被吹开了，她松开手去系围巾，然后小白圭跟只小乌龟一样，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哎呀，龟崽！”她连忙捞回来。
小白圭心有余悸地拽着娘亲的衣角，在狂风中艰难前行。
“罢了，不去了。”赵云惜抱着他回家。
这天气也太恶劣了。
天空黑沉沉的，阴风阵阵，冷的人没法子。
“有种被发配宁古塔的感觉。”真冷啊。
这不是荆州该有的温度。
她索性把白圭抱起来，万一崽被吹跑了怎么办。刚走进村口，鹅毛大雪飘落，大朵大朵的雪花落下。
“漫天风雪。”她昂头。
沁凉的雪落在她眼睫毛上，赵云惜赶紧低头，抱着白圭快步回家。
李春容正在门口徘徊，见两人回来，连忙道：“看着起风了，急得不行，幸好你们回来了。”
赵云惜点头：“白圭快被吹跑了，只能回来。”
风太大了。
前两日就说过了，冬日气候比较差，若是逢着大风大雨大雪，他们就不去了，免得路上不安全。
自己在家看看书，练练大字，也是成的。
毕竟她俩都没有科举压力。
既然回家来了，赵云惜也就不急了，把小炉子支起来，铁网放上，煮着茶水，烤着橘子、板栗，懒洋洋地抱着小猫崽。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她轻声哼笑。
小白圭乌溜溜的眸子望过来，也跟着摇头晃脑：“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两人异口同声。
小白圭嘿嘿地笑起来，他蹲在火炉旁，看着橘子的表皮被炙烤的微微发黑。
“糊了！”他连忙提醒。
赵云惜看了一眼：“没事，没糊。”
呜呜的风声跟鬼哭一样，外面的枯枝被吹得东倒西歪，她就庆幸，当时没有犹豫，直接建了新房子和火炕，这样的天气要硬抗，真没那本事。
外面天阴沉的像是要天黑。
赵云惜索性和白圭一起画画，看书伤眼睛，就玩点有意思的。
“画什么呀？”白圭问。
赵云惜指了指窝在小炉旁的小猫咪和大狗。动物毛绒绒的触感还挺难画，值得研究。
她先抱着小猫咪好一顿揉搓。
“好可爱好可爱胖宝宝胖宝宝。”她陶醉其中。
小白圭眼巴巴地看着。
赵云惜放下小猫咪，把他抱在怀里亲亲，笑眯眯道：“白圭香香软软白白嫩嫩可可爱爱！”
小白圭得到夸赞，顿时高兴了。
他乖乖地画画去了。
赵云惜笑了笑，小孩都没有什么安全感，需要家人表达爱意。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没一会儿路上就铺了一层白。
“娘，下大了！”白圭指着门外，满脸惊奇。
赵云惜也稀罕雪，她没忍住打开门，去外面抓了把雪。
“真冷啊，风能把衣裳吹透。”
雪抓在手里很冰，她捧着进来，这么一会儿功夫，手就冻红了。
小白圭伸出细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白雪，眼睛顿时亮了。
“能吃吗？”他问。
“不能吧。”她回。
说起吃，确实饿了。就见灶房方向走炊烟，赵云惜拿着披风，把小白圭护在怀里，就带着往灶房去。
“娘，做饭咋不喊我。”
甜甜在烧火，李春容在做饭，两人相依相伴，关系越发热切了。
“甜甜起来跟你弟弟玩，我来烧火。”她太懂事了。
见她不动，直接把她拎起来放在一边，自己坐着烧火。
“晚上吃什么？”她问。
李春容絮絮道：“做了梅干菜锅盔，再做个酸菜肉汤。”
梅干菜锅盔好做，已经在锅里烙着，现在在做汤。
酸菜自有一股特有的酸香，就适合和肉做汤。
“再勾一层薄芡，热乎乎的喝一碗，定然极舒服。”李春容笑呵呵道。
赵云惜闻言也有些期待。
灶房内云雾缭绕，都是水蒸气，暖融融的，特别舒服。
几人索性也不出去了，直接支着小桌子，就在厨房吃了。
“娘做饭越来越好吃了，真香！”
赵云惜连喝了两碗，喝得肚子圆圆，这才笑吟吟地夸赞。
小白圭很捧场地点头，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奶乎乎道：“是呀，好香！”
他还拍拍小猫崽的头：“快说，很香。”
“喵～”
小猫咪嘴巴张成响尾蛇来抗议。
“奶，小白猫说它也觉得香。”小白圭若无其事道。
赵云惜噗嗤一声笑出来，帮着把碗筷收拾了。
晌午时，风雪停了。
赵云惜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带着白圭去林宅读书。
果然，他们到时，大家还在背书，并没有因为下雪就停下。室内摆着炭盆，弄得暖融融的。
赵云惜来了，林子坳看了一眼，示意他们进来坐下。
赵云惜连忙回到座位。
上午太冷，也没讲什么，就让复习早先学的，顺便等他们的进度。
幸好两人基础扎实。
“上课时间也调整一下，冬日太冷，天亮的晚，晚一个时辰再来。”
赵云惜闻言松了口气，按着以往的时辰来，确实天才蒙蒙亮，而且大多有雾，走着怪吓人。
今天的课紧凑许多，下午的课也放了一节文化课。
小白圭不疾不徐地跟着进程，他特别厉害，什么都会，能掌控地特别好。
赵云惜都表示佩服，努力跟上他的进度。
这就苦了林子垣和林妙妙。
他俩年岁小，在后面吭吭哧哧地追，简直都要累哭了。
“云姐姐，你为什么一扫就会啊？我得读十来遍还能背下，还会结巴，但你不会。”林妙妙哭丧着脸。
赵云惜腼腆一笑：“你知道的，我没事就爱看点小书。”
林妙妙不懂，并表示大为震撼。
“怎么会爱看书呢……多无聊啊。”她不解。
两人短暂地聊了片刻，就各自练大字去了。
因为他们从窗子看到了林修然那小老头的剪影。
多可怕。
赵云惜心里都一个机灵，在现代时，要面对班主任从窗户的死亡凝视，穿越了还要面对夫子的死亡凝视。
真是可怕。
她挺直脊背，认真地读书。
谁知——
“云娘，出来。”林修然的声音响起。
赵云惜茫然抬眸。
她起身，向外走去。
两人来到书房正厅，刚一坐定，就见林修然轻抚着面前的一堆书册，眼神深邃中带着缅怀，半晌都没有出声。
“这些书，你带回去，若有一日，朝廷中出现我姚江学派，心学兴盛之时，你再拿出来。”
心学。
赵云惜觉得手里的书沉甸甸的。
她记得，心学应该极为兴盛才是，又怎么会沦落到藏书这一步。
“去吧，这不是违禁书，收着没事，只是在心学兴盛之前，不要告诉别人你知道。”
“谁也不能说。”
赵云惜背起书箱，放回竹院，满腹心事重重，她觉得林修然有些不大对劲，但他不说，她就猜不出。
对明朝历史是懂一些，但具体细节，她不是历史专业，属实不太了解。
因此只能干着急。
“夫子，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她问。
林修然望着门外的积雪，笑了笑：“拔雪寻春，烧灯续昼，天总归会亮，无事，去吧。”
他眉眼间，带着冰雪淬火的冷硬。
赵云惜欲言又止，还是走了。
回家时，甚至让马车送她回去。马车里，还堆着许多好炭。
两人都快没地方坐了。
赵云惜心里暖暖的，她想，也许是她想岔了，可能夫子就是想给他们炭。
等回家后，她直接背着书箱回书房，妥善安置了，再去卸炭。
送走车夫后，和白圭迫不及待地打开书箱看书。
她一直以为这个时代，书是珍贵的，这个想法没有错，但是更珍贵的是书上的注释。
那些注释才是千金不换。
而她手里的书，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注释，有的甚至另外夹了一张纸，用蝇头小楷细细地写着注释。
她爱不释手。
捧着书一本又一本地看，极为喜欢。
先是囫囵吞枣地看一遍，有空在慢慢看，睡觉时，做梦，梦里都是书。
白圭看书的样子，让她想起来了，那日捉了一桶鱼，小猫咪趴在桶里满脸震惊两眼发光miamiamia舔鱼的样子。
“好可爱。”
她忍不住道。
小白圭疑惑地望着她，乌溜溜地眸中映着她的身影，甚至来不及等她回答，又低头去看书。
因为冬日恶劣天气，时常下雪，她们两个有时被困在家里不能出去，就靠这些精神食粮度日了。
只看得两眼发晕。
“娘子？”低沉的男音响起。
赵云惜茫然抬眸：“相公？”她记得张文明说他不好回家来。
“县学放假了。”他说。
主要是想她了。
赵云惜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把书珍重地放回书箱，这才笑吟吟道：“回来几天？”
“年后再去。”张文明道。
赵云惜茫然地看着他，现在才十月，年后再去，那就是要在家近三个月。
都快高考了，还在家玩，成何体统。
“雪大，把寝舍压塌了。”他也有些无奈，冬日又不好动工，只得等年后再说。
赵云惜连忙问：“相公你没事吧。”
“是在上课时塌的，没事。”张文明连忙道。
他回来后，反而任务更重了些，颇有些头悬梁锥刺股的劲头在。
“我有一些文章，想让林夫子帮我看看，你能不能帮我问一句。”张文明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但他没办法，闭门造车总归要不得。
赵云惜歪头：“我试试，不一定成。”
她看着手中的文章，现在练字久了，有一定的鉴赏能力，才能看出来，他的字虽然乍一看好看，但比划凝滞刚直，不够美感。
文采也不错，却能看出生涩，没有那么浑然天成。
“你……”她迟疑片刻，认真打量着张文明。
她觉得他应该去游学。
“你……多看书吧。”她说。
张文明心头一沉，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却还是认真问：“我是真心想认真读书，你若看出来问题，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赵云惜挠了挠脸颊，低声道：“我还没学，说不出具体，但我能看懂好坏，你这个做的，太过于局限于书本了，你应该着眼整个荆州府，着眼整个朝廷，从大局观入手，就算是眼前的一草一木，也自有情分在，为民请命，而不是说一些漂亮的场面话。”
他的文章，像他这个人，花团锦簇，一片繁华，漂亮的不像话。细细看来，却品不出什么具体的东西。
张文明脸色一白，他垂眸，有些难堪，却还是低声道：“请娘子教我。”
赵云惜满脸无辜，她真不会。
“白圭，来教教你爹。”她喊。
张文明面皮子一抽，真是倒反天罡，三岁半的伢儿教他爹读书，奇怪奇怪真奇怪。
然而——
白圭虽然不懂政局，但他懂文章，小手一指，张文明跟着他说得改，别的不说，文章脉络清晰明了不少。
“我儿这样厉害？”张文明震惊。
他可是秀才！
小白圭拍拍他爹的肩膀：“还得沉淀沉淀啊爹。”
张文明捏捏他小脸：“哼，等着你爹考上举人，带你和你娘吃香的喝辣的吧！”
赵云惜哈哈大笑。
睡着的小猫咪被惊醒，警惕地环顾周围，又趴下睡觉。福米耳朵微动，把小猫咪往怀里一圈，接着睡。
张文明看得艳羡不已：“小猫小狗都享福。”书房里暖融融的，整个人都是舒展的。
他回卧室一趟，再出来时，眼睛都亮了，兴奋道：“这是给我的？”
一条米色的围巾放在他平日睡觉的地方，织得不大规整，他猜测是云娘织的。
赵云惜看了一眼，笑：“先前你不是要么？给你织了一条，边上还有一条是绣娘织的。”
张文明兴冲冲道：“我就看这条合眼缘。”
小白圭挺着胸膛，努力让他看见自己脖颈上的围巾。
“娘亲给我织了三条哦，担心我换不过来。”他显摆。
张文明不听，他有一天都是老天开恩，他可太懂了。
跟儿子比，他比不了。
“谢谢娘子，娘子辛苦了。”张文明眉飞色舞。
赵云惜看着他高兴的样子，也跟着笑了笑，温柔道：“你喜欢就好。”
隔日。
赵云惜带着他重新写的一沓作品去找林修然，让他帮忙看看。
“伤眼睛。”林修然皱眉。“你相公考不上举人，别折腾了，差得太远了。”
赵云惜扶额。
“他这文采漂浮，言之无物，先沉淀下来，多看书吧。”林修然吐槽：“还没白圭写得好。”
把张文明的文章又原样带回去，面对他期待的狗狗眼，和白圭如出一辙，她心软了。
“夫子说你的文章还不错，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就是现在年轻，需要再沉下心来多读书，年岁长些就好了。”她温声安抚。
张文明喜不自胜：“好！我定然努力读书，不辜负娘子期望。”
他又奋斗去了。
赵云惜便和白圭挨着坐，两人写作业。
窗外是冰天雪海，房檐下还有冰溜子，尖尖的，看着就冷。
“娘，想吃烤橘子。”
“成。”
赵云惜就去找小炉子，支起来煮茶，再在边上烤着板栗、橘子、柑子。
“甘蔗吃吗？”她想着烤几根。
“吃！”小白圭兴致勃勃点头。
两人把甘蔗头剁下来，合着红枣、枸杞煮水喝，把甘蔗段放在炉上烤热了吃。
张文明闻见甜香味回身，才发现娘俩嘀嘀咕咕地跟小仓鼠一样忙。
他也凑过来，烤着火，吃着板栗、橘子，再等着甘蔗水煮好。
“会好喝吗？”
“好喝。”
小白圭倾情推荐。
“奶、甜甜，来喝甘蔗水！”他喊。
李春容和甜甜从厨房探头，笑着道：“先晾着！我在包饺子，等会儿吃饺子。”
正说着，张镇顶着风雪回来。
他帽子上全是雪，围巾上也堆了一层雪冰。
李春容心疼地不行：“怎么不打伞？”
张镇乐呵呵道：“懒得打，也没多冷，走起来身上还冒汗。”
他取掉帽子，给她看冒烟的头顶。
“去，脏兮兮的。”李春容白了他一眼。
正说着，院子外有人敲门：“老镇？”
“大哥？进来吧！门没锁！”张镇连忙回。
张鉞推开房门进来，直接进了暖融融的厨房，他感受到里面的热气，羡慕地不行：“要不是我那房子刚盖的，我真想再比着你们的盖一回，真舒服啊。”
张镇笑了笑，揉了揉冻僵的脸，笑着问：“啥事啊？”
“就是分成的事，冬天来了，香露、竹纸卖的不如从前，但总体还成，这个月合起来有八十两！这三两银子是盘火炕的分成，这个钱少，让云娘别介意，实在是梓人收不起价钱，都是穷苦百姓，为了过冬把过年的钱拿出来买砖头砌火炕，收不上价，提成也低……”
只能说聊胜于无了。
赵云惜看着细碎的小银子，笑了笑，温和道：“这么冷的天，确实不容易，收不起价？看来沈工是个有情有义的好汉子。”
若是心黑些，管你有钱没钱，只管给有钱人家做就是，自然能收上价。
她看着银钱，唇角翘了翘，用荷包装了，这才笑吟吟道：“今天晚上包饺子呢，大伯留着用一碗。”
张鉞摆手推辞：“你大娘做好饭了，就等我回去呢，你老奶近来闹得厉害，说是晚上小鬼老锤她腿，让她腿疼呢。”
她年纪大了，天冷了，就容易腿疼。
“找大夫来瞧瞧。”赵云惜有些担忧。
张鉞害了一声，无奈道：“她不肯，非说我们请大夫是要药死她。”
赵云惜：……
还有这样的？果然老小孩。
张镇也有些担忧，低声道：“娘睡了没？我等会儿去看看。”
“睡了！你明日再去。”张鉞说完就走了。
*
灶上还炖着萝卜羊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股浓香在鼻腔萦绕。
“咕嘟？”白圭咽了咽口水。
发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有些大，他害羞地埋进娘亲怀抱。
赵云惜哈哈一笑，索性给他和甜甜盛了一碗，让他俩先喝着，等会儿饺子煮好再一起吃。
几人在灶房里，云雾缭绕如同仙境，守着灶台等饭好。
“近来朝廷不太平。”张镇咂摸着，觉得有些不对劲。
江陵离京城十万八千里，大家对朝政都两眼一抹黑，闻言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有面前的一碗汤热腾腾地冒着香气，在寒冷的冬夜最能抚慰人心。
张镇从怀里拿出一个木匣子，笑吟吟道：“这是一把金叶子，王妃赏的，云娘你拿去打个首饰。”
因着建房子用的几乎都是赵云惜的钱，所以他一直在惦念着，怎么表现好些拿赏钱，蹲了这么久，总算找到机会了。
赵云惜看着精致的金叶子有些意外，笑着道：“爹，你拿着，你和娘手里也得有钱，还是咱都客气客气，我手里的给你们，你们的给我？”
张镇挠了挠头，有些不知道该说啥。
“听云娘的！她心里有数！”李春容知道儿媳不是那种刻薄老人的性子，连忙道：“你要是缺钱了，做生意要钱了，尽管跟我们说，到时候你再拿去。”
赵云惜笑着点头：“快吃饺子，一会儿凉了。”
吃一碗饺子，喝一碗羊肉汤，整个人都舒坦起来。
“晚上的饺子，没敢放太多肉馅儿，以素为主，下回晌午多放点肉。”李春容解释。
谁做饭谁做主，大家都没意见。
小白圭骑在张文明脖子上，死活不肯被李春容摘下来。
“要跟爹娘睡！”每次都把他抱走。
赵云惜就哄他：“好，你仔细摔了。”
三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厨房，回二进院了。
院里铺了一道鹅卵石小路，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在雪色下，形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这雪得下到什么时候？”
“来年开春。”
赵云惜裹着厚厚的披风，怪不得明朝的衣裳一看就像冬装，实在是冷啊。
“娘，抱抱，高处不胜寒呐。”坐他爹头上，冷风一吹摇摇晃晃真得很冷。
赵云惜哈哈一笑，连忙把他摘下来，忍俊不禁，把他裹在披风里面，也基本回房间了。
火炕在天擦黑的时候就点起来，吃完饭，要睡觉的时候，被窝就暖融融的很舒服。
她先把银子都放到陶罐里，再藏起来。农家小屋一览无余，她还能找到地方藏银子，也是难得。
“哎，咋藏都不放心。”那是她的心肝。
她现在还有八百两银子，就是银楼掌柜这两日也该来送银子了，怎么还没来。
时下寻常农家的一年花销嚼用在十二两银子左右，她手里的银子够她和白圭生活几十年。
满足了，满足了。
“金满仓银满仓～”她默默念叨。
不敢想床上铺满金银，她该是多么活泼开朗的小女孩。
想想都爽。
她又想她的三十万存款了，辛辛苦苦攒的还没花，她人没了，可恶啊。
小白圭掀开被褥：“娘，别数钱了，快来睡觉。”他拍拍空位。

第36章
冬夜寒风呼啸，室内温暖如春。
赵云惜放下钱罐子，听从孩子的召唤，躺进被窝。
她趴在床沿上，还有些不肯睡，和小白圭玩诗词接龙的游戏，一人说上句，对方接下句。
赵云惜挽起袖子，兴致勃勃：“看我把你虐哭！”
小白圭趴在她怀里，嘿嘿笑：“比就比！”
他没再怕的。
赵云惜陪他玩，也没有折腾他的意思，先从很简单的“夜来风雨声”开始。
没想到小白圭接得很好。
想到他在背唐诗，她心中了然，故意逗弄他，往“江南可采莲”上面引。
张文明在旁听着，也忍不住加入战场，跟他们一起玩。
小白圭趴在娘亲身上，脚搭在张文明胸腹上，白皙的脚丫子一晃一晃。
赵云惜挖空词汇，只得偃旗息鼓：“困了，睡觉吧。”他的诗词储备量根本不像三四岁的小孩。
白圭乖乖窝在她怀里，闭上一只眼睛装睡，奶里奶气道：“龟龟睡着咯。”
赵云惜好笑，亲亲他脑门，闭上眼睛：“睡！”
室内便安静下来，一时只听见绵长的呼吸声。
隔日，依旧大寒。
赵云惜起身去灶房做饭，就见李春容正在裁纸，她瞧着像是衣裳的模样。
“这是……”总不是做纸扎吧。
“今年格外冷，我看你爹腿冻青了，给他做套纸衣，套在羊皮袄里面，还保暖些。”李春容絮絮道。
赵云惜搜索记忆，发现她小时候也穿过纸衣，套在里面确实保暖。她猜测是因为不透气，所以才保暖。
“娘，你真厉害。”她笑眯眯地夸赞，看着李春容就着灶房的热乎气，认真做事。
“厉害啥呀，你们读书人才厉害，我一辈子都佩服会咬文嚼字的人，这么冷的天你起床干啥，明天我给你端床边去。”
李春容看着她从二院走出来，鼻头就冻得红红的，有些心疼。
“没事，我扛冻。”赵云惜看着灶膛还在烧火，就打开锅盖看了一眼，煮了粥，蒸了蛋和馒头，便是是洗好、切好的萝卜和肉。
见粥煮得差不多，赵云惜就开始炒菜，猪肉煸炒出油，要微焦的状态吃着才不腻，炒出来的油脂用来炒萝卜丝，又软和又香。
炒肉的香味一出来，就见从雪地里跑出来一个扭着屁股的小猫崽，它站在灶台旁，冲着赵云惜喵喵叫。
“喵～”肉啊！
赵云惜看着稀罕，戳戳它小脑袋：“不许给我哇哇叫，老人动筷你才能吃哦。”
“喵～”小猫咪不管。
门吱呀被推开，就见张文明把小白圭夹在腋下，两人冲了进来。
小白圭还嘎嘎直乐。
看得李春容想打人：“那是个孩子，你就那么随意？”
张文明满脸无辜。
他洗了手，帮着端菜、盛饭，忙活地不亦乐乎。
李春容看着小夫妻俩一道忙活，没忍住嘿嘿笑，打趣道：“你爹这辈子都没帮我端过饭，混像我活该伺候他！”
顶着满头雪回来的张镇：？
“咋了咋了？”他问。
小白圭拍拍肚子：“肚子说它饿了！”
“甜甜还在睡？”赵云惜问。
冬天天冷，人也跟着懒，小孩就是爱睡很多。
“嗯，给她留一碗在锅里就行。”灶下还有余温，等会儿醒了，再热一遍也是行的。
赵云惜点头。
几人吃过饭，又各自散开，李春容还在做纸衣，而张镇就揣着手，溜溜达达地出去玩了。
他们三人回房接着看书去了，还要把作业写了。
“巴山楚水凄凉地……”她下笔，险些跟着Baby can youkiss me，她顿时没忍住笑出声来。
张文明表示大为震撼，原来真的有人喜爱练字到看见就会笑的程度。
“想吃甘蔗了，在炉子上烤一烤，热乎乎吃一根。”一惦念上，反而真的馋了。
张文明望着外面的大雪，有些犹豫。
“我给娘亲拿！”小白圭起身，噔噔噔往外跑，不等娘亲拦，便冲进了雪里。
赵云惜担心他受凉，担心他摔倒，连忙起身往外追。
撩开门帐子，就感受到扑面的风雪，小小一只的崽，提着长长的甘蔗，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甜甜。
“娘！快回屋！好冷的！”小白圭甜滋滋地喊，颠颠地跑过来。
赵云惜连忙出来接他，接过甘蔗和崽，都搂到怀里，又接过甜甜手里的刀，连忙道：“多危险，你俩。”
甜甜嘿嘿一笑，冻得缩着脖子，扭头就回厨房陪奶奶去了。
张文明也跟着冲出来，无奈道：“娘俩都是急性子，我鞋都还没打算穿好，你俩都飞二里地了！”
赵云惜皱着鼻子哼，把甘蔗砍段，放在火炉上烤着。
“云娘，晌午喝鲫鱼汤不？”
“喝！”
“好勒～”
中午果然做的鲫鱼汤，对着豆腐炖，鲜香味美，吃得人心口都暖融融。
下午雪又停了。
赵云惜就带着白圭去林宅读书，张文明撑着伞，把两人送去，再撑着伞回来。
“相公不必忙，你这样受冻，我心疼。”她轻声道。
张文明不置可否。
赵云惜也只得作罢，她进了书房，大家正在如痴如醉地背书，赵云惜也跟着背。
冬日天寒，出不得门去，只有缩在书房里看书，偶尔能够伸出头，闻闻外面沁凉的空气，都觉得神清气爽。
“仔细伤了鼻腔。”小孩鼻腔幼嫩，这样冷的天气，呼吸时会很疼。
果然林妙妙捂着鼻子回书房。
“好冷！”
书房正厅，林修然身形清瘦，正端坐着，面前摆着许多书信，他盯着其中一封。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林修然颤着手，捧着薄薄的信纸，却像是有千斤重。
“今年的冬天越发冷了。”
他低声道。
紧接着，他收起桌上的书信，提笔，重新写了一封又一封信。
林子坳亲启、赵云惜亲启、张白圭亲启、吾妻亲启。
将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经擦黑了，他轻轻擦拭着手中长剑，缓缓入鞘。
隔日，天色大晴。
赵云惜和白圭来得早，刚一坐下，就敏锐地发现夫子又隔着窗户在盯他们。
她连忙坐正背书。
还戳了戳正在叽叽喳喳说趣事的林念念，感受到夫子的死亡凝视，顿时安静如鸡。
“云娘，你出来。”林修然道。
赵云惜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有些战战兢兢地跟着去了正厅，坐在夫子面前。
“你先前做的鸡蛋糕和炸鸡极好吃，多给我做些，把炸鸡放在窗台下冻着，明日拿来给我。”林修然沉声道。
赵云惜应了一声，琢磨：“冰天雪地的，您为何要出远门？”
林修然这才有些意外地打量着她：“你倒是聪慧。”
“我往南边去，你晚上回去就做，明天一早就冻得很厚实了。”他又补充。
赵云惜有些莫名，心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没有串联起来。
她揣着满腹疑惑回去听课了。
晚间回去，她先是让李春容帮着她买小公鸡，又请张镇帮忙杀了，这才开始忙碌着炸。
一边炸，她一边在思索。
冬日天寒地冻，人们非必要不会出行，并且再有两个月就过年了，更加不会出行，那有什么事，让夫子必须得走。
南边，打仗，王阳明。
她锤了锤脑袋，有些想不起他具体的生卒年。但林修然表现的反常，肯定有什么原因在。
她穿越后，觉得记忆都好上几分，可关于王阳明，她知道的更多是“格物致知”、“知行合一”、“龙场悟道”等等。
赵云惜烤着鸡蛋糕，半晌没想明白。
她怔怔地发呆。
但冬天出行，实在要命。年轻人尚且撑不住，更别提老人。
她还是想去问一问，留一留，她很感激林修然，让她在明朝也有书读，他看似严厉，却对她和白圭如同亲子。
他包容了她所有的离经叛道和反骨。
赵云惜将炸鸡和鸡蛋糕做好，放进背篓里，回屋把自己裹得厚厚的，提着剑，带着福米，便要出门去。
张文明连忙道：“你做什么去？”
他连忙穿衣裳。
“爹，随我们一起去！”他喊。
小白圭见娘亲开始穿衣裳，就已经预料到，已经很乖巧地把自己披风穿上，跟着往外走。
天色擦黑，阴沉沉的，入目一片雪白。
赵云惜迎着风，背着的背篓被张文明拿去，她就抱起白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宅走去。
渐渐地下起雪来。
三人用围巾将脸裹住，慢慢前行。
等到林宅时，天黑了，雪大了。
“砰砰。”她敲门。
“谁呀？”门子问着，就打开门来看，见是赵云惜顿时吓了一跳。
“赵娘子、张小少爷，快进来，怎么满身都是雪。”
赵云惜道谢，接过背篓后，笑着道：“刘二你帮我安顿下我爹和我相公，我先去找夫子了。”
说着她就牵着白圭的手去书房了。
书房正厅的灯还亮着。
她立在门外，能看见橘黄的光芒。
听到丫鬟禀报，说是她和孩子是冒着风雪来了，连忙开了书房门请她们进来。
“这么冷的天，你这浑身是雪，太不爱惜自己身体了！”林修然满脸不赞同。
“还有你，张白圭，怎么不劝你娘？”
赵云惜放下背篓，将里面带来的炸鸡和鸡蛋糕给他看，并不回他抱怨的话，而是问：“夫子，都在这了。”
林修然看着还冒热气的炸鸡，心中滋味复杂难辨，她真是个傻孩子。
“先生病了，我吃着觉得这两样新奇又好，想送给他尝尝。”林修然声音淡然。
先生多次上折子，祈求回乡，却一直没被批。他不是胡闹的人，如此急切催促，怕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他想去看看，听他再讲一回。
赵云惜立在书桌前，看着桌上正在练的大字。
“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故立志而圣，则圣矣；立志而贤，则贤矣；志不立，如无舵之舟，无衔之马，漂荡奔逸，终亦何所底乎？”
她哑然。
她不懂古时的文人气节，自然探不到林修然内心真实的想法。
看着桌上的字，她陷入其中。
林修然见她看得认真，笑着道：“这是先生的字，清婉通神，堪为临池模范……”
“给你俩备的字帖，你多学学，也能长几分灵秀。”
夫子还是个嘴巴毒毒的夫子。
“冒昧问一句，夫子是什么样的病症？”她不通医理，但有时古代的绝症就是能用现代的常识治。
林修然沉默片刻。
“阴阳两虚型肺痨。”
在此时简直是绝症中的绝症。
赵云惜听罢，也有些可惜，肺痨这病确实很麻烦，还是个富贵病，你好生的养着没什么事，若是劳累、严寒，还真是不容易好。
“王先生得了肺痨，你明年开春再送也不迟。”她盯着夫子的眼睛慢慢说。
她对肺痨的了解，仅限于红楼梦中对林黛玉病情的猜测，她们那时候寝室的一群舍友，还专门搜了怎么治肺痨。
有说肺痨的，又说先心病，她们都搜了。
略记得一二，具体却不太清楚了。
“我看杂书中有些，此病要用补天大造丸的方来治，具体的不大清楚，那时候年岁小，只扫了一眼。”现代医学发达，能扫一眼，也是对林黛玉太过惋惜，恨不能穿进书中救他一回。
林修然笑了笑：“无事，我就去看看他。”
陪他走一程。
赵云惜欲言又止，低声道：“人活着，才能看到以后，夫子，我们在家等你。”
张白圭纵然不知发生什么，但他察觉到气氛不对，便循着娘亲的话，奶里奶气道：“我们等夫子回来！”
林修然摆摆手，示意她们出去。
赵云惜抿了抿嘴，手里拿着字帖，立在书房的窗户外头，她还记得头一日进林宅，他风骨如竹。
她一步三回头，还是走了。
隔日。
赵云惜早早来书房，却得知夫子已经架着马车离去，顿时心中酸涩。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谁都拦不住。
白圭望着苍茫的大雪，牵着娘亲的手，软软糯糯大道：“这样大的风雪，昨夜娘亲为了心中一点担忧，不也来了吗？”
大家都是一样的。
赵云惜摸摸他小脑袋。
“气节……气节！”她好像要好好了解一下了。
上班后，她变得圆滑世故了。
从不曾有这样，千里迢迢，只为给自己敬佩的人送一口炸鸡吃，听他讲一回话。
她不懂。
“四书我们串的差不多，年前天太冷了，我们先复习，年后再学五经。”
林子坳没想到进度这么快，他那时候用了两年才把四书给讲透。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讲的太粗略了。
但该讲的确实都讲了。
只能说这一批学生太可怕了，天资远胜他当年的同窗。
赵云惜跟着他复习一遍，林修然的悄然离去，对林宅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一切还照旧。
只是偶尔，担心地望着窗户时，却没有死亡凝视了。
林念念都有些不习惯，她小声嘀咕：“云姐姐，也不知道爷爷什么时候回来了，我想他了！都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赵云惜摸摸她的脑袋：“那就给他写信。”
林念念顿时高兴起来，兴冲冲地回去找甘玉竹，结果失望地回来：“漂亮奶奶说没有地址哦。”
他是移动的。
赵云惜也跟着担心，到处冰天雪地，他带的物资也不知够不够。
几日过去，天放晴了，绣娘又带着她的绣绷子和绣花针出现了。
“啊，这世界上为什么有绣花。”
她在心里嘀咕。
“今天我们学着绣兰花，它看似简单，实则很难。”
赵云惜给予肯定。
确实很难。
她下课就跑，一秒都不想多留，甚至想把这堂课给删了，但是夫子不许，说是学不会，但是要懂，一是有话题，二是不被人骗。
她深以为然并且还想把这节课给删了，只能捏着绣花针继续上课。
而且还被拿来磨她性子，说是修心。
赵云惜回书房，抱起裹得像个熊崽的龟龟。天气冷了，那真是里三层外三层，直接裹得圆滚滚。
“走吧，回了。”
短短五里路，两人来回走了近半年，熟悉到路上的村民都认识俩人了。
冬日，到处都没人，就连鸟鹊也失了踪迹。
赵云惜一张嘴就吃一口冷空气，只得抱着白圭不说话，他乖乖窝在娘亲怀里，因为穿得太厚，把胳膊架起来，都圈不住娘亲的脖颈了。
两人到家后，进了暖融融的厨房，感叹道：“这天可真冷啊。”
李春容在炸面窝，闻言笑着道：“等会儿喝碗热乎乎的大骨汤就好了，你二哥今天送来的，说你好久没去买肉吃，连忙给你送来，我就说先前送的半扇猪刚吃完，还不馋肉。”
赵云惜知道是她娘想她了，在催促她回家一趟。
“那正好和萝卜炖了吃。”她道。
这时候的萝卜，很是清甜好吃，赵云惜切了一段青头来吃。
“嘶，辣辣的。”有点烧。
白圭和甜甜并排坐，见她嘴动，就好奇地望过来。
赵云惜给两人也切了两块，让他们抱着啃。
李春容一抬眸，发现三人并排坐在一起，跟小猫咪一样在啃萝卜，顿时有些心疼：“我明日去江陵买些点心，桃酥吃不吃？你们饿了吃点心，干啃萝卜也太可怜了。”
赵云惜笑了笑，点头：“吃！”
她在古代待久了，也有些嘴馋，想念火锅、麻辣烫、毛血旺、螺蛳粉、酸辣粉……
总之，想念辣椒了。
她没有很爱吃辣椒，但一直吃不到就是会很惦念，心里念到不行。
辣椒什么时候传入中国啊……
这时的辣味对她来说有点偏，多是芥末和茱萸，她就想吃口辣椒。
“各种能放的点心都买点，冬天就比吃点甜的、辣的，这样身体才舒服。”
赵云惜啃完萝卜，又去烧火。
李春容把面窝放着沥油，闻言点头：“成，我再秤点茱萸，近来文明在家休息，等你下回旬休，让他跟你回家一趟。”
赵云惜接过她递来的面窝，香喷喷的，里面还放红糖豆沙了，一口咽下去，又甜又烫，香死了。
“奶奶做的面窝真好吃！给奶奶竖起大拇指！你真是太棒了！”
小白圭抬着油汪汪的小嘴，夸人的话倾泻而出。
哄得李春容眉开眼笑：“你想吃啥，明儿还给你做。”
“舍不得奶累，随便做就行。”小白圭奶里奶气道。
李春容嘿嘿一笑，琢磨着明天做什么好吃的。冬天冷冷的，这样有烟火气的晚上，也是极抚慰人心的。
“我在想，去林家铺子买点毛线回来，给你们勾毛衣，你别说这穿着确实暖和。”
她实在闲得无聊。
心发慌。
“先前织布，那些粗棉布拿出去卖，添点钱就能买细布，但是这个废时间，一弄我就没空好好给你们做饭了。”
“我先前还想着跟以前一样，但是没空给你们做饭洗衣服了，家里也收拾不清楚，但是这些做完以后，真的没事做了，还有大半日空闲。”
李春容纠结地不行。
想着用毛线给孩子织点东西，这样随时能放下，能做家务，想来是极好的。
“带着甜甜去找秀兰婶子玩，不要忙得没时间，家务都让你挑了，也是很辛苦的事。”
她跟着一起做，但她课业繁忙，自己的事多，根本做不了多少。
“辛苦啥呀，趁着还能动，多做做事，也是应该的。”她是真勤快。
再说王秀兰和那几个，天天忙到不行，冷成这样，只要逢集，她们就要去做生意，再苦再累也忍下了。
“狗娃子都送去读书了。”李春容满脸唏嘘：“就是做烧饼赚的钱。”
农村人只要有个手艺，就能干到死。
“读书去了？那挺好的。”赵云惜也为她高兴。
“村里院子跟着我做活那几家，都赚了不少钱，她们比我肯吃苦，家里人多也有个帮衬，把家里活全丢了，一味地摆摊做生意。”她艳羡极了。
“你二婶家还要建房子，说是家里的茅草屋实在住不下那么多人。”李春容絮絮地说着。
赵云惜闻言轻笑：“都挺好的，先富带动后富，张家台都姓张，大家沾亲带故的。”
就像赵家，现在面脂卖到十里八乡，赚了不少银子，那鸡蛋糕更是风靡江陵，卖得特别好。
赵云惜想想就觉得快乐。
“是呀，大家的日子都越来越好了。”李春容穿着细棉的长袄，里面是新棉花，以前哪里舍得，都要把钱留着给文明读书用。
赵云惜也跟着笑。
大骨头炖出奶白的汤汁，萝卜也被炖的晶莹透亮，撒上绿绿的小葱花，看着就极好吃。
“快尝尝。”李春容笑眯眯道。
小白圭捧过汤碗，浅浅地喝了一口，瞬间惊喜地眼睛都亮了：“好喝！”
赵云惜也跟着尝了一口，确实很香，古代的添加剂很少，更多的保存食材本味，好肉清炖都很香。
“娘做饭越来越拿手了，真好吃。”她捧着喝了一碗，一边盛第二碗，一边夸赞。
李春容乐呵呵道：“你喜欢吃，我就多给你做。”
几人喝着热汤，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暖起来。吃完顺手把碗给洗了，赵云惜这才回书房练大字。
她很认真，对待练字很虔诚，把手洗得干干净净，也换了舒适的衣服。
“什么时候有钱了，买点熏香，这样洗手、熏香，才有练字的仪式感。”赵云惜小声嘟囔。
张文明也在练大字，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瞬间怔住：“你什么时候字这么漂亮了？”
“在你不知道的角落。”赵云惜哼笑，她每天都要练上三张大字，从未间断过。
张文明又去看正在练大字的小白圭，他盯着看了半晌，沉默了很久。
“你俩……”
“衬得我很呆。”
赵云惜一手字，娟秀灵动，带着蓬勃向上的生机。
而白圭年岁小，看得出来力道不够，字迹绵软圆润，并不十分有筋骨。
但他才三岁半，能写明白就很厉害了。
他顿时失了玩笑的心，变得很有危机感，连家中妻儿都比不过，那谈何科举。
赵云惜没空顾及他，还得赶自己的作业。文化课她都不觉得为难，就那个刺绣，她要绣一片兰花叶子，真的觉得很难。
等作业赶完，天色已经暗了，她果断地放下这些，保护她的眼睛。
白圭还要再看，被她拎着脖颈拎走了：“看啥看，往后几十年要看书，不要为难儿时的自己。”
白圭：“嗯。”
赵云惜顺便把睡着的小猫咪拎起来：“你俩玩一会儿去。”
她又戳了戳正在发愤图强的张文明，笑眯眯道：“我最好的相公，能给我和白圭提桶热水吗？”
虽然天太冷不洗澡，但是要洗屁屁和泡脚。
“嗯。”他去提了一桶热水回来。
赵云惜和白圭先洗了，都收拾好，张文明就也去了。
“天黑黑。”一点娱乐活动都没有。
她想念电视电影游乐场商场……
可恶啊。
她戳戳白圭肉嘟嘟的小脸蛋，捏了捏。
算了，睡觉。
赵云惜无聊到躺下就睡，怀里搂着白白软软的小龟龟，睡得十分香甜。
*
月圆月缺，太阳东升西落。
小院前的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
村里不时有人拿着毛线、羊毛回来，有的织围巾、毛衣等，有的就织简单的坐垫、羊毛线毯等。
一问，就说是林宅的小活，说是只要报张家台，就能看在赵娘子和张小公子的面上领私活。
毛线制品在附近风行起来，和棉布差不多的价格，但是套着穿很暖和，根本拒绝不了。
就算是顶着风雪，也要拿活回来做，反正冬天在家闲来无聊，干坐着不如做点活儿，就是林家铺子要求比较高，只要手巧的。
不拘是大姑娘小媳妇，能拿出活儿就成。
那不会的，看见别人做工赚钱了，难免眼热，就去买毛线、竹针回来跟着学。
偶有不会的，就拿来找李春容。
“婶子，你瞅我这咋回事，这里不平整。”先前刚成婚那新娘子，现在肚子鼓起来了，在家就织织毛衣，但她不大会，只得来请教。
李春容一看就知道：“你这是力道不匀，一会儿轻一会儿重，要力道统一才成。”
“这样吗？”新媳妇立马又织了几下给她看。
李春容点头：“是这样。”
“春容婶子，我叫桃儿，我这心里没谱，就想着来问问你。”桃儿成亲时，就和李春容、赵云惜坐一桌，她还记得那个温柔的女子。
“横竖在家闲着，你有空多来玩，我教你几个花样。”李春容笑眯眯道。
“好，婶子不嫌弃我就常来。”桃儿满脸稚气未脱，笑眯眯道。
李春容点头。
有人喜欢织毛衣，有人喜欢织毯子，大家各有选择。
李春容什么都有，都是从店里拿来的好货，但是她闲不住，就算每天织，回收的价格很便宜，她也想赚。
这按照成品的品质来给工钱，你要是花样好看，又精致漂亮，就能多两个铜板，要是平平无奇，针脚不够细腻，就没有。
李春容在女红上很有天分，织出来给的都是高价。
有她有店铺里做对比，大家对自己水平也心里有数。
外面的风雪大，但张家台许多人家都砌了火炕，往炕上一围，手上随便织几针，就把柴钱给赚回来了。
其实织毛衣赚头并不大，就是辛苦钱，但还是很多人来做。
*
赵云惜旬休，就带着张文明、张白圭、甜甜回娘家了。
三人赶着骡子，装着大包小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来。
白圭瞧见小树快乐地向前冲，然后消失在雪地里。
小树吓坏了，连忙冲过来，一个劲儿的扒拉雪：“龟龟呢？”
赵云惜忍俊不禁，去雪窝里把人小腿短的某龟薅出来。
“娘。”他眼眶红红。
忘了这里有个大坑了，被雪埋着，看着跟平地一样。
赵云惜：哈哈哈！
张文明：哈哈哈！
嘲笑孩子果然要趁小，可把刘氏心疼坏了，上前来，拍了一下赵云惜的肩膀，埋怨道：“抱起来哄哄！哪有大人的样！”
赵云惜哼。
“我还想画下来呢。”
两人说着话，连忙往屋里去，把小白圭身上的雪都给扑腾掉，给他倒了红糖水。
“泡了几个姜丝，去去寒气。”
刘氏交代。
赵云惜：“哦。”
等回了暖融融的房间，赵云惜脱掉外面的披风，这才舒展身体。
“人都快绑起来了，还是穿少点松快。”
把小白圭的披风也脱掉，最后残存的一点雪也轻轻拂掉，赵云惜贴了贴他的脸：“冷不冷？”
“不冷。”小白圭奶里奶气道。
“带着甜甜去跟你哥哥姐姐们玩吧。”她说。
整日里跟小老头一样，光知道读书可不成，别读傻了。
小白圭喜欢和几个哥哥玩，欢快地去了。
赵云惜留下来帮刘氏干活。
“娘，咋感觉你瘦了？”她道。
刘氏点头…“是瘦了，天天烤那个鸡蛋糕，烤的我心力交瘁，能不瘦吗？”
“你爹说，临近过年，再有一个半月就要赶大集办年货，这可是送礼的大日子！非得让人天天不停歇地烤鸡蛋糕，说免得到时候要卖的时候没有。”
“每次我累得不想干他就给我算钱，我就舍不得歇了！”
硬是把她累瘦了。
赵云惜挠了挠脸颊：“请人啊？光可着自己使干啥？”
“那不是怕秘方泄露吗？”
赵云惜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认真思索后，这才道：“把做鸡蛋糕分割成几个步骤，把打发蛋白这一步给捂紧了，别的都没事。”
刘氏懂了，这一道自家人做，其他的都交给小工。
“也成吧……”她道。
实在累得受不了，她觉得自己极能干，还是认输了。
“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说那些，你要是缺钱了跟娘讲，娘最近攒了不少钱，你想要了你拿去用，别亏待你和白圭，年前你养得黄黄瘦瘦，我都心疼死了，又不好说什么！”
赵云惜抱着她胳膊撒娇：“我不缺钱，我现在也有钱了。”
她笑眯眯道：“我好久没去江陵了，到时候给娘买金耳环！”
刘氏捏她的脸：“胡闹，咱庄稼人要金耳环干啥，啥用没有，尽招贼惦记。”
“那买回来藏家里，睡觉的时候戴。”锦衣不夜行，但在农村穿金戴银真得夜里才安全，自己高兴高兴就行。
刘氏：……
“你给自己买！不用给我，我天天杀猪，不需要好东西，你年轻多买点首饰，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别亏待自己。”
她语气温柔。
赵云惜乖乖点头，刘氏真是个好娘！两人絮絮地说着话，刘氏瞧着她就高兴很多。
“听小树说，你家的猪肉吃完了，刚好赶着骡车来的，等会儿再提半扇回去，一天三顿的吃肉，也别委屈自己的嘴。”
赵云惜腼腆一笑：“肘子就行，吃完了再回来拿。”
寒风刺骨，呼啸不停。
刘氏咧开嘴笑，高兴到不行。
“文明啊，你年里都在家，有空的时候，多陪陪云娘，她在家被我们惯坏了，要是有什么小毛病，你多体谅。”
刘氏看着女婿，心里的担忧倾泻而出。
张文明幽幽地看向娘子，就见对方双手合十朝他拜拜，满脸祈求。
“娘，相公可好了，他长得好看，人品贵重，还懂体贴人……”赵云惜笑眯眯道。
刘氏听了又高兴又担忧，这孩子，一颗心系在男人身上可不好！容易受伤！
张文明听她这样说，那双水润润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看着又乖又甜，他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会一辈子对云娘好的！”
刘氏：哈哈！
赵屠户审视地打量着他。
小白圭本来在玩飞花令，闻言狂奔而来：“我才是一辈子对娘最好的人！”
别来沾边啊可恶，你好的明白吗？
赵云惜捂着红扑扑的小脸，亲了亲白圭，笑眯眯道：“哎呀，害羞了。”
她眸中盛满了笑意。
小白圭还惦记着他的飞花令，敷衍地回亲了一口，扭头就跑了。
赵云惜笑了。
刘氏也跟着笑。
“这孩子，多可爱。”小白圭真的很惹人喜爱。
赵屠户表示赞同，他就中意这个外孙子，恨不能抢过来自己要。
“贤婿啊，好好喝一杯。”他笑眯眯道。
张文明想想岳丈的酒量，嘴角抽了抽，还是认真道：“小婿愿奉陪。”
赵屠户的嘴角也抽了抽，就很烦这些读书人非得文绉绉的说话。
“来……”他做出邀请的手势。
因着女婿来了，属于大客，硬是做了十个菜，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有荤有素，有飞的有游的。
赵云惜吃的心满意足。
“真香啊。”
刘氏见她喜欢，把她碗里堆得冒尖。
赵云惜连忙道：“饱了饱了，吃不下了。”
她把不喜欢吃的先捡出来给张文明，满脸柔和道：“相公近来辛苦，多吃些。”
刘氏看着她的眼神，顿时带上几分看恋爱脑的恨铁不成钢。这孩子，也不知道多顾顾自己。男人还能缺块肉吃了。
赵云惜撇开不爱吃的，顿时神清气爽。
小白圭吃得嘴巴鼓鼓，奶里奶气地夸：“在嘎嘎家吃饭都好香哦，好喜欢嘎嘎和嘎公。”
赵云升不服气：“二舅呢？”
“大舅二舅三舅四舅五舅都喜欢！还有大舅妈二舅妈……大表哥二表哥……”
小白圭挨个点兵点将。
赵云惜哈哈一笑，把他从点兵点将中解救出来：“吃饭吧你，再喊菜都凉了还没轮到。”
小树给他夹了鸡翅：“小白圭爱吃，给你吃。”
“给甜甜吃鸡腿。”
“谢谢小树哥哥。”
几人聊着天，喝着酒，吃着菜，一时欢畅无比。
等用过饭，张文明说要回，刘氏顿时舍不得了。
明明刚来，怎么就要走了。
赵云惜连忙安抚：“下回旬休要是好天，我还带着文明和俩孩子过来。”
“雪天不好走，你们路上慢点啊。”
赵云惜摆摆手，四人便慢慢远去了，刘氏脸上的笑一垮，变得失落起来。
赵云惜心里也有些酸酸的，刘氏真的是很好的母亲，她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
张文明觑着她神色，哄她：“舍不得咱下回再来，别伤心。”
在赵家，她会添上几分可贵的活泼灵动，他很喜欢。
“云娘……”他欲言又止。
小白圭抱着她脖颈，软糯糯道：“娘亲，我永远陪着你，不和你分开。”
赵云惜笑了笑，把他抱紧了些，感觉还是有些冷，就放在骡车上和甜甜挨着坐，用棉被裹紧了。
“和姐姐坐一起，乖哈。”
几人刚走近自家，就见刘二架着马车在门口，显然等候她多时了。
“怎么了？”她心中一紧，连忙问。
林夫子应当平安吧。

第37章
北风忽紧，雪落成霜。
马车前的青布帘子被缓缓掀开，露出一张清俊成熟的脸庞。他起身下马车，垮着肩膀站在风雪中，一言不发。
眼神悲凉死寂地望着白圭，脸上分不清是雪化了还是泪珠，半晌才狠狠地一抹脸，神情疲惫。
“先生叫我送书来，白圭以后有空多看看。”老者愈发清瘦了，颇有形销骨立之感。
张白圭抬起头：“我看不懂，得夫子教我。”
他年岁小，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大人间气氛涌动凝滞，他情绪也不好。
林修然转身要走，背对着二人，声音闷闷的。
“再说。”
他嗓音暗哑，见两大箱书被搬下来，沉默地上了马车。
赵云惜不放心，掀开帘子道：“夫子别走，下车喝碗热汤吧。”
马车内一片平静。
小白圭脸上落了许多雪，有些发抖，他趴在车辕上，小脸冻得通红，努力地踮起脚尖看夫子：“夫子，吃口热饭吧。”
林修然望着他晶灿的眸子，眼尾一片猩红，半晌才缓缓道：“成。”
他三日粒米未进，浑身已没有知觉。可不忍拂了学生好意，终究下了马车。
小白圭用头顶着他的手，笑眯眯道：“夫子扶我！”
赵云惜从另外一边搀扶，笑眯眯道：“灶房暖和，夫子先去灶房喝杯热茶，文明，你去豆腐坊买刀豆腐，再买点豆皮！”
冬日里，人在冷透了的时候，有一碗烫烫的酸辣羹，吃起来最是抚慰人心。
林修然纵然心里定了主意，却仍旧贪恋这人间温情。他搂着小白圭，温柔地用锦帕将他脸上的雪拂落，用围巾把他小脸裹住，才握住他冰凉的小手一起烤火。
白圭乖乖地任他折腾：“夫子，我好想你哦，我练了你给的字帖哦，但是有好多不懂的地方，望夫子解惑。”
“慢慢来。”林修然声音涩然。
赵云惜生火烧灶，择菜洗菜都十分麻利。
家里条件有限，把炒的油渣拿出来复炸一下，加入开水，菘菜丝、萝卜丝、木耳丝、豆腐丝放进去煮，见差不多了，再打个蛋花，勾芡，稠呼呼的一碗，再放醋和茱萸粉，闻起来就辛香酸辣。
“夫子尝尝这酸辣汤，酸中透着辣，又开胃又暖和，最适合冬天喝。”
室内冒着暖融融的热气，赵云惜在一片云雾缭绕中，盛了四碗，让白圭和甜甜陪着林修然喝汤。
小孩天真无邪，他俩吃东西也香，人在不愉快的时候，非常需要小孩来治愈，比大人说一千道一万都强。
她端着饭碗站在灶台边上喝。
林修然让她坐。
赵云惜腼腆一笑：“不用了，我就是个伴奏的。”
林修然：……
热辣酸香的汤羹进肚，整个人都暖融融起来。
赵云惜又快手快脚的摊了个鸡蛋煎饼，笑眯眯地呈上来：“白圭，哄着夫子吃点。”
暄软的鸡蛋饼微黄，上面撒着葱花，闻起来就香。
“夫子乖乖吃饭哦。”小白圭奶里奶气地哄。
林修然几欲落泪。
先生已经吃不下饭了，鼓着最后一股气，硬是把他赶走。
他说，心学不能没有传承。
他说，他要死了。
他说，心学是他一生的心血。
他让他走。
可朝中上下，心学传承者众多，不缺他这一个。
他跟先生讲了，他碰到一小儿，资质绝佳，若先生见了定然欢喜。
林修然眨眨眼睛，闭着眼睛靠在太师椅上不说话。
赵云惜偏偏又盛了一碗酸汤，在他面前吸里呼噜地喝。
“作甚？”他不耐。
“喝汤啊，我胃口大，一顿要喝三碗。”赵云惜哼笑：“蘸雪吃酸汤，都知滋味好。”
林修然看着她，有些无奈，满腔愁绪被她绞了个稀碎。
“先生没事吧？”赵云惜觑着他的神色问。拿来两箱书，林老头又半死不活，看来情况非常紧急了。
但有些话，得他自己说出来才好。
“不大好了。”林修然一直沸腾的心，在农家小院终于安顿下来。
“夫子今天别回去了，就在小院住，第三进就是你和夫人的房间，都备得好好的，棉被、暖炕都有，你将就着睡一晚。”
赵云惜笑眯眯道。
林修然瞥了她一眼，神色缓和下来，摇头道：“不必了，我回去看看他们。”
他说走就走，怕是让妻子吓坏了，回去再看他们一眼，把事情都给安排好。
赵云惜欲言又止，拍拍白圭：“去，送你夫子回林宅去。”
林修然哭笑不得。
“不必了，我还得送他回来，这么冷的天，你们在家便是。”他道。
然而，马走不动了。
它这些时日在风里来雪里去，这会儿和骡子依偎在温暖的牛棚里，动都不肯动。
刘二尴尬地看着他。
“罢了，刘二，你回去报于夫人听，我回来了，在白圭家，明日再回去。”林修然道。
他也累了。
赵云惜让张文明给他提了一桶水。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后院走去。
林修然便想起来，那伤眼睛的一沓文章。
“劳烦。”
“夫子客气了。”
张文明恭谨地寒暄，给热水提过去后，赵云惜去房间把床铺好，又烧好火炕，把日常用品都放在房内，拿了一套张文明未穿过的新衣。
林修然立在门口看着她忙碌，温和道：“我自己会，你不用忙了。”
赵云惜应了一声，絮絮道：“夫子头一回住，当然要弄得舒服点。”
不过她没有过多干涉。
“夫子晚安～”小白圭冲着他甜甜一笑，快乐道：“我家被窝可舒服了，你喜欢什么香味？桌上有木樨、栀子、清莲、茉莉等等香味，喜欢的味道可以撒在被窝里，就会香喷喷的，我可喜欢了。”
他指着桌上的香露，奶里奶气地叮嘱。
林修然点头，摆手：“行了，你们回吧。”
把林修然安排好，刘二安排在客房，都休整好了，这才回去睡觉。
隔日。
赵云惜在晨光微熹时就起床了。就见身量清瘦的看着穿着张文明的衣衫。
她这才发现，他身量和骨架都大，穿着张文明的衣裳，竟然没什么余量，甚至正好的程度。
“夫子，早啊～”她道。
“夫子，早啊～”小白圭道。
两人一起看向甜甜。
甜甜：“夫子，早啊～”
林修然扶额，却也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早。”
清晨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人身上带着温暖的光。
林修然眯着眼睛看，挽着袖子道：“早餐呢？”
他饿了。
赵云惜顿时乐呵呵道：“估摸着我娘在做了。”
甜甜连忙道：“在做，在做。”
林修然垂眸看着她，感觉这孩子言语上不太灵秀，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温和道：“昨天运来的书，你们都保存好。”
赵云惜点头。
“放心好了，绝对妥善保护。”她笑眯眯回。
“漫天风雨你会选择了我，只是为何如今我们不顾一切，追求真爱坚持理想～”
赵云惜轻轻地哼歌，把面前的山茶花都收起来，打算拿到旧屋去，到时候做香露用。
这是特意挑的品种，山茶大多无香，面前的却幽香扑鼻，她很喜欢。
林修然听完猛然怔住。
“你再唱一遍！”他声音急切。
赵云惜茫然地抬眸望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哼的什么。
“漫天风雨……”林修然提醒。
她这才想起来，轻轻地唱着，见面前男人的眼眶又红了，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是见先生去了吗？难道还有什么……意中人？”要不然怎么会对情歌反应这么大。
林修然一口气梗在喉头。
吐不出来咽不下。
“你脑袋里就装这么点东西吗！”他皱眉。
赵云惜腼腆一笑。
吃瓜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夫子吃饭咯～”小白圭颠颠地跑过来。
几人一道往灶房去，昨日心情不佳，林修然没来得及打量这小小的院落，今天看了，才发现格外不同。
很清爽雅致的农家小院，古朴又不失趣味，很有烟火气。福米凑过来，不停地嗅闻着，小猫咪在他腿边蹭来蹭去。
林修然皱着眉头，看着衣襟上沾了猫毛，他俯身捏住小猫咪的脖颈。
“喵～”
小白圭过来把肥嘟嘟的猫咪摘下来，一本正经道：“夫子，不能欺负你的学生哦。”
林修然慢条斯理地捏住它，跟它眼对眼，就要欺负！
“吃饭！”赵云惜喊。
李春容出来，连忙道：“林夫子屋里请，农家小院没什么贵重东西，您将就着吃两口……”
见她诚惶诚恐，林修然眉眼微抬：“李娘子不必客气。”
说着他就进了厨房。
桌上摆着六副碗筷，炸的有面窝、油条，煎的有鸡蛋饼、馅饼，蒸的有包子馒头，煮的是浓香的米粥。
还有炒的清爽小菜，满满当当一桌子。
李春容转身就出去忙了，她不爱和大人物坐一起吃饭，实在是拘谨的慌。
张镇看了她一眼，紧接着招呼林修然：“快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林修然吃东西很优雅，进食速度适中，动作却很好看。
赵云惜多看两眼。
琢磨着等白圭老了，也是这样装正经的可爱老头，面容清俊，头发花白，应该很有意思。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林修然眼角眉梢都带着颓唐死气，却被他藏得很好。
“爷爷爷爷～”
“爷爷爷爷爷爷～”
林子垣和林妙妙狂奔而入，直接趴在林修然怀里，惨兮兮地控诉：“爷爷！你怎么一走就是许久，我好想你啊！”
他们真的太想他了。
林子境、林念念和林子坳随后就到，乖巧地看着他。
“爷爷。”
几人往厨房一站，瞬间挤得不行，林修然心中颇为感怀，正想说句什么，就见林子垣闻见他手中面窝的香味，顺势就咬了一口。
“爷，好香哦。”他眼巴巴地看着。
林修然满腔愁绪被冲个稀巴烂。
林子垣咽了咽口水，满脸都写着我好饿。
赵云惜摸摸他脑袋，自己站起来让他坐下：“吃吧，做得很多。”
农村的冬日，做这样麻烦的吃食，一般都会做很多，备着能吃好些日子。一句话，管够。
林子垣欢呼一声，快乐地拿起面窝啊呜啊呜。
“真香啊，我在京城怎么没吃过？”
这是江陵这片的特产，他在京城当然没有吃过。
几人都没过早（吃早餐），直接就来了，这会儿见着一桌子香喷喷的早餐，实在忍不住了。
“都吃吧。”赵云惜招呼，还去隔间把油锅热热，给他们复炸一遍，这样热乎乎的才好吃。
“云姐姐做饭还是这样好吃。”
“这是奶奶做的。”
“你奶奶做饭好好吃。”
几人心满意足地夸赞，几个小孩，看似不显，硬是将备着的几日存粮给吃完了。
林子坳心满意足。
家中的饭菜虽然好吃，但天天吃也没味道，还得是换换口味才舒服。
几人吃完了，又熙熙攘攘地回去上课。
*
书房正厅。
林修然端坐着，将抽屉中的书信拿出来，仔细地摆放整齐。
他不能完成先生的心愿。
望着纷纷扬扬的雪，他神色复杂，半晌才垂眸静坐。
“老爷，夫人过来看你。”
“进来。”
甘玉竹容颜憔悴，身形消瘦，眸中含着一泡泪，逆着光，立在门口，怔怔地望着他。
她侧开身，露出身后佝偻着背的老夫人。
*
书房。
赵云惜揣着手，满脸愁容。
她面前是摊开的五经，《诗经》、《尚书》、《礼经》、《周易》、《春秋》，本本如雷贯耳，本本令人头大。
往桌上一栽，她突然对张文明心生佩服，在不熟悉时，她可以很刻板印象地觉得区区秀才。
但是当她深入了解后，发现他的学识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学的都学了。
“啧。”她也会学完的。
市面上以儒家经典为经典，她打不过选择加入。
赵云惜把书翻了一遍，有些头疼地揉脑壳，比她想象中还要艰涩高深些。
好在有林子坳教。
冬日漫长，冷起来像是没有边沿，彻底治好了她关于冬日所有浪漫的幻想。
眼瞧着，就到了年节下，天突然暖和几分，整天缩在家里不出门的百姓，也开始走出家门。
*
李春容专门等他们休沐，才说要去江陵买年货。
赵云惜很感兴趣，不知道过大年有多热闹。一等休沐，她就迫不及待地早起，要去赶集。
“把骡车套上，免得东西太多不好拿。”张镇连忙道。
这可是过年！要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赵云惜跟着一起去，她好奇地到处看，在过年时，江陵格外拥挤，城门外排队的人群排了一里地。
“我的天呐！”她好久没见过这样密密麻麻的人了。
张文明左手护着龟龟，右手护着娘子，生怕她被挤到。
几人随着拥挤的人群进了城，就听李春容和张镇小声蛐蛐：“要买椒柏酒、桃木、屠苏酒、胶牙饧……年画、鞭炮……”
赵云惜听得眼晕，她暗暗记下。
“还有小孩爱吃的桃酥、桂花糕、云片糕……”
“云娘爱吃甘蔗，给她买甘蔗、橘子……”
李春容还没走三步远，就已经买了一大堆，张镇跟在后面付钱、拿东西。
赵云惜、白圭、甜甜负责吃。
张文明护着三人。
大家分工明确，顺着人流往前走，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用。
“那家店铺卖啥的？人山人海，肯定有好东西，挤进去看看。”李春容兴致勃勃道。
几人吭吭哧哧挤进去，才发现有些眼熟，就见摆着许多毛线制品，还有毛线、棉布等。
“林家铺子？”李春容多看了两眼，发现毛衫也分档，比较好的又细又软带花纹，就像送去她家的那样。质量一般的就粗糙些，也没什么花样。
但卖的特别火。
冬天的冷根本没辙，能够暖和些，是很不容易的。平日里也就算了，过年要穿新衣，听说这个好，都来买。
李春容看了一会儿，又辛辛苦苦挤出去。
“今年的屠苏酒贵了好多！”
屠苏酒需要的原料贵了，说是大黄、白术、桂枝、防风、花椒、乌头、附子等药材均有涨价，这酒的价格就要往上窜。
李春容嘀咕，一斤酒贵了一文，她买了十斤就是十文，天杀的！
张镇提着两坛酒，放在小推车上，回神望她：“买点藕，清炖藕汤好喝。”
“再买条大鲢鱼，炸着吃。”
“买两条草鱼做鱼糕。”赵云惜道。
她还挺喜欢鱼糕的。
把嘴巴里的糖葫芦咽下，她心满意足，江陵的繁华，她总算是见到了。
“还有卖糖纸、面人的。”她连忙去买。
过年就是买买买。
她看得眼花缭乱，街上甚至还有耍猴的，她凑过去看。
“给老爷们作揖～”随着耍猴人的声音响起，就见小猴子站成一排，对围观的众人作揖行礼。
赵云惜踮着脚尖看。
小白圭也是流连忘返，很明显也有些眼睛不够用的感觉。
她想起清明上河图，那上面关于汴京城的热闹，实在令人艳羡。
“甜甜的梨枣汤！甜甜的梨枣汤～”
“冰～糖葫芦～”
做生意的小贩不时喊着，期待有人能过来买自己的货物。
“娘，买点梨，我们回家无事也煮梨枣汤喝。”赵云惜连忙道。
“好！”李春容应了一声。
东西清单才买了一半，张镇身上挂满了东西，实在拿不下，大家这才回去了。
“累啊。”逛年货是真的累，要买的东西太多了，不光要买过年的吃食，还要买走亲戚要送的礼物，林林总总，硬是去三回江陵才买齐。
买完还要盘点一下，免得有遗漏，等到年节下，发现没有再去买就迟了，大家都过年去了，可没人愿意做生意。
家中柜子都塞满了，李春容盘点三遍才作罢。
赵云惜早起有些无聊，就提着剑，缠着张诚教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锻炼身体。
张诚本来每天快乐地找自己的老伙伴去聊天冬钓，结果每天应付孙媳妇和重孙子，硬生生的在家拖一个时辰才能出门。
偏偏俩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心一软就答应了。
罢了哄孩子玩，也就年节这功夫。
“我这剑法，来自上清观，属于上清剑法，你俩试试看有没有慧根。”张诚兴致勃勃道。
他整天拿着剑耍，就他俩感兴趣。
赵云惜兴致勃勃地摆开架势，上清剑法！这简直太酷了。她跟着一招一式地练，好几日下来也不嫌苦。
练上几日，感觉身体都松快很多。她就当是广场舞了。
还是超帅版。
小白圭在读书上极有天分，属于一看就会，一读就懂，但是在武力上，比娘亲略微逊色几分。
“娘！你好厉害啊！”他昂着头，眸中都要冒星星出来。
赵云惜骄傲地挺直胸膛，挽了个剑花，笑眯眯道：“待我学成之日，我给你引个紫霄神雷看看。”
小白圭满脸笃定地点头，很是捧场。
赵云惜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如果这世界上当真有神佛，有紫霄神雷，能不能给她一百斤金子，她不想奋斗了。
上清剑法用来锻炼身体极好，她在家没事就带着白圭一起练，她记得古代科举也需要一个好身体。
她了解过古代科举流程，就觉得他们现在科举是真苦。
在贡院的号房里，需要呆上三天三夜，睡觉也只有一块米长的横板，还关不严实，这小冰河时期，不管春闱还是秋闱都要冻死个人。
有一副好身体太重要了。
她舍不得白圭生病，身体壮壮的才好。
赵云惜每天读书、锻炼，日子过得也潇洒。
张文明看得心痒痒，就过来诚恳询问：“能教教我吗？”
赵云惜：“爷爷教的，你找他去。”
张文明无言以对。
正说着，就见外面有马车开过来，刘二架着马车，笑眯眯道：“夫人叫小的送箱笼来，您瞧瞧。”
三辆马车，满满当当。
赵云惜接过礼单，瞬间瞪圆了眼睛，表示万分感动，从吃食到衣裳，京中送来的土仪，尽数分了她一份。
“爹、文明，出来帮忙搬东西。”这么多，她一个人要搬到什么时候。
光是簇新的成衣就有三套。
赵云惜看着，觉得很是喜欢，和白圭的还是亲子装，相似的布料做成款，很好看。
二院都要摆满了。
张镇满脸感怀：“夫子家对你真好。”
赵云惜心有戚戚然地点头，甘夫人确实很好，她善良柔软，聪慧机敏，被困在后宅也很积极的生活。
“我们竟不知有什么可以送到林宅。”张镇有些头疼。
两家实力太过悬殊。
赵云惜摸摸下巴，文比不过人家，财也比不过，那就只能送心意了。
她琢磨半天，上回送了落霞仙，这次送个差不多酷炫的。
反正拼银钱拼不过，那就拼创意。
她把新家的铜镜拿出来，摆在桌上看，她那时候舍不得，建了新房子也就买个尺长的铜镜。
她用澡豆洗得亮亮的，又擦拭干净，摆在桌上，拿了张文明的圆规出来摆在一旁，又去翻龟龟的画画本，最后挑了一个可爱的小猫晒太阳，放在铜镜旁，做好准备开始。
把铜镜放在上面，圆规打开比了比距离，把画放在铜镜下方，以画作为圆心，用圆规在铜镜上画弧线。
“这是干啥啊？”张文明好奇地看着。
他还记得落霞仙，很漂亮很美好，见之忘俗。但这些线条，他还真看不出什么。
“铜镜都磨花了。”他心疼。
这铜镜还挺新。
赵云惜笑了笑，温和道：“送去给夫人，是个玩意儿。”
画很快就做好了。
小白圭的绘画技能还没练出来，还是超绝简笔画，但是这样弄到铜镜上后，晃动铜镜，就像是一只小猫缓缓晃动一样。
“啊！”张文明震惊。
他捧着铜镜去阳光下照，很是不敢置信。
“为什么呢？”他呆住。
圆规是他上数算课的圆规，平日里常用的。
没想到还能做出这个来。
“厉害叭。”她哼笑。
试了试能行，就让张文明去把铜镜拿回去磨新些，再去买个新铜镜回来。
张文明被指使，乐颠颠地就去了。
等回来，赵云惜重新做了一个完好的，又把自家做的农产品纠出来很多。
她亲自酿的桑葚酒、菊花酒各抱一摊子，香露各拿十瓶，腌的咸菜、萝卜、腐乳等，也都装车，这才凑出来一骡车。
赵云惜带着白圭，赶车往林宅去。
到门口就碰见了林子坳要出门送礼，见他穿得齐整，她就猜是去叶府。
“赵姐姐。”他喊。
赵云惜笑了笑，指了指骡车上的坛子、罐子，笑着道：“送点自家做的土仪来，你们有空可以尝尝。”
林子坳点头，羞涩道：“那我先去叶家了。”
“去吧去吧。”她摆手。
送走林子坳后，让骡车赶进去，她去后院找甘玉竹。她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昏昏欲睡，蔫哒哒的。
“夫人。”她温温柔柔地唤。
甘玉竹听见她声音，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示意她坐到跟前，无奈道：“没有害喜时，做梦都盼着，真的害喜了，我好难受。”
赵云惜听得懵懂。
见她把手搭在肚子上，才震惊地睁大眼睛：“你有了？几个月了？”
“三个多月吧……”甘玉竹满脸郁卒，叹气：“老爷去南边时，我小日子没来，还当是伤心的。”
“他当时存了死志，想要以身殉道，冒着风雪，不管不顾要去寻先生，我以为他要丢下我们，日日哭泣，吃不下睡不下，小日子没来也没当回事。”
甘玉竹此时提起，有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轻松感。
赵云惜呆住：“存了死志？殉道？为啥？”
“你可知先生是何人？是王阳明，他主张心学，老爷对他极为推崇，奉为知己先导，心学式微，朝中多为排挤，一路艰辛，已不可表，他们将气节看得极为重要，早先听过他表露一二，愿誓死追随。”
“你当我们为什么突然阖家回江陵来，就是因为先生病重，多次上折回乡而不允，朝中愈发排挤我们。”
“我先前说，想收白圭为义子，可老爷说，曾经想收你为义女，还觉得你名字单薄，想给你起个表字，可到底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他怕自己的身份连累了你们！”
甘玉竹望着蓝蓝的天空，神情幽怨：“我有好久都想不明白，他怎么这么狠的心，既然想以身殉道，又何苦娶了我！我不想做未亡人，也不想做寡妇！”
甘玉竹轻扣小腹。
她先前一直说不出来，今天说出来了，心口一松，眼泪绷不住地往下流。
赵云惜不知其中还有这么多事，她坐在梨花带雨的女子身旁，惆怅一叹。
“以身殉道？”她震惊。
正说着，就见那清瘦的老者走了过来，穿着灰布棉袄，像是寻常百姓家。
她怔怔地望着他。
她头一次感受到什么是文人风骨。
舍生就义，死不旋踵，千古文章，文人风骨。
林修然走近了，才发现她小脸煞白，皱着眉头问：“怎么了？”
赵云惜想起那日马车中，他脸上死寂，混着雨和雪，想必很是痛苦挣扎。
甘玉竹瞪了他一眼，别开身不肯看他。
“送点土仪来，还有个小玩意儿逗逗夫人开心。”她没提那茬。
“什么小玩意儿？”林修然问。
赵云惜就让人把铜镜拿来，给两人看。
“这是白圭画的小猫，我给复刻到铜镜上，看，像是流光一样。”
她对着光轻轻晃动，那些线条就像是活起来一样，一只小猫崽在面板上流动。
“哎？为啥？”甘玉竹震惊了。
林修然也凑过来，笑着道：“确实很有意思，你有心了。”
赵云惜老老实实道：“夫人送了那么多土仪过去，我却没什么能拿得出手，感觉过意不去，左右银钱拼不过，就拿心意出来。”
林修然望着她：“那是关怀小辈，你回什么礼？”
赵云惜腼腆一笑：“孝敬长辈是应该的。”
林修然回院子去了。
院中一时又只剩下两人，甘玉竹惆怅一叹：“他人虽然活着，心却被揪着，我看得心疼，却无可奈何！”
赵云惜不懂文人气节，只知好死不如赖活着，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
“苟利学问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她想起林则徐的这句诗，换在此处应该也是能行的。
甘玉竹捏了捏眉心。
赵云惜瞧着她不开心，就拿先前办年货的趣事哄她开心，说街上有什么新鲜事物。
甘玉竹听得入了神，艳羡道：“明年我就能出去看看了。”
她现在的身子，可不敢往外面去。
赵云惜点头，笑着道：“好好养身子，可仔细些，日常吃个七分饱就行，不能太饱了，免得胎儿长得太大，到时候不好生……”
“没事不能坐着，在林宅多走走，活动活动，身体好，到时候才好生。”
古代生孩子，那真是过鬼门关，医疗手段低下到无能为力的程度。
她想想都害怕。
当初生孩子是怎么生的！
鼻孔里硬是挤出来个西瓜，想想就让人打哆嗦。
赵云惜握住她的手，殷切叮嘱，她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甘玉竹陪她聊了会儿，心情好多了，笑着道：“今年过年，林家的亲戚不多，到时候我去你家玩去。”
赵云惜眼睛亮了：“那好，我保管让你玩得开心。”
小白圭从前院进来，身后跟着林子垣，两人穿得圆滚滚，一前一后地走着。
“娘，子垣哥哥说想去我们家玩。”快过年了，学堂也放假了，关在屋里，就算是再漂亮的院子也变得没有趣味。
“走呗。”赵云惜道。
“那我们回了，过几日再来找你玩，或者你直接也去玩，感受农村不同的风光。”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么？”
甘玉竹被说得兴起，她立马对自己的丫鬟道：“去给我收拾两套衣裳出来，我要去跟云娘住。”
丫鬟一听，天都塌了。
“夫人……”
“快去！”
于是——
等林修然忙完出来，等到了晚上用完饭，也只有林子坳在他面前晃，他顿时觉出不对了。
“你祖母和你弟弟妹妹呢？”
“去张家了。”
林修然：？
都没跟他说一声。“他们玩得明白吗？”
很显然，他们玩的很明白。
*
赵云惜带着一堆小孩和孕妇回家了。
她一回去，就把火炉支起来，把甘蔗切掉头，跟梨子放一起炖汤喝，甘蔗段就放在铁网上，烤热了再吃。
“你们每天都这么热闹？”甘玉竹问，林宅太大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院，大家反而并不热切。
“是啊，放假了没事，家里就烧两处炭炉子，一处是书房，一处就是这灶房。”
赵云惜又往铁网上摆板栗和橘子。
林子垣爱吃，他用肥嘟嘟的屁股把林子境顶开，硬是挨着白圭挤进去。
“喵！”小猫咪被怼了下，尾巴险些被踩，顿时愤怒地跳脚，蹦起来给了林子垣膝盖一个大巴掌。
“哎呀你敢揍我，我跟你说，等会儿不给你吃小鱼干。”他愤怒。
小白圭安抚地摸摸小猫咪脑袋，哄它：“不气不气，我给你两条小鱼干。”
几人说着话，甘蔗烤好了，各自分一根吃，大家谈天说地，一时间灶房热闹极了。
林子垣性子比较皮，看见什么都好奇，都要摸一摸，碰一碰。
“中午吃啥？”
他最关心这个。
“杀只大鹅炖了，吃了肉，添上汤，洗多多的菜，做个古董羹如何？”赵云惜道。
古董羹就是火锅，冬天吃起来很快乐。
“好耶！”林子垣欢呼。
“你知道是什么吗？”林妙妙好奇问。
“不知道。”林子垣回。
“那你好耶啥好耶。”林妙妙无语。
两人年岁相差无几，不是在吵架的路上，就是在打架的路上，整天也是忙到不行。
小白圭拱火，他啃着甘蔗，乌溜溜的眸子转动，就开始喊：“打起来打起来抠他眼珠子！”
赵云惜哈哈笑起来，把小泥炉上的吃食补充上，又拿桃酥、瓜子出来给他们吃。
“不许使坏。”她笑骂。
有林家孩子在，就连白圭都活泼几分，这样热热闹闹的，在寒冷的冬日才不难熬。
甘玉竹用手背碰碰白圭红扑扑的小脸，心满意足：“希望肚子里这孩子跟白圭一样，长的漂亮，又乖巧懂事听话，我要多看看他，万一祈祷有用呢？”
让她生个白圭这样的孩子，她甘愿的。
赵云惜腼腆一笑：“这孩子是好，我稀罕到不行，自家孩子，怎么看都爱的，我就不爱谦虚，喜欢你们夸孩子好。”
白圭被夸得小脸更红了，跑上前来，抱着娘亲的手，甜滋滋地笑：“我娘最好啦，我最喜欢娘！”

第38章
风雪渐停，外面出太阳了。
清冷的隔着糊窗子的纱绢照进来，甘玉竹穿着白绫灰鼠皮的长袄，头戴金簪镶宝石，垂眸不语时，便是温柔仕女。
小白圭趴在她腿上啃甘蔗，百无聊赖地逗弄着猫咪。小猫故意炸着毛，收起爪子，用爪垫跟他打架。
大家吃腻了，就喝茶水，过一会儿，甘玉竹和林子境下围棋去了，林念念和林妙妙看着小白圭练剑，不时爆出惊呼声。
“天呐，你简直文武双全啊龟龟！”林念念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简直爱死了。
小白圭腼腆一笑：“哪里哪里。”
甘玉竹看着他们，心里的郁结就放下了。
几人离开读书那个环境，都是几岁的小孩，凑到一处亲亲热热地说话，累了就回房睡一觉，想看书了，张家的藏书也多。
眼瞧着就到年节下，该过年了，村里明显的热闹很多，大家见面时，不管平日如何，现在总是笑眯眯地打招呼。
特别是秀兰婶子，她勤快又能吃苦，天天早出晚归地卖烧饼，她家女儿也去林宅作坊当学徒，攒了好些钱，先前还上不起学的狗娃子也送去私塾读书了。
她家特意买了鸡蛋、猪肉过来做谢礼。
“要不是春容嫂子和云娘愿意带我，我哪有今天这样好的日子过，你对我们好，我们心里都知道。”她把一篮子鸡蛋放下，笑呵呵道：“云娘，你别推，给白圭补身子的。”
赵云惜神色温和，满脸感怀：“你家日子好，是婶子勤快能干，我都羡慕你。”
王秀兰笑眯眯道：“现在我家伢儿在说媒，有姑娘相中他踏实能干了，眼前说定，等年后开春就成婚。”
“那好，家里添了人，你真是享不完的福。”赵云惜笑着恭维。
王秀兰笑得见牙不见眼，越想越觉得心中满足：“要不是你带着我们卖烧饼，我们哪有这样的好日子过。”
她心里门清，就是张家婆媳俩待她好。
她说完就要走，最近过年，天天赶大集，她都在卖烧饼，有人一买就是一箩筐，她得提前做几筐子带着。
“我先回去忙。”她笑眯眯道。
赵云惜给她摆手：“那你去，有空来吃饭。”
她把鸡蛋整齐地码在橱柜里，心里很高兴，都是沾亲带故的，她愿意帮忙，但是对方没有一点表示就会很失落。
不图这东西，就是一点精神上的慰藉。
甘玉竹看了，笑着道：“都说看一户人家好不好，不要光听他嘴巴说，要问问邻里评价如何，要看看兄弟姐妹亲不亲，要看看孝顺不孝顺，云娘这一切都做的很好。”
赵云惜闻言微怔，腼腆一笑：“大家很好，我心里都念着。”
她笑起来眉眼柔和似星光，怀里的白圭和她露出同样的表情，甘玉竹摇头失笑。
看向正在发呆的林子境，笑着问：“怎么见你闷闷不乐？”
林子境垂眸：“我……听到你那句话，有些伤怀。”
那日。
风雪极大，和爷爷从张家台回去后，就把他和大哥叫书房去了。一番话说得他俩瞠目结舌，泪流满面。
他现在还记得当时情景，想起来依旧心痛。
“你俩跪下听。”
“爷爷的话，你俩要牢牢记得，你爹不在江陵，你曾祖母年事已高，你继祖母尚且年轻，你俩便是林家的顶梁柱，往后要撑起林家。”
“我不在，你俩要多孝顺她们，她俩性子柔和良善，你俩行走间多护着。”
“子坳明年下场考秀才，到时候县学读书，平日里谦恭些，不与人起冲突，有些事忍忍就过去了，不是爷爷让你生吃亏，实在是你爹娘糊涂，我再无法护你。”
“云娘不走科举的路子，四书五经过一遍，叫你祖母认她做姊妹，有张家这地头蛇护着，你们老弱妇孺少挨欺。”
“白圭性子好，人也聪慧，你所学尽数教他，家中藏书由他看，到时候他踏上青云梯，有云娘在，必回头保你们。”
“去县学了，交朋友也要细思量，近君子而远小人，那等欺辱同窗贪图富贵之人，千万远离。”
“若要深交，你要看他和家人亲不亲，问问乡邻他喜不喜，他若一味愤懑辱骂，子坳啊，这样的人千万要远离。”
“你俩起来别跪着了，听爷爷的话，万事俩兄弟商商量量仔仔细细，只是往后可要苦了你俩。”
林子境听完天都塌了，他不服气，去寻了继祖母和曾祖母，交代不用说话，就冒着雪立在门口去看爷爷就行。
后来爷爷果然没提起这茬。
这会儿听见继祖母说起，他回忆起来，心里愈发难受起来。
自古忠孝两难全，爷爷忠于他的风骨，可这家老的老少的少，紧紧地拖拽着他。
林子境回神，笑了笑，温和道：“没什么，就是想起来和光同尘。”
赵云惜看着从窗格中射来的光，里面有灰尘飞舞，她歪头看了看，幽幽道：“小孩总是考虑哲学问题，容易长不高。”
林子境顿时挺直脊背。
他会长高的。
赵云惜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果然还是小孩，装得跟小大人一样，深沉个什么劲。
穿越后，真是老学究、小学究扎成堆，都看腻了！
林子境神色幽怨起来，她不懂他的苦。
小猫咪跑过来，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吭吭哧哧地往他身上跳，他这个地方适合晒太阳，小猫咪盯很久了。
“小猪咪不要欺负客人。”赵云惜把它拎下来。
林子境连忙护着：“我们是可爱的小猫，什么小猪咪？”
他看向怀中沉甸甸的猫，肚子肥嘟嘟，像个圆滚滚的木桶，纠结片刻，眼一闭，违心的话就脱口而出：“多瘦啊。”
赵云惜沉默了。
他说瘦就瘦吧，孩子刚才都快哭了，就宠宠他吧。
甘玉竹精神不济，玩了会儿就困，赵云惜就带她三进睡觉，笑着道：“火炕一直都开着，注意关门窗，留个小缝就行，我让福米陪着你，它很乖的，免得你害怕。”
“小白狗～过来！”她冲着福米招招手。
甘玉竹还是觉得橘色土松叫小白狗很值得吐槽，但狗都愿意，她还是别吭声了。
赵云惜把她安置好，这才出去。
在准备晚间的饭，说是做古董羹，索性杀只鸡做底料，这样吃起来香些。
又让张文明去廊下摘点羊肉下来，就二斤的就行。
让冻在外头，等晚上用刨子刨点羊肉片下来，应该是好用。
好一番折腾下来，天已经黑了，林子境帮着砍柴烧火，特别踏实。
众人又是择菜又是洗菜，几个小孩忙得不亦乐乎。
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张文明去开门，就见冷着脸的林夫子，和满脸无奈正作揖打招呼的林子坳。
“夫子请……”他连忙客客气气地把人往屋里让。
正在厨房忙碌的众人，瞧见林修然板着脸出现那一刻，都有些懵。
“咳。”赵云惜清了清嗓子，笑眯眯上来，温温柔柔道：“夫子来的正巧，我们刚好要开始吃饭了。”
“文明，去地窖里把我酿的桑葚酒拿出来给夫子喝。”
古董羹就是火锅，现在没有辣椒，但是有茱萸、麻椒、大料等，她总算是复刻差不多。大家的口味比较轻，她也照顾到了，没放太多茱萸。
用得是烧茶水的小炉子，把炒菜的小铁锅给揭下来用，大家也吃得尽兴。
羊肉片都是现刨的，格外香。
林修然刚开始还推辞，说自己不饿，但是古董羹咕嘟咕嘟地冒泡，涮出来的羊肉特别香。
“我跟你说，这羊是东村羊倌家养的，他家养了三代羊，肉嫩又不膻腥，特意去买了一只羊过年吃。”
林修然吃着香喷喷的羊肉，看着她用刨子刨羊肉还是觉得稀罕。
他吃得很香，满脸感叹：“你这开个店卖古董羹，肯定也赚钱。”
赵云惜轻笑：“等相公考上举人，要去荆州府读书，我们去荆州了，我就开个店，卖各色吃食。”赵云惜幻想一下，觉得很是快乐。
其实江陵也好，离京城很远，最大的土皇帝是辽王，但沾他的光，她公公是王府侍卫，这么点庇佑，就足够他们在江陵生活的很好。
林修然欲言又止，半晌才意味不明道：“有些人适合读书，有些人不适合，有时候多想想旁的出路，比死盯着一条路要好。”
他点到为止。
赵云惜想起他先前看了张文明的文章，直接闭眼让拿走，心里顿时有明悟，幽幽道：“等白圭长大也未尝不可。”
这话林修然没有反驳，甚至颇为赞同：“白圭只要踏踏实实地读书，修心、修身，未来的前途不会差。”
一旁的张文明听出味了，幽幽一叹。
连灌了几杯酒。
“吃菜吃菜，尝尝这冻豆腐，在锅里吸满了汤汁，也可好吃了。”赵云惜笑眯眯地劝。
甘玉竹尝了尝，点头：“确实好吃，你脑子灵活，主意也正，这肉是真好吃！”
她连吃了两碗，看得林修然很高兴，柔和地夸赞：“喜欢吃就多吃点，平时胃口不佳，吃那一点，给我心疼坏了。”
甘玉竹嗯了一声。
赵云惜一直在默默观察，她刚开始不太理解甘玉竹为啥嫁给林修然毫无怨气，接触下来，听她话音里透露出来才知道，她家有钱，却是商户，需要人庇佑，而林修然来的正好，他俊秀儒雅，纵然年长，却能免她所有烦忧。
赵云惜不太理解婚姻，想来她只要愿意就是好的。
“夫人不能喝酒，就喝点香露，吃这古董羹容易渴。”赵云惜连忙给她倒水。
林修然笑着接过来，递给甘玉竹，还轻声细语地示意她慢点。
几个小孩战斗力不行，吃一会儿就撑了，去一旁玩，而几个大人吃着菜，喝着酒，倒是吃了很久。
新院子够住，大家就都没离开。
赵云惜帮着安顿好，光是烧水都烧了五大锅，怪不得大户人家需要烧火丫鬟，是真累啊。
她喝得有些晕，用手背贴了贴脸颊，把大家收拾好了，立在廊下看星星。
雪夜，冷风，星辰。
家人，朋友。
她弯了弯唇角，本来有些迷糊，被冷风一吹，更是不大精神了。
张文明走过来，躬身哄她：“回屋睡觉吧，我把水拎过来了。”
赵云惜茫然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福米，别闹。”
雪色下，她脸颊微红，唇瓣轻翘，张文明靠近了些，抵着她的额头，言语温柔：“好，我不闹，回房睡觉。”
冷风四起。
赵云惜腼腆一笑：“好。”
她跌跌撞撞地往内室去，酒意涌动，懒洋洋地窝着。
张文明无奈，脱掉她的鞋袜，用锦帕擦拭，这才塞进被窝。
他定定地望着她熟睡的模样，实在挪不开眼。
半晌才伸出手，轻抚她光洁微烫的脸颊，用掌心轻轻摩挲，神情中充满了落寞。
张文明低头，近到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却强忍着抽回手。
她素来温婉，突然要强起来，定然是伤透了心。
是他不好。
张文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去浴室洗漱过，这才回来，躺在床榻内侧，借着雪色去临摹她的轮廓。
*
隔日。
赵云惜睡醒后，还有些懵，晃了晃脑袋，起身洗漱，她看向书房中正在练大字的某位，冲他欢欣地摆摆手：“相公，早呀～”
张文明眸光沉沉地盯着她。
赵云惜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疑惑地望着他，歪头：“相公不开心吗？”
张文明神色愈加复杂起来。
就见林修然和甘玉竹相携而出，见了她就笑着打招呼。
一时间，小院中又热闹起来，林修然吃过早饭就要带他们走，结果都不愿意，他只得自己回。
连玩了三天，甘玉竹才依依不舍地带着孩子们走。
室内猛然一空，赵云惜还有些不习惯，做饭时添水都多了，舀出来一半才对。
转眼就到了除夕。
天没黑，到处就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还有人在放烟花。
漆黑的夜空中，星辰和烟花交相呼应，端的迷人。
赵云惜和李春容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张镇砍柴，张文明烧火，小白圭打水，甜甜剥蒜，各有各自要忙的事。
正吃着，张茂过来喊，说是他们还不去吃年夜饭，都在等着了。
几人索性把做的饭菜都端上，再提了礼物，这才往老宅去。
他们到时，张鉞和菊月大娘在门口等着，冻得直跺脚，见了他们来，连忙亲亲热热地迎进去。
“怎么还带菜来？”张鉞想想侄媳做饭的好吃劲儿，连忙伸手去接。
菊月也连忙道：“快去屋里坐，烧着炭盆，很是暖和。”
她俯身抱起小白圭，笑眯眯问：“想不想大奶奶呀？”
小白圭甜滋滋地回：“想，大奶奶新年快乐呀～”
“这就拜年了！明天给你俩大红包。”菊月笑眯眯道。
小白圭呲着小米牙，笑得很是快活，他确实喜欢红包。
甜甜牵着李春容的手，腼腆地冲大家笑着。
都坐定了，才开始招呼着吃年夜饭，这吃起来讲究慢，从天擦黑开始吃，吃到夜深了，再续上瓜子、点心、甘蔗等过年必备套装。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老太太很高兴，和张诚还玩行酒令，输了就灌儿孙们，赢了就盯着张诚必须喝。
赵云惜想，果然一个猴一个拴法，老太太这整治老头的手段真强。张诚素来有豪爽侠义的名声，寻常妇人还真管束不住。
张诚被灌多了酒，被张釴搀扶着回屋睡觉去了。几个孩子倒是兴奋地在院子里跑跳玩耍。
赵云惜一直以为，自己能熬年成功，然而生物钟打败了她，到点就困得不行。
桌上的盘子摞得很高，赵云惜和菊月坐在一起闲聊，就听她笑着道：“每年就咱家在路边倒的饭菜多。”
过年时时有客，这剩饭越积越多，等到年十二，就倾倒在路边，也算是辞旧迎新，来年富余的意思。
赵云惜点头，和菊月大娘聊着天，紧接着就有人上前敬酒，她就再把张家人认一遍。
“不行了，回去睡觉了，撑不住了。”她困得听不见江陵未来的地区规划了！
隔着一堵木墙，男人们那高昂的嗓门还是传来了，规划江陵未来属于常规，他大伯已经在规划荆州府的未来了？
李春容见她困，就跟她一起带着孩子走了。
白圭倒是兴奋，左兜里揣着饴糖，右兜里揣着点心，快乐回家。
踏着月色，福米跟在几人身后，空气中都飘着硫磺的味道，偶尔还有放鞭炮的声音。
赵云惜回去，倒头就睡。
太困了。
她的生物钟不容忤逆。
*
大年初一就更忙了，要去村里挨家挨户拜年，还要去林宅拜年，小白圭换上新衣，包得严严实实，这才去各处拜年。
跟走马观花一样，各家闲聊几句，就各自散了。
拜年时，各家都备了五辛盘，再有椒柏酒、桃汤、屠苏酒、胶牙饧等，大人来了喝酒，小孩来了吃糖。
赵云惜、张文明带着小白圭好一通跑，转悠一圈，客客气气地作揖行礼，说几句吉祥有意头的话，小白圭被塞了一兜兜的糖、瓜子、铜板。
赵云惜都想变成小孩了，收压岁钱真的很快乐。
等回去后，再拿着火纸去上坟。
张家祖坟也一大片了，刚开始墓碑和坟头还简单，后面明显能看出来有钱了，张诚他爹那辈，好多人的坟头都是砖砌的，看着就不一样。
赵云惜虔诚地拜了拜。
“祖宗们，保佑张文明和小白圭考上举人、进士，给你们烧纸了，你们在地下多保佑。”
“记住啊，他叫张白圭。”
她认真叮嘱。
小白圭在软垫上磕了两个头，奶里奶气地许愿：“祖宗保佑我娘称心如意，干啥啥行想啥啥有。”
几人烧了点纸，放了鞭炮，许了一堆愿，这才施施然回家。
回家后，就开始数铜钱，白圭的小兜兜里满满当当全是钱，普通村人给几个铜板，有钱人家给银角子。
“白圭，你自己收着钱。”赵云惜没有没收他的压岁钱，还给他一个钱罐子让他收着。
张文明在边上羡慕坏了。
“我儿时的压岁钱，都被娘收走了。”他满脸感慨。
赵云惜瞥了他一眼，哼笑：“还要还礼呢，想收就收。”
她家现在也是有钱了，若是没钱，肯定也要他上交的，毕竟还礼真的是一大笔钱。
*
一直到初十，她每日都和李春容有做不完的饭，和收拾不完的家务。
每天都有一群亲戚来，大家脸上挂着笑，你夸夸我我夸夸你，你来给我拜年，我去给你拜年
把她累到不想说话。
等年后过了十五，张镇去上值，张文明去县学走一趟，发现还没修葺好宿舍，又回来了。
赵云惜倒是恢复了读书。
张白圭亦是。
但教学的换成了夫子，林子坳拿着纸笔，虔诚地在底下听课，他要参加春闱。
她突然就理解了，甘玉竹年前跟她说的那番话，夫子人留下了，但心志未移。
夫子要求高，又严格，赵云惜不敢懈怠，跟着认真听。
从头到尾教一遍，先通读一遍，讲一遍释义，就花了三个月时间。
转眼，梨花就开了。
*
赵云惜立在厨房内，正帮着砍鸡肉，李春容要去东街摆摊，天气渐渐暖和，她在家闲不住，光靠织围巾那点小钱，实在不肥。
“头一日，少卖些。”她笑眯眯道。
李春容应了，她笑着道：“我没打算多卖，先去看看行情。”
行情很好。
原来摆摊的地方，已经被占了，卖炸鸡的换成另外一家，人家卖了一冬天，大家都已熟识。
但周围的街坊邻居都认识李春容，见了她来，连忙来买她的。
“你怎么一冬都没出来，我们可想你了。”
“就是啊，你家的炸鸡滋味不一样，皮酥柔嫩，实在好吃。”
“好久没吃了，真不得劲，你作甚去了？”
“你那个排场的大孙子呢？咋没带出来？”
好几个妇人围着李春容，七嘴八舌地问着。
“去年初冬，天冷雾大，儿媳妇不准我出来，说是早起太危险了，这世道不太平呢。”李春容笑眯眯地解释。“现在开春了，冰化了，才准我出来。”
众人这才恍然。
*
等晚间赵云惜放学回来，李春容笑嘻嘻道：“看看，五只鸡卖完了！”
她把鸡翅留下，打算晚上热热吃。
“娘，你真厉害，宝刀未老啊！”赵云惜夸赞，笑眯眯道：“家里还得靠你。”
李春容喜滋滋地点头。
两人说着话，赵云惜笑着道：“你可以跟秀兰嫂子他们说，今年还要卖小公鸡，会跟大家收，这样大家一起赚钱，彼此心里才好受。”
“我们自己多养点，反正老宅空着，干啥买别人的，贵啊。”李春容舍不得，这里面都是利润。
赵云惜连忙解释：“和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一个道理，沾了你家的光，还要来说你不好，那别人自会骂他们。”
李春容恍然，赧然一笑：“是我想岔了，总觉得要多赚点钱。”
赵云惜笑了笑，没说话。
跟以前上班一样，她隔壁的同事，每天都装着小饼干，等上班到一半，就投喂她，东西不贵重，但就是会念着她的好。
她也学来了，有时候花很小的代价就能办事，就是平时维护的好。
累也是很累，但有用。
他们卖炸鸡，要是自己养鸡自然可以，但是养出能满足每日半只鸡的需求，那得多大规模，规模一大就难养，就累人，现代各种科技维护，古代可没有，还不如卖个人情。
“就像我爹做屠户，他也养猪，但不会多养，收别人的听着是比自家养要贵些，但最起码都是健康猪。”养殖户家里的牲口，那真是一死一大片，血本无归。
李春容懂了，笑眯眯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
“跟你秀兰婶子交代了，说咱家今年还卖炸鸡，让她多养些鸡，让她帮忙跟村里的乡亲说说。”她叉腰，办事效率绝对高。
她家要小公鸡，大家心里就有数了。马上到养鸡苗的时间，选择倾向也很重要。
赵云惜笑了笑，温和道：“说不定等明年夏天我就又要陪你摆摊了。”
她猜测夫子会重新梳理一遍四书五经，就把她扫地出门了。
但是像白圭他们考科举，那读书时间就要十年起，不光要来回背熟，背释义，还要积众家之长，主流当然是程朱理学，但还有很多经典释义，都要去记。
而赵云惜不需要科举，那就是囫囵吞枣一遍，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了。
她的课程明显紧了很多，学起来有些许吃力的感觉。但人会自我调节，她很快就适应这样的节奏，并且乐在其中。
琴棋书画也已入门，她目前秀才娘子的身份足够用了。
她心里都明白。
“回来好啊，我就盼着你回来，你在家，我就有主心骨了。”李春容喜滋滋道。
她是真盼着她能回来，儿媳有主意，人心也善，她很喜欢。
果然，等桃花开的时候，夫子通知，赵云惜的小灶时光即将结束，她明年就要结束课业。
她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快乐回家。
“明年只有小白圭上学咯。”她笑眯眯道。
小白圭：QAQ
“想和娘亲一起读书。”他艳羡极了。
赵云惜笑了笑，温柔道：“我读书，原本就是夫子宽容，要不然我怎么能进后宅读书，如今四书五经通读一遍，只要我用心，家里还有夫子给的那么多藏书，足够我研读了，不能给夫子带来麻烦。”
小白圭乖巧点头，牵着娘亲的衣角，乐滋滋道：“那我回来教娘亲！”
赵云惜笑得眉眼弯弯：“好呀，那白圭要认真听课，回来才好教娘亲读书！”
小白圭重重点头：“嗯！”
他会的。
两人手牵着手回家，就见李春容和甜甜正在门口蹲着洗衣裳，甜甜在帮着拧床单。
赵云惜上前接过，她看了看甜甜，琢磨：“我怎么觉得甜甜壮实很多。”
把床单拧干，晾在衣架上，她这才拉过甜甜跟她比身高。
“去年才到我胯骨，今年就到心窝了？长好快。”
李春容听见她说，也过来看：“是不是肩膀宽了？把白圭衬得跟小鸡崽一样。”
白圭：？
他看看地上乱跑的小鸡，再捏捏自己肥嘟嘟的小肚子，表示不服气：“我是壮实的大老虎！”
赵云惜哈哈一笑，把白圭大老虎提起来，摆在甜甜身边，确实有点小小的干巴一只。
单看他还是只斯文俊秀的小可爱伢儿。
“是甜甜壮了点。”她捏捏肉，都很紧实，没有虚胖的感觉。
两人好奇一阵，也就没看了。
毕竟不算什么大事。
“娘，壮壮的好，还是小小的好。”甜甜眼巴巴地看着她。
赵云惜毫不犹豫道：“以自我生存能力来说，自然是壮壮的好。”
甜甜安心了。
“不过甜甜会说话了，可以送学堂读书去了。”赵云惜笑眯眯道。
甜甜捂住小嘴巴，连忙装作不会说话的样子。
然而，她还是被打包送进族学了。
甜甜哭唧唧地和李春容分开，眼泪啪啪掉，然而李春容把她递给张茂，示意他多照看着，扭头就走了。
“小树，你也帮忙看着，甜甜性子软，你们谁敢欺负她，我揍你们！”
李春容挥了挥拳头。
小树：……
他看着肉嘟嘟的可爱小姑娘，无奈道：“我欺负她干啥，我还是个外人呢！”
也就是借着赵云惜的光，他才能进族学来，要不然还得去东台寺边的私塾。
“甜甜乖乖的哦。”他叮嘱。
小树年纪大了，并不适合送来读书考科举，但刘氏一口气全打包送来，束脩都按着东台寺那边给，一点没少，她想让孩子读书，但是不想占便宜，让女儿难做人。
是张诚和张鉞牵线建的族学，张家人都可在私塾读书，大家还是比较放心的。
李春容一步三回头，特别舍不得。
从捡回来到现在，两人日夜在一起，几乎没有分开过，她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掉眼泪。
“你说甜甜要是受不了，一个人哭怎么办。”
“甜甜还小，会自己如厕吗？”
“甜甜中午能吃饱吗？”
她就算在卖炸鸡，也不停念叨，赵云惜听得无奈：“要相信孩子，那是咱张家的学堂，谁疯了欺负她，至于小孩间闹矛盾，吵架拌嘴打架都是难免的。”
白圭也跟着劝：“奶，姐姐不会受委屈的。”
有夫子管着，非常严厉。
李春容这才消停了，想想也是，自己家的学堂，确实没什么愁的。
“你是不是秀才娘子？先前卖糯米包油条的？我记得我们家小女儿就是你给起的名字。”有个妇人走上前来，仔细打量片刻，这才笑着问。
赵云惜不记得她了，却没有点明，笑着道：“是你啊，你家女儿现在可好？”
“白白胖胖的好着呢，你现在卖这是啥？咋卖的？”
“闺女好，心里就踏实，我们这卖的叫炸鸡，就是鸡肉炸出来的，二十二文半斤，买半斤送一两，买一斤送二两，你要多少？”
见妇人犹豫，显然是先前没吃过，赵云惜笑眯眯道：“你尝尝，喜欢了再买。”
妇人尝了一块，品了品，毫不犹豫道：“我买一斤，刚好我男人今天回来了，给他下酒吃。”
真香，真好吃。
赵云惜给她称了一斤二两给她看，又给她添了两块，笑着道：“下回再来啊姐。”
那妇人见她送这么多，顿时高兴地笑了，数了铜板递过来，乐滋滋道：“还是你做生意实在。”
一个时辰就卖完了。
李春容目瞪口呆，那她每天呆到下午才卖完算什么，不过她没有儿媳会说，也没有她热情。
“留两斤，给相公送去。”赵云惜笑着道。
李春容闻言期待：“那现在去吧。”
两人推着小车，一起往县学走去，赵云惜还记得头一回来县学时，对于学堂那艳羡的心情。
如今想来，竟恍若隔世。
到了县学门口，她先给门子窗台留了个铜板，这才笑着道：“我是甲班张文明的妻子，过来给他送些吃食，可否劳烦帮忙喊一下。”
门子本来斜着眼有些不耐烦，见了铜钱就笑：“小牙，去甲班喊张文明！”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不远处撒丫子跑过来，跟一阵风似得冲进县学，片刻后，带着男人出来了。
张文明穿着一袭雪白的襕衫，身姿挺拔清濯，正大踏步走过来。原本晦暗不明的眼神在看到三人时，瞬间挣开几分光明。
赵云惜笑了笑，快步走上前，冲他露出大大的笑容：“相公！”
她笑起来，眼睛像黑葡萄一样亮亮的。
“云娘。”他快步走过来。
“咳。”李春容牵着白圭，轻咳了一声，张文明这才看到娘和儿子也在，顿时有些羞赧，笑着道：“娘，龟龟。”
四人走远了些，离开县学门口，就听赵云惜笑着道：“我们来卖炸鸡，想着给你留一点吃。”
他在县学里头，学校食堂自古至今都难吃，让他补补身子。年前耽搁了两个月没有读书，现在一个月才休沐两日。
张文明提着荷叶包，心下感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跟娘子说，碍于亲娘在，只得咽下了，只低声道：“再有三天我就回去了，你怎么今日过来卖炸鸡？不是要上课。”
“今天休沐哦。”小白圭昂着脑袋，软乎乎道：“想爹了，就来看看你。”
张文明欲言又止。
李春容看出来了，她在这影响小两口培养感情，打算离开给他们腾位置，连忙道：“我还有事要忙，先去一步。”
然而赵云惜俯身抱起小白圭，立马道：“我们跟你一起，相公，你回去读书，我陪娘回家去了。”
张文明有些不舍，他眸光晦暗，拽着她袖摆不撒手。
李春容都走远了。
“你们这个月在家怎么样？可有什么难处？我抄书赚了二两银子，书肆说我的字大有长进，给开价高了。”
“云娘……”
张文明目光定定地盯着她。
春日风暖，阳光照在身上很舒服，空气中有槐花的香味，幽幽的，直往人心里钻。
白圭奶里奶气回：“我和娘很好，没有什么难处。”
张文明嘴角一歪：“我知道。”
张白圭满脸难以置信，用眼神控诉，知道你还问。
“我会照顾好娘的，你放心就是。”张白圭挺起肉嘟嘟的胸膛，拍了拍，自觉十分豪迈：“爹，你一年不回家都没事。”
赵云惜贴贴他小脸，快活地点头：“相公，你专心读书，我会照看好白圭的。”

第39章
县学前绿树成荫，偶尔有柳絮飘过，落在母子二人头顶。
张文明轻轻拂掉柳絮，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会好好读书的。”他昨日看见城中富户家的娘子，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钗玉簪，闲懒地倚在栏杆上，他当时就想让云娘也拥有这一切。
张文明目光灼灼，亲昵地捏着白圭小脸，眸光却一直盯着娘子。
赵云惜腼腆一笑：“相公读书，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吃饱穿暖，莫辜负自己，缺钱了尽管问我要。”
“嗯。”
“那我走啦，等相公回来。”
赵云惜冲他摆摆手，想了想，将怀中带着余温的素纱巾子，回首一笑，牵着白圭走了。
张文明握着巾子，半晌没回神，有柳絮纷飞，他垂眸浅笑，不可遏止。
*
赵云惜带着白圭刚转过街角，就见李春容在装模作样的看路边小贩，她没拆穿，远远地喊了一声。
三人推着小车，一道回家去了。
枯萎一冬的小路两旁，青草渐渐发芽生长，各色小野花也十分新鲜，绿柳拂堤，到处都极新鲜。
赵云惜最喜欢春日。
她的心情也跟着昂扬起来，牵着小白圭的手，想起来那句，“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这辈子可有机会往京城走一趟。
小白圭也很快乐，他不停地在田野上跑跑跳跳，摘一把小野花送给娘亲。
“娘，送你一朵小发发～”
赵云惜接过，别在发髻上，歪着头看他：“好看吗？”
白圭：“娘最美！”
两人一路嘻嘻哈哈地回家，等到村头遇见里正，他正带着个八九岁的小童，手里提着束脩，见了三人，连忙笑着打招呼：“你们家族学开了，我送宏儿去看看。”
李春容客气道：“尽管送去，咱张家的孩子，只要不在课堂上捣乱，都收。”
愿意读书的自然不会捣乱，不愿意读书的，听不进去，估摸着哭着都不会去。
里正乐呵呵地笑，温和道：“你们这一支是出息了，如今也知道回头拉拔村子，我们都感激你。”
几人寒暄几句，便各自分开了。
赵云惜打量着族学，她以为是只收张家人，没想到村人也收。
“你爷爷那时候散尽家财，只图一个张家仁善这样的名声，好在没有辜负，你爹进了侍卫，你三叔进了秀才，你大伯借此做生意。”
李春容捏捏小白圭的脸，笑眯眯道：“你要记得，钱不是最重要的，名声才是。”
赵云惜震惊：“散尽家财？”
李春容点头，笑眯眯道：“刚迁来江陵时，你爷爷的家资比现在我们三家加起来还丰厚，但是为了子孙前程，他还是散了。”
赵云惜抓住重点：“我爷爷迁来江陵？那我们大年初一给谁烧的纸？”
张诚还活着！
她瞬间瞪圆眼睛。
“衣冠冢啊，要不然心里没个寄托。”李春容笑着回。
两人打开院门，赵云惜还沉浸在张诚早年混过江湖的老黄历中，一时觉得还得是老年人，办事就是猛。
“我去接甜甜放学。”李春容看着天色，连忙道。
她这一天，想她想到不行。
赵云惜坐在书房中写作业，白圭坐在她身侧，两人都在练字。
白圭的一手字，让她相信什么叫天赋。有些人，你不管怎么努力，都比不上人家随便发力。
小白圭刻苦、努力。
小小年纪就很坐得住，两岁略识得几个字，如今快四岁，启蒙、四书已经梳理一遍，今年再过一遍五经，到了五岁，估摸着就算正式入学。
赵云惜再回头看看自己的字，甚是满意地点头，她天赋不如白圭多矣，但她的目标是张文明。
过了一会儿，她练了两张大字，觉得手腕都酸了，这才敲敲白圭面前的桌子，笑着道：“走，娘带你去挖荠菜去，等晚上我们做水煎包吃。”
小白圭有些舍不得放下笔，却还是乖乖点头，跟着一起往外走。
春日风暖，他穿着细棉的直裰，更衬得小脸粉白。
“就去南坡，我记得去年就有很多荠菜，我们去看看。”赵云惜左手擓着竹筐，把镰刀放里面，右手牵着白圭。
其实在村里，像白圭这样三四岁的小孩，已经满村子乱跑了。但赵云惜是现代思维，总觉得小孩要看紧了。
两人刚出院门，就碰见族学放学，一群小孩蜂拥而出，背着书包，三五成群，聊着天回家。
甜甜跟在李春容身后，亦步亦趋，叽叽喳喳说自己今天在背幼学琼林。
“我会写人字了！”她握住李春容的手，一笔一划写着。
抬眸看见白圭，她噔噔噔跑过来，又写给他看。
“姐姐好厉害！到时候考个女秀才！”小白圭竖着大拇指夸。
甜甜乐滋滋一笑。
赵云惜索性带她一起去挖荠荠菜，想着人多热闹。
但是过分热闹。
以前的甜甜不会说话，在家里不显眼，现在好像要把以前没说过的话都补回来一样。
小嘴叭叭的，特别能说。
赵云惜捏捏她的小揪揪，忍不住笑：“读书开心吗？”
甜甜点头，她特别开心。
三人到南坡，就见王秀兰也在挖荠菜，她筐子里已经装了一满筐。
见赵云惜来，先是打量三人的浅色衣裳，又看看她嫩白的小手，无奈道：“怪不得你娘不让你干活，看着都心疼，你们娘仨玩着，我刚挖的分给你们，我手快，你别推辞。”
说着就把自己筐里的荠荠菜全都码到自己她们框里，根本不容拒绝。
赵云惜眨巴眨巴眼睛，她举着镰刀，有些无措，有时候村人就是这么热情，根本不容拒绝。
“谢谢婶子，你人真好，这样踏实能干，你家狗娃子肯定能考上秀才！”她笑眯眯地夸赞。
王秀兰就喜欢她这见人三分笑的劲头，闻言也跟着笑，爽朗道：“他们夫子给狗娃子起个名，叫张慊恒，我听着就喜欢。”
“张慊恒？好名字，如心即所谓慊也。”赵云惜瞬间就能想到对应的古文。
王秀兰连忙点头：“对，就是这个什么什么也。”
她也记不住，就是觉得厉害。
“你也厉害，懂得这许多。”
赵云惜蹲下，跟着一起挖荠菜，笑着道：“现下茵陈、紫地丁、车前草都长得正好，瞧见了晒干，平日里用得着。”
“好哦，我瞧见了就挖一点。”
两人闲闲聊着天，听王秀兰说她每天二更天就起床和面做烧饼，听她说每天卖几百个饼子，三个烧饼能赚一文钱，说她很开心这样努力奋斗就有钱的日子。
“我们庄户人家，也不图挣大钱，真挣了我们这脑子也留不住，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我很知足。”王秀兰满脸都是感激。
她永远记得，她在落魄时，这婆媳俩拉了她一把。
赵云惜笑了笑，温柔道：“是婶子自己的功劳，你太勤劳了，让我很是佩服。”
王秀兰嘿嘿一笑，乐滋滋道：“听说你娘又开始卖炸鸡了？你放心，我每天早上陪着她，我保护她！”
赵云惜也跟着笑起来，乐呵呵道：“那得谢谢你，我们确实没啥功夫。”
把王秀兰的筐子又挖满，这才一起回家去了。
“秀兰婶子，我们回了。”
“成。”
两人告别后，赵云惜擓着筐子回家，甜甜和白圭非说要帮她抬，她还得小心些，别磕着两人。
等到家后，把荠荠菜倒在地上，先把嫩、肥的挑出来，打算明天擓去给甘夫人吃，她快生了，肚子圆滚滚的，看着就吓人。
剩下的都择出来，白圭和甜甜帮着择，福米按住要捣乱的小猫，喉间溢出低沉的威胁。
赵云惜拍拍福米：“不用管它，它能怎么闹。”
猫咪弓着背，侧着身子，一顿冲锋，把她刚摆整齐的荠菜都给撞倒了。
赵云惜气势汹汹：“小白狗！让小猪咪不许捣乱！”
吃得是挺胖，就是皮得很。
“我养俩孩子都没你一个调皮。”她小声嘀咕，说完后，觉得自己说得特别对。
白圭见娘亲不高兴，连忙把荠菜又给收拾整齐。
“乖乖没事。”
她连忙哄。
正择着，李春容洗衣裳回来，裙子上还有水珠。
“放着我来弄，你去和面。”李春容见她指甲都染青了，连忙道。
赵云惜点头，笑着道：“那我去和面，我晚上做水煎包来吃。”
李春容连忙点头，让她去忙。
赵云惜先把面和上，放在温水上发酵，见梁上挂着肉，就割了一块后臀尖下来，七分瘦三分肥，剁成肉馅儿，等会儿和荠菜合在一起做馅儿。
李春容很快就端着水灵灵的荠菜过来了，切成碎，笑着道：“你来拌馅儿，你拌得好吃。”
两人又是拌馅儿，又是包，很快就收拾一箅子出来。
锅里煮着粥，这会儿已经咕嘟咕嘟地冒泡了。
把鏊子拿出来洗洗，刚好够放满，她先是兑淀粉水，把芡汁、面粉、水、油按比例勾兑好，差不多到小包子三分之一处，就盖上盖子。
李春容满脸不解：“这能行吗？”
赵云惜也不确定：“试试看呗，不行了当包子吃，反正这么小，熟得很快。”
两人盯着鏊子看。
白圭、甜甜在外面跟小白狗赛跑，两人一狗玩得嘎嘎直乐。
赵云惜忍不住勾唇轻笑，小孩天真可爱的笑容真得很治愈。
很快就做好了，一篮子水煎包，一碗粥，一盘素菜。
“吃饭。”赵云惜笑着喊。
小白圭好奇地看着，水煎包底部焦香酥脆，上面撒着芝麻和葱花，闻着就很香。
“尝尝。”赵云惜给两人夹。
小白圭尝了一个，眼睛亮晶晶：“真香，皮酥酥脆脆的，里面的馅儿很多汁，真香！”
他娘真的太厉害了。
赵云惜也跟着咬了一口，汁水流出，有些烫嘴，新鲜的荠菜和猪肉，还有焦香的面食，凑在一起让人无比满足。
“真的很香很好吃。”李春容眼睛都亮了。
“明年你卖炸鸡，我做这个卖，咱家各摆各的摊子，一天赚两份钱，如何？”她被水煎包折服了。
赵云惜琢磨，觉得很是可行。
“先卖炸鸡，这水煎包有空再说，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你要现包现煎，只有刚出锅才好吃。”
赵云惜笑着道。
都说贪多嚼不烂，她家现在卖卖炸鸡挺好的，现代人都戒不掉的肉食，又好做又好卖，单价高来钱快。
一炸起来，把人香迷糊了，油炸的东西，你甚至不需要吆喝，人们的鼻子会指引他们前来。
李春容一想还真是，连忙道：“那算了，我一个人确实支应不来。”
头一回吃水煎包，甜甜和白圭很喜欢，连吃了五六个，还是赵云惜不让吃了，晚上吃那么多不消化。
隔日。
她擓着荠菜，带到林宅去，说是给甘夫人做好吃的。
谁知道——
“三日后就是子坳参加府试的日子，到时候你也陪着去，带白圭去看看。”
府试需要五名村人和一名秀才作保，才可考试，对于林宅来说，非常容易就解决了。
至于路上更不担心，有江陵县令遣衙役护送到荆州府，至于家人想跟着，就只能自己想法子了。
对林宅来说，他家有马车，根本不成问题。
赵云惜想明白了，顿时很激动，她能去荆州府看看了，传说中的大意失荆州！也不知具体是什么样，不过肯定比江陵要繁华是真的。
她激动地搓手手，把荠菜篮子都给扔了。“不就是小小荆州府，我定要去看看，是个什么章程。”
甘玉竹瞧着肥嫩的荠菜，已经想好了吃法，无非就是包子、饺子、凉拌着吃。
“有什么新鲜吃法吗？近来胃口不好。”甘夫人叹气：“这孩子皮，一脚能给我踹得疼，我能感受它的脚丫子踹在我肋骨上，肉和骨头都疼。”
赵云惜满脸疼惜：“那确实听起来就很疼。”
她琢磨片刻，眼前一亮：“做成肉丸子酸汤如何？”
甘玉竹没怎么进过厨房，闻言满脸茫然。
赵云惜见她肚子圆鼓鼓，但四肢纤细，就知道她定然不好过，当初那个纤弱美丽的少女，现在粗糙枯黄。
忙柔柔道：“等晌午时，我去给你做。”
甘玉竹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推辞，她哪里舍得让云娘去做饭。
但赵云惜没管，等到晌午时，就去厨房了，几个厨娘在等着她吩咐，她也没客气，直接道：“后臀尖的肉剁成肉泥，荠菜洗干净切碎，再把大料磨成粉。”
有别人在，她就不弄这些了。
等料都备好了，她这才开始做，先是把肉泥和荠菜碎、姜末、葱花搅上劲，再下锅油炸，炸到喷香焦黄捞出来备用。
另起锅烧油，把葱姜蒜沫炒香后做油酥，再加上开水，顿时变成奶白的汤汁。
一旁的厨娘瞪大眼睛。
赵云惜没管，忙着下丸子、荠菜等，再打入蛋花，就是一碗香喷喷的酸汤。
她盛了几碗，并着午饭一起送走了。
赵云惜做得多，回书房后，大家桌上也有一碗酸汤。
“这样香？”白圭喝得心满意足。
他娘做饭就是一绝，可惜不爱常做，他吃得心满意足。
林子垣喝完一碗，还有些意犹未尽：“还想喝！”
可惜没了。
做得是多，但主要不是给他们吃，所以想喝饱是没有的。
但越是不够吃，就越是想吃。
林子垣皱着眉头，喝了丸子酸汤，就吃不下其他东西了。
赵云惜就笑着哄他：“等下回多做点，你想喝几碗喝几碗。”
林子垣眼巴巴地望着她：“云姐姐，说定了哦。”
*
正院。
甘夫人正捧着酸汤小口小口的喝着，丸子炸得很香，她怀孕五感灵敏，其实有些腻，但酸味很好的中和了，就衬得很香。
“好喝。”她心满意足。
平日里只吃一小碗，现在恨不得吃上两大碗，最后克制地停下了。
免得一次吃太多难以消化。
*
吃完饭她牵着小白圭回了竹院，春天容易困，她要小憩一会儿。竹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倒成了白噪音，让人睡得很熟。
小白圭躺在床上睡不着，他精神力很旺盛，索性蹑手蹑脚地起床，坐在门槛上背诗。
光是杜甫的诗集就够他背很久了。
小白圭很喜欢。
等赵云惜睡醒，就见他托腮，靠在门槛上，手里捧着杜甫的诗集，正一字一句地背着。
“怎么不休息一会儿。”还得是孩子，精力特别充沛。
小白圭捧着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小脸，软乎乎道：“不困呀。”
下午有刺绣课和马术课，赵云惜的刺绣课被优化掉了，知道针法，能看懂，不被人欺瞒就成，不一定非得自己绣得很好。
而马术课要精进才是。
等下课后，她刚要走，就见甘玉竹溜溜达达地过来，握着她的手满脸感怀，笑着道：“真盼望你是我亲姐妹，一处长大，一处生活，再不分开。”
赵云惜噗嗤一声笑了：“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你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妹？有时候情分到了，也不一定非得有血缘关系。”
甘玉竹一想还真是。
“确实，若不是有老爷这层关系在，我真想和你义结金兰。”
差辈了。
就很烦人。
赵云惜笑了笑：“我们如今的名分也很好。”
把甘玉竹哄好了，她这才牵着白圭的手一起回家了。
还记得去年，她刚有穿越记忆时，怀里抱着不满三岁的小瘦崽，现在却已经马上四岁了，再抱着就长长一条没那么方便了。
*
三日后。
一早天刚蒙蒙亮，还昏黄着，她把白圭的衣裳穿好，用披风一裹，抱着就上马车。
李春容在送甜甜去族学，见此有些舍不得，却还是摆摆手送她走。
马车骨碌碌地走着，刘二在前面赶马车，他笑着道：“老爷在村头等着了，听他说你家相公也在。”
赵云惜有些意外，这样带考的好事，一看轮不上张文明，她猜测是林修然使劲了。
等到了一问，果然。
这样的差事能在县令面前露面，一般都是山长的内门亲传弟子才有可能。
像张文明这样的外门弟子，那真是消息都听不到。
赵云惜有些诧异，却没说什么，只笑吟吟道：“那挺好。”
于是——
张文明在前面带着学生，赵云惜在后面带着林家几个孩子。
马车行进，她以为江陵离荆州府很近，就几十公里，大约一两个时辰就到了，谁知坐马车吱吱呀呀走了一整天。
坐得她屁股疼。
愈发佩服老头了，他当初冒着风雪，硬是往江西走了一趟，来回一个多月，实在是厉害。
看来当初他心里也是有一口气撑着。
他有个铁腚。
但她没有，她这会儿满脸难言之隐。
看林子境的样子，怕是也如此，不时抬抬屁股，偶尔蔫哒哒地跪在条凳上。
“到时候府试过了，还有院试，远的不说，再过三天我们还要坐马车回去。”
那真是……
太惨了！
赵云惜一想，也有些不大好，但通往坦途的大道上，总有一段崎岖不平的小路，她表示理解。
林子境叹气。
林子垣和小白圭倒是精神，两人凑在一处嘀嘀咕咕，还撩开马车帘子，看外面的风景。
赵云惜很艳羡小孩的精神劲头。
好在天擦黑时，就到了。
林修然把张文明叫过来，把他们扔做一堆，自己施施然走了。
赵云惜连忙问：“夫子，你去哪？”
“我去另外一处隔壁院子住。”他又不好和他们住在一处。
目送夫子离去，把林子境也带走了，小院中便只剩林子垣、张白圭两个小朋友。
小院一切都陌生，他们饿了，正要琢磨去外面吃东西，就听见有人敲门，张文明立在门口，问：“谁？”
“回公子的话，小人乃城东食肆的店小二，奉命来送外卖。”
听见外卖二字，赵云惜有种时空被破的感觉。不过外卖由来已久，确实古代就有，名字各不相同。
张文明这才松了口气，让娘子先回屋，就听她无奈道：“我穿的男装。”
为了方便，自然是男装最不惹眼。
“那也避一避，万一是坏人。”
“那我还得保护你。”
两人对视一眼，看向正好奇盯着两人的小孩：“你俩进屋躲一躲。”
小白圭：……
林子垣：……
两人乖乖回屋，把窗户打开个缝，往外看。
店小二拎着食盒，摆在桌上，笑着道：“你们且吃着，我晚一个时辰过来拿盘子碗，不必洗，摆回食盒就好。”
张文明提着食盒，表示很惊诧。
他来过荆州府，却没钱用来点外卖，头一次经历，颇觉意外。
赵云惜也觉得很新奇，她尝了尝味道，这保温做的也很好，确实很厉害。
“还挺好吃？”也有可能是饿了。
中午随便吃了点干粮，有点可怜。
“睡觉。”夜里的荆州也不好去玩。
*
隔日一早，赵云惜、张文明带着两个孩子出去玩，而林修然在给林子坳突击练习，他们要研究学政的偏好，来猜测试卷。
而他们几个就没有压力了。
林子境需要在一旁看着，下一个就是他了。
赵云惜捏捏小白圭的脸蛋，有些期待道：“也不知你到时参加府试是个什么样。”
荆州府相对江陵来说，实在是大太多了，令人惊诧不已。
房屋高大许多，路上的行人衣衫也漂亮很多，绫罗绸缎很多，不像江陵多是棉布衣裳。
而且衣裳的款式也很多，织银撒花的马面裙华丽极了。
赵云惜和张文明一人牵着一个孩子，到处溜达着逛，突然看到一个熟人。
“赵掌柜？”她迟疑着喊。
实在是有些不敢认，穿着青锻的掌柜和在江陵县时看起来区别很大。
听见他声音，正在柜台上擦拭首饰的赵掌柜茫然抬眸，顿时笑了：“赵娘子！你们来荆州了？”
赵云惜笑眯眯道：“是呀，跟着同窗过来的，他要参加府试呢，这会儿在闭关，我们就出来瞧瞧。”
她好奇地打量着银楼，很明显，这里的银楼要比江陵大很多，首饰种类多是金的，不像江陵，银首饰多，而且更加华丽精致，还有镶着宝石的金簪。
“真漂亮啊……这是碧玺吗？”粉色间绿色的碧玺手串，鲜嫩的颜色漂亮极了。
赵云惜有些喜欢。
“这得多少银子啊……”她问。
“这是碧霞希，你手里这串的品质好些，要五两银子呢，还有品质更高更剔透纯净的颜色，那得添十倍，你瞧瞧。”
赵掌柜从柜子里拿出品质好那条绿色碧玺，非常清澈莹润的绿。
“真好看哎……”
赵云惜还是喜欢粉绿相间那串，而且也更加便宜，她喜欢地不行。
想想五两银子，够买笔墨纸砚了，顿时有些舍不得。
谁知——
“这里可以讲价吗？”张文明问。
赵掌柜心念一动，看看眉眼精致的赵娘子，又看看斯文俊秀的小秀才，心里就有数了。
“能讲能讲……”他乐呵呵地笑。
赵云惜琢磨片刻，还是舍不得，满脸遗憾道：“我舍不得买，罢了罢了。”
五两银子呢，她也不知道能喜欢几天。
“你给四两五钱就行，咱都是老相识老朋友了，卖给旁人只能讲两钱的虚头，这给你五钱的虚头，咋样？”赵掌柜想，不愧是他，真是善解人意。
赵云惜留恋地看了几眼，摇头：“不买。”
赵掌柜絮絮叨叨道：“我给你送的分成我都不想说多少，你再推辞，我都想把碧霞希送给你了，又不是很贵重的东西，这个还有裂有棉呢……”
他不喜欢对自己抠抠搜搜的女人。
还有女人身边默不作声的男人。
张文明见她喜欢，掌柜确实没有降价的意思，当即就掏荷包。
“买了。”
小白圭也开始掏自己的袖带，把自己那叮里咣当的压岁钱都放在桌上，笑眯眯道：“给娘买首饰！”
赵云惜又感动又好笑：“你的钱是让你买东西使的，不是给娘花的。”
呜呜呜，龟龟崽太令人感动了。
张文明抿了抿唇，他从掌柜手中接过碧霞希珠串，轻柔地戴在娘子细白的手腕上，心满意足。
他以后还会给娘子买更多首饰。
赵云惜盯着手腕上的碧玺手串，想想她都赚这么多钱了，买个手串是应该的。
“买都买了，再买个项链。”要不然脖子上空空的。
赵掌柜顿时哈哈大笑：“这才对嘛，虽然我们银楼经常哄女人说，女人要对自己好，但我打心眼里这么觉得。”
赵云惜腼腆一笑，柔柔道：“可我想对相公好。”
她嘴上说得好听，其实给男人花一点钱她都要心疼死了。不过张文明的费用，都是父母出的，暂时还没怎么用她的钱。
她舍得给小白圭花，这是她的崽崽，她心里愿意。
赵云惜说是只买个项链，结果一选就没刹住车。
给李春容和刘氏、甘玉竹各买了一个项链，给林修然、张镇、张文明、林子坳各买了网巾，几个孩子买了平安锁。
林林总总加起来，约摸有二十两银子。
她觉得十分肉痛。
她掏出二十两的银票，很不舍得，递给赵掌柜都不肯撒手。
见她如此，赵掌柜无奈地笑。
“你要实在舍不得，从分红里扣也行。”免得在这跟剜肉一样。
“那扣吧，没到我手里我就不心疼。”她反正是这样想的。
赵掌柜给她打包的很漂亮，外面却套了很普通的包裹，笑着道：“你们现在属于外乡人，还是低调些好。”
“成，谢谢你。”赵云惜拎着一兜子首饰，心疼坏了。
“我当初还承诺俩娘，到时候从头到脚买银饰呢，那啥时候有这个钱哦。”
这样的细链子都这么贵。
真得很贵啊，不过在现代她也没舍得买，结果猝死时，银行卡里只剩下冰冷的余额。
这辈子可不能再这样了。
张文明也有些想象不到，他低声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两人对视一眼，先回家把首饰放起来，也不好拎着到处逛街。
一回去，赵云惜就不想再出来了，她昨天坐得屁股疼，今天又走这么多路，大腿表示受不了。
主要是一下花钱太多，她是个貔貅性子，实在心疼到无法自拔。
小白圭趴在赵云惜怀里，昂着头：“你说小白狗和小白猫想不想我呀？”
他都这么久没有回家了。
赵云惜垂眸看他，温柔道：“你在想它们时，它们肯定也会想你呀。”
小白圭没和它们分开这么久，一说更想了，眼圈红红地望过来。
“可我好想奶、想甜甜，想它们呀。”
赵云惜连忙把他搂在怀里，孩子的内心纯净又柔软，自然扛不住这样的分别。
“他们也在想你。”她轻轻拍着他后背安抚。
张文明沉默片刻，才幽幽问：“白圭可曾思念你爹到几欲落泪？”
小白圭抬起丝丝泪意的眸子，认真思索片刻，满脸笃定地点头：“想了，想哭了。”
赵云惜想起刚开始卖糯米包油条时，小崽也是这样说的。
可见是个黑芝麻馅儿的小糯米团子。
她抱住亲了亲糯米团子的皮，忍着笑作证：“是的，我和他都哭了。”
正聊着天，就见林修然带着林子坳和林子境来了，两人手里都捧着文章。
“张相公帮忙点评一二。”林修然客气道。
他才考过秀才，指导意见还是很有参考价值的。
赵云惜起身给两人烧水倒茶喝。
她也跟上去看两人的文章，半晌沉默了，她本来还挺骄傲自己连四书五经都学了，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好读书，不求甚解”，她就是囫囵吞枣地过一遍罢了。
这些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很漂亮。
但她细细读来，发现了问题。
“这么一段，约有几十字，都只是在堆彻词藻。”赵云惜拿着林子境的卷子，看出问题来了。
而林子坳地就言之有物，条理明晰，偏僻字词用得少，却自有一番清明感。
林修然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点头：“对，是这样的。”
张文明仔细品了品，舒了口气：“子坳小兄弟的才华远在文明之上，如今看来，府试没什么问题。”
比他写的好多了。
京城来的小才子就是不一般。
林修然笑了笑，看向忐忑不安的林子坳，笑着道：“你今年才十四，若是能考上秀才，谁不赞你一声少年英才，若是名落孙山，明年再去，也不过十五，你慌什么。”
林子坳委屈：“考试紧张我也没办法，想想就紧张。”
赵云惜教他：“你这样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一口气，来回三次，再拍着自己胸口哄，学着你……娘的语气，就那种，哦哦宝宝乖宝宝不怕不怕，这样。”
林子坳垂眸，他娘不曾这样哄过他。
赵云惜头秃地挠挠脸颊。
“我试试。”他深呼吸慢吐气几次，哄自己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看他脸都涨红了，赵云惜无奈：“你在心里说也行，主要是安慰自己，你脑子听见了就行。”
林子坳站着不动。
小白圭上前来，拍着他的胸口，奶里奶气地哄他：“哦哦哦，宝宝乖宝宝不怕不怕，有娘亲在哦～”
他被哄惯了，这样的话简直信手拈来。
林子坳果然不紧张了。
林修然笑了笑，他就知道，云娘有法子，她太聪慧了。
赵云惜腼腆一笑，温柔道：“重点在深呼吸，没事的，你就当去练练手，参与感最重要，旁的都不打紧。”
他们甚至不像其他贫穷读书人，来荆州府一趟，需要攒许久的盘缠，家中银钱也支撑不住，堪称孤注一掷。
这想来都来了。
他们在荆州府的县衙周围甚至有宅子，准备的极为齐全，根本什么都不怕。
林修然慢悠悠地喝茶，见林子坳的神色放松下来，眸色闪了闪。
看来他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他家后宅里头，玉娘没有生育，纵然心性良善，对孩子的衣食住行也关心，身上却没有母性，没有那种包容关怀的娘亲感觉。
而几个孙辈，林子坳、林子境、林念念三人，都不在母亲身边长大，情感是有缺失的。
他当初听到云娘说想读书，愿意收她的原因之一便是，她们母子同在学堂，二人行事，总归能让几个孩子看看，什么是正确的母子关系，若连带着能关心一二，便也是极好的。
若是这女人有什么坏心思，在他林宅，他也能随时将她扫地出门，一切都是不怕的。
如今想来，他信了他几十年看人的功底，到底没有看走眼。
云娘是极好的。
“云姐姐，我没什么可害怕的。”林子坳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看着自己新写的文章，神情坚定。
“对，林子坳是最棒的！”
“林子坳是最棒的！”
“林子坳是最棒的！”
几人都跟着重复，小白圭牵着他的手，甜甜道：“等你去府试，我们就在门外等着你，第一个来接你。你乖乖考试就行，隔着一堵墙，我们陪着你。”
他说起话来，小嘴巴真甜。
林子坳被他哄得心软软，连忙道：“在家等我就是，在外面等我多累啊。”
“等子坳哥哥很开心，一点都不会觉得累。”小白圭抱住他的腰，轻拍他脊背，笑吟吟道：“林子坳是最棒的！”
林子坳眉眼柔和，垂眸浅笑，早已忘了在隔壁宅子的紧张忐忑，他眉眼飞扬，往日那个成熟稳重的少年郎又回来了。
“那你们等我。”他抿嘴。
赵云惜笑了笑，把茶盏往他跟前推，做考前动员：“今天就别碰笔了，好好休息休息，让自己的脑袋放空，想想自己是一只鲲鹏，在星海中徜徉、遨游……”

第40章
赵云惜捧着热茶，立在窗前，望着繁华的荆州府，满脸感慨：“其实我就喜欢平淡而充满烟火气的生活，一座宅院，几亩薄田，一只白圭，三百万两纹银。”
林修然刚开始还露出赞同的笑意，片刻后无奈了，三百万两，她可真敢说。
小白圭抱着娘亲的腿，软啾啾道：“娘，等我长大了，给你赚三百万两金子！”
赵云惜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想想就觉得十分快活。
她就爱吃白圭画的大饼。
很香。
念着林子坳后日要参加府试，大家闲聊片刻，便各自散了，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四月天，早间还有些寒凉，小白圭一早就起床，见娘亲还睡着，就自己起来慢慢摸索着穿衣服。
他走到院落里，隐隐能听见学子读书的声音。此时万籁俱寂，太阳东升，离考试还有片刻时间。
小白圭听着读书声，心里就默默地背诵往常读过的书，虽然读几遍就能背过来，但他在嘴里念念，心里都高兴。
借着晨光，他有些冷，就把娘亲的外衣披在身上，再慢慢地诵读着。
赵云惜半梦半醒间，伸手去捞小白圭，结果捞了个空，瞬间吓得一激灵坐起来。
在脚头摸到了张文明粗实的小臂，她惊慌地从他身上摸一圈，没找到人，顿时清醒，起身来找人。
“白圭？”她喊。
“娘。”小白圭推开门，昂着小脑袋，软声道：“你醒了。”
赵云惜狂跳不止的心，瞬间安宁下来，上前抱起他，摸摸他小手，温和道：“怎么醒这么早。”
身后被摸醒的张文明：白高兴一场。
一家三口索性起床洗漱，又去隔壁房间把林子垣摇起来，让他洗漱。
“我出去买早餐。”张文明笑着道。
他很快买完回来，身后跟着的林子坳手里还捧着时文在沉心诵读，他把书本抖得哗哗响：“好害怕出偏题。”
林修然：“你要相信自己的气运。”
林子坳不确定自己身上有没有气运，只觉得紧张到无法呼吸。
张文明把买来的早餐摆在桌子上，有面窝、豆皮、白粥、小菜、鸡蛋等，林林总总好些花样。
各自拿了喜欢的吃，等吃过饭，赵云惜才认真道：“今天想想备什么东西吃，一连考三天，那吃食也至关重要。”
林修然看向张文明，他立马道：“我那时候拿了炸馒头干，和咸菜，还有糕点、粽子，并一竹筒的水。”
考篮不大，大家装东西时，都只装必备，要仔细思量才行。
张文明对这个有经验，他立马道：“考场里有水，但是水井每年就用这一回，水源不干净，并不敢用。”
“若是科举时，因吃水吃坏了肚子，那可大大不妙，还不如忍着渴，左右也就白日功夫。”
“考场里也提供饭菜，但是分量小也不好吃，一般人吃不饱，需要自带才安心。有钱就带小炉子进去，没钱就带干粮进去，就三日晌午饭，忍忍就过去了。”
“笔墨纸砚亦是。”
赵云惜懂了，她琢磨片刻，道：“能带小炉子，但水源不好，吃喝都拘谨。”
最后定了炸馒头干、又是油又是碳水，吃起来耐饿饱腹，凉的也好吃。再有梅子生津止渴，免得考场内的水源不好，渴了难受。
再有肉脯、咸菜、米糕等，这就是调口味用的。这样避免出恭，还能吃饱吃好，就极好了。
赵云惜就开始准备起来。
都做熟后放着，他要吃时，就着小炉子烧的热水，这样也算能吃口热饭，又能省时间。
要不然别人都在考试，就他窸窸窣窣在那做饭，也挺奇怪。
赵云惜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求漫天神佛保佑，盼子坳科考顺遂，一举过线。”
林修然嗤笑她临时抱佛脚，却还是将信将疑地双手合十：“三清在上……”
“佛祖在上……”
反正他终身所学之心学是儒释道三家大一统，这样也不算乱拜。
林子坳被他俩弄无语了。
但身体却还诚实的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没事，以子坳才情，必中！”林修然给他打气。
*
隔日，三更天时，天还晦暗着，城中各处深巷便传来狗吠鸡鸣之声，像是在提醒学子，及早动身。
林子坳精神亢奋，他听到动静立马就起床了。
吵得林修然睡不好，也跟着起，幽幽道：“你这养气功夫不行，回来再练练。”
不一会儿，又听鞭炮响声，隔壁院的小夫妻也醒了，赵云惜起床洗漱过，先是检查一遍考篮，对着单子盘点东西，这才放心。
几人住得近，便没有架马车，而是步行往县衙去。
赵云惜让林子坳擓着空篮子，自己擓着装满食物和笔墨纸砚的篮子，她低声道：“守好你的篮子。”
林子坳满脸凝重地点头，他年纪轻，今年才十四，在一群成人、老头中间，面容稚嫩的少年显得格外显眼。
不少人都在打量着他，似乎在评估他的竞争力。
他抿了抿嘴：“我有些紧张。”
林修然和颜悦色地安抚：“不打紧，就是去看看，体验一番，积累些经验就好。”
他四书五经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又是京城出来的，有一定的政治敏锐度，整日里听着官腔长大，想要写给学政、知府看的文章，实在简单。
林子坳深呼吸，拍拍自己的胸口：“不怕不怕。”
他问自己，爷爷讲的那些文章、破题技巧，他可还记得。
答案是肯定的。
那就没什么可忧虑的了。
平日里写过那么多文章，根本不怕。
林子坳平日里在私学，又刚从京城回来，这么多考生，他一概不认识，接受着众人的打量，他垂眸不语，等待着衙役检查。
他跟着人群走了，赵云惜、白圭等几人守在门外，有些坐立难安，隔着高高的院墙，猜测里面是个什么情形。
林修然靠在墙角，闭目养神，这些时日，他也累得够呛。
赵云惜戳了戳张文明，牵着他的手，挤出人群，去买了马扎、酸梅汤、蒲扇，又拿回来，这才各自坐了。
林修然露出满意的笑：“还是你细心，没白带。”
赵云惜笑眯眯道：“女人就是这样呀，做什么都厉害。”
林修然瞥了她一眼，冷哼。
“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他眉眼低垂。
张文明望着她晶亮的眼神，半晌移不开眼，他家娘子真好看。
他往近前凑了凑，笑吟吟地跟她聊着天，小白圭见此，强行挤进两人中间，眨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好奇问：“所以，人视线经常落的地方，就是心中所爱吗？”
张文明望着赵云惜卷翘的睫毛，笑了笑：“嗯。”
林修然用眼角余光瞥见他不值钱的样子，顿时有些无语。
“怪不得我每次都喜欢盯着娘亲看，也觉得娘亲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心里时时刻刻想着娘亲，原来是因为爱呀。”小白圭靠在赵云惜怀里，小嘴巴甜滋滋地说着。
赵云惜把他搂到怀里，心软得一塌糊涂。
命都给他！
她简直要爱死了！
他才多大，哪里会说谎，定然都是真话。
赵云惜贴贴白圭的小脸，努力绷住表情，让自己在人群中不至于笑得太放肆。
张文明目瞪口呆，他学到了。在心里学着描述一番，沉默了，这样的话，他在心里想想都觉得脸红受不了。
可云娘爱听，他想试着讲讲。
几人一直等着日头西斜，外面等着许多人，大家凑在一处，小小声地商谈着，倒也不算太难熬。
很快考场的门开了，考生们蜂拥而出，人头攒动，看着很是热闹。
赵云惜在人群中寻找林子坳的身影，等见到了，忍不住摆手打招呼。
“林子坳！”她笑眯眯地喊。
随着她的声音响起，几人连忙看向她摆手的地方，学子们穿着相似的衣裳，还真是有些不好认。
林子坳满脸疲惫之色，头发都抓毛了，混像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憔悴又狼狈。
赵云惜瞧着，就忍不住想，白圭到时也不知是什么情形。
会不会也翘起头发，变成一只呆毛龟。
林子坳蔫哒哒开口：“真难啊，倒也不偏，但问得深……我来回琢磨出三版，才敢誊抄上去。”
和县试完全不同，不光要有锦绣文章，还得会破题。
林修然摸摸他的头。
“没事，先回去休息吧。”
几人又往回走。
榜要等三天后才能出，几人老实巴交地回院子等，赵云惜也失了玩闹的心，老老实实地看书、练大字。
而林子坳要准备覆试，若三日后出榜有他的名，那就要参加覆试，一般再来两轮，就能确定最终名次。
赵云惜想了一下，覆试大概像是挑豆子，先挑出来一批优秀亮眼的豆子，第二场覆试再挑一波，最后出榜就是名次了。
而成绩较好者，还有机会获得学政的亲自面试，只要被召见，前几名就稳了。
如此三天过去，终于出榜了。
张文明一早就去看榜了，他们几个没去，就在家等着。
“我的座次是天字三号，可记清楚了。”林子坳有些紧张。
第一场挑豆子没有排名，榜上只有座次号，上者再参加覆试。
张文明很快回来了，乐呵呵道：“在榜！在榜！准备覆试吧。”
林子坳松了口气，压抑住满脸喜色。
他安心准备覆试，如此两回下来，林子坳一个翩翩少年郎，已经面色青白脚步虚浮，被张文明搀回小院后，硬是睡了一天一夜才醒。
彻底考完试，林子坳反而生龙活虎起来，结局已定，再忧愁也只是枉然。
“心态挺好。”赵云惜点评。
几人等了一日，不见学政来请，又坐着马车，吭吭哧哧地回江陵，这府试过后，还得等院试，还得折腾一回。
赵云惜回到张家台，手里已经拿着今年的几份考卷内容，她仔细地看了看，发现确实很难，那些默写都很全面，四书五经各有涉猎。
有八股文、试帖诗、经论、律赋、策论等，每一项都很难，她目前只学了皮毛，看得叹为观止。
小白圭盯着试题看，失落道：“我不太会答。”
赵云惜闻言顿时笑了：“你今年才四岁，若是能答这样的试卷，那旁人十年寒窗苦读算什么！”
这世界上从来不缺天才，更不缺努力的天才，他们真的很厉害，努力上进又聪明。
小白圭一想也是，便没有再纠缠，笑眯眯道：“娘亲说得对！”
张文明也过来看试题，回书房洋洋洒洒做上几份卷子。
要拿着回去给山长看。
*
等李春容回来后，她就把买的项链拿出来递给她，笑着道：“娘，这些时日你辛苦了，这是给你的小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大家都有，你别推辞。”
李春容捧着项链，很是精致漂亮，她顿时惊喜极了，说实在话，张镇都没送过她这些。
她心中感动，干起活来就更有劲了。
人活着一辈子，不怕为别人付出，就怕付出了对方却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反过来指责你几句。
可儿媳不会，她只会觉得她辛苦，帮着她做家务，给她买银饰。
“有钱你留着花，老婆子一把年纪，喜欢看你们小年轻收拾的漂漂亮亮，别光顾着我。”有人把她放在心上，枯寂干涸的心，便流淌过一阵清泉。
她对科举流程很熟悉，见此并不好奇，只是心疼道：“奔波几日，想必是累了，快好好休息休息，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赵云惜腼腆一笑：“想吃娘做的清炖排骨。”
春天就喜欢吃原汁原味的清淡口。
“成，我再给你炸个香椿鱼，酥酥脆脆也很香。”李春容笑着道。
赵云惜进厨房帮忙，一起择菜、洗菜，等收拾好了，她再坐下烧火。
甜甜挨着她，眼巴巴地瞅着她，过了会儿，又噔噔噔跑出去，拿了一堆东西过来。
李春容看了一眼，有些无奈：“我给她买的吃食，她非得给你留一半，好说歹说，现在天热，放得久了吃了会拉肚子，她才只留一口，说是要给你看看。”
赵云惜搂着她，笑眯眯道：“甜甜是个好孩子，知道心疼娘了，对不对？”
甜甜软乎乎点头。
“想娘和弟弟，想给你们留，奶说会坏，这样娘和弟弟吃了会坏肚子。”她鼓着脸颊，惨兮兮道。
赵云惜笑着捏捏她的脸，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温柔道：“没事呀，当我们分开时，只要照顾好自己，就是对对方最好的思念。”
“好呀。”甜甜歪头。
正说笑着，就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原来是菊月过来了，她满脸喜色，脸带红光，笑着道：“张茂后日跟人相看，想让你娘俩跟着看看。”
张茂说亲的人家是江陵城中的富户，家中女儿送去读过书，她特意跟媒婆说，这是随着她侄媳挑的姑娘，也要读过书、漂亮、明事理的姑娘，好悬没被媒婆以为她挑事儿把她打出来。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也是找到了。
她正说着，就见李春容脖颈上带着银项链，顿时多看了两眼，夸赞：“你这链子精致漂亮，不像在江陵买的？”
李春容骄傲地挺直脊背，把项链掏出来给她看，笑着道：“云娘给我买的！说给我带的小礼物，她可真是个孝顺孩子。”
菊月顿时艳羡不已：“你往后对云娘好些，她又能挣钱，又对你和文明好，还给你生这么可爱的大胖孙子！我的天呐，要是相看这个姑娘有云娘一半好，我也知足了。”
原先都说她比李春容有福气，说她男人能挣钱。
但有些人的福气在老年。
就像李春容，现在的日子，谁不羡慕。
“哎呀，云娘确实很好，我都是拿她当亲女儿疼，她嫁过来这几年，也属实没享福。”李春容心中觉得有些亏欠，之前为了给文明省钱考科举，硬是两人天天喝糙米粥，云娘都饿瘦了。
赵云惜腼腆一笑，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笑眯眯道：“娘，不能这么说，我年岁小，都是你在顾着家里，我胡闹也由着我，平日里洗衣做饭都没叫我插手，明明是你慈爱，都说母慈子孝，是娘开了好头。”
菊月听了羡慕不已，她那时候和老太太就不和睦，也是吵架闹矛盾，整日里鸡飞狗跳，甚至还断绝过关系。
“我也想有个好儿媳。”她说。
又说让娘俩别忘了，这才转身走了。
*
三日后，张文明回来，带回来个好消息，说是林子坳考过府试，再等院试就是小秀才了！
如果他还能一把过，那他就是十五岁的小秀才！
张文明神色怅惘：“这就是家学渊源吗？”
他二十岁考中秀才，在江陵便很吃得开。不敢想十五岁的秀才，该怎样名扬四海。
赵云惜想了想：“应该是他很有天分，有些人，天生就爱读书。”
比如她家白圭，整天都惦念着读书，小孩子不爱玩，却爱背书玩。
林子坳也是个性子稳妥的人。
张文明悠悠一叹：“我大明王朝有人口几何？千千万人。科举录取几何？百人罢了。”
赵云惜肯定点头：“万里挑一的天才，大明每年能集结上万人，所以科举亦是尽人事，听天命。”
所以说，能考上秀才，已经是极优秀的了。
“准备礼物去恭贺子坳，想想备点什么。”赵云惜心生艳羡，要是女子也能参加科举多好。可恶啊，什么时候明朝女子能有同等读书科举的权利，她一定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卷王。
“一般都是文房四宝，这是最稳妥最应景的。”张文明想了想，又补一句：“像我们比较穷，别人都是给钱。”
赵云惜现在懂了为什么去年张家这么穷，因为这次去荆州府参加府试，从提前去，再加上正考到覆试，总归耗费近半月时间，如果要住宿，要住县衙附近，小院就很贵，基本需要三两银子左右，吃食需要一两银子左右，如果没有见人的衣衫，还要另做，这都是钱。
加上给保人的钱，林林总总需要十两。
而攒十两银子何其艰难。
特别是读书人家，平日里已经耗费殆尽。
张家也是事赶事了，张文明成婚、生子、童生试都凑在一处，攒多少银子都不够使，怪不得闹饥荒。
赵云惜在心里算算自己的小金库，冬日里下着雪，赵掌柜处的生意几乎凝固，好在过年卖了一波，给她带来上百两的分成。
这样躺着数钱的感觉超爽。
现在开春了，她打算这回忙完，把香露作坊给开起来，这个确实很好卖，提成非常多。
她琢磨着，小钱钱还是得赚起来，要不然以后白圭参加科举要受苦，她舍不得。
甘玉竹的羊毛作坊生意倒是很好，但羊毛卖不上价，就算提成给得很高，也攒不起多少银子。
不过大伯去年往南方跑那一趟，分成实在丰厚，怪不得都喜欢跑商，真能挣钱啊。
赵云惜心里转了一圈，就见小白圭从院里回来，拽着她的裙子往上爬，坐进她怀里后，这才举着小手：“娘，吃糖！”
他咽了咽口水，移开视线，奶里奶气道：“我在看夫子给的算数本，里面有一法为铺地锦，我觉得还挺有意思。”
赵云惜把糖塞他嘴里，有些惊讶道：“你都已经开始看这么复杂的算法了？”
她满脸担忧：“你少用点脑子。”
孩子太好学怎么办，当然是拦着了。年岁大些，爱学就学了，四岁的孩子，还是歇歇吧。
张白圭嘴里含着糖，他吸了一口甜甜的糖汁，心满意足，奶唧唧道：“都听娘的。”
张文明上前，把他从娘亲怀里薅出来，和颜悦色地哄他：“白圭已经长大了，是英勇的男子汉，不能整天窝在你娘怀里。”
张白圭被薅出来也不闹，他立在原地，眨眨眼睛，伸出短短的两根小胳膊，昂着白生生的小脸，委屈巴巴地看着娘亲：“抱抱～”
暖风熏得人欲醉，空中满是百花复杂的香气。
赵云惜毫不犹豫地抱起他。
张文明后槽牙都咬碎了，心里有些怀疑，他四岁时，也有这么多心眼子吗？
他没有印象。
小白圭依赖地靠在娘亲肩头，温温柔柔道：“爹，我也很爱你，并不比爱娘亲少，只是娘亲为我付出太多，所以我要珍惜娘亲的爱，可我也爱你。”
张文明面带寒霜，并不吃饼。
“娘也很爱你。”奶里奶气的声音传来。
张文明想，白圭说得也并非毫无道理。
他翘了翘唇角。
小白圭狡黠一笑，靠在娘亲怀里，软糯糯道：“娘，我荷包里还有两颗糖，都给娘吃。”

第41章
赵云惜含着龟龟塞过来的糖，正坐在院中晒太阳，就听院门外有人喊，说是再等一个时辰就要去帮张茂相看，让她赶紧来。
她听罢，连忙回屋去换衣裳，想想这是人家相看的主场，她就没穿甘夫人给她做的那些漂亮衣裳，而是换上素雅不挑眼的颜色。
梳一个围髻，缠着玉白色发带，身上穿着白绫袄，下面围着蓝缎裙，手腕上缠着碧玺的珠串。
收拾好，她就笑着跟张文明道：“你带着白圭在家玩，我去去就回。”
张文明半臂抱起白圭，伸手将她缠在耳后的发带摆正，低声细语道：“去吧。”
“走了！”李春容喊。
赵云惜跟着她一起走了。
等到了，就听菊月道：“那日回来我就去打听了，这姑娘性子温婉贤淑，读过书，最是知礼，我们且去瞧瞧，到底是个什么事儿。”
那姑娘今年十六，跟张茂差不多的年岁，她心里就有了主意。
她有这样的心思也是难免的，眼睁睁瞧着张家娶个好儿媳，日子蒸蒸日上，她定然眼馋。
“有云娘一半好，我都要。”她笑吟吟道。
赵云惜看向张茂，笑着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张茂年岁尚小，闻言满脸不在乎：“你们喜欢就好。”
一行人坐着牛车来到江陵，找了最大的茶楼坐下，先喊茶博士来泡茶，没等一会儿功夫，就见女方亲戚领着女方过来了。
赵云惜好奇地打量着。
领头的女子穿着素青色的扣身小衫，面上挂着温婉的笑，身后跟着羞答答的小女孩，穿着白绫小袄，配着大红的石榴裙，娇俏可爱。
李春容和菊月连忙上前招呼，笑着道：“快请坐，看看喝什么茶，让茶博士现泡。”
那姑娘脸颊晕红，落落大方地行万福礼，说话行事都极有章程。
张茂也变得端方稳重，极其有礼的问安行礼。
赵云惜露出吃瓜的快乐笑意。目前来看，两家确实相配，就看孩子的意思了。
果然菊月大娘的笑容都真诚几分，又添了四色点心。
对面那素色衣裙的秀才娘子也满意，他家不光有钱，伢儿看着也不错，生得俊秀白嫩，眼神瞧着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也斯文懂礼。
她颔首，点头：“叫孩子们聊聊……”
几人便起身出去，另换了间茶室坐，再互相聊聊平日的细节。
那女子盯着李春容和赵云惜，思索着道：“二位是不是在东街卖过炸鸡？”
赵云惜笑眯眯回：“是呀，就冬日没卖，近来还在东街呢。”
那女子顿时笑了：“怪不得今天没瞧见。”她家孩子都喜欢吃，路过时特意瞧了一眼，结果没摆摊，她还在嘀咕是为什么。
赵云惜笑了笑：“到时候两家事盛了，那都是一家子亲戚，想吃了尽管去拿。”
几人闲闲地聊着天，就见张茂护着那小姑娘出来，看两人略带羞涩的表情，就知道彼此没什么意见。
但不会让当面做决定，免得彼此尴尬。
短暂的相亲结束，彼此都回家了。
赵云惜听着她们在那说，对这个姑娘如何满意。
“你呢！”她问。
张茂抿了抿唇，别扭道：“挺漂亮的丫头片子。”
那就是合心意了。
赵云惜笑了笑，觉得这样青涩稚气的年华，真的很有意思。
菊月心里满意，这姑娘漂亮、知礼、温婉，一看就教养的很好，不是那等轻狂爱闹的。
*
张茂的婚事没两天就定了，彼此相中，走流程就很快了。
赵云惜听说后，道了恭喜，一般订婚后，走完六礼，基本要三年左右。
剩下的就不着急了。
赵云惜想着家人都在家，那就做个灌汤包来吃，她动手切肉，而白圭过来帮着择菜，他小小一团蹲着，正快乐地哼着歌。
“娘，想吃辣辣的。”他奶乎乎道。
“行，给你放点芥末，那你要吃糖包吗？”
“要吃～”
赵云惜笑了笑，她开始剁馅儿，灌汤包最主要的就是皮冻，但春日里显然不好做皮冻，索性可以将肉馅儿弄得汁水丰沛些也好。
肉馅剁好后，加入浸泡大料的水，一点点的加，让水都浸润进去，这样才好。
等肉馅儿收拾好了，这才开始做皮，灌汤包的皮又薄又透，是用两合面来做的，一半用凉水和面，一半是开水和面，再揉捏到一起。
赶薄，包馅儿。
小白圭也要过来包，赵云惜没拦他，教着他做，他以后要走科举的路子，她定然不能时时在他身旁，有技能傍身，总是好的。
但他人小手小，根本拿不住包子，赵云惜看着他包，反正是包子，露馅儿也是包子。
两人很快就弄了一笼，等张文明许久不见娘子来寻，就见两人正合伙做饭。
此时，天色擦黑。
张镇和李春容也回来了。
“再炒个菜就能吃了。”她笑着道。
李春容连忙上前炒菜，不叫她一个人忙乱。
等都收拾好，几人直接端着笼屉来到餐桌，就见几乎能透过透亮的饼皮看到内里的肉馅儿，很是稀罕。
张镇倒是吃过，他笑着道：“先开窗，后喝汤，仔细烫嘴。”
赵云惜笑了笑，记得白圭说想吃辣辣的，就将芥末酱和茱萸粉都摆在桌上。
“我不爱吃辣。”张文明道。
他口味淡。
“尝尝吧。”赵云惜没说是单给白圭的，她温温柔柔道。
张文明想，娘子既然说了，那他定然要尝尝咸淡，区区芥末，谈何挂齿。
他夹起汤包蘸一下芥末，轻轻地咬在汤□□上，看着汁水流出，他连忙吮吸一口。
“真鲜……嘶，好辣！”
但很过瘾。
鲜甜的汁水和芥末的刺激在口腔中交织，他忍着烫，一边呼气一边吃了一个。
小白圭也跟着尝味道，笑着道：“真香啊，娘你好厉害。”
还有几个露馅的汤包，这会儿汁水顺着笼屉留下，看着就怪香腻。
赵云惜慢条斯理地吃着，看张文明一边说好辣好辣，一边很诚实地又夹起第二个。
小白圭辣得鼻尖沁出汗珠，小嘴巴红彤彤的，跟抹了胭脂一样。
“太辣就别吃了。”她笑着道。
小白圭摇头，他觉得很好吃。就喜欢这样刺激的味道。
李春容和甜甜吃得斯哈斯哈，很快就放弃了辣口，本身的鲜也很好吃。
“上回的水煎包好吃，这灌汤包也好吃。”李春容满脸感叹。
赵云惜笑了笑：“我也是试着做的。”
她的理论知识很丰厚，懂得很多东西，前世的记忆空前明晰，那些看过的小视频、文字，许多都记得。
赵云惜想，幸好如此。
*
隔日，她陪着张文明回县学，把他送回去后，就想着去银楼看看香露的行情。
赵云惜在琢磨做香露作坊，想提前再调研一二，她知道香露在上层圈子很好卖，但没有人脉，别人根本不会买她手上的香露，这个圈子也是排外的，没有资格根本站不进去。
银楼掌柜能卖，并不因为他是掌柜，而是背后的东家势力高。
她盯着香露看了一会儿，谁知听到熟悉的声音。
“赵娘子。”银楼掌柜的声音响起。
赵云惜回眸，看向银楼掌柜，他满面愁容，不复在荆州府时的意气风发。
她欲言又止。
有些不敢问。
但是赵掌柜主动道：“荆州府贵人多，生意反而不好做，我没打过公安县来的同僚，被送还原籍了，哎。”
赵云惜也是幽幽一叹，赵掌柜真的挺好。
聊了几句，她又在琢磨作坊的事，有了羊毛作坊的经验，但她不打算做那么大，而且安排成流水线的步骤，那房屋规划就也要好。
她在心里开始画，做香露本质上，技术含量很低，就是清洗花朵、蒸馏、复蒸馏，装瓶等。
但是要有负责人，她琢磨半晌，没有合适的人选，张家人丁太少，而赵家人丁倒是多，人家有自己的生意，没有闲人。
她目光盯向赵掌柜，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负责人。
灵活、仁善、诚信。
她起了心思，一时也不急着走，把玩着玉如意，笑眯眯道：“不瞒你说，我打算开个香露作坊，每年的产出能高一点。”
“往常能提供得少，只能在江陵卖卖，若是开作坊，能卖到荆州府去！周边几个县城，那都能……”
“现在就缺个管事。”
她笑了笑。
赵掌柜闻炫音而知雅意，他瞬间意会，却很是犹豫，他在银楼做事挺好的，如果去作坊，一切都要从头再来，他年纪大了，不比年轻人有冲劲，但他儿子还年轻。
见他犹豫，赵云惜也不说什么，笑眯眯道：“你先好好想想，咱都是合作一年的老熟人了，彼此了解，待遇我们可以再谈再商议。”
他能做银楼掌柜，能力和待遇肯定不缺。
赵云惜觑着他的神色，温和道：“我大伯开了学堂，你家若有适龄儿童，也可以送过去读书。”
这句话，深深地戳中了赵掌柜的心。
他神色愈加复杂了。
“你让我好好想想……”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他儿子也是，但他还有小孙子。
赵云惜并不过多纠缠，笑着道：“掌柜的好好想，我先回去。”
银楼掌柜纠结坏了。
她家懂科举这点，实在是令人难以拒绝。
他家小孙子看着就挺机灵。
若是搏一搏，说不定还能有条不一样的路，就算是考不上秀才，开个读书的头，后代也能转转路子。
他越想心里越热火，下值回家后，立马就问了自己家人。
“你们可还记得赵娘子？她相公是秀才那个，她想开个香露作坊，缺个管事，有意问我……”
众人皱着眉头，不置可否，他现在做银楼掌柜也挺好的，重新再去做管事，不一定比现在好。
“她家有学堂，若是我去做管事，估摸着能送孩子进去。”
赵掌柜道。
他几个儿媳顿时围了过来：“能送孩子去学堂？这是好事！寻常私塾太贵了，孩子多，根本送不起，这才村里头，应该好负担些。”
他家就赵掌柜挣钱多，但也供不起几个孩子读书，要不然早送去了。
单送一人去，谁也不愿意。
赵掌柜犹豫片刻，还是道：“人家就算是收学生的门槛低些，但只要有门槛，就不是人人能进，到时候人家选了谁，不要谁，你们不许有怨言。”
他时常觉得自己孩子太多。
孩子多，孩子生的孩子也多。
这么多围在跟前，张嘴要钱、要吃的，他都觉得受不了。
众人连忙保证，说肯定不闹。
赵掌柜还是有些犹豫，万一作坊没开起来，那岂不是……
但他转念一想，赵娘子和林宅关系密切，这后台只要愿意用在商界，那也是所向披靡了。
他脑子打架都快打疯了。
一群人眼巴巴地看着他做决定。
“爹，你就去呗，大郎如今也该支应门户了！我们愿意交公中些钱，你别有后顾之忧。”
“就是啊爹，去呗！”
赵掌柜摆摆手：“都别说话，我得好好想想。”
*
赵云惜扔下地雷，转身就去买自己需要的东西了。
她买了好些菜种，打算回家去种，还有果树苗等，回去种在院子周围。小推车上都满了，她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回去后，把菜畦收拾整齐，把种子都撒上，再浇水，在上面铺一层稻草保温。
等做好了以后，她才怔住。
以前她妈做这些的时候，总不让她插手，嫌她做的不好，还不够耽误功夫。
如今在妈妈看不见的地方，她默默地学着她的样子做事。
她笑了笑。
拿着铁锨，看着预留的位置，又把果树给种下。
等收拾完，李春容卖炸鸡回来，见家门口焕然一新，连忙道：“这些粗糙的活儿，放着我来就是，何苦你自己来，伤了手怎么办？”
赵云惜把铁锨放好，笑着道：“不妨事，看娘又忙又累，我心疼，能做点事就做点。”
李春容又应了几声，看看天色，急匆匆地接甜甜去了。
等都回来，就见赵云惜已经在洗菜，她又过来抢活干：“你歇歇，累半天了。”
赵云惜被她推出去，只好去看甜甜的功课，她在练大字，墨滴成团，状若鸡爪。
她觉得有些伤眼睛，却还是鼓励道：“哇，甜甜好厉害，已经会写这么多字了！”
甜甜呲着兔子牙笑。
她的两颗门牙换了，长出来的新牙带着小锯齿，还黄黄的，赵云惜好奇地盯着看，还担心是牙齿有问题，去找别的换牙小孩看。
最后得出结论，新换的牙齿就是微黄带锯齿，她的没问题。
但是换了门牙，脸还小小的，就显得很兔子牙，她每次看见都很想笑。
甜甜听到她夸，顿时很有底气地挺直脊背：“娘，你放心，我会努力赶上弟弟的！”
她还记得自己是弟弟捡来的。
赵云惜摸摸她小脑袋，笑眯眯道：“好！超越弟弟！”
两人在暮色四合时，快乐起誓。
“吃饭！”李春容喊。
此时，张文明怀里抱着小白圭回来，他笑着道：“这孩子，硬是跟他三叔公论了一下午的学。”
他本来还想着，若是三叔说的太深奥，就由他帮忙补充，结果他一点用都没有。
小白圭一人就能答出。
“吃饭。”李春容笑着道。
晚餐吃的简单，一碗清粥，一碟子咸菜，馒头、包子，所有的大鱼大肉，最后都会回归于粗茶淡饭。
她很喜欢吃。
*
隔日，张文明去读书，赵云惜和小白圭也去读书。
等到林宅后，发现林修然已经端坐在讲台上，手中执着戒尺，正在考校功课。
林子坳圆满完成，林子境一紧张，早先背的孟子忘了，登时挨了一板子。
林子垣顿时安静如鸡。
他功课最差，最少坐不住，让他骑马骑到□□磨烂都情愿，背书却犹如杀他。
越紧张，忘得越多，最后挨了三戒尺，掉着眼泪回座位。
小白圭亦是平稳划过，轮着赵云惜，她顿时绷紧了面皮子，这老头打人可疼了。
好在她磕巴一下，照旧答出，倒是没挨揍。
林念念松了口气，看出来爷爷对姑娘的要求没那么高，她顿时不紧张了。
然后被揍了。
林妙妙：……
前车之鉴那么多，她的功课也一般，果然挨了两下。
一群小孩，心有戚戚然地对视一眼，听课态度都认真许多。
赵云惜看着手中厚厚的书，一字一句地读着，她前世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会捧着《周易》读得津津有味。
等晌午时，她过去找甘玉竹，看着她纤细的四肢和硕大的肚子，心有余悸地摸了摸。
“什么感觉？”她问。
甘玉竹行动不便，身边跟着嬷嬷和小丫鬟，一直在搀扶着她，闻言笑着道：“生完这个，再不生了。”
她以前还不理解，为何云娘生下白圭这样可爱懂事的孩子，竟然不操心多生几个。
她还想过，如果她孩子和白圭一样，那她要生十个八个。
现在：生不了。
赵云惜跟着上前扶住她，甘玉竹便示意嬷嬷和丫鬟下去，听她道…“不生就不生吧……”
摸着肚子，甘玉竹神色怅惘：“我想给相公纳妾了，我以前不理解我娘，觉得她跟有病一样，就生了我，就开始给我爹纳三个妾，看着我爹经常去妾室院里，生下许多孩子，又暗暗垂泪。”
如今懂了。
人生从来都是有舍有得。
“我娘是不肯生了，又不肯被人拿住话头，原来在自己的命面前，男人真的不大要紧。”甘玉竹神色惶然。
她最近总是听着说怎么生孩子，才知道生孩子一只脚踏入鬼门关的真切含义。
“这话我只能跟你说说了。”甘玉竹神色惊慌。
赵云惜看着她，此时才能显出来她是个小女孩，失了淡然气度。
“会没事的，你吉人自有天相。”她温柔地哄。
甘玉竹苦涩一笑。
“我整日里忌口，不敢吃喝，生怕肚子太大。可我肚子还是这么大。”她有些想哭。
“云娘，我想我娘了。”
赵云惜拿出锦帕，替她擦了擦眼泪，温柔道：“想她就给她去信，告诉她，你很想她。”
她现在没有办法告诉妈妈，她很想她。
“吾不知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甘玉竹泪眼朦胧：“我真的好难受。”
赵云惜握住她的手，她轻叹：“都会好的。”听她压抑低泣，声声唤着娘。她也心酸不已，跟着红了眼眶。
两人哭得眼眶红红，好半晌才止住。
“别哭别哭，马上生完，好日子就来了。”赵云惜哽咽着哄她。
甘玉竹抬眼看她，就见她哭起来鼻头微红，眼角都带着几分薄红，更衬得面有艳色，真真我见犹怜。
登时忘了哭。
吸着鼻子惨兮兮道：“你真好看。”
赵云惜：“嘎？”
她们刚才不是在抱头痛哭吗？
等平复好心情，让小丫鬟打水来洗脸，重新收拾好妆容，这才各自散了。
“给我来一碗酸汤饺子。”甘玉竹哭过了，食欲就来了。
赵云惜听见，噗嗤一声笑了。
她走回竹院后，就见小白圭怀里抱着书，坐在门槛上，可怜兮兮地望着院门。
见她走近，他眼睛瞬间就亮了，甜滋滋地喊：“娘！”
赵云惜上前嘿哟一声将他抱起，颠了颠他肉嘟嘟的屁股蛋，打趣道：“去年抱你还轻松，今年已经要喊号子，明年怕是就抱不动了。”
所以要珍惜孩子的年幼时光，真的转瞬即逝。
小白圭连忙道：“那我就少吃点，长慢点，还想让娘亲抱。”
赵云惜轻笑：“没事，我儿随便吃，我劲儿大，抱着不累。”才怪。四岁的小男孩，骨肉匀停，抱在怀里像个小秤砣。
“走，睡一会儿。”春日风暖，正适合小憩片刻。
等睡醒起来，她洗脸时发现眼圈还有些水肿，这才想起来，她要问问甘玉竹关于作坊的事，她一哭，她就忘完了。罢了，她今日心情不佳，明日再问。
谁知——
等回家后，就见赵掌柜等在村头，正望眼欲穿，身边有拘谨的李春容和甜甜。
福米乖巧地窝在两人脚边，警惕地看着赵掌柜。
“赵娘子。”赵掌柜连忙上前，和李春容如出一辙的拘谨。
他出现在这里，她就知道他的意思了，连忙笑着道：“先回去再说，甜甜、白圭，去请你大爷来。”
等回小院后，菊月和张鉞来了，一个提着菜，一个提着酒。
几人见面，先是寒暄过，菊月和李春容去做饭，赵云惜和张鉞带着赵掌柜去会客厅。
“我先前跟赵掌柜说，想建个香露作坊，但是缺个管事，千请万请他才应了，大伯今日好好陪陪我的贵客。”
赵云惜腼腆一笑，温和道。她知道大伯做惯了生意，对这些章程都很了解，又为人厚道，不会亏待赵掌柜。
很快就做了一桌菜送来，三人边吃边喝边聊，赵掌柜有些担心，但张鉞是经年做生意的老手，三言两语就打消他的顾虑，胸口拍得啪啪响：“你尽管放心，你能产出多少香露，我都能给你卖出去，大不了再跑一趟南边。”
赵掌柜喝得半醉，他捏着酒杯，惆怅一叹：“我是为着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孙子，给他们种下读书的根，若是他们的儿孙有一个出息的，我也甘愿啊……”
张鉞被他戳中心事，连忙道：“赵老弟你放心，不管这事谈得怎么样，我都让咱的孙子有机会读书。”
他举着酒杯和赵掌柜碰酒：“赵老弟啊，你这一片为子孙的心，我可太了解了，你说咱奋斗图了啥，不就是孩子好过些……”
赵云惜：……
她的作用只剩下吃菜了。
张鉞的战斗力真强。
等喝完酒，两人涨红着脸皮，很快就敲定了待遇，延续他在银楼的待遇，并且添了年底双薪和一个点的提成。
等张鉞把赵掌柜送上马车，目送他远去，再回小院时，眸光清明，已经不见丝毫醉色。
赵云惜目瞪口呆，这就是传说中的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赵掌柜是个踏实性子，攻击不足但收成极好，拿来当管事极好，你还挺有眼光。”
张鉞喝了口茶水，沉吟道：“咱俩之间的生意，也得好好谈谈了。”
原先定得比较低，是因为他们都没有把握，这个项目能不能赚钱，他需要投入的成本也很高，风险极大，所以分成对云娘不利。
如今知道东西好卖，原来的分成方式就对她不公平。她不提，他也得提。
赵云惜腼腆一笑：“大伯想怎么谈，”
“原先定的你一分利，实在亏你，如今看来你的方子很好，那得给你三分。”张鉞沉吟片刻，认真道：“这十分利分成三份，留你三分，留我四分，剩下的三分要拿来送礼、发福利等。”
赵云惜一听，顿时笑了：“我若开作坊，那你就从我这里进货就好，卖多少钱是你的本事，不必给我分成了。”
这样算起来就挺好的，干净利索，她这边好算账，不像以前，就是糊涂账，能分多少利钱，全看对方给她拿多少钱来。
“但是这样，谁都能来买，独特性就失去了。”独家手里有货就是好卖价，多了就容易冲淡，当然对她厂家来说，自然多多益善。
张鉞：！
他没想到刀会砍到自己身上，但问题不大。
“我有固定的渠道，没事。”他做这么多年生意，并非他人能轻易撼动。
赵云惜笑了笑，温声道：“这样彼此都好。”
张鉞点头，确实。
“但是蜡烛、竹纸，我还得给你分成，就按我方才说的，给你分三成，以前的也会给你补上。”
“不过没差多少，我和你大娘先前翻倍给，并未存心亏你。”
张鉞连忙解释。
赵云惜笑吟吟道：“我年轻不懂这些，先前行事确实鲁莽天真，也是大伯承担的，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他们若是翻倍给，再加上帮她顶着建房子、金簪等，其实和三分真的差不多。
要不然怎么会给那么多分成银子，金陵才多大点。
张鉞单方面通知后，见她还要说，扶着额头起身，踉踉跄跄往外走。
“醉了醉了……”
菊月连忙上前扶住他，夫妻俩相依相偎地走了。
赵云惜摆了摆手：“慢走？”
关上院门后，就见白圭和甜甜双眸亮晶晶的，甜甜笑着道：“弟弟作了首诗，但是填不满……”
赵云惜接过纸，就见上面写着——
“春娘和羞回，绯花伴香留。邀问柳生处，跘得湖人醉。”
她满脸惊奇。
“你竟会作诗了？”
她细细地打量着，冲他竖起大拇指，满脸惊叹：“太厉害了！”
“春娘和羞回，绯花伴香留。邀问柳生处，跘得湖人醉。”
她忍不住又念一遍，抱住白圭亲了又亲，喜滋滋道：“四岁作诗……比你娘强太多了。”
赵云惜就觉得自己无甚文采，最起码四岁的时候就知道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还记得“五只猴子荡秋千，嘲笑鳄鱼被水淹，鳄鱼来了鳄鱼来了……嗷嗷嗷～”
“小白圭，你真的好棒。”赵云惜抱着他亲了又亲，实在喜欢。
小白圭腼腆一笑，露出几颗小奶牙，软乎乎道：“娘亲喜欢就好。”
他其实不懂平仄格律，就是读多了唐诗，跟着作的。但是被夸奖，他就是很高兴。
赵云惜看了又看，决定把他第一副诗词裱下来，再抄下来，一整个妥善保存。
“先睡觉，夜深了。”李春容赶两人去睡觉。
赵云惜想了想，还是回去睡了。
她半夜兴奋地睡不着，心想，莫非我儿是天才？她已经开始做梦能够连中三元，震惊朝堂内外了。
做梦做得很爽。
她索性把白圭的草稿纸都整理一遍，最后梦碎在字帖的卡通小脸上。
白圭还未学画，因此技艺并不精通，但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画表情包和小乌龟。
她认真看了看，沉默了。总算记起来，白圭今年才四岁。
把草稿纸收好，回去倒头就睡。
隔日，她还是忍不住拿着白圭写的诗，去跟林修然嘚瑟。
“看看，昨晚白圭做的诗。”她骄矜地抬起下颌。
林修然斜着眼睛看她，接过她手中的纸，认真看着，半晌才震惊地瞪大眼睛。
“真有五言的味道，你教的？”
“你看学生有这个慧根吗？”
“那确实差点。”
赵云惜哼笑，不跟他计较。她家龟龟太厉害了，她满脸与有荣焉。
林修然抖了抖手中的纸，当即就铺在桌上，打理整齐，用镇纸压着，笑眯眯地摆手：“你去吧。”
赵云惜看看自己的手：“我伢儿的诗呢？”
林修然一本正经：“现在是我的了。”
赵云惜满脸晴天霹雳，又不敢跟夫子抢，一脸梦游地跨过门槛，惨兮兮道：“早知道不嘚瑟了。”
可恶啊。
夫子怎能夺他人之好呢。
林修然等她走了，看着桌上稚嫩的字体，越看越满意。
“多有瑕疵，但他四岁。”可以原谅。
*
赵云惜回了书房侧厅，趴在床上叹气：“可恶啊，诗被夫子抢走了。”
然而——
隔日她就看见那诗被装裱好，挂在书房里，和名家诗篇挂在一起。
她瞬间就不气了。
因为他也是爱白圭，才会珍惜他稚子诗作。她望着那手字，忍不住笑。
白圭真棒。
她也感激自己认真读书，要不然白圭做的诗，她却不解其意，那得少了多少乐趣！
赵云惜眉眼含笑，快活地想。
白圭倒是神色如常，根本不知道他这个年岁作诗有什么惊人之处。
“娘，想吃你做的槐花饼。”他馋了。
赵云惜点头，小小声道：“回家晚上做。”
然后——
几个小孩蹭蹭蹭地凑过来。
“我们也想吃，带我们一起去吧。”赵云惜又点头，现在这么熟了，带孩子去也没有心理负担了。
“去跟你们家长说一声，别到时找不到人又惊慌。”
她提点。
于是等她走的时候，就连甘玉竹也跟来了。
有她在，几人就坐马车回，到家时，太阳还很高。
赵云惜让他们在院子里玩，结果他们都不肯，非得陪着她一起勾花。
赵云惜先砍了一根竹竿，把细枝都砍掉，只留主干，再把镰刀绑在上面，让林子坳擓着筐子跟上，一起去勾花。
槐花不用找，闻着香味过去就行。雪白的串状花朵带着幽幽的甜香味，能传出去很远。
农村随处可见。
“就这吧。”赵云惜直接去勾树枝，林子坳看得心疼不已：“那这不勾坏了？”
赵云惜侧眸，笑着道：“不怕，吃槐花是常有的事，但村里还是有很多，它若不能吃，肯定没人种了。”
百姓都务实，存在就要有用上的必要。
林子坳：“哦……”
“嗷嗷嗷！”一声惨叫响起，赵云惜吓了一跳，就见林子垣拿着一串槐花要吃，结果哭着嚎叫。
赵云惜凑近了一看，这孩子倒霉，被蜜蜂蛰了嘴。
“别动，我给你拔了。”她忍俊不禁。
林子垣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怎么还有蜜蜂啊，蜇人好痛啊。”
他受不了这委屈。
甘玉竹被他吓得直拍胸口，见他被蜜蜂蛰，很是担忧，见他小嘴巴很快肿成香肠，又绷不住想笑。
“咳。”她忍着笑安慰：“没事，疼两日过去就好了。”
林子垣安静地呆在她身边，而赵云惜又去勾槐花。槐花开得很好，刚开，看着还根门。
她勾枝，林子坳带着几个孩子摘花，没一会儿就弄了一筐。
“够了够了。”她看见林子垣就想笑。
那小嘴肿成两根香肠，半边脸也肿了。回家给他抹了紫草膏，让他在一旁玩，他也不肯，非得来帮着清洗槐花。
等收拾好，赵云惜想着，人这么多，槐花饼烙到天黑也定然是不够吃的，还得做别的。
好在李春容回来了，说是再包饺子好吃，她来做。
赵云惜就煎槐花饼吃，把槐花洗干净，再沥水后，放入鸡蛋、调料、面粉、油，再放在热油锅里慢煎。
随着油煎，香喷喷的味道就出来了。
林子垣忘了自己嘴疼，他立在边上看着：“好香啊。”
在林宅吃得好，但那种好，和农家这样随着时令的新鲜感不同。
赵云惜轻笑：“你今天受委屈了，第一个给你吃。”
他太惨了。
林子垣顿时高兴起来，管他呢，有的吃就是好事。
两面煎到金黄焦香，内里却带着槐花特有的绵软和甜香，吃起来特别有味道。
“好香好香啊。”林子垣来不及说话，一边呼气一边吃，美滋滋道：“挨蛰值了！”
甘玉竹看着他肿起来的嘴，又吃得油汪汪，实在不忍直视。
赵云惜试了一个，心里有数了，就连煎了六个。
就连林子坳也在厨房不走了。
真香。
这样的烟火气，竟意外地迷人，他突然有点理解田园诗风格了。
以前他是不理解的，农村有什么好，破败、愚民、落后，可如今知道什么是袅袅炊烟带来的温暖。
“来，一人一个。”
几个孩子先吃，除了林子垣刚好六个。
第二锅就是大人的了。
赵云惜尝了尝，眼睛亮了：“明天早点起，起来摘点槐花，带去给夫子吃，他还没尝过。”
甘玉竹细细品尝，半晌才道：“这就是把春日吃进嘴里的滋味？”
赵云惜一边给槐花饼翻面，一边笑着道：“还有榆钱窝窝头，吃起来也有股香甜味，春笋、香椿、荠菜、鲜核桃……能吃的很多，你若喜欢，我便收集来，送去给你吃。”
甘玉竹坐在小餐厅中，吃着香喷喷的美食，突然不想走了：“明天我再跟你回来，还是在农家小院吃着有意思。”
回大宅院里，就失了这份野趣。
赵云惜算算她的预产期，感觉近期不会生，就放心道：“那成，随便住。”
甘玉竹笑了笑，她就知道云娘不会拒绝。
这是一种来自朋友间的笃定。
“饺子也好了，开始煮吧？”李春容问。
甘玉竹看着两人煮饺子，尝味，配合地十分默契，不由得艳羡，她婆婆都能做她太奶了，还没尝过婆媳和谐的滋味。
不过老太太慈善，并不苛待她，平日里虽淡漠了些，对她说得也明白，是为了彼此自在些。
甘玉竹乐得不去立规矩。
“吃饭咯～”李春容笑呵呵地喊。
把压箱底的碗筷都拿出来洗洗摆上，要不然这么多人，还真不够。
“林子垣吃大碗小碗？”赵云惜问。
“我要最大碗！”林子垣很享受被第一个关怀的滋味。
“念念妙妙呢？”
“小碗。”
把每人的饭碗都摆好，赵云惜见缺了一碗，顺手摆在白圭面前。
“娘先吃。”他立马道。

第42章
吃完饭后，见橱柜中有干桂花，甘玉竹就说教他们做桂花糕吃。
她学过糕点，为的是成婚后凸显自己的贤惠，没想到没用上。
“桂花糕很简单，知道诀窍就好，籼米粉和糯米粉合在一起，用清水和成沙状，先铺一层，如果需要馅儿，看你喜欢什么口味，枣泥、豆沙、黑芝麻都行，像现在材料少，用面粉、猪油、蜂蜜混合了铺一层做个甜心就行，上面再铺一层米粉，这才上蒸屉，出来香甜松软，小孩最爱吃。”
“啊对，别忘了撒桂花。”
赵云惜笑了笑，温和道：“那现在先试试，过两日看天气好，我们去踏青、郊游，有点心做野餐吃也好。”
几人左右无事，索性当时就开始试。
赵云惜便忙碌起来，开始折腾桂花糕，她没做过，但是在林宅也常吃，心里倒是有点谱。
结果很好。
桂花糕洁白如玉，松软香甜，点缀着些许金黄的桂花，瞧着便觉软糯可口。
“那其他糕点……是不是也是类似的做法？”赵云惜很会举一反三。
甘玉竹吃了一块，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笑着道：“很像，这类蒸糕都大差不差，但糕点品种繁多，像糖角、各种酥皮点心就是油炸的多。”
这种点心是她们日常吃食，甘玉竹并不感兴趣，但此刻突然明悟，她在京城吃惯了，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江陵可没这么多品种的点心。
“不如我们再开个点心铺子？”甘玉竹越琢磨越觉得可行：“若是要开，我让甘家送个白案师傅过来。”
赵云惜闻言也很感兴趣，笑着道：“我觉得成，反正林家铺子的生意稳定了，羊毛生意也稳定了，再拓展其它是可以的。”
几个孩子刚吃饱饭，硬是能再填两口点心，赵云惜担心他们积食，就用木炭在青石板上画格子，教他们玩跳格子的游戏。
小白圭跟在甜甜后面，蹦蹦跳跳，双眸亮晶晶的，玩得十分开怀。
甘玉竹盯着看，半晌才轻笑：“那我回去就开始准备。”
眼见着天黑了，又开始烧洗澡水，她提水、倒水，颇有些生无可恋，烧火丫头太难做了！
可恶啊。
林子坳却很有眼色地过来过来帮忙，他笑着道：“我来提水。”
赵云惜看着他单薄稚嫩的肩膀，摇头：“小孩别逞强。”
才十四岁，骨头都没发育。
林子坳幽幽道：“我长大了。”他都要成婚了，就连爷爷也把他当大人，唯独她，看他和看白圭如出一辙。
“那你烧火。”赵云惜确实累了，没有一味地推辞。
等都收拾停当，她让福米去守着甘玉竹，交代她有事就喊她，这才回房睡觉。
小白圭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撅着屁股趴在她的枕头上，估摸着是等她等累了。
她心头一软，将他的小身子捋直，这才搂到怀里一起睡，香香软软白白嫩嫩的小孩，真的能让人心底柔成一片。
*
隔日睡醒后，李春容把菜备好，粥也煮好了，还给留了一盆炸鸡，就等着她们醒了吃。
赵云惜起床洗漱好，才去叫众人起床，她就去炒菜。
等她盛好饭，几人才过来。
“粗茶淡饭，随便吃一点。”赵云惜笑眯眯道。
桌上摆着白粥，一盆炒笋丝，一盆炸鸡，还有一篮子炸好的面窝。
林子坳道谢，正想要客气几句，竹篮中的面窝已经被拿空了。
他瞬间惊讶地瞪大眼睛。
“啊？”
他就耽误一下。
视线转移，看向林子垣，他的手里果然拿着两个面窝。
“真香哦！”
林子垣鼓着脸颊，故意吃给他看，每个面窝都咬一口，皱着小鼻子表现的蔫坏。
赵云惜将自己手里的给林子坳吃，闷笑着道：“没事，你们先吃，我再去炸，灶上还有。”
只不过竹篮装不下了而已。
她起身又去炸了一篮子放着，这才回来喝粥。她刚一坐下，就见白圭举着半牙面窝，不吭声地递给她。
赵云惜笑了笑，接过来就吃。
一群半大小孩的饭量是非常惊人的，将他们准备的食物全部吃完，这才意犹未尽。
“走咯。”她喊。
一群人又坐上马车，慢悠悠往林宅去，甘玉竹望着马车外的景象，好奇问：“你每日都有这样好的景色看？”
赵云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突然就想到了陶渊明那首《桃花源记》，笑着道：“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小白圭合着她的声音一起念：“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林子坳笑了笑，也跟着道：“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晨雾微曦，行进的路旁还有一棵桃树，正开满桃花，便格外应景。几人一时望着车窗外的景象，不说话了。
等回书房后，就见林修然端坐在主位上，几人进来，他就笑着问：“可好玩？”
林子垣趴在他膝头，给他看肿起来的嘴巴。
“可好玩了，我们去勾槐花做饼吃，我想吃口新鲜的槐花，被蜜蜂蛰了，我没哭哦。”
他神色飞扬。
赵云惜有些歉意：“没照顾好子垣……”
林修然摆摆手：“不妨事，这样的事，谁也顾不住。”话是这么说，林修然还是仔细看看他的伤，见没事才放心下来。
又说几句，便开始上课。
四书尚且好动，五经对赵云惜来说就有些抽象了，她努力地去读懂这些文字。
她注意力集中，时间就过得格外快，到了晌午时，她才发现自己饥肠辘辘。
林子坳在做文章，他要准备院试，在听课之余，作业特别多。
赵云惜看着就替他震撼，原来考秀才这么难，写文章的难处在于，你不开窍时，怎么写都不对味。
她觉得她低估了张文明。
她怜爱地摸摸小白圭的脑袋，林子坳如今吃的苦，就是未来他要吃一遍的苦。
下午时，她就知道自己有多苦了。
又是刺绣。
绣娘拿来了一件苏绣的比甲，米色的底，镶着三寸的粉色宽边，上面绣着花朵和蝴蝶，细节处藏着金丝银线，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耀眼的光芒。
放在眼前，真的很震撼。
“好好看啊……”清雅中带着娇，正适合豆蔻年华的小姐们穿。
绣娘幽幽道：“云娘若是能开窍，定然比我手巧百倍。”
赵云惜讪笑：“那算了。”
融不进去的圈子，她不强融。
绣娘也没多说，只给大家讲解：“看花容易绣花难，这件衣裳有花有蝴蝶，难处更大，主要是还要考虑在比甲上的布局要漂亮。”
赵云惜点头。
她都不好意思用绸缎练习刺绣，总觉得以她的手艺，属实浪费那绸缎了。
等下课后，她反而没有急着走，而是看着那件精致又漂亮的衣裳，她在想，若是白圭穿上这么好的衣裳，该有多好看。
赚钱！给龟龟买锦绣华服买金钩玉带买玉冠！
见识了好东西，真的不一样。
绣娘见她盯着看，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博士我走了。”赵云惜都不忍心看她期待的眼神了。
绣娘叹气。
赵云惜去接了白圭和甘玉竹，几个孩子跟上一起来了。
“今天还吃槐花吗？还是吃榆钱窝窝头？”林子垣顶着肿胀的脸颊，回味不已。
赵云惜忍不住笑：“都弄点，弄个春日宴！全吃春天的小物件。”
一旁的甘玉竹也有些期待，她搂着小白圭，没忍住跟他贴贴小脸，心里一个劲地祈祷，让她腹中孩子有几分白圭的灵慧。
等回去后，几人就开始忙着准备，提着昨日砍的竹竿，就去勾花了。
槐花、榆钱、香椿芽，能勾的都勾了，但这回品种多了，那数量上就有些许减少。
赵云惜很是忙了一圈。
林子坳跟着拉枝子，忙的不亦乐乎。
小白圭帮不上忙，暗暗跺脚，心想他今晚一定要吃两大碗！然后长得高高壮壮，以后就能帮娘亲的忙了。
几人回去后，甘玉竹也帮着摘花，她眉眼柔和，笑盈盈道：“都说农家生活苦，可各家有各家的日子过，见你过得好，就觉得还是看自己。”
赵云惜在漂洗花朵，古代就这点好，顶多花瓣上有点浮尘，什么农药重金属是一概没有的。
洗得干净正好，洗不干净也没事。
“这榆钱很嫩，估计蒸出来比较清甜。”甘玉竹好奇地掐了掐。
“是呀，春天吃起来正好呢。”赵云惜笑吟吟道。
今天的槐花就不煎成小饼，而是打个鸡蛋拌匀，然后撒上面粉，清蒸就好。
“白圭，剥个蒜。”她说。
“我呢我呢……”林子垣赶紧举手。
“你才菜园里拔两棵小香葱。”赵云惜道。
林子垣噔噔噔地跑出去，跟一阵风一样又旋回来：“小香葱长什么样？”
他没见过。
赵云惜呆住，示意甜甜带他去，说来也是，他是小少爷出身，不知小香葱也很正常。
等林子垣举着两根小香葱回来，她不由得扶额。说要两根真的只薅两根，好在甜甜手里薅了一小把。
“笃笃。”有人敲门。
“谁呀？”赵云惜顺手就拎起墙后摆着的锄头，扬声问。
“我，林修然。”门外响起一道熟悉的男音。
赵云惜把锄头又放好，这才上前去开门，笑着问：“夫子吃了吗？要不在这吃一点。”
“好。”林修然没有过分客气。
他穿着朴素的衣衫，身姿挺拔消瘦，却带着别样的风骨，瞧着有种隐世高人的飘然感。
果然能在这个时代做大官，那相貌风姿都是一等一的好。
“夫子先在客厅等会儿，马上就好。”赵云惜笑着道。
“爷爷，你看，我认识小香葱了！”林子垣笑嘻嘻地凑过来，快活道。
林修然眉眼柔和地摸摸他的头。
他看向一旁的小白圭，他恭谨地行礼后，又去剥蒜了，便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着众人。
甘玉竹在剥松子，神情淡然，而林子坳帮着烧火舀水，忙得不亦乐乎。
等饭菜的香味传来，他神色就没那么淡然了。
这个学生做饭是真香。
*
赵云惜做饭很麻利，很快就把饭菜端过来，笑着道：“吃饭了。”
蒜汁蒸洋槐花，榆钱窝窝头，炸香椿鱼，还有野蒜苗蛋炒蛋，汤是春笋腊肉汤。
摆在桌上，极有春天意味。
赵云惜谦虚道：“一点子家常菜，夫子多担待些。”
他正要客气，然而有早晨抢饭吃经历的孩子在他动了下筷时，瞬间清空窝窝头。
林修然筷子顿住，尚未反应过来，菜盘业已空了大半。
“慢些吃，锅里还有。”赵云惜连忙道。
她家的桌子小，碟子也小，十双筷子伸过来，一盘蒜汁蒸洋槐花就吃完了。索性不求好看，把小盆摆着。
不敢想真的生七八个孩子的家庭，都是怎么做饭的。
等吃完饭后，几个人先是做功课，林修然扶着甘玉竹出门去散步了。
赵云惜拍拍福米的头，示意它跟上，村里可能不认识他俩，但绝对认识福米。
她要刷碗，被李春容接过去了，让她赶紧写作业去。
*
清闲几日，等赵掌柜上门，她就知道，该把作坊的事提上日程。
原先她势单力薄，不敢做大生意，担心招来祸患，现在有林宅做后盾，她区区一个作坊自然不用怕了。
“先建小些，做成流水线的规模，每人只负责一点，比如清洗的工人只负责清洗，沥水的工人只负责沥水，从进门收货，到清洗、沥水、蒸馏、装灌、包装等，都安排好。”
赵云惜拿出自己画的图，大致呈回字形，转一圈后，就进了仓库。再有防火防盗装置，员工食堂、寝室等，也都安排好了。
“你看看如何？”她把图纸递过来。
赵掌柜认真打量着看，片刻后，才佩服地点头：“事无巨细，小的没什么意见。”
赵云惜把地图递给他，笑着道：“那就交给你负责了，我们的合作先从建厂房开始。”
两人又商议了细节，这才拿着图纸去找张诚，让他找里正去批条子，拿到条子才能开始建房。
“等建好，约摸得两个月，到时候栀子花、茉莉花正好开，刚好可以投入生产。”赵云惜笑眯眯道。
她已经迫不及待收小钱钱了。
有建小院的经验，她对流程也很熟，让赵掌柜去找张鉞，这就撒手不用管了。
上回沈况建房子建的极好，这回还找他，应当是成的。
*
又是一日旬休。
张镇和张文明先后回来，张镇向李春容上交了三两银子，张文明向赵云惜上交了一两银子。
“这是我抄书得来的，本来还有几百个大钱，我给你买了个锦帕，就花掉了。”张文明将锦帕塞进她怀里，笑吟吟道：“我觉得很适合你。”
嫩柳色的细绸，绣着一只翩跹的蝴蝶，特别好看。
“谢谢你想着我。”赵云惜眉眼柔和。
张文明笑了笑，俯身将白圭抱起，捏捏他白嫩的小脸蛋，笑着问：“想爹了没？”
白圭被他胡子刮到，抗拒地用胳膊抵着他，拼命求救：“娘～救救我～”
赵云惜上前来，把他从张文明怀里薅出来，瞪了他一眼：“不许扎孩子，孩子皮嫩，会觉得疼。”
“哦……”张文明塌下肩，他就是想陪陪他。
“你可以陪他散步、玩游戏，一起聊天。”赵云惜温柔鼓励。
他不常带孩子，不会带很正常。
张文明听话地去和白圭聊天。
“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诒厥孙谋，以燕翼子。”小白圭奶里奶气问：“我们可以去丰水看看吗？”
张文明想了半晌没想起来。
聊天结束。
小白圭控诉地看着他。
他噔噔噔地跑去找娘亲，见娘亲正在洗衣服，就拿着小锤子帮忙敲敲敲。
赵云惜看他鼓着脸颊，累得嘿呀嘿呀，不由得笑起来。
“放着我来就好。”
“和娘一起。”
两人正聊着，就见张文明又凑过来，就在不远处看着娘俩。
“爹，过来帮娘洗衣服呀，水这么凉。”小白圭连忙喊。
张文明神色微怔，正要上前帮忙，就见李春容走过来，直接端走盆子，笑着道：“你们带孩子出去玩，不要整天闷在家里。”
他们老年人还总是去村里串门，他们都没去过。
赵云惜索性拎着篮子，去南坡挖蒲公英，挖点带根的回来煮水喝。
小白圭亦步亦趋地跟着。
等张文明一个闪神，娘俩已经走远了，他怔了怔，没有跟上。
赵云惜擓着篮子刚出门，就见秀兰婶子在前头，她家姑娘红着小脸跟在后头。
“云娘啊……”王秀兰眼前一亮，笑呵呵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家小丫头也长大了，她现在在林家作坊上公，学着织毯子，都夸她一把好手呢。”
赵云惜满头雾水。
“你娘家侄子那个叫小树的多大了？”王秀兰又道。
赵云惜就懂了，她有些茫然地看看面前小脸晕红的小姑娘，又想想小学生一样的小树，想想世情如此，古人成婚和相看就是早，还是道：“那我回家问问我娘，看是什么情况。”
王秀兰笑呵呵道：“那我等你的消息。”
两人寒暄两句就分开了。
赵云惜有些神游，这么小的孩子就要相亲了，有点炸裂。
但——
她往常要读书，来去匆匆，今日休沐，擓着筐子出来，看什么都新鲜。
“二婶在整菜园呢。”她笑着打招呼。叫二婶的并不是亲二婶，而是按辈分来，两家关系比较远，平日里就是点头之交。
“云娘啊。”二婶听见她打招呼，放下手中的草，笑眯眯道：“进屋喝杯茶？”
说着就走上前来，打量着赵云惜的穿着，她越看越满意，春日里穿着白缎扣身小衫，下面系着竹青的马面裙，外面罩着乳白比甲。
腰间垂着丝绦，雅致又漂亮。
她越看越喜欢。
“我前日里瞧见个男孩，比我高些，生得唇红齿白，斯文俊秀，瞧着就排场，我问了一圈，说是你娘家侄子！怪不得和你一样长得人才样。”二婶笑眯眯地夸了一通。
赵云惜听懂了，她什么都没说，只装作不懂的样子客气两句。
“他可曾婚配啊？”她问。
见她不接茬，她索性挑明了。
赵云惜笑了笑，温和道：“我不曾问过，有空了回家问问。”
王秀兰家姑娘生得漂亮，小圆脸吊梢眼，瞧着性子就厉害。而二婶家的小姑娘说起话来细细柔柔的，性子也弱，没觉得不好的意思，就是不适合屠户家。
屠户家又是杀猪又是见血，平日里还要当街卖肉，性子和软难免支应不过来。
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万一小树就喜欢小软妹、甜妹呢。
所以她也没明说。
二婶盯着她，目光热切，她娘家是屠户，这日子好过，孩子也送来读书，就算考不上秀才，那识文断字也比庄稼汉强。
她家有钱，到时候小树生了孩子，那出生就是小少爷，蜜罐里长大，喝蜂蜜都用银汤勺。
越想越觉得小树要抓住。
她甚至琢磨，拿点鸡蛋去看看李春容了。
赵云惜这才知道小树有多受欢迎。
隔日，她收拾了四色点心，带着张文明、白圭，直接回娘家去。
她想吃瓜了。
她到的时候，刘氏又在卖猪肉，她总是很有精力，做起事来雷厉风行。
“娘。”她笑吟吟地喊。
刘氏听见，一看是他们仨，顿时笑逐颜开，将砍骨刀砸进案板，快步走过来。
“好些日子没来了！我都想嘎嘎了！”白圭笑眯眯道。
“好好好，我也想龟龟了。”刘氏笑得合不拢嘴，见两人还提着礼物，笑着道：“来都来了，还带什么礼物。”
“云升！出来看摊子！你妹妹回来了。”刘氏喊了一嗓子，就带着进院子。
赵屠户也跟着上前来，一张嘴就想起来女婿那咬文嚼字的斯文样，顿时嘴角抽了抽。
“贤婿啊……”他硬着头皮打招呼。
张文明躬身作揖：“爹，我和云娘来瞧瞧你。”
赵屠户目光隐晦地看向女儿，心想这孩子抽什么风，以前都是叫岳丈，突然叫爹，还怪不习惯的。
两人进内室喝茶去了。
白圭找表兄玩去了。
赵云惜就跟刘氏进内室，跟她说悄悄话。谁知第一句就劲爆到她差点不会接话。
“你相公是不是不行啊？那细马柳条的，瞧着就不大中用，白圭都四岁了，你再不开怀就年纪大的生不了了。”刘氏吐槽。
赵云惜被镇住了。
说张文明细狗她没意见，但是不能说她年纪大。
“我才二十一！虚岁！青葱一样的年岁！”她觉得这个问题还能辩驳。
刘氏惆怅：“书生就这点不好，没劲啊。”
赵云惜连忙道：“娘，你快别说了！”她是封建的现代人，还没学会和家人聊床事。
“害羞啥？”刘氏不解。
赵云惜捧着发烫的脸颊，幽幽道：“娘，你真的别说了。”
刘氏见她害羞，只得止住话头，从床头拿过来一个小匣子，笑眯眯道：“不说孩子，那说说钱的事，这是给你攒的分成。”
小匣子满满当当都给碎银子，看着就漂亮。
赵云惜爱怜地摸了摸，提什么男人啊，怪没劲的。还得是钱，让她爱爱爱不完。
刘氏把小匣子递给她，见她对刚才的话题不上心，忍不住叹气：“现在白圭小，那自然满心满眼都是你，娘亲就是他的唯一，但是他慢慢长大了，有同窗有夫子，有朋友有亲长，未来还会成婚。”
“孩子的长大，就是和娘亲渐行渐远的一个过程，你就他一个孩子，到时候多孤单啊？”
刘氏有自己的顾虑。
赵云惜懂。
“娘，孩子的事都是天赐的缘分，着急不来，还是随缘吧。”她笑着道。
刘氏知道她有主意，就没说了，握着她的手，温和道：“娘怕以后你孤单。”
她会老，会死。能陪着女儿走下去的只有她的孩子。
赵云惜亲热地挨着她，软声撒娇：“娘～”
刘氏就不忍心说下去了，她一撒娇，她就心软。
“罢了，随你的意，你高兴就好，娘只要活着，就不会不顾你。”
这样一样，又觉得坦然了。
赵云惜火速转移话题，将秀兰婶子和二婶看中小树的事说了出来。
“娘，你咋想的？”她目光灼灼，对吃瓜极有兴趣。
你爱我我爱他他却爱她的故事，多来点！
刘氏皱眉：“要是你大伯、三叔家的姑娘是成的，旁人不成。”
一个村的，沾点关系，到时候夫妻俩闹点矛盾，难免牵连到同村的女儿，她舍不得女儿被折腾。
赵云惜听罢解释，有些遗憾吃不到瓜了。
“吃饭了！”门外老妈子在喊。
刘氏便和她一道去客厅。
还记得刚开始张文明来，赵屠户还要请人过来陪客，现在来的多了，也就不折腾了，一家人在一处吃饭就好。
张文明挨着娘子坐下，又是给她倒茶，又是给她拿碗筷。
刘氏越看越满意。
心想，不行就不行吧，知冷知热也极好的。
“龟龟呀，这是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这是炒鸡，还有新做的鱼糕，看你喜欢吃什么。”刘氏笑眯眯地招呼。
“谢谢嘎嘎，我都很喜欢。”他乖乖地吃着肉，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大家，抽空还给娘亲夹菜。
吃完饭，就坐在院子里晒暖，院中有一棵桃花树，花已经谢了，绿油油的叶子间，有豆粒大的小桃子。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空气中还有槐花的香味。
“白圭前些日子做了诗，可厉害了呢。”赵云惜捏捏白圭的小脸蛋，笑着夸赞。
白圭害羞地捧着小脸，软啾啾道：“一时兴起，我并不会。”
张文明也有些意外地看过来，他仔细品了品，心中赞叹不已。
刘氏更是把他搂在怀里，一阵心肝肉地夸，笑着道：“你这孩子，打小就聪慧，会读书也就罢了，竟然还会作诗！往后好好读，不要懈怠，考个状元回来。”
白圭歪头：“我倒是愿意做状元。”
读书人都愿意的。
张文明想，他连举人的饼都没人给他画，白圭已经吃上状元的饼了。
几人闲聊着，见天色不早，他就起身，带着妻儿要离去。
赵屠户叹气，他喜爱女儿，也喜爱白圭，依依不舍地摆手：“路上小心些！”
院内的热闹瞬间消失。
刘氏落寞垂眸。
她的女儿啊。
她叹气。
回来一趟，板凳还没坐热，又要回婆家去了。
*
赵云惜走出小院，回头看了一眼。
张文明提着大包小包，感叹道。“娘真疼你。”
“还得是你，真爽啊，有仨好娘，你看亲娘好，丈母娘好，还有……”她故意停顿一下，在他探究地目光中，幽幽道：“新娘也好。”
张文明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顿时故作羞赧地来哈她痒痒。
“娘，快跑哇，我保护你！”小白圭牵着娘亲就跑。
赵云惜就提着裙子跟他一起跑，笑嘻嘻道：“快跑哇，你爹追上来了。”
小白圭回头一看，亲爹的手快要碰到他了，顿时哇哇叫：“不要不要不要啊～”
他手甩成龙卷风。
赵云惜掐着他腋下抱起来，甩着龟腿不让相公靠近，笑眯眯道：“打倒小……鬼子！”
她差点脱口而出小日本鬼子。
张文明：……
幼稚！
他一把将两人都搂到怀里，笑着道：“被鬼绑住咯～”
三人笑闹着，见有人来，连忙做出端方样子。很快就走回家了。
李春容在给菜园子除草，甜甜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练习。
小白圭凑过来，和她一起写着玩。
“回来了？”李春容笑着道。
赵云惜笑着道：“回来了！”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回院子，就出来跟她一起薅草。
春日里，草长得特别快，见风就长，隔三差五就要薅一次，就这园子里还要冒出来小草芽，要时刻注意着才是。
“今年的菜长得都不错。”李春容很高兴。
春雨充沛，阳光也好。
赵云惜瞧着嫩嫩的菜，确实很不错。菜园子不大，两人很快就收拾好了。
这时候吃菜有些青黄不接，冬菜吃完了，夏菜还没长成，平日里也可怜。
“你秀兰婶子给了几棵木耳菜的苗，我给种在东南角了，到时候夏天凉拌着吃，她说很好吃。”
李春容带她去看自己种的木耳菜，圆圆的叶子泛着光，看着就肉质肥厚，很好吃的样子。
“好耶。”赵云惜拨弄一下去，笑着道：“菜园里的菜越来越丰富了。”
“老院子里你种得那些果树也缓过来，已经开花了，家里越来约好了。”李春容心满意足。
她去年春天还在吃糙米，就这还要一顿干的一顿稀的，不敢胡吃。今年有米有肉有钱，想吃什么就能买，再也不用苛待彼此了。
“云娘，你真是个福星。”她喜滋滋道。
赵云惜挽住她胳膊，笑眯眯道：“我倒觉得娘很会持家，有多大碗就吃多大饭，咱家日子才能越来越好。”
一回去，就见白圭坐在书房里，正在练大字，他读书、习字从来不用人催。
赵云惜净了手，立在他身侧看着，他人小，手也小，捏着笔，认真地写着。
长长的睫毛垂下，看着可爱又懂事。
赵云惜看得心里软软，他字练得比她还好。
天分这样的事，还真是说不准。
“娘。”他放下笔，昂着白生生的小脸，奶啾啾道：“瞧着我做什么呀。”
赵云惜轻轻地搓着他手指上磨红的地方，有些心疼。
“瞧你可爱。”她笑着回。
小白圭眉眼弯弯地笑了，捏着手指，乖乖道：“没事呀，我不疼也不累。”
见娘亲担心，他就起身，抱住娘亲的胳膊，用小脸蹭着她手心，软糯糯地看着她。
赵云惜被看得心软软，俯身将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颈窝，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安抚。
“娘亲～”他软声哼唧。
白圭满足地闭上眼睛。
然后就被一双结实的大掌给薅走了。
他睁开眼睛。
面前是他爹那张不悦的脸。
“爹。”他索性趴在他怀里，笑吟吟道：“想爹了。”
张文明顿时什么都忘了，喜滋滋地抱着崽，高兴地不成样子。
赵云惜：……
好大一傻蛋。
她有些没眼看，见父子俩亲香，也不去打扰，索性坐下就着白圭的字贴来练。
他的字写得极好，就算年岁小，握笔不稳，转折时不够锋利，但他字形有神，这就够了。
赵云惜练完一张大字，回神一看，父子俩都在盯着她看。有意让父子俩培养感情，她起身就往外走。
她也没去做什么，就是立在荷塘前，静静地看着荷塘。
荷塘如境，被风吹出细密的波纹，水面探出尖尖嫩嫩的荷叶，映在池水中。
她很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好像天地间，都只剩下她一人，她可以好好地做自己。
“娘～”身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白圭举着小手，兴奋地跑过来，奶唧唧道：“我练习好像突破了一点，先前这个折怎么都写不好，突然就开窍了。”
赵云惜看看他的字，又看看字帖，由衷感叹：“这世上多我一个开窍的女人又何妨！”
小白圭快活地眉飞色舞，他昂着小脑袋，双眸璀璨好似春日。
“白圭很棒。”她忍不住夸。
这一手字，写得太好了！
小白圭骄矜一笑，站在娘亲身旁看着面前雅致的美景，也跟着欣赏起来。
他小手托腮，脸上的肉肉被挤在指缝间。
赵云惜看着，没忍住捧住他亲了一口，也跟着托腮，在心里盘算作坊的事。
有张鉞和甘玉竹、银楼三个大客户，作坊就能稳定开展，还得想着拓展新客户才行。

第43章
白圭折了柳枝，轻轻拂着水面玩，见他无聊，赵云惜就想着有空做些风筝，带他去郊游。
“云娘。”不远处有人喊她。
赵云惜回头，就见是卖豆腐的寡妇，她笑了笑，牵着白圭上前道：“怎么了？”
“三日后我家招赘夫婿，想办酒席，需要一只猪，想从你家买，但是我一个人支应不开，想让你帮我走一趟娘家，行不行哇？”
小寡妇眉眼间带着羞涩，但双眸晶亮有神，看得出来很满意。
赵云惜连忙道：“恭喜你，往后苦尽甘来了！”
接过她递来的帖子，她一看，上面写着名字，她叫李小荷，她那个入赘的相公叫刘科。
李小荷见她收下请柬，笑了笑，就转身离去了。
等回家后，赵云惜把请柬给李春容让她看，这才知道两人之间的事，这李小荷死了丈夫，这刘科是个年轻小伙子，家里头穷，兄弟多，他是老大，一心拉拔着家里五个兄弟成婚盖房，反而把自己给耽误了。
今年二十八，再无人肯跟他，后来买豆腐认识了小寡妇，一来二去熟稔了些，就请媒人来说媒。
李春容正在扫地，闻言竖着笤帚看过来，笑着道：“好事，小荷命苦，又要磨豆腐又要照看两个孩子，现在有男人帮衬，想必也能轻省些。”
赵云惜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对入赘很感兴趣。
“会大接吗？”她好奇想。
*
答案是会。
三日后，一早鞭炮就响起来，村里热热闹闹地给她办喜酒，都在夸她和小科能干，往后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等她下学时，路过村头听到鞭炮声响，村人都围过去看热闹。
赵云惜没忍住也去了。
她已经见过成婚了，但是没见过入赘，很是好奇。
就见李小荷穿着素底红布的婚服，胸前披红，正牵着牛车往这边走。
赵云惜抱着白圭，和李春容并肩立着，好奇地看过去。
李小荷走男人礼，而刘科走女人礼，角色对换，看得她心里爽爽的。
要是让她娶张文明，想必她也是……好吧不愿意。
毕竟还得生孩子，她害怕。
看着新郎羞涩又紧张，一张脸涨得通红，她觉得好奇，多看了几眼。
是个实诚的庄稼汉子，身材纤瘦结实，捂了一冬变得白皙的皮肤，还有流畅的国字脸。
“小荷怪有福气，她男人怪好看。”李春容跟她小声蛐蛐。
赵云惜点头，江陵地区男子生得秀气古典，是挺好看。
三人吃席，李春容就在感慨，说是甜甜不在，她爱吃肘子皮，她若是在，肯定高兴坏了。
“下回碰着她休沐就能带了。”赵云惜笑着道。
她家现在不缺肘子钱了。
正吃着席，新人过来敬酒，赵云惜腼腆一笑：“实在是没喝过酒，我以茶代酒，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她没说早生贵子，她记得她家好几个男孩。
李小荷想着她是秀才娘子，也不敢劝，只笑着道：“你自便。”
等不上菜时，席面也就散了。
大家一起往回走，都在说李小荷这个相公看着不错，很踏实能干的样子。
赵云惜听了满耳朵八卦，比如隔壁村谁谁谁家男人去服兵役，说是死了，那谁谁谁就改嫁了，结果刚生了个大胖小子，服兵役的男人回来了，又高高兴兴地给她抢回来，伺候她坐月子。
赵云惜挠了挠头。
天呐，吃瓜还得是陈年老瓜。
等到家后，天色已经擦黑了，赵云惜就点着蜡烛写作业，白圭坐在她身侧，乖巧练字。
“娘，困了。”到寻常睡觉的点，小白圭搁下笔，打着哈欠喊她。
“那洗洗睡吧。”她笑着道。
现在火炕停了，就得自己烧水了，不过每次李春容刷完锅以后。都会烧一锅水放着，给他们洗漱用。
这次也是，她去提了一桶回来，给小白圭洗干净后，裹着棉巾塞进被窝，自己才去梳洗。
小孩好像都喜欢脱衣服，白圭亦是，晚上睡觉脱了衣服跟孙悟空卸下紧箍咒一样，活泼得要命。
赵云惜当时就给他穿上小兜肚。
“不穿不穿。”他把兜肚扯开，露出粉白圆润的肚皮。
“快盖住，一定要保护好肚脐别着凉了。”赵云惜给他整理盖好。
她接受不了肚脐露在外面，穿的露腰装，也一定是高腰裤把肚脐给盖好。
小白圭乖乖地把兜肚穿好，钻进被窝里，侧着身子看她：“娘快去吧。”
赵云惜有些不放心，警告：“盖住肚脐啊。”
小白圭点头。
等赵云惜洗漱完出来，他已经睡着了，兜肚好好地穿着，躺得整整齐齐。
赵云惜轻轻抚摸他小脸，把碎发抹到一边去，亲了一口，不自觉地嘿嘿笑了两声。
她这才满意地躺下睡觉。
隔日，她睡醒后，一侧脸，白圭就冲他露出个大大的笑，在她脸上啾了一口，软糯糯唤：“娘～”
赵云惜突然就get到“命都给你”文学，简直爱疯了。
“起床了宝贝。”
“嗯。”
两人起床，一起穿衣裳，一起刷牙洗脸，再去厨房找吃的。
甜甜正在喝粥，她见两人后就很高兴，乐呵呵道：“想娘和弟弟了！”
她功课不太优秀，时常被夫子留堂教训，好几日碰不上她俩了，心中自然想念。
赵云惜摸摸她的小揪揪，笑着道：“怎么不等我起来？光喝粥晌午饿得快，可不能行。”
她说着就连忙给她煎个鸡蛋，又炒了个菜，这才坐在一起吃。
甜甜叹气：“看你俩读书那么容易，我还以为很简单呢，结果那些字，真真地打脑壳。”
赵云惜把菜往她跟前推了推，笑着道：“学一学吧，不必学出状元才，但字要认全了。”
读多了，总归能聪明些。
甜甜嗯了一声，有些不敢说，觑着她的神色，捏着手指道：“我笔丢了。”
她神色有些懊恼。
也不知道怎么丢的，反正用的时候没有了。
赵云惜就去书房给她抓了一把笔，让她放到抽屉里，没有了就拿一支。
甜甜摸着笔，高高兴兴道：“谢谢娘。”
三人吃完饭，把甜甜送学堂去，赵云惜和白圭就去林宅读书。
一路上，草长莺飞，鲜花肆意开放，瞧着就令人心情愉悦。
赵云惜哼着歌，甩着手中不知名的野花，被春日暖阳一晒，整个人舒服地想飞起来。
等到林宅后，她就问大家有没有去春游的意思，弄些炭、肉，再买几个纸鸢去放着玩。
这天太适合了。
林念念一听就欢呼起来：“我负责做面，你们想要啥图案，尽管报来。”
小白圭举手：“小白龟！”
林念念茫然：“知道你叫小白圭。”
小白圭举手：“是一只白色的小龟。”
林念念恍然：“知道了。”
赵云惜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图案，就试探着道：“鹰可以吗？”
她记得古代鹰应该也是纸鸢的热门图案。
“好嘞。”林念念提笔写上，这时众人围过来，把自己想要的都写上，大家喜爱的各不相同。
“要不要把叶娘子叫上？”林念念促狭问。
林子坳一怔，笑着道：“可以的。”
他和叶娘子见了一次，现在定礼都下过，偶尔出去逛街游玩也无妨。
几人定下后，就盼着休沐日的到来，林修然捧着书来时，他们还在小声商讨。
“不若你们现在就做？明日能玩。”林修然提议。
就连赵云惜都当他是反讽，立马正襟危坐，和大家一起小手手背背后，小嘴巴不说话。
林修然琢磨着可行，笑着道：“喊夫人过来，陪着你们玩。”
林子垣胆大，他立马接了一句，笑着问：“是真的吗？”
林修然将拿来的书又收起来，笑着道：“这样好的春光，就适合你们去玩闹，去肆意潇洒。”
赵云惜见他是来真的，顿时快活起来，当即把书一收，快乐开玩。
小白圭也高兴地翘起唇角。
“去放风筝咯～”
想放风筝，要先糊风筝，几人开始分工，林念念负责画，林子境负责裁，林妙妙负责线，林子垣负责粘，而赵云惜负责砍竹子做竹篾，林子坳负责打磨，小白圭最小，负责在一旁吃点心。
等甘玉竹过来书房时，就见大家都忙忙碌碌在做风筝，她扶着肚子，挨着白圭坐下，看着大家忙，也有些蠢蠢欲动。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她问。
白圭把点心往她跟前推了推，笑眯眯道：“他们都把活分完了。”
连他都不给活，可恶。
忙了一上午，才算是做出来雏形，几人都是生手，做出来歪歪扭扭，没有外面卖的做工好，但自己动手的成就感格外不一般。
赵云惜劈竹竿劈到胳膊疼，从刚开始的手生变得熟练，劈竹篾都劈出经验来了，刀一砍一别，就刚好。
林子坳也是，用篾刀一刮，就光滑很多。
等到晌午时，几人还有些意犹未尽。吃饭都不肯好好吃，还惦记着想要接着做风筝。
甘玉竹闲坐着无聊，就和白圭嘀咕明天带什么吃。
“听我娘说，把羊上脑切成拇指大小的肉丁，用竹签串起来，烤着吃可香了。”
“再烤些时蔬吃，想必滋味好极了。”
白圭想想就有些馋，他琢磨：“再弄个笋丝老鸭汤，去了热一热喝。”
甘玉竹见他安排的条理清晰，就按他说的来了，又补充道：“带点果干、干果等，蜜饯、点心，什么都有才好。”
两人絮絮地商量好，就决定了。
下午时，风筝做好了，明早杀羊也约好了，就等着第二日去玩，几人都有些兴奋，就连白圭回家也有些睡不着。
“娘，春游好玩吗？”
“好玩。”
春游会让人身心舒畅，接近大自然后，整个人都舒服很多。
*
隔日。
赵云惜还睡得香甜，就被一只小手给摇醒了。
“唔，咋了？”她眼都没睁，把孩子往怀里一带，闭着眼睛问。
“早点起来去玩。”白圭道。
“嗯。”赵云惜睁开一只眼睛看看外面，天还没亮，顿时无奈：“再睡会儿？”
白圭不肯睡。
听到李春容炸鸡的动静，她索性起身。先是帮着一起炸，弄好了，才回房洗漱换衣裳。
甜甜自己背着小书包去学堂。
赵云惜和白圭正在收拾，就听见外面传来欢呼声：“云姐姐！快出来我们一起去玩！”
林子垣有些等不及，他下了马车，噔噔噔跑过来，跳着喊：“云姐姐云姐姐快些呀！”
赵云惜整理下衣裙，这才牵着小白圭的手走出来，也有些雀跃：“走吧走吧。”
总共三辆马车，她上了最前面一个，几人都把脑袋伸出来看她，显然是在催促。
赵云惜笑着道：“村里路不好走，咋还进来了？”
她的作坊就建在房后，和她隔了一道小溪，但是后面临着大路，到时候运输方便。
“等不及了，你从村里走出来也要段时间呢。”林子垣小嘴叭叭的。
小白圭挨着娘亲坐，掀开帘子往外看，步行和坐马车的感觉不同，角度不同，看到的景象也不同。
赵云惜也很好奇，一个劲儿往外面打量。
“去哪玩呢？”她问。
林念念满脸期待，笑着回：“爷爷说要去南边的龙渊湖玩，挺近的。”
赵云惜倒不曾往南去过，她就往江陵去过，旁的地方都不曾涉足。
江陵近江边，她还以为会去江边玩。
离得比她想象中还要近些。
马车很快就停下来，此处已经有很多人，她定睛一看，是林宅的下人，已经摆好桌椅、烧烤炉，就连风筝也摆好了。
赵云惜被眼前的美景给震撼了。
“八百仙鹤飞天外，一吹神风渡高台。”白圭看着那些展翅的白鹤，震惊地瞪大眼睛。
他没想到，会在此处看到诗中情景。
“鸭子！一群鸭子游泳！”林妙妙高兴地直蹦。
一只大野鸭，带着一串小野鸭，在水中游玩嬉戏，不时潜水，看着很有野趣。
林修然和甘玉竹坐在太师椅上，正在玩围炉煮茶，见几个孩子如此高兴，就觉得这一趟来得很值。
赵云惜看着面前的小湖和丰茂的水草，震惊不已。
“会不会有蛇呀？”惊蛰已过，这样的环境，看着就适合蛇类生长。
小白圭眼前一亮：“有蛇吗？”他还记得先前那条蛇，他可喜欢了，但娘亲害怕。
赵云惜一想起来脸都青了，无奈道：“不许玩蛇！”
这个想都不要想。
小白圭乖乖点头：“娘亲放心。”
几人在草滩上奔跑玩耍，林念念揪了两朵小花花别在鬓边，笑眯眯问：“怎么样？可漂亮呀？”
赵云惜细细打量着她，名门大户家的小姐，年纪小小就能看出漂亮模样。
她今年八岁，生得唇红齿白，修眉秀眼，头上戴了花，更是娇俏可爱。
“传说中的美人胚子！”她给与最高赞誉。
林念念顿时高兴坏了。
她又跑去找了两朵小野花，非要给云姐姐别上。
然后——
几个孩子除了还没来的林子坳，都给她摘花来戴，本来素雅的发髻上，瞬间别满了花。
“好看好看！”小白圭托着她的脸，细细地打量半晌，满脸骄傲地挺直胸膛，他娘好漂亮！
赵云惜扶着头上的花，笑眯眯道：“有你们这么多孩子的心意，我肯定好看。”
几人玩了一会儿花，就忍不住去放风筝。
赵云惜以前放过风筝，知道要助跑，今天的风也足够，她先是帮着白圭把风筝放起来，看着他颠颠地跑，小白龟在天空中飘啊飘摇啊摇，自由极了！
她正要走远一些去放，却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喊。
“云娘！”
她回眸：“相公？”
张文明冲她笑了笑，就走上前来，赵云惜心情好，放飞风筝后跑着过来找他，笑得双眸亮晶晶的，她一跑，头上的花就跟着散落一地。
“哎呀。”索性不管了。
张文明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才道：“我们放一天假，我想着去找你，听林宅下人说你们来此处玩了。”
赵云惜将风筝放飞以后，就不时地拽着线，笑着道：“那你来帮我扶着风筝线。”
她真的很想不顾形象地躺在草地上，让自己染上青草香、花香。
“云娘。”张文明有些移不开眼。
把风筝线递过来，他才低声道：“我去跟夫子打个招呼。”
赵云惜点头，和不远处的小白圭打招呼：“老鹰来抓小白圭咯～”
小白圭扭头就跑：“不可以！”
怎么能吃了他，可恶。
娘亲的老鹰怀怀的。
赵云惜故意逗他，过来追他的小白龟，还喊：“抓到了抓到了。”
“啊啊啊啊救命啊。”小白圭跑得吭吭哧哧，但是不如大人一步跨得远。
林子坳过来帮他，两人一起拽着风筝线跑，很快就脱离掌控。
然后都往一起凑，风向一转，那风筝线就有些想往一起缠，几人顿时吓得各自散开，不敢往一起凑了。
又玩了一会儿，就有些渴，赵云惜凑到甘玉竹跟前要水喝。
“夫人，想喝蜜水。”她其实挺喜欢喝茶，但春日微醺时刻，就觉得喝点蜜水晕乎乎挺好，不需要茶水来提神。
林子坳独自坐着，正看着叶青瑶放风筝，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见她过来，腼腆地笑了笑。
赵云惜用揶揄的目光看着他，还没打趣，少年就红了脸颊。
林修然嗤笑：“我这雨前龙井，是星点入不了你的眼。”
赵云惜满脸无辜。
他厉害好了吧。
她一喝水，几个孩子瞬间觉得自己的嗓子也渴冒烟了，需要蜜水的拯救。
就连叶青瑶也过来喝水，她挨着小白圭，眸子晶亮：“想不想姐姐？”
小白圭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这才软糯道：“想青瑶姐姐，姐姐今天好美啊，像个花精灵。”
少女穿着粉地方胜纹的短衫，上面绣着粉蝶和花朵，下面是织金撒花的马面裙，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叶青瑶听他夸赞，小脸红扑扑的，看了一眼林子坳的方向，捂着白圭的小脸，把他往远处抱。
林子坳挺直脊背，三百六十度望天。
赵云惜看着他装酷，就觉得不忍直视，平日里挺端方的性子，面对心仪女孩却这样死装，真服了。
不过，少年容颜稚嫩，看着还挺可爱的。
“娘，可以抓鸟吗？”他问。
赵云惜毫不犹豫点头，他在地上走，鸟在天上飞，他多厉害才能捉到。
然而——
她低估了白圭。
白圭去下人那拿了箩筐，用风筝线绑着一根小棍支起箩筐，在箩筐下撒了一把米，然后守株待兔。
她在远处玩，看到后就震惊了。
这孩子脑子怎么长的，太好使了。
她看看张文明，又移开视线，定然不是遗传他，他好像没这么灵性。
张文明察觉到娘子的视线，挺直脊背，正要冲她笑，就见对方已经别开脸。
她看他了！
“饿不饿？”
“饿！”
甘玉竹问了一声，听取饿声一片，正要喊着吃饭，就见小白圭手里捏着一只喜鹊，笑眯眯地走过来。
赵云惜看着他手里挣扎的喜鹊，冲他竖起大拇指。
“干啥啥行，你也太厉害了。”
小白圭骄矜一笑：“送给娘了。”
赵云惜摸了摸喜鹊的头，让他们自己玩。
她和张文明、林子坳、林子境、林念念几个年岁大的去烧烤。
“会吗？”她问。
她在外面确实经常吃烧烤，但是自己还真没烤过。
“试试。”张文明挽起袖子，他也没做过这样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心里没底，但先试试再说。赵云惜先试着烤了几串，发现比想象中容易一点，顿时信心十足。
到底是头一回，卖相不大好，她举着给相公，笑眯眯道：“相公，第一串给你吃。”
张文明看她手中的羊肉串，指肚大小的肉被烤得滋滋冒油，已经小了一圈，上面撒着孜然粉，闻起来极香。
“谢谢娘子。”他谦让道：“让白圭先吃。”
赵云惜又推回去：“你才是一家之主。”
张文明心里美得冒泡。
赵云惜第二次烤就有经验多了，烤到两面金黄时，撒上孜然粉，看着漂亮闻着香。
她拿去给林修然和甘玉竹吃，让长辈先吃。
再烤才给孩子们吃。
白圭分了一块，他鼓着腮帮子轻轻吹，觉得差不多了，才咬了一口。
“肥瘦相间，吃起来一点都不腻，真好吃。”他给了好评。
林子坳尝了一口自己烤的，有些吃不下，默默地递给林子垣，满脸慈爱道：“你年岁小，要多吃一点肉才能长高高。”
林子垣笑纳了。
他就一直吃哥哥烤的羊肉串。
直到——
大家都吃饱了，赵云惜烤得还剩一串没人吃，他接过来就炫，一口下去就嗷得一声哭了。
太惨了。
现在才知道为啥别人吃的吧唧嘴，而他却只觉得不错而已。
“呜呜呜云姐姐烤的羊肉串好香啊，我为啥要吃哥哥烤的。”
他好惨一小孩。
林子坳有些心虚，连忙安抚：“挺好吃呀，你这样说哥哥会伤心的。”
林子垣一针见血：“好吃你为什么要吃云姐姐烤的，为啥不给青瑶姐姐吃？”
林子坳望天不语。
“那我再给你烤点，快别哭了，给孩子委屈的。”赵云惜怜爱了。
小白圭把自己啃了一半的羊肉串递给他，补刀：“哎呀我天天都能吃到娘做的饭，那这个给你吃好了。”
林子垣泪眼朦胧，吃口烤串抽噎一声，可可爱爱的。
“云姐姐，你能当我娘吗？”他也想要这样的娘。
小白圭：！
什么人呀，还抢娘。
“那不行。”他一口回绝：“娘不能分享！”
他的！
张文明忍俊不禁，云娘竟这样受小孩喜欢。
林修然也有些无语：“行了，你丢不丢人？自己有亲娘，让你娘知道了又得闹。”
林子垣哼唧一声，悲愤地大口吃肉。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小孩的反应总是很可爱也很让人出乎意料。
吃完烧烤，只能混个半饱，此时厨娘已经做好饭，又端过来。笋丝老鸭汤、清炒时蔬、萝卜炖排骨，这样汤汤水水吃着，在晒完太阳时特别舒服。
林修然负手立在湖边，有飞鸟从他身旁飞过。
清隽嶙峋、仙风道骨。
他放在现代叔圈肯定也算顶流，但在古代，他只能混爷圈。
赵云惜盯着多看了两眼，张文明就戳了戳她，压低声音道：“你多看看我。”
他还有些委屈。
看看他。
他今天特意穿了青色襕衫，她夸过的。
赵云惜瞥了他一眼，眉眼微凝，她立着，他坐着，居高临下看人时，男人面皮白皙，脸颊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微红，刚吃完饭，唇瓣红红的。
这样俯视的角度，让她心中微动。
张文明确实生得极好。
青袍美少年，黄绶一神仙。
赵云惜没忍住，伸出手来，想要轻抚那唇，男人眼神顿时不敢置信起来，顷刻间又转为窃喜羞赧。
眼神亮亮的，像是被投喂骨头的小狗。
最后还是没碰到，若无其事的缩回手，温声道：“相公称得上郎艳独绝了。”
张文明顿时笑起来，高高兴兴道：“你喜欢就好！”
成功。
他在心里夸自己。
赵云惜轻笑：“喜欢。”她哄他：“等一百年后，咱俩就埋在这小湖边，永远面对这样好的景色。”
等她死了，把她的骨灰撒在江里就好。她想自由自在，不想被绑着做他的妻子。
张文明接收了合葬的信息，心里甜得不行。
她说想和他合葬。
嘿嘿。
到时候把小白圭葬远点，看他怎么粘娘亲。
*
小白圭想如厕，跟他说找个草丛解决就好，他却不肯，憋得眼圈都红了：“羞羞脸呀。”
赵云惜只好带他去更远一点的密林中。
“快尿，尿完就跑。”她害怕。
不过江陵不是热带雨林，应该没有奇怪的昆虫和动物。但她踩在腐叶上还是有些慌。
小白圭乖乖点头。
“好呀。”他尿完就跑。
从密林出来，她才算松了口气。找到众人后，更是看到下人在搭吊床，显然是打算躺吊床。
赵云惜刚开始想，在外面躺着不雅观，被春日暖阳晒得昏昏欲睡时，还是快速加入。
真爽。
她用锦帕遮在脸上，快乐入睡。
要是有手机放个歌就更好了。
她想手机了。
赵云惜昏昏欲睡，整个人缩进吊床，悠悠晃晃，极舒服。
她听见白圭声音惊醒时，就见张文明靠着树，正在给她晃着秋千架，手里的折扇还给她遮着脸上的太阳。
“谢谢？”她迟疑着低声道。
张文明收起折扇，伸了个懒腰，眉眼柔和地问：“怎么样，舒服吗？”
赵云惜点头，替他摘掉头上的落叶，认真地看着他：“治卿……”
张文明担心从那张嘴里说出自己不爱听的话，慌忙起身，打断她的话：“我去看看白圭。”
赵云惜沉默地望着他。
*
白圭睡得正沉，玩了一上午，对小孩来说，电量就耗尽了。
周围一片安静。
甘玉竹手里捧着书在读，林修然不知何时和张文明下起围棋来。
“臭棋篓子！臭棋篓子！他这样横冲直撞作甚！些许赢面就洋洋得意作甚？”林修然捏着眉心，在心里怒骂，面上却不动声色。
张文明却面色凝重，他是山长的得意门生不假，但县学许久没有人考上举人了！
他现在面对的是沉浮多年的老臣，心眼子比藕都多，他刚开始还能应对，渐渐地鼻尖冒汗，显然没那么容易。
赵云惜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偶尔放松一下真的好爽。
下午，等孩子睡醒了，也就他们还有力气玩。
草地上的一朵花、一棵草、一只爬过的小虫，都让孩子们惊叹不已。
小白圭撅着屁股在摘花，他看什么花都觉得好看，想要摘来给娘亲。
林修然耐着性子跟张文明下了几把，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忍不住想掀桌。
张文明惆怅地摸了摸鼻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在县学中被赞誉那些话都是假的。
他比不过林夫子，比不过林子坳，险些比不过小白圭。
让他很没有信心。
林修然捧着书看，有这功夫不如读读书。
张文明挠了挠脸颊，见小白圭在摘花，瞬间明白他的意图，决定捷足先登。
他是大人，腿长手长，很快就攒了一大把花，用细韧的野草把花束绑起来，又摘了雅致的野草配，把花束整理得漂漂亮亮的，这就递给娘子。
“云娘，我觉得这花极衬你。”他眉眼温柔。
于是——
等小白圭抱着花束，跌跌撞撞走过来时，就发现娘亲手里捏着一束，顿觉晴天霹雳。
他红着眼眶，惨兮兮地看着娘亲。
赵云惜很快就发现了他，连忙上前把他和花一起抱住，笑着道：“是白圭给娘亲的花朵吗？娘亲很喜欢。”
“嗯。”他疯狂点头。
赵云惜和他贴贴小脸：“哇，娘好幸福啊，有你爹和你送花，好开心！”
小白圭想想也对，就乖乖点头：“娘亲高兴就好。”
几人又玩了一会儿，凉风四起，甘玉竹也有些累了，便说要回去。
林子垣牵着风筝，跑得满脸通红，鼻尖都沁出汗珠来。
“走了呀？”他有些舍不得。
赵云惜也舍不得，她笑眯眯道：“下次休沐我们还能来。”
林子垣一想也是，把风筝递给下人，跟着上了马车。
*
等回家后，都有些意犹未尽。
小白圭看着娘亲把他摘的花用花瓶养着，就呲着小米牙，盯着看了半晌，高兴极了。
他就喜欢这样。
赵云惜摸摸他小脑袋，笑得温柔。
春日里事多，她见李春容在忙，就去收拾菜园子，先前育的辣菜苗也已经长大了，该分苗了。
在分苗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能做农活了。
她可真厉害。
把菜园收拾好，茄子苗边上的紫菜苔已经开始抽苔了，想必再过几日就能吃了。
肉肉的，她还挺喜欢吃的。
把菜园收拾好，又去挖黄花菜喂鸡，他家也养了几只，这样来客人了杀一只，吃起来极好。
赵云惜笑了笑，摸摸小黄鸡，白圭蹲在她身边，也跟着戳了戳。
“你属鸡，这是你本家啊，可不能欺负小鸡。”她一本正经地哄他。
“那我最爱吃的鸡翅怎么办？”他纠结片刻：“那下次吃大鹅的翅膀。”
赵云惜：……
他是懂平替的。
她忍俊不禁：“逗你的，属相和现实动物没什么关系。”
小白圭如释重负：“那就好。”
正说着，就见赵掌柜带着沈括过来了。
“东家，我带沈工过来跟你谈谈细节。”
“请坐。”
赵云惜让两人坐在院中，提着小壶水过来泡茶给二人喝，喊张文明出来陪客，一边听着沈况说具体情况。
“若是经久耐用，还得是城南那家的砖瓦好使，我跟他们签了条子，你的院子大，能便宜一成，下来光是砖瓦得四十两银子，便宜四两，得掏三十六两，我和赵掌柜又磨到了三十五两。”
沈况把条子拿来给她看，这砖瓦价格透明，确实比市场价低了很多。
“沈工和赵掌柜辛苦了。”张文明客气道。他不太懂生意场上的事，但这些还是略懂一二。
沈况看了她一眼，他有个八岁的儿子，整日里疯玩着，以前没想那么多，现在包工建房子，赚了些钱，就想着让他能够读书科举，不管成不成，最起码要读书，起个好头，到时候儿子不成还有孙子。
反正不能像他一样做睁眼瞎。
他现在没好意思说，指着等建完房子，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再提出来。
现在提了，人家为难。
他也是看赵掌柜家三个孙子都进了学堂，实在艳羡。
赵云惜不知他发誓要做好这一单生意，说完事后，就笑着道：“天色不早，我就不留你们了。”
两人也知趣地离开。
李春容从厨房出来，疑惑道：“怎么不留下吃一碗？”
赵云惜摇头：“他们男人自在些，我们不必管。”
小白圭趴在桌上练大字，他今年每天要写够两张。他练得认真极了。等写完了，还要再把他练的大字和字帖比在一起，认真地观察。
赵云惜就佩服他这点。
主动学习主动研究。
她本来想问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见此也没有打扰。
她走到院子，就见张文明在劈柴，张镇没回来，他就独自包揽劈柴、挑水，忙到不行。
她笑了笑，上前用手绢给他擦汗，温柔道：“相公累了就歇歇，留下让我来做就好。”
张文明摇摇头：“我不累。”
他还能再劈三堆柴。
他把斧头抡得呼呼响。
从厨房看到的李春容露出个不忍直视的笑容，忍不住想起来从前，那时候她和张镇还年轻，也是如此。
可惜抵不过时光，年代久了，倒忘了彼此最初的模样。她收回视线，只要儿子和儿媳妇好就行。
“吃饭！”她笑着喊。
张文明这才放下斧头去洗手。
晚饭做的简单，蒸的大米饭，炒个小菜，吃着也清甜。
赵云惜中午吃了一肚子肉，并不饿，她捧着青菜汤慢慢喝着。
“多吃点，不合胃口吗？”李春容察觉到她不怎么动筷子，连忙问。
她连忙尝尝今晚的菜，没什么异常。
“好吃呢，你看甜甜吃多高兴。”赵云惜捏捏甜甜的小揪揪，她是真能吃，吃了两大碗米饭，又吃了半碗菜，腮帮子鼓鼓的，看着就喜欢人。
小白圭喝了口汤，点头：“娘说，最喜欢奶做的饭了！”
李春容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小孩不会撒谎，说的必然都是真的。
小白圭轻轻碰了碰亲爹。
“嗯，云娘时常夸你手艺好，说一日不吃就念得慌。”
李春容白了他一眼，他懂个蛋。

第44章
暖日和风，杨柳依依。
小白圭坐在小溪边的柳树下，正在认真地看着蝌蚪。
“娘，蝌蚪没有脚，为什么会变成青蛙？”他用柳枝戳着小蝌蚪。
赵云惜蹲在他身旁看，这时候，不得不掏出小学一年级经典课文，小蝌蚪找妈妈了。
一年级时学的课文，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徐徐道来。
小白圭听罢解释，就认真去找四条腿的蝌蚪，最后还真被他找到了。
“哇哦！真的是这样，慢慢地长出四条腿，慢慢地没有尾巴。”
他想养小蝌蚪看看怎么长的。
赵云惜用柳枝编了个小筐子，让他捞蝌蚪，又去找大的树叶，折成漏斗型就可以装蝌蚪了。
两人蹲在小溪旁，奋斗半天，才捉上来几只小蝌蚪。
小白圭捧着，慢慢地往家走。
赵云惜跟在她身后，慢慢地走着，瞧见了李小荷的相公，那个名唤刘科的男人，他扛着锄头，显然是要下地干活去。
她客气地笑了笑。
刘科就也笑了笑，身后跟着个半个小子，显然是李小荷的孩子。
村里难得有个生面孔，她看了两眼记记人就移开视线。
小白圭也好奇地看着，他看见他就想到豆腐，奶唧唧道：“要吃青菜豆腐汤。”
赵云惜应下，打算等下就去打豆腐。
谁知李春容提着桶，桶里挤挤挨挨都是鲫鱼。
“你家小树送来的，说你爱喝鲫鱼汤，你二哥捉了很多，给你送来一半，炖汤、油炸都好吃。”
李春容笑眯眯道：“等会儿做好了把他叫来一起吃，小树这孩子，最是懂事。”
赵云惜过来看鲫鱼，都是择好的，去鳞去腮，收拾得很干净。
她神色微怔。
她娘比她想象中还要爱她。
她爹也是。
赵云惜用手指拨弄着三寸长的鲫鱼，笑着道：“那就炖个汤，再炸个小鱼。”
她立马去收拾。
小鱼都择干净了，她用水冲一遍用葱姜蒜腌上，这才去李小荷家打豆腐。
李小荷正在泡豆子，她哼着小曲，穿着半旧的裙衫，但满面红光的模样，一看就知道高兴。
“嫂子，给我打一刀豆腐，要嫩的，我炖汤。”赵云惜笑着招呼。
李小荷利索地打了一刀豆腐，捏着铜钱收了，笑得眼睛亮亮：“喏，刚做好的嫩豆腐。”
赵云惜看着院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水缸也是满的，显然都是刘科弄得。
“你忙，我走了。”她招呼一声。
见李小荷那满脸幸福的样子，她也忍不住会心一笑。
等回家后，见婆母正在揽柴火，把木柴搬进厨房码好。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赵云惜先把米焖上，再开始做鲫鱼豆腐汤，李春容把火烧好就来炸鲫鱼，她敢说，她现在油炸功夫一等一的好，谁也比不上她。
两人合作，就做得特别快。
最后又炒紫菜苔吃，这样有荤有素，等做好了，就去学堂喊小树和甜甜出来。
学堂管午饭，他们一般不回来，但是今天有鱼，就把他们叫出来。
小树在前面走，甜甜在后面，两人狂奔而来，一进屋就是：“好饿好饿……”
赵云惜笑了笑，给小树盛了一大盆米饭，笑着道：“你多吃些。”
然后小树给她表演了一个什么叫半个小子吃穷老子，他吃了三盆米饭，两碗汤，半碟子菜。
李春容没见过这架势。
小树吃得很斯文，就是那胃像是个无底洞。
鱼汤好喝，很鲜香，炸小鱼好吃，酥脆无骨。
“你别撑着了，爱吃的话，等你姑姑下次休沐做饭还喊你来。”李春容连忙道。
小树捏着筷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李春容连忙道：“不是不是，给你按男人饭量做的，就是看你细瘦，怕你吃多了受不了。”
小树：“我还能再吃一碗。”
赵云惜也表示大为震撼。
“真不会撑？”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树点头，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眯眯道：“爷爷说吃得多长得高，让我再多吃些。”
李春容点头：“那下回多做些，家里没养你这么大的孩子，我们一时掌握不好饭量，下回就知道了。”
甜甜和白圭加在一起，吃得还没有一盆多，白圭若有所思地看着，满脸震撼问：“所以吃得多就能长得和嘎公一样高？”
他喜欢！
白圭递出自己的小碗，豪迈道：“娘，给我再盛一碗，我要和嘎公一样威武霸气。”
赵云惜给他盛了小半碗，这孩子骨骼匀亭修长，怕是长不了五大三粗。但孩子有梦想就值得鼓励：“好，长高高长壮壮！”
小白圭高高兴兴地吃完了。
他平素吃饭也乖，不用哄不用喂，给他盛一碗，他自己坐着吃，生性爱洁，也不会吃到身上，特别省心。
甜甜和小树一撂筷子，背着书包又跟一阵风一样炫走了，笑着道：“我们回去赶课业了。”
两人都是读书小苦手。
要不是有赵云惜这个关系在，都属于要被扫地出门的成绩，但学习态度还算端正积极，这才免了被赶的遭遇。
赵云惜哎了一声，目送两人离去，把碎肉收起来挑出鱼骨、鱼刺，用来喂福米和小猫咪。
小猫现在是只很肥的大橘猫，肚子上的毛雪白绵软，摸起来手感特别好。
福米跟它一样，毛发蓬松，体型魁梧，看起来憨厚可爱，实则心眼子很多很通灵性。
比如这会儿，知道在给他折腾鱼肉吃，就凑过来，乖乖地趴在她脚边，用尾巴轻轻地扫着她。
赵云惜敲敲它脑袋，哼笑：“去把大胖橘喊来。”
福米就昂着头，扯着嗓子喊，大胖橘听见声音喵了一声，慢慢走过来。
它抖了抖腿，毫不犹豫地抬爪，给了福米一个巴掌。那粉嘟嘟的爪子拍得啪啪响。
福米用前腿挡住脸，哼唧叫着，听起来惨兮兮。
赵云惜连忙安慰：“没事没事哦，我多给你些鱼肉吃。”
福米：“汪。”
大胖橘看看自己的爪子，又看看福米，满脸震惊。
赵云惜笑了笑，用石舂把鱼头砸碎，不伤嗓子才喂给两小只。
大胖橘把鱼头骨咬得嘎吱嘎吱响，而福米就不爱嚼，喜欢吞食。
赵云惜把它头推开，又检查一遍肉渣，发现没鱼刺才放心。
*
小白圭在背书。
他搬着小板凳，坐在梨花树下，正聚精会神地背着。
赵云惜听了片刻，发现自己不会，顿时生出些许好奇心，凑近一看，便沉默了。
《资治通鉴》？
这孩子卷得人害怕，四岁不到的孩子，捧着资治通鉴看得津津有味。
为他以后的同窗默哀。
赵云惜盯着看了几眼，就觉得很有意思，历史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都是必学。
她就很喜欢。
“娘，你也想背？”小白圭热情邀请：“咱俩一起背。”
赵云惜表示了拒绝，她家常课业都觉得累。
白圭有些失落：“背书多好玩呀。”
他就很喜欢，但目前没有找到同好，大家都不肯跟他玩背书游戏。
赵云惜也是喜欢读书那一卦，但和白圭比起来，只能说还差得远。
他是真的卷王又厉害。
赵云惜坐下练大字，她近来也有感悟，感觉自己的字有慢慢变好，这个过程非常有成就感。练字的过程，也能很好地修心，她喜欢。
白圭见她练大字，就也过来坐着。
赵云惜往边上挪了挪，给他空位置，笑着道：“怎么不背了？”
白圭笑：“想和娘一起。”
两人正并排坐着练大字，就听门外有人喊，福米对着大门叫，白圭拍拍狗头：“小白狗别叫。”
“谁呀。”赵云惜问。
“婶子，是我！小茂！”张茂礼貌回。
赵云惜和白圭上前开门，就听张茂说，他爷喊着晚上过去吃饭，她奶生日。
她茫然，她还真不知道菊月的生日，见喊了就去。
“你先回，我洗把脸就去。”她道。
张茂上前牵过白圭的手，笑着道：“那行，我先带白圭去玩，婶子慢慢收拾。”
两人手牵着手走了。
赵云惜先洗了把脸，见身上的衣裳还干净，还是换了一套，重新梳了头发，这才打开礼物盒，有些愁地拨弄着。
事先没说，她也没准备礼物。
想了想，还是拿了匹青缎，又提了一盒点心，这才往老宅走去。
她刚要出门，李春容带着甜甜回来了，她笑着道：“正要跟你说呢，你大娘生辰，要凑在一处吃个饭，你礼物都带了，那走吧。”
每次菊月夫妻俩来，那拿得都极丰厚，她拿青缎去，倒是得宜，像那么回事，李春容满意点头，问了怎么不见白圭。
“他跟小茂先去老宅了。”赵云惜笑着道。
两家隔得不远，很快就到了，白圭坐在一群小孩中间，正在聊着什么。
菊月上前接过她递来的礼物，笑着打趣：“这么客气做什么？还带礼物来，下回可不许了。”
“就是一家人吃个便饭。”并不是正当的大寿辰，但能收到礼物，还是很高兴，这青缎是个沉稳颜色，显然是给她做衣裳的。
几人说笑着，一道往屋里走去，还是先前过来的老样子，老太太盘腿坐在塌上，正迷蒙着眼睛打盹。
三人上前打招呼，她也懒得睁眼，摆摆手：“困了，你们自己玩。”
赵云惜笑了笑，让甜甜去找白圭玩，她正要去厨房帮嫂子们的忙，就被菊月拉住手了。
“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菊月笑眯眯道。
赵云惜看了李春容一眼，满头雾水地被拉走了。
“云娘啊，我有点事想和您商量。”菊月有些不好意思，她搓了搓手，还是下定决心开口，低声道：“你能不能让有有跟着你啊，她今年十二岁了，再过两年该到相看的年岁，但整日里疯玩着，总归不是事，想着你帮着瞅个有学问的。”
县学可都是读书人，认识的读书人也多。
赵云惜指了指自己，眼神清澈：“我天天去林宅读书……”跟着她，哪认识什么人。
说一半她才反应过来，顿时笑得无奈：“林家长孙已经订婚了，是江陵叶家。”
“订婚了啊。”菊月顿时有些失落。她叹气，拍拍她的手，低声道：“罢了罢了，没有缘分。”
赵云惜笑了笑，林家的身份确实落魄了，但人家长孙要支应门庭，不会娶农家女。
人都是现实的。
菊月叹气：“有有是个好孩子，她那样性子，舍不得她低嫁。”
张有有肌肤雪白，青丝如瀑，五官精致，性子娴静温婉，是张家的长孙女。
从小跟着三叔读书，也算聪慧伶俐，比寻常男孩的课业还要好。
“罢了，没有缘分。”菊月叹气。“嫁入寻常百姓家，她的美貌，她的人品，都要被埋没了。”
赵云惜盯着门外走过的张有有看，她确实很美丽，性子也好，这会儿白圭被她抱着哄，笑得眉眼弯弯。
“嫁人是一场豪赌，不管家世如何，总归还要看男孩人品。”不过林子坳确实很好，性子沉静仁善，很经典的大族子弟。
赵云惜想想还是摇头，林宅那么深的环境，一般人拿捏不住。
“他家纳妾的。”她说。
菊月瞪大眼睛：“那不行，那不行。”
林修然有妾室，林志远有妾室，在这种环境熏陶下，很难说林子坳不会纳妾。
菊月遗憾极了：“那么好的条件，怎么就要纳妾呢？”
赵云惜耸了耸肩，人类的劣根性罢了，贪欲无穷无尽，有了贤妻想要美妾。
他们人品贵重，不代表在男女问题上没有瑕疵。
“哎，如意郎君难寻，你帮着找找。”菊月也愁死了。她家小孙女一直教养地很好。
赵云惜沉默了。
她真的搞不懂婚姻，也不想去思考相关问题。唯独一条很肯定，有夫妻生活就会怀孕生子。
“我寻摸寻摸。”她笑着道。
先应承过去再说。
菊月拍拍她的手，笑着道：“没事，年岁还小，再等两年也不迟。”
赵云惜点头。
两人出去后，赵云惜上前去看张有有，她今年十二，出落得亭亭玉立，跟朵含苞待放的荷花一样，特别好看。
张家人别的不说，在颜值这一块，都是顶尖。
赵云惜眉眼柔和地看向小白圭，他在人群中，才显出几分孩童的天真活泼。
厨房在忙碌着，她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此时，张釴带着娘子、孩子也提着礼物来了。
张鉞连忙迎上前去，笑着道：“来都来了，还那么客气带礼物干嘛。”
张釴笑了笑，温和道：“给嫂子带点土仪。”
赵云惜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他确实低调，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攒出偌大的家底，也挺厉害的。
“就是张镇爷俩不在。”老太太总算睡醒了，开始数人头，满脸唏嘘道。
她还记得自己有个俊孙子，冲着白圭招招手，慈爱道：“快来让老奶看看。”
白圭听话地上前，就被搂到怀里，摸摸手又摸摸脸，笑着道：“真是好孩子，手骨修长，脸骨匀亭，以后有大出息！”
白圭昂着小脸，满脸敬佩：“老奶会摸骨，真厉害。”
老太太：……
她不会。
她就是随口胡诌。
“对，那白圭要好好读书，不要辜负自己才是！”老太太笑眯眯打趣。
赵云惜在看着，见众人面色有异，瞬间就猜出来了，顿时忍俊不禁，白圭纵然早慧，到底是个孩子，好骗。
白圭喜滋滋道：“都听老奶的！”
喜得老太太又摸了摸他的手，稀罕地不行。
“吃饭啦。”外面张茂在喊。
白圭用自己肩膀扶起瘦弱的老太太，奶里奶气提醒：“老奶，小心脚下。”
老太太哪敢让他扶，自己撑着起身，笑呵呵道：“好孝顺的白圭，你快顾住自己，老奶自己能行。”
小白圭乌溜溜的眸子望着他，笑着道：“好哦。”
他察觉到对方的意思，就走开些，到自己娘亲跟前。
赵云惜捏捏他的小揪揪。
等吃饭时，众人就在聊白圭又快过生了，问他今年过不过。
“四岁不用过。”赵云惜笑着道。
现在读书读多了，她也懂了许多道家的说辞，比如小孩子不能常过生辰，最好是忘记这回事才好。
众人也就问一声，见不过也没说什么。大家都不怎么给孩子过生。
*
等吃完饭，大家各自聚在一处聊天，一时吵吵闹闹，白圭和甜甜不耐烦听，就出去玩了。
李春容安静地听着，她卖一天炸鸡有些累了，没有力气加入激烈讨论。
赵云惜惦念着作业，想想还是起身，说自己回去有事。
“有啥事？再玩会儿？”菊月连忙留她，她喜欢这个侄媳妇，性子好，又聪慧通透，她想跟她多聊聊。
“有一堆作业要做呢。”赵云惜含笑解释：“有空再聊。”
菊月便不再拦，笑着道：“那功课要紧，就不留你了。”
*
赵云惜一说要走，在孩子群中玩耍的白圭像是开了雷达一样发现了，跟着抽身而出。
甜甜发现了，也跟着跑路。
三人回家后，天色已经擦黑，把柜子里的蜡烛拿出来，照着让几人练大字，幸好是古代，字都写得巨大，蜡烛的光足够用了。
白圭端坐在书桌前，按着夫子的要求，一板一眼地开始练大字，而甜甜欲抓耳挠腮，惆怅不已，怕影响到娘和弟弟，硬生生忍住了。
赵云惜神色认真。
她不知道未来的发展如何，但她工作时就知道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多学总是没错的。
三人紧赶慢赶，在困得哈欠连天前，总算将作业赶完了。
赵云惜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字，总觉得明天要挨骂，她一想就有点慌，想去白圭那找找平衡，结果人家如常发挥。
“白圭也太优秀了。”心神不为外物所动，真是太厉害了。
白圭骄矜一笑，白嫩嫩的小脸可爱极了。
两人洗漱过后，倒头就睡。
第二日睡醒，天已经亮了，赵云惜就发现，她刚有穿越记忆时，总是能三更醒，怕是心中也惶恐不安。
身体总比情绪更先察觉到异常。
现在真是一觉睡醒到天亮，这种感觉真的很舒服。
赵云惜伸了个懒腰，把白圭从被窝里挖出来，给他找好衣裳，这才起床去洗漱。
院子里没有婆母的身影，想必她又忙完去卖炸鸡了。
她是真有劲，也是真勤快。
赵云惜打了个哈欠，撩起沁凉的井水扑在脸上，瞬间清醒多了。
“娘。”白圭叼着牙刷，正要打开牙粉的罐子，皱着细细的眉头道：“打不开。”
她接过打开又递还给他。
赵云惜把棉帕洗干净搭在晾衣绳上，回头就见白圭盯着一处看。
“怎么了？”
“娘，你看。”
顺着白圭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棵小野花，花瓣掉了一朵，却被蛛丝连着，随着风，晃晃悠悠。
“好看。”他夸。
赵云惜就和他蹲在一起看着被蛛丝牵绊的花瓣。
“这是我，这是娘，娘的爱是蛛丝。”小白圭鼓着腮帮子轻轻吹了吹。
赵云惜摸摸他的头，笑：“娘对你的爱是天上的银河，斩不断也吹不散。”
白圭细细一想，瞬间折服：“娘好厉害，我都没想到。”
他表示学到了。
赵云惜笑了笑，温和道：“走吧，去吃饭。”
到了厨房，发现今天留的是馄饨，包好了就在案板上放着。
赵云惜烧水，煮馄饨。
和白圭一人吃了一碗，这才背着书包去读书。
正要出门，就见门口站着一个身形清瘦的男人，她瞬间戒心大起，顺手拿起锄头，戒备道：“谁？”
“云娘，是我。”听到熟悉的声音，赵云惜这才打开门，疑惑道：“今日不是休沐，你怎么回来了？”
张文明帮着她锁门，一起往外走去，认真道：“夫子问我可要下场考举人，我想回家跟你商量商量。”
一路花费并不少，他需要跟娘子商议过才好。
赵云惜沉吟：“那你有几分把握？”
张文明摇头：“江陵多年无进士了，只是出了两个举人，我觉得难。”
他没什么信心。
和院试不同，乡试格外难，江陵文风不盛，更是让人心里没底。
赵云惜看着他茫然的眼睛，沉声问：“你跟娘商量了吗？”
“商量了一下，她说让问问你的意思，说你主意多，让我听你的话。”张文明回。
“想试就试试，这原本就难，经历过一回，心里有谱，下回就好办了。”
赵云惜笑着道。
她也需要知道张文明的实际水平，需要知道他值不值得投资。
张文明感动极了，他握住娘子的手，声音温和：“云娘，若我高中，定不负你！”
赵云惜笑了笑，鼓励道：“解名尽处是孙山，旁的不说，若能最后一名，你都要在江陵名声大噪。”
他们都没敢想解元之类，能上榜就是牛。
张文明见她神色笃定，心里也跟着定了些许，见快到林宅了，还有些舍不得。
“那我回去就报名，这次沉淀四年，我会努力的。”
赵云惜回望他，勾了勾唇角。说到底，他才二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相公加油！我在家等着为你庆贺！”她笑吟吟道。
张文明眉眼灼灼，他会努力的。
赵云惜走进林宅后，又回头望了他一眼。
白圭张开手让她抱抱，笑着问：“娘，那我到时候参加科举考试，你能陪着我吗？我想让娘第一时间知道我的成绩。”
“当然要陪着白圭呀。”她笑。
*
进了书房后，就见夫子姿态闲适地翻着书，显然心情很好。
她松了口气。
这样拿出她那稀烂的作业应该不会挨揍了。
“你这手字？”林修然眉眼一凛，他最烦读书时敷衍的人，林子垣都被他揍得格外听话。
赵云惜面皮子一紧，怎么这么快就不高兴了。
可恶。
被抽了两下手板，颇觉生无可恋。
林念念偷偷地塞红花油给她，让她涂在被打的地方。
“可疼了吧？”她心有戚戚然地问。
赵云惜小声回：“还行，夫子心情好……”
林修然确实心情好，他近来接了许多书信，都是关于对心学的感悟，他才知道，在程朱理学之下，先生门下学生众多，在朝中有半数，那些学说如同璀璨明星，在黑夜中熠熠生辉。
如此一来，他心中便有了成算。
*
下午是骑射课。
赵云惜现在上多了，也能骑在马上溜达几圈，她很喜欢这节课，高高的视角，还有风吹在脸上，便笑得格外舒畅。
白圭亦是。
他好像做什么都很有天赋。
读书是，骑马是。
他现在年岁小，骑着小马哒哒哒，还挺有意思的。
骑两圈，就要下来练射箭。
赵云惜更期待了。
骑马射箭！英姿飒爽！
她手上戴着扳指，听着师傅给她说注意事项，跟着她的示范学着搭弓射箭。
箭矢在半道就坠落。
赵云惜：？！
她又试了几次，慢慢掌握拉弓和射箭的力量技巧。
她看向白圭，就见他拿着迷你小弓箭，跟着武师傅的动作，板着小脸，满脸认真地搭弓。
小小年纪，架势扎得足。
然而他这么小，根本不敢让他练，便让他练着玩，重点在林子境身上，甚至林子垣都只是让他学个形，多侵染侵染。
练会儿射箭再去练骑马，一下午累的人胳膊酸、不想动。
赵云惜背着自己书包，就忍不住轻嘶一声，累是真的累。
“我帮娘背书包。”白圭直接拿过书包，自己挎上，在前面走着。
“等我长大了，要是娘觉得累，我就背着你。”
赵云惜被他哄到肝颤，顿时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一口气能走二里地。
“娘，等会儿我给你做饭吃。”他立下豪言壮语。
赵云惜：……
“倒也不必。”他才四岁，站起来还没灶台高，让他做饭，于心不忍。
两人到家后，赵云惜脱掉鞋袜，打算揉揉脚，片刻后，就见白圭吭吭哧哧地把洗脚盆滚过来，提着他的小木通，一桶一桶往这里运水。
“娘，伸脚。”小白圭拍拍盆沿。
赵云惜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在白圭看不到的地方，努力控制表情，将脚伸进沁凉的水中。
“好像有点凉……”白圭迟疑。
“没事，天热了，娘就爱这凉的。”她鼓励道。
不能伤孩子的心，伤她的脚，问题根本不大。
赵云惜心里暖暖的，脚也跟着凉凉的。
白圭还要帮她洗脚，她连忙拒绝：“不用了哦，你去给娘拿擦脚布过来。”
她擦干脚，换了干净的鞋袜，这才心满意足地把洗脚水倒掉。
凉的好，她就喜欢凉的。
白圭又把洗脚盆滚回原位，把他的小木桶也提回去，摆得漂漂亮亮。
他又颠颠地跑过来，昂着小脑袋，奶唧唧问：“娘，我给你捶腿。”
他握着小拳头，在她腿上轻轻锤着，问：“这个力道可以吗？”
赵云惜垂眸，握住他的小手，神情柔和：“可以了，娘现在不难受了，来，练大字吧。”
白圭细细辨别着她的神色，见她确实没有不舒服的神情，这才放心地去练大字。
两人把作业写完，李春容就带着甜甜回了了。
“哎，光被留堂是怎么行？”她叹气。
赵云惜闻言，就去检查她的功课，看完后沉默了，她这一手字，和磕磕巴巴背书的样子，确实挺让人头疼。
“我宁愿去倒拔垂杨柳。”甜甜惨兮兮道。
赵云惜摇头失笑，捏着她的鼻子：“你又不是鲁智深。”
她现在看着像是五六岁的小孩了，壮壮的，浑然不见当初那瘦弱的模样。
甜甜垂头丧气地写作业去了。
李春容和赵云惜去做饭，就四人吃饭，焖上米饭，去菜园里摘了一把紫菜苔回来炒。
“这长得太快了，吃了一茬又一茬。”菜苔和韭菜一样，这茬吃完，那插又长成了。
“卧成酸菜吧，天天吃受不了。”赵云惜道。
农家菜就是这样，一茬种，你吃的时候，就一茬熟，堆着吃都吃不完。
“种的南瓜也长得不错，从南边传过来，你大伯上回买的种子，给我们分了几颗，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李春容看着那嫩嫩的秧苗，就觉得满怀期待。
能添个菜总是好的。
赵云惜想想南瓜，就想到了南瓜粥、炒南瓜、蒸南瓜、南瓜饼等等吃法，但她没说，只笑着道：“到时长出来把各种做法试一遍就好。”
两人闲聊着，白圭已经呼噜呼噜吃了一碗饭，把碗递过来，示意再来一碗。
赵云惜给他盛了一碗。
他又乖乖吃掉。
“娘，今天有长高一点吗？”他满怀期待地问。
赵云惜不忍欺瞒他，笑着道：“好宝宝，你还记得院子前的竹笋吗？”
白圭搬着小板凳，坐在她身旁，满是求知欲地望着她。
“春日里，只要下场雨，竹笋就快速冒头，你可知它在地底下潜伏了四年呢，就为了有朝一日破土而出。”
“人和竹笋一样，你刚开始吃进去的食物，并不见得立马会长高，但是等你像小夫子那样的年岁，就会迅速窜高。”
“这叫厚积薄发，没有一口肉是白吃的。”
白圭听得一愣一愣的。
李春容比他还震惊，等白圭走了，才压低声音问：“当真？”
赵云惜歪头：“哄小孩的。”
李春容：哦。
她以为是真的。
赵云惜没忍住笑，其实半真半假，竹子确实有这么个窜高理论，但她没有求证过，也不知真假。
晚饭后，白圭又想在灯下看书，被赵云惜拦了：“保护好自己的眼睛，想读书，未来几十年都可以读书，不要着急在天黑时读书，太过伤眼睛了。”
白圭意犹未尽地放下。

第45章
春日的夜，尚有些冷，小白圭蜷缩着身子，紧紧地挨着娘亲。
赵云惜将他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夜风寂寥，鸟虫鸣叫声便格外明显。
她也跟着闭上眼睛睡去。
许是白日聊起科举，她便做了梦，梦见自己坐在白炽灯下，正在涂高考的答题卡，可手中的笔，怎么也写不出颜色。
她猛然一惊，又梦到张文明去参加科举考试，等视线拉近，却是幼年的白圭坐在那里。
镜头感晃得她头晕目眩。
转眼间又能分她开的作坊规模越来越大，赚得银钱无数。
白圭穿着状元红袍，帽戴宫花，好生潇洒地骑着高头大马。
梦是好梦。
赵云惜醒来细细品味，没忍住嘿嘿笑出声来，小白圭察觉到动静，抱她抱得更紧。
“你自己睡会儿，我先起床。”赵云惜柔柔道。
小白圭抱着她胳膊不撒手。
赵云惜就又躺了一会儿，察觉到他睡沉了，就慢慢抽走胳膊起床。
她穿好衣裳，洗漱过，就见甜甜正在挥舞着她的小剑，笑了笑，她上前抱抱她柔软的小身子，温柔问：“怎么醒这么早？”
甜甜笑：“自己醒的。”
早晨还带着些许薄雾，有点冷。
甜甜打盆水洗脸，昂着小脸道：“娘，我让奶教我做饭，这样等你醒了就有饭吃。”
赵云惜俯身，盯着她的眼睛，捏捏她小脸：“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小柱跟我说的，他说他姐姐跟我一样大，在家会做饭会洗衣服还会喂鸡，娘，我都不会。”甜甜一双眸子清澈极了。
赵云惜还记得她当初戒备如狼崽子的眼神，如今好不容易养得可爱乖巧，闻言又捏捏她肥嘟嘟的小脸：“他家是他家，我家是我家，我家的姑娘和伢儿都一样，要干活一起干，不干活都不干，等你再大些，我会教你们洗衣做饭生火打水，但那是一个人基本的生存技能。”
见她没听懂，她认真道：“你只管听娘的就行，旁人说话并不重要，许多人自己生活过得稀烂，看不得你好，就惯常把你拉下泥潭。”
“旁人要管你时，你就问问自己，他给你大米吃了？他给你钱了？都没有就不必听。”
世界纷纷杂杂，太多人有太多想法。
她读书时也会在意室友给她的建议和评价，工作后发现，你在缺钱、缺粮、陷入低谷时，那些建议和评价的人，不会给你丝毫帮助。
“无视就好。”她说。
甜甜震惊地瞪圆眼睛：“那娘和奶的话也能无视吗？”
赵云惜打开厨房门，回头笑：“那你是想挨揍！”
她并不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但也不介意给一点爱的教育。
甜甜舒服了。
她嘿嘿一笑：“可我就想做饭给娘吃！”
赵云惜笑：“等你长大了，就能给娘做饭吃了。”
甜甜重重点头。
她会。
正聊着，就见白圭单腿蹦着过来，奶乎乎道：“鞋子被小白狗叼走了！”
“它坏！”
福米在不远处叼着小鞋子，随时躲闪的样子。
“福米！”赵云惜扶额。
小猫咪上前邦邦给它两拳，把鞋子给抢过来，叼着又递还小主人。
白圭：哇哦。
“小白猫你好棒啊！”他夸赞。
猫猫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猫猫！
赵云惜炒好菜，看了一眼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正散发着暖暖的微光。
“吃饭了。”
早上吃饭都简单，香浓的米粥，清爽的小菜，还有暄软的鸡蛋饼。
“给，你俩的蒸蛋。”赵云惜也给自己做了一份蒸蛋，她很喜欢吃，淋了蜂蜜特别好吃。
三人吃完饭，各自读书去了。
赵云惜牵着白圭的手，听着他奶里奶气地背书，他在背宋词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他奶里奶气的小声音在旷野中响起。
赵云惜也跟着背：“宝马雕车香满路～”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硬是背到林宅门口，白圭满脸震惊：“娘，你是不是偷偷努力了！我都没见你翻过宋词，你竟然会背！”
赵云惜煞有介事地拍拍他小脑袋：“菜，就多练。”她如果不会，高中时期拿着小手本吃饭都在举着背算什么。
小白圭握着小拳头，暗暗发誓，他会多多背书的。
两人进了书房，这次赵云惜骄傲地捧上自己的作业，她用心了，再揍她就不合理了。
林修然瞥了她一眼。
赵云惜瞬间安静下来，她察觉到来自夫子的震慑。
上课时，将周易过了一遍，又从第一篇细讲。古文知识浩瀚如烟，她在里面越游，就越兴奋。
白圭亦是，他就像只快乐的小青蛙。
说起青蛙就想起他养的小蝌蚪，第二日就被小鸡给吃掉了，很是气人。
林修然正讲着课，就听门外传来声响。
几人便侧眸去看。
一道清隽瘦弱的身影立在门口，端的是眉眼如画，姿容出众，春日天，却穿着厚实的大氅，面色苍白，唇色淡淡。好一个柔弱的美少年。
赵云惜瞥了两眼，便收回视线。
林修然却笑着道：“叶珣快进来，坐子坳身边。”
他沉声介绍：“他往后跟着你们读书，到时候跟子坳一起参加科考。”
赵云惜托腮。
少年还挺好看的。
少年坐下，便轻咳几声，这才拿出书。
他坐在那，就像是一幅画。
*
等下课后，林子垣好奇地围着他，看看他斯文俊秀的脸颊，看看他一手漂亮的字。
“你今年多大了？读过什么书？为啥来我家啊。”
少年撩起眼皮子看看他，皱眉：“今年十四，四书五经都读过。”他亦不想来，但父亲说夫子是难得的贤才，非让他来。
小白圭也凑过来，趴在桌子上看他，见他神情不佳，便起身找娘亲了。
“娘。”他鼓着脸颊，笑嘻嘻道：“想喝水。”
赵云惜就给他倒水喝，将他额边的一缕发丝抿上去，细细打量着他。不知白圭十二三岁时，可否有这样的好相貌。
她看白圭，怎么看都是好看至极。
白圭忍不住和娘亲贴贴。
“娘，你下午上什么课？骑射还是刺绣？”
“刺绣了。”
说起刺绣她就觉得唏嘘不已，怎么有这样的功课，实在可恶。
偏偏她要学，绣娘现在主打一个虽然她学不会，但要懂要熟悉。不再细纠她针法，而是以科普为主。
知识量更多了。
而林念念和林妙妙已经能绣出漂亮的荷花了。
*
放学后，叶珣被小厮引着往外院走去，赵云惜和白圭转身要离开。
林修然皱眉：“你们每日要花半个时辰走路，为什么不买只小毛驴，这样也省力些。”
赵云惜腼腆一笑：“因为想走走锻炼身体，要不然整日里坐着，身子都僵了。”
林修然摆摆手。
接受了她的说辞。
赵云惜就带着孩子回家了，路上就能听见鸟叫声，她仔细分辨半天，大概分为“布谷布谷”、“豌豆多多”等，她也不知道是什么鸟，反正听着挺有意思。
还有一些特征不强的鸟叫声。
小路两旁被种了好多杨树，这会儿杨花落尽，叶子又大又嫩。
“杨花落尽子规啼，那‘豌豆多多’不会是杜鹃的叫声吧？”她迟疑。
小白圭侧眸倾听，半晌摇头：“不知道。”
他分辨不出。
两人一路走回家，就见李春容正在数鸡蛋，赵云惜来回过了三趟，她数了三回。
“我们早上吃了十个。”她说。
李春容神色凝重：“我第一回 数的时候，咱家有六十个鸡蛋，第二回数，只有五十八。”
她现在对数字很敏锐，寻常不会出错。
赵云惜就回头看福米，它眼神躲闪，偷偷看她，都露出眼白了。
她拍它脑袋一巴掌，它顿时哼唧一声，吐出嘴里含着的鸡蛋。
李春容：……
“还有？”
赵云惜又拍了福米一巴掌。
就见大胖橘舔着嘴出来了，看着它嘴边粘着微黄的蛋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捉住大胖橘，扶着它的头打量，唇周蛋液不少，神情餍足，不时舔着。
赵云惜拍拍它脑袋，把它放下去。
福米以为大胖橘要挨揍，高兴地活蹦乱跳，见又把它放了，顿时很失落，蔫哒哒地低着头。
李春容无语：“傻狗。”
*
“娘，煮几个鸡蛋，我们做蛋黄鸡块吃。”赵云惜笑着道。
其实应该做蛋黄鸡翅，但古代买鸡容易买鸡翅难，有肉吃就很不错了，并不挑部位。
“那我去杀只鸡。”卖炸鸡卖久了，李春容也学会了杀鸡、处理，再不是当年那个拎着鸡无措的人了。
赵云惜点头。
她煮了二十个咸鸭蛋，才凑出来一盆咸蛋黄，碾碎后，放在旁边。鸡肉被婆母处理地很干净，赵云惜不用清洗，直接剁成块，放大料腌着就可以了。
都收拾好了，就去把米饭闷上。
“烧个青菜汤吧。”李春容道。
赵云惜点头，先把鸡肉两面煎得金黄，放到一旁备用。
到这一步，她条件反射地抬眸去看，就见闻见香味的四小只已经集合，甜甜、白圭、福米、胖橘一起站在窗台，乖乖地等着。
她笑了笑，开始煎咸蛋黄，看见冒泡了，再把煎好的鸡翅放在咸蛋黄里翻炒。
“真香。”李春容烧着火，都忍不住探头看一眼。
赵云惜笑了笑。
“挺好。” 她仔细看着，成色不错。就忍不住满意点头。
又顺手烧了个青菜汤，这就简单了，青菜、盐一放，吃的就是个原汁原味。
“吃饭啦。”她喊。
白圭和甜甜就乖乖地坐在餐桌前，等着端饭过来吃。
“哇，是啥呀？”白圭有些好奇。
“就是鸡肉外面一层咸蛋黄，吃起来挺香的，尝尝。”赵云惜随口解释。
白圭小心地尝了一口，又沙又香，外酥里嫩，香极了，他连吃了三块。
“娘亲，好好吃呀。”他舔舔嘴巴上沾着的蛋黄。
甜甜拼命点头：“我能吃掉一只鸡！”
赵云惜跟着尝了尝，不住点头：“咸香的酥皮好吃。”
一只小公鸡，四人硬是吃完了，再喝一碗汤，真得超级满足。
赵云惜坐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流云，姿态闲适。
白圭蹲在她边上，看到小白狗啃骨头，他伸手拍了拍：“不许吃，容易卡着。”猫还知道嚼一嚼，狗都是直接吞，最容易被骨头卡。
福米看着骨头，恋恋不舍。
赵云惜也上前拍它，笑着道：“不许吃！你个馋狗。”
在古代，人都馋肉。
她扳着指头想，辣椒、红薯、土豆、玉米现在是不是已经传到南方沿海了？
还是快了？
有生之年能吃到吗？
她忍不住唏嘘。
她很喜欢吃烤红薯，而且还可以做红薯粉，到时候吃酸辣粉，还有土豆的一万个吃法。
她记得梵高就有一幅画，说的是吃土豆的人。
她发了会儿呆，见天色不早，就去完成今日的课业。
赵云惜打开抽屉，就见几面放着一把牛角梳，她神情微怔，正要略过，就见下面压着纸条，上面写着字。
“赠予吾妻。”
赵云惜摩挲着牛角梳，勾唇笑了笑，又轻轻放回去。她拿出宣纸，用镇纸压了，这才开始练大字。
白圭在洗手，还抹上面脂，态度虔诚。把自己弄得香香的，才过来练大字。
“怪讲究。”赵云惜挑眉。
白圭一无所觉，他要读书习字时，总是万分专注。
临近黄昏时，村里是比较热闹的，不时有鸡鸣狗叫之声，还有大人找不着孩子，拼命扯着嗓子喊的声音。
赵云惜练完大字，收好纸笔，这才起身在院子里溜溜达达地散步。
院后能听到嘿哟嘿哟的号子声，约摸是在建作坊。
再过几日，就要开始招工了。
而李春容此时也在忙，她今年才卖了五只鸡，卖完就推着推车走了，她买衣裳料子去了。
先是做了一套青色棉布的，不大漂亮，好歹耐脏，是在家走动来穿的。
免得都是贵衣裳，孩子淘气一下就心疼衣裳。
她还给买了细罗和烟纱，说是夏天穿着凉快透气，舒服的很。
还有棉麻混纺的夏布，又柔软又清爽。
好的好，坏的坏，加起来都要三两银，李春容想想家里空空的，又去买了点心、油果子，放着给孩子们吃。
有时候饿了，来不及做饭，这点心最耐饿。
李春容路过银楼时，没忍住进去看看，给儿媳挑了一个银手镯，她知道自己眼光老，盯了半天小年轻，特意挑的。
这会儿见儿媳练完大字出来，就提着小包裹出来了。
“你来瞧瞧，我下午逛街时买的衣裳，不过没买齐，想着林宅会发，而且你可以自己去买，省得我给你买的不合心意，穿着讲究扔着可惜。”
赵云惜连忙上前接过小兜，笑着道：“娘眼光老道，要相信自己才是。”
李春容解开小包裹，把几人的衣裳都拿出来给她看，乐滋滋道：“我挑了半天呢！”
赵云惜欲言又止：“我爹的呢。”
李春容一拍大腿：“忘了。”
她只顾着给儿媳、孙子买，哪里还记得相公。
赵云惜指了指她身后。
“爹今天休沐？”
身形高大的男人快步走过来，开口声音低沉。
“你们吃了没？”他问。
李春容嘴角抽了抽，撒了个小谎：“我和云娘没吃，孩子吃过了。”
她把相公给忘了！
她连忙打岔：“甜甜、白圭，来试衣服。”
小孩的还得试试才行。
给甜甜的是一件米白色的小衫，看着裁剪就很好。给白圭的是竹青的直裰，配着他白白的小脸，也很好看。
“好看哎～”小白圭把香包系上，揽镜自照，甚是满意。
赵云惜见他小小年纪就很注意仪容，不由得轻笑出声。
小孩脸嘟嘟的真是可爱死了。
偏偏一本正经地板着脸。
他唇红齿白，肤色凝白，最适合竹青，更是添了几分清朗。
“谢谢奶奶，我很喜欢。”他奶啾啾地道谢。
李春容面有愧色，以前委屈了他们娘俩，她现在总想补偿一二。甜甜就按着小甜妹买的，把她萌得肝颤。
“看来我眼光不错，都好看。”
听见她这么说，赵云惜轻笑，确实是这样，给她买的也极好看，她试了试，大小也合适。
古代的衣服放量大，想要穿着合身，反而更加不容易。
她把衣裳都收拾起来，李春容已经去厨房做饭了，硬是拉着她又吃一顿。
她吃得撑到不行，最后放下碗筷，飞快逃离。
回房间后，白圭正在闭目背书，他懒洋洋地打着干啥，眼角沁出两滴泪珠，乖乖道：“娘，困。”
“那你去刷牙。”
“刷了。”
“那你睡吧。”
赵云惜坐在床头，轻轻地拍拍他，哄着他睡。
白圭眼皮微颤，很快就睡着了。
隔日，早上睡醒，就听见门外破柴的声音。她出来一看，就见是张镇又挥舞着斧头，忙得不亦乐乎。
“云娘起来了，赶紧吃饭吧。”李春容连忙喊。
她在收拾炸鸡，她现在爱上了赚钱的滋味，什么都不如铜钱进兜的声音让她有安全感。
“娘，我陪你一起去。”赵云惜笑着道。她许久不曾去卖吃食了，需要去看看行情。索性将孩子也叫上，去江陵县城热热闹闹玩一回，再下馆子吃两顿。
“成。”李春容也喜欢跟他们一起。
又叫孩子，几人就耽误了，赵云惜带着俩孩子，跟着骡车后面，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阖家出动，福米趴在门口，支起头看了看几人，又趴下了。
去江陵这条路已经走惯了，如今再走，还觉得亲切。
“那时候咱家没钱，天不亮就去摆摊，走的就是这条路。”
赵云惜唏嘘。
李春容也充满了怀念：“还是你二哥送的，还有小树这孩子，跟着跑前跑后，也是累够呛。”
几人聊着天，很快就走到江陵城，按着规矩交了入城费，这才来到熟悉的街道。
他们到时，秀兰婶子和二婶之间有空位，显然是给李春容留的。
“今天带着孙子来了？”王秀兰问。
李春容笑呵呵道：“他们休沐，就跟着一起来。”
小白圭自觉接过钱匣子，帮着收钱，而甜甜就帮着搬小物件。
王秀兰顿时艳羡坏了：“别的不说，你家孩子真懂事。”
不皮，不混。
赵云惜笑了笑，没接这句客气的话。摊子刚一支起来，就有人过来买，她让李春容坐着歇息，自己做炸鸡。
一旁的王秀兰艳羡不已，但她动作利索，很快就出炉一锅烧饼，金黄酥脆的烧饼，闻起来有独特的香味。
“尝尝？”她送过来几个。
赵云惜没客气，拿着一个尝了尝，顿时竖起大拇指：“咸香可口，真好吃。”
麦香味很经典。
“还有红糖空心烧饼，那个圆滚滚的就是，你尝尝？”王秀兰笑眯眯道。
她卖了这么久烧饼，也算颇有心得了。
赵云惜挨个尝尝，感叹：“秀兰婶子真是里里外外的一把好手，干啥都行。”
王秀兰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喜欢听云娘夸她。
小白圭和甜甜也捧着烧饼吃，这样一来，旁人瞧见可爱娃娃要多看两眼，闻见烧饼和炸鸡的香味又要多看两眼。
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过来买。
“要两斤炸鸡。”
“好勒。”
赵云惜抓了一点炸，炸过称好就给他。
白圭负责收铜板。
三人不时吆喝着，十只鸡很快就卖完了。
而生意更好更热闹的是烧饼摊子，她的客单价比较低，芝麻烧饼又香又耐饿，很多人都愿意来一个。
但真的累。
秀兰婶子明显干瘦很多，穿着薄薄的春衫，甚至能看见雄壮的肱二头肌。
赵云惜收回视线，在自家小摊子前琢磨，她总觉得自己忘了点啥。
“排骨！”
她突然想到。
李春容就笑：“想吃排骨去你娘家买点，你要多少没有？”
赵云惜摩挲着下巴，摇头：“不是哦，回家再跟你说。”
等要回家时，赵云惜先带着俩孩子拐回娘家一趟，远远地就能看见几人在忙，下午应该是生意不好才对，但赵家铺子就人来人往。
买面脂、鸡蛋糕、猪肉，来来往往，热闹极了。
赵云惜混在一家人后面，闷声闷气地要了两斤梅条肉，又要了五斤猪排骨。
赵云升听着声音不对，抬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价钱，就见刘氏眉开眼笑地喊：“云娘！”
赵云惜这才嬉笑着出来，笑眯眯道：“娘、爹、二哥，都在忙着？”
听见她喊，几人瞬间就笑起来，赵屠户笑得见牙不见眼：“你这孩子，终于回家来了。”
赵云惜走进摊位，拿着砍骨刀帮忙剁排骨，笑着道：“想你们呢。”
刘氏：“想肉吧。”
赵云惜满脸无辜地派出己方雄兵，四岁的白圭和七岁的甜甜。
“嘎嘎，我好想你哦。”他奶唧唧撒娇。
甜甜也软乎乎道：“嘎嘎，想你。”
刘氏把两人搂在怀里，亲亲这个，香香那个，笑得开怀。
“进屋坐，让你哥招呼摊子就行。”
赵云惜就跟着进去了。
她知道娘家有钱，并且现在卖鸡蛋糕、面脂，又狠狠赚了一大笔。但是瞧见嫂子头上戴着金钗，才有实感，真的赚了很多。
“云娘来了，快屋里请。”她笑眯眯道。
“谢谢大嫂，不用客气了。”
两人寒暄几句，这才落座。
“先别忙着回家，吃过晚饭再走。”刘氏舍不得，拉着她的手。
赵云惜想了想，索性直接在这做了。
“我今天跟着婆婆去卖炸鸡，突然想到，光是炸鸡品种有点少，还可以炸点排骨、小酥肉去卖。”
“虽说自家可以炸，但有些人家就爱吃不同口味的。”
赵云惜解释。
就像他家的炸鸡，都知道是炸鸡肉，但想做出她家那味道，并不简单。
听李春容说，也是有人模仿，只不过失败了而已，刚开始还有人上当，发现味道不对，后来就认真她了。
刘氏很感兴趣，连忙道：“那你快试试？”
赵云惜就开始做，先开始做小酥肉，寻常的小酥肉就是裹面糊就炸，讲究点的再打个鸡蛋。
但她的不同，要像炸鸡一样腌制、炸，等炸排骨和炸小酥肉出锅，她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真香啊。”
她陶醉。
还在滴油的小酥肉瞧着就好吃，外表金黄，闻着香喷喷的。
“娘，要香迷糊了。”白圭满眼都是惊叹。
赵云惜给他们发着吃。
“外酥里嫩还多汁，好好吃！”白圭赞不绝口。
小树：“对，小酥肉一出锅我就香迷糊了！”
刘氏和赵屠户也过来捞了一根吃，顿时惊讶地瞪大眼睛。
“那排骨……”
那肉更香。
赵云惜笑眯眯点头。
很快炸排骨也好了，她闻了闻，觉得很喜欢，尝一尝，心情就格外满足。
“你每次吃肉，那表情就跟吃仙丹一样。”
刘氏不住感叹。
赵云惜笑嘻嘻点头。
吃肉和吃糖，是她人生两大喜事。
“这回做你们看着，你们试试，也可以卖。”赵云惜扳着指头算，“有炸鸡、炸小酥肉、炸排骨……”
“可以炸个半熟放着，等有人要时，再回下锅，这样就像是刚炸出来一样好吃。”
刘氏登时很感兴趣，鸡蛋糕请工人做的，杀猪是惯常做的事，而面脂更简单，做一回能卖很久。
要是加上炸排骨，确实能添点新鲜感。
她就着剩下的材料，又重新炸了一份，大家尝了尝，虽然给予肯定，但还是弱弱道：“感觉姑姑做得更好吃。”
好像她手艺格外好一样。
赵云惜喜滋滋地笑：“也很好吃了。”
“可以卖了。”她挥挥手：“那我带着白圭和甜甜回家去了。”
刘氏将分红的钱匣子递给她，很是舍不得她走。
赵云惜摆摆手，带着孩子回家后，又重新教李春容炸了一遍，笑着道：“我今天看着炸鸡，就想到，都是肉，没道理能炸鸡肉却不能炸猪肉，一试果然得行。”
李春容满脸艳羡：“你这年轻人脑子就是好使，我天天卖炸鸡都没想那么多。”
赵云惜心想，她对现代的记忆是加强版，刷到的小视频，看过的书，记住太多了。
拿到古代来，当然是降维打击。
“我再尝尝。”李春容品了又品，越吃越喜欢。
*
得到两家的肯定，赵云惜去了林宅，就去厨房做给甘玉竹吃，她快生了，肚子大得惊人。
甘玉竹也胖了许多，身上浮肿得厉害。整日里郁郁寡欢，有些无力承担孕期的苦。
赵云惜很是心疼。
“你尝尝，我昨天陪着婆母去卖炸鸡，突然想到炸排骨吃，竟然挺好吃，还有这小酥肉，小指肚样，可香了。”
她絮絮说着话，劝她多吃些。
甘玉竹愿意陪着她，很给面子地打起精神，两人对坐而食。
“确实好吃。”她神情缓和许多。
赵云惜温柔地将手印在她肚子上，温声问：“你这产期是什么时候？”
“也就这个月了。”甘玉竹对这个话题的兴致不高。
赵云惜也就没多问。
谁知——
甘玉竹突然捂着肚子，满脸惊慌地捂着肚子，抓着她的胳膊，大声喊丫鬟。
赵云惜手足无措。
“要生了吗？”
她记忆中生过孩子，就是这样，突然见红，然后就生了。
丫鬟、嬷嬷、大夫一起进来，要把甘玉竹扶上产床，结果都没什么力气。
赵云惜试了试，将她打横抱起，神色慌张：“放哪放哪？”
跟着丫鬟放在产床上，看着甘玉竹惊慌失措的样子，她连忙低声道：“没事，我陪着你，生孩子不麻烦……”
为了甘玉竹能放松心情，赵云惜只能捡好听地安慰她。
林修然很快赶过来，他进门来，看着泫然欲泣的妻子，担忧道：“去切片老参备着，务必保夫人无恙！”
赵云惜松了口气。
真怕他说出什么保小之类的话。
大夫又忙着去切参。
赵云惜很有眼色地让开位置，让林修然坐在床头哄她。
“老爷，产房不吉利，您快出去休息吧。”一旁的嬷嬷觑着他的神色，为难道。
“一个是夫子的妻子，一个是夫子未来的孩子，何来晦气之说！”赵云惜冷着脸。
嬷嬷被截话，不敢多说，只拿眼觑着自家夫人。
甘玉竹闻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沉声道：“相公，你出去吧。”
嬷嬷事先也跟她说过，男子见了女子生产的画面会吓坏。影响夫妻情分。
林修然平淡地坐着，他握住妻子的手，笑了笑，温声道：“你相公这辈子，见多识广，又岂会被生孩子吓到，倒是云娘有些娇弱，不若出去？”
赵云惜：我吗？.jpg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怕啥？”
都是女人。
*
从日出等到日暮。
甘玉竹一直在呻吟，她看起来痛苦极了，有时候又静默不语地看着窗外晃动的花影。
渐渐地，她捧着肚子，牙齿紧咬，像是忍不住要大叫，又兀自吞下，嬷嬷已经眼疾手快地给她嘴里塞块花椒木。
赵云惜怔住。
她吓得掉眼泪。
那样凄惨痛苦的闷哼声。
“要注意呼吸，不能夹腿。”稳婆沉声道：“要看到头了！”
赵云惜茫然地看着。
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原来生孩子真的血腥又荒唐，她眼睁睁看着一个青白的胎儿从血水中划出，身上还带着黏腻的胎脂。
稳婆利索地擦拭、包裹，在她还没看清楚时，就已经放进襁褓，把脚底一拍，“哇”地一声啼哭就响起了。
赵云惜恍恍惚惚：“你好厉害啊，你生了个人。”
甘玉竹：？
不然呢，她要生个什么。
她力气用尽了，正歪着头喝水，闻言都没忍住笑。
赵云惜依旧恍恍惚惚，比划：“你生这么大个人……”
以前她知道生孩子是鼻孔挤西瓜，也看过科普动画，但是和现场的冲击力比起来不值一提。
林修然瞥了她一眼，弯唇嘲笑：“就说你娇气，你这都恍惚了。”
赵云惜这才回神。
她深吸了一口气，可怜巴巴道：“夫人，你太了不起了。”
她就是个怂包。
嬷嬷屏风把两人视线遮住，快速地清理着。
稳婆把孩子抱过来给两人看。
“是个精致聪慧的小公子。”她笑眯眯道。
林修然也高兴，乐呵呵道：“赏！”
又让丫鬟去恩荣堂报喜，就说夫人生下小公子，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赵云惜怀里抱着孩子，她以为自己会像揣地雷一样，结果她姿势娴熟地抱孩子。
稳婆看了一眼，就没说什么。
嬷嬷把屏风撤了，室内已经摆上冒着袅袅香烟的紫金铜炉。很快就冲散了血腥味，又变得香喷喷起来。
“给我看看。”甘玉竹头上戴着白兔毛的昭君套，好奇地想要看看孩子。
赵云惜连忙给她塞被窝里。
怪丑的嘞。
黑红发皱的皮肤，肿成□□的眼睛，这会儿咧着嘴巴哭，有点像黑洞。
“瞧瞧小公子多好看，眼线长长的，到时候是个双眼皮的大眼睛。”
“是不是还有酒窝。”
“肯定是个俊俏的小公子。”
嬷嬷和稳婆你一言我一语地夸。
赵云惜闭着眼睛：“好可爱好乖啊。”
林修然用锦帕擦拭着妻子额头上的汗珠，温声道：“一说瞎话就闭眼睛的毛病改改吧。”
赵云惜：……
可恶啊。
不要拆穿她。
甘玉竹盯着看了半晌，忍不住吧嗒吧嗒掉眼泪：“说好的跟白圭一样呢？这差得也太远了。”
像个小怪兽。
和她心目中白白胖胖的可爱婴儿完全不一样。
稳婆连忙道：“还得养两天呢，刚生下来这样，以后才好看，你看眼睛大大的，鼻子挺挺的，随你和林老爷的优点，以后这孩子肯定好看，是一等一的人才。”
她头一回见主家因孩子太丑而哭。
甘玉竹吸了吸鼻子，摸摸自己鼓起的肚子，再看看怀里的丑孩子，颇觉生无可恋。
“罢了，罢了。”她劝自己。
生都生了，又能如何。
赵云惜不由得笑了，她听了解释也信了，以前在网上也看过丑孩子先别扔养养还能要的视频。
她又忍不住闭眼：“白圭生下来也这样，长长就好了。”
并不是，她记忆中白圭生下来就秀致可爱，隔了几日，掉了一层胎皮，就更是精致可爱，跟年画娃娃一样。
甘玉竹控诉：“你闭眼了。”
她刚才听到两人的对话了。
赵云惜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真的！”
甘玉竹不信，并且白了林修然一眼：“都怪你，这孩子随你。”
林修然看她精神头不错，便放下心来，痛快承认：“对对对，随我？”
几人正聊着天，就见老太太带着几个孩子进来了。
她看看婴儿，立马就笑了：“是个俊孩子，跟你爹小时候长一样！”
林修然不服气，但是不敢反驳。
白圭和林子垣靠在床沿，看着小婴儿，纠结半晌，白圭素来嘴甜，一时也有些说不出。
“我会好好读书，好好攒钱，给小弟弟攒钱娶妻。”他神色凝重。
林子垣盯着看了半天，纠结：“丑啊。”
刚说完，脑袋就被林子坳敲了：“好看，你小时候才丑。”
林子垣瞬间瞪圆眼睛，他是个俊孩子！
“小叔叔，没事，以后我罩着你！”他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顿时吵起来，林修然摆摆手，让他们出去，不许再吵。
老太太拿出他儿时戴过的平安锁，笑眯眯道：“我一早拿去洗过，你小时候戴的，给你的小儿子戴。”
大家/孩子都表示万分感兴趣，盯着看了半天，就是裹裹小嘴巴，也要惊呼一声好厉害。
赵云惜回想白圭小小一团时，忍不住闷笑出声。
林修然望着平安锁上缺了个小口的铃铛，笑了笑：“谢谢母亲。”

第46章
从正院出来，小白圭昂着小脑袋，很好奇地问他儿时的事情。
赵云惜一一说了。
“你刚生出来时，给你穿衣服，整个人都恍惚了，软软小小一只，总是把手脚蜷起来，都塞不进衣服里，那个腿，巴掌长都没有，弯弯地缩起来，当时心里哇凉哇凉的，心想这腿短成这样，长大可怎么办。谁知道好乖乖，腿越来越长越来越直。”
白圭：哇哦。
“还有呢还有呢。”
“你两个月的时候，薅着自己头发，哭得嗷嗷叫……”
白圭：？
“快十个月时，在床上爬着爬着，突然站起来走了两步，可厉害了。”
白圭意犹未尽，有些失落道：“我都不记得了。”
赵云惜俯身将他抱起，温柔道：“我们都不大记得幼儿时期的经历，大约是脑仁小？”
白圭抱住娘亲的头，又摸摸自己的头，满脸疑惑。
*
这几日夫子无心授课，索性放了几天假，小白圭认真地收拾自己的书包，把能带的都带了，又找出两本书来，打算回家抄录。
而林修然看着年幼啼哭的孩子，觉得心态都年轻几岁，他坐在书房里，思量许久，终于下了决心。
他要开一个私塾。
去年冬日，他便有这样的想法，只是自觉年迈腐朽，时日无多。如今春暖花开，万物蓬勃生长，他心里便梗了一口气。
若心学式微，他便培养子弟学生。
林修然眉眼凛然，垂眸逗弄着小儿，轻声道：“你睡吧，孩子自有奶娘照看。”
甘玉竹摸摸肚子，摸摸崽，轻轻地嗯了一声。
隔日。
林家要办私塾，就需要一批教材和纸，还要新建学堂，就不能在书房里头了。
这是内宅，闲人不可随意进出。
新学生的纸倒是可以从张家买，他家纸张一般，新学生写字差，能用就行。
这通过赵娘子就可以。
建学堂的话，还用他们建宅的梓人，他还挺满意。
夫子倒是需要仔细斟酌，但他好友众多，他回到书房，执笔写信。
*
赵云惜回家后，一时还有些无所事事，她坐在廊下，翘着脚，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吹着风。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小白圭奶里奶气的声音响起，他刚读过三字经，又来读千字文，小嘴巴不肯停。
赵云惜听着听着，在躺椅上睡着了。
那奶音是真的催眠。
小白圭不时要看看娘亲，见她睡了，就回房间拿了绒毯出来，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又回去读自己的书。
他自觉调小音量，读一会儿也觉得困了，就去钻到娘亲怀里，闻着熟悉的香味，闭上眼睛。
两人睡得天昏地暗。
直到赵云惜一翻身险些掉下去，这才恍惚一下睡醒了。
她搂着怀里的圆墩墩，勾唇笑了笑，拍着他的屁股，轻轻哼着歌。
“儿时凿壁偷了谁家的光，宿昔不梳，一苦十年寒窗～”
小白圭睡地很沉，躺在她臂弯里，小脸上的软肉挤出来，粉嘟嘟的很可爱。
她隔空亲了亲。
自家崽，怎么看都喜欢。
过了一会儿，白圭也醒了，窝在她怀里不肯动。
“娘，我好想咬你。”
“不行哦。”
“哦。”
小白圭满脸遗憾地磨了磨小米牙。
赵云惜捏捏他小脸，起身，让他站好，看着天色不早，就去私塾接甜甜放学。
私塾就是三间小平房，张家的十来个孩子，再有就是小树几个赵家孩子，还有赵掌柜家三个孩子，并零散亲友家的几个孩子。
加起来也有二十多个，坐在小小的教室中，而夫子还是先前那个不肯教白圭的老者。
她嘴角抽了抽。
夫子瞧见她，面色一僵，也有些不大自在。
“咳。”他清了清嗓子。
赵云惜想想甜甜确实上进了，便客客气气道：“夫子，你辛苦了。”
老者缓了缓神色，虽然面色僵硬，却还是收敛了脾气：“赵娘子客气了。”他现在吃着张家饭，自然不好再和她为难。
甜甜笑嘻嘻地跟夫子告辞。
老夫子看见她，唇角又是一抽，无语道：“好好背书！你那手字实在草率不堪，再有下回，要记板子了！”
她极肯学，就是不大聪慧。
甜甜乖乖点头。
赵云惜想了想，两人吵过架，但现在教甜甜读书，那还是送点礼，彼此揭过这茬。
既然要来往，就得有人先递台阶下。
她认了。
谁让甜甜、小树都在他手底下讨生活。
赵云惜想着送他什么好，又想到他家里不富裕，米、面、肉、油反而是最实惠的。
老夫子就在先前收拾出来的茅草屋住，带着他老母亲，虽然古板迂腐，但确实孝顺。
赵云惜在心里劝自己，不对他有抵触情绪。
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吵完架，再见了还得笑眯眯的寒暄。
圆滑又世故。
她改不掉。
赵云惜拎着小筐子，先去菜园里割了一把韭菜，瞧着紫菜苔不错，又掐了一把，再掐些马兰头，整整一筐子，递给甜甜，笑着道：“去给你夫子送去。”
甜甜应了一声，擓着小筐子就找去夫子家。
片刻后背着空筐子回来，笑眯眯道：“夫子收啦。”
筐里放着两个鸡蛋。
赵云惜笑了笑，把鸡蛋拿出来，看来夫子还是个富贵不能淫的老头。
她要择菜，白圭就过来和她一起择，小手很是利索。
“你跟甜甜去玩。”
“我跟娘玩。”
小白圭面不改色地摘掉一个小青虫。
赵云惜突然觉得他也很有存在的必要。两人把青菜择好，就开始愁中午吃什么。
整日里肉啊蛋啊吃多了，现在也不觉得稀罕了，自然不馋。
“那就吃青菜空空胃。”人就是这样，欲望满足以后，就会有淡淡的厌恶空虚。
但是吃青菜，光是想想就记得没滋没味，她把青菜一放，左手牵着白圭，右手牵着甜甜，索性回娘家去。
走到路上，恰逢李春荣回来，见她说要去娘家，就让他们坐着骡车去，免得自己走半天。
“不用，我们顺便走着玩。”
古代连时钟都没有，她的时间感慢慢也褪了，主要没什么值得赶时间的。若是以前上班时，不敢想花费半个小时用来散步，是个怎样的情形。
她闲闲地发着呆。
等到赵家，就见赵家更忙了，门前不时有人过来买鸡蛋糕、肉、炸排骨。
赵云惜凑近看了看，惊讶道：“你们不累吗？”
赵家也太吃苦耐劳了！
先前卖猪肉，就已经十分勤勉，后来卖鸡蛋糕，更是全家上阵蒸鸡蛋糕，再后来就是炸排骨了。
他家自然知道什么排骨最好。
“好香啊。”果然还得是吃肉。
刘氏正在炸排骨，见了她就笑，乐呵呵道：“云娘，你先和孩子等等，我给你们炸一锅吃。”
赵云惜上前来帮着卖货，她发现古代爱生孩子却是有原因的，除了没有避孕措施以外，家里人多，做什么都方便。
她家就她和李春容两个人，她原先还想过让张镇辞了差事，回来做生意，后来想想不可以。
整个张家不受欺负，很难说不是因为张镇在王府当侍卫，直通天听，寻常人自然不会招惹。
吉祥物也很重要。
她和李春容两个人，卖卖香露、炸鸡，赚一笔钱就挺好了。
但也会艳羡赵家的蒸蒸日上。
想着等作坊建起来，卖卖香露也挺好。不过等不读书以后，她估摸着还会继续去摆摊。
“云娘、龟龟、甜甜，给你们尝尝，刚炸的，可香了。”刘氏笑眯眯道。
赵云惜尝了一口，冲她竖起大拇指，笑眯眯道：“娘真是太厉害了，做什么都能做到很好。”
气血充足，生命力旺盛。
并不一味地依靠别人，赵屠户那么强势的人，都压不住她半分，甚至极喜欢她。
两人感情特别好。
赵云惜叼着排骨，顺便帮她娘炸，笑着道：“来，我给你炸。”
一旁的食客不乐意。
“你娘炸得好吃，云娘你别乱来。”
赵云惜看着她，笑眯眯道：“黄二婶，你还不放心我。”
黄二婶满脸诚恳：“不放心，你小时候可皮了，我整天见你跟你娘顶嘴。”
赵云惜：？
没有吧。
她记得她小时候虽然不爱读书，但是可乖了。
“你记错了。”她满脸笃定。
黄二婶看着她炸肉的动作，来不及反驳，连忙道：“云娘你快放下。”
刘氏噗嗤一声笑了：“燕娘，你别怕，我这炸排骨还是她教我的，这姑娘长大了，成熟稳重许多，你放心就是。”
黄二婶疑惑地瞅着她，小声嘀咕：“那是我的排骨。”
“炸坏了不要钱，免费送你！”刘氏立马给闺女撑腰，也有些不高兴了。
她吃得胖，生得高壮，这样板着脸确实唬人，黄二婶就不说话了。
赵云惜将排骨捞出来沥油，笑眯眯道：“二婶你又没掏钱，怕啥？不满意扭头走，天经地义。”
黄二婶眼前一亮：“有道理。”她摆手：“我不要了。”
她直接去边上买生排骨。
她已经看过怎么炸了，不就是排骨裹些面糊，简单。
赵云惜觑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她又复炸排骨，这样酥皮会更酥脆，更好吃。
后面排队的看着色泽金黄的排骨，有些犹豫道：“我能尝了再买吗？”
赵云惜点头：“可以的。”她当时就递了一个过去，笑着道：“不满意可以不要的。”
她尝了尝，眼睛亮了：“比我上回买得还好吃，我都要了，我孙子外孙子都来了，让他们尝尝。”
“你这怎么炸的，外皮这么焦酥，肉却很嫩很香。”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你该让你娘给你工钱！”
刘氏嘿嘿笑：“我跟你说，我家云娘啊，开窍了，干啥都是一把好手，随我！随我！”
赵屠户剁完排骨，听见这么说，没忍住清了清嗓子，插言道：“都说女儿随爹，分明是随我！”
白圭一听，手里的排骨也不吃了，连忙道：“我娘随我！”
赵云惜：简直倒反天罡！
一听见说她炸得好吃，黄二婶将信将疑地看过来，不高兴地撇撇嘴：“一个丫头片子，就你们娇，从小到大当千金小姐养，老了还不是得靠儿子。”
赵云惜敷衍点头：“对对对。”
刘氏却不高兴，冷笑着道：“我闺女给我买的银项圈银耳坠银镯子，还给我买了彩绸做裙子，谁说我女儿不好，就是看不起我老赵家！”
她一挽袖子，板着脸凶。
黄二婶见她这样说，有些害怕地缩着脖子，提着排骨就走了。
刘氏见外面忙得差不多，就带着三人回院子去，她心里十分高兴，走路都轻巧几分。
女儿成婚前，整日里在面前晃，她有时候还会嫌烦，让她走远些玩去，谁知道成婚后，偶尔才能回来一次，便让人愈加想念她。
她最好的女儿。
刘氏在心里叹气，转过脸时，却笑得极为快活，温声道：“你想吃啥？我给你做。”
赵云惜腼腆一笑：“娘做啥都好吃，我都爱吃，他们说，世界上最美味的饭菜，就是儿时妈妈做的菜，那是不管什么山珍海味都比不上的。”
刘氏噗嗤一声笑出来，捏捏她的小脸：“你这嘴，把人哄死了！”
她俯身抱起小白圭，掂了掂重量，笑着道：“胖了！高了！养得很好！”
小白圭笑得腼腆，他用手推推脸上的嘟嘟肉，笑眯眯道：“那嘎嘎喜欢胖龟龟吗？”
刘氏当然喜欢。
“小树该订婚了，是东台寺那块的，离家不远不近，在江陵开了个香料铺子，据说进项也不错。”
刘氏有些犹豫：“你说他能考上秀才吗？要是能，那就再等等。”
赵云惜摇头失笑：“娘，江陵县统共能有几个秀才？那都是万中挑一，小树聪慧机灵是有希望，不过现在年岁小，确实不急着订婚，但是考上秀才，婚事不见得能高攀。”
小树和甜甜都是读书小苦手。
刘氏梦碎。
“那就订，改明日下定的时候，你回来看看。”
赵云惜看着正在骑狗的小树，他确实很懂事，但是真要是订婚，还是觉得有些魔幻。
刘氏去拿钱匣子过来，笑眯眯道：“我把铜钱换成碎银子，这里有十两，你收好。”
赵云惜连忙推：“每次回来都要给钱，弄得就跟我回来要钱一样，我只是想看看娘。”
刘氏才不管，把银子塞到她怀里，哼笑：“哪有人嫌银子烫手的，这炸排骨跟以前一样，给你分一成。”近来赵家生意多，这赚的银子明显不可同日而语。
赵云惜兜里装着沉甸甸的银子，心下感动。
“真想每天收入一百两。”她捂着荷包，快乐道。
刘氏白了她一眼。
“你祈祷咱家是挖银矿的好了。”哪有那样的收益。
她笑着道。
赵云惜嘿嘿一笑，觉得十分快乐。
“做梦当然要做大的。”
做梦还抠抠搜搜的干啥。
“你说得有道理。”刘氏笑眯眯道。
赵云惜嘿嘿一笑，她挨着刘氏，神情陶醉：“我有个天下第一好的娘！”
刘氏戳戳她额头：“肉麻。”
*
两人聊着天，就听见外面传来赵云升的喊声：“娘？出来！我忙不过来了。”
又要剁肉又要炸肉，他都忙成小蜜蜂了。
刘氏拍拍女儿的手，连忙出去帮忙。
赵云惜也跟着出来。
她帮着剁肉。
赵家台的村人认出来是她，笑着道：“秀才娘子，怎么不带着你的秀才相公回来。”
赵云惜笑眯眯道：“我带着秀才他儿子来了呀。”
“白圭。”她喊了一声。
要是不说清楚，明天就该有她俩夫妻感情破碎，赵屠户女儿被赶出家门成弃妇的小道消息传出来。
白圭正在用竹签搅麦芽糖吃，闻言举着竹签，呆呆问：“怎么了？”
赵云惜笑眯眯道：“跟赵家姥姥问好。”
“赵家姥姥好～”白圭奶里奶气道。
老太太顿时笑呵呵道：“哎呀，好可爱伶俐的小孩！小脸肉嘟嘟，眼睛大大的一看就是人才。”
白圭腼腆一笑：“谢赵家姥姥谬赞。”
老太太顿时稀罕地不行，年纪大了，就喜欢乖乖的胖小孩。
白圭举着麦芽糖给娘亲吃。
“甜甜的，给娘吃。”
“娘不吃甜甜的。”她故意逗他。
白圭看着娘亲疑惑的眼神，也有些疑惑，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笑眯眯道：“我说的是麦芽糖甜甜的，不是甜甜的麦芽糖。”
“那给我尝尝。”她笑眯眯道。
白圭踮着脚尖举给她吃。
“真是个孝顺的孩子。”老太太又夸了一句，这才提着炸排骨回去了。
这生意在饭点特别火，家里小孩馋了，来客人了，来买一点，特别方便，主要是好吃，拿出来有面子。
在娘家吃了顿饭，趁着天没黑，赵云惜又要带着两个孩子跑路了。
刘氏：？
“你回来就为吃顿饭？”她表示大为震撼。
赵云惜腼腆一笑：“就为看看娘，顺便吃口饭。”
刘氏无语。
“夫子家添丁了，要去送礼，买什么礼物才诚心？”赵云惜问。
她对这些不大懂。
“买套衣服，买个平安锁或者银项圈，再送二两银子，足够了。”刘氏琢磨片刻，才认真道。
赵云惜懂了。
回家后，就见门口有马车，原来是林家过来送帖子，林宅添丁，要在四月初六办酒。
赵云惜盯着看看，琢磨明天去江陵一趟买给婴儿的礼物，刘氏给她说得很详细了。
谁知——
李春容已经买好了。
“我去成衣坊买的婴儿半背衣和襁褓，里面是细棉的里衬，面是月白绸子，又舒服又漂亮。”
“还有这泥鳅背的实心项圈，下面坠着平安锁，再有手镯、脚环买成一整套。”
她是学生，送这些礼物足够了。
赵云惜摸了摸料子，冲李春容竖起大拇指，笑眯眯道：“还得是娘，考虑的就是周到，我都不知道还要送礼呢，谢谢娘替我想着！”
她亲昵地挨着她，笑眯眯哄：“娘花了多少钱，我给你添上！娘天天早出晚归卖炸鸡，实在不容易。”
李春容笑眯眯道：“不容易啥不容易，我跟你说，我也很攒了些银子，一个月能赚十二两银子，你算算赚多少了？”
“林家待你和白圭都极好，四季衣裳，鞋袜兜肚，夫人样样办得齐全，咱家买不起金子，这银子必须大方。”
赵云惜笑了笑，心中感怀，李春容和刘氏都是极好的女性。
她心里软软的。
“谢谢娘，有你真幸福。”她甜滋滋地夸。
李春容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嘿嘿一笑：“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在心里是拿你当闺女疼的。”
赵云惜点点头，笑着道：“我知道，娘心地善良，是极好的人，待我跟我亲娘一样，我都看在眼里，会和文明、白圭好好孝顺你。”
白圭听到自己名字，颠颠地跑过来，做小应声虫：“孝顺奶奶。”
李春容被两人画的大饼喂饱了。
“你们不在，我吃饭都不香了。”她想想晚上就觉得可怜，平日里她干劲十足，又是炖肉又是炒菜，一个人时，直接控了咸米饭，一碗端。
甚至还有些不想做汤，完全没有平日的劲头。
赵云惜连忙道：“我给娘做个汤羹喝？”
“不用不用，也吃饱了吧。”李春容心里更舒服了，她就想有这么个心疼的态度。
很快就到了办酒的日子，赵云惜一早起来，换上婆母给她买的新衣裳，青豆绿的扣身小衫，下面搭着粉桃红的石榴裙，看着清新活泼，发带却是两指宽的白纱，中和一下娇俏的感觉。
“娘，你这眼光真好。”赵云惜揽镜自照，又跑到李春容跟前转圈，双眸亮晶晶的，笑嘻嘻问：“好看吗？”
“好看好看！”李春容越看越喜欢，连忙喊：“文明，出来看你娘子多美。”
张文明正在练大字，闻言打开窗子，探头出来看。
他一眼就怔住。
春日阳光正好，女子清艳逼人，笑容堪若三春之桃。
“云娘……”他喃喃。
赵云惜看看衣衫，摸了摸下巴，又问：“是不是像个没摘掉绿叶的水蜜桃？”
这衣裳真嫩。
古代的布料和染色都是纯植物，色彩柔和，她很喜欢。
“是有点像，像桃花。”李春容绞尽脑汁想说辞。
赵云惜不为难她，看向白圭，白圭连忙道：“娘亲真漂亮！像花仙子！洛神赋里那些夸赞的词，都想拿来夸你。”
她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走咯。”
听见她喊要走，张文明就出来抱着白圭，跟在她身后，把小箱子也提着。
赵云惜看着箱子，琢磨片刻，认真道：“这木箱子笨重了些，若是有竹编的箱子，做成这形状，设计一下有把手，岂不是很舒服？”
她琢磨片刻，觉得可行。
张文明听见她这么说，顿时觉得佩服：“还是你主意多，瞧见木箱子就能想出竹编箱子，怪不得你能发现乌桕子能做蜡烛。”
赵云惜哼笑：“那当然啦，我可是我！”
张文明侧眸看她，笑了笑：“对呀，你是你。”
你是你，我是我。
她分得可真清。
赵云惜从他后面逗弄趴在脸上的白圭，笑眯眯道：“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白圭眸子晶亮。
“像……小白猫。”赵云惜一本正经道。
白圭没懂。
张文明懂了。
方才出门时，就瞧见大胖橘懒洋洋地趴在福米身上，把人家当坐骑。
他皱眉：“不许胡说。”
赵云惜敷衍地嗯嗯两声，哼笑：“福米忠诚又可靠，分明是夸你。”
张文明不说话，侧眸望过来，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好吧，对不住，我不该说你。”他怎么学会低头了。
可恶。
赵云惜吃软不吃硬。
男人要是跟她硬着来，她敢让他尝尝礼仪之邦教出来的女人是多么会邦邦。
邦邦给他两个青眼窝。
但是这样软声，她就不好意思了。
“累不累，给我抱吧。”她甚至想哄哄他。
张文明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再抬眼时，依旧可怜：“不累。”
“你有骨气点，强硬点！”这样她也就心里硬硬的。
张文明拿捏到命脉，自然知道怎么应对，闻言神色微怔，垂眸，别开脸，故作落寞：“你是我娘子，对你有骨气作甚？在你面前，我可以没骨头。只要你开心。”
赵云惜大为震撼。
她上前来，先是摸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又去摸他耳后的痣。
“你……疯了？”她心里对古代男人有成见，亦不想怀孕，所以才拒绝和他有夫妻生活。
但是听他说出这番话，依旧觉得震撼。
他也太不羁了！
张文明唇角微勾，有压不住的笑意，娘子指尖细腻温软，碰触在脖颈上，让他心神巨震，静默片刻，他才又转回脸，一双眸子湿润又多情，他低声道：“我以前是个混账，一心读书科举，整日里惦念着旁的，从未想过，你是我的妻子，需要我的陪伴和爱护，你整日和娘做伴，围着我转时，我从未珍惜过，总是觉得你不会走，你会一直围着我转，女子怎能不以夫为天。”
“去年春日，你病了，病得起不来身，我也不曾过问半句，甚至觉得，你我夫妻之实，我整日里为着读书焦头烂额，有娘照看你，我没空管你也是应当的。”
“后来你病好了，和我提了和离，我就在想，你是胡闹，你赵家若出个和离的女儿，名声该多不好听。”
“我是秀才，是江陵县为数不多的秀才，你区区屠户女，凭什么不要我？”
张文明说着说着，眼圈真得红了，就见眼尾也染上几分薄红。
“我看着你摆摊、找方子赚钱，知道你是心中没有依靠，才想着自立，我开始慌了。”
“我也知道，你努力进林宅读书，也是为着多陪陪白圭，在张家，你除了白圭，什么都没有了。”
“云娘，我早先负你许多，是我愚钝不堪，可我知道错了，你我少年夫妻，磕磕绊绊走到今日不容易。”
“云娘，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他低低道。
赵云惜抬眸看着他，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暖的，衬得张文明精致的脸颊愈加白嫩，眼尾红红，双唇被他抿成一条线，倔强又可怜。
他像是等待审判一样，把白圭紧紧搂在怀里，有些凄惶地不敢看她，却还是忍不住看她的眼睛，想要知道答案。
白圭看看爹，又看看娘，用左手捂着眼睛不说话。
他不愿意娘委屈。
赵云惜摸了摸他垂下来的右手，笑容温柔地亲了亲他的手背，抬眸直直地看向张文明，轻笑：“看你表现。”
说话间，已经到了林宅门口。
林宅门口车水马龙，许多平日里见不到的贵人都一抓一把。
赵云惜一道，带着两人往里走，刘二看见她，立马松了口气，笑着道：“赵娘子总算来了！老爷在找你呢。”
“知道了。”
她带着往里去，让张文明带着白圭去男客处，自己往正院去。
“找我什么事？”她问。
林修然笑着道：“你陪陪夫人，她这几日闷得厉害，都要挠人了。”
赵云惜想想有些心疼，跟着往里走，就见甘玉竹穿戴整齐，躺在床上，满脸郁郁寡欢。
见了她，就像是见了救星，眼泪汪汪道：“云娘，你是不知道，我比犯人还可怜，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动也动不了。”
赵云惜坐在床边，轻轻地拍着她，温柔道：“可是无聊了？”
甘玉竹点头。
“叫识字的小丫鬟给你读话本，再不济请了说书人来说书给你听，不能干躺着，越躺越难过。”
赵云惜很心疼。
当初刚见面时，夫人立在锦绣辉煌中，娇嫩地像是春日海棠。如今面色蜡黄，脸颊浮肿，瞧着眼珠子都黄了。
她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出不得门，自己找些有趣味的，玩一会儿、躺一会儿，别累着就是了。”
甘玉竹刚才还满脸幽怨，这会儿已经笑意盈盈。
“你多来陪陪我，你那时坐月子怎么过的？”
她好奇问。
赵云惜回想了一下：“合着泪珠过的。”
婆母是待她极好，可要做月子饭、洗尿布等各种杂事，她也忙得很。
她是刚生完孩子的虚弱产妇，和一个刚生出来的婴儿关在一个房间，本身就是极恐怖的事。
就像剖腹产三个字，感觉只用坐月子，花费一个月时间就好了，但把产字去掉，只看剖腹两个字，是不是就觉得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养小半年。
“你好好养身体，别想那么多，自己做不了事，看着丫鬟玩，给你读话本，陪着聊聊天，打发过这几天就好了。”
赵云惜柔声安慰。
甘玉竹惨兮兮点头，她提起小儿子，又忍不住笑逐颜开：“孩子起名叫林均，均者，平也，希望他能平安长大。”
“他现在长开了些。”她温柔道。
赵云惜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正在蜕胎皮的小孩，白白嫩嫩，确实跟先前不一样了。
“你和夫子生得都好，孩子定然也好看。”她笑眯眯道：“放一百个心。”
甘玉竹满意点头：“那日，我做梦怀里都抱着个丑孩子，现在好看了，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赵云惜轻笑。
“你呀，孩子平平安安的就好，旁的都不要紧。”
两人絮絮地说着话，该吃席时，甘玉竹不肯放他走，握住她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心里空空的，总是想哭。
赵云惜索性坐下，笑着道：“我不走，陪着你吃。”
甘玉竹这才高兴起来。
她羞涩一笑：“那你会不会委屈了？没事，羊毛作坊那边的钱，我再分你一成。”
赵云惜喜欢一言不合就砸钱的富婆。
“不必了，陪你，我心甘情愿。”
这是她心底认定的姐妹，自然愿意陪着。
甘玉竹顿时心花怒放，喜滋滋道：“给赵娘子单独置办一桌席面出来！”
赵云惜：“倒也不必。”
丫鬟抬了桌子过来，硬是给她俩弄了二十六个菜。她虽然没有入席，却吃得格外从容。
等下午时，听着外面的丝竹之声停了，就知道席面散了，她犹豫片刻，还是道：“我该走了。”
甘玉竹眼巴巴地看着她：“我心里拿你当亲姐妹，你是知道的。”
赵云惜看向小丫鬟：“去给白圭说一声，让他带着他爹家去。”
这才转过来看甘玉竹：“我陪你到下午如何？”
甘玉竹喜滋滋：“好！”
*
夕阳西下。
在甘玉竹依依不舍中，赵云惜这才回家来，刚一出林宅的门，就见不远处矗立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她静默片刻，抬脚走过来。
“等一下午？”她心疼地看向白圭：“累不累？”
眼风扫过张文明，想想他下午的可怜样，她又问了句：“相公累吗？”
张文明顿时精神抖擞：“不累。”
白圭蔫哒哒地伸出胳膊要抱抱：“累。”
赵云惜俯身抱起白圭，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怎么不回去等？”
白圭奶里奶气道：“怕娘亲一个人回来孤单。”
张文明捏捏他小手，轻哼：“抢我的话。”
三人踏着夕阳，慢慢家去。
“林老爷传出风声，说他明年要建私塾，会收一批学生，但是会考校功课，合格可入。”张文明神色纠结：“你说我要不要去？跟白圭同窗读书，些许丢人了。”
赵云惜望天，想想林夫子对他的评价，还真不一定收。她属于白圭入学的搭子娘，难道再收个搭子爹？
“可以私下里问问，你别宣扬出去。”她说。
张文明控诉地看着她：“对你相公没信心？”
赵云惜连忙哄他：“事无绝对，谁知他收不收秀才？你跟别人不一样。”
你被夫子犀利鄙夷过。

第47章
“我这几日跟白圭好生盘盘四书五经的基础知识，山长说，做文章时，不能一味地按着书本来，要跳出这个范围去答，旁人一句题氓之蚩蚩，抱布贸丝，破的就是贸字。”张文明回院子后，坐在院中，提着小炉烧茶喝。
这是去年冬日跟着娘子学的喝茶方法，一时有些改不掉了。
一壶清茶，一片青天，能洗涤蒙尘的心。
赵云惜拍拍小白圭，笑着打趣：“去教你爹读书去，免得他惊慌念叨。”以林夫子的判词，白圭教他爹，绰绰有余。
张文明嘴巴都要气歪。
哪有伢儿教老子读书的？气煞人也。
“喝茶，等我秋日下场，定然你定考个举人回来。”张文明给她倒了一盏茶。
赵云惜也坐在躺椅上，捧着茶盏看天边的流云，一旁的白圭正在追狗玩。福米故意逗他，在他快要摸到尾巴时，快速跑开，屁股都要扭飞了。
“你要参加乡试，那要受累了。”赵云惜对这很是期待，鼓励道：“这回就当体验一下，摸摸乡试的路子，下回有经验了就更好办。”
整体来说，张文明文采不错，人也聪慧，但乡试属实难，人精中的人精，才能考中。
白圭听见乡试二字，也不玩狗了，哒哒哒跑过来，好奇问：“为什么要参加科举啊？”
“往大了说，是为大明之崛起而读书，往小了说，读书明理。”
她在心里想，往偏处说，这是吊在骏马面前的苹果罢了，有言道，我花开后百花杀，以黄巢来说，杀进京都远比考进京都来得容易。在别人制定的严苛规矩下，把文字玩出花来，还要贴合朝政，那一般人真没辙。
多少历史名人，写出传世篇章，就是在科举上铩羽而归。
白圭听罢，若有所思。他趴在娘亲腿上，好奇地抬眸望。
“你读书早，学问深，但尽信书不如无书，比如三字经，教你什么香九龄和融四岁，孝与亲，什么都说了，唯独没说你该如何做自己。”赵云惜俯身抱起白圭，温柔道：“圣人圣训，是枷锁也是束缚，更是规矩，不可否认，这些能让天下稳定，便于管理，但是白圭，我希望你做自己，万事问心！”
张文明瞥了一眼门口，无奈道：“圣训在耳，可人性难违。”
白圭呆呆地望着母亲。
“读书是工具，不是你的行事准则。”赵云惜温柔道，白圭的聪慧让她心焦，她不希望有朝一日，白圭也会悍然殉道。“什么道若是要拿人命去填，必然是歪门邪道。”
她上回见夫子想要殉道，便有着不得劲，心中也敬佩他的文人风骨。
但白圭年少，许多话听不懂，她就没说了，现在却觉得他似是能听懂一样。
张文明细细思量她那番话，像是被重锤一击，他猛然抬头，怔怔地望着娘子。
他眼神怔怔，他以前将四书五经奉为圭臬，从不曾有丝毫质疑，却从未想过，背后还有这样的说法。
“你可以读读道德经，学学道家思想，答题时，要遵循八股规矩，但你的眼睛，你的心，不要给自己设限，设规矩。”
张文明满脸恍惚。
他侧眸，看向身旁的女子。她酷爱读书，家中藏书被她翻遍，也会借书回来看。
“心……心学？”张文明迟疑，感觉有点像‘心即理’。
他如今也了解到许多，比如随着王阳明的轰然倒塌，心学反而如同细雨落下，许多人都在默默学习关注。
他在偏远的江陵县，都已经听说了。家中有手书，他也看了很多。
张文明被冲击地脑袋里面乱成一团。
白圭却昂着小脑袋，奶里奶气道：“我懂娘亲的意思了，将四书五经研究透彻，再遍览群书，很好的运用，而不是被禁锢束缚，找不到自己。”
赵云惜冲他竖起大拇指，把白圭拎过来抖了抖，震撼极了：“你年岁这么小，条理这样清晰，显得你娘笨口拙舌、废话连篇。”
白圭呲着小米牙奶里奶气地笑：“娘懂得最多，我最爱娘了。”
赵云惜捏捏他小脸。
张文明回书房，捧着书，脑海中却浮现娘子的话，所以白圭打小聪慧，是随了她。
赵云惜用竹竿拍打着晾晒在院中的被褥，丝毫不知自己的言论给张文明带来多大的冲击。
他三观都要碎了。
白圭去打水洗樱桃，洗完了送来给娘亲吃。
“又大又红，娘吃。”他软啾啾道。
赵云惜吃着樱桃，看着他清澈温柔的眸子，也跟着莞尔一笑。
她被一颗樱桃给收买了。
有的甜滋滋，有的酸溜溜，每一口都是惊喜。
*
张文明因着想进林宅读书，整日里关注着招生情况，恨不能冲进去问问，就连山长也问他，可有什么打算。
他的打算当然好，就看对方什么时候收他了。
赵云惜想着张文明若是能考上举人，对白圭也是好事，她的生意也能铺一铺。
她当即就去找人了。
“夫子，喝茶。”
她一开口，林修然便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想勉强收他算了，想想那手文章，又觉得朽木而已，何苦拿来委屈自己。
“夫子，需要磨墨吗？”
“夫子……”
赵云惜软玉温声地嫌殷勤。
“叫爹也不行。”林修然皱眉。
“夫子，你剑眉星目悬胆鼻，尺长美髯。夫子如此好面相，盖世难寻美髯公是也！”赵云惜绞尽脑汁地夸，谄媚之色尽显。
“夫子潇洒美中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她加大剂量。
林修然觉得有些伤眼睛，用书敲敲她的脑袋，示意她走开。
“出去，休要胡言！”他还是犹豫，不想收她那搭子相公。
赵云惜脸皮子抽了抽，和夫子对视，发现对方心意已决，便不再勉强。
她惆怅一叹，心里愁到不行，她以为，都收她了，收张文明就是小事一桩。
谁知道不是，夫子还挺有原则。
“不过，十日后，收第一批学生，到时候，可让张文明过来参加考校，我破例赠你一张入门券。”身后传来夫子清朗温润的声音。
赵云惜扶着门，回首道谢：“谢谢夫子，你真是太好了！”
林修然扶额：“我是想着，他是白圭的父亲，能长进两分也成。”
赵云惜当然知道。
她躬身作揖：“夫子仁善宽厚。”
林修然敲了敲桌上的茶杯和书，她顿时懂了，添完茶后，将书收起来。
回去后，她就进入鸡相公模式，头悬梁锥刺股，四书五经挨个犁一遍，就连白圭也跟着追他的进度。
“你什么都能接上话？”张文明还会卡壳，想不起来时，拼命翻书，但白圭听了上句知下句，从未停顿，可见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
“娘子，你怎么也是？”他要崩溃了。
赵云惜温婉一笑，素手搭着微黄的书页，眉眼柔和，轻声道：“来默吧。”
抱歉，她记忆力有亿点点好。
她有亿点点卷。
张文明望天，满脸叹息。
*
在他的痛苦折磨下，十日已过。
清早起来，便换上月白色棉布襕衫，戴上四方巾，将脸颊用澡豆洗一遍，收拾地干净利落，这才忐忑不安地看向娘子。
“怎么样？”他问。
赵云惜认真打量，男人生得好，宽肩蜂腰，气质华茂，光是这样站着，确实有几分修竹文气。
“不错。”她上前，替他整理着头发和衣领，仔细打量过，这才笑着道：“走吧。”
他们一早就出门了，还想着来得早，不曾想，林宅早已聚集许多人了。
赵云惜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相公，我们的目标是孙山，我相信你。”
院子前，摆了几张桌椅，林子坳正带着林宅家丁在外头维持秩序，以免出什么岔子。
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来的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多，大多数十岁至二十五岁之间，她好奇地望了几眼，便收回视线。
林子境在影壁后，见她来了，连忙道：“先考背诵，再写诗，看字看基础，若是过关才能进林宅私塾。”
赵云惜想想，跟选秀一样，第一步确实基础，那张文明没什么问题。
他毕竟是秀才，没那么不堪。
宅院外还聚集了很多村人，都远远站着看热闹。
赵云惜牵着白圭的手，和林子境挥手告别，心想还怪有意思，竟然一关还有一关，祝张文明好运吧。
“我在此处等着，就是爷爷让跟你说一声，我、子垣、白圭也要去参加考校。”林子境见两人要走，连忙道。
赵云惜懂了，她笑眯眯地拍拍张白圭的小脑袋，软声道：“去吧，也祝你好运吧。”
小白圭笑眯眯道：“好呀。”
他上前，牵住林子境的手。
林子境今年八岁，张白圭今年四岁，一出院门，就被人海淹没，两个小豆丁可怜兮兮地在人群中穿梭，心有余悸地去找林子坳。
“哥。”他喊了一声，乖乖地立在他身边。
林子坳瞧着人群，吩咐刘二：“你把两个小少爷看好了。”
刘二连忙应下。
张白圭好奇地看着周围，人是真得多，大多由家人带着过来。
林宅不收蒙童，只收有基础的学生，光是这条件，就筛选了一批。
敢来都是有三分信心的。
赵云惜就在影壁后面，隔着镂空的窗格盯着白圭。她为林修然的号召力而感到震惊。
突然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是大佬。
这些孩童，鲜少有棉、麻衣裳，大多是锦衣，富贵些地戴玉佩、金饰，不富裕的也是银饰，不像村里人。
估摸着都是冲着林修然的名头来的？

第48章
众人看着从林宅中出来的四个小孩，穿着和林子坳这个主事一样的浅蓝直裰，看来是林家子弟。
又约摸过了一刻钟，就见家丁手里拿着铜锣，锣声响起，现场便安静下来。
林子坳扬声道：“各位父老乡亲，乡贤达人……”
他一开口，说得是什么就太重要了，人群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看，认真地辨析他言语中的问题。
张白圭立在一侧，也认真地听着，很是好奇。
“先过来背诵文章，我出上句，你续十句，排在他四人身后，若有遗漏、错字者，二处皆退回。”
林子坳细细说着要求，让张白圭立在最前面，接着是林子境、林子垣，后面是叶珣，再就是众人排队了。
第五个迟迟没有人补上，张文明脚步犹豫，还是走上前来。
“一炷香内排队排定，录取名额有限，若是排在后面，限定名额之内，将择序号录取。”
众人精神一震，也不再推诿，而是快速地排队。
张白圭目光灼灼，丝毫不怵。
反而人群中有人嘀咕，说是幼童就可入学的话，他家还有几个蒙童。也不敢大声，万一人家是林家子弟，就是为了打样呢。
可小童还没他腿高，就要接受四书五经的考校，也太厉害了些。他六岁入学启蒙，背《三字经》尚且吃力。
众人紧紧盯着，就见家丁拿来四书五经摆在桌面上，林子坳沉声道：“随手翻书，翻到哪页考哪页，难易天定。”
“张白圭，你头一个来，君子之道，费而隐。”林子坳朗声道。
“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小白圭口齿清晰，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将背诵的文章续上了。
四书五经在桌上一字排开，林子坳从这头问到那头，他随手翻，随意挑一行就问，而白圭答的流利。
很显然，大家都知道他过了。
林子坳松了口气，小白圭果然厉害，不叫人失望。
而众人终于心服口服，他年岁虽小，面孔也稚嫩，可这学问着实厉害。
对林宅的考校也就更加上心。
随后来的是林子境，他的基础也极为扎实，并不害怕地回答着问题。
他俩很好的打样。
身后的学子人人自危，林宅的水平这样高！让人震撼。
四人后的张文明盯着儿子看，满脸与有荣焉，他昂着头很是自豪，压低声音炫耀：“头一个小子是我张家郎。”
周围人报以惊叹的目光，他就更高兴了。
白圭小朋友真给他长脸！
林子坳也很满意，示意两人在边上等着，又开始按着排队的开始考校。
约摸有四十余人，将林宅门口都堵严实了，就算只问一句，也花费了两个时辰的时间。
留下来二十五人，大的大，小的小，被带着进了书房，将课桌暂且借给他们用。
“第二道关是做诗，不拘题材格律，一炷香内做出。”林子坳扬声道。
这是张白圭的弱项，他才四岁，能通读四书五经已经很厉害，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他跟着就是试试。
先前做过那首，还在林修然的内书房挂着。
既然是随意作，他也就不紧张了。
“一畦春生韭，万田稻飞香。邀闻子规声，应是耕织忙。”
他家菜园子里的韭菜长得极好时，稻田中便有稻花了。
赵云惜透过窗格听着，也在心里想，但她半天没想出来，哪怕再给她穿越一回，再给些记忆重启，她也没什么文采。
就连谢灵运在喝醉时，自夸天下文采，曹植占八斗，他谢灵运占一斗，天下文人平分一斗。
她觉得自己分不了那一斗中的一点。赵云惜心酸地想，她对自己有深刻认知。
看着小白圭下笔如有神，她心里也高兴，大明朝的科举体系目前很好，从时政到诗词，而且嘉靖、万历年间出了很多文人。
张白圭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优劣，他并没有过多推敲自己的用词，灵光一闪之下的诗，最有灵气。
一炷香很快就溜走了，在林子坳的轻咳声中，大家都搁下笔，静静地等待着。
林子坳细细看着面前的诗，把白圭的抽出来看了看，笑眯眯道：“不错啊，这是你的第二首诗。”
小白圭乌溜溜地眸子盯着他，乖乖点头。
看内容这一项，要林修然来了。
随着家丁去喊，就见走进来几个男人，为首的是林修然，他客客气气地向着身边邀请：“杨知县先请……”
杨知县笑了笑，看着桌上铺着的一沓卷子，笑眯眯道：“这么多？”
两人显然极为熟稔，身后是县学山长，正亦步亦趋地跟着。
“同赏同赏，诸位都是我江陵才子，本官心中万分期待。”杨知县捋着胡子，笑眯眯道。
几人寒暄几句，这才上前看面前的诗词。
在座的诸位，原就是尚未乡试，来林宅求学，为着星点机会，这诗词是早就备着了。
水平虽然参差不齐，看得出来，都是认真思考过的。
杨县令是个务实的性子，他看得眉头紧皱，只觉得不知所云，说实在话，是有些失望的。
毕竟尚未学成，那诗作的令人无语。不过看得出来，还都是有点底子。
他忍不住摇头。
赵云惜在内书房看着，给他配音：“真是出了春的韭菜，一茬不如一茬。”
杨知县从中抽出一张卷子，细细打量：“这手字虽稚嫩，却风骨尽显，不错不错，诗也朴实，农人写农事。”
一旁的县学山长也跟着看过来，笑着道：“意趣盎然，不错不错。”
他心情舒畅了好些，仔细打量着，笑问：“这是谁的？”
将纸张展开给众人看，杨知县看着一群大人，却无人应声，就见一个稚童出声了。
“回知县大人的话，是我。”小白圭声音还带着奶。
杨知县看向但笑不语的林修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就摇头失笑：“你是先生的学生，有此水平，倒也行。”
他心里高兴了，小小年岁就有一手好字，又能条理清晰地作诗，属实难得。
这一遭，不光看诗，是看字。
在桌上叠放摆开，很快就抽出三个字迹潦草的学子，杨知县让人自己上来看：“你们自己看自己字迹和他人的区别。”
在科举考试中，没有一手好字也不成。只要工整都能练，但是状若鸡爪，肯定是不成的。
三人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杨知县想想方才白圭的字迹，又看了看，笑吟吟道：“字如其人，一定要自小注意练字，才能早早报效朝廷，不负皇恩。”
见知县笑起来，大家心里也松了口，山长跟着笑，一眼就瞅见了自家学生的字，不动声色地抽出来看，细细打量过，觉得他发挥的不错，就满意点头。
杨知县看过来，盯着看了两眼，显然也认出来，有些无奈，却还是笑着道：“不错，用典精准，这文采也有。”
他又看别的去了。
他又拿起一份试卷，眸中带着赞叹：“这是谁的？”
叶珣上前一步，作揖：“回知县大人，是我。”
杨知县看了一眼，叶家小子，他就乐呵呵道：“很好很好，长进许多。”
叶家在当地也是乡绅，曾经做过京官，跟林家一样急流勇退，现在家中子侄还在朝堂，只叶老大人带着孙子在家读书。
他还知道，两家联了姻。
听着夸赞，叶珣谦虚一笑，拱了拱手，颇有些不卑不亢的味道在。
他年岁轻，锦袍玉带，春日里暖和，却还穿着厚实的大氅，五官俊秀，却面色苍白，便知他身体不好，愈加惹人喜爱疼惜。
又抽出来两份写得不错的，知县便心满意足，感叹道：“不错，江陵文风将起。”
他心满意足。
又打量着白圭，俯身看看他精致漂亮的小脸蛋，心想，这孩子生得好看，年岁小小就会作诗，又在林宅读书，未来不可限量。
“好好读书。”他柔声道。
白圭躬身作揖：“白圭会的。”
杨知县仔细打量着他，越看越满意，和林子坳穿着一样的月白色直裰，就知道他的身份。
他小脸瓷白泛着薄红，眼神清亮有神，叫人瞧着就喜欢。
像是挺拔的竹笋，嫩嫩的，充满无限希望。
才四岁呢，竹笋中的小笋伢儿。
不过在林宅读书，有这样的成就倒也正常，他家几个孙子，一个比一个厉害。
杨知县满脸欣慰，拍拍他的肩。
他有三年任期，今年第二年，怕是没机会看他展翅腾飞了。
见他多聊几句，县学山长有心推自家学生，见他出神间，便笑着介绍：“这张白圭是张文明家独子，今日他也在。”
杨知县想起那张平凡的卷子，客气点点头，一个籍籍无名的秀才，只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
倒也是好相貌。
县令这才哈哈大笑，和林修然、县学山长一起出去了。
林子坳扬声道：“诸位先回，明日一早再来，还有一场考校。”
第三场就要考时文了。
不求多好，最起码不出格，有灵性，让人有教导的可能。
*
人群散开。
被家丁领着出去了。
张文明立在小白圭身侧，精神紧绷许久，突然松懈过来，就觉得累，有气无力地问：“你娘呢？”
赵云惜见人都走了，才从内书房出来，笑着道：“怎么样？”
张文明面带几分喜色：“就剩明天还有一关？”
如果能过，他就能进来。
赵云惜轻笑，安抚道：“你要相信自己。”
他已经沾光能进来了。
留下也应该是沾了白圭的光。
张文明这才喜滋滋地离开，他临走前，回眸看了娘子一眼，她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形秀丽端方，手中执着笔，春日阳光照在她身上，格外偏爱一样。
林宅要求严苛，她当初能进来，必然是天赋出众，才让夫子起了爱才之心。
他这才踏步走了。

第49章
林子坳又把张文明的诗作抽出来，盯着看了半晌，微微皱起眉头。
赵云惜也上前看，她倒是不大会作诗，但她学过的诗，都是千古名篇，品鉴还是会的。
张文明的诗，中规中矩。
林子坳叹气：“爷爷想从中挑出惊艳的人才，可惜……”
江陵只出一白圭。
赵云惜笑了笑，他们要的人才，放在现代，那就是清华北大的苗子，哪里能随处可见。
*
等下学回家，就见张文明正满脸忐忑地坐在院中，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看几页，只怔怔地出神发呆。
见两人回来，连忙起身，眼巴巴地看着。
“今日白圭表现得极好，就连知县也多有关注，这可是头一份！”他说着又高兴起来。
白圭出息，跟他出息是一样的。
赵云惜笑了笑，摸摸白圭的小脑袋，温和道：“你去玩吧。”
张文明还有些亢奋。
见她不搭理，跟福米一样围着她转圈，他可怜兮兮道：“娘子，你帮我说说呗。”
赵云惜哼笑：“我若不说，你便无资格参加面试。”
当初林修然一万个摇头。
张文明嘿嘿一笑，柔声道：“多亏了娘子。”
他都知道。
知道云娘刀子嘴豆腐心，心肠软得一塌糊涂，该帮忙，该出钱时，从未有过含糊。
赵云惜把他凑过来的大脑袋推远了些，哼笑：“别做怪！”
两人正闹着，就听见一进院子响起敲门声。
两人顿时端正了态度，张文明去开门：“谁呀？”他问。
门一打开，是山长。
“我问了村人，说是你家门口有荷塘和竹林，还是新建的四层大院子，门口有一片带着竹篱笆的菜畦，我就找过来了。”山长捋着胡子，笑呵呵道。
他想给张文明突击补充一下时文，免得他明日拿不出手，被涮下来。
县学需要出一个举人，而张文明有这样的人脉和才华，是最有希望的一个。
小白圭听见人来，连忙道：“山长来了，快请坐。”
山长摸摸他的小脑袋，连忙道：“好孩子，这样懂事乖巧。”
张文明连忙带着山长坐下，他温声道：“山长快请上座。”
放在以前，他哪能得山长亲自拜访。
张文明倍感荣幸，又察觉出权利的好处，心中对中举生了极大渴望。
“宋微昨日还在问，你为何这两日没来读书，可见县学里头的同窗还惦念着你。”山长捋着胡子，笑吟吟告诫。
张文明知道，山长废了这么大功夫将他送入林宅读书，盼着他能出息，但也不能忘了昔日恩师同窗。
“治卿心中感怀，此生不敢忘山长教诲，不敢忘同窗之谊。”他连忙道。
赵云惜见天色不早，把茶炉烧上水，放两人身侧，让他们喝茶，自己做饭去。
梁上挂着腊肠，还有一条上好的五花肉。
她琢磨着，做个蒜苗炒腊肠，这腊肠是赵家送来的，他是卖猪肉的，风干出来的腊肠也是一绝。
再做个烧小公鸡，再凉拌个藕带、菠菜，凑齐四个菜，就够两人吃了。
她很喜欢吃这个腊肠，刘氏做的很好吃，她没东西可吃时，就会惦念着吃一口腊肠，感觉香香的很安心。
她切成薄片后，泡在水里，又擓着筐子去菜园里摘菜。
山长和张文明在书房，正忙着读书。她透过窗格看了一眼，很是无语他们临时抱佛脚的作风。
薅蒜苗也要技巧，要间苗，把粗壮的拔了，留细弱的接着长。
回去后，择菜、清洗，很快就炒了一盘子菜。
自家灌的腊肠，有淡淡的酒香和陈皮的香味，微甜口特别好吃，她很喜欢。
她快手快脚，做了四个菜，端到餐厅后，这才喊：“相公！山长！吃饭了！”
又去地窖里抱了一坛酒上来，刚酿的，没什么度数，并不醉人。
*
张文明、张白圭、山长坐在一处吃饭，刚夹了菜，就听山长夸赞：“这腊肠炒得很好吃。”
“是，许多人说娘子做饭好吃，她还摆摊卖过吃食，很有天分。”张文明毫不吝啬对她的赞美。
山长笑了笑，他的嘴巴刁，夸赞并不是客套，而是真的这么觉得。
“你小子有福气，妻子贤惠，幼子聪慧，此生足矣。”山长夸赞。
吃着蒜苗腊肉，甚至有一种吃完这筷头想夹下一筷头的感觉。
他接过张文明递过来的小酒，吱了一口，瞬间心满意足：“你这日子，怪不得去年下大雪也要回来，实在是舒坦。”
张文明点头：“是呀，学生也觉得运道极好。”
两人闲闲地聊着天，桌上四个菜，硬是吃完了。
两人吃完饭就往书房去了，小白圭把碗筷收起来，一个一个运到厨房。
赵云惜见他端着两个碟子，连忙过来接，笑着道：“放着，我来收就是。”
哪能让孩子做这事。
*
第二日，经过集训的张文明信心满满。
“我今日定要做那孙山！”能留下就是他的本事。
赵云惜笑了笑，夫子招收他们这一批外门弟子，确实有从中培养的意思。
她想了想，那白圭就是内门天骄了。
她是内门关系户。
这次，就不用多关注了，赵云惜去了正院陪甘夫人，而白圭、张文明还要接受考校。
林修然万分不想收他，看在白圭的面子上，到底什么都没说，默认收下他了。
就当是给两人的一点面子而已。
得到消息的张文明要高兴疯了，他乐呵呵地和同窗作揖互相恭喜，已经开始想象和娘子的浪漫读书日了。
然而——
这是书房，是内门弟子所在地。
他们在外门，私塾尚未建好，他们这一批学生就要先在门房偏厅读书了。偏厅倒也宽大，多摆几套桌椅就好。
张文明坐在偏厅里，心情舒畅，他终究是靠着真才实学挤进林家私塾了！
*
白圭和赵云惜在书房读书，两人这会儿在看时文。不过明日考核就没白圭、林子境什么事了，这考核太难，四岁孩子再多智，也解决不了。
母子俩头挨着头，正在逐字逐句地分析。
赵云惜：“哇哦，还能这样。”
小白圭：“哇哦，还能这样？”
两人都没接触过，猛然间读这样的文章，便觉得十分新鲜。
“等你到时候要参加科举，我给你买历年真题。”赵云惜想，现代有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古代也有类似的，比如历年试卷抄录等，有空白卷子，也有考中之人的答案。
这比高考卷多了。
赵云惜想想，就为白圭默哀一把。
小白圭不疾不徐道：“夫子已经开始让我接触了，他说我多读读。”
对他读书进程，林修然自有安排。
而林念念正在伺候自己的蚕宝宝，是绣娘交给她的任务，她要了解蚕的生长和变化。
她清早就起来采桑叶，清洗过，挂在绳子上晾干水分，等到用时，再放进竹篮。
赵云惜看完时文，回自己桌上，看见蚕就觉得头皮发麻。
小学三年级，她也养过蚕，那时候也不觉得害怕，还觉得蚕在手中爬，麻麻的，很有意思。
现在不行了。
她光是看一眼，就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绣娘显然知道成人对蚕的接受力没有孩子好，就给林念念和林妙妙布置了这个任务。
白圭却很喜欢蚕。
他用手戳着白白胖胖的蚕，笑眯眯道：“快吃桑叶快长大～”
蚕吃桑叶时，那沙沙的声音，他也觉得好听。
“娘，我也想养。”他喜欢。
林念念立马道：“这时候暖蚕蛋已经晚了，我分你几条养吧。”
于是——
赵云惜和小白圭每日清晨开始找桑叶、摘桑叶喂蚕。她家没种桑树，还去隔壁家葛大姐家借的桑叶。
葛大姐的婆母近来病了，整日里在吃药，据郎中说，她怕是不好治，就只能拖着。
赵云惜叹气。
葛大姐守着她婆母，整日里织布，熬得眼睛通红。
“树就在门前，你要了尽管摘就是，不必知会我。”葛大姐笑了笑，看向她身后：“甜姐儿怎么没来？”
她上回看甜姐儿，吓到她了，后来再见，从不肯来她身边。
赵云惜摘着桑叶，笑着回：“甜甜在学堂读书啊。”
葛大姐笑了笑，满是欣慰，她知道，但还是想能见见她。
“那我回了，大姐。”赵云惜说了一声，就捏着一把桑叶回去了。
白圭已经倒好一盆水，正等着洗桑叶，办事特别积极。
福米盯着桌上的蚕看了又看，伸出爪子去碰触，然后把一只蚕给踩爆浆了。
白圭心疼坏了，把蚕宝宝清理出来，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他捏着福米的脸，生气道：“你是小黑狗！黑！心！狗！”
福米被捏住脸，动也不敢动，一个劲儿地看向女主人。
赵云惜望天，看着怒气冲冲的小白圭，给福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你自求多福吧。
福米耷拉着耳朵和尾巴。
大胖橘察觉到福米被骂，嚣张地扭着猫步，从它跟前溜达着走过去，故意踩福米的鼻子。
“喵～”哈哈哈哈你也有挨揍的这一天。
大胖橘趾高气扬。
小白圭也舍不得揍小白狗，碰起爆浆的蚕，用木棍挖了个小坑埋下，他还立了个小木牌。
春蚕小二之墓。
*
嘉靖十四年。
春寒料峭，春阳映碎江水。
江陵城中，县衙旁的小夹道，一少年款款而行。
他身着竹绿锦绣直裰，袖口衣襟绣着青竹，五官俊秀清隽，肩背瘦削，眉眼清正含笑，手中拎着书箱，回神笑：“叶珣，你快些。”
叶珣快步走上前来，呼吸急促，苍白的脸颊泛起几分薄红，幽幽道：“再跑，我要断气了！”

第50章
为了模拟明日的县试，几人不惧春寒，先提前走一遍路程。
原以为就五人这样，不曾想，一路上俱是学子，好像都不惧怕春寒一样。
赵云惜跟在五人身后，亦步亦趋，她满脸欣慰地看着白圭，当年那个穿着玉白交领小衫，摇头晃脑背三字经的幼童，不知不觉间，已经要参加县试了。
每日清晨，天气沁凉，都是白圭背书的时间，明日要县试，反而把书放下。
张白圭擓着小书蓝，走到贡院便停下，好奇地望着黢黑的院落。
“白圭，你怕不怕？”林子境紧张地搓着手。
他真的好担忧。
张白圭隐在夜色中，少年眸色清亮，闻言轻哼：“有甚可怕？今年不成，明年再来。”
几人略站了片刻，天光云影便隐隐欲显，也能看清人影了。
林子境哑然，他可没有白圭那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领。他就是怕怕怕。
“叶珣，你呢？”他问。
叶珣比他大一岁，身体不大好，一直拖着没参加科举考试，就是想着年岁大些，身体结实些，其实他的课业早已足够下场。
几人站了一会儿，又回小院去。
赵云惜去厨房做饭，想着不管科举考试如何，饭总是要吃好的。
而五个少年面面相觑地站了一会儿，颇觉无趣，索性用热水净手净脸，重新捧起夫子送来的时文集，轻声诵读。
赵云惜煮着粥，透过窗子一看，颇有些无奈，这几个孩子，真是一刻都不得闲。
纵然考中，也是他们应得的。
张白圭反而把书往脸上一扣，悠闲地晒着太阳睡觉。
赵云惜在给他们准备明日要用的东西，从小炭炉到薄荷精油，应有尽有。
再有就是今日午饭吃食，先前给林子坳备过一回，如今也有经验了，在料峭春日里，前几日才下了雪，吃食没那么容易坏，但容易见风凉。
米糕、粽子寓意着高中，炖熟的蹄膀寓意着熟题，再有肉脯等，晌午那顿，他们也没心情吃，能填填肚子就好。
一应备了五份，检查两遍才作罢。
林修然捧着手炉，被甘玉竹搀扶着走出来，他闷咳几声，见白圭睡得香甜，心中佩服他的心态。
一般人逢着这样大事，早已经心神不宁，哪里还能酣睡如常，便是这样的心态，便成功了三分。
他看向叶珣和林子境，更是心中满意，再看林子垣，颇觉无奈。
“你们这回，尽力而为，先试试罢了。”他压低声音说着，以免吵醒了张白圭。
赵云惜听罢点头，笑眯眯道：“对啊，我们年纪这样小，有的是机会。”
“该忐忑不安的是旁人。”
林修然笑了笑，他这个女学生，若是能下场，怕是要给林宅多添一个秀才。
话虽这么说，但赵云惜也忍不住求遍漫天神佛，赶紧让几位少年过吧，这样少折腾一回。
春日风寒料峭，她也得跟着早起。
*
是夜。
天还黑透着，更夫报完四更鼓，便又敲了三回，提醒参加县试之人早些起身。
江陵不大，更鼓声更是能传出很远。
赵云惜听见声音，便踢了踢张文明，示意他赶紧起身，别误了孩子时辰。
他们住得离贡院近，仍旧不可懈怠，略远些的院落，早已亮起了灯，显然早就醒了。
赵云惜重新清理一遍篮子，笔墨纸砚、炭炉、炭、吃食、竹筒灌满温开水……
林林总总，重新清点一遍，这才算罢。
出门前，吃饱喝足，赵云惜提醒他们都去茅房走一趟，免得因为紧张而想如厕。
林修然、甘玉竹、张文明、张镇、李春容、张诚、刘氏、赵屠户尽数出动，送几个孩子赴考。
离得近，便直接走路过去，林子垣临到头上反而不紧张了，笑嘻嘻道：“我什么样的人才我能不知道，陪哥哥们走一遭，被爷爷骂一顿，今年就过去咯～”
林子境紧张。
他能不能考上，有点悬，感觉基础知识挺扎实的，但他为人木讷含蓄，不如林子坳有主见，不如张白圭聪慧有才华。
叶珣固然孤傲体弱，却也有自己的优势，他也是不担心那个。
林子境越想越紧张。
叶珣拢着身上的灰鼠皮袄，轻咳了咳，轻声道：“你紧张，反而失了平日沉稳，这回考不上，下回再考，别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
赵云惜见他确实紧张，连忙道：“来，深呼吸，再慢慢吐出，我跟你说，清晨的空气中有鸿蒙紫气，你现在吸到了就能考试必中……”
林修然轻嗤：“县试最简单！四书五经背得就能过，你慌个么司！”
见他骂人，林子境缓缓吐气，可怜巴巴道：“白圭、叶珣都太优秀了。”
他整日里垫底，当然会慌啊。
“可你的优秀，你为何只字不提？”赵云惜安慰他：“又不是只录取两人，他俩优秀照样要你。”
林子境茅塞顿开，深呼吸之下，瞬间精神很多。
“考题读三遍，写完答案再读三遍。”赵云惜叮嘱。
林修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旁人上阵杀敌都不怕，你考试莫当怂货。”
林子境被揍得神清气爽。
“知道了！”
众人笑闹着，他确实没那么紧张了。
赵云惜看向沉默不语的侄子，笑着问：“淙淙，你呢？”
赵淙耸了耸肩，低声道：“我怕什么？我就是凑数的！”
他家是屠户，除了姑姑略有几分文采，其余人不过平平。
他丝毫不慌。
张白圭拢着手炉，少年姿态闲适，置身考场路上，却宛若踏青一般。
赵云惜摩挲着袖口绣着的一支桂花，心想，白圭、淙淙若能高中，她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慢慢地就走近了。
贡院还是当初的气派冷清模样，青砖高墙，颇为庄严肃穆。江陵城小，贡院也小，就这依旧是较为突出的宏伟高大。
“你说进京会试，该有怎样的波澜壮阔？”赵云惜畅想一二，仍旧觉得心驰神往。
此时，天还未亮，通往贡院的夹道，被各家火把、灯笼映照的宛若白昼。
驴车、牛车、骡车络绎不绝，皆是江陵县来赶考的学子。
虽然名字是童生试，但二十左右的青年居多，再有几个中年、老年，从锦衣到布衣者众多，由此可见，江陵确实文风不盛。
临到贡院门口，赵云惜上前给白圭整了整衣衫，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低声道：“娘在外面等你。”
张白圭眸色清亮，轻嗯一声，反过来安慰她：“娘，放心。”
赵云惜鼻尖微酸，她养大的少年，自此展翅高飞。
张白圭、叶珣、林子境、林子垣各自提着书篮，跟着人群排队去了。
晨光微熹，紫气东来。
少年身着绿袍，踏着晨光，清晨的第一缕浅金色阳光照耀在他的脸上、发上，映出一片光晕。
张白圭立在人群中，熠熠生辉。
众人都忍不住看他，身量清瘦的少年，满脸稚气未脱，那双眸子却清亮沉静，叫人不敢轻视。
有些人，光是看面相，便知定是人中龙凤，并非凡人。
叶珣和白圭立在一处，一个清淡如霜菊，一个挺拔如青竹，惹得衙役都多看两眼。
五人为保，他们五人依次排队，等衙役过来搜身时，便将篮子里的东西再拿出来。
因着有经验，都碎碎的小块，一目了然。
衙役检查地满意，他看了张白圭和叶珣一眼，两人容貌出色，自有一番文气，瞧着就能过的样子，便愈加客气几分。
等一丝不苟地检查过后，为首的衙役才高呼几人名字，示意进场。
再唱名作保的廪生，如此各相对照，才能入内参加科考。
再往里，赵云惜就看不了了，她焦急地踱步，身后跟着的李春容和赵氏也纠结地要命。
“哎哟，里头是个啥情形哦。”刘氏小声嘟囔。
今天运气好，出太阳了，天气尚算暖和，但考场里面，却依旧阴凉。
高高的围墙和小小的隔间，张白圭坐在里头，就觉得阴凉之处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头，将炭炉取出，拔开铁片，轻轻往里面吹气，阴火便转为明火，明显有热气散发。
炭炉上还包着厚实的棉片，方便他能在冻手时，暖一暖手。
张白圭轻轻地呼了口气，眸光沉静。
高台上端坐的知县正在观察今年的考生，打头就进来几个斯文俊秀的少年，他心里就舒畅几分。
这是他叔父杨知县当年捧出来的少年，如今能为他的仕途添上几分光彩。
他拼劲半生气力，才考中举人，多番运作之下，才捐了江陵小县的知县。
他不求多大功劳能力，只求能保住仕途。
今天是县试的头一场，最为重要，后期还有几场覆试，都比不上。
张白圭暖着手，静静等待着，辰时开考，日落收卷，足足一日答卷时间。
三日后放榜布公，通过者再覆试。
当初林子坳去荆州府赶考时，也是这么个流程。
贡院内一片安静。
随着铜锣声响，自有差役来发答纸，宣布科考开始。
张白圭看着巡逻差役举着的题目，凝神静思。片刻后，清瘦的指骨活动，执笔缓缓写下。
阳光照耀，让他面上一片肃然。
他先写好草稿，一气呵成，再细细思量过，推敲字眼，此时，晌午已至。
他饿了。
将炭炉拨旺些，再放上小锅，把竹筒中的水倒进来煮，盛出来一点当茶喝，再煮粽子等，这样将就着吃一回。
高台上的杨知县看了，不由得皱眉，这孩子怎么吃上了？
他摇头叹气，还以为江陵再添俊才，谁知是个吃货。

第51章
张白圭看似自如，心中却慎重，吃完后，又重新审题、重新换个角度解答。
仔细打量着两份答案，很好地融合在一起，这才重新洗净手，再屏息凝神，将答案誊抄下来。
等最后落笔，张白圭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生出几分畅快。
日落西山。
初春的凉气再次翻涌，张白圭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在起身时，再次检查考卷，确认并无纰漏才起身交卷。
他的动静一出，顿时能听到稀碎的骚动声，只要有人交卷，就能无限放大焦虑。
张白圭在等待杨知县和山长检查姓名籍贯时，叶珣也起身交卷。
两人等在龙门前，身边有衙役看守，互相对了眼神，彼此没有说话。
此举简直诛心。
林子境想，他本来就紧张，两人交卷这么快，他更是着急，好在他已经写完了，连忙深呼吸几次，这才收拾东西交卷。
在夕阳越线之时，铜锣声响，众人依次交卷，收拾东西走出考场。
纷纷议论声响起。
“县试好难哦，和夫子所说默写根本不一样。”
“我的试帖诗倒是中了，嘻嘻，和我在家研读的一样。”
“那你感觉稳了？”
“稳？你要不要看看那几个少年，那服制是林家所出！当年咱可被涮下来了。”
“倒霉啊，碰上他们。”
有考生面色涨红，侃侃而谈，有考生春风得意，神气非凡。
张白圭和叶珣神色浅淡，不疾不徐地迈步而出。
赵淙：可恶啊，既生瑜何生亮！
他想想自己平淡的回答就有些沮丧，平淡之人写平淡文章，四平八稳！毫无灵性。
赵云惜目光灼灼，在人群中找寻白圭的身影，瞧见后，顿时双眸放光：“白圭！”
几人看过来。
“娘。”张白圭快步上前，看几人面有疲色，皱了皱眉，低声问：“怎么不回去等？”
赵云惜打量着他，精神饱满，比她气色还好，登时有些无言以对。
这人的精气神也太足了。
“走吧，先回。”他们立在此处，有些显眼了。
*
当考生褪去，阅卷官看着手中的一沓试卷，颇觉头疼。
“谁家小儿字体，还有墨团，也敢来参加科举。”
“题都不会破……”
“格律平仄尚且不会就敢作诗！”
杨知县头疼，学政也头疼，上面厚厚一沓卷子，尽数不如意。
勉强挑了几个出来。
“江陵文学之气颇为淡薄啊……”学政感叹。
杨知县皱眉：“林家几个学子，平日里挺好，怎的如今却没见有任何出色之处？难不成还在下面？”
王学政叹气：“再看看，再看看，咱县试送几个去，好歹让江陵露露脸，不能卡太死了。”
两人相视而叹，颇为无语。
江陵县小，读书人也少，拢共加上牛鬼神蛇，也不过百余人。
这糊名誊抄卷，也看不出字体，只能按着文采比，杨知县越看越生气。
县试简单，释义谁都会，也就试帖诗上点难度，但作诗这东西，谁也不能扒你脑子看是刚写的，还是早就写了的。
如此一来，县试只要是有些基础的学子，都能过关。
从日落看到天黑掌灯，杨知县不耐烦地扯了扯衣领，惆怅地想，现在就算来个轻狂书生，拿着不知所云的治国良策，骂他一顿，也好过现在。
三日内，要全看一遍，再比对字迹、排名次，最后出榜，要费的功夫多着呢。
杨知县头疼地挠了挠头，他江陵才子何在？
突然——
“你看这份试卷，释义精炼明确，答题也答得极好，很是扣题，便是叫你我二人来写，便再没有更好的了！”
杨知县嗤笑：“你怕是瞧见张白圭的卷子了！”
他江陵神童之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平日里也见多了他的文章，自然知道他的水平。
“瞧着不像，文风孤傲了些。”学政怎么看怎么喜欢，乐呵呵道：“新人嘛，总是狂放些，我们当初亦是，读几卷书，便觉得世人皆俗。”
杨知县被他说得好奇，也凑过来看，片刻后点头：“不错不错，文风虽然孤傲，却并不一味的飘飞。”
“我心甚慰！”杨知县高兴了。
这一个，再加上白圭一个，够了够了。
谁知——
“再瞧瞧这个，四平八稳，不疾不徐，着手细腻，是个好苗子。”学政又是一喜。
杨知县：“咱条件可以降低，但是审美不可以降啊。”
他看得那些文章都不想说。
王学政举过来给他看，两人细细看来，不住点头：“文采平稳，也是好处。”
杨知县心里充满期待，学政那一沓，抽出来好几份了，总得让他也抽出来几份。
下一瞬。
他就眼前一亮。
“此卷定是白圭的诗，他作诗用词简洁，风格流畅，时而清俊秀逸，时而豪放有力，细读来，别有一番滋味啊。”
杨知县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王学政来江陵前，也早已了解过，见此挑眉，笔下是一首风景诗，韵律齐整，挑不出丝毫错处，浑然天成。
两人对视一眼便知，这头名非他莫属。
*
一行人回去后，学子不紧张了，该大人紧张了。
“刘二，你时刻注意着出榜，谁知是两日还是三日，没个定数。”林修然连忙叮嘱，他近来身体很差，已经开始拄拐了。
总是不时咳嗽。
甘玉竹有些心疼，连忙道：“你别操心了！万事有云娘在，她办事妥帖，你就等着听消息就成。”
那是她心中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赵云惜也连忙道：“就是，大夫都说让你不要操劳，你怎么还管此等小事？”
林修然瞪了她一眼。
“这是孩子们的大事！”
“还能再办的都是小事！”赵云惜皱了皱鼻子。
林修然辩不过她，索性不看她，到底放松了许多。
在他面前，李春容和刘氏安静极了，也就张镇笑着劝：“别操心，孩子们大了。”
他是真的不用操心。
不管是张文明还是白圭，对他来说，跟一蹦长大没什么区别。
*
三天转瞬即逝。
一早刘二就去县衙等榜，张镇、张文明、赵云惜也绷着脸，笑不出来了。
“哎呀，愁人，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夫子你在家等着，我们去去就回。”
张白圭眉眼微动，心中也有些期待，他回身看向叶珣，笑着道：“那我去看榜，你就在家歇着。”
叶珣白了他一眼，也跟着出门。
张镇和赵屠户在前面开路，两人人高马大，气势磅礴，在人群中极为显眼。
“张爷爷你把我举起来！”林均跃跃欲试，他比自己参加科考还在意。
他现在的小夫子是张白圭，他就很想帮着看看榜。
赵云惜也激动极了，这跟高考没什么区别，面对人山人海也兴奋。缩在赵屠户身后，抓着他衣摆，亦步亦趋地跟着步伐。
这是放榜的大日子，就算家中没有考生，也要来沾沾喜气凑热闹，贴榜的告示栏前，更是挤满了人。
辰时放榜，现在天还蒙蒙亮，远远没到时间，但他们险些挤不过来。
林均坐在赵屠户肩头，揪着他的头巾，探头往前面看。
“还没贴。”他有些失望。
片刻后，人群哗然，众人就知衙役带着红榜来了。
县试第一轮正试并无排名，只显示座次和名字，林均瞪大眼睛，盯着衙役贴榜的动作，满脸激动道：“张白圭！叶珣！……林子境！林子垣！赵淙！都中了！他们五个都中了！”
赵屠户老怀甚慰地拍拍赵淙的肩膀，九尺铁汉嗷地一声就哭了：“娘哎，我赵家头一回有人过县试啊！！祖坟冒青烟！快快快，回家祭祖！老子族谱单开第一页！哈哈哈哈……”
赵屠户喜极而泣。
赵云惜想起自己爸爸当时也是在她高考查分时，抱头痛哭。
林修然眯着眼睛看，又看看红榜，满脸若有所思。
而李春容激动到呆滞：“中了中了，竟然真的中了……”
那可是头一个！
张镇心花怒放。
张文明盯着盯着，拍拍白圭的肩膀，他这些年屡试不第，心态磨练之下，倒是沉稳了，也将一腔希望寄托在白圭身上。
告示栏下，大家瞧着“张家台张白圭”只觉得陌生，有那信息广的，才低声跟身边人科普：“咱江陵有名的神童，孝顺聪慧，三岁会认字，四岁会作诗，五岁入学，慧名远扬。
“都说他会是案首呢。”
“这么厉害？”
“连他都不知道，你读的什么书？”
有几个考生看着告示栏旁边张贴的考卷，神色复杂地盯着看，有些人的文采，让你望而生畏。
叶珣神色淡淡地看着，眉眼低垂，他这身子弱，便是能一路蟾宫折桂，怕也是催命符。
他叹气。
正考名词至关重要，有考卷张贴，看完后，只得心服口服。
张白圭纵然笃定自己会被圈中，可真正摆在眼前，依旧心潮起伏。
“娘，我中了。”他眸子亮亮的，翘着唇角笑。
赵云惜亲昵地拍拍他的肩膀，温柔道：“恭喜你啦，张白圭小童生。”
在大家的恭喜声中，张白圭收敛了神情，瞬间变得端方起来，他客客气气地和大家作揖。
“承让承让。”
“愿与诸位同喜共贺！”
他多年手不释卷，这名次是他应得的。
林子垣指指自己的鼻子，他满脸不解：“谁中了？我吗？”
他自知水平垫底，没报星点希望，有林子坳和张白圭、叶珣，三座大山压在头顶，他没有自怨自艾，就觉得自己挺坚强的。
他想了想，神气地挺着胸膛：“小爷我中了哈哈哈哈爽！”

第52章
林子境被他惊回神，颇有些无语。
“知道了知道了，咱俩倒数，先别急着高兴。”
“先高兴吧，谁知道覆试还有没有机会高兴。”
林子垣心态很好。
赵屠户终于哭完了，正满脸欣慰地看着女儿，唏嘘道：“要不是你劝，我还琢磨赵家哪有科举的才华，不打算送他们读书呢。”
赵云惜盯着榜单看，既然中了，就得准备下一场了。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失落而悲鸣。
她终于明白鲁迅那句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有多么厉害了。得知白圭红圈头名，她心中尘埃落定，整个人便有几分淡然了。
等回去后，几人要准备覆试，又把时文拿出来通读背诵。
而林修然手中已经有他们这次的考卷了，各人的文章被抄录下来，送过来了。
赵云惜一一翻看，几人发挥平稳，看得出来，并没有错失之处。
她盯着白圭的文章看，青涩中透露着豪迈，光是翻阅，便觉得心里软软的。
他的文字无可指摘，自行成长便好。
叶珣也在看，他满眼叹服：“你这脑子也不知怎么长的，实在厉害。”
张白圭捧着书在读，闻言侧眸望过来，骄矜一笑：“我并未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
赵淙捧着自己的答卷，让他俩帮着看看，他扭捏一下，索性放开了，大声说：“能不能帮我改改？让我心里有个底。”
张白圭瞥了几眼，用笔圈出几个词，又在旁边标出来给他看。
“你用词稳妥，却失了几分少年意气，有时不怎么稳妥的词藻，恰好是情绪渲染。”
张白圭认真回。
赵云惜听着他一口童音，忍不住闷笑，也不知道这孩子变声期什么时候来。
赵淙盯着看，半晌才抿了抿嘴：“确实，我总是担心自己用词太过分，会惹得知县、学政不喜，会下意识避免冲突。”
张白圭歪头：“少年书生是有豁免权的，你只要没有桀骜不驯，便不会有事，娘说过，县试的根本是规矩，用四书五经框出来的规矩，你可以和软，却不能什么话都说囫囵了，反倒失了坚定。”
赵云惜亦赞同，她拍拍淙淙的胳膊，无声安抚着。
赵淙轻轻点头。
几人把考卷摆在一起，彼此点评着，一时就晌午了。
赵云惜又去做晌午饭，给他们备着考场上的吃食。先前备惯了，这回特别有经验，但瞧着阴沉沉的天色，明日天气怕是不大好。
“多带着炭，到时候炒些羊肉臊子，水开以后，放入臊子、米饭，略煮开，就是羊肉粥，又暖和，又饱腹。”
温暖的手，是好字的关键。
众人没什么意见，反正她做什么都好吃，人又聪慧爱琢磨一口吃的。
*
隔日便是覆试。
覆试和正试一样严格，题目也是一样，直到圈出名次，江陵县小，一次覆试就够了，听说大县，三回五回都不稀奇。
考试也要难些，但总归是县试，科考第一步，基础题多些，对学识扎实的人来说，并不困难。
特别对于小白圭来说，有心学支柱林修然的教导，有现代思维的赵云惜影响，他视野开阔，心胸洪广，自身又有才气。
县试这种低端局，他虽然抱着“苍鹰博兔”的态度，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心中并不紧张。
用娘教的话就是：在战术上重视敌人，在战略上藐视敌人。
一路答题过关，他的心态特别稳。
果然，又隔三日。
终榜出。
有了正试经验，覆试的门路，大家就摸得很清楚了，到了日子就蹲放榜。
未到辰时，几人又怀着殷切期盼，来到告示栏，等着衙役举红榜而出。
“来了来了！”
“让让让！让我们少爷先看！”
几人立在不远处的高台上，静静地望过来，榜首张家台张白圭，众人皆知他必中，顾不得道喜，连忙往下看，第二是叶珣！他俩好像都没悬念。
又开始找剩下三人，在中间找到了林子境，他年岁到底长些，他松了口气，没敢笑，接着往下找。
他们五个是熟人，都中了才好，若有人滑铁卢，还真不敢笑。
紧接着是赵淙吊尾车，最后一名。
而林子垣榜上无名。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挠了挠脸颊，瞬间神清气爽道：“那我不用操心后面两项考试了，爽！”
他今年才十五，放在人群中，嫩的能掐出水来，他慌个大蛋。
“呜呼～你们四个都中了，掏钱掏钱！我要去买醉！我要去弥补我受伤的心灵！”他眉飞色舞，丝毫不见痛楚之色。
四人仔细辨别着他的神色，见他确实不在意，这才如释重负地笑了。
“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四人这才敢恭贺出声。
县试录取二十人，独林家占了四人，众人都惊叹不已，对林家私塾的推崇更进一步。
“榜首和榜二全是林家学生？”
“是的，那张白圭五岁入学，叶珣十二岁入学，大家都知道。”
“他家教得这样好……”
这话一出，彼此心里都有了成算。
此时，衙役要去各处报喜，林修然乐呵呵道：“快回快回！你们阖家出动，等会儿人家找不到人。”
赵云惜抿嘴笑了笑，她俯身作揖，声音温柔又坚定：“多谢夫子多年教导。”
如今八年过去，他须发皆白，老态尽显，仍有当初斯文俊秀美老年的英挺模样。
多年相处，是师亦是父。
林修然欣慰地拍拍她的肩膀，沉声道：“难为你了。”
他知道云娘并非凡夫俗子，胸有沟壑，气势不凡，然而生为女子，却毫无施展机会。
他懂她的压抑和痛处。
宛若心学式微，可先生已逝，心学当立，尚有起势可能，女子却再无机会。
赵云惜并不多言，只默默鞠躬作揖。
张镇、李春容、赵屠户、刘氏、赵淙挤上马车，先行回去等到报喜的人去，还要给红封呢。
而几个排名靠前的学子，就要留在江陵，等待杨知县传召赐宴，顺便认识同窗。
都说自古文人相轻，但越是懂得，便越是知道，对方的文采之盛，才气之高，无人能及。
张白圭和叶珣年岁小，满脸青涩，但答卷一瞧，众人便知自叹弗如。
剩余几位学子，客客气气过来打招呼，唯独一人，恶狠狠地盯着两人，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张白圭瞥了一眼他的背影，便垂眸不言，他喜欢桀骜不驯的对手，最后变得心悦臣服，是他一点不为人知的小趣味。
几人回了小院，自有绣娘上前量体裁衣，那个定花样子的绣娘，还是当初教导赵云惜刺绣的女子。
她如今两鬓苍苍，略带老态，眼睛也有些眯缝，看向赵云惜，笑着道：“赵娘子，近来可有长进啊……”
她估摸着是无。
果然，在她的打趣下，赵云惜哑口无言，只得道：“莫笑我了！真是粗和尚捏不住绣花针，我也没办法呀。”
众人便跟着都笑起来。
因是参加庆功宴，要穿得喜庆些，给几人都是定制的襕衫，里头衬着薄绒貂皮，暖和又轻便好看。
为了显示端方郑重，就没有加一圈毛领，瞧着便愈发有少年模样。
越是这样喜庆的时刻，还不到最后考上进士，便越要端方。县试中了，离秀才都不远了，以后几人的衣裳就要换了。
此次晚宴，以杨知县为首，山长、学政为辅，再有林修然、叶青作陪，并八名学生。
张白圭跟着林修然读书，是县衙进过，辽王府去过，对于这样的宴会，极为坦然。
叶珣亦是，作为叶家长孙，他虽然病弱，却是未来掌权人，江陵县中，杨知县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而其余四人，亦是神情淡然，唯有两名青年穿着簇新的棉制直裰，神情略有局促。
张白圭打量片刻，将众人面色、面相一扫而过，心中便有数了。
他端坐着，见杨知县露出亲和的笑意，就知道宴会正式开始。
和一群刚通过县试的毛头小伙子聊天，杨知县说话便带上几分怀念：“本官当年参加县试，心中忐忑非常，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已不可追也。”
众人迎合着，一时间气氛有些热烈起来。
“你们都是朝廷未来的栋梁之才，我等已老去，就等着你们报效家国呢。”杨知县冲着北方拱拱手，笑着道：“尔等还要刻苦读书，早日中举，莫要辜负皇恩才是。”
众人又连忙应和。
宴会上客套无数，张白圭眉眼微动，已经习惯这样的场合，手边的酒杯动也未动，尚谨记着，年少不可饮酒的规矩。
他随着众人敬酒的姿势，抿了一口茶。
好在他年岁尚小，并无人劝酒。
待宴会散了，张白圭已经听了满耳的报效家国，为民请命。
他笑了笑，踏着月色，搀扶着年迈的林修然，款款而行。
“你这性子，儿时还怕你太过狂傲不羁，谁知竟如此内敛，也不知随了谁？我若是这样年轻就有这样的成就，怕是想把天捅破。”林修然轻咳一声，笑着道。
张白圭在梅树下顿步，微凉的月光撒在他竹青的长袍上，寒风吹过，露出的一截如玉下颌便染上几分薄红，他温和一笑：“在谁面前狂傲，我娘吗？”
林修然噎住，那确实不好狂傲的。
她看书如喝水，你说什么她都接得上话。而且深刻懂得礼仪之邦的待客之道。
张白圭扶着他接着往前走，门口早有林宅的马车在等着。
“夫子，仔细脚下。”他声音温和妥帖。
“知道了。”林修然抱着铜炉暖手。这一路冻死人了！

第53章
门外初春寒光，晨雾打湿竹林，淅沥潇潇。
赵云惜立在蒙蒙细雾中，正在菜畦中育春苗，韭菜正当种，白菜和萝卜衬着天冷还能再种一茬。
张白圭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正在沿着菜畦的篱笆撒花种，一些春日的漂亮小花。
收拾完以后，又去侍弄墙角种着的蔷薇，是张鉞跑商期间帮着收集的品种，目前已集齐好些品种，粉色、白色、黄色等各色都有，春日里看满墙的时候漂亮极了。
但为了春日长势更好，现在要修枝，现在这剪下来的蔷薇枝也极受欢迎，别在地上就能活，生了根送给村人，大人种在院墙上，也都喜爱极了。
如今还是光秃秃的枝条，已经能想见蔷薇花开时，密叶翠帷重，浓花红锦张的模样。
“回了。”赵云惜笑着打招呼。
张白圭嗯了一声，从她手里接过花锄，并肩回院里。
当通过县试后，一直紧绷的心放松下来，反而一时无所事事起来。
张白圭没有急着捧书细读，反而闲适地坐在院中喝茶，红泥小火炉，上面搭着铁丝网，烤着橘子、板栗、甘蔗等，有甜香味传来。
赵云惜坐在他身侧，笑着道：“你过了县试，好生玩几天，绣娘刚做几身好看衣裳，你这几日约着同窗去玩，踏青、郊游、进城都行。”赵云惜指了指书房，笑着道：“我放了五十两银子在老地方，你要花了自己拿，不够了我给你添。”
“娘去吗？”张白圭侧眸问。
赵云惜剥着橘子，被炙烤过，橘皮软薄，白丝也少了，唯独果肉带着微烫的酸甜。
“不去，我去蔷薇园看看。”她琢磨着去看看工人修剪枝丫可还得宜。
张白圭捧着茶水喝，闻言眉头微皱，毫不犹豫道：“那我们就去蔷薇园帮你打枝。”
赵云惜唇角含笑：“你如今不必顾念这些。”
张文明从院内走出来，挨着赵云惜坐下，吃掉她手中的橘子，笑眯眯道：“娘子剥的橘子甚甜。”
张白圭见此，又剥了一个橘子递给娘亲，开口声音粗嘎：“娘，吃橘子。”
他被自己声音一怔，再开口尝试说话，却依旧粗噶。
“哈哈哈哈。”张文明毫不犹豫地嘲笑，该，谁让他爱抢他娘子，他还抢不过。
赵云惜微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上火了！嗓子都哑了，这段时间少说话，多喝水，保护好嗓子！那你这两日跟着我们去蔷薇园修枝好了，跟同窗出去玩，难免嬉笑玩闹说话多，有些伤嗓子。”
张白圭捧着茶水喝，乖巧地嗯了一声。
然而他才十二便过了县试，来恭贺的乡亲特别多，这家拎一兜鸡蛋，那家拎一只鸡，再要白圭先前用过的纸笔，当是沾沾喜气。
林子坳送来许多选本和藏书刻印，就连当今喜爱的青词本也有。
“白圭这伢儿真厉害啊，年纪这么小就能考上。”
“就是就是，明年再考一回，是不是就成秀才公了？”
“云娘，你好福气啊，一门双秀才。”
“白圭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每回见了都穿得干净整洁。”
“再过几年是不是要考探花郎啊？还是状元郎？”
赞誉声蜂拥而来，他
张白圭却丝毫不见骄矜之色，一如往常。
赵云惜细细盘算过，考科举光宗耀祖就不说了，一般人没到那程度，但只要你能考上秀才，想往下读，朝廷会给与一定支持。
廪生有固定粮米进账，艰苦些，靠这个读书也成。
像张文明最初是名次较词，并非廪生，也无钱粮可拿，只靠着张镇的薪资养一大家子。
但是张白圭不一样，他才名尽显，考中廪生，近乎板上钉钉。
他以后有铁饭碗咯。
叶家也让人送来贺礼，一个大箱子，文房四宝自不必提，都是市面上顶好的品质，那墨锭上还描金了。雪花银摆了一排，在阳光下闪着光，看着就很吸引人。
“叶家有钱啊。”赵云惜摸了摸银子。
张白圭倒是拿起那湖笔看了一眼，温和道：“这笔不错。”
送到了他的心坎上，他极喜欢。
赵云惜看了看，白圭的文房四宝都是林宅负责，日常用是足够好了，但这是名品，瞧着又高出一个档次。
张白圭喜爱这些。
正说着，就见林子垣扯着叶珣往这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念：“我说你也多出来走动走动，整日里窝着读书作甚。”
叶珣被他拽得踉跄几步，皱着眉头凶：“林子垣！你放肆！”
然而林子垣并不害怕，甚至想扛着他走。
赵云惜连忙出门来迎，笑着道：“快进屋来，子境呢？没跟你们一起来？”
“在后头，他瞧见小树，跟他聊天呢。”林子垣回了一句，松开叶珣，冲进去骚扰张白圭：“我从你家村口过，好多村民在门口坐着晒暖，我听他们在谈论你！”
当然也谈论他了，说他是个高壮的俊孩子，他喜欢！
张家台马上要出第三个秀才了，这学堂里又有那么多学生，跟着沾点秀才光，也是极好的！
几人正说着，就听外面传来声音，说是里正来了，见人多，还是笑着道：“族长说，让我们来跟你商量商量，是现在开祠堂，还是等你考上秀才再开？”
赵云惜闻言看向张白圭：“你说呢？”
张白圭沉吟：“等我考上举人再说。”
里正顿时乐呵呵道：“那成，都听你的，等你考中秀才再说。”
里正谈性极高，连白圭儿时名字由来，也笑着重复一遍，满脸赞叹道：“这孩子打小就不一般，天上神龟下凡呢。”
张文明跟着寒暄几句。
送走里正后，秀兰婶子又来了，她起早贪黑卖了几年烧饼，家里盖起了青砖大瓦房，人也风风火火的。
她提着篮子过来，笑呵呵道：“狗娃子明年下场呢，说是先试试，看到底是什么感觉，想借你家的试卷看看。”
赵云惜侧眸望向张白圭，她轻易不会替他做决定。
张白圭点头，抿着嘴往里头走。
王秀兰惊讶：“不愿意算了，别勉强孩子。”
“勉强啥，他嗓子哑了，不开口是伤面子呢。”赵云惜连忙解释。
王秀兰便懂了，笑哈哈道：“怪不得呢，他往日最是妥帖，突然不理人了，真是长大了！”
“你家狗娃子现在人人夸，明年给你考个秀才回来，你就知道什么叫做梦都能笑醒了。”
王秀兰现在敢想敢干，接过送来的卷子，她畅想一番，便不住点头：“成，就按你说的办！”
她接过宣纸，小心地捧着，细细打量着上面的字，就像是捧着珍宝。
赵云惜也跟着笑，秀兰婶子是一个很有干劲儿的女人。
“那我回了，回头像你家白圭那样过了县试，还要来谢你！”王秀兰笑眯眯道，她以前没想过送孩子去读书，庄稼人连饭都吃不饱，耗费家底去读书像是脑袋被摔坏了的想法。
现在真香。
赵云惜目送她离去，笑了笑。
林子垣这才笑眯眯地打趣：“未来的秀才公，可否赐小弟些许墨宝，我珍藏着，等你中了状元，这就是传家宝！”
张白圭用一根指头将他戳远了些，并不搭话。
林子垣：？
赵云惜忍着笑道：“他现在修闭口禅，发誓要十日不说话。”
张白圭：？
只有年岁长些的叶珣知道怎么回事，他刚去林宅读书时，正处于粗噶的变声期，整日里也是闭口不言。他嗓子哑了，想必感觉是一样的。
“你们吃什么？”赵云惜问了一句。“小蘑菇炖鸡，再做个板栗腊肠饭，如何？”
“好耶！我喜欢吃！我要吃两大碗！”林子垣很是捧场。
张文明去捉鸡，赵云惜去菜园里薅菜，三个小孩就坐着聊天。
“叶珣，今年的府试有什么打算？”张白圭压低声音道。
他有点想一起考了。
叶珣抬眸，望着这个清隽如竹的少年，片刻才低声道：“我知你的想法，只是你如今身量未成，年岁亦小，不若等明年。”
就算现在考上秀才，三年后中举，再过一年考上进士，这是最流畅的科考进程了。
但道理很简单，到时候少年进士，谁敢给他派差事，磋磨几年，便什么都不剩了。
张白圭哑然。
事实却是如此。
“凡事事缓则圆，莫急着长大。”他在心里劝自己。
索性起身去帮娘亲做饭，他还是喜欢和她一同做事，不忍她独自受累。
“把鸡放着我来。”他道。
嗓子难受，他索性不说了，只接过手中的鸡，捂着它的眼睛，捏着翅膀压着，面容冷肃地杀鸡。
他骨节修长细白，下刀快狠稳，看着鸡血滴尽，再用热水烫过，慢慢拔毛。
“白圭，你这手是执笔的手，怎么能用来杀鸡？”林子垣搓了搓手：“让我来，你的气质不符，我看着害怕。”
张白圭觑了他一眼，言简意赅：“你别吃。”
林子垣瞬间比鸡还安静。
叶珣笑了笑，上前帮忙拔毛，他拔了几根，有些诧异：“开水一烫，这样好拔？”
拔毛、开膛、掏肚。
张白圭动作熟练，他抿着唇，眉眼低垂，神情悲悯。
林子垣挠了挠脸颊，小声嘀咕：“不就是杀鸡，我回家就学！”
他要杀鸡如麻。
家中人少，幼时奶去卖炸鸡，爷在王府当值，而爹去林宅读书，甜甜和他年岁尚小，所有活计都落到娘亲头上。
他记得她忙得连轴转的模样。
后来他会和她一起做事。
如今也手到擒来。
赵云惜眉眼温和，笑着道：“你家有厨娘，你学了作甚？”

第54章
这时候蘑菇少，好不容易才凑了一把，细细清洗过后，这才放在一旁，把鸡肉剁成块，再用葱姜蒜、花雕酒腌着。
赵云惜此时无比怀念白糖、冰糖，因为她想炒汤色，没有糖色，炖肉就失去了灵魂。
但是没有也行，小蘑菇炖鸡也香。
她做着饭，几个孩子在外面聊天，主要是林子垣说，叶珣偶尔应和，而张白圭真的像是在修闭口禅一样，一句不说。
当浓郁霸道的炖肉香味传出来时，几人望向灶房的目光明显变多，谈话也变得心不在焉起来。
“云姐姐，好香啊，我肚子开始咕噜噜叫了。”林子垣没忍住咽了咽口水，他眼巴巴地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好香啊，他满脸陶醉。
赵云惜掀开锅盖，锅里聚集的香气出来了，一阵薄雾腾飞，带来浓烈炽热的香气。
林子垣登时有些受不了，也不聊天了，跑进来跟他聊天，笑着道：“要是能天天吃到云姐姐做的饭该多好啊。”
他满脸嫉妒地看向同窗：“张白圭！我要和你结拜，这样咱俩就有一个娘了。”
张白圭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掰着手腕，冷笑：“我还略懂拳脚，你要来试试吗？”
林子垣并不想试，并且躲在赵云惜身边，软乎乎道：“云姐姐，这鸡好肥好香啊，这小蘑菇也嫩嫩的，吃起来肯定香，吸溜，越想越受不了。”
赵云惜也跟着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温声道：“从南坡摘的，切的肥厚了些，这样吃起来壮嘴，你定然喜欢。”
林子垣：“云姐姐做什么我都喜欢！”
“你这嘴真甜！”赵云惜夸了一句，开始往盆盆里盛菜，一边笑着道：“六斤的大公鸡！炖了这半晌，肯定好吃。”
等盛了米饭，三人开始端饭，都摆到餐桌上，连张白圭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香浓的汤汁顺着鸡肉往下淌，看着就香到要命。
“快吃吧。”赵云惜笑着道。
几个半大孩子，吃饭起肉来，看似斯文，实则那炖得香烂的鸡肉，恨不能连骨头都咽。
“真香啊，白圭真是好福气！”林子垣吃得感动坏了，他好嫉妒！
叶珣屈指敲敲他脑袋：“胡闹！”
林子垣巴巴地看着他，鼓着脸嘟囔：“等我明年下场考试，定要超过你们！”
他握拳，发愤图强！
从今天起，他要努力读书，考上秀才后，再来蹭饭！
张白圭瞥了他一眼，声音浅淡：“最后一个鸡腿了。”
林子垣：！
他登时顾不得闲聊，埋头苦吃，能来一趟不容易，他要吃到饱才行。
赵云惜看向叶珣，满脸怜惜：“你多吃些，瞧你瘦的！风吹就跑！”
林子垣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大鸡腿进了叶珣的碗。
可恶，他确实吃得慢，吃得少。
张白圭瞧着他鼓着脸颊的可怜模样，将他看不到的那个鸡腿也给他。
“喏，吃吧。”他说。
林子垣顿时欢呼雀跃起来。
吃完饭后，他抢着刷碗，笑眯眯道：“哥哥让你！”
*
读书最是耗神，考试是其中之最，一直都在紧绷着，脑力耗地很严重。
几人歇息几日，将县试的试卷来回翻，来回写，就连张文明也加入讨论。
他多年不第，心思也淡了，开始琢磨在族学中教书，但心底总是抱着几分希望，碰见这样的老师，忍不住想看。
赵云惜鼓励他：“不管年岁几何，日子都是过给自己看的，既然想学便学！不妨事。”
张文明握住她的手，垂眸低语：“家里一切都靠你，我心疼。”
他眼瞧着要到而立之年，跟着赵云惜做了几回生意，眼瞧着端方稳重起来，不一味地钻牛角尖，非得要如何。
“娘子，你前日做的香米鸭配着酸辣肚丝汤，极好吃，还能再做一回吗？”
张文明眼巴巴道。
赵云惜把他的脸往一边推，斜着眼睛哼笑：“你再闹，才不给你做。”
张文明哪里肯善罢甘休，还要再闹，却见张镇、李春容从院里走出来，他连忙坐正了。
“我和你娘去江陵转转，你们要去吗？”张镇问。
家里现在买了牛，做了牛车，去江陵城玩就比较方便了。
“你俩去吧。”张文明快乐挥手。
张镇就护着李春容走了。
院中一时之间，只剩下两人，赵云惜便起身去书房，她这些年虽然不在林宅读书，却养成了好好看书的习惯，闲暇时，手里总爱捧着书。
而林修然以为她喜欢看专业书，便给她搜罗来好些书，让她自己看着，赵云惜看着艰涩难懂的专业书，满脸苦哈哈。
她又不是白圭，什么书都啃得下。
*
张白圭这会儿正在写策论。
他需要沉淀，再参加院试、府试，林修然对他的要求就更高了。
“你考中不难，难得是你想要的名次，县试我从不担心，但是去荆州府就不一样了，各个县区的人才汇聚一堂，你要做这些的尖子。”
林修然头发花白，身量清瘦如竹，手中拄着拐，正看着他，沉声道。背后需要付出的努力，简直不可估量的煎熬。
张白圭放下手中的笔，神态自若，他看着笔下的字，沉声道：“夫子，我知道。”
他心里有数。
林修然拍拍他的肩膀，纵然知道，却还是忍不住叮嘱。
“哎呀，爹，白圭比你懂事多了！”林均鼓着脸颊，不耐烦道。
林修然哑然失笑。
他捏捏幼子的脸颊，笑眯眯道：“你个孩子知道什么，爱之深、责之切，我这也是为白圭好。”
林均皱着小鼻子，不耐烦听，他挥挥手，哼笑：“娘让我不要啰嗦，我觉得爹也得听。”
林修然被他气得翘了翘胡子：“滚滚滚！”
光会气人。
林均嘻嘻一笑，捧着书躲远了。他冲着林子垣眨眨眼睛，又朝外面努努嘴，两人便对上了暗号。
张白圭清了清嗓子，两人顿时安静下来，乖乖地捧着书读。
林子坳从外面走进来，一袭竹青道袍，颇有些潇洒意味，他笑着道：“好羡慕你们还能玩。”
他今年二十二，听林修然的意思，是想着让他下场，往下一步走走，参加今年的乡试，先下场试试。
“一旦中举，就是正经官身，还可以进京赴会试。”张白圭心中生出几分渴望艳羡来，他也想如此。
可惜他年岁尚小，都不赞同他太快去参加科举。
林子坳神色中带着忐忑和喜不自胜，低声道：“多年辛苦读书，今年终于要出结果了。”
他考中秀才后，压了一回乡试，这回就让他去了，总归先试试，他年岁也不小了。
张白圭听得神往不已。
少年的心，总是跃跃欲试。
“白圭，我想与你同场考试。”林子坳笑眯眯道，知道他心中志向，故意逗弄他。
张白圭冷哼：“你怕是没这个福气。”
林子坳：……
很好，够狂，是熟悉的味道。
几人毫不犹豫地哈哈大笑，林子境笑眯眯道：“哥，那你期待和我同场考试吗？”
林子坳白了他一眼。
他以前是小夫子，攒了好些威严，可惜在他前年成婚时，尽数败尽了。
闹洞房是一回，过后太过疼宠妻子，又是一回。后来发现掰不过来了，他索性学着云姐姐的样子，打不过就加入。
几人坐定，林修然拄着拐，颤颤巍巍地走进来，老头身量清瘦，须发皆白，却自有一番神仙气度，一双眸子精光湛湛。
“子曰，温故而知新，你们学问已足够扎实，老夫决定，将你们分到学堂中去当侍讲，你们在此期间，将四书五经好好地捋了捋，不光要做到心中有沟壑，还要能解释出来，信手拈来才是。”
林修然清了清嗓子。
“让林均是甲班，由白圭带，你年岁小，恐学生不服众，这就是你要思考的问题了。”
林修然捋着尺长的美髯微笑。
他年岁小，容易被别人轻视，怎么获取别人的尊重，也是他的考核能力之一。
张白圭听着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温和道：“成，我知道了。”
他神色安定。
林修然教学方式很好，更倾向于让他们自己去思考，而不是一味地强塞。
“行了，你们去吧。”他唇角带着惬意的微笑，挥一挥衣袖，扭头就走。
如今开春，新收了一批蒙童，甲班多是八岁到十岁，正是刚换完门牙的一群小兔子。
张白圭立在他们中间，不像小夫子，倒像是学生。
几个小孩见他一身月白襕衫，不疾不徐地捧着书走来，身后跟着蔫头耷脑的林均。
他最服气的就是白圭，分到他班上，哪还有好日子过。
张白圭走进来，夫子连忙跟他们作揖行礼，两人又还了礼。
让林均先找个位置坐，两人一道走出去。
“现在学到哪了？”张白圭问。
“三字经刚通读过一回。”夫子回。
张白圭以为，他需要一番手段，才能震慑住和他一般年纪的小萝卜头，结果——
“我乃张家台人张白圭，乃山长学生，今日……”他的自我介绍还没做完，学堂中便一片山呼：“哇哦～张神童！张神童！”
“啊啊啊啊张神童要当我的小夫子！那岂不是说我以后是小神童。”
“可恶啊，我娘整天拿我跟你比，让我多学学你，开玩笑，我要是能比得上你会八岁来蒙学吗！”
“就是突然，我娘也动不动就说什么看看人家张神童，十一岁就过了县试！”
“小夫子！你快讲快讲！我们要随你读书。”
张白圭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望着沸腾的学生。
都疯了？

第55章
见大家对他的读书水平给予极高赞扬，张白圭眉眼微抬，用戒尺敲了敲桌子。
“来，你们出自己认为最难的上句，我接下句，探探彼此的水平。”张白圭低声道。
众人顿时沉默，和张白圭比读书，多么得不自量力。
他的名声太响了。
其中一个家境较好的学生扬声道：“我要和你比骑射！”
总不能有些人文是顶尖，武也是顶尖吧，那也太不给人活路了。
他家境好，是隔壁公安县的望族，家中养着一匹马，还有骑射师傅，可谓打遍江陵无敌手，无往不利。
毕竟养一匹马太贵了，买马钱尚且不说，光是草料一年都要几两银子，也用不上几回，一般人家都不会养。
张白圭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秀致的脸庞上带出几分兴味来。
“好呀。”他放下戒尺。
“我就和你比一遭，就面前的那片空地，如何。”他笑吟吟道。
见他这样好说话，那叫陈维的学生顿时兴奋起来：“好！”
他从小就是听着对张白圭的夸赞长大的，时日久了，难免心生抵触。
他到底有多厉害，值当如此赞誉。
他陈维又能差在哪里。
于是——
在张白圭的吩咐下，刘二去马场牵了两匹马来，张白圭笑着道：“你自己选一匹，先磨合磨合吧。”
陈维：……
感觉这下完了。
林宅有马场，他们一个文人世家，为什么要有马场。
他闻言便有些羡慕，小声嘀咕：“为什么我不是张白圭的同窗？”
张白圭在陈维熟悉马的时候，已经开始舌战群童，他素着小脸立在那，不管是谁扔什么招，尽数接下。
甚至有蒙童早先读过书，专门记了偏僻的一些句子，要来为难他。
张白圭不疾不徐，甚至不用思考，轻轻松松接招。他五岁便能诵读四书五经，这些年一直泡在林宅藏书馆里，从未有半分懈怠。
一群小孩轮了两遍来问，直到他们满眼星星，眸中全是敬仰的崇拜，再说不出来其他，张白圭眉眼间这才闪过一丝笑意。
“好了，我三岁认字五岁开蒙，日夜不息，至今才学成这样，等你们几年后，定能比我水平更高。”他笑着安慰。
而此时，陈维见众人蔫头耷脑，还有什么不明白，笑着道：“来！和我比！”
他心里还有一丝侥幸。
小夫子年幼，肩膀瘦削，身子单薄的小少年，如何比得过他浑圆壮实，又是打小爱骑射，他信心十足。
张白圭在一片哄笑声中，撩开衣摆，摸了摸小马的脑袋，这才豪迈一笑：“来！比过一回！”
他翻身上马。
小少年英姿飒爽，月白襕衫在浅草地上，像是一阵清新的凉风。
林均满脸悲悯地看着众人，为什么要想不开，和他比。
陈维先来，骑在马上打固定靶，他上马姿势利索，一看就是老手，众学生哇哦一声，都是小孩，凑在一起看热闹，简直高兴疯了。
“九环！”
“十环！”
“又九环！”
众人顿时欢呼起来，方才小夫子以一抵二十的低沉气氛，瞬间被横扫一空。
“陈维必赢！”林均隐在人群中，捏着嗓子装别人。
张白圭无语，回眸瞥了他一眼。
林均顿时安静如鸡，但他的话语，还是让蒙童快活起来。
“陈维必赢！”
如果小夫子文武双全，那衬得他们也太可怜了些。
结果。
张白圭一驱动马匹，林均又忍不住双眼放光当拉拉队：“小夫子必赢！冲鸭！”
众人：……
你到底哪头的。
在众人一愣一愣时，张白圭策马跑起来，他神采飞扬，少年目光湛湛，搭弓射箭，三圈三箭，并不回头看自己的成果。
立在马上，他冲着目瞪口呆地陈维笑了笑，慢条斯理问：“服不服！”
陈维：“服！”
能进林宅的蒙童，那也是经过重重考核才进来的，在才气上并不输人什么，但碰上张白圭，只能铩羽而归。
“原来这就是张白圭！”陈维神色复杂，但他满眼崇拜，实在是高兴极了。
有张白圭教他，那可太好了。
*
瞧着天色不早，赵云惜便起身往林宅去，这条路，她来回走这么些人，熟悉到不行。
走在路上她就在琢磨做什么晚饭吃，等到了正要往书房去，刚踏过大门，就听见身后传来欢呼声。
“这就是张白圭！”
她好奇地望过去，就见刘二正在牵马，正要往这边来，见了她，连忙道：“小少爷调到学堂当小夫子呢！”
赵云惜笑着道谢，这才过去看了看，离得很远，就能听见朗朗读书声，坚定地响起。
她立在门口等着。
片刻后，就见张文明率先踏了出来，见她在，笑逐颜开：“娘子来接我？”
他年岁大了，气质愈发卓越，成熟又外放，白皙的脸庞愈加俊秀。
赵云惜望天。
片刻后，张文明瞧见白圭从学堂走出来，顿时俊脸一垮：“我懂了。”
“娘！”张白圭清脆的童音响起。
赵云惜冲他摆了摆手，笑眯眯道：“娘接你回家。”
没想到他也来当小夫子了！
“当小夫子的感觉怎么样。”她好奇问。
张白圭垂眸：“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他教了几日，薄唇绷成一条线，早无先前的意气风发，有些失落道：“我好像不太会教。”
明明是看一眼就会的东西，他却要掰开了揉碎了细细讲几遍，重复地口干舌燥，对上的仍旧是茫然眼神。
赵云惜拍拍他的肩膀，朝着张文明努努嘴，笑眯眯道：“那你可以问你爹，他经验充足。”
张文明顿时挺直脊背，一身竹青道袍随风飘扬，笑眯眯道：“世人资质不一，有些蒙童你略微提点两句他便会了，但更多蒙童就是听不懂，甚至会出现在你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根本不愿意读书的情况。”
张白圭抿嘴，黑白分明的眸子充满了不解。
片刻后，才鼓着脸颊嘟囔：“我定然能办到！”
赵云惜含笑摸摸他脑袋，他年岁太小了，又从小一帆风顺，在读书上，他真没吃过什么苦，极有天分。
“这么小就要接受社会的毒打，真可怜哦。”她笑着摸摸他脑袋。
张白圭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三人聊着天，一路往家走去，刚到家，就见李春容提着一只肥肥的大公鸡，笑着道：“今天晚上炖鸡吃！热乎乎地再烫几个饼子，吃完肉，倒上水，涮锅子吃？”
她这是跟儿媳学的，冷天吃一顿，浑身都能暖起来。
说着就要去做，张文明很有眼色地过来烧火。
他发现，只要他跟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娘子就待他格外温柔。
那他干起活儿来，是真的有劲。
等张白圭做完作业出来，饭已经做好了。
属于鸡肉的浓香味传来，金黄的油脂往下淌，看着就很香浓。
里面还放了胡椒和茱萸，鲜香麻辣，吃起来浑身毛孔都通了，爽得很。
“娘的手艺越发好了。”张白圭满脸意犹未尽。
“怪不得家中茶楼的生意那样好。”张白圭的小脸上尽是满足。
李春容也跟着笑，乐呵呵道：“要不是你娘，我们哪有这样的好日子过？你快三岁时，家中也就你爹、爷爷回来时能吃顿好的，平日里你还能吃口蛋羹、蒸肉沫，你娘都是跟着我喝糙米，把个小脸粉白的女子，生生吃得面黄肌瘦，我心中愧疚，却也无计可施。”
“你快多吃些，别辜负你娘的一片心。”李春容笑着劝。
她又去屋里端出来一盆芝麻胡饼，笑着道：“方才秀兰送来的，都吃吧。”
刚出炉没多久的芝麻胡饼，有被炙烤出来的香甜麦香，饼皮烤得焦黄，起来酥得掉渣，吃起来极满足。
芝麻胡饼和鸡肉吃完，也不过吃个半饱，再添上热水涮菜吃，真是美滋滋。
几人吃完了，就在水雾蒸腾的餐厅里不愿意出去，这里很暖和，呆着很舒服。
“家中无笔墨了，明儿我去江陵买一些回来。”赵云惜笑着道。
家中每次用笔墨都特别费，她会每日练字，而张文明和白圭回来，也会做功课，那用笔墨就像是喝水一样简单。
现在江陵城中，下等竹纸的市场已经被张鉞侵占，她跟在后面收分红收得盆满钵满。
唯独有一条不好，就是张家营业额太高，会被要求冲商役，会给不赚钱的项目，还必须接，不能拒绝。
再就是缴税也是大头。
当年张诚为了一句江陵善人几乎散尽家财，而如今张家为了孩子参加科举考试的好名声，也只能步步退让。
赵云惜的分红自然而然地跟着少了，她自然觉得痛惜。
这时候缴税和后世不一样，大概率养朱家子孙去了。
那谁愿意。
张白圭连忙道：“明日我没课，跟你一起去。”
他想陪陪娘。
赵云惜当他要买东西，便笑着允了，乐呵呵道：“成啊，明天我们一早赶牛车去。”
两人都不会，就看向一旁正埋头吃饭的某人。
“我给你们赶车。”张文明立马道。
“谢谢相公，相公你真好，能嫁给你是我的福气！”赵云惜笑眯眯道。
吃大饼吃了十年，张文明还是吃不腻，他闻言顿时露出个骄矜的笑容。
“哪里哪里，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他很有自知之明。
张白圭起身立在廊下，看着昏黄夜色下升起的一轮弯月。
“看什么呐？”赵云惜立在他身侧，问。
“看星盘。”张白圭道。
星子如云，璀璨夺目，他半晌没有回神。
“大厦将倾。”他不解皱眉。

第56章
转眼又到了三月。
天气没那么严寒，院中的海棠花开了几个花骨朵，艳艳的，在枯黄衰败的冬日里，便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地上也开始冒出青草嫩芽来，瞧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颇有些竹外桃花三两枝的意味。
林修然带着四人去县衙报名，将名单递上去，再找两个廪生作保，这对他家很容易。
府试的流程和县试相差无几，几人已经轻车熟路，对流程都很熟悉了。
而林修然重点跟他们说的是这次的主考官。
——李士翱。
嘉靖十三年，李士翱出任荆州知府，民间传唱“贤太守真父母”，对他印象极好。
“他幼时家贫，十八岁成为廪生，父母先后亡故，他独自养大两个幼弟，还能考中进士，堪称文人表率，他有如此贤名、才名，亦是不世出的才子，你若能重走他的路，也算是厉害了。”
张白圭眸色微闪，他跟在娘亲身后，拉着她的袖摆，软声问：“娘亲觉得呢？”
赵云惜握住他的手，满脸笃定地夸：“我儿心怀鸿鹄之志，定有大鹏展翅之日。”
临近考试，心态最重要，她需要给的就是笃定的爱意和肯定。
她想着，怀抱里暖和，最是抚慰人心，索性将白圭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脊背，轻轻地哼着儿时的歌谣。
白圭翘嘿嘿一笑，在娘亲怀里蹭了蹭，心满意足。
林修然唇角微翘，平日里也是独挡一面，见了娘亲就要哼唧唧，才让人恍然觉得，他还是个小少年呢。
*
转眼间，府试就来了。
先前经历过一回县试，也陪着林子坳来荆州参加过府试，就连家人也对流程很熟悉，不慌不忙地准备着。
赵云惜提前两天就开始做熟米，把米饭煮硬一点，能一粒一粒最好，铺在箅子上，在拿去张鉞家作坊，在晒纸的地方烘干。
张白圭看着透明的大米，有些纠结，看着就费牙。
“你水开以后，把干米、鱼丸、青菜都放进去，热乎乎的吃一碗，或者粥是粥，菜是菜，看你自己喜欢怎么吃。”赵云惜看着就有点纠结，笑眯眯道：“再做个蒸蛋，你到时候在热水里烫一下就能吃。”
她细细叮嘱。
张白圭看着她忙，跟着一起忙，一边笑着道：“成，我知道了。”
赵云惜一备就是四份。
林子境爱吃河虾，给他炸了小虾米，把皮剥了，只留肉，再添些其他菜。
赵淙喜欢吃红烧肉，就给他做了点红烧肉，到时候少放水，拌着吃。
都收拾完了，就开始等着府试开始。
*
又是四更天。
一早就把书蓝装好了，赵云惜仔细清点过两遍，这才把篮子发给他们。
“不要紧张，我们就来试试水，看看啥情况，正式考试是明年，不要着急。”林修然慢条斯理道。
张白圭轻轻嗯了一声，少年一袭裘袍，立在凛冽寒风中，眸光灿若星辰，漂亮至极。
“去吧去吧！”赵云惜笑着道。
立在贡院外，赵云惜神色有些恍惚。
贡院巍峨高大，白砖黑瓦，隔绝出两个世界。
*
张白圭跟着流程，坐进号房中，抬首望着高台上的李知府，他穿着云雁补子的官服，头戴乌纱，脚蹬官靴，在高台上俯瞰全场，威严庄重。
他是经典的文官长相，清瘦俊秀，尺长美髯，却很有气势。
张白圭盯着看了两眼，便收回心神，将炭炉引燃，屏息凝神，等待巡逻衙役举题而出。
府试和县试的区别不大，亦分为正试、覆试等，出成绩的速度也差不多，考试内容也大体相似，依旧是分帖经、杂文、策论等内容，统共有三场，要考记诵、辞章和政见时务，这荆州府六百余名学子，最后共录五十人，前十名是甲等，后四十名是乙等。
随着锣响，巡逻衙役举着牌匾题目四处巡游。
看到题目后，张白圭眸中闪过兴奋，这样难的题目，做起来才格外舒爽畅快。
他静静思索片刻，这才提笔就写。
少年意气，却也学会了内敛，字里行间克制又精准。
这些年，他早早地学过四书五经，历代考卷他通刷过一回，早已得心应手。
他写完后，又认真地检查了一遍，重新在心中换思路答题，发现答卷上写得比这个好，便细心誊抄下来。
他来回检查两遍，发现无一错漏，才等着次题放出。
府试果然比县试难多了，也很有深度。
张白圭静静地看着，思索片刻便起笔。
高台上的李士翱视线巡弋，定在张白圭身上，他想起那日看的生平。
江陵神童，幼年家贫，后得林修然赏识，收为学生，其才甚高，世人皆赞誉。
李士翱当时在林修然三个字上点了点，闭着眼睛，半晌没说话。
林修然。
他重新看向眸光沉静的少年，又想起他看的那一沓又一沓的答卷，笑了笑，就看他这次发挥如何。
心学在王先生死后，在朝中隐秘爆发，隐隐有力压程朱理学之势。
李士翱若有所思，就看这张江陵如何应对考题。
他眸中带着打量。
*
张白圭认真答题，一字一句，写得万分小心。纵然夫子说是来试试，但是他心里明白，这只是安慰的话。
他还是想一次就成。
科举从未有试试一说，中榜便是中榜，落榜便是落榜，人情法度，怎么会有试探。
等答好题后，他认真地检查三遍，见夕阳西下，橘黄色的光芒铺陈而来，凉风渐起，人也能感受到萧瑟的寒意，便起身交卷。
神态庄严的考官看了他一眼，给卷子上盖了戳，他就收拾收拾，离开考场走了。
他猜测，叶珣也要交卷了，他极有才华。
*
出考场后，张白圭找到他爹娘，又回身等半晌，才看见林子境、叶珣、赵淙走了出来。
赵淙神色茫然，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好像没写好。”
林子境也是神情艰涩，完全没有出县试的轻松。
叶珣依旧面色微白，唇色轻粉，神色中带着浓厚的疲惫之意，好像力竭一样，他惨然一笑，声音哑然：“我这个身体……”
这样日出而来日落而息的府试尚且撑不住，乡试、会试又该如何。
张白圭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快回家休息。”
众人一片静默。
林子境神色复杂：“怪不得许多人一辈子过不去童生试的这个坎儿，难太多了，感觉我没有希望了，来回改了三回，越想心里越没底，越觉得自己答题浅薄无知。”
赵淙心有戚戚然地点头：“哎，难咯。”
两人看向神色淡然的两人，唏嘘一叹：“你俩加入一下我俩的讨论？要不然觉得被你俩给孤立了。”
张白圭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赵云惜噗嗤一声笑了，挨个拍拍，笑着道：“你们才多大点年纪，最大的十八，最小的十岁，想那么多干啥，慌得是那些年过而立还没考过……”
张文明：“咳咳咳！”
他疯狂清嗓子。
他就是那个几乎年过而立，在科举考试上毫无寸进的人。看着一群小嫩草长起来了，他也觉得心理压力很大。
赵云惜望天，她就不说了。
几人索性讨论起破题来，从百姓、治理、安家上都成，各有各的倾向性，问题不大。
如此正试一场，覆试三场，白圭身上的直裰穿着都晃荡了，瘦了好大一截，整日里耗费心神，吃穿不爽利，太过熬人。
而接下来，只等荆州知府李士翱带着考官们批改完答卷，两三日便会张榜告示。
*
荆州府贡院。
李士翱坐在主位，江陵、公安、石首、监利、松滋、枝江等县的县令都在，领着考官在批改，第一波先快速筛选出偏题、错题者，放置一旁。
第二轮，便要挑出写得好的那批。
科举考试规矩严苛，几人按着规矩忙了两日，才算定下最终版。
拆封时，几人共同抽中一张卷子，李士翱心中有预感，应该是江陵少年张白圭。
他的文采，在座二十余人，毫无疑义。
杨知县美滋滋地捋着自己的胡须，那是他江陵县的学子！
李士翱见他笑逐颜开的样子，就知道他是他县里的学生。
“这张白圭，你觉得如何。”他问。
杨知县想，那是他亲人给他留的升迁通道，定然是极好的。
“回知府大人，张白圭乃江陵县案首，他的县试成绩极好，素日里为人也是很有孝名，年岁虽小，却知孝顺亲长，是个好孩子。”
李士翱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又看了其余九位甲等的答卷，和颜悦色道：“这张白圭为案首，诸位意下如何。”
都想让自家县里出的学子当案首，这可是政绩，但学问相差太大，反而没什么希望。
不如让知府高兴些，不驳了他的意。
*
小院中。
张白圭正在和叶珣对弈，而张文明和赵淙玩。
“你猜自己是第几名？”叶珣淡淡问。
张白圭抬眸望着月色，哼笑：“我想要案首。”在自己人面前，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欲望。
赵云惜正在磨刀，闻言黑线，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都喜欢要最好的。
但小少年眉眼灼灼，一双眸子灿若星辰，那意气风发的模样，让人不由得会心一笑。
“在娘心里，白圭永远是案首，谁也比不过。”她笑眯眯道。
张白圭便挨着她站着，看着她磨刀，笑着道：“前些日子只顾着忙科举的事，没顾着娘亲，你别生气。”
赵云惜抿唇轻笑，将刀放下，捏捏他肉嘟嘟的脸蛋，小少年再怎么端方稳重，那脸上的婴儿肥骗不了人。
她克制了好些日子，终究没忍住捏捏他。
张白圭翘了翘唇角，他眉眼亮晶晶地撒娇：“娘最近总是离我远远的，和爹在一起。”
赵云惜望天：“我是想把你当大人来看。”
结果忍不住，根本忍不住，可恶。
张白圭抿着唇，白皙的脸颊被掐得微红，眼神瞬间幽怨起来。
但赵云惜进厨房帮忙，他抬脚就跟进去了，撩起袍角坐下烧火，叶珣也跟进来了，像是两条小尾巴。
赵云惜剥蒜，他就帮着剥葱。
三人说说笑笑，赵云惜做起饭来也有劲。
福米懒洋洋地趴在灶前，用尾巴敲着白圭的腿。
张白圭揪了揪福米的白眉毛。
福米就把下巴搁在他腿上，可怜兮兮地哼唧着跟赵云惜告状。
“我们炖个大骨头，把骨头给福米啃。”赵云惜道。
福米听见骨头，就支棱起耳朵，整只狗都高兴起来了。
叶珣把葱一根一根洗干净，再摆得整整齐齐，赵云惜看了两眼，满脸复杂。
怪不得俩小孩能玩到一起，这毛病一模一样，爱洁。

第57章
张白圭吃完饭，就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手里捧着书，闲闲地翻了几页书消食。
叶珣亦是。
赵云惜坐在一侧练大字，在闲暇时，写一会儿字，整个人都宁静下来。
张白圭目光注视，他盯着那手好字欣赏半天，与有荣焉地点点头，他娘亲真得厉害。
他又想起县试时，那道桀骜不驯的目光，希望大家有顶峰相见那一日。
还有七八日便要出告示长案了。
晚上临睡时，院中树影婆娑，月色极好，赵云惜披着长衫，立在院中，昂首望着天上月亮。
月光澄澈如水，映出院中的海棠花影。
她抿着唇，略微有些担忧。
隔壁房间的窗户被推开了。
“娘。”张白圭趴在窗台上，俊秀的脸庞映在月色中，他眉眼含笑：“怎么不睡？”
他索性披上衣裳，单手撑着窗户，直接跳出来。
“在想张榜告示的事。”她还是有些许困意的，但心里存了事，有些睡不着。
两人并肩坐着，张白圭满是稚气的脸颊上，露出几分洒脱：“可娘说过，我们只是试试而已呀？”
“娘，我不会让你失望，也不愿意让娘失望。”张白圭眸中盛满了笑意：“等我长大了，给娘买金耳坠金项圈金镯子，再打张金床睡觉。”
赵云惜听出他的打趣，回身扯住他肉嘟的脸颊，哼笑：“记性不必这样好。”
她当年为了哄婆母，确实是这样给她画饼的。
张白圭被她扯着脸，眸中流露出晶灿的笑意。
“别担心，相信你儿子。”他老气横秋地拍拍她的肩膀。
赵云惜揽住他瘦弱的肩膀，轻轻嗯了一声，随口道：“不是担心，是期待。”
她眉眼柔和，捏捏白圭的小脸，很想再亲亲。
可恶。
长大得好快。
张白圭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努力睁开眼睛陪娘亲谈心，结果扛不住生物钟，往她肩上一靠，瞬间就睡着了。
赵云惜的心软成一团。
她眉眼柔和，就像是幼时那样拍着他的脊背，见他睡沉了，这才俯身将他抱起，放在床榻时，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乖儿长大了。
她笑了笑，起身回房睡觉。
*
隔日睡醒后，赵云惜正要喊白圭起身，就见他在舞剑，从张诚处学来的，每日练一练，锻炼身体。
她便也持剑上前，两人对练。
正练着，李春容和张文明从厨房走出来，见娘俩对打，笑着招呼：“吃饭了！”
甜甜端着菜出来，笑眯眯道：“娘，白圭，快吃饭。”
赵云惜这才放下剑，看着早餐，笑嘻嘻道：“娘今天醒得早啊。”
这天才刚亮，她就做了油条、面窝出来，还炒了菜，可见早早就起了。
李春容笑嘻嘻回：“想着你们许久不曾吃过我做的面窝了，叫你们再尝尝，谁知道我啥时候蹬腿，从这间到那间。”
赵云惜无奈。
“爹和娘定然长命百岁，还等着你们帮白圭带孩子呢。”她笑着道。
清明刚过，谷雨将至。
几人说着话，便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携带着茫茫白雾，降临人间。
“这雨水好！水稻该插秧了。”张白圭昂着脑袋问：“可是如此？”
果然听见葛大姐惊喜的声音，她琢磨着，等雨停了，就能去薅秧苗，开始插秧了。
春日喜雨。
赵云惜也高兴，百姓生活富足，大家好过了，她看着也舒坦。
张白圭推开书房的门，春雨那细密带着青草香气的味道便扑鼻而来。
清凉的气息极为舒服，随风涌入。
赵云惜也跟着打开窗子，冒头出来跟他打招呼。
“龟龟呀～”
惊不惊喜！刺不刺激！
细雨飘在脸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雨珠。
张白圭黑线，他也伸脸出来和她打招呼。
“娘呀～”他学着她的语调。
赵云惜：……
她支着下颌，笑眯眯问：“你还记不记得你四岁那年，有一次我们从江陵回来，你耍赖非得让我背，但我提着东西背不动，就故作生气地拿小棍抽你屁股，你第一次挨揍，吓得嗷一声窜出去很远。”
张白圭幽幽道：“我当年记得，娘亲突然变成大怪物，非得要吃我，还拿着棍子在后面桀桀桀地笑。”
赵云惜清了清嗓子，笑眯眯道：“你那时候好可爱，身子圆圆，屁股圆圆，跑得快了就扭来扭去，我故意吓唬你，用小棍戳你屁股，你就会突然加速，特别可爱哈哈哈哈……”
现在想想就忍不住笑。
张白圭：？
他依稀记得自己是亲生的。
赵云惜无事，索性提着炉子去堂屋沏茶喝，坐听竹林打雨声。
“今年的雨水不错，感觉会是一个丰收年。”赵云惜在心里叹：“冬季这样漫长，就指着春夏收点庄稼，够一年的嚼用呢。”
白圭在读书。
他总爱手里捧着书，不曾放下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坐在茶炉旁，也跟着喝了一杯茶，笑着道：“这场雨来得好，清明时节下一场，谷雨下一场，地里的墒就足够了。”
赵云惜点头，她方才心里想得也是。
张文明抖抖衣袍走了进来，见两人围炉煮茶，笑着道：“本来打算雨停了去，但是路上泥泞，我又回来了。”
他都走出村头了，好多人带着斗笠在插秧，星星点点的绿意，看着还挺有意思。
趁着有雨水，赶紧干活。
“不着急去，下雨天学生也不去。”赵云惜笑着劝了几句。
连下了三日雨，荷塘里都满了。
几支早荷露出一点尖尖的叶子，被雨打得来回摇晃。
赵云惜其实有些艳羡他俩，只要努力，总归有一份前程，白圭读书刻苦努力，如今就等着府试结果，往后自然有一份计较。
便是张文明，纵然乡试两回没中，他到底是秀才，半个官身，和寻常人已然不同。
而她在这个朝代，不管如何努力，经商、读书，最终也不过是一个浅薄的符号，并无选择余地。
幽幽一叹。
她收起突如其来的愤懑。
正出神间，门被拍得啪啪响，张文明去开门，就见一个衙役立在门口，笑着道：“李知府传召呢，命你家学子，三日内赶往荆州府！”
张文明连忙道谢，他走上前去，笑着道：“你辛苦了，快请屋里坐，喝杯茶！”
衙役笑着摇头，这家学子能得知府传召，未来不可估量，他好声好气道：“快收拾收拾去吧。”
张文明想想娘子整日里爱送别人点东西，连忙道：“我这挖了些春笋，你带回去中午添个菜。”
说是春笋，其实主要是搭头腊肉。
衙役连忙推辞，提着小箩筐，喜滋滋地走了。
在二院的两人已经听到了，闻言连忙收拾东西。
“甜甜！你在家等着你奶回来，小姑娘不要乱跑，有人敲门隔着门问问信息，就让他走，说我们去邻居家一会儿回来，会处理。”
“坏人来了就用锄头夯他，不必害怕。”
赵云惜殷切叮嘱，还是有些不放心，索性道：“走吧，一起去，到时候你爹和白圭拜访知府，我带你去逛街。”
甜甜眼睛亮亮的：“可以吗？”
她确实挺想去。
赵云惜笑着点头。
赵云惜想着赶牛车太慢，就去刘家借马车，林修然一听是知府传召，眉眼微凝。
“府试过了，就是院试，让你去，怕是学政在此处，是大好事！走在路上时，多琢磨琢磨文章民生！”林修然拄着拐，神色柔和。
林均捧着小脸，满脸敬佩地看着他，软声道：“你太厉害了！我要向你看齐！好好读书！”
他想想就觉得快乐。
赵云惜笑眯眯地看着他，揉揉他的小脑袋，依稀像是看见小小一只的白圭。
林修然给了她小院钥匙，方便她们住，一边笑着道：“知府名声极好，我虽未和他共事，却早有耳闻，你放心便是。”
赵云惜腼腆一笑：“得夫子一言，我心里就不慌了。”
林修然摆摆手。
身子佝偻。
一家四口连忙往荆州府去。
赵云惜掀着帘子往外看，雨停了，田里插秧的人就更多了，在马车上看，很多小黑点在田里动，身后是一片浅浅的绿意。
张白圭也望得出神。
傍晚时，几人终于到了荆州府。
赵云惜撑在白圭肩头，强忍着揉屁股的欲望，幽幽道：“这路也太颠了。”
她屁股都要被颠肿了。
“真是年纪大，受不了一点罪。”她叹气。
张白圭望着马车，满脸若有所思。
“天色晚了，明日一早你们再去拜访，先洗洗睡吧。”赵云惜道。
*
隔日。
天刚蒙蒙亮，想着要去李知府府上拜访，赵云惜就起床做饭，顺便将精油和香露打包好。
她打制了许多高端礼盒装，大漆螺钿的工艺外箱，内里装着巴掌大的同工艺小木盒，内里才是银质的小瓷瓶，或者是名窑的瓷器。
这原本是为张文明备的，想着他若是考中举人，把这个送给上峰，不说多加照看，只要不穿小鞋就行。
谁知一直没送出去。
不过现在白圭倒是用上了，她心甚慰。
赵云惜将漆盒捧出来，又添了四色点心算一份，这样一人提一份礼，瞧着也不打眼。
又捧出上回绣娘制的新衣裳拿出来，给两人换上。
白圭一袭浅灰蓝的圆领袍，镶着沧浪色的窄边，腰间系着的腰带是林修然特意送的。
以革为质，外头裹着青绫，上面缀着银质小装饰，正面两个小方片，旁边有小辅两条，带宽而圆，束不著腰，像个漂亮的呼啦圈。
赵云惜认真给他整着衣衫，抿唇轻笑：“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她眉眼柔和，捏捏他的脸：“我儿！真好看！”

第58章
被夸赞的张白圭翘了翘唇角，眸色认真：“娘在我心中，比洛神还好看。”
“去吧。”赵云惜拍拍他的肩膀，越看越满意。
白圭真的哪里都好。
她甚至狂放地想，欲与居正试比高。
嘿嘿。
当然只是膨胀地想一想而已，她还是非常了解自家情况，白圭纵然真称得上一句“郎艳独绝”，可张居正才是真正不世出的天才。
他一句“愿以深心奉尘刹，不予自身求利益”，实在太过有格局，她心生佩服。
刘二驾车，张文明提着礼物，带着张白圭往李府去了。
*
李府并不巍峨，只是府邸旁的一座四进小院，然而住进知府这座大佛，这小院便显得格外不同起来。
张白圭登门，还不等他说出来意，门子便连忙道：“可是两位张相公？大人已经在厅内等着了。”
张文明和刘二跟着门子往偏厅坐着喝茶，一旁的小厮把张白圭往里面引，又有人帮忙提着礼物。
刚一进正院，就见李士翱正坐在亭中等候。
“老师。”张白圭俯身拱手。
听着少年清澈的嗓音，李士翱上下打量，捋着胡子想，这孩子确实不一般。
前几日下了雨，阴凉处尚有水渍，形成一处小水洼，李士翱带着他坐在亭中，闲闲地聊着天。
李士翱穿着家居的道袍，颇有些潇洒不羁的意味在，他笑着指点：
“明日我湖广学政要来视察此次府试，本官打算将你的正试、覆试答卷也呈上，到时可能还要考校你，你提前想想。”
“田学政名顼，字希古，号柜山，他素来有才，二十一中举人，二十六中进士，可谓青年才俊，意气风发。”
张白圭目光灼灼，听了这许多青年才俊的故事，心中便愈加渴望。
李士翱带着他往外走，打量着他送来的礼物，很是满意地让小厮带着走，笑着道：“你这看着还不错，就带着给田学政吧。”
话说到这一步，彼此都心知肚明，此次府试的排名，他必然名列前茅。
但是在张榜之前，谁也不能捅破这层窗户纸。
见他仍旧不卑不亢，并未张狂，李士翱心中便更加高兴了。
有才华之人何其多，但性情不稳，在朝堂上就是走不远，根本没什么提携的必要。
张白圭态度更是软和三分，笑着道：“老师提携之恩，白圭没齿难忘，心中十分感念，特意送大人些许土仪，这是我娘自家开的作坊，先前在江陵地区售卖，如今已铺开荆州府，这香露和精油都是挑得顶出色的鲜花精制而成，老师可以留着，其他礼物再备就是。”
张白圭煮了茶捧上。
李士翱摇头失笑：“你以后要在府学读书，到时候再送也不迟。”
张白圭眼睛亮了亮，他喜欢一切和读书相关的话题。
李士翱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捋着胡子道：“还是个孩子呢。”
都不怎么会掩饰。
张白圭腼腆一笑。
李士翱带着他去坐马车，两人又往城郊去了，临着江边有一座宅院，外头瞧着不显眼，里头文竹幽兰，三步成景。
两人跟着小厮走近了些，就见那穿着宽袍大袖道服的文人正坐在竹林旁，悠闲地喝茶。
“你们来了。”
和李士翱的不怒自威相比，他更加随和些。
田顼起身，看向一前一后走来的二人，打量着小白圭。
先前李知府对他多有赞誉，说什么他有帝师之才，并奉上他的所有答卷，田顼看了，也颇为惊奇。
他实在有文采有想法。
真真前途无量。
他也起了惜才之心。
春光正好，偶有凉风吹过，凉亭围了一层薄纱来挡风，愈加添了几分仙气飘飘。
小白圭上前行礼，他温声道：“初次登门，实在叨扰。”
田顼哈哈大笑起来，摆手示意他坐，跟一旁的李士翱笑：“这孩子还挺有礼数。”
李士翱客客气气道：“来时我还说，田学政两袖清风，最是爱民如子，他偏说什么礼不可废，给你带一点小土仪，他家作坊产的香露。”
张白圭眉眼闪了闪，镇定地再次作揖行礼。
田顼定睛一看，拿着桂花精油闻了闻，眼睛便亮了：“这个我买过，是赵氏作坊供应的！”
张白圭腼腆一笑，彬彬有礼地回：“家母正是姓赵。”
他很骄傲地挺起胸膛。
李士翱喜欢孝顺孩子，见此更喜欢了，许多人读书后，便瞧不起亲娘，觉得她们见识短浅。
他却最喜孝顺。
田顼轻轻抚摸着漆盒，见纹饰独特漂亮，便知是用心准备的，笑着道：“你这孩子。”
他又转头看向小厮：“快收好，放在多宝阁上去。”
张白圭陪坐在末席，听着两人寒暄，说一些家国大事，他都认真听着。
过了一会儿，田顼又问：“你村中收成如何？”
张白圭一直绷着在听，闻言连忙道：“去岁还成，百姓有些余粮，今年谷雨又下雨，来时许多百姓在插秧，估计今年收成能续上。”
李士翱闻言满意点头，没慷慨激昂地指点江山。
田顼也是笑，他温和地将茶水递过来，笑着道：“百姓靠天吃饭，也靠上官的仁心吃饭，要看得见百姓的苦，才成。”
田顼早已知江陵神童张白圭，这次得到推荐，对他更加深入地了解，他幼年家贫，无以为继，后来其母聪慧能干，硬是把张家的收入提升上来了。
而他的学问也极好，县试、府试的试卷都已经摆在他的案头，他看了后，甚为叹服。
要不然他不会接触他。
“你夫子是林修然？”田顼颇有意味地问。
他知道，林修然崇尚心学，是王学一派，而他乃闽中理学一派，朝中还有正统程朱理学一派。
“是，白圭幼年学从林夫子。”张白圭神态恭谨。
李士翱捋着胡子喝茶，只要白圭神色安定，这一回就必然能赢。
他想起当初贡院初见，他在一群鹤发童生中，格外引人注目。倒像是落魄寒门家的清贵子弟，而非军户农家，出身乡野。
他对白圭赞誉有加，甚至在两人说话时，已经开始琢磨着，白圭二字到底担不起帝师之才，他改个名字才好。
他正在心中琢磨，就听田顼道：“本官特命一题，既然李大人赞你是神童，那便来一篇南郡奇童赋，你意下如何？”
张白圭俯身作揖，知道他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他并没有拒绝的能力，就着书童送来的笔墨，挥笔写就。
他自三岁时，便日日练字背书，有娘亲陪读，亦觉得非常欢喜。
张白圭唇角含着腼腆的笑意，盯着笔下看，眼神却坚定极了。
田顼和李士翱本来还在低声闲聊，见他写得认真，便过来看了一眼。
只一眼，田顼便怔在原地。
他仔细盯着看了半晌，胸腔中充满着溢美之词，半晌才唏嘘道：“怪不得李大人对你多有赞誉，确实是个了不得的神童！”
“你可知西汉贾谊？”他问。
张白圭恭谨回：“回老师的话，学生知道，《过秦论》便是他写的。”
田顼沉吟，听他提起过秦论，便含笑点头，看来确实是知道。
“本官观白圭，颇有贾谊之才！”他拍拍李士翱，笑着道：“你小子，怕我对他的排名有意见？”
李士翱笑了笑，温和道：“都是为皇上分忧，为大明尽心效力，心都是一样的，便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张白圭太过年少，立在两人中间，身量单薄细瘦，满脸稚气。
但他今年只是童生试，慢慢成长起来，差不多也要二十左右。
尽够了。
田顼对他极为欣赏，笑着道：“我近来在读唐北海太守李邕《南岳碑》的摹本，如今赠与你，你好生看看，不负本官一片心意，莫负皇恩浩荡。”
他摆摆手，便有小厮去取书。
田顼趁着空档，索性来摸他的底，从四书五经逐渐跑偏到资治通鉴、史记等。
张白圭都不疾不徐地答了。
他和赵云惜爱玩这个游戏，你背上句我接下句，甚至不用动脑子。
李士翱：……
他老了。
真的。
好多他都要想一下，但张白圭已经说完了。
李士翱心中暗骂老狐狸，连吃带拿！他是推荐这孩子不假，但他现在这样考校作甚！
没得让白圭觉得他才华出众。
可恶的老狐狸！
张白圭也有些吃力，他到底年岁小，和官场老油子打机锋，实在不占便宜。
好在田顼看出他吃力，并未为难他，甚至还笑着道：“已经快晌午了，午饭就在这用，我让人摆饭。”
李士翱乐呵呵道：“蹭你一顿饭不容易啊。”
田学政虽然并未恃才傲物，但自有一番文人气度，那种淡淡的清高和漠然，不用明说，你都能感觉到疏离。
张白圭在心中复盘，将发生的事和对话复盘一遍，心中便有数了。
随着铃铛声响，丫鬟捧着托盘上菜，就听田顼道：“粗茶淡饭，随便吃一点，怠慢了两位。”
张白圭看着桌上没见过的点心，糯团子往下流着乳白的汤汁。
他尝了尝，赞不绝口：“好好吃！甜而不腻！软糯可口。”
娘爱吃！
张白圭想着，等出去了看看，有没有卖这个点心的，到时候买来给娘吃。
他略盯了两眼，田顼便笑着道：“你爱吃便多吃两个，小孩正在长身体，不必学那套假客套。”
张白圭腼腆一笑：“回田学政的话，因家母噬甜爱糯，学生想着记住点心的样子，等回去后，买来给娘亲吃。”
李士翱自己是个孝顺的，听见旁人也孝顺，顿时冲着田顼挑眉，笑着用眼神示意。
看，我推举的小江陵很有意思吧。

第59章
亭中清风徐徐，帷幔飘飘。
张白圭少年俊才，却并不狂傲，他面露柔和，提起娘亲时，唇角勾出些许笑意。
他从未离开过娘亲，儿时离开过一日，他哭了一回，从此娘亲去哪都给他带上。
田顼感念于他一片孝心，连忙道：“罢了，何须你出门再寻，给你送一份便是。”说着回身看向丫鬟：“家中各色点心装一攒盒出来。”
一盒子点心不算什么，但他年岁小小知道惦记母亲，人品这一项上，就令人满意点头。
天下才子何其多，心性之患，实在严重。
张白圭腼腆一笑：“白圭谢老师挂怀。”
他头一回见面，就接受别人好意，有些羞赧，但能让娘亲也尝尝，他愿意。
李士翱打量着他，心中感念，他先前就想着白圭的名字顶不起他的帝师之才，就琢磨着想给他改个名字。
这会儿有田顼在，刚好帮着参谋一二，他当即便不再犹豫，开口说了自己的想法。
“田学政，我想着，白圭如此人才，等院试过了，想着给他留在府学读书，他如今的名字虽好，但一路科举，焉知不会站在更高的地方，到时候他就需要一个很压得住的名字，白圭虽好，却不够言志正身。”
李士翱神色柔和，他就这么点想法，据说白圭之名，出自白龟，龟长寿，是家人的一片关爱之心。
化为白圭后，亦是含义非凡，圭者，玉制重器也。
但时下龟字虽寿，却和乡间俚语“龟孙、龟儿子”这样骂人的话重叠。
再者就是真得经不起他的帝师之才，他心疼，想着给他起个好名字。
“居正如何？”李士翱捋着胡子，笑吟吟问。
田顼认真思量片刻，“张居正？不错。”
张白圭连忙起身，俯身作揖，笑着道：“白圭谢老师赐名！”他仔细品味着居正二字，心中甚是喜欢，表情就带出几分来。
李士翱顿时哈哈大笑，温和道：“你喜欢就好，回去跟父母商量一下，他们愿意再改，若是不愿，也就罢了，千万不可勉强。”
田顼也点头，笑着道：“是，毕竟是家中长辈起的名字，不可怠慢了。”
两人很是惜才，不愿他为难。
张白圭心里知道，了解他们的良苦用心。对方并未嘲笑“白圭”二字，而是认真为他考虑以后，他用手背贴贴微烫的脸颊，冲着二人作揖行礼。
田顼拖住他的手，不叫他再行礼，只笑着道：“我和你们知府都不是一味重规矩的人，不必多礼，寻常对待，大家都自在些。”
李士翱也跟着点头，笑着道：“是这个礼。”
张白圭便洒脱一笑，不再执拗于俗世礼节，回：“白圭恭敬不如从命！”
几人闲闲地聊了几句天，李士翱问他住在何处，在荆州府可有房舍，到时在府学读书，要提前把事情都给安排好。
张白圭眉眼闪了闪，心中对自己府试排名就有了猜测，恐怕三甲才能得知府如此赞誉。
这才一一回了，将自己情况详细告知。
“我这还有份书单，怕是要劳烦田学政一二了。”李士翱来时就已经打算好了，论藏书，谁也没有学政家多，既然来一趟，总得薅一点什么走。
田顼斜睨他一眼，起身带着他往书房走去，温声道：“我这只是个小书房，藏书不多，你瞧着喜欢尽管拿便是，这都是抄写本，我还有。”
李士翱哈哈一笑，跟在他后面往前去。
三人往书房走去。
书房很大。
比他家的院子还大。
一排又一排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摆满了书籍，擦洗的十分干净，阳光透过格栅照进来，打进来一束光。
那么多的书，看得张白圭心潮澎湃，不由自主地向前两步，轻轻抚摸着泛黄的书页。
田顼一指书房，坐在书桌前，笑着道：“喜欢什么书，尽管挑，等会儿给你送去。”
李士翱也有些馋这些书，他搓了搓手，眼巴巴道：“田学政，你看我那书架也有些空。”
田顼揣着手，格外大气：“随便挑，这些书，都是族中小辈抄录而来，如今还抄着，缺不了，尽管拿就是。”
田顼捋着胡子，笑得快活。
李士翱懂了。
这些书，就是一张密密的网，旁的不说，拿人的手短，这都是情分。
田顼客气一番。
谁知——
李士翱他是真拿啊。
从这头拿到那头，瞧见有用且珍贵他就拿。
“白圭幼年启蒙，至今已有九载，读书甚众，到底藏书不如学政家丰富，怕是有诸多遗漏，这都是学政保存的冷门篇章，你回去时常研读才是。”
李士翱压低声音叮嘱。
张白圭感受到他的真诚，心中感怀，连忙道：“大人、学政，你们的心意，白圭永世难忘！若有来日，必将衔草结环以报。”
李士翱拍拍他的肩膀，看着小少年清澈稚嫩的脸颊，有时他的言行，真的会让人忘却他的年岁。
张白圭克制半晌，终究忍不住，捧着一本书，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他明显沉浸其中。
田顼盯着他读书的样子，过了片刻，从他手中把书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含笑问了几句。
张白圭一一答上来。
“真过目不忘？”田顼惊了。
李士翱也惊了。
他也听过这样的传言，还当是夸张的说法，可能是背书比较快，没想到是真——过目不忘。
那也太厉害了。
看着面前的藏书，光是一册中庸，便有十余种释义，张白圭才探知世家大族的一点底蕴。
寻常寒门士子，想要和他们这些庞然大物比，真的很难。林宅藏书已是丰厚，对于张家台来说，已经高不可攀。但和田府这小小一个偏门宅院都比不得。
张白圭心中愈加感念。
眼瞧着天色不早，李士翱停止自己疯狂行为，带着张白圭离去了。
等出门后，李士翱才笑着道：“田学政桃李满天下，对待学子最是和缓，但越是温和性子，便越是难以走进他的心，幸而你容颜极盛，又是个文采好的。”
有一张精致容颜，实在太好了。
大明朝做官，容貌也是一等一的重要。
*
张白圭去了李府，赵云惜就去逛街，她寻思，能得上峰单独召见府试成绩不用愁了，那就得备着院试、入县学的东西。
院试简单，和府试相差无几，倒也不必特意准备。
而入县学要备的东西就多了。
从学服到被褥、水杯、盆子都要先备好了，甚至还有数算用具等，林林总总也不少。
来次荆州府不容易，索性一次置办齐全了，也省得往后要用时再慌里慌张。
县学的课程和林宅差不多，但在林宅读书时，这些都是由林宅准备，而如今要自己准备了。
还去银楼给他重新置办了网巾、幅巾、腰带、扳指等。读书时，虽然并无互相攀比现象，但不管是前世今生，先敬罗衣后敬人都是存在的。
她不忍心白圭因为衣裳的事，难过受气。
衣裳就穿着林宅那些就成，不用特意再置办，外头买的，还真没有林宅的好。
赵云惜一路走一路盘算，给甜甜也买了好些东西，小闺娘长大了，快到说亲年岁了，她略压了两年，没让她早早订婚，想着等她长大了，有主意了，自己会做选择。
但小闺娘的一些首饰，也得置办起来。
甜甜喜欢一些成熟端庄的装扮，小小年纪就装扮的老气横秋。赵云惜没勉强，每个人有自己的偏好。
等日头升高时，吃了一碗馄饨，她小声嘀咕：“白圭怎的还没回来？”
都没见他来寻。
甜甜擓着大包小包，闻言将汤汁喝掉后，这才笑眯眯道：“多留是好事啊，说明大人看重他。”
赵云惜自然知道，她就是有些担心罢了。
“走吧，回去。”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小院，把各色东西都清点好时，才听见外面传来马车的声音。
“回来了！”甜甜连忙起身冲出去，笑着道：“爹和弟弟回来了？”
赵云惜正在洗锦帕，闻言看着走进来的白圭，笑着道：“今日给你置办了好些东西，你瞧瞧，这是岁寒四友的锦帕，我过遍水，你明日就能用了。”
白圭轻轻嗯了一声，还在回忆着在田家宅院的事，满脸意犹未尽，他在他们面前，实在太青涩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在江陵城中被称为小神童不算什么，这世上小神童实在太多了。
他眉眼清亮，但他会努力上进！
赵云惜把锦帕晾完，把小泥炉上煮着的茶水倒出来，笑着道：“喝点水。”
两人喝着茶，张文明已经提着点心过来。
“这是田府送的攒盒，里头都是点心，娘尝尝合不合胃口，咱以后也去买点。”
赵云惜轻轻嗯了一声，用筷子夹起点心，糯米纸包着里面是晶莹剔透的糯团子，能看到里面的夹心，上面还在流淌着奶味的汁水。
她尝了一口，看起来会比较甜腻的点心，吃起来却甜而不腻，软糯可口，精致又好吃，让她连吃两个。
“真好吃。”她不住口地夸。
张白圭捧着茶水，随口道：“今日去找知府大人，他给我改了个名字，说让我回来问问爹娘的意见，看是否应允。”
赵云惜摸了摸下巴，啜一口茶水，漫不经心地问：“什么名字呀？”
这茶水滋味甚好，甘甜清冽，带着一点点陈皮的回甘，配着点心吃，极好。
在听到白圭说完后，她惊讶地合不拢嘴，险些将口中清茶喷出。
实在太令人震惊了！

第60章
“张居正。”
西窗下，竹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却不及这三个字震耳欲聋。
赵云惜失手打翻茶盏，她唇瓣抖动，半晌失语。
张居正。
她家小白圭是张居正？
大明首辅。
“谁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风雪送一人。”
张居正身上有太多标签了，江陵神童、权相、大权独揽、位尊、一条鞭法。
和死后清算。
赵云惜唇瓣抖动，捧着小白圭的脸，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世间唯有张居正。
张白圭吓得不行，少年立马连忙张开瘦削的双臂抱住她，哄她：“娘，你不愿意让改就不改了，别哭别哭。”
赵云惜痛苦于他的生前身后事。
她俯身，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泪流满面。她拢在怀里的娇娇儿，左肩扛着江山，右肩扛着百姓，唯独忘了自己。
她泣不成声。
白圭学着她往常的样子，轻轻拍着她脊背，安抚意味非常浓厚。
“娘，咱不改不改啊。”白圭眸色清亮，定定地望着她。
赵云惜想着他儿时，小小的手，捧着厚厚的书，还有看杨家将时，那些专注。
她又忍不住泪如雨下。
白圭，为大明耗尽心血，可他被摆宗辜负了。
若是旁人，她只觉遗憾惋惜，可这个人是她的小白圭，她便替他难过到不能自已。
她要心疼死了。
她甚至想只让他读书，不让他做官，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便好。
“改。”她咬牙切齿道。
他自有他的路要走，又岂是一个名字能左右的。
喉头像是被棉花堵着，眼眶也酸涩地厉害，她咬着唇瓣，开口便是泣不成声。
半晌不能言语。
她深深地吸气，起身去洗了把脸，这才回身坐下。
看着白圭乖巧的样子，她心中又涌出无尽难过来。
万历年间，隆冬那场大雪，一身绯色官袍的张居正，踏着清白大雪，走在紫禁城中时，信念坚定又充满希望。
可他又怎知，一朝身死，神宗清算。
朱翊钧在奏疏上批示：“居正朕虚心委任，宠待甚隆，不思尽忠报国，顾乃怙宠行私，殊负恩眷。念系皇考付托，待朕冲龄，有十年辅佐之功，今已殁，姑贷不究，以全始终。”
一生光风霁月，为国为民，死后却重压无数骂名。
张家饿死十几口，长子自戕而亡。
赵云惜心中生出绵绵恨意来，他一手养大的小皇帝，就连启蒙书籍也是亲自策划，又是画图又是详注，却尽数喂了狗。
好在，他护着的百姓，一直记得他。
他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人。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做到了。
赵云惜突然明白了林修然，明白了张居正，他们的文人风骨。
他的脊骨，从来都是直的。
赵云惜哭得不能自已。
她哑然失声。
张白圭不解她情绪的突然崩溃，却紧张地抱住她，神情温柔地哄着：“没事没事，娘不哭不哭，我们不改名不改名。”
赵云惜深深吸气，睁着通红的眼眶，从前她学历史，看人物兴衰在薄薄一页书，只觉潮起潮落世事无常，像是看故事一样。
从来不曾想过，这薄薄一页书中，是白圭的一生，字字句句，横竖撇捺，笔者如刀。
她如今再看，悲欢离合、家国大义，里面有多少白圭的泣血锥心。
赵云惜努力地平复心情，将白圭抱在怀里，亲亲他的小脸，眼眶通红：“没事，娘为你感到自豪，我儿得知府看重，往后无灾无难到公卿，是极好的事情。”
白圭眸光通透，知道这中间定然有他不知道的缘故，但娘亲没说，这会儿情绪又不好，便不再多言，只静静地陪着她。
赵云惜狠狠一拳砸在桌上，杯盏弹跳，落在地上砸了个稀碎。
她兀自在心中骂骂咧咧：“真是好日子过够了！才能如此欺负我儿，爱国可以！忠君免谈！如今还没到那一步，但也要早早谋划才是。”
她冷笑一声。
努力地收拾好心情，不让白圭跟着忧心。
张白圭见她红着眼睛，磨着后槽牙，见她情绪好上许多，有些无奈道：“改名不是大事，娘亲若是不愿，不改便是，何苦哭一场，眼睛都肿了，儿子看着心疼！”
她素来温柔矜持，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是春日清晨带着露珠的海棠花，端的清艳逼人。
何曾这样悲痛哭泣？
瞧着就令人心疼地紧。
张文明拿着锦帕过来给她擦眼泪，故意逗她笑：“这样哭，我见汝犹怜！”
两人刚才被她惊住了，张文明愣神片刻才回神，那大颗的眼泪珠子像是砸进他心里。
“别哭，白圭的前程，又岂会因为一个名字而受影响。”
“是啊娘，这是细枝末节，知府不会介意。”
赵云惜拧着眉头，鼻头堵，嗓子哑，眼眶肿，怎么都不舒服，看着张文明愈加不顺眼！
他可没少给白圭添堵！
她伸手就捣了他一个青眼窝。
白圭的绊脚石！
张文明捂着俊秀的脸颊，拳头砸在眼尾，晕出一片红，眸中也渗出些许水渍，他幽幽道：“我陪你哭就是，何苦再揍我，手可疼？”
赵云惜又用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地吹了吹，无奈：“你都不知道躲？”
张文明垂眸，长睫被生理泪水打湿，眨了眨眼，语气诚恳：“娘子痛快便好，我甘愿的。”
张白圭：？
他爹在说什么。
张文明丝毫不抵抗，大掌附上那捧着他脸颊的手，温声道：“娘子心中若不痛快，治卿还有左脸。”
赵云惜甩开他的手，指着他，抖着手半晌也没说出话，片刻后才憋出一句：“你疯了！”
张文明垂眸浅笑，这些年求而不得，他早就疯了。
赵云惜望着他颤动的长睫，终于意识到，平日里那个张文明，内敛又克制，不是他。
他的本性，从未变过。
赵云惜细细打量着他，张文明容色甚好，乌发雪肤，五官清俊，如今而立之年，褪去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反而更有味道。
这男人，身上添了股说不出的感觉，劲劲儿的，还挺惹人。
赵云惜眸中滚落一滴泪，她用手捂住眼睛，极其缓慢地闭上眼睛。
可惜。
可惜了。
气氛一时凝滞下来，三人都没有说话，白圭上前来，偷偷将自己塞进娘亲怀抱。
香香的，软软的，娘亲的味道。
嘿嘿。
*
林子坳约摸着白圭已经回来，就带着叶珣、林子境过来找他，想想又把林修然给带上了。
爷爷年迈，愈加懒散了，整日里呆在书房看书、看信，这样可不成，来乡下散散心，也是极好的。
两辆马车到了张家门口，福米已经摇着尾巴开始冲着院门大叫，夫妻俩连忙去洗脸，整理仪容。
张白圭就去开门。
见是林修然打头，连忙躬身作揖。
浅金色的阳光洒下来，带来几分暖意。
林修然拄着拐杖，打量着熟悉的小院，这里有花有草，雅致清秀。带着原始朴素的草木香气。
光是呆上片刻，就觉得心神安宁。
林修然自来熟地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打开小泥炉的盖子，吹了吹火，让林子坳去打水。
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大胖橘躺在他身侧，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片刻后，他才察觉出不对：“你爹娘呢？”
他来了，竟然无人迎接。
这可不对。
“夫子。”赵云惜原想好生打招呼，一开口就是嗓音粗哑，瞬间闭嘴。
可恶，刚才哭猛了。
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林修然皱起眉头，见她双眸、鼻头都通红，顿时审视地看向张文明，他双手搭在拐杖上，皱着眉头道：“气你娘子作甚？”
张文明眼神茫然，“我吗？”
他哪敢。
赵云惜见他跟可怜小狗一样不敢说话，噗嗤一声笑出来，走到夫子跟前给他倒茶，笑着道：“看话本太感动了！哭得稀里哗啦难以抑制，他俩哄我半天呢。”
林修然不解并表示大为震撼。
“什么话本，说来看看？”他好奇问。
赵云惜：……
一时之间，她脑子乱成一团，根本编不出来。
她微红着眼圈，捏着帕子装哭，故作哽咽道：“好不容易忘了，夫子又要提起。”
她眼瞧着要哭了，林修然便不好再问，就听赵云惜道：“前两日知府大人传召白圭，说是给他改了个名字，叫居正，他回来问我们意见，夫子觉得如何？”
林修然咂摸咂摸味道，满意点头：“张居正，很好。”
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名字。
细读来，磅礴大气又正气凛然，十分好。
“说起白圭的名字，我倒是想起来，先前给你起了字，我翻看古籍，挑中恒我二字。”
林修然拄着拐杖，神情陷入思索，他沉声道：“《周礼．祭义》有‘祭日于东，祭月于西’，纵然月亮圆缺更迭、盈缩交替，却总会重圆，而月神恒我，是我对你的一番祝福。”
恒我二字，性别意识并不浓厚，和她本人极为相似，坚韧又清冷。
赵云惜闻言鼻尖微酸，她低头作揖行礼，软声道：“谢夫子赐字。”
恒我，恒我。
恒，常也。
赵云惜很喜欢，她眉眼间溢出几分笑来，看着林修然的目光便格外温柔，笑眯眯道：“既然夫子这样好，那今天晌午，我们得吃点好的，夫子想吃什么。”
林修然想吃炸鸡，但他不说。
“我不挑食。”他声音浅淡，拄着拐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
赵云惜故作平淡地移开眼睛：“那就炒个小青菜，再煮饭好了。”
林修然：？
他的炸鸡、香椿鱼、槐花饺子、荠菜饺子……
他抿了口茶水，生气。

第61章
正说着话，甜甜提着一兜菱角回来，见众人都在，连忙上前见礼，笑着道：“刚摘的菱角，很嫩，吃起来又脆又甜，夫子快尝尝。”
她知道林修然不会剥皮，便端着去清洗过，剥皮后再清洗一遍，这才放在桌上。
“夫子请用。”
林子垣也要伸手拿，被甜甜挡住了手，皱眉：“自己剥！”
林子垣看了她一眼，悻悻道：“好吧。”
张白圭端来小框，里面全是洗好的菱角。
跟牛角似得，还微微泛着青。
要从中间咬一下，剥去青黑的外皮，露出脆嫩的果肉。
张白圭拿着小碗，剥了好些没舍得吃。
“娘，给你剥的。”他软声道。
赵云惜正在备菜，香椿要洗干净沥水，外面裹着鸡蛋面液去炸，槐花也要漂洗干净。
“你自己吃就是。”她抽空回了一句。
张白圭索性立在一旁喂她。
叶珣瞧了，进厨房帮着做饭，体弱的小公子，心肠却软得一塌糊涂。
江陵最不缺菱角，肥肥嫩嫩，皮很好剥，生的脆甜，熟的软糯，都好吃得紧。
张白圭连着喂好几个，见叶珣挨着娘亲，说说笑笑地在做饭，眉眼闪了闪，将菱角放下，往灶膛里添火，这才笑眯眯道：“叶兄体弱，快坐在灶前烤火。”
春日里，村尾地头都是野菜，根本挖不完，每日都有嫩菜，但经历一个冬日萝卜、菘菜的捶打，大家吃得格外有滋味。
这两年年景不错，除了小冰河时期，冬日冷些，种地的收成还可以，再种点菜，勤快些养家禽牲口，日子也过得去。
赵云惜一听，连忙牵着叶珣的胳膊，把他往外引：“你穿着上好的白绫缎，可不能坐在灶前，沾点火星子多心疼人。”
叶珣抿了抿嘴，他不肯出去。
他喜欢和云姐姐在一起的感觉，温柔如水，让他整个人放松又愉悦。
还不等他想好拒绝的说辞，就见林子垣窜进灶房，身后跟着举着拳头的甜甜，她恨恨道：“那是给夫子剥的，你给一口吃了！”
林子垣满脸无辜：“那我再给爷爷剥不就好了。”
春日风暖，但比不得灶房，门一开，就带进来一阵冷风，让叶珣忍不住拢了拢衣裳。
甜甜一看，更生气了，揪着林子垣的衣领把他拎出去。
林子垣蔫哒哒地被揪走了。
赵云惜瞧了两人一眼，满脸若有所思。
“相公，抱些柴火进来。”赵云惜喊。
张文明便向林修然告罪，起身去拿柴火，没看到身后的老者松了口气。
“近来天气好，这柴火使得都少了，上回爹回来劈的柴，还剩下那么多。”
柴火都堆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一排，李春容不时还要整理，更是丝毫不乱。
上面盖了稻草编得帘子，下雨了能遮盖一片，免得淋湿了没柴烧。
赵云惜示意张白圭和叶珣出去陪林修然，让张文明留下来烧火。
张文明连忙将两人推出去，笑眯眯道：“听见没，快出去吧，要听我娘子的话。”
赵云惜瞥了他一眼。
她麻利地切菜、备菜，先将时间久地板栗炖鸡做上，再去做其他好弄的，几个时令的春菜就格外简单。
张白圭立在她身侧递东西，腼腆一笑：“想吃梅干菜包子。”
赵云惜轻嗯一声，就去泡梅干菜，笑着道：“没事，刚好要做小猪盖被，把面拿来做包子。”
“你吃锅盔吗？烤一点，还来得及。”他打小就喜欢吃。
张白圭眼睛亮亮的点头。
叶珣静静地看着，眼睛黯淡一瞬。他这几年都在林宅，母亲身边，自有聪明伶俐的弟弟。
锅里的小鸡炖出浓郁的香味，赵云惜用筷子戳了戳，见能戳动了，便把板栗丢进去，接着炖煮。
她接着来包梅干菜包子，白圭挽起袖子，过来跟她一起包。
叶珣不会，他抿了抿嘴。
林修然透过窗子，看着有条不紊的几人，唇角勾着惬意的笑容，只要不跟张文明下棋，什么都好说。
林子垣趴在灶房的窗台上，眼巴巴地望过来，满脸陶醉道：“真香啊。”
他从小就想跟白圭抢娘。
张白圭眼皮都没抬，他动作利索地开始包包子，家中人少，活又多，他早早就学会了。
“你小时候有一次帮着包饺子，不会捏起来，全是散的、露馅儿的。”
后来做成蒸饺给张文明吃了。
他还挺高兴。
叶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子垣也跟着乐：“我记得！我也包过！可恶啊！饺子馅儿根本不听话。”
林修然一听，瞬间感兴趣起来，他拄着拐杖起身，笑眯眯道：“让我试试。”
他也是穷苦出身，过过苦日子。
但真没包过包子。
他先是净手后，拿了一个面剂子，学着白圭的样子，用掌心压成圆饼，再挖馅儿来包。
他的想象很美好。
但面皮并不听他的话。
露馅儿了。
林修然不信邪。
“你来教我。”他冷哼。
赵云惜见他指自己，便拿了面剂子教他。
“这样提起来，然后捏一圈就好了。”赵云惜包了这些年，技术也练出来了，包出来的包子非常漂亮。
林修然又试了两次，不服输的和包子较劲。
张白圭欲言又止。
林修然非常不服气，装作没看见白圭的神情，非得要包个漂亮包子出来。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终于包出来一个规整不露馅儿的了。
“夫子真厉害！”赵云惜笑眯眯地夸赞：“瞧瞧这进步多快呀，刚开始还不会呢，才试了四五个，这包子又圆，褶又匀，不知道还以为是多年老手呢。”
她抽空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夫子。”
林修然挺直脊背，心满意足地昂着头：“还有什么？我来帮你。”
做饭还怪有意思。
赵云惜笑嘻嘻道：“都快好了，没什么要做的了，下回再喊你。”
林修然环视一圈，发现确实如此，这才拄着拐杖出去喝茶。
板栗炖鸡也快好了，赵云惜稍微勾了点芡汁，让汤汁看起来更浓郁些，这样卖相好看，还能浇饭吃。
林子垣已经不满足于窗台了，而是闪现在灶台边，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啊……”
他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在心里默念开饭开饭开饭。
而林修然也闻见了香味，他无聊地用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字。
张文明：“先生好字！”
林修然幽幽地看着他，若云娘当真是林家女，怎么也不会嫁给张文明。
“如今春日到了，老夫一路走来，田里秧苗长势不错，也许又是个丰收年。”
林修然笑着道。
张文明听见，连忙回：“是呀，野草也长得好，村头有两户养了羊，都吃得肥了些。”
两人闲闲地聊着天，就听得一声喊：“吃饭了！”
张文明连忙收拾茶桌，甜甜拿着抹布来擦桌子，白圭开始摆椅子，大家配合得十分默契，再去厨房端菜端饭。
都收拾好了，这才坐下一道吃饭。
林修然坐在主位，赵云惜去抱了一坛菊花酒，笑着道：“最后一坛菊花酒了，再喝要等重阳菊花开了。”
几个大人一人略饮一杯，见林子垣好奇，也不许他喝，他便不服气：“等我成婚就能喝了。”
甜甜撇嘴：“哈哈。”
林子垣大怒，抢走她夹的鸡肉，恶狠狠地吃掉报仇。
赵云惜瞧着不免黑线。
“幼稚鬼。”甜甜幽幽道。
两人近些年来总是拌嘴，见了就要冷哼一声的大仇。
林修然懒得管，他吃得心满意足，板栗炖鸡很入味，那汤汁淋在米饭上，就连米饭都好吃很多。
“这梅干菜锅盔也香，皮酥酥的，真香啊。”
“包子也香，可恶啊，我为什么没有两张嘴。”
“炸香椿鱼也好吃……”
“没有人爱这道凉拌荠菜吗？清爽极了。”
几人吃了个肚圆，一群半大小子，吃起饭来实在惊人，她做得份量很大，却还是不够。
她有些没吃饱，想了想，就决定折腾点来自现代的美食。
“相公，去羊倌家挤点羊奶来。”她递给张文明一个陶罐。
等他去了，就去屋里折腾着找材料，碎碎念道：“要黑糖要奶还要茶还要啥来着……”
张白圭配着林修然下棋消食，叶珣拢着暖手，正坐在院中晒太阳。
福米把脑袋搭在他膝盖上，也懒洋洋地晒太阳。而大胖橘卧在棋盘边上，用尾巴扫着白圭的手。
赵云惜找齐材料后，张文明才抱着羊奶罐子回来。
羊奶加入姜片煮沸去腥，就先放在一旁，再去用陶罐炒茶叶，微微出香味，就把煮好的羊奶倒进去。
然后又炒黑糖。
几人围着她，看着她来回倒腾两个陶罐。
“这是啥呀？”林子垣对吃的感兴趣，连忙围上来问。
赵云惜害怕自己做得不成功，便闭口不言。把黑糖炒化以后，微微冒小泡，用笊篱挡着，往里面倒羊奶。
就连林修然和张白圭也不下棋了，过来瞧着她折腾。
“这是做什么？”他好奇问。
慢慢一陶罐，散发着奶和茶的香味。
赵云惜笑眯眯道：“奶茶啊。”
说着给每人倒了一小碗，示意先尝尝，喜欢了就再倒。
“奶香浓郁，入口丝滑，甜滋滋的，喝起来暖暖的很香甜。”张白圭很捧场地给予肯定。
“再来！”他满脸豪迈。
林修然也跟着笑：“嗯，我也再来一碗。”
赵云惜慢慢品着，就觉得，若是有珍珠就好了。
可她不会做珍珠。
真是遗憾。
“唔，好喝。”她忍不住夸。
在春日暖阳下，能喝到一杯暖暖的奶茶，那种感觉真的很爽。

第62章
林修然须发染霜，微微眯着眼睛，打量着身前来人。
温暖春阳中，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道瘦弱的影子缓缓而来，映入他眼帘的是半个鹿皮靴，打磨得精致漂亮。
紧接着是青绿色的袍角，小少年炽热又温暖，视线转过来时，冲着他笑，便愈加明显。
林修然捻动着掌下的拐杖，微微抬头，鼻尖微酸。
他长大了。
林修然知道，有些拖了好些年没有做的事情，已经不得不去做了。
他面上流露出几分怅然。
张白圭将洗好的樱桃放在他跟前小桌上，笑吟吟道：“夫子，尝尝这樱桃，拢共就一盆，冬日里，将樱桃苗放在温暖的室内，开花、结果，硬是提前了，现在外头的樱桃还青着。”
林子垣眼前一亮：“白圭！”
他也想吃。
林修然侧过身子，看向孙子那晶亮璀璨的眼神，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温柔道：“吃吧。”
林子垣不敢吃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吃？”
平时要挨揍的，他都习惯了。
林修然拿了一颗吃，冲着他微微一笑：“自然不是。”
林子垣小脸一垮：“我就知道。”
自然是都能吃，各分了一小把尝尝味儿。
赵云惜品品味，有些遗憾道：“若是能用琉璃造个暖房，一直保持春天的状态，再种上各色菜蔬，这样就不至于满地头的摘春菜了。”
林修然半晌无语：“你可真敢想。”
张白圭正在烹茶。
粗陶小炉，竹制茶盒，盒中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用茶夹夹起些许茶叶，如雨般落入粗陶小炉。
他的动作从容优雅，乍一看，颇有隐士之风。
叶珣坐在他对侧，青年面色苍白冰凉，大氅还围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皮，他接过清亮茶汤，轻抿一口，苍白的肌肤便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赵云惜视线巡弋，不住点头。
这个帅，这个也帅。
一屋子的颜值盛宴。
当然，他儿乃其中翘楚。
又玩了会儿，林修然便带着叶珣、林子坳几人回去了。
小院中又恢复安静。
张白圭捧着书，面容沉静，他垂眸，用细白的指尖轻轻抚摸着泛黄的书页，满脸若有所思。
以如今来看，府试倒是可以接着上了。
原本的三分忐忑，在知府将他介绍给学政时，便尽数消散了。
“明日还要回去教书，你注意多喝水，别伤了嗓子。”赵云惜细细叮嘱。
春日里要忙得事情有很多，菜园子里的草要薅，这遍地的野菜等着她去挖，简直一刻不得闲。
赵云惜擓着筐子出门，张白圭一看，将书妥善放好，也跟着追出去了。
“娘，等等我。”他说。
娘俩一前一后往外走，初春时节，南坡的荠菜特别嫩，还有灰灰菜等，看着就让人非常欢喜，打算再去薅一点，还可以多挖点茵陈酿酒。
刚走出家门，就见迎面走过来两个熟悉的身影，见了两人就笑：“云娘！白圭！正要去你家找你们呢，张茂家的昨夜生了个闺女，尚未起名，来找云娘起一个，沾沾福气。”
主要是云娘的运道实在好，公婆省心，相公、儿子都极出色，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张白圭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娘亲，她估摸着不爱听什么起名不起名的。
却见赵云惜面色如常，思索片刻，略带苦恼道：“原先卖糯米包油条时起得多了，现在反而不好起，大娘觉得若蘅二字如何？”
张鉞细细品了品，笑眯眯道：“初春时节的羊，可不就得多吃草，若蘅二字极好！极好！”
赵云惜笑着恭贺。
家里头添丁是喜事，特别是张家五代同堂，确实是大喜事。
菊月嘻嘻一笑，高高兴兴道：“先开花后结果！小孙女随了张茂儿时，秀致漂亮！”
几人寒暄片刻，她又笑着道：“还得去别家送红鸡蛋，我们先回了！”
赵云惜和他们挥手告别，回神盯着小白圭，想起来就是心中一痛，她的大孙不忍受辱，自戕而死。
“走吧，去挖荠菜。”她说。
南坡上到处都有人在挖野菜，农人有点吃食就不会放过，老些、嫩些都能吃。
赵云惜和王秀兰打招呼时，一时还有些不敢认。
她穿着细棉的簇新衣裳，头上别着银簪，手腕上也戴着泥鳅背的大银镯子。
瞧着富态又利索。
“云娘来了！”王秀兰瞧见她，亲亲热热地打招呼，笑眯眯道：“我瞧着南坡的野菜不错，想着来多挖一点。”
她满面春风道：“我家狗娃子成绩好，夫子说再过两年让他去参加科举！”
赵云惜听到许多好消息，也跟着高兴，笑眯眯道：“那太好了，到时候给你考个秀才公回来，家里不用再交赋税了。”
按着朝廷律例，年入超过四十两，就会入商籍，但是这中间的可操作空间特别大。
比如她背靠林家，又不是亲自经商，另挂在赵掌柜的户上，那她就可以数着钱做自己的军户。
而王秀兰家，相对来说就势单力薄，整日在东街卖烧饼，难免入了商籍。
商籍有商役，要么交钱，要么交货，都得割一刀喂喂上头。
而家中有功名，上头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计较太多，并且秀才家真的可以免除徭役。
王秀兰笑得见牙不见眼，“这都是托你的福，要不然我还在地里刨食，哪有这样的造化。”
张家台这几年做生意的不少，但真正起来的没几家。
寻常百姓，家里头抠搜邋遢惯了，自己并不觉得，便是做生意也要抠搜原材料，掉地上舍不得扔，顺手再放回去卖。
被人瞧见了，便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再想做生意就难了。
赵云惜笑了笑，蹲下来挖荠菜，一边笑着道：“是秀兰婶子有本事，人又勤快。”
两人闲闲地聊着天，张白圭跟在后面找茵陈，他想着给夫子酿酒喝。
“姑姑！我给你送猪蹄！”远远的，有一道甜甜的小奶音出现。
赵云惜顿时笑逐颜开，冲着她摆手：“织织！你来了。”
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肥嘟嘟的小脸跑得红扑扑，背着小背篓往这边冲。
张白圭听见声音，便过去接：“织织，哥哥抱。”
织织才三岁，乖乖地张开双臂给哥哥抱，撅着小嘴巴在他脸上亲了亲，奶里奶气道：“好想哥哥哦。”
张白圭也贴贴她小脸：“哥哥也想织织。”
赵云升跟着走过来，笑呵呵道：“这猪蹄瞧着很好，送来给你炖汤喝。”
“走。”赵云惜提着猪蹄，跟赵云升一起回娘家。
她还擓着挖野菜的筐子，冲着秀兰婶子招招手，笑眯眯道：“婶子帮我捎回去，跟我娘和甜甜说一声，我回娘家了。”
王秀兰连忙摆手：“去吧去吧。”
白圭抱着织织，稀罕到不行，贴贴她软嘟嘟的小脸，哄她玩。
*
刘氏正在卖炸排骨，见儿子提着猪蹄又回来了，头也不抬，眉头一皱：“拎回来做什么？”
赵云升错开身子，露出身后的妹妹。
“云娘？”刘氏顿时笑逐颜开，笊篱一扔，拉着她和白圭的手，就往内院走去。
“你俩可算回来了，我跟你说，这回等着府试张榜，我心里忐忑极了！”毕竟看淙淙那沉静的样子，实在让人心里没底。
“明日就张榜了，到时候有差役来报喜，明日就能揭晓了。”赵云惜笑眯眯道。
刘氏唏嘘一叹：“白圭是不用担心的，他文采过人，谁见了都要赞叹，就是淙淙有点悬，咱赵家还没出过秀才公呢！”
祖上就没冒过这样的烟。
想着县试过了，是个小童生就已经很厉害了。
没敢想别的。
但人的欲望无穷无尽，总是会想要更多。
心里还是隐隐期盼，能够过了府试、院试，捧一个秀才公回来，也改改门风才好。
白圭还抱着织织不撒手，他很喜欢香香软软的小妹妹。
见刘氏期盼的目光望过来，他俯身行礼：“嘎嘎，淙哥如今还年轻呢，考中皆大欢喜，考不中亦是情理之中，端看明日便是。”
赵淙很稳当，能过的概率还是比较大的。
刘氏心跳加速，她捂着胸口，幽幽道：“若是淙淙有你三分聪慧……”
赵云惜心头一跳，连忙拽住她娘，笑着道：“娘，别混说，淙淙和白圭日日在一处，都是极优秀的孩子，可不能摆在一处比！淙淙是嫂子的心头宝，龟龟是我的心头宝，都是你的心头宝！”
别人家的孩子这种话，谁听谁烦，就算知道他本人无辜，也会烦得不行。
刘氏连忙道：“不说了不说了！我没想到这一层，淙淙也是很懂事聪慧的孩子。”
果然，刚说完，就见赵淙手里端着茶盏托盘走过来。他嗫嚅片刻，幽幽一叹：“我心中自然知道……比不得白圭。”
他服气的。
赵云惜拍拍他的肩膀，哼笑：“咱不听旁人说，你知道自己读书很努力的，这就够了。”
知道白圭是张居正后，她就觉得，五百年出不了一个的天才，跟他比，属实自讨苦吃没必要。
刘氏也有些后悔，深呼吸几次，讪讪道：“淙淙，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就是话赶话。”
面对赵淙无语的目光。她悻悻耸肩：“好吧，我说错话了，你别放在心上。”
赵淙笑了笑，眉眼晶亮：“白圭是我兄弟，他好了，我也高兴，不必这样小心翼翼，世间诸人，才气原就不同。”
他没什么妄自菲薄的意思。
赵云惜见他神情坦然，不住口地夸：“你心性极好……”
“咳。”白圭清嗓。

第63章
赵淙见刘氏神色还有些后悔，笑着道：“无妨，林宅族学中，无人能出白圭左右，我们习惯了。”
赵云惜心有戚戚然。
她是深有同感，实在太惨了，天天被儿子领跑，练大字比不过，作诗比不过，背书比不过，被全方面碾压。
得知他身份后，便觉正常，谁能比得过他？
张江陵乃一世豪杰！
*
从赵家回来，赵云惜也有些期待，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她分明知道白圭定然能中，甚至为大明续命几十年，却还是止不住地紧张。
她望着门外的树影，困得睁不开眼，脑子却很兴奋地想着张榜的情形。
李知府已经将白圭推介给学政，那排名已经板上钉钉了，她却还是紧张。
但……是案首吗？
她不确定。
白圭却睡得很是坦然，俊秀如玉的脸庞在月光中格外酣然。
*
是日，阳光正好，暗香浮动。
张家门前的桃花开了，粉粉的一片，瞧着格外漂亮。
今日出榜。
她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是坐在李春容下手，夸她做的麻团好吃。
却不知——
告示栏榜单已出，各地快马报喜的衙差也已经出门了。
赵云惜按捺着没往荆州府跑，这会儿抓心挠肝地想，到底结果是什么！
告示栏前，有人欢欣雀跃，有人捶胸顿足，总归哭得多，笑得少。
众人盯着案首的名字，见是张家台张白圭，心中便有些茫然，打哪出来的人！
但细细打听，才知江陵小神童的名号，三岁启蒙五岁作诗，端得厉害。
看着衙差一去好几个，众人顿时心生羡慕，这江陵出了四个，实在厉害！
*
报喜的两个衙差一路快马，很快就到了张家台，问清楚哪户人家后，便高兴宣扬：“张家台张白圭喜中案首～”
“张家台张白圭喜中案首～”
从村头开始喊，一直喊到张家，衙役扬声高喊，气势十足。
张白圭有些社死，他连忙上前迎接，客客气气地作揖行礼：“两位衙差大哥辛苦了。”
说着递上红封，笑着道：“一点红封，两位买碗茶水喝。”
衙差乐呵呵地环视一圈，将眼前景象尽收眼底，这才笑着道：“此次江陵中了四位，还有林宅林子境，赵家台赵淙，江陵县叶珣等……”
张白圭就懂了。
他们四个都中了。
他面上顿时露出一丝喜意。
府试过了，就该考院试了，中榜后，若要继续考，就该紧锣密鼓地准备。
赵云惜露出个与有荣焉的笑容，她家龟龟真是太棒了。
但林修然有些犹豫：“白圭年岁太轻，便是一路考中，也没有官职可给他，到时候留中不发，三年后又一茬进士，怕是圣上再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人。”
张白圭垂眸，温声道：“只是秀才罢了。我还是比较倾向于抓住能抓到的，捏在手里才是自己的东西。”
这是娘教给他的道理。
林修然点头：“那也成，原本就是想让你们试试科举的感觉，谁知道一路走这么顺，那便再试试吧。”
他就等着院试了。
若他们四个过了，他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可以放手去做自己的事了。
这次府试，张白圭是案首，叶珣第二名，林子境第十三名，赵淙第四十名，吊尾车上岸。
*
赵家。
听见报喜的差役说赵淙考中了，刘氏跟做梦一样，笑得嘴都要裂开了。
她连忙割了一刀肉，笑眯眯道：“真好！两位差爷拿出去补补身子。”说着赶紧递上两个红封。
被众人围着的赵淙，微微地松了口气。
他考中了，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他唇角微翘。
“张白圭呢？我那外孙张白圭呢？”刘氏又递了个红封，连忙问。
两个差役一听案首是她外孙，连忙客客气气道：“张家台张白圭是此次府试的案首！头一名呢！”
刘氏虽然要把嘴笑烂，但是面对乡亲时，还是客客气气道：“白圭出息了！能考案首，都是知府大人的功劳。”
差役也跟着乐呵呵地笑，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告辞离去。
刘氏笑得不能自己。
天呐。
俩孙孙都考上了。
真是太厉害了！
她在猪肉摊前，高兴地乱转，来回踱步好几回，才双眼亮晶晶道：“快给云娘送头杀好的猪！不到庆祝的时候，每家每户送上一刀肉，也算是全了乡亲的恩情！”
考秀才时，也要看你个人的根底，若是有人使坏，说你一车坏话，徒增是非，不若提前把事儿给做圆了，到时候自有道理。
“我这就去挑一头大肥猪！这是喜事！该得！”赵屠户亦是喜不自胜，琢磨也去读两页书，免得跟人寒暄都没词。
*
张家。
已经有县试的经验，这回得案首，就显得格外不痛不痒，张白圭甚至懒得庆祝，只淡淡道：“不如看两卷书来得实在。”
听知府大人的意思，等到府试结果出来，是要他去荆州府读书的，如此一来，他踏入新环境，自然要加倍努力。
走出江陵，只不过是开始。
赵云惜想想他是张居正，没往前一步，就离历史上的结局近一步，心情有些复杂，也没有什么庆祝的心情。
见赵家送来猪肉，她摇头失笑，让白圭挨家挨户亲自去送。
但张家很高兴，眼瞧着要出第三个秀才了，怎么能不庆祝。但没有人来请，毫无动静的样子让人摸不着头脑。
见送来一刀肉，说是谢族亲的恩情，张鉞顿时懂了，这是要低调行事，不要太过声张。
好在明日就是若蘅的洗三礼，倒是可以同贺，到底都是张家的喜事。
*
隔日。
赵云惜带着白圭一起来赴宴，张家人情大，摆了二十余桌，屋内屋外，都摆满了。
她索性帮着招呼人，都是一家子亲戚，眼瞧着张鉞夫妻俩忙活不开，她也坐不住。
白圭帮着招呼时，众人皆知他高中案首，个个上前来恭贺。
他不疾不徐地应对着，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并不因为些许成绩而骄傲。
如今这年月，军户里头，出一个神童不容易。
大家瞧着就艳羡，都说张镇这一脉人口单薄，但架不住个个成才。
张文明是秀才公，张白圭这几乎板上钉钉。
张白圭不欲抢了新生儿的风头，索性跟在张茂后面，有人搭话就礼貌微笑，将低调贯彻到底。
赵云惜看了一眼，很是满意。
新生儿的洗三礼格外热闹，张家没有因为是姑娘就敷衍简办，依旧办得红红火火。
但——
又来了三波报录人，一路喊着找过来，也是为讨个红封，纵然离荆州府极远，但是能和案首搭上关系，便极划算。
张鉞脸都笑烂了，乐呵呵道：“正是内侄孙考中案首，他这孩子打小就刻苦，三岁就捧着书读，旁人在玩，他在背书，从不曾和稚童嬉闹，也是个孝顺孩子，对他爷奶爹娘没得说，就是我这个做大爷的，他也时常爱着敬着。”
“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又添丁又添禄！好事！”
“是哩是哩，老头子高兴啊。”
张鉞为着来报录的人硬是撒出去大把银子，越撒越高兴。
说句实在话，他家得云娘恩惠许多，那香露、蜡烛、竹纸多好卖自然不必说，端得赚个盆满钵满，他心里感怀非常。
今日来的宾客格外多，二十桌都不够摆，又添了十桌才够，听着众人硬是能跟张家连上亲，赵云惜听得一愣一愣。
有她当年强行跟林宅攀上点表亲那意思了。
张鉞琢磨片刻，见客人差不多散了，这才压低声音道：“既然白圭过了府试，那你们就要搬荆州府去了，那边的院子比较贵，你可曾提前看了？”
赵云惜连忙道：“看了，那边房子是贵，我瞧中一套，离府学近，离衙门也近，拢共有四间门面，三进的小院，中间是客坐，后楼是卧房、厨房，还有个后院，穿过小门就是府学。”
她琢磨着，等白圭考过府试就买。
张鉞见她拿定主意，心里松了口气，温声道：“你既然想明白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你手里银子若是不凑手，尽管来拿。”
买房就缺钱这点事儿，旁的没事，人家脑袋发痒都不会去坑一府案首。
赵云惜想想，有些不舍：“在村里头住惯了，一切都是极舒坦的，乡里乡亲也好，跟你们也处久了，猛然间要分开，实在是……”
张鉞也跟着叹气。
他也舍不得他们。
这个侄媳妇，他看得比亲女儿还亲。
一想到要分开，心里就难过的厉害，但事情走到这一步，能去荆州府是天大的喜事。
“没事，多回来瞧瞧，荆州府离家也近呢。”张鉞连忙道。
赵云惜点头，笑着道：“是，离得远了，亲劲儿还在。”
几人闲聊几句，见天色不早，这才回家去了。
一路回去，听得最多的就是恭喜恭喜。
赵云惜便想起那首极为洗脑的歌：“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你～”
一到过年时，所有超市都会自动解锁这首歌。
等回小院后，赵云惜瞧见眉眼沉静的白圭捧着书，鼻尖又是一酸，她幽幽一叹。
“这书房的书都得搬去，留在家里没人看，很快就会腐朽。”她用鸡毛掸子把灰尘拨开，这才叹气道。
张白圭收起手中的书，笑着道：“娘亲若是舍不得，我自己去也成。”
“那不行。”纵然是千古首辅，他也是用电话手表的年纪，怎么能独自一人出远门。
“舍不得是正常的，但是真去了荆州府，也未必不喜。”赵云惜絮絮道。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张白圭自然也知道，他笑了笑，望着温馨精致的书房，也有些感慨。
书房前的这一棵枇杷树，如今已亭亭如盖矣。
“娘，等去了荆州府，书房前再种一棵枇杷树吧。”现在枇杷微黄，再过半月就能吃了。
“这棵枇杷树上结的果子，我们吃不到了。”估摸着这三两天，就要往荆州府去了。
张白圭执笔练字。
天还有些冷，指尖被冻得发红，但是烧炕又太燥热，只能自己扛着，幸而小少年的火力壮，倒也能抗。
赵云惜想了想，左右无事，也凑在他身边练大字，心里琢磨，到时候得雇佣个老妈子，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不然家务要她一人做，她有点受不了。
或者再给白圭添个书童，帮着提书箱，整理下内务，如此他也能轻省些。
虽然他家白圭沉静淡然，但今日一番敲锣打鼓高声喊唱，再加上若蘅的洗三礼，更是十里八村都传遍了。

第64章
张白圭沉静淡然，但今日一番敲锣打鼓高声喊唱，再加上若蘅的洗三礼，更是十里八村都传遍了。
那可是案首！
江陵县纵然文风不盛，但荆州府童生何其多！他竟然是第一名。
老张家祖坟冒青烟了！
这一支终究是改门换庭，起来了！
“知府大人钦点案首，这张家白圭往后出息了！”
“可不是，真叫人羡慕啊。”
如果不出意外，县试、府试都是案首，那只要他院试发挥得当，必然还是案首。
案首年年有，却不曾在江陵出过。
“人家白圭打小就聪明，在江陵卖糯米包油条的时候，他又会背书又会算数，被地痞欺负还知道保护他娘！又孝顺又聪慧！”
“三岁的时候，小嘴巴都会背书呢！那时候我还笑过他，说他知道自己念的么意思吗？人家真知道！”
“比他爹还厉害！他爹现在还是秀才呢！”
“这云娘命也好，生个独苗，耐不住人家出息，是凤凰儿，是龙蛋！”
就算有第一次县试的案首在前，但这是荆州府，那真是不一样。
一时间，林宅愈加被人趋之若鹜，这可是林家教出来的学生。
张诚没忍住，喜滋滋地喝着小酒，他带着张镇、张鉞、张釴三个儿子，并白圭、张茂等孙辈，买了鞭炮火纸，去祖坟烧纸。
“白圭出息了，他这回乡试是案首，若能再进一步，儿孙还来给祖宗烧纸，爹啊，你要保佑您玄孙孙考个举人！进士回来啊，张诚给爹磕头啊。”
他当年毅然决然地从归州搬来江陵，散尽家财，上施舍穷人，下斋供和尚，当地给他起外号“张謇?”。
都骂他傻，但他不这么做，又如何获取名声，和快速融入江陵。
如今苦尽甘来，养出张釴、文明、白圭三代秀才，他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老祖宗，你们搁地下多使劲，各路神佛都拜拜，保佑白圭能够再走远些。”
对张诚来说，白圭能考中府试案首，让他心中最深切的期盼达到了，甚至有些圆梦的味道。
四邻八乡都过来拜会，一门三秀才，他们在江陵便彻底地扎根了。
*
等忙完村里的事，赵云惜就开始盘算着搬家的事，先带春夏两季的衣裳，常看的书也带着，硬是收拢出来五大箱。
赵云惜瞧着就愁得慌，这也太多了，索性去林家借马车。
她带着白圭一起去，林修然和甘玉竹接待了她。
甘玉竹如今像是会发光的珍珠，几分圆润几分白皙，眉眼间溢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见了她，又蹙起眉头，映出几分轻愁：“你走了，我该如何，我就你一个好友了，我舍不得你。”
赵云惜握住她的手，见夫子没往这边看，跟她小小声的嘟囔：“那你跟我走？”
林修然目光如刀。
他是老了，不是聋了。
但——
未尝不可。
他若是去了，那这个家便七零八碎，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稚儿，都得落在云娘头上。
“那孩子怎么办？”甘玉竹用锦帕沾了沾眼泪，心中酸涩非常：“当年嫁人，和相公来江陵，我那些手帕交再也见不着，如今认识你，你也要走了，往后还能见几回。”
她感叹自己的零落。
赵云惜也有些心疼，连忙道：“那我多回来，你也多去荆州府，总归半日路程。”
两人一起叹气。
赵云惜眼巴巴地看着夫子，弱弱道：“要不，你们也搬荆州府去？”
林修然心中一动，却是摇头。
他时日无多了。
“再过些时日。”他说。
“倒是子境、叶珣要拜托你夫妻二人照应了。”林修然站了一会儿便觉得累，索性坐下。
赵云惜摆手：“从小看大的孩子，你就不用操心了。”
林子垣像是个炮弹一样冲进来，蔫蔫道：“你们都要走了！”
林念念嫁人了，林妙妙订婚了，如今在学规矩、绣嫁衣。
他颇觉无趣。
赵云惜拍拍他脑袋：“还有你大哥呢。”
林子垣小脸一垮：“老学究！老学究！”
林子坳做惯了长孙和夫子，难免爱管东管西，让他很不自在。
几人闲聊着，让车夫帮着把马车送去，再把他们送江陵去。
“你们就住我那小院就成，不过再买也成，到时候转手，不光不会赔钱，还能小赚一笔。”林修然笑吟吟道。
赵云惜笑了笑，跟几人挥手告别。
林子垣舍不得，嗷得一声就哭了。
赵云惜听见哭声，也有些心酸，若是奔向光辉灿烂的未来也成，偏她知道，张家会在极致的繁华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在历史上，实在太过出名。
赵云惜叹气。
*
开始搬家，第一个哭的是李春容。
老太太抹一把眼泪哭一声：“云娘走了，都没人陪我了……”
她越想越觉得悲从中来。
她是真喜欢这个儿媳妇，聪慧能干，嘴巴也会说，待她也实诚，她身上的穿戴都是她置办的，穿出去都说她有福气。
平日里也不跟她计较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娘俩处得极为融洽。
“你不去吗？”赵云惜呆住。
李春容一抹眼泪：“我也能去？”
她挽着袖子，高高兴兴地帮忙收拾东西，嘿嘿一笑道：“我还当以后见不着了。”
其实去荆州府，背井离乡，她心里还有些怵，但是儿子儿媳都仁善，她实在舍不得，跟剜她的心有什么区别。
儿子平日里读书、教书，她不怎么见，这儿媳妇可是日日相见，鲜少分开过。
她一万个舍不得分开。
隔壁秀兰婶子、葛大姐都过来帮忙抬东西，李春容想了又想，还是没去。
小两口培养感情，她跟去算什么事。
“你们去吧，我在江陵卖炸鸡挺好的。”李春容叹气。
王秀兰冲她竖起大拇指：“是个聪慧婆子，知道不在里面搅事。”
“我们搬去江陵，家中只有婆母常住，还得秀兰婶子和葛大姐多照应些，要不然真不放心，有个头疼脑热的帮忙请大夫、抓药，云娘不胜感激。”
赵云惜冲着二人俯身作揖。
这都是眼见着要帮的忙。
李春容笑了笑，又忍不住叹气。
张镇就跟着笑，乐呵呵道：“娘子一个人在家不安全，我辞了侍卫的缺，回来陪她。”
家中银钱充足，以前不辞职，是因为需要王府侍卫这个名头来护家。
如今不需再当值，是因为搭上林宅，白圭又得了知府赏识，张家自然有旁人庇护，不需狐假虎威。
李春容琢磨片刻，一拍大腿：“那我们一家人都去，到时候我和你爹卖炸鸡，咋也够日常嚼用了，还能给你们洗衣做饭，要不然你们仨小孩可怎么弄。”
李春容又忙忙叨叨去收拾自己东西。
王秀兰：……
那她刚才的夸奖算什么，算搅事吗？
张镇一时之间也有些犹豫，他舍不得江陵这一群老兄弟，又怕孩子在荆州府挨欺负，他到底会几下刀马功夫。
“孩子要紧，等白圭考出荆州府了，咱再搬回来。”张镇幽幽一叹。
几人商量好，那两辆马车就不够了，又去张鉞家借了几辆牛车拉东西。
*
“白圭，今日去荆州府，把小院买下来，你要一起去吗？”赵云惜挥挥手，问他。
白圭正在看书，闻言将书放下，一拢袖子，软声回：“跟娘一起去，保护娘。”
三人便坐着马车去了。
赵云惜看中的小院很好找，她去跟牙行一形容，对方便想起来她了。
“是你呀，我记得你说你家孩子参加府试，可是过了？我跟你说，周围都是学子，大家约定俗成，不得大声吵闹，彼此也安宁，你家要买，先去看看左邻右舍合不合心意，免得到时候闹嘴，影响了参加科举。”牙人笑眯眯道。
其实是让邻居看看这家合不合心意，都点头了，才能卖给他们。
要不然这桩买卖就不算成。
赵云惜闻言点头，她先前暗暗看过，左右确实是学子，住的人口简单，也清净。
左边是寡妇带着儿子参加科举，右边是谁家小少爷。
一家三口跟着牙人往小院去，一边看一边点头，这边环境确实好，路宽，而且临近衙门，寻常百姓根本不愿意来，免得招惹了贵人挨事。
先敲左边门，家中只有寡妇在，开门一听，打量着三人，一等一都是好相貌，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身上穿得也干净漂亮，时兴的白绫袄滚着草绿的窄边，在春日里又清爽又好看。
“你家相公在府学读书？”她迟疑着问。
赵云惜笑了笑，温和道：“不是家夫，是我儿白圭，他府试刚过，还等着考院试呢。”
寡妇本来带笑的脸颊顿时呆住，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半大少年，才多大点的孩子，就已经过府试了？
她全程跟着自家孩子科举，可是知道有多难！
她细细地打量着，突然灵光一现：“你家……莫不是张江陵？”
她掰着手指头算：“年岁这样小，生得这样好看，又刚过府试，定然是了。”
她听儿子说，此子俊秀神异，貌似潘安，唇红齿白，眉眼媚秀，冷静自持，清冷高贵。
堪称极尽溢美之词。
她在心里默默鄙夷，谁能比她儿更好看？不是她吹，走路上都有小姑娘、小媳妇看得魂不守舍。
一个十岁顽童能有多好看？
她不信。
现在：服了。
“你家要买隔壁房子？快买快买！”她一万个赞同。
这家父母也生得好看，堪称视觉盛宴。
赵云惜抿唇笑了笑，一家三口作揖道谢，这才要往右户走，就见寡妇笑着道：“奴家姓刘，他们都叫我刘寡妇，我陪你走一遭，省得那小公子刁难你！”
做公子的么，脾性都不大好。

第65章
赵云惜闻言轻笑，将备着的土仪拿出来，笑着道：“险些忘了，给邻居备些小礼物，你且收着吃。”
刘寡妇以为是什么，打开一看是香露，顿时惊了：“这是赵家香露？可使不得！好贵的。”
她家也就给自家书生买上一瓶两瓶，身上弄得香香的。
赵云惜抿唇轻笑：“不才姓赵，这香露正是我家出来的。”
刘寡妇瞳孔地震。
“你也太厉害了！我听说过你！”她满心的话要说。
牙人：……
用不上他，根本用不上他。
几人去敲了右邻的门，那小少爷在瞧见刘寡妇时，火气降了三分，在瞧见白圭时，又降三分，瞧见夫妻俩时，彻底没了脾气。
怎么穷山恶水出美人吗？
一家子颜值都好高。
“挪就挪吧，别吵了本少爷读书就成！”他狐疑地看着一家，这个节骨眼有点特殊，张榜没两日，要来府学的必然是榜上翘楚。
那高个男人不认识，那小孩……
“张白圭？”他猜测。
张白圭上前作揖行礼，文质彬彬道：“不才江陵张白圭，有礼了。”
小公子面皮子抽了抽：“荆州沈榕，不必客气。”
沈榕打量着几人，见确实是小白圭，二话不说道：“买吧买吧，本少爷没什么好说的。”
案首啊。
可这案首，每年都要出一个，他倒要看看，他有什么特殊之处。
*
两边邻居都没什么意见，牙人便带着一家人办手续，赵云惜写上自己名字，牙人惊讶一瞬，到底什么都没说。
女人自己买房的，他头一回见。
但人家家人都没意见，他自然以卖房为主。
赵云惜拿着房契，看着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这才放心下来。
大宗买卖办得很快，顷刻间，便已经收拾好了，但也晌午了。
“去酒楼吃吧，这家看着生意不错。”赵云惜闻着炒菜的香味，有些馋了。
三人走入酒楼。
酒楼装潢地很是精致漂亮，各种漂亮的小摆设，雕梁画栋，很有意思。
赵云惜多看了两眼，就有小二上前来招呼。
小二笑眯眯问：“客官吃点什么？”
赵云惜沉吟：“怪味烤鱼来一道，三鲜汤来一个，再来个鱼糕，三碗热干面，三个面窝。”
她琢磨着应该是够吃了。
怪味烤鱼是真的怪，酸甜苦辣都有，但是很香很下饭。
赵云惜吃得肚子饱饱。
“爽。”她乐滋滋地捂着肚子。
张白圭正是长个子的年岁，也极为能吃。
三人吃得饱饱的，笑着出门去了。
等回到江陵张家台，夜色都深了。
寒风呼啸，三人裹紧身上单薄的夹袄，赵云惜哆嗦着道：“早知道放披风在马车上了。”
张文明张开臂膀搂住她，张白圭也挨过来。两人把她挤在中间，才算是暖和些。
*
等都收拾好，已是两日过去。
赵淙、林子境、叶珣各收拾一辆马车出来，跟着他们一道往荆州府去。
刘氏、赵屠户、林子坳也跟着去了。
先是热热闹闹地将东西都拾掇好，牙人早已派人打扫过，到底不如自家收拾的舒心。
刚收拾停当，隔壁的书生和他娘子就过来敲门，笑着道：“你们可缺什么？尽管去我家先借了用。”
书生穿着发白的青布直裰，看起来便知家里不富裕，但他不卑不亢，俊秀的五官挂着温和的笑意，温温柔柔地说着话。
身后的小娘子腼腆一笑。
赵云惜连忙道：“谢谢二位了，若有差的东西，少不得要劳烦邻居了。”
赵屠户放缓语气，拿捏着回：“你二位客气了。”
小娘子怯生生道：“一门尚未热灶，若是饿了，尽管去我家吃一口。”
“谢了谢了，锅炉先收拾出来的，这么一大家子吃饭，就指着锅炉呢。”这是最先收出来的。
书生叫许沥，小娘子是他舅家表妹，名唤刘芳，两人刚成婚年余，陪着秀才相公来荆州府备考乡试。
张白圭客客气气地作揖打招呼。
许沥也回了一礼，这才带着娘子转身离去。
赵云惜了解完后，便放心下来。
刘氏已经回灶房做饭去了，她絮絮道：“得请个老妈子才是，要不然你婆媳俩收拾这么大的院子，多累啊，还得做一日三餐，那真是手里一点功夫都腾不出来。”
在城里不像在乡下，想吃什么了，门口菜畦里都有。
“想我的菜畦了。”李春容烧着火，咂摸着总归觉得不是味。
还是乡下好，自在。
这里吃根葱都得掏钱，想想就心疼。
刘氏连忙道：“你别怕，没钱了我给你，淙淙住在这，也要交公用。”
主要四个半大小子，吃得多，换下来的衣裳都有一大堆，不管谁洗，那都累的跟老妈子一样，她舍不得她闺女累。
中午炒了菜，煮了饭，将就着吃一顿，赵云惜就去找牙行雇人。
她仔细了解过行情，若是雇人，那便是按月揭工钱，若是买人，那给多少工钱就主家说了算。
总归来说，雇人省事省钱，但是不安全不稳定，买人安全稳定但是贵。
赵云惜犹豫，买人在她看来惊世骇俗了些。刘氏笑着道：“你就买，一是身契在你手里拿着，你不慌张，二是长久的使着才好，咱也不是苛责人的人家，善待着就好。”
“罢了，我还是雇人。”总觉得买人听着就难受。
她不敢想自己当初要是穿成奴籍，得多绝望难堪。
刘氏也不勉强，帮着挑了一个年轻些的小丫鬟，名唤红儿，长着稚嫩憨厚的小圆脸，帮着做一些轻巧的事。
再挑两个年长的，一个洗衣的老妈子，名唤钱娘子，一个厨娘名唤王娘子，都是城里贫苦人家，没办法才出门做工。
至于给白圭挑书童，她就没什么经验，只犹豫着道：“在村里挑一个？能跟着读书，许多人家都愿意。”
赵云惜挠了挠脸颊，她没过过这样的日子，一时间有些慌。
“不急不急。”她说。
两人回家后，先要试试三人的水，让红儿去铺床叠被，钱娘子去洗衣服，王娘子去做饭。
太阳偏西，三人忙活起来，试工也是常事，几人也习惯，很快就忙起来。
片刻后——
“好香啊。”林子境往厨房看去。
而赵云惜也在看她做饭，见她知道包头、洗手，便放心些许，尝了尝，见滋味不错，瞬间放心下来。
“成，你们先留下。”她笑吟吟道。
赵屠户也跟着尝了尝，略觉不满：“没云娘做得好吃。”
王娘子：……
她能当厨娘，那可是煎炸蒸炒都不在话下的。
比她做得还好吃啊？
那还真不多。
“鸡鸭鱼肉每日换着做，再做些时令菜便是，拢共就八口人，再加上你们三个的吃用，你做饭洗碗，可能行？”
厨娘琢磨着，这家人还没她家人口多，吃得也斯文，如此一来，活也不多，一日三餐忙忙也就过去了。
“请主家放心。”
李春容看了她两眼，又忍不住再看两眼，琢磨片刻，还是有些吃不准，犹豫着道：“王秀？”
王娘子听见自己名字，条件反射地抬头：“啊？”
“真是你啊，我是李春容，李营的李春容，你是不是江边王庄的？”
王秀闻言眯着眼睛盯了半晌，不住点头：“是我是我，你家孩子这样出息？”
李春容握住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当初咱俩还一起割过猪草呢。”
李春容脸上还带着些许岁月的痕迹，她的手也有些许粗糙，都是平日里勤快做家务磨出来的。
再加上这些年，早出晚归地卖炸鸡，更是风霜皆在脸上。
而王秀在荆州府当厨娘，吃得白白胖胖，穿着细棉衣裳，瞧着倒比她还富态年轻。
“好姐姐，你如今也是苦尽甘来了。”王秀连忙道。
而一旁的红儿默默拿着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扫扫。
而钱娘子见两人认识，顿时有些忐忑，她也跟着红儿去打扫。
王娘子这才放下心来：“我也是瞧着主家面善，要不然生人家是不做的。”
她笑眯眯道：“你们安歇着，我给你们做蒸糕吃！”
蒸糕很简单，她也想显摆一二，不想失了这么好的雇主。
见此处收拾好了，赵屠户和刘氏就赶着天黑前想回家，赵云惜拦了：“明日再回，大哥和二哥能支应，你们放心。”
赵屠户想了想，夜路确实不好走，只得作罢。
等几人回神，就见红儿和钱娘子已经把院里重新拾掇一遍，边边角角都清扫的干净，家具、灶台的边边角角都擦了一遍，恨不能连院里种的树也擦擦。
“书房里头，你们不必进。”赵云惜笑着道：“他们自己打扫便是。”
有人帮着做事就是省心省力，赵云惜不用怎么操心家务，院里便干净整洁。
第二日，清早起来，天还蒙蒙亮，刘氏和赵屠户就要收拾东西套车回家。
赵云惜知道他们念着家里事，也就不拦着，只叮嘱回家要小心。
而张白圭穿上新衣，备着土仪，打算去知府府上拜访，他该开始读书，备着院试了。
他眸光沉静，对镜理着衣裳。
“这是柚子花的香露，你在衣角撒一些。”赵云惜把小银瓶放在桌上，替他理了理衣襟。
她有些心酸，白圭往前走一步，便离未来近一步。
——愿以深心奉尘刹，不予自身求利益。
那是他的理想和抱负。
“我儿张居正，去吧。”赵云惜眉眼柔和。
张白圭猛然间听到从娘亲嘴里吐出居正二字，还觉得有些陌生。
“娘唤我龟龟便是。”他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

第66章
赵云惜也早早起身，将爹娘送出荆州府，过了城门楼这才回家去。
她先在城里转一圈，琢磨有什么生意能做，她有点犹豫，在江陵时，有林宅护着，县里不会点她做生意的事。
现在来荆州府，头顶的现管换了，她心里就有些没谱。还是先摆个小摊试试水，若是能成，再开店铺也不迟。
她去西市转了一圈，心里就有谱了，这里还要给衙役交管理费，给你画个摊位卖吃食，往后按时交钱就是你的。
赵云惜觉得这样也挺好。
等回家后，大胖橘和福米正摇着尾巴望着门口，还有同款眼神的张镇和李春容。
“回来了？”两人异口同声问。
往常李春容就爱在家里拾拾掇掇，快手快脚地把活给做了，而如今家中雇了人，她就闲下来了。
“想着我还是去卖炸鸡，这样闲着不是事，难受得很。”李春容连忙道。
就见福米也对着大门汪汪叫，它的狗朋友们！
“那先去市场上看看活鸡的行情。”赵云惜道。
李春容一听，拎着一旁的张镇就要走，赵云惜和张文明连忙跟上。
荆州府有专门的菜市场，甚至家禽区分类很齐全。
李春容从这头问到那头，脑袋都要打结了，她小小声跟儿媳嘀咕：“好贵啊……”
一只鸡要四十文左右，还是整鸡，这要是按原来的定价，就没什么赚头了。
“先杀了看看净肉多少，咱晌午吃一顿再说。”
再有就是做生意用的推车，那也得重新打，李春容想想家里那个手把都磨细的推车，很是心疼。
“你娘用的上好木头，这么些年，修修补补还能用，就是老旧了。”李春容怀念不已，那推车伴了她好些年。
赵云惜笑了，又找木匠打了一个推车。
那推车日日用着，就不会腐朽，你要是往那一放，用不了多久就被虫蛀雨淋，坏得不能用了。
*
几人刚收拾好，就听见福米对着大门叫，赵云惜过去一看，就见是白圭抱着两本书，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箱子，还有四个丫鬟端着各色物件。
赵淙、叶珣、林子境手中也各自抱着东西，看来收获颇丰。
“知府大人说我们刚搬来，送些东西过来。”张白圭礼貌作揖，几人放下东西，这才回去了。
他一回来，就捧着书，读到不能抬头。
赵云惜摇头失笑，忙自己的去了。
*
又过几日，白圭去府学读书，准备来年二月的院试。
而赵云惜带着李春容去卖炸鸡，她俩天不亮就起身，张镇负责杀鸡、剁鸡，而她俩一个做糯米包油条，一个做炸鸡。
双管齐下。
将备得所有货物都摆上推车，推着往西市去，等到了地方，将架子车支开，油锅一架，香味就出来了。
此时，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天色渐渐亮起来，周围不光是有商贩，那些逛街的百姓也出来了。
西市瞬间人头攒动。
当炸鸡下锅，被油炸过的肉香味瞬间窜出来，周围的摊贩都忍不住看过来。
张镇捧着一托盘，笑着给大家分食。
众人原本见他体型高大，凶狠恶煞的样子有些害怕，但瞧着他一笑还挺爽朗，却还是戒备摆手，说不吃了。
李春容跟在他身侧，笑眯眯道：“诸位尝尝，这是我们在江陵卖得很好的炸鸡，现在江陵都传开了，孩子可爱吃了。”
她做惯生意，见人便是三分笑，瞧着极妥帖，众人这才尝了尝。
这时节肉贵，都略尝了口，把自家的吃食也送她一份。
托盘反而越来越鼓了。
众人尝过后，都大为赞赏，赵云惜早在意料之中，面对好奇围过来的客人，笑着递了一块出去：“先香香嘴，尝尝喜欢了再买。”
“有蒜蓉、芥末、茱萸、酸梅口的，看你喜欢什么味儿？”
赵云惜笑着问。
吃食这东西，一个地区有一个地区的口味，他们在江陵卖惯了，如今到荆州府，区别也不大。
慢慢得有人闻着香味就过来了，赵云惜这才放心些许，照着惯常的例子来卖炸鸡。
在江陵总有人认识他们，还更好卖些，但是在荆州府，那真是无人知她赵云惜，首先取得别人信任就很难，要多费些口舌。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又香又酥的炸鸡哦！皮酥肉嫩还爆汁！”
“来尝尝香喷喷的炸鸡！”
随着叫卖声响起，有人过来围观，先尝了尝，见滋味确实好，这才买了。
有一个尝鲜，就有第二个。
糯米包油条是常吃的，大家买起来没有心理负担，这炸鸡是真没见过。
赵云惜第一天在陌生地方做生意，也没打算真的要卖很红火，先让别人知道有这么个存在就好。
她们在江陵，也不是第一天就很好卖的。
张镇还有些不好意思，他想吆喝，抿了抿嘴，又把嘴闭上。
*
隔壁是馄饨铺子，卖馄饨的老婆子从年轻卖到两鬓斑白，她身侧的位置人来人往，来回调整，她却屹立不倒。
她这馄饨，皮薄馅儿大，汤也极鲜，她家里头的孙孙就靠这个在私塾读书。
现在看到他们卖炸鸡，颇有些不以为然，这玩意儿，炸鸡肉谁不会啊，外面裹的面糊，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然而——
赵云惜把炸鸡切小些，谁来买都送一块尝尝，她人又和气，打扮的干净利索，那炸鸡的香味让路过的人实在走不动道。
就算站在她馄饨摊前，视线也不住地往炸鸡上移。
她皱了皱眉头，笑眯眯地招呼：“来碗馄饨？”
那客人笑着问：“隔壁卖啥的？这样香？都闻不见你馄饨味儿了。”
那炸鸡香味霸道浓烈，还有炸油条，都是旁人走不动道的存在。
周婆子想想刚才吃的炸鸡，到底没说诋毁的话，不轻不重道：“就是方才刚摆摊的。”
谁知——
客人端着馄饨碗挤过去了。
新摆的摊子，咋也要尝尝咸淡。
他一凑过来，李春容就笑眯眯道：“大哥，吃馄饨啊，她家的馄饨可香了，我闻着就好吃，要不要尝口炸鸡？我家炸鸡皮酥肉嫩会淌汁，可好吃了。”
“来一斤。”客人道。
赵云惜笑眯眯地拿称给他称一斤，又称二两，笑着道：“谢谢你信任我们炸鸡，刚开业，多送二两。”
二两肉不多，但也要花钱买。
客人顿时一喜，将馄饨碗还回去，乐呵呵道：“那太感谢了！”
众人一看，连忙问：“还送吗？”
自然是送的。
第一天，做了三只鸡，一个时辰就卖完了，这油炸的声音都没停过。
“糯米包油条吃吗？我们的糯米都是江陵最好的糯米，吃起来软糯清香，可好吃了？”
“来两个吧。”
糯米包油条就更好卖了，是大家常吃的早餐。
很快推车上的东西就空了。
张镇早先见过娘俩摆摊卖吃食，再看还是觉得很震撼。
几人推车回家后，李春容第一时间抱着钱罐子开始数，乐呵呵道：“今天备货少，赚得也不多。”
统共三只鸡，一桶糯米。
做惯生意了，她约摸出来了，但还是想数数。
张镇也跟着数了一遍，他大为震撼。
“一只鸡买来五十文，转手就对半赚，再有糯米包油条，一个二文，三个五文，你们真会做生意。”
他赞同地竖起大拇指。
红儿看着主家赚钱回来，有些懵，他家就卖这么点货，就能赚这些钱，实在厉害。
那他陪着一起，还能多卖点，到时候都是钱。
他老了，也没什么雄心壮志，卖点钱，够个头疼脑热的就行。
“今天卖得好，明天是大集，只会卖得更好，到时候我们多做些。”赵云惜笑着道。
她琢磨着，三个人卖货，还可以把排骨添上、梅条添上，这样卖得更多，把荆州府淌熟了，就能开店了。
香露作坊的生意很稳定，但作坊转起来，她就没什么事做，摆摊也挺好。
再者白圭往后用钱的地方很多，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在江陵，林宅能很好地庇佑他们，在荆州府，就要夹起尾巴做人，不惹事为妙。
李春容把推车放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她又操起老本行，越想越高兴。
“争取多赚些钱，等来年开个门店，咱那四间门面开个什么店？”张镇见了钱，也开始想琢磨了。
赵云惜摇头：“那先不着急。”
对荆州府的了解不够，若是贸然行动，反而会下错误的决定。
张镇和李春容一听，都觉得有道理。
毕竟这些年，儿媳的决策鲜少出错，他们很是信服。
“要不要也包馄饨卖？我们离得近，我可以担水过来。”张镇失了自己的职业，也有些慌。
想着要是能卖点钱，也是极好的。
赵云惜摇头失笑：“咱把现在的摊子先支应起来，做稳定了再说。”
张镇想想也是，就不再多说。他就是想卖，他也不会做，也没见儿媳做过，估计也是不擅长。
正说着，四个学生回来了。
张白圭小脸煞白，惨兮兮道：“饿啊饿啊！”
他连忙进灶房找东西吃，王娘子做了点心在灶上温着。
“娘，他们真得都好厉害。”白圭连吃了两块点心，眸色晶亮璀璨，他笑眯眯道：“他们真得厉害。”
他是府试案首不假。
可荆州府，每年要出一个案首，他在的甲班，统共有八个案首。
都是近几年的案首，县试、府试、院试，每一场都有案首，每一县都有案首。
他听完介绍，只觉得心中畅快，久违的昂扬斗志都起来了。
他喜欢这个全是案首的环境。

第67章
叶珣拢着衣袖，捧着冒烟的热茶在喝，他神色间也极为满意，笑着道：“大家才思敏捷，头一回能畅通无阻的沟通。”
他惯爱跟在白圭身后，便是因为不管他说什么，对方都能很好意会。
赵云惜听着两人聊天，好奇地凑过来。
张白圭捧着茶盏暖手，悠悠道：“我做了首题竹的诗。”
绿遍潇湘外，疏林玉露寒。
凤毛丛劲节，只上尽头竿。
赵云惜多读两遍，想想他往后的成就，他果然幼年立志，不同凡响。
跟他比，她要菜出心魔了。
叶珣细细品味，半晌惆怅一叹，秀雅的眉眼间尽是叹服，他沉声道：“你这老道的文风，颇不像十余岁。”
赵云惜骄矜点头：“那是，我儿张居正呢。”
她有点暗爽。
你们都不知道他是怎样伟大的英雄。
但我知道。
叶珣久久难以回神。
“来年二月，你要去参加院试吗？”叶珣问。
他的身体弱，但参加院试没什么问题，回来吃了安神药，休息一夜，第二日还能接着答题。
但秋日的乡试就难了，一连考三场，每场三日，对他的身体是极大考验。
张白圭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
他身体弱到经不住任何风吹草动，科举考试这样的苦差事，确实难熬。
张白圭的生活，在采诗过后，依旧平静又安静，他在江陵才名尽显，众人皆知张白圭，但是在荆州府，他这样的人才，如此之多，他反而愈加沉心读书，暗暗赶进度。
一时间倒也如鱼得水，很是舒爽。
而叶珣尚能追上，林子境和赵淙的资质略次些，在甲班很是吃力，被调到乙班了，两人瞬间舒服很多，在甲班两人有些无所适从，进度快到起飞，根本跟不上。
张文明交了钱，也进了乙班，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他想试试。
甜甜便跟着赵云惜做生意，她面嫩，拢在家里娇养着读书，但幼时跟着奶奶出门做生意，在摊子前适应两日，便习惯了。
她也能从容地帮着收钱、找钱了。
几人一道摆摊卖炸鸡，生意也算红红火火。
张文明跟在四人身后，头悬梁锥刺股，发了狠般，将四书五经又犁一遍，又在四个小孩读书时，跟着大声读出来，细细品味其中真意。
他甚至学会了低头。
拿着自己写的文章，过来请教白圭和云娘。
张白圭每日便多了一项任务，写完自己的文章，再改完父亲的文章，拿去给娘亲看。
然后父子俩排排坐，等着娘亲的夸赞或者挑刺。
赵云惜跟着读了几日，也学会了些做文章的路子，每日里对二人赞誉居多，她知道白圭对自己的要求多严，又怎么会苛责他。
“赵娘子！我新学的芙蓉蒸蛋，可嫩了，你快来尝尝。”王娘子笑吟吟地端出来托盘，里面用小盅蒸的奶蛋。
她跟李春容熟识，家里的活不多，给的工钱又多，主家又和气，她想维持这段工，就得多费心。
蒸蛋和豆浆，在做午饭前填一填，便觉十分舒坦。
赵云惜摆完摊回来，在躺椅上休息，她琢磨片刻，感觉院里搭个葡萄架，再扎个秋千，应该是极好玩的。
张白圭躺在她身侧，用书本盖住脸，陪着晒太阳，而叶珣从外面回来，满脸凝重道：“朝中心学渐起，但……”他指了指天，压低声音道：“评为歪门邪说。”
叶珣略有忧虑。
林修然作为心学党派，先前便有殉道的意思，如今心学短暂的起势后，再次被打压，就差一把火了。
一把能将快要熄灭的炭火引燃的火把。
叶珣轻喘，因为着急，脸颊透出些许红意。
赵云惜连忙给他端水喝，拍拍他的背，皱着眉头道：“急什么！”
“心学拦不住的，我们要拦的是夫子，刚好明日休沐，我们一道回林宅去！”
她有些忧虑。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有些事，不是你阻拦就能过去的。
心学一派，如今在朝中占半壁江山，但被打为歪理邪说，那心学一派必然会沉淀下去。
如今心学有避开锋芒的意思，但朝中多有打压灭学之态。
张白圭拉着叶珣坐下，迎着阳光，声音浅淡：“不必忧心太过。”
他的身体要紧。
*
说回就回。
赵云惜拎了几条武昌鱼，想着晌午烤着吃。她带着四个孩子，赶着牛车就回林宅了。
等到的时候，就见林宅中，众人神色惶惶，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几人面色一紧，连忙往内里去。
就见林子坳、林子垣、林均跪在地上，脊背直挺挺，倔强地看着端坐在上首的林修然。
他身影瘦削，鬓发染霜，清瘦苍老的面孔上不减当年风采。
“不必再劝。”他声音温和。
自古忠孝两难全，他苟活这许多年，瞧着小儿长大，白圭乡试无虞，已然放心了。
隔着跪下的白圭、叶珣、林子境等人，林修然神色复杂地看向满脸倔强的赵云惜。
“我从未说过，在我心中，将你当亲女对待，恒我，你是明白我的。”他不疾不徐地说着。
清风穿过菱格窗，吹得光下之尘翻滚。
赵云惜鼻尖一酸。
透过夫子那如冷雪般的眸子，好像能看到未来的白圭，为了他的理想，是否也要这样在所有人的反对声中，一步一步地踏上征途。
孤独桀骜而又不失文人风骨。
“夫子，你也该懂我的。”赵云惜眨了眨眼，紧紧地盯着他。
林修然笑了笑，他将手中拐杖放在一旁，颤颤巍巍起身，将面前跪着的孩子们一一扶起，看向身后的屏风，这才缓声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如今心学被打压至此，子清若再做缩头乌龟，这辈子，活着亦是死了。”
林修然扶不起几个孩子，索性立在赵云惜对面。
“砰。”屏风轰然倒塌。
露出屏风后那道含着泪水的双眸，甘玉竹捏着拳头，哑声问：“我留不住你，孩子留不住你，那娘呢？她如今的年岁，可能经得起星点刺激？”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不肯见她，她便自己来了。
林修然望着甘玉竹一双灼灼星眸，像是被灼烧般，垂眸。
他索性带着几人往荣恩堂去，到的时候，老夫人正端坐在正堂，几人便知她是什么意思。
林修然俯身磕头，他未开腔，眼圈先红了：“娘此番受委屈了，生儿一场，千样辛苦万般期待，最终却落场空，一想到你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就难受，子清给娘磕头，就当没生了我，生了甘氏这个娇女，待我百日后，不必让她守夫孝，相看着再嫁良人，上侍奉亲娘，下养育幼子，是我对不住她，让她一腔情意付诸东流。”
年迈人磕头，让赵云惜也绷不住，泪如雨下。
林修然起身后，回眸看向她，纵然努力温和，却还是绷不住的哽咽：“我知道你和白圭非池中物，待龙飞起跃之时，勿忘林宅中还有你的金兰故交。”
赵云惜擦了擦眼泪。
这和上回不一样。
她无措地扯出一抹笑，想要故作轻松道：“夫子，人生还长呢，我从荆州府带了武昌鱼回来，据说肉很嫩，中午烤了吃，多撒点……”
她说不下去了。
林修然眸光澄澈，他看向白圭，温和道：“白圭呀，夫子此番，林宅这大小老少，往后你多看顾些，也算全了我们师徒一场。”
白圭抿着唇点头。
他好像理解他的做法，却不赞同：“世间诸事，哪里只有一条路能走？人活着，才有希望，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林修然笑了笑。
他声音柔和：“不必再劝，这世间诸事，也不止权衡利弊。”
他洒脱极了。
甘玉竹泣不成声：“你沉默着寄出去百封信，让所有人踏着你的尸骨前行，也不怕被辜负了！”
她早有预感。
赵云惜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就明白，这回，劝不过去了。
“那先吃烤鱼吧，我给你做。”她长吁短叹。
甘玉竹捏着帕子，恨恨道：“不给他吃！叫他饿着肚子殉节去！”
话说得狠，人却不住掉眼泪，自己也去了灶房，忙忙哭哭，哭哭忙忙。
林修然是一个很好的人。
便格外让人不舍。
赵云惜听见煎鱼刺啦声，这才皱着眉头回神。
心里砰砰砰跳得厉害。
她确实很喜欢这个老师。总觉得他会很平安的生活在江陵，他们一回头，他就在。
可突然就告诉她，他要殉节了。
说来也是，他们学子能收到的消息，对林宅来说，怕是早就收到了。
他那样关注，拿命热爱着自己的学说。
赵云惜没什么心情，烤鱼便偷了懒，直接香煎，在炭盆下埋了豆芽、千张、芹菜等，再把武昌鱼煎得两面金黄，配了调料端上来。
她心里难过。
她懂他的无能为力，却也知道，他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很舍不得林修然，他没有因为她是女人，就将她拒绝在林宅之外，那两年的殷切教导，待她和林念念、林妙妙一样，不曾有星点区别。
她又做了个葱爆羊肉，煮了青菜汤来喝。
林均原先看什么都稀罕，这会儿也蔫哒哒的，他挨着白圭坐下，眼巴巴地望着他，半晌才问：“爹，不要我了吗？”
张白圭搂着他，捏捏他的脸，温和道：“你爹是大英雄，他要去天上做星星保护你。”
林均抿了抿唇，幽幽道：“我八岁了，不是三岁。”
这话哄三岁小孩呢。
张白圭老气横秋地叹气。
“乖，别想那么多，还有你娘，还有我们呢。”
林均轻轻嗯了一声。
赵云惜看着满桌菜，心情愈加复杂了。她示意小丫鬟提着食盒去餐厅吃饭。
春日的风，暖洋洋的，几人索性将饭桌抬到院子里，想着晒着太阳也暖和。
“树下就行。”
“树下有虫，我拒绝。”
“那就这片空地。”
孩子多了，七嘴八舌。
甘玉竹眼圈红肿，神情凄婉，反倒是林修然满脸都是淡定。
赵云惜的厨艺向来无人挑剔，都是抢着吃，她这回刀功也极好，花刀切得很好。
“武昌鱼的背刺多，你们别吃，肚子大，吃肚子就好。”香煎的武昌鱼淋着油亮的汤汁，从食盒中拿出来，便溢出特有的香味。
众人却有些食不下咽。
唯独林子坳家小女儿流着口水，奶里奶气道：“吃鱼鱼，宝宝吃鱼鱼。”
林修然细细地给她夹了鱼腹肉。
又挨个给几个大孩子夹。
赵云惜垂眸，盯着那块鱼肉，明明极香，刚出锅的香煎做法，外面酥里面嫩，鲜香可口。
唯有小丫头吃得小嘴巴吧唧吧唧，她一双眸子清澈明亮，天真极了：“老爷爷，好好吃，你也吃哦。”
林修然满脸慈爱地捏了捏她的脸，笑吟吟道：“好芳洲，长大了多孝顺你老奶奶哦。”
吃完饭后，几人在院中晒太阳。
林修然没有避讳小辈在，握住甘玉竹的手，温和道：“娘如今年岁大了，越发得糊涂，平日里不认人，你叫子坳穿我衣裳，能混过去便罢了。”
甘玉竹抿着唇，想抽出手，狠话在嘴里滚了一圈，最后又化成盈盈一滴泪。
“相公，你放心，等你走了，我便养小侍去，养生十个八个孩子，都姓林，把你林家的基业败光。”
她还是没忍住。
林修然握住她的手拍拍，神情包容：“败光就败光，让子坳几个供养你，不叫你受屈。”
甘玉竹哑然。
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这世间无人比你更好。”甘玉竹到底不忍心再胡说，垂眸：“我不嫁了，守着我们十年的记忆，未尝不能过活。”
她神情坦然。
赵云惜眉眼间带出几分忧色，却不知该怎么劝。她俩这样的年岁，年华正盛，放现代，可能还在拼工作。
林修然神色怔然。
他这个妻子，婉转娇气，性子怯弱又不爱做主，如今说起话来，却格外有主意。
他垂眸，心下愧疚。
再抬眸时，却又看向赵云惜：“玉娘嫁不嫁全凭她本心，若是不嫁，请一座贞节牌坊，又能护身又有家财，日子也好过，不过你还是得多护着她。”
“唉。”赵云惜叹气，愁得不行：“自己老婆自己护，托给别人作甚？”
林修然作势要用拐杖敲她。
“知道了。”她应下时，鼻尖一酸。
交代什么后事，看得人心里难过极了。
林修然看着几个半大小子，有些唏嘘道：“哎，可惜瞧不见子境、子垣、妙妙、白圭、珣儿成婚了。”
他还有些意犹未尽。

第68章
林修然交代好后事。
他各处都考虑到了，安排妥当，还有闲心安排白绫上的绣花。“绣丛竹子吧，我上路时，有竹子陪伴，也不算辱没了。”
张白圭鼻尖微酸，他睁着乌溜溜的眸子，如同儿时一般，专注地盯着他看。
“夫子，不能诈死吗？”他问。
林修然瞧着甘玉竹在锦帕上绣竹子，慈爱一笑。
“不能啊，我若亡故，自有大儒为心学辩经，这滴水不滴进油锅里，便是无用的一步棋。”
“白圭呀，这世间，到底聪明人多些。”
他们时时盯着你，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所以，诈死不可。
“行了，你们走吧，我又不是今天就要自尽。”林修然被紧跟的几人弄得有些无语。
张白圭满眼痛惜地看着他。
林修然决定给他们上一课，他端着茶盏，清了清嗓子，笑吟吟道：“首先呢，是造势，我已经在做了，年前信函发往各地，远处也收到了，大家来往商议，上面会发话，也是心学弹压不住的缘故，现在就差一簇火苗，而将熄未熄时，才是时机。”
他笑吟吟道：“还要等我们这一学派再被弹压，我再行事才好，这才是政治。”
赵云惜一想也是。
他目的是兴盛心学，又不是自戕。
但——
她不懂政治，她懂林修然。
这老头宦海沉浮几十年，一颗心八百个心眼子。
当他安抚他们时，就代表着，他早已谋划好一切。
如今露出破绽，被众人知道，也不过是想提前给点缓冲罢了。免得事情一股脑地临到头上，众人受不住。
赵云惜神色复杂，就见白圭捏着手指，猛然起身，她立马拉住他的胳膊。
白圭满脸凝重地又坐下。
林修然便有些欣慰，他终究是瞒不过他们。
“行了，多大点事。”他摆摆手，浑不在意的样子。
他已经想好了，这个时间点极好，几个孩子纵然悲痛难绝，月余功夫也就平复心情了，离来年二月参加院试还久，也不影响什么。
若这么久还收拾不好心情，那便不适合进入官场，一点子事儿都经不住，还是做普通百姓为好。
*
赵云惜带着满腔复杂，和白圭几人又回荆州府了。
几人都有些沉默，等回小院后，往躺椅上一躺，赵云惜就闭上眼睛。
她真心有些难过。
尚未到中年，就要尝这种生离死别之苦。
张白圭亦是沉默。
他知道夫子赶他们回来的意思。
却无力阻拦和改变什么。
他人小位卑，在这样学派竞争的洪流下，连发言的资格都没有。
张白圭抿了抿嘴。
他垂眸。
张文明见几人回来后，就跟瘟鸡一样瘫着，顿时有些懵，他连忙道：“我近来读书多有进益，夫子多番夸赞。”
平日里对他勉励有加的娘子不言不语，他便知此番事不小，瞬间不说话了。
他安静地拿出泥炉烧茶，给几人倒茶喝。
叶珣神色复杂，他眼角带着一丝微红，却顾左右而言他：“夫子尚未见我成婚呢。”
他身子弱，家里要给他说亲，他都压着不允，他也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何必留个小寡妇在人世间。
张白圭：……
他清了清嗓子，温声道：“便是没这一出，你成婚也难。”
叶珣看了一眼云姐姐，便移开了视线。
一颗心被揉了又揉，难受得厉害。
张白圭面色难看，像是一口气喝进油盐酱醋般，整个人都透着股五味陈杂的苦。
夫子呀。
何必。
赵云惜不忍孩子们难过，压着嗓道：“也未必非得走到那一步，不过提前交代后事罢了，棋先谋完了，路不一定要走。”
她按着林修然的思路宽慰。
张文明这才品出味儿来，他顿时大为震惊，遗憾非常。
林子境的打击最大，那是他亲爷爷，血脉相融，幼时爹娘不管，都是爷爷一手带大，其中滋味，最不足为外人道。
而赵淙在东台寺上私塾，和林宅接触并不多，心折于一个身边人的气节骨气，心酸于生老病死的无奈，旁得倒还好。
几人沉寂两日，心里一直忐忑难安，却传来心学传人林修然、庞文望两个大儒殉道自戕。
赵云惜当时就觉得天塌了，心疼得无法呼吸。
张白圭托着她，小脸煞白，带着哭腔：“娘……夫子他……”
几人泣不成声。
快速赶回林宅后，就见甘玉竹双眸通红，穿着孝衣，带着哭腔道：“这灵堂是他自己布置的，我不肯，他便自己来。”
“相公，你好狠的心啊！”
甘玉竹瞧见了她，喊了一声，便软软倒下。
林均披麻戴孝，满脸泪痕。
赵云惜缓缓地吐口气，将甘玉竹安顿好去睡觉，让林均跪在林子坳身前，长子不在，幼子摔盆，林均年岁小，却辈分高。
张白圭几人换了孝服，跪在灵堂中，赵云惜这才去换了，跪在殿中。
她素来怕鬼神尸体之说，面对林修然时，却只想扑上去将他扶起来。
那是她的夫子，是拿她当女儿看的夫子。
数十年如一日。
张白圭怔然地望着奠字，喃喃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夫子做到了。
为着自己的一腔理想，飞蛾扑火般，往将熄的炭火里，扔了一株火苗。
他满脸若有所思。
赵云惜盯着他，闭上了眼睛，有朝一日，她若是走上林修然这条路，怕是也会毫不犹豫地自戕。
林修然在江陵经营数十年，乐善好施，广收学子，各地送来的学子不计其数，考中者亦不计其数，如今他新丧，来吊孝者不知凡几。
*
荣恩堂。
老太太听着外面丝竹唢呐之音，皱着眉头问：“怎么有乐曲，什么声音呐？子清呢？”
她素来迷糊不认人，突然说一句子清，让小丫鬟吓了一跳，连忙道：“老爷在宴客呢，至于那声响。怕是别家的，传来了。”
老太太并不信，她跺脚：“叫他来见我。”
小丫鬟连忙求助地看向一旁的老妈子。
“太夫人，老爷在忙着呢，每日晨昏定省，哪里缺过？”
太夫人皱着眉，闹着要见儿子。
老妈子好不容易把她哄住了。
*
停灵三日，一应礼节俱全，甘玉竹痛哭不已，当钉棺之时，她到底冷静下来，合着几个小的，扶棺而出。
赵云惜也忍不住，哭得险些站不住。
太夫人立在荣恩堂中，眼角有泪划过：“我的儿……”
*
一锨又一锨地填土，赵云惜扶着甘玉竹，见她面无表情，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干人等，还在悲痛，尚未回过神来，便已经开始用砖砌围栏，开始在坟前种松柏树了。
灵幡随风晃动，好像还能看见林修然素日里的音容笑貌。
张白圭鼻尖一酸，这番情景，对他刺激很大。
他没忍住掉眼泪，用孝布擦了，跟着林氏族人再次回林宅去，还有许多礼节性的事要办。
“原来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他低声呢喃。
赵云惜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尽心尽力地安抚他。
他原本无忧无虑，生死这样的大事离他这样远，蓦然被拉进来，少年的心，如何受得住。
“娘，你一定要好好的。”他鼻音很重。
赵云惜神色复杂，心想，她活得比他久，亲眼目睹他的鼎盛和衰亡，亦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她还是勉力扯了扯唇角，低声安抚他：“你是龟龟，我是龟龟娘，千年王八万年龟，咱娘俩都长命百岁，富贵荣华。”
张白圭轻轻嗯了一声。
*
等忙完这一茬，自有心学传承人、学子在朝中搅弄风云，林宅的诸人反而闲下来。
林子境休学一年戴孝。
而赵云惜带着白圭、叶珣又回荆州府了。
见他仨好生回来，李春容狠狠地松口气，她生怕三人身子撑不住，万一病倒了，也是大事。
叶珣闭着眼，一日未曾米粒粘牙，眼瞧着气息虚弱，赵云惜想想他年纪也轻，拍着他的肩膀，替他擦眼泪，低声道：“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只要我们还记得夫子，记得他的学说，他就还活着。”
叶珣不肯睁眼，被她安抚也不敢不动，哑声道：“夫子大恩大德，实在无以为报。”
他爷爷在时，心中尚有牵绊，不在了，他就一心一意跟着夫子，把他当爷爷，谁知道，竟然也逝去了。
他心里难过。
少年面色苍白，暮春时节，穿着麻制孝服，头上勒着寸长的麻布条，更是衬得唇色淡薄如水。
赵云惜难免心疼，拿过一旁的薄被盖在他身上，轻轻地哼着歌哄他：“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娘呀～”
叶珣：……
别唱了，再唱眼要哭瞎了。
这歌简直能把他送走。
赵云惜显然也反应过来，懊恼地住嘴。
张白圭注意到这一幕，捧着茶盏过来，低声道：“你有心疾，快别难过了，喝口蜜水缓缓神。”
见他照顾得好，赵云惜又给叶珣掖了掖被子，这才起身去找王娘子，让她做些清淡、好克化的吃食，再没胃口，也得吃点。
张镇也是唏嘘不已，他叹气：“那样好的人，一心殉道，世间倒少了个人才。”
实在是令人难过惋惜。
＊
张家的气氛低迷到初夏，过了一个多月，赵云惜才想着不能叫孩子们一味地沉浸悲痛，想着天气不错，就带着一起出去玩，好歹换换心情。
除服时，就连她都有些舍不得，叹口气，这才换了素色的衣裳。
张白圭不免响起从前来，儿时的记忆，他都有。
那时他穿着细棉直裰，头一回穿锦衣，就是林宅给置办的，他们都知道这是出自夫子的授意。
他长睫低垂，再抬眸时，已经学会了收敛情绪。
“娘，走吧。”
叶珣亦换上轻罗长袍。
两人并肩立在一处，身着月白色轻罗道袍，瞧着潇洒恣意，简直是视觉盛宴。
赵云惜满意地给两人理了理衣襟，笑着道：“走吧。”
李春容连忙道：“去城南走走，说是那的百亩荷塘开花了，你们划个小舟，看看荷花吹吹风，我去给你们割两斤肥瘦相间的羊肉，做成串，拿了炭烤着吃。”
赵云惜点头，江陵水多湖多，荷花连绵大片，确实很漂亮。
说着就开始备菜，羊肉切成指肚大小的丁，一块肥一块瘦地串起来。
再备些素菜，煮一壶酸梅汁带上，再带小泥炉煮汤喝，如此才算齐备。
“那走吧。”几人赶着牛车就去了。
一出城，不用问路，好多牛车、马车往那个方向赶，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赵淙沉默赶车。
赵云惜掀着帘子往外看，满脸唏嘘地想，夫子爱吃炸荷花、凉拌藕带。
张白圭坐在娘亲身侧，轻轻地挨着她衣裳，心里就觉得舒坦很多。
马车一个颠簸，他索性靠在她身上。
娘总说他长大了，不能太亲密，但他就是觉得在娘身边很安心。
白圭叹气。
赵云惜察觉到了，她便揽住他肩膀，轻轻地哄：“等会儿去瞧瞧是小荷才露尖尖角，还是接天莲叶无穷碧。”
叶珣接话：“听李奶奶的话音，像是开得不错。”
几人闲闲地聊着天，还没到地方，就能见到三五成群的马车，各自找了地方停，还有那淡淡的荷香。
张白圭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面前便是一亮，碧绿的荷叶像是和蓝天连成线，白的、黄的、粉的荷花点缀其中。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他望着面前一幕，突然就理解了李清照的词。
“误入用得好啊。”他感慨。
赵云惜找了人少的地方，将牛车停好，这才带着三人来到岸边，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将矮桌矮椅都拿出来。
吹着风发呆。
人在接地气和自然环境时，内心的抑郁愤懑都会被风吹走。
张白圭和叶珣的面色明显好了很多。
几人又把炭炉拿下来，先把炭给燃上，再把羊骨汤给炖上，这时，炭也烧旺了。
“把我们的肉拿下来。”赵云惜交代。
从来时腌上，到现在，半个时辰正好可以烤了。
“你们要蜜烤还是芥末味？”赵云惜问。
她都备的有。
甚至有蒜末和茱萸粉，主打各个口味都有。
其实她也知道几人的喜好：“叶珣还蜜烤，白圭茱萸，赵淙芥末，而我全要。”
就是什么口味都来一口才香。
羊肉往烤架上一摆，滋滋冒油时，香味就开始往远处飘。
不远处正在踏青的学子：？
明明在作诗，怎么满脑子都是羊肉的香味？实在令人发指。他们频频左顾右盼，寻找始作俑者。

第69章
吹着初夏凉风，嗅闻着荷叶和荷花的香气，便觉十分快乐。
张白圭以手在空中拨弄几下，笑着道：“若有琴，谈几曲倒也挺好的。”
他索性去交了钱，买了一束花，瞧了半天，在河边折了几支柳，用柳枝编成花环，将花插在上面，再拿来给娘亲戴。
“娘，试试。”
“成。”
赵云惜依着他戴上柳枝编的花环，大小竟也正好，她转过身看他，方才被云层遮挡的太阳转了出来，明媚的光线映在她脸上，照得她肌肤雪白，瞳色浅淡。
赵云惜眯了眯眼睛，连忙道：“好了吗？我的羊肉串要糊了！”
她都闻见味了。
张白圭弯了弯唇角，轻笑：“好了。”
他娘真美！
荷塘处极为热闹，白圭的声音也难得带了几分轻快：“怪不得周敦颐爱莲呢，往荷塘边一坐就明白了。”
“写得真好，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不就是如此？”赵云惜颇为赞同。
叶珣也跟着点头，他捧过来一束花，含笑道：“姐姐拿回家插在花瓶里，能看好几日。”
赵淙托腮帮忙转动竹签，听着三人聊天，难得露出一抹笑。
“熟了！”赵云惜给鸡翅刷着蜂蜜，递给了叶珣。
又给赵淙一串，这才给白圭。
大口吃肉就是很壮嘴很香，几人在这样精致美丽的地方吃肉，耳边隐隐传来几句酸言酸语。
“有辱斯文！”
“吸溜，他们怎么能在如此风雅之地吃肉！”
好歹给他分一点。
少年瞪了半晌，激动地握紧拳头，吹半晌凉风，早已饿到不行，吃的几口点心，更是压不住饿。
他细细盯着看了又看，突然眼前一亮：“张居正！是不是你！还有叶珣！”
他总觉得是隔壁班的两个学子。
张白圭还没反应，他听张居正还没听习惯，但赵云惜对这个名字很敏感，立马就侧眸望过来。
少年颠颠地跑过来，他一甩袍袖，笑眯眯道：“我是你隔壁丁班的王朝晖，你入学那日，咱俩吃饭坐在一处，还记得吗？”
他小嘴叭叭的，但视线一直在烤羊肉上。
好香，好想吃。
赵云惜听二人是同窗，连忙道：“这位小公子可要尝尝这烤羊肉串？”
王朝晖嘿嘿一笑：“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接过一把孜然羊肉，香喷喷地吃着，将带来的精致点心放下，笑眯眯一俯身作揖：“叨扰了叨扰了。”
张白圭眯着眼睛看他。
他过目不忘，自然记得这丁班的王朝晖，丁班学生来源比较复杂，属于有钱、有权都能上，这王朝晖家里有钱，属于盐商，在江陵一带，极为出名。
叶珣将手中的烤鸡翅递给赵云惜，笑着道：“你的羊肉串没了，先吃点鸡翅垫垫。”
“不用，一只鸡就两个翅，还不够你吃呢。”她备得也不多。
赵云惜老怀甚慰：“孩子长大了，都知道疼姐姐了。”
“是云姐姐教导的好。”叶珣把鸡翅递给赵云惜，你一口我一口，吃得非常尽兴。
赵淙紧张地盯着转动的竹签，生怕烤糊了，连自己的肉串都来不及吃。
张白圭蹲着一起烤，但是风不听话，一会儿往东吹，一会儿往西吹，硬是把几人赶得围着风跑。
一旁的王朝晖握着拳头，琢磨怎么再来蹭一点。
好、好、吃！
赵云惜一转头，就对上少年紧盯的目光，她笑着道：“来，一同吃些？”
王朝晖面色一喜，在瞧见白圭淡漠眼神时，又老老实实地缩回脚步。
那是甲班的天才。
他爹说了，他可以捅破天，但是离甲班那群学子远些，他爹也护不住。
谁知——
“王同学近前来。”白圭面上展开温和的笑意。
王朝晖头皮一麻，见他笑得温柔，便欢呼一声上前来，吩咐身边的侍从先等着，笑嘻嘻道：“我来咯。”
他嗅闻着香喷喷的羊肉串，垂涎三尺，笑嘻嘻问：“今日都出来玩吗？”
叶珣用折扇挡住阳光，轻笑了笑。
王朝晖嘴巴叭叭的：“哇塞，你是不知道张同学在府学多厉害，都说他年岁虽小，但是来年的院试、乡试定然没问题，大家对他的才气佩服得很。”
赵云惜递给他一把羊肉串，又去烤别的吃，笑着道：“多谢你夸赞了，可见你也是个好孩子，心性坚韧，才能瞧见别人的好。”
王朝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天可怜见的。
人生头一回被夸。
平日里见了他，他爹恨不得把手戳断，就是骂他是个不孝子、纨绔子弟。
他美滋滋地吃着肉，吹着夏日暖阳，乐呵呵道：“我可喜欢张同学了，对他很是崇拜。”
从现在开始。
张白圭见他哄得娘亲高兴，待他也和缓几分，笑着道：“都是同窗谦虚谬赞罢了，大家抬爱了。”
王朝晖更是满脸敬佩。
他要是有一点成就，他要吹得全世界都知道。
他捧着脸，想象一下他是张居正这样的好学生，他得横着走。
“你娘亲温柔慈爱，你好有福气啊。”他娘就简单粗暴多了，左手拎耳朵，右手拎棍子，特别利索。
赵云惜瞥他一眼，柔柔地接话：“白圭素来不爱惹事，我想发火揍他，也寻不出错。”
这样好的孩子，她疯了才想揍他。
动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反而是那个劝他适当玩耍，不要太上进的拖后腿方。
王朝晖瞪圆了眼睛，更温柔了！
赵云惜见他挨着白圭蹲下一起烤肉吃，便不再关注，只忙自己的。
“这笋丝汤也能喝了，稍微喝点吧。”春夏就是要喝点清淡的才舒服。
白圭帮着盛汤端碗，忙得不亦乐乎。
“娘，你歇着，让我们来做事就好。”他心疼了。
叶珣和赵淙也连忙道：“就是，你歇着，让我们来，现在我们长大了，往后你就等着享福吧。”
赵云惜迎着阳光，白皙秀美的脸颊带着几分笑意，乐呵呵道：“行，那就看你们的了。”
王朝晖其实觉得自己长得挺好看，但是站在他们一群人中，他突然觉得自己姿色平平。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粗糙的小黑脸了。
又喝了碗汤，他这才依依不舍地摆手走了。
张白圭摇头失笑，喝着茶水去一旁漱口，这才懒洋洋地吹着风。
*
等回家后，几人便收收心，将自己的书包收拾好，背起书箱，老实读书去。
赵云惜想着去帮忙卖炸鸡，但是李春容和张镇忙得不可开交。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突然一拍大腿站起来。
她忘了张镇的死，但现在已经辞职了，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她不确定。
她皱巴着脸，想想有点惨，夫子也不在了，头顶的大树轰然倒塌，而李士翱对白圭的赏识，不足以成为他们的遮阳伞，而且寻常官吏根本没法跟皇亲比，那可是辽王，在古代，还真的能只手遮天。
赵云惜头疼地挠了挠脸颊。
*
白圭正在写文章，近来听了田顼的讲学，获益颇多，他现在还处于稚嫩的测试阶段，循着田学政的些许文字，去探听他的学识。
“张同学，他们在江陵茶肆辩经，你要去吗？”同窗轻咳一声，低声问。
张白圭闻言看向叶珣，对所谓的辩经也极为感兴趣，遂点头：“可以呀，几时？”
定了时辰后，放学回家说一声，他就带着叶珣一起往江陵茶肆去了，到的时候，茶博士正在烹茶，几个学子三三两两坐成一桌。
江陵茶肆就在他家斜对门，他都能看见她娘在打扫二楼了。
这回甲班、乙班都有，来了好些人，瞧着还挺热闹。
“炸鸡～卖炸鸡～”李春容的叫卖声响起。
张白圭侧身往外看，眉眼一闪，笑眯眯道：“奶，我要两斤炸鸡。”
他的同窗，大多是半大小子和成年书生，大家虽然文弱，但饭量不小。
一旁的士子见他坦然跟小摊贩打招呼，有些惊奇：“这是？”
李春容见了白圭，眼前一亮，走近了见都是学子，又抿了抿嘴，故作不熟：“这位客官，你的炸鸡请收好。”
张白圭黑线，大大方方跟声宝同窗介绍，说这是他奶，在西市卖炸鸡。
“奶，我要三斤吧，跟同窗分着吃。”
李春容欲言又止，将炸鸡称给他，并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张白圭见身旁的同窗裴寂望过来，并不接受，把手里的炸鸡先分了。
“这是我娘在我幼时研究出来的，很香很好吃，诸位同窗尝尝。”
张白圭大大方方，旁人反而不说什么了。
裴寂吃了一口，笑着道：“确实香。”
都说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他压低声音透露消息：“近来有大儒来江陵谒拜林先生，三日后会在茶肆讲学，你到时可以来听听。”
提起林先生，张白圭福至心灵，知道说的是夫子，他心下悲恸，面上难免带出几分悲呛，叹气：“我知道了……”
所谓辩经，就是将四书五经拿出来换着角度反复的杠。
张白圭见大家面红耳赤，突然想起那日，他娘亲的一句话：“茴字有四种写法，你们可还记得？”
他幽幽道来。
方才还辩得满头大汗的诸人：？
你在说什么。
就连叶珣和裴寂也呆住：“啊？”
张白圭促狭一笑，指了指外面黑透的天，笑着道：“天黑了，我该回家吃饭了。”
叶珣一听，也立马就起身了。
张白圭看着裴寂震惊的眼神，心里难得软一下，客气问：“裴同学可要同往？”
裴寂：“好。”
张白圭震惊：？
他就客气一下，他竟然还真去。

第70章
几人从江陵茶肆出来，略走几步，就到家了，裴寂好奇地打量着，他看向这个秀雅的小院落，再看向白圭时，便见他清冷矜持的面色瞬间消融，唇角挂着柔和的笑意。
一看就知道极为期待回家。
“白圭、叶珣、淙淙你们回来了，先等一下，还有个米糕没炸好。”清婉的女声响起。
“娘，我同窗裴寂过来拜访。”白圭扬声道。
赵云惜这才探头往外看，见是一个矜贵的小书生，就笑：“你先给他倒茶喝，我这马上就好。”
她也是许久没下厨，想着要给白圭做吃食。
张白圭只得招待客人，看着叶珣挽着袖子去帮忙，登时急得不行，还不等他说话，赵淙也进灶房了。
“裴同学可有什么忌口？”赵云惜扬声问了一句。
裴寂文质彬彬：“小生并无忌口，婶子随意便好。”
片刻后。
赵云惜端着饭菜出来，笑着道：“家常便饭，裴学子随意吃点。”
裴寂一口谢谢婶子梗在喉头，白圭娘生得也太年轻了，他连忙作揖，素来能言善辩，此刻也只觉拙口笨舌不会说话了。
赵云惜笑着招呼他坐下，温和道：“寻常百姓家，粗茶淡饭，你多担待。”
张白圭笑了笑，他和裴寂并不太熟，但他家世好，是知府大人的姻亲，愿意亲近他，估摸也有李大人交代过的意思。
空气中浮动着春日特有的气息，张白圭吃着炸鸡，和蒸槐花，听着裴寂赞不绝口。
餐后，赵云惜又端出来一碟蜂蜜鸡蛋糕，笑着道：“这是我在家闲着没事琢磨出来的，又绵密又香软，尝尝。”
有学子来，她自然愿意好生招待。
赵云惜给他们的小泥炉煮上茶水，让他们自己玩，这才去折腾紫藤花架。
打算在二门处搭一个花架，两边种上紫藤花，这样有一道花墙，养上几年就很好看了。
还有先前白圭说，要在书房前种一棵枇杷树，她觉得是挺好，吃枇杷的时候挺快乐。
还有柿子，这玩意儿在冬天太需要了，又能补充维生素，又很香甜，再冷的天都能结厚厚一层。
赵云惜打理完紫藤花树，就过来想挖坑种枇杷，白圭瞧了，接过她手中的锨，抢着挖坑。
赵云惜拿锦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道：“你照顾好客人就行，不必管我。”
她又开始琢磨，院子里种了柿子和枇杷，那这石榴和葡萄也得种，倒是桃啊杏啊不用种，哪来都多，去买一筐子回来也不贵。
张白圭笑着道：“不打紧，裴兄不是那等爱计较的人。种棵石榴也好，夏日里看花，秋日结果，油亮硕大的石榴也漂亮。”
赵云惜又去招呼裴寂，笑着请他喝茶，裴寂穿着天水碧的道袍，滚着窄边，瞧着颇为恣意潇洒。
明朝书生服饰这一挂，真没得说。
裴寂生得好相貌，眼若秋水，肤若凝脂，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一看就是进士胚子，特别有那股文人气质。
赵云惜满眼欣赏。
年纪大了，就喜欢意气风发少年郎，瞧着自己都跟着舒朗起来。
裴寂客气道谢后，心想张江陵真是有个好母亲。
他觉得有趣，笑了笑，温和道：“我与白圭同窗一场，如今一见如故，想要和他亲近一二，也不必做什么客人，把我当小辈就是。”
他说着起身，帮着去做事。
叶珣：？
他危机感颇重，来个会事的，要抢他云姐姐，那可不行。
初夏时节，晌午还是有些热的，王娘子煮了酸梅汤，在井中湃着，等凉了再喝，便觉沁爽。
正说着，隔壁刘寡妇抱着圆胖的大西瓜过来，笑着道：“我买了好些瓜，初夏第一茬，吃着还挺甜的，抱来给你们尝尝，就在西市卖，吃着喜欢了让你婆母给你买。”
她说完，也没往院子来，直接就回去了。
赵云惜道了谢，目送她离去，这才抱着西瓜回身。
“刚好我们新烤的蜂蜜鸡蛋糕好了，赵淙，你一样提一兜，左邻右舍都送了去。”
左边是刘寡妇带着书生夫妻俩，右边是沈榕小公子，端的不能厚此薄彼。
谁知——
门又被敲响了。
就见一双乌溜溜的眸子闪现，王朝晖眨巴着眼睛，笑嘻嘻问：“赵娘子可在家？”
赵云惜：？
她打开门，就见王朝晖背着个布袋，吭吭哧哧地哼。
“怎么了？”她问。
“家里一点小土仪，送你了。”比我，可累死他了。
接过来一看，是一大兜盐。
赵云惜：……
有一说一，古代的盐和布，那都是能当钱使的硬通货。
“这不合适吧？”她问。
王朝晖摆摆手，叉腰：“我家里就盐多，给你提一袋子来，反正你家也要吃盐，送人也行，卖了也行！”
王朝晖正要往里走，就见裴寂挽着袖子，笑吟吟地看着他，他顿觉头疼地收回脚步，满脸严肃道：“我娘还要检查我功课，我先走了？”
他扭头就跑。
救命啊。
大魔王裴寂！
真是要了老命了！
赵云惜满脸迷茫地回神看一眼院门，对着他挥了挥手，将一袋子盐提进灶房。
王娘子：……
盐罐子一般都是半斤、一斤装，这得有二三十斤，一时还真不好储存。
“我们腌点咸鸭蛋？这么多盐……”
赵云惜随她处置去了。
而裴寂正在和白圭聊天：“我瞧了你现在做的诗，心中佩服。”他眸中多了几分真诚的欣赏，笑着道：“一般人在十岁时，根本不知自己想要什么，就算能作诗，也多是模仿、写景叙事等，以物言志，能写得这般成熟坚定，白圭，这十六年来，我只见了你一个。”
裴寂少年天才，从未信服过谁。
他知这世间天骄众多，但张白圭来自江陵军户人家，其父虽也有几分才名，拿到府学来看，却是不见丝毫水花。
粗野军户家，硬是飞出麒麟儿。
裴寂见天色不早，对张家有一定了解，这才起身，冲着众人躬身作揖，说是要回家温习功课了。
赵云惜客气地留了两句，便随他去了。
他身上那天水碧的罗衣，考究精致，衬得少年清瘦的身影极为好看。
赵云惜见他走远了，这才问一句：“有你同窗来做客，提前说一声，免得怠慢了。”
她估摸着，往后会有更多学子来，毕竟历史上张居正的交友范围极广。
“临时凑在一处要来的，不妨事。”张白圭给枇杷树浇了水，又把土平实，这才慢悠悠道。
赵云惜点头。
不知从何时起，能听到一声蝉鸣，知了知了的声音就一直在耳边。
隔日。
白圭、叶珣、赵淙、张文明去读书，李春容、甜甜、张镇去摆摊卖炸鸡，她在家就有些无所事事。
琢磨了半晌，甚至都想去街上抱几只鸡苗回来养了。
*
“舅舅给我几本书，托我给你送来。”裴寂清朗的声音响起。
白圭客气着道谢，接过后，打开一看，就见是历代程文，他细细研读，不住点头。
众人见二人来往，彼此间的眉眼官司顿时深了。
裴寂将东西送到，又寒暄几句，就走了。他心想，这小屁孩子，还挺有意思。
张白圭已经捧着书读起来了，他难得见这么全的文章，自然想一口气读完。
傍晚时下课，他都将书抱着，想着回家抄录一遍，这样就能随时看了。
刚和叶珣汇合，迎面就碰上王朝晖和几个吊儿郎当的锦绣少年。
“张江陵！”王朝晖眼前一亮，笑眯眯道：“下次去你家拜访啊！”
上回发现裴寂在，他都没吃上他家东西，可恶。
张白圭笑眯眯道：“成。”
等两波人错过，他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
“不是你咋认识甲班的书呆子？”
“他们腹中空空，你别被传染了。”
“不要乱说，张江陵不是书呆子。”王朝晖反驳一句，走远了，还小声嘀咕：“他走路都想看几眼书，哪有这样爱读书的人？”
一众小弟：“就是就是。”
……
张白圭眸色闪了闪，他觉得府学中很有意思，大概分为三拨人，第一拨便是甲班中才名极盛之人，第二波便是寻常才名，第三拨就是砸钱进府学，彼此间各有鄙视链。
三拨人素来不睦，碰见了也是互不干扰，谁也不搭理谁。
张白圭摇头失笑，朝堂中亦是如此么？
他猜测。
*
等回家后，就见面前摆着书箱，新打制的，按着府学这边的书箱做，精致又漂亮，还雕刻着精致的花纹。
“工欲行其事，必先利其器。”赵云惜小手一挥：“漂亮的书箱也不能少。”
她还学着以前的样子，挂了一只毛线织的小黄鸡。
毛绒绒的，很是可爱。
张居正素白修长的手指拨弄着小鸡，捏了捏：“这是？”
“你属鸡给你挂小鸡，你要是喜欢其他的样式也行，喏，甘夫人送来一堆其他花样，想换自己挑。”赵云惜拍拍他肩膀，哼笑：“确实像你，小黄鸡。”
张白圭又捏了捏圆滚滚的小鸡，垂眸低笑：“不用了，娘选得极好。”
“近来进度有些慢同窗一截，我心中惭愧，便想着追一追进度，我先去看书了。”张白圭说着，就捧着书进了书房。
叶珣也跟着进去了。
赵淙和张文明对视一眼，两个学渣根本看不懂学霸的进度。
张文明本来也想去读书，不忍心赵云惜一人辛苦，家中事多，纵然雇了长工，但操持家业，没那么容易。
他就帮着做事。
在江陵时，他一路走得顺利，所有人都夸他，他也觉得自己考上举人是奋斗几年的事。
但是进了府学，见识到甲班后，他沉默了。
原来人和人真的不一样。
击碎了他残存的骄傲自满，他就想着，此事不成，那要好好思量未来做什么。
“娘子，你说我做点什么好？”张文明问。
赵云惜回眸看他，眸中尽是不解。
“这些年，家中全靠你支应，我已年过而立，明年乡试再试一回，若是不成，我打算不考了，家中供着我和白圭，所有重担都在你身上，你实在辛苦，我于心何忍，既然没这个慧根，不若踏踏实实地做事，在家陪你也成。你这些年，见多识广，你觉得我能做点什么？”
张文明眉眼间带出几分失落。
赵云惜摸了摸他的脸，去掰他眼睛，看他眼睑下一颗小痣，狐疑地看着他。
“你做什么？”张文明趁机握住她柔软的手，眼巴巴看着她：“我就是觉得你辛苦，不忍再蹉跎岁月，你觉得我做什么事比较好？”

第71章
赵云惜抽回手，琢磨着他能做什么，若不知白圭是居正，那她定然会安排他从商，不拘做些什么，多教些时日，总归能教会。
如今知道了，为着白圭往后的一片坦途，为着他不再拖后腿，她细细琢磨起来。
“你先前在林宅教书，觉得如何？”赵云惜沉思。
他的职业要清贵，不能染上铜臭。
张文明见她这样说，轻轻一叹，半晌才点头：“秀才能做的太少了……”
张家台百年难出一秀才，可秀才拿出来，竟毫无用处。
赵云惜安抚地拍拍他，笑着道：“你只管认真读书，万一明年就中举了。”
张文明望着她清秀的眉眼，轻嗯一声：“都听娘子的。”
*
嘉靖十六年，二月。
天大寒。
赵云惜一早就起床，月亮的银辉洒下来，将院中的树照出影子来，她揉了揉眼睛，揣着手起来做事，古时的月，亮得厉害，根本不用开灯就亮堂堂的。
她刚窸窸窣窣地忙起来，就见前院也有动静，李春容跟着起身，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不睡？”
赵云惜点着面前的四个考篮，挨个检查检查。
年前林子境在守孝，年后便过来读书了，他此番有些仓促，也不知会如何。
李春容帮着点了一遍，催她：“你回去睡，我做饭。”
平日里都是王娘子做饭，但今日参加院试，就想着自己做。
“我来我来，龟龟爱吃，他读书辛苦，今日要参加院试，自然得好生给他顾好。”
县试、府试、院试的基本流程都一样，都分正试和覆试，而如今县试和府试都过了，还差院试，最后一哆嗦了，自然容不得丝毫闪失。
“我给你打下手。”李春容小声道。
没一会儿，张镇披着厚袄子，揉着眼过来了，他困得厉害，但是睡不着，心里挂念。
他也帮着做事。
赵云惜冲着他笑了笑：“爹，不再睡会儿？”
“不睡了，愁得睡不着。”
张镇回。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四个孩子的心理素质，睡得踏踏实实。
赵云惜在做水蒸蛋，白圭打小就喜欢甜口的，比肉沫整饭吃得香。
“再做个面窝，耐饿。”
院试仍旧是日出就发卷，日落就收卷，一日一考，总归来说没那么辛苦。
几人正忙着，外面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三更已至，科考者起～”
随着更夫的梆子声响起，周围小院窸窸窣窣亮起了灯，贡院就在附近，这里住了好些书生。
渐渐有说话声响起。
“娘。”白圭拢着衣裳起身。
他穿的是貂绒的袄子，里面穿着毛衣、毛裤、夹袄等。
赵云惜还让绣娘给他们做了貂绒的露指手套，又轻薄，又保暖。
月光映在白圭秀致的脸颊上，十二岁的少年郎，隐隐有些许轮廓了，在月色中，像是精致的玉雕。
赵云惜张开双臂，抱了抱他，笑眯眯道：“好孩子，把好运传给你，冷了就抱着汤婆子，饿了就煮东西吃。”
张白圭被她抱在怀里，小脸红扑扑的，依赖地反抱：“娘，我会的。”
赵云惜拍了拍他的肩膀，哼笑：“我家白圭不怕不怕哦。”
他气运冲天。
张白圭轻轻嗯了一声，贪恋般又抱了抱娘亲，他年岁渐长，昔日将他搂在怀里的娘亲，如今已不适合这样了。
他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娘在家等我就好，莫去贡院门前吹冷风了。”
赵云惜拒绝。
“那不行，我呆在你边上心安。”
她捏捏白圭瘦削的脸，哼笑：“你不必管我，我在外头，渴了饿了你奶会照顾我。”
李春容点头，表示她会的。
张镇也跟着点头，笑眯眯道：“你放心，保管让你娘吃饱喝足。”
几人说着话，叶珣和林子境、赵淙也出来了。
叶珣穿着貂绒小袄，外面罩着狐裘大衣，厚实饱满的白狐毛将他苍白透亮的下颌遮了一小半。
“嘶，好冷。”他指尖冻得通红。
赵云惜摸了摸他的手，皱着眉头道：“手这么凉，你多带些炭，不要让炭火熄了。”
叶珣轻轻嗯一声，拢了拢衣裳，感觉自己像只大肥熊。
他勾唇笑了笑，雪白的牙齿在月光下亮亮的。
林子境和赵淙对视一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叹气，果然才子担心的只有冷暖，而他们，担心试题。
这可是院试。
特别是吊尾车上岸的赵淙，他心里一万个担心，总觉得这院试就要被涮。
他吃了一口甜甜的水蒸蛋，又嫩又滑，好吃极了。
“再来点蜂蜜。”他说。
赵云惜也跟着尝尝，满脸纠结，齁甜。
不过蜂蜜再甜也甜不到哪去。
想要白糖。
啊。
想要白糖！
她在心里发下疯，转而看向满脸沉静的张白圭，祝他好运吧。
他真的什么都不缺。
“什么时候准许女子科举？那我也要去试试。”现代不考公务员，跑去上班，现在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果然环境改变人的想法。
赵云惜又翻了翻邸报，见上面有大旱、地震等，先前已经提了，他们也写了相关文章，如今倒也不必再提。
邸报出自京城，各府有官方抄送，各地官员都可驻京抄录送回各地，而府学就是抄的是知府府上的。
外面响起炮声，在催促参加科举的学子起床。
厨房内的火旺旺的，很暖和。
院中一株海棠带着花苞，却被白雪覆盖，入目一片雪青色，瞧着就冷。
“好在没化雪，还在下雪，都说下雪不冷化雪冷。”赵云惜搓了搓手，就这都够呛，在冰天雪地里做文章，还要优秀，那太考验人的基本功和意志力。
此次的主考官是学政田顼，这个人白圭熟识，被知府大人带着见了几回。
他是带点锦绣浪漫的实干派。
过了秀才，就该冲击举人了！这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君不见，有才名的张文明，考了这许多年，还是个秀才。
有林夫子帮着读书，有白圭帮着改文，但他的文章，总是差星点上榜。
一个人的气运，也相当重要。
赵云惜细细再检查一遍四人的考篮，给他们的衣裳也极尽厚实，还带了手捂子。
考试贵的地方就在这，冬日里，光是衣裳就是大价钱。
小冰河时期的二月，像她在现代的隆冬飞雪。
冷得厉害。
白圭瞧着她忙前忙后收拾，无奈道：“娘，你歇歇。”
赵云惜又给他整理了衣襟，把大氅给他罩上，笑着道：“穿暖点。”
四人都穿得暖暖的。
有一种冷，是她觉得冷。
“你们自己再检查一遍，查漏补缺。”赵云惜道。
赵云惜给他们做了火锅料，这样不管是炒还是煮，都香喷喷的很方便。
考引和结保更是核对名字和信息，免得出错。
几人都考惯了，对要带什么东西如数家珍。
“走吧。”赵云惜感慨。
在最早，她就是盼着张白圭和张文明能考个举人，这样他们家就跨越阶级了。
而她知道白圭是张居正以后，就明朝他的科举路，一路顺畅。
她又想起先前提过的李什么芳，好像就是白圭那一届的状元郎。
但，在她心里，白圭就是最争气的小孩。
谁也比不上。
张白圭不知自己未来的路，临着进贡院前，他又抱了抱娘亲，笑着道：“我会给你争气的。”
赵云惜轻笑：“娘不图这个，你知道的。”
她知道他是张居正时，道心被碾得稀碎。
“天还没亮呢。”天边隐隐有些泛青，鹅毛大雪纷扬而下，伸出手没一会儿就冻得通红发疼。
“这就是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在贡院里，除了自己克服，没有任何办法。”赵云惜见白圭排队去了，满脸忧虑道。
叶珣的身子弱，怕他坚持不下。
雪越下越大了。
学子们提着牛角灯、灯笼走在雪中，排成一条暖暖的光龙。
赵云惜见四人消失在视线尽头，担心地捏着手指。
*
此时天仍黑着，张白圭听着耳边的哈气声，将自己考篮中的东西都理好，把炭炉火吹亮，让自己的身子暖起来，汲取这星点热气。
荆州府的贡院，现在坐着知府李士翱的地方，如今坐了穿着官服的田顼。
他视线平平地扫过来，又若无其事地挪走了。
但那一瞬，白圭就是觉得他看到自己了。
他把烤热的鹅卵石放在自己怀里，果然暖和许多。
娘懂得真多，确实很好用。
张白圭收敛心神，等着天亮时，巡逻衙役举着考题的牌匾出现。
他把自己弄得暖暖的。
院试的正试更难了，四书、五经、试帖诗等，还有论、诏诰表、判语等。
张白圭在心里琢磨一番，心中便定了。
听见梆子声，他便知道，是要出考题了。
他将墨磨好，等着出了就开始抄考题。
果然，等他准备好。
考题也出了。
张白圭执笔，在稿纸上，按着往常的习惯，将答卷先写上一遍，写出两回不同角度的答案，再综合考虑怎么答题。
田顼居高临下地看着众学子，大家埋头苦思，有人下笔如有神，有人执笔苦大仇深。
会和不会，在考试时，便显得格外明显。
他盯着不疾不徐答题思考的张江陵多看了两眼，笑了笑，心想这孩子是真有意思，在一群成年、老年中，青葱的像是春日嫩芽。
他很期待他的考卷。
但愿不要辜负他那些送出去的书。
他瞧着面前的考生，依稀能想到自己当年也是如此，坐在贡院里，冻得瑟瑟发抖，却还要认真答题的情景。
他甚至想下去看看他在写什么。
结果——
白圭将草稿整理好，收在内侧，免得被风雪打湿了草稿。
他有些饿，有些冷。
便拿出了自己的炭炉，将跟个小桶一样的小铜锅架在炭炉上，加入竹筒里的水，放入一块凝固的底料，放在锅里。
再把碗里码好的菜都倒进去，甚至还有小箅子，可以蒸他带来的小粽子。
水煮开了，咕嘟嘟地响。
一股迷人的羊油香味传了出来，还有肉香。
一旁的学子：？
谁呀，卷子不写完就开始吃这么香。
闻着香味，张白圭觉得自己更饿了，从考篮中再拿出切成细条的羊肉，早起就腌着了，这会儿正入味。
闻着羊肉香味，他咽了咽口水，好香啊，更饿了。
娘准备的东西就是齐全。
小白圭吃得嘴巴红红，心满意足。
等回家了，就开始吃大锅了，不必这样委屈吃一点点。
田顼：？
他吃得那是什么东西！
隔这么远闻起来都好香！
他觉得自己腹中空空！腹鸣如雷。

第72章
正试过了，还有覆试要考，张白圭的心情格外平静。
四书五经合计十七万余字，字字背熟，知释义，懂文章，便可考中秀才。
赵云惜带着他回去，笑着道：“行了，考完了，好好休息，不必再关注这些了！”
等正试、覆试考完，已经是十五日过后了。
难得晴天。
屋檐上的雪化了，滴答滴答的声音不绝于耳。
裴寂、叶珣、张白圭坐在客厅中，围着茶炉取暖，赵云惜在一旁给他们烤甘蔗、橘子、板栗等。
“白圭，这回有三县案首和你同场，你可有信心？”裴寂笑吟吟问。
张白圭轻笑：“尽人事，听天命吧。”
几人在讨论，其他人亦在讨论，大家其实没有把小小的张白圭放在眼里，他才入学多久，纵然才名盛传，可能进府学的诸位，哪个不是被从小夸到大。
案首的热门人选——是裴寂。
他少年英才，又和知府关系密切，拿到一手资料很简单，略微提点些，考试名次就上去了。
而张江陵却太小了，半大少年，谁会放在眼里。
而叶珣……
众人更加不放在眼里，小小一江陵，连半大小子都干不过，如何在府学中崭露头角。
众人来回盘，发现还是裴寂的赢面更大些。
裴寂自然也听了这些流言蜚语，他并不将白圭视为对手，并不是因为他才名初显，而是他太小了，在娘亲面前还目露依赖的人，又如何能在院试中大杀四方。
但是在众人面前，裴寂吸溜着甘蔗的甜水，笑眯眯地安慰他：“你年岁小，就算今年成绩不理想，像我一样，沉淀几年再下场也无妨。”
烤过的甘蔗好甜！
糖分格外足。
张白圭剥着栗子给他娘吃，闻言并不在意：“随便了。”
他才十二。
闻起来好生香甜，他从裴寂地眼皮子底下截了一根甘蔗递给他娘。
*
几人围炉煮茶时，却不知，贡院内，田顼和李士翱正对着一堆卷子抓耳挠腮。
任你官再大，学问再深，面对成沓成沓不知所谓的答卷，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每年都来这么一回，也算颇有经验，然而瞧见有些答卷，还是气得够呛。
强逼着自己看意义不明的文章，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偏偏还要定名次，就更加让人无语了。
好在——
众人很快看到几份满意答卷，令人耳目一新。
这次的主考官是田顼，他面前摆着三张卷子，越看越喜欢，高兴坏了。
“还以为只有……咳，没想到这么多出色的学子。”田顼险些将人名直接说出来。
这是糊名制，明明看不到名字，田顼和李士翱还是不约而同地伸向了同样一张卷子。
“他的才学顶尖，更难得是，他有对于百姓、朝政、国策之间的思考，虽然稚嫩，却中肯。”
田顼赞不绝口。
给李士翱一个你没开小灶吧的眼神。
“皇上广开言路，这科举便为其一，为朝堂取士，是我的责任，依我看，这份卷子当为第一，如翰以为如何？”田顼问。
李士翱自然没有意见。
将名次认真排了，来回思虑良久，三日后才算出榜。
*
告示栏前。
天刚蒙蒙亮，告示栏前便已经挤满了来看的人，父母、学子、小厮、仆从等，挤得满满当当。
赵云惜也想去挤，但白圭不去，说挤着危险，什么样的名次取决于先前的考试，而非谁在告示栏前站得久。
赵云惜知道。
她就是想亲眼见证张居正的小三元。
县试案首、府试案首、院试案首。
听起来就爽爽的。
她按捺不住。
“不行，张文明！你去挤！他们肯定挤不过你！”
张文明：？
他好像也是文弱一书生。
但是娘子发话，他立马就从了，颠颠地跑到告示栏前挤。
赵云惜和张白圭立在人群外，往里面张望。
她看了一眼参加科举考试的四人，只有赵淙和林子境面上有些许紧张之色，而张白圭和叶珣真是毫无反应，甚至想回家抱着汤婆子暖暖。
如雾般的细雨落下。
叶珣被寒气冻得鼻尖微红。
赵云惜却不觉得，她握着拳头，激动到不行。
白圭笑得无奈。
“娘，别人会去报喜的。”他悠悠道。
“衙役出来了！”
随着一声叫喊，就见几个衙役护着红卷往前来，走到告示栏前，众人往后推了推，就见一个衙役在刷浆糊，一个衙役就将案头先贴上。
刚一开榜，就有人眼尖地瞅见一个名字：“赵家台赵淙是个人？中了！中了！”
不远处的赵淙听见后，只觉得一股热血冲头，他扶着林子境的胳膊，激动到语无伦次：“谁？谁？我吗？”
他府试就是吊尾车。
这院试没报什么希望。
他是真打算试试，他年岁尚小，三年后再考院试也不迟。
没想到，中了！
他喜不自胜。
他都过了，其余三位肯定没问题。
然而红榜依次铺开，眼瞧着到了前十，却依旧不见林子境的名字。
他屏息凝神，吓得不敢呼吸。
赵云惜也有些紧张，握住林子境的手，连声安抚：“再看看再看看。”
“林宅林子境！”
每次有人名出来，人群中便高声呼喝。
赵云惜松了口气。
那这回稳了。
叶珣：“我不会又是老二吧？”
他被白圭压习惯了。
然而——
第三。
第二是裴寂。
那第一名……
赵云惜的心砰砰砰跳，激动到不行，她侧眸看向小白圭，发现他神情浅淡，显然是很能稳得住。
要不说人家是大明第一首辅。
那心性就是稳。
赵云惜握拳。
“案首！张家台张居正！”
“张居正是谁啊？”
“就那个张白圭张江陵！”
“小三元啊！真是太厉害了！”
“他才十三岁，未来真是一片光辉灿烂啊……”
人群中，欢呼声、议论声、痛哭声不绝于耳。
中秀才就代表着阶级的上升，短短的告示栏，显然容不下所有人的梦想。
告示栏前，人生百态。
从童生到秀才，只因榜上有名。
十年寒窗苦读。
张文明看着榜首的名字，他还记得当年自己考中秀才时的欣喜愉悦。
不曾想，如今白圭乃是榜首。
其中心酸，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一抹脸，露出抹笑来，从人群中挤出去，乐呵呵道：“中了！中了！想必你们也听见了。”
“是，那我们回了。”
几人回小院，神情都有些激动，这可是难得的喜事。
但考试多了，真有些懒得庆祝的意思。
因为夫子不在了。
这样光宗耀祖的大喜事，突然间就失了几分光彩。
众人对视一眼，面上的喜色落下。
*
隔日一大早，众人换了衣衫，便坐上马车往张家台走去。
因为要回林宅祭祀，几人穿着白绫袄，很是素净，就连滚边也是浅绿色，低调极了。
赵云惜替四个孩子理了理衣襟，温温柔柔地打量着。
四人时常久坐，瞧着格外文气。
但白圭和叶珣的相貌极盛，如今年岁上来了，更是能显现出来。
赵淙和林子境也极为不俗。
赵淙慢慢地有点像她这个姑姑了，而林子境随了林修然，更是面容俊秀，让人不禁想，夫子年轻时，是否也这样书生意气，满脸稚嫩。
“我儿真好看。”她单拎出来夸了夸。
张白圭闻言笑了，他骄矜地抬了抬下颌，笑眯眯道：“在娘心里，我可有一处不好？”
赵云惜摇头，那确实没有。
张文明：……
那他就比较厉害了，和白圭完全相反。
几人回林宅后，颇有些物是人非之感，房子还在，树还在，门前却只有甘玉竹带着林子坳迎他们了。
“云娘。”甘玉竹下巴尖尖，虚虚一笑，尚未开口，就先掉泪。
赵云惜见她还带着孝，平日里花团锦簇的女子，此时一身白绫袄，头上只别着一根银簪，上面还是白色绢花。
“别哭。”赵云惜握住她的手。
知道她的痛苦和煎熬。
“走吧。”甘玉竹拿锦帕擦了擦眼泪，就带着众人往祖坟处去。
“老夫人时常问我们要儿子，都被子坳给糊弄过去了。”甘玉竹用锦帕沾了沾眼泪。
赵云惜无言。
白发人送黑发人，确实更加苦痛些。
几人将自己抄录的试卷拿出来，合着火纸，烧给林夫子。
赵云惜发现，人的情绪真的会被消磨，刚开始，提起林夫子，她喉头就堵得厉害，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如今只觉难过，却像是隔了一层雾，再没有当时的痛苦难抑。
几人给林夫子烧了纸，告诉他近来考试成绩。
他的死，在朝堂上溅起巨浪滔天。
湛若水和王阳明并称王湛之学，同为心学，但道不同，他对林修然的死，也表示非常惋惜。
特意修书一封，过来劝他，没成想，到底没留住。
心学看似被暂时弹压，但学生心里都憋着一口气，就等着合适的时机。
如今，时机未到。
过去好些日子，京中仍陆陆续续地来人吊唁，心学一时弹压不住，在朝堂中成燎原之势，轻易无人敢多说什么。
整个氛围更是像暴风雨前那最后的宁静。
*
赵云惜陪了甘玉竹一日，瞧着她情绪稳定许多，能吃得下饭，喝得进水了，这才带着白圭、张文明回家去了。
她甚至有些恍惚，觉得不敢置信，总觉得这一切还没有发生。
明明，她一转身，他就会在的。
初春的风，料峭。
吹得人心口都跟着疼。
几人回家后，就见菊月大娘刚好帮他们在打扫卫生。
“你们回来了？我就猜！这该考完出成绩了，那时候文明便是如此！”

第73章
赵云惜连忙道谢：“难为你想着我们，把时间卡得这样好，要不然我们回家来，还得收拾好久呢。”
“哎呀，我们的小院。”还是熟悉的小院比较有感觉。
先把火炕点上，好歹也能暖和些，实在是太冷了。
“还是乡下房子大，看着就伸展。”赵云惜到处清扫一些细节的小地方，喜欢到不行。
张白圭挽起袖子，陪着她一起忙。
几人刚到家，还没坐定，秀兰婶子就过来了，帮着干活，一边笑着道：“你家白圭咋样了？突然回来，可是考中了？”
她猜测是回乡祭祖。
赵云惜乐呵呵道：“是呀，他考上秀才了，回来祭祖呢。”
王秀兰满脸艳羡：“真好！你家白圭打小就爱读书，有出息，如今也算得偿所愿。”
她看向李春容，笑呵呵道：“老嫂子，你真有福气，生个儿子有出息，娶得儿媳知书达理这样能干，生得孙子也考中秀才了！这样的好日子，真是没有烦恼了。”
李春容嘻嘻一笑，她还是有烦恼的，但她不能说。
“家里乱，招待不周，你别介意。”李春容客气道。
王秀兰手里还拿着扫帚，闻言惊讶地睁大眼睛，围着她转圈：“好嫂子，你现在说话文绉绉的，跟我们不一样了！”
李春容张了张嘴，有点不会说话了。
“一时转换不过来，你别介意。”她跟着听多了官腔，耳濡目染，自然学会了。
王秀兰畅想一下，她往后这样带着矜持的说话调调，顿时噗嗤一声笑出来。
“甜甜呢？那姑娘如今可说下人家了？”王秀兰随口问。
李春容摇头，也是愁：“你别提了，她不肯嫁人呢，左不行，右不可，说要嫁个她弟弟那样好看又聪慧的书生。”
王秀兰忍了又忍，没忍住道：“要不……我家那孩子？”
现在也是小童生呢。
甜甜读过书，又是张家人，知根知底看着长大的，她越想越觉得行。
李春容却摆摆手：“我跟她提一提，成不成的你别介意，这孩子被我惯得哟，头疼！”
两人聊着天，把家里收拾好了，便要带着火纸、鞭炮去祭祖，王秀兰连忙告辞。
等她走了，李春容才挨过来，眼巴巴看着她：“你说狗娃子咋样？也算知根知底，等白圭和文明考中举人，你们自然要走，甜甜嫁得近，也是个照应。”
赵云惜想想甜甜才十四五，连忙摇头：“再养两年，等她自己懂了再找。”
张白圭双眸黑白分明，认真地看着她：“不若撮合甜甜和子垣，我看两人有那么点意思。”
赵云惜：？
“你还能看懂少年暧昧？”他才多大。
张白圭：……
“够明显了。”
平日里见了，总是只跟子垣笑闹，区别很大。
赵云惜当着甜甜的面说完，用眼神示意：“你觉得呢？”
甜甜小脸红了。
她捏着手指，含羞带怯：“全凭娘做主就是，我听你们的。”
赵云惜懂了。
这是行的意思。
张诚已经在等着了，张鉞、张釴带着孙辈也在等着。
小三元这样的大喜事，值得很隆重地去庆祝。
张诚跪在祖坟的衣冠冢前，哭得嗷嗷叫，他一个次子，什么都分不着，好不容易自己混出来点钱，为了后辈读书，全都撒出去换名声，被人嘲讽，也得笑着应下。
如今总算苦尽甘来。
一门仨秀才，便是这江陵城中，拢共才有几个。
他哭得悲切。
他把白圭拽到跟前，挨个坟头都烧纸放鞭炮，不错过每一个祖宗。
赵云惜也跟着磕头。
这种感觉很神奇，好像真的要跟地底下的祖宗交代事情一样。
这几日天气好，但春日依旧有料峭寒风，张诚哭了几声，有点冻脸，就擦干眼泪不哭了。
主要是老头哭着挺累的。
祭祀完以后，赵云惜又带着白圭、赵淙一道回赵家去了。
远远的，就能看见刘氏坐在肉摊前，脸颊被冻得通红。
“娘。”她喊了一声。
刘氏怔了一下，猛然反应过来，顿时笑逐颜开，但是他们穿着白绫袄，身上不见红，她又不敢说了。
“回来了？快进屋去。”刘氏不敢问。
赵云惜笑眯眯道：“恭喜娘，淙淙和白圭都考中秀才了。”
刘氏：她好像听见了什么爱听的话。
片刻后：！
“啊啊啊啊他俩考中了，俩孩子真争气啊。”刘氏高兴坏了。
她左手牵着赵淙，右手牵着白圭，笑得见牙不见眼，乐呵呵道：“真好啊，真好啊，你假真整齐，晌午给你们做红烧肉吃！”
赵屠户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天蓝了水清了，整个人都舒坦了，他乐呵呵道：“想吃啥跟我说，吃啥都行！”
正说着，就见一道人影窜了出来，乐呵呵道：“姑姑来了！”
赵云惜一抬眸，顿时呆住。
小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真成了一棵小树，瞧着比赵屠户还壮些。
“这哪是小树，这是雨后春笋啊，过年时有这么壮吗？”她满脸狐疑。
把白圭衬成小手办了。
“考中了？”小树满脸艳羡：“我读书就很废，没你们的天分，也坐不住。”
“你俩真是太厉害了！”他不住口地夸。
他那时候和甜甜在族学读书，那真是知识左耳进，右耳出，管不了一点。
“秀才已经是万里挑一，真不知道考举人是什么感觉？”小树憨厚地挠了挠头。
他想想都觉得不能胜任。
赵淙见寒暄过一轮，这才不疾不徐地上前见礼。
他这样斯文秀气，让赵屠户梗了下。
总觉得这情况似曾相识。
“岳丈安好。”张文明上前作揖行礼。
赵屠户知道了，跟张文明这烦人劲一样。
劲劲儿的，装装的。
几人寒暄几句，刘氏也没心情做生意了，索性叫赵云升去看着摊位。
赵屠户亦是感慨万分，白圭从两三岁就不跟别人玩，自己背书、读书，可谓辛苦至极。
而赵淙没他的聪慧和天分，更是冬练五九夏练三伏。
但怎么也没想到，真的过了。
当年张文明二十岁考中秀才，旁人都要夸一句少年英才，百年难遇。
而淙淙今年才十七，白圭今年十三。
他越想越高兴。
几人做了一顿饭吃，热热闹闹的，此番将赵淙送回来，让他们一家也团聚团聚。
在荆州府读书，真是少见了多少回。
“娘，我们先回了？”她笑着道。
刘氏有些舍不得，握住她的手，半晌不肯放开，她见闺女也见得少了。
赵云惜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笑着道：“你们还要忙几日呢，等几天我再回来。”
毕竟赵淙是赵家第一个考上秀才的，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刘氏想想也是，慢慢地松开了手。
*
等走出去很远，赵云惜回头看，就见她娘还站在门口，手还在摆动着。
“常回家看看啊。”她大声喊。
赵云惜眼泪汪汪地大声回：“好～”
她想想就觉得心酸。
等回小院后，她半晌还有些回不过神，刚回来，就见赵掌柜等在院门口。
“东家。”他喊了一声。
赵掌柜很老了，胡子花白，他身旁跟着一个青年男子，这会儿正躬身行礼。
“东家。”男子道。
“这是我家二孙子，读过几年书，在作坊历练了几年，你瞧着用着看顺不顺手。”赵掌柜颤颤巍巍道。
赵云惜连忙将他迎进小院，笑着道：“你家人我自然是放心的，你把他教会了就成。”
她认识这少年，名唤赵让，性子沉稳聪慧。
赵让躬身又作揖。
“谢东家赏识。”
赵云惜给两人上茶，笑着道：“也不必先谢我，你先去售后做事，磨练磨练，你爷爷还能干呢。”
越是年迈的老掌柜，越是不能撒手。浑身都是经验，根本离不开一点。
“恭喜小公子考中秀才，未来蟾宫折桂，平步青云。”他笑着恭维。
赵云惜笑了笑，温和道：“借你吉言。”
将赵掌柜送出去后，就见里正来了，说的就是他家白圭中秀才，要不要摆几桌庆祝一下。
“这个钱，村里可以出，不叫你们费心。”里正言辞恳切。他家孙子也进了张家族学，他心里感念万分。
再加上，白圭能考中秀才，就又能挂靠赋税了，这选谁也是有门道的。
这样一想，他神情愈加殷勤起来。
赵云惜听着，便忍不住笑。
“我想着，随便摆几桌，我们远亲近邻吃吃饭就好。”她随口回。
里正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就拿眼去看张镇和张文明。
赵云惜见此皱眉。
她知道里正的意思，这个钱如果由村里出，那挂靠名额自然也是村里定。芝麻大点的小利益，就已经玩起花样了。
“文明，你怎么看？这家里头的大事，到底还得问问男人才行。”里正笑呵呵道，像是开玩笑一样道：“总不能家里头是女人做主吧。”
张文明皱眉。
里正心里一喜。
就听张文明理所当然道：“对呀，我们家是云娘当家做主，她说小办就是小办。”
里正脸上闪过恼意，又不敢得罪，他家里两个年轻秀才，这可是见县官都不用跪，他这个里正说话还真是不好使。
“成，你们有主意，我们自当遵从才是。”他笑着又问了时间，想想怕他们生气，把他的里正给撸了，又连忙找补：“我也是想着问得突然，你们一家子没商量商量，这才挨个问。”
张白圭似笑非笑：“无妨，我娘善良又记恩，旁人对她好，向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从不肯和人起争执，玩心眼，她不会介意。”
他介意。

第74章
张白圭今年十三，少年身量未成，满脸稚气，在江陵县多有才名，里正对上他寒潭一样的星眸，瞬间不敢说话。
年纪虽小，威势却出来了，让人不敢直视！
他根本不能拿捏他，连忙又换了说辞：“咱村里都说，能出你个少年才俊，属实不容易，能高夺案首，太牛了，想沾沾你身上的才气，不能像前两回一样过去，好歹大办一场，公中给出钱。”
村里有钱，他原本想借此为要挟，让张家把免赋税的决策权给他，被白圭看了一眼，顿时不敢再提。
里正抬眸去看，就见小白圭面色平平，并无太多骄矜之色，便愈发肯定他心性。
他当年夺得里正这小官，还狂了几年，后来跌跟头，才算是平淡下来，他小小年纪，就这么沉稳，往后走的路怕是很远。
他就更加不敢得罪了，说话间将来时的冒失全收了起来。
张白圭笑了笑，意有所指道：“我这人最重孝道，还得听我娘的意思，有什么打算，还得是跟我娘商量商量才好。”
里正连忙道：“是是是，你说的有道理，我也是高兴傻了，一时忘了形，勿怪勿怪。”
几人三言两语便商量好了，三日后大摆宴席，请乡亲父老赏脸来贺。
里正得了准信，乐呵呵地走了。
他立在院墙拐角处，瞧着张家的青瓦，一张黝黑的脸上满是羡慕，半晌叹了口气。
便是羡慕也没办法，谁叫家里孩子没出息，别说是案首，就是秀才也考不中。
*
张家边上的夹道很窄，地上铺着一串青石板路，从菜畦通往门口。
许久不曾回来，青石板侧面有许多浓绿的苔藓。家里的柴也被打湿了。
“先去秀兰婶子家借点，明日再去江陵买。”赵云惜面对空空如也的小院，也有些一筹莫展。
然而——
“云娘开门！”门外响起赵云升粗糙的大嗓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就见赵云升、小树各架了一辆牛车，牛车上堆的满满当当。
赵云惜满脸茫然地上前。
就见两头猪已经杀好、处理好了，弄得干干净净装在箩筐里，还有配套要用的大料等。
她心头一暖。
娘总是这样默默地付出，什么都不说，却把什么都想到了。
小树和赵云升帮着把猪肉给抬进去，小树笑着道：“两头猪应该够了吧，不够明天再送。”
白圭和张镇也连忙上前抬箩筐。
“娘说淙淙办酒和白圭分开日子，免得两家的亲戚不好走。”能通的亲戚都是好亲戚，可不能落下。
小树这才看向白圭，笑嘻嘻地打趣：“张案首，小生这厢有礼了。”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再说，让你奶给你送去考科举。”
赵云惜一拍他肩膀。
小树脸上的笑瞬间裂了，他读过书，自然知道科举的苦。
“我知白圭的才名，他那文章，看得我神清气爽，通体舒泰，又忧国忧民的，看得我只想拍大腿，太牛太牛了！”小树满脸诚恳。
可别再提什么让他科举考试了。
能吓到他半夜睡不着。
赵云惜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她乐呵呵道：“你这孩子。”
把东西放好，两人又要走，说是家里来的人太多，有些忙不开。
确实是这样，来庆贺的人络绎不绝，张家也连连应对好几日，办过酒，这才算是忙完。
*
没两日，杨知县带着衙役过来送廪米，东西并不贵重，却意义重大。
赵云惜分成三份，一份叫白圭送去给张诚和老太太，一份送去林宅，再有一份，自家带走了。
张诚捧着廪米做的米饭，在祖宗牌位前供着，告慰先祖。他一边烧着火纸元宝，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再就是他家大哥家的子孙也派人过来庆祝，也算是了了一桩他的心愿。
村里说，想给他家盖祠堂，张诚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云娘交代过，让他不要招摇，越是自家有，越是要低调，要平淡。
等村里事解决了，几人又赶着牛车回荆州府了。
刚一回去，就见刘寡妇正盯着她家，一见她们人，连忙道：“才回来？知府大人派人找你们好几次了，说是叫白圭回来了去府上找他。”
赵云惜连忙谢谢她，给她送了些刚挖的黄花苗和茵陈，笑着道：“黄花苗煮水喝，去火最好，茵陈留着以后吃。”
张白圭递了拜访知府的帖子，他落款张居正，刚敲响大门，就被小厮迎进去了。
李士翱打量着他，笑着道：“真不错！精神头好多了！”
严寒过去，人到底伸展些，没有冬日的缩手缩脚。
李士翱邀请他去书房，笑着道：“你学问已经足够扎实，未来可有什么打算？”
张白圭沉吟片刻，认真道：“我想着，去武昌参加乡试，成不成的，试试才说。”
李士翱沉吟片刻，点头：“你连春秋、周易等都吃透了，去试试也未尝不可，那先在府学中待一个月，待春暖时，便北上武昌。”
这时节，河水还未开冻，想往武昌去，怕是有些难。
张白圭自然也知道，他笑了笑，温和道：“在荆州府这些时日，全靠大人庇护，居正心中感念，我幼时家贫，后来我娘买了十来亩上好的水田，又开始做香露买卖，家中才逐渐殷实起来，她教我两条道理，一是做事要踏实，二是要知恩图报。老师，你的恩情我会一直记在心中的。”
李士翱拍拍少年的肩膀，他很器重他，闻言便笑着道：“我怜惜你的才华，愿意扶你青云志，略走一场，你不必记我的恩情，待来日同朝为官，多念着百姓的好，为百姓做实事，才算是不枉今日我的提携。”
张白圭俯首作揖：“居正知道。”
在百姓口中，李士翱确实是个好官，说他是青天父母官，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两人坐着闲闲地聊天喝茶，张白圭在想第一次见到林夫子的场景。
他那时还小。
跟在娘亲后面，瞧什么都新鲜。
在明媚春光里，老者一身青衣，如今再见一回也成了奢望。
如今再想来，便是那样的苍白冰凉，记忆中温热的笑，也不复存在了。
拜见过李士翱后，两人捋了捋白圭往后的规划，先去武昌参加乡试，见见世面，成与不成，到时再说。
赵云惜摸摸他冰凉的手，连忙道：“快进屋暖暖，这天也太冷了！”
她真是小瞧了小冰河时候，一年比一年冷。
她刚穿越过来时，不管是糙米还是陈米，好歹百姓能混个水饱，但如今温度一年比一年低，产量一年比一年差，明显能感觉到百姓日子难熬。
她们现在有精致漂亮的衣服，能够整天烧着地暖，不必心疼柴、炭，但寻常百姓可没有这样的家底。
张白圭白皙的指尖冻得通红，闻言也连忙道：“娘也进屋。”
屋里烧着炭，赵云惜正在练大字，她闲来无事，便看看书、练练大字，数十年如一日。不曾停歇。
白圭烤了会儿火，身子暖起来，才把大氅给脱掉，笑着道：“跟李大人商量好了，这一个月还在府学中读书，把基础知识再理一遍，然后他给我写荐书，去武昌再读书，报名参加乡试。”
这小院还没住多久，就要去武昌了。
赵云惜有些愣怔，没想到。
武昌的房子，应该很贵吧。
到时候去了看看，能买就买，能赁就赁。
她比较倾向于租赁或者典房住，她记得白圭头一回乡试失利，第二回 再考上。
还得在江陵待好些年呢。
赵云惜正在剥桂圆，想着等会儿煮个桂圆茶。
“到时候我们走了，叶珣，你怎么办？”他只有家中爷爷在江陵县，带着几个孩子读书，他便没有人陪了。
叶珣抿着薄唇，如玉的下颌埋在雪白的狐狸毛中，他浅淡一笑：“我也想试试。”
试试他能不能渡劫。
他的身子骨是差，但乡试在秋日，并没有院试那么冷，万一能扛过去呢。
两人又看向林子境和赵淙。
赵淙肯定不下场的，到时候姑姑她们走了，他父母就会过来。
只剩下林子境，他就有些纠结了，他成绩一直是中游，而且年岁尚小，现在下场，有些为难，他觉得自己的知识不够扎实。
他垂眸。
要是爷爷在就好了。
他肯定有妥善的解决方案。
林子境鼻尖一酸。
赵云惜想了想，温和道：“那你俩都搬寝室去住，休沐时间，就回小院住，或者让人来接。”
年岁小就去参加乡试，太小受到挫折也不好。
两人想想，确实可以。
只不过一直有赵云惜庇护，所以猛然间说要离开，心里就舍不得，很难受。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
赵云惜轻笑：“行了，我们也就是去试试，结局未定呢，乡试哪里有那么好过？”
历史上的大文豪，秀才都考不中的大有人在。
林子境面色难看，他不敢想自己一个人是什么情景。
*
武昌。
湖广巡抚府。
院中灯火辉煌，书房中一群人正在围炉煮茶，厅中摆放着盛开的红梅。
一老者坐在案上，正笑吟吟地在看今年的采诗。
他笑呵呵道：“今年才气很足嘛！本官瞧着，好几篇心仪之作，只是没找到佳作，我心有不甘。”
他捋着长长的胡子，表情惬意。
在不经意间，他瞧见了一首诗，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虽然用词稚嫩，但不坠青云之志，其中才气翻涌，实在为我所喜，诸位瞧瞧，可还好？”
众人原本看了一肚子狗屁倒灶，险些撑不住，猛然间瞧见这样一首诗，都觉耳目一新。

第75章
“题竹？借物言志，不错不错。”顾璘乐呵呵道：“这寻常学子，知道压个韵脚，知道点平仄，会描景便觉自己会作诗了，殊不知灵气最重要，浑然天成，一气到底，就这首了。”
张白圭。
他瞧着名字，就问采诗官是何处得来，采诗官回，是江陵人。
“派人去县学找找！本官想瞧瞧这个学子！”顾璘连忙吩咐下去。
他冷嗤一声，瞧着一旁那些乱七八糟的诗，皱着眉头，颇为不解道：“一群虫豸，也敢作诗。”
众人：……
感觉自己也被骂了。
但湖广巡抚顾璘，那真是你可以质疑他的政绩，但不能质疑他在文坛的地位。
顾璘望着侍卫出去的身影，充满了期待，他已经能想象到风度翩翩的书生了。
*
荆州府。
赵云惜正在砍甘蔗，最后的小尾巴了，估摸着天热就没人卖了。
她喜欢吃，得抓紧时间吃。
李春容和张镇、甜甜又摆摊去了，三人沉迷摆摊无法自拔。
赵云惜啃着甘蔗，品尝着甜滋滋的甘蔗水，开始琢磨。
她最开始的设想。
有林宅做靠山，卖卖香露就挺好，等张文明或者白圭考上举人，那她就可以再卖卖竹纸，那这样一辈子衣食无忧是肯定的。
包括羊毛作坊，现在已经被甘玉竹发扬光大，卖得红红火火，江陵县中，真是皮袄里面套毛衣，谁暖和谁知道。
那现在，她就要开始琢磨活性炭了，有了活性炭，还可以做精盐和白糖，到时候等白圭成了首辅，她希望能靠外贸做这两样生意变成首富。
那该有多幸福甜蜜。
她畅想了一番，快活一瞬，又垮下脸。
可恶啊。
一想到白圭的未来，她就觉得心中难过。
心里蓦地涌出一团火，她真的想把他藏起来，什么家国大义，凭什么要用张家的命来填。
那群蠹虫，不配。
皇天走狗，忘本畜生。
可张居正——为的是百姓。
赵云惜叹气，白圭的好，在于他有时候露出来的清醒和混邪。
他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物。
君臣大义、家国天下。
他都平衡的很好。
可惜教出个欺师灭祖的弟子。
赵云惜啃着甘蔗跳脚：“厕鼠欺人！”
因着白日里想起身后事，半夜三更赵云惜醒了，等着月亮看了半晌，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干躺了半天睡不着，她琢磨着起床吃点。
谁知——
月色明照，一灯如豆。
书房中，影影绰绰印出有人捧着书读的影子。
赵云惜：！
她走上前来，就见张文明捧着书，熬得双眼通红，桌上是凌乱的书稿，条条款款，写了许多。
她立着看了半晌，他的焦躁痛苦，他的刻苦努力，她都看在眼里。
突然想起，当初自己挑灯夜战高考时，为了好名次，凌晨两点睡，早晨六点起，多少个日日夜夜，奋笔疾书，刷题刷到中指骨节变形。
那时，她看不清未来的迷障，只知道，多努力一分，就能离自己的目标近一分。
*
张文明皱着眉头，写完文章犹觉不满意，轻手轻脚地翻着手中书。
桐油灯摇曳，晃动得看不清字。
他懊恼地合上书。
突然听到绵长的呼吸声，他连忙回头，就见娘子拢着大氅，正沉默地看着他。
张文明哑然，他有些慌乱地想要将书稿藏起，扒了扒头发，呐呐道：“娘子……我就睡不着来看看，吵醒你了？”
赵云惜望着他无措的样子，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牵着坐在炕上，温和道：“怎么还不睡？”
张文明觑着她的神色，眉眼一垂，他由着她握住手，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失落。
“娘子，我好难过。”他故意吸了吸鼻子，一颗心砰砰跳得厉害：“我没把握。”
赵云惜知道，他这小半辈子，就为着一个目标，但他却不能实现。
她心里有些许的怜惜。
她抬起胳膊，将他拥进怀中，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温声道：“人这辈子，要做的事情有很多，科举并不是唯一的路。”
不是你的赛道，你就别硬闯了。
张文明眸色微闪，抬起双臂，略带颤抖地将她搂到怀里，童埋在她颈窝，语气可怜：“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从记事起，便只有这一个目标。”
他不敢呼吸了。
迷人的香味在鼻尖萦绕，他整个人僵直着，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蟾宫折桂，一时间混忘了。
只有心中无言的滋味升起。
他胳膊僵硬如铁，连收紧力道都不敢。
赵云惜觉得气氛有些怪。
她抿着唇，正要挣开他的怀抱。
“别动。”张文明贪恋地埋在她颈窝，声音暗哑：“求你。”
他以前还会拿身体诱惑她，后来他忙着参加科举，聚少离多，整日里抱着书啃，和她之间，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一晃就是这许多年。
他丢掉了面子，声音哀切：“我好久没有抱抱你了。”
赵云惜茫然地盯着面前晃动的灯芯，薄唇紧抿。
她心里天人交战。
“云娘，你就给我一次机会，若是排斥，我往后再不歪缠你，可好？”张文明察觉出她的退缩，好不容易有空隙可钻，又哪里肯放弃。
“云娘。”
“好不好嘛。”
赵云惜望天，老男人撒娇，真要命。
张文明没有察觉到推拒的力道，顿时心中一喜，心里恶狠狠地想，他要把她的嘴亲烂！！！！
他发誓。
然而——
张文明刚一碰着娘子的唇瓣，就觉得热血冲头，脑中变得眩晕起来，他抖着唇贴着她的唇，呆呆地一动不动。
大眼瞪小眼。
他不会亲了。
张文明心里的懊恼如同海啸一样，他在心里泪流满面。
死嘴，倒是动一动啊。
真没出息。
赵云惜在初期的诧异过后，感受到温软的唇瓣，和清冷的雪松香味，眉眼微闪，细白的手指轻轻推着他的手。
张文明感受到被推，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等了十年的机会。
才等出这星点破绽。
结果被自己搞砸了。
赵云惜腼腆一笑，伸手捂住他的眼睛，轻轻地吻了上去。
她很会亲。
技巧娴熟。
*
隔日。
张白圭刚起床，从卧室走出来，就看见亲爹笑得见牙不见眼，满脸春风得意。
“白圭醒了，快去吃饭！你娘还在睡。”
张白圭狐疑地哦了一声。
张文明脸都快笑烂了，他觉得世间万物皆美好，就连大胖橘和福米也得到了他的关爱。
“你说我们去武昌了，你俩咋办啊？”他握着大胖橘的爪子，没忍住嘿嘿笑。
李春容皱着眉头：“你失心疯了？”
张文明向来潇洒恣意，文质彬彬，非常标准的少年书生，这几年年岁渐长，愈发沉稳了。
哪里有这样走路都发飘的模样。
张文明千般滋味无法对外人言，哼笑：“你不懂。”
李春容懒得懂，踩他一下，推着推车去西市卖炸鸡。
*
江陵县学。
采诗官寻了两日，刚开始他的要求是二十岁左右，结果不是，无人对得出下句。
后来把岁数拓宽到三十岁，还得姓张，那真是满世界找。
县学里头姓张的多，甚至编外的秀才也找了。
杨知县被折腾的苦不堪言，跟犁地一样把秀才的资料犁了好几遍。
“大人，你确定这诗是一个二十岁以上的张姓秀才写的？”杨知县翻来翻去，都要神经了。
采诗官这回底气不足，挠了挠脸颊：“张江陵是确定的。”
杨知县磨了磨后槽牙，这样的小县，能被湖广巡抚知道，是他的荣幸。
但这张姓秀才到底是谁啊……
张……
他突然灵光一闪：“大人，你说有没有可能，这是个十三岁小孩写的？”
采诗官不高兴了。
他一甩袖子：“你若不愿找，我回去复命便是，何苦作弄我，你看看这前三句，像是稚子所作？”
杨知县见他恼了，也有些恼，但上官得罪不得，他耐着性子道：“江陵县中有一神童，今年十三，过了院试，已经是秀才了，他在府学中读书，现在名册还未录入，上个月，下官刚送了廪米去。”
采诗官顿时一喜：“当真？”
“无一字为假。”杨知县也疯了。
两人坐着马车，当即就往荆州府去，打算去找那张江陵，看是不是他的诗。
*
张白圭背着书箱，刚回家来，打算晌午吃饭，不曾想，院内有人说话。
他随意一看，就见杨知县和采诗官，他客客气气地上前作揖行礼：“小生张居正拜见两位大人。”
采诗官：……
他记得这个小孩，也不记得这个小孩。
记得是因为一群才子里头有个小孩，他以为是谁家权贵塞进来充数的。
不记得是因为他不觉得这孩子能写诗。
见他说话斯文有条理的样子，采诗官就心生希望，主要再找不到人他要发疯了。
没法跟大人交差，那可不行。
“你来对下句。”他拿出纸。
张白圭一看，满脸莫名：“这……”
杨知县紧张死了，生怕不是他，白跑一趟。
然而白圭对上了。
采诗官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了！
他的小官帽保住了！
他是见过原诗的，又叫白圭写了一遍，看来看去，终于沉默了。
一模一样。
他顿时高兴起来，乐呵呵道：“大人颇为欣赏这首诗，想着要召见你，你择日，往武昌走一趟。”
张白圭眸子微动，轻轻点头：“小生遵命。”
赵云惜全程看完，心里有些骄傲，张居正果然拿了最牛的美强惨剧本，野史说他大明魅魔，相貌顶尖，正史评价就更高了。
她能亲眼见证，实在是她的荣幸。
采诗官打量着面前的少年，颇为满意点头。

第76章
赵云惜正在炖鸡。
柴火锅炖着，有止不住的香味。
春日寒冷的空气中，便窜出一股带着暖气的肉香味。
采诗官闻见了，将自己要说的话都给忘了。
“我就先走了，你们既然打算下个月去武昌，那不如及早动身，莫让巡抚等太久，届时，你拿着这令牌，自有人传召。”
采诗官将腰牌递给他，示意他保管好，笑着道：“我就住在巡抚的府邸附近，门口有一棵歪脖子的桃树，若有什么事，先去寻我也是可以的。”
采诗官交代清楚，就要离去，被张白圭拦住了，他笑着道：“居正年幼，得采诗官提携，心中感恩，不若留下来用些粗茶淡饭，尝尝农家滋味。”
采诗官想要拒绝，却咽了咽口水，笑着道：“我与你投缘，再多聊聊。”
赵云惜在灶房忙活，原本想着今日做饭给白圭改善伙食，他近些日子课业比较重，她想着，给他补补。
听见采诗官说留下，便又多做了些，了解到他是北方人，便蒸了一屉馒头，等会儿配着菜吃。
王娘子连忙多做了两道菜，免得端到客人跟前太少了。
赵云惜用筷子戳鸡腿，见轻松破肉，便知熟了。
要是有土豆就好了，浸满了鸡油的土豆被炖煮得酥烂，肯定是仙品。
赵云惜还温了酒给他们喝。
稍显寒冷的初春，热乎乎的炖鸡和雪白暄软的馒头，采诗官条件反射地掰了一块馒头去沾炒肉的汤汁，他吃着被香浓鸡汤泡透的馒头，满脸心满意足。
“真香啊。”他呵呵一笑。“我就喜欢这样吃馒头，你们也试试。”
张白圭好奇地跟着试，果然很香，就跟把肉汁浇在米饭上，一样的感觉。
几人酒足饭饱，采诗官和杨知县相携离去。
院中便只剩下几人。
张白圭见时辰不早，来不及午休，背着书箱回府学去了。
赵云惜瞧着天好，就把房门都打开，让阳光往屋里晒。
有红儿做基础家务，家里的事情都少了很多，她勤快，洗衣晒被，做得都很好。
甜甜和李春容从外面回来，笑着道：“今天有大集，炸鸡卖得好，现在已经卖完了。”
赵云惜把晾好的温开水递过来给两人喝。
甜甜瞧着院中晒着她盖的被子，小脸一红，难为情道：“我的被子自己晒。”
她不好意思让别人伺候。
三人坐下喝茶，李春容笑呵呵道：“今日有人看中甜甜，提了一嘴想跟我提亲呢，她十五了，是该相看起来，耽耽搁搁的，等成婚也十七八了，正是日子。”
赵云惜沉吟，她并不排斥男欢女爱，现代时，她会谈恋爱，古代时，也和张文明成婚。
但古代医疗条件落后，她见多了一尸两命，见多了幼儿夭折，一想到甜甜要经历这些，就极为心疼。
“甜甜可有喜欢的男子？”赵云惜摸摸甜甜的脑袋，笑吟吟问。
甜甜眼前闪过一道气人的身影，但眸光仍旧清澈：“没有啊。”
她满脸纠结，可怜兮兮道：“家里养不起我的话，我可以再多做些活计，别把她赶出家门。”
她心里真的有些紧张。
在被捡时，她已经有了记忆，如今也一直记得。
李春容顿时心疼地什么都忘了：“不嫁就不嫁！谁配得上我们甜甜？”
赵云惜点头：“对呀，你还有几年来思考这个问题，不必着急。”
甜甜看看奶，又看看娘，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她所有的运气，都用来遇见她俩了。
但是，夜里李春容有些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地想半天，纠结坏了。
不成婚说着简单，养着也简单，但是她往后后悔了，青年才俊都被挑完了，那岂不是错过了。
*
今日十六。
月亮又大又圆。
清冷的银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室内映出些许光亮。
赵云惜也有些睡不着。
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要做无数选择，哪一条都有后悔的可能，她也不知，顺着甜甜的意，未来是好是坏。
赵云惜翻了个身，懒洋洋地想，过两年再问问她，等年岁再上来些，让她把《氓》给背熟，要是还选择跟对方成婚，那就成婚。
人生长长，怎么过，是她的事。
到底养这么些年，赵云惜也有些挂心，她打定主意后，才算是睡着了。
*
春日里，世间万物好像都变得温柔起来。
赵云惜正在看荆州府的府志，想要好好地了解脚下的土地，这是很有意思的地方。
她以前对荆州最深的印象，大约就是“大意失荆州”，这个典故太过深入人心。
她又突然想到“千里江陵一日还”，那个江陵不会是现在的江陵吧？
好像还真是。
赵云惜又琢磨着去武昌后，几人该如何生存。
家里头的香露生意，现在遍布荆州府，基本的收入可以让他们生活的很滋润。
她到时候要把生意给捡起来。
等张镇回来后，便跟他商量，说是去武昌后的事情。
“现在去，等考完看情况，若是能成，再做打算，若是不成，那就再回荆州府来。”
考举人没那么容易。
张文明考三回都没考上。
张镇自然也知道，他沉吟片刻，认真道：“等你们去了，那我就回辽王府当差。”
他来这里，本来就是保护他们，人都走了，他自然哪来的回哪去。
赵云惜心中一紧。
如果她没记错，历史上，张居正的爷爷，就是因为张居正中举后，被灌酒而死。
那回辽王府，属实没什么必要。
“这回还要送我们去武昌，一来一回，也不少时间，到时候还要去接，再者，你在辽王府当值，婆母和甜甜在家守着家，多少有些冷清，你在家陪着，我们放心，她俩也安全。”赵云惜笑着道。
主要是回去当差真的会丢脑袋。
张镇有些犹豫，他在家闲着也无聊，有一种猛然失权的难受感。
他犹豫不决。
赵云惜眸光闪了闪，笑着道：“我们以后离得远了，还得你帮忙盯着作坊，要不然东家走了，下面难免会出问题。”
香露作坊的待遇很好，她都是按着现代理念来的，包吃包住早九晚五双休，盈利了还会发肉发钱。
一般情况下，不会出什么事。为了挽留张镇的说辞而已。
张镇便点头：“成，那我就不回去上值了。”他就想找点事做，要不然整天闲着，觉得自己跟废人一样。
赵云惜松了口气。
她想了想，压低声音提醒：“现在白圭十三周岁的生辰还没过，他就已经考过秀才，又是案首，年少成名。俗话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他，若是寻常百姓，倒也奈何我家不了，奈何便是小小江陵县，也有能拿捏我们生杀大权的人，便是不敢动白圭这个才子，但是拿捏爹、娘、甜甜和我，岂不是轻而易举？”
赵云惜愁容满面，辽王府没有拿捏别人，就拿捏这个在辽王府当侍卫的人，还是很容易的。
也有猜测说，小辽王只是为了泄愤，并非要他命，但结果就是丧命，两家不死不休了。
见张镇沉吟不语，赵云惜眉眼微闪，她故作愁容满面，叹气道：“我拿爹当亲爹孝顺，才白费嘴两句，知道爹见多识广，心里格局极大，可有时候旁人的恭维，属实暗藏杀机，笑里藏刀的事也是常有，咱得了实惠，家里有相公和白圭两个秀才，前途无量，咱自然得小心着，低调些谦让些，有些事闭闭眼，过去也就罢了，咱自家和和美美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张镇听她说得恳切，连连点头，暗暗记在心里。
“行，都听你的。”
赵云惜笑着冲他竖起大拇指，笑眯眯道：“爹真是大格局！好爹！”
张镇：……
他没绷住笑了。
李春容在一旁听着，不由得笑起来，替张镇理理衣裳，笑着道：“你得记心里，难寻我们女人家的麻烦，文明也是秀才，寻常人不敢动，就你最危险！”
张镇被娘俩挨个敲打，有些不高兴了。他不是那样得志便猖狂的小人。
赵云惜笑着端出做的菜，她还捧出一坛自己酿的酒，笑眯眯问：“爹，要喝点吗？”
正在生闷气的张镇：“喝。”
有酒不喝白不喝，不喝就是王八蛋。他拿出酒杯，呲溜一小口，皱眉、吧唧嘴，舒爽的不得了。
“好酒好酒。”他顿时忘了所有不满。
张文明：……
他爹也太好哄了，真是没眼看。
爷俩就这小菜喝酒，正聊着，白圭和叶珣回来了。
“淙淙和子境呢？”赵云惜看了一眼，纳闷问。
白圭望天，笑着回：“他俩被留堂了。”
赵云惜：？
古代也留堂？简直无理取闹。
祝他们好运吧。
天气渐渐温暖起来，赵云惜迎着夕阳，往府学方向看了一眼。现在临近乡试，夫子们也有些疯，抓得特别紧。
毕竟今年过去，又要等三年。
青年时期，最好的读书年岁就这么多，能有几个三年。
黄金期过了就过了。
白圭和叶珣回来得早，纯粹是因为两人能跟上授课进度，提前完成任务回来的。
他很喜欢现在的读书节奏，很充实，很舒服，闲暇时，还能再学学琴棋书画，陶冶下情操。
他进甲班后，发现大家真的很卷，他在林宅中学了很多，君子六艺各有涉猎，但是在府学中，根本不够使，大家的要求是精。
精通的精。
除非你真的没有天分，很不擅长。
而白圭只是笼统学会了而已，和大家比，进度落后许多。

第77章
入府学后，他也能感受到一点读书的压力，鸡鸣起，借着晨光读书、练字。
他就要格外进修，才能追上同窗。
大胖橘踩着猫步走过来，懒洋洋地窝在白圭怀里，用爪垫拍拍他，示意他抱得舒服些。
白圭摸摸它的脑袋，笑得温柔，轻声道：“你是不是又偷吃我藏的小鱼干了？”
他摸着就觉得不对。
大胖橘太爱吃了，他就藏起来，结果它鼻子灵，怎么都能找到。
叼过来以后，还要在他身后猫猫祟祟地偷吃，他在看书时，它就嘎吱嘎吱地嚼，回头看它，它就故作无事地舔爪子。
张白圭又在练字，他觉得自己的字迹还有进步空间。
打定主意参加秋日乡试，他便要十分刻苦，毕竟和寻常学子比，他刚考过院试，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容不得丝毫懈怠。
他便更加努力起来。
赵云惜被他卷得每天多练一张大字。
卷呗，谁能卷过他。
*
待到冰河解冻时，赵云惜、小白圭、张文明、叶珣收拾包裹去了武昌。张镇、李春容、甜甜就把小院退租，带着福米、大胖橘一道回江陵去了。
林子境和赵淙搬去府学寝室住，几人亲自送他们去。
“你俩在府学里头，并没有靠山，轻易不和人别苗头顶嘴，见人脸上三分笑，不是好话别开腔，往后没有大人护着你们，这府学里头要么有才要么有权，且忍一忍，等你们考上举人，再做打算。”赵云惜不放心极了，给他俩铺好床，带了水果点心给同寝的二人，好话多说几句，再看向他俩殷切叮嘱。
两人看着赵云惜吧嗒吧嗒掉眼泪，很是舍不得。
特别是林子境，在他心里，赵云惜的地位很特殊，像姐姐又像母亲，他所有类似的情感寄托都在她身上，一听见说要离开，就开始掉眼泪。
赵云惜用锦帕擦拭掉他的眼泪，笑得无奈，温和道：“真想把你俩也带上！瞧瞧这哭的，跟小花猫一样。”
林子境别开脸，瓮声瓮气道：“道理我都懂，我就是舍不得你。”
简直太舍不得了。
他光是想想就要掉眼泪了。
根本绷不住，眼圈红通通的。
赵云惜拍拍他的肩膀，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了他一下，温和道：“说不得考完就回来了！快别哭了，哭得我心碎。”
林子境闷声不说话。
赵云惜想着赵淙不会哭，毕竟才相处这么点时间。
然而。
一回头就对上红红的兔子眼。
赵云惜扶额，半大小子的情感真是充沛，她就见不得别人哭，一哭她也想哭。
三人恨不能抱头痛哭。
张白圭：“我以为，你们会舍不得我和叶珣这两个同窗。”
他俩是提都不提。
林子境幽幽道：“谁会舍不得头顶的大山？当然是舍不得似水温柔的云姐姐，呜呜呜……”
*
三月里的天，放在现代的武昌，应该是樱花盛开，杏花飞舞，然而小冰河时期，早晨的风一吹，还是冷得要命。
赵云惜和白圭跟在张文明身后，看着他熟练的找牙行租房，想来也是，他都来过三回了，自然熟悉。
“这小院位置好，平日里难抢，也就这回来得早。”张文明跟牙行签订好契约，和东家见了礼，彼此都是熟人，不用多说心里就明白。
院子很清雅，三开间的屋子，有两座耳房，设备也很齐全，锅碗瓢盆都有。
赵云惜瞧了瞧，将东西都收起来，自己去集市买了新的换上，这样入口的东西，还是喜欢用自己的。
他们来时，带了铺盖，这会儿铺上，再撒上自家的香露，陌生的小院就染上熟悉的味道，感觉舒服多了。
张白圭和叶珣把自己房间整理好，出来见娘亲在灶房忙活，连忙上前帮忙。
张文明出门买柴火去了。
等都收拾完，四人又烧水洗澡，赵云惜实在没什么力气做饭，便出门吃了馄饨再回来。
这一片大多住着学子，不会做饭者比比皆是，于是饭馆、外卖格外发达。
几人吃饱了，赵云惜回房倒头就睡。
*
隔日，张白圭依旧天不亮就起身，练剑、背书，等天亮了就洗澡更衣，再去读书。
他躺在躺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赵云惜刚做好饭，就见浅金色的阳光撒在他身上，映得他肌肤愈加雪白。
真好看啊。
女娲的精品小手办。
“白圭，叶珣，吃饭了！”她喊。
刚来武昌，她不知菜市场在哪，见很多人拎着菜篮子，就也跟过去看看。
家中三个科考生，那真得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鱼虾鸡鸭猪，每天换着法得做饭吃。
但是洗衣服她做不来，四人的衣服一脱就是一大盆，贴身衣物自己洗，外衣还有一堆呢。
她洗了一日，手冻得通红，立马去牙行雇人帮着洗。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坚决不要委屈自己。
等缓过来劲儿后，白圭便提着礼物往湖广巡抚的府上去了。
有了拜访杨知县、李知府、田学政的经验，张白圭对素未谋面的湖广巡抚很好奇。
赵云惜替他理了理衣裳，鼓励道：“去吧。”
转过街角，就能看见巡抚府，巍峨庄严，就是比荆州府的房子看着气派。
张白圭轻嗯一声，这才缓缓抬步，走向府邸。
敲门时，门子见是个半大少年，顿时皱起眉头，满脸不耐烦问：“这是巡抚府，你来作甚？”
张白圭薄唇轻抿，递出腰牌后，温和道：“得巡抚大人传召，劳烦小哥通传。”
他右手又递了荷包过去：“小哥喝茶。”
门子这才睁开眼睛打量他，捏着沉甸甸的荷包，面色好了几分：“那你在偏厅坐着喝茶，有茶水、点心，你先等着。”
说着他就走了。
张白圭坦然点头，进了偏厅。
望着桌上摆着的清茶，他神色微怔，这茶比他们拿来珍藏的都好。
果然不一般。
点心也是没见过的精致花样，跟朵桃花一样，粉粉的，闻着很是香甜。
左右无事，他索性回忆自己过往做的文章，在心里推翻重写，一时间自己跟自己较劲，也忙得不行。
乡试给他的压力不小。
毕竟他年岁小，见识、思维就是比不得及冠。
正想着，就听见门外传来哈哈大笑声，张白圭正在好奇，就见一道精致的黑金鹿皮靴踏了进来。
质地很好的宝蓝缎上，绣着暗色云纹，端庄中带着繁复。
然后，一个清瘦的老者挑着珠帘，从门外走进。
他视线在偏厅巡弋，半晌皱眉：“人呢？”
门子进来一看，还坐着，连忙道：“坐着呀。”
来人这才认真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玉色的直缀，腰束革带，瞧着清瘦如修竹，一张脸却粲然生辉，好看得紧。
“本官乃湖广巡抚顾璘，偶然间看了你的诗，惊为天人，这才传召你过来看，不曾想，你竟这样年幼。”
他们那时候派人去找，就是将年龄锁定在及冠后，觉得他少年书生意气，不曾想，竟然是个半大小子。
“学生江陵张居正，拜见大人。”
张白圭俯身作揖。
他不疾不徐地文中样子，更是让顾璘露出一个温热的笑意。
“走，随本官去书房。”顾璘亲切地打招呼。
而张白圭心中闪过顾璘的生平，世称“东桥先生”，其年少成名，诗名盛传，和刘元瑞、徐祯卿并称“江东三才”，可谓名声极大。
张白圭在心里总结，他的才华名声比当官名声要大得多。
心念电转间，他跟上脚步。
顾璘很是高兴，他刚被启用，湖广地区就出了这么个少年天才，帝师之才，他有心考校他。
在路上聊了几句，顾璘便生出相见恨晚的感觉了。
他笑得十分快活：“小友，此生还能遇见你，真乃本官的荣幸，我愿折节相交，你不必惶恐。”
张白圭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惶恐和感情：“学生见大人，亦觉心中亲切。”
两人寒暄着，一道往书房去，等打开门，张白圭不由得凝神，这书房很是秀雅，挂着名人的诗、画，他一时鉴赏不了，但是能看出品质不俗。
顾璘笑眯眯地看着他，早在来时，采诗官已经告诉过他，这张白圭乃江陵神童，才貌双全，虽然出自江陵小县的村落里，但才华确实在。
顾璘原就喜欢那首诗的意境，见了他后，更觉欣喜若狂。
“此异人也。”他不住夸赞。
张白圭祖上，从开国至今，所有的底细都放在几案上。
包括他每回考试的誊抄卷，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的进步和变化，他整个人对自己的提升，一步一步，看得人心喜。
得知李士翱对他颇为推崇，他还不屑一顾，南蛮知道什么叫才学！
然而——
“我与林修然同朝为官多年，瞧着他高楼起，瞧着他楼塌了。”顾璘叹气：“他怎么这样刚烈，朝中有我、徐玠、何心隐、唐顺之，徐徐图之，怎么也有一席之地，他如今去了，我们倒活着。”
顾璘有些唏嘘，他拍拍白圭的肩膀，轻声道：“居正啊，子清多次跟他提过你。”
龟龟二字，他都看腻了。
却不曾想，龟龟便是他要找的小诗才。
张白圭听见夫子的字，薄唇轻抿，只定定地望着顾璘，似乎是在判断，他是敌是友。
顾璘见他神情戒备，笑了笑，话锋一转开始出题：“玉帝行师雷鼓旗云作队雨箭风刀。”
张白圭正在想别的，不防备他突然出题，但他瞬间回神，凝神细思片刻，便不疾不徐地开口。
“嫦娥织锦星经宿纬为梭天机地轴。”

第78章
他接得真快！
顾璘在心中感慨，他抚着长长的胡须，笑得很是满意。他最擅长的事，从来都不是做官，而是识人之术。
他手中的茶盏捧了半晌，却没喝进去，不住感叹，如今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这孩子才思敏捷，生平罕见。
他断言，李士翱的断言是真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谈诗论道，从程朱理学谈到阳明心学，白圭都能不疾不徐地接上。
他偶然有思索之态，但细看就能发现，他真的将所有知识都融会贯通。
他才多大。
满打满算十三。
还没过十三周岁的生辰。
顾璘越问，眸中便越是惊喜连连，他高兴道：“我最喜有才华之人！你我不必再称什么学生、上官，我叫你小友，你叫我一声好友，你我平辈论交。”
他考人考爽了，只觉通体舒泰。
他再看向白圭，就觉得更喜欢了，性子清冷矜持，不卑不亢，回答问题时，有理有据，不疾不徐，他喜欢极了。
就算没有林修然这层关系，他也恨不能跟他拜把子。
“大人……”白圭躬身作揖。
顾璘连忙拖住他的手，笑着道：“不必这样客气。”
两人推辞一番，白圭接受了自己小友的称呼，但对着顾璘依旧恭谨敬重。
直聊到月上柳梢头，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顾璘亲自架马车，将他送回。
“往后你下学了，隔三差五往我那去，咱俩好生辩经论学。”
顾璘稀罕到不行。
“我就不去敲你家门了，免得家中不安生。”顾璘笑呵呵地捋着胡子。
张白圭鼻头微动，闻到了家中有烤饼的香味，便低声邀请：“家中许是做了夜宵，大人若是不嫌弃，来尝尝农家滋味。”
顾璘心里更是热乎乎的温暖，还不等他回话，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龟……”赵云惜一开口，便瞧见一个美中年立在梅花树下，心中了悟，却还是迟疑着看向两人。
“这是湖广巡抚顾大人。”张白圭连忙介绍：“这是家慈赵娘子。”
赵云惜连忙俯身行万福礼，笑着招呼：“顾大人安好，家里做了烤饼和汤羹，大人尝尝吧。”
顾璘笑了笑，想必就是子清口中的那个他疼爱如亲女的赵娘子了。被两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有心想看看小白圭的生活环境，便迈着四方步，缓缓地走进小院。
他瞧着正端来一箩筐烧饼的叶珣，不由得挑眉，这孩子瞧着就有灵气。
他猜测，应该是白圭的同伴叶珣。
几人寒暄几句，这才开始入座。
拳头大的圆饼，表皮被烤得金黄，还点缀着白芝麻，正堆在竹篮中，边上还有正在炖煮的汤羹，咕嘟嘟地冒泡。
这烧饼一看就是方才烤好的，还有浓郁的麦香味。
“烧饼有豆沙馅儿、红糖馅儿、梅干菜肉馅、藕丁肉等，大人都尝尝，看喜欢什么口味。”
“大人，尝尝吧。”张白圭瞧着挑拣了四个口味放在他跟前的小篮子里。
顾璘瞧着他忙，神色便格外柔和，这孩子还带着几分奶气，他家里瞧着也不错，这当母亲的知书达理，性子温柔妥善，他这心就放下一半。
顾璘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还掉渣，内里的红豆馅儿甜度正好，吃起来很是细腻。
他吃惯了山珍海味，眼前的一饼一羹，并不放在眼里，然而入口的瞬间，他就觉得，这赵娘子的手艺实在好。
看着白圭大方自信的样子，就知道她的教导也极好。
豆沙软糯糯、甜滋滋，梅干菜和藕丁吸饱了肉汁，衬着酥皮极香，让他不由自主地吃了一个又一个。
他素来嘴叼，这热乎乎的汤羹，也连喝了两碗，真香啊。
他意犹未尽地品味着，心里极欢喜，乐呵呵地想，能有这样好吃的，实在难得极了。
踏着微凉的月色，他浑身生暖，乐呵呵地起身，笑着道：“我该回了，四位不必送。”
几人将他送上马车，看着弯弯的月亮旁，伴着一颗明亮的星。
顾璘的马车在夜色中，骨碌碌地走远了。
夜色暗沉，凉风大起，武昌城内已经灭了灯，陷入一片沉寂中。
张白圭立在灯下，他眉眼松快，露出些许笑容：“顾大人极和善，一直称呼我为小友，但儿没有托大，恭谨地受了。”
他有些不解，那可是湖广巡抚大人！怎么会跟他以忘年交相称。
赵云惜打量着他，白圭眉眼生得极好，清正雅致，唇红齿白，端的十分俊俏。
光是对着这张脸，便生出柔肠百转，更别提他还这样有才华。
赵云惜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将门窗都关上，隔绝了室外的凉气，这才笑着道：“你是很好的孩子，喜欢你，是非常理所应当的事情。”
张白圭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娘亲眼里，龟龟自然是千好万好的。”
赵云惜忍不住笑出声来，捏捏他小脸：“睡去吧。”
说完，才提水洗漱过后，各自睡去。
隔日，张白圭捧了文章去府学读书，有顾璘照应，他入学手续办得很快。
叶珣倒是凭着考校，也成功入学。
而张文明搭着他俩的关系，又是送钱又是送礼，也跟着蹭课去了。
三人都安顿好了，唯独赵云惜在家坐着无聊，她索性去菜场买了几只小公鸡，继续自己的老买卖。
闲着实在让人难受。
赵云惜去衙司交了租子，租了府学门口的一个摊子，这里实在是太贵了，要三百文一个月，实在是令人肉疼。
小公鸡也贵，这样的嫩鸡要六十五文一只，比江陵贵好多。
习惯了江陵的物价，在荆州府都有些心疼，更别提武昌了。
赵云惜的炸鸡小摊很快就摆起来了。
*
顾璘带着乖孙出行，被闹得很烦，心想再也不带孩子出门来了。
“爷爷爷爷……”之类的嚎哭声不绝于耳。
结果闻见了一股迷人的肉香，他没闻过，却深深为之着迷。想着堵住乖孙的嘴，就停下马车，命小厮去买上一份来。
微软的荷叶包着喷香的鸡肉过来，和寻常的吃法不一样，外面有金黄酥脆的表皮，跟鱼鳞一样，上面还撒着小料。
“吃吧，祖宗，快别哭了。”顾璘不知道他爱不爱吃，反正先占着嘴再说。
他闻闻味，这是他没见过的吃法，好奇地尝了一口，酥皮很香，撒着茱萸粉，些许辣，内里的鸡肉很鲜香多汁，肉很嫩，吃起来非常好吃。
各种滋味相得益彰，顾璘这才回神，自家乖孙已经不闹了，捧着大鸡腿吃得小嘴油汪汪的。
“好香。”小孩奶里奶气的声音响起。
“再去买两斤，带回去给几个孩子吃。”他连忙道。
顾璘一掀马车的帘子，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记得那日见过白圭他娘，就是面容秀丽精致的小妇人，她生得白皙清隽，在人群中分外显眼。
他突然福至心灵，这就是子清整日显摆的炸鸡了！
就是不知那蜂蜜鸡蛋糕到底是什么滋味，有多么好吃。往常总是描绘地天花乱坠来馋他，如今他故去，倒再也吃不到了。
看着乖孙吃得欢，捧着荷叶乖乖呆着，不吵不闹了，他顿时舒了口气。
*
一辆马车从跟前骨碌碌走过。
赵云惜敏锐抬眸，她猜测，这是巡抚大人的马车，她记得这马车。
很快，张白圭和叶珣就背着书箱从府学中走出，见娘亲忙得厉害，就帮忙称肉、收钱。
众人见他俩穿着襕衫，都偷偷地看他。
张白圭和叶珣故作不知，神色如常地做事。
他都被看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
“天呐，这样俊秀的孩子，你能生俩？”
“你家祖坟的风水也太好了！”
“就是就是，这老大看着体弱，但面容姣好，更是清俊逼人。”
“这老二气色好，白里透红，笑容可掬，一看就是受宠的幼子。”
“不敢想我家有这么俩孩子，我得多高兴。”
张白圭：……
叶珣：……
你们都猜错了。
“这是我好友家的孩子，这是我家孩子，他俩年岁尚小，当不起这样的盛赞。”赵云惜一边称炸鸡，一边笑呵呵地回。
“真孝顺啊，还帮你做事，我家那孩子，书也不肯读，工也不肯做，愁呀。”
“瞧瞧人家，啥都会，一看就是做惯了。”
“可说亲了？我娘家侄女读过几天书，还考过女官，虽然没考上，但她进终审了！”
赵云惜听着众人的夸赞声，笑眯眯道：“他就是这样孝顺的孩子。”
对于成婚问题只字不提。
她的炸鸡卖得好，五只鸡很快就卖完了，她卖完就收摊走人。
张白圭推车，她提着书箱。
两人相携回家时，就见有人吆喝着卖煤，赵云惜就买了一筐子，这样炭炉不灭，烧水做饭都方便。
她好怀念电饭煲！
米一洗，一淘，按了开关键就解决了。
叶珣挽着衣袖，他帮着抬煤筐，被赵云惜赶：“你歇着就是，我有的是力气。”
他不语。
无比痛恨自己孱弱的身子。
“姐姐，就让我做些事。”叶珣垂眸，慢条斯理道：“我喜欢。”
这样忙上些许小事，便有些气喘，脸颊也染上几分羞恼的薄红。
赵云惜觑他一眼，满脸欣慰：“真是好孩子啊。”
她说着，把陶罐洗干净，放入山药和羊排，打算炖肉吃。还得是吃肉，才有饱腹感，要不然就觉得自己没吃饭一样。
张白圭捧着书，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姿态闲适地晃着，闻着羊肉喷香的味道，他上前来看看咕嘟嘟冒泡的奶白色汤汁，突然就理解了苏轼。

第79章
张白圭提着一兜桃子，他路过卖桃小贩，瞧着桃子的品相好，就买了五斤，想着拿回家给娘亲吃。
在江陵时，他家种着许多果树，从春到冬，都有香甜的水果吃。
来了武昌，反而断了这口吃食。
他刚从巡抚府上回来，原以为对方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这个月，但凡有文会之类，都会把他叫上。
他感受到了顾璘对他的殷切照顾，很是感激对方的贵重人品。
“娘，尝尝这桃子。”张白圭笑着招呼。
他直接洗好，拿去给娘亲吃。
赵云惜将脏衣服递给短工，笑着道：“你方才买的？”
她喜欢。
“嗯，想着娘爱吃。”张白圭笑着道。
刚说完就见叶珣也提着一兜桃子回来，他见赵云惜正啃着，笑着道：“也是巧了，我也买了。”
谁知等张文明回来，他也提了一兜。见桌上摆着的桃子，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赵云惜无奈失笑，这堆起来一一小筐了。
“近来府学中都在传，说是白圭秋闱定然稳了，巡抚大人对他极为推崇，喜爱他的才华，和他平辈论交。”
张文明心中有些艳羡。
这样顺畅的路，他从未走过。
幸好是他家孩子。
叶珣闻言，长睫微垂，抿唇笑了笑，他都习惯了，和白圭在一处后，那真是万年老二，被压得翻不起身。
“是，顾大人对白圭的偏爱毫不掩饰，我们都知道。”他肯定。
赵云惜托腮，看着面色稚嫩的白圭，笑眯眯道：“白圭就算考上，也是他自己的才华，和偏爱无关，他值得。”
如果她没有记错，白圭这回要铩羽而归了。她抖了抖身上的褙子，又忍不住叹气。
今年更冷了。
她一想起来，就笑不出来。
这问题实在难以解决。
表面上是天冷，实则每冷一分，庄稼就要减产三分，再有土地兼并等问题，如今偏远地区已有民不聊生的势头，也就江陵是鱼米之乡，百姓吃着糙米，好歹能活命。
一点点的衰败，她眼睁睁瞧着，却无能为力，也愈加明白张居正对大明朝的重要性。
他站在满朝文武和读书人的对立面，给百姓谋一条生路。
“白圭，吃桃。”她满脸怜惜。
*
张白圭提着一兜桃，往巡抚府去，他们吃着都觉得好吃，便挑了几个又大又饱满的桃子，拿去给顾家。
他得到诸多照顾，也知道自家根基浅，这样的小东小西也是一番心意。
他闲闲地在心里默背《春秋》，想着秋闱的事。
门子已经认识他了，示意他进院去，便又去守门了。
张白圭走到书房外停住脚步，顾府小厮连忙上前帮他拎着桃子，另外一个小厮去通传。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穿着织金撒花马面裙的少女眉眼清艳，袅袅婷婷地冲他俯身一礼，笑如春花绚烂，柔柔唤了一声：“张公子。”
张白圭垂眸作揖，语气平稳：“顾小姐安好。”
紧接着，就见顾璘无奈的声音响起，笑着道：“小友快进来。”
得知他来送一兜桃子，顾璘满脸笑容地收下，半晌才叹气，他这孙女琢光自幼养在他膝下，读书比男儿还强，生就一副玲珑心肝，事事称心如意，唯独在婚姻一事上，跌了跟头。
要生得好看，要才情高，要相处起来舒服。
这样好的人才，实在难……寻。
顾璘胡子揪断好几根，突然看向面前的少年，他哪哪都好，就是年岁小了些。
顾璘心里转了百八十个弯，越想越叹气。
儿女都是债啊。
顾璘饮了一口茶水，微凉的滋味让他的心也跟着凉凉的。
“白圭啊。”他满脸犹豫地唤。
张白圭抬眸，恭谨作揖：“顾大人有事请直讲。”
他俩不需要这样弯弯绕绕。
顾璘揪着胡子，对着稚嫩的双眼，实在说不出，便顾左右而言他：“你这桃子是买的？”
张白圭：？
他满脸莫名地抬眸，看向顾璘那紧皱的眉头，心里猜测一圈，时下湖广地区政局稳定，有王阳明的平叛才过去没多久，应当没有岔子才是。
谁知，顾璘一会儿问他近来府学读书如何，问他吃食如何，问他文章如何，问他冷不冷饿不饿。
张白圭挠了挠满脑袋问号，温和道：“大人折节相交，若有白圭能办得到的事，尽管说来便是。”
可别再拐弯抹角让他猜了。
顾璘心中极为喜爱这个学子，到底不忍放手：“三日后，顾府设宴，请你母亲入府来，和家中女眷聊聊。”
他决定先引荐，让赵云惜和琢光见一面再说。
*
白圭回家一说这个消息，赵云惜顿时着急起来。
“我还没有见客的新首饰！”这也是表示尊重的意思，丝毫马虎不得。
叶珣打量着白圭，眉眼微闪，他似乎知道猜到点什么。
“去银楼买一套，这可马虎不得，说不定是喜事。”叶珣笑眯眯打趣：“瞧中了小子，估摸着还想看看老子。”
赵云惜也琢磨出味儿来了。
所以白圭的第一任妻子姓什么？张居正的一生有多么辉煌，他的妻子就有多么默默无名。
“那感情好。”赵云惜一拍大腿，笑眯眯道：“若真是如此，人家便是下嫁了。”
世家和农家子联姻，那真是把白圭当晚辈疼了。
张白圭：？
“我不想成婚。”他薄唇轻抿，满脸不解：“我首要任务不是举业吗？”
他满打满算才十三！
赵云惜轻笑：“我估摸着，姑娘要大上两岁，要不然不会相看你，这也是接触一下，看彼此意思，你若是真不愿，到时候跟顾大人说明白，他也不会怪罪于你。”
赵云惜神色复杂，她上前摸摸白圭的小脸，他才多大年岁，小豆丁一样，竟然都要说亲了。
偏偏现在确实如此，十三四岁就要说亲，走走礼节，再选上好日子，差不多十七八成婚。
张白圭望天，无言以对：“全凭娘亲做主。”
赵云惜不由得想起从前。
“你那时候抱着我大腿，奶里奶气地说，非得说长大了娶娘，没想到啊，转眼间真到了说亲的年岁。”
想想就唏嘘不已。
张白圭想起以前，也跟着勾起唇角，乐呵呵道：“那时候年岁小，不懂事，满心满眼都是娘亲，还觉得爹为什么一回来，我就要被抱走，他自己明明有娘。”
叶珣一个跌咧，无言以对。
“想不到龟龟儿时如此……嗯，童真。”叶珣忍俊不禁。
原谅他吧，看惯了白圭那成熟稳重的淡漠样子，听到他这样活泼有趣，总是忍不住笑的。
他笑吟吟道：“若世间再有姐姐这样的女子，我定然是愿意娶的。”
张白圭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我娘天下无双！独一无二！”
叶珣歪头，但笑不语，他起身去灶房，把桃子切成块，用盘子装了，拿来给她吃。
赵云惜吃着桃子，心中万分感慨，她一直觉得她还年轻，也是个小姑娘，但叶珣和白圭像是雨后春笋一般，转眼间那么高了。
孩子催人老啊。
叶珣坐在她身侧，素白的修长指节捏着微红的桃肉，相映成辉。
赵云惜心满意足。
颜控甚喜。
一抬眼一个盛世美颜，一抬眼一个盛世美颜。
张白圭将盘子端走，换成自己切的桃子，哼笑：“你切得不甜，我切得甜。”
叶珣鼻子轻皱：“幼稚鬼。”
初夏的风，依旧微凉。
赵云惜听着二人拌嘴，扶额：“你俩都是我的好乖乖，不许吵嘴！”
张白圭委屈：“娘亲说过最爱我了。”
叶珣但笑不语。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捎带的，却心满意足。
“近来想下雨，时有凉风，娘亲注意身体，切莫受寒才是。”小白圭慢条斯理地叮嘱。
说完还挑衅地看了叶珣一眼。
叶珣扶额。
几人聊着天，吃完桃子后，洗了手，直接往银楼去，想着挑一套首饰。
银楼里头，首饰种类繁多，各种头冠、头面等，应有尽有。
赵云惜想着，挑两根银簪便是，白圭却指着一套银头面，拿来给她试。
“我不会挽发髻。”她两手一摊，十分坦诚。
农村来的，就是不会。
那些复杂的发髻，也是贵族的入场券，人家世代相传，寻常百姓根本不会。
“太太若是不会挽发髻，不若买?髻配饰，有挑心、分心、钿儿、掩鬓、压鬓，也不必买全了，买上三样就极漂亮了。”店小二笑眯眯地介绍：“这位娘子生得端方清艳，这样银质的莲花分心，便极为适合，观音也是极好的，看诸位偏爱哪一款了。”
赵云惜犹豫不决，她终于懂得了李春容那时候总是吃糙米了，实在是家里多少钱都觉不够填科举的。
“娘，两个都要，闲暇时换着戴。”白圭瞧着都好，在头顶比了比，确实都好看。
店小二笑眯眯道：“你们一家子生得好看，不必用首饰来装点，能撑门面便罢了，这样省钱又漂亮。”
他没有一味硬推，帮着配了两套，让他们自己选。
张白圭选不出来，大手一挥：“都包起来，我来付银子。”
他略有几个小钱。
赵云惜瞳孔地震：“那能叫你这孩子出钱！”
白圭默不作声地掏银子，见她拦得很了，才随口道：“都是一家人，谁掏钱都一样。”
他身上不够，又去掏叶珣的荷包，叶珣哭笑不得：“对啊，我俩身上的钱，不都是姐姐给的？”
赵云惜想，那不一样，虽然是她给的钱，但是愿意照应她，她就是心里飘飘的，暖暖的，简直要起飞。
俩孩子真是好到没法说。

第80章
天刚蒙蒙亮，赵云惜便起身梳妆，在古代素颜惯了，猛然间拿着胭脂水粉要上妆，她还有些怅惘。
赵云惜打开这盒据说是上好的鸭蛋粉，刮下来一点混在面脂中，当素颜霜用。
再描眉画眼，对镜挽发髻，那狄髻看似简单，但没有夹子和皮筋，她还是折腾好一会儿才弄得漂亮整齐。
可恶。
她自己相亲都没这样隆重。
等穿戴过，天已经亮了。
而叶珣和白圭从书房出来，一见她，就忍不住眉眼愣怔。
“惊为天人！”张白圭笑嘻嘻地赞叹：“我娘可真美！”
浑身上下都发着光。
叶珣颇为赞同地点头，那些夸赞的话，却有些说不出。
白里透红，清艳柔媚。
由后辈说出来，略显轻浮了些。
赵云惜清了清嗓子，满脸狐疑地照镜子，提前练习笑容：“够不够端庄？”
张白圭扶额：“不必拘谨，若看不上我，那你怎么笑都是错。”
他上前来，抱了抱娘亲，软声道：“我不希望娘为了我受委屈。”
赵云惜感动坏了，并且推他去洗漱换上干净的新衣裳。
“少年郎就穿月白襕衫，干净清澈又斯文，绝对是服制天菜。”
襕衫宽松，还能遮挡少年身量窄的问题。
赵云惜替他理了理衣襟，收拾整齐了，又去看自己备着的四色礼。
因为是相看，倒也不必太贵重，瓜果点心凑齐四色礼便是。
两人收拾好后，提着备的礼物，就往顾家递帖子去了。
门子对白圭很熟，虽然不认识赵云惜，但根据主人吩咐，显然也猜到了，这应当是张公子那姓赵的娘亲。
“赵娘子，张公子，我家老爷早已经吩咐过，二位来了便往后院去，请。”
赵云惜心里就有数了。
看来猜测没错。
她缓缓地暗吐一口气，缓解紧张心情。
而在书房等着的顾璘一接到消息，便觉心花怒放，他极为喜爱白圭，恨不能引为知己，如今能有结亲机会，见对方也重视，自然颇为高兴。
想想他夫人对他不信任，觉得他乱点鸳鸯谱，昨日半夜掐他好几回，他就觉得不服气，也叫她看见白圭是何等俊才！
又俊又有才华！
不提前订下，就被抢了！
自家夫人就在身畔，顾璘装模作样地捋胡子，笑吟吟道：“可是赵娘子？”
赵云惜和白圭上前见礼，互相寒暄过。
巡抚夫人姓庄，名庄娍，一张银盘脸圆润白皙，脸上带着三分笑，看着亲切又慈爱。
她看向白圭，只一眼，就被镇住了。
好一个风流少年！
那一瞬间，她就明白了什么叫“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配她家琢光，倒是可以了。
顾璘笑吟吟道：“快屋里说话。”
光是这相貌，庄娍便愿意三分，她又想起昨日相公所说，这孩子今年十三，便已经考中秀才，还是荆州府的小三元，端的厉害。
她回首朝着身边伺候的丫鬟颔首，示意对方去给顾琢光梳妆打扮，这样好的俊才，自然得尽力。
她心里想得明白，光是对着这张脸，她家这小孙女就能多吃半碗饭。
庄娍心里满意了，这态度自然亲热三分。
赵云惜也笑吟吟的，态度极好。
赵云惜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怕是有些不讲究，毕竟江陵的村落中，哪有什么大规矩，挽着裤腿、袖口做活儿的妇人比比皆是。
这在世家大族里头不敢想。
比如她也没敢想，这时节，码头上卸货的短工，那是正面看着极其齐整，背后却露着腚。
她收回视线，跟着几人进了内院的客院，也算是长见识了。
那时候看林宅，就觉得极为清雅，如今再看顾府，才知道什么叫园林，三步一景，五步一园，真是漂亮极了。
阳光透过菱格窗照进来，晨光粉雾，意境迷人。
庄娍坐在赵云惜身侧，这才注意到，这儿子随了娘，儿子相貌极盛，这当娘的也不遑多让。
她越看越满意，问了几句才学，又问了日常，见他斯文有礼，不疾不徐地回着，忍不住满意点头。
“把琢光那孩子请来给贵客见礼，再带贵客赏赏我们的园子。”庄娍笑吟吟道。
赵云惜心口一松。
她就说干净清澈的少年郎，一般人都喜欢。
很快，一个穿着大红撒花织金马面裙的少女走了进来，她面色轻快，眸光清亮，规规矩矩地给几人见礼。
年岁比白圭略大两岁，女孩又成熟，瞧着跟大姑娘一样，生得雪白丰腴，小脸透着好气色的红晕，真是个漂亮孩子。
顾琢光落落大方地见礼，然后带着白圭走出去了。
她目光中带着审视，这关乎到她的下半生，容不得丝毫马虎。
小三元，有才，有貌。
就是年岁小了点。
顾琢光立在石榴树下，歪着头，笑着问：“白圭，借一步说话。”
客院旁的小院子，为了给她俩留够说话空间，丫鬟都远远地缀着。
张白圭双眸黑白分明，静静地等着她说。
“你可知，你我这样闲聊，代表着什么？”顾琢光年岁大些，面对面容稚嫩的白圭，并不怵，大大方方地问。
张白圭闻言轻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的意见最不重要，却也最重要，若顾姐姐有星点不愿，此刻尽数言明，待我回去禀明家慈，只说我年岁小，不足为配便罢，只当没今日这回事，顾姐姐放心便是。”
少年容颜灼灼似桃花，一双眸子比天空还干净。
顾琢光脸颊微鼓，有些气恼道：“我在问你愿不愿！木头！”
他那张好看的薄唇到底在说些什么东西！
比起那些不知根底的男子，当然是她看了快半年的小少年要更为稳妥。
张白圭呆愣片刻：“啊？”
一心只有圣贤书的某人，尚未开窍，面对少女嗔怒的面容，有些无措地抿起薄唇，片刻后才缓缓道：“顾姐姐绝世容光，白圭自然愿意。”
他从未想过这回事。
顾家女儿对他来说，就是鲤鱼跃龙门后，也触不可及的龙女。
张白圭皱眉，情爱一事并无丝毫意趣，反而徒生烦恼。只要娘子像娘亲一样通达知事，便足够了。
两人略说了几句话，对彼此都没有什么拒绝的点，却也没几分情意，顾琢光将他送回客院，和赵云惜见礼过，便告退离去了。
庄夫人一瞧，眉眼微闪，笑吟吟地又寒暄几句，见母子俩都告辞离去，这才兴致勃勃地去书房，要看这才子的文章来。
她是大家女儿，先前读过书的。
她先看过一回，见确实有才气，这才拿着那些文章去给顾琢光看。
顾琢光正在侍弄花草，手中的兰草养得油绿，漂亮极了。
“你觉得如何？”她直接问。
顾琢光笑了笑，温和道：“全凭祖母做主便是，我觉得白圭很好，若他青云直上，我为他恃养双亲，若他官场不顺，我陪他坐看云卷云舒。”
“人这一辈子，图的是个舒心日子。”
顾琢光知道，她答应低嫁，那嫁妆必然少不了，足够她一辈子吃喝花用了。
庄娍闻言唏嘘一叹，成婚对女人来说，真的是道坎。
“好孩子，祖母只有一颗爱你的心，这白圭是你祖父推荐而来，我起先也看不上，家底太薄了，家中略有私产，却不丰裕，那赵娘子穿戴还不如你跟前的侍书，但白圭在府中来往半年，端庄持重，极为有才情，在科举一道，那也是小三元的存在了，十三岁的秀才，就算把宋元史再翻，也找不出几个来，再者，他和他娘生得那样好，到时候你和他有了孩子，也能生出漂亮聪慧的孩子来，琢光啊，这样的人才，你若能跟他少年夫妻，将来老了，他若真有帝师之才，那必然敬你这个嫡妻，再有子嗣傍身，不愁没有诰命加身。”
“他的优势在此处，劣势也明显，没有十年八年，怕是无从起势，愿不愿的，也就是你一句话，不必勉强自己。”庄娍还是心疼她的，想让她嫁得如意些。
顾琢光沉默了。
“再大些就好了。”他现在什么都不懂，好歹要听他一句愿意，要不然她总觉得自己在欺负小孩。
——在他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将他的未来尽数谋划个干净。
可她也没什么坏心思，想要结亲，就是要将以前和未来都谋算清楚才成。
*
赵云惜和张白圭走在路上。
刚开始在大路上，两人还没说什么，等走到小路上，四周无人，赵云惜就忍不住问。
“你二人聊得如何？”她满脸期待。
这小姑娘漂亮又灵动，诗书里泡大的姑娘，真是哪哪都合心意。
张白圭眉眼清正，认认真真道：“她生气了。”
赵云惜瞳孔地震。
她没想到白圭能把相亲的小姑娘给聊生气了。
她顿时没脾气了。
片刻后，她不死心地问：“那你怎么回的？”
张白圭挠了挠脸颊：“我就夸她盛世容光。”
赵云惜本来觉得这亲事稳了，现在觉得悬了。
“没事，你年岁尚小，就算没有开窍，也在情理之中。”她劝自己别急。
以张居正的盛世美颜来说，年岁越长，越不愁婚事。
那可是大明朝有名的好相貌！
赵云惜在心里劝了半天自己，面色才平缓下来。
“那你愿意吗？”这才是最关键的。
张白圭迎着风，少年身姿如松如竹，闻言面色平淡，轻声道：“我自然是愿意的。”
听他这样说，赵云惜却有些茫然。
“我没有苛求过甜甜在年少时成婚，你也是一样的，总归要懂得情爱后，选个自己喜欢的。”赵云惜唏嘘不已。
张白圭的眸光瞬间比她还困惑：“情爱有什么要紧，成婚是结两姓之好，只要彼此性子好，天长日久的相处，总归有情谊在。”
赵云惜沉默了。
情之一字，她堪不破，索性放弃，人活着，有太多的理想和追求，情爱确实最不要紧。
她，也是这么想的。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赵云惜抬眸：“白圭，你若对妻子厌倦，还可纳妾，可女子与你成婚，便再无回寰余地，只能做困兽之斗。”
“像娘亲一样吗？困囿于婚姻，连挣扎都显得格外没力气。”白圭的声音很淡。
赵云惜猛然抬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们都没那么幸运的。”张白圭格外理智。“我确实年岁尚小，不通情爱，可遍读史书，每一行每一页都写着钱和权，从未将情爱大书特书。”
赵云惜觉得有些不对，却找不到话来反驳他。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闭嘴了。
说不过张居正，不丢人。

第81章
乡试近了。
武昌城中的车马增多，刚出小巷，便是擦肩接踵的大路了。
赵云惜多看了街上行走的学子几眼，秀才在江陵城中已经被恭维起来，但是在武昌府，入目望去，行色匆匆，皆是秀才。
她正要收回目光，突然狐疑地又盯了一眼，迟疑着唤：“裴寂？”
那少年锦衣玉带，面容斯文俊秀，瞧着十足贵族小少爷。
白圭跟着看了一眼，在人群中一晃而过，看得并不清楚。
此次小聚过后，顾家又邀请赵云惜入府商议，说的是等乡试后，便先纳采，后面的等孩子大了再说。
赵云惜意思成婚要等两人年岁略大些，姑娘在家多松快几年，在祖母膝下多进孝道。
庄娍听罢，就客气地夸：“赵娘子为人宽和良善，往后少不得你多费心，我家琢光打小就以琴棋书画养大，庶务不通，也难为你性子豁达不嫌弃。”
这事就算是有默契地订下了。
*
如今武昌府内大佬云集，从京城来的御史、武昌府考官、学政都来了。
顾璘在设宴款待前，顺手就把自己小友给捎带上了。
他遣人来张家一说，赵云惜心中便愈加感念，顾璘对白圭的托举真的是肉眼可见，她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想着宴会上定然有菜，她身无长物，也就厨艺拿得出手，索性帮着做些饮酒的配菜。
顾璘来自江苏上元，在饮食上喜欢用糖来提鲜，那她对其中精髓真没法掌握。
但是她可以琢磨甘梅粉，感谢觉醒记忆后的超绝记忆，她以前研究过的东西，如今仍然记得。
“白圭，你去东市买二两干甘梅、一两干山楂来，路过药铺再买五钱甘草，再称半斤黄冰糖。”
白圭一一应下，和叶珣溜达着出去了。
而赵云惜买了几只小公鸡，清洗干净后，将鸡翅、鸡腿剁下，专门做炸鸡吃。
而鸡身就做手撕鸡，也很好吃。
她想了想，原本的江南美食，她永远不可能比江南来的厨子做得更好，还不如出两分新奇。
见白圭还没回来，她又买了几只鸭，剁下鸭翅、鸭腿、鸭脖等，先卤着，毕竟卤味鸭也火了那么多年，万一有人喜欢呢。
再有她拿手的蜂蜜鸡蛋糕，她犹豫片刻，还是做了些小小的，漂亮的花型。
这样凑齐了四样，她要是再添一样就多了，赵云惜已经做好素菜关东煮，想着再添个凉拌藕带做搭头。
用竹签串起来，浸泡在香浓的鸡汤中，想来便觉十分好吃。
赵云惜做得多，不光够白圭拿去添菜，自家也留了够吃的量。
“白圭去顾家喝酒吃宴，我们也吃！”赵云惜摆上自己做的菜，又捧出新打的酒水。
*
白圭提着两个大食盒，慢慢往顾府走去。
他到的时候，顾璘正在门口迎客，见了他慢吞吞的身影，正要说话，就见他提着食盒，连忙过来看：“来都来了，怎么还带东西？”
张白圭看向食盒，便觉眉眼柔和，笑眯眯道：“我娘说，给大人添几道菜。”
顾璘面上一喜，连忙跟身旁站着的清瘦男人笑着道：“那我们有口福了！赵娘子做的吃食，那可是连林子清都赞不绝口！她还是林子清的学生呢！据说文采极好！”
他身旁是冯御史，此次宴会就是给他接风，刚从京城来，顾璘这个地方官也得给三分面子。
夜色朦胧。
顾府开始掌灯了。
冯御史望着灯下清隽的少年，眉眼坚定清亮，瞧着便很有灵性。
他心里便明白，这是要提携这个少年，心中便有数了。
“里面请……”
“快里面请。”
几人相携往府中去，张白圭恭谨地俯身作揖，态度谦和，并无少年人的骄矜之色。
冯御史就在心里点头。
一落座，喝了盏茶，闲聊几句，顾璘听见几声腹鸣，便连忙起身告罪：“快上菜快上菜！我自个儿晌午吃得饱了，倒忘了别人还饿着。”
他一说让上菜，张白圭提来的食盒先打开了。
四格盘中摆着香酥的炸鸡，上面撒着不同的粉末，张白圭便介绍，什么色是什么味。
炸鸡是四个口味：五香、麻辣、甘梅、甜辣等，喜欢哪个味就吃哪个。
再就是卤味了，一闻不用介绍，便只觉口中津液开始分泌了。
还有一个小陶罐，下面还架着炭，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再有是拇指大的蜂蜜小蛋糕，做成各色花样，看着可爱极了。
顾璘看着，就知道她用心了。
连忙夸赞道：“你娘真是费心了！瞧着就好吃极了，替我谢她一回。”
张白圭笑了笑，谦和道：“娘说顾大人对晚辈的提携爱护之心，是一件非常伟大且难得的事，白圭无以为报，能进的只有一点孝心，只盼望大人能吃好、睡好、长命百岁、官运亨通。”
顾璘哈哈大笑起来。
“快尝尝！快尝尝！冯御史，我有这等知己，你可是没有的！”他得意极了。
众人也连忙一阵附和。
这些菜品一上桌，并非寻常菜食，便知道是费过心也费过力的。
在座的诸位，谁没有提携过人，但这样暖心的，真没见过几位。
顾璘爱吃甜口，第一下就夹了那甘梅味的炸鸡，他眼睛瞬间亮了，香酥的外皮入口，甘梅粉第一时间在口腔中融化，酸酸甜甜带着回甘。
“好吃！”
“嘶，好辣！这个鸭脖真入味！”
“这用竹签串起来的是什么？这样煮着也香！”
几人一时忘了喝酒，只顾着尝菜。
倒是混了个肚饱。
张白圭一直落落大方地回应着，说起话来不疾不徐，引得众人频频点头。
冯御史眉眼微闪，想起顾璘说他江陵小三元，那今年这乡试，怕是想捞他上岸，这样小的举人，添到政绩里，也是佳话一件。
待酒过三巡，就连白圭也喝了几口，酒意上脸，白皙的脸颊上涌出几分薄红。
顾璘毫不掩饰自己对张居正的一番看重，笑着道：“我笃定你是帝师之才，未来登高望远，不可限量。”
他借着酒意，解下腰间的犀角带，围在白圭腰间，笑眯眯道：“这犀角带到底不衬你！还得是玉带红袍才是！”
冯御史心中一惊。
红袍玉带！
四品以上才可穿红袍！
玉带可是带具之首，非一品之上不可佩戴。
赠犀角带，言语间的推崇，让室内静谧片刻。
众人目瞪口呆。
张白圭扶着腰间的犀角带，指尖微颤，他是有青云志，也设想过，自己红袍玉带，却不如顾璘说出来令人震撼。
他连忙起身推辞：“居正年幼，得大人青眼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如此孟浪，大人快收回去。”
顾璘按住他解犀角带的手，笑眯眯道：“这算什么，我倒有一事，想要求你！”
张白圭俯身作揖：“大人若有所命，居正不敢辞。”
众人都好奇地盯着看，顾璘可是湖广巡抚，还有什么能求一个小秀才的！
他们心里明了，这是为了给他造势，他们懂了，不必再演了。
冯御史想，不就是给他看的，他知道了知道了。快回到宴席正轨，他喜欢那个卤味，真入味，真好吃。
然而——
顾璘扬声道：“我有幼子两岁，怕是等不到看他长大那天，你往后必是国之栋梁，到那时，盼你能拉他一把，托他一下。”
如此和托孤没什么区别的话，让冯御史都震惊地站了起来。
张白圭更是猛然抬眸。
“大人！”他连忙道：“大人待白圭至情至性，白圭懂得一个道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若白圭有来日，必将大人幼子当成亲人一样！”
陪坐的众人吃了一场酒，看了一场戏，跟做梦一样，宴会散了，便恍恍惚惚地离开了。
冯御史嘴里叼着一根鸭脖，咂摸着嘴巴品味，见那风姿清朗的少年离去，这才笑吟吟地要了他的文章来看。
就算是吃人的嘴短，那想要头名来做登天梯，也得他真有这个才华才行。
顾璘在他翻看文章时，沉默不语，等看完了，这才慢条斯理道：“他年岁小，家中也无人托举，可他所思所想，能直达问题关键，不说年龄，混像是三十而立的年岁那种思想。”
“才华横溢之人何其多！可人情世故才是为官的基础，会做事之前，还得会做人啊……”
顾璘说得意味深长。
当房中只剩下两人，冯御史啜饮着茶水，说起话来便随和几分，笑吟吟道：“我懂你的意思，若他的文章真能压了众人，便是一个头名也使得，你放心，我不会驳你的面子。”
想要好名次，自己的才学也要够扎实才行。
谁知，顾璘呵呵一笑。
他立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一轮弯月，回身看向冯御史，捋着胡子，懒洋洋道：“错，恰恰相反。”
冯御史面露不解。
今日宴会铺垫了这么多，难道不会为了头名？
顾璘捻着胡子，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冯御史：？
“老顾啊，你我多年同僚，便明说了吧？”说话说一半，吃饭要磕牙的！
顾璘但笑不语。
“待乡试之日，我再告诉你。”
夜风吹过，他回身坐到桌前，让丫鬟将吃食撤了，只留下白圭提来的。
他这才毫无顾忌地啃着甜辣的鸭脖，任由津液横渡，轻嘶着道：“真香啊！”
冯御史在心里琢磨，张居正的文章才情，确实一等一的好，想要头名无可厚非。
他都说愿意帮这个忙了，顾璘怎么还神神叨叨。
难道他明捧暗抑？
冯御史不明所以，见盘中的鸭脖愈加少了，顿时吹胡子瞪眼：“可恶老顾！我才吃了几口！嘴下留肉！”

第82章
八月初九，考生黎明入场。
赵云惜又开始盘点考蓝，将笔墨纸砚和蜡烛依次摆好。
和县试不同，乡试不让带吃的了。
由贡院统一发放伙食，估计会有亿点点难吃。
是夜。
天还黑透着，上弦月渐渐满了，银辉将世间照得一清二楚，混像小太阳。
这时，贡院中传出炮响，在催促学子快些起床进入贡院，以免错过时辰。
赵云惜带着张白圭、叶珣、张文明一起去贡院。他们离得近，来得也快，路上被火把照得灯火通明，很明显秀才要比童生富裕很多。
和院试时一样，家属、仆从、马车将贡院跟前的路都快堵死了。
衙役着重打量了穿着厚实裘衣的叶珣，又看向年岁最小的张白圭，对着老熟人张文明客气点头。
一旁的卫兵又查看考引和文书，对衣裳和考篮着重搜查，从头到尾都要掰掰看看。
没有查到违禁品，兵卒还有些遗憾，毕竟能查出来还有赏银呢。
人山人海。
整个湖广地区要参加乡试的秀才都来了，身后排着乌央乌央的队伍。
赵云惜目送三人进贡院，片刻后视线便被遮挡完全。
张白圭不疾不徐地跟着人群找到自己的号舍，将号舍打扫干净，自己带来的考篮整整齐齐地码在座位上。
八月初的夜，依旧很凉。
张白圭用狐裘将自己裹住，躺倒在木板上，闭目休息，等待着日头出来，流程就和院试一样了。
考卷是封贡院后才印的，隐隐还能闻见墨香味，张白圭看过许多状元誊抄卷，深深地为之震撼和着迷，也时刻谨记着规矩。
他抬眸望向明远楼，那里斗拱飞檐，四面皆窗，他离得远，却还是能瞧见屋檐下悬挂的金马铜铃。
他有些瞧不清监考官，隐隐能瞧见那一身青袍加身。
张白圭收起视线，继续闭目养神，争取在天亮前再迷瞪一会儿。这样天亮后才能安稳做题。
天色蒙蒙亮，天边刚泛出一丝青白，便听得号板被敲响了，巡考官开始发题。
张白圭认真写草稿。
乡试头一场，以四书五经为本，各出一道，总共七道题，而这七道也是关键。能不能中，排名几何，这头试最为关紧。
张白圭全力以赴。
他平日里写多了文章，纵然是乡试，亦觉和平日并无不同，考场是紧张，但他投入进去，便将一切混忘了。
四书题限定三百字，五经限定五百字，他将草稿写完，天便大亮了，手有些僵硬，他便拢着手，抱着汤婆子暖手，一边闭上眼睛，将草稿再在脑中过一遍，精炼语言、斟酌用词。
等手暖了，再将汤婆子放在腿上，认真地誊抄试卷。
等他写到第三道题，太阳出来了，晒得他有些热，便将身上的狐裘铺在座上当软垫。
快晌午时，白圭写饿了，号舍的小铃便敲响了，兵卒过来发饭菜，有些凉，他便购买了炭火和小锅的服务，他也不嫌弃，将号舍的饭菜一窝蜂地倒进去，来个乱炖。
好不好吃并不打紧，暖融融能填饱肚子，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他慢条斯理地挑着吃了，可让周围吃着微凉餐食的学子沉默了。
只有零星几个有钱学子要炭火了，这得十五两银子，一般人舍不得。
趁着下午暖和，他没有耽搁，在太阳落山前，将试卷誊抄干净。晚上虽然会发烛火，可夜间寒凉，写字到底不如手暖时漂亮。
细细检查三遍，通读文章后，觉得并无丝毫错漏之处，张白圭这才起身去交卷，由着监考官在他卷上改印。
天色微暗，龙门隐约可见，他披着狐裘，拢着手，漫不经心地放空自己。
他在心里仔细思量过，和巡抚大人私交甚笃，监考官对他的印象也不差，他不求能大开方便之门，只求平稳度过。
很快，偌大能容纳千余人的贡院中，学子渐渐起身，汇聚在龙门处，等待着出贡院。
张白圭人小，但身量高，在人群中清瘦如修竹，极其惹眼。
他试图在人群中找到亲爹和叶珣，却被层层叠叠的头巾挡住了，人群晃动，终于露出两人。
三人对视，互相颔首示意。
“居正？”一道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
张白圭闻言回神，就见裴寂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裴相公。”他客气打招呼。
裴寂穿过人群，走到他跟前，见他眉眼平静，便没有问询考试相关，而是和身旁人介绍。
“我们荆州府江陵县的小三元，自幼有才名，五岁就会作诗！”裴寂笑吟吟地介绍，为他扬名。
众人一听，顿时恍然大悟：“你就是张白圭！后改名张居正的小神童！”
裴寂身后之人，瞧着很年轻，二十左右，脸上带着清朗的笑意，拱了拱手：“我乃公安袁易，说起来和江陵也挨着。”
张白圭也连忙作揖：“袁相公。”
怪不得和裴寂在一处，原来同属荆州府。
几人聊着天，兵卒将龙门打开，张白圭要说的话顿时忘了，他抬眸望外看去，对上一双漆黑关怀的眼睛，连忙唤：“娘亲！”
他脸上不由自主地映出几分欢快的笑意。
赵云惜也跟着笑起来。
裴寂连忙上前见礼：“赵娘子安。”
袁易不认识，没听见方才张白圭是如何称呼，瞧着她年轻，便试探着问：“这位赵娘子是白圭姐姐还是……”
生得像，年岁差得也不远。
张白圭往娘亲跟前一站，笑吟吟道：“这是我娘亲。”
几人寒暄着，就见张文明和叶珣也看到几人，连忙过来。
赵云惜连忙看向叶珣，见他面色苍白，连忙将捂着的汤婆子递给他，担忧道：“快回去，叶珣的身子经不起风。”
他身子弱。
叶珣拢了拢狐裘，熬得久了，心神疲惫，确实有些眼冒金星。
他身子晃了晃，赵云惜和张白圭连忙扶住他，同周围人告罪，说是先回去休息。
裴寂望着一行人那淡然的神色，不住感叹：“还得是别人，瞧瞧，这分明都是解元的人才，却不动声色至此。”
袁易点头称是。
谁不知道，这江陵县张白圭乃神童，从知县到知府，再到巡抚，他走的每一步，都极为招人喜欢。
赞扬他的文章，肯定他的品行。
“他得解元，裴兄可服气？”袁易笑嘻嘻问。
这裴寂，亦是才子出身。
“我自然是服气的。”裴寂轻哼。
他并无任何不服气的地方。
在荆州府府学时，早已经对他心悦诚服。
“那叶珣呢？”袁易问。
裴寂垮了脸：“别问了。”
在二人出现之前，他是第一名，二人出现之后，他成了第三名。
被压得没脾气。
袁易望着相携离去的几人，眸中闪过深思之色。
此次科举考试，有才者众多，他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袁易叹气。
*
几人回家后，赵云惜连忙端来姜汤，先给三人喝了驱寒，这才笑着道：“我炖了滋补的山药羊肉汤，等会儿一人喝一碗，我再给你们放点年糕，热乎乎的吃点软和东西。”
她备得很齐全，上午在贡院外候着，就算瞧不见人，离得近些，心里也安宁。
下午就回来炖羊肉汤，这考试最废脑子，最耗心神，想着给他们补补。
她在盛汤，张白圭便起身帮她端到餐桌上，笑着夸赞：“娘亲做饭越来越香了，还没吃就开始流口水，我感觉我能连吃三大碗！”
赵云惜心中暖暖的，温柔道：“你喜欢吃，我多给你做。”
她将姜茶捧给他，哼笑：“别闹，喝！”
小白圭垮脸：“啊，被发现了。”
浓浓的姜汤又辣又甜，滋味太过美妙，他甚为不喜。
赵云惜又递给叶珣一碗姜茶，示意他多喝一点。
叶珣捧着姜茶，脸上被烫出几分晕红来，他轻咳一声，温柔道：“姐姐不必再忙。”
“现在你们仨，就吃吃喝喝睡睡，养好精神就行了，其他都是细枝末节。”赵云惜认真道。
她那时候高考，家里的狗都得把嘴捂上，免得吵了她睡觉。
说起来也是经验很足。
几人提起乡试来，一时也跟着沉默下来，张文明本来沉郁的心，顿时揭不开锅了。
他品着那句《易经》里头选出来的词句，“中正以观天下”，心里就乱了。
有好多想法喷涌而出，等真的写了，却只觉思绪有点乱。最后写出来，他越想越后悔，总觉得应该用另外的方式来表达。
张文明沉默不语，片刻后，顶不住压力，索性将自己的答卷默写出来，递给白圭。
“给我看看。”他眼巴巴地瞅着。
张白圭和叶珣头挨着头，一起看答卷，片刻后神色复杂，张白圭抱头，教了这许多年，他爹真的……水平停留在秀才。
科举考试并非一味考核才学，还要懂得安国治民的良策。
潜规则也需肯定朝廷，赞誉朝堂，一味地只展露文采，对中举并无帮助。
“爹呀，科举是一条通天梯，并非必走的路，先前已讲过太多，其实你知道的。”
张白圭温言道。
张文明落寞垂眸：“我平日里都记得，一答卷，便混忘了。”
叶珣肯定地点头：“张叔文采过人，读书也认真刻苦，唯独歌颂一事，不屑去做。”
心里知道应该这么做，下笔时，却自有一番道理。
张文明便沉默了。
他神情明灭，半晌才道：“等覆试，我会注意的。”
赵云惜听了一耳朵，她想起来白圭的挫折，索性直接坐下，拉着白圭的手，温柔道：“白圭呀，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任何人都有翻盘的可能。”
“你说得对，科举是一条通天梯，不是当下必走的路。”
张白圭：？
他品着这话的味，怎么有点冲他来了。他认真地审视最近的言行和文章，并无任何出格之处，这才放下心来。
赵云惜捏了捏他的手，这才侧眸看向自家相公：“你快劝劝白圭。”
张文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吗？
他劝什么。
他那答卷一出，白圭都跟他说科举并非必走路了，和直接告诉他不行有什么区别。
“没事，若真得考不中，我就回家来陪你。”张文明畅想一番：“我耕田来你织布，也是一番畅快日子。”
张白圭：……
“咳。”他满脸温柔道：“娘，等我长大了，若身上有钱了，给龟龟留一口饭钱就成，把钱都留给娘花！不让娘吃一点苦！买金手镯配粉碧玺，也做织金撒花的裙子。”
他见识了顾家的富贵，知道官家娘子的富裕和排场，就想给自家娘亲安排上。
张文明：可恶。
这样显得他很呆。

第83章
乡试分三场，张白圭吃饱喝好，便洗漱过，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沉沉睡去。
被中的汤婆子格外温暖。
但考官们却觉得寒冷极了。
内帘官在誊录卷用青笔批阅，要“平实典雅、明白流畅、不事浮华”，规矩明明白白，是为中式。
将出色的考卷挑选出来，由主考官最后审阅。和童生试只圈榜不出名次不同，这第一场也要出次序。
此次主考官之一乃湖广按察佥事陈束，他素来有才名，撑着手中的试卷，越看越喜欢，面露大喜：“文采出类拔萃，难得是字也稳重平和，有想法，有魄力，上慰当今，下抚黎明百姓。”
陈束找来原卷，喜不自胜：“国士之才！国士之才！”
冯御史亦步亦趋地跟着陈束，见他激动完了，要开始编写乡试录时，按住了他的手。
“陈大人，圈不得。”他眉眼沉静。
陈束目光顿时戒备起来，他审视地望着冯御史，皱着眉头等他解释。
他在心里猜测，难不成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龌龊，才让他冒着被惩处的危机也要干涉。
“在封贡院之前，巡抚大人找过我，他是这么个意思。”
陈束面色阴晴不定，皱着眉头道：“纵然是我上峰，也不能因为一己私怨便毁掉这样好的试卷。”
*
“白圭呀，你可知，这并非我一己私欲。”顾璘坐在主位，亲自捧了茶递给白圭谢罪，姿态恳切地作揖：“你如今才十三，最紧要的事情是，借着年岁尚小，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把史书先给读明白了。”
“此番亦能扬你才名，我会为你隆重造势，让所有人都知江陵张居正，等你下回参加乡试，湖广无人能挡你半分。”
“做官除了要考中进士外，名望也至关重要，十三岁考中举人固然是一场佳话，可十三岁能考中举人却被巡抚以惜才的原因压下来，传播度会更广，你的才名将震慑整个大明。”
“白圭啊，你家世寒微，并无世家靠山，一身名望才是你登上天梯的一股东风。”
“况且官场如泥沼，比刀枪无眼的战场还要危险。大明地大物博，人才辈出，我见了不知多少天才，在官场倾轧下，最好的结果也不过装疯卖傻苟活于世，最惨尸骨无存，连累亲族。”
张白圭垂眸，望着不远处闪动的烛火，那一瞬间，心不停地下坠，如同泡在寒潭中，令他指尖都变得僵硬艰涩。
顾璘往他手中递上一杯热茶，见他面色微白，也有些心疼，还是认真解释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白圭，你的才学必然能中举，你是知道的，我也是知道的。”
张白圭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饮了一口微烫的热茶，这才沉声回：“大人的心，白圭懂得。”
顾璘将所有事情解释地都很清楚了，张居正起身后，深深作揖，他呼吸便恢复了平稳。
“那此番事了，居正便回荆州府去，离别匆忙，代居正向顾姐姐问好。”张白圭眉眼灼灼。
十三岁的举人，自然有资格和顾家小姐结亲，但他如今落榜，再提结亲一事，便显得格外不懂事了。
顾璘把这茬给忘了。
他猛然一拍大腿，懊恼不已，却也没什么法子，贡院一封，便是他也进不去了。
白圭见刀子割到他身上，他知道疼了，心情便愈加平和。
他告退离去。
看着张居正离去的身影，顾璘凝视着他的背影，兀自出神，方才的张居正像是一杆被风雪压弯了腰的细竹，却从未妥协，借着风雪滋养，在月色中挺直脊背，成了不畏风雪的强竹。
刚走出书房，便见寂静的月色下，立着一粉衣少女，杏眼桃腮，亭亭玉立。
张白圭脚步微顿，他上前见礼，温和道：“顾姐姐。”
顾琢光见他小脸微白，薄唇紧抿，便知他心情不佳，她递出手中绣了许久的葫芦型香囊，眉眼盈盈：“此番挫折乃人为，你一定要打起精神，三年后再来武昌府参加科举考试。”
张白圭捏着手中的香囊，神情无措，他迎着月光，少年清瘦的身姿在寒凉夜色中格外单薄，他收拾好心情，温和回：“你放心，我会的。”
顾琢光抿唇一笑，眉眼弯弯：“好，那我等你……的消息。”
“嗯。”白圭客气作揖。
等出了顾府，就见赵云惜正袖手立在石狮子旁，他神情中顿时带着诸多委屈，却一言不发，由着赵云惜将牵着他的手，缓缓地走回家。
待关上院门，他便绷不住了，低声道：“顾大人说，此番为了磨砺我的心性，特意叫主考官下了我的榜。”
被娘亲搂在怀里，便绷不住的哽咽出声。
赵云惜闻言拍拍他的背，温柔道：“不妨事，我们先回江陵，三年后，再来武昌府。”
张白圭鼻音沉重：“嗯。”
他们没能隔日就回，毕竟还有叶珣和张文明要等出榜。
三日后。
张白圭神色如常地陪着张文明、叶珣去看榜。
赵云惜觉得太虐崽了，劝他：“要不，你别看了。”
“不必，这点都经受不住，我便不是我了。”他神色平和，轻声道：“刚开始难免抑郁难平，细想来，顾大人所言极为恳切，我能听进去，考中举人并非我的重点，如今落榜，自然不遗憾。”
眼睁睁看着红榜铺开，眼睁睁看着名次露出。
叶珣、裴寂名列前茅，袁易、张文明名列孙山。
张白圭心尖微缩。
“恭喜恭喜。”他眉眼清正，含笑向几人道贺。
可把赵云惜给心疼坏了，见张文明要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顿时笑不出来了。
“娘子好力气！”他忍着痛夸赞，怎么中举还要挨揍。
叶珣拢着衣袖，见赵云惜紧皱的眉头，也跟着叹息，若高中的是白圭就好了，这样姐姐就不必烦忧。
裴寂见白圭榜上无名，也不敢过来和叶珣搭话，拽着喜不自胜、状若疯癫的袁易走了。
“我中了我中了！”袁易高兴地又哭又笑。
倒数第二也是爱！
张白圭听着身边痛哭和高笑的声音，眉眼平和，他一侧眸就瞧见二人，反而上前恭贺：“裴兄、袁兄，恭喜二位！”
裴寂这才站定，回礼，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走吧，回去准备鹿鸣宴的穿戴。”他温和道。自打读书以来，他从未受过挫折，这确实是头一回。
隔日。
叶珣、张文明去参加鹿鸣宴了。
在仲秋之际，天上一轮圆月，赵云惜特意做了几道小菜，陪着白圭一道喝香饮子，笑着道：“来，赏月。”
有些话，说多了，反而显得不好。
白圭沉默着吃菜。
待月上中天时，叶珣、张文明归家，他接过云姐姐递过来的热茶，眉眼间带着几分激动：“白圭，巡抚大人在宴会上挑明，说你的文章这次中了！巡抚大人赞叹你有国士之才！席间对你颇为尊崇赞誉。”
“白圭的文章被拿出来评阅，诸位考官赞不绝口。”张文明搓着手，高兴地咧着嘴。
张白圭神色淡然：“嗯。”
鹿鸣宴后，所有学子均已得知，江陵张居正被诸位主考官点为头名，巡抚大人只念他年岁小，有国士之才，才想着磨炼他的心性，将他暂时压下榜。
就连宴席上巡抚大人赠犀角带、托幼等事，也一并宣扬开来。
江陵张居正名声大噪。
所有人都在惋惜他的境遇。
有认识他的学子，见张居正行走如常，神色间并无丝毫愤懑不平之色，更是肯定，他来日可期，凤凰腾达指日可待。
随着学子散去，江陵张居正的故事，也散落各地，慢慢地生根发芽。
再隔日，几人便一道回家去了。
看着武昌的城门越来越远，张白圭垂眸敛神，他摸了摸闷痛的胸口。嘴里心里劝着自己别在意，身体却格外诚实地表现出不舒服。
赵云惜递给他一把什锦糖，笑眯眯道：“乖乖，吃糖。”
张白圭张开嘴：“啊～”
*
回江陵后，他们直接回了老家。
张诚、张鉞已经在家门口等着了。
“接了你们的书信，就连忙过来了，猜着日子过来帮着收拾。”
他俩欲言又止，最后啥也没说。
赵云惜和白圭刚下马车，福米和大胖橘就围上来，在白圭身上闹腾到不行。
“汪！”
“喵～”
白圭将大胖橘抱在怀里，摸摸福米的狗头。
菊月大娘从屋里走出来，乐呵呵地笑：“快回屋坐，热茶也已经烧好了。”
几人连忙回屋。
张文明备考乡试已多年，亏得第一场考试后，拿着试卷给白圭看，第二场、第三场考试时，想着若再考不中，他在云娘面前将毫无胜算，这才时刻谨记歌颂功德，将寻常的文章做出，才算捡漏上岸。
李春容捧着点心出来，摆在桌上，不受控制地看向白圭，心中很是纳闷，怎么会考不中。
她孙儿这样厉害。
但是面上却不敢带出分毫。
又隐隐有些担心，文明幼时也有才名，都说他极为聪慧，谁能想到，竟然屡试不第。
心里转了许多弯，面上却半分不露。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甜甜也在盼着你们回来呢。”李春容笑眯眯道。
甜甜提着一篮子点心出来了，她笑得甜滋滋：“爹、娘、白圭你们回来了。”
张白圭一直沉郁的心情，在大胖橘的呼噜声中消失殆尽，他眉眼平和地和众人笑谈。
赵云惜想，张居正的心性确实绝佳，不骄不躁，对于一帆风顺的少年来说，此番打击绝对巨大，他却能迅速调整心态，让自己冷静面对。
“爹这回是大喜事，要好好庆祝一下。”张白圭主动道，他看出来因为他没有中举，大家都不敢说什么了。
赵云惜笑着道：“是这个礼，这都是咱家的喜事，先去我娘家拉两头猪来，办上一场大席面。”
张文明喜不自胜，弱弱道：“不庆祝也无妨。”他得了里子，便觉得没有面子也无妨。
几人正商议着，外头庆祝的村人过来了。为首的里正换了一个三十岁的汉子，和张文明说起来也是堂表亲。
“文明兄！恭喜恭喜！这回你中举，下回你家白圭中举，你家算是腾飞了！”里正笑得见牙不见眼。
再就是王秀兰提着一筐鸡蛋过来，笑眯眯道：“到时候办宴席，尽管叫我来帮忙！我这几天就不出摊了！”
葛大姐渐连连点头：“是，我也不上工了！”
众人都看向赵云惜。
“三日后，中午。”她连忙定下日子。

第84章
转眼已是三年过。
嘉靖十九年秋。
又见八月，又是一回乡试，皎月从松隙间洒下清冷银辉。
小院的梅花树下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穿着一袭月白直裰，正在月下弹琴。夜间星光流转，停在少年干净清澈的眉眼上。
他这三年，把林家藏书馆翻烂以后，又泡在府学藏书馆，整日里吃饭抱着书，走路抱着书。
像是顾璘所言那样，他山之石，可以为错，将自己打磨成盈盈良璧。
琴音乱了。
张白圭索性起身，披着长衫立在院中，听着不远处的动静。
赵云惜见琴音停了，便吱呀一声打开窗户，笑吟吟问：“白圭亦未寝？”
张白圭点头，提起一旁的灯笼，看向房中的娘亲，笑着道：“一起出去走走？”
“好～”赵云惜应了一声，回身就瞧见四双晶亮的眼睛，她索性摆摆手：“走，一起出去。”
等放榜比等乡试还让人心焦。
武昌府贡院附近较为荒凉，也就每年乡试时，才热闹些，此番许多学子带着同窗、家人，在夜色中漫步。
“白圭，明日去看榜吗？”林子垣问。
“早些去。”张白圭言简意赅。
以前的他，会笃定自己必然中举，如今的他，知道世事无常，人心难测，已经不会这么想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贡院前便人山人海，告示栏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赵云惜有一种查高考成绩的紧张，头脑都跟着眩晕起来。
“我的心，砰砰砰地跳。”林子垣幽幽道：“比我和甜甜成婚跳得还猛。”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希望，却还是抱有侥幸心理。
万一呢。
“放榜了放榜了！”
“快快快！放榜了！”
“别挤别挤！我的新鞋子掉了一只！”
张白圭在一片汹涌人潮中，依然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砰，砰砰。
在耳边不停响起。
面前卷曲的榜纸，承载着他的未来。
赵淙捂住脑袋：“啊，好害怕。”
张白圭安抚地拍拍他的肩，柔和道：“别急。”
几人立在人群中，格外稚嫩，大多在三十年岁，零星有年轻点的，或者年岁更大的。
因着几人年轻，已经有人看了他们好几眼了！
“砰！”随着锣鼓声响，告示栏上浆糊刷完了，兵卒开始去张贴告示。
“末名江陵林子坳，谁是林子坳？”
林子坳猛然抬眸。
他不禁笑逐颜开，在看到其余几人时，连忙收住笑容。
人群在短暂的安静下，爆发出更激烈的声音。
林子境叹气：“大哥都不行，我就不想了。”
赵云惜紧紧地盯着铺开的榜单，捂着胸口等。
“第一名张居正，荆州府学生，礼记。”
“中了！中了！”
赵云惜高兴坏了，没忍住把张白圭一把搂到怀里，喜滋滋道：“我儿中了！”
张白圭心口一松，少年眉眼晶亮，唇角微弯，露出几分浅淡的笑意。
“嗯，中了。”
林子垣比他自己中了还高兴，又跳又叫：“啊啊啊啊兄弟你好厉害啊！”
“第二名谢登之，巴陵县学附学生。”
这次乡试，也将以张居正命名，称为“张居正榜”。
张白圭看向人群目光所向之处，就见一清俊少年正遥遥向他作揖致意。
他也客气回礼。
谁知，谢登之和另外一个少年缓缓走了过来。
他年纪比白圭略长两岁，眉眼如画，情绪平和，纵然得中解元，也并无什么狂傲骄矜之色。
“在下巴陵陈雨屏。”少年躬身作揖，笑吟吟地打招呼。
“在下巴陵谢登之。”
几人连忙互相见礼。
“此番参加科举者有两千七百余名，中式举人九十名，谢同年、陈同年大才！”张白圭笑吟吟道。
“解元郎在这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张居正眉眼微动，拉住赵云惜的手，连忙道：“快走快走！”
他不想被包围起来。
几人连忙如同出逃般，远离蜂拥的人群。
待到僻静处茶楼，几人同坐一厢房，这才互相介绍。
“江陵林子坳、林子境、林子垣。”
“表兄赵淙。”
“此乃家母赵娘子。”
张白圭一一介绍，互相见礼后，谢登之才笑着道：“你和你母亲生得像，令尊穿着道袍，瞧着倒像你父亲，清俊斐然。”
张白圭眉眼柔和，笑吟吟道：“家父三年前中举，捐了小官，在江陵做县丞。”
贡院告示栏前，士子们还在找寻榜上解元，遍寻不到，才慢慢散了。
寒窗苦读十余载，才有这荣耀加身。
温热的茶水入喉，张白圭终于有了中举实感，他立在窗前，往楼下看，紧绷的脊背，霎时松懈几分。
“其实，上一场乡试，我也在。”谢登之捧着茶盏，满脸唏嘘。
赵云惜：……
她瞳孔地震，这可是第二，竟然也会落榜。
几人聊了会儿天，便各自散了，因为还要准备晚间的鹿鸣宴。
乡试放榜后，同科中举学子要赶赴武昌府衙门所举行的鹿鸣宴。
这是官方举办的庆祝活动，其后还有中进士后的琼林宴。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
鹿鸣宴上，大家的排名是按着中式时的排名来，张居正就在前面。
“弟子见过老师。”
随着士子们见礼的声音响起，室内渐渐响起丝竹之声。
美酒也被丫鬟端了上来，在张白圭身侧斟酒。
湖广巡按御史陈豪举起酒杯，笑吟吟道：“恭贺诸位中式。”
酒气熏人，他先饮了一杯，这才看向在场的众人。
张居正头一回喝酒，面露微醺，他捧着茶盏啜饮，对他来说，三年积压在胸口的一口郁气，此刻缓缓消散。
他闻到了一股桂花的香味，缓缓地，在他鼻尖流淌。考中举人后，连花香都显得格外温柔。
鹿鸣宴上，众人带着三分醉意，红光满面地作诗、行酒令。
张白圭揉了揉脸，澄澈的目光瞬间带出三分醉意，他举着酒盏，看向来敬酒的同年周之冕，他出自黄州府学，笑着道：“同年，周某敬你。”
“唔，我没醉。”张白圭双眸微眯。
周之冕：……
很好，一个小醉鬼。
“前朝杨首辅年少中举，如今张居正亦是年少中举，他这样的年岁，实在是太年轻了。”谢登之幽幽道。
周之冕点头，他二十岁中举，便要夸一声青年才俊。和张居正这年岁比，他浑然年岁大了。
*
待鹿鸣宴结束，几人走出衙门，还能听见丝竹管弦之声。
林子坳想要上前搀扶白圭，结果刚走过拐角，方才还跌跌撞撞的某人，登时眸色清明，行动自如。
林子坳：？
小小年岁，比他心眼多那么多。
“白圭、子坳？”一道清澈的女声响起。
赵云惜喊了一声，带着林子境和林子垣迎上来，笑着道：“快上马车。”
她心里软软的，很开心。
这三年，她心里很难受，被无力感笼罩着。她熟知白圭的生平，知道这是他的来时路，纵然没有小说中的三元及第，少年权臣，放在历史中，依旧罕世难寻。
他的人生，就是顶配。
可就算知道头一回乡试被免，是对他的磨砺和沉淀，她也觉得很是憋屈，那种面对权利时，那种失权无力感，让人非常难受。
如今苦尽甘来。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回院后，见天色已晚，几人洗漱过，便各自睡了。
张白圭躺在香香软软带着阳光味道的锦被中，眉眼柔和地勾起唇角。
隔日。
他一觉睡到天光大亮，被明媚的秋光给叫醒了。
刚穿好衣裳出来，他打着哈欠，就闻到一股麦香味。
白圭面色瞬间一亮。
“梅干菜锅盔？”他猜。
赵云惜从厨房探头，笑嘻嘻道：“对，快来吃两口。”
他走进厨房，林家三兄弟已经吃饱了，正在围着牛肉羹小口吸溜。
“还有桂花糕，很香甜。”赵云惜手里还在忙着，给他炸糖糕吃。
白圭喜欢甜口。
“还有蜜水，你渴了喝点。”赵云惜恨不能做全糖宴出来。
张白圭洗漱过，顶着三根呆毛，晃晃悠悠地叼着刚出锅的糖糕，轻嘶出声：“烫啊烫啊。”
赵云惜瞪他：“烫还不放下！里面的红糖水流出来才烫嘴呢！”
张白圭有些舍不得，却还是老实放进碟子，等着吹凉。
中举后的快乐日子，就像是要起飞一样。
“娘做饭真香，真想一口吞。”张白圭眉眼飞扬，笑得露出八颗雪白的牙齿。
一看就非常快乐。
“这两日同窗宴请比较多，又要吃不到娘做的饭了。”张白圭咬着糖糕，吃得心满意足。
“中午给你蒸洪湖大闸蟹吃！说起来也是好玩，我们自荆州府来，却被送了洪湖大闸蟹。”自家特产送自家门口了。
漂亮的大闸蟹正在盆中吐泡泡。
张白圭戳了戳，嬉笑：“好呀。”
这次考中举人，武昌府拨给他八十两银子，约摸回荆州府还有，江陵府也会给，再有乡绅、富户都会去送礼。
之前张文明中举，虽然是最后一名，但前前后后收银超过三百两，收田产约二十亩，将他先前读书耗费尽数涵盖不说，还另赚了许多。
还够他捐个县丞小官。
此番他应该也相差无几。
几人正聊着天，吃着东西，就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主人可在家？”
“在的。”
来人是谢登之，见了他们开门连忙作揖，笑着道：“不日归家，请诸位明日同游洪山。”
张白圭俯身作揖还礼，请他去屋里喝茶，以便详谈。
“张同年不必客气，明日再叙也不迟，我还要去同陈同年说一声。”谢登之笑吟吟回。

第85章
将谢登之送走后，几人便在院里忙着要做晌午的咕咚锅吃。
肥瘦相间的羊肉切成厚片，再备上许多蔬菜，还有就是他们现在忙活的丸子。
鱼丸、肉丸都要现做才好吃。
赵云惜还有些遗憾，时下不让吃牛肉，要不然做牛肉丸也很香。
林子垣绞肉绞到肱二头肌发硬，幽幽道：“想吃口饭真难。”
要搅肉上劲儿，要细如肉糜。
而赵云惜在炒羊油底料，火锅好不好吃，这底料太重要了。
“羊骨也炖上，当底汤，这样才香。”她吩咐几个孩子。
大家都是合作惯了的，忙起来也格外有默契。
林子坳满脸唏嘘，笑着道：“一下子拉回年幼时了，那时就是如此，去张家台的小院，整日里凑在一处，吃吃喝喝极为舒坦。”
赵淙正在剥大蒜，他笑眯眯道：“这样好的日子，我竟然在私塾读书，不曾参与过。”
等到晌午时，羊骨还在炖着，而大闸蟹已经蒸好了。
“仲秋时节吃一回，等重阳节时，菊花配着大闸蟹，又能吃一回。”赵云惜也有些感叹。
刚穿越过来时，哪里能想到，还有大闸蟹吃。
这样好的日子，简直有些不敢想。
洪湖养出来的大闸蟹，个头大，膘水也足，青壳白肚，肉质鲜嫩清甜，黄满膏肥。
这是赵云惜头一回吃洪湖出产的大闸蟹，以前吃的都是阳澄湖大闸蟹，吃起来滋味并无不同。
“好吃。”林子垣感觉自己一个人都能吃上两个。
吃蟹费劲，吃上两只，刚好把胃口吃开了，羊骨也炖得鲜香可口。
等到吃咕咚锅时，才知什么叫抢着最香。
那红彤彤的汤汁中，飘着雪白的鱼丸，林子垣动作快如闪电，筷子出征，寸草不生。
林子坳生气了。
“不许你再吃。”他皱眉。
林子境幽幽道：“大哥，我此番没有考中，心中甚是痛楚。”
林子坳哼笑：“怎的，这鱼丸能治？”
林子境满脸恳切地点头。
砰砰！
有人敲门。
张白圭将肉丸放回自己碗里，起身去开门。
就见裴寂立在门口，正笑吟吟地望着他：“白圭，听闻你高中，我来给你贺喜。”
林子垣往嘴里又塞了一口羊肉，看着所剩无几的咕咚锅，甚是心疼。
可恶，又来个抢肉的。
果然——
裴寂一进院子，就闻到一种复杂迷人的香味，有些麻有些辛辣，直往鼻腔里头灌。
在荆州府的记忆，再次袭击了他。
真香啊。
“裴相公来了，快请坐，午饭可曾用过？不嫌寒酸的话，随意吃几口吧。”
赵云惜给他两双筷子，笑着解释：“这双长的是公筷，在锅里捞着吃。这寻常筷子就是你自己用了。”
裴寂：“哦。”
他刚应了一声，就见沸腾的锅里，有一片漂浮的羊肉，他还在猜测能不能吃时，几双筷子齐下，锅中便空空如也。
他危机感大起，瞬间知道吃火锅抢肉的精髓。
“好香。”
他不由得感慨。
羊肉微烫，嫩嫩的很入味。
原来白圭整日里过得这样的好日子。
他羡慕了。
赵云惜想想她最爱的玉米、土豆，也不知何时能吃上，在火锅中，这也是两大常青树。
等吃完后，再一人一碗羊骨清汤溜溜缝。
裴寂挺直脊背，坐得十分端方。生怕被人看到他微凸的小腹，实在是太不体面了。
张白圭姿态闲适，躺在摇椅上，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身旁放着煮茶水的小炉子，正咕噜咕噜地冒泡。
“要是福米在就好了。”他手痒痒，想抱着大胖橘，再摸福米的狗头。
“过几日归家，就能见到了。”赵云惜给两人倒茶，笑着道：“裴寂明年下场吗？”
他该会试了。
科举统共分为三大场：童生试、乡试、会试。
他俩已经过了童生试和乡试，该向最后的会试、殿试进军了。
其实很多人止步于乡试，比如张文明屡试不第，上回吊尾车中举，也自知水平，直接捐个小官便罢。
但还有人定然要试试会试，比如张居正、叶珣、谢登之几人。
裴寂前年去过，铩羽而归。
此番还要再战一回。
裴寂又聊了几句，留下现在住的地址，便相约等此番事了，一道游学至京城，这就告辞离去。
*
张白圭目送他离去。
因着中了解元，一时间来拜访着无数，赵云惜本来想着家中干果点心都吃完了，再去买些，结果就有人提着好些过来。
这小院里头的茶炉，从早烧到晚，一直没熄灭过。
纵然白圭去和同窗游玩，也不时有人过来，留下礼物和名帖。
坐在回江陵的马车上，赵云惜歪着身子靠在软枕上，手里捏着白圭送她的缠丝蝴蝶金手镯，小小的蝴蝶开关，很精巧，她瞧着甚是喜爱。
她挽起一截袖子，将手镯戴上，没忍住笑出声来。
张白圭见她喜欢，便心中满意，等再有钱些，给娘置办玉镯，好玉养人呢。
等回江陵后，便开始置办秋冬的衣裳。
先前小白圭跟她商议，说是趁着现在天好，想一路游学到京城，因此薄厚的衣裳都得备好，一路上才方便。
白圭如今身量颀长，肩膀的骨量也开始出来了，便更加衬衣裳，那些浓艳的草绿、大红、宝蓝便也能穿了。
赵云惜便各做了一件皮袄，想着叫他衣裳鲜亮些才好。
这颜色确实招摇，大红织金的底，在阳光下格外抬人。
幸好白圭生得白皙如玉，更衬颜色。
“太艳了。”张白圭将布料搭在身上，不由得黑线，这样的红，像个红灯笼。
“再添个白绫的搭护，压一压颜色。”赵云惜还是舍不得一身红衣的少年郎。
跟绣娘商议许久，规定半个月后来拿衣裳，这才算罢。
*
张家台。
当马车骨碌碌行进时，离村口还有一段距离，就见福米跟离弦之箭一样冲出去。
众人心中顿时明了，新里正乐呵呵道：“快放炮！快放炮！唢呐呢！吹起来！”
于是——
正在闲闲聊天的几人，顿时听见了唢呐、鞭炮声。
赵云惜撩开车帘往外看，满脸震惊，她知道会有庆祝，但是看着烟尘滚滚，这鞭炮声响得都够炸平张家台了。
等再近些，瞧见解元牌坊时，几人就从马车里下来。
众人连忙迎上来，里正笑逐颜开：“白圭回来了！举人回来了！”
只要考中举人，那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此时张家台一片红火，十里八乡的村人都要过来看解元。
大胖橘被鞭炮惊得炸毛，却在闻见主人味道时，努力地在人群中穿梭，找准小主人的腿，一巴掌拍上去。
“喵！”抱我！
张白圭俯身抱起肥嘟嘟的大胖橘，难免想起儿时给它起名叫小白猫。
那时候的思绪真的很天真。
他叫小白圭，所以自己的狗要叫小白狗，自己的猫要叫小白猫。
杨知县和张文明也连忙迎上来。
互相见礼作揖，这才引着往老宅去。
杨知县颇为自得，笑嘻嘻道：“当初我亲点的县试头名，那时候就觉得这孩子有前途，如今果然如此！”
他家的小院收拾得干净利索，门前摆满了桌椅，流水席在瞧见马车的一瞬间，就已经支应开了。
此刻煎炒烹炸，厨子忙得不亦乐乎。
赵屠户亲自送过来三头猪，说是恭贺亲外孙高中，他激动地红光满面。
“白圭这孩子，打小就爱读书，三岁就知道背三字经，五岁就会写诗，我从小看到大，对他十分了解。”
“这孩子从小看书比吃饭多！考中是他应得的！”
外孙考出来了，女儿以后就有依靠了。
而此时，来自武昌府的报录人，和来自荆州府的衙役，一路吹拉弹唱，举着中举的牌匾，往张家台来。
将本就热闹的现场气氛更是抬出高度。
“张骞子算是熬出来了！孙子争气，重孙更争气！”
“可不是，咱江陵才出几个秀才，几个举人，他家就两个秀才，两个举人。”
“那张釴年岁大了，可能不考举人了，那张茂年轻，估计还要考呢。”
“天呐，他家还有未婚女子吗？这有考科举的根，能嫁娶才好呢。”
“喏，这解元尚未婚配呢。”
村人都知根知底，凑在一处聊天，那真是你家几根针，都说得出来。
“这小白圭才十六吧？”
“是十六，他属鸡，跟我家小柳一年的，大了一个月而已。”
“以前都说张镇这一支不行，穷困可怜，人家发达了！”
“也不知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人家现在要好女儿配才成。”
众人艳羡地看向白圭，又艳羡地看向赵云惜，小声嘀咕，这赵娘子真有福气，儿子是举人，相公是举人，这往后享不完的福。
张诚笑得见牙不见眼，祖宗哎，遗训做到了！
他以后去烧纸，都能笑着去了！
张镇也高兴，嗓门都大了不少。这可是他儿子、孙子。
刘氏嘿嘿一笑：“我就说我家姑娘打小就读书，肯定是好事。”
她心里激动坏了，她女儿也算是苦尽甘来了，这些年的辛苦和奔波，她都看在眼里。
整个张家台都高兴，张家出了这么多读书人，文风兴盛，他们张家台挂靠都使不完，省下徭役的钱，都够去给孩子读书了。
砸锅卖铁也要送孩子读书去！
张白圭一时间，见了江陵城的乡绅、贤达等，众人簇拥着进屋喝茶。
而赵云惜亦被人群围着，当她被问，怎么养出这么优秀的儿子时，顿时望天。
天生的！
“是他刻苦，打小就是个好孩子。”

第86章
连摆三日流水席，张家台才算慢慢地平静下来。
赵云惜让村人将剩下的饭菜都分了，每人端一盆回去，免得浪费了。
想想张镇的劫数，她心中一紧，连忙把他喊到一旁，交代道：“白圭此番中举，必遭人眼红，我们得了里子，这面上便能让就让，若有人请吃酒，只推脱说是身体不适，千万不能喝，装可怜、装醉、装病都成，最近几日，千万要低调。”
张镇对儿媳颇为信服，见她说得郑重，连忙点头：“你尽管放心便是，我心里有数。”
赵云惜当然不放心。
她故作神秘地掐着指尖，看着天上星辰，又嘀咕着张镇的八字，满脸凝重道：“我夜观星象，察觉你近来命中带灾祸，若能安稳己身，便能逢难呈祥，若得意忘形，则性命不保。”
性命不保。
这四个字一出，路过的李春容吓得手里的点心都掉了。
“就老老实实地压屋里，哪也不许去！”她顿时上心了。
赵云惜悬着一颗心。
三日后，便觉天塌了。
她和白圭去江陵置办乡产，刚一回来，就见李春容满脸与有荣焉：“辽王府来侍从说，感念张镇多年辛劳，特意请他喝酒呢。”
赵云惜面色大变，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悬起来。
“快派人去接！”
她千叮咛万嘱咐，没想到张镇自己长了腿。
*
辽王府。
几个村人在附近盘旋，并不敢离得近了，片刻后，一个壮硕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走出来。
张白圭面色凝重，暗暗地观察着，就见来人出王府大门时，摔了一跤，顿时心中一紧。
等走出小路，拐过弯来，张白圭刚一动，就听见张镇满脸凝重唤：“谁！”
张白圭听见是他的声音，连忙道：“是我！白圭。”
张镇依旧踉踉跄跄，和他汇合后，压低声音道：“快走！”
等一群人回了张家台，张镇这才松了口气。
“先前云娘跟我说过，我此番命中带着劫数，自然留一万个心眼，寻我喝酒，我是万万不喝，偏偏几个老侍卫和我喝酒。我想着自己那出门没命的批语，来时，便往口中灌了酒，身上、衣上、头上都撒了酒，务必让自己酒气熏天。”
“几个老兄弟一见面，他们的眼神闪烁片刻，我立马就懂了。”
他一拍衣裳，酒液便顺着衣裳往下淌。
“喝十口漏九口。”他叹气。
得亏他有四五年没有当值，和侍卫间离得久了，反而有几分香兴的面子情。
赵云惜听罢，狠狠地松了口气。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她明知道怎么回事，但不能明说。
“谁害我干啥啊？”张镇缓过神来，也有些后怕。
三坛子酒，他一人就有一坛的份。
这是泄愤一般往死里灌酒。
赵云惜眉眼微闪，知道是小辽王的问题，她正要想借口，就听白圭沉声道：“这事就算过去了，谁都不要提。”
他无意识地搓着手指，眉头皱成一团。
张镇起身去换衣裳，湿哒哒地被冷风一吹，属实难受。
等人都走了，张白圭这才走到娘亲身边，用指尖蘸水，在桌上写了辽字。
赵云惜沉默不语。
张白圭捏紧拳头，再次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
隔日。
赵云惜提着篮子，张白圭跟在她身侧，去买豆腐。
刚走近就能闻到属于豆浆那独特的香味，醇厚中带着丝丝的甜。
“要三刀豆腐，再要一罐豆浆哦。”赵云惜想着，回来加冰糖喝，岂不是甜滋滋。
张白圭帮着抱陶罐。
李小荷笑嘻嘻道：“要豆皮吗？新挑的。”
“要一斤。”赵云惜回。
回家后，豆浆分了几碗当茶喝，加了砸碎的冰糖，再趁热喝，特别香浓。
“还是乡里舒坦。”赵云惜捧着热乎乎的豆浆，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刚交九月，天就冷得厉害。
这样微烫的豆浆喝进肚，便暖融融地四处奔流。
“舒坦啊。”赵云惜感叹。
要不是张镇长个心眼，十斤酒倒了九斤，他们今天就要守灵，专业哭爹了。
树叶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就枯黄落下，而庭院中种的几株菊花却格外娇艳。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罢百花杀。”
赵云惜拨弄带着薄霜的菊花，突然有些馋：“要不，炸菊花酥吃？”
当白圭中解元后，她一直压着的心，就像是开个缝一样。
终于透出点光来。
她要好好地犒劳犒劳白圭和自己。
光是这么想想，就忍不住肚子咕噜噜叫。
天气凉了，人就比吃点热乎和高油高糖的。
这炸菊花酥就极好。
炸菊花酥，其实和菊花没什么关系，但赵云惜还是洗了几朵菊花，放进面里去揉。
加点小趣味。
张白圭立在她身侧，挽起一截袖子，露出结实精壮的小臂。
“要这样用刀划出印子，炸好就是菊花模样吗？”他好奇问。
赵云惜看他捏着小小的菊花酥，不由得笑起来，温和道：“对，就是这样。”
李春容在烧火。
她现在愈发老迈了，满头银丝，脸也有条条皱纹。
她弓着背，笑起来还是很温暖。
“奶，你去歇着，厨房有我和娘就好。”
“我不出去，我和你们一起。”
李春容想孙子，也想儿媳。
她运气好，有福气，积德了，得这么个好儿媳，就没怎么跟她红过脸，还给她买金镯子。
她一农村老太太，哪里想过自己还有金镯子戴啊。
“这豆浆真香，明儿还来喝，就是填不饱肚子还贵。”李春容有些舍不得。
赵云惜摇头失笑：“娘，你想吃啥就吃啥，想喝啥就喝啥，都是云娘和白圭孝顺给你的，千万别省。”
李春容摸摸脖子上的金项圈，沉甸甸的，忍不住笑。
“好好好，都听你的。”
“我瞧着早上想结霜，这才九月头呢，看来今年又是个冷年，听我奶说，她们年轻的时候，十一月才结霜。”
李春容眸光中带着怀念。
赵云惜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了，村里隐隐有一片薄雾朦胧，村里也没人点灯，陷入黑暗中。
“是呀，看唐朝时的服饰妆容，他们肯定热，都是半臂、露胸之类，宋朝应该也热，肚兜外穿……”赵云惜随口道。
而明朝服制就面对厚实、保守许多。
炸好菊花酥后，让白圭捧着去外面吃，又开始做晚饭。
“做个豆腐酿肉吧？再做个汤。”赵云惜琢磨着，这样一吃也不怎么饿了。
家里还有块五花肉，三分肥七分瘦，用来做酿肉正好。
“再捞些酸菜，做酸菜肉沫馅儿的锅盔给白圭吃，他爱吃锅盔。”赵云惜道。
等他的路越走越远，再吃口家乡味就难了。
锅气蒸腾，酸菜的味道很迷人，酸酸的让人津液分泌。片刻后，又闻到面粉发酵后被炙烤的滋味，显得格外迷人。
正做着，张镇闻着香味回来了，又是砍柴又是挑水，可会忙了，希望等会儿多给他吃点。
“爷爷，吃点菊花酥，可香了。”白圭笑眯眯道。
吃这个，得配着清茶。
爷俩索性一边下棋，一边吃着点心喝着茶。
张镇眯着眼睛，美到不行。
“吃饭咯。”赵云惜喊了一声。
李春容端着盘子出来，略微有些遗憾：“文明不在家呢，若是他在家就好了。”
张文明读书时，好歹有旬休，做了县丞，那真是人都要卖给县衙，整日里不见人影。
“相公忙着差事呢。”赵云惜笑言一句。
她现在越来越馋了。
想吃辣椒。
不敢想要是有一锅香辣火锅，她该有多快乐，不是茱萸味，也不是芥末味，是香辣味。
她清了清嗓子，将酸菜肉沫的锅盔放在白圭跟前，笑着道：“快吃吧。”
小白圭闻着焦香的锅盔，笑着道：“真香。”
实在是太香了。
他百吃不厌。
李春容笑吟吟道：“香就多吃。”
这确实很香，她也喜欢吃，好久没吃儿媳做的饭，心里想念。
“你们去京城，真想跟你们一起去。”她舍不得儿媳。
“那就一起呗，我们阖家往京城去，还摆摊卖炸鸡，在京城东南西北都开铺子，赚他个盆满钵满。”
赵云惜握拳。
再没有什么比赚钱更令人激动的。
李春容一听，瞬间也觉得很行，她掰着指头算：“那岂不是一天能赚一两银子。”
赵云惜想想京城的人流量，满脸笃定道：“能赚十两。”
白圭眉眼微动。
李春容被十两香晕了。
“一天十两，一个月三十两，一年三百两，老天爷呀，这得赚多少银子。”她越想越觉得可行，恨不能现在立马就去。“这跟捡钱有啥区别。”
赵云惜摇头失笑。
她看着就觉得好玩极了。
几人正吃着，就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李春容面色一喜：“莫不是文明回来了？”
结果门一开，是王秀兰，顿时老脸一跨，有气无力问：“咋了？”
王秀兰笑嘻嘻道：“我家狗娃子写了文章，想叫白圭帮着瞧瞧。”
他也要考乡试了！狗娃子读书认真，今年中了秀才，就想着三年后参加乡试，趁白圭在家，连忙来信请教。
“我先放一旁，你们先吃饭，吃完了再说。”王秀兰搬着凳子往边上一坐，笑眯眯道：“你家白圭尚未婚配，可曾有过什么章程。”
赵云惜一拍大腿。
她家和顾家先前提过一嘴，只是白圭的举人被下了，后来这茬也没提，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章程。
不管如何，总得去了结了。
如今白圭年岁已长，怕是这定亲的事，得再次提上日程了。
不过还得他点头才是。
一晃眼，就这么大了。

第87章
进京赶考要趁早，今年眼瞧着更冷，若是不能在运河冻上之前北上，那要坐马车就非常慢。
那这样时间就会非常赶，等会儿问问白圭什么想法好了。
吃完饭后，张白圭起身净手，这才捧着狗娃子的文章看。他来回读了两遍，这才认真地下笔改，笑着道：“确实还不错。”
但是离乡试还有点距离。
他略改了几句。
王秀兰看不懂这圈圈点点。
但她能看懂白圭那寥寥几笔字，在这张纸上，有多么的漂亮。
她拿着信纸，高高兴兴地走了。
*
隔日。
一早白圭就起床读书。
他在读《资治通鉴》，有些书，每回重读，都能有新感悟。
赵云惜正在菜园里忙活，种些菘菜、萝卜等冬日常规菜。趁着还没上冻，能种一茬。把过冬菜给储备上。
明明在江陵这南方，却有种身处长白山的错觉，刚过重阳节，就要备猫冬菜。
张镇在挖土，冻一冬天，来年春天再种东西，那土又细又酥，不如怎么倒腾。
李春容跟在儿媳身后给菜地浇水，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们不在家时，她有多想他们。
待事情做完，赵云惜和白圭坐在一处喝茶。
“前儿你秀兰婶子问，你婚姻大事，你是作何想法？”赵云惜满脸郑重问。
张白圭沉吟。
他知道，漫说他如今中举，就说他已经考中进士，以这样的身份去求取顾姐姐，依旧是高攀。
二品大员的孙女，和江陵小村出来的穷书生。
纵然老师夸他乃帝师之才，也不可否认，他家底很薄，如今只是举人，和顾姐姐并不相配。
她是下嫁，他是高娶。
对方愿意下嫁，就图着自家孙女能过得舒心。
只要两人成婚，顾家背后的姻亲关系，便能为他所用。到时进入官场，
这是情爱带不来的。
所以他和顾姐姐成婚，是他得利。
但他知道，女子所求不过如意郎君，偏他满腹皆是科举做官。
顾璘对他有提携之恩。
当涌泉相报。
他非良配。
张白圭端着茶盏，眸中光晕流转，片刻后，才温声道：“我非良配。”
赵云惜见他自己有成算，便不再多问了。在历史上，张居正娶过两任妻子，一是顾氏，一是王氏。
他写过好几首关于顾氏的悼亡诗，对她感情颇深。所以她便没有一味地阻拦。他喜欢的，她总要捧着给他。
可如今，他略有迟疑。那这事暂且不用提。
三日后。
因着白圭要去京城赶考，杨知县便放张文明的假，还亲自带着荆州府出产的各色点心来访。
杨知县扶着愈加圆润的肚子，慢慢地下了马车。
张白圭亲自来迎，和众人见礼过后，杨知县便笑吟吟道：“上回见你，还是个文弱小少年，这回见你，比我都高了。”
如今比他还高半个头，长得真是快。
杨知县在打量着白圭的神情，他要从中判断，他如今心性可有什么变化。
谁知——
当初的小白圭、张居正，如今依旧挺拔如修竹。
君子如玉，翩翩少年郎。
杨知县脸上的笑容瞬间真切了三分，含笑道：“你爷奶这些年在学着做生意，他俩那铺子，东头一个，西头一双，整日里忙得都瘦了。”
张白圭温柔一笑：“祖母确实辛苦。”
李春容听见这话，眉头微皱，她不觉得自己辛苦，只怕委屈了自家孩子，如珠如宝地捧着长大，这一赴京赶考，往后再见就难了。
几人缓缓地往小院走去，这农家小院，瞧着就没那么富丽堂皇，反而有几分平实滋味。
“居住寒酸，大人见谅。”张镇笑呵呵道。
说话间，张镇、张文明带着杨知县往书房去喝茶。
杨知县喝了会儿茶，聊了会儿天，便要起身离去。
刚一开门，张白圭眸色就是一闪，早间还在说和顾家的亲事，晌午他们就来了。
他心里在想说辞。
然而——
门子胳膊和腰间戴着孝，他心中猛然一突。
“顾老爷遣小的来支应一声，庄夫人在重阳节走了，小姐三日后要扶灵回乡。”
门子说罢，便赶着车走了。
赵云惜猛然抬眸。
她拿着手中的书信，手抖的厉害，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庄娍是个慈蔼的老夫人，没想到她说没就没了。
不管结亲如何，顾璘对白圭有半师之谊，总归要去吊孝，磕个头。
赵云惜便喊上杨知县、张文明二人，以示郑重，和张白圭坐上去安陆的马车。
带了好些香露、竹纸等，都是来自作坊的特产，再有荆州府出产的各色点心。再有好酒两坛，鞭炮一挂，这才往安陆去。
两日功夫，才到安陆。
杨知县捧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脸感慨，有朝一日，也算是沾了白圭的光。
他见了顾璘，腿便是一软：“下官拜见顾大人……”
这可是二品大员！他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能见到。
还能得以接见，实在太荣幸了。
大明才有几个二品大员？
他都没敢数，这都是天宫里的人物，竟然也能下凡看看他们，真是托了白圭的福。
顾璘满脸哀切惆怅，低声道：“琢光这些年在学着做生意、打理陪嫁，她那庄子在江南，有五百亩地，有十个铺子在京城，终究是没缘分。”
张白圭温柔一笑：“顾姐姐辛苦了。”
话头提了一下，他便知道是什么意思，轻声道：“此番来，就是想着，先前也有了默契，终归我那时年少，顾姐姐看走眼也是常事，此事由她定夺，我再无异议，此番是给庄夫人磕头。”
张白圭想，这婚事，由着她来。
顾璘闻言，连忙道：“委屈你了。”
几人缓缓地往小院走去，这临时小院，瞧着就没那么富丽堂皇，反而有几分江南滋味。
“如今家中事忙，你见谅。”顾璘面色凄然。
几人去灵堂磕头，孝子还礼，顾璘便远远地看着，佝偻着背，瞧着有几分可怜。
吊完孝，顾璘带着张镇、杨知县、张文明往书房去喝茶。
管事连忙带着赵云惜、张白圭往内院去。
碰见了等着的顾琢光。
秋日盛放的菊花旁，一身麻衣的少女，正迎风而立。
“赵娘子、张举子。”她双眸红彤彤的，显然是哭多了，额上戴孝，俞添几分凄楚难捱。
张白圭躬身作揖：“顾姐姐好。”
见两人说话，大人便默契地走远了。
风吹过少女的裙摆。
张白圭垂眸不语。
顾琢光眉眼灼灼，当年那个清瘦嶙峋的少年，逐渐长出风骨，瞧着愈发精致漂亮了。
一个精致漂亮的少年。
她眉眼间带出几分打量来，叹气道：“还是个闷葫芦啊。”
张白圭抬眸看了她一眼。
不解地皱眉。
浑然不知，为何她会这样亲昵又和缓地说出这些话。
“你我二人的婚事耽搁下来，你往后如何打算？”张白圭开门见山。
顾琢光折了一支菊花，在手中把玩，笑吟吟问：“你有心上人了？”
少年眉眼微动，说话间，带着几分无奈：“先前已和顾姐姐讨论婚事，我便再未看过旁的小娘子一眼。”
“那你想看我吗？”顾琢光歪头，理了理衣裳，问。
张白圭抬眸，认真地打量着她。少年故作镇定，脸颊却悄悄红了，别开脸，望着天边飞过的一群大雁。
“想。”她好看。
顾琢光被他一说，更是眉眼盈盈，险些掉下泪来，捏着菊花不说话。
她无意早嫁。
可若是白圭，她自然愿意。
可她不能嫁了，她想守着祖母，逢年过节给祖母烧纸。
“我给你做了许多衣衫和鞋袜，都在我房中，原本想着等你回家时，拿回去穿。如今倒是用不上了。”顾琢光神情温柔。
张白圭突然被她触动了，她身上有一种和娘亲很像的感觉，那种为自己而活的洒脱。
“好。”张白圭眉眼柔和。
*
再次出顾府。
赵云惜还有些懵。
“这就走了？”她挠了挠脸颊。
确实觉得订婚有些早，所以她一直没有吐口说必须定，也没要催着。一想到自己过几年要做祖母，她就眼前一黑。
没想到自家孩子竟然没卖出去。
赵云惜上前来，踮着脚尖去看白圭的脸颊，斯文俊秀，清隽摄人。
长得好，身材好，气质好。
这可是历史公认。
并非她亲妈眼。
张白圭无奈，含笑道。“此番来谢了顾家恩情，往后便松口气了。”
全了礼节，便算了了。
“回家咯～”赵云惜顿时快活起来。
成婚的事，能拖一年是一年。
张家并非龙潭虎穴，她也不是那苛责儿媳的恶婆婆，想明白后，将心口包袱一甩，快活日子就来了。
“白圭，等回江陵，把我们定制的衣裳拿了，就可以坐船去京城，这路也不知怎么走？”
“从江陵到江夏、再到汉水？襄城还是樊城……”
赵云惜一路嘀咕着，要是有地图就好了。
“大明地图？”张白圭心潮涌动：“娘，你真敢想。”
赵云惜：“你没见过？”
张白圭点头。
赵云惜摸了摸下巴，打算给白圭一点来自高考的震撼。见四周无人，索性停了马车，拿细棍在地上画图。
明朝地图，手到擒来。
她划出大的河流和山脉，还有各州府之间的大概位置。
“喏，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这样的。”她其实记得很清楚。
张白圭目瞪口呆。
“娘啊，你当年的夫子，到底是何处来的，也太厉害了。”他看过堪舆图，却没这么详细。
他蹲在地上，昂着头，跟福米似得，素来端庄持重，这姿势也透出几分幼时可爱。

第88章
赵云惜拍拍未来首辅的脑袋，哼笑：“他呀，谁知道，世间贤才不计其数，幼时不知珍惜，如今坟土一包，倒无处可寻了。”
张白圭盯着地上的图案瞧了许久，默默地背下，又用树枝将地上的图案弄杂乱，直到看不出原样。
他娘确实挺能给他震撼。
风吹过，带来几缕黄叶，打着旋地飘过。
“走吧。”张白圭从自家娘亲身上学到点东西。
她身上有种浩瀚如海的深沉感。
等回江陵后，又要休整休整去京城参加会试了。
张白圭、叶珣、林子坳、裴寂相约一道往京城去。
“带多少钱啊？”赵云惜有点纠结。
张鉞咂摸半天，认真道：“你去了，还买两间小院，这得备上三百两，一年抠唆些，再要三十两吃食，读书、送礼，你得往一百两备，那是京城，物价格外不同。”
赵云惜摸摸荷包，有些肉疼。
那她存款还能经得起几年花。
“我再给白圭一百两，当是他进京的花销，这个钱是从公中出的，往后每个进京赶考的学子都会给。”张鉞认真道：“收下吧。”
赵云惜没跟他客气，笑嘻嘻道：“你这大爷做得好，再来几个也无妨。”
张鉞瞪了她一眼：“没大没小。”
快乐的事说完，提着书箱往外走，李春容嗷得一声就哭了。
“云娘、白圭哎……舍不得你们。”这一走，再回来就是她李春容的亡期。
赵云惜也跟着掉眼泪。
古代车马太慢，分开了，便再难相聚。
“娘，你也跟着一起去，爹，你也去。”她连忙道。
张镇立在门口抹眼泪，哭到难以抑制。
“都不许哭！去京城赶考是好事！都笑！以后回忆起来，都是笑的样子，一回想起来彼此都是咧着嘴哭，像什么样子。”张鉞连忙阻拦，说着说着，自己嗷的一嗓子哭了。
“云娘、白圭啊，你这往后，再见不着了啊……”
他劝人，把自己劝的眼泪直掉。
赵云惜瓮声瓮气地哭。
张白圭眼圈也红了，立在马车旁，不肯上车。
张镇摆手：“走吧走吧，耽误了时辰，船走了，又作难。”
好一番离别依依。
甘夫人送林子坳来，她没下马车，远远地看着，赵云惜想上前去，马车却走远了。
她叹气。
几人坐着马车往渡口去，先是去衙役值房处验明路引，又去和官船交账。
“几位举人老爷快里面请，这船是官船，每三日往江夏渡口一个来回，您回来时，还可以坐。”船公笑呵呵地将几人迎进来。
从江陵发的船比较小，这几个房间也小，勉强人在里面能转身。
“出远门真不容易。”赵云惜坐在床沿上，望着外面的滔滔江水。
她猜着，坐船相当于后世的高铁了。
官船比较多，有衙役值守，这样也安全些。
几人文弱，安全最要紧。
不过一般没有土匪会抢劫进京赶考的举子。
一是学子穷，二是都走的官道。
一般的匪徒听见官字，就跑得没影了。
这官船从江陵到江夏要一日功夫呢。
“千里江陵一日还。”赵云惜哼笑：“要真能千里一日，那就不愁回家了。”
“嗯。”张白圭小脸苍白，闭着眼睛不说话。
“你晕船？”赵云惜好奇地看过来。
张白圭嘴硬：“些许难受罢了。”
赵云惜拿出瓶清凉油给他，这样闻着会舒服些。
等到了江夏，又要换马车往开封，这一路颠簸，让赵云惜也没了打趣的心情。
叶珣更是蔫蔫地躺在白圭怀里，一动不动。
他清瘦的身子，愈加瘦弱几分。
等到了汴京，又坐上官船，买了超大套间，才算是舒服了些。
买了炭和热水，被褥也是干净的，打开小木窗，还有干净空气进来。
她蔫哒哒地靠在柱子上，有气无力道：“当年林老头是怎么在风雪中，从江陵跑到广西？”
老头真有劲啊。
“这里还能做饭，你们晌午想吃啥？我给你们做。”赵云惜想，再吃不好，她也想倒下了。
“酸汤吧。”叶珣提议。
赵云惜点头，笑着道：“那便酸汤。”
酸汤要豆腐、胡萝卜、木耳、菘菜等切丝，再稍微勾芡就行了。
确实开胃又好克化。
船上鱼龙混杂，人群繁杂，什么人都有。
但她们一行人穿着圆领襕衫，一看就知道是举人，半个官身，寻常人只有远离的份。
赵云惜拿着小炉子到走廊做饭，众人便各自避让。
她做饭娴熟，很快就把酸汤做好了。
对面的门开了。
一个少年笑嘻嘻道：“兄弟，你家汤分我一口。”
他一抬头，顿时沉默了。
“赵娘子？”他迟疑着唤了一声。
赵云惜打量着他：“王朝晖？”
王朝晖本来还有些腼腆，一见是熟人，顿时兴奋起来。
“快，给我一碗，我真的要饿死了。”
他上船后，就没正经吃过东西。
他一张小脸惨白，唇色也淡了几分。
王朝晖连忙撒娇：“好姐姐，赏我一口吧。”
赵云惜点头。
给他盛了一碗：“可怜见的，吃吧。”
说完又往房里喊：“白圭、叶珣出来吃饭。”
王朝晖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笑眯眯道：“我来端，我来端。”
酸香味扑鼻，王朝晖嗅闻着，便觉得十分好喝，颇有些迫不及待。
他刚一打开门，就见张居正神情厌厌地看过来，连忙露出笑：“你娘做的，可香了！”
他一抬头，就见四个人从房中出来，顿时有些呆，那么一小陶罐，分给他还能有多少。
呜呜。
孩子真得很饿。
几人喝着汤，便能注意到不时有人望过来，紧紧地盯着他们，打量着他们的吃食和穿着。
见都穿着圆领襕衫，这才离远了些。
那圆领襕衫，可是有了功名的举人才能穿。
香气在船舱中，好一会儿才散去。
一人一碗酸汤，很快就喝完了，王朝晖很有眼色，让自家丫鬟去洗碗，笑嘻嘻道：“赵娘子，你这再做了能不能喊我？我给你出伙食费！”
他很喜欢吃她的手艺，又不敢白吃白喝，到京城还有三日，他饿不动了！
“你去京城做什么？”张白圭吃饱了饭，身体也舒服些，便笑着问。
王朝晖哼笑：“我爹搭上了一个公公，做些皇城买卖，好像是……绒花还是什么？赚钱了，喊我去帮忙。”
他叹气。
虽然他读书不好，但真的不想做生意。
他就想瘫在江边，晒着太阳做个小废物。
赵云惜笑了笑，他家是真有钱啊。
“你们呢！我猜是参加会试吧？”他满脸艳羡，说好每三年武昌府就录取八十名举人呢？瞧瞧，他们这都四个了。
谁家夫子教出来的，太厉害了。
王朝晖想往他们船舱里挤，却被张白圭捏着衣领丢出去：“挤。”
最豪华的被王朝晖包了。
“那你们来我房间？很宽敞很明亮。”他诚恳邀请。
船上做饭并不容易，赵云惜做汤炖羹，吃了满肚子的汤汤水水。
发誓等上岸后，一定好好吃碗饭。
然后——
上岸后，她从这头吃到那头。
“打个商量，我点一份，然后要双碗筷，分开后，你一碗我一碗。”赵云惜琢磨，带着五个少年，吃一条街应该轻而易举。
王朝晖兴致勃勃：“先吃这个芹菜肉酱汤饼！我闻着很香。”
叶珣眸光微闪，他抿了下唇，笑着道：“姐姐坐许久的车，先吃碗馄饨，开开胃再说。”
赵云惜一想，有道理。
“包子！热腾腾的香菇肉包子！大葱羊肉包子！”
赵云惜：“来个包子。”
她掰了一点吃，剩下地都给王朝晖了。
吃完饭后，对京城的民风也有些许了解了。赵云惜这才找着客栈住进去，开始找房子。
她绕着京城跑了几圈，在买菜时，跟小贩多聊了一会儿，片刻后，便有些纠结地想。
贡院离翰林院太远了。
她琢磨片刻，还是决定离翰林院近些，那就不能急着买，先在贡院附近租房子，等来年考试完再说。
会试、殿试，这些他应该都没问题。
赵云惜信心满满。
谁知——
白圭拿着顾璘给的推荐信，以游学的名义进了国子监，读书去了。
她扳着指头算，还要四个月才会试，便琢磨着做点小生意。
“我若是在国子监摆摊，会不会影响你？”赵云惜有点偶像包袱了。
在江陵时，大家都穷，什么面子不面子的，谁能赚钱谁就是大英雄，但京城不是。
这里讲究尊卑有序，将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
“不会，若有人因此看不起我，定然是我学问不够碾压，和娘亲有什么关系？”张白圭慢条斯理道。
赵云惜叹气。
“罢了，我们也没那么缺钱，世人的嘴巴如刀，我还是别留下话柄，我再琢磨琢磨还有什么能赚钱的。”
若是开店，藏身幕后，就没这个问题了。
“我近来见国子监小食堂有空档，娘要去吗？据说一天能赚百两银子。”张白圭笑吟吟道。
赵云惜：！！！
“你知道的，我没那么爱钱。”她搓了搓手，眼巴巴地看着他：“怎么报名啊？”
张白圭轻笑：“我看了，有卖面、卖粉、卖炒菜、包子等，你的炸鸡和炸排骨目前还没人卖呢。”
在江陵时，大家对炸鸡的热情，那真是如火般炽热。
他觉得这个生意可以做。
赵云惜抱着钱罐子，满脸忧愁地望着外面。
做还是不做。
这真是一个大问题。
张白圭捧着书，不由得抿着唇笑，娘亲真是，数十年如一日。
“做吧，到时候我帮着你卖。”有钱花才是真的。

第89章
想做国子监生意，自然要抓紧，赵云惜纠结片刻，便果断起身，洗漱过换衣，催着白圭一起走。
“我们先去问问，成不成是另外的事。”她笑着道。
张白圭闻言，摇头失笑。
“成，我带你去找院长。”
赵云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这才两三日功夫，他连院长都认识了，不会又像李士翱、顾璘一样，一见张郎便觉气运滔天，亦觉是帝师之才，从此一心拱卫。
还真是。
因着院长是徐玠。
赵云惜知道的一瞬间，就在心里为张居正竖起大拇指，他的文采和相貌，令他所向披靡，实在太厉害了。
原本存有疑虑的要不要卖炸鸡，此刻也安定下来。
徐玠对张居正颇有赏识，区区炸鸡店，不在话下。
于是——
赵云惜签下契约，交了大额租金，便进国子监去看小店铺。
铺面真的很小。
长宽各三米，桌案和灶台就占了一半。
用来卖炸鸡，倒是正好。
赵云惜看着陈旧的摆设，琢磨着若是换一套，也不知得多少银钱。
京城什么都贵，材料贵、人工贵，成品更贵。
但是想了想，她还是让人重新装修。
旁得不说，做吃食的地方，必须干净，这样卖得放心，吃得也放心。
她当时就画了图，请了工匠来，重新将小铺整理一番，再挂上牌匾。国子监地理位置绝佳，这小铺的位置也不错，她心满意足。
课间。
张白圭指着正在修葺的小铺，含笑道：“这里会卖炸鸡、炸排骨、炸鸡排等物，吃起来可香了。”
他同学表示质疑：“炸鸡肉能好吃？”
张白圭但笑不语：“到时候你尝尝。”
五日后。
监生一进食堂，便闻到了浓郁的油香和肉香，那种食物被烹炸的香味，在食堂中弥漫。
张白圭闻到熟悉的香味，顿时抿着唇笑，带着好友往这边来。
一学子：“炸过的鸡肉又硬又柴，我才不要吃。”
油脂翻滚，从里面捞出炸到金黄的炸鸡，摆在一旁沥油，那香味霸道的让人无法忽视。
赵云惜轻舒一口气，率先尝了尝鸡排，是记忆中的味道，终于松口气。
因着是头一日，她就准备了一百份，想着卖完就跑路。卖给学生的价，她低了三分，只要有利润就可以做。
她听到放学钟声，就开始做准备，没想到，古往今来，放学要吃饭的学生都一个样。
暴冲进来的一瞬间，宛若丧尸围城。
张白圭看着忙碌的娘亲，掀开门帘往里走，想着要帮忙。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同窗的喊声：“居正，这家新开的，还不知道滋味如何，你别去。”
张白圭探头：“我家开的。”
同窗：“哦。”
“来一斤。”他说，像是找补般，连忙又道：“我一进来就闻着香味了，馋虫在腹中乱蹦，已经受不了了。”
张白圭笑吟吟地递给他一个鸡腿，示意他直接吃，不必再买。
同窗顿时笑了，正要说话，就见院长走过来，买了两斤炸鸡。
“院长是第一个客人，再送你半斤排骨和一个鸡排。”赵云惜笑着道，张白圭快速地将鸡排剁成块，叶珣用桐油纸包了递给他。
徐玠捋着胡须笑了，提着东西，没多说，直接就走了。
他能走一趟，代表的东西就很多，最起码隔壁的面店态度就好上几分。
赵云惜满脸感怀。
这真是朝中有人好办事。
原本就被香迷糊的监生立马不再犹豫，直接上前来，刚开始也不多买，就买小份。
赵云惜想着这也吃不饱，又是单人份，便卖三两重一份，只不过分部位。
比如翅中、翅根、鸡腿等比较贵，鸡胸肉等滋味没那么足，就便宜些。
还有炸鸡排、排骨等。
监生自然有爱吃的。
刘濛便是其中之一。
他生平喜好，便是读书、吃喝，再无旁的。
他买了一个鸡腿。
想着尝尝再说，主要这炸鸡从未见过，看着又油又腻，他觉得不太雅致。
谁知，表皮酥脆，他要的甘梅味，略微有些酸，而肉吃起来鲜嫩多汁，是他没吃过的口味。
这也太好吃了。
刘濛三口五口吃完，又大踏步走过来，买了炸排骨吃。
赵云惜送他一碗汤，笑着道：“油炸食品，纵然好吃，也不要多吃，隔三差五吃一回就行。”
刘濛呆住，一般卖东西，都是恨不得你买的越多越好，还是头一回听见劝，让少买些的。
张白圭捧着汤碗给他，含笑道：“同窗拿好。”
刘濛欲言又止。
这炸鸡也太好吃了，他生平仅见，这会儿鲜香的滋味还在口中留着。
见他吃得香，又有张居正作保，才有人试探着也买两个吃。
炸鸡翅从中间切成两段，撒着甘梅粉，看起来特别鲜香。还有个头大的鸡腿，便宜的鸡胸肉。
“你这排骨新鲜吗？”有监生问。
“我家世代杀猪，打小会拿筷子就会拎砍骨刀，看肉质这样的小事，自然不在话下，你若不放心，来，尝一块便是。”
赵云惜毫不吝啬地递给他一块。
这都是国子监的监生。
能进来的监生，要么像白圭一样很有才华，要么就像王朝晖一样很有钱，要么就很有权，一般人根本进不来。
她不怕对方吃完一抹嘴跑路。
果然。
少年嘴馋，尝完后，直接买了半斤。
“你看着称，你这都要点。”监生笑嘻嘻道。
张白圭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意，替他称好炸货后，叶珣称了银子，这才钱货两讫。
监生打量着两人：“你仨是……姐弟？”
生得有几分想象，却又不似母子。
“这是我娘。”张白圭爱洁，顺手将桌案又擦拭一番。
同窗：？
真年轻！
叶珣垂眸，并不搭话。
监生也非要刨根问底，他笑着道：“下回再来买。”
有几人聊着天，如常般走进国子监食堂。众人视线巡弋，每天最苦恼的事要发生了。
比如，到底吃什么。
面不想吃，炒菜吃腻了，馄饨看着都饿，烧饼天天吃，真得想换换口味。
突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陌生香味。
“这啥呀？”
“炸鸡肉？炸出来又老又柴能好吃吗？”
“最烦大鱼大肉了，难吃得很。”
“算了，不吃。”
赵云惜听着对话，登时笑了，她温和道：“要不尝一口？”
监生嗤笑。
生意人为了做生意，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不吃。”他不稀罕嗟来之食。
但刘濛看着桌案上越来越少的鸡翅，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要再买些。
“给我来三个鸡翅。”他盯着挑了三个肥的。
你们不吃正好，都让我来吃。
他们几个坚强的没买，赵云惜并没有多做推销。
因为她备货就一百份。
总有人爱尝鲜，二话不说买一小份尝尝再说。
回头客有一半。
这一百份，一盏茶就卖完了。
赵云惜算着，大概要准备三百份。学生大概有一千五百人左右，一半的人能接受炸鸡，再有一半能来吃炸鸡，就是她手艺好了。
这样算下来，基本就差不多了。
可能有点欠。
但是小小的饥饿营销，才是生意长盛不衰的小诀窍。
张白圭拿着抹布，将几案都擦拭干净。
隔壁的面店盯了半天，这才试探着问：“你们用啥洗的抹布？感觉去油挺好的。”
赵云惜茫然歪头：“自己做的橘子洗洁精。”湖北盛产橘子，她吃完的橘子皮就留着发酵做来用。
平日里也没注意，这才发现，大家还在用热水和草木灰。
面店老板：“哦。”
彼此不熟，有话也不太敢问，她看向长身玉立的少年，穿着圆领襕衫，一看就有举人功名，满脸艳羡问：“这是你儿子？”
赵云惜眉眼柔和：“对，他是。”
面店老板盯着看了半晌，自家生意都忘了做，一叠声道：“这孩子能拿得起书，还能弯腰帮娘亲做事，未来可期啊。”
有文采的人，比比皆是。
但脑子里塞满读书相关，便不记得低头看看百姓民生。她在国子监做了一辈子的面，很多事都看透了。
赵云惜笑了笑，没接腔。
她的孩子，她横看竖看都觉得喜欢。
再说，在国子监，要低调。
将工具都收好后，又起小锅，给自己做碗饭吃。她被油熏了半晌，想着清淡些，便抡了个煎饼，再做碗酸汤。
张白圭和她一起吃。
于是——
“掌柜的，这汤咋卖啊？”有学子踌躇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赵云惜闻言抬眸，指着牌匾笑：“我们是赵记炸鸡，不卖汤饼，这是做来自己吃的。”
来人叹气：“近来肠胃不好，难得碰见想吃的……”
他嘀咕着就要走。
赵云惜想着他跟白圭差不多的年岁，心头一软，正要喊他回来，就被白圭按住了手。
他摇了摇头。
她顿时懂了，这是不赞同的意思。
还剩下一碗汤，两人分着喝了。
赵云惜一想也是，那人本就肠胃不舒服，若是在她这吃吐了，那简直有嘴都说不清。
有点好东西，自家孩子吃吃好了。
回小院后，她就抱着钱罐子开始数。
每份二十文钱，一份赚八文，一百份就是八百文。
还不到一两银子。
这有点亏啊。
她咂摸咂摸，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若是能做四百份，那一天三两银子，还算有赚头。
三两！
她得卖多少花露才能赚三两银子。
京城果然遍地可以捡钱。
想想都喜欢。
张白圭帮着她把钱罐子收起来，有些无奈道：“你这样算，那也太累了，该请短工帮你才是。”
赵云惜点头，她爱享受，也惜命，不会拿命拼着去赚钱。

第90章
等到隔日，赵云惜就知道，她什么都算对了，唯独一样算错了。
这铺子是一日三餐都能开门的。
这样的钱，她一天能赚三份，想想便觉心中舒爽，原本觉得租金太贵，这样一算，倒是还好了。
食堂内。
赵云惜没想到，不光要做监生生意，连教职工也会过来买。
比如面前这位博士，穿着洗到发白的襕衫，盯着面前的炸鸡，纠结片刻，还是买了半斤。
“带回去给孩子尝尝，他许是会喜欢吃。”博士笑了笑，有些局促地问：“贵吗？”
赵云惜歪头：“不贵，一份三两重，卖二十文，用的鸡是嫩嫩的小公鸡，油和面都是顶好的。”
她解释着，又有人过来买。
此时张白圭和叶珣不在，她一个人，倒也能做，只是格外累。
她想着，这招工一定要提上日程。
就是在京城，离得太远了，一时间，也没个相熟的人牙子给她介绍。
其实卖价有些贵，但材料好，份量足，价钱自然下不去。
赵云惜心里琢磨着，手上却不停，她炸了许多鸡腿、鸡翅，还是这两样卖得最好。
正想着，伸过来一只冷玉般修长的手指，指着鸡腿道：“要两个。”
他嗓音温和平直，带着些许冷漠，和一种来自文化人的慢条斯理。
不同学问的人，说话和发声方式都不大一样。
赵云惜利索地拿起荷叶包鸡腿，随口问：“爱吃什么口味？有芥末、五香、甘梅味，你要哪个？”
他面上带着笑，眸子却格外的冷漠疏离。
赵云惜递东西收钱，动作利索，弄好了就又去炸。
结果。
面前监生脚步踌躇，半晌未动，素白的手掌举着枯绿的荷叶，静止在眼前。
赵云惜抬眸，神色认真：“有事？”
来人薄唇紧抿，片刻后，低声问：“我乃率性堂李春芳，请问你认识正义堂张居正吗？”
李！春！芳！
赵云惜瞳孔地震。
她记得他！和张居正同届科举，他是状元。
来国子监这些时日，她也算摸清楚了，国子监以四书五经为主，监生被分为三等，新生是正义堂、崇志堂和广业堂，一年半后若考核过了，便能进入修道堂和诚心堂，再一年半后，考核过了便可以进入率性堂。
而且国子监也有月考。
试本经义、试论、诏、诰、表内科、试经史策、判语按着顺序来，成绩好给一分，成绩不好扣半，差者全扣。
还真是：分分分，学生的命根。
赵云惜想想就觉得，自古以来，读书科举都不是一件容易事。
因为国子监不光有月考，还有留级。
谁留谁尴尬。
她心念电转间想了这么多，等反应过来时，李春芳已经失落垂眸。
“你找他有什么事？”赵云惜面色和缓几分。
李春芳连忙道：“学生仰慕居正才华，想要和他结交，放学时去找他，却被同窗告知，他家有炸鸡铺子在食堂，让我来此处寻。”
赵云惜笑了笑，温和道：“他一刻钟后就到。”
李春芳得到满意答案，才反应过来，隔着薄薄的荷叶，微烫的鸡腿烫得他指尖通红。
他连忙找了凳子坐下，将炸鸡放下。
片刻后。
张白圭带着几个同窗，款款而来，见了李春芳，像是有预感般，停下了。
叶珣便掀开帘子，立在赵云惜身侧，帮忙称重收钱。
“姐姐，若是累了，便歇歇。”他温和道：“等我和白圭来做便好。”
赵云惜见他清瘦嶙峋，不由得心疼，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老实收钱。
她一边关注着李春芳和白圭。
两人相携离去。
赵云惜：？
她多看两眼，便收回视线，因为年少来了一批要买鸡腿的教工。
叶珣自己就忙活的很好，还不让她靠近，说什么这活他来就行。
“你家孩子真孝顺。”
“我不是他家孩子。”
“呃？嗯？哈哈哈哈……”
来人有些懵，他瞧着就觉得有意思，笑吟吟道：“那你这监生端的有意思。”
叶珣笑了笑。
每次忙，也就一个时辰，监生冲进来，买买买，这一波过去，食堂便清净下来，并无几人了。
赵云惜算着，确实卖得挺好，她备了四百份都快速卖完了，而眼瞧着还能再卖些，但是她不打算再卖了。
这样差不多够，有点欠欠的，最好。
片刻后，张白圭回来了。
见铺面卖干净了，就一起打下手做饭吃。
“可惜没有工具，不能给你做锅盔吃。”要是有烤炉，做着就简单，没有烤炉就很难。
张白圭面色餍足，他笑吟吟道：“不妨事，方才跟子实聊了片刻，只觉颇为投缘，心中快活。”
他不饿了。
还得是国子监，神童，不过入院的门槛罢了。
这天才实在太多了。
比荆州府学更甚。
他眸中迸发出斗志，有些意犹未尽道：“方才找我的李监生，听他一席话，便觉得他学问十分扎实，对民生、政策都十分了解。”
“和他谈了一番，我才知道，原来我不会写八股文，也是不成的。”
赵云惜摸摸他的头，神色温柔：“学呗。”
张白圭顺势将头低些，方便她摸摸。
看到他动作，她才反应过来，当初到她大腿的幼儿，不知何时，已经比她还高了，抬手摸头要他自觉低头才成。
等白圭去读书了，赵云惜听着学校里读书的声音，一时有些怅惘。
她原先，也读过书的。
这双手，执笔、敲电脑，定方案，如今却只能用来卖炸鸡。
因为这是本钱最低，回钱快，不必担心得罪权贵丢了性命，她综合评定下来，非常适合做的一项生意。
赵云惜笑了笑，这是她目前最优选择。
*
待到日头西斜之时，便是下学时分，监生收好书箱，便满怀期待地商量着去食堂吃什么。
纵然学问多，废寝忘食者也少，温饱依旧是人生大事。
张白圭正在收拾书箱，就听耳边传来声响。
“买一份炸鸡，再买碗面，吃起来正好。”
“我喜欢鸡排，我得买两份。”
“怎么做的那样香？”
“居正啊，你娘真的太厉害了，不敢想你打小吃这么香，怪不得长这么高这么好看。”
“居正好看是随他娘吧？”
“娘俩生得像。”
“那得快点去，赵娘子备得少，每次都是最快卖完的，去晚了就没有了。”
“居正，走啦。”
张白圭轻笑，跟着同窗一道往食堂去，听着他们絮絮叨叨说话，唇角微翘。
一路上，许多监生在讨论炸鸡，这个从未见过，但格外好吃的吃食，真的很香很好吃。
而没尝过的，听见他们这么说，心里也生出几分好奇。
“走，我们去尝尝。”
张白圭听着到处讨论的声音，想着他娘要受累，连续几天都这样稳定的好收益，还得是招工才行。
不能让娘亲累着，家里也不缺这些钱财。
张白圭想着，等到了铺子，险些挤不进去。
小小的炸鸡铺子，围了一群人，大家排着队，却仍旧有人要去前面看看，这是卖什么的。
“婶子！我来三份！”
“什么婶子？人家是小娘子！叫姐姐！姐，他说话难听不卖给他，卖给我？”
叶珣：？
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两人进了铺子，戴上素色的细棉围裙，连袖套也戴上了，然后开始跟着忙。
“你俩先吃，先别忙，我给你们做了汤饼。”赵云惜笑着道。
说着就盛了两碗拿出来。
汤饼是煎的鸡蛋饼，然后做了炝锅羊肉，再用面粉勾芡，喝起来暖和又香。
临时垫一口，极为香甜。
昨日吃上瘾的刘濛今日又来了，他踮着脚尖看两人喝汤了，眼巴巴道：“还有吗？我想买一碗。”
这家餐食很好吃。
叶珣慢条斯理道：“抱歉，这是员工餐。”
旁人没有哒！
只有他有！
刘濛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指着几案上的炸货，笑着道：“各要一份。”
叶珣在喝汤，汤汁滚烫，入口浓香，他苍白的脸颊都被熏出几分红晕。
“真香。”他小小声道。
“慢着吃，锅里还有。”赵云惜笑着道。
饼皮绵软，羊肉细嫩，还有木耳丝，吃起来口感丰富，十分好吃。
叶珣吃惯了她做的饭，却依旧觉得难以割舍，每回吃，都香到恨不得把舌头吞掉。
两人忍着微烫，快速吃掉碗中的汤饼，就过去帮忙卖炸鸡。
学子大都是壮年男人，大家的饭量非常可观。
吃一份汤面，再添份炸鸡，便觉得十分香甜可口。
围在铺子前，饿到眼睛绿油油，颇有几分饿狼扑食的感觉。
赵云惜其实很理解，读书最耗神，她以前读书时，每次都很饿，而且吃再多也不会胖。
都被消耗掉了。
想必监生也一样。
买到的人兴高采烈，没买到的人垂头丧气。
赵云惜笑着道：“我们再炒个菜，芹菜炒肉如何？”
叶珣想想这个简单，笑着道：“我来！”
赵云惜：？
“是啊，娘，你歇歇，看我俩的手艺。”
“好。”
家务事，两个孩子时常在一旁帮忙，并非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孩子。
叶珣择菜、洗菜很有一手，张白圭就把炭火弄好，再把锅和铲子洗好。
“先放油，再炒五花肉，先炸一下去油……”叶珣小声嘀咕。
赵云惜一听两人路数很清，索性在一旁看着。
片刻后。
两人捧着炒菜的盘子过来了。
五花肉炸得狠了，有些糊味，芹菜炒到脱水绵软。
赵云惜吃了一口，没忍住痛苦表情出来了，感觉这块肉里面包了一斤盐。
她表情扭曲一瞬，又转到香甜上：“哇，真香。”

第91章
张白圭见她吃得香，满脸骄矜道：“许是得了娘亲的手艺。”
说完，他便将炸鸡铺子到处洗洗擦擦，收拾干净。他总想着，自己多做点，娘亲就能少做些事。
叶珣把东西都归位，等赵云惜把菜吃完，两人已经把炸鸡铺子收拾得锃光瓦亮。
她要去洗碗，被叶珣接过，笑着道：“我去洗，姐姐歇歇。”
等都收拾完了，几人无事可做，想着下午没课，便去京城逛逛。京城繁华，先前几人却没闲心去逛。
刚转过国子监的小街，往前走了一段，便听见“刺啦”一声。
紧接着是浓郁的油香味。
“炸油条的吧？”赵云惜露出怀念的神情。
想当初他们在江陵卖糯米包油条，炸油条炸到眼前一黑。后来许久都不爱吃油条。
离了那地界，现在又怀念起来。
几人往油锅前去。
一条长长的面剂子在油锅中翻滚，浸泡在冒泡的滚油中，被师傅不停地翻滚。
米黄色的面剂子逐渐蓬松，成了漂亮的金黄油条。
油条的香，不需要向其他人阐述，闻见味，自然有人围过来。
赵云惜咽了咽口水：“来三根。”
她馋了。
酥香的油条用笊篱搭上来，还能听见碰撞的簌簌声。
“再来三碗豆浆。”她说。
豆浆当然要油条配。
三人围着小桌坐了，赵云惜吃了一半油条，又瞧见前面有卖烤鸭，顿时想放下油条。
“白圭你把我咬过的掰掉吃吧，我还想吃烤鸭。”既然出来了，自然要吃上一条街才快乐。
张白圭接过。
“你豆浆喝不完，我给你喝。”叶珣拢着袖子，浅声道。
京城比江陵冷太多了，在江陵尚且承受不住，在京城更是不成。
他这几日都在喝苦药汁子。
“那你喝吧。”赵云惜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她要留着肚子吃别的。
这油条和江陵也有些许不同，那边是一味的酥脆，这边皮酥，但里头是软肉，吃起来口感不一样。
赵云惜却有些恍惚。
她前世的油条，是整个绵软的，连酥脆的外皮都不曾有。
这风也格外凉。
“下雪了。”叶珣道。
几人便条件反射地往空中看，果然，鹅毛大雪纷纷落下，大朵的雪花让天空一片静谧。
张白圭伸手，接了一朵雪花。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赵云惜望着枯枝间飞扬的雪花，整个人佩服至极。
古代诗人的诗词，说尽了她一切想说的话。
叶珣指尖苍白，被白雪一冻，反而泛出一抹红，他垂眸一笑，温和道：“这样的雪，下上一个时辰，就能打雪仗了。”
雪落在锦衣上，一弹就掉了。
赵云惜戴上兜帽，走进烤鸭铺子，闻着浓郁的肉香，笑嘻嘻道：“来一只烤鸭，要甜辣酱。”
他们三人刚一落座，就瞧见一个熟人。
“子实！你也在此处？”张白圭上前打招呼。
李春芳听见回眸，他搓了搓手，露出一抹笑：“居正。”
“赵娘子，叶珣。”他一一打招呼。
几人寒暄过，得知他是一人在此，便邀请在一处吃用。
“明日旬休，下午没课了，就想着来逛逛，免得我娘整日里闷在国子监无聊。”张白圭含笑解释。
李春芳笑着点头。
几人闲闲地聊着天，赵云惜发现，他并非一味地爱掉书袋，而是言语风趣，不管你说什么都能接得上话。
不愧张居正那届的状元，不光智商高，情商也极高，生得也极俊秀。
赵云惜极为赞赏。
叶珣摸了摸她跟前的茶盏，见茶水凉了，便倒掉重新又给她续一杯。
几人笑着聊天，突然话题断掉，因为都闻到了烤鸭的香味。
果然，店小二端着托盘进来了。
五格托盘上，摆着片好的烤鸭片，还有深褐色的甜辣酱，边上是细细白白的葱丝，绿绿的胡瓜丝，还有薄到透亮的饼皮。
因着有李春芳在，就算赵云惜馋死了，也强忍着。
她在脑子里已经演好了，先拿起饼皮，再用烤鸭片蘸酱，摆上葱丝、胡瓜丝，卷好后就可以吃了。
几人客气一番，张白圭和叶珣各包了一个，按照惯例，先给她吃。
李春芳：？
他不懂，但是遵守规则，将自己卷得也放过来。
赵云惜险些嘿嘿一笑，她努力绷住神情，离开江陵后，真的是天大地宽，让人无比快乐。
咬下的瞬间，丰富的口感就让人非常幸福，软香的饼皮，香浓的鸭肉，真好吃。
鸭片很腻，葱丝和胡瓜丝很好地中和了。
爱吃。
能传世都是有原因的。
几人吃着，外面的雪渐渐大了。
赵云惜凭栏而立，望着纷扬的雪花，忍不住勾起唇角。
几人索性不出去了。点了一炉梨汤，喝着汤，赏着雪景。
窗外是枯枝丫。
有一棵柿子树尖，还挂着几个红彤彤小灯笼一样的柿子。
她抿唇轻笑，真的挺有意思的。
瞧着就觉得十分美好。
底下还有人端着一盆水出来，她好奇地去看，就看那人手一捏一捏的，那低矮的梅花树上，就像开满了梅花一样。
红蜡做的小花。
叶珣立在她身侧，陪她一起赏景，笑着道：“是不是很美好？”
赵云惜点头。
如今彼此都还安好，自然无限好。
李春芳和张白圭也站过来，看着外头的雪景，笑吟吟道：“真好啊。”
然而——
这场大雪，下了一天一夜。
几人便赏不动雪了，这样大的雪，是灾。
赵云惜叹气。
小冰河时期的北方，真的滴水成冰。地里的庄稼，估摸着又要减产了。
这温度也太低了。
她穿着狐裘，外面还披着大氅，怀里拢着火炉，依旧觉得好冷。
国子监中，学生的家境，明显可以从一双手上看出来。许多人冻得手指红肿不堪，还有破皮的，看着极为吓人。
赵云惜给两小只裹到最厚。
羊绒毛衣和毛裤都安排上，羊绒围巾也不能少。光是露出来的眼睛，那眼睫毛上必然哈气成冰雾，结成一块。
“读书要紧，身体健康也要紧。”赵云惜心疼坏了。
每次过来都是白的眼睫毛。
好在食堂中一直烧着炭，极为暖和，赵云惜还没受冻，瞧着孩子受冻，便格外心疼。
“哎，读书真苦。”她再次理解了宋濂。《送东阳马生序》真的没有夸张。
而且嘉靖时期，文风鼎盛，出了许多文人。这时期有才华的人实在太多了。
有点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感觉。
赵云惜看谁都觉得厉害。
她本来觉得自己也挺聪明的，突然就理解了清北的学霸碾压。
张白圭年轻，火力壮，手还是热乎乎的。
赵云惜用手背碰了碰叶珣的手，冰凉，顿时皱起眉头。
他穿着羊绒的毛衣毛裤，穿着狐裘袄，穿着大氅，却还是这样凉。
“狐裘不暖锦衾薄，你这，可别再受凉了。”她也有些没辙。
再厚，就裹成球了。
叶珣指尖微曲，摇头失笑：“就是手有一点凉罢了，并不觉得太冷。”
赵云惜不信，让他去烧火。
烧火最为热乎。
一忙起来，就不冷了。
要买炸鸡的监生冲上来，将他们围了起来。
“我要一个鸡腿，一个鸡翅，一个炸蘑菇。”
“我要鸡排！”
刚下学，炸鸡铺子是最忙的时候。
赵云惜备货又多了许多，把里脊条和炸蘑菇添上，一时也卖得挺好。
“新鲜萝卜下市了，过几日还要加萝卜丸子，看谁喜欢吃。”这时节的萝卜很好吃，脆甜脆甜的。
凉拌和炒着吃都香。
这做萝卜丸子，自然也好吃。
张白圭闻言，细细端详她片刻，皱眉：“是不是下巴尖了？”
叶珣也过来看，连忙道：“好像是，不能听姐姐的了，赶紧去招工？”
两人二话不说，忙完立马去找人牙子，说明要求，要两个中年妇人，要踏实能干利索的就成。
三人打小接触这些，挑人也有章程，很快就挑中了两个。
一个王娘子，一个夏娘子，面相瞧着舒服，不是那种奸诈尖酸的性子。
赵云惜瞧着也觉得好。
去官方定了契约，先试用三日，看看到底如何再说。
用了三日，便觉得十分好。
主家给的福利好，两人干活便格外卖力，生怕被赶走，到时候少了这样好的差事。
赵云惜并非苛责人的性子，先是教了分鸡和炸。
两人做惯了厨房的活，一教就会，格外省心。
张白圭和叶珣过来帮忙时，便觉得无事可做。
“你俩好好读书就成了。”赵云惜笑着道。
张白圭笑着点头。
*
很快就要过年了。
赵云惜带着两人去置办年货，想着就算和家人不在一处，三人也是小家，也要好生过年。
“多买点鱼，我给你们做鱼丸吃。”
“这黑鱼最好。”
“莲藕也买点，炖汤等都极好。”
“鲢子买吗？”
“葱买多少啊？”
三人立在菜摊前，嘀嘀咕咕的，很快就买了一推车。
“不行了，先运回小院，再回来买。”赵云惜道。
买年货，也是个体力活。
“我先运回去，等会儿再来接你们。”林子坳连忙道。
他也能做活的。
赵云惜闻言笑着回：“成，你路上小心些，人太多了。”
林子坳望着江陵的方向，幽幽叹气，他想青瑶和孩子了，也不知他们在家可还好。
等年后二月参加完会试，他便要立马回家。
真的受不了分离的滋味。
将年货卸下，他又推着推车往集会上赶。
路过一处面人，他没忍住买了一个，想着托人捎回去，给孩子玩。
他家小儿子应该会叫爹了吧。
可惜他不在家。
不过无妨，来年四五月刚好回去看桃花。

第92章
国子监从小年开始放假，监内在短短一日的喧闹过后，瞬间寂静下来。
赵云惜将林子坳、李春芳喊到小院过年。
能够在此时，有一顿暖融融的饭吃，思乡的心情也跟着缓和许多。
而过完年，首先要迎接的就是会试。
会试也分三场，初九、十二、十五，和前头的乡试流程几乎一样。
京城在北方，和江陵比起来，要冷上许多，而二月倒春寒，更是雪花纷纷，屋檐上挂着长长的冰棱。
张白圭穿得里三层外三层，极为厚实，却被冷风一扑，仍旧冻得打哆嗦。
刺骨的寒风，就连羊绒围巾也挡不住，直往脖颈里钻。
小院亮起微弱的灯光，赵云惜正在检查三人的考篮，笔墨纸砚和烛火都要带全了，旁的倒是不让带。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考点已至，考生速起！”
随着更夫声音响起，号炮声也跟着响起。
赵云惜带着几人坐上马车，笑着道：“走吧。”
夜还深，雪花纷扬，呼啸的寒风让人伸不出手。
张白圭眨了眨眼，擓着考篮，看向娘亲：“你去睡觉，别送我们了，这天也太冷了。”
“走！”赵云惜言简意赅。
此时，京城贡院附近，星星点点的灯光亮起，路上渐渐人声也多了起来，各处的口音和低语也响了起来。
等几人排到时，时辰也不早了。
张白圭、叶珣、林子坳排队入场。
会试在京城，平添几分庄严肃穆，检查也格外严格，队伍慢慢蠕动着往里走。
张白圭身体好，火力壮，穿得又厚实，尚且觉得寒意入体，带出来的一点热乎劲，瞬间消散。
而叶珣原本就体弱，略冻一会儿，便面色发青，唇瓣带紫。他指尖微缩，触及衣袖上绣着的小蜜蜂，长睫微眨，生怕自己撑不过去。
张白圭回眸，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没有找到自己娘亲的影子，便收回视线。
等排队入内，第一件事，依旧是领号牌，找号舍。他依着先前的习惯，先把火盆烧起来，再整理桌案。
将笔墨纸砚拿出来，先磨墨准备，等着天亮时，发考题。
雪往桌案上飘。
白圭薄唇泛出一丝青，往里面挪了挪，祈祷着等会儿这雪能停。
号舍幽深，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雪却能飘到，愈加阴冷起来。
张白圭买了许多炭，想着能一直烧才好。收到考题后，他便收回注意力，开始打草稿。
到晌午吃饭的点，自有兵卒过来送饭，两荤一素一汤，虽不中吃，到底热乎。能填填肚子，不叫人饿的发慌就成。
叶珣却没有这么自在，他身子弱，冻这一会儿，便觉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他拢着衣袖，捏着笔，全凭一股气撑着，他要考中进士，让姐姐面上有光。
好在会试规则和乡试一样，但题目却难上千倍百倍，不可同日而语。
题量大而难，还要从政策层面考虑破题，在有限的时间内，想出绝妙的对策和文章。
写文章不难。
写被人赞同的文章很难。
他们要中式，并非写出来就行。
雪越下越大，好在风停了，一时间倒也好受许多。
张白圭在火盆边将自己烘烤地暖暖和和，又细细地诵读文章，见符合题意，这才提笔誊抄试卷。
会试太过紧要，便是他也不肯提早交卷，等天色昏黄，看不清时，这才起身交卷，要往外走。
张白圭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但不管如何，试卷已经交了，头试已经结束，等覆试再来。成不成的，端看平日，这一哆嗦的影响也不大。
会试中，扬名者极多，大半举子年少时都有神童之名，甚至还有拜入名门的学子。
就像李春芳，师从欧阳德和湛若水，这都是王守仁的高徒。
自打林修然、庞文望两位大儒自戕殉道过后，这心学便极速发展，如今已成为朝中的主流学说。
*
赵云惜立在门口，翘首以盼。
她瞧见白圭出来后，连忙问：“叶珣呢？他可还好？”
上回乡试是八月，天还没有很冷，而这回是二月，今年又格外冷。
叶珣踉跄着走出来，见着两人，笑了笑，便闭着眼睛软软倒下。
赵云惜惊了一跳，连忙和白圭一左一右地扶住他。将他撑上马车，连忙往医馆赶。
这样的人有好几个。
叶珣不算最突出那个。
他原本身体就不好，这会儿醒了，眸色红红，脸颊红红，靠在白圭肩头，有些赧然道：“太冷了，没受住。”
赵云惜摸了摸他额头，见温度滚烫，怜惜地又拍拍他，笑着道：“不妨事，别多想，吃了药，再睡两日，就好了。”
叶珣极速地喘息一声，便闭着眼睛不说话了。
心里煎熬的厉害。
恨这幅身体，孱弱至极。
*
白圭本来也有些紧张，但是带着叶珣去医馆，忙着请大夫、煎药，等收拾妥当，夜已经深了。
他也累到不行，倒头就睡。
赵云惜给他掖好被子，便趴在叶珣的床头，照看着给他换额上的布，想着能早日退烧才好。
他若是这样病着，还有两日要考，怕是撑不过去。
好在，第二日就退烧了。
叶珣斜斜地在脑侧绑着月白色的抹额，长带子倾斜而下，衬得他愈发楚楚可怜。
“可怜孩子。”赵云惜给他盛了一碗清粥端过来：“喏，喝碗粥，再吃个鸡蛋，这顿吃清淡些。”
叶珣乖巧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想吃蛋羹。”
“我给你做。”赵云惜拍拍他的肩膀。
她做蛋羹很有一手，鸡蛋加入温开水，打散后再滤出泡沫，蒸出来香甜细腻，十分好吃。
片刻后，蛋羹端来了。
张白圭看着叶珣歪着身子，柔弱无力地躺着，没一会儿就吃掉一大碗鸡蛋羹，连忙道：“这两日好生歇着，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叶珣虚弱：“嗯。”
一连三场，张白圭都撑了过来，叶珣却一回比一回虚弱。当最后一场结束后，直接软倒在地。
把张白圭吓得够呛，连忙将他打横抱起，着急忙慌地往医馆跑。
偏偏堵人了。
贡院附近被堵得水泄不通，路人行走非常艰难。他抱了一会儿，见叶珣身子都泄力了，愈加抱不住。
赵云惜、林子坳接力来抱，等送到医馆，才发现，生生热了一身汗出来。
他就是又累又冷又饿，才心神虚交，引起的这诸多病症。
好生养着，慢慢也能回来。
赵云惜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中药，那苦涩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她不小心闻到一口，连忙挪开脸。
等把叶珣安置好，张白圭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哦，原来会试考完了。
有点像梦一场。
那些紧张刺激，明明刚经历过，却显得格外遥远微妙。
他如坠云端，轻飘飘的。
心中是膨胀的期待和兴奋。
但凡参加会试，大多是盼着自己能考中，而非落榜。
他从三岁捧着书开始，到如今参加会试，从未有半分懈怠，心中自然期盼万分。
这一路，走的极为顺畅。
他心中有些飘飘然了。
扶着叶珣出来晒太阳，还给他盖了毯子，张白圭笑嘻嘻道：“好生养着，你这回必中。”
叶珣抬眸，望着清澈的天空，但笑不语。
“中为常理，不中亦为常理，剩下的听天由命。”
赵云惜端着菜从他俩身旁走过，挨个敲敲他们的脑袋：“一个二十，一个十七，都还是孩子，不中太正常了，到时候中了咱就好好庆祝一番，不中就接着在读书，下回会试再说。”
“反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稳住！”
劝人的时候，都可会说了。
但是自己心里也慌得要命。
科举考试，不仅仅是考试成绩的问题，还有各种各样的缘由会落榜。
她亲自看了两人的试卷，如看天书。
她以前也是看过状元卷的人。
但大家也都知道，在江陵，张白圭被称为张神童。什么夸奖话都听过了。
但是在会试中，谁不是神童？
谁没有师承大儒？
区区张江陵，甚至没有在诸位的眸中。
如此，等到三月会试出榜，四人便早早地去了，想要最快看到。
张白圭头一回体验到什么叫近乡情更怯。
赵云惜捏着拳头，紧张到不行。
这不仅仅是会试，和高考不可同日而语，这若能考中，便踏上登天梯，直接起飞。
进士、同进士、庶吉士、贡士……
张白圭目光定在虚空的庶吉士上。
非庶吉士不入内阁。
他，想入内阁。
但这样的话，他从未和旁人说过。
事谋于密。
若泄露出来，再成不成的，就是两说了。
“出榜了出榜了！”
赵云惜猛然抬眸去看，就见黄榜缓缓打开，还有人在张贴试卷。
她盯着瞧了半晌。
“江陵叶珣！”
“江陵叶珣！”
黄榜一张贴，就瞧见上面有熟悉的名字。
叶珣薄唇紧抿，他心口一松：“中了！”
那些困苦，好像在一瞬间变成了甜，他侧眸望过来，心口滚烫：“姐姐，我中了！”
赵云惜连忙点头，又往下看。
“在榜就是爱！有榜就是爱！我们不挑前后！”
她眼睛瞪得溜圆。
“荆州府张居正！”
看到熟悉的名字，她这才喜极而泣，抱着小白圭，把他的后背拍得啪啪响：“好孩子，你考中了！”
张白圭疼得龇牙咧嘴：“娘！娘！疼！疼！”
赵云惜嘿嘿一笑，见叶珣神情落寞地垂眸，也长臂一伸，拍拍少年瘦削的肩膀：“叶珣，你也中了。”
叶珣唇角微翘：“嗯。”
中的人兴高采烈。
三人笑一半，瞧见了林子坳，连忙收起神情，帮忙接着看。
“没中算了。”林子坳有些失落。

第93章
会试是一朝盛事。
赵云惜和张白圭、叶珣、林子坳、李春芳回程时，听见许多人在讨论。
会试中者两百余名，后续还有殿试，但殿试只算排名，不再淘汰考生。
就算殿试排名微末，只得同进士出身，也能外放做官，来年一步一步往上爬。
殿试开始。
此乃嘉靖帝亲自监考并且出题，会试时的考官则任命为副考官。
张白圭天刚蒙蒙亮时就起床，和养好些许的叶珣一起，两人一早就起床洗漱更衣。
今日要进金銮殿面圣，故而穿着最体面的衣裳，一袭月白色圆领襕衫，腰间束着革带。
“你俩这腰，细得跟笔杆一样。”赵云惜把革带松到最外面，还是显得腰很细。
她拍了拍，有些心疼：“再长三十斤肉，才差不多。”
比她腰都细。
张白圭本来有些紧张，被她腰来腰去的，一时间将殿试的紧迫感都忘了。
等收拾完，吃了赵云惜做的状元套餐，这才坐上马车往紫禁城去。根据会试排名，由礼部侍郎验明正身。
张白圭年岁尚小，满脸青涩不讲，还戴着绣着小蜜蜂的月白头巾，清澈干净。
会试诸人，频频看着两人。
这俩立在人群中，那真是美丰仪！
张白圭和叶珣规规矩矩地站在前排，两人一个第九，一个第十，跟着人群往保和门走去。
张白圭望着天边飞过的一群大雁，心想，他幼时的心愿，如今已经圆满了。
勤政殿前，威严肃穆。
三月中旬，和先前会试时相比，已经暖和许多。叶珣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却颤颤巍巍苟活至今，全依仗姐姐万事躬行。
殿中、殿前已经摆了许多桌椅，依着名次诸人上前，坐在自己名号的桌椅前，屏息凝神，静待考官。
张白圭和叶珣在第三排，离龙椅极近。
那可是龙椅！
天子！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张白圭也有些激动，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看着脚下的金砖，他才有一种微妙的踏实感。
穿着褐色衣裳的内侍躬身侍立，将殿中气氛拉到最满。
张白圭眼角余光瞥见一丝明黄，那种色泽，让他心头猛然大跳。
他坐在前排，瞧得分明。
突然想起来，他先前做小夫子时，前三排那叫眼皮子底下，不管对方有什么小动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众人落座，山呼万岁的声音响起，这种声音最为感染人，让他内心也激动几分。
随后，有官员来分发了笔墨纸砚。
此时张白圭依旧没有抬头。
“免礼。”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张白圭谢恩后，缓缓起身，并不能直视龙颜。
他听到，周围的呼吸声都重了一瞬。更有考生紧张到脑海一片空白。
拿到考题后，张白圭便将所有外在信息全部屏蔽，专心答题。
那考题让人眼前一黑。
考题庞杂且范围极广，史论题从古至今，用典极广泛。
殿中有朝臣，有皇帝，明明几百人在此，却安静地落针可闻。
在这种压力下，许多人呼吸急促，一时间脑海中全是空白。
张白圭轻舒口气，提笔打草稿，他对这些时政很感兴趣，从草原到倭寇，皆有影射。
答题量空前绝后的重。
他一时也紧张极了，毕竟他每每都是看邸报，跟着夫子读书，和实操有很大区别。
张白圭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缓缓地吐气，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
当他沉浸在文章中时，身旁走来一道身影。
明黄的衣角让人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他心头猛然一跳。
笔下微顿，片刻后依旧丝滑写出。
他看到那金丝银线绣的海韵纹。在这样考验心态的时刻，张白圭很快就安静下来。
半日很快过去。
等文章做完，他才有余心去观察更多。他用眼角余光去看，就见当今圣上正值壮年，那一身龙袍带着隐隐的威慑。
*
嘉靖帝也注意到了面前这个脸上带着细腻绒毛的稚嫩学子，他进行数场殿试，见过的学子数不胜数，可这样年轻又学问深的学子，格外少。
他不停巡视，所到之处，能明显感受到学子的心神被影响，下笔迟疑几分。
而那少年学子却能快速回神。
他巡视一圈，心里便有数了，他果断退场离开。
场上气氛顿时轻松许多。
学子借此机会，连忙整理思绪，快速落笔。
张白圭整理好草稿纸，又细细理了理，从大纲到细纲，再到用词的斟酌推敲。
*
殿试结束，卷子糊名，一切整理妥当，便将考卷尽数送往东阁。
阅卷的时间一般都比较紧，也就两日功夫，还得拟定前十，由圣上评阅确定最终名次。
对于考生而言，这几日等到心焦不能言语，对阅卷官来说，今日要熬大夜，年轻的还好，年迈的已经在喝参汤了。
张白圭的试卷在每个阅卷官手中传阅，最终放入甲等。
他的文章浑然天成，策问所回，思考深邃，纵然些许青涩，却带着少年赤诚热情，看得人心头滚烫。
策问只论文不论书，可他书、文皆是顶尖。
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但比他更浑然天成的还有，毕竟朝中大儒，多有弟子。
嘉靖帝已经关注过学子，现在拿了名次，在定最终名次时，略微犹豫片刻。
一甲三人已定下，状元、榜眼、探花却让人心中犹疑，皆是一甲，却有其隐带的含义。
“江陵张居正生得斯文俊秀，世所罕见，可点为探花郎，然叶珣亦是，依朕看，这张居正为状元，叶珣为探花，亦使得。”
他见了人才，心中喜悦，神情也放松几分。
觑着他的神色，总考官笑了笑，垂眸恭敬磕头：“圣上圣明。”
*
午后，到了小传胪的时节。
张白圭立在茶楼的窗前，心中颇为忐忑，他知道殿试没有落榜的说法，但他想要好名次。
人的欲望都是步步向上的。
中了会试前排，自然想要殿试前排。
虽然基调已经定下，但小传胪依旧要进行，这代表着前十名额已定，参加小小面试后，就由第十窜到第一也未尝可知。
而现在，不光拼学问好了，还要拼长相了。
这也是小传胪的神奇之处。
张白圭放下茶盏，回小院去了，他刚一到家，就见赵云惜正在喜滋滋地看着贡士服。
“快穿上，快穿上！”
赵云惜：嘿嘿！
一门双贡士，虽然叶珣是别人家孩子，但从少年时期，便跟在她身侧，情分自然非比寻常，极深。
张白圭回房换上贡士服，这衣裳极衬人，他对着铜镜整理衣冠，忍不住双眸晶亮。
赵云惜左边站着张白圭，右边站着叶珣，她越看越高兴，笑得合不拢嘴。
“啧。”还得是贡士服，代表着希望和学问，这真是直接将姿态拉满了。
“等着礼部官员过来就成了。”张白圭先吃了点肉脯垫肚子。
这东西耐饿又饱肚子，免得在殿上不雅。
叶珣摸了摸鼻子：“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俩不在前十呢？”
殿试和会试的结果不大相同。
并非你会试成绩靠前，小传胪便有你。
赵云惜一拍大腿：“你俩还能落选？”
她寻思，咋也是状元之才。
“管他呢，有人过来正好，没人过来我们自己欣赏欣赏。”赵云惜的话风立马就转了。
万一真没进前十，孩子接受不了怎么办。
反正能进殿试就是爱，旁的名次并不大紧要了。
往后几十年的路要走。
她相信张居正！
这可是张居正！
她坚信他！
张白圭摸了摸鼻子，他立在阳光中，嬉笑着道：“叶珣，你得相信你自己。”
叶珣性格沉稳，嗅觉敏锐，因为身子弱，想得多观察得多，在政务上，也有独到之处，必然是成的。
赵云惜想着，这就相当于毕业考结束，该面试进公司了，资格已经拿到，能不能过，就看这一哆嗦了。
“好刺激！”赵云惜激动到搓手手。
笃笃。
马蹄声传来。
赵云惜猛然起身，眼神热切地看向大门，双手合十，嘴里祈祷：“漫天神佛，我家俩孩子都要过啊！管他第九还是第十，都行，我不挑的。”
张白圭本来有些紧张，见此不由得黑线，瞬间放松下来。
马蹄声停。
“宣贡士张白圭入朝觐见——”
“宣贡士叶珣入朝觐见——”
随着礼部官吏的唱名声响起，一直沉寂的小院周围瞬间哗然。
大家都盯着此处，见小传胪的声音传来，一时间极为沸腾。
张白圭和叶珣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事情已定，如今看来，便更需要姿态。
*
嘉靖帝住在乾清宫，众人便被引至此处。一路上只听到风动和云动，其余一片静谧之色。
张白圭和叶珣立在乾清宫外，此时前面已有八人，两人视线一转，心中便猜测，估摸着两人和先前的名次相差无几。
谁知——
内侍领着他一路往前走。
最后站定的名次也很有意思。
直接便是张白圭打头。身后跟着一个面生的青年，其后是叶珣。
几人心念电转，心中便有了成算。
这站位，自然有其含义在。
几人对小传胪的仪式如数家珍，在国子监时，便会有博士对此一一介绍，众人铭记在心。
众人互相眼神示意，并不敢放肆谈论，走到这一步，稍有差池便要命了。
乾清宫。
殿中威严庄重，两侧摆着仙鹤铜炉，正有袅袅炊烟冒出。
张白圭一进殿，便能瞧见嘉靖帝端坐其上，威严赫赫，气场迫人。
他垂眸抬脸，由着天子打量，问一些殿试所做策问中的话题，浅浅聊几句，便让出去了。
这是他出生至今，和中央政权离最近的一次。
张白圭背部出汗，面上却极为坦然。

第94章
礼部尚书夏言今日很忙。
他先是去巡视了太和殿，这座紫禁城内最高大的殿宇，今日在此举办传胪大典。
夏言清俊儒雅，虽年事已高，却依旧在晨起时，对着铜镜整理衣装。
他一路看着那张居正、陆树声、叶珣的档案从微末而起，扶摇直上，心中也格外好奇。
他来回巡视三遍，就为了传胪大典不出任何差池。
*
三更天。
夜色暗沉，天边几颗璀璨星辰闪烁。
张白圭和叶珣已经起身，再次穿上贡士服，要去参加传胪大典。
赵云惜披着大氅，拢着衣衫，给两人整理着仪容，这才满脸柔和道：“去吧。”
“好。”张白圭和叶珣先后向赵云惜深躬身，作揖行礼。
这才起身大踏步出门，上了马车。
等到紫禁城外，等着传召时，就见身边的贡士已经按先前殿试时的规则排好队了。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蒙蒙间，能看到亮光了。
张白圭再次注意到身旁立着一个斯文俊秀的男人，他面容姣好，阔面大眼，生得出众。
他客气地作揖见礼。
前头这一撮，不出意外，应该是要同朝为官，入翰林院当编修了。
张白圭压下内心激动，走到这一步，多年努力到了揭奖的时候了。
天边彻底大亮。
橘黄色的暖光铺满视野。
张白圭跟在引路官员身后，慢慢往太和殿走去。
他垂眸直身，并不左顾右盼，但脚下是红毯铺就，两侧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最前面，是礼部尚书夏言。
随着文武百官进殿，大家的心情便格外激动起来。
这代表着传胪大典近在眼前！
吉时已至。
嘉靖帝穿着礼服进殿，坐上宝座后，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之声响起，片刻后，才听到夏言高声唱礼：“传胪大典开始，诸贤才入殿——”
随着他声音落下，鞭鸣、乐声一同响起。
传胪大典正式开始。
新晋进士磕头行礼。
总阅卷官将金榜捧出，供给皇帝，这才躬身告退。
丝竹管弦之声再次响起。
礼部尚书夏言开始宣读圣旨：“壬午年进士科，天子策问，今已选定，第一甲共三人赐进士及第……”
张白圭心跳如擂鼓。
纵然心中劝自己，进士出身便已很好，但进士及第更令人满意。
用娘亲的话说就是，前三都是爱，都极好。
她从不吹毛求疵，让他必须做到最好，但他依旧想要最好。
“第一甲第一名江陵张居正——”
“第一甲第一名江陵张居正——”
传唱声从太和殿台阶处，一声又一声，极其洪亮地传唱下去。
张白圭心跳加速，快要跳出胸腔，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红晕，片刻后又归于平静。
“第一甲第二名松江陆树声——”
张白圭看着身侧男人那激动到手抖的表情，不由得暗自猜测，他可能是陆树声。
“第一甲第三名江陵叶珣——”
“第一甲第三名江陵叶珣——”
第一甲唱完名字，三人便依次出列，立在丹陛下，等待下一步。
他喜不自胜。
独占鳌头的感觉爽爽的。
但张白圭面上一片平静，听着唱名二甲。
面前的升龙巨鳌图刻在汉白玉上，瞧着栩栩如生，逼真极了。
三甲唱完名字，以张白圭领身，带着新科进士向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
随着天子叫起，夏言又高声道：“赐壬午年新科状元冠带朝服——”
状元赐服！
接着便是赐一甲游街。
和先前教过的流程一模一样。
当传胪大典结束，今科的金榜已经张贴示众，当张白圭踏出紫禁城时，新科状元张居正的生平，已经在京城传开了。
“三岁会背书，五岁会写诗，十岁做文章……”
“神童呐！”
“他应当是进翰林院做编修了……”
“未来的阁老之才！”
*
一甲三人要游街，准备工作也已经做好，平日里极为紧要的紫禁城大门紧闭。
而今日，大门次第开放。
午门、端门、承天门今日洞开。
——为一甲。
张白圭在官员的引领下，抬步，带着榜眼陆树声，探花郎叶珣往前走去。
紫禁城威严肃穆，自带庄重。当你踏步在金砖上，自有一番天高任鸟飞的自由感。
状元服极为张扬，内穿白绢中单，外穿绯罗圆领袍，头戴簪花二梁纱帽，腰围银带缀玉佩，再有手持槐笏一把。
内侍端来铜镜给他看，张白圭摸了摸晕红的脸颊，有些黑线，他娘应该很喜欢看这样张扬少年郎的样子。
而陆树声、叶珣便穿着进士服，早已等在门外。
传胪这日，京城万人空巷，有事没事都要围在游街路线上。
更有摊贩早已经摆好地摊，等着游玩累了的人群过来买吃食。
“据说今科状元相貌绝盛，年纪又轻。”
“还能比探花郎好看？不都说探花郎最好看！”
“有句话咋说的，伯仲之间？”
礼部和顺天府衙一路鸣锣开路，举着牌匾，中间护着一甲三人。
张白圭一身绯罗状元服，骑在高头大马上，一出街，便在左右巡弋，他想第一时间让娘亲看看他。
然而人群如海浪，皆是陌生脸庞。
他在看人群，人群也在看他。
新科状元果然如传闻中好看，斯文白皙，俊朗如玉，翩翩少年郎，一身绯罗，更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啊啊啊啊好好看！这么有才还长这么好？”
“天呐，探花郎面色苍白，瞧着是个病弱郎君啊。”
“这俩到底谁更好看些？”
“状元郎！没有之一！”
“状元郎是最年轻的状元了吧？绒毛未褪啊。”
“投花投花！全投给状元郎！”
“太小了！我喜欢探花郎！”
“两人都是江陵人士，也不知是谁家孩子？”
“状元郎笑了笑了！天呐，他对我笑了，快投花。”
赵云惜立在那两个大声讨论的女子身后，冲着马上的少年微微一笑，竖起大拇指。
“最棒的小白圭！”她做口型。
张白圭瞧见了，看懂了，便冲着他弯唇一笑。
御街两侧，挤挤挨挨的人群中，有许多未婚闺秀，正打量着状元和探花，选来选去要选不明白了。
一个少年，一个青年，都让人挪不开眼。
“都行都行，我也不挑的。”少女眉眼弯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张白圭总算是体会到这句诗。
一路上，无数锦囊荷包、鲜花绢花，向他纷沓而至。最重要的是，他如愿让娘亲瞧见他风光模样。
爽了。
张白圭少年意气，极为舒爽。
街案两侧，行人如织。
等出了御街，更多的便是京城的小童生，一袭直裰，一群一群的稚嫩声音，冲着一甲投出手中的花枝。
张白圭瞧见他们，便想起自己年少，和娘亲身穿直裰往林宅读书的场景。
那时候，娘亲还会给他哼歌听。
待游街结束。
陆树声驱马上前，笑着道：“居正，我和叶珣先送你回府，你住在何处。”
张白圭客气地作揖：“我和叶珣同住，陆兄不必送，自行离去便是。”
陆树声：？
啊，一门双一甲？
也太厉害了。
叶珣笑了笑，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一侧，冲着一穿着青袍的女子作揖。
“姐姐。”
赵云惜连忙扶着他胳膊，让他起身，打量着清瘦的青年，些许唏嘘。
“终于心愿得偿了！”
张白圭正和陆树声寒暄，见被他捷足先登，连忙道：“陆兄，稍等片刻。”
他连忙下马。
立在赵云惜跟前，下颌微翘，满脸骄矜问：“如何？”
赵云惜握住他的手，打量着一身斐然的状元郎，拍拍他的肩，满脸自豪：“我儿长大了。”
张白圭嘻嘻一笑。
这才回去又和陆树声寒暄几句，各自散开了。
“娘，回家回家！”
张白圭一想到还会有人上前庆贺，便想着回家松快松快。
赵云惜弯唇轻笑。
这孩子。
三人相携离去，待回小院后，张白圭便要脱掉身上的状元服，赵云惜连忙道：“别脱！别脱！我们画个画像。”
这样紧要的场景，怎么也要拍照录像，可惜没有，那就只能画画像了。
她已经将画纸和颜料摆好了。
“姐姐和白圭坐着，我先给你俩画，等会儿白圭再把我添上。”叶珣笑着道。
张白圭点头。
三人在一起生活十年，对彼此格外熟识，不用看着，亦能画出。
叶珣下笔如有神，很快就将二人的轮廓勾勒出来。
先画线稿，再添细节。
待他画完后，又让白圭来画，赵云惜要起身，却听叶珣道：“姐姐且忍忍，再坐一会儿。”
赵云惜抬眸望着他，点头：“好。”
可恶，俩人越来越高大了。
衬得她像个小豆芽。
她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意，头往叶珣的方向微微倾斜，眸光明亮地盯着张白圭。
他离大明首辅的路，更近了。
两人的画都极为出色，又对彼此熟识，自然下笔如有神。
片刻后，初稿便出来了。
“我来上色。”叶珣望着画像，眸光柔和，笑着打趣：“白圭接下来会很忙，尚未成婚的貌美状元郎，不敢想得香成什么样。”
张白圭：？
“怎么？貌美如花的探花郎成婚了？”他慢条斯理问。
叶珣笑吟吟道：“我有暗疾，无法成婚。”
他原先有将死之相，自打祖父亡逝，父母不忍体会丧子之痛，对他不闻不问，连延医请药都不曾过问。
他有心疾，无药可医。
张白圭瞪了他一眼。
“行吧行吧，你来描细节。”这话一出，让人心里怪不落忍。
叶珣这才露出笃定的笑容。
赵云惜哈哈一笑，端详着三人的画像，催促：“快画快画，我要裱起来放在家里。”

第95章
画画是个细致活，想要入微，便要倾尽精力去描画。
叶珣在画画，而张白圭在写书信，给顾璘、李士翱的感谢信，两人在外地当官，一时见不到，但报喜还是要的。
待到日头西斜之时，张白圭和叶珣又朝着江陵方向作揖谢师，林修然对二人的影响至深。
如今阴阳相隔，但彼此的情意越发浓厚，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倾斜。
反而愈加令人感念。
隔日。
小院便热闹起来，先是周围的乡邻过来贺喜，再就是国子监的师生，提着礼物和拜帖，知道小院逼仄局促，天子亦要赐“荣恩宴”，并不过多停留，寒暄几句，便各自离去。
“柳暗百花鲜，琼林设绮筵”，是对书生最大的褒奖，也是进入官场的标志。
张白圭神情谦和，向诸位敬酒，谢了门生之礼，这才端坐而下，静待同年敬酒。
这是酒桌上的礼节，家里教过的。
他头一回喝酒，刚碰了酒，便觉脸颊晕红，顿时借势扶额微醺，撑着额头看他人笑闹。
叶珣身子弱，陆树声便帮他挡了许多酒。
琼林宴上，并无天子亲临，众人便神态放松恣意，喝到兴处，高谈阔论，极为尽兴。
夜色渐深，一轮明月从窗台映出，酒兴正酣，便到了新科进士留诗作的时刻。
这诗作都是一早准备好的，要不然喝酒喝到上锈的脑子若想不出诗作来，那便不好了。
张白圭连夸人的话也学了一箩筐。
每每有人吃酒作诗，他便从他的夸赞词中挑一句，说得情真意切。
叶珣和他如出一辙。
两人在来之前，同样作弊了。
大家都很克制彼此，并未发生什么冲突，张白圭也是头一回感受到这种气氛，所有人面上带着盈盈笑意，推杯换盏，好像亲朋一般。
待到献诗环节过去，便各自散了。
张白圭、陆树声、叶珣率先离去，留下一片恭维声。
而回小院后，赵云惜正捧着茶盏在看书。她闲来无事时，惯爱看书。
“回来了？”她上前把酒气冲天的两人迎回来。
张白圭刚才还强撑着，一见了娘亲，心头一软，便显出几分委屈之色。
“娘，我头晕脑胀。”还有点想吐。
吃酒时确实酣甜，事后余味却令人难受至极。
赵云惜用手背贴了贴他额头，连忙安慰：“那快坐着，我给你倒蜜水来。”
叶珣沉默地看着，片刻后闭目不语。
赵云惜给两人递蜜水喝，顺便打了热水水，让二人过来洗脸洗脚。
好一通收拾，才赶两人去睡觉。
耽搁这许久，定然累了。
张白圭有些兴奋，他趴在娘亲床头：“娘，我睡不着。”
赵云惜在古代早睡早起惯了，这会儿早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她像是安抚福米般，拍拍他脑袋，强撑起精神，拍拍自己床榻，低声道：“来，睡觉。”
张白圭挠了挠脸颊，这好令人心动，但是有些不好意思。
这么大人了，还跟娘睡，怪怪的。
“那我去睡。”他叹气。
“睡吧睡吧，明日要早起回乡呢。”赵云惜闭着眼睛。
状元是有回乡假，并且一路还有仪仗队，就连开销也是由礼部出。
张白圭乖巧应下。
*
隔日，礼部尚书夏言亲自来送仪仗队，和两人交谈一番，这才离开了。
赵云惜记忆中的状元依仗队，还是新白娘子传奇里的许仕林高中状元后，一身绯袍，让法海放出关押在雷峰塔下的白娘子。
来送礼的人，都极为贴心，不光给张白圭、叶珣送礼，甚至她这个老母亲，也是得了好些衣裳首饰。
还有合计几千两的银钱。
只能说，中举后脱贫，中进士后致富。
三人行礼不多，但来京后也置办不少，合起来也装了三车。
仪仗队很是体面，毕竟也代表着朝廷，打头有衙役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匾，庄重肃穆。
越是听见闲人回避，百姓在闪开的同时，眼睛越要盯过来看稀奇。
“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是不是状元郎？他后面是探花郎？”
“天呐，文曲星下凡，快拜拜，沾沾喜气，万一你也考中了呢。”
“磕头吧，磕头心诚一点。”
“就是就是，万一以后也衣锦还乡呢。”
“太气派了。”
“真排场啊……”
路上行人议论纷纷。
张白圭听着，唇角微翘。
在读书人眼里，考中状元便是终点，但和官员的交割让他明白，这只是做官的开始。
每三年都有新科状元和进士，隔三差五还有恩科，当今在朝二十年，这状元郎都见了七茬不止。
他往后的路，若是能同这官道一般平坦顺直，也算人生再一喜事。
赵云惜一身直裰，跟在他身后。
微风拂面，带来青草和花朵的香味。
入目一片翠绿，让人心中欢喜。
“时下越发热了，再过月余，便该割麦了。”
叶珣低声感叹。
赵云惜随着声音望过去，一时有些恍惚，风吹麦浪，前世常看的情景，和如今重叠，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几人白日赶路，夜间住在驿站，都知状元前途无量，故而沿途的官员为着不得罪，都要来驿站送礼庆贺。
赵云惜也见了世间最多的笑脸。
他们收了许多点心瓜果，和仪仗队一道分吃了。
唯独当地方官过来拜见，和张白圭、叶珣称兄道弟，尊称她一声老夫人时，她有些绷不住神色。
她以为关于辈分的暴击会来自孙辈，没想到是来自地方官。
艳阳高照。
临近江陵时，赵云惜近乡情怯，心中生出几分激动来，马上要见到爹娘公婆和乡亲，猛然分开这么久，还真是挺想念的。
很快就到了。
刘氏、赵屠户、李春容、张镇、张诚带着家人和乡邻在官道两侧侯着，见了仪仗队来，便高声道：“快，状元郎到了，放炮放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锣鼓也敲了起来。
三人连忙下马，跪在长辈面前磕头，全了多年教养恩情。
张白圭新科高中，衣锦还乡，令赵、张两家喜不自胜。
他一身绯罗状元袍，头戴二梁冠，披锦簪花，立在人群中，实乃意气风发。
杨知县连忙上前见礼，这也算中央来人了，怎么也要照看明白。
而探花郎叶珣，一身进士巾服，青年清瘦俊隽，格外与众不同。
就连赵云惜也格外不同，一袭青袍淡雅，头戴狄髻。
张文明盯了她看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心花怒放，眼里再容不得其他，混像高中状元而归的是自己妻子。
杨知县格外谦和：“恭喜恭喜，这有言道，公子世无双，如今在令郎身上，可算是完美诠释了。”
张文明骄矜点头。
张诚呲着大牙笑，他拄着拐杖，拍着张白圭的背，喜不自胜。
“好孩子好孩子！”
张白圭一撩袍角，跪下再次磕头。
张诚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把孩子扶起来，笑眯眯道：“别跪了别跪了。”
他心疼！
他比自己高中还高兴！
那些被骂张骞子的时刻还历历在目，谁能想到，他成了！
张白圭又给杨知县见礼，他一作揖，杨知县便不敢受，他连忙躬得更甚。
这可是状元郎！按照明朝惯例，金榜题名后，他能直入翰林院，这往后可是内阁之才。
谁敢怠慢他半分。
杨知县不过举人出身，又是借着亲人谋来的官，他自然也知道，此次任满，他就要给张文明挪窝了。
这往后江陵是张家天下，不会让外姓掌控。
两人略寒暄几句，便有人连忙道：“快回村，歇息片刻。”
张家台已经立了状元牌匾，路也重新平整过，直通张家小院。
杨知县觑着张白圭那满意的神色，不由得赞叹，当年院试，他还是个孩子，一转眼，就能掌握他的命脉了。
果然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瞬间地位不同了。
杨知县知道，若不是当年在武昌府，顾大人惜才，压了他一届，他会更早登科。
但登科是为了做官，十三四岁定然做不得官。
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毫无骄矜之色，面色平和，情绪镇定，实在是大才。
叶珣视线在人群中巡弋，并无看到记忆中那陌生的人脸，笑了笑，把一切都放下了。
几人回了张家台。
置办宴席请了仪仗队吃用，又送了江陵土仪，仪仗队便先回了。
杨知县见此，也跟着告辞离去。
张白圭俯身作揖，客气非常。
待众人坐定，张白圭和叶珣又起身，对着赵云惜磕头，张白圭低声道：“白圭得娘亲多年照料教导，才有如今成就……”
叶珣纳首就拜：“姐姐待叶珣至诚，从未有星点懈怠，凡吃用道理，和白圭一致无二，如今已逾十年，叶珣铭感五内，不敢忘怀，先有姐姐后有叶珣，珣愿以生命起誓，余生奉养姐姐如同至亲，如违此誓，珣必天打……”
“哎……”赵云惜连忙打断了他。
叶珣笑了笑，没再多说。
人生孤寂，姐姐才是灰暗混沌中的丝光。
赵云惜连忙扶起两人，含笑道：“快起来快起来！一家人可别说两家话。”
两人起身后，又被众人带着去祭祀先祖，要去坟头磕头烧纸，告诉先祖这个好消息。
好一番忙活后，才算是安稳下来。
张白圭轻轻地舒了口气，眉眼柔和。
叶珣掐着手心，病弱时不来，高中时不来，那往后，便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谁知——
“叶家来人了！”门口有小童进来传报。
叶珣心口重重一跳，心想，若是当面拒绝，也不知可否闹得难堪。

第96章
张白圭眉眼微动，和叶珣对视一眼，正要出门，被张诚摁住了手。
张诚一撩袍袖，走出门去。
他如今胡子花白，拄着拐，瞧着就是个乐呵呵的老头。
有些话，年轻人不好说，他年纪大了，纵然糊涂些，谁敢和他计较。
一出小院门，就见一辆青蓬马车停在门口，车下立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壮年男子。
张诚眉眼微闪，客气问：“这位是……”
那男人连忙上前来，躬身作揖。
张诚面上的笑淡了。
这样谨小慎微，一看就不是主子，自家儿子多年未见，如今新科高中，派个下人算什么事。
没有这样折辱人的。
“小人乃叶宅管家，老爷来信，庆贺公子高中，他如今在江东小县当值，唯盼公子能往江东去一趟。”
叶管事面上笑嘻嘻的，心中却有些无奈，想要自家孩子，好歹亲自走一趟，这些年不管不问，人家高中来摘桃子也这样傲慢。
张诚笑拉着管事的胳膊，又寒暄几句，这才往院内走。
此时。
叶珣披着厚实的大氅，清瘦修长的骨节捂着苍白的唇，无力的轻咳几声，弱声道：“叶管事来了，珣不能前迎，见谅。”
他挣扎着起身，要给代表着父母的管事倒茶，手却抖得不成样子，水壶直接跌落在地，水花四溅。
张白圭连忙扶住他，叹气道：“叶兄素来体弱不支，何苦为难自己呢，快坐快坐。”
叶管事目瞪口呆。心中却也明了，这符合他心中那喝药比吃饭多的童年。
都说他是病鬼，活不过及冠，明明已壮年，却无长辈给取字。他便知自家老爷，怕是等不来小少爷了。
“老爷和夫人交代，公子好生养着，当官耗费心神，端做个富贵闲人便是。”叶管事交代一声，刚要走，就听张诚叹气：“要账？怎么能问叶家要账？”
叶管事闻言皱眉。
“吃药花了三千两？”张诚拔高声调又猛然压低声音：“我们又不是那些没良心的人家，养自家孩子花三五千两算什么。”
张白圭心中冷笑，自然知道提钱的用意，光说让做个富贵闲人，倒是送银钱过来，叫人有个花销。
如今只管嘴巴开合，就把话撂下。好像人喝凉水都能活一样。
叶管事不敢搭话，他家老爷不可能为大公子拿三千两出来。
叶珣背过身，搓了搓脸，再转过来时，便带着几分晕红，低声道：“叶管事，是珣不孝，幼时未能侍奉双亲膝下，如今年长，竟也拿不出药石三千两，哎……”
叶管事将提来的四色点心放下，讪讪道：“这是你三岁最爱吃的点心，夫人都还记得。”
他连忙告辞离去。
自家小少爷依旧病骨支离，老爷夫人定然不愿见的。但做下人的，也说不了什么。
待叶管事走了，叶珣才面色阴沉的起身，打开面前的四色点心，放得时日久了，已经长了霉点。
“喂狗，狗都不吃。”
叶珣捏碎点心。
心头最后一点念想放下了。
他转而笑出来，高兴道：“如今这样也好，省得以后麻烦。”彻底做了割舍，只觉心中快活恣意。
赵云惜拍拍他的肩膀，一脚把地上的水壶踢远，笑嘻嘻道：“不好的东西，就这样一脚踢飞。”
张白圭黑线。
“娘，那是新的。”他提醒。
赵云惜：！
“我以为你们演戏拿的旧水壶。”
叶珣又看见桌上带着霉点子的点心，单手握拳，一拳砸碎。
他总是很斯文，情绪管理很到位，鲜少有这样活泼的时候。
赵云惜瞥一眼他红彤彤的手，知道他心里生气。
她戳了戳张白圭。
“去买水壶，还要烧水喝呢。”她力气大，踢成破壶了。
*
张家因为叶府来人岔了一下，喜悦的气氛淡了许多，但村里却愈加热闹起来。
王秀兰觉得自己很有发言权，她和白圭是邻居，又瞧着她长大，自觉非常不一般。
“真是文曲星下凡，帽戴簪花身着绯罗长袍，天呐，这就是状元郎吗！”
顿了顿，她又有一种带着梦幻的语气道：“是不是还见过当今皇上啊。”
天呐，她都不敢想的人物。
前些年，她日日卖烧饼，很是攒了些钱，送自家狗娃子去读书，后来考上秀才，这些年在考举人，一直没中式。
如今小白圭成京官了，跟以前可大不相同。
谁知——
刚念叨完，就见状元郎穿着家常的青袍，正出门呢。
王秀兰满脸敬畏的想，这怕不是要有大事。
片刻后，就见新科状元郎提着烧水壶，溜溜达达地走过去。
王秀兰：？
她不理解并大为震撼。
等见了李春荣这老乡亲才敢问一句。
李春容提了一盒驴打滚递给她，笑着道：“白圭说，让我们跟着一道去京城，租个小小的院子，一家子都在一处，和和美美的，我跟你说，我也舍不得我那儿媳，那人是真善啊，这十里八村的婆子，谁有我过得舒坦。”
王秀兰确实羡慕，她现在有儿媳了，大儿媳老实木讷，倒也听话，小儿媳却尖酸挑事，整日里歪门邪道闹得人不安宁。
“你要去过好日子咯。”她羡慕。
李春容却摇头，笑眯眯道：“我去作甚？我和当家的守着家里的产业就好，乡里乡邻在一起也高兴。”
她想想去京城就觉得怵。
“我也不会说官话，云娘教了几句，我舌头都要打结了。”李春容笑得见牙不见眼，她可以选择不去，但是孩子不能不请。
就这，张家特意修了族谱、祠堂，以张居正打头，记着祖辈。
如今衣锦还乡，自然要开祠堂再祭祖。
隔日。
张白圭一起床，又重新穿上状元袍服，在村人的拥簇下，进了张家祠堂。
放鞭、点香，祭拜。
张家族谱最早从张家先祖开始，到张诚这一支，因着张白圭格外出色，便以这支为主，重修族谱。
里正过来商议，问要不要修个文曲庙，张家台出了状元郎，香火肯定能赶上东台寺。
里正觑着他的神色，盼望得到他的回复，要知道，上一任里正，就是得罪了面前这小子，在选里正时，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不点头，那里正自然就被拉下来。
要不然也轮不到他。
张白圭笑着点头：“直接修个道观，各路星君都供奉着，香火钱也够村里的公钱了。”
里正闻言心中一喜。
张家台如今文风颇盛，因着有张白圭，张文明、张茂、张谦恒几人参加科举，从秀才、举人、进士都有。
瞧见了厉害，自然愿意砸锅卖铁送孩子读书。劲儿都往此处使，自然会出效果。
*
赵云惜带着张文明、张白圭回娘家。
这也有衣锦还乡的意思在。
张文明穿着锦袍，张白圭穿着状元袍服，走在路上，格外与众不同。
三人到跟前时，刘氏头也不抬地问：“买啥呀？瓜子鸡蛋糕是新出的，吃起来很香。”
赵云惜笑嘻嘻回：“回来买个娘。”
“买你娘那……”刘氏一口国粹尚未说完，就听出是自家闺女的声音，顿时眼圈一红：“云娘，你回来了。”
他们去京城这些时日，她好想他们。
刘氏不复当年的年轻，瞧着像个狠辣的中年婆子，那鼓鼓囊囊的臂膀，显得愈发强壮有劲。
“他爹！云娘回来了！”刘氏一喊，声如洪钟。
赵屠户连忙走出来，笑着道：“云娘哎。”喊了一声，这才看见她身侧的二人，连忙打招呼：“文明、白圭。”
张白圭一撩袍角，纳首便跪。
“白圭喜中状元，特来给嘎公、嘎嘎报喜！”
赵屠户和刘氏连忙扶起他，在一旁恭维声中，笑得合不拢嘴。
他从来没想过，自家还能出个当官的。
这也太厉害了！
张白圭被扶起来后，便笑着跟几个舅舅、舅妈见礼。
织织歪着脑袋，捧着小脸：“这就是状元郎哥哥吗？”
张白圭轻笑：“织织娃，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织织：“哦。”
这话听着就烦。
小姑娘辫子一翘，往奶奶怀里一躲，就不吭声了。
张白圭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一起往院中走，如今白圭得中状元，便是张文明这个女婿来，这得退一射之地。
几人落座，赵屠户局促地搓了搓手，看着室内老旧的摆设，有些赧然：“见谅见谅……”
张白圭瞧着院中一处，反而笑出了声：“我记得儿时来嘎嘎家，就在此处追大鹅玩，大鹅啄我，我就攥大鹅脖子，我娘一脚把它踢死了，然后嘎嘎给我们炖大鹅吃？”
他这样说起童年趣事来，脸上带着笑，瞧着便格外可爱，带着几分亲近出来。
赵屠户也跟着放松下来，笑着道：“一听说你中了状元，如今出息了，和你说话就觉得腿肚子转筋。”
几人喝着茶，赵淙便出来接待，笑眯眯道：“白圭回来了。”
有赵淙出来，赵屠户明显松了口气。
刘氏带着赵云惜去说悄悄话，小小声道：“你爹老了。”
赵云惜拍拍她的手，低声道：“娘，给你的礼物。”
刘氏见她递过来的随意，接得也随意，瞬间就瞪圆了眼睛。
金手镯、金项圈、金头面。
一整套。
“这也太贵重了。”她连忙推辞。
赵云惜却永远记得，当初她说想做糯米包油条的生意，都不用她怎么说，对方就把所有东西都给她置办齐全了。
“你也不容易，这首饰我不要。”刘氏眷恋的摸了摸。
真沉啊。
赵云惜把宽泥鳅背的金手镯给她戴上，端详片刻，笑着道：“收着吧，女儿的一点心意。”

第97章
走时京城尚是暮春，回来时，京城已是初秋。
入目多是红橙黄的底色。
赵云惜伸着懒腰从船舱出来，小幅度地晃动着身子，坐了几日的船，整个人僵得厉害。
而张白圭到底年轻，做了几个扩胸运动便觉身子爽利。
而此时，京中关于新科进士的讨论少之又少，已经化为平淡。穿着道袍的三人，在人群中显得格外不起眼。
走时仪仗相送，回时一片凄凉。
几人在小院安顿好后，张白圭和叶珣便去户部领了牙牌和官袍。
张白圭穿上青袍公服，揽境自照，颇觉满意。
十余年寒窗苦读，终于换得翰林院的入门券。
赵云惜在翻着两人的牙牌玩，这算是身份证，两人的牙牌都是“文”字号，正面刻着官职，背面刻着“朝参官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论罪，借者与借与者罪同。出京不用。”
还有“武”、“乐”、“宫”等牙牌。
赵云惜还上前摸了摸两人身上的鹭鸶的补子，感觉还挺有意思。
张白圭满腔抱负热血，从此刻便充盈胸膛。
叶珣素来淡然，现在也有些激动。
“大明是一艘船，你们现在是船上一根钉了。”赵云惜满脸唏嘘。
京城里面，宫侯高官无数，六品编修并不算什么。
第一甲三人直接入翰林院，还有许多进士在六部观政，约摸还要有不少人入职翰林院。
新一轮的竞争开始了。
张白圭和叶珣在翰林院外遇见了陆树声，三人身着青袍，互相见礼后，这才往里走去。
自有前辈带着三人熟识翰林院，熟识要做的事情。
张居正总结后，得出结论。
——十分清闲。
修史这样的工作，庞杂且无法高效，自然清闲的紧。
而张白圭也感受到了什么叫遍地皆人才。
当初在荆州府学时，尚且左一个案首，右一个案首。
如今在翰林院当值的诸位同僚，在科举考试时，皆如三人一般。
张白圭品了品味，果然如娘亲所言，神童只是入朝的门槛。但翰林院是真清苦，手里半分权力也无，俸禄也极低。
三张掉漆的小桌摆在一起，就是他们三人的工位。
上面摆着一沓书。
“先把历代史书读了，融汇贯通，再来修史。”男人说了一句，便自去忙了。
翰林院的官员他们都见过，大多是殿试时的考官，纵然当时无暇他顾，也能探知一二。
张白圭不动声色地探究诸位同僚，发现大家有共同点，便是年轻俊秀，连个相貌平平的都少有。
科举考试时，大家捧着书如痴如醉，如今编修们编史，瞧着只觉厌烦。
十年寒窗苦读，再换十年寒窗。
张白圭前头是一个面白无须的青年，回身笑着问：“江陵张居正？”
张白圭起身作揖：“正是在下。”
翰林院的生活和国子监十分相同。
读读书、写写文章，人微言轻，沧海一粟。
张白圭倒也不急，他如今才十七，在官员里头就头一份的年轻，这样的年岁，就不可能让他做高官起政策。
然而修史真的有一种苦苦的小废物这种感觉。
*
下值回家后，就见娘亲正在数钱。
“我的俸禄是八石。”张白圭幽幽道。
“我也是。”叶珣哽住。
两人只觉天都塌了。
赵云惜茫然地看着两人：“八石？”
这上要养老，下要养小，区区八石，够做甚？
在国子监卖炸鸡已经稳定了，她请了三个人，现在运作的极好。
每日里入账稳定。
张白圭原先想着，等他做官了，就给娘亲买金手镯金项圈，如今看来，这成了空。
简直岂有此理。
赵云惜记得明朝俸禄一直都低，笑着道：“等你们做到高官了，记得提提俸禄，也免得让后来的官员承受你们的苦。”
没钱是真苦。
腰都挺不直。
她如今能这样自如，是她能赚钱，腰包鼓，只要不是软蛋被拿捏，自然有话语权和自由权。
“你们翰林院需要食堂吗？”她问。
张白圭闻言眉眼一弯，笑着道：“京中官员的伙食一律从光禄寺出，那滋味……”他品了品，难以描述。
“俱小道不负责任消息称，夏首辅都自带餐食。”叶珣耸了耸肩。
吃得少生无可恋。
“哎。”上班的滋味不如想象中美妙。
“还有不负责任小道消息称，首辅自带美食，而次辅吃食堂，看着他吃香喝辣，都哭了。”张白圭小小声道。
赵云惜：？
好一手小道消息。
次辅那可是严嵩！
吃饭菜吃哭了，还真是不负责任的小道消息。
“明天晌午，我给你俩送饭菜去。”她琢磨着，随便做点，也比吃食堂好。
“过些时日吧。”张白圭叹气：“刚去当值，不能太张扬。”
先老实几日再说。
赵云惜点头，她自然有自己的事要忙。先前白圭参加科举，今日在武昌明日在荆州府，她不能撂开手施展。
如今定居京城，她便要好好攒家底了。
毕竟想要为他谋身，钱和权缺一不可。
权他自己有，钱得自己来。
如今做了小京官，旁得不说，维护自己的小店铺还是绰绰有余。
于是——
赵云惜开始寻觅铺子。
京城中的铺子珍贵，租金也高，她寻了离翰林院近些的地方，不过十平左右的小隔间，一年租金便要三十两，贵到屙血。
赵云惜肉疼至极，却还是租下了。
她还要有老本行，卖炸鸡。
这个生意是真的好做，腌制过后便能炸，不占地方又很香很好卖，回款速度也快。
她琢磨着将香露带到京城，最后还是放弃了，这是达官贵人爱用品，在江陵卖卖不显眼，拿到京城就难说了。
心里来回盘算，先把这两个铺子给盘活再想其他。
而此时。
两人已经在翰林院站稳脚跟。
张白圭捧着茶盏，抿一口清茶暖身子，再慢条斯理地提笔写字。
修史不需要文采，用词精准简洁便可，对他来说，实在太过简单。
他觑着同僚的上交工作量，自己也相差无几地交上去，剩下时间便泡在藏书阁中，开始疯狂看书。
他记性好，看过两遍便能记住，纵然有些许遗漏，回头再看一遍就补上了。
因此在翰林院的生活也十分快活。
他在翰林院中，到底入了官场，只要用心观察，就能发现其中的暗潮汹涌。
比如夏首辅乃孤臣，从不结党营私，但他才华横溢，办事效率极高。
再比如皇帝其实不问政务。
整日里沉迷修道。
张白圭不解并大为震惊，他打小，连鬼神都不信。
因为儿时去逛庙会，随着众人一道玩，说是要抽签解签。
娘亲抽中了下签，她就再抽几回，抽到了上上大吉签，说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更遑论修仙了。
而次辅严嵩如今颇得皇上喜爱，因为他很能写青词。
张白圭觉得很荒谬。
他读书时接触的，和如今所看，差距太大。
他落差感强到爆炸。
*
下值回家后，他将满腹困惑诉说给娘亲听。
叶珣捧着微烫的茶盏，笑着道：“姐姐喝茶。”
赵云惜捧着茶盏，笑着回：“你今日能看到他修仙，明日你能看到口蜜腹剑，这才是官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如今你们年轻，多看多听多想，只要把嘴巴闭上，安稳熬上几年，到时候自有解决的办法。”
官场有太多潜规则，需要有指引人。
“你二人无事，提着礼物去看看座师，陪他聊聊天，赏赏景，才是正经。”赵云惜笑着道。
座师乃国子监祭酒徐玠。
未来的首辅大人。
张白圭慢吞吞地哦了声，他并非冥顽不灵的酸腐性子，但面对这些，依旧要消化。
读书时告诉他，为百姓谋福利，当官时告诉他，要保全自身。
赵云惜笑了笑，温和道：“吃饭吧，今日做了你最爱吃的梅干菜锅盔，还炖了鸡。”
*
休沐日。
张白圭和叶珣带着礼物就去找徐玠了，看着面前些许破败的三进小院，两人神态恭谨。
徐玠亦是休沐。
他见了二人，神色毫无意外，含笑道：“你们来了。”
“老师。”两人连忙作揖行礼。
徐玠手中执着两份文章，正是二人所做。
“文笔兼具，气魄丰韵，不错。”徐玠神色中含有赞赏：“做官嘛，和读书相差无几，首先要心定。”
心定，文章就不会散。
张白圭欲言又止，想到娘亲交代，随便聊聊，便笑着领了赞扬，将礼物递上。
三人果然随意闲聊，徐玠带着两人在银杏树下喝茶下棋，并不多言，朝中错综复杂，要自己双眼去看，双耳去听。
张白圭的心，慢慢地静了下来。
做状元有多关注和赞誉，做编修便有多渺小无力。
徐玠为人厚道风趣，将两人哄得十分开怀，临走时，还有些依依不舍：“我见居正如小友，有空多来长聚。”
张白圭笑得十分爽朗：“居正省得。”
待再次上值，他的心果然安定下来。当值极为妥帖，受到了上峰的青睐。
“居正可成婚了？”上峰领他到一旁，含笑问。
张白圭心念电转，却还是认真回：“和别家姑娘已有默契，她在孝期，故而并未订婚。”
上峰略感遗憾，他是真喜欢面前的少年郎，生得俊秀，人品也端方，行事也极有章程，堪为良婿。
可惜了可惜了。
他心中已定，若再观察年余，他仍旧如此出色，便可往首辅跟前推介他的文章。
“等休沐日，我要去香山赏红叶，你和叶珣陪我同去。”上峰笑着道。
私下里的为人和待人接物，他也要观察。

第98章
秋风瑟瑟。
入目一片枯黄。
小院中菊花冒出花骨朵，透着几分娇嫩的绿。
赵云惜坐在小炉旁，饮着茶水，翻着书，嘴里嘀嘀咕咕。
“这起名也太难了。”
“花暖青牛卧，松高白鹤眠。难道叫鹤眠？叶鹤眠？这好听吗？”
“洗砚修良策，敲松拟素贞。砚修？敲松？”
“上陈樵渔事，下叙农圃言，叙言？”
她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张白圭坐在他身侧，笑着看向她，含笑问：“嘟囔什么呐？”
叶珣摘掉官帽，戴上头巾，也跟着坐在边上看书。
“给你俩想号呢，白圭就不说了，年岁尚小，但叶珣年长，行走官场，整日里叫名字，有些不庄重。”这应该家中父母师长操心，可以叶珣失了师长，也无父母操心。
她想什么都觉得差点意思，突然灵机一动：“可期如何？盼你未来可期。”
叶珣却想到那句‘斯人可期复可惜，我处落叶孤云间’，便点头应下，温和道：“昭昭如愿，岁岁安澜，来日可期，极好。”
赵云惜一拍大腿：“这个好！不愧是探花郎！果然很有文采！”
这样一接话，把她的大白话都衬得极漂亮。
说着又看向小白圭，兴致勃勃道：“《公羊春秋》有言‘君子大居正’，便取大字，再有你排三，叔大？”
张白圭学着她一拍大腿：“叔大甚好！”
他听着就喜欢。
三人对视一眼，才听他说，休沐日要和上峰去香山赏景。
赵云惜问了一句：“有几个人？”
“我和叶珣猜测应该是上峰带新科进士联络感情，除了我二人和陆树声，应当还有高拱，我看上峰对他颇有好感。”
张白圭知道这样的出游也并不单纯，应当是有目的在。
*
隔日。
进了九月，便觉秋意寒凉。
香山上枫叶红遍，入目并未觉得星点萧瑟。
张白圭和叶珣来到香山下，等着上峰过来，见是一群，瞬间眸光微闪。
上峰脊背微弓，跟在一老年男子身后。
两波人汇合，先各自介绍。
那老年男子乃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名唤严嵩，满头灰发，带着满脸笑意，正看着作揖的两人，温和道：“这就是名满天下的张居正和叶珣？居正年岁小，尚未及冠，叶珣可有字？”
“珣字可期。”叶珣眉眼柔和。想起便觉心中愉悦。
而几个新科进士也互相见礼。
彼此对视一眼，心中瞬间明了。几人应当是要进翰林院了。
除了一甲是直接被皇帝批示进翰林院，其余新科进士要去各部轮值，择优选为庶吉士，而庶吉士中较为优秀者选入翰林院。
一轮又一轮选拔，如同无情的倾轧。
而除了他猜测中的清瘦青年高拱，还有一面容俊俏的青年，名唤陈以勤，字逸甫，正互相见礼。
几人寒暄着，往山上走去。
高拱廊笑声不断，和着陈以勤聊天说话，慢慢地，和张白圭也搭上话了。
严嵩年迈，但体力极好。
他爬起山来，仍旧健步如飞，丝毫不输几个新晋庶吉士。
“当今对尔等多有赞誉，屡屡在本官跟前夸赞你们，诸位同僚定要尽心当差，方不负陛下隆恩。”严嵩神情肃穆，冲着紫禁城方向拱手作揖，满脸都是敬重。
张白圭立马跟着满脸恭谨地拱手作揖。
几人往山上走，一路闲谈，严嵩对张居正多有关注，时时听他聊时政相关。
等到了山顶，严嵩基本就摸清这届状元的想法，心中多有赞赏。
“瞧着居正，便想起本官年少时，满腔抱负，只想着为国为民。”严嵩笑了笑，满脸褶子都写着心眼，偏偏铺开了，做出慈和面孔。
张居正双手作揖，神情恭谨，温和道：“居正无状，承蒙大人厚爱，心中万分感怀，必谨记大人所言，分毫不忘。”
严嵩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别紧张，今日出门来，不论上官下官，只论老友小友，得承蒙你们不弃，愿意陪我这个老头子闲逛才是。”
*
张居正回家后，只觉后背湿透。
陪着上峰已然很累，却不曾想，还得陪着上峰的上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眸子亮晶晶的，握着娘亲的手，满脸惊叹地夸赞：“娘亲，你是不知，严大人毫无架子，待我们极为亲厚。”
“严大人？”赵云惜正在炕鸡蛋饼干，喂新养的小猫崽，笑着问：“严什么？”
“严嵩。”张白圭掰走一块鸡蛋饼干吃，放了冰糖和鸡蛋，吃起来又酥又香，他很喜欢。
“严嵩。”赵云惜惊得把嚼碎的鸡蛋饼干都咽了。“你说的是严苛的严，嵩山的嵩？”
如果白圭的名号是大明第一首辅，那严嵩的名号必然是大明第一巨奸！
天呐。
也是听见名人了。
可惜京城规矩严苛，不如江陵乡下散漫，她不能再贸然出现在其他男人面前。
天呐！
那可是严嵩。
看小白圭对他多有推崇的样子，赵云惜咽了咽口水，小小声道：“人大多有两面，正面和反面，你要多观察观察。”
叶珣眉眼微眯：“听姐姐的。”
张白圭想说他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到底还是咽下了。
赵云惜还是跟做梦一样，连吃了两口鸡蛋饼干，这才喂给小猫咪。
“乖乖长大哦。”
张白圭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捏着小猫咪的后脖颈，好奇地看着：“它多大了？”
“一个多月？”赵云惜猜测。
是王朝晖送来的，他说这是临清狮子猫，一蓝一黄的双色异瞳，雪白的长绒毛，这会儿在他手心喵喵叫，叫得人心都化了。
“真可爱。”张白圭幽幽赞叹：“小奶猫叫一声，能把我这个硬汉的心萌软。”
赵云惜：？
她低头伸到他面前看他，震惊住了。
“你？硬汉？”她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张白圭幽幽地望着她。
“我儿最硬汉，虽略有少年感，却更有稳重成熟之态，实乃天下第一硬汉是也。”赵云惜满脸笃定地夸赞。
张白圭这才收回视线。
这才差不多。
叶珣纤白的指节轻抚着小白猫的脑袋，摸得它喵喵叫。
*
在翰林院当值，基本按部就班，熟识同僚以后，工作也一步一步熟识，便走上正轨。
张白圭和叶珣每日上值下值，忙得不亦说乎。
等入了冬，天稍微冷一点，赵云惜想着要不要囤冬菜，就见邻居买白菜都是成车往家里拉。
“时时都有菜贩，为何还要囤菜？”她满脸好奇问。
邻居笑着回她：“你是不知，大雪封路，你想走到菜贩家都难，提前备着，下雪也不愁。现在这天有点遭，不光要备米面粮油菜，还得备着煤炭，这才算备齐全了。”
赵云惜连忙道谢，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正要去办，就听见小院外头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
她没想着跟自家有关，依着计划要锁门出去，结果就见王朝晖笑得灿烂，乐呵呵道：“备了好些冬日物资，想着你一个人不方便，索性给你送些来。”
他热情又开朗。
赵云惜被他心情感染，也跟着朗笑出声，温和道：“那要多谢谢你，我这会儿就是要出去备冬菜呢。”
王朝晖龇着牙笑，笑眯眯道：“那巧了，你若需要什么，尽管去家里找我便是，我们是同乡，有多年的情谊在，自然和别人不同，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可别自己忙了，好生养着，等居正封侯拜相，你可是诰命夫人。”
赵云惜：……
这孩子一张嘴变得让人措手不及。
“借你吉言！”他家近来做了皇商，眼瞧着钱越赚越多，但礼节却越来越好了，时常惦念着她们。
王朝晖让小厮帮忙卸货。
赵云惜让搬到库房去，就见从花椒到八角，从煤到炭，什么东西都有。
她震惊于他的细心，十分感怀，笑着问：“多少银子？我现在称给你。”
王朝晖原本想说不要，对上赵云惜清澈温柔的眸子，顿时不想敷衍她，认真道：“这真是我家自己备的，我们拿得多，价钱就格外低，这么多，你统共给五十两就成。”
这么多，有近二百两。
是他一片心意。
在京城做事越久，便越是感念能认识赵娘子这样温暖的人，让他不至于太过沉溺于黑暗。
他最不缺的就是钱，他爹给他上万两的零花钱。他根本花不完，他不爱僄不爱赌，这么多钱，撒着都嫌手累。
赵云惜称了五十两银子给他，见他要走，又叫住他，含笑道：“我家有做羊绒生意，你是知道的，做的羊绒衫冬日极暖和，前些日子通信时，给你也做了几套，你且试试。”
现下甘玉竹的生意已经做到京城了。她家在京城原就有势力，想要渗透过来很简单。
她送货时，叫人捎过来的，备着给白圭明年穿的，如今给了王朝晖，倒是正好。
他年岁大些，肩膀也宽厚些。
王朝晖摸了摸软绵绵的羊绒衣，见是套头的，顿时有些懵：“怎么穿呀？”
赵云惜笑着教他，温声道：“多试几回，习惯了就好。”
“这是羊绒围巾，冬日冷了，在脖颈间围上几圈。”
“这是羊绒手套，有全指、半指，怎么方便怎么戴。”
“这是羊绒袜，很暖和，很轻薄。”
王朝晖捧着沉甸甸的箱子，眨了眨眼睛，他明明过来送东西的，偏偏又提一兜回去。
两人正在聊天，就见张白圭和叶珣下值回来了。
叶珣见了王朝晖，便立在两人中间，含笑道：“我们申时下值，朝弟若是摸不准时间，这个点来，我们一般都在家。”

第99章
冬意渐浓。
在门口小立，就觉得风把衣裳都给吹透了，穿再厚都没用。
王朝晖方才搬东西搬得满身是汗，这会儿吹风就觉得冷，冲着叶珣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满脸爽朗道：“好呀，赵姐姐还说等冬至包饺子给我尝尝呢，我到时再来。”
他转身上马车，复又撩着车帘回首交代：“里面有新杀的半扇羊，用来做羊肉饺子极香！包子也成，新鲜才好吃。”
叶珣等他放下帘子时，面上笑容一淡。可恶，他这八石俸禄，到底够做什么。
“王朝晖，你别回了，就在这用饭吧。”赵云惜客气地让一句。
到底这么远地送东西过来，来了就喝两口冷风，不是待客之道。再者同出荆州府，在遥远的京城，便能透出几分亲切来。
乡音听着格外地好听。
她话音未落，马车就停了。
“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尝尝赵姐姐的手艺。”王朝晖笑眯眯道。
几人便一道往屋里走。
赵云惜刚一回屋，打算把羊肉找出来收拾，就听见一阵嗷呜嗷呜的奶喵声。
她满头雾水地走进杂物间，就见小奶猫正趴在羊肉上，凶狠地抱着羊肉在啃。
上前提起奶凶的猫崽，拯救自家的羊肉，她小声嘀咕：“果然宠随主人形，太像王朝晖了。”
头一回见面，就是在荆州府的荷花池畔，闻着烤串的香味就来了，很自来熟地吃了他家的肉。
叶珣耳朵微动，上前接过小奶猫，替它擦了擦嘴巴，小声威胁：“你最好赶紧像我，要不然就不让你进我被窝睡觉了！”
小奶猫歪头舔他：“miamia～”
叶珣满脸嫌弃地拎着它的后脖颈：“你现在膻膻的，离我远点！”
而张白圭回家后，先回房脱掉官靴，再泡脚，整个人舒服地不得了。小奶猫从叶珣怀里下来，趴在他腿上，用脑袋不停地蹭他。
等都收拾好，赵云惜便开始切羊肉，分割好，用冰镇着。
烤羊肉串要肥瘦相间才好吃，她专门挑了上脑的部分。而叶珣切葱姜，打算等会儿腌肉用。
王朝晖去点炭，他笑嘻嘻道：“头一回见面，就是闻着你家的羊肉串比较香。”
张白圭在洗葱，几人各忙各的。
小奶猫却很不开心，它都已经躺着摊开身子，露出柔软绒毛的肚肚，怎么还没有人来摸摸它！
赵云惜对烤肉很熟练了，羊肉切成指肚那般大，肥瘦相间，略烤一烤，便会往下滴油，撒上茱萸粉和孜然粉，闻起来便很香。
“喏，王朝晖你先吃。”赵云惜递给他一把羊肉串。
王朝晖接过，嬉笑着道谢，不住赞叹：“这烤肉吃起来鲜香麻辣，滋味十分丰富。好吃！”
边上的小炉子里还炖着萝卜羊肉汤，这会儿咕嘟咕嘟地冒泡，汤汁已经出了些许奶白色，瞧着就极鲜香。
叶珣在做芝麻烧饼，姐姐喜欢吃酥香口的，说吃起来很香，他便学会做了。将直裰的袖子挽起来，露出劲瘦的腕子，开始慢慢揉面。
把烧饼都摆进炉子，他这才去烧烤炉旁，见姐姐鼻尖冒汗，连忙道：“你先吃点，我来烤。”
说着，他便坐在小凳上，接过竹串开始烤肉。
“好哦。”赵云惜轻笑。
她吃着自己做的羊肉串，果然滋味鲜美，若是再来一杯啤酒，便更好了。
“赵姐姐，近来苏杭地区，流行戴空框，我给你瞧瞧。”王朝晖突然想起，从荷包中掏出折叠镜框，笑嘻嘻道：“我家近来在学做眼镜，我打磨了许多水晶片，还学着做银丝、金丝框，我给你带了两副来，险些忘了。”
这都是他亲手做的镜框。
赵云惜接过来，熟练地戴上。神情中有片刻恍惚，还以为已经忘了。
镜框上还有长长的水晶流苏。
“感觉银累丝配着紫色水晶流苏挺有味道。”王朝晖喜滋滋道：“我爹说，我亲手做的眼镜卖得特别好。”
赵云惜瞳孔地震。
她知道元朝就有眼镜了，但是亲眼看见，还是觉得很震惊，没有验光设备，他们怎么配镜的。但她知道，眼镜很贵，价格和良驹等同。
“现在都是手持眼镜，这样带直腿的是我自己测绘制作的。”王朝晖皱眉：“但还是不对，镜片时常从鼻梁滑落，我甚至还想过，用鱼胶沾在鼻梁上，但是不够漂亮，只能作罢。”
赵云惜琢磨着，助他一臂之力。
“给镜框装两条腿，卡在鼻梁上，这个问题就解决了呀。”
王朝晖满脸茫然地抬眸。
鼻梁？腿？
赵云惜索性起身拿纸笔来，亲自将图纸画下来给他。
“装两条小腿，未免它磨着鼻梁，再给它装个小托。”赵云惜直接将现代眼镜给画出来。
甚至帮忙多画了几个常规款。
时下纯圆比较多，鲜少有其他形状。
张白圭盯着其中一个看，半晌才歪头问：“这是……猫耳？”
赵云惜喜滋滋道：“对呀，可爱吧？”
王朝晖盯着镜框看了半晌，满脸激动，笑着道：“赵姐姐也太厉害了，感觉什么都会的样子。”
他吃完手中羊肉串，一抹嘴，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赵云惜茫然地望着马车扬起的一点灰尘，这孩子也太专注了。
拿着图纸直接就走了。
*
冬日漫长。
赵云惜终于体会到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的快乐滋味。
出门能把人冻成碎碎冰，她便整日里窝在家里烤火，几日下来，也有些无聊。
她就窝着看书，偶尔天晴时，便出门去看看店铺。在东街的炸鸡铺子每天的客流量减少许多。
毕竟天冷，能在家玩，鲜少有人愿意出门，就算是美食也不行。
赵云惜不着急，特意叮嘱店小二，若是下暴雪，就不必再过来当差，雪停了再说。
漫天素白，真的能冻掉人的耳朵。
她顺手抓了一把铜钱，给各人分了，笑着道：“买些烤栗子回家与孩子吃。”
几个小二顿时高兴坏了，乐滋滋道：“谢东家！谢东家！”
冬日当差不容易，但有钱赚，就是最大的动力。
赵云惜在东街溜达一圈后，踏着积雪，去国子监再看看，走到路上，碰见了徐玠。
“徐大人安好。”对上眼神时，她连忙打招呼。
“赵娘子。”徐玠拢着手，秀挺的鼻梁都冻红了，瞧见她，眉眼深邃：“居正近来如何？”
他很喜欢这个学生。
赵云惜笑着回了两句，两人便交错离开，她要去食堂看一眼。
食堂中。
正是下学的时候，许多学生正围在炸鸡铺子前，翘首以盼，等着炸好。
瞧着人流量高，她登时放心下来。
国子监小食堂里的炸鸡铺子，都快能当她的养老保险了，虽然人流量没有外面大，但很是稳定。
“赵娘子。”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
赵云惜回眸，就见是李春芳，面上的笑容顿时温和许多。
“李举子。”她笑着打招呼：“有空去家中吃饭，居正还在念叨你，说许久不见了。”
李春芳笑着应下，连忙道：“我确实有疑惑想找居正聊聊，那我后日休沐过去，方便吗？”
赵云惜连忙道：“应是无妨，若有事排布不开，我再来给你递信儿便是。”
她不由得感叹，李春芳这个未来状元，真的没有一点架子。
国子监中，果然一切照旧。
她看了看，炸鸡腿卖得最好，炸鸡块卖得也不错，一个肉多一个钱少，都是选择的首要考虑对象。
炸萝卜丸子卖得也不错。
她扫了一眼，心里便有数了，见许多人不知绿豆汤免费，便立了牌子，专门写上这五个字，冬日喝一碗热汤，会舒服些。
*
晚间回去时，她在跟白圭说这个问题，让他提点礼物去拜访。趁着徐玠、李春芳微末时，多多结交。
等人家身居高位，所有人一窝蜂围着，你想见缝插针都难。
这可是徐玠！
这可是李春芳！
想想她已经见过未来的三个首辅，若再见严嵩，便是四个首辅，她就心里激动。
历史真有意思啊。
然而张白圭满脸凝重，他压低声音道：“我今日见了严大人，他戴着花枝乱颤的香叶冠。”
赵云惜听到熟悉的词汇，心中一震，却还是装作满脸茫然的样子抬眸问：“香叶冠？”
“香叶冠乃当今所创，绿纱制成，高一尺半，华丽非常……”张白圭面色凝重，眉眼间罕见地也带出几分茫然，他眨眨眼睛，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问苍生问鬼神？”
修仙一事，在旁人身上尚好，在皇帝身上，便是祸国殃民。
赵云惜装作瞬间品出味来的模样，压低声音问：“修仙问道？”
她拍拍白圭的肩膀，她懂他的未尽之言，这便是他要效忠的皇帝？
三人对视一眼，小院寂静，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香叶冠在历史上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代表着夏言逐渐淡出，和严嵩的二十年首辅的开端。
严嵩是真能活。
这老头生生活到八十多。
赵云惜转而看向张白圭，扯着他的小脸，笑嘻嘻道：“你要是能活到九十九……”
她突然灵机一动。
张居正哪哪都好，就是死得早。
自家孩子，活得越久越好。若他能活到九十多，那什么谋国、谋身，他自己就能办的极好。
和白圭相处越久，越为他的智慧所着迷。
她琢磨着，从今天开始，盯着他开始养生，多吃蔬菜多运动，不能一直坐着看书。
反正要和痔疮说拜拜。
张白圭后脑勺一寒，他有一种被什么盯住的错觉。
“娘亲？”他歪头。

第100章
冬日屋檐下。
小小的风铃随风而响。
火红的对联刚用浆糊贴好，细小的空隙被北风吹得鼓起来。
屋檐下还挂着晶莹剔透的冰棱，有的被敲断，有的新长出来长长一条。
足以见证京城冬季的彻骨寒冷。
屋外寒风呼啸，室内点着炭盆，上面烧着热水，氤氲的水雾蒸腾，室内便温暖如春。
眼瞧着就过年了，各家各户都忙活不迭。
除夕下午，趁着天气暖和，先洗头洗澡，将旧衣洗干净，新衣拿出来再晾晒，这才开始剁馅儿包饺子。
叶珣切葱，张白圭剥蒜，两双执笔的手，这会儿也拿起了菜刀，为着年夜饭备料。
年夜饭向来隆重，就算只他三人，也不能有星点懈怠。
三人正挽着袖子，边包饺子边闲聊，就听见外头有鞭炮声响起。赵云惜有些惊讶，没成想，他们做饭这样早。
她家饺子尚未包好，别家都吃上了。
他们也太勤快了些。
“笃笃。”
敲门声响起。
赵云惜有些茫然，她望着门外，一般大年三十，没有人会来串门做客才是。
见叶珣要起身去开门，她瞧着外面的鹅毛大雪，拦住他：“我去。”
说着便披上厚实的大氅，打着伞往外走，一边打开门闩，一边笑着问：“新年好，谁呀？”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她怔在原地。
就见张文明满头是雪，就见长长的睫毛也被冰霜糊住，鼻头更是冻得通红。
见了她，弯唇露出笑意。
赵云惜也跟着笑：“治卿……”
听见熟悉的声音，张文明再也按捺不住，他眼圈微红，哑着嗓道：“云娘，我好想你。”
他的怀抱冰凉。
赵云惜连忙道：“快进屋去，屋里暖和。”她牵着张文明的手，一道往灶房走去。
将他身上的大氅脱掉，才发现他脸上有青紫的斑块，手上也有。
她顿时心疼。
“怎么冻成这样？”她问。
张文明缩回手，只笑着道：“我只用了十天，便从江陵赶来京城了，我厉害吧？”
他唇角是绷不住的笑意。
赵云惜打开热水，捧上棉巾，让他洗脸上的冰霜。
她一时哑然，喉头梗成一片。
“爹。”张白圭眸中也迸发出惊喜愉悦来，笑嘻嘻地上前打招呼。
“张叔。”叶珣客客气气地躬身作揖。
赵云惜给他擦拭完脸颊，拿白圭的网巾给他先戴上，笑着道：“晚间烧水洗洗澡，好好歇歇。”
叶珣连忙起身去熬姜汤，让他去去寒。
几人再次坐定，张文明打量着温馨雅致的小院，心中顿时生出不想走的想法了。
他侧着脸，将冻出青紫那半脸藏起来，捧着热茶，忍不住将视线投在妻子身上。
他自幼饱读诗书，虽以四书五经为要，却对诗词歌赋也多有涉猎，瞧见她，只觉洛神赋尚且不足以描述她。
他捏着热茶，没见她之前，心里能烂个破洞一样，如今总算被填补上，只觉得整个人都圆满了。
张文明眉眼柔和。
他挽起袖子，用热水洗干净手，也过来帮着包饺子。
他知道，她的眼神一如从前淡漠、温和，从无半分情意。
可心中仍觉欢喜。
只要她在，就好了。他从不敢奢求其他。
他年岁已长，再不像青年时，会为着在镜中瞧见自己情意绵绵的眼神，而她淡漠如初，那时他生了好久的气。
如今再瞧这样温和的眼神，只觉得心中安宁。
不爱他无妨，只要也不爱别人就好。
他心里想了许多，高兴的，悲观的，好的坏的，却从未诉诸于口。
张文明挺直脊背，手下捏出漂亮的饺子。
张白圭眉眼晶亮，快活道：“爹，你远道而来，不若歇歇，这饺子留着让我们来包？”
张文明轻咳，笑眯眯道：“你俩去玩吧，我和你娘忙就行。”他觉得自己满身都是力气，只想时时刻刻挨着云娘。
叶珣见饺子还剩几个面叶没包，从善如流地起身，拉着白圭去烧火。
他没有离开灶房，只是背对着两人，坐下烧火前，他回眸望了一眼，却什么都没敢看。
赵云惜笑着道：“包的大葱羊肉馅的饺子，你看看喜不喜欢吃。”
他千里迢迢地过来，一路风霜加身，实在是可怜又可爱。
赵云惜侧眸望着他，神情柔和。
“下回等天好再来，不必这样吹风受冻。”瞧着旁人怪不落忍。
张文明眨了眨眼睛，一直藏着的侧脸也不藏了，露出来给她看，还落寞地垂眸，说话透着几分可怜：“我盼着能看你一眼，什么风霜，都没感受到。”
他眼神真诚。
眉眼愈加柔和，用眼神临摹着她的脸颊。
明明年岁渐长，她面容却一如当年，只长了浑身气度，更像是白里透粉的清艳牡丹，几欲滴露。
这是他的妻。
他眼神移不开，手心也冒出汗液，脑海中也有片刻晕眩。
“我来了，你凡事不必忙，只告诉我便是。”张文明握住她的手，言语殷切。
赵云惜抿了抿嘴，看着灶台方向，抽回手，笑着回：“饺子煮好了，我先给你煮一碗。”
“嗯，好。”张文明垂眸。
“只要想到路的尽头是你，我便不觉冬日苦寒。若叫你为难，我下回改时间便是，你莫顾忌我。”张文明别开脸，不敢去看她。
他就是忍不住，想看看她，就看看她。
赵云惜知道他的意思。
面前的男人，面容清俊，纵然被风雪催过，却更显成熟，这样鼻头红红，确实有几分可怜。
对她的态度心知肚明，却依旧坚定如初。
赵云惜用手背给他暖脸上的冻疮，轻笑：“别多想。”
别多想，好好过日子。
赵云惜眸中带着笑意，捏捏他的脸颊，亲昵温和：“相公，洗手吃饭了。”
什么情情爱爱的，能有什么趣味。
下饺子很快。
三煮三滚，白白胖胖的饺子便漂浮起来。
“白圭，去放鞭炮。”她叮嘱。
第一轮饺子滚起来时，外面传来鞭炮声。
张白圭捂着耳朵窜回来，神色间难免透出几分少年意气盛，笑眯眯道：“引短了，说爆就爆，真刺激。”
叶珣摘掉他肩上蹦来的鞭炮皮，笑着道：“儿时还会捡地上掉的鞭炮来放，越短越刺激。”
地上红红的一片，空气中也是硫磺的味道。
“饺子好了，快来盛吧。”赵云惜喊他俩。
张白圭连忙端菜端饺子。
张文明抛却那些小心思，笑得见牙不见眼。
和娘子一起过年咯。
“相公，你多吃些饺子，免得冻耳朵。”
“叶珣，你最爱吃的羊肉。”
“给小白猫也盛两个。”
几人闲闲地聊着天，桌上摆着八个菜，有荤有素，有鸡有鱼。她还温了一坛黄酒，各自喝了一小碗。
白圭当官后，因着年岁小，倒也没人灌他酒，故而他喝起酒来，还是受不了那股酒味儿，眉头皱巴巴的。
叶珣倒是连喝了许多，被赵云惜喊住了：“少喝些，等会儿还要守岁呢。”
他乖巧地放下酒碗。
几人吃完饭，便围着炭盆坐下，闲闲地聊着天。
说说东来说说西，纵然漫无目的，几句俏皮话就觉得心中万分欢喜。
张文明这才拿出自己的包裹，从里面掏出一对金手镯，套在她手上，笑着道：“我用俸禄给你买的金手镯，我记得你喜欢碧玺，这便是花丝镶嵌碧玺，你瞧瞧，可还喜欢？”
赵云惜顿时露出笑容来。
大金镯子，就是光溜溜没款式她也喜欢。
然而——
叶珣剑眉微皱，他从怀里拿出自己的新年礼物……一对错金手镯，他神色怔忡。
他和白圭商量好了，一个买金手镯，一个买金项圈，这样过年的穿戴就有了，不曾想，竟然有这样的差池。
“都好都好。”赵云惜喜不自胜。
张白圭见大家都送礼物，连忙把自己买的金项圈也拿出来。
“喏，下面还有玉牌呢。”他攒得所有零花钱，都在此处了。
前两日，他和叶珣嘀嘀咕咕好几日，用自己身上所有钱来给她置办礼物。
过年确实高兴！
赵云惜挽起一截袖子，露出雪白细腻的手腕，笑吟吟道：“真漂亮，我好喜欢。”
大金镯子哎。
她前世就是死得太早，攒了那么多钱，还没来得及享受一丝丝。
坐着闲闲聊了半晌，又吃了一回酒暖身子，在院里放了烟花玩。
时下烟花种类不如后世丰富，但放烟花时，天空被炸出光亮的一瞬间，还是觉得心中喜悦。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未来可期…！”赵云惜许愿。
张文明喜不自胜，笑得见牙不见眼，拢着手，立在赵云惜身侧，昂头望着烟花，又忍不住低头看她。
买了一两银子的烟花，玩了半个时辰，也就放完了。
“洗洗睡吧，新年好呀诸位。”赵云惜也有些感叹，现代的那些离她越来越远，反而离越来越近了。
想想便觉得有些恍惚。
张白圭笑着道：“明日清早，还要去各处拜年，是该睡了，要不然明日起不来。”
“成，炭盆上坐的有热水，尽管用便是。”煤炭很好用，只要记得留半扇窗，就不会有危险，价钱又极便宜，在小冰河时期，太过重要了。
*
赵云惜为着养生，惯来早睡，她很快就睡着了，唇瓣红扑扑的，像是初开的玫瑰花瓣。
张文明盯着瞧了半晌，轻轻地碰触玫瑰。
柔软芳香，心都要跟着化了。
张文明屏住呼吸，毫无睡意，就这样定定地看着。
烟紫色的锦被中，伸出一条雪白的胳膊，攀着他的脖颈，将他带入锦被，复又捏着他的下颌。

第101章
年节时分，惯常爱下大雪。
天刚蒙蒙亮，隐约可见雪青色的反光。
张文明在门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火光响起，他捂着耳朵，眉眼晶亮地冲进来：“炮花崩着我腿了。”
赵云惜拂去他肩膀上的雪，笑着喊吃饭。
吃完饭，就要去各处拜年了。
张白圭和叶珣围着红围巾，去徐玠、严嵩家拜年。
先是去徐玠家，他才刚用完早饭，正在庭前踱步。
听见人传报，连忙亲自迎出来。
张白圭一袭月白襕衫，围着红红的羊绒围巾，带出几分年味出来。
他头一回拜年，有些紧张，却还是举止有度，面带笑容的寒暄，学着娘亲的样子，嘴里说着吉祥话。
寒暄一盏茶，气氛热乎乎的，他便起身告退离去，给其他人拜年时间。
徐玠起身，给他和叶珣各递了红包，带着赞许的笑意道：“你二人各有一份，没成婚就是孩子，这是压腰祝福的红包，不能推辞。”
这样一说，张白圭也没有过多拉扯，只笑着作揖。
拜年回来后，张白圭赞不绝口，满心满眼都是徐玠和严嵩对他有多么和善。
年后没几日，假期便结束了，张白圭重新回到翰林院当值，恢复披星戴月的作息。而张文明已经快马加鞭地赶回去。
*
春日百花盛开。
暖风微熏，张白圭一袭青袍，从翰林院回来后，便抱着一沓书，疯狂翻阅。
先前刚见过几回的顶头上峰严嵩，如今已被召入内阁。
等用饭时，他由衷地感到高兴，在他心里，严嵩御下有方，为国为民，实乃良臣。
赵云惜听着他欢快的语言，满脸悲悯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来自官场的第一个暴击，就是严嵩带给他的。
严嵩进内阁为次辅，夏言仍是首辅，故而很多人都在观望，并未一并投诚。就连在嘉靖心里，亦是夏言重过严嵩。
这和在翰林院修史的张白圭离得很远，他这会儿写史写的鼻尖子都要冒火星子了。
“张修撰，徐大人传召你。”陈以勤敲了敲桌子，笑着回。
张白圭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笔递给他，让他帮着洗笔，这才去了上峰的办公室。
“这张修撰这样得上峰器重？我翰林院一甲何其多，像他这样年轻又得器重的人也太少了。”
陈以勤听到窃窃私语，脚步重了下，室内顿时一静。
能进翰林院，最低也是二甲，都是一路披荆斩棘走上来，自然不愿屈居人下。
而张白圭立在几案前，先是恭谨行礼，再等着上峰徐玠开口。
他心念电转，猜测他有什么事。
徐玠笑了笑，温和道：“这是近来攒下的青词，你好生看看。”
青词——
如今已由严嵩证明，是一道通天梯。
上峰很满意，让他看青词，自然不是为张居正自己写，而是为他写。
以张居正目前的职位，还没有资格在皇帝面前露脸。
张白圭自然也晓得这个道理，他痛快应下，恭谨地退下。
交给他的任务，他都会认真完成，不管是撰写史书，还是学写青词。
他年少，还有许多时间，自然愿意来学习。
同僚刚开始看他有些不顺眼，毕竟翰林院中，得上峰青眼和出头的机会有数，被个少年占了，难免会有怨忧，然而等他什么都完成的又快又好，到底没人说什么了。
他就有点不像人。
悟性和执行力强到可怕。
“你有空，去诰敕房，将诰敕、诏书等都翻出来，细细地翻阅一遍，将感悟记在心里。”
徐玠细细叮嘱，片刻后，见四下无人，沉声道：“你记住，你连翰林院都尚未摸透，若得上位者青睐，并非好事。”他站得高，自然能看到更高一级的事情。
严嵩在他心中便是笑面虎一只，而夏言刚正不阿，最重要的是，始终不曾迎合皇帝来戴香叶冠，写青词。
人心终归会偏。
帝心亦是。
最重要的是，严嵩和夏言必有一番恶斗，若张居正被牵扯其中，怕是要做那无辜池鱼。
张白圭眸光微闪，笑着应下。
他心里鼓了一团火。
*
春日风暖。
张白圭和几位同窗，相约后日休沐时一同踏青，城东有庙会，想必十分热闹。叶珣想着姐姐一日孤苦伶仃，想着辞了应酬，决定陪她一道春游。
京城太多风景，几人尚未看过，对京城周边很有新鲜感。
赵云惜听罢，哈哈大笑：“不必顾及我，你们自己玩便是。”
叶珣沉默不语。
赵云惜挽着袖子，慢条斯理道：“我真没空呀，这城西又开一家炸鸡铺子，这两日刚开业，我得盯着，你们自去玩便是。”
他们去当官，她就来经商。
白圭未来要走那条路，实在危机重重，若她能助力一二，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她心里想了许多，面上却不露什么。
近日里盯着白圭散步、练剑，每日锻炼必须要跟上，为长寿打好基础。
毕竟她都算长寿，没道理生个孩子短寿。
隔日，张白圭一进翰林院，就被告知首辅传召。
徐玠拍了拍他的肩，叮嘱：“记住，年少时藏拙。”
张白圭茫然点头。
他对着铜镜整理衣冠，才往文渊阁去，六部的当值地点在紫禁城内，乾清宫附近，他拿着腰牌，一路前行。
他不知，自他走后，满屋子翰林心中的滋味难言。进了翰林院，有平步青云者，有坐冷板凳者。
而江陵张居正进翰林院尚不足半年，却被首辅召见，如何不叫人牙酸。
*
张白圭在殿外等候约一个时辰，才得夏言召见，他进门先行礼，颇为乖觉。
他垂眸敛神，侍立在侧。
夏言却拿着他的文章，细细地打量着他。
“张居正？”夏言语气并不温和，眸中带着审视打量，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下官江陵张居正。”他口齿清晰地回。
“坐。”夏言言简意赅。
夏言最近有些愁，嘴角都起水泡了，他愤怒于皇帝修仙问道，更愤怒因青词写得好，严嵩就能进武英殿做大学士。
他有一种荒谬的无力感。
夏言看着面前的清俊少年，片刻后语气和缓了些：“青词会写吗？”
他知道他不会。
就连他自己也不会。
“下官会学。”张白圭恭谨回。
夏言拿着他文章的手抖了抖，越想越生气，啪地将桌上条陈尽数扫到地上，压低声音怒骂：“厕子荒谬！”
张白圭：！
学到了，厕子！
首辅发火，显然和他没什么关系，但他为免被迁怒，便沉默不语，在殿中没有动静时，俯身将地上的条陈再捡起来，摆放整齐。
夏言看着他，自己都气笑了。有朝一日，他因为青词写得不好而挨骂，说他敷衍，真是荒谬至极。
那种隐隐被排斥，更是让他上火。
张白圭垂眸敛神，想起徐玠交代的藏拙，便安安静静地观察着，并不急于展现自己。
夏言反而欣赏他这份安静稳重，神色柔和许多，示意他先出去。
*
张白圭本就在研究写青词，这下被布置了任务，更是上心，认真地对待，并无星点懈怠。
但休沐日，还是被拽着出门游玩。
张白圭还想把娘亲给捞上，赵云惜黑线，温和道：“哪有儿子出门游玩带着娘的？我自己去玩便是。”
他这才作罢。
两人刚换好衣裳，李春芳、陈以勤、高拱、李逢年便已经到门口了。
赵云惜眉眼微弯，打量着二人穿戴，见和事宜，就让他们出门去。
几人先上前来见礼，互相寒暄几句，叶珣连忙道：“我们去玩，你也找人去玩吧。”
他还想着休沐日陪姐姐踏青，但一起去玩的同窗、同僚都是男子，显然不大妥当，只能作罢，下回休沐再说。
众人刚坐上马车，走出小院，就见对面来了一辆马车，叶珣看着崭新的青蓬马车，眉眼微闪。
他看见这马车就心生烦躁。
两辆马车交错间，一闪而过。
*
赵云惜刚要关门，就听见一声欢快的喊声：“赵姐姐！城东有庙会，说是有北狮闹春，还有唱大戏的，好像是纪信选段，还有杨家将、西厢记，都是大戏，我送你去看？”
赵云惜打开门，示意他进屋里坐，笑着问：“劳烦你走一趟，叫小厮过来递信就成，还是你也要去？”
王朝晖哪里会说，想着赵姐姐无聊，特意花钱请的大戏，生生凑出一场庙会。
当然，他联动一些商户，也收了许多租金，投的钱已经赚回来，也算两全。
因此换了话头，“还有什么要收拾的吗？锁了门，我们走吧。”王朝晖顺势塞过来一个汤婆子，包着兔毛的铜炉，暖融融的，很舒服。
于是——
赵云惜坐着王朝晖的马车，也往城东去了。
庙会所在，是一片平坦的草地，离河堤不远，还有青青的垂柳，如烟如雾。
她瞧见，就忍不住笑起来。
“春风真是醉人，憋闷一冬日的郁气都因此消散了。”
她感叹。
王朝晖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嬉笑着道：“是呀，就是得多出来吹吹风，可不能整日里窝在屋里。”
“有纸鸢，姐姐要放吗？”
“还有糖葫芦，姐姐要吃吗？”
“姐姐吃玉露糕吗？”
“这还有枇杷，看着成色不错……”
王朝晖笑得比春风还快乐，刚一转身，就瞧见熟悉的几人。
“娘～”张白圭提着大包小包，大踏步走过来，笑得眉眼弯弯：“给你带的小礼物，还没买完呢，没想到你也来了。”
他视线一转，见是王朝晖，便连忙客气地作揖：“既然遇见了，便一起走吧。”
王朝晖神色有些犹豫，他照应姐姐，乃是同乡情谊，拿她当亲人，若是因此攀附上这群官员，味道就变了。
他不想被她误会。
赵云惜点头：“那走吧。”
庙会上，踏青的人很多，男女老少都有，行人如织，各自玩耍，瞧着还挺有意思。
张白圭将她手里拎着的风筝拿过来，将自己提着的一个小兜递给她，笑眯眯道：“给你带的点心和小吃，我吃着觉得好，就全给你买一份。”
他时刻记着娘亲。
赵云惜心中感动，吃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就被叶珣塞过来一把团扇，上面绣着嫦娥望月，说是让他遮嘴巴。
“这是嫦娥绣像，在春日少见，也难为叶珣瞧见。”张白圭笑着说了一句，就听见锣鼓声响，就知道是大戏开场了。
几人往戏台子凑，就被王朝晖带着往预留的座位走。
李春芳打量着几人，发现他们江陵来的这一波人，确实感情甚笃，彼此挂念。

第102章
暖风送来桃花香，小孩和小狗嬉戏打闹，不知谁家抱来的肥鸡离了笼，正被人群惊得乱飞。
鸡主人惊恐大喊：“我的鸡！我的鸡！”
而另一旁，精致漂亮的少女立在台上，弹着琵琶唱着小曲，轻柔甜美的声音险些被咯咯哒压下。
赵云惜望着这一幕，忍不住弯唇轻笑，她立在张白圭身侧，温和道：“你们去玩吧，我在此处听戏，等你们要走了，再过来找我便是。”
张白圭见她座次好，给她买了饮品和零食，又将小玩意儿自己提着，安顿好了，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朝晖被她用糖葫芦的棍戳了戳，顾不得那些翻涌的小心思，也连忙跟上去。
赵云惜坐在戏台子前，拢着兔毛的暖袖，有些出神地望着台上的戏子。
“我主爷荥阳遭围困，好一似孔子困蔡陈，韩信领兵燕赵境，季布彭越往东京……”
她瞬间精神起来，火烧纪信一折戏，听着还怪有意思的。
上回听，林夫子还在呢。
她逐渐沉迷，古代的娱乐方式太少了。
在候场间隙，她将白圭的生平来回捋了两遍，从做官到老迈，他都做到顶峰，五百年来，独他一人的天分。
她生无可恋地想，这样的人才，她又如何能为他的锦绣人生添上些许花样。
她在心里做了许多设想，最靠谱地竟然是——他自己活久些。
她要活不死地托腮，被台上铜锣震了一激灵。
她猛然一锤手！
此生，他定然长寿！
赵云惜捏着拳头，望着紫禁城那个饿死自己的某人，虽然还没出生，但她还是要骂：“厕鼠厕鼠！”
很快就被戏文给摄去了心神。
待张白圭他们喊她去吃饭，她还有些依依不舍：“纪信都要被封为城隍了，都快演完了……”
张白圭便安稳地立在她身侧，笑嘻嘻道：“那娘再看一会儿。”
“咕噜……咕噜……”
腹鸣声在耳畔响起。
赵云惜黑线：“走吧走吧，吃饭去，都知道大结局，不看了。”
两人走在浅草上，她视线一扫，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有些不确定地再看一眼，就和对方对上视线了。
“赵娘子安。”妇人盈盈走上前来，眉眼间带着温婉的笑意。
赵云惜连忙笑着道：“自荆州府一别，如今数年未见，你家也来京城了，你家举子如何了？”
这是在荆州府的邻居，她相公名唤沈榕，先前见过几回，不曾想在遥远的地方碰见了，顿时觉得很亲切。
“他今年来京，中了同进士，如今在六部轮值呢。”妇人笑吟吟道：“奴家姓黄，唤我黄娘子便是。”
两人寒暄着，这才分开了。
能听见熟悉的乡音，赵云惜的心情好了很多。
她眉眼弯弯，不住感叹：“隔了数千里，还能碰见，就是缘分，方才我跟她说了我家的地址，让她有空来找我玩。”
赵云惜心里也有些许遗憾，因着白圭要考科举，一直跟着他迁转腾挪，她没有稳定下来，好友许久不见，关系就淡了，她至今——孤寡一人。
猛然瞧见熟人，只觉心中欢喜，亲近非常。从重心是工作，到重心是孩子，细细想来，就像是梦一场。
赵云惜眨眨眼睛，将些许酸涩放下，她先把炸鸡铺子经营好，攒些银钱，再想办法去做更大的生意。
“娘想吃什么？”张白圭问。
“吃碗馄饨，方才我吃小吃多了，并不饿，你和李春芳他们先去吃饭，不必顾及我。”赵云惜笑着回。
他有一群好友呢。
真好。
往桌上一坐，叶珣便满足地喟叹出声，他笑着道：“许久没走这么多路了，真好。”
他素来体弱，便是多坐一会儿，亦觉疲累。好像呼吸都是负担，他时常想，自己是活不过及冠的，没成想，他都快三十而立了。
“我也来一碗馄饨。”叶珣慢条斯理地摆摆手：“白圭，我在这陪着姐姐，你去置办一桌席面，陪着同僚吃。”
张白圭：“好。”
赵云惜往碗里倒了些醋，琢磨着，要是有辣椒就好了。
要是有……辣……
“辣椒苗！！！！！”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男子抱着花盆从她面前过，视线盯了片刻，肯定是辣椒苗后，将筷子一扔，便追了出去去。
叶珣眼疾手快地接住快要滚落的筷子，也跟着追了出去。
“姐姐？”他喊。
叶珣出去后，就见赵云惜拽着那男子的花盆，顿时面色一凛，眸中戒备非常。
不远处的白圭时刻注意着娘亲的动静，他见几人起了冲突，便快步走过来。
被几人围住的小贩：？
救命！！！
他就来卖个盆栽，怎么得罪这些贵人了！
“这位兄台，你抱的花盆卖吗？”赵云惜察觉到他的惶恐，连忙松开花盆，笑着道：“我看这盆栽很是喜欢，你又行色匆匆，情急之中抓了你的盆栽，实在对不住，你这怎么卖的？”
小贩屏息凝神，价钱都不敢抬了，连忙道：“这是从海外来的好苗，等夏日长大了，就顶着红红的果实，极有趣味，能让家里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客官若是诚心要，一棵苗要一两银子，京中贵人家都稀罕这东西。”
他也是来试试运气。
赵云惜让叶珣接过盆栽，递给小贩一张十两的银票，这才神色放松些许：“喏，你验验银票。”
小贩验了银票，扭头就走。
张白圭见此有些茫然：“这是什么？”
都值一两银子一棵苗。
叶珣也有些懵。
“嘿嘿，好东西！好东西！我这些日子做生意，偶然听说过，今日总算是见了。”赵云惜爱怜地轻抚着辣椒苗，已经能想象到火红的朝天椒看着有多可爱极了。
“真好呀。”她欢喜地要命。
如果炸鸡铺子能红火出京，估摸着还得靠这辣椒。
众人一脸懵地回去吃饭。
赵云惜却美滋滋地吃着馄饨，还忍不住想亲亲辣椒苗。
可惜辣椒不能插扦，要不然今年就能印开。
小贩才十棵！可恶。
王朝晖盯着看，半晌才满脸若有所思问：“这是海椒？”
“这家今年也种了几棵，打算进献给上峰，你家也是吗？”他随口问。
赵云惜拢着自己的辣椒苗，比看情人还深情，温和回：“我自己喜欢，你家有不漂亮的弱苗可以送给我。”
发家致富就靠这个了。
她的红汤火锅！麻辣香锅！香辣炸鸡！
爽！
果然出门就捡宝。
轮到自己真的爽！
赵云惜吃完馄饨，便一直抱着自己的辣椒苗，丝毫不肯放手。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气运在身上，不管缺什么，念叨多了总会来。
嘿嘿。
没忍住傻笑。
张白圭扶额，她娘出来玩都高兴傻了。
平素里清冷如仙的一个人，现在都会嘿嘿傻笑了。
赵云惜和他们挥手告别，笑嘻嘻道：“你们接着玩，我回家把它安稳种下才行。”
她话音一落，扭头就走，回家后，把院子里种的花薅掉，把辣椒苗种下。
“挖坑，种下，浇透水，醒三天苗……”她一边种，一边念叨。
看着喝饱水的辣椒苗支楞起来，这才愉悦地坐在躺椅上，悠闲地哼着歌。
据说植物听歌会长得好。
快乐快乐～
*
等张白圭回来，就发现娘亲平日里珍视的花卉都薅了，刚买的几株小苗种在中间。
他蹲在边上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神异之处。
叶珣伸着懒腰，也盯着看。
赵云惜用细棍将两人隔开，满脸神秘道：“不许用手指我的辣椒苗宝宝，它会不开心的。”
张白圭：？
叶珣：？
他俩现在就不太开心了！
非常！
赵云惜却不管，耳提面命，一定不能碰，一定要保护好。
*
隔日，王朝晖又送来十棵，说是家中就这么多了。
赵云惜眯着眼睛笑，心中万分欣慰，这孩子虽然不爱读书，但和气热情，心肠好，嘴巴利索，王家这生意还能更上一层楼。
到时候若是能联动，白圭的做官之路，怕是能送快些。
赵云惜又将新的辣椒苗种下，宣布这就是她的心肝了。
小心肝，快快长。
谁知——
再隔日，王朝晖又送来一百棵，说是在市面上收购的。
赵云惜觉得这辣椒苗有些烫手了。
上千两银子。
情谊也太重了。
王朝晖正指挥着小厮把辣椒苗往院子里搬。
“你过来。”赵云惜招手。
王朝晖凑过来，眸子亮晶晶的：“赵姐姐你喊我？”
赵云惜从荷包里掏出一沓银票，笑着道：“怎么能叫你费钱？给。”
王朝晖捏着银票，眼圈都红了，他抖着手，张嘴又闭嘴。
半晌才别开脸：“赵姐姐可知，我家是盐商。”
她点头。
他家是盐商，现在搭上宫中的公公，生意做得更大了，家里的银票像是纸一样，但这和她没关系，她不爱花别人的钱。
“我爹有十八房小妾，加上正妻和通房笼统有二十个，孩子有四十个……”
赵云惜：这么能生。
“我娘生了八个。”
赵云惜呆住，他娘能生八个人！太厉害了！
“我是我娘第五个孩子，她喜爱会读书的幼弟，喜爱拿了差事的大哥，我……第五……便是厌恶都轮不到我。”
“碰见赵姐姐以后，我很羡慕白圭，他有这样好的娘亲，坚定地护着他一个。我连做梦，都只敢想娘亲能对我笑笑，哪里敢想娘亲心里眼里都有我。赵姐姐，我知道拿你当亲姐姐不好，让你多了负担。你若介怀，我克制些就是。”
王朝晖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银票像是烫手，他放在桌子上，低声道：“如果赵姐姐嫌我烦了，明日派人把银票送给我就是……我只当自己命苦，这世上再无疼我爱我之人。”

第103章
看着满院子的辣椒苗，赵云惜瞪了他一眼，只觉牙疼不已。
他俩本来不是在说一千两银子的事，被他扯到哪里去了。四十个兄弟，挨嘴巴子都排不上队。
可怜见的。
王朝晖屏息凝神，背在身后的指尖都已经掐三百回，面前的银票终于被收回。
春日风暖，送来一阵幽幽的槐花香味，赵云惜套上围裙、袖套，就连精致的皮靴也换成布鞋，拿着花锄打算把剩余的辣椒苗都种上。
她挽着袖子，弯着腰，先挖出一排小坑，再把辣椒苗种进去。
王朝晖看了一轮，便懂了，接过花锄开始挖小坑。
“前后左右距离一尺左右就好。”赵云惜叮嘱，冲他露出温热的笑意。
能干活就是好孩子。
王朝晖提着花锄，简直心花怒放，她只觉得此刻的感情十分充沛。
赵云惜见他鼻尖冒汗，连忙拿棉巾过来，还给他兑了蜜水：“喝点水歇歇。”
院中种不下一百棵辣椒苗。
她索性买了许多大花盆，在院墙边上摆了一溜，恨不能再摞一层，才算是把辣椒苗给解决完了。
浇水、提水，才是最累的，重复性的机械动作，也难为百姓一做就是一生。
她神色温柔地抚摸着辣椒苗，想象以后香辣炸鸡卖遍大明，就觉欢喜非常。
王朝晖手上磨了水泡，很疼，面上却云淡风轻，笑着道：“种地也很简单嘛。”
赵云惜：……
他现在年轻，浑身使不完的牛劲，觉得种地简单也在情理之中。他穿着一袭锦衣，上面绣着修竹，此刻衣摆沾上泥点子。
赵云惜便弯唇笑：“可惜了这身好衣裳。”
王朝晖不在意地挥手：“区区衣裳罢了。”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受不了脏污，匆匆回家换衣裳。
等张白圭和叶珣归家时，就见院中被辣椒苗包围了，稚嫩的小苗随风摇曳。
“王朝晖送来的辣椒苗。”赵云惜快活地哼着歌。
张白圭看着院中，原先清新雅致种着漂亮花卉的地方，现在都是小嫩苗。
他娘这么爱？
那以后他有钱了，买个大院子，让娘亲想怎么种，就怎么种。
“皇觉寺的素斋很香，我们一道去吃吧。”她想吃了。
她素来爱吃肉，难得想吃回素。
两人当然不会拒绝，笑着道：“成，我们现在就去。”
几人便兴冲冲地租了马车往皇觉寺去，心中充满期待。
张白圭神色惬意。
他其实刚来吃过，和上峰一起，吃得他要胃疼了，要注重礼节陪侍，还得适时接话，时刻注意着察言观色，吃得他食不知味。
和娘亲在一起吃饭就不痛，他只管闷头吃菜，就算吃三大碗也不慌。
想想都爽。
“给我来三大碗米饭。”张白圭豪气万千。
他如今长身体，饭量就像个无底洞，身量像是抽条的嫩笋，恨不能日日看出差别来。
这皇觉寺的素斋确实好吃。
张白圭吃得很痛快，埋头狂吃。
“这素面怎么做的？好香。这个油焖春笋好香啊……”
“这是面筋？真好吃呀。”
赵云惜爱怜地摸摸他脑袋，神情温柔：“慢些吃。”
张白圭还记得保持吃相优雅。
见他吃得香，就连周围的香客都露出艳羡的眼神。
能吃能睡，就代表着身体好。
*
吃完晚饭后，刚好能瞧见天边的夕阳和晚霞。
索性一处走走。
赵云惜不信神佛，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她漫无目的地到处闲逛，瞧见了一把素琴。
身旁侍奉的小沙弥连忙道：“这素琴是主持的，若香客想弹，尽管弹便是，只要爱惜着就成。”
赵云惜便戳了戳自家龟龟：“弹一个听听。”
吃完饭，消消食，正好。
于是——
赵云惜和叶珣捧着茶盏，看着张白圭坐在精致的几案前，骨节修长的手指拨动着琴弦。
张白圭垂眸敛神，春风轻送，垂在地上的衣摆便微微飘动。
赵云惜十分欣赏。
不愧是张居正，坐在这里不动就像是一副唯美的画卷，琴音动听到能洗涤人的心灵。
原本在后山闲逛的香客，便停下脚步，安静倾听。
见琴音停下，这才夸赞几声，顾念着是在皇觉寺，不能大声喧哗，猛然让人憋了一肚子的好感无处可发。
“娘，你来试试？”张白圭跃跃欲试。
他们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水平也差不多。
赵云惜也跟着兴起，她起身上前，拨弄琴弦，找到感觉后，这才沉浸其中。
她弹完才发现，自己弹了一首国歌。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我们～”
她轻轻哼。
张白圭静静地听着。
“情绪激昂，终止坚定，简洁又有情绪感。”他凝神片刻，在娘亲停下来时，不住夸赞。
赵云惜摸着琴弦，半晌没有回过神。
“唔……”爽。
记忆最深的一首歌了。
其他歌她可能会忘，但这首真的刻骨入髓。
叶珣指尖微动，他和姐姐生活这么多年，从日常到乐曲，姐姐流露出来的细枝末节，总是这样温柔，这样快活向上，感觉从心里能冒出阳光一样。
清冷坚韧。
他勾了勾唇角。
在三人要离开时，便有人上前来夸赞，说姐弟二人的琴技都极好。
赵云惜笑着解释是母子后，便含笑道谢。
众人目光惊诧。
“那真是看不出。”一妇人目露艳羡，她瞧着过分年轻美丽。
“你像是刚成婚的小娘子。”
“确实，你怎么保养的？”
赵云惜含糊几句，说是平日里不注重这些，清水洗脸罢了。
众人：……
看着他们三人皆是面白似玉，五官精致如雕琢，便觉得可能真是人家家族天赋。
天呐。
众人就算要走，也忍不住频频回首。
貌美之人犹如天赐，这回碰上，下回就见不到了。
赵云惜客气地冲着妇人们颔首。
心中宽面条泪，别看了别看了，已经害羞了。
叶珣矜持一笑，也有些遭不住妇人火热的目光，压低声音问：“能走吗？”
这是在佛寺，望过来地都是善意的目光，那也让人受不了。
赵云惜做生意的人，脸皮厚，也毫不犹豫道：“走。”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跑路跑路！
*
张白圭刚一上值，就有人传信，说是武英殿大学士严嵩召见。
翰林院众人已经酸不过来了。
虽然翰林院是内阁的后花园，但后花园里面花朵众多，想要被注意到并不容易。
而江陵张居正，却屡屡被传召。
他肯定没什么烦恼吧。
这回是严大人。
倒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在翰林院时，严大人对他便多有关注。
就算如此，当满脸恭谨的张居正路过同僚座次时，也难免迎来对方心中的冷哼。
张白圭佯装不知。
众人哪知他心中的苦，当官能当到死，何必急于一时，他如今初入官场，言论和行动都极为稚嫩，并不适合深入政权漩涡，偏偏他一步踏进去。
是生是死尚且难说，倒也不必妒忌。
*
内阁。
严嵩正立在窗前，微躬的脊背和灰白的头发，丝毫遮不住老态。
他回身扶起正要作揖的下臣，笑得温和慈爱：“本官当初就看重你，相处日久，心中更为喜欢你，你在这，不必多礼。”
张白圭双眸晶亮，恭谨回：“大人待下官恩重，下官一腔热血无处报答，作揖不过尽心一二罢了，请大人见谅。”
两人寒暄过，就听严嵩又夸：“本官近来注意到，你当值时，一直在看朝廷政策和条陈，下值后，也是归家去，并未大肆吃喝玩乐。”
这些年，他见多了。
“我妻子独自在府上，她也是穷苦出身，年少时，她当年为供养我读书，吃了不少苦，和你娘亲很像，有空了，让你娘亲去陪她说说话。”
严嵩言语温和。
张白圭闻言心中一动，知道这是给出的橄榄枝。但也心头震动，他平日里做什么，都被人知道的一清二楚。
“是，下官回去便和娘亲说。”
在他应下后，严嵩又笑着道：“你师从林修然？你娘还是他的义女？说来也巧，林修然和王守仁亦师亦友，而我也听过龙场讲道，对他颇为尊崇，是心学的信徒。”
严嵩提起从前来，眸中便温和许多。
张白圭神情有些激动，那些相似让他颇为感怀。
但上峰突然拉家常，必然还有后话。
然而——
他猜错了。
没有。
严嵩就像是很看重他一样，和他拉进关系后，便满脸温和地让他回去了，并没有布置差事。
他百思不得其解。
等回翰林院后，徐玠招手，示意他过来。
张白圭便满脸恭谨地上前：“大人。”
徐玠打量着他。
叹气。
有时候人太优秀了也不好。
“你的青词被首辅选中了。”徐玠道。
张白圭唇角的笑意尚未凝聚，瞧见徐玠紧皱的眉头后，又散了。
“你近来多沉淀沉淀，切莫出风头。”徐玠言尽于此。
他知道，严嵩已经年迈，既然已经做了次辅，必然想做首辅。
内阁争斗，翰林院首当其冲。
他当年——已有前车之鉴。
不想张居正在陷入当年他的境地。
那么多年的冷待，其中酸苦，只有自己知道。
能进翰林院，哪个不是惊才绝艳，可在斗争场里，他们这样的身份进去，多得是坐几十年冷板凳，惨的是家破人亡。
张白圭点头，温和一笑：“大人是知道白圭的。”
他用了白圭二字，让徐玠脸上瞬间就绽放出笑意：“不忘初心就好。”
等回到自己座位后，张白圭就在心里琢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朝堂中，能容得下八面玲珑吗？
他要的，是八面玲珑地做官吗？
张白圭扪心自问。

第104章
回家后，满腹心事的小白圭，提着花洒，将院中所有辣椒苗都浇一遍水。还蹲在地上，把小草芽都给薅了。将院中的辣椒苗伺候得明明白白。
等赵云惜忙完回来后，见此情景，连忙夸赞：“小白圭这么厉害！水了浇了，草也薅了，下值回来这么累，都没歇！这也太棒了！！！”
她满口夸赞。
张白圭满腹纠结，在娘亲的夸赞声中，逐渐褪去。
他也想明白了，小苗要一点一点长，除草捉虫施肥。凡事事缓则圆，他近来急躁了。
他索性沉下心来，日日学习，从经史子集到典章制度，他还是不免对经世致用之学更感兴趣。
叶珣和他如出一辙。
翰林院众人难免嘀咕，这状元不像状元，探花不像探花。
年少二字后头，总会跟着轻狂。
年少时，取得巨大成就，难免情绪飘一飘，让横溢的才华抒发出来。
可他俩竟然能沉下心来读书，实在难得。
徐玠坐在太师椅上，打量着两人的文章，半晌才笑眯眯地捋着胡子。
先前在国子监时，他便看好二人，如今再看，确实将他的话听进心里去。
两人在修书，对于首辅、次辅的招揽，表现得极为淡然，并不会一味地贴上去，而是好好地沉淀自己。
徐玠很是惜才，小心翼翼地维护，生怕他早早夭折。
翰林院中才子无数，他唯独看张居正与众不同。
自今年伊始，内阁便下令，着六部各选主事来担任诰敕房的差事。
徐玠就在其中。
他将许多诰敕交给张居正来写，让他先多观察经济、吏治、民生等。
*
趁着春日天好，几人瞅准机会，便相约去爬山了。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赵云惜慷慨激昂地发表重要讲话，说完才想起来，这是写深秋的词。
她索性轻哼：“我要拥抱土地和青草的芳香。”
三人提着干粮，正要出门，就瞧见门口立着两道颀长的身影，是裴寂和王朝晖。
“咦？出门啊赵姐姐。”王朝晖羞涩地挠了挠后脑勺。
赵云惜点头，笑着道：“是，我们打算爬山去。”
于是——
三人行成了五人行。
爬山对几人来说都很轻松，坐在山林间的大石上，周围是交错的树林，还有草木的清香。
徐徐暖风还能送来花的味道。
顾念着叶珣的身体，众人慢慢走着，一路走一路玩，倒也轻松愉悦。
赵云惜手里捧着一束花，都是山间野花，瞧着也有几分趣味。
她还顺手用柳条编了一个花环，插满了山野间的小花，啪得罩在白小圭头上，细细打量过，嬉笑着道：“再撒一把杏花就更好看了。”
张白圭：？
他双手虚虚地扶着柳枝，生怕略微一抖动就落下花瓣。
张白圭眨巴眨巴眼睛，惨兮兮问：“能摘了吗？”
——好一出花枝乱颤。
王朝晖笑嘻嘻：“多好看呀，你不爱戴给我～”他想要。
叶珣扬了扬手中的枇杷，笑着问：“渴吗？”
赵云惜点头：“来吃点吧。”
爬山就是为了找个不一样的地方野餐。
当然要吃。
叶珣垂眸，慢条斯理地剥着枇杷。
张白圭戴花环习惯了，反而察觉出美妙来，笑嘻嘻道：“还不错，花香好似萦绕在鼻尖。”
赵云惜歪头，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忍住笑出声来：“是，好一个春日桃花般清艳绝生的少年！唔……俏丽如三春之桃！”
张白圭垮下脸：“是夸人的吗？”
众人笑闹成一团。
叶珣轻咳了一声，笑眯眯道：“确实如此，秀色掩古今，荷花羞君颜～”
裴寂忍着笑：“一枝红艳露凝香。”
王朝晖刚要张嘴，想要凑个趣，就见张白圭危险地眯了眯眼睛，大有你敢说我就收拾你的意思，他顿时老实地闭嘴。
人都是视觉动物，瞧见漂亮鲜活的少年，难免想多看几眼。
片刻后，素来老成持重的白圭就耐不住了，他求救地看向娘亲，压低声音道：“娘～且摘了吧。”
赵云惜笑了，看着精心编织的花环，有些舍不得扔，她便戴自己头上。
叶珣：……
“我来戴。”他沉声道。
那些诗词。
是夸在一旁的姐姐的。
她当得起那些极致的赞誉。
戴了花环，更是像春日花神一般。
叶珣伸手接过，郑重地戴在自己头上。
裴寂哈哈笑两声，上前扶着他，温和道：“瞧你，自己都走不动了，还要负重呢。”
赵云惜也有些累了。
她忍着想喘息的欲望，索性停下看远处的山峦。
和山脚下连绵起伏的京城。
离远了，能看到紫禁城的宫殿群，连绵成片，和她后世在景山上看到的感觉并无不同。
她累了，但不能停。
很累。
她想现在就下山。
但为了张白圭不变成“有痔”青年，除了每日的跑步、练剑等锻炼外，她还会在休沐日，带他来爬山。
甚至还想问一句：“可否进行缩肛运动，开展免痔计划。”
在这个时代，重度痔疮不可治愈，张居正就是死于此疾。
赵云惜看着高高的山，有些不想爬了。
张白圭尚且不知来自娘亲的良苦用心。
他这会儿饿了。
“要不，吃点东西？”他问。
这时节，山上并无吃食，但他们带了好些点心，能吃点垫垫也不错。
几人把点心盒子摆在大石头上，围成一个圈，各自找小石头做凳子，拿着点心开吃。
赵云惜觉得蹲着不雅观，便立着吃。正吃得嘴巴鼓鼓时，和一个陌生狗对上眼神。
那狗看着很是健壮，眼神凶恶。
赵云惜并不想挑衅大狗，索性收回视线。
谁知——
大狗狂吠着冲过来。
赵云惜面色一变，当时就扔下点心，捡起一块石头做防御状。
张白圭把她往身后一推，顺手也捡了石头，叶珣稳稳地将她护在身后，不让她露出分毫。王朝晖踏前一步，和张白圭并肩而立，共同和凶狗对峙。
凶狗看到有这么多人，胆怯片刻，却还是撕咬着上前。
张白圭抄起石头就砸。
王朝晖紧随其后。
凶狗垂着尾巴，凶狠地盯着他们，吃痛后，这才叫着远去。
赵云惜扔掉手里的石头，皱着眉，有些无语道：“回家吧，不玩了。”
被狗追咬，有点晦气。
*
待到杏林出榜时，才知裴寂已中举，他是二甲，现在被选为庶吉士，先规培三年，待日后考试过了，再定去哪一部门。
若气运拔尖，便也会进翰林院。
这是最好的部门。
也能说是最差的部门。
若能乘青云，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不能，便蹉跎岁月。
而这回，裴寂轮值到翰林院了，他一进去，就瞧见张白圭和叶珣并肩立着，正对着书册讨论。
“居正、可期。”他客气地打招呼。
张白圭听到自己名字，抬眸：“裴兄。”
各自寒暄过，这才看向手中的书册。
“河套？”裴寂皱眉。
张白圭点头，笑着道：“我和叶珣在讨论河套地区的问题。”
河套说起来很久远，大概是开国皇帝将蒙古人逐出边境，却无法赶尽杀绝，但他做了许多防御措施，比如将藩王封在边境，以藩王为小势力中心，抵御外敌。
但多年发展以后，边防没有变得完美，反而愈加薄弱和漏洞百出。
而如今，三边总督多次透信儿，想要把蒙古人逐出河套，恢复安宁。还没正式上书，就是想要探探朝廷的口风。
这也是老生常谈，每一任三边总督都要走这么一出，然后被搁置。
但张白圭却很感兴趣，也很赞同，娘亲常说有伟人说过一句话：“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他觉得深有道理。
但他知道，不能空谈。
先是把大明的典章制度和朝廷的执政文书看了一圈，财政、军事、民生挨个计算，最后神色复杂地放下书。
搁置……是对的。
朝廷没钱没兵没粮没人。
他满眼郁郁。
*
回家后，他捧着茶盏长吁短叹。
赵云惜瞥了他一眼，猜测在翰林院受委屈了。
他的当官路，没那么顺利。
宦海官途，沉浮不定。
天才如张居正，亦要收些磋磨。
“我今日才知，朝廷竟是拿不出银粮，也拿不出兵卒。”
他压低声音叹气。
赵云惜猜测：“你在关注河套问题？”
张白圭呆：“对。”
赵云惜立在屋檐下，满脸爱怜地给辣椒地除草，闻言回首道：“几千年的老问题，非一日之功可除，比如这辣椒苗，我看见之时就想用，可它要长苗，要开花，才能结出我想要的果实。白圭，你如今还在吸取水分和阳光，等待着开花。”
“如今天寒地冻，十月入冬，四月开春，能留给作物生长的时间不足半年，如何攒出钱粮？”
赵云惜知道，此时哥伦布已经发现了新大陆，除了红薯传入大明的时日晚些，土豆、玉米说不定已经在大明境内了！
她想着，托王朝晖帮她找找。
碰见辣椒，让她心中充满了希望。
小冰河时期，还有个根本原因就是粮食不足，气温太低导致收成紧缩，连基本温饱都无法解决，更别提攒钱攒粮打仗了。
“娘，你想啥呢？”张白圭俯身歪头，在她面前晃晃手。
见她没反应，还用小猫咪的鼻子去碰触她，颇为纳罕。
“在想家国大事。”赵云惜满脸深沉地开口，在他疑惑的眼神中，浅声道：“比如明天吃啥！”
张白圭望天：“那确实是蛮家国大事的。”
两人正说着话，叶珣提着洒水壶走过来，满脸茫然：“么斯？”

第105章
在叶珣将信将疑的表情中，赵云惜将方才说过的话重复一次，这才看向长势最好的一棵辣椒苗，此时已经挂了小小的青色辣椒。
“罢了，今天就吃。”赵云惜直接摘掉一把指肚大的辣椒，在两人疑惑的眼神中，笑眯眯道：“吃它。”
赵云惜珍惜地挨个清洗。
就这几棵长势最好，结了好些辣椒，且吃且珍惜。
张白圭望着他，有些疑惑：“好吃吗？”
赵云惜肯定点头，“吃了还想吃。”
她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分泌口水。
张白圭见她满脸笃定，和叶珣对视一眼，决定尝尝再说。
“要怎么做？我打下手。”叶珣挽起袖子，慢条斯理道。
赵云惜拿出一小碗面，一个鸡蛋，一块五花肉，一个馒头。
张白圭怔住：“这些食材合在一起能做出什么来？”
他想象不到。
赵云惜先用鸡蛋液和面，搅了个面糊，把辣椒剁碎放进去，打算煎辣椒吃。
又把五花肉切成薄片，放在热锅上煎。
张白圭：？
叶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眸中看出迷茫之色。这样的搭配，从未见过。
喷香的味道传来，那翻炒的煎辣椒突然爆发出浓烈刺激的香味。
“啊秋～”
三重奏响起。
张白圭望着面前被煎到起虎皮的辣椒，不放心地问：“真的能吃吗？这味道也太呛人了。”
赵云惜疯狂点头。
包能吃的！
“娘，你做饭好厉害啊，我都没见过这个。”
“姐姐，你煎的辣椒真香啊……”
两人言不由衷地夸赞。
将煎到金黄流油的辣椒盛出来，赵云惜递给他一个暄软的馒头，笑嘻嘻道：“喏，给你看看什么叫下饭。”
将馒头一掰为二，加一些煎辣椒和煎五花肉进来，再合起来，赵云惜嘀咕：“应该把刺激性降到最低了吧……”
她闻着那真是香气四溢，妙极了。
然而——
张白圭自认走南闯北，吃过不少口味，然而这一口咬到内里夹的馅儿，顿时惊讶。
口感很冲，嘴里火烧火燎一片，但是当你真正品味时，又觉得很香。
一种独特的口感和香味。
“斯哈……好辣……斯哈……”赵云惜一边吸气，一边拿起第二个馒头。
张白圭也是。
三人埋头苦吃，一笼馒头很快就消失了。
赵云惜眉眼柔和，只要他俩能接受，那辣椒必然好推多了。她得相信国人的嘴和胃，最起码有一半的辣椒受众。到时候是不是可以把辣条端上桌，不知在古代好不好卖。
看着张白圭和叶珣吃得嘴巴红通通，她唇角微弯，心底一片柔软：“喜欢吃，下回还给你做。”
赵云惜吃了又辣又干巴的，就有些渴，索性又做酸辣肚丝汤。
张白圭不顾烫，一边吹一边喝了两口，瞬间惊为天人。
“真香啊！好好喝！”
一碗酸辣肚丝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赵云惜眉眼柔和，看着他俩吃得好，也十分满足。
*
张白圭天不见亮就起身，想着今日内阁巡查翰林院，得收拾利索，早些过去才好。
没想到娘亲比他还早，她已经把灶膛给烧起来了。
“娘，你且睡下，再眯瞪一会儿。”他劝。
赵云惜摇头。
她光是想着这钱老老实实一手一脚的赚，实在太艰难了，想着辣椒、玉米她都愁得睡不着。
她打着哈欠，又把灶膛里的草木灰给扒拉下去。她一晚上都没咋合眼，闭上眼睛就是百姓民生。她原先的日子，上班攒钱买房买车，最愁的就是甲方无理取闹。
可如今，她知道自己怀揣着巨大的宝藏，那个名为玉米土豆红薯的东西，她得尽快找出来。
然后推广——
等白圭登上高位，有话语权的时候，她应该能攒不少良种了。虽然愁，但不影响手里做饭，她用辣椒拌个胡瓜。
于是——
斯哈之声不绝于耳，赵云惜嘻嘻一笑，深藏功与名。
*
张白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外头的寒暄，徐玠朗笑声传来，听着格外活泼开怀，他顿觉一言难尽。
当内阁成员出现时，他起身行礼后，便依着规矩做自己的事。
但他用眼角余光看到人群中的严嵩时，顿时觉得纳罕，明明他是很好的臣子，忧国忧民，勤勉有加，但立在人群中，就是给他一种端着正经夹子的虚妄感，好像越是正气凛然，越是会来阴的虚的，那种矛盾的感官，让他心里有些晃神。
结果——
严嵩停到他跟前，笑着夸赞：“我记得居正小友，他是状元郎，写得一手好字，文章也做得好，人也勤勉懂事……”
张白圭连忙躬身作揖，谢过他的看重抬爱。
他心里高兴。
能得内阁青眼，自然是好事，对他的仕途有利。
然而他想到了顾璘。
当初对他又是托子又是送犀带，和他小友相称，对他极为推崇，极尽夸赞，所有人都以为，他中举一事定然稳妥。
结果不提也罢。
不过一场空罢了。
顾璘对他的教育引导，在此刻格外刻骨铭心。
他想到这些，心态顿时稳了。
而徐玠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他，见他心态尚稳，不露骄矜之色，顿时在心里满意点头。
徐玠又看向高拱，见他神态自然，应对自如，心中亦是满意。
高拱乃而立之年，生得端正严肃，眸光凛然，一身青袍更显他浑身清正。
翰林院是内阁的后花园，能被挑中做亲信，便能一步登天。
严嵩跟在夏言身后，态度温和恭谨，事事以夏言马首是瞻。
而夏言颇为看好高拱，而立之年，自然成熟稳重，可得重任，但刚进翰林院，还得多加培养才成。
夏言眉眼冷厉，将新添的几个臣子和资料对应上，便转身离去了。严嵩在后头温言安抚几句，这才跟着走了。
张白圭咂摸咂摸味道，觉得很有意思。
等下值后，徐玠跟着他和叶珣一道出门，高拱紧随其后，几人说着话，张白圭突然灵机一动，笑着道：“我娘刚研发出一种新吃食，我和叶珣颇为喜爱，二位要不要尝尝？”
高拱和徐玠对视一眼，颇为纳闷：“还有什么是我们没吃过的？”
那怎么也得尝尝咸淡。
于是一道跟着去了。
*
赵云惜吃了一回辣椒，便有些忍不住，想着晚上再吃一回。
她杀了鸡，买了甲鱼，打算做个黄焖霸王别姬。
正在收拾，就听见外面传来陌生的朗笑，她洗干净手，挽着袖子出来，就见徐玠和俩孩子后面跟着一个陌生男人，她笑了笑，上前见礼，寒暄过才笑着道：“你们坐着喝茶，我去做饭。”
叶珣起身：“我和你一起。”
留下张白圭、高拱、徐玠坐下喝茶，叶珣跟在赵云惜身后就进灶房了。
赵云惜和面，打算在炖鸡时，顺便蒸点花卷，而叶珣在烧火时，顺便把葱蒜给择了。
徐玠立在灶房门口，看一眼忙碌的叶珣，有些惊讶。
“他还会做饭？”
张白圭笑了笑，温和道：“娘亲一人做事，素来辛苦，我和可期会搭把手。”
徐玠笑着夸赞：“你俩倒是孝顺。”
这时，炖肉的香味就开始往人鼻子里钻了。
忙碌一天的几人原就有些饿，闻见香味后，便愈发觉得饥肠辘辘。
徐玠看着满院的辣椒苗，笑着道：“你们还做海椒生意？这苗得春天卖才值钱，你种这么多，反而不值钱了。”
张白圭就笑着回：“我娘喜欢，种就种了。”
这回的花卷，做了辣口和咸口两种，免得客人吃不惯辣。
在浓烈的香味中，正在闲聊的徐玠频频失神。这样勾人心弦的香味，哪里还知道嘴里说着什么话。
“尝尝农家大锅菜的味道。”赵云惜捡了花卷，又将霸王别姬给盛出来，摆在桌上，笑着道：“我去温壶黄酒。”
徐玠先道谢，客气道：“是我们没有递拜帖就叨扰了，赵娘子别忙，坐着吃一碗吧。”
赵云惜笑了笑，没有上桌，自己去厨房吃了。
拿起筷子那一瞬间，手顿了顿。
而正厅：
徐玠先动筷。
肉炖得很是入味，用嘴轻轻一抿便脱骨了，非常香，但入口后，一股陌生刺激的辛辣味道在口腔中迸发，有些烧舌尖，却只觉得痛快不已。
徐玠忍了半晌，在吃第二口时，忍不住轻嘶出声。
“这是什么味。”他得品品。
好像有点陌生，再品一回。
徐玠品了一口又一口，还没回神，肚腹中沉甸甸的。
赵云惜捧着黄酒坛子出来，笑着把酒坛递给白圭，让他自己斟酌着倒酒。
张白圭知道娘亲想做辣椒生意，见此眸色晶亮地问：“如何？可还合口味？”
徐玠和高拱竖起大拇指，异口同声道：“太好吃了！”
张白圭顿时高兴了，夸他娘亲比夸他自己还高兴。
“真好。”简直香死了。
高拱笑呵呵道：“没想到你整日里在家吃这样美味？”都知江陵张居正乃乡间穷小子，谁能想到，他娘暗藏这么一手好手艺。
张白圭眉眼柔和：“娘亲说，想让我吃开心些。”
徐玠捧着酒盏，轻轻地啜饮一口，入口醇香绵柔，口感极好，他顿时眼前一亮：“你在哪打的酒？”
也太好喝了。
叶珣轻笑：“自家酿的，喝着没什么度数，但后劲极大，老师多尝尝。”
徐玠见此，连忙放下酒盏。
高拱虽不解，却依葫芦画瓢地放下。
张白圭没多劝酒，这酒真的很香，但很醉人，少喝些为妙。
酒意酣足以后，徐玠捧着茶盏，拍着三人的肩膀，满脸意犹未尽：“好喝，给本官抱一坛回家。”
于是——
他抱着空坛子不撒手。

第106章
徐阶睡醒了。
怀里抱着冰凉的酒坛子。
看着打结的衣袖，他沉默了。
将酒坛安稳放下，他起身，就见床头蹲坐着一只大猫，正优雅地舔着爪子。
还有翻了一半的书，被镇纸压着。
*
而在廊下看书的赵云惜，手在翻书，脑海中却在回忆着徐阶的生平。
徐阶，字子升，来自松江华亭，他是惊才绝艳探花郎，科举时一路飞升，做官却颇为波折，触怒权臣张璁，被设计外放。
如今朝中已不见张璁，而徐阶青云直上。深得夏言赏识，已有衣钵传言。
后来他确实很厉害，一路做到次辅、首辅，提拔了张居正。
赵云惜笑了笑，翻过一页书，心中颇为感怀。她合上书，正要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声响。
徐阶怀里抱着小肥猫，有些尴尬短促地笑了笑：“劳烦了。”
高拱正眯着眼睛晒太阳，听见上峰的声音，连忙起身，上前打水给他梳洗。
等都收拾好后，徐阶这才算神态从容起来。
张白圭和叶珣正在下棋，听到动静也连忙出房门来。
“喝点茶水。”张白圭连忙拿茶叶倒茶。
赵云惜合上手中书，正要起身离开，就听徐阶笑着道：“赵娘子不必回避，先前就说过，我师从聂豹，而你是林修然的义女，字恒我，可是？”
赵云惜听见恒我二字，恍惚了片刻。
“是。”她认真回。
就听徐阶温和一笑：“当初林师叔殉道，给我们每个人来信，说最不放心你，以后若你带白圭进京，让我们多加照拂。”
赵云惜满脸茫然。
她心念电转间才明白，国子监小食堂那么紧要的地方，仅问一问就能进去，原来不是她实力雄厚，而是势力雄厚。
裙带竟是我自己？
徐阶捋着长须，但笑不语。
见她消化得差不多了，这才又笑着道：“所以你也算是小师妹了。”
赵云惜：……
她有些不敢想，如今心学兴盛，朝中当权者多为心学门徒，她这辈分有亿点点高了。
“天色不早，我该告辞了。”徐阶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去。
等徐阶走了，赵云惜还沉浸在那声“小师妹”中无法自拔。
她泪盈于睫。
这老头死了还这么招人惦念。
可恶。
狠狠地一抹眼泪，她叹气：“明明还活着，怎么就死了。”
跟他妈做梦一样。
明明昨日还在对你笑，还满脸傲娇地说自己想吃炸鸡，却转眼成了黄土一堆。
人得活着，才有机会。
她和白圭都会好好活着。
张白圭递给她一盏热茶，叶珣立在她身侧，默默地陪着她。
真是年纪大了，竟然会怀念从前。
*
张白圭没想到的是，再次被首辅夏言传召，竟然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
“以青词媚上，以斋醮邀功，实乃方士之伎！”
张居正躬身，捡起扔在地上的文章，他垂眸敛神，不置一词。
“出去吧，本官要静一静。”夏言声音中透着疲惫。
他把手里的青词抖得哗哗响，愤恨捶桌。
张白圭将手拢在袖中，控制不住地捏起拳头，短甲刺痛掌心，他精神一清。
刚出内阁，就见严嵩满脸慈和地拍拍他的肩，温声道：“此乃情非得已，和你无关。居正小友不必在意这些。”
张白圭垂眸躬身作揖：“谢次辅教导，居正知道了。”
等回翰林院后，缩在茅房，他洗了一把脸，将所有难堪表情都留在水幕中。
等再出去时，依旧清醒冷静，儒雅随和。
叶珣在他桌上摆了一杯热茶。
张白圭笑了笑，捧着茶盏慢慢地啜饮，不动声色。
徐阶远远地看见了，有些心疼。近来首辅情绪不好，他看得清楚明白，对于青词多有敷衍懈怠，先前连香叶冠都不肯戴。
他不是在骂小白圭，是在骂自己，就看张居正能不能自己领悟了。
这样劈头盖脸的责骂都能咽下，才是成长。
*
下值后，张白圭跟娘亲说了这些。
赵云惜捧着一束花，插在花瓶中，慢条斯理道：“他在骂别人。”
张白圭轻嗯一声：“我猜到了。”
赵云惜没忍住，捏捏他脸上的嘟嘟肉，果然当了官，浑身气度都不一样了。
要是少年时期，他怕不是要攥着拳头。
张白圭忍着悲愤，冷静地剖析：“以青词媚上这一句，便不可能是我，我这样的小官，便是写青词也摆不到皇上的御案上，那只能另有其人。”
他回房练大字。
盯着龙游飞蛇的字迹，他自言自语：“媚上？呵。”
他咕嘟咕嘟地喝下冰凉的茶水，一抹唇，眼神冰凉，笑得温文尔雅。
而那个人……显而易见。
首辅和次辅的交锋，看来略有失利。
*
盛夏时，赵云惜盯着天时看，闲暇时还自学天象，就怕突如其来的暴雨，会毁掉她所有的希望。
她可以淋湿，她的辣椒不可以。
而在一日艳阳高照，她终于收了她的辣椒。
自然晒干脱水，保存。
红彤彤的辣椒充满了希望。
她小心地收集种子。
明年要买地来种了，这样才种的下。
畅想一番种上百亩辣椒，然后畅销全国，她赚的盆满钵满，就忍不住嘎嘎乐。
赵云惜不确定辣椒是否得今人欢心，索性叫白圭请他所有好友一聚。未免有人吃不惯，所有菜品都做成两个口味，一个辣一个不辣，先上微辣再说。
她寻思，能叫来十个八个就成。
结果今日十个八个。
明日十个八个。
后日十个八个。
赵云惜连做了三日席面，只累得面如菜色，险些直不起腰来。叶珣做帮厨，也是累得小脸发白。
好在结果还不错。
除了三五人见辣就皱眉，三五人排斥着排斥着就爱上了，其余一切都好，和现代一样，微辣的市场极广。
赵云惜看着仓库里的辣椒，激动满满地握拳。
这回把种子都留下，明年能种出一亩地，旁的不说，足够炸鸡铺子用了。
吃了几日席面，晚间就想吃点清淡的，赵云惜想了想，做了个油泼辣子，再煮个鸡丝面。
她当即就剁了只鸡，焖熟后，再把鸡胸肉撕成细丝。
面就只有手擀面，加了点鸡蛋，瞧着就黄黄的，还挺有意思。面里用不了整只鸡，剩下的便拌上芫荽、香油等，做个凉拌手撕鸡。
叶珣捧着比他脑袋还大的海碗，颇为为难，这一碗看着也太多了。
但娘亲也捧着比她脸还大的海碗，他便不吭声了，默默吃面。面条绵软，鸡丝胡瓜丝很清爽，那油辣子吃起来又香又下饭，斯哈着，一海碗就下肚。
甚至辣辣的汤，也想喝。
如此一来，浑身又冒出细密的汗珠，舒爽至极。
他痛痛快快地放下碗，面色染红嘴巴嫣红：“嘶，爽。”
听见他舒服的喟叹，赵云惜也学着他的样子，“嘶，爽。”
张白圭：“幼稚！”
他放下海碗，也跟着：“嘶，爽！”
张白圭去洗碗，叶珣去刷锅。
两人配合默契至极，将厨房顺势又擦洗一遍。
这才回书房捧着书来读，两人以为，科举考试时学的书已经很全面了，但等修书时才知，不是这样的。
知识不能细究，天文地理风俗人情，才知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书越读，就越觉得自己见识短浅学问渺小，有些人的灵魂闪闪发光，写出来的文章时常令人叹服。
赵云惜索性在院中练琴，她许久没弹过了，猛然间还有些手生。
张白圭视线落在院中的娘亲身上，这些年，她愈加有种挺拔如竹，却又上善若水的感觉。不说话时，唇角微挑，眉眼柔和，瞧着特别有气质。
张白圭眉眼柔和，他知道失去至亲的滋味，他每每想起林夫子便觉五内俱焚，夜不能寐，偏偏又不能对外人言。所以格外懂得珍惜眼前人，这样好的娘亲只有一个，当然要好生侍奉。
*
短暂的闲暇过去，张白圭便又当值去了，刚一进值房，便听到一个消息，说是高拱被选中进诰敕房了。
这是一个信号。
着重培养顺势提拔的信号。
诰敕房和制诰房很重要，上接内阁，下接百官，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众人频频看向张白圭，谁人都知，他极为得上峰青眼，还经内阁传召过，谁能想到，竟有人不声不响青云直上。
张白圭却不急，他知道是因为他年岁小，纵然看重，却不会委以重任。就像顾璘看他如帝师之才，在做决定时，也不曾和他商议半分。
他便想起娘亲先前说的那句：“世人心中的成见就像是一座大山。”
张白圭垂眸敛神，默默地蓄电，来日方长，不争一时长短。
他心中有数，便起身上前，含笑恭喜高拱。
高拱原本有些忐忑，他前几日还和徐阶一起在张家吃得肚圆，今日就出这样的事，组合在一起，就像他人面兽心背刺一样。
张白圭眉眼柔和：“我待肃卿如亲友，你能更进一步，居正心中欢喜。”
高拱对上他眉眼的一瞬间，也跟着朗笑出声：“居正，若能更进一步时，拱必拉着居正一起。”
他悬着的一颗心，缓缓放下。
两人相视一笑。
然后——
官方发文，裴寂也进了诰敕房。
张白圭：？
他俩可差不多大。
可恶啊。
他摸了摸下巴，品出一丝不寻常来。
裴寂走到他跟前，也有些笑不出来了，昨日还嘲笑高拱小心翼翼地哄他，这回就轮到他了。
“居正，你知道我的。”裴寂望天。
张白圭：“嘘。”
少年容颜灼灼似桃花，谁忍心他露出失望神色？
但隔日，他又收到一条消息，看着笑容促狭的徐阶，顿时哭笑不得。
倒也不必这样打磨他的心性。

第107章
张白圭坐在几案前，看着手中的任命条文，不由得眉眼微颤。
张居正，制诰房。
明明同样发放出来的任命书，偏偏要分层次发放。
张白圭望天。
倒也不必再磋磨他的脾性。
虽然拨到制诰房，但他要学的东西有很多，首先还是打打下手。
他难免想起从前，在张家台的那些情景。那时缺衣少穿，不如如今有钱，日子却过得格外和美。
天还蒙蒙亮，娘亲就会起身，和奶奶一道做朝食，他和甜甜就自己在院里玩。
等到他饿了，总能吃上美味的饭菜。
后来去读书，风里雨里，娘亲从未有一时懈怠，日日陪着他。若是下雪了，就把大氅给他穿，深一脚浅一脚地背着他回家。
江陵时常下雪。
娘亲便时常背他。
当接触外面多了，才恍然响起，娘亲从未对他说过不字，总是温柔以待。
她是最好的娘亲。
张白圭笑了笑，拿着诰书仔细地看，觉得很有意思。童年的事，在心中一闪而过。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童年不过是心境一角罢了。
他笑了笑，娘亲总会长长久久地陪着他。
然而——
一回家他就觉得天塌了。
娘亲留下书信，走了！
说是王朝晖在东城找到了一个块状能吃、从地里挖出来的东西。
家里缺个人，冷清到不像话。
就连盛饭时，也顺手盛了三碗。
叶珣盯着第三碗，眉眼黯淡：“想姐姐了。”
从未分开的人，乍然分离，实在让人无法接受。两人对着碗，都有些食不下咽。
等赵云惜回来，见桌上摆着饭碗，端起来就吃，对着愣怔的两人笑：“吃呀。”
她骑马去看了，是魔芋，并不是红薯，说来也是，那样的东西，并非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等吃饱了，她这才懒洋洋道：“骑马真累啊。”
就算她身体好，也是难受。
叶珣笑了笑，温和道：“下回叫他们送过来。”
其实是赵云惜等不及，想要尽早过去看看。
*
几人刚吃完饭，就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赵云惜刚奔波一天回家来，到底妆容散乱，索性回房去洗漱，由着两人来接待。
她没什么朋友，都是和二人相熟。
等洗干净脸，重新梳了头，再出来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璘。
许久不见的他，很是年迈，白发苍苍，但面色红润，行动有力。
“民女拜见顾大人。”赵云惜含笑道。
顾璘身旁还跟着一微胖夫人，她便想起了庄娍，只笑了笑，等着介绍。
谁知那是他儿媳和儿子。
顾璘叹气：“亲家，你别怪我家礼数不周，贸然上门，实在是……”
赵云惜连忙客气回话。
原先意气风发的顾璘，如今心灰意冷，要辞官归隐了。
“耽搁你家孩子这些年，实在对不住。”琢光是个好孩子，生得姿容绝世，才情也极好。
他若辞官，两家便门不当户不对。
这婚事只能作罢。
赵云惜也有些可惜，她和白圭都喜欢琢光那姑娘。
她那样好。
琢光这个名字也好。
张白圭在旁听着，沉吟片刻，认真道：“老师所言，白圭心中明白，只是以当年情理，我为白衣，卿为千金，也没有嫌弃我，如今我不过小小翰林，凭什么因此退婚？”
顾璘拍拍他的肩膀，心中感动，片刻后，才含笑道：“缘分一事，自有天定，如今徒生波折，实在有缘无分。”
赵云惜斩钉截铁道：“若是这个极有，倒也不必退婚，两个孩子如今年岁渐长，能为自己做主，若他二人再见一回，彼此不愿，倒也罢了。”
她捧上茶水，满脸恳切道：“让孩子为自己的事情做决定，如何？”
这样一说，顾璘神色间便带着犹豫，片刻后叹气：“罢了，你说得有道理，琢光就在马车中，白圭喊她进来吧。”
张白圭躬身应下。
他迈步走出院子，片刻后，身后便跟着一个穿着素衣的少女。
赵云惜看了一眼，便爱上了，原先年岁小，琢光亦娇嗔青涩，如今倒当得起一句风华正茂。
那小脸粉白，眸色清亮，实在惹人喜爱。
张白圭亦眉眼柔和，引着她坐在太师椅上，却见顾琢光落落大方地上前见礼。
互相寒暄过，才坐下。
赵云惜上前来，握着顾琢光的小手，温和道：“好孩子，这两年苦了你了，瞧着清瘦不少。”
毕竟是守孝，颇受磋磨。
顾琢光纵然立在这样局促的小院中，依旧面色柔和，轻声道：“谢姨姨挂怀，琢光无碍。”
张白圭将果盘和点心往她跟前推了推，笑得温和：“顾姐姐，尝尝吧。”
两人说着话，自有一番熟稔。
赵云惜心里就有数了。
张白圭亦开诚布公道：“在我心里，我以为会和顾姐姐成婚，却不曾想，今日会听到这样的话音。”
“以我的意思，你我年幼情分，自然当成婚。”
张白圭眉眼清正，他恪守礼节，从未和旁的姑娘有星点沾惹。
顾琢光哑然失声。
她自然是愿意的，对张家也足够知根知底。
片刻后，才道：“承蒙不弃。”
顾璘却还是有些犹豫，因为惊才绝艳状元郎，中进士后第一件事，便是提亲成婚，但他家没有。
这些年的杳无音信，他主动退婚，不叫白圭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也是为着他好。
赵云惜噗嗤一声笑了，温声道：“这事怪我，是我不够积极，我总觉得，年岁大些再成婚才好。”
以现代人的想法来看，最起码达到法定年龄。
而两个孩子都不到了。
如今倒是正好。
“只要他二人愿意，我自然是没有意见，我喜欢琢光这孩子。”赵云惜直接表态。
张白圭亦点头：“我从未想过自己的妻子不是顾姐姐。”
若白圭退婚，那等待顾琢光最好的结局是青灯古佛，最差的结局是嫁给旁人做续弦，她年岁已长，婚嫁一事，便是噩梦缠身。
顾璘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
*
九月初二是个黄道吉日，赵云惜带着媒人和聘礼，张白圭带着自己一众好友，往顾家去下定。
众人这才知道，他说自己已经订婚竟然是真的，还当是托词，或者乡下妻子太过粗鄙，不肯带到人前。
已经走了流程，成婚一事便顺理成章。
先给家里去信，又请了一个月的假，回乡成婚。
春日莺飞草长。
非常适合成婚的好季节。
村里办酒席，对于大家来说实在熟门熟路。东家借桌，西家添椅，锅碗瓢盆亦不能免。
而赵云惜在这一瞬间，共情了当初吃糙米的婆母。因为她现在也想吃了。
成婚真的很费钱，来来回回，竟然把她攒的家底掏空了。
不肯委屈孩子，那就只能委屈他娘了。
*
大婚当日，张家台热闹极了。
到处都张贴着状元亲手所书的喜字，显得红红火火。
张镇和李春容笑得见牙不见眼，乐呵呵地跟王秀兰显摆：“本来说是在京城办，但是想着我俩腿脚不方便，这才回乡来，也是忘不掉乡里乡亲的恩情，和大家才是最亲近的人。”
成婚忙乱至极。
张白圭如今是京官，又出身翰林院，深得上峰喜爱，这成婚自然极为排场。
请了府城的几个大厨，办得红红火火。
张家台的乡亲以为，自己能吃上状元郎的酒席，没想到，来的人实在太多太多，身份一个比一个重。
于是大家自发的开始准备席面，帮忙跑个腿，见席面上有位置了，见缝插针的吃上两口。
张白圭穿着状元服，坐在高头大马上，出发往江陵小院去接亲。
林子坳和叶珣跟在他两侧，满脸唏嘘：“不曾想，就连白圭都成婚了。”
几人难免看向一旁的叶珣，笑嘻嘻道：“你年近三十，再不成婚，就要老了。”
叶珣神态自若，漫不经心道：“我身患隐疾不能人道，还是不要成婚。”
他不想成婚。
成婚就要离开现有的一切。
他如何舍得。
几人连忙转换话题，不敢再提这些。
在明朝，寻常人成婚，男子被称为小登科，只要有条件，就能打扮的跟状元郎一样，而女子则凤冠霞帔，极为华贵。
张白圭记了好久的婚礼流程，其中繁文缛节太多了，他在官场上都感到震惊的程度。
他一路前行，远处也有人结亲，瞧着他们人群的繁复程度，便远远地避开了。
待到小院前，张白圭面色柔和，身旁的林子坳连忙放起了鞭炮。
鞭炮声盖过了人们议论的声音。
张白圭这才知道，原来就连江陵中，也对他的婚事如数家珍。
“你是不知，这姑娘端的重情重义，和我们状元郎订婚时，他还未中举呢，也未曾嫌弃他出身微末，等我们状元郎中状元了，好不容易能成婚了，她祖母却不在了，又很有孝心的守制，甚至不忍拖累状元郎，劝他不必再等。”
“如今顾家式微，而张家如日中天，我们状元郎却信守承诺，娶了青梅竹马！”
张白圭黑线。
这样的夸赞，实在让他心中感念。
而此时，已经到了吉时，陌生的少年背着清瘦的新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哟～”周围百姓哄笑出声：“舍不得姐姐哦～”
少年抽了抽鼻子，愤怒地呲着牙：“滚！”
他就是舍不得姐姐。
他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谁都比不了。
张白圭眉眼柔和，笑着劝慰：“别哭，你跟着一起去。”
少年吐了个鼻涕泡：？
家里都不让他跟，说他会任性坏事。可他岂能分不清这点轻重。
“嗯。”他乖乖点头。

第108章
张白圭身着状元红袍，浑身沉稳凌厉，少年的眼神从疑惑渐渐变得信任起来。
他从少年怀里接过凤冠霞帔的女子，将她轻柔地抱进花轿。
他心里柔软些许。
随着喜轿前行，后头跟着十里红妆，足有八十八台嫁妆，从日常所需的锅碗瓢盆，到生活所需田产商铺，连金银器物，玉佩首饰，都装了满箱。
大婚被称为小登科，真是不虚此言。
顾琢光坐在花轿中，腕上戴着羊脂玉镯，温润中透着细腻的光泽，就像她的眼神。
她想起临行前，向父母敬茶拜别，幼时不在父母跟前长大，到底失了几分亲近。
她一抬眸，就见端坐高堂的祖父老泪纵横。
她眸中噙泪，听着祖父依依惜别，谆谆教诲。
顾琢光颔首躬身：“爹、娘、祖父，养育之恩，琢光莫不敢忘，此番嫁入江陵，山高水远，相见艰难……”
她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
面前一片红，她坐在喜轿上，听着盈盈的道贺声，走向一个不知的未来。
她心中忐忑又酸涩。
*
翰林成婚，张家台装点的风光无限，到处都是红绸大花，路上行人嬉笑出声，看着花轿一路前行。
“天呐，小白圭也太俊了！”
“他成婚有些晚啊，这都二十多了，人家这年岁，孩子都会叫爹了！”
“属鸡的，是二十出头呢。”
“好事不论早晚！”
“真好啊！”
赵云惜坐在高堂上，听着大家的恭贺声，还有些恍惚。
当年那个三岁大的小豆丁，整天在她耳边背三字经，怎么突然就长大成婚了？
她看着相貌清俊的张居正弓腰向她施礼，握着甜甜的手，忍不住泪盈于睫。
可恶啊。
有点好哭。
都说当娘的最后一步，是放手。让孩子自己去成长。
她往后，要放手了。
拜完堂，就要出去敬酒，大家总体还是很高兴的。
*
新房中。
红烛尽燃。
张白圭身上带着微薄的酒意，脸颊带着些许晕红，手中拿着喜称，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缓缓撩起端坐在喜床上的女子头上的盖头。
屋内一片静谧，张白圭眼中似乎只有那张晕红的芙蓉面，身周的哄笑声变得不大清晰了。
“新娘子太美了！和小龟龟甚是相配。”
“英雄～难过～美人关～”
“新娘子是英雄吗？”
哄笑声不绝于耳。
喜娘的吉祥话渐渐盖过哄笑声，红袍和红袍挨得越来越近，张白圭听到轻缓细微的呼吸声。
他知道新娘紧张，眸色中便添了几分安抚。
喜帕被妥善安置在一旁。
顾琢光含羞带怯地垂眸，脸颊晕红，耳根子更是红透了。
先前她还能侃侃而谈，如今当真不成。
毕竟——
身份转变。
张白圭笑了笑，拿起酒盏，和她喝了交杯酒，让织织和甜甜陪着她，这才转身出去了。
顾琢光侧着微红的脸颊，有些回不过神，他真好看，就像是山巅上挂满积雪的青松，却在初雪融化时，伸出一支殷红的桃花。
张白圭回席上敬酒。
他地位高，纵然是新郎，也无人敢灌酒，就这，还喝得有些头晕。
*
赵云惜让甜甜给新娘子送吃食、衣裳，侍候着她换掉凤冠霞帔，虽然好看，但拘谨又沉重，不如日常衣裳那样舒坦。
送的吃食也是利索不粘牙的，只要漱漱口就好。
又渴又累的顾琢光瞧着面前妥善的安排，忍不住眉眼弯弯。
真好。
她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些许。
凤冠很沉，甜甜拿在手里，才知是赤金打制，不由得惊诧，这也太……沉了！
难为她顶了一路。
顾琢光腼腆一笑，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
春日里。
百花盛开。
若风大些，就有花瓣随风吹过来。
夜里也有几分寒凉。
张白圭坐在床沿上，手中布巾温热，轻柔地擦拭着骨节修长的手指。
红烛燃烧，轻轻晃动出漂亮的光晕。
火苗炽热，映出新娘含水的眸光。
隔日。
清早赵云惜起身，正在洗漱，就听见西厢传来动静，她猜测新媳妇也要起床了。
说起来也是委屈她了，从深宅大院嫁到寒门小户，吃住都降了许多。
一早起床，先过来见礼敬茶。
赵云惜送她一支金簪，不等她跪下去，就喊起来了。
顾琢光略有羞赧，但动作坦然，言行大方，李春容越看越喜欢。
“哪哪都好！哪哪都好！”
见家人都笑，顾琢光松了口气，和原先接触的一样，张家人很是亲和。
*三日后回门。
顾家离此千里，只在江陵最大的酒楼摆了几桌，迎接新姑爷。
宴席上，顾璘看着气宇轩昂的张居正，捋着长长的胡子，高兴坏了，他温和道：“此番我辞官回乡，往后再难去京城一趟，我顾家女儿，便托付给你了，千万珍重，若她犯错，你尽管说她教她，万不要动她一根手指，若实在恼了烦了，只管给我们送回来便是……”
他说着，又忍不住掉眼泪。
这个孙女，真是他挂在心尖上疼爱。
张白圭起身作揖：“我会待顾姐姐好，顾大人放心便是。”
顾璘自然放心他，嫁娶一事，情爱最不要紧，男人人品才为上。张居正为人处世，他看在眼里，非常值得托付。
但宴席上，还有许多从荆州府来的同僚和下官，大家十分热切的考校新姑爷的学问。并不是为了刁难他，而是为着让他扬名。
谁人不知他是惊才绝艳状元郎？
但总归让别人亲自经历，心服口服才是。
张白圭舌战群儒。
他穿着一身青衣，低调又内敛，但相貌清俊非常，立在人群中极为显眼。
从春秋聊到河套，从河套聊到民生，从文章聊到诗词歌赋，但凡你开口，这话就不会聊到地上。
众人：……
你好歹思索片刻。
这样显得我们很呆瓜。
待酒过酣然，众人已经从张白圭好福气，娶了顾家女，口风变成了顾家女好福气，竟然能嫁给张居正。
总结：他俩好福气，天作之合。
*
又在江陵停了几日。
再次上京，人员就显得格外多。
张镇和李春容要在家长侍奉张诚，不肯离乡，张文明自然要回去当值。
走罢水路走陆路，十多天后，才到京城。原本空荡荡的小院，在住进这么多人后，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叶珣把自己的被褥抱出来，立在院中时，还有些茫然。
赵云惜过来帮他一道整理被褥，笑着道：“你体寒，若是暖不热，及早把汤婆子灌上，切莫让自己受寒。”
听他轻嗯出声，赵云惜便捧着一束花，摆在他的窗台，仔细地打量过，这才满意。
“这样雪白嫩绿的鲜花，最适合你。”
干净、清澈。
叶珣弯唇，摸着柔嫩的花叶，哼笑出声。
院中多了人，赵云惜便去请了三个短工，一个做饭，一个洗衣，一个打扫卫生。
让她一个人做这么多活，想想就觉得累挺，她受不了。
*
赵云惜去京郊看田地，她买了一百亩，种了三亩辣椒。等今年丰收后，就可以大肆推出香辣口味的炸鸡。想想就觉得痛快。
她一天能跑三遍京郊，从播种到发芽，都一一盯着，不让出星点差池。
还去买了只小黄狗看地，这辣椒苗是她所有的希望，容不得丝毫懈怠。
长苗、掐顶、开花、结果。
这一年，赵云惜就在忙这个，又特意建了烘干的房子，在雨季来临前，将辣椒收拾妥当，收入库房。
张白圭看着满院子的辣椒，口腔就不自觉地分泌津液，他有些馋了：“今天做碗酸辣面吧？”
赵云惜点头，让短工去王家喊王朝晖过来，笑嘻嘻道：“我想和他贩卖一下我的梦想。”
她有一个百分百的梦想，现在需要他拉一把。
白圭想吃的酸辣面有，还单做了古董锅，而这会儿，赵云惜在炒火锅料。
将猪油化开，炸葱姜蒜的大料，炒出香味后，再捞出，放入泡好水的辣椒段。想着大家的耐受度不高，赵云惜加得极少。
等王朝晖来时，火锅已经架起来了。
这会儿里头炖的羊排，奶白的汤汁正咕嘟咕嘟的冒泡，浓香味瞬间就冒出来了。
赵云惜先招呼着王朝晖盛汤，笑着道：“先吃点羊排汤垫垫肚子，等会儿给你吃点稀奇的。”
王朝晖侧眸：“还有什么是我没吃过的？”他感到不可思议，这些年走南闯北，应酬无数，真是什么都见过了。
赵云惜但笑不语。
片刻后——
他知道了。
古董锅吃过，但这样味道的古董锅，确实头一回见。
“嘶……”微烫的羊肉片在口腔中滋味很浓，辣辣的滋味让人津液密布，吃完这口还想吃下口。
桌上摆着好些他没见过的食材。
“还能这样吃？”他吃惊。
赵云惜嬉笑：“对。”
她眉眼柔和，亲自给王朝晖倒酒，试图拉进距离，言语间愈加亲切：“我们也是多年交情了，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喜欢摆摊卖点小美食。”
王朝晖不等她说完，认真道：“姐姐若有需要，尽管说出来便是，我愿意全力以赴。”
他眼疾手快地抢走白圭筷子上最后一颗鱼丸，笑嘻嘻道：“需要哪里的铺子？需要多少钱，我给你！若是赚了算你的！若你赔了算我的！”
赵云惜：……
“我只负责掏钱，旁的你自己看着办。”
赵云惜：……
她话没说完，这孩子就把所有一切给抛出来了。
她心中暖融融的，感动极了。
“这样定然是不成的，我的意思是想把炸鸡铺子抵押给你，然后借钱出来，开火锅店。”
赵云惜不愿意坑他。
“不必，小爷身无长物，唯独钱多。”王朝晖叉腰。

第109章
有了银子好办事。
她有前头开炸鸡铺子的经验，在这餐饮店上，也显得左右支拙。
好在有王朝晖帮忙。
他把餐饮店当自家生意来做，事必躬亲，从未有丝毫懈怠之处。
赵云惜心中感念，很是感动，整日里换着法地给他做好吃的。
于是——
叶珣瞪着眼睛发现，本就逼仄局促的小院又添了常驻人口王朝晖。
他吃胖了。
如今小脸白里透红，看着气色好极了。
“如果我们做古董锅，那安全问题至关重要，商铺都是木质结构，这炭火长时间燃烧，何其危险？”
这时候可没有抽油烟机和钢铁水泥铸成的房子。
一旦发生火灾，将无处可逃。
赵云惜琢磨半晌，想着用双层陶罐来做炭盆，外面再围上一层木制的外皮，这样不会烫到客人，但产生的一氧化碳，在密集的空间里，很难排出。
赵云惜托腮。
果然老实人做生意，畏手畏脚。
最后大掌一挥：“只在靠窗摆六桌可以自己涮着吃的古董锅，想吃可以预约。”
这就好操作了，做成卡座的隐私隔断，又临窗，炭火的问题解决了，炭盆也好弄了，炭盆外面裹上陶盆，再包一层厚实的木材。
等都设计好了，这才拿去给王朝晖看。
她表情紧绷，略微有些忐忑。
王朝晖眸中异彩连连，冲她竖起大拇指，乐呵呵道：“赵姐姐，你太厉害了，竟然能想得如此周全？”
赵云惜矜持地笑：“我还想着，虽然不能亲自涮着吃，但我们在后厨煮了，一锅端上来，当成一个捞菜吃，我觉得也可。”
这样的话，雇佣的员工只要会煮东西就成，不必在意味道之类。
而她只要把控好炒制底料就行。
这样一想，顿时觉得大有可为。
装修、备货，两人忙得不可开交。
就连张白圭也得帮着翻底料，他生得白，略一活动，脸上就晕出薄红。
叶珣帮着烧火。
几人连番忙碌下，才算是炒制出一排陶罐的底料。
顾琢光挽着袖子封口，秀挺的鼻尖滚出细密的汗珠，她将信将疑：“真的好卖吗？”
赵云惜含笑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
秋日风瑟瑟。
赵记火锅店开业了。
门口鞭炮齐鸣，舞狮无数，端得热闹非凡。
张白圭带着相熟的同僚过来捧场，含笑道：“尽管吃，今日不收钱。”
光是他们过来吃饭，能吃中了，就是最好的宣发手段。
于是——
赵云惜刚收拾好客座，就见白圭带着一群同僚进来，不得不说，能进翰林院，那必然是文采出众，相貌堂堂，一群年轻人走过来，瞧着格外震撼。
店小二连忙把人往里面迎，王朝晖也笑嘻嘻地上前支应。
“王朝晖？你小子的店？”一人问。
他分明记得，张居正说是他家的，他顿时诧异起来。
“劳大人惦念，这不是我的店，是我赵姐姐家的。”王朝晖把人往雅座上引，笑着道：“快请坐，尝尝新鲜吃法。”
面前奶白的羊肉汤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瞧着鲜美极了。
但属实算不上什么新鲜。
张白圭示意众人先喝一碗羊肉汤，这才让店小二来，将火锅底料放进去，笑着道：“这是鸳鸯锅，左侧是旧吃法，右侧红油的是新吃法。”
说着，他拍了拍手。
店小二将调好的小料碟子拿出来。
高拱端着小碗，里面放着芫荽、葱花、蒜蓉、酱油、红红的辣椒碎，他有些茫然地抬眸：“吃这个？”
张白圭示范给他看。
夹一块涮好的羊肉片，然后在小料碗里蘸一蘸，这才入口。
“嘶，好辣。”他浅薄的唇瓣瞬间就红了。
高拱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顿时面露难色：“这味道，真的能吃？”
滋味也太冲了。
然而，当他将筷子伸到原味锅里，吃起来就显得格外没滋味。
他筷头一转。
又到了红油辣锅。
“嘶，好辣。”高拱一边斯哈斯哈，一边筷子不停，这谁能忍住？
根本忍不住。
赵云惜在柜台看着上客，不由得唇角微勾，坐满了！
上座率很高。
光白圭就带来三桌，这样一来，还剩得就不多了，剩下三桌是王朝晖带来的好友。
后厨呼隆隆地响，是风箱鼓动的声音。
午饭的时间点一般是十一点到下午一点，每桌大概要吃两刻钟，她算了算上座率，心中满意。
然而和现实不同。
下午三点才算清场，一直在上人，店里的人都没断过。
她小看了国人爱凑热闹的特性。
有个新鲜吃食，怎么也要尝尝咸淡。
她想着：总不能没见过的吃食大家都爱吃吧？不怕有毒。
顾客：她敢做肯定是没毒吧？吃它！
在这样美好的误会下，赵记每日爆满，当有人随口问，说和赵记炸鸡店有什么关系，得知是一个老板后，便更放心了。
赵云惜赚了个盆满钵满。
她抱着一陶罐的银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好爱数钱。
*
张白圭事业也蒸蒸日上。
他办事不疾不徐，又格外周全，性子好，又有目标。
徐阶一直在压着他。
明知道首辅和次辅争斗进入白日化，又哪里舍得最贴心的弟子混进这样的漩涡。
他办差办得好，但并不让他和内阁格外接触。
当初徐阶细细解释过，这才问：“这是我为你规划的路，你若是想搏一搏，我便不再压着你。”
张白圭笑着道：“我不介意。”
他和娘亲仔细商议过，这样确实是最好的法子，年龄确实很有局限性，过早进入权力中心，不会做少年权臣，只会被算计的骨头渣都不剩。
再沉淀沉淀。
*
赵云惜在火锅店稳定后，便开始琢磨，怎么为白圭身后事做谋划。
她设想过很多。
比如若是嘉靖不死，那万历就延迟上位，这样白圭的未来也许就不会那么惨。
而嘉靖不死，首先得戒的就是仙丹。
她想了想，觉得难。
嘉靖沉迷地本质是长生不老，永葆青春，你现在告诉他，你必死无疑，估摸着他会先杀了你。
但可以操作一下试试。
夏言厌恶修仙，又是首辅，他的立场至关重要，可以作为突破口，给他递把刀试试。
比如男频经典网络热门小说，非仙侠莫属，其中的规则和阶级，已经被划分得极细极清楚了，可以多拿几本出来，最起码，乱嘉靖道心！
他们现在只能这样迂回操作，不管行不行，试试再说。
赵云惜细细思量，除了这些，还有找到土豆、玉米、红薯，这就要依靠商船出海找回了。
如果百姓足够富足，那白圭起码不用那样殚精竭虑的算计。
她细想半天，就见面前一只大掌晃了晃，笑着道：“赵姐姐，你想什么呐，半天回不了神。”
赵云惜回神，幽怨地拨开他的手，托腮：“作甚？”
“我要走了。”王朝晖笑眯眯道。
赵云惜满脸不解。
“我爹开拓了海外市场，我被发配了，赵姐姐，我就是舍不得你。”王朝晖叹气。
他家接受了十艘海船，要开拓海路，本来没落到他头上，落在了幼弟头上，幼弟爱习武，武艺高强，被爹选中了，结果娘舍不得幼弟，遣了他去。
赵云惜叹气：“出海危险。”
她团建时坐过游轮，十六层楼的游轮在海中，就像是河面上漂浮的蚂蚁。
王朝晖笑了笑。
“我娘让去的，我无从忤逆，这回若能活着回来，生恩养恩皆抵了，若是死了，倒也干干净净，彻底还了。”王朝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意，他眼巴巴地望过来，软声道：“我从未被娘抱过，不知娘亲怀抱的滋味，若我侥幸活着回来，赵姐姐能待我更亲些吗？”
赵云惜心软，连忙道：“待你平安归来，我亲自去码头接你。”
王朝晖笑容灿烂：“好！”
换赵云惜眼巴巴地看着他：“朝晖啊，姐姐有件事求你？”
王朝晖挠了挠头，不管什么事，尽管说就行，他还能拒绝还是咋滴。
“我听闻，海外有粮食，亩产千斤，耐寒耐旱耐热……”
赵云惜纠结片刻，还是拿炭笔来，将土豆、红薯、玉米都给画下来。
想了想，到底不如墨保存的长久，又用毛笔和墨水再画一次。
“商路繁杂的小国，必然是有。”赵云惜满脸凝重道。来自大明的茶叶和瓷器，已经足够支撑起丝绸之路了。
“但各国对粮食把控肯定严密，这样亩产千斤的好东西，必然不会轻易被外人拿到，你要好生筹谋。”
赵云惜沉吟：“你的货物就算没卖来钱，只要找到这三样中的其中一样，就足够你封侯了。”
王朝晖看着图纸，就是先前托他在大明境内寻找的东西，他瞬间意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成。”他一口应下。
这样重要的东西，他自然明白。
“你什么时候走？”赵云惜问。
“春日河开。”王朝晖回。
那就是没多久了。
赵云惜沉吟，海上路途漫漫，最重要的是维生素的供应。
“那你还有钱吗？多收点橘子、甘蔗、梨、苹果等，我给你做点罐头。”赵云惜笑眯眯道。
“这一去，便是两三年，哪里能放那么久？”他叹气。
“能。”赵云惜叉腰：“对我来说，不是事。”
“只要不开封，就永远不会坏。”
王朝晖：？
世间还有这样好的东西？简直没有听说过，实在令人惊诧。
“成，我会第一时间办这事，不会叫姐姐的希望落空。”
他神色笃定。
赵云惜自然相信他，连忙叮嘱：“但不管如何，你的安全最重要，旁的都不要紧。”

第110章
暮色四合，寒风将烛火吹的左右摇曳。
张白圭回小院后，就见娘亲正在灶台忙忙叨叨。
院中摆着蒸馏设备，摆着陶罐、酒坛、酸菜坛子等，林林总总，数不胜数。
“还要杀菌，还要密封、还得容易腾挪保存……”赵云惜嘀嘀咕咕地说着，简直愁到脑壳爆炸。
原来小小的罐头瓶子，也有这么多工艺，以明朝目前的工艺，根本做不到。
但送走王朝晖后，赵云惜琢磨了一日，总算是找到了方便的做法。
将罐子洗干净后，用烧酒擦拭内部，再放入她切好的梨块，再撒入一把砸碎的冰糖，倒入温白开，做了十罐后，放在箅子上蒸煮，蒸熟后，立马以油纸封口，再用湿黏土混合石灰、草木灰封口，等干燥后就是天然密封的硬壳。
想要吃的时候，和开酒坛一样，敲掉泥封就好了。
赵云惜折腾完后，看着一排十个陶罐，顿时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她一回神，才看到白圭和叶珣正提着灯笼，好奇地打量着她。
“天黑了？”她呆住。
张白圭看着几个小瓷罐，好奇问：“这是做什么的？”
赵云惜洗了把脸，这才笑吟吟道：“王朝晖要出海，我想着给他做些能长久保存的水果，免得在船上长久吃不到水果，会营养失衡。”
张白圭将灯笼挂起来，这才含笑道：“娘亲辛苦了，晚饭就我俩做吧。”
两人一个煮粥，一个炒菜，很快就收拾出来。
赵云惜端着盘子，脸上带着笑，神情异常满足。
“吃饭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不管有什么事，先吃饭再说。
家里用饭时规矩不大，赵云惜最爱听两人谈一些家国大事，能从细枝末节中，推理出现在的朝政局势。
有时候听听调皮话也挺有意思的。
忙了一整日，赵云惜有些累，收拾收拾就睡了。
到来年开春，她已经攒了好些罐头，都堆在库房中，检查发现最早日期还没坏，说明这种制作方式可以，她便喊王朝晖来，让他把满屋子的罐头拿走。
“上面贴的有小签，苹果、梨、甘蔗、八宝粥、绿豆汤、红烧肉……我能想到的都做了。”
赵云惜想想这是明朝，就算除了钢铁科技，一切都有，也还是为他捏一把汗。
出海，生死不可卜。
“你到时候吃，先闻味，不酸不臭不变色就能吃，若有星点异常，扔了便是，这么点东西不值钱。”
赵云惜殷切叮嘱。
王朝晖喉头堵得厉害。
他试了好几回，都没能开口说话，他便努力地克制情绪，半晌才红着眼眶，冲她挥手：“等我回来。”
若他活着回来，他自然有一番计较。
两人平静片刻，王朝晖这才低声问：“姐姐觉得，我若是出海，做什么生意好？我对这些都不太了解。”
赵云惜顿时皱起眉头，她不悦地审视：“所以你的初步计划就是拿着茶叶和瓷器去换银子回来？”
王朝晖点头。
赵云惜沉吟片刻，认真道：“我的建议是……波斯的宝石、高丽的参、瓜哇紫檀、大食琉璃，都是可以做的生意。”
王朝晖吃惊：“姐姐懂得太多了。”
赵云惜不语，她只是拿出包裹，里面放着衣裳、洗漱用品，温和道：“你知道我针线差，这都是买的，你别嫌弃。”
“出海难免让人不习惯，我知道你不缺这些，总想着尽一份心意。”
王朝晖心中感怀万分。
“记住，平安最重要，赚钱在生命面前不值一提。”赵云惜有些担心他。
王朝晖笑着摇头，嘴角裂到最大，露出雪白的八颗牙齿，笑得阳光又恣意，眼圈却红得不像话。
“没事呀，姐姐说过，只要我能找到你交代的东西，定能封侯！”王朝晖背过身，摆摆手，脊背挺直地走出院门，等走过转角，他便佝偻着腰。
兴许，这是最后一回见面。
他笑了笑，亲娘都不心疼他，他却贪恋着旁人娘亲的一点温暖，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卑劣的小偷。
*
赵云惜坐在原地怅惘片刻，才满脸唏嘘地起身，打算将茶盏收拾干净。
结果发现，椅子下塞着一个布袋。
她打开一看，瞬间沉默了。
“送赵姐姐。” 拙劣的字迹，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里面是一万两银票。
厚厚一沓。
有新有旧。
用布条捆着。
赵云惜收起来，想着藏到什么地方比较好，怎么看怎么头疼。梁上不安全，墙上不安全，箱子里不安全，床底也不安全。
可恶。
一万银票的现金，怕贼偷，也怕老鼠啃。她转了好些圈，最终决定放眼皮子底下，就塞床都夹层里。
*
三年已过。
朝中局势愈加浑浊，夏言和严嵩逐渐争斗的厉害。
严嵩想要在有限的生命里坐上首辅的位置，但夏言深得帝王宠信，纵然因为青词一事，君臣没那么亲密，却还不是严嵩能比的。
他自然着急。
转机来得很快。
河套问题重现大明，三边总督曾铣上书，想要把蒙古人赶出河套地区，这样三边就安宁了。
朱厚熜一听，修仙修着也有点腻了，想要干一番大事，果断同意了。
于是——
打仗要钱，朝廷没钱。
朱厚熜被架着下不来台，夏言又是个办实事的，他也觉得曾铣的提议很好。
严嵩在面对夏言时，拍着自己的大肚子，乐呵呵地点头：“首辅大人，惟中唯你马首是瞻。”
夏言客气点头。
但是在朱厚熜面前，严嵩却口风一转：“首辅大人和曾铣私交甚密，两人就是为了千秋留名，置皇上于不屑一顾。”
此乃为官大忌。
夏言当即面色铁青。
他知道，自己的项上人头，怕是要飞一飞了。
等消息传到翰林院，张白圭正在写诰书，听到夏言下狱，就连远在天边的曾铣都要捉回来打入大牢，他也没绷住面色微变。
严嵩素来表现的很和气，总是温声细语。但对待提拔自己的恩人和同乡，却狂风暴雨。
*
家中总是温暖平和。
赵云惜正在忙着做蒸肉，她最近有些馋肉了，总觉得一顿不吃，心里就缺点什么。
张白圭坐在院中，看着灶房传来的袅袅炊烟，心中便有几分宁静。
但一个想法在朦胧的雾气中成型。
他拿出纸笔，端坐在书桌前，闻着香喷喷的肉味，将近来沉思的问题写下。
藩王、财政、边防、吏治、沟通。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藩王问题日益严重，我生儿，儿生孙，孙又生子，无穷尽来。这都要靠国家财政来养，时日久了，根本养不动。
而边防和吏治，根本原因是没人做事，大家都忙着空谈和往上爬，没有人肯低头看一眼。
而沟通……就更简单了。
皇帝除了河套问题短暂的发愤图强一下，其他时间就龟缩在深宫中，做一个勤奋修炼的虔诚信徒。
张白圭越想越觉得沉默。
隔日。
他便上了《论时政疏》。
等待是漫长且煎熬的，然后意料之中的石沉大海。
*
他回家后，难得有些消沉。
赵云惜觑着他的眼神，明白他可能工作不顺，便笑着道：“自古以来，圣人逢其时，才有其事，你如今人微言轻，旁人不注重，也是难免的。”
张白圭瞬间有些委屈，他眨巴着眼睛，叹气：“所以呢，我就要看着国家腐烂？”
他一双眸子生得好看，瞳仁晶亮，黑白分明，眼型也极流畅漂亮，竖直的长睫更是惹人注目。
“等你坐上首辅之位，你便是打个哈欠，京城也要抖三抖，到时候你再做自己想做的。”
赵云惜温柔道。
京城中渐渐地传读着三本小说，和修仙相关，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心境、战力和等阶都有。
讲的是一个灵脉被废的天骄少年，偶然捡到一个戒指，谁知道戒指里住着散仙大佬的魂魄，助他一路修炼飞升。
中间穿插着秘境探宝、杀人夺宝、扮猪吃虎、反杀得利等。
总之看起来很爽很真。
突然冒出来的书籍，捂都捂不住，满京城都是，甚至连深宫修仙的朱厚熜都知道了。
十本修仙小说，每一本都是百万字，看得他如痴如醉。真实、贴切，好像他努努力也能跟主角一样。
书籍最后，还写有炼丹神方。
朱厚熜忍不住试了试。
从陶罐中窜出十米长蛇时，他怀疑自己拿到了邪修的秘籍。
于是——
他拿着丹炉，天天忙着做科学小实验。
盯着最后一页，上书，邪修常以朱砂拿来哄骗世人，因其中毒后，会损害脑体，影响神智，不知不觉间，对邪修无比信任依赖。
朱厚熜嗤之以鼻。
但后面一句，让他不得不神色凝重。
“若有疑者，可喂食老鼠朱砂，以观后效。”
朱厚熜眸色幽深，他并不信任书上所言，却愿意为之一试。
他不光给老鼠喂食朱砂，还给各种动物喂食。当那些动物在他面前死亡，他顿时面色凝重。
望着面前被道士呈上来的红丸，他头一回没有迫不及待地吞服。
而是面带质疑。
“若以道长所言，此红丸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不若我们做个实验如何。”朱厚熜立在龙椅旁，居高临下地望着弯腰的道长，冲后面摆摆手，示意另外一个道长上前来：“去，拿一百颗红丸来，全喂道长吃了，若他无碍，再来细谈。”
见他迟疑，朱厚熜轻笑：“还是你想吃？”
见两人神色闪烁，朱厚熜一颗心无限下沉。而此时，他把玩着显微镜，心神巨震。
这些神书，到底是怎么流传出来的？

第111章
赵云惜暗暗关注着京城的发展情况，她知道，让嘉靖戒掉修仙，比戒毒还难。
长生不老对帝王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但是让他戒掉丹药，相对容易些。
而戒丹的第一步，是向帝王透露，朱砂含铅和汞，有毒。
当白圭满脸凝重说，皇帝最宠信的道士之一，被灌丹药数百，肝脾俱裂而死。
赵云惜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她知道，她会搅乱嘉靖的道心。
丹药是第一步。
当得知沿海倭寇横行，她心中愤怒非常，那些修仙小说的最后一章，是一首藏头诗。
所有地图加起来，是一章藏宝图。
石见银矿。
位于日本山阴地区的岛根县。
地图上画得清楚明白，连银子产量都标出来了。
嘉靖缺钱，很缺钱。
他修仙所用的费用，单日最高可达二十万两。而一年，边防所需的军费三百万两。
瞧见银矿所描述出来的矿藏量，嘉靖目露凶光，招来最心腹的锦衣卫，命他着手去办这件事。
又招来另外一人，压低声音道：“这些书，凭空出现，你且去查查。”
然而——
当银矿被证实存在，出书人也没有发现。
“属下办事不利，没有任何证据，就像是从天而降。”
“突然很多人买了这书，就传开了。”
嘉靖深沉地摆了摆手。
殿中只剩他一人。
有太监过来禀报，说是斋醮仪式开始了。
“且先等着。”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朱厚熜眸中冒出精光来，斋醮仪式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但这银子在地下埋着，虽然不会长腿跑，但会被人抱走，得先下手为强。
于是他连忙密谋挖银，很是忙活些时日。
等回过神时，龙虎山正一派的紫袍道人出山了。
锦衣卫更是在挖银矿的过程中，接触到海事较多，发现陶仲文的弟子私通倭人，倒卖炼丹材料。
“禀皇上，这是在苏州一带发现的，在货箱夹层搜出朱砂八百斤，另有倭国密函三封，请圣上过目。"
朱厚熜接过锦衣卫递上来的证据，那些密函像是泛着海水咸腥之气。
嘉靖：！！！
被偷家了！！！
当一角被揭开，严嵩为了巩固权柄，趁机上前，撕咬批红权。
朝中直接乱成一锅粥。
被揭发丹药有毒，并且有修仙书籍突破道士们的防卫，跑到皇帝跟前，对于道士来说，便是繻葛之战时，郑国将军祝聃弯弓射箭，直中桓王的肩膀，虽然射不死，却射掉周天子的无上威严。
往常百官无可奈何，想见皇帝一面难如登天，而如今，有人搭了登天梯。
*
雷霆轰鸣，闪电风暴，大雨倾盆而下。
赵云惜和顾琢光相对而坐，两人正在剥杏仁，想着做个甜品吃。
却不知——
此刻兵部尚书丁汝夔已经站在海船上，带着水师前往倭国，他们穿着海商的衣裳，借着买粮、买盐的籍口登陆岛根县，客客气气地买东西。
这是明面上的人。
黑夜中，无数黑衣人在雨中疾行，前往银矿处。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活动，大部分人蒙在鼓里。
张白圭知道。
他却有些不理解。
“俺答随时暴起撕扯大明，为何派兵去倭国？贫瘠之地，无甚产出，还不够出征的兵费。”
叶珣也跟着皱眉。
赵云惜接过顾琢光手中的杏仁，打算做个杏仁露，哼笑着道：“我们脚下踩着的土地，有数不清的宝藏，你怎知，那地龙翻身严重的小倭国鬼子，不会有矿藏？”
张白圭这才醍醐灌顶。
是了。
这就能完美解释了。
闻到腥味的猫，自然不能拒绝面前的鱼溜走。
赵云惜亲手画的图，她当然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
没有人能拒绝自己更有钱。
嘉靖也不行。
*
丁汝夔的进展很顺利，红衣大炮不停轰击之下，他买来的粮车在夜晚偷梁换柱，车辙都深了几分。
惊惧于地龙翻身的轰鸣声，岛民并不敢靠近这个区域。
于是——
停靠着的海船，吃水逐渐深了。
如此四五趟下来，嘉靖脸上带笑，愈发活泼开朗了。
有钱就是好呀。
他不禁发出感叹。
*
赵云惜细细回想自己最近的策略，先是以十本百万级修仙小说撬开嘉靖的心防。
再以后面的科学小实验、藏宝图趁虚而入。
她其实一直有些害怕，担忧会被发现，毕竟对帝王来说，还是将源头都给掐灭为好。
然而——
书的印刷和出版，从王朝晖要出海那一刻定下了。锦衣卫找不到始作俑者，是因为人全出海了，没个三五年回不来。
人证物证都消失了，纵然锦衣卫，也无可奈何。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
正一派出山，和几个妖道对峙，这样会加深那种怀疑的感觉。
帝王多疑，不容忤逆。
而她相信“权”，帝王是权利中心，只要严密防守的道士出现裂缝，绝对会被内阁撕扯。
接下来，便不是她能涉及的了。
她静观其变。
*
赵云惜在泡脚，一边看家书，张文明时常给她捎信，家常话语，总是在说。
“我们家院子里的枇杷树，每年结很多枇杷，今年瞧着花骨朵还挺多。”
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将书信放下，边上的箱子中满满当当都是。
“这天越发冷了，又是一年，也不知百姓家该怎么过，估摸着冻疮膏要大卖了。”
信上说着，他笑了笑，心里就有数了。
赵云惜斜倚在床头，木盆中的温度传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舒展起来。
她拿出精巧的小盒，好奇地打开看看，听张文明说的意思，这是江陵时兴的面脂。但她现在用的，都是王朝晖给她送来的宫廷御用，用起来确实舒服。这散发着幽幽香味的面脂，她想了想，用来抹脚，也挺好。
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赵云惜把脚丫抹得香喷喷，这才重新穿上鞋袜，出门做饭去了。
她一进灶房，顾琢光就跟着进来。
赵云惜却不舍得使唤她，娇娇的小姑娘，那手又细又嫩，跟玉雕一样，哪里舍得她做粗活。
顾琢光有些害羞，知道夫君敬重母亲，并不敢有星点怠慢，自然不肯出去。
“我只甜甜一个闺女，又不在身边，如今你嫁给白圭，就是我亲闺女，他是男人，皮糙肉厚，做做事理所应当，你闲暇无事，看书弹琴，看看铺子账本，都成。”
赵云惜是真喜欢这姑娘，懂礼又乖巧，能写锦绣文章，也能挽着袖子下厨，让人看得心软软。
“今天做萝卜丸子吃，放点肉，四分肥六分瘦，吃起来又弹牙又香，还不腻。”
“等会儿去街头买俩烧饼，配着吃。”
街头的烧饼极香，表皮酥脆焦香，上面还撒着好些芝麻。
再做个酸辣肚丝汤，炒个小菠菜，吃起来极好。菠菜买的是趴地圆叶的，吃起来甜滋滋，她很喜欢。
等张白圭和叶珣回来，饭菜已经做好了，正摆在桌前，就等着他俩洗手了。
张白圭连吃了两块烧饼、一大碗丸子、半碟菠菜、一碗酸辣肚丝汤，这才放下筷子。
顾琢光：？
“相公饿了。”她盛了一碗清粥递给他，满眼心疼。
赵云惜和叶珣就低头吃饭。
“午饭没吃。”张白圭吃饱了，动作瞬间优雅起来，他有些看不明白时局了。
晚饭后，张白圭又看了会儿书，这才洗漱睡下，他奔波一日，动脑子太过，头就有些闷痛。
正坐在窗前望月，太阳穴上便有细软的指尖轻轻揉着。
“相公，这力道可还好？”顾琢光浅声问。
张白圭握住她的手，温和唤：“琢光。”
顾琢光红了耳根，她故作镇定地出门端了热水进来，给他泡脚。
张白圭乖乖地脱掉鞋袜泡脚。
热气熏腾，他便有些困了，托腮打盹。
顾琢光偷偷地笑。
待洗漱过，便扶着他上床去睡，温柔道：“夫君歇息吧，你累一日了。”
张白圭伸手一捞，眸中侵略性尽显：“你也睡。”
隔日清早。
赵云惜一早就起床，想着叫小贩多送些猫冬所需，毕竟往年都是王朝晖送过来，从未叫她操心。
今年王朝晖出海去了，那她就得自己来了。
从易存储的干菜：木耳、黄花菜、芝麻叶等，到萝卜白菜、肉等等，都要囤货。
还有炭、柴……
她列了清单，瞧着都累挺，一看都要买很久。
谁知，还是有人送来了。
她一问，是王朝晖先前就付好钱，就等着现在送了。
赵云惜将人送走后，看着满院子的东西，顿时神色复杂。
这孩子，真叫人暖心。
等张白圭和叶珣下值了，四人一起将东西码入地窖和库房，都收拾明白了，才等着冬日到来。
赵云惜只盼着今年的雨雪小些，小冰河时期快些过去才好。
“明年，子实（李春芳）就要下场考科举了。”张白圭满脸唏嘘。
赵云惜捏着指尖算。
转眼间，就已经嘉靖二十五年，翻了年，就是嘉靖二十六年了。
她沉吟片刻，神神秘秘道：“要不我们开个赌盘。”
张白圭很捧场道：“你要压什么。”
“我压他是状元之才。”赵云惜很得意。
毕竟现在的李春芳屡试不第，大家肯定他的才华，却遗憾他的气运。
张白圭在娘亲期待的眼神中，慢条斯理道：“那我跟！”
顾琢光左顾右盼：“那我也跟。”
叶珣不假思索：“我也跟。”
赵云惜已经兴冲冲地跑去找纸笔了，一听都跟，顿时无言以对。
都一样，还有什么可赌的。
叶珣不忍她失落，连忙道：“那我……赌他榜眼？”

第112章
细雨淅沥沥地下着，在屋檐连成一道珠帘，又逐渐和缓起来。空气中都是细雨和青草的潮湿味道。
张白圭执着伞，缓缓地走在小巷中。
京城的每一寸土地都很珍贵，巷道便留得极窄，能听到东家训子，西家杀鸡。
此时下雨，周遭便格外宁静。
他心中走马灯般闪过许多事，家事、公事，最终化为一声轻轻地叹息。
几个孩童正穿着小皮靴，在青石板上奔波。
张白圭眉眼柔和，含笑捏了捏胖娃娃的小脸。
他却不知，他被凉风吹时，脸颊会冻得微红，比桃花浅淡，比杏花绝艳。让小童当场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好、好好看的哥哥。”
张白圭更是笑，心口的郁气都散了很多。
小孩果然很惹人喜爱。
“龟龟。”身后传来一道柔和的女声。
张白圭含笑回眸：“娘亲。”
回身的一瞬间，他有些怔住，娘亲不爱化妆，总是素着一张脸，但今天却打扮得很精致，青黛画眉，玉簪挽发，穿着的白绫袄绣着几支红梅，带出几分颜色。
雅致清新，像是能闻到丝丝红梅的香气。
在沁凉的雨天里，格外合适。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张白圭这才发现，成婚后，娘亲总是时时避着他，只是他沉浸在新婚欢愉中，并不曾发现。
赵云惜眉眼柔和，思绪不止，她如今才明白，什么是当娘的人，心里永远觉得孩子是孩子，时时刻刻担忧着。
当年他才三尺高，如今已身量颀长，骏马红绸，绿袍加官身。
“白圭，你能跟我说说朝中局势吗？”赵云惜轻声问。
张白圭自然应允，不疾不徐地讲着，从夏言下狱，到严嵩上台，再到修仙小说的出现后，朝中的一坛浑水。
赵云惜轻嗯一声。
她在心里细细地盘算许久，将自己的棋捋了一遍又一遍，这才松了口气。如今人微言轻，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盼望王朝晖能早日寻到神种而归。
赵云惜理了理衣襟，垂眸浅笑，神态愈加平和。
她抬眸，打量着身穿青玉色襕衫的青年，执着青竹伞，愈发成熟冷峻，心里便稳当下来。
*
朝堂背后有更大的汹涌。
道士被拉下神坛，内阁、内侍集体发力，一时间严嵩都顾不得夏言了，和先前勾结的陶仲文撕扯。
他甚至反咬一口，夏言乃陶仲文构陷。
严嵩心里明白，夏言在狱中被多番折腾，身体状况一落千丈，就算不死，亦脱了层皮，再难起势。
但陶仲文……此时不杀，再无机会。他已经被加授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更是兼支大学士俸，在朝中，有御史弹劾他，都被杖毙。
此时是他唯一露破绽的时候。
“皇上，臣冒死启奏，陛下承天命，如今御极二十余载，夙夜为公，事事以社稷先。”
严嵩捧着芴板，老泪纵横地跪地：“然而陶仲文类徐福，以方术窃天命！实在罪不可赦。”
“皇上待他至诚，他却私谒司礼监，让内侍称他为仙师，可仙师之称，非陛下不可。”
“再者构陷当朝首辅，让其深陷牢狱之灾……”
“再者，他一年骗银五十万两，一修雷坛二卖丹砂，此等欺君妖道，丹炉日夜不息只为敛财，并非为皇上修仙……”
严嵩见高堂上端坐的帝王眸色深晦，并不敢多看，可他说这么多，对方没有阻止，心里就有数了。
“臣知此言逆耳，却不敢不死谏明志，皇上，陶某乃敛财妖道，欺君如此，臣每思之就觉锥心刺骨般疼。”
在压抑的静默声中，朱厚熜缓缓走下玉阶，眸光愈发审视。
“谨奏，伏候圣裁。”严嵩老迈的声音在大殿中形成回声。
朱厚熜心中烦躁。
妖道，毒丹。
这两个名词在他眼前不断浮现。
“滚。”他言简意赅。
*
小院中。
赵云惜正在洗羊肉，她想做个羹，暖融融地吃一碗。顾琢光挽着衣袖，正在洗萝卜，将上面的根须刮掉。
两人各自忙着，等羊肉羹炖好时，张白圭和叶珣也下值回来了。
“咦，好香。”张白圭眉眼飞扬地嗅闻。
赵云惜不搭话，戳了戳身旁的顾琢光。
“夫君，娘说做羊肉羹给你吃。”
赵云惜望天，这姑娘也太含蓄了。
几人热热闹闹地用着饭，照例说着朝堂中的事，张白圭眸色晶亮，含笑道：“我开春被拨为学差，督管这届乡试。”
“学差？”赵云惜眸中带着好奇，望着白圭，心念电转间已经明白，顿时笑着道：“极好极好，我儿升官了。”
这样的差事，非心腹不可得。
可见在徐玠心里，将白圭看得极重。
做了，才好给他升官。
顾琢光也忍不住露出一抹笑。
他真的很好。
叶珣也跟着慢条斯理地补充：“我也外放了，今年去金陵。”
“外放一年，再回来，就是你们的政绩，就是你这身体，长途跋涉哪里能成？”赵云惜有些心疼，也有些舍不得。
叶珣垂眸：“大夫断定我活不过及冠，如今则已而立，可见没那么容易病逝，不妨碍。”
有更好的前程，没有人能拒绝。
吃完饭后，赵云惜便开始策划着冬衣，去年的还能穿，但是今年也要制备两身好衣裳，走动时穿。
贴身里衣就用细棉布，柔软亲肤，穿起来舒服。
而大氅，就要好材料了。上好的灰鼠皮、貂皮、狐皮，做出来才轻便保暖。
她曾经想着环保，换成了棉服，一整个裹成球，却还是冷得要命，自己就老实了。
这时节，真的能冻死人，御寒能保命。
将所需要的布料和衣裳写下来，打算明日拿到布庄去，让人家做，她在针线上，还是没什么长进。
东厢。
张白圭想着，得请个厨娘了，娘亲那样雪顶寒梅一样的人物，整日里困囿于厨房，他实在舍不得。
隔日睡醒，他便往牙行去了，想着雇个厨娘。
让她先做顿晌午饭，看看水平。
那女子约摸四十岁，容长脸，头发一丝不苟地抿在脑后，挽成一个圆圆的发髻，指甲也剪得短圆，瞧着便格外利索。
“肉丸汤如何？”厨娘细声问。
张白圭点头。
做肉丸汤当然可以，但人多，不可能只吃这个。
就见厨娘又和面、剁馅儿，显然是打算做包子、馅饼之类。
忙活了一个时辰，在娘亲回来时，终于做好了。
张白圭打量一番，指肚大小的肉丸在汤汁间起伏，另有翠绿的菠菜叶，还有红的胡萝卜丝和黑黑的木耳丝，瞧着色泽就鲜艳。
再煎了豆腐酿肉，清炒芹菜，板栗烧鸡等，边上还摆了冒着热气的包子、米饭、炊饼，想吃哪个选哪个，口味十足。
他心里就满意了。
这样干净利索，又性子沉静，不爱多说话，最好了。
说话间，众人已经坐定了。
厨娘也有些紧张。
这家人瞧着挺好说话，看面相不是那种尖酸刻薄爱计较的性子，希望能过。
因着菜式很多肉，包子是素的，只用荤油调馅儿，吃起来极香，又是素的，就下去得很快。
张白圭喝了口肉丸汤，表层的热气刚散，下面的汤略微有些烫口，却更能吃出鲜美的滋味。
肉丸更是细腻弹牙，很香。
张白圭自己满意，也要看看和不和其他人的口，见众人目露满意，才放心下来。
“魏娘子，你且吃饭去吧。” 张白圭沉声道。
不过入口的东西，到底得心生防备，他是去官方牙行雇的人，户籍上，三代都没问题，而她是厨师世家，只是家里的产业，分不到她头上，只能出来做工。
魏娘子也想过摆摊、开店，只是她不善言辞，不会揽客，赚得不多。
再者做工体面又安稳，不必风吹日晒。
而且冬日寒凉，她没有能在大风大雪里摆摊的衣裳，太贵了，她买不起。
吹上几日，还不够买药钱。
魏娘子听见说让她去吃饭，才松了口气。
张白圭见人走了，这才笑着问：“这个厨娘做饭，你们吃着口味如何？”
几人都点头。
张白圭虽然更喜欢娘亲做的饭，但她日日困囿于灶房，让他颇为心疼。和叶珣商议一番，直接请厨娘。
不叫娘亲再受累。
这钱，是用两人的俸禄拼出来的。
他难免觉得牙疼。
他俩的俸禄，竟然只够请一个长工厨娘。当然也有更便宜的厨娘，但是做饭不好吃，请来也无用。
家里有魏娘子做饭了，赵云惜想着，再去请了洒扫洗衣的长工，这样又省出很多时间。
赵云惜吃得腮帮子鼓鼓，肉丸在口腔里被碾碎，迸发出鲜美的滋味。
不用做饭，真的太爽了！
吃完饭后，也不必忙着洗碗，可以慢条斯理地用锦帕擦嘴。
赵云惜回房练大字去了。
片刻后。
身旁便站了个人。
“娘亲，你这些年练的大字，稿纸呢？”每日，她都会练上一个时辰，从未有间断。
“你想看？”赵云惜吹了吹纸上半干的墨迹，笑着道：“喏，稿纸在那。”
写修仙小说是顺应局势，并非犯法。她其实并不怕被查出来，只是现在他家没什么势力，她怕影响到白圭未来局势罢了。
张白圭拿起那厚厚一沓稿纸，神色间极为迷茫。
“那日，娘亲徒手画地图，白圭甚为震撼。”面前的稿纸有一尺厚，上面还标了日期。
“今日，我见了藏宝图。”那修仙小说，遍地都是，但有藏宝图的就只有宫里有。
那藏宝图的画法，实在太眼熟了。
张白圭的猜测中，王朝晖和宫中内侍相熟，一个能让王家拿到皇商资格的内侍，必然能将帝王感兴趣的东西送到他跟前。

第113章
室外细雨微凉。
赵云惜抬眸，就对上张白圭盛满笑意的双眸，他兴味至极，却又带着几分责问：“娘亲宁愿和王朝晖说，也不肯和龟龟透露半分吗？”
“砰——”
赵云惜觉得，自家乖儿拿着火铳，对着她心口开了一枪。
室内寂静，沉默在此刻震耳欲聋。
见娘亲瞠目结舌，张白圭不紧不慢地离她更近些，笑得十分和气：“娘亲，你说呢？”
赵云惜摸了摸下巴，幽幽道：“其实这事也凑巧……我那日做了梦，梦见倭寇挖银矿，拿着这银子，成了世界上最强的国家之一，然后如同蝗虫般登陆海岸，屠戮我百姓数百万记，兵卒以千万记。”
“那片银矿是真是假，我无从验证，当做戏说写出来，多得是有人冲破头。”
张白圭有些僵硬地看向她：“弹丸小国，屠戮我百姓数百万记？”
他颇为难以置信。
一时间连责问都忘了，满脑子都是百万记、千万记，大明如今才多少百姓，死这样多，岂不是十室九空？
“我朝无人能用吗？”他皱眉。
赵云惜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他难以接受。
但那段历史，就是如此。
“好了。”赵云惜掌握主场，心口顿时一松，慢条斯理道：“还想问什么？”
张白圭长身玉立，眉眼锋利，他娘亲还是他娘亲，一如幼年时，做事很有章程。
他不由得肃然起敬。
他递上去的论时政疏石沉大海，竟不如修仙小说直通天庭。心里有些难受，不问苍生问鬼神，此刻具象化了。
“事情还能办得这样和缓。”他满脸若有所思。
赵云惜笑了笑。
人对修仙感兴趣时，自然愿意尝试一切所能尝试的事情。嘉靖只是爱修仙，并非偏听偏信的蠢人。
张白圭：我懂了。
叶珣：我也懂了。
赵云惜这才惊讶地瞪大眼睛：“叶珣，你什么时候来的？”
叶珣手里拿着厚实的围巾，递给她披上，温和道：“在你说屠戮百万时。”
赵云惜叹气。
你们都不懂，都不懂！
她握紧拳头。
“砰！”
“嘶——”
赵云惜哼笑，看着他俩抱着膀子，轻笑道：“你俩这么聪明作甚？”
显得她好呆！
根据蛛丝马迹，就能猜测出，她才是修仙小说的幕后玩家。跟两个人精在一起，真的没有星点秘密，可恶啊。
叶珣被打了也不恼，反而将她松掉的一点围巾给系好，眉眼柔和。
她是姐姐，想打就打了，难不成还要挑个吉时。
“忙去吧！”赵云惜揉了揉微痒的鼻头。
“嗯。”张白圭挨揍后，格外乖巧。
三人一同出屋，就见顾琢光捧着一束花，正摆在花瓶中，素手执着银剪，细细地休整形态。
“今日下雨，这花开得格外好。”她眉眼柔和。
赵云惜连连夸赞儿媳有眼光，这花让院子雅致又漂亮。顾琢光被她夸得小脸红红，抿着唇笑。
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婆母当真拿她当亲女儿哄，刚开始她还有些无所适从，时日久了，只觉心中暖融融的。
她捧着花瓶，软声道：“这是摆娘亲屋里的。”
赵云惜上前接过，用手轻轻碰触娇艳欲滴的花朵，软声道：“娘很喜欢，这就摆在窗台。”
顾琢光注视着婆母，她衣袂飘飞，肌肤瓷白，眸中是纯然的欣喜，瞧着便觉心中柔软。
她真是很好的人。
“娘。”顾琢光攥着手，有些紧张，垂眸低声道：“我想开个胭脂铺子……”
往常都是租出去，现在人家退租了，她就想试试。
赵云惜鼓励道：“可以一试，做了兴许不会赚钱，但不做肯定不赚钱，你想想好的，再想想不好的，都能承受了再去做。”
顾琢光登时神采奕奕，笑着回：“我会小心的。”
她担心婆家会觉得她孟浪不守规矩，但想着婆母都开店，又觉得她家不是这样的人，索性试一试，如今得到好结果，顿时心满意足。
张白圭笑着道：“我们自江陵小县出来，规矩不重，你别担心。”
村里的婶子，一到插秧时，怕泡坏裤子、袖子，都要挽起来，从未有人说什么。
顾琢光其实早看出来了，但说一句，跟他们商量商量，也是个尊重的意思。
她没必要为着蝇头小利，和婆母、相公对着干。
赵云惜捧着花瓶，回了房间，摆在窗台上，能看到光透过窗格打在花朵上，格外好看。
*
知道藏宝图的事后，张白圭每天回来就要跟她说说朝堂上的事。
“皇上将丹药停了。”他神色复杂。
以前——
内阁用了无数法子，夏首辅不知和皇上吵了多少回，都无法解决。
竟然几本修仙小说就解决了？
赵云惜笑了笑，温和道：“有时候想要摧毁一个人的信任，就要从他熟悉的东西下手。”
科学小实验不是为了推翻嘉靖对修仙的信任，而是告诉他，炼丹是有害的。
张白圭神色复杂地点头。
几个道士原本将皇帝围得水泄不通，谁不能不能突破，现在已经在内阁和内侍的合力围剿下，下狱了。
“倒是有一件好事，夏首辅被放出来了。”张白圭面上露出几分喜色，很快又收敛起来。
赵云惜也高兴，夏言……被构陷入狱，罪不至死。
“好耶。”她笑。
“修仙若能成……”赵云惜突然脑洞大开，如果这个世界能修仙，她都能穿越了，分她一个杂灵根她也愿意。
可恶。
想要啊。
只要她能修仙，那张居正岂不是也能修仙。
那还谋身个屁。
活到最后我就是王。
赵云惜幽幽道：“我也好想修仙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还能长生不老，想想就觉得极为快乐。”
张白圭大惊失色：“娘亲万万不可，我听说，丹毒深重，入体则不能拔。轻则肠穿肚烂，重则失去神智……”
赵云惜：“我就说说，世间本无修仙，都是有心人的杜撰而已。”
可她都穿越了。
赵云惜很心碎。
她真心想修仙，在这一刻也无比理解嘉靖，真的难以拒绝啊。
叶珣紧张地看着她：“姐姐，使不得。”
他打听过了，那些都是世人牵强附会，看似高深，实则虚之。
他紧张地盯着她。
“修仙首先要测灵根，你说京中会不会突然火起来玉质阵盘？”赵云惜摸了摸下巴。
如果单纯写修仙小说，她肯定要赚个盆满钵满，但是里面夹带私货，她只能撇清干系，赚不到这份钱真的很心痛。
“会。”叶珣幽幽道：“他们都疯了一样，就连普通阵盘也要试试。”
那书里的修仙方式太真了。
甚至各有流派，各有修仙方式。
赵云惜手一抖，一勺清粥险些撒了，她讪笑着道：“知道没用自己就不试了。”
顾琢光：？
他们在聊什么。
赵云惜把粥喝完，认真感受一下四周的空气，并不能感受到灵气，顿时有些失落：“知道不能修仙，还是想试试。”
她是唯物主义者，都不能拒绝修仙的诱惑。
*
翰林院。
张白圭默默注视着自己的同僚。
虽然说死道友不死贫道，但徐大人这会儿跟个火人没什么区别，让他去点这个炮仗，格外地不厚道。
叶珣：“一起。”
徐阶确实很生气。
他锤着手，痛心不已，眼圈都红了：“叔大、可期，你二人可知，我有多心疼？”
翰林院中，低层官员太多了。
当年惊才绝艳的一甲、二甲，在岁月蹉跎中，多少人顶不住。
他三番五次地点他们，说如今多事之秋，不要贸然撞上去。
却还是有人觉得自己能在漩涡中保命，非得冲上去做马前卒。
“他秋后要被问斩了！”他气到不行。
张白圭叹气：“大人，好言难劝……”
徐阶叹气。
“我知道。”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低声道：“如今夏首辅虽然被我们从牢里捞出来，却失了权柄，我们翰林院……如同三岁稚童抱金而行，小心保全自己才是要事。”
非翰林不入内阁。
弄死一个，就空出来一个位置。
徐阶在心里疯狂辱骂内阁。
因为——
隔日他被擢为礼部尚书。
翰林院众人：？
这一招，让徐阶的政策成了笑话，整日里让别人低调保全自身，却偷偷努力，被擢为礼部尚书。
所有的愤怒和痛惜，都像是一场借此上位的演戏。
这样的官职，离内阁一步之遥了。
他愈加焦躁起来。
张白圭劝他：“旁人越想你气，你便越不能气。”
徐阶忧心忡忡：“我刚升完职，这再升，有点不对劲。”
“是对夏首辅一系的补充。”张白圭猜测：“这样病重的夏首辅就不用再起势了。”
要不然，总得给个说法。
“我知道，但我不愿意踩着首辅上位。”徐阶抹了一把脸。
他怒了一下，然后怒了一下。
该做什么还要做什么。
他只有踩实手中的权柄，让自己更上一步，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而不是这样被动无助。
*
回家后。
张白圭将这些跟赵云惜讲了。
“嗯，知道了。”
她仔细盘算现在能做的事，修仙垄断的局势被打破，剩下的先让子弹飞一回。
嘉靖是公认的奇葩皇帝。
前期有多英明神武，后期就有多昏君。但是现在打断昏君施法，看看具体情况如何。
“如果修仙的银票，花在军费上，到时候蒙古和倭寇入侵，尚且有一挡之力。”
赵云惜吸了吸鼻子。
但愿吧。
她在修仙小说里，夹带了很多私货，比如枪杆子里出政权、比如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样的话。
若能听进去，大明朝会不一样的。

第114章
瞧着天色好，赵云惜在给叶珣收拾行李，他该去金陵做学差了。她想着能用上的都给装上了，银子也备了许多，银票、碎银、铜钱……
恨不能把锅碗瓢盆都带上。
毕竟古时真的出门很不方便，有些地方，拿钱都买不到自己需要的东西。要自己备着才成。
“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嗯。”
“钱财乃身外之物，若遇强盗匪徒将碎银撒远些，你自己钻人堆里就跑。”
“嗯。”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家里有钱。”
“嗯。”
“多顾念着自己的身体，我们都在家等你。”
“嗯。”
“别逞强，世间的魑魅魍魉你打不完。”
“嗯。”
赵云惜絮絮叨叨地交代着，总觉得一万个不放心。官场要命，只知金陵文风颇盛，然人生地不熟，一切都要他自己去衡量。
叶珣眉眼柔和，这样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他真的舍不得走。
分离了，他鼻头酸酸的。
“姐姐，我走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凡事多想想自己，别顾忌他人，你总是让自己受委屈……”叶珣立在码头上，脊背挺拔地立着。
身后是船员大声呼喊快上船的声音。
叶珣一步三回头。
赵云惜拍拍他的肩膀，冲着他摆摆手。
叶珣唇角微动，片刻后，才垂眸低声：“等我回来。”
赵云惜点头。
一旁的张白圭满脸艳羡：“好兄弟，等你回来。”
叶珣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摆摆手。
金陵，是个好地方。
他却舍不得姐姐。
赵云惜也有些不习惯，偶尔会在小院喊他帮忙，却无人应声。
特别是白圭下值时，只剩他一人了。
桌上摆着叶珣练了一半的大字，惯用的茶盏，他常坐的椅子。
好几日才习惯家里少个人。
感觉都冷清了不少。
明明他不爱讲话，存在感并不强。
赵云惜吃着剥好的橘子，懒洋洋地坐在躺椅上，悠闲地翘着腿。
晚霞蔓延千里，云缝透金，游云就在头顶。
这样好的景色……
“叩叩。”有人敲门。
赵云惜连忙起身，整理好衣袍，问：“谁呀？”
“娘，我带裴寂来吃饭。”张白圭的声音响起。
“进来吧。”赵云惜回。
裴寂提着一兜橘子，用布袋子装着，鼓鼓囊囊。
“来都来了，还那么客气，带东西作甚？”赵云惜寒暄两句，把人往客厅引，又烧水煮茶，照顾地很是周到。
“赵娘子安，母亲前几日还提起江陵旧友，说想念一口乡音，盼着赵娘子能过去玩呢。”裴寂素来懂书知礼，他说起话来不疾不徐，带着世家子弟的和缓。
赵云惜笑着应下，她整日里忙着店里的事，鲜少和人走动，也就年节时会顾忌礼仪，来走礼。
“既然裴寂来了，那把荠菜拿出来，做成春卷，再包盘饺子。”
那是她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反季荠菜，天天放在炭盆旁，生怕冻着荠菜，恨不能睡觉都抱着。
裴寂连忙笑着回：“春在溪头荠菜花，如今也算是窃取些许春色了。”
黄绿的荠菜很嫩，想必吃着也香。
赵云惜将荠菜洗净码好，快刀切成碎，还要添肥瘦相间的好肉，不至于太素。
在寒冬时节，能吃一口报春菜，亦是极难得。
春菜原就鲜美，在万物稀缺的冬日，更是将这种滋味推到了顶峰。
让厨娘包春卷、饺子，赵云惜拿出羊上脑，打算做个炙烤鲜羊肉，这样有炭盆在一旁，吃起来也暖和。
赵云惜开始炸春卷，锅中油温正好，春卷下锅，便滋滋作响，薄如蝉翼的春卷皮瞬间变得酥脆透明，露出内里翠绿的荠菜。
闻着香味，裴寂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知道赵娘子手艺好，做出的吃食极好吃，还开了几家炸鸡铺子，至今无人能出其左右。
纵然有模仿者，却始终没有人家那个地道的味，吃着就是不如人家好吃。
榨好的荠菜春卷外皮金黄，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瞧着就好吃。
赵云惜尝了一个，油炸食品吃起来就是香，还烫，让人就算只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反而更绝鲜香。
时令菜固然鲜香，但冬日里的一抹绿，更是吃到了人的心头。
裴寂吃了个肚圆。
他咂巴着滋味，对白圭报以万分艳羡，笑着道：“真羡慕你能天天吃这么好。”
张白圭骄矜地轻抬下颌。
他娘最最最好。
*
隔年。
赵云惜一夜好睡，临清醒前，还在惦念着，最近几日，叶珣该回了。
她一睁开眼，就听见外头急促的雨声，索性不急着起身，懒洋洋地躺了一会儿，这才支起窗子往外瞧。
屋檐前的雨滴汇成珠帘，雨势颇大，雨雾湿气被风吹进来，扑在脸上。
门框被敲响。
门外立着一道清隽的身影，打着伞，看不清样貌。
“白圭？”她猜。
她歪着头，勾着去看门外沉默的人影，雨幕淋漓，模糊了视线。
“姐姐。”声音却在雨幕中清晰传来。
赵云惜登时惊喜极了：“叶珣！”
她连忙打开门，就见门外的叶珣正笑盈盈地看着她，白绫长衫，身上泛着细密的莲花香。
“瘦了！瘦了！”她笑盈盈道：“别着凉了，快去客厅，我马上出来。”
张白圭端着一杯姜丝蜜茶过来，笑嘻嘻道：“喏，老赵家的传统，老张家也得延续一二。”
顾琢光正挽着袖子，用竹耙把流水道堵塞的落叶勾走。
赵云惜捧着厨娘递过来的热粥，笑着道：“琢光，你也来喝一杯姜丝茶。”
顾琢光脆生生地应了，笑得极甜：“谢娘亲。”
叶珣的目光，停留在姐姐身上，她向来清瘦，这些年也未养胖，肩头瘦骨支起春衫，瞧着便觉心疼。
“我在金陵，买了好些礼物回来。”叶珣将小箱子搬上来。
赵云惜：？
他打开黑漆描金的小箱子，露出内里的东西。
赵云惜猛然瞪大双眸。
“赤金项圈、头面、手镯、玉佩……”天呐，全是好东西。
她这些年，存货也不少了，但还没小箱子里的多。
叶珣抿着唇笑。
“嗯，想着适合姐姐，就全买了。”
叶珣出自宦官世家，虽然家世低微，但从小见的好东西极多，又拜师林修然这样的大儒，更是文化底蕴极深。
他能看上的，都是好东西。
叶珣想到姐姐收到时开心的样子，便不免一笑。
他身上还拢着蒙蒙湿雨的味道。
“天呐，好开心，没事我都给你留着，等你娶妻生子时，换了银票拿出来用。”赵云惜随口道。
都是一家子，她没想着客气地不收。
然而。
叶珣很认真道：“珣身有隐疾，不可成婚。”
赵云惜捧着小白圭塞过来的热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在一片寂静中，温和道：“成不成婚，是你自己的选择。”
以她本心而言，并不觉得婚姻是人生必备。
“没贪吧？”她突然想到这么个问题。
“都是底下官员孝敬，不算贪。”叶珣有大好前程，不会想着砸在金陵。
就连张白圭也解释：“这不算什么，主要是人家也不熟悉这个学差，怕他卡线，送些钱堵嘴罢了。”
*
叶珣归京，好友皆哄着请客。
他索性将至交全带回家来，又另聘了酒楼的厨师和小二，帮着做活。
他和白圭的交友圈也是重叠的。
高拱、李春芳、裴寂、李逢年、陆树声等人。
一时间，小院中便闹哄哄的，你说诗词我谈歌赋，热闹起来了。
院中摆着他们带来的小礼物，从点心到瓜果，行走尽有，甚至还有一篮子腌过的青皮鸭蛋。
厨房中的案板上摆着一条肥肥的大公鸡，厨师正在杀，说是要熬成汤底，做红油鸡丝面吃。
这公鸡肉质较肥，那肉吃起来肉嫩多汁，涮着吃很香。
厨子跟她说了要做什么菜品，赵云惜便放心地出厨房了。
果然，不用自己做饭，吃起来就是很香。鸡肉被撕得极细，在面条出锅后放入，沸水一滚，就沾染了汤汁的味道。吃起来口感又嫩又香。
赵云惜又抱了一坛自家酿的果酒给他们喝。
“各位吃好喝好，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赵云惜客气几句，就回客厅了。
李春芳连忙道：“赵娘子，这上位应当你来坐才是。”
几人连忙点头。
能和白圭、叶珣玩得好，那也是人中龙凤，品性极好的存在。
“这回桌子买小了，下回买个大桌，我就坐上位来。”赵云惜笑着回。
寒暄几句，她就走了。
饭后：
高拱瘫在椅子上，满脸回味悠长，笑着道：“这酒清甜，喝着不醉……人……”
他说完眼睛就迷瞪了。
把李逢年逗得哈哈大笑。
他起身正要打趣，冷风往头上一浇，登时懵了：“嘶……后劲有点大。”
李春芳大掌一挥，面带笑容：“居正家自酿的酒，没什么度数。”
但是后劲大，醉人。
他吃过一回亏，已经老实了。
张白圭连忙沏茶给几人喝，好醒醒酒。
“我都没劝酒，随便喝几口。”他可一口没让。当年他爹、他爷、他奶一喝就倒，他还记得呢。
见他眼神晶亮，陆树声还有什么不懂的。
“你小子。”
几人谈笑着，难免说起朝中局势。
“有点扑朔迷离。”
“何止。”
“万岁爷不修仙了，开始练水师了。”
“多好。”
“也不看青词了。”
“那……多好。”
“夏首辅回乡养病去了。”
……
小翰林们对此无能为力，几人将朝中局势在嘴里过了几个圈，也就这样过了。见天色不早，酒气也散了，这才各自归家。
叶珣和张白圭先是洗漱，将院中的一片狼藉收拾干净，这才各自回房睡觉。

第115章
嘉靖二十九年。
春。
“姐姐，城郊的油菜花开了。”叶珣长身玉立，含笑说着。
赵云惜闻言，顿时起了兴味：“那极好！我们去城郊游玩野餐，庆贺白圭和你升任国子监司业！”
而张白圭则任右春坊右中允，兼职司业。
原先是轮不到他去右春坊，只是太子去年突然薨了，待出了周年后，储君人选再次提上重要征程，那裕王便被看为隐形太子，徐阶大掌一挥，直接推荐他参加考核，白圭争气，考评第一上位。
春日阳光明媚，枝头有隐隐的绿雾，被浅金色的晨光照着，更显仙气缥缈。
定下章程，赵云惜便回房开始准备。
春日出游，必然少不了风筝和吃食，她都带了。
蒸了胡萝卜丝和茼蒿，又备了酸梅汤，她想了想，烤了曲奇饼干和蛋挞，还有布丁、姜汁撞奶。
能想起来的都做了。
食盒被装的满满当当，满满三大提，足够几人吃了。她把春装翻出来，瞧着漂亮精致的刺绣，畅想一番穿上后的美丽蜕变，想想外头的寒风，还是作罢。
年纪大了，得养生。
她还想和白圭一起，携手破百岁。
“娘，带点果脯蜜饯吗？”顾琢光软声问。
“带！”赵云惜扬声回：“瓜子果干也带一点。”
顾琢光便开始整理这些，摆得整齐干净。
几人去租了马车，套上车，就往城郊去了。
光是一出门，就能闻见春光气息：小鸟的鸣叫，青草、鲜花，和煦的暖风。
出城的人不少，大家喜气洋洋，都是对春日风光的向往。
等到了城里的油菜花地，几人找了一片平坦的河提，就在柳树下，铺上桐油布，将食盒压在几个角上。
赵云惜拎着风筝，突然发现，没有放风筝的人了。
叶珣年逾而立，身子又弱，显然不是跑跑跳跳的体格。
白圭今年二十有四，素来沉稳端庄。
赵云惜把目光投向一旁的顾琢光，像是看向全村唯一的希望，她摸了摸鼻子：“你放吗？”
顾琢光托腮，调皮回：“娘亲看我像是能在室外活泼开朗放风筝的样子吗？”
赵云惜懂了。
“没事，我来。”她一身牛劲。
赵云惜起身去放风筝，叶珣看了，就也起身，帮她在后面拖着风筝往上抬。
“飞了飞了！”春日风大。
一扬起来，顺着风就起飞了。
赵云惜抖了抖风筝线，抬眸望着风筝在天空中飞，不由得笑出声来。等风筝没什么力气了，再拽一拽线，风筝就飘得更远了。
“走吧。”两人放风筝，走着走着就远了。
将风筝线拴在低矮的小灌木上，赵云惜立在河提垂柳旁，懒洋洋地望着远方。
叶珣沉默地立在她身后。
一动不动。
风吹过，赵云惜这才回眸，温和道：“你惊才绝艳，素来稳重，却一直压制自我，委屈你了。”
叶珣目光定定地望着她：“跟着姐姐，不委屈。”若没有她，他不敢想自己会陷入怎样的沼泽泥泞。
赵云惜便没有多说。
世事无常，并非每个人都拥有幸福美满的原生家庭，当能为自己负责后，人生便是自己的了。
为了给小夫妻让出时间来培养感情，她真是操碎了心。
谁知——
“娘，喝水吗？”张白圭捧着酸梅汤的罐子，正好奇地看着她。
赵云惜瞪眼：“喝！喝！喝！你娘要渴死了！”
张白圭歪头：？
叶珣顿时轻笑出声。
他接过坛子，倒进小碗喝了一口，忍俊不禁：“甜丝丝的，微酸，滋味极好！”
赵云惜扶额。
想来也是，张居正的一生，都跟政治绑在一起，还真没什么情爱红颜。
张白圭本来很得意，他给娘亲送水，定然会夸他，结果被怼懵了。
“哼。”赵云惜拽起风筝，抬脚就走。
赵云惜回去后，和顾琢光并排坐在桐油布上，两人分吃着果脯，闻着独属于油菜花的味道，她慢条斯理道：“挺好。”
罢了，没开这个心肝眼儿也正常。
她幽幽一叹。
几人索性坐在一起闲聊。
不管说什么，赵云惜都能接上话。
张白圭感受到了幼时被压制的熟悉味道。
他小时候就是这样，不管学了什么新知识，娘亲都能接上话。
现在他长大了，手不释卷，没想到还是这样。
“娘，你有什么不懂的。”
“背课文。”
她就笼统学了四书五经，和他们的学识比起来，不值一提。
“这饼干？”张白圭咬了一口曲奇饼干：“又酥又香，上面还有葡萄干？”
赵云惜笑嘻嘻道：“怎么样？是不是酥脆香甜？”
吃起来就香。
叶珣在吃蛋挞，酥酥的外皮，和甜甜的蛋羹，上面还放了一勺樱桃酱。
很香甜。
赵云惜颇为得意。自制的蛋挞酥皮很费功夫，她劝自己好半天才做好。
顾琢光不动声色地连吃两块蛋挞，这才去吃曲奇。
香甜却不腻，糖量放得刚刚好。
再喝一口酸梅汤，简直舒服坏了。
叶珣也跟着多吃了两口。
晒得有些燥热，能有一口微凉的吃食，瞬间舒爽很多。
赵云惜看着他们吃就高兴。精致好看又好吃，太适合春日野餐吃了。
“张居正？”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几人看过去，就见是高拱带着娘子，正闲步而来。
几人连忙起身打招呼。
互相寒暄过，这才一道坐下。
高拱乐呵呵道：“恭喜恭喜～”
张白圭也连忙回：“同喜同喜～”
两人一同升为右春坊的右中允，估摸着要去给裕王做老师，往后还要长时间的相处。
两人互相寒暄，交流了一番关于右春坊的情报。
而此时，赵云惜将自己带来的小食推上前来，笑着请二人尝尝。
高拱相貌斯文俊秀，身量颀长，他妻子却有些平凡，但眼角眉梢透出来几分才情知性，不疾不徐地说着话，让人处起来很舒服。
“张夫人，尝尝我的手艺。”赵云惜听见介绍说她姓张，连忙寒暄：“跟我夫家是本家呢，他也姓张。”
几人客气几句，这才熟了些，彼此亲和几分。张夫人唇角微翘，笑起来还有酒窝。
赵云惜一直不动声色地关注着高拱，她很想知道，他和张居正前期那样要好，后期是怎么闹翻的。
后来有人读史书，便说，若二人没有闹翻，那大明后期，绝对没有那么惨。
可惜现在还早。
希望两人未来不要闹翻，赵云惜想，都是为大明计，何必闹得天翻地覆。
她颇为惋惜。
高拱很敏锐地察觉到了。
但他没说什么，只当是做母亲的不放心儿子交友，考察一番罢了。
“好吃。”他吃了一口蛋挞，眼睛当时就亮了：“又香又甜，这是怎么做的？”
赵云惜就将做法告诉他：“先是要做酥皮，就像是普通千层酥那样就成，而这内里的蛋液，用鸡蛋、奶、糖混合，多试几个比例，看自己喜欢哪种，第二回 心里就有数了。”
高拱连忙记下：“那我做来给我娘吃，她现在病了，胃口不好，我很是忧心。”
“那你刚开始可能掌握不好火候，我做了点，让白圭给你送去。”赵云惜连忙道。
“那怎么好麻烦你？”这样一说，高拱客气推辞，但脸上的笑容止不住。
蛋挞和饼干比较新奇，很快就被吃完了。
“酸梅汤也好喝！”高拱不住口地夸。
他性子傲然爽利，这样朗笑出声，顿时吸引很多人的目光。
原本是四人份的吃食，现在六人吃，难免有些捉襟见肋。食盒很快就空空如也，星点不剩了。
张有圣颇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用胳膊肘拐自家相公，示意他别吃了。
再吃就要比人家吃得还多了。
几人坐在河堤上晒太阳，闲闲地聊着天，只觉得闷了一个冬日的心灵都被春日给净化了。
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
微微地燥，眯起眼睛时，简直连灵魂都摊开被晒一晒得舒爽。
顾琢光垂眸微笑，和张夫人寒暄闲聊，没一会儿就把对方给逗笑了。
几人正闲闲聊着，就见不远处站着个高大青年，一直盯着几人看。
赵云惜敏锐地望过去。
青年唇红齿白，面容清秀。
这会儿眉头紧皱，拳头紧握，倒像是寻仇。
赵云惜琢磨，难不成，得罪人了？
“怎么了？”她索性扬声问。
青年吓了一跳。
他抿了抿嘴，立在原地纠结片刻，这才走上前来：“敢问兄台可是江陵张居正？”
张白圭听见自己名号，好奇地打量着和他差不多年岁的青年，客气地点头：“是我，阁下是……”
他确认自己不认识。
青年神色纠结，结结巴巴回：“我、我我叫张四维，祖籍山西，家中是军户……我想进国子监读书，但是……”
但是他没有任何门路。
向高官递拜帖，也无人回他。
在京中困囿多时，手中钱财已不足以支撑，再办不到，那他就要回乡了。
他偶然间听见江陵赵娘子，说她是大儒林修然的义女，在国子监开有炸鸡铺子，若想进去，说不定拜这个山门可以。
而她有子张居正，他看邸报，今年就要升为国子监司业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咽下所有的心虚和屈辱，他找回素日的行事规则：“在下乃山西张四维，二十八年山西乡试第二名中式，隔年会试不第，想入国子监读书，请长官怜惜一二……给个入监的章程。”
国子监进着太难了。
他早就认出张居正，但不敢上前来。
这会儿说完，目光灼灼地盯着，并不敢错开眼。
张四维屏息凝神，紧张地等待宣判。

第116章
日光熏然。
张白圭注视着面前颇为紧张不自然的青年，眸色深晦，他正想应下，却见面前青年的眼神总是不自然地瞥向娘亲，心中顿时一紧。
他心念电转间，便知面前青年的真实目的并非那么简单。他笑了笑，正要说话，就被娘亲的手按住了肩膀。
感受到阻止，他更明白应该怎么做了。
“今年的章程我尚且不知，你若有心，可否把地址留下，等我打听来，再告诉你如何？”张白圭客客气气道。
若他说得是真实情况，张白圭很乐意帮他一把，毕竟对于他来说，若无微末时贵人的托举，他的路，也并非能这样一帆风顺。
张四维虚虚地笑：“谢张大人，小生实在不胜感激。”他躬身作揖，见无人挽留，这才慢慢地走了。
待远去些，看不见他的身影，高拱这才皱眉道：“能知道你进国子监，此子家世定然不凡。”
赵云惜点头，认真道：“他家是盐商。”
听到盐商二字，张白圭紧紧地皱起眉头，怪不得强调他是军户出身，原来是为着攀关系。
当年王朝晖家只是荆州府的盐商，就已经富到流油。怕是张四维家也不遑多让。
如此一来，他言语间不尽不实的地方太多了。
这个信息一出来，高拱便冷笑道：“什么不知进国子监的章程，他怕是看不上寻常讲师，想拜大儒为师！”
那盐商就有些不够看了，需要更紧实的后台靠山。而张居正这个新秀，和他的娘亲，后台就够硬。
毕竟林修然以身殉道，所有心学大儒都会顾念他的亲朋后代。
张夫人却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道：“他总是用眼角余光看女眷。”
张白圭心中一动，看来并非他太过敏感，而这些条件综合起来评定，他猜测对方想拜师徐阶，打听到娘亲是林修然义女，打听到他和徐阶的关系，还能打听到他们今日来了此处，其中能量不小。
赵云惜显然也想到了，对方那别扭的姿态，瞬间就很好解释了。
而且张四维同学，不是什么好人呐。对张居正来说，他就是一条毒蛇，被提拔上台，却在对方死后，直接推翻张居正的政策和改革……
这样的人，实在不值得白圭去提拔。
农夫与蛇的故事，看看就得了，自己身边人还是不要有。
等几人回去后，直接给他递信，说的是寻常入学方法。
张四维气得要命，然而不愿意提拔陌生人也是人之常情，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也毫无办法。
心中默默发誓，总有一日，他会出人头地的！
太阳临落山时，寒气上来，几人这才回家。租来的马车嘎吱嘎吱响，也不知是何处老迈磨损。
赵云惜撩开车帘，有些留恋地望着窗外景象，她忽然听到白圭开口：“方才那张四维，娘亲怎么看。”
先前有高拱在场，大家说话都很克制。
现在只有一家人了。
赵云惜沉吟：“他身着浮光锦，脚蹬鹿皮靴，头戴玉冠，腰悬玉佩，品质都很高。”
那代表着很贵。
能拥有这些，就代表着进国子监不会太困难，但是想挑导师，光是拿银钱还不够。
而她刚穿越来时，家中也就白圭穿得好些，他们也就穿个细棉，头上连个正经发簪都没戴。
那才是寻常军户家庭。
而张四维的衣裳上有极精美漂亮的汴绣，显然不普通。
“他如今年轻，行事还青涩，若加以锻炼，往后做官，怕是能平步青云。”张白圭满脸唏嘘。
赵云惜笑了笑。
今生不得张居正提携，她也想看看，张四维还能走到何种地步。
但世事无常，自古英雄不问出处，张四维还能做到首辅也未尝可知。
*
隔日。
顾琢光接待了自己庄子上的佃户，这回送来一小篓蘑菇，一小篓早春荠菜，还有一小娄香椿芽。
她有些为难地看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
好在厨娘接过来，说她会做。
于是——
赵云惜被浓郁的鸡汤香味勾得无心练字。独属于农家肥鸡的滋味，香味过于霸道，让人瞬间心神不宁。
她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
“罢了，吃饭要紧。”将纸笔放下，她索性拎着剑，在院子里练习片刻。
张白圭见她舞得好，就拿着过来陪她一起。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
顾琢光托腮，满眼崇拜地看着婆母和相公。
婆母是真有劲啊。
她闻着大肥鸡的味道，刚开始还觉得香，她片刻后觉得有些恶心。
“娘～我有点想吐。”顾琢光皱着眉头。
赵云惜敏锐地听到了。“怎么了？肠胃不舒服吗？”她连忙放下剑，过来问。
顾琢光实在压不住，想往边上去，但走着走着就吐了。
她顿时羞红了眼：“娘，我没忍住。”
赵云惜给她顺着脊背，让张白圭抱着她去坐下，又让叶珣去端茶盏来。
“可是吃坏东西了？”她担忧极了。
古代任何小病都可能带走性命，赵云惜瞬间慌得不行，让叶珣出门去请大夫。
谁知——
一旁的厨娘盯着看了半晌，有些纳闷道：“这闻见肉香味就想吐，咋更像是有了？”
赵云惜：“有啥？”
张白圭：“有啥？”
娘俩满脸懵。
厨娘顿时有些无语，但不敢说什么，只笑眯眯道：“寻常农家小媳妇，闻见肉想吐，那都是怀了。”未免主家听不懂，她又补了句：“有孩子。”
赵云惜：！
“天呐，你也要生个人了！”她还记得当年看见甘玉竹生孩子的震撼场景。
顾琢光本来被厨娘羞得满脸红霞，听见说自己要生个人，顿时梗住了。
大夫来时，就见一家人满脸期盼地望着他。
老大夫的手一搭上脉，瞬间就明白了，又问了月事，这才笑着回：“是怀了，现在已经一个半月了。”
这个消息，让院中诸人顿时紧张起来。
顾琢光没听到恭贺声，顿时心里极为忐忑，难道他们不喜她的孩子？
“老大夫，可否说说这千金科的医书，我想买来看看，省得照顾上怠慢了。”赵云惜满脸凝重。
她真的好害怕古代人生孩子。
老大夫：？
旁人都是要些医嘱便罢，她倒好，竟然要医术看。
“东街的书肆里有卖《千金要方》、《妇人大全良方》你尽管去买便是，但切勿自行抓药，稍有不对症，这药可吃不得。”老大夫苦口婆心，又讲了孕期禁忌，这才拿着红包，背着药箱，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回了。
而此时，鸡也炖好了。
新采的小蘑菇，炖着刚杀的大公鸡，最表层飘着一层清亮的黄金油，闻着就香。
但顾琢光闻不得这味。
只给她盛了蘑菇，这才能勉强吃下。
“吃不下，勉强吃些，这胎儿要吸营养，你若吃进去的不够，就要吸你自身的营养，伤身子呢。”赵云惜握着顾琢光的手，言语温柔：“全天下都没你重要，你要顾及着自己身体，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赶紧告诉娘，咱家有的就给你做，咱家没有就出去吃，你心里快活就行。”
顾琢光听罢，轻轻点头。
她心里舒坦许多。
她婆母待她，实在掏心窝子，让她一点错也挑不出来。
“喝点汤？”赵云惜把油都给撇了，笑着道：“润润喉，喝不下就给白圭喝。”
张白圭立在一旁，闻言连连点头：“家里人口单薄，难得有这样的喜事，我们都不大懂，有什么话，定要跟夫君讲，才能好生地把你伺候舒服了。”
顾琢光：……
她清了清嗓子，心里软和地一塌糊涂。
张白圭人逢喜事精神爽，这简直是双喜临门。
在升迁时，妻子又怀孕了。
他顿时笑得意气风发。
*
但是上值时，他就不笑了。
要去给裕王讲课，还要去国子监处理事务。在翰林院时，那真是到点就下班，多一秒都没人耽误。
但是如今，要先给裕王讲完课，再马不停蹄地赶往国子监，大大方方的事，都等着他处理。
光是把京城各家之间的关系、姻亲捋一遍，他就累了。而且这些事情不处理完，他就算下值的时辰到了，也不能回家吃饭。
他，苦不堪言。
但慢慢地，也摸到了其中乐趣。
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和黑暗。
国子监并非一潭清水，内里的详情错综复杂，盘根错节，和他入学时竟不同了。
等暮春时，顾琢光的胎相稳固了，张白圭在官场也混得如鱼得水。
他总是很快能找到解决办法。
张白圭每日回家，若是晚了，必然要带些回小院路上的小玩意儿，送给顾琢光。
娘亲说，有孕之人难免多思，要他好生顾念着，琢光怀孕本就辛苦，他就日日晚归，总归对不住她，些许小事，他顺手办了，她也能高兴些。
而今日，张白圭得了孝敬。
一把精致的锞子，纯银打制的小莲花，看起来可可爱爱。
他将荷包递给顾琢光，笑吟吟道：“喏，你拿着玩。”
*
赵云惜正在往家写信，就说顾琢光有喜，张家许是要添丁。近年来，不光张文明时时送信来，她偶尔也会回上一两封。
而这回报喜，是写给张镇和李春容看的。
*
江陵。
张镇抖着信纸，笑得见牙不见眼。
“瞧瞧，他们在京城也生活得很好，云娘邀请我们一起去京城，一家人生活在一起。”
李春容拿着信，稀罕地跟宝贝一样，她心动极了，但垮着脸，惨兮兮道：“我们不能走呢，要不然……爹……嗯还康健，到时候会说我们不孝。”
要在家侍奉老人，可不能自己随便去享福。

第117章
赵云惜瞧着天好，便提着篮子去给顾琢光买东西吃，她知道女子怀孕艰辛，吃东西亦艰难，要吃好喝好才成，不然特别伤身体。
从糕点开始买，什么桃酥、菊花酥、桂花糕等等，再有蜜渍樱桃、蜜渍白桃、梅子等等……
店小二热情介绍：“我们家是百年老字号，百姓都爱来买，这驴打滚也软软糯糯，要不要来点？”
赵云惜不太清楚这家的口味，索性都少买些，先尝尝，若是买些好，下回再来就是。
赵云惜等店小二称完了，就各掰一块来吃，桃酥是真的酥，很香，入口即化的酥脆，滋味正好。
菊花酥就是常规点心，这家做的格外精致漂亮。
蜜渍系列也不错，很甜，但是不腻，还能吃出点原本果子的口感。
赵云惜各尝了尝，又去水果摊子买水果，初春时节，什么吃食都没有，只有几个蔫吧果子等着她宠幸，实在有些下不去手。
赵云惜路过自家罐头店，想了想，就各拿了一瓶，给琢光甜甜嘴。
这孩子现在正受罪呢。
等回家后，她将篮子放在客厅的餐桌上，让顾琢光提回房间放着，吃的时候，顺手一拿，不必再找了。
顾琢光美滋滋地眯着眼睛，笑着回：“谢谢娘～”
她真的感动坏了。
当检查出有孕的第一时间，她是惶恐的，因为……时下在正妻有孕时，不管是婆家还是娘家，都该提着给男人纳妾了。
她娘家离得远，并不管这些。
但婆母离得近。
没曾想……
婆母一味地心疼她有孕辛苦，不光自己十分照看她，也教着白圭待她好。
她甚是感怀。
纳妾二字，甚至没从这个家里出现过。她也装鸵鸟，不敢提出。
她舍不得将白圭拱手让人。
“想吃什么？”赵云惜问。
“想吃酸菜细面。”顾琢光有些不好意思。
她现在就想吃口卧的酸菜。
她满脸渴望。
赵云惜点头应下，就去库房翻自家的酸菜坛子。
酸菜卧得极好，还在往下淌汁，色泽也够，赵云惜让厨娘拿去做酸汤细面。
等张白圭和叶珣下值时，就能明显地看到两人额上满是细汗，显然走回来已经开始热了。
“要不我们换个大一点的院子，给你俩养匹小马？”赵云惜有些愁，到时候还要请奶母帮着照看孩子，也得有地方住。
赵云惜让两人先去洗脸，好歹能凉爽一二。
张白圭很是意动，好消息是他现在俸禄拿双份，俸禄涨了，坏消息是他的俸禄不够养马。
叶珣幽幽道：“我俩穷啊。”
他俩办事并不吃拿卡要。
像是在翰林院，只稍微卡一卡文书，接驳的官员自然会给孝敬，他俩没卡过。
都说小贪怡情，俩人都没有。
“罢了罢了，走路也挺好，还能锻炼身体。”叶珣望天。
本来以为科举后，会钱从四面八方来，结果他俩把门给关上了。
“没事，我有钱！”赵云惜随口回。
她想着，先到处寻摸寻摸。
就是这院子贵得买不起。
在荆州府，她还能收拾收拾银钱，买套小院，这京城的房间直接翻倍，她倒是有，但是把现金流全部抽走，她生意就没法做了。
“找个合适的位置！买！”赵云惜一咬牙一跺脚。
艰难就艰难了，又不是没过过艰难日子。
顾琢光欲言又止，半晌才试探着道：“我在附近倒是有一处四进的宅子……”
拿出来给家人住，倒是正好。
赵云惜连忙摆手：“那是你的嫁妆，你好生经营着就是。”
顾琢光眉眼一弯：“嗯。”
几人吃着酸菜细面，闲闲地聊着天。
*
暮春时节。
最先的五月桃已经熟了，赵云惜吃着甜，就买了回来。
她想着，再做点桃子酱放着，和蜂蜜一起冲水喝，甜甜的桃子味应该好喝。
“这是大樱桃？”看着还挺好吃的样子。
赵云惜：买。
她又熬些樱桃酱，放在炸鸡铺子里，免费送，只要买炸鸡时，带杯子了，就送一瓢。
不曾想，还拉动了炸鸡铺子的销量，大家都很喜欢喝酸酸甜甜的水。
就连国子监也推出了，格外受好评。
赵云惜想了想，摆了小柜卖糖水，要价很便宜，赚钱不多，但很多人买了糖水再买炸鸡，生意又红火一波。
赵云惜提着篮子，里面摆着各色点心瓜果。
刚回到小院前，就看到一个黑炭似的男人，蹲在门前。
她顿时戒备起来。
没听说这时节京城治安有什么问题。
“你是……？”她话音未落，就对上熟悉的一口小白牙。
“王朝晖？”她惊叹。
“怎么不进屋？”她连忙问。
“我敲门了，是一个年轻妇人开的门，我猜是白圭或者叶珣的妻子，不敢唐突人家，就退出来蹲着等你。”
王朝晖精神奕奕地笑：“姐姐，我回来了。”
赵云惜连忙推开门，带着他一道进院中，笑着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王朝晖很随意地将提着的篮子递给她。
赵云惜随手接过。
结果……
惊讶的大叫一声：“红薯藤！土豆！玉米！”
红薯藤编成的小篮子，里面装着土豆和玉米。
天呐。
赵云惜激动到眩晕。
能够亲手推着历史进程走一走，一想到这玩意儿推行开，就能有无数百姓吃饱饭，她就激动到无以言表。
他全部都找到了！！！
“王朝晖，你真是一个有功于社稷的好人！！！”赵云惜毫不吝啬夸赞。
她捧着手中的良种，激动得想要掉眼泪。
使劲得拍了拍王朝晖的肩，他真是很好的人！
“你真的找到了！！！”
谁知——
“嘶……”
王朝晖神色不自然地扭曲一瞬。
赵云惜这才发现手上的濡湿，她抬眸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血？”红彤彤的血液，浸泡衣袍，沾到她手上。
“怎么回事？”她面色一变。
王朝晖笑了笑：“摔的。”
自然不是摔的，是他娘拿鞭子抽出来的。
他虽然人回来了，但货物并没有卖几个钱，都被他拿来贿赂人，用来带走良种。
他娘被其他妾室嘲讽，受不了面子，便抽了他一顿。
王朝晖笑了笑，目光灼灼：“其实能买来一船的良种，主要靠你给的罐头。”
没有人能拒绝罐头。
特别是海上的那些权贵。
这样甜美的滋味，对他们来说就像是恶魔的诱惑。
赵云惜抿嘴，拿来金疮药，叹气：“给，抹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家的经，格外难念。
谁能把背给摔地流血，那也够人才的。
一时间，就连得到良种的喜悦也淡了些。
“这个得种出来，才能替你邀功。”赵云惜有些心疼他的遭遇。
口说无凭的事，根本无从邀功。
只有在各处种出来，拿着事实，才能跟高高在上的帝王对话。
王朝晖笑得眉眼弯弯：“不妨事，姐姐交代我的办到了就行。”
不负使命。
他这回出海，就是抱着死也要找到这几样吃食的心。
“什么姐姐？”一道成熟的男音响起。
赵云惜茫然回眸，就见张文明带着李春容、张镇立在门口。
“爹、娘、相公，快进屋。”赵云惜满脸惊喜，乐呵呵道：“你们来了怎么不送信呢，我好去接你们。”
张文明盯着黑蛋男人，片刻后才移开目光：“送信了，你没收到？”
突然：
“赵娘子在家吗？有你的信！”门外有驿差在敲门。
张文明黑线。
很好，信还没他人走得快。
送走驿差后，几人这才坐定。
王朝晖见此，自觉此刻不是他该待的，就起身告辞要离去。
“别走，就留下吃饭。”赵云惜不叫他走，笑着道：“一会儿叶珣、白圭要回来了，你们在一处喝酒。”
一想到叶珣看见他的表情，王朝晖就忍不住乐：“好。”
人多了，家里的菜就不够了。
赵云惜给了厨娘一两银子，让她去买菜。
又开始烧茶给众人喝。
刚安排好，张白圭和叶珣就盯着一额头的细汗回来了。
“王朝晖？”叶珣盯着他，满脸吃惊。
那迎着光会发亮的黑色皮肤，让他想起“卤蛋”二字。
简直熠熠生辉。
他没绷住笑。
反而是王朝晖看了看院子，又看见院中这么多人，他笑着道：“我在附近还有一处四进的院子，虽然拥挤急促些，但好歹屋子是够了。”
还有他的房间，嘿嘿。
赵云惜看看，有些纠结：“今天能住吗？”
“能，时常有人打扫。”王朝晖道。
众人索性先去看。
王朝晖说的小院，从这边出去，再往里，青砖瓦房，三尺的大门，看着还挺气派。
进去后，果然是四进，前院的客房也极为干净漂亮，后面的院子也安排地极妥当。
“如何？”王朝晖伸出三根手指：“每年三十两租金，满十年后，这房子就归你家了，等会儿签契约时，我会写清楚的。”
赵云惜皱眉：“这个地段，没有这个价。”
王朝晖笑嘻嘻道：“直接送也行。”
赵云惜白了他一眼。
而这里的住客，显然也和别处不一样，出行都有奴仆，就连奴仆也穿得整洁，有的还带着绢花和金银饰品。
可见主人家富裕。
赵云惜自己都不怎么舍得戴金首饰。
见此有些犹豫。
“嘶……”她纠结。
但小院真的睡不下这么多人。
“行吧，租了。”
赵云惜就要回小院收拾行李，最起码给张镇、李春容收拾出来个住处。
“我，我被赶出来了。”王朝晖惨兮兮地捏着手指。
赵云惜懂了，这是得多收拾出来房间的意思。
“我刚好做了新的被褥，各房间都收拾好了，只要你们把自己常用物品先搬过来，就能住。”
王朝晖笑眯眯道。
其实——
他被赶出来后，就打算蹭赵姐姐家的小院住，但实在住不下，只能另备院子。
没曾想老家还来人了，更加顺理成章了。
当厨娘提着食材来这边厨房做饭热灶时，王朝晖心底十分满足，那种陌生而又强烈的情绪疯狂蔓延。
强求来的家，也是家。

第118章
新宅和旧宅之间，相隔不远，几人很快将常用生活物品先搬过去，只要能睡就行。
赵云惜带着几人安顿好，厨娘也已经做好饭了。和新宅对比，老租屋相对庳逼破露，瞧着就有些过不去眼。
她满脸唏嘘：“京城的房价也太贵了！租金也贵！”
果然新的香，她看着处处都合心意。
月亮型的垂花门，有紫藤花道，简直种到她心坎里。
这样四进的院子，离皇城稍微近些，便格外贵，友情价还要三十两的租子。
“在小院，下雨时，院子附近的低洼处会有积水，不曾想，转过两条街，就有下水道了。”
赵云惜满脸向往：“什么时候能买？”
若能自己买一套这样的院子，她肯定会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女孩。
几人说着话，喝着茶，上了菜、火锅等，张文明和张镇便抱着一坛酒，满脸唏嘘道：“好久没喝过云娘酿的酒了。”
甚是想念。
赵云惜便也举着杯盏，陪着他们喝了会儿。
“这是羊上脑，涮着吃又嫩又香，娘多尝尝。”赵云惜给拘谨的李春容夹菜。
李春容不时地打量着顾琢光，发现她真的跟她见识过的姑娘都不一样，矜贵舒然，带着一股子凛冽的才情。
那种贵人家矜持大方的千金做派，她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点头说好。
等吃过饭后，几人便在周边散步，先认认路再说。几人踏在青石板上，光洁干净的道路，走上半天鞋也不脏。
“好地方，好地方。”张镇不住点头。
他在王府当过侍卫，也是见过好东西的，但让他来看这里，依旧觉得极好。
“不愧是京都。”张镇不住口地夸。
赵云惜笑了笑，温和道：“是啊，不愧是京都。”在江陵是个小富婆的她，来了京都后，就成了穷狗。
京城～真是～富贵～迷人眼啊～
她在心里感叹一番，就见李春容好奇地打量着各处。
“啧啧。”
“啧啧啧。”
李春容和张镇凑在一处，看什么都新奇。
“看你们在外面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两人感叹。
隔日。
赵云惜就带李春容和张镇去火锅店感受一下火锅。
李春容：！
她走进宽阔明亮的店里，眼睛都要不够看了。
“哇哦！”李春容一屁股坐在宽阔的沙发椅上，摸了摸屁股下面的垫子，震惊了：“好软好厚实，像是一屁股坐进棉花里。”
赵云惜轻笑：“里面是毛线和麻线，坐着自然舒服。”
后世的沙发椅，定然舒服。
为了方便打理，都是牛皮的。
冬日免得冷，就再加一层毛线织成的小毯子。
“这吃一顿得多少钱啊？”李春容有些心疼，云娘在外赚钱不容易。
“自家店，随便吃。”赵云惜回。
李春容：“斯哈斯哈好辣好辣我再吃一口就不吃了。”
“斯哈斯哈，就一口。”
*
却不知。
东街入口。
一美貌妇人立在巷口，胸脯起伏，气得跟什么似得，问身边的丫鬟：“他当真接济旁人自家来住他的房子？”
美貌妇人连问三回，得到同样的答案，半晌才冷笑道：“王朝晖长大了，翅膀硬了，忘记当年老娘怎么养他的了！”
有钱不给老娘，反而接济旁人，简直毫无道理！
真是蠢货一个！
她咬牙切齿地着急片刻，想想不过一个没用的小子罢了，出海这样捡金子的活儿，他都做不好。
罢了罢了，总归没有母子缘分。
还得是她家小儿子，读书读得好。
看着窄窄的小巷，马车并不好走，美貌妇人眉眼冷厉地盯向挂着大红灯笼的小院，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走！”
身旁跟着的小丫鬟并不敢抬头，静静地陪侍。
马车骨碌碌地前行。
身旁闪过一匹棕色的快马，贵妇人骂了一句，便闭目养神。
*
张文明捂着自己的钱袋子，把京城的银楼从这头逛到那头，越逛越心灰。
他那点子俸禄和贪腐，竟然买不起什么贵价玩意儿。
他可是拿着三百两！
打算给云娘置办一副行头。
结果……
他这三百两银子，用来买金和宝石，简直有些拿不出手。
那些指肚大的红宝石真的很漂亮。
张文明：穷狗竟是我自己。
他攒了好几年呢。
平日里不舍得吃，也不舍得穿，只要能在衙门里解决，他坚决不去买着吃。
没曾想，根本不够看。
张文明忍痛放下漂亮的红宝石，去看金簪。
*
天色已晚，寒气便渐渐蔓延上来，空气微凉，许是想下雨，也有潮湿的气息在蔓延，赵云惜奔波一日有些累了，斜倚在床榻上，迷迷糊糊地打着盹。
张文明回院后，看见这一幕，眉眼微弯，连唇角也跟着勾起。
他轻柔地躺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枕在她胳膊上。
书桌上，摆着他刚买的金饰。
赵云惜被动静弄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就见张文明枕着她的手，眼带笑意，静静地望着她。
她伸手，轻轻抚摸他俊秀白皙的脸颊。这男人，好像年纪大了，反而味道醇了。这会儿满脸羞涩腼腆，目光柔柔地望着她。
赵云惜笑了笑。
起身。
张文明有瞬间失落，将散落一半的发髻重新挽好，引着她来看刚买的首饰。
“你看着戴，不够了我再攒钱给你买。”张文明笑着道。
赵云惜把玩着金簪，满意点头，颇为赞赏地亲亲他嘴角：“做得不错。”
张文明开心：“嗯！以后赚钱都给娘子买金子！”
*
李春容不过来了五日，便和邻居几家混熟了，甚至已经聊了许多八卦消息。比如东街的寡妇和西街的秀才，南街的书生和北街的屠户……
赵云惜瞬间瞪圆了眼睛。
“男风啊？”这都能套出来？
李春容瞥笑：“咱村也有啊。”
赵云惜茫然：“谁？”
天呐，她都不知道。
“当你想知道什么流言时，只需要夸赞对方几句，在对方兴起时，捧上几句，‘天呐/还能这样/哇哦/你太厉害了/啧啧啧’，想知道啥都能知道，这还是跟你学的。”李春容笑眯眯回。
赵云惜：？
她不爱吃瓜。
“你每次想套我话，都是这么说的。”李春容幽幽道。
赵云惜摸了摸鼻子，好像是这样的。
她摆出严肃冷厉的表情一本正经道：“我不是那样……”的人，二字尚未出口，就有些心虚。
“好用就行！”她大手一挥，豪迈道。
很快。
院中客厅便站满了人。
张白圭和叶珣回来了，王朝晖掐着点，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
张文明又盯着卤蛋看了一眼。
怎么会有人黑到发亮！
赵云惜笑眯眯道：“都回来了，吃饭吧。”
餐桌很大。
坐这么多人也丝毫不显局促。
就是大家的胳膊显得有些短了。
但是摆盘很有意思，都是双份，并不会让谁少吃了什么。
叶珣意味不明道：“这桌子倒是正合适。”
王朝晖龇牙一笑，特别坦然：“我家的桌子都这么大。”
毕竟人多。
张白圭吃着碗里的饭，很是顾念地给顾琢光夹菜，温和道：“想吃什么跟我说。”
顾琢光轻轻嗯了一声，她确实不好意思胳膊伸得长长的去夹菜。
＊
隔日。
朝中发生了大事。
严嵩以青词上位，他擅长侍奉君王，但沉迷科学小实验的嘉靖，需要人陪他做实验。
年迈的严嵩办不到。
他发现，把道长撕下来以后，他的地位并没有升高多少。
反而没有沉迷修仙的嘉靖，格外难伺候。
“这两者加在一个陶罐中，为什么能喷涌数十米之高？”
“这两个水晶片叠在一起，为什么能看清水中微末之虫？”
严嵩呼吸都要停了。
他迷茫地抬头，望着眉头紧皱的皇帝，很想说他也不知道。
但他不敢说。
窝窝囊囊道：“此乃迷惑帝心的奇巧淫技，陛下至公至正，此乃妖人迷惑帝心，妄图陛下轻妄朝政，简直狼子野心，其罪当诛！”
朱厚熜闻言，放下摆弄水晶片的手，反而饶有兴味地看向严嵩：“你觉得朕是蠢货？”
他现在看旁人都是蠢货。
严嵩都想死谏了。
他一抬眸，对上皇帝那复杂到看不懂的眼神，顿时沉默了。
摸了摸血气逆行的胸口，在嘉靖帝一声“传徐阶”三字中，缓缓倒下。
他好不容易才摸透道家，摸透青词，皇帝转脸就爱上什么小实验。
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严嵩捂着胸口，没事，他还能学。
为国为君，他是忠良。
他决定先老老实实盘着，将嘉靖所爱先琢磨清楚再说。
当年夏言被他拉下来，不就是靠的他不爱青词爱实事吗？
他如今不懂小实验，岂不是下一个夏言。
他不想。
他永远不会和帝王硬坑。
看着躬身前行的徐阶，说自己不会做小实验，却上前去，伺候的很是精准。
严嵩恍然间，像是看到当年的自己。怎么就不爱修仙了呢？
却不知，徐阶差点慌死。
严嵩那老狐狸都不懂的东西，难道他徐阶就懂么？
徐阶后背被冷汗湿透，面上却一派坦然，跟着又做了几遍实验，突然福至心灵。
“如果，这没有为什么，而是真理呢？”他沉声道。
朱厚熜挑眉：“真理？”
“比如说，盐就是咸的，糖就是甜的，这两样相加就是会有这种变化，生水里就是有眼睛看不见的小虫子，而这种放大镜能看到，而现在，都被陛下发现了！”徐阶试图总结。
朱厚熜眼睛亮了。
“真理？哈哈哈好！”
啧啧啧，
啧啧啧。
还得是朕啊，都能发现真理，朕定然能发现更多真理。
严嵩侍立在一旁，发现自己拍马屁的功力还不够。
得加练！

第119章
趁着休沐日，赵云惜带着众人去育苗。
“你常吃的水果都洗好在果篮里，爱吃的点心你自己知道，在家看看书，玩玩就好，我们晌午不回来，你让厨娘给你做、出去买着吃都行。”
赵云惜仔细叮嘱，顾琢光在家养得娇，嫁给白圭，过得有些委屈了，毕竟他家实在微末。
“我知道了。”顾琢光弯唇微笑，柔声道：“倒也不缺什么，娘亲，你放心去便是。”
这家里头，从未压制过她，都随着她自己的性子来，实在舒坦。
吃、喝、睡、玩……
顾琢光有些懊恼，她好像太放纵了。
她视线望过去，就发现婆母神态柔和，郎君的眼中亦是温和的怜爱。
而祖父、祖母更是隔辈亲，夸娘亲把她养得好。
很好很好的人家。
*
城郊，农庄。
赵云惜买了一百亩民田，用来种植辣椒，现在她的辣椒生意做得极为红火，不光自家炸鸡铺子用，京中许多店铺开始引用，她卖成品辣椒也很好卖。
从油辣子、剁椒酱、辣椒粉等等，价钱不贵又好吃，许多人都喜欢。
而现在，辣椒也在育苗了。
赵云惜珍惜地将土豆、玉米、红薯育苗，双手合十祈祷：“你们好生长大……”
这不光是王朝晖封侯的希望，更是万千黎民百姓在小冰河时期安然度过的希望。
“望土豆保佑我封侯！”
王朝晖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惊天动地喊了一声。
赵云惜被他吓得一哆嗦，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派两个心腹守着，不能出星点差池。”赵云惜满脸凝重道。
她环顾四周，只觉得处处都是危机，老鼠会啃黄鼠狼会啃人也会啃。
可恶。
恨不能抱在怀里。
张镇见他们又是神神叨叨，又是奇奇怪怪，便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
赵云惜满脸深沉：“这是大明的希望。”
张白圭：？
“大明的希望？封侯？”他皱起眉头：“娘亲，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赵云惜摇头不语。
“等结果时，你自然就知道了。”赵云惜笑着道。
“这庄稼咋伺候啊？”一旁侍立的老农只觉得头疼，他种麦种豆都是一把好手，种辣椒也颇有心得，但是没种过这稀奇古怪的东西。
“高粱会种吗？”赵云惜问。
老农一脸都是你看不起我的样子，肯定点头。
“会！”
“那就得了。”赵云惜摊手。
老农：……
能不能不要说这么简单，这东西都没见过！
老农看了看几个贵人，叹气。
“若有差池，还望贵人别介意。”说着简单做着难！
然而——
比老农想象中要简单多了。
那玉米一尺间距，只管除草就行，它自己就长得很好。
等开花时，帮忙用鸡毛掸子扫一扫，帮着授粉，旁的不用管。
而土豆和红薯，更是跟种萝卜没啥区别，除草浇水捉虫，虽然他伺候的精心，但很显然，不精心伺候也问题不大。
中间赵云惜还掐红薯尖来吃，炒菜和凉拌都好吃。
而此时，玉米已经开顶花，开始结穗了，红薯也开出白色、紫色的小花，而土豆已经能收割了！
赵云惜想了想，认真道：“白圭，你去请徐大人来。”
白圭点头。
于是——
休沐日。
徐阶推掉无数宴请，跟着白圭赴宴，说的是请他吃点不一样的东西，结果直接带他去了城郊农庄的地头。
赵云惜立在地头。
初秋的太阳还有些毒辣，把她的脸晒得红彤彤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将铁锨递给徐阶，温和道：“大人，这是王朝晖远赴海外，带回来的救世良种，我们已经种出来了，它亩产五百斤。”
王朝晖紧张地直咽口水。
只觉得在海上遇见风浪都没有这么紧张。
那时候只觉得，大不了就死了。
可如今，这代表着他能不能封侯。
封侯拜相。
他从前不敢想的事情。
五年的海上漂泊，让他心硬如磐石，可寄予这么多希望，更是让他此刻心如擂鼓。
而徐阶只觉得莫名其妙。
甚至隐隐有些生气。
他确实待白圭如亲子，但也容不得丝毫戏弄。
说好宴请，却让他来挖地。
他又舍不得骂他。
罢了，区区挖地，挖就挖了。
徐阶几锨下去，就发现了不对。
“这是什么？”拳头大的块茎，有点像圆形的山药，亦或者是木薯之类，这个是草薯吗？
“此物亩产……也就四五百斤吧。”赵云惜琢磨，后世能亩产千斤，但此刻没有化肥之类，她就砍半说了。
徐阶有点握不住手里的铁锨柄，他呆呆重复：“也就四五百斤？”
现在大明朝的庄稼，亩产大概都在百斤左右。他还没听过亩产四五百斤的粮食，这得养活多少人。
他心跳加快，一时间甚至激动到有些眩晕。
徐阶蹲下身，看着面前的土豆，一颗就结了五六个，每个都有一斤左右的样子。
如此推测，四五百斤并未多说。
“沙地、山地都能种，气候也不大挑。”赵云惜捡起挖的几个土豆，笑眯眯道：“今天中午我掌厨，让大人尝尝土豆……”
土豆能做的菜实在太多了。
从土豆炖鸡、炖牛肉，炒土豆丝、土豆片、蒸土豆、土豆泥……
赵云惜能想起来的都做了。
“大人尝尝，土豆宴。”
赵云惜厨艺极好。
让众人坐下，一起吃，只顾琢光面前是常规食物。
“毕竟是新来物种，琢光怀着身孕，还是不要尝了。”赵云惜解释一句，徐阶表示很理解。
他现在还觉得有些梦幻。
“真有这样的好东西？”
“嗯。”
这样的对话他们进行了三回。
“好吃！”徐阶发现，他一直推不动的内阁路，此番板上钉钉。
清炒的土豆丝脆脆的，炖肉又很软糯。
怀揣着炸土豆条，徐阶哼着歌。
回宫去。
他打算忽悠嘉靖出宫去看土豆。
在他绞尽脑汁想怎么劝时，嘉靖却闻到了他怀里炸土豆条的香味。
“你越发放肆了！”朱厚熜不悦。
徐阶正绞尽脑汁中，闻言有些呆：“我带回家给孙子的小吃……”
感受到殿中冷厉的压迫感，徐阶索性直接道：“臣偶然得知，国子监司业张白圭之好友王朝晖，出海后，带回海外良种回朝，此物可亩产五百斤，沙地、山地都可种植。”
他决定实话实说。
已经很震撼了。
不需要他额外的说辞。
于是——
嘉靖袖子一挥：“走，去看看。”
如果真的有亩产五百斤的良种，那千古一帝未尝不可是他朱厚熜。
*
赵云惜正在地头计算，想着亩产能不能有五百斤。万一说多了，徐阶上报给皇帝，她却掏不出来，那就不好了。
“你这在作甚？”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云惜茫然抬眸，就见对方穿戴精致，身上的锦衣自带漂亮的花纹。
缂丝。
海龙云纹的缂丝。
对于现代人来说，龙袍的文物可见得太多了，低调也不行。
这种海龙云纹，只有皇帝可以用。
赵云惜眉眼微闪。
她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测。
刚让徐阶知道，转瞬就来个非富即贵的中年男子，她心念电转间想明白了，面上却一片苦恼。
“我在算算数，但是有些算不明白，看你生得不凡，看起来就聪慧，你能帮我算算我算的对不对。”
“我这亩地，种了一百零六株庄稼，平均每株能结五斤果子，下来是不是有五百三十斤左右？再要预估出五十斤左右的虚头……”
朱厚熜：？
五百三十斤。
就算有五十斤虚头，也还剩四百八十斤。
他突然想起来今年递上来的庄稼收成。
寒冷的冬季只有几十斤，而气候正好的春夏才有百斤。
这妇人一开口就是五百斤。
“怎么可能？”他皱眉。
纵然有徐阶铺垫，也觉得心中不悦。
他不信有庄稼亩产五百斤。
赵云惜递出手里的铁锨，不好意思道：“我确实也担心是不是算错了，那你能帮我挖一株做样本吗？”
她补充：“好心人。”
好心*朱厚熜*人握着锨，有些不大会使，却还是依着本能往下一踩。
“哇！你力气好大！”赵云惜夸。
藏起来的徐阶冷汗直冒。
这女人竟然敢使唤皇帝。
“你真厉害，几下就挖出来了！”赵云惜笑着夸赞。
朱厚熜听多了辞藻华丽的马屁，突然听见这样纯粹直白的夸赞，顿觉心喜。
他刚开始只是想亲自验证罢了，才不是什么被使唤的好心人。
“这边挖吗？”他主动问。
赵云惜连忙摇头：“不挖了不挖了，真是谢谢你了。”
朱厚熜蹲下身，轻轻地将土豆上的泥块掰掉。土豆圆滚滚的，光滑的表皮上带着小凸点。
朱厚熜捧着土豆，又看向两旁那不认识的作物。
“这是什么？”
赵云惜闭口不言，神色戒备地看着他。
而此时——
徐阶出列。
“皇上？”他故意装作刚碰见的样子。
赵云惜在心里吐槽他演技差，面前却惊讶惊慌地要俯身行福礼。
朱厚熜故作亲民地弯腰扶起赵云惜，挑眉问：“这是你发现的？”
赵云惜连忙摇头。
“是王家子嗣王朝晖出海发现的，他用三大船的货物，换了一船的土豆、玉米、红薯。”
朱厚熜敏锐地听到两个陌生的词汇：“玉米？红薯？跟这土豆一样亩产五百斤？”
“不。”赵云惜面容冷静。
朱厚熜神情有些失落。
“玉米亩产差不多，但红薯千斤起。”赵云惜温和道：“玉米和麦稻一样，而红薯是甜甜的，可以生吃、煮着吃、晒干吃，做成粉条吃……土豆的做法更多……可以当菜，可以当主食，都好吃。”
朱厚熜顿时面色凝重：“当真？”

第120章
朱厚熜拍了拍手。
他从不惧怕欺骗和隐瞒。
不用赵云惜回答，他自有方法。
就见——
在他拍手后，数百锦衣卫从村落中快步跑出，停在他面前等待宣召。
“挖土，仔细些，别伤了神种。”朱厚熜坐在侍卫搬来的太师椅上，静静地等待着。
他手里一直在把玩带着泥土的根茎，闻起来没什么味道，在他的摩挲下，看着还挺光滑。
一个时辰后。
地头便堆了许多土豆，那样一大堆，看着就让人头晕目眩。
“这个怎么吃？”朱厚熜笑得格外和蔼。
他视线在玉米杆和红薯秧上一扫而过，慢条斯理道。
赵云惜当场表演。
给徐阶那套，重新又搬出来一次。
桌上摆着色香味俱全的几个菜。
赵云惜看着酸辣土豆丝，还有些恍然，在她大学时期，最爱的一道菜，就是酸辣土豆丝，又好吃又便宜，她很爱。
“臣妇已做好餐食，请皇上品尝。”
赵云惜躬身垂眸。
一旁的内侍用银针试毒后，这才请嘉靖皇帝来吃。
朱厚熜从未品尝过这样的餐食，他先是打量着，红色的细圈段也不知是什么，但他认识雪白的蒜片，在微黄的细丝中，看着就让人口唇生津。
吃起来口感爽脆，有些酸和辣，味道十分爽口鲜明。
对他来说，滋味有些重了，几口下去便想微微张开嘴吸气，被他强忍住了。
而土豆片炒肉，吃起来口感又很软糯，沾着肉的汤汁，让朱厚熜连吃好几口。
他又忍不住去吃酸辣土豆丝，恍惚间，半碟下肚，额上也冒出细汗，偏偏嘴又停不下来。
“这样好吃？！”朱厚熜吃惊。
说实话，他刚开始确实小看这劳什子土豆了。
“其余两样，跟它一样好吃？”他眸色冷静地问。
赵云惜垂眸：“这些东西都是王朝晖冒死从遥远的海外带回来的，只有他尝过滋味。”
朱厚熜点头：“传王朝晖。”
很快，候在不远处的王朝晖、叶珣、张白圭、徐阶便一起上前来行礼问安。
王朝晖心脏猛然一缩，就像是被大手紧攥一样，他俯身、趴地、磕头，微微颤动的动作中，很快醒过神来，没有按着姐姐交代，反而加了许多东西，他不疾不徐道：“我被逐出海前，向赵姐姐辞行，听她说，得神农帝君托梦，说当今陛下英明神武，一心为公，却被黎民民生扰得夙夜难寐，特托梦给百姓，海外有神种，曰：土豆、玉米、红薯，可献于陛下，以解陛下忧思。我们不知真假，然而姐姐说，能为皇上分忧，自然万死不辞！在皇上的神威下，神种自然找得轻而易举。”
“好在，皇上神威庇佑！我们果然找到了！”
原本按赵姐姐给的文案，这段话里只有王朝晖一个主角，但是不行，必须要姐姐也在，青史留名的好机会，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姐姐疼。
未来每个人翻开史书，看到土豆，都要知道，这是赵云惜和王朝晖共同合作。
朱厚熜坐在太师椅上，面上带着亲和的微笑，他此刻有耐心极了。
“甚好甚好！”他哈哈大笑起来。
知情知趣，说的每个字他都爱听。
“被逐出海？”朱厚熜慢条斯理地问。
“是草民屡试不第，纨绔不堪，些许教导罢了。”王朝晖沉声回。
他紧张地抠着手，却动也不动，喉头艰涩到几乎不能发声。
朱厚熜又品味了一下酸辣土豆丝，听着锦衣卫报上来产量，五百八十斤一亩，顿时喜不自胜。
先是问了赵云惜的名字，这才朗声道：“王朝晖、赵云惜上前听封！”
赵云惜茫然地捏着手，没想到里面还有自己的事。
但她起身跪在地上时，心情格外激动。
朱厚熜声音极盛：“王朝晖远赴海外，散尽家财，历时五载，得神种而归！大功！今特封为县侯！你对封地有什么心仪之处吗？”
他格外和蔼可亲。
王朝晖脑中一片眩晕，胸腔鼓噪，激动到恨不得原地蹦跶，他听见自己激动到嘶哑的声音响起：“草民奏请江陵县……”
朱厚熜眉眼微挑。
江陵……江陵张居正。看来两家颇有渊源。
“江陵县侯王朝晖！”
当真的封侯，世界万物都静止了。
他只能看见姐姐愉悦微笑的眉眼。
“江陵妇人赵云惜，得仙人托梦，指点江陵县侯王朝晖出海觅得神种，特封为……”朱厚熜眼角余光扫过侍立在一旁的张居正，沉吟片刻，这才不疾不徐道：“四品恭人。”
赵云惜躬身上前行礼，神色中很是激动。
她，也有俸禄了！
有一种轻飘飘的恍惚感，狠狠地掐一把掌心，才能沉稳妥善。
爽！
赵云惜这次磕头磕得格外真情实意。
她那几亩地，被皇帝用重兵把守，给她随意进出的腰牌，这件事明面上也给了白圭和王朝晖负责。
另赐银三万两。
赵云惜闲的没事就要在仓库坐着，数数装银子的箱子。
好爽啊。
一下就赏三万两。
这几年还有王朝晖的十万两银子。
把一间库房都摆满了。
香香的银子味，让她极为陶醉。
而王朝晖穿着侯服，立在镜子前，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人人都看不起我！”他抚摸着镜子中那双含泪的眼睛。幸而有赵姐姐，他反而成了最争气的那一个。
赵云惜穿着四品恭人的诰命服，也是觉得很奇妙。
而最奇妙的是——
张白圭立在制诰房中，笑吟吟道：“是呢！我娘！赵恭人！比我等级还高呢！”
他高兴坏了，比他自己升职都高兴。
众人：？
你这么争气都算了，为什么你娘还能升得比你快？
幸好他爹职位低，只是区区一小吏，县丞罢了，要不然真是看得人眼通红，只剩下嫉妒了。
张白圭笑得眉眼弯弯，看得众人羡慕极了。
*
而此时。
熟悉的官道上，立着一个穿金戴银的贵妇人，她面前跪着王朝晖。
“你当真要跟我生分，将诰命送于旁人？”
“姨娘，王朝晖已经被你放逐了。”
两人对视无言。
看见贵妇人眉眼阴毒，王朝晖冷声道：“我如今是侯爷，若你照往常一样，我自然在人前敬你爱你，可你若敢碰我逆鳞，我死也要带你们下去。”
王朝晖笑了笑：“反正，除了她，我没有亲人了。”
贵妇人气得面色发紫，狠戾地瞪着他，片刻后才冷笑：“走！”
出海后，突然就封侯了。
这里面定然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得再观察观察。
*
赵云惜将衣裳换下后，就开始准备储藏土豆。
除了给嘉靖拿几个吃之外，一点存货都没留，全部挖窖藏起来。
啊。
想吃！
看得见！吃不到！馋死人了！
而张白圭一直在注意着玉米和红薯，不敢有丝毫懈怠。
好在——
秋日时，当树叶枯黄凋零，玉米熟了，可以采摘了。
赵云惜就再见一回嘉靖。
天子坐在马车中，若隐若现，而一群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在田里穿梭着掰棒子，看着还挺有意思。
很快，数据统计就出来了。
“一千斤！！”锦衣卫的声音都颤抖了。
掰玉米可真累啊，他脸上被玉米叶子划了很多血口。
朱厚熜看见成堆的玉米时，心里便有了预估，当听到真实数字时，仍然觉得心神颤动不已。
“一千斤？晒干后呢？”朱厚熜知道，湿的自然要重很多。
可是这破千斤了！千斤！
赵云惜沉吟：“玉米要剥皮，还有玉米棒子要去除，还要晒干，大概净玉米能有五六百斤？”
朱厚熜没忍住摸了摸绿皮，震惊不已：“五六百斤？净粒？”
赵云惜笃定点头。
这还是古代没有化肥，只能用普通的农家肥和草木灰，要不然产量还能翻。
就这，朱厚熜也高兴坏了。
“好好好！不错！不错！”朱厚熜抿了抿唇：“这个怎么吃？”
赵云惜懂了。
她上前挑玉米，嫩的炖排骨吃，做玉米饼饼吃，很快就做出来好几样。
“玉米晒干后，可以打成粗粒煮粥，也可以磨成面，做粥，做粗粮馒头也可以加进去……跟面的吃法一样多。”
朱厚熜觉得，面前这赵娘子说的话，是他听过最好听的。
“好！”
赵云惜微微一笑，垂眸侍立。
玉米果然香甜，独特的味道很快征服了嘉靖，他将桌上都要吃干净了，拍着圆滚滚的肚子，笑得满脸和气：“极好！极好！此乃神种！”
一想到这样好的东西，亩产五六百斤，他就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
他的千古一帝，好像真的触手可得了。
做皇帝的气运也至关重要。
“剩下的玉米，都拿来做种子！”
他已经开始想推广方案了，这样好的东西，要真正发到百姓手里，并不容易。
让谁来负责呢……
朱厚熜捏了捏眉心，好多人脸在眼前浮现，却被他否定了。
他满脸若有所思。
若此物做军粮……军粮……
朱厚熜眉眼低沉，静静地敲击着桌面。
*
玉米收完后，就该红薯了。
三番五次的震撼，让人心态都要麻木了。
第三回 。
朱厚熜已经很有经验了。
“你去做饭来吃。”他说。
赵云惜：？
她听话的先捡了红薯，又舀了一勺玉米面，打算做个玉米红薯糊涂，再炒个酸辣土豆丝，再做个土豆焖鸡，想了想，可能不够吃，再烤个红薯，烤个玉米、烤个土豆……
炸着也行……
放着一群人的面，赵云惜都快忙成小蜜蜂了。
她猜测，吃惯了山珍海味，珍馐美食，才会喜欢她做的农家菜。

第121章
……
赵云惜做好饭，叫张白圭和叶珣摆在桌上，在皇帝面前露露脸也是好的。
赵云惜捧着水盆，递给一旁伺候的女官，让她端去给嘉靖洗手。就算是洗手这么简单的活，在皇帝面前也有很多的规矩。
她伺候不来。
朱厚熜坐在农家小凳上抿茶，满脸坦然自若。他看似平静，却在打量着面前的一群人。
从低眉顺眼的赵夫人，到文采过人相貌出众的两个官员，还有黑炭江陵县侯。
他满脸若有所思。
赵云惜能感受到若有若无地打量，但她无所谓。皇帝对她评估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自处便是。
只要对方不露出獠牙，都没关系。
能被上位者评估能力，也是一种运气。
她想了，只要恭谨伺候着，她就没事。
谁知——
朱厚熜赐膳。
让他们跟着一起吃。
赵云惜很想揉揉鼻子，但有些不敢动，只柔顺地垂眸谢恩，在最末尾落座。
糟糕，跟皇帝吃饭，真的会胃疼。
桌上的餐食很丰盛，都是神种做的，看起来新鲜。边上还摆着酒坛，不管嘉靖喝不喝酒，她得备着。
一旁的太监执壶，给众人倒上酒。
朱厚熜吃着桌上形态各异的饭菜，甚至怕凉，还在下面架了小炭炉。
他捏着酒杯，晃动杯中清澈的酒液，轻笑着道：“此番良种窖藏，明年这一片地都给你们种，争取十年内，能推广此神种。”
张白圭听见训话，便站起身来，恭敬回：“承蒙皇上厚爱，微臣定不负皇恩，好生督管神种种植。”
朱厚熜执壶，亲自给几人满上酒，笑意满满：“你们都是我大明朝的栋梁之才，朕能得此神种，是上天之幸。”
他满饮杯中酒，只觉得畅快。
赵云惜一直屏息凝神，这可是皇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最重要的是，掌握着全家的生死大权，自然得尽心竭力陪侍。
熟悉的炸红薯条，还撒上了甘梅粉，赵云惜很喜欢吃，偷偷地多夹了一根。
然而被眼尖的朱厚熜瞧见了，便也跟着尝尝，顿时眼睛亮了，真好吃啊。
他还劝拘谨的几人：“都是家宴，别拘着，如常吃便是。”
他吃好了，把筷子一放，片刻后，几人便也跟着放下筷子。
朱厚熜又拿起筷子。
没忍住又吃了一口甘梅薯条，酸酸甜甜软软糯糯，真的很好吃。
可惜这是他大明稳定的根基，不能拿进宫去，时常品尝。
百姓只要有口饭吃，就不会造反。
但如今天气愈发冷起来，若不在几年内将神种推行，怕是……不好说。
朱厚熜又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桌上被吃干净的盘子，笑了笑。
他都爱吃。
百姓定然也爱吃。
而且做法简单，本味就已经很好了。
朱厚熜眉眼微抬，对上王朝晖的笑脸，很是温柔地对他笑了笑。
王朝晖顿时激动起来。
*
花下，深夜。
顾琢光正在算账本，翘着尾指，小手拨弄得十分利索。
张白圭坐在她身侧，正慢条斯理地捧着书看。
二人并不言语，一个花下月貌，一个清贵摄人，这样并肩垂眸，各自忙碌，却分外融洽和谐。
张白圭看累了，便合上书，摩挲着书封，侧眸看向妻子。
她神态专注，伶俐又沉醉。
张白圭眉眼一顿。
近来忙着秋收的事，和琢光鲜少亲近，他伸手握住那细白的手，眉眼如初：“琢光，我服侍你洗漱。”
顾琢光瞬间红了耳根，娇嗔地推了他一把，轻声道：“好，睡吧。”
她如今肚腹越发大了，实在笨拙得厉害，行动不便，无法弯腰。
能有相公帮衬着，自然是方便许多。
睡下前，她小声地咬耳朵：“要找奶娘吗？我害怕喂奶……”
张白圭轻笑：“我家底单薄，素来没有这样的例子。”见琢光神情黯淡，便安抚她：“别着急，听我说完，因为我家没这例子，故而我去信给顾家，让他们帮着寻摸两个奶娘一个嬷嬷，帮着我们带孩子，这样就不会手忙脚乱，累着你了。”
“大夫也请好了，托王朝晖请的，是京中的名医，专看妇科儿科来着。”
张白圭将她搂在怀里，小心地避开硕大的肚腹，温和道：“你放心，有什么事，我们就已经考虑好了，若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尽管提便是，娘说，女子生孩子时，对身体和心理的伤害很大，让我务必把你照看好了。”
在他不疾不徐的清朗男音中，顾琢光闭上眼睛缓缓睡去，唇角还挂着愉悦的笑意。
秋风瑟瑟，树叶飘零，寒意乍起，枝头的柿子有些想红了。
而此时。
顾琢光快生了。
产房、大夫、接生婆、奶娘之类一应备全了。
顾琢光阵痛不已，她想躺着，却被赵云惜拉起来走动。
“别躺，等阵痛密集了再躺。”她叮嘱。
从孕晚期开始，赵云惜就带着她散步，每天都要走上半个时辰。
刚开始顾琢光受不了，便只走上一盏茶，慢慢地增加，那时候赵云惜就说了，女子生产实在艰难，头胎更甚，一定要锻炼，这是保命的法子。
张白圭在右侧扶着她，见她满脸痛苦，心疼极了。
不时地闷哼，让他鼻尖冒汗，只一双大掌牢牢地撑住妻子。
阵痛愈发密集，顾琢光很明显有些走不动了。
因为痛楚而双眸含泪，看着愈发楚楚可怜。
张白圭将她打横抱起，送到产床上，握着她的手，温柔道：“琢光姐姐，有我在，别怕。”
没顾着在人前，他俯身，轻轻地贴了贴她的脸颊，重复：“别怕。”
顾琢光轻轻嗯了一声，她摆摆手，不肯让相公看见自己扭曲变形的脸：“出去吧。”
一时间。
室内只剩闷哼，和偶尔一声惨叫，便是一盆盆血水往外端。
厨房一直在烧开水，煮器械，努力做消毒工作。
夜深了。
愈发寒凉。
赵云惜让叶珣先去睡，他身子弱，整日里唇色淡淡的，这样的冷风他受不了，会感染风寒。
待过了凌晨。
便听见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去看看你家琢光。”赵云惜推了推有些呆愣的白圭，轻笑着道。
张白圭：！！！
他有孩子了！
待两人进入室内，温柔正把草木灰往刀纸上盖，室内便没什么味道了。
张白圭坐在床头，看着面色瞬间蜡黄，变得憔悴不堪的妻子，神色一怔，接过温热的毛巾，擦拭着她的脸颊：“你辛苦了。”
顾琢光没什么精神，目光却一直望着稳婆。
“大胖小子，足有六斤！瞧瞧这精致的眉眼，随了爹娘了。”稳婆笑呵呵地道贺。
听着稳婆的描述，两人顿时万分期待。
皱巴巴、红彤彤的猴子家小老头。
两人顿时沉默了。
就算是自家孩子，也夸不出来。
“这……”丑啊。
顾琢光顿时泪盈于睫。
她也没什么力气，颤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努力劝自己：“罢了，丑就丑吧，健全就成。”
将室内清理干净，孩子抱给奶娘喂，张白圭反而有些睡不着，一直盯着顾琢光看。
他心中柔情万千。
给夫人换了一沓刀纸，这才搬来小竹床，铺铺睡了。
他今天也累了。
*
三日后，小院难得热闹起来。
张白圭摆了两桌，宴请了同僚朋友，来庆祝自家添丁了。
赵云惜怀里抱着小襁褓，如同抱着炸弹。
“我当真能抱？”他也太软了！
像是一团棉花。
赵云惜姿势僵硬地抱着小孩，她好些年没抱过婴儿，实在心虚。
而且小崽崽蜕皮了。
露出白白嫩嫩的皮肤来，看着就更加脆弱了。
洗三过后，就把孩子又抱回去了。
张白圭给他起名——敬修。
张敬修。
*
次日。
赵云惜把自己落灰的长剑又给翻出来了，她要锻炼，要活得长长久久。
顺便把白圭给拉上。
都不准早死。
张白圭起身，洗漱过后，先亲亲娘子，再亲亲孩子，便十分快活地当值去了。
叶珣听他哼着歌，不由得摇头失笑：“你儿时，是不是也长这样？”
张白圭毫无防备：“哪样？”
“敬修那样。”叶珣忍俊不禁。
张白圭：……
*
一时间闲下来，赵云惜还有些不习惯，地里的庄稼不用她去看，店铺早已走上正轨，有国子监的炸鸡铺子在，她就永远有进账。
还有皇帝亲赐的三万两，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要知道，张居正被抄家时，白银也不过十几万两。
他做了那么多年的大明首辅。
才这么点银子。
赵云惜唇角溢出一抹冷笑。
她抱着孩子哄了几日，实在无聊，便琢磨着上街再扩展个铺子出来。
搞钱啊，啥能比搞钱爽。
赵云惜在街上溜达了几圈，临近寒冬，生意就不好做，很多店铺都关门了，贴着旺铺租售的牌子。
她有些拿不准心里的想法，索性去找王朝晖。
“你说买铺子怎么样？一时拮据些，但慢慢缓过来后，就不用高价租铺子了，扛风险能力也强些。”她试探着问。
王朝晖领着她，慢慢在街上走着，打量着进店的客人，沉吟片刻，才回：“大家有闲钱，确实都是这么做的，主要是地段的选择，我推荐朱雀大街，离皇城近，但周围都是百姓，购买的人肯定多，你觉得如何？”
赵云惜点头：“先看看。”
两人抬脚往朱雀大街走，一路上闲聊着，难免又说起出海的事。
王朝晖说得神采飞扬，妙语连珠，赵云惜听得格外认真。
“等来年开春，我还得出海。”王朝晖笑了笑垂眸，温和道：“再去找寻其他神种。”

第122章
晚秋时节，风吹渐凉。
赵云惜开始找布庄上门定做今年的冬衣，再者琢光丰腴了些，衣裳都要重做，而小敬修更是一日一个样，见风就长，两人的衣裳都要好好做。
约着休沐日来家量体，这样叶珣、张白圭都在。
多做几件御寒的好衣裳，如今他们有应酬，这得体名贵的衣裳也得多备，省得不够穿。
刚热热闹闹地收拾完，就见徐阶在前，小厮提着一篮子牛肉跟在后面，见院门大开，索性直接走进来，笑着招呼：“刚得了些牛肉，拿来同吃。”
在明朝，杀牛犯法。
平日里鲜少能吃上一回，也就碰上病牛、亡牛、老牛，报备官府后，才能杀来吃。
“老师真是有格调，爱讲究，来都来了，还带礼物。”赵云惜笑嘻嘻地夸，接过提篮，笑着道：“快请坐，白圭上茶。”
为了表示见客珍重，赵云惜便挽着袖子进厨房，想着牛肉该怎么吃。
也就一斤，这有好多人。
想了想，还是先把牛肉卤上，再和面，一人做一碗牛肉面好了。
人多了，买的盆越来越大，瞧着还挺有意思的。
现在没有压面机，只有手工擀面，那就要先揉出光滑的面团，再擀成一张薄薄的大饼，再用刀切成指宽的长条。
赵云惜想，她做一顿面条，真是肱二头肌都要练出来了。
而此时，厨娘已经迅速做出七个菜，赵云惜将牛肉切成薄片，合着藕片凉拌后，一凑，刚好是八个菜。
“吃饭咯～”
赵云惜抱着温好的黄酒坛子，放在圆桌上，又转身给顾琢光送了一份。
“快来坐，一起吃。”徐阶把她拉着入座，笑吟吟道：“你如今得封诰命，若是男子，必然已经迈入朝堂，些许小节，就不必遵循了。”
赵云惜笑着应好。
她先前不上桌，是要斩断一切长官厌恶的机会，毕竟很多人礼节重，会因为失礼的事，而怀恨在心，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他不在意，自然最好了。
“这一碟子是蒜末、辣椒丝，按着自己的口味加。”她笑着叮嘱。
徐阶垂眸，就见面前摆着汤面，面条如指宽，瞧着很是清爽，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和薄如蝉翼的牛肉片。
他先尝了尝，清淡爽口，滋味很妙。但小小一碗，有些不经吃，好在身上便起了热，浑身便舒爽起来。
“先吃些垫垫，省得喝酒了胃难受。”赵云惜笑着解释。
徐阶过来，想聊的已经聊完了，这会儿便安稳地吃菜喝酒，倒也有滋有味。
临走前，他拍拍白圭的肩膀：“后生可畏。”
他也有个很好的母亲。
*
国子监。
萧瑟秋日中，有皮靴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响起，片刻后，停留在一处小亭。
那男人面容白皙如玉，眉眼清秀，身姿挺拔，气质高雅中带着些许冷峻。
这会儿正望着秋日，满脸若有所思。
“司业大人！”一少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捧着自己新作的文章，满脸期待地大喊：“请大人批评！”
张居正弯唇一笑。
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
国子监中，最不缺地就是这种求知若渴的眼神。
但是看着文章，他不禁面容紧绷，眉间显出折痕：“你的文章……”
见少年眉眼一垮，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张居正不免莞尔，轻笑着道：“写得很不错，针对时下的弊病，确实很犀利地点出来，但是这里用词比较重复，光是这一段，你就用了五个如果，想想怎么再精化一点。”
少年连连点头，乖巧无比：“好～我这就去改。”
小亭中，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胖胖的少年捏着纸，半晌都没敢凑过来，那脚步踌躇的，都把脚下的地踩实了。
“过来。”张居正招招手，神情温和。
小胖少年登时原地蹦起，用不符合体型的矫健窜过来，恭敬地捧上自己的文章。
张居正一一点拨，逐字逐句帮他改，很快就理顺了。
“谢谢司业大人！”少年声音粗噶，兴奋地快要起飞。
张居正点头，拍拍少年胖嘟的肩膀。
只要一想到他家敬修也能长成这样活泼灵动的少年，他就觉得挺有意思。少年白白胖胖，香香软软，让他想起来襁褓中的儿子。
看了约一个时辰，身周围着的少年才各自散去。
而此时，一个少年抬头挺胸，满脸傲然地走过来，纵然躬身作揖，但眼神桀骜不驯。
“司业大人。”张四维微微一笑：“请大人品评我的文章。”
张居正垂眸看着他的文章，不偏不倚地点评两句，心想，这才是他的真实性格。
恃才傲物，眼高于顶。
张居正满脸若有所思，这样的性子……
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挑衅，他眸色不过冷峻了些，并不搭话。
他突然就更加深刻理解顾璘为何在他年少时，给他当头棒喝。
张四维一路一帆风顺，竟敢对上官傲慢轻蔑，每一个眼神都写着‘自我之下皆虫豸’。
张居正笑了笑，语调低慢：“不错，文章做得极好。可要改上一二？”
张四维客气道：“谢大人，就不耽搁你的时间了。”
所有人都断言，他必进翰林院。
总有一天，他要比司业大人站得更高。
*
是夜。
张居正坐在书房中，捧着书，慢悠悠地看着。
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东西不懂。
比如——
嘉靖皇帝给他的小任务，要把这科学小实验总结成册。
还给了许多做实验的小材料。
他突然灵机一动。
“娘～”
有事没事都找娘，准没错。
赵云惜应声过来，先把烛心剪亮，这才笑着问：“怎么了？”
将任务一说，赵云惜面皮子抽了抽，装憨道：“什么科学小实验，不懂。”
烛火摇晃。
张居正黑线，眼巴巴地看着她：“可是我不懂这些，再看下去，就要雄鸡一唱了！”
时间紧，任务重，他没时间细细品味了。
赵云惜却还是装模作样地看了片刻，帮着他整理成册。
“这书里，竟然有几十处科学小实验。”张居正小声嘀咕：“这不是修仙小说吗？”
“还有这照影石，当真能把影像给录下来。”
“还有这录音片，当真能录下声音？”
“这两个水晶片为什么能看清水里的小虫子？”
“幸好我很少喝生水……”
“河水里更多？”
张居正整理着整理着，就也很感兴趣。
一边实验一边整理。
惊叹声不绝于耳。
生生熬了个大夜。
在这一瞬间，他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能沉浸在修仙里。
毕竟——
道士给的单方，自古以来只有失败没有成功，但是这书中的录音片，是真的能录下声音。
天呐。
张居正被震撼了一夜。
他听着自己胡乱哼的歌“小小的一片云呀～”
当播音片中响起混沌的声音，他顿时呆住。
他穿上官服，明明熬了一夜，却精神百倍地上朝去了。
张居正足足整理十日，检查了三回，又让娘亲也检查一回，这才上交。
只觉得三观都要重塑了，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样！
赵云惜望天。
她当初靠天工开物发家，现在还回现代版，也算是还愿了。
张居正甩了甩袖子，没忍住问：“水中皆是细小虫子，那我们人……身上有吗？”
赵云惜知道他是个洁癖。
便颇为怜惜地拍了拍他的肩：“你觉得呢？”
张居正幽幽一叹。
他就知道！！！
在三天疯狂洗手，疯狂擦桌后，张居正痛苦地闭上眼睛。
本就爱洁的他，现在要把自己逼疯了。
他看哪都觉得有细菌在爬。
……
可怕。
赵云惜看着他洗完手洗帕子，洗完帕子洗手，在心中颇为怜惜。
清冷孤傲，年少成名，年纪轻轻就进入权力中心，但也被显微镜给创到不行。
赵云惜忍着笑，安抚地拍拍他的肩：“别洗了，再洗手要脱皮了。”
张居正叹气：“嗯。”
他刚才好像摸了东西，再洗一回。
*
王朝晖本来很快乐地吃吃喝喝，但是被张居正盯着洗手，他就有些崩溃：“我刚洗过！”
离现在不足一刻钟。
赵云惜幸灾乐祸：“哈哈哈！”
叶珣只沉默地清洗着修长的指节。
张居正指了指水盆：“再洗洗。”
他歪了歪头：“小时候我娘说，她最喜欢爱洗手的好崽崽。”
王朝晖绝望闭眼。
洗洗洗！他一天要洗八百回！
如此半个月下来，家里也都习惯了，有事没事洗洗手。
用水量都大大增加了。
又是休沐日。
“去皇觉寺玩吧？”赵云惜提议：“看看香山的红叶，再不去，又要小半年不能出门。”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
猫冬寂寞又漫长，确实得趁早好生玩玩。
几人便索性收拾收拾，提着小兜就往城郊跑。
“这家佛寺的素斋很出名，我们去尝尝。”赵云惜掰着手指想，她得尝尝素面、红烧茄子、素鱼……
越想越馋。
索性直奔皇觉寺，先吃一顿再说。
“这面又软又劲道，火候煮得挺好。”
“这是啥？甜酿豆腐？”
“唔，还有芙蓉蛋，好嫩好嫩……”
赵云惜吃着蛋羹，不住点头，又香又甜，真不错！
此时尚早，素斋中只有他们一家，赵云惜吃得心满意足。
周围僧侣看得成就感爆棚。
张居正神情柔和，温声道：“娘，你多吃。”
叶珣默默地将三鲜豆皮往她跟前摆了摆，声音低沉：“姐姐，吃这个。”
赵云惜抖了抖耳朵，这刻意压低的声音真好听。
她吃饱了，这才有闲心细细地赏景。
秋日红叶，果然别有一番浓丽。

第123章
秋日风盛。
几人走在山间小道上，两侧红叶黄树，天地辽阔，遥远的紫禁城被笼在雾中，瞧着格外地壮观。
赵云惜在琢磨着土豆红薯的事。
几人坐在凉亭中，她沉吟着开口：“红薯之类，种植容易，然而……推广很难。”
作为外来作物，在没有上帝视角，明确知道肯定很好的情况下，说服百姓放弃稳妥的麦、稻，来种红薯玉米，对他们来说，是非常艰难的决定。
再有就是臣子、乡绅的阻力。
赵云惜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如果强行推广，那就是抢百姓的地，层层加码下去，等到了乡间，会变成什么样，就有些不敢想了。
赵云惜戴上痛苦面具。
“我感觉，真要推广的话，怕是要帝王召令和户部统筹……”
在她话音落下时，张白圭沉吟片刻，笑着道：“我倒是有些小想法，帝王诏令不难，难得是户部统筹。”
“我想着，新作物推广和开荒一样，免税三年，再就是每个县每个区域的种植指标……”
张白圭絮絮说着，眉眼间陷入思索，他喃喃道：“那怎么验证成果呢，若是和官员政绩挂钩……考成法许是能行。”
赵云惜听到考成法，心头一跳。原来他这么早就开始思索这些了。
既然说起这个话题，众人便顺着思索起来，叶珣也补了一句：“还可设置巡农官，各地指导、巡逻……”
张白圭颇觉有用，点头称是。
现在最紧要的问题就成了种子不够的问题。
赵云惜想啊，那没办法，就算培育种子，也需要三年左右，并非短短时辰就能办到。
“天色不早，先回家吧，琢光还在家中，她一人定然无趣。”赵云惜说着，去折了好些树枝，拿回去插瓶。
琢光刚生完，身子弱，不能出来看这漫山遍野的秋光，她带回去给她看。
张白圭伸手接过，看着大把的红叶，眉眼微弯，笑着道：“还是娘想得周到。”
赵云惜哼笑：“那是！”
她扶着白圭的胳膊，慢慢往山下走，有些唏嘘地赞叹。
到时候将避孕方式写下来给琢光看，看他俩自己商量了。
生孩子太耗气血了，有个孩子就够了，但具体他们自己做决定。
她这个老太太还是回家种土豆。
没想到。
“啧，一生爱种田。”她小声嘀咕。
其他人：“……”
那确实挺爱种田，小院子都快不够住了，还要种一把葱，薅着吃。
回家后，顾琢光果然喜欢那一捧红叶，清洗后插在花瓶中，稀罕地左看右看。
赵云惜见她喜欢，这才高兴道：“白圭给你折的，他说你生孩子辛苦，时下身子弱，不能和我们同游，便给你捎一捧秋色回来，待明年你身体好了，便带你一起去玩！”
张白圭欲言又止。
看着顾琢光瞬间迸发出晶亮眸光的模样，那万分快活的模样，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下回，他记着了。
握住妻子的手，张白圭眉眼微弯。
“你喜欢就好。”
他跟着娘亲，也能学来很多人情世故。
他少年心性，从不肯关注家中妻子是否开心，如今才知，这样简单的一捧红叶，她都十分喜欢，是他做的不够多。
赵云惜坐着喝茶。
深藏功与名。
而王朝晖正坐在旁边侍茶，眉飞色舞地跟她讲着市井趣闻。
赵云惜听到兴起处，没绷住大笑出声。
他诚心想哄她高兴，更是口若悬河，妙语连珠。
一旁沉默寡言的叶珣：……
“喝水。”
他视线转向眉眼盈盈的姐姐，也跟着弯了唇角。
她喜欢就好。
王朝晖嘻嘻笑着，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快活道：“果然还是别人家有意思。”
其实他家也很有意思。
现在个个是好人，见了他，有一箩筐都装不下的好听话。
引经据典，用词考究。
他跟又上一回讲义课似得。
就连状元郎说话都没他晦涩难懂。
他这才知道，王家有这么多读书人。
*
赵云惜正在吃饼。
新出烤炉的香饼，上面还挂着芝麻粒。她用荷叶托着，边走边吃。
正对上李春芳震惊的眼神。
她瞬间也震惊了。
不是她就吃个烤饼，怎么还遇上熟人。
“李大人，安好。”她客气地挥挥手。
她在江陵养成的毛病。大家过早时，提着就吃了，她都练成了边走边吃的神技。
但京城没这个习俗。
她默默收起烤饼，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吃，再故作矜持地擦拭唇角。
“赵夫人。”李春芳也客气地回了一句，声音一如既往得温和。
赵云惜满脸乖巧：“回见。”
还是别回见了，怪吓人的。
赵云惜收起烤饼，又听见冰糖葫芦的叫卖声。她一想到冬日要猫冬，这会儿看什么都喜欢。
拉住小贩买了花，路过卖狗的小贩，装模作样地撸了一会儿小奶狗，再说自己不够心仪，先不买了。
别人家的小狗崽，又奶又香，还会哼哼唧唧的叫，她心都化了。
小贩：……
我是看你老实才把每个狗崽都拿出来给你摸的！
*
隔日。
等张白圭都收拾好要出门当值去了，赵云惜还未起床。
想着她可能熬夜了，白日才起的晚，倒也没强求。
叶珣下值后，她还在睡。
叶珣敲了敲门：“姐姐？”
赵云惜晕乎乎地起身开门，转瞬又躺进被窝。
叶珣一瞥间，发现她面色通红，连忙道：“可是病了？”
赵云惜早就察觉到自己可能生病了，但她想想苦药汁子的味道，顿时嘴硬：“我没病！”
叶珣上前，坐在床头，修长白皙的指节轻轻地碰触她额头。
“都烧化了！还没病？”叶珣温和叹气。
他掖了掖被子，这才出门请大夫去。
等他回来，张白圭还没下值，他先看了病，又熬药，忙活半晌，发现厨娘做的饭菜，她一口没吃。
“姐姐，我把菜热热，你好歹吃一点，吃完饭才能喝药。”
“不吃。”
她不肯吃，叶珣就自己去煮饭，想着给她做疙瘩汤喝，又清淡又养胃，最适合生病吃。
赵云惜被他叫起来。
“不吃。”她有气无力地摇头，真的是一点都不想吃，很没胃口，只想睡觉。
“姐姐，我做了半晌，你好歹尝尝味。”叶珣失落地垂眸，挽起袖子，露出被烫到的手腕。
赵云惜没辙，只得皱着脸，慢慢地吃着。只喝了小半碗疙瘩汤，她便摇头不肯喝了。
能吃就行，叶珣也没太强求，他生病时，确实也不爱吃东西。对于喝药，他颇有心得，在微烫时，一口气喝下是最好的。
不会变凉产生酸涩的苦，也不会烫到无法下咽。但他还是去找了竹管当吸管，这样喝起来不会溢满整个口腔。
赵云惜望着黑黢黢的药汁子，远远闻着就又酸又涩，顿时生无可恋。
她不想喝。
两人瞬间僵持起来，叶珣最后无奈，去拿了蜜渍樱桃，温柔哄着：“喝了吃颗樱桃就不苦了。”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秋雨来。
赵云惜满脸愁云惨淡，却还是一鼓作气地将药喝了。
连着喝三日，她估摸着病好了，便再不肯碰中药，并且万分养生起来。
直接去药店买了养生手册。
休想再让她生病。
*
朝中一时沉寂下来。
沉溺修仙的皇帝突然开始严查军部，从上到下的捋一遍，捋得朝中胆战心惊，安静如鸡。
生怕被牵扯上，不防备间，会丢了性命。
而水师——
经费突然爆涨，直接翻倍。
大臣都在嘀咕，是哪里来的钱。
大家都知道，朝廷的账上没钱，在如今一年比一年冷，收成大幅缩减，百姓能养活自己都艰难，哪有那么多粮草上公。
朱厚熜一言不发。
他捋完一遍，只觉得完了。
根据探子的消息，草原上，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而当他们如此，就会南下劫掠。
大明朝没有可以抵挡铁骑的军队。
朱厚熜瞬间愁到嘴角长了火泡。
不查不知道，一查处处是窟窿，根本圆不上。
他回寝殿时，捧着基本修仙书，认真地看了半晌。
修仙，仙人，仙书……
他缓缓地吸气，没事，他有藏宝图，那里有无穷无尽的银子。
有了这些银子，他就能做很多事。
“传召国子监司业张居正。”朱厚熜抬了抬手，吩咐。
于是——
刚准备上值的张居正，瞧见身姿肥硕的太监姿态矫健地冲过来，笑呵呵道：“张大人请慢，皇上有请……”
张居正顿时眉眼微挑，俯身恭谨作揖：“微臣遵命。”
他跟在太监身后，缓缓地往宫室走去，心中在想，此番传召他，到底为什么。
良种？不是。
时下正储备着，还不到启用的时候。
科举？不是。
就算有什么想法，让内阁吩咐下来就成。
他眉眼微闪。
靴底轻轻地踏过金砖，恭谨地俯身行礼。眼角余光扫到时，不由得心头一震。
是他前些年递交的论时政疏。
张居正眉眼微垂，静静地听着室内翻动奏本的声音，又重新回顾了先前所写的论时政疏。
那时满腔为君报国，情绪激昂，恨不能当时就被采纳，好让他轰轰烈烈地做出一番事业。
高台上，朱厚熜的声音低沉，穿过袅袅婷婷的烟雾，传了过来。
“张居正，这论时政疏是你写的？”
张居正垂眸，恭谨回：“回陛下的话，是居正前些年所写。”
“以你如今来看，可还会这么写？”朱厚熜问。
这是一个很妙的话题。
人总是会成长的。
张居正微微一笑：“微臣初心不改，但浸淫官场已十年，得同僚、上峰提拔、教诲，心怀感恩，会重新思考行事方式和政策。”

第124章
张居正垂眸细想，绷紧神经，全力应对皇帝的第一次考验。能不能挑大梁，估摸着就看今日了。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跟前铜炉中冒出屡屡青烟。
朱厚熜端着茶盏，脸上带出些许笑意：“张卿啊，你觉得玉米这东西，该怎么开始种？”
张居正微微一笑。
巧了，他们提前商议过。
“回皇上，事关黎明百姓，微臣不敢擅专，和娘亲商讨过此事，总结出一套章程，还请皇上过目。”
他从怀里掏出奏折呈上。
张居正缓缓吸气，他有些紧张，殿中只有纸张摩挲的声音，伴着人的心跳如擂鼓。
金台之上，在片刻的沉默后，就听一道带笑的成熟男音响起：“如今已深秋，转脸就是初冬，张卿注意身体，万勿受寒。”
张居正猜不透他什么意思，便躬身谢恩。
对于皇帝，坊间传闻，喜怒无常又多疑，固执暴虐又爱修仙。
张居正后背起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又是一片沉默。
“你父张文明？在江陵捐了个小官，做县丞？”朱厚熜慢条斯理问。
张居正努力微笑，实在拿不准皇帝的意思。
“是，皇上英明。”
朱厚熜看着桌面的资料，对张文明的生平有些看不上，却还是道：“他做一小吏屈才了，不若补了县令的缺，唔……避开籍贯……那就补大兴县的缺，我记得这里县令要调走了。”
张居正熟练地躬身谢恩。
“这推广……暂定河北、河南、陕西，给你十年，够吗？”朱厚熜语气淡淡。
全域种植自然是不够的。
但推广……足够了。
朱厚熜点了点桌案上的小札，上面记着，“其母赵云惜，幼年顽劣喜奇巧淫技，生子后同拜林家师门，得林修然青眼，收为义女，倾囊相授……赞其才甚伟，其子肖母……”
“退下吧。”皇帝声音浑厚。
*
赵云惜在盘点猫冬所需。
现在家中还有幼崽，自然更得上心。
她给小敬修买的棉布，摸起来细腻柔软，很是舒服。
这样的做里衣是最好的。
他现在会流口水了，还得做个小口水巾，免得嘴巴和脖颈会腌。
那胖崽皮太嫩了！
她挑来挑去，挑了雪青色，这颜色漂亮，适合白白嫩嫩的婴儿。
掌柜还说这是细织的棉线，又染了极贵重的雪青色，卖得比缎子还贵。
赵云惜想了想，琢光刚生完孩子没多久，体虚，给她也买了这样好的棉布做里衣，最柔软吸汗。
都收拾好了，又去看她的酸菜坛子，这可是冬日必备的好物，没它压压味，冬日吃东西都不快乐。
酸菜、酸豆角、辣白菜……
应有尽有。
晚上时，就特意做了酸菜猪肉炖粉皮。绿豆淀粉做的粉皮子，泡开后是透明的，很是光滑，看着还挺有意思的。
赵云惜光是想想那酸香的味道，都觉得口水直流。
张居正回家后，便闻到了浓烈的香味，他顿时剑眉舒展：“今日是娘亲做的饭？”
赵云惜点头：“吃吧。”
顾琢光轻舒口气：“总算能出来透透风了。”
她坐月子，憋闷了好些日子。
众人顿时轻笑出声，赵云惜连忙笑着哄她：“你辛苦了！”
顾琢光本是随口说一句，闻言也有些不好意思。
“娘做饭还是这么好吃，肉的香腻和酸香味平衡的很好，让人吃了还想吃！”
张居正便给她夹了一筷头：“喜欢吃就多吃点！”
几人说说笑笑的，把饭吃了。
等晚饭后，赵云惜正要回房，就被张居正叫住了。
“今日皇上有旨意，说是要将爹从江陵调到大兴做县令。”张居正眉眼微垂，圣上施恩，也是施压。
赵云惜挑眉：“竟然是这样？”
那老头还不得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也好，你久不见父亲，想必想念。”赵云惜语气淡淡。
张居正不置可否。
两人又捋了一遍推广政策的可行性，这才各自睡下。
*
既然是皇帝下旨，那执行力就会很高，张文明很快就收拾收拾来京了。
他高兴得睡不着，大半夜直拍大腿。
可以去看看孙子……和云娘。
以后可以长久地守着她了。
张文明枕着胳膊，怎么也睡不着。
然而——
想象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
只有三日相聚。
赵云惜给他做了香香饭菜，又给他斟满自己酿的酒，言语温柔。
张文明当时就将三分醉装成七分。
赵云惜有些无奈，伸手搂住跌跌撞撞的男人，轻声道：“慢些，别摔了。”
张文明靠在她身上，一只大掌将那竹青的衣袖捏到皱巴巴。
他苦涩一笑。
他眸中的娘子，簌簌如山涧清流，静静在他心头流淌。待回了房，索性故意再卸了力，将自己全然托付给她。
赵云惜搂住他。
“怎么还这样瘦？”干巴老头。
张文明紧紧握着她的手，很想丢掉所有的谦和有礼，却还是垂眸低声：“吃不下。”
男人的身体微烫。
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脖颈一侧，赵云惜便捏住他瘦削的下颌，望着他带着酒意的睡眼。
她心中一动。
大拇指摩挲着他白皙俊秀的脸颊，轻轻一笑，看着他想躲又不敢躲。
赵云惜俯身，凑近了些。
用鼻尖轻轻蹭着他鼻尖。
“醉了吗？”她问。
不等他回答，赵云惜又道：“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她好像也染上几分醉意。
张文明不敢再听，他连忙挣扎着支起身子，声音慌乱中带着几分哀求：“云娘……”
你别说了。
天已经黑透了，漆黑的夜，是月光也劈不开的浓稠。
他微微眯起眼睛，装睡前，也不忘握住她的手。
赵云惜双眸微弯，拍了拍他清瘦的脸颊：“起身洗漱去，这么脏就想躺下。”
隔日。
赵云惜起身时，有些愣怔地发现，腰间搭着一条结实的臂膀。
她摸了摸。
看着那样瘦，却挺结实的。
她又攥了攥。
张文明一动不敢动。
他垂眸，能看到她圆润微粉的肩头。
君子当克己复礼。
他在心中劝自己。
别让狰狞的张文明吓到她。
然而他忍不住。
张文明盯着她的眼睛，轻轻地亲她。
赵云惜始料未及，条件反射地一巴掌扇过去。
“啪——”
清脆的声音在房内响起。
张文明一怔，脸颊刺痛，他不明所以，却还是顶着通红的脸颊去蹭她的手。
“云娘……”他眼带笑意。
赵云惜被触动，索性俯身来亲他，温柔问：“疼吗？”
张文明刚想回不疼，硬生生克制住了，将微微刺痛的脸颊偏给她看，声音委屈：“疼。”
他还想着更多。
他贪心极了。
然而赵云惜回神后，直接用被子将他裹起来，拍拍他的脸，“起床，不许胡闹。”
两人各自起身。
张文明白皙的脸颊还带着微红。
他轻轻揉了揉脸，在娘子看过来时，轻嘶一声。
一切尽在不言中。
*
起身后，小院渐渐热闹起来。
厨娘喊着该用饭了，大家就都往餐厅去。
“我来个甜蛋羹和甜粽子。”
“我要咸豆腐脑。”
几人各自点餐。
张居正视线在亲爹微红的侧颜上扫了一圈，颇为黑线地想，他爹又挨揍了。
赵云惜唇角微翘，十分快活。
等叶珣和张居正上值去了，院中便只剩王朝晖、赵云惜、顾琢光。
赵云惜先将顾琢光需要的一切准备好。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生个孩子，却只给一个月的月子，赵云惜觉得休息不过来，就让她延长坐月子的时间。
只不过略轻松些，能出门，能见风，但什么都不让动。
有奶娘和嬷嬷照看着，她只歇息就行。
“赵姐姐，我带你和张叔去街上玩吧？”王朝晖毛遂自荐。
张文明拒绝了。
“不必了，你且去忙便是。”
赵云惜白了他一眼：“你自己去玩，我要练习了。”
她昨夜没睡好，这会儿困倦得厉害，只想补觉，不想去逛街。
住了这么些年，实在提不起逛街的心。
张文明：“我在家陪你。”
他只有三日假期，这是第二日了。
简直转瞬即逝，令人扼腕叹息。
赵云惜轻笑：“那你自己安排。”
她转身就回房睡觉去了。
张文明在书房中，翻看着她放在桌上的草稿纸。
那一手字，点画宛若松间明月，章法如同石上流泉，就像是谦谦君子立在他面前。
她如今，进益颇多。
那时，他还教她习字呢。
张文明唇角微弯，将稿纸妥善摆好。
等赵云惜睡醒，天光已经大亮了，两人闲谈间，说是甜甜，又说起林子垣来。
“他投军了，说是要做出一番事业，让甜甜当诰命夫人。”投军和科举一样，想要出头，必然会磕得头破血流。
赵云惜闻言皱眉，却还是道：“他是保家卫国去的！”林子垣自小就聪慧，只是不肯读书。
“来信时，没听甜甜提过。”她问。
“刚投，估摸着没来得及。”
张文明又说起福米的后代，现在村里好多狗都是红毛！
赵云惜顿时弯唇一笑。
“它很老了。”
张文明眉眼柔和：“云娘，我也很老了。”
提岁数，就很伤心了。
赵云惜白了他一眼，冷嗤：“闭嘴。”
*
待张居正下值，天色已经黑了。
他近来太忙，上奏折一时爽，拿着条例去各部协调时，就知道其中痛苦了。
在京城，他这国子监司业，不过区区一小官罢了。发现苗头不对，张居正果断拿着条陈去找徐阶，寻求庇护。
徐阶看着他手中的条陈，各方面列得很清楚，唯独没算清人心。
“你这里头，是不是觉得对百姓极为优厚，是个很好的提议。”
在他点头时，徐阶又问：“那对朝臣呢！”

第125章
张居正突然心头一凉。
他自忖算无遗策，事事万全，却将最重要的事情丢弃了。
他扪心自问，天降一件差事，做好了是他的本分，做不好是他的孽，他会愿意吗？
他不愿意。
而在此时，徐阶起身走到他身边，言语温和：“好生想明白了，把这事解决了，你这政策才能往下推。”
“朝廷中，从来不缺想办事的人，却也从来不缺把好事办坏的人。”徐阶幽幽一叹。
言外之意十分明显。
能当这么多年官，风里雨里都淌过，早已心硬如铁，哪有几分良心。
张居正瞬间明了，他懂。
正是官无三日紧，又言有钱能使鬼推磨。但他人微言轻，能拿出来的东西太少了。
徐阶但笑不语，只恭谨地朝天作揖。
张居正叹气。
这也不好办。劝说臣子难，难道劝说皇帝就简单了。
他裹紧大氅，踏着萧瑟夜色回家。
小院中还点着灯，一只胖呼呼的大白猫正蹲在院墙上，听见他的脚步声，就喵喵喵地叫。
赵云惜听见猫叫声，就去开门。
“回来了？”她笑着说了一句，引着他往屋里走。
张居正忧心忡忡。
他还在想，这么利民的事，到底怎么利官。
当官已经是最大的利好了。
简直无耻！下流！
贪心不足！
张居正喝着羊肉羹，满脸愤慨，半晌才若有所思地望着夜色。
三日下来，他急得唇角冒泡，这才整理出来一套方案。他先拿给徐阶看，得对方点头，这才写成奏折，拿去面见皇帝。
“微臣斗胆进言，推广新策需要兼顾各方安稳，新策欲借天时地利徐徐图之，然微臣粗拙，负了皇上隆恩……”
在皇帝寂静的默许下，张居正再次说道：“再者朝廷以‘救荒济民’为名，便合皇上仁政之道，又能为地方官添安民实绩。”
青年清朗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大殿中缓缓响起。
“皇上圣明旨意，让田间多出几垄薯藤，灾年少饿殍，史书定然会忠诚记载您体恤苍生的美名……”
“推广时以荒地、山坡试种，士绅无需让利反而能得利，而官员督办，百姓协理，亦不损皇上清誉……”
听着低沉悦耳的青年音，朱厚熜哈哈大笑出来，他从高台上走下来，现在张居正跟前立定，细细地打量着他。
半晌才不住点头：“张卿，你成长得让朕有些意外。”
第一回 递交上来的政策，和面见时的言语，肉眼可见的青涩。
而此番再来，成熟得令人心疼。
看来吃瘪了。
还不轻。
朱厚熜拍拍他的肩，笑着道：“你补交的法子极好，各方面得利，则阻力自消。”
让清流获取声望，实务派能因此晋升，高官扩权，保守派能牟利。
妙啊。
朱厚熜重新审视着台下跪着的年轻人。
“这法子，单你一人想的？”
朱厚熜眉眼微闪。
张居正躬身作揖：“回皇上的话，微臣办事不利，思虑不周，便去求了徐大人，他教微臣不能只考虑一面。”
“将神种种植面积纳入官员考核，是微臣想的，超额种植赐荣誉头衔、升迁加分，是我娘亲补充想的。”
“允许官员联合士绅种植经营神种，利润私分，开荒种地，三年不收税，也是微臣所谬言。”
“百姓和文官共治，也是微臣想的，丰收乃皇恩浩荡，歉收乃时不我待……”
张居正说完便再次躬身。
朱厚熜指了指最后一段：“以神种抵役，折银纳税呢？”
“我提出的折银，我娘提的抵役。”
张居正心中忐忑，这段对话，含娘量有些过高了。
朱厚熜敲了敲桌子：“你这四条，以利导之，捆绑政绩，不愧是徐阶和林修然教导出来的弟子，下去吧。”
张居正松口气，满脸真诚道：“陛下圣明！！！”
他同意了？？？
张居正有一瞬间的眩晕，等走进僻静小巷，一直压抑着的快乐让他忍不住激动地一挥拳头！
这回若是再不成，那他就要开始联动弹劾了。
要问一问，“漠视民生，不遵圣贤仁政”是个什么道理。
先礼后兵，他也记着。
张居正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皇帝的一次随时会叫停的考验，他一定会做好的。
未来，他会踏上更广阔的道路。
*
这几日，张居正愈发焦躁，吃饭也不安生，赵云惜知道他为政事操心，这么大的事，突然盖在他头上，如何能不上火。
赵云惜就给他熬了小米粥。
这会儿还在炭炉上，小火煨着。
她还中饱私囊地砍了两块红薯放进去。
张居正一回来，接过粥碗，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甜香味。
“这是红薯？”他好奇问。
蒙蒙细雾中，红薯的外层都被熬化了，晶莹剔透的，甜香愈发浓郁扑鼻。
张居正拿着勺子，轻轻地搅着，小米粥的汤汁都变甜了。他边上还有一沓金黄的鸡蛋饼，里面和着蔬菜碎，看着就极香。
香甜的食物很好地抚慰饱受惊惧的内心，他缓缓地舒出一口气，神色变得餍足。
“谢谢娘。”张居正笑容温和。
赵云惜见他神色缓过来，这才眉眼微弯。
“红薯这样好吃，想必推广的难度也会降低些。”张居正叹气。
原本以为，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东西，推广是顺其自然，谁曾想，竟然这样艰难。
赵云惜笑了笑，温和道：“有钱大家都知道捡，你放心好了。”
闻着红薯的香，她又想到南瓜，希望等王朝晖下回出海，能把南瓜、花生给带回来，那就太棒了。
南瓜和红薯差不多，那也是能结又好吃，灾荒年能把人吃伤。
张居正在吃饼，蛋饼柔软香甜，他一口气能吃五张。
等吃饱了，他这才松懈下来。
沐浴更衣，睡个好觉。
隔日恰巧休沐，他依着生物钟睁开眼睛，原以为还早，却已经巳时一刻了。
“睡这么久？”张居正歪头，正对上一个圆嘟嘟的小肉脸。
握着的拳头放在腮边，正睡得天昏地暗。
“比我还能睡？”张居正没忍住，修长的手指戳了戳那柔软的脸蛋。
“哇～”嚎哭声响起。
张居正顿时身子一僵。
顾琢光进内室来，看见僵硬的相公和闭着眼睛干嚎的崽，一时不知该哄哪个。
“没事没事，不哭不哭。”
在她温柔的声音中，张居正这才回神，将干嚎的崽抱在怀里，轻柔地晃着。
“乖乖，不哭不哭……”
顾琢光将孩子接过来搂着，笑得温和：“不妨事，我来哄，你起床吧。”
她今日要去庄子上看看，故而穿戴全套，抱孩子十分不便，索性抱出去交给奶娘。
等张居正睡醒出来，才发现院中就他们二人。
他便坐在院里看书。
“相公，我先去庄子上，你在家待着。”
张居正点头，示意她早去早回，便依旧看书。
片刻后。
有人敲门。
就见徐阶在前，李春芳在后，他提着一盒四盒礼，正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
“老师请进。”张居正连忙给他倒茶，笑着解释：“各去忙了，家中只我一人。”
徐阶并不在意，看向李春芳，笑着道：“是他来寻你。”
张居正好奇地望过来。
“我知道你近来艰难，御史中，有我好友，你若需要，尽管去寻他便是。”李春芳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此番神种推行若能做成，必然飞速升迁，那必然会挡了有些人的苦路，手里有一把好刀便至关重要。
张居正拍了拍李春芳的肩膀：“好兄弟，谢了！”
三人坐在一处喝茶，将神种的事，再次捋了又捋，争取别出差错。
徐阶是想好好地捞一下好学生，他天生爱捞人不说，对张居正也格外看重，他年轻又肯为民作为，让他由衷生出一股佩服之心。
这才是他今天来的主要原因。
特意挑着他休沐日，想着好好地为他宽心，后面的事，一切由他。
“叔大。”徐阶端起茶盏，品着茶，笑吟吟道：“你如今也有二十六了，也该好生办差，以后升迁有望。”
先前年岁太小，自然是窝着比较好。世人有成见，只要你年轻，不管你说什么，便默认你乳臭未干的小子罢了。
张居正笑吟吟道：“谨遵老师教诲。”
推广新策有千难万难，他会努力的。
李春芳也跟着笑：“能有差事，是极好的事，可千万得办好。”
他们这一届，出众者很多，白圭是其中的佼佼者。
正聊着，赵云惜回来了。
“徐大人、李大人。”她笑着寒暄。
徐阶轻笑：“赵夫人近来安好。”
赵云惜眨了眨眼睛，看来两人打算在此处用饭，那她就要提前准备了。
冬日自然是吃羊肉锅比较好。
新鲜的羊肉还冒着温热的雾气，配着萝卜炖煮，片刻后便传来浓香味。
徐阶艳羡不已：“你小子有福气。”
打小就吃这么香。
张居正神色如常，没说自己儿时的困苦，而是笑着回：“老师若喜欢，多来几回。”
赵云惜正在给她的花盆浇花，她不种点什么，就觉得难受。
徐阶见那形态优雅的兰花，顿时瞳孔地震：“种花也这么厉害？”
天呐。
那兰花婷婷袅袅，极合他的眼缘。
他犹豫片刻，才冒昧请求：“能送我吗？”
赵云惜摆摆手：“喜欢就抱走。”
兰花上，一颗刚凝聚的水珠缓缓滚落，就像是砸在徐阶的心坎里。
他顿时高兴坏了。
在他眼里，这兰花简直风情万种，摇曳生姿。
只喜欢种不懂品鉴的赵云惜满脸狐疑。她就能欣赏先前种的辣椒苗，和娇嫩的花。

第126章
嘉靖三十一年，春。
田野上已冒出青草的嫩芽，小牛犊哞哞着吃草，清晨的阳光带着寒意，照在一丛一丛柔嫩的荠菜上。
赵云惜手中的锄头蠢蠢欲动，很想挖一窝回家做春卷吃。然而老皇帝带着仪仗，正在前面走着，她不敢。
可恶。
今日是去育苗，事关重大，由钦天监选出的好日子，吉日吉时，最利农桑。
她又看正在帝王身旁侍奉的龟龟，瞧着清风朗月，格外不凡。
赵云惜唏嘘一叹，看来嘉靖也挺重视农桑，说来也是，他胡闹修仙那么多年，却将内阁、军营牢牢把控，帝王心术运用到极致了。
春种很重要。
朱厚熜面色郑重地立在香案前，上香祈祷。
默默祈求上天保佑这次种子顺利发芽。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先看农人怎么做的，再自己亲手来做。
挖坑、埋种、撒草木灰、浇水。
步步虔诚。
神种就这么多，若有损毁，将前功尽弃。
朱厚熜面色凝重。
赵云惜看了一眼，心里叹气，反而盼着嘉靖能多活几年。但农庄被带刀侍卫围着，她才有实感，辛辛苦苦攒钱买的庄子，现在不属于她了。
可恶。
破烂嘉靖。
她收回刚才的夸赞。
甚至——
“这是什么？辣椒苗？辣椒什么味儿，给朕做几个菜尝尝。”朱厚熜理所当然道。
他还挺喜欢吃她做的饭。
然后——
在一片强行压制的斯哈声中，赵云惜的辣椒被皇家收购了。三盘炒菜分可一个红辣椒，就这，他就直呼过瘾，吃了还想吃，格外下饭，当即就拍板要。
她负责每年给皇家供应辣椒。
照市价付钱。
赵云惜心里顿时爽了。
有生意做当然是极好的。
她也发现嘉靖这人的好处了。
他想要东西是真拿钱买，而不是直接征用，让人心里舒服很多。毕竟他不付钱，谁敢去找他要。
赵云惜嘴角抽了抽，心想这老皇帝怎么还不走。地都种完了，她不想再跟在仪仗队边上当木头人了。
老皇帝不但没走，还对农庄很感兴趣。
从田垄到种子，挨个看遍。
他今日也算微服出巡，田垄上带着青草香的春风吹得人格外舒服，他便有些不想回。
吃饱喝足，他便想着体察民情。
近些年日益寒冷，冬日刚过，田间的风尚且料峭，但田间地头，多得是百姓在耕种。
有人在给小麦薅草，有人在用钉耙挖地，有人在赶着牛耕地，不一而足。
朱厚熜还特意去人家地头看看，百姓瞧见这样排场的仪仗，只觉得害怕，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扑通一下就跪了。
春耕很顺利。
嘉靖帝瞧得眸色幽深，半晌才摆摆手：“回宫！”
他来得快，走得也快。
但赵云惜就觉得特别累，就算是赏了好些宫中的好物件，她也觉得累。
面前摆着攥珠金凤累丝头面、玉如意等……
全是她没有见过的好东西。
嘉靖还挺大方。
赵云惜心累过后，又觉出万分欢喜。
这确实挺好的。
她想着，朝廷每年春日，针对农业农事，每个月也会宣发圣旨，比如这个月就是“趁时耕种，不要懒惰农业。”
还挺通俗易懂。
*
秋日。
该到掰玉米的季节。
皇帝再次来访。
有了前几次的见面，这回好歹熟络几分，但对于皇帝的敬畏，让众人缄口不言。
叶珣正在烹茶。
他坐在精致的几案前，身前摆着漂亮的银制茶盒，装着珍藏的雨前龙井，格外雅致。
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茶匙，舀出少许茶叶，放入三才杯中，缓缓地注入清澈的茶水，微风便将茶叶的香气送了过来。
第一泡茶水倒掉，第二泡才放进分茗杯中，和第三泡中和后，分给诸位品茗。青釉的小茶盏微微冒烟，瞧着便格外秀雅。
赵云惜远远看着，她在林宅也学过品茗的功夫茶，但不如琢光自幼学习，做来行云流水，漂亮至极。
“茶汤清亮，香气淡雅，入口回甘，好茶好茶！”嘉靖心情愉悦，不住口地夸。
玉米的产量肉眼可见。
硕大的玉米棒子就挂在杆上。
他在看玉米养护记录……没什么记录，就幼苗期除草，干旱时浇水，旁的就不用管了。
中间出顶花前再追一次肥。
没了。
朱厚熜越看越高兴，连带着和颜悦色地拍拍王朝晖的肩膀，笑吟吟道：“如今看来，你当真要立大功了！”
王朝晖起身，恭谨作揖：“皇上福泽深厚，得上天庇佑，赐下神种救世济民，吾皇英明！！！”
头一回见皇帝，他激动得快要尿裤子。他爹娘尚且不顾他的死活，更遑论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
而这回，他已经能顺利地控制情绪，说出自己该说的话。
几案旁，王朝晖神色淡然。
田间，锦衣卫正掰玉米掰的热火朝天。
朱厚熜见此，品着茶水，笑得意气风发：“第一回 推广，你打算怎么做？”
张居正闻言，捏着茶盏思索片刻，这才认真道：“回皇上的话，明年收成时，召集试点部位的农人亲自来收，等看到产量后，推广就变得理所应当，再像蚕食一样，层层推进，侵染周边。”
朱厚熜听得认真：“不错。”
这法子是好。
看来他真的是极为聪慧，又愿意认真办差。他记下了面前相貌清俊的男人。
今年收成，同去年一样。
朱厚熜放心了。
快乐回宫。
*
张居正得到帝王青睐，办差明显顺利许多，甚至有人暗示，户部有小缺……
他瞬间就懂了，请人家吃了饭，这才给赵淙补了安陆县令的缺。再有林子坳、张茂也补了缺，他们是举人，做个县令起步，倒也正好。
赵淙接到调令后，十分感念。
刘氏更是高兴坏了，拍着赵淙的肩膀，一叠声道：“都是云娘念着你，要不然偏偏就你补了这么好的缺。”
赵屠户高兴得喝了两大碗酒。
一并送来的，还有江陵小院的契书，特意赠与他们。
刘氏眼泪汪汪：“云娘真是个孝顺孩子……”
她好想她，她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她的孩子了。
*
张居正立在宽阔的官道上，行走间，许多官员来给他行礼问安，微斜的夕阳，让他的影子就在腿旁摆动，亦步亦趋。
他微微有些唏嘘。
官场十年，他坐了十年的冷板凳。
其中日日夜夜的心酸煎熬，只有自己知道。
他那时甚是迫切和烦躁，可当真正踏进来，权力的大门在他面前敞开，又是别样一番滋味。
他知道自己的官途刚刚开始。
当所有人都笑脸以对，说话用词格外讲究好听时，张居正深刻体会到……有什么在悄悄地生根发芽。
莫忘初心。
他在心里劝自己。
张居正路过点心铺子，索性走进去，买了枣泥菊花酥，再买了琥珀核桃，想着给家人带点零食。
又拐进银楼，给琢光买了项圈，给敬修买了小金锁，给娘买了手镯，给叶珣买了网巾，给自己买了两条素色手帕。
他眉眼微弯。
现在终于有钱给家人买礼物了。
小院离上值的地方不远，他走过几条大街就到家了。
叶珣正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雪白的糯米，而赵云惜端着一罐金黄的桂花。
这会儿斜阳晚照，行人匆匆。
在院门口碰上，刚打开院门就见顾琢光正抱着小敬修玩，给他看春日的一切。
“琢光！敬修！”张居正笑吟吟地唤。
他将自己买的礼物分发给几人，笑着道：“有契书在，不喜欢可以去换。”
顾琢光见大家都有，面上的微烫才少了几分。
她将小金锁挂在怀里孩子的项圈上，笑得眉眼弯弯：“你爹爹眼光极好，戴着极适合你，是不是呀小敬修。”
张敬修摸着小金锁，小手扒拉过来，张嘴就要啃。
“哎！不能吃？”顾琢光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张敬修没忍住……吸溜。
他现在半岁了，小脸粉嘟嘟，看着分外可爱。
“主家，吃饭了！”厨娘喊了一声。
几人便先去净手，再往餐厅去。
“尝尝这闷罐肉，跟一个信阳来的厨子学的。”厨娘笑眯眯道。
赵云惜先坐下，厨娘一打开陶罐的盖子，就能闻到热气挟裹着浓香，扑面而来。
“确实很香。”赵云惜点头。
厨娘得了夸赞，这才放心退下。
带着浓郁香味的油亮汤汁，里面炖煮着肥瘦肥美的肉，瞧着就很有色泽很香。
“会不会腻？”赵云惜有些纠结。
然而闷罐肉带着特有的咸香，很好吃。
咬上一口，便颤巍巍地抖动起来。
可见火候足够。
张敬修：“啊！啊！啊～”
他要吃！
顾琢光见他馋的口水直流，索性叫奶娘把他抱远一点。牙还没长，天天馋大人吃的东西。
那手快如闪电，从她嘴里硬抠点心，她还来不及拦，小敬修就塞嘴里了！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有个小孩，确实给生活增添了许多快活。
“白圭幼时也这样，三个月大，我抱着他吃米饭，他坐在我怀里，背对着我，看着外面，我吃一筷头，他已经张大嘴自己去啃碗了！”赵云惜回忆一番，再看张敬修时，便格外温柔。
“爷俩长得也像。”她想，时光过得可真快。
张居正：？
求别说了。
赵云惜便依言住口，只是神色格外温柔，笑呵呵道：“快吃！快吃！”
不远处的张敬修身子都快扭成鲤鱼摆尾了，就为着离心爱的肉肉近一些。
顾琢光有些心疼，就切下来一块瘦肉，剪成肉糜喂给他吃。
张敬修圆溜溜的狗狗眼瞬间亮了：“吧唧吧唧……”
好香好香再来一碗！

第127章
初春时节，和风熏然。
暖阳徐至，鸟虫鸣叫，空气中都是青草鲜花的香气。
田野间皆是游人和百姓。
而赵云惜也格外忙碌。
田间正在育苗，这些都至关重要。
她每天都要骑马来看一回，本来生疏的骑术，不知不觉间，竟然又顺当起来。
她仔细看了看，玉米的胚芽鞘已经顶出来，隐隐还能看见嫩嫩的绿芽。她都想拿棍扒拉土，看看土地里面是什么样子了。
赵云惜身后跟着一整个团队。
司农、劝农司都在，毕竟政策的真正实行，还得靠他们。能种子足够，他们就要去嘉靖划定的区域推广神种，必须了解。
轰隆隆几声闷雷响彻云霄，一道闪电劈下。
几人连忙回房避雨。
赵云惜立在屋檐下，望着窗外一场大雨，不住点头，春雨贵如油，下得好。
天色暗了下来。
赵云惜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便在小屋内亮起。
“赵娘子，这样的大雨，会不会把小苗冲坏？”
劝农司的司正顾鄞皱着眉头问。
赵云惜回眸看他，笑了笑，温和回：“不会，这神种最厉害的一点就是不娇气，存活率特别高。”
顾鄞松了口气。
这桩差事若是办好了，他必升迁，他容不得出丝毫差池。
顾鄞目光深晦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他前些日子还在想，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办，她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如今相处几日，自然发现，她真的令人敬佩不已。
在种地上，确实是一把好手。
顾家乃勋贵之家，昔日荣光不提也罢，如今落寞，他能爬上司正的位置，已经费尽顾家人脉。
此番只能胜，不能败。
身在名利场中，他不允许有任何挡路的存在。
他早已抛却清高二字。
顾鄞起身，就冷风扑了满脸，顿时老实地坐回去。他想了解她更多一点，便故意说话咬文嚼字。
赵云惜在心里默默地给他加上老古董的标签。明明年纪轻轻，偏偏说话像六十岁的酸儒。恨不能摇头晃脑之乎者也。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顾璘眉眼带笑：“喧聒盈耳，恰如此时。”
赵云惜生无可恋，总觉得这二十岁的酸儒马上要满脸认真地开口：“我考考你……”
被自己的脑补惊到了，她面色寡淡，回应敷衍。
这雨怎么还不停。
室内一时便寂静起来。
待雨停后，几人分开，顾鄞还有些懵，他琢磨着，他也没得罪这个上峰，她怎么突然就这样不耐烦。
*
赵云惜又回地里了。
要看看有没有积水，免得真淹了幼苗，她会哭的。
四处重兵把守，人迹罕至，只有庄子上的农户，此刻也在自家院内避雨，并不常出门来。
撑着伞，赵云惜细细地思量，想着近来的路有没有走错。越临近权力巅峰，越是有无数人在盯着你的破绽，等着将你拉下马。
良种已出，只要能推广开，百姓的日常生活定然无虞，那她也放心了。
嘉靖已经从修仙的疯魔模式中脱离出来，他前期尚算英明神武，如今不知能否继续。
皇帝的晚年像是被诅咒过一样。
赵云惜叹气。
求求了，他活久一点，张居正活久一点，那他们的晚年是否会不同。
真正进入权力漩涡，她才知什么叫力不从心。
比如——
这秧苗种下去，你自然是希望它能平安茁壮地成长，开花结果，但中间会出现太多意外了……病虫害、天灾、人祸，不计其数。
赵云惜归家去了。
刚到家，她洗过手，晚饭已经摆好了。
赵云惜一落座，叶珣就给她摆好碗筷，盛好饭递给她。
“谢谢。”她笑吟吟道。
叶珣轻嗯一声：“饿了吧，快吃。”
赵云惜早就腹中饥饿，她连吃好几口，垫垫肚子，这才询问道：“你们谁认识劝农司司正顾鄞？”
张居正点头：“我认识，先前在翰林院中共过事，很正派的一个君子。”
赵云惜：“……”
那确实挺正派的。
“他见谁都咬文嚼字，探讨学问？”
张居正满脸茫然：“那倒没有。”
赵云惜点头：“那就是在探我了。”
她当时的感觉没错，琢磨片刻，她幽幽道：“探就探了，拿赵师秀的诗，是不是看不起人？”
那是她初中必备古诗词！！！
顾琢光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这个婆母，总是清雅淡泊，还鲜少露出这样孩子气的表情，可见是真被气到了。
叶珣点头：“明日我也问问他，给你报仇。”
赵云惜闻言，顿时摇头失笑：“那倒不用，我就是一时间，拿捏不好相处的界限。”
她是没有明确官职的。
现在尴尬的点在于，她是女人，没有明确职责，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地，归她统管，她要负责把地种好，其他人要听她的。
这样的职权不明，自然会引来试探。
“罢了，如今已经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了。”赵云惜摆摆手。
在她最初的设想中，当神种上奏，交给朝廷那一瞬间，就会被人摘桃子。
她不介意被人摘桃子，种花家会种地的人太多了，只要能好好种下，最后发到百姓手里就行。
谁知——
她还保留了这种权力。
赵云惜又高兴起来，她背着手缓缓回书房去了。
要写每日种地日记，以便以后借鉴翻阅。
她甚至在想，徐光启出生了吗？
那利玛窦呢……
她有点期待了。
但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在历史上，海禁格外森严，但此番有了银岛源源不断的供银，嘉靖训练水师，化整为零，将倭寇压着打。
海禁反而松懈许多。
近来有一葡萄牙人，在京城晃荡找门路，找到了王朝晖头上。他出过海，会些简单的拉丁语，时下学术、宗教和国际交流的通用语言，就是拉丁语。
王朝晖将人带了回来。
“此人名唤沙勿略……”王朝晖打量着他，神情戒备。主要他很富，丝绸宝石，一眼就知钱多。
赵云惜挑眉。
传教士？
她笑容顿时热切几分，叫王朝晖好生招待。
“他们来传教的人，一般都是当地的贵族，对当地的文化了解程度比较深，我们需要了解西方的文化知识。”
王朝晖不解：“没必要吧，他们茹毛饮血……”
赵云惜捏了捏眉心：“听话，你先跟他了解，再教教我拉丁语。”
她英语专八，但现在国际语言是拉丁语，用不上，根本用不上。
可恶。
又得重新学。
赵云惜退后几步，上下打量沙勿略，面上带着诚恳的笑容。
来得好，来得妙啊。
这个时间段刚刚好，等她把西方文化吃透，因此而衍生出来一点小技能，想必也正常？
沙勿略：“啊？”
他不懂这位美丽的女士在说什么。
然而，通过一番交涉，沙勿略同意教授王朝晖几何，但是要他帮忙传教。
王朝晖面上笑盈盈，嘴里说着相反的汉语：“就他？传教？咱这有儒释道，他还传啥？”
赵云惜也笑着回：“你应下就是，问题不大。”
他传他的教，你信不信归你。
于是赵云惜一边跟着王朝晖学拉丁语，一边学几何，其实她会几何，但是不敢掏出来，以前拿出来的什么造纸、香露都是当下已经有的工艺，小县城没有而已，她能拿出来，只能说以前的夫子会得多。
但几何……那就有点凭空而出了。
五月初四，宜传教。
现场来了许多人，都热情地围着大胡子沙勿略，看得他高高兴兴。
在他宣讲期间，众人鸦雀无声，安安静静地听着。不时地鼓掌，发出哇哦的惊叹声，并且频频点头顿首，满脸思索状。
沙勿略高兴坏了，骄傲地挺起胸膛。
“我的传教很成功，大家都很喜欢我的发言。”
王朝晖想不到这样的操作真行，陪笑的脸都僵了。
但始作俑者赵云惜已经快绷不住笑了。
百姓：
“呜呼发鸡蛋了！”
“别急别急，蛋碎了蛋碎了！”
“别急你还挤！我的蛋碎了！”
“那老头叽里咕噜说啥呢？”
“管他呢，我们来领鸡蛋的！”
一群人蜂拥而至，看完洋人耍猴还能领鸡蛋，这样的好事，多来点！
沙勿略看着激动热情的百姓，也露出笑容。
第一次就这么成功，让他瞬间信心十足，忐忑的心都安定下来。
他并不知“爱意随蛋起，蛋止爱已平”。
沙勿略兴奋地拍拍王朝晖的肩膀，用蹩脚的日语喊：“兄弟！”
赵云惜幽幽道：“别在我面前说日语，会挨揍。”
她的大拳头听见日语就有些硬。
沙勿略饱含热情地点头。
他回房后，将自己的头发和衣裳整理得纹丝不苟，打算接受百姓的爱戴。
他穿上最郑重的苏尔考特，戴上硕大的银制铃铛和宝石，这才隆重地走了出去，打算和方才狂热的信徒打招呼。
然而……面前只有小厮在收凳子。
沙勿略有些茫然：“信徒呢？”
王朝晖忍着笑回：“到饭点了，该做饭了，我们大明讲究民以食为天。”
沙勿略：哦。
那挺让人失落的。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回房。
*
赵云惜坐在书房中，努力练习着拉丁语，书写比说话更难，她得很上心才成。
等写完后，又拿给沙勿略看。
老头须发皆白，细细地看过后，点头，表示她写得没有问题。
赵云惜笑了笑，试着和他用拉丁语对话，能多学一点是一点。
沙勿略试图给她传教，她就装听不懂，只要我没有慧根，你就拿我没办法。
她尊重一切宗教信仰，但最信奉科学。毕竟求神拜佛时，她开口就是满天神佛。
且最信的只有自己。

第128章
上巳节。
趁着休沐日，众人相约一道去城郊踏青。几人都换上新衣，梳洗一番，这才出门。
看多了张居正、叶珣穿着官服，猛然间换上清雅的月白襕衫，更显身姿挺拔，劲瘦如竹。
顾琢光抱着小敬修，漫不经心抬眸，当即就怔在原地，她小小的吸气，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眼神却怎么都移不开，直勾勾地盯着相公。
赵云惜见此，不由得笑弯了眉眼，上下打量着二人。
小夫妻感情好呀。
她都快老了。
沙勿略看看这一大家子，小小声和王朝晖咬耳朵：“他俩英武不凡，相貌气质出众，很有贵族气息，比倭国好太多了。”
王朝晖冷哼：“别拿我们和倭国比，掉价。”
赵姐姐说，那是对灵魂的羞辱，骂种花家最脏的一句话就是你像倭人。
沙勿略点头：“好。”
他身上还穿着苏尔考特，和他们的服制很不相同。在人群中特别的显眼。
但洋相看一眼就够了，众人的目光还是凝聚在那一家子身上。一个好看也就罢了，怎么从大到小四五口人，都是绝顶长相。
谁看谁怔住。
张居正面上一僵，他往常穿着官服，寻常人并不敢看，如今穿了私服，倒引来许多放肆目光。
赵云惜也有些不自在，但转瞬就被路边摊摄取心神，她琢磨着，这回要调查一下街上吃食的行情。
她昨天夜里很馋，馋得想翻墙去吃火锅。可惜有宵禁，就连她家的火锅店都关门了。
今天索性收拾收拾东西，来城郊踏青。
她晨起时，想着许久不曾穿过女装，便换上素雅的淡色衣裙，抿着鬓角，梳了家常的发髻，点缀性地别几支珠花。
这会儿路过任何反光的地方，都想照一照。
暖风吹拂，合着温润的花香。
张居正搂着孩子，让他趴在肩头，眉眼间突然有些恍惚，当年爷爷也是这样扛着他就出去玩了。
众人出城后，发现出来的行人格外多。
毕竟上巳节源于先秦时期的祓禊求子活动，在宋元时淡出视线，而大明开朝时，朱元璋带着朝臣郊游踏青。
再者，这样美好的春日，就算没有上巳节的名头，也想出来玩，更别提还有个美好的节日。
赵云惜想一想，就觉得好玩。
“近来天气不错。”叶珣也不住感叹。
杨花落尽子规啼。
特别有意境。
出了城，好像便天宽地宽，到处开着油菜花，零星地点缀着几户人家。
张居正原本淡漠凌厉的眼神，都变得有温度许多。
不管是国子监司业，还是右春坊右中允，对他来说都是手到擒来。
他格外的意气风发。
众人刚找到一片很好的赏景地，有花有树有河流，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激动的呼喊：“娘子！”
叶珣：这声音有点耳熟。
众人一回眸，就见青青草色上，转出来一道颀长的身影。
日头越发高了，赵云惜一时被阳光照得眯起眼睛，看不清来人的脸，却能看清飞舞的道袍衣角。
他站定，眉眼带笑：“娘子！”
赵云惜声音清寒：“相公？”
两人说着话，才各自坐下。
沙勿略：？
他怎么也好看。
张文明直起身，打量着面前的洋老头。
他声音便带出几分疑惑：“这位是……”
王朝晖帮着介绍了，两人互相见礼过，这才各自平静了。
张文明：天呐，叽里咕噜。
沙勿略：原来赵女士有相公。
“请。”
“请。”
众人又重新各自找了位置玩，只要在这一片，自去找了清净地方也行。
张文明挨着自家娘子，跟在她身后，她走过的路，空气中便染上她身上的香，很清雅淡薄。
“娘子，还是近些好。”张文明眉开眼笑，他赶了半个月的工，才腾出这两日功夫来陪她。
赵云惜拍拍他的肩，眉眼温柔：“相公辛苦了。”
他很努力。
张文明顺势握住她的手，一触即分，更是笑得眉眼晶亮。
“我想你了。”
“我好想你。”
在漫天春色中，张文明好似自言自语，又好似说给春风听。
片刻静默后，赵云惜侧眸望着他，正正地对上他来不及收回的眼神。
她没有移开，他便不敢再动。
——好一个清隽出尘的叔圈天菜。
张文明竟越老越香了。
消瘦的脸上波澜不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搭在粗糙的树干上，岁月磨削他年轻的尖锐，却在眼神中带了出来。
那种克制到无可奈何的眼神，真是让人喜欢。
赵云惜语气都温柔几分。
“相公此番劳累，都瘦了。”
张文明被她打量地想落荒而逃，却还是立在原地，对上她澄澈双目。
——那双眼睛里有赞叹和欣赏。
他悬着的心，缓缓落下。
她喜欢就好，不枉他精心打扮。
张文明垂眸，不再直视她，明明心里想抱着她啃，却生生演出几分冷淡。
“劳娘子关怀。”
赵云惜赏完男色，肚子便咕咕叫起来，她索性支起烧烤架，开始烤肉吃。
张文明有些失落，还以为能多聊一会儿。
见她忙，众人便凑了过来。
“娘，我给你点燃炭火。”张居正话音刚落，王朝晖便拿起铲子，三下五除二地挖个坑，这样方便点火。
沙勿略：？
他真的能在这群人中传教吗。
他们的文明程度好像比他们还高。
接触这一段时间，实在让他感到心惊，在没有那种来自上国的优越感，隐隐还有些自卑。
小炭炉一支起来，王朝晖便忍不住笑，乐呵呵道：“说起来我们结缘，也是因着郊游。”
那时在荆州府，他赏荷花赏得肚子咕噜噜叫，而这时，隔壁竟然传来浓烈的肉香！这谁能忍。
赵云惜也忍不住哈哈一笑：“是呀，当时还当你热情又奔放。”
谁知是一可怜小狗。
王朝晖抬头，对着她笑了笑：“最庆幸那日大胆！”
*
众人说说笑笑，玩了半日，有些困倦了，这才一道回程去。
赵云惜和他们分开，没有直接回城，而是骑马又往农庄去，她得看看庄稼情况。
现在苗已经一扎长了，绿油油的一大片，看着十分喜人。
她忍不住弯唇笑了笑。
在这个时代久了，她突然格外理解张居正。
他将所有都做到了极致，人力的极致，当下的极致。
也理解了林修然殉道之举。
为国为民。
等赵云惜再回家，厨娘已经做好了汤羹，她热乎乎地喝一碗，果然舒服很多。
高拱和张居正坐在院中喝茶，突然高拱拍桌怒骂：“竖子无礼！”
“简直逼人太甚！”
高拱站起来，把素色长袖甩得几乎飞起来：“虽说如今是裕王，尚未封为太子，但都知他是隐形的太子！严世蕃多次冷淡，给面色尚且不提！好几年的岁赐被他父子俩拦了也就罢了，如今还要上贡？”
高拱越想越气，拍桌不止：“谁是上！到底谁是上！”
“肃卿。”张居正抓住他，声音沉静：“只怕此事你我无能为力！总有他的错漏之处。”
高拱沉默地坐下，端起凉茶一口气灌下。
他性子火爆，嫉恶如仇，却也无计可施。
这几年，严家父子执手遮天，如今越发严重，将朝中搅得一团浑水，让人疲惫不堪。
就连他，亦要给父子二人送礼，要不然没得官做。他不像叔大，有徐大人背书，一手提拔。
他无力道：“当真就要进献？”
裕王府没办法，他一个小小夫子，更没有办法。
赵云惜听了个全。
严世蕃。
她那时看金瓶梅，便有野史说，西门庆便是影射的严世蕃，他号东楼，小说便作西门，直接用他小名庆儿作名。其中荒淫无度，流传于世。
张居正给他倒茶喝，声音冷厉：“天上不会一直被乌云遮！肃卿且再等等。”
高拱接过茶盏，垂眸不语。
只盼徐大人能早些赢，也让朝中透透气。
“太子给朝臣上供，真有意思。”高拱气笑了，思索着道：“且让他狂。”
如今皇上不再沉迷修仙，他倒要看看，首辅能捂多久的天。
张居正笑了笑，慢慢转动着茶盏。他比高拱知道的更多，自然有别的想法。
比如他能管着神种的事，如今也没透出什么风声来。
皇上当真全然信任严家父子？
可能吗？
“静待花开，别急。”张居正声音温和。
高拱深知他的性情，成熟稳重，克制守礼，极为聪慧会做人，他难以望其项背。
高拱品着茶水，也跟着笑了笑：“罢了罢了……”
急也没用。
*
待高拱走后，张居正仍坐在原地。
他望着坐在他对面的娘亲，声音温和：“娘，你觉得儿子该如何？”
赵云惜端着茶盏，温和道：“我不懂朝政，不懂严家父子，但我知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有人帮我炒菜行，有人偷啃我一口行，但有人想把我锅端走，那不行，如果有人想联合外人来偷我锅，也不行。”
张居正眉眼微闪：“倭国？”
草原乃心腹大患，轻易无人敢碰，但许多人不将倭国放在眼里。
且对方一直试图突破海禁，还要上岸……
张居正满脸若有所思。
“我好像知道了。”他眉眼清正，捏着茶盏轻轻转悠，片刻后低声道：“我先去查查。”
顾琢光又提了一壶新茶过来，赵云惜一见，找了借口就起身走了，让小两口单独相处。
她突然想起当年白圭满脸无所谓地说：“情爱毫无意趣！”
如今竟也……
她抿唇轻笑，人呐，不是在打脸，就是被打脸的路上。
这恋爱还是看别人谈有意思。
好玩好玩。

第129章
正值春日，花鸟草虫都别有一番意趣，那鸟虫啾啾鸣叫的声音也格外的惹人喜爱。
赵云惜正在计算土豆的产量。
刚开始种一亩地，约有上千公斤，如今散开种十亩，以此类推，明年的种子可以种一千亩，后年可以种一万亩……
一万亩听起来挺多的。
但……按明朝里甲制来说，每里所辖制的户数在一百一十户，所辖制的耕地面积大概在五千亩左右。
嘉靖时期耕地约有七亿亩……
她突然忧心忡忡起来，离历史上大明朝灭亡不足百年，应该……能铺开吧……
她不确定的想。
在历史课上，听见说朝代更迭，只觉得世事变迁乃是常理，当她真正为这个朝代深刻谋划，费尽心神，再想到要亡国，她就觉得心神俱震，万万不能接受！
缓了好久的神，赵云惜这才合起草稿纸，放在烛火上烧掉，轻轻地吸了吸鼻子。
她翻了翻自己的小金库，光银子就有三万六千两。
爽。
这么多钱，属实爽的厉害。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她托腮，想着是不是要换个大点的宅子，又觉得现在小院住着并不拥挤，还挺好。
赵云惜刚出门，就瞧见敬修正在草垫子上爬来爬去。
他撅着肥嘟嘟的小屁股，手脚并用，啪啪啪爬得极快。偶尔还会停下，支棱着坐起来，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赵云惜也上前来，侧蹲着来：“哎呀，小敬修真厉害，会爬了呢～”
小敬修就呲着一颗小米牙，笑得十分快活：“呀！”
顾琢光瞧着，便忍不住勾唇微笑。
这孩子……相貌极得相公真传，又白又嫩，眼睛乌溜溜的很圆，嘴巴粉嘟嘟。
她越看越喜欢。
她满怀希望都落在实处了。
都说儿子随娘，偏偏没随着她。
倒也挺好。
赵云惜玩了会儿，小敬修困了，回房去睡，她便也回自己房间。
赵云惜整理着自己的箱子，看着满满一箱子的物件，有些恍惚。
张文明……原来送过这么多东西，珠花、手串、玉佩，林林总总，摆了一满箱。
收在盒子中，如今瞧着还簇新。
而白圭和叶珣送得也多，水晶花瓶、琉璃等，玉石镇纸……
其中以金镯子金项圈居多。
攒了好些年，多到她刚穿越的时候根本不敢想。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如今她也是小富婆了。
虽然她的日子还是如往常一般过。
赵云惜虽然不常用，但是会时常整理把玩，毕竟都是他们的一番心意。
许多还是亲手做的，比如她已经用到油亮的檀木梳……
可恶。
人真的是随着岁数解锁一些以前自己根本不会做的事情。
比如此刻的怀念过去。
摸了摸银子，她又高兴起来，总归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如今社会也是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总归是盛的居多。
*
张居正心头郁气难消。
今日他和高拱亲自列的礼单子，往严府里头送。裕王说，既然送了，就大大方方的，酌情办得漂亮，将他们列下的单子硬是提了等。
能用贵价，就不用便宜货。
“一百匹名贵布料……”张居正看得心里冒火，纵然长一百个身子也穿不来！可见贪心不足！
高拱比他还生气。
气到直揉胸口，说是疼得受不了。
“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两人气得直跳脚。
张居正揉着太阳穴，很快就冷静下来，温和劝慰：“罢了，别声张，这回发泄一下，等会儿见了人，还好好的。”
高拱捶桌：“你就没点脾气？”
张居正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道：“家母有言，遇事先解决事，能解决就不需要情绪，不能解决再发泄情绪。”
高拱将信将疑：“这也行？”
张居正颔首。
这个法子确实很好用，不被情绪挟裹，若能解决自然高兴了，若不能解决，再发泄情绪，便不会抑郁在心，也是极好。
高拱缓缓地吐出口气：“我确实得跟你学学养气功夫。”
他脾气直，性子火爆。
为这也得罪不少人。
“要不晚上我请你去火锅店吃一顿？”张居正笑吟吟道。
高拱面色瞬间带出笑意：“那感情好！”
他喜欢吃火锅，但很难预约，总是满座，赵娘子的火锅铺子滋味甚美，总是人多到挤不进去。
严府。
高大繁复的阁楼中，有一处带着潺潺溪水的阁楼，楼中歌舞不休，丝竹管弦悦耳，一中年男子正斜靠在软榻上，身旁是貌美的侍女正在给他喂食樱桃。
他手里拿着杏黄的礼单子，眸光沉静。
看着上面的明牌，他不由得若有所思：裕王府颇有权柄，这些好东西，他都没有。
裕王确实懂书知礼，且能屈能伸。
严世蕃弹了弹礼单子，眉眼中带着沉静的冷思。
摆了摆手：“罢了，收起来，放进库房，衣裳布料都放前面来，我好赏人。”
他垂眸。
暗示裕王送礼，并非稀罕他这点东西，而是……箭射周天子，为着拉下他的尊严，为自己造势罢了。
严世蕃哼着小曲，闭上眼睛。
*
赵云惜正在收拾王朝晖送来的东西。
他出海去了。
然而临行前，给自家铺子都下了命令，每到时节，便会送日常用品过来。
他人虽然走了，但是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赵云惜笑了笑，开始备着给大家裁制夏衣，今年得给张文明的也做出来，他离得近，送着也快。
等张居正和叶珣下值，就见屋里站着陌生的妇人，知道是来量体的，这才张开臂膀。
“近来瘦了。”顾琢光面有忧色，捏捏他劲瘦的胳膊，心疼坏了：“太瘦。”
张居正轻笑：“近来日日练剑……”
结实了。
但这话不好当众说出来。
顾琢光显然也想到了，她别开脸，故作无事，不想让别人瞧见她满脸红晕。
顾琢光笑着道：“相公的荷包和手帕我来做，不必买。”
赵云惜望天：“好呀。”
反正她的针线活一塌糊涂，那时候学刺绣，绣娘都无语了。
“叶珣想要什么花样？还要修竹？”赵云惜随口问。
叶珣摇头：“荷花吧。”
赵云惜闻言点头：“我近来读书，又读到爱莲说，才读懂以前没有读懂的东西……”
她觉得，白圭就像是那爱莲说里的莲。
“陶渊明爱菊，他是隐逸者，世人爱牡丹，是爱富贵权柄，而爱莲则是君子风度，事情要办，还要办得漂亮，濯清涟而不妖……香远益清，即是做事也是做人。”
赵云惜笑吟吟地夸赞了一通：“叶珣便是中通外直的人间君子。”
张居正：？
他娘在夸谁？
他清了清嗓子。
赵云惜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唔，我家白圭亦然。”
张居正摇头失笑。
几人说笑着，这才选完花样，将册子递给绣娘，送她出小院。
隔了几日，新做的衣裳就送过来，赵云惜试了试新到的衣裳，时下流行红色，她便做了见山茶红的褙子，衬着白绫衫子和白绫马面裙，瞧着果然漂亮，她想了想，又挽了发髻，戴上刚买的珍珠银簪，揽境自照，颇为典雅端方，也衬气色，索性就穿着巡店。
一想到她再不穿这些漂亮衣裳，她就要穿中老年颜色，就觉得时光真是太匆匆。
她本来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但绣娘给她选布料的时候，推荐酱色，说是家里的老夫人得庄重些。
酱色，老夫人。
她觉得自己很年轻。
并且在王者峡谷杀过人，不能穿酱色。
穿上漂亮衣裳，她心情也跟着好很多，巡店时，满脸微笑，看见店里上升的营业额，更是神采飞扬。
*
五更。
张居正候在裕王府外，等着给他上早课。
衬着天色尚早，他又理了理衣领，望着天边一道金灿灿的红霞，看向大踏步走来的高拱，这才和他一道进了侧门。
裕王府一切照常，好像先前掀起轩然大波的送礼事件不复存在。
迷蒙的晨雾被昏黄的灯光破开。
裕王留着问了话，近来朝中可好、京中可有趣闻。
张居正都挑着一一回了。
裕王有心和他二人推心置腹，张居正才识过人、进退有度，虽然年轻，但足够稳重、少年老成，几件事办得极为漂亮，且他并非薄情寡义之人，到底心底柔软、心怀恩义，那倒能为他所用了。
而高拱虽然脾气火爆，但他同样才华过人，且有忠心！自然和张居正有不同的用法。
裕王稍作思索，笑着道：“听闻你二人吃过京中风靡一时的火锅，正好本王也想尝尝，不若你二人做个引荐。”
张居正连忙应下，笑着回：“那古董锅铺子就是家慈所开，王爷能去，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
高拱也跟着夸：“前几日吃过一回，如今正心心念念，里头的吃食很新鲜，我回家自己做，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他露出回味的表情。
裕王点头，古董锅确实风靡，就连他家厨子都去学了，可惜没有学到精髓。
“待本王更衣，我们一道去。”裕王笑呵呵道。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只要他还没有登基，他就需要笼络臣心，毕竟当今春秋鼎盛，换句话说，还能生，只要有皇子降生，他的储君之位，就没有那么稳。
裕王笑得满脸谦和，坐在马车上，亲自撩开帘子，给二人让出舒服的位置来。
“你家生意可还好……？”他话音未落，就看到敞开的店门里，是沸腾的人声。
上座率这么高？
裕王带着疑惑往里面走，刚落座，便有人送来茶水点心，相貌精致的小二脸上带着笑：“欢迎光临，客官，请点餐。”

第130章
“这是何物？”裕王对着白瓷碗中晶莹剔透的吃食问。
张居正用汤勺搅了搅，笑着回：“此乃凉粉，从苏州进的薜荔籽，用纱布包住，在凉水中反复揉搓，就能出胶，在井水中湃上一夜，就能凝固成这样晶莹剔透的吃食。”
裕王捧着白瓷碗，里面是被刮成小格的冰粉，里面有玫瑰卤，撒着花生碎，边上还摆着水果拼盘。
“这些时令水果，喜欢的就倒在碗里。”张居正示范，他添了白桃、枇杷、杏等，整齐地码好以后，冰粉瞧着更漂亮了。
“这水果还切成星星性状？”裕王摆完，自己都觉得漂亮，笑着道：“再给本王上一碗，要枇杷、李子、樱桃，用食盒装了，送去给刘氏。”
张居正眉心微动，和高拱对视一眼，并未说话。
未出口的话，也尽数咽了回去。
待回小院后，张居正便坐在小院闷闷不乐。
赵云惜纳罕地看着他：“怎么了？”
他素来老成持重，鲜少将情绪挂在脸上。
“今日和裕王、高拱，在店里吃饭，裕王……送了冰粉给妾室。”他简直大为震惊。
虽是私下接触，但此刻应当笼络朝臣，谈论国事，而不是哄妾室开心。
公私不分。
赵云惜瞬间懂了。
裕王=欲王。
纵欲而死的一代帝王，在八卦榜上也是被津津乐道的一位。
赵云惜满脸怜悯地拍拍他的肩膀，笑着道：“节哀。”
除此二字，真是无话可说。
除非……嘉靖现在能生出孩子来，尚且能改了裕王登基的可能，要不然他一上位，那真是小日子有滋有味：沉溺财色，为之而死，并且不顾百姓死活，死命压榨。
结果——
嘉靖真的生了。
他爱上了一个英武不凡的小妇人？
赵云惜在坊间听来八卦，据说是此女身姿健壮，却生得眉目如画，俏丽婉转，皇帝一见就忍不住和她缠缠绵绵，直接召进后宫做贵人。
她听得都要急死了！
后来呢后来呢！
那说坊间趣味的妇人左顾右盼，又想说又有些不敢，跟做贼似得，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据说是皇帝多年吃丹药不行了，此女健壮能在上面骑马呢。”
赵云惜黑线。
虽然是坊间黄谣，但格外符合逻辑。
她这才恍然想起，自己是来买布料，给小敬修做口水巾的，果然听见八卦就挪不动脚。
赵云惜一转身，就瞧见一个柔软的小女孩，瞧着才四五岁，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哎哟，真可爱。
都说缺什么想什么，她要搬出那句裹脚布名言了！老张家三代单传，一根独苗。
咳。
好吧，她想要香香软软的小闺女了。
只能盼着敬修长大后生了。
到时候她应该还活着吧。
赵云惜不确定地想。
瓜吃得有点撑啊。
赵云惜带着满肚子八卦回家了。
一想到嘉靖这样的好日子，男人还要过上几百年，她就不爽。
嘉靖可真是人老心不老。
她如今多看青春活泼的少年郎一眼，都觉得不好意思，有任何遐思，都会觉得是玷污这份美好。
该死的道德感。
赵云惜望天。
顾琢光见她捧着茶盏，没一会儿就叹十回气，有些纳闷：“娘，怎么了？”
总觉得她今天怪怪的。
赵云惜摇头，放下手中的茶盏，托腮，人都有情感倾向，她在明朝，永远也遇不到三观契合的同类。
她觉得张文明已经很好了，他一身皮相就极好，性子也不错。
但——她知道两人之间横亘着五百年的时光，不同频，又如何谈爱恨。
她懂他的发疯徘徊，抑郁苦闷，却没办法剖开自己的心。
在这个时代，她不护着、爱着自己的心，便再没有人能懂了。
赵云惜苦涩一笑。
她抱着酒坛子回房，明明吃瓜玩闹，却把自己的愁绪给勾出来了。
那种孤岛感，愈发强烈了。
喝了一口闷酒，更觉无味，赵云惜放下酒坛，满腔郁郁不得排解。
“可恶啊！可恶啊啊啊啊！”
赵云惜对着空中挥了挥拳头，狠狠地一锤桌，真是吃饱了撑的。
她将自己裹进柔软的被窝里，卷成一个筒，狭小又温暖的存在，让她心情都好上几分。
待一觉睡醒后，方才的那些情绪便随风而散，只留下些许痕迹。
她懒洋洋地起身，去厨房和面，打算做蒸饼吃。突然就很馋那一口面食。
她好一番忙活，才做出来一篮子，略放凉了些，这才开始吃，温热的饼皮带着韧性，触感细腻，带着原始的麦香味。
“我真是憨子，竟然想着情爱。”赵云惜吃着饼，心想，真是饱暖思那个咳。
“唔，我做的蒸饼真的好好吃。”
她起身缓了一会儿，情绪便转过来了，最后一点痕迹也被抹去。
*
她叼着面饼，端着茶盏出门，就见白圭和叶珣穿着绯色官服，正满脸凝重地走回来。
“今天下值挺早？”按着往常的时间，厨娘都没开始做饭。
两人停步，点头：“是。”
赵云惜将嘴里的饼皮吃完，笑着道：“锅里还有蒸饼，想吃了去拿。”
张居正脚步踌躇，和叶珣对视一眼，面色愈加不好了。
“怎么了？”她随口问。
张居正面色漆黑，低声道：“蒙古军攻下大同了。”
赵云惜怔住，若是在现代，便是邻国打仗也能闹得沸沸扬扬，更别提打进自己家了。
“俺答汗？”她迟疑着问。“我们做个猜测，若蒙古军一方攻击大同，顺势南下攻下蓟州，而另外一路攻北古口，如今在通州汇合，围困京都。”
赵云惜心中那点情爱小事，顿时被冲击的渣都不剩。她再次徒手画地图，将路线标得一清二楚。
围困京都。
张居正倒吸一口凉气，瞬间面色漆黑如锅底，如果京师被困，那将是天大的笑话。
今日下值早，也是因为大官都在忙，不想让他们走漏风声，这样的事，区区从四品司业，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他被赶回来了。
老老实实地处理公务就好。
*
御书房。
朱厚熜面色青黑，将桌子拍得啪啪响：“蒙古欺人太甚！”
他看向严嵩：“你可看到了求贡书？”
严嵩低眉垂眼，从袖袋中掏出求贡书，双手奉上，压低声音道：“这是礼部的事，还得听听徐大人的意见。”
徐玠在心中暗骂一声狡狐老匹夫，这才接过求贡书，双手捧上，恭谨道：“一切但凭圣上定夺。”
一只皮球三处踢。
最后砸得朱厚熜眼冒金星，咬牙切齿道：“朕唤你们来，是请你们商量的。”
严嵩老了，闭着眼睛就像是摇摇欲坠地要睡着。
徐玠吸口气：“此番蒙古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钱，喂饱了就走了。”
这个事，大家都知道。
“如果得寸进尺，又该如何。”严嵩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便反问一句。
徐玠愁得胡子都揪断几根：“拖，拖到勤王之兵准备好。”
大殿中，叹息之声不绝于耳。
*
此等大事，需要有人商议，徐玠对张居正颇为看重，当即就命人传召。
而他正在吃饭，就听见传他过去，闻言洗把脸，又连忙换身公服。拿着柔软的面饼便疾步走出去了。
待他走到，殿中已聚了很多人。
殿中寂静。
偌大的宫殿，这么许多人，却没有星点声音。张居正踏过层层白玉阶梯，迎着温暖澄黄的夕阳，一步步走进去。
“微臣张居正拜见大人。”
“不必多礼。”
张居正心情压抑而沉重，好像做了一个蒸蒸日上的美梦，却被一巴掌给拍碎在原地。
若国将不国，他所做的一切都将没有意义。
张居正穿过人群，走到徐玠身前去。
众人对俺答汗的目的议论纷纷。
如今天大寒，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蒙古那处，亦然。
张居正恭谨行礼：“见过诸公。”
徐玠摆摆手。
“你觉得是如何？”他问。
张居正沉吟片刻，用指尖在杯盏中沾水，将方才娘亲画的图，再次复刻。
不用他解释，徐玠便看懂了。
他闭上眼睛。
半晌才又睁开：“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张居正沉默了。
其他人的目光亦害怕起来，显然想到了这是为什么。
大殿中便愈加寂静起来。
徐玠带着他，进了书房。两人关起门来说话。
往常也不是没有破过边关，可这回大家如临大敌，显然知道俺答汗的目的并不单纯。
箭射周天子，会玩的人很多。蒙古人多次试探，今年怕是按捺不住了。
张居正眸光湛湛，认真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如今好在倭寇暂熄，要不然两方夹击，那更要命了。
可他也知道，大明的军队更像是仪仗队，漂亮，但没什么蛋用。
抵挡蒙古铁骑，根本没法。
徐玠微微颔首，眉头紧皱，但对他的话，颇为赞赏：“不错，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但眼下，可有什么法子拖住俺答汗进攻的脚步？”
打是打不过的。
他直接看向眉眼中带着思索的张居正。
“如今他在大同，若真一路往蓟州，那京城危矣……以微臣之浅见，可以拖……”
“俺答汗的求贡书乃汉文所书，并不符合大明的外交策略，将他求贡书退回，再写一封蒙文来，当然临城求贡亦不可，退出长城，再将求贡书交给卫将军，层层上报……”
大明已经答应求贡，只繁文缛节多了些，只要能拖住俺答汗一时便好。
徐玠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若非此刻情形惊险紧张。他都想给张居正鼓手叫好，短短时间，就能想出如此良策，假以时日，他必然能挑起大梁！

第131章
书房中，二人又仔细商讨奏折怎么写才漂亮。徐阶有心提拔他，索性让他来写。
“此番是危机也是机遇，若俺答汗的问题顺利解决，你必然要升一升，先前你履历浅，我一直压着你，不叫你经大事，而如今你履历已满，该在皇上面前留下印象，我对你寄予厚望，往后行事谨言慎行，切勿莽撞……”
徐阶谆谆教导，将先前跟他说过的为官技巧，再次说了一遍。
张居正听得十分认真。
*
朱厚熜有些焦躁，连钟爱的修仙书都看不下去了。他坐在廊下，时不时长吁短叹。
此番危机，怕是难捱。
他不想做亡国之君。
刀剑悬在头顶，才知切肤之痛。
此时，有小黄门疾色匆匆地走进来通报：“徐大人求见。”
朱厚熜皱眉，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
老黄门便大声唱：“宣——”
朱厚熜已经老神在在地坐在几案前，手中执着品茗杯，看起来特别深沉。
“赐座。”朱厚熜道。
两人相对而坐，半晌无人言语。
徐阶将奏折递给皇帝，便低着头不吭声了，说到底，这不算好事。
若是泱泱大国，军力强盛，自然能将他打回去。可如今这样委曲求全，就是头上悬着一柄屈辱的刀。
徐阶喝着上好的茶水，却生生没喝出什么滋味来。
朱厚熜看着奏折，面上的若无其事寸寸碎裂，他愤怒地一甩袍袖，却又知道，这样的解决方案，已经是时下最优解。
“就这么办吧，爱卿思虑周全，此法极好。”朱厚熜叹气：“朕前些日子还在感叹，御膳房出的菜式无趣，吃来吃去都是一个味，朕早已腻歪，实在没什么胃口。”
徐阶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所以平平淡淡才是真。
他客气道：“京中近来有一种美食，就是古董锅的改良版，吃起来辛辣鲜香，滋味与寻常不同。”
朱厚熜此刻没什么吃的心情，他摆摆手：“罢了。”
徐阶也就不说了。
他提出，也是想着把张居正再往前推一推，毕竟是他家的火锅店。
徐阶揣摩着皇帝的心情，纵然故作深沉模样，却从灵魂中透出一股焦躁不安的愤怒，便在心中一叹。
“你所言火锅是怎么做的？让御膳房上一份。”朱厚熜肚子饿得咕咕叫。
徐阶笑了笑，温和道：“用牛油先炸葱姜蒜大料，再捞出来，只留底味，加高汤……将牛羊肉片成透亮的薄片，其他菜也是切片，一边煮一边吃，别有一番滋味。”
朱厚熜将心中翻腾的气恼压下，吩咐小太监去办。
夜已经深了，外面一片寂静，就连鸟虫鸣叫的声音也极低。
御膳房很快就收拾一锅出来。
冒着热气的牛棒骨汤，上面漂浮着辣辣的红油，牛肉片的薄如蝉翼，一筷头伸进汤里涮一涮，很快便卷曲变色，瞧着就很好吃。
朱厚熜见徐阶自己吃得很香，也不叫宫女伺候，学着去涮。
牛肉切得薄，吃起来就格外嫩，挂满了汤汁，滋味也极鲜美。
那口感……极妙！
有那么一瞬间，朱厚熜觉得，若没有俺答汗的事情，他这回肯定很高兴。
此时，御膳房又奉上新打的鱼丸，搓的饱满圆润，吃起来很有弹性。
朱厚熜笑着问：“御膳房的口味，比之宫外的火锅，如何？”
徐阶自然不会说不好，只笑着回：“各有千秋，外头备得齐全些，光是这丸子就有好几种，鱼丸、肉丸、荤的素的……还有毛肚、水晶粉丝。”
他有些哄皇帝高兴，说话便更加好听了。
朱厚熜喉头微动：“等此番事了，我便去尝尝。”
他吃饱了，人也冷静下来，再去看奏折，还是不住点头：“你这回考虑周全，倒不必怎么改了。”
徐阶躬身垂眸：“此乃国子监司业张居正献策。”
“张居正？……”朱厚熜满脸若有所思。
眼前闪过一道清正的眸色。
*
近来小敬修长牙了，瞧见什么都想啃一啃。
他生得玉雪可爱，又极爱笑，你刚把他抱在怀里，被两颗米牙的笑容给萌得两眼昏花，他就嗷呜一口啃上来。
赵云惜念着顾琢光生育辛苦，现在还未养回气色，便觉心疼，总是想着给她做些不一样的吃吃。
今晚做的是糖醋排骨。
给小敬修一个清炖的长骨磨牙。
顾琢光盯着看了半晌，才有些纠结道：“这样不雅……”太像喂狗了。
赵云惜茫然回头。
就见张敬修的小手捧着肋排的两端，啃得miamiamia的，十分开心。
而小白猫蹲坐在他跟前，忧心忡忡地护着。
“确实有点……”赵云惜望天。
但出牙期，确实需要磨牙棒，几人也就没管了。
等张居正、叶珣回来，饭菜这才摆上桌。
“这糖醋排骨做得不错，瘦而不柴。”张居正夸。
小敬修手里的大骨头顿时不香了。
他啊啊啊啊地指着，很想吃一口。
“你又咬不动。”她不仅摇头失笑，给他剃了肉，剁成肉泥，拌着米糊，喂给他吃。
“啊呜啊呜……”越是吃不到时，越是吃一口就香坏了。
张居正上前捏捏他小脸：“嘴馋的小伢儿。”
叶珣默不作声，只一味地吃着，酱色鲜亮的排骨，被炖煮得火候正好，酸甜适口，吃起来就极香，入口便知，是姐姐的手艺。
他很喜欢吃。
排骨炖得很酥烂，吃起来特别香，只需要稍稍用力，便化作香汁划入喉咙。
就连脆骨也能咬动了。
脆脆的。
叶珣配着吃了两碗大米饭，苍白的脸颊上泛出些许红晕。和衙门食堂里的饭菜比，简直就是珍馐！
众人不语，只一味地抢着这一道菜吃。
*
近来给林子境补了工部的缺，虽然只是小小司务，但他高兴得紧，好歹能做京官，到时候外放，还能再升一升，如此甚好。
赵云惜在码头接他来的船，不曾想目光寻觅半晌，也没找到。
“云姐姐。”一道低沉成熟的男音响起。
赵云惜：？
她昂着头。
神情有些呆滞。
她看了所有英俊小生，唯独没有把面前这个胡子长长的男人看在眼里。
“你……”当年斯文俊秀，唇红齿白的小男孩，如今英挺威武，长须垂胸，格外不同。
林子境腼腆一笑：“兄长去外地当值了，我便要支应门庭，但我生得面嫩，这样留着长须，好歹有几分深沉。”
略聊几句，些许生疏便没有了。
“那好，走吧。”赵云惜笑着道。
她还是忍不住看他长长的胡子。
别人都年过而立才蓄须，他这才多大。
别扭。
有一种看熟人装x的感觉。
林子境风尘仆仆，穿着便服，身后雇来的短工背着五个硕大的包袱，正跟在他身后。
他这会儿捧着春饼卷菜，正边走路边啃，实在饿得两眼昏花，一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京城的一切。
京城之繁华，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特别是小院在内城，离钟楼特别近，一路走来，很明显地能看出来，这房子愈加漂亮精致了。
“刚才路过的是国子监？”林子境目光留恋。
赵云惜点头：“是呀，原先租得小院就离国子监更近些，这里天子脚下，皇城边上，平日里说话行事都要谦逊低调些，免得碰见衣着、相貌平平的人，却是大官……”
“这路这样平。”林子境吃惊，还铺着青石板。
甚至有各色坊市，衣食住行，应有尽有。
林子境走得口舌干燥，他便去店里买了酸梅汤来喝，一边感叹：“真方便啊，有钱啥都能买到。”
正说着，他闻到了熟悉的炸鸡味道。
“云姐姐，你开的？”他满脸好奇地问。
赵云惜笑着点头。
“要吃点吗？”
“要要要！你走了，我都吃不到那样好的味道了！”
他捧着两个竹筒装的酸梅汤，跟着赵云惜走进炸鸡铺子。
现下不是饭点，铺子里正在预炸，闻着特别香。
而边上还放着木桶，桶中有褐红色的饮子，上面飘着一层冰，瞧着愈加质地清透。
“这也是酸梅汤？”林子境皱眉，他总觉得闻到了玫瑰香。
赵云惜摇头失笑：“不是哦，这是玫瑰卤子冲的。”
这是买炸鸡免费送的，但是竹筒要自己带，她们不送的。
林子境打量着精致的摆设，明明是做油炸，桌案上却没有什么油的样子。
“吃着炸鸡到底有些腻，有酸甜的饮料可以喝，那确实挺好的。”林子境心生佩服。
特别是暮春时节，大日头把人都要晒干了，心里又燥得很，谁能拒绝这样一碗冰镇饮子。
就像他方才，连价都没讲。
林子境又吃了一个炸鸡腿，一个炸鸡翅，回味童年的味道，顿时神清气爽。
和林子境聊天，难免说起以前来，说起以前，就难免说起林修然来。
赵云惜也跟着感叹万分：“我儿时最不解上坟这个风气，不过是一堆黄土罢了，又是磕头又是作揖，还能絮絮叨叨地说上半天话，也不嫌晦气。”
“特别过年时，北风那样紧，却还要挨着冻，去烧纸，真是无趣得紧。”
“那时候还想，人死了就是死了，从此消散在人世间，对着土，磕什么头。”
“生前不孝，死后何必胡闹。若生前孝顺，死后自然不必对着黄土牵肠挂肚。”
林子境便沉默了。
他眼圈一红，想起当初，那时年幼，亲眼看着爷爷下葬，哭到几乎断气。
赵云惜惆怅一叹：“直到埋着我最亲的人，我才知……如今我在京城，夫子的坟在江陵，不能时常给夫子上坟，去坟前磕个头，说说话，有多么遗憾。”
“直到……那捧黄土，是我亲自铲上去的。”

第132章
关于生死的话题，稍显沉重。
就连赵云惜也泪盈于睫，她用锦帕沾了沾眼角，拍拍他的肩膀，笑得温和：“好不容易见你，又说这些令人伤感的话，不提了，你先洗漱一番，安顿下来再说。”
近来进京叙职的官员很多，道上多了许多马车和轿子，那低调内敛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所属是官员。
本就不算宽阔的小巷显得拥挤起来，这些车轿满满当当堵着道，她回家都多费一刻功夫，跟着人群慢慢挪。
赵云惜带着林子境一道出门，先置办日常所需，他从江陵带来的衣裳有些不好穿了，款式、布料都差了一截，要想融入京都，那衣裳配饰都得跟上。
在这样繁华的地界，先敬罗衣后敬人，大家看布料的能力很强。
赵云惜一侧身，拉着林子境从后门小道走，大道实在挤不上。
将这些都筹备好了，已经耗费半日功夫过去，林子境心中感动，耗费银子尚且不说，还费这半日功夫。
他心中泛起的些许陌生忐忑，顿时消散一空。
林子境正想表达一些亲近，就听见隔壁传来孩童的大声嚎叫，凄惨至极。
他登时吓了一跳。
赵云惜却习以为常：“他家孩子把……嗯……素来胆大。”
只是不知这回又犯了什么事。
林子境就着这顿竹笋炒肉，彻底融入了京都，只觉得和江陵也没什么区别。
晚饭时间，叶珣和张居正回来，瞧见林子境在，顿时很高兴，硬是拿出酒，和他好好地喝上一场。
“那时年幼，我们聚在一起，谁能想到回来有如此漫长的分别。”张居正感怀万分。
林子境吃饱喝足，斜靠在太师椅上，努力地伸直腰身，闻言笑呵呵道：“是呀。”
几人正准备来一场心灵按摩，耳边猛然响起爆喝声——
“臭小子！给我滚下来！”
几人抬眸，就见隔壁家的树上，挂着一个扑腾着小腿的男孩，见他们望过来，就呲着没有门牙的嘴，冲他们呵呵笑。
赵云惜黑线。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隔壁家的男人爬上树，冲着他们尴尬一笑，这才将孩子摘下去。
赵云惜：……
那真是很有生活了。
她就没体会过这种养儿养到鸡飞狗跳的感觉。龟龟这孩子，打小就聪慧懂事，冷静自持，特别让她省心。
隔壁安静下来。
林子境吃惊：“比子垣儿时还皮。”
那确实还挺少见的。
隔日一出门，碰见那对夫妻，又是极为尴尬地冲他们一笑，低声道：“叨扰了，叨扰了。”
赵云惜含笑点头：“孩子调皮些，才显出几分聪慧来，长大就稳重咯。”
男人苦着脸，只一味地唉声叹气。
他铁骨铮铮一汉子，堂堂七尺男儿，不是在跟人鞠躬赔礼的路上，就是提着礼物求人家原谅。
这日子实在苦啊。
赵云惜给他一个怜悯的眼神，熊孩子自古以来都费家长。
两家分别后，她去了银楼，想着给琢光做一块玉佩。
她真的是很好的大家闺秀，知书懂礼守规矩，从来只去店里巡视，跟着家人出去玩，平时并不会自己出来找乐子玩耍。
赵云惜便要时常惦念着给她买些小玩意儿，免得在家憋坏了。
她还没给自己买过玉佩。
路过门口时，就见一男子英武雄壮，穿着武将衣裳，抱着剑，虽然年轻，但眉眼间皆是粗粝风霜，正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周围人群。
总觉得他气质格外出众好看。
赵云惜随意发着呆，想着给你自己买对玉镯来戴，也好生享受一番，她挑了一堆羊脂白玉的，两只一对，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她做了半晌心理建设才付钱，真是心疼极了。
身旁一妇人却眼都不眨，小手一挥就买了全套。掌柜弯腰躬身，亲自给她装箱打包，伺候地格外殷勤。
赵云惜恍恍惚惚：“好豪气啊……真有钱！”
在江陵时，她觉得，除了她都是有钱人。如今到京城了，手里也攒不少银子，却还是这样。
可恶，天下富婆何其多，多我一个暴富又何妨。
就不能谁无缘无故给我一千万两银子吗！
就很想要！
人果然是贪心的，以前赚三两银子都高兴坏了，现在手里有三万两，尤嫌不足。
她视线一转，却又瞧见一妇人，对着银镯子踌躇半晌，显然有些摇摆不定。
妇人面色黝黑，手也粗糙，但眼神刚毅，身上一丝装饰也无，显然对此并不拿手。
赵云惜闲来无事，就笑着道：“若是你戴，这个梅花纹古朴简单，这海棠纹雅致，端看配什么衣裳穿。”
那妇人爽朗一笑，温和道：“我家大人来京就职，未免有应酬，我得买些首饰，但我实在不通此道。”
赵云惜便问：“祥云纹如何？”
她将自己头上的发簪指给她看，妇人登时笑起来：“这个好，就要这个了。”
“戚大人！进来帮我付钱！”
戚大人？
赵云惜眉眼一凝，难不成是戚继光？这可是个英雄人物。
抗倭名将戚继光！！！
家喻户晓！
她记得他带兵很厉害，改阵法改武器，什么戚家军、鸳鸯阵，就算镇守北方也是极有成就，还写了军事书籍。
赵云惜在心里竖起大拇指，这也太厉害了！任何抗倭将领，都值得她竖起大拇指。
但是现在，戚继光还是刚过武举的小新人一枚。
她不免多看两眼，踌躇片刻，还是满怀敬意地上前问：“恕我冒昧，想问一句，阁下可是戚继光？先前听说武举出了个人才，如今姓氏对上，便想着瞻仰风采，这才打扰阁下。”
戚继光抱拳作揖，眸光如电：“正是在下，请问……”
赵云惜看着他清正的眼神，笑了笑，温和道：“我乃国子监司业张居正之母，便是听他说的。”
戚继光：……
文官，不认识。
两人客气几句，便各自分开了。
*
秋日的红薯地头，能刷新出皇帝来。
又是一年黄澄澄的丰收季。
按着往常的惯例，朱厚熜带着锦衣卫，紧盯着农人收粮，从早到晚，不曾有丝毫移眼。
赵云惜在旁罚站，幽幽一叹，皇帝没事待宫里就行，出门来，还叫她受苦。
好在——
今年收成不错。
神种在精心照看下，产量一如既往的稳定。
赵云惜放心了，张居正放心了，朱厚熜也放心了。
他面上刚露出星点喜色，就见有人骑快马来报，说是蒙古人要求钱粮送上。
朱厚熜登时黑了脸。
他看向一旁侍立的张居正，沉吟着问：“此数额巨大，朕不想给这么痛快，你可有什么法子？”
他记得，上次那主意，就是他出的。
听闻此言，张居正眉眼微动，他沉吟片刻，整理了语言，这才低声回：“一个寻常百姓，若一年得银三两三，那便将将够生活，若得粮二石，则将将够吃……足以活命，却不足以身强力壮。”
朱厚熜神色间略有不耐，不想听这些，他只想吃解决方案。
“故而……我们给粮，便要卡一线，够活便好，疲于糊口，却无从再生事端。”
张居正眉眼沉沉，声音清朗：“圣上虽允诺拨付粮秣，但不可尽数给付。臣想着依俺答汗所请，降等分批次发放：其一，抚赏之资当以次等品为好；其二，按季分期拨付，以缓其需。另为防范边衅复起，可额外增拨微量配额，然所加之数以降等物资补足差额。”
朱厚熜审视地打量着他，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允。”他直接拍板。
就是答应给粮，但不能一口气全给了，根据俺答汗的要求，减等分批，可以给，但是次一等的，而且以季为期，分开给，未免他闹，再多给一厘，就用减等的来填。
朱厚熜细细品了品，这里头将人心都给算计明白了。
但——
现下的问题是解决了，还有更重要的问题，俺答汗敢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是欺大明王朝无名将。
他觉得大明势弱，才敢如此。
朱厚熜幽幽一叹，在琢磨开武举恩科的事。
*
等此番事了，张居正也在琢磨这回事。
书房中，点燃着一炉香。
香烟袅袅。
赵云惜瞧着他忧心忡忡，便笑着问：“做什么愁眉苦脸。”
“俺答汗敢如此，就是欺大明无名将。”张居正眉眼凝重，良将亦是大明的根基。
赵云惜闻言，激动地一拍大腿，见他投来疑惑的目光，张张嘴，却又闭上了。
救命。
有一说一。
历史进程总是这么美妙。
戚继光崭露头角，是因为俺答汗围困京都，他做守卫京师九门的总旗牌官，被众人发现才能，这才进官署都指挥佥事，开始抗倭御北。
现在围困京都没有了。
戚继光便成了等待就值的一员了。
“我初夏时分，碰见一妇人，她在银楼买银簪，我上前搭了几句话，倒是认识她家人了，听其家底言谈，似是武将出身，我觉得他很有才能，你可以接触接触，看看他的军事才能。”
赵云惜托腮。
果然祸福相依，有时候没那么容易。
张居正闻言，满脸郑重道：“成，我先去跟他结交一番，再将他介绍给徐大人。”
“嗯。”赵云惜随口应了。
“娘亲，你好像自有一番气运在。”张居正眉眼间带着些许困惑：“轻易不跟我说什么，只要说了，必然关乎国运，明明整日里只惦念着吃吃喝喝，但娘亲看问题特别准，总是能跳出迷障，让我受益匪浅。”
随着他的夸赞，赵云惜明明想装一波云淡风轻，但嘴角实在压不下去。
“嘿嘿，哪里哪里……”
她也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才显出几分来，哪敢跟他比。
但是被他夸，真的好爽啊。

第133章
赵云惜想着，还没去京城最豪华的酒楼吃过饭，索性晚间无事，不如去搓一顿。
家国固然重要，但日常吃喝亦不能怠慢。
再者，家里的口味吃腻了。
也把小敬修抱出门，瞧瞧外面的世界，整日里窝在家中，孩子会自闭的。
等众人走进去，才发现，不愧为最豪华的饭店，入门便是相貌温柔清俊的小二迎宾。
大厅中有淡雅的丝竹之声，有小包间还能传出戏曲之声。
林子境：哇！
赵云惜：哇！
两人发出没有见过世面的声音。
一旁的店小二含笑在旁解释菜品：“我们的小炒肉用的也是羊身上最嫩的羊上脑……”
“这清蒸鱼，只放肚肉……”
“还有卤鸭信……”
再有各色野味，鹿肉熊掌，飞龙汤等等，应有尽有。
想吃东海的虾蟹都有，业务范围极广。
但赵云惜并不爱吃猎奇之物，只爱寻常养殖，谁知道野物中有什么寄生虫。
赵云惜总结，便是一切只用最好的部分。有种在现代菜市场随心所欲买菜的感觉。
“不错不错，那要尝尝。”
店小二便拿出一个木牌书，上面挂着指肚大的菜名，喜欢的就摘下来放在一旁的篮子中。
这样传阅一遍，张居正选了烤鸭，顾琢光选了藕丁，林子境选了香辣酥虾。
张敬修：哇～
他小手扒拉着，看见什么都稀罕，都要摸摸碰碰。
太好玩了。
赵云惜视线巡弋，突然定在当场，她用胳膊肘戳了戳叶珣，压低声音问：“你看那个，像不像张文明？”
叶珣茫然地望过去。
就见张叔正给自己猛猛灌酒，那喝法混像不要命，更像被罚酒了。
叶珣肯定点头：“是他。”
赵云惜又去喊张居正，低声道：“去瞧瞧，是不是你爹。”
张居正便起身走进去。
他看着面前的干瘦老头，正敲着桌子，满脸不耐烦地开口：“办不了就是办不了！”
张居正一撩袍子，似笑非笑问：“什么办不了？”
张文明面色一僵。
那干瘦老头斜着眼看过来，见是张居正，登时坐正身子，陪笑道：“张大人……”
干瘦老头突然汗流浃背，这张文明亦姓张，出自江陵，这……怕不是本家。
干瘦老头连忙陪笑道：“我和张县令一见如故，请他吃酒呢，既然张大人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张居正向来知道小鬼难缠。但缠到他爹头上，也是好笑。
“你们有什么为难事，尽管说出来给我听，能帮你办的，自然不会为难。”
干瘦老头登时心态都要崩了。
他是工部司务，做他这个职位，想要油水，只能卡一卡没有后台的外地官员。
他这个年岁，进青楼已然有心无力，如今嘴馋，只能来酒楼搓一顿。
谁曾想，被人捉了现行。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干瘦老头颤颤巍巍地起身，鞠躬到底，嘴里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张居正却不欲和他过多纠缠，俯身扶起他，含笑道：“罢了，你且吃着，我自行离去。”
干瘦老头心口一松，想着不为这县令张目，许是关系不到位，那他就放心了。
但他一抬头，笑容便僵在脸上。
那县令走在张居正前头。
救命。
他不光关系近，还辈分高！要不然怎么敢在大官前面走！
待走回二楼雅座，张居正叹气，将所见所闻说了一遭。
赵云惜捏筷子：“欺人太甚！”
张文明原本忐忑的心，瞬间就安稳下来。
他眼神微微闪烁，坐在娘子身旁，便有些不胜酒力的感觉，柔弱扶额，软声道：“娘子……头晕。”
他灌酒灌得又猛又急，脸上酡红一片，连眸中也带出几分水光。
赵云惜忍住想捏他脸的欲望。
给他倒了杯茶，温和道：“喝点水润润喉，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回家找人脉，别自己在外面受罪，不值当。”
她伸手给他揉了揉太阳穴。
张文明轻轻嗯了一声，也没想到，竟然会碰上。
“快吃点东西。”赵云惜给他夹了虾。
张文明便一个一个地剥，剥完放在小碗里，给赵云惜吃。
他唇角噙着惬意的微笑，姿态闲适地剥着虾。
*
隔日。
张居正碰见工部侍郎，便含笑聊了几句，先是邀请他去吃饭，见他应了，这才一道往小酒馆去。
第二日。
干瘦老头背着行囊，便去大兴县做县吏去了。
他迎风泪三行。
谁能知道一个小县令是张居正他爹！
还是亲爹！
谁能受得了亲爹受屈？
也就如今他在风口浪尖上，遇事留一线，要不然他肯定被罢官。
整日里捉鹰，却被鹰啄了眼。
看走眼了。
哎。
他身后无一人相送，干瘦老头的身影更加佝偻了。
三杯酒，换余生痛苦。
哎。
张居正满脸悲悯，京中不养闲人，适当优化一下，倒也挺好。
*
赵云惜听到这个消息，说是工部一司务渎职，被贬官，她再看看还在床上喊头疼的张文明，面色漆黑，威胁道：“你再装，我就把你扛出去扔了，你知道的，我有的是力气。”
张文明立马支楞起来，笑呵呵道：“哎呀，娘子真乃神医也，突然眼不晕头不花！这样舒服…！起床起床。”
赵云惜想敲他。
老了老了，这样混不吝。
落日余晖，暮云合璧。
熔熔金色中，他俩隔着半开的窗子，互相对视了一会儿。
张文明凑近了些，弓着腰身，从窗户中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
赵云惜便走上前来，摸了摸他光洁细腻的脸颊。
“云娘，云娘。”张文明喊了两声，却又将想出口的话给咽下了。
“嗯。”赵云惜回应着他。
张文明登时神色一软，便是声音也添了几分沙哑。
“我想辞官，给你剥虾吃。”
听得赵云惜心头一颤，过去那些坚持，都晕成了一副水墨画，将她的执拗削薄。
赵云惜垂眸，捏捏他脸颊。
张文明觑着她放松的神色，便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温和道：“三日了，我该回去当值了。”
可他不想回。
却也知，云娘肯对他如此温存，便是因为他不在跟前。
赵云惜眉眼清正：“去吧。”
人总要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
张文明穿着里衣，坐在床沿上，不想出去。
见云娘的身影渐远，他这才穿衣起身。
片刻后，赵云惜提着食盒回来。
她温声道：“给你备的点心，都是自家做的。”
张文明抬起胳膊，想抱抱她，最后却只牵住了她温软的手。
云娘的手，又软又轻，小小一朵棉花似得。
他额角便沁出汗意，挣扎片刻，见她没有躲，便胸腔鼓噪，俯身在她眉心留下珍重一吻。
他手心略烫，唇瓣温软，赵云惜眉眼微弯：“去吧，别误了时辰。”
天都要黑了。
原来……他肩膀这样宽。
赵云惜打量着男人眷绻的眉眼，似桃花般多情似水。
啧。
真真一副好皮相。
*
沙勿略的传教之旅不太顺利。
他突然明白过来，百姓只是贪图他的鸡蛋和木铲，并非想认真听他传教。
他们好像太聪明了。
赵云惜轻笑：“要不，你了解了解我们大明朝的神话体系？”
沙勿略捂紧自己的鸡蛋后，百姓对这个大胡子老头更是不假辞色。
大明……不养闲神。
那些神各司其职，并非让人一味地奉献上供。
沙勿略沉浸下去，收起自己的冒失和傲慢。
他叹气。
心跳声如擂鼓，不敢想，若是传教失败，死在异国他乡，该有多么的痛苦。
最重要的是……这家人击碎了他所有的傲慢。
他是来传教，拯救愚昧无知的世人，但这一家子，学几何手到擒来，其中那个叫张居正的，甚至看几眼就会了。
那他当然在贵族大学，交着高昂学费，学得无比吃力算什么。
他突然感觉到无比的困惑。
*
赵云惜正在净手。
每当心潮浮动，便会练字，来让自己静心。
她磨墨蘸笔，心中也沉静不少。
政通人和。
学这句话时，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可贵，如今才知。
明年一过，就要先在京城周边推广，而选得第一站，就是张文明治下。
也算是皇帝给的一点恩德，只要办得好，他就能借着功绩再升一升。
更重要的是，她真的很想将土豆红薯推广开来，百姓所求，不过一个吃饱穿暖，如今尚且达不到。
小冰河时期，真真路有冻死骨。
不管兴亡，百姓都苦，她以前都是老百姓。
只有朝代更迭，她反而不大在意，总归还要回到新中国。
嘉靖。
她不自觉地写了这两个字。
赵云惜将纸张团成一团，烧掉。
夜幕降临，一灯如豆。
昏黄的灯光并不利于读书习字，她索性收起。
走出书房，进了小院，见还静悄悄的，顿时有些纳闷。
这俩还未下值？
顾琢光也有些焦急，手里提着灯笼，显然想出去接一程。
“你素来体弱，还是别出去了。”
赵云惜沉声道。
顾琢光紧紧地抱着小敬修，片刻后，才点头：“都听娘的。”
赵云惜接过她手中的灯笼，腰间别着长剑，这才出门去了。
她有一把子力气，又日日练剑，只在附近走，应当是无妨。
片刻后。
在长街的尽头，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白圭？叶珣？”
听见声音，两人脚步一顿。
赵云惜对上两人眼神，心口一松，顿时打趣道：“月下观郎君，你俩真好看。”
我儿最帅！
在朦胧月色下，更是帅裂苍穹。
张居正上前接过灯笼提着。
“娘，莫打趣我们了。”
赵云惜满脸深沉地点头：“我所言，非虚！”
几人笑着聊着，很快就到家了。

第134章
嘉靖三十五年。
又是一年冬。
刚推开门，便能感受到凛冽的寒气。
入目一片素白。
张居正握着青竹伞，略一吐气，面前便是白雾朦胧。
他近来日日出门，去大兴探寻种了神种的百姓，对神种有什么看法。再总结整理成册，等着皇帝召见时，能够呈给他看。
*
“张爱卿，依你所言，今年神种推广，百姓会如何？”朱厚熜端坐在太师椅上，眸光深沉地望着他。
“依微臣浅见，未到山穷水尽时，世人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并不好。”张居正躬身上折子：“这是历年所出过的问题和近来微臣探查的结果。”
朱厚熜打开奏折，精巧的小字写出许多问题，一是薯贱伤农，毕竟不能等价交换，一筐红薯换不来一斗麦稻，纯粹废力气。
再者北地有些穷困人家，全以低廉的红薯为食，容易胀气烧心，故而多谣传“红薯生瘴气”，需要官方出详细的饮食方案，比如“蒸晒磨粉”等，降低这种难受程度。
再者从宗教方面着手，官府联合佛道宣称“薯圆如元宝，食之招财免灾”。
朱厚熜仔细地审视着手中奏折，片刻后满意点头。每回提出来的问题，都能很妥善的解决。
他心情很好，敲着桌子，慢条斯理道：“若这回，你能妥善解决，待论功行赏时，朕便能破格提拔你进内阁了。”
张居正还年轻，此时满心满眼都是为国为民，对于进内阁也很是激动，但他还是满脸恭谨道：“微臣自知才学平庸，不堪大用，得皇上抬举，是微臣三生有幸，定不负皇恩浩荡！”
朱厚熜满脸正色：“此番重任，皆在你身，这天下百姓的口粮，便尽数交给你了。”
张居正躬身一拜。
*
冬日雪厚，轻易出不得门，赵云惜索性拢着炭盆，怀里抱着肥硕的狮子猫，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
她在想历史上的张居正，他的改革，被一手提拔培养的门生尽数推翻，若他泉下有知，可会生气悲愤。
也许不算背叛。
只是人亡政息，张居正建立起来的秩序，如同嬴政一般，太过有前瞻性，反而为当下世俗所不容。
却在往后的封建王朝中，被别人借鉴，增添功绩。
赵云惜几乎想象到当时的情形——张居正在后世被戏称为明摄宗，恰恰说明了问题。
皇权和相权的冲突，向来势如水火。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皇权如此，相权亦如此。
再有文官集团内部的斗争和地域争斗。
张居正再好，也不可能笼络所有朝臣，大家各为自己的派系、地域而奋斗。
他当年，到底如何苦苦挣扎？
一腔孤勇，后继无人。
若能再给他十年，十年尽够了。
必然会有一个不同的大明。
赵云惜搂着温暖的狮子猫，沉沉睡去。
*
顾琢光嫁到张家多年，从开始的纠结忐忑，到如今的安庆自若。婆母并不似凡夫俗子，轻易并不肯管她，也从未拘束她。
谈婚论嫁时，都说婆母是乡野村妇，许是会让她受天大的委屈，让她多敬着让着，但现在才知道，能被大儒林修然收为义女，直言不讳地说，得他亲自教导。
如今瞧来，确实不一般。
她的炸鸡铺子从零开始，如今已将周边各省都铺全了，只收什么加盟费，就赚的盆满钵满。
天天坐着数钱，都能把人数累了。
和婆母相处得越久，便能学到超脱自己的东西？
冬日严寒，吃过饭，便各自回房睡觉。
顾琢光窝在相公怀里，侧着身，相公身上的热气便隔着薄薄的寝衣传递过来。
她握着他宽阔干燥的大掌，轻轻地摩挲着指尖的薄茧。
“相公。”
“嗯。”
顾琢光咬着唇瓣，略微有些不自信，却还是低声道：“荀子言，不富无以养民情，不教无以理民性……我想开个棉布庄子，织布倒是好做，再就是做冬衣，以棉充内芯容易跑绒。我想着，把它缝出格子，内里衬纸衣，再做外面的罩衫，可以拆洗，你觉得如何？”
纸衣不透风，厚实的纸衣，在冬日相当御寒，并且极为便宜。
“先小规模试一试，如今京中许多人穿羊绒衫。合着你说的棉袄一起，你可以给甘夫人去信，跟她讨教一二。”
顾琢光陷入沉思。
她一时寂静下来，张居正便也不说话，把玩着她的手，室内暖融融的，将娘子身上淡淡的香气送过来，他眸色渐深，支起身子，声音中带着几分眷绻：“娘子……”
冬日夜长，又睡得极早，天色尚昏沉着，张居正便醒了。
他躺着有些懒得动，将床前的灯笼点燃，便捧着书，慢慢地看起来。待天色微亮，这才撩起床帐，洗漱穿衣。
心里却一直在思索着朝政，想着近来朝中事多，自打俺答汗事件后，严首辅便隐隐不如徐大人得圣心。
然而——
人都有自身的局限性。
徐大人为官正直，堪称面面俱到，只一条令人不解，他很不在意军事。明明刚出了俺答汗的事，应该唇亡齿寒才是，他却不加关注。
张居正有些困惑不解。
当今皇帝并不勤政，虽然不修仙了，却也不肯三日子早朝，就算十日一早朝，也能称他一句勤政。
故而他们也不必早起，只别误了点卯便是。
他起身后，顾琢光也醒了。
“相公。”她言语温柔。
张居正回眸，给她掖了掖被子，温和道：“雪日天冷，再睡会儿。”
顾琢光羞赧一笑：“嗯。”
*
猫冬久了，赵云惜实在无趣，想着自己做些吃食。
刚做的腊肠好像不错，做成煲仔饭，有厚厚的锅巴吃，肯定很香。
今日风大。
小敬修裹得极厚，被风一吹，便跟儿时一样跌坐在地。
赵云惜见他四肢着地，跟小乌龟一样，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张敬修肖似父亲，一张斯文俊秀的小脸上，露出被嘲笑的薄红。
赵云惜见他害羞，连忙不笑了。
米饭慢慢焖熟时，那股米香味，简直诱人极了。
她事先在砂锅里侧涂了油，这样出锅巴后，就很容易铲下来，并且金灿灿的色泽也极漂亮，香酥金脆，吃起来像极了。
赵云惜亲自做饭，就连小敬修也极为期待，他乖乖地坐在餐桌前，两只肥嘟嘟的小手握着，紧紧地盯着砂锅。
“吃，吃呀。”他一本正经地劝道。
煲仔饭很诱人，酱汁的色泽极好，将米饭染得油亮入味。
深红色的腊肉丁，肥肉部分已然透亮，鲜绿的毛豆、金黄的玉米粒铺在白米饭上，摆出漂亮的形状。
张敬修特别爱吃锅巴，捧着吃，极为虔诚。
“这个好香啊！”他不住感叹。
土灶做饭，带着锅气，吃起来很香很舒服。
“你爱吃，索性单炸些锅巴来吃。”赵云惜笑着道。“把炸鸡的香料撒上去，便很香了。”
张敬修乖乖点头：“好呀好呀～”
几人吃着饭，就听见一声干呕。
赵云惜视线茫然地望过去，就见顾琢光捂着嘴，也有些懵：“许是肠胃不适……”
她说着，心里就没底。
难不成真得偿所愿？这也太快了。
而且在众人面前被揭露出来，她面子上有些绷不住。
“请大夫来看看就知道了。”赵云惜猜测，但没有说出来。
片刻后——
老大夫捋着胡须，呵呵笑着道：“恭喜恭喜，家中将要添丁了！”
顾琢光羞赧一笑，轻抚着平坦小腹，笑得满脸红霞。
“有了就好。”
近来小敬修被送去读书，她膝下空虚，实在有些无趣，便想着再生个孩子。
不曾想，这么快就有了。
好在有先前的经验，这回也算是有条不紊，该如何就如何。
赵云惜倒上了份心。
她每日里除了日常工作，又添了一项看顾孕妇，其实也没什么做的，琢光怀像比较好。
除了那日干呕，整日里吃吃喝喝，并无反应。
只待十月怀胎，果熟蒂落。
看她如此，赵云惜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些。
也不知男孩女孩，她有些期待。
*
张居正近来人逢喜事精神爽。
毕竟家中要添丁，朝中政务也极顺达，轻易并没有什么事。和高拱、戚继光、李逢年几人也处得极好。
可谓春风得意。
他坐着马车，往大兴去，想着再看看那边的地势。
他很想进内阁。
在朝中多年，论时政疏一直在他心里，不曾有丝毫懈怠。他想要早些当上首辅，也能快些实现自己的理想。
而现在，他那些想法，借着张文明的手，在大兴县先行实施，他想看看，最终是利还是弊。
张居正神色温和，坐在张文明对面，看着手中的条文，陷入了沉思。
“有叫好者，有不忿者……”
那怎么让叫好者压过不忿者，才能让政策实施。
再就是娘亲所说，政策一时通行并不代表什么，能建立长久秩序才是好政策。
为民是好事，但要和官员的利益结合在一起。
张居正点了点桌上的条陈，推广神种时，他遭遇那么多的压力，早已经明白，不把官员喂饱，是不会有利民政策推行的。
这也是他很想改革的点之一。
他想要把这些都给弄清楚。
*
待归家时，张文明立在门口送他。
张居正回眸，才恍然发现，不知何时起，他爹竟已双鬓染上寒霜，身形愈发瘦削起来。
“爹，回去吧。”他眉眼微弯，摆手轻笑：“外面冷，且回吧。”
张文明抿着嘴，没动。
“我娘很好。”张居正笑着补充一句。
张文明这才背过身，回房去了。

第135章
春去秋来。
转眼已是嘉靖四十年。
十年之期，已至。
神种现世，嘉靖颇为期许，以国子监司业张居正、江陵县侯王朝晖为首，亲自种植、督管。
如今以推广至陕西、河南、山西、江南等地，嘉靖亲临巡视。
*
马车上。
张居正唇角挂着惬意的微笑。
他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着，多年官场沉浮，早已将他养得喜怒不形于色。
但神种初成，还是叫人心中欢喜。
王朝晖更是意气风发，他撩开窗帘，望着漫天的金黄，笑眯眯道：“秋收冬藏……秋收果然让人喜悦至极。”
最重要的是，神种在短短的推行时间内，已经有了莫大好处，纸面文字终究不大入心，还得是亲眼看。
田地间，农忙一片。
王朝晖瞪大眼睛，望着黝黑的百姓。片刻后，皱起眉头：“他们穿着破衣烂衫，竟还如此穷困？”
张居正也撩开车帘，往外看。
“在江陵，我们张家村，纵然有人富裕，却还是很多人都种地，他们会在种地时，把破衣烂衫拿出来，这样弄脏了、弄坏了，也不至于太心疼。”
他温和笑着解释。
王朝晖点点头，看向地头蹲着的一个小孩，头发寸长，不辨男女，正捧着长长的杆子在啃。
“这能吃？”他呆住。
小孩却吃得很香甜，嚼一嚼，又将碎屑吐出来，他便猜测，是跟吃甘蔗一样。
就算穿得破烂，但精神面貌明显精神很多，那是一种肚子吃饱了的昂首挺胸。
车队停下。
朱厚熜穿着寻常衣裳，白龙鱼服出宫微服私访。
面前身形佝偻的老者正拿着小钉耙，将收过的地，再挖一遍，若是能找到拇指大小的红薯，便觉心中分外愉悦开怀。
他面前有一小框，已经有半篓了。
朱厚熜看着老者脸上灿烂的笑容，也跟着笑了笑。亲眼所见，千里沃土，收成极丰。
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秋阳依旧热烈。
朱厚熜晒得鼻尖出汗，入目皆是色彩浓丽的秋，而红薯藤的绿，却让人心中快活。
“猪羊都爱吃红薯藤，这么多，够吃三四个月，刚好杀了过年。”不时有人嘀咕。
张居正眉眼微弯。
朱厚熜更是心中快意，跳出修仙的坑以后，他面前摆着一条康庄大道。
“神种不愧为神种，产量高，好伺候，今年年景并不好，麦稻各有减产，神种亦是，架不住实在产量高。”
“红薯玉米粥，吃起来真的很香甜。”
朱厚熜感慨万千。
最重要的是——多吃一斤红薯，便能多卖半斤麦稻，资产流转，就是这么来的。
张居正望着忙碌的农人，跟着微微一笑。
田间地头，总是充满希望。
有人在挖红薯，有人在挖土豆，有人在玉米地里掰嫩玉米吃。
王朝晖压低声音道：“我们偷偷掰一个玉米回家吃？”
张居正满脸深沉地点头：“好，我给你望风。”
王朝晖堂堂江陵县侯，下了马车，进了玉米地，手刚搭上玉米，就听见一声低喝：“有人！偷！玉米！”
王朝晖顿时吓得一激灵。
他三两步窜回来，满脸惊慌：“你干啥呢！”
吓死他了！！！
张居正满脸无辜：“别人瞧见了。”
不是他喊的。
王朝晖捂着脸，钻进了马车。他红着脸，半天回不过神来。
张居正：“哈哈哈！”
*
朱厚熜离他们远，正在观赏这一番国泰民安。
海瑞立在他身旁，恭谨道：“是啊，圣上英明，才有这国泰民安。”
其实前些年，乱象已显，皇帝沉迷修仙，严嵩把持朝政，两个老年人将王朝也带向暮年。
海瑞陷入回忆，很多话，能想，却不能说。
那时——
天空蒙蔽，百物凋零，积雪覆盖，路有冻骨。若再持续些年头，大明走向覆灭将是必然。
车队停下，开始支起大锅，做饭。
这是赵云惜想出来的法子，将神种的吃法告诉大家，明确地做出来，这样更方便传播。
红薯粉——可以做酸辣粉，也可以做蚂蚁上树。
猪肉剁碎，炒成酱，和些粉条一起炒，吃起来特别香。
再有酸辣土豆丝、红烧土豆片，土豆炒肉、土豆炖鸡，这都是家常的吃法。
而玉米……光是水煮便已足够清甜。
林林总总，数十种吃法。
就连嘉靖都吃得格外兴起。
他随口感叹：“赵恭人此番不在，未经了她的手，终究差上几分。”
于是——
赵云惜被锦衣卫火速打包带来。
“土豆丝卷饼、炸土豆、狼牙土豆……”赵云惜挽起一截袖子，迅速出餐。
朱厚熜吃着熟悉的味道，这才放心。
“再来一碗玉米粥，新鲜的甜玉米擦烂，露出奶白的汁水，合着江米、红薯来煮，又嫩又甜。”
赵云惜在心里嘀咕着，便顺势做了。
而一旁的御厨正在收拾新鲜的鱼虾蟹，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足够鲜美。
赵云惜吃饱喝足，便盘着麻瓜去找一家儿子。
“白圭！朝晖！叶珣！”她挨个打招呼：“李大人、高大人！”
她这才恍然发现，她认识的人还不少。
张居正闻言有些愣怔：“娘？”
赵云惜点头。
此番出行是巡查功绩，一行人自然高兴，带她来好像也格外顺理成章。
王朝晖一时看得回不了神。
“赵姐姐？”
一身男装，英气十足。
她以前也常穿男装，却没有现在这样英气勃发。
赵云惜轻笑，温和道：“是我。”
几人闲聊着，张居正就被叫走了。
王朝晖在一旁殷勤侍奉，笑着道：“这十年，赵姐姐辛苦了，整日侍弄田地，不似旁的贵妇人，还能莳花弄草……”
赵云惜瞥了他一眼：“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她能为百姓做点什么，心里很高兴。
她知道，是因为她肌肤糙了，不如十年前细嫩白皙。
“谁说妇人必须白皙幼嫩？我觉得如今的我，极好。”她很喜欢自己每一个年龄段的转变。
她抿唇轻笑，拍拍王朝晖的肩膀，声音柔和：“你想挨揍。”
王朝晖惹火烧身，顿时蔫哒哒的：“我就是心疼你，受罪了。”
赵云惜摇头失笑。
几人笑着闹着，在赵云惜屁股被颠成八瓣时，终于到达河南地界。
这才是千里沃土。
牛车、独轮车、担子……
不一而足。
河南界的种植面，始终要比别人广。
然而他们并没有比别人富裕。
你多产一粒粮食，都会被当成税收收走。
但整体还是不错的。
赵云惜神色温柔。
*
圣銮回京。
当朱厚熜对着奏折上的数据，这回又亲眼所见后，心中便格外满意。
他传召赵恭人上前来，笑着道：“转眼已十年，你当初因着神种被封为恭人，如今神种已普及，你往后可以卸下担子了。”
赵云惜反而生出几分茫然不舍。
尝惯了权力的滋味，一朝失去，心中落差极大。然而她知道，如今已是破例。
“念你功高，特封为二品夫人……”朱厚熜笑着道。
赵云惜心中激荡，不由得纳首就拜：“臣妇谢主隆恩！吾皇英明！”
朱厚熜沉吟片刻，只封二等夫人显然不够，毕竟她靠着张居正这次升职，也能加封。
“朕思前朝时，有女马蓬瀛，善算学和天文，德封尚宫司宫一职，岁俸六十石，而今你助推神种，朕思量，沿承旧制，封你为尚宫司宫，岁俸百石。”
赵云惜这回是真的激动了。
尚宫司宫…！女官之首！
她俯身再拜，简直觉得自己踩在云端上，飘飘然不知所谓了。
封官这么爽！
仿佛有浪涛不停地在冲击着她，每一声心跳都让耳膜鼓噪，像是要升腾蒸发。
有那么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定然是一片空白。
“正五品，司宫。”
真是太棒了！
她从来没敢奢望过，在明朝有一份自己的事业。所有事情都是她默默做的，星点痕迹都不会被史书记载。
她的存在，在未来只会被记载为，赵氏，大明首辅张居正母。
但如今不一样了。
赵云惜想，人心果然是贪婪的，她竟然觉得这还不够。
她还要更多。
她低下头去，缓缓地磕了个头。
待穿着二品命妇的衣裳回府，她不仅高兴地乱蹦，拿着剑，在院中舞得虎虎生风！
叶珣也替她高兴，挽着袖子，满脸热切道：“该好好庆祝庆祝！”
王朝晖摩拳擦掌：“那得换个大宅子！我才琢磨了一处宅院！前后六七进，特别敞亮漂亮，房屋不多，装潢极好，有假山花木，极漂亮！”
再挤在小院中，便有些不合时宜了。
赵云惜抿嘴轻笑，想了想，此番白圭也要升迁，换府便势在必得。
“换！”她小手一挥。
*
张府高兴，但徐府正在密谋。
严嵩掌握话语权太久了。
久到徐玠觉得自己的腿脚已经不灵便了。
他想，严嵩已八十高龄，该歇歇了，整日里总和他打擂台，也不是那么个事。
再者……他也有自己的理想抱负，次辅终究不够有话语权。
他目光移向张居正，满脸若有所思。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青年，已然成长为庞然大物，若他入内阁，那必然有人要下台。
他希望这个人，不是他。
那就只能是旁人。
徐玠眸色幽深，轻轻地敲着桌面，一个计划在口唇间，逐渐成型。
他笑了笑，拍拍青年宽阔瘦削的肩膀，声音温和：“你此番称病，别搅合进来了。”
纵然要打鼠，也不能伤了他珍贵的玉瓶。
“下官愿与大人共进退。”张居正声音沉静，眸色清正。
徐玠端起茶盏，垂眸：“不必。”

第136章
寂寥秋日，天高云淡，雪白的鸟儿直冲云霄，很快就消失不见。
赵云惜和顾琢光并肩而行，在银楼中穿梭着，想要挑选适合冬日的首饰。提前定制，免得到用时就没有了。
“挑心，顶簪……”赵云惜拨弄着面前的宝石，有些纠结用红宝还是蓝宝。
“还有玉梳，插在发髻上也漂亮。”赵云惜想着，既然都来了，当然要多添些。
再者她如今有品阶在身，宫中若再有宴会，她也得出席，如此一来，便得有装门面的装备。
顾琢光又帮着挑了几个，含笑道：“成套才算头面，一并备齐全了。”
她想说年轻就是最好的装饰，话未出口，才有些恍惚，就连她都不年轻了。
寒风乍起。
赵云惜买完首饰，走在路上瞧见别人卖猪肉，瞧着肉质不错，便想着晚上吃烤肉，索性一并买上。
等夕阳西下时，便开始引燃木炭，她挑了果木炭，这样烤出来的肉很香。
木炭很快就烧红了，周遭的空气也随着气流扭曲。
赵云惜放上铁网，又刷了层油，张懋修蹲在她身侧，昂着肉嘟嘟的小脸蛋，软乎乎道：“奶奶，吃肉肉～”
赵云惜把他拎远了些，温柔道：“别凑太近，仔细烧着你。”
她这才把腌制好的五花肉放上去。
张懋修怀里抱着小奶猫，闻言乖乖点头：“好～”
厨娘刀工极好，五花肉切的厚薄适中，在烈火炙烤下，表面很快变得焦黄，边缘也跟着弯曲，冒出的油脂滴落，将木炭沁出滋滋声响。
张懋修咽了咽口水，奶里奶气道：“香呀～”
呜，还没好？
赵云惜弯唇：“别急，等会儿给你吃。”
很快，就传来张居正的朗笑声：“娘在做烤肉？真香！”
叶珣也露出温和的笑意，他示意赵云惜起来，自己坐下来，挽起一截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温和道：“我来烤。”
他的厨艺，也极棒。
赵云惜从善如流地起身，看着色泽金黄的烤五花肉，笑着道：“小懋修来吃，已经熟了～”
老人和小孩不耐饿，小孩尤甚。
“奶、爹、娘、叔先吃～”他扳着手指，数完又觉得不对：“哥～”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没事，我们不饿，小懋修先吃。”
烤肉要趁热吃。
赵云惜将竹签递给他，撒上调料，这才笑着道：“要侧着吃，别扎着嘴了。”
烤肉还在滋滋冒油。
张懋修举着签子，非递给他娘先吃一口：“娘吃！娘吃！”
顾琢光接过他递来的竹签，将微烫的烤肉裹在薄透的春饼中，再加上葱丝、胡瓜丝，简直好吃到爆炸。
“娘做饭还是这么香。”
赵云惜轻笑，接过叶珣递来的烤肉，她用春饼一裹，还要放些洋葱丝来，滚烫的烤肉很快把洋葱丝给烫个半熟，吃起来滋味格外美妙。
单吃肉会觉得腻，有这些辛辣食物中和一下，就会觉得很解腻，能再吃一大碗。
张居正起身，去仓库抱了酒出来，笑着道：“今日有喜事，当喝杯酒，庆祝一下。”
赵云惜：？
啥喜事？
总不能他三十五岁就进内阁？
张居正眉眼间难得溢出来点意气风发：“今日……陛下有旨，准我任吏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
赵云惜和顾琢光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
“好事好事！是得喝一杯！”赵云惜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顾琢光倒了一杯。
一旁的小懋修看着杯中黄澄澄的酒液，好奇地抿着小嘴巴：“这是啥呀！尝尝！”
张敬修一拍他脑袋：“别闹。”
张懋修噘嘴：“哦。”
俩小子一打岔，众人顿时哄笑出声。
“未及冠可不能喝酒，会变傻。”
小懋修顿时惊恐地捂住嘴巴：“不傻不傻！”
叶珣也举起酒杯，笑吟吟道：“承蒙陛下厚爱，某也升职，迁为礼部左侍郎。”
“砰——”
赵云惜看着面前清瘦的男人，不住鼓掌：“你俩都太棒呢！真是好日子！好日子！”
当年那些未出口的期盼，在此刻尽数成真。
她率先喝了一杯酒。
几人对饮，各喜不自胜！
＊
眼瞧着，慢慢入冬了，比冬日更先来的是凛冽的冬雪。
前世时常看小说，就有雪灾末世，等真的身处其中，才知道百姓谋生有多艰难。
如今神种铺开，想要铺遍全国，可能还得五年。
还来得及。
而王朝晖上次出海，带回来了番茄、花生、南瓜、番石榴、菠萝……
数不胜数。
有了目标，他的目光就格外精确，光往食物上找。
这回出海再回来，他的身体状态已经不允许再次出海，好在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朱厚熜对他赞誉有加，特许他组建一支远洋船队，担任教官。
*
赵云惜正在侍弄番茄，就听丫鬟也传话，说是二门处，有妇人带着孩子，说来自江陵张家，名唤甜甜，叩门求见。
“快请进来。”赵云惜登时面露喜色。
因着林子垣才学不显，他索性投军去了，而甜甜便要留在江陵侍奉甘夫人，如今竟许多年不曾见过了。
很快，走进来一个身形粗壮的妇人。
赵云惜对此表示万分疑问：“甜甜？”
她娇美的小女儿呢！
甜甜听见熟悉的声音，顿时泪流满面：“娘～”
赵云惜张开双臂，努力地将她搂在怀里，捏捏她结实的胳膊，还是有些懵。
“给你外祖母磕头。”她一巴掌把跟着的小孩拍跪下。
赵云惜：……
顾琢光连忙捧着茶盏过来，笑着道：“妹妹快请坐，喝口茶水压压神。”
赵云惜也连忙道：“怎么不来信说一声，我去码头接你？”
甜甜满脸唏嘘：“娘，前些年相公投军，他人胆大，硬是从小旗升上千户，可惜……打倭寇时，被刀戳了肚子，都说他活不了，让我去接后事……”
“他命硬，活了。”
甜甜说得云淡风轻，笑呵呵道：“可惜我们这一支被倭寇知道，派人来追杀，他纵然活了，可惜重伤在身，我没法子，便接过他手中的刀，冲杀出去。”
赵云惜连忙松开搂着的小男孩，转而握住她的手。
甜甜微笑：“我才知，娘亲当年所说，女子有一把子力气，有多么重要。”
她日日跟着练剑，几十年来从未有一丝懈怠。那日终究是用上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甜甜眉眼微弯，笑着道：“我带着兵卒杀了二十个倭寇，那些血……呃……咳，然后我发现，我并不排斥，后来被戚将军知道，破例让我打散股倭寇，我完成的很好，现在亦是百户～”
她说完自己的英雄事迹，反而有些害怕，时下以女子柔美温婉为主，这样混在男人堆里，终究是不够清白，她有些担忧。
“天呐，甜甜也太棒了，我早就想杀死天下倭寇，没想到，甜甜真是好样的，女承母志！反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赵云惜毫不吝啬地大声夸赞。
甜甜这才松了口气。
她有些不自然地提着裙子。
顾琢光露出一个含蓄亲和的微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姑子相处。
张懋修进来，把小男孩拉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
“林淮生。”
“我叫张懋修。”
林淮生：“我爷爷叫林修然，跟你有一个字一样啊。”
张懋修：“嗯。”
两人聊着天，被嬷嬷带到院子里去了。
甜甜就打开自己带来的箱子，笑着道：“这是从江浙地区带来的衣裳首饰，估摸着跟京中略有不同，给娘和嫂子带的礼物，你穿着玩。”
赵云惜轻笑，索性当即就拿去换上。刚一出来，甜甜便满脸恍惚地盯着她看。
飞扬的撒花织金马面裙，红锦迎着阳光，散发着流光溢彩的光泽，妇人身姿挺拔如修竹，正眉眼含笑地望过来。
“娘，你穿上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样。”甜甜腼腆一笑：“我就觉得你适合穿这样热烈的颜色。”
顾琢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我总算知道相公为何如此惊才绝艳。”
龙章凤姿，从来不会凭空出现。
赵云惜狐疑地看着她俩：“尽会哄我开心。”她当然知道自己很美，但如今这年岁，早已不如年轻时赤诚热烈了。
二人：……
“你不懂。”
赵云惜觉得自己懂，叉腰：“岁月从不败美人，我肯定是优雅精致的老太太。”
甜甜顿时噗嗤一声笑出来。
娘瞧着比她还年幼些，雪肤乌发，气色红润，精神头看着也很饱满。
多年未见的些许模糊，瞬间消散一空。
她娘还是当初那样好。
待到晚间，张居正和叶珣下值，瞧见甜甜来了，自然高兴坏了。
“林子垣呢？没跟你一起？”
“他回京叙职，要忙上两日？”
几人寒暄着，这才各自落座，甜甜看着场中唯一不认识的男人，好奇地问：“这位是？”
“江陵县侯王朝晖……”王朝晖拱了拱手，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叫了。
嘶——
论称呼混乱的痛苦。
他当初和赵姐姐平辈论交，后来又和张居正平辈论交，然后各论各的。
如今俱已年长，小辈日益繁多，称呼就格外不好。
不过都是随着张居正的辈分走，这样省事很多。
“叫我三哥便是。”他大掌一挥。
然而——
“我是白圭的姐姐。”甜甜笑嘻嘻道。
王朝晖：？
他又是最小的。
“那你喊我叔，毕竟我叫你娘姐姐呢。”他不肯吃亏。
张居正清了清嗓子，眸中带着危险。王朝晖顿时叹气：“姐？”
甜甜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笑一半，对上几人震惊的眼神，连忙笑容一收，望天，给娘亲说过的事，再给大家复述一遍。

第137章
几人面面相觑。
“杀出倭寇的血，喷涌迸溅，我就会很兴奋。”甜甜浑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张居正弯唇，看向相处多年的姐姐，笑着道：“好久不见姐姐，竟然成了大英雄。”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甜甜说开了，反而更加胆大，她爽朗一笑，温和道：“戚大人说，我这样壮实有力，天生就是当兵的命！”
对于她来说，简直是最大的肯定。
那可是戚大人！
她做了好些年的内宅妇人，困囿于旁人的言语、规矩之中。如今踏出来，才知什么是山高水阔。
若有山挡路，攀登过去才是。
若有水挡路，修桥涉水总有法子。
待到晚间，娘俩躺在一张床上，有说不完的话。
赵云惜闭上酸胀的眼睛，和甜甜并排躺着，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甜甜弯唇轻笑。
儿时，她尚且不理解娘的做法，如今，她重复地走着娘走过的路，才知道什么是万事靠自己。
隔日一早。
到了起床的点，她便睁开眼睛，洗漱过出去了。
而赵云惜还在睡。
年岁渐长，少睡一点觉都难受。
她梦里……在杀倭寇，手里拿着长剑，一剑一个小鬼子，杀得格外兴起。
等睡醒后，回味着梦里做了英雄，便愈加开怀了。
甜甜真是好样的！
赵云惜慢吞吞地起床洗漱，撩开床帐一看，早已日中，显然时辰不早。
偷懒的感觉还挺爽的。
“磨个花生豆浆喝喝吧。”她咂摸着，还得是这个好喝。
她近来很爱这一口。
感谢王朝晖，不远万里带回来这么多好东西。
刚晌午，甜甜就带着林子垣过来了！
当年那个调皮的肉嘟嘟的小孩，如今脸上带着长长一条刀疤，身形五大三粗，壮硕无比。
这夫妻俩……
还怪有意思的。
林子垣瞧见赵云惜，亦是十分开心，乐呵呵地喊：“赵姐姐！”
赵云惜羡慕地看着两人的大块头。
“你俩这体格，出门肯定没人敢欺负。”
也太凶神恶煞了！
林子垣：？
这是夸人的好词吗？
甜甜：……
她捏了捏自己的拳头，故作柔弱：“哎呀～娘亲～”
赵云惜便一言难尽地望着她。
林子垣也有些牙酸，他瓮声瓮气道：“娘子，你身上有虼蚤吗？”
甜甜幽幽一叹。
但——
赵云惜一巴掌拍在林子垣肩膀上，毫不吝啬对女儿的赞美之情。
她充满惊叹的哇哦一声。
“甜甜能柔能刚，真棒！”
林子垣嘿嘿一笑，也不恼，忙着给甜甜递茶递点心。
甜甜：“这是我娘家，你能客气一点吗！”
林子垣满脸茫然地看着她：“你娘不就是我娘，还是我做姐姐呢，我有两份关系加持，为什么要客气？”
把赵云惜听得一愣一愣。
*
金銮殿，早朝。
朱厚熜端坐在龙椅上。
他近来心情很好，神种推行顺利，在干旱寒冷的北风也种得很好，甚至家有余粮，很明显能看到新生儿的增加。
一想到人口增加，他便极为愉悦。
再者，后宫里头，又有妃子给他诞下龙子，这么些年，自打他开始修仙，后妃便再无所出。
可见他停了是对的。
只是查探不出这些书都出自谁手，他还想赏赐一二。
一御史站了出来，他百无聊赖地想，又是要奏东家长还是西家短。
谁知——
御史掷地有声。
“臣请奏！严世蕃通倭寇、图谋不轨！”
林润素来温和的外表被撕裂，露出每一寸獠牙。
打蛇打七寸。
朝中苦严家父子久已。
朱厚熜眉眼微挑，他敲了敲桌子，看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的严世蕃，和颤颤巍巍的严嵩。
“严卿可有话讲？”
他唇角含笑，不见丝毫动怒。
众人便知，所谓通倭寇，他早已知晓。
朱厚熜是知道的，他从倭国勤勤恳恳的挖矿，严家父子竟然从中作梗，硬生生拔掉他三分。
如何能忍？
因着皇帝淡然的表现，为严家父子求情的人甚至有些拿不准，不敢动作。
严世蕃被收入狱。
张居正看向满脸恭谨立在首位的徐玠，满脸若有所思。
他真是……片叶未沾身。
在狼面前放上一块血淋淋的肥肉，它便不能克制地咬上去了。
张居正垂眸敛神，从长辈处，总能学到很多。
朝堂因为严世蕃被抓，竟显出几分寂静和规矩来，大家战战兢兢，生怕被尾风扫到，通倭寇这样的罪名，向来血流成河。
*
待晚间回院时，张居正便心事重重。
他恍然间才发现，当严家父子落幕，内阁中只剩他和徐玠，反而不好。
两人之间，连个缓冲都没有。
他将手中的玻璃瓶递给赵云惜，便神色恍惚地离开了。
赵云惜拿着玻璃瓶，满脸茫然：？
这孩子咋了。
她又顺手递给甜甜：“你拿回去使。”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甜甜连忙摆手。
赵云惜：？
贵重？
她笑了笑，温和道：“给我三天时间，我能给你烧一千件。”
刚飘出去的张居正又飘回来了。
“比如说？”他满脸恳求地问。
他找到不和徐阶对立的突破点了，那就是各有分工！他刚入内阁，羽翼未丰，又得徐阶一手提拔，不可有分歧，现在还是韬光养晦比较好。
“玻璃的本质，就是无色透明，然后我们日常所需的物件中，便有这东西。”赵云惜摸了摸玻璃瓶。
先前位卑，不敢给白圭惹麻烦，这些她就没提过。
张居正目光寻觅，很快定格在桌上的白瓷杯上。当有人特意点出来后，才恍然发现，确实是这样。
瓷器上的釉质，确实具备玻璃的性征。
“等我试试。”
他隔日便找了窑，亲自督管着，试图烧出一炉玻璃来。
而徐阶一直绷紧神经，他怎么把严嵩拉下马，张居正就能怎么把他拉下马。
然而对方却沉迷烧玻璃去了？
虽然尚未成功，但没有一味和他别苗头，露出这样的退让之意，就让他心中安定。
当皇帝问起时，他便含笑说他研发玻璃去了。
朱厚熜眼睛瞬间就亮了：“研发玻璃？”
什么小实验，他也要玩。
徐阶：？
他有一种深深地无力感。
当年严嵩看他，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于是——
朱厚熜龙袍一脱，跑了。
当张居正拿着失败的玻璃块，有些愁的和赵云惜商讨时，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皇……？”
“嘘。”
“大人。”
赵云惜和张居正见礼过后，顿时对嘉靖有些苦恼，他不在后宫里待着，出来作甚。
她学历史时，看见明朝皇帝不羁，还不知其中痛苦。
他还不如去修仙。
或者和某个女子来一场虐恋情深，和某个男人也行。
总之，离他们远一点。
赵云惜听着朱厚熜侃侃而谈，只觉得额角的青筋都要飞舞了。
朱厚熜打量着两人，突然满脸若有所思。
能写出那样缜密易懂，环环相扣的小说，又懂科学小实验，这人才已经被极限圈到一个小范围。
他试探过张居正，对方确实不会。
那……他破格封为二品妇人的赵娘子呢？
明明乃闺阁妇人，却懂农桑、推行，偶尔会在张居正嘴里听到家母二字，提出来的观点也很关键。
赵云惜屏住呼吸。
被上位者打量的感觉让人如坐针毡。
朱厚熜笑了笑，温声道：“怎么想起来折腾这个？”
张居正垂眸，温和道：“近来天气日益寒冷，北风又吹得紧，家母上了年纪，便觉风吹头疼，想着若是能将纱绢换成不透风的东西，想必会好很多。”
“我和家母商议许久，窗户要透光、要结实、要不透风，刚好皇上赏了一个玻璃瓶，家母就说，若能将玻璃做成一个平板就好了……镶嵌在窗子，想必又透光又不透风。”
这是两人商量好的说辞。
既能显出张居正的孝顺，也能显出他的聪慧。毕竟在内阁，就算略有退让，也不能是负面效果。
朱厚熜看向赵娘子，根据张居正的年岁，估算她已过天命之年，但是和张居正立在一起，更像兄姐，实在年轻。
会风吹头疼？
他年岁渐长后，确实觉得身体大不如前。
他看着张居正手中的书册，接了过来，片刻后，意味深长地摩挲着字迹。
“赵夫人，朕前些年，得了几本修仙小说，奉为圭臬，颇为看重，更喜其中的科学小实验，朕一直以来，都想知道，到底是何人所为……”
赵云惜心都凉了。
皇帝不会无的放矢。
所以对方猜测出来是她，并且要秋后算账？
救命。
她活得挺快乐，不是很想死。
果然皇帝就应该坐在金銮殿中，不要出来乱跑。
朱厚熜：……
他就炸一炸，对方便绷不住神色了。
和朝中那些不动声色的老油条比，简直鲜活到可怕。
他笑吟吟地看了她一眼。
赵云惜顿时屏息凝神，总觉得那眼神复杂到可怕。
写修仙小说在当时很时兴，所以拿了稿子，大家都很高兴，可劲地印印印，现在甚至各大流派更加完善了！
朱厚熜没再露出星点异常，而是跟着做玻璃，他近些年沉迷科学小实验，也做过玻璃，见他们这里原料不同，加上自己的一点小感悟，瞬间玻璃成型。
将一大坨玻璃液缠出来，放在铁板上，用铁制的擀面杖擀成大薄片。
再快速地切割成方形。
看着很多气泡的淡绿色玻璃，朱厚熜面上也露出几分喜色：“成了？”
赵云惜呆滞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老朱家的科技点太可怕了。
张居正立马回神，恭谨道：“皇上天纵英睿！我等苦练多日，竟不及御火半分，终成冰魄琉璃之器！此器一出，寒冬又得一法，皇上圣明！”
赵云惜：……
朱厚熜唇角带笑：“哪里哪里。”

第138章
赵云惜激动地口干舌燥。
玻璃！
日常生活中，哪里能拒绝玻璃的存在。光是想着把窗子换一换，便觉万分快活。
落地窗是不用想了，但像六零年代那样，换上小窗，也比纸糊的强。
再有玻璃杯、玻璃桌、玻璃门、玻璃花、玻璃珠……
爽啊。
待嘉靖要起驾回銮，行了礼，她便回马车拿出自己先前炖的雪梨汁，浅色的汤汁中还漂浮几个火红的枸杞。
她咂摸咂摸，保温杯里泡枸杞，确实得养生了。
保温杯怎么做？中空就行吗？
让匠人再研究研究双层玻璃技术，做个保温杯出来！
她简直有太多想法了。
甜甜的雪梨汁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沁凉舒服，冻得人一激灵。
她一抬眸，就对上朱厚熜探究的眼神。
赵云惜虚虚一笑：“皇上要尝尝吗？”他怎么阴魂不散。
朱厚熜矜持一笑：“可。”
给他挑了山楂蜜汁，打开罐头后，装入带吸管的漂亮瓷杯中，浅红色的蜜汁，和色泽漂亮的山楂，在瓷杯中相映成辉。
朱厚熜品着味儿，再次感叹张居正好运，平日吃用固然寻常，却这样美味。
他好喜欢。
都想让这位二品夫人入宫做御厨了。
可惜不能。
让内阁大臣的母亲进宫做御厨，光御史的折子都能把他埋了。
“这个蜜水好做吗？”朱厚熜好奇问。
赵云惜垂眸，恭谨回：“将水果切好，再放入适量白糖，然后上锅蒸熟后，用封酒坛的法子封上，不能有星点空气进入。”
朱厚熜满脸若有所思。
“不能有空气进入，是因为显微镜下的那些虫子吗？”
他目光深晦。
赵云惜一直绷紧神经，闻言顿时做出满脸茫然无措的表情，低声回：“老一辈都是这么做的。”
什么显微镜，什么虫子。
那不是她这样的内宅妇人应该懂的，休想揭朕的马甲。
朱厚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让她送来一百罐，这才转身走了。
一旁的张居正：……
皇帝怀疑了，都想揭开了。
待皇帝走后，两人对视一眼，俱松了口气。
不能承认。
光修仙也好说，光科学小实验也好说，舞到皇帝面前，这敢说不敢听啊。
只要他们死不承认，就拿他们没法子。
*
当玻璃研发出来，赵云惜便画了许多花样，从玻璃杯到玻璃碗，再到窗户……甚至是各色玻璃做的花窗。
甚至给嘉靖送的罐头都是用玻璃瓶装的，还做了漂亮精致的玻璃盖子，这次采用的现在酸菜坛子的密封法，属实有用。
晶莹的甜水装在玻璃罐子里，比陶罐更有视觉冲击，更吸引人了。
她在罐头铺子里也上了很多玻璃罐子。
买的人蜂拥而至。
上演了一出“买椟还珠”，大家稀罕里面的甜水，更稀罕那晶莹剔透的玻璃。
要知道，琉璃价贵，这样整齐地码了一柜子，真是见都没见过。
这玻璃瓶子端得好用，拎着当外出的水杯极好。
赵云惜黑线。
索性又上了玻璃杯和花瓶。
在这个时代简直是莫大的冲击！定价不贵，好用实惠。
她在玻璃罐子旁写了广告语，还将标价用木牌挂在玻璃旁。
这价格：……
众人惊讶，和瓷器一般无二，简直太实惠了！
“玻璃比瓷器更脆弱易碎，寻常使用无妨，但不能磕碰，不能往里面灌滚烫的开水，这都会导致玻璃碎裂。”店小二详细讲解，免得拿回家开水一烫碎了，又找回来要赔偿。
百姓：“知道知道！”
但还是要买买买，光是摆着就觉得很漂亮了。
那些花瓶更漂亮。
晶莹剔透的玻璃，和娇嫩鲜艳的鲜花，简直相映成趣。
店铺每次上新，很快就卖完了。
赵云惜很是沉迷地折腾许久。
直到将自己知道的都折腾一遍，张府也焕然一新，这才撂开手，让匠人自己研究去。
她相信种花家的匠人，一个比一个会玩花活。
一并做了好多玻璃后，张居正往宫里又送了很多。
并且等着朝廷接管玻璃坊，结果嘉靖并无动静，张居正便主动提起要进献，朱厚熜一听就摇头：“朕不想收拢至朝廷。”
他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张居正懂了，这是想当做私房。
“听闻令慈自三十年前便做生意，如今的炸鸡铺子已铺遍北方，朕想着，将玻璃器交给她经营。”
张居正垂眸躬身谢恩。
然而——
赵云惜得到这个消息，琢磨着最赚钱的法子，还是和瓷器一起，出海贸易。
但如今海禁再起，为打击倭寇、海盗、私商，则一再禁严。
“海盗猖獗，倭寇横行，在戚将军的打击下，终究会消失，但堵不如疏，广开海禁确实会引起各种问题，那单开港口呢？”
“单开港口？”张居正挑眉。
赵云惜沉吟着点头：“单开港口，比如澳门，现在不是有很多葡萄牙人在，若担心政局不稳，派遣心腹三年一期便是。”
她随口道。
对于澳门，她还是挺信任的，总觉得和别处不同。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
她还记得学这首歌时的震撼。
张居正凝神沉思，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娘亲，她连澳门都知道。
“真想见见娘当初的夫子和他朋友，到底是什么样的来历，能会这么多东西。”他满脸探究。
赵云惜嘻嘻一笑：“人死不能复生，若你有机会，去我的童年看一看，自然知道，我除了四书五经，到底学了多少东西。”
张居正轻轻点头：“嗯。”
两人闲闲地聊着天，隔日他便上了折子，提出单开海禁港口的好处。
朱厚熜沉吟，好像明白他提出这个策略的关键了。
他在心中细细衡量，如今倭寇有戚继光压制，再加上水师加练，早已经压着打。
尝到了有钱的甜头，便再难抑制。
以水师牵头，护送商队出海，则税一。
税一……
不错。
朱厚熜将奏折扣下，一时之间不能做决定，要好生思量才成，但他更倾向于搏一搏。
科学小实验，让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直信奉的理学，便有许多站不住脚的地方了。
朱厚熜思量许多，心中波涛汹涌，面上便极为平淡。
张居正垂眸，没有斥责，便代表着这事有转圜之地。
他并不着急。
说到底，这玻璃生意是皇帝的生意。
*
甘玉竹进京了。
赵云惜满心欢喜地去接。
“甘夫人。”她眉眼柔和。
当年甘夫人对她很是恩待。
“随我回家住去。”赵云惜乐呵呵道。
她看向甘玉竹身旁的少年，好奇问：“这位是？”
“快见过你……呃……”甘玉竹算了算辈分：“见过你姑姑吧。”
林淮南便躬身行礼：“淮南拜见姑姑。”
他当即便磕头行礼。
赵云惜不等他磕下去，连忙扶住了，笑着道：“客气什么！”
甘玉竹又说他是子境家孩子，这回进京赶考来，无人相送，她想着来京城看看，便做主送了。
“难得见你一回！”甘玉竹冷笑。
赵云惜扶着她走，笑嘻嘻道：“你精神头还这么好，真好。”
张府位置优越，占地宽广，和当年的小院截然不同。
又漂亮又精致的园林风宅子。
甘玉竹一瞧便知，她们如今日益好过。
说来也是，张居正不愧帝师之才，还年轻便进了内阁，一步登天。
“京城好地段的房子卖价贵，寸土寸金，你家张居正……俸禄这样多？”
甘夫人隐带提醒。
赵云惜安抚地拍拍他，温和道：“那自然不是，这银子是皇上赏我的。”
甘夫人：！
她满脸震惊。
“你可吃过红薯？土豆？”
“吃过。”
赵云惜加满地一抬下巴：“是白圭推广，我幕后种植哒！”
她都办了很多学习班。
学着天工开物的法子，将每个步骤都请人画下来，用箭头标注清楚，再拓印下来，来学习的农人都发一张。
甘夫人冲她竖起大拇指：“果然非池中之物！”
红薯、土豆、玉米推广到江陵时，并无多少阻碍，因为在此之前，林家、张家村以及有门路的地方，早已经种上，那产量让十里八村都艳羡坏了。
想要高价买，人家也不卖。
那糙米粥又涩又拉嗓子，但砍上一块红薯，吃起来就甜滋滋的，小孩格外爱吃。
若能用白米来煮，那米香和甜香凑在一起，简直美味死了。
这得有益于李春容做生意卖红薯粥，江陵县虽然还没怎么种，却大部分人吃过了，早在盼着。
“你不知江陵一带，有多感激你们，时下年节不好，冬天冷夏天旱，能刨出点口粮不容易。”
“但神种耐冻又耐旱，好伺候极了。”
甘玉竹满脸唏嘘。
两人说笑着，带两人到客房住下了，赵云惜有些羞赧道：“当初买宅子时，光想着绿化面积大，旁的倒是不够周到，难为你俩了。”
甘夫人摇头。
待安顿好后，就见王朝晖大踏步走过来，他满脸惊喜道：“我想着再出海去！赚钱回来给你花！”
甘夫人瞳孔地震。
赵云惜连忙介绍两人认识。
王朝晖这才看到身旁有人，对着妇人颔首，客气道：“来了这里，便当是自己家，不必客气。”
突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
几人连忙进屋。
各自落座后，王朝晖才知这就是甘夫人，连忙又躬身行礼：“常听赵妇人提起过你，言说年轻时，多得甘夫人关怀，心中甚是感念。”
甘夫人顿时高兴起来。
她原本还有些忐忑，年轻时的一些感情，如今二三十年过去，难免淡薄。

第139章
时下已是初冬，眼瞧着下起雪来，北风吹得紧，跟刀子割人一般。
赵云惜坐在装上玻璃窗后变得亮堂堂的正屋中，吃着新鲜出炉的香甜烤红薯，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要是外面有蒸汽车滴滴滴响，那就有点意思了。
她记得一句话，所有的科技发展都是烧开水。
烧开水……
烧！
等白圭站稳脚跟，她就投些银子试试。
万一成了呢。
甘玉竹坐在她对面，看得叹为观止。这样好的日子，她都没敢想。
桌上还有小泥炉在桌上咕嘟嘟地冒泡，滚烫的蒸汽蜿蜒飘荡。
“多年未回京城，差别竟这样大？”她有些意外。
赵云惜露出个骄矜的笑容，喜滋滋道：“那确实，现在的变化我喜欢。”
她还记得当年，每天赚几百个大钱就高兴到要起飞，要供张文明读书，要供母子俩吃饭穿衣，那样算计着来，也是快活无边。
时间好似一道墙，时日久远些，便离墙很远，有些看不清了。
室内地龙烧的旺，这样穿着厚实的冬衣，便有些热了。甘玉竹脱掉外衫，这才觉得松快。
两人吃着火锅，温着酒，聊聊从前，再聊聊以后。
“我如今来，也是想再看看老母亲，下回回来，就得是奔丧了。”
甘玉竹有些惆怅。
日益年迈的父母，和滚滚向前的时光，她什么也抓不住。
“是呀，愁都愁死了，上头的爷奶年岁太长，就连公婆也年逾古稀，我这两年，怕是要回江陵去！”赵云惜也愁到不行。
毕竟养老送终，总得有人支应着。
他家不能一个人都不出。
再者，张文明是要丁忧回乡的！
“要是人不用死就好了。”
“长生不老吗？”
两人说着对视一眼，都停了嘴，怪不得帝王都爱求长生不老。
“咱俩也不年轻了。”甘玉竹轻吁口气。
两人聊着这些，一时有些沉寂，索性抛开这些话题。转而说起高兴的，比如这些年添置多少房产，新增多少生意。
羊绒衫卖得有多宽阔，再有羊绒大衣卖得有多红火。
“给你也捎了几件羊绒大衣，按着褙子的形制裁，挺阔又漂亮。”甘玉竹笑吟吟道。
她这回来，除了要送自家孩子过来科举，也是想考察在京城开店的可能性。
到底和张家关系这样密切，她觉得挂靠个成衣铺子，应当是成的。
“你看我将铺子开在哪里好？”甘玉竹有些忐忑地问。
她如今对京城不大熟悉。
实在是变化太大了。
她以前家里是商贾，在外城的边角，纵然有钱，也挤不进这样核心的区域。
“成衣铺子……就开在朱雀大街吧，王朝晖在此处有铺子，近来正好想租出去，不过那片都是成衣铺子，你要做得足够精致漂亮，才有客人来。”赵云惜沉吟着道。
“会不会太麻烦了？”甘玉竹有些迟疑。
“不怕，他的铺子，再者这生意还有我的分红，你给一半租金便是。”
赵云惜含笑道：“那地界，堪称日进斗金。”
甘玉竹看向赵云惜坦然的目光，索性也不纠结了，笑着道：“我听你的！该怎么办，说个章程便是。”
“哈哈哈好说好说。”
这就是一句话的事。
两人索性穿上厚实的披风，一道往外走去，先去看看客流量和铺子。
等走到了，甘玉竹便惊呆了。
“三层楼？四开间？乖乖，这得多少钱啊？”
她呆住。
赵云惜噗嗤一声笑了，温和道：“慌什么，看看那些成衣铺子的客流量。”
这是最热闹的地方，行人如织，个个身后跟着捧衣裳匣子的丫鬟。
“天呐……”甘玉竹心动了。
“这边卖羊绒袜子羊绒围巾，这边卖羊绒毛衣毛裤，这边卖羊绒大衣……”
四开间很快就安排完了。
“二楼做工，三楼招待贵客喝茶看款，你看如何？”赵云惜笑盈盈道。
京中的衣裳价格格外贵，这服务就得跟上。
现代叫vip贵宾室，古代叫雅阁。
“好好好！”甘玉竹挽着衣袖，推开门往里走，越看越喜欢：“真好啊……”
她瞪大眼睛，各处巡弋。
“好像……太高端了。”
“高端成衣凭什么没有羊绒的一席之地，先试试再说？”
“成。”
甘玉竹总觉得自己降服不住这样好的地界，但看着云娘笃定的眼神，又生出万分勇气来。
这店铺屹立在此处，边角还有风霜的痕迹，不敢想每日有多少进账。
“羊绒大衣的内里，附上一层貂绒，这样又有型又暖和，深冬也能穿！你先做出几件来，我帮你当初穿着趟趟水。”
她时常锻炼，身形流畅无赘肉，穿起衣裳来，时常有人找她要花样。
“好！”甘玉竹点头。
“这门窗也换成玻璃的，又透光又漂亮。”朱雀大街并无多少偷盗行为，能在这里有店铺，可以说背后都和朝堂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寻常贼子，并不过来。
因此用玻璃也不怕被砸。
两人商量好了，便一起絮絮叨叨地开始拾掇。
玻璃不光用普通玻璃，还要用带花型的玻璃。
在朱雀大街也是头一份。
大家都忍不住近前来看。
“你这是琉璃？”
“天呐，琉璃就当门窗了？”
赵云惜也有意推销玻璃，便笑着道：“这都是玻璃，和琉璃差不多，但产量高，更像是瓷器，这门窗都用玻璃，也不贵，我门窗这种成色，一方尺大概两钱银子……”
众人嫌贵。
但玻璃实在貌美。
透过窗，一眼就能看到屋内陈设，又亮堂又漂亮。
“在哪买的？”
“就我家卖的！”
玻璃囤了好些货物，该到售卖的时候了。
那人一听，顿时有些纠结，他在盘算自家宅院的窗子尺数，一方尺要二钱，全换了也是个大数。
“这玻璃万一和我家门窗的尺寸不一样怎么办！”那人连忙问。
“先量尺寸后送货，这玻璃比较脆弱，很容易碎裂，在送到你家之前的损毁我们都包，不叫你吃亏，你要是定了，鉴于你是头一个，我不收你利，只收本金！给八成就好。”
赵云惜笑眯眯道。
那人连忙道：“成，我把我家宅子地址给你，你明日派人去量尺寸！”
这个玻璃他越看越喜欢。
于是——
成衣铺子还没开，先卖了一波玻璃，朱雀大街这样的地界，突然多了一家这样精致的店铺，实在令人艳羡不已。
“他家的桌子都是琉璃！柜台也是吧！”
在众人的夸赞声中，赵云惜却觉得有些不对劲，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哪里看着不舒服的样子。
突然福至心灵：“地板！”
地板当然要瓷砖了！当擦拭的一尘不染，反着光的时候，瞧着才干净漂亮。
于是她又让自家窑开始产出瓷砖，这个技术含量还没一个碗大，很快就够这边用了。
有了瓷砖，又发现没有水泥。
赵云惜细细回想水泥的制作方法，这个真不会。
但明朝的糯米灰浆是用糯米浆和石灰搅合，已经足够使用了，毕竟在现代，南京的明城墙还牢牢伫立。
甘玉竹听得一愣一愣。
她还是当年的她，云娘却不是当年的云娘了。
她不住咋舌。
“天呐，你怎么懂这么多！我最初的梦想只是开个成衣铺子，现在……”
这铺子漂亮到不可思议。
还没货物进驻，就已经让人流连忘返。
赵云惜忙上瘾了，觉得很爽。
天天卖玻璃卖瓷砖，订单已经排到年后了！
她也将成衣铺子装修的愈加有风格，成为整条朱雀大街最亮的崽。
甘玉竹：……
她怎么干啥啥行！
赵云惜将所需都整理成册，交给王朝晖去忙，说到底，家里最会做生意的人，是王朝晖，不是她。
甘玉竹秉着疏不间亲的道理，不肯出声，但瞧着她甩手掌柜，难免有些担忧苦恼：“你不怕……嗯……分文没有？”
赵云惜想想仓库中摆着的十万两银子，她没事时，就爱进去盘着玩，便笃定地摇头：“无妨，我相信朝晖。”
他所有坏心思，定然先把十万两银子挪走。
再说，在王朝晖处，她受益太多，就算他把玻璃和瓷砖的收益吞了，她也觉得无所谓。
甘玉竹不解并大为震撼。
当成衣铺子开始上货，玻璃也开始有收益，见王朝晖将产出尽数拿回来，再乖巧等着云娘给他发零用，甘玉竹更是惊掉下巴。
说实话，这么省心，真的有点羡慕了。
赵云惜翘了翘唇角，对她露出笑容，笑吟吟道：“看吧，我就说无妨。”
钱太多了，反而成了一个数字。
甘玉竹：……
羡慕啊！
晚间，张居正和叶珣下值。
赵云惜正在誊抄核对订单，由于刚开始，大小订单都接，就显得又多又杂。
班底也还没建立起来，就只能她亲力亲为。
张居正上前一看，顿时眉眼微凝。
“这是……”
“表格啊。”
赵云惜活动着脖颈和胳膊，叹气：“太累人了！”
张居正认真的打量着表格，用炭笔打格，将所需要的信息列得很清楚，不管是算账还是查看，都一目了然。
“这是……？”他指着卷曲的小字。
“沙勿略教的阿拉伯数字。”赵云惜轻笑：“不占地方还方便写，我就拿来用了。”
她打小用习惯了，故意往沙勿略身上扯。
张居正凝视着面前的表格，满脸若有所思，在朝堂，是否也能用这样的表格来记账？
他细细打量，总觉得可行。
“这法子好，娘，能给我详细讲讲吗？”他满脸认真道。
赵云惜搓了搓手，点头：“可以呀！”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140章
张居正：我懂了。
他当即便手作简单表格，表明日期、数量等，再填写内容给她看。
“不错！”看向手中漂亮的笔迹，赵云惜满意点头，他理解能力真好。
身后传来一道故作老成的声音：“我也懂辣！”
张懋修捧着笔，见二人望过来，他眉眼灵动地钻进祖母怀里，捧着小脸蛋，满脸骄矜：“也夸夸我！”
张居正俯身，神情温柔地捏捏他小脸：“你既然懂了，那便奖励你抄写一遍孟子吧。”
张懋修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这是奖励吗？”
他龇牙咧嘴地扭头就跑。
爹爹张口就要抄写孟子，可怕的很！
张居正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我儿时，若有书读，只觉得如降甘露，如痴如狂，这孩子……”
他蹙眉。
赵云惜翻着订单，随口道：“人生短短百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倒也不必苛责他。”
张居正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她自己都极爱读书。
赵云惜拨着算盘，轻笑着道：“纵然满腹诗书，如你般登上顶峰，便当真自如，快活吗？”
她每每看他殚精竭虑，便觉心疼至极。她甚至生出几分怨恨来，臣子和后妈一样难做，做多了徒增怨忧，做少了说你不堪大任。
想到这个比喻，她不由得黑线。
所以——张居正不光做了臣子，还做了‘后妈’，那不烦他烦谁？
她晃晃脑袋，把这个可怕的形容给晃出来。
可怕。
*
原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平静下去，结果江陵传来消息，说是家人病重，两老相继病倒，眼瞧着不大好了。
先前刚讨论的问题，转瞬就摆在眼前。
实在令人惊诧。
就见张居正也请了假，连忙带着家人孩子一道回乡。
快马加鞭，在上冻前赶了回去。
张诚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他年纪太大，病得狠了，整个人瘦成一把小小的骨头，几人回去时，被拢在张镇怀里，听见众人兵荒马乱的声音，还很有精神的笑了笑。
众人顿时心中一紧。
张居正拧紧眉心，带着妻子、孩子上前磕头，一瞧着四个老人，忍不住眼圈就红了。
老人离世，总是很令人悲切。
拦不住，却又舍不得。
往年相处的那些记忆，片片涌上，让人有些经不住。
赵云惜泪盈于睫。
张诚这小老头当年教她练剑，何等的潇洒恣意，谁曾想，转瞬也成了一抔黄土。
好在张诚年岁大，是喜丧，众人难过些时日，慢慢又缓过来。
张居正瞧着年迈的爷奶，心中紧张：“要不随我们一道入京？好歹在身旁陪着。”
李春容拉着赵云惜的手，不肯放开，一叠声道：“我膝下只文明一个儿子，素来拿你当闺女看，如今分离，最不舍得还是你，看一眼少一眼，再难讲了。”
纵然不舍，却也是没法子的事，张镇、李春容不肯进京，只觉得在江陵过得舒坦。
“罢了罢了。”张居正便沉寂下来。
隔了几日，赵云惜带着张文明、张居正、顾琢光、张敬修、张懋修一道回娘家。
再次回来，还有些恍惚。
赵家换了宽阔的大宅，瞧着和当初的林家不差上下。
一听见说他们来了，众人都站在门口迎接。当年英武雄壮的赵屠户，现在也成了头发雪白的小老头。
而身形壮硕的刘氏，依旧声如洪钟：“云娘！”
几人上前见礼，一一介绍了，刘氏匆匆扫过，给了见面礼，便牵着女儿的手，眼泪哗哗流。
“娘想你了。”
“娘，我也想你。”
赵云惜依赖地抱了抱刘氏，声音不自觉带了几分撒娇：“快进屋呀，娘。”
刘氏哈哈一笑，她拉着她的手，往自家屋子走，压低声音道：“这些年，该你的分成，我都给你留着，一分也不能少！”
赵云惜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向上攀爬的太久，将最疼爱她的人，远远地落在后面。
“都当祖母的人了，还要掉金豆豆。”刘氏爽朗一笑，脸上的妆都揉花了，又洗了脸，索性不化妆了，素着一张脸，还更自在些。
赵云惜接过一匣子银票，新旧不一，整齐得码在匣子中，可见用心程度。
她心中感怀。
“娘，你拿着吧。”她将匣子又递还回去，笑着道：“我不能侍奉在你和爹身边，这点银子，留着随便花。”
刘氏不肯，娘俩让了半天，赵云惜只得道：“那先放着，我这会儿拿着也不像话。”
她笑了笑，藏在柜子里时，将银钱都塞到一旁，里头留了两张做样子，这样临走前匣子一拿，就不用掰扯了。
刘氏有些野兽般的直觉，当即就去掏柜子，哼笑：“老娘还不懂你？”
赵云惜扭头就走：“懂了还拉扯什么？可见不够懂我。”
*
因着张居正职位特殊，不可久离，几人很快又要坐着马车回京城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悔教夫婿觅封侯。”赵云惜突然感慨。
许是在老人心里，若非张居正这样有才能，他们一家可能就在江陵团聚，每日操心着吃吃喝喝，不必再骨肉分离。
张敬修蹙眉：“这是一首诗吗？”
赵云惜满脸笃定地点头：“是！”
她知道不是，但此刻必须是。
待回京后，朝中风声鹤唳，隐隐竟闹了起来。
嘉靖在手里有银有粮的情况下，先是加固边防，重用胡宗宪和戚继光抵挡倭寇，腾出手来，又戒备俺答汗。
当军事有余力以后，他就开了个小口子，想要试试海上贸易。
如今再腾出手来，想到张居正上奏的论时政疏，便想要反腐。
大明已近二百年，这艘大船已经充满了繁文缛节和跗骨藤壶，令人痛心。
然而——
阻力甚大。
除非他像太祖一样，在朝堂上嘎嘎乱杀。
嘉靖气红了眼。
得知张居正回京，没给休息时间，便把风尘仆仆的他召进宫来。
君臣秉烛夜谈，至天明。
翻来覆去地推算，张居正将自己的想法托盘而出。
嘉靖盯着书面上的字。
“若想政治清明，便要清丈田地，首先弄清楚大明王朝的田亩，再也，减轻百姓负担，从赋税到徭役，都折算银钱……”
张居正徐徐道来：“再有无地、少地人口，生存原就不易，若在收取赋税、征收徭役，他们拿不出来，便会生出动荡……故而家……嗯，臣提议，摊丁入亩，将丁税并入田亩。”
嘉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妙啊！看来你对此思量颇深。”
张居正躬身，声音沉沉：“臣负责推广神种，入目所见，有些穷人家的孩子，甚至趴在别人家的餐桌下，捡人家扔的红薯皮吃。”
“小儿啃食煮玉米，不能完全消化颗粒，也有人捡了，回去淘洗干净……”
“臣每每见到，只恨自己无能……”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在此刻具象化了。
朱厚熜也跟着沉默下来，敲了敲桌子，叹气：“罢了，慢慢来。”
又说起吏治来，张居正打起精神，将自己的考成法一一说出。
“考成法总归乃综核名实四个字，想要升迁，以考核为要，拿出政绩来才好。”
“从内阁到检查机构，再到中央六部，再以六部统帅文武百官及地方官员……”
朱厚熜听得眸中异彩连连。
他亲自赐膳，笑呵呵道：“爱卿大才，听君一席话，朕便觉耳清目明，五内舒爽，豁然开朗啊！”
张居正恭谨作揖：“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君臣一番深聊，反腐行动反而停了，开始徐徐图之，打蛇要打七寸，现在理论一出，就要制定详细政策了。
张居正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难得下值早，天色却也黑了，华灯初上，还有小摊贩没有收摊，正在卖力的吆喝着，许多胖娃娃正在街上嬉戏打闹。
更有娃娃拿着大钱，立在饴糖摊前流口水，这个想吃那个也想吃，可手里的钱，只够买一样。
张居正看得眉眼微弯，浑身疲惫都尽数消散一般。
一个举着鲤鱼花灯的小童哼着小曲，背对着他，跌跌撞撞地走过来。
结果一下撞进他怀里。
小童眨巴着眼睛，奶里奶气道：“叔叔你好好看哦～”
张居正把她扶正，这才温声道：“你也是个漂亮的小孩。”
说罢，他这才抬脚走了。
*
赵云惜正在书房中练字。
每日写上一张，还挺舒服的。
张居正回来后，发现她在书房，便坐在她身侧，将近来的进度一一说了。
“不错，你果然能干。”赵云惜一味地夸赞，眸光柔和：“你做的很好，在时代局限性中，这是超脱未来的政策。”
比如清朝雍正帝的政绩之一“摊丁入亩”便是他的一条鞭法的延续变种。
至于考成法——后世所用，依旧避不开。
张居正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很紧张。
“儿知百姓苦，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又生怕这政策落实下去，变味了，那就不好。”
赵云惜放下笔，洗笔过后，将毛笔挂在笔架上。
又起身去净手。
张居正亦步亦趋地跟着。
赵云惜擦了擦手，望着外面，神色微怔：“下雪了。”
她说了一句，这才回眸，满脸认真道：“你的政策对于当下来说，是正确的，这就够了。”
张居正面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来。
“饿死了饿死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快别愁眉苦脸的了，先吃饭。”赵云惜笑着拍拍他的肩。
他肩上的担子那样重，难免思虑重重。
偏偏她又帮不上什么忙。
“嗯。”张居正神色柔和：“好好吃饭。”

第141章
顾琢光怀里抱着小懋修，含笑哄着他玩：“人恒过，然后能改～”
张懋修把玩着亲娘的手指，笑眯眯地接：“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
两人嘀嘀咕咕地背着书，赵云惜在旁听着，便忍不住笑，当年白圭幼时，不用人催，自己便会背书。
如今他的孩子都会背书了！
张懋修见祖母笑了，从亲娘怀里出来，扑进昨天的怀里，奶里奶气道：“我听见门外面在叫喊麦芽糖呢？”
他眨巴眨巴眼睛，想吃。
赵云惜给他摸了一个铜板，让他去缠一小棍解解馋，见此不由得摇头失笑。
乖巧小孩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
赵云惜捧着茶盏，笑嘻嘻地感叹。
如今日子越发好过了。
如今神种铺开，最起码百姓能从缺衣少食的困顿中逃开，这中间有她一份功劳，她便格外高兴。
她还在回味着昨夜的好梦。
她梦见大明朝的百姓和现代一样，可以读书、科举，想吃肉就吃肉，想吃豆腐就吃豆腐，想穿棉衣就穿棉衣，想穿锦衣就穿锦衣。
小日子舒爽至极。
而张居正垂垂老矣，须发皆白，拄着拐杖，走在阡陌之中，和百姓闲闲地聊着天。
而张敬修早已娶妻生子，正大笑着抱起孩子……
她现在回味起来，仍旧忍不住的嘴角带笑，连带着心情也好上几分。
“好梦易醒～易醒是好梦～”
她快活地哼着歌。
张懋修发现祖母心情很好，便试图得寸进尺：“奶奶，外面还有个卖小剑的货郎，做工可好可好了！”
赵云惜俯身捏捏他小脸，哼笑：“好孩子，你看我长得像不像小剑？”
家里全是他买的小木剑，仓库能摆上百件。
张懋修小脸一垮：“不像。”
顾琢光眼风一扫，他顿时老实了。
*
张居正近来心力交瘁。
一条鞭法和考成法纵然有嘉靖背书，但这两条都伤官员豪绅的利益，一时间御史风闻奏事，批判张居正专权擅权者不一而足。
他坐在御案旁，看着嘉靖浣手调香，朱厚熜慢条斯理道：“你如今遇到的困难，比当年想要推行神种时，遇到的更甚。”
他甚至有种惺惺相惜的幸灾乐祸感。上位者看似位高权重，实则难做至极。
你以为你的权势会让他死心塌地，但他们会让你知道“欺上瞒下、阳奉阴违”几个字是怎么写的。
张居正抿了口茶，幽幽一叹。
看着面前逐渐满上的茶盏，他抬眸对上帝王含笑的双眸，就听苍老的声音慢悠悠道：“不能着急，你这想法是好的，但旁人吸不到血，等我们不在了，这改革也就消亡了，你得好生想想，怎么给一条官员也能吃饱的路。”
要不然，群情激奋，这改革便站不住脚。
张居正沉默了，这世间就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养廉银。”他言语艰涩。
时下官员的俸禄，比如他，领了三俸，每处任职都有俸禄，再者外命妇亦有俸禄，再有官员孝敬等，他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但高官终究是少，更多的还是小官，微末品阶，俸禄低微。
“以地方税收制度，按比例拨给官员。”
张居正琢磨着娘亲所言的提成，比如一县收十万两银子，则有一千两归于地方官员分派，中央和高官不得染指。
这样地方官员的收入高起来，有名正言顺拿钱的机会，就不必铤而走险再收受贿赂。
加上考成法、一条鞭法，互成掣肘。
“再有，臣认真地调查过，西地、北地寻常百姓家，并无多少银子傍身，以银折税，反而横生怨忧，故而有两项选择，一为布、粮，二为银子。”
自古以来，布都可以当钱用。
两人商讨许久，将政策的细节确认又确认。
“清丈田地的功绩可以纳入官员考核，成绩优秀者，优先升迁。”朱厚熜敲了敲桌子，门帘若有所思。
张居正躬身：“皇上圣明！思虑详备，乃臣之不及。”
朱厚熜摇头。
待回家后，张居正又坐着发呆，还要再想想，可有其他法子，能让这政策更贴实际，更完备些。
赵云惜心疼极了。
他如今消瘦极了，宽大柔软的衣衫搭在肩上，明显能看到横飞的瘦骨。
“在愁什么！”
“我若从百姓的角度出发，便得罪了官僚体系，想要推行政策，便困难重重。”
若随了官员的意，怕是要民不聊生。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百姓不负卿。”她耸了耸肩。
大明这艘船，真是沉疴弊病，数不胜数。
还有一条便是——
偌大的财政养着一批皇室宗亲。
子生孙，孙再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张居正面上一派风轻云淡，心里却焦躁的厉害。
偏偏只能压制住。
他年轻便入内阁，是福也是祸。
跳级太快，来不及认识更多踏实人脉。
“且歇歇脑子，别想太多了，操劳至呕心沥血，没能推行改革，反而伤了身体。”赵云惜嘴里劝着，到底心疼，和他又重新捋了一遍政策。
“白银量少，寻常百姓家哪有银子。以货相抵倒也挺好。”赵云惜满脸肯定地点头：“再有能拿钱就拿钱，拿不出钱就拿名誉，税收除了分出养廉银，再分出基建银，拨款建学堂，修路……”
“让百姓看到好处，免得你这里收一层，地方官员剥一层，到时候都算你头上。”
张居正：“嗯。”
两人絮絮叨叨聊到深夜，从以利导势，聊到改革细则，将税制无限简化，和现代版的阶梯收税。
越穷越不用交税，越富越要交税。
这条也得罪官僚体系和地方豪绅。
赵云惜：……
佛了。
张居正反而笑了：“我才三十五，慢慢来，你说得对，从五年计划开始，不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
“第一个五年，就先从江南试行。”
*
转眼便是一年。
考成法和一条鞭法，再怎么磕磕绊绊，也在六部的磨合中，出了细则。
你不满意可以，你先上疏怎么改。
刚一推行，就遇到了至关重要的难题，其中松江徐家阻力最甚。
张居正垂眸阖眼，再睁开眼时，便满脸凝重。
他脱掉官袍，只穿着单薄的春衫，背负长荆，跪在徐阶榻前。
“请老师责罚。”张居正俯身磕头。
徐阶长长叹气。
他颤颤巍巍地起身，望着清瘦的壮年男子，看着他倔强清正的眉眼，俯身将他搀扶起来。
“小桃，去拿狐裘来。”徐阶垂眸轻唤。
一旁的小丫鬟捧着狐裘过来。
徐阶解开他背负的长荆，亲自把狐裘披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你我二人，不必玩这些。”
张居正垂眸，声音沉沉：“弟子此番将老师置于不义之地，是该罚，并非做戏。”
徐阶拉着他，坐在几案前，他咳了咳，这才慢悠悠道：“你是我一手提拔，你的心性，我焉能不知。”
“我没有第一时间处理，就是让你轰轰烈烈的处理。”徐阶悠闲地侧躺，笑了笑：“我老了，稍微办差就累得心慌心悸，趁我还有余力，便拖你一把，往后在朝中，你独自行走，莫一心只为百姓为朝廷，也得想想自己的身前身后事，想想你娘，想想你的孩子。”
徐阶见他眼圈都红了，反而洒脱一笑，温暖干燥的大掌拍拍他肩膀：“你这个想法很好，要不然皇上也不能同意，尽管放手去做。”
张居正起身，满脸郑重地磕个了头。
徐阶目送他告退离去。
一灯如豆。
在风中摇曳，几尽熄灭。
然而院中挂着许多灯笼，照得张居正脚下纤毫毕现。
他稳稳地踏步走了出去。
江南地区最大的阻碍已退，其余便不成气候，有人落马，便有人起势，渐渐地形成一股新兴势力。
更有锐气，更能办事。
而国子监中，更是设立算学，以经学、算学成绩合算，按比例取值当做最终分数，特殊录取，以做税收、清丈土地所用。
多录取一批士子，顿时让许多算学天赋高，但经学天赋一般的学习沸腾起来，这样的恩科，难得一见，自然得抓住机会。
*
朝中忙得热火朝天，对赵云惜来说，大概就是今天张居正的表情和缓，明天张居正眉头紧皱苦恼不已。
旁的没什么区别。
她细细想想，倒也是有的。
她的商铺缴税更多了。
很是令人心痛。
她辛辛苦苦赚的钱，要缴税好多，虽然理解是为大明建设添砖添瓦，但不妨碍她肉疼一下。
当然，也盼着明年缴更多税，她想赚多多。
“缴税这么多，希望我这个钱用来造大炮了。”赵云惜心疼地直嘀咕。
张居正黑线。
“造大炮？已经在造了。”他随口道：“俺答汗把大明当血宝了，有空就想啃一口，皇上烦了，给的越来越少，开始造红衣大炮。”
现在嘉靖手里，有钱有粮，那白银源源不断地渡海而来，那粮食在庄稼地里越长越好。
再让他过十年前的屈辱日子，被俺答汗指着鼻子上供，舍去无数银钱，那是再不能够了！
“那很好啊！”赵云惜心满意足。
照这个势头慢慢发展下去，想必大明不会再陷入天子死社稷的地步了。虽然亡国之势不可挡，但能慢点还是好的。
“明年开春，估摸着皇上要巡视江南。”一条鞭法和考成法在江南实施的很好，嘉靖自然想去看看。
赵云惜顿时眉眼一亮：“那我能去吗？”
再不去江南转转，她就老得走不动了。
现在没有飞机也没有高铁，全靠铁腚直达江南，没个好身体还真不敢这样闹。
“应当能行？”张居正也不确定。

第142章
雪落似撒盐。
沙沙声不绝于耳，赵云惜伸着手，接那些大片的雪花。
凉意侵袭，指尖瞬间泛起微红。
赵云惜反而有些担忧，她薄唇轻抿，压低声音问：“皇上此番南巡……”
只要皇帝南巡，那必然耗费银钱无数，几十万两几十万两的往里砸。
张居正闻言，眉眼间溢出几分笑意，温和道：“巡视，亦是安邦，倭寇横行，边关不稳，自然民心浮动，如今朝中有粮有银，自然要显现一二，震慑宵小。”
赵云惜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她并非杞人忧天。
皇帝作为至高无上的统治者，老年变坏太正常了。
嘉靖本就是早年英武后期昏庸的代言人！
“这几日，给我一千两银子，我想挨个宴请好友，跟他们诉说我的理想和抱负。”张居正洒脱一笑，温声道：“纵然时势造英雄，但我想明白了，我翻遍史书，从古至今，不论是改革、改朝换代，秦之奋六世余烈，唐之承贞观遗风，盛世华章之下，从不是一人之功！”
赵云惜冲他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能做大事的人，能屈能伸，思路转得极快。
“银子就在仓库放着，你自己去拿便是。”赵云惜眉眼柔和：“银子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必太过在意，花就花了。”
张居正哈哈一笑：“好！”
*
大明开设澳门港，一时间船队如织，民间商队组织出海，先试探着在周边小国做贸易。
中国的瓷器、丝绸、茶叶、玻璃直接卖出天价。
是的，赵云惜当即就托王朝晖在澳门做生意时，给她开个玻璃铺子。
生意好到爆炸。
她一时间赚到盆满钵满，并且老实带头缴税。
甚至把甘玉竹的羊绒制品也送去了，柔软轻薄又保暖抗风，款式也漂亮新颖，卖的也极好。
赵云惜坐着喝茶。
红泥小火炉中的炭火正旺，烤得她脸颊红扑扑。火光映在她漆黑瞳仁中，摇曳不定。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一个国家想要昌盛，首先要有足够的粮食，再有足够的银钱，等这些都满足以后，就要修路建桥，大力发展经济，训练军事，兴修水利……
还有广开言路，修建学堂。
她咂摸咂摸，只要嘉靖和张居正不死，上面要做的那些，根本不成问题。
赵云惜虔诚地上了一炷香。
加油活啊我的皇帝。
刚净完手，就听见外面传来声响，赵云惜出来看，就见白圭领着一个和小懋修差不多大的男娃。
赵云惜福至心灵：传说中的朱载壑。
果然，张居正含混介绍，说是亲友家的小孩，来自家玩耍。
朱载壑被教导的彬彬有礼，行事一板一眼，穿着竹青色的直裰，映衬着肉嘟嘟的小脸更加白皙。
“夫人安好。”
“真好，小公子快请坐。”
赵云惜喊来小懋修陪他玩，又摆了许多点心吃食，笑着道：“给小公子上碗甜茶来喝。”
甜茶就是奶茶。
里面放了米布丁，还挺香甜，小懋修就很喜欢。
朱载壑奶里奶气地道谢。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像是小天使。
看得赵云惜心头软软。
片刻后，两小孩手牵手出去玩了，让嬷嬷在一旁跟着，赵云惜这才看向张居正：“怎么把皇子带回来了？”
朱载x一听就是皇子。
张居正捧着甜茶喝了几口，笑着回：“皇上说他年岁渐长，整日里窝在宫中，实在见识浅薄，带出来长长见识。”
当今不喜裕王，不肯封他为太子。
原先他的太子之位尚算稳固，可惜如今宫中又添好几个皇子，若能长大，未来夺嫡之事，便不好说了。
“无妨，娘不必太过在意。”张居正摆摆手。
赵云惜轻嗯一声。
她在琢磨中午吃什么，当历史进程发展到今天，这座巨轮的舵，便不是她能掌控的，她全部交给张居正。
传说中的大明首辅！
他在历史上打那一仗，太惨烈了，没钱没粮没有皇帝支持，养了个狼崽子随时想咬他一口。
而如今——
嘉靖不再沉迷修仙，自然没有那么多的银两耗费。并且源源不断地挖别人家银子，他的私库满的都要放不下了。
再者红薯、玉米、土豆的推广再次辐射，马上要种遍大明。
考成法、一条鞭法在不停地完善圆润，在江南地区实施过后，再次完善，打算换地方实验。
这次他纵然难，却有钱粮和皇帝的支持。
改革都难。
张居正尚且年轻，便徐徐图之，并不一味强压横行。
如此又过了五年。
赵云惜、顾琢光、张居正、叶珣、王朝晖几人一道往城郊去，临近夏日，想着再出来玩两回，就要热了。
“小福！小福！小崽子不准在地里趟来趟去……！”一个老妇愤怒地拎起筐子要砸小童。
叫小福的小童嘻嘻一笑，甜滋滋道：“奶！你不是说打打皮松长得快！这庄稼为啥不是踩踩皮实长得快？”
老妇顿时横眉竖眼：“你给我滚出来！”
赵云惜：……
这样浑厚的嗓音，一听就知道身体极好。
老妇有些心疼，连忙上前把小童踩散的地垄又用粗糙的手掌拢起来，抬起大巴掌却舍不得打，愤怒地愤怒一下：“滚滚滚！瞧见你就遭殃！”
小童嬉笑：“滚就滚，我去捡河蚌喂猪崽。”
赵云惜这才好奇问：“你家还养猪啊？”
老妇看着她身上的锦绣华裳，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身上带着补丁的旧衣，一张口提起猪崽又笑了。
“养了！刚逮的猪娃子！肥嘟嘟的一只，人家说能长一二百斤！现在喂着猪草、河蚌，有时候还会喂螺蛳，等过年的时候杀吃了，可香了。”
她说着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那秋冬没猪草了咋弄啊？”赵云惜笑着问。
“朝廷教了，这红薯藤晾干切碎，再混些玉米秸秆，赖好放点麸子都能长肉！”
老妇想想就忍不住笑。
赵云惜自然知道，闻言也禁不住笑，看向田里的红薯苗，刚种下没多久，还没爬满田垄，带着嫩嫩的绿意迎风招展，还挺有意思。
“这红薯尖可好吃了，可蒜蓉可麻辣，也算一道菜，怪不得朝廷说，红薯浑身都是宝！”老妇种了两亩红薯。
一亩埋地窖里慢慢吃，一亩擦片晒干，这样能吃一整年，粮食就能接上了。
赵云惜听着便忍不住笑。
“不饿肚子真好。”她随意感慨。
却惹得老妇聊性大发，笑着道：“可不是，不敢想十年前，我饿的要死了，还是朝廷派下来的官员给我灌了一口米汤，我才活过来。”
赵云惜顿时很感兴趣：“叫什么呀？”
能看见百姓的苦，可以叫白圭提拔一二。
老妇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这才想起来：“李成梁李大人？据说是帮着朋友做事？不太清楚。”
李成梁？
赵云惜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有些想不起，便不再多说，一旁的张居正记在心里。
待回京后，他便翻当年的名册，找到负责京郊那一片的县官，传召他来询问关于李成梁的信息。
县官：？
好消息：被内阁次辅召见。
坏消息：好事是别人的。
县官李微如今已升任户部主事，自然知道次辅一个眼神对底下官员的好处，立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满脸恭谨回：“李成梁乃下官幼时好友，素来有将才，奈何家贫，且屡试不第，如今只是生员，先前因着推广良种较忙，请他来帮忙……”
他也能顺理成章地拉拔一下。
张居正审视地打量着县官，看着手中关于李成梁的资料。
“家贫，无以为继，无从袭职？”他笑了笑，眉眼微动：“罢了，他远在铁岭卫，千里迢迢来京也不好，便让他袭职，你意下如何？”
听见次辅这样温和的询问，县官受宠若惊，他连忙道：“一切都依张大人所言，微臣替好友叩谢张大人恩典。”
张居正见他喜不自胜，很为好友喜悦，感叹于他心性纯良，笑着道：“你如今是户部普通主事？”
李微恭谨点头：“是。”
了解完详细情况，让他退下后，张居正给铁岭卫去信，表明自己的意思，这才收手。
等彻底忙完，天色已经黑透了。
雪色泛出淡青紫色的光芒。
张居正抬眸望着枯败的枝丫，兀自出神。
待回家后，瞧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又觉得心情舒展许多。
灯光微黄，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张居正净了手，笑呵呵地问：“今天吃什么呀？”
顾琢光温声回：“娘做了香辣鱼片和腊肠焖饭，还有板栗鸡翅，瞧着就好吃极了，快来！”
张懋修颠颠地上前给亲爹拉椅子，满脸带着笑：“爹，快请坐。”
张居正眉眼一挑：“说吧，怎么惹你娘生气了？”
张懋修望天。
有个太聪慧机敏的爹，实非好事。
他眉眼灵动的上前，锤了锤亲爹的肩膀，讨好地笑着但不敢说话。
见父亲脸上的笑意渐收，顿时耷拉着眉眼：“好吧，娘教我读书，我用衣服摆了个人样子，偷偷跑出去玩了。”
张居正：？
张敬修：？
他这个兄弟，读书比他聪慧，却贪玩，能想出这样的法子也是难得。
“爹，先吃饭。”张敬修连忙劝和。
赵云惜端着一篮子花卷过来，笑着道：“吃完饭再打，那样有力气。”
张懋修：救命！
这顿饭他想吃一辈子。
赵云惜捏捏他小脸，示意他坐下，她想起未来，就不肯对俩孩子多加苛责。
张敬修不堪拷问，自缢而死。张懋修投井未死，其中煎熬不可言喻。
赵云惜不敢想，他整理张居正那些书文，面对父亲的字，想着从前，内心该有多么痛苦煎熬。

第143章
赵云惜忧思过重，被冷风一吹，难得病倒了。
小脸烧得红彤彤，眸光呆滞。
见叶珣端药进来，强撑着身子起身，捏着鼻子，口水咽了几轮，也没勇气喝药，半晌才捏着鼻子，用细竹管一口气喝完。
“姐姐，你没事吧？”叶珣神色中带着忧虑。
他自己喝药比吃饭多，偏偏看着旁人喝药心疼到不行。
他坐在床边小凳，轻轻地叹气。
赵云惜靠着半旧的青缎软枕，见此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小老头快别愁眉苦脸了！”
叶珣顿时瞪圆了眼睛。他难得露出点气急败坏，条件反射地去摸自己的脸，不自信地问：“老了吗？”
他其实很注重保养，所有的面脂都和姐姐用的一样。
赵云惜有些烧迷糊了，她抬眸，欲言又止，喝了药，却困顿地睡着了。
叶珣便坐在一侧看书。
阳光透过窗格，映在他身上，雪白的狮子猫也染上几分浅金的光泽。
叶珣不紧不慢地翻着书，白皙修长的指节翻着书，身上的道袍俊逸飒然，更显儒雅。
叶珣看累了，便斜靠在床柱上，撑着胳膊打盹。
赵云惜醒来时，便觉喉中干咳，刚睁开眼，便看到白皙红润的大掌，骨节修长，指甲光洁圆润还泛着粉。
她眨眨眼睛。
“叶珣，我要喝水。”她要渴死了。
叶珣猛然睁开眼睛，起身去倒茶，回身时，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怎么睡着了！
病来如山倒，但是被药扶了起来。
赵云惜咂摸着狗命要紧，便将心中最忧虑的事尽数抛开。
凡人能做之事，她尽数做了！
还愁个大蛋。
赵云惜挥了挥拳头，恶狠狠地暗骂：“希望嘉靖不要辜负白圭！要不然她让他尝尝高中化学的滋味！”
越临近嘉靖末年，她就越焦躁，一朝天子一朝臣，待到隆庆时期，他是什么样的治世方针还不一定。
毕竟没当上皇帝的储君，你永远不知道他有多能装。
*
张居正在听下臣汇报工作。
京中近些日子堪称暗潮汹涌，因为……考成法终究还是在京颁布。
有嘉靖背书，他全力支持，自然极好推行。
那些阻碍，犹如冬雪遇春般消融。
张居正事情办得顺利，神色间便舒畅许多，瞧人也温和几分。
他身后跟着李春芳。
徐阶退出内阁时，一手提拔李春芳入内阁，言说他办事圆润，耳根子软，正好牵扯张居正，让他不要太雷厉风行。
张居正：……
他毫不心虚道：“我这样的稳妥性子，还需要人牵制？”
龟龟震惊！
徐阶手指颤动，最后无力垂下。
他上岸第一剑，先斩为师，将他斩了个七零八落，还笑眯眯地说自己良善温吞。
徐阶气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当谁都跟他一样，一片丹心照汗青。
只办事，从未卡拿吃要。
当然有人递礼物让帮忙办事，礼物他收，事情从来不办，后来别人就懂了，在朝堂中，凭着考成法真能上位。
不必送礼。
天呐。
这在严首辅时期简直不可能，不把身家扒层皮，永远进不了官场。
张居正莞尔一笑：“老师，可要去家中做客？今日我母亲做了……”
“去！”徐阶哼笑。
他要恶狠狠地把他吃穷。
“嗯。”张居正抿唇忍笑。
徐阶正要佯装生气，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好你个张居正！真是气煞老夫。”整天给他擦屁股，扫尾扫到心肝疼，他却一无所有，快活似神仙。
但徐阶年岁大了，没拿拐杖时用力过猛，顿时身子乱晃，张居正连忙上前扶住，垂眸浅笑：“老师小心。”
两人就这样搀扶着，慢慢往前张府走去。
一路上能听到小贩在喊：“烤红薯～烤玉米～烤红薯～烤玉米～”不时还能闻到香甜的烤红薯味道，和玉米独有的清香味。
有装扮精致的少女蹦蹦跳跳地冲过去：“我要个大的烤红薯！”
“好勒～”
听见小贩应答，张居正笑了笑，撑着老师接着往前走，徐阶却忍不住回头，正对上小丫头期盼嘴馋的眼神，他温和地笑了笑，好像自己也变得年轻了。
更有小童胸前挂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硕大蓬松的香甜爆米花，玩一会儿吃两口。
而——如徐阶这样被年轻人搀扶着的老人，显然也多了起来，有吃有喝，小孩就会变多，老人就会长寿。
京城中，不时能听见外地浓重的口音。
“娘嘞，这包谷穗不管吃了，崩牙。”
“你打我撒！你打我撒！你打不着撒！”
“阿耶，我想吃肉肉！”
“侬不得乱跑，会有坏人，晓得伐？”
“搞么斯哈！”
两人慢慢前行，天空中有飘荡的云，脸上会拂过寒冷风，太阳依旧挂在天上。
“老师，吃不吃糖葫芦？”张居正笑吟吟道：“家母有言，若心中不忿，则以糖平之，一颗不够，再来十颗！”
徐阶：……
“傻。”他锐评。
张居正轻嗯一声：“原就愚钝。”
如今大明有土豆、红薯、玉米的存在，能糊口的高产量神种，让百姓的日子肉眼可见好过许多。
他垂眸浅笑。
徐阶回眸看他，又看着行人如织。
小孩、少年、青年、壮年、老者。大家行色匆匆，各有奔头。
“你许是对的，我终究老了。”徐阶走了一会儿，有些吃力，喘了口气，坐在茶楼里歇脚。
“我原以为，你有极致的皮相，和富有才情的神智，如今看来，是你璀璨的灵魂支起了这一切。”徐阶慢条斯理地啜饮着茶水：“你将在史书工笔，落下闪耀一笔。”
张居正学着他的姿势，凭窗而坐，望着外面，轻声道：“得益于老师的引路和教导。”
徐阶却摇头：“不，你娘和林修然将你教得很好。”
张居正笑了笑，想到二人，面色便柔和下来。
“嗯。”
他也这么想。
“自幼时，我娘身上有一股春风化雨的味道，不疾不徐，徐徐图谋，却又敢想敢干，从不畏惧世俗言语，她做的是对的。”
这一路走来，并非循规蹈矩，自然会引得旁人置喙，她将这些都抛之脑后，不出三年，那些流言蜚语，便无人再提起。
——只要我活得久，人的言论思想便会变化，那些离经叛道，便不成问题。
徐阶点头：“我们从农子到一朝首辅，走的每一步路，都是逆流而上，活在别人的话语里，终究毫无寸进，令慈确实比男儿亦高三分志。”
张居正笑了笑。
当然了，那可是他娘。
*
“梅干菜锅盔？小茴香饺子？清炒笋丝，凉拌藕带，糯米包油条？鱼糕？”张居正念着菜名，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难得做家乡菜做这么多。
徐阶坐在主位上，享受着张居正和叶珣的侍奉，闻言眼睛一亮：“那老夫要有口福了。”
江陵和松江虽然都带了江字，但直线距离和京都差不多，这家长美食自然也天差地别。
但偶然间能吃到江陵地道美食，还是很令人愉悦的。
徐阶不日将要回乡，往后再见，怕是难了。
张居正便格外感怀，闻言笑着道：“老师，喜欢就多吃些。”
赵云惜拿着公筷夹菜，突然想起那回徐阶来访，她为着白圭前程，不肯叫他人诟病于他，纵然不愿，亦是没有上桌，独自在厨房用了。
那日捏着筷子的颤抖滋味，她没忘。
但好在——
她的隐忍没有白费。
如今一切都在向着好的发展。
种花家有这样的气运，但凡微末，必出忠臣良将。
而嘉靖万历时期，那真是名臣无数。
如今有了更好的发展方式，她倒是想看看，能腾飞到哪一步。
十年总够了吧？
——够了。
十年后，赵云惜望天，告诉十年前的自己，够了。考成法和一条鞭法再次完善磨合，朝中气氛为之一清。
而嘉靖和朝中不作妖，百姓便有了休养生息的功夫。
在最开始时，朝中在册人数仅有一亿，摊丁入亩和清丈土地后，朝中在册人数变成了两亿，再次发展十年，又添了五千万。
摊丁入亩政策，让新增丁口不必缴税，还能享受朝廷保护，清丈土地还会分发荒地自行开荒，前三年不收赋税，如此一来，清丈期间人口暴增。
看得嘉靖目瞪口呆。
张居正私下里和赵云惜蛐蛐：“有些地区，原先上了户口的人不足一半，上了还得缴税和徭役，不上还能顺利活着，有口饭吃就行，除非逼不得已，无人肯上。”
“如今好了，在册人数要准的多。”
赵云惜想想两亿五千万就觉得头皮发麻，如果她没有记错，嘉靖朝时期，世界人口除大明外，只有三亿。
这么多人……
千万分之一的人才，大明也能出二三十个。
“人口多了，随之而来的就是资源分配问题，和启蒙问题了……”
赵云惜若有所思。
张居正点头：“是，陛下有意让我负责建立官学，地方启蒙学堂，多些人才出来，形成朝中人才的快速更新迭代。”
赵云惜顿时神色复杂。
嘉靖现在都会玩“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这一套了？
做皇帝的人，果然都心脏。
“启蒙学堂只收十二岁以下的人，每个地区怎么建，这其中所需要的物资太庞大了。”
建校和师资，都十分烧钱。
“若是……只给建校资格，和建校成功的考成记录加分呢？”赵云惜眉眼微闪。
张居正：！！！！
他懂了！
张居正眉眼如初，笑得十分畅快：“还得是你！”
这计策妙啊！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赵云惜腼腆一笑。

第144章
赵云惜扳着指头算，按着历史上嘉靖年号只排到四十五，而今已五十。
嘉靖再活十年吧。
十年，所有政策都将走上正轨。
到时候，大明按着既定的路线往前走，旁的便不大重要了。
她想起政务，又难免想起旧人来，这几年，李春容、张镇相继离世，难免让人想要怜取眼前人。
张文明须发皆白，拄着拐杖，一双眸子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颤颤巍巍地坐在妻子身旁，侧眸专注地望着她。
云娘……是个优雅的老太太。
她满头雪发，身影清瘦，穿着竹青色的扣身衫子，以珍珠做扣，更衬得她温润如玉，温文尔雅。
这会儿正在端着茶盏，细指染上了岁月釉色，却格外的优雅好看。
浅金色的稀薄晨光照在她身上，就像是一株白兰，眉眼柔和地哼着歌。
张文明神色恍惚——
那是时光沉淀了六十余年的暖玉，被朦胧青烟绕着的温柔。
也是他的触不可及。
张文明想，他近来总爱回忆从前，那些两人稀薄相处的记忆里，也是温软甜香的滋味。
“云娘啊……”他打破了寂静。
赵云惜侧眸看他，温和问：“怎么了？”
张文明眸光定定地望着她：“你说，我若是死了，下辈子再遇见你，会不会和这辈子结局不同？”
风轻轻地拂过，刚捡来那只瘦小的小橘猫撑着细细的四肢，用他的长靴磨爪子。
他许久不曾移开目光。
赵云惜心中一紧，还不等她回答，张文明却泪流满面。
“那时年少，心中并无情爱，山高水阔，携友同游，自然潇洒恣意，快活万千。”张文明喘了口气，声音哽咽：“可没有人在原地等我……”
“我死了，就再看不到你了，我舍不得。”张文明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他唇角翕张，片刻后，才大声道：“你抱抱我，抱抱我……我热……”
赵云惜也跟着泪流满面，她张开双臂，将他抱在怀中。
“张文明，花都开了，你不要死。”
怀里的手，却缓缓垂下。
他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赵云惜面色煞白，先是叫几个小厮兵分几路，先去内阁报信，把张居正喊回来，再请了丧仪队来。
她抱着瘦小的张文明起身，先打水来，给他擦拭脸上的眼泪，都收拾干净了，又把胳膊腿捋直，整个人摆顺了。
她哭到不能自抑。
干站着难受，她索性给他衣裳也换了。
都收拾齐备了，张居正这才到家。
瞧见摆起灵堂的一瞬间，他还有些懵，哆嗦着手近前来，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
“爹……”
灵堂中，顿时哭成一团。
张居正披麻戴孝，跪在一侧，难以抑制心中哀痛。
*
赵云惜远远地听着。
这样的场合，是不叫她在的。
叶珣在陪着她，王朝晖在帮着张居正支应宾客。
赵云惜摁了摁闷痛的胸口，到底多年夫妻，她实在难以接受。
那历史上的赵云惜……看着张居正身死，张敬修自戕，张懋修投井，该是如何痛彻心扉。
她不敢想了。
时下天暖，停灵三日已是极限，听着鞭炮、乐声的远去，她垂眸落泪：“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
张居正面对嘉靖的夺情政策，沉默了许久。
他在心中细细盘算，如今神种已推广二十年，早已种遍大明，考成法已经推行十年，早已形成新体系。
若他丁忧三年，内阁以李春芳、叶珣为主，二人性子温和，更适合守成。
在激烈地推广和改革以后，休养生息至关重要。
张居正思量许久。
好像迫切的事情都解决了。
“娘，你觉得我该丁忧，还是夺情？”他问。
赵云惜正在焚香，闻言侧眸望着他，历史上，张文明身死，他正处于改革关键期，便毫不犹豫地夺情，留下骂声一片。
“若丁忧三年，等你归来，内阁不一定有你一席之地，你改革多年，纵然提拔半数朝廷，但也得罪半数朝廷，他们会在你失去权柄时，让你再无起复可能。”
张居正点头，这些他自然知道。
“若你夺情，则首先陷入“藐视孝道，欺君专权”的境地，是道德和功利的相悖。”
赵云惜懒洋洋地望着天。
“舍小孝而尽大忠，张居正，我佩服你，也尊重你的每一个选择。”
她声音幽幽。
张居正：……
所以呢，他该夺情还是丁忧？
没让他多犹豫，嘉靖亲自来请，说得言辞恳切，此番朝中初定，百废待兴，需要一个能臣，知他心中孝顺，特丁忧27天，以表孝心。
张居正眉眼微闪，他好像知道了嘉靖的迫切和野心。
君臣演戏，你推辞来我恳请。
连续三次，张居正才含泪允了。
朱厚熜：……
大家都处几十年了，谁不了解谁？
他推心置腹地将自己的理想抱负给说了，俺答汗未平，女真屡屡来犯，还不到松懈的时候。
张居正懂了。
他硬是将一个月拉到三个月，这才上朝去了。
君臣埋头办事，趁着刚改革，钻漏洞的少，得把想办的事给办了。
朱载壑被提出来办差，六部轮转，变成了第一个下基层的皇子。
这代表着一个信号。
一个让高拱和裕王都十分不快的信号。然而裕王连严嵩都不敢反对，自然不敢反对他当皇上的亲爹。
朱载壑年纪虽小，但自幼得李春芳、叶珣教导，小小年纪，便极为聪慧多智，隐姓埋名进官场，就算气成河豚，也不曾显露自己的特殊半分。
嘉靖盼着他能继承旧制，自然让他多加了解。
张居正也在默默关注。
他面上着手在办学院，实则关注点都在边防，这两样都非一日之功，得慢慢发展，他一时倒闲下来。
那就想着琢磨点别的。
比如——
亲娘提出的水汽能把锅盖给顶得乱窜，为什么不能顶起一辆独轮车。
他索性成立了研究院，专门研究烧水工艺。
这也急不得。
张居正高度紧张了二十年，突然间闲散下来，真有些无所适从。
“要不，我去国子监讲经？”
赵云惜：……
她自忖精力旺盛，又有一把子力气，但是和张居正这样使不完的精力比，还是差点。
“想去就去呗。”
她挥挥手。
只要不培养张四维，谁都行。
是的，张四维在自己的努力下，照旧出头了，和高拱的关系极密切。
堪称手下能臣。
但赵云惜听见他名字就烦，就想皱眉头，张居正见她实在排斥不喜，便也没再接触了。
张居正真去讲经了。
他重新捧着书，站上三尺讲台，对着一张张稚嫩的脸颊，面带微笑地讲课。
朱厚熜松了口气。
张居正已是首辅，若再进一步，就是严嵩了。
他的夺情，是试探。
若张居正归来后，一味地把持朝政，他会在幼子登基前，杀死他。
他年岁太高，随时驾崩，不能给幼子留一个擅权专政的首辅。
君臣之道，君强则臣弱，臣强则君弱。
这大明，到底姓朱。
他不能接受大权旁落。
他当年年少登基，无人为他扫平障碍，他经历过太多艰难险阻，轮着朱载壑，便有些舍不得。
朱厚熜眸中明灭不定。
张居正是个为国为民的好臣子。
他去讲经，对政权这样能拿能放，他也不必费心弄死他了。
*
一场危机，在张居正朗朗读书声中，缓缓褪去。
他很负责，亲自编了启蒙书，有字有画，刊印成册，发放给幼童。整日里和启蒙幼童待在一处，身上多了几分包容和随和。
赵云惜来国子监看铺子，路过讲经阁，看着他穿着素白的襕衫，捧着书，坐在国子监的凉亭中。
她便不由得弯唇一笑。
真好。
“白圭！”她喊。
张居正听见喊自己的声音，合上书回头，见是赵云惜，也跟着笑了：“娘？”
赵云惜抬脚，来到他跟前，和他一并坐在凉亭中。
国子监中，岁数跨越极大。
从六岁稚童到三十岁壮年男子，应有尽有。但一片清澈清新之气。
“当年你在国子监，转眼间，已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赵云惜不住感叹。
十年又十年。
那些日子过得像梦一样。
张居正弯唇轻笑，温和道：“是啊，白驹过隙，岁月变迁，瞧着他们热血沸腾的样子，难免想到自己以前。”
赵云惜接过他手中的书。
“那你的理想和目标，实现了吗？”她好奇问。
张居正看着她翻书，便沉浸在思绪中，片刻后才摇头：“人的欲望无穷无尽，最早我想着，若是能让皇上看到论时政疏就好了，再后来我想着神种能推行就好了，那考成法和一条鞭法也不用提，如今我又盼着，大明文教盛行才好。”
“那就慢慢去做。”赵云惜眉眼微弯。
张居正轻轻点头，他摩挲着书页，眉眼带笑：“他们是很好的孩子，听课很认真，会眨巴着眼睛问我，云为什么会带来雨！”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的。
“我就给他们烧了一锅水看看。”张居正眉眼嘚瑟：“他们一眼就明白了。”
他可真是个好老师！
赵云惜噗嗤一声笑了。
“好好好，你是个好老师！”她知道，他在哄她开心，怕她沉溺于张文明的死亡出不来。
她晃了晃书页，阳光透过树叶，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眼角是岁月蹉跎，带着恬静柔和。
张居正伸出手，想要去接漏下来的阳光，刚来国子监教书时，他心中尚有些愤懑不平。
为避皇权，实在憋屈。
如今倒是觉得惬意，折子是永远批不完的，主意是永远想不完的，他看着朱厚熜忙到干瘦，却只当看不见。
总有人得吃苦。

第145章
张居正惯常忙碌，猛然间闲下来，一家人凑在一处吃吃喝喝，反倒胖了几斤，脸颊都圆润许多。
难得给自己放假，他索性什么都不想，好生地歇歇脑子。
用他娘的话说，他的脑子和屁股跟着他，属实受罪。要么不停在动的脑子，要么一坐不起备受压迫的屁股。
张居正穿着青色的布衣，行走在国子监中，除了一张过分俊朗清隽的脸，就像是个穷困的夫子。
小学童也格外喜欢他，捧着书来问他问题，他也极有耐心的一一答了。
张居正难得觉得惬意，逢人便讲：“我要做个闲人。”
他甚至扛着锄头，让人给他画画，在旁手书：草盛豆苗稀，带月锄禾归。
朱厚熜累得眼窝深陷，站着就手抖不已，他听到这个消息，深深地吸了口气：“去传张大人来，朕要问问他，玩够了没有。”
于是——
当看到精神焕发，眉眼晶亮的张居正，朱厚熜顿时心生愤怒。
这些年的君臣相得，他自然明白张居正此举是对他的尊重和退让。
但——朕忙得就像一头野驴，他倒是养得肌肤细嫩白白胖胖。
还是很不爽。
显得他好苦！
“你的差事，还在那放着。”朱厚熜面容严肃。
张居正微微躬身，眉眼清正，恭谨开口：“古有孔子教化列国，臣想教化民众，读书识字的人越多，人才便越多。”
两人没说一件事，但彼此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朱厚熜看着他面色红润，而自己累到眼冒金星，便啪得一拍桌子：“跟朕滚回来当值！”
张居正躬身：“是。”
自己死赖在职位上，和别人求着他回来，感觉格外不同。
他微微一笑。
他知道自己的稀缺性，也深知帝王的顾虑和为难。
索性就坡下驴，已经表明态度，对方也接纳了，就不能再死抓着不放。
他先前定下政策，给地方批下建校资格，且建校成功记在考成中算是一大功，如今才过去不久，有人便开始记功了。
当这一项也在循序渐进推行时，张居正和嘉靖便将目光钉在了卫所制度上。
如今卫所军卫制崩坏，在考成法和一天鞭法的推行下，才知问题有多严重。
军官、豪强田成阡陌，军户竟无立足之地。
*
金銮殿中。
朱厚熜从龙椅上站起来，有些焦灼地踱步，军户问题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若再不解决，大明不管是从外攻，还是从内攻，都将迅速瓦解冰消。
张居正沉吟，他自身便出自军户，自然明白其中很多问题。
“军籍和民籍并无不同，只职责不同，闲时种地，战乱时应征入伍，若想解决逃兵空户问题，还得各司其职。”
张居正说着说着，自己的思路就清晰许多。
“军户赋税很重，要自备武器，还有屯田赋税，这部分就压的人喘不过气。”
“想要牛干活，就得给牛吃草。”
他在心里细细理了理，片刻后才满脸凝重道：“以臣微末之见，军屯制度发展至今，弊端尽显，需圣主合理规划才是。”
“一，允许军户流转，可自行赎身转为民籍，亦可民籍转入军籍……”
“二，减免军籍赋税，只应征一条便可。”
“三，推行营兵制，近来我管戚继光之戚家军，战绩颇丰，又有历史背书，臣觉得可行。”
“四，推广火器。”
朱厚熜：……
他思虑许多年，想着在驾崩之前，将朱载壑的所有危机都给扫平，对于军所，才想出那么两条。
这么片刻功夫，张居正竟然想出四条。
朱厚熜幽幽一叹。
*
赵云惜自忖老迈，将炸鸡铺子、香露铺子全部转给顾琢光看管。
她该享受美好的退休生活了。
在国子监食堂重新开了个卤肉店。
优美的环境，赤诚热情的孩童少年。
传说中的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她喜欢！！！
那种年轻好像能让她也年轻精神几分。
“赵记卤肉开业了！”
总算没人喊，大家也能感受到，往常小食堂里能闻见炸鸡那霸道浓烈的香味，经久不衰，而今又添了卤味。
“各种卤肉都有，猪头脸、猪耳朵、香卤鸭，卤鸭信、鸭肠……”
赵云惜用网巾将头发尽数束起，穿着素白的襕衫，笑得极为温和：“还可以烫碗粉，买个隔壁的烧饼，一顿饭有菜有肉就过去了。”
面前的少年眸子晶亮，看着颤巍巍的卤肘子咽着口水：“我要三两粉！三两的肘子三两的肠！再要三两混合的卤鸭杂！三两的素菜混拼！”
赵云惜听他要得多，索性拿了大碗，将粉烫了，将他要的肉整齐地码在碗边。
“喏，客官请慢用。”
少年吸溜着口水，红棕油亮的卤肉摆了满碗，闻起来极香，粉汤里面浇着卤汁，他要的辣口，红通通的辣油漂浮，看着更有食欲。
他就近找了位置坐下，一口肉进口，口中津液四溢，入口托骨的肘子香到像是要化掉。
真香…
肘子卤得火候正好，丰沛的肉质和胶质口感极好，一口入肚，反而觉得饥肠辘辘，更饿了！
少年风卷残云般，将辣卤肉粉全部吃完了。
他直着细韧的腰身，摸着吃太多而微凸的小腹，满脸餍足。
吃得好爽，下顿还来。
他不是唯一。
一群少年郎围着小铺排队，吵吵嚷嚷地说自己想吃什么。
赵云惜笑眯眯道：“好孩子，别急别急，一个个来。”
“香辣大肠三两，卤藕三两，粉要四两。”
“我要鸭信！鸭信！！！”
“奶奶！！！我先来哒！！！”
赵云惜：……
这不是国子监吗？你们不应该死装吗？
第一天开业，尝鲜得多，来的人看着格外多。
赵云惜笑得美滋滋。
虽然她库房里堆得都是钱，但是能赚到钱，还是觉得好爽啊！
好不容易忙完，一大锅卤肉都卖完了，她便拿出自己的铁板，给自己炒了个粉丝。
粉丝还剩不少。
“这是啥？”
“炒粉？”赵云惜随口回。
“我要一份？”清朗的少年音响起。
“不……”赵云惜正想说不卖，就见是张懋修，登时惊喜极了：“你还没吃？来，同奶奶一道吃饭。”
于是，她一分为二。
“我也要一份！”有个少年抱着书，快步跑进来，视线左右巡弋，最后定在他们跟前。
赵云惜：……
“抱歉，收摊了。”
少年顿时一脸为难，大家都收摊了。
“叶向高！你又看书看得忘记吃饭？”张懋修满脸不敢置信。
接着他无奈道：“奶奶，给他炒碗粉吧，要不然他又要回去啃馒头就咸菜喝凉水了！”
赵云惜便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少年唇红齿白，身量瘦小，看着稚气一团。
叶向高躬身道谢，指尖微动，还想翻阅手中书籍。
但鼻尖萦绕着食物的香味，他便忍了忍。
赵云惜一边炒粉，一边在心里琢磨，叶向高怎么有点耳熟呢……
要她耳熟，那必然是上史书的人物了。
叶向高……
叶向高接过炒粉，火速吃完后，还有些意犹未尽，眼巴巴地看着灶上还剩的一点汤粉。
“好香啊……”他喃喃自语地夸赞。
想吃。
色泽漂亮的卤汁，浇进热腾腾的汤汁里，半透明的褐色粉条窝在其中，瞧着就好吃。
赵云惜索性给他也来一碗。
叶向高腼腆一笑：“谢谢。”
入口微烫的汤汁，有足够的镇江香醋和油辣子，一口入肚，酸辣味便溢出口腔。
他很快又吃完了。
少年的胃，能装进一个世界。
“真好吃。”叶向高放下银两，躬身道谢后，这才转身离开了。
等他走了，张懋修才有些遗憾道：“他也容易挨欺负，他刚来的时候，老实，别人问什么他就说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为躲避倭寇在路边厕所中生的孩子！”
“后来戚将军把倭寇赶跑了，他才回乡参加乡试，中了秀才后，学政说他有大才，被推荐来国子监。”
张懋修摇头：“在厕所中出生不是他的错，那些人却要羞辱他是厕子，说他身上脏臭。”
“他看着才十三四岁吧？那你多护着他。”赵云惜有些惊讶。
那也挺厉害了！
*
待晚间回家，叶珣、张居正都在了。
“娘，何苦劳累？”张居正见她眉眼疲惫，有些心疼。
赵云惜笑嘻嘻道：“无妨，老了也不是不中用了，给自己找点事做，挺好。”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笑着道：“并非没有收获，我看到了《本草图经》这本医书，收获良多，心中也有点小想法。”
“你看，四书五经都有学院，为什么这么重要的医学没有？”
赵云惜托腮：“跟国子监一样，建立医学院，那不是能培养出无数好大夫？”
张居正黑线：“在娘心里，什么都要建立学院……”
赵云惜满脸理所当然：“这还只是提议在京都建学院呢，要我说，各省州府都得建。”
“人家蛮子都知道建立大学，就像沙勿略，就是从贵族学院学来的知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数算、文学都要学。”她有些遗憾：“我们将儒学经典抱得太紧了，纵然玩出花来，又如何？你又不能用儒学解几何题，还得是综合性学院，医学也教，数算也教……”
张居正沉吟：“现在在整顿军备，和修建基础学堂，你所说的这个，怕是要往后排队，才能研究可行性。”
赵云惜托腮：“你记住就行，等你成立综合性学院，我还要进去卖卤肉。”
张居正：……
一生爱摆摊的母亲大人，除了赶紧满足她的愿望，还能怎么着？

第146章
时过境迁。
朱厚熜这一生，送走了许多人。
他眼前闪过许多臣子和后妃，最后视线定格在虚空的一点上。
他沉默了许久，挣扎了许久，在长子和幼子之间徘徊，还未等他想出次序来，朱载壑已经显露出惊人的政治才能，他和张居正的思想高度契合，对他的政策如数家珍。
但……在朱厚熜心里，裕王已经做了许多年的隐形太子，所有资源都向他倾斜。
朱载壑的突然起势，只是让他多了几分考量。然而没等他犹豫完，裕王嘎嘣脆的死了。
朱厚熜：……
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裕王两脚一蹬死得痛快，几个小皇子顿时沸腾起来。
但朱载壑跟在张居正身旁，老师长老师短，拿着他的政令，翻来覆去地问。
甚至还穿着一身月白的襕衫，跑国子监给赵云惜捧场，夫人长夫人短，又是帮着收钱，又是帮着装货。
赵云惜：……
果然每个男人最装的就是没得到的时刻。
几大巨头隐忍不发，朱载壑却给自己谋了差事，在北地建立学堂，整日里忙到不可开交。
回家后，张居正难免就问：“娘，你觉得端王如何？”
赵云惜托腮：“不知道。”
历史上的嘉靖继位者被熬死了。
未来便改了……
端王朱载壑并非历史上存在的人物，一切就是未知的。
自打裕王死后，朱厚熜白发人送黑发人，便觉得自己也命不久矣。
他直接放开政策，打算好好养老，把权力往张居正手里一扔，自己捏着军师权，便不管了。
于是——
张居正和赵云惜嘀嘀咕咕的，先是学堂录取者不限性别，只卡岁数，把这个政策扔给朱载壑，看他会怎么办。
再到工业大摸底。
这个项目，赵云惜期待很久了。
顺丰哪有顺手快！
都是为大明添砖加瓦，就不能再吝啬了。
这一摸底……
摸出来部《天工开物》。
她在穿越初期拿出来的所有技能，都是从开工开物顺手来的。
还摸出了改良纺车、百炼之铁等等。
张居正喜不自胜，又忙去了。
朱厚熜玩着玩着，便觉得有些东西要来了。
他神情温和地召集文武百官，内外命妇。在皇帝年迈后，便有无数人用视线扫视他，审视他。
现在露出这点风吹草动，众人瞬间便各有猜测。
朱厚熜一直最担心的是，在他死后，权臣把持朝政，比如张居正、比如叶珣、李春芳。
但临到头来，他能信任的，只有他们。
文武百官候在金銮殿外，后妃、外命妇侯在侧，而三人跪在龙榻前。当后妃、外命妇漏夜前来，所有人便明白，嘉靖帝自知命不久矣。
三人看着精神极了的朱厚熜，神色肃穆，等待托孤。
而内命妇中，逐渐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一朝天子一朝臣，好歹还有人能在其位谋其职，而后妃……则安置在一处宫室，任其枯萎。
帝王的死，对后妃才是灭顶之灾。
朱厚熜垂眸，看向神情凝重的三人，短促地笑了笑，他回想自己的一生。
只觉毫无遗憾。
然而——
垂死病中惊坐起，俺答汗还在！
这是两个地区亘古持久的战役，他想了想，又躺下了。
“你们觉得，何人堪为新帝？”
张居正眼观鼻鼻观心：“但凭皇上吩咐。”
但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彼此的想法。除了朱载壑，你还有选择咋滴？
片刻后，文武百官、内外命妇，俱跪在殿外，等待皇帝宣布新君。
皇子宗亲，跪在殿内。
嘉靖帝扫视着他们，最终幽幽一叹：“新帝年幼，恐不能担国事，武英殿大学士张居正为首、叶珣、李春芳为辅，再提高拱为东阁大学士，四臣辅政，诸君当听命仁治，同治大明！”
张居正一撩袍子跪地：“臣等领命！”
朱厚熜此刻有千言万语，却又筋疲力尽，他咂摸咂摸嘴，看向跪在一品命妇中的赵云惜：“赵夫人，劳烦为我做碗冰镇酸梅汤，再以神种为材，做一桌餐食。”
他是真喜欢她做的饭。
但星点都不能漏。
被旁人知道，便有一万种意思要曲解。
赵云惜原以为，这样的场合，她不过是个摆设，不曾想被点出来，赶紧跟着内侍往御膳房去。
她纵然满头银丝，却依旧很利索，几道家常小菜很快就做好了。而酸梅汤，特意在里面投了食冰，这会儿已经不冒烟了。
听见嘉靖说热要喝冰水，家中走过老人的便知道，他真的命不久矣。
果然——
朱厚熜美滋滋地吃了顿家常菜，喝着冰镇酸梅汤，吃饱喝足，说自己困了，往榻上一歪，便溘然长逝。
太医上前查探身体，扑通一声跪地磕头：“皇上！皇上……驾崩了！”
话音一落，内外命妇、群臣，立时跪伏在地，大声哭泣。
赵云惜：……
靠，死个烦心的糟老头子，根本哭不出来。
但气氛是会感染人的，听着周围悲痛的嚎哭，她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但是装哭很累。
她抽了下鼻子，情绪突然有些接不上，怎么也哭不出来了。还得演戏，演自己哭得很伤心，属实有点超出她的业务范畴了。
“父皇！！！！”
新帝悲痛难抑，放声哀哭。
他诚心守灵，哭到肝肠寸断。
被群臣三请，这才放下心中悲痛，投入沉重的国事，坐在冰冷的龙椅上。
时值国丧，新帝野心勃勃，并不欲大肆操办耗费钱财，只是简略的完成登基仪式。
时值国丧，登基大典并未大肆操办，草草地就完结了仪式。
新帝上线，张居正反而蛰伏下来，并不掐尖冒头，只沉静地观察着。
他想的很明白。
新帝只要按着前朝的政策走，他就不用动，他要看看他的行事风格，才好再行计划。
然而，新帝出乎意料地好用。
所有政策一承前朝，按着嘉靖留下的计划单子，并无多少更改。
承办学堂，拿捏军队，将戚继光派往北地镇压蒙古。
桩桩件件，做得特别好，有不懂的就拿着来问张居正。
一副全心全意信赖的样子。
*
十年后。
大明焕然一新。
君臣二人有商有量，让整个大明都好上许多。
两人细细捋了捋，从考成法、一条鞭法、摊丁入亩等入手，再到整理军队改革，大建学堂，镇守边关，兴商重工、开放海禁……
好像不能再折腾了，要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时间。
那这个十年计划就是休养生息了。
张居正想。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
五年后。
赵云惜作为一个将近八旬的老太，却仍旧健步如飞，中气十足地大声嚷嚷：“我就要去爬香山，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张居正有些为难：“我有些爬不动了。”
不要为难六十岁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就要去！”赵云惜把龙头拐杖杵得邦邦响：“我自己去！”
张居正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颇觉头疼。
“好吧。”他叹气。
秉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他看向一旁的叶珣，询问：“你去吗？”
叶珣捂着胸口轻咳，面容清瘦苍白：“你看我像是能爬山的样子吗？”
赵云惜大手一挥：“抬上！”
她昨日和叶珣闲聊，听他说想看看山景，他身子不好，便想着带他带他去，他们都老了，想看的东西，看一眼少一眼了。
于是——
几人收拾好东西，溜溜达达地往香山去。
远远地看见香山枫叶，叶珣弯了弯唇，他望着面前气喘吁吁爬山的某人，眉眼微弯。
姐姐。
真好呀。
待几人到山顶，望着满山红霞，吹来的山风也凛冽几分，让叶珣喜不自胜，他似是鼓足勇气，眸光清亮地望着某人，抿着唇，苍老清隽的脸颊上带出几分期待：“姐姐，你能抱抱我吗？”
他有一万句漂亮话想说，脱口而出，却是内心深处最想说的话。
赵云惜神色微怔。
她从枫树上摘了一朵火红的枫叶，别在叶珣鬓边，轻轻地抱了抱他。
“叶珣。”她声音温和。
叶珣弯唇一笑，垂在两侧的手，缓缓用力，将干燥温暖的怀抱压得更加紧实。
“姐姐，下辈子我要做……”
轻轻的呢喃被风吹走。
那双拥抱的手，再次垂下。
赵云惜不敢动，也不敢哭。她眨眨眼睛，拍了拍叶珣的背，低声道：“别睡，别睡……”
风吹过，只剩一地沉默。
她便只觉怅然，轻轻地抚摸着禁闭的双眸，叹气：“下辈子……下辈子……”
她吸吸鼻子，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傻瓜瓜。”她笑骂。

第147章 大梦浮生[番外]
初夏的操场上，有奔跑的少年，和炽热的汗水。明晃晃的太阳照在头顶，微凉的风吹过杨树，耳边是广播的声音。
张居正眉尖轻蹙，有些疑惑地望着陌生的一切。
风从身前穿过。
他垂眸，就见身上穿着露胳膊露腿的衣服，心念一闪，他好像知道这是球服。
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真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叶珣！走！打死那个鳖孙去！他竟然敢背刺劳资！非得跟他打一架！”
张居正听见熟悉的人名，猛然回身望过去，就见一个眉眼晶亮的少女一手拎着可乐，一手拎着叶珣雪白的衬衣，满脸气势汹汹。
陌生的声线和声音，但话语腔调还是入了耳。一股蓬勃的鲜活生命力，在她身上萦绕。
张居正不自觉地追随着，往前走去，就见一群人围着一个高挑的少年。
张居正顿住，这是他爹。
一般无二的精致面容，骄矜雅致的劲头也一样。
他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突兀地出现在一个陌生地方，有爹有娘倒也不算陌生，就是他娘要打他爹，他怎么帮忙？
赵云惜嚷嚷地厉害，但真没什么打架的经验，拳头扬得老高，却没有砸下来。
张居正看着肆意张扬的娘亲，眉眼微弯，他大义凛然地上前，一把把张文明护至身前，笑眯眯道：“别打架，老师快来了。”
张文明：？
他拉架拉得他离拳头更近了。
赵云惜烦躁地扯了扯唇角，冷笑：“少缠着劳资！心动个大蛋啊！耽误我上清北都是坏登西！！！”
她撂完狠话，这才审视地打量着卷进事端的少年，心头便是一颤，猛然悸动不已。
少年眸色清澈，细碎的光混着笑意，让人心头也跟着一软。
她歪头，眉头紧锁，眸色却晶亮：“哟，好学生来掺和什么。”
张居正试探地问：“你认识我？”
面对娘亲莫名其妙的眼神，他摸了摸鼻子，强势侵占她身边的位置，把一群少年都给扫走。
等回教室后，看见两人是同桌，他顿时明白那眼神的意思了。
看着堆得要把他埋起来的书，心头蓦然闪过一句话：“有空让你看看我幼时到底学了什么。”他终于懂了。
生物地理化学物理语文数学，学无止境。
张居正为了融入现代，一时间头悬梁锥刺股，疯狂地汲取知识，月考时，凭着努力和原身的基础，硬是超了同桌。
赵云惜盯着自己的卷子，又翻翻他的卷子，一双黑眸雾沉沉的。
“你知道模拟考考七百分是什么概念吗？”
“什么？”
“是把我的智商踩脚下。”
赵云惜瞪大眼睛，很不明白这小子怎么突然就人生开挂，智慧大开。
但是——
他下次月考又加十分。
赵云惜服气了。
她买了很多辣条和可乐上供给他，眼巴巴地作揖，笑得满脸讨好：“好同桌，亲亲同桌，全天下最最最帅的同桌，全天下最最最好的同桌。你能给我补习吗？我可太想进步了。”
看着她祈求的眼神，张居正喝着沁凉的冰镇可乐，笑得很是愉悦：“好。”
他娘……有点可爱。
天气有些热，赵云惜跑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张雪白的小脸，脸颊上粘着几缕细碎的黑发，她不由得疑惑地皱起眉头。
她一看见同桌就想把心都掏给他。
天杀的。
这简直违背赵同志一直以来的坚定意志。
一看见他就想当妈。
她蔫哒哒地走回教室，完了，三分钟内确诊自己发癫了。
张居正不知道她这些混乱的想法，一味地帮她复习，顺便将自己的思路也理清了。
于是——
她上升了十分，他也上升了十分。
赵云惜感受到了智商的碾压。
“啊！！！”她拍桌而起，大喊一声，眉眼狰狞道：“妖孽！速速从我儿身上滚开！”
张居正满脸茫然。
“到我身体里来！”赵云惜图穷匕见。
张居正：……
他娘还怪好玩呢。
高三的功课很紧张，就连张居正也要全身心投入，不过他也学到很多，很开心能有这样好的学习氛围。
在张居正的高强度补课下，赵云惜的高考成绩，出了前所未有的好消息。
堪堪够清北的分数线，但不稳当。
她知足了。
谁知——
张居正直接省状元，甚至全国状元，拿奖金拿到手软的同时，择校也变得格外简单。
赵云惜买了两根冰棍去找他，满脸快活道：“终于考上大学了，我到时候要找一百个对象。”
张居正：虎狼之词！
“你打算填什么志愿？”
“最好清北，但我去不了，那我想想其他，我不挑的嘿嘿。”赵云惜吃着冰棍，满脸意气风发。
张居正心里有数了，于是当招生办来找他时，他也格外好说话，录取他可以，但是要带个小尾巴，比如赵同学。
招生办有些愁，问了赵同学的分数过线就不愁了：“来！”
赵云惜接到了清北的录取通知书。
她翻来覆去地看。
天呐，快让她瞧瞧，这不会是做梦吧？
她高兴地要发疯。
张居正看着她蹦蹦跳跳地举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给他看，也跟着笑：“恭喜赵同学。”
恭喜娘。
你前世望着县学那些求而不得，你年迈也要进国子监摆摊的执拗，可有宽慰一二。
赵云惜咧着嘴哈哈大笑。
爽！爽得很！
爽飞了！
她乐淘淘的，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
龙庆五年。
张居正猛然睁开双眸，他习惯性地摩挲着去开台灯，却摸到了拔步床的雕花。
他清了清嗓子，顿时有丫鬟将灯盏点亮。那一瞬间，张居正有些眩晕地扶住头。
大梦浮生。
原来是场梦。
张居正喉头微动，披上衣衫，他跌跌撞撞地来到母亲的房门外，迫不及待地敲了敲门。
“怎么了？”
“娘？”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满头银发的赵云惜狐疑地看着他。
张居正眼眶都红了，还记得操场上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
“语文数学英语政治物理化学生物地理……”
男人成熟低沉的声音在耳旁缓缓流淌。
赵云惜眉眼一凝：“你是谁！我家白圭呢！”
张居正见她急得面色煞白，连忙道：“我是！我是！我做了场梦，梦里是高三，我们一起考上了清北大学！”
赵云惜：……
啊？
那还挺奇妙的。
*
张居正清醒后，那些学习的知识还在脑海萦绕，他细细地复盘了这些年来，娘亲做的事，发现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就算他最初做这个梦，也未必能比她做得更好。
她真厉害。
但学了那么多知识，张居正想想历史上的八国联军侵华之战，露出一抹狞笑，反手就掏出了炼钢法。
一个懂科技的老年首辅。
要想富，先修路……
只要胆子大，萝卜也能变人参……
再穷不能穷教育……
张居正培养叶向高为继承人，将自己知道的现代知识尽数传授于他，生怕还没来得及教授，他就嘎嘣脆地闭眼了。
回忆史书上未来的首辅，他索性将幼年体全部召唤过来。
都给我干活！
赵云惜看着他忙，摸摸下巴，果断躺平，推着自己的小餐车，去清北大学摆摊卖炸鸡。
“老奶奶，我要两个鸡腿！”
“好奶奶，给我仨鸡翅！”
赵云惜笑呵呵地忙碌着，看着身后恢宏漂亮的综合大学，心中愈加满意。
大明的清北大学仿照现代所建，恍然间，让人觉得站在现代街头。
……
风吹过，一群穿着雪白襕衫的少女大踏步走过来，甜滋滋地点起了单。
“哎！夫子说，明天就要默写孟子！”
“啊啊啊啊我刚背完还没试着默！”
“可恶啊！我要把头发剪掉！太碍事了！”
“是啊是啊，我都没空涂面脂了！”
“不行，我得再来个鸡腿，抚慰我内心的痛苦！”
“你说我们到时候真的能参加科举吗？”
“张大人说能，肯定能！”
“喏，这老奶奶就是第一个女秀才！女举人！女进士！”
“天呐！她也太厉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