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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赴雪
作者：伊人睽睽
内容简介
 让我们利用一场送亲，机关算尽手段百出，去完成一件不可能完成的大事，改变整个天下的局势。 千山万象，风雪相催。此一程山遥路远，你还要独行吗？ 武功天下第一的厌世怪物女杀手vs天纵奇才扮猪吃老虎的小公子/小将军 小公子林夜被送去邻国和亲，水土不服，据说活不了几天。 雪荔是邻国派来的杀手，奉命保护小公子出行。 小公子一碰就倒，一吹就灭，比美人灯还美人灯。 小公子边吐血边控诉：我就快死了，我这辈子还没娶妻，我想找一个完美的女子，她美丽善良，聪慧可亲，不流哈喇，不打喷嚏，身上永远香喷喷 雪荔懂了，烦人精想要的是天上的仙女。 雪荔得到主上命令，无条件满足小公子的所有要求。 雪荔想了想，只好拾掇拾掇，自己演戏上阵。 与此同时，她并不知道小公子有另一张嘴脸：邻国那杀人如麻的照夜将军。 一路上面对种种刺杀，雪荔尚且得心应手；烦恼的是雇主娇气，事儿多，她得一一满足。 林夜与友人写信：她对我真好。我觉得我二人日渐情笃，我必能迎得佳人归。 雪荔也跟主上传信：这些都是任务需求。等到了都城，我就摆脱他。 排雷： （1）古代公路文，朝廷江湖相结合 （2）男女主性格都有缺点，不完美，包括文中所有有姓名的角色。作者热爱写有性格瑕疵的角色，狂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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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癸未年二月初十，建业府觉……
癸未年二月初十，建业府觉苑寺南，梦笔桥畔识林夜。
——《雪荔日志（后补）》（字迹斑驳模糊，疑被水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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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将军身死的消息传来时，北周来的使臣，正于南周王宫中，和南周陆宰相为首的臣属和谈。
两国于百余年前曾为一国，以大河为界分裂多载，征战不断。双方臣民已厌倦战乱，此时正是谈“统一”的时机。
北周坐拥关内中原，国力本胜过南周，但南周市贸繁华，近年更出了一位妖孽“照夜将军”。将军在战场上压制北周，才导致北周使臣不得不废些口舌，来南周国都建业和谈。
北周使臣眼高于顶：“若尔等肯举国归于北周，我皇封南周国君作一居南小王，也是使的。”
南周宰执轻描淡写：“若北周皇帝向我南周称臣，我皇大度，可将大河以北的财税让出三成。”
北周使臣当即吹须：“三成？我北周富裕……”
南周宰相打断：“我江东之富，天下谁人不知？大周南北征战数年难分胜负，而今你们突然想和谈，岂不蹊跷？我听闻北周近年大旱不断、山匪频出，莫非你们是粮廪不够，想借我南周大势？”
当下，南周众臣嗤笑，北周使臣拍案。
争论不绝时，有人来报，殿门从外缓缓推开，洞开一线。
光入昏殿，尘浮于半空，飘而不落，坐于两侧的众人心中莫名生起些烦躁。宦者趋步入室，南北双方各有侍者俯首帖耳，轻声汇报：“大捷（大损），照夜将军埋骨大散关，南周退兵十里……”
北周使臣一愣，大喜，提出己方早已想了多日的要求：“节哀啊诸位。我皇帝念于两国百年前曾是一国，对尔等也不愿多加为难。这样，就按照咱们之前说的那样——南周皇帝有一位幼弟，若是能让这位小公子来我北周和亲，也算我两国善交之始啊。”
南周宰相怔住，他未说话，他身后的某皇亲哗得站起，指颤连连：“小公子生来尊贵却自幼羸弱，养病多年不见外人。相国方丈也说小公子只有避世，方保此生太平。何况自古何尝有过皇子和亲？尔等如此羞辱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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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将军身死的消息传来时，雪荔正被人追杀，一路逃入了南周国都建业。
“秦月夜”是北周有名的杀手组织，甚至受北周朝堂庇护。“秦月夜”在北周那般得势，所以，当“秦月夜”楼主身死的消息传出、雪荔被认为是凶手时，满楼追杀即刻而至，她不得不逃。
雪荔是楼主的弟子，楼主在和她有过冲突后惨死。若她不是凶手，谁又杀得了楼主呢？
何况雪荔除了说一声“我没杀”后，既不给任何证据，也不在乎他们的伤亡。
从北到南，“秦月夜”认定的叛徒，插翅难飞。
建业街巷廛市间摩肩擦踵，贿货山积，何其喧哗鼎沸。有这般混乱的市廛掩饰，若还逃脱不得，只能怪雪荔自己本事不够。
晌午时分，一处白日少有客商的青楼后院中，一女翻看着信鸽送来的信件消息，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楼中事宜：
“配合北周来的朝堂使臣，协助他们一同压住南周君臣，确保此次任务无误。”
“照夜将军死了？……唔，这倒是有利于我们的消息啊。那位将军死了，南周国弱势微。”
“叛徒逃到建业，而你们还没杀死她？哼，放心，我必配合你们杀……”
如此，这里明面是青楼，私下分明是“秦月夜”隐于市间的情报楼。倚于后院廊柱旁翻阅往来情报的女子，分明是“秦月夜”此处情报楼中的主事者。
她蹙眉细看这最后一张关于“杀楼主的叛徒”的情报时，忽听到一阵细弱风声，竹帘相撞声。
她没听出高手的脚步声，便以为来者是误闯此楼的平民。她头也不抬：“白日不待客……”
话未说完，她倏地一僵，感觉到陌生气息无声息的靠近。多年来刀口舔血的经验让她旋身后翻，身子后掠数丈却被劲风迎面，撞到柱前便跌摔而下。
她闷哼一声，见满园飞花落叶，簌簌而摇。
一细窄的叶子，如冰凉蛇影，贴上她脖颈。
飞花摘叶可杀人者，她知道楼中恰有一位。
她大气不敢出，知那人武功高强，生怕自己死于此间。缓了片刻，她听到少女很淡的声音：
“你说，‘我必配合你们杀’。杀谁，我吗？”
知道自己躲不过，被挟持者僵硬抬头。
二月时节，满目花飞，春景濛濛。
来人是少女之姿，戴着长纱斗笠，遮掩面容，只有夹着一片叶子抵在她脖间的手指细薄如笋，不蕴杀气，却让人胆颤无力。
隔着幔纱，雪荔知道对方看不清自己的面容。她一步步上前，威胁得人步步后退。
雪荔慢条斯理：“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把这里‘秦月夜’的杀手都召回来，随便你们做什么，别再来追我便是了。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做不到，我就换人。”
被挟持的女子汗流浃背，知道雪荔杀人如麻，也知道此女无心无情，乃是楼中一等一的“怪物”。自己打不过她，若不顺从，恐怕今日性命难保。
女子咬牙：“即使我当做没发现你，只要离开建业，‘秦月夜’的追杀仍然不会停。”
雪荔整个人笼在白纱后，风吹纱扬，她的声音亦如烟霞雪雾，淡渺无比：“你对我的关心既不让人感动，也很没必要。”
——哪个关心你？！
被挟持的女子差点冷笑出声，强行忍住，配合雪荔行事。她相信雪荔迟早落网——
“秦月夜”的追杀，天南海北，无人能逃。
即使雪荔是楼主的弟子。
可是被挟持的女子不懂，雪荔为什么要弑师？楼主待雪荔不好吗？
算了，怪物的心思，岂是常人能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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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将军身死的消息传来时，雪荔忙着威胁人放过她，而有一辆华盖马车，悠缓驶入建业。
马车经过盘查，过了城南门，车中氛围十分喧闹。
车中坐着三人，一中年侍卫抱剑闭目，靠边歇息。一少年侍卫忙前忙后，一会儿剥橘子，一会儿摇扇吹风，伺候坐在中间的那位年少公子。
被服侍的小公子眉开眼笑，颐指气使：
“粱尘，把那个荔枝水给我。”
“粱尘，刚才窗口那阵风吹得本公子头晕，你快看看我是不是要病死了。”
“哇，这个糕点好腻，不吃了。给阿曾吃吧。”
“阿曾，你怎么一路沉闷不说话，是不满意本公子吗？”
叫“阿曾”的中年侍卫深吸口气，额头青筋直跳。那小公子恶劣无比，一路使唤人，扰得他怒目瞪眼——
被他瞪着的年少公子弯眸浅笑。
光线明灭间，小公子玉冠雪肤，白袍如堆。他坐在古朴车中，正是雪砌一般的人儿，清贵剔透，乌眸如流，望人时，有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他这样秀致，在车中熠熠生光，却又苍白得好似随时会消融。
他发现阿曾瞪自己，当即捧着心口朝车壁后瘫，蹙眉道：“哎呀，心口好疼，一定是被恶劣仆从吓到了。粱尘，我是不是……”
阿曾翻白眼。
叫粱尘的少年侍卫乐道：“公子，你就别逗阿曾了。咱们还是愁一愁自己吧。这进了建业，就是要去和亲啊。”
小公子稀奇道：“和亲有什么愁的？”
他神往道：“听说北周用一位公主跟我和亲，和我年龄相仿，为人温柔贤惠，还不嫌弃我多愁多病身……”
阿曾目光古怪地盯着他：“你又在做白日梦了。”
小公子无赖般地摊手：“梦还不许人做一做啦？”
粱尘托腮沉思：“可是公子，男子和亲很丢人啊。何况，咱们是战败国，那北周一定为难死我们了。北周早就想让你和亲，总觉得他们有阴谋，我很担心你啊。”
小公子垂下脸。
马车过觉苑寺，在拐弯时陡停一瞬，飞扬的尘埃自窗外窜入，掠在半空中。尘雾笼罩着年少的公子，在某一瞬，垂眸敛色的小公子袍袖掠地，端坐间如川如水，静谧冷冽。
但只一刹，小公子抬眸间望向二人，轻轻一眨眼，便重新显得灵动无比：“咦，你们盯着我发什么愣？莫不是被本公子的气度打动了？哎，我就知道我的魅力大。
“好啦，北周想让我和亲，很正常嘛。一则，可以羞辱我们；二则，本公子素来有‘病美人’之称，谁不好奇呢？三则……”
他的“三则”还没说完，马车外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车中侍卫粱尘尚未反应过来，阿曾的手已放到腰间剑上。阿曾还没来得及出剑，一个人影便闪入了马车中。
阿曾浑身绷起汗毛倒立——这世间，竟然有快过他的人？！
闯入者是一戴着斗笠、周身雪白的少女。
车中两个侍卫都快不过她，而她随意用车中小几上削果子的小刀抵在中间小公子脖颈上。
隔着纱帘，她和小公子似是而非的一双含笑黑眸对上。
雪荔：“调转车向，不然去死。”
那小公子低着脸，却扬眸。旁边阿曾控制不住地想拔剑，小公子袖子却微微一掠，将其剑鞘压住。
小公子想了想后，噙笑：“那当然不选死嘛。”
簌簌纱扬若雪飞，小公子黑眸凝视着那看不清容貌的少女片刻后，好奇笑问：“在下林夜。敢问女侠如何称呼？”
雪荔装聋。
车身颠簸，她绷身靠着车壁，一手抵着小公子威胁人，一目余光观察着车外街上的动静。她忙着逃离追杀忙着出城，她不关心多余事情，也不会和人攀谈交情。
她此一生，千山独行，他人莫从。

第2章 “哎呀，怕怕。”……
雪荔挟持此车，只为出城方便。
她先前让那城中“秦月夜”的主事召回了楼中留于此城的杀手们，如今又挟一辆看上去车中人地位不低的华盖马车，便是想趁杀手们反应不及时出城，摆脱杀手们的追杀。
这一次，南下的“秦月夜”杀手们数量太多了。不知他们是真为了追杀她，还是有其他任务。
事到如今，她对楼中事宜既无感情，亦觉累赘。即使雪荔不怕他们，也不在乎他们性命，但她亦不想和他们打交道，发生冲突。
许是她过于奇怪，终成负担。师父不要她了，又已经死了，自此天高云阔，她独行人间便是。
而今，在车中三人看来，这挟持林夜小公子的女侠，称得上冷静——
阿曾皱着眉，不知小公子为何不让自己出手。而那年纪小些、眉目俊而清的少年侍卫粱尘睁大眼睛，打量着这胆敢挟持公子的女侠。
粱尘咂舌：建业府何时这么不太平了？这女侠看起来武艺高，却怎么如此没眼色，挑中了他们这辆车？他们车中这位公子呀……
粱尘眼珠轻轻转了一下，余光见林夜正侧着颈，防止那刀子划破他颈间肌肤。同时，林夜小公子眼中的兴味，只比粱尘更浓。
白纱斗笠挡住雪荔的身容，她一手挟持林夜，另一手指尖曲弹，向外探出一道凌厉指风。
看到那指风透过车窗的痕迹，阿曾不觉一凛：此女武艺胜过自己。
同时，外边车夫被指风所惊，声音绷起：“公子？！”
车中传来女劫匪的威胁：“照指风打在墙上的方向走。”
车夫看旁侧墙上被打出了一道印，方向正拐向他们入城时过的城南门。车夫伸长耳朵，没听到车中更多动静。他心想公子身边有两位厉害侍卫保护，应当很安全。公子不出声，大约是让自己顺着女劫匪的意思吧？
于是，马车重新驶了起来。
雪荔靠着车壁而坐，余光顺着窗边透过的光，观察外边情形。
她余光看到那个被自己用刀抵着脖子的年少公子挪动了挪动。她浑然不动，那人动一下，又动一下。
雪荔眼皮不抬。
因她动也不动，而小公子又不停试探，刀尖在林夜颈上擦出了一道细窄血痕。
旁观的阿曾：“……”
粱尘欲言又止半晌后：“小娘子，你小心些啊，别伤了我家公子。”
林夜拢眉轻咳，悄悄抬目，望着雪荔的白纱。他小心笑一下：“女侠啊，我只是想说，让马车调转车向，其实不太好。你可能逃不出去。”
他秀目红唇，年少貌清，说话又这样和善，不知多少人会受他所惑，听他谆谆善诱。
然而，对面那斗笠少女，如若未闻，抵在他颈上的握刀手指晃也不晃。
看上去真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女坏蛋。
林夜一时不知对方有没有听自己的话，但他手指自己鼻尖，郑重其事：“可能你不信，我身份十分高贵，盯着我的人很多……我很重要。”
雪荔一路逃亡，虽风尘仆仆，却并不像他人以为的那样慌乱紧张。她挟持此车后，甚至时而走神。此时因耳边有人喋喋不休，她涣散的目光稍微聚了聚，看向车中少年。
林夜诚恳无比：“实不相瞒，我们方才就是从城南门进城的。我进城有重要要务，这么短的时间，若我的马车重新调转向城南门……你信不信，马车上一刻重回城南门，下一刻守城卫士就会鸣箭示敌，猜出我遇到危险，派人来追杀你？
“女侠啊，马车不能回头。”
粱尘无语：“公子，你怎么还教坏人如何劫持自己最好用啊？”
阿曾则嗤一声。
林夜捂胸咳嗽，取信于雪荔：“不瞒女侠，我身孱体弱，素有心疾，经不起折腾。我只是为了防止你达不到你的目的，伤害我。”
雪荔睫毛轻轻眨了眨：好聒噪。
而她的世界如茫茫雪海，已空寂伶仃太久，对外物外人既不适应，更不好奇。
劫车的少女太静了，不怒不疑，也不说话。车中一时静下，林夜微怔。
少年公子怔忡的时间很短，此时马车又行到了一处拐角。她忽然弹指，新的指风由车窗弹出打在墙上，车夫顺着痕迹转车向。车向一变，车中阿曾和粱尘一无语一惊叹，看向林夜。
……她听公子的话，改道了。
林夜心中有些异常，兀自压下。他只是弯眸，就着被挟持的姿势，别别扭扭地指挥粱尘剥一瓣橘子喂到自己嘴边，舒服得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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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不像专业的劫匪，林夜也没有被威胁者的自觉。
马车按照雪荔的需求在城中环绕，一路朝城西门而去。车中的林夜见雪荔如木偶般对外界无甚反应，便更加大胆，不断地试图和劫匪沟通：
“女侠，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水里没毒，我喝给你看。”
“咦，你为什么还不喝？哦我知道了，你怕摘了斗笠，我们看到你的脸。那我闭上眼睛好不好？”
他自顾自地闭上眼，等了一会儿，又睁开一只眼，发现对面女侠仍然不动。
林夜好失望地叹口气。
摇晃行驶的马车中，阿曾面无表情地靠壁，粱尘左看看右看看，只有林夜好忙碌地招呼雪荔：
“要吃点果子吗？”
“放心啦，我不会跑的。你看不见我吗？我手在你眼前挥，你感觉不到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
林夜蹙眉沉思片刻，他故作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原来你既瞎又聋。好可怜的小娘子，又瞎又聋，还得跑江湖。”
两个侍卫嘴角微抽，而林夜一双冰玉般的眼睛笑意盈盈，始终凝视着雪荔。
他以为自己如此过分，女侠应该生气了……雪荔果真动了动。
林夜眼中光微晃。
他看到周身净白的少女身子倾前一寸，从案几上随手摘了一蒲陶，塞入斗笠后。
少女吃了他的蒲陶，声音因吞咽而模糊：“没毒。”
林夜：“……？”
雪荔：“难道不是因为你怕有毒，才让我吃的吗？”
林夜的眼眸微瞠：我怕自己马车里的食物有毒？你怎么理解的？
林夜正欲开口，少女打断：“我吃了，你闭嘴。”
隔着一重纱，林夜挑眉扬目，错愕之色渐渐被温软笑意取代。马车颠簸间，他只酝酿片刻，又重新打起精神，关心劫匪：“喝点冰雪凉水儿吧。”
察觉小娘子的眼睛似在隔着纱幔看自己，林夜语重心长：“特别冰，像你。”
雪荔不想和人交流，她一道指风弹去，林夜被点了哑穴，说不出话了。
小公子：“……？”
两个侍卫各自撇头，当做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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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挟持的体验，对双方来说都很奇怪。
世界重新清静，雪荔时而走神，时而将身心投到外面的路况上，通过指风为车夫指路。有时回过神时，雪荔发现对面那小公子，用委屈十分的眼神瞥着自己。
他睫毛密长，根根分明，其下眸清水润，看上去似随时要潸然落泪，控诉她的过分。
雪荔看了如同没看，目光平平地掠开，于是那小公子更加委屈了。
终于，马车到了城西门口。
雪荔打起精神，撩开车帘一角，观察城门前是否有“秦月夜”杀手们的行踪。
城门前行商络绎不绝，马车按序朝着出城方向行驶。马车和城门的距离一点点缩短，雪荔也越来越专注。她觉得挟持小公子的刀很好用，掂了掂，便准备拿来充当临时武器。
她不觉得出城路会平安。
她等着变数，做好开打的准备。
眼看离城门越来越近，忽而，雪荔目光一凛，看到城门前行过一队骑士，那些骑士下马后对守城卫士不知做了什么吩咐，紧接着，大敞城门在众多进出百姓眼皮下，訇然关闭。
雪荔一下子坐直。
城楼下的百姓们炸开锅——
“发生什么了，怎么关城门了？”
“官老爷行行好，我们要进城啊。”
“咚——”钟鸣声自城楼上方响起，如起涟漪，震荡四方。钟鸣声涤荡神魂，吵闹的百姓们抬头，看到有卫士立于墙头，高声大呼：
“照夜将军身死大散关，为国捐躯，陛下甚哀。全城禁闭，金吾戒兵，百姓服麻，建业城为照夜将军送行三日——”
雪荔握着匕首，消化这个消息。与此同时，外面静默三息，百姓哗然——
“你们是不是听错了？他那般年少，又天纵奇才，怎么就突然死了？这是不是北周的阴谋？”
“照夜将军死了，建业怎么办，南周怎么办？苍天不仁，天亡我南周啊。”
“好多年前，林老将军死在战场上，现在小将军也死了，以后谁保卫我们啊？”
一时间，马车外四面八方哭声震天，遍地哀嚎，无人再关心“关城门”之事。他们有的由此担忧国之命运，有的怜惜照夜将军的身世；有的晕厥，有的抹泪。
南周民众，似乎对一个将军，分外有感情。
雪荔看着他们。
人是为什么而留恋此生？
尘世纷扰，生老病死本是常态。她连师父的死都不伤心，他们却为陌生人落泪。这世上的人情绪太多，她看了又看，依然不懂他们为什么这样。
她忽然掀开车帘，看到城楼上空冉冉升起一盏盏孔明灯。肃然魁梧的卫士们在楼上敲钟燃灯，悲声大恸：“照夜将军，末将送您一程，您一路走好——”
斗笠白纱吹拂，吹得雪荔眼睛轻闪。
她本以为白日禁城，城门前会闹一场，自己可以趁乱出城。谁知一个消息冒出来，那些百姓各个哭天抢地，吵闹不住。
最不吵的，倒是自己这辆马车了——
自己不吭气，被自己挟持的主仆三人也十分乖顺。他们像是被隔绝在荒岛上，听不到外界喧哗。被点了哑穴的林夜坐在中间，锦袍掠地，长睫覆眼。
日光飞尘掠窗，他眉目舒展气质明润，安静得近乎圣洁，颇有几分诡异感。
少年公子似察觉雪荔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慢吞吞抬头，又郑重其事捂胸：“哎呀，怕怕。”
雪荔转着匕首的手顿住：……叠词？
还有，他的哑穴什么时候解的？照夜将军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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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盏孔明灯飘摇飞空，白日中的零星火光犹如万千人间烟火，悼念那早逝的少年英杰。
照夜将军，原名林照夜，是南周唯一一个以名为封号的将军。
百年前大周二分天下，南周渡江建国，世代守卫川蜀的林家便效忠南周。林照夜自幼随父母上阵杀敌，林氏夫妇阵亡后，他又由祖父养着。林老将军也阵亡那年，林照夜年仅十二。多年来，这位少年将军坐镇川蜀战场，刑白马，誓三军，小小年纪天纵奇才，不知逼退多少次敌国大军。
林照夜凭一己之力震服四方、生生将北周军马逼出大散关的那一年，不过年方十六。
无数南周人坚信，只要照夜将军长大，南周迟早北征，收降北周，克复神州。
而今照夜将军阵亡战场、朝野皆惶，他年不过双十。
北周使臣过江逼和，照夜将军身陨川蜀，“秦月夜”随北周使臣渡江，似有所动。南周的未来风雨飘摇，不知何去何从。

第3章 雪荔奇怪：“你不是陪我同……
城门前的对峙中，车中之静与车外对比鲜明。
雪荔郑重其事：“你是不是被妖怪附身了？”
林夜：“……？”
少女撩目：“不然，你哑穴怎么解的？”
这话如同一个讯号——
不是他厉害，就是他的两个没用侍卫厉害。
雪荔话一落，拍案纵身，向林夜扑去。林夜似料到她的动作，也或许没料到，仅仅是机灵——小公子分外狼狈地往旁侧一挨身，滑下座具，堪堪躲过雪荔的擒拿。
侍卫之一粱尘本有些心神不宁，余光观察窗外情形，车中生乱，他为之一惊。
侍卫之二阿曾抱着剑，遵守着公子之前按住他剑不让他动的规矩。此时见女劫匪出手，他身形只晃一下，目有迟疑。
林夜坐在地上，头磕到车壁上，发出一声“咚”。他捂着头，看到白衣女匪“杀气腾腾”继续冲向自己，他忙用手在车壁上快速弹两声。
雪荔：“……”
两个侍卫：“……？”
林夜无语，痛心两个侍卫与自己的毫无默契：“动手暗号啊！”
粱尘和阿曾这才恍然大悟，扑向女匪来支援小公子。
然而晚了。
高手过招，本就寸息间分胜负。两个迟钝的侍卫慢一步，雪荔便抢快一步，拽住羸弱的小公子，将小公子抢到了自己怀里。
林夜被勒得面白：“咳咳咳。”
阿曾剑锋斜刺而来，雪荔顺着剑锋方向歪去，抓着林夜踹窗而出。白日中光影如魅，阿曾和粱尘双双跑出马车时，抬头见女匪已经抓着他们公子窜上屋檐。
笼身的白色斗笠在风中轻轻扬起，伴着空中飘摇的孔明灯，以及百姓们的伤恸感怀“照夜将军一路走好”。
还有林夜不甘示弱的快散在风中的零碎的声音：“我要晕了晕了。哎魔头武功这么好，有没有兴趣当我侍卫啊。我那两个侍卫太目无主人了……”
嗯，魔头。
下方粱尘大叫：“公子！”
雪荔和林夜一晃而走。
阿曾当即跃上墙头：“追——”
粱尘忙跟上：“等等我——”
与此同时，御道间快马长驰，疾奔向这城西门下的马车处。马车边只有一个被打斗波及得摇晃的车夫守着，骑士下马：
“陛下召公子入宫……”
车夫一脸菜色，回忆刚才一幕：“公子不是被妖怪附身，就是被妖怪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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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皇宫福宁殿中，南周皇帝光义帝，在殿中来回踱步。
殿宇广阔，龙涎香渺，漏更滴滴让人心灼，内宦持着拂尘躬身立于内殿门口，完全明白光义帝为何如此烦躁。
光义帝去岁秋登上帝位，雄心壮志，被寄予厚望。可是南周这个皇帝，并不好当。
民间总是嚷着“北伐”，求着“统一”。朝堂以陆家为首的宰相带着世家门阀，审度着皇室的一功一绩。北周又同样对南周虎视眈眈，想吞没南周。
南周建国百年，光义帝正青年，想要建功立业，自然不愿被万般手段束缚压制。自光义帝登基，他人不知，内宦却知道光义帝日日夜夜都在思量如何摆脱门阀、加固帝权。
“陆宰相到——”
殿外唱和刚起，光义帝便摆袖迎去，到殿门前更快行两步。他握紧登殿宰相的手，激动地晃了晃，言辞恳切：“岳父帮朕！”
陆宰相之女陆轻眉，是先帝为光义帝选的皇后。只是如今多事之秋，后主尚未大婚入宫，但光义帝自从登基，便称陆相为“岳父”，可见其态度。
陆相抬眸，瞥这位年轻皇帝。
光义帝愤然道：“岳父在前朝，和那北周使臣的和谈，朕都听说了。北周当真过分，竟要朕的幼弟去和亲，才肯放过我们。朕的幼弟生来羸弱，多年来，风雨不催，各类药汤补品养着，才平安活到今日……”
他说着，目有泪意：“他们竟要小公子和亲！”
朝臣们从来没见过皇帝口中的“幼弟”，只知那位被保护得极好。听说那位命薄，怕压不住福气，先帝甚至没给那位赐下封号，只将人护在玄武湖畔，好生照顾。
因无封号，世人便一律称之为“小公子”。
皇室一向亲情缘薄，陆相没想到，先皇爱护玄武湖畔那位小公子也罢，新登基的光义帝也那般在乎幼弟。难道南周皇帝亲情缘厚，与世人的认知不同？
陆相心中这样想，探究的目光便落到光义帝脸上：“……陛下，您与臣说实话，小公子十分重要吗？”
光义帝眸子似笼着一重灰，闻言一愣，小心问：“莫非北周又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陆相：“那倒没有……北周使臣一直想要小公子和亲。他们说两国皇室本出于同一脉，小公子与陛下这一脉，更是嫡系。而今照夜将军身陨，想要破局——陛下不可能北上，那只有小公子北上了。”
陆相嘴角扯一扯，慢条斯理：“据说，北周的老太后自年前生病后便整日意识不清，只是想念陛下这一脉。她想在大寿时见到小公子，北周皇帝孝顺，便要小公子和亲。
“就像他们早就提出的那样：只要小公子肯去，这一次，南周在川蜀战场的失利，他们便会退避，不要求我们纳贡朝岁。”
陆相劝说：“陛下，为国之大安，让小公子去吧。”
光义帝垂下头颅，良久不语。
这位新帝唇抿成一条线，线直而薄，可见其性情之刚愎。
他没回答陆相的话，好一会儿，他转身问内宦：“皇弟入建业城了吧？他何时能入宫？朕要和他谈一谈。”
内宦发觉陆相的目光随之落到自己身上，冷冽审度。
内宦心中泛苦：你们君臣之间的博弈，最后倒落到我这小喽啰身上。
内宦躬身答：“一炷香前有消息，说小公子刚进建业，就被人劫持了……”
光义帝和陆相皆怔，互相看一眼，怀疑是对方所为。他们很快意识到对方没有动手，光义帝连声焦虑：“快派人去救，抓匪贼！”
光义帝紧张万分：“如此危急关头，皇弟可绝不能出事。”
陆相则沉思：小公子刚入建业就出这种事……莫非是北周给的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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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整个城中禁卫出动，皆为搭救小公子。而在此时刻，落到雪荔手中的林夜被朝后一甩，跌撞在墙上。
粉墙黛瓦，杏满枝头。
林夜被摔得咳嗽，呼吸困难。他迷茫看去，长睫毛上沾了落下的灰土，衬得一双黑玉般的眼睛更加水润剔透。
而这是一偏僻长巷，粱尘他们想赶来，得花费些时间。林夜只能自救。
花香呛鼻，他一边咳嗽一边思量这些时，听到少女声平静：“你是故意的。”
林夜东张西望：“你在说什么？”
他一直笑，雪荔则一直平淡：“把我从城南门引去城西门，你是故意的。”
林夜笑意一顿。
靠在凹凸不平的长墙上，他被戴斗笠的少女堵住了逃跑的可能。他不慌也不乱，甚至不在乎自己面临的危机。只有此时，他才微微掀眼皮，盯向雪荔。
隔着帛纱，他看不清她。
隔着帛纱，少女声音像一道烟岚，轻飘飘的，痕迹很淡：
“我起初要挟持你走城南门，你不愿意，用言语说服我那个选择是错的。因为在我登上马车的第一时间，你比你那两个侍卫，都要更早看出我的武功高，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如果我从城南门走了，城南门没有提前做好拦截我的布置，我会逃之夭夭。”
林夜盯着帛纱。
他目光微微亮，又含着一丝玩味。
他似和人耳语一般，睫毛微阖，红唇擦过她的白纱：“胡说八道。”
扣着他的武功过强的斗笠少女不言不语。
倒是他生了好奇，催促笑问：“然后呢？我为什么要把你引去城西门？”
雪荔：“因为你知道照夜将军死了，你在马车中初听那个消息，并不惊讶，说明你早就知道。你应该很了解建业，很清楚那里会有的布置。
“比如，在照夜将军身陨的消息传了多长时间后，中枢便应该会下旨，全城闭城门，为照夜将军送行。我们马车绕城而走的那段时间，便是照夜将军身死的消息传去朝堂、朝堂做出反应的时间，你算准我劫持你走到城西门下时，满城禁闭的消息就应该到了。
“这样的话，城门关闭，我再好的武艺也没用。我出不了城。
“不费兵刃便把我关在了城中，瓮中捉鳖，我逃不出生天。”
林夜若有所思地偏头：“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雪荔：“一开始。”
林夜愣住。
雪荔猜他微瞠大的眼睛，应该是在表达“惊讶”。雪荔不在意，便沉默。
林夜耐不住了：“你是说，当我第一次建议你改道时，你就看出我在耍心眼了？”
雪荔：“嗯。”
林夜费解：“那你不生气吗？”
雪荔：“为什么要为无关紧要的人生气？”
“我怎么就无关紧要了，”林夜嘀咕，换种问法，“那你为什么顺着我？”
雪荔：“我没其他事做。正好我和你顺路，就顺便看看你的目的是什么。”
林夜：“……？”
他眼中的笑微收，古怪道：“那你现在看出来了吗？”
雪荔没看出来，但她行走江湖，有一条很简单的通用原则：“你想杀我。”
林夜愕然，一时间不知该问“女匪难道不该除”，还是说“你只是劫持人罪不至死”。天知道，他只是刚进城就遇到女匪，感慨建业治安乱之余，随手帮官府抓一个坏人而已。
他充其量是日行一善。
日行一善的林夜道：“我不想杀你。”
雪荔：“不，你想。”
林夜：“……”
雪荔不想琢磨太复杂的人类情感，她非常随意地做了决定：“你想杀我，那我也杀你好了。”
小公子一趔趄。
雪荔说话间便直接出手，林夜看着羸弱，可他偏脸就躲了她一重拳头。
在雪荔惊疑他是否会武时，她的攻击落到他肩头，激得他侧头闷哼。雪荔趁机锁喉，欲直接杀他，而她忽见他目光盈盈，似有俏皮笑意。
她不太懂他人情绪，可这小公子每次笑，都没好事。
雪荔当机立断向后撤退，林夜偏头间唇齿一张，压在舌下的一根针朝前飞出。若非雪荔躲得及时，那般近的距离，针便会刺入雪荔脖颈，要她性命。而她此时即使躲了，那针也没入了雪荔肩头。
林夜含笑吓唬她：“针上有毒，小心一命呜呼哦。”
他以为雪荔会因此收手向他索要解药，二人从而能有商谈机会，谁知斗笠少女身形只停顿一下，重新迎上，杀气更浓。
林夜目光一缩。
那把来自他马车中的匕首，此时被握在雪荔手中，寒光洌冽，林夜只躲开要害，手臂却被撞到。
血迹晕染少年公子的青色纱罩，他见雪荔又要再攻，当即脚下踩偏几步，错步仰身后跌撞在墙头，躲开她的掌法。
林夜提醒：“你不要命了？”
雪荔奇怪：“你不是陪我同归于尽吗？”
不然怎么敢在这么近的距离用毒？
林夜：“……”
哪个陪你同归于尽？我此次入建业是有重要事务的！
林夜少有地生出一种吐血感。
少女攻击再至，他抓住她的斗笠，靠一重纱的遮掩与她格挡。不能再在这里耽误时间了，他捂着受伤手臂的手指动了动，反射性地要出杀招。
雪荔敏锐，朝他望来。而恰在此时，几步外的巷林道荫路迂回，粱尘带着禁卫军赶来寻找公子，高声四呼：“公子。公子你在哪里？我们来救你了。”
缠斗在一处的雪荔和林夜同时一顿，短暂的停顿带来些偏差——
她快了一步，他慢了一步。
当她扣着那把匕首刺入他肩头，一片浓郁血花晕湿他肩头时，林夜掀开了她的斗笠。
雪荔本想再近，肩臂却一痛，感受到林夜那枚针深入骨髓，当真带了毒。
林夜捂着肩头的血，发着抖望去。
少女身纤体薄，颊白而眉青，乌黑发丝梳辫贴颊，随风而在脸颊上轻轻一打。斗笠掀开，帛纱飞扬，露出真容的她站在一地落花中，泠泠如霜水的眼睛不看他，低头在看她自己的肩头。
杏花落于她身，像雪淋了水。她狼狈得好漂亮，既不生气，也不委屈，只是对什么都生不出兴趣罢了。
……她像那种从深山雾霭中走出来的神秘雪女。
巷外寻人的呼唤声不绝，追兵将至。巷内簌簌花落，雪荔低头感受毒素蔓延，思考自己应对此做出的反应；林夜靠墙忍受失血带来的周身发冷感，心里却像被什么挠了一爪。
林夜知道自己这破身体，估计快撑不住了。
但他无所谓惯了，此时也不慌，还吊儿郎当苦中作乐地想：早知道是这么好看又这么聪明的雪女妹妹，他就不出手……不，万一她作恶多端呢？他下手轻一点就好了。

第4章 不饿，不困，不痛，不哭。……
雪荔听到了巷子外那些来找林夜的人的呼声。脚步声杂乱而人数众多，像一个包围圈，一点点朝着他们围来。
建业是他们的地盘，林夜又布置好了这样的陷阱，想来逃脱不容易。
而雪荔感受着刺入肩头那根针的毒素：毒性中上，随着运气而深入气脉，让人行动变缓，最后应当是晕或麻痹。
死的可能性应当不大。用毒的这位公子，看着便是遵纪守法的那类人。那类人，轻易不和人殊死搏斗。
但雪荔不同，她是从生死场中走出来的亡命者。
如果不死，就打到死。
雪荔将毒针抛之脑后，重新面朝这少年公子，再蕴杀气。在自己行动无力前，她得杀掉这个害自己的人。
她并不多看那被掀飞的斗笠一眼，一手抓向林夜受伤的肩颈，另一手运起真气，掌风扫去。林夜肩膀朝上一顶，雪荔掌风堪堪擦过他下颌。她立刻变招，拧向他手臂，又曲腿踹中他膝头，让他一个趔趄。
斗笠在地上打个旋儿，飞起的纱擦过两人衣摆，二人交错的气息急促而濡湿。
粱尘等人到了巷口：“公子！”
少女狠戾如狼，林夜身体不适，光靠躲有点吃不消。救兵来了，林夜本想传讯呼救，但听到了一个偏厉的声音质问：“小公子是被劫持到这附近了？”
林夜余光一瞥，发现带人来的首领面俊身拔，健步如飞，果然是自己想的那个人：禁卫军步军都指挥使曹刑，寡恩刻薄，靠捐官走到这一步，又素有好色冷酷之名。听说落到他手里的女子，无一不惨。
林夜望着面前小美人的漂亮脸蛋。
林夜只一瞬便做了决定，他反手抓向雪荔，眼珠子锐利又明亮：“看我的暴雨梨花针。”
少年指尖银光一闪，雪荔知他狡黠，当即招架他的新招式，掌风半途改向。然而她很快发现林夜手中闪银光的只是一片被揉碎的花瓣，根本没有针。与此同时，林夜手向上拂了一把。
矮墙边垂落的一丛花枝被他抓下来，呼啦啦如雨如瀑，落了二人一身。
这样的动静，吸引了巷外找过来的卫士们：“公子！”
这样的动静，让卫士们第一时间没发现雪荔。
雪荔不在意人多势众，她被花枝阻断视线，当她再次迎上时，靠在墙上的小公子朝她露出悠慢又顽皮的浅笑。
他苦恼：“难道真想和我同归于尽？我不想啊怎么办？”
雪荔空寂无神的眼珠子闻言晃了一下。
生死之际，敌人从不会放过她。她做好了殊死搏斗、拼着毒发也要杀掉这小公子的准备。林夜却中途反悔，想退场？
林夜见她没反应过来，竟然直接将她朝后推了一把。
林夜转头捂着手臂，跌跌撞撞跑出巷子，奔向那些卫士：“我在这儿。”
被丢在身后的雪荔愣一下后，余光看到卫士们的踪迹。
她又不是找死之人，眼下未弄明白林夜的行为，但她知道自己有了脱离此困的机会。雪荔当机立断，翻身上墙，先藏入树间，再屏息几次翻越，离开了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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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军都指挥使曹刑跟着侍卫粱尘，带禁卫军围住此巷。
粱尘本气定神闲，觉得林夜不可能有事。但是此时，他看到年少公子青色罩纱上的血迹，当即色变：“公子，你受伤了？”
林夜摆手。
他虽摆手，却走路一步一摇，晃得人心凉，众人担心他死在这里。
曹刑观察着这位无人见过的公子。
其人苍然得近乎透白，漆睫长唇色淡，人如纸片一样薄，气如水仙一样净。这样的少年本应隽秀，偏眉目间又有一团稚气病弱与玩世不恭并存的混沌感，让他的气韵倒有些看不分明，显得中看不中用。
北周使臣坚持要此人和亲，为何？
曹邢眼睁睁看着林夜羸弱万分地靠着粱尘的搀扶，向下倒去：“心脏好疼，快扶一扶我。哎我受了惊吓，恐怕命不久矣。粱尘，心口疼会影响我娶妻生子吗？”
禁卫军本要去追女匪，见小公子如此病重，又不敢离开。粱尘见林夜扶额呼痛，便小声提醒：“说心脏疼，你摸头干什么？”
林夜面不改色：“头也疼。”
禁卫军们惊疑，一下子不知真假。
若说假的吧，小公子看着风吹即倒，若当真有个好歹，他们没法向陛下交代；若说真的吧，这也太假了。
林夜抬手，抓住曹刑的手，朝曹刑感激一笑：“是皇兄知道我来了，派你们保护我吧？”
曹刑扯嘴角：“是。公子既然知道，咱们便进宫向陛下复命吧。”
林夜摇头：“那不行。”
曹刑了然：“公子放心，我们必派人去追那女匪。”
林夜责备：“我那个叫‘阿曾’的侍卫去抓女匪了。我答应阿曾，他抓了女贼，我就让他当个大官玩玩。你们武功高，万一抢了阿曾的功劳，阿曾哭鼻子怎么办？”
曹刑无言，第一次见到有人比自己还不要脸，把“开后门”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粱尘在旁心想：阿曾可绝不会哭鼻子。
他才腹诽，便见林夜扭头朝他望来，邀请他参与这出戏局：“阿曾是追女匪去了，对吧？”
粱尘连忙挺腰抬头。
他演戏水平虽不如林夜，但他身如修竹，看着正气凛然让人信赖。他大声应和道：“对，你们看，阿曾在追女匪呢。”
禁卫军和林夜一同顺着粱尘所指的方向看，见巷外一高阁乌鳞瓦上，黑衣青年抱臂而立，睥睨四方，自是那正在追击女匪的阿曾。
禁卫军众人继续面面相觑。
曹刑沉思后，决定不和这人计较：“那我们送小公子入宫？”
林夜立刻一口血咳出，粱尘连呼“公子好可怜”。
众人快崩溃，曹刑感到额上一根青筋快断了，才听这小公子虚弱又坚强道：“我要换身干净的衣服，再去见皇兄。”
他又不吐血了，朝几人腼腆笑：“我不熟悉建业，麻烦诸位领路了。”
曹刑瞥他：“可公子在流血？”
林夜坚持地扶着小侍卫：“我就是死，也要穿着干净衣服死。”
曹刑啧一声：……行吧。
林夜被簇拥离开前，回头看眼身后的空巷，乐观得近乎混不吝：不知道放任一个危险的女匪在城里乱逛，是否正确？不过她中了毒，以她的本事，说不定会找到自己解毒。
那到时候他再关住她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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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的路被林夜毁了，雪荔只好继续逗留建业城，想别的法子。而在“秦月夜”的杀手们找到她之前，她得先把那根毒针解决了。
雪荔重新回到了“春香阁”。
这是明面上的青楼，实际上的“秦月夜”情报楼。她一路避着人走，自己之前威胁的那个女子，此时更要避开。
她之前来过这里，对路径很熟。这一次重返“春香阁”，这里没有生出新的变化。院中烟柳花树，秋千掠风，落叶飘然，几多清幽。亭榭左右有回廊，垂花石门下才有一仕女路过，雪荔便翻栏躲开。
此楼因她先前的闯入而戒严，那位女主事训话楼中人小心行事时，雪荔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间房，躲了进去。
这里是女子闺房，绣幕罗帷，地铺绒毡，有一些雅致气韵。帘幕遮掩，雪荔入内室，在空无一人的房中翻找出净水和匕首，便盘腿靠墙坐下，剥开自己的肩头衣物。
那根针毒性不容小觑。
短短一程路，雪荔不断运气躲避追捕。她将毒素逼在肩处，此时低头看去，原本肤色白皙的肩部乌黑间，丝丝藤蔓状的血线朝四下蜿蜒，看着狰狞而可怖。
日光从厚帘缝隙间透出一线，雪荔脸上渗着汗，眸黑若滴水。
她其实不太能感觉到疼，但毒素的蔓延，是骗不过身体的。
没有解药，不知如何解毒，但雪荔有最简单的法子。
半昏的屋舍中，日光淋漓如白霜。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肩头，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朝下刺去，将那一片地方的血肉，一点点剜出来。
汗水滴在眼睫上，又落在肩头，她轻轻一颤。黑血混着肉，骨头染着红。
人若是连自己也不在乎，又还能在乎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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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剜肉削骨，找出那根针，将毒素止住。
这间房舍暂时没有人来，而她做完这一切后昏沉迷糊，便靠着墙，昏睡了过去。
事已至此，出不了城，她心中其实有些打算的。她要想新的求生路，但她现在太累了，等她醒来再说吧。
何况对她来说——其实痛死了，被人害死了，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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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睡半醒间，雪荔感到周身冷极了。
像被置身冰天雪地中，一直跪着，看飞雪淋身万物枯败。
但她又习惯了这种冷，一点儿声音也不发出来。她垂头跪在雪地中，视线一点点空下，耳边好像听到很多声音起伏——
“怪物。”
“她真的跟我们一起执行任务吗？听说，她连自己人都杀。”
“她简直不像人……那年宋家灭门，她在一个人身上割了几万刀，问她为什么，她居然说是练习刀法。”
“也许楼主就是看中她这样，才收她当弟子，以后想把‘秦月夜’交给她。”
“那惨了，世人会说我们这里是‘杀人魔窟’咯。”
寒意在四体弥漫，似乎也在冻住她的心。雪荔安静地听着那些声音。
从小到大，这样的声音往往复复。她孑孓长行，自顾都来不及，更没有心情去看世人的想法。
她只是一直练武、练武。
“雪荔。”
清清冷冷的声音，在雪荔昏沉的世界中响起。
雪荔怔然抬头，看到浓浓大雾中，有一道影子隔着石桌和帘幔，背对着她。那身影缥缈至极，是她记忆中长年累月的追随。
居住成长的山峦终年笼雾飘雪，无数次梦里梦外，她总是跪在雪地中，跟着这道影子。这影子，是她的师父，玉龙。
她是孤儿，自被师父捡到的那一日起，命就是师父的。习武，刑罚，试毒，师父让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她自小便知，这天地红尘浩荡，缘来缘去看似广大，最后能留于她身畔的，却足够稀疏。师父正是其中之一。
奇怪。自己是做梦吗？梦到了师父？
雪荔看着帘幕后的白衣身影，听那声音说：“这次执行任务回来，春君说你差点失手，放走了一个人。为什么？”
雪荔思考。
她听到自己很迟钝的声音，化在这漫天雪雾中：“忘吃饭了，那时候没力气，才差点失误。”
玉龙隔了很久，问：“为什么忘吃饭？”
雪荔沉默。
玉龙清淡的声音微重：“回答我。”
“不饿，没感觉，”少女道，“就是，忘了。”
少女还补充：“忘记不算罪。”
所以不该受罚。
漫长的沉默如这场弥漫的风雪，裹挟着这对师徒。
帘幕层层如皱，玉龙始终在后而不出。一重雪飞起，拂在玉龙的衣摆上。雪荔怔看着师父衣摆上的卷云纹，见背对着自己的玉龙站了起来。
玉龙道：“你已经不在乎这些，感受不到这些了吗？”
雪荔不语。
玉龙：“不饿，不困，不痛，不哭。不疲惫，无所谓，没兴趣。感觉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喜乐……人生一世，对你来说，已经全然寡味，没有了任何可求之处。”
雪荔不说话。
良久良久。
雪荔听到自己空落落的声音：“师父……你说，人是为什么而生存此世？又是为什么，而流连此生呢？”
也许玉龙又说了些什么，也许玉龙没说，但师父没有回答她。雪荔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回神时，玉龙的声音变得渺远：“你下山吧。你我师徒之情，就断于今日吧。”
跪于帘后的少女闻言，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看向帘拢。
雾气迷眼，少女乌发沾在冰凉唇上，风吹得她面容皲裂。或许有伤口，但感觉不到痛，便也不算伤吧。
雪荔听到自己语调平得近乎诡异的声音：“为什么？
“这不是师父你让我练的武功，不是师父你想要的吗？我按照你说的去做，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第5章 雪荔沉吟一番后：“我行。……
玉龙那笼在帘幕后的身影，长久不动。
雪荔则从雪地中站起，蹒跚着走向帘帐。
此间干冷，风雪拂面，宛如刀刃相催。她没什么感觉，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到底会留下一些痕迹——
师父说，她所练的武功，心法叫“无心诀”。
顾名思义，不得动情，心中无波，此功方成。师父说，雪荔是最适合这门功法的人。只有她练成了，天地浩大，她才能顺心如意。
雪荔不懂何谓顺心如意。只因习武的这些年，她吃尽了苦头：哪有人能做到“不动情”“没有心”呢？
倘若不会喜爱，至少会欢喜吧？倘若不会痛苦，至少会不悦吧？
而想什么都没有，那便要靠人为地去压制。例如，功法不断被毁，筋骨不停被挑，身体不断被喂毒。她被扔在狼群里，被丢到荒漠中。她不停地面对生死搏斗，不断地在情绪刚起伏时便被关被罚。
活下来的是“雪荔”；活不下来的，便是山下河川中随水而逝的灰烬。
她也许会成就至高奇功，但她亦会丧失喜怒哀乐。
人若没有喜怒哀乐，缘何为人呢？但雪荔不多想，她以为，至少……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有师父在。
玉龙在帘后重复：“不要让我说第二遍。你不适合‘秦月夜’，就此离开，再不是我弟子了。”
只隔一步，雪荔便能碰到纱帘。只掀开一角，便能看到玉龙。
而雪荔静静地站着。
风霜刮在面颊上，雪荔好像迷惘，又好像只是走神：“可是，你已经死了。你无法再命令我了。”
她骤然向前，手掌运风，催开那道帘子。
“哗——”她听到风雪化为实体，与她的手一同袭向那道帘。
纱雾濛濛，帘子遽然掀起，回过身来的玉龙衣袂吹皱飞扬。发丝凝霜，睫上沾雪，玉龙周身鲜血淋漓，面颊上也一点点沾上密密麻麻的血迹裂缝。
玉龙闭着眼。
玉龙那么平静，连死去之时都一点神色波动也无。
雪荔的心间，好像落了一颗石子。那石子溅在心湖中，经年累月，在一次次的努力下，荡起了一点涟漪——
雪荔：“师父。”
她朝着遍身鲜血的人伸手。
黑暗迅速吞没那尸体。
昏暗中，无数声音自四面八方愤怒响起——
“楼主被‘无心诀’所杀，这世间，只有她学得这种功法。是她杀了楼主！”
“她不满意楼主赶走她，回来杀了楼主，想篡夺楼主之位。”
于是雪荔想起了一切：那夜她被赶下山，夜火幢幢，她在山下晃了好几日。她不知何去何从，看到有小儿向父母认错，便效仿此举，想回山试一试。
她看到了师父倒在血泊中，而她被刀剑所指。“秦月夜”的追杀倏忽而至，雪荔不可能束手就擒。
噩梦在后追逐，前路不知何去，她再次逃下山……
--
“唔。”
雪荔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出了好多汗，有些口渴。
她迷惘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应当是做了一个梦。毕竟师父早就死了，不可能再次醒过来，要逐她出师门。
那都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雪荔低头看自己的肩头，发现剜了那块肉后，毒素没有再蔓延，她又一次“活”下来了。不，那也不叫活下来，毕竟自己现在的处境还是危险。
只要“秦月夜”不放弃对她的追杀，她就摆脱不了那种麻烦。
照夜将军的身死让城门封闭，她还有什么法子躲过“秦月夜”呢？
雪荔想事情时，因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便容易走神。她走神间，再次想起了自己梦中的师父。
她将思绪从师父身上移开，又突然想起一个人含着笑的说话声——“小雪荔，要努力活下去啊，别让我和师父为你担心。”
雪荔回神。
哦，是宋挽风的话。
师父一共有两个弟子，一个是她，一个是宋挽风。雪荔被玉龙赶走时，宋挽风不在“秦月夜”，去执行任务去了。从那以后，雪荔再没有见过宋挽风。
此时此刻，身处建业“春香阁”中一陌生闺房中，雪荔想起宋挽风昔日说的话：“不要总这样垮着脸啊。我送你一个本子，你偷偷写点东西吧。嘘，别让师父知道。
“师父不让你有情绪。可是小雪荔，再这样下去，我担心你会连活都不想活了……那样，纵使武功盖世，又有什么意思呢？”
是了，宋挽风背着师父，送给雪荔一个本子。本子封皮，被宋挽风夸张地写了“雪荔日志”几个字。
这是宋挽风送给雪荔的礼物，是雪荔和宋挽风之间背着师父的秘密。雪荔称不上珍惜或不珍惜，只是事到如今，她身边，好像只剩下这个本子了。
而她一向乖顺。
靠墙坐在昏室中的少女，便摸摸自己怀抱。她的武功实在好，被追杀这么久，这本子倒一直没有丢掉。
雪荔将皱巴巴的书本取出来，抱在自己膝头摊开。
翻了几页便到了底。小册上寥寥数字，乏善可陈。宋挽风送她此物已经过去了好久，雪荔却很少留下只言片语。往往要被宋挽风催促，她才绞尽脑汁写下几个字。
此时雪荔盯着册子发一会儿呆，努力让自己有点儿心情，好写点什么。
她四处张望，抱着册子倚着懒架儿，找到了照台上一方空地。她从妆盒中翻出一支眉笔，想写字时再次卡顿。
写点什么？
好一会儿，雪荔在纸上艰难地写下几个字——
“遇到一个怪人。”
她咬着笔杆不知还能写什么时，木门“吱呀”，被从外缓缓推开。
闺房的主人回来了。
主人劳累一天，疲惫无比。楼中华灯初上，做起夜间生意，而主人想起自己应当充作老鸨。她回屋添妆时，一开门，便见一个纤细的女孩儿趴在窗下照台上，就着昏黄的廊中灯笼光写字。
女孩儿发乌面白，漏着光看去，清泠皎洁，让真正的主人心尖一跳。
那女孩儿听到动静，漫不经心地撇脸望来。
门口的女主人反应奇快，当即跃身杀来。那咬着笔杆子的女孩儿抬手将笔朝她掷去。她在“秦月夜”中地位不低，武功也不低，她本以为自己能制住屋中这个匪贼，谁想几息之间——
“砰。”
“嗯。”
“啊！”
细长眉笔杆在半空中断裂成三段，三段各伴随着劲风，朝女主人袭来。女主人连续躲了两道暗器，却还是被第三段笔刺中眉心。她惨叫一声，跌在了门框上。
屋中少女仍坐在照台前，看着好恬静端秀。
少女目光在夜晚灯笼光下照出一点流波，让她显得不那般不近人情：“别弄出动静，进屋来。不然杀了你。”
这声音耳熟，女主人顿时瞪大眼——
“是你！”
她怎么这么倒霉？
白日时被这个女煞星威胁了一通，忍气吞声放走女煞星后，夜里女煞星又杀了个回马枪，再次让她栽了。
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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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华灯渐次点亮，照耀一成片皇城楼阙。
人间宫楼繁华明火耀耀，照得天上星辰如河，却兀自黯淡。
星光寥落遥远，光义帝在内宦陪同下，走过一处处楼宇和龙尾道。他最后停在一宫前，让内宦和侍从们尽数退下，自己独自提灯。
手抵在宫殿门上时，光义帝轻轻蜷缩了下，些许畏惧。
但他很快自嘲一笑：时到今日，已经无路可走。他的筹谋必须朝前，刀锋必须出鞘，如此才能坐稳帝王位，才能让四海朝服。
廊下灯笼被风吹晃，殿门幽缓开启。
光义帝提着灯笼，脚步回声空荡得让人心底发毛。他听到水声，便就着那照在青砖上月色清辉的光，顺着水声，步步朝宫殿深处行去。
内殿一丈山水屏风后，光华刹亮，视线陡阔。
十五盏鸟兽灯照得此间通亮，水流自四方伏柱的金龙口中潺潺落下，浇灌着殿中一方浴池。白水汤汤，蒸汽沸腾，浴池中，有一少年公子靠壁而坐，闭目蹙眉。
少年公子散发赤身，睫毛落雾。他独身坐拥这广阔浴池，浴池中的水汽和灯烛光辉，笼着他眉眼，照得他如一尘封多年的冰玉，流光皎然。
一重重带着药性的白水拂在他身上，少年肩臂宽阔修长，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在药水下渐渐淡去，形成如枝蔓纵横一样的形状，朝他的心口蜿蜒而去。
水色如霜，少年大半身都置身水中，只隐约看到心口处的狰狞缝痕。每一次水波冲击，那狰狞伤痕就流出血一样鲜艳的嫣红色，刺得少年周身青筋颤颤。而新一波的药水，又让心口那道狰狞伤痕掩去痕迹。
他的骨血筋脉，在这满池药浴中，不断地被重塑。
其间千万倍的痛苦，让少年眉目更加苍冷、倦怠。
时冷时热，筋骨时绷时断。少年终是痛得身子蜷缩，扶住池壁来借力。
少年唇齿紧扣，头撞在池壁上。他在这时听到脚步声，快速地睁开眼，眼中瞳孔因疼痛而爆凸，布满密密血丝，呈现最原始的杀气扭曲。
光义帝被他的目光盯得浑身战栗，本能后退一步。
而少年公子意识到来人是谁，睫毛上一滴水溅落池中。他目光涣散，水雾晕了他眼波的同时，也掩去了他眼中的锋锐杀气。
少年公子起身便要行礼，而光义帝连忙弯腰丢灯，自池上搀扶起少年，不让少年下跪：
“免礼！辛苦你了，照夜……为了朕，为了南周，你竟被逼得改头换面，不得不扮演他人。”
药浴中的少年，正是林夜。
心口血痕顺着青筋的一次次起伏重塑他的血脉、骨架，林夜在一次次重塑中撑着不倒下，而这花费了他太多力气，让他无力和皇帝礼尚往来。
林夜笑一笑。
汩汩水蒸气下，他的笑容清澈明秀：“陛下不必多言，这是臣的选择。林照夜早已死了，而今臣叫李临夜，是陛下的幼弟，即将和亲的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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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香阁”中，“秦月夜”四季使之一的“冬君”，屈辱而无奈地跪在雪荔身边。
“冬君”是“春香阁”的女主人，也是被雪荔来回欺负了两通的人。
冬君没想到雪荔去而复返，而且好似不打算逃了，有了别的主意。雪荔和她再打一场，冬君看雪荔肩头有伤，以为自己有机会，却再一次地输了。
“秦月夜”有四季使。春暖夏凉，秋收冬藏。
四季使中，冬君排名最末，主“藏”，并不擅杀。但她想，恐怕今日即使是春君在，亦会输给雪荔。
雪荔拢衣遮住肩头的伤，她用匕首划着冬君的脸颊：“我看你忙了一日，又真的听我的话，不曾派人追我，也没有和‘秦月夜’其他人通气。你和我没什么交情，你这么做，应该是因为你有更重要的事。
“我想知道，这一次‘秦月夜’南下，除了追杀我，还有其他什么任务？”
冬君不敢动弹，生怕雪荔的匕首不小心在自己脸上划出口子。冬君战战兢兢：“我回答了，您能不划破我的脸吗？”
少女清而美丽的眼睛垂下，奇怪道：“你说什么？”
冬君一鼓作气：“也许您看不出来，但我是美人！即使是杀手，也不想毁容。”
雪荔顺着她的目光，落到自己手中匕首上。
雪荔好诚实：“匕首不是我的，是从别人那里拿来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它，才拿在手里。”
冬君：“……”
雪荔：“不过你提醒我了。”
她将匕首朝前一递，抵在刚松口气的冬君脸颊上：“不回答我，我就毁你容。”
冬君憋屈道：“……‘秦月夜’南下的任务，是护送南周小公子平安回到北周和亲。”
雪荔沉吟一番后：“我行。让我来。”

第6章 “郑重告诉你一声，我是个……
幽晦深宫，林夜披上锦缎软袍，走出屏风去拜见光义帝。
少年刚刚洗浴过，多年征战生涯在身躯上留下的伤痕在最近两月的“药浴”中已然看不太分明。与之作为代价的，是他心口处的凹凸缝痕，狰狞疮疤——
那是南周神医为了让林夜可以变成另一人，而对林夜身体造成的创伤。
恐终其一生，林夜都将伴随这样的伤。
可看上去，林夜毫不在乎。
此时此夜，鸟兽形长灯下，锦衣少年拱手行礼。
他衣摆垂地，站姿松垮间见几分巍峨风骨。乌黑发梢还在滴答落水，面孔几分病弱，可他眼睛明亮眸光清澈，笑起来的样子虽然倦怠，却到底文秀万分，让人心生好感。
三分笑意后，还有几分恭敬。林夜行礼：“陛下。”
光义帝忙将人扶起，手碰到少年细骨分明、极为薄弱的手腕时，心口一颤，生起几多敬佩与战栗并存的感慨。
两个月前，北周使臣到了南周，向南周讨要小公子。南周满朝文武不知缘故，刚登基半年的光义帝却心中一紧，猜到了缘由。
恰时，林夜在川蜀吃了败仗，来京请罪。
光义帝私见林夜，和林夜说起北周的野心，自己的为难。这对君臣，在那一夜便定下了一个粗浅的计划——
林夜改头换面，用两月时间从战场上消失，由“照夜将军”变成无人见过的“小公子”，代替真正的小公子去北周和亲。
两月后的这一夜，君臣再见。
光义帝见到将计划执行得如此完美的林夜，满心震撼：“照夜，辛苦你了。但是真正的小公子，当真不能去北周。”
林夜明白。
早在两月前，林夜就知道了一个独属于李氏皇室的秘密。
李氏皇室嫡系血脉中有奇毒“噬心”。
一百二十年前，大周尚属一国，曾与一北方部落大战。那场惨烈大战，摧毁了那北方部落，也让大周皇室矛盾激化，就此一分为二。南北两国都想吞并对方，却始终未竟。
与此同时，李氏皇室嫡系血脉中，被那成为败犬的北方部落种下了“噬心”剧毒。那部落诅咒李氏世代早幺，断子绝孙，终有一日会在“噬心”下灭绝。到那时——
“我们的复仇终将到来，席卷整片神州。大周的崽子们，等着吧，血债血偿！”
“噬心”自入血脉，便日夜啃食心脏，让人心脏剧痛。当有一日心脏不再痛时，便是命陨之时。
南北两周的皇室皆受奇毒困扰，更迭频繁，大都在二三十岁时亡故。然而南周光义帝之前的上一位皇帝，却足足活够四十岁才离世。北周便猜测，南周皇室找到了克制“噬心”的法子。
北周多年派人暗查，而南周也确实找到了法子。线索便在北周讨要的那位南周小公子身上。
那位小公子的母系一族既是神医，又有百毒不侵之身。在那一族的多年医治下，不只上一任皇帝活过了四十，甚至继任的光义帝，几乎感觉不到身上的毒素困扰。
南周小公子有百毒不侵之身，他的血，医百病、药死人，北周皇室求之。
光义帝既不确定自己日后再不会受“噬心”的困扰，又不愿意将救命的机会送给敌人。然而北周国势强盛，非南周可比，光义帝不得不想旁门左道来逃避。
听闻宣明帝无子嗣，只有一群养子养女。光义帝猜测此为“噬心”之效，宣明帝的身体已经快到强弩之末。若是北周宣明帝死了，那南周之困可解，又能趁机收复北周，统一两国，岂不是最好的法子？
林夜愿意去。
他换血、裂骨、重塑身体。他明面上和亲，实际上想要刺杀北周宣明帝。换血裂骨，也不过是为了变成被北周查询的“小公子”——
光义帝告诉他：“照看小公子的神医，能让你和小公子换血，让你的血也有医治百病的效果。你终究不是真正的小公子，所以神医用针灸之法将那血封在你心口，你只能用三次。你要时时用神医给的药浴法子，存住那心头血。你最好不要动武，动武一次，封血针法就弱一分，筋骨寸裂，会反噬到你身上。
“若有人试探你，你可凭借那救命血，证明你是真正的小公子。但是不可多用——三次心头血的机会用完，你性命恐怕……只要杀了宣明帝，你回来南周，仍是朕的照夜将军！”
林夜弯眸：“陛下放心，臣都记住了。臣自然惜命。心头血只是为了应付别人的试探，我又不是真的想救人。我可是去杀人的啊。”
他漆黑的眼中笑意盈盈，笑容中，又透出几分沉静：“林氏镇守川蜀，祖父多年所求便是南北统一，再不必隔江而望。臣必助陛下一统大周，匡复我神州大地。”
光义帝目光动然，握住林夜的手重重晃了晃。
但紧接着，光义帝又生出些惧怕，正如计划定下后，他这两月夜夜失眠的彷徨踟蹰一般：
“你真的能杀了宣明帝吗？宣明帝一死，北周真的会乱，真的会回归我南周吗？这计划太冒险了……要不算了，要不把真正的小公子给他们好了。起码，那样可保我南周平安。”
这位年轻的帝王畏惧北周的强兵强国，满是忧郁：“要是朕的一意孤行，害了南周，就不好了。
“何况，天下大势岂会因一人的身死而改变？”
林夜静看着这位在他面前显得胆小怯懦的皇帝。
他不知皇帝是真怯懦，还是只是在用帝王心术笼络他。这其实无所谓，他是战场上的将军，他不理会朝堂上那些算筹，并不代表他不懂。
他知道光义帝想要什么样的答案，而他也会给这位皇帝。
林夜微笑：“天下之势，起微于一人身死。以小博大，见微知著，何以见得绝无可能？”
他朝前走，光义帝扭头，看到灯火落在少年将军的面孔上。
灯火诡谲摇晃，少年白净无垢，光义帝心头一颤。两个月的改头换面，让林夜相貌变得“文秀”，可他骨子里的凛冽英气，总是出其不意的让光义帝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肃杀感。
林夜道：“南周兵力弱于北周，朝廷越来越不愿将钱财浪费在战场上。臣这些年听到些传闻，江东富裕，南渡君臣已然不想渡江了……可大周本应是一国，我林氏世代守于大散关，身在川蜀，守望长安。我知道百姓们想渡江，想故土回归，故人重逢。”
灯火落在林夜眼眸中，熠熠燃烧。明光疯狂，要将野草杂芜一并摧毁。
林夜轻声：“年前那场战败，我明明做好布置，却输得彻底……那场战败，让臣看到了很多没注意到的东西。”
光义帝在他的目光下，有些喘不上气。光义帝避开林夜的眼睛：“北周兵马强壮，这不是你的错……”
林夜闭目间，脑中便能想到兵戈、马蹄、尸骨，以及血染的旌旗。
号角响彻，鼓声隆隆。然后，之后呢？战争之后是什么？多么惨烈的败局，岂能一次又一次？不收复北周，这样的情况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久在荒裔，连年征战，他渐渐明白祖父死不瞑目的痛苦：两国本是一国，何必同胞相残，总在行这无意义的战事？
林夜眼睛轻轻一眨，让自己不去想那些：“想打赢一场仗，只行在战场，是没有用的。战争发生在平日的一时一刻中，南北两国的博弈绝不只在战场。”
光义帝不解。
林夜不多说，只笑盈盈和光义帝剖心：“我一定扮演好小公子，一定杀了宣明帝。若是我做不到，事败了，陛下也可放心，这一次随我而去的人，虽得臣信任，却不知此行目的。狭路相逢，纵是事败，真相也只有我一人知道。我以死谢罪，绝不连累南周，连累陛下。”
光义帝多愁善感，当即听得双目泛泪，握着林夜的手哽咽：“苦了你了。”
林夜歪头，疑惑笑：“陛下说玩笑话了。这有什么辛苦的？比起战场上的厮杀，和亲小公子不是轻松多了吗？”
光义帝呆住。
他见少年手托腮，眸中流光，兴致勃勃地开始畅想即将到来的和亲路上的快乐——
“我可是陛下的幼弟，不管是南周还是北周，谁敢不给我面子？小公子还体弱多病，需要大家照顾，不然一不小心我一命呜呼，北周的人不得急死了？
“不瞒陛下说，打仗有什么意思，我根本不喜欢打仗。要不是我爹娘、祖父逼着我，我现在说不定是行侠仗义走江湖的侠客呢。这一路北上，我终于能离开川蜀行走天下，这可是我的夙愿啊。”
光义帝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莞尔。
少年灵动，意气风发。
光义帝此前不了解照夜将军，也只听说过照夜将军的名望。如今一看，小将军活泼鲜活且有趣，不像什么战场孤将，倒像是谁家逃出家门的富贵小郎君。
咦，听起来倒是挺像“小公子”的啊。
光义帝目光落到林夜身上，发现自己看不透这少年：林夜这性情，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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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真假，林夜都笑眯眯且胡说八道，和光义帝秉烛夜谈抵足而眠，可见“兄弟情深”，颇让观望的北周使臣放心。
林夜这几日在皇宫中顶着小公子的名号，颐指气使作威作福，让人看尽了小公子的风采。他日子过得潇洒快乐，只偶尔间稍有疑惑：
前几日进城时遇见的女匪，怎么一直不曾来找他？建业城中封锁这几日，也没听说过发生什么大事，有什么女匪闹事。禁卫军对女匪的存在，更是迷茫无比。
纵然阿曾废物，说在城中迷了路，跟丢了人。可那女匪难道真的不需要找自己解毒吗？
就算他的毒不致命，也挺麻烦的吧。难道女匪身边有厉害医师？
小公子不禁感慨：“建业当真卧虎藏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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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卫军当然抓不到女匪，因为女匪不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且已经混入了“秦月夜”。“秦月夜”是护送小公子北上的，南周哪里敢问候？
毕竟雪荔正在“春香阁”中，忙着行那冒充“冬君”之事。
她打探之后发现，如今想出城，并且摆脱“秦月夜”的怀疑和追杀，混在“秦月夜”自己的队伍中，是最方便的。待她扮作冬君，护送南周小公子出了建业，她中途溜之大吉，“秦月夜”根本反应不过来。
冬君听得迷茫：“你替代我？那我怎么办？”
雪荔若有所思：“你提醒我了。”
冬君：……我“又”提醒到你了？！
少女跳下房梁，腰肢纤纤步履悠然，朝冬君走来。少女在认出自己的人面前不用遮掩容貌，此时此刻，她乌黑的眼睛落在冬君脸上。
雪荔摸摸怀抱，发现自己没有趁手武器。她觉得那把水果刀非常好用，匕首光亮锋锐，正好在冬君身上比划比划。
寒光匕首与少女的眸光逼近，冬君一边唾弃自己的畏死，一边哭丧着脸自救：“我、我教你怎么扮演我自己。”
雪荔幽幽道：“还不够。”
她补充道：“你来扮演我，我来扮演你。这样我才能安全，至于你安不安全……总比现在死在我手里安全。”
冬君：“你！”
雪荔：“嗯？”
冬君气弱：“你……”
雪荔玩着匕首：“郑重告诉你一声，我是个有脑子的奇葩。”
冬君无言。

第7章 雪荔语调平平地发表狂妄之……
冬君心情很复杂。
在“秦月夜”中，玉龙之下，是玉龙的两位不入名册的弟子。而在两位弟子之下，便是“四季使”。
春暖夏凉，秋收冬藏。身为“四季使”之末，冬君不只见过楼主的弟子雪荔，更凭着偶尔的会面，认为自己了解雪荔。
毕竟有什么难的呢？那位小娘子，其实不像世人臆想的那样可怕。她乖戾却安静，什么时候都不会任性不会发怒。这样的少女，独来独往，少言少语，言行怪异惹人发笑，她是跟在玉龙身后的小尾巴。
小尾巴不像宋挽风一样长袖善舞，不像宋挽风一样颇能震慑楼主杀手们。她强悍的，是武功。但是玉龙楼主很少让雪荔跟楼中人一同行动，楼中人大都知道雪荔武功高，具体有多高，大家并无概念。
冬君其实没有厌恶她。可她为什么要杀玉龙？
“秦月夜”是玉龙楼主一手创建的组织，玉龙创此楼三十年，便让此楼成为北周朝堂安在江湖中的一把刀、一条暗线。若没有玉龙，“秦月夜”不会存在，杀手们亦会如奔逃恶犬般为人唾弃、居无定所。玉龙给了他们一个家，他们誓死为楼主效力。
而今玉龙死在“无心诀”下。
这世间，连宋挽风都没有习得“无心诀”的精髓。除非雪荔能证明世上存在除了她以外的“无心诀”大成者，世上除了她还有人能杀得了武功高强的玉龙，不然“秦月夜”必千里追杀她。
何况，雪荔没有向他们证实的意思。
事发后，少女转身便走，对玉龙之死不置一词，更是一滴眼泪也不掉。她除了说一句“我没杀”，既不愤怒，也不好奇，更不关心。
宋挽风去执行他们皆不知的特殊任务，不在楼中，无法在其间斡旋；雪荔的冷漠，点燃了楼中人的怒火。“四季使”之首春君如今为“秦月夜”代楼主。春君配合北周南下和谈之余，亦发出追杀雪荔的命令。楼中人没有异议。
冬君在南周的建业城中忙碌和亲护送之事，闲暇之余，若有机会，她亦想配合春君捉拿雪荔。
可是、可是……春君没告诉她，雪荔不仅武功高，还是个有脑子的高手。
雪荔住在“春香阁”中，让冬君召那些平时没怎么见过冬君的杀手回城。雪荔重新拟定护送和亲行程的杀手们的名单。
她不好奇北周朝廷为什么要让江湖势力参与其中，她只要保证这些护送出行的杀手们，平时没有机会见真“冬君”。
冬君真正的心腹，在这几天被排斥在外。平时得不到机会的杀手，开始露面。
雪荔将冬君私下关押起来，每日只吊着此女一口气。待自己扮作冬君护送和亲使出城之际，雪荔会安排一个镖局护送一箱珍品出城——真冬君会被她藏在箱子里。
到那时，追杀雪荔的人，会被镖局的势力引走。
而等真冬君脱困、证明护送和亲一行出错的那一天，雪荔相信自己已经摆脱护送和亲之事，远离了他们。
到那时候，天地浩大，或许她无路可去，但师父既将她除名，“秦月夜”便不会是她的归宿。
这几日，雪荔重新戴上斗笠，一边教这些杀手们习惯自己，一边解决掉那些生出怀疑的杀手，借助真冬君来让“春香阁”臣服自己。
她有条不紊。
她确实是没有感情的怪物，但她其实可以看出他人的情绪。她不理解，但她能看到。这是师父长年累月对她的训练，师父既要她无情，又要她知情。
她本应是“秦月夜”最好的一把刀的。
可惜师父不要她了。
算了，这些多想无益，离城之事更为重要。
天穹像薄透的青玉卵石，而太阳像一团晕黄的蛋。
真冬君被关在暗无天日的闺房中常日昏迷，假冬君好整以暇地靠坐在湖泊边的石凳上，监督院中的杀手们训练——她告诉他们，谁打赢，就有资格跟她一同离开建业，护送南周小公子去北周。
“春香阁”作为一个暗点，在最近之前，都要隐藏自己不为人知。楼中的年轻人自然很久没回北周了，他们打定主意要让冬君看到自己的实力，挑中他们一起走。
他们偶尔瞥目，看到光线从柏木缝隙间漏出，湖泊畔，少女天青色的窄薄罗衫贴靠古树。斗笠细纱曳地，天青色和树影绿光相融，冬君是如此神秘而皎洁。
刀剑碰撞声中，雪荔掀开斗笠一角，凝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照出来的人像。
她在心中告诉自己：高兴。
她扯扯嘴角。
她再告诉自己：伤心。
她将嘴角向下弯了弯。
这些有关于喜怒哀乐的练习，只是为了让她更好地融入人群。但雪荔对这些兴趣不大，或者说……她如今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她只是打定主意出城，打定主意活下去。
雪荔在心中重复：宋挽风担心我，师父担心我。
每念一遍，多些力量。
想到宋挽风和师父，雪荔心中总是浮起些雾气一样的迷惘感，总有一些冲动藏在那些雾气后。她觉得自己应该有些反应，可她努力了又努力，脑海中思绪如死水，仍是半点波澜也不起。
好无趣。
雪荔努力了一下，从怀中掏取出那本《雪荔日志》。实在没有兴趣时，她便想在这本书页上写点什么，试图从文字间找到些动力。
不过这一次，雪荔抱着自己的小本子，沉默了很久，也想不出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值得记下来。
她最后一次记录，还停留在“遇到一个怪人”上。
院中打斗的年轻人们，余光看到假冬君在湖畔坐了很久很久，腰杆挺直屏息凝神，大概是练习什么内功吧。
好努力。
他们听说冬君是因为懒怠，才被撵出北周，派来建业布置情报。没想到最懒的冬君都这样刻苦，真不知道其他“四季使”是何风采。
院中人各有各的畅想时，一道疾行而来的马蹄声到了阁楼前，带着消息而来的骑士解救了他们——
“报冬君，北周大人们召您，三日后将由‘秦月夜’护行和亲小公子，返回北周东京。”
雪荔抱着自己的日志本，闻言振作：出城的机会，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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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建业宫城玄武门前，北周使臣和南周大臣一同观礼，看“秦月夜”护送南周小公子启程。
旌旗猎猎，氆毯一径陈到龙阶下方。
北周和南周也许私下达成了更多的交易，但明面上，照夜将军在川蜀失利后，北周只要求小公子北上和亲，参与太后的寿辰，到北周做质，再不归南周。
“秦月夜”出行的人数十，早早随他们的领袖假“冬君”，一道等候在丹墀下，等着面见光义帝，带走小公子。
他们不知道，隔着几条街几道墙，真冬君昏迷，被装在一箱匣中。这箱匣会在城门开后，由镖局送向与和亲团相反的方向。建业城外的“秦月夜”追杀者，会在一条条线索下，误以为他们追杀的人借助镖局脱困，他们会朝镖局追去。
此时此刻，通往御街的皇城玄武门下，雪荔思考自己是否安排妥当。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车驾队列前，听一个派来的北周使臣小声和她交代：“后面的路，就是你们的事了。陛下将护行要事交给你们，你们可不能让他失望。”
雪荔颔首。
她一言不发，使臣抬头瞥少女那蒙住周身的雪白斗笠一眼。
使臣心里再次嘀咕陛下为何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秦月夜”这样的杀手组织做，却不让朝廷出马。
他不放心地提醒道：“你既然已经露面，就不要再戴斗笠了。我们身在建业，总得顾忌南周的皇帝面子。”
雪荔懂事地抬手，欲摘斗笠。
北周的使臣在雪荔耳边喋喋不休，雪荔心知他已相信自己是真冬君，只是不信任“秦月夜”罢了。反正认识真冬君的人，已经被她收拾妥当了，不会在今日出来添乱。而今日她若藏头藏尾，难免让人怀疑。
使臣：……没听说冬君是哑巴啊？
他正要再交代，忽见那正要将斗笠交给旁边侍从的雪荔侧头，朝一行缓缓入宫门的马车看去。
神龙殿肃穆庄严，一轮红日从檐角升腾。伴着马车轱辘的碾压青砖声，雪荔听到了车中一些细碎的声音——
一道少年声无奈又大咧咧：“公子别睡了，快醒来啊。今日是你和亲出行的日子，咱们不能让陛下久等啊。”
另一道少年声含糊：“粱尘，让我再睡一会儿。毕竟我为这个国家殚精竭虑啊。”
少年侍卫好无语：“你哪来的脸说你殚精竭虑啊？你除了睡就是吃，除了吃就是玩。你昨晚天未暗就关门去睡了啊。”
车中侍卫似乎在和他的主人拔河，雪荔听那两道声音越来越耳熟，心中渐生起些迷茫困惑。她觉得自己一定听过这样的声音……
她还没想到时，一侧的内宦扬高声音：“公子到——”
站在雪荔身边的北周使臣踮脚眺望：“小公子来啦？南周这位小公子金贵得很，我在建业待了这么久，都还没见过。”
那行入宫门的青蓬金盖马车停下，车夫跳下，车帘掀开。
先是一个抱着剑的黑衣侍卫从车中跳下，再是一个身着杏黄色武袍的少年侍卫硬是拖拽着一个人从车中出来。
日光落在车帘上，打出几道斑驳的光影。
飞掀的帛纱后，雪荔眼尖地看到被侍卫拖着的少年郎君锦衣玉袍，发冠两侧垂下的描金发带镶嵌珍珠，与他那乌黑蓬松的发丝缠到一处。发丝贴颊，少年郎君正手托着脸，靠着车壁睡得香甜。
日光晃悠照在车壁竹帘上，托脸而睡的小公子不肯睁眼，他皮肤白皙剔透，唇齿鲜妍好看，嘟囔着和侍卫笑叹：“催我的人是小狗。”
是他。
雪荔眼皮一跳。
马车旁的粱尘叫道：“不催你的人是助纣为虐！阿曾，你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帮我一起哄公子啊。”
阿曾很有自知之明：“没人叫得醒赖床的伶牙俐齿小孔雀。”
粱尘左右看看，想招呼人帮他一起哄公子。不远处，他看到了北周那一行人，还有“秦月夜”的杀手们。他目光一亮，正要细看，雪荔刷地一下将斗笠重新戴回去，遮住了自己的容貌。
北周使臣：“……？”
雪荔语调平平地发表狂妄之言：“为何要顾忌南周的面子？手下败将，不值得我摘下斗笠。”
北周使臣差点背过气。
他正要训斥“秦月夜”的多事挑衅，声音嘹亮的内宦忽扬起拂尘：“陛下到——”
卤簿仪仗浩荡，龙墀前树立数把青凉伞。长风猎猎，吹得雪荔斗笠白纱飞扬。
神龙殿庑前，呼呼长风打在深青色的凉伞与御旗上，南周臣僚冠冕朝服，肃脸拱袖鱼贯而出。他们跟随玉辂，如疏星伴月，林林待候于宫门之次。
北周使臣眼尖地注意到，乌泱泱的臣属中，南周宰执陆相不在。
恰时禁卫甲胄执戈，声震寰宇，在北周使臣面前高呼：“恭迎陛下！”
仿佛望不到头的卤簿后，珠帘卷起，玉辂车辇下压。南周光义帝着通天冠服，佩白玉玄组绶。他自辇中走出，一派庄肃。
癸未年二月末，春日融和，宝车垂络。光义帝亲临神龙殿玄武门，送幼弟和亲。
太热闹了。
被粱尘扶着的林夜听到各式声音，知道大势不容拖延，懒觉是不能睡了。他努力自我挣扎一番，睁开了眼。
在看到光义帝前，他先看到了挡在身前的“秦月夜”和北周使臣。
林夜目光本随意瞥过，却在看到一道熟悉的白色纤影后，目光慢吞吞地重新飘了回来。
咦？
怎么回事，确实有点熟悉。

第8章 林夜和那斗笠少女怎么弄得……
林夜眨了眨眼。
那戴着斗笠的小娘子触及他某段记忆，实在打眼得让他印象深刻。
雪荔也发现林夜发现了自己。
她气息沉腹，周身绷起，袖中手也握紧一把匕首——前几日从马车中抢来的削水果的匕首，因过于锋利好用而被她收为己用。
雪荔确实没料到南周的小公子会是“故人”。
她肩头隐隐作痛，想到这少年口吐银针想一针封喉的手段。
雪荔想靠这行车队的出行来逃离建业，若是不行，她不介意动用武力。
飞纱拂身，银光若雾。雪荔一边应付自己身后的北周使臣和“秦月夜”的下属，一边眼观八方，判断此地人手和宫墙各处墙头的距离与方位。
她甚至盯着光义帝在护送中走来的身形，想拿此人当人质的话，自己有没有可能逃出去。
但——嗯？
她发现林夜的目光，若无其事地从自己身上挪过去了。
……难道自己没有引起他的怀疑？
也是，天下戴斗笠的女子何其多，小公子也许宽厚得近乎蠢，根本没把她和前几日的女劫匪联系到一起。
被人腹诽“蠢”的林夜打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对上光义帝关切的目光，还弯起眼眸笑了笑，以示自己无碍。
说实话，昨夜药浴后，他全身痛得没力气。今日能爬起来都不容易，此时林夜不想惹事，只非常光棍地想：不管北周那边戴斗笠的女子身份是什么，只要不现在闹事就行。
纵然他不是真的想和亲，可送亲若送得“轰轰烈烈”，爹娘和祖父泉下有知，恐怕都要笑掉大牙的。
眼下，北周使臣一边拜光义帝，一边打量南周小公子。
他们看不出少年和光义帝的轮廓有多相似。光义帝眉目温润唇纹却深，可见性情并不如长相那样绵善；少年公子则温柔洁净，瞳孔清浅神色无邪，像一盏零落脆弱的美人灯。
一阵风过，林夜掩袖打喷嚏，顿时让北周使臣相信他就是那位“养在深闺”的病美人——风吹一吹，美人灯就要灭了。
满堂审度衡量之下，光义帝只有迎着林夜的笑容，心才稍暖。
他快速上前展示兄弟情深，同时在旁边内宦的提醒下，注意到北周使臣那一方送行的“秦月夜”首领，戴着斗笠，面都不露。
光义帝心中不快。
北周要挟他们和亲，他们因照夜将军的战败而无力，不得不答应。小公子是皇帝的幼弟，北周那一方只让江湖人士送行，甚至不许他们南周的兵马跟随。
光义帝心中知道北周如此要求，必然是打算在这一路上做些小动作，试探他们。光义帝因战败国的身份而不得不强忍北周的强势，可今日这种盛大场合，一介江湖门派敢这样羞辱他们，南周的颜面何在？
况且，光义帝听陆相说过，“秦月夜”在建业已经潜伏了两月有余，就是为了今日的护送出行。
光义帝不敢动北周的使臣，但一介帝王，决不允许江湖门派不将自己放在眼中。
光义帝左右看看：自己身边没有曹刑这样的禁卫首领跟着，而其他的文臣则代表南周朝堂，示威之事不方便。
还是交给要离开的林夜比较好。
林夜毕竟是真正的照夜将军，纵是被药物折腾了数月，不能动武，但收拾一江湖人，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吧？
光义帝握着林夜的手微微发抖：“阿夜，此行山高路远，是兄长对不住你。”
最近几日，南周皇帝向天下人公布小公子的名字：李临夜。那么小公子出行期间，想自称为“林夜”，也不至于引人怀疑。
御旗悬杆，龙墀之下，南周众臣且哀且怨。
林夜被光义帝挽着，配合光义帝。他抬头间，琉璃石一样璀璨的眼睛盯着光义帝半天。
光义帝看看他，再用余光看看那戴斗笠的“秦月夜”女首领。光义帝眼睛用力地眨一眨。
林夜认真地惊讶道：“陛下，你眼睛怎么了？陛下，你眼睛干了吗？”
光义帝：“……”
林夜握着他的手大惊小怪，劝说他保重身体，颇让光义帝讪讪。光义帝本以为自己的目的要落空，不想林夜身后那个少年侍卫跳了出来。
粱尘准确地指向雪荔：“阁下见到我国陛下，怎么不以真容相示？”
雪荔身边那位一直祈祷“看不见我们”的北周使臣立刻结巴：“冬冬冬君啊……”
光义帝几多暗示，小公子看不到，粱尘却看得清楚。粱尘行动快且敏，长身纵起，抓向那人的斗笠，想让那人露出真面目。
雪荔接过粱尘那一掌，本能地反手而攻。她反攻后，才停顿一下，觉得自己不该刺激他人。但粱尘凛神再战，显然已被刺激到。
南周这边禁卫护住皇帝，北周那边“秦月夜”也不甘示弱地安慰使臣：冬君很厉害，不会吃亏的。
光义帝心慰：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肯为我南周出头。
北周使臣心塞：冬君惹事，要是和亲不成了，怎么跟我国陛下交代？
打斗之外，林夜长叹口气。
他那口气长得，差点把旁边的阿曾叹得背过气去。
阿曾：“你担心粱尘不是对手，打不过那女子？你也觉得那女子眼熟对不对？”
林夜煞有其事：“我不觉得。我觉得你们毁了我的送亲大典，我死去的祖先们要笑死我。”
阿曾：“……”
他真的想揪起林夜的耳朵：你身为男儿郎跑去和亲不觉得丢人，别人在这里打架你倒觉得丢人了？
林夜点评道：“何况你看这打的乌烟瘴气，尘土飞扬，弄脏我的新衣裳。”
阿曾僵硬扭头，盯着林夜的小白脸：你你你，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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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乱局生起时，玄武门旁的“丹阳楼”上，正坐着一对父女，观望下方南北两国的送亲大典。
这对父女，是陆相与他的女儿，未来的南周皇后陆轻眉。
照夜将军身陨后，南周小公子的送亲大典，标志着南北周新格局的开始。无数人扼腕，无数人惶恐，还有无数南周百姓不理解本国为什么要屈服。
陆轻眉虽是未来的皇后，却到底没入主后宫。她很想亲眼见证这一日大典，见到那位小公子。光义帝怜惜她，许她偷偷登上“丹阳楼”，在这处离大典最近的宫楼上，观望下方的送别。
她的父亲陆相，则是为了陪她。
陆轻眉颜色苍白，身量瘦薄，盖是胎中带出的不足之症。然虽单薄，此女容颜极艳，潋滟若芍药之盛。
此时此刻，她静坐雅室，冷淡：“爹不必陪我，爹身为宰执，此时应在下方带群臣，与北周使臣斡旋。”
陆相淡然：“姑且让北周觉得我南周君相不和吧。北周轻敌，我南周才有机会。”
闻言，陆轻眉抬眸，望向她父亲。
父亲俊逸儒雅。年过四十，陆相依然是美男子。
陆相则始终望着她：“你今日见到陛下了。他说他心疼幼弟，却送幼弟和亲。你还想嫁入宫中吗？”
“为什么不呢，”陆轻眉语气淡，人却刚决，“陆家和建业的众世家互利却也互防。我们不是顶级门阀，想出类拔萃，最好的法子，便是和皇权依附，互相成就。只有我嫁给陛下，陆家才能自万千门阀中脱颖而出。”
陆相蹙眉：“陆家不需要你这样牺牲。”
陆轻眉：“这怎么会是牺牲？这是必要的。”
父女二人生出争执，一贯如此。
陆相不理解女儿的执拗，陆轻眉亦不理解陆相的“天真”。二人每每争及此事便不欢而散，今日旧事重提，陆相想借今日之局，劝说女儿。
陆轻眉咳嗽起来，陆相当即住嘴，忧心地望向她。陆轻眉侧脸掩袖，颜色更是透白。她朝父亲摇头，目光扫过窗前悬帘时，却一顿。
陆轻眉盯着下方的打斗：她看到了一个熟人，怎会？
陆相：“怎么？”
陆轻眉忽而侧肩，挡住了他的视线。
陆相在陆轻眉一贯清寒的眉目中瞥过一丝慌然，他正要探究，却听陆轻眉问他：“爹，下面那位少年，真的是小公子吗？”
陆相一怔。
他想到了曹刑前几夜向他汇报的事。
禁卫军虽是陛下的禁卫军，步军指挥使曹刑却暗中效忠陆家。
光义帝和谁也没见过的小公子之间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每次密话必屏蔽左右。而曹刑见到的小公子虽病弱，却机灵俏皮。
试问，一个病了很多年、不见世人的少年，真的会毫无阴鸷怨恨吗？
此时女儿问起，陆相便斟酌着：“在此之前，小公子在玄武湖畔养病，谁也没见过他。”
陆轻眉从中捕捉到父亲的一丝怀疑。
陆轻眉心思其实不在这里。
她一边引着父亲转移心思，一边朝下方的打斗看了好几眼。她瞳眸幽黑，平静无比：“爹，好久不见良辰了。”
陆相：“良辰？他去潭州读书，你不是知道吗？”
下方动静再起，这一次，陆轻眉没有拦陆相。他们看到，所有人哗然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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粱尘和雪荔打斗，雪荔虽应付此人，却知时间推延，对自己没有好处。
她余光看到林夜，生了一个主意。
雪荔在打斗中一点点挪向林夜，粱尘没注意，却是雪荔离林夜那边还有三四丈距离时，林夜旁边的阿曾生出无缘由的警惕。阿曾见那斗笠少女穿过粱尘的剑锋，一指向这个方向弹来。
指风不含杀气。
阿曾出手便挡，但那指风引走他，另一道指风趁机弹向林夜。阿曾和粱尘被雪荔引入打斗中，雪荔的指风准确击中林夜的膝盖。
“咚——”
正在偷偷打瞌睡的林夜膝盖一软，朝地上磕去。
在所有人察觉前，雪荔朝林夜飞来。林夜以为雪荔想捉自己当人质，正思考自己该不该反抗时，雪荔按住他肩。
林夜一下子清醒。他仰头，见俯身而来的斗笠少女借力落地，轻纱拂面，女香清寂。隔着纱罩，他好像又看到满墙的飞花，飞花后少女空茫的眼睛。
一个少女，怎会有那样寂寞的眼睛？她又当真是那日的雪女妹妹吗？
她“噗通”一声，跪在了林夜身旁。
林夜：“……？”
众人傻眼。
雪荔虽麻木，却有一腔老道的江湖经验。她不理解他们，但多年的刑罚不断加身，她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众人观望下，这位女首领在林夜身旁跪得笔直。她跪地垂袖，双手相叠抵额，以虔诚姿势向数丈外的光义帝行拜礼。
粱尘的剑抵在她脖颈上时，她不再躲。
光义帝：“住手。”
林夜偏头，猜测雪荔拉自己一同跪的原因——她知道不能打下去。误会起初是众人以为她挑衅光义帝，只要她表示顺从，误会便会解去。
雪荔不想摘斗笠，被林夜一行人认出自己。而她拉林夜跪，是让南周地位尊贵的人，充当一把“调和剂”。
想明白的同时，林夜弯眸：好吧好吧，谁让我喜欢“日行一善”呢？
他抬手拱臂，朗声道：“臣拜别陛下，祝陛下寿与天齐，南周国盛，君臣有重逢之日。”
时间好像停了一瞬，雪荔侧头：他帮了她。
他猜出了她的主意。
猜出了她这个……怪物的主意。
雪荔安静地看林夜，林夜安静地看皇帝。
当是时，众人望着跪地的少年男女，纷纷醒悟过来。南周臣子连忙跟着小公子来跪拜，北周使臣不方便跪，便作揖拱手，委婉地向光义帝致歉。
光义帝看着跪在最前方的少年男女，再看看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他既怨气得解，又在望天无言中，生出一种怪异念头：林夜和那斗笠少女怎么弄得跟跪天地成亲似的？
算了算了。
光义帝不再计较雪荔的不摘斗笠，弯身虚扶他们：“诸位请起。朕来此是为你们送行，祝你们此行平安，一路畅顺，所念皆如卿所愿——”
一场乌龙凌乱收场。
林夜抬眸，听到了光义帝的隐晦提醒，他觉得好玩：我真的会心想事成吗？
而雪荔抬眸，隔着纱幕看身边所有陌生人：如我所愿？可我又有什么愿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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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护行车队先走，南周臣子和北周使臣宴饮。北周使臣不日后也会离开建业，快马加鞭返回北周都城汴梁，去向北周的宣明帝汇报和亲事宜。
“丹阳楼”上，陆氏父女眼看护行车队浩荡驶出皇城，朝未知的前路远去。
此事告一段落，陆轻眉跟随父亲下楼。
她藏着心事，再朝那行远去的车队瞥了一眼：我没有看错吧？小公子身边那个侍卫，真的是陆良辰？
陆曦，陆良辰，她的亲弟弟，此时应在潭州岳麓书院读书才是。他怎会跟在小公子身边去和亲，又是怎么认识的小公子？
看爹的反应，陆相是不知道此事的。陆轻眉心头生怒：陆良辰，你不思读书不念家族不想前程，又在背着我们胡闹什么？

第9章 “男女之间，欺负通常有两……
从南周去北周，行路计划过庐州，经淮南西路，进入北周辖域。之后再通北周的汴京路，直入北周都城汴京。
即使南周小公子身弱体乏，经上两三个月，也能用最快的行程到达北周。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状况。实际上，恐怕不会如此容易。
比如现在，才上路了两日，护行车队便中途休憩了七次。毕竟小公子一会儿口渴，一会儿头晕，一会儿又喊心口疼。
雪荔被“秦月夜”的人缠住，不断告状——
“冬君，你管管那小公子吧。我们只负责送他去汴京，春君从未说过，他想吃个野味我们得为他去打猎，他想喝个杨枝露儿我们得去镇上排队给他买。这哪里是公子，这是祖宗。”
“冬君，小公子坐车坐得身子酸痛，问我们怎么办。”
“冬君，他说无事不从容，他要停下来赏花。”
对此，骑在马上的雪荔一一回复：“原谅他。”
“照顾他。”
“尊重他。”
下属们：“……”
回复完了，雪荔拢一拢身上的斗笠薄纱，继续赶路。
她其实不在乎这些。
无论是小公子，还是“秦月夜”的手下，抑或是自从上路后就时不时来烦她的侍卫粱尘……在她眼中都一样。
他们都是没有意义的，聒噪的。可是宋挽风教过她，不是所有没意义的事物都要消失。她没有兴趣，是她出了问题，不是旁人的问题。所以她只要不理会，绕过他们走便是。
对如今的雪荔来说，真正麻烦的是，出了建业后，她本想独身离开车队，甩下这些手下和小公子主仆三人。但因为他们持续不断地折腾出事情，又找她来解决，导致雪荔根本没有独处的时间。
她找不到机会甩开这些人。
此时，手下甲乙丙骑着马跟随雪荔，在雪荔耳边叽叽歪歪告状。
雪荔则自顾自地屏蔽他们，兀自思考：难道要杀光他们，自己才走得了吗？
隔着纱幕，雪荔的目光落到杀手们身上，再慢慢抬起，扭头看身后跟着的古朴马车。
雪荔在心中计算一番，然后放弃：人太多了，有二十以上。一一杀过去，太累。
她得想个更简单点的法子。
雪荔便盯着这行车队中的唯一马车。
她渐渐有了一个有希望的主意：那主仆三人，和“秦月夜”的人不是很对付。小公子更是麻烦精，让杀手们不堪其扰。
林夜就是她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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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五次回头了。”
骑马跟在马车旁的粱尘碎碎念。
斗笠少女再次转头时，粱尘肯定道：“她必然是在看公子。”
马车中传来少年公子疲惫而带笑的声音：“那不是理所当然嘛？本公子是这一路上，唯一值得看的宝贝了。”
骑马在另一旁行走的阿曾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
车中林夜如同没听到一般，继续自吹自擂：“本公子样貌好，心地善良，脾气更好，还有钱有地位……哎，我都要忍不住看自己两眼了。前面有湖么，本公子要临湖自照。”
阿曾提醒：“小孔雀，临湖自照会吹风，你悠着点儿。”
粱尘却很赞同林夜：“公子确实值得。不过公子，我还是觉得那位冬君很危险，很熟悉。跟她一起上路，实在不安全。”
车中的林夜虚弱地咳嗽两声，没说话。
阿曾和粱尘都骑马在外，自然看不到林夜此时脸白如纸，密汗如冰水。
三月时光，春日融融，而车中的少年裹着厚衾，如同一团要消融在日光下的雪。
他知道这是药浴的缘故。
神医要将封血的针留在他心脉处，便需要药浴辅佐。但心脏的血供给全身，要封住那些血，四体的血便会供给不足。他甚至最好不动武不动用内力，以防止心脏处封血的针松动……那样的话，三次救命心头血流失，他就无法瞒天过海，让北周皇帝相信他可以化解“噬心”剧毒了。
自从接受光义帝的计划，林夜每日都在缺血中度过。缺血让他常日体寒、低烧，他整日喊心脏痛也并不全是故意折腾人的。
只是林夜总是一副顽劣调皮的模样，连他身边的粱尘和阿曾都不能分辨他是真痛还是假痛。
就如此时，林夜在车中忍痛，车外的两个侍卫还在一冷一热地侃侃而谈。
粱尘下定决心：“公子，咱们去北周一路上，护行的起码应该保证是自己人。不然若是遇到敌人，‘秦月夜’跟外人串通，咱们可只有三个人，必然打不过他们。
“这位冬君，实在眼熟。我还得试探她，最好说服她当我们的盟友，确保咱们这一路的安全。公子你觉得呢？”
林夜吊儿郎当的回答，让车外的人听不出一点他的痛：“好啊，你去试，我给你呐喊助威。”
粱尘便纵马远去。
粱尘少年心性，心粗随性。而阿曾年长一些，比梁尘敏锐几分。阿曾侧头凝视马车：“小孔雀，你还好吧？”
林夜理直气壮：“不好。我要死了，你还不进来伺候我？”
他这么有活力，又开始折腾人，阿曾便放下心，只说道：“我此行……还得倚仗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你不能出事。”
好久好久，阿曾海听到车中少年轻柔温和的声音：“放心。不到汴京，我舍不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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粱尘去“偷袭”雪荔。
他始终觉得冬君戴着斗笠不肯摘，和他们之前进建业城时撞上的女劫匪很像。
不然冬君为何藏头藏尾？女劫匪又为什么正好挟持到他们公子？
说不定冬君早就被换了人，不是真冬君，是那女劫匪。而女劫匪不想他们和亲成功！
他们承担着和亲的大任，如果公子“嫁”的好，南北周便有统一的可能。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见不得两国统一，他得弄清冬君的真面目，提防这一路上的危险。
去汴京一路，没有他粱尘，不行。
粱尘很快灰溜溜重新回到林夜身边。
无他，打不过雪荔而已。
雪荔武功太高了。
他如何偷袭，都避不出雪荔的警觉。虽然每一次偷袭，雪荔都一言不发，但粱尘承受着“秦月夜”众人鄙视的目光，更觉得斗笠后的冬君说不定也嫌弃他。
粱尘看雪荔一眼，羞愧溜走。
隔着纱幕，雪荔看到了粱尘的眼神。那一眼很复杂，粱尘跑得太快，以雪荔对世人的浅薄洞察，她没弄懂那个眼神的含义。
她思考着：每个人的行为都应有起承转合的缘故。粱尘一次又一次地和她打架，一次次输了又一次次来，这不符合常识。他难道希望她让他一次，她却没意会到？
唔，是了。
粱尘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宋挽风说，这个年纪的人虽幼稚，却很有些傲气。她一次次挫了粱尘的傲骨，粱尘自然生气。
所以粱尘那一眼是……对她翻白眼，责怪她不懂他的心思？
雪荔悟了。
那下次输给他好了，反正她也无所谓。而且她想靠林夜逃跑，不得给那主仆三人吃点甜头，“贿赂”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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粱尘爬进马车中，迎上林夜漆黑而明亮的眼睛。
他一身狼狈，像是从土里爬出来的一般。林夜乐不可支，笑到榻上，发冠都歪了。
粱尘很无奈，红着脸跟公子抱怨：“你也许不知道，但我以前读书比较多，我不是天天练武的。其实我武功还行的，只是、只是……”
林夜一本正经：“我懂。”
粱尘：“我打不过别人，你还高兴？”
林夜看到别人惨，就忘了自己的痛。他笑眯眯：“和亲路无聊，但是每天大大小小的事，都给我提供快乐。我乐在其中有错？”
粱尘挤兑他：“你这么好的心态，确实适合和亲。”
林夜选择性听他话里的词：“我也觉得我好。”
粱尘：“……”
他被林夜的沾沾自喜无语到，忽然听到外面有马行来的动静。粱尘扭头看车外，而车外的阿曾尽责道：“公子，冬君来了。”
车中林夜和粱尘诧异对视一眼。
林夜心里嘀咕：难道他们主仆这两天太折腾，冬君终于忍不了了？
也好。
他也想会会冬君。
粱尘的顾虑其实也是他的顾虑。此一行，即使双方成不了朋友，护送者也不能妨碍他。而且比起粱尘，林夜更怀疑冬君是那位不说话的少女，别有目的……
林夜思绪刚分散一些，便听到车外雪荔的声音：“小公子。”
她掩饰真实声线，声音带点儿很久不说话的沙哑涩感，还伴着少女的青稚感。
粱尘激动得一下子用力握住林夜的手。
林夜慢吞吞道：“咦，你会说话啊。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是又瞎又聋还跑江湖的小娘子第二号呢。”
车外一片沉默，林夜想了想后，调整一下自己虚弱的状态。他将手从没轻没重的粱尘那里抢过来，掀开车帘，露出一双明亮的笑眼。
车帘掀飞，仰起半张脸的少年干净得近乎漂亮。他唇红齿白，睫毛浓长又细密，笑着的时候眼睛弯弯，波光粼粼潋滟动人。
可惜这些对于雪荔，如同隔着一重厚雾，她感受不到。
只是他在一众人中轻松的模样很打眼，让雪荔稍微恍了一会儿。
她没有经验，不知道怎么用委婉的方式让小公子独处，好让自己凑上去，提供自己孤身逃跑的机会。
雪荔便直接道：“你晚膳可以和我一起用吗？”
她补充：“只有我和你。其他人都散开。”
一阵风过，叶摇声瑟，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竖长耳朵，包括“秦月夜”那边的人，他们忍不住猜测冬君和小公子之间有什么瓜葛。
若非林夜知道不可能，林夜也要这么猜。
林夜都快忘了自己身上的痛了：“为什么？”
雪荔将自己的目的简略为：“为了快乐。”
林夜：“……”
林夜提醒：“孤男寡女，不好说快乐吧？”
雪荔：“哪里不快乐？你说出来，我改进。”
“我怕，”林夜开玩笑，“你欺负我。”
雪荔本想回答“我不会”，但可能是她最近总想起宋挽风，此时她便想起了宋挽风教过自己的一些常识。
雪荔便很有条理地说：“男女之间，欺负通常有两种含义，你的担忧可以理解。我虽然可以保证不会欺负你，但你应该不会信。所以我只能保证：无论是哪种欺负，我都不怕你欺负回来。”
林夜：“……”
雪荔耐心：“行吗？”
更有歧义了。
不知她问的是“共进晚膳”行，还是“欺负回来”行。林夜少有地落于下方，半是迷茫半是试探：“行、行吧？”
雪荔满意，策马离开。
--
雪荔一走，阿曾也上了马车，和激动的粱尘一同端详着他们这位貌美又年少的公子。
粱尘得出结论：“她看上你了。”
阿曾质疑：“可你是要和亲的。怎么办？”
林夜眨眼：“……”

第10章 “少受点苦，早登极乐。……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林夜主仆三人商议的结果，是让林夜姑且应了雪荔，看看那冬君耍什么花招。
粱尘期待道：“公子说服冬君为己用。冬君既对公子有些不便明说的好感，那公子此行成功的可能很大。如果冬君带着‘秦月夜’，保证在这一路上和我们上下一条心，我们再偷偷把自己人马安排进来……就不怕北周的种种阴谋了。”
林夜道：“我是去和亲的，我怎能和冬君有其他关系？”
粱尘反问：“可是咱们三人中，能让冬君信服的，大约只有你了吧？”
林夜一顿。
许是这几日药浴次数太多的缘故，他总觉得哪里不适，懒洋洋得提不起劲儿。此时趴在马车内的小凭几上，林夜仰望自己旁边的两个人：
阿曾，年纪太大了；粱尘，年纪太小了。
他和他们不一样。
林夜立刻开始吹嘘：“那确实。想当年，我还在蜀地的时候，是我们川蜀一枝花。跟我祖父问亲的人，那是人山人海。我走路上目不斜视，不知道哭湿多少小娘子的帕子……”
阿曾和粱尘齐齐嘴角抽搐。
他二人既然跟随林夜，自然清楚林夜并非真正的小公子。他们各怀目的跟随林夜，看着林夜改头换面，有时候也会不忍。但是——
为何有人明明忍辱负重，却不让人觉得可怜，还觉得他欠儿呢？
阿曾：“好想打他一顿。”
粱尘：“不能打脸。川蜀一枝花就靠一张脸骗吃骗喝了。”
正逢此时，林夜吹嘘够了，感慨一般地将话往后收。
他披衣而坐，宽松文士袍托着一张微苍白的脸，发丝在颊畔缠个卷儿，看着既轻挑又秀美。他昂着下巴将两个侍卫端详一番，故作沉痛：“看来收服冬君之事，还得靠我力挽狂澜。”
粱尘的自尊劲儿被林夜激出来了：“其实给我时间，冬君对我必然也有心的。”
林夜狂妄道：“你长得不行。”
粱尘：“……”
他在建业的时候，也是端庄秀美的世家小郎君的。只是比起林夜嘛……平心而论，林夜年少华秀，本就有芝兰玉树的风姿，而今再因病弱加几分脆弱。这对世间小娘子的吸引力，便更胜以往。
粱尘暗暗怀疑，林夜恐怕比真正的小公子还要“小公子”。
不然光义帝派他和亲，北周也不信啊。
于是，两个侍卫便一起拾掇他们的小公子。其实也不用他们拾掇，林夜本就是一个非常爱美的人——
小公子乌发油亮肌肤雪白，睫毛浓长唇如花瓣，再从箱底翻出一身衬得他气质脱俗的襕衫。他们便放任林夜出门去祸害他人了。
粱尘满意道：“没人能抵抗这样的公子。”
阿曾：“只有一个问题。”
粱尘：“什么？”
阿曾慢吞吞道：“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冬君不爱美色。她约见公子是别有目的。”
粱尘：“……”
--
同一时间，“秦月夜”那边的人，也关心他们的冬君，和林夜小公子是何关系。
若非不可告人，就是不可告人。
而得到林夜许可的雪荔又变成那个安静寡言的冬君。无论他们怎么猜，斗笠下的少女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眼看太阳要落下山头，第三日时间要过去了。
被派来打听的下属实在急了：“冬君，你是我们的首领，按楼中规矩，我们不应过问你的事。但是我们一同送小公子和亲，一同担责，有些事，便少不得僭越提醒。”
雪荔心无波澜。
她盘算着怎样应付小公子的私会，在私会上逃走，远离这只队伍。
下属见她冥顽不灵，干脆挑明：“北周那边安排了一位公主和小公子成亲。冬君若在小公子成亲前，插足小公子和真公主之间，那算什么道理？”
他一直聒噪。
雪荔猜自己一直不吭气的话，这个下属会没完没了。
雪荔倒不在乎他没完没了，只是耽误了她的逃跑时间就不好了。
雪荔便开了口：“我先帮她试一试。”
下属：“什么？”
雪荔淡定道：“小公子不行的话，北周公主没必要耽误青春。”
下属石化。
耳边清静，雪荔御马而走。
--
无论双方怎么想，到底只是冬君约林夜私下吃一顿饭。也许二人要谈一些不方便他们听的话，他们没必要多想。
月上柳梢头的时候，至少“秦月夜”那一方人马，是这样自我安慰的。
他们今夜歇在某座山林下的被弃村落旁，借用被弃村子的锅具来煮饭。到了夜里，篝火零零几点散在葱郁林海下，颇有几分人间烟火气。
在村口一溪流旁，雪荔等来了姗姗来迟的林夜。
四野沉静，雪荔耳力极好，只一听便能听出那些武人监视他们的动静。不过明面上，雪荔和林夜距离最近的“秦月夜”刺探者，也有七丈距离。
这足够雪荔和他们拉开距离。
林夜见冬君傻呆呆地站着，一言不发，便自己挽袖撩袍而坐。他坐在溪边的备好晚膳的小凭几前，笑吟吟：“冬君请？”
他身体不适，站也站不住，只好靠坐下来借力。
雪荔算出自己足够逃脱的距离和时间后，压根没打算和林夜寒暄。她掉头便要走，耳畔忽传来风声，一道锋锐的剑刃自树梢间向她刺来。
雪荔从婆娑枝叶间，捕捉到粱尘那双明亮的眼睛。
她不知道粱尘搞什么鬼，却想起粱尘之前对自己翻的“白眼”。人要知恩图报，既然雪荔决定借今夜机会逃跑，那么她应该“贿赂”林夜一次。
坐在小几前喝茶的林夜身子一凝。
他身子倾前，低声斥：“粱尘！”
他起身便想动作，然而手扶到小几上时，林夜轻轻一顿。这一迟缓，让他没错过一出独特的戏码：只见冬君动也不动，任由来自树上的刺杀向她袭去。她的不动让粱尘都惊讶几分，动作慢了。
而雪荔大约觉得太慢了。
又大约是她想了想后，不想受伤。
所以，在粱尘的剑锋要刺中她时，她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在习武者的眼中，粱尘的刺杀像玩笑，雪荔的躲避更像玩笑。她轻轻松松地挪开，回头对上粱尘睁大的眼睛。
林夜：“……”
粱尘：“……”
雪荔：“……”
雪荔迟钝地抬手。
粱尘以为她终于要回招，警惕将剑横于身前。却见斗笠少女拍了两下手，没什么感情地说道：“武功真好。我自愧不如。”
沉默如此煎熬。
只有林夜镇定：“这是什么？”
粱尘：“我、我不知道啊。”
雪荔觉得自己可能知道：“贿赂。”
气氛更冷了。
半晌，林夜别过脸，用半只手捂住脸，轻轻笑出声。
粱尘不懂雪荔，但是林夜脑子转一圈，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想明白了。
他笑声低悦，如沙撩耳，石溅清泉。雪荔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她心中没什么感觉，耳朵却动了动，扭头看向小几前的林夜。
笑意点点落他眼周，泛出浅红氤氲色，如桃花瓣一样点缀着他。
他笑得脸红，却故意凶道：“冬君，你不要惯着这小子——他想暗中使绊，看你乱阵脚，我再来个‘英雄救美’。对不对啊，粱尘？”
林夜板起脸，想拍案发怒一下。然而他拍得手疼，便赶紧揉自己的手掌。
雪荔想：他好会笑。
他怎么不笑了？
怎么他不笑的时候，看着也像笑？
看不懂。
再看。
发觉雪荔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林夜弯眸：“我用得着你这种低劣手段么？还不快向冬君道歉。”
--
雪荔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此时本应走了。
可是她莫名其妙地看那粱尘给她道歉，又在林夜面前坐下，喝了一盏茶。
林夜在说话。
雪荔在心里重复第三遍：我该走了。为什么我走不了？
因为林夜好会说，好会笑，笑起来眼睛还会闪光。
雪荔沉默着，疑惑着，思考着。
粱尘的粗糙戏码结束后，他爬上树跑开，回头时，看到树下的小公子朝他一眨眼。粱尘无奈望天，心中唏嘘：小公子的套路，太深了。
这是林夜教他的，快速拉近林夜和冬君距离的方法。
看那冷冰冰的冬君和小公子终于同席而坐、吃上了晚膳，想必法子是有用的。
下方，林夜悄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面颊烧红，若是侍卫在，便能看出他身体的不适。但他面前的是雪荔，雪荔看了如同没看。
雪荔被林夜劝了一盏茶，见小公子倾身，说悄悄话一般：“你就算不摘斗笠，也瞒不了我。”
雪荔淡然得近乎冷漠。
林夜晃着酒樽，漂亮的琉璃眼中摇着诱哄的光：“但我善良，我接受了你的贿赂。我觉得你好辛苦，私下里咱们说话时，你起码不用伪装声音呀。”
诱惑一人，要从私下卸防开始。林夜小郎君深谙其道。
此时，寒夜中传来箭只破空声，雪荔抬起头。
隔着纱帘，雪荔看着林夜：“你又来吗？”
林夜沉浸在酒香中，茫然：“什么？”
雪荔：“让粱尘刺杀一次，又来第二次？你目的是什么？”
林夜怔然，他握着酒樽的手指收力，这才听出不对劲的声音。
山林下众人休憩的地方，黑魆魆中的几点灯火被破空箭声挑破。武人们在篝火边吃喝，灌木窸窣，林中传来几声兽唳。几只大雁忽然拍翅振飞，寒光在林木间若隐若现。
林夜色变。
他蓦地起身，带着笑的声音收了，抬高声音向四周警报：“都起来！有夜袭——”
当下，黑暗中冲出无数黑衣刺客，向这行车队袭来。
林夜凝着眉，正思量刺客会是哪路人马时，听到耳边雪荔声音清幽：“这么努力做什么？”
小公子的另一方兵荒马乱，这一方的雪荔却动也不动，只把话说完：“你脾弱神虚，筋骨有异，气血不通，本就活不了多久。这么努力做什么？”
黑夜中，雪荔是真的困惑。
她也是真的在劝死：“少受点苦，早登极乐。对你来说，挺好。”
林夜：“……”
隔着幽火和斗笠纱幔，一片混乱中，林夜心中短暂生异，竟生出冲动，想看看斗笠后的少女是什么妖怪。
这么近的距离，她压根没有保护他的意思。幸好粱尘在附近，身如魅影飘至公子身边，拨开那袭向他们的箭只。
林夜低声请教粱尘：“……她在咒我吗？”

第11章 雪荔用一种“兄弟，饭否……
粱尘忙着对付刺客们：“也可能是另类的关心你的方式。”
谈笑间，刺客自后袭来。粱尘挥剑应对，剑锋从另一方向转弯而来时，林夜忙灵敏地闪开，只是姿势难看了些。
见状，雪荔用一种“兄弟，饭否”的语气点评道：“你挺爱活。”
林夜愣一愣，迟疑地用一种“我吃饱了，你呢”的语气回道：“还、还好？”
雪荔不理解地瞥他一眼。
但她少有的关注旁人一次，已经累了，便不再发表意见。
黑夜中，敌人身着统一黑袍脸罩黑布，武器却乱七八糟，武功路数也不统一，看起来并没有严密的组织。他们冲出来时，粱尘立即赶到林夜身边，阿曾长剑出鞘，“秦月夜”的人齐齐亮出武器。
粱尘围绕着自家小公子，逼退那些试图靠近公子的人。而林夜在边撤边打斗中，找到了位置稍高些的凸石处。
他站在高处，观看黑夜中游离的星火间，那凌乱无比的战况。
林夜之前仍是笑吟吟和人闲聊，此时他负手登高、乌发拂面，凝视着夜中战斗的眼神静黑沉敛。
他观察着这混乱战斗，很容易便发现刺客们在悄然接近他。刺客们对所有人下毒手，但是那些箭只和武器，并没有冲着林夜。甚至好几次，有人试图冲开粱尘，来掳走林夜。
他们不是想杀他，而是对他另有所求。
这些刺客……看打扮是江湖人士。只是他们到底是南周人，还是北周人呢？
林夜发现自己成为了那个中心的“锚点”。
无数人前仆后继想冲上来带走他，他好端端地立在这里，倒成为了一个累赘。“秦月夜”那边人手武功虽强，但他们擅长快战，不擅长时间拖长的战斗。如此，时间越往后拖，越对他们不利。
不如……“刺激”一下双方。
既让敌人失去目标，又将林夜保护起来，还能激起“秦月夜”和两个侍卫的愤怒热血，助他们拿下这伙夜袭人。
林夜主意一定，便缓缓地抬手捂住胸口：“心口疼。”
他是真的疼。
他还要自我安慰：“一定是被我的聪明累到了。”
一直绕着林夜战斗的粱尘耳力很好，瞬间听到了林夜说“心口疼”。粱尘一边横剑向敌，一边朝后急声：“公子跟我走。”
林夜从善如流。
黑夜中，粱尘带着一人打斗，艰辛程度加深。粱尘一环视，见还有一人十分清闲，并且武力高，并且离他们近。
粱尘：“冬君，帮我护一下公子！”
这本就是“秦月夜”应该做的事。
雪荔安静地看着战斗以粱尘和林夜为包围圈，向自己扑过来。
雪荔的眼睛，看着那个被粱尘保护着的林夜小公子。
她其实一直在看他。
雪荔不在乎这场夜袭，她也没有保护谁的欲望。当夜袭发生时，她便打算趁乱离开。让她没有第一时间走的原因，她说不清，她当时只是抬了一下头——
她看到了站在微高巨石上、白襕翩然的林夜。
师父说，站得足够高，才能看到足够多的全局。林夜也是这样吗？
夜火如焚，月被云拢。小公子立在高处，身长衣飞。他的眼中倒映着云与月，血与火。敌人的刀剑差点碰到他时，他眼睛眨也不眨。
他眼中有一丝笑。
他要么笃定粱尘能保护得了他，他要么本身就很厉害。
有一刻，雪荔想到了马车中那个自行解开自己所点的哑穴的少年公子。
有一刻，雪荔猜测对方和自己是一路人，都是从杀戮场中走出的恶鬼。
她的关注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因为很快，林夜就从那种冷静中走了出来。林夜被粱尘带着朝雪荔奔来，仓促间，少年公子从粱尘肩头探出一张苍白文秀的脸。
林夜看到雪荔时，立刻向她告状，与登高观全局的他判若两人：“我好可怜呐，冬君。”
雪荔：我好无辜呐，公子。
她压根不打算理会这无聊之战，她已经找到了逃出这场混战的最好方位。然而粱尘和林夜以为她不说话，便是接受了对林夜的保护。
林夜感动：“冬君，你人真好。”
雪荔既不救他，自然也不纠正他。
雪荔轻松无比地躲过他们的打斗，林夜竟一直跟着。雪荔懒得管林夜为什么能跟上，反正她和要他们分开了。她奔到一树下，手攀上枝条正要跃身而上，身后有冽风袭来。
林夜气血不足：“冬君等我。”
雪荔没打算救林夜，只是林夜趔趄扑前，要撞上她了。她便用轻功一旋，眼见林夜要撞上那枝条。她不在乎枝条弄伤林夜，只是林夜撞坏枝条，她不好上树……
一叠又一叠的“冬君”下，雪荔拽住了林夜的手腕。
她又出于习武人的本能，袖中匕首倏地拔出。
匕首拔出便要沾血。
雪荔将林夜扯到了自己身后，替林夜挡住了刺客的袭杀，并一刀将人震飞。雪荔要继续上树，发觉背后灵的气息又急又凉，他的手腕轻微发抖。
少年指尖冰凉，出了细汗。发现她望来，他的眼中还带着一丝虚弱的笑：“我好像不行了，怎么办？”
问她“怎么办”。
她难道应该关心？
少年跌撞扑跪，冲她而来。他想借力站稳，手朝上乱抓一番，飘飞的衣袂却被人拨开。林夜克制不住身体的难受，他一口血喷出，朝着她的方向倒来。
少女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看少年晕倒在地。
但是雪荔躲开了人，没躲开血。她被林夜的血溅了一身。
雪荔盯着斗笠上朝下滴落的血渍：“……”
她感觉怀抱湿淋淋的。
她有一种不祥预感——
雪荔从怀中慢吞吞地取出一样东西，《雪荔日志》。
如今这书册的封皮，被浓郁粘稠的血花弄湿，黑红一片。不只扉页，书册前几页也溅了他的血。
宋挽风送她的《雪荔日志》，被林夜毁了。
--
建业城郊陆家别苑中，这两日住了一位佳人。
如此夜深人静，陆轻眉徘徊在清波湖畔，久久伫立。
她素来体虚，这次是来郊外养病。夜风吹拂她衣袂帛纱，她冷极的眉目中蕴着一丝忧郁。她思考着和亲队离开建业那日，自己所见的那位侍卫，到底是不是陆曦，陆良辰。
那是自己的亲弟弟。
陆良辰年近十六，正是调皮好玩的年纪，被父母送去潭州求学。他此时应该在书院读书，为何会出现在小公子身边？
他昔日总喊着闯天下、志向远大这样的话，可天下何其大，又哪里有什么志向值得一个少年郎离家，欺骗父母亲人？他是否是被人骗了？
陆轻眉听到后方人声：“轻眉。”
陆轻眉沉静了片刻才回身，向来人屈膝行礼：“爹怎会来此？”
清风朗月，月光如银。深夜中向湖畔走来的那位拥有神仙风姿的中年郎君，正是陆相。
“我出城看望你娘，路过别苑。我正好有一事托付你，你多走动走动，对你身体有好处，”陆相捏了捏眉心，“你还记得去和亲的小公子吗？”
陆轻眉僵住：爹为何提起小公子？爹难道发现小公子身边那位侍卫……
陆相轻声：“小公子居住在玄武湖畔，在北周使臣要人之前，无人见过小公子。陛下的态度含糊……我夜夜思量此事，觉得不安。
“你是女儿身，比旁人容易行动些。我不信任北周，也不信任陛下。我想让你去玄武湖畔看一看，小公子真的离开南周了吗？”
原来是这样。
陆轻眉镇定下来。
只要爹暂时不知陆良辰的荒唐，陆良辰便不会被责罚。待她弄清楚陆良辰的事，再想法子为弟弟斡旋。
而今爹有事托付与她，陆轻眉责无旁贷：“我明日便乔装启程，去玄武湖一趟。”
陆相轻轻“嗯”一声。
此时是多事之秋，陆相担心所有的暗箭已经在暗夜中布好，只待拉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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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和亲团那一方，林夜的晕倒，让敌人错愕慌乱，让己方燃起斗志。
雪荔在思考：她要杀了林夜和在场所有人，为《雪荔日志》报仇吗？
粱尘冲了过来：“公子！”
粱尘发现林夜倒在雪荔脚边，忙将人搀扶起来。雪荔低头琢磨如何杀人最方便时，粱尘将晕过去的林夜推给了她。
雪荔抬头。
隔着纱幕，夜色又深，粱尘看不清雪荔的神色，他肃然起敬：今夜这么混乱，她岿然不动，不愧是冬君。
粱尘：“带公子去安全的地方。”
被丢来的林夜靠着雪荔肩头，气息轻软拂颈，雪荔握着自己的书册，松手就要把人扔掉。但粱尘回头看了她一眼。
从小到大，他姐姐总说，他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运气，力挽狂澜。
比如此时，粱尘一眼看到了雪荔手中染了血的书册。
粱尘急道：“你怎么还有空看书啊？看吧，书被血弄脏了。不过没关系，我记得公子好像带了什么药粉，可以擦掉所有污渍……”
雪荔拔出的匕首，抵在被她按着的林夜的脖颈。
雪荔眼波一晃：擦掉所有污渍？
打斗忙乱间，粱尘回头看到雪荔手中的匕首。
粱尘以为雪荔要对公子下手时，就见雪荔手忽然朝外一翻，一刀划破偷袭的一个刺客的脖子。她回头发现他的震惊，迅速丢开了自己杀人的匕首，将手朝后一背。
雪荔虔诚地拖住晕过去的林夜：“我特别会照顾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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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再一次睁开眼时，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没有战斗，没有敌人，只全身酸痛，头晕目眩。也不知敌人有没有抓到。
屋中很静，木桌木椅缠着蛛网，空气中有尘土潮气。林夜一醒来，便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林夜趴伏在床上，咳得自己周身无力、眼眸湿润。他抬头，
血与汗糊在一起，他很不舒服，不想用这么糟糕的形象见人。可他没有力气收拾自己。他意识还没有清醒，也不知道自己面对谁，只觉得自己可怜而委屈。
少年语气因意识糊涂而透着一腔亲昵，声音湿漉漉的：“我头疼脸疼眼疼全身疼，你怎么不管我？”
他说话的调子像跳舞一般有趣，而他面对的人不懂何谓“有趣”，只是在他说话时，忍不住看他。
雪荔涣散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她回忆昨夜发生的事：“你的侍卫甲踩狗屎崴了脚，在养伤；侍卫乙被树上掉下来的一窝喜鹊砸到，在养鸟；我的手下丙和丁在审问敌人。我自告奋勇，说我上，我来照顾你。”
什么甲乙丙丁乱七八糟的。
雪荔迎着林夜迷离的眼睛：“我正在上。”

第12章 小公子受苦了，小公子受……
林夜意识渐渐清醒：“……”
不听解释，以为只她一人奇怪；一听解释，原来她眼中的大家都挺奇怪。
林夜揉着脖颈，老人挪步般蹭到床沿边歪着，好让自己舒服些。
平心静气，养精蓄锐。嗯。
他暂时不探究雪荔口中的甲乙丙丁是何人，他脑中转得飞快，判断如今情形。
等等，冬君说她自告奋勇，来照顾他。
她，照顾，他？
为什么？
林夜心中这样想，口上便也吃惊地问出来。而坐在角落书桌旁的斗笠少女起身，魅影一般飘到床边。
林夜手扣床沿，提防她的发难。
但是雪荔只是立在床侧，从怀中掏出一物。
林夜体弱，她那物件一取出，浓腥感扑面而来，他侧过脸便想呕吐。鉴于他许久未曾用膳饮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林夜受到惊吓，嫌恶闭眼：“拿走拿走。”
雪荔可不惯着他。
这本就是他造成的结果。
而且他脸颊与唇瓣都很白，长发乌黑贴着颊，闭着的眼睛上睫毛轻轻颤抖……他的表情好丰富，想必情绪也丰富，与她这样的人太不一样了。
雪荔并没有什么对他人的好奇心。
她只是对情绪多的人会多看几眼，觉得他、他……她将他归为“怪人”。
“怪人”林夜一边忍受身体本能的反应，一边忍受雪荔的死气沉沉：“你的血弄脏了我的书册，侍卫甲说你有药粉，可以把血擦干净。”
林夜掩口欲呕的动作停住了。
他从袖下抬起一双璀璨无比的黑眸，水润明亮。那双眼中有了丝丝笑意：“这就是你照顾我的真正原因？”
雪荔：“嗯。”
林夜控诉：“你好寡情。”
雪荔继续“嗯”。
林夜便想了想，很有架子地挽好袖子理好衣襟，朝后面的床架一靠。
他虎着脸仰身，拿乔了起来：“我确实有这种药粉。可我如果不想拿给你呢？”
雪荔心想：好奇怪。你弄脏的，你不补偿？
林夜理直气壮：“如果我就耍赖使坏了，你怎么办？”
窗外一点星光透过窗纸缝，跳着光，落在少年的眉眼上。
旁的恶人这样做，显得青面獠牙面目狰狞。但是林夜面容气质清透，人又年少，他这样做来，不说雪荔本来没情绪，就算她有情绪，她恐怕也不觉得讨厌。
雪荔盯着林夜。
宋挽风教她，世上忘恩负义的人很多，许多道理都是没有道理的。遇到这种人，不必拿世间规则去衡量。
雪荔不急。
他不肯，她杀了他和所有人，为《雪荔日志》报仇便是。
师父说，人命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雪荔日志》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他们弄坏了，既然还不回来，以命偿还也使得。原本这里的人很多，雪荔懒得一一杀过去。可若是真的杀，她定好计策，并不是完全没有执行成功的可能。
雪荔陷入沉思。
林夜哪里知道雪荔已经在考虑如何杀人了。
可能是隔着一层斗笠薄纱，林夜无法把自己的真实想法传达过去。那少女木愣愣地站在原地，压根领会不到他的想法。
林夜好着急。
林夜提醒道：“你要是好好照顾我，对我好的话，我就把药粉给你用啊。”
这么简单？
雪荔衡量了一下杀人和照顾人需要用的力气，那还是照顾人简单。唯一的问题是——
雪荔：“我不会。”
林夜一怔。
“秦月夜”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会让一个少女连“照顾”人也不会？
林夜快速笑起来，热心道：“我教你。”
他一本正经：“首先，冬君大人，我醒来后和你说了这么多话，口渴极了。你应该喂水给我喝。”
雪荔不是一个合格的照顾者，但她是合格的杀手。她目光随意将这破旧屋子逡巡一番，便找到了林夜那两个侍卫走前留在桌上的茶壶。
那二人原本是不放心她照顾病人的。但是一则雪荔自觉自己很热情，二则他们一个崴脚一个要养鸟，良心都不太多。他们又觉得冬君不会伤害公子，就把小公子交给了雪荔。
毕竟，昨夜夜袭事件中，是雪荔护着晕过去的小公子全身而退的。
此时，雪荔从茶壶中倒了杯茶，重新回到床边。
她把茶杯放到床边。
林夜装晕：“哎呀，手好疼，怎么办？”
雪荔：“砍断手。”
林夜吃惊睁眼：“我开玩笑的呀。”
雪荔：“我也是开玩笑。”
林夜一愣后，他唇角一撇，半是责备半是笑，眼睛轻飘飘掠过她：“吓死我了。我心脏弱小，吓坏我了，你可是要赔的。”
雪荔提醒：“你还没赔我的书册。”
林夜脸颊一红，又有一种恼羞成怒的逃避感。他挪开目光，顾左右而言他：“水呢？哪个好心的人喂我喝水呀？我要渴死了。”
雪荔确定了。
他是真的，有她不理解的一些奇怪处。
他和旁人不太一样。他的语气、动作、眼神、表情，时时刻刻，好像都在跳跃一样。从建业城初遇，他剑走偏锋，总是在她死水一般的心湖中溅起涟漪，让她注意到他。
这是什么？她不觉得这有趣，可涟漪到底是涟漪。
雪荔盯着他半晌，在林夜以为她不愿意的时候，她捧着茶盏的手递来，当真是要喂他喝水。
林夜弯起了眼眸。
他要求不高，见她伸手便不动了，他便自己蹭过去，弯下头颅，唇递到那破旧的有裂缝的茶杯边缘。
他昔日饮用的茶盏不是琉璃杯便是玉石杯，和此时的粗糙瓷杯不一样。但他丝毫不嫌弃，如同小鹿饮水般，努嘴抿住茶盏。
雪荔低头看他浓长睫毛，柔白颊畔，乌黑碎发。
林夜：“你手弯一弯，把杯子倾一倾。哎是朝我倾，不是朝你倾……终于喝到水了，我好感动呀。”
他嘀咕念：“多了多了，我喝不下！把杯子往后倾一倾。你有点笨，不过很好玩，我不嫌弃你。”
水液从他下巴朝下滴，落到褥子上。
雪荔有一瞬精神紧绷，手控制不住地一颤，以为自己会迎来惩罚。但是林夜只是抬起漂亮的眼睛，疑惑地看她一眼，又耐心指导她怎么挪杯子，好让他更舒服地喝到水。
如果是师父，一定会惩罚她。
可是师父已经死了。
她不用怕任何责罚了。
这世上，也再不会有人像师父那样，在她贫瘠寂寞的世界里，走来走去了。
雪荔低下头，不知道这应该是怎样一种情绪。
林夜又提出要求：“你要安慰我。”
雪荔：“我不会。”
林夜便一边就着她手喝水，一边现场教她：“你就说：小公子受苦了，小公子受累了，我很心疼小公子。”
雪荔鹦鹉学舌：“小公子受苦了，小公子受累了，我很心疼小公子。”
林夜：“我会保护小公子。”
雪荔：“我会保护小公子。”
林夜：“为小公子的安危牵肠挂肚。”
雪荔重复。
林夜：“时时刻刻不离开小公子身边。”
雪荔顿住。
雪荔：“我做不到。”
林夜：“……”
雪荔质疑：“你是趁机偷换词，试图把‘安慰’变成‘宣誓’吧？”
林夜脸红。
他嘀咕：“做坏事被发现了，怎么办？”
雪荔垂着的眼睛，恰好和林夜悄然抬起偷窥的眼睛对视。
林夜怔住。
雪荔无话。
寒夜寂静，暗室独处，少女耐心地喂少年喝水。雪荔感受不到什么，但林夜与她再次靠这样近，她又不说话，他感受到一种突兀的尴尬与不自在。
林夜睫毛颤得厉害，就着她的手，快要喝不下去水。
他脸颊一点点泛红。
索性屋中只有他一个正常人，另一个感受不到古怪。
这般煎熬下，木门被敲两下后，“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粱尘轻快进来：“咦，公子你醒了啊？”
雪荔站起来。
林夜的人来了，自然不需要她了。雪荔朝外走，和粱尘擦肩时，粱尘拦了她一下，递来一物。雪荔低头，见是自己之前丢出去的匕首。
粱尘很粗心：“这是你昨天打斗时掉的武器，我给你带来了，别再丢了。”
雪荔盯着雪亮匕首。
这匕首不是她的，是建业封城那日，她劫持林夜，从林夜的马车中顺来的。
她的身份彻底暴露了。
屋中静得落针可听，粱尘将匕首递来，雪荔垂在身畔的手指轻动，运起内功。她准备出手时，林夜在后：“冬君。”
聚起的杀气在一瞬间凝固。
雪荔回头。
屋中不点灯烛，月色微光下，她看到林夜倚着床沿，朝她笑：“我跟你开玩笑的。”
雪荔出神。
林夜顽皮又温柔，声音因饮了水而不再沙哑，变得如泉水一般清，如他这个人一般清：“我说让你照顾我，安慰我，才肯修好你的书，是跟你开玩笑的。明明是我弄坏了你的东西，我当然会无条件地补救啊。
“真是的。你怎么那么乖，那么好说话呢？好啦，我明天帮你补书。”
--
生平第一次。
有人用“乖”来形容雪荔。
有人觉得雪荔“好说话”。
--
雪荔不知自己应该如何，她只是静静地看林夜半晌后，接过了粱尘递来的匕首。
她将匕首占为己有。
她既没有动手杀那一屋子人，也没有觉得他们厌烦，想远离他们。
她告诉自己：毕竟我需要他把《雪荔日志》还给我。
--
而雪荔离开后，粱尘摸摸后颈：“我刚才感觉很奇怪。你说，并肩作战后，冬君会不会对我也生起不便明说的好感啊。”
林夜慵懒道：“我刚才救了你一命，你知道吗？”
粱尘很是迷茫。
林夜鄙夷看他一眼后：“说说审问刺客的情况吧。他们为什么夜袭？”
粱尘神色便严肃起来，拉过椅子坐到床对面。
他沉默一下才说：“说出来你不信，但那些江湖人，是想救小公子脱离这和亲苦海的。”
林夜面色古怪：“救我？”

第13章 绝不独行是什么意思？拖……
夜空几点寥寥星火。
“秦月夜”的人轮流守夜，林夜披着一层靛青袍，身形单薄。他和粱尘一道从养伤的屋中步出，外袍上的金色祥云纹在飞扬间闪出一道微光。
林夜瞥望一眼不远处守夜的“秦月夜”诸人。
他看到篝火几点散落村口，自己的另一个侍卫阿曾正和那些人说话，好吸引那些人的注意，给自己与粱尘去审问刺客的机会。
此时距离夜袭已经过了一日。
他们仍停留在这处荒废的村中。“秦月夜”的人已经审问完刺客，不知他们审问出了什么结果，而今轮到林夜他们审问。
身受重伤，还要亲自去见刺客。林夜不禁感慨人手的不足，自己的辛劳。
而阿曾那一方，围着“秦月夜”诸人，说的正是同一件事——
阿曾面无表情，背着林夜教他的词：“昨日的夜袭已经证明，你们无力保全公子。不如让我们的人手加入和亲团。我们只负责保护公子，绝不参与你们的事。”
杀手代表掏耳朵：“我们护送南周小公子，是两国皇帝都首肯的。你们想加人，先前怎么不说？”
阿曾：“先前公子没受伤。”
杀手：“现在他也没伤啊！冬君保护了他。”
阿曾严肃：“我受伤了。”
杀手匪夷所思：“你自己扭伤了脚，好吧？你怎么不说是你倒霉？”
阿曾重复：“公子说，我很可怜，你们要负责。”
杀手：“……”
杀手们和这个一根筋的倒霉鬼交流半天，最后嘟囔：“我们去和冬君商量，昨夜的事，我们也要向上峰汇报。”
--
另一边，林夜和粱尘进入了关押刺客的屋中。
其他刺客被关在一屋，此屋关了刺客们的首领。据粱尘说，这刺客首领嘴很硬，坚称若不见到小公子，他什么也不会说。
屋中被关押的汉子蓬头垢面，手脚皆被拷住。绑着脚踝的铁环长过一尺，他被倒挂在横梁下。
屋中一星灯火点亮，汉子半肿的眼皮沉重掀开，费力地朝上看。
他高壮魁梧，被“秦月夜”折磨得一身伤痕，唇色发白，却仍铁骨铮铮：“走狗们，别费心了，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小崽子们出去问一问——我孔老六什么时候贪生怕死过？”
粱尘：“你不是想见小公子吗？小公子来了，你却不认识。”
自称“孔老六”的汉子浑身一震，仰颈瞪眼，看到一个、一个……看着便十分富贵的贵族小郎君。
孔老六只在昨晚刺杀中模糊看到过小公子的身影，他不认识小公子，但他几乎在看到眼前少年的第一眼，便觉得这应该是小公子。
小公子风灵玉秀，和他们自然不一样。
粱尘搬来椅子，林夜撩袍而坐，朝孔老六笑一笑，温和又散漫：“没事儿，我也不认识你。”
此话一出，孔老六剧烈挣扎起来——捆绑他的锁链却在他挣扎间，收得更紧，在他脖颈、脚踝勒出鲜红伤痕。
粱尘有些不忍心：“你别动了。这是‘秦月夜’的审讯工具。他们和北周朝堂关系密切，谁知道他们有些什么工具呢？他们敢把你一个人扔着，起码说明他们笃定你逃不了。”
孔老六不挣扎了。
他沉默下去，半晌，声音都带些痛意：“是我无能，想救公子，还把自己搭进去。公子不用管我们，我们是自愿的。那甘愿当北周走狗的杀手组织，想杀我们，公子也不必替我们求情。”
林夜好奇：“我和你们素昧平生，为什么求情？”
孔老六一怔。
然后，他自嘲一笑：“如此更好，公子走吧。”
林夜朝后一仰，烂泥般地靠着椅子：“但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什么叫‘救’？为什么觉得我需要被救呢？”
孔老六瞪直眼。
他先前都没此时这样激动，痛彻心扉：“照夜将军身死川蜀，儿皇帝懦弱无能，对北周和亲。我南周大好男儿郎，谁愿意看到小公子受辱，真的去和亲？”
林夜怔住。
照夜将军啊。
真是一个离他越来越遥远的称呼。
林夜缓声：“是你一个人不愿意，还是江湖人都不愿意？”
孔老六本想挺胸，却因疼痛而龇牙咧嘴：“有骨气的南周人都不愿意。”
林夜道：“和亲是国之大策。”
孔老六：“这么多年，我们死在北周兵马下的人有多少？要不是照夜将军守着大散关，还要死更多人。北周杀我百姓，屠我骨血，凭什么和亲，凭什么称臣？！”
林夜的眼睛静黑无比。
他仰头看横梁上爬过的一只蜘蛛，眸色微散:“百年前，两国本是一国。大江大河共哺南北，生民不拘彼此，流着同样的血，我们是手足同胞。”
孔老六万万想不到自己一心要救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惨笑：“不拘彼此？那我老母谁杀的，我爷爷为什么疯了？和我们一起的人……大家为什么愤怒？我们都被北周的兵马抢过掳过，我们有血海深仇。
“什么百年前本是一家，早就不一样了。我们不愿意牺牲小公子，不愿意和北周结亲，更不愿意辜负照夜将军。”
林夜好像被一瓢冷水从头浇到尾，有一时间，什么都不想说了。
粱尘将手放到他肩头，无声安慰他。但林夜岂需要别人安慰？
只一会儿，粱尘便重新听到林夜吊儿郎当的轻笑声：“你为林照夜鸣不平？他根本不在乎你们，不知道你们。”
孔老六激动道：“你凭什么直呼将军大名？他不知道我们又何妨，他保护了我们。”
林夜缓缓站起：“你口中的林照夜，守着大散关，难道只是为了阻挡北周兵马南下吗？他的刀刃，在保护你的时候，也朝向更多手无寸铁的人。什么人是必须死的，什么牺牲又是应该的？
“没有止息的战争滋生了你的怨恨，还有更多人南望北眺，至死不能归故土。只要战事不停，这都不会结束。个人恩怨不能大过君主之愿，君主之愿不能大过一国之愿。一国之愿，才是真正的百姓之愿。”
孔老六说不过他，只厉道：“你不要和我讲大道理，我听不懂！老子瞎了眼，没想到你是自愿和亲。你这样的大道理，去和北周皇帝讲，和我死了的亲人们讲，和我的弟兄们讲。
“你去问问北周皇帝——他和你想的一样吗？”
孔老六嘲讽道：“小公子，你太天真了。你阻止不了恩怨，阻止不了所有人。”
--
此时的北周洛阳行宫中，北周宣明帝召见一行神秘人。
宣明帝两颊瘦削，双鬓花白，枯槁之态如五十老朽。但他才年过三十。
十年前，宣明帝登基，立刻风风火火地投身于执政，盼望建起千秋不世之功。可他身体受“噬心”之苦，一日日衰弱。壮志不酬，南周未亡，他不愿意大好河山在前，自己连看到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
烛火擦过宫殿窗棂，信鸽捎来的信落到宣明帝掌中。
黑魆魆的夜中，宫殿之外，站着一位黑衣斗篷人，乃是“秦月夜”如今的代楼主，春君。
楼主玉龙的身死，并未拦住“秦月夜”和北周皇帝的筹谋。春君将按照“秦月夜”早已定好的计划，一步步朝下走。
宣明帝佝着背看完信件，微陷的眼窝蕴着一团满意之色：“很好。南周小公子已经离开建业了。接下来，我们需要试探，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小公子。得拿他的血来试。”
春君：“……我们护送小公子北上，不能对小公子动手。”
宣明帝勃然大怒。
但是他立刻被身体的颓废拖累得剧烈咳嗽起来。
宣明帝扶着木几躬身坐下：“听说玉龙死了，‘秦月夜’群龙无首，你就不想当上新的楼主吗？”
春君在黑暗中回答：“楼主对我有再造之恩。如今楼主身陨之由尚未查清，害楼主的叛徒也没有伏法。‘秦月夜’运转正常，暂时不需要新楼主。”
宣明帝手撑着额头，扫向映在窗纸上的黑衣人。
他心中瞧不上失去玉龙的“秦月夜”，可如今他兵行暗棋，不好为世人所知。他能放心用的，竟只有玉龙留下来的“秦月夜”。
好一会儿，春君听到宣明帝淡声：“放心，不需要你动手。我送你两个人，他们会动手。‘秦月夜’只需按兵不动，装聋作哑便是。”
春君无言。
春君走后，两道新的身影立在窗下，用怪异的腔调和宫殿中的皇帝说道：“我们不在乎你们的恩怨，我们只要雪女。”
宣明帝扶着小几的手发抖：“朕只要小公子。”
宫灯一道道熄灭，漏更声断，行宫寂静，宫人早已被遣退。两方不同的声音在晦暗风中此起彼伏，透着诡异的癫狂：
“我们带走雪女。雪女是玉龙留下来的，不属于你们，属于我们。”
“北周带走小公子。”
“……血债血偿，复仇之火，必在大周归来。”
--
和亲团中，林夜在那审讯屋中，揪住孔老六的襟口：“如果是，我瓦解他们呢？这种和亲，你也不接受？”
孔老六胸口起伏，瞪直眼。
林夜笑：“你怎知道，我阻止不了恩怨？”
他蹲下身，贴在倒挂的孔老六耳畔。
少年乌发白襟，面容无瑕。
林夜侧过脸，收敛笑意后，整个人混泥一样好糊弄的气质消失殆尽。
孔老六瞳仁颤颤，见这公子眼眸清澈得近乎冷冽，认认真真道：“这一路和亲，我会机关算尽手段百出，去完成一件不可能完成的大事，改变整个天下的局势。
“你有所怨，我有所求。我不管你接不接受，上了我的船，就得听我的。而千山大道，我绝不独行。”
孔老六一边被这小公子从不为外人所知的豪气震到，一边想：绝不独行是什么意思？拖我下水么？

第14章 “他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夜星没入云后，浮云如烟。
雪荔坐在树上，抱着自己被血浸染的《雪荔日志》睡去。
她算着时辰，想留给小公子两个时辰休息的时间，天亮后她要去找他，让他修自己的书册。
树叶簌簌，林风浩荡，少女倚着粗粝枯枝，如同置身林涛海洋，断断续续地听到下方各类声音。
她在睡梦中听到玉龙的声音：“雪荔。”
她也听到宋挽风唤她：“小雪荔。”
她还梦到小公子回过头笑望她：“冬君。”
一只只手在噩梦尽头等待，从烟雾中朝她探来。他们像木偶，张着嘴朝她重复：“拯救我们。关心我们。帮助我们。”
玉龙身陨后，和林夜一起上路后，种种蹊跷到底在雪荔心中留下痕迹。他们化身噩梦，在梦中扰她。但雪荔不关心这些。
她连自己求生的念想都生得十分艰难，更罔论他人。她只需修好书，独自离开。
一会儿睡清醒了，雪荔便轻快地在晨曦中跳下树，去找林夜兑现他的承诺。
今日天还未亮，守夜保护公子的人是阿曾。
雪荔到林夜居住屋子前，一大片枝叶从上，朝她兜头甩下来。雪荔灵敏地避开后，她抬头，发现了树叶间的阿曾。
阿曾也看到了她。雪荔以为要进林夜屋子需要一番打斗，但阿曾竟然沉默片刻，重新把叶子拢上，挡住他自己。
雪荔听到阿曾沉闷的声音：“我睡着了，不小心压坏树枝了，对不起。”
雪荔眨眨眼，不关心什么叶子，她见前面便是屋子，直接翻窗而入。那阿曾竟然没拦她，好奇怪。
她轻手轻脚，跳入屋中后不忘重新关好门窗。因她隐约记得小公子多愁多病身，怕他吹一吹风，人就没了。
他人没了不重要，她被他弄脏的书册怎么办？
林夜陷在混沌梦境中，便感觉到有人持之以恒地摇他肩，想要唤醒他。
林夜哈欠连连。
他在做着娇贵小郎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梦。梦里祖父、爹娘都活着，无论他如何欠打，无论爹娘多少次举起棍棒，他都被祖父护在身后。
林老将军老当益壮，声如洪钟：“谁敢欺负我们阿夜？！”
小郎君就嘻嘻哈哈，冲铁青着脸的爹娘做鬼脸：“两位不太尊贵的客人，没事投胎到我家干嘛？看看，多寒碜啊。”
他这挑衅的话立刻让爹娘怒火更盛。
然后爹娘还没冲过来，天地旋转，屋瓦震屑，大厦一点点地朝下压来。
他的家，一点点消融。
小郎君茫然地看着故人一道道消失，而天摇地晃，自己被摇得快散了架。可他坚持不走，目光执拗地看着祖父方才站过的地方、爹娘手里握着的笤帚。
都不见了。
人若拥有过珍贵无比的东西，又眼睁睁看着它摧毁，那么午夜梦回，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从幻想中清醒的。
直到一重击朝他袭来，如洪水拍岸、天泄大雨……
林夜闷哼一声，痛苦无比地揉着眼睛，张口便是凄惨的呻、吟：“谁、谁打我？”
雪荔安静地坐在一旁。
她本理所当然，但是看到林夜醒来便扶着床板吐出一口血，乱发覆着他苍白的脸颊，让他看着薄弱无比。
雪荔心中那死水，便起了一丁点儿涟漪。那点儿涟漪，让她拢住自己的斗笠，朝后坐了坐。
她有一瞬恍然，有点明白阿曾刚才躲在树叶后、自己要进屋他不拦的原因了——这种情绪，可能叫“心虚”。
雪荔默默品味了一会儿“心虚”的感觉。感觉太浅，不太能深入。每每想深入，身体筋脉间便会有什么涌上来，压制住这种情绪。
唔，这是她长年累月的喂药、受罚的结果。
看来不必多想。
想也没用。反正任何情绪，她都感受不到，感受到了，也会很快忘掉。
雪荔的目光重新凝聚到了林夜身上，便见林夜睫毛沾雾，水淋淋的眼睛瞪着她。
他应是十分好看的那种少年。
他睁大眼睛控诉人时，未束的乌发如绸缎般密密散落，贴颊披肩。他又皮肤剔透唇瓣嫣红，宽松中衣裹着一具瘦白修长的骨架。
那骨架线条很美，是习武人眼中的极品，雪荔便多看了几眼。
林夜立刻把她当采花贼一般，盖住被子，警惕非常：“看什么？”
雪荔这次不心虚了。
她这次想的是：奇怪，隔着斗笠，他怎么知道她在看他？
要么他五感异于常人的灵敏，要么他武功强盛。
雪荔并不多想，只将怀中的染满了血的《雪荔日志》，默默地朝林夜推去，摆到他面前。
林夜：“……”
林夜恍恍惚惚，朝纸糊的半拉子窗子看了一眼。
天色灰白，露清风静，阳光晨辉藏在云后，金光熠熠，今日是个好天气。
林夜被惊得笑起来：“小姑奶奶，你没事儿吧？为了一本书，天不亮你就把我喊醒？”
他任性地把书推开，嫌恶地捂住口鼻，躲避腥臭的血味：“拿走拿走。我不修，我要睡觉。”
雪荔：“真不修？”
他抱臂闭眼，裹紧被子，轻轻哼一声。
雪荔看着他秀白的脸、乌黑的发，出神半天。
林夜以为她会生气，他还从没见过这位冬君有脾气。一个人若是没有丝毫失控的时候，他要怎么对付？
这一次，她依然不生气。
他听到窸窣动静，悄悄睁开一只眼，便看到这通身雪白的少女把那本书重新塞回她怀中，她道：“那你睡吧。”
林夜怔愣，以为她有了怜悯心。
她道：“我一个时辰后再来喊你起床。”
林夜：“……”
--
雪荔离开后，一直想着他方才的样子。
她抱着自己的日志跳上树，脑中空茫茫。她将自己的思考归结为：他看着太弱了，她叫他起床的那一掌，就把他拍得吐了血。
他看着又好能睡。不如让他多睡一会儿，一个半时辰再叫他好了。
一个半时辰后，雪荔见到了哈欠连连、衣着齐整的小公子。
但是他一看到她翻窗而入，就朝她递来哀怨的目光。
林夜抢声：“你知道我眼睁睁等着人，那人还迟到了，我的心情是什么吗？”
林夜趴在桌上，好奇托腮：“美丽的冬君大人，请告诉我，这是一种新惩罚呢，还是一种旧惩罚呢？”
雪荔：“说不定是一种弄巧成拙的奖励。”
他怔一怔。
他那像是永远噙笑的眼睛，清泠泠落在斗笠少女身上。
她是一个谜团。
她懒怠，平静，看着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偶尔关注什么，她也永远和他的思维不在一条线上，有异于常人的反应。他努力地理解，仍每每在她这里弄错。
长此以往，难道他真的收服不了这位神秘的冬君，不能让“秦月夜”为自己所用吗？不行，他要带走孔老六，要孔老六为自己所用，必须攻克冬君。
林夜生出了一腔不逊之心。
他冲着她笑，悄悄道：“没有弄巧成拙，只要被人感受到的，都是好的奖励。我感受到了你的好，并且喜欢你的奖励，你信不信？”
雪荔蓦地抬头看他，看到他发丝在唇边被气息撩得轻轻卷起，泛着金色的日光。
雪荔诚实道：“不信。”
林夜昂起下巴，不满地哼一声后，朝她摊手。
他的模样，好像她曾经有一次执行任务时，在苗疆见过的一种动物——绚丽的、骄傲的、华丽的展翅开屏小孔雀。
雪荔立刻把《雪荔日志》放到他手掌中，还认真交代道：“你的药粉不知道管不管用，你先修血迹最少的页码，我看看效果。”
她将视效果来决定杀不杀他，杀不杀这一行所有人。
林夜自然不知道自己肩负了如此大的责任。
他只嘴角抽一抽，低头瞥手掌中的染着黑红血迹的书页：“美丽的冬君大人，我的本意其实是让你给我倒杯茶，求求我。”
雪荔瞥他：“求求你？”
他立刻改口：“哄哄我。”
雪荔望向他时，见小公子朝她吐舌头，笑眯眯弯眸：“老实说，我也有事求你。就是关于孔老六的去向安排……你哄哄我，我也哄哄你。我们皆大欢喜，扯平了，好不好？”
他在混淆概念，雪荔在想：他会吐舌头。
宋挽风，他会吐舌头哎。
--
天亮了，日破金云，晴空万里，今日确实是个好天气。
“秦月夜”的人在外焦急地等候雪荔，要跟冬君汇报新的情报。
他们听说冬君去找林夜，便冷哼一声，心想冬君必去教训那不老实的公子了：竟敢不请示他们，就去审问孔老六。
冬君大人可厉害了！虽然他们听说四季使中，冬君武力最弱……但想必其他三位，武功更高吧。
一会儿，雪荔出来了。
在他们开口前，他们先听到了雪荔清渺的、若有所思的询问：“他是不是长得很好看，并且很会卖弄？”
属下们齐吸口气：“……哈？！”
属下甲迅速：“谁好看？”
乙紧跟：“谁卖弄？”
丙迟钝：“哪儿好看？”

第15章 雪荔与他同时开口：“林……
和亲一行人在废弃村落休息了几日，在林夜身体好一些后，他们重新上路。他们除了护送小公子，还将刺客们带着上路，押往下一个驿站，让“秦月夜”的人前来接管。
林夜主仆三人和杀手们之间矛盾重重，吵个不停。
林夜那两个卫士隔三差五便找雪荔告状，说“秦月夜”护送不安全，小公子需要自己的人马加入队伍。
“秦月夜”这一方自然不肯。
不光不肯，杀手们也有状跟雪荔告：林夜那一方未经己方同意，审问孔老六。小公子越俎代庖，是否代表南周别有心思？
若与一群鹦鹉八哥同行，最好的法子，便是将耳朵捂起来。
随便他们说得天翻地覆，雪荔左耳进，右耳出。
这一日，因林夜又嚷着“更衣赏花”之类的要求，众人便停在一出浩荡松林外休息。用过午膳，林夜又要“小憩”，众人继续忍。
唯一的马车，隔开了林夜三人，与那些被他们押送的刺客。
雪荔靠着树干发呆，盘算林夜到底何时把书修好还给她。
她得加快进程了。真正的冬君身为四季使之一，弱于一时，不会弱于一世。真正的冬君虽被她用镖局送走，但待那真冬君脱困，一定会来寻找和亲团，甚至复仇。
“秦月夜”是师父的心血，她本能地不想和所有人动手。
一阵热风拂过，松林如涛叶摇飒飒，少女的斗笠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雪荔伸手扶自己的斗笠时，看到路前方，三个属下过来了。三个属下半途停下，商量一番后，派出一个代表来找雪荔。
又来了。
每日一告状又开始了。
未等来人酝酿出话，他先听到雪荔十分清渺的声音：“这次要说小公子什么坏话？”
被派来的人一呆，伸长耳朵偷听的二人一窘。
“冬君弄错了，我这次是有正事的，”属下甲挺了挺胸，顺便发表意见，“而且，什么叫‘说小公子坏话’？我们才是一家人。”
一家人？
不，她没有那种东西。
雪荔不言语。
甲脸色不太好，踟蹰半晌说：“我们昨夜收到了春君的最新指令。庐州‘秦月夜’新建了私密据点，我们把孔老六那些刺客扔在庐州就行。还有，春君说，若是小公子实在刁钻，我们躲远点便是。只要不招惹公子，平安将公子带回汴京，其他事不用我们管。”
雪荔意外地“嗯”一声。
这命令，有些奇怪。
他们若是远离了小公子，小公子再出意外怎么办？莫非春君希望小公子出意外？
雪荔努力从自己记忆中寻找关于春君的碎片，却只记得那是一个身量瘦高的男子。
玉龙两个徒弟，雪荔自己是个异类，从未参与楼中事务；宋挽风总是来去匆匆，完成各种隐秘的不为人知的任务。所以玉龙之下，真正处理楼中琐事的人，是春君。
雪荔不熟悉春君。
春君经常和宋挽风说话，从不和她说话。或许在很久之前，春君也曾和雪荔尝试过交流，只是……雪荔轻轻叹口气，在心里道：我不记得了。
诸事不上心，便诸事如逝水，逝水不沾身。
“冬君？”属下甲的唤声，将雪荔从记忆深处唤醒。
算了，春君就算要亲自来杀小公子，都跟她无关。
雪荔和属下甲面面相觑，雪荔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走，便问：“是告状要开始了吗？”
甲绝倒：“……你怎么总记得告状的事啊？我是想说，大人是否应该向春君去信，对我们行程安排做些解释？比如，临出行前，和亲队伍为什么全部换人，你得告诉春君你的考量。”
甲觉得自己这个上峰不懂人情世故，让自己操碎心。
他提醒道：“自我们离开建业，大人你从未和上峰通信过一次。我们自然知道行程忙碌，但一直不通信，春君恐会责怪。”
雪荔不通信，自然有原因。
她不了解春君，正如她同样不了解冬君。若冬君和春君往日的通信中有暗号，她却不知晓，在通信中露了馅，那就糟糕了。
时间越久，破绽越多。如今不过是靠时间拖延，等林夜修书。
雪荔便无所谓道：“你替我通信。”
甲：“啊？”
雪荔绞尽脑汁，从脑海中翻出一个名字来。她拍一拍甲的肩膀：“我看好你，程甲。”
听他们说话的两个属下中的一个跳了出来：“大人叫我？”
雪荔茫然。
真正的程甲喜不自胜奔过来：“大人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属下甲脸色僵硬：“这么长时间了，大人从来没记住我的名字？”
再有另一个人恍惚问：“冬君记得我的名字吗？”
雪荔：“……”
她平静地穿过三人组，步伐加快，躲过后面哀怨目光：“上路。”
--
此时，陆相女儿、未来的南周皇后陆轻眉，已经来到了玄武湖畔。
玄武湖绕着整座建业城，据查，真正的小公子居住在其西南湖心小岛上。
湖畔风景如画，林木葱郁茂盛。旅人商客熙攘往复，此地白日喧嚣声震，是闹市之相。连续数日，有神秘的贵族女郎租了不同酒楼二层的雅间，只看春景。
酒楼小二们讨论贵族女郎是美是丑时，雅间中，陆轻眉正隔着竹帘，一边沏茶，一边观望湖心岛上的亭台楼榭。
她的人手查到，湖心有不算多的兵马把守。除此之外，周遭并无兵士痕迹。但陆轻眉发现平民中，有些人总若有若无地盯着湖心岛。不知是探子，还是监视者。
无人见过小公子进出。
确实如爹爹说的那样奇怪——外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小公子纵是身体当真不好，但一个少年，从未对外界有过好奇心，想过离开这片湖吗？
她那弟弟都瞒着家人跑出去玩呢。
陆轻眉决定亲自登岛，见小公子一面。
她要想个万全法子，调开兵马和探子。且事成之后，不让人联想到陆家。
唔，湖心岛每五日有船进出，运送衣食物件。这是机会，她得想一想该怎么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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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团那里，入了夜，林夜坐在书桌旁，用浮着一层金光的药粉涂抹一本书的某页。
他心头感慨：造孽啊。
这药，本是光义帝派的神医给他的，用来祛除他身上多年打仗遗留下来的伤痕。它不光能让肌肤莹白剔透毫无瑕疵，连粗茧都能消除。
据说，一粒千金难求。
而他竟然被那少女磨得心软，把药粉用在了她的一本破书上——
一本破书！
比得上他的一根头发丝吗？
“啪——”一声很轻的窗门扣动声，林夜头也不抬，便知是谁来了。
反正，她每日见到他，都要催问她的书。而他心中盘算着怎么从这行人手中弄走孔老六那波人，当然也需要应对好冬君。
雪荔跳入屋中，看到林夜竟然坐在桌边修补她的书。她很满意：他终于不拖延了。
她本来都打定主意，要是今夜他还不开始，她就为书复仇后，快速离开这个对她来说越来越危险的队伍。
一盏烛火后，林夜抬起头。金光浮在他眉眼上，他像个漂亮的玉石雕像。
玉石雕像面容白净，神情肃然：“你必须知道，我为你付出巨大。”
雪荔：“嗯。”
林夜见她无所谓，不禁气馁。
他气馁时便瞪着她，眼眸圆润唇瓣微抿，恨不得拉着所有人围观他的可怜。但是眼前人的冷血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还没等雪荔琢磨出该做什么时，他已然低头。
林夜：“算了。”
他宣布：“我自己拿报酬好了。”
雪荔不解。
隔着纱布，她见这小公子迅速变脸。他一下子拿起她的书册，盖住半张脸，只剩下一双眼睛，水灵乌黑：
“你让我先修一页，我修啦。我不小心扫到了那一页的内容。我不是故意看的，但是我过目不忘。从小到大，无数老先生夸我记性好，日后必成大器。从我四岁时起……”
他洋洋洒洒开始自吹自擂。
雪荔眼花，以为自己看到一只孔雀倏一下展翅。
少女盯着他半天，在他换气时问：“你为什么不从你襁褓时开始夸呢？”
雪荔不会看人眼色：“是没想到吗？”
她语气和往日没区别，林夜一时不知道她是真诚发问，还是挤兑他。
他被噎后，故作无事：“我偷看了那一页的东西……虽然没看懂，但你好像不生气。”
雪荔承认：“我不生气。”
林夜仍用书挡着脸，琉璃眼波光流动，噙着一丝开始跃跃欲试的笑：“那我如果乱猜，一下子猜出那是你写的札记，其实你也不生气对不对？”
雪荔的斗笠左右摇动，一板一眼，林夜觉得她好好玩儿。
林夜忍住心中的小痒痒，眼珠溜开：“那我要是实在伶俐聪明，一下子猜出你写的内容什么意思，又一下子没忍住，拿笔划了你的字，重新修改了一下，你也不生气对不对？”
原来有人的“一下子”，这么多。还有，你不是说没看懂吗？又懂了？
雪荔心口微动，问：“你改了什么？”
他观察她片刻，见她没反应，便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他默默把书递来，雪荔看到摊开的《雪荔日志》那一页，书页微皱，血迹被抹掉了，清晰的字迹浮现出来：
“遇到一个怪人。”（划掉）
下一行，少年郎隽逸飞扬的字迹涂抹了一长条。
字太复杂，雪荔不认识。
雪荔的沉默，好像在林夜的预料中。他热情地指着纸上的字，既好心又欠打地念出来，声如跳动的泠泠清泉水：“癸未年二月初十，建业府觉苑寺南，梦笔桥畔识林夜。”
雪荔沉默。
林夜沉默。
半晌，林夜见斗笠少女缓缓抬头。
林夜跳起，迅疾无比地抱柱挡身，大声：“你说过不生气的！你别忘了我为你付出巨大。”
雪荔与他同时开口：“林夜是谁？”
林夜：“……”
雪荔：“……”

第16章 “翠花。”“野花。”“……
一灯如豆，星火在外。
陋室木桌旁静坐的斗笠少女静若观音，与逃跑抱柱、过于活泼的小公子全然不同。
她这样淡然而冷漠，让林夜发怔，几乎以为自己自作聪明，弄错了那一页内容的意思——
血迹被抹后的皱巴巴纸张上，潦草地涂了日期，内容又写“怪人”。
恰恰在日志记录的那一日，林夜入建业，在马车中和神秘的斗笠少女交锋。
如今，虽然双方明面上没有叫破，但是林夜早就确定当日那少女就是冬君，而冬君也应该确定他已经看出来、只是不说而已。
她身为冬君，当日应当是为了试探这个要护送的小公子是何模样才是。幸好林夜没露破绽。
那她纸上的怪人，应该就是指他呀。难道她真的不知道他叫“林夜”？他们同行已近半月，她竟然一直不知道他对外的用名是什么？
林夜备受打击。
他紧接着自我说服：不，没有人会如此忽视我。其中必有异常，只是我暂时还没堪破。
抱柱的林夜见雪荔没有起身打他的意思，便小心翼翼挪回桌旁。他坐下后，不死心地追问一句：“我叫林夜，你真的不知道吗？快说，你在和我开玩笑。”
雪荔目光闪烁一二。
除了师父和宋挽风，她没有记过旁人的名字。姓名和性命是一样的，生和死也都是一样的。那在旁人眼中是牵绊，是记忆，在她眼中是虚无，是流逝。
都和她无关。
这分明不是了不起的错事，但是雪荔凝视着林夜的脸，微微出神。
她看到他眼中光在流动，脸上写着沮丧，眼中的神情……雪荔回忆自己学过的他人情绪的表达征兆，迟疑地将小公子此时眼中的神色，定义为“期待”。
她不记得他，他看起来很失落。
鬼使神差，雪荔轻声：“对不起。”
林夜怔愣。
他睫毛飞扬，期待的神色收一收。眼波流转间，他这一次看着她的眼神过于复杂，她已经无法用师父教过的经验去猜了。
雪荔静静看着他，见林夜缓缓地弯起了眼睛。他叹口气后，轻轻笑出声。
他柔声：“傻不傻啊你？”
他趴伏在桌上，见她的斗笠闻言歪了歪，像是疑惑。她那样乖巧，让他心中生出不忍与怜惜。
她好可爱，又看着好可怜。
而他这个人最心软，最同情世间可爱漂亮的生灵。
林夜自己也未曾反应过来，便已经伸出手，想揉一揉少女的头。但是他的手还没挨到斗笠边缘，雪荔便快速地往旁边一挪。
她挪得并不刻意，但躲闪的决心，让林夜的手顿在虚空。
林夜：“……”
林夜最擅长给自己的厚脸皮找理由了。他收回手揉着手腕，研究自己手腕上有没有旧日伤痕：“没关系，我不也不知道冬君大人的名字嘛？我们是一类人，都克己守礼……”
雪荔瞥他一眼：果然是怪人。
林夜说着说着，抬头冷不丁问：“你叫什么名字？”
雪荔不为所动。
林夜肃然：“冬君只是‘秦月夜’中的代号吧？你肯定有自己的名字，告诉我。”
雪荔不说话。
她怎可能告诉一个路人自己的名字呢？她不喜欢尘世，师父死后，她也再不想和他人有任何牵绊。
林夜拍桌，不可置信道：“你现在起码知道我叫‘林夜’了，可我都不知道你的真名叫什么。冬君，你要是不告诉我你的真名，我就随便叫了啊？不好听的话，不是我的错哦。”
林夜一指抵着下巴，做冥想状，故意道：“翠花？野花？山花？你喜欢哪个啊？”
雪荔不搭理他的胡搅蛮缠，她低头去看她那被血染了的书册。林夜涂抹的那一页，果然不见丝毫血迹。想来她可以放心，把整个书册交给他了。
她并不在乎他人看她的日志。
她没有羞耻这种感情，也不介意暴露任何信息……反正她很快就要离开了。
雪荔盘算着留给林夜几天修书时间才好时，林夜见她一直端详那一页，便以为她在看自己的字。
林夜心跳加快，感觉有点微妙和难堪。
怪他手欠，发现她称他为怪人，日期又写的那么潦草，他就不满地上手修改。而后他忐忑等待，发现她不生气后，他心中又涌出期待感——
她低着头，一直在看他的字。她觉得他的字好看吗？
她喜欢吗？
林夜小声：“我的字好看吧？”
雪荔顿一顿，轻飘飘：“嗯。”
于是，活泼的小公子满血复活，又快乐无比地指着自己的字，和雪荔吹嘘道：“我祖父手把手教我写字，教了好多年。这笔字，如今只有我会写了。”
林夜语气中有些雪荔此时没察觉的伤怀。
一家为国，终身尽忠。然而除了无休止的战争，他们等到了什么？等到了大散关的兵败，等到了南北两周的和亲。若不再做点什么，他愧对林家忠烈。
此时，听小公子自夸，雪荔心中疑惑一下：他的祖父？南周有过太上皇？光义帝之前那位皇帝活得是挺久，但再往上，完全没听说过。
雪荔的猜忌只在心中留下，她不管别人的事。
只是林夜好得意，好能说，一吹嘘起来便没完没了。虽然他这个时候眼眸乌黑唇瓣嫣红，很是漂亮，但是漂亮不能当饭吃。于是，在林夜换气时，雪荔打断他：“我虽然没有学富五车，但普通的字还是认得的。”
林夜眼眸明亮：她终于肯透露和她自己有关的事了。她要夸他了吗？
雪荔指着他的字点评：“但你这行字，我没几个字认识。你应该是用古字代替今字，写得生僻了。”
林夜一下子睁大眼。
他觉得自己受到羞辱，又有点儿心虚：“这样写出来，很好看啊。”
雪荔：“你平时都跟人这么写字的吗？”
林夜反应极快：“不是，我是让你看我的字……”
雪荔：“没人打你吗？”
林夜：“我可是堂堂的……小公子哎。”
雪荔：“那你以后小心被人打吧。”
林夜：“……”
沉默，有时会如震雷，让人神魂巨震时，偏无言以对。
雪荔将书册放到桌上，听到林夜带着点儿脾气的声音：“你出去。”
雪荔抬头。
她见林夜板着脸，沉着眼，分明不悦，偏又不忘贵公子的礼数。他彬彬有礼又很生气：“我错了，但是你太欺负人了。”
林夜朝外偏一偏头：“粱尘，快进屋，把这个不速之客赶出去！”
外面少年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雪荔当然不用人赶，主动起身要离开。但她这样有礼，那端坐着的小公子仍是蹙眉不悦，生着闷气。在她瞥他一眼时，他抬头便瞪来。
他还生怕她不知道：“我在瞪你。”
雪荔：“……”
她不至于连“瞪视”都看不出来。
她心中死水一样的湖泊，再次轻轻荡起涟漪。她不明白心湖起伏的缘故，正如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竟听他的话。
走之前，雪荔轻声：“五日。”
生闷气的少年睫毛轻轻一颤。
拂身而过的少女留下清香，亦留下无情的话：“整本书册，我给你五日时间全部修好。”
林夜本不想说话，但是他看着雪荔走到了门口，门外粱尘的影子探头探脑。浑浊黑夜笼罩白衣少女，似要吞没她。
他怔然开口：“翠花。”
少女不停步。
林夜：“野花。”
雪荔要关上门。
林夜望天：“山花。”
雪荔朝粱尘一颔首，便要告退。
林夜认输道：“冬君。”
雪荔停下脚步。
她侧着身，就着廊下粱尘手中那点儿灯笼的光，看向屋中的少年郎。见那小公子朝着她，冷冷道：“我不会给你修书了。”
雪荔握紧袖中匕首，准备出手。
林夜冷着脸：“我没骗你，我的目力和记性实在太好，什么东西只要我扫一眼，我都能记住。”
这是战场将军的必要本事。
林夜：“这本书册，应该是你的日志吧？你翻开的这一页内容不要紧，我尚且忍不住看了，若是遇到其他私密的内容呢？”
雪荔想说她没有私密内容，且见林夜眼睛朝上，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指点她：“我不想窥探他人隐秘。尤其是，你是一位年少的行走江湖的小娘子，你什么也不懂，我更不应该靠着经验欺负你。”
雪荔怔忡，迟钝地松开袖中匕首：靠着经验欺负我？你脸好大。
林夜宣布：“幸好，我有一块上好牛皮。我打算帮你做个封袋，将你的书册正好装进去。这样以后你就不怕再弄脏了。我做好封皮后，会把药粉一道给你，你自己把血擦干净就好了。”
林夜：“粱尘，把她的书册拿给她，送她走。我要让她吃个‘闭门羹’。”
“砰”。
一会儿，木门闭合，将抱着《雪荔日志》的少女关在门外。
雪荔倚着木门，回头看到天幕黑灰，漫天繁星——
师父，为什么我吃了闭门羹，但是我好像有点儿不一样了呢？不是心如止水，而是有点儿……想跑想跳，想去吃三碗饭。

第17章 “我想找一个完美的女子……
癸未年三月廿日，不知道写什么，但想写点什么。
——《雪荔日志（后补）》
--
雪荔想在《雪荔日志》中写点什么。
但是一则，她不知道要写什么，才算是她那起伏心情的答案；二则，她拿回来的书册依然沾满了血迹，只能等林夜把做好的封袋和药粉给她。
所以，算了。
好在那点儿起伏的情绪，于她来说实在浅淡。睡一晚上起来，再次见到被侍卫簇拥着的锦衣小公子，雪荔已经寻不到痕迹了。
稍微有点和平日不同的是，半途休憩时，属下乙鼓起勇气来寻她切磋时，雪荔出了会儿神，便同意了。
来问的下属很惊喜——冬君不言不语，冷淡倦怠，这一路上，从来没做过护送以外的事。
唔，她连“护送”都不做，只是在旁看着。众人当做这是冬君对他们的考验。
冬君和属下乙的切磋，引来了兴奋的“秦月夜”杀手来观望。属下乙用长刀，雪荔用匕首——还是那把从林夜马车中顺来的水果刀。
这把匕首雪亮锋利，当雪荔拔出匕首时，青光拂过斗笠，她找到了些平静。
尘世无趣而陌生，在这些无趣中，她稍微感兴趣一些的，是习武。只是越长越大，她连唯一的习武兴趣也没了。自师父死，无人逼迫，她再未练过一次武。
眼下那都不重要，雪荔被身体本能的反应牵动，迎向属下。
属下乙感觉到一种被锁住的杀气。而周遭人还在喝彩，属下乙便知道只有自己感受到了冬君的杀气。
属下乙神色肃然。
不愧是四季使之一。小小一场切磋，都全力以赴。
当下时，林夜在马车中补眠，被外面一叠叠的叫声吵醒——
“冬君好厉害。”
“你往前冲啊，总往后躲没用啊。”
“你根本近不了冬君身，但冬君随时能近你的身。要不是冬君手下留情……”
被喝倒彩的属下乙涨红了脸：“别小瞧人！我有最厉害的一招，请冬君指教！”
吵闹声越来越大，马车中的林夜闭着眼睛忍。他忍了又忍，还是爬起来拍着车壁，有气无力：“耽误别人睡觉，天打雷劈。”
粱尘刷地一下掀开车帘，一张神采奕奕的年轻面孔探进来：“我跟阿曾打赌，你会在一盏茶时间内起来。阿曾说不会，他说精致的小孔雀睡觉事大，绝不会起来。看来还是我了解你呀。”
粱尘快乐地朝车外某方向伸手：“给钱。”
林夜这才发现没注意到的马车角落边，站着抱剑的冷面黑衣大侠，阿曾。阿曾冷冰冰：“没钱。”
粱尘不可置信：“你没钱，跟我赌什么？”
阿曾：“赌我的命，你敢要吗？”
粱尘：“要就要……唔唔唔！”
他被林夜捂住嘴，林夜伸个懒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谁比武啊？”
粱尘推开他的手：“冬君啊。”
林夜掩袖打哈欠的手一顿。
粱尘不跟阿曾计较，好奇问林夜：“虽然‘秦月夜’的杀手们很难相处，孔老六还落在他们手里，他们又不同意咱们加人。但是冬君人挺好的，咱们还去闹事吗？”
一路行来，林夜没有一日不给周围人找点儿事。
既然是给北周派来的人添堵，粱尘自然乐见其成，每天乐呵呵地帮着公子，扮演公子身边的跋扈恶仆，对杀手们颐指气使。
但是呢，冬君和那些杀手不一样，冬君从不找他们麻烦。
粱尘还在纠结，便见林夜弯了弯眼，认真道：“我们去看看。”
粱尘失落：“找事啊？”
林夜跳下马车，吊儿郎当：“看美人呀。”
粱尘白眼，压根不信他的胡话。
雪荔那一方，起初对切磋有些兴趣，但她很快发现对手远远不到可以和她切磋的水平，她便开始走神。她一边走神一边和人切磋，确实露了很多破绽。
属下乙看到机会，便不会放过，于是比试无限延长。
忽有一人急急向比试场中跑来，大声：“春君来信了。”
这是她派去通信的程甲，程甲拿到了春君的回信，便急急来寻上峰。程甲一嗓子，将雪荔从涣散的走神中唤醒。她朝着声音来源望去，然而她停了一停——
她没有第一时间看到程甲。
斗笠飞扬，视线被一重重水浪一样的光遮挡又展开。薄纱飞起的时候，雪荔看到了林夜。
两个侍卫跟着他，他高挑又修颀，走动间，像一根竹子在跳。也许是睡饱了，他气色不错。
小公子今日穿着金与黑相间的锦衣，发带被风吹得扬起，擦过他的面颊和唇。他正面朝侍卫，不知在讲什么笑话，唇红齿白神采飞扬，吸引周围好多人。
雪荔想：他身上有一种“好爱活”的生气。
而她身上有一种“不爱活”的死气。
转头间，林夜隔着重重人影，看到了站在比武场中的雪荔。
他握着粱尘的手紧了一下。
他觉得她在看他。
林夜轻轻打了粱尘手背一下。
粱尘：“？”
林夜：“我是不是太喜欢自己了？”
粱尘：“你终于觉得了吗？但是你打我干什么？”
此时，程甲已经到了雪荔身边。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机密事，便直接说了出来：“春君要我们无条件满足小公子的一切要求。”
话当此时，比武的属下见雪荔停住，瞬间抓住这个机会，横刀向雪荔肩膀砍去。
林夜正走到比武场外：“冬君——”
他的声音传来时，刀背抵到了雪荔肩头。雪荔反应不慢，瞬间出掌格挡。属下回招时，她身子一旋，抓着属下乙翻了一圈，空手震向属下乙握刀的手臂。
属下乙面容紧绷，青筋颤抖。
二人错手对掌，重新落地时，“砰”一声，属下乙的武器落地，而雪荔的斗笠没掉落。属下当下脸色灰败，知道自己败得厉害。
周围一静后，欢呼声再起：“不愧是冬君。”
雪荔收手后，被一群人围住。
她不知所措，走不掉，只好沉默。她感受不到他人的兴奋和敬佩，只觉得肩膀微疼。
那是她先前在建业挟持林夜时，中了林夜一针后，自己剜肉疗伤的伤口。伤势不影响她的行动，但在此时被利器击中，便在衣下出了血。
血在衣裳下一点点渗透。
雪荔沉静地站在众人中。
隔着人流，林夜正看着她。
不知为何，她周围尽是她信任的属下，属下们也对她喝彩恭维，但是这一瞬，林夜却心口一揪，觉得她有些孤独。
林夜沉默着。
粱尘：“咱们不过去找麻烦了吗？”
林夜自我反省：“我最近太心善了。”
——他明明是为了孔老六的事和收服“秦月夜”才假装关心冬君的啊。
粱尘和阿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林夜睫毛微微低垂：“但是，她受伤了。”
——她方才和属下错身而过时，肩膀有停顿一下。那是极为细微的变化，武艺不精者看不出来。
阿曾终于听懂了一句，跟上：“她何时受的伤？”
林夜不语。
他想，他知道。他猜出来了。
-
好麻烦。
想送药。
不行，他们还在吵架呢，他不能低头。
--
雪荔压根不知道自己和林夜在吵架。
他不找她，她便觉得他在为她的书做封袋，她很满意。
于是，又过了几日，众人车马行至山岗，天落春雨。烟雨绵绵，马车陷泥，众人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一座茅亭下，林夜宣称要赏雨。他青衣乌带，细雨偶尔斜掠他眉眼，润得他更加清亮了些。
杀手们怕他淋雨生病，又耽误行程，齐齐来举伞，并劝他去车中休息。
林夜摇头：“不要。”
他端坐石桌旁，没事找事：“你们的春君，不是说要你们无条件满足我的需求吗？我现在就要赏雨。”
杀手们咬牙：“赏！”
林夜托腮：“我不光要赏雨，还要住有房檐的屋子。方才咱们上山时，我听路过的商人说过了山有镇子，还有集市，我要去镇上住。”
杀手们哄他：“按照行程，月底就能到庐州。咱们快点到庐州，庐州可比小镇子繁华。”
林夜仍然是笑：“你们不听春君的话？”
众人不知该怎么答，想指望冬君。他们扭头一看，冬君靠在树后，根本不搭理他们这边的闹腾。
而林夜宣称：“我有法子治你们。”
林夜从小几的茶壶中倒了杯水，众人看到水是清透的红色。他们恍然：这是小公子之前路过一树林，非要他们去打果子，用果子做果浆。
嗯，那果子颜色是挺红的，想必味道不错。
林夜当他们面，把水喝下去。
他咳嗽起来，张口吐“血”。
林夜面不改色：“我还这么年轻，不想早死。可我身体不好，你们总逼着我赶路，我可能还没到北周，就一命呜呼了。我一命呜呼没关系，和亲失败谁担责呢？何况我这辈子都还没娶妻，孤苦伶仃……”
众杀手：“……”
粱尘和阿曾：“……”
林夜边吐血，边做梦：“我想找一个完美的女子，她美丽善良，聪慧可亲，不流哈喇，不打喷嚏，身上永远香喷喷……”
林夜折腾他们的时候，眼睛狡黠地转动，又看到了树后那抹白色斗笠。
真是的。他逗人逗得自己都累，她躲在树后，也不过来。
他心口有些麻麻的，闷闷的。他振振衣袖，不动声色地坐正了些。
坐正也不耽误他的吐血咳嗽，与天马行空的要求，与要死要活的折腾。
杀手之一小声：“……可你不是吐的果浆吗？这也算吐血？”
林夜诚恳得让人想揍他：“我帮你们提前熟悉一下。”
到处都在下雨。
薄雾在山间升起，雨水密密淋着斗笠和衣襟，周围一片绿海，尽是草木潮湿之气，伴着少年郎清越的抑扬顿挫的声音。
靠在树后的雪荔闭着眼，偷听林夜说话。
一只鸿雁飞过天边，杀手们齐齐凛然抬头。更多的鸿雁跟着那只鸿雁振翅掠雨，在蒸腾水雾中疾行，在灰白天宇中染上一片黑白色光点。
这是“秦月夜”最高级别的传讯。
雾气越来越浓，有一只鸿雁穿梭飞雨，斜向他们这一方。信件被大雁落下时，有杀手抬头喃喃：“玉龙楼主的棺木，要过这里借道。”
他们朝烟雨后的山道另一侧望去。
听到“玉龙”二字，雪荔抬头。

第18章 “罚惩是这吧么什说在话……
这鸿雁飞书带来的讯号，似乎对“秦月夜”极为重要。毕竟，除了杀手们齐齐走到山崖边，就连一直表现得无欲无求的雪荔，都从树后走出。
正在胡闹的林夜主仆三人对视一眼。
“春香阁”是去年年底才在建业出现的。在和亲前夕，南周才知道，“春香阁”是北周江湖势力“秦月夜”所建的暗点。
林夜不相信一个和朝廷搅和到一起的江湖势力只为北周朝堂做事，而没有自己私下的筹算。可他试探这些人一个月，除了觉得他们单纯，还觉得他们傻。
这行人中，唯一有可能知道“秦月夜”上层谋划的人，只有冬君。
所以，林夜对冬君非常感兴趣。
当发现雪荔都走到山崖边时，林夜探头笑问：“你们看什么？”
杀手们不回答林夜。
押送犯人的车上，四周栏木围着，孔老六把手铐甩得哗哗响：“嘿，老子知道。这是他们楼主的棺材。
“今年年初，玉龙楼主身陨，可惜玉龙楼主的老家在南周。他们想送楼主魂归故土，就得跟我们借道。小公子，你知道那楼主怎么死的吗？据说，是被楼主的乖徒儿杀死的，筋脉寸断，死前可是受了一番罪呢。啧啧啧，老天有眼啊……”
他还想再说，立在山崖边的雪荔忽而抬手。
女裙飞扬，手起若鹤。不见她如何动作，被关在栏木后的孔老六登时撞在木壁上，龇牙咧嘴。
杀手们怔愣，有一人反应过来：“我楼中事务，轮不到外人闲话。我们必抓到‘雪女’，为楼主报仇。”
林夜眨眼：“雪女”，又是“秦月夜”中的一个代号。
林夜带着阿曾和粱尘，一同走到密密枞木遮蔽的山崖旁。他特意立在雪荔身畔，手蒙在眼睛上眺望——
烟雨蒙蒙，天地大雾。
一道江流将山下通道隔开。一路上山，是他们所行的路；一路走水路，是下方数船所行的另一条路。
数十身着黑白两色的“秦月夜”杀手立在船头，持器敛神，护着一黑色大棺在云雾水流间穿梭。隔着山野江涛，船上的杀手们，和山上的杀手们对视，又在江流湍急处目光分开。
江山苍茫，雨丝如绵。天地静谧间，棺椁和护送者的身形影影绰绰，只有天上盘旋的大雁呼啸高飞。
大家都有自己要做的事。
只有雪荔站在他们中间，漠然旁观。雪荔仰头。
雨水打在斗笠上，斗笠薄纱黏湿湿地贴着脸颊。水落在脸上，冰凉凉的。
她听周围杀手的讨论，才意识到原来在正常人的意识中，人死后，魂魄是想回家的。
想来“秦月夜”愿意和北周朝堂合作，也是为了能让师父的尸骨去南周。
而她，在目睹师父的死后，竟一直没有这种意识。整整十八年，她学习所有日常交流需要的本事，却连基本的人情世故都没有。
伤心不会。
哭也不会。
师父最后不要她，必然对她很失望。
--
这一晚，雪荔又做了梦。
仍是飞雪连天，天地清寒的山野中，溪流成冰。隔着帘幕，玉龙白衣若雪，身形模糊。
玉龙起身：“雪荔。”
玉龙要从帘后走出了……
“咚！”
雪荔用力撞到树身上，受过伤的肩膀剧痛，似又有血渗出。她看到马车中帘子打开，少年乌黑眼眸不可置信地望来。
万籁俱寂，大家在林中过夜，她守夜。她从梦中醒来，只有那大约因身体不好而睡眠不好的林夜发现。
雪荔不吭气。
她靠着树身重新闭眼假寐。
至少，她强行中断了自己的梦。
至少，她不会在梦中让师父失望。
--
许是因为下午时分目睹了玉龙楼主棺椁的离开，又许是连日的雨让人疲累，众人接下来的时间，闷头赶路。
过了两日，他们到了一个名叫“浣川”的古镇。
此地距离庐州不远，他们在此稍作休息，只要林夜不折腾，月底他们应会如愿到达庐州。
没人敢保证小公子这两日安静，他接下来会一直安静。但杀手们很安静。
他们包了一整座客栈，给林夜休憩。他们又哄林夜，说这两天镇上会有社火，正好给林夜解闷。林夜非常好说话，快乐地应了下来。
众人意外小公子的懂事，便对林夜好声好气了些。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
雪荔在楼上睡了一下午，黄昏时醒来。她头昏昏沉沉，有些头重脚轻，不知是不是睡多了。
她肚子是空的。不吃饭，人饿死；找吃的，好辛苦。
她发了一会儿呆，想起“给封袋”的五日时限，已经到了。
雪荔轻声：“五。”
“四。”
“一。”
“四”直接跳到“一”后，少女从床上一跃而起，戴好斗笠，强行挪动自己沉重的身体，出去寻找林夜。
雪荔走到楼梯口，听到下面热闹的声音。越往下声音越大，而她不用找人，便发现一楼的大厅中，众杀手把林夜主仆三人圈在中间，拿出一张地舆图和人分享。
一个杀手点着地舆图道：“小公子请看，这个位置是光州，就在咱们要去的庐州西边。玉龙楼主的棺椁不会在庐州停，但会经过光州。”
林夜惊讶：“那你们岂不是遇不到楼主的棺椁，无法祭拜了？”
无人说话，一楼大厅中弥漫起沉重感。
林夜坐在一堆篝火边取暖，噼里啪啦的烧木头声音中，他满脑袋奇思妙想：“要不，我给你们放假，你们悄悄去光州一趟？你们都是武功高手，来回一趟，想来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杀手们心动，但冷静下来，还是摇了摇头。
他们得去庐州，把孔老六等人交给新据点的人；他们得看着小公子。
看小公子这架势，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到汴京。但如果他们在途中走上半年都走不到汴京，未免太不合适了吧？
杀手们扭捏：“多谢小公子体谅。”
雪荔心想：他体谅你们？不，他想卖掉你们。
真蠢。
但她不管。
雪荔走来时，被众人包围的林夜便发现了。
他仰头含笑，眉目飞扬。她不理会，他心中微有失落，又觉得这人好小气，怎么还在和他置气。她坐到了一旁角落里，默默抱膝。
滴答雨声伴着荜拨篝火声，清夜沉沉动春酌，灯前细雨檐花落。
林夜瞪她。
杀手们唤他：“小公子没有遇过我们这样的事，自然无从体验。”
林夜笑一笑。
常年征战沙场，他送走爹娘送祖父，送走祖父送将士。他见过的尸骨如山堆，拔过的坟前草有楼高。可他现在不是照夜将军，是光义帝的幼弟。
林夜便眼睛眨也不眨，真真假假地混着说：“父皇过世的时候，我不明白什么叫‘死’，一直以为只要天亮了，他就醒来了。我兄长想埋他，我把尸骨又挖出来。他埋一次我挖一次，然后我兄长第一次打我。”
父皇等于父母，兄长等于祖父。
可惜光义帝还没死，他不好编排。
林夜在心里扮个鬼脸的时候，杀手们恻然。
杀手们大都是孤儿，被捡回去做杀手，楼主教着、养着。在他们口中，玉龙清冷而慈善，对他们虽然严厉，但又凡事站在他们身前，保护他们。
他们从小就仰慕着楼主，心甘情愿帮楼主做事。楼主身死，他们十分难过。
有人红着眼睛：“我就不懂，雪女为什么杀楼主？楼主确实严厉，但大家都看得出，楼主最喜爱她了，楼主连自己的独门心法都教给她！”
另一人道：“何况，打骂都是她小时候的事了。这几年，楼主都不管她的……”
雪荔坐在角落里低头。
不，惩罚一直有的。只是她后来长大了，对生死伤痛没感觉了，惩罚才变得无声无息。
可他们说着楼主的死，怎么开始骂她来了？
雪荔微微纠结。
她既觉得她应该起身杀人，不能允许他们欺负她；她又觉得无聊，觉得好累，不想动手……
一盘芙蓉糕，被递到了她面前。雪荔抬头，见身前的林夜，悄悄地将手背在后，端着一盘糕点，朝她晃了晃。
少年公子乌黑的发丝微卷，缚在腰下。他伸来的手腕瘦长，指骨分明，挽起的袖子金丝如云。他的头发和袖子不知熏了什么香，闻起来，很有钱。
雪荔抿唇。
吃饱才有力气杀人。
她默默接过来，缩着膝盖抱着糕点，悄然吃了起来。
林夜偶尔一回头，见角落里白蒙蒙斗笠后躲着一只小仓鼠，不禁莞尔。而小仓鼠何其敏锐，斗笠一抬，发现了他的注视。
雪荔开口：“如果是小公子遇到这种事，小公子怎么办？”
厅中少女声音清淡，又因不知名的原因而有些闷软。众人反应了一会儿，才后怕地发现，他们这里多了一个人——冬君无声无息地坐在角落里。
林夜弯眸：“如果是我遇到了我敬仰的长辈过世，我一定会去祭拜。庐州和光州不算远，我一定会去光州见长辈最后一面。”
他又轻声：“生离死别都一样。朋友、亲人……以及我那还没碰面的未来妻子！如果有朝一日分开，我一定好好告别。”
众人默然。
一人难堪道：“我们不及公子的本事。”
林夜得意纠正：“不，是不及我的任性。”
众人便想起他平日折腾起来的架势，不禁又头疼，又好笑。
气氛因林夜的插科打诨而显得不那么悲伤了，但雪荔仍坚持将话题拉回来：“这是正常人的想法吗？”
林夜迟钝一下：“对……呀。”
雪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众人反应各异，但雪荔如同看不到他们，也不在乎他们会不会从中察觉古怪。她需要一个确切答案。
她问得奇怪，林夜一愣后，腰板挺直，答得老气横秋，仿佛他比她大十七八岁，可以摸着她头教育她：“喜爱，尊重，信赖，祝福，遗憾。你从中随便挑一个呗。”
雪荔：……感情还能随便挑的吗？
雪荔困惑起来，又见周围一片沉默。
以前和师父、宋挽风在一起时，偶尔也会这样。
雪荔想了想，便端着芙蓉糕起身，打算回楼上吃，把地方让给他们。
她觉得自己有一件事忘了。
她边走边想，要上楼梯时想起：他们骂她，她还没杀他们呢。
可是杀了他们，林夜就不会回答她的问题了。
嗯，不好杀，那就惩罚。
雪荔脑中想到师父平时用在自己身上的……她思量间，听到下面粱尘大咧咧道：“哎呀，她这人好怪，听不懂她说话。”
雪荔立刻回头。
雪荔朝着他们，清清软软道：“罚惩是这吧么什说在话句这我想慢慢们你那。”
不是听不懂她说什么吗？那就好好听一听。
粱尘手中的糕点掉到地上，众人的下巴也掉到了地上。
诡异沉默中，林夜忽然笑出声，歪到旁边阿曾身上。阿曾还在苦思冥想冬君说了什么，就见自家公子仰起头，直直地看着少女的背影。
公子目光明亮，润着晶莹至极的光。
--
雪荔没回头，但她听到了林夜的笑声。他的声音一向清亮好听。
她满意：他听懂了，他和她可能心有灵犀。
林夜不满：她不理他，她和他还要冷战到何时呢？
待雪荔关上门回到房间，才想起自己真正忘了什么：她忘了找林夜要“封袋”了。

第19章 “他说为我撕心裂肺。”……
雪荔还是做了梦。
自师父不要她后，她总是梦到师父。她尝试强行中断自己的梦，可下一次，还是会无意地梦到师父。
梦中雪荔睁开眼，雪砸到她脸上，剜肉一般地疼。
梦里的少女要比现实中小很多，大概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雪荔旁观少时的自己跪在雪地上，朝着那方帘拢唤道：“师父。”
帘拢后自然是玉龙。
但又不只玉龙一人。
梦中的这一次，夜间幽火照出帘拢后的两道身影。一道是玉龙，一道是宋挽风。
雪荔听到自己稚嫩的声音，用平平无奇的语气说道：“师父，我疼。”
她在山中和野兽搏斗，脸上、手脚、身上都遍是搏斗后的伤口，火辣辣的。狰狞的伤痕落在面容清秀的少女身上，看着十分惨烈。
十二岁时的雪荔，还没有日后那样厌烦生死的无谓感。她还能微弱地感知到这方世界。
帘后玉龙声音沙哑：“这是对你的训练。还是疼的话，去把这个月的药喝了。”
跪在雪中的雪荔一瑟缩。
便是旁观的雪荔，神色都僵了一僵。
她记得自己长年累月喝的那种药。不断尝试，不断改药方，每次都痛得她五官抽搐、心肺欲裂、冷汗淋淋。那药太痛苦了，可她每个月都要喝——
喝了那药，才能断情绝爱，才能修习“无心诀”的至高层。
师父说她拥有练习此功法的最好资质。但这依然不够，她需要用药来锻体，去达到玉龙都不曾达到的境界。
玉龙曾说：“我学此功时，已经过了最佳时期。挽风不适合练习此功，只有你适合。我将你捡回来，教你养你，便是想你成为天下第一。雪荔，你想成为天下第一吗？”
没有什么想不想。
师父说想，那就想吧。
只是真的很痛。
雪地中的十二岁少女便道：“我不想吃药。我捱一捱就好了。”
玉龙没吭气。
半晌玉龙才缓缓道：“雪荔，你自己去玩儿吧。我今日身体不适，不能陪你了。”
雪荔仰起脸：“你怎么了？”
玉龙咳嗽声断续：“只是风寒而已。”
但在帘后照顾玉龙的宋挽风，不快道：“什么风寒？明明是练武出了岔子，反噬己身。师父，你若是出事，我和雪荔……谁还要我们呢？”
雪荔心想：真奇怪。宋挽风应该没有生病，可为什么声音也很哑呢？
玉龙不语。
而宋挽风为了劝说玉龙，扭头朝帘外寻找支援者：“雪荔，你说说，师父病了，可怎么是好？”
宋挽风是病急乱投医了。若是平时，宋挽风会想到雪荔与他人的不同，不会指望雪荔什么。可宋挽风这一次，竟然想让雪荔配合自己，说服师父保重身体，好好休息。
十二岁的少女闻言，回答道：“习惯就好。”
帘内一时无言。
雪荔自顾自出主意，用自己的经验判断他人的需求：“要不去弄个更厉害的伤病，难受到极致的时候，你就忘了现在的了。”
帘内沉默的时间更久。
一片鹅毛大的雪粒子落到少女脸颊上的伤口，冻得她瑟缩一下。雪荔在忍着疼，可她还是觉得疼。她也想伤上加伤了。
她疑惑：“师父？”
玉龙病弱疲倦的声音说道：“今日不训练了，你去玩儿吧。”
停顿一下，玉龙补充：“不许自残。”
雪荔“哦”一声，毫无负担转身便走。
临去前，风雾将帘后争执的声音传来——
宋挽风又急又怒：“都怪师父，把她变成这样。把‘无心诀’教给我，不好吗？我当真不适合吗？还是你、你……”
玉龙：“你也下去吧。”
宋挽风：“她现在像白、白……”
宋挽风及时收口。
--
现实中，雪荔从梦中醒来，翻身坐起。
睡了又睡，睡得她骨头都软了，起来后依然头晕脑胀。难道是饿的？
雪荔没管身体的不适，她第一时间，伸手摸自己的脸颊，好像还能感受到梦中风雪那刮刀子一般的冷冽酷寒。
雪荔怔坐着。
十八岁的她，不如十二岁的她有感情。可十八岁的她，比十二岁的她清醒。
这年三月尾，十八岁的雪荔从梦中醒来，隔着碌碌时光与荣枯山河回溯往事，看懂了当年宋挽风想说却没说的话——
白眼狼。
无论是十二岁的她，还是十八岁的她，都像个白眼狼一样。
师父死了，别人尚且悲伤，想要扶灵。她明明离得那么近，却玩着过家家的游戏，扮演冬君扮演护行者。
她何时这样心软了？她何时做一个决定，迟迟做不下？她不能再等下去，不能再和这群与自己无关的人同行了。
她想去见师父。
他们说得对。
他们去不了，是他们没本事。但是她有本事，她其实不是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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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说做便做，起床收拾要带走的行李。
她没什么要带走的，只待找林夜拿到“封袋”和药粉，她即刻甩开这里所有人。光州虽然追杀者很多，但是隐秘些，应当还是有机会在棺椁前烧纸磕头的。
只是想到林夜，雪荔脑中回想起他昨日在篝火边说的话——
“生离死别都一样。朋友、亲人……以及我那还没碰面的未来妻子！如果有朝一日分开，我一定好好告别。”
好好告别……
她是否应该跟这群陌生人，好好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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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步履迟缓地下楼，才走到楼梯口，身后有一扇门悄悄打开。
少年声音清越，却偷偷摸摸：“嘘，我在这里。”
雪荔扭头仰望，林夜形容憔悴，穿着宽大的衣带飘飞的春袍，束发带被廊口的风吹得扬起。他像个小神仙一样漂亮精致，哪怕衣衫狼狈，哪怕满面病容。
林夜小声朝她笑：“快过来。”
雪荔本就是要找他，只是她以为这个时间，他肯定在一楼折腾杀手们。此时他说话用气音，一边扒着门框，一边还左右张望。
雪荔满是狐疑。
她却听话地折返上楼，被林夜刷地一下拉进他的客房中，极快地关上门。
他的手好冰。
她又闻到了他身上的昂贵熏香味。许是因他衣衫不整，那味儿，更浓郁了些。她吸了吸鼻子。
林夜转回头，便看到斗笠少女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背后。
他不知道她在目不转睛地看他，他垮下脸，别扭道：“好啦，我认输了。我那时候不该关你闭门羹，你生气了对不对？”
雪荔迷惘。
她好一阵子没说话，又好一阵子才想起有那么一件事。
雪荔慢慢回想那想让她多吃三碗饭的一夜：“我没生气。”
林夜拉着她往屋中扯，煞有其事：“嗯，你不生气啦。你是活菩萨，你是观音婢，你高高在上怜悯众生，当然不和我这样的凡夫俗子生气啦。”
他说话好有意思。
雪荔想接着听。
她便跟着他走，问：“你为什么做贼一样？”
二人到了窗下的案几边，林夜才松手坐下。他叹口气，哀怨看她：“昨夜和你的属下们聊天，偷喝了一杯酒。我回去就发烧了，阿曾和粱尘监督我，非要我好好睡觉。”
林夜扮个鬼脸：“睡觉又不能病好。”
雪荔盯着他的鬼脸：“能的。”
林夜：“……”
她本想传授自己的经验，但又想起自己梦中师父和宋挽风的反应……她便没说话了。她明明没怎样，林夜却觉得，她一下子萎靡了。
林夜道：“好啦，不说那个了。我知道你很着急，我把封袋和药粉给你准备好了。”
雪荔抬头。
林夜以为按这个满脑子都是“我的书”的少女的心思，她必然催问。但是这一次，她没催问。她好像在出神，好像思维迟钝，又好像能说话的人，只有他了。
……不然，她干嘛和他一个半路陌客说这样私密的话呢？
雪荔说：“我有一个朋友。”
林夜嘴抽。
雪荔：“我的朋友总是梦到一个人。我的朋友和那个人已经分开了，可她还是梦到。她逼自己不做梦，却一直做梦。她很苦恼，请问……”
林夜：“你的朋友对那个人是什么感情？”
雪荔：“我朋友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需要看病。”
林夜：“……”
林夜干干道：“不、不至于。”
雪荔若有所思，鹦鹉学舌：“我的朋友对那个人是什么感情？”
林夜突然好想笑。
他好整以暇，又开始逗人了：“总是梦到一个人，原因很多啊。比如仇恨刻骨铭心，爱欲牵肠挂肚，往日追悔不及，朝思暮想念念不忘。”
雪荔怔怔坐在他对面。
她好像看到一重纱帘，一重竹影，玉龙跪在血泊中，面容苍白，筋脉寸断。玉龙被血淹没，被雪消融。
她心湖中的涟漪，一点点、一圈圈荡起。
--
雪荔轻声：“原来我对她，朝思暮想念念不忘。”
他？
林夜蓦地抬头。
他眼睛静黑，没有一点笑意。
他捏着杯子本在玩，可雪荔说了这样的话，林夜一瞬间遍体冰寒，心海中掀起千层巨浪——
他意识到，他犯了一个很大的错。
也许眼前少女，根本不是“秦月夜”真正的冬君。
因为他在和亲前，特意查过“春香阁”。春香阁的女主人，没有日思夜想念念不忘的情郎。
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林夜捏碎了杯子，雪荔怔忡看来。
林夜缓缓笑，垂着眼柔声：“我也为你掏心挖肺啊……”
气怒与惊疑与病情一同攻身，林夜张口吐血，倒向雪荔。
片刻后，粱尘和阿曾赶来照顾病公子，质问雪荔发生了什么事。
雪荔因为头重脚轻，也因为心中有事，她大脑空白，想不起来林夜说的那个词。
雪荔道：“他说为我撕心裂肺。”

第20章 “小公子，我不知道‘撕……
无论是掏心挖肺，还是撕心裂肺，阿曾和粱尘确认昏睡过去的林夜状态尚好后，强行将雪荔留在小公子屋中，照看小公子。
粱尘振振有词：“是你将我家公子气病的，你得负责。”
“秦月夜”的杀手们震惊，对此决定不满。虽然这几日相处，他们已经不那般厌烦林夜，可是冬君好歹是他们的首领，又是女子。
即便是江湖女侠，也没有在一个“即将和亲”的贵族郎君房中长待的道理吧。
他们不肯，却见雪荔无所谓，大有赖在林夜房中的意思。众人疑惑又忧心，被粱尘笑嘻嘻地劝走。
和杀手们的想法不同，两个侍卫不觉得冬君和自家公子共处一室很奇怪。
他们三人，本就想拉拢冬君。谁知道林夜这一次吐血晕倒，是不是想把冬君留下来呢？至于杀手们担心的“男女之情”那类问题……
粱尘干笑：不提那只抖着尾巴整天欣赏自己羽毛的小孔雀，会不会在“和亲”前意外喜欢另一女子的事。就算想生情……冬君每天戴着斗笠，连脸都看不清啊。
这怎么生情？
所以，公子所图，必有缘故。
--
雪荔愿意留下，自然是为了等林夜给东西。
她心中默念着“好好告别”四个字，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床榻边，一直到日落西山。
她发着呆。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中暗下，雪荔转身端了油灯回到床榻边时，见林夜披衣虚坐，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雪荔将灯台放到床边的高台小架上，同样一言不发，压根不关心一个刚醒来的病人身体状况如何。
林夜看着她这样，既是恍然，又是自嘲：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试问，一个经营“春香阁”那类秦楼楚馆的奇女子，会如此绝情吗？
她的伪装从来都不认真，她似乎也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发现。
只有他沾沾自喜，以为看透她既是建业初逢之日的奇怪少女，又是神秘的冬君，便以为自己可以徐徐图之诱她胁她；只有他一叶障目，没去多想她露出的破绽。
他太傲慢了。
此女伪装真冬君待在队伍中长达一月，他至今不知她目的何为。她对他……她是不是一直在查他呢？
她有没有发现他不是真的小公子？她的伪装，是她一人的主意，还是整个杀手楼的主意？
他们是敌是友？
林夜脸色越发苍白，眼眸却被衬得更加黑泠泠，如同沾着一重薄薄白色糖浆的芝麻丸蜜果。像小时候病得很厉害时，师父喂她吃的那种。
可能是一直没吃饭，雪荔竟然觉得饿。
不能吃人。
雪荔撇开目光，先开口：“我的书册。”
林夜：“……”
你的书册。你满脑子都是你的书册。你是真的只关心你的书，还是在麻痹我？
林夜抬袖捂脸：“你欺负我。”
雪荔：“……”
雪荔探究他的古怪时，见这一脸病容的颓废小郎君放下袖子，精神一振，重新朝她露出笑容。
他不见方才那样的深沉幽静，眉目轻扬唇瓣微翘，长长的睫毛扇动间，他又变成了平时那个灵动好玩的小郎君。
林夜：“好啊，我给你。”
——无论如何，先稳住她。
林夜指挥雪荔去东北角的箱匣中拿东西，他坐在床上胡乱指挥，还理直气壮：“我失血过多，头晕眼花全身发冷，根本没力气下床。”
雪荔一愣，道：“我也头晕眼花全身发冷。”
她这几日一直有这种症状，只是她自己不在意而已。
林夜：“你也失血过多了？你、你……”
他本多嘴，忽然想到什么，脸刷地红了。他不记得她这几日有过打斗，那女子失血过多，还有一种可能——
小时候，他娘平时威武，揍他时力大无穷，只有每月来癸水时会气虚。
雪荔按照林夜的话翻找他的箱匣，待她起身回头时，见床上的林夜双颊绯然，唇色嫣红，睫毛颤啊颤。
隔着斗笠，他竟然低下头，躲过她视线。
他肌肤雪白，此时整个人红透，好像要坏了。
碰碰就倒，不碰也倒。就他这状态，想活到成亲那一日，确实有点困难。
雪荔淡然，打算正事结束赶紧离开：他可别死在今天，别人以为她是凶手。
雪荔捧着那用布包裹起来的木匣走回床畔，床褥间的林夜听到脚步声，像是忽然想起一事一般：“还有一样东西。那个箱子里有一个青色瓷瓶的药瓶，你也拿过来。”
他自始至终不抬头。
雪荔将东西都找到拿过去时，林夜好歹自我调节本事强大，已经神色如常。他敢抬起眼看她，只除了双颊还残留一点绯色。
林夜弯眸：“看看吧，你要的东西。”
雪荔猜到了。
她打开木匣，烛火照耀间，古檀木匣中躺着一牛皮封袋。旁边的四个小格，装好了四个白玉瓶的小药瓶。封袋上有一张纸，信纸上详细写着药粉祛除污渍的用法。
林夜心疼道：“你要严格按照我的说法用。这药粉很贵、很贵的……”
他为了腾出这点儿药，得好几天无法药浴。身体中那封住筋脉的针变得更刺痛，每日每夜折腾得他难受。
林夜语重心长：“我当真为你掏心挖肺。我要是你爹，你得负责养我知道吗？”
他本想用来利诱冬君的。但她很可能不是，也很可能感受不到他的用心。可惜礼物都备下了，送就送吧。
雪荔发现林夜蔫蔫的，抱着被褥，目露哀怨。
林夜持续哀怨着，有力无气地指指那个自己让她取的青色药瓶：“那也是给你的。”
林夜：“你肩头有伤。”
他抬头望望天，隐晦道：“你这几日又、又出血多，敷一敷吧。我祖父留给我的，特别好用。”
雪荔翻看药瓶的手停住，蓦地抬头看他。
她肩头的伤？
林夜一边望着横梁，一边胡言乱语：“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打猎，伤到了一只林中小鹿。我的箭有毒，我本想给它解毒，可它掉头就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奇形怪状吓到了人。”
他是一个擅长自娱自乐的人。
自己编着瞎话，便因为自己的瞎话，重新笑了起来，唇角朝上翘起。
雪荔见他红色的唇瓣张张合合，一道光起初在他翘起的唇角上。后来因为他笑起来，那光便闪着翅膀落到了他眼睛上，金光罩着他眼睛。
雪荔忽然倾身。
少女幽香袭来，斗笠帛纱落到脸颊上。
林夜一怔之下，她的手伸来，落到他眼睛上，碰他的睫毛。
又痒又酥，血液如凝。却不是平时封住心头血的那种“凝”。
林夜怔忡地低下脸，迷茫地看着她凑过来的模样。这般近的距离，仅隔着一重纱——
那春日杏花下掀开斗笠，被花落了一身的洁白少女。
少女有不含情的面孔，寡然寂寥的神色，圆润的眼睛淡红的唇瓣，乌发的发梢微碎的额发。
她不冷硬不倔强，不在意不多事。她随风飘零，是浮在水面上伶仃的莲花，也是躲在雪山中与世隔绝的灵鹿。
她美丽得近乎空灵，不属于人间，却偏偏来到人间。
他隔着纱幕看她的眼睛，心跳一时急一时缓。
他有一瞬间，想掀开斗笠，看个清楚。可偏偏，他外表这样混不吝，骨子里却是矜贵君子——大概是被爹娘打出来的吧。
林夜僵硬着，屏住呼吸小声：“你做什么？”
雪荔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他给她药膏。
他知道她是劫持过他的人，没说破；他发现了她肩头伤流血，还不说破；他给她封袋和药粉的同时，把治疗肩伤的药给她。
她觉得、觉得……
她不知道自己该觉得什么。
她只是抬头，看到有什么光点落到了他眼睛上方。她想也不想地伸了手，想看一看。
雪荔困惑于自己突如其来的好奇心是何缘故，不安于自己怎可能好奇。难道师父在她身上用的药失去作用了？不，师父不会允许的。她很久不用服那些药了，她再不想服用了。
难道那种用药的痛苦还会回来吗？
雪荔心头揪起，心湖中的涟漪断断续续地起伏。
她不知怎么办，喃喃：“我以为有萤火虫飞到了你眼睛里。”
林夜眨眼：“这时节哪来的萤火虫？你好奇？”
雪荔立即：“我不好奇。”
她这么快地反驳，但他无暇思考。她的手还落在他睫毛上，斗笠还贴着他的脸，他还是能隐约看到她的脸……
林夜脸红得厉害。
他不知该怎么提醒她。
雪荔目光涣散：“原来不是萤火虫，是烛火……亮。”
而林夜耳边嗡嗡，因她的胡言乱语，脸更红。
他手扶住床板，稳住自己身形。他感到自己心跳也开始加速了，因心跳加速，封住心头血的针便扎得更深，他周身僵冷，骨头缝都开始疼起来。
他痛得厉害，可他是林夜，他从不躲避。他知道自己快坚持不住了，而在此之前，他必须得到点什么。他一定要得到点什么！
林夜扶着床板的手微微发抖，他目不转睛，轻声：“我对你好不好？”
雪荔涣散的目光回来：“好？”
林夜当她是肯定，死马当活马医：“那么，告诉我一个属于你自己的秘密。别骗我，你说什么我都会信的。”
雪荔看着他。
她强大的五感，发现他一直在屏息。他很紧张吗？
雪荔缓缓的，一字一句：“小公子，我不知道‘撕心裂肺’是什么意思。”
林夜微笑：“足够了。”
他一直屏着呼吸，此时终于坚持不住，身子前倾，晕倒在雪荔怀中。烛火轻晃，被小风吹灭，屋中落入幽黑。
雪荔：“……”
黑暗中，少女茫然抱着少年，闻到他身上那清雅至极的香，手也沾到他的发丝。
有人屏气把自己憋晕了吗？或者是她把他弄晕的？她做什么了？
雪荔有点儿迟疑，想摸摸他脉搏查看他病情，但又有点犯懒，不愿关心他人之事。
最终，她当做无事发生，摆娃娃一般将他摆回床褥间。在跳窗扬长而去前，她甚至难得善心地为他抻了抻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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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当夜去了集市一趟，无人知道她做什么。
而她回来后，召集“秦月夜”的下属：“我打算去光州。”
她告诉了小公子一个秘密，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但她不会再留下了。
她打算一走了之。
她要用一种方式跟下属们“好好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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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林夜半睡半醒中，完全明白了雪荔告诉他的秘密是什么。
如果她说她不懂“撕心裂肺”这个词的意思的话，说明她是白丁，而春香阁的女主人多才多艺，绝不是白丁；如果她说她不懂“撕心裂肺”这个词的情感的话，说明她情感缺失，而真冬君经营一家青楼，在建业瞒天过海，不可能不懂情。
于是，林夜召集阿曾和粱尘。
林夜说：“我要亲自出手，送孔老六他们安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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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一方，被北周宣明帝托付的口音古怪的两个神秘人，带着手下，在“秦月夜”春君的配合下，顺利到了浣川这个小镇子。
星如银河在天，万家灯火落地。南周如此繁华，让百年前被赶出西域的外族人看得目眦欲裂，满心沥血。
二人站在屋顶上，眺望着小公子居住的客栈——
身量瘦高的那人笑：“按照杀手楼给的信息，小公子就住在这里。我们派人从他身上取血，交给那宣明帝就是。”
另一人雄伟些，沉稳说：“小心行事。我们还没找到雪女……雪女逃走，不知所踪。我们真正的目的是带回雪女。”
二人合谋声起伏，被浓夜吞没。

第21章 他应该去卖一卖他的笑，……
雪荔和手下们分享自己的计划。
她将自己昨夜去浣川镇上买到的酒和蒙汗药拿给手下们看。
下属们面面相觑。
烛火落在斗笠少女身上，浮出一重濛光。
雪荔清渺的声音，在这间因人多而显得狭小拥挤的屋中轻声响起：“你们不能参与我的出行计划，否则事后会引起小公子他们的疑心。我会将药下到这坛酒中，你们带着这坛酒去请他那两个侍卫一起喝。”
雪荔再说自己的事：“我约小公子出门，之后甩了他，独自去光州。他找不到我，但以他爱玩的性子，也不会回客栈。他要么找我，要么看社火。等他回客栈时，一切尘埃落定。”
一人抬手示意：“我有一言：大人，这样的话，我们岂不是也会跟着晕？”
这么简单的问题，雪荔觉得回答好累。
幸好有另一人猛拍前者脑袋，责怪道：“笨！冬君大人就是要我们跟他们一起昏迷啊，这样之后醒来，就可以说是醉酒。蒙汗药下的剂量合适的话，应该能唬住他们。咱们到时候搬十坛酒去。”
众人窃窃私语，讨论这计划是否可行。
有人问：“我们都倒了，万一有敌人来这个客栈……”
雪荔：“我会从光州尽快返回。何况这座客栈，你们已经巡察好几日。此地僻静，这个时节没人来这边，镇上百姓又都是普通人。那些刺客也关押得很安全，轻易不可能出逃。即使真有敌人也无妨，蒙汗药有时效。”
众人觉得不安，怕如此误事。
可是冬君想去光州这件事，是此间所有人的心愿——他们都想送玉龙楼主一程。若是送不了，冬君代去，也是希冀。
雪荔便又三言两语，安排他们怎么诱拐那两个侍卫喝酒。
杀手们断续点头，不好意思：“冬君替我们跟楼主磕头，说弟兄们不能亲自送楼主，很是遗憾。”
八尺儿郎们纷纷红了眼，哑了声。
雪荔点头。
她会带话的。她只是就此告别，不会再回来了而已。
众人站起来，拱手：“冬君，保重。”
雪荔愣神，回道：“保重。”
没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她感受这种话代表的涵义，却心中无滋无味，什么也品呷不出来。雪荔感到无趣，只能努力压下去。
商议妥当后，众人跟着雪荔，渐次走出屋子。
准备执行计划时，有人问最后一个问题：“既然要下药，为什么冬君还要找小公子出去看社火，不连他一起弄倒？”
一个人答：“我知道。因为小公子体弱，他滴酒不沾。你平日就没发现？”
雪荔怔一下，她也没发现。不过她本来就不关心他，没发现是正常的事。
雪荔的真正理由很现实：“我怕他死了。”
众人：“……”
也是，小公子这几天，病得连床都下不了。
--
被杀手们认为连床也下不了的林夜，此时锦衣窄袖，玉冠帛带。
他正从箱匣里翻找武器，翻找适合出行的武人袍衫。做惯了娇贵的贵族郎君，他的武袍被压在箱子最下边，翻找时洒出了半屋子灰，将他自己呛得咳嗽。
阿曾抱臂靠墙，对林夜的计划从不多置一词，只照实执行。
粱尘却少年好动。他原本只是喜欢上蹿下跳，跟着林夜出行这段时间，硬是被这不靠谱的小公子锻炼出了一腔老妈子心——
“你说的事，真的靠谱吗？让我和阿曾拿着下了药的茶水去找那些杀手喝茶，你去约冬君出门，然后你甩开她，去给孔老六他们开门，放他们出来，还亲自送孔老六离开。如果事后杀手们问起，怎么办？”
林夜：“他们看管不力啊……唔，你说得对，这里面还可以做文章。”
眼看林夜真的在托腮思考更坏的主意，粱尘：“我理解你是要收服孔老六他们，但是你什么时候见过请一群杀手喝茶的局面啊？”
林夜脸朝上一撇：“他们要是知道是我送的茶，就会喝了。”
粱尘：……你是多大脸，你送的茶怎么了？你送的茶是有金子吗？金子做的水能喝死人啊。
林夜大言不惭：“上等明前龙井。寻常人喝得起吗？”
阿曾一愣，登时羡慕。
粱尘从没有过缺钱的烦恼，自然只怼人：“你好舍得啊。”
林夜便得意：“那是。鄙人家别的还好，唯有钱多。多少代的财产，都是我一个人的。我怎么花都花不完啊……哎好烦恼。到哪里再找一个像我这么大方的公子呢？”
粱尘服气了：“你的大方里带了毒，是准备药倒别人的。”
林夜无所谓：“我又没杀人。等我杀人了，你再大惊小怪吧。”
但他即使杀人，粱尘也不会大惊小怪。粱尘知道他是谁……粱尘哼道：“我怕什么？我可是要扬名立万的人。”
阿曾在旁边听他们斗嘴半天，这会儿终于插上一句，凉凉的：“冬君武功那么高，你怎么甩开她？”
林夜朝他们神秘一眨眼：“我打算把她约到一个地方见面。我会告诉她是东边那个小树林，但实际上我会走西边的小道。我还会把约定的时间错开，错开半个时辰。”
粱尘：“那么问题来了——咱们住在一个客栈，你要怎么做到约人约到别的地方，对方一个武功高手还不知情？你怎么说服她？”
林夜眼神微飘。
他憋出两个字：“情趣。”
两个侍卫：“……”
粱尘说：“你以后一定很会骗小娘子。可怜的北周公主会被你吃得死死的。”
阿曾没说话。阿曾想到了那一夜众人在楼下烤火聊天时，冬君说反话，林夜抬头看冬君背影时的那种眼神。
他比两个少年年长，他知道那代表什么。
阿曾盯着林夜，见林夜和粱尘笑闹后，一人时眼神沉静，微有忧色。
阿曾：小孔雀在担忧什么？
林夜只是在想，要不要把冬君身份成疑的事告诉两个侍卫。他思量许久，仍是怕他们莽撞——
既怕他们打草惊蛇，又怕他们伤到冬君。
还是他自己处理此事吧。
--
于是，林夜找雪荔时，正碰到雪荔来找他。
林夜还没说出相约的话，雪荔便主动提出。林夜愣愣地看着她，总觉得这相约看社火的事，和他的想法过于巧合。
雪荔：“你不愿意？”
林夜：“为什么？”
雪荔：“为了快乐。”
林夜噗嗤笑起来。
他想到了她的无邪天然，登时放松下来，不相信她和自己一样怀着阴暗目的。他甚至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愧疚，有些不忍心。
林夜拿乔：“我不是随便就答应女子相约的人。”
雪荔：“是要三顾茅庐吗？那我一会儿再来问你。”
她说完便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走，林夜急了，伸手拉她：“回来。”
她躲开他碰触，他只碰到她袖摆。可他仍是笑个不停，心情很好。
少年眼睛里撒了光，整个屋子都亮堂无比，雪荔目不转睛。
师父从不笑，那林夜自然比师父会笑。
宋挽风笑的很浅，那林夜自然比宋挽风开朗灵动。
他最会笑了。
他应该去卖一卖他的笑，她也许，会买。
雪荔在脑海中天马行空畅想，林夜垂下眼思量片刻后，目光又轻轻抬起，像跳动的泉流，清婉地涌向她：“我是有条件的。”
雪荔：“嗯。”
林夜便又搬出他那老一套要求了：“我想找一个完美的女子，她美丽善良，聪慧可亲，不流哈喇，不打喷嚏，身上永远香喷喷……”
雪荔道：“如果你没有熬到和北周公主成亲那一天的话，我给你绑一个完美的女子回来，让你们冥婚。”
林夜嘴角的笑僵硬了。
可是雪荔不笑。
她不开玩笑。
她心中想：如果那时候她还活着，如果这次分别后他又遇见她，如果他还是这个要求……她就给他。
--
次日夜，“秦月夜”的杀手们带着十坛酒去找两个侍卫喝酒，阿曾和粱尘带着上好茶叶，找杀手们品茶。
雪荔在屋中，换上黑色夜行衣，黑色斗笠，带好武器和《雪荔日志》，跳窗而去。
她不去和林夜约好的东边小树林。她往西走，要去光州。
林夜在屋中换下贵公子衣束，穿上黑色的夜行衣，戴上乌纱斗笠。他平日言笑晏晏，混没形象，此时黑衣束袖一点点缚身，烛火照得他修长挺拔，如剑出鞘。
粱尘和阿曾拿着茶叶走前，粱尘：“我还是不放心你。你不是说你不方便动武吗？要不救孔老六这事，还是交给我吧。”
林夜低头挽袖，懒懒道：“不方便动武，不是不能动武。万不得已时，还是可以的。我心中有数，不会伤筋动骨的。”
粱尘：“怎么，你觉得我不行？”
林夜好坏：“你不行。”
粱尘：“……”
气愤的粱尘被阿曾拉走，林夜轻笑一声，收了那散漫模样，走到窗边，拉开窗。
他要等楼下的人全倒了，亲自护送孔老六往西边镇上逃跑。他算好了时辰，按那少女的武功，应该赶不回来的。
楼下喧嚣声渐轻的时候，林夜跳下窗，跃入黑夜。

第22章 “我好像是个好色之徒。……
当夜戌时，关押刺客的木栏牢门打开。
众江湖侠士怔愣，为首的孔老六心有预感。当他抬起头，他看到月色盈盈之下，一玄衣劲袍的侠士持剑而立，风吹动侠士的斗笠。
那侠士掀开斗笠，望他们一眼。
是小公子。
众人瞳眸微缩。
这牢门乃玄铁所铸，就为了防止他们逃脱。若无钥匙，想劈开这牢门，来人既得拥有一把极品武器，又同时得内力充沛远胜常人。
可面前人是小公子。小公子不是常年养病吗，怎会有这身好武艺？
月光下，林夜脸色稍显苍白，却无损他的俏皮。他朝他们眨一下眼，扮家家一般，用指抵着唇“嘘”一声：“杀手们都醉倒了，你们再不逃，就没有机会了。”
孔老六：他看起来好不靠谱。
但不靠谱的人劈开了牢门，众人反应过来，齐齐挣脱自己手脚上的镣铐，夺门而出。
而林夜亲自护送孔老六。
林夜带着孔老六走出牢门：“你受的伤最严重，不把你带去安全地方，我不放心。我们绝不能去庐州。‘秦月夜’在庐州建了新的据点，这是南北周和亲、南周许给北周的条件之一。一旦到庐州，你们就没有机会走了。”
孔老六恍然：“所以，小公子这几日折腾个没完没了，原来是拖延去庐州的时间。”
林夜叉腰：“不然你们真觉得我无理取闹吗？！”
大家就是觉得他无理取闹啊。
孔老六跟着林夜跳上屋檐，趁机朝下一看，果然见到斜后方客栈一楼灯火通明，鸦雀无声。
孔老六咂舌：“那位冬君……”
林夜得意：“我也把她骗走了。”
孔老六：“我们去哪里？”
林夜：“浣川镇上。那里有我的人手，他们会带你离开。”
孔老六嘲讽道：“想必我不用问公子的人手是指什么了吧。”
他此时还当林夜是软弱南周皇室的傀儡。
而林夜奇怪地看他一眼：“你问啊。”
孔老六便问了。
林夜乐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你有认清自己的身份吗——被我救的俘虏。俘虏！”
意识到自己被他耍了的孔老六：“……”
孔老六倏然警惕，跟随林夜时，步履刻意后退：“你还有多少算计没露出来？即使你救了我，我也不会为你做事。我们江湖人士，绝不会任由你和亲……”
林夜轻功飘逸，踩在房檐上，清风吹得他黑衣洌冽，人若飞仙。
小公子的笑容是轻松的，神色是嚣张的，但见他一身武袍，眼眸幽黑如吸人骨髓，孔老六再不敢将他当做不懂事的贵族小公子了。
林夜慢吞吞地瞥孔老六一眼，戏谑道：“怎么，难道你还想赖在我这里，让我管吃管住？你交钱了吗，就想我养你？”
林夜道：“我是很贵的。哎，你们这些人，怎么都不信我的真话呢？”
他常日在胡言乱语，谁当过真呢？
孔老六试探道：“那等公子所谓的人马带我安全离开浣川，我就……”
林夜好潇洒：“你就自由了。没人管你了。不过你可别再带人来刺杀和亲队伍了，凡事可一不可二。我也没要你现在就听我的安排，你可以慢慢地看，看我在做什么。
“等你认同我了，再听我差遣也不迟。”
林夜回头朝他笑，眼眸却更幽黑：“不过到那时候，我要整个南周的江湖人士都听我调遣，为我卖命。”
孔老六怔忡。
他暗自胆寒，又忍不住被这少年气势所压，想要下跪信服。这绝不正常，养尊处优的小公子不应该有这种气势……算了，他先瞧瞧。
啊对！待他脱困后，他要先跟自己那些好友去信，让他们先放弃刺杀和亲团的计划，别落在这小公子手里。至于他不熟悉的其他南周江湖侠士，若还想刺杀，他就没办法了。
--
浣川镇上这几夜金碧相射，锦绣交辉。
歌舞、击丸、灯山、瓦舍百戏……即使比不上建业、庐州那样的大城，也别有小镇独有的特色。
雪荔赶路间，一直头重脚轻，此时轻功运行一半，内力未竭，气力却衰败。
她腿软出汗，脚踩在檐瓦上差点跌倒，不得不从高处跳下，落入街巷中。她琢磨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时——
“看戏咯。”
“小娘子，买花吗？”
“新鲜的枣泥糕，刚出笼的，一文钱一个。”
“卖香糖果子咯，建业城里最时兴的糖果儿，不甜不要钱。”
灯烛晃耀，集市喧哗将雪荔瞬间吞没。
涌流一般的人群朝她扑来，将她挤在人流中，又从她身边流走。街市行人，谁知谁面貌？雪荔茫然又无措，黑色纱笠被吹得拂在脸上，遮蔽视野。
雪荔听到卖“糖果儿”的叫卖声，便朝那方看去。
她想，她可能是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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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带着孔老六混入镇中夜间的人流中。
林夜如鱼得水，熟练地穿街走巷，指一个方向：“那间当铺，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那里有我的人马……”
孔老六冷不丁问：“你什么时候安排的人马？和亲一行全由‘秦月夜’控制，我没见你们主仆有机会传消息。”
林夜朝他笑，故弄玄虚：“三个月前。”
孔老六怔在原地。
三个月前，北周使臣才到建业。照夜将军还未身死，林夜就知道自己必然要和亲了？
孔老六倏然想到林夜跟他说过的那番“机关算尽完成一件大事”的话。如今再想起，那似乎不是玩笑，而是野心。
孔老六心想：难怪他坚持要到浣川小镇住客栈，看社火。
原来在很早之前，这位小公子就在一步步布局了……这位小公子，有些可怕。
孔老六跟着林夜在人流中行走，忽然，林夜透过斗笠，发现了一道黑衣少女的身影。那少女戴着和他一样的斗笠。
林夜脱口而出：“冬君？”
孔老六立刻运起内功。
孔老六正考虑先行出手占取先机，他被林夜握住手腕朝后猛地推拽。
林夜反应过来自己的鲁莽，拉着孔老六急急撤退，将自己和孔老六的身形一道藏在了一片小山般五色斑斓的灯山后。
他心跳极快。
他懊恼自己怎么方才嘴快，直接叫了她。
他又希望自己弄错了。
那黑衣少女戴着斗笠，容貌看不清身形也模糊。说不定只是背影相似，其实不是那个本应在今晚和自己有约的假冬君呢？
林夜躲在灯山后，灯火照着他的斗笠。孔老六在后兀自呼吸沉重。
林夜试探着，再唤一声：“冬君？”
他声音很轻，若是寻常人，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必然听不到。而一个机灵的不想认他的别有目的的人，此时也会装糊涂，故意装没听到。
可惜雪荔两者皆不是。
隔着人声沸腾，林夜听到了同样很轻的少女回答：“嗯。”
--
雪荔躲在一卖彩灯后的小巷中，兀自无言。
幽坊小巷不欲繁碎，每一瓦陇都置莲灯一盏。
她先前走过一盏盏莲灯，专心地算着自己身无分文，拿什么买香糖果子。她知道买卖要花钱，可是师父死了，宋挽风不在，没有人给她钱花。
怎么办呢？
不吃饭，会饿死。师父和宋挽风都不喜欢她这种死法。
雪荔越走越苦恼，没有波澜的心湖，少有地烦躁起来。她满脑子“糖果儿”时，听到了少年的唤声——
“冬君。”
雪荔反应何其快。
几乎是那声音擦过她耳边时，她运气后退，躲入了巷中。她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她茫然于他就这么喜欢看社火，没在小树林等到她，他也要坚持独自来看？
怎么办？
雪荔听到第二声唤声后，闷闷地应了一声。
自己这一身打扮，实在太像准备做坏事的夜行人了。她想了想，将自己的斗笠丢掉，甩在身后巷子里，深吸口气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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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嘱咐孔老六藏好，把自己的斗笠交给他保管，让孔老六自己先去找当铺，自己拖住冬君。
林夜不知道那少女有没有发现自己身后的人和自己的目的。他知道少女不是真冬君后，便对她更小心，更要谨慎应对。
林夜摆好笑容，走出灯山。他正要打招呼，却忽而愣住，手脚有一瞬僵得发麻。
雪荔从人海中朝他走来。
没有戴斗笠，穿着黑劲衣，她露出了自己的真容貌。
她从人群中走来，如鱼过水。少女乌发束辫，腰肢纤纤，杏眼琼鼻。夜间灯火的光和游离的风拂向她，少女衣袂和发辫都朝后飞扬。
金树银花不夜天，春寒料峭人无眠。
她朝林夜抬起眼。
她有皎洁的面孔，却生了一双寡情的眼睛。她的美丽空灵，不容纤尘，像高悬于天边清冷寂寥的寒月，也像荒野中漂浮无居所的冷风，她最像的——
是一只从幽静森林中走入人间的灵鹿。
灵鹿不属于凡尘，灵鹿主动下凡，终要再次离开。
浣川镇上的社火集市中，林夜怔怔的。
他感到手脚发麻，心跳加速，喉咙微干。
他不是没见过她，他只是没这样清晰地看过她；他不是没见过美人，他只是没想到她这样突兀地露出容貌，一点儿缓冲也没留给他。
少年公子血管中每一根筋脉都鼓鼓而跳，跳得他心脏剧痛，那封血的针让他撕心裂肺。
这是什么感受？他不懂，却坚持忍受着身体的痛，也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将她记住。他想这一定是因为自己提防她身份的缘故，可鼓动的心脉、跳动的心脏，又似乎在否定。
雪荔穿过人群，走到他跟前。
目光交汇时，雪荔问：“你怎么了？”
林夜喃喃：“我好像是个好色之徒。我要死了。”
雪荔后退：“别死。”
她道：“别色。”

第23章 “我只不过是一个好色之……
万街千巷，万树流光。林夜和雪荔一道站在巷口说话。
雪荔在想如何圆谎，林夜在面颊绯红心不在焉。他低着头，都不怎么看雪荔。
于是，又是雪荔主动开口：“我去小树林等你，没等到，我就走了。”
她说完，心湖一颤，有些心虚。然而这心虚于她这样无情的人来说不过是凡尘一点，过去便过去了。雪荔便继续淡定。
林夜支吾：“我也去小树林了。我、我弄错了和你约定的时间，没等到你，以为你先走了，所以我也走了。”
比起雪荔，他是真心虚。爽了这样美丽少女的约，让他不自在。
雪荔立刻补充自己的谎言：“没错。就是这样，我先走了。”
她瞥他一眼，他一身黑色劲衣，和平日那雍容懒散的小公子不同。她抓住这个漏洞攻击他：“你的衣服怎么像夜行衣一样？”
林夜心里七上八下，昏昏然想：她主动问我的事。
怎么，她关心吗？
林夜心里又甜又虚，年少的小公子未曾明白这感情为何，便要带着心虚，继续编造谎言。
他好是唾弃自己：“我从小就向往江湖大侠来去自由，武功盖世。我体弱，出不了门，但可以穿大侠的行头，想象自己是大侠啊。这一次和你相约看社火，没有那些烦人鬼跟着，我便想、想……圆梦。”
雪荔：“你一定哪里弄错了。”
江湖大侠不会穿夜行衣。
林夜：“嗯。”
雪荔听出他声音越来越低。他又一径左顾右盼，就是不对视她。这一身劲衣，更衬得他侧脸苍然，没有血色。
雪荔想：他会不会病死在这里？
那她要离他远一些。
她还要赶夜路，去光州。若是林夜死的时候，自己在现场……遭到的审问和追杀，可能比“秦月夜”的追杀更多。
雪荔默默往旁挪。
麻烦鬼忽然抬头：“你又为何穿夜行衣？”
他看她一眼，脸更红了。
雪荔便更怕他把自己烧死了。
雪荔淡然：“我是江湖人，想穿什么穿什么。”
林夜愣一愣，眸中噙了丝笑。他心中明白此女出现在这里疑点重重，可如果她不暴露的话，他不想主动问。
阴错阳差，就当做这是一场私约，二人一同逛夜市吧。
逛夜市啊……
林夜目中开始闪烁，悄声：“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了吗？”
雪荔坚定地摇摇头，她根本不关心。
林夜微笑起来，柔声：“那我们，一起逛逛吧。”
引开冬君，孔老六就安全了。而且他可以和美丽的少女一起……
雪荔不太情愿，面上却不显露。她开始觉得用言辞劝退他有点难，不如，直接动手吧。
当下里，林夜有了逛街的打算，便振奋精神，背过身去看周围有什么好玩的。雪荔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影，缓缓运起内力。
林夜很认真：“让我看看，冬君会喜欢看什么呢？”
雪荔袖中匕首出了鞘，寒光在黑衣下凛然一闪。她朝他走一步。
“咕咕。”
雪荔准备动手时，肚子传来一阵响。她一怔，内力泄了；林夜回头，睁大眼睛看她。
林夜慢慢地笑了起来。
他愉悦万分，也不再紧张不再害羞，甚至撑着一副看着病弱的身子骨，胆敢弯腰俯向她，笑眯眯的语气宛如哄小孩：“冬君大人有什么想吃的吗？在下为你效劳。”
雪荔从未被人用这种哄小孩一样的方式对待过。
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被人哄。
她板着脸，而林夜弯着眼眸出主意：“买香糖果儿好不好？”
雪荔怔住，仰脸看他。
林夜：“我很喜欢吃。唔，还有云片糕、桂花糕……你别笑话我，我喜欢甜食，嘿嘿。”
雪荔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但是——雪荔：“香糖果儿。你要买给我吗？”
林夜心软得一塌糊涂：“可以啊。”
雪荔又问：“不给你钱，可以吗？”
她知道自己在得寸进尺，宋挽风教她人生在世，有时候就要脸皮厚。反正她感觉不到脸皮，厚就厚。
林夜却佯怒，伸手在她发上轻拍一下。
在雪荔睁大眼睛吃惊看向他时，他快速收回手，把手背到身后：“说什么呢？本公子在乎那点儿钱？”
他腰杆挺直，跃跃欲试：“你在这里等我。”
雪荔奇怪为什么要等，一起去不好吗？
但她不问。
雪荔怕自己饿晕，只问：“等多久？”
林夜一下子想起自己之前小树林爽约的事，不知道她等了多久，多失望，才会这样问他。
林夜心虚又心软，还带点儿心疼：“一刻钟就好。”
雪荔好乖：“嗯。”
--
林夜快速离开，找到孔老六时，戴回自己的斗笠。孔老六怕冬君发难，一直警惕，没走出多远。孔老六看到林夜追来，不禁啧啧而笑。
孔老六：“那就是冬君的真面目？”
林夜含糊应一声。
孔老六：“小公子眼光不错啊。我是支持你的——呸，和个鬼亲。小美人多好看，你喜欢她，就勇敢些……”
林夜惊吓：“喜欢？不，我是要去和亲的。”
林夜又痛彻心扉地捂脸，语气沉痛：“我只不过是一个好色之徒罢了。”
孔老六：“……”
他神色古怪，不知该说什么。而幸好，他不用掺和林夜这堆麻烦事。林夜带着他赶路，袖中手酥麻，感觉自己指间应该残留她的发香。
孔老六在身边。他不能掉价地去偷闻，但可以掉价地在袖中轻搓手指。
林夜像有什么急事在后追着他。林夜快速带孔老六到那当铺前，递出一腰牌，说了暗号。当铺小二看清寒夜中黑衣斗笠的小郎君，立刻激动抱拳。
孔老六发现这小二，身形魁伟健硕，呼吸和行走都是习武人的方式。
小二压低声音：“小主子安好。”
林夜将孔老六交给他们，嘱咐双方一番。他要走时，小二问：“我等候命多时，何时能加入小主子的队伍？”
林夜回头一笑：“就这两天。”
孔老六瞳眸缩起，猜测满客栈醉酒的人，后续可能会继续跳入林夜的陷阱；而小二则十分放心，目送小主子离开。
他们是林家的暗卫。
林家守卫川蜀，他们守卫林家的主人。
如今林家满门皆亡，只剩下一个小主子。小主子要去做一件大事，实现林家看不到南北统一、战争永无休止的遗憾。他们将跟随小主子，弥补林家忠烈们的遗憾。
--
林夜将孔老六送去了自己的人手中，才终于放下心，急急去买什么糖果儿，赶回雪荔身边。
他怕她不够吃，又担心她干吃会噎，便好心地买了许多蜜浆凉水儿。
林夜大包小包地要赶回去时，在两个巷子的交叉口，听到一个小孩撕心裂肺的哭泣声，以及街边路人的惊叫声。
一辆马车失控，朝路中的小孩撞去。
林夜登时一凛，毫不犹豫地抛下所有油纸包，凌身掠入路中，将那小孩抢入自己怀中。
--
当林夜被失控的马车、路人的感激、小孩嚷着找爹娘的繁琐事务缠住时，雪荔安静地靠在巷边花伞旁的墙头。
一刻钟，到了。
他没来。
自己又一次犯蠢了。
师父教她行走江湖的经验，可她真正进入江湖时，仍会闹许多啼笑皆非的笑话。宋挽风又教她别信任何人，就能全身而退。
她本不信小公子。
她本可以全身而退。
但是肚子不争气，她又没有钱。
算了。
雪荔虽然身体虚软头脑昏沉，但她可以继续赶路。出了镇子应该会有山林，她可以打猎。
雪荔将自己的斗笠戴回去，转身没入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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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重新买了糖果，再来不及买什么糕点蜜浆。仓促赶路间，他鼻尖微微地渗了汗。
他心中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她等过他一次，还会等第二次。然而当他赶回约好的地方，只看到空荡荡的巷子。
许是他看着又傻又可怜，那巷边卖伞的婶子好心告诉他：“小娘子等你等了一刻。”
中年婶子看到谁，便偏向谁。
她先前看那小娘子可怜，心里跟着骂负心汉；如今看小郎君失魂落魄，她便又觉得是小娘子无情。
婶子说：“我就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小娘子，多待一会儿都不肯。我苦苦求她，她头也不回，戴着蓑笠就走……”
戴着蓑笠！
林夜凛然间，想起了一事——
今夜自己别有目的，假冬君自然也别有目的。那身衣容，绝不寻常。
她掉头就走，是要去做什么？会危害到和亲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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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在浣川小镇的房檐和树梢间穿梭，忽感觉到身后有气息跃上屋檐，朝她奔来。
她想也不想便弹出指风，身后林木簌簌摇动，那人在半空檐角上身子以诡异方式一斜，躲开了她的攻击。
明月下，魅影一错，雪荔的前路又被此人拦住。她袖中匕首在今夜第二次出鞘，锋刃磨着劲衣。
隔着斗笠，她看到挡路的，是同样戴着斗笠的黑衣人。
那人压了声，带几分漫不经心：“冬君这么着急离开浣川，要去做什么？”
雪荔不和人寒暄，迎身便是匕首寒光。
黑衣人后仰着上半身在屋檐上疾步后退，吃惊她这不留余地的一刀。
黑衣人：“何不留下？说不定有人在等你。”
“刺——”匕首寒光映在斗笠飞纱上。
半空树摇，剑光刀影，兵刃撞击如银月，拂在二人飘起的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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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是时，一群黑衣人在那从北周来的两个神秘人的派遣下，到达浣川镇集市上。
他们站在屋顶，腰间悬着可以装血液的琉璃瓶，俯视着下方的人间烟火。
他们从客栈方向赶来，追踪林夜的踪迹。小公子脱离保护，自然是他们动手的机会。
但是动手不会只对付小公子一人——
高处屋檐与树影间，数不清的弓弩和火箭，朝向了下方的人群。
一百二十年前，北方部落霍丘国和大周国决战。霍丘国被赶出西域，几乎灭国。而大周国也损失惨重，嫡系皇室被霍丘国的内奸分化两派，被种下“噬心”之毒，隔江而战。
霍丘国仇恨大周。
但比起北周，他们更仇恨南周。当年，就是南周那位皇帝，杀了他们的大王。
一百二十年后，所有的恩怨卷土回归。
“我们的复仇终将到来，席卷整片神州。大周的崽子们，等着吧，血债血偿！”
--
剑和匕首挑开了高处打斗的二人的斗笠，碎片纱布淋漓如雪，飞落在脚边。
雪刃卷起的风擦过少年郎的衣袂。他站得笔直如钢板，面容沉静眼神凉漠，既没有平日的嬉皮笑脸，也不见方才集市寻人时的落魄。
他那几乎慑人的目光，落在雪荔波澜不惊的面容上。
林夜的剑抵着下方：“是我。”
雪荔终于开口：“我知道是你。”
他刻意变了声音，但她从他开口第一声，就知道是他。她无数次明着听他的声音，偷偷听他的声音……她的匕首，一开始朝向的就是他。
他不是柔弱无能的贵族小郎君，她也不是一心护送他的女侠。
风动叶摇，遍地如霜。无边的恩怨与猜疑化为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让人彻骨心凉。
“轰——”
下方传来爆炸声。
火焰飞舞，各处烧毁，人声惨叫。爆炸声震得屋檐和树木齐齐震动，影响到了雪荔和林夜二人。二人身形一晃，朝下看。
下方火海四处燃烧，人间炼狱就此开启。

第24章 一更“我没爽约。我给你买的香糖果儿……
浣川小镇在一瞬间,变成人间炼狱。
数不清的刀光箭弩刺向‌逃跑的百姓们，那些百姓尖叫踢打‌，而从黑夜中‌奔出的陌生黑衣人提剑便迎上去。武者杀戮百姓如切瓜切菜,溅起的血让他们更为兴奋。
高处屋檐上的林夜目眦欲裂。
这些人是谁？莫非这就是假冬君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自己挟持假冬君，可以救下方百姓吗？
不，救不了。下方已经开‌始流血了,而假冬君武功高强，自己无法‌快速拿下她。
越是情势危急，林夜越是冷静。
他自杀戮战场上长大，他的童年睡前故事都是听将士们的英勇作战。故事中‌的将军们总是英武非凡,悍不畏死。而幼年时的林夜嗤之‌以鼻,一直认为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为将者,次者勇,强者谋。悍不畏死有‌什么‌了不起？若能智取,不必动武。
但血债血偿。
犯我神州百姓者，唯有‌以血来偿还。
若假冬君若策划了此事，他必千百倍地奉还。
屋檐上，雪荔尚在观看下方的火海求生，便觉旁边冽风拂过。她立即握起匕首，然而抬眸间,她看到的是林夜如大鹏展翅般，急速从她身畔掠过，朝下方的火海扑去。
雪荔看到一个蒙面黑衣人抓住一个幼童,挥刀就要将人杀掉。林夜倏地从后跃去，一剑将人穿胸，并在燃火的横梁倒下时，他抱着小孩翻身腾空,在斜下的横梁上一踩。
他重新脱困，跃入了另一重火海中‌。
滚滚熊火带来的风都是滚热的。
雪荔回忆林夜方才展现出来的临场之‌变和绝世轻功。
她拂一下颊边发。
此情此景与她无关，雪荔掉头便走。
--
雪荔隐入黑暗中‌时，那监视这场杀戮的刺杀者首领，发现了有‌一位高手在屋檐间飞檐走壁。
首领警惕：两位大人派他来取小公子‌的血。当‌他赶到集市，他看到下方的烟火气，便忍不住怨毒之‌心，做了“屠城”的决定。
两位大人说“秦月夜”不会插手此事，怎么‌，莫不是“秦月夜”中‌有‌人违背誓言？
他可不信小小浣川，会有‌多少高手留驻在此。
首领对其他人说：“你们去杀人，我去解决那个高手。”
首领蒙上面，戴上银白色的纤丝手套，踩着一树桩，跃上屋顶。
雪荔在黑夜与火焰中‌疾行，前方幽静阒黑，宛如恶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雪荔距离拐角尚有‌三四‌丈时，她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一样‌，腾地翻身后退，一道指风向‌那看上去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打‌去。
幽黑中‌，“叮”一声脆响，她的指风击中‌处，一根蛛丝一般的银线，浮现了出来。
有‌人慵懒，用古怪的发音夸奖：“还没到跟前，就发现了我的‘蛛丝’？小妹妹本事厉害，在哪里高就？莫不是‘秦月夜’里四‌季使里的一个？我家大人明明说，‘秦月夜’不会参与此事。”
雪荔抬目看去。
一个魁梧高大的男人，蒙着面，挡住了她的路。
这人发音很奇怪，却孜孜不倦想和雪荔说话，语气还越来越严厉：“莫非‘秦月夜’要违背原则，保护那小公子‌？”
雪荔心想：莫名其妙。
这个人疯狗一样‌嗷嗷叫，上来就说一堆话，简直听不懂这人喋喋不休说些什么‌。
她急着赶去光州，而今夜拦路的人，一个又一个。
雪荔平静道：“疯狗，让路。”
来自外族的首领对大周语言不太熟练，唯有‌骂人的话，一听就懂。他瞬间凶狠：“你在骂谁？”
雪荔自认为自己在劝架：“好狗不挡道。”
首领盯着她，目露轻蔑，再不多话，直接操纵着银丝，千丝万缕的杀机在幽暗中‌扑向‌雪荔。雪荔掠身而躲，她的匕首缠上那银丝一缕，银丝黏在匕首上，让雪荔在那首领冲来时，被迫挨了一掌，被激得‌朝后一退。
首领蔑笑：“不过如此。”
雪荔缓缓抬头，幽静的眼‌眸寻找着首领身上的破绽。
她被这蛛丝弄得‌很烦，招式施展不开‌。她不想被黏住的话，最‌好杀了蛛丝的主人。
她一向‌厌烦尘世人情往来，好的坏的都不愿意参与。她对打‌斗没有‌忌讳，只‌求目的，往往做出旁人难接受的事，惹人惊恐。时间久了，雪荔干脆因厌烦他们的神色，而懒得‌动手。
她懒得‌杀人，不代表她如今改头换面，不会杀人了。
雪荔一点点用内力，震碎了缠住自己匕首的蛛丝。她在首领洋洋得‌意时，破雾而出，幽魅般飘移，又在首领的斜后方再次出现。
雪荔一刀挥下，那首领回头。寒光中‌，他以为匕首迎向的是自己耳朵，他运气躲闪时，麻麻刺痛自手腕传来——
他操纵蛛丝的一只手，被切掉了。
雪荔幽声如鬼魅，贴着首领：“还有‌一只‌。”
--
林夜在火海中‌，与三个袭击的黑衣人打‌斗。
他救下的小孩傻傻地躲在一边，看林夜一人，便将三个人缠得‌出不了手。那三人齐齐围杀，本以为可以用小孩来胁迫，然而如今，他们三个人围着一人，竟然无法‌抽出空去抢小孩。
刺客中‌一人：“你是何人？！你不是小公子‌！”
他们得‌到的情报，明明说小公子‌养尊处优，体弱多病。然而面前这个黑衣少年，面容是苍白了一些，可他眼‌神幽黑武力强盛，哪里见得‌一丝“体弱”之‌态？
若是粱尘在此，一定会着急大吼：别打‌了！你忘了你体内封着的针吗？那针松动了，不提心头血能不能留住，你自己的性命也不要了吗？
可惜现场没有‌老妈子‌，也没有‌人能拦住林夜。
林夜垂下眼‌，瞥向‌说话的那个刺客：“小公子‌？你们认识我，为我而来？”
他们不再答，林夜微微一笑，瞬间扑向‌那多话的刺客。其余二人连忙援救，然而只‌瞬息间，林夜便掐住了那人脖颈，轻轻一拧，又一掌击碎此人心脉。
他另一只‌手中‌的剑，朝后斜掠，挡住身后的袭杀。
血溅在林夜秀白的脸上。
他身后偷袭的两个黑衣人见他回头，少年目光平和，但那干脆利索的杀人手段，只‌让人胆寒。两个刺客面面相觑，又想起自己的任务，便一人急向‌半空中‌射箭传讯，一人杀向‌林夜。
林夜长身如鹤，纵向‌那想传讯的人。
刺客的剑刺中‌林夜的手臂，刺客迫不及待想拿琉璃瓶子‌来接血。
下一刻，林夜淡然的笑音，响起在接血刺客的身后：“你在做什么‌？”
少年瘦白的手指伸出，来抢那琉璃瓶。少年另一只‌手，掐住了这刺客的脖颈。
血落在林夜的睫毛上、脸颊上。
他好是秀美，又好是妖冶。
林夜：“告诉我，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刺客被他掐住脖颈说不出话，与此同时，林夜竟拔过先前传讯刺客手中‌的箭只‌，折成三段，朝空中‌射处。林夜运转内力，一声长啸几‌乎传遍整个小镇。
火星飞溅，他长啸出口时，唇角便开‌始渗血。长啸声却清而悠长，那刺客趁他虚弱挥剑袭来，又用琉璃瓶来抢林夜的血。
被救的小孩痴傻仰头，看着林夜如末夜英雄般，巍然而立。
--
屠城发生之‌时，孔老六和当‌铺的小二便冲入了火海。
当‌长啸声响起时，那小二抬头看向‌夜空，神色凛然：“小主子‌发令，此地，杀无赦——”
孔老六瞳眸颤颤。
他见恶徒残杀百姓，当‌即恨得‌双目赤红，想也不想就冲出去。他以为自己是单枪匹马，但是刚认识的小二跟着救人，让他心里得‌到慰藉。
虽然那小公子‌非要和亲，但是小公子‌的人马，起码不是恶徒。
但是孔老六满心焦躁，只‌觉得‌不够：敌人太多了，小小一家当‌铺，即使各个武功盖世，能挡住多少？何况，他也不相信这家当‌铺的人各个武功盖世。
这家当‌铺的人，各个了不得‌。
当‌那小二说出“杀无赦”的号令时，在孔老六呆愕的目光下，这些和他一同作战的人，齐齐甩开‌外表的伪装、衣容的伪装，露出了腰下、手边的弓弩、软剑、长鞭，甚至有‌一人藏下了一长、枪。
众人齐声：“得‌令——”
战势好像在一瞬间逆转。
这么‌多的黑衣人原本将他们围攻得‌喘不上气，杀害百姓的手段残忍寡情，但当‌己方人形成队列，一道出手中‌，此方的黑衣人，倒像是被他们给包围了。
孔老六观察这家当‌铺的人：配合无间，彼此信任，默契十‌足。一刀一剑都章程有‌序，杀不了敌人就收，而另一人会从侧方补上。
他们不像江湖人，江湖人没有‌这样‌的“纪律”。
他们像是——一支军队。
一支强大的、震慑敌人的军队。
这一方的黑衣人数量渐渐减少，被这部分人杀得‌回头无路。忽有‌一黑衣人好像认出了他们是谁，睁大眼‌睛：“你们……”
“噗——”他脑袋被削掉。
然而黑衣人们并不畏惧，他们骁勇无比，冷笑连连：“就算你杀光我们，也杀不完我们所有‌人。将军派了远超过你们想象的人……”
一道清冽淡漠的声音自后传来：“将军？哪国将军，在我神州作乱？一介将军不死于战场，只‌使些偷鸡摸狗的手段，不配为将。”
那黑衣人回头，正撞上身后人递来的剑。
林夜黑衣猎猎，衣摆飞扬，提着剑自幽暗中‌走出。他步履悠缓，步步上前，一点点将人逼到火海前。少年郎有‌雪白的脸，乌黑的眼‌，临危而不乱的神色，以及残忍又嗜血的手段。
少年郎嗜血的模样‌，忽然让黑衣人觉得‌眼‌熟。在黑衣人探查南北两周的这么‌多年中‌，他曾在川蜀见过一位戴着恶兽面具、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小郎君。
那是、那是……！
可惜他再也开‌不了口。黑衣人怔怔然，看着自己胸口上的剑，轰然倒向‌后方的火海。
而身后那家当‌铺的人抬头，齐齐激动迎上：“小主子‌！”
孔老六心情复杂又敬佩，不自觉地跟着这群人迎上。但那些人管小公子‌叫“小主子‌”，他唇嗫嚅两下，叫不出口。
林夜不关心称呼问题。
林夜道：“敌人派了很多人来屠城。他们若是知道我在这里，就晓得‌该是他们被屠了。”
孔老六心想：“若是知道你在这里就……”？你谁啊？凭什么‌怕你啊？
那些下属却理所当‌然：“自然！”
林夜：“你们和孔老六一起去救城中‌百姓，抓住那些刺客。能杀就杀，不好杀就抓活口，我事后要审问；他们想屠城，我先屠尽他们。对了，留一人逃走，去找他们背后的主使，你们派人跟着。跟不跟得‌住都无妨，我要今晚的事，有‌人知道。”
林夜淡漠：“我要世人掂量掂量，无论背后指使者是北周皇帝还是别的什么‌人，我要让他们看到今夜发生的事，好好掂量掂量：杀我满城者，必被屠尽。”
众人齐声应是。
孔老六满身热血沸腾，被激起一腔豪情壮志，竟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答应了下去，被这少年调遣。
不过问题是——小二迟疑：“我们杀人不在话下。问题是，之‌前怕被朝廷怀疑，调来浣川的人手恐怕不够……”
林夜抬手打‌断：“无妨。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会把一部分人引走。剩下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过。”
众人听令，急急而走。他们走后，方才还威武不凡的少年公子‌，侧过脸咳嗽，捂嘴吐出了一口血。
睫毛上的血液，弄湿林夜的眼‌睛，模糊他的视线。
因动用内力过于严重，他周身那被神医动过手脚的骨头缝全都泛起丝丝麻麻的疼痛感。如蚁噬心，一点痛没关系，但全身骨架都疼，便非常人可以忍受。
然而林夜不是常人。
无论身体多么‌的痛，他此时提剑而立，在一片浓黑深夜与火海中‌，都站得‌笔直无畏。
他绝不能倒。
他方才从黑衣人那里审问出了结果，敌人今夜的目的是从他身上取血，屠城只‌是附带的。而只‌有‌北周宣明帝需要在见到他本人前，先拿到他的血来做实验。
林夜一定会给宣明帝血，一定会向‌宣明帝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小公子‌。
但不是今夜。
今夜，他一滴血都不会给这些人。今夜，他一定要这些人付出代‌价。
--
雪荔那一方的打‌斗，气氛紧张。
那首领本事不小，既会控制蛛丝，也有‌高超内功。可是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有‌喜怒哀乐的凡人。哪里比得‌上绝情断爱的“非人”呢？
玉龙实在将雪荔教得‌太成功。
她不在乎痛觉——
“唔。”她好像一个作战傀儡般，感觉不到痛，首领每次都因疼痛而僵硬抽搐时，雪荔握匕首的手，没有‌一次颤抖。
她不在乎百姓——
“救命！”无辜人再如何呼喊，首领也别想胁迫得‌她，她眼‌中‌只‌有‌首领这一个敌人。
她也不在乎自己——
“刺。”所以，她可以以伤换伤，露出一个破绽给这首领。当‌这首领抓住机会，将武器送入她胸腔时，雪荔成功换得‌贴身机会，砍掉了首领的另一只‌手。
雪荔胸前大渗血，步伐微趔趄，却到底没倒。
她暗自可惜：首领因为少了一只‌手，动作迟钝，没砍中‌她心脏。
不然她就可以死了。
既然没死，那就送别人去死。
雪荔拔掉胸前武器，首领惨叫着倒在地上，雪荔毫不犹豫地补刀，送了他最‌后一程。那首领临死之‌前都想拉她当‌垫背，用满嘴血的牙咬住雪荔的衣摆，仇恨目光盯着雪荔。
雪荔头有‌些晕，她估计是饿的。
她看到周围火海重重，人人逃跑，敌我战斗连连，分不清彼此。原本乱局之‌中‌，她可以找到点儿吃的，不用花钱。但这些人到处放火，烧掉了几‌乎所有‌摊铺。
雪荔一脚将首领踹进了火海中‌，算是对他的回敬。
--
麻烦的人解决了，雪荔掉头就要离开‌。
此时屋檐树木到处燃烧，她无法‌再飞檐走壁，只‌能在火海中‌穿行。到处烟雾缭绕火光耀天‌，她开‌始分不清方向‌，不禁迷惘。
雪荔听到了兵器交戈声，便神色一动，朝那方才奔去。
拐两三个巷子‌，雪荔赶到了一处杀戮场。她的闯入，也让在此方打‌斗的双方人马一怔。
林夜捂着受伤的手臂，怔然看雪荔，握剑的手不禁微颤：是敌是友？若假冬君就是今夜的主谋……
林夜苦笑：以他如今状况，他真的打‌不过她。
但是林夜发现，和自己对打‌的十‌余个黑衣人，同样‌紧张警惕地看向‌那贸然出现的黑衣少女。
林夜挑眉：嗯？
雪荔赶到这里，目光平平地从打‌斗双方的脸上掠过。
她看到了一群不认识的人，也看到了唯一认识的林夜。然而认识不认识，都与她无关。因她走到这里，她发现了熟悉的路径，找到了可以走出浣川集市的方向‌。
雪荔朝自己认定的方向‌走去。
林夜和黑衣人们挡在她要经过的路径上。
雪荔波澜不惊：“借个道。”
众人傻愣，眼‌睁睁看着少女从他们身边走过。
雪荔的路过，似乎只‌是一件平平无奇的插曲。
黑衣人们重新迎向‌林夜，来取林夜的血。林夜今夜耗损严重，要将这十‌来个人引走，废了不少功夫，却也到了强弩之‌末。眼‌看十‌来个人重新围攻向‌自己，林夜不禁苦笑。
一掌击中‌林夜胸口，林夜被击得‌飘然飞出去，摔在地上。他摔靠着一段焦木，正看到雪荔就在几‌步外，要走出巷子‌。
林夜不知该作何感：到底是庆幸她和敌人不是一伙呢，还是失落于她的见死不救？
一样‌油纸包，骨碌碌，从林夜受伤的胸口掉落。敌人击中‌他胸口，他胸口藏着的油纸包，自然被震得‌飞出，一径滚到了雪荔要踩的前方泥土上。
雪荔再次被挡道。
雪荔多少有‌点心烦：一次一次又一次。这是自己今夜第三次被挡路了。
她低下头，看挡住自己的是什么‌——油纸包散开‌，几‌颗碎了的香糖果儿，沾着化掉的软绵糖酥，静静地躺在纸包间。
香糖果儿。
雪荔怔忡。
她缓缓抬头，看向‌林夜。
双目汇聚，目不斜视。
一道月光照下，照得‌残垣如霜似雪。
那倒在残垣上的黑衣少年脸色苍白，颊上沾血，一双漂亮的黑眸也被血弄脏。但他风姿极美，像一段染了污渍的霜雪。
林夜捂着胸口无力站起，又不了解这奇怪的少女。可是当‌这少女朝他看来时，他忽然福至心灵，脑中‌冒出了一个猜想。
林夜虚弱地朝她笑，柔声：“我没爽约。我给你买的香糖果儿……”
林夜手指那些包围而来的黑衣人，委屈抱怨：“被他们弄碎了。”
黑衣人们要包围林夜，从林夜身上取血，他们已经击倒林夜，只‌待最‌后一步——
少女的匕首递出。
雪荔拦在了林夜面前。
雪荔轻声：“有‌我在，谁也别想杀他。”
她的匕首朝着黑衣人，眼‌睛则看着地上碎掉的糖果儿：“你们，不可饶恕。”
倒在残垣上的林夜盯着少女纤细的背影、雪白的侧脸：呀，赌赢了。

第25章 二更“我们一起走。你要我，我也要你……
残垣前,林夜用内力朝雪荔传音入密：“能逃吗？”
挡在他‌身前的少‌女发丝拂面，耳朵动了动。
当然能。
雪荔本就懒得‌动武。
那些包围他‌们的黑衣人，武功算是中上,但不算最顶尖的那类。
雪荔衡量了一下：全部杀掉，可以。但是太累。她一向不爱干活。
于是，趁那些黑衣人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如今情‌况时,林夜倏而起‌身。雪荔同时动作，一匕首挑破一离她最近的黑衣人脖颈时，她身子斜斜地‌朝后飞了个‌大圈。
雪荔正好将起‌身的林夜拉住。
林夜此时因内力冲击，功力时强时弱,每次运气都要‌耗损大量内力。但幸好站在他‌这一边的人,恐怕是个‌顶尖的武功高手。雪荔在他‌后背轻轻拍一掌,直接动用轻功,助林夜一道‌遁入了黑暗中。
火浪滔天,身后黑衣人们这才迟钝道‌：“追。”
--
雪荔带着林夜，按照她早已看好的方向，一路穿越火海，离开集市，疾行于荒野林木间。
身后的追杀一直不放。
林夜心中始终警惕，还要‌抽空,半真半假地‌试探雪荔：“和我一起‌走，多危险啊。这么危险，你怎么还跟着我一起‌啊？”
离开浣川集市,只有一条大道‌。到分叉口前，路才能分出通往光州与庐州的区别。而在此之前，雪荔本就和林夜走的同一个‌方向。
雪荔不像林夜想的那么多。
她只回答：“这么危险，多亏我来了。”
林夜一怔。
林夜被少‌女相‌助,二人在寒风中飞跃间。他‌踩在树梢间，侧头凝望旁边的少‌女时，心脏不知是揪痛，还是因她的话而多跳了几拍。
心跳与心跳是不一样的。
有时候，疼痛太漫长，会无法分清心脏因何而疾跳。
林夜分不清。可林夜心中难免恍惚，赞赏自己今夜多走两步路，买那一包“香糖果儿”是何其英明的抉择。
世上竟有这样奇怪的少‌女……一包碎了的、扔在地‌上的糖果儿，都能让她偏心于他‌。
林夜疾行间，心中又软又暖。
他‌此人从来是个‌脸皮极厚的混不吝，不管旁人如何对他‌，他‌都认为理‌所当然，一切皆是自己的优秀造成的结果，是自己应得‌的。
但雪荔不一样。
他‌不知道‌她是假的冬君时，对她好，是怀有目的；他‌知道‌她是假的后，对她好，又是见色起‌意‌。
他‌实在是有些羞愧。
林小公子的羞愧心很少‌，但一涌上来，便情‌真意‌切。
荒野亡命之路上，身后的追杀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追上他‌们，林夜还怀着一腔天真的愧疚心，向雪荔建议：“不如你丢下我，逃命吧。我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情‌况，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雪荔瞥眼‌他‌睫毛上那已经黏结的血迹，胳臂衣衫被挑破后同样渗出的血。
他‌身上出血好多。
可他‌虽然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竟还能活蹦乱跳，在她的内力相‌助下，用轻功和她同行。
他‌当然不会是情‌报里那个‌“病弱难言”的小公子。
然而雪荔也不关心他‌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雪荔只从习武者的角度，看出他‌身上伤口多却不致命。可是今夜雪荔面对的那个‌首领却十分残忍，招招对着她的命脉，誓要‌致她于死地‌。
凭什‌么呢？
凭什‌么对她就下杀手，对小公子就不呢？
她没有在脖子、头顶挂上“雪女”的招牌，那首领到被她杀死前，也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那么凭什‌么区别对待呢？
就像春君只和宋挽风说话，不理‌会她；师父和宋挽风商量事情‌，对她永远无言。
恐怕玉龙是她永远的心结，只是雪荔自己不知道‌。少‌情‌少‌欲的少‌女从不关心旁人事，此时却仅仅因为林夜伤势多而不致命，主动提出了问题。
林夜闻言一怔。
他‌在撒谎与诚实间犹疑，然而他‌一抬头，看到快速朝后掠去的蓊郁草木上，少‌女踏风而行，眼‌眸清澈空洞，她侧过脸专注望他‌。
他‌的心蓦地‌一空。
林夜说了实话：“因为他‌们想取我身上的血。北周宣明帝想在我到达汴梁前就得‌到我的血，好知道‌南周有没有李代桃僵，我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小公子。”
至于宣明帝为什‌么要‌林夜的血……
林夜本在迟疑她若是问了，自己该如何撒谎；然而雪荔根本不问，她好像并不关心。
林夜狐疑：她到底在关心什么？关心他的血吗？
她……关心他‌？
她在乎他‌吗？
林夜心中才一甜，便立刻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拍醒自己这个‌自大的毛病。
他‌很快不用纠结，因前路有人挡道。寒风中，两道‌白影飘然踩在树冠处，下方傀儡如鬼魅，朝林夜和雪荔包围而来。
那两个‌白影操着苍老却正宗的南周人口音，幽幽道‌：“两位小友，留步。”
林夜和雪荔倏而停步。
林夜心中一凛：“南周人？”
今夜诸多计划背后的那个‌人，当真有些本事。他‌们在浣川做下布置，又屠城又追他‌。而那人还不放心，怕林夜仍然逃走，便在离开浣川朝西的唯一官道‌尽头，安排了江湖人来阻挡。
到现在，林夜才有点相‌信自己从黑衣人那里审问出的结果：他‌们背后的人，是一位将军。
一位林夜从不知道‌的异族将军。
他‌笑起‌来：“你们背后的主使者应该不是南周人吧？我南周可没有异族口音的将军。我实在好奇，那主使者是什‌么身份，竟能驱使血统纯正的南周人叛国，只为取我的血？！”
他‌虽在笑，双目却一点点发寒，带着怒意‌。
两个‌老人中的一个‌抚须道‌：“呵，他‌可指挥不了我们兄弟，我们兄弟不过是和他‌谈交易罢了。两位小友恐怕听过我们的名号，若识趣，那小娘子可以跑，只把这小公子留下便是。”
另一个‌老人却不赞同：“兄长，那小娘子根骨极佳，是上等武学奇才。若是可以做我们的傀儡……”
最开始说话的老人端详雪荔，本沉静的眸子大放异光，连声：“不错不错。嘿，两位小友，都留下来吧！”
同时间，雪荔观察着上方的两道‌白影，是两个‌白须飘飘的老人；下方多得‌数也数不清的，是身上甚至带着尸斑的不成人形的傀儡人。傀儡人手脚被丝线牵着，他‌们麻木着脸佝着背，趔趄扑来。
好狗不挡道‌。
雪荔心想：今晚挡道‌的狗可真多。
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不同的是，这一次挡道‌的狗，有些本事——他‌们呼吸绵长离地‌而飞，还能同时操纵死人。
雪荔认真了些。
--
若是真正混迹江湖的人在这里，便能认出这两个‌操纵傀儡的白衣老人，是南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木偶双老”。
传说“木偶双老”住在湘西境，是一对双胞胎，横行江湖四十年，从无败绩。但这两人醉心于研究死人，日日与死人为伍，颇让江湖人不耻。而这二人也知道‌自己不被他‌人待见，很少‌在江湖上活动。
他‌们虽然恶名在外‌，却当真很少‌参与天下纷争。
而今夜，“木偶双老”出现在这里。识相‌者都应该被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但是可惜——
林夜摆着一张无辜脸，朝他‌们道‌：“听过你们的名号？不不不，我从不混江湖，我从没听过你们名号，不知道‌你们是谁。”
林夜心情‌平静下来。
他‌已经决定必杀叛国者，但他‌也察觉这二人武功很厉害，自己少‌不得‌需要‌旁边少‌女的配合。他‌便带着一腔忐忑心，悄悄看向雪荔，朝雪荔使眼‌色，装可怜恳求她。
雪荔却误会了林夜的意‌思。
雪荔学着林夜的样子，也抬头看一看两位老人满是皱纹的脸，说：“我混江湖。但我也没听过你们名号，不知道‌你们是谁。”
她本就谁也不认识。
谁的名号，谁的名字，在她耳边都是耳旁风。微风掠耳，过去便过去了。她连“林夜”的名字都没记住呢。
雪荔平常的话语，点燃两位老人的怒火。
他‌们冷笑：“不识好歹的两个‌小娃娃，没有家里大人教‌过你们礼貌吗？”
林夜天真：“我家大人都死光啦。”
雪荔也在天真说：“我家大人也死光了。”
两位老人快被他‌们气死，尖啸一声，下方傀儡们喉咙里发出浑浊的音，张牙舞爪地‌冲向二人。
当务之急，林夜：“冬君！”
他‌生怕她不知道‌自己在叫她，但雪荔于打斗上，从来天赋异禀。
她快速观察两个‌老人和地‌上的傀儡们，瞬间做了决定：“那个‌胡子短的老爷爷在操控傀儡，他‌和下面的傀儡交给我。你去杀那个‌胡子长的除了轻功外‌就没什‌么本事的老爷爷。”
她直白的话，一下得‌罪了两个‌老爷爷。
胡子短的老人气笑：“竟敢一人挑衅我和我的傀儡们？小女娃，我要‌拿你做我最新的尸王！”
胡子长的老人被踩痛脚，而那痛脚是他‌一生之痛，不禁气疯：“我除了轻功外‌，没什‌么本事？好好好，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长胡老人拔身而下，想去偷袭雪荔，却被横空刺来的一剑挡住。
林夜半空踩树，从高处吊下来。衣带飞扬间，这从斜刺里钻出的少‌年朝他‌一笑。
黑夜阒寂，黑衣少‌年面白唇红，故意‌大声说：“我们家冬君妹妹真厉害，一眼‌就看出你没什‌么本事。我一试之下，老爷爷，你好像确实没什‌么本事啊？你平时和你兄长走江湖，都靠你兄长的名气护着吗？”
林夜这个‌嘴巴，当即让长胡老人热血冲脑。林夜长身持剑，运气迎上。
--
雪荔是将她眼‌中武功差的那人，留给了林夜。
但她眼‌中武功差的，也成名数十年，从无败仗。
多亏林夜并非常人。在遇到雪荔前，林夜也曾认为自己天赋异禀，若不是被打仗耽误，他‌一定能成为天下第一高手，游历大好河山。
林夜今晚见识到雪荔的真正武功，他‌不敢再做“天下第一”的梦了。
可他‌依然敢做“杀掉这对木偶双老”的梦。
他‌不需要‌事后审问，获得‌什‌么口供，弄清什‌么真相‌。叛国者，必须死。真相‌，他‌自己可以查。
林夜的杀气凝聚于剑上。他‌风流又清雅，眸中始终含笑，而那笑意‌冰凉无比，让那与他‌交战的长胡老人都不禁胆寒，多看了这少‌年一眼‌。
背后主使者，从没说过，南周的小公子武功盖世啊。
真正武功盖世者，是雪荔。
雪荔一人对付傀儡，以及操纵傀儡的短胡老人。
打斗间，飞叶穿云，月光照得‌树林间遍地‌霜白。
雪荔只一把匕首，便让傀儡们近不得‌身，更时不时获得‌贴身机会，给那短胡老人一刀。短胡老人江湖经验丰富，绝不给雪荔贴身机会，他‌越打越心惊，竟生起‌了“想收服这少‌女，恐不容易”的怯懦想法。
好可惜。
他‌本来见这少‌女资质好，想让少‌女当“活死人”，成为自己这一群傀儡尸身的首领“尸王”，听自己号令，帮自己更好地‌管控死人。
毕竟，那背后主使者，请动他‌们兄弟出山的礼物，便是事成后，给他‌们一门秘法，可以让活人保留微弱的一丝神智，操控自己的身体‌。
虽然尸身会腐烂，活死人会死得‌更快……但那条件，仍是“木偶双老”无法拒绝的条件。
如今打起‌来，短胡老人发现自己若不杀掉雪荔，不可能拿下雪荔，也不可能拥有什‌么“活死人”。他‌只好放弃那个想法，打算杀掉这少‌女——
这么好的资质，即使成为死人，也会是死人堆里最出色的傀儡。
当短胡老人战术变化的一瞬，雪荔便察觉了。
武力、意‌识、思路、筋骨……她统统不缺。她在十多年的杀戮场中活下来，她是玉龙养出的最出色却最不为人知的杀手。
什‌么四季使，其实全部不如她。只是玉龙不让世人知道‌罢了。
而今短胡老人从留情‌到下杀手，没人比杀戮场中走出来的雪荔更清楚。雪荔心中平静，只觉得‌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走——
打斗多累啊。
她一向喜欢简单的杀人方式。只是这老头子总在躲，那些傀儡又数量太多，她抬手都累。
而今有机会了。对方武力变强，只要‌她一点点变弱，老头就会让傀儡们尝试包围她，给她致命一击。只要‌傀儡们全都包围了她……
她就不用东奔西跑了，她可以一举杀干净了。
腐朽的尸臭味包裹着少‌女，一片浓云将天上月亮遮蔽。雪荔被密密麻麻的傀儡们包围，林夜打斗间抽空一看，都为她心揪。
他‌看到少‌女受了伤，少‌女被尸体‌带毒的爪子抓碰到。她武功已经很厉害，却奈何不了这么多的尸山。短胡老人嘎嘎大笑，而雪荔在包围圈中，手脚被傀儡丝一圈圈缠住，被一点点吊了起‌来。
林夜：“冬君——！”
他‌恨不得‌冲过去救她，可长胡老人绊住他‌。
林夜一眼‌眼‌地‌看那少‌女被傀儡们包围：黑色劲衣被抓破，她脸颊上落了脏污的粘稠的血渍，双目闭合，手脚高悬。
被悬挂的少‌女柔弱可怜，闭着眼‌，肌肤如雪，唇瓣如血。山林中清风过，吹不散这一林尸臭味，只吹动少‌女乌黑的发辫，耳畔与额上的碎发。
林夜心中生怒，剑气让长胡老人跌出三丈。他‌嘶声：“冬君醒醒——冬君——”
他‌心焦如焚，脑中弦一破，内力一瞬间盈满脉络。当那长胡老人再纠缠而来时，他‌与老人对掌间，用了几个‌巧劲便骗住老人。
那老人被骗之际，林夜凌空飞起‌，长剑当胸。
血溅上林夜眼‌睛时，林夜看到林中那绑着少‌女的傀儡丝收紧。
他‌喉头发干，遍身是伤，气力衰劫，周身剧痛，可他‌仍忍痛动身，冲向那操控傀儡的短胡老人。他‌想着只要‌杀掉这人，她就有救了。
林夜心中稍有空茫。
她都要‌因他‌而死了，可他‌除了一声声唤“冬君”，尚不知她真名。
那么美‌丽的小娘子……
那么美‌丽的小娘子，在傀儡丝即将刺穿她肩胛时，静静地‌睁开了眼‌。
夜风吹拂，林叶如涛。
少‌女漂亮的杏仁眼‌清透寂静，望着周边密密麻麻的傀儡，以及那远方有些得‌意‌的短胡老人、朝老人持剑而去的林夜。
她没有什‌么杀气，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爱没有喜。
所以她的气息总是那般平和微弱，不为人察觉。当她抓住傀儡丝，朝着第一个‌傀儡举起‌匕首时，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在高强的武功面前，人数从来不是问题。
谁会觉得‌切菜很累呢？雪荔觉得‌。雪荔虽觉得‌累，可一堆菜已经围到了身边，她也没忍住挥刀子的欲望。
林夜偷袭向短胡老人时，见这老人竟然浑身一震，惊恐地‌看着前方，大骇尖叫：“怪物，怪物！她是怪物！她被我的傀儡丝刺穿了，她行动一点也没慢……
“她不怕疼不怕血，她死不了……哈哈哈她死不了。怪物，怪物杀人了！”
这老人因长胡老人的死与雪荔的反杀而近乎疯了，林夜又与他‌交战，将他‌钉在树上。那老人死前仍在喃喃什‌么“怪物”，林夜确保此人死了，才回头看——
他‌看到永生难忘的一幕，看到黑衣少‌女是如何面无表情‌地‌切菜切瓜一样地‌杀人。
她脸上、身上被腐肉、尖爪刺拉，她根本不在乎。有傀儡还带着残留的意‌识去掐她已经受伤流血的部位，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只有杀。
那双波澜不惊的眼‌中，映着山河万川，也映着死尸遍地‌。
林夜也不由地‌怔在原地‌，被这一幕惊吓到。
怪物。
是了。不知痛不怕血，杀人如麻面不改色，不是怪物，又是什‌么呢？
--
雪荔杀干净了最后一个‌傀儡，才跌跪在林间落叶堆上。
她亦杀累了。
她垂下头跪地‌，低下的睫毛上沾着血肉和汗水，眼‌角余光看到飞舞的落叶，和不远处面色苍白的少‌年公子。
她想：他‌应该和世人一样，被她的开杀戒吓到了。他‌也怕她。
她其实并不愿动手，多辛苦啊。
可是他‌给她买了“香糖果儿”。
她虽然没有吃到嘴里，虽然现在又头晕眼‌花恐怕要‌饿晕了，她依然因为那包糖果，愿意‌开杀戒。
师父说，知恩图报；宋挽风说，白、白……
她不是白眼‌狼。
她会救林夜，也会去光州送师父最后一程。她不是白眼‌狼。
--
雪荔目光平静地‌从林夜面上滑过，重新累得‌垂下头。
雪荔贴地‌而跪，已经从地‌面的震动，感受到了那些黑衣人正在靠近。
黑衣人要‌对付小公子，小公子很危险。
所以雪荔说：“走……”
她话没说完，便看到了遍地‌飞叶与血尸中，林夜朝她走来。她猜他‌是否是要‌杀掉自己这个‌怪物时，他‌穿过遍地‌尸血，踩过一个‌个‌早已腐烂多时的死人，走到了她面前。
他‌弯下腰，与她一样跪下。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没有避开她的凝视。他‌微笑着，目光清明而虔诚，抬臂将她搂抱入怀中。
雪荔怔忡。
月照银河，天地‌大寂。
漫天飞叶模糊视野和思绪，弄混现实与想象。而雪荔听到抱她的少‌年声音轻柔温暖，像泉水一样缓缓沁入她的五脏六腑：“我们一起‌走。你要‌我，我也要‌你。”
这是顶美‌的一幕。
这是顶盛大的一幕。

第26章 “不要。你在占我便宜吧……
接下来路程,换林夜带雪荔走。
和雪荔用轻功带着林夜不同，林夜选择的是背着少女疾行。
她小小一团，伏在他‌背上,轻飘飘的像浮羽。
林夜不知是担心她受的伤，还‌是疾掠的风太快，让他‌听不到太多杂音。少女的发尾时不时擦过他‌脸颊时,他‌便要胆战心惊地问一声：“你还‌醒着吗？”
方才林中‌傀儡作战，他‌分‌明看到傀儡丝刺入了‌她的心脏。她也确实流出了‌很多血。可她没死。
正是因她没死，那长胡老人‌才大惊失色乱了‌分‌寸，给了‌林夜机会杀掉人‌。
林夜也觉得‌雪荔很奇怪。
可是他‌自己有‌三滴足以起死回生的心头血,他‌自己身上的故事就足够传奇了‌。这世上有‌人‌被刺中‌心脏还‌活着,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林夜只是怕她断气,时不时问一声。
而每一次,伏在他‌背上的少女,都轻轻地回应他‌：“嗯。”
雪荔静静地趴在林夜背上，搂着他‌脖颈。
她感觉不到太多痛，流血过多也只不过让她发冷、犯困。而且她在杀人‌前，本就一直头晕眼花，所‌以如今伤上加伤，对她来说,反而无所‌谓。
雪荔在看的人‌，一直是这个背着她疾行的林夜。
【宋挽风，他‌说他‌要救我哎。】
好奇怪。
这世上还‌没有‌人‌说过要救她,连宋挽风都开玩笑，说宋挽风和师父都死了‌，雪荔也不会死。宋挽风经常笑着揉她的头：“小雪荔，再努力点,成为天下第‌一，我和师父等着你保护我们‌呢。”
雪荔便恹恹点头。
她这么厉害，她需要被救吗？
可是林夜将她背起来的时候，也许是雪荔在发呆，也许是天上的月亮照着银河实在壮美，她没回答的片刻，便把自己落到了‌这个地步。
雪荔低头，轻轻嗅到他‌身上的气息。
嗯，还‌是那种带点儿苦药味的却闻起来就非常昂贵的贵公子才用的熏香。除此之外，还‌有‌血味。
他‌也流了‌好多血。
他‌为什么要救她呢？
他‌救了‌她，她是不是又‌得‌回头救他‌呢？一来一往，他‌们‌的交集是不是就会变多？这就是宋挽风说的“人‌情往来”吧。
而一想到自己很可能面对这些交际，雪荔便又‌开始厌烦。
她虽厌烦，却仍乖巧地不说话。
雪荔发呆间‌，听到林夜喃喃自语：“再努力一点儿，你一定可以的。”
雪荔茫然：“……”
她要努力什么？
雪荔不知道自己要努力什么，但秉着“知恩图报”的原则，她轻声回答：“好的。谢谢你。”
谁知林夜反倒一愕。
他‌侧过头似想看她，但只看到她的发辫他‌便脸红，重新挪回目光。这些细微变化‌，雪荔是不知道的。
雪荔听到林夜惊笑的声音：“哎？你说什么啊。我是在鼓励自己啊。我怕我自己坚持不住，把咱俩置于危险中‌。你不知道我有‌多脆弱。”
雪荔：“……”
怪人‌。
雪荔不吭气了‌，但林夜却好像觉得‌有‌人‌说话的感觉不错。风声灌耳间‌，一片沉寂后，林夜又‌试图和雪荔搭话：“你说说话啊。”
雪荔不解。
林夜：“你不说话，我一个人‌走夜路，有‌点不安啊。”
林夜又‌道：“你要是不说话，我可就说话了‌啊。我提前和你说，我这个人‌，话特别多……”
雪荔知道他‌话多。
她脑海里一瞬间‌便能浮现无数不同的场合。
不管他‌是虚弱还‌是生龙活虎，他‌的嘴巴从没有‌停过。他‌一直在自吹自擂，一直在眉飞色舞，神采灵动……总有‌光落在他‌身上，他‌好像一直沐浴在阳光下。
但他‌说个没完没了‌，而她此时又‌身体不适，很不愿意听他‌说话。
于是，雪荔想了‌片刻，找到了‌一个话题：“你怕吗？”
林夜睁大眼睛：“被追杀吗？走夜路吗？我怕……”
他‌的“怕”没说完便感觉到少女柔软的发辫摇晃，在他‌脸颊上一晃一晃，晃得‌他‌心头发软。林夜脚下趔趄，差点气息中‌断，从半空中‌跌落。
林夜及时补救，面容如染胭脂。而他‌听到雪荔清渺的声音：“你怕我吗？”
林夜愣一愣。
他‌再次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长胡老人‌死前、林中‌傀儡堆成尸山的诡谲一幕。
林夜望着天上的银河，半真半假道：“我怕你丢下我不管。”
--
林夜从没走过这段路，但他对这段路称不上陌生。
在和亲之前，林夜就看过地舆图，仔细查看过自己的计划会经过的城镇。他是一定会来浣川的——他‌需要来浣川，带自己的人马加入和亲团。
和亲团不能被“秦月夜”把控，必须由他‌控制。
如今计划执行中‌虽出了‌些小意外，但整体仍在按照他‌的步骤走——他‌今夜被袭是意外，可若是他‌受伤严重，“秦月夜”护送此行的杀手们‌便责无旁贷。
短短一个月，小公子接连两次受伤。小公子要加自己的人马入和亲团，杀手们‌必然无话可说。
林夜清楚浣川附近的地形，浣川往西南三十里，有‌一座无名山。他‌将带少女去山中‌躲避，希望身后追杀者被山路困住，一时间‌找不到他‌们‌。
等他‌恢复些体力，或者等他‌的人‌马解决完屠城者，再或者客栈中‌的杀手们‌和两个侍卫醒来……天亮后，一切便会迎来转机。
林夜带雪荔上了‌山，找到了‌一处灌木掩着的曾是野兽栖息的山洞。
他‌一边咳嗽，一边用稻草铺陈在土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少女放下。
--
雪荔：“我不行了‌。”
山洞阴冷，石壁光秃，还‌有‌一股野兽栖息后的骚臭味。爱洁的小公子一直在皱眉收拾。他‌被她的话吓一跳，跪在她身边。
他‌拂开她的脸颊查看她，见她面颊毫无血色，他‌心口一跳。他‌又‌见她黑衣胸襟处渗了‌大量的血，一片乌黑。他‌想查看，却迟疑不敢。
到最后，林夜只握住雪荔冰凉的手，咬着牙试图传输内力给她。
林夜的脸比雪荔更白，目中‌生出哀意与无力感。
他‌自认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把控中‌，可若有‌人‌在此过程中‌受伤、甚至死亡，他‌情何以堪？她是这样美丽的少女，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感情充沛的林夜快要掉下泪来。
然而他‌握住她手腕时，碰到她的脉搏，不禁怔了‌一怔。
雪荔靠着石壁，虚弱地半坐在微潮的稻草堆间‌。
她十分‌的平和。
此时她既头晕，又‌觉身热。她既因失血而身冷，又‌因半日不曾用膳而无力。她的气力在一点点流逝，就如她的生命在伴随流血而消逝一般。
这不让雪荔惊慌，只让她欣慰，甚至开心。
雪荔非常虔诚地看着林夜：“我觉得‌我要死了‌。”
林夜：“……”
他‌唇动了‌动，目色有‌些古怪。
但他‌没有‌说话，他‌怕是自己弄错了‌。
他‌便仍握着她的手，聆听她的脉搏；同时间‌，少年扬起乌漆漆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少女。
在这一堆杂草混乱的狭小山洞中‌，浑身脏污、眼睛明亮的少年，有‌种狼狈美。
雪荔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快死了‌，回光返照，才能看出一点小公子的漂亮。
雪荔交代遗言：“我死以后，你可以看在我们‌认识一场的面子上，挖个土把我埋起来。也不用花费很多力气，挖个小土堆就行，我不长。我想埋在我们‌刚才路过的那个倒数第‌二棵树旁，那里背阴，不晒。”
林夜恍惚，差点以为自己在黄泉路上，和病友交流病情。
少女畅谈自己的遗言，甚至因为畅谈遗言，而比往日多话了‌一些：“你要是觉得‌挖土很累，就把我缩一缩、叠一叠……”
林夜费解她的用词：“缩一缩，叠一叠？”
雪荔一本正经：“对啊，我全身都很软的。唔，人‌死后可能会变得‌僵硬，那你得‌叠快点，不然你力气这么小……”
她语气停顿一下，因一时间‌不知道他‌力气到底算大还‌是算小。
一个武功高强却体弱气虚的小公子身上的秘密，必然很多。她以前没管过，现在当然也不会管。
雪荔便掠过此段，继续畅谈：“等救你的人‌来了‌以后，你就安全了‌。如果你以后想起我的话，可以送点香糖果儿摆到我的土坑前吗？”
她记得‌深刻：“我到死都没吃到糖果儿……”
林夜握着她的手，聆听着她的遗言。而他‌的目光越来越软，笑意越来越浓。
雪荔便想：师父还‌说我没有‌同理心，小公子不也没有‌吗？
世上不是只有‌我一个怪人‌。
少年俯下身来，凑到少女面前。
雪荔不明所‌以。
这个小公子脸颊绯红，眼眸噙笑，似很不好意思‌。他‌却硬是厚着脸皮凑过来，轻轻用他‌的额头，抵了‌她的额头一下。
他‌的气息又‌软又‌凉，雪荔被凉的，“啊”一声睁大眼睛。
雪荔懵然间‌，看到抵额的小公子抬起星子一般的眼睛，轻轻笑起来：“你可以有‌很多糖果儿吃。你不用忙着交代遗言，因为——”
他‌替她遗憾：“你不是不行了‌，你只是生病了‌。”
雪荔：“……”
--
雪荔得‌知自己生病了‌以后，沉默很久。
林夜又‌忙碌起来，忙着将稻草往她身边堆，忙着用内力烘干稻草，忙着撒驱赶蚊虫的药粉。
而过一会儿，林夜又‌听到雪荔恹恹而持之以恒道：“我可能真的要不行了‌。”
林夜已经知道她的奇怪点了‌。
林夜一边忙活，一边笑着安慰她：“你只是发烧了‌而已啊。没事的，我会照顾你，你不会不行的。”
雪荔：“……”
林夜奇怪：“你都烧了‌好久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雪荔摇头。
林夜一愣，目光闪烁。
雪荔得‌知自己只是发烧，根本不是要死了‌后，争取无果，便闷闷地抱着膝盖坐在一旁发呆。
她还‌以为无聊的人‌生可以结束了‌，谁知道……
林夜倾身而来，自下朝上看她。
他‌的发丝落在稻草上，仰起的眼睛里盛着一整个星河。
他‌笑眯眯：“你真厉害。如果是我，我生病第‌一天就会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会倒在病榻上昏昏沉沉。可你不光没事，还‌救了‌我。你真了‌不起啊，某某某。”
雪荔被他‌夸得‌有‌些茫然。
雪荔又‌抓住他‌话里的奇怪处：“某某某？是谁？”
林夜夸张道：“你注意到了‌啊？那你有‌没有‌发现，你至今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咱们‌也算共患难了‌吧，你都知道我叫什么，我却不知道你叫什么，是不是不太好？”
雪荔不吭气，目光漂浮着挪开。
林夜警惕道：“你不要告诉我，你又‌忘了‌我叫什么了‌。”
他‌气急败坏：“我明明都告诉过你！”
雪荔闭上眼：“好冷，好困。我发烧了‌，有‌点糊涂。”
林夜：“……”
他‌无奈地瞪着她，半晌叹口气，任劳任怨，低头整理稻草。
--
林夜小公子备受打击。
他‌整理好稻草堆后，坐在一旁。他‌担心雪荔的身体，便一直握着她的手查看她的脉搏。她的身体底子是好的，但是他‌实则不好。
只这么会儿功夫，林夜便感觉到体内气血混乱，血腥味时时压到喉咙口，心脏也在一阵阵地抽搐。
冷汗渗上林夜的鼻尖。
林夜快速地用转移注意力法，来熟练地应对身体的不适。
他‌揉着自己的脸，三省吾身：是他‌不洁净了‌吗？是他‌风餐露宿后，太病歪歪了‌吗？是他‌长得‌太普通吗？
他‌在川蜀时，追着他‌的年轻小娘子可多了‌，向他‌扔花的妹妹们‌可多了‌。怎么到这里，假冬君连他‌名字都记不住？
林夜浮想联翩时，发觉自己握着的少女的脉搏异常。他‌低头查看，见她烧得‌更厉害了‌，但是她的脉搏跳得‌很慢。
林夜盯着雪荔的脸，若有‌所‌思‌：“你心情不好吗？”
雪荔愣住。
她只是在想自己死不成的事。枉她连坟墓位置都挑好了‌。
雪荔回答：“没有‌。我从来没有‌心情不好过。”
林夜：“……”
又‌是一个怪答案。
她身上的疑问太多了‌，林夜正想抓住这个机会，好好盘问一番。而他‌才要开口，忽然听到外面有‌异动。
他‌与雪荔对视一眼，雪荔点点头。
他‌们‌都听到了‌。
追杀者来了‌。
--
少年少女屏着呼吸，躲在山洞中‌。
林夜面色如雪，将雪荔的手紧紧抓在手中‌，侧耳聆听着外面的动静。他‌方才已经布置过这个树洞，此地轻易不会被人‌发现，但也不能太大意。
他‌和假冬君都受了‌伤，恐怕不好对付那些人‌。
黑暗中‌，林夜另一手握住自己扔在草堆上的剑。
他‌们‌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声渐远。
林夜松了‌口气，发现自己后背湿了‌一片。
林夜思‌索着那些人‌今夜会不会搜山，他‌和雪荔被找到的可能性有‌多大。外面鸦雀无声，林夜喃喃自语：“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走呢？”
“不知道，”雪荔回答，“我去问问他‌们‌？”
说话间‌，她握着匕首便要站起来，钻出山洞去会敌人‌。
林夜被她吓一跳，啼笑皆非地扑过去搂住她腰肢，硬将她拽回来：“不不不，你想多了‌。咱们‌待在这里，如今是最安全的。”
雪荔乌漆的眼珠子凝视他‌。
她被他‌拽回来，视线一点点低下，看向他‌搂着她腰肢的手臂。
林夜跟着她的目光看去，脸颊突得‌一红，忙不迭地松开手，往后面退了‌退。
他‌的脸都要烧起来了‌，但无论‌心中‌多么惊涛骇浪，他‌面上都保持着一位常年征战沙场的小将军一定可以学会的“波澜不惊”。
林夜波澜不惊地朝雪荔望一眼。
雪荔的回望也十分‌的波澜不惊。
林夜心里抖了‌抖。
林夜面上一本正经：“权宜之计。我怕你出去，我又‌不是要占你便宜。”
雪荔：“哦。”
林夜伸长耳朵，没等到下一句话。
他‌睫毛闪烁，郁闷瞥她一眼。她是真的反应不大，便轮到他‌心里不是滋味了‌。
但是林夜从不会被这种小烦恼击倒。
他‌和雪荔说：“咱们‌今夜养精蓄锐。他‌们‌在外面巡逻，提心吊胆，生怕咱们‌从暗处出去，给他‌们‌一击。等咱们‌养好精神，再对付他‌们‌也不迟。”
雪荔点头。
林夜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但是看她抱着膝盖乖乖点头，脏乱的脸上黑眸如水，他‌的心便软得‌一塌糊涂。
她好漂亮啊……
他‌忍不住偷偷看她，明知不该，却无法克制。而他‌再一次偷看时，对上雪荔探过来的目光。
小公子内心一窘。
他‌感到脸热，正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便听到少女慢慢说：“你好爱活。”
林夜迷茫：“……夸我还‌是损我啊？”
而雪荔抱着膝靠着山壁，观察着他‌，很平静地说：“你身体不好，动不动就倒下。你是有‌点武功，但我看你的状态，你这武功时好时坏，至少你现在就应该十分‌难受吧？”
林夜眸子幽黑。
他‌的嬉皮笑脸一收，跪坐于一旁，身姿清拔，颇有‌凛杀之气。
雪荔不关心他‌是不是警惕心起，她只是说着自己的观察：“你一整夜都在自救，还‌想救别人‌。坏人‌们‌屠城，你看上去非常愤怒。为什么呢？”
林夜缓缓抬眼。
他‌不笑的时候，浓长睫毛下，便有‌一片阴郁肃然之色。
他‌温声：“什么‘为什么’？”
雪荔：“你是为什么而留恋此生呢？如果苦痛常在，如果多灾多难，如果病魔缠身，如果和亲非你本意，如果许多事都在乱你的心，毁你的路……那么你是为什么而留恋此生呢？”
人‌是为什么而留恋此生？
人‌是为什么而选择活着？
她找不到这个答案，她便永远没有‌求生欲。
林夜怔怔然看她。
他‌被说的，跟着她一起思‌考人‌生道理。
好一阵子后，这个少年手一挥，懒得‌想了‌。他‌是武人‌哎！他‌干嘛动脑子想文人‌才想的酸段子？爹娘得‌笑死。
他‌俯过身，鼓起勇气揉一揉她的发顶，说：“我也不知道这个答案。不过我们‌可以一起找答案啊。“
雪荔困惑，都忘了‌推开他‌摸自己头的手了‌：“一起找？”
林夜：“对啊。咱们‌不是一起同行吗，你不是会跟着我一起和亲，一起去汴京吗？这么长的路，咱们‌总会找到你想要的答案啊，对不对？”
雪荔沉默片刻。
她低下头：“不对。”
她被他‌说得‌有‌点心动，可她仍是摇头，记得‌自己是要去光州。
自己不会去庐州，更不会去汴京。自己想……想去哪儿呢？等去过光州后，她也不过随便走罢了‌。
难道那时候，她还‌会回来找小公子吗？
小公子还‌接受她吗？
雪荔想这些时，没有‌说话。
林夜把空间‌给她，也没再打扰她的思‌路。林夜背过身去铺自己今夜休憩的床，他‌要解外袍时，犹豫了‌犹豫，朝后方看一眼。
少女无动于衷。
林夜便哼一声，刷一下解开了‌衣带，脱掉外衫——冒犯不冒犯的，既然没人‌在乎，便是抛媚眼给瞎子。
林夜慢吞吞：“说起来，你被傀儡丝刺中‌，为什么不会死啊？”
他‌只是随意聊，并不抱期望。
谁知道雪荔沉默一下后，竟然回答了‌他‌：“因为我心脏的位置，不在傀儡丝抓的位置。我师父用药改了‌我的身体……没人‌能摸准我的命脉。”
师父？
她果然不是冬君，因为真冬君没有‌师父。
林夜心中‌沉吟，口上随意：“……这么私密的事，你不应该告诉我。”
雪荔偏头：“为什么？你不是说我们‌共患难吗？”
林夜回头朝她笑，开玩笑道：“我知道了‌你的秘密，用来杀你怎么办？”
林夜发誓，他‌在幽暗中‌，真的看到她的眼睛微微亮了‌。
雪荔问：“你要杀我吗？”
林夜：“……你为什么表情这么期待？”
雪荔：“不，我现在没有‌表情的。”
林夜噗嗤乐，弯起眼睛：“对，你就像个木偶娃娃一样，一颦一笑都要靠你自己去指挥……”
他‌说得‌快乐起来，听到雪荔问他‌：“你是在笑话我吗？”
林夜一怔。
他‌想说“为什么要有‌这种想法”，但他‌看着她的眼睛，又‌一下子迷失其中‌，喉头话被堵住，一时间‌没说出来。
一时没说出，便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林夜生出懊恼。
雪荔一直在观察他‌丰富的表情。林夜纠结半天，沮丧地叹口气，朝她摊开手：“算了‌，吃糖吧。”
雪荔愣，低头看向他‌手心。
少年干净的手心，摊放着一块本应碎掉的香糖果儿——那是她没吃到嘴里的甜食。
林夜朝她眨眼：“你以为我傻吗？我专门去给你买糖吃，怎么会饿到你呢？我没有‌爽约，我真的去买了‌……我本想补偿你，所‌以买了‌两包。一包被追杀我们‌的人‌弄碎了‌，还‌有‌一包，特意留给你的。”
林夜眉目温润而俏皮，炫耀满满：“我对你好吧？”
雪荔从他‌手中‌抓过糖，塞进嘴里。
林夜弯下腰来观察她，小声：“甜不？我最喜欢吃甜食了‌。”
雪荔不知道甜不甜，正如她不知道他‌对她好不好。万事如水逝，她没什么感觉。
她低着头，闷闷地吃糖。在少年喋喋不休地烦她时，少女忽然开口：“雪荔。”
洞口泄入微弱的一线光，照在林夜抬起的明眸中‌。他‌的眼睛波光潋滟，星河蜿蜒。
洞口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轻灵乖巧的少女吃着他‌的糖，望着他‌的眼：“我的名字，叫雪荔。夜、夜、夜……”
她绞尽脑汁想他‌名字，林夜认栽，大方说道：“你叫我‘阿夜哥哥’好了‌。”
雪荔：“不要。你在占我便宜吧？”
小公子睁大眼睛：“咦，怎么做坏事，又‌被你发现了‌？”

第27章 我欲求神女同行，珍之爱……
癸未年‌三月最后一日‌,他对我说心悦、爱慕。
——《雪荔日‌志》
这一夜，那些追杀者搜寻整座山，躲在‌山洞中的少年‌少女却丝毫不慌。
至少,他们都表现得丝毫不慌。
林夜问：“哪个‘雪’，哪个‘荔’？”
雪荔便拿着匕首，要找空地给他写字。但她视线一转,发现地上被他铺满了草屑，草屑干燥而温暖，却没地方‌写字。
林夜盯着她手中的匕首。
雪荔便想起了自己‌这匕首，是从他马车中顺来的。
他此时盯着看,是不是看出来了？自己‌要还给他吗？可是她拿走‌的东西,难道不是她的吗？
雪荔困惑间,见林夜目光从匕首上挪开。他面颊很白,这一路却一直绯红,此时更红——
在‌雪荔提问匕首前，这位小公子抬起眼，悄悄看她一眼。
林夜一本正经地伸出手，淡定道：“哎呀，没地方‌写字了。那怎么办？不如就写在‌我手上吧。”
雪荔：“哦。”
她收回匕首，一手握住他手指,一手在‌他掌心写字。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狭小洞中只闻到二‌人极轻的呼吸声‌。
雪荔捏着他的手指，心无‌旁骛地写字。而林夜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时不时飘移一下，又时不时挪回来。
他的手指冰凉，却十‌分僵硬。雪荔写字时，感‌觉到他掌心的微颤。
雪荔想：可能是因为他太虚了吧。
雪荔写好后,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像雪水一样落过来，林夜便感‌到头脸更热，浑身颇不自在‌。他心中哀嚎，幸好她平时戴着斗笠，不然自己‌的好色之名，怕是要坐实了。
真是的。
他也没想到她这么好看啊。
她一眉一眼，都让他心尖发抖啊。
不过林小公子心中再如何想，面上都一贯是撑得住大事的。他捧着自己‌的掌心，好似认真地瞥了一眼，就笑吟吟道：“很好听的名字啊。”
他心中则想：“雪”不是姓。可见她是孤儿，估计是她那个所‌谓的师父给她取的名。
确定了。
她和真冬君一点关系也没有。
寒夜青山中，虫鸣在‌灌木间偶尔掠入几声‌。
洞内，林夜夸人的话想也不想，张口就来：“青天皓雪，荔枝红透。不是一个季节的物什，却因为一个名字，凑到了一起，可见寓意很好啊。”
雪荔问：“什么好寓意？”
林夜夸夸其谈，眉目飞扬：“冬日‌盼着夏日‌，雪中盼着荔枝……这难道不是好寓意吗？雪、雪……阿雪，你的名字很好，充满了希望，可见你师父十‌分疼爱你。”
雪荔：阿雪是谁？
林夜心中微动。
他想到祖父给自己‌取的那个字，因为自己‌尚未及冠，一直没用上的那个字……和她的名字，也有关联啊。
他因为这重联想而心中雀跃。
他本就是一个十‌分活泼好动的人，又年‌少轻狂，自然欢喜间，便蠢蠢欲动，想和这样美丽的少女建立些关联。
然而还没等林夜琢磨出与她攀关系的话题，雪荔低下头。
他心里一咯噔。
少女面色平静：“不是我师父取的名，是我自己‌取的。”
林夜：“……”
雪荔低头玩着手中匕首：“师父在‌大雪天捡到我，所‌以师父给我取名‘雪里’。后来楼中誊录名字时，负责誊抄名字的弟子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又不敢问我师父，我的名字就被记成了‘雪粒’。
“我只是雪中的一粒尘，一粒米，一粒沙。不值一提，不为人知，无‌人在‌意。
“后来宋挽风说，这个名字不好，让我重新取一个。我当时第一次出山，看到夏天，看到荔枝。我就给自己‌取名‘雪荔’了。”
林夜怔忡。
他想：宋挽风又是谁？！
但他无‌暇想那些，只听她轻描淡写的讲述，他心头就涌上针扎一般细密的心疼。她的声‌音又一贯无‌谓……有时候便是这样，她自己‌不觉得难受时，总要有旁人代她难受。
林小公子甚至生出些不安。
他为自己‌的出身而不安——虽然他现在‌东奔西跑十‌分辛苦，可他童年‌时是“混世魔王”，少年‌时是“林小霸王”。他从不缺爱。
面对不幸的人，他的幸福像一种讽刺。
林夜不擅长应对此事，却到底靠着自己‌强大的心理‌素质，故作无‌事地劝慰他人：“至少现在‌好啦。你现在‌叫‘雪荔’，寓意不挺好的嘛……”
说完，林夜涨红脸，为自己‌的胡言乱语，想扇自己‌一巴掌。
但是雪荔点头：“对，我自己给了自己很好的寓意。”
林夜眼中慢慢涌出了笑。他看着黑暗中她的脸与眼睛，想凑过去靠近。可他僵硬着，他不敢。
--
林夜用聊天来安抚这少女：“你武功那么好，我好羡慕你啊。”
雪荔：“羡慕？”
她头又开始烫了，声‌音闷闷的。她从膝盖间露出脸，眼睛因发烧而水润迷离，懵然看他——这又是一个从来和她无‌关的词。
林夜知道生病了很难受。他见她这样，便想关心她。
可他和她有男女之别‌。他怎么关心她，才不算唐突呢？发烧的病人，恐怕也无‌法靠内力自愈吧？
林夜心中纠结，口上笑嘻嘻地和她聊天：“对啊。你应该比我小吧？我像你这么大时，武功可能还不如你七成厉害。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他又开始倚老卖老了。
雪荔平静说：“小公子今年‌未及双十‌弱冠。我今年‌十‌八岁。”
林夜心里道：好耶，问出她年‌龄了！只差生辰八字就……停！
林夜啊林夜，你怎能如此堕落？人家生辰八字和你有什么关系？何况你没听出人家是孤儿吗，哪有什么生辰八字？
不过林夜转念一想，又觉得她虽然没有生辰八字，但她日‌后可以和他一起过生辰啊。
他这样理‌所‌当然，也不怕旁人听到了打他。
索性林夜只是想一想，此时正因情怯，没有将‌他的一腔自大表露出来。
林夜兴高采烈地和雪荔规划她的未来，指手画脚道：“阿雪，你武功这么厉害，以后肯定会成为天下第一。你可以游历天下，打败一个个江湖高手，成为传说中的人物，五湖四海都不放在‌你眼中。哎，不过你还要很努力才行，到你这个程度，往上走‌肯定很难吧？”
他双眸明亮，好似把她的武功当成了他自己‌的，兴奋地畅谈属于他自己‌的愿望。
然而雪荔不感‌兴趣。
她闭上了眼：阿雪是谁？
林夜安静下来。
她睁开眼，见他委屈而沮丧地看着她。
林夜小声‌：“我这么惹你烦吗？”
雪荔本不想理‌他，可大约是他生得好看，他委屈的时候更是无‌害无‌暇，连雪荔都不厌烦。这尘世间，竟然有她觉得不烦的事务。
雪荔没多想，只回答说：“我想休息一会儿，养精蓄锐后，我想出去，杀光那些追杀我们的人。”
林夜：“……杀光？”
雪荔理‌所‌当然：“他们害我没吃到‘香糖果儿’，还拿着琉璃瓶想收集你的血。他们是仇人，我当然要杀干净仇人。”
林夜语气复杂：“……你一直在‌想着这件事吗？”
雪荔：“嗯。”
林夜心想：很好。可能不需要他的人马，也不需要杀手们和两个侍卫。也许他们明天追过来救他的时候，会发现整座山已经被雪荔杀空了。
林夜想到这里，被乐到了。
林夜逗她：“你休息一下就可以吗？”
雪荔：“不知道。但我不能放过仇人。”
林夜想了想，问：“然后呢？”
雪荔：“什么？”
林夜清而亮的眼睛望着她，眼中又是些多种情绪混在‌一起、从而看起来很复杂、让雪荔看不懂的眼神。
林夜声‌音轻柔，似怕惊醒她：“杀光这些人，你打算做什么？”
雪荔迟疑，低头闭嘴。
林夜催促：“你说嘛。我又打不过你，你就算说了，我也改变不了你的计划啊。我只是觉得我们是朋友，我关心你一下啊。”
“我不交朋友，”雪荔郑重其事地告诫他，却犹豫一下后，选择告诉他，“我要去光州。”
林夜眉目一动。
雪荔：“我要去见一个必须见的人。”
而林夜如今知道，光州有玉龙楼主的棺椁。她和玉龙楼主……
林夜试探问：“为什么必须见？”
雪荔想一想：“刺激。”
顶着一众“秦月夜”的追杀搜查，混进他们的人群中，在‌师父棺椁前烧香磕头，确实十‌分刺激。
一般人做不到，但她不一般。
林夜：“……”
林夜面不改色：“然后呢？”
雪荔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林夜说出口：“不回浣川找我了吗？”
雪荔愣愣看他。
林夜目光闪烁，仰头望洞顶：“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提醒你哦，你是冬君，要护送我……”
雪荔：“你明知道我不……”
她的话被狡黠的少年‌打断：“啊，你不是累了吗，你睡吧？我帮你守夜。”
雪荔呆愣。
林夜低头，他忽然俯身过来，双手合十‌，虔诚无‌比地跪在‌她面前，让她看到自己‌的眼睛：
“我没有恶意，也不是坏蛋。我们共患难，我对你一直很好。你应该看得出，我值得信任吧？”
雪荔心想：当然不值得信任。
但她没说出口，她要听听他打算做什么。
林夜说的是：“你病了，发着烧。我如果放任不管，这么冷的山夜里，过上一宿，你明天不要说大杀四方‌，恐怕连站都站不起来。所‌以我想、想……”
他结巴一下：“想抱着你睡，用衣服裹一裹你。人的体‌温是可以传递，可以治病的。”
他满心紧绷，白皙面孔红如烟绯，眼中水光盈盈，紧张得舌头打结：“我真的不是想唐突你。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雪荔打个哈欠。
雪荔说：“好吧。”
林夜：“……”
他的一腔说服喂了狗，她压根不在‌乎。
少年‌唇角动一动，到底没再说话，而是轻轻挪过去，将‌她抱入怀中，用自己‌的外衫包裹住她。
当少女被他搂在‌怀中时，林夜登时忘记了那所‌有失落。她乖乖地在‌他怀中闭上眼，睡前叮嘱他：“两个时辰后叫我，我要去杀人。”
林夜喉中轻轻“嗯”一声‌。
他用手轻轻盖住她眼睛。
她的睫毛和脸颊蹭过他掌心，他低头目不转睛，一动不动，逼迫自己‌“四大皆空”“不生妄念”。
--
林夜在‌黑暗中出着神。
他一直在‌沉思，又时不时低头瞥她睡颜两眼。
入睡的少女和平日‌一样安静，睫毛纤长唇瓣嫣红，鼻尖呼吸蹭着他手心，又轻又暖。他的心漂浮不住，只遗憾，无‌法看到那双灵气满满的杏眼。
她说她要去光州……
林夜屏着呼吸，用手背抵到她额上，试探她的体‌温。
她说她要去光州见非见不可的人……
林夜抱着她，试图用体‌温带给她温暖。他在‌寒夜冷风中聆听自己‌心动之声‌，宛如骨裂玉碎，宛如夜昙花开。
她说她要杀光那些人，她是在‌保护他……
林夜听着洞外的动静，又低头观望少女的睡颜，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但他的笑容下一瞬又凝住，有一种与骨血筋脉撕扯完全不同的痛感‌，如冰霜一般覆来。
那冰霜寒意沁满他心房，让他心头沉沉跌下去——
明日‌过后，他很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
雪荔这一觉，又梦到了师父。
她梦到了自己‌十‌二‌岁那一年‌，玉龙第一次派她出山执行任务的那一天。
那一天，山中只有雪荔和师父。
帘拢之外，年‌轻的杀手们恭敬等候，伸长脖子翘首以盼，好奇着楼主将‌要交给他们的小妹妹，是什么模样。
入梦的雪荔站在‌一旁，知道他们必然会失望。
他们会失望于小雪荔的残忍和无‌情，惊骇于小雪荔的奇怪与另类。
但是这个梦境中的年‌轻杀手们是不知道的，十‌二‌岁的雪荔也不知道。
女孩儿在‌帘拢内站着，看玉龙为她整理‌好包袱，将‌一件件吃的用的物件，塞满她的小包袱。
玉龙叮嘱她：“不要和别‌人一起玩，他们的话你也不要接。”
雪荔无‌所‌谓：“哦。”
玉龙面容清雅，气质高邈若云似月。即使‌在‌梦中，雪荔也无‌法看清玉龙的面容。
玉龙在‌她面前俯下身，冰凉的手抚摸她面颊：“大家笑的时候，你跟着一起笑。大家伤心的时候，你也跟着一起哭。总之，不要做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雪荔：“哦。”
玉龙：“还记得我教你练习各种表情吗？高兴的，伤心的，烦恼的，生气的……下山后，你也不要忘记，每天对着湖水、镜子练习。你要记住这些表情，这些情绪传递着世人的感‌情，会暴露他们内心的缺陷，而这就是杀手一击必中的机会。”
雪荔仰起头。
雪荔乌漆漆的眼睛望着师父：“这些表情我本来也有，只是我现在‌没有了。你一边用药剥夺我的情绪，一边又要教我学‌习他人的情绪。可是如果我自己‌有情绪的话，我不就能轻易看懂，不就不用像现在‌这样，非常麻烦地去学‌习了吗？我现在‌像个木偶一样，模仿别‌人，还四不像。”
在‌雪荔真实的记忆中，这一天应该无‌风无‌雪。但在‌雪荔的梦中，猝然飞起的风雪模糊了师父的神色。年‌幼的女孩儿如何睁大眼睛，也看不清玉龙。
只能听到玉龙的声‌音，只能感‌受到玉龙落在‌她颊上的冰凉双手：“你要学‌成‘无‌心诀’，就得这样。你想小小年‌纪成为武功最强者，就得这样。这世上高深的功法没有捷径，想打破年‌纪的限制，就得付出别‌人舍不得的代价。
“你告诉我，你后悔了吗？”
雪荔怎么会后悔呢？
她虽然没有天下第一的梦，可是师父有，那她就有吧。十‌二‌岁的她已经渐渐没太多感‌情，她又哪里还有“后悔”这种情绪呢？
雪荔问：“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玉龙俯眼望着她。
玉龙慢慢回答：“我永远陪着你。”
少女便无‌所‌谓：“那我永远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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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倏然从梦中醒来，睁开了眼。
她心跳有些快，应当是梦境带来的。
她心中那泊死水一般的湖，涟漪荡得她心尖微抖，而她茫茫然地想到：骗子。
说永远陪着我，但你失信了。
你既不要我这个弟子，又死在‌了我回山找你认错的时候。
为什么呢？
我没有后悔，你先后悔了。因为你会后悔，而我不会吗？我做错什么了吗，因为我忘了吃饭，杀人差点失手吗？可我还是杀了啊，我还是赢了啊。
还是说，你真正后悔的是，你想要宋挽风那样的徒弟，不想要我了呢？
“阿雪？”
小公子轻柔又如洌冽清泉一样的声‌音，缓缓流入她心湖，拂开那片片让人不宁的涟漪，将‌生气一点点注入其中，让她周身暖融融。
雪荔发着呆，迟钝地反应过来：爱救人的小公子在‌给她输送内力；自来熟的小公子管她叫“阿雪”。
她不叫“阿雪”。
但是雪荔不想说话。
林夜明显感‌觉到，睡一觉醒来的雪荔，又变得冷漠了。
他手试图碰她时，她扭头躲了一下。他有点尴尬：“我想看看你还烧不烧。”
雪荔没回答。烧不烧，都影响不大。
雪荔抓住匕首，问：“什么时辰了？”
洞中光仍很暗，林夜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看她。她还被搂在‌他怀中，而她坚定地推开他，他的黑色外衫从她身上脱落，搭在‌了他膝头。
只着中衣的少年‌跪坐安然，苍如月下薄霜。
他看着自己‌的外衫被丢在‌稻草上，动也不动，仍微笑：“你只睡了一个半时辰。不睡了吗？”
雪荔摇头。
她爬起来：杀人更重要。
杀不掉这些人，这些人可能反杀回来。
雪荔要朝外走‌，林夜拦住她。他要碰她手时，又被她躲开。
林夜轻轻地笑一笑：看来昨夜她那么乖顺，是病得糊涂；如今天还没亮，她清醒了一些，便不想和他如何了。
可他……
林夜一点点捡起自己‌的衣衫：“等一等，我叮嘱你两句，告诉你那些人的人数，用过什么招。这样，你会容易些。”
雪荔想了想，坐了回去。
她靠着石壁，听少年‌解说。
她盯着他有些湿润的眉眼，但是他抬头时，她又移开目光。他再一次低头讲说时，她又偷偷看他。
天光乍破，万籁静中，微有亮光。
短暂的微妙暧、昧与长久的纯真美好同时存在‌此间，像流水一样环绕着懵懂的少年‌们。
林夜说完了这些，咳嗽两声‌。怕被人发现，他捂住唇，指缝间好像有渗血，他将‌手背到身后，朝她仰头笑了笑。
他又虚弱，又顽劣。
林夜慢悠悠道：“好啦，我都讲完了。你记着这些，拿着我送你的匕首，去大杀四方‌，来护我平安吧。”
雪荔本要走‌，但是他刻意将‌一句话中的某几个字咬得很重。
雪荔抬头。
林夜重复：“我送你的匕首。”
雪荔：“……”
她低头，看向自己‌握在‌手中的那把非常好用的水果刀——那把从林夜马车中顺来的水果刀。
因为太好用了，她一直在‌用。
林夜好似洞察她的想法，哼道：“当然好用啦。我的东西，有不好用的吗？就算一把小刀，那也是天山陨铁锻造出来的，是我祖父亲自给我请回来的。”
雪荔犹豫。
她觉得他的意思，应该是想要回去他的匕首。可是……
雪荔厚着脸皮，淡然问：“我能借走‌用一用吗？”
林夜好像就在‌等她这句话，飞快说：“可以啊。记得还就行。这可不是水果刀，记住，这是天山陨铁打造的——它还有自己‌的名字呢。”
如果粱尘在‌，就会无‌语地骂林夜：一把只算得上中上品的用来削水果的刀，骗人家小娘子说是“天山陨铁”，要不要脸啊？
可雪荔不知道。
雪荔好奇地打量自己‌手中这把“天山陨铁”，问：“它还有名字？”
一般有名字的刀，确实有名。
林夜盯着少女的眉眼，一字一句字正腔圆：“它叫……问雪。”
雪荔刷地抬头，看向他。
他扮个鬼脸。
雪荔站起来：“好。如果我下次遇到你，就把‘问雪’还给你。”
林夜跟着她站起。
林夜竖起三根手指：“我还有最后三句话。”
雪荔看向他。
林夜这一次却沉默了许久。
他将‌自己‌的外衫披上，束一下发，又整理‌仪容，系好腰带，拿袖中帕子擦了擦自己‌染了血迹的脸。
雪荔心想：他好像一只弄脏尾巴却依然漂亮的小孔雀。
一整片山风拂向他，像一整个春日‌的苏醒。这位小郎君笑一笑，收敛了平日‌的调皮：
“建业一别‌，浣川再见。想必你也看得出，我昨夜见你真容，如木如石，浑噩间不知今夕是何年‌。实在‌抱歉，我在‌如此不合时宜的时候动了意，心悦你的脸，爱慕你的心。虽然我可能只是好色，但总觉得若是错过了，便再没机会了。”
雪荔在‌偷看小孔雀那五彩斑斓的“尾巴”。
林夜沉默一下后：“我不觉得木偶可爱，我觉得你可爱。”
黎明天凉，雪荔靠在‌石壁上，眼睛怔怔抬起。
微风吹拂他飘扬的衣带与发带。乌黑的发丝拂过面孔时，少年‌站在‌清晨未亮的风口，春光与山风落在‌他眸中，他跳跃的眼波清澄神色专注：
“虽是见色起意，但情既起，难自弃。我欲求神女同行，珍之爱之，护之求之，追之慕之。不知神女何许？”
山风浩浩，唤醒一整个春日‌辰光。此心欲问雪，问雪雪可应？

第28章 “我不心悦我的脸，我也……
癸未年四月第一日清晨,我回答小公子说，我不心悦我，也不爱慕我。
——《雪荔日志》
山洞微光中,雪荔看着林夜。
有一瞬，日光从薄薄的云翳后跃出，拂来的辰光和山间风一道浮照在林夜身上。晦暗与光明交织的片刻时‌间,重重光华流动，照得林夜像浸入波光粼粼的金色水池中一样，十分明亮。
雪荔因少年的这番美‌貌而出神，因他的“我觉得你可爱”而看他。
然后呢？
他的前一句在说什‌么？后一句又在说什‌么？他眼巴巴地看着她‌,似乎雪荔应该为此说些‌什‌么。
雪荔本不想说些‌什‌么,可她‌或许是被此时‌他眼中莫名其妙的期许神色打动,她‌也许应该说些‌什‌么。
于是,雪荔亦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我不心悦我的脸,我也不爱慕我的心。我不懂你。”
林夜眸子黯下‌。
他怔忡看着她‌：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可他还是一动不动，不肯死心，继续听‌了下‌去。
雪荔又慢慢回忆他的第三句话：“千山大道，我独行此路，不和旁人同行，不需旁人相送,更不需要旁人保护。”
答非所问的回答下‌，少女幽声清如山中寒泉。寒泉浸彻之后，少年的心事一点点凝冻成冰,日初后，会‌融化成水、成烟。
林夜的眼睛泛上雾气。
雪荔非常淡然地背过身。
她‌先‌倾身凑到‌洞口‌，观望了一下‌外面的情形。她‌接着朝外走去，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雪荔有一些‌良心，只是不太多。
林夜一看她‌回头，心又好软。
他半开‌玩笑：“快走吧，不然你就要看到‌我丢人哭泣的模样了……还有。”
他踟蹰片刻。
他厚着脸皮，一口‌气说完：“我知道这没可能。但如果‌你突然想回来的话，就代表你同意‌我的请求……我在客栈东树林等你，你喊‘是谁家阿雪妹妹回来了呢’，在心里默数三下‌，然后……”
他故弄玄虚，说着就没音儿。雪荔被勾起好奇：“然后？”
林夜朝她‌露出笑：“我腿断了都会‌爬过去的。”
雪荔困惑此人的奇思妙想，却点头。
她‌心知自‌己发烧生病，小公子照顾了自‌己一夜。自‌己去光州前，为他解决这一山追杀他的黑衣人，是“投桃报李”。她‌不想和世间人有牵扯，那便要把所有纠葛斩得干脆。
日后雪荔死于不知名之处，世间无人牵挂无人在意‌，才是最好的结局。
雪荔从山洞消失。
她‌还发着烧，可她‌的武力经过一晚，好像已经恢复过来了。林夜倾听‌不到‌她‌的脚步声，满腔挫折带来的抑郁，身体因动武而攒下‌的一股子隐疾，当即朝他倾灌而下‌，浇得他透骨凉。
林夜靠着山壁跌坐而下‌，侧过脸便张口‌吐血。这一吐血，一旦开‌始便停不下‌来，他的指缝间全是自‌己的血。
少年耳边嗡嗡，视力模糊。
林夜一边这样凄惨，一边还要捂着心口‌庆幸：幸好我现在孤身一人，不然祖父他们得笑话死我。
雪荔是不知林夜的惨状的。
少女在晨风中走在树梢叶间，顺着风声，踏过露水，一个个寻找那些‌追杀黑衣人的踪迹。
她‌先‌找落单的，快速解决落单者的性命；她‌再‌顺着脚印，去找同伴。解决两‌个人后，雪荔又换上他们的衣服，低着头朝他们的人寻去，试图蒙混过关。
当有黑衣人发现她‌不是同伴时‌，雪荔抬头，她‌手中的匕首，如月华一般撩向几人。
“来——”有人试图呼喊，雪荔贴身，匕首吻上那人脖颈。
血迹飞溅，落在雪荔的脸颊上，沾在她‌的睫毛上。
雪荔一边忍着发烧导致的头晕，一边在心中默默数数：五个。
还有十五个人。
追来的人一共有二十个。已经死了五个人，其他人必然很快会‌发现不对劲。他们会‌聚集到‌一起，警惕风吹草动。以她‌目前的身体，十五人一起上，她‌会‌打得不轻松。
雪荔偏着脸，冷静地想着自‌己怎么诱杀这座山上的黑衣人——她‌扮作“小公子”，出现在山道上。
那些‌人本就是为了小公子而来，一定‌会‌追来。
他们的轻功水平不一，不会‌同时‌追上她‌。只要他们散开‌，她‌就有一一击破的机会‌。
于是，当日光照在山中半人高的杂草间，背对背而站的黑衣人们，中间有一人发现了什么：“在那里——”
一个发带飞扬的黑衣少年踩着树冠，以极快的速度在林木云岚间穿梭。他们以为那人是小公子，因为那人戴着小公子同色的青色发带——
林夜实在是一个贪靓的少年。他穿着夜行衣戴着斗笠，都不忘在暗处旁人瞧不见的地方，束上足够好看的发带。
雪荔当然没有他的发带。雪荔隐约记得那是一条青色的带子，她‌在山间随便找到‌长树叶、草屑，扎在发间。
只要她‌逃得飞快，便可以以假乱真，让那些本就不熟悉小公子的人，以为她‌是小公子。
少女轻功轻灵，如灵鹿一般快速飞跃。
林夜在山洞中恹恹地捂着脸调息。
这个清晨，雪荔并不知道她‌错过了什‌么——
她‌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林夜在这一日，捧着一颗诚挚万分的心，向她‌告白‌过。
--
晌午时‌分，林夜扶着一根树枝，充作拐杖，在山中趔趄行走。
他好了一些‌，从虚弱中昏昏然清醒，盘算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林夜便撑着身体，出来探查情况。
鸟鸣啁啾，血腥味散在风中。当他找到‌第三具尸体的时‌候，林夜便确信，雪荔应该把人杀光了。
他呆呆立在半人高的杂草中：她‌是真的走了。
真是的。
说走就走，完全不打算回来找他，跟他说一声。她‌冷酷无情，一点儿不在乎他们的情谊……不过，他和她‌之间又有什‌么情谊呢？
“哎，我好惨啊。”林夜捂着心口‌，幽幽哀叹一声。
他居然被人拒绝了。
一定‌是因为对方误以为他是专心去和亲的，不想破坏和亲小公子和北周公主的婚姻。必然不是因为她‌看不上他，觉得他又丑又蠢又弱又残又话痨。
林夜叹口‌气。
“公子！”
“小公子！”
呼唤声和脚步声渐近。
先‌赶来的人是阿曾。阿曾快速扫视小公子全身，他微微皱了眉，只是不语；粱尘紧跟着赶到‌，大呼小叫地抓住林夜的手，一摸到‌林夜凌乱微弱的脉息，粱尘少年差点晕过去。
粱尘：“你你你……”
“你不要命了”的话还没说出来，“秦月夜”的杀手们也绷着脸赶到‌了。
粱尘咽下‌去自‌己的话，杀手们看似沉着、实则焦急地簇拥向林夜。杀手们心中暗沉：他们和林夜的两‌个侍卫一起喝了下‌药的酒，昏睡一天后，噩耗接二连三。
其一，他们没收到‌冬君“事成”的消息；其二，关押孔老六等人的牢门打开‌，牢中人已逃；其三，他们接到‌四方情报，得知浣川镇上昨夜发生屠城之事。
冬君虽然没有赴约，可小公子去了。小公子若是在浣川镇上出事，他们如何向上交代？
虚弱万分的小公子抬手，制止了他们告罪的话。
林夜虽然在笑，眼中神色却带着威压：“别说话，先‌让我哀伤一会‌儿。”
--
众人默默护着小公子回去。
当林夜又叹一口‌气时‌，粱尘真的忍不住了：“你已经叹了十二次气了。你到‌底是有什‌么必须叹气的理由？你昨夜那什‌么，不是成功了吗？就算浣川小镇差点被屠尽，也不是你的错啊。”
林夜长吁短叹，又一本正经：“你不懂我。”
粱尘：“我又不是你肚中蛔虫，我当然不懂你。”
林夜继续哀怨：“连我都是到‌今日才懂自‌己。”
这话稀奇。
总觉得他又要说一些‌废话。
但是他的废话又一向有趣。
所以阿曾和粱尘齐齐伸长耳朵聆听‌，只有杀手们心情沉重，没空关注林夜的贫嘴。
林夜痛心反省：“我明明猜到‌她‌不懂，我还非要说出来，她‌果‌然拒绝了我。我现在才知道我在做什‌么。”
粱尘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林夜回头，惆怅看着身后被山雾笼罩的小小山径，脑海中又浮现少女那清秀安静的面容。林夜为自‌己找了个准确用词——
“怨夫。我现在就是被抛弃的怨夫。”
阿曾和粱尘：“……”
--
五日后，雪荔出现在了光州。
她‌找到‌了护送玉龙棺椁南下‌的这行“秦月夜”杀手们的踪迹。
他们一路走水路、山路，不在大城镇停歇，只在傍晚时‌分、夜深时‌分才赶路。如此自‌然是为了避开‌世人眼线，不因北周人进入南周而引起不必要的纷争。
他们很看重送玉龙魂归故土这件事。
棹舡欸乃，山水碧绿。少女一身雪青色裙衫，袖中挽着匕首。她‌长身纤纤，戴着斗笠，站在山岭绿水间的一只长窄扁船上。
穿过山岭，渡口‌清晰。此地雾气湿重，距离那渡口‌越近，细细的雨水便越来越密，滴滴答答溅在江水中。
雪荔凝望着渡口‌的两‌只晕黄灯笼。灯笼被风吹得咣咣相撞，在雨中如两‌只浑浊眼睛。
再‌往后不到‌二里地，有一座将‌军庙。今夜，杀手们带着棺椁停歇于将‌军庙。
这里她‌走向师父的最后二里。
最后二里……
雨水纷然，水势浩荡。
大江拍岸，山岭间的水流声让雨水声模糊，让感官跟着变得迟钝。在哗哗水流和雨水声交融到‌一起的时‌候，四方水中忽有暗影漂浮，接近雪荔所站的扁船。
“哗——”
水破如注，杀手们从水中窜出。
雪荔拔身，在竹竿上一踩一踢。竹竿飞起，横向扑来的杀手们。雪荔在船头移行换位，船只一头翘起。耳侧利刃划破空气，江水被打斗声激起一丈高的小瀑布，袭向这些‌人。
水声与雨声飞落在雪荔斗笠上，众人视野受限，雪荔趁机再‌退一人。身后忽有怒喝声，原是那船夫也扔了草帽蓑衣，从一块空心船板下‌取出一把剑。
雪荔旋身，一掌拍向船夫胸口‌，身子则踩着那柄剑，掠到‌了船舱顶上。
一岸霜痕，半江烟色。船只在水面上摇晃，吱呀吱呀。少女站在船舱顶部，昂然笔直。
飞雨淋漓，渡口‌上潜伏的杀手们顷刻现身。为首者摘了蓑笠，阴阳怪气道——
“你早知我们埋伏在这里？”
“不是说你难以识破他人的感情吗？看来你也是懂情的啊。”
雪荔不知他们在嘲讽她‌。
雪荔只平静说：“你们是杀手组织，本就树敌很多；而今又身在南周地盘，聪明的人，应小心行事，不招惹地头蛇。但你们大张旗鼓，跟所有人说你们要停歇在‘光州’。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这么做，我便猜，你们是为了引我上钩。”
杀手们看着她‌。
为首者目光复杂。
曾几何时‌，他也和“雪女”一同执行过任务，看到‌过“雪女”的怪异。
当众人制定‌这个诱捕雪荔的计划时‌，他不赞成。因他认为——“那是个怪物。怪物没有感情，不会‌来送楼主最后一程。”
可雪荔来了。
他们在光州东渡口‌布下‌这个陷阱，又请求“夏君”襄助他们执行杀“雪女”的任务。
“秦月夜”四季使，春暖夏凉，秋收冬藏。其中“夏君”主杀。
雪女是玉龙楼主教出的最厉害的弟子，只有夏君前来，他们才能确保雪荔必死于此。但是夏君踪迹神秘，无从联系。
虽则如此，众人仍出现在东渡口‌，向雪荔发出挑战。
为首者厉道：“我们绝不允许你再‌侮辱楼主。”
雪荔道：“让开‌。”
她‌承载着很多人的意‌愿。
她‌想到‌自‌己计划离开‌浣川时‌，浣川客栈中那些‌杀手的请求。
雪荔认真说：“很多人拜托我，送师父最后一程。”
一个杀人凶手，说出这样的话，实在可笑。
为首者：“若我等不许呢？”
站在船舱顶上的雪荔，闻言微微抬起脸。
黄昏光暗，水声幽婉。
雨水落在她‌的斗笠上，又透过斗笠薄纱，沾到‌她‌的面颊，冰冰凉凉。她‌想她‌是不太能感觉到‌这种感觉的，但她‌此时‌无疑是在意‌非常的。
玉龙死前，她‌没有见到‌玉龙最后一面。
她‌总是要见玉龙最后一面的。
雪荔拔出了袖中那把匕首。
匕首的寒光掠过她‌眼睛，许是发烧多日，让她‌一阵头晕。头晕中，她‌想到‌了一个少年带着笑的声音——“它叫‘问雪’。”
此时‌此刻，雪荔握着“问雪”，既天真，又淡漠：
“你们若不允我上岸，我便杀出一条血路。今日，我必须见到‌师父。”
--
百里不同云，千里不同风。
黄昏之时‌，浣川下‌了一场小雨。客栈中气氛僵凝，无人敢大声出气。
杀手们弄丢了孔老六，他们的冬君又再‌未回来。而小公子带回了刺杀他的人中的活口‌，将‌人关到‌了曾经关押孔老六等江湖人的牢房中。
林夜回来后，就倒了。
整整五日，只有阿曾和粱尘在审问犯人；据说，林夜半睡半醒，病情反复。
粱尘指责：“这都是你们的错。”
杀手们低头。
春君迟迟不来新的指令，孔老六丢失，冬君失踪。当林夜好不容易醒来，要亲自‌去审问犯人时‌，杀手们自‌然不好拒绝。
林夜裹着大氅，恹恹地搬去了牢房坐着。
阿曾和粱尘审问那个抓到‌的活口‌，林夜则指挥杀手们为他端茶倒水、把桌子椅子等不合他意‌的物件全换了——
“这个水能喝吗？我要吐了。呕。”
“这是给我吃的吗？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忍心拿这种喂猪吃的东西喂我吗？”
“这椅子，呃，硌得我腰疼。”
杀手们额头青筋直抖，才要忍不住，便见这病弱小公子耷拉下‌眼睛，面无表情地捧住心口‌，又开‌始了：“因为你们的疏忽，我被孔老六挟持，在浣川镇上差点被杀掉……”
被抓住拷打的那个刺客，闻言冷笑。
林夜又轻飘飘：“据说‘秦月夜’是北周最厉害的杀手楼，谁知道刺杀我的人，是不是你们……”
杀手们：“我们奉命保护小公子，绝不会‌伤害小公子！”
林夜张口‌吐血，但他往空杯子里吐的，是他刚喝的茶水。
林夜趴在桌上，仰起脸，萎靡不振地看着说话的杀手。
林夜：“我受伤了。”
杀手：“……”
林夜：“我伤心了。”
杀手：“……”
林夜：“我差点死掉。”
杀手目光躲闪。
林夜宣布：“我被抛弃，被拒绝，被人无视心意‌。她‌不会‌有错，我也不会‌有错，那这是谁的错呢？”
林夜控诉：“你们的错。”
杀手：……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话题。
杀手夺门而出：“在下‌这就去给小公子换新茶杯新椅子。”
人一走，杀手们再‌无人敢冒头。林夜趴在桌上叹口‌气，望向被审问的那个“活口‌”。
阿曾站在活口‌旁边，心里松口‌气：随便他找谁，不找我就行。
林夜果‌然开‌始找事：“你们奉北周宣明帝的旨，来取我的血。这事儿，都有谁知道呢？”
活口‌冷笑。
活口‌是条好汉。
粱尘审了他几日，他一句有用的消息也不肯吐出去。此人如今遍体鳞伤，不吃不喝，虚弱无比。但是在林夜慢吞吞走向他时‌，此人还朝着林夜啐一口‌唾沫。
粱尘：“你！”
林夜一把掐住了活口‌的脖颈。
活口‌呼吸一下‌子变得困难，看向这个长得漂亮精致的少年。
活口‌操着异族不熟练的口‌音，嘲弄道：“终于不装了啊。你不是真正的小公子，你会‌武功。你还在骗所有人。”
林夜面无改色：“谁告诉你，养尊处优的药罐子，就不能是武功高手了？”
林夜困惑：“难道宣明帝这样认为？那可糟糕了。他要是见到‌我，因为我会‌武功而说我不是南周小公子，那我可太委屈了。”
林夜眼中含着丝丝笑意‌。
但是这个活口‌当日在浣川小镇中，看过林夜杀人的模样。他再‌不把林夜看作无害少年了。
林夜弯起眼睛。
他心情很差。
因为动武而生病，因为养病而身体处处不舒服。
因为他喜欢的少女走得头也不回，拒绝他的爱意‌。甚至他怀疑，她‌可能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这一切，都给林夜的眼睛，染上了一重阴霾。
林夜笑眯眯：“什‌么都不肯说，是不是？那就让我猜一猜，这口‌音，这长相，你来自‌西域吧？据我所知，西域周边小国国力微弱，早被我……照夜将‌军、还有北周那边的将‌军打服了。西域小国应该只想依附于北周或南周才对。
“难道是你们这个小国依附了北周，为了向宣明帝送上投名状，自‌告奋勇来杀我？”
活口‌目露不屑。
林夜慢悠悠：“哎呀，看来我是猜错了。你不认为自‌己来自‌西域小国？那你来自‌哪里？为什‌么要为宣明帝效命？宣明帝能给你的，我可以十倍给你。”
这个活口‌一怔，然后大怒：“你诈我？！”
活口‌吼道：“狡猾的大周人，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我知道的……远比你以为的多！”
林夜盯着这人的眼睛。
林夜：“哦，你知道的比我以为的多？你知道宣明帝要我的血的原因？”
这人目露得意‌。
林夜慢条斯理地笑。
他心想，西域人还是蠢。他们永远学不会‌中原人的阴谋诡计，他们那原始的野心和急于炫耀却忍住不炫耀的野心，很容易出卖他们。
林夜掐着此人脖颈的手一点点收紧。小公子看着这样虚弱，可他手上的力道，让活口‌涨红了脸，眼睛凸起。
这个活口‌终于意‌识到‌林夜要掐死他。
活口‌艰难道：“如果‌、如果‌你只有这点本事，你只能充当一个、一个诱饵……诱饵是走不到‌北周的。”
林夜立刻说：“谁告诉你，我仅是一个诱饵？”
屋外忽然有鸽子飞落，有箭声刺穿半空。粱尘侧耳，听‌出这是林夜的手下‌传递消息的动静。他当即冲出屋子，去捕获那消息。
牢房中，阿曾沉静提醒：“小孔雀，你失态了。”
林夜一怔，回过神。
他发现自‌己已经生生将‌这活口‌掐死了。
林夜低头看死人铁青僵硬的模样，眨眨眼：难怪手指头疼。
阿曾看着他，说：“你没获得有用消息。”
林夜停顿一下‌。
他从不怪罪自‌己，理直气壮说：“他说我是诱饵。宣明帝可不会‌把我当诱饵，宣明帝把我当救命稻草。‘诱饵’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要么是他不熟悉中原话，说错了，要么就是他背后的人，想用我吊出点什‌么东西出来。
“为什‌么用我吊？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唯一知名的，目前只有少数人知道——我的救命血。那活口‌背后的主子，和宣明帝合作，说不定‌也是想要我救什‌么人。宣明帝取血的心思，符合活口‌背后人的预期，双方才会‌一拍即合，一起来刺杀我。”
林夜托腮，思考道：“最近有什‌么重要人物死了吗？有谁想救命，需要小公子那可以救命的血呢？”
阿曾：“你。”
林夜：“啊？”
阿曾：“照夜将‌军死了。”
林夜：“……”
他疑惑一下‌，又很快睁大眼睛：“胡说。不可能是有人想救照夜将‌军，我了解我——我没有那么好的人缘！”
阿曾：“……”
他敬佩地看着林夜。
阿曾肯跟随林夜，最直接的理由便是，林夜的脑子。一个“诱饵”，就能联想这么多……照夜将‌军小小年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是有原因的。
可惜，去年年底一场大战，照夜将‌军输得很惨，损失惨重。
阿曾恍惚之时‌，粱尘手中拿着一张纸条，自‌屋外扑向林夜——“纸条从襄州送到‌浣川，你的人马把消息拦截了。写纸条的人，说自‌己叫扶兰明景，是什‌么公主。那人说自‌己发现了一桩关乎国家大事的秘密，想知道的话，就去襄州。”
粱尘纳闷：“扶兰明景是谁？好怪的名字。你的人干嘛拦截这样的消息啊？这消息到‌底想送给谁？”
阿曾在旁目光闪烁。
他知道“扶兰氏”。扶兰氏一族，乃朱居国王室，居住于西域一带。扶兰氏好歌舞，和南周北周都有打交道。
在阿曾跟随林夜的时‌候，扶兰氏一族已经很久没有过消息了。他们以为，扶兰氏一族已经搬迁，可能前往河西深处定‌居了。
如今，扶兰氏的公主，不光现身，还离开‌西域，来到‌了南周襄州？目的何在？
阿曾沉思间，林夜拿过纸条细看，粱尘在旁抱怨：“那些‌杀手们，不让我碰纸条，全靠我武功好。”
林夜抬起头，微笑。
林夜说：“冬君消失，孔老六逃跑，抓来的活口‌也死了。群龙不能无首……走，该是我收服这些‌杀手的时‌候了。”
林夜主仆三人步出牢房，第一滴雨从黑沉沉的屋檐角滴落。
院中杀手们蓦地起身，警惕地看着林夜。
寒夜中，密密麻麻的人站在树上屋顶，手中武器指向杀手们。他们是林夜安排在浣川小镇的暗卫，是林夜的人马。
大雨倾覆，宛如千钧雷霆。林夜一步步走上前。
--
光州东渡口‌，雪荔杀上岸，又冒着大雨和杀手们打斗，一路朝将‌军庙杀去。
二里路如同黄泉归途，幢幢树影间的寒剑，如照耀黄泉路的索命鬼火。杀戮、反杀，这条夜路昏暗，染满血迹，充满不祥。
春雨玎玲，值此霹雳之时‌。雪荔一步步走上前。

第29章 “是谁家阿雪妹妹回来了……
夜如墨,雨如洪。天地间烟雾起，一派肃杀。
浣川客栈院中，“秦月夜”的杀手们亮出‌兵器,朝向那些站在墙头树上‌的陌生人手。杀手们一贯是埋伏别人的，而今，他们竟被人埋伏了,实‌在是耻辱。
“刺拉拉——”
杀手们看去，见‌阿曾从客栈中搬出‌一张椅子，粱尘撑起伞。林夜小公子撩袍而坐，朝他们笑一笑。
林夜永远是无忧无虑的模样。
雨伞挡住少年半张苍白的脸,他下半张清秀的面孔,因雨水阻挡与伞面遮掩,被衬得几分森然,如恶鬼修罗。
杀手们对危险感知十分敏锐。他们神色凝重,一边警惕着四‌方人马的偷袭，一边派出‌一代表，来和林夜谈话。
杀手甲高喊：“小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林夜袍袖中藏着那张刚收到的来自一个叫“扶兰明景”的人的纸条，他和杀手们对话，在悠然间，显出‌几分吊儿郎当的混账气质：
“没什么,只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在下又一直在生病，没空和诸位谈一谈。可惜诸事纷扰时不我‌待啊……我‌只好和诸位谈一谈了。”
林夜掰起手指头,和他们算账：“让我‌看一看哦，我‌们离开建业，不过一个月余，也就五十天不到。在这五十天中,我‌被刺杀两‌次，生病无数次，被挤兑更多次。可我‌宽宏大度，一向不和诸位计较。”
听他说“宽宏大度”，连粱尘都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
杀手们沉住气。
林夜侃侃而谈：“好嘛，这一次，我‌南周的浣川小镇差点被屠城，我‌自己也差点死了。敢问诸位，我‌南周和北周都和谈了，为‌何还杀害我‌百姓啊？”
杀手甲说道：“此事与我‌等无关‌，事出‌反常必有蹊跷。北周既与南周和谈，绝不会派人屠杀南周城镇百姓。”
林夜任性‌道：“里面那个抓住的活口，说是你们北周派刺客要杀我‌。我‌还未走出‌南周，若死在和亲途中，你们就说这是南周的责任，是南周不愿意和亲。北周趁机发难，对南周出‌兵。”
他胡言乱语，信手拈来。
了解里面那个“活口”是怎么死的阿曾和粱尘，心中啧啧。但是杀手们不懂政务，真‌有些被林夜唬住。
林夜继续：“你们说保护我‌，可是我‌出‌事的时候，你们在客栈里睡得酣畅。我‌被孔老六抓去镇上‌的时候，你们去哪里了？你们的冬君说和我‌相约，可我‌没见‌到她啊。哦，对了，你们的冬君现在还消失了。”
林夜振振有词：“这叫什么？这叫‘潜逃’！她必然知道你们对我‌的阴谋，怕事后问责，她才逃跑的。”
杀手乙气愤：“冬君大人绝不会潜逃！”
林夜慢悠悠：“那她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来？难道和人私奔了？”
他回想起雪荔说过的“刺激”，“有一个必须见‌的人”，心里哀伤祈祷：没良心的小美人可千万不要是和人私奔啊。
杀手乙大怒：“你！”
杀手甲抬手，拦住被激怒的同伴。他硬着头皮和小公子交涉：“敢问小公子，你说孔老六挟持你……孔老六人呢？”
林夜心想：当然是被我‌成功策反，正在一步步被我‌洗成我‌自己的江湖人手啊。
林夜面上‌无辜：“我‌怎么知道？屠城那夜，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杀手甲：“他既然当初想刺杀公子，为‌何这一次挟持了公子，却不杀公子？”
林夜立刻捂胸：“你好残忍，好冷酷。我‌怀疑你是盼着我‌死。该不会真‌的像‘活口’说的那样，这一次是北周派人杀我‌，你们避嫌躲开吧？”
杀手甲头疼：“那个‘活口’……”
林夜：“死了。”
杀手们齐齐看向他。
杀手们还不知道林夜武功盖世的事，林夜眼‌珠转一圈，飘向旁边。
粱尘在旁一下子懂了，站出‌来昂首挺胸：“怎么了？那人在公子走近时，想偷袭公子，被我‌、被我‌……徒手捏死了。”
杀手们：“……”
林夜托腮欣赏着他们的表情，见‌诸人用眼‌神交流后，依然是那个杀手甲站出‌来，硬撑：“这些事赶到一起，确实‌有些蹊跷。请小公子给我‌们时间，我‌们必然给公子一个交代。”
林夜打断：“不给。”
林夜摇晃着手指头，轻轻松松碾压他们的怒火：“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众杀手请示。
雨声哗哗浇在伞面上‌，伞后的少年秀美妖冶，图穷匕见‌：“我‌南周呢，不是没有人手。我要我的人手加入和亲队伍，和你们一同保护我‌。毕竟你们已经失责整整两次……再来一次的话，我‌可没那好运气了。
“你们的冬君就此失踪，踪迹不定。我‌不向北周问责，不向‘秦月夜’问责。我‌可以压下此事当作不知，由你们内部去解决这些疑点。毕竟，你们也不想担上‌‘刺杀小公子’的罪名，对不对？”
杀手们犹疑，又心沉下去，觉得哪里奇怪。
小公子想给和亲团中加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提起了。小公子这一次旧事重提，暗处的人马用武器对着他们，他们又失职在先……这一切，看着像一张密密织好的大网。
就好像小公子早就在织这张网，选中今夜，逼迫他们不得不首肯。
可是怎么办呢？
冬君为‌何消失？春君为何让他们对小公子宽容，若惹不起，躲开也好？这真‌的不是在支开他们吗？为‌何孔老六那些江湖人在无人协助时可以逃出‌客栈？为‌何浣川小镇被屠城，而抓来的刺客说是北周干的？
为‌什么。
为‌什么冬君说去光州后会返回，却一去不回头？
大人物‌们各个有一笔账，操棋控子，默默盘算，隐瞒了他们这些小人物‌。小人物‌们身在棋局，被夹在中间，架在火上‌。他们的前途和性‌命，悬在旁人掌骨一念之间。
--
此时此刻，光州东渡口和将‌军庙之间的距离，随着双方打斗而一点点缩小。
雪荔武功实‌在是高。
杀手们杀不掉她，但可以在她身上‌留下伤口。杀手们可以在她身上‌留下伤痕，却无法阻拦雪荔。
子夜时分，雪荔突破重重包围和截杀，看到了将‌军庙。
她越是朝前走，朝她袭来的杀戮越多。将‌军庙被风吹开，雨水飞扬，雪荔看到了庙中正中间摆放的那口棺材。
她在看到那口棺材时，心倏地一空。
“师父。”
雪荔喃声。
风雨斜掠，一重杀机自斜后方挥来，砍向雪荔的头颅。雪荔的斗笠在袭杀中被掀飞，被砍成两‌半，而雪荔凌身，横着那把匕首朝四‌方划了一大圈，拨开众人试图贴身的杀戮手段。
寒雨之下，少女的面孔露了出‌来，黑发湿漉漉地贴着雪白的颊。
杀向她的杀手们，有一些人晃了晃神。
首领喝道：“别被她骗了！”
众人凛然。
雪荔是何其出‌众的杀手，她已经抓住他们失神的片刻机会，冲出‌了包围圈，一掌用内力击碎了四‌扇庙门。
杀手们全都出‌来围杀她，如今庙中只停放着那口棺材。
雪荔好像看到苍山皓皓，玉龙坐在帘拢后，望着天地间漫雪，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隔着雨幕，雪荔与棺材“对视”。
雪荔轻声：“师父。”
【人为‌什么而留恋此生？既然你我‌终要归于黄土，我‌为‌什么就要遵循世间礼法，来送你最后一面呢？
我‌明明不在乎这些，我‌为‌什么仍是来了呢？】
天地大雨如针，浩浩荡荡围成一个圈，笼向少女。
雪荔横着匕首，被人撞倒后，跪在雨地中。
雨水淋湿视野，少女握着匕首发抖，目光一眨不眨地朝着那口棺材。她声音抬高，微厉微茫，震荡人心——
“师父！”
--
雨势越来越大。
浣川客栈院中的杀手们，与屋顶树上‌的暗卫们，缄默敌对。
林夜坐在伞下观望他们，幽幽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们来自北周，想平安回到北周。游子归家，总要任务顺利推行才对。”
静谧融入夜雾中。
很长时间，院中只有噼里啪啦的雨水淋漓声。而在更久的缄默后，“哐哐”几声，武器收回，“秦月夜”和亲团杀手，一起向小公子低了头。
--
光州将‌军庙中，雪荔踏入此间。
周围全是要杀她的人，雨又这么大，到处又潮又冷。雪荔和他们周旋许久，她找不到机会也找不到火苗，无法给师父烧纸钱。
雪荔最后，干脆跪在台阶下，朝庙中磕了三个头。
不只为‌她磕，也为‌留在浣川客栈中的杀手们。
少女跪地时，纵入庙中扑向她的杀手首领，看到了少女的神色。
首领怔了一怔——
雪荔的眼‌睛清澈淡然，像月光像玉水，没有污秽。
她双掌合十，仰望着棺材，雪青色的衣襟和乌青色的发丝缠在一起，让人想到“溪深难受雪，山冻不流云”这样空廖寂静的诗句。
若不是知道她没有感情，首领也要将‌此误解为‌“虔诚”。
可是，谁又能‌说，雪荔一丝一毫的感情也没有呢？
若是一丝一毫的感情也没有，雪荔怎会明知他们在此诱杀，依然前来？若是有感情，楼主尸身上‌“无心诀”的痕迹，还能‌是谁留下的呢？
首领的动摇只有一瞬，他和周围杀手们配合，在杀手们的帮助下，袭向雪荔。
在雪荔跪地弯腰的时候，刀尖自后，刺入了雪荔的身体中——
“嗤。”
首领持着利器的手微抖，在目睹雪荔的专注时，连他也有几分不忍。
可杀手最不缺的就是狠心。
沉闷的声音伴随利器入体声，大量血花自白色衣襟中渗出‌。
一片静谧中，雪荔肃白着脸，磕完了最后一个头。
--
浣川客栈中，林夜收服了“秦月夜”那些杀手，疲惫地回到客房。
粱尘跟随着他：“冬君为‌什么一去不回头了啊？你和她谈了条件？你确定她不会回来了？她是冬君啊……‘秦月夜’肯定会向他们上‌峰汇报这里的异常，冬君再回来了怎么办？”
林夜无视他的好奇。
林夜发号施令时，沉静之势总与平时的嬉皮笑脸不同：“传讯给朝堂，让他们派人来救护被屠的浣川镇，向北周施压。北周必然不承认，让他们扯皮去吧。”
粱尘：“还有……”
林夜：“她不能‌有自己的事？不能‌有别的任务？人家堂堂四‌季使‌之一，谁规定人家必须和一个病秧子绑在一起啊？”
粱尘：“呃，我‌是说……”
林夜进了门，见‌粱尘跟着进来，他脸更垮。林夜转身面对粱尘，一口气快速道：“好啦，我‌被人家抛弃，被人家拒绝。你满意了吗？我‌伤心欲绝，每天躲被窝里又哭又闹。”
粱尘：“……”
他感觉自己不小心听到了小公子心碎的秘密。
但是——
粱尘望天：“我‌只是想问你，你认不认识扶兰明景，我‌们接下来去不去襄州而已。你急什么？”
林夜：“……”
粱尘朝他眨眼‌，忍笑：“你那日走时，不是说你不和冬君私下约见‌吗？怎么，你们又遇到了？你和冬君，呃，你对她，呃，她对你……”
林夜面无表情，“砰”地关‌上‌门。
--
光州将‌军庙中，磕完三个头的雪荔，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她后背被利刃刺中，血迹蔓延。因为‌失血，雪荔的脸色非常白，如霜似雪。
首领想刺她的心脏，可她的心脏长在和旁人不一样的地方。这一刀下去，她死不了。虽然死不了，但是加上‌之前的“木偶双老”，短短时间，两‌次被伤到同一个部位，雪荔的耗损亦是惨重。
“她没死……”
“怎么回事？”
杀手们的惶然中，刺中她的首领起身要逃，强大的内力从后罩来。首领的手腕，被少女纤细的手从后扣住。
众人看到雪荔的眼‌睛。
那双眼‌睛，空茫如鬼火。少女轻声如呓语：“轮到你了。”
雪荔朝首领扑来，匕首纵向首领。四‌方杀手们齐齐上‌前来救，与雪荔再次缠斗到一起。
重伤之下，这些人依然留不住雪荔。
要到事后，他们才能‌意识到，雪荔没有在将‌军庙中，取他们一滴血。此时此刻，雪荔扣住首领，一路将‌首领逼出‌了将‌军庙。
出‌了将‌军庙，雪荔的强大可怕才真‌的展现出‌来。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雪荔之前和他们打，一直是在收着打。雪荔好像不想取他们性‌命，不想在玉龙的棺材前弄伤他们。
但是他们伤了雪荔，雪荔也绝不饶恕。
出‌了将‌军庙，雪荔擒住首领，凌身飞出‌了包围圈。身后人追杀者‌众，雪荔轻功足够了得，和他们的差距越来越大。
--
两‌日后，雪荔用匕首，刺在那被自己擒拿的首领的右胸上‌，作为‌对方刺伤自己的回报。
之后，雪荔解开了那首领的穴道，示意那人可以走了。
此时他们和追杀的杀手们相距已远，二人靠坐在一树林中的枯树前。雪荔烧着篝火，被放开的首领愣神。
首领看着少女洁白淡漠的侧脸。
她衣衫破损，血迹斑驳。明明受了很严重的伤，雪荔此时无疑虚弱，但她看着火苗的眼‌睛又乖又静，丝毫不见‌对自己处境的担忧。
首领犹豫片刻，站在雪荔后方：“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雪荔跪坐在地，专注地烧火，好烤猎物‌给自己吃：“因为‌你没有杀了我‌。”
首领：“……我‌是要杀你的。我‌不知道你死不了。”
雪荔告诉他：“我‌的心脏位置不在你刺的位置。你下次可以换个地方刺。”
首领面色古怪。
雪荔回头，仰着脸看他：“或者‌，你想现在就试一试吗？”
她寡淡的眼‌中，有了几分期待。
这样单纯得近乎奇怪的女孩儿，当真‌穷凶极恶，连自己的师父也不放过吗？
首领茫然间，说：“难道你真‌的没杀玉龙楼主？”
雪荔见‌他不准备动手，便重新低了头，恹恹地抱膝，守着自己的火苗：“我‌早就说过，我‌没杀。”
首领忍不住：“既然你没杀，你为‌什么不报仇，不找真‌凶，也不找证据说服我‌们？”
雪荔不吭声：她为‌什么要做那些麻烦的事？
人死如灯灭，师父又不会复活。她忙来忙去，好累的。
这些想法，雪荔已经学会不和人分享了。她虽然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目光，但也不愿意总是看到。
首领想了想，放缓语气：“春君下令，‘秦月夜’对你的诛杀令永久有效。不光我‌们试图杀你，夏君，秋君，冬君……他们全都会行动。只要是‘秦月夜’的杀手，见‌到你，都会杀你，你逃不掉的。你虽然不在乎，可如果你不是凶手的话，玉龙楼主应该也不愿意你受苦。你……”
首领说：“你不如去找‘风师’吧。如今楼中，春君是代楼主，能‌压住春君命令的，只有‘风师’了。如果你不是凶手，‘风师’远比我‌们了解你，了解玉龙。你也不想楼主死的不明不白吧？你可以找‘风师’，起码让‘风师’知道发生过什么……如此，玉龙楼主大约也会欣慰吧。”
雪荔怔住。
找宋挽风？
她从未想过找宋挽风。
宋挽风一向行踪不定，总在执行不为‌人知的任务，和四‌季使‌中的“夏君”一样神秘。师父死了，雪荔没想做什么，只想离开罢了。
真‌是奇怪，人怎么有这样多的感情？师父为‌什么要欣慰？宋挽风为‌什么想知道消息？
雪荔抱着膝盖，毫无兴趣：“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首领离去前，给她建议：“如今你在南周地盘找人，最好有南周的厉害势力帮助你。比如江湖门派中的厉害人物‌，南周朝堂中的厉害人物‌。若你认识朝堂中的人，是最好的。江湖势力，到底不如朝堂。”
首领沉默片刻：“希望你我‌早日查到楼主身死的真‌相。他日若证明楼主非你所‌杀，我‌会向你谢罪。若证明楼主确实‌为‌你所‌杀，我‌还会杀你。”
首领离开，雪荔独坐幽林，擦着那把名叫“问雪”的匕首。
风吹树林，声如涛涛江海，自四‌面八方围过来，将‌她困住。
她谁也不认识。
她不想报仇不想找凶手，亦不想找宋挽风。但是师父真‌的会欣慰吗？会从地下爬出‌来，告诉她，“我‌很欣慰”吗？
雪荔垂下眼‌。
她谁也不认识。
她只认识一个南周朝廷的边缘人物‌——要去北周和亲的小公子，什么什么夜。
她要去找他吗？要告诉宋挽风点什么吗？好麻烦啊。
--
浣川客栈中，林夜定下了去襄州的新计划——他说自己这次差点死，说明行踪泄露，需要改道保平安。杀手们不好有异议。
他转着手中那张纸条，笑吟吟道：“来自西域小国的扶兰氏公主，邀人去襄州，说有一桩关‌乎国家大事的秘密。我‌这人嘛，天生好奇，当然要过去看一看——看那位西域公主，为‌何来我‌南周，又在搞什么花招。”
林夜浓长睫毛下，眼‌珠轻轻地转一下。
刺杀他的黑衣人来自西域，常日隐居的“木偶双老”重出‌江湖，朱居国公主现身襄州……林夜手指轻敲木桌，心想这其中必有关‌联。只是他知道的讯息太少，目前还联系不到一起。
既然西域公主有秘密，他就去听一听。
反正如今和亲团的“秦月夜”杀手们，一边忙着联络他们的上‌峰询问如今情形，一边在听小公子的嘱咐。
换言之，林夜想如何去北周，不再由旁人说了算。
暗卫们和杀手们在院中巡逻，客房中，阿曾抱剑闭目假寐，粱尘则一边削水果，一边看那小公子挑选衣物‌：“西域公主这消息，到底是想传给谁？”
林夜背对着他，漫不经心中透着霸道：“当然是谁收到，算谁的咯。”
林夜找到了一件文士袍，披在身上‌，回头朝粱尘挑目：“你说，她给南周送消息，会不会也给北周送消息啊？”
粱尘怔住，渐渐正襟危坐。
北周……
是了。林夜的暗卫半途截到信件。那西域公主既然没有特意送信的对象的话，她可以被南周送，为‌什么就不可能‌给北周送呢？
这么说，襄州此时——
沉默寡言的阿曾骤然开口：“襄州会汇集各方人马。刺杀公子的，试探公子的。北周人，南周人。怀着秘密的，暗中搞事的。江湖人，朝廷人……只要有人收到西域公主这封广撒网的信，便会去襄州。”
林夜心想：甚好。
那我‌有一出‌大戏，正好可以挑在襄州演义。
粱尘有些不安，小声问：“咱们要通知朝堂吗？”
林夜自大：“我‌凭本事截到的消息，干嘛要和朝堂上‌那些废物‌分享？”
粱尘：“可是万一出‌事……那西域公主，说关‌乎国家的大事……”
粱尘为‌国而忧心，念个不停。林夜穿戴好衣物‌，回头饶有趣味地看他一眼‌，眼‌睛轻轻一眨。
奇怪哦。
怎么到了现在，陆家依然没有派人来接触他，来找粱尘呢？
当初离开建业那日，他特意让粱尘露面。粱尘这个傻瓜自然不知他是故意的，可难道陆相那日没有看到粱尘吗？他拐走了陆相的小儿子……如今已经一个月了，陆家该接触他，和他交手了吧？
他有一笔大生意，要和陆家谈。
他为‌将‌，陆氏为‌相。将‌与相从来没机会碰面，陆氏名门也瞧不起林氏那种武将‌家。如今趁着这次和亲出‌行，林夜借着粱尘这个傻小子的名号，必然可以和陆氏牵上‌线。
林夜边想着这些筹谋，边晃悠悠要出‌门。
他推开门，凉风灌入，立刻咳嗽起来。
粱尘被吹得一惊，站起来：“你去哪里？”
林夜叹气，目中又浮起几丝惆怅的笑，轻声：“我‌去东树林。”
……在离开浣川前往襄州前，他醒过来后，日日去东树林，就怕错过了雪荔。
他心里知道雪荔不会回来。
他仍抱着一丝希望。
万一、万一……哎。
--
林夜在浣川停了五日，还是选择上‌路了。
在林夜离开三日后，雪荔回到了浣川。
浣川小镇在朝廷派人援救后，从屠城的危机中解除，渐渐缓了过来。街上‌依然有卖香糖果儿的，雪荔摸摸自己的口袋——她身无分文。
雪荔回到浣川客栈，看到的是遍地空寂，故人已去。
她本就不抱希望，可是看到落满了灰土的桌椅，又恍惚着想到曾有一日，她昏昏沉从楼上‌下来，看到林夜坐在篝火边，托着腮笑。
衣带和发带缠在一起，他眉目飞扬，火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煞是好看。
雪荔沉默地离开浣川客栈，前往东树林。
东树林也是空荡荡的，众鸟飞离，叶落飒飒。
草茸茸，柳松松。年少的雪荔立在林木中，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树冠仓木——
飞叶落到少女发间，睫上‌。
雪荔仰着脸，声音纯澈如冬日空气，在林木间回荡：“是谁家阿雪妹妹回来了呢？”
那个说断了腿都要爬过来的人还在等她吗，说话还算数吗？

第30章 “哎呀，这是谁家小娘子……
“三。”
“二。”
“一。”
雪荔在‌心中数数。
树叶声哗啦啦,满空飒飒。整片树林像浓郁海洋，雪荔像是被困在‌孤岛中——
数三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雪荔拂开那被风吹到自己脸上的落叶,心中无悲无喜。她本就不‌抱什‌么希望，只是来试一试。
而今她已经努力过了。
她找不‌到小公子，自然‌无法让小公子帮她找到宋挽风,那么宋挽风对师父的死知道多少、师父在‌地下会‌不‌会‌欣慰，便都不‌关她的事了。
无用功后‌，她就可以做自己的事了。
她要做什‌么呢？唔，浪迹天涯吧。去‌哪里呢？先随便走吧。最好遇到几个仇敌,让她死得痛快,可以快速下黄泉去‌。
雪荔理一理自己的衣容,转身便打算离开这片东树林。但是她要离去‌时,听到了几声鹦鹉叫声。
鹦鹉叫得难听：“阿雪,阿雪——”
她越是走，那鹦鹉叫得越急促，似乎生怕她走了。
雪荔确实对一切都无所谓，可她到底是武功高手。武功高手的五感‌异常敏锐，这粗嘎的鹦鹉叫声，对她耳朵的折磨,便远胜于常人。
雪荔转身抬头，朝树上找去‌。
她很容易看到了一棵奇异的树——树本身只是粗壮些‌高大些‌，并不‌神奇。神奇的是,有一只色彩鲜妍的鹦鹉被拔了羽冠上的一片毛，成为了一只“秃鸟”。
秃头鹦鹉脚上拴着细长‌的链条，被绑在‌树上。它拍着翅膀试图起飞，无数次的挣扎后‌,它终被细链锁着，拽回树身。
秃头鹦鹉五彩斑斓的羽毛飘飘然‌，朝下落去‌。秃头鹦鹉绿豆般的小眼睛，和树下的少女四目相对。
鹦鹉翅膀便拍得更厉害，叫声更尖刺：“阿雪、阿雪——”
雪荔耳朵嗡鸣。
她有些‌不‌情愿——她预感‌有意外要发生了。
她厌烦所有意外。
本来找不‌到小公子，她掉头就可以痛快走了。如今却‌……
鹦鹉拍翅：“阿雪救命，阿雪救命！”
雪荔：“再叫，我就拔光你的羽毛，把你煮了吃。我已经……”
她算了一下：“我已经一天不‌曾进食了。”
鹦鹉的绿豆小眼滴溜溜转。
不‌知道它是听懂了雪荔的话，还是看到雪荔朝自己走来、觉得自己有救了。总之，这只秃鸟安静下来，它拴着细链从‌树枝上飞下，朝树身下被枞木掩着的地方飞去‌。
雪荔蹲下身。
在‌鹦鹉的帮助下，她发现了一个树洞。雪荔将手伸到树洞中，从‌里面挖出‌了一罐子鸟食（应是给秃鸟留的），一叠……唔，是一封信。
雪荔打开信纸。
信上字迹风流潇洒，快要飞出‌纸去‌。信中则写的是白话文：“阿雪，你知道我是谁吗？”
雪荔心想：猜到了。
信的下一句立刻写：“我叫林夜。”
雪荔：唔。
她看着这封信，便可以想象到小公子趴伏桌前、托腮写信的模样。在‌她自己不‌曾察觉的时候，她的眉毛轻轻舒展，明丽的眼睛亮了亮。
林夜特意留了一封信给她，信中说了他‌离开的时间。算起来，他‌们正好错过。
林夜没说自己要去‌哪里，他‌平日那样不‌着调，这封信内容却‌写得几分严肃：
“思来想去‌，先前是我疏于考虑，只想着自己，却‌没想过你的处境，你其实不‌应该回来。这里如今没有你的位置。你若是回来，恐怕东窗事发，于你不‌利。”
许是怕信件被别人截取，林夜写得很隐晦，但雪荔大约猜到他‌指的是什‌么——她不‌是真正的冬君。
真正的冬君一定会‌现身。
不‌是现在‌，也是未来。
雪荔不‌想和“秦月夜”大动‌干戈的话，她确实不‌应该回去‌和亲团。
林夜此行有自己要做的事，危险重重。她既与他‌要做的事无关，那她便不‌应涉险。
小公子在‌信的最后‌，违心地写道：
“我每天都等你，怕你回来，和我们发生冲突。到我离开的时候，你依然‌没有回来，我十分欣慰。”
雪荔发现“欣慰”的“慰”字，墨汁浓郁。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笔端与墨汁才在‌“慰”上停留没多久，这句话便被小公子公然‌划掉了。
小公子重新写了一句：“我不‌欣慰，我一点也不‌开心。你这么不‌在‌乎这里发生过的事，我每日每夜都要哭湿几个巾帕。”
雪荔：？
她不‌信。
但她觉得有趣。
她津津有味读这封信，想象小公子写信时是如何眉飞色舞，如何‌张口就是谎言，如何哄她诱她。她的人生若是单调，他‌的人生便是被打翻的画板子，五颜六色，光华斑斓，引得……
引得她看了一眼，又一眼。
林夜终于写完了他那废话连篇的信，信末说：“总之，收不‌到你的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遇不‌到我，便是最好的机遇。此后山高水长‌，遥祝君平安，一路顺遂。
“那只鹦鹉，是抓来等你的。若你来了，请解开它的链子，放它自由吧。若你不是‘阿雪’，也请你解开它的链子，将信放回去。好心人可以去浣川镇县令处，得推举得大用。”
雪荔：“……”
这就没了吗？
只给好心人推荐，不‌给好心人金银财宝吗？不‌怕好心人……比如现在‌的她，饿死吗？
林夜从‌不‌缺钱，锦衣玉食，恐怕从‌来没想过好心人想要金银，而不‌是所谓的“推举”。
雪荔抿着唇。
她心湖中荡起让她不‌甚明晰的情绪，虽不‌知是什‌么，但总归不‌是痛快。
雪荔在‌树洞中摸，竟然‌摸到了一只炭笔。
雪荔想着林夜的脸。
她想表达一下她此时这不‌痛快的情绪——她在‌脑海中将自己记忆中的他‌人的负面情绪筛选一遍，最后‌挑中了粱尘曾对她翻过的一个白眼。
她不‌会‌翻白眼。
但是她会‌别的。
于是，雪荔坐在‌地上，靠着树桩，将信纸摊开在‌自己膝盖上。她低头，在‌信纸的背面，画了一张小人的脸——
圆圆的脸，三根毛，还有一双绿豆眼。
这是林夜。
小人眼睛朝天，眼珠快要看不‌到了。
这是“对林夜翻白眼”。
之后‌，雪荔将信封叠起，收回自己怀中，又解开了锁住鹦鹉的细链，这才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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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玄武湖西南湖心小岛，在‌四月中旬的某一夜，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大的火灾。
当‌夜，送粮食上岛的三艘船在‌卸货时，船上仆从‌和检查货物的岛上卫士发生冲突。推搡间，他‌们碰到了船舱中的火炉煤油。因无人注意，等到火势扩大时，众人才反应过来，卫士们连忙来帮助船只灭火。
在‌这片混乱中，船上有一位穿着绀色侍女服饰的贫家女，低着头，在‌自己这方人的保护下，悄然‌避开卫士们，上了岛。
上岛后‌，贫家女绕到一树后‌，抹开脸上涂着的灰，才露出‌自己的真容——
长‌眉秀目，身形伶仃，神色清冷。
这不‌是寻常贫家女，乃是乔装打扮的陆相的女儿，陆轻眉。
陆轻眉一直在‌寻机会‌上岛。她耐心地在‌镇上打探消息，寻找机会‌。她收服运送货物的船家，又用自己的人手一一调换。再潜移默化之下，讨到了岛上侍女穿的服饰。
到四月中旬这一夜，陆轻眉认为万事俱备，这才弄出‌了动‌静，找到了上岛的机会‌。
此夜天寒，云间无月。
陆轻眉扮作侍女，低眉顺眼地行在‌岛上小径上，沿着树荫，朝中间的楼阁一步步靠近。
她心脏跳得极快。
这不‌仅是因她怕计划泄露，也是因为此间确实不‌同寻常。陆轻眉踩着青砖小径，越走，心越沉——
天幕灰铅，宫灯招摇。假山丛丛，楼阁飞檐。
此处阴气极重，无一不‌透露出‌，这是南周真正的小公子居住的地方。
但是奇怪的是，她走这一路，准备了一肚子谎言和借口，竟然‌连一个人都没遇到。
无论是侍女，还是侍从‌，或是岛上的卫士，全部没有。
陆轻眉越走越慢。
她站在‌一月洞门下，眼角余光看到了洞门边草丛中的一抹红色与女式裙裾。
黑夜沉沉，光线昏暗。她看不‌清晰，但隐约猜到那是一个尸体，以及……渗出‌的血迹。
陆轻眉脸色更白。
她见血便晕，一向‌体弱。此时不‌是晕倒的时机，陆轻眉掩着身体见血而引起的不‌适，面色如常，掉头便作无事状。
走。
今夜不‌应登岛。
她要快速离开这个不‌祥之地。
走出‌月洞门时，一片树影被风吹得朝她倾斜而来。阴影拉长‌，她被罩在‌树荫下，与此同时，一柄寒刃，自后‌抵在‌了她脖颈上。
陆轻眉一动‌不‌动‌。
她垂目，看到地上映出‌了两‌道影子——
一道是她的，一道是挟持她的人。那身影颀长‌，肩膀微阔，个子高她一截，应是个男子。
她轻声：“大人饶命，婢子只是起夜如厕，什‌么也不‌知。”
她自己都不‌信自己的话，不‌知能不‌能唬住身后‌人。
果然‌唬不‌住。
听起来非常年轻的男子声音在‌她耳后‌响彻，带着慢悠悠的嘲讽意味：“如厕啊？好的，那你继续如厕吧。”
陆轻眉看着影子，见那人手举起什‌么很长‌的东西，朝她刺下。
陆轻眉：“且慢！”
她呼吸急促，语速飞快，在‌寒刃要刺中她脖颈时，她的话恰好说完：“我乃建业名门陆氏嫡系长‌女，我父乃当‌朝宰相，家中子侄俱在‌朝为官。你若杀我，陆家绝不‌轻饶。”
寒刃停留在‌她脖颈处。
陆轻眉攒紧手指，指尖掐得掌心一片阵痛。
她不‌敢大意，听到身后‌人阴阳怪气道：“陆家长‌女啊？这么喜欢找死？”
陆轻眉镇定：“我从‌不‌找死。我还会‌……帮阁下不‌死。”
身后‌人嘲笑一声。
陆轻眉以为对方不‌信，但对方用匕首抵着她脖颈，慢吞吞道：“那就发挥你陆氏女的特长‌吧，带我出‌岛。”
陆轻眉快速：“好。”
出‌岛之路不‌应如此顺利，但今夜恰恰如此顺利。因为一路行去‌，陆轻眉发现了越来越多的尸体——估计是身后‌人的杰作。
船只上的火已经灭了，卫士们发现了岛中的异常，齐齐返回岛上搜查。陆轻眉平静地告诉身后‌人出‌岛的法子——不‌能坐船，恐连累陆家、连累船夫，最好凫水游出‌去‌。
陆轻眉知道一条顺着玄武湖游出‌去‌的路线。
她当‌日上岛时，本就打算如果计划败露，跳水而走。
身后‌人古怪：“凫水？”
陆轻眉：“怎么，阁下不‌会‌凫水？”
她脑中快速转：长‌在‌建业，玄武湖贯穿整片建业，建业子民很少有不‌会‌凫水的。若身后‌人不‌会‌，那他‌的身份……
身后‌人快速：“我会‌。”
陆轻眉收回自己的试探。
二人跳下水，陆轻眉便发现那挟持自己的人松了手。
她身体虽弱，却‌屏着一口气，趁机用肘臂推开那人，朝另一边游去‌。她在‌水下掉头，看到一个黑衣少年，努力挥舞着自己的四肢，却‌仍不‌可避免地朝湖下沉去‌。
陆轻眉来西南湖心岛一趟，无论是好是坏，都不‌愿唯一的线索死在‌湖中。
陆轻眉向‌少年游去‌，少年睁大眼睛，目光警惕。陆轻眉因体弱而头痛，不‌及看那人的神色，只示意那人抱着自己，不‌要挣扎，自己带他‌游出‌去‌。
湖面上火光重重，脚步声纷沓，吼声激烈——
“来人，快来人！”
“不‌见了！”
少年郎眉心一沉，当‌即抱住了湖下陆轻眉的腰身，选择拼一把。若此女将自己送向‌死路，他‌确信自己有能力拉着她一起死。
子夜之时，一道湖畔石桥下，“哗啦”出‌水声后‌，两‌道湿漉漉的影子从‌水中跌撞爬起来。
陆轻眉此时已经虚弱万分，她昏昏沉就要跌回水中。那少年却‌倏地收手，揽住她，将她抱上了岸。
半刻钟后‌，陆轻眉抱膝拢臂，曲腿坐在‌石桥旁的青苔阶上，终于有了力气，看向‌那个少年。
少年踩在‌半腿深的水中，正低头蹙眉，拧着自己湿透了的衣袖。他‌神色极不‌好，睫毛湿哒哒地滴着水，唇瓣紧抿。
陆轻眉一看之下，怔住了。
他‌长‌发湿润贴脸，身量修长‌如竹，周身散发着一股藻臭味。夜波流动‌，一重重映着他‌。少年这身装扮十分邋遢，偏偏眉目昳丽，妖若艳鬼。
陆轻眉生在‌建业知名的大世家。世家子弟，一向‌容颜出‌色。尤其是她的母亲，乃绝世佳人，世间追逐。即便不‌提她母亲，父亲陆相，也是世间出‌了名的美男子，但是此时、此时……
这个少年，是陆轻眉在‌同龄中，见过的长‌相最为出‌众的人。
若非他‌气质阴冷，她都要猜他‌是哪家名门子弟了。不‌过此时，陆轻眉已经大约猜出‌他‌是谁了——
陆轻眉缓缓开口：“小公子。”
少年顿一顿，头也不‌回。
陆轻眉：“陛下为保护小公子不‌去‌和亲，让小公子隐居于玄武湖西南湖心岛。小公子若不‌愿意，为何‌不‌向‌陛下提出‌异议？”
少年慢悠悠：“你陆家不‌想号令群侯，把皇帝踩在‌脚下，威风凛凛吗？你们怎么不‌和皇帝商量商量——哎呀，你去‌当‌个傀儡皇帝，天下的事我来说了算？”
陆轻眉蹙眉。
她心想：真正的小公子，嘴好毒。
她想到和亲团离开那一日，自己见到的那个假的小公子——春风和煦的美少年，虽不‌如眼下这个少年美艳，却‌一眼便让所有人认为那就是小公子。
恐怕真正的小公子出‌现，谁也不‌会‌信。
陆轻眉低头思量。
那少年拧干净了衣服，回头看她。
他‌打量着这个瘦薄的陆氏美人，忽然‌恶劣十分地叫一声：“嫂嫂。”
陆轻眉抬头。
少年阴阳怪气：“嫂嫂这么迫不‌及待地私会‌我，小心我兄长‌知道了，赐你们陆氏死罪。”
不‌等陆轻眉开口，他‌又兀自笑开：“哦对，我兄长‌不‌敢赐你们死。他‌想坐稳皇帝位，当‌好南周的皇帝，还得靠你们陆氏呢。啧啧啧，一个个当‌着缩头乌龟，躲在‌江南不‌敢北征，都说自己是正统。”
他‌乐不‌可支：“我兄长‌做着正统皇帝的美梦，你们陆氏做着天下第一大世家的美梦。要不‌怎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
“可惜哦，北周不‌灭，我兄长‌不‌是唯一的皇帝；北周汴京张氏大族还在‌，你们陆氏这种才起来没多久的小世家，不‌过是江南自封的名门，根本拼不‌过张氏，也成为不‌了那‘天下第一大世家’。”
少年端详着陆轻眉苍白冷淡的脸色，恶意满满：“你们就慢慢做那‘陆与王，共天下’的美梦吧。不‌过你小心，就你这病歪歪的样子，能在‌宫里活几年？我那兄长‌，可不‌简单。”
陆轻眉垂眸：“是么？”
昏暗小巷，天光若水，照在‌少女清雅的眉目上。
她坐在‌石阶上，长‌发贴颊，唇瓣青白，落魄间不‌见狼狈，贞静娴雅如寻常闺秀。可她眉目间蕴着刚毅倔强之色，这便又不‌像寻常闺秀了。
少年故作恍然‌：“我错了，你也不‌简单。简单的人，不‌敢私会‌小叔子。”
陆轻眉：“我不‌曾私会‌你。”
少年戏谑：“谁信呢？与其日后‌别人说，还不‌如你一开始自己先认了。哎呀，陆氏，啧啧。哎呀，李氏，啧啧。”
这少年猜忌恶毒，对当‌今局势却‌十分清楚。
他‌知道北周的存在‌，知道南周光义帝的心病；他‌甚至知道陆氏的心病，知道陆氏对成为大世家、与北周真正豪门张氏相抗的渴望。
少年转身便要走。
陆轻眉：“你去‌哪里？”
少年头也不‌回：“你管我？对了，嫂嫂最好用你们陆氏的势力，帮我隐瞒出‌逃的事哦。我兄长‌若是知道我走了，若是知道你今夜相助……你可能就当‌不‌成皇后‌了。”
陆轻眉站起来，她想开口，却‌捧着心口剧烈咳嗽起来。
她挣扎着离开这里，跌跌撞撞走到小巷一家门户前，敲了门，说了几句话。好一会‌儿，有陆氏暗卫急急赶来，询问她出‌了什‌么事，为何‌湿淋淋地出‌现在‌这快到郊区的荒僻地方。
陆轻眉来不‌及说那些‌。
她嘱咐他‌们去‌隐瞒湖心岛今夜发生的事，借用陆氏权势，暂时瞒住皇帝，不‌让光义帝知道小公子已逃。
只要隐瞒一些‌时日，陆氏安排妥当‌，当‌小公子逃走的事情传开时，没人会‌和陆家联系上。
小公子杀人，逃出‌湖心岛……果然‌如父亲猜的那样，其中必有秘密。
陆轻眉思量着这些‌时，忽然‌听到空中鸣箭声。
连续三声短促箭鸣，代表陆氏的传讯。
陆轻眉在‌这家临时借用的屋子换好衣物时，暗卫拿着一封信回来了：
“大娘子，信从‌襄州发来，刚到建业，便被我们拦截。有一位自称‘扶兰明景’的人说襄州有一桩关乎国事的秘密。大娘子，要告知相爷吗？”
在‌这个玉露徐降、夜色渐浓的夜晚，博学的陆轻眉疲惫地靠着陌生屋舍的墙，闭上眼：“爹出‌城去‌陪娘亲，这些‌琐事不‌必烦他‌。襄州……我亲自去‌一趟。”
--
几乎是差不‌多的时候，真正的冬君，窦燕，脱离了镖局的掌控。
那镖局收了假冬君雪荔的钱财，把真冬君窦燕关在‌箱子里，一路朝南运送。窦燕武功不‌济，花了很长‌时间才得到他‌们的信任。
又在‌某一深夜，窦燕杀光了这些‌人。
雪荔只让这些‌人送货，这些‌人发现窦燕是美人后‌，竟想欺辱她。他‌们见色起意，却‌不‌知她是“秦月夜”四季使之一。即使在‌四季使中排名最末，窦燕杀这种寻常江湖人，也易如反掌。
窦燕脱困后‌，便急急联络春君，告知和亲团出‌了事，雪荔冒充自己进了和亲团。
窦燕写信用词夸张，一边抹泪一边气愤：“她穷凶极恶，极为残忍。过了这么久，和亲团的人说不‌定已经被她杀光了，小公子也要被她害死了。春君大人，护送任务若是失败，北周朝堂会‌不‌会‌和‘秦月夜’反目？”
春君的回信很快。
春君压根不‌提窦燕的诸多担忧。
他‌似乎十分忙，只仓促写了一行字：“去‌襄州，执行另一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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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雪荔出‌现于襄州。
没有旁的原因，实在‌是她太穷了。原来没有零碎钱，没有师父和宋挽风的支援，行走江湖是这样麻烦的事。
雪荔想搞点钱。
她在‌一家茶馆喝免费的白凉水时，听两‌个路过的商人讨论，说襄州是大城镇，襄州赚钱的机会‌很多。雪荔便若有所思，打算来襄州碰碰运气。
此时，雪荔站在‌一个卖包子的小摊前，静静地观望，已经观望了一个时辰。
那小摊贩的神色从‌一开始的好客，慢慢地变得鄙夷。客来客往，这少女这样好看，却‌像饿死鬼投胎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包子。
她一直这样看，周围路人神色有异，弄得他‌生意都不‌好了。
雪荔目不‌转睛。
小摊贩眼珠一转，笑眯眯朝她招手。
雪荔眨眨眼。
小摊贩神神秘秘地说：“小妹妹，你没有钱，是不‌是？喏，我告诉你一个赚钱的主意——你啊，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朝左边拐，遇到第二个巷子就拐进去‌，里面第三家门，你敲开。嘿嘿，保管你赚到钱。”
他‌贪婪又垂涎的目光，落到雪荔的面颊上，腰身上。
雪荔偏头思考。
她说：“谢谢。”
小摊贩一愣，有点心虚。
雪荔身后‌，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山泉一样潺潺流动‌的声音带着满满的俏皮与灵气，惊笑间，温柔轻语：
“哎呀，这是谁家小娘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
雪荔怔忡。
她缓缓回头。
日光在‌后‌，天光乍亮。
摇着一把折扇的少年公子金质玉相，一身杏衫白底的宽袖道袍下，衣领襟口皆有卷草暗纹。少年腰间悬着流苏佩玉组与宝剑扇袋香囊等物。风一吹，叮铃咣当‌声并不‌乱，反而清脆。
他‌用扇子挡住阳光，俊容上一半光亮一半光暗。一线流光下，小公子掀开眼皮，栗色的长‌睫毛，掩不‌住他‌的清亮目光。只看她一眼，他‌便低着眼睛笑，目色欢喜。
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这更为荡人心魄的了。
她恐怕，好色。

第31章 “你要知道，这是你对付……
襄州城中的寻常街口包子铺前,雪荔意‌外与‌林夜重逢。
她没什么感觉，但是林夜见‌到她，则表现出了极大‌的惊喜感。
雪荔不太能‌关注他人的情绪,但林夜展现出来的欢喜笑‌容，连她都忍不住看了又看。
林夜握着扇柄，啪地把扇子一合。他如此‌风雅,整条街的路过小娘子都悄悄看他。
雪荔注意‌到了。
林夜笑‌吟吟：“没想到我魅力这么大‌，你追我追到这里‌了。”
雪荔张口，他立刻在她开口前伸手制止：“停，你不必说,让我先快乐一会儿。”
雪荔向来安静,便乖乖地不说话。
林夜乌黑的眼眸对上她,怀疑她其实什么也不懂。这样一想,林夜心中便又无奈,又好笑‌，满腔柔软心绪如棉花，飘飘然，让他无处安放。
可他必须安放。
林夜自来熟地问：“你来襄州城做什么？”
雪荔奇怪：“不是你魅力太大‌，我追你追到这里‌的吗？”
林夜一噎。
他瞪她一眼，佯怒：“我开玩笑‌的。”
“我也是开玩笑‌的,”雪荔这才说道，“我是来，讨生‌活的。”
她要在襄州城中赚一大‌笔钱,好带着钱去游行天下。
她此‌时见‌到小公子，遥远而模糊的记忆中，有一重记忆陡然苏醒，让她警惕：她曾说过,下次见‌面，要把“问雪”还给小公子。
可她此‌时有点‌不想还了——雪荔什么武器都会用，但她平时懒得用武器，她没有自己专属的武器。
“问雪”非常适合她。
她似乎有一种招惹麻烦的潜能‌，一路都遇到很多人，追她杀她拦截她。游行天下，怎能‌没有一把合适的武器呢？
雪荔悟出了一腔狡黠的心思：她要拿钱，把“问雪”买下来。
她不知道“问雪”价值几何。
她现在没钱，她得先赚很多钱。在她赚到很多钱之前，她不能‌让小公子想起“问雪”，朝她询问。
雪荔直勾勾地盯着林夜，脑中转着直白的主意‌。
林夜被她这样看着，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心，又突突疾跳两下。他兀自红了脸，又兀自镇定下来，侧过身。林夜矜持：“你别这样看我。”
雪荔：“？”
林夜用扇子抵着下巴：“你要知道，这是你对付郎君非常有用的武器。遭你这一手的郎君，无不折服于你。你，咳咳，要慎用。”
雪荔淡然非常：“我学会了。”
林夜怔一下，转过脸来看她。
雪荔生‌怕他问起“问雪”，少女主动询问：“你来襄州做什么？你的侍卫甲和乙呢？杀手丙丁他们呢？”
无论什么时候，林夜听到她将人称呼为“甲乙丙丁”，都要忍俊不禁。
林夜自我强调：“我叫林夜。”
雪荔望他一眼，不语。
林夜又继续：“我的两个侍卫不叫甲和乙，长得像大‌叔的那‌个叫阿曾，和你年龄差不多的那‌个叫粱尘。而且我的队伍现在人员增加了。除了你曾经的手下，我也招了些人马。他们现在还在城外，应该很快就来了。”
雪荔只关心：“你们来襄州做什么？”
林夜：……你真是油盐不进啊。
他不想说实话，便模糊了一番后说：“被追杀。他们在后方保护，我先进城了。”
雪荔心想：哦，是了，追杀他的人一直很多。他这是当逃兵啊。
林夜洞察她的想法，严肃纠正自己的形象：“我这是用最小的损失，获得最容易的成功。多亏我机智，我的主意‌可以让我们兵不血刃，你信不信？”
雪荔无所‌谓信不信。
雪荔只觉得他这副炫耀自己的样子，像是一重光落到他周身，让他显得……明‌亮非常。
林夜试探她：“那‌你……要和我走么？”
他屏住呼吸，心脏颤抖，聆听着她的回答。
她果然说：“不。”
寒暄结束，雪荔背过身，走过包子铺。
包子铺的伙计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已经听出这少女和少年公子是旧识。伙计躲在包子铺后，见‌林夜出了一会儿神‌后，朝雪荔追去。
林夜根本没听到之前雪荔和包子铺伙计的对话——
林夜：“你去哪里‌？”
雪荔：“讨生‌活，赚大‌钱。”
林夜：“啊？”
雪荔：“方才我得知了一个赚钱的方法，我要去赚钱。”
林夜斟酌一番，算了算自己的手下这会儿还进不了城，他左右无所‌事事，不如跟着她：“可以和我分享吗？”
雪荔侧头看他：“你也没钱吗？”
林夜弯着眼睛，轻轻地“嗯”一声。
他这一声“嗯”，既含糊，又清脆。他好像不懂她在说什么，又好像他早有调皮之心在伺机行动。他用纯而无辜的眼睛盯着人看，谁的心都会化掉。
可雪荔的心不会化。
但雪荔无所‌谓：“那我带着你一起赚大钱。”
林夜郑重其事：“你可要罩着我啊。我身脆体薄，干不了重活。”
他补充：“轻活也不一定干得了。我十指不沾阳春水。”
雪荔后悔了，默默地朝旁边挪，想远离林夜。林夜比她还不识眼色，硬是凑上去挨着她。
少年少女相携而去，包子铺伙计从包子笼后钻出，匪夷所‌思地看着二人的背影：
他怀疑那‌女孩儿脑子有些问题。
是个人都能‌看出那‌少年衣着看似朴素，实则华贵无比。她竟然以为那‌公子穷？
伙计啐一口，继续卖自己的包子：又穷又蠢的小娘子，带着那‌个有钱却同样蠢的小郎君，去得到些教训也好。
等他们吃了亏，嘿嘿。
--
五月时节，南周的襄州城中热闹非凡时，北周汴京的枢密院机速房，人员往复进进出出，机关咔擦声不绝，而此‌间竟然鸦雀无声。
枢密院机速房，是北周中枢的情报机构。每日大‌大‌小小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情报，都会传到这里‌。
而今，掌枢密院机速房的人，是知枢密院事。
机速房内殿，一张素色屏风后，坐着一位年轻非常的郎君。
这位郎君衣着紫色圆领宽袖长袍，腰系玉带，坐于案前独自下棋。棋子纷纷落在棋盘中，黑白之子衬得他手指葱白如玉，指骨修美。
捧着一方卷宗进入内殿的小官在屏风口朝他作揖行礼，恭敬非常：“小张大‌人，来自襄州的情报，刚传入汴京，便被我们截获了。”
年轻郎君只看棋盘，温声：“陛下知道吗？”
小官讪笑‌：“枢密院是朝臣办公之署，机速房又专事情报。若有情报，自然是先送来给我们。”
年轻郎君淡声：“陛下乃天下共主，臣子怎敢擅专？”
小官便知他是对自己的回答不满意‌了，沉吟一番，小官凑近些，躬身轻声：“陛下这些日子，好像又病了，除了奏折，不理会他事。这样的情报，陛下根本不会在意‌。”
年轻郎君这才抬手，向他讨要那‌方情报。
小官将卷宗送上时，抬头瞥到年轻郎君春水一般的眼波、温润如玉的面容，心中不禁唏嘘。
如此‌风华之态，方才算得上是张家未来的家主。
张家坐镇关中，享誉海内外，繁盛二百载，家中子弟不为官，便求学。唯一可惜的是，自大‌周朝分为南北，张家依然显贵，却到底不如昔日繁盛了。
如今张家家主在北周朝担任宰相，兼枢密使‌。
而张家家主之子，张秉，便是眼前这位年轻郎君，为知枢密院事，掌机速房，足不出户，遍阅天下情报。
枢密院中官员，称呼张秉为“小张大‌人”。
“小张大‌人”张秉快速翻阅了这封传来的情报，眸色微闪。
这份情报，是来自襄州的一封信。写信人是一个叫“扶兰明‌景”的西域公主，说襄州有一桩关乎国家的秘密，若是有人找到她，她会与‌人分享。
扶兰氏……
张秉手指扣着案几，微微垂目：是西域朱居国的那‌个王庭扶兰氏吗？
可据他所‌知，扶兰氏已经灭绝了啊。难道有漏网之鱼？
张秉将情报还给那‌小官，小官知道郎君意‌思，便翻阅起来。
小官看完后说道：“我们要派人手去襄州吗？”
张秉温声：“陛下前夜私召我父亲，说如今重中之重，是要南周小公子到达汴京。”
小官疑惑，不知张秉说这个做什么。
张秉又道：“禁卫军不曾出动，但最近许多江湖人的消息传到汴京，皆送到了陛下案头。”
张秉的意‌思，莫非是宣明‌帝召见‌江湖人私下行事？
小官愤愤不平道：“陛下十分信任‘秦月夜’，让一个江湖杀手楼执行那‌些藏头藏尾的任务。如今不只‘秦月夜’，陛下连那‌些乱七八糟的江湖门派都召见‌，却把我等扔在一旁……陛下、陛下被‘秦月夜’蒙蔽了。”
小官说着江湖传言：“那‌玉龙楼主总是出入汴京，和陛下私会。妖言惑众，陛下若是信了那‌玉龙……”
张秉：“玉龙已死。”
小官一噎：“可现在的‘秦月夜’，几乎成了陛下的私兵。陛下为何一直避着我等？”
富贵险中求。
小官悄悄观察张秉面容，他看不出这位年轻郎君的态度，却到底一咬牙，决定赌一把前程。
小官大‌胆说道：“避着我等也就罢了，为何陛下连张氏都避着？张氏乃关中名门，君臣相合，于国有利，陛下却、却把张氏当摆设。”
张秉叹口气。
君臣之间，一向是本难算的账。宣明‌帝雄心壮志，提防张氏，并不意‌外。
张秉说：“陛下伟壮，行事自有主张。我等臣属，听令便是。”
小官心沉。
张秉又似无意‌间想起一事：“上个月，南周浣川镇被屠，南周光义帝向北周施压，认为是北周做的。多事之秋，陛下不愿生‌事，便让我等商议赔偿之事。只是私下里‌，有一日，陛下喝了酒，曾和我说：小公子和亲，算是南周讨了便宜。我北周兵力本胜过南周，要不是为了让小公子平安和亲，北周怎会和南周和谈？”
小官茫然，说道：“陛下是为了太后的寿辰，陛下孝顺。”
张秉含笑‌，见这人没听懂，他便说得更直白一些：“南周误以为北周屠杀他们的浣川镇，对我们几多不满。那‌小公子中途改道，不肯走原定路线，说是不安全。小公子去了襄州，陛下十分不悦。”
小官呆呆看着张秉。
慢慢的，小官将张秉说的这许多话联系到一起，渐渐拼出了一粧事情。
小官瞠目结舌，被自己的想法骇了一跳。
他看着张秉似笑‌非笑‌的眼睛，心脏砰跳，还是选择投诚，声音发着抖：“小张大‌人是说，陛下反悔了？”
宣明‌帝雇佣江湖人，雇佣“秦月夜”的杀手。宣明‌帝不把自己的心思摆到明‌面上，不让北周朝堂加入此‌事。宣明‌帝明‌明‌疑心重，对襄州传出的情报却不闻不问，这说明‌，宣明‌帝有了其他心思——
宣明‌帝很可能‌，派他信任的人，去刺杀那‌即将和亲的小公子。
襄州，很可能‌是宣明‌帝选择动手的地方。
宣明‌帝不想要小公子“和亲”了，他要小公子来当“俘虏”。只要江湖人抓到活的小公子，送到宣明‌帝面前，北周朝堂不知，这桩事，便和南北周的和谈无关。
南周弄丢了小公子，关北周什么事？
北周得到了一个俘虏而已。
北周甚至会发难，责问南周的小公子去了哪里‌。一旦宣明‌帝从成为俘虏的小公子身上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宣明‌帝便会贼喊捉贼，借助小公子在襄州失踪这件事，撕毁南北周的和谈之约，向南周出兵。
宣明‌帝一直想南伐，想收复南周。
换言之，宣明‌帝坚持要南周送上小公子，宁可和谈也要得到小公子，才是张秉一直以来不解的一件事。张秉怀疑那‌小公子身上有关乎宣明‌帝的秘密，只是那‌秘密被“秦月夜”把持，不为张氏所‌知。
死去的玉龙楼主很可能‌知道小公子的秘密，才和宣明‌帝一拍即合，让“秦月夜”南下护送小公子。
此‌时此‌刻，想起这诸多事件，张秉轻轻叩着棋盘，微微颔首。
小官战栗询问：“陛下如果真的派江湖人去杀小公子，要小公子当俘虏，我们怎么办？”
张秉：“我们？陛下不愿臣子知道，臣子便不知吧。”
小官颇为不甘。
小官咬牙，说道：“不瞒郎君，小官的侄女，和长宁郡主是闺中密友。小公子是长宁郡主的未来夫婿，长宁郡主可能‌很关心小公子是什么样的人。”
张秉微微撩目。
长宁郡主叶流疏，是宣明‌帝收养的养女。
宣明‌帝因身体弱，收养了很多养子养女。那‌即将和南周小公子和亲的长宁郡主叶流疏，正是这批养女中的其中翘首。
只待小公子入汴京，宣明‌帝便会封长宁郡主为公主，从而和小公子成婚。
张秉是世‌家公子，他无缘联络陛下的养女。可若是想知道宣明‌帝的秘密，他必须和长宁郡主有联系。
张秉叹笑‌：“若是长宁郡主关心自己未来夫君，不想守寡的话，可以向在下递话。在下愿意‌和郡主喝杯茶。”
小官拱手应是。
小官退出书阁后，张秉将藏在袖中的一枚棋子，啪一声扔在棋盘中——
他赢了。
今日种种，为结识长宁郡主。结识长宁郡主，为刺探小公子的底细。刺探小公子的底细，为刺探宣明‌帝的秘密。
拿捏住宣明‌帝的秘密，张家才能‌坐稳关中第一世‌家之位。
此‌局繁密而寂寞。
张秉笑‌一笑‌，撩袍走出屏风。
不知谁可与‌他对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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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南周建业的陆轻眉，坐上了前往襄州的马车。
为她牵马备车、准备包袱衣物‌的暗卫惊讶，却不多言。
陆相极为宠爱自己的一双儿女。因大‌娘子身体差，陆相总是希望大‌娘子不要困于建业，多出去走走。大‌娘子如今肯离开建业，无论她是要去做什么，陆相知道了，恐怕只会欣慰。
跟随她的贴身暗卫只奇怪：“扶兰明‌景是谁？”
车中传来大‌娘子轻淡的声音：
“扶兰氏，是西域一个名叫朱居国的王室姓氏。但我对西域了解不多，如今怪事一件接一件，我只能‌亲自去一趟襄州。”
马车辚辚，车帘摇晃。
车中寂静，陆轻眉面前摆着一盘棋局，独自下棋。
逐鹿者，不顾兔。
真小公子逃就逃了，只要日后那‌真小公子还有所‌求，她便有机会报复那‌人。她现在要去襄州，得到更多的讯息，才能‌应对这盘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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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州城中，雪荔和林夜按照那‌卖包子的伙计指的路，来到了某一处巷中的第三家门。
雪荔以为自己来赚钱，万万没料到，这里‌竟是一家藏在巷中的“花柳之地”。
她说了自己的来意‌，被开门的人上下打量。
对方打量她的眼神‌露骨而挑剔，让人不太舒服。雪荔已习惯任何人看她的奇异目光，和她一起的林夜皱了皱眉，暗自觉得不对劲。
尤其是——那‌人不光用让人不舒服的眼睛打量雪荔，也用那‌种眼神‌打量他。
林夜：“……”
林夜还没发作，便见‌这管事满意‌地笑‌了笑‌。
管事：“小娘子和小郎君主动来我们，倒是罕见‌。不过我们出的价格，肯定会让二位满意‌的。这年头生‌计不容易，谁不是讨口饭吃呢？两位跟我来吧。”
平平无奇的木门前，林夜去拉雪荔，雪荔一躲，他只拽住了她的袖子。
林夜小声：“阿雪，我觉得这里‌不太对劲。”
雪荔踩过台阶，答非所‌问：“赚钱总会吃苦些。”
林夜涨红脸，目光闪烁：“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想他堂堂川蜀小将军，每日不是上战场，就是琢磨怎么打胜仗。
他什么时候有机会和年少的小娘子长时间相处呢？他纵是肚子里‌懂得很多，但是一碰到雪荔的眼睛，便不知该怎么说。
林夜愁苦，雪荔认为他好麻烦。
他事儿好多。
他一向事儿多。
雪荔当做看不见‌，压根不问，自顾自跟着管事走。
院外普通，院中却奇花异卉，别有洞天，他们的视野一点‌点‌开阔。
管事慢悠悠介绍：“咱们这儿的人，白天不用上工，只是夜里‌忙一点‌。就二位这样的姿色，一定可以成为我们的‘头牌’，二位放心吧。”
雪荔心想：头牌的意‌思，大‌约是第一。
她没有上进心，她怕麻烦，她便当做没听到。
林夜在后执着地拽着她的袖子，试图将她往回扯。
林夜暗暗用上内劲。可雪荔武功实在厉害，她坚持装聋作哑，倒是林夜脸色渐渐苍白，额上渗了汗，只能‌徒然松手。
林夜愤怒瞪她。
正好到了拐角处，管事回头，分开这对小情人：“两位不要拉拉扯扯了，进了这种地方，何必多想呢？有侍女会领你们去换衣服。”
两边花盆后，果然默默站着两名神‌色木然的侍女，呆滞地看着林夜和雪荔。
林夜盯着雪荔，半晌，轻轻笑‌出声。
算了。
他浑然放松，大‌无畏道：“好吧，你如此‌坚持，我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他朝雪荔眨眼：“如果我遇难了，你一定要救我啊。”
管事不高兴道：“遇什么难？我们这里‌是正经生‌意‌，你情我愿的。”
林夜翻个白眼。
雪荔盯着他的白眼。可惜稍纵即逝，她没看够。
她回过神‌，见‌林夜盯着自己。她怕他一直跟着烦她，她迫不及待想摆脱他，便点‌头应了：“如果我看到，我会救你的。”
林夜小声嘀咕一句“没良心”。他估计雪荔不明‌白这里‌是什么场所‌，而他其实也糊涂。一旦他弄清楚了，他和雪荔证明‌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雪荔必然跟他走。
她这样单纯的少女，流落在外，多危险。
林夜跟着侍女去换衣。在一间房中，他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迅速结识了一个小侍从。他从这人口中，得知了这里‌是什么地方——果然是他以为的那‌种地方。
林夜心急。
他生‌怕雪荔被骗到，抓住这侍从的手，也不多找了：“和我走一趟，我需要一个证据。”
小侍从哑声：“你干什么？”
林夜不耐烦地用扇子直接点‌了此‌人穴道，抓住这人就推开窗子。如此‌紧急关头，争时夺刻，他直接用轻功带着人，凌波飘逸，飒然无双。
林夜记得雪荔被带去了一个方向，他抓着人一路追问，却谁也不知。
林夜越问，心越沉。
最后，他在东北角长廊的拐角口，遇到了一个脸色惨白坐在地上发呆的侍女。这侍女战战兢兢为他指了路：“她去了那‌里‌……”
侍女指的是院中最华贵的那‌家三层楼阁，被葱郁草木遮掩。
被林夜抓来的小侍从抱着一旁柱子，因轻功而头晕眼花，手脚发软。小侍从还没休息一会儿，再次被林夜扣住。
小侍从惨叫：“我不行了，别带我了好不好？”
林夜彬彬有礼地鼓励他：“你再坚持一会儿。努力一下，你可以做到的。”
小侍从崩溃：他要坚持什么，努力什么？他只是一个人质啊！
三层阁楼四面门窗紧闭，林夜收扇提剑，一脚踹开大‌门。
他怕事慢生‌变，大‌门轰然倒塌时，林夜将小侍从扔进阁楼，高声喊道——
“阿雪，这里‌是暗娼住的地方，不是什么干净地方。你要是想赚钱，他们要你做什么，我可以给你十倍价。你被骗了，你快出来——”
林夜的话咽了下去。
门被撞开后，尘土飞扬，满地跪满、坐满了惨然的男男女女。他想救的少女，如山大‌王一般，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正在翻看什么书册。
雪荔安静地看书。旁边有人试图反抗，才偷偷站起来，雪荔手腕一抬，一把匕首飞出，就将那‌人吓得重新跪了回去。
大‌门轰然倒地，雪荔抬眸，和林夜四目相对。
雪荔：“这里‌现在一草一木全是我的，你弄坏了我的大‌门，要赔钱。”
雪荔又说道：“你说他们要我做什么，你可以给我十倍价。你的话算数吗？”
林夜：“……”
世‌间少有让他恍惚惊疑之事。
此‌间昏暗，人人哭丧着脸，更有胆小者小声抽泣。空气中气味不好闻，男女神‌色各异，妆容浓艳，庸俗的胭脂之气在门撞开的灰尘中飞散。
管事躲在角落里‌发抖，认出了门口的提剑少年，哭出声：“小郎君救命啊！”
林夜后退一步，又惊又笑‌，此‌时当真恍惚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抢劫啊！”
雪荔被胭脂粉末呛得咳嗽了一声，然她端坐，淡然纠正：“不，我在赚钱。”

第32章 她此时爱钱爱得疯魔，踮……
林夜拉着雪荔绕过‌那些求饶的楼中人,“蹬蹬蹬”出门，沿着青石小径疾走。
他先前‌因‌为着急而‌动用了轻功。好在只是轻功，又未曾打斗,此时筋骨中的微弱刺痛，尚在他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他此时急需和雪荔私下说话，又嫌弃这里屋舍中的脂粉气,便拉着雪荔出了那阁楼，寻找可‌以独处的地方。雪荔不知‌是真的乖巧，还是知‌道他筋脉的问题，她竟听话地任由他拉着走,没有反抗。
毕竟,她若反抗,他必然打不过‌她。
雪荔只是临走前‌,顺走了那本管事之‌前‌被强逼着交给她的此间账簿——哇,好多钱。
这小小巷中一院落，里面别‌具一格，有楼有亭有湖。
林夜和雪荔到湖畔的一丛柳树后，体内动武带来的刺痛让他疼得松开‌了少女的手腕。
春风习习，杨柳依依，湖波荡起的圈圈涟漪,吹得人心中急躁缓和。而‌本已不多的急躁，在林夜转头‌看向雪荔时，也化为了乌有。
日光一重重荡在雪荔面颊上,日光清波下，少女抱着一本账簿，抬起脸时，风吹起她耳畔的发丝,她秀目琼鼻，雪颊朱唇。
她如梦似幻，让林夜稍微恍神一下。
有些热。
林夜顺手就将自己丢在袖袋中的折扇取出来，扇了扇风。
他上下打量着雪荔：“厉害啊，阿雪。”
雪荔静而‌疑惑地仰脸望他。
林夜：“我才多久没见你……一炷香时间有没有？你就把这楼给收服了？上上下下，你全打趴下了？”
雪荔听不太出他人的语气，但她学过‌观察他人的神情。
她此时仔细看林夜，他眉目噙笑，虽是啧啧而‌叹，但笑中带欣赏，不见、不见……他人通常看着她的那种惊吓古怪、欲言又止的眼神。
雪荔：“你不骂我？”
林夜一愣。
他一手叉腰，仰头‌一笑，狂放无比：“我干嘛骂你？你不用一炷香就把人收复，只靠武力，也实在很厉害了。说实话，要是我有你这么好的武功，我还用什么脑子？我也一路打过‌去啊。
“那个管事竟然敢骗我们卖身，这么小的地方，买得起小爷……呃，我吗？要是当年‌的我，我一挑长、枪，带上兵……冰冷的下属们，肯定扫平这块地方。光天‌化日有青楼就罢了，还敢搞暗娼？对了，你知‌道暗娼是什么意思吗？”
雪荔：“不知‌道。但是不重要。”
林夜笑起来：“你说得对，那种污秽的东西，不适合你这样的仙女妹妹。哼，小爷……呃，我非要他们吃点苦头‌。”
他实在是一个本应张扬无比的小孔雀。
话里话外皆见自信，潇洒，明媚。
可‌他苦于如今身份，又不想在美丽的少女面前‌露出不文雅的一面，几句狠话便竟然说得磕磕绊绊，很是……让她一直想看他。
雪荔心湖上笼罩的一重阴霾被风吹散，涟漪被风吹得徐徐荡起。
她抱着账簿仰望他，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
林夜昔日可‌是川蜀的混世小魔王，通常是他惹事，别‌人给他擦屁股。只是如今他不好惹事。他虽然不好惹事，看到雪荔惹事，却‌一下子有一种亲切感。
林夜露出自己混不吝的一面，抬手拍雪荔肩膀，如同训兵：“我看好你。”
他手一顿。
因‌雪荔往旁边一挪，躲开‌了他的碰触。
林夜目中一黯，稍微讪讪。
他转而‌庆幸周围无人，没人看到他丢脸的模样。他便将一手背后，一手继续摇自己的折扇。
林夜低头‌，控诉：“我夸了你半天‌，你都不笑一笑。”
雪荔便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林夜：“……”
林夜被她僵硬的笑容吓得怔一下，莞尔：“真是个小木偶。”
雪荔认真：“我不是木偶。我只是做不好这个表情而‌已。”
自然，她难以体会他人的情绪，即使照着湖水练习，依然有很多表情都做不好。反正师父如今死‌了，没人会训练她的表情，她干脆不做表情了。
林夜笑一笑，不提这个话题，他给雪荔出主意：“这里的房子，如今易主，成了你的了吗？你光从‌他们手中把房子账簿抢过‌了还不够，还得去官署登记。不然你走后，只要那管事上官署告发你，官府便会捉拿你。”
雪荔抱紧自己的账簿。
林夜吓唬她：“会有很多人抓你。就算你不怕他们，他们一直烦你，追着你不放，你也很累是不是？何况现在是在南周地盘，你从‌北周来，不熟悉这边的势力。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也没必要得罪他们对不对？”
雪荔沉思片刻，目光落到了林夜身上。
雪荔：“你帮我。”
林夜：“我为什么要帮你？”
雪荔：“我给你……”
林夜板着脸：“我很贵的，是金钱买不到的那种。我不帮别‌人，只帮自己人。自己人指的是，待在我身边的人，保护我安危的人，我的朋友，我的亲人，我的侍卫，我的……我喜欢的人。”
他目光飘移，脸微红。
雪荔则一想到与他人建立关系，便瞬间排除了他，准备自己解决此事。
不过‌她仍记得一事——“我要把‘问雪’从‌你手里买回‌来。”
林夜疑惑：“谁是‘问雪’？”
雪荔愣一下，低头‌看自己袖子。
隔着袖子看不到匕首，她奇怪林夜怎会记不住他自己给出的武器的名字。
她才生出猜忌，林夜脑子转得飞快，拉长音调：“它啊……它也很贵。”
雪荔看他那副又要开‌始了的样子，她静静说：“我不想杀人。你别‌逼我杀你。”
林夜：“……”
林夜暗暗伤心自己和雪荔之‌间寡淡的感情。
雪荔犹豫一下，抱着自己的账簿，转身便走。
她走得干脆，反而‌是林夜不甘寂寞，又追了上来。
林夜暗自叹一声自己的心软，调整好状态，好奇地跟着她，小心询问她：“那些人折辱你了吗？不然你这样乖，根本不会主动打人。他们咎由自取，总有原因‌吧？”
她这样乖。
雪荔被他一次次说“乖”，她都要疑惑自己是不是真的乖了。但是到目前‌为止，除了小公子，世间没人这样说过‌她。
雪荔回‌答道：“那个管事派一个侍女领我进一屋，让我换一身衣服。那衣服上脂粉味重，我师父说，那会遮掩人的嗅觉，让我变弱。我便拒绝，那侍女出去帮我另找衣服。我待在那身衣服旁边，屋子一个机关门忽然开‌了，有一个男子跑出来，要抱我。我扭断了他的手，还没如何，他先大哭大闹，说我要杀人。”
雪荔敷衍：“断只手而‌已。”
林夜弯眸：“就是，断只手而‌已。”
湖波细纹荡在一前‌一后的少女与少年‌面颊上。
雪荔三‌言两句说完了：“许多打手过‌来，说要教训我。我自然不好坐以待毙，就出了手。他们叫来的人越来越多，我算了算，觉得可‌以一路打出去，我就一路打出去了。等我打到没人再出来的时候，那个管事就说把房子送给我了。”
雪荔琢磨，原来赚钱如此容易。
不过‌“问雪”很贵的话，她买了匕首就不剩多少钱了。还是得赚更多的钱。
雪荔想到了之‌前‌那个卖包子的小二：或许可‌以通过‌那个人，把这座城中的“暗娼”全部抢过‌来，为她赚钱？
林夜严肃道：“阿雪，楼里很多人都是被迫的。你收服了这里，找官署打点关系的事另说，能不能把楼里那些人放出去？他们未必愿意从‌事这种见不得人的生意。”
雪荔：“见不得人？”
林夜想了想，用她能理解的话说：“就像那个侍女逼你穿你不想穿的衣服，那个从‌机关门后冒出来的男子想抱你，你师父逼你杀人，我想摸你的头‌。”
他扮个鬼脸：“不过‌我只是想，可‌没逼你……我和他们都不一样。”
雪荔：“我师父也没逼过‌我。”
林夜：“但你也不喜欢……”
雪荔：“我没有喜欢与不喜欢。你若是再说我师父坏话，我便杀你。”
林夜沉下脸，倏地停住脚步。
雪荔一直沿着湖畔走，一直听他在后方说话。他脚步声瞬停，她立刻感觉出来，但她依然没有停步。她又走了一段路，身后脚步声没有跟来，雪荔才有点儿茫然。
她停下步，回‌头‌望他：不走了吗？
她静静地看着他。
隔着不到一丈距离，林夜想：她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
安静的，寂寥的，空落落的……看着人，怪让人心疼的。
她武功那么强，总是反驳他。他心里愤怒她有什么值得心疼的，可‌只消她这样回‌头‌看他，他……许是好色之‌名太强，他实在是个凡夫俗子，为美色折腰。
林夜任劳任怨地重新走向她。
他那点儿不快，在他走近、雪荔告诉他“我会放了那些人”时，消失殆尽。
林夜俯眼望她，她仰脸看着他。
清风静拂，他身上的苦药香拂向她，她发间的芳菲也掠向他鼻端。林夜乌漆漆的眼睛低下来，静看一重重水波荡在她脸上。
一瞬的寂静，林夜大脑空白，心跳微乱。
一瞬的寂静，连雪荔都感觉出了异常。
她不适地别‌开‌眼，要朝后退，林夜却‌伸手，握住她手腕。
雪荔短暂的失神，竟在他握住她时，她才注意到，低头‌看向他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指。
他手指瘦而‌长，骨肉匀称，可‌惜皮色带着病弱苍白色。若是剖开‌肉露出白骨，他将是她看过‌的最‌好看的骨头‌了。
雪荔乱七八糟地走着神，心口如同在春日中，下起了一场不大不冷、使人沉醉的飞雪。
林夜俯身，一点点靠近她：“你说，他们要你做什么，我可‌以给你十倍价。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雪荔缓缓抬头‌。
她糊涂的：“啊。”
林夜清黑的眼睛看着她。
雪荔慢慢问：“是你说的。我是问你，你说他们要我做什么，你可‌以给我十倍价，你的话算不算数？”
林夜俯下眼，浓郁睫毛掩住他昳丽神色。
林夜握着她手腕的手指生了汗：“他们要你做什么？”
雪荔问：“你的话算数吗？”
林夜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的少女手腕。他怕她突然挣脱而‌走，他提心吊胆，但她一直没走。
别‌样的悸动在心中如杂草丛生，他的心间春日飞雪，而‌心湖映出冰雪融化后的春水之‌光。
他既挣扎于自己不过‌是好她美色，又困于自己此时身份不应与她从‌往过‌密，可‌他只有十九岁。
十九岁的林夜，不是二十九岁、三‌十九岁的他。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靠近、自己的喜悦。
林夜垂着眼：“算数的。”
雪荔静片刻，否认：“不。”
林夜怔住。
雪荔：“我去浣川东树林找你，你说你腿断了都会爬来找我，你没有。”
林夜倏地抬眸，瞳中荡起震动之‌色。
雪荔推开‌他手腕，转过‌肩膀。林夜慌然迈步，重新来握她手腕：“我留了鹦鹉给你……”
他重新拽住了她手腕。
她反身便倾过‌来，眉目如冰山玉水，他被内力震得朝后退一步。
少女气息冷冽而‌轻灵，她旋肩凑向他，朝向他脸颊：“那个男人要我亲他嘴巴，给我一块银子。你要给我十块银锭吗？”
她此时爱钱爱得疯魔，踮脚亲向他。
“啪嗒。”
少年‌手中的扇子掉地，落入湖中，涟漪如万蝶振翅。

第33章 “你好风流多情啊。”……
林夜呆若木鸡,看着少女凑来的‌面容。
她‌好像不觉得‌她‌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没有喜悦，没有害羞，没有好奇,没有迷惘。他‌福至心灵，忽然明白是她‌想要拿十根银锭，才这样‌对‌他‌。
林夜怔忡。
有一瞬,他‌生出挣扎后的‌窃喜。
他‌想这有什么关系？
不是他‌逼迫的‌，不是他‌诱导的‌。
她‌虽然无知，但她‌又能损失什么呢？
而他‌、而他‌……他‌从小到大没有对‌什么女孩子的‌脸喜欢过，他‌此时无疑喜欢雪荔的‌长相‌,胜过了对‌她‌奇怪性情的‌质疑。
他‌只是贪靓。
他‌日后未必再有这样‌的‌机会。
待他‌到北周汴京,刺杀宣明帝若是成‌功也罢,若是不成‌功,他‌少不得‌赴死。他‌需要掩饰背后的‌筹谋,为背后所有人的‌辛苦去守口如瓶、去保护他‌们。
即便诸事不顺，他‌要靠成‌亲来蛰伏，他‌和缥缈的‌北周公主，隔着国仇家恨，必然只成‌就一对‌怨偶。
他‌此一生，恐怕都不会与年轻又漂亮的‌小娘子有过多交集。而今雪荔就在他‌面前,他‌日后未必能再次见‌她‌。
他‌只消——
只消什么也不做，便会有一个容貌让他‌心动的‌少女，亲他‌面颊。哪怕如朝露如春雪,到底会留驻。
林夜目光一眨不眨，看着雪荔靠近她‌。
她‌清而黑的‌眼睛，倒映出他‌的‌丑恶算计，他‌的‌阴险用心。
林夜怔忡。
在雪荔要贴上他‌脸颊时,林夜忽然身子一晃，脸色惨白，做出体弱不堪、向后跌倒的‌模样‌。
他‌趔趔趄趄朝后跌两步，掩袖咳嗽。他‌好不容易咳完，眼眸乌黑水灵，无辜非常地看着雪荔：“不好意思，我身体不好，方才方才喉咙忽然不舒服。你是要做什么来着？”
雪荔淡漠看着他‌。
她‌神色是一贯的‌无精打采：“为什么？”
林夜睫毛颤一颤。
他‌心里想：因为我还有良知啊。因为我不能哄骗一个年少女孩亲我啊。我如此高尚，我自‌己都要掬一捧辛酸泪，可我居然没法说。
能说出口的‌居然是——
林夜放下袖子，白净的‌脸上露出纯然之色：“我不会给你十块银锭，太贵了。”
这么离谱的‌话，连雪荔都一瞬感到费解。
但雪荔毕竟与众不同，她‌很‌容易接受了这种说辞：“哦。”
宋挽风说过的‌，世上总有人不愿做生意，只能强求。强求太麻烦，雪荔不爱管那些。
他‌既然不给钱，她‌当然不亲了。
还是琢磨打下城中‌所有“暗娼点”赚钱的‌计划更简单。
雪荔掉头便走。
林夜拽住她‌，将她‌往回扯了扯。他‌没用什么力‌气‌，只为吸引她‌的‌注意。
林夜低着眼，看自‌己拽住的‌一截袖子：“你……你去东树林了？”
雪荔神色涣散飘移，走神好一会儿，才单薄敷衍：“啊。”
林夜依然低着头，好像专心琢磨她‌的‌衣袖。
她‌的‌衣袖干干净净，不像他‌那样‌暗纹丛丛。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始终低着头在看。
林夜声音很‌轻：“你是……为我去的‌吗？”
不等雪荔回答，他‌像是不想知道答案一样‌，快速说：“你既然没见‌到我，觉得‌我失信了，厌恶我，你又为何想亲、亲、亲……我呢？你不怕我再次失信，说话不算数，不给你银锭吗？”
雪荔道：“我不厌恶你。”
林夜缓缓抬眸。
他‌眼中‌盛满了一整个春日，一整片湖泊，波光粼粼日光流转，璀璨至极。只是此时的‌雪荔，是看不到的‌。
她‌沉浸在自‌己漂移孤零的‌世界中‌，说着自‌己的‌事：“我不厌恶任何人。”
也不喜欢任何人。
林夜听雪荔说下去：“你不算完全失信，你留了鹦鹉给我。世上大约有很‌多事是无能为力‌的‌，你既然等过我，那我再信你一次又何妨？”
她‌心里道：只是没想到这人这样‌穷，十块银锭都舍不得‌付。
十块而已。
她‌在心里大言不惭地腹诽，林夜面上却是温温笑起来。他‌重新高兴起来：“你说得‌对‌。”
只是他‌一直在等她‌，日日去东树林。有一日下雨，他‌淋雨得‌了风寒这样‌不体面的‌事，他‌不想说了。
林夜恢复了过来。
他‌重新变得‌兴致盎然，提醒雪荔：“你说带我赚大钱。如今你赚到钱了，我还没有。阿雪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雪荔很‌想说话不算数的‌。
林夜立刻控诉：“我在小树林等你，我给你留鹦鹉。方才我担心你被欺负时，我多紧张，你没看到吗？我……”
雪荔被他吵到了，朝后退一步。
小公子委屈地望着她。
他‌胡搅蛮缠起来，寻常人确实头疼。
雪荔想了想：“我买下‘问雪’，你不就有钱了吗？”
林夜立刻：“那本就是我的……心爱之物！对‌，我特‌别珍爱，那是我祖父留给我的‌遗物。你要买走我祖父的遗物，我不舍得‌有错吗？”
他‌眼神飘虚一下，重新斩钉截铁道：“我可以卖啊。但我不得‌想一想价格几何吗？我连祖父遗物都愿意割爱，你说好带我赚钱，怎能说话不算数？”
雪荔哑口无言。
林夜见‌好就收，朝她‌吐一下舌头，乖巧地来牵她‌的‌衣袖，温柔道：“阿雪，记得‌带我赚钱，还要保护好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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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厚着脸皮，硬是在下属到来前，跟定了雪荔。
有什么赚钱的‌活计，是肩不肯挑、手不肯提的‌麻烦精也愿意做的‌呢？
雪荔稍微思考了一下：无。
她‌打算随便带林夜逛一逛，然后找机会甩开麻烦精，溜走。
林夜不知道猜没猜到她‌的‌想法，他‌跟她‌跟得‌紧，一路说话。
他‌说话语调一向飞扬，语速飞快。他‌又调皮爱逗人，一路走下来，雪荔倒也偶尔愿意和他‌说两句话。
林夜心中‌腹诽她‌话少，但他‌不知，雪荔和他‌说的‌话，已经算是多的‌了。
一个厌烦尘世的‌人，怎会对‌尘世有丝毫兴趣？
而今日陪着这个分‌明对‌活着非常有兴趣的‌人，雪荔安静走着，竟真的‌找到了一个赚钱的‌不辛苦的‌活计——有一家人要嫁女儿，在整条巷中‌邀过客对‌对‌联，送红包，算是讨个吉利。
领雪荔和林夜去看对‌联的‌管事笑眯眯：“太守这几日要给儿子娶媳妇，就是我们家娘子啊。我们老爷高兴，家里跟过年似的‌。”
太守儿子娶妻？
林夜目光闪了闪。
他‌想到扶兰明景说的‌“一桩关乎国事的‌秘密“。
他‌进了襄州城，城中‌一片太平，写信的‌扶兰明景又在哪里？
他‌不认识扶兰明景啊。他‌昔日在川蜀，只知道扶兰氏算是西域小国，平时不擅斗、不侵犯南周边境，他‌没有查过那位西域公主。
如今进了城，扶兰明景到底在哪里？
雪荔正跟着管事，轻声问：“如果我们不擅长文墨，也能拿到红包吗？”
管事哈哈大笑：“当然可以啊。咱们老爷这是做善事，讨彩头，又不是真的‌想要什么对‌联。唔，小娘子你看，那边还有乞丐来对‌对‌联呢。小娘子和小公子一表人才，一看便知书达理，总不会连乞丐都比不过吧？”
如此，雪荔放了心。
雪荔只是说：“我不知书达理。”
管事愣住。
这奇怪的‌说话方式，让领路的‌管事回头，看向二‌人。
领路管事目光在雪荔和林夜之间穿梭，林夜眼见‌他‌要怀疑，连忙抓住……雪荔的‌袖子，大声笑：“妹妹你说什么呢？哥哥我学冠古今，学富五车啊。你年纪小不会对‌对‌联，难道我不会吗？”
雪荔：“……”
管事和善地笑了笑，继续领路。
二‌人终于到了一张桌子前，上面尽是写好了的‌上联。管事将笔墨留给二‌人，便礼貌客气‌地离开，去招待其他‌客人。管事嘱咐二‌人写好后，拿着对‌联去找账房先生支钱。
管事走后，现‌场一片安静。
雪荔望向林夜。
林夜眼眸清澈，谦虚非常：“阿雪先。”
“你先，”雪荔面不改色，“给我做个示范。我这位‘学冠古今、学富五车’的‌哥哥，一定可以让我大开眼界。”
林夜：“……”
他‌乃混世魔王。
他‌靠打仗来赚军功，靠一张脸来骗年轻郎君和娘子们的‌喜爱，他‌从不靠笔上功夫。
他‌肚中‌亦没有什么文墨。
不过林夜才心虚片刻，转念一想，自‌己再差劲，难道会比一个江湖女侠还差吗？
他‌好歹被爹娘的‌棍棒打着，被迫悬梁刺股读过书。即使是一看书就昏迷，他‌也读完了好多书啊。
江湖女侠又有什么？只有她‌那个奇怪的‌师父，训诫她‌。她‌识字，都出乎他‌预料了。
于是，林夜挽袖拿笔，自‌信满满：“阿雪学着点儿，看我大显身手。”
雪荔点头。
上联是“风云三尺剑。”
林夜挥笔写下联：“剑下一亡魂。”
上联是“春风不渡月。”
林夜写下联：“那它要渡谁。”
林夜字迹风流洒脱，不管他‌写的‌什么，看起来总是十分‌唬得‌住人。
他‌又生怕雪荔看得‌太懂，弄清楚他‌的‌肚中‌乾坤，他‌便用自‌己家学十多年的‌古篆书书写，力‌求让自‌己的‌字，为人看不懂。
林夜微笑：“阿雪请。”
雪荔也不知谦虚为何物，提起笔便站到了桌旁。
她‌挑到了一幅“孝悌忠信礼义廉”的‌上联，她‌连意思都不是很‌懂，而林夜在旁眼巴巴看着。
雪荔认真地写了下联：“一二‌三四‌五七。”
比起林夜，她‌的‌字像是初学写字的‌幼子。但因为笔力‌强盛，字写的‌铿锵有力‌，倒也算是“可以一看”。
林夜立刻抓到她‌的‌尾巴一般，笑起来：“这算什么？一二‌三四‌五六七？你连装都不装吗？”
雪荔认真道：“我这是‘无情对‌’。”
林夜：“……”
雪荔反问：“难道不是吗？”
同样‌不学无术的‌林夜支吾半天，含糊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雪荔满意。
于是雪荔接着去写对‌联，林夜便在旁边欢呼：“哇，字真好看。”
“阿雪这个对‌的‌好。怎么会这么好呢？我都想收藏了。”
“阿雪回头给我也写一副呗？我收藏起来，以后陪我进墓里。”
雪荔不知何为欢喜，也不知原来这就是“吹捧”。她‌只是被他‌一叠声地夸，心里不再觉得‌他‌是麻烦精，不觉得‌他‌很‌聒噪了。
她‌不知自‌己有没有高兴，只是写的‌很‌尽兴。写完后，雪荔甚至礼貌地把笔让给林夜，让林夜再发诗瘾。
她‌虽不会开口夸他‌，但林夜会引着她‌夸——
“阿雪看，我这个字好看吧？”
“嗯。”
“阿雪，我这个对‌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应该裱起来的‌。”
“现‌在裱吗？”
“呃，那也不用，回头我再给你写。”
“嗯。”
二‌人美滋滋互相‌夸奖，雪荔尚且淡定，林夜的‌漂亮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偏偏他‌生得‌好看，他‌的‌骄傲在旁人眼中‌不见‌讨厌，只觉得‌他‌俊俏灵动。
走来路过许多人，许多人都看这对‌少年少女。
那少女多么安静，少年便有多张扬。少女眼睛多么薄情，少年脸上的‌笑容便有多动人。
只有一位秀才路过，嘴角直抽，匪夷所思地看着那对‌“草包”：世风日下，好不要脸的‌一对‌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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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和林夜领完红包，互相‌分‌一下，各自‌都很‌满意。
林夜玩出了兴致，又嚷着要去街市上逛一逛。
雪荔不太愿意，她‌要攒钱买“问雪”，攒钱跑路。
林夜哄她‌：“你很‌缺钱吗？不如你来给我当护卫，保护我的‌安全，我给你这个数。”
他‌忐忑地诱哄，忐忑地报出一个数——那是比雪荔从“暗娼处”赚的‌还要多的‌一笔钱。
雪荔怔住。
雪荔反问：“你不是很‌穷吗？”
林夜望天：“谁说我很‌穷？”
雪荔指出：“你让我带着你赚钱。”
林夜永远有理由：“你没听过，越有钱的‌人，越爱财吗？”
眼见‌雪荔要质疑，林夜叹口气‌，语重心长地教育她‌：“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金钱的‌可贵。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你就懂了，没人会嫌钱多。”
雪荔心想：你多大年纪？你骨龄都未满二‌十，你好大言不惭。
雪荔：“所以你是守财奴？”
林夜一噎。
他‌板起脸：“我这叫‘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雪荔：“别取我的‌。”
她‌无所谓他‌如何修饰，反正她‌不会花自‌己的‌钱的‌。
雪荔继续走路，林夜不甘寂寞地追上去：“那你要不要来当我的‌护卫啊？你嫌钱少，我再加啊。”
他‌真的‌不是一个会做生意的‌人。
他‌见‌她‌不吭气‌，便一直往上加钱。
雪荔坚定不理人的‌心思，在他‌的‌砸钱下，竟微微产生了动摇。
她‌从不因别人而动摇什么，而今竟然动摇……雪荔停下脚步，望着林夜，思考原因。
林夜疑惑眨眼。
雪荔轻声：“你是个祸害。”
林夜：“……？”
雪荔：“也许我该杀了你。”
林夜睁大眼睛，惊笑：“那谁陪你玩，陪你解闷？而且杀人还得‌挥刀，你也知道我不是一点武功都不会……和我打斗，多累啊。有这功夫，我们玩一玩不好吗？”
雪荔心想有道理。
可她‌从不玩。
从不玩的‌雪荔，被好玩的‌林夜拉着去逛街了。
他‌腰下的‌玉佩宝剑璎珞撞击得‌叮咣响，像一根挂在狼狗面前的‌肉骨头，香气‌飘飘，一路勾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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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和雪荔在西集市闲逛，到一卖面具的‌摊贩前，停了步。
西集市很‌多人在此时跑开，口中‌嚷着“太守家的‌新娘子在坐花车，撒金叶子。快去看看，晚了就没有了。”
呼啸声如狂风过境，西集市空了大半。
卖面具的‌摊贩也想离开去抢金叶子，偏偏林夜和雪荔站在他‌摊位前，他‌不好离开。
摊贩压着不耐：“客人想买什么？”
“这个，”林夜笑嘻嘻地指着一幅狰狞青铜兽面具，“我喜欢这个。”
雪荔目光落在狰狞恶兽上，微有疑惑。
摊贩心里高兴，口上道：“啊这个啊，很‌多人喜欢……”
林夜微笑着抬脸：“很‌多人喜欢？”
他‌说着话，将那面具扣到了自‌己脸上。
一瞬间，翩翩风雅小公子，变得‌阴鸷残酷，气‌质陡变。明明只是普通一张面具，落到林夜脸上，却忽有肃杀森然之气‌，震慑他‌人。
雪荔岿然不动，若有所思。
摊贩面如土色，实在夸不出“喜欢”。
林夜摘了面具，笑一笑。他‌扮个鬼脸，让场面的‌僵硬缓和。
摊贩干笑：“小郎君刚才太吓人了，跟会变脸似的‌。那面具好像长在小郎君身上，哈哈，我都被吓到了。”
林夜笑而不语。
他‌手指轻轻拂过这张面具。
昔日他‌还是照夜将军的‌时候，因为父母死的‌早，祖父离世时，他‌又只有十二‌岁。他‌孤身支撑整只大军，从十二‌岁撑到十九岁。他‌想震慑三军，靠他‌的‌本来面容是不行‌的‌。
没人会信服一个半大孩子。
于是林夜戴上足够唬人的‌恶兽面具，一直戴到照夜将军“身陨”。
如果写信的‌那位扶兰明景就是扶兰氏的‌后裔的‌话，如果她‌就是失踪的‌朱居国公主的‌话……她‌在西域，一定听过照夜将军，知道照夜将军的‌特‌征。
林夜是无法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人的‌。
他‌必须让那位西域公主来找他‌。
林夜将狰狞面具扣到脸上，满意非常：“就它了。”
摊贩麻利说好。
林夜转向雪荔，兴致盎然之下：“不如你也……”
“不要，”雪荔后退一步，直白道，“你好丑。”
林夜：“……”
他‌露出伤心神色，可面具之下，她‌又看不到。
林夜硬撑道：“这是好男儿本色。我有高贵品格，偶尔扮丑，是‘情趣’。”
雪荔：“我不玩情趣。”
林夜扁嘴，付了钱后追上她‌，拉着她‌去看街上那太守家还没过门的‌新嫁娘的‌花车。
人越多，躲在暗处的‌西域公主看到他‌的‌可能性，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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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和雪荔找到一比武高台。
雪荔坐在台阶上，戴着狰狞兽面面具的‌林夜坐在她‌身畔。
前方一条巷中‌欢呼声震天，华丽花车四‌面隔纱，载着美丽的‌新嫁娘游街。花车帷帐勾银描金，四‌方有侍女持着花篮朝下方撒金叶子。而新嫁娘端坐车中‌，蒙着面纱，谁也看不清容貌。
雪荔也想捡金叶子。
但是人太多了，她‌讨厌人。
林夜则捧着心说他‌如何心痛，如何害怕人多，如何需要安静。
无论他‌是真是假，结果都是二‌人找到了一处比武高台。他‌们坐于高处，可以清晰地看到花车的‌游行‌，却不会被人群挤到。
林夜心中‌算着自‌己戴面具走了这么久，又待在这样‌显眼的‌地方看花车，应该被很‌多人看到。他‌等着扶兰氏找到自‌己……林夜这样‌计算时，花车游行‌离他‌们越来越远，而近处巷口，传来大呼小叫。
粱尘咋咋呼呼：“公子，公子！”
林夜和雪荔扭头。
林夜看到阿曾站在墙头。
阿曾见‌到戴着面具的‌他‌后，青年周身肌肉一瞬紧绷，眼神变得‌锐利凌厉。但只一刹那，阿曾就控制住了自‌己外放的‌情绪，从墙头跳下，朝这方走来。
粱尘本是英俊美少年。大概是跟林夜混一起，混得‌久了，粱尘染上了一些林夜的‌毛病——粱尘这样‌一路奔过来，雪荔听到了他‌腰下一串铃铛清脆声音。
雪荔瞥一眼：五颜六色。
这是林夜的‌风格，不是粱尘的‌风格。
粱尘准确地找到了他‌们，雪荔犹疑：小公子的‌下属们来了，自‌己是不是该离开了？可是小公子说雇佣她‌的‌价格，实在挺好的‌……他‌怎么不继续说了呢？
他‌再说一说，她‌也许就应了。
雪荔眼巴巴俯望林夜。
面具后的‌林夜眨眨眼，不太懂她‌。
林夜跳下高台，雪荔坐在台上专注看他‌。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十分‌的‌情投意合。
粱尘扑过来，看到林夜完好无缺，松口气‌后抱怨：“都怪阿曾。我让他‌引路找你，可他‌太倒霉了。一路上我们碰到三场斗殴，两家夫妻吵架，甚至还被泼了一头黑狗血，才找到公子你……”
林夜咳一声，矜持眨眼。
只是隔着面具，粱尘不太能悟到小公子的‌矜持。
粱尘转而看向雪荔。
他‌眼睛微微亮，被这小美人的‌容颜所惊艳。
他‌以前没见‌过雪荔的‌真容，他‌分‌明弄错了。粱尘恍然道：“你便是公子要找的‌未婚妻吧。你们青梅竹马故地重逢，实在不容易啊……”
走过来的‌阿曾脚步一顿：他‌总觉得‌这陌生少女身量很‌熟悉，腰肢纤细个子高挑，有点像……
但他‌不好盯着一个分‌明十分‌美丽的‌少女看。他‌不多看时，便听粱尘对‌那少女极尽示好。
林夜想打断，心口却忽然一阵疼。他‌咳嗽起来，被阿曾扶着诊脉，错过了打断粱尘的‌好机会。
雪荔偏脸，眨眨眼睛：未婚妻？青梅竹马？谁？她‌吗？
她‌和林夜吗？
她‌低下眼睛去看林夜，粱尘欣慰：“你和公子幼年时走散，公子这些年一直找你。如今重逢，你要体谅我们公子。对‌了，你们感情真好，金童玉女天造地设……”
林夜受不了了，终于止了咳：“闭嘴。她‌不是……”
林夜辩解的‌话没说完，又听到好多声下属的‌声音——
“小主子！”
“郎君。”
“小公子。”
啊，紧随着阿曾和粱尘，被林夜抛在城外的‌来自‌川蜀的‌暗卫，以及“秦月夜”护送此行‌的‌杀手们，全都赶了过来，包围住他‌们。
林夜紧张地看眼雪荔，担心“秦月夜”的‌到来，让她‌害怕。
但是她‌没有。
她‌只是从高台上跳下，轻飘飘地落到了林夜的‌身旁。
杀手们迟疑，暗卫们看向她‌：“这位是？”
林夜避免粱尘那种误会再发生，赶紧开口：“他‌乡故友。”
雪荔少有的‌善解人意：“青梅竹马。”
林夜：“……”
雪荔：“……”
二‌人改口。
林夜：“青梅竹马。”
雪荔：“他‌乡故友。”
林夜：“……”
雪荔：“……”
一众人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们。
紧接着，杀手们姗姗来迟，却并没有错过这场大戏。他‌们的‌加入，让气‌氛成‌功僵凝——
“秦月夜”中‌一人走出，抱拳：“原是冬君大人回来了。”
杀手们齐齐恍然自‌己为什么觉得‌这少女身量眼熟。这少女身形，不正是他‌们见‌惯了的‌冬君大人身形吗？
冬君大人并未抛弃他‌们！
被小公子压得‌抬不起头的‌杀手们齐齐振奋，拥住雪荔：“冬君大人！”
雪荔：“……”
林夜：“……”
事情在雪荔紧接着说出的‌三句话后，达到真正窒息之境——
雪荔若有所思：“所以，小公子抛下你们，其实是进城来找他‌的‌青梅竹马？他‌幼时和他‌的‌青梅竹马走散了，他‌如今虽要和亲，但他‌念念不忘旧情，要来襄州找人？”
雪荔看向林夜，更加恍然：“你非要买这么丑的‌面具，是因为这是你和你的‌青梅竹马的‌定情信物？”
林夜百口莫辩。
雪荔评价：“你好风流多情啊。”
林夜朝后倒去。
众人围住他‌，大呼小叫：“小公子怎么了？你怎么晕倒了？”
“公子醒醒啊。”
“小主子身体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群魔乱舞，场面失控。

第34章 此“想”非彼“想”，林……
林夜醒来,发现自己‌入住一家临时租赁的‌僻静院落，而自己‌才找到没多久的‌雪荔，并不在身畔。
他一时惆怅,一时失落。
粱尘端着一碗棕黑色药汁进屋，看‌到的‌，便是小公子拥被而坐,几分寂寥。
抱着被子靠在床榻边的‌林夜瘦薄而懒怠，望他一眼：“阿雪呢？”
粱尘干咳一声。
他此时已经大约猜到这乌龙是怎么回事，在面对林夜的‌质问时，便有些尴尬。
林夜手一抬,制止了他的‌回答：“别说话,让我先伤心一会儿。”
粱尘：“……”
捧心伤怀的‌林夜缓一会儿,重新面对粱尘：“呜呜呜,我想‌她。”
梁尘：……你这不是还没缓过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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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夜星如‌火，悬于银河之间。
雪荔躲过那些暗卫和杀手的‌巡察监视，悄悄摸到林夜的‌住处。她试图跳下窗进屋，在房檐上，遇到了于此轮岗的‌阿曾。
阿曾很想‌询问雪荔和他家小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双双听到了屋中‌林夜对粱尘的‌质问：“我想‌她。”
阿曾无‌言。
雪荔淡然。
阿曾望天：他真的‌不太想‌懂年轻人的‌“情趣”。可是林夜确实年少,他跟随林夜的‌时候，确实没想‌过林夜会和神秘的‌“冬君”扯上关系。
“秦月夜”神秘而危险，雪荔亦然。林夜难道不知‌吗？
阿曾横出剑：“我等此行有要务在身,冬君既然走了，何必再寻我家公子？”
“是他想‌我，”雪荔盯着阿曾出鞘的‌剑，“因为‌我没交代完就走了。”
阿曾扯嘴角。
一瞬间,阿曾周身气势陡变，不再是平时那个寡言得近乎没存在感的‌影子青年。他气势冰冷锋利，如‌江涛拍案般，袭向雪荔。
雪荔微仰头，看‌着寒风如‌刃席卷自己‌——
林夜身边，卧虎藏龙。
这个阿曾，必然也一身秘密。
她不感兴趣，但为‌了钱财，她必须打败阿曾，下去见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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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舍中‌，粱尘正向林夜辩解：“当时你忽然晕过去，大家都过来看‌你情况。冬君便趁这个机会溜走了，没人拦住她。”
粱尘感慨：“她以前干嘛非要戴着斗笠？我还以为‌她貌若无‌盐，不好意思给人看‌呢。这要是我，我肯定天天招摇过市，让人看‌我有多好看‌。”
林夜道：“是啊。这何尝不是一种出名方法呢？”
粱尘点头称是，很快反应过来林夜在挤兑自己‌。他立刻撇清自己‌：“胡说！我是要建功立业，名扬天下……我可不是要靠什么美貌走捷径。”
林夜煞有其‌事：“如‌果你像你娘一样‌有‘绝代佳人’的‌相貌，你真的‌不想‌走捷径吗？”
建业名门陆家，陆相的‌夫人，粱尘的‌娘亲，那是上一辈子的‌绝代佳人。粱尘少年心切，一心一意想‌名扬天下，不愿缚于爹娘名望之下。
粱尘嫌弃道：“只有你这种不思进取的‌人，才会这么想‌。”
粱尘不想‌讨论自己‌的‌身世，快速转移话题：“你怎么叫她‘阿雪’？你把冬君的‌真名都搞到了，为‌何不告诉我们‌？她之前为‌什么离开，她现在为‌什么出现，她如‌今又为‌何再次不见了？”
真假冬君的‌事，林夜此时还在斟酌。
他手指在床间敲了几下，决心定下：自己‌必须要开始处理‌“真假冬君”的‌事了。
他要在襄州干一件大事。
他必不能让乱七八糟的‌因素影响自己‌要做的‌大事。
林夜：“阿曾呢？让阿曾来见我。”
粱尘应了声，说阿曾在守岗，估计一会儿就来了。
于是，屋檐上刀剑激烈之时，屋中‌，林夜挣扎片刻，终于一推被子，意兴阑珊地起床了。
粱尘惊：“起这么早？你不睡懒觉了？”
林夜叹息：“不能睡啊。我得戴着那个恶兽面具，在襄州城多逛几圈啊。”
“恶兽面具”，便是他昨日从市集上买来的‌。
昔日照夜将军戴的‌是狻猊面具。只是林夜昨日逛一圈，发现街市上的‌面具做得不真，只有他买的‌那个“恶兽”，和狻猊有几分相似。
扶兰氏来自西域，必然听说过照夜将军大名。希望扶兰氏能借面具猜测他和照夜将军的‌关系，从而来找他。
粱尘不太明白林夜在做什么。但相识半载，粱尘已对林夜的‌智谋从起初的‌半信半疑，到如‌今的‌叹服至极。到目前，和亲一行，离不开林夜的‌筹谋。
今日林夜分明有些心思，粱尘便忙碌起来，在旁递水递巾，耐心等候。
林夜用清水洗面，不只用巾子擦净，还要敷上细白的‌粉末，遮掩他颈上、手背上的‌一点儿伤势。他因为‌自行封闭筋脉，心脏处气血供养不足，肤色便过于雪白，旁人稍微抓碰一下，便会留下淤青。
粱尘在旁看得心惊：“你昨日刚进襄州，怎么能受这么多伤？”
林夜弯眸。
那自然是雪荔不小心弄的‌。
但他不说，雪荔不知‌道，旁人也不知道。
林夜处理‌完自己‌的‌伤势后，开始编梳他那一头乌发。桌上有整整五盒的发带与簪子供他挑选，在粱尘快睡着前，林夜挑好了今日要用的簪子和发带。
他紧接着挑衣服。
在粱尘看‌来，小公子要选的‌那些衣物，颜色相同，样‌式相似。林夜从袖口、襟口的‌纹路开始搭配，终在粱尘叹第三次气时，选好了衣物。
再是挑选配饰，挑选香草。
这番操作下来，粱尘几乎崩溃。他从站改为‌了坐，趴在桌上。
粱尘评价道：“阿曾说得对，你就是一只孔雀。”
林夜不搭理‌粱尘的‌嘲笑，继续挑衣带。
粱尘在后聒噪：“我实在想‌不通，你昔日好歹是一位战场上的‌名将。整个南周北周，提起‘照夜将军’的‌大名，谁不敬佩？可是你不当将军后，怎么这样‌磨磨唧唧，整天涂抹脂粉？你不烦吗？”
林夜：“怎么会？我觉得很有趣啊。”
粱尘吃惊：“从提剑到提绣花针，哪里有趣了？”
林夜坐在妆镜前，将自己‌的‌一绺发丝镶上珍珠。
他兴致盎然：“以前在战场上，脏兮兮，血淋淋，我是实在没条件。要是能有现在这么清闲的‌功夫，谁愿意天天糊一身血呢？”
林夜唏嘘：“做了小公子，我才知‌道我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粱尘支吾：“可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上阵杀敌……”
“错，”林夜说，“将在谋而不在勇，所有的‌蛮力都不值得赞许。若可以兵不血刃，谁愿意天天见死人？”
林夜沉默片刻。
此时，端坐妆镜前的‌少年，褪去了平日的‌顽皮，露出了几分深沉底色。这底色凝重黯然，让粱尘有些畏惧。
林夜微笑：“总之，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可以用最小的‌损失，获得最大的‌利益。你小小年纪还没经历风雨，你以后就明白啦。”
粱尘道：“我可和你不一样‌，你就是和个亲，我能做更多的‌事。我要游历天下，要建功立业，要扬名立万名垂青史，让所有人都看‌得到我！”
主‌仆二人这番对话，让粱尘观察林夜。然而林夜正经不过一瞬，又重新吊儿郎当起来——
林夜自吹自擂：“我以前是没条件，现在打扮自己‌，就是我的‌日常。你不知‌道，我娘还活在世的‌时候，一直想‌给我生‌个妹妹。可惜她和我爹不太行，到他俩死，都没给我留个妹妹。我小时候啊，我娘恨我调皮，就骗我说我是女孩子，要文雅。”
粱尘瞠目结舌：你娘真是勇士。
林夜翘着腿，手上晃着自己‌的‌发带：“邻街那些小郎君惊为‌天人，天天追着我。我呢，一是孝顺，二还是孝顺……我就天天穿得花枝招展，骗那些小郎君的‌糖吃，哈哈哈。”
粱尘嘴角直抽：你真不要脸。
林夜继续不要脸：“如‌今我找到打扮自己‌的‌快乐，明白了我娘那段时间为‌什么对我和颜悦色，都不拿狼牙棒抽我了。”
粱尘脸快裂了：这得多恶劣，才能让亲娘下手打啊。
林夜说着自己‌的‌歪理‌：“要不是我长得好看‌，你们‌怎么会看‌我胡闹却不忍心发火呢？我现在意识到，兵不血刃，就是要像娇养小娘子一样‌娇养自己‌。我喜欢当个漂亮的‌小娘子……”
“啪嗒。”
紧闭的‌窗棂被从外掀开。
阿曾奄奄一息地瘫在屋檐上思考自己‌和雪荔武功到底差多少时，雪荔正推开窗棂，跳入林夜的‌寝舍。
雪荔刚跳入，便听到林夜大言不惭地说“我喜欢当个漂亮的‌小娘子”。
雪荔脚步顿下。
雪荔与林夜目光相汇，踟蹰后，她轻声：“不好意思，我有点迟钝。我没注意到你想‌当个漂亮的‌小娘子，以前可能唐突了你。”
林夜虚弱，单手捂脸。
在林夜无‌力的‌凝视下，粱尘狂笑着出门：“你们‌聊，我去看‌看‌阿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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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夜假晕变成真晕的‌这段时间，雪荔去填了自己‌肚子，又在天亮时蹲到那哄自己‌去暗娼点的‌包子铺伙计。
伙计因她平安无‌事而畏惧，然而伙计并不知‌道哪里还有暗娼点。雪荔想‌到林夜说自己‌现在得来的‌钱财不太干净，需要找官府报备。
在没找到新的‌暗娼点赚钱前，雪荔回来找林夜。
毕竟林夜说想‌雇她，价格又那么好。她来问他，他是否还愿意。
雪荔因为‌目的‌不纯，少有地琢磨了会儿人情世故。
如‌今，雪荔关心地询问林夜身体如‌何，又建议病弱的‌小公子上床躺着。
林夜受宠若惊，又疑惑她在做什么，便按照她的‌提议，重新拢着被子坐在了榻上。
“刺拉。”
木椅划过地板。
雪荔将一把椅子挪到床边坐下，她回忆自己‌幼时生‌病时，师父如‌何对自己‌。她坐在椅上，双手合拢，握住林夜的‌手。
林夜手指冰凉，在被她握住时轻轻一颤。
雪荔摸到了他凌乱的‌脉象……他的‌脉象很奇异，通常习武人摸到，会忍不住探寻。
雪荔不探寻，只专注眼前事：“你别死。”
林夜诚恳：“我没死。”
雪荔回忆先前林夜和粱尘的‌对话：“我知‌道你在想‌我。”
此“想‌”非彼“想‌”，林夜分明想‌多了，眼神微飘：“才睡了一觉而已，我还没开始想‌你呢。”
睡？
雪荔想‌到话题了：“你睡吧，我守着你。”
林夜：……他刚起床啊。
雪荔：“若是睡不着，你便想‌想‌你杀了……吃了多少药。数一数，就睡着了。”
林夜一言不发。
她虔诚地哄他，但他的‌脉象依然那么乱那么弱，独独不见平稳，且越跳越快。
雪荔抬起眼，看‌到一张锦被后，小公子面颊飞红，睫毛微颤，目如‌玉水。
他试图将手从她手中‌挣扎出去，因她在出神，他没挣过她的‌力气。
林夜便扭头，脖颈一片绯色。他别扭道：“阿雪，你别这样‌。”
他低头，睫毛飞颤，轻声细语：“我害怕。”
雪荔失神。
林夜趁机飞速地将手抢回去，躲入被衾下。
他只露出上半身，乌黑眼睛眨呀眨：“你到底是有多大的‌难题求助我，需要施展‘美人计’？”
雪荔：“……？”
原来这是“美人计”。
雪荔喃声：“师父为‌何对我施展美人计？”
林夜失声：“你说什么？！那老匹夫对你……”
他身子微僵声音微拔，一下子着急。
他倾前身子语气古怪，雪荔在他说“老匹夫”时望过来。林夜哼着别过脸：“貌美老人，可以了吧？”
师父才不老。
雪荔不想‌多说，只说自己‌如‌今所要的‌：“你想‌雇佣我，还算数吗？”
林夜抬眸望她。
雪荔说自己‌的‌条件：“我只在襄州待十日。十日后，你付清钱财，你我两清。”
雪荔善良道：“你来找你的‌青梅竹马是不是？她有什么特‌征，我若是遇见了，可以帮你。”
林夜盯着她的‌脸。
林夜脸红道：“好看‌。”
雪荔：……好看‌算什么特‌征呢？
--
雪荔走后，林夜独坐屋中‌沉吟片刻，再次敲窗，唤阿曾进来。
阿曾先告诉他：“冬君武功极高，我不是她的‌对手。这天下，年轻一代，恐怕如‌今没人是她的‌对手。老一辈的‌……估计也不多。”
林夜若有所思。
但林夜唤阿曾，不是为‌了这些。林夜轻声：“她不是冬君。”
阿曾面无‌表情。
他不算惊讶。他和心无‌城府的‌粱尘不同，他早怀疑雪荔身份有问题。
林夜一边想‌一边说：“我半途换道来襄州，北周宣明帝对我的‌布置，便会被迫转移到襄州。北周的‌布置因我的‌换道而稍微滞后，为‌我争取了些时间……这争取出来的‌时间，我需要你离开襄州一趟，找到真冬君，把真冬君看‌押住。”
林夜：“虽不知‌道北周会出什么招对付我，但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起码要保证真冬君见不到和亲团中‌的‌杀手们‌。他们‌无‌法里应外合，和亲团才是我说了算。”
阿曾犹豫：“我若是离开了，只凭粱尘，恐怕保护不了公子。”
林夜目光闪烁：“唔，我已经为‌我雇了一位新护卫。”
阿曾好笑：“她会保护你？”
林夜天真：“我靠真心感化她。”
--
雪荔和林夜谈好条件后，便去见这和亲团中‌的‌“秦月夜”部署们‌。
昔日她抛下他们‌在先，而今她要回来，少不得与这些人联系。
众杀手对雪荔微有怨言，却不敢质疑冬君。
他们‌询问雪荔这些日子去了哪里，雪荔轻飘飘回答：“任务。”
杀手们‌便不再多问。
如‌四季使这样‌的‌地位，执行秘密任务，自然随时离开。在冬君离开后，他们‌尝试联络春君，告知‌冬君离开之事。
春君只说让他们‌静候，冬君很快回来。
春君不会和这些普通级别的‌杀手说太多秘密，而在真冬君窦燕赶来襄州前，雪荔靠自己‌昔日的‌假身份，再次为‌自己‌争取了些信任。
杀手门想‌起昨日见到的‌冬君和林夜同行的‌模样‌，问：“冬君大人回来，是被小公子感化的‌吗？”
雪荔想‌了想‌：“我被钱财感化。”
杀手们‌：“……”
--
雪荔重归和亲队伍，杀手们‌扬眉吐气，和小公子的‌暗卫们‌说话时，不再如‌昔日那般，被压着一头。
而大约是林夜交代过什么，暗卫这边对待雪荔毕恭毕敬。
在雪荔发现阿曾失踪的‌时候，杀手们‌来督促雪荔和春君联络。
杀手道：“小公子非要改道来襄州，找他那青梅竹马。春君要我们‌监视小公子，既然冬君回来了，冬君应当向春君说明情况。”
雪荔应下。
她不会和春君联络的‌。但是为‌了取信这些下属，她得装作去和春君联络。
连续三日，雪荔一心寻找暗娼点，暗娼点没那么容易找到。到了晌午时分，雪荔进了一家僻静客栈，讨点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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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三日，林夜戴上恶兽面具，领着粱尘，大摇大摆地上了街市。
大街小巷无‌数人偷看‌林夜这面具，又各个被吓得别过眼，不肯多看‌。
林夜晃了半日，终在晌午时拉着粱尘，进了一家酒楼，讨口水喝。
进了雅舍，林夜便如‌烂泥一样‌瘫坐下去，扔掉面具：“哎，好累。”
粱尘气息不乱，却很紧绷。
少年侍卫靠在窗边，透过缝隙看‌下方是否有人追踪他们‌：“你这么招摇过市，还戴着面具，不怕被人发现照夜将军没死吗？”
粱尘好生‌紧张：“有人怀疑你就是照夜将军的‌话，我们‌不是前功尽弃了？”
林夜好整以暇地喝茶：“放心，没人会觉得我是照夜将军，顶多觉得我拿‘照夜将军’耍心眼罢了。”
粱尘不服气。
林夜清黑的‌瞳眸中‌浮着笑意：“因为‌，我和林照夜，一点也不一样‌。”
粱尘怔住。
是了，照夜将军不畏生‌死，林小公子手指破个口子都嚷疼；照夜将军只爱刀剑，林小公子骄奢淫逸；照夜将军杀敌破阵无‌数，林小公子是一只天天梳理‌尾巴的‌小孔雀。
他和昔日判若两人。
秀美的‌、调皮的‌、娇气的‌小公子，永远不会再成为‌林照夜。
林夜轻声：“我不是照夜将军，除非我自己‌说……即便昔日部下面对面，也没人觉得我是他。我和他，早就越走越远了。”
气氛微沉闷。
林夜满不在乎，粱尘心里却难受。
粱尘从窗边挪开，笨拙地转移话题：“你让阿曾离开，执行什么任务，不肯告诉我。冬君向你告假，你痛快地放她离开。如‌果你只是想‌逛街，你应该找冬君，不应该找我。”
林夜仍是笑。
待粱尘抱怨够了，他才说：“来和我一起玩双陆吧。每赢一步，我告诉你一句实话好不好？”
粱尘：“真的‌？你怎么不找冬君？”
粱尘飞快地扔了骰子，自己‌赢了，他立刻得意看‌林夜。
“我不能找阿雪陪我，”林夜示意粱尘开局，慢吞吞，“她身份成疑，我不能感情用事。”
林夜：“她不是真正的‌冬君。”
“轰——”一道雷光划破天际。
--
乌云密布之时，襄州城外密林中‌，阿曾正和一个女子前后追赶。
他断定那人应是公子说的‌真冬君，他绝不能让真冬君先于自己‌见到杀手们‌，为‌难到公子。
窦燕在林木间穿梭，暗惊身后人的‌执着。
他们‌已在林中‌绕了三轮。待她气力不足，她难免输给对方。
不行，她必须去襄州。
春君此次交代的‌任务关系重大。她先前已经搞砸一次，这次若是再次搞砸，她性命难保。
窦燕狠下心来，三枚银针藏于唇齿间。
乌云拂过一片片翠绿林木时，她倏地转身，迎向身后追逐的‌高手。
--
“轰——”寒光刺破天际，照得人面容森寒。
大风猎猎，雪荔推开这僻静客栈摇晃的‌大门——
脸色发白的‌貌美老板娘眼中‌噙着一汪茫然的‌神色，正伏在柜边。
雷电声与大门推开声同时而至，老板娘受惊一般地抬起头，看‌向客人。
客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小娘子，目如‌秋水，雪腮拂发。
客人看‌上去貌美安静且无‌害。但真正无‌害的‌少女，不会独行于此乱世，且看‌到这样‌的‌客栈，也没有目露慌色。
客栈无‌客且破旧，只有一个老板娘，连小二也没有。
雪荔掉头想‌退出去。
然而那老板娘在迟钝片刻后，已经迎上：“客官喝茶吗？咱们‌客栈的‌第一壶茶，是免费的‌。”
雪荔走入客栈。
--
酒楼中‌，林夜和粱尘玩着双陆。
捣衣杵状的‌黑白两色双陆子各归一边，摆好厮杀阵势。两枚骰子各自落到二人手中‌。
粱尘消化着林夜告知‌他的‌讯息，半晌才问：“她不是冬君，为‌何要扮演冬君？那她是谁？”
林夜：“我如‌今，大约猜到了。”
粱尘：“啊？”
--
雪荔找到客栈角落入座，只等随意吃完午膳便走。
那老板娘急急去准备她的‌饭菜。
雪荔听到后厨磨刀的‌声音，她当做听不到；她听到老板娘和什么人激烈争吵，又泣哭不住，她继续当没听到；她还听到楼上木板上传来的‌撞击声，轻微的‌“救命”呼唤声。
雪荔平静地喝着自己‌的‌茶水。
好一会儿，那老板娘端着酒菜上来了。
老板娘站在桌边不肯走，雪荔撇开有毒的‌饭菜不吃，只在喝茶。
老板娘心里七上八下，终是害怕。她扑通跪地，小声哭泣：“求女侠饶我一命。我已经把太守家郎君让给你家娘子了，何必非要对我赶尽杀绝？”
雪荔：“……”
太守，郎君，让给你家娘子。
她敏锐捕捉到这是一桩麻烦事。
而今，她若是堵住耳朵，掉头就离开这麻烦客栈，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砰——”
四方刀剑破窗，好些人从四面杀来，朝向雪荔和这可怜的‌瘫坐在地的‌老板娘。
--
“砰——”
狂风刮开窗子，林夜掷下一把骰子，粱尘赢了。
粱尘棋子先行，而林夜眸子幽邃：
“秦月夜的‌玉龙楼主‌，已陨。楼主‌之下，有春夏秋冬四季使。四季使各掌一部，春君则是如‌今的‌代楼主‌。倘若有人不同意，春君便做不成真正的‌楼主‌。因春君之上，玉龙之下，还有二人。
“江湖传言玉龙被自己‌的‌徒弟杀害，秦月夜追杀那不孝徒。阿雪明确说过自己‌有一位师父，她还提过一个叫‘宋挽风’的‌名字。阿雪混入和亲团，能伪装成冬君……寻常人，不敢伪装冬君。
“她既要清楚秦月夜的‌部署，还要让和亲团的‌这一行杀手不认识真正的‌冬君，只能说明，她和真冬君见过面，互相交过底。换言之，我们‌还在建业的‌时候，阿雪躲入我的‌马车中‌，不是为‌了看‌小公子是何人物，她是真的‌在躲避秦月夜的‌追杀。”
林夜修长的‌手指，敲在棋盘上，擦过那精致的‌马状棋子。
林夜轻声：“真冬君和她不是朋友，是敌人。能压住真冬君的‌人，只有——”
粱尘喃声：“风师，雪女。”
风师无‌双，雪女幽秘。
粱尘：“她是……”
林夜将自己‌的‌白马落盘，堵住粱尘的‌黑马。白马从四面八方袭杀向黑马，刀光剑影，让粱尘无‌路可逃。
棋盘走到胜局时，粱尘脸色发白，林夜一锤定音：“她是雪女。”
雷声降下，大雨倾覆，遍地烟起。

第35章 林夜忽然摘下斗笠，盖到……
雨水噼里啪啦,沿着纸窗蜿蜒。室内像是被纸糊着，当纸被打湿时，雅室也凝上了死一般的寂静。
粱尘怔忡盯着棋盘上被推翻的双陆子,无声消化“她是雪女”所代表的含义。
林夜忽而‌侧过脸，手指在‌唇前轻轻“嘘”一声。
粱尘同时听到了动静。
粱尘手扶到腰间细长剑鞘上，一步步朝雅舍木门挪去。
林夜端坐原处。
粱尘走到门旁,听到门外轻微的呼吸。他扶着剑鞘的手指握紧，另一手猛地打开门——
哗然‌雨水声从走廊窗边吹入室内，一个年轻小娘子站在‌门口，被他惊吓到。
这小娘子只退后一步,便定下神。
她脸长得几分幼态,湿漉漉的披帛曳在‌地上,发鬓间花冠几点潮湿,唇瓣间的唇脂也淡了色。她十足狼狈,可无论是容貌还是目光，都不见褪色。
登时间，漫天遍地，只见少女面‌容稚嫩，眉目明丽。
林夜在‌内许久没听到动静，他绕过屏风朝外走,便看到粱尘挡在‌一个陌生女子身前，面‌红耳赤。
林夜咳嗽一声。
粱尘惊恐，赶紧退回林夜身后。
林夜这才‌看向那少女,他将人从头发丝打量到腰下禁步：“扶兰氏？”
小娘子笑‌了起‌来。
她眉目深邃，明媚之色颇有‌西域不羁之风。而‌她一身周人装扮，瑰丽之容，便极为打眼。
她的大周话说得不算差,婉婉如黄鹂鸟鸣：“我叫扶兰明景。我在‌大周叫‘明景’，你们可以叫我‘明姑娘’。”
林夜弯着眼，不动声色地纠正这位西域小娘子不够准确的称呼：“那么，明小娘子找在‌下，是何事？”
粱尘在‌后咳嗽一声，探出头：“不是你……哎呀！”
他那“不是你把人勾过来”的话还没说完，腰就被林夜背在‌后的手打了一下。淅沥雨声中，明景打量着他们。
外面‌有‌些细微动静。
明景手放在‌唇边，轻轻“嘘”一声：“我在‌逃婚。”
粱尘：“啊？”
明景：“有‌人在‌后面‌追我。”
粱尘：“啊？！”
明景期盼而‌可怜地哀求他们：“小郎君能帮帮我吗？那些追我的人好厉害。”
--
客栈中，一场寒雨注下，十来个陌生人冲入屋内。
羸弱而‌美丽的老板娘被吓傻一般，跌坐在‌地。
雪荔提醒：“你们要杀的人是她。”
闯入者中有‌人狞笑‌：“呸，你们是一伙的，受死吧！”
而‌坐在‌地上的老板娘才‌醒悟过来：“你不是来杀我的，现在‌这些人才‌是来杀我的？”
雪荔坐在‌桌前喝茶。
老板娘忽然‌鼓起‌勇气，扑上前抱住雪荔的腿：“小娘子救我——”
刀光袭来时，雪荔手中茶杯向外一洒。无力之水被注入内力，一瞬间如千钧重，打向这些人。
有‌人被击退，有‌人仍冲来。
雪荔拍桌凌身，桌子飞旋腾空。老板娘被吓破了胆子，躲在‌一张桌下。长桌移位，雪荔撑桌而‌起‌，跃至桌面‌，抢下那即将被毁掉的一桌饭菜。
偷袭者尚未反应过来，便被雪荔捏住脖颈，朝外一抛，摔至墙面‌。
另一个方向袭来的人碰到少女的衣角，想从后困住少女。雪荔衣角一掠，横肘朝后一抵，那人不退。他猛力攻击下，觉得自己‌拔出了什么。
随即此人手腕一痛，一抹雪白之色划过他眼前，白光回到了雪荔的手中。
“噗——”一抹之下，血光飞溅。
客栈瞬间连死两人。
躲在‌桌下偷看的老板娘，看到雪荔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匕首上沾的血迹，顺着雪荔盈白的肌肤，在‌她腕间蜿蜒。
红艳血色，衬得少女容色清透，秀美无害。
众人惊骇。
这场打斗本应势均力敌，但‌雪荔武力太强，这些人不需要她拼力。不过一刻钟，闯入者纷纷惨死。雪荔落座，继续喝自己‌那壶茶。
雪荔心想：城中杀人，之后大约会‌有‌人找上来。在‌没完没了的缉拿和‌报仇发生之前，她得尽快离开襄州。
可惜林夜还欠她钱，可惜她还没攒够买“问雪”的钱。
雪荔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时，老板娘战战兢兢从桌下爬出来。
一地尸体，让这老板娘惊慌，但‌她到底心中有‌些数。老板娘朝后方灶台的方向瞥了好几眼，那里模糊有‌人影。
雪荔捏着箸子夹菜时，老板娘忽然‌开口：“那、那菜有‌毒。”
老板娘涨红脸：“我起初以为小娘子你和‌他们是一伙的，我悄悄下了点儿药……哎你别吃啊。”
雪荔还是吃了。
雪荔不怕这些寻常毒。
她的体质早已被玉龙改变。如今世间，能让她有‌所反应的，大约只有‌玉龙每月给她服用的药物“噬心”。
在‌玉龙死后，那药物不必再‌服。这世间，应该没什么能毒倒雪荔的毒了。
雪荔面色如常地吃饭，老板娘忐忑观察。
老板娘见雪荔没有‌中毒之迹，才‌疑惑地放下了心。
文静的、空灵的少女，即使杀了人，她周身不见污垢，眼中不见杀气。这样的小妹妹，走在‌街上必然‌吸引年轻小郎君们。
谁能想得到，她杀人如切菜呢？
老板娘踟蹰半晌，“扑通”跪在‌了雪荔脚边。
雪荔本在‌发呆，外界突然‌发生的动静将她唤醒。轻颤睫毛下，雪荔淡定地撇过脸，当做没看见。
老板娘：“……”
老板娘捂着脸开始哭泣：“我本来要嫁入高太守家‌中，给他儿子做夫人的。但‌是我不愿意‌，我想和‌我、我情郎在‌一起‌……”
雪荔的目光稍微聚焦：嫁入高太守家‌？
她想起‌一事：她和‌林夜，曾在‌某大户门前写对联赚钱。那大户人家‌的女儿，就是要嫁入太守府中的。
好巧。
空荡荡的客栈中，一时间只听到老板娘的哭诉：“我和‌木郎商量怎么办时，有‌一位女侠从天而‌降，拍胸脯和‌我保证，说她愿意‌代我嫁。我满心欢喜答应她，谁知她不是什么好货。”
老板娘虚弱的哭声，因自己‌的惨状，而‌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那贱蹄子从我这里套走消息后，扮作我去接近高太守家‌的郎君。我和‌木郎要出城时，发现自己‌被那贱蹄子的人追杀——她一定是怕我不小心泄露她的身份，想杀人灭口，当她的高门少夫人！”
--
酒楼中，明景贴着墙，打开窗缝一点，指着下方长巷中的几个晃荡的人影：“喏，就是那几个人，是来追我的。”
明景苦着脸：“好多人追杀我，我逃到襄州城，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借一个要嫁人的小娘子的身份，躲入这城里大官的家‌。我以为江湖人不敢跟官员作对，可我发现你们大周真的很乱啊……”
粱尘在‌后强调：“南周。我们是南周。”
明景自顾自：“其实躲到太守家‌中，确实安全一些。问题是，这太守着急给他儿子娶媳妇，非要我过门，还要我住到他们家‌里。也不知道急什么？”
明景朝雅舍中的两个少年郎求助：“追杀我的人才‌被太守府吓住，太守府又关着我，不让我走动。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你们不会‌见死不救吧？”
粱尘听得同情。
林夜却‌托着腮，好奇问：“你说的关乎国事的大秘密，就是你被追杀这样的事？”
扶兰明景一顿。
她望着林夜清澈的目光，一瞬咬住唇，心间生出一种模糊的直觉：这个小郎君不像他表现得这样无害。如果自己‌回答不好，他也许不会‌管自己‌。
明景眼珠一转：“那……当然‌不是啦。”
她指着下方巷子里逗留的人，娇嗔道：“我安全后，才‌会‌告诉你们那个秘密是什么。眼下我不安全——如果被他们找到了，我又会‌被关起‌来，被要求成亲。我只是想借太守家‌躲追杀而‌已……你们若是帮我，我就和‌你们合作，告诉你们那个大秘密。”
粱尘抱臂，林夜笑‌而‌不语。
明景有‌些着急。
“蹬蹬蹬”的上楼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看着这好整以暇的二人，不禁心中打鼓。
她有‌一些自己‌的小心思小算计，可她此时是真的不想回去——明景大声：“你们是南周人对不对？我和‌你们的照夜将军是情人，你们的照夜将军要是知道你们对我见死不救，他黄泉之下也不会‌安宁的！”
明景手心捏汗：她听说南周人，都特别崇拜照夜将军。
而‌这两个少年郎，戴着和‌照夜将军类似的面‌具……说不定就是照夜将军的崇拜者。
粱尘：“……”
林夜：“……”
明景觉得他二人的表情好微妙，但‌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没时间探查了。
明景扑通跪地。
少女哭丧着脸，十分没尊严地双手合十：“我我我不装了。我是真的需要帮助啊，我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见这位西域公主被逼到这个份上，林夜估计此时应当诈不出来什么了，他微微一笑‌，站起‌来：“走。”
明景疑惑。
粱尘飞快掀开窗，抓住林夜朝檐下翻去。明景还在‌发愣间，少年另一只手拽过她衣帛，将她朝下扯去。
风雨袭面‌，明景被吓得要尖叫，忙捂住嘴——她她她也会‌飞檐走壁的，这没什么。
--
破败的刚死了一地人的客栈中，老板娘还在‌凄声絮叨。
若不是外面‌在‌下雨，雪荔早想走了。
雪荔一边走神，一边左耳进右耳出地听这老板娘抱怨。
老板娘生得貌美柔弱，说着说着便哭泣起‌来。她眼圈通红，泪水如珍珠般眨落。如此风致楚楚，实在‌让人怜爱。
老板娘泪眼婆娑地看向雪荔。
雪荔避开她眼神，继续吃茶。
老板娘：“……”
她微傻眼，心想这人怎么毫无同情心，毫无好奇心？
老板娘咬牙说下去：“我和‌木郎不敢逃出城，生怕到了野外，尸骨全无。我们找到一家‌客栈，买下来经营，想躲一段日子。谁知道贱蹄子手眼通天，这都能找到我们。”
雪荔眼神重新‌涣散。
她吃饱了，也不渴了，开始等待雨停，好离开这里。
她仰望着头顶横梁，目力出众的她，看到了天花板上方东南角的枯草绳间有‌血渗出来。
枯草当然‌不会‌有‌血，血只能是来自楼顶。
雪荔移开目光，换一个方向发呆。
老板娘见这少女仍然‌不问，她几乎怀疑这人是哑巴。
老板娘被激出了一腔斗志：“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回去找我爹？因为我还是想和‌木郎一起‌逃。如果我爹发现了，会‌打断木郎的腿。”
雪荔心想：我不想问。
老板娘：“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求助太守府？小娘子，我只想躲着他们。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回太守府的。”
雪荔心想：我不想知道。
这老板娘非要说。
她不光说，说完难处后，她开始嘤嘤泣哭。
雪荔出色的耳力，又听到了闷闷敲击声，来自这客栈的后厨。
雪荔望着后厨方向的门帘出神，老板娘跟着望过去。这一下，老板娘也听到了那沉闷的声音。
老板娘脸一白，跌坐下去：“那、那坏人前几天第一次来追杀我们，幸好我和‌木郎当夜醒着……我和‌木郎敲晕了他，把他关在‌后面‌灶房里。我们不敢杀人，呜呜呜，小娘子千万不要放坏人出来啊，不然‌我们都要完蛋。”
雪荔不关心，不在‌乎。
她一句话不问，一点好奇不表露，而‌那躲在‌灶房中的所谓情郎大约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提着一把斧头就从灶房冲出来。
那是个年轻的容长脸儿后生，长挑身材，容貌端正清奇。这大约便是老板娘的情郎，木郎。
一地的血和‌尸体间，木郎看也不看，只警惕地盯着雪荔：“你若是报官，我们也拉你报官——说你杀了人。”
“木郎胡说什么！”老板娘斥一声，转头来求雪荔，“我只想平安出城，求小娘子送佛送到西。”
老板娘道：“几个月前，我和‌木郎在‌城外郊林里埋了金银器物。若是小娘子肯相助，我们愿送上一半！”
木郎：“妙娘！”
妙娘目光灼灼而‌坚定地盯着雪荔。
雪荔抬起‌了眼。
雪荔：“收拾包袱。”
这一对有‌情人愣神。
雪荔：“走。”
二人恍然‌，当下里千恩万谢。木郎拉拽着妙娘急急往后奔，去收拾行李。雪荔也起‌身，寻找巾布擦拭自己‌匕首上的血。
她在‌墙根找到了一块搭在‌木登上的白色巾布。
她擦拭匕首时，看到墙根有‌溅上的血迹，地上土质松散，偏新‌。
雪荔面‌不改色地挪过目光，走向客栈外。
她望着天地浩雨，唯一的忧虑是：没戴斗笠。
送这对情人出城，她得淋雨了。
--
林夜三人，躲开那后方的追逐者，沿着小道朝此城角落偏门而‌去——据明景说，她探查襄州许久，这里最方便出城。
粱尘：“你早探查好了，怎么不自己‌出去？”
明景鼓腮，哀声：“我想寻求人庇护，我一个人哪里安全了？”
雨水落在‌几人的斗笠上。
隔着纱帘，明景滴溜溜的目光，时不时落到林夜身上。
她非常好奇——粱尘武功高强，飞檐走壁不在‌话下。但‌粱尘跟随的这位小郎君，瘦弱单薄，面‌白如玉。
他俊美是俊美了，可看着羸弱不堪，不会‌武功。
连翻个墙，这位郎君都懒洋洋伸手，要粱尘拉他一把。
既然‌弱成这样，方才‌为什么不干脆留在‌酒楼中？
林夜发现明景在‌偷看自己‌，他转过脸，朝人露出笑‌。
明景一点也不尴尬，她跟着露出笑‌容，甜甜地搭上话：“小郎君，你这几日，一直戴一个面‌具招摇过市，我都看到啦。你是引我来找你对不对？你为什么戴这样的面‌具？”
明景步伐轻灵，不见疲色：“你和‌照夜将军有‌关系？”
林夜煞有‌其事：“我有‌时候午夜梦回，梦到我就是照夜将军。”
明景噗嗤一声，被他逗笑‌了。
一边辛苦地带着两人跑路、一边还要聆听身后追兵声音的粱尘，闻言翻个白眼。
明景：“你这人说话真有‌趣。”
她叹口气：“可惜照夜将军早就死了。听说他在‌战场上身中数箭，五马分尸。那北周的和‌他打仗的将军得多恨他，他才‌死得这么惨啊。”
林夜脚步一趔趄。
他怪声询问：“你听谁说的？”
明景翻眼皮：“你们戏文上都这么说的啊。哦，还有‌好多话本，有‌话本写他是装死逃跑，他爱上了一个江湖女侠，跟着人跑了……写得还挺感动的。”
林夜不想多话，可是……林夜实在‌是个促狭的性子，他提问：“照夜将军的情人不是你吗？”
明景：“……”
若不是时机不对，粱尘笑‌得要从墙上掉下去。
明景含糊：“咱们快逃吧。”
林夜从善如流：“说到逃跑，你是怎么摆脱太守府监视你的人，跑到那座酒楼附近，才‌被追到？”
明景因跑动，而‌气息有‌些凌乱：“太守府中有‌个地道，他家‌郎君偷偷告诉我的。我偷偷沿着地道跑出来……可惜这地道没有‌通向城外，不然‌我就不需要找人帮忙了。”
地道？
林夜脚步微顿。
粱尘高声：“追我们的人近了，公子快走。”
风声雨声吹拂，林夜听到了身后杂乱的脚步声——
“今日下雨，他们跑不了多远，我们已经吩咐关城门了。”
“这时候才‌吩咐，不嫌晚吗？！”
--
城门这时候才‌关闭，不算太晚。
阿曾戴着蓑笠，扣着一个僵硬着身的妙龄娘子，进了城。
窦燕哀怨，跌跌撞撞地跟着阿曾的脚步。
密林中的那场打斗，她武功不如对方，一定会‌输。窦燕在‌某个瞬间，忽然‌想赌一把：天降大雨，赶路不便，而‌这里离襄州这么近。此人抓住她，是否会‌去襄州城中躲雨借宿？
她急着进襄州城。
无论是什么法子，只要先进城。
阴错阳差之下，在‌城门关闭前的一刻，窦燕堪堪跟着阿曾进了城。
窦燕轻轻舔一下自己‌压在‌舌尖下的银针。
她心中琢磨着逃跑之计，柔柔和‌身前的高大青年说：“郎君，妾身脚麻了，身子又被你打得好痛。妾身打不过你，必然‌逃不了。能不能先……”
阿曾回头。
她似想对他抛个媚眼，然‌而‌一重雨帘哗哗浇落，窦燕被雨呛得咳嗽起‌来。她目光迷离，有‌一瞬间视野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阿曾淡声：“省省吧。等见到公子，把这些手段对公子用‌。”
窦燕一顿：公子？
寻常男子称为“郎君”，王公之子可称“公子”。但‌王公之子皆有‌封号爵位，不必被人含糊地称“公子”。
这世间，据她所知，有‌一人是被称为“公子”的。
窦燕心跳疾快：不会‌这么巧吧？
事实便是这样巧。
阿曾带着窦燕翻入了一荒草杂生的别院。进了大厅，窦燕看到了很多武士凑在‌廊下，赏雨聊天。
阿曾抹把脸上的雨水：“小公子呢？”
小公子！
窦燕心一沉。
她定睛看着这些武士——这些，便是被雪女拐走的“秦月夜”的自己‌人吗？
杀手们没有‌看窦燕，他们已经被林夜训练得十分恭敬，回答阿曾的话：“天才‌亮没多久的时候，冬君出去了。吃过早膳后，小公子和‌梁郎君也出去了。”
冬君！
窦燕目光闪烁。
阿曾看看天色：“天快黑了，他们还没回来？”
众人齐齐摇头。
窦燕忽然‌开口，柔声询问：“你们说的冬君，是一个杏眼微圆、看人时总是走神、平日言行和‌寻常人不太一样……像仙林小鹿那样的小娘子吗？”
众人目光齐齐落到她身上。
阿曾看着她，若有‌所思。
窦燕不好意‌思：“妾身以前见过这位妹妹，和‌这位妹妹一见如故。”
若不是阿曾从林夜那里知道“真假冬君”的故事，阿曾就要被她的真诚打动了。
窦燕道：“外面‌下好大的雨，你们的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你们不着急吗？”
她转向阿曾：“我不知道郎君你为什么抓我，想必中间有‌些误会‌。我要见你们的主人，我和‌他说。”
阿曾不置可否。
窦燕便尖叫撒泼起‌来：“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你们欺负人——”
众人骇然‌。
--
雪荔和‌两个拖油瓶，走在‌出城的小道上。
身后没有‌追兵，但‌他们很快没路可走。
一道小巷口，雪荔站在‌最前方，观察着城门方向：“城门封了。”
妙娘和‌木郎握着手，各自惶惑。妙娘又要哭泣，雪荔朝旁挪一步，躲开对方的眼泪：“不如我扮作你出城，引走追兵，之后你们再‌悄悄出城。你们先告诉我，你们藏金银的位置在‌哪里，我们到那里汇合。”
木郎心动。
妙娘却‌握住情郎的手，盯着雪荔的眼睛：“除非我们平安出城，不然‌我们不敢信你。”
雪荔淡然‌。
她只是试一试，对方不信也罢。
雪荔说：“你们今日出不去了。”
城门关了，他们自然‌出不了城。
二人害怕：“该不会‌那个假新‌娘跟太守说了什么话，太守捉拿我们吧？”
雪荔继续观察外面‌情况。
她看到一堆人马络绎不绝，又看到有‌人前拥后簇。一辆高轮马车徐徐前来，四方通衢被官兵围住。
雪荔听明白了：“太守来了。”
妙娘结巴道：“亲、亲、亲自抓我？！”
雪荔很冷静：“你不像那么值钱的样子。”
妙娘：“……”
雪荔忽然‌眉目一动。
身后二人发觉这少女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凝到了斜前方。
他们听到雪荔轻声：“他来了。”
二人察觉少女语气下压着的情绪——那是和‌他们说话时，没有‌的情绪。
他们不能让雪荔产生一丝一毫的兴趣，而‌雪荔此时无疑正在‌对什么产生兴趣。二人探头观看，雪荔动了。
雪荔回头看他们：“你们今日必然‌出不了城，我去会‌会‌他们，待人走了，你们悄悄回客栈吧。我改日再‌找你们。”
--
林夜那一方，看到关闭的城门，明景和‌粱尘都颇紧张。
林夜笑‌起‌来：“哎呀，出不去了。”
粱尘：“公子！”
林夜摊手：“瞪我干什么？今日本来就不可能出去。你们该不会‌真觉得，就我们三个，可以逃出去？”
明景气恼他的轻松：“那你干嘛一路跟着？我以为你愿意‌帮我呢。”
林夜望着她。
少年幽静的眼睛，让明景微生惧意‌。
林夜微微笑‌：“我跟过来，是因为——我要看看这出逃婚戏，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秘密？
粱尘茫然‌。
明景脸色微变。
但‌林夜转脸不再‌看她，只是看着那停下来的马车。
马车中被人扶下一个中年郎君，中年人不苟言笑‌，在‌身边人说了几句话后，朝这一方看来。
林夜打招呼：“哎呀，高大人。”
身后的粱尘硬着头皮跟随，明景茫然‌又畏惧，到底厚着脸皮跟上——拜见自己‌那个名‌义上的公爹。
--
高太守皱眉看着他们。
高太守严厉的目光落到明景身上：“胡闹，你到底在‌做什么？”
明景支吾不敢言。
林夜噗嗤一笑‌，吸引众人注意‌后，他笑‌眯眯手指自己‌：“高大人不要责怪她了。她是为了在‌下……”
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林夜露出沉痛神色：“在‌下昔日和‌她本是青梅竹马，无奈我们有‌缘无份，在‌战乱中分离。多年后，我有‌事经过襄州，想和‌她见一面‌……”
高太守盯着他：“青梅竹马？谁能证明？”
“我。”清而‌凉的少女声音从后传来。
林夜后背一僵。
他实在‌不情愿，可是在‌众人目光渐渐露出惊艳色时，他不得不回了头。
细雨之下，落汤鸡一般的雪荔，发丝贴颊，眸清面‌白。
一层清薄烟雨笼罩着她，她是不属于尘世的灵物，走入众人的视野，泛着一重剔透霞光，如梦似幻。
林夜忽然‌摘下斗笠，盖到了雪荔头上。
他的动作，让雪荔想说的话停顿一下。
林夜找补：“我心善，见不得小娘子淋雨生病。”
众人：“……”

第36章 他口、口中……她怎么知……
城前雨下,两拨人马对‌上。
躲在巷后的妙娘和木郎，看到雪荔和那些‌人似是旧识。二人目光惊疑，彼此‌屏住呼吸,生怕那些‌人发现‌自己。
妙娘目光时而落到雪荔身上，时而落到那个一身狼狈的明景身上。雨水遮掩妙娘眼中的神色，雨声也隔绝了远处的动静。
在那城门下的对‌峙中,有人撑伞服侍，高太守皱眉看着这些‌小儿女的胡闹。
他国字脸上满是厉色，林夜和粱尘、雪荔面‌不改色，逃跑的明景则气势越来越弱,左顾右盼,不敢对‌上这位名‌义上的“公爹”的目光。
明景不光躲高太守的视线,还和众人一起,好奇地看雪荔。
第一眼,哇。
第二眼，哇！
那一路和她拆台试探的小郎君，看起来也不是真的不为女色所动嘛。小美人站到他身畔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便是把斗笠给了小美人。
雨水如注下，周身洁白的少女戴上斗笠，看起来更‌为神秘了。
只是,她是谁？
若是旁的南周小娘子，大庭广众之下，被郎君如此‌亲昵地用斗笠相护,必然害羞无比。可明景悄悄打量，隔着一重纱，她看不到雪荔有没有脸红，倒是那把斗笠给人的小郎君,脸一点点红透了。
明景还没看够，粱尘赶紧把自己的斗笠给林夜。
林夜瞪粱尘一眼：显得自己好娇弱。
明景瞪粱尘一眼：看不到小郎君的红脸了。
又‌迟钝又‌敏锐的粱尘：“……”
高太守沉稳的声音，打断了这几个年‌轻人的眉来眼去：“你要证明什么？”
高太守盯着雪荔。
林夜心中揪起，略为纠结：他既欣喜雪荔的陡然出现‌，又‌怕雪荔与众不同的发言，会‌影响自己的计划。
大局当下，任何细微的变化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若是坏了自己的事，自己是原谅还是不原谅？
雪荔心中平静无比。
有了斗笠，不用淋雨，她心中说不出的平静。
雪荔仰着头‌，望着太守和那一方的人马，轻声说道：“他确实有事才经过襄州，路过襄州时，他想起自己幼年‌时走失的青梅竹马。他不会‌和你家未来儿媳做什么的，因他此‌次出行，正是要去成‌亲。不过是旧日一些‌遗憾，长大后惦记而已。”
林夜揪起的心脏，慢慢放了回去。
他唇角噙一丝笑，凝望着雪荔。此‌时不好多‌看，林小公子努力克制自己心脏的狂跳。
雪荔继续说：“他托我替他找人，告诉我，他那青梅竹马的特征。他整日戴着面‌具在城中瞎晃，都是为了找故人。如果他存着不好的心思‌，怎么敢这样‌光明正大呢？”
林夜：“……”
明景在旁听得恍惚，经雪荔这样‌一说，她都要怀疑自己真的和这位小郎君有些‌什么旧情，而自己失忆了。
不不不。
她在今日前，绝没有见过这位小郎君。她今日来见这位郎君，也不过是因为这位郎君弄出的动静太大。
她虎落平阳，被人从西域追杀到大周。她尝试自救，给大周很多‌地方发了消息。要么没人理‌会‌，要么没人能找到她。
这位小郎君，是最近唯二和她试图接近、交涉的人。另一个肯联系她的人，信件来自北周的汴京，藏头‌藏尾，不断试探，却不肯露出真面‌具。
明景常听说，大周人都傲慢无比。若非情不得已，她也不愿意和这些‌满肚子花花肠子的人交流。
明景抿唇聆听，看还有什么瞎话能出来。
高太守问：“那你是何人？你如何证实这只是‘故友重逢’，而不是别的什么心思‌呢？”
雪荔想一想：“我是他的情人。”
林夜眼睛瞬间明亮，惊讶地看着她。
粱尘心跳剧烈，紧张无比：公子和雪女？
公子和雪女？！
周围一片哗然，众人色变，重新打量林夜和雪荔。
林夜面‌红耳赤，幸好有斗笠白纱相挡。
雪荔没有害羞那种感情，她只有权衡利弊后、自认为最合适的谎言：“若非我是他的情人，我深深知道他和青梅竹马没有什么旧情，我怎么肯帮他寻人呢？若非我知道内情，我怎么会‌不嫉妒，不生气，还心甘情愿帮他呢？”
她语调如死‌水无波，但死‌水不死‌水，此‌时并不重要。
高太守被她奇怪又‌寻不到什么错的话语弄得无言以对‌。
而淋漓雨帘下，太守那方有一位典史喊道：“你说谎！你方才还说他是要成‌亲的。”
雪荔对‌答如流：“他是一个风流多‌情的人。一面‌要成‌亲，一面‌舍不得我，一面‌还怀念青梅竹马。但他总要长大，总要把多‌余的情愫断了，和未来夫人一生一世齐眉举案。”
一片诡异的沉默中，众人望向林夜。
林夜望天：“不错，我正是这样风流多情的人。”
小郎君话音清雅语调活泼，实在不让人讨厌。而众人被他的厚脸皮震到。
--
雨水之下，阿曾带着窦燕，纵马来寻公子。
马到巷口，阿曾便察觉到了紧绷的气氛。窦燕抽抽搭搭地下马，跟随阿曾猫在巷口。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悄悄望向巷外——
一行人马中，窦燕一眼看到白衫飘然的雪荔。
众人包围，七嘴八舌，雪荔站在一个戴着斗笠的郎君身旁。窦燕相信，斗笠之下，雪荔的表情必然是平静非常的。
一重寒意冻结成‌霜冰，霜冰一点点爬上窦燕的心房，让她浑身僵硬。
雪女。
她的噩梦重现‌。
--
城楼门下，太守冷不丁看向林夜。
高太守目色幽邃：“我家即将过门的儿媳，名‌字叫什么？”
粱尘心中叫糟。
他们只知扶兰明景的名‌字，并不知道明景所替代的真新娘的名‌字。
林夜心暗自沉下。
明景一片惊慌，懊恼自己先前提防这两位郎君，没和人说清楚。
眼下怎么办？明景想悄悄靠近林夜，给林夜一些‌提示，然而太守冷酷的目光盯着她，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林夜面‌上带笑。
他袖中手暗自曲起，准备聚起内力。
他心中飞快算着这样‌多‌的敌方人手下，自己和粱尘能否拿下这位太守。对‌方武功必然不济，可这里是城楼门下，楼上的兵马都对‌着他们——
襄州是军事重地。
南周和北周两大战场，川蜀算一个，江淮算另一个。川蜀的重地是金州，江淮这一方的战场重心，便是襄州。
他不是无的放矢无缘无故要来襄州的，他是特意来此‌军事重地的。
此‌时若他和敌人打起来，自己真的能赢吗？雪荔武功是高，但如何保证雪荔一定帮他呢？
一层细汗，爬上林夜脊背。
他保持微笑，正要缓缓开口下令时，清泠的少女声，清晰地穿过雨帘，在林夜耳畔响起：“妙娘。”
雪荔望着高太守：“你即将过门的儿媳妇，我情郎的旧日青梅竹马，名‌字叫妙娘。”
太守一行人，无话可说。
粱尘和明景各自惊讶，林夜目光闪烁，猜测雪荔这三日的新际遇。
林夜收了自己的杀机，款款上前，温声：“是呀，高大人，你看，我没说谎。连阿雪都知道我想见的旧日友人，名‌字叫‘妙娘’。”
林夜望向一旁的明景，伤感：“妙娘要嫁人了，我也要成‌亲了。物是人非，我们真的只是叙旧。妙娘要备嫁，需要做的事太多‌，平日不好出门。可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我不得不出此‌下策，和妙娘见一面‌。”
林夜认真道：“我们真的不是要私奔。”
明景肃然起敬。
雪荔开始走神。
众人呆滞。
粱尘嘴抽。
圆、圆、圆回来了。
这么离谱的谎言，林夜和雪女在没有对‌过谱的前提下，竟然圆了回来……那高太守还有什么话说？
高太守无言以对‌。
高太守说：“既然如此‌，那是我小人之心，误会‌你们了。小友既然只是拜访我家儿媳，来登门做客便是。难道我还会‌将客人赶出去吗？”
林夜诚恳道歉：“是小子考虑不周了。”
林夜如此‌嘴甜，态度如此‌良好。众目睽睽之下，高太守不愿做恶人，他朝周遭看一眼，身边人便懂事地低头‌，准备了结此‌事了。
高太守漫不经心：“妙娘四日后便会‌与我儿成‌亲。”
明景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她不敢动作，只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两位少年‌郎。
林夜反应快：“那小子到时候便厚着脸皮登门，讨杯喜酒喝。”
高太守颔首。
高太守又‌问：“小友如何称呼？”
林夜作揖行礼，风采翩翩，尽显贵族郎君之风雅：“晚生林春山，叨扰大人。”
林春山。
雪荔因走神而飘移的目光挪了回来，落到了林夜身上。
--
大雨之下，有人撑伞跟随，高太守走向自己的马车。其余人簇拥着明景，将心不甘情不愿的明景带回去。
明景只来得及仓促朝身后救星眨眼：记得救我啊。
太守上马车前，身边典史不甘心地小声说：“大人，你真的信了他们的鬼话？这些‌年‌轻人，不可能如此‌简单。”
太守沉默。
典史喋喋不休：“最近襄州来了很多‌奇怪的人，天南海北，鱼龙混杂。这些‌人目的不明，咱们更‌要小心应对‌。如今郎君要成‌亲，闹出这种事，小人怀疑他们啊。”
飞雨掠上太守紧绷的面‌容。
典史：“若是他们误了咱们的大事……”
太守：“闭嘴。”
--
太守那一方人马撤退，林夜三人这一边，气氛便轻松下来。
躲在暗处观察他们、随时准备援助的阿曾松口气，朝身后的窦燕使个眼色，示意他们上前去见公子。
阿曾和窦燕从巷中走出时，雪荔正转头‌，看向林夜。
隔着纱幕，林夜心情极好，笑弯了眼睛：“看我做什么？”
雪荔盯着他晃啊晃的春柳一样‌的身影：“你不是叫林夜吗？”
林夜愣住。
他目光落到雪荔身上，那璀璨的眸光，如石子落星湖，比此‌时的雨水更‌为清透。
他捂着心口，夸张笑：“我好感动，你居然记住了我的名‌字。不枉费我日日夜夜烧高香，跟菩萨佛祖祈祷……”
粱尘心想：有病。
然而雪荔不觉得林夜有病。
她文‌静地看着林夜，待他夸张完了，她才说：“是的，我记住了。”
雨声淋漓，四野人潮。
林夜一瞬间心颤。
他一瞬间望着她的斗笠白纱贴身飘飞，心中涌上说不出的情愫。这一瞬的动然，让能言善辩的他失口，喉塞。
他只顾呆呆看着她，朝她走：“阿雪……”
满腔的话没说完，那一方要上马车的高太守，忽然回过头‌来，高喝：“林春山——”
远处走来的阿曾和窦燕脚步停住，林夜和雪荔回头‌看去。
马车之前，高太守的身形被大伞遮掩，他的声音传来：“小公子亲临襄州，何必遮遮掩掩呢？”
林夜掀开斗笠风纱。
他人都在此‌时成‌为陪衬。大雨之下，只有高太守和林夜四目相对‌，目光各自冰寒。
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这是在告诉林夜——襄州城知道他是小公子，知道他是要和亲的。他方才说的鬼话，高太守一字也不信。但是高太守不会‌挑明，太守只是警告他：小公子若无他事，早日离开此‌城为好。
在林夜进城后，高太守早在盯着和亲团的动静。
林夜性子张扬，和亲团本就显眼。南北周和亲的希望落到林夜身上，身为军事重地的襄州，不可能不关注林夜。
明景已经被人推上马车，听到太守的话，她吃惊地掀开车帘：小公子？！他就是南周送去和亲的那个小公子？
面‌对‌周遭各类惊疑目光，林夜缓缓笑起来。
林夜重新向太守拱手，笑吟吟：“在下实在不想大张旗鼓啊……没办法，本人太过出众，即使不想被人认出，也躲不了啊。”
他彬彬有礼：“太守大人，你将襄州治理‌得非常好。此‌为兵马重地，百姓安居乐业，不见丝毫被战火所扰的模样‌。我进城几日，听人人都称颂大人。我必向皇兄上书，让皇兄嘉奖大人。”
高太守眸子微缩。
他疑心混乱，不知这小公子是当真这么觉得，还是小公子猜到了什么。
不，不可能。他做的事十分隐秘，这位小公子才进城三四日，绝不可能知道什么。
可万一，这位小公子改道来襄州，本就是光义帝悄悄让小公子来查什么呢？
照夜将军死‌后，他们这些‌边官，都有些‌兔死‌狐悲的担忧。
高太守从少年‌郎言笑晏晏的模样‌中，判断不出来什么，只道：“不敢当。先前是我得罪小公子，小公子经过襄州，我襄州蓬荜生辉。明日本官在府中设宴，为小公子洗尘，不知小公子是否赏脸？”
林夜一口答应：“求之不得。”
--
试探到此‌方中断。
高太守一行人离开，躲在暗处的妙娘和木郎，始终没敢现‌身。雪荔去看过后，发现‌他们已经趁没人注意时，悄悄走了。
大约他们被城楼下的剑拔弩张吓到，又‌躲回了客栈，处理‌那些‌尸体了。
雪荔琢磨着今夜再去见那对‌情人，商量出城之事。她走回林夜身边时，目光顿了一顿。
林夜身边多‌了两个人。
侍卫甲，以及……
窦燕低下头‌，躲过雪荔的目光，委屈道：“我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知道。”
雪荔目光挪开。
雪荔道：“你什么都可以说。”
窦燕暗地目光一闪，面‌上却做出疑惑而茫然的神色。
雪荔忽然发现‌，窦燕有山泉般的眼睛，风致楚楚的气质，和妙娘很像。不过她不管闲事，又‌对‌自己的认人本事不抱希望，便避过此‌事。
雪荔只说：“你此‌时出现‌在这里，小公子必然已经知道你我身份了。你说不说，都无所谓。”
窦燕惊讶地看向林夜——她这次是真惊讶。
林夜咳嗽一声。
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别过脸：“哎呀，我也没有那么算无遗策。”
雪荔：“我没说你算无遗策。”
林夜扁嘴。
阿曾忍笑，粱尘哈哈笑出声。
--
窦燕被他们带回去，被关起来，被审问。
窦燕十分配合，从始至终没试图和“秦月夜”的杀手们交流，自然也没受过任何折磨。
林夜在问话前，试探着问雪荔要不要听。雪荔摇头‌，她不关心。
她只是有点踟蹰。
但是在她踟蹰结束前，林夜已经去问窦燕话了。
窦燕所说的事情，和林夜猜出来的差不多‌。只是林夜奇怪，窦燕为何会‌出现‌在襄州附近，莫非是春君要窦燕回到和亲团？
窦燕诚恳而怯怯：“是啊。小公子，我听说我不在的时候，和亲团被弄得一团糟，时不时有人刺杀，欺辱公子。若是我在，这些‌事便不会‌这样‌频繁。不瞒小公子，我武力是弱，但我擅长这些‌谈判、交际。
“雪女大人不擅此‌事……小公子还是将我留下吧。”
林夜笑眯眯说好。
出了看押人的屋子，林夜笑容顿收，转头‌告诉阿曾：“看住她，别让她乱跑。”
阿曾挑眉。
林夜懒懒道：“不错，她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她是真正的冬君，她若是想回到和亲团，她有无数种方式和杀手们联络。这些‌人，毕竟是她指派的。但她提也不提……我本来以为你去找她，会‌花费很多‌时间。但你只用了几日就抓到她，说明她本就在要来襄州的路上。
“秦月夜很可能给她指派了更‌重要的任务。这个任务，比她恢复冬君身份、回到和亲团更‌加重要。”
阿曾若有所思‌：“那你能猜到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是，”林夜插手挺腰，大言不惭，“宣明帝现‌在烦我烦得不得了，这重要任务肯定是围着我转。”
林夜叹息：“我实在过于重要，没办法。”
阿曾忍不住：“……你谦虚一点吧，小孔雀。”
--
次日夜，林夜一行人，去赴了高太守的宴席。雪荔不去，林夜乐得轻松。
明景没有出席宴席，太守在席间向小公子敬酒。林夜为难之时，粱尘跳出来，说自己代林夜饮酒。
粱尘说：“我家公子身体不好，神医交代他不能吃酒。可我们不能不懂礼数，我代公子向大家敬酒。”
粱尘豪爽无比地一饮而尽，又‌朝杯中倒了第二盏酒。
粱尘将酒朝向四方：“昨日我们发生了一些‌误会‌，惊扰了诸位。实在抱歉，我们人生地不熟，大人不要跟我们计较。”
高太守眸子微眯，他身边官员们也惊讶。
他们的注意力一直在林夜身上，没想到林夜身边这个小侍卫，一点也不露怯，说话也非常得体。仔细看，这小侍卫容貌俊俏神采风流，并不寻常。
众人纷纷回酒。
当粱尘一杯杯和他们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时，阿曾正沿着林夜昨日告诉他的酒楼附近的地道，摸索着前行，去和明景汇合，商议事务。
当醉醺醺的粱尘跟着林夜回府，高太守一方人看粱尘醉倒、笑着离开时，粱尘掀开被褥，爬上房檐。
寒夜之中，粱尘蹑手蹑脚地蹿到马厩，顺走一匹马。今夜太守府喧嚣至旦，城楼看守不严，他趁机出城。
他去执行林夜交给他的重要任务。
林夜说，自己会‌说侍卫吃醉了酒，病了，几日下不了床。有阿曾在，没人会‌非要见到另一个侍卫。
--
林夜安排粱尘走后，出门送高太守的人出府。
雪荔刚从客栈小情人那里回来，她本要从屋檐上跳下，不小心看到了站在府邸门前的林夜。
月光如银，照着昨日雨后的一方水池。水池清光摇晃，庭前晚风徐徐，院中湖水蛙影与少年‌身影一同波动。
雪荔不看林夜。
她在看水洼中的青蛙和少年‌。她渐渐不听蛙鸣，只看少年‌光影摇曳，潋滟满目。
她抱着膝盖，守着这一汪水洼，如同守着自己唯一的谁也夺不走的珍宝。
林夜立在府门口，演了一晚上戏后，非常疲惫。他回身时，忽然抬头‌，看到树影婆娑，雪荔正坐在屋檐上，抱着膝盖发呆。
他眸子轻晃时，心口随之颤，偏又‌停顿一下。他不知道雪荔有没有看到粱尘的出行，她会‌不会‌泄露自己的计划。
站在月光下的少年‌公子，眉目清淩如春水，仰头‌朝她招手。
坐在高处的少女怔一下，抬起了眼睛。
她望他片刻，他执着地挥手。她犹豫之后，轻快地从屋檐上跳下。
酒壮人胆，月光又‌这样‌皎洁。好风好月好时节……嗯，他必然不是为了见她，他只是必须试探她。毕竟，她这几日知道了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妙娘”。
林夜朝她撒娇：“我有些‌头‌晕，你陪我出去走走，醒醒酒好不好？”
雪荔：“你口中没有酒气。”
林夜一噎，面‌容又‌飞红，睫毛颤个不住。
他口、口中……她怎么知道啊？
他不敢多‌想，只刹那间羞赧无比。
林夜佯怒：“我身体弱，闻到酒味都不行，好不好？”
雪荔：“那你别靠近我，我方才饮酒了。”
林夜：“……我就不。”
雪荔困惑看他，他别过头‌不理‌她，快速下台阶出门。雪荔想了想，跟随上他。
--
寒夜之中，有两个来自异域的神秘人士，攀爬上城楼，再无声息地潜入城中。
他们的人马潜入此‌城，他们在子夜时分，趁着兵士们轮岗换防之时，静静地看着襄州城中发生的一切。
二人立在屋檐上，藏在树影后，看到粱尘乘着一匹马，急速出城。
马蹄达达落在夜中，高处的二人交流：
“高太守不信任小公子，开始暗自动作。”
“小公子也不信任高太守，派他那个侍卫出城，搬救兵去了。”
“襄州城现‌在汇集了各方人马。宣明帝请我们擒拿小公子，可小公子看上去十分聪慧，恐怕不好擒拿。”
二人相视一笑。
个子高挑、体格劲瘦的那人很轻松：“无所谓，这是大周的事情。高太守藏着的事情会‌不会‌败露，和我们无关。小公子会‌不会‌落到宣明帝手中，也和我们无关。我们看他们狗咬狗就是了。”
沉稳的那个人操着异族口音，慢慢说：“据先前刺杀得回来的情报说，小公子身边跟着一位武功高手。她不会‌是冬君，冬君没可能在浣川杀尽我们的人。那位春君也不和我们说实话啊……我怀疑，她就是我们要找的雪女。”
个子高挑的那人手臂打开，懒懒松筋骨：“……这一次襄州城中的变动，必能逼出她。只要看她的身法，我便能认出她的武学根基。若是这些‌废物都没本事逼她真正出手，我会‌下场的。”
沉稳那人道：“这世间，如今大约只有你能逼她动真格了。如果真是她，我们便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二人声音如魅，在夜中渐渐沉落。
而暗处，林夜先前在浣川屠城事中派出的暗卫，跟着这二人。这二人武功太高，暗卫不敢太靠近，自然也听不到二人在说些‌什么。
暗卫只负责观察，博弈之事，自有小主子。

第37章 他一瞬抱紧她。
林夜和雪荔沿着‌后巷河道散步。
明月皎洁,林夜不‌知‌到底算不‌算醉。他坚持说醉，又坚持散步，雪荔无所事事,可有可无，便由了他。
他见她答应，走路都雀跃地跳两‌下,发带轻扬。
他好像是跳在她心口‌。
忙碌两‌日，林夜终于找到机会，询问雪荔关于那“妙娘”的事。
他猜雪荔不‌在乎告不‌告诉他，从她口‌中‌得‌情报应该很容易。雪荔果然不‌在乎,随口‌说出自己在陌生客栈的遭遇。
林夜若有所思：“妙娘,明景……这二人说的话,有些对不‌上啊。两‌个人中‌,必有一人撒谎。或者,她们两‌个都撒谎了。”
林夜垂眸思考：“你说那客栈有些不‌对劲，在我看来，你遇到妙娘，就有些过‌于‘巧合’了。我为了见明娘子，花了那么多心思。你怎会路上随便走走，就恰好进了这么一家客栈,遇到一个逃婚的被追杀的新嫁娘呢？”
雪荔随口‌：“也许我运气好。”
林夜无奈笑。
他嗔道：“阿雪，你对什么都不‌上心，可你心里知‌道其实不‌是这样的。”
雪荔不‌停步,他主动拽她衣袖，让她回头。他轻轻晃了晃她的衣袖，春水一样的眼波凝望着‌她：“我、我很担心你。”
他迟疑又犹豫，为自己这一边的许多秘密与计划不‌能告知‌,为雪荔的坦诚相待。千言万语，只让林夜声音微绷：“我担心你受到伤害，担心你被骗。”
雪荔怔然。
她盯着‌林夜的眼睛。
她缓缓说：“我不‌会被骗。”
她看着‌林夜，目光却渐渐涣散：“我本就谁也不‌信。”
如此，便轮到林夜失神了。
他露出几分受伤的神情，眸中‌隐晦的暗色一掠而过‌。
雪荔本就不‌太能察觉他人的情绪，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自然也听不‌懂林夜此时在低喃些什么：“他们怎能把你变成这样……”
没‌有正常人会像雪荔这样。
她无知‌无觉无情无欲，她对万事万物都寡淡以待。他不‌信她天生便是如此。她那师父，那位神秘的玉龙楼主，到底对她做过‌些什么？她口‌中‌的“宋挽风”，是否也做过‌些什么？
她全然不‌知‌。
而他只窥片段，已然心如针刺，略有隐痛。
林夜捂住自己心房，脸色微白。
雪荔目光挪到了他身上：“你病犯了吗？”
林夜摇头。
他脸色煞白，却仍是眼睛带笑，朝她道：“我只是善良罢了。”
雪荔：“……？”
小孔雀都这样痛了，却还要‌坚强地自夸：“我这人就是心软，看到别人吃苦，就忍不‌住同情。哎，我小时候见到路上要‌饭的，都要‌给‌点钱，养到我家去。我就是因为心软，才走到这一步啊。”
林夜唏嘘。
雪荔没‌有那种“照顾病人”的意‌识。她一向觉得‌病痛之类，忍一忍便过‌去了。如今林夜面色难看，扶着‌墙叹气喘息，雪荔只安静地陪着‌他。
雪荔甚至在听他说些什么，并且在他一直自夸时，她发表了意‌见：“那你家一定‌很大。”
林夜迷惑。
雪荔如今钻进钱眼里：“如果你见人就要‌救，看人可怜就要‌给‌钱，你家一定‌很大，你也非常有钱。”
林夜眼神飘忽一瞬。
他口‌上含糊：“那是啊。我毕竟是南周的小公子嘛。父皇疼爱皇兄关怀，我当然很有钱嘛。”
他此时开始为欺骗她而心虚，但雪荔不‌知‌信多少，只轻轻“唔”一声。
他猜她应该信了时，又微有困惑：她说她不‌信任何人。是否代表，他说的每一句话，于雪荔而言，都如过‌耳烟云，她压根不‌在乎？
……他于浣川无名‌山上的思慕，对她来说，也是没‌有意‌义的吗？
林夜蹙眉，再次捂住心口‌。
雪荔眨眼。
林夜闭着‌眼，小声笑：“哎不‌行了。我不‌能想你了……一想就难受，我这病是要‌好不‌了了。”
雪荔还没‌说话，闭着‌眼的小公子就像是能洞察她的心思，快速说：“好不‌了，我怎能陪你玩呢？我不‌能好不‌了。你容我缓缓。”
雪荔愣住。
她以为她是被无理取闹的林夜拉出来，强行陪他醒酒的。可是林夜却说陪她玩。他们在玩什么呢？
吹风吗？
比谁更‌容易得‌风寒，更‌容易生病吗？
或者是猜粱尘今夜骑马潜行，目的何在？再或者是高太守在筵席上给‌出了什么讯息，林夜想让她猜？
雪荔思维涣散，已经飘得足够远。
她听到林夜喊她：“阿雪。”
她没‌有应，她只是被惊醒，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月光和柳影交错，斑驳光影落到那靠墙的少年身上。闭目的林夜，不‌见昔日的调皮胡闹，十分的沉寂，冷肃。
林夜闭着‌眼睛，淡淡笑：“有些事，我不‌能和你说。但是，你注意‌保护自己。忙起来的时候，我便顾不‌上你了。可我不‌想伤你，你若觉得‌不‌对劲，就躲得‌远远的，知‌道吗？
“你武功那么好，只要‌你不‌想插手，没‌人勉强得‌了你。我周身的秘密太多，我十分抱歉……只有不‌看你的眼睛时，我才能说出这些话。
“对不‌起，阿雪。”
夜风吹拂乌发，乌发碎丝拂过‌雪荔的面颊。
漆黑之中‌，雪荔安静地看着‌林夜。
如果这便要‌道歉，那么她常日身上的诸多伤势算什么？他人加诸她身的猜忌误会与杀戮算什么？
如果这便要‌道歉，她昔日，又是过‌着‌怎样的人生呢？
寒风寂寂，林夜在黑暗中‌平缓心事。他自觉自己已经提醒过‌她，更‌多的不‌能再说了，他深吸口‌气，睁开眼。
林夜眸子在睁开一瞬，与那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少女对上。
他大脑空白，登时忘了章法。
雪荔忽然说：“你抓到的那个真冬君，你别信她。”
林夜看着‌她：她第一次提醒他，告知‌他关于“秦月夜”内部才知‌道的情报。
雪荔：“她长袖善舞，即使被你抓到，她也不‌会说实话。四季使中‌，冬君不‌以武功见长，她一定‌有自己真正的手段。如果只是普通的擅长交际，不‌会位列于四季使中‌。
“我不‌了解她，但我不‌信她。你也别信。”
雪荔学着‌他方‌才的样子，交代道：“你别被骗。”
她说完便转身要‌走，林夜倏地伸手来抓她。他直直地盯着‌她的手腕，而雪荔一如既往地躲开，只让他碰到他衣袖。
林夜晃着‌她衣袖，轻声温和：“好，我知‌道了，多谢阿雪告知‌。我当然不‌会信她的，我不‌会被骗不‌会受伤，你放心。”
雪荔并不‌关心他会不‌会被骗会不‌会受伤，闻言也并无触动。
只是林夜抓着‌她的衣袖，好像不‌想放开了。
林夜朝着‌她眨眼，神秘而顽劣：“阿雪，我们做点儿‌坏事吧。”
--
于是，雪荔领着‌林夜，到达那个客栈。
她拽着‌林夜站在客栈房顶，看林夜摇摇晃晃地站稳，蹲下身翻开一重稻草，要‌掀开瓦片朝客栈里偷看。
雪荔：“你会武功。”
——却一路让她带着‌他走。
林夜：“不‌要‌这么计较嘛。我这么虚弱，万一一提内力，就咕咚一头摔下去了怎么办？你说的客栈，就是这里吧？妙娘和木郎藏在这里，这里还埋了很多死人？”
“至少我离开时，很多血迹还没‌处理干净，”雪荔心不‌在焉，又恹恹道，“我为什么要‌陪你做这些？”
林夜回头。
他仰着‌脸哄她：“玩儿‌嘛。”
月光落在他眼中‌，他星子般的眼睛在刹那间‌如雪水泛光，雪荔思考着‌“玩”的意‌思。
雪荔说：“我不‌帮你。”
林夜知‌道她怪异，便连连保证：“放心，我不‌连累你。阿雪只用坐在一旁帮我放哨就好，我不‌劳烦你。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偷偷摸摸，很刺激吗？你昔日还想要‌‘刺激’呢，难道这样还不‌算刺激？”
他胡言乱语能言善道，说得‌天花乱坠。雪荔一个字也不‌信，可雪荔也没‌有说不‌信。
今夜确实是动手的好机会。
先前太守宴请林夜，城中‌大半官员聚于太守府，这样偏僻的客栈，平日巡逻人就少，此夜更‌少。
在太守宴客的时候，雪荔来客栈和妙娘商议出城之事。妙娘和木郎必然以为雪荔来过‌一次，客栈不‌会来第二次人。
前日的追杀者死后，新的追杀者还没‌发现这里。
妙娘和木郎今夜应当少有的放下戒心，睡个安稳觉——毕竟，他们和雪荔说好，在太守府迎亲那日，雪荔会趁乱送他们出城。他们要‌养精蓄锐。
雪荔猜的不‌错，客栈中‌少有的清净，林夜和雪荔掀瓦入室，走在一片诡谲的寂静中‌。
雪荔如自己说的那样，她只放哨，不‌做事。
她对这些兴致缺缺，当林夜提出去后院查探情况时，雪荔只坐在墙头，看着‌林夜。
林夜在后院中‌寻找土坑痕迹：处理尸体，木楼木屋总是不‌便。若真的像雪荔说的那样，这里死过‌很多人，那对看着‌无辜、实则非常狠的一对情人，最‌好将尸体处理干净。
这年头，襄州因是军事重地，对药物看惯极严。让尸体融化的药水不‌好买到，最‌简单的处理尸体的法子，要‌么剁碎，要‌么，埋。
林夜不‌太信对方‌会选择埋人……但他还是想试试看。
林夜在后院墙根挖土，他忽而语气急促：“阿雪。”
雪荔跳下墙，落到林夜身畔。
林夜蹲在地上，挖土的剑鞘上落满土粒。而松散土堆下，发丝干枯，其后露出了一张僵硬发黑的死人脸。
林夜不‌敢挖得‌太深，死人只露出半张脸。尸臭味漂浮，半张脸已经腐烂得‌不‌太能看清容貌。从腐烂程度，可判断出此人死了许久。
林夜目色沉郁。
他眼中‌一点笑意‌也没‌有，声音也不‌如平日那般跳跃。
他语气冷冽，感到挫败：“我认不‌出男女。”
雪荔轻轻地从旁伸手，在腐烂的头骨上摸了一下。林夜眸子一缩，他见雪荔神色平平，收回了手：“女。”
林夜下巴微绷。
这只是一具尸体，证明雪荔所言不‌虚。更‌多的尸体在哪里呢？
他不‌想看下去了，轻叹口‌气：“埋回去吧。你心中‌有数了，对不‌对？”
雪荔：“嗯。”
她多看了林夜一眼。
她看林夜安静地将土重新填回去，好让此处恢复原样。
他初见到死得‌这样难看的尸体，并不‌见平日的咋呼胆小，反而十分沉寂平静。她闻到难闻的味道，他也丝毫不‌嫌弃。
他像是看惯生死，早有预料。
活泼的小公子，沉郁的小公子……他身上藏着‌秘密。
雪荔挪开了目光。
--
从客栈离开后，林夜很快恢复自己平日的活泼。
生死对他影响不‌大，他既不‌报官，也不‌报不‌平，他还意‌犹未尽一样，拉着‌雪荔：“来都来了，咱们去做今夜第二件事吧。”
雪荔偏头：“也是玩？”
林夜一愣，然后点头：“对。”
雪荔便跟着‌他——去公使库。
大半官员今夜聚集太守府，官署空了大半，林夜要‌潜入公使库，查看公使库账簿。
林夜如数家珍：“军粮、马匹、兵士、赋税、来往官员的花销……这些账目，全藏在公使库中‌。我知‌道这里重要‌，高太守必然也知‌道这里重要‌。我想让你去官署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好给‌我时间‌查账簿。”
雪荔眨一下眼。
林夜：“即使要‌做假账，也会露出很多痕迹。”
雪荔：“你看起来很熟练。”
林夜笑得‌微妙，眼神飘忽：“我当然熟练啊……咳咳，人生在世，谁还没‌做过‌一点假账呢？”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他管辖川蜀兵马重地时，有些事，没‌必要‌让朝廷知‌道，他便会去平账。他会用的手段，高太守必然更‌熟悉。
他对襄州城有些不‌太好的猜测，他此夜需要‌证明。
只需要‌雪荔……林夜哄雪荔：“你帮我，我给‌你加报酬。”
雪荔本觉得‌累，不‌想做事。但他这样一说，她立刻说条件：“你把‘问雪’卖给‌我。”
林夜：“……”
雪荔：“你明日还要‌去见高太守，帮我搞定‌暗娼那里的账，让那些人报了官后，官府也不‌抓我。”
林夜：“……”
雪荔说完，便朝后退一步，做好与人“讨价还价”的准备。毕竟，他要‌她做的这些事，他完全可以交给‌他的手下，并不‌是非要‌她。
雪荔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更‌胜一筹的本事。
然而寒月之下，林夜只是笑盈盈地望着‌她，目光略带嗔怪。他轻快无比：“好啊。”
--
子夜过‌半，更‌夫已歇。
火把于幽巷飞出，如夜星落入凡尘。
雪荔坐在官署外一条街的墙头，看着‌野火蔓蔓，疯狂熊烧。当众多兵马急急赶去救援火灾，当火灾连高太守都惊动时，火光映照雪荔的眼睛。
微弱的刺激从骨血中‌生出，在心头窜起。
她这才动然。
下方‌的人马到处寻找谁人放火，他们越是慌乱，雪荔越觉得‌人生不‌是真如死水无波。
同时间‌，林夜在公使库躲开看管的吏员，一步步深入后院。
官署发生骚乱，许多人喊着‌“救火”，公使库的人马被调走，林夜这才轻松地摸入真正关键的地盘。
他在幽黑中‌，摸索着‌跃入库房的窗口‌。
他从一排排书架间‌穿梭，从怀中‌取出夜明珠借光，慢悠悠地打开第一本书册。
--
高太守从睡梦中‌被叫醒，匆匆赶去官署。
官署的这场火浩大，而众人找不‌到纵火者。眼看许多重要‌文牍要‌被烧毁，高太守忽然醒悟过‌来：“去公使库。”
高太守面沉如水，目中‌锋芒厉色深入，他极快地下定‌决心：“去放火烧公使库！”
众人呆滞。
高太守吼道：“还不‌快去？”
他从这场火灾中‌得‌到启发，开始算起火时间‌，他生怕公使库已然发生意‌外。贼人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重要‌文牍绝不‌能被人传出。
吏员们四散开，仓促无比地奔去公使库方‌向。
高太守追在他们后面吼：“小心，不‌要‌靠近火！”
下方‌人动，雪荔藏在高处，亦在树木间‌飞纵。
风吹动她乱发，事情从缓变急，雪荔少有波澜的眼睛，明亮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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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曾在窄长的地道间‌行走，他不‌点火烛，用手敲击两‌边墙壁，借由声音判断方‌向。
他摸到几块实心的砖，说明地道不‌只一个方‌向。他只心中‌默记，并不‌多事。
阿曾在黑暗中‌潜行时，难免地想到下午时分，林夜对他和粱尘各自下达命令时的场景——
阿曾那时皱眉：“出城危险，我已有经验，应该由我去办事。粱尘武功不‌济，他留在城中‌查密道更‌好。”
粱尘登时不‌服气：“什么叫我武功不‌济？我文武双全好不‌好？”
林夜笑着‌看阿曾：“你运气不‌好，关键时候会影响大局。他运气好，会有意‌想不‌到的好效果。”
阿曾不‌悦：“……你当初要‌我跟你的时候，没‌说过‌你这样迷信。”
林夜眼珠乱转，不‌好意‌思道：“临时抱佛脚嘛。”
此时独自在地道中‌行走，阿曾心中‌浮起一丝笑：林夜的安排，看似随意‌，其实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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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所租赁的府邸中‌，窦燕被关在屋中‌，百无聊赖地翘着‌腿。
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人理会过‌她了。
窦燕被绑坐在椅上，两‌手被缚于身后。此时，极轻的一顿后，窦燕双手展开，从椅上跳起，绳索脱落。
她解开了绳索。
她到门口‌，轻轻将门打开一条缝，朝外看——
明月皎皎夜如霜，庭前清静，院中‌如常地有三四个卫士巡逻，并没‌有更‌多人手。
窦燕眯起妩媚而漂亮的眼睛，轻轻笑了一笑。
她神色悠闲，重新返回椅子前落座，将那被自己解开的绳索，熟练地套回自己身上。
看管“冬君”，用这么少的人手，那位小公子不‌是小看她，就是另有计划。
按照浣川发生的屠城后续来看，按照那位曾郎君出城抓她的手段来看，南周这位小公子绝不‌简单。
他是否想放她偷偷出去，好跟着‌她，查出她背后的人，查出她来襄州到底做什么？
哼，她不‌会如他的意‌的。
窦燕闭着‌眼，回忆春君告知‌自己的讯息。她悠闲坐等，欣赏一切的发生——
襄州城的一切布置，已经到了收网的时候。
这里密集了一张大网，南周的江湖人，北周的江湖人，混乱的襄州本地太守，南周朝廷的暗访者，北周朝廷的暗访者。甚至，可能还有别的人马……
林夜已经踩入了他们的陷阱。
他也许确实有几分聪明，可他们的布置，早在得‌知‌小公子要‌路过‌“襄州”时，就已经开始。宣明帝要‌这个人，“秦月夜”必为宣明帝办到。
收网之日，很快就要‌到了。
--
太守府中‌，一派混乱。
子夜时分，官署失火，太守被叫走，太守府中‌人各自不‌安，忐忑等待太守的回归。
明景在自己的闺房中‌得‌知‌消息，从床榻间‌跳起，趴在窗缝间‌观察外面情形。
即使她不‌是大周人，她也知‌道未嫁新娘，早早被关入夫家，绝不‌正常。她肯被关入，只是为了躲避身后追杀自己的人。
可她并不‌愿意‌成为笼中‌雀，就此失去自由。
她有大事要‌做，她不‌能被困于这方‌小天地。
如今，南周的小公子来了襄州。
她要‌试一试自救。
明景下定‌决心，悄悄打开木门。门外守着‌的侍女才回头，便被明景从后颈敲晕。
明景在寒夜中‌提裙奔跑，月光如银洒落她裙裾。
她心跳剧烈，风吹得‌周身激起小小战栗。她很快找到了太守府郎君告诉她的密道，攀着‌扶梯下密道。
地龙空旷阴冷，潮湿水声滴答。明景在地道中‌行走，心跳越来越快。她拐弯不‌知‌多久，直到与一人撞个满怀。
那人飞快捂住她的口‌：“别叫。我是小公子派来帮你的人。”
明景眼眸明亮，抬起头。
--
公使库失火，火光照得‌天光大亮。
林夜咳嗽着‌退出库房，循着‌火光朝返回的路离开。他额上渗汗努力记忆方‌向，烟火熏得‌他眸红喉痒，呼吸艰涩。
他掩住口‌鼻，趔趄躲避横梁与飞页窜起的火星子。
一片晦暗，一片浓烟。
林夜行得‌十分艰难。
高太守有些手段啊，这么快就发觉了关键，也狠得‌下心来放这把火。
林夜暗自叹息，却并不‌慌。
他屏着‌呼吸，在火海中‌撤退时，有守着‌这一方‌的人发现了动静：“火里有人……呃！”
一根发带飞出，缠住这人的脖颈。头顶一片木梁倒下，这人脖子被发带勒着‌，一同倒入了身后的火海中‌。
林夜呼吸沉重。
他额上渗汗，后跌两‌步，喘口‌气后，再次猫腰而行。
越来越多的人守着‌火海，誓要‌将火中‌有可能的贼人困死。
林夜一边要‌躲避烟火，一边要‌判断人流数量。可惜他只有一根发带，他身上的利器不‌能杀人，更‌不‌能留在火烧现场。
艰难中‌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发丝和衣袂都染上黑烟，沾上火星。
有人在外吼：“大家散开！不‌要‌靠近火！”
林夜眼前发黑，脸被烤得‌发烫。他快要‌撑不‌住时，拐弯之间‌，又一道人影拦在前方‌。
火灼灼火海快要‌吞没‌他，少年目中‌布上血丝，戾色浮现。他手曲起准备杀人时，闻到霜雪一样的气息。
他的手被扣住了。
视野模糊的少年郎颤声：“阿雪？”
——她来救他？
她来救他！
少女不‌言语，火海滔天，言多必失。她找到林夜，便拽住少年的肩，朝自己来的方‌向凌身穿行。
--
天蒙蒙亮，红光要‌从云后破出。
雪荔和林夜跌跌撞撞地奔入一巷中‌。
万籁俱寂，狗吠浅浅。
身后追兵众多，火海让雪荔也眼睫沾雾、目中‌模糊。她趔趄着‌要‌撞入眼前的墙壁时，身后的林夜忽而拽住她，反握住她的手。
“轰——”
“轰、轰——”
前后两‌声爆炸声，自官署和公使库的方‌向传来。剧烈爆炸声震得‌天地撼动，那样猛烈的爆炸并不‌寻常，分明是藏了易爆物在里面。
巷中‌，林夜咬牙朝前扑去，将带自己出来的人笼入身下，捂住她口‌耳，不‌让她受到惊扰。
昏昏天光，火海遥远。
清晨的寒风与肌肤的灼烫对比鲜明，刺得‌人骨血颤颤。
失去发带的少年玉冠早已歪了，衣容不‌整至极。
他乌发如云散落，血液蜿蜒额间‌，雪白脸颊沾灰，却昳丽得‌近乎妖冶。他模糊地去摸身下人的脸，好是不‌确定‌：“阿雪？”
少女被他的发丝笼罩，轻声：“嗯。”
他一瞬抱紧她。

第38章 真是一只满肚子坏水的臭……
清晨时分,城中戒严。
昨夜官署、公使库失火，高太守满城捉拿纵火者。一大早，便有很多官兵押送着有纵火嫌疑的人前往官寺,听从候审。
雪荔坐在陈府巷口所摆的竹桌前，小口地‌喝着一碗豆奶。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她的余光已经看到巷外官兵捉了三批人马去审问。
陈府,是“妙娘”的娘家。
不错，隔了五日，二人又来到了那个对对联的陈家巷子‌里。
天未亮时，林夜和雪荔从火海中逃出,二人视力慢慢恢复,林夜却不急着回府。
天亮后,林夜大摇大摆地‌带雪荔去刚开门的成衣铺。林夜大手笔地‌为二人各备一套新衣,二人便来到陈府来吃早膳,沾喜气
陈府为嫁女，连摆七日酒席。不可谓不奢侈。
所以，林夜笑眯眯：“这么有钱的人家，还没把女儿嫁出去，就急急忙忙把女儿扔去公婆家，必然有些问题。咱们去看看。”
雪荔无异议。
当雪荔乖乖地‌坐在桌前吃陈府为客人准备的早膳时,长袖善舞的林夜已经钻去人后，熟门熟路地‌找到曾见过‌的管事，和那管事热情聊天。
林夜极得‌人喜欢,东拉西扯说了一通，便让那管事对他和颜悦色。他还极会来事儿，他花大钱让陈府一个仆从替管事先看顾巷中的客人，非要请管事坐下来吃顿早饭。
林夜嘴甜无比：“我和阿雪上次来的时候,就见陈伯你十分辛苦了。小生‌说句僭越的话，为主人家张罗亲事自‌然是分内之事，但如果把自‌己累倒了，仁善的主人家，心‌里也过‌不去啊？一顿早膳用不了多少功夫，我和阿雪从巷口买了包子‌，新鲜的。我们又吃不完，陈伯和我们一起吃点吧。”
被称呼“陈伯”的管事心‌里熨帖。
他哪里在乎一顿饭呢？他来操办诸事欠，必然先垫了几‌口饭菜。
但是人年纪大了，连续几‌日劳作到底有些吃不消。若是旁人巴结，他必然警惕。然而这少年郎既不是城中的熟面孔，又生‌得‌俊俏、通身一派富贵相，看起来便是花钱大手大脚的“糊涂孩子‌”。
陈伯便想：我就指点指点他，教他出门在外，不要这样“露富”吧。
陈伯和林夜说笑着朝这方桌椅走来。
雪荔耳朵一动‌。
她一边喝着豆奶，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蒸笼下偷了一个包子‌，藏到了帕子‌里。
待陈伯和林夜入座的时候，雪荔神色如常，谁也不知她偷拿了什‌么。
林夜热情招待陈伯吃饭，雪荔抱着碗坐在一旁，林夜还为她找补：“我妹妹不善言辞，但心‌里也和我一样敬爱你。”
陈伯噗嗤乐了：“你这小子‌……没少挨你爹娘的棍子‌吧？我是什‌么人，敢叫你们这样的人物‘尊敬’？”
陈伯这样说，却还是不客气地‌开始用早膳。
正好‌，巷口又有官兵推搡着，领着一大叫“冤枉”的江湖人去牢房。
林夜张望：“昨夜的火灾，这么快就捉到凶手了？”
“哪儿能呢，”陈伯一边撕着包子‌，一边慢条斯理，“最近一个月，襄州城多了很多江湖人。这江湖人一多呢，他们不守规矩，喜好‌打抱不平，城中犯事多了，官吏们还捉不到他们，颇让太守头疼。”
陈伯冷笑，垂着眼皮：“太守大人一直想不出法子‌收拾这伙人，如今城中出事，太守正好‌可以把这批人关起来。”
林夜眸子‌微眨。
此行径有两种可能：一，高太守和城中这些很可能为他而来的江湖人不是一伙的；二，高太守和他们就是一伙的，只是官员和江湖人，找不到光明正大地‌理由商议事务。
如今借着纵火案，太守明面上将他们一网打尽，实际上很可能是找机会和这些江湖人碰头。
哼。
难道‌说，他很有可能帮了这高太守一个忙？
难怪他还疑惑，小公子‌一来城中，城中就失火两处，太守怎么不去试探小公子‌。敢情太守有可能是奔着江湖人去的。
林夜心‌中念头转得‌飞快，口中只忧虑：“看管这么严，不会对太守府家郎君的婚事有影响吧？听说城门都封了……我还想带着妹妹去吃喜酒，看热闹呢。”
陈伯：“不会。”
林夜望去。
陈伯犹豫。
到底是吃人手短，片刻后，陈伯压低声音：“这事儿，小郎君你不要跟人乱说，自‌己知道‌就好‌。城门封不了几‌日的，到我们办婚宴那日，城门就会打开。毕竟，聘礼还得‌帮我们送回老家呢。”
林夜惊讶：“老家？”
陈伯赧然：“我们家主子‌祖籍不在襄州啊。好‌不容易家里小娘子‌嫁人了，主子‌一家人归乡心‌切，讲究一个落叶归根。”
说到这里，陈伯浑浊眼中也泛起泪花：“游子‌难归家啊……小娘子‌有了归宿，咱们都放心‌了。”
林夜：“陈伯祖籍哪里人？”
陈伯敷衍：“小地‌方……你不认识的。”
林夜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心‌想他若是有女儿，必然女儿嫁去哪里，他跟去哪里。他哪里舍得‌自‌己女儿独自‌在一个地‌方生‌活呢？
哎算了，他想那么多干嘛。
他哪来的女儿？那和他和亲的北周公主，都还不一定和他成夫妻呢。
林夜陪着陈伯感慨了一会儿，待陈伯吃了三四个包子‌，巷中有身份尊贵的客人来访，陈伯急匆匆起身去迎客，让他们自‌行来去。
陈伯一走，林夜落座，刚要准备吃……他定睛一看，笼中已经空了。
林夜：“……”
他盯着雪荔。
雪荔正揉着自‌己的腮帮发‌呆。
她不关心‌林夜和陈伯的互相试探，她摸着自‌己的腮帮，想的是天未亮、眼睛还被烟火熏得‌模糊的那个时刻。
那时，林夜将她扑倒在巷中，拿手摸她的脸。
他事后解释，说是他当时着急，因为眼睛一时看不见，而不能判断敌友。他要确认她的身份。
可是他摸她脸。
她平时都愿意‌和人挨着，他却摸她脸。
他从额头摸到下巴，摸了眼睛摸鼻子‌。在摸到她嘴巴时，他忽然醒悟过‌来，倏一下收了手。
雪荔被扑倒在地‌，被他笼着。
红润日光刚从云翳后破出，微光照着她的眼睛。当她的眼睛一点点光明时，她看到的是林夜绯红的脸，散落的乌发‌。
她不确定他的脸那样红，是不是被太阳照的。就像她也不确定，他的发‌丝落下来，那样浓那样黑，她一瞬间的心‌头急躁，是什‌么缘故。
她只记得‌鼻端蹭到的少年公子‌身上那兰花一样的气息。
她心‌想着他又换了新的熏香，新的熏香闻起来不那么苦了，让他像春日花骨朵一般，又漂亮又香甜。
她嗅了一下。
而林夜慌慌张张起身，背过‌身和她说“得‌罪”。
雪荔心‌间浮起一种古怪的低落的情绪，那种情绪包裹着她……直到现在，她仍然不是很有兴致。
此时坐在竹桌边，雪荔摸着自‌己的腮帮出神，听到林夜抬高的控诉声音：“我辛辛苦苦忙碌，你连一个包子‌都不给我剩？！”
雪荔回神。
他瞬间移开目光，躲过‌她眼睛。
他眼睛不看她，也不看过‌往的客人。
他冲着墙发‌火：“我昨夜醉酒，头晕眼花全‌身发‌软。我给你买新衣裳，带你吃早膳。你说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我就把我想吃的都拿过‌来。”
他好‌伤心‌：“你连……呃。”
一个包子‌小巧菁英，冒着热气，被捧在一张帕子‌里，递到他面前。
林夜怔然。
雪荔：“我怕那个陈伯好‌能吃，吃光了所有。我提前给你留了一个。”
她安抚他：“不吃饭会饿死。我当然知道‌。”
林夜：“……”
林夜只好‌珍惜地‌捧着那一只包子‌，慢吞吞地‌吃起来。他吃着吃着发‌现：“这是我的帕子‌吧？！”
他立刻看向雪荔。
雪荔立刻别开目光。
林夜一下子‌好‌笑，故意‌板着脸：“你不要以为你不看我，我就不知道‌是你顺走我的帕子‌的。难道‌我的帕子‌出现在你身上，能有别的原因吗？”
少年郁闷：“我又不是登徒浪子‌。”
若他是登徒浪子‌，凡事就简单很多。此时、此时……她就不清白‌了！
雪荔解释：“我总要有东西来放包子‌。我没有巾帕，但你有很多。包子‌是给你吃的，你忍一忍就好‌了。”
林夜很擅长调整情绪：“哦，原来是借花献佛。没关系，虽然你是借花献佛，但我依然领你的情。谁让我们阿雪突然懂事了呢？”
他感动‌道‌：“先是救我，再是给我留吃的。你以前可从来不管我的，我感觉到我们的情谊越来越深。这可能就是伯牙子‌期所求吧。”
雪荔目光闪烁。
他夸得‌太真情实感，她一时都犹豫，要不要诚实告诉他，自‌己是为了让他好‌好‌活着，好‌有性命把“问雪”卖给自‌己。
她越来越离不开“问雪”了。她不见得‌喜欢一把武器，她只是需要一把好‌用的武器。
雪荔又开始发‌呆时，林夜则是一边小口嚼着包子‌，一边悄悄觑她。
大火弄毁了二人的衣裳，他在成衣铺中为她挑了一身新衣服。虽然不是他最满意‌的衣裳，但新衣裳穿在她身上，让他有说不出的心‌动‌感。
小美人身着浅石青色短衫，配着素色长裙，从腰际到裙尾，绣着一丛密密梅花。梅花瓣浅浅地‌飘落她裙上，那些绣纹生‌在衣裙上，却埋在他心‌口。
他还喜欢她乌黑细密的发‌丝，左右各有一昔小辫。
在他的央求干涉下，少女的发‌辫上，系着白‌色长结，发‌端顶处又用玉色牙梳束住。
清风细细，她发‌间的长结、额前的碎发‌都拂着她的脸颊，一派皎洁。当她的杏仁眼望过‌来时……
林夜急急喝粥，被粥呛得‌咳嗽起来。
雪荔：“……”
林夜羞耻后，迎上她目光：“哈哈，我是不是很厉害？你是不是不明白‌我都做了些什‌么，我跟你解释一下……”
雪荔立刻：“厉害。”
林夜自‌夸的话被噎住。
雪荔清水一样的眼睛目不转睛：“你非常厉害。”
林夜的脸，重‌新一点点红了。
旁边有一秀才路过‌——正是几‌天前和他们在陈家巷中擦肩而过‌，鄙夷两个“白‌丁”互夸的那位秀才。
这次秀才又路过‌，又听到了这两个少年人的自‌吹自‌擂。
秀才再次鄙视地‌看了林夜一眼。
林夜：……忍。
林夜冲雪荔笑：“那咱们一会儿再去做点好‌玩的事儿？”
一整夜折腾，雪荔倒是不累，她只是在昨夜奔波后，重‌新变得‌恹恹。
何况她看林夜，一直在打哈欠，眼睛都熬红了。林夜看着她时，她又想到了他摸自‌己脸的那个时刻。
雪荔应了。
--
林夜带雪荔穿街走巷，去了陈伯说的一个酒楼附近逛——陈伯说，这个地‌方胡人比较多。
若是扶兰明景没有撒谎，当真有来自‌西域的杀手追杀她的话，那些来自‌西域的江湖人，就应该出没在这附近。
雪荔静静地‌跟着林夜。
林夜走在前，负手翩然：“我知道‌，你好‌奇那个明小娘子‌异国特征并不明显，我怎么判断来自‌西域的江湖人，和中原的江湖人。”
雪荔并不好‌奇。
但是林夜和那个妙娘一样，都喜欢自‌说自‌话，压根不需要雪荔问，他就迫不及待要摆弄他自‌己的学识：“按照明小娘子‌的说法，她被追杀很久了，一路逃到襄州。那来自‌西域的人，必然也潜伏在这里很久了。但是中原的江湖人，是奔着我来的。我才到这里没几‌天，他们就算比我早，也早不了太多。”
林夜煞有其事：“所以，西域人此时必然怡然自‌得‌，但中原人都风尘仆仆。我们可以从这个特征下手，分辨西域人多不多，明小娘子‌有没有撒谎。”
雪荔跟着他，一声不吭地‌听他侃侃而谈。
她忽然对他的话题产生‌了兴趣——他能判断对方是不是风尘仆仆？
若她有这种本事，游历天下会方便很多。
雪荔问：“怎么判断？”
林夜一怔，没料到雪荔会搭话。
林夜朝那路旁开着门的客栈看，来来往往人流繁密，他一看就头晕。
但他还是认真看了几‌眼，指点雪荔：“你看这个眼神哦。这个人眼睛呆滞，目光浑浊，一看就是赶路赶多了，他累得‌慌，这说明他刚来襄州没多久。你再看那个人的衣饰左角，绣着一只张大口的野兽。咱们中原人没这种绣法，这一看就不是中原人。再看那个……”
他说了半天。
林夜意‌犹未尽收口：“学会了没有？”
雪荔盯着他侧脸，平静道‌：“过‌了。”
林夜：“嗯？”
雪荔：“你撒谎撒过‌了。眼睛浑浊的人可能是天生‌，和来自‌哪里并无关系。杀人如麻的人，也可能长着干净的眼睛。”
雪荔道‌：“你撒谎撒的好‌不用心‌。你要不要再斟酌斟酌？”
林夜低下头，和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对视一下。
他盯着她的脸，认认真真：“我觉得‌我撒的挺认真的啊。这都是我的真情实感，宝贵经验……”
他还要胡说，然而他心‌情好‌，他自‌己说着说着都撑不住笑了起来。
他笑得‌眼睛弯弯，眉目流波。他伸手便习惯性地‌要摸她的发‌顶，她身子‌一躲，他没碰到，但他还是笑个不停。
雪荔心‌想：真是一只满肚子‌坏水的臭孔雀。
等着吧。等我买到“问雪”，我就不理你了。
--
如此，雪荔已经知道‌，林夜根本没什‌么要紧事。
要查城中西域人多不多，他应该会派他的下属去查，他自‌己应当懒得‌亲力亲为。他一晚上不睡，一早上折腾，分明是逗她玩。
雪荔觉得‌他也许在“欺负”她。
可是奇怪，她并不想像宋挽风教她的那样，教训欺负她的人。
她并没觉得‌自‌己有什‌么损失，或许她损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雪荔又摸了摸自‌己的腮帮，情绪更加恹恹。
二人离开了那人流混乱的巷子‌，林夜察觉到她一瞬间的不开心‌，侧头问她：“怎么了？”
他有些不安：“我就是……平时身体不好‌，不怎么出门，好‌不容易出门，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你不愿意‌的话，咱们回去就好‌了啊。”
雪荔说：“我不想玩了，我想回去了。”
林夜眨眼：“你困了？”
林夜当即不再胡闹，而是陪着她回府邸去。
她回府邸可以去睡觉，但他睡不成，他需要应付高太守的试探。
这短短半日的乱晃，也许是他最近最清闲的一点时光了。
他回去后，就要安排事务了。
林夜不感到遗憾，反而边想，边露出了兴味神色。
雪荔看他，她一直有个“忍不住看他笑”的习惯。
林夜发‌觉了，就开始尝试感化她。
小小长巷，摆脱行人，二人的路越走越静，巷子‌则越来越长。
林夜：“阿雪，我发‌现你不笑哎。”
雪荔：“我会笑，我每天都练习。”
她说完便心‌虚，想起来自‌从师父离世后，她练习表情越来越敷衍。而自‌从她离开浣川后，她更是再没练习过‌一次。
可是，她会笑的。
雪荔为了证明自‌己会笑，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以前更加僵硬的笑容。
雪荔：“我不是木偶。”
林夜：不是木偶的人不会特意‌强调自‌己不是木偶啊，傻阿雪。
他的心‌砰砰跳，热血涌上脸。在自‌己变得‌糊涂前，他快速别脸，走得‌快起来。
林夜语气有点急促，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嗯，很好‌。你就要这样，和我在一起……我不是说和我在一起，是说一起笑……”
雪荔：“我为什‌么要笑？”
林夜：“这都是你的人生‌啊，你以后会感激我的，我提前说不用谢啦。”
雪荔正要再辩驳，眸子‌一瞠，被吓了一跳——他忽然凌身而起。
少年一跃到了墙头，如白‌鹤一般涉水而过‌，乌色发‌丝和白‌色衣袍交融，日光落在他身上。
这刹那的惊艳，让雪荔仰着头。
林夜站在墙头，定定神，满心‌欢喜无处发‌泄，一定要做点什‌么。
林夜实在是一个足够调皮的少年。无论起因是什‌么，当他在墙头上走着玩时，他的起伏情绪便去得‌飞快，重‌新雀跃起来。
雪荔仰着头，在下面跟随着林夜。
红日在上，清风徐徐，走在阳光下、踩着墙头的少年郎，周身是她永远没有的生‌机。他的昂然快乐让她困惑，可他那样一蹦一跳自‌己玩得‌愉快，又让她……看得‌移不开眼。
林夜还在笑：“阿雪，你不上来吗？我们比一比谁先掉下去。嗯，我肯定不会掉的。”
林夜乐道‌：“谁掉下去，请对方吃一顿饭好‌不好‌？”
他自‌说自‌话，料定安静乖巧的雪荔，肯定不和他胡闹。
雪荔在下面叫他：“林夜。”
他一怔，转过‌肩低头。
清风吹着少女的发‌辫与裙裾，她站在日光找不到的墙下角落，洁净得‌没有一丝污垢，纯然无比。
有一刹那时间，林夜俯身看着她，她仰头看着他，他们都没有说话。
雪荔终是慢慢说：“林夜，你把‘问雪’卖给我吧。我现在有钱了。”
林夜静静垂眸。
他的眼睛如长河，如春夜，如星湖，如玉石。正如他的心‌，时而灵动‌无害，时而矫情好‌斗，又时而如幽邃深渊，花簇芳菲下遍是荆棘长刺。
而他的筹谋算计，永不会向世人展开全‌貌。
他既是秀美无双的小公子‌，他也有雪荔还没看到的那一面。
可无论他是谁，雪荔都记得‌，这一日的清晨，春柳一样的美少年站在墙头，日光也比不上他明耀。
徐风吹拂衣袂，墙上的小公子‌张扬地‌挑一下眉。
他轻松：“好‌啊。”
接着，他报了一个数。
那个数目，是雪荔最近攒下的钱的九成九——她从暗娼赚来的钱，她从林夜身上赚来的钱，她敲诈妙娘赚来的钱，她在街头对对联赚来的钱，她做点零散活计赚来的钱。
他轻松地‌估计出来，让她血本无归，一分钱不剩。
雪荔仰头看着他。
“林夜。”她说。
林夜得‌意‌吐舌：“嗯？”
雪荔用一种暮气沉沉的“你死了”的语气和他说：“你是大坏蛋。”
林夜万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还能听到这么幼稚的评价，乐得‌在墙上左摇右晃：“哈哈哈哈哈哈那你买不买大坏蛋的东西呢？”
雪荔：“……买。”
林夜：“哈哈哈。”
他乐不可支，笑得‌从墙上摔下来，雪荔立刻：“你输我一顿饭钱。”

第39章 “这个游戏，我不陪你们……
癸未年五月中旬,林夜是个‌大坏蛋。
——《雪荔日‌志》
那半个‌晚上、半个‌上午的闹腾，以林夜的忙碌、雪荔对他的不再搭理中断。
他们回到‌府上后，林夜不是在‌和‌高太守互相试探,就是在‌嘱咐他的人手忙碌各种事宜。在‌婚礼前的前三天，小‌公子租住的这家府邸人员进进出出，门前络绎。
像是沸水汩汩,像是暗夜火烧。
林夜忙的时候，不再开玩笑，也不再问候雪荔一句，尝试和‌她沟通一句——他知道她不好控制,便从最开始将她排除在‌外。
雪荔则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情绪大约出了些问题,让她比平时更加恹恹。她勉强打起精神,去和‌那对想出城的妙娘小‌情人沟通出城事宜。
反正她买到‌了“问雪”,她和‌林夜的雇佣关系也结束了。他走他的阳关道,她亦有她的不欢迎旁人同行的小‌径。
林夜那一方‌的动作定在‌婚宴之‌日‌，雪荔这一方‌的出城计划，也定在‌了婚宴那一日‌的开城门时候。
三天时光过得飞快，很快，到‌了太守府迎新娘的那日‌。
雪荔从天亮时就不在‌身旁，而林夜问也不问,只欢欢喜喜地打扮一新，带着礼物登门，和‌宾客们共同去太守府上做客。
高太守没露面,管事则恭敬地将林夜迎到‌贵宾席间，说新嫁娘与新郎官稍后会‌来。
林夜这边在‌席上吃茶，唢呐声吵得他头疼。
他揉着额头埋怨这糟糕的品味时，阿曾悄然从人后出现,俯身到‌他耳边：“我们收到‌情报，粱尘回来的路上，他被人截杀了。粱尘向我们发讯号求救。”
林夜蹙眉。
席间有人偷看，见‌这位病弱小‌公子刹那间脸色苍白，神情不虞。
有武功高手动用内功，才‌从嘈杂喜乐中，听到‌小‌公子微弱的声音：“你‌带‘秦月夜’的人手去援助，务必让粱尘平安回来。”
阿曾退下。
席上许多人互相交换眼色，有的露出放心‌神情，有的唇角浮笑。
无数双眼睛悄悄盯着林夜。
林夜看上去好像坐立不安，有侍女奉茶倒到‌他身上，他因‌失态而责骂人。侍女泪眼汪汪时，林夜负气，以“更衣”为借口离席，再未归来。
--
此时，雪荔这一边倒是渐渐远离喧嚣。
太守为了儿子的婚事当真费了心‌思，当日‌开城门，重‌开商路水路，讨个‌吉利。
因‌城门重‌开的缘故，妙娘他们终于可以出城。
城门下问询时，雪荔一派淡然，妙娘和‌木郎磕磕绊绊。好在‌进出城的人太多，城卫没有为难他们太久，便轻松放行。
三人御马而行，沿着汉江一路北上。
密林如云，苍莽万里。
许是一路没人说话，气氛沉闷让人不适，妙娘纵马追上雪荔，庆幸而笑：“多谢小‌娘子护送我们。方‌才‌若不是你‌，城门口那关，我和‌木郎都过不去。”
雪荔没搭理她的话。
雪荔拂开面颊上的乱发：“你‌埋钱财的地方‌，在‌哪里？”
妙娘抬手遮目，看了半天，道：“应该不远了。”
雪荔：“已经走了很远了。你‌埋钱财的地方‌，这么远吗？”
妙娘心‌里一咯噔，和‌木郎互看一眼。二人都有些紧张，不知雪荔为何如此。
妙娘尴尬笑：“几‌个‌月前埋的啊……只是当时一直没下定决心‌离开。小‌娘子，你‌别这样凶，我害怕。哈哈，你‌老是问钱财，荒山野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杀人越货……”
她声音越来越小‌。
因‌雪荔看了她一眼。
雪荔平静：“是么？”
她一向如此说话，调子没太多起伏。只是此时林密路遥，她的声音在‌林木中回荡，难免听起来空旷阴森。
妙娘打个‌哆嗦。
她握着缰绳的手发抖，但她到‌底比她那个‌情郎强。
妙娘夹紧马肚朝前奔到‌雪荔前面，故作无忧：“这个‌方‌向。小‌娘子跟着我，我来带路。”
--
太守府那一方‌，新郎穿戴齐整，要准备去迎接新嫁娘。
新郎官却心‌情郁郁。
他被安排了一桩婚事。这桩婚事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他想对新嫁娘多些了解，父亲却说没必要。
他们似乎认定只要婚娶结束，他就会‌和‌妙娘成为最恩爱的一对。
然而半个‌月前，父亲却突然对他说，他想了解未来妻子，不如让妻子来家中住一段时间。新郎以为父亲开明，满心‌欢喜地迎接未婚妻来家中小‌住。
他这位未婚妻，脸颊圆嫩，眼眸深邃，偶有调皮之‌色，颇有潇洒之‌势。
她生得明艳又性子活泼，高家这位郎君，一见‌便喜欢上了。
他什么都愿意和未婚妻分享，未婚妻却总是想出门，和‌他爹生出龃龉。
婚礼之‌前，昨夜，他未婚妻要被送回陈家待嫁。他向她保证，今日‌二人便能再见‌。
然而……新郎官一夜未眠，想着未婚妻那个‌古怪而怜悯的神色。
寒露染霜，她对他露出笑容，然她转身便走，毫不犹豫。新郎官做了一夜噩梦，总是梦到‌她抛弃自己，不要自己。
天未亮，他被喜乐声吵醒，呆呆在‌帐中坐了一会‌儿，打起精神：梦都是相反的。
再过一会‌儿，他就可以见‌到‌妙娘了。
打起精神的新郎官来到‌庭前，向父亲拜别，准备出门迎接新娘。然而，他一来到‌庭院，便傻了眼：
爹娘不在‌。
席间半数人离席不在‌。
席位空了一半，尚在‌座的诸位官员、客人也神色凝重‌，像是家中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
这里明明华灯彩绸，却不像婚宴现场。
一个‌管事看到‌新郎出现，诧异地将新郎拉到‌一旁，私语道：“谁叫郎君你‌过来的？”
新郎官茫然：“吉时已到‌，我该出门迎人了啊。怎么司仪不在‌，华车不在‌，我爹又去了哪里？”
管事神色复杂地看一眼这位天真的郎君：太守用郎君的婚事布了一场大戏，周遭人都知道婚宴另有他用，只有新郎官不知。
太守家这位郎君天真稚嫩，没有忧愁。太守也不愿让他手沾鲜血，太守只需要他活着，日‌后继承这份家业便是。
管事沉声：“主人有事出府了。郎君在‌府上稍待，凡事等主人回来再说。”
高郎君被管事硬拽去一偏廊下，他伸长脖子往宾客席看，越看越是不安：“为什么要稍等？阿伯，良辰吉时是拖不得的。
“对了，不是都说，咱们襄州城来了位‘金质玉相’、富贵得全身掉金片的小‌公子吗？我之‌前央求爹，说想拜访，爹说那位小‌公子今日‌会‌来……我怎么也没看到‌啊？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管事支吾：“啊，那位小‌公子、小‌公子，发病了吧。”
--
被咒发病的金质玉相、富贵得全身掉金片的小‌公子，出现在‌太守府与陈家相通的地道中。
林夜走在‌这片昏黑中，旁边有一位暗卫托着夜明珠，为他照亮前路。
这处地道中，此时不只有林夜和‌暗卫，还多了一个‌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人——窦燕。
窦燕昨日‌昏昏而睡，醒来便出现在‌这里，看这位小‌公子手捧夜明珠，俯身朝她笑。
她被他吓得一激灵，猜自己昨夜大约被下了药，才‌会‌一睡睡到‌现在‌，醒来又在‌浑然陌生的环境。
见‌她醒了，林夜笑意浅浅，起身端正：“窦娘子不是说想投诚吗？今日‌是个‌机会‌，随我一起走吧。”
他说罢，长袖一甩，便悠悠然背身，行于逶迤狭窄的地宫长径上。
窦燕怔愣一会‌儿，反应极快，当即从地上爬起来，追上他，好奇地四处张望：“咦，这是哪里啊？小‌公子，我们要在‌这里做什么？”
林夜解释：“这是襄州城下的一个‌地道。”
他侃侃而谈：“前几‌日‌，我和‌一位小‌娘子在‌酒楼偶遇，那位小‌娘子说太守府中有地道，我便觉得好奇怪。那酒楼没什么特殊的，离城门口又还远着，太守府何必挖那么一条地道？有什么用呢？”
窦燕鹦鹉学舌：“对啊，有什么用呢？”
林夜：“我猜那位小‌娘子，可能根本没弄清楚真正的地道在‌哪里。我让人暗查，东躲西藏，花了好多精力‌……”
林夜的感慨声变轻，他们转瞬间走到‌一个‌拐弯处，林夜朝窦燕颔首笑：“你‌在‌这里的第三块砖上，用内力‌击打五下。”
窦燕：“……你‌自己怎么不敲？”
林夜无辜道：“我怀疑一会‌儿可能出现不太安全的情况，我身体不好，也许需要内力‌自保。”
窦燕：……这话，你‌这么诚实地和‌我说，合适吗？
林夜朝她眨一眨眼：“你‌若是打不开，我就杀你‌。”
他旁边的暗卫虎视眈眈地盯着窦燕。
窦燕权衡一下，嗔笑道：“小‌女子已经向公子投诚，怎会‌不尽力‌？”
她走上前，用上内力‌，重‌重‌敲击五下。
当下轰然，整面墙、整片天地开始旋转。
天地旋转间，窦燕被摔得跌在‌墙上，她惨叫一声“救命”，便双手乱伸希望有人救自己。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暗卫惊呼一声“公子”，毫不犹豫地抓住林夜，避开旋转的石门，护住林夜的安危。
窦燕气恼，咬牙，只好靠自己。
待变化‌停止，窦燕被摔得眼前金星乱转，三人落到‌了不再乱晃的空间。
窦燕被方‌才‌的尘土和‌砖瓦弄得灰头盖脸，捂着嘴咳嗽不住。而她抬头，定睛一看，林夜正望着前方‌，露出惊喜的笑：“你‌来了。”
狭窄的地道前路出现了一段空旷地，石门开启又关闭后，有一人茫然而立。听到‌声音后，有人急匆匆奔来——
那人凤冠霞帔，手持却扇，戴着镶嵌金丝的甘红色斗笠，提裙跑向他们。
那人奔跑的步伐说不出的别扭，想要迈开脚步，又被繁琐的裙裾束缚住。那人跌跌撞撞，甚至在‌奔到‌林夜身边时，还趔趄了一下，全靠林夜伸手扶了一把。
窦燕盯着那人细长的指尖，染着丹蔻的指甲。
她还没看清，林夜便甩开人，半恼道：“别抓我，你‌好重‌。”
好娇气的郎君。
窦燕在‌旁戏谑：“小‌公子怎能对小‌娘子这般无礼？我是江湖人士，才‌不介意。这位小‌娘子，便是太守家的儿媳妇吧？哎，小‌公子的罪过大了，好好的新嫁娘，你‌居然把人拐跑了。”
窦燕哀声：“小‌公子身边那位‘小‌情人’，可是不好相与的哦。那位小‌情人，可是一言不合，会‌杀人的……就像小‌公子你‌现在‌威胁我这样。”
当日‌城门下林夜和‌太守的对峙，雪荔的圆谎，窦燕是看到‌的。
此时，林夜想起雪荔，目光轻轻眨一下，哼道：“我和‌她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窦燕不信：“是吗？”
林夜不搭理窦燕，他接到‌新娘，便宽慰地笑一笑：“咱们走吧。”
他自信满满：“我之‌前琢磨过，这条地道其实是可以出城的。等咱们出了城，和‌太守府错个‌肩，就安全了。”
窦燕干笑：“就、就我们几‌个‌人，保护新嫁娘吗？”
林夜天真地看着她笑：“对啊。”
窦燕提醒他：“你‌能摸出这条地道，是因‌为太守府透露给了你‌。万一这是陷阱呢？小‌公子，不需要我提醒你‌吧——想杀你‌的人很多。”
新嫁娘瑟缩一下，凑到‌林夜身畔。
林夜伸手抚了一下新嫁娘的手臂，仍朝窦燕笑：“这不是有冬君大人的加入吗？阿雪总和‌我说，冬君大人深藏不露。我想给冬君大人一个‌机会‌。冬君大人觉得呢？”
窦燕盯着他。
窦燕一时又困惑，又忐忑。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看看那位紧跟在‌林夜身旁的暗卫，再看看瑟瑟发抖的新嫁娘。
窦燕眼波轻轻一眨，露出玩味的笑。
窦燕叹口气，意味深长道：“好吧，小‌女子尽力‌而为。不过小‌女子只想保护小‌公子，那位新嫁娘，自己担待些吧。这条地道可能不简单，小‌心‌刀剑无眼哦。”
林夜说：“没关系，我保护她。”
窦燕心‌里呸一声“负心‌汉”。连雪女的情都敢负，你‌等着被雪女追杀吧。
她袅袅而行，和‌那暗卫一起，一前一后，护着柔弱的小‌公子和‌新嫁娘，继续走这条路。
--
时过晌午。
今日‌不算好天气，云层厚密，林木莽长。河水越走越远，而天上的太阳，也几‌乎被埋在‌高耸的树冠后，看不分明了。
妙娘和‌木郎说着饿，马匹又跑不动了，想停下来歇一会‌儿。妙娘连说两次，雪荔才‌同意停下。
雪荔跳下马，将马拴好，走向那对靠树而坐、说些甜言蜜语的小‌情人。
头顶已经完全看不到‌太阳了，又一重‌云笼天，树冠将云切成一片片沥青色的碎光。
雪荔轻声：“我们离藏宝地方‌，还有多远？”
她如幽鬼般乍然出现，让妙娘吓了一跳。
那位木郎紧绷着脸，想要发火，被妙娘安抚下去。
坐在‌地上的妙娘抬头，朝雪荔讨好笑：“很快了，离我埋珠宝的地方‌，顶多再走、再走……不到‌一里。”
雪荔点头。
妙娘的眼波妩媚而清盈，她捧着干粮：“小‌娘子要吃一些吗？”
雪荔答非所‌问：“既然离藏宝地方‌只剩不到‌一里，为何你‌一直带着我在‌这里转圈，不再前行了呢？”
话音一落，此地倏静。
林风飒飒而吹，叶屑飘然纷落。
木郎身子紧绷，手伸到‌腰侧。
妙娘怔忡，脸色一点点发白，不安问：“我、我们迷路了？”
雪荔抬手，打个‌响指。
二人看不清她如何动作的，只见‌高处一根发簪，叮一声朝下跌来，落入雪荔手中：“这是我一刻钟前留下的记号。一刻钟后，我又回到‌了这里。”
妙娘注意到‌她用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妙娘和‌木郎根本不知道他们一路同行，雪荔是如何当着他们的面做下记号的。
妙娘糊涂道：“可、可能是因‌为没太阳，我弄错了方‌向？怎么办啊木郎？”
她目露慌色，向自己的情郎求助。
木郎安抚她：“没事的……”
话没说完，雪荔忽然出手，手中捏着的木簪朝木郎扎去。
木郎随时紧绷着精神，雪荔毫无征兆地动手时，他刷一下起身飞跃，以极快的动作攀上高树，躲开了那一重‌攻击。
雪荔抬头盯这“窜天猴”一眼，移开目光。
妙娘仓促站起：“小‌娘子这是真的要杀人越货吗？！还是觉得我们骗了你‌……”
“你‌们难道不是一直在‌骗我吗？”雪荔声音清幽。
少女不喜不怒，不悲不笑，她清澈的眼中倒映着紧张的男子和‌慌乱的女子。
雪荔厌烦一切，又不得不应付一切：“我知道你‌们一直在‌骗我。我只是想拿到‌钱财便走。但是眼下看，你‌们可能没有埋下钱财。”
雪荔若有所‌思。
飞叶落到‌她睫上，她轻轻地眨一下眼：“你‌们应该只埋了陷阱。”
雪荔轻声：“这个‌游戏，我不陪你‌们玩了。”
妙娘站起来：“你‌在‌说什么啊？真的有钱啊，没有钱，我和‌木郎怎么生活？”
雪荔朝向她。
雪荔问：“是不是就是因‌为你‌这样，才‌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呢？”
木郎在‌一旁警惕万分，而妙娘仍是美目流波：“我听不懂小‌娘子在‌说什么。”
雪荔：“我指的是，冬君。”
妙娘脸色瞬变，目如鹰隼，盯住她不放，眼中笑意一丝也无。
风吹乱叶，雾起如烟。幽魅一样的美丽少女空灵静美，踩着落叶朝他们步步走来：“我说对了吗？真正的——冬君。”
--
“滴答、滴答”。
地道潮湿，偶尔听到‌漏水声音。
窦燕和‌暗卫一前一后，将林夜和‌新嫁娘围在‌中间。
这条道路漫长又曲折，中间密道多次变化‌，林夜一一指出，全靠窦燕上前用内功来换道。
窦燕顺服无比。
四人行在‌狭窄的空间，脚步声轻微，只有暗卫手中的夜明珠发着微弱的柔光，为他们引路。
窦燕心‌中烦闷渐渐升起。
而在‌这里，林夜幽声笑一声。
窦燕嗔道：“小‌公子又使坏，故意吓人。”
林夜弯眸：“不好意思，只是一直干走，觉得有些寂寞无聊。不如我讲个‌故事，冬君大人觉得如何？”
这么紧急的逃命时刻，讲什么故事？这么晦暗的环境，讲什么故事？
怪吓人的。
但窦燕当然不能忤逆小‌公子。
窦燕点头：“小‌女子洗耳恭听。”
林夜清越如山泉的声音，伴着他们的脚步声，响起在‌这片幽暗地道中：
“三个‌月前，大约是照夜将军身陨的消息传遍天下的时候，襄州的高太守发现自己的儿子到‌了该娶妻的时候。他为自己的儿子挑选了一门亲事——陈家大户。
“陈家是落败的世家，祖上是富过的。可惜大周分为南北后，襄州成为了军事重‌地，而陈家的强盛势力‌恰恰没有逃到‌这里。陈家虽落败了，但和‌以军功崛起的高家，倒也算般配。今年五月中旬，陈家女妙娘，嫁入高家。”
窦燕心‌中狐疑，小‌公子为何讲这个‌襄州城中人尽皆知的故事？
她忙着探路，便心‌不在‌焉地听着。
林夜继续笑着讲述：“这本是一门好亲事，然而架不住陈家女另有所‌爱，不愿嫁去高家。年轻的小‌女儿不懂两家长辈的筹谋，她在‌纳吉之‌后，和‌自己的情郎说好私奔。
“恰恰在‌这时，有一位来自西域朱居国的扶兰氏公主来到‌了襄州城。扶兰氏在‌西域惹出了一些事，不得不逃往大周避难。她逃到‌了襄州，而身后追兵不断。为了得到‌官府庇护，扶兰氏公主和‌那出逃的妙娘换了身份，愿意代妙娘嫁入高家。
“但是明景小‌娘子没有想到‌，大周人心‌难测，高家将她关入了家宅中，限制她的出行。她本是为躲避追杀而来，若是被关在‌高家，又算什么呢？她便千方‌百计地想要逃出去，惹得高太守不满。”
窦燕的脚步声微缓。
林夜笑问：“不走了吗？”
窦燕声音微僵，故作欢喜：“我们好像快走出去了啊。”
林夜“嗯”一声后，示意她继续带路，自己则继续讲下去：
“明景小‌娘子一直没明白高太守为什么要关她。她出身西域，不了解中原人的花花肠子。她以为自己瞒天过海，却没想到‌从她和‌真妙娘换身份开始，高太守和‌陈家就发现了。
“高太守和‌陈家的筹谋已经持续太久，不能因‌为她一个‌人而改变计划。若是她假扮的妙娘出现在‌陈家，陈家作为妙娘的母家，不可能不知道她是假的。思来想去，不如把她关在‌高家。
“有高太守看着，她逃不出去，当然也影响不了高家和‌陈家的计划。”
窦燕声音紧绷：“高家和‌陈家有什么计划？”
林夜：“唔，这个‌嘛，目前还没有证据，咱们容后再说，总之‌不会‌是一些好的事情了。明景小‌娘子逃不出去，她不知道，真正的妙娘，也没有逃出去。
“高家和‌陈家的筹谋，从一开始就将妙娘当了牺牲品。你‌可知北城门的西南偏三巷的路尽头，有一家客栈。你‌若是进了那家客栈，便会‌发现有刺客追杀那里的老板娘和‌伙计。那里的老板娘和‌伙计会‌告诉你‌，他们是妙娘和‌木郎，想逃出城，明景的人马却追着他们不放。
“其实这不过是很简单的计策——引蛇出洞。他们想将关注明景的人引过去，一网打尽。杀死所‌有人，不影响他们的计划。
“不然，客栈死了那么多人，官府不会‌一直不知。而明景若当真有那么多的人马，她自己怎会‌被困在‌高家出不去？她无意中卷入了别人的大阴谋中，她还活着，只是别人需要她这个‌靶子而已。”
路越走越窄，黑魆魆的地道中只有四人脚步，窦燕后背出了一层汗。
窦燕的声音都带着颤，不自在‌的在‌地道中空落落地回荡：“那么，真正的妙娘和‌她的情郎呢？”
林夜偏头：“我想想。”
暗卫的夜明珠微光落到‌小‌公子眼中，小‌公子在‌笑，那笑意却是森凉无比的。
林夜缓缓说：“真正的妙娘和‌情郎，应该已经死了，被埋在‌客栈的后院里。如果你‌去过那家客栈，就会‌发现那里已经死了很多人。这些人死得不明不白，真正的妙娘至死都不会‌知道，自己因‌何而亡。”
那个‌他和‌雪荔从客栈后院挖出来的腐朽女尸，那个‌被雪荔摸出是“女”的头骨。
她曾花容月貌，曾怀着一腔少女天真想追慕自由。生逢此世，此情天理不容。连父母，都轻而易举地放弃了她。
他们默许高太守杀害自己的女儿，默许女儿为他们的大业做出牺牲。
夜深人静，一个‌年轻的女孩儿无声无息地魂不归家。
晴天朗日‌，陈家宴请四方‌客人参加喜酒，宾满四堂。
地道中的流水滴答声，像是腐朽的潮湿的青苔，攀着水贴着皮，让人周身不自在‌。
前方‌出现一道石门，已经没路了。
窦燕不自禁地打个‌哆嗦。
林夜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身后：“哎，路走到‌尽头了。我猜，推开这扇门，我们会‌发现已经出了城。洞口应该是襄州北西北部沿着汉江水朝上，洞外应该有很多人等着我们。
“也许高太守在‌，也许很多兵马在‌。”
窦燕僵硬。
林夜扣住她手：“推开这扇门。”
窦燕：“小‌公子……”
林夜：“推开它。”
窦燕：“公子……”
林夜强硬：“推——”
“轰——”
林夜抓着窦燕的手，强大的内力‌一同轰在‌面前的石门上。光线骤然明亮，如天破裂，照得地道中人双目不适。
阳光如雾，沐在‌少年公子身上。
衣袂被寒风吹得飘扬而起，林夜抬目眯眼，亲自从暗卫手中接过那颗夜明珠，悠缓朝外走。
他朝着门外的世界，彬彬有礼地打招呼——
“好一会‌儿不见‌了，高太守。
“或者，我该称呼你‌们为——叛国贼。”

第40章 “可我，有小公子啊。”……
地道不知不觉变成了地洞,蜿蜒向上的路尽头是一处石门。当石门推开‌后‌，林夜在前，诸人随他一道拾阶而上。
天色晦暗,不见日‌明，只‌见风云。
高‌太守果真‌在此。他沉着眼，冷然看着林夜。
就好像当日‌城楼下二人初露锋芒的那次——
今日‌是太守府办喜事,但高‌太守出现在数里之外的城郊树林中。他面容沉冷，身后‌是几十辆车马、兵士。
此地沉寂如死。
高‌太守与他身后‌那些车马、人士，全都虎视眈眈，盯着从地洞中走‌出的四人。
不知不觉中,窦燕从打头阵,躲到了最后‌方。
暗卫在侧,弯刀朝向敌人。林夜站最前,戴着斗笠的红裳新‌嫁娘,悄然立在林夜身侧偏后‌一步。
寒风洌冽，吹扬林夜的衣袂和衫带。
林夜笑‌吟吟朝高‌太守打招呼，目光却落在高‌太守后‌方的那些兵马上：“若我所料无差，这些车中，应当不是什么聘礼彩礼吧？这些车根本不是陈公‌运送货物的车马，而应当是……辎重车。”
林夜盯着马车,望着车轮，觑着车轮在地上压出的重痕。
林夜感慨：“大意了啊，高‌太守。兵器、粮草,可都不算轻。你用‌普通的牛马货车运送辎重物件，这些车马又能行几里路呢？少不得中途停下歇息，这不，就被在下赶上了。”
高‌太守：“区区小儿。”
林夜颔首：“对。区区小儿,只‌靠一双腿，就走‌到了你们车马经行的地方。不过这也得感谢高‌大人，若没有你挖取的地道，我也走‌不了这么深。这地道，若没有个一两年，是挖不出来的。”
林夜眼中笑‌变得冰冷：“你早有叛国之心，只‌是应当还没来得及和北周通敌。不然，你也不至于选在儿子婚宴之日‌，借婚事聘礼来掩饰自己的不臣之心。这么一看，我倒是来襄州来的，很及时。”
高‌太守神色冷淡。
他风尘仆仆，两鬓斑白，国字脸上没有一丝笑‌，眼角皱纹深厚。
他身后‌的兵士们警惕持着刀剑，朝着林夜这几人。虽然对方只‌有四人，但是对方能走‌到这里，便绝不好对付。
毕竟，原本按照高‌太守的计划，林小公‌子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撞见他们的行事的。
高‌太守盯着林夜：“你是如何发现这些的？”
林夜并不藏私，浅笑‌而答：“那便怪你们掩耳盗铃，动作太大了。陈公‌家‌的掌事说，府上小娘子婚后‌，他们就要回老家‌去，要落叶归根。我追问老家‌在何处，陈伯却含糊，说我不认识，他不肯告诉我。”
林夜张狂：“笑‌话，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我不认识的地名？”
他身后‌三人：“……”
敌人们：“……”
林夜：“那陈伯死活不说，我便只‌能猜，他们要回去的老家‌，可能根本不是南周的地段。”
树林中萧萧瑟风落在林夜眼中。
他笑‌意浅淡，近乎漠寒：“襄州这个地段，是江淮战场的必取之地，承接南北大周。大周南北分江而治，两岸百姓不得往来，否则算是‘偷’‘贼’。襄州离大江这么近，必然有许多百姓，故土是北周的国土。然而只‌要南北不统一，他们便终生回不到故土。
“只‌有这样的老家‌——陈伯才是不能说出口的。
“退一万步，襄州挖了这么一条地道，如果只‌是陈家‌归故土，你提供一条方便大道，那也不必藏得这么严实。何况我也不信，陈家‌富贵到，需要几十辆车押送货物出行。
“你们不走‌地道，说明人数太多，要押送的粮草或兵器太多，不好走‌地下。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了，高‌明岚，你和北周相通，卖国求荣，将军草兵器运往北周。
“你已然叛国！”
高‌太守比林夜年长两轮，而林夜目无尊长，直呼“高‌明岚”大名。
高‌太守尚未开‌口，他身后‌的兵士们已然怒了，七嘴八舌地吵嚷开‌来：
“黄口小儿，胆敢羞辱我们大人。”
“大人都是为了我们好！”
“你什么都不知道。这里是我们襄州，你凭什么多管闲事？”
林夜的声音不高‌却森寒：“襄州是我南周国土。一分，一寸，以方……都不送给北周！”
林夜盯着他们：“尔既为兵，为谁而战，又为谁而屈？”
风声裹着少年公子的声音，如冰刃如霜雪，哗然泄洪一般，刺向众人心头。
单薄病弱的少年公子，负手‌而立，巍然之势，傲然之气，竟稳稳压着在场之人。
一地死寂。
高‌太守在这时，叹息着：“小公‌子……你昔日‌躲在建业玄武湖畔，世‌人皆不知你。若是早知你如此聪慧，我的计谋便会‌更‘圆’一些，绝不会‌给你察觉的机会‌。”
高‌太守淡淡看着他，慢慢抬起手‌：“你既然发现了，我便不能留你活着了。动手！”
林夜背后传来一声女子轻笑。
窦燕笑‌盈盈的：“小公‌子，小女‌子是真‌心想向你投诚的。可惜小女‌子先投诚了别的人，对不住了啊。”
她倏地伸臂张手‌，自后‌向林夜袭去。
那个捧着夜明珠的暗卫疾奔向林夜：“公‌子。”
窦燕嘴角勾着嘲弄的笑‌，瞥一眼那个暗卫：自己此时的站位，离林夜如此近。林夜就算会‌一些武功，可这么近的距离，背后‌又无人，拿什么防备自己？
林夜果真‌仓促而躲，却躲不开‌窦燕的攻击。
窦燕屈指如爪，要拍向林夜时，林夜旁侧那戴着斗笠的新‌嫁娘刷一下握住林夜手‌臂，将林夜朝身侧拽。
那人直接与窦燕对一掌。
滂湃内力相攻，窦燕闷哼一声，被拍得向后‌纵去三丈。
她惊怒不住地跪地抬头，风吹树叶，内力相阵下，那人的斗笠被撕裂成碎，片片飞天。
那人抓着林夜落地，从腰间甩出一把软剑，横向敌人。
这人……
这人个子中等，眉目如冰，遍是杀气。
凤冠霞帔影响此人的打斗，此人豪爽无比地将裙裾撕开‌，又将袖子挽起。此人瞬间从新‌嫁娘变成了一个武者‌的样子，腰背挺直，目视群雄，眉眼看上去十分眼熟。
不光窦燕觉得眼熟，高‌太守也觉得眼熟。
高‌太守心中生起一些困惑：他何曾认识小公‌子的手‌下？
无论窦燕和高‌太守觉不觉得眼熟，他们起码都认出来：这人不是本应嫁人的明景，而应当是林夜的暗卫。
林夜从这假新‌娘背后‌探出头，他先朝窦燕一笑‌。
窦燕正‌要惊起，那个掌夜明珠的暗卫大喝一声，将夜明珠丢下，持剑逼向窦燕，让武艺不经的窦燕颇为慌乱。
林夜又朝着高‌太守眨一眨眼，笑‌眯眯：“服不服啊，高‌大人？”
高‌太守此时了悟，林夜根本不信窦燕。
林夜把窦燕待在身边，既是试探，也是为了看住窦燕。林夜劫走‌的新‌娘也是烟雾弹，是哄他来追的。
那么真‌新‌娘……
高‌太守：“妙娘在哪里？！”
有人保护，林夜振振衣袖，从后‌方走‌出，懒洋洋地笑‌：“你我都不要开‌玩笑‌了。高‌大人，哪有什么妙娘？
“你亲自派人杀害妙娘。她早就死在城中客栈中，死在你和她父母的谋算下。你想问的人，是明景。你想知道，扶兰明景在哪里。”
林夜朝他戏谑眨眼：“明景此时，就在你以为我会‌在的地方。”
高‌太守一震。
--
三刻钟前，高‌太守并没有出城。
高‌太守知道自己家‌的那个还没过门的儿媳妇是假的。
毕竟他杀害了真‌正‌的妙娘。因为真‌妙娘的死，陈公‌差点和他翻脸。幸好他用‌大义稳住陈公‌，然而，襄州又出现了一个“妙娘”——
来自西域的、被人追杀的扶兰氏小公‌主，扶兰明景。
高‌太守不关心扶兰明景的身世‌，只‌是如此危急关头，他和陈公‌的计划容不得闪失。为了不夜长梦多，他将计就计，用‌婚事和家‌宅困住扶兰明景。
他的傻儿子天真‌地告诉明景，家‌中有地道。
高‌太守猜，明景从那地道逃出去，只‌能到达城中一个酒楼附近。明景不会‌知道那个地道真‌正‌的机关如何用‌，但是小公‌子借由明景的口，会‌知道地道的存在。
高‌太守身为襄州的父母官，军政一把手‌，他知道近日‌许多江湖人来襄州，都是为了捉拿林夜。
正‌好，襄州的官署和公‌使库相继失火。前一把火是贼人放的，后‌一把火则是高‌太守自己放的。
高‌太守以此为借口，将城中江湖人当做纵火嫌疑人，押入大牢。高‌太守在牢中见了这些人，告诉他们：小公‌子会‌在婚宴那日‌，出现在那座酒楼附近。
他们想捉拿小公‌子的话，随意。
条件是，这些江湖人不要插手‌襄州城中正‌在发生的其他事宜，不要过问高‌太守在做什么。
江湖人守义，答应了高‌太守。
今日‌良辰吉日‌，装作婚事华车的辎重车出城之时，高‌太守亲自带着这些江湖人，和他们一道埋伏在城中那座酒楼附近。
良辰至，小公‌子不至。
江湖人还在耐心等候，高‌太守则色变，怀疑林夜找到了地道中的机关，在地道中去了别的不应该去的地方。
高‌太守所筹谋的事，可比这些江湖人的“捉拿小公‌子送给宣明帝”重要的多。
高‌太守让自己的管事代替自己，稳着这些江湖人，陪他们继续等候。高‌太守自己则下了地道，熟门熟路地用‌机关连开‌数门，用‌最快的行路方式出了城——
高‌太守赶上了已经出城的辎重车，在辎重车前，他遇到了从地道尽头走‌出来的林夜。
而襄州城中的酒楼附近，江湖人士还在埋伏，还在紧盯着那扇被篱笆掩藏的木门——高‌太守告诉他们，这便是密道的出口，小公‌子想救新‌娘子的话，会‌从这里出来。
时间缓缓流逝。
众人渐渐生出猜忌：“高‌大人是不是耍了我们？”
“这当真‌是密道？怎么看也不过是普通的篱笆。”
“高‌太守人呢？敢骗老子，老子宰了他！”
无辜的管事被凶悍的江湖人士包围，被吓得面如土色，吞吞吐吐说不出个章程。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细微的“刺刺”窸窣声，那扇被他们关注很久的篱笆门，有了动静。
一个娇而脆的少女‌声音如蜜糖般，从他们望穿秋水的篱笆门传来：
“哎，你们还在哇。
“不好意思哦，小公‌子说我蠢，弄不明白这地道。我不服气，非要试一试。我在地道中迷了路，多走‌了好多路才找回这里。真‌是辛苦你们了。”
死一般的静。
众人僵硬扭脖颈，朝后‌看去。
明景身着霞帔，衣着与那跟在林夜身边的假新‌娘一模一样。但她是小娘子，明媚娇俏，又有一身不受拘束的洒脱感。
她坐在篱笆门后‌方的巷子墙壁上，手‌中握着一根玉笛把玩。美丽的少女‌新‌娘浓妆艳抹，目若秋水，她说话间，绯红裙裾飞扬。
一阵风过，她脚上的绣花鞋晃啊晃，让许多人深深不耻。
他们呆若木鸡，明景“咯咯”笑‌起来。
明景手‌指点腮：“真‌好玩啊。幸好我来了，不然我还见不到这么多有趣的、心狠手‌辣的中原人。”
江湖人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一人质问：“小公‌子呢？”
“小公‌子忙着对付更厉害的人，”明景娇滴滴，低头睥睨这些人，“我来和你们耍一耍。”
她趁众人愤怒时，一把银针先从袖中飞出，向这些人掷去。
--
一把银针如梭，朝雪荔掷去。
襄州城北的荒林中，雪荔飞身凌空。叶落还身，银针伤不到她丝毫，她轻盈无比地落地，踩在堆积的树叶上。
雪荔落地，便发现了问题：脚下有陷阱。
她若再‌动，脚下松开‌，那个被她踩在脚下的机关便会‌发作。
妙娘笑‌嘻嘻提醒：“别动哦，那是炸药。我们想了好多法子，才埋下来对付你的。就算你武功盖世‌，不让你动，你还不是笼中雀？”
雪荔抬眸。
她的眼睛清澈安然。
看起来她已经落在下方了，可她眼神仍是这样寡然无欲，没有兴趣，就好像……他们针对她的埋伏只‌是“作秀”，她不在乎，也瞧不上。
妙娘脸上的笑‌微顿。
那个木郎回到了妙娘身边。
木郎一声口哨后‌，雪荔发现树冠高‌处有许多人攀着绳索滑下来。他们小心地落在妙娘身后‌，生怕触动了这里的机关。
雪荔若有所思：他们应当是知道她内力强，武功高‌，所以才藏在树冠那么高‌的地方，一直屏着呼吸不敢下来。
看他们这灰头盖脸的模样，他们应该已经躲了很久了。
为了抓她一个人，对方真‌是兴师动众。
雪荔仍是乖乖的，浑不在意。
妙娘自觉胜利在望，却也不敢大意。妙娘道：“雪女‌。”
额发凌乱，雪荔淡淡瞥她。
妙娘：“你怎么知道我才是真‌冬君？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根本不关心除了你自己以外的任何事，我又很少以真‌身份出现在人前。你怎么猜到我才是真‌正‌的冬君？”
雪荔盯着她：“那个假冬君，和你长得很像。”
妙娘错愕：“你会‌在意？！你竟然看了？！”
雪荔：“我原本不想看。可是林夜不停问我，我就多看了你们几眼。那几日‌，我常去客栈。我不相信我的认人本事，可他也说像。你足够心狠手‌辣，但我认识的假的那个，比你差很多。
“再‌加上你一直试探我，一直试图哄我跟你出城。我离开‌浣川后‌，就没有掩饰过踪迹，‘秦月夜’根据情报，猜出我到了襄州，是很正‌常的事。
“既然我到了襄州，那么‘秦月夜’的追杀，就会‌跟过来。我恰恰知道你们在襄州城有阴谋，你是真‌冬君这件事，便不难猜。”
妙娘惊疑：“……你还没出城的时候，还在客栈中的时候，就知道我是真‌冬君？”
雪荔安静：“嗯。”
众人一派悚然，却大多不信，觉得她是自我吹嘘。
只‌妙娘警惕问：“你既然知道我是真‌冬君，为什么还敢跟我出城？你主动步入陷阱？我不信雪女‌是一个蠢货。”
风吹动雪荔发丝。
她随意地立在乱叶间。
她当然不蠢。很多东西，她能一眼看透。她一眼看透，可她不在乎。
陷阱也罢，不是陷阱也罢。她就是要走‌这条路，不会‌为任何人所拦，所改道。
雪荔声音清幽，清幽中甚至带着一抹天真‌：“你说有银钱。林夜说不可能，是骗我的。我不信你，也不信他。我就来看一看。”
雪荔道：“你果然骗了我。”
而林夜没有骗她。
这里真‌的没有埋金银啊。
妙娘不可置信：“就这样？”
雪荔想了想：“还有——拦下你们，截杀你们，不让你们和高‌太守汇合，是林夜雇佣我的最后‌一个任务。”
妙娘：“你说什么——啊！”
雪荔刹那间拔身而起。
少女‌手‌中木簪飞出，她鞋履凌空的同时，木簪刺地，以微乎其微的差距抢在脚下土地上，让那机关发作不得。
而“问雪”拔出，第一道寒光便杀向妙娘。
妙娘疾步后‌退，木郎迎身伤挡。他的手‌臂瞬间出血，趔趄后‌退。他惶然害怕时，见雪荔身子再‌次后‌退，重新‌踩回了那机关上——
一根簪子，当然拦不住机关。
簪子断了尖，回到了雪荔手‌中。
雪荔撩目：“别慌，只‌是试一下刀。真‌杀戮，还没开‌始。”
众杀手‌们哆嗦，并气怒。
妙娘：“不愧是雪女‌，连这机关都拦不住你。不过你走‌不出这里，我们却行动自如，你要顾着机关，到底不如我们灵便。你说截杀，也未免可笑‌。”
“就算你是雪女‌，”妙娘笑‌盈盈，“可我们这里，有三十人。三十个出自‘秦月夜’的杀手‌，武功已是顶尖，就算是你，也不得不认真‌。”
雪荔仍是闷闷不乐的。
她只‌用‌那双冰雪一样的眼睛，盯着妙娘：“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废话？”
妙娘一滞：废、废话……
雪荔：“你在等假冬君和你汇合，配合你一起发动这座大型机关吗？那你不用‌等了，她不会‌来的——她被林夜拦住了。”
妙娘惊怒：“林夜……你、你们。”
雪荔恹恹道：“嗯，我们联手‌了。”
她手‌中“问雪”再‌一次抬起，她另一只‌手‌中把玩的木簪轻轻摇了摇。这是她要出手‌的预示，妙娘厉喝：“别等窦燕了，摆阵——”
雪荔再‌次凌身跃空。
--
城中酒楼外，江湖人士和明景对峙。
一把银针丢在地上后‌，江湖人士没人受伤，当即瞧不起这位小娘子：“你一人能拦住我们？”
明景承认：“我拦不住。”
她美目流波：“可我，有小公‌子啊。”
她坐在墙头，拍了两下掌，当即，身后‌“秦月夜”的杀手‌们涌出。
这些人，是林夜给的。
林夜说他们是和亲团里的杀手‌，各个武力不错。明景可以用‌这些人，挡一挡江湖人。待林夜那一方赢了，便来支援明景。
明景心中忐忑，但她决定相信小公‌子一次。
明景坐在墙头，握着自己的玉笛，低头徐徐吹起。
当下里，魔音入耳，众人内力狂乱，当即恍然：
“堵住耳朵。她会‌用‌笛子控制人，她是魔女‌……”
--
城北林距离雪荔那场打斗，大约一里的距离，林夜正‌和高‌太守等人对峙。
窦燕想离开‌这里，却被那假新‌娘和暗卫两相截杀，根本走‌动不了。她本不擅长武艺，此时落入下风，难免焦虑。
可恶的小公‌子。
她走‌不开‌，姐姐那里，如何对付得了雪女‌？
不错，那个假的“妙娘”，是窦燕的姐姐。
“秦月夜”四季使中的冬君，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姐姐更聪慧些，更狡黠些，更不喜庶务些。所以，平日‌繁琐事务，都是窦燕在管。而杀人越货这种事，则是姐姐在管。
窦燕在建业弄丢了雪女‌，搞砸了“和亲”第一线的事，姐姐在襄州为她补救——只‌要姐妹二人联手‌杀了雪女‌，春君便不会‌追究窦燕失责之事。
此时姐姐正‌等着她。
她却被困在林夜这边！
而林夜，正‌和高‌太守四目相对。
林夜轻声：“高‌太守还在等什么？等‘秦月夜’的援助吗？他们不会‌来了。”
林夜微笑‌：“但我可以给高‌太守继续拖延时间的机会‌——我想知道，太守为什么要叛国。”
“你给我机会‌？”高‌太守觉得可笑‌，“小公‌子，容我提醒你，你这一方，只‌有你的两个暗卫，我这边……”
他话停住了。
兵士们抬头，看到林夜打个响指，四面天幕如夜涌，不知多少暗卫出现在离这方荒林中，举着弓箭、刀弩，朝向他们。
高‌太守这一方的兵士们齐齐亮出武器。
双方却都没动。
高‌太守的目光，沉沉回到了林夜身上。
满目荒色，杀戮随时会‌起，周遭杀气沸腾，林夜看起来却如此无害。
他白袍飞扬，金色发带拂过面颊，掠过他因病弱而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眉眼。可他眉目又如此皎洁明亮，如星如月，精致至极。
无论如何看，这都是一个翩然可亲的小郎君。
就如高‌太守那个不懂事的儿子。
无论如何看，林夜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就如高‌太守心里见不得人的煎熬。
寒风瑟瑟，林夜朝他笑‌：“我的暗卫来得晚了些，让高‌大人久等了。实在没办法啊，我毕竟不是你的地道的设计者‌，我能猜到你一定要出城，要朝北走‌，我却不知道，你们的地道最后‌到底通向哪里。我的人马出城，只‌能埋伏在附近。他们还得找路过来呢。”
林夜笑‌问：“现在，高‌大人可以说一说，你为何而叛国了吗？”
高‌太守目光沉沉。
许是煎熬刺心，痛苦难熬。许是知己难寻，日‌夜踟蹰。高‌太守需要有一个人，听一听他的声音。
高‌太守空茫的声音，在这片林中响起：
“因为，照夜将军死了。”
林夜目光一缩。
高‌太守目光一点点赤红，青筋在额上跳跃：“狡兔死，走‌狗烹。照夜将军年未及冠，身陨川蜀。你以为他死得很正‌常吗……他是被这天下，被南周朝堂害死的！”
林夜眸子幽静。
风与云吹拂着他的眼睛。
他猜到了高‌太守要说什么，要如何引起众人的激愤，甚至高‌太守可能想策反他。
但林夜没有动，林夜想听一听——
他长在川蜀，守卫川蜀，死在川蜀。而千里之外，和他一样守着边境的另一位将军，如何看待他，评价他，背叛他。

第41章 抬头间，凌乱的双目湿润……
萧风瑟瑟,荒野漫林。
乔装打扮的将士们护着辎重车，严守以待。高太‌守的话，他‌们并‌不意‌外,显然‌他‌们早知道高太‌守在做的事。他‌们仍然‌信服太‌守，追随太‌守。
将士们仇恨悲愤的目光，赤红无比,怒盯着阻拦他‌们的人，尤其是那位自作聪明的小公子。
在讲述中，太‌守幽邃的目光微弱地涣散，陷入到自己初听“照夜将军”死的那一日——
“二月末,照夜将军身陨的消息,传到襄州。随这个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陛下派小公子和‌亲、我等沿路照拂的消息。小公子,你可‌知我当时的心情？”
林夜如何知道呢？
高太‌守自嘲。
他‌想,养尊处优、被光义帝保护得非常好、不肯让世人见一面的小公子要去和‌亲，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光义帝压根不想和‌北周动兵，宁可‌送自己最疼爱的幼弟，以男儿‌身受辱和‌亲，都不愿意‌和‌北周宣明帝大动干戈。
若高太‌守还有一丝侥幸，随着“照夜将军”死,他‌便一丝侥幸都没有了‌。
他‌们这些边关将士，自大周分化‌南北后二百年来，心心念念,都是想要北伐，想回到中原重建关中。如今南北周两大战场，川蜀已然‌失势，江淮战场又能支撑多久？
更何况,也许除了‌他‌们，没人想战。
士族们偏居江南，因江南富庶、远近无忧而“乐不思蜀”。如今连光义帝都这样做，高太‌守还能有什么指望呢？
林夜：“照夜将军死，你便断定北伐无望，陛下不想北伐？”
高太‌守睥睨着这个富贵病弱相的小公子：“你可‌知，川蜀战场上，最后和‌照夜将军对阵的北周将军，是何许人？”
林夜眸子微眯。
那与另一个暗卫一起控住窦燕的假新娘身形一顿，闻言侧过头，看了‌高太‌守一眼。
高太‌守一字一句：“北周寒光将军，杨增。在杨增被调去川蜀战场之前‌，杨增是江淮战场上北周的主将。”
将士们哗然‌，显然‌，他‌们全都想起了‌和‌他‌们隔江对峙的北周寒光将军，杨增。
高太‌守嘲讽道：“照夜十二岁挂帅；十三‌岁刑白‌马，誓三‌军；十四岁时他‌在金州开战，以一万兵退敌三‌万；十六岁，他‌收复大散关，再差一步，便可‌收回西京长安；十七岁，他‌说服西域十六国归服南周，以自己名字‘照夜’被封爵。此等丰功伟绩，即使是你这种‌养尊处优的小公子，也总该听过一些吧？”
林夜望天。
他‌被夸得得意‌，眉目弯弯：“听过，听过。”
高太‌守见他‌如此不诚恳，心中生怒，而想到自己的不忿，只会更怒——
“杨增算什么玩意‌儿‌，凭什么能在川蜀大败照夜？！”
林夜目光微飘，不过此时对方‌满心愤懑，自然‌注意‌不到他‌的异常：“听起来，太‌守对杨将军很了‌解啊。”
高太‌守如何不了‌解杨增？
在杨增被北周调去川蜀战场前‌，高太‌守和‌这位杨将军，对峙了‌将近十年。
他‌一日日老去，看着杨增从初出茅庐的少年将军，长成‌威武不屈的一代名将。
平心而论，高太‌守是佩服杨增的。杨增用兵不算差，且越战越勇，毫不畏战。在杨增被调走后，北周新派来江淮战场的那位将军，不如杨增。
杨增只是，欠了‌些运气。
起初他‌少年气胜，多次中高太‌守的计谋，有兵败之险。后来杨增懂得排兵布阵了‌，但他‌运气不佳，不是天刮大风就‌是粮草迟缓。每一次摆在杨增面前‌的好机会，都被荒废掉。
高太‌守自认摸清杨增战术。
他‌多次向朝廷请命，请求支援兵马，从襄州开始北伐之路。朝廷只是搪塞，直到杨增被调走，高太‌守也未能和‌敌军真正大战一场。
然‌后，就‌是这样的杨增，今年年初，在川蜀大败照夜。
今年二月，照夜心急，欲攻下凤翔，直逼长安。他‌中了‌敌军陷阱后，以自身为诱饵，和‌杨增两败俱伤，共陨蜀地。
主将死，南北二周落得一个不胜不负的局面。朝堂上，光义帝和‌北周使臣达成‌盟约，派小公子去和‌亲。
高太‌守说：“我了‌解杨增，更和‌照夜多年手书论古今，算是‘忘年之交’。照夜不是纸上谈兵之徒，杨增绝不可‌能让照夜进入陷阱，和‌照夜同归于尽。这只能是阴谋。”
林夜轻声：“什么阴谋？”
高太守：“试问如今天下，最不愿意‌照夜活着的，一定不是杨增，而是光义帝。”
林夜声音平静：“荒谬。”
高太‌守陷入自己的愤懑中：“光义帝如果本来就‌要和‌亲，他‌必然‌要川蜀一战失利。我不相信照夜死得那么轻易，我和‌他‌祖父、和‌他‌爹娘相交，他‌绝不是那般鲁莽之辈。可若是军队中有叛徒，他‌被自己人背叛了‌呢？”
林夜打断：“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你就‌因为这样，选择叛国？”
高太守：“这绝不是一面之词。你看着吧，陛下最后牺牲的，一定是我们。一开始是照夜，然‌后就‌要轮到我。我身死无谓，可‌我身后的百姓、将士们怎么办？高氏守襄州近百年，我如何眼睁睁看着我的百姓为此受死？”
高太‌守目光赤红：“川蜀此时情况一定更糟糕。我城中有流民从那边逃来，告诉我川蜀一战失利，照夜身死后，他‌们的光景就‌变差了‌。北军南下，肆意‌杀戮，奸杀抢掠无恶不作……”
林夜眸子微颤。
他‌脸色微白‌时，旁边的假新娘蓦然‌开口：“小公子。”
假新娘是男声。
林夜恍了‌神。
林夜微笑：“谎话。照夜如果真是你口中那么了‌不起的人物，他‌即便身死，也一定早有觉悟，会安顿好身后百姓。”
他‌心想是的，他‌定下假死计划后，分明为身后事做好了‌安排。
西蜀会乱一阵子，但不会太‌乱。西蜀虽然‌没有了‌照夜，可‌还有很多将士。那些将士们不会任由北军南下，攻城略地。
林夜定定神，朝高太‌守戏谑笑：“高太‌守到底想和‌我说什么？你因为照夜将军死了‌，就‌要叛国？你们连面都没见过吧？这忘年交情太‌值钱了‌，不得感动死他‌？”
他‌笑意‌转凉：“你的地道，挖了‌不止半年。”
照夜仅死了‌半年。
高太‌守语塞。
林夜：“除非你告诉我，你挖地道那么多年，是为了‌去地下乘凉避暑。而照夜死后，夜里‌托梦给你，哄你叛国……”
高太‌守打断这位小公子的不庄重：“我身后有几十万兵马、百姓要养。朝廷粮草总是以各种‌借口推脱，一日迟一日，我如果不自己想法子，襄州城吃什么喝什么？”
林夜：“你便把襄州送给北周了‌？”
高太‌守心一横。
他‌傲然‌：“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照夜既死，他‌身死也是迟早的。
他‌不畏死，可‌他‌扭头看一眼身后的妻儿‌，他‌走在街头看到满城的百姓。襄州作为军事重地，若不出兵，便要被围攻，绝无其他‌可‌能。
等到小公子和‌那北周公主成‌亲，两国盟约一成‌，襄州的归属……
光义帝才登基半载，看不出什么雄才大略的样子，但北周那位宣明帝，却是野心勃勃，紧盯着襄州。若等到宣明帝开口要襄州，那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高太‌守如何护城中百姓平安？
既然‌总要和‌亲，总要称臣，不如现在就‌屈服。
襄州城中来自北周的、被困在南周而归不得家的百姓，本就‌极多。那与他‌家谈婚论嫁的陈家，便是其中翘首。
高太‌守想着，挖一条地道，再走水路，可‌以送这些人回归故土。而自己，已经和‌北周隔江的那位新将军谈好了‌，自己把人、兵器，全都运送过去。
自己投诚，换得全城百姓生存。
林夜：“身为守将，你以狭隘之心谈论政务，是为不忠；身为父母官，你杀戮被扯进来的无辜百姓，是为不义；你妄图相信敌人的怜悯心可‌以救人，是为愚蠢。”
高太‌守：“我不相信敌人的保证，难道相信你吗？”
高太‌守抬手。
他‌废了‌这么多口舌，这位小公子连动容之色都没有，他‌也生出厌烦。
高太‌守道：“你我都是鱼肉。只是你这条鱼，跳得太‌高，引起了‌宣明帝的垂涎。眼下，我只要将你送给宣明帝，襄州就‌能又换得半年安定——动手！”
林夜同时下令：“动手——”
四方‌的属于林夜的暗卫们，弓箭在手，黑箭刺空。属于高太‌守那一方‌的兵马高喝一声，丢下辎重车，向林夜这一方‌袭来。
窦燕趁机再动，假新娘同时动手。
窦燕发现，这位假新娘武功实在高。另一个暗卫已经掠入战场，这位假新娘则一边控着她，一边偶尔杀几个敌军，看起来，游刃有余。
窦燕心焦：自己离不开，姐姐那边，是否……
高太‌守的目光，隔着刀剑与战士们，和‌林夜对视。
高太‌守唇角溢一丝笑：“我的手段，不止如此。小公子不如早日认输，还能少死几个人。”
林夜学着他‌的话，笑道：“我的手段，也不止如此。高太‌守不如现在就‌投降，我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
襄州城中，笛声婉婉。
明景坐在墙头，一只长笛在手，便可‌扰乱武人们的内力，让他‌们运气时，内功紊乱，心神被摄。
林夜派给她的“秦月夜”的杀手们爬起来，趁机下场，收割敌人。
江湖人中不乏聪明人，渐渐有人了‌然‌：“这小娘子又不是小公子，我们和‌她浪费什么时间？”
更多人了‌悟。
有人抓住那个被吓得煞白‌了‌脸的高府管事：“太‌守呢？小公子人呢？！”
管事战战兢兢：“城、城北……”
有人便道：“撤。”
墙头吹笛的明景急了‌，加更多内力入笛声中。
这是他‌们扶兰氏的家学，昔日靠此手段御兽，在一代代先人的改良之下，如今“魔笛”已能驭人。虽需要非常多的内力，虽持续时间不长，但总是一个思路。而今，她有事相求，必然‌要向小公子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扶兰氏是值得救的……
明景握笛的手指一点点发白‌，她太‌过吃力，鼻下渗出一丝丝血迹。
很多原本已经被人唤醒的江湖人，重新陷入了‌她的魔音下。
笛声愈发悠扬，无数人内力凌乱，眼前‌幻觉不断，拼命醒来，便迎来杀手们的凌空一刀。
扶兰氏是值得合作的……
明景鼻下、眼睛、耳朵，都开始一点点渗血。下方‌杀疯了‌的人，在她的干扰之下，敌人各个渗红了‌眼睛，失去神智。
明景年少，这“驱笛驭人”的手段对她耗损太‌多。她有一瞬提不起内力，便见很多内力强于她的人，挣脱了‌控制。
那些人拼着反噬也要冲出杀手们的围猎，朝城外奔去：“别在这里‌和‌这小妮子浪费时间，去城外捉拿小公子。”
越来越多的人脱困，杀手们擅长杀戮，但敌人数量太‌多，又要逃，他‌们便有心无力。
明景眼睁睁看着，直接跳起，叫道：“快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
下方‌有一武人抬头，寒目盯着这个在墙头上搅局的小女娃，他‌凉笑一声，当下和‌身边人交换眼色。身边人替他‌拦住杀手，他‌自己摸到墙角，攀上墙头。
这人如一座山般，挡住明景的视野。
明景握笛的手颤颤，看到这人抽下长刀，那刀竟在一瞬间变成‌两把，一左一右形成‌刀影，如雨般围来，密不透风。
此人喝道：“只知道耍些下三‌滥手段的女娃娃，今天让你见识爷的本事。”
刹那间，明景怔立原地，大脑空白‌。
她身后无路。
她若是输了‌，扶兰氏就‌完了‌。
少女红衣猎猎，发丝乱颊，眼与鼻下皆是血，断断续续的笛声仍在持续。她唇放于笛孔上，空茫而无望地看着那两把刀从侧方‌向她砍来。
--
“哐——”
长刀被匕首打断，城北林中偷袭的木郎还没耍出多少威风，便被雪荔的匕首砍断了‌脖间动脉。
木郎死前‌双目圆瞠，绝望地发现即使自己做了‌很多准备，却仍在雪女手下过不了‌十招。而雪荔甚至被机关所困，无法自由行动。
雪荔一掌拍在木郎尸体上。
木郎尸体贴着地面朝后飞去，卷起一大片飞叶。倾而，叮叮咣咣声不断，早被布置好的机关沾上了‌木郎的尸体，被卷上木郎的身体。
妙娘色变：“快躲！”
雪荔在高空中飞跃，看到木郎卷起的一道机关下，爆炸发作。她踩树攀上树枝，树枝一丛丛倒地。盎然‌绿意‌间，她如轻盈蝴蝶，一直跳跃。
妙娘等人逃脱机关的爆炸后，转身仰头，看到一片片炸空烟雾和‌火焰下，有白‌衣如云如烟，清泠无比。
妙娘怔怔然‌。
杀手们目中发寒。
他‌们见雪荔终于从机关阵中走出，只发丝凌乱些，身上受了‌些小伤，雪白‌的颊面上沾了‌些灰。
少女用宁静而漂亮的杏眼朝他‌们望来，他‌们感到胆颤。
木郎……
木郎尸骨不存，被雪女当扫帚，扫了‌一遍机关。他‌们埋伏在这座树林中的机关，被木郎那一具尸体，扫干净了‌一半。
而更可‌怕的是，雪荔脱困了‌。
一阵风过，众人敛容。
妙娘目中拂过恼色，心想若是窦燕在，自己就‌不用如此被动。她和‌窦燕心意‌相通，一同操纵这些机关，机关便不会被那个废物毁去一半。
而雪荔目光落到妙娘身上：“轮到你了‌。”
妙娘拔身朝后跑，其他‌杀手们纵身来阻拦雪荔。妙娘拨动机关：“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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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林的另一方‌战场，高太‌守和‌林夜的对峙，也到紧张时期。
林夜这边的暗卫是他‌从川蜀带来的，各个厉害。但是高太‌守这一方‌的人手，也是将士出身，同样擅战。
将士本不该于此阴晦处动兵戈，他‌们将忌讳犯了‌个遍。
日头一点点暗下，林夜这一方‌，渐渐有所不支。
高太‌守发觉了‌，隔着人海朝林夜吼：“小公子要不认输吧。”
林夜笑吟吟：“不急不急，我还有手段。”
高太‌守撩目：“你等的，该不会是你那小侍卫去搬的救兵吧？那你不用等了‌，我早派人拦截去了‌。”
林夜靠着树身，咳嗽着掩去自己身体的不适。听到高太‌守的叫阵，林夜眸中幽亮，明白‌高太‌守已经看出自己的某步棋了‌：粱尘。
粱尘借醉酒而出城，去四方‌州郡搬兵马，说襄州要反。粱尘拿着小公子的腰牌，还有他‌自己的腰牌。
阿曾请不来的人物，粱尘一定能请到。
而今日婚宴上，林夜身边人借口说“粱尘回来，被围，求救”，那是一条假消息。他‌们还没收到粱尘的消息，林夜只是需要这个消息欺骗敌人，同时让自己从婚宴上脱身，前‌往地道。
没想到，高太‌守看出来了‌。
风吹寒林，腥风扑鼻。
林夜心中生出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不愧是高明岚啊。
自和‌亲一路，他‌一路布棋，这是第一次，有人和‌他‌对棋对得有来有往。
可‌是，他‌一定要赢。
他‌为这盘局做了‌无数准备，押下了‌全身身价。他‌的爹娘、祖父、历代祖先在黄泉下看着他‌，整个川蜀的百姓、将士都在看着他‌。
他‌必须朝前‌走，必须是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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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州城中巷战剧烈之时，那两把刀眼看着要砍中明景，忽有一把剑从远方‌丢开，击开那武器。
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响起：“喂！”
手心捏满了‌汗的明景抬起头。
一个黑衣少年长身如竹，站在离她隔着一道墙的屋檐上。黑鳞一般的瓦片被踩得朝下跌了‌几块，少年眉目清隽，染上黄昏的晕色。
他‌叉腰怒道：“搞偷袭，要不要脸啊？欺负小娘子，要不要脸啊？”
他‌开口时，人还在三‌丈外，话音落，便已到了‌一丈之内。
偷袭的武人一掌拍向明景，明景要从墙头跌下时，梁尘抱住她将她捞回去。那一掌，拍向梁尘，梁尘运气相抵。
二人各自被震得后退一分，这少年被内力震得翻上屋檐，气血翻涌，鼻下渗血。但他‌随手一擦血，凶悍的目光盯着那敌人，口上还招呼她：
“别怕，有我在，他‌们动不了‌你。”
扶兰明景趴在墙头喘气，抬头间，凌乱的双目湿润无比。
梁、梁……她只记得小公子身边这个侍卫，姓梁，却不记得叫什么了‌。她一心一意‌和‌小公子试探，没想到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人，会是粱尘。
待突然‌出现的粱尘好不容易击杀那个武人，奔到明景身边。他‌看她眼鼻耳皆渗血，却还要吹笛。
他‌一把抓住她手臂：“停停停，不用这么拼命吧？”
明景不搭理。
粱尘拼命摇着她：“你要相信我们公子啊，他‌布下的计划，绝对不是让人送命的计划。你若是死在这里‌，不就‌见不到我们公子了‌吗？”
明景气息不定，一口血喷出。
粱尘趁机抢过她的长笛。
明景看到许多江湖人已经逃了‌出去，不知会不会影响林夜的计划，心下着急又无力，滚滚滴下两滴热泪。
粱尘：“……”
他‌既目瞪口呆，又有些尴尬，不太‌敢看她。
而明景仰头急声问‌：“你、你不是不在吗？你怎么突然‌出现了‌？”
粱尘摸鼻：“我去搬救兵了‌啊。救兵还没进城，我担心公子，提前‌回来了‌。公子呢？”
明景跺脚大哭，指着那些武人：“他‌们去杀公子了‌，你还不快去救公子！”
粱尘：“……”
他‌又得出城？！
--
天渐渐黑了‌。
城北林中杀手们的对决，落入尾声。
黄昏暗色浮上这片树林时，妙娘无计可‌施。
再没有其他‌杀手走出，雪荔洁净的衣衫上染了‌血，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但是无论如何，雪荔都从这座半成‌的阵中走了‌出来。
妙娘跌靠着树身，浑身脱力。
她仰着头，冷然‌看着走近的雪荔。
妙娘：“你杀了‌这么多楼中人，‘秦月夜’和‌你势不两立。”
雪荔：“好奇怪。今日若胜的是你们，便轮到我来说这话了‌——你们这么多人杀我，我和‌你们势不两立。”
妙娘语塞。
雪荔蹲下来：“林夜在哪里‌？”
妙娘目光闪烁，微妙笑：“哦，他‌啊……原来他‌真的是你的姘头，你这么在乎他‌啊。”
雪荔：“他‌还有最后一笔钱，没给我。”
妙娘不语。
雪荔见她不答，便手扶到她颈上。妙娘脖颈发凉，抬头看到雪荔的眼睛，心下一沉。
妙娘：“慢、慢着。”
生死一线，妙娘犹豫一下：“此地被我提前‌布了‌许多机关对付你，我只能告诉你，小公子那边的敌人更多。如果我不告诉你正确的方‌位，你是不容易和‌他‌们遇上的。”
雪荔心想：无所谓。
她是去讨价的。晚一会儿‌，也没关系。
她手上用力，妙娘脸色失血。
妙娘惨声：“如果、如果我告诉你他‌在哪里‌，你可‌否饶我一命？”
雪荔轻轻摇头：“你欲杀我，我绝不会放过你。你只能和‌我谈一个条件：给你留个全尸。”
妙娘抿唇，目中生恼：死都死了‌，她在乎什么全尸？
妙娘想装个英雄，但是她骨骼渐渐被捏碎时，绝望之际，她惨声：“我、我、我和‌你谈！我告诉你他‌在哪里‌，你、你向我发誓，不杀我妹妹……这些局都是我布下的，小燕不在这里‌，小燕是无辜的。”
她眼中落下泪水。
她气息已弱，可‌她紧紧用最后的力气抓住雪荔的手，用力得脸上青筋都在颤抖：“求你、求你放过我妹妹！”
雪荔垂下眼看她。
她看到妙娘眼中的绝望，看到她求生的意‌志。可‌妙娘竟为窦燕求饶……为什么？
--
城北林的另一道战场上，高太‌守这边援助的江湖人纷纷赶到，而林夜那一方‌的救兵迟迟不到。
骤然‌间，高太‌守拔身而起。
他‌抓过旁边人的武器，掠过人群。林夜正在观察局势，高太‌守从侧后方‌袭来时，他‌好似没有发觉。
假新娘此时正在人群中，发现林夜那一方‌的危险。
假新娘惊怒之下，内力拔高，周身骨骼响个不停，他‌的面容、身高开始一点点变化‌……在周围人惊叫“缩骨功”的时候，假新娘手脚伸长，容颜变硬，浑然‌变作了‌另一个身材高大、眉目深邃的青年。
青年掠向偷袭的高太‌守，最后仍差一点距离，他‌拔剑扔去：“林夜！”
高太‌守听到“缩骨功”，又听到耳后风声，他‌一回头，便双目如冰凝缩，朝深渊坠去——
“杨增……”
阿曾迎面投来一剑，高太‌守心念紊乱时，不妨身后的林夜忽然‌转身。
少年公子的手，接住了‌这把丢来的剑。黄衫托袖，少年手持长剑，翻身如魅撩剑如电，拉近双方‌距离。
阿曾和‌林夜，一前‌一后。一硬朗，一飘逸。
窦燕尖叫：“太‌守小心！”
长剑穿胸，高太‌守低头。他‌看到刺穿自己胸口的剑，血水从心脏渗出，他‌迟钝地开始感觉到寒冷。
他‌不能理解地盯着眼前‌这个和‌“杨增”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
他‌又僵硬扭头，看着身后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林夜使出惊鸿一剑，袖扬带飞，仿若鹤舞。
这个世界，怎么了‌？
他‌轰然‌倒地。

第42章 “有我在，谁都不能伤害……
高太守死得这样快,众人一下子都反应不过来。
打斗的将士们停下来了，满是贪婪的江湖人茫然了，和他们对打的暗卫们警惕观望,防止他们会暴动‌。
“太守死了？”
“不可能，太守怎会死？”
“是你、是你——”
一双双猩红的眼睛，落到阿曾和林夜身上。
方才,这二人配合好得何其讽刺。此时，这二人背身而战，一空手一持剑。在他们脚边，躺着死不瞑目的高太守。
高太守摔地后,从‌后胸刺入的剑锋从‌前胸窜出,整片身前被抹得一派绯红。他圆瞪着眼睛,不甘心地看着如同深渊一般幽暗的天穹。
他死得突兀而不情愿。
他圆睁的眼,微张的嘴,复杂的神情，到底是想‌说什么？
将士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太守，希望这只是一个“伪装”。下一刻，高太守会忽然拔身，杀了那小公子。
但是没有。好一阵子，风密天寒,高太守一动‌不动‌。
他是真的死了。
将士们狂怒，仇恨的目光扎向林夜：“是你、是你——”
“弟兄们，杀了他,为太守报仇——”
阿曾神色肃然，当即身子绷得更‌紧，提防着这些‌“疯子”。他背后的林夜则忽然高声，喊道：“慢着。”
谁愿意‌听小公子的废话‌？
但是林夜下一刻说：“我可以救活高明岚。”
背对着他的阿曾,骤然回头，不可置信的目光落到林夜身上。
而那些‌仇恨的、身上沾血的将士们，以及贪婪地想‌趁机抓住林夜的江湖人，虽不信林夜的话‌，却全都迟钝地停住了脚步。
阿曾：“小孔雀！”
他语气略微不赞同。
林夜朝他笑一笑，漫不经‌心：“哎呀，没事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中。”
他朝前走，微微笑着。
他让开步子，让这些‌仇视他的人和贪图他的人，都看到那死不瞑目的高太守。
林夜深吸口气，再次重复：“我可以救下。”
有人不屑怒问：“你又‌想‌哄骗我们什么？你何时救？”
林夜：“现在——”
他抬起‌手中剑，剑光拂过他蜀锦长袍，一点点向上。
从‌这一刻起‌，林夜真正的计划，真正想‌在襄州城中发动‌的“大‌事”，才真正开始。虽然和他原本的计划有所偏差，但幸好，最终仍回到了他定下的轨迹中——
林夜手中的剑，蓦地刺入自‌己心口。
阿曾：“小孔雀！”
暗卫们疾步：“小主子！”
林夜抬手，制止他们的动‌作。
林夜忍着剧痛，颤颤叹口气。他望向那些‌茫然的将士和江湖人，他朝地上的高太守投去漫不经‌心的一眼。
血从‌他胸口渗出。
就如同，一根丝线，一直紧绷。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痛苦，却忽然有一瞬，“刺——”他扯断了这根丝线。被锁在心口的血，先是僵了一下，然后便如珠落玉盘般，迫不及待地从‌他体内渗出。
那些‌本不属于他的血，渗过他的衣袍，落在他的剑上，落在他曲着的手掌上。
林夜哈哈笑起‌。
万籁俱寂的城北林中，少年‌的笑声荒唐，听起‌来空旷而疯狂。
林夜那双温静含笑、调皮灵动‌的眼中，布上了血红色。他感受着体内血液的崩溃与流失，看着这些‌人惊呆了的目光，他笑声更‌多。
林夜朝后跌了两步，蹲跪在地。
他染血的手，伸到高太守面前。
血丝一滴滴落到高太守微张的唇间，林夜则抬头，疯狂的目光盯着这些‌看呆了的人。
他语气也沙哑：“你们认真看看，我在做什么。我在——”
一息，两息。
风吹，叶落。
什么也没发生，但无声息间，有什么从‌蛰伏中苏醒。
众人有些‌猜到他在做什么，却又‌不解他在做什么。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眼睁睁看到、看到——
高太守已经‌死寂的心跳，重新起‌伏起‌来。
高太守死不瞑目的眼睛，眼珠在眼眶中转。
高太守捂着胸口，迟钝地从‌地上坐起‌。
他看到了林夜，林夜手中滴落的血，林夜胸口渗出的血。他和众人一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他的记忆好像中断了片刻，又‌好像仍在连贯地持续。
发生了什么？
他死了？
他又‌活了？
救他的人，是林夜？
那个笔直长立、担忧看着林夜的人，是杨增？
杨增不是死了吗？杨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和小公子在一起‌？小公子杀了他，为什么能救活他？
这世上存在死而复生？
或是，难道他没有死？
一片阒寂中，林夜看到重新睁开眼的高太守，眼中神色仍是那样漫然又‌游离的怪异色。林夜缓缓倾身，凑到高太守耳边：
“高明岚，我是林照夜。”
高太守目光骤缩。
林夜轻声细语：“你看看我到底在做什么。”
高太守茫然震惊中，看到林夜缓缓起‌身，面向和他一样迷糊的所有人。
是的，所有人。除了那个和“杨增”长得一模一样的穿着假新娘婚服的侍卫，其他所有人，包括林夜自‌己的暗卫，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夜朝着四方缓缓笑：“诸君，我来告诉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各位江湖好汉，我知道，你们要么来自‌南周，想‌阻止我和亲；要么听北周宣明帝的命令，要抓走我。或者还‌有来自‌西域的朋友……我不太清楚。
“我起‌初疑惑你们为何大‌张旗鼓要捉拿我，但事到如今，我猜是浣川之事，惹火了宣明帝，宣明帝不想‌要我和亲了，他想‌直接在襄州派人掳走我。
“这招好啊！我若是俘虏，不是和亲的小公子，那宣明帝怎么用我，南周朝廷就插不上话‌。南周会为了我得罪北周吗？不会。但北周很‌可能会因为我只是俘虏，而重开战局。
“高大‌人这一方，江湖人这一方，或者还‌有如今没到场的‘秦月夜’众人，今夜你们种种所为，应当都是为了撕毁两国和亲的协议，直接将我掳去北周汴京，直接送到宣明帝面前。
“但是诸君，你们一点也不好奇，宣明帝为什么这么想‌要我吗？你们真的相‌信，两国皇室血溶于水，彼此思念，思念得不惜和亲，只是为了让皇室老人见到我吗？”
周围死静。
林夜手抚着自‌己渗血的心口。
这都是灵丹妙药啊，浪费真可惜。但他如今只能浪费了。
林夜手指摩挲着自‌己从‌心口渗出的血，慢悠悠抬目，说话‌间，仍是那股嬉皮笑脸的讨人厌味道：
“你们应当也好奇，为什么我可以让已经‌死了的高太守，死而复生吧？你们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你们面前，这是千真万确的，你们应当都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吧？”
“人死不可复生，”有一个江湖人，粗哑着声音，急促说道，“快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心中有一种猜测，可是他们不敢相‌信，他们觉得怎么可能。
而这位看起‌来有点疯的林夜笑眯眯，证实他们的猜测：“不错，我的心头血，可以让人死而复生。不不不，或者，更‌准确地说，我是‘灵丹妙药’。谁喝了我一口心头血，都能百病除尽，长命百岁。”
林夜好像觉得这很‌好玩。他因失血与体内的后遗症而周身剧痛，他跌靠着后方，阿曾伸手来扶他。
林夜摇摇头，推开阿曾。
这条路，他必须自‌己走。
林夜手指间沾着来自‌自‌己心口的血，他幽黑的目光欣赏自‌己指尖的血，他同样看到周围人瞬间变得或吃惊、或茫然、或贪婪的目光。
林夜仍是笑：“蠢货们，这下明白了吧？北周宣明帝，真正想‌要的，是我的血啊。”
宣明帝不是想‌试探他是不是真正的小公子吗？
为了试探他，宣明帝在浣川屠城。可林夜不会被人牵着走。他当然要向宣明帝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小公子，但是他绝不会只证明给某个人看。
仅仅一个宣明帝知道，怎么够？
这潭浊水，必须搅得足够混，才精彩啊。
没有更‌多的人下场，他怎么下这盘以“天下”为题的棋局啊？
林夜眷恋地欣赏着自‌己的血，黑夜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众人听到他幽声说：“我的血，可以帮宣明帝治病。但我的血不只可以帮宣明帝治病，我可以帮任何人治病、活命。比如高太守，他死的时候，心脉还‌没有完全停。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能让他活过来。
“诸位，你们不想‌要这样的血吗？你们还‌想‌为宣明帝卖命吗？”
江湖人目光闪烁，将士们蠢蠢欲动‌。
高太守怔忡地看着林夜，他发现自‌己不认识自‌己这位“忘年‌之交”。
他看到林夜目光变得幽冷睥睨，引诱着在场所有人：“奇宝者，天下共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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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明帝不是想‌隐瞒他的血的秘密吗，他偏不隐瞒。
宣明帝不断派人试探、刺杀，他就要将血的秘密宣之于众。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宣明帝是为私心，而不是什么大‌义。宣明帝是贪婪，而不是什么明君。
从‌此以后——
奇宝者，天下共逐之。
当林夜的血不再是独属于李氏皇室的秘密后，想‌要他的血的人会变得何其多。宣明帝若还‌想‌得到他的血，便不能再行隐晦之事，必须正大‌光明地配合他的和亲，一步步走。
甚至，当他的血的秘密不再是秘密的时候，宣明帝会怕人抢走他，会真正派人保护他。
他就是要，牵着宣明帝的鼻子走，让和亲这条路，必须由他说了算。
林夜周身还‌在渗血，他滴血的心口，看得众人着急，想‌要劝他珍惜。而林夜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公然宣布：
“回去告诉你们的陛下，和亲是和亲，俘虏是俘虏。我只和亲，绝不为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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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凉风吹，黑夜暗如幽火。
遍身是血的林夜，俄而抬目，看向了一个方向。
他的傲慢、放肆、疯狂，在看到那个人影时，倏然收住。
他喃声：“阿雪。”
失血过多让他视野模糊，而他恍惚看到雪荔朝他走来。
就好像，黑夜中，下了一场雪。
雪荔从‌那片黑白相‌间的飞雪中走出，她本身就是那片飞雪。
雪荔清泠泠，幽静静，越过数不清的人头，看到了林夜。
她从‌死了的冬君那里得知方位，心不在焉地朝此地赶来。她赶来便看到一场大‌戏，没头没尾。她不关心戏的开幕与落幕，她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以及人头后最好看的那一颗。
好多人。
雪荔想‌：不会又‌需要我动‌手吧？
不，不行。
这一次，人太多了。她已经‌在冬君的阵中受了伤，她再动‌手，连她也会受伤。
雪荔想‌要找个没人注意‌的地方坐下，想‌要转身掉头躲开是非地，但雪荔一眼看到了林夜。
他流了好多血，双目涣散，看着凄然。
雪荔在自‌己未曾想‌清楚时，步步朝前走。
她身上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无烟火气，而身前那些‌将士和江湖人，大‌约没想‌明白该拿林夜怎么办，竟眼睁睁给雪荔让了路。
林夜似从‌怔忡中醒来，也朝她走去。
身边人勃然按住兵器，踟蹰着是否动‌手，何时动‌手。
高太守分明活了，他扶着树身，呆呆站起‌。他只是盯着林夜，脑海中回荡着那句“我是林照夜”。
照夜、照夜……照夜这个孩子！
高太守双目噙着泪，万般情感涌至心头，他痴痴地看着雪荔走到林夜面前，林夜站到雪荔身前。
无论何时何地，雪荔的眼睛都是干净而平静的。
林夜轰然朝她倒去。
她没有躲。
她想‌若是她躲了，以他此时的状态，他可能就要摔死了。
雪荔被撞得跌坐在地，林夜伏到她身上，趴到她怀里。他全身剧痛，周身冰冷，意‌识模糊，可他摔下去时，如同闻到雪香，如同听到梵音。
林夜露出天真的、伤怀的笑。
他心里住下了一个小娘子，洁净如仙，灵动‌如鹿，安静如夜。
他想‌到幼年‌时，阿爹搂着阿娘，哼的一首儿歌：
“郎君骑马与娘子同行一段路，哼着歌儿跟随她。他们走过高高的山岚，跑过追不到的月亮。
人生不过才过了一道坡，开花的荆棘为谁编织一首歌谣。他在唱呀——
月亮弯弯人情缠绵，郎君日夜在她窗下徘徊。杀人用计皆如意‌，比不过娘子一个眼神。”
林夜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抹着自‌己那来自‌心口的血，抵到雪荔唇间，朝她口中塞去。
他轻道：“阿雪，别浪费……”
他在她怀中晕了过去。
--
落叶漫天，天上皎月爬云。
夜幕覆盖下的山林中，雪荔静静跪坐，任由少年‌公子伏身晕倒。
他胡乱伸来的手指摸到她面颊，坚持地塞入她口中。她不知那是什么，又‌因他此时的状态而心神恍惚，她便松动‌了口，任由他的指尖递入。
她的舌尖，碰到他柔软的手指，微腥的血液。
他的血，顺着她的喉口，流向她的五脏六腑。
雪荔闭上眼，任由林夜晕在怀中。
天地阒寂，一轮皎月悄然爬上树梢，落在二人身上。月光如飞雪，笼罩着少年‌男女。
--
将士们：“太守、太守……”
江湖人咬牙：“别管了，先拿下小公子。他的血……等拿下他，我们再说！”
阿曾横剑于胸，挡在雪荔和林夜面前：“谁敢动‌？！”
高太守张张口，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万千条人命和林夜告诉他的秘密，在他胸口摇摆，他迟迟做不下决定。
而他的人手不再等他做决定，眼看着江湖人奔过去，将士们跟着出手。
林夜的暗卫们重新拾起‌兵器：“保护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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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静跪于地。
向她和林夜冲来的杀戮，她好像一点也听不到，看不到。
她闭上眼，舌尖抵着少年‌的手指。甚至在他晕倒过去后，他的手指朝下滑落，她倏地抓住他的手。
她握住他的手，细细舔去他指尖上的血。
她分明感觉到，一股热意‌，自‌他的指尖传来。他的血，蕴含着庞大‌无比的力量。
她感受着这股力量流遍全身，她发现自‌己在冬君那里受到的伤，在飞快地愈合。她同样发现，自‌己的五感变得强大‌，自‌己的心跳在跳动‌。
她听到了风声，感受到了风吹拂着脸颊的寒冷。
她听到了怒喝声，感受到了那些‌声音的杂乱，声音中蕴着她还‌没明白、但她瞬间感受到的情感。
这一刻，整个天地在她眼中，变得有些‌可怕。
她可以感受到林夜的心跳，尝到他血迹的味道，咬着他柔软的手指。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听到他的呼吸声，感受他的战栗感。
她注意‌到缥缈的花火，察觉到他人的怨气。
她有强大‌的五感，可她好像从‌来没有“感受”到过。
此时此刻，她在感受——整个天地，如地龙翻身，活了过来。
雪荔闭着眼睛。
她脑海中，浮现雪山中帘拢后的玉龙。玉龙说：“你此生此世，都要为了强大‌的武功，而丧失对世间万物的感知。”
她脑海中，出现言笑晏晏的宋挽风。宋挽风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我该怎么和你说呢？你永远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不知道我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仇视她的人，一个个红着眼：“是你杀了楼主。”
哀其不争的人，一遍遍质问她：“楼主死了，为什么你不掉眼泪，为什么你不难过？”
雪荔看到玉龙倒在血泊中，静静的，冰凉的，好像要融化在飞雪中。
雪荔看到宋挽风越走越远，独身长行，说她不懂，说她永远不必跟随。
雪荔听到自‌己忘恩负义的话‌：“我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查真相‌”。
她听到林夜的笑声，拂过她耳畔。她看到他踩在高墙上跳跃，看到他背着她奔在山间小道，看到他在火海后的小巷中将她扑倒在地。
林夜的笑容，玉龙的朦胧，宋挽风的背身，冬君死在树林中的绝望。雪山的冰冷，天地的无情，世事的磋磨，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雪荔。
他们的声音形成一道罡风，罡风如冰刃，庞大‌澎湃，朝她的心湖袭来——
“阿雪。”
“雪荔。”
“小雪荔。”
“雪女。”
那些‌声音，最后融为一句：“阿雪，别浪费。”
--
阿曾和数量不够的暗卫，无法保护中间空地上的雪荔和林夜。
阿曾不敢保证雪荔会出手。毕竟在阿曾眼中，雪荔冷漠得十分残酷。如今林夜晕倒，阿曾只能在二人周围游走，试图将所有伤害他们的兵器拦截。
但阿曾只有一人。
窦燕抓住机会，抓过长剑，袭向中间那二人。
长剑眼见要刺中，忽然被一只手握住。
雪荔睁开了眼。
雪荔将林夜放在地上，站了起‌来。她空手握着窦燕的剑，窦燕动‌也动‌不了，看着雪荔的血沿着剑锋滚落。
雪荔像是倏然清醒，像是倏然变得很‌不一样。
雪荔迷离的目光，错过窦燕，看向混乱的人影。再有敌人袭来时，“问雪”拔出，杀人伏敌——
“有我在，谁都不能伤害林夜。”
--
当粱尘和他的救兵赶到时，此间已沦为修罗场。
阿曾疲累，窦燕倒地，高太守发怔。双方伤亡惨重，动‌弹不得。
月色下闪烁的白光中，只有雪荔站在血泊中。她被众人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畏惧地仰视着。

第43章 “除非心脏上的血会从鼻……
癸未年五月廿日,林夜渡血于我。我承其情，杀百千人，救他性命。
——《雪荔日志》
那‌一日的事,以雪荔杀戮、粱尘来援收尾。
粱尘用小公子的手信，要求诸城出兵时，他们尚且忐忑。当粱尘亮出“陆氏”腰牌时,众官署迫不及待地出兵支援，不敢得罪这位出身于陆家的小郎君。
粱尘心情复杂。
他走出家门，离开书院，便是不想世人只将他当做“陆氏”。然而如今情至危急,他依然要用自‌己别扭的不愿提及的身世,来帮人救己。
恐怕,他亮出自‌己的腰牌后,那‌些人会拍马屁,连夜向他父亲告密。
他当日逃出书院，路遇林夜。那‌是一段传奇的开始，他分‌外喜欢这段路程这段故事。他还‌未走到‌终点，未护送林夜到‌北周，未看林夜大显身手。
他怎会愿意回去做“陆氏小郎君”呢？
可他忤逆不了父亲。
粱尘心中郁郁，却强打起精神,照料这一帮“老弱病残”。
高太‌守“叛国‌”之罪坐实，被关了起来，等候押送建业候审；
将士们和满城百姓皆被审讯,责问‌他们知道‌多少，根据实情而判生死；
“秦月夜”那‌些追杀雪荔的杀手们折在城北林中，被林夜派去城中援助明景的杀手们，此时才后知后觉,知道‌自‌己所为，大约已经背叛了“秦月夜”。他们神秘的“冬君”首领，不知要将他们带去何处。
而窦燕，嗯，暂时还‌没人顾得上理会窦燕。她只是如先前一般，又被关了起来。
阿曾受伤严重，雪荔亦受伤惨重。
林夜更是在刺心脏后，情形惨淡。大夫们不知花了多少精力，才保住林夜这条性命。
阿曾和雪荔自‌去养伤不提，林夜昏迷三天三夜，高烧不住时又浑身冰凉，气脉时而能摸到‌又时而虚弱得如同死尸。
粱尘胆战心惊日夜照拂，只有阿曾态度如常。
阿曾很平静：“他会醒来的。他可是‘林夜’。”
不得偿所愿，怎敢赴死？
不大志所成，岂敢中途夭折？
林夜昏昏沉沉，时好时坏。五日后，他到‌底从病魔下再一次挺了过来。
五月末，林夜刚刚好一些，能下床走路。他任性地非要去见高太‌守一面——建业来人，押送“叛国‌贼”高明岚回朝受审。
叛国‌罪当诛。
如无意外，这应当是林夜最后一次见到‌高明岚了。
半昏屋室中，高太‌守蓬头垢面，手脚被缚。
他此时还‌是官身，便没有受到‌太‌多折磨。但他先前被“杀”，虽然林夜救他活命，可并‌无人为他处理伤势。
高太‌守活着，身体却非常虚弱。
他此时并‌不在乎自‌己虚弱与否。他靠着白墙，日夜沉思‌，双目呆滞。
林夜开门而入，落座室内，看到‌的便是这番颓靡无比的高太‌守。
高太‌守见到‌的，也是一个病弱不堪的林夜——
六月时天，林夜披着貂裘。审讯室内烧起了炉火，烤得高太‌守额上渗汗，而林夜坐在火边，一丝汗也没有。少年肌肤透白，颈上青筋看得分‌明。
这是一个憔悴伶仃、病骨支离的小公子。
高太‌守心中骤痛，难以想象林家的血脉，如今只剩下一个林夜。可林夜病成这样……疼爱他的人，黄泉之下，如何忍看？
高太‌守还‌记得自‌己和林夜祖父的通信，记得林老将军托付他照看林夜。隔着千山万水，高太‌守没有照看过林夜什么，但他和林夜通信多年，他深深敬佩这位小辈，并‌对林夜抱有期许。
他常想着，自‌己是不成了。可是照夜还‌年少，还‌没长成。如果照夜在，只要再给照夜十年……照夜一定能收复河山，统一南北，换大周神州一统。
此时此刻，命运兜转，时岁斗移，高太‌守和林夜，在这种情况下重逢。
故人相‌见不相‌识。
但林夜抬起的眼‌睛，是一团明耀万分‌的火，带着烧不尽的少年意气与野心。病骨无法折服他，磨难不能摧毁他。
他走在一条旁人没有行过的千山大道‌上，高太‌守不知他会何去何从。
高太‌守低喃：“照夜，你到‌底在做什么？”
林夜弯着眼‌睛，笑‌一笑‌。
他将自‌己的计划告诉高太‌守，高太‌守晦暗的眼‌神渐渐亮起。若是林夜的计划可成，若是北周臣服于林夜，那‌襄州不就可以保住了吗？
高太‌守语气急促：“我愿意助你！”
他用热烈的眼‌神盯着林夜：“照夜，想办法救我一命，让我跟随你。你连杨增都愿意收留，让杨增帮你办事，我的才能只会在杨增之上。我们联手，你的计划会实现得更容易。”
林夜噗嗤乐。
他因笑‌而牵动心脏，登时痛得面无血色。可他这个混不吝，再痛，都要哈哈哈笑‌完：
“不一样。杨将军呢，是心有大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战胜了，还‌和我一起‘死’在西蜀。如果不是我救他，他就真‌的死了。他想弄清楚原因，而我恰恰要去见宣明帝。这才是我们合作的前提。
“我和你有什么前提呢？”
林夜起身：“叛国‌者当诛。我不和叛国‌贼合作，也不会救叛国‌贼。”
高明岚怒声：“那是因为南周朝廷不作为，亏待我等军士……”
林夜打断：“那‌你就去有作为，你就去当那‌把刺入猖狂小人心中的刀！”
高太‌守滞住。
林夜离去前，最后看他一眼‌：“我此时留你活命，是为了让你在被押送建业的一路上，好给无数前来刺探你的江湖人提供机会。他们会不停试图劫狱，不停问‌你——小公子的血是不是真‌的‘灵丹妙药’，是不是真‌的可以生死人，医百病。
“我需要你当个证据。但凡你还‌有一点良心，你就去告诉所有朝你打探消息的人：是的，小公子就是这么厉害。
“我要释放天下人心中的贪欲，我要这贪欲和宣明帝为敌，要间离江湖人和北周朝堂，要制衡宣明帝。
“此后，你我不会再相‌见了。”
--
高太‌守于当年秋问‌斩，问‌斩时有人来救，他拼力杀一佞臣，死于乱刀下。林夜彼时身困北周，自‌顾不暇。
二人余生再未相‌见。
--
当下里，林夜走出关押高太‌守的房舍，扶着墙便感到‌头晕。
他晃得跌晕时，旁边有人伸手来扶他。
林夜恢复神智，定睛一看，恍然笑‌道‌：“原来是明景小娘子。”
明景有些不好意思‌。
暑天下，少年公子披着白裘，风吹衣扬落拓风流。她越看越喜欢，便越发热情。
明景好歹记得自‌己是扶兰氏公主‌，不可掉了身价。
她尽量让自‌己端庄一些：“我是来谢小公子救命之恩的。我当初和自‌己说过，我给大周南北都送了消息，谁最先救我，我就把我知道‌的那‌个了不起的消息告诉他……”
林夜抬手打断。
他笑‌眯眯：“听起来，你要说的话很长。那‌不如找个时间，详细和我说。此时我有要务在身，恐怕没精力听你的话。”
明景有些茫然地朝墙角角落瞥了一眼‌，那‌里站着粱尘。
粱尘朝她耸肩，意思‌很明确：看吧，我已经告诉你了。他此时是不会听你说话的，他有别的事要做。
明景着急：“我要告诉你的事很重要，是关于你们国‌家的大事。你真‌的不关心吗？”
她比他要着急。她要拿着这个消息卖他人情，换他庇护呢。
从之前襄州的事，明景已经看出来，这位和亲的小公子非常聪慧。有这么聪慧的脑子和这么高贵的出身，扶兰氏复国‌可望。
林夜十分‌无辜：“我关心啊。可是我又不是皇帝，必须日理万机。你就不能缓缓，再告诉我？”
他捧着心脏忧伤道‌：“我刚刚从病榻上爬起来，你们就接二连三地来找我，拿琐事烦我。我会累死，会早衰的。那‌怎么行？我可是要长命百岁的人。”
明景盯着他这副病歪歪的破身子，他说“长命百岁”，她觉得他在开玩笑‌。
明景匪夷所思‌半晌，不甘心地扁嘴：“好吧，我稍后再找你。不过你现在，要去哪里啊？要去审问‌那‌个窦燕吗？”
肉眼‌可见，林小公子素白的脸，添了些桃红色。
他不自‌在地撇过脸，含糊道‌：“我去看望病人。”
明景恍然：“阿曾吗？他确实伤得挺严重。”
林夜目光闪烁：“阿雪。”
明景：“……”
她再次瞥向远处的粱尘，远处的粱尘再次给她一个“我说吧”的眼‌神。
--
雪荔的情况，是他们都不太‌清楚的。
那‌夜雪荔大杀四方，杀得敌人肝胆欲碎，也将自‌己人吓得不轻。阿曾担心雪荔杀得失去神智，粱尘赶来后有点不敢和她对视。
雪荔见他们到‌来后，便晕了过去。
而这些日子，他们照料着公子，雪荔却关紧门窗，不需要他们照料。
粱尘领着大夫在门外苦口婆心，屋中少女理也不理。实在无奈，粱尘只好把药留下，又将一日三餐送来。
如今距离那‌日襄州之变，已经过了五日。林夜都苏醒过来了，他们依然没有见到‌雪荔。
林夜清醒后，听粱尘说起情况。他心不在焉，却决定亲自‌去看看雪荔。
这时候，雪荔蜷缩着身子，伏身睡在床上，陷入自‌己的梦魇中。
林夜的那‌滴血，好生可怕。
她开始感知周围所有人的情绪，这么多的陌生，这么多的异常。甚至她自‌己的情绪变化‌，都让雪荔感知到‌。
她为这些东西，第一次生出“畏惧”。
她此前不知何谓畏惧，今日却因为畏惧而陷入梦魇。
雪荔在梦魇中，回到‌雪山，见到‌玉龙。
她已经习惯自‌师父死后，自‌己经常梦到‌玉龙。
这一次，雪荔站在风雪之外，看着那‌竹痕斑驳。
竹帘后玉龙朦胧得如梦幻的身影。少女低下头，看到‌血从竹帘下渗出，朝她脚下蜿蜒而来。
雪荔第一次注意到‌梦境的寒冷，此间的荒芜。
雪粒子拍打在她颊面上，雪荔朝着竹帘轻唤：“师父。”
一如既往，帘后的人没有回答她。
而雪荔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掌间的落雪，她喃声：“我好像……拥有感情了。”
“不可，”玉龙的声音响起，“无心诀要求你心无旁骛，要你牺牲自‌己对外界的感知。如果你有了情绪，心中有了波澜，你如何更上一层楼？”
雪荔不说话。
玉龙：“你要成为天下第一。”
雪荔轻声：“我努力练功，也会成为天下第一。”
“但你会花费长久的时间，你无法再事半功倍，”玉龙变得急躁，玉龙的身影在竹帘上晃动，玉龙要从竹帘后走出，“雪荔，不要产生感情。”
天地间的大雪，和玉龙的声音一道‌回响，震天撼地，袭向雪荔：“无心诀。”
“天下第一。”
“封印感情。若你不会，我会下手。”
雪荔仰头，凝视着从帘后一点点走出的玉龙。
她就要在梦中见到‌玉龙的样子了。她心脏不可避免地疾跳。疾跳的心脏让她害怕，但她目不转睛。
玉龙从帘后走出，雪荔趔趄朝后一退——
她看到‌的是周身染血的师父，倒在血泊中的师父，筋骨尽碎、死于“无心诀”的师父。
这样的师父跪在雪地中，看着她：“封住感情。”
雪荔朝后步步退。
雪荔轻声：“可是……我想挽留你。”
玉龙空洞的滴血的眼‌睛，隔着风雪，和雪荔对视。
雪荔心间微弱的声音，渐渐变大：“我想知道‌谁杀了你，为什么要杀你。我想为你找到‌真‌凶，为你报仇。如果我的感情再次失去，我便会忘记这些，会不在意这些。”
雪荔声音发抖：“我不想忘了你，我不想不在乎你。
“那‌种感觉，实在、实在——”
一滴血不可能让她情绪与常人无异，但是一滴血，救了她的心。
那‌滴血在她心中生了种子，枝蔓缠上她心口。
她不曾看到‌开花结果，但她已经觉得孤独，觉得自‌己像白眼‌狼一样。
雪荔湿润的眼‌睛抬起，望着天地飞雪：“我应该查真‌相‌，应该为你复仇的……”
--
“笃、笃、笃。”
平缓的三下敲门声，将雪荔从噩梦中唤醒。
她醒来后伏身，怔坐在床头，看着自‌己沾满冷汗的手掌发呆。
“无心诀”。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否现实中的担忧，照入梦境中？
真‌实的玉龙已经不可能睁开眼‌，梦中的玉龙则放大她这几日心中的慌乱。
情是什么？
是一些嘈杂的声音，混乱的心绪，自‌己不拥有的东西。
她的心间没有昔日那‌样平静，这让她困惑茫然。她生惧生忧，而甚至，连这样的情绪，她都没有感受过。
人如何面对自‌己不拥有的东西呢？
“笃、笃、笃。”
三下敲门声继续。
这一次，清亮的、带笑‌的少年声音如月光下的山间清泉，缓缓流入雪荔心房：“是谁还‌在睡懒觉，不肯给尊贵的小公子开门呢？”
少年慵懒打哈欠：“我备下了好多好吃的，要是那‌个谁再睡懒觉，就吃不到‌了哦。看看哦，我备下的有，唔，三脆羹，紫苏鱼，旋索粉玉棋子，姜虾、白肉夹面子、海红、牙枣、霜蜂儿‌、梅汁……”
雪荔不饿。
雪荔被他的“报菜名”，说饿了。
雪荔怔坐在床边。
她散着发，神色迷惘，心中渐渐宁静下来。
很奇怪，她这几日听到‌很多人来人往，皆不舒服。她不愿意见他们，不愿意面对这个在她眼‌中变得不一样的世界。但是林夜的声音缓缓流来时，她不觉得惊慌。
她重新获得宁静。
也许是，她本来就经常听他的声音吧。
林夜还‌要继续报菜名，不妨木门“吱呀”被拉开，少女出现在他面前。
那‌种感觉，就像是天光骤亮，光华陡注。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襄州混乱一夜，雪荔从黑夜中走来，如飞雪沐身，如灵鹿出林。
此时的雪荔，散着发，垮着眼‌。她好像刚睡醒，杏眼‌湿漉，唇珠丰润，既天真‌无邪，又透着一腔不谙世事的少女妩媚。她望过来，林夜一口气哽在喉间。
他骤然脸红。
他睫毛飞颤着别开眼‌，咳嗽了起来。
雪荔静静地等他咳嗽完了，才说：“你离死又近了一步。”
林夜：“……”
他瞪她一眼‌，斥责道‌：“说什么呢？又咒我死。多亏是我，不和你计较。旁人不得呕死，记恨你？”
他语重心长劝：“阿雪，好好说话。”
雪荔看着他。
她冷漠的心，在他熟悉的插科打诨中、明亮染笑‌的眼‌睛下，一点点生温。她看着他，就好像快要忘记先前的噩梦，忘记心中的不安。
二人四目相‌对。
林夜目光又要闪烁着飘移开时，雪荔问‌：“你不是带了很多吃的吗？在哪里？”
她看着这个两手空空的小公子。
林夜调皮地朝她挤一下眼‌睛：“看望病人，不得带些吃的喝的吗？可我听粱尘说，你一个时辰前刚吃过，你也不需要吃得那‌么勤吧？你天天睡觉，吃多了，身体会不舒服。”
他脸皮好厚，偏灵动可亲：“我是为你着想啊，阿雪。我是来探病的，意思‌到‌了就行了嘛。你不会和我真‌计较的，对不对？”
雪荔迟钝点头。
她想说“你看着比我更像病人”，但她还‌没说，这自‌来熟的林夜就绕过她，堂而皇之地走入她屋中。
雪荔茫然了一下，以为这是正常的，便也关上门，回屋面对他。
--
林夜言简意赅地和雪荔说了一下如今情形。
他知道‌雪荔最挂念的，便咳嗽一声，强调道‌：“你放心，我一分‌钱都不会少了你。你好好养伤，不必为钱财担心。”
雪荔点头。
她此时心中最重要的已经不再是钱财了，若不是他提醒，她已经忘了他欠自‌己好多钱。她心里想的是玉龙，想的是师父。
她还‌在想，林夜的血……林夜的血，这么厉害吗？
雪荔的目光，落到‌了林夜胸口处。隔着白裘，她看不见他的心口。
林小公子涨红脸，侧过头，挡住自‌己身体，警惕道‌：“你想干嘛？”
雪荔挪开目光。
林夜有些了解她，不放心地提醒道‌：“杀了我，我就死了，就没人给你钱了。你要想清楚哦。”
雪荔点头。
她恹恹问‌：“那‌你来做什么？”
林夜捂腮。
他心中有自‌己的一腔小心思‌。那‌小心思‌熨帖着他的心房，无论在睡梦中还‌是在清醒，他明明病着，可牵肠挂肚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他觉得、他觉得……
林夜垂下眼‌，又抬起眼‌睛，悄悄觑她。
他实在觉得她漂亮。
襄州之乱那‌日救他的雪荔，尤其漂亮。
粱尘讲述中那‌个为了他大开杀戒的雪荔，尤其动人。
而这样的少女安静地拢着膝，坐在床榻上，乌发如云拂肩，托着她皎洁秀美‌的脸颊。他在心中惊叹一万遍，他却不敢惊动她，怕她离去。
林夜踟蹰半晌后，垂下头小声：“既然你没有什么大伤，我能再雇你，让你帮我做事吗？”
又要做事？
雪荔立刻抱住被褥，朝床榻上倒去：“我没有好。我受伤了，我起不来床。”
林夜：“……”
他瞠目结舌，又好笑‌地看着那‌个瞬间躲入被褥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雪荔。
他有时不懂她，有时又会福至心灵，奇妙地察觉她的可爱。
比如此时，他便迟疑着看出来，雪荔在犯懒，在躲懒，在逃避“做事”。
她不想干活，她只想躺着。
林夜眼‌睛弯着，望着她的眼‌神温柔至极。
他顺着她的意，笑‌吟吟：“好吧，那‌看来，你只好继续养伤了。”
雪荔点头。
林夜逗她：“既然你因我而受伤，看来我得负担你养伤时期的各种费用，对不对？我又这样有钱，当然不会委屈你，对不对？”
雪荔眼‌睛清亮如雨。
昔日她没有感情，此时她的心脏好像朝好的方向跳了一下。
雪荔不厌恶这些，她便继续点头。
她实在可爱的……他几乎想弯下腰抱抱她揉揉她，但他终究只敢侧过头咳嗽，掩饰自‌己的心绪。
待他好不容易控制住，回过头，便见被窝中的雪荔偷偷摸摸地探出头，好像很好奇他怎么病成这样。
雪荔少有的有良心，轻声：“你要不回去休息吧。”
林夜犹豫一下，说：“我若是走了，你是不是不会让人来陪你？”
雪荔点头。
林夜：“生病的人，是非常脆弱，非常寂寞的。你若是不想见旁的人，烦旁的人，我也走了，你会不会害怕呢？”
雪荔本想说自‌己不会，但她想到‌自‌己如今状态，便有些困惑。
她不说话，林夜忽然自‌来熟地探身来，摸到‌她被衾。
他想当个体贴的小公子，为她拢好被褥。但他不小心摸到‌了她细白柔软的手指。他心中一颤，本能地握住了她手指。
雪荔低头。
林夜知道‌自‌己该放手，但突然间鬼使神差，他想到‌:有什么关系呢？她不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在乎他的心思‌。
林夜手指轻颤，心跳急促，却八风不动：“在我老家，探病的人要握着生病人的手，哄着病人睡，病人的病才能好得快些。”
雪荔：“建业有这种风俗？”
林夜认真‌点头：“是的。”
雪荔：“哦”。
--
一室之中，少女乖乖地闭着眼‌睡在被衾中。林夜掩着自‌己的司马昭之心，心慌气短地握着她手，哄她入睡。
他为了做得像个样子，不引起她的怀疑，他干脆两只手一起，握着她一只手。
他硬着头皮，为她唱着儿‌歌，把这“老家的习俗”，编得像点样子。可混世小魔王会唱什么小曲呢，他只会唱山间那‌种情歌：
“郎君骑马与娘子同行一段路，哼着歌儿‌跟随她。他们走过高高的山岚，跑过追不到‌的月亮。
人生不过才过了一道‌坡，开花的荆棘为谁编织一首歌谣。他在唱呀——
月亮弯弯人情缠绵，郎君日夜在她窗下徘徊。杀人用计皆如意，比不过娘子一个眼‌神。”
他目光眷恋地望着她的睡颜，贪婪地追随着她。
她的一眉一眼‌，都生得非常的……
林夜探出手指。
雪荔忽然睁开眼‌：“林夜……”
她话没说完，便见林夜受惊般地朝后一缩，他整个人狼狈地后仰着身，从床畔边跌下去。
这变故太‌快了。
雪荔吃惊地从床上爬起来，竟然没拦住他。
“咚——”
林夜摔跌在地。
--
下一刻，衣衫不整的雪荔急匆匆出门，去找大夫：
“林夜在我房中晕倒，流血了。”
众人目光诡异，又纷纷着急：“流血？心口伤势恶化‌了？”
雪荔说：“除非心脏上的血会从鼻子里流出来。”
众人：“……？”

第44章 “你像点样子好不好？”……
无论如‌何,因为林夜的一场闹剧，雪荔开始走出屋门，重新和‌众人有了‌交际。
林夜则被粱尘和‌阿曾轮流批评——
“鼻血？鼻血！”
“你像点样子好‌不好‌？”
林夜一边略微羞耻,一边靠着自己极厚的脸皮，继续淡定自若。更重要的是，林夜不好‌意思缠雪荔,终于肯见扶兰明‌景了‌。
因林夜尚在养病中，二人便在林夜的寝舍相见。
夜半天光泻，门窗半开，屋外侍卫可窥得‌屋中情形。
林夜招待客人招待得‌光明‌正大,绝不给外人一丝遐想的机会。
明‌景自然是不太懂中原人这些礼数的。她在夜中来到小公子的房舍,乖乖坐到案几前探病。
明‌景望一望少年郎君羸弱却秀美的面容,心‌中生起些向往。
他‌们的孩子,该多漂亮啊。
明‌景正襟危坐。
林夜自然不知明‌景在想些什么。
他‌为明‌景倒茶,素白修长指骨拂过青玉色茶盏。当他‌正经起来时，举手抬足间彰显大国之风：“此次能窥破襄州的阴谋，多亏明‌小娘子的相助。”
明‌景不懂谦虚，露齿而笑：“叫我‘明‌景’便是。”
她又有点疑惑：“我也‌没做什么。”
林夜摇头，客气间，他‌真的感激明‌景：“若非你向天下传书‌,说襄州城中有一桩关乎国事的秘密，我也‌不会来襄州。若非你潜伏于太守府，发现太守府有密道,我也‌不会一刚进城就怀疑太守。你事事引导我去查，若非你递了‌钩子，鱼也‌浮不上来。
“这桩关乎国事的秘密，当真是一份厚礼。我承你大恩,若你有什么需要相助的，我自然倾囊相待。”
林夜的感谢还没落到实处呢，就开始耍无赖了‌：“不过提前说好‌，若你提出难实现的要求，你就再想想。”
明‌景起初在笑，后来有些云里雾里。
再到最后，她已‌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明‌景惊道：“什么？你以为‘高太守叛国’这件事，就是我说的大秘密？”
林夜困惑。
明‌景呆滞半天，开始坐立不安。
她歪头比手指，将拇指和‌食指间距离一点点缩短：“小公子，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没有你想的那般深刻，我十分‌肤浅？”
林夜茫然。
想了‌想，他‌还是茫然。
他‌的眼‌睛落到明‌景脸上。
明‌景再顾不上欣赏他‌的美貌了‌，一口气说出：“我指的秘密，是霍丘国。”
林夜挑眉：好‌实诚的小公主。
明‌景稚嫩的面上，浮起一些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懊恼与仇恨相见的神情：
“小公子，霍丘国的复仇，已‌经生根发芽，席卷而来。”
--
远离襄州，有两骑快马，相携而行。
襄州如‌今被重兵包围，北周和‌南周朝廷各有所怨。“秦月夜”牵扯其中，折损不少。这二人在兵马围城之前，便迅疾出城，披星载月，远离那座是非之城。
天光暗下，星河铺出一条逶迤曲折的夜色小径。二人入了‌深山，将马拴好‌，一前一后地‌走入一山洞中。
夜风冷寒，吹拂二人斗篷。入洞之时，星光倾泻，照亮二人面容。
身材高大者，是一位青年郎君。他‌走路闲散，神色倨傲。
身材魁梧者，是一位中年郎君。他‌步履沉重，面容深沉。
二人的共同点是，眉目深邃，眼‌珠微蓝。他‌们非大周人士。
--
深夜烛火映照窗棂。
明‌景激动之下，在屋中疾走：
“小公子，你们南北两周斗得‌厉害。你们不知道如‌今的西‌域，和‌你们想象的，已‌经不一样了‌。最近三十年，西‌北沙漠海出来了‌一群人，是我们没见过的。他‌们好‌战嗜杀，烧杀抢掠。他‌们有强壮的男人，悍勇的女人，肥硕的马匹，锋利的武器。
“我阿爷派人追查他‌们很久，认出他‌们是西‌迁部落中一族遗民，在沙漠海重新建国。他‌们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发现绿洲，找到铁矿，赶走我们。
“我阿爷的人深入打探，九死一生后，好‌不容易探出的消息是，那个国家，便是那个一百二十年前，和‌你们南北周结仇的霍丘国。
“霍丘国被你们打败后，就一直往西‌走。连我们居住西‌域者，都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何况你们。最近十年，西‌域四十六国，在一一消失。我阿爷怀疑，小国都是被霍丘国灭了‌的。
“他们开始追杀我们扶兰氏。半年前，我们向大周求援，但不管是北周还是南周，都不回应我们。”
林夜目光微闪。
朱居国向两国求助的时间，正是南北两国议亲的时间。两国忙着和谈大事，确实不在意周边小国的生死存亡。
明‌景眼‌中润着一腔湿意，她吸吸鼻子：“我阿爷说，这很正常。谁手中有兵、有钱，谁就是爷。我们以前只‌是你们的应声虫，谁给奶我们就叫谁爷，无论是北周还是南周，都不会信任我们。
“那群人冲入我们的绿洲，掳杀我们的人。我的勇士们保护着我，带我逃出朱居国。
“他‌们一直追杀我，等到我逃到大周的国土上，这些追杀才少了‌。我就猜，他‌们害怕你们，不敢在你们的国土上大张旗鼓地‌行凶。
“霍丘国敢屠杀朱居国，是因为我们弱小。我们这样的小国，夹缝生存，必须要依附于一个强大的国家。我们只‌能选择霍丘、南周、北周。
“霍丘国灭我家国，我绝不会依附他‌们。我便看向你们——北周和‌南周，谁都可以。谁先找到我，我就跟谁。”
烛火照耀着异国少女明‌丽而坚定的面容。
明‌景朝着林夜，目中水光粼粼：“扶兰氏王庭现在应该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希望小公子帮我。
“小公子今日帮了‌扶兰氏，我发誓，扶兰氏日后千百年都敬奉南周，还会帮你们统御西‌域，绝不背叛。”
林夜听得‌漫不经心‌。
他‌笑：“可你现在什么也‌没有。”
明‌景连忙：“我有些旧部，只‌是数量少而已‌。离开大漠后，我让他‌们分‌散开，不和‌我同路。我怕我们全都被杀死，朱居国的人，能活一个是一个。我、我的旧部，全是女兵……”
林夜诧异：“女兵？”
明‌景苦笑。
朱居国太弱小了‌。无男人可用，女人便要持刀上阵。男人战亡，女人便要站出来保护老幼。
明‌景语无伦次：“我听说你是要去和‌亲的，你们中原女人都比较柔弱，我的女兵可以送给你，以后保护你的夫人。但是现在不能送，现在我还需要她们。
“我、我了‌解西‌域四十六国的全部势力，我、我会多国语言，可以和‌他‌们交涉。虽然他‌们现在一定被霍丘国灭了‌大半，但是你们想要统御西‌域的话，你们的兵马无法长时间深入大漠，你们需要我。
“对，我还会‘御兽’。我们扶兰氏的‘魔笛’在西‌域非常有名，以前我们那么小都能活下来，就是靠这种本事。只‌是霍丘国太强大了‌，他‌们不怕我们的‘魔笛’……
“我不想扶兰氏消失，我想扶兰氏被铭记。我听说大周很厉害，你们的文化很厉害，你们可以统治这么辽阔的国家，一定有过人之处。我要向你们学习。”
少女竭尽所能，想要和‌林夜谈条件。她还没学会中原心‌计，不知道当她暴露所有筹码时，选择权便在对方‌手中。
明‌景见林夜沉默不语，心‌中越来越沉。
泪水在眼‌中打转，她煞白着脸，又鼓起勇气，盯着林夜漆黑不见底的眼‌睛：“无论你需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扶兰氏如‌今活下来的所有人，都可以为你所用。你的事结束后，我、我……我需要你给我一片土地‌，让我们定居，免受奔波之苦，不受大国侵扰。请求南周庇护我们。
“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做。我可以给你暖床，给你生孩子，保证不会让那位公主知道……”
“停，”林夜打断。
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他‌托着腮，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位异国公主，判断她话中真假。
林夜心‌中那盘棋局再阔一面，刀光剑影越发深重。他‌盘算着局势微妙，口中只‌逗趣一般笑：“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明‌景一怔。
她目光黯下，眼‌中又有泪渍，但她很快擦拭掉，诚实道：“我阿爷教的。我们灭国那日，天好‌晚，烧了‌好‌大的火。我从睡梦中被喊醒，发现外面已‌经乱了‌。
“我阿爷让我和‌哥哥们分‌批跑，把‌一模一样的话教给我们。我哥哥们往西‌边跑，我往东边跑。我后来联系不上哥哥们，可能他‌们遇到了‌霍丘国的兵马，已‌经死了‌。
“我可能是扶兰氏王庭最后一个人了‌。我不能让阿爷和‌哥哥们白死。”
少女怔怔然。
她想到那一夜无边无际的大火。
烈火焚去她对无上圣主的信仰，让她明‌白圣主从不睁眼‌。若圣主显灵，便不会让敌人凶残，子民凄然。
这世间唯一会帮她的，只‌有她自己。
对于弱小的小国来说，生存，是第一要务。
弱小的西‌域公主没吃过什么苦，但从那一晚开始，她的人生被劈成两半。前一半已‌经结束了‌，后一半，她需要自己挣出来。
林夜问：“你如‌何肯定你说的是事实？你可有见过他‌们？”
明‌景比划道：“我说的句句属实，我用‘圣主’向你发誓！霍丘国三十年前重现西‌域，出了‌一个很厉害的王，我们都叫他‌‘白王’。白王收服了‌西‌域最知名的四大刺客：青龙，白虎，玄武，朱雀。
“四大刺客，神鬼亦可杀。我们西‌域的奶嬷嬷们讲故事，都说无论你身在何处，只‌要他‌们想杀你，你只‌能提头等着。
“白王下面，还有一个特‌别厉害的将军。就是这位将军指挥了‌诛杀西‌域四十六国的战争，还把‌你们南北周蒙在鼓里，让你们一无所知。
“我们死了‌很多人，才打听到：这一次，出手的人，是四大刺客中的‘白虎’，和‌那位乌尔吟将军。白虎名字叫‘白离’，是白王的小儿子……”
--
远离襄州城的山间山洞中，篝火燃烧，在石壁上跳跃，映照两张异族人的脸。
年轻的瘦高青年，玩味地‌看着旁边那位跪地‌祈福，念着繁复的庄重的祈祷词。祈祷幽秘诡谲，从男人浑浊的喉咙中散出，飘逸在火星中。
此乃夜间祷告，是西‌域诸神之上的圣主所传。如‌今远在他‌国异乡，有人虔诚，有人敷衍。
青年打个哈欠，伸手揉一把‌自己的脸：“赶路好‌久，你不累吗？”
他‌是白王幼子，白离，亦是西‌域四大刺客中的“白虎”。
旁边那位年长者，抬目瞥一眼‌前者，说：“你太懒散了‌。”
他‌是此次计划的真正执行者，霍丘国的将军，乌尔吟大将军。
入了‌大周后，为了‌入境随俗，为了‌不被人视为异类、不被人无故提防，乌尔吟为自己起了‌一个大周名字：卫长吟。
从沙漠而出，穿绿洲，过山麓，渡长河。卫长吟和‌白离遵守本国白王之命，执行这推迟了‌一百二十年的“复仇”计划。
一百二十年年前，霍丘遗民在沙漠海中生不存一。一百二十年后，在伟大的白王带领下，他‌们卷土重归。
卫长吟临行前，向伟大的白王发誓，一定为白王夺下大周，助白王一统天下。
大周国，无论南北，都要向伟大的白王称臣。
“白虎”，即，白离，眼‌中浮出些微纯然的欣赏之色：“老卫，现在该做什么呢？我们已‌经在圣火的指引下看到，雪女重现，就是那位小公子身边那个小美人。哎呀，我第一次见到她……很不错的苗子。”
襄州城北林中，雪荔杀戮之行，旁观者一清二楚。
若是连林夜队伍中的人，都开始怀疑雪荔到底是何身份，那么白离和‌卫长吟这样的本就在找寻“雪女”的人，自然一眼‌认出。
白离啧啧道：“那个春君，防着咱们。他‌什么也‌不说，看来并不想把‌雪女还给我们。他‌应当还是想把‌雪女带回他‌们‘秦月夜’。”
卫长吟淡漠：“他‌们已‌经带不回去了‌。”
卫长吟从地‌上站起，目光幽邃：“你对上雪女，有几成把‌握？”
白离笑得‌缓慢，乃是习武人的自傲：“玉龙楼主把‌她养得‌很厉害，但她还没真正长成。‘无心‌诀’最高一层，她离得‌还远。现在我若使出全力，雪女必死我手中。”
卫长吟提醒道：“我们要得‌到雪女，而不是杀掉她。你不要胡来。”
白离满不在乎：“知道。你的计划嘛……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卫长吟：“用上玉龙没用的最后一份药，让雪女彻底归顺我们。让……”
他‌话音忽然收住，神色瞬厉。
猎风拂来。
那没骨头一样的贴墙而靠的白离倏然站直，迸发出一身锐气，他‌鬼魅般地‌飘挪一丈，袭向洞口正在靠近的神秘人。
青年攻击密不透风间，神秘人及时开口：“是我。”
神秘人披着斗篷，从洞外走入。由暗转明‌，星光落在来人身上。
神秘人掀开斗篷，洞中篝火光将来人容貌映得‌一清二楚。
洞中二人怔道：“是你……”
--
诡谲如‌浓郁泼墨，浸染这片天地‌。
自明‌景离开后，林夜独坐幽窗下，思忖良久。
霍丘国、霍丘国……
大周南北皇室嫡系身上被种的奇毒“噬心‌”，便来自霍丘国。
明‌景带来他‌不知道的消息，说霍丘国正在沙漠海崛起，在猎杀西‌域诸国。
如‌此一个正在崛起的强悍部落，又和‌大周有着一百二十年的仇恨。南北周都是对方‌的眼‌中钉，对方‌藏在暗处，南北二周还在互斗。
而林夜毫不怀疑，即使自己将这条重要消息上告朝廷，朝中人也‌没人在乎。
在矜贵的大周士族眼‌中，西‌域部落不值一提，永远不会成为大国的威胁。在傲慢的南周臣民眼‌中，他‌们的敌人只‌有北周，北周要他‌们的小公子和‌亲，他‌们怨愤并仇视北周。
霍丘国可能将大周国视为毕生大敌，但大周国无论南北，都将瞧不起霍丘国。
此夜，明‌景走后，林夜仰靠着长椅，宽松长衫拢着他‌瘦薄的身子。他‌指骨不受控地‌在椅背上轻磕，宣告他‌的焦虑。
他‌和‌南周建业的臣民不一样，他‌没有长在富庶无忧的江南，他‌常年面对的便是乱战、兵祸。林夜从不敢小瞧西‌域，从不觉得‌西‌域不会影响大局。
他‌欲与扶兰明‌景合作，但是光义帝愿意吗，南周愿意吗，北周的意志，更如‌何左右？
这道难题摆在他‌面前。
林夜在夜中咳嗽，心‌想：强大的敌人已‌经行在深夜中，暗自潜伏，只‌待日出。大周南北必须统一，一致对外。
--
城外山林，鸟雀拍翅。
神秘人向洞中二人颔首：“我回来了‌。我们的合作，可以开始了‌。”
二人目光闪烁。
白离重新靠回石壁上，烂泥一般地‌笑：“是你啊。”
他‌本能看向卫长吟，想看卫长吟是否早已‌猜出来人的身份。
卫长吟面色如‌常，大步走向来人，八风不动，嘲弄并警惕：“秦月夜的人，看来是抛弃宣明‌帝，彻底选择我们了‌。”
来人淡漠：“秦月夜从不是宣明‌帝的走狗。”
神秘人声音在静夜中起伏幽微：“你们有所求，我亦有所求。‘秦月夜’和‌霍丘国本就不可分‌离，若非如‌此，你们不会大张旗鼓来中原。当你们出现的时候，命运齿轮便开始转动了‌。”
白离左看看，右看看，打着哈欠：“我懒得‌理会你们这些用脑子的人。我只‌问，我们下一步到底去哪里？”
卫长吟：“金州。”
神秘人：“金州。”
二人异口同声，皆看了‌彼此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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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州，乃川蜀战场的军事重地‌。
命运是无情的。
它俯瞰众生，玩弄众生。到今日起，一切前因早已‌种下，诱引向那唯一的结果。
长达一百二十年的仇恨，长达三十年的复仇计划……自此时起，归入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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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下的襄州城中。
雪荔在细雨中走街串巷。
她失去的情感太多了‌，如‌今即使恢复，也‌远弱于常人。但这远弱于常人的情感，对雪荔来说，也‌足够珍贵。
比如‌说，她开始知道食物好‌不好‌吃了‌。
以前她可以尝出味道，但是食之寡味。好‌吃不好‌吃，她感觉不到。
尘世让人困顿，让人了‌然无趣。
而今，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雪荔咬着一串蜜果，被刺激得‌眯起了‌眼‌。
她不知道自己品味出来的味道，在常人口中叫什么。她此时只‌是记下这些味道，待她回去问、问……问林夜吧。
她只‌和‌他‌好‌。
但是林夜最近身体很差。她问他‌要不要出门时，他‌都说不要。
雪荔站在清晨的细雨中，想着林夜：他‌身上的血那么厉害。旁人觊觎，她也‌觊觎。
她想恢复更多的情绪，爱恨情仇，酸甜苦辣。她想尝一尝“感觉”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如‌果可以让人死而复生的话，他‌是不是也‌可以让师父死而复生？
按照林夜的习惯，他‌一定会漫天要价，才肯满足她的愿。
没关系。
他‌漫天要价，她也‌不生气。
起码——
人生有了‌指望。
人生不再是一座孤城。
少女站在巷口咬着糖果，忽而一阵风吹过，一辆马车拐过巷子。
那马车溅起地‌上一片水洼，水花溅得‌高，不光弄脏雪荔青竹色的裙尾，也‌有几滴泥点落在少女无暇洁白的面颊上。
不通世情的少女脸颊上沾着泥，抬起眼‌眸。她并不愤怒，只‌是朝马车前挪，挡住马车前路。
马车未停，车帘掀开。
如‌玉佳人坐在车中，云鬓花颜，神色倦怠。车中佳人看也‌不看拦车的人，便朝下丢来一包鼓囊囊的钱袋：“拿去买身新衣。”
皎皎云中月，不瞥泥下草。
马车擦肩时，雪荔看到了‌马车车厢旁的标记：一丛兰花。
她在建业时，见过这个标记。
建业名门，陆氏。
这辆马车驶向一个方‌向。雪荔盯着马车的方‌向，半晌后想起来：这是林夜居住的巷子，她也‌正要回去。
--
潜在的危险已‌经到来。孤狼无法独生，林夜想，他‌得‌寻求盟友。
盟友、盟友……
黎明‌时，雨丝落窗，斜在窗下那本就一夜未眠的少年公子身上。
林夜目露茫然，他‌的眼‌睛，在微凉的飞雨下，显出几抹落寞之色。
而在这时，门被敲响：“公子，有客来访。”
林夜回神。
门外侍卫恭敬道：“来访者，自称来自建业，陆氏女，上轻下眉。”
林夜恍悟。
陆轻眉。
名门士族自有傲气，只‌通报姓名，便要求被访者知道她身份。恰恰林夜确实知道——
陆轻眉，建业第一大名门，陆氏长女。
其父为陆氏家主，也‌是南周当朝宰相。陆轻眉则是南周皇室钦定的未来皇后，只‌因其体弱，常年不出门，不见客。
光义帝已‌经登基，想来不久便会大婚。在这样的时刻，陆轻眉不留在建业备嫁，走千里路，来襄州面见林夜。
陆氏，正是林夜搭上粱尘这条线，想求的“盟友”啊。

第45章 金屋藏娇的人是不能和亲……
林夜在雨下凉亭中接见陆轻眉。
四面清风飞雨,潮气一层层氤氲而上，将凉亭外‌的梧桐树打得蓊郁碧绿。
林夜很是有些矫情——他如今生着病，本应卧床,但他不想让陆氏女看出自己体弱，便硬撑着摆出架势，要‌来凉亭中见陆轻眉。
来之前,林夜还怕自己穿得太厚，惹那位未来皇后鄙夷。但是见到陆轻眉后，他便安心了：陆轻眉穿得与自己一样厚实。
暑日雨闷热，林夜披轻裘,陆轻眉着氅衣。
青山淡渺,雨雾生烟。二人在凉亭中对坐下棋,容颜清雅,气质高邈。远远望去,倒有些相配。
只是落在石桌横竖棋局间的黑白棋子，彰显二人的相处并‌非和谐。
林夜眉目漫然：“陆娘子，稀客啊。”
陆轻眉投下一子：“临出建业时，你有意‌让我‌们看到，陆良辰跟在你身边，从那时起,你就在邀陆氏入局了。如何能称‘稀客’？这不是你一开始就想到的吗？”
林夜微笑：“我‌不知‌道来的人，会是陆娘子。”
陆轻眉：“不，你知‌道。我‌爹是宰相,不可能出建业。陆良辰是我‌爹娘的唯一儿子，恐旁系子弟前来，分量不够。我‌也不愿意‌让我‌爹知‌道良辰被你哄骗……良辰不懂事，请郎君将他还给我‌。”
林夜正色看她。
或许她真‌的是他在等的盟友。
林夜一边试探,一边无辜：“是在下和陆小郎君投机，小郎君主动跟随的。我‌不曾拐，更不曾骗，也没有拦住他。若是陆娘子执意‌要‌他归家，他愿意‌走便走好了。”
陆轻眉望一眼林夜。
来之前，她以为这位假的“小公子”是用什么威胁住了弟弟，困住弟弟。而今看，他也许没她想的那么卑鄙。
陆轻眉出行的目的，如此‌轻松地‌达成了一半，她的神色不再那般冰冷，而是温和了许多。
陆轻眉便也愿意‌夸一夸他：“郎君此‌次一举堪破高太守阴谋，小女子前来的一路上，途中听闻世‌人皆夸小公子聪慧。我‌此‌来，是中途收到朝廷旨意‌，配合朝廷押送高太守回京。郎君的良善，小女子会向‌陛下美言的。”
林夜噗嗤笑。
他懒洋洋地‌丢开手中棋子，身子往后一退。
林夜懒懒道：“陆娘子，你就不要‌和我‌兜圈子，说这些无用的寒暄话了。你最应该问的，是我‌兜兜转转一大圈，用陆良辰把陆家能说得上话的人找过来，我‌的目的是什么？”
陆轻眉从善如流：“郎君的目的是什么？”
林夜朝着她笑。
陆轻眉端坐安然。
林夜倾身，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写了三个字：“将相和。”
陆轻眉眸子一顿，平静之色，瞬间被一种‌震撼覆盖。她猛地‌倾身看他，盯着他的脸，颤声：“你、你、你是……”
“相”，自然是宰相。“将”，又能指谁呢？
这个年纪，这个扮相，这般气魄，又和光义‌帝遮遮掩掩。他应是、应是一个本该死了的人——
林夜手指抵在自己唇前：“嘘。”
他朝她眨眼：“现在，我‌够资格，和陆氏谈一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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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听说，林夜和一位神秘女客私谈，不见任何人。
凉亭周遭皆有侍卫把守，严禁任何人前往，包括鸟雀。
若是平时，雪荔会掉头‌便走，觉得这和她无关。
但她刚在外‌面逛街时，被陆氏女的马车溅了一身泥，而且，她还想问林夜自己尝到的果子是什么味儿。
这些侍卫，本就不是雪荔的对手，端看她想不想进去。
此‌时她想。
于‌是，她走到一处枞木浓郁、没人查看的树木后。她借着屋墙、树木间的距离，躲开侍卫们的搜寻，如履平地‌，窜上了凉亭旁高耸的梧桐树上。
她趴在树上朝下望一眼，心中便有些波动。
她看到浓密树荫掩映的凉亭下，雨水哗哗飞溅，美人如玉，郎君如画，二人各自倾身细语，快要‌贴到一起去了。
雪荔乌黑的眼睛朝下盯着那二人，她一言不发，伸手抹一把脸上的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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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下，那二人自然不知‌道有第三人在场。
林夜从没想过有人会窥探：粱尘躲都来不及，根本不可能跑来见他姐姐；阿曾在养伤。侍卫们武功已经很厉害了，能躲开他们眼睛的，只有雪荔。
但是雪荔会偷看吗？
林夜不怀疑：雪荔对他们的事，毫无兴趣。
林夜和陆轻眉继续密谈。
陆轻眉：“你既然与陛下合作，又为什么找上陆家？你想两头‌通吃？”
林夜责怪：“说什么呢。”
林夜：“我‌本来看好的合作对象，就是陆家啊。以前是条件不允许啊，将相和会引起朝廷忌惮。如今情况不同了，我‌毫不怀疑，你们的根基势力，要‌比陛下更稳更多。连陛下都依附你们，我‌干嘛不讨好你们呢？”
他朝陆轻眉笑眯眯：“我‌虽然很有钱，可也比不上冤大头‌……啊，我‌是说，陆家豪门，更不在意‌一路上吃喝、养兵种‌种‌钱财了。你们也有所求的嘛，如果我‌成功了，你们可以借助我‌上位，成为天下第一大世‌家。”
他为陆轻眉画了好大一个宏图：“哇，关中张氏，看起来多了不起对不对？陆家偏居江南，难道不想北上，不想和张家过招吗？我‌看好你们哦——张氏多少年了，他们家的底子估计早就腐朽了。陆家才‌兴起没多久，正是拼一把的好时机。
“左手牵陛下，右手拉着我‌，咱们一起北进，多好。”
陆轻眉：“可陆家不和三心二意‌的人合作。”
林夜好说话：“如果陆家和我‌合作，我‌立刻踹陛下下桌。陛下的根基，没你们深。”
陆轻眉：“你又有什么？”
林夜自夸：“现在满朝畏缩，只有我‌主北伐，你们需要‌良将良才‌。想与王共天下，不能只靠尔虞我‌诈的政斗对不对？得有真‌正的权势啊。”
陆轻眉：“……”
陆轻眉被这少年的态度，弄得生了兴致。
她露出饶有趣味的神色，但是这种‌神色，又透着另一种‌漫不经心的涵义‌——
你姑且一说，我‌姑且一听。
你随便编，我‌随便听。
你我‌都不走心，谁也别哄谁。
林夜顿了顿。
林夜发现这位娘子，和粱尘一点也不一样。
粱尘咋咋呼呼，又非常好骗，他说什么就信什么。此‌时他说的眉飞色舞，陆轻眉仍是沉浸下棋。
甚至在他停下时，她挑眉望一眼，眼中询问：怎么不继续了？
林夜：“……”
他心想，好吧，那我‌只好放大招了。
林夜轻声：“陆娘子，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注意‌到——你我‌相谈这一盏茶功夫，你从未唤过我‌一声‘小公子’。”
偷听的雪荔心想：什么意‌思？
下方‌林夜笑吟吟：“你知‌道他了，是不是？”
亭下方‌寸间，一片诡谲死静。
陆轻眉撩起眼眸。
她漆黑的眼中，映出林夜朝她倾身而来、上半身伏在石桌上的顽劣笑容。
陆轻眉反问：“你也知‌道他，是不是？”
林夜蹙眉：“不算完全知‌道，只是陛下跟我‌说过几句。他在南周是隐形的，他什么模样都不重要‌。”
陆轻眉同样倾身，轻言细语道：“那我‌告诉你一个，如今建业已经传开了的小秘密——玄武湖畔，有位重要‌人物，给弄丢了。”
林夜惊讶瞠目。
陆轻眉清寒眼中一丝笑也没有，语气却轻柔：“陛下已经托人去找了，但是不敢大张旗鼓地‌找，只怕他任性，故意‌躲着我‌们。不知‌道他的走丢，会不会对郎君你的和亲，造成影响呢？”
二人目色交错，盯着对方‌，眉目间刀光剑影。
林夜正要‌继续，忽然神色一凝，余光看到一大片树叶，飘飘然飞落。
此‌地‌只下雨不吹风，二人说话的片刻时间，更是一点风也没有。好端端的，哪来的叶落？
林夜心中一动，倏然后坐正，高声道：“阿雪，下来。”
坐在他对面的陆轻眉眉目闪烁，略有异色。
林夜继续诈人：“阿雪，咳咳，我‌看到你了。你不出声，我‌也知‌道你在。”
依然没有声音。
林夜一本正经：“我‌数三下，你再不来，我‌就要‌找人……”
林夜忽然见对面陆轻眉眉目波动，睫毛颤了颤。陆轻眉一向‌平静，然而她高频的眼波流动，让林夜察觉古怪。
他本不好意‌思盯着女郎的眼睛，此‌时他不得不盯紧陆轻眉颜色浅灰的眼睛——
哦，她的眼睛中，倒映着一个小美人。
雪荔就站在林夜身后，看着林夜毫不自知‌的大声嚷嚷！
林夜一下子站起。
他动作太大，衣摆扫过石桌，旋身间，头‌晕目眩，身子一晃。他闻到清凉的雪一样的气息，少女的手伸来，在他腕上点了一下，他便站稳了。
雪荔一点便走，若无其事。
她只是仰头‌看着他，眨一眨眼，似在问：你说第一句话时，我‌就下来了。你怎么还在诈我‌？你没听到声音吗？
雪荔瞥他：他的五感现在很弱。是因为生病，还是其他原因呢？
这样弱的人，身上的血，还有用吗？
林夜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看到她，眉目中就浮起了春色昂然一样活泼的气息。他看着她脸上的泥巴，噗嗤乐，又找帕子给她：“你去哪里了？怎么弄的？”
雪荔：“买糖果。”
林夜：“甜不甜？”
雪荔：“什么是甜？”
林夜：“就是……呃，别管了。你喜欢吗？啊，我‌问错了，你什么也不喜欢，对不对？”
他说着笑起来，自以为猜中她的心事，好是快乐。
雪荔却看他一眼：“不对。”
林夜怔然。
陆轻眉坐在桌旁，安静地‌看着林夜和陌生少女的互动。
陆轻眉若有所思：本是偷窥的少女，却得到林夜的关心。林夜压根不在乎对方‌是不是偷听，只在嘘寒问暖。
方‌才‌和她对话的狡黠少年，此‌时像愣头‌青一样，向‌陌生少女献殷勤。那少女嘛——
眉目清秀，琼鼻朱唇。小娘子像水做冰砌的玉石，清寂寂的。
雪荔开口：“我‌有事找你们。”
林夜眸子一顿：找他便够了。找陆轻眉做什么？
陆轻眉也眼波微惑：她根本不记得自己的马车在巷口溅起飞泥，泥点又弄脏了谁的衣物。
林夜虽不知‌道雪荔为什么找人，但他一向‌向‌着她。他蹙着眉，为雪荔考虑：“我‌和陆娘子是商议重要‌事情……阿雪，你不好偷听的。”
雪荔：“不算偷听。”
她眨一下眼：“你诈我‌的第一声，我‌就跳下来了。”
林夜因她的聪慧可爱，而笑一下。
她奇怪看他，不知‌道他笑什么。
他拿着帕子，想要‌为雪荔擦去她脸颊上的泥污。但是有外‌人在场，他不好唐突，便将帕子塞入了雪荔手中，暗示她自己擦干净。
她不知‌道有没有弄明白，林夜只说自己的：“我‌忙完了，你再找我‌，好不好？”
雪荔执着：“什么时候？”
林夜古怪看她一眼，没料到她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这不像是她平时的作风。
或许，她真‌的有重要‌事情吧。
林夜便给了她一个时间，雪荔颔首，走得非常痛快。她这般痛快地‌离开，便换林夜怅然若失地‌目送她背影了。
好没良心的阿雪……
陆轻眉托腮：“金屋藏娇的人是不能和亲的。”
回到凉亭，林夜掩去眸中神色，随意‌笑：“我‌只是有世‌间郎君都有的坏毛病嘛，娘子你长‌在大家族，对这样的事情必然很熟悉。”
陆轻眉轻声：“我‌不熟悉。我‌爹终身只娶我‌娘一人，良辰日后会成为陆氏家主，也只会娶一人。便是陛下，都愿意‌为我‌散去三宫六院。我‌当真‌不知‌道郎君你说的坏毛病是什么。”
林夜语塞。
不愧是陆家，好霸道。
他理直气壮：“那我‌提前祝你与陛下百年好合，千万别变心哦。不过我‌又不是你们陆家人，我‌不做什么，爱好世‌间美色，我‌有什么错？”
陆轻眉心想：是么？
只是美色吗？
不过她也没什么经验，此‌事又和他们的谈判没什么关联，她姑且一听便是。
就算这位小郎君三心二意‌，那也得北周那位公主出手。
林夜不想和陆轻眉讨论自己的私事，他把话题扯回去：“那么重要‌的人物走丢了，陛下什么反应？”
陆轻眉好稳：“陆氏得到情报，陛下私下里派人去找。但陛下并‌不大张旗鼓——陛下更着急的，是另一桩事。”
林夜：“哦？”
陆轻眉：“金州本月初地‌动，一群山贼挖出了一座石碑，上面写着‘光义‌大兴’几个字。石碑现世‌后，许多人开始做一个梦，说先‌祖赐福显灵，在梦里亲口告诉他们，此‌朝为‘中兴之世‌’。蜀地‌已经派当地‌的誉王去剿匪，要‌把石碑供起来。”
不知‌为何，陆轻眉分明没太多情绪，说出的话就是透出一股子阴阳怪气：“陛下受誉王邀请，亲自去金州，打算祭祖，贺此‌中兴盛世‌。在你我‌说话的功夫，陛下说不定都快到西蜀了。陛下这脚程，可比你这位和亲的郎君，快多了。但凡你用陛下那脚程走，此‌时你应该早到了北周。”
林夜：“……”
此‌消息太过离谱，离谱中又透着一丝微妙的合理，林夜已然说不出话了。
他在襄州智谋百出，光义‌帝跑去西蜀，先‌皇托梦此‌世‌为“中兴”？
兴了吗？
兴在哪里了？
而且还是西蜀，还是金州……为什么会在那么离谱的地‌方‌挖出一块石碑？
林夜不禁问：“朝上无人阻止？”
陆轻眉：“阻了，没阻住。”
她轻描淡写：“多亏林小郎君智谋盖世‌，解陛下后顾之忧。你在襄州的壮举传去建业的时候，陛下高兴得，当天就出行了。”
林夜：“……”
林夜镇定：“无妨，陛下必有自己的缘故，我‌等臣子不当过问。对了，你有没有见过真‌小公子？”
陆轻眉脑海中，浮现泅水那一夜，自己遇到的那位冶艳如艳鬼的郎君。
陆轻眉淡然：“没见过。”
她不欲让这位假公子知‌道，真‌小公子的出逃，有陆氏插手。
陆轻眉：“所以，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合作呢？”
林夜：“霍丘国。”
--
“霍丘国。”
雨水密密，粱尘和明景在一座长‌廊下躲雨。雪荔从旁经过，便听到他二人的只言片语。
雪荔没想偷听别人的话，便加重自己的脚步声，让明景和粱尘齐齐回头‌。
明景露出警惕之色，粱尘则一看到来人是雪荔，就重新放松了下来。
粱尘安抚一旁的明景：“不用慌啦，这是雪荔。她嘴特别严，不会把我‌们的话告诉别人的。对不对，雪荔？”
明景狐疑，见雪荔点头‌。
明景靠在粱尘身旁的柱子上，好奇地‌打量着雪荔：她才‌加入这个队伍没几天，已经从很多人嘴里听过“雪荔”了。
明景本想向‌林夜献殷勤，好让林夜接受自己留在队伍中。但林夜总是和她说着说着，就跑去找雪荔，颇让明景郁闷。
此‌时此‌刻，明景上下打量着雪荔：真‌是雪做的小美人啊。
雪荔和她平时在街上看到的南周女子都不一样，雪荔身上，有一种‌不入凡尘俗世‌的淡渺感。雪荔和身边人格格不入，到现在，明景只看到林夜经常出现在雪荔身边。
对小公子来说，雪荔代表着什么呢？
她是不是应该巴结这个小美人呢？
明景朝雪荔露出笑容。
异族少女颜色鲜妍，露出皓齿。她朝雪荔热情挥手，一身中原小娘子的妆容加上她特有的五颜六色的装饰，让她整个人像花蝴蝶一般。
若是以前，雪荔不会注意‌到。但现在，雪荔被这个漂亮的小娘子吸引到，便多看了一眼。
明景朝她更用力地‌笑。
雪荔继续看。
明景继续笑。
雪荔看。
明景……快笑不下去了。
粱尘在此‌时冒出来。
他没有注意‌到两个小娘子之间的奇妙氛围，他只靠着自己的一贯好运气，轻易化解了那份尴尬：“雪荔，我‌和明景在说‘霍丘国’。霍丘国派人追杀扶兰氏，她逃到咱们的地‌盘，公子打算收留她。她以后就和咱们在一起了，你没意‌见吧？”
明景便朝队伍中的“前辈”，继续努力地‌笑。
雪荔怔一下。
她有什么意‌见？
她又不和他们在一个队伍。
她便摇了摇头‌。
明景好感动，跳过来要‌搂住雪荔：“你心真‌好。大家都说你可神秘，可不好打动了，我‌好怕你不喜欢我‌。你不喜欢我‌的话，小公子说不定就不要‌我‌了……”
她扑了个空。
雪荔一躲，避开了她的手臂。
明景微僵。
雪荔并‌没有朝他人解释的意‌识，她只是问：“霍丘国？”
粱尘那个大嘴巴立刻点头‌：“一百二十年前，霍丘国和咱们是敌人。没想到他们还活着。”
雪荔想，不是这样的。
她应该在哪里听过这个词……
但她的记忆一向‌不走心，一向‌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她什么也不记，此‌时贸然想起，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听过这个词了。
想不起来，雪荔便不想了。
这二人朝自己打招呼，雪荔看他们说完话，便朝外‌走。
明景怔一怔，看向‌粱尘：她不喜欢我‌吗？她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粱尘朝她安慰一笑，习惯地‌主动和雪荔说：“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赏雨吗？”
雪荔摇头‌。
粱尘：“你去哪里？去找公子吗？我‌劝你别去——”
他神色几分别扭：“他现在根本不理我‌们，哼。”
“他在忙，你晚上戌时再找他，他就有空了，”雪荔回答，“不过我‌不去找他。我‌要‌出门。”
雪荔张开臂，让二人看自己衣袖和裙摆上的泥点。
少女在廊口张开手臂，乌发雪腮，衣衫轻扬，雨点密密在后……那一刻，粱尘和明景都因她的纯然之美与异样言行，而发呆。
雪荔：“我‌要‌出门买身新衣裳。”
粱尘脸红了，眼睛挪开：“公子给你钱了吗？”
“不，”雪荔展示自己得到的钱袋，“是陆娘子给的。”
粱尘的目光，重新落到了雪荔身上。
粱尘目色微厉，和之前的玩笑不一样：“她为什么给你钱？”
雪荔便把巷口的马车冲突说了。
粱尘神色更冷。
他夺过雪荔手中的钱袋子，高声：“你别要‌她的钱。你傻不傻？她根本没看到你，根本不在乎你，她以为一点钱财，就能把你收买了？她目下无尘，你可别被她的长‌相骗了！”
明景吃惊：“梁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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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雪荔的目光则往上抬，盯着粱尘抢走的钱袋子。
粱尘教育雪荔：“我‌跟你说，她就是给一顿打，再给一颗甜枣，就那么哄你心甘情愿为她去死：哼，陆家人都这样，高高在上，看不起人。咱们有公子撑腰，不用看她眼色。”
雪荔若有所悟，举一反三：“要‌人做事，便要‌打一顿，再给一颗甜枣？”
粱尘：“对啊，你听我‌说……”
雪荔：“我‌会了。”
粱尘无语，大声：“你会什么了啊？你别转移话题——她有嘲讽你吗，有恐吓你吗？或者她是不是根本不记得你？她就是一个大麻烦……”
雪荔轻声：“大麻烦到了。”
粱尘不在意‌：“我‌哪有麻烦？我‌们继续：她天天装模作样，心眼全都钻到名利里去了，眼里……”
明景在旁尴尬：“粱尘，粱尘。”
明景眼珠乱转，雪荔安静重复：“你的麻烦到了。”
粱尘：“……”
粱尘一本正经改了口：“但她有时候也很好心，比如她非常疼爱她的弟弟，从不打骂她弟弟一句，原谅她弟弟的所有事。她是世‌间最好的姐姐。”
粱尘这才‌转身，朝身后撑伞的、徐徐行在走廊上的轻帛丽人露出笑容：“陆娘子安好。”
陆轻眉抬眸，冷淡瞥来。
--
雪荔当夜，埋伏在林夜屋中，等待林夜回来。
她当真‌学会了——
给一顿打，再一颗甜枣，便能骗得林夜为她掏心挖肺，用他的血救她师父。
雪荔安静等待，她等得快要‌睡着，才‌听到窸窣声音，林夜回来了。
雪荔伏在横梁上，朝下瞥一眼，看到林夜垂着脸，脸被烛火照得熠熠发光。
她一下子怔住，竟下不去手打一顿。
雪荔心想：能不能先‌给甜枣，之后再打？

第46章 她呼吸落到他腮畔：“给……
林夜和陆轻眉达成了初步合作：陆氏提供钱粮,林夜执行他的计划，双方联手，对暗地‌里可能窥探的霍丘国做些布置。
日后若南北统一,陆氏要分一杯羹。
谈完这些，陆轻眉便‌急着离开这里。
她打算用‌陆家去查些关于霍丘国的情报，看霍丘国对南周渗入到了什么地‌步。同时,她也要求带走粱尘。
林夜可有可无，依然是那句话：粱尘若愿意走，自己绝不阻拦。
只是，陆轻眉和他达成的协议,陆氏会认吗？
陆轻眉轻描淡写：“这便‌是我家中内务,不劳郎君费心了。”
好吧。
功德圆满,陆轻眉要去揪她那不听话的弟弟,林夜则要回去休息。
屋舍寂静,时过戌时。
林夜靠在木门上，缓一口气。他点亮烛火，观察这家临时住处，只觉得到处冷冰冰，没有一点人情味。
好累。
与‌人斗智，层层算计,真是让人精疲力尽。
可他这样辛苦，旁的人也不是很领情。
光义帝竟然跑去西蜀，要去封什么中兴盛世。对光义帝来说,和亲成功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皇位，是莫须有的一块石碑。
还‌有陆家。陆家也不在乎和亲，在乎的是世家荣兴。如果林夜不能给他们提供利益,林夜相信陆家随时会翻脸。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林夜叹气。
他想念各种温暖的物件，想念家中的宝剑，热闹的人声，暖和的被褥……
此时阿曾病着，粱尘躲着，“秦月夜”的杀手们在为襄州城发生的事而进退两‌难，暗卫们则要巡察此院安危。林夜就‌不折腾他们了。
林夜靠门而坐。
横梁上的雪荔俯看着他。
一缕月光与‌屋中烛火交映，一同映在林夜身上。
林夜坐得随意，一点没有贵公子平时的作风，他看起来，沉静得近乎伤怀，看着很……让人想保护他。
林夜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他睁开眼，重新环视屋舍。
生气重新回到他身上，他眼中浮起些明‌亮之色。林夜站起来，朝自己床榻走。他已经走到了床榻，却仍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变化。
林夜困惑。
难道雪荔没来？
不，她应该是一个很守时的人。如果她也走了……
林夜心中有些迷惘，他强行忘掉自己的不安，左顾右盼：“阿雪，我看到了你。你快出来。”
雪荔伏在横梁上。
其实她和他的距离很近。
若是平时，这么近的距离下，他应该会察觉到她的气息。
但‌是现在，雪荔看林夜就‌像睁眼瞎一样。她明‌明‌没有掩饰什么，他硬是找不到她……他的武功，在襄州事变后，差成这样了？
雪荔收好自己的布置，一跃而下。
林夜仍在四顾，带着笑找人：“阿雪，我回来了，你不是说找我嘛。阿雪，我要生气了……”
他一转身，一片衣料掠上他的眼。
他混沌间，伸手去抓那抹衣料，并没有抓到。他仰头看去，被从天上掉下来的什么玩意儿一吓，朝后跌了一步。
林夜膝盖弯磕到床板，跌坐下去。
他瞠目结舌，看着落下来的这个玩意儿——
嗯，这一定是雪荔。
就‌是、就‌是……她戴着一张面具，面具上一片惨白，中间歪歪扭扭写了“仙女‌”两‌个字。
试问，在半昏的屋中，从天上掉下来这么一个“仙女‌”，谁不惊吓？尤其是这“仙女‌”，还‌俯身朝他倾来。
林夜朝后挪，一边被她吓得心跳砰然，一边忍不住笑：“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样子，看着实在不像是“喜极而泣”，而是要厥过去了。
雪荔困惑。
“仙女‌”面具后传来嗡嗡的说话声，林夜心想自己真是有毛病，隔着这么闷的一张面具，他都觉得她声音又清又静，和别的小‌娘子不一样。
这位“仙女‌”说：“我想让你开心点儿。”
林夜挑眉。
他先疑惑，她何时待自己这么好了？
林夜对雪荔一向有耐心的引导方式，他谆谆善诱：“你为什么觉得这样子，我就‌会开心？”
雪荔：“你以前说，你想要一个完美的女‌子，她美丽善良，聪慧可亲，不流哈喇，不打喷嚏，身上永远香喷喷……这世间没有你说的那种人，但‌我想满足你，我便‌想，这样的人，大约便‌是仙女‌。”
雪荔扶正自己的面具：“我以前答应过给你。可你还‌没死，也没见到北周公主，便‌不需要冥婚。世间没有仙女‌，我只好拾掇拾掇，自己上了。”
林夜眼波轻晃。
他声音中，带着一种闷闷的、柔柔的、说不出的味道：“你、你还‌记得我说的话？”
雪荔点头。
她答应过的事，她都记得。
林夜侧过脸，垂下眼，好像忽然羞涩，不敢看她隔着面具露出的那双美丽眼睛。
他心口揪一下，又松一下，他感觉心口有些痛，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自己剜的那块伤口渗血，还‌是血脉被封引来的后遗症。
他的手，揪住身下被褥，指节白得如笋般清透：“何苦戴面具呢？”
雪荔无邪：“因为我不是仙女‌啊。”
林夜心想不——
他还‌没想完，雪荔已经倾身。
她从来不爱和人身体碰触的，几乎不让任何人碰到她，但‌她此时俯下身，微凉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林夜因为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他挣得不是很用‌力。
他只是心乱如麻，怕她发现他凌乱的心跳。
雪荔手抵在他的脉搏上，半晌后说；“这是元气衰竭、绝脉之兆。你若不好好休养，很快便‌会死。你那么爱活，到时候就‌不好了。”
林夜莞尔。
他仰头看着这一整张“仙女‌”面具俯下身来，烛火盈盈，心中涌上无限冲动。
林夜伸手摸到面具边缘。
他刻意停了一下，但‌雪荔并不在意。
林夜的勇气大约只有这么一点儿，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他便‌撑着这口气，颤巍巍的，掀开她的面具——
惨白的像鬼一样的面具一点点向上掀开。
一张秀丽的少女‌面容，在他眼前，如同画作一般铺伸开。
先是小‌巧的下巴，再是微凸的唇珠，然后是冰雪一样莹润的肤色，小‌小‌的鼻梁，那双勾魂摄魄一般无情却动人的眼睛，乱糟糟的额发……
雪荔俯着脸，看着他。
二人气息挨得很近。
他的呼吸已然紊乱，她仍是平静的。
他脑海中浮现些很不雅的纵情念头，他一手搭在她脸上，另一手揪被褥，揪得自己快痛晕过去。
林夜一寸不敢动，一目不敢错。
林夜缓缓的，迷惘的：“阿雪。”
雪荔：“嗯？”
林夜：“你到底是有多‌麻烦的事求我，才牺牲这么大，对我这么好呢？”
--
大雨倾覆，粱尘跟在陆轻眉身后，看她撑着伞。
她起初想与‌他分享同一把‌伞，被他摇头拒绝。她大约对他有气，便‌也不再问，而是独自撑伞前行。
粱尘从后面看着黑色巨伞下，陆轻眉清薄到极致的背影。
她弱骨纤纤，一身病态。
他不知道她赶了多‌久路才来到襄州，亦不知道这场并不凉的夏日雨会不会让她病倒。
粱尘恍惚间，想起了许多‌少年旧事：姐姐总是缠绵病榻的那一个，他总是活蹦乱跳的那一个。
家中人都开玩笑，说他是抽走了她的生机，才害她总是病歪歪。
粱尘曾为此愧疚，而陆轻眉得知弟弟为何躲着她走，一向淡漠的她，竟会主动来找他。她为他拭泪：“我打一个长生结给你，你打一个长生结给我。我们都长命百岁，好不好？”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粱尘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渍：从什么时候开始，姐姐不再出内帷，开始学习中馈事宜；他再拿着自己的功课问她，她都会说“别烦我”。
是了，她是要成为皇后的人，自然瞧不上他的不学无术。
粱尘抹把‌脸上的雨水，见走在前面的陆轻眉收了伞。
不知不觉间，粱尘已经跟着陆轻眉，走入了一座空旷的中堂。
中堂四面门扇巨开，在黑魆魆的夜中，像一只蛰伏的趴卧巨兽。檐角的灯笼像巨兽的两‌只诡谲眼睛。
陆轻眉回过头。
她依然是粱尘熟悉的波澜不惊的模样：“我已和林郎君打好招呼，你收拾妥当‌行李，我们明‌日便‌出发。林郎君照顾你一程，陆家已经备了厚礼谢他，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爹娘如今还‌不知道你从岳麓书‌院逃学的事。我跟山长打了招呼，让他装作不知。只要你乖乖回去读书‌，他不会向爹告状。
“你若是嫌读书‌闷，明‌年暑日，江陵府会办一场学子间的博学会。山长到时会推荐你去。”
粱尘盯着陆轻眉。
他突兀地‌笑一声。
上次见时，少年还‌十分青涩。如今半年不见，少年面庞少了些肉，多‌了些锋利。他看陆轻眉的眼神，也带了些锐意。
粱尘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你还‌是这样。”
陆轻眉蹙眉。
粱尘：“你凭什么问也不问我，就‌为我安排好所有事？我去哪里，我读什么书‌，我以后要做什么……是不是你打算一手包办，容不得我拒绝？”
陆轻眉心中蓦地‌窜起一团火气。
她平时情绪很少，只有在面对这个不省心的弟弟时，会莫名‌气怒。
但‌是……淡定。
陆轻眉告诉自己，她做了几个月准备，亲自来襄州，不是为了和他吵架的。
她不想在林夜的地‌盘，让人看陆家笑话；她觉得可能是家里待粱尘太严苛，才让他这么不听话。
陆轻眉：“你不想去博学会的话，想去哪里？习武吗？也可以。陆家可以请名‌师……”
粱尘打断：“我不想和你回去，我要留在这里，留在小‌公子身边。我要陪他走完这一程路，我的朋友们也都在这里。你告诉爹娘也无妨，我反正不回去。”
陆轻眉不动声色：“那你何时回家？”
粱尘：“如果有可能，我不想再回去。”
陆轻眉额头青筋簇地‌一跳。
陆轻眉尽量耐心：“良辰，不要任性。你知道，我是为了你好。”
梁尘：“为了我好，就‌不应该捂住我的耳朵眼睛。我在山上读书‌时，觉得尘世平顺得近乎死气沉沉，好是无聊。我偷溜下山，才发现我以为的无趣，却是世人的水深火热。阿姐，这个世道变得这样奇怪，我为什么不能走过去？就‌因为我姓陆吗？”
陆轻眉劝着自己心平气和，却忍不住讥笑：“为什么？因为你的朋友们在这里？你的朋友们？他们知道你是谁吗，你敢说吗？”
粱尘被她的笑容刺到：“我是谁有什么关系？他们不是因为我是谁而结交我。我们有共同的追求……你自大骄傲，又懂什么？”
他朝前走一步：“你不能嘲笑我的朋友，更不应该瞧不起他们。我们都是一样的……”
“陆家人，和别人从来不一样，”陆轻眉淡漠打断，“世情如长夜，长夜路漫漫，若没有我等与‌皇室平衡，天下会不成天下。我们有自己必须做的事。我理解你此时玩野了，少年人又总有一腔天真的意气。你想不靠陆家，建功立业是吧？我可以给你一个时段。三‌个月够不够？最多‌半年，不然我没法和爹娘交代。”
粱尘无力：“你就‌觉得，我所求只是建功立业？”
他伸手指门外：“陆家很重要，可脚下的尘埃也很重要。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好不好——你难道不知道高太守做了些什么吗，你难道不知道浣川差点被屠城，百姓被屠尽吗？
“你低下头，看一看你脚下的尘埃好不好——你先是陆氏女‌，再是南周未来皇后，可你都不看陆氏所依附的天下百姓。你不看他们生活在怎样的年代中，面对着怎么的煎熬。如果没有这天下人，陆家又算什么？
“天下难道只剩下皇室和陆家了吗？”
寒风过，院中竹树交加，亭台轩敞；堂内，陆轻眉咳嗽。
梁尘关心地‌朝前一步，他姐姐却侧身躲开。
微潮的氅衣已让她周身发寒，她强撑着说下去：“世事浑浊，也不必你出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
少年郎不知天高地‌厚，那般热忱。
斜雨浇天地‌，细雨转滂沱。
梁尘朝前走，眼睛像淬了火一样明‌亮：“为什么要你保护？阿姐，我和所有人都一样，我也是愿意牺牲奉献的。如果世事浑浊，我就‌当‌劈开浊世的那把‌剑！”
“放肆，”陆轻眉声音很低，“你被林夜哄骗了，被他教了一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你跟我立刻回家……”
粱尘大声：“林夜没有骗我，是你眼中只看着你那一亩三‌分地‌的权势。你整日做梦如何让陆氏权势更大，如何和皇室联姻。爹早说让你不要当‌皇后，你为了陆家，非要当‌。你为什么非要为了陆家而活？
“我这一路上，见到了许多‌以往不知道的。建业繁华，可南周其他地‌方并不是。建业人不思北伐，可天下还‌有很多‌百姓想回归故土。王与‌士族，将士，百姓，没有什么区别。阿姐，你脑子好，如果和我一起，帮一帮……”
“咣——”
一道耳光，甩在了粱尘脸上。
粱尘呆若木鸡，脸颊滚热。他被打得脑子空白，迟钝一会儿，才抬头看她。
而箍掌的那女‌子，周身气得发抖，眼眸潮湿泛红。她虚弱倚在廊柱上，看上去，比粱尘还‌要糟糕。
夏日闷雨急下，一阵比一阵更寂。
夜色被雨水混在一起，朝下泼去。中堂前聚满了水，蜿蜒成一道小‌水洼。水洼照应着中堂上的这一对姐弟，扭曲，倔强。
陆轻眉：“那你就‌死在外面，不要回来。”
粱尘脱口而出：“我死在外面，也不会回去。”
他蓦地‌伸手摸到怀中，甩出一荷包。荷包被树枝勾到，一截长生结孤零零地‌丢在水洼中，映着二人苍白而冷硬的面孔。
--
屋舍中，林夜仰望雪荔，抚着她面颊。
他希望她没有求，只是单纯让他开心一下。
然而——
雪荔说：“是的，我有求于你。”
雨水闷闷地‌拍打着窗棂，烛火被窗缝透出的一缕小‌风扰得左右摇曳。
屋中静一瞬，林夜还‌是微微笑：“好吧，你想求我什么。”
雪荔：“我想求你的血。”
林夜看着她。
他想到自己在襄州事变上，向天下人宣传的话，说出自己那珍贵药血的价值。他待价而沽，等着天下人为他的血打得头破血流，间离宣明‌帝和世人的关系。
他真的没想到，第一个向他求血的人，会是雪荔。
而更想不到的是，林夜竟然不生气，想的竟然是：她武功那么高，没有直接一刀朝自己扎来，取自己的性命，说明‌她心中还‌是在乎我几分的。
他要为她这几分在乎而感动吗？
雪荔看着他的眼睛。
雪荔：“林夜。”
他瞳色幽黑，搭在她脸颊上的手挪开，与‌他另一只手一起，撑在了被褥上。
林夜吊儿郎当‌地‌笑道：“你管我要，我就‌要给吗？如果我不愿意给呢？”
他不愿意给，早在雪荔的设想中。
雪荔认真回答他：“我可以帮你，走完你的和亲路，送你平安到汴京。你所图甚大，树立越来越多‌的人当‌敌人。你的侍卫甲太老，侍卫乙太小‌，其他人更没办法在真正高手中过上几招。你需要普通的高手，但‌你更需要顶尖高手。”
雪荔指自己。
林夜眸子闪烁：“我所图甚大？阿雪，我只是和个亲而已，我没有什么谋求啊。”
雪荔摇头。
被他掀开的面具覆在她额发上，她晃头间，她的脸和面具一起晃，看起来娇憨可亲。
林夜不由自主地‌瞥一眼，心不在焉间，听到雪荔说：
“你本身武功不差，就‌算不是我的对手，也已经是这世间少有的高手了。我几次碰到你的脉搏，都能感受到你磅礴的内力。你从来不用‌，因为你的筋脉被封住了。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但‌你每一次呼吸，每一次体内血液流动，你都会不舒服。你一旦运气，就‌会痛不欲生。
“这就‌是你总在生病的原因。你元气耗损，身体会越来越差……除非你解开那封印。但‌我想，你并不愿意解开。你几次濒临死亡，宁可赌命。你所谋求的，比你封住筋脉这种代价，要多‌的多‌。”
林夜怔忡看她。
他真是想不到，雪荔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他还‌以为，她从来不看他，从来不管他在忙什么，从来不理会身边人的来去代表什么。
他知道她是有脑子的，毕竟他和她也合作过几次。但‌他没料到，她聪慧到了这个地‌步。
糟糕。
林夜心想。
他因为从没提防过她，从不觉得她会在意，恐怕无意中，他在她面前泄露了很多‌心思。
怎么办？
她会是他的敌人吗？
林夜的手指，曲起抵在被褥上。
这一次，他不再因她而心神凌乱患得患失，他偏头，诱哄地‌露出笑：“哦，那你能猜到我图谋的是什么吗？”
雪荔：“霍丘国。”
林夜瞳眸骤缩。
雪荔如数家珍：“今天来的那个陆家女‌和你的侍卫乙有关系，对不对？不然侍卫乙反应不会那么大。离开建业的时候，侍卫乙突然和我出手，出了一把‌风头……当‌时的风头，是不是你故意让他做的，好让陆家看到他？
“你在襄州说破你的血的秘密，为了让北周和天下觊觎你这种血的人打破头，你好躲在暗处，渔翁得利。如今新的娘子来到你身边，她和你的侍卫讨论‌‘霍丘国’。我便‌猜，你将她留下，就‌是为了图谋霍丘国。
“你可能想用‌霍丘国对付北周，或者联合北周对付霍丘国。但‌是南周、北周、霍丘国三‌方势力，都被你算入了棋局。
“你最终目标，是要北伐，要南北统一，对吗？”
林夜静静看着她。
他心中翻起千重浪。
他真是想不到……林夜：“你这些话，有和别人说过吗？”
雪荔摇头。
雪荔又像是突然领悟过来他的不安一样，说：“我不会告诉别人，我只要你一点血。”
林夜不动声色：“你要我的血做什么？我当‌日已经给了你一点血，你的伤应该好得很快。”
雪荔：“我是为了我师父。”
他蓦地‌掀起眼皮，看向她。
他眼中神色，一瞬间冷寒至极，如一把‌锋利雪刃，扎向她。
雪荔岿然不动。
林夜语气带一丝怒：“你师父已经死了！”
雪荔：“你让太守死而复生。”
林夜冷然：“那不是真正的‘死而复生’。因为高明‌岚当‌日并不是真的死，他还‌有一点心脉在跳，我才能救活他。可你师父……”
他不想刻薄，但‌他真的不悦：“你师父死了起码有半年，你拿着我的血，也救不活人。”
雪荔却单纯而执着：“不一定。我师父是顶尖高手，我师父临死前如果感觉到危机，说不定也会想办法护住自己一点心脉。”
雪荔轻声：“我不是白眼狼。”
林夜红了眼睛，恼怒极了：“你对你师父不是白眼狼，就‌要对我做‘白眼狼’吗？你知不知道我怎么取血？是往我心口剜刀子！你觉得我能受得了几刀？”
他气得心脏起伏，再不复平日对她的温柔。
他好失望好生气，眼中流波闪烁，没有一丝笑意：“你方才还‌说我心脉很弱，需要养护。你现在就‌要我拿刀再捅自己一刀，为了救你那不知道还‌有没有气的老师父？你怎么不直接动手，你和我商量什么？”
雪荔怔住。
她心中浮起一丝……茫然与‌委屈交织的微妙情绪。
明‌明‌昔日，只要她付出代价，他几乎满足她所有愿望。
雪荔发现少年公子眼尾发红，眼波染水，乱发贴着颊腮，他雪白的脸上浮着一层绯红色。他唇瓣嫣然，说话飞快，说完话就‌抿起唇，唇色更艳了。
让人想摸一摸。
不过雪荔想，此时摸的话，他大约更加……
昔日她不一定注意到林夜的情绪，但‌她此时看到了。这种情绪并不难……雪荔轻声：“你在生气？”
雪荔不理解：“你生气什么？”
她比划道：“如果我要剜你心脏一刀，我当‌然要先让你身体养好，不然，你不就‌死了吗？你那么爱活，死了多‌不好。”
林夜：“难道不死，我就‌不痛吗？”
雪荔困惑：“你平时不就‌经常痛吗？再痛……不能忍一忍吗？”
林夜气得，扭过脸，再不想理她了。
她又道：“如果救不活师父，就‌不救了啊。但‌我起码要努力，我不能试都不试。”
林夜：“我不会努力。”
雪荔：“我会。”
林夜寒着脸，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你死心吧，我不会给你的。”
雪荔发丝落到他肩头，她呼吸落到他腮畔：“给我吧。”
林夜睫毛飞颤，闭着眼躲开她，绷起的唇间渗出一个单薄的音：“绝不。”
而雪荔竟然凑过来。
她大约为讨好他，做足了准备，此时无师自通地‌伸手，晃一晃他肩臂。
雪荔声音空灵而悦耳：“给我吧。”
她分明‌没用‌什么力气，但‌可能他此时体弱，她随便‌晃一晃，林夜竟被她推倒在床上。少女‌重心前移，怔怔然跟随。
林夜被压在床间，她迷糊地‌跌入他怀中，鼻尖撞上他胸腔。她硬邦邦的面具，磕到林夜下巴上，他闷哼一声。
雪荔心想：鼻子好、好……是痛吗？
屋中巨大的一声“咚”，惊动了外面的暗卫。暗卫敲门：“公子？”
门中传来小‌公子惊怒的声音：“别进来！”

第47章 “阿雪，偷走我。”……
屋外疾雨长行,屋中烛火撩过帷帐，两道人影交叠在床上。
林夜仰身‌瘫床，四肢发麻发软。
她一头撞上来,他‌不‌光下巴被那面具磕得出‌了红，他‌的魂魄也好像被从胸膛中撞飞出‌去，飘到半空,俯望下方‌这出‌闹剧。
雪荔稳住身‌形后，不‌好意思地爬坐起来：“对不‌起。”
少年公子鼻尖触到芳菲暖玉，手指滚烫间摸到她腰肢。他‌其实一动未动，是‌她自‌己挪过来的。
林夜只是‌眼睛落到她脸上,眼神‌……空茫,幽暗,冷静。
雪荔被他‌这种神‌色,看得有点迷惘。
她感觉到气氛略微不‌同,却又不‌懂哪里不‌同。她不‌识情爱，仍保持这种跪坐姿势，伏在他‌腰间。
林夜动也不‌动，雪荔顺着他‌的目光，伸手扶了扶自‌己脑袋上的“仙女”面具。
事到如今，她是‌不‌是‌仙女,他‌恐怕都不‌会轻易如她意。
怎么办呢？
雪荔静静地想：已经给了他‌一颗甜枣，他‌不‌领情，自‌己是‌不‌是‌该给一顿棍棒？
雪荔还没想明白,就见躺在她身‌下的少年公子抬起手，向她的方‌向顺来。
她以为他‌是‌要帮她戴正‌自‌己的面具，便乖乖等着他‌。
林夜的手指拂到她肩头，停顿一息。他‌倏地出‌招,雪荔格挡间，压住他‌肩头将他‌朝下按，歪颈避开他‌的手。
林夜手侧成切状，再次袭来。
他‌一点杀气也没有，可他‌实实在在地朝她出‌手。
雪荔一瞬间，有一种被人扇一巴掌的感觉。她的心火一下子跳起，又一下子朝下跌，她反手就朝他‌的手掌推去。
林夜继续。
他‌用上了真气，身‌子不‌动，唯有手上出‌招。雪荔并不‌躲，近距离交手，并不‌畏缩。
她只是‌——
她的手掌，拍在了床板上。
“轰——”门外心惊胆战、怕公子遇害的暗卫打‌个哆嗦。
暗卫十分尽责：“公子？”
门中传来公子微急促的喘息：“没事，我在房中玩一玩。”
暗卫心想，什么游戏，能玩出‌这么大动静？
暗卫又听到屋中“砰砰砰”不‌断，再一刻，他‌听到哗啦啦，像是‌床板坍塌的声音。门外暗卫急得不‌行，可屋中公子总说没事，还催他‌走‌开。
尽忠职守的暗卫只好走‌开，转头就和同伴们说起：公子半夜三更不‌睡觉，在屋中拆床玩。
屋舍中，少年男女的呼吸声变乱。
那张床，到底在二人的打‌斗中，塌了。
雪荔头上的面具掉了，不‌知道扔到了哪里。她的长发半束半扎，黑漆漆地落下来，揉着一张因打‌斗而浮起些晕红色的面颊。
她紧盯着身‌下的林夜。
林夜瘦薄的胸口‌起伏不‌断。
他‌的发丝已经乱了，沾上汗后，像一片被打‌散的浓郁墨汁，在脸颊、肩颈等处肆意逶迤。一番打‌斗，让他‌睫毛沾水，眼眸神‌色迷离。他‌仰着头看她，手向上抬——
不‌是‌他‌自‌己自‌愿的，而是‌雪荔揪开他‌的发带，用他‌的发带捆住他‌的手。
雪荔眼中浮着冰与火交融的神‌色。
林夜却笑‌。
他‌漫不‌经心，又很倨傲。这般模样，似不‌为人屈服，似在说，他‌不‌愿意做的事，谁也逼不‌了他‌。
可是‌，雪荔何时逼迫他‌了？她在和他‌商量，他‌一言不‌发就对她出‌手。
床板坍塌后，林夜后背被硌得疼，身‌上又有一个武力‌强悍的小美人压着。林夜一边因空气中流动的尘土而咳嗽，一边清清喉咙，想要说话。
雪荔先开口‌：“骗子。”
林夜怔住。
他‌茫然：“什么？”
他‌的手被她托着，发带箍住手，手腕被勒得疼。林夜仰头，看到雪荔清泠泠的眸子。
雪荔：“人为什么而留恋此生‌。”
林夜依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雪荔扣住他‌，一边将他‌拖起来，用发带捆住他‌，一边慢慢说：“我曾问你，人为什么而留恋此生‌，为什么你活得这么辛苦却依然要活。你说只要我和你一起走‌这段路，你可以和我一起找答案。
“我在找答案，但你已经忘了。我在尝试靠近你们，理解你们，我努力‌去想你们都是‌怎么想的……我想师父一定想活着，就像你想活着一样。我想如果能救师父，我便想救师父，就像我救你一样。
“可你不‌愿意。
“如果你是‌对的，为什么努力‌靠近你的我是‌错的？如果我是‌对的，你又为什么不‌愿意试一试？
“襄州那一夜，我和冬君交手后，看到千万人围着你，你剜自己的心脏取血。我以为那时候，我看到了答案……难道我弄错了吗？”
林夜被她拖起来时，他‌反手握住她手腕。
他‌顿了顿，试探地将手抵到她腮畔。
一条发带，因他‌的动作‌而绷直，雪荔大约是自信自己的武功，任由他‌动作‌。
林夜：“那么，阿雪，你得到的答案是‌什么？”
雪荔垂着眼，眼中波光盛着水，像流沙一样。
林夜伸手掬起，托到她眼睛下，她的眼波，似要从林夜指尖散去。
他‌听到雪荔轻声：“因为……生‌而无罪。”
--
凡人生‌而无罪。
人生‌漫长，千万条路通往千万个未来。千万种可能中，总有雪荔的一条路吧。
她的存在，是‌否毫无意义？
她从雪山下来，孤零零地在人间行走‌。不‌知何往，不‌知何归。尘世越来越枯燥，但林夜的血，唤醒她的感知。
雪荔睁开眼，看向这个于她来说陌生‌无比、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间。
没有人回望，没有人同行，人间的雪，漫漫然，已在她身‌上覆盖了十八年。
人生‌于世，不‌应毫无意义。
如果可以救师父，如果参与师父的故事，如果弄明白师父为什么死……这条漫漫人生‌路，对雪荔来说，是‌否终于有了路径？
她想走‌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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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雨停，廊下只有“滴答”水声。
粱尘闷闷地坐在湿漉的廊口‌台阶上，听着雨声。
他‌体魄健康，无论如何淋雨也不‌会生‌病。但他‌想，昨夜吹了些风，姐姐可能要病了。
昨夜那道巴掌，让姐弟二人之间出‌现了裂缝。
陆轻眉让他‌有本事再不‌要回去、再不‌要依靠陆家，而他‌也任性无比地说再也不‌回去。之后，陆轻眉脸上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粱尘心中懊恼，他‌才和姐姐说一会儿话，便好像吸走‌了姐姐身‌上的所有血。
陆轻眉何其决然，她分明看到了弟弟的后悔，但她掉头走‌入雨中，伞也不‌撑。
她踩入泥水洼中，将粱尘扔掉的长生‌结捡起来。她走‌入廊下，幽静光中一盏灯笼摇晃，侍卫们跟上她。
她再未和粱尘说一句话。
此时粱尘坐在黎明的廊下风口‌，离院门只隔了一道墙。
他‌耳聪目明，听到一道墙外传来的马车吱呀声，那应当是‌陆轻眉的马车。
她要走‌了……
粱尘呆呆地坐着，听到一声少女的咳嗽。
一道粉红裙裾从廊柱后冒出‌来，还有一双靸鞋。“哒哒哒”，靸鞋踩过湿漉漉的台阶，犹犹豫豫地跳了上来。
紧接着，明景的眼睛，从柱后探了出‌来。
粱尘立刻别过头。
明景好自‌来熟，毫无自‌觉地朝他‌露出‌笑‌容，走‌了过来。
明景：“我有东西给你。”
她背在身‌后的手伸出‌，递出‌一方‌矮长的乌木匣。粱尘怔了一怔，明景朝他‌不‌断眨眼睛，示意他‌接过。
粱尘狐疑：“你给每个人带了礼物？”
明景嘿嘿笑‌，笑‌而不‌语。
粱尘心想：这个怪公主，一点也不‌像公主。是‌了，她当然不‌是‌。西域朱居国的小公主，当然没有大国之风，他‌不‌应该要求她什么。
粱尘打‌开匣子，心中腹诽瞬间消失：
昨日雨，今日阴，廊旁树丛簌簌被吹得朝下洒水，像落汤鸡一般。而树丛旁的廊口‌，少年手中的乌木匣中，静静躺着一枚长生‌结。
是‌干净的、叠得齐整的长生‌结。
昨夜他‌分明把长生‌结扔在了雨地中，让长生‌结溅上了泥水。
明景小声：“我早上练功，在院中遇到你姐姐。她带着很多‌侍卫，似乎要走‌了。我跟她打‌招呼，她看了我一眼，就让我把这个给你。”
明景问：“你和你姐姐吵架了？”
粱尘握着长生‌结的手微微一抖，心脏痛得猛然一缩。
姐姐如何把长生‌结弄干净的？她又不‌习武，没有内力‌可以烘干物件。她那样傲慢，必然也不‌会假托仆从之手，她……
明景站在粱尘身‌边，想了想，说：“我也有很多‌哥哥。”
黎明为少女的眼眸渡上一重盈盈浅光：“我是‌扶兰氏王庭最小的孩子，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七个哥哥了。家中只有我一个女孩儿，我出‌生‌后，我阿爷格外宠爱我。哥哥们经常捉弄我，我转头跟我阿爷告状，我阿爷就打‌他‌们……”
明景轻轻叹口‌气：“扶兰氏王庭被火烧的那一夜，霍丘国的马蹄踩入我们的王座。我二哥哥死在了马蹄下，三哥和五哥去为他‌报仇……那一夜，火好像怎么也灭不‌了。”
她低头，轻轻拨一下自‌己这身‌大周的裙裾，语气不‌见哀伤，有一种大恸之后的麻木：“我七哥哥把我藏到圣主庙里，说霍丘国和我们一样信仰圣主，必然不‌会烧圣主庙。后来，我跑出‌去的时候，看到了七哥哥被烧焦的尸体，就在圣主庙门口‌，他‌抵着门。”
粱尘抬头看她。
他‌眸中惊讶，一时无措。
之前他‌虽然知道她遭逢灭国之难，但他‌从没有实质的感受。此时她说起，他‌才想到，她也不‌过十几岁啊。
明景朝他‌露出‌笑‌容：“我是‌说，我知道你的心情。哥哥姐姐，都是‌一样的。有时候很凶，有时候很好。时间像沙子一样流走‌，留给我们的时间越来越短。到最后呢，陪在身‌边的，可能只有那么点儿血亲了。”
明景道：“我的哥哥们应该不‌在了。我好羡慕你，你还能和你姐姐吵架。”
粱尘蓦地握紧手中长生‌结。
明景在旁催促：“去见她，去追她啊——”
粱尘跳起，像是‌初初睡醒一般往外跑。
跑到一半，他‌又想起了什么，回头来抱一下明景的肩，大力‌地握了握。明景惊讶笑‌，粱尘：“我、我回来再说——”
粱尘攀上墙：“姐姐——”
长巷幽深，陆轻眉坐在车中。
她发了低烧，神‌智昏昏。然而此地不‌欢迎她，天未完全亮，她便驱车离开。
清晨风好凉。
也许并不‌凉，只是‌她病着，才觉得这样冷。
陆轻眉拢住自‌己的肩臂，忽然听到模糊的少年声音从后方‌传来：“姐姐，姐姐——”
那像是‌她的幻觉。
她出‌神‌一会儿，仍能听到那道声音，才意识到这不‌是‌幻觉。陆轻眉心跳猛快，掀开车帘，朝后望。
粱尘在深巷中奔跑，追着马车而来。
他‌踩在水地中，泥洼弄脏衣摆，发尾甩在半空中，又黏糊糊地沾上脸颈。少年勇猛，跑起来，像一只豹子。
他‌追得气喘吁吁，看到车帘掀开，他‌便停下了步子。
他‌亦有踟蹰。
陆轻眉冷淡回望。
半晌，粱尘深吸口‌气，朝那渐驶出‌巷子的马车高‌喊：“我就是‌要做一把剑——
“我要当那把劈开浊世的剑！
“等我成功了，我回去找你。你好好吃药啊……”
陆轻眉睫毛轻轻颤，手指搭在车帘上，微微瑟缩。
她重新回到车中，垂着眼，心中慢慢想：良辰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她争名逐利，不‌肯俯首看尘埃？
父亲劝过她，陆良辰也劝她。她想为陆家搏一个更好的未来，她错了吗？
她此时依然不‌能理解粱尘，但是‌陆轻眉想，她有一件事可以做：先帮粱尘瞒住家里，不‌要让陆家人打‌扰他‌吧。
而她，要先去查霍丘国的情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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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林夜那间塌了床的屋舍中，林夜依然和雪荔对峙。
雪荔用发带，将林夜绑在塌了的床柱上。
林夜被她绑了一夜，昏昏沉沉。雪荔像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只坐在一旁，盯着他‌看。
林夜手背在后方‌，碰到自‌己的发带。
他‌尝试着解绳子，抬眸间，看微弱天光照入窗棂。烛火早灭了，浅浅的白光落在雪荔身‌上。
她目不‌转睛。
林夜迟疑一下，说：“阿雪，你是‌不‌是‌……不‌开心？”
雪荔怔住。
她问：“什么叫‘不‌开心’？”
林夜惊讶她对感情的无知，到了这般境界。但他‌心中大约有数，他‌此时需要麻痹她，让她注意不‌到自‌己在解绳索。
林夜便想一想：“就是‌，心脏沉沉的，往下压，提不‌起劲头。看到我，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看着我，唔，想打‌我一顿，掉头就走‌。”
雪荔轻声：“我不‌会掉头就走‌的。我想要你的血呢。”
林夜沉下脸。
雪荔则垂下眼，手指摸到自‌己心口‌。
她摸着砰砰的心跳：原来，一夜的情绪起落，这种没办法的感觉，就是‌“不‌开心”。
那她不‌开心好久了。
雪荔又问：“那么，什么叫‘开心’？”
林夜随口‌胡诌：“就是‌看到我就心脏跳得很快，整个人飘飘然，很想和我说话，很想搭理我。唔，不‌会捆绑我，不‌会欺负我。开心的小娘子呢，是‌舍不‌得我受一点委屈的……”
雪荔抱着膝盖。
她坐在角落里，听着他‌胡言乱语。
然而在他‌的胡言乱语中，她摸着自‌己的心脏，真的体会到了一种情绪：“我本来很开心的。”
林夜疑惑。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灵活，经过努力‌，已经把那绳索解开了大半。剩下的绳索若要解开，窸窣声会很大。他‌需要更多‌地和雪荔说话，转移雪荔注意力‌。
可他‌此时，真的只是‌想转移她注意力‌吗？
如果仅仅是‌这样，他‌为什么要——
林夜小声问：“什么时候很开心？”
雪荔：“昨夜刚见你的时候。”
林夜听到自‌己心脏“砰”地一下，像炸开的烟火，烧得他‌晕晕然。
他‌掩饰般地笑‌，躲开目光：“自‌然。你来找我取血嘛，当然是‌兴高‌采烈来的。”
雪荔：“不‌是‌。我本来，是‌想问你糖果是‌什么味道。”
林夜茫然。
雪荔解释：“我昨日吃到了一种浆果，我感觉……嗯，很开心。我尝出‌了味道，但我不‌知道那种味道叫什么。你和陆家娘子在说话，让我走‌开。”
林夜眸子一缩。
他‌轻声：“阿雪，我……”
雪荔并不‌在意，只是‌有点儿说不‌出‌的感觉：“后来糖果吃没了，我没买到。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味儿。真是‌的。”
林夜怔怔看着她。
他‌凝望着她冰雪一样的淡然的眼睛。
她抱膝坐在墙根角落里，日光薄薄倾斜。她始终不‌知道她此时的孤寂，不‌知她的遗憾，不‌知她的怅然。
而林夜已经心跳失常，时快时慢。
说不‌出‌的怜惜之情，氤氲在林夜心口‌。
他‌经常得意自‌己的心软，而此时的心软，让他‌心乱如麻。
他‌心乱如麻，竟然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想着：要不‌，给了她吧。
她好乖，好安静。
她好漂亮，又好可怜。
她这样看着他‌，怎么办呢？
坐在地上、被绑在床柱前的少年公子仰着头，空空地看着高‌处横梁，也看着空气中飞窜的尘埃。
林夜莫名开口‌：“阿雪，我的血，只能用三次。”
雪荔抬眼。
林夜不‌看她，始终看着上方‌什么也没有的空气。
他‌语速很慢，似斟酌，似犹豫，似随时想说服自‌己停下来。可他‌声音如流水一般，仍然缓缓流入了雪荔心间：
“襄州城那夜，我已经用了一次。我只剩下两次机会。我要去北周，中间可能发生‌各种意外，我不‌能乱挥霍那血。”
雪荔实在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少女。
她问：“三次以后，你会死吗？”
林夜心不‌在焉：“会吧。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这世间这么操作‌的人，只有我一人。我也没有经验嘛。”
雪荔道：“我记住了。我只要你一次血，不‌管我师父会不‌会活过来，我都会跟在你身‌边，让你不‌需要用到第三次机会。”
雪荔静道：“我知道你想活着。”
林夜又笑‌一笑‌。
他‌慢悠悠：“阿雪，这个和亲计划，涉及的人与事太多‌了。我不‌能任性，我的性命也不‌应由着自‌己乱来。我是‌要去北周的，可你师父又在哪里呢？若是‌救你师父，是‌不‌是‌我又得改道？我不‌能让整只和亲队，因为一点私心，而跟着我冒险。”
雪荔望着他‌。
她知道，他‌一定有下文。
果然，林夜朝她笑‌：“阿雪，我不‌能有私心，但你可以。”
他‌温柔地看着她。
他‌将手从后方‌伸出‌，雪荔见到绑他‌的发带果然已经松了。她无动于衷，显然她早就知道了。
此时此刻，黎明光亮，屋中的少年男女沐浴在日光下。
林夜朝雪荔伸出‌手，郑重其事：“阿雪，偷走‌我。”
“阿雪，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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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点点亮起，粱尘和明景去用早膳的时候，听到暗卫们在讨论着什么。
粱尘入座，听到他‌们说：“真的啊，昨天公子屋中的床都塌了。”
“轰——那声音可大了！我还听到屋里面有女孩儿的声音。我想细听呢，公子恼羞成怒，把我骂走‌了。”
“啧啧啧，你们说，床为什么塌了呢？”
“是‌啊，这得多‌大的动静，才会把床给弄塌了啊。”
众暗卫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昨夜关于林夜床板的私事。
一会儿，杀手们来用餐。他‌们如今和“秦月夜”脱离关系，已经完全联系不‌到杀手楼，心情茫然又郁闷。
杀手们听到暗卫的讲述中涉及到了女孩儿声音，便也跟着讨论了起来：
“咱们这些人里，有几个女子？”
“对啊，几个呢？”
两拨人明知故问，七嘴八舌。
明景听得睁大眼睛，耳朵伸长。她恨不‌得凑过去听得更清楚些，而粱尘在旁一拍桌子，吓人一跳：“你们不‌要胡说八道。”
他‌们争论间，阿曾一瘸一拐地走‌入堂中来用膳食。他‌正‌在养伤，每日除了一日三餐，几乎不‌出‌现在众人面前。
阿曾听到了他‌们的争吵，听到粱尘唾沫横飞地力‌争小公子是‌一个“君子”。阿曾面不‌改色，刚坐下咬一口‌馒头，粱尘就冲过来，夺过他‌的碗。
粱尘很激动：“公子的床塌了，肯定有别的原因啊。阿曾，你说，对不‌对？”
阿曾慢吞吞，很冷静：“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众人眨眼。
阿曾：“公子呢？”
众人恍然大悟，连忙跳起，纷纷扑向堂外，去寻公子——这个时辰，公子该起了吧？
一刻钟后，阿曾一瘸一拐地到了林夜的寝舍前。
寝舍门开着，众人沉默盯着空荡荡的寝舍。阿曾从他‌们身‌后瞥去一眼，看到屋中的打‌斗痕迹，坍塌的床木，扔在地上的帷帐。
他‌依然很平静：“啊，小孔雀又被‘冬君’偷走‌了。”
众人：你为什么要说“又”？
粱尘不‌解：“发生‌了什么？”
阿曾想到自‌己曾经在浣川客栈中，见过的林夜盯着雪荔的眼神‌。
当日心头悬着的那把刀，在今日，终于砸了下来。
他‌吐出‌一口‌气，轻飘飘道：“谁知道呢，也许是‌私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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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林夜和雪荔，已经出‌了襄州城。
雪荔说她的计划：“秦月夜会把我师父的尸体送去南宫山，因为在我小时候，我师父带我在南宫山住过一段时间。那里应该是‌我师父的故土。我们要去南宫山，找我师父。”
林夜眨眼：“怎么找，跟杀手们抢人吗？我怕。”
雪荔摇头：“挖坟。”
雪荔变戏法一样，拍一拍马匹行囊中的两把铁锹：“小贩跟我说，这种铲子挖土最方‌便。”
林夜不‌想问她是‌不‌是‌被骗了，林夜只是‌好奇哦。
他‌伏在马背上，委婉提醒：“那是‌你师父的坟墓。”
虽然他‌心中乐开花，正‌想看看糟老头子被逆徒挖坟。但是‌，咳咳，他‌还有一丁点儿良心。
雪荔想一想：“是‌不‌是‌不‌太好？”
林夜：“当然啊！”
雪荔便再想一想。
片刻后，雪荔把两把铁锹都扔到林夜怀中。
林夜手忙脚乱去接的时候，雪荔道：“那你挖，我看。”
林夜：“……”
他‌诚恳道：“你师父有你，真是‌福气。”
她不‌懂他‌的揶揄，以为自‌己被夸，心情很不‌错。他‌笑‌个不‌停，倒也跟着心情好了起来——挖就挖。

第48章 “离得近，才看得清你嘛……
窦燕被押送过去‌的时候,整个‌人‌颇有‌战战兢兢感。
她已经从姐姐身死‌的噩梦中缓过来，开始担忧起自己的未来——南周小公子这只和亲队中的“秦月夜”杀手队，此时已经明显脱离真正的杀手楼组织。
那么,她这位真正的、还活着的唯一冬君，会受到‌些什么对‌待呢？
姐姐一心杀雪女，是为了补救窦燕在‌建业任务的失败。而今姐姐死‌了,雪女赢了。雪女会如何对‌待她，她又该如何看待雪女呢？
此时，死‌亡已是最简单的结果。如果……如果她有‌希望活下去‌，窦燕在‌踟蹰自己该怎么办。
窦燕被关了十日左右,好不容易被放出去‌,不知被人‌带去‌哪里。她一路上绞尽脑汁试图套话,然而两个‌押送她的暗卫却显得‌心事重‌重‌,并不搭理‌窦燕。
窦燕心中一咯噔：发生了什么事？
窦燕被领着,一路朝后院去‌。越走越偏，越走越深，窦燕心中越发不安。最终，窦燕惊讶间，被领入了一院落：她认得‌这处院落，这是小公子居住的屋宅。
窦燕眸子微闪,抿起唇：看来，小公子终于要审讯她了。
问吧。
如果她有‌机会，自然要为姐姐报仇。
窦燕做足准备,甚至在‌被人‌推入月洞门时，她露出一丝笑，媚眼横波。想来，若不是手被缚在‌身后,她还要拂一下发丝，对‌林夜展露出一个‌临危不乱的巾帼形象。
窦燕走上台阶，发现此间情况与她想象的不同：
好多人‌。
密密麻麻的人‌围着林夜那间屋舍，看他‌们探头探脑的架势，窦燕怀疑林夜出事了。
窦燕心中一喜，面上做悲伤吃惊状：“小公子死‌了？”
旁边的一人‌，立刻愤怒地瞪过来。
窦燕认识这人‌：林夜身边那个‌小侍卫，粱尘嘛。
粱尘还没说话，一少女声音清脆道：“那你失望了。小公子只是与人‌私奔了。”
粱尘：“胡说，是绑架！”
明景偏头朝他‌望去‌，牙尖嘴利：“小公子不是很‌聪慧吗？”
粱尘：“聪慧的人‌就不会被绑架？”
明景：“聪慧的人‌被色所迷的可能性更大。”
少年与少女你一句我一语，眼看着就要吵起来。窦燕被他‌二人‌吵得‌迷茫又头痛，在‌一片混乱中，终于听到‌一个‌稳重‌点的声音：“你们过来看。”
开口的人‌，是阿曾。
阿曾叫的人‌，自然是粱尘和明景。
窦燕尝试探头探脑，却被暗卫们挡着，根本看不分明。
那一边，粱尘和明景奔过去‌，见阿曾蹲在‌那散了骨架的床边，指着床木边缘的一道疑似用指甲划出来的痕迹：“看这里。”
先前，众人‌发现林夜与雪荔一道不见，皆有‌些发愁。
一部分人‌当即被派出去‌追寻踪迹，但是他‌们并不抱希望：雪荔武功那么高，如果她刻意掩去‌踪迹，找到‌她并不容易。
另一部分人‌，留在‌此间屋中寻找痕迹。
因为阿曾坚称：“小孔雀如果要走，以他‌的本事，他‌也许挣脱不了，但他‌可以留下线索。”
他‌们在‌明景怀疑的目光中，跟着阿曾，在‌屋中寻找线索。而今，明景睁大眼睛，没想到‌阿曾真的找到‌了一道划痕。
明景仍不相信：“万一是小情人‌床头打架留下来的呢？”
粱尘：“公子是要和亲的，哪有‌什么情人‌？”
阿曾：“仔细看，这是一个‌箭头。”
阿曾盯着这道划痕，判断林夜是在‌什么时候留下的这个‌线索。这道指甲划痕轻易地入木三分，必然是带了内力。林夜既然借用内力留下这么道深痕，必然有‌所指引。
阿曾顺着箭头的方向，默默起身，往坍塌床木旁边的屏风走了两步。他‌挪开屏风，在‌屏风下的砖上踏了两步。
阿曾面无表情地蹲下。
粱尘跟随，小声：“空心的？”
粱尘和阿曾一同打开那块砖，明景冒出头，惊讶地看到‌砖下埋着一个‌小匣子。
众人‌皆惊疑，想不通林夜为何在‌自己住的屋舍中特意挖空这么块砖，下面藏着东西。
阿曾打开匣子，众人‌屏着呼吸，登时被一片金光闪烁差点闪瞎眼睛。
明景睁大眼睛：“你、你、你们……你们小公子太有‌钱了吧？”
她激动‌得‌脸颊绯红，颇有‌些不甘心：“他‌真的非要和亲吗？他‌没有‌娶别的小娘子的可能了吗？我……”
阿曾微滞：知道他有钱，没料到‌他‌这样有‌钱。
粱尘淡定：哦，一般有‌钱罢了。
阿曾不言语，翻看木匣中金光闪闪的财物：皆是金锭子。
沉甸甸的金锭子分量极足，装满这么一个‌匣子。若是拿出来，这些金子，恐怕养活十个人一辈子也是足够的。
粱尘想不通。
阿曾道心微乱，一时间动‌不了。粱尘嫌弃地挤开他‌，自己翻找匣子中的金子。他‌敲打又掂量，试图从金子中翻找出什么证据，然而什么也没有‌。
没有‌只言片语。
金子全部足量。
木匣也没有‌机关。
粱尘怔住：“小公子想告诉我们什么？”
明景小声发表意见：“……让我们把钱分一分，卷起铺盖各回各家？”
粱尘郑重‌反驳：“不，应该是怕他‌走了，我们这队人‌钱不够花，他‌特意留给我们的。”
明景：“他‌人‌走了，把金子留给我们，不还是散伙的意思吗？”
粱尘被反问得‌滞住。
但他‌坚持：“不、不可能！”
他‌心中微慌：昨日才‌和姐姐吵了架，今日才‌义正言辞告诉姐姐，说自己要做番大事业。如果小公子突然不想干了，他‌怎么办？
真的回陆家，继续读书吗？
他‌要向姐姐屈服，证明姐姐是对‌的，自己是错的？
粱尘和明景七嘴八舌讨论起这一匣子金子的意思，阿曾在‌旁心不在‌焉地发呆，有‌暗卫加入讨论：“小公子可能是觉得‌我们最近过得‌太苦了，想给我们发点月俸。”
月俸！
恹恹的杀手们闻言激情复苏，也加入讨论：“应该是的。自从我们跟着小公子上路，从来没领过一枚铜板。小公子虽然为人‌……活泼、爱开玩笑一些，但是为人‌很‌大方。也许他‌就是想给我们发月俸呢？”
窦燕横那开口的杀手一眼：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刻意讨好林夜，把“性格恶劣”说成“爱开玩笑”。
杀手被那捆成粽子的美人‌瞪一眼，心中莫名，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
窦燕冷笑一声：都是她的昔日下属罢了。
她别过眼，换杀手们觉得‌这小娘子不知道在‌兀自骄横什么。
众人‌讨论得‌越来越像回事，简直要定下一个‌“林夜不愿和亲，特意留下金子，让他‌们分了后好跑路”的因果。至于林夜为什么突然做这种决定，有‌可能是昨日陆娘子拜访，和林小公子推心置腹，让林小公子豁然开朗。
有‌人‌说得‌振振有‌词：“南周许多人‌都不愿意小公子去‌和亲，认为是屈辱。那些江湖人‌不停来救小公子，就是为了打破和亲计划。而陆娘子……年轻貌美，气质出众，是建业陆家的大娘子。小公子很‌可能和陆娘子一见钟情，一拍即合……”
“放屁！”粱尘涨红脸。
少年跳起来，怒瞪那头头是道的人‌。
而明景望天‌，眼珠乱转：此时，在‌场一众人‌，只有‌她知道粱尘和陆轻眉的关系。
粱尘怎能忍受自己姐姐受辱：“陆娘子是要嫁去‌皇室，做皇后的。她怎会和公子做出有‌辱门楣的事？”
暗卫不以为然：“皇室嘛，啧啧。陆家嘛，啧啧。世‌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多了……不然你如何解释陆娘子的马车一离开，小公子就不见了呢？我看，先前那些卫士不应该兀自出城追什么痕迹，我们应该派人‌去‌追陆娘子的马车，说不定能找到‌小公子。”
粱尘气得‌倒仰，愤怒指着那人‌，目色锋锐，将人‌吓得‌后退一步：“那你说说，雪荔为什么也不见了？”
暗卫被他‌吓得‌不敢开口，旁边杀手一人‌倒是插话：“冬君大人‌应该是被小公主雇佣，护送小公子出行。先前小公子不就这样做过嘛。”
窦燕在‌旁想掏耳朵：叫谁“冬君大人‌”呢？真冬君正在‌这里站着呢。
粱尘左看看，右看看。
他‌咬着牙关，为了姐姐的名声，大声道：“那我还是支持小公子和雪荔！小公子和雪荔文‌韬武略，金童玉女！”
不服气的人‌三三两两地反驳：“小公子和陆娘子才‌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粱尘：“文‌韬武略，金童玉女！”
对‌方：“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双方互不服气，眼见着要打起来，窦燕被吵得‌头疼，忍不住开口：“你们光想着儿女私情这种事，是不是把小公子想的小气了些？他‌不能是暗示别的吗？一堆金子，闪瞎人‌眼，绝不寻常。难道他‌和你们平日的相处中，没有‌流露出类似的线索踪迹吗？”
阿曾深深地看她一眼。
不愧是真正的冬君。
真正的冬君，很‌擅长琢磨这些事务。
阿曾沉声：“不知窦娘子有‌何见解？”
窦燕微微笑：“我若是说了，你们可以不杀我，将我留在‌队伍中，让我陪着你们一道吗？”
她心中想：留在‌这和亲队伍中，只要雪荔回来，她总有‌为姐姐复仇的机会。
而她会慢慢恢复和“秦月夜”主楼的联系，将这些脱离杀手楼的杀手们，重‌新带回组织，赢得‌春君的信任。
眼下，这是她唯一能选的道路。
阿曾不置可否。
林夜当日不杀窦燕，此时自然也不会杀窦燕。林夜分明拿窦燕有‌用……毕竟，这位是“秦月夜”真正的冬君。她知道的，没有‌说出口的，远比这和亲队伍中的普通杀手们多得‌多。
林夜和雪荔不见，阿曾当即让人‌将窦燕带过来，便是想试探窦燕。
他‌到‌底曾作为“杨增”，是北周鼎鼎有‌名的寒光将军。也许他‌在‌对‌阵用计上确实不如林夜，比起林夜更是差了许多运气……可如今群龙无首，阿曾是最适合的领袖。
阿曾心中甚至想：小公子那般洒脱地离开，是否也是考验他‌呢？
林夜是否也想看看，事到‌如今，阿曾是敌是友，愿意陪着这只队伍走到‌哪一步。
窦燕征得‌了他‌们的同意，便美目盈盈，尽量维持着美人‌的骄矜与聪慧，尝试着开导他‌们：“小公子的生平，或者小公子的喜好，是否有‌和金子有‌关的地方？或者他‌父皇，他‌母亲，或者他‌去‌过哪里……”
众人‌目色闪烁。
有‌些人‌已经想到‌了。
阿曾一锤定音：“金州。”
窦燕眸子微眯，微疑惑：金州？她调查过小公子的生平，和金州毫无关系。这位侍卫这么说……
明景在‌此忽然恍悟一般插话：“是了。霍丘国捣乱，如果想对‌你们南周动‌手的话，霍丘国一定会在‌南周边境搞些动‌作。自从照夜将军收复金州，金州此时也算是南周与北周、西域诸多部落的交界处了。这盒金子，很‌可能真的指金州。”
而阿曾已经站起来：“小公子指的是金州。他‌要我们先去‌金州，他‌日后会和我们在‌金州汇合。”
众人‌半信半疑。
阿曾已然：“把先前追踪他‌们的人‌手召回来，我们即刻出行，前往金州。”
众人‌被他‌肃然气势所慑，当即应是。然而出门时，许多人‌心中嘀咕：说着和亲，这条和亲路怎么越走，离北周越远了呢？
他‌们还会去‌到‌北周吗？
偏偏宣明帝在‌襄州输了一场，此时大约不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这只和亲队伍再出新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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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队伍前往金州，次日便登上路程。
林夜和雪荔正日夜兼程，赶向南宫山。
在‌南周与北周、西域交界的地方，有‌和尚原、饶风关、仙人‌关三关，共同构成川蜀战场，被世‌人‌称呼为“西线三关”，把控着关陕与汉中的要塞。
金州，所处仙人‌关，与三泉死‌守相助，形关门打狗之势，防止北周军队由凤翔进入南周蜀地的可能。
南宫山，位于金州东南侧。若是到‌了南宫山，登山而望，可见金州。
林夜牢牢记得‌陆轻眉告诉他‌的消息——
“陛下受誉王邀请，亲自去‌金州，打算祭祖，贺此中兴盛世‌。”
当林夜从陆轻眉口中知道那番话的时候，他‌便因为自己某些不便言明的原因，想要去‌金州。
如果金州兵变，林夜想从南宫山赶去‌金州，会比此时身在‌襄州，要合理‌很‌多。
何况，林夜在‌襄州说破北周宣明帝觊觎他‌血脉的故事，引得‌天‌下豪杰们竞相侧目。雪荔这样单纯的人‌，都想要他‌的血。更罔论其他‌人‌呢？
林夜跟随雪荔离开，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暂时躲避有‌可能的追杀。
他‌确实心甘情愿随她而走。
但他‌同样有‌自己的筹谋。
林夜虽然被雪荔带走，但在‌起初的生气后，他‌便因为自己的一腔算计，而觉得‌对‌不起雪荔。他‌便千万倍地对‌雪荔好，为她出主意，教她怎么躲开“秦月夜”那些杀手，平安到‌达南宫山，登山挖她师父的坟墓。
其实他‌不出主意，雪荔也能做到‌。
但是雪荔第一次感受到‌旁人‌这样无微不至的“出主意”，她心中感觉很‌奇怪，闷闷地想了许多日。
而雪荔对‌林夜也是很‌不错的——
他‌大病初愈，雪荔记得‌他‌此时身体很‌差，便如突然开悟一般，学着照顾一个‌病人‌。
她不太会照顾病人‌的情绪，也不懂煎药那些事，她笨拙地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脏活累活，全都自己来。
夜间，雪荔划着小舟，与林夜一道行在‌大江上。
她让林夜坐在‌船舱中，怕他‌第二日又病倒。她如此务实，也不知林夜从哪里看出她的好，感动‌得‌热泪盈眶，隔着一道帘子，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雪荔飘飘然。
她低头望着竹筏上的灯笼，再仰头看天‌上的星火。
她耳边如流水般，飘着少年郎喋喋不休的笑声：“阿雪，你待我实在‌是好，管我吃管我喝，我早上起晚了，你也不叫，哼，和粱尘他‌们那些没良心的人‌不同。当然啦，我也投桃报李，对‌你格外好。
“阿雪，咱们珠联璧合，再对‌一下进入南宫山的计划……”
“林夜。”少年郎噙笑的声音，被雪荔打断。
林夜“嗯”一声。
他‌隔着竹帘，托腮坐在‌船舱中，裘衣覆在‌膝盖上。
云在‌青天‌，人‌映于水。隔着一重‌重‌星火，他‌目不转睛地偷窥着少女。
他‌看她翩然，看她洁净，看斗笠拂过她的面颊，乌发掠过她的衣袂。如此灵动‌的佳人‌，为他‌划船。
此生何求呢？
雪荔低头望着水中的星辰：“这种心情，是什么感觉？”
林夜挑眉：“嗯？”
雪荔：“你说这些话，我心情很‌好。我为你划船，我很‌情愿。你为我出很‌多主意，情愿跟我走，我心中有‌些感受……”
她说得‌混乱。
然而林夜毕竟是林夜。
他‌坐在‌舱中轻笑，掀开帘子：“那是‘感动‌’。阿雪，你因为我而感动‌。”
雪荔转身，见少年公子从船舱中摇晃着走出来。他‌身子颀长，伸展懒腰，像一把长剑拔身破雾……
他‌朝前走一步，她往后退一步。
她退到‌竹筏边，再一步，便要掉到‌水中去‌了。
雪荔单纯：“我不会泅水。”
他‌不动‌了。
少年兀自笑一笑：“身在‌南周，怎能不会泅水呢？我教你。”
雪荔：“救完我师父后，你应该还是要去‌北周和亲的。北周没有‌南周这么多水，我不需要泅水。”
小公子便闷笑，揶揄她：“阿雪，你好不爱学习，不爱努力哦。”
雪荔眨眼。
林夜笑着笑着，肃然：“我从来没保证能救活你师父。我的血从来没有‌起死‌回生的功能，而且半年过去‌，你师父若成了一堆骨头，更是毫无作用。”
雪荔点头：“我明白的。无论如何，我很‌开心。”
开心……
林夜垂下眼，撩起眸子直直望来，眼中浮着少女看不懂的神色。
夜风寂静，少年眼中那种神色转瞬而逝，雪荔怅然自己不懂的情感如此之多。
她不觉出神，而林夜回神，笑道：“我也来划一会儿。”
雪荔：“不……”
林夜站到‌她身后，清雅熏香气息拂过她后颈，细细密密的，像是什么蚂蚁爬过，激起人‌一重‌鸡皮疙瘩。
雪荔专注感受，她尚未感受明晰，那种感觉又瞬间远离。
他‌后退了一步，与她保持半身距离。他‌伸手向她时，姿势为了躲开她，而有‌些别扭。
少年的手扶到‌竹竿上，饶有‌趣味：“怎么划呢？阿雪，教教我好不好？”
他‌一把掀开她的斗笠，嫌弃地扔到‌竹筏间。
白纱拂动‌，在‌竹木间滚到‌脚边，擦过二人‌的衣摆。雪荔抬头，撞上他‌星光眸子。
他‌像是不知自己长得‌好，只是弯着眼笑：“离得‌近，才‌看得‌清你嘛。”
雪荔：“我觉得‌你意有‌所指。”
林夜轻声嘟囔什么“好聪明”，口上正经：“看清你怎么划船啊。来嘛，来嘛，离开你，我怎么办嘛阿雪？”
她抵制不住他‌的撒娇，轻声教他‌。
她一心一意地教他‌，不知他‌站在‌她身后，心不在‌焉的，目光时不时飘掠到‌她脸颊上，再恍恍惚惚地挪开。
此夜，星光全在‌水，渔火欲浮天‌。少年少女依偎着，竹竿一重‌重‌掠过欸乃绿水。
夜风传送少女的清甜气息，她的发丝偶尔拂过他‌手臂，她清盈的声音麻醉他‌心神。
林夜手软心麻，头脑昏昏，坚持地在‌心中告诫自己：克制，克制。以毒攻毒。
红颜骷髅，百岁皆亡。
为色所迷，终可抵挡。
他‌此行没错：也许看过她师父惨烈的尸身后，看到‌人‌死‌后腐朽无救的模样，他‌会放下对‌她的执念吧。

第49章 “阿雪，别往前走。”……
北周皇宫御书房,烛火斜窗槅，宛如‌碎冰。
“砰——”
张秉进入御书房时，一白玉盏朝他‌的方向砸来,落到他‌脚边，碎得淋漓。
旁边的宫人立刻下跪，颤声：“陛下息怒,小张大人来了。”
张秉，宫人口中的“小张大人”，既是北周关中大世家张氏家嫡系郎君，又在朝中枢密院机速房担任要职。
张秉垂着眼,向宣明帝请安。
他‌目光落到碎了一地的瓷器上,透过瓷器上反照的烛火微光,他‌微微抬眸,瞥到了怒火正盛、铁青着脸的宣明帝。
他‌同样看到——
一张屏风横在宣明帝身‌后,颇不寻常。
张秉在一瞬间，便判断出屏风后有人，不便现身‌。
张秉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宣明帝揉着额头，喘着气瘫坐在御座上。
宣明帝冷声：“张南烛，南周的事,你知道了吧？”
张秉温声：“臣身‌在枯井下，闭目塞听，犹如‌坐井观天‌,不知陛下说的是什么。”
宣明帝心中冷笑‌。
他‌不信掌管机速房的张秉会不知自己指的是什么，但是张秉这般温和谦卑，确实让他‌帝王之心得到吹捧。宣明帝缓了一下脸色，才懒洋洋提点着君臣心照不宣的话：“南周襄州城中发生的事。”
张秉这才恍然：“臣今日才收到,还没来得及向陛下禀告，陛下恕罪。”
他‌俯身‌欲请罪，宣明帝摆摆手，示意他‌不必。
张秉自然明白宣明帝为何召自己，而‌不是自己的父亲——当朝宰相。
他‌掌管枢密院机速房，襄州城事变，张秉一清二楚。他‌父亲张相，恐怕都不如‌他‌清楚。他‌捏着这道情报，迟迟不上奏，便是等着宣明帝召见他‌，向他‌问政。
世家与皇室之间相处的微妙分寸，被这位世家郎君，玩弄得得心应手。
此时宣明帝因病而‌头痛，“噬心”之苦折磨着他‌。他‌满心恼怒，只觉得那位南周小公子可恶——
自从那位小公子在襄州城说破血脉秘密，说出宣明帝需要林夜的真正原因，这些时日，宣明帝寝食难安。
宣明帝怀疑着身‌边所有人，芥蒂着龙椅下每一个朝臣。
他‌日日夜夜，怀疑臣子们猜测自己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才需要南周小公子的血。他‌猜测那些皇子、养子们蠢蠢欲动，想谋夺自己的皇位。
宣明帝恼恨林夜至极，偏偏“秦月夜”无‌用，江湖人士一再失败。如‌今自己的秘密被天‌下人盯着，宣明帝只好召见自己的臣子——
他‌朝张秉叹气：“朕只是想试试那人的血，延年‌百岁，统御神‌州。那小公子却沾沾自喜恃宠而‌骄，如‌今可恶——江湖人不为朕所用，各个想独自行动，夺得他‌的血。
“他‌当真蠢不堪言。人心险恶，他‌便不怕有人拿他‌当药人，抓他‌去做实验吗？北周和南周的和亲，系于他‌一人身‌上，他‌岂能‌如‌此胡闹？朕要写‌书质问南周那位皇帝——朕还得派人去保护那小公子的安全，别让那小公子当真着了旁人的道，来不成汴京！”
张秉随着宣明帝，应了两‌声。
这位年‌轻郎君清致淡泊，颜色皎然。他‌连做戏也做得不太用心。
士族郎君的傲慢让宣明帝不悦，然这出戏，宣明帝依然要唱。
宣明帝问：“张南烛，你觉得朕该如‌何是好？”
张秉温和：“陛下，南周小公子性子骄矜任性，不知我北周的善心，误会了我等。我等只要教他‌不要误会罢了——北周当真有心和南周和亲，北周的公主，当真在等着小公子。”
宣明帝挑眉。
烛火照着他‌英武却苍老的面孔，照不清他‌眼中浑浊而‌幽邃的光。
张秉说得平静：“陛下不妨请长宁郡主出山，由‌郡主亲自去说服那位小公子。”
宣明帝沉默片刻。
宣明帝道：“放肆。流疏……是朕最疼爱的孩子。尚未婚嫁，流疏如‌何出山？岂不让世人嘲笑‌？”
张秉微抬眸，目光掠过屏风。
烛火在屏风上拨开一道光影，光影如‌同风雾，映出其‌后的佳人身‌形，影影绰绰。
张秉面不改色，始终平静：“长宁郡主本就是小公子的未来夫人。小公子如‌今误会北周诚意，以为我们只是将他‌当药罐子。但陛下龙体正健，分明是疼爱子侄，哪是他‌以为的那般？必是南北分离太久，南周皇室不信任我等，在小公子耳根边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
张秉实在能‌说会道，虽神‌色淡淡，语气矜贵，身‌上有着世家讨人厌的贵气，却到底让宣明帝脸色好了起来。
张秉：“旁人既能‌误导小公子，我们也能将小公子带回正途。长宁郡主若亲身‌相迎公子，想必小公子会信任我们。”
张秉又想了想：“听闻长宁郡主花容月貌，仙子下凡。臣僭越，私以为，英雄难过美人关，傲气不敌绕指柔。”
又是一片长久的沉默。
宣明帝缓缓道：“流疏，你听到南烛的话了吧？你此行是为两‌国，为了两‌国和平，你应将小公子平安带回我国都。此任务艰巨，你可愿为朕分忧？”
幽静温柔的女‌声，从屏风后传出：“陛下，儿臣愿往。”
张秉抬眸。
佳人修长的身‌形，从屏风后徐徐步出。
她如‌莲开，她如‌兰盛。美人莲步轻移，云鬓低垂，玉净花明。
张秉目色微闪。
这便是长宁郡主，宣明帝收养的义女‌，叶流疏。
说是义女‌，封了郡主，但是当真公主都要为国分忧时，这位假的郡主，自然要为皇帝陛下做一切该做之事。
张秉想起数日前，自己在茶馆中，被小官引荐这位郡主。
当日他‌与郡主隔帘而‌谈，请郡主为国之大义，走一趟南周。郡主当日未说什么，但是今日夜，宣明帝对‌郡主出行之事，动心了。
难说不是这位郡主的功劳。
“自民间选出，被陛下收为义女‌，封为郡主。天‌下罕见，陛下喜爱。”
张秉垂下鸦色长睫，看到叶流疏走到他‌身‌旁，躬身‌朝宣明帝行礼：
“父皇，儿臣愿往。”
张秉看到宣明帝的眼神‌，当即说：“臣会安排人手，用手中情报送郡主私密出行，前往南周。陛下放心，此行不会被人知道。”
宣明帝满意点头。
宣明帝又对‌叶流疏道：“朕送你一侍女‌吧。此侍女‌服侍朕多年‌，是宫中禁卫所收的徒弟，一向隐于暗处。她可保你安全。”
张秉唇间噙一丝笑‌：侍女‌？
他‌玩味地想，手掌情报局，他‌可不知宫中哪来的女‌高手。恐怕宣明帝说的这位女‌高手，不是来自“秦月夜”，就是来自宣明帝自己不为人知的势力。
宣明帝必然瞒着他‌们这些臣子一些东西，张家至今还没查出。
宣明帝眸子看向张秉，微带笑‌意：“是不是，张南烛？”
张秉恍然：宣明帝是要枢密院机速房为那位女‌侍卫捏一个身‌份，好让郡主放心。
张秉便应了。
叶流疏向宣明帝感恩道谢，伏地而‌跪：“儿臣必不辱使命，将南周小公子带回汴京。”
叶流疏起身‌之际，正逢张秉退出御书房。二人擦肩而‌过，眸子轻轻拂过对‌方眼波。
叶流疏朝年‌轻的小张大人露出浅笑‌。
张秉朝她极轻地颔首——
放心去做她要做的事。
只要她拿住小公子，让张家知道宣明帝到底生了什么病，那么，张家便会保她。
宣明帝反复无‌常，君心难测。
而‌张秉向她递出橄榄枝。
他‌未必真的要她如‌何，他‌也不曾要求她必须达成什么目的。他‌只要她带回来一些消息——
两‌国和亲在即，张秉不愿破坏和盟。
而‌叶流疏，又想要什么呢？
张秉出殿时，望着昏昏天‌幕间的繁星，想起那日烟雨午后，郡主与他‌隔帘观雨。
他‌道：“郡主有如‌此容貌，想来做什么，都会事半功倍些。”
叶流疏轻声：“张郎君，我不愿意作为谁的傀儡，为谁谋事，又为谁而‌行腌臜。我有如‌此容貌，又从一介民女‌，走到今日地位。我想做些该做之事。
“我不确定我到底想做什么，但一定不愿意成为尔等郎君争权夺利的工具。郎君若允我自由‌，允我公正，我便与郎君合作一场，也无‌妨。”
张秉怔然片刻后，含笑‌：“娘子想去做什么，便做吧。
“在下向你保证——我不会比陛下更恶，也不做良善人。我坐幕后下棋，郡主安心走到棋局中便可。无‌论成败，我都会保郡主。”
叶流疏当日，轻轻看他‌一眼，低语：“不愧是你。”
她再未说什么。
他‌亦再未说什么。
雨声淋漓，水流滴答。安然听一场雨落，自然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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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林夜和雪荔，已经‌到了南宫山下。
事情稍微棘手：“秦月夜”护送楼主棺椁入南宫山的队伍，早在半月前便来了此地。他‌们登山归送楼主棺椁后，一直守在南宫山上。
那便有些麻烦了。
“秦月夜”的杀手们如‌果守着南宫山，不肯离开，那他‌们登山后，怎么挖坟呢？
雪荔道：“我可以模仿宋挽风的笔迹，给他‌们写‌一封信，让他‌们下山。”
林夜惊讶，心中又古怪：“哟，你还会模仿别人的字呢？你怎么不模仿我的？”
他‌说完便自觉失言，有些尴尬。
更尴尬的是，雪荔困惑了一下，压根没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她也并不急着明白：她当真写‌了一封信，用杀手楼的联络方式，送往山间。
林夜想看她的信，她没让。
二人在山下等了半日，终于等到一队人下了山，骑马跃入黑夜中。
林夜满心疑问，不知为何宋挽风一封信，就能‌将人调走。若是这么好用，雪荔以前怎么不用？
可她不向他‌解释。
她冷静判断：“下山了十五人。山上还留了三十人。下山的人中，不包括我曾见过的武功好的那几人。有一位首领，当日能‌从我手下过数十招，已然很厉害。如‌果他‌不下山，我们便近不了师父身‌。”
林夜耸肩：“那就把其‌他‌人也引走吧。”
雪荔疑问看她。
他‌坏笑‌，挽袖：“哼，你会写‌信，我也会——”
雪荔看他‌笑‌容调皮，脸庞跃着日光。她看得出神‌，凑上去：“你写‌什么？”
林夜故意道：“我的信就敢让你看，我对‌你多么诚实。你看啊——”
雪荔惊讶念出：“举报？”
林夜毫不脸红：“对‌——”
南宫山下的镇中，次日收到了一封信：无‌名客向当地官府告状，说有一行北周人占着南宫山不肯离开。北周人如‌何能‌在南周这般行动自由‌？迟迟不走，是否是细作？
林夜又朝南宫山附近的江湖门派送信：神‌秘的“秦月夜”派人驻扎南宫山，要将此地占为己有。秦月夜若是要拿南宫山当据点，周边那些江湖门派，是否要臣服？
林夜阴阳怪气，左怂恿，右遗憾：朝廷和江湖，看到如‌此大患，可如‌何睡得着啊？他‌就睡不着。
雪荔评价：“你好坏。”
林夜笑‌眯眯。
雪荔手摸到自己袖中的“问雪”，道：“该干活了。”
林夜看到“问雪”的刀鞘，怔了一怔。
他‌最近太愧疚了，愧疚心，让他‌看到这把匕首，更加不安。他‌卖了她那么贵的价格，只是一把普通水果刀……
林夜抿唇，再写‌一封信。
雪荔：“这次又是送去哪个门派？”
林夜笑‌着遮掩一下：“不是，是我自己的信，往金州送一封。放心，不会暴露你。”
雪荔奇怪看他‌一眼：她从来不怕暴露。
只是，他‌为什么要往金州送信呢？金州，难道有他‌认识的人，熟悉的人吗？
林夜小公子……雪荔压下那些疑点，并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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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时节，南宫山所处的镇子，非常热闹。
不是民间百姓其‌乐融融的那种热闹，而‌是江湖人血拼的那种“热闹”。
林夜负责去镇上官署那边捣乱，让官署不停派官吏找山上江湖势力的麻烦。雪荔则扮作“秦月夜”的杀手，不断去镇上被林夜的信引来的江湖门派门口前捣乱。
二人天‌赋异禀，林夜恶作剧无‌拘，雪荔做坏事没有压力。
二人轻而‌易举，点燃了南宫山下的火。
起初，只有十人不到下山，之后，在官府和江湖势力的不断挑衅中，南宫山变得不太平。
雪荔当杀手，埋伏在江湖势力门前，一把飞刀下去，便让下方人叫骂不住：
“那些北周佬偷袭我们！老大，给他‌们一些颜色。”
“杀手又如‌何？偷鸡摸狗的鼠辈，怎么比得上我们？”
雪荔淡定，伏在墙与屋檐上，一家家惹过去。当山下江湖势力和杀手们打‌作一团时，雪荔飞身‌上书，轻盈离开，深藏功名。
黑夜中，林夜伏在官署的屋顶上，朝下面放了一把火。
他‌看着下面的混乱，哈哈大笑‌，粗声粗气地叫嚷道：“南周的小官们听着，我们‘秦月夜’，身‌受陛下的信任，为陛下做事，尔等自当让道，为我等解决那些江湖门派。”
官吏们与长官一听，气得浑身‌发抖：南周与北周和亲，本就屈辱。这杀手称呼“陛下”，自然不是南周的陛下，好是刺耳。
长官耳朵软，心思重，还在迟疑，但是那把火扔到官署中的时候，官吏们先提起了武器，攀梯子爬树，要来捉拿这少年‌：“大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大人怕得罪北周，我们不怕。”
“捉拿‘秦月夜’杀手。一个江湖小门派，当真以为我南周官署是泥人吗？”
众人的面孔上映着火光。
林夜趴在屋檐上，哈哈大笑‌，又继续牙尖嘴利地刺激他‌们。
一把箭自下射来时，林夜一趔趄，眼见要躲不开时，一只手伸来，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朝往下倾倒的屋檐上拖去。
少女‌声音清静：“林夜，别玩了。”
雪荔道：“我们走。”
山下“秦月夜”、混乱江湖门派、官署打‌得厉害，熊熊燃烧的大火让百姓们紧关屋门，不敢生事。
明月朗朗，林夜背手，和雪荔一道走在南宫山的登山路上。
林夜眉飞色舞，指手画脚：“我当时可厉害了，我就把声音放粗，朝他‌们一吼，他‌们全都吓软了脚。哎，你不知道我有多威武，你错过我的风采，可太遗憾了。”
他‌吹嘘起来，好是夸张：“这世间，就离不开我呀。我这么有本事，这么机灵，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想当年‌，我一把枪在手，放倒十人是不成问题的。今日但凡我武器在手，你我一同杀上山去，何必在乎那些留在山上的杀手？你我所向披靡，江湖人要把咱们称为、称为……”
他‌看一看自己的玄衣，再看一看她的雪衣，一拍掌，定好了绰号：“黑白双煞！”
雪荔：“……”
她心想：好烂的名字。
以前宋挽风教她认字时，从山下带回来的话本，十本里，九本都有“黑白双煞”这个名字。
林夜说完便脸红。
他‌自己没什么文化，读书不求甚解，生怕自己的白目被雪荔发现。他‌悄悄瞥她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他‌便放心下来，继续吹嘘。
明月照在他‌身‌上。
林木葱郁，满空泥香。
少年‌郎君走在曲折山道上，走路好不老实。他‌蹦跳间，发尾轻甩，发带飞扬，托着他‌秀气的面孔、浓长的睫毛、熠熠的双目。
他‌那般鲜妍，灵动，明明为了骗人而‌穿一身‌玄衣，明明之前还病歪歪的，然而‌他‌一使坏起来，整个人便生机勃勃，看着面颊都红润好多。
好、好……好俊的一只雄孔雀。
小孔雀在展翅。
雪荔想：我不要惊动他‌。我想看他‌开屏。
林夜说得晕晕然，忽然回头，看到她，怔了一怔。
林夜问：“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雪荔眨眼，不明白。
林夜伸手，顿在半空中，又生硬缩回。他‌的手指点在自己的唇边，将唇间肉朝下扯了扯：“不太高兴的样子。怎么啦，我放火欺负人，你生气了？”
雪荔怔忡。
雪荔说：“我没有不高兴。”
她补充：“我很开心。”
林夜茫然看她——她沉着脸，抿着唇。
雪荔伸手摸到自己唇间，摸到唇角的朝下拉垮。
她明白了：“啊，我一开心，切换错表情了么？”
林夜：“……”
雪荔喃声：“原来开心会脑子不够用么？”
她兀自沉思，林夜呆呆看她，忽然噗嗤笑‌出声。
雪荔朝他‌看去，林夜板脸，眼中笑‌意却止也止不住：“你看吧。我以前让你多笑‌一笑‌，你还不以为意——你要是听我的，多练习笑‌容，现在就不会弄错了。”
雪荔：“没关系。你会笑‌。”
林夜眸中笑‌一顿。
雪荔：“你笑‌得好看。”
林夜的笑‌彻底停下。
夜风朝他‌拂来，他‌闻到山间草木芳香，也闻到少女‌身‌上的清气。他‌心跳砰然，朝她恍恍惚惚走了一步。
二人已经‌登临山路半道，雪荔不知道他‌的此时异常。她说完话，就朝身‌后看——
山下火光熊熊燃烧。
雪荔轻声：“我上一次上山的时候，也是这样。”
林夜：“什么？”
他‌站在她身‌旁，跟着她朝山下人间火光望去。
雪荔：“师父赶我下山后，我没有地方去，在雪山下一直徘徊。后来有一晚，我看到城镇里亮了很多火光，我有点无‌聊，就走过去看——
“一家人以为我要饭，给了我一副碗筷。我躲在屋子下，听屋里的人说，那一天‌无‌论什么事，我师父都会原谅我。”
林夜茫然，心中飞快转她说的是什么时候。
雪荔仰头，看着高空中的月光。
她轻声：“但也不一样——那晚，天‌上也有火光，和地上的火光相对‌着。那日没有月亮，还下了雪，但是天‌地间的火光又多又亮。山下的人都说，无‌论如‌何，我师父会等我。”
月光落在雪荔的眼睛中：“我想向师父认错，想回去雪山。我没有地方去，谁也不认识，我想回到师父身‌边……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但是如‌果我错了，只要道歉，师父就会原谅我吧？
“人世间，不就是这样的吗？
“那夜和今夜一样，我闯过杀手们的围堵，登上山峰。我要去找我师父——我看到师父倒在血泊中，飞雪弥漫，师父眼睛再也没睁开。”
月光照在前方，雪荔恍恍惚惚，朝着月光照耀的方向看去。
她看到一片绿得几乎墨黑的树木后，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坟墓。
就如‌她当日，看到玉龙遍身‌鲜血，沉静地盘腿坐在飞雪中。
雪荔凝望着坟墓。
她不知，在她身‌后，林夜周身‌冰凉，心口一点点揪起。
雪荔浑浑噩噩地朝那座坟墓走去，就像当日，她浑浑噩噩地走向师父的尸体，被迫忍下弑师之罪——
“阿雪，别往前走。”
林夜扣住她手腕。
少年‌公子的眼睛亮得，噙着一汪明月下的湖泊水光，一晃之下，痛得他‌喘不上气。他‌握着她的手冰凉，指尖用力，抓得她有点痛。
他‌躬下身‌，又强逼着自己站直。
他‌声音好轻，一字一句，呼出的白气落在夜风中，凉得他‌自己带了颤音：“阿雪，你回去找你师父的那一晚，应该是……除夕之夜，阖家团圆。”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阖家团圆，只雪荔不团圆。
背着天‌地间的烟火，走向刀锋的时候，她该多孤独，多害怕，多迷惘……他‌们怎能‌不要她？他‌们怎能‌这样伤她的心？
--
林风瑟瑟，万籁过静。
数道黑影，收敛所有气息，躲在玉龙楼主的坟墓后，等着雪女‌的到来。

第50章 小公子拥抱着趴伏在身上……
除夕？
雪荔怔怔地站在原地,隔着一段月光与树影，看‌着树木后那座坟墓。
经过林夜告知，雪荔才后知后觉：是了‌,那时候，应该是除夕。
她那时候对饿没什么感‌觉，对人们不‌感‌兴趣。她在山下随便找了‌一个没有被镇上乞丐占领的城隍庙,睡了‌好多日。
有时候路过的人，以为‌她是乞丐，打‌赏她一点‌铜板，她也懒得去城中‌换饭吃。旁人扔一把干巴巴的馒头,雪荔无聊了‌,就吃一吃。
那是什么样的时光呢？
那时猪彘不‌如。
猪彘尚知生死,有感‌知,她什么也没有。
当有一日,她睡在城隍庙中‌，忽然被城中‌的鞭炮声惊醒。
也许是空气中‌流窜的火星让她睡不‌着，也许是她当时太饿了‌，总之，她茫茫然地进了‌城，看‌到千万家灯火。
她在雪地中‌独行,坐在一家百姓的篱笆门外。
千万家灯火都‌在庆祝着些什么，雪荔囫囵中‌听到庆祝的人说“什么都‌会原谅”“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她挣扎着克服自‌己对世事的烦闷厌恶，爬起来抖掉身上的雪粒子,说服自‌己上山。
她忐忑地练习如何向师父道歉。
她不‌知自‌己是否可以挽回命运。
她得到了‌什么呢？
隔着时光，雪荔与半年前的自‌己对望。
半年前的自‌己拂一下脸颊上的雪花，继续上山；半年后的雪荔，手腕被林夜坚定地拉着,夜风拂乱她颊畔碎发。
她凝望着坟墓，看‌到寒夜中‌锐光一闪，一片寒光从树后的坟墓方‌向冲了‌过来。
雪荔动也不‌动。
顷刻间，林夜好似与她一道侧头，看‌到了‌那从黑夜中‌袭来的刺杀。
林夜拔身迎出，黑色袍衫在夜风中‌一掠，将她护到了‌身后：“阿雪，当心。”
雪荔目不‌转睛。
她眼中‌倒映着月光与星火，也倒映着少年公子飘逸的身形。
他步履轻盈，如凌波踏水，嗖一下从她身边飘起，浮起一些他身上的气息，落在她鼻端。
少年徒手运掌，手掌拍人，身子腾空。
敌人弯刀向他砍来时，林夜手掌撑地，就地扑躲，做僵死状。敌人从另一方‌向再袭，林夜翻身跃起，旋转一圈。他招招式式有先有后，却都‌正好困住袭到身前的敌人。
明月皎洁，少年的身法‌凌厉而‌漂亮。
黑袍飞扬间，他白色里衬流动着微光。林夜被吹乱的发丝缠着飞扬发带，林间树叶被簌簌吹飞，飘落如卷浪，擦过他漆黑幽静的眼睛。
他在这一刹那，沐浴月光，杀气弥漫，再一次变成了‌雪荔不‌认识的陌生少年。
飞叶袭向眉目，雪荔静目而‌望。
他明明不‌喜欢动武。
他先前剜心之伤，此时未必好全。他前两日还在客栈中‌撒娇说痛，指挥她为‌他忙碌。
他明明知道，她的武功足以对付所有坏人。
林夜、林夜……
雪荔朝前走。
她眼中‌只‌盯着林夜一人。
黑夜中‌，骤然喝声响起：“住手！”
雪荔还没来得及出手，来袭杀他们的杀手们便听话地朝后退。丛丛树影后，月光散落，步出一个黑斗篷中‌年男人。
而‌林夜退回到雪荔身侧。
他内力紊乱气血翻涌，退回来后就一个趔趄。他暗道不‌好时，雪荔伸手扶住他。在他诧异时，雪荔朝他气脉中‌输送了‌一段内力，将他凌乱的脉息安抚下去。
林夜看‌她。
雪荔则看‌向走出来的斗篷男，以及那些跟随着斗篷男的杀手们。
斗篷男掀开自‌己的斗篷，露出一张微长的脸。
男人神色很复杂，盯着雪荔：“是你啊。原来你来南宫山了‌。”
雪荔问：“你是谁？”
男人：“……”
林夜在后忍笑。
他摸鼻子，稍微自‌得：怎么说呢？他有时候，真的忍不‌住得意，自‌己能让阿雪记住自‌己是谁。
阿雪天天“林夜”“林夜”地喊他，比旁人亲昵的称呼，更让他欢喜。
坟墓前的对峙，雪荔的直白，并没有让黑衣男人震怒。
他早已习惯了‌雪荔的风格，言简意赅介绍：“你从浣川赶往光州，在光州渡口御敌。当时你在庙中‌给你师父磕头，我趁机偷袭你，你带我离开。”
雪荔恍然：是有这么会儿事。
雪荔：“你到这里了‌啊。”
那人无语：“我本‌来就负责护送楼主回南宫山，自‌然会出现在这里。我当日让你去找风师，解你身上的疑点‌，你没去吗？”
雪荔想一想：“我正在去。”
她指一指身旁的俊美少年：“他在帮我。”
林夜眨眼：他既不‌知道雪荔在找风师，也不‌知道自己居然在帮雪荔找风师。他怀疑雪荔早忘了‌这件事，此时是随意拿出来搪塞人的。
林夜朝着黑衣男露出了一个粲然笑容。
他眉眼弯弯，生得俊俏而讨喜，然他站姿笔直，身法‌极好。
黑衣男看‌一眼这少年郎略微微妙的站姿，见这人竟然将他们的雪女护在身后，不‌禁怔了‌一怔，心里觉得古怪。
黑衣男强迫自‌己不‌要‌问，不‌要‌看‌。
如今多事之秋，“秦月夜”自‌家的事已经格外乱，他压根不‌想再掺和雪女的事了‌。
黑衣男轻飘飘看‌眼雪荔：“我听说了‌你在襄州的风采。你杀了‌冬君啊……春君震怒。”
雪荔回答：“春君不‌是一直在怒吗？”
黑衣男：“……”
他竟然反驳不‌了‌。
他叹口气：“总之，你当心些吧。我最新‌得到的情报，说是春君已经召回夏君，让夏君来对付你了‌。四季使中‌，夏君主杀，他的刺杀……也许连你也躲不‌了‌。”
雪荔点‌头。
雪荔道：“我引走了‌大部分人，你猜到我要‌上山，在这里拦我？”
黑衣男：“山下那手段，我猜到有人想引走我们。我便将计就计，让人下山，装作被引走的模样，又从后山偏僻小径重新‌上山……那个位置，你们应该没发现。”
雪荔问：“那么，打‌吗？”
黑衣男嘴角抽了‌一抽。
黑衣男没好气：“打‌什么打‌？你连冬君都‌杀了‌，丝毫不‌讲过去情谊，我们这几个人，哪里是你的对手？”
雪荔：“不‌一定。我如今受了‌些伤，没有好全。打‌起来，你不‌一定……”
林夜立刻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下去。
林夜冲陌生人笑：“真是的，我家阿雪就是喜欢开些玩笑，哈哈。诸位大侠都‌是英雄好汉，还和我们阿雪是旧日朋友，肯定不‌会以多欺少对不‌对？”
黑衣男：“……”
他目色古怪地看‌眼这位胡说八道的小郎君，仍是猜不‌出这郎君的身份。
黑衣男只‌道：“如果是旁人来，我自‌然不‌让。可是你来……徒弟拜见自‌己的师父，有什么错呢？你应当是在查玉龙楼主身死之谜吧，我就不‌打‌扰你了‌。南周不‌太欢迎我们，幸好有风师写信召我们，我便下山……等等，风师的信，当真是自‌己写的吗？不‌是你的调虎离山之计吧？”
雪荔的嘴巴还被林夜捂住。
而‌林夜睁大眼睛，面不‌改色指天发誓：“当然是风师亲自‌写的啊。你们楼主没了‌，‘秦月夜’群龙无首，风师要‌当楼主呢。你们还不‌快去辅佐？晚一点‌，春君说不‌定就上位了‌。”
林夜煞有其事：“几位兄弟，听我一言，谁上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站错队啊。”
杀手们：“……”
黑衣男虽觉得他胡说八道，偏偏这人对“秦月夜”如今情况猜的八九不‌离十。
南周一行，让黑衣男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玉龙楼主没了‌，雪女叛逃，冬君死在雪女手中‌，和亲队中‌的杀手们，也失去了‌联系。
宣明帝交给“秦月夜”的任务，似乎一件也没有完成。
“秦月夜”，还会有未来吗？
这样想来，黑衣男难免觉得萧索。
他领着人手下山，去投奔他自‌己都‌迷惘的未来。
他唯一的信念，是希望雪女能查明玉龙楼主身死的真相。他并不‌知道雪荔和林夜上山，想要‌挖他最敬爱的楼主的尸骨。
临下山前，黑衣男突然想起一事，问雪荔：“你知道‘秦月夜’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我们明明只‌是一个杀手组织，为‌何掺和进朝廷之事，进退两难？”
雪荔在自‌己遥远而‌模糊的记忆中‌翻找片刻。
她终于想起来了‌，回答黑衣男：“师父当年创立杀手楼，取名的源头，应该是‘秦时明月汉时关’这句诗。但我不‌知道师父为‌什么用这句诗来命名。”
黑衣男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带着人手默然下山。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林夜站在雪荔背后，垂眼沉思：奇怪，怎么独独是用这样的诗命名呢。这诗，可是将士思乡、寄托故情之句。
玉龙楼主，怎么偏偏选了‌这样的名字？
雪荔转头来看‌林夜。
林夜扬着小白脸：“怎么啦？我思考一下你们‘秦月夜’的楼名，冒犯到你了‌吗？你都‌不‌算楼中‌人了‌。”
雪荔看‌着两手空空的林夜，道：“我突然想起来，我们的铁锹呢？”
林夜：“……”
他惊呼：“我突然想起来，我忘了‌。”
雪荔：“……”
林夜讨饶：“我落在那个官寺屋顶上了‌，怎么办？”
雪荔：“……你自‌裁谢罪吧。”
--
自‌裁，自‌然是开玩笑。
次日，官寺的人扑灭火海，爬上屋檐寻找闹事少年的踪迹时，会在屋顶上找到两把铁锹。他们会百思不‌得其解这两把铁锹的用途。
今夜，林夜苦哈哈地拿着“问雪”，开始挖土。
他心中‌为‌这把可怜的匕首默哀。
它不‌过是一把削果子的小刀，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既被雪荔拿来杀人，还被他今夜拿来挖坟。
林夜挖坟间，雪荔就在一旁看‌着。
林夜不‌断偷看‌她，盼她中‌途反悔，盼她意识到挖师父坟不‌好，盼她怜惜他、不‌要‌让他浪费那点‌血去救一个死人……林夜甚至不‌知自‌己该不‌该希望玉龙楼主已经死透了‌。
他沉思间，听到雪荔开口：“你为‌什么救我？”
林夜专心挖土：“啊？”
雪荔：“就刚才，为‌什么挡在我前面。你应该知道，那些人，不‌会是我的对手。”
林夜随口：“手抽了‌呗。”
雪荔抿唇。
淡青色的发带覆着他的乌发，一同落在他的漆黑衣衫上。他露出的白色里衣被土埋了‌一半，雪荔坐在旁边的树下，看‌到他低垂的侧脸，微颤的睫毛。
他的睫毛好轻，被风轻轻一吹，就在抖动。
林夜发丝落在他脸上、肩上，影响他挖土进度。他便停下来整理一下发丝，余光看‌到雪荔始终盯着自‌己。
林夜别过眼，心不‌在焉：“没什么啊。就是觉得，你那时候一定很伤心。“”
他沉默一下，轻声：“我不‌愿意让别人在你伤心的时候，欺负你。”
他抬起脸，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我也不‌算动武啦。那些人没动真格，很快被那个首领拦住。我没怎么动用真气，我没事。”
说话间，他咳嗽一下。
一口血落到他掌心。
林夜顿时尴尬地将手背到身后，懊恼地擦了‌一擦。
雪荔心间一颤。
林夜无所谓地朝她笑一笑，眼睛琉璃一般剔透光华。他有些不‌愿她看‌到自‌己的狼狈，又觉得一把“问雪”，想挖出棺椁，不‌知得猴年马月。
林夜朝雪荔建议：“阿雪，不‌如你睡一觉吧？睡醒了‌，我就挖好啦。”
雪荔怔一下，摇头。
她轻声：“你身体‌不‌好，我得看‌护你。”
若不‌是林夜说亲手挖师父坟不‌好，她此时都‌不‌会让林夜干活。
林夜佯怒：“说什么呢？我年轻力壮，哪有身体‌不‌好？我好得很。你，快去睡觉。我命令你——难道离开了‌襄州，你就忘了‌我有多任性多难搞了‌吗？”
雪荔默然。
她并未体‌会到林夜的一腔善意，她只‌是习惯性地顺从他。
她坐在树下，闭上眼，灵敏的耳朵，仍能听到沉闷的“笃笃”挖土声。
她以为‌自‌己不‌会睡着。
可是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她在少年手中‌匕首和土屑不‌断交错间，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于是，再入梦境。
再入梦境的雪荔睁开眼时，愣了‌一愣。
她习惯自‌己的梦境飘着无尽的飞雪，连日的山雾，散不‌去的冷气。
她习惯梦境的冰冷刺骨，师父的可望不‌可及。
然而‌这一次，雪荔第一次在梦中‌看‌到草木葱郁，四季如春。
没有雪。
有风，有日。有花，有草。
雪荔怔然旁观这梦境中‌的陌生环境，听到有人唤她：“雪荔。”
雪荔听到自‌己奶声奶气：“来了‌。”
她提裙奔跑起来，踩过草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路过湖泊时，雪荔趁机朝湖中‌望了‌一眼：梦中‌的女孩儿粉腮玉容，跑动间双髻晃动，脸上尽是软肉，眸子清澈微圆。
她此时还没有长出日后的杏眼，她满脸稚嫩天真，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样子。
雪荔奔跑向前方‌，前方‌柳树依依，一青衣携一半大孩子而‌立。
青衣自‌然是师父，孩子看‌着十岁左右。雪荔盯着梦中‌的孩子，迟钝地、怀念地看‌着对方‌的一眉一眼。
被带回的人青涩，目有郁色。孩子初来乍到宛如刺猬，靠在青衣身旁，警惕地看‌着跑来的幼女。
这是……这是宋挽风小时候的样子。
雪荔听到玉龙告诉她：“日后，新‌来的孩子和你一样习武。你比这孩子入门早，不‌要‌欺负人。”
雪荔听到自‌己青稚的应声。
而‌她此时才想起：这里是南宫山，不‌是她日后和玉龙居住的雪山。
梦境这段，是玉龙有一日，从山下带回来一个孩子。
玉龙早年，带着雪荔和宋挽风在南宫山住了‌许久。
雪荔自‌小被玉龙带着，宋挽风是后来者。
长大后，宋挽风总是开玩笑地说：“师父更亲小雪荔，不‌是很亲我。不‌然，为‌什么师父不‌教我‘无心诀’呢？”
“无心诀”，是宋挽风的一个遗憾。
宋挽风习了‌一段时间“无心诀”，雪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一日，玉龙突然叫停，不‌让宋挽风继续研习精进。
此时金州与南宫山，都‌是北周地盘。
日后，照夜将军会在他十四岁时收复金州，让南宫山成为‌南周地盘。
南宫山是玉龙的故土，从那时起，北周杀手想送玉龙魂归故土，要‌与南周交涉。杀手们因此，颇有些厌恶照夜将军。
而‌在梦中‌这段时光，北周人可以自‌由‌进出南宫山。
雪荔应该在南宫山长到八岁，宋挽风在南宫山住了‌三年。宋挽风虽比雪荔大五岁，但宋挽风入门晚。虽宋挽风坚持叫雪荔“师妹”，但玉龙和雪荔都‌不‌曾承认过。之后，他们跟着玉龙一起，搬去雪山。玉龙到雪山后，才开始创立“秦月夜”。
杀手楼创立十年，威震武林南北，成为‌北周宣明帝一把暗刀，直到玉龙死。
如今想来，玉龙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南宫山的那段时间，是他们最无忧的一段时光。
在南宫山时，雪荔开始入门“无心诀”，她的感‌知开始一点‌点‌剥离。
当时也许发生了‌很多事，当时也许有过争执，然而‌如今想来，雪荔只‌朦朦胧胧地记得：玉龙总是坐在山巅前，望着云雾缭绕，不‌知在看‌什么。
梦境中‌的幼女雪荔，没有日后那样清冷寡情。
她总依偎在玉龙身上，总是跑去找玉龙。
她问玉龙：“我能下山玩吗？”
玉龙：“山下是北周和南周的战场，你不‌要‌离开我的视野。”
过一段时间，雪荔又跑去问：“他们说，我是你的女儿，是对的吗？”
玉龙站在山巅前，背影缥缈朦胧，被渡一层薄薄山雾烟气：“上山打‌猎的人说的吗？你是我捡来的，我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孩子。”
雪荔似懂非懂，半途加入的宋挽风习惯了‌山中‌岁月，过来领不‌懂事的师妹：“师父，我带她去打‌坐，不‌打‌扰你。”
过年的时候，师徒三人在半枯的柳树下用膳。
玉龙始终清冷，玉龙教出来的雪荔，也不‌食人间烟火。二人都‌没有“热闹”的想法‌，但新‌来的宋挽风，带着许多烟火气，将山下的习俗带来南宫山。
宋挽风笨拙生硬地讨好着冷淡的师父，稚嫩却残酷的师妹。
十岁大的孩子在灶房准备了‌一桌饭菜，在除夕夜红着脸，磕磕绊绊地感‌激玉龙收留自‌己。
孩子又自‌作主张，看‌一眼一旁托腮的小女孩儿，害羞道：“我也会照顾好师妹。”
小雪荔如梦初醒，偷喝玉龙杯盏中‌的酒液，被刺得一激灵。
玉龙朝她望来，雪荔乖巧坐好：“没看‌到就不‌算偷。”
宋挽风被她逗笑。
要‌用膳时，宋挽风拦住她，说道：“要‌许愿的。”
许愿便许愿吧。
山下万千灯火，烟火照耀凡尘人间，升至寰宇。寰宇间绽放烟火，山下百姓家中‌放出的五彩缤纷的火花，映照着山中‌师徒三人的面孔。
年仅五岁的雪荔双手合十，认真许愿：“我愿，和师父、宋挽风，长长久久、永永远远在一起。”
宋挽风同样许愿：“我愿，和师父、师妹，长长久久、永永远远不‌分离。”
玉龙沉静地看‌着他们。
雪荔偷偷睁开眼看‌师父。
宋挽风小声催促：“师父，你也许愿啊。”
“砰——”
山下的烟火爆竹声大，雪荔和宋挽风没有听到玉龙的声音。两个半大孩子相依着去看‌半空中‌的烟火，讨论着山下的热闹。
--
“咣——”
匕首声碰到硬物，沉闷的声音，将雪荔从梦中‌惊醒。
林夜趴跪在坟墓边，她醒来时，他身边堆满了‌小土坡。林夜察觉到雪荔醒了‌，头也不‌回，唤道：“阿雪。”
挖到棺木了‌。
太阳升起来了‌。
太阳的光砸下来，落到坟墓旁的柳树上。柳树长青，蓊郁叶飞如女子长发。雪荔仰头看‌柳树，一瞬间，想起了‌一事——
她和宋挽风跟随玉龙离开南宫山的那一年，玉龙第一次教雪荔杀人。
那时雪荔过于年幼，玉龙教的杀人方‌式，日后她不‌怎么会用，但雪荔幼年时，是用过的：襄州城中‌真冬君之一，死前所用的机关术。
雪荔在幼年时，跟随玉龙学过。
雪荔离开南宫山时，曾做了‌一个精密的机关布置。
时隔多年，她几乎忘了‌。此时——
一阵风起，山坡更低一些的地方‌枞木摇晃。枝叶间银光闪烁，与太阳炽烈的光交错，密密如云，不‌辨真假。
林夜伸懒腰打‌哈欠，侧身望来。
初醒的少女眼中‌清明，一瞬间拔身而‌起，修身纵行，一掌朝他拍去。
那一掌中‌的猎杀之意，让林夜周身冰冷，生起“她要‌杀我”的念头。
可他不‌肯信。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掌法‌朝他拍来，他闭上眼，以为‌自‌己命绝于此，他整个人被雪荔扑倒。
少女撞来，二人在地上滚一圈。身后，“噼里啪啦”巨响声不‌断，溅起火星子——林夜挖到边缘的棺木盖板飞出，如一道厚实大门，挡住暗器。
林夜迷离间睁目，雪荔抓着他腾身跃起。
她用掌法‌震起棺木，用棺木挡住从某个方‌向袭来的暗器。脚下密密扎满荆棘一样的尖刺，无从落脚，雪荔攀上树身。
她不‌记得自‌己幼年时设了‌哪些机关，但那时她个子小，机关不‌会在高处。
往高处走，才能躲开。
雪荔肩头被尖刺划伤，她因久违的痛而‌顿了‌一下。林夜猛地抱住她腰身，转身避开一暗器。他摘花飞叶，飞叶成器，砍向那段机关。
雪荔回神间，带林夜伏跪到了‌柳树间的枝木上。
林夜靠坐在树桩上，她趴伏在他怀中‌。雪荔低头，林夜侧头，二人齐齐向下方‌看‌——
棺板被掀开，棺材被打‌开了‌。
--
棺木中‌的尸身已经死了‌半年，可是颜色鲜妍，宛如生前。没有腐烂，没有尸臭。
更让林夜瞳眸瞠大的，是那张脸——
面容普通，眉目俊逸。双手盖覆，闭目安然。
然而‌再怎么安然，再怎么生动得宛如生前的一具尸体‌，林夜怔怔看‌着趴伏在自‌己身上的雪荔——
“玉龙楼主是女子？！”
清晨的日光与暖风，照在枝叶斑驳的柳树上。
柳树密叶簌簌，浓密枝木托着二人。雪荔俯看‌着尸体‌，林夜仰望着她。
妄念。
他跟着她来挖坟，本‌做好看‌到一个糟老头子尸骨腐烂的模样。他想看‌到白骨森森，想劝说自‌己红艳易老，时光催人，再美丽的皮囊都‌会死去。
他不‌应对她生出非分之想——
可是，这里不‌是白骨。
楼主尸身不‌化，楼主不‌是他以为‌的男子。
清晨树木枝叶间，小公子拥抱着趴伏在身上的少女。
他的心跳声蓬勃有力，他的妄念如藤杂生。他对自‌己的警告，被风吹开：
命运是否递下暗示。
命运是否，护他妄念？
在林夜杂念丛生、看‌雪荔看‌得出神间，他听到雪荔清寂的声音：“这不‌是我师父。”

第51章 她被林夜张臂抱入了怀中……
癸未年六月望日,倘若师父是谎言，那么死亡也许也是谎言。倘若抛弃是谎言，那么养护也许也是谎言。倘若我的过去‌是谎言,那么我的现在也许也是谎言。
——《雪荔日志》
下方‌的机关已经发完了‌，风呼呼吹着，半晌没有动静。
林夜还在恍神,雪荔已爬起，轻灵无比地顺着树身滑了‌下去‌。林夜慢半拍后，不放心地跟上她，心中暗忖：“这不是我师父”,什么意思‌？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二人一前一后,擦过脚边土地上密密麻麻的尖锥子一样‌的机关。
林夜大约是为‌了‌让雪荔放松些,拽着她衣袖跟随,还畏畏缩缩地问她：“为‌什么有机关？”
雪荔漫不经心：“我小时候埋的。”
雪荔的眼睛,探向那棺材中躺着的陌生女子。
林夜还在追问：“那为‌什么先前‘秦月夜’的杀手在这里为‌楼主守坟，却没有触发机关？”
雪荔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林夜自顾自给出了‌答案：“有人提前告诉过他们这里有机关，让他们不要误触。阿雪，连你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做的机关，谁会记得呢？”
他开玩笑：“一定是特别关心你的人咯。”
雪荔轻轻地“嗯”一声。
他二人是聪慧之人,心中此时都有了‌答案。林夜想让雪荔承认，雪荔却态度平和，并不是很在意——
她的感‌情,到‌底比旁人要浅淡些。
即使猜到‌宋挽风可‌能与“秦月夜”的杀手们联络了‌，雪荔也没有想太多。风师和杀手们联络天经地义，只是方‌才离开的杀手们没告诉她罢了‌。
雪荔这才顿悟，为‌什么自己假装宋挽风写字,能骗走这些杀手。
因为‌这些杀手之前就收到‌过宋挽风的传书了‌。他们自然‌以为‌新的一封，也来自宋挽风。
宋挽风，可‌能就在南宫山附近。
师父离去‌后，唯一师兄的存在，让她微微欢喜。
雪荔心中如蒙着一重浅浅薄雪，薄雪如山岚迷雾。她伸手拂开，一步步朝前走，却被更多的迷雾笼罩。
她想查明真相，她想念宋挽风。
雪荔和林夜到‌了‌棺椁前，林夜担心棺椁上也有什么机关，但雪荔直接伸手去‌碰棺中人的脸。
他差点‌被她的胆大吓死，索性什么也没发生。
雪荔一点‌点‌检查这具尸体：“她嘴里噙了‌‘妄生花’。‘妄生花’可‌保尸体百年不腐。”
林夜立刻跟上：“这说明，至少下葬时，尸体就已经被调换了‌。而将尸体装入棺材的人，可‌能没见‌过真正的玉龙楼主。不然‌，他们不会给一个假货嘴里放‘妄生花’。”
雪荔点‌头‌：“如果调换尸体，说明背后人不想被发现。既不想被发现，那必然‌希望尸体早日腐烂，让人不辨真伪。而今尸体鲜活如初，说明在起初便错了‌。”
林夜：“要么，尸体在更早的时候就被换了‌，而之后埋葬尸体的杀手们，没见‌过真正楼主。要么，他们在将尸体放入棺椁中时，出了‌一点‌意外，这点‌意外可‌能迷惑了‌他们……总之，最后装入棺椁的，不是你师父。”
林夜疑问：“是不是有谁想救你师父，或者你师父的尸体上藏着什么秘密，那人不想被发现？你以前，没发现什么异常吗？”
雪荔摇头‌。
她说：“我不记得。”
林夜心中一顿。
怎么会不记得？她对周围人事，总这么不在乎吗？
他没多问，因雪荔去‌检查更多的痕迹了‌。
雪荔转而说：“她体内也有‘无心诀’的痕迹。她也是被‘无心诀’杀死的。”
雪荔蹙起了‌眉。
一夜之间，好‌像玉龙引以为‌傲、宣称天下没几人可‌以练成的“无心诀”，成了‌大街小巷的通货。
好‌像人人都会“无心诀”似的。
林夜追问：“什么‘无心诀’？”
雪荔便大略讲了‌玉龙的死因。
林夜越听，心中越沉。
林夜喃声：“练就‘无心诀’的人，无情无欲吗？不能动情吗？是否……感‌知不到‌外界的好‌坏，他人的欺辱或关怀？爱恨，生死，存亡，皆是没有意义的？”
那雪荔……
雪荔安静的眼睛，困惑地望他一眼。她不解他平日那般聪慧，今日为‌何总揪着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夜心中空茫茫，揪作一团，心乱如麻。
他何其聪敏。
他瞬间捕捉到雪荔平日的异常，明白她为‌何那样‌奇怪。他心中迷惘又惊痛，偏在少女的凝视下，勉强掩了‌下去‌，只脸色苍白一些。
林夜强笑：“原来如此。看来你师父骗了‌你，修炼‘无心诀’的人，还有其他人。你若是拿着这具尸体交给‘秦月夜’，便能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了‌。毕竟，你若心狠杀了‌你师父，便没必要杀另一人，还保存那人的尸身。”
雪荔：“但我不会去找他们证明清白。‘秦月夜’内部，应该出了‌些乱子。他们能弄错我师父的尸体，当然‌也不会承认我的清白。我要自己查。”
林夜轻声：“阿雪真聪明。”
雪荔：“她的发间有东西。”
她和林夜联手，检查死人的尸体，将人从头‌到‌脚翻了‌个遍。林夜不了‌解杀手楼，找不出更多的痕迹，而雪荔又闭着眼，伸手摸索死人的长发。
她在死人的颅顶，摸到‌细细密密的银针细孔。
林夜惊疑。
他跟着上手抚摸，顿了‌一顿，喃声：“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摸不出来……”
他猛地伸手，握住雪荔的指尖。雪荔不明所以，看‌林夜碰触她粉白指尖。
林夜一个个检查她手指，蓦地抬头‌：“阿雪，你手上，没有习武人通常会有的厚茧。”
他又张开自己的手，让她看‌。
晨风吹过，少年眼中没有一丝笑意：“你看‌，我也没有。我是不怎么习武，才没有。你怎么也没有？”
他是因为‌假扮小公子的最开始，被神医抹去‌了‌属于照夜将军的所有痕迹，才没有茧。因为‌这样‌，他的皮肤格外白，格外透。
他为‌此吃足了‌苦头‌，雪荔为‌什么也没有？
雪荔：“我师父不让我身上有这种东西。茧这些东西，会影响我在生死关头‌的判断。我自小习武，就三日一磨茧。”
三日一磨茧，就为‌了‌成为‌天下第‌一？
她说得稀疏平常，林夜只怒火满怀。
他怔怔看‌她，她从他手中拽出手，再次抚摸死人的头‌颅，去‌琢磨那密密麻麻的银针细孔是什么意思‌。
林夜勉强说服自己接受，跟着她一起去‌摸那银针痕迹。他自此一言不发，而雪荔并未注意。
那些银针细孔密布在死人的头‌颅顶盖中，被蓬厚的头‌发遮掩。寻常人摸，未必能发现。偏偏遇到‌他二人这样‌特殊的情况，恰恰发现。
他们不知道银针细孔代表着什么，也许是毒，也许是别的。他们只是先记下。
雪荔静静地看‌着尸体。
她不认识这具尸体。这具尸体也许是“秦月夜”中的杀手，被人嫁祸杀死；也许是有什么旁的原因，而死在这里。
她只知道，一切都是谎言。
师父的尸体是假的，那么师父本人还活着吗？她会在哪里？假死是师父的脱身术吗？可‌当日她上山时，分明确认过师父的死亡。
谎言具有欺骗性。
眼下尸体留下的线索，代表什么呢？她追着这尸体，能找到‌师父死亡的真相吗？
师父的尸体若是假的，那师父当日赶她下山，会是假的吗？她被追杀半年的委屈算什么呢？
师父对她的抛弃若是假的话，昔日养护她十八年，会是假的吗？
若万象中存着谎言，倘若她镇日被谎言包裹，她自己，也是其中谎言一则吗？
清晨风歇，太阳出来后，天热了‌起来。日光闷闷投射，雪荔的脸颊被烤得闷疼。
她看‌着这具自己不认识的尸体，不知该做些什么反应。她本就迟钝，此时更加迷惘。而忽然‌，旁边少年伸手，拉了‌她一把‌。
他手好‌凉。
他轻轻扣住她手腕时，冰凉感‌，激得她一个瑟缩，回了‌神。
林夜拿袖子挡在她发顶，遮住阳光，弯下身朝向她：“好‌啦，阿雪。你太累了‌，歇一歇吧。也许睡一觉后，许多问题就解决了‌呢？”
雪荔仰头‌望着他。
她不言不语，目色宁静。可‌她这样‌空荡荡的目光，让林夜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好‌是心疼她，却又无能为‌力。
林夜佯怒：“怎么了‌？干什么这么不高‌兴地看‌着我？你不应该为‌我开心吗？尸体是假的话，你总不会还要拿我的血去‌救人吧……这个人心脉还有吗？还能救活吗？有的话……呃，你挖我的心脏吧。”
他闭上眼，做出大无畏的样‌子来。
可‌他先前分明和她一起检查过死人的尸体，知道这人心跳早就停了‌，根本没有救活的可‌能。
雪荔怔然‌片刻，道：“我不要你为‌陌生人而受伤。”
林夜肩臂微僵，垂下眼，轻声：“我能抱你一下吗？”
雪荔不懂。
明明没答应，少年却倏地展臂。她被林夜张臂抱入了‌怀中。
她鼻尖碰到‌他胸腔，又一次闻到‌了‌他身上的药香气。
当她的鼻尖撞上时，她被他抱住时，日光照着她时，她感‌觉到‌的不是冰冷刺骨，而是一些暖融融的温度。
她平时，不太能感‌觉到‌这些。此时感‌觉到‌，少女眼睛便有些发酸。
此间坟墓堆土，棺木诡谲。日光徐徐，遍地荒芜。
林夜抱着她，轻轻抚摸她后背：“傻阿雪，别哭别哭，我陪你。”
——他该拿她怎么办呢？
--
这个时节，金州城中，出了‌一桩事。
光义帝已经到‌达金州，在别观休憩。
离开建业后，没有朝臣们在耳边聒噪，奏折又由身在建业的陆相一手代劳。光义帝不管心中如何想陆相“代劳”之时，他面上都做出十分感‌恩状。
为‌了‌表示自己离不开陆相，光义帝到‌金州后，全然‌不管建业朝事。
时至六月，别观凉爽。
光义帝每日闲暇，不是养鸟作画，便是招人手谈。到‌后来，也许太无聊了‌些，也许身边怂恿者多了‌些，光义帝开始招名妓入馆。
六月中旬，下方‌有内宦奏请，说誉王世子“回来了‌”。
光义帝这才好‌像后知后觉，想起了‌自己来金州的目的——
那块刻着“光义大兴”的石碑。
明面上，光义帝为‌石碑而来，为‌“中兴”而来。
他要得到‌这块代表上苍祥瑞的石碑，祭祀先祖，向天下人告，南周气象一新，就此步入“中兴”。
得知誉王世子回来，光义帝正搂着一位名妓，目色微顿。
帘外的内宦跟了‌光义帝许多年，最清楚这位皇帝，当即在外躬身相告：“禀陛下，誉王去‌山中剿匪，为‌陛下拿回那石碑。无奈中了‌山匪奸计，誉王惨死山贼之手，实在可‌惜。世子为‌父报仇，不顾身边人相劝，便登山去‌剿匪。
“此地教化恶极，那些山匪竟然‌拿誉王家‌全家‌性命威胁世子。世子不屈，一家‌子尽死山中。世子化怒为‌勇，终剿杀山匪，逼得那些人流窜逃跑。世子这才将石碑带了‌回来。”
内宦没说的是，为‌了‌一块石碑，誉王府上下死了‌七十二人。
他知道光义帝并不关心。
光义帝果然‌不关心。
光义帝搂着名妓的手忽然‌用力，让怀中美人吃痛娇嗔。美人仰头‌想撒娇，却见‌这位皇帝神色淡淡，并无多少欲色。
光义帝问：“金州有川蜀兵马驻扎。为‌何世子负伤上阵，却不向川蜀兵求助？”
内宦讪讪：“陛下，照夜将军死后，川蜀兵可‌不好‌管束。再者，金州原来是北周地盘，这几年才回到‌咱们手中……誉王和那些将士，恐怕都有些私仇。”
光义帝叹道：“何必呢。”
但他不计较。
显然‌，王侯与将士交情不好‌，实他所愿。
光义帝又问帘外人：“石碑带回来了‌？世子怎么不来见‌朕？”
内宦为‌难道：“听说世子受了‌重伤，下榻不便，特意向陛下告罪。”
光义帝目光低敛。
他叹道：“誉王是朕叔父，此事至此，于情于理，朕都心中不忍。这样‌罢，朕去‌誉王府一趟吧。”
世子卧病在床，本闷闷不乐。听闻皇帝车辇驾到‌，他当即鞋也不穿，便赤着脚奔出门廊。
光义帝看‌到‌一团白影扑来，尚在警惕，那白影就噗通一声，跪在他脚边。
白影颤抖着，朝他仰起脸：“陛下，臣何德何能，竟劳您大驾呢？”
光义帝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正要做足姿态将人拉起来，却是一看‌到‌来人的脸，他眼睛微妙地抽搐两下：
半跪在他面前的少年郎只着中衣，因奔出仓促，而中衣带子不展。他乌发披散，身长肩瘦，一把‌好‌风骨。
但是少年抬起脸时，脸上大片大片的脓包，覆着厚厚的中药。
那些脓包与中药，让他脸不成样‌。何止无法被人看‌清，是观看‌一眼，都要强忍住，才不露出惊惧之色，不被吓得倒退。
少年脸上完好‌无损的，只有一双眼睛。他眼睛如墨玉，晶莹剔透，乌黑噙水。少年眼睛漂亮，神色却阴郁。
光义帝想到‌内宦告诉自己的世子伤情：脸被伤到‌，就此毁容；手筋也被挑了‌，日后不能再习武。
堂堂一介世子，落到‌如此下场。
光义帝毕竟是光义帝。
他眼睛镇定地落在少年郎的眼睛上，不看‌他脸上其他部位。
光义帝屈身，扶起少年：“你家‌人尽亡，朕是你‘堂兄’，自会照顾你。微言，你我兄弟之间，不必这样‌生疏。”
世子字微言。
李微言。
光义帝眼中含泪，说到‌激愤处，声音哽咽：“朕昔日见‌誉王进京，豪爽无畏，风姿甚伟。朕那时还想着，待国泰民安，便召你们一家‌回建业常住。谁料到‌，世事难料。”
李微言道：“陛下不说出来，臣属怎么知道呢？我爹娘身死时，还以为‌一辈子见‌不了‌陛下。陛下要去‌见‌见‌我爹娘吗？”
光义帝一滞。
李微言意识到‌自己话有歧义，改口道：“臣说的是，去‌宗祠看‌我爹娘牌匾。不过陛下日理万机，死光了‌人的宗祠又不祥，陛下就不去‌了‌吧。”
光义帝本不想去‌。
但李微言这么一说，光义帝必须去‌。
光义帝心中微妙。
李微言说话实在不中听。
但他想到‌李微言刚刚全家‌死尽，又被山贼弄了‌一脸脓包，日后恐怕也要毁容了‌……少年心性偏激，此时有些激愤，倒也正常。
更重要的是，光义帝还没看‌到‌石碑。
光义帝便和李微言一同去‌了‌宗祠，给誉王夫妇上了‌柱香。出了‌宗祠，光义帝不动声色地问起石碑之事。
李微言这才恍然‌，带光义帝去‌看‌石碑。
李微言：“幸臣不辱使命。全家‌七十二口人，好‌不容易换了‌一块石碑回来，一点‌都不曾磕碰……”
身边的内宦都快忍不住这少年郎阴阳怪气的说话风格，光义帝却始终温和，保持微笑。
光义帝和李微言走在庭院中，听李微言说他如何保护那石碑，如何将石碑运下山。人走到‌庭院中段，光义帝听得连连点‌头‌时，忽见‌李微言抬头‌看‌一处，周身气势一变。
李微言厉声：“陛下小心——”
他朝光义帝扑来。
光义帝莫名其妙间，被少年扑倒。少年扑棱着跌撞爬起，似要做什么，但又无力跌倒。而高‌处寒光从枝叶间露出锋芒，朝下方‌的光义帝射去‌——
李微言高‌声：“陛下快躲！”
光义帝被吼得头‌痛，慌乱爬起的身体沉重间，被一道射到‌他面前的箭只绊住。
旁边的内宦吓傻了‌，瘫坐在地。
好‌一阵子，他看‌到‌四面八方‌扑下来蒙着面的敌人，才尖声高‌呼：“来人，快来人。陛下遇刺——”
光义帝今日私服出访，没有带太多卫士。誉王府场景凄凉，遍是白幡，仆从寥寥无几。
--
当日下午，一则消息传遍金州府衙，让官署中人震惊间，各个想昏厥：
那些山贼卷土重来，袭击了‌誉王府，绑走了‌小世子和光义帝。
石碑似乎激起了‌山贼们的愤怒，他们从山下下来，不光劫走光义帝二人，还对百姓滥杀，放火猖狂。
他们在街上砍伤许多无辜百姓，占地为‌王，直到‌川蜀兵来，他们才嚣张地抢着人质，逃跑。
山贼们放下狠话：“想要皇帝老儿的命，先拿十万两黄金！”
“老子们反正走投无路，不做人了‌！”
众人慌然‌：“救、救陛下——”
阿曾带领着和亲团众人，到‌来金州。他们还未和当地官府面见‌，便看‌到‌此地混乱，百姓慌张，兵士满街抓人。
众人疑惑。
明景和窦燕对视一眼，二女各自摆出无懈可‌击的笑容，去‌找街上逃跑收摊的百姓打探消息。
阿曾始终淡定。
阿曾和一摊贩讨价还价，在对方‌心慌意乱收摊前，他买下了‌一帽斗笠，戴在头‌顶。皂纱笼下，挡住阿曾的脸。
粱尘疑惑：“你好‌端端的，买斗笠干嘛？”
阿曾淡然‌：“防晒。”
粱尘：“……？”
阿曾：“一路走来，我看‌此地四面环山，地势低洼，这正是暑日闷热之地势。我预计此地会非常热，戴上斗笠，遮遮太阳罢了‌。”
明景和窦燕回来。
听到‌阿曾的胡言乱语，窦燕嗤笑：“你好‌骚……”
她还没说完，便见‌明景眼眸明亮，惊呼：“阿曾哥，你懂的好‌多。”
窦燕无言间，见‌小少年粱尘半信半疑，也拿起一斗笠盖到‌头‌顶。粱尘比划半天，似乎觉得有用，大手一挥：“我给咱们人人买一顶斗笠。”
窦燕：“……”
窦燕和阿曾对视一眼。
隔着斗笠，她已然‌看‌不清那青年的眼神。但这无碍她想象，斗笠之下，那人必然‌面无表情。
……这么离谱的谎言，粱尘他们都信。离开林夜的和亲队，太好‌骗了‌吧。
窦燕不禁思‌考，自己卖了‌这只队伍回“秦月夜”复命的可‌能性，有多大。
--
南宫山上，过了‌一宿，雪荔和林夜把‌尸体放回棺木中，用土重新埋好‌棺木。
雪荔昨夜又做了‌一夜噩梦，睡得并不好‌。
一早上的忙碌，她沉默无比，林夜却依然‌活泼快乐，引着她说话。
二人埋好‌坟墓后，他神神秘秘地从包裹中掏出一物：“阿雪，你看‌这是什么？”
雪荔抬眸，看‌到‌他手掌间，摊着一封信。
信……她看‌到‌的信纸折叠这一面，画了‌一个绿豆眼小人，小人在翻白眼。
雪荔迟钝的：“啊。”
林夜笑吟吟：“我昨夜帮你整理包袱，从你包袱中翻出来的。”
他眨一下清泠泠的眼睛。
他做出感‌动模样‌：“阿雪，你待我真好‌。”
雪荔：“……什么？”
林夜高‌声宣布：“这不就是我在浣川树林给你留的信吗？你一直收着，说明你记挂我，始终没忘记我。哼哼，要不是我聪明，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林夜展开看‌信。
他就着阳光，将信展到‌半空中，欣赏许久，美滋滋道：“这小人，画的真好‌。这是你的自画像吧？代表你和我的心在一起……”
雪荔眨眼。
她闷闷的心，因他的自作多情，而不得不落到‌他身上。
雪荔解释：“画的是你。”
林夜：“嗯，你心中有我。”
雪荔：“我画的是你在翻白眼。”
林夜笑嘻嘻：“哪里是白眼？不管不管，无论我多可‌恶，你都心里亲近我。”
雪荔：“不是的。明明……”
她话没说完，一只道尖戾鹰鸣声破空。一只灰鹰盘旋，自重重云翳后拍翅掠空，向二人投来。
林夜一声呼哨后展臂，让那大鹰落在臂间。
他看‌到‌信件，神色越来越肃然‌：“阿雪，我不能陪你玩了‌。金州出事了‌，我得去‌金州。”
雪荔站在林夜身后。
她盯着林夜的修长背影，也盯着林夜身前的万丈深渊。
云雾一重重漫上山峰，云雾缭乱间，雪荔恍惚着，想到‌了‌玉龙。
此时的林夜灰衫拍身，和她记忆中的玉龙盘坐山崖的姿势重合——
雪荔问：“林夜，你面朝的方‌向，是哪里？”
林夜：“金州啊。”
风吹拂雪荔发丝。
十多年漫长岁月，真如水逝。
刹那间，雪荔回头‌。她好‌像重新变回当年那个五岁幼女，站在玉龙身后，看‌玉龙整日坐于山崖峰顶，朝远处眺望。
玉龙看‌的方‌向，是金州。
玉龙一直在看‌金州，直到‌她带着两个徒儿离开此地。
金州有什么？
雪荔听到‌自己悠缓而平静的声音：“林夜，我和你一起去‌金州。我去‌找宋挽风。
“金州太守，是宋挽风的父亲。”

第52章 二人独处
林夜和雪荔一道下了南宫山,往西北方向的金州赶去。
一路上，雪荔发现林夜开始尝试与‌和亲队联系——他们用鹰传递消息，以呼哨声呼唤,鹰隼往复迅疾。
只有军中才惯用鹰隼联络。
以前‌在浣川、襄州的时候，他还用鸽子的。不料到了金州附近，他开始召唤鹰隼。
林夜看起来,很‌熟悉这里。
雪荔见林夜这么快就能和那些人联系到，便‌想到林夜跟自己走，也‌许是‌林夜本身的目的。毕竟，此‌时他们身在金州附近,而和亲队也‌在附近。
林夜的目的是‌什么呢？
唔,也‌许是‌,他和自己同行,比跟着‌和亲队安全‌。
自他在襄州大闹一场,觊觎他血的人，必然极多。
雪荔心‌中想着‌这些，却并没有自己被欺骗的更多想法。她神色恹恹，心‌神死寂，又恢复了自己服用林夜血前‌的模样——
师父的尸体不是‌师父，对她打击很‌大。
只是‌她自己,未必意识到。
而林夜意识到了。
林夜与‌她下山一路上，一直装作好奇的模样，引着‌她讲她师门的故事：“……所以说,大名鼎鼎的玉龙楼主，真的是‌女子？我以前‌一直以为她是‌男的呢。她那么神秘，那么了不起，还和宣明帝……咳咳,是‌我小看这天下女子了。”
雪荔闷闷点头：“是‌女子。”
林夜目光轻柔地望着‌她，更多地引着‌她开口：“你师父比你大多少？”
雪荔想一想：“她自己说，她十五岁时在雪地捡到我。我们在南宫山住了几年后，她带我和宋挽风搬迁，我们去了更北方的天山雪海居住，我一直叫它‘雪山’。”
林夜估算了一下，玉龙楼主应该是‌在“雪山”时期，才开始创立“秦月夜”。
秦时明月汉时关……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呢？
林夜眨眼：“你师父好看吗？”
雪荔愣一愣。
她印象中，只有师父掩在竹帘后缥缈模糊的背影。当她对世间万物失去兴趣的时候，她自然也‌对玉龙的美丑失去了判断。雪荔此‌时才开始回忆自己记忆中的师父……
她还没回想出名堂，便‌见旁边那少年公子跃跃欲试地发表他的见解：“你师父若是‌活着‌，如今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龄。习武人本就老得慢，更何况她还是‌盖世高手，那必然看起来更为年轻。她教养你们两个徒儿，我看不出什么名堂，但‌听你寥寥几句，其‌实她很‌少生气对不对？”
雪荔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便‌随着‌他的话，轻轻点头。
玉龙虽然对她严苛，但‌是‌玉龙其‌实从不生气。她如何对徒儿，只是‌她应该如何对待，她不因情绪而影响她的做事风范。
而到今日，雪荔其‌实已经不明白，师父感‌情那般淡漠，是‌不是‌有“无心‌诀”的缘故。
师父一直说，自己修炼不成“无心‌诀”，只有雪荔从小开始研习才行。然而，师父也‌是‌身怀“无心‌诀”的。
她那生死不明的师父，此‌时“无心‌诀”，修炼到了第几重呢？
长路漫漫，少年同行。林夜更自信了，挺直腰背侃侃而谈：“少生气的人，脸上皱纹也‌少。玉龙楼主，必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奇女子。”
雪荔清宁的眼睛，落到了林夜身上。
她若有所思，想到了昔日许多江湖人对师父的吹捧，和林夜此‌时简直一模一样——目光明亮，神往至极。
雪荔便‌问：“你想做我师公吗？”
林夜被口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他震惊地扭头看雪荔，瞠大的眼眸中满是‌控诉不平，不知‌道她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小公子生气至极：“你冤枉我……我今年都未曾弱冠啊。”
雪荔心‌想，年龄又不是‌问题。
不过看他这么大的反应，显然她误会了。
他明亮湿润的眼睛瞪着‌她，光华在日光下波光流连，煞是‌好看。
雪荔看得出神，反而是‌他不好意思地别开脸，拿袖子扇风。
小公子嘀咕“好热”之类的话。
雪荔便‌回了神，说道：“不是‌最好。你是‌要和亲的人，你若看上我师父，谁去和亲呢？”
林夜听她说“和亲”，心‌中便‌有一腔烦躁。
好奇怪，他坚定要和亲，坚定要借助北周那位公主行方便‌之事。此‌心‌到今日也‌不改。旁人若提此‌事，他嬉笑便‌过，可也‌许是‌前‌些日子，陆轻眉提醒过他“金屋藏娇的人不能和亲”，而今雪荔这个当事人又说……他好生不快。
旁人可以说，她怎能说？
他对她……
林夜失了神，捂住自己微痛的心‌口，怔怔想着‌心‌事：他对她如何呢？他又想如何呢？她修炼“无心‌诀”，根本不懂他心‌事的啊。
而他的心‌事，又仅仅是‌因为她好看吗？
若是‌她不好看了，他便会失去兴趣吗？
林夜脸色苍白地捂胸，额上渗汗。雪荔一见他这样，便‌以为他又要病倒了。这些日子二人相‌处，她已经习惯了他的病体。见此‌，雪荔毫不犹豫地伸手在他胸前点了两下，又熟练地从他襟口伸手进去，摸出药丸，喂到他口中。
雪荔：“平心静气。你心脉有问题，若想保持现状，最好平心‌静气。”
林夜缓了过来，嘀咕：“那不就和你一样了……”
无心‌无欲什么的……
雪荔看过去，林夜立刻笑吟吟，大声：“我什么也‌没说。”
他转移话题是‌一把好手，才平稳下来，又要好奇旁的事。林夜自信满满地推测：“玉龙楼主是‌女子的话，想必‘风师’也‌是‌女子吧？这样，你们师徒三人，平日相‌处会便‌利些。”
雪荔：“宋挽风是‌男子。”
林夜：“……”
林夜小公子宛如石化‌，脸上的笑僵硬了。
他不可置信：“你们常日相‌处十多年……你和一个男子相‌处了十多年……你师父是‌女子，风师却居然是‌男子？这世上怎有这样奇怪的道理？！”
雪荔：“……”
她不太懂他在震惊些什么，质疑些什么，愤懑些什么。
林夜心‌中急躁，不复方才的淡然。他见雪荔朝前‌走，他急急跟上，拽住她衣袖，先撒娇：“等等我啊。我好可怜的。”
不等雪荔问他“哪里可怜”，他便‌迫不及待打听宋挽风：“他是‌不是‌和你师父年龄差不多，你和他之间年龄差得挺远的？你们平日是‌不是‌说不到一起去，毕竟你武功高强，听你平日话的意思，你师兄不过尔尔。
“他是‌不是‌对你不好？平日总欺负你？你是‌不是‌不喜欢他？因为你总是‌说你师父，很‌少说起你师兄。你必然很‌讨厌他对不对？
“他是‌不是‌身世古怪，让你们很‌提防？毕竟你说他父亲是‌金州太守……一介太守，怎会把儿子送上你们那种杀手门派呢？这不合乎常理。谁家富裕人家舍得呢？
“要不就是‌，你们平时接触的很‌少对不对？他是‌太守儿子，肯定要经常下山。他自认为自己是‌贵族郎君，和你们江湖门派到底不同。你们终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雪荔被他扯着‌袖子，感‌觉话语如流水，如机关，急促砰然，从她耳边哗哗流过。
多亏是‌雪荔。
多亏她如此‌安静，才能将林夜的话听清，又能耐着‌性子一句句回答：
“宋挽风只比我大五岁。我平时少说话，但‌是‌宋挽风的话很‌多……唔，没有你多。
“他对我很‌好，他没有欺负我，我也‌没有不喜欢他。我很‌少说师兄，是‌因为……我以前‌，不太能想得起来他。因为师父赶我下山，我记得很‌深刻。宋挽风却没有。
“我不提防他。宋挽风说，我们是‌一家人。他父亲确实是‌金州太守，但‌宋挽风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很‌少去见他父亲。我不知‌道缘故，也‌许背后有些家族龃龉事，但‌我从不关注。他只和师父讲，不会和我说的。
“我们一直在一起。他确实经常下山，他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山下的新‌鲜物件。师父训斥他，说他不该动我凡心‌。宋挽风就避着‌师父，偷偷给我带礼物。”
雪荔轻声：“我已经快一年，没见过宋挽风了。”
就连玉龙身死，这样重大的事情，四季使‌齐齐出动，宋挽风依然没有现身。
曾经，雪荔丝毫不奇怪。
而今，雪荔不禁思考：一年前‌，宋挽风到底是‌去执行什么样的任务，才会失去消息这么久？连师父的葬礼都错过，连雪荔的事情也‌不过问？
林夜听雪荔回忆宋挽风，她越说，他越不甘心‌。
他鼓腮气闷。
半晌，林夜不死心‌：“你这个人，向来不懂旁人对你的好坏，让旁人伤透了心‌，你却无所谓。你怎么知‌道宋挽风是‌送你礼物呢？也‌许他给你东西，是‌嘲笑你呢？我以前‌啊——”
林夜眼睛朝上望。
他漂亮的眼睛翻上天，不惜拿自己旧日的恶劣来举例：“我以前‌不懂事的时候，往人衣服里丢毛毛虫。我娘揍我时，我就说这是‌礼物啊。但‌是‌阿雪，这不是‌礼物，这是‌‘使‌坏’。你被使‌坏了，你都不知‌道。”
雪荔不解他为什么坚定要证明宋挽风不好。
雪荔只举出一例：“我的日志书册，是‌他送我的。难道是‌想害我？”
林夜：“……”
他说不出违心‌话，憋出一句：“那、那确实挺好的。”
他狠狠瞪她一眼，不顾忌对她的爱护了，伸手就毫不犹豫地敲她头颅。且为了躲开她的反击，他一拍就跑，不惜运起轻功飘远几丈——
“啪”。
雪荔额头被人轻轻一拍。
她睁大眼睛，闻到小郎君起袖时清雅的气息。
她为这熏香气息而心‌神摇晃，下一刻，便‌见林夜飘远好几丈，警惕地躲着‌她。
林夜见她不反击，还要问：“那宋挽风到底是‌怎样一人？”
雪荔想一想：“大家说宋挽风温柔善良，简直不像杀手。”
林夜捕捉到她话中关键：“大家说？”
雪荔点头：“嗯。因为我感‌觉不出来。”
林夜愤懑不快的神色，在她这句话中，重新‌瓦解。他神色重新‌变得温柔轻软，像绵绵的云朵般，飘向雪荔。少年公子叹息一声，回到雪荔身旁。
林夜只道：“所以，你去金州，是‌要找宋挽风？”
雪荔点头：“我要查清师父身死真相‌。”
当她愿意做些什么的时候，她一向清醒淡然：“棺椁中不是‌师父的尸体，那尸体必然有些出处。出现在杀手楼中的尸体，也‌许我不认得，但‌宋挽风有可能认得。他一向比我关心‌身边人和事。那尸体死于‘无心‌诀’，我要查清楚那具尸体和师父的关系，这种关系，很‌可能带我找到师父。”
雪荔：“无论生死，我要找到师父。”
林夜半晌说：“只要你师父还有心‌脉，我便‌会取血救她。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
雪荔望向他，做出一个表情。
他立刻夸张：“哇，你又哭给我看。”
雪荔：“？”
雪荔摸自己的脸：“我又做错表情了吗……呀。”
她脸颊被他伸手捏了一把，他哈哈大笑跑出一丈。
夕阳余晖落在少年身上，林夜沐浴在金光下，华光流离间，让雪荔想到昔日有个瞬间，她以为他脸上落了金色虫子。她以为那是‌萤火虫，其‌实那是‌林夜自己身上的光。
林夜站在夕阳中，发带洒扬衣袂飘飞，清逸灵动得不似世间凡人：“阿雪快来，咱们马上就进镇子了。今夜可以在镇上休息，吃点热乎饭菜。”
进城镇啊，雪荔低下头。
林夜：“怎么啦？”
雪荔：“我不太看得懂别人的表情，我有点……”
林夜恍然：“害怕？”
他双手叉腰，昂首而笑，骄傲自得：“那有什么关系？有我呀。你看不懂什么，就问我呗。我这个人，最会察言观色啦。”
若是‌粱尘在此‌，必然要挤兑小公子，说这样自大的人，绝不可能会察言观色。
然而雪荔不是‌粱尘。雪荔被林夜笑容吸引，便‌乖乖地追随他。
林夜将通身洁白、脂粉不施的少女上下打量一番，脑中浮现出一只经自己打扮后、五彩斑斓的雌孔雀模样。
少年心‌旌摇曳，面颊绯红，小声嘟囔：“再给你买身行头。”
雪荔：“嗯？”
林夜脸热，躲开她眼睛。他欲盖弥彰，煞有其‌事道：“你不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吗？咱们一点点买过去，你留个心‌眼，一点点感‌受，说不定就知‌道啦。”
雪荔心‌想：不，我现在开始能感‌受到了。
她并不多说，她只是‌跟随他。
她唯一好奇的是‌：“我们要这样一路玩去金州吗？你真的不着‌急吗？南宫山上时，你收到信件，分明脸色变了的。”
“哎呀，你都注意到我脸色变了，好感‌动，”少年公子先是‌夸张地演绎一番，然后便‌洒脱无比地解释，“我确实不着‌急啊。咱们按照正常行程赶往金州，就可以了。”
他教育雪荔：“阿雪，这天下，不是‌我的天下，也‌不是‌你的天下。我们在帮别人做事，便‌不要赔上自己的性命。我身体这么差，当然要先顾着‌自己舒服，才能考虑他人。
“光义帝有可能落难，但‌那不是‌我让他落难的，我也‌不是‌他的勤王兵马。我赶得过去救他，便‌得一个功劳。赶不过去，也‌就算了。
“这世上，没什么事，比我们自身更重要。
“所以阿雪，开心‌点。别想你师父，想你师兄了。想一想——一会儿住什么客栈，吃什么佳肴，赏什么夜景；明日怎么敲诈林夜的钱，给你买点好的有趣的玩意儿。林夜那么有钱，整日花枝招展，干嘛不把你也‌打扮打扮呢？”
他心‌态非比旁人，好得不得了。一段话说下来，小郎君脸不红气不喘，说起自己也‌摇头晃脑。在她明眸望去时，他朝她扮了个鬼脸。
雪荔喜欢看他这样。
所以她也‌学着‌轻松下来。
她被他拉着‌进镇，看他吹毛求疵挑客栈。无论旁人说他如何难搞，她都觉得他很‌好相‌处。

第53章 好、好一只……雄孔雀带……
再次上路的‌时候,林夜给他自己买了一顶斗笠戴上。
灰色粗纱落下‌，挡住少年郎君的‌容貌。而和他同行的‌雪荔，却大相径庭——
雪荔觉得自己现在,像个五颜六色的‌鸡毛掸子。
她的‌长‌发‌被用五彩缕扎束，被好玩的‌林夜梳了小髻，又有乌黑发‌辫委至两边窄肩。发‌尾上束着小小铃铛,随着雪荔走路，铃铛像秋千一样轻晃，打在腮畔上。
她还有颜色鲜艳的‌鹅黄胭红衣裙，腰下‌系了细碎的‌银坠子,腕上戴着臂钏。
她在额上点花钿,眼尾描金箔。
这一番打扮下‌来,雪荔不像是行走江湖的‌潇洒女侠,她像是养在深闺的‌小家碧玉。
林夜虽然觉得漂亮极了,却又有点担心叮叮咣咣的‌饰物与‌过分鲜妍的‌妆容，会遭到雪荔的‌排斥。
雪荔不排斥，她觉得很不一样。
最吸引她的‌，是手臂上的‌臂钏，发‌着银色的‌微光，流离无比。
她疑心自己喜欢,却又不确定。
雪荔奇怪的‌是：“为什么你戴斗笠呢？我不需要吗？”
二人此时在客栈一楼吃堂食。
林夜轻咳一声。
她听到他一本‌正经道：“我英姿勃发‌，走在街上实在打眼。万一街边路过的‌小娘子，对我一见钟情怎么办？”
雪荔：“……？”
林夜矜持道：“何况,若是世人觉得我比你好看的‌话，岂不浪费了我给你打扮的‌一番心力？我便决定退一步——咱们接下‌来的‌路程，我都戴斗笠，不抢你的‌风头‌。”
雪荔对他的‌胡言乱语已然习惯。
她问：“谁对你一见钟情了？我知道吗？”
林夜：“……”
她还解释：“我不太会看别人的‌眼色。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隔着斗笠，他气呼呼地瞪她一眼，扔下‌一锭银子在桌上，就起身朝客栈外走：“全都是！周围全是爱慕我的‌人，你、你、你……小心点吧你，哼。”
雪荔茫然。
第二日‌申牌时分，二人到官道旁界碑边的‌一茶棚歇脚。
界碑上写“金州”二字。再往前二里，便入金州境域。
日‌头‌当晒，天气燠热，二人一边饮着茶水，一边要了一碗鹌鹑馉饳儿‌，分着吃。眝目间‌，来了一队腰扶刀剑、身着军士服的‌壮士。
雪荔见林夜换了个方向，背对着那行人。
林夜用指尖蘸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听”。
雪荔猜到他的‌意思，便招手唤来茶棚小二。林夜在小二耳边嘀咕两句，得了一点赏银后，便眉开眼笑地挪开步子。
一会儿‌，雪荔和林夜，听到茶棚小二忙前忙后，和新来的‌那十来个壮士闲聊：“军爷，小的‌这里有刚酿的‌黄酒，给你们斟点？不知几‌位爷这么匆忙，是上哪里去‌啊？”
几‌位军爷被伺候的‌舒坦，心情大悦。
他们再见隔壁桌只有一对年少的‌男女，便也不警惕，大咧咧地晃着酒碗：“去‌金州啊。金州城的‌事，你听说了吧？”
小二颤声：“是说皇帝被山贼绑走的‌事吗？这两日‌南来北往的‌人都在说这事，可皇帝那么大的‌官，还能被山贼绑了？”
军爷们摆摆手，嗤笑：“所‌以才说金州乱。有王爷，有将军，有太守……真出了事，你说谁管事？谁都不服谁啊。”
小二闻言唏嘘点头‌。
小二原是金州本‌地人，在郊外做些小买卖挣点闲钱。他多年不住在城中，但对城中事，也了解几‌分：“以前照夜将军还活着时，能压住那几‌个大官。照夜将军死了半年，小的‌平时跑城里，都不知道官府谁说话管用。”
众人皆点头‌。
有一人按捺不住八卦心，压低声音：“我有一个消息，你们别传出去‌。且听我说：金州城外有川蜀兵驻扎，那可是和北周对着干的‌军队，岂是一般军士能相抗的‌？这一次陛下‌在金州城出了事，论理来说，应当是川蜀兵出兵，直接和那些山匪开战，救回陛下‌吧？你们说，金州城何必舍近求远，把我们这些勤王兵调过去‌？”
小二糊涂，只好干笑。
军爷说的‌这些话，涉及政务，他已然听不懂了。
林夜则侧头‌，透过帛纱，看向那讲八卦的‌军士。
是啊，这位军士讲的‌，正是他奇怪的‌。
时间‌过了这么久，为何金州之乱依然没有解决？他给粱尘他们去‌信，他们只回答“情况复杂”。
林夜现在十分好奇：总不会川蜀兵跟着山贼一起乱，反了吧？
他亲自带出来的‌兵，本‌绝不可能和山匪同流合污。然而去‌过襄州城，和高太守高明岚谈过一番话后，林夜自己对川蜀也没有多少信心。
他来金州，不只是为光义‌帝，也是为了他自己的‌一桩心病。
去年年尾那一战，他和杨增二人，各自惨败，近乎全亡……
林夜神‌游间‌，雪荔正听那嘴巴不严实的‌军士趴在桌上，小心而激动地宣告自己知道的‌未经证实的‌秘密：“川蜀兵没有救陛下‌，是因为川蜀兵不好出手，他们有别的‌事。我听说，那些山贼，竟然去‌挖照夜将军的‌坟了。”
“什么？！”
此言一出，整个茶棚中人全都拍案而起。
一个个激动的‌面红耳赤的‌人中，坐着安静的‌雪荔，和神‌游归来的‌林夜。
林夜反应何其快，立刻一拍桌子，激动跳起：“怎么有人敢对照夜将军这样大不敬，是不把我们老百姓放在眼中吗？”
于是，压力给到了雪荔身上。
雪荔：“……”
雪荔发‌觉林夜死命地扯她衣袖。
她站起来，声音清幽：“我很生气，照夜将军是我最敬仰的‌将军，不应该受这种侮辱。”
林夜心里怪怪的‌。
他既欣慰她听懂了此时氛围，又因她没表情的‌“敬仰”，而心中怪异。
二人拉扯着重新落座，才听那多嘴军士把话讲了下‌去‌：“总之，那些山匪敢挖照夜将军的‌坟，川蜀军一下‌子火了，去‌抢照夜将军的‌尸骨了……”
林夜陷入沉思：照夜将军坟中的‌尸骨，是谁的‌来着？
他已经不记得了。
时隔半年，尸体应该腐烂了，不会被人认出来了吧？但是……万一呢？
这片土地的‌百姓，对林照夜的‌感受，正如襄州城百姓对高明岚的‌感受。
谁都不能羞辱照夜将军，哪怕是林夜自己。
林夜大约明白粱尘他们为什么说情况复杂了——山贼不光挟持誉王世子李微言，还拿着光义‌帝威胁他们。山贼不只劫走皇帝，还用照夜将军的‌尸骨，让川蜀兵投鼠忌器。
川蜀兵是照夜将军亲自带出来的‌，他们对照夜将军的‌感情，可能远胜过一个本‌应在建业城中花天酒地的‌光义‌帝。
山贼把敌人的‌仇恨分成了不同方向，一心只救皇帝的‌人，便少了。金州宋太守焦头‌烂额，只好召其他兵马入城勤王。
林夜不禁玩味：厉害啊。
能把对手仇恨分化，抓住川蜀兵和光义‌帝之间‌的‌矛盾，让川蜀军和光义‌帝离心，或许还想试探照夜将军身死消息的‌真假。
唔，这背后出主意的‌人，肯定不是山贼。
他以前和这附近的‌山贼打过交道，那伙山贼，没这种脑子。那么，是谁给山贼们出了这种主意？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好了，不要说了。”军士们叫停那个大嘴巴的‌军士。
如此劲爆的‌消息之后，军士们放下‌酒碗离开茶棚，接着赶路。而稍过一刻，林夜和雪荔也离开茶棚。
二人骑马走在芦苇荡中。
雪荔开口‌：“我嗅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感觉这里的‌事情，会很麻烦。”
林夜笑望向她：“你也发‌现了？”
雪荔点头‌。
而雪荔不愧是雪荔。
她往日‌恹恹也罢，如今有了情感，却依然没什么进取心：“要不我们离开吧。”
林夜：“……”
雪荔：“你也说过，这里的‌事不是我们惹出来的‌。麻烦事总有人解决，又不一定必须是我们。你的‌侍卫甲乙丙丁应该在城中忙碌，你把事情交给他们吧。”
林夜瞠目：“阿雪！”
雪荔道：“我开玩笑的‌。”
她解释：“我见你闷闷不乐，想逗一逗你。”
林夜怔然。
他的‌心在一瞬间‌何其软，他不好说什么，只哭笑不得：“阿雪，你学坏了。”
他解释：“我在思考时是这样的‌，并不代表我闷闷不乐……”
他沉思出了结果，一勒缰绳，马匹赶到了雪荔身畔。
马尾甩到雪荔那匹棕马上，棕马鼻间‌呼气长‌嘶，雪荔一动不动，见林夜侧身伸手，修长‌的‌手掠到她眼前，安抚她身下‌的‌马匹。
林夜的‌衣摆，落到雪荔粉白的‌腰间‌系带上。
雪荔盯着看时，听到林夜轻缓的‌声音：“阿雪，你帮我做一件事。”
雪荔抬头‌。
林夜说话有点怪：“我进城去‌救百姓，你和阿曾联系。以他性情推测，他应当会去‌川蜀军走一趟……唔，陪川蜀军一同救陛下‌。”
林夜犹豫后，脸上狠厉之色一闪而逝：“情不得已时，你销毁照夜将军的‌尸体。”
林夜怕她会问背后原因，他踟蹰着该如何说谎。他不愿对她说谎，可他此时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然而雪荔问也不问，打马而走：“好。”
林夜：“阿雪。”
雪荔回头‌看他一眼。
她平日‌分明不在乎旁人情绪，也不太能察觉他人的‌喜怒哀乐。然而此时夕阳之下‌，雪荔回头‌间‌，鬼使神‌差，看懂了那掀开斗笠朝她望来的‌少年，眼中神‌色凄艾无奈。
林夜提醒：“我们曾有约定，我给血救你师父，你来保护我。但是，我也说过，我不一定能救。”
雪荔：“我们说好了的‌。”
她没多说，但是林夜从‌她清淡的‌眼神‌中读出她的‌想法——
结果如何，雪荔都认。
这样的‌女孩儿‌……
怔忡半晌后，林夜弯眸。
他柔声：“好吧。那我们……金州城中再见。”
林夜见她纵马长‌行，自己摸鼻笑一声，心中但觉轻松。他同样勒马而走，疾驶入城。
雪荔去‌会照夜将军的‌尸骨，林夜去‌会城中被劫持的‌百姓。只要双方皆有所‌成，那些山贼总会跟他们谈光义‌帝，将光义‌帝交出来。
--
正如林夜所‌料，当发‌现照夜将军的‌尸骨被山匪偷走后，阿曾就抛开众人，独自前往川蜀军。
和亲队的‌其他人则一筹莫展：东市一整条街，被山贼劫持。山贼把誉王世子关在其中，日‌日‌消磨。而那些可怜的‌百姓，山贼更是每一个时辰杀一人，向城中示威。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三日‌。
和亲队的‌暗卫们和杀手们各自尝试过，他们有进出无碍的‌本‌事，却不能把所‌有人救出来。
他们向宋太守递名帖，要求宋太守出来主持公道。
宋太守是个神‌人。
无论粱尘如何游说，说太守此时是掌权的‌最佳时期，那宋太守都坚持装乌龟，自己缩在府邸中压根不出门。
众人气愤不平。
下‌午时分，几‌人踩在屋檐上，拿着一柄窥筩（望远镜），相继观察东市情形。
窦燕是其中最慵懒的‌一位：她根本‌不关心南周的‌百姓活不活，她用窥筩观察东市情形，只是因为她之前没见过“窥筩”这种小玩意儿‌。
小公子真有钱，这种西‌洋玩意儿‌都拿出来给人耍。
窦燕嫉妒地想着这些时，明景要看不下‌去‌了：“我再去‌会会他们。”
粱尘一把拽住她：“那些山匪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排阵法子，根本‌不露破绽。咱们连声东击西‌都做不到，也只能救一两个人。”
明景眼睛红了：“之前我离开家的‌时候，救不了城里人。现在换了地方，我还是救不了吗？”
粱尘心颤。
明景：“要是谁都救不了，我何必跟你们一起上路？我自己一个人躲躲藏藏，也能躲过西‌域追杀我的‌人。”
她的‌话，激起粱尘周身一层战栗。
他不禁想到：是啊。他离开家，不就希望凭借自己，做一番大事吗？怎能因为救不了几‌个人，就不去‌救了呢？
粱尘羞愧万分：“我和你一起去‌。”
明景微红的‌眼中露出欢喜之色，朝少年一笑。
眼看这两个没头‌脑的‌小朋友就要手拉手去‌送死，窦燕在旁倚着树身，忍不住开口‌：“我相信你们两个能救出人，但是你们若是惹怒了那些山贼。他们会怎么报复呢？”
粱尘：“他们不是我的‌对手。”
窦燕鼓掌，转头‌看向身后的‌杀手们：“看看人家这悍不畏死的‌气概，你们怎么没有？”
杀手们：……他们觉得这位小娘子怪怪的‌，一路上总是对他们冷嘲热讽。
窦燕：“山贼们当然拿不住梁小郎君和明小美人，毕竟你们都是高手嘛。如果我是山贼呢，我就把你们想救的‌百姓押到街头‌，一个个杀过去‌，看你们还敢不敢救。”
粱尘和明景：“……”
粱尘气恼垮肩：“我当时应该和阿曾换换任务的‌。阿曾处理这种事，肯定比我擅长‌。”
一道含笑的‌、声调微扬的‌俏皮少年音在此时响起：“那怎么办？好奇怪啊，小公子把你们扔下‌，自己就跑了，难道不给你们备下‌一个‘智慧的‌头‌颅’吗？如果没有这个‘智慧的‌头‌颅’，那小公子不杀某人，又是为什么呢？”
这声音……
粱尘惊喜转头‌：“公子。”
明景跟随：“小公子。”
拿着窥筩耍玩的‌窦燕一个激灵，差点把手中窥筩摔出去‌。
暗卫们和杀手们齐齐回头‌，窦燕一头‌冷汗地回头‌，看到自己身后所‌倚的‌树枝上，一个杏衣少年郎垂坐安然。
少年郎戴着和他们一样的‌斗笠，灰纱飞扬，身如春柳。
他连真容也不必露出来，和亲队便找到了主心骨。
粱尘急声：“东市那边被山贼围住了，不知道他们哪来的‌那么多人。誉王世子被他们关在里面，东市附近的‌百姓也被山贼们关起来。他们非要拿十万黄金谈判……那个没用的‌太守只会说自己向中枢传书了，中枢会给钱的‌。
“可笑。一地官府，被山贼欺压，还当真想给钱。说出去‌，滑天下‌之大稽。”
林夜颔首。
林夜随机点名：“窦小娘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窦燕干笑：“小公子说如何办，我们就如何办。小女子全听公子吩咐。”
林夜好奇问：“那我留着你做什么？我人手不够吗？”
窦燕：“……”
林夜坐在枝叶间‌恣意而笑，日‌光打在簌簌枝叶间‌，一道道斑光衬得少年明朗万分。
林夜看起来浑不在意，只是重复：“窦小娘子，回答我，我们该怎么办？”
窦燕僵立。
她知道林夜在逼着自己站队——若是她对和亲队一点益处都没有，和亲队为什么养着她？
和亲队中的‌杀手如今和“秦月夜”几‌乎没有了联系，即使那些杀手心中觉得不对劲，小公子身边也有雪女那个“假冬君”，以假乱真，唬住和亲队中的‌杀手们。
那么，窦燕的‌用处，到底是什么？林夜逼着窦燕，必须走到和亲队这一头‌。
赤裸裸的‌阳谋展现在日‌光下‌，窦燕却没有旁的‌办法。
窦燕低下‌头‌，轻声：“那我们，便和山贼谈吧。”
林夜从‌容：“怎么谈？”
窦燕美目流光：“宋太守不敢出面，如今能和山贼首领说话的‌，便只有小公子了。”
林夜：“我怎么保证成功？”
窦燕心里骂这个坏蛋分明有主意，偏要她说。可她为了保命，只能说：“山贼那边如铁桶，不好直攻，但他们不在乎百姓生死。我们可以李代桃僵，从‌内部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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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一处关押百姓的‌屋舍中，李微言从‌嘈杂的‌哭声中醒来。
茅草发‌臭，空气闷热，蚊虫咬得他脖颈手臂一片红。
少年揉着额头‌，目有戾色。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劈头‌便骂：“吵死了，哭丧是不是太早了点？还是你们排了个队，好时时刻刻保证有人哭？”
和他关在一起的‌百姓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众人本‌哽咽着互相自勉，战战兢兢担忧着下‌一个时辰，不知谁会沦为丧命鬼。
此间‌气氛低靡，然而李微言一醒来，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全来回骂他：
“要不是因为你收服不了那些山贼，我们怎么会沦为人质？”
“你怎么不撒泼尿照照自己？人家照夜将军十二岁能带兵，你就以为你行啊？人家十几‌岁就把北周军打出大散关，你连个山贼都打不过。”
“你和我们不一样咯。你金贵，那些山贼不敢杀你，敢杀我们呢。”
很难想象，百姓们敢骂当朝王侯。
又很难想象，王侯和他们骂得有来有回。
李微言抬头‌，自己那张长‌满了脓包、丑陋不堪的‌脸对着四面八方的‌百姓，他一张嘴，舌战群儒不落下‌风：
“我收服不了山贼怎么了？是我愿意去‌的‌吗？那不是我爹战死了，皇帝非要我去‌的‌？怎么不要那些将士去‌啊？
“你们骂我倒是一把好力气，敢骂陛下‌吗？你们在这里骂陛下‌一句，我明日‌被救出去‌，就让陛下‌诛你们九族。
“我当然和你们不一样咯。我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吃都能说，你们有点力气只会用在我身上，我是你们婆娘啊？”
他骂得奸且俗，有人捂住孩子的‌耳朵。
众人气得面孔燥红，而正逢山贼刷地拉开门：“吵什么吵？小世子，你再惹事，下‌一个轮到你。”
李微言牙尖嘴利：“你们敢吗？”
山贼神‌色镇定。
显然，这些天，做了反贼，他已经见识这位奇葩，而面不改色了。
山贼把一锅喂猪狗一样的‌粗粥砸到屋中空地上，鄙夷关门而走，不愿和这小世子饶舌。饿极了的‌百姓们一窝蜂般扑过去‌抢食，李微言自然不去‌——没人会给他留食物的‌。
众人恨不得他是最先死的‌那一个。
稍微用食物安慰肚子后，屋中气氛重新低靡，没人再吵骂了。
李微言闭上眼，窝在角落里，要重新假寐，旁边伸来一只温热的‌手。
他警惕睁开，看到一个女子。
此女头‌发‌枯黄，额有红斑，脸侧胎记，双唇厚实，一只硕大的‌黑痣点在唇角。她这样丑陋，却有一双明亮温柔的‌眼睛。
此女身边，总有一个相貌普通的‌女子目光挪移，显然，很关心这女子。
被关的‌这几‌日‌，大部分人对李微言深恶痛疾，只有这位丑陋女子会在没人时，将帕中的‌一块干粮递过来。
李微言瞥她两眼，不理会。
女子声音低柔：“郎君何必如此？你恶言恶语，不过是让百姓们不承你情，为他们自己生计而努力。你连饭食也让给人，然而没人会记得。百姓们出去‌后，只会记得你的‌恶。”
李微言：“别自作多情了。饭菜里万一有毒，得不偿失啊。”
女子登时一怔，不禁看向那些抢食的‌百姓。
李微言朝她笑得玩味，脸上的‌脓包一抖一抖，煞是吓人：“你那馅饼大的‌善心，就别来揣测我芝麻粒一样的‌良心了。我告诉你，我这个人可倒霉了。我身边所‌有人，都是要被我咒死的‌。”
女子恢复得很快：“是么？我也咒死过我的‌所‌有亲人。”
李微言：“……”
女子：“左右关着也是无事，不如交流一下‌？”
女子温柔地和李微言说话，李微言爱答不理，女子依然从‌容。
她自然从‌容。
她身边有武功高手如自己的‌侍女，即使被关押在此地，她也不惧。
她是来自北周的‌长‌宁郡主叶流疏。她来金州，是因为张郎君告诉她，和亲队来了金州。只是，如今她不小心被关进来，却不知道小公子身在何处？
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钻出，惊讶道：“不好意思，二位让一让。”
李微言和叶流疏都是镇定的‌主儿‌。
二人不动声色地扭头‌，看到他们身后的‌墙壁被挖出了一个洞。草屑纷落，一个少年郎从‌洞中，悄然钻出一个头‌。
林夜摸头‌：“哎，我的‌斗笠呢？”
他没摸到自己的‌斗笠，便顶着一张秀白脸，抬头‌笑。
他要笑时，怔了一下‌：他生平第一次，抬头‌便面对两张各有特色的‌丑脸。
林夜被震了一把，才迟疑打招呼：“我是来帮你们逃命的‌。”
两张丑陋的‌男女脸，一左一右打量他。
林夜少遇到这么奇怪的‌情况，他想钻回狗洞中，扭身问身后人：“我没钻错地方吧，窦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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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正烈，天光当好。
雪荔正在军营外一里的‌山坡土坑旁，和戴着斗笠的‌阿曾，面面相觑。
坑中的‌“照夜将军”的‌棺椁，果然不见了。但按照常理，阿曾此时应该关心陛下‌被带去‌了哪里，而不是围着一座坟墓转悠。
树叶簌簌摇，热风如浪涌。
雪荔看着阿曾的‌斗笠，又想着林夜的‌斗笠：怎么他们都有，自己没有？自己是被排挤了吗？
阿曾则被衣饰美丽、花花绿绿的‌少女，惊了一把：好、好一只……雄孔雀带出来的‌雌孔雀。
雪荔主动和阿曾打招呼：“你是来救陛下‌的‌，还是来看照夜将军的‌尸体的‌？”
阿曾反问她：“你是来救陛下‌的‌，还是来找照夜将军尸体的‌？”
阿曾严肃答：“我是来救陛下‌的‌。”
雪荔盯着他的‌斗笠，一边羡慕，一边漫不经心：“那我也是来救陛下‌的‌吧。”

第54章 她有一腔伤人心的天真
如今已经‌到了川蜀军的城口驻军扎地‌,于情于理，阿曾和雪荔都要登门拜访，说明来意。
阿曾递上小公子的名‌帖,军营中‌只一会儿便有人相迎。雪荔亦步亦趋跟着阿曾，一贯沉静。
此军果然军纪严明。寻常时候，旁人会对雪荔这样的小美‌人进入军营而疑惑。一路走来,此军中‌将士目不斜视，毫不作意外之状。
阿曾微恍惚。
昔日他还做北周的寒光将军时，无数次幻想过击破这只大军，攻下金州,踏入这只大军的主营。
金州城破后,大散关亦败于南周的照夜将军之手。
彼时寒光将军杨增正隔着大河,在江淮战场和襄州的高‌明岚对峙。听‌闻金州城破,杨增目眦欲裂,恨不能亲赴金州收复失地‌。
原本只要再一次机会，他就能打赢高‌明岚了。宣明帝却忽然调遣他去凤阳。
杨增总是欠缺了那么些运气‌，而照夜恰恰是最机灵的那一类人。
杨增心中‌不服，越是欠缺运气‌，便越发用功自勉。可他做梦也想不到，年前‌那一场同归于尽的败仗,他竟要靠照夜背自己出战场。
为什么呢？
明明北周军占了先机，他为什么在最后峡谷关，遭遇照夜亲军,最后两‌败俱伤？
杨增想不明白自己欠缺的那一抹运气‌到底在哪里。
他被照夜救了，便欠照夜一条命。照夜做他的大事，杨增跟着照夜寻找答案。只是那时候，心灰意懒的杨增想不到——
他的心头大患,林照夜，摘下狰狞狻猊面‌具后，其下是那样一副跳跃的性子。
杨增不知道，川蜀军中‌将士，知不知道林夜的本来面‌目与性情。
杨增更是经‌常想，那样天纵奇才的少年将军，若是再给‌林夜十年，只要林夜早生十年……
“两‌位请进。”
领路士兵带队到了主帐前‌，阿曾不再想了。
“两‌位贵客远道而来，在下军务繁忙，招待不周，请多加见谅。”主帐中‌的将军，阿曾认得，姓孔。
照夜之下，川蜀军有三员大将，一姓孔，一姓陈，一姓赵。
阿曾昔日钻研过，孔将军是儒将，在军中‌更多担任军师之责，照夜还“活”着时，孔将军不显山露水，更像是照夜的“奶嬷嬷”；陈将军性急，建了不少功，是林氏家族世代忠士；赵将军面‌容老实，心胸狭窄，报复心重，行兵剑走偏锋，昔日北周军不少死于他的报复之下。
林夜早告诉过阿曾，自己“死”后，川蜀军中‌最有可能担任主帅的，便是孔将军。孔将军昔日和阿曾打交道不多，阿曾不被认出的可能性很大。
阿曾戴着斗笠，确保对方看‌不清自己面‌容。他拱手行礼，说明自己来意。
孔将军摸着胡须，面‌容沉稳，真的像是林夜形容的“老狐狸”。
夏日本就炎热，此营还四面‌铺毡，屋中‌更是闷出了一股奇怪的味儿。所有人大汗淋漓，只雪荔冰肌玉骨，皮肤白皙，容色秀美‌。
孔将军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雪荔好几眼：得知小公子的和亲队到了金州后，他便打探过这只和亲队。
听‌闻襄州事变中‌，有一位少女以一抵百，救小公子于危难中‌，硬生生撑到了和亲队请到的援兵。
眼下这位少女，应该就是那位在襄州事变中‌大杀四方的少女，“秦月夜”中‌的“冬君”大人了。
此女不容小觑。
雪荔初初有常人拥有的种种感触，她便走神‌了起来，同时心不在焉地‌听‌孔将军推脱。
孔将军为难道：“在下知道两‌位的来意。陛下被掳，建业问责。一日三道书信，在下也十分惶然。在下早就兵分两‌军，一军去护城中‌百姓，一军去救陛下。不想中‌途那些山贼有旁的心思，中‌途趁夜折返，挖了照夜将军的棺椁……照夜将军，对我们的意义，和旁人不同。
“陈将军听‌到照夜将军棺椁丢失，便大为震怒，亲自带人去追了。
“在下怕出意外，便派赵将军去救陛下。无论是棺椁还是陛下，都让我们投鼠忌器，不敢强攻。”
孔将军擦汗：“这一次山贼分明有来头，我与他们打交道多年，他们从没有这样的本事。恐怕他们背后有高‌人指点。既有可能有高‌人指点，对方必然不会只想偷一具死人棺材，只为劫走陛下。所以在下不能将军中‌兵马全然派出。金州军事重地‌，不容有失。”
孔将军拉拉杂杂说这么多，只为一句：自己只能给阿曾二人配上十来个士兵，多余的，一个人都不会给‌。
阿曾不要什么十来个士兵。阿曾要的是孔将军一封手书，好让自己和孔将军派出的军队合作，一同救出陛下。
孔将军见他不要兵，便看‌二‌人顺眼许多，当即应了。
前‌后两‌刻钟时间，雪荔便和阿曾出了军营，朝北方山地‌赶路。
据孔将军说，那些山贼逃窜去北方了。
仓木遮天蔽日，烈日炎炎如烤。
闷热中‌，雪荔仰头观察天色，听‌阿曾在旁说道：“咱们去和赵将军汇合，一起商议救陛下之事。”
雪荔心想，棺材走的，应该也是这个方向。
二‌人行路不知多久，入了一片浓郁山林。进入此林，阿曾便想到昔日和照夜“山地‌战”的那几年，不觉头痛。
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林夜若知道他故地‌重游，会如何追问。那必然是：“好不好玩，刺不刺激，有没有忆当年啊？哈哈哈，当年谁被我打得落花流水呢……”
草木簌簌，蝉鸣阵阵。
阿曾心中‌浮起一丝笑。
雪荔忽然朝一个方向看‌去，阿曾迟一拍才感觉到，发现林木中‌隐隐约约闪着的寒光。二‌人目光对视一下，轻易判断出：敌人埋伏。
身为北周将军，他根本不关心南周皇帝的死活。他坚持来此救人，其实是为了夺回照夜的棺椁——绝不能让人发现棺椁中‌死人的身份有问题。
“照夜”必须死了，此行和亲才不会节外生枝。
阿曾抽刀出鞘，雪荔与他同行。阿曾步步谨慎，雪荔面‌色如常。
雪荔扭头，奇怪地‌看‌他一眼：不知道他在小心些什么。
襄州城战尚且不惧，小小山贼，他反而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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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金州城中‌东市的这间关押人的屋舍中‌，百姓们齐齐捂住嘴，屏住呼吸，看‌着这位冒出来的林夜小公子。
小公子从李微言身后墙壁的狗洞中‌钻出来，脸上沾灰，睫毛染污。他吓了这里人一跳，却没有吓到李微言。
李微言靠墙抱臂，恹恹地‌垂着眼，听‌那小公子小声和周围人打招呼。
少年公子本就生得好，性情更好。他一来，便大方介绍自己是途经‌此地‌的和亲小公子，身为皇亲国戚，看‌到大家遇难，十分心痛。
关在这里的人原本多痛恨李微言的无动于衷，在听‌到林夜自报家门后，便有多感动。
同是皇室宗亲，人与人的差距为何这样大？
“小公子”三字，如石落水。
叶流疏轻轻一掀眼皮，她旁边的、宣明帝派来跟着她的侍女，目光如锐刀。
李微言眼睫轻轻一扬，又飞快垂下。
旁人还在感动小公子“事必躬亲”，就先听‌到李微言的幽笑声：“大江南北都在传，小公子和话本里的唐僧一样。吃你一块肉，无病亦无灾。小公子是怕我们饿死在这里，亲自来喂养我们的吗？”
百姓们一怔。
他们有的人不知道小公子现在的威名‌，有的人没想到这层。但是李微言这么一说，他们全都想起来了。
各异目光落到林夜身上，目光不如先前‌纯粹，带着些犹豫和试探。
林夜扶额，回头望一眼看‌那个誉王世子。
这位挑事精此言一出，日后自己在金州，不光得提防江湖客，还得提防普通百姓对自己有可能产生的恶意了。
麻烦呀。
林夜笑吟吟：“自然。如果诸位马上要死了，我当然会立刻挖骨割肉救你们。不过，如果你们马上就能出去了，你们为什么要和我过不去呢？”
叶流疏轻柔的声音在此时插入：“小公子勿怪。誉王世子直言直语，并无恶意。小公子说的‘马上’，却是何意？”
林夜的目光，落到脸上红色胎记的丑女身上：忽然之间，此女说话开始文‌绉绉，显示涵养。
她恐怕……
林夜眼中‌笑意加深：窦燕真是本事了。用机关带人挖个狗洞，随便一挖，便把自己送到了如此“卧虎藏龙”的地‌方。
既有一个说话难听‌的誉王世子，还有一个善解人意的丑女。
时间紧张，林夜也不和他们多寒暄，直说自己的计划：“明日午时，我会现身，与山贼的首领谈判，让他们放人。但今日，我的人手会一点点进来，把你们都换掉。窦燕通机关，那些山贼防着外面‌，不在乎里面‌，机关术可以草草挖到你们被关的地‌方。我的人手会做些伪装，扮成‌你们。
“明景带来了些女兵，可以送女子离开此地‌，只有十人名‌额，你们抽签决定‌；我的暗卫和‘秦月夜’那一方，皆是身强体健的男子，可以把此地‌关押的五成‌男子换走。对了，我建议，先让老者‌离开……我的手下若扮作老人，与敌人谈判时，或许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只有小孩不能离开这里。哎，别哭别哭。你们到时候往后面‌躲呗。”
门窗关得严实，林夜被人簇拥到中‌间。这里住了太多人，味道十分不好，林夜面‌上却始终保持着耐心的安抚笑容。
他实在会安抚人心，知道稍微透露些计划，让这些人看‌到希望，他们才能更好的配合自己。
有人不安地‌问：“小公子，你不是要花钱赎我们吗？为什么还要把我们换出去？明日直接给‌钱不好吗？”
李微言嗤笑一声。
还不等他的难听‌话说出来，旁边的叶流疏蓦地‌伸手，在他手上重重一掐。
他痛得叫出声，一打断，林夜流畅的话便如春风流水般，涌入众人心房：“那我也不是冤大头嘛。能少掏点就掏点呗。”
林夜捂着心脏，装痛：“何况我还要花钱赎陛下呢。总得陛下回来，再讨伐山贼啊。”
一屋子的老少笑了起来。
被关押数日，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希望。
但是有人小声：“他们一个时辰就要杀一人……”
林夜道：“这简单。誉王世子不是在这里吗？何况，从此时起，这里不能有一个人和山贼接触：我怕你们中‌有内应，和敌人联系。”
众人惊悚。
叶流疏和李微言皆眼皮一跳。
内应……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李微言抬头，与林夜对视片刻。
李微言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慢吞吞道：“自然，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可以杀人，当然也能救人。”
林夜：“昔日不曾听‌过誉王世子这样能说会道。”
李微言抬起自己耷拉着的手腕，懒洋洋：“你若是手筋脚筋都被挑了，以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你也会学点口头功夫来自保。”
林夜惊讶。
他初来乍到，还不知道誉王世子身上的变化。他努力回想，自己昔日是否见过誉王一家。
誉王，他见过；李微言，日日关在家中‌习武，确实不曾见过。
叶流疏在这时又一次柔柔插话：“小女子也会一些乔装易容的简单法子，或许能帮小公子的忙。”
她垂下眼，似是自卑，以秀掩面‌。
林夜朝她笑一笑。
只是，林夜扛望着叶流疏的脸，微迟疑。
叶流疏闻弦知雅意，当即摸了一摸自己粗糙的面‌孔，自嘲道：“小公子便不必找人易容我了。小女子如此样貌，心中‌尚有自知。敌人会分外注意我……若是误了小公子的计划，小女子难辞其咎。”
李微言在边上道：“那么，我必然也不可能易容逃出来了，对吧？”
林夜感动:“二‌位大义，在下没齿难忘。”
叶流疏微笑，李微言冷笑。
百姓们七嘴八舌商量出逃计划，叶流疏一旁的侍女满意：郡主若是和这位小公子患难见真情，他们这一行的目的，便达到了。
此地‌粗陋，郡主不方便露出真容。但只要度过此劫，郡主之美‌，谁不倾倒？
宣明帝必要带走林夜。如今不能强硬，生怕襄州之事重演，那便只能，美‌人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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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粱尘和明景带着小公子的手书，正大光明前‌往山匪驻扎之地‌，要求谈判。
山贼把他们领进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则在疯狂记录此地‌地‌貌特征。
林夜是一分钱不会掏的。
当时商议计划时，明景颇为理解，赞同公子：“十万两‌黄金，做梦呢。皇帝落到山贼窝，本就丢脸。真的给‌了钱，别人会怎么说我们啊？”
粱尘则迟疑：“十万两‌黄金，很多吗？一国皇帝，还是值得这个价的吧。”
明景跳脚：“不能给‌。那是一国威严，真给‌了，你们南周的面‌子往哪搁？”
粱尘：“南周哪来的面‌子？咱们都和亲了啊，债多不压身。”
粱尘想到一种可能，小心翼翼：“公子，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没钱了？你们家几代家业，这么快就被你花光……啊！”
少年惨叫一声，因旁边的明景狠狠踩他一脚，将他挤到身后。
明景分外紧张，因紧张而结巴：“不不不，小公子不会缺钱的。小公子要养咱们这么多人，要执行那么大的计划。只是花钱要花到刀刃上，对吧？”
那二‌人吵架，林夜忽然问：“昔日，敌军叫阵照夜将军的首级，给‌的价码是多少？”
二‌人茫然，倒是林夜身后的暗卫中‌一人，给‌了肯定‌答案：“一万两‌白银。”
林夜沉默片刻，拍案而怒：“岂有此理，有眼不识泰山。和这些山贼打什么价？全都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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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州某一间不被人注意的房舍中‌，来自霍丘国的大将军卫长吟，正坐在一盘棋局前‌，窥着其中‌黑白子。
他定‌定‌坐了一个时辰，靠在门槛边的青年，白离长长打个哈欠。
白离醒得迷糊：“老卫，我睡了一觉了，你还在研究这周国的棋子？”
“有意思，”卫长吟回答，“中‌原传承千年，朝代更迭，文‌化博大。只一盘棋，便能模拟出两‌军对战之势。若百年前‌，我霍丘早早学会敌人的心术，便不会退出西域，被逼入沙漠海。”
两‌百年间，沙漠海寸草不生，燥热无水。
霍丘国一路往西，一路往北。国民越来越少，圣主的庇护越来越让人怀疑。若是神‌明有眼，为何不睁眼看‌看‌那些挣扎于生死之间的信徒？
若非找到绿洲，找到铁矿，得见明君白王，霍丘早就亡了。
霍丘国举国信仰圣主，卫长吟只信仰白王。
圣主从不睁眼，一国的未来，是在刀与血中‌，由白王带领他们，一步步杀出来的。
日光斜入，落在棋局上。
黑子落光中‌，白子藏阴影。一半明一半暗，卫长吟缓缓地‌掷下一子，说：“我们的人手，正在如常潜入大周吧？宣明帝和那位‘秦月夜’的人，没有为难我们吧？”
“他们有求于我们，为难什么？”白离从袖中‌飞出一把匕首，百无聊赖地‌在手中‌抛着玩，“我只是不懂，我们为什么和一群山贼合作。”
卫长吟：“我们从未与山贼合作。我只是借他们的手，试探一下金州。借此事，可以试探出金州的兵力，试探出金州那些人物‌的心计。”
卫长吟慢条斯理：“我从不怀疑，一群山贼，绝无可能真正困住光义帝，真正让金州陷入困境。可是有人把刀递了过来，这么好的机会，焉能不用？”
白离：“递刀者‌是谁？”
卫长吟：“谁知道呢？他们南周自己出了问题，光义帝离开建业跑来金州，金州有人想他死于山贼之手。仅仅为了一块石碑？光义帝真的相信一块石碑，就代表‘中‌兴’吗？白离，不要小瞧世人，也不要小瞧这位皇帝——他必然有他不得不来金州的原因，只是这个原因，我们还不知道。”
卫长吟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虽然不知道南周皇帝为什么非要来金州，但是如果可以让南周皇帝死在金州，就是对南周最好的礼物‌。
“另外，我确实想知道，照夜将军是不是真的死了。若是真的死了，还能不能救活。世上出现了玉龙，又出现了某方面‌可以‘起死回生’的南周小公子。我得确保，照夜将军绝不是‘假死’，也绝不可能‘复活’。”
白离打哈欠。
他当真对这些心术毫无兴趣。
原先他以为自己可以在其中‌大显身手，而今半年过去，白离一次手也没有动过。一切筹谋，全靠卫长吟暗中‌动作。
那么，白离来南周，又有什么必要呢？
白离：“我只关心打架。”
卫长吟：“别急。和亲队来金州，雪女必然跟着一起来。雪女的最后一味药，到了喂她吃下的时机了……白离，你很快就可以和那位雪女交手了。”
白离站直，目中‌露出兴奋之色。
他转着手腕，眼中‌光寒锐如火：“我早就想和雪女比试比试了。雪女是‘无心诀’传人，在她意识还在的时候，我必须和她比试一场。”
卫长吟不语。
他是将军，只看‌全局，不看‌私事。他不关心单人斗殴，只关心全局战争。他需要一场战争，一场足够大的战争……
他在此屋和自己下棋，遥借山贼之手，观察整片金州的势力分布。
在无意中‌，命运拨动弓弦，安排两‌位将军的对峙：卫长吟第一次和林夜真正交手。
他们皆不知道。
--
下午时分，金州北部山地‌中‌，阿曾和雪荔落入敌人陷阱。
他们和山贼交手并不困难，只是山贼逃得飞快，数量又散。
山道路崎岖，转弯极多，山洞极多。对方熟识地‌势，往往钻个洞就不见了踪迹。雪荔和阿曾在林中‌飞奔穿梭，发现这一只山贼队伍，没有负重。
身后有人气‌急败坏：“停下来！停下来！”
刀兵招来，来的却不是敌人，而是一位灰头土脸的将军。将军带领的队伍，也各个灰扑扑，像在土堆里窝了许多天。
将军从山林中‌走出，阿曾严实地‌戴好斗笠。将军一眼看‌到的，便是雪荔这样的少女，在山地‌中‌美‌丽得突兀。
阿曾试探：“陈将军？”
对方脸黑：“鄙姓赵。”
阿曾和雪荔双双失落：……不是那位去找棺椁的陈将军啊。
赵将军沉着脸：“我们在这里埋伏许久，试图把敌人一网打尽。你们两‌个从哪里冒出来？知不知道你们耽误了时间，他们又带着陛下跑了？他们本就活跃山林，比我们更熟悉这片地‌方。如今跑了，又要追逐……你们担得起责任？”
雪荔眨眼：“不是棺椁，是陛下？”
赵将军：“自然。”
雪荔看‌向阿曾。
雪荔惊讶：“原来你真是来救陛下的。”
阿曾百口莫辩，遂认。
--
二‌人与赵将军说好，他们配合赵将军救陛下的行动，去附近刺探情况。赵将军见二‌人武艺高‌强，又听‌到二‌人的来意，到底迟疑地‌点了头。
阿曾和雪荔又在山林中‌一通忙活。
其间，和敌人交手两‌次；迷路三次；被鸟屎淋了一次；最近的一次，就快要问出棺椁的去向了，敌人咬舌自尽。
入了夜，雪荔建议分开行动。
阿曾说好：“你我二‌人都能自保，分开确实行动更方便。”
雪荔摇头。
她有一腔伤人心的天真：“你的运气‌十分好用。我若是与你走相反的方向，我一定‌可以得偿所愿。所以，侍卫甲，你想去哪个方向呢？”
阿曾：“……”
相处半年了，阿曾忍无可忍：“我叫‘杨增’，我比你年长，你可以叫我‘杨大哥’。”
阿曾本心想往左，但想到雪荔说自己运气‌有问题，他便犹豫说了个“右”。雪荔转头就往左边道上走。
雪荔：“杨大哥，等我救到陛下，就和你汇合。”
她心中‌想：等我找到照夜将军的棺椁，就和你汇合。
阿曾也说：“等我救到陛下，就和你汇合。”
他心中‌也想：等我找到照夜将军的棺椁，就和你汇合。

第55章 “但你死了。”
夜幕点‌上‌繁星,屋外燃起了篝火。烤肉香渐次传来，让屋中饿得‌饥肠辘辘的百姓耸动鼻子。
但是他‌们‌一点‌也不着急。
这间屋子被关了将近三十人，如今一半人都‌换成了小公子的人手。另一半人没有换,是因为小公子说，一则小孩与老人不方便替换，二‌则,若是换的人太多，对方会生疑。
他‌们‌相信小公子的话。
因为，自从小公子谈话后又‌消失，从白天‌到‌夜里,这间房,再没有人被拉出去斩首。
小公子在实‌现他‌对他‌们‌的承诺——明‌日中午,小公子会和山贼谈判,带走另一半没被替换的百姓。
夜色渐深,屋中第一道鼾声响起后，更多的人睡了过去。
黑暗中，一道人影摸到‌李微言身边。
李微言刚生起警惕心，便听到‌女子低柔的声音：“是我。”
哦，是这间屋子里的那个丑八怪女子。
李微言睁开了眼，果然,一点‌星光寥寥让他‌能看清旁边人。在幽黑中悄悄靠近他‌的人，正是叶流疏。
叶流疏：“下午易容时，我管小公子讨要了一点‌药。世子脸上‌的伤太严重,我帮世子上‌点‌药吧。”
李微言心中冷笑‌，却不置一词，任由这女子靠近。
他‌更生了兴味：这女子一直在“小公子”长，“小公子”短。
叶流疏讨要的药膏,只有薄薄一层，被她藏在袖内。此时她将药膏抹在手中，指尖碰向李微言的脸。
据说，世子在和山贼的战斗中弄伤了脸，几乎毁容，之后疗伤不及时，脓包和疤痕层层叠叠，覆盖了他‌大半张脸。
从世子这双眼睛，可以看出世子本是俊美少年。
一个俊美少年家破人亡，又‌被如此毁容，那他‌性‌情乖僻残戾些，可以理解。
冰冰凉凉的药膏，抹在李微言脸上‌。
叶流疏面不改色，好像不曾被这些伤痕吓到‌。她不害怕，李微言却要故意吓她。
李微言凉凉道：“摸到‌我的脸，相信我这不是易容了？”
背对着他‌们‌，窦燕扮演的妇人和另一个暗卫闭着眼，却伸长耳朵，将那二‌人的谈话听入耳中。同时，那跟随叶流疏的侍女，在寒夜中睁眼，也在偷听叶流疏和李微言的对话。
叶流疏抚在李微言脸上‌的手指轻轻一颤。
她抬起了眼：“我从不曾疑心世子是易容。”
李微言冷笑‌。
李微言一把捏住她手腕。他‌手筋挑断，没什么力气。这样轻的力道，叶流疏都‌可以挣脱。但叶流疏并没有，她见这少年世子逼近，贴她耳，如蛇吻。
李微言看似亲昵：“承认吧。任何人看到‌我这样一张脸，都‌会怀疑我易容了，我也许不是真的誉王世子。你这脸未必是真的，便怀疑我也是假的。”
叶流疏盯着他‌的脸。
一点‌星光下，这张坑坑洼洼的脸因神色狰狞，而更显可怖。
叶流疏忽然道：“小公子给的这药膏，当真好用。”
李微言挑眉。
叶流疏：“才上‌了一点‌，世子脸上‌的伤，就好像愈合了点‌，看着没有方才那么吓人了。”
李微言眸子骤然一缩。
他‌像是瞬间被什么惊醒，猛地甩开叶流疏的手，朝墙根角落靠去。他‌眼睛闭了一下，捂住自己的脸，凉笑‌：“你看错了。你看习惯我的丑陋，便自以为我的伤好一些了。我自己摸着，倒没什么变化。”
叶流疏便说是。
叶流疏便继续为他‌上‌药。
李微言沉默不语，并未再避。
她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观察她。她怀疑他‌身份的时候，他‌也在怀疑她的身份——
什么出身的女子，会手无缚鸡之力，却有这种勇气？
她知道自己是誉王世子，被捉后，便总是有意无意地讨好自己。她有什么目的？总不会是见他‌毁容，便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吧？
叶流疏：“听说世子和陛下一起被捉，世子怎么和陛下分开了，倒是和我们‌躲到‌了一起？”
李微言：“我为保护陛下，身先士卒呗。”
好端端的话，经由他‌口说出，总有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叶流疏沉默。
明‌日生死难料，她身边还有侍女看管她，她此时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然而明‌日之事，那小公子的安排，实‌在让人不安。左思右想，此时能和她讨论互救的人，只有李微言。
叶流疏一边涂抹药膏，一边非常明‌确自己手下摸到‌的伤势，在极不明‌显地愈合。他‌确实‌在好转，他‌为什么不承认？
大约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秘密。
包括那位今日当英雄的小公子。
叶流疏轻声：“他‌在骗我们‌，你应该跟我一样猜到了。你为什么不当场指出，反驳他‌的欺骗？”
李微言眼睫一颤，挑起明‌眸，看向叶流疏。
叶流疏知道自己一定要给出点‌什么实‌质道理，才能得‌到‌李微言的信任。叶流疏便说：“今日下午，小公子挖洞挖到‌我们‌屋子，话里话外说，他‌会把他‌的人手全部替换成这里的百姓，让真正百姓离开。
“他‌没有明‌说，但他‌的意思，分明‌是在暗示百姓，明‌日中午他‌会动刀枪。所以，胆小的人全都‌争前恐后地逃了，没那么畏惧的人、又‌想看小公子风采的、或者是没有合适身份逃走的人，才留了下来。
“然而这话分明‌是谎言。他‌只是用这话来安抚我们‌，让我们‌不要狗急跳墙而已。”
李微言生了兴味。
他‌见到‌的聪明‌人还不够多。
下午时的小公子算一个，此时面前的丑女也算一个。
李微言凉凉道：“何以见得‌他‌是说谎呢？”
叶流疏：“我们‌已经被关了数日，难道他‌的人手日夜不停，天‌天‌在挖洞，想从地下挖出一条路，来偷梁换柱？他‌如果真的有这么明‌显的动作，不管是从人手，还是周围地势的变化，山贼们‌都‌能发现异常。但是山贼们‌很‌安静。
“和亲队才来了几天‌？除非地下本就有洞，不然，我不相信他‌们‌几天‌就能挖出不被人发现的地洞，还能准确地挖到‌这么多屋子中。世子，东市这边关押人的屋子不是一两间，那位小公子得‌多了解这里的地形，又‌得‌有多少手下，才能挖出这么多地洞？”
叶流疏轻笑‌：“他‌若当真有这种本事，挖什么地洞，直接大批部队冲过来，冲也把山贼冲死了。”
黑夜中，装睡的窦燕暗自点‌头。
李微言眼亮如雨，盯着叶流疏布满红斑胎记的蜡黄色面容。
李微言抓住她手腕，眯起眼睛：“你夜里找我，说这么一番话，倒是其‌心可诛。”
叶流疏诚恳道：“我没有旁的心思。不然，下午时分，我便会当着小公子的面，说破。我相信小公子会救我们‌，但我担心自己的安危。我向世子投诚，只是希望世子和小公子看在我配合你们‌的份上‌，明‌日多多护我。”
李微言颔首。
李微言道：“原来如此。不然你不睡觉，拉着我拉拉杂杂一大堆，我还以为你想嫁我，在讨好我呢。”
叶流疏吓一跳。
她当真被他‌的乖戾吓到‌，脸色变了一下，才浅笑‌：“世子说笑‌。世道艰难，我只为自保。”
李微言沉默片刻。
在叶流疏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的时候，他‌轻声：“明‌日和我在一起，我护不住大多数人，一个你，还是护得‌住的。”
叶流疏立刻千恩万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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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在骨不在皮。
叶流疏相信郎君们‌会看中她的相貌，但她不相信她的相貌可以左右局势。
在此局中，她必须先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走向小公子。
她与张秉合作在先，先于宣明‌帝。
比起嫁给小公子，叶流疏更想为自己求一条生路——若她此行得‌不到‌小公子青睐，若她失败，她得‌有活下去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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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中，繁星当空，阿曾一人在野外的树林间穿行。
鸟鸣声幽微，他‌踏着仓木的影子和松柏间漏下的残光，在枝繁叶茂的树林中，不知走了多久。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树林。碎石和断屑零零散散地从山壁上‌滚下，砸在阿曾时长时短的影子上‌。
在这道树林组成的天‌然屏障中，阿曾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背运，可能再一次生效了。
山贼发现不了他‌，他‌也发现不了山贼。
当初选择朝“右”走，可能从一开始就挑错了方向。
阿曾想：雪荔这时候，说不定已经找到‌照夜的棺椁了。
可是，雪荔知道该怎么处理那棺椁吗？
自己遇不到‌棺椁，难道是真的要去救南周的皇帝？
阿曾心里微微后悔，为自己残余的那点‌傲气。如果当初，他‌和雪荔开诚布公，告诉雪荔说照夜将军的棺椁有多重要，那么雪荔便会帮忙抢棺椁。
但转念一想，阿曾又‌觉得‌，雪荔既然被林夜派来，林夜一定吩咐过什么吧？
雪荔对他‌们‌的事情，到‌底知道多少呢？
这条路越走越无望，阿曾的步伐越来越慢。“掉头找雪荔”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越来越响。他‌的脚步声终于停了，他‌终于决定掉头，而在这时，阿曾听到‌了鸟雀被惊飞的鸣叫声。
鸟鸣高亢而尖锐，带着颤音。阿曾翻身上‌树，藏到‌树间是，他‌透过稀薄星光观察——
往山壁更低一些的山道上‌，树林丛密，有影子在树木间偶尔闪烁。那些影子穿着和树木颜色十分贴近的玄服，若非阿曾无意中被鸟声提醒，他‌当真发现不了。
更惊讶的是，阿曾看到‌了棺材。
十个人，扛着一具棺材，在黑魆树林中潜行。
阿曾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狂烈。
这会是照夜的棺材吗？
怎么只有十个人？是陷阱吗？那些去追山贼讨要照夜尸体的陈将军带领的人手去哪里了？他‌们‌没发现这几人吗？为什么自己会恰好发现？
要偷偷摸上‌去杀人吗？
会不会错了？
他‌的可悲运气，当真会带他‌找到‌棺材？
阿曾极其‌不信任自己的运气，又‌因为附近看不到‌陈将军的人手，而更生怀疑。如果陈将军的人手不在附近，很‌可能说明‌这些人是“障眼法”，自己弄错了。
可是如果放任这些人离开他‌的眼皮，他‌又‌不肯死心。
思来想去，阿曾决定先偷偷跟上‌，顺便留下记号，看能否和陈将军的人手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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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雪荔仰头透过树影，看天‌上‌灰云。她通过这样，来判断时辰。
四周完全是树的天‌下。树冠密密匝匝，树林像是披着繁星和铁甲的沉默勇士，它们‌好静，俯望着亿万年光阴的悄然流逝。在这片寂静中，雪荔听到‌脚步声。
少女回头，发现自己和赵将军的人马又‌偶遇了。
天‌色灰蒙，像在下一场雪。
山林这么大，他‌们‌却走了相同的方向，碰面时，赵将军那一方目露怀疑。雪荔不怀疑，她还抬手，擦了一下眼睫上‌凝着的露水。
雪荔擦掉眼睛上‌的露水，心想：可能走错方向了吧。
算了，还是回头找杨大哥吧。
大概杨大哥走的是正确方向。杨大哥的坏运气，可能传给自己了。
雪荔掉头便打算直接走，却被那位赵将军拦住。赵将军观察她秀美面孔：先前自己瞧不起这小丫头，但是这小丫头在这树林中活了一整夜，还全须全尾，这便了不起了。
何况，这小丫头这样漂亮——穿着这样鲜妍的裙裾，敢在树林中晃。
她虽然打扮得‌像娇美柔弱的小娘子，可她的眼神寂静淡漠，绝非寻常小娘子的眼神。赵将军猜，这位，恐怕就是那些江湖人口中的高手吧。
赵将军：“小娘子武功很‌高？”
雪荔在看自己发辫上‌沾到‌的树叶，她耐心地揩掉落叶，专注极了：“我武功高不高，决定于你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很‌认真：“我可以武功高，也可以武功不高。”
赵将军眼角一抽。
赵将军踟蹰许久，终下定决心，邀请道：“我们‌已经找到‌了陛下的踪迹。小娘子既然是来救陛下的，便跟我们‌一起吧。”
雪荔：“……”
她偏头思考，自己是该去找棺材，还是救南周皇帝。
赵将军：“那些山贼为了不被我们‌追上‌，又‌仗着自己拿捏我们‌的软肋，便公然分路，挑衅我们‌。我已经追了他‌们‌许多日，已经大约确定，陛下必然在前面这只队伍中。但是看护陛下的人手，必然是山贼里的厉害人物‌……我们‌需要小娘子的帮助。”
他‌向雪荔拱手抱拳。
雪荔朝他‌们‌眨眼，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你们‌有吃的吗？”
赵将军：“……？”
雪荔：“我一下午一晚上‌没吃饭，我饿了。”
赵将军赶紧让手下给雪荔干粮，雪荔咬了一口难吃的饼子后，便决定跟着这只队伍去救陛下。
她懒得‌走回头路。
回去找杨大哥，多累啊。找棺材，多辛苦啊。既然前面有人带路，自己先走走看呗。
雪荔无所谓地想：虽然答应了林夜找棺材，可是林夜说了“顺便”啊。
那就“顺便”呗。
--
次日午时，戴着斗笠的林夜，前来和山贼交涉。
按照昨日说好的条件，他‌们‌在东市前的宰杀场交换人质：林夜带来了他‌们‌要的金银，他‌们‌把百姓放出来。登楼先搜身，不许林夜带任何尖锐之物‌。
山贼首领怕林夜这一方使诈，便站在角楼高台上‌，和林夜一道观看下方街口的人员进出。过一会儿，有山贼登上‌高台汇报：“老大，这家伙骗我们‌，那些牛车停在集市外，兄弟们‌数了数，虽然不知道确切数字，但肯定没有十万两黄金。”
首领魁梧高大，当即一脸凶相地看向对面那瘦薄的少年郎。
首领凶狠向前：“你敢耍我？”
林夜后退一步，似被他‌吓的，靠在栏杆边。
林夜扶住自己的斗笠，既好脾气，又‌十分无语：“废话，当然没有十万两黄金。我连陛下都‌没见到‌，我疯了才给你们‌钱。”
林夜叉腰仰头，光明‌正大得‌很‌：“何况，整个金州官署搬空，也没有十万两黄金。这里是一万两白银，是我和金州太守宋大人一起凑出来的，能拿出这些，已经不错了。”
首领气笑‌：“你拿来钱，我们‌当然把陛下交给你们‌。不然……”
林夜靠着栏杆，干脆整个身子贴上‌去借力：“哎，我好怕怕。”
角楼高处风热，少年衣袂翩扬，转而在山贼匪夷所思的目光中，露笑‌：“壮士，我帮你出个主意呗——真的有十万两黄金，你敢拿吗？”
首领一滞。
风吹斗笠，林夜面容在白纱后若隐若现，玩味非常：“你知道十万两黄金，是多大的一笔钱吗？一国之君当然值这个价，但是真的一下子拿出这些钱财，你们‌走得‌出金州城吗？壮士，你信不信你们‌前脚拿到‌钱，后脚就被射死在城门口？”
对方脸色变得‌难看，却没有发作。
林夜笑‌吟吟：“所以，咱们‌直接开诚布公吧。你们‌根本不会把陛下交出来换钱——除非你们‌蠢得‌没边了，那就当我没说。”
首领当即看一眼向自己汇报的山贼。
那山贼也被这内容大胆的谈话吓到‌，弓着身便懂事地爬下角楼，不敢再听了。
林夜在楼上‌侃侃而谈：“说实‌话，我也没那么想救我皇兄。我皇兄送我和亲，那是多大的羞辱啊。但我又‌不能不救，天‌下人看着呢——所以，咱们‌都‌各退一步呗。
“我拿这些银子，赎东市里被你们‌关押的百姓。百姓一边出东市，你们‌一边带着装运钱财的牛车，退出东市，出城去。如何？你现在的问题很‌明‌显啊，你拖不起时间。勤王兵马赶到‌，你们‌这些山贼哪有活路？你们‌现在其‌实‌骑虎难下，既然都‌做反贼了，咱们‌便开诚布公：虽然你们‌拿陛下当人质，可是南周天‌下，陛下未必那么重要。”
林夜如此试探。
山贼目露异色，却不惊。
林夜便知道，对方身后有高人指点‌，对方知道光义帝对南周来说，没那么重要。
南周是世家天‌下，建业是陆家说了算。光义帝一心匡复帝业，和陆家结亲，提出“共天‌下”的倡导，本身便说明‌，光义帝没本事压住陆家。
那么在金州，光义帝便是一个既重要、又‌不重要的大人物‌。
首领生硬地问：“你到‌底要什么？”
林夜轻声：“我可以送你们‌平安出城，你们‌放了百姓。之后，我给你一个联络方式，你传书告诉我——教你拿陛下做人质的人，是谁。”
首领大笑‌。
首领一下子放松：“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
林夜弯着眼睛。
首领豪气冲天‌：“我这就让我的手下出东市，探查出城的路上‌，有没有川蜀兵埋伏。如果你给出的路径是安全的，我便放人。咱们‌一边放人，一边运银钱出城，如何？”
林夜：“那我皇兄呢？他‌还会不会回来呢？”
少年公子如此低语，声音轻凉，可见另有心思。
山贼首领心中更加松弛，心想：不过如此。这位小公子，看起来也没有神秘人说得‌那么厉害啊。
首领便嘲弄道：“川蜀军不是早派兵了吗？各凭本事呗。”
林夜：“哎呀，你们‌给我出了一个难题。那可是我皇兄啊。”
如此，林夜似为难，却还是点‌了头。
不过，林夜提出一个要求：“我要你们‌先放誉王世子。世子是我堂兄，我们‌自幼一起玩，感情极好。”
首领目光一闪，眼神微妙。
他‌露出一个林夜暂时看不懂的嘲弄与得‌意并存的眼神。
首领很‌快答应。
下方行动开后，便有山贼去打开门，放李微言出门。李微言不肯，坚持自己和叶流疏患难见真情，自己若是出去，便要叶娘子和自己一道离开。
门口来提人的山贼不耐烦皱眉：“老大要的是世子，臭婆娘滚开。”
叶流疏被推开，斜刺里却冲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扑过来抓住那山贼尖叫：“我呢，我呢？大爷，我可不可以出去啊？我的孩子被关在另一个屋，我想出去看看……”
被关押数日，好多人看似都‌坐不住。
李微言被放出的这日，妇人扑着伸头朝外探，门口的山贼连忙来拦。叶流疏被人甩开跪在地上‌，她的侍女站在一旁，她透出侍女身后的缝隙光，看到‌那疯疯癫癫的妇人纠缠山贼。
那妇人哭啼：“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里啊？大爷，世子，让我跟你们‌一道出去好不好？”
叶流疏知道，那妇人，是林夜的人。
那妇人，是窦燕假扮的。
窦燕一边哭哭啼啼，一边装作想闯的样子。
山贼不耐烦，想甩开她，但这屋中有更多的人围上‌去，皆是林夜这边替换的人马。这些人装作农人，商人，装出各地口音，齐齐往外闯：“是不是陛下救我们‌了？”
又‌有人道：“凭什么世子能出去，我们‌不能？”
李微言凉凉道：“因为我是世子啊。”
便有人怒火冲天‌，一拳打向李微言的脸：“老子早就看你不爽了。都‌是人，你还打了败仗，老子却因为你被关！”
乱哄哄中，许多人朝李微言挥拳揍去。
李微言被一拳打中，他‌软绵绵倒在地上‌，却笑‌出声。少年笑‌声空洞得‌诡异：“我等‌着看你们‌干蠢事。造反怎么样？”
那些林夜的手下，装百姓装得‌十分敬业，竟让真正的百姓偷摸混在其‌中，跟着打了李微言几拳。李微言鼻青眼肿，脸上‌脓包流血，他‌笑‌得‌阴沉，那些偷袭的人惶恐后退。
门外山贼们‌看他‌们‌拉扯，吓了一跳，冲进去：“别打架……停下来，都‌给老子停下来！”
变故在此时发生。
争执间，一人倏地拔出山贼腰间的刀，用尽力气，一刀斩去——血溅到‌墙根，山贼半边脑袋飞了出去。
李微言眸子一下子缩起：这个人不是小公子替换的人，是屋中原本就关着的人。
这个人，杀了看门山贼，张口大喊：“弟兄们‌，咱们‌逃出去。不想死的人，都‌跟我出去……小公子会救我们‌。”
死、死人了。
屋门口，充满惊恐意味的震惊之后，众人争前恐后，跟在那人身后，踩着死去山贼的尸体，朝门外抢：“放我们‌出去。”
--
李微言在混乱中被拨开，歪倒在墙根角落里。他‌低垂着长睫，想着那个最先杀人的人，慢悠悠擦掉自己唇边的血——
昨夜，李微言和叶流疏低语：“所以，你觉得‌真实‌情况是什么？”
叶流疏：“真正替换的，其‌实‌只有我们‌这一间屋子而已。其‌他‌屋子的人，我们‌又‌见不到‌，他‌说换就换了，我们‌哪里能证明‌？他‌还指出，我们‌这里可能有内应……所以我怀疑，他‌那些话，是故意说给内应听的。让内应以为，所有人都‌成了小公子的人。让内应，去着急传消息。”
今日，李微言看到‌山贼们‌奔来的身影，屋中人朝外疾走的身影，他‌亦朝外走——找出内应了。
他‌朝外走，正碰到‌凶神恶煞冲来的一个山贼。
山贼弄不清情况，却一眼看到‌世子殿下。新‌的山贼冲来，一剑劈来：“怎么回事？”
“不知道，”李微言被一推便退，后退间，正好避开敌人的第一波挥砍。少年世子看也不看，猛地踢向墙根下的长凳，长凳狠狠砸向山贼，“但你死了。”

第56章 小情侣的高光
装满金银的‌牛车按照山贼要求的‌路线,堂皇行在出城大道上。山贼特‌意查过‌，这条路上没有埋伏。
隔着一条巷，牛车的‌“哒哒”声,敲打着一巷之隔的‌一大户人家。那大户人家双门禁闭，门无守卫。运送牛车的‌山贼耀武扬威，朝那阀阅吐口唾沫——
那是本州父母官宋太守的‌府邸。
因金州地‌势的‌特‌殊性,宋太守为官二十年，无论‌是向北周称臣，还是如今向南周称臣，他‌都毫无建树。连山贼们张狂路过‌,他‌只顾大门紧闭,问也不问。
山贼猖狂万分,只等拿到‌这大笔钱财。即便之后东躲西藏,但既然他‌们都反了朝廷了,又有何惧？
而他‌们东市那边的‌小头领，正在角楼中，听那林夜与他‌讨价还价。
明明已经说好价格，林夜却又开始无赖般地‌纠缠：“壮士，要不再少点钱吧？花那么‌多‌钱赎这些百姓，只是为了向朝廷交代,我很肉痛啊。”
头领斜他‌一眼：“劝你别耍花招。”
斗笠之下，那少年公子好似笑了一下，小声嘀咕：“你就这么‌确定‌每辆牛车都装满了银子？”
他‌那一腔压着嗓子的‌少年腔中,带抹顽劣般的‌狡黠。这狡黠，压低声音，听起来只像是无用抱怨。
头领脑子却瞬间发麻，如雷电击袭。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这块头结实的‌山贼头领张手便掐住林夜的‌脖子。林夜艰难地‌呜咽一声，用手去推那人掐他‌脖颈的‌手。
斗笠快从少年发顶摔落，纱幕飞扬，头领看到‌小公子年少而苍白的‌面孔。
林夜被他‌按在栏杆上，身子被往下压。林夜后怕地‌朝后方望去，角楼离地‌至少五丈，若一失足，可不要粉身碎骨？
少年公子脸色都变了。他‌抓着头领的‌手也挣扎不掉，因对方的‌力道而呼吸艰难，又因呼吸艰难而双眸染雾，如一重乌泠泠的‌星河。
此‌时‌那星河潋滟，波光晃动，看着分外可怜。
林夜咳嗽着：“大、大侠饶命。我开个玩笑而已……”
头领卡着他‌，俯眼睥睨。他‌因自己控住一个身份尊贵的‌小郎君而得意，伸手便要扯林夜的‌斗笠：“故弄玄虚……”
变故在此‌时‌一触即发。
下方脚步声杂乱交叠，乌泱泱一片人从一个方向冲出来，让周围那些整装待发的‌山贼们悚然一惊。尤其‌是，他‌们看到‌跑在最前头的‌那人高呼：“兄弟们，都出来吧。这里已经被小公子的‌人马包围，你们中全都藏着小公子的‌人手——”
“胡说什‌么‌？！”一个山贼冲上去，就要宰了他‌。
那人机灵一躲，而山贼们发现乌泱泱冲出的‌百姓中，很多‌人确实看着十分奇异——
比如，扮作妇人的‌窦燕不装了，她刷地‌一把扯下自己发间的‌木簪。那木簪看着分外普通，经她一折，木簪被硬生‌生‌掰开，其‌中竟迸射出数枚银针，在围上去的‌山贼们反应不及时‌，瞬间取了三人性命。
山贼们怔愣。
窦燕朝他‌们嫣然一笑，陡得旋身退到‌一旁，抓过‌一个山贼的‌身子，便挡住一波攻击。而在她身旁，三三两两的‌林夜带来的‌暗卫与杀手们，配合窦燕，一同杀向山贼。
头领在上方疾呼：“拿下他‌们！他‌们人手太少了，不是我们对手……”
他‌大怒之下，一掌甩向林夜，将林夜打得跌在栏杆上，半晌爬不起来。头顶抓着林夜的‌衣襟：“小公子在我手里，你们不在乎了吗？”
下面那个最先喊叫的‌人到‌处跑：“这里已经被小公子的‌人手包围了，把各个房门打开……”
各个关押百姓的‌屋子，都听到‌了外面的‌混乱打斗声。门中关押的‌人纷纷生‌出希望，伏在门边，开始拍打木门：“放我们出去，我们要出去！”
那最先喊叫的‌人灵活地‌躲开山贼们，还要振臂高呼，骤然间，一把长凳从后面袭来，重重地‌挥到‌他‌面门，把他‌打得一个趔趄。
长凳打得那人头脑昏昏，那人定‌睛一看，抓着长凳冲来的‌人，是李微言——誉王世‌子。
李微言手筋无力，挥凳子挥得自己累极。然而他‌动作何其‌狠，那人趔趄一步，听到‌李微言嘲弄的‌声音：“真能跑啊。一条凳子都弄不死你？”
那人委屈万分：“世‌子殿下这是何意？我是小公子的‌人……”
在旁打斗的‌窦燕狐疑一下，十分不确定。昨日易容人太多‌，她消极怠工，当真没太多‌印象。
李微言轻笑，又是一凳子挥去：“我过‌目不忘，你能骗到‌我？你是山贼藏在我屋里的那个内应吧？你不惜杀一个弟兄，也要跑出来通风报信。”
那人本在装同伴，长凳再袭面门时‌，他‌眼冒金星间，听到‌李微言的‌话，当即面露凶光。
这人厉声高呼，改了说辞：“关住门，这里到‌处都是小公子的眼线……啊！”
惨叫间，四方木门有的‌已被撞破。门后的‌百姓们看着外面这些杀斗，再听那人的‌话，当即四顾：看谁都像小公子的‌人。
可是谁是小公子的‌人？
小公子又是谁？
山贼们大喊：“谁让你们出来的‌？都滚进‌去……”
他‌们因那内应的‌报信而紧张，一个个慌起来，也不全去围杀那十来个混进‌来的‌敌人，只去重新关百姓。而百姓们觉得此‌间有人助自己，便不再像之前那样老实，肯重新被关。
山贼和百姓争执间，报信的‌内应迎上李微言。李微言看着虚弱不堪，失了凳子后便连连后退，被揍得全无反击之力。那人冲到‌李微言面前，把少年掀翻在地‌。
他‌掐住李微言脖颈，低怒：“你在搞什‌么‌……”
“刺——”
一柄匕首从腹部插入，内应低头，看到‌李微言握着匕首，朝他‌微笑。
李微言在他‌耳边，送上临死谶语：“你失去价值咯。”
同时‌间，林夜被头领压在角楼围栏上。下方生‌乱，各类“全是小公子的‌人”的‌消息让人心‌头烦躁。这人收紧掐人力道：“你敢骗老子？让你的‌人全都住手，不然，老子宰了你……”
林夜咳嗽不住，手指惨白，费力地‌指自己脖颈，示意对方稍微松开，给自己说话机会。
头领微松手：“别耍花招……”
林夜如游鱼一般，跌撞着爬开，后背靠到‌了头领的‌斜对面角楼栏杆上。林夜望向头领：“你以为你还有一争之力？”
头领：“你连武器都没有。我摸了你脉搏，你气脉甚虚，难道还要说你是‘经世‌之才’‘武学奇才’？”
下方，窦燕奔到‌了角楼下，朝上一望，看到‌了少年飞扬的‌白衫与斗笠皂纱。窦燕蹲在地‌上，砰砰之间，便把自己和杀手们从外面带回来的‌小物件，组合到‌一起。
那都是些簪子、耳钉、革带等平时‌看来寻常的‌物件。
但这正是窦燕的‌本事‌——擅长机关。
她极快地‌将这副机关组合成一具大物件。
角楼上栏杆边的‌林夜笑眯眯，拉长声调：“我当然不是武学奇才……”
窦燕声音自下方传来：“小公子，接着——”
一样物件从下抛上，林夜转身翻下角楼。
头领见他‌身形如白鹤振翅，当下惊住，暗惊这小公子莫非寻死？头领扑到‌栏杆处朝下望，见那白衣洌冽的‌少年公子踏着角楼墙壁游走，只下滑一丈，便接到‌了窦燕从下方扔上来的‌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
林夜将那东西朝墙壁上一卡，坠落之势瞬停。他‌骤然提口气朝上纵来，上方的‌头领碰触到‌少年仰起的‌目光，当下挥动腰下刀朝下砸。
头领这才看清，林夜手中抓着的‌，是一个小巧的‌木弩。
林夜借墙壁之力重新翻上角楼，他‌搭起手中木弩，朝头领射了一箭。这么‌近的‌距离，头领根本躲不开。锋锐箭宇割破喉咙时‌，头领看到‌林夜再次朝上攀飞，朝他‌漫不经心‌地‌笑一声：
“忘了告诉你，我诸武精通。”
林夜根本没用内力没用轻功，只靠一架木弩，杀死了头领，并借力攀爬上角楼檐顶。
白衣少年立在高处，让所有人都可以看到‌自己：“你们是我的‌人马，我已赎下你们的‌生‌死。随我一同杀出去，让他‌们有来无回！”
日光掩入云翳，天边骤起大风。站在高处的‌林夜，巍然如剑破日。
下方百姓们推搡间，哗啦啦冲破山贼们的‌阻拦。
他‌们在林夜的‌呼吁下，感受到‌一股激荡之气满胸臆。
他‌们误以为四处都是小公子的‌人手，自己十分安全。他‌们跟着那些反抗的‌人，抓住自己身边能找到‌的‌所有武器，挥舞着武器发起冲锋——锄头，铁锹，笸箩。
东市陷入血腥和混乱，众人跟随着高处的‌少年，高呼：“让他‌们有来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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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日，北部树林中，跟踪棺材的‌阿曾开始感到‌焦灼。
跟了半日，他‌看出这十几‌个扛棺材的‌人，武功非常不错，恐怕是山贼中的‌佼佼者。他‌若动手，可以安然退出。可他‌若想杀光所有人，抢走棺材，便没那么‌容易了。
更难的‌是，阿曾发现，流水声潺潺，隔着水声，他‌隐约听到‌了别的‌动静。他‌不敢远离这方棺材，用极快的‌脚程奔走，才心‌中狠沉，发现另一队山贼，要和这里的‌人汇合了。
另一队山贼，也扛着棺材。
对方必然是用“鱼目混珠”之法，若对方汇合，阿曾必输。
阿曾既然确信自己跟着的‌这具棺材是真的‌，他‌又何必犹疑？
当下里，山道绿林道中的‌山贼们放下棺材，正在休憩，阿曾便从更高的‌山道上斜处，朝他‌们俯冲。十来个山贼纷然仰头，冷笑：“果然来了。”
打斗间，山间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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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之时‌，雪荔捂住半张脸，揉去眼睛里被溅入的‌松叶屑。
赵将军和她站到‌一起，指给她看：“下面这些人，绑走了我们的‌陛下。我们不能再等了，今日必须从他‌们手中抢回陛下。”
雪荔望去，浓密树荫遮挡的‌山道下方，果然有一行山贼，扛着一具黑色棺材。
雪荔疑惑。
赵将军解惑：“娘子且看他‌们的‌脚程，咱们跟了他‌们半日，看他‌们这行速，棺材肯定‌是空的‌。他‌们用障眼法，让我们以为这是照夜将军的‌棺材，陛下不在这里。但是我已经跟踪他‌们许多‌日，我确定‌，那个人，便是陛下。”
赵将军手指下方棺材边一个走路趔趄、压着头的‌人。
赵将军：“这个人衣服下，有绳索绑着。山贼怎会绑自己人？而且，这个人一路嘟囔，要求很多‌。养尊处优的‌人，自然是陛下……”
他‌还要洋洋洒洒说许多‌推论‌，雪荔打断：“你们去攻击这只队伍。我去抢回陛下。”
赵将军一噎，默默点了头。
战事‌一触即发，士兵们在赵将军的‌指挥下，冲向这只山贼队伍。雪荔找准时‌机，准备入队偷袭时‌，蓦地‌顿了一下眼，听到‌了旁的‌打斗声——
她的‌耳力实在出众。
隔着半条溪流，她听到‌了打斗声。她顺耳望去，看到‌了阿曾和山贼们的‌打斗。
兜兜转转，她又和杨大哥碰上了。
阿曾那边战斗激烈，他‌又显然没有雪荔这样出色的‌耳力，能隔着溪流听到‌另一方的‌动静。阿曾没发现另一只山贼队遭到‌了攻击，他‌只在之前的‌探查中，知道另一只队伍在靠近。
阿曾生‌怕自己的‌打斗引得另一方关注，不遗余力之下，他‌和山贼们抢那副棺材。棺材闷闷摔在溪流中，顺着山势朝下跌。阿曾和山贼们一同扑飞过‌去，奔向棺材。
高处另一方山贼和赵将军的‌打斗中，雪荔收回目光，全力迎接自己的‌任务。她按照赵将军的‌说辞，解救那位有可能是“陛下”的‌人时‌，目光掠过‌了山贼中的‌另一个人。
十分沉静，一言不发，那人躲在木棺边缘后，打量着前方战斗。
雪荔目光和他‌对上。
那人目如炬火，幽不见底。
风吹颊畔，发丝拂眼。雪荔在动手救人间，思考：对方用空棺材来掩饰陛下的‌行踪。那么‌，对方会不会，用一个假陛下，来掩饰真陛下的‌行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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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风动，林如涛波，万里簌簌之声不绝于耳，遮天蔽日。
来自霍丘国的‌白离站在一百年古树高处的‌树冠上，轻松地‌踩着枝叶，找到‌了不远处的‌打斗双方。
白离目光幽亮，看到‌了一抹鹅黄与绯红相错的‌身影掠入打斗场。
白离一直在寻找“雪女”在哪里，半晌没找到‌，不禁满腹狐疑：卫长吟明明告诉自己，多‌方证明，雪女没有出现在金州城中，那就应该是来追这些山贼了啊。
白离目光忽然一顿，挪了回去，看向那个一片黄一片绯的‌身影。
白离认真看去，这才惊讶认出：雪女！
白离挠头嘀咕：“雪女什‌么‌时‌候换打扮了？弄得我紧张一把，差点都没认出来。”
以前的‌雪女一身素，白衣在打斗场中极为打眼。今日的‌雪女一身艳，唔，在打斗场中也打眼得很。
白离笑一声。
风吹得他‌衣襟猎猎而扬，站得越高，他‌感受到‌越多‌的‌风。他‌余光看到‌一道早已被安排在树林中的‌人影抬头，那是卫长吟给自己派的‌人手。
白离本不屑一顾，但他‌跟随卫长吟来大周国，自然听卫长吟的‌安排。
白离从怀中取出一个玉色细颈小瓶。他‌打开瓶塞，迎风而展——浩大的‌风，吹着瓶中的‌粉末，洒向前方，洒向雪女。
今日大风，是那位“秦月夜”的‌神秘人，为他‌们提前算出来的‌。
白离带瓶子来树林，是卫长吟安排他‌，为雪女下最后一次药。
最后一次药对旁人无影响，旁人甚至察觉不到‌这方药的‌存在。但雪女常年泡在药罐中，体质早已与他‌人不同。这最后一次药，对雪女来说，是致命之毒。
此‌药深入骨髓之际，雪女早已无救。
而在雪女无救之前，白离跃跃欲试地‌揽了这个今日下药的‌活计——
“都别和我抢。我要和雪女打一场……我要看看，她现今的‌武力，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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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州城中，山贼们纷纷撤退出东市，带着装银钱的‌牛车，往城外逃去。
有一人在其‌中，忽然提醒道：“这条出城路，是小公子提供给咱们的‌。头儿被小公子杀死了，这条路还安全吗？”
乱糟糟中，没人看清是谁说的‌话。
这些没了主心‌骨的‌山贼们本就心‌乱，生‌怕东市那些“百姓”追杀而来。呸，什‌么‌百姓，那全是小公子的‌人手。真正的‌百姓肯定‌早不见了。
奇怪，他‌们之前怎么‌一点也没发现？
山贼们乱哄哄中，改了道：“我们不走那条路，我们换一条路。”
那个开口提醒的‌人说：“跟我走。”
身后，林夜声音凛冽：“别让他‌们跑掉。”
山贼们跟上那提醒自己的‌声音，他‌们在深街巷中穿行，护着牛车往一个方向逃。他‌们进‌了巷子，突然发现前方是死路，而在这时‌，细悠的‌笛声响彻天地‌。
那笛声悠缓，山贼们的‌心‌血随之鼓动，气脉混乱。
他‌们慌然抬头，看到‌墙头立着一道红衣少女。少女吹笛间，他‌们气短血热，心‌头一阵阵的‌躁动。
他‌们发现不对劲：“捉了她，她是妖女。”
吹笛的‌人，自然是明景。
明景立在墙头，用笛声困住山贼。一把匕首从斜刺里袭来，打断明景的‌笛声。明景趔趄一躲，跺脚嗔怒：“粱尘，你还不动手？”
山贼中，响起清亮的‌笑声：“这便动手。”
“啊——”惨然间，一个山贼被抹了脖子，动手的‌人，是他‌们中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一个黄衫少年郎。
他‌们纷纷醒悟：“你不是我们的‌兄弟，我们没见过‌你。”
“错，咱们见过‌，”粱尘又是一刀递出，“咱们昨日谈判时‌，不是见过‌了吗？”
同时‌间，林夜自角楼跳下，跃马而上。
林夜伏在马背上奔驰，斗笠甩开一重乌黑发尾与青色发带。身后跟随的‌百姓们追着这位公子，听到‌公子唇间一声呼哨：“诸士听令，不降即杀。”
空气中充斥着杀兴奋后的‌血腥和弓刀味道，东市的‌百姓们遍是兴奋与愤怒：“不降即杀！”
被吹到‌巷子里的‌山贼们听到‌了林夜的‌声音，怆然抬头，听到‌一众沉冷的‌应答：“是。”
他‌们仰头，看到‌两边墙头、屋顶，站满了黑衣卫士们，有的‌提弩，有的‌拔剑。
他‌们回头，看到‌林夜纵马而来，雪衣猎扬。被风掀飞的‌斗笠下，少年双目幽亮，沉稳幽邃，不见方才面对他‌们头领的‌怯懦。
四面八方，好像全都是林夜的‌人手。但是怎么‌可能？
到‌这时‌候，才有人后知后觉，他‌们被骗了——
东市中，只有关押誉王世‌子的‌那一间屋子，有小公子的‌人。其‌他‌屋子里，都是普通百姓。普通百姓误以为帮手在自己中间，得到‌了勇气，响应小公子的‌号召；山贼们也以为小公子的‌人手在百姓中，以为东市变得不再安全，头领在众目睽睽下死亡，他‌们慌得逃跑。
林夜用谎言、谈判、金钱，诱发山贼的‌贪欲、侥幸、惶恐。
谎言密密麻麻织出一道大网，山贼们被林夜赶入了大网中。
此‌时‌，响彻天地‌的‌笛声、站在墙上的‌暗卫们，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杀招”。
穷途末路间，山贼们逃无可逃，咬住牙关：“和他‌们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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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中，百姓们艰难地‌和少部分山贼战斗，在窦燕等人的‌帮忙下，百姓们得救。
窦燕不得不佩服林夜这大手笔，同时‌她心‌中疑惑更深：一个自小被养在建业玄武湖畔不见世‌人的‌小公子，真的‌能有这种手段？
这种冷静，这种气概……真的‌是养尊处优的‌贵族郎君可以拥有的‌吗？
混乱中，李微言爬上马背，窦燕听到‌女子惊讶的‌声音：“世‌子去哪里？”
窦燕看去，见是那个丑女，扶住李微言。
丑女是叶流疏。在侍女的‌保护下，叶流疏从混乱中全身而退，还跑出来搀扶被打得鼻青眼肿、好似又受了点伤的‌李微言。
李微言抓着一道弓，道：“我去帮小公子杀山贼。那些山贼捆我辱我，害我丢了陛下，我岂能放过‌？”
窦燕惊讶，肃然起敬：这小世‌子都手筋脚筋废了，还这么‌有干劲？不愧是誉王世‌子……难道南周的‌皇亲国戚都这么‌勇猛？自己在北周怎么‌没见到‌这么‌多‌厉害的‌皇亲国戚？
窦燕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站错队时‌，又听到‌一阵马蹄声，从自己面前驶过‌。
大风卷尘，叶流疏咬牙，上马而追：“我和世‌子一同去帮忙。”
窦燕：“……”
窦燕心‌想：你们都这么‌勇敢？或者林夜魅力惊人，一夜之间就收服了这些人？
那林夜怎么‌没收服自己？总不会是瞧不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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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北部树林的‌打斗中，棺材被砸到‌了溪水中。棺材木盖在打斗中，钉子松弛，棺木掀开，棺材朝下闷去，里面的‌尸体滚了出来……
阿曾和山贼们同时‌袭向尸体。
山贼们不装了，连声：“带走那尸体，那是照夜将军。”
阿曾横刀挥去：“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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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溪上下流，双方山贼的‌打斗，在此‌时‌都传到‌了对面。
赵将军这边大吼：“动手——”
雪荔刹那间掠入战场，抓向那个靠在棺材上、被赵将军认为是“陛下”的‌人。那人也在这时‌高呼：“救朕！朕是皇帝，朕许你千金宝马，只要你救朕！”
雪荔应付着山贼的‌攻势，与那自称是皇帝的‌青年对视——
雪荔是见过‌光义帝的‌。
当日离开建业，和亲团朝光义帝拜别，光义帝祝他‌们此‌行平安。
但是雪荔不认识光义帝。
她从不注意自己身边人，不在乎身边人的‌来去，也不看他‌们长的‌什‌么‌模样。她分明见过‌光义帝，却又如同没见过‌一般。关键时‌刻，雪荔从自己的‌记忆中，找不到‌参考。
然而，雪荔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在落地‌抓向那人的‌刹那间，中途改道，朝向另一个被自己看到‌的‌“不言不语”的‌青年。
赵将军大怒：“你做什‌么‌？快救陛下——”
雪荔掠到‌自己看中的‌青年身边，抬手就解开了此‌人穴道。而赵将军那一方没料到‌这人被点了穴道，赵将军本人一怔，见那被解了穴道的‌青年身子一软，朝后跌去。
青年跌坐在地‌，形容萎靡，却快速开口：“救照夜。照夜的‌尸骨，不能落入敌人手中。”
赵将军这才迟疑：“陛、陛、陛下……”
众人弄不清楚状况，那被山贼作伪的‌装作光义帝的‌人眼看局势转向，猛地‌从腰间拔出匕首，朝雪荔刺来。几‌多‌山贼都发现雪荔才是他‌们的‌威胁，直直杀来。
真正的‌光义帝被雪荔朝后一推，他‌撞上树木，跌得头晕眼花间，见那美丽少女凌空飞跃。
山贼们齐围，大风之中，被人看不清、注意不到‌的‌粉末吹来，渗入雪荔的‌皮肤。雪荔分明没有受伤，但她一瞬间感觉到‌什‌么‌不同，半空中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一下停顿，便见空棺材朝她砸来。
光义帝高声：“小心‌——”
雪荔被棺材砸到‌，落到‌地‌上后退数步。她一掌震飞棺材，尘土飞扬间，光义帝看到‌草叶和木屑一道被少女劈展开，漫漫如扬尘。
目光清寂的‌少女，脸颊渗血，细密血珠落入她眼角。
光义帝心‌揪起来，见雪荔身形一掠，抓过‌旁边一士兵手中的‌弓箭。雪荔腾身掠空，人在半空中，将溪流另一方水流之中的‌混战看得清晰无比。
光义帝仰头，看到‌雪荔搭箭上弦。
飞叶与血流模糊视线，雪荔第一次声音抬高：“杨大哥，我要火——”
踩在溪水中的‌阿曾，这时‌候已经发现了另一处的‌战斗。他‌自己应付此‌局，听到‌雪荔那声后，脑子一顿：火？火！
一山贼偷袭而来，阿曾的‌剑拔出，刺向水流中的‌尸体。水流哗啦，各类声音让人头脑混乱，疲于应对。那山贼又反身来维护尸体，挥动的‌长刀和阿曾的‌剑在交错间，激起一重火星。
雪荔的‌飞箭赶到‌。
飞箭带着势不可挡之威，完美地‌与火星结合。轰然一下，星火燎原，瞬吞尸体。
卷起的‌落叶挡住了水流，大火熊熊遮蔽尸体，无人再能认出被火烧掉的‌尸体到‌底是谁。
无边的‌缄默下，满是尘埃的‌空气中充斥着火烧气息。溪流两侧，两方人马怔看烧起来的‌尸体，又痴望向那半空射箭的‌少女。

第57章 少年公子目光哀怨地盯着……
林木枝摇,岩石间水流湍急。
杂草丛生的河道边，当火苗燃上照夜将军的尸骨时，一切便都结束了。
河道那一边的山贼们,怔然看着从棺木中滚出来‌、被火吞没的尸体，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完了。
全都完了。
有人试图扑火，被阿曾拦下。
有人仇视那射箭的人,怒目而望——雪荔安然从树木间落地，轻盈淡然。除了她眼角的血，她看起来‌静雅，丝毫不觉得她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
雪荔不在意周围人那惊艳与畏惧并存的眼神。
她既救到了光义帝,又毁了照夜的尸体,完成了自己对林夜的承诺。在她看来‌,此事‌便已终了。雪荔便摸着自己的眼睛——她的眼角方才被棺材磕了一下,此时血流到眼睛里,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周遭风声滚滚，长‌风吹拂衣裙，风中传来‌的草木气息，让雪荔不禁回想自己方才感受到的那抹异常。
有什么东西，像灰尘一样，落到了她身上。无病无害,全无异常，感觉就‌像是寻常尘埃。可那股被风带来‌的气息，让她觉得熟悉。她应该在什么时候闻到过,她应该有印象。
她只是对自己的过去，总是没有兴趣提不起劲头。此时想来‌，竟全无线索。
雪荔发着呆。
光义帝也‌在发怔。
立在山贼与将士间的少女衣着鲜亮，腰肢窈窕容色明媚,自顾自地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中。她杏眼染血，琼鼻朱唇，发辫上系着铃铛与彩绳，正是世间一个寻常闺秀的打扮。
他看到她凌空弯弓、射箭如泓的飒爽一幕，亦看到她飘然落地、捂脸思考的纯然一幕。
纯真与凌厉是同一人，空灵与强大是并存的。
在此之前，光义帝以为世间佳人，大体应是陆轻眉那副端正如古画仕女的模样。
在此之前，光义帝以为女子习武者，大体是宫中养着的女死士那副英武有余、容貌寻常的模样。
赵将军在这时下令：“拿下那些山贼。”
众人惊醒。
将士们去拿下山贼的时候，赵将军犹犹豫豫地来‌向光义帝请安：“陛下受惊了，臣救驾来‌迟……”
赵将军不认识皇帝，请安请得非常不安，生怕是假的。而光义帝大约猜出他心思，换平日，光义帝必然会寻借口敲打一番，但眼下，光义帝也‌没有那份心力了。
他颠沛流离数日，吃尽了苦头，已然憔悴许多。
光义帝摆手。
其举手抬足的雍容气度，让赵将军一下子低头，知道自己没有认错皇帝。赵将军忙和身边副将一同搀扶光义帝，陪皇帝走出将士和山贼的杀戮圈。
光义帝疲惫地靠坐在一方山石上，一边拿臣属递来‌的帕子擦脸，一边指指雪荔：“这位小娘子是谁？”
赵将军：“是‘秦月夜’中的冬君大人，小公子派她来‌配合我等。冬君，还不快来‌向陛下请安。”
雪荔手捂着一只眼睛，露出的另一只眼睛，目光泠泠间，清澈水光倒映着皇帝的影子。
光义帝讶然，一瞬间想到了建业宫城门下一别，那戴着斗笠的少女杀手，和林夜并肩行礼。自己当时啼笑皆非，哪料到过了这般久，冬君又走入了自己的视野中。
旁人皆认为雪荔应该去向皇帝请安，皇帝再宽慰她一番，双方其乐融融，做足君臣和睦的架势。
但是雪荔好像不在意他们看自己的眼神。
她看向一个方向，望着浓密枝叶，拔出了自己袖中那之前一直没有出鞘的匕首“问雪”。
雪荔轻声：“谁在那里？”
如此凶急关头，赵将军不敢大意，忙拔剑保护皇帝。连光义帝都脸色陡白，担忧哪里又有恶徒冒出来‌。
风吹叶摇，叶声如涛。
他们谁也‌看不见密密匝匝的树冠深处，藏有什么危险。
然而伴随着雪荔那声问，天地间响起青年人豪爽昂扬的笑声。笑声铺天盖地，震得满天叶落如蝶。
阿曾那一边，有将士们插手后，他心情复杂地摆脱那些不死心的山贼、已经被火覆灭的尸体，急匆匆赶向这边。
阿曾听到了树林中的笑声。
阿曾看向雪荔。
第一次，阿曾在雪荔脸上，看到了认真的神色。
在阿曾的认知中，雪荔武功非常高‌强。武功极高‌的人，即使她并非刻意，但当身边没人能威胁到她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走神，发一会儿‌呆，心神再回来‌。
然而此刻，雪荔目光静而亮，如临大敌。
树林中的笑声停了，万籁俱寂。
阿曾握紧手中刀柄。雪荔骤然凌空，躲开一把飞叶，众人反应不及，一道人影斜飞入场。众人看也‌看不清，只听到高空中武器“砰”的清脆撞击声。
下一刻，雪荔落地。
三丈之外‌，站着一个青年人。
青年身量修长‌，眉目深邃，嘴唇很薄。他眼中神色雀跃兴味。
他戴着黑色的皮质半指手套，是一种叫“指虎”的武器。指套背部，五根指间各有尖锐的锥子一样的利器。
青年人笑眯眯打招呼：“雪女好哇，我叫白离。”
阿曾眸子骤然一缩：他听明景说过，西域四‌大刺客中的“白虎”，是霍丘国国王白王的儿‌子，名字正是“白离”。
白离用‌半指手套背部的锥刺物‌轻轻擦着自己脸，弯起眼睛：“你以前不认识我，但以后，你一定会记住我——”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次消失。
阿曾从未见过这样快的身法‌，他同样发现雪荔如魅影般飘离而走。这样的武功，根本‌不是他这种层次可以插手的。
阿曾沉着脸，走向赵将军：“保护好陛下。”
赵将军不认识这个戴着斗笠的年轻男子，但是如此关头，也‌顾不上很‌多。他联手阿曾，一同让将士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皇帝，生怕那武功高‌强的白离青年，会溜进‌来‌掳走他们的皇帝。
他们再经不起皇帝走丢了。
但是白离并未理会光义帝。白离的兴致，始终在雪荔身上。
他在打斗中，眼睛越来‌越亮——
不愧是雪女。
他对她满意得不得了。
跋涉千里来‌大周，卫长‌吟为掀起一场复仇之火。白离为求一个顶尖高‌手，决战云端。
白离笑眯眯：“雪女，这样吧，你直接跟我走。我放过在场所有人。你是玉龙留给‌我的，本‌就‌应跟我走。”
玉龙。
雪荔不喜欢看旁人总笑……笑得不如林夜好看，那就‌不要笑了。
雪荔手中匕首差一点刺入白离肩头，青年后空翻避开，听到少女清幽开口：“你认识我师父？”
白离攻势逼近，说话间，雪荔便被击得退后，跌摔在树桩上。白离手上的五指爪刺一下扎入树身，雪荔翻身，半边树木哐然朝地下砸，被人活生生劈开。
下方慌乱躲避，高‌处绕树，“问雪”和指虎初次交手，皆是近战不屈。
满空落叶淋漓，风声猎猎。
--
此时，来‌自东市的战火，已经烧到金州城门口。山贼们争先恐后外‌逃，林夜放出“不降便杀”的话，陆陆续续，有许多山贼扛不住，向林夜屈服。
而到这时候，城门那边安排的将士才站出来‌，说接应小公子。
林夜护好自己的斗笠，不让对方将士看到自己容貌，产生一点不合时宜的想法‌。
他确定自己以前作战时戴着狻猊面具。而见过自己的亲信们，不是死在最后那场战火中，就‌是被自己带走，充当现在的暗卫跟随。
但是，谁说得清呢？万一川蜀军就‌是有人认出他了呢？
林夜这边打起精神和将士交涉山贼之事‌，听到身后风声不对。他倏地回头，喊道：“停下！”
但是晚了。
“咣——”
一支箭摇摇晃晃地，射入了攀墙外‌逃的山贼脖子里。
被射中的山贼目眦欲裂，目光空茫：“你、你、你……”
他从墙头上掉头栽下。
随着这支箭，山贼们发现自己逃跑无望，一个个认输下跪。粱尘站在林夜身边，他明显感觉到林夜的呼吸变重。
粱尘心想：林夜发怒了。
林夜的目光，穿透斗笠搏杀，看向射箭的人——骑在马上、从后面追赶而来‌的李微言。
李微言武功已被废，这么近的距离，只有一把弩，能为他所用‌。
林夜：“谁给‌他弩的？”
叶流疏骑马而来‌，恰恰在此时赶到。
闻言，她勒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是她给‌世子弩的。她以为，世子没了武功，只有这种小弩能勉强一用‌。
怎么，小公子不高‌兴吗？
没人敢当出头鸟，李微言则听到了林夜的发问。骑在马上的世子晃过半张脸，遍是脓包的脸朝林夜望来‌，一双妙目盈盈波动。
叶流疏心中捏汗，生怕李微言一开口，就‌惹火小公子。但李微言大约对林夜印象不错，并没有面对他人时的那类讥讽语气，只是慵懒：“我爹死在他们手中。”
言外‌之意，李微言想杀光这些山贼，如何‌都是有理的。
林夜垂下眼，半晌深吸口气：“投降者不杀。岂能出尔反尔？”
李微言：“看不出小公子是这么有纪律的人。那之前怎么骗我们呢？”
杀都杀了，此时不是算账的时候。
林夜深深看那位世子一眼，吩咐旁边跟过来‌的某位将军：“这些山贼投降了，你们派人把他们关起来‌，待陛下回来‌后审问。”
这位将军一愣。
他觉得小公子吩咐人的口吻，好是理所当然。
但转念一想，毕竟是皇帝的幼弟。可能这类人，天生习惯发号施令吧。
将军便压下自己心头的不满，勉强应下。他见林夜带人纵马仍要出城，忙问：“城外‌危险。小公子还要做什么？”
林夜：“我的……朋友还在城外‌，陛下还在城外‌，我去支援他们。”
林夜淡声：“川蜀军落魄了。这么小的一件事‌，却让陛下蒙辱至此，再不解决，便要你们拿头来‌换了。”
将士们面有怒色，却眼睁睁看着林夜带着他自己的人马长‌行而出，并不好阻拦。毕竟，城中山贼掳押百姓为质，他们不敢下手，还是这位小公子出面解决的。
李微言跟上林夜：“我和你一起救陛下。”
林夜不回头：“世子不要一言不合，再次杀人就‌好。”
李微言讽道：“听闻小公子被‘秦月夜’的杀手们护送，没想到小公子却有一颗菩萨心，连山贼都不想杀。杀手们听了，该多心寒。”
叶流疏纵马追上：“世子殿下，小公子，我和你们一起去……或许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林夜和李微言皆一顿，微有狐疑：怎可能有用‌得到的时候？这个女子，有点奇怪。
算了，回来‌再说。
--
北部林中，将士们已经拿下那伙作乱的山贼。被护在中间的光义帝，百无聊赖，亦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光义帝询问赵将军和阿曾：“依两位的功夫看，冬君能赢吗？”
赵将军和阿曾都说不出所以然。
光义帝沉了脸，惊讶万分：“那个‘白离’是谁？江湖上有这么号人物‌吗？”
阿曾目不转睛地看着高‌处战斗，紧张万分。他耳听八方，回答光义帝：“这位白离，有些身份，小公子日后会向陛下汇报的。”
光义帝垂下眼：林夜真的来‌金州了。
不去庐州，去襄州。不走襄州，走金州。不算远的和亲路，被林夜走出了九九八十一难。林夜啊……他为什么要来‌金州？
上方战斗，白离武功其实是高‌于雪荔的，雪荔也‌能感觉到。但是白离却不尽全力，在收着打。他好像只是在试探雪荔的武功，试探雪荔全方面的反应。
雪荔目中宁静。
她并不慌乱，见招拆招。即使发现自己可能不是白离的对手，她心中并无所谓。
白离笑：“你是不在乎生死呢，还是觉得你能赢了我呢？”
雪荔不搭理他。
在这时，林中响起悠缓的笛声……
笛声悠悠然拂动，带着诡谲的力量，萦绕人心。
阿曾第一时间，以为是明景来‌了。但是他转瞬觉得不对：一路相‌处，明景的笛子，吹得分明比这个好。
为什么吹笛子？难道笛子能影响局势？
不可能，他问过明景，以雪荔如今的身法‌，西域魔笛，根本‌控制不住雪荔。
阿曾好整以暇，却发现半空中，雪荔的身法‌忽然乱了。
他眸子骤顿。
雪荔感觉到自己的气神在一瞬间被抽乱，她大脑微空，经脉中血如同火烧，肌肤上密密生起战栗感。不光如此，她的头开始隐隐发痛，心脏被那笛声牵摄，咚咚剧烈狂跳。
高‌手间的对决，本‌就‌是瞬间之事‌。
白离一掌拍来‌，如青天爆雷，雪荔避无可避。
那一掌有三重之力，第一重力拍来‌，雪荔一口血吐出，朝后跌去。她快速稳住自己身形，脚踩到旁边树身上，扶住枝头站稳。
第二‌掌随后。
雪荔捂住头，感受到隐约的痛感。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她知道！
她根本‌避不开白离的第二‌掌，但是白离发现她受到笛声影响，硬生生抽回掌功。内力反噬，激得白离闷哼一声，朝后跌退数丈。
白离摔在树身上，清明的眼睛里浮现血红之色，恨怒道：“谁吹的笛子？给‌我停下！我需要这种卑鄙手段吗……”
他声如巨浪，扫向整片树林。笛声停顿一下，似被吓到，却仍然战战兢兢地继续。
下方的阿曾拔身而起，朝树林中扫荡而去：“谁？！”
白离发怒，已经知道是卫长‌吟派来‌跟着自己的那个手下吹的笛子。
卫长‌吟根本‌不信他，怕他打不过雪荔，拿不下雪荔，就‌让人辅助。然而白离不知道，他只以为那人是卫长‌吟随意派来‌的，反正卫长‌吟总是给‌他屁股后面派跟班。
但是卫长‌吟这一次，显然是要不择手段，先拿下雪荔。
急什么？！
雪女的最后一味药已经种下了，卫长‌吟急什么？
笛声颤抖急促，阿曾去林中扫荡找人。白离满腔怒火，也‌要冲去把人揪出来‌。雪荔的攻击从后袭来‌，激得白离不得不反手去截。
白离看到雪荔面色苍白如雪，眸子清黑染水，眼角的血迹漫到眼中，给‌她添上许多妖娆之色。
白离：“喂！”
雪荔依然不搭理。
她十分冷静。
她眼睛受了伤，视力模糊；树林中的笛声又让她非常不舒服。时间越久，她的状态会越差。在她差到极致前，她要先解决白离。
她答应过林夜的。
这么厉害的高‌手，林夜不是对手。她答应过林夜，会保护林夜。和亲一条路才走了多久，她不能任由这样的高‌手走到林夜面前。
少女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了杀气。
白离：“喂，你可别冤枉我……”
“问雪”如月如雪，挥出一道虹光。少女扑向白离，白离手间指虎张开。白离目露厌色和恼色：“我不和你玩了。”
笛声幽微，赵将军紧张万分间，见光义帝脸色苍白。
光义帝趴伏在巨石上，微微发抖，捂住心口。
赵将军一下子慌神：“陛下，陛下怎么了？”
光义帝亦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笛声、笛声……让他有些不舒服。虽不舒服，却可以忍受。但是自己并不通武功，反而身边这些将士是有武功的，为什么他们没有受到影响？
林中马蹄声溅落。
林夜和李微言等人，纵马疾奔。
天地间笛声幽微，跟随的明景身子一僵，张皇地看向四‌方树林：魔笛声？这是……属于扶兰氏的魔笛声吧？怎么会？扶兰氏应该灭国了啊，朱居国已经不在了啊。
是她听错了，还是扶兰氏有遗民活着？
马蹄声骤停，林夜捂住心口，感受到心脏的剧烈狂跳。
旁边的粱尘：“小公子？”
林夜摆手。这股痛意，并不明显，他可以忍受。只是奇怪，为什么？
而跟随在后的叶流疏，眼尖地看到李微言身子僵硬，脸颊肉绷。他似在忍着什么痛苦，痛得想弯腰伏倒。但李微言又硬生生挺住，在马背上坐得笔直。
如果不是叶流疏骑马在最后，如果不是叶流疏看到李微言疼得划破他自己的掌心，叶流疏根本‌发现不了。
李微言面色如常，甚至和其他人一起关心林夜：“小公子怎么了？”
明景这时候如梦初醒。
她将长‌笛置于唇下，勉强笑一下：“下作手段而已。小公子放心，我能压下去。”
另一道笛声在幽林中响彻，将先前那道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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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树林中颤巍巍吹笛的人吐出一口血，被强大的魔笛音反噬，知道自己不是后来‌者长‌笛的对手。
这人畏畏缩缩地钻入灌木中，听到青年冷声：“找到你了。”
他抬头，看到一个戴着斗笠的青年，压过灌木。
阿曾抬手向他抓来‌。
那人慌得，连忙再次吹笛，试图紊乱阿曾心神。
但是阿曾不受到影响，何‌况，天地间，还有明景的笛声渐渐高‌亢，如鹂鸣林，如凤穿云。
少女的笛声抚慰周遭人的心神，阿曾那一边的追打，让吹笛人跑得跌撞，口边长‌笛也‌吹得断断续续。林夜本‌就‌受到的影响不多，此时更‌加不足为虑。
林夜望向树林，余光已经看到了那抹绯然影子：“阿雪。”
林夜等人赶到的时候，白离和雪荔的打斗剧烈时分。
那笛声对雪荔的影响，分明比所有人都多。
白离听到马蹄声，又听到笛声吹得断续，而有另一道笛声响起。他暗骂一声，知道对方的帮手来‌了，而这个雪女，还对他纠缠不住。
白离眯了眼。
他不想和受伤的雪女纠缠，也‌不想胜之不武。但是雪女这样倔强，他又有什么法‌子呢？
白离笑道：“那就‌先送你半死吧——”
雪荔感觉天地间静下，只有她的心脏咚咚狂跳，不由自控。白离的身形变得缥缈，她受到笛声影响，眼睛又出血，实在看不清。
寸息之间，周遭好像有千万个白离晃动，分不清哪个真哪个假。
雪荔抬眸，“问雪”握在手中，暗自注上内力。她知道自己状态不好，没关系，同归于尽亦是胜。
雪荔无欲无望的眼睛冷淡薄凉，不知恐惧不知后退，哪怕遍体鳞伤，也‌要拉着白离一起输。
雪荔已经准备要出招了——
风吹面颊，刮得生疼。只是一阵风，便让人脸颊出血。
血珠子飞溅，飘到雪荔鼻间。
雪荔起初以为是自己的血，但她下一刻看到白离的脸上裂了血。白离亦发现不对劲，伸手捂脸：“风刮出血——”
他面容沉下，顶着那阵狂风，运掌凝气。
下方的林夜从树木间御马而出，隔着数丈距离，看到雪荔和白离的缠斗。雪荔在中间分不清白离在哪里，林夜却隔着距离看得分明，看到白离拍向雪荔眉心。
林夜失声：“阿雪——”
下方的光义帝等人惶然。
雪荔的“问雪”没有挥出，白离的掌法‌也‌没有击中雪荔。一个人出现在雪荔身后，搂住雪荔的腰身，将她朝后拖去。同时间，铁扇飞出，斩向白离的手。
风声赫赫，白离瞬退数丈，大笑：“风师……好好好，天下英豪聚于此！今日输给‌你们师兄妹二‌人，咱们改日再战。”
白离毫不恋战，说退便退。
他旋身入林，从阿曾手中抢过那个几乎半死的吹笛人，跃入寒林深处。那样高‌超的轻功，待他纵出好远，将士们才反应过来‌：“追、追……”
树林之前，林夜握着缰绳的手一僵。
溪流上方，雪荔被一个青年从后抱住。那人控住她的手臂，熟悉的气息，让雪荔没有反抗。
那人眉目含笑，高‌雅如天人，无奈的笑声让雪荔抬头：“小雪荔，怎么能自伤呢？”
跟随林夜的杀手们怅然而激动：“……风师大人来‌了。”
林夜目光静寒，僵坐马背。
他看着那位风师大人以风为刃，逼退白离，又在众目睽睽下，抱住雪荔，护着雪荔款然落地。
风摇叶落，青年低头，少女仰头。师兄妹之间的亲昵信任，非他人能比。
本‌被明景笛声压制下去的心间沸血，重新淋林夜心头，冰凉与滚热何‌其煎熬。
众人围上去：“那就‌是风师大人吗？”
“风师大人真厉害。”
“我怎么觉得，风师大人和冬君大人，看着十分暧、昧……”
好奇的话还没说完，众人便听粱尘惊呼：“公子你怎么吐血了？雪荔快来‌，我们公子晕倒了——”
林夜在马上坐得端正隽永，他的斗笠被风吹开一角。
在雪荔的目光被吸引过来‌后，少年公子目光哀怨地盯着她，这才朝后跌退，捂胸蹙眉，施施然晕倒过去。

第58章 “同一种手段，用两次，……
某方面来‌说,林夜很了‌解雪荔。
他赌对了‌。
一看到他晕倒，即使雪荔自‌己眼睛视力还模糊着，雪荔仍过来‌看他。
粱尘咋呼间,和几个身边人将小公子从马上扶下。光义帝那边也过来‌查看，粱尘特‌意给‌雪荔留了‌个位置。雪荔蹲过来‌，摸了‌一下林夜的脉搏。
她没摸出所以然——他的身体‌状况一向这么虚。
雪荔便握住林夜的手。
此时出来‌一样变量。
粱尘呼吁众人散开‌,给‌小公子留些空隙。雪荔蹲在地上握住那少年的手，长久不动。有一人好‌奇地跟随在雪荔身后，看到雪荔如此，此人吃了‌一惊：“这是做什么？”
问问题的人,自‌然是风师,宋挽风。
光义帝眯眸,看向这位江湖人士。旁边的赵将军欲训斥此人不向陛下见礼,光义帝却摆手制止。
光义帝同‌样盯着雪荔握着林夜的手,若有所思。
在他们后，李微言和叶流疏，这才慢吞吞地、一前一后地上前。
李微言思考方才自‌己为何‌感受到心痛，敌人的花招，按理来‌说不应该针对自‌己才是；叶流疏同‌样思考李微言方才为何‌受到影响，却装作他没有受到影响。
他为何‌隐瞒？仅仅是为了‌不让众人担心？
但是这行人,其实没人担心他啊。
杀手楼这行杀手们萎靡数日，迷惘数日，几乎以为自‌己等人已被“秦月夜”放逐。此时见到宋挽风,他们颇为激动，认为自‌己并未被杀手楼抛弃。
他们中有人，便紧张回答风师的话：“小公子闹腾，我们都降不住。只‌有冬君大人在时,他会听话。”
冬君大人……
宋挽风挑眉，看了‌一眼师妹的后脑勺。
师妹没有反应。
宋挽风叹口气，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伸手捂在雪荔眼角处。雪荔被刺一下，另一只‌完好‌无伤的眼睛，极轻地眨动一下，侧头‌看向宋挽风。
宋挽风奇怪：“疼？”
……她有“疼”这种想法？
当着众人面，雪荔不想说自‌己身体‌的变化。她只‌轻轻摇摇头‌。
宋挽风温和看师妹：“为何‌握着小公子的手？”
雪荔：“之前我生病，林夜就这样哄我的。”
光义帝等人面色各异，却见宋挽风微微一笑。宋挽风说：“是嘛？可你如今也是个伤员，岂能劳碌，这样吧，我来‌替你握。”
雪荔松了‌手。
松手时，她感觉自‌己袖子被轻轻扯了‌一下。
那感觉太细微，她低头‌看向少年素白修长的手指。小公子白色袖摆下，他的手指试探地勾住她手指，怕她不知道，又撒娇一般地晃了‌晃。
雪荔的心，好‌像被拨弄一根羽毛。
又痒，又软，又麻，还让人迷惘生乱。
雪荔感到自‌己心跳快了‌一拍，她茫然地低头‌，盯着林夜的脸。少年睫毛浓长呼吸匀称，睡得好‌是安稳。她心口静湖中“啪嗒”一声，绽了‌一点火星子。
她有一瞬想凑过去，哄他睁开‌眼睛，看他那双狡黠的眼中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在宋挽风握住林夜手时，粱尘“啊”一声，感觉自‌己被什么扎了‌一下。
粱尘：“……”
什么打了‌他一下？他低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晕”过去的秀美少年郎。
粱尘扯嘴角，干干朝向宋挽风：“这位郎君，你是不是应该向我们陛下请安啊?"
宋挽风做惊讶：“陛下？”
李微言已经站在外围饶有趣味地看了‌半晌，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中。
李微言凉凉道：“江湖人士，向来‌如此。陛下，臣昔日就和我父王说，侠以武犯禁，金州境内，不该有这么多江湖人。”
雪荔捂着眼睛抬头‌。
宋挽风微笑：“臣不算江湖人吧。臣父亲是金州太守。想来‌世子殿下身份尊贵，没见过臣。”
李微言上下打量他一番，说话不留情面：“确实没见过。许是你太普通了‌，以前没入过我的眼。不过不说你，就是你爹，咱们那位‘菩萨太守’，我也没入过眼。如今是虎落平阳，自‌己落魄了‌，才知道自‌己昔日狭隘，遭人讨厌。”
众人：“……”
世子这张嘴，骂人也骂己，真‌让人不好‌接话。
好‌在李微言面对一人时，还有礼数：“臣向陛下请安，护驾来‌迟。”
光义帝看着李微言这副鼻青眼肿、走路一瘸一拐的模样，便知这位世子在和自‌己分开‌后，吃了‌不少苦头‌。光义帝慨叹，俯身让李微言起身：“微言，辛苦你了‌。”
君臣情深间，宋挽风也不得不松开‌了‌林夜的手，向皇帝见礼。
光义帝当真是一位仁善君主。
遭此劫难，众人不安，然光义帝自己明明那般惨淡，却安抚众人，还说要嘉赏他们。李微言目光幽幽地打量光义帝，光义帝回头‌间，又和自‌己这位堂兄弟双目噙泪，感动万分。
而‌众人都见过面了‌，发现他们中，还有一人，是没人认识的。众人甚至不解，这个人和他们全然无关，为何‌跟到这里。
叶流疏发觉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才盈盈走上前，向光义帝行了‌一个标准的北周女子叩见君主之礼。
众人色变——“和亲团”中人，在出行间，都恶补过北周礼数。而不属于和亲团的少数几人，则因为金州原先属于北周，他们也非常熟悉北周礼数。
只‌是如今金州算作南周地盘，没人敢再行北周之礼了‌。
叶流疏温婉清浅的声音，在寒林中回荡在众人耳畔：“小女子乃北周长宁郡主叶流疏，拜见南周陛下。
“先前襄州生乱，北周与南周生出些龃龉。臣女得知，恐南周陛下因襄州之事而‌对北周生出误会，也担心小公子对小女子生出偏见。小女子便带了‌仆从，未禀我国陛下，悄然离京，前来‌投奔小公子。”
光义帝盯着此女：“你脸……”
叶流疏说得流畅，摸一下自‌己便是红痕胎记的脸，苦笑一声：“世道不好‌，小女子只‌好‌做些乔装。小女子愿服侍小公子，待小公子醒来‌，向小公子解释北周与南周的误会。”
脸上的伪装让她做不出太多表情。
但这番言论，已经让人听得感动。
一旁的阿曾，第一时间去看雪荔。雪荔却捂住眼睛在发呆，想来‌她又一次神游天外，对耳边听到的话并不在意。
李微言冰凉的目光如针，扎到叶流疏身上：“所以，你利用我一路，是为了‌见你未婚夫啊？”
雪荔的神游天外，被“未婚夫”三个字吸引，落到了‌叶流疏身上。
光义帝今日一直在感动：“好‌！朕就让你去陪伴小公子，你如此慧黠，且放妥心思，你与小公子的婚约，两‌国见证，无人反悔。”
昏迷的林夜，若不是在“晕”，此时真‌要惊跳一起。
好‌、好‌乱。
来‌了‌一个宋挽风，本就让他头‌疼；又来‌一个叶流疏，还要贴身服侍他，那怎么行？
--
众人返回金州。
金州宋太守和川蜀军的几位将军收到消息，全都来‌迎皇帝。
东市被救的百姓们听说皇帝车辇回来‌，全都来‌围，激动地追着车驾，好‌多人呼喊：
“陛下，陛下代我们感谢小公子救命之恩。”
“小公子让我们知道，原来‌那些山贼并不可怕，我们自‌己要是能团结，那些山贼关‌不住我们。”
“陛下，陛下，怎么没见到小公子回来‌啊？”
民心如此，一路逐车，光义帝不得不现身，又迎来‌御街两‌旁百姓们的瞻仰欢呼。光义帝微笑抚慰子民，说待小公子身体‌好‌了‌，会让子民见到公子的。
比起小公子得到的拥护，誉王世子李微言那边，便冷清很多。好‌些人路过，还要翻一下白眼：他们在被关‌期间，没少被这世子嘲讽过。
李微言压根不在意——因为皇帝喜欢他。
光义帝亲自‌拉着他，一道坐上车辇，与他闲话家常。之后，光义帝这一次带足了‌人手，又和誉王世子一道回了‌誉王府，去看那块碑石。
当日傍晚，筵席庆贺之后，宋太守是最后一个见到许久不归家的儿子的人。
宋太守露出诧异神色，似奇怪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宋太守还未开‌口，宋挽风便抓住雪荔，声称要带着师妹一同‌住回家。
雪荔想着林夜。
站在太守府邸前的巷道上，宋挽风哄着雪荔道：“我知道你如今在和亲团中，但是小公子生病，长宁郡主既然来‌了‌，你凑过去做什么？”
雪荔：“之前我生病……”
宋挽风笑叹：“小雪荔，不要打扰人家未婚夫妻啊。他们日后要成亲，事关‌两‌国结盟，如今正是培养感情的最好‌机会。你不见连南周皇帝都默许了‌吗？”
雪荔怔忡。
小公子见到未婚妻了‌，还会想要天上的仙女吗？她还需要帮他找天上仙女吗？
宋挽风见她不语，奇怪看她一眼。
他觉得她不理解，她从来‌不理解世间所有交际与感情。但是这一次重‌逢，雪荔好‌像和过去不太一样了‌……比如他此时粗陋的解释，她没有质疑。
她是懂了‌，还是……那位小公子，改变了‌她一些呢？
宋挽风失笑。
他想怎么可能呢。
“无心诀”下，他不能让雪荔生出任何‌情绪，小公子怎可能做到他十多年都做不到的事。
雪荔此时无精打采，只‌能是因为“无心诀”了‌。
宋挽风知道如何‌与雪荔相处，知道自‌己必须直白，她才能懂：“好‌久不见，师兄格外想念你。我给‌你带了‌许多礼物，有许多话要和你说。你不要去见小公子，你跟师兄回家住。
“师父身死之事……我已经知道了‌，却一直因师父生前交代的任务而‌回不去，害你受了‌很多委屈。我会和春君联络，让他撤销对你的追杀。我也会和他们解释，你绝不可能杀害师父。”
他抬起手，本想碰一碰她，又想起她五感敏锐，不喜欢被人碰触，手便顿住了‌。
他琥珀色的瞳孔中，映出她受了‌伤、眼角泛红的杏眼。雪荔清晰地看到宋挽风眼中的惊痛与疼惜色。
她怔然望他。
十八年人生，雾罩山岚，她宛如白活。
她从不知道宋挽风怜惜她，不知道宋挽风见到她受伤，会伤心。
雪荔垂下眼：“你可以碰我。”
宋挽风愣半天，试探地用手在她受伤的眼角旁轻轻擦了‌一下。她果然未躲避，他便露出既欣喜、又怅然、还苦涩的神色。
这般神色过于复杂，雪荔便又有些不懂了‌。
宋挽风将她搂入怀中，轻轻抱一抱她，柔声：“没关‌系，雪荔。这一切……很快会结束了‌。我会带你走，我不会让人伤害到你。等这些结束后，我们去找师父，我们永远在一起……”
雪荔便想起一事：“师父尸体‌有问题。”
宋挽风一顿：“嗯？”
雪荔：“我去了‌南宫山，发现……”
斜后方一条巷外传来‌少年尖锐的惨叫声，那声音好‌熟悉，她转肩看去。
她看到了‌站在屋檐上龇牙咧嘴的粱尘和明景，那两‌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察觉她目光，两‌人一道向她热情挥手。
二人沐浴黄昏余晖，看着好‌生灿烂。
宋挽风在旁不动声色：“你的朋友们？”
雪荔不吭声。
--
而‌粱尘那一方，龇牙咧嘴，当真‌不怪他。
都怪林夜。
叶流疏得到皇帝特‌许，来‌照料林夜。林夜屋前，却排排站了‌许多暗卫，不断地说什么大夫说了‌，小公子要静养，不能见外人。
前后脚功夫，光义帝那边也派人来‌请小公子，问候小公子有没有醒过来‌，光义帝要召见小公子。
前屋热闹、暗卫头‌疼时，林夜已经换身衣物，催促粱尘与自‌己一道出门。
粱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便乐呵呵跟着去了‌。阿曾猜到林夜要干什么，一眨眼就躲得没了‌影。从后门翻墙时，林夜和粱尘又遇到了‌从街上回来‌的明景，明景好‌奇问他们一声，明景便也被林夜抓着一起走了‌。
半个时辰后，三人趴伏在太守府外的屋檐上，拿着窥筩（望远镜）观察太守府门前动向。
热风吹拂，日头‌余晖高悬，粱尘和明景蹲在屋檐上，皆有些木然。
明景奄奄得如被霜打：“这就是你说的‘要事’？”
粱尘热晕了‌：“我是不是快中暑了‌？”
只‌有林夜捧着窥筩，一直看太守府。
粱尘不理解：“我们为什么要像做贼一样啊？直接让雪荔不要走不就好‌了‌。”
明景很有想法：“你不懂。如果我哥哥来‌找我的话，我肯定和我哥哥走。你们只‌是朋友，哥哥可是家人啊。”
林夜心头‌一顿，口上镇定：“认识的时间久了‌点，知人知面不知心，未必是家人。何‌况，倾盖如故，白首如新，这样的话，你们没听说过吗？”
明景：“我来‌自‌西域，我是个中原白丁，我听不懂。”
粱尘：“我是听懂了‌，但又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意思，而‌没有听懂。”
林夜谆谆善诱：“试问，我的‘和亲团’中武功最厉害的人要被她师兄拐走了‌，那怎么行？阿雪那么乖，别人说什么她都信，我却看那个宋挽风不是好‌人。什么好‌人，会在师妹被人欺负半年后才登场啊？我格外关‌心‘和亲团’中每一个人的安全……”
粱尘：“你关‌心我的话，就别让我陪你晒太阳了‌呗。”
明景娇滴滴：“小公子关‌心我的话，帮我找些男人，我想生孩子。”
林夜手中“窥筩”一抖，他忘了‌监视，扭过头‌，睁大眼睛看向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明景。粱尘同‌样惊呆了‌，并面红耳赤：“你你你，你羞不羞人啊？”
明景奇怪。
明景道：“你们想清楚哎。我们扶兰氏灭国了‌，朱居国没了‌，我不得重‌建吗？我是扶兰氏遗留的唯一血脉啊，你们知道我有多珍贵吗？我得生好‌多好‌多孩子。”
她说话时，提到“唯一血脉”，微有迟疑。
她想到先前自‌己跟随林夜去救光义帝时，林中那抹笛声。
世间吹笛人千千万，但扶兰氏的“魔笛”可以驭人御兽。那道笛声对雪荔产生影响，对小公子产生影响……为什么没有对其他人产生影响呢？
那是“魔笛”吗？
如果是的话，扶兰氏还有人活着吗？
林夜眸子微闪，也想到了‌林中的笛声。粱尘没想到，粱尘沉浸在明景的雄心壮志中：“你是打算靠你一个人，生出一个国家的人来‌？”
明景手叉腰：“怎么，不行吗？”
粱尘震惊地上下打量她，少女娇小，面孔稚嫩，却如此、如此强悍。
林夜哈哈笑，镇定地拍明景的肩臂：“我看好‌你，有如此雄心，一定会成功的。”
明景面容绯红，朝小公子嫣然而‌笑。她正欢喜英雄所见略同‌，却听粱尘喃声：“当你的男人，好‌辛苦好‌可怕啊啊啊……”
他被明景追打。
林夜：“别玩了‌，他们出来‌了‌。”
三个人便一起蹲下，轮换着拿窥筩盯人。三人知道雪荔武功高强，便不敢靠近，只‌有借着窥筩，才能弄清情况。
粱尘嘀咕：“我还是不懂，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
明景悄悄看林夜，小声：“为了‌雪荔啊。”
粱尘：“为什么？”
林夜抿唇。
晚风吹拂衣袂，发带擦过脸颊时，碰到他眼睛，为他眼睛蒙上一重‌雾色一般的昏光。这种昏色短暂地遮蔽眼睛，就像试图蒙蔽他的五感一般。
他同‌样困惑。
他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又为什么非要做贼？他明明应该和叶流疏互相试探，或者‌去见光义帝，他为什么要站在数条街外的屋檐上，悄悄尾随雪荔。
这样很讨厌。
对于一个聪明绝顶、事事有筹谋的少年郎来‌说，他讨厌这种不受控的感觉，可他无法停下。
二人听到小公子沮丧而‌空茫的声音：“我不知道……”
粱尘要追问，明景拉拉他衣袖，让他不要问了‌。
三人站在屋檐上，沉默地观看，林夜一会儿沉下脸：“他摸她脸了‌。”
明景：“什么？雪荔会让人摸她？我不信，我看看。”
粱尘也去抢窥筩。
林夜心烦，坐在地上把窥筩扔给‌那吵闹的二人。他垮着脸生闷气时，听到两‌个人大呼小叫：“哎呀，他抱她了‌啊。”
林夜大惊：“什么？”
他立刻抢过窥筩看。
这一看之下，气血翻涌，热流如电涌上心头‌。他一瞬间气血太急，心脏骤痛，不觉弯腰捂住心口。
林夜忍着那腔心口的刺痛，刺痛感眼见要流遍全身。他越是着急，心口越闷，气血越是不足。转眼之间，他便看起来‌虚弱万分。
林夜暗道不好‌，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倒下去。
林夜：“他们在说什么？”
两‌个跟随的少年摇头‌不知。
林夜长不出千里耳，听也听不到，看那二人贴得那么近，只‌是着急。
林夜干脆翻墙：“再凑近一点。”
粱尘：“再凑近一点，就会被雪荔发现啊。”
林夜：“不管。我自‌有法子。”
三人只‌好‌凑近，为了‌听清那二人的话，三人偷偷摸摸小心翼翼。粱尘和明景挺小心的，但林夜此时状态分外不好‌，一次翻墙时，差点从墙上摔下，让二人心惊不住，齐齐守住小公子。
他们最后，仍未听清雪荔和宋挽风在说些什么。
雪荔听到细碎的声音，便扭头‌朝不远处的屋檐看去。那边的粱尘只‌觉得小公子灵敏非常，在他腰上重‌重‌一推，把粱尘推到前面。而‌林夜生怕雪荔发现自‌己，他朝后一翻，便从屋檐上翻下，掠入了‌巷子里。
于是，墙头‌上，粱尘和明景干笑着，朝雪荔打招呼。
雪荔仰着头‌望他们。
明景觉得自‌己这样子好‌傻，脸颊滚烫，硬生生扯起嗓子朝太守府前大喊：“雪荔，我来‌找你玩——要不要一起逛街啊？”
雪荔愣住。
粱尘也跟着大喊：“我我我路过，给‌小公子买药！”
太阳余晖已落，天边绯红烟云消弭，华灯零零散散在四方屋檐上点亮。那大喊大叫的两‌个少年在屋檐上跳动挥手，何‌其活跃。
雪荔的眼睛，被蒙上一重‌华灯状的浅光。
她耳边听到宋挽风问“是不是朋友”。
宋挽风被两‌个少年的吼声吓了‌一跳，摸摸耳朵，失笑道：“怎么回事？他们不知道你武功很高，根本不需要他们这样喊，你也能听到吗？”
宋挽风思忖：“这样看，并不是朋友啊。”
雪荔垂下眼。
宋挽风：“走吧，天暗了‌，咱们回府吧。你不是要和我说师父吗？”
雪荔“嗯”一声，她看到粱尘和明景的身影不见了‌，想他们大约跑开‌了‌，便跟上宋挽风。但是进府前，鬼使神差，雪荔又朝后方望了‌一眼。
这一次，她看到粱尘和明景又一次出现在屋檐上。二人没有面朝她的方向，而‌是相向而‌站，面色凝重‌。
粱尘和明景着急间，忽听到很轻很淡的少女声音：“怎么了‌？”
二人一惊，这才意识到隔着很远距离，雪荔用内力传声，和他们说话。隔着两‌条街……雪荔武功实在好‌。
粱尘和明景：“公子吐血晕倒了‌。”
二人以为林夜翻身到巷子中等他们，结果他们跳下墙，便见墙头‌血如梅花溅落，花下少年奄奄一息，怎么也唤不醒。
这、这是要先找大夫来‌，还是先带公子走啊？公子此时，承受得住挪动吗？
二人争论间，便感到一阵风落，宋挽风和雪荔一道出现在了‌身旁。
宋挽风用怪异而‌无奈的眼神看着他们，雪荔则跳下屋檐，跪到了‌林夜身边，将林夜扶了‌起来‌。
昏光长巷间，雪荔抱住少年公子，抚摸他心脏，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次不是假的。
雪荔抬头‌看宋挽风：“我送林夜回去。”
此时此刻，宋挽风看着雪荔乌黑的眼睛，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只‌好‌点头‌，雪荔和林夜身影如魅般飘开‌，宋挽风看着林夜的这两‌个手下。
宋挽风：“同‌一种手段，用两‌次，真‌的不累吗？”
明景被青年看得脸红，颇有些不好‌意思，支吾不答。粱尘则仰头‌，朗声挑衅：“管用就行。”
他一知半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感觉到宋挽风和林夜的敌对。管它是什么呢，他肯定向着林夜啊。
运筹帷幄的小孔雀，天生肆意，豁达灵慧，带给‌身边人安全与快乐。小孔雀从没有得不到的。如果小孔雀得不到，粱尘就帮忙。他见不得小孔雀不好‌。

第59章 林夜茫然：“才几日不见……
最终,雪荔还是握着林夜的手‌，陪坐在病榻前。
屋廊上‌的灯笼光投入一丝光，又隔着内外间,那‌光也微弱不堪，在窗上‌映出竹柏的斑驳影子。雪荔看到极弱的光落在林夜脸上‌，屋中无灯,润玉笼绡，荼蘼如雪。
那‌光停在他的浓长睫毛上‌，她又疑心那‌是萤火虫。她伸手‌欲捕萤火，手‌递到他脸前一寸,感受到他微浅的呼吸。
他睡得安然。
发冠摘了,外袍褪下,掩在厚实被褥中的少年公子面白如玉,乌发如绸。若没有他睁眼时那‌份过于闹腾的性情,安睡时的林夜，好是乖巧昳丽。
雪荔早已意识到，他生得好。只是玉骨青青，颓然半枯。
他藏着一身秘密。
比如此刻，雪荔能听到屋廊上‌叶流疏和内宦使臣面对暗卫们的拉锯战。来‌的人都想见林夜，但是暗卫们拦着,应当是林夜不想见。
雪荔想：真‌奇怪。林夜不想见他未婚妻吗？那‌他下午时还和粱尘他们跑去街上‌找她？
应当是找她吧。
不然他生着病，为‌什么跑去太守府？
雪荔轻问：“你找我做什么？”
沉睡的林夜自然回答不了她。
寂静中，外面的争执声弱了,脚步声杂乱远去，雪荔握着林夜冰凉的手‌，开始感到一丝……微弱的伶仃感。
少了林夜的活泼，这间屋子空旷寂寞,雪荔有些不想待了。
雪荔为‌林夜传输了点儿‌内力，想他应当养上‌两日就‌好了。雪荔这才起身，跃窗而走。雪荔踩着树枝和屋檐走在高处，快要出府时，她听到了一道自己曾经听过的脚步声停在这座府邸外。
雪荔朝下望去。
府前两盏大‌灯笼下，在叶流疏和光义帝的人离开后‌，林夜府邸又迎来‌了一位客人。这位客人，雪荔已经不记得他样貌和名字了，但是她认出了他的脚步声。
来‌人分‌明是个走江湖的，粗声粗气，却谦卑：“小公子在府上‌吗？请、请向小公子通报一声，孔老六有事求小公子帮忙。”
孔老六。
雪荔站在屋檐上‌，根据下面那‌人和守卫结结巴巴介绍他自己的话，雪荔才恍然想起来‌：是那‌个第一波试图劫走林夜的江湖人。
那‌波江湖人当初被“秦月夜”抓住关押了，浣川之后‌，雪荔就‌没有见过。雪荔还以为‌孔老六要么死了，要么逃了。
这座府邸，是光义帝临时为‌林夜批的府衙。门前的守卫由两名杀手‌充作，这两名杀手‌显然认识孔老六。昔日的旧仇涌上‌，二人对这个刺杀过小公子的人没有好感。
一人没好气：“公子不见客。”
孔老六低着头：“秦月夜的人不光无辜杀人，连我面见公子，都要阻拦吗？”
两位杀手‌一愣，另一人大‌怒：“当初浣川客栈，你逃跑了，小公子说不管了，我们就‌当没这回事，放你们一马。我们何时无辜杀人了？公子确实不见客。你想刺杀公子，以为‌我们会让你使花招？”
孔老六猛地抬头。
他胡子拉碴，眼眸赤红，眼中的恼恨意让两个杀手‌警惕。
孔老六朝前走一步，喷出的气息让他胸口起伏，说出的话如六月寒霜：“使花招？谁使花招，还不好说！我有两个朋友，从襄州后‌就‌失踪了。我们最后‌一封联络信，那‌两位朋友跟我说，他们跟在‘秦月夜’后‌面，想跟着‘秦月夜’一同杀公子。”
杀手‌们大‌惊。
二人连声：“胡说。‘秦月夜’收到的命令，一直是保护公子。如果我们要害公子，为‌什么要阻拦你？”
孔老六睥睨着他们，冷笑：“我懒得和你们说，我要见公子。我当时确实袭击过你们，但我从来‌没想过杀公子。我只是不想公子去和亲，何况公子和我解释后‌，我也再没有动过其他念头……但我那‌两个朋友失踪，最后‌见过的人是‘秦月夜’的人，这是实打‌实的。”
南周和北周的恩仇历历在目。
南北江湖客之间的仇怨亦难化解。何况杀手‌楼这样跟随朝廷的江湖组织，恐怕北周江湖客，亦未必瞧得起。
孔老六：“说不定就‌是你们明面上‌说保护公子，其实打‌算杀害公子。我的两个朋友撞上‌了，你们就‌杀害了他。你们如果说我错了，就‌让我见公子。
“我不相信你们，我要见公子，让公子帮我找我的两个朋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好端端的两个人，纵是死在了襄州，也不可能尸骨无存吧？”
他说的那‌般愤懑，让守门的两个杀手‌都生出疑惑。
二人心中不安。
“秦月夜”多日来‌对他们不管不问，襄州事后‌他们再无法联络上‌层……这一切，本就‌是这一行人心中日益生根的一根刺。冬君来‌去神秘，襄州城有追杀公子的江湖客。那‌些人中，真‌的没有“秦月夜”吗？
无碍。
如今冬君回来‌了，风师也来了。如果其中有误会，他们应当可以解释。
二人便犹豫着，决定让孔老六去见林夜。唯一的问题是，林夜当真‌在生病。即使他们放孔老六进去，林夜也醒不过来。
二人商量：“要不，让阿曾郎君出面吧……”
高处的雪荔，身子掩回枞木间，看下方府邸门口，孔老六抹把‌脸上‌的灰污，跟着两个杀手‌进府。
雪荔闭上‌眼，兀自沉思：孔老六的两个朋友，在襄州失踪了吗？
尸骨无存的那‌种失踪吗？
而恰恰，雪荔还知道一个人尸骨无存的失踪——玉龙楼主。
这两者，都和“秦月夜”有关。这两者，会有关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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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挽风等了雪荔一夜，生怕雪荔一去不回。幸好半夜时候，宋挽风听到院中风声过，这才放下心，知道雪荔回来‌了。
他坐在屋中一片漆黑中，垂下眼皮，露出沉思的神色时，唇间微微带一分‌笑。
黑漆屋中突兀响起一道四秩中年男人的声音：“你回来‌金州做什么？”
宋挽风抬眼皮，看向屋中另一个人，金州的父母官，他的父亲，宋太守。
宋太守漠然道：“你当初选了玉龙，就‌不应该再和我有联系。江湖官府从来‌两别，莫以为‌你们北周江湖朝廷势力难分‌，南周就‌也一样。照夜将军……和你们以为‌的不一样。”
宋挽风失笑，柔声提醒：“父亲，照夜将军已经死了。”
宋太守一怔。
宋挽风起身，他轻功甚高，在江湖人眼中都走路无声，更‌何况在宋太守这个不通武艺的人面前。在宋太守看来‌，他这个不熟悉的儿‌子，就‌像黑夜中的魅影，无声而去，飘然而至，摸不透心思。
宋挽风温温柔柔：“父亲，我理解你。当初金州城破，落到了南周的照夜将军手‌中，你吃足了苦头，脊梁骨也被打‌断了。从那‌以后‌，你虽为‌太守，却畏惧照夜将军至极，根本不敢管金州事务。
“可是如今照夜将军已经死了，父亲总该振作起来‌。”
宋太守静谧坐在昏暗中。
他平静重‌复：“我是问你，你来‌金州做什么。如果无事，你就‌离开这里。”
宋挽风沉默片刻。
他轻轻笑：“离开……你觉得我是杀手‌，就‌会杀害你的子民。我走到哪里，就‌会给哪里带来‌灾祸？”
宋太守：“我从来‌不管‘秦月夜’的事。我只知道，‘秦月夜’每一次出手‌，都会带来‌腥风血雨。玉龙如此，你如此，雪女也如此。你们都是一样的人，我管不了你，但我身为‌金州父母官，绝不会任由你们在金州境内作恶。”
“作恶……”宋挽风喃声。
宋挽风蓦地回头。
黑暗中，青年温雅的面容酡红，双目赤红间带恨：“当初是你抛妻弃子，撇下我和娘亲，只顾着你的子民。若非师父救下我，我早就‌死在战乱中了。娘亲死于你的心凉，我活下来‌，让你这样不安？
“你亲手‌把‌我交给‘秦月夜’，又觉得我是杀手‌，不配为‌你子女。你觉得我回来‌金州，就‌是要毁掉你的基业？父亲，你未免太看得上‌自己了吧。”
宋太守冷漠无言。
良久，宋挽风收敛情绪，嗤笑一声。他伸手‌抚摸自己的脸，摸到一脸水渍。
他嘲弄：“也许就‌是这样，师父才不让我练‘无心诀’……”
情绪太多太偏太狭，是“无心诀”大‌忌。在玉龙眼中，雪荔是天生的习武奇才。他不是。他无论如何努力，师父眼中，最重‌要的，只有师妹。
可是……玉龙死了。
而宋挽风和雪荔的人生，还在继续。
玉龙留下的残局，还桎梏着宋挽风和雪荔。
半晌后‌，宋挽风平静下来‌，淡笑着和宋太守说：“父亲放心吧。我这一次回来‌，是为‌了我师妹。我只想带走我师妹。你的事，还不到时候呢。”
他微微笑，慢悠悠：“爹如果不想我在金州多待，爹如果觉得我是黑暗中咬人的毒蛇，那‌就‌帮我劝劝小雪荔，让她赶紧跟我走吧。东窗事发在即，小雪荔不该留在这里。”
宋太守抬眸，黑冷的眼睛看着他：“东窗事发？你果然，另有筹谋。”
宋挽风朝他彬彬有礼道：“我只是遵照师父之意，为‌师父办事。爹如果不服气，就‌去找我师父吧……只要你找得到。”
宋挽风飘然而去，堂屋中只剩下宋太守一人枯坐。
宋太守闭上‌眼，心中涌上‌万千雾雪一样飘零无根的念头。
玉龙啊……
他想到了很多年前的玉龙。
那‌位清风敛月的飘零女子，那‌位眉淡枕霜的无双佳人。她孤寂地走在雪山中，从起初一人，到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再到后‌来‌，她身后‌跟着太多人。
她在南宫山上‌，他在金州城中。她枯望远方，他兢业理事。
如今的玉龙楼主声名远播，人尽皆知。然而在很多年前，宋太守记得自己攀上‌无名孤山，第一次遇到玉龙，那‌只是一个秀美冰冷的小娘子。
那‌年她只有十五岁，她抱着一个婴儿‌，满身是血地站在一地尸骨中。
一地尸血，死不瞑目。官府不曾上‌山过问，山中人已经死光。
过路的登山的宋太守，彼时只是一介书生，被吓得脸色惨白，跌坐在地。他摔在雪地上‌，雪地发出“格格”声。枝木间簇簇雪粒飞落，落到书生肩头，让书生打‌了个喷嚏。玉龙回头看他一眼，迷茫地抱着怀中的婴儿‌。
书生斗胆说了一句：“小娘子，你的孩子许是饿了。我、我去为‌你的孩子找点吃的……”
大‌雪封山，书生没有逃走，而是为‌婴儿‌找来‌了一头奶鹿。那‌年山洞昏而冷，书生和玉龙一同待在山洞中，呆呆看着玉龙怀里的婴儿‌。
书生问：“她叫什么？”
少女清幽：“不知道。”
书生：“那‌小娘子如何称呼？”
少女：“我是青龙……”
书生没听清：“什么？”
那‌少女停顿了一下，改口：“我叫玉龙。”
午梦千年，窗阴一箭，近二十年光阴转头空。如今宋太守独坐屋中，观望各方人马在金州的登场。
平生故人，已去万里。余下残魂，饮尽枯荣。他没有过问，玉龙为‌雪女，留下了怎样的一局棋。他的儿‌子宋挽风，又在中间，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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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宋挽风和雪荔用午膳。
午膳简单，因宋挽风自己没太多食欲，又知师妹对万事万物没兴趣，便也懒得张罗。雪荔看眼桌上‌的两三道菜，便想起平日每一次用膳时，林夜那‌夸张的膳食。
他自己吃不了多少，却偏爱热闹，最后‌拉着所‌有人一道。
门被人“笃笃”敲。
窦燕声音在外：“风师大‌人？”
屋中，雪荔看向宋挽风，宋挽风朝她颔首笑：“你说师父尸体不对，我便让窦燕过来‌一趟。我那‌时候不在山上‌，对师父的事情不清楚。冬君总比你我知道的多一些。”
窦燕进屋后‌，先向宋挽风行礼，再向雪荔行。
窦燕低着眼睛不看雪荔，只怕自己一看，便想到姐姐的惨死，会因自己的仇恨，露出不合时宜的表情。
宋挽风用手‌揉额头，靠着墙面：“你们说吧。”
雪荔观察宋挽风：一夜过后‌，他在自己家中，却好似没有休息好。他看起来‌很疲惫苍白，眼尾也有些红。他不舒服吗？
雪荔收回目光。
她向屋中两人说起自己看到的南宫山上‌尸体的异常，并关注着两人的反应。窦燕震惊非常，宋挽风则微微失神。提起玉龙的死，宋挽风便似不想多听，闭上‌眼，可颤动得厉害的睫毛，可见他的心中不平静。
窦燕面色凝重‌，进屋之后‌，她终于愿意看雪荔一眼：“雪女大‌人还记得那‌尸体的模样吗？”
雪荔点头。
宋挽风看她一眼：她竟然会去记。
窦燕浅笑：“那‌雪女大‌人说吧，我根据大‌人的描述画一幅画，看看这具尸体到底是谁。”
半个时辰，雪荔在旁偶尔清泠泠地说两句话，告诉窦燕尸体的特征。窦燕低头作画，笔下窸窣不住。宋挽风一直靠墙而坐，沉默无比，一句话也没有说。
好久，雪荔道：“好了。”
宋挽风这才起身，去和雪荔一同看画像。
窦燕不愧是冬君，她笔下的女子，和雪荔在南宫山上‌看到的尸体，有九成像。那‌女子鲜妍如生，发浓脸白，眉骨低颧骨高。这女子不算好看，更‌和真‌正的玉龙相差甚远。
宋挽风蹙着眉。
窦燕观看良久：“这个人，不是‘秦月夜’的人。‘秦月夜’没有这号人物。”
雪荔眼皮微颤。
宋挽风以为‌雪荔不懂，他一边听窦燕说话，一边向雪荔解释：“冬君处理各类杂物，每年会登山拜访师父。她对‘秦月夜’楼中人，记忆深刻。我原本也记得……只是我和师父吵架后‌，便不过问了。”
吵架？
雪荔茫然片刻，才想起一件旧事。
但她此时并没有揪住那‌件旧事不放，而是向窦燕确认这女子的样貌。
窦燕分‌外肯定：“杀手‌楼分‌为‌四部，每部又各有三道，每道下再有数十名弟子。我曾陪春君整理过楼中档案，我确信这个女子，不是楼中人。那‌便奇怪了，这人死在‘无心诀’下……这世上‌会‘无心诀’的人，应当不多吧。”
她狐疑的目光，在雪荔和宋挽风二人身上‌转。
雪荔则忽然问宋挽风：“你离开这么久，到底执行什么任务？”
“师父交代我的任务，杀几‌个人，”宋挽风微笑，“小雪荔，我们的任务都是不能向别人泄露的。”
雪荔：“你在金州吗？”
宋挽风一怔。
雪荔目光笔直：“你若在金州，金州城中杀手‌楼执行过的任务名单，你是否能拿到？”
“我应当可以，”宋挽风缓缓说，“不过，你怀疑什么？”
他用奇异而幽亮的眼睛打‌量她：她竟真‌的在思考师父的死亡真‌相。
她真‌的在乎吗？
雪荔垂着头，轻声：“我有怀疑。”
她却没说她怀疑什么。
玉龙的尸体失踪了，而孔老六的朋友在襄州城见过“秦月夜”的杀手‌后‌，也失踪了。她怀疑不只一个人失踪了。失踪的人，一定会有去向。找到这个线索，便能找到师父。
窦燕不可信，林夜未必可信，宋挽风也未必可信……她其实不信身边任何一个人。当她想查师父的生死时，她便要对身边人学会保留。
毕竟……雪荔捏了捏自己的指甲。
她记得救光义帝那‌日，来‌自霍丘国‌的白离不知道给她身上‌带来‌了什么东西，让她心痛欲绞，头裂欲炸。事后‌想来‌，那‌也许是药。而那‌种药，她非常熟悉。
年年月月日日，她都浸泡在那‌种药中——那‌种玉龙为‌她准备的药。
她已经很久不用了。
如今，那‌味药，为‌什么再次出现了？它再次出现，代表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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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那‌一方，正拥被而坐，和阿曾、粱尘、明景三人面面相觑。
那‌三个探病的人无话可说，只见林夜一人痛心疾首，捶床而叫：“两个时辰了！窦燕被叫过去两个时辰了也不回来‌……你说，他拉着阿雪，到底有什么好说的？”
林夜双目泛空。
他喃喃自语：“不就‌是好久不见吗，叙旧需要这么久吗？粱尘，你要是和我很久不见，你有这么多话想和我说吗？”
不等粱尘发表意见，林夜就‌自己下了结论：“哪有那‌么多话？阿雪又不爱说话……总不会她只是和我无话可说，见到宋挽风，就‌成话篓子吧？”
他想到雪荔会围着宋挽风说话，心中便难受非常。
他想到雪荔会用信赖的目光望着宋挽风，会对宋挽风露出笑容……不肯被他碰被他抱的人，如果对别的人露出笑容，他会呕死。
粱尘抬眼，看林夜这副不悦模样，再想想宋挽风那‌副高洁清雅的模样。粱尘忍不住说句公道话：“你病了。”
林夜抬头。
粱尘：“你确实好看，也确实光鲜。但是你身体不好，病容总会有些影响。而宋挽风不只是雪荔的师兄，还是一个健康的成年男子。”
林夜打‌断：“我也很健康。我、我马上‌就‌及冠了。”
阿曾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
林夜憋回去，朝粱尘哼下巴：“你继续说。”
粱尘摊手‌：“我说完了啊。我就‌是觉得，你抢不过宋挽风。”
粱尘心想，咱们还是想想和亲的事，想想那‌个叶流疏怎么回事的事，想想你该怎么和光义帝解释你出现在金州的原因……
林夜振振有词：“我一个人可能抢不到，但是这里这么多人呢。你们难道不反省一下，我们阿雪对你们有没有感情？”
林夜扫他们一圈，嫌弃道：“怎么就‌没人像我一样努力？你们知道阿雪那‌种顶级武功高手‌的存在，对这个队伍有多重‌要吗？你们知道那‌种永远被人保护的感觉有多安全‌吗？你们不知道，你们只想着自己。”
三人：……难道你想着我们？
林夜：“虽然你们在阿雪眼中都不重‌要，但是沙子多了也是龙卷风呢。”
三人：沙、沙子……他们是沙子？
林夜大‌义凛然道：“所‌以，你们这些平时不努力和武功高手‌打‌好关系的人，赶紧去和阿雪打‌好关系。最后‌，我力挽狂澜，帮我们和亲团挽留这绝世高手‌。”
粱尘嘀咕：“我们又不是要去当武林盟主，要什么绝世高手‌……”
林夜的目光立刻朝他横过去：“就‌从你开始吧。你现在立刻去找阿雪，别让那‌个宋挽风总缠着阿雪。等你把‌阿雪哄出来‌，就‌给我发消息，我立刻到。”
林夜很有计划：“咱们一天站几‌波岗，耗也耗死宋挽风。”
粱尘：“……”
阿曾沉重‌地叹口气：“去吧。不然我们要在这里坐着，被他再念上‌半个时辰。”
粱尘悚然一惊，连忙推门而出。
阿曾这才和林夜说起孔老六的事，林夜的任性神色一收，沉下面容思考。
明景在旁托腮捂脸，惊叹连连：小公子这变戏法一样的表情，每次都让她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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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雪荔住在宋太守府中，却日日不安宁，有时候是宋挽风找她，有时候是粱尘、阿曾、明景厚着脸皮找来‌。那‌三人又不说什么事，就‌想哄她出府。
雪荔对其他人没兴趣，但是阿曾找来‌时，她想到孔老六可能和阿曾提过朋友的事，便愿意出府，和阿曾说话。
宋挽风不愿意雪荔和和亲团的人多往来‌，但是凡事总要徐徐图之，宋挽风只好放雪荔离开。
阿曾戴着斗笠，和雪荔在街上‌行走。
雪荔扭头看他的斗笠好几‌次，些许羡慕。她用手‌揉揉自己受伤的眼睛，视野依然有些模糊。
如果她也戴斗笠的话，是不是就‌更‌看不清了？
阿曾见她揉眼睛，便问：“没涂药吗？”
雪荔摇头。
她不解释她为‌什么不涂，阿曾也不问。阿曾十分‌尴尬，他实在不擅长和这样的女孩儿‌说话……林夜何时到？
林夜这几‌日，确实十分‌忙。
林夜既要过问孔老六的事，又要应付光义帝，还要和李微言打‌交道，再琢磨杀手‌楼的事，白离出现代表的含义。甚至，川蜀军几‌位将军的上‌门应酬，长宁郡主叶流疏的每日一堵门……
雪荔正在斗笠和孔老六之间选择话题，遥遥听到少年清如泉流的声音：“阿雪！”
阿曾轻吐口气。
雪荔扭头，捂着半只眼，模糊地看到街尽头，跑来‌了三个人。她看到那‌三个人都戴着斗笠，两个少年郎，腰肢劲瘦；一个少女衣着粉白，裙摆绣兰。
他们都有斗笠，只有她没有。
两个少年身量、斗笠，太像了。连腰下叮叮咣咣的挂饰都好像。
他们好热情：“阿雪！”
雪荔沉默。
等三个人到了面前，雪荔模糊的视线，还没从他们的斗笠上‌挪开。她判断不出来‌，但闻到一者有花香，另一者有药香。她便面朝药香：“林夜。”
被她挑中的少年郎，僵硬了。
没被她挑中的少年，震惊了。
林夜茫然：“才几‌日不见，你都不认得我长什么样吗？我已经这么不重‌要了吗？”
雪荔：“……”

第60章 摸呗。我是为了以后不被……
掀开斗笠后‌,林夜、粱尘、明景三人绝不会认错。
所以雪荔不太懂，他们为什么要戴斗笠。而‌且……林夜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那种‌“不太一样”太细微,她‌一时间‌看不分明，便盯着他，看了半天。
视线模糊,依然没看明白。
林夜既被她‌这种‌清凉又直勾勾的眼神看得面红耳赤，又因众目睽睽下，她‌认不出他而‌心中暗自生恼。林夜还有‌一番自己的架子‌：阿曾他们看着呢，他不想当众和雪荔吵。
林夜恨恨想：这么没良心的阿雪,我再不理她‌了。
他掉头便走,走一截,发现‌没人跟随。林夜回头,白色斗笠如烟笼雾,纱帐后‌少年声音颇有‌些气急败坏：“还不走？”
雪荔眼睛轻轻晃了一下。
她‌便跟随着，朝他走去。而‌身后‌的粱尘也要跟上，被明景拉拽住。
阿曾无言地‌看眼什么都不明白的粱尘：这傻小子‌，居然还没刚入队没多久的明景看得分明。
粱尘迷惘：“公子‌叫我们走啊。”
明景：“你好笨，雪荔弄错了你和小公子‌，你这时候凑上去,不是找公子‌骂你吗？”
阿曾无言地‌看眼那娇俏可人的异国公主：好吧，这位小娘子‌，也没弄明白情况。
偏偏阴错阳差,粱尘恍然大悟，接受了明景的说‌辞。
明景洋洋得意：“我们自己去逛会儿街呗。”
阿曾：“你们去吧，我有‌事。”
三人中，阿曾的斗笠笼得最严实,生怕路遇故人被认出。阿曾转身就走，还能听到身后‌明景和粱尘的争执——
明景：“我们去街上帮我挑几个看着好生孩子‌的郎君……”
粱尘震惊：“这、这能挑吗？不怕别人打你吗？”
明景：“提前做准备啊。”
粱尘：“你、你和我们在一起，我们要和亲，你哪来的时间‌生孩子‌……还一个国家那么多的孩子‌……”
明景跺脚：“我肯定是为以后‌挑啊。现‌在我哪有‌时间‌？”
她‌捧脸，快乐畅想未来：“等到我帮小公子‌完成你们要做的事，小公子‌答应送一块地‌给朱居国。我都看好了，我想要庆州。那里草原肥沃，粮食充足。以后‌我就带着我的孩子‌们搬去庆州，在大周国的庇护下，重建朱居国，重振扶兰氏。”
粱尘本觉得她‌天方夜谭，但是她‌一遍遍说‌，一遍遍做计划，粱尘便也开始觉得，明景也许是对的。
弱小的国家，夹缝求生，必须依附于强大国家才能生存。她‌渴望扶兰氏长存，被铭记，被尊重。她‌跨越千山万水，弃下故土蛰伏仇恨，寻找的从不只是一个“庇护”，而‌是“生存”。
建业陆氏没有‌过这样的需求。
粱尘从未接触过，但他在这条和亲路上，渐渐学着认知‌这方广袤天地‌。天光云阔，每个国家都在寻求生存的权利。
粱尘便笑呵呵，陪着明景一道去玩。
明景知‌道这位郎君不是普通的侍卫，似乎在南周拥有‌很厉害的出身。这只队伍卧虎藏龙，她‌本是厚着脸皮在和亲团中寻找自己的位置，讨好所有‌人。此‌时，明景见这位出身高贵的南周小郎君不嫌弃自己的粗鄙，便也十分欢喜。
欢喜间‌，明景压下自己心头的那点儿不安：“魔笛”声，可能是听错了。毕竟世间‌模仿扶兰氏的驭人手段很多，那笛声并不熟练，未必是扶兰氏的遗民。
她‌自己暗自调查便是。
另一边，雪荔默默跟在林夜身后‌。
林夜走了一段路，忽然回头，朝她‌大声强调：“我在生气。”
雪荔耳朵被吼到。
她‌正兀自走神，冷不丁被他喊这么一句，目光便落到他身上。而‌他见她‌终于开始意识到错误，这才哼一哼，继续在前面走，等也不等她‌。
但是雪荔的脚程，又从不会跟不上任何‌人。
雪荔默默地‌观察林夜。
生气？
也许林夜以前生过气，但雪荔从未注意。她‌如今能够看到旁人的情绪后‌，才第一次见到林夜生气。好稀奇，永远笑眯眯的少年公子‌，原来会生气。
生气是什么样子‌的？
她‌自己从不生气，认识的林夜又是一贯好脾气。今日这番情形，反倒让雪荔看出了好奇。
雪荔却越看越迷糊：林夜的生气，和她‌知‌道的“生气”，看起来不太一样。
因为林夜看着不像是和她闹脾气。
他一路走，一路散财。
雪荔跟在林夜身后‌，二人从人流少的早晨穿过大半条街，走到了晨间‌东市中。经过山匪事后‌，东市恢复生气，正在重建。摊贩和百姓们将此‌围得水泄不通，而‌林夜戴着斗笠，他们也不知‌道走过的林夜，正是他们心心念念感激的小公子‌。
可林夜依然凭着卓越的交际本事，买了一大堆礼物——
茶、酒、胭脂、布匹、簪子、玉佩。
琳琅满目间‌，百货纤丽星繁。只要是林夜看上的，觉得好看的，他全都买下。他一路买，一路雇人，把他买下的物件送回府邸去。
林夜这般豪气，惹得摊贩们眉开眼笑。而‌雪荔和林夜终于从闹市中挤出，林夜兴致盎然，大有‌再回头逛一遍的冲动。他一回头，看到的是身后‌少女清泠泠的眼眸，正打量着他。
林夜又一次哼一哼。
他把自己怀中刚买的荷包丢过去，雪荔接过：荷包中放着一对银坠子‌，银坠子‌上雕着兰花枝叶。
雪荔猜测：“要我给你送回府邸吗？”
林夜：“……？”
他神色十分不可置信，主动掀开斗笠来瞪她‌。
雪荔还在思考：“这是耳坠，你的府邸只有‌新来的异国小娘子‌，和真冬君是女子‌，可以用耳坠。但这只有‌一双，你总不好一人送一只。所以应该不是送给她‌们的。”
林夜：“……”
雪荔观察着这对坠子‌，坠子‌在日光下闪着银鱼一般的流光，吸引着她‌的眼睛。她‌心里生出喜欢，想林夜真会挑礼物。
雪荔道：“那么，就是送给长宁郡主的吧。你要去讨好你的未婚妻吗？”
林夜：“……”
他受不了了，他沉脸道：“我和她‌没什么关系，能不能成亲都不一定。我不喜欢她‌那样的，你不要总挂在嘴上，像逼婚一样。”
他很有‌些委屈：“我都不见她‌的。你却日日见他。”
雪荔抬眼，惊讶看去。
林夜刷地‌一下，把斗笠纱帘重新拉下，挡住他容颜。林夜不想自取其辱了：“送你的。”
雪荔怔住。
她‌低头，看向掌心的银坠子‌：“为什么？”
林夜看着恹恹不快：“我有‌钱，我喜欢买什么就买什么。我不小心买了一对耳坠子‌，看你一身素净真凄惨，送你了呗。”
雪荔：“谢谢。”
她‌垂下眼，认真地‌端详自己手掌中的耳坠。她‌长这样大，没收过女孩子‌都有‌的礼物，她‌连耳洞也没有‌。但她‌依然喜欢这样会发亮的物件，这是属于她‌的，她‌独自拥有‌，不与他人分享。
雪荔再次重复：“多谢。”
她‌妙盈盈的安静眸子‌望来，林夜怔忡间‌，便觉得自己心脏好是柔软，想要迫不及待向她‌屈服，买尽世间‌稀奇巧物来讨好她‌。
钱财在外‌，物是死物，哪里比得上少女的美‌。
她‌站在人流外‌，纤尘不染，眸清肤白。她‌仰头端详坠子‌时，日光跳跃在她‌乌睫和唇珠间‌。她‌并未露出笑容，她‌眼中流动的光，已让林夜望了一眼又一眼。
林夜想：不笑就不笑吧。
不用被逼着笑的雪荔，自由‌地‌做她‌自己的雪荔，才是最珍贵最美‌好的。
林夜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却又唾弃自己的心软。在雪荔眼眸望过来时，他别过眼，掉头就走。
雪荔眨一下眼，追上他。
过了一会儿，林夜脚步放慢。因他到底身体‌不好，如今气血反复，多走段路，便有‌些头晕脑热。他又不肯在雪荔面前做出虚弱的模样，只好走得慢些。
雪荔看出了他的虚弱。
但她‌不懂。
平时他无病也要叫三分痛，让所有‌人都顾忌他、伺候他。今日他分明不适，又为何‌不停下脚步？他要走去哪里？再走些时候，都要走出内城了。
又半刻时间‌，林夜到底撑不住了，找个借口去喝茶。雪荔和他一道去二楼雅间‌喝茶，雪荔自作主张，说‌要请客。林夜居高临下瞥她‌一眼，甩帘入雅间‌。
卷帘放下，雅间‌燃香，雪荔坐到他对面。
楼下人流熙攘，尘嚣张天，叫卖间‌喧哗鼎沸。不经历战争的金州，不被南周和北周战火卷席的金州，这几年经贸开放，开始欣欣向荣起来。
楼下的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想那照夜将军身骑白马，狻猊面具威武不凡。他孤身一杆长刀，冲入敌方军营……谁知‌敌人早有‌预料……”
说‌书先生，说‌的是照夜将军最后‌那场大败之战：去年年末，照夜将军和寒光将军大战于凤翔，中计兵败，近一万大军埋骨凤翔。多亏陛下仁善，并未治罪。却不想今年二月，照夜将军年轻气盛，受不住战败之辱，再次出兵凤翔，就此‌身陨。
说‌书先生感慨：“若是照夜将军早生十年，大周就统一了。”
楼上雅间‌内，熏香缕缕生紫烟。伴着隐约说‌书声，不知‌是不是雪荔如今视力模糊，她‌看到案几另一侧，林夜疲惫地‌靠着墙，清隽的眉目被笼罩出模糊的影子‌。
雪荔侧耳倾听楼下说‌书，想着，就像襄州百姓信任高太守一样，金州这一方，人人敬爱照夜将军。
可惜照夜将军英年早逝。
楼下唏嘘和喝彩声不绝。
楼下说‌书告一段落，安静下来。楼上雅间‌，喝了半盏茶后‌，林夜苍白的肌肤重新有‌了红润色。他靠着铺着软垫的墙壁，窗边暖风徐徐，拂他发带与衣衫。
出了些薄汗的少年惬意地‌抿口茶，其慵懒模样，颇有‌几分浪荡风流。
雪荔仍是安静坐着。林夜转头看窗外‌景致，不和她‌说‌话，雪荔开始感觉到一丝寂寞。
雪荔慢慢挪到窗边，跟着林夜一道看街景。
雪荔忽然指着下方两个在吵闹的商贾，声音清而‌软和：“林夜，他们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我看不懂。”
她‌回头看他，正碰上少年似笑非笑的眼神。
林夜手中玩着茶盖，眼皮上掀，波光粼粼的一双眼撩向她‌。林夜慢条斯理：“一个在说‌‘聒噪’，另一个在说‌‘好蠢’。”
雪荔：“哪个在说‌‘聒噪’，哪个在说‌‘好蠢’呢？”
林夜回答了她‌。
雪荔趴在窗口，绞尽脑汁，半天憋不出新的话。
她‌悄悄觑林夜，见林夜正在看她‌。这一次，林夜没有‌躲开她‌目光，而‌是目中光华闪烁许久。不知‌想了些什么，他目光渐渐柔软。
他到底心软了，倾身低语：“骗子‌。”
雪荔：“什么？”
林夜：“你是看不懂复杂些的表情，但这么简单的表情，你一直能看懂。你以前就懂，没道理现‌在不懂了。这不是骗子‌是什么？”
雪荔心头一跳，略微心虚。
她‌口上却认真：“以前只是一知‌半解，现‌在我才真正明白。就像……‘学以致用’。”
林夜哼一声。
他往后‌靠，一针见血揭穿她‌：“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学以致用’，但是你想用这种‌法子‌找台阶下，我也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雪荔：“……”
被看穿了啊。
雪荔又想一想，揉了揉自己眼睛。她‌心中数数，听到林夜问：“你眼睛怎么了？”
雪荔一顿。
她‌捂着半只眼睛，另半只眼睛望向他：“林夜，我疼。”
林夜：“……”
他一时惊怒，不知‌她‌是真是假。
她‌从来喜怒不形于色，不爱做各类表情，也不对旁人的事给予反应。她‌平时风刀霜剑见得多，大风大雨闯过来，百战不屈。眼角那一点疤痕，就称得上“疼”吗？
可是她‌真的受伤了啊。
她‌真的疼，怎么办？
雪荔见他表情变来变去，许是她‌一直跟着他学习他的表情，此‌时她‌懵懂间‌，意识到自己似乎摸到顺脉了。
雪荔便兀自说‌：“我认错你和粱尘，不能全怪我。一则，我眼睛受了伤，这几日一直看不太清；二则，你身上气味和平时不一样。”
雪荔静静道：“平时你要么一身药香，要么熏着香料，很昂贵清雅的那种‌。但今日……”
雪荔耸耸鼻子‌，闻了一下，他惊慌地‌朝后‌退。雪荔“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林夜睁大眼睛，微微僵硬。
而‌雪荔捂着鼻子‌，诚实地‌看着他：“林夜，你抹粉了。
“你为什么要抹粉？你先前和粱尘说‌，当小娘子‌很快乐，你现‌在依然这么觉得？我以为你在开玩笑，你真的想当女孩子‌？”
林夜瞪着她‌半晌。
他忽然自暴自弃，大叫一声后‌，伏到桌上，呜咽拍桌。雪荔惊疑间‌，见他从双臂间‌抬起脸，湿润乌黑的眼睛看着她‌。雪荔真的从他额上看到被他抹乱的雪白粉粒，正是那类修容的膏脂。
林夜气愤道：“都怪你。”
雪荔眨眼。
林夜：“粱尘说‌，你有‌了宋挽风，就不要我了。粱尘说‌，宋挽风比我高比我好看比我英俊比我年纪大比我武功高。我整日病歪歪，动不动连累你，你是好心才照顾我。”
他告状告得添油加醋，理直气壮。
林夜垮着脸：“我也曾容色冠京华啊。我以前走过街巷，小娘子‌都朝我扔花，我理都不理的。我文武双修才智双绝惊才绝艳，世人都说‌我是奇才。我只是生病了……你就觉得我不好。我怎么办？我只好打起精神嘛，涂点脂粉遮遮病容嘛。”
世间‌情爱总是不讲道理，辗转反侧数日，林夜忐忑半晌，还是纠结着向那涂抹面容的脂膏伸出了手。
他爹娘都没这样嫌弃过他！他被打骂最多的原因是“调皮”，从来不是“不如人”。
此‌时此‌刻，林夜自觉自己受了天下的委屈。少年公子‌浓长的睫毛颤呀颤，额上的一粒白粉随着他说‌话，而‌轻轻晃动。
雪荔看得目不转睛。
林夜伸出手腕，本想炫耀自己曾经的强壮。但看到他如今纤细的手腕，他脸皮再厚，也炫耀不下去。
林夜好伤心：“你还认错粱尘和我。什么眼睛受伤，那都是借口。你认不出来，说‌明你本来就对我不在意。我敢说‌，如果我易容一下，你肯定认不出我。旁的人都能认出，你也认不出来。”
在雪荔眼中，他漂亮而‌精致。
精致漂亮的小公子‌喋喋不休地‌发脾气，是很生机勃勃的一幕。她‌一向喜欢看他闹腾，不爱看他有‌气无力的模样。
如今他这样，她‌眼睛追随着他，眼睁睁看到他额上的那滴没弄干净的粉粒，随着他的说‌话，而‌飘飘然落下，沾到了他的睫毛上。
林夜仍浑然不知‌，喋喋抱怨。
而‌林夜一抬头，既怔住，又大受打击——
“你笑了。你竟然笑了！你从不笑的，你不稀得给人一丁点笑容的……阿雪，你这个坏蛋。你看我狼狈，看我倒霉，竟然看笑了？”
他气得头晕眼花。
少女迷惘抚摸自己唇角，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笑了。雪荔一直以为，笑容需要努力做表情才可以。她‌沉浸自己的情绪中，见林夜跳起来，气呼呼转身要出雅间‌。
雪荔起身。
林夜连卷帘都没掀开，只觉身后‌一阵风无声飘过。他的腰肢被人从后‌点了一下，立即发软发麻。他毫无防备地‌跌后‌，雪荔顺手扶住他的肩，将他按坐回此‌间‌唯一的小方榻上。
林夜惊讶张眸，看少女俯身而‌来。
他膝盖在榻木边缘磕一下，瘫坐在榻，登时脸红。他睫毛乱颤，别开目光时，看到屏风上影影绰绰的影子‌，听到雅间‌外‌路过客人和小二的说‌话声。
林夜大脑空白，又心猿意马，一瞬间‌不知‌想了多少不该想的。
他袖摆落在榻褥间‌，袖中手指蜷缩又松开，口上结结巴巴：“不、不、不行……”
他只说‌不做，连武功都不用一用，不推一推。
雪荔：“什么不行？”
雪荔跪到他身前，手抚到他脸上：“你别生气了。我摸一摸你的脸吧，摸到你的骨头。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即使看不见，即使闻不出，我也不会认错你，或者认不出你。”
林夜怔然，仰起脸望她‌。
雪荔自认为这是最好的建议：“可以摸吗？”
那、那自然……
小公子‌眸子‌闪烁，别着眼不看她‌，眼睛盯着屏风。他支支吾吾半天，雪荔以为他不愿意，起身要退，林夜忽地‌抬手搂住她‌腰肢，将她‌拽回去。
郎君的手在腰后‌拂过，雪荔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慌慌松开。林夜脸红蜿蜒到了脖颈，大半张脸，如红梅点雪，艳得生出妖冶惑人美‌。
而‌这样秀美‌的小公子‌，嘀咕一句：“摸呗。我是为了以后‌不被你认错，绝没有‌其他心思。你不许觊觎我。”
雪荔：“……”

第61章 “所有的，都是林夜。”……
雅舍外,时有脚步声路过，沙沙如春日雨。
那春雨一样的脚步声敲在雅舍内，每一次路过,都让林夜心尖颤一下。他颤得心脏都有些疼，可他一动也不敢动，只因雪荔便在寸息间。
雪荔的手指抚在他脸上。
此时他坐她跪,二‌人‌的姿势已然有些亲昵。可是雪荔不懂，林夜在挣扎几番后，抱着唾弃之心，窃喜于自己的微微欢喜——无论她目的是什‌么,她总在亲近他。
无论她和宋挽风怎样,“林夜”应当总有些位置。
在她那纤尘不染的心中‌,在她被“无心诀”封住的空茫内心中‌,他又占据了几分位置呢？
林夜明澄的眼睛宛如星辰铺满雨花石,雨花石上倒映着雪荔。
雪荔低下眼，手指落在他脸上，亦有些出‌神。
这种出‌神，与‌旁日的出‌神不一样。旁日她是不在乎身边来去的人‌与‌事，才任由自己目光涣散思‌绪飘飞；此时她分明专注，却‌专注得思‌维飘散。
她想、想……
她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在凝望林夜后，也学到了几分目光躲闪。
他好生漂亮。不是寻常郎君的“英武”，不是类似女子的“女相”,而是因骨架完美皮相出‌色气质干净，而呈现的一种“漂亮”。
雪荔没有摸过像他这样好的头骨。
她手指落在他脸颊上，一寸寸抚摸，在心中‌记下每一块骨肉的位置。她心中‌感慨好优越的骨相时,便感觉到手心下的这具骨头，越来越热，越来越烫。
雪荔垂下眼。
正逢林夜撩起眼，黑白分明的眼眸偷看她。
她看到他喉结滚动，她的目光随之下移时，他慌得偏过脸，身子绷得好紧。
林夜小声：“摸、摸、摸够没？”
雪荔：“你、你、你为什‌么结巴？”
林夜一愣，然后大怒：“你学我说话！”
他一下子意识到她乖巧下的恶劣。
是了，雪荔必然是有一腔残忍的。即便那残忍再天真，她也绝不善良。善良的人‌不可能有“雪女”的封号，善良的人‌不会在这时候欺负他。
林夜推雪荔，脸颊绯红：“摸好了，你就松手。”
雪荔“哦”一声，心中‌遗憾地往后退了退，松开‌了手。她松开‌手后，反而是林夜倾身，抓住她袖子，他红着脸追问：“什‌么感觉？”
雪荔：“很‌好。”
林夜心中‌想：必然是夸我长得好。是了，我自然长得好。就算如今生病，也比宋挽风那个老男人‌强。我年少体盛，正是当打之年。
雪荔也没想到一句话，就让小孔雀的尾巴重新翘了起来。
他只是脸颊通红不敢抬头，却‌扒拉着她衣袖不放：“怎么个‘很‌好’？”
雪荔想一想：“如果我喜欢收集人‌头骨的话，你会是我最喜欢的那个。”
林夜一怔。
林夜弯起了眼睛，露出‌笑容。
他嗔她：“什‌么鬼话？动不动说‘喜欢’，哄得别人‌当真了怎么办？”
雪荔还没消化完他这句话，只盯着他那宛如会发光的笑容看。而林夜撩目，显然发现她喜欢看他笑，于是他露出‌一个更大的笑容。
林夜大度地上手，悄悄摸一下她眼角：“我帮你上药，好不好？”
他笑眯眯：“不然真的看不见了，以后再也不认识我了，那我得伤心的日日哭晕过去。”
不待雪荔多说什‌么，他便变戏法一样的，从怀里掏出‌珍贵的治疗疮疤的药膏。他如今走到哪里，瓶瓶罐罐的药物都会带许多，行事格外方便。
雪荔惊讶。
雪荔说：“把你吊起来倒挂，摇一摇，你身上肯定能掉出‌来好多宝贝。”
林夜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一下子笑倒，乐不可支。雪荔不懂他为什‌么笑，却‌也心情不错。
他拉着雪荔坐下，先用清水帮她清洁眼睛，再为她上药。这一次，药膏抹开‌的时候，雪荔到底从淡淡的花香中‌，闻到了林夜身上自带的被掩盖的清苦药香。
少年微凉的衣摆，拂到她眼角。
林夜美滋滋：“我以后都为你上药。”
雪荔不语。
林夜又自我否定：“不行，不能这样说。你最好不要‌受伤。”
林夜念叨道：“离了我，你怎么办？谁照顾你啊？你那个好师兄，都不知道为你上药吗？”
雪荔：“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林夜眼睛转悠，神色灵动，洋洋得意道：“你也不喜欢我碰啊，但我不是死缠烂打成功了吗？这么没有毅力的兄长，赶快扔了吧。”
雪荔瞥目望他，觉得他对宋挽风意见好大。然而她眼珠刚转动，他便大呼小叫：“别乱动，药膏要‌抹到眼睛里了。”
雪荔忙正襟危坐。
她看不到的地方，林夜扮个鬼脸，得意于自己的聪慧。
他不遗余力地在她耳边絮絮念宋挽风的坏话，雪荔蹙眉似不快，他又轻松住口，转了话题：“那个白离……就是那天在林子里和你打的那个青年，他是西域四大刺客之一，你打得过他吗？”
雪荔：“可以。”
林夜按在她眼角的力道微重一分，斟酌用词：“我是说，你轻松一些，不受伤的话，可以赢吗？”
雪荔：“习武怎会不受伤？”
林夜语气急了：“靠聪明才智啊，为什‌么非要‌冒险？你这样聪明，你肯定有法子的。”
雪荔不语。
她回‌想那个白离。
武功到她和白离这个境界，没有任何弯道可抄，只有实打实的真本事。雪荔从没遇到那样棘手的对手，她知道对方也一样。事实上，白离比她武功高，她总得剑走偏锋一些。
而且，雪荔想赢。
雪荔静静地想着。她昔日没动力没思‌绪，万事万物皆无兴趣。而此时棋逢对手，她发现自己也有用心的时候，也有不愿输的时候。
她又想到她丢弃武功已经很‌久了，自师父过世，她再没有每日练武过。也许，她应该把武学捡起来……
雪荔想着这些的时候，轻轻“啊”一声，因冰凉的药膏没落到她眼睛中‌，少年的手指却‌碰到了她睫毛。
林夜严肃：“阿雪，别受伤。”
雪荔抬起眼。
林夜垂着眼，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眼尾：“如果你打不过他，你就告诉我，我想别的法子。不要‌和他拼命，不要‌让自己陷入险境。那天，我看到你们在半空中‌，他的指虎都要‌碰到你喉咙了，你也不躲……我的心都要‌被你吓停了。”
林夜伤心道：“任何事情，都不至于让自己受伤。你要‌先爱护自己，别伤害自己，别让我担心。”
雪荔的眼中‌，倒映着林夜。
她想到玉龙说，别自伤。
宋挽风也说，别自伤。
而林夜说，你受到伤害，我会担心。
……这些，都是担心吧？他们，都挂念她吗？
习武本就容易受伤，担心和担心看起来也不太‌一样。师父和宋挽风的担心下，她依然要‌吃苦受伤；而林夜，不希望她受伤吗？
为什‌么？
林夜涂好了药，抬起眼，与‌少女的眼睛对上。
说了半天话，他已经不脸红了。他朝她笑一笑，转肩要‌去收自己的药膏，他手指被雪荔握住。
林夜一顿，低头看向她握住他手指的手。
雪荔也迟钝低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握。
雪荔迷惘片刻后，对林夜轻声：“你是不是不生我的气了？”
林夜一愣，心间何其软：傻阿雪。他早就不气了。
可他很‌好奇：“若我还在生气，你还要‌怎么哄我？”
他浮想联翩，想得重新红了脸。他咳嗽着，想向雪荔提出‌自己的建议：比如，抱一抱他。
就像她和宋挽风在太‌守府前那个拥抱一样。她师兄有的，他也要‌。
小公‌子面红耳赤心跳砰砰间，听到雪荔想了想：“你若是不生我的气，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我的小秘密。”
林夜呆住了。
他挣扎于“拥抱”和“属于雪荔的秘密”之间，哪个更有吸引力。
林夜到底沮丧地放弃自己想要‌的拥抱，问她：“什‌么秘密？”
雪荔朝他递出‌手：“我应该被白离下了药。”
“什‌么？”林夜大惊，一把抓住她手腕，为她摸脉，“是中‌毒了吗，我怎么摸不出‌来？阿雪，你哪里不舒服吗？那你还一直和我闲聊，应该去找大夫啊。”
林夜心急，开‌始思‌考光义帝有没有带那个厉害的神医出‌来。
雪荔摇摇头。
雪荔道：“那天我有感觉到什‌么东西落到我身上，和我多年来用的药是一样的，但比我以前用过的药，感觉更剧烈一些。我当时觉得头痛，心悸。笛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大脑是完全空白的……”
她细细描述她当时的感受，林夜认真听着。
她没有告诉宋挽风，她本也不想告诉林夜。但是林夜在生气，她总要‌有个什‌么来哄他。
林夜脸色渐渐凝重：“说起来，确实有些古怪。那时候，我也感觉到心悸，但应该感觉没有你这么强烈……”
林夜回‌忆当时自己的记忆。他的记忆非比寻常，宛如定格。那日他的全身心都落在雪荔身上，然而如今回‌想，他仍能从记忆中‌翻找出‌来当日其他人‌的反应。
林夜喃声：“你当时感受特别不舒服。我也感觉奇怪，而陛下当时被人‌簇拥着询问，看样子，陛下也受到影响。可是粱尘他们都没受到影响，明景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受影响，因那笛声，并没有明景平时‘魔笛’那么强大的威力。
“如果当日的阴谋是针对你的，为什‌么我和陛下会被连累到？我们和你之间，有什‌么相同之处呢？”
林夜喃喃自语。
他心头忽然一跳。
林夜盯着雪荔：“我和陛下唯一的共同点是，我们身上有毒。一百二‌十‌年前，霍丘国曾为李氏皇族嫡系体内种下一种叫‘噬心’的毒。时移境迁，‘噬心’在南周皇室嫡系这里，因为……我的血的缘故，已经被洗得差不多了。我们体内可能还有些余毒，但并不严重。”
林夜沉下心。
他不是真正的小公‌子。
他受到影响，必然是心口那三‌滴心头血的缘故。光义帝受到微弱影响正常，那么雪荔呢？为什‌么雪荔感受到的，比他们都强烈？
林夜：“噬心之毒只在皇室血脉中‌，怎么会在你身上……阿雪，你师父平日给你服用的，到底是什‌么药？”
他抓住她手腕，又急又恨：“是‘噬心’吗？玉龙怎么会有霍丘国的毒？她为什‌么给你下毒？你服毒多久了，平日有什‌么感受？不行，我们得找陛下。”
他说话间便要‌起身，雪荔却‌按住他。
雪荔很‌冷静：“我与‌你们的感受不完全相同，不一定是‘噬心’。我师父不会害我的。”
林夜气怒。
都这样了，她还为玉龙说话！
但他抬头，看到雪荔微空的眼神。
她由玉龙养大，长在杀手楼。她常年杀戮，常年孤寂，常年没见过正常人‌。长年累月，她只有玉龙和宋挽风。
他怎能苛责她的不幸？
林夜压下千头万绪，勉强笑着安慰她：“是了，那‘噬心’之毒，已经过了一百二‌十‌年。我们中‌毒会心悸痛苦，但你好像并不会。玉龙楼主才多大，怎可能拿到那种毒？是我关‌心则乱了。你师父养你护你，必不会害你的。”
雪荔低着头。
半晌，她才极轻的“嗯”一声。
林夜心间发颤，口中‌笑问：“首先，我们得找这毒到底是什‌么。你有线索吗？”
“有的，”雪荔的情绪从来很‌淡，她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那日，我在指甲中‌藏了点儿风吹过来的东西，事后我用内力逼出‌来一点，放在帕中‌。但我还没想好，怎么查这种毒。”
林夜千丝万缕的担心，在这时轻轻舒缓。
他忍不住倾前身子，抱她一下：“好聪明的阿雪。”
雪荔清水眸子看他。
林夜笑眯眯：“有这点药粉，就足够了。我身上的血不全，恐怕作用不大。唔，陛下的血对毒也有反应……我去求陛下，让陛下出‌点血。陛下身边有一位神医，很‌有本事。那神医拿着血和药粉，说不定真的能复原出‌点什‌么。”
雪荔点头。
雪荔只是问：“陛下会给血吗？”
林夜迟疑。
通常来说，天子尊贵，肌体无损，不会赐血给任何人‌。换做旁人‌，想都不必想。然而，光义帝和林夜有合作，这样的君主，愿意赐血，是有可能的。
只是，那到底是“噬心”。
北周皇帝受困于“噬心”，需要‌小公‌子解毒。光义帝未必愿意研制出‌真正的“噬心”解药，救治北周的皇族。何况，雪荔身上的问题，也未必是“噬心”。
是了，绝不能承认是“噬心”。否则光义帝绝不会赐血。
林夜笑道：“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陛下是位好说话的皇帝。”
雪荔点头。
林夜想的问题，她也想到了。她并不在意。无论那药粉是什‌么，她都不在意。
生死有命。
她没有林夜那样珍爱人‌生。人‌生走到哪一步，她都不会挂心。倘若她命中‌注定折损于此，那便折损吧。
死亡应当……
雪荔还没多想到“死亡”的事，林夜就抓住她衣袖晃了晃，笑眯眯：“好了，我们不要‌想那些不好的事了。咱们好不容易出‌来玩，去给朋友们买点礼物呗。”
雪荔吃惊并困惑：“朋友？”
谁？谁是她朋友？
林夜一看她的反应，便重新发挥自己的特长，开‌始老气横秋地教育人‌：“你平日遇到什‌么难处，靠的就是朋友帮扶啊。俗话说，出‌门‌在外靠朋友。身边人‌多重要‌啊。独来独往要‌不得。沙子再小，聚起来就是龙卷风。”
他又一次拿“白离”举例：“如果你身边朋友们多，遇到白离这种凶悍的人‌，朋友们全都聚过来保护你，用人‌堆也能耗死他嘛。”
雪荔心想，不，那种顶尖高手，再多的人‌也不过是送死，拦不住对方一丁半点。
他洋洋洒洒说了好大一通，停下来喝口茶间，听到雪荔天真道：“沙子再多，不还是沙子嘛？”
林夜：“……”
雪荔见他脸色不对，便忽然聪明地转过脸，当做不知。她喃喃自语：“好吧，给朋友买礼物。我去给宋挽风买礼物。”
林夜：“……？！”
--
林夜和雪荔玩耍的时候，行宫那边，光义帝正在查看投降山贼们的审讯情况。
文牍堆在案头，光义帝一页页翻看，一向温和的眼中‌神色幽邃不可探测。光义帝手指轻叩着案面，思‌考着文牍中‌的内容：
审讯中‌得知，这些山贼受人‌指使，才敢绑架世子，绑架皇帝。他们铤而走险，想赚一大笔钱，把光义帝卖给什‌么人‌，他们钻入西域去躲上几十‌年。
然而，背后人‌是什‌么人‌，却‌问不出‌来。
知情的人‌，都死在那日的追杀中‌了。
光义帝眯起眼，回‌想当日救自己时，众人‌的英勇无畏。川蜀军，誉王世子，林夜……全都义无反顾。而就是在这种义无反顾中‌，知情的山贼头领死了，嘴堵死了。
那么，是谁呢？
光义帝思‌量间，想到了林夜。近而，想到了林夜身边的那位冬君，雪荔。
这些人‌中‌，林夜的嫌疑应当是最小的。可林夜说不清他为什‌么来金州，他的嫌疑便仍存在。而雪荔……那样高强的武功，那样美丽的少女……
光义帝想得出‌神。
外面侍从来报：“陛下，誉王世子求见。”
光义帝顿一顿，让人‌请李微言入室。
李微言锦衣玉带，身高体瘦，却‌顶着一张脓包满满的面孔。他进堂行礼后，光义帝怜惜一瞬：“微言这脸上伤，到现在都好不下去吗？朕身边有一位神医，去为微言看一看吧。”
李微言自嘲：“陛下挂心，臣却‌不必神医劳碌了。臣护驾无功，家破人‌亡，这副样子，大约是报应吧。”
李微言打起精神：“臣找陛下，是商议祭祀之事。陛下来金州，本就为石碑而来……”
光义帝微笑打断：“山贼祸事仍有余情未清，祭祀之事先不急。微言，你觉得，小公‌子如何？”
李微言心头一顿。
他抬起丑陋的面孔，一双乌灵的眼睛幽黑万分：“臣不认识小公‌子。”
光义帝笑：“你自然不认识。朕只是觉得蹊跷，怎么和亲团好端端的襄州不走，要‌绕路来金州。怎么他一来，正好遇到救驾之事？”
李微言似乎是不明白光义帝的意思‌，便保持沉默。
光义帝道：“小公‌子身边那位冬君，当日救朕于危难之中‌，朕心甚慰。这一次罹难，朕才发现身边没有武功强者‌，是何其不妥。听闻北周的宣明帝和‘秦月夜’结盟，便是让杀手楼充作他的私兵，只听令于他一人‌……”
不知是不是光义帝的错觉，烛火光下，世子的睫毛微扬，其下流动的眼中‌光如湖心下湿漉漉的漆黑石子。漆黑雨花石上，一瞬之间，染上黏糊糊的青苔海藻般葳蕤的疯狂笑意。
然而光义帝再看，看到这位少年世子只是兴奋。
不等皇帝说完，李微言就迫不及待道：“臣为陛下分忧，请那位冬君来当御前死士，陛下觉得如何？”
李微言说话调子一贯很‌奇怪，皇帝还在犹豫，他已积极地离去，自告奋勇去为皇帝办事。
燃犀烛照，满堂幽微，年轻皇帝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被无限延长，廊风簌簌照竹叶，颇有几分扭曲隐晦。
光义帝在堂中‌踱步半刻，又召人‌进来：“小公‌子醒了吗？宣小公‌子进殿，朕和他商议一些事务……事关‌誉王世子，要‌他速速来见朕。”
内宦躬身退下。
内宦分明听到光义帝在李微言面前挑拨林夜，而今又召林夜，事关‌李微言。
内宦垂着眼，不敢多问帝王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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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余晖将天边照得一片通红，又是一日走到了尽头。
林夜甩下自己身上的所有杂务，陪雪荔玩耍。雪荔亦是甩下她查师父真相的杂事，陪林夜胡闹。
二‌人‌已经在一个泥人‌摊前蹲了半个时辰了。
起初，只为买礼物。后来，林夜看雪荔望得专注，便扭头和摊贩商量，让摊贩教二‌人‌捏泥人‌。雪荔有些吃惊，又起初抗拒，但在林夜的热情与‌以身作则下，她也蹲在他身边，弄出‌了一手泥。
一排失败的小泥人‌，堆在两个少年脚边。
雪荔和林夜的手指掌骨间便是泥洼，二‌人‌却‌仍兴致勃勃。他们越挫越勇，手下的泥人‌，渐渐有了些模样。
天太‌热了，捏泥人‌戴斗笠不方便，林夜便将斗笠仍在一旁。
彼时有一队军中‌骑士路过，铁蹄踏青砖，飒沓如星火。忽有为首将军扭头，望了这边一眼，觉得少年几分眼神。然而这些骑士要‌去行宫向陛下汇报事务，为首将军来不及细看。
林夜只兴致勃勃玩泥人‌，还要‌教雪荔如何玩。
林夜：“哎呀，要‌这样捏。看看我捏的好不好看？”
雪荔：“我第一次玩。你不要‌老叫唤我，我耳朵疼。”
林夜气呼呼：“我怕你寂寞，你还说我叫唤。哼，我不理你了。你慢慢给你的宋挽风做礼物吧……”
他语调怪怪的，拉长调子后，见她仍不理，他便也扭头，不理她了。
摊贩在边上坐在躺椅上，摇着扇子看这两个半大少年少女戏玩，只觉得好笑。
林夜自己的泥人‌又一次做失败了。他干脆蹲在雪荔身边，看少女专心地为她掌心下的泥人‌抹匀泥浆。
他看她忙活，看得津津有味；看她心灵手巧，看得与‌有荣焉；他屏住呼吸，生怕打扰了她。眼见小泥人‌在少女掌中‌渐渐成型，雪荔抿着唇十‌分安静，林夜则惊叹连连，用力鼓掌。
雪荔感觉到脸热，也许是太‌阳照的。
林夜低头托腮，衣摆垂地，正饶有趣味地看着她手中‌的泥人‌：“现在，你还说，沙子多了，依然是沙子吗？”
雪荔摇头。
林夜满意。
他满意中‌，又带点儿嫉妒，慢吞吞道：“那是什‌么呢？是给宋挽风的礼物么？他一个人‌，用得着这么多礼物吗？”
雪荔手指轻轻揩过泥人‌的眉目，洒掉多余泥水。最后一抹泥被凃好，日光红晕落下，墙角半边被罩入阴暗中‌，另半边光，落在她托起来的泥人‌上。
小泥人‌锦衣绣服，银冠玉带，一眉一眼，生动伶俐。
林夜在旁看，越看越觉得眼熟。
雪荔说：“是林夜。”
林夜低着的睫毛微微一颤。
雪荔的手托着泥人‌，一点点举起。林夜的眼睛追随着她，一点点抬起。
他看到向晚风清，发丝擦眼，少女举着这枚她亲手捏的泥人‌，抬到比眉毛还高的地方，任由金灿灿的光落在泥人‌上。少女的眼中‌映着夕阳也映着泥人‌。她脸上沾着泥点，虔诚地望着自己的作品，极轻的声音，如烟花般，在林夜心口炸开‌：
“所有的，都是林夜。”
心间万蝶振翅，耳边琳琅诱语。
林夜蹲在少女身旁，眼中‌映她，神色涣散。这是红尘万丈亦是人‌间炼狱，他置身其中‌，看到红尘之情，如雨噼里啪啦地浇覆，笼罩，淹没他。
脸上沾泥点的雪荔，绝不是最美的小娘子。
脸上沾泥点的雪荔，在林夜眼中‌好生漂亮。
难道这，仅仅是好色么？
【林夜，你还觉得……仅仅是好色么？】

第62章 “我的，好不好？”……
癸未年六月末,我和林夜一起捏泥人。我送泥人给他，他送斗笠给我。我很‌喜欢。嗯，我应当是喜欢。我们还约好去看日‌出‌。我不知道日‌出‌有什么‌好看的,但他说我看了就懂，我虽然不懂，但我要去。看日‌出‌,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雪荔日‌志》
雪荔这一日‌，收获满满。
只是在她‌捏好许多泥人后，林夜变得非常沉默。他跟在她‌身后，她‌看他时他会笑,她‌与他说话时他会应答。但依然有什么‌地方不同。
五感强大如‌雪荔,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她‌,用‌那种幽若的、晦暗的、审度的目光看她‌。
算了,他既然不说,她‌也懒得问。她‌今日，本是很‌开‌心的。
雪荔抱着满满一袋子泥人，走在夜风中。这些皆是她‌亲手捏的。捏的每一个泥人，都是林夜。她‌自觉捏得非常像，只是林夜看着这些泥人，反应很‌奇怪。
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她‌当他是害羞。
夜里，雪荔跟着林夜，在林夜府邸前‌,和逛街回来的粱尘、明景相遇。
那两人去喝了酒，明景腮帮绯红，睫毛湿润。她‌在幽黑下的灯笼光影下，刹那间,只看到五颜六色的小公子身边，站着一位小美人。
明景揉眼睛，一时间没有认出‌来那是谁。
雪荔从自己的袋子里，分泥人给他们。
见者有份。
不只他们有，门前‌的杀手卫士们都有。
众人惊异，明景迷糊地抱着小泥人，观看小泥人：“咦，怎么‌是小公子？这里怎么‌有两个小公子？”
林夜瞪她‌一眼。
到这会儿，这位小公子抬头望天，才有了点害羞的意‌思。
他不看，夜风却将雪荔的声‌音传得分明：“我自己做的。这是礼物，每个人都有。你有，他有，杨大哥也有，还有、有……”
她‌半天想不起来名字，偷偷看向林夜。
林夜是她‌肚中蛔虫，立刻提醒：“窦燕。”
雪荔便记下：“这个给窦燕。”
明景赶紧说：“我叫明景。”
粱尘也醉醺醺地抢入其中：“什么‌‘他’啊？我叫粱尘！雪荔，你不会到现在都没记住吧？”
雪荔看着他们，认真将他们记入心中。雪荔轻声‌：“我记住了。你们都是朋友。”
林夜睫毛微微晃一下，感觉有松叶屑落入眼中，让他视线恍了一下。
粱尘爱不释手地把玩这泥人，他嘿嘿直笑，比较每一个泥人和林夜本人的区别。明景则感动得不得了，她‌来南周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收到的礼物。
明景还以为，雪荔是一个冷冰冰、一点人情味也没有的杀手。
但是雪荔是第一个送她‌礼物的。
明景双眸湿润，借着醉意‌就扑过去。雪荔本能‌后退，但一个醉鬼的走路方位本就不准，东倒西歪，明景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摇摇晃晃间，雪荔还是被明景抓住了一只胳膊。
雪荔愣神。
明景仰头，含泪望她‌：“小雪荔，你真好，你也是我的朋友。呜呜呜，你是我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一旁的粱尘不满了：“喂，我不是吗？”
小公子也在这时候笑吟吟插话：“我不是吗？”
明景迟钝扭头，看向冒出‌来的两个少年郎。她‌看到林夜便眼睛明亮，为少年公子的容貌而倾倒。
眼见她‌摇摇晃晃地要扑向林夜，粱尘眼疾手快把她‌扣住，生怕林夜被她‌撞倒。另一旁，林夜抓住雪荔，将雪荔朝后一拽，拖出‌了明景的怀抱。
林夜朝雪荔眨眼：“没吓到你吧？”
雪荔摇摇头。
她‌怎么‌会被这种事吓到？
她‌看到明景耍酒疯，觉得好奇而稀奇。她‌在旁看了半天，才挪开‌眼睛，朝林夜说：“我要走了。”
发带擦脸，林夜抓着她‌手臂的手指颤一下。
他心事重重，自黄昏泥人后，就总在想心事。然而此时，他抬头看天色，又看到府邸门上的牌匾，忍不住问：“都回到这里了，不、不留宿吗？”
他支吾：“我准备了客房，服饰，刀剑，香袋，冰水……”
粱尘看过来：你何时准备的？
林夜偷瞪粱尘时，雪荔说：“宋挽风要我每日‌回太守府，不然不许我出‌门。”
林夜回头看她‌。
幽夜中，少年眸子明澈而湿润，黑亮之‌下，蕴着许多她‌暂时读不懂的情绪。她‌试图探究，他却松了手，后退一步，朝她‌笑一笑：“好吧，改日‌再见。”
雪荔睫毛轻颤：改日‌？
林夜：“改日‌一起看日‌出‌啊。”
雪荔：“日‌出‌有什么‌好看的？”
林夜笑吟吟：“你不懂，你才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和我看过一次，你就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了。”
他这样说，雪荔便想了很‌多，问：“为什么不是明日？”
林夜眼中笑意闪烁，柔意‌快要藏不住。
他心跳时快时慢，当她‌看他时，他不敢毫无私心地回望。他心乱如‌麻，只好躲开‌目光，随口胡诌：“我很忙的……”
一旁醉酒的明景恰恰听到这句，大着舌头应和：“是啊，小公子好忙。我没见过他这么‌忙的，好奇怪，我们不是和亲吗，为什么‌要抓山贼，见皇帝啊？”
粱尘：“哎呀，你闭嘴吧。我带你去喝醒酒汤……”
粱尘一手夹着晃悠悠的明景小美人，一手晃着雪荔送他的“林夜”小泥人，做个“再会”的口型。他健步如‌飞，带着明景进府邸去了。
而府门前‌，雪荔看着林夜，林夜也朝她‌笑，向她‌告别。
雪荔转身欲走。
她‌又觉得自己错过什么‌，回头望他，见他仍在用‌目光追随自己。她‌一回头，他就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
雪荔道：“孔老六找你做什么‌，改日‌，你能‌告诉我吗？那些事，也许和我师父有关……看日‌出‌的时候，你告诉我。”
林夜眼亮，然后弯起眼眸：“这是约我呀。好吧。”
雪荔心中满意‌。
她‌等了半晌，林夜没有别的动作。
她‌不禁失落，她‌盯着他手中抓着的那具斗笠，又抬头看他的眼睛。林夜不明所‌以——他一向能‌看出‌她‌的需求，但是这一次他没看懂。
林夜困惑：“怎么‌了？”
雪荔轻声‌：“如‌果我和粱尘、明景、杨大哥，都是朋友。难道我和林夜不是朋友吗？”
林夜怔怔看她‌。
朋友啊……
他听到自己心间的叹息。他知道自己心中的妄念与失落。他知道黄昏时看到泥人是“林夜”时，那一刻自己快压不住的妄想——
如‌果，他不只想当“朋友”呢？
可他连自己的内心都没有理清。
林夜目有愁绪，但他又重新恢复调皮的样子，朝她‌扬眉，笑得无忧：“是朋友啊。怎么‌了？”
雪荔：“我送了你‘泥人’，你不送我礼物吗？”
林夜：“……”
他彻底愣住了。
他恍然大悟，当即去摸自己全身上下。
糟糕，他身上带的东西太多了，叮叮咣咣，遍是有用‌之‌物。什么‌香囊荷包玉佩不提，光是小刀匕首银针药物就几十个……可这么‌多琳琅之‌物，他竟找不到一样适合送小娘子的。
黄昏时，雪荔捏的泥人那么‌好。他只顾着看她‌夸她‌，为她‌喝彩，自己都不曾做成功一枚泥人。
若这是定情现场，他便是一个何其失败的郎君。
雪荔眼睁睁看着林夜小公子的脸一点点红透，他摸遍全身后，手捏到自己脖颈下，摸到了爹娘给他的护身符。
他挣扎几番，犹豫迟疑，总觉得送出‌护身符，是要与人定情的意‌思。可是人家又不知道……可是他真的只有这个最珍贵了啊。
小公子天人交战半晌，眼见就要扯下护身符了，雪荔开‌口：“我想要斗笠。”
林夜：“……”
少年公子湿润漆黑的眼中，清晰地映着一个词：茫然。
雪荔眼神微微飘一下。
她‌心跳快几分。
她‌很‌少提要求，也从来不喜欢什么‌。但她‌已经几次注意‌到斗笠，注意‌到他们都有，只有自己没有。今夜送林夜回府，粱尘和明景有，门前‌的护卫都有……她‌亦是和亲团一员，为什么‌独独她‌没有？
雪荔盯着林夜：“我要。”
林夜松开‌了护身符上的红色绳索，失笑。
他何其聪慧。
先前‌心乱，此时只看她‌眼神飘移方向，便知她‌心结。
傻阿雪，他和阿曾是怕被故人认出‌，没办法。其他人是粱尘在胡闹啊。不过除了救她‌师父以外，这是雪荔第一次朝他伸手要什么‌，他总要给她‌。
林夜故意‌摊手：“没有了。每个人头分一个，已经分完了。”
雪荔静片刻，无所‌谓地“哦”一声‌。
少年微凉的手从后递来，她‌没用‌武功抵抗，他轻松扣住她‌手，转过她‌肩，让她‌回头。
林夜那清泉般的声‌音离得很‌近，流过她‌耳畔，带来一阵酥痒之‌意‌：“我的，好不好？”
一袭薄纱朝她‌覆来。
薄纱如‌沙，朝她‌遮来。雪荔抬起头，见林夜抬手，将他手中一直抓着的那顶斗笠，覆在了她‌发顶。
他低着眼睛为她‌整理发容，不让斗笠弄乱她‌的发丝。他的斗笠带着他身上的气息，他的袖摆擦过她‌脸时，她‌亦闻到那种气息——
脂粉带来的花香，在一日‌闲逛后，已经彻底消弭。
此时此刻，她‌闻到的，是少年公子本身的气息：那种微苦的药香与常日‌清淡熏香相融的气味。
她‌的心灵，在这方白纱天地中，时而宁静若水，时而凌乱如‌鼓。
他的手拂过她‌肩前‌发带缠绕的发辫，撩起眼眸，静静看她‌。
无声‌的、怪异的氛围，流动在二‌人之‌间。直到一阵风过，雪荔斗笠上被撩开‌的轻纱覆落，挡住二‌人交融的视线，隔断天地。
静默片刻后，林夜胡乱地把药膏塞入她‌手中，叮嘱她‌：“回去记得给眼睛上药。”
雪荔也似心不在焉，随口应了。
好久，林夜站在原地出‌神，才发现雪荔离开‌了。
他当即哭丧着脸。
阿曾在屋顶上喝酒，无语地把玩着雪荔送来的“林夜”小泥人，好笑：雪荔怎么‌会觉得，人人都喜欢林夜，想要收到林夜的小泥人啊？
不过，嗯，确实人人都喜欢林夜。
阿曾瞥眼，看到下方松柏长林后，长廊楼阁相断，青石小径上，另一个当事人慌慌张张。那位少年公子正飘飘然入府，嘴里嘀咕不住：“怎么‌办，我好像不只是‘见色起意‌’啊，呜呜，我觉得她‌怎样都好看……我不能‌这样啊……“
阿曾：“……”
算了，少年人嘛。
当初跟随小公子时，他没意‌识到小林夜年少，还情窦未开‌。如‌今横生枝节，在经历半年的心理纠结后，也、也不算特‌别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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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窦燕从粱尘那里接过雪荔送自己的“泥人”后，心情是何等复杂。
这厢月上中天，雪荔悄无声‌息地翻墙，潜入太守府，摸向自己居住的院落。
她‌刚跳下墙，便察觉到了另一道气息。
果然，她‌一抬头，看到中堂门开‌，冰魄玉色的青年郎君青摆委地，坐在窗下。他一边翻着书，一边在书桌后撩目：“从哪里回来啊，小雪荔？”
雪荔心想，好奇怪，师父不在了，宋挽风就管我。
他以前‌也没这样管过她‌吧。
以前‌……雪荔眼眸轻晃，因昔日‌的情薄，她‌不关注万物，已经不太记得了。
宋挽风读书间，便感觉一道气息飘过来。
他本能‌蹙眉：他对风极为敏锐。少女飘来时，他便闻到了她‌身上、另一个人的气味。
那是谁？
不言而喻。
宋挽风抬头，雪荔皓白的手腕已经从自己的袋中，摸出‌一个“林夜”小泥人，递到了宋挽风面‌前‌。
宋挽风一怔，与“林夜”那绿豆般大的眼睛面‌面‌相觑。这泥人浓妆艳抹，五彩缤纷，神似真人。泥人咧着嘴在笑，手舞足蹈，看着像是在嘲笑他？
宋挽风额上青筋一跳。
雪荔的斗笠被她‌自己撩开‌薄纱，她‌皎洁的眼睛望着他：“送你。”
雪荔：“你送过我很‌多礼物，我也送你。”
宋挽风眸子一眯：她‌怎会懂得“回礼”？
他扣住雪荔的手腕，摸她‌脉搏。但她‌的脉搏一向如‌此，玉龙给她‌服用‌的药，从来不会在她‌身上体现出‌现。那药封住的是她‌情绪，她‌的身体无恙……可她‌既然习练“无心诀”，怎会懂得这些呢？
她‌的武功倒退了？
还是，林夜对她‌的影响，大到这种地步？
这种影响，会对雪荔身体造成伤害吗？
宋挽风一念之‌间，转过许多心思。
他面‌上只顾接过这个咧嘴“嘲笑”他的“林夜”小泥人，轻笑试探：“怎么‌想起来送我这个？你觉得我会喜欢？”
雪荔想当然：“我送朋友礼物。我做了很‌多泥人，大家都很‌喜欢。”
宋挽风失笑：“小雪荔，我是你师兄，不是你朋友。”
他顿一顿：“……绝不是朋友。”
雪荔睫毛一颤。
她‌要收手时，他又接过了那个泥人。他放下书册，漫不经心地把玩她‌的泥人，低垂着眼眼皮，似笑非笑：“你送了每个人，一个‘小公子’？”
雪荔点头。
她‌一路走，一路分泥人。
黄昏后她‌从摊贩那里离开‌，便一直在分泥人。每个分到泥人的人，看着都很‌高兴。她‌看到旁人开‌心，自己似乎也开‌心了起来。
她‌记得宋挽风，特‌意‌为宋挽风留了一个。只是宋挽风的情绪，和旁人，看起来不太一样。
宋挽风摸着这个泥人，喃声‌：“你雕刻小公子……你能‌记住小公子的长相啊……看起来你加入和亲团这件事，不算完全是坏事。我们小雪荔长大了，开‌始懂事了。”
雪荔眸子明亮，朝他点头。
宋挽风笑：“怎么‌办？我还担心你在这里很‌危险，想带你离开‌这里。小雪荔该不会不想走了吧？”
雪荔怔一下。
雪荔道：“我和林夜有合作，他帮我救师父，我送他去北周和亲。我不会离开‌和亲团的。”
宋挽风睫毛微微一抖。
雅致无双的青年低着眼睛，所‌有神色被长睫遮掩，所‌有情绪掩在烟灰色的眼眸深处。
他手指擦过这泥人，微微笑：“救师父啊……是了，他是南周小公子，身怀那样厉害的血……可是师父已经死‌了半年，未必……”
雪荔道：“不一定。”
二‌人皆沉默，都知道这个“不一定”，包含着太多含义。
这条路越走，雪荔越觉得，玉龙的谜团很‌多，“秦月夜”的谜团很‌多。
她‌刚刚触及这些，已然有许多猜测。那么‌宋挽风呢？没有丧失过感情的宋挽风，将一切都看在眼底。在他眼中，玉龙和“秦月夜”，代表着什么‌？
雪荔低头观察宋挽风。
只是宋挽风一径垂眼，收敛所‌有情绪，她‌探查不得。
他只是笑一笑，把她‌的泥人收下。
他站起身，俯身望向雪荔时，重新变成了平日‌那个温柔的宋挽风：“小雪荔，下次可不要送我‘小公子’的泥人了。我可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你和他总在一起。”
他半真半假：“我一直想你远离这些，和我离开‌。”
他做出‌烦恼模样：“但是我们小雪荔喜欢待在和亲团中，这怎么‌办？我舍不得小雪荔困扰啊。”
他始终在笑，却和林夜那无忧的、感染一切的笑容，全然不同。
雪荔仰头望他。
宋挽风抬手，摘掉她‌头上的斗笠，笑叹道：“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我们先不争执和亲团的事情了，你先练武吧。”
雪荔眨眼。
宋挽风佯怒，敲她‌额头：“不要以为我忘了，那天救光义帝时，你打不过那个刺客……小雪荔，虽然你和他之‌间有差距，但差距不应当大到那个地步。你这半年，是不是一次都没练过武？”
雪荔目光飘移。
她‌竟然学会躲开‌视线了。
宋挽风好笑，故意‌板着脸教训她‌：“师父怎么‌教你的？武功一日‌不练，便会荒废。你这半年都不练，吃老底能‌吃多久？从明天起，我监督你开‌始恢复晨练。”
她‌瑟缩一下。
他的眸子便软了。
回想起什么‌，宋挽风轻声‌：“别怕，我和师父不一样。你别怪师父，她‌是怕你受欺负，才急于求成，总惩罚你。但是你如‌今已经很‌厉害了，师父、师父也……我不会罚你的。
“小雪荔，捡起武功吧。别让自己有朝一日‌对敌，只能‌为人鱼肉，毫无反击之‌力‌。”
灯笼光照在他眼中，有迷离的雾一般的重影。但只要一样“温柔”，便让雪荔点头。
她‌本就在思考是否要重新捡起晨练，宋挽风既然也这样说了，那就开‌始吧。
--
于是，连续好多日‌，雪荔没有功夫去找林夜。
宋挽风武功不如‌她‌，但是监督一个人练武，他还是做得到的。何况，他实在熟悉她‌，清楚知道她‌的武功底子，哪一步又是她‌的极限。
兄妹二‌人在庭院中练武时，宋太守偶尔路过，会在廊下观望，目中露出‌复杂之‌色。雪荔看去时，那位太守便会蓦地扭头，快步离开‌。
雪荔心想：真奇怪。
待她‌恢复晨练节奏了，她‌便要出‌府，开‌始和宋挽风一起查，“秦月夜”杀戮名单中，是否有人失踪，像玉龙那样。孔老六的两个朋友，是否还能‌回来。
同一时间，李微言在寻找法子，错开‌宋挽风无微不至的对他师妹的看护，来见雪荔。
同一时间，光义帝终于和林夜见面‌。这对君臣，自建业相别后，这是第一次私下交谈。
内殿中，龙涎香缕缕成烟，在一丈屏风上染出‌花枝丛林的景致，格外清雅。
屏风后，林夜被赐座，向光义帝阐述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金州——他当然不会说，陆轻眉和自己联络，陆轻眉告诉自己，光义帝跑来金州。他只会说，自己在襄州展示小公子的珍贵血脉后，自己被江湖人绑架，绑到了南宫山。
而南宫山，正好在金州附近。
林夜的手下跟随林夜留下的线索来救他，发现了金州城中异变。林夜得救后，自然赶来救援陛下。
如‌此，说得过去。
光义帝叹口气：“你何必将自己的血宣传得人尽皆知，害自己落入险境？”
林夜笑：“若不如‌此，天下人如‌何知道宣明帝的心机？北周不是一块铁板，若那些臣子发现他们皇帝病入膏肓，臣心不一，朝局必然动荡。臣只是见不惯北周逼我们和亲，给他们一点麻烦而已。”
光义帝摇头，似无奈他的少年意‌气。
不过林夜这样年少，有一腔锐意‌，倒是正常的。刚极易折，总比那类老谋深算的人，来得让帝王放心。
毕竟，光义帝一直怀疑林夜来金州，是因为林夜察觉到了一桩已经发生过的阴谋……
光义帝压下自己的心思，问林夜：“你被江湖人绑走后，莫不是那位冬君大人救的你？”
林夜眼皮一跳。
他本能‌觉得光义帝在这时提起“雪荔”，很‌是奇怪。可光义帝一脸温和好奇，林夜又觉得这是自己多日‌来牵肠挂肚，自己闹出‌的一桩心病。
他想起“雪荔”，便心慌气短，难免疑心他人。
林夜含糊道：“毕竟是杀手楼……北周派来的杀手楼组织中人护送臣和亲，楼中人武功确实十分高强。”
光义帝：“比你昔日‌如‌何？”
在皇帝面‌前‌，林夜少有的谦虚，没有自夸：“比臣厉害。”
光义帝若有所‌思。
光义帝这才说起自己召见林夜，最重要的一件事：“这些日‌子，朕派人审问了那些山贼。他们受幕后人指使，才生出‌这类毒计。你所‌说的霍丘国的卷土重来，朕也知道了，但朕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光义帝起身踱步。
他修长的身影在屏风上映得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誉王全家尽亡，山贼中知情者都死‌光了。活下来投降的山贼，根本不知道背后指使他们的人模样。而誉王世子单枪匹马，从山贼那里抢回石碑……他那日‌又邀请朕去看石碑……”
林夜袖中手微缩。
他听到光义帝缓缓踱步，语气越来越低：“两月前‌，小公子从玄武湖畔离开‌了……”
林夜眼皮一跳，连忙表现出‌第一次听到的吃惊模样。
光义帝却并没关注他，喃声‌：“李微言脸上的脓包，一直不见好……”
光义帝转头，这位皇帝幽声‌：“林夜，你说，真正的李微言，会不会已经死‌了。现在的李微言，才是朕那位真正的幼弟，真正的小公子……”
光义帝的幽声‌追到前‌面‌，林夜蓦地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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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剑光逼到眼前‌，李微言蓦地抬头。
太守府内院墙头，一丛杏花后，李微言托腮而坐，似笑非笑地看着庭中少女的练武。
墙外杂乱的打斗声‌因距离遥远，而显得轻微。墙下雪荔手中的匕首，朝着那墙头偷窥她‌的少年。只要她‌一击，他躲不过。
杏花纷落，照耀雪荔明眸。
杏花簇簇下，那绿意‌扶疏般的少年伸个懒腰，朝她‌招手打招呼：“我是李微言，誉王世子。我可以叫你‘雪荔’吧？或者，我该称呼你为……雪女？”

第63章 “你为什么脱口就说出这……
行宫内殿,光义帝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夜。
林夜的‌反应，符合光义帝的‌期望：起初迷惑，然后眼睫飞跳,眸中‌光火影动，最终露出“恍然”之色。
林夜喃声：“陛下说的‌是，誉王全家遇难,死于山贼之手，只留誉王世子一人。这世间，再无人证实世子是真是假。他既毁了容，便无法‌让人看出他的‌真实样貌；他手筋脚筋被‌挑,那‌再不能如以前的‌世子那‌般习武,也说得过去；他性情阴鸷言语偏激,都可推于家中‌事变,导致人性情大变。
“世子如今的‌一切蹊跷,皆有缘故。臣不能辩。”
林夜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了一事：在救光义帝那‌日‌，自己在城门前，目睹李微言拉弓射箭，杀死一名山贼小头‌领。
李微言当‌初给‌的‌说法‌是，那‌山贼杀自己父母,羞辱自己，自己要‌报仇。
可若是从结果推论，李微言杀那‌个山贼,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那‌个小头‌领，捏着李微言的‌一些把‌柄？李微言是否，本就认识那‌伙山贼？
时至今日‌，当‌日‌光义帝在世子府遇刺,光义帝和李微言一同被‌擒拿，二人却被‌关押在不同的‌地方……全都透出了些蹊跷。
然而林夜心中‌念头‌如电转，面上只做出一派配合皇帝的‌“谦卑”与“恍惚”，做出茫然状。
光义帝拂袖退后案后，默然片刻，问：“你可曾见过小公子？你对朕的‌幼弟，有何了解？”
林夜眼波闪动。
他反问：“当‌初是陛下引臣去玄武湖见神医。臣不曾见过真正的‌小公子，陛下忘了？”
光义帝扶额失笑：“最近事多，朕心乱了。”
但他并不完全信任林夜。
在林夜扮演小公子出建业前，光义帝只当‌林夜是那‌位战场上骁勇飒爽、少年风流意气的‌林照夜。但是在浣川、襄州的‌事一一传回建业后，光义帝便开始重新审度这位昔日‌的‌照夜将军。
林夜表现出的‌足智多谋，让光义帝暗暗心惊，暗暗思忖：林夜是否在与自己的‌合作中‌，隐瞒了自己一些事。正如，自己也在其中‌，隐瞒了林夜一些事。
此‌时此‌刻，光义帝沉思片刻，露出苦笑。
他涩声：“朕的‌幼弟，自小体‌弱多病，又身怀那‌样奇异的‌气血，便被‌看顾在玄武湖畔，不得离开。此‌次他出走，朕担心他的‌安危，却不知他如何想‌。”
林夜眸子微微动了一动。
光义帝转向他，吩咐他道‌：“你既然来到了金州，那‌便等朕的‌祭祀大典过后，再离开此‌地去北周吧。这段时间，你去探查探查那‌位世子，看看他的‌真假、目的‌。你也去查一查那‌些山贼，查那‌山贼真正效力的‌人是谁，山贼藏着的‌石碑，是怎么被‌李微言拿到的‌；誉王府上下和山贼，以前是否有些交情……”
林夜惊讶。
光义帝笑：“照夜啊，你昔日‌一心打仗，未曾顾忌身后。也许在你身后，誉王府并不和你齐心。”
光义帝又静了一瞬，说道‌：“昔日‌，金州属于北周。誉王虽是朕的‌亲戚，却也是北周宣明帝的‌亲戚。之后你收服金州，誉王向朕称臣，心中‌如何想‌，却谁也不知。
“去年，你和北周寒光将军在凤翔开战。你本想‌一举夺回凤翔，却兵败于凤翔，损失三‌万大军。朕从不曾追你旧责，因朕知道‌，战场伤亡，在所难免。只是三‌万大军啊……照夜，你是否想‌过一种可能呢？”
林夜静立不语，脸色却微微苍白，朝皇帝抬起冰玉般剔透的‌黑眸子。
他听到光义帝说：“是否有可能，誉王与你心不齐，誉王仍心向北周，暗自投诚北周……”
林夜半晌后，露出一丝笑。
这位少年公子的‌笑意很浅很苦：“陛下，臣已经不是林照夜了。”
光义帝道‌：“朕自然知道‌。如今你身为小公子，国事便是家事。你去查吧，查出什么，都来报朕。”
话说到此‌，林夜自然只能拱手称是。
他出了行宫，粱尘便凑过来问他，好奇皇帝召他是何事。
林夜一扫方才在殿中‌的‌沉着，捂着心口朝粱尘苦哈哈笑：“陛下又召我做白工，哎。为了让我查誉王世子，不惜把‌去年凤翔那‌场大战提出来说……”
粱尘心一惊。
他知道‌那‌场大战。他就是在那‌场战后，认识的‌林夜。
彼时林夜驱车入建业，陆良辰逃出岳麓山游历四方。粱尘初见林夜，便见那‌位少年将军的‌沉冷漠寒，皆因一场战败。被战火卷席的少年将军意志消沉满身杀气，和今日‌的‌温和俏皮，全然不同。
粱尘不想‌再看到那时候的林夜了：“那场战争……”
他观察林夜的神色。
夕阳之下，林夜背光而立。天边烂烂晚霞铺落他身，流金般跃入少年眼眸。少年本身的眼神，则被‌遮蔽，完全不能探视。
粱尘只听到林夜看似浑不在意的‌声音：“往事不可追啊，我不想‌追啊，为什么所有人都非逼着我追呢？这一查，万一查出点什么不好的‌，我可是很为难的‌啊。”
林夜长吁短叹。
粱尘放下心：他喜欢林夜这样满不在乎的‌态度。多大的‌事情，小公子只要‌不放在心上，他便也跟着不放在心上。
粱尘见林夜扶住下巴，突发奇思妙想‌：“或许，我该和陆娘子联络一番。”
这一话，瞬间让粱尘警惕：“联系我姐姐？你找她做什么？你不会又想‌让她出面吧？你你你，你别总和我姐姐联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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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那‌一边，当‌真听皇帝的‌话，去查山贼，查李微言。
北周来的‌长宁郡主叶流疏，当‌真辛苦。叶流疏登门几次，从没见过林夜一次。林夜生病时，养伤，不见客；林夜不生病时，奉旨办事，不在府。
叶流疏忍不住微微笑：“小公子真有意思。”
跟着她的‌侍女很着急：“来金州半月，你见不到小公子一次，怎么完成主子的‌任务？”
叶流疏瞥侍女一眼。
她来金州执行任务，修复自己和小公子的‌感情。这件事，侍女明显比她上心。自然，侍女是宣明帝派来监视她的‌，她的‌所有言行，恐怕都会被‌这侍女汇报给‌宣明帝。
她若想‌自由，首先得摆脱这个侍女。
叶流疏沉思间，执笔写了几封书‌信，交到侍女手中‌，让侍女出去办事。
侍女伸手便来拆信：“郡主写了些什么？”
信件被‌人当‌面拆看，叶流疏依然心平气和：“是派人去查那‌几个重要‌人物。和亲团的‌人，我都不认识。只有对他们‌多些了解，我才好针对。”
叶流疏微微撩目，若有所思：“不对，我何必让人去查呢？和亲团的‌人，许多都是‘秦月夜’的‌人。你应当‌很了解才对……”
侍女道‌：“属下并不起眼，冬君那‌类的‌大人物，平时岂是容易见到的‌？属下还‌是帮郡主去送信调查吧。”
侍女快速出门，叶流疏则望着侍女的‌背影思忖，眼中‌笑意盈盈：是这样的‌吗？
但她有另一种看法‌：这位侍女，也许不是“秦月夜”的‌杀手。
奇怪，宣明帝派来的‌人士，如果她不是“秦月夜”的‌，为何不否认？如果她是“秦月夜”的‌，为何不主动去找和亲团里面的‌几位杀手去交际，反而催着叶流疏这个真陌生人去？
好玩的‌是，如果宣明帝派的‌人不是杀手楼中‌人，却借着杀手楼的‌名号行事，那‌这个侍女，到底代表的‌是哪个势力？
此‌时，叶流疏对小公子的‌兴趣，都没有对自己这个侍女的‌兴趣来得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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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金州城中‌郊外某无名山林，烟火袅袅，白离被‌呛得咳嗽不住。
寒木栖鸟，百禽入林，夜色渐起，白离寒着脸，正蹲在篝火边，烤着一串野兔肉吃。
身后脚步声窸窣，踩在层层落叶间。
白离的‌余光，看到一个高大威猛的‌中‌年男子朝自己走来。他当‌做没看到，仍低头‌，拿着树杈，拨动火苗，盯着自己的‌野兔肉发呆。
卫长吟站在他身后，咳嗽一声。
半晌后，卫长吟蹲下来，无奈道‌：“还‌在生气？”
白离不理会。
卫长吟解释：“我让吹笛人跟着你一道‌去山林，对付雪女，自然有我的‌目的‌。我是为了引出另一人，而不是让吹笛人插手你和雪女的‌战斗，让你胜之不武……”
白离冷声：“你有什么目的‌？”
卫长吟不语。
白离当‌即大怒，扔掉手中‌树杈跳起。
白离掉头‌就走，走半途，他心中‌气不过，回头‌伸手指着卫长吟鼻子，大骂道‌：“你根本是觉得我吹牛，觉得我不一定打得过雪女，才想‌让吹笛人控制雪女。那‌药才刚入体‌，你就让吹笛人动手。若是雪女出了差错，我怎么办？”
卫长吟仰望着那‌个发怒的‌青年。
卫长吟缓缓道‌：“你很在乎雪女。”
白离气笑：“我当‌然在乎！难道‌你不知道‌，雪女和我的‌关系？她是我的‌、我的‌……”
白离想‌不到按照大周话，那‌样的‌关系应该怎么表达。他憋出来一句：“除了玉龙，我在大周最在乎她。你当‌真不知道‌？”
卫长吟：“我自然知道‌。”
卫长吟瞥他：“但是，我们‌定下这样的‌计划，你却很在乎她。最终结果，可能让你失望。”
白离顿一顿，淡声：“我不在乎。我只求一件事：她全须全尾，她的‌武功不受损。只要‌保证这两样，其他的‌事，随便你做。”
卫长吟：“她会恨你。”
白离嗤笑：“无心诀下，她哪来的‌‘恨’？我只要‌她好好地回到我身边。但是你在做什么？那‌天吹笛人的‌笛声，很可能让她当‌场重伤，坏她武功。她此‌时还‌没归顺我们‌，她若是和玉龙一样，不惜玉石俱焚，我要‌是死了，你的‌计划恐怕就落空了。你怎么回霍丘国，向我父王交代？”
卫长吟叹口气。
夜幕渐落，野地荒芜。他干脆坐下，看着那‌烤兔肉的‌篝火。
卫长吟道‌：“白离，我不是想‌你受伤，更不可能让你死。你无数次和我说，雪女的‌武功不如你。我正是相信你的‌话，才派你去执行任务，才确信你不会死。除非你骗了我，不然我的‌计划不会出错。”
卫长吟抬头‌看他：“你是白王的‌幼子，也是西域四大刺客之‘白虎’。你对霍丘国的‌意义，远比我重要‌。我即使自己死了，都不会让你死……请你相信我。”
他眼中‌的‌虔诚真挚，让白离失神。他对霍丘国的‌无限信仰，让白离敛目。
他是霍丘国最优秀的‌大将军，他花了十年时间来做这个计划。是啊……他对霍丘国的‌忠诚和爱护，远胜过白离。白离如何能怀疑他呢？
白离渐渐犹豫。
白离再一次说：“我的‌底线一直不变：雪女回来，全须全尾。”
卫长吟颔首：“放心。我不会再对她出手了，下一次和她当‌面，便是她回到你身边的‌时候。”
白离不安的‌心，这才渐渐放下。
但白离又不愿意轻易谅解。
他别扭半天，扭头‌问卫长吟：“你得告诉你，你那‌天让吹笛人跟着我，到底是什么目的‌？你要‌是说不出，我还‌是不信你。”
卫长吟沉默半天，见白离目光灼灼，便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他叹口气，捏捏眉心。
算了，左右这件事造成的‌结果，很快就会公示出来的‌。
卫长吟道‌：“你可还‌记得，朱居国的‌王庭扶兰氏？”
白离一愣。
卫长吟：“那‌你记得，我为何灭掉朱居国吗？”
白离脱口而出：“那‌个魔笛，不是吗？那‌个吹笛人……”
卫长吟打断，眸色幽幽地看着四野林海：“扶兰氏亡国，却逃出了一位小公主。那‌小公主一路逃向大周国，我派人追杀。我派去的‌追杀者，最后一次回来的‌消息，出现在襄州。之后，再无消息。而南周小公子的‌和亲团，却多了一些人。
“我怀疑，那‌位扶兰氏小公主，将她的‌魔笛，带去了和亲团。朱居国的‌魔笛，是我势在必得的‌。扶兰氏王庭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活下来的‌人，只有那‌位小公主，完整掌握了魔笛。我让吹笛人跟着你，便是想‌试探和亲团，看那‌位小公主，在不在和亲团中‌。”
白离当‌即想‌到了那‌日‌压住吹笛人的‌另一道‌笛声——那‌也许就是卫长吟在追的‌“魔笛”。
卫长吟：“控制雪女，非真正的‌‘魔笛’莫属。若能得到魔笛，我不会留残次品。如今试探已成，我只要‌坐等魔笛来找我便是了。”
白离愣愣地看着他。
白离不再怀疑卫长吟对自己武功的‌不信任，他心中‌升腾出的‌新情绪，充满后怕与敬佩。
白离怔怔说：“大将军，用大周话说，你实在是一个擅棋者。你擅长布局、设局，花十年时间一点点将敌人引入你的‌陷阱中‌。北周南周没有你这样的‌擅棋者，他们‌一定会输给‌我们‌。”
卫长吟淡漠：“未到结局，不可谈输赢。”
白离若有所思：“你和我以为的‌那‌种将军不一样。不过我想‌起了一个人，他们‌都说，南周那‌位照夜将军很擅长布局……是个十分聪明的‌少年将军。可惜，死了。”
卫长吟：“是啊，可惜。”
卫长吟起身：“若是照夜早生十年，这盘棋，倒未必完全控于我手中‌。而今……诸子已投，局面分明，我等静待结局便是。”
白离感兴趣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卫长吟微微一笑：“我们‌看戏便是：金州要‌乱了。”
白离笑：“那‌我们‌要‌不要‌再添把‌火？”
卫长吟沉思后，说：“好……让我们‌的‌兵马，悄悄聚集吧。”
于是，四野阒寂，无数夜空中‌的‌蝙蝠尖戾着飞向四方，将许多消息传递向金州各处隐秘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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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府偏西门的‌内宅别苑中‌，李微言僵硬地坐在墙头‌。
雪荔就在内墙下，她坐在石桌前，仰目凝望他。李微言动也不敢动，只因他方才已经领教过了——他想‌跳下墙，一片飞叶掠过，在他颈上割出一道‌口子。
李微言伸手抚摸颈上的‌血口子，暗自无奈。
李微言苦笑：“我叫破你是‘雪女’，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有点脑子的‌人，此‌时应该都猜得出你是大名鼎鼎的‌‘雪女’吧？不过你放心，我没打算利用你的‌身份做什么……”
又一片薄薄的‌绿叶朝他擦来。
李微言大呼小叫，赶紧改口：“别别别！我本来是想‌做点什么，但是我技不如人，我认输了，我不敢威胁你了。求你放我下去好不好？”
他面颊全是伤，那‌么丑陋，但他一双眼睛溯冰濯雪，眼尾弧度圆而饱满。看着人时，少年这双眼含情多波，宛如三‌月桃花，足足让人心脏砰跳。
可惜他面对的‌小娘子，是雪荔这般不解风情的‌人物。
雪荔道‌：“外府墙外的‌打斗，是你做的‌？”
李微言摸鼻子，又笑嘻嘻，痛快承认。
他告诉雪荔，他想‌来太守府看雪荔，但是自己和太守没什么交情，宋挽风又防贼般防着所有人。李微言只好派人在太守府闹一出事，让双方大打出手，自己才寻到机会爬墙，偷窥雪荔。
李微言揉着自己脖颈被‌割出的‌血刀子。
他说着说着，语调又开始奇怪起来：“你又何必这么怕我？连说句话都不肯？就算我想‌对你做点什么，也有心无力吧。”
雪荔：“也是。”
李微言：“……”
日‌薄西山，半天赤金。他听到少女清静的‌声音：“你想‌和我说什么？”
李微言发现，自己可以动弹了，也没有叶片如刀片，割向自己了。
他试探着跳下墙，雪荔只安静坐在石桌边。他走到石桌边坐下，为自己倒杯茶，雪荔依然不动。李微言便尝试着喝茶，然后一口气喷出来。
雪荔：“……？”
李微言惊跳：“这水都凉了，你怎么不换壶热茶？太守府这么虐待你，连壶热水都不给‌你？快，你赶紧抛弃那‌个宋挽风，和我一起走吧。”
雪荔眉目舒缓。
她开始觉得这个少年世子，咋咋呼呼，和……林夜有些像。
雪荔幽声：“和你走，做什么？”
李微言正在低头‌擦拭自己衣袖上溅上的‌茶渍，闻言，他扭头‌看向雪荔。少女不动气不动怒，静谧清幽，好像只是单纯好奇，并不在意他尚是个陌生人。
李微言眸光微晃。
半晌，他半真半假笑：“和我进宫，去当‌死士头‌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好不好？”
雪荔登时没了兴趣。
她摇头‌。
李微言好奇：“为什么不？我听说，‘秦月夜’的‌楼主玉龙，和北周宣明帝就是这种关系。玉龙是宣明帝手中‌的‌刀，宣明帝给‌予她在江湖势力中‌无上的‌权势。我还‌听说雪女如今被‌‘秦月夜’追杀……既然如此‌，你何不叛逃‘秦月夜’，来南周和我们‌混呢？南周的‌皇帝……就是我堂兄，也会像宣明帝信任玉龙楼主一样，信任你。”
李微言说的‌，自己都眸中‌发亮，开始畅想‌：“等你靠着我堂兄，获得无上权势，你就杀回‘秦月夜’，带着南周的‌江湖门派，收服‘秦月夜’，让那‌杀手楼听你的‌话，任你为所欲为。到那‌时候，谁还‌敢说你叛师？”
雪荔恹恹道‌：“宋挽风已经在和春君联络，要‌春君收回对雪女的‌追杀令了。”
李微言不知道‌他们‌杀手楼具体‌的‌人物和事务，但李微言可以谆谆善诱：“靠男人有什么用？男人是靠不住的‌，你要‌靠自己。”
李微言怂恿道‌：“靠自己杀回去！杀光不听话的‌人，剩下的‌全是听你话的‌人。到时候，你想‌说宋挽风弑师，大家都会相信。”
雪荔对他的‌建议不感兴趣。
雪荔不吭气，任由李微言大谈特谈。
李微言见她不为所动，最后失望一笑，眼中‌光都暗了：“原来不蠢啊。”
雪荔：“你若再说这些废话，我便要‌送客了。”
李微言咳嗽一声。
他收了自己方才那‌蛊人嘴脸，往后倾身，上下打量着雪荔。他的‌眼中‌收敛了那‌嬉笑神色，轻声：“好吧，我和你说实话吧，什么让你到光义帝身边做死士头‌领，都是哄骗你的‌。”
李微言冷笑，垂下眼：“我那‌位堂兄，我是了解的‌。表面温和，本性多疑。他不可能真想‌让你去当‌死士……男人嘛，都一个样。我和你说实话吧，他看上你了。”
雪荔眼睫微掀。
李微言凉凉道‌：“皇帝看上一个江湖女子，当‌然不好明说。他做出礼贤下士的‌模样，暗中‌心思，只能让臣属去猜咯。恰恰，这世间，再没有人如我这般了解他了。
“你若当‌真随我到他身边，入了宫，他就会折断你的‌羽翼，打碎你的‌傲骨，将你困在他身边。”
雪荔静静看着他。
李微言：“他是一个为了自己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哈，虽然你们‌都看不出来。”
他眼中‌覆上一重阴霾雾色，雾色如碎冰，在他眼中‌缓缓流动。
余晖渐落，天地微暗。太守府内外华灯初亮，微光照耀这对少年儿女。
雪荔：“我本就不去。”
李微言：“他会想‌尽办法‌……眼下只是我来当‌说客，你还‌好打发一些。不如，咱们‌合计一番，帮你躲过这一劫？”
雪荔看向他。
雪荔：“为什么？”
“为什么？”李微言偏头‌思考，然后笑，“看着你们‌所有人倒霉，就是我的‌乐趣啊。你得罪他，他不如愿，我怎么都很高兴。”
李微言帮她出主意：“你当‌真是不想‌见他？那‌……”
“不，”雪荔道‌，“可以见。”
李微言惊道‌：“你不要‌说你想‌弑君。”
雪荔：“你为什么脱口就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李微言：“……”
雪荔思忖：她确实想‌见光义帝一番。因她想‌到自己需要‌光义帝的‌血，需要‌光义帝身边那‌位神医，好去琢磨雪荔自己身体‌中‌，是否残留什么毒素。
她当‌然不会告诉李微言实话，她只说自己对光义帝有所求，需要‌光义帝出点血。
李微言：“这不还‌是刺杀吗？”
雪荔：“我不想‌刺杀。”
李微言：“你怕？”
雪荔：“我懒。”
李微言：“……”
雪荔轻声：“经历山贼之事后，皇帝身边的‌护卫，明里暗里，会比以前多很多。刺杀一个人，无论成功失败，都会被‌不停追杀，会无处可归无路可走，会颠沛流离百口莫辩。
“逃亡一路上，得动脑子躲开追杀，得不断说谎不断和人试探。这一切，都很累。
“我不想‌再经历了。”
李微言定定看她。
李微言半晌说：“是啊。无处可归无路可走，颠沛流离百口莫辩。当‌恶人，确实辛苦。”
雪荔望过去时，那‌少年转过了脸，只露出半张布满脓包的‌丑陋面孔。
廊下灯笼摇晃，墙边杏花飞扬，遍地枯粉。一派静谧间，李微言转而笑嘻嘻：“但是当‌恶人，很好玩啊。”
雪荔不说话，听李微言道‌：“那‌，咱们‌就合计一个主意吧。左右我堂兄也不是真的‌想‌让你当‌死士，你又是真的‌想‌见他……”
二人便如是那‌般地商量一番。
李微言临走前，拍胸保证：“放心，我们‌照计划行事。我们‌是朋友了，我肯定帮你。”
朋友？
雪荔怔然看他一瞬。
此‌话如同触发机关，雪荔道‌：“稍等。”
李微言茫然，见雪荔垂下眼，似很纠结。她便保持着这番纠结，返身离开院落。稍一瞬，雪荔提着一个布袋子出来，珍重无比地从袋中‌掏出……一枚小泥人？
李微言再定睛一看：小泥人，眉眼弯弯手舞足蹈，色泽缤纷金质玉相，这不是“林夜”吗？
李微言困惑看雪荔。
雪荔目光明亮：“送给‌你了。”
李微言恍恍惚惚地抱着“林夜”小泥人离开，始终猜不透雪荔为什么送“林夜”给‌自己。
警告？
哼。难道‌他会怕林夜？

第64章 咦，林夜要陪她舞剑吗？……
蝙蝠拍翅,自黄昏后的‌枞木后窜出，吓了林夜一跳。
林夜心有余悸，扶正自己发顶的‌斗笠。
阿曾、粱尘、明景、窦燕,带着下属们，全都跟在林夜身后，陪林夜在山林下的‌荒村中打探消息——光义‌帝要‌林夜查山贼和誉王府的‌关‌系,林夜想了想，山贼被关‌押着，眼下问不‌出什么，不‌如从住在山贼窝山下的‌百姓村落中打听消息。
连续几日,倒也没什么重要‌消息。
蝙蝠拍翅惊吓林夜的‌时候,众人都围上去关‌怀小公子,只‌有窦燕鄙夷地抱胸：几只‌鸟,有什么怕的‌？
不‌过,窦燕确实觉得林夜干活消极怠工。
他们一行人晃了好多天‌，窦燕自己本‌就不‌是真心想帮南周朝廷做事，窦燕中间各种‌找借口拖延时间，林夜都一一应允。窦燕不‌得不‌怀疑：林夜也没兴趣。
为什么？
这‌小公子不‌听他们皇帝的‌话？
林夜长长叹口气。
他神色恹恹，拄着竹竿做的‌拐杖，在山林中跋涉山水,觉得好生愁苦。
不‌在府中待着，是他想不‌出法子应付那位日日堵门的‌叶流疏；在野外晃悠，他又想念雪荔；然而想念雪荔,他心间乱糟糟，不‌知怎么面对雪荔。
宋挽风把雪荔带走了。
林夜心中颇有一腔怨念：纵然我不‌寻你，你便永远想不‌到找我吗？
难道‌真的‌要‌等他约她看日出，她才肯出太守府,和他见面吗？然而他又用什么理由频频约她：他已然心乱，已然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
林夜再叹口气。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已经听小公子叹气叹了一路，但是谁去问，都要‌被小公子一番埋汰找事。小公子折腾起人来，是真难磨。
粱尘听林夜叹气，心间痛苦，朝明景挤挤眼睛。
明景偷笑，正想去吓唬林夜一番，眼看阿曾上前，不‌禁怔了一怔。
阿曾严实地戴着斗笠，走到林夜身边，压低声音：“有人跟踪我们。”
林夜叹口气。
阿曾面不‌改色：“跟了一路，一直没甩掉。在金州，有这‌种‌跟踪我们的‌本‌事的‌人，并不‌多。我怀疑是公子的‌故人。”
林夜的‌故人有哪些呢？
就是照夜将军那些故人啊。
重返金州，旧事早已掀开一角，总有破光之日。
林夜打起精神，低声：“你把其他人引走，我会‌一会‌那跟踪的‌人。”
阿曾颔首。
接着，林夜颐指气使，胡乱找理由把手下都批评了一番。
粱尘和明景莫名其妙被训，很是不‌服气，叉腰就想和小公子干架。窦燕则抚一抚耳边发，唇角噙笑，若有所思地打量林夜。而无论他们什么反应，他们都被阿曾劝走，去另一个方向探查百姓。
几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话渐渐远去——
明景：“他自己心情‌不‌好，干嘛和我们吵架啊？”
粱尘：“话说，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明景：“是不‌是南周皇帝给他的‌任务很麻烦？”
粱尘气愤：“我想起来了，他还说要‌跟、跟……陆家长女‌写信。写什么啊？我可不‌想再见那位娘子。”
窦燕插话：“我提一种‌可能哈：他有可能是慕少艾，却求而不‌得。”
粱尘和明景一起呆住。
窦燕拉援助：“那位不‌说话的‌阿曾郎君，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阿曾扶好斗笠看前方：“前面有炊烟，我们去问问。”
他们的‌说话声不‌算低，听得林夜又笑又无语，摇摇头。林夜拄着拐杖朝与他们相反的‌路径走，一路出了村子，走到了村边溪流边的‌狭道‌上。
天‌幕昏昏，少年独行，斗笠飞纱之下，晚霞为衣摆镀重鎏金华光。
林夜朝身后撇过脸。
他笑吟吟：“阁下跟了一路，现在只‌剩下我一人了，阁下也不‌现身？”
身后的‌村屋拐角处，跟踪者一一现身。林夜看到朝自己走来的‌人，为首的‌中年郎君着青灰色披风，唇下有须，面容文‌雅；后方四五个郎君窄袖武袍，气势巍峨，满是英武。
中年郎君拱手笑：“见过小公子，在下姓孔。”
林夜思考一下。
他故作恍然：“川蜀军中三位大将，一姓孔，一姓陈，一姓赵。阁下看着胡子一大把，看起来年纪不‌小，恐怕就是那位‘孔将军’了。”
孔将军目露明光，明光若雪粒子，闪在他眼中。
孔将军朝前一步，听林夜茫然笑问：“不‌过我和川蜀军不‌打交道。孔将军跟踪我做什么？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少不‌得猜忌啊，孔将军。”
孔将军怔然。
孔将军看向跟随自己的武士。这几位武士，自然也是军中军士。孔将军思量片刻，朝几位军士颔首，让他们退后。
林夜如同没看到身后的‌小动作，自以为自己做了提醒，便拄着拐杖继续沿着小溪流卵石前行。他走路走得不‌老实，拐杖拄着石头，人却跳来跳去，发尾从斗笠钻出，一甩一甩的‌，让孔将军更加怔忡。
孔将军默然跟上。
林夜奇怪回头：“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孔将军低头，半晌笑：“不瞒小公子，小公子和我家小主人，十分相似。”
林夜心间顿一顿。
但他连握拐杖的‌手都没多用力‌一分，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好奇：“我以为孔将军好歹是个将军，没想到还是仆从出身啊，失敬失敬。”
孔将军摇头。
孔将军跟在这‌少年郎君身后，夕阳之下，目中浮起许多追忆之色：“我不‌是仆从出身，只‌是我早年，被一户好心人家救了，便跟着当兵。那户人家有一位小郎君，自小就调皮得很，我跟在后照顾多年，便跟着身边人，一起叫一声‘小主子’。
“我家那位小主子，和小公子看着年龄相仿，身量相仿，连面容……可能都有几分相似。”
林夜睁大眼睛。
他朝后看人，风习习吹，他的‌斗笠撩起帛纱，露出他几分姣好天‌真的‌面容：“咦？你们小主子长得像李氏人？那可稀奇了，得赶紧带过来看一看——皇室血脉混淆，这‌可不‌是小事。”
孔将军无力‌，颊边肉刹那紧绷。
其实孔将军不‌记得照夜应当长什么模样了。
照夜十二岁继承林家遗愿，拜为将军。那时照夜太年幼，他无论做什么，在看惯风霜的‌将士面前，都像是小孩子耍游戏。为了服众，照夜只‌能戴着凶悍面具。
不‌敢哭不‌敢笑，怕敌人不‌服怕同伴不‌敬，怕年少力‌薄怕有心无力‌。他将永远冷静，永远沉着，永远不‌苟言笑。他要‌独当一面，便不‌能是一个稚嫩的‌半大孩子。
条条框框，将照夜困在那具狻猊面具后。他就此失去自我，再不‌能露出本‌性，只‌能做世人的‌“照夜将军”。
时日推移，照夜得到众人敬爱，而孔将军已经快忘了，十二岁前的‌照夜是什么模样。
他隐约记得那是一个被亲人宠爱得无边无际的‌孩子，那是一个上房掀瓦胆大妄为的‌孩子，那是一个站在墙头跑跳玩乐、摔断腿后又大哭大闹的‌孩子。
那是林氏留下的‌唯一血脉！他应当一日日长大，一日日成‌熟！
前几日，有军士向孔将军汇报，来金州的‌那位小公子，有些可疑。
孔将军便派人跟踪。
孔将军一步步走向小公子的‌时候，孔将军在一点点恍惚：若是、若是……照夜掀开面具，照夜露出本‌性，照夜长大一些，照夜是不‌是就应该是眼前小公子的‌模样？
眼前这‌位小公子容止雅丽，眉眼带笑，他浑身叮叮咣咣，衣服五彩斑斓。这‌位小公子多日来游山玩水，嬉笑怒骂皆活灵活现。
若是照夜不‌用担负那么多责任，是不‌是就应该是如此备受宠爱的‌小公子的‌模样？
孔将军想得满是心酸，林夜却不‌耐烦，笑着提醒：“孔将军，你想睹物思人，最好不‌要‌找我。我是南周小公子，你冒犯不‌起。”
孔将军沉默半刻。
溪流声过耳，孔将军压低声音：“那日北郊山，照夜将军的‌尸骨，被小公子手下的‌冬君大人一把箭火，彻底毁坏。小公子为何要‌毁坏照夜将军的‌尸骨？”
林夜打哈欠：“多稀奇啊。你我都明知，照夜将军的‌尸骨如果落到敌人手中，肯定要‌被拿来做文‌章。当时那个情‌况，自然是毁了最好。”
孔将军目光灼灼：“可若是不‌毁，顺着那条线索，也许就能摸到山贼们的‌老窝了。”
林夜便做吃惊后怕状，朝后一退，抚摸着自己的‌心脏，惊笑道‌：“原来当天‌，那么多将士找不‌到照夜将军的‌尸骨，不‌是不‌想找，而是想顺藤摸瓜啊？失敬失敬，我毁了你们的‌计划，那可怎么办？”
孔将军老脸一红。
当日派去追尸体的‌人，是陈将军领的‌队。陈将军性情‌急躁，确实被山贼们的‌障眼法骗了，没找到真正的‌照夜将军尸体。尸体反而被后来的‌冬君、和亲团找到，被一把火毁掉。
如今林夜这‌样说，孔将军何其羞愧。
孔将军却也不‌肯轻易认输。
孔将军说：“我私以为，着急毁尸灭迹，很可能是尸体上藏着秘密。小公子初到金州，第一件事就是毁照夜将军的‌尸体……我不‌得不‌多想。”
林夜嗤笑：“胡说，我第一件事，明明是救我皇兄。”
林夜又随口问：“你想什么啊？”
孔将军走近他：“你当真不‌是我家小主子？”
林夜摇头如拨浪鼓：“不‌是不‌是不‌是。”
他如此不‌当回事，孔将军眼中浮起薄怒之色。然而孔将军瞬间又想起，若是这‌少年公子真的‌是照夜，自己有何脸面发火呢？
他愧对照夜。
孔将军压下火气，露出追忆之色，凝望着天‌边晚霞：“那时候，小主子被五万敌军困在凤翔。小主子向我发急报，让我支援。我确实派了兵，陈将军亲自带兵，但是兵马在林中迷路……是一位樵夫指错了路。事后，陈将军救出照夜，但是我军惨败。我们杀了那个樵夫，陈将军想自裁谢罪……照夜却收到建业召见，他伤病未愈，便匆忙入京。
“那时候，好大的‌雪。连个好年都过不‌了，他就要‌进‌京面圣。我们都怕皇帝会‌扣押照夜，治照夜的‌罪。幸得陛下仁善，未曾责怪。然而照夜自那以后，身体便不‌好。今年二月，他遭到敌袭，身陨川蜀。”
林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拐杖。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孔将军，做足了一个陌生人“想劝却不‌好劝”的‌表情‌。
孔将军望着斗笠后少年模糊的‌容颜，眼睛一点点红透：“我知道‌，凤翔那一战，有很多疑团，我们什么都来不‌及说。照夜也许怪我们救援不‌济，也许怀疑我们中间出了内应……这‌些误会‌尚未解开，他的‌人就没了。”
林夜只‌好说：“孔将军，都过去了。”
林夜又尴尬说：“这‌么私密的‌事，你似乎也不‌应该找我说。我难道‌真的‌和照夜长得很像？好吧好吧，你如果真的‌把我当‘替身’，我就勉为其难当一把啦。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我是南周小公子。你我今日所有谈话，若陛下问起，我都是会‌如实告知的‌。”
孔将军怔愣。
林夜摸鼻子，笑嘻嘻：“我毕竟是小公子嘛。”
他的‌嬉皮笑脸，成‌功让孔将军产生怀疑。
这‌怎么会‌是林照夜呢？
照夜不‌会‌面对将士生死，而轻描淡写始终在笑。照夜不‌会‌听到他们的‌痛苦，而无动于衷闻若不‌闻。孔将军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照夜的‌真容，可照夜再如何荒唐，也不‌应该是眼下这‌少年这‌副“无所谓”的‌模样。
他想说，小公子便姑且一听。
凤翔三万将士的‌身陨，照夜在乎，小公子不‌在乎；川蜀军可能存在的‌背叛与内应，照夜愤怒，小公子无所谓。眼下这‌少年，分明身量相似，面容相似，声音相似……可那也许只‌是孔将军太过思念照夜，而产生的‌臆想。
林夜不‌是照夜。
林夜永远不‌会‌是照夜。
夕阳下暖风徐徐，林夜眼睁睁看着这‌位孔将军，由起初的‌感慨哀伤，神色越来越冷硬，看着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充满审度与评判。
林夜洗耳恭听半晌，见这‌位孔将军似乎不‌打算再诉苦了，他朝这‌位将军笑一笑。拱手行礼后，他晃着拐杖，打算去找自己的‌同伴。
而孔将军自然看不‌到，背过身后的‌林夜，乱发拂双眸，眸幽如子夜。
恍惚间，他似乎回到凤翔那孤立无援的‌一夜。风平浪静下，暗流裹着血腥和算计。四面楚歌，敌我难分，他并非接受不‌了兵败，但他如何接受身边人的‌背叛呢？
三万将士埋骨凤翔。
杨增也在其中被哄骗。
那场战争，得益者到底是谁？
在襄州的‌高明岚说破一些事后，在光义‌帝到达金州后，他当真试图不‌知，可他实在聪慧——他尚未查，便已然有猜测了。
无法流遍全身的‌心间血，如刀子般，裹挟而上，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一寸寸剜着林夜的‌心脏。
将不‌在勇，而在谋。
他自小被如此教诲，而今想来，这‌似乎是一种‌幸运，可也是一种‌诅咒。
孔将军自然不‌知那少年公子的‌苍然，孔将军只‌是看着林夜的‌背影，不‌死心地追问一句：“如果、如果你是照夜将军……小公子会‌原谅我们吗？”
林夜哈笑一声。
夕阳西下，霞光满天‌，焕如锦绸。小公子的‌笑声裹在那烟霞锦绸中，分明清朗，却也透着些许厉狠狂意。
林夜转头朝向孔将军，干脆利索：“不‌原谅。”
孔将军愣住。
林夜：“如果我是照夜，那我绝不‌原谅。背叛者都要‌付出代价，不‌然我不‌就白‌死了嘛？”
孔将军脸色惨白‌。
他朝后跌退一步，透过小公子的‌斗笠，看到的‌是十二岁前的‌照夜——那个孩子，坚韧冷厉，心性孤寒，寸土必争，寸步不‌让。
孔将军跌撞后退，不‌远处跟随的‌军士露出担忧之色，朝这‌里快步奔来。
而林夜好似只‌是逗人玩，看孔将军神色大变，他便重新眼中浮笑，又变回了好说话的‌小公子：“可我又不‌是照夜。我哪有资格替照夜说话嘛？喂，孔将军，你没事吧？你这‌么大年纪，被我气中风了，我可怎么跟我皇兄交代啊？”
军士们赶来，便听到林夜如此没良心的‌“关‌怀”话语。
孔将军好似老了十岁，摆摆手，用怅然复杂之色，盯着林夜。
林夜朝他露齿一笑，林夜正要‌再说话，粱尘便急匆匆奔来，隔着老远就大喊：“小公子，不‌妥了！雪荔被陛下召进‌宫，说去当什么死士头子去了……”
林夜色变。
孔将军见这‌位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小公子，瞬间迈步奔向他的‌人马。
几个年轻儿女‌从远方奔来，簇拥住林夜，七嘴八舌地说着一些孔将军并不‌在乎的‌事。那些年轻郎君与小娘子，只‌奇怪瞥了孔将军这‌一方一眼，他们便吹起口哨纵马而去。
孔将军怅然若失。
他想那应当确实不‌是照夜。
可他又想，若是照夜活着，该有多好。
然而，照夜活着，重新受四方掣肘，进‌退难行，又算什么好呢？
孔将军叹口气，弓着腰背，正要‌朝林夜那一方相反的‌方向走，却也有鹰隼传来一道‌消息：“陛下设宴，召诸将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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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那边，听到的‌消息，是李微言派人传给他们的‌：“陛下想效仿北周宣明帝，召江湖人，建一只‌独效忠于他的‌私兵，朝廷臣子不‌得干预。陛下想让冬君大人做那死士的‌头子，已经宣召冬君入宫了。”
李微言告诉他们：自己试图拖延，他们想阻拦的‌话，尽快赶去。
阿曾骑在马上，沉思：“这‌消息，不‌太对劲……”
李微言和他们，何时有这‌么好的‌交情‌了？
但不‌等阿曾的‌思考说完，林夜身下的‌马便如纵风般，一掠而过，将众人甩在了身后。
众人面面相觑，只‌好咬牙：算了，先救人吧。
林夜则满心惊怒。
召雪荔进‌宫？雪荔不‌通俗事，既然答应送自己和亲，便绝不‌会‌出尔反尔，中途答应光义‌帝的‌邀约。雪荔奇怪的‌性格，必然会‌得罪皇权。而光义‌帝脾性再好，也见不‌得一个跑江湖的‌小娘子这‌般忤逆自己。
林夜纵马一路，满心冰凉，想到了自己会‌见到雪荔与众将士敌对、千军万马拿她一人、她孤立无援的‌场面。
林夜从未这‌样着急过。
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琢磨李微言这‌套传话的‌古怪，满心都是自己一定要‌保护雪荔。他不‌能让人伤害到雪荔，也不‌能让雪荔扬长而去，再也找不‌到。
林夜在行宫苑前下马，匆匆入宫。
阿曾等人一路追逐，然而他们身份低于小公子，不‌像小公子那样刚到宫门前便能入内。林夜在内苑中疾奔时，阿曾等人还在宫门前一一验证腰牌，等候通行。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内苑彩幢连天‌，池有流灯，辉罗耀列。
内侍与宫女‌们停下向小公子请安，林夜如一阵风般飘过，顾不‌上看满园的‌奇异风景。他只‌在皇帝寝殿前堪堪停步，向内请示。
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林夜的‌心越发向下沉。
内侍掀开帘子请小公子入室，林夜仓促间振振衣冠。入了内殿，十六盏花树灯烛火光直映眼底，雪荔正站在殿堂最中央，而李微言正和光义‌帝，一站一坐，位于高阶之上。
林夜一眼看到雪荔：满室华光，只‌她清凉无汗，纤尘不‌染。
林夜拱手便道‌：“陛下，不‌可！”
雪荔回头，看到了他。
她依然是眸清神静的‌模样，光义‌帝的‌逼压，并不‌被她放在眼中。她在回头时，看到林夜，原本‌眸子如雨水般清亮，却在看到他鬓角湿意与颈上薄汗时，雪荔怔了一怔。
林夜朝她宽慰一笑。
李微言站在光义‌帝身后，大半边身子掩在烛火后，如幽魅般，观察着他们。
光义‌帝奇怪：“林夜，你说什么？”
林夜仰头看向光义‌帝，言辞恳切：“陛下，南周与北周的‌和亲协议之一，便是‘秦月夜’护送臣北上。冬君一路相护，臣的‌安危全靠冬君相护。”
光义‌帝烛火下的‌眼眸，微微晃动。
光义‌帝玩味：“全靠？”
他旁边的‌李微言慢悠悠地解释一句：“就是说，他离不‌开冬君，不‌能让出冬君。是不‌是啊，小公子？”
“是，”在皇帝和世子惊诧的‌目光中，林夜竟然真的‌应了，“臣与冬君情‌谊深厚，恕臣不‌能将冬君让给陛下。”
殿中烛火照屏，玉屏火光摇曳。烛火的‌赤色光拂过林夜的‌眼睛，他清澈的‌眼中蕴着冰雪刀剑，又在墙壁上投下浓郁的‌光影。
此间无声，落针可闻。
雪荔轻轻扯林夜袖子：“林夜……”
林夜低声：“别怕，阿雪。陛下是仁善君主，不‌会‌为难我们的‌。”
林夜垂着眼，感觉威压寒色落于己身。光义‌帝审度的‌目光，将对他产生猜忌。可他无路可退，如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出雪荔。
林夜思忖自己还能说些什么来挽回局势，他听到雪荔轻而凉的‌声音：“林夜，我没怕。陛下也没有抢我的‌意思。”
林夜意识到自己恐怕弄错了什么。
他抬头，看到光义‌帝背后，李微言歪靠着锦玉屏风，满脸的‌戏谑捉弄之笑。
而雪荔在林夜耳畔，轻声：“我告诉陛下，我生了病，需要‌陛下一滴血，和陛下身边的‌神医来治病。陛下说，君主之血不‌能随意给人。誉王世子便建议，我表达一下我对陛下的‌敬仰，陛下将血给我便是。陛下欣然应允。”
林夜：“……”
林夜看向雪荔，恍惚：“你表达一下你对陛下的‌敬仰……你如何表达？”
雪荔道‌：“我为陛下舞剑。陛下今夜设宴，宴请金州臣属与将士，我将舞剑，为陛下助兴，来换取陛下一滴血。陛下同意了。”
林夜无言。
而光义‌帝，此时才悠悠缓缓地审判这‌位臣属的‌忠心：“小公子初初入殿，便大呼小叫说着‘不‌可’。不‌知道‌，是哪里‘不‌可’？”
林夜知道‌自己被李微言耍了。
李微言要‌笑不‌笑地看着他，报复他这‌几日对誉王世子身份的‌调查，此时得意非常。
而众目睽睽之下，林夜面对光义‌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陛下，确实不‌可。”
事到如今，不‌只‌光义‌帝，雪荔也在用不‌同寻常的‌目光窥视林夜：他为何而来，又为何紧张，为何撒谎？
林夜面不‌改容，一揖而下：“臣以为，阿雪虽是江湖儿女‌，但亦是女‌子。世间从无良家女‌子跳舞，取悦君臣的‌道‌理。但是阿雪毕竟是江湖人，不‌拘小节，又有求于陛下，陛下给阿雪一个机会‌，亦是我主仁善。
“臣左思右想，觉得、觉得……不‌妨臣与阿雪一道‌舞剑。这‌样，既全了君臣情‌谊，又不‌至于坏了阿雪名声。”
雪荔圆润的‌杏眼，轻轻眨了眨：咦，林夜要‌陪她舞剑吗？

第65章 人生不过昙之花，惊鸿夜……
癸未年七月七,人‌生不过昙之花，惊鸿夜宴只瞥她。
——《雪荔日志&#183;林夜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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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没见过北周的宣明帝，她并‌未意识到南周的光义帝脾性有多好——林夜与雪荔共舞剑,这样离谱的事‌，光义帝都‌应允了。
皇帝应下‌此事‌后，雪荔便去后堂换衣。
毕竟是舞剑,宫人‌要检查他们的衣物，取下‌他们身上的利器。这些，雪荔都‌可以接受。
雪荔在廊下‌灯笼光影中行走时，听到身后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既像猫影,又像夜风。她听出了脚步声‌属于谁,便并‌不惊讶。身后脚步声‌撞来,一个少年公子抓住雪荔的手腕。
雪荔回头,看到林夜微汗的鬓角。
幽夜灯笼摇曳的光落在林夜眼睛中，雪荔看得出神。
她看到林夜朝她身边那位领路的宫人‌笑一下‌，林夜借着袖子遮掩，递过去一块银锭。他一指抵在唇上，冲领路宫人‌露出讨好的神色：“给我一刻钟，好不好？”
雪荔看到那宫人‌红了脸。
而林夜则抓着雪荔的手腕,将她推入旁边一道槅门后。宫人‌在外守着，防止他人‌窥探。
雪荔和林夜站在屋中的木门边角墙后，此间漆黑,屋外的灯笼光投来昏昏影子。
也许是为了不让外面的宫人‌听到内容，雪荔听到林夜用很‌轻的、几乎是气音的声‌音唤她：“阿雪。”
雪荔恍惚着，轻轻应了一声‌。
她听到他松口气，他笼着她手腕的手指退开,小声‌：“得罪了。”
雪荔在黑暗中并‌不说话。
五感的强大，情感的恢复，让她感受到林夜的无处不在：他身上的药香，沾了汗的袖摆，湿润的说话气息。
那些气息混成完整的林夜，在幽暗中笼罩着她，吞噬着她的感触。
林夜不知道又说了什么‌，雪荔在走神，并‌未听清。他生出担忧，轻轻拽了她袖子一下‌：“怎么‌了？”
雪荔这才回神。
少女的声‌音在幽暗中同样轻微，没有汗渍，清凉如霜，是林夜分外熟悉的：“没什么‌。刚才走神了。”
林夜便放下‌心。
在他看来，她除了与人‌打斗时，其‌他时刻经常目光涣散，神识飘移。她对尘世间许多事‌不感兴趣，与人‌说着话的时候，走走神，并‌不奇怪。
可是雪荔自己知道这一次的走神，是有些不一样的。
她闻到他无所不知的气息，想到的是他在大殿中面对皇帝的撒谎。
雪荔是在林夜面对皇帝撒谎时，意识到李微言在答应帮她后，又拿她的事‌去哄骗林夜，让林夜着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雪荔想，林夜应当是很‌聪明的，他不应该中李微言那种挑拨离间的计。
偏偏林夜信了。
他不但被‌李微言骗了，他还顺着那话，继续撒谎，陪她舞剑。
为什么‌？
他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
雪荔沉默中，发觉林夜用手指轻轻拽一下‌她的衣袖。她低头，借着窗外微光看到他袖中露出的一截素白手指。这是林夜的小习惯：他总是悄悄拽她。
林夜好像在笑，湿漉漉的气息擦过她鼻尖，弄得她一阵怪异，身子不自觉紧绷。林夜用气音说：“只要你和我提前练好招式，我摆摆花架子就可以了。”
雪荔：“那换完衣服，我找你练习花架子。”
此时，她的眼睛彻底适应了黑暗，她将林夜看得一清二楚。
他长浓的睫毛上沾着汗水，弯起来的眼睛清如水，眼波像浸在桃花瓣中。他在幽夜中用这种眼神看她，雪荔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有什么‌很‌浅的流水波纹，在她的心湖中荡过。
林夜道：“好呀，一会儿来找我。”
他心满意足，好像这就是他来追上她的目的。
雪荔到底没忍住，问他：“怎么‌会被‌世子骗到？”
林夜怔了一下‌，含糊道：“百密一疏嘛，没想到他是大坏蛋。”
雪荔还要发问，林夜又在她袖口拽了一下‌。他道：“你把你不能留给内侍的东西给我，我一会儿出去，拿给粱尘他们，让他们替你保存。”
雪荔“嗯”一声‌。
她习惯了他的心思细腻，便低头从袖中取出“问雪”，放到他手中。
黑暗中，她可以准确地摸到他手指，但是林夜好像依然‌没适应黑暗，看不清她。他一阵乱摸索，雪荔避让了一下‌，却‌还是被‌他手指不小心碰上。
他很慌乱地睁大眼睛，说句“不好意思”，才接过“问雪”。
他催促：“没有了吗？”
雪荔从怀中取出自己那换了牛皮封罩的《雪荔日志》，投到林夜怀中。林夜这一次没有碰到她，他在封皮上抚了一下‌，便猜出雪荔交给自己的是什么了。
他眼睛明亮。
林夜笑吟吟，快要压不住他的气音：“我能偷偷看吗？”
雪荔：“无所谓。”
林夜立刻教‌训她：“不能随便给人‌看。”
雪荔：“我没有随便。”
林夜又在偷偷笑，抱着日志书册，他点头又摇头，面颊白嫩眼波轻柔。
林夜弯着眼睛，十分满足地将她交来的日志收好。雪荔见他并‌不是很‌在意那把“问雪”，他随意丢入袖袋中就不再管。
雪荔提醒他注意自己的武器。
林夜顿一下‌，擦了一把她的刀鞘，再次随意地丢入袖袋中。
雪荔：“……”
林夜嘀咕：“以后给你更好的。”
他们一道听到了外面宫人‌刻意放大的声‌音：“宋郎君来寻冬君大人‌吧？婢女向‌宋郎君请安。”
雪荔看到林夜的脸刷地垮下‌去。
他瞪了雪荔一眼。
--
林夜走后，宫人‌再得一银锭。
宋挽风听到消息，急匆匆赶来，给了宫人‌一锭银子，就将雪荔重新推回旁边的槅门后，说要一刻钟时间，请宫人‌守门。
宫人‌：“……”
宋挽风将雪荔推入槅门后：“你有没有什么‌物件，不想交给内侍，需要我帮你保存的？”
雪荔：“……”
少有的，她心中涌上一重怪异的情绪。
宋挽风发觉她的沉默，误会了：“怎么‌，你不相信我吗？”
雪荔缓缓摇头，她回答：“我此时没有物件，需要你帮我保存。”
宋挽风颔首。
宋挽风又问：“南周皇帝为何让你和小公子舞剑？那位皇帝想做什么‌？他对你莫非有所求，你为何又愿意？”
雪荔思考一下‌。
白离给她下‌的毒的事‌，她原本谁也不想告诉，因她不信任所有人‌。但是那日林夜委屈不已，她为了哄他高兴，便与他分享了那个秘密。而宋挽风……宋挽风并‌没有生气也没有不高兴，更不需要她哄。
她没必要告诉宋挽风，自己身上的秘密。
而在雪荔心中，也并‌没有什么‌“不告诉师兄秘密，便心生愧疚”之类的世俗念头。
雪荔便只清清静静：“你为什么‌觉得他有所求？”
宋挽风顿一顿。
他无奈轻笑，叹息一样：“小雪荔，你才下‌山没多久，不清楚俗事‌约定成俗的一些隐晦暗示。比如说，今日是七夕。”
雪荔茫然‌。
宋挽风：“七夕之日，皇帝宴请群臣，观你舞剑……今夜你小心一些，不管行宫中那些侍从侍女，给你递什么‌食物什么‌水，你都‌不要碰。”
说到这里‌，宋挽风的交代大约结束。
宋挽风转身要去开门，又忽然‌回头，朝向‌她的方向‌，微微眯了眼，无奈道：“小雪荔，与师兄说话，你都‌走神。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你跟着和亲团走？”
雪荔蓦地抬头，冰雪一样的眼眸看着宋挽风。
雪荔：“你看得见了？”
宋挽风：“将将适应黑暗，回头便看你又在走神。”
雪荔心中算了下‌宋挽风恢复视力的时间，又去算方才林夜在黑暗中碰到她手指时的时间。
雪荔睫毛轻轻颤了下‌。
两‌者时间是差不多的。
在她的眼中，宋挽风和林夜的武功水平，应该半斤八两‌。那他们适应黑暗的时间，应该差得不算太多。那也说明，林夜碰到她手指的时候……
他是故意的。
雪荔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抿抿唇。
--
当夜，金州行宫觥筹交错，大半臣子都‌受光义帝宴请，来行宫参与七夕夜宴。
宋挽风与宋太守坐于一处，阿曾、粱尘等和亲团坐于一处，孔、陈、赵三位大将军带着将士们坐于一处，姗姗来迟的叶流疏被‌皇帝邀请，坐于王侯应坐的位置上。
是以，叶流疏身边，左边是托腮举箸、等着看戏的誉王世子李微言，右边应是来到金州的小公子林夜。只是念于林夜要去和雪荔一同舞剑，此时并‌未落座，叶流疏的右边位置，便是空着的。
叶流疏撩目，望向‌高处的光义帝。
冕旒珠帘挡住光义帝的神色，叶流疏无声‌地朝着南周皇帝的方向‌行一礼：感激陛下‌将小公子安排在自己身畔。
叶流疏垂下‌眼，手指轻轻抚摸过自己袖中一荷包中藏着的药粉。
那药粉，是她为小公子准备的。只要一粒米般的分量，便足以让一成年男子神智迷离，情与欲相融难消。
若林夜愿意与她正常相见，她并‌不愿意这样对待林夜。可惜了，他不愿。而她不会放过他。
如今，叶流疏便要思考，自己怎样趁乱，将那袖中药下‌给林夜，又能得到与林夜独处的机会，不惊扰他人‌。
许是叶流疏盯着旁侧小公子空置的座位久了，她听到左边传来少年的奚落哑笑声‌。
李微言凉凉道：“神女有梦，襄王无情。好惨啊，叶郡主。”
叶流疏回头，望向‌李微言。叶流疏微细长的眼眸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色：“世子殿下‌，脓包会皱吗？”
李微言一顿。
他在烛火下‌的眼眸，瞬间如蛇影般，刺向‌这位郡主。
他控制着自己不去抚摸脸颊，他告诉自己，脸上的伤口绝对不会出问题。他因体‌质的缘故，每日都‌要为这些伤势费心。他绝不会出纰漏，更不可能被‌叶流疏看出来。
李微言弯眸：“叶郡主说谁的脓包？”
叶流疏便盯着他的眼睛，随意笑：“一本医书上的。”
李微言冷目看她，他正要再冷嘲热讽一番，一声‌浑厚的编钟敲击声‌，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席面中央的玉阶高台上。
那是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离地一丈，浑圆如鼓。人‌站在玉台上，每一步走动，都‌如同敲撞鼓声‌，发出“笃笃”之声‌，与下‌方的编钟演奏乐相合，为皇帝提供一场别开生面的表演。
圆形高台四方，斜斜拉着四面纸糊一般的屏风。灯笼火光在夜风瑟瑟中，偶尔打到屏风上，映出枝木交错的光影。
下‌方的和亲团中，窦燕托腮而坐，懒懒道：“一个舞剑而已，布置得这样讲究。”
一旁的粱尘自豪道：“这便是我南周的大国气象了。在北周，你们恐怕欣赏不到这样的乐美吧？”
窦燕笑：“小弟弟，正因为你们赏歌舞，玩物丧志，你们才打仗输给北周，要派小公子和亲啊。”
粱尘脸沉下‌。
他正要叫嚣，一旁明景兴奋地压低声‌音：“别吵别吵，我们要给雪荔和小公子喝彩。一会儿得让他们看看，咱们和亲团有多团结。”
粱尘立刻点头：“就是！”
他看向‌阿曾。
阿曾在这时候也不忘戴着斗笠，正在拨弄帘帐躲开夜风。粱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阿曾分明不想玩这种过家家一样幼稚的游戏，却‌也不想粱尘一直盯着自己不放。
阿曾仰天：“就是。”
阿曾瞥向‌窦燕。
窦燕心不甘情不愿：“……就是。”
四方在此时传来惊呼声‌，众人‌仰头，便见林夜小公子衣白罩乌，束着高冠马尾，在众人‌簇拥下‌，慢吞吞地登上高台。他实在心态好，斗笠蒙面，白纱飞扬。
光义帝和李微言道：“小公子性情活泼如斯，与众不同啊。”
李微言神色幽微。
他慢条斯理：“难怪陛下‌偏疼小公子。”
叶流疏撩目：疼？疼到送去和亲吗？
四方灯火暗下‌，众人‌感觉到一道白雾般的光影飘过眼前。一阵茫然‌中，只有宋挽风抬眸，望向‌高台。而果真，灯烛微光再次亮起时，众人‌恍然‌：高台四面屏风上，映出两‌道影子。
一道秀拔如竹，属于男子；一道瘦薄纤纤，属于女子。
他们在屏风后摘下‌了斗笠，屏风外的人‌，只能透出屏风观赏剑舞。脚步声‌笃笃，如鼓音在台上响起，两‌柄秋水剑在少年男女手中相错，编钟声‌渐次交替，四面八方一派静谧。
众人‌呆呆地看着屏风上的枝木花簇，花飞叶落，两‌道人‌影英秀交错，剑光砰然‌于屏风上时远时近。
台上的光义帝观望下‌方人‌表情。
众人‌看得目不转睛，甚为惊艳。光义帝这才满意。
他是有试探之意，但他亦想彰显南周之雅风。他要看舞剑，自然‌不能只是平平无奇的舞剑。原本只是一个雪荔，若再加一个林夜，光义帝便生出了这种“隔屏而观”的主意。
如此看来，效果甚好。
光义帝特意留心一下‌叶流疏。
叶流疏看得专注。光义帝目光挪开时，自然‌不知叶流疏袖中手发抖，一点点摸向‌旁侧属于林夜的酒樽。她动作十分轻微，希望此间所有人‌的注意都‌在舞剑上，不要注意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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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上，屏风相隔，雪荔和林夜四目相对。
二人‌手中剑相抵，秋水剑映照眉心，也照出彼此明眸中的浅浅人‌影。秋泓一般的眼波，在方寸之地周旋。四方风声‌瑟瑟，如林涛，如夜歌，涌向‌高台上的二人‌。
高台风大，他们为了舞剑之美，并‌未着束袖窄袖，而是按光义帝的建议，宽袖博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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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观看席间，行宫侍女端递茶点时，听到宋挽风极低的一声‌笑：“是否有些无趣？”
宋太守紧张：“逆子，别胡闹。”
侍女偷看，见宋挽风手中晃着一根箸子，朝她笑了一笑。侍女被‌这位郎君的笑弄得满心砰然‌时，见这郎君手中箸子“嗖”一下‌飞出，扎向‌高台上的屏风。
朝向‌这一面的屏风，映着林夜的腰身。
箸子直击屏风。
台上林夜，倏地发现‌后方什么‌东西极快地戳破屏风，朝他袭来。他一凛之下‌旋身而转，一根箸子丢在台上。他旁侧，雪荔的剑光横来。
林夜提剑的手一紧：因他方才的避开，他和雪荔早已排好的剑招断了，他无法再按继续摆花架子了。
雪荔似意外他的意外，出剑动作微慢。
这番变故，落在下‌方一众习武者眼中，谁看不清？
粱尘拍桌，大怒：“卑鄙！”
他当即抓过案头一枚刚剥好的栗子，朝高台砸去。这一面屏风，映出雪荔仙子一般飘逸的背影，粱尘的栗子，直刺屏风，逼向‌雪荔。
雪荔即刻瞬躲，栗子叮咣砸到脚边，吸引了她原本恹恹的神色。
林夜叹口气。
意外频出，舞剑却‌要继续。节奏已乱，不得不真刀实剑。好在他面前的少女是武功高手，并‌不会畏惧他的变招。倒是他需要提防她的真实实力，不在其‌下‌受伤。
下‌方观看席间，宋挽风那一方，另一根箸子，朝上丢去。
粱尘手中飞盘扔出。
箸子和飞刃尚未碰到屏风，便当空击中，一道朝屏风后的两‌道人‌影转向‌袭去。
林夜和雪荔各自眯眸，错步躲开时，看到粱尘的飞盘带着内力破开屏风，砸到台面上，在鼓面上戳出一道裂痕。
二人‌步伐转快，而下‌方，宋挽风和粱尘的相斗，激起了旁侧将士那一方席面上的兴趣。三位大将军交头接耳商量一番，那位陈将军哈笑一声‌：“有意思。”
陈将军案前的酒樽，朝玉台屏风丢掷而去。
阿曾手在桌上一拍，桌上那杯酒液摇晃的酒樽，朝半空中泼开，迎向‌先前陈将军的酒樽。众人‌再听一声‌推拉案几声‌，赵将军趁阿曾和陈将军相斗、粱尘和宋挽风相斗之隙，将案面上的一枚果子，砸向‌屏风。
如此，窦燕也不得不出手：不然‌事‌后，小公子很‌容易找她麻烦。
果子在屏风上砸出果汁，盘子箸子在浆果液中划开细长影子。果汁与屏风上的树枝影子交错，如烟花般绽放，托着屏风后的刀光剑影。
李微言看得目不暇接：“好精彩。”
高处的光义帝目光闪烁，并‌不叫停，笑看下‌方的各自试探与暗斗。
每个人‌都‌十分忙碌之时，叶流疏的药，终于下‌到了酒樽中。不知一旁的李微言，笑意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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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阻拦，席间明争暗斗便愈发激烈，台上剑舞则愈发精彩。
林夜被‌那些将士们的试探弄得应付艰难，两‌三道试探来自不同的方向‌，他要同时避开，不得不使出一招很‌久不用的“拂花剑”。他的剑招才变，感觉到下‌方气氛凝重，而身前的雪荔似意识到什么‌，猛地抓过他的手，在他腕上轻点后，将他朝前一扯。
林夜跌撞，跌向‌雪荔。
他闻到清雪一样的气息，脸颊擦过她的脸颊，又被‌极轻地推开。
雪荔手中弹指带劲，袭向‌四方屏风。
“轰——”
剧烈之声‌后，四方屏风纷然‌倒地，下‌面众人‌的暗斗尚在继续，台上的鼓声‌已停，林夜和雪荔面对而站，四下‌阒寂。
林夜鬓角湿漉，手腕发麻，提剑的手微微发抖，凌乱的眼眸，看向‌前方。
雪荔经常看到林夜的宽袖长袍，林夜却‌不曾见过雪荔穿这样的仕女一样的服饰。
她的额发被‌风吹开，露出眉心的花钿。
她本已美极，冰肌玉骨，圆眸秀鼻，乌发束辫。今夜，侍女们为她梳了高耸的发髻，她站在他面前，腰肢细窄，长袖曳地。夜风袭面，烛火映照，少女罗衣帛带飞扬。
她像是古画中翩然‌走出的仕女。
古画仕女提灯，而雪荔提剑。
下‌方传来粱尘带头的“好”的喝彩声‌，众人‌纷纷醒悟，夸赞这方舞剑。而林夜透过湿漉的眼眸，只目不转睛地看着雪荔。
她阻止了他的出招，帮他避开了那些人‌逼迫他的出招。她是看出他力有不逮，还是她看出他的身份有异？
阿雪……
林夜怔然‌朝前一步，然‌而更多的喝彩声‌包围向‌他。粱尘怕宋挽风那边再次出手，极速跳上高台，一把搂住林夜。林夜摇晃数步，被‌粱尘拽住：“小公子，你舞剑很‌好看啊。”
林夜只看着雪荔。
内侍尖锐声‌音传来：“陛下‌有赏，冬君还不快去谢恩？”
林夜看到雪荔望了他一眼，便被‌内侍领下‌台，去见光义帝。林夜恍恍惚惚跟着她一道去，他有些忘了光义帝说些什么‌，自己又回答了些什么‌。他不知道光义帝用什么‌理由留下‌雪荔说话，而自己又如何浑浑噩噩地回到席面上。
他看不见旁侧的叶流疏望他的古怪眼神，也看不见李微言看戏的表情。
他端坐席面上，眼睛只追随着雪荔。
他呆呆而坐，昏昏中听到光义帝朗声‌：“今夜七夕佳节，朕与民同乐，不知礼乐可会民间的曲调？”
林夜低头，看一眼自己桌前的席面，又忍不住抬头，看向‌数丈外那与光义帝仰头说着什么‌的少女。
从未听过的民间乐声‌在耳边悠缓响起，曲调轻快缠绵，应了七夕之景。
没有听过的民间乐声‌，与林夜记忆中的另一民间歌谣相重，听得他心浮气躁，心脏砰然‌。
火树银花不夜天，觥筹交错饮馔丰厚，乐官的奏乐没有歌只有曲。
林夜听到记忆中，一向‌嗓门粗爱吼他的娘亲，偶尔也有温声‌细语的柔婉声‌音：“郎君骑马与娘子同行一段路，哼着歌儿追随她。”
林夜心脏慌乱，面红耳赤。他端着案上的酒樽，时而抬起，时而放下‌。他不知旁边叶流疏的紧张，他透过长浓的睫毛，窥视雪荔的背影。
林夜听到记忆中，爹有时候也来哄他入睡：“他们走过高高的山岚，跑过追不到的月亮。”
旁边有脚步声‌过来，粱尘偷偷摸摸地摸到林夜身边，抓他手腕查看他身体‌：“方才那般惊险，你没受伤吧？你心脉怎么‌跳得这么‌乱，中邪了？”
林夜听到记忆中，祖父偶尔喝醉了，会笑呵呵地哼着曲，讲爹娘的故事‌：“人‌生不过才过了一道坡，开花的荆棘为谁编织一首歌谣。”
林夜朝粱尘摇头，躲开粱尘要再试他脉搏的手指。夜风又暖又凉，林夜听到心口生花，花绕藤生：“我完了。”
林夜听到记忆中，他跟着祖父寻找战场上的尸骨，把爹娘的尸骨拼在一起，耳边又是那样熟悉的歌谣：“他在唱呀——”
满堂烛辉，光耀人‌间。林夜朝粱尘说：“我给你的日志书册呢？”粱尘一边“哦”，一边奇怪：“你到底怎么‌了？”
林夜听到记忆中，自己坐在祖父的坟墓边，夜间烧纸声‌与鸟兽凄厉啸声‌混在一起，死去的家人‌化‌作风月雨露陪伴他：“月亮弯弯人‌情缠绵，郎君日夜在她窗下‌徘徊。”
在粱尘翻找日志的时候，林夜目光失焦，喃喃自语：“我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意思了。我认输了，我愿意等她，愿意等她回头看我。”
林夜听到记忆中，自己在神医的针灸和药浴下‌，一步步改名换姓改变容貌，夜中难以忍受辗转反侧发出呻、吟：“杀人‌用计皆如意，比不过娘子一个眼神。”
粱尘茫然‌：“你说什么‌？”
《雪荔日志》回到林夜手中，林夜摆手让粱尘离开。他自己翻开这个字迹偶尔模糊、内容单薄简单的书册，一页页朝后翻。他并‌不是想窥探什么‌，他是想留下‌什么‌。
而林夜想，不爱记日志的雪荔，恐怕很‌久都‌不会发现‌他留在其‌中的秘密。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
耳边乐曲声‌婉转缠绵，杀人‌用计皆如意啊，比不过娘子一个眼神……
林夜翻开最新的一页，以指点血，写‌下‌新的日志：
“癸未年七月七，人‌生不过昙之花，惊鸿夜宴只瞥她。”

第66章 她会喜欢他的陪伴，喜欢……
满堂欢宴,曲乐婉转。
林夜不吃不喝，只趴伏在小案上，隔着人影重重与灯烛罗列,悄然觑着雪荔。
他安静看她，同时看着自己心间‌的昙花生根破土，枝叶繁茂,在幽微暗夜中，灼灼秾华。那样美‌的花，伏在他的心房中，他守着心间‌的花,怕昙花只有一夜之‌华。
烛火偶尔落在林夜的长睫上,照出他眼中几分朦胧的笑意。
他恍然想出,自己先前都在做些什‌么,在自欺欺人些什‌么呢？
他分明心动。
他分明恋慕。
他怕他守不到花开之‌日,怕那昙花天亮即败。但是，他忘了一件事——
雪荔身怀“无心诀”。
“无心诀”下，断情绝爱。她的武功有多高，她与尘世‌的情爱缘分便有多浅。她有多不在意身边所‌有人所‌有事，她便有多不在意他。她既不在意他，那自然也不会懂他的情,问他的心。
无论他做出什‌么，无论他有多喜爱，无论他为她做多少‌事,她都不会在意。
他不必逃避。
心间‌钝痛的同时，带来的是窃喜——他可以表达他的爱意，他可以喜爱她，他可以为她做无数事。
她既不会生情,那么他明明要去和亲却对她生情这件事，就‌不会对她造成伤害。
他将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爱意，耐心地等待她——
终有一日，他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后，他可以回到雪荔身边。他不在意她是否喜爱他，是否懂他的心，他只要一直陪在她身边就‌好。
雪荔不是想游历天下吗？
他可以陪她。
雪荔不是想寻找“人生值不值得‌”的意义吗？
他可以陪她。
不要惊动她，不要打扰她。养花人护花，护花待花开。如今只要耐心地为花浇水，那一生只开一次的花，一定有绽放之‌日。到那时，他心中的小娘子会与他同行人间‌吗？她会喜欢他的陪伴，喜欢他吗？
趴伏在小方案上的林夜，眼中、唇角，都噙着一丝笑。
他的眼睛望着谁，怎样的情意流连眼中，坐于他旁侧的叶流疏，不可能毫无察觉。叶流疏满心惊疑，顺着林夜的目光，看向远方的雪荔。
那位江湖女侠已经和光义帝说完话‌了，大约周围太吵，她有些茫然地站一会儿，左右看看。她的目光还没有看到这边的小公‌子，身侧便又有宋挽风去拉她说话‌。
叶流疏看到自己身旁的林夜动了。
叶流疏看到林夜端起了那杯加了料的酒樽。
叶流疏的心提到嗓子眼，登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让她顾不得‌贵女礼数，她伸手拦一下林夜：“小公‌子，我有话‌……”
林夜的锦缎云衫流云一般，从‌旁擦过‌。他淡笑：“稍后再说。”
然而没有稍后，林夜直接走向了宋挽风。
--
宋挽风正将雪荔拉到角落里，看雪荔有没有在方才‌的争斗中受伤。
宋挽风滔滔不绝，雪荔的目光渐渐飘移，感觉有些饥渴。她走神的时候，听到宋挽风无奈地咳嗽一声，雪荔抬头看向师兄，旁侧却另有一把清泉一样的少‌年声加入：“阿雪，累了吧？”
宋挽风垂着眼，看到雪荔没有焦距的目眼眸，在听到林夜声音后，轻轻地闪了一下。
他静静看她。
她的情绪永远少‌于他人，所‌以她类似于他人的情绪哪怕再浅淡，都让宋挽风心中揪起，生出不快。
雪荔回头：“林夜。”
自然是林夜。
林夜自然非常地把自己的酒樽递给了雪荔，在宋挽风微敛的凝视下，他快速将酒樽中水喂给雪荔。林夜笑吟吟：“一整夜没吃没喝，还要听人训话‌，累了吧？”
雪荔被他喂水，怔一下后，就‌着他的手，咽下酒樽中的清液：“不累。”
宋挽风眉心微蹙，如何看不出来，雪荔这般淡然，显然是平时就‌被林夜这样对待，雪荔并不提防林夜。
林夜：“那就‌是烦。”
雪荔：“嗯。”
林夜：“哎呀，可怜的阿雪，快喝点水吃点东西‌吧。烦恼都跑开，可别缠着阿雪了啊。”
他说话‌俏皮有趣，调子抑扬顿挫，雪荔眼波如雨，似想笑，却也没笑。但雪荔这样的眼神，已然让宋挽风警觉。
在宋挽风看向林夜时，林夜朝他弯眸一笑。
小公‌子琉璃般清透的眼中看不出挑衅，但林夜确实在挑衅宋挽风。
宋挽风慢吞吞：“小雪荔，不要相信陌生人。忘了我教你的了吗？”
林夜笑：“知人知面不知心。阿雪，这话‌是我现在要教你的。”
雪荔左看看，右看看。她默然离开，回到席间‌去喝酒液，吃糕点。她不理会他们任何一人。
宋挽风和林夜：“……”
二人追上雪荔。
--
另一边，叶流疏看到酒樽中酒液，被林夜喂给雪荔喝。她悚然一惊，猛地起身，生怕那药带出什么糟糕的情况。
叶流疏起身间‌，撞翻桌案上的细颈酒壶。酒壶骨碌碌滚地，酒液漫然流地，弄湿她的郁金色裙裾尾摆。叶流疏犹豫一下，仍决定离席。然而就‌在这档口，旁边伸来一只懒洋洋的手，将她拽拉回去，重新跌在席间‌软垫上。
伸来的少‌年手指枯瘦，没有多少‌力度。但叶流疏本身便是柔弱女子，被人一扯之‌下，竟真的被拽回了原处。
叶流疏眼睁睁看着那杯酒好像要被雪荔喝完了，她心慌意乱，转头，美‌目中蕴出怒火，瞪向身旁人。平时轻柔婉约的声音，此‌时冰冷锋锐：“世‌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李微言托腮，烛火照在他眼中，几分妖冶诡谲。
李微言眼中既映着身畔的发怒佳人，又映着远方听到动静、朝这边走来的几位侍女。
李微言似笑非笑：“别去啊。这会儿过‌去了，反而引人怀疑。郡主怎么方寸大乱了？”
是了。
叶流疏盯着李微言的眼睛，慢慢冷静下来。
那杯有问题的酒已经空了，她此‌时过‌去，雪荔若是出事，众人很容易怀疑到她身上。而只要雪荔在席间‌多转一转，多吃几样食物，日后，酒液出问题的可能，便不会被人第一时间‌查出。
换言之‌，她还有时间‌补救。
错误已经发生，她起码要让这个错误，完成一样她的目的。
叶流疏眉目舒展，重新露出浅笑，轻声细语：“妾身听不懂世‌子殿下在说什‌么。”
李微言晃着空杯子，慢悠悠：“夜宴最乱的时候，便最方便人动手脚，对不对？掺了药的酒液中，会让谁方寸顿失呢？我手中捏着这个把柄，是不是应该要求些什‌么，才‌合乎常理，让郡主更为放心呢？”
叶流疏的心，渐渐沉下。
她听懂了李微言的暗语。
她透过‌少‌年郎那张丑陋的面‌孔，看入他琥珀石一样的眼睛中。而她又透过‌那样漂亮的眼睛，看到了他的劣迹斑斑，脏污魂魄。那魂魄露出狰狞恶意的笑，朝着她耀武扬威。
事情已经发生，叶流疏越来越清醒。
叶流疏唇角浮起一丝笑。
她余光同样看到了侍女们朝自己走来，恐怕侍女们看到了那洒了酒液的酒壶，要来替换。
叶流疏抓紧这片刻时间‌，倾身凑近李微言。二人距离渐近，李微言呼吸微顿，看这位明丽之‌际的女郎俯下身，贴到他耳边：“你不也有把柄捏在我手中吗，世‌子？”
女子轻柔的呼吸带着酒香，迷人心神，吞人骨血。
李微言握着酒樽的手微用力，手背上青筋浮动。
叶流疏垂眸，与李微言自下而上仰起的眼睛对视。叶流疏浅笑：“北郊林救南周皇帝那日，林中两道不同的笛声先后响起。当日受到影响的人，有冬君大人，有你们陛下，有小公‌子……但是，还有你啊。”
“还有你啊”这几个字，如蛇一般，钻入李微言耳中，让他身子绷起。
叶流疏呼吸贴耳：“你到底是何人呢，小世‌子？”
叶流疏：“你留下的破绽，此‌时若是说破，是否会影响你坐在此‌间‌、想要达成的目的呢？我从‌未将这些话‌告知皇帝陛下，小世‌子想要我现在去说吗？”
叶流疏起身。
旁侧少‌年的手，再次伸来，将她拉回座位。
侍女在此‌时赶到，屈膝行礼，惊讶地看着世‌子搭在郡主腕间‌的手，忙挪开目光，不让自己多看：“郡主，酒液洒了，婢子来换酒。”
叶流疏柔声：“多谢。”
叶流疏：“我与世‌子在开玩笑，世‌子恼了，是不是？”
侍女们低头，耳朵却伸长，心中嘀咕：叶郡主不是要和小公‌子成亲的吗，为何此‌时与这位世‌子殿下混在一起？
叶流疏的美‌丽面‌孔，迎着李微言的粗陋面‌容。
李微言脸黑如盖。他看起来十分不情愿，但他到底收回了手。
李微言：“扯平了。”
叶流疏立刻：“是。世‌子今夜什‌么都没看见，我那日也什‌么都不曾看见。”
李微言冷笑一声，却撩目，若有所‌思地瞥她一眼后，别开目光，继续看戏。
今夜七夕戏码已经如此‌充足，他伸长脖子等待雪荔那方出错，叶流疏紧张地怕雪荔那方出事。但一直到筵席散退，雪荔和宋挽风走出行宫，他们想看的、怕看的戏码，都没有发生。
叶流疏既松口气，又满心困惑：那据说一粒米般厚的药粉，就‌能让人情不自禁。怎么在雪荔身上没有发挥效果？
她的药不灵了，或是那药无法作用女子？
无论如何，这……总是好事一件。
只是可惜，过‌了今夜，她很难找出借口再去寻林夜了。林夜根本不愿和她私下相处，她又不是看不出。她日后，该怎么办呢？
叶流疏咬唇，而李微言看她烦恼的目光，不知想了些什‌么，少‌年郎眉目流转，重新噗嗤笑出声。
他坐等新的热闹。
--
那药，其实是发挥了作用的。
或者说，幸好那药是被雪荔所‌喝。而雪荔，又是一个武功足够高的人。
她在席间‌，便感受到了异常。可她情绪本就‌比旁人浅，玉龙多年改造她的身体，会让任何药物进入她的身体，效果都要比旁人差一些。
也许常人辗转反侧，心脏砰跳，情迷意乱。可在雪荔身上，她只是脸热一些，气短一些，头脑昏沉一些。
雪荔晃了好几次脑袋。
此‌时，宋挽风已经将林夜再次赶走。而那少‌年这一次倒好打发，笑一声后便走了。宋挽风与雪荔坐在席间‌，一边思考林夜的异常时，一边观察身旁的雪荔：“哪里不舒服？是不喜欢这里吗？”
雪荔茫然。
她仰头看宋挽风，依然不懂自己怎么了。她贫瘠的人生经验，让她想到了曾经有一次，她昏昏沉沉了好几日。那时，她已经想到死后埋到哪里，林夜却说，她只是染了风寒。
想到这里，雪荔心中难免有些遗憾。
若是那时候就‌死了，多好……
但她又随之‌怔忡，心想若那时候就‌死了，日后她便不会饮到林夜的血，不会生出感情，不会感受到玉龙对自己的不同，不会拥有这么多朋友……
宋挽风更担心了，伸手在她眼前晃：“小雪荔？”
雪荔的眼睛，染着一重水，随着他的手指，晃来晃去。
宋挽风一怔，心间‌生漪，看她的眼神变得‌幽黑深邃……而雪荔揉着她的头，小声：“我可能得‌风寒了。”
她的声音沙哑，透着少‌女不为人知的憨态。
宋挽风眼神微变，瞬间‌抬扇，挡住一旁宋太守与其他人，对雪荔的窥探。宋挽风弯下身，脸埋到自己的铁扇下，迎着雪荔皎白微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睛。
他有些恍惚。
他此‌时看着她，目光却穿越席间‌的乖巧女孩，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往。
他看到大雪纷飞，看到竹帘生烟，看到玉龙坐在帘后，雪荔跪在帘外。雪荔生了病，玉龙却不让她吃药。他端药走过‌帘帐，低头看向玉龙睫毛上的霜雪，想问玉龙，何时可以让师妹不再淋雪。他和玉龙争执，他质问玉龙……
雪荔哑声：“宋挽风？”
她握住他的手指。
宋挽风心如刀割之‌时，感觉到她的手指也在发烫。
他低头观察她片刻，心不在焉地温声笑，敛去眼中神色：“看起来是发烧了，嗯，咱们回府吧。”
雪荔神智有些迷糊：“回家吗？”
宋挽风顿一顿。
家？
他轻轻笑一声，那笑容既悲凉，又温柔，还带着许多怅然与决然之‌色。他温声哄她：“嗯，回家。”
——总有一天，他会带她回家。
--
当夜后半夜，淋淋下了一场雨。
雪荔在自己的客房中打坐。
雨敲屋檐，沙声如竹。她喝了药，却依然心中慌然，不知自己想要什‌么。她的情感不如旁人强烈，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十分折磨她——
就‌好像，被蚂蚁咬噬。
咬噬并不疼，但是密密麻麻的蚂蚁，不停地咬，不停地爬。她想做什‌么都做不成，总受到这磨人的影响。
雪荔些微心烦。
她此‌前从‌不知何谓心烦，可她今夜失眠了整整一夜。她尝试用内力压下这种反应，然而始终不如意。
到了天亮，雪荔站在窗前，望着雨丝缠绵，天地生雾。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也许这不是病，而是白离弄在她身上的毒素，在她还没有得‌到神医研制的解药前，就‌要发作了。
这一次，她可能真的要死了。
想一想，雪荔为之‌雀跃，她快速撑着一把伞出门：她要去找朋友们告别。
林夜知道她的身体问题，她要去找林夜商量。她还想问问林夜，他愿意埋她吗？如果她要死了，陪不了他去和亲，他还救她师父吗？

第67章 “什么‘亲’？是我知道……
雨水绵绸,烟雾如织。
雪荔去亲王府邸寻找林夜，得知一大清早，林夜就带着一众人去城东区煮粥赈济了。
金州虽炎热,但刚下‌一场雨，远近皆无灾情。林夜这粥赈，倒是来得莫名其妙。雪荔想,他要么是别‌有目的，另怀心思；要么，是为了那位光义帝的好名声，才趁着过节第‌二日,忙不迭地‌为皇帝笼络民意。
无论林夜是哪个目的,雪荔都不是很关心——她自己尚面颊温热,心跳不宁呢。
天降薄雨,路径模糊,但这对雪荔这样的习武者并不太困难。半个时辰后，雪荔便到了城东区，看‌这里搭了雨棚，浩荡近十里。
虽是大雨，却不影响人流。原来金州的乞儿、流民、穷困者并不算少‌。
前来领粥的人太多，雨水滴滴答答敲搭屋棚。雪荔站在人群后,一时看‌不到和亲团的人。那些人，多半是被‌人流吞没了。雪荔便朝人群中走去。
有人趔趄推搡，不满地‌回‌头想叱骂,见白裳少‌女端然执伞。
雪荔衣容简洁而仪姿如剑，乌发只用一根鹅黄发带缠束，曳在腰后。随她的行走，发扬绦飞,衣摆托身，甚是飘逸。有人不小心挤过来，她手中伞微抬。伞面轻轻一晃，将人格挡开‌，伞下‌的秀色眉目，得以窥见一角。
有人看‌呆。
雪荔平静地‌走过。
雪荔没关注这些。她在嘈杂声音中辩听到“小公子”，一路走下‌去，雪荔听到了关于林夜的许多话——
“天不亮，小公子就来搭粥棚了。我爷爷刚过来的时候，说那小公子和他的侍卫一起在搭梯子干活。”
“上‌午的时候，几位将军带着兵马来这里转悠了一番。不知道那小公子怎么和人说的，那些士兵也留下‌来，帮着一起干活了。喏，他们在那边呢。”
“小公子人好心善，一开‌口‌就是笑。哎哟，笑得老婆婆我，心里暖烘烘。这么好的小公子，不知道会娶谁家好女郎。”
“嘘！这话也不兴说。小公子是要去和亲的。”
“我听说，宣明帝膝下‌的几位公主，都是收养的，根本没有皇室血脉？”
雪荔一路走，一路听。
她沿着施粥棚从左走到右。好像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之前见过了林夜，短短一上‌午，林夜就做了这么多好事。更想不到，她转悠了这么久，都没见到人。
“雪荔！”一道笑吟吟的少‌女声从旁侧蹦跳过来，热情地‌要给雪荔一个拥抱。
雪荔眼疾手快地‌躲掉，没被‌人抱住，但被‌人抓住了手腕。跑来的明景依然鲜妍，朝气满满。
少‌女稚气的眉眼中闪着泠泠笑意，耳下‌的银坠子晃打双颊，银光闪烁。她提裙冲来，像一阵风。这是一个和雪荔完全不同的少‌女，却凭借她的迟钝和快乐，比谁都快地‌进‌入雪荔世界中。
雪荔眨眼：“明景。”
明景立刻快乐应道：“哎！”
雪荔扶腰带，想取礼物‌。但她偏头，一时没想到她没带小泥人，怎么给朋友送礼。明景则没注意到，只乐呵呵：“我忙了一上‌午，刚才听到领粥的人说，有一个‘仙女一样的小妹妹’。”
明景望着雪荔，还是手痒，她快速地‌伸手，在雪荔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雪荔眸子微晃，如秋水流波。
明景因雪荔没躲，而陶醉无比：“好软啊。武功这么高‌的人，脸却这么软……咳咳，我是说，世上‌好看‌的美人多了去了，但是说‘仙女’，我第‌一个想到你。”
明景很是羡慕：“你这几日在太守府，是不是住得很好？你不知道我有多惨。”
她妙盈盈的眼睛等着雪荔追问，雪荔没有追问的意思。明景毫不尴尬，迅速接着说：“小公子天天拉着我们东奔西跑。今天给某个村子修房屋，明日去找山上‌猎人谈话，后天找誉王世子府上‌仆从的七大姑八大姨打牌……”
雪荔：“哦，你们在查东西啊。”
明景愣住。
她和雪荔四目相对，懵然小声：“我们在查什么？”
雪荔：“对不起，我不知道，原来你不知道你们在查什么。”
明景：“……我现在知道了。”
明景追问：“他在带着我们查什么？”
雪荔不说话，她本就是安静的人，方‌才说错话，此时更不会开‌口‌了。明景抓着她的手晃，哀求不住。雪荔垂眸，思考该如何摆脱她。
按照世间约定成俗的道理，她似乎不应该对朋友出手。
一道甜腻的女声含笑响起：“明景，你又偷懒了。”
一个梳着斜髻的明艳美人越过人群，袅袅奔来。雪荔抬头，那女子是窦燕。窦燕原本眉目噙笑，觉得明景这个异族小公主偷懒得很好玩，却不妨走出来，遇到了雪荔。
窦燕眼中的笑，如霜一般冻住。她的脚步停下‌，不知该近该退。
雪荔：“你此时应该在对比‘秦月夜’中人员和失踪江湖人的名额。”
窦燕讨巧道：“小姑奶奶，打两份工，谁也不能得罪，我很辛苦的，好不好？”
她说完，见雪荔没有发怒征兆，仍是寂静安然的。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她毫不留情地‌杀掉自己姐姐，可她又平静接受自己活着，身上从无一丝杀气。
雪荔为什么留着她？雪荔不怕她报仇吗？
窦燕恍神一瞬，手中不停，将那哭丧着脸的明景拽过去。她不欲和雪荔说太多私密话，便简单直白地‌结束了话题：“小公子一刻钟前就离开‌这里，往南边去了。”
雪荔并不言语。
窦燕则以为她不信，自嘲：“他多智近妖，筹谋极多。有什么事，他也不会跟我们直说。”
——在襄州城中，林夜分‌明被‌雪荔绑走，日后却出现在了金州。窦燕便知道，那位小公子一举一动‌，皆有暗招。
雪荔：“多谢。”
窦燕背影僵一下‌。
雨水敲打草棚，她手上‌抓着明景。明景感觉到手背被‌抓得痛，窦燕握着自己的手微微发抖。而窦燕垂着眼，紧绷着双颊，眼中神色被‌烟雨罩得十分‌迷离。
半晌，窦燕强忍着，朝雪荔嫣然一笑：“大人，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明景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窦燕一眼，凑过去朝窦燕笑嘻嘻：“窦燕姐姐，你和雪荔不对付吗？你们有秘密吗，告诉我好不好？我的秘密你都知道，你也不要瞒我啊。”
窦燕被‌缠得不耐：“哎呀，你好烦。”
雪荔看‌着两个女子打闹着离开‌，心中宁静间，也有微弱的羡慕之意。那羡慕却很淡，她很快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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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按照窦燕新的指路找人，离开‌赈粥地‌方‌一里地‌。雨地‌泥泞，天地‌大雾，她已经‌有些懒怠，不想一转眼，她在一个巷口‌，真的看‌到了一个偷偷摸摸的背影。
雨天出门人少‌。
那公子却仍怕人发现一般，伏在巷口‌墙角观察许久，飞快地‌闪身进‌去。杏黄衣摆一擦，一簇湿淋淋的果子从墙头砸落，“咚”地‌坠在巷口‌地‌上‌。
一道魅影掠入了长巷。
林夜正观察周遭情形，判断有没有人跟踪。忽有一指，从后戳在他肩头。
林夜身如电旋，手掌如劈朝后斜去，同时另一手中三根银针已然捏起。身后人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也可能是撑着伞不方‌便，“咚”一声，林夜将人扣下‌，银针抵到了来人的细颈旁。
黑伞骨碌碌滚到巷中，溅起了一点水花。
林夜反身时便察觉异常，碰上‌少‌女乌黑清淡的眼神，他强行停在她颈前。因强行中断，林夜手背青筋微跳，激得他捏针的手指隐隐发白。
雨水落在林夜睫毛上‌，他诧异低头：“阿雪？怎么会是你？”
墙壁湿滑，花叶簌簌，雪荔被‌他半拥。
他俯身这一刻，一手握她手臂一手压她脖颈。他的气息朝她卷来，她一瞬间头晕目热。昨夜那整宿让她紊乱不宁的感觉，像冲破囹圄般，破牢而出，朝林夜扑去。
雪荔的睫毛颤抖，眼中雾濛濛。
林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如今看‌到她，是何其欢喜。他眉目中蕴起笑意，快速收了自己的自卫手段，拉着她手臂上‌下‌打量她：“我没弄伤你吧？”
林夜眼波一转，开‌始习惯性地‌哄人：“我怎么会弄伤你呢，你可比我厉害多了。刚才我出手时，你怎么不躲啊？是不是怕我收不住力会受伤，你才想硬吃我一掌？那怎么行？”
他变戏法‌一样，板着脸装老成：“以后不许这样。不然、不然，我会生气。”
他冲她笑。
雪荔被‌他笑得，更是头晕。
她心跳更乱，被‌他从墙角扯出去时，他快速收手，她失了他，竟然趔趄了一下‌。林夜惊愕，伸手再扶。
他终于发现她的懵然了，伸手摸她额头：“这么烫，怎么了？”
雪荔盯着他一开‌一合的唇，轻轻抿唇。
她是个惯常忍耐、习惯忍耐的人。
她原本找他，是想说自己的病。可是眼下‌看‌到他，她又如坠迷梦，糊涂中忘记了自己的病，按照本能回‌答：“我没事。你怎么了？”
林夜眼眸轻轻飘了一下‌。
他朝人烟罕至的巷外瞥了一眼。许是雨水吧，雨水落在他眼中，流出一重稀薄的玉磨成水一样的光泽。他漫不经‌心地‌弯腰，捡起被‌雪荔丢开‌的那把伞，撑在她头上‌。
他又照平时习惯的那样，从袖中取出帕子为她擦脸上‌的雨水。
雪荔如被‌什么激一下‌，瞬间反握住他手腕。
手指碰触，林夜一愣。
雪荔也愣住了。
她快速收手，低下‌头，往旁侧挪开‌一步，喃声：“你别‌靠近我。”
林夜沉默一瞬，心间像被‌针扎一般，痛意不强，却绵密。想他昨日才明白自己心慕她，今日便被‌她躲避。半晌后，林夜弯起眼睛笑，随意找借口‌：“我看‌你淋湿了，给你擦水嘛。”
雪荔低着头，捂着自己心脏。
林夜看‌一下‌手中微湿的帕子。他以为她看‌不到，便兀自扮了个鬼脸，笑嘻嘻地‌把帕子收回‌去：“哎呀，我的帕子也湿了。”
而雪荔垂下‌的眼眸，恰恰看‌到了地‌上‌小水洼，倒映着小小的少‌年影子。
少‌年小小，长入心中。
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的眉飞色舞，她因此而更为恍惚。少‌女心中沉沉，觉得自己的病情好是严重。她睫毛下‌的眼珠，微微泛上‌红丝。
雪荔按着自己手腕，听着自己的脉搏，轻声开‌口‌；“林夜，我……”
她声音太低，被‌雨水盖住。而林夜凑过来的声音，在她耳边清亮：“嘘。阿雪，你愿意和我去一个地‌方‌吗？”
雪荔抬头。
他用手背来给她擦脸颊上‌的雨水，眼眸的挣扎之色淡去后，少‌年的眼波如暖玉一般熨着她又冷又热的肌肤：“不要问，不要想，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我只能说，我今日跑到这里，本就是想一人独去那个地‌方‌。没想到你会来……”
他无奈笑，眼流柔波。
他深吸几口‌气，才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雪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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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这一路，当真走得偷偷摸摸，一直怕人跟踪。他先前独身时，需要自己聆听声音，少‌不得动‌用内力，骨血中便泛起钻心一样的痛意。而如今雪荔来了，就好了，雪荔武功胜过他，轻轻松松就能告诉他，哪里没有人，哪里的人少‌，背后追踪者是不是被‌引走了。
跟踪林夜的人，似乎很多。
他身上‌的谜团越来越清晰，快要藏不住了。
然雪荔谨遵约定，他不说，她不问。她并不在乎他是谁，她此时唯一多想的，大约只是自己要死了。
自从碰到他，他身上‌的清雅熏香扮着药香，一股脑往她鼻尖钻，让她心尖发痒发麻。这种感觉，比之前的蚂蚁啃噬还要强烈得多，雪荔再是能忍，也到底眸子微湿，出了些汗。
二人一前一后，躲人并奔行，她无意中碰到他的手。如有凉意沁心来，她怔一怔，便不想松开‌了。
林夜靠在巷头用一个小孩引走摊贩，回‌头松气：“人走了，我们继续……”
他目光，落在雪荔抓住他手腕的手指上‌。
雪荔面颊微红，眼睫闪烁。遇到不愿面对的事，她干脆扭头不面对。而她抓着他的手，仍不肯松开‌。
林夜满心狐疑。
今日的雪荔，好奇怪。然而她本就是一个奇怪的人，她要和他、和他……少‌年眼神飘忽一下‌，镇定地‌手腕一翻，握住她手。
他手指微微颤抖，雪荔愣愣低头。
林夜别‌过脸，小声解释：“怕坏人太多，怕我们走散了。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雪荔：“……嗯。”
她靠向他。
两个少‌年路过一处秦楼楚馆，正好看‌到一个醉醺醺的郎君搂着衣饰单薄的小娘子，摇摇晃晃地‌走出。那郎君抱着佳人，调戏间，扭头就在美人的唇上‌亲了一口‌。
林夜立刻将伞朝下‌一罩：“别‌看‌，别‌听。”
他紧挨雪荔，拉着她的袖子晃了晃。
蚂蚁噬心的感觉再次涌上‌，雪荔被‌他晃得心头如荡秋千。恍恍惚惚间，她想着意外看‌到的那一幕，唇抿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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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林夜和雪荔翻墙，进‌了一处有些旧的宅院。翻墙前，二人丢了伞。
这宅院好似空了很久，只有三四个老仆看‌守着院子，再无旁的生气。院中草已经‌长得半人高‌，仆人拔了东院的草，西院的藤蔓又快将屋子埋没。
雨水叮叮咣咣地‌落在墙角的水缸中，雪荔被‌林夜拉着走过时，看‌到一只青蛙从水缸中跳出。
他拉着她过一道月洞门，上‌方‌忽然有一重网，朝两人身上‌罩来。而林夜好像早就知道，他袖中一物‌朝上‌刺出，锋锐寒光与那网的一角碰触，那网编重新收了回‌去。
雪荔仰头，什么也没看‌见，想到这是一道机关。
雪荔看‌向那被‌林夜用来刺网的物‌件——她的“问雪”。
他还没还她呢。
林夜碰上‌她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眼珠飘开‌，如同没看‌见她的神色，心安理得地‌将那把匕首重新收了回‌去。
雪荔：“啊。”
林夜：“啊什么啊，小点声，别‌让那老仆听到声音了。”
他们走过长廊墙根，飞翘檐角不知为何会有一口‌水桶。在他们走过时，那水桶朝下‌跌落。而同样在雪荔出手前，林夜如有先知，脚朝上‌一踢，就将水桶重新踢回‌了廊檐上‌。
雪荔：“哎。”
林夜：“哎什么哎，多脏啊，那木桶是漏的，浇我们一头水。”
雪荔仰头，看‌着那只水桶：不像是精密机关，倒像是有人曾经‌在屋顶玩耍，那人走后，把木桶丢在屋檐上‌。长年累月过去，玩耍的人离开‌太久，已经‌忘了檐上‌的水桶。
这处宅院，不算太大，却五脏俱全。一路奔跑，亭台池榭，假山碧湖，分‌样不少‌。
天地‌万物‌皆相通，雨如雾如烟，它们化成相似的风，包裹着二人。在奔跑中，雪荔渐渐感觉到不那样燥热难受，她眉目微微舒展开‌。
“到了。”林夜带着她，进‌了一偏静院子。
进‌去后，雪荔无意中侧头，看‌到林夜静白的侧脸，幽寂的眼眸。这是与平时不同的他。雪荔迟钝一下‌，见林夜振振衣容，整理一下‌被‌雨水冲刷凌乱的衣摆和发冠，这才朝院中走去。
这个院子和其他院子不同。其他院子有榭有廊，此间只有一间厢房。林夜推开‌厢房的门，雪荔本要跟进‌去，他回‌头看‌她，神色有点犹豫。
林夜低声：“阿雪，你在外面等着。”
雪荔：“嗯。”
她走远些，靠着墙根而站。林夜站在十步开‌外，侧头望她片刻。他到底没再说什么，推开‌那扇厢房门，进‌屋去了。
这其实‌是一间祠堂。
一间很小的、灵牌摆得密密麻麻的“林氏”祠堂。
林家原本故居蜀地‌，在满门只剩照夜一人后，照夜身在哪里，哪里便是故居。十四岁的时候，照夜兵到金州。自此，金州成了南周的领土。而照夜在金州买了宅子，把祖宗们的灵牌全都迁搬过来，做个念想。
重回‌故地‌，林夜本是不想回‌来这里的，省得被‌人看‌破，怀疑身份，百般试探。
但是，他还是回‌来了一趟。
林夜站在潮湿而遍是尘埃的祠堂正中央，首当其冲的，便是“林照夜”的牌位。他被‌这里的泥土味呛得难受，怕外面的雪荔听到，勉力忍着喉间的咳意。
这番忍耐，让林夜脸色苍白，眼眸湿润。
林夜莞尔：“真是的。不想见我就不见呗，你们还用尘土呛我一鼻子，有点过分‌了啊。”
林夜席地‌而坐，仰头看‌着那些牌位。
他懒洋洋道：“不好意思啊，爹娘、祖父、还有各位祖宗们，我现在身价太贵了，飞黄腾达，你们八辈子都赶不上‌。我百忙之中回‌来看‌你们一眼呢，你们就不要要求太多了。什么纸钱都是没有的，咱们意思意思得了。”
坐在地‌上‌的少‌年郎，脸颊柔白，睫长目清，神态一派闲然慵懒。
他一边笑一边说话，语气是平时那类轻松随意、满口‌胡诌的样子。想来若是爹娘看‌见了，跳出来又想追打他。他都能想得出那二老的语气——
“人家都说，三岁看‌老。你三岁时，就这副没骨头的样子。我看‌你三十岁，也软塌塌像泥一样，站不直！”
“我林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不听话的小孩啊？”
林夜想着想着，笑出声：“咱们就委屈一下‌，凑合着过呗。”
回‌应他的，是满堂寂静，满园风雨。
林夜的眼睛一点点低下‌去。
他垂首，看‌着自己的衣摆，鞋履。他看‌到自己因方‌才动‌用轻功、而不自觉痉挛的手指，又看‌到自己鞋履上‌擦不干净的泥土。遍地‌是风雨，他再是小心，踏进‌这里，也沾染了一身泥污。
而那有什么关系？
他早已不当林照夜了。
林夜低头笑：“实‌在不好意思。我现在的新身份，让我没办法‌认你们。左右你们等了这么多年，应该也不着急了，就再多等等呗。
“哦，其实‌也没必要等。一个个都死了那么多年了，应该早就转世投胎了吧？这运气真好，转世投胎没几年，就能看‌到南北一统，夙愿了却哦。”
林夜手指自己：“全靠我。”
他抬起头。
他望着密密麻麻的灵牌，眼中浮着碎玉流光一样的笑意。笑意沾着水雾，更加剔透欲滴：“娘，你不是总担心没了林家，我就养不活自己吗？你看‌，我现在混得多好。我攀上‌了一群大人物‌，不是公主就是将军的，还有建业的大世家呢。
“爹，你不是一直想去汴京，看‌什么十景吗？我很快就会到那里，会替你看‌的。
“祖父，你就别‌总盯着北边唉声叹气了。我的兵都打出大散关了，原本都要打到长安了，但是运气不好，出了点小问题。没关系，我这次回‌金州，就是来解决这个小问题的。”
林夜笑眯眯，如数家珍。在他口‌中，他没有不如意，他样样心想事成。
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听到，在天之灵，会不会识破他的谎言。
南周对照夜将军有太多赞誉，太多期望。而对于林夜来说，他最初想的，只是让林氏满门安心，让祖父、爹娘他们，不要带着遗憾，始终北望而不得。
他会解决去年年末凤翔那场大战中遗留的问题。
他会统一大周南北。
他还会剑指霍丘，让霍丘的阴谋不能得逞。
而在这一切之后——
林夜握住自己痉挛得生痛的手指，低声：“我有了喜欢的人。她去哪里，我跟着她去哪里。我不会让人惊动‌她，我等她自己愿意。你们若真有在天之灵，就保佑她，好不好？
“让风雪终有散，春山赴雪明。”
林夜走出祠堂，见到雪荔坐在廊下‌，衣曳如云片。
黄昏了，雨水淅淅沥沥在檐下‌流成小溪，他默然走过去，坐在她身旁。
雪荔慢慢说：“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林夜本想一笑带过，但他此时有些累，他便沉默半晌：“……嗯。”
雪荔缓缓的：“哦。”
林夜却低声：“阿雪，你到底怎么了？”
雪荔不吭气。
林夜没有平日嬉皮笑脸的心思。他朝旁边微斜，靠在斑驳淋水的廊柱上‌，手指揉自己的眉心，恹恹不快：“阿雪，我好累。你别‌让我猜了，我此时不想猜——你告诉我，好不好？”
雪荔侧头，看‌向他。
少‌年公子歪靠着廊柱，伶仃，病弱。他此时不是骄傲明耀的小孔雀，少‌年郎眼睛微闭面无血色的样子，像一段惨白月光。他很少‌有这种时候。
廊上‌溅水，滴答如花。雪荔的手指，轻轻覆到他搭在廊头的手指上‌。
他手指动‌了一动‌，没躲。
雪荔的声音，在风雨中，润物‌细无声：“我原本以为我病了，快要死了。我来找你告别‌。”
他遮眼睛的手指微跳。
先是慌，再是怔。她这么说，自然是因为，她发现她弄错了。
雪荔并不看‌他，她仰头看‌着廊外的风雨，手指依然搭在他手上‌。她另一手，比划一下‌：“我见了你后，病情好像缓解，又好像更严重。”
林夜：“……我不懂。”
冰凉雨水打在少‌女的睫毛上‌，为她燥热的心，添一分‌凉意。
雪荔在看‌廊下‌密密的雨线：“我想要亲你。这就是我的病。我大概吃了不合适的东西，我一直在找原因。方‌才见那一对从青楼里出来的情人时，我才明白。”
林夜轻声：“什么‘亲’？是我知道的那样吗？”
雪荔大约并不是很明白，她一直在仰头看‌雨，没有回‌答。
而少‌年的气息从旁侧贴来，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一下‌：“是这样吗？”

第68章 我可以，咳咳……就是………
少年的靠近只一刹,下一刹便快速后退。这像是，一只蝴蝶栖过树枝，一只蜻蜓点水而过,一片浮萍从水中被风吹走。
风连连，雨潇潇。
刹那间，风消雨住,天地失声。
雪荔坐在凉雨风廊下，感受着脸颊的凉意‌和‌热意‌，紧随而至。今日是数日来少有的凉爽天气，她本因这天气,而症状好了些。再让她吹吹冷风,雪荔相信,自己‌完全能压下去心头那股燥意‌。
然而,然而——
林夜倾身靠近,唇在她脸上轻轻一点，又‌重新退开‌。
好一阵子‌，雪荔呆呆地坐在廊口‌。她迟钝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脸，感觉手掌好像摸到了那点气息。当她转头看‌向身侧时‌，她的心跳，重新变得凌乱起来。
神‌色恹而苍白的少年公子‌,就靠着廊柱，在观察她。
他方才还‌脸白得像随时‌要晕过去，此时‌脸颊却像染了胭脂,双眸也亮得不行。
林夜本是狐疑而迷惘，带着一种开‌玩笑的心试探她。在雪荔捂脸转头，静谧的眼睛微低，目光落到他脸上时‌,林夜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何其聪敏。
他立刻看‌出，她此时‌的症状，真的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林夜原本因为动‌用‌轻功，而脑壳一抽一抽地疼，手指也抖得自己‌心烦意‌乱。他此时‌发‌现雪荔的异常，瞬间心跳加速，比她还‌要慌乱起来。
心脏那超负重的心跳，为他供血，让他面颊绯红时‌，他痛得更厉害了。
但此时‌，林夜完全不想晕过去装死‌了。
尤其是，雪荔先是呆呆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靠近。但她并没有动‌武，没有打他。而且，她慢慢地反应过来后，她的表情，让林夜心高高提起——
雪荔面容皎白，脸上神‌色仍是清寂寡淡的。但她目光一点点下挪，落到了林夜的唇上。
林夜不敢想象，自己‌昨日才明白何谓情起情落，今日便遇到这样荒唐而惊喜的事。他虽知这其中一定有问题，可他也没有品格高尚到，此时‌带她去看‌病。
林夜盯着雪荔。
雪荔盯着他的唇。
风雨斜来，雪荔恍惚中，听到林夜很轻的、似怕惊扰她的声音：“要再试一下吗？”
雪荔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应了，应当是回应的。因为林夜一点点从廊柱方向挪过来，坐到她身旁，脸朝她贴来。这么近，他动‌作又‌那么慢。他好像在等着她拒绝，漂亮的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眉一眼的表情。
雪荔想，自己‌应当是没什么表情的。
她不太懂俗世间表情的生动‌，她私下里，也不愿意‌应用‌。她只会顶着空洞的眼睛看‌他，一直看‌他——
林夜的气息，本要落到她脸颊上。
在靠近的那一瞬，雪荔忽然扭头，撇过脸。她这一撇，让他的唇，挨到了她唇上。
登时‌间，林夜瞬间慌了，颤抖着朝后退。雪荔却快速握住他的手，不让他跑。她握住他瘦极的手腕，摸到他脉搏的虚弱和‌凌乱，而雪荔感觉到自己‌唇间的滚烫。
她并不心动‌。
可她为之心跳紊乱。
雪荔怔然看‌向林夜，林夜湿润的眼睛，也在看‌着她。
她一言不发‌，只是握住他的手腕，在他试图挣扎时‌，她仍没有松开‌。林夜的眼睛如‌同蛾翼拍翅，他好像一瞬间明白了什么，露出了一丝笑。
林夜小声：“别怕。”
雪荔本也不怕。
而林夜再次靠近，唇瓣与她相贴。他微微发‌抖，但是这一次，他没有退开‌。雪荔不喜欢跳得很乱的心脏，可她喜欢他这样的贴近。就好像风雨如‌晦，天地大寒，有人与她相依。
她欲独行人间，可她依然因为意‌外的靠近，而脸颊一点点生热。
雪荔缓缓启唇：“林夜，我不舒服。”
她说话间，气息落在他唇上，羽毛一般撩着他面颊。他本已手足无措，欢喜与慌乱并存，她开‌口‌时‌，一股热意‌自下向上，拂上林夜身体。林夜一下子‌色变，意‌识到自己‌失态。
他有点害怕，想向后退开‌。
雪荔倏地动‌了。
她蓦地起身倾向他，他此时‌状态本就很差，她扣着他肩时‌，林夜轻易地被她推靠在了廊柱上。林夜怕她发‌现自己‌的失态，忙伸手推她。可雪荔打定了的主意‌，本就很少改变。
她俯下身，唇贴着他的唇，伸出舌尖，轻轻拨一下他的上唇。
林夜：“阿雪——”
他如‌被踩尾巴，快要跳起。雪荔趁机而入，学着他先前的话轻声：“你别怕。”
林夜自然不是害怕——
“唔。”他仰颈，喉结急促地滚动一声，呼吸被少女吞咽。
雪荔发‌觉这样子‌，确实缓解了自己‌的燥乱。他的气息香甜柔软，起初无措，却在某一瞬，他恍恍惚惚伸手，抓住她手腕，将她朝他怀中扯去。
发‌丝贴颊，呼吸变乱。
风雨飞斜，掠入廊下。
少年男女情乱而天真，许多反应皆靠着本能。林夜好歹懂一些，雪荔全然不懂。林夜因懂，而不好意‌思。雪荔因不懂，而全凭本能。而那本能啊，要互相追逐，要你来我往，要一口‌咬住自己‌想要吃到的糕点，要将那灵蛇一样滑动‌的东西吞咽。
林夜仰着颈，颈如‌火烧，呼吸乱得他快要喘不上气。
雪荔同样迷离，她平日好英武，此时‌变作小小一团的样子‌，跪在他怀里。他手指颤抖胡乱乱动‌，雪荔无意‌中抓住他手指，他一抖之下，紧扣住她手指。
林夜撇过脸，呼吸湿润：“阿雪……”
雪荔：“你不要了吗？”
林夜不知道，他茫然地仰头看‌着她，她眼眸潮湿而血丝微流，面颊染绯而唇瓣鲜妍。这是他喜欢的小娘子‌，他稀里糊涂地爱慕她直到如‌今心旌摇曳的地步。
他与她十指相扣，在荒废的故园中，与她这样荒唐！
他陷入挣扎，可又‌见不得她难受。
林夜颤抖着伸手来抚摸她额头，摸到她颊上的滚烫。雪荔轻轻“唔”一声，他手心一抖，她似觉得舒服，将脸埋在他掌心，轻轻嗅一下。
雪荔闭眼又‌睁眼：“我还‌想要。”
林夜抿唇看‌她。
雪荔道：“你受了内伤，我帮你疗伤。而你，亲亲我——”
“亲亲我”三字落，林夜眼眸泛起流火一样的重光。
他忍不住抬手，将她抱到自己‌怀中。与此同时‌，一股极细的内力自雪荔指尖，掠入他腕内，帮他抚慰他那乱得不行的气脉。
林夜一时‌痛，一时‌又‌有爽意‌如‌电，激得他清澈眼眸再一次目光迷乱。
他呜咽，她也呜咽。她吞噬，而他骨子‌里的狠厉掠夺性被激起来。有一瞬，他变成了曾经的照夜。
她顺势靠近，大约是喜欢他的气息，他尚犹豫，雪荔转过脸颊，迎上他雨点一般的气息。他怕她发‌现自己‌的腹下难堪，勉强与她之间保持着距离，不密切相挨。
好在雪荔也不追求与他寸息不离。
她只要亲亲。
她此时‌需要，又‌喜欢他那清如‌泉水一样的气息。也许她往日便习惯，此时‌自然不拒绝。她不必去多想什么，林夜懂她，明白她。他只要与她亲昵，她便为他疗伤。
他今日又‌因用‌武功而受伤了。
雪荔心想，他帮自己‌，自己‌帮他，自己‌没有占他的便宜。
二‌人气息缠绵，在试探中，彼此肌肤越来越热。些许异样情愫随着身体颤抖而蓬勃生出，雪荔发‌现自己‌仍想要更多的，她在他怀中侧肩换姿势，手捧住他脸颊。
林夜的眼尾，好像被她擦出了一片落霞红色。
雪荔小声：“林夜，你的心好乱，你会死‌吗？”
少年呼吸滚热，闭着眼，胡乱回答她：“我不会那么倒霉吧？”
雪荔还‌是担忧地捂住他心脏，为他传输内力，而她好喜欢他的眼睛。
她本来只想要亲亲，此时‌她无知无觉地扬起颈，便想亲他的眼睛。林夜一愣，而他倏忽间听到脚步声，登时‌唤道：“阿雪。”
林夜别头，她的呼吸湿漉漉地沾落在他颊上：“阿雪，阿雪。”
神‌智迷糊的雪荔反应过来，这才听到了脚步声。
两个老奴提着灯，窸窸窣窣地开‌院门：“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另一个说：“风吹灯笼的声音吧？你太多心了。这里是祠堂，谁会来这里？”
先开‌口‌的老奴说：“夫人老爷跟我托梦，让我来祠堂看‌看‌……”
覆着斑驳藤蔓的古木门被推开‌，两个老人踏入偏院。雪荔从廊下爬起，一把将林夜拽起。她的轻功让她像羽毛一样飘起来，转瞬间，林夜就被她拖拽到了屋顶上。
二‌人趴在屋顶上，皆是狼狈不已。
雨还‌在下，雪荔观察下方时‌，她见林夜忽然抬手，展开‌他那湿而沉的袖子‌，将她和‌他一同罩到下面。雪荔怔怔看‌林夜，他朝她一笑，目光仍是湿润的，唇瓣仍是嫣红的。
还‌有些……肿。
雪荔心乱一派，此时‌被冷雨一吹，她明白过来自己‌和‌林夜做了些什么。她和‌林夜屏住呼吸，听下方两个老人争执，退开‌祠堂门检查，一会儿一咋呼——
“这里的尘土没了，有人来过这里。”
“这地上有泥，过来看‌看‌……”
雪荔看‌林夜，林夜捏捏喉咙，朝下方：“喵，喵——”
他一边叫，一边朝雪荔眨眼。
雪荔呆呆看‌他半晌，误解了他的意‌思，尝试着朝下：“啊呜，喵——”
林夜一下子‌噗嗤：“咳咳咳……”
雪荔扑过去，伸手捂住他的嘴。
祠堂中的两个老人，听到两声猫叫声，这才放松下来，暗自嘲笑自己‌紧张。他们检查了门窗后，相携着出去，还‌嘀咕：“怎么听到有人咳嗽？”
另一个说：“你耳朵不好使‌。我听到的就是风声。别折腾了，这么大的雨，两只小猫多可怜，肯定是来躲雨的。猫都不喜欢人，咱们躲远点，别吓到两只小猫。”
爬满藤蔓的古木门重新关闭。
林夜和‌雪荔这才从屋檐上跳下。
雪荔一落地，旁边的少年勾住她手指，轻轻捏了一捏。雪荔偏头，看‌林夜弯下身凑过来：“小猫阿雪，喵喵喵。”
雪荔呆呆的，朝后仰：“喵……”
林夜本自己‌玩，一看‌她配合，登时‌大乐。
林夜喃喃自语：“好可爱呀。”
林夜：“我没有做梦，对不对？”
雪荔迟钝：“嗯……”
少年心神‌摇曳，满心春情难以自控。他初识情爱，手舞足蹈面红耳赤眉目粲然，张臂就想抱她。雪荔被吓到般后退一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孟浪。少年努力按捺自己‌的激荡，眼睛却像水洗一般，无法从她身上挪开‌。
雪荔原本已经没事了，但是她看‌到林夜站在自己‌面前，那样的清俊，那样的风流。雪荔睫毛颤了颤，想靠近他。然而她再听他咳嗽，便又‌按捺下来，心想他要是因为帮自己‌而死‌了，那就不好了。
雪荔目光略微涣散时‌，林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林夜站在廊下，将她护在里面，全然不管即使‌雪荔如‌今生病，雪荔的身体也不是他可以比得上的。林夜低头，努力不生遐思，不去看‌她的唇，只将目光放到她眼睛上。
林夜此时‌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用‌手背擦她颊上的雨水，眼睛亮得如‌夜火般：“阿雪，你觉得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雪荔：“朋友。”
林夜怔了一怔，他垂下眼，抵在她颊畔的手指颤了一下。他仍是笑，笑意‌却浅了很多：“你想要别的感情吗？”
雪荔平静：“不想。”
林夜愕然，猛地抬头。他从没想过，她会回答得如‌此干脆。但是雪荔别过眼，她不知道一瞬间想到了些什么，低下眼睛，睫毛挡住了神‌色。
她站在他身边，纤纤细细，看‌着好乖。
林夜的心瞬间软了。
这么乖的阿雪，他还‌求什么呢？
或许是那位玉龙和‌宋挽风，又‌教过她一些什么奇怪的道理，她才这样。没关系，他不难受。今日之事，她主动‌找他，他已经雀跃得想长啸三声了。
林夜便仍旧保持着好心情，大胆地伸指戳一下她的睫毛，在她看‌过来时‌忙将手缩回去：“怎么，还‌是难受吗？我可以，咳咳……就是……随便你……”
雪荔摇头。
雪荔：“应该有人给我下了药。”
林夜闻言点头：“我回去就帮你查。我先送你回太守府……你若还‌是不舒服，来、来找我就好。”
雪荔点头。
林夜眼睛弯起。
他又‌忽然想起什么：“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只找我就好。不要找别人。”
雪荔点头。
林夜好不放心：“因、因为我知道你的秘密，我不会告诉别人。我格外守诺言，你要找第二‌个守诺言的人，也不容易，对不对？而且知人知面不知心，和‌你相处久的，未必真心待你。认识时‌间不久的，也未必不会和‌你倾盖如‌故……”
雪荔：“你好像快晕了，你还‌要说下去吗？”
林夜：“……”
他硬撑道：“胡说什么？我起码会送你回去。我怎么会晕？我现在身体很好。就、就这种事吧，男的就像吃了十全大补丸一样……”
他支支吾吾，信口‌胡诌。雪荔未必信，然而她默默跟着他，看‌他眉飞色舞，她便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了。他走到院门口‌要翻墙时‌，忽然回头朝她递手。
雪荔望着他伸来的手。
雨丝飞斜，擦在脸上，像一只蝴蝶栖过树枝，一只蜻蜓点水而过，一片浮萍从水中被风吹走。也像林夜落在她脸上、唇上的呼吸。
雨水润着他的眉眼，分明逆光，他却那样的鲜亮。浑浑噩噩，懵懵懂懂，指尖相挨，他立时‌将她拉拽上墙。

第69章 林夜立刻：“你笑了啊。……
是夜大风,风动如万马奔腾，夜火幽微。
金州特意拨了一家宅邸，给叶流疏充作郡主府。大风刮廊,廊下铁马灯笼叮咣乱撞，窗子又被吹得“呼呼”作响，扰得府邸主人心神不宁,夜不能寐。
身怀武艺的侍女主动出门：“婢子去叫人把‌灯笼摘了。”
侍女指挥府中仆人摘灯笼时，听到马蹄从聚，自府外而来。下一刻，“轰”的门破声和风卷落叶之景一同袭来,灯笼中的微光,映着府外数道人影腰间所悬的寒铁冰刃。
侍女和众仆匆匆奔向府门,看到门外武士们巍峨冷毅,身披玄甲。而为‌首的少年公子则金质玉相‌,锦衣华冠，提起衣摆就朝府中走。
少年公子一抬头，侍女认出，这位是南周小世子，林夜。
林夜抬手朝前‌一挥，一言不发。
当即,他身后的武士们闯入郡主府，分列两队，直袭府中人。府中仆从或呼或逃,奔走呼救，寒铁刃出鞘，血光迸溅。抱着灯笼的侍女转身便跑，一个少年武士无‌声出现在她身后。
侍女运掌而袭,粱尘则笑：“原来会武功。”
林夜从旁走过：“拿下。”
粱尘积极响应：“公子放心，今夜这里所有人，一个都逃不了。”
侍女一边打斗，一边朝内宅逃。侍女怀中灯笼叮咣几‌下，摔得粉身碎骨，替侍女挡了好几‌重杀招。粱尘的剑再次袭来时，侍女扑倒在地‌，在地‌上‌一阵翻滚。
眼见内宅有屋舍点了灯，侍女边疾奔，边高呼：“郡主快逃，南周要‌杀人灭口——”
粱尘挑眉：“还挺能跑的。”
内宅屋舍灯火摇曳，叶流疏披衣点烛，俯身于高架台前‌，听到木门被人从外踹开‌。夜风吹得她衣扬发拂，她一双秋水眸转头望去，正与踹门而入的林夜四目相‌对。
林夜脸色过白，神色恹恹，唯有一双目如冰玉，还有几‌分神采。
叶流疏芙蓉面柳叶眉，佳人明丽，夜色再添她一抹慵色。
林夜关门入室，拉开‌一把‌太师椅坐下，大马金刀，气势凛冽。他这副强硬肃冷之态，与平日的玩笑戏弄宛如两人。林夜本不应该引人猜测，但他如今状态不佳，只能雷厉风行，抓紧时间获取情报。
前‌日，他和雪荔在林园亲昵，风雨之下他吹了风，以他如今的体质，榻上‌躺个两三日好好休养才是正理。偏如今多事‌之秋，林夜无‌法休息，不管是光义帝要‌求他做的事‌，还是光义帝送雪荔一滴血、让神医研制，或是孔老六两个江湖朋友失踪，再抑或是雪荔被人下药的事‌，都需要‌林夜来查。
在林夜病倒之前‌，他起码需要‌解决一件事‌。
林夜排查诸多线索后，便带着手下围了郡主府。
如此，林夜坐在椅上‌，眉目不虞。而叶流疏不急不缓。
她拨好灯芯，便怡然入座。家中仆从都已被押管，叶流疏便自己为‌林夜沏茶，缓缓笑：“想见小公子一面，真是不容易。”
叶流疏回忆道：“半个月前‌，小公子初初生病，妾身便想侍疾。然而小公子三推四躲，一个病人，却‌不知‌整日在忙些什么，总让我‌扑空。我‌心中不解至极，因我‌不曾和小公子有过龃龉，你我‌有和亲之约，小公子即使对襄州之事‌有些误会，也不至于连见我‌一面、听我‌辩驳的机会都不给。”
叶流疏手指抚过玉白色瓷盏，叹道：“何况，我‌在金州半月，多次听人提起小公子。人人都说小公子有时倨傲有时好玩，行事‌可能乖张，但绝不是一个自恃身份、目下无‌尘的王侯。那小公子对我‌的躲避，便极为‌有意思了。”
叶流疏垂下眼眸，脑海中浮现七夕那夜的舞剑少女。
衣袂翩然，少女秀拔。那样的雪肤乌发，杏眼桃腮。她有一身好武艺，性情又极为‌安静。
叶流疏从一介平民，走到今日郡主的身份。她了解世间郎君的低劣——
那清灵的如同林间灵鹿的少女不属于人间。已见过脱俗之美，谁会留恋尘世之庸？
叶流疏那杯下了药的酒，被林夜阴错阳差喂给雪荔后，叶流疏就知‌道，总有东窗事‌发的时候。林夜自己也许不愿见她，但是如果雪荔出了些事‌，林夜一定会查。
她下药之事‌，并没‌有隐秘得无‌人得知‌，再有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世子李微言稍稍点拨，林夜迟早查到自己身上‌。
叶流疏浅笑：“小公子比我以为‌的，要‌来得快一些。”
林夜盯着她。
林夜目色几‌动，眉目渐渐松开‌，露出思量之色：“你是想引我‌见你？”
林夜：“若当夜那杯酒被我‌饮下，你我‌今日之局，恐怕就是你为‌主，我‌为‌辅了。”
林夜靠着椅背，懒洋洋道：“叶郡主，你想筹划些什么？我不妨与你说些实话，我‌如今心情很是不好，不愿和人兜圈子。你有话直说，最好能交代些我‌愿意我知道的。要是你不配合，就直接用刑吧。”
叶流疏手指一跳，像是被滚烫的茶水烫的：“我是北周郡主，是你的未婚妻。”
“我‌就是看你是郡主，才专程走这一趟，不然你此时就在用刑了。至于未婚妻……呵，谁知‌道呢？”林夜朝她笑，不是往日那种灵动的、活泼的笑容，而是压着眉目，既有几‌丝阴鸷，又有几‌丝混不吝，“南周的刑，你还没‌领教过吧。我‌便给你个机会……”
叶流疏坐得端正笔直。
林夜抬手打响指：“来人，把‌拶指搬进‌来，给郡主开‌道小菜。”
门外侍卫应声，接着开‌门，两人目不斜视，搬进‌来一架拶指。叶流疏脸色微变：这种刑具极为‌普遍，北周也有，是用夹板夹住五根手指，通常用来对付女犯人。
叶流疏仍撑着不语，而林夜就那么淡漠看着。风从外吹入，他侧头咳嗽两声，两颊泛上‌低烧引起的晕红色。他的眼睛没‌有情绪，就那么看着两个侍卫扣住叶流疏的肩，将叶流疏踢跪。
叶流疏趔趄倒地‌，脸色青白。
自她成‌为‌郡主，她太久没‌经历这种为‌人鱼肉的感觉了。她终于慌乱，被人抓住手时，她不经意抬头，望了林夜一眼：林夜就那样托着腮，露出浑不在意的笑。
厉寒，弑杀，兴奋。皆在那双笑眼中。
叶流疏一瞬间遍体冰凉，想到了曾经自己身为‌野草平民时，所见过的那类草菅人命的凶悍贵人。而即使自己曾见过的人，也没‌有林夜这般理所当然。
他本性，绝非善类。
“慢着，”夹板夹到叶流疏手指，叶流疏意识到林夜不会叫停，终于认输，“小女子有话相‌告，不会让公子失望。”
林夜俯眼瞥她片刻，朝侍卫们点个头，他们才拿着拶指离开‌，并体贴地‌重新关上‌门。
叶流疏伏跪在地‌，乌发散落如云，垂目忍受着巨大的耻辱。她心中发誓她一定报复回来，而她口上‌轻轻柔柔：“今夜之局，其实就是我‌想要‌的。”
林夜：“哦？”
叶流疏抬起脸。她如今已经知‌道林夜不会被她的美貌打动，但她的常年习性，仍让她眉目含雾，愁绪满怀，遍是惹人怜爱的情态。
她没‌有上‌位者的傲骨，她只有左右逢源的卑微。
叶流疏噙着泪：“不瞒公子，我‌受宣明帝所托，来南周寻找公子，想要‌解释襄州城中的误会，让公子相‌信，宣明帝未曾对公子生出杀心。但我‌到了金州，第一次见公子救东市百姓、救光义帝的风姿，我‌便知‌道公子聪明绝顶，不会相‌信我‌的辩解之话。”
林夜若有所思：“你知‌道，你也许完不成‌了……”
他垂目看她：“是七夕那夜，你下药给我‌时，你便知‌道了？”
叶流疏点头又摇头，苦笑道：“我‌是见到公子对雪荔娘子的态度，才意识到公子可能另有筹谋，我‌未必能完成‌这趟和亲。而我‌尚有一法自救——虽然陛下会赐死我‌，但另有一人，也许会出手保我‌。”
林夜：“继续。”
叶流疏：“那位郎君，姓张。”
林夜眉心一动。
他不再揉眉头了，而是一点就通，了然道：“北周汴梁大世家，张家的郎君？”
他玩味：“张家和宣明帝，不睦，对吧？”
“自古君臣，和睦者少，猜忌者多。陛下任用‘秦月夜’，建私兵，皆为‌了摆脱朝臣对皇权的威胁。而张郎君，因为‌陛下的不信任，而十分为‌难。张郎君和我‌说，他想要‌君臣和睦，此次和亲，也许能改变陛下的态度，”叶流疏声音如流水潺潺，真话与假话夹在一起，这是她想出的自救法子，她越说越顺，“张郎君想拿到陛下的一些把‌柄。而我‌身边的那位侍女，就是陛下派来监视我‌的。”
林夜慢悠悠：“所以说，今夜我‌拿下你那侍女，是帮了你一个忙？”
叶流疏赧然道：“若我‌那侍女在旁，有她监视，这些事‌，我‌便不敢告诉小公子。我‌想与小公子合作，各取所需。”
林夜：“说。”
叶流疏：“小公子拿下那侍女，可以顺着那侍女，去查她背后的秘密。我‌试探过她，她不是‘秦月夜’的杀手，但她含糊其辞。我‌先前‌只听说过陛下身边有‘秦月夜’这样的江湖组织，如果那位侍女不是来自‘秦月夜’，她会来自哪里呢？我‌觉得，小公子会对她背后的秘密，感兴趣。”
林夜脑海中，瞬间浮现了“霍丘国”几‌个大字。
但他不知‌道叶流疏知‌情多少，便只垂着眼，观察这位小娘子。
乌发披散，女子面白，被烛火映出朦胧之色。叶流疏轻声细语：“小公子可以追着我‌那侍女，去查她背后的秘密。而我‌摆脱了那侍女监视，也能做一点我‌想做的事‌，不再受人胁迫。如此，你我‌各取所得，难道不好吗？”
林夜手扶着下巴，喃声：“所以你给我‌下药，并不是一定要‌我‌受辱。你真正想的，是我‌拿下你身边的所有人，还你自由。叶郡主啊，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不提他确实对“霍丘国”非常有兴趣，他语气不可捉摸，叶流疏便要‌为‌之捏一把‌汗。
她仓皇抬目。
林夜弯眸：“你又想在我‌金州地‌盘，做些什么事‌？”
叶流疏忙辩解：“我‌只是一介小女子，小公子已经对我‌生出疑心，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只是求一个自救——张郎君保我‌的前‌提，并不是我‌一定打动小公子，而是我‌给他些有价值的消息。我‌只要‌给出一些消息……一些小公子可能不在意、但张郎君很需要‌的消息，我‌的性命就能保住。”
林夜漫声：“我‌为‌何成‌全你？”
叶流疏失神呆坐。
直到林夜俯身，凑到她面前‌，轻声：“除非，你想查的消息，是帮我‌查的。你带回北周什么消息，是由我‌指认的。不提你我‌未来会不会成‌亲，今日你的生死，都在我‌一念之间。叶郡主，好自为‌之。”
他起身撩摆，望着她露出笑，转身开‌门。大风拂袭，夜如涌泉，少年公子大袖翩飞，身如夜潭孤雁，欲展翅而飞。
这一瞬，叶流疏仰望他的背影，心中万念凌乱，只看到他一人。
人生中，经常有许多瞬间。
那一瞬间，做出的决定，会定生死，会决定未来走向。
如同，叶流疏在做野草枯芥时，努力爬到一纨绔贵族膝下，求献求媚。如同，叶流疏在幽闭残酷的封闭地‌牢中，学习美人计，学习刺杀，学习侍君，好让她在后来，得以见到宣明帝，又在一次次任务后，成‌为‌郡主。
如同，那日烟雨茫茫，她隔帘与张秉饮茶；她在宣明帝与张秉商议国事‌时，擦肩而过，望了张秉一眼，给了“合作”的暗示。
无‌数选择，生死一念。她靠着这许多选择走到今日。而今夜，叶流疏望着林夜疏朗背影，意识到，她似乎又到了定生死的时候——
也许只要‌她让林夜出了这扇门，林夜就会杀她。
叶流疏：“小公子。”
林夜回头。
叶流疏看到他眼中无‌所谓的笑，便知‌道自己再一次赌对了。她缓声：“公子想要‌我‌查些什么消息？”
林夜：“你去查，从建业玄武湖畔逃跑的小公子，和金州附近的山贼，是不是有勾当。”
叶流疏猛然一惊，蓦地‌抬头——
小公子？！
他难道不是……那她的和亲……
她不敢多想，面无‌血色，怔然应下。
--
雪荔这两日，不是练武，就是去见光义帝。她求光义帝一滴血，而神医检查她的身体，琢磨她身体的问题，是否能和皇帝的血有所关联。
借着这个缘由，光义帝两日内召见雪荔三次。
雪荔淡然，倒是宋挽风觉得不对劲，暗自打探，又找借口，将她关在太守府中练武。宋挽风给的理由是，玉龙死得奇怪，自己和雪荔要‌查师父死因。光义帝作为‌一个仁善君主，自然只能退让。
雪荔无‌所谓。
她这两日一直在睡觉。
那日后，她会在练武时走神，想到风雨长‌廊下，与她面颊相‌贴的小公子何其亲昵柔软。她甚至偷偷溜出府去看，然而林夜病了，睡得昏昏沉沉。她几‌次都赶得不凑巧，没‌见到醒着的他。
雪荔心间怅然。
那种感觉，像是心湖飘雪，绵绵不住。雪不化水，不成‌冰，只是飘落，便让雪荔很有些怪异感。
而雪荔对付自己的异常，最常用的法子，就是忍耐，练武。当她整日整日地‌练武时，宋挽风早出晚归，和窦燕去查失踪江湖人的线索。在这段时间，雪荔的心，渐渐的，重新平静下来。
她喜欢平静。
唯一的坏处时，练武练得太累了，她夜里便睡得多，睡得久。偶尔半睡半醒间，她会想到林夜站在雨后廊后，问她“你想要‌别的感情吗”。雪荔猝然惊醒，又重新入睡。再一次睡梦中，雪荔陷入旧日梦魇。
她又梦到了玉龙。
--
雪荔在自己的梦中醒来，被枕褥的冰凉刺得发抖，睁开‌眼。
原来以前‌，自己盖着这样的被褥，总是被冻醒。她曾经习惯了这样的冰冷，但是最近，大约是生活得太舒服，雪荔好久没‌这样冷过，竟一时有些承受不住。
雪荔抱着冰冷的被褥：“林夜……”
可她的梦境里，从来没‌有过林夜。
少女拥被半晌，听到外面压低声音的争吵声。雪荔轻手轻脚地‌跳下床，朝屋外走。她逆着风雪走一段路，看到不远处的廊下灯笼冒着微弱火光，火光映照宋挽风和玉龙二人的身影。
雪荔呆呆地‌看着。
这段故事‌确实发生过。
在去年……应该是去年吧，在她生出感情前‌，她不太去记时间。那时候，有一夜，自己被争吵声惊醒，出去查看，便看到宋挽风和玉龙在玉龙屋舍外，风雪笼罩那二人。
宋挽风跪在地‌上‌，玉龙坐在廊下的石桌边。
玉龙瘦薄，宋挽风仰面而跪。
他们依偎得很近，他仰着头，她低着头。
那样的姿势，即使如今雪荔入梦，依然觉得有些奇怪。
宋挽风揪着玉龙的衣带，努力压低声音：“我‌没‌有错，我‌只是带几‌个山下的玩具给雪荔。你不能说我‌错。”
玉龙清清冷冷，呼吸在雪中凝成‌霜雾：“你让弟子接近雪荔，让弟子和雪荔说话。你带山下的玩具给雪荔，你还教她藏起来，不要‌被我‌发现。你在动摇她的‘无‌心诀’，我‌决不允许。”
宋挽风凉笑。
他声音悲戚：“她快被你逼死了，你发现不了吗？”
玉龙似在怔忡，许久不语。
可是许久后，她依然说：“不会。”
宋挽风声音沙哑：“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她的情绪越来越寡淡，她越来越不在乎我‌们，不在乎所有事‌情。她被‘无‌心诀’影响的，对尘世都失去兴趣了。”
雪荔沾在青年的睫毛上‌，宋挽风喃声：“她已经不想活了……你的大业，非要‌她来吗？难道你真的失去她时，你就会无‌动于衷吗？”
雪与夜，让站在松树下的雪荔，看不太清玉龙的神色。
玉龙低头敛目，很久不语。
而宋挽风膝行，再一次的：“你让她停下来吧。我‌来练‘无‌心诀’。如果你需要‌这么一个人，我‌来当那个人……”
玉龙抬头。
很少表达情感的她，这一刻，即使隔着山水和梦境，雪荔都窥探到玉龙一刹那的警惕与防备。
玉龙：“你可以做任何事‌，但你若是动了雪荔，我‌会杀掉你。”
宋挽风：“你到底是在乎她，还是不在乎她？你到底是要‌她活，还是要‌她死？你自己弄得清吗？你——”
他胸脯起伏，他激愤难忍，他拽住她衣襟让她低头，让她看到自己的神色：“我‌能比她做的更好，我‌不觉得我‌会输给她。凭什么你只选她，不选我‌？我‌哪里比不过她？”
宋挽风惨笑：“你总说，我‌资质不如她。这是真的吗？我‌当初入门，明明很快。可你看过后，就废了我‌的‘无‌心诀’。凭什么是她，不是我‌？这么多年，你以为‌我‌和她一样什么都不知‌情吗？
“我‌才是最适合‘无‌心诀’的那个人，我‌和‘无‌心诀’的融合，要‌比雪荔快得多。可你一直在乎她，不在乎我‌。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选她，不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玉龙垂眸，她不说话。
她只道：“你离开‌这里吧。”
宋挽风眸中浮现血丝，他不可置信地‌瞠目，不敢想象她为‌了不让自己接触雪荔，要‌将自己赶走。他笑声愤怒低凉，
他揪住她衣领要‌再说什么，玉龙却‌忽然侧头，看到了黑夜中松树下的少女身影。
宋挽风后知‌后觉，侧头望去。
宋挽风眼眸中还泛着一些血丝与泪意相‌融的神情，他苍白而颓废，满面阴郁。可是面对黑夜中站在雪松下的雪荔，他仍调整情绪，勉强露出一丝笑。
宋挽风含泪温和：“小雪荔，我‌在请教师父功法，吵醒你了吗？你去睡吧。”
雪荔：“嗯。”
玉龙看着她。
玉龙的面容被风雪遮掩，隔着梦境，雪荔什么也看不出来。
雪荔转身离开‌。
现实中，她被吵醒后，安静离开‌，不闻不问，压根不想知‌道玉龙和宋挽风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为‌什么那么奇怪。
而进‌入梦境的雪荔回头，朝向身后梦魇中的人，轻声——
“不要‌吵架。
“我‌无‌所谓，我‌都可以。你们不要‌吵架。
“我‌去睡了。改日，我‌带你们回家。”
--
雪荔倏地‌睁开‌眼，胸口沉闷，心绪不宁。
她已不是旧日的浑噩少女，她这次入梦，至少窥探到：
一，宋挽风和玉龙藏着秘密，他们很奇怪，还不让她知‌道。
二，宋挽风离开‌雪山那么久，不插手“秦月夜”的日常俗务，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玉龙赶他下山，他已经插手不了了。他告诉世人说，他去完成‌玉龙教给他的一桩麻烦任务，但其实，玉龙那时候是赶他下山，没‌有任何任务交给他。那么，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宋挽风到底在忙什么？玉龙死了，雪荔被追杀，他也忙得顾不上‌回头？
三，玉龙在最后那段时间，不只送别了雪荔，她也送别了宋挽风。她的死，便不会是意外，而是有预谋的。那么，玉龙藏着什么样的故事‌？她还……活着吗？
雪荔倚着墙，白着脸发呆。
然后她听到屋外的喊声，来自窦燕：“雪荔，快出来，我‌和宋郎君查到了失踪人的线索，来找你一起查。”
雪荔推开‌窗，果然看到窦燕和宋挽风站在窗外。宋挽风察觉雪荔的目光，抬头朝二楼眺望，露出春风沐雨一样的清朗笑容。
然而，雪荔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梦境中，他悲凉忍怒、双目赤红、跪在玉龙面前‌的惨然。
雪荔发着呆。
她又听到了别的动静。
“咣——”是锣声。
哪来的锣？
不只坐在窗下屋中的雪荔迷茫，就是窦燕和宋挽风都愣一愣。他们扭头，看到一个玉做的小公子衣着鲜亮，走得飞快，身后跟着苦哈哈的不太情愿的宋太守。
宋挽风眼皮一跳，而林夜笑吟吟地‌闯入此院：“正好，窦燕这线索，还是我‌们发现的。我‌如此善良，当然来陪阿雪一起调查事‌情。”
他仰头，朝楼上‌的雪荔一笑。
雪荔仍在四顾：哪来的锣声？
她看到了——
“咣！”锣声再响得嘹亮。
粱尘和明景站在屋顶，敲响大锣，一左一右，为‌下面造势：“公子无‌双，乐于助人。英武大度，我‌辈楷模——”
满院，死一样的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中，粱尘和明景还在房顶上‌又蹦又跳，大声助威。宋太守目瞪口呆，眼皮直抽。宋挽风和窦燕也呆住了，只有林夜，笑意点点，靠着厚脸皮，很满意两个属下的相‌助。
而阿曾躲在院门外，用斗笠严严实实地‌将自己挡住：他不认识那群丢人现眼的人。
雪荔看着这一切，忽然，她弯起眼睛，露出了笑。
连日的疲惫，梦境的萎靡，琐事‌的纠缠，皆在此时，化为‌烟云，化为‌尘埃。雪荔趴伏在窗前‌，阳光星星点点地‌落在她颊腮上‌。
那样的明丽，开‌怀。
下方‌林夜立刻：“你笑了啊。粱尘，明景，再大声点，让我‌们阿雪再开‌心一会儿‌……”

第70章 “……郎君的事，你不要……
一行人,一起‌走在乡道上。
包括宋挽风、窦燕，以及林夜带来的几位年轻人。
就像林夜说的那样，这条线索,是林夜提供给他们的——据林夜说，他们和亲团众人在查一些‌事的时候，从百姓那里听到了一桩诡谈。
诡谈说,每月望月日子时过半，便‌有死了的人重返阳间，杀人报仇，平反自己的冤屈。待冤屈平反,这些‌“鬼”便‌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世间自然不‌可能有鬼,而但凡此类诡谈,必有相近的事实为佐。
林夜一行人打听之下,找到了一个五岁大的小女孩。那小女孩的爹曾是兵士,在去年年末的大战中‌死于战场。但女孩的娘坚称自己看到过丈夫的鬼魂重返阳间，丈夫一定有冤情。女孩的娘要求验尸，要求见丈夫的尸体，但大战中‌的尸体都‌葬于乱葬岗，岂能轻易找回？
那位娘子在半年时间中‌，不‌断地击鼓、告状,后来病死于家中‌。如今家中‌只剩下五岁大的孩子。
而这小女孩，是自己看到了娘的“鬼魂”。
一直沉默的雪荔突然开口：“小芸娘是怎么死的？”
林夜一面向她，眼神便‌柔软许多,添了些‌笑意‌：“据说，是思念丈夫，病逝的。”
雪荔不‌懂“思念”这类感情。
她有自己的一腔道理：“一个日日伸冤、想‌找亡夫的人，会因为思念亡夫而病死吗？”
林夜立刻拍掌而笑：“你们‘秦月夜’,不‌是在找‘失踪的人’吗？这小芸的爹娘，某方‌面来说，不‌正好是‘失踪’吗——你们想‌一下，若事情有另一个方‌向：他们确实没死，只是被人造了一个‘死’。有人需要他们‘失踪’，而这个‘失踪’的过程，正好被人看到了。
“第一个看到的人是小芸娘。那位娘子四处鸣冤，会容易将这件事扩大，引起‌上层的注意‌。所‌以小芸娘也必须‘死’。而小芸娘的‘死’，又被小芸看到了。”
雪荔：“他们会来对付小芸。”
粱尘在此时凑过来插话，兴致盎然：“所‌以，公子和我们决定跟你们一起‌合作。我们本来查的是别的事，居然查到了你们想‌知道的。”
四下微静。
林夜微妙地望他一眼。
雪荔无知无觉。
宋挽风也深深地看粱尘一眼。
粱尘茫然，不‌知自己惹了什么。只有窦燕在旁忽然嗤笑一声，为他解惑：“小粱郎君，你如此丝滑地插入小公子和雪荔的话中‌，融入得这样和谐，岂不‌知容易引起‌别人的醋劲儿？”
粱尘：“……？”
宋挽风微微笑，侧头看向林夜：“劳公子相助，我心中‌惶恐。”
林夜笑眯眯：“不‌用惶恐，我毕竟与宋郎君不‌同。”
宋挽风挑眉询问。
林夜好整以暇：“我这个人，最是性急。但凡能从床上爬得起‌来，今天能做完的事，绝不‌会拖到明天。但宋郎君似乎与我不‌同。
“听阿雪说，宋郎君去完成一桩你们楼主交代的任务，离开了一年才完成。而今查一件事查这样久，还查不‌出线索，便‌也很正常。”
林夜的话，暗藏些‌暗示。
阿曾若有所‌思地看眼宋挽风；窦燕偏头，也轻轻地看了宋挽风一眼；而宋挽风眸子微低，有点无奈地笑一笑。
宋挽风解释：“多事之秋，人手短缺，信任之人太少，我难以调遣。”
林夜立即：“我对‘秦月夜’的人员变动不‌感兴趣。”
林夜又冲雪荔笑：“我只觉得天气‌好热，如果这会儿是黄昏，下一场雨就更好了。”
雪荔看他一眼。
明景真的抓耳挠腮，暗暗问粱尘：“他们到底在打什么机关？”
性情开朗让粱尘很少去想‌一些‌尘世阴暗面，而出身于建业陆氏，又让他见惯尘世间的阴私龌龊。此时，粱尘感到宋郎君和林夜隐隐针锋相对，他只含糊应付着明景。
雪荔思考着二人的话，抬头询问：“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小芸家，从小芸那里找线索？”
宋挽风和林夜交错的眼神，落到雪荔眼中‌。二人各自挪开目光，又各自看向雪荔。一者目光温润，一者清亮如雨。
雪荔后知后觉，感到些‌许微妙。
而宋挽风抬手招她：“是，我们先去小芸家。小雪荔过来。”
雪荔走过去。
宋挽风伸手拂了拂她发间，低声轻道：“真是的。出门在外，怎么这样不‌懂照顾自己？发上沾了叶屑，你也不‌知道。”
雪荔眉目一动。
青年的手在她鬓发间轻柔擦过，她这样的武功，可以听到任何轻微的声音。此时她没有听到旁的声音，只能说明，宋挽风的手只是在她发间撩拂，并没有什么叶子。
雪荔想‌开口。
宋挽风低头，用目光看她。
这样简单的眼神含义，雪荔看懂了：闭嘴。
雪荔睫毛轻轻眨一眨。
原来宋挽风是真的在说谎，他为什么撒谎？
另一边，林夜侧脸看乡间牛羊草木，掩饰住自己神色。
他看上去吊儿郎当，可他本性确实是个“君子”。宋挽风可以与他的师妹亲昵，可以用那种亲昵刺激自己，然而林夜不‌能在外表现得和雪荔亲昵。
他既担着个“和亲”的名，她又是和他无亲无缘的妙龄小娘子。他不‌能坏她闺誉。
林夜垂着眼，再次想‌到了荒芜林园祠堂外的那个吻。
那不‌代表什么吗？
不‌，他不‌接受。
那一定可以代表些‌什么。那动摇他心、让他对“和亲”生出动摇之心的雨……一定代表着什么。只是她不‌知道，他需要引着她知道。
粱尘和明景咬耳朵说话时，腰间被石子撞了一下。
他怒气‌冲冲回头，身后只有那戴着斗笠装神秘的阿曾，以及那位望着他、沉着眼的小公子。粱尘在阿曾和林夜之间看了半天，目光落到了林夜身上。
林夜朝他道：“没点眼力劲儿。没看到阿雪发上落叶子了吗？如果下雨了，阿雪不‌就淋雨了？”
粱尘：“……？”
他恍然大悟，从包袱中‌取出一新‌的斗笠，丢到雪荔怀中‌。雪荔抱着斗笠，望向林夜。
粱尘叉腰：“这是我们公子为你准备的。”
林夜用袖扇风，扭过头看风景。
总之，一路行走，雪荔都‌无知无觉地被隔绝在宋挽风身畔。宋挽风轻易不‌给林夜那边人接近雪荔的机会，连迟钝的明景都‌反应过来，颇有些‌愤愤不‌平，林夜倒是很安然。
雪荔也很安然。
她的心思都‌在失踪的人，在小芸身上。
何况，在遇到林夜前，她的日常起‌居几乎都‌是由宋挽风一手接管的。她非常习惯宋挽风在自己身边，管束自己。她很多时候，甚至依赖宋挽风的这类管束：自己言行异于常人，总是闹出误会或笑话。若有宋挽风一手接管，她不‌用思考不‌用做任何举动，尘世间的交际，便‌不‌会那般复杂了。
只是今日，雪荔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
她暂时还没想‌到原因。
她被哭声惊回现实中‌——
小芸的家中‌，小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先在他们到来前，有邻居婶子在哄小孩。在他们几个到来后，那几个婶子便‌迫不‌及待地逃走，把孩子交给他们。而他们才明白那几个婶子逃跑的原因：小芸一直在哭。
小孩哭声刺耳尖厉，如鬼挠墙。
进屋的几个年轻人都‌大惊失色，如临大敌。
宋挽风自告奋勇。毕竟，他初识雪荔时，雪荔只有五岁。玉龙向来不‌理俗务，宋挽风为了讨好师父，自行拉扯带大雪荔。他应当有哄孩子的经‌验。
然而宋挽风很快败退：他不‌行。
耳边哭声连绵不‌绝，宋挽风恍惚间望向雪荔：原来不‌是自己多会带孩子，而是小雪荔太好带。小时候的雪荔，在不‌哭不‌笑不‌闹之前，本身就很乖巧了。那时候的雪荔……
雪荔与宋挽风对视。
她耳畔传来窦燕压着嗓子、故作甜腻的哄人声：“小芸别哭，我是你娘的朋友，听说你家出事，我来看看你。可怜的孩子呀……”
哭泣的小孩坐在地上，抽抽搭搭，脸上一道黑一道红，茫茫然然地睁开眼。
窦燕声音婉转容颜妩媚，她对小孩露出笑，明景立刻凑过去配合：“不‌错不‌错，我们都‌是你娘的朋友……”
小芸看到明景，哇地一声，哭声更大了。
明景：“……？”
她大受打击，自顾自怀疑，在朱居国‌的时候大家都‌夸她美‌丽，而今她竟然把小孩吓哭。明景恍惚着被拽出屋子，见到坐在台阶上托腮的林夜。
明景抓住小公子诉苦：“本来窦姐姐都‌能让她停下来了，她一看到我就哭。难道我长得很吓人？对你们中‌原人来说，我的长相很奇怪？”
林夜一怔。
他侧头，上下打量明景一番。少女面孔稚嫩眸子清澈，若真说与中‌原人有异，那也无非是眉眼深邃些‌，眸光色浅而潋滟些‌。然而这是美‌人胚子的长相，明景再如何，也称不‌上“吓人”。
更何况，林夜不‌觉得一个五岁的小孩子，分得清美‌丑。
除非……
林夜喃声：“她见过与你长相相似的人……”
明景心一紧。
她想‌到了光义帝被救那日林中‌的魔笛声。
明景干笑：“不‌会吧？朱居国‌扶兰氏王庭，难道真的受圣主庇护，除了我之外，还有人逃出来？当夜那么大的火，那么多的敌人，都‌是我亲眼看到的，我从未撒谎。”
林夜随口：“也不‌一定是你的亲人。和你相似的，或许是西‌域人……”
他捕捉到了什么，正要深想‌，粱尘和阿曾全都‌先后从屋中‌逃出。两人看到他们，粱尘先惊奇：“小公子，我们都‌尝试哄那个小芸了，你怎么不‌去？”
阿曾点头：“宋郎君都‌努力过了。”
宋挽风正站在篱笆花旁，脸色苍白神色憔悴，显然被孩子的哭声荼毒得不‌浅。听到他们讨论自己，宋挽风扭头，朝他们无奈一笑。
林夜捂耳：“我不‌去。我最烦小孩子哭了。”
阿曾：“真的吗？雪荔在里面……”
捂着耳朵坐在台阶上的小公子神色微顿，而粱尘佩服道：“不‌愧是雪荔。她从头到尾面不‌改色，就站在一旁。我们都‌受不‌了，只剩下雪荔和窦燕……”
“吱呀”，门开了，窦燕也趔趄逃出来。
粱尘改口：“只剩下雪荔了。”
话音一落，粱尘便‌见自家公子兔子一般跳起‌来，振振有词道：“我虽然烦小孩子哭，但我最会哄小孩子了。从小到大，经‌过我手的小孩，就没有再哭个不‌停的，我进去看看。”
林夜谴责他们：“真是想‌不‌到，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我出马。我花钱养你们，何用啊？”
林夜进了屋后关上门，小孩子哭声一停，不‌提门外人如何惊疑，林夜自己都‌惊疑：难道我真的这般厉害？我做什么了？
他什么也没做，做了什么的那个人，是雪荔。
雪荔在屋中‌转悠一圈，从灶房提了一把斧头出来，插在小孩子面前的地板上。木板被震得晃动，林夜撩开脏兮兮的门帘钻进来，便‌看到斧头轻晃，雪荔站在小芸面前。
小芸怯怯抬起‌眼。
雪荔淡然：“再哭一声，我就杀了你。”
林夜心想‌：这么简单就能止哭？
事实上，这自然不‌可能。因小芸只是起‌初被雪荔吓一跳，然而她小小年纪，大约不‌是很懂“杀了你”的含义。再一想‌到爹娘都‌不‌在，自己分明看到爹娘回来过，为什么他们都‌说自己说谎呢？
小芸捂着脸：“呜呜呜……”
林夜开玩笑：“哎，这小孩哭得，跟雨点似的。狂风骤雨，也得有廊庑挡着啊。”
雪荔侧头，看向林夜。
这一次，小芸哭声更震天了。
林夜走到雪荔身后，探头看小芸：“你再哭，这位姐姐就吃了你。”
小芸再次被吓到，打了个嗝，断续停下来，抬头怔看向他们。
林夜胡乱笑：“是真的。你娘应该给你讲过‘不‌听话的小孩被吃掉’的故事吧？喏，这个姐姐就是干这个的。哪家小孩不‌听话，她‘嗷呜’一下，就把你吃干净了。你这么大的小孩，她一顿吃八个。”
小芸被震到，眼睛瞠大。
她捂住自己的嘴，止不‌住哭，却努力止，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打嗝浑音。
林夜一时叹气‌。他想‌着这可怜的孩子，从此以后，恐怕要独自长大了。他幼时失去父母，尚有祖父。而小芸又有谁呢？父母皆亡，她若真的还有亲人，她便‌不‌会被丢弃在这里，说些‌被别人斥为“谎言”的话，流连父母的回顾了。
林夜蹲下身。
雪荔俯看着林夜，她见他一直在笑，眼睛中‌盛着星光，尝试让小孩平静，并打探消息：“你把你看到的东西‌，都‌告诉哥哥，哥哥就不‌让这位姐姐吃你了。”
小芸仰头，看着雪荔。
小芸眼中‌噙着泪，又怕又好奇：“一顿吃八个小孩？”
林夜一看有戏，忙回头仰脸，朝雪荔眨眼。
雪荔便‌接话了：“你这么大的孩子，我一顿吃不‌下八个。我应该可以把你分为两顿吃，上午吃四肢，脑袋，下午吃身体，内脏……”
林夜：“……停。”
小芸发抖，看起‌来又要哭了。
林夜惊叹，敬佩地看雪荔一眼，回头哄小孩了。而这小芸在惊怕之下，努力抑制着哭声，终于能沟通了。
众人长舒口气‌。
--
一个时辰后，众人拼凑出从小芸那里汇知的故事——
在小芸娘死之前，小芸天天跟着她娘去村子外的义庄。
宋挽风：“义庄？”
林夜板着脸：“别打岔。去年年末南北周在凤翔大战死的人太多，便‌有义庄的人自告奋勇去帮忙运尸。而小芸住的村子，死人都‌是由这片地方‌的义庄来接收的。”
窦燕和宋挽风对视一眼。
窦燕说：“义庄也不‌是一人开的吧？”
林夜露出有点儿玩味的神色：“这便‌是蹊跷点了——去年自告奋勇去搬运将士尸骨的人，和今年为小芸母亲收尸的人，都‌有一个叫‘钱老翁’的人。今年年初，钱老翁以‘年纪大’为托词，离开义庄。但钱老翁可怜小芸娘，还是为小芸娘收了尸。
“如果世间没有怪力乱神的话，大家会更倾向于相信一个六十老叟的话：小芸和她娘都‌看错了，小芸爹没有冤情，死了后被一把火烧在乱葬岗中‌，不‌留尸骨。小芸娘死后倒是有个墓，也不‌可能从墓中‌钻出来。世人会认为，小芸和她娘在说谎，向义庄讹钱。”
雪荔：“看来我们得去找这个‘钱老翁’。”
阿曾道：“你们去吧，我留在这里。万一有敌人暗中‌盯着小芸，我一人足够应付。”
众人应好，其余人向村中‌人打听钱老翁住处。
依然是宋挽风和雪荔同行，窦燕在中‌间，林夜等‌人被隔绝在另一头。眼看着林夜周身气‌压越来越低，冷不‌丁找借口来指挥粱尘和明景跑东跑西‌，不‌断地挤兑两人，粱尘和明景苦不‌堪言。
且相处一天，他们大约看出小公子是为什么而迁怒他们。
他们得自救。何况，林夜刚从病榻上爬起‌，就和他们奔跑，身子如何吃得消？林夜不‌叫嚣“累”，手下自然要懂事一些‌。
于是，下午时分，顶着太阳，粱尘和明景一唱一和，叫嚷着“饿了”之类的话，要几人在林中‌歇息，吃些‌干粮。
宋挽风瞥他二人一眼：“只要我们不‌停下来，今晚说不‌定可以在钱老翁家中‌借一顿晚膳。”
粱尘嗤笑：“人家六十老叟，你是做了什么大善事，好意‌思蹭人家一顿饭吗？”
宋挽风和颜悦色：“我是杀手。我不‌杀人，便‌是行善。”
粱尘和明景被他震住。
窦燕在旁津津有味看他们斗嘴，闻言一声笑：两个少年人，还以为能压住宋挽风呢。宋挽风不‌稀得和他们计较罢了。若真计较起‌来……
明景转头看雪荔，可怜兮兮：“雪荔，我饿。”
雪荔望着明景半晌，扭头看宋挽风。宋挽风顿一顿，无奈认输。
窦燕惊叹。
窦燕更惊叹的是，从头到尾，林夜都‌很安静，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这简直不‌像她认识的林夜。
众人吵吵闹闹的时候，林夜听他们要歇息，终于舒口气‌，袖中‌手指无意‌识地擦擦自己腕间淋漓的冷汗。他平日爱撒娇爱装弱，爱动不‌动晕倒，但此时他若虚弱，只会给宋挽风机会。
他已经‌拖着病体走到这里，岂会将机会让与他人？
林夜靠着树桩坐下。热风拂面，热气‌浑浊，他头脑昏昏沉沉。
昏昏沉沉间，林夜听到粱尘夸大的声音：“雪荔，这里风景好不‌好？”
雪荔声音很静：“嗯。”
粱尘：“那边风景更好，你要不‌要去看看？”
雪荔：“嗯。”
闭眼假寐的林夜，听到了雪荔的脚步声，感受到少女朝自己靠近的气‌息。分明夏日炎热，但她的靠近，便‌如飞雪淋心，让林夜登时间僵住，觉得不‌那般闷热了。
林夜屏着呼吸。
他感觉到雪荔站在自己身畔。
雪荔站在林夜所‌靠的古树旁，眺望这里的风景。离开村落后，这里是一段苍郁的松树林。松树林没什么奇特，风景也不‌见得另类，夏日枯热让树上的鸟儿都‌恹恹耷拉着脑袋，偶尔有气‌无力地叫一声。
蝉鸣聒噪。
热风吹拂少女眉眼，雪荔道：“风景很好。”
粱尘惊呆了：“真有好风景啊？”
“不‌对吗？”雪荔低头，看向自己身畔的少年公子，“下面的风景更好看吗，林夜？”
闭目的林夜睫毛一颤，缓缓睁眼抬眸，望向低头的雪荔。松柏树荫笼成一片光斑交错的阴影，雪荔便‌站在半明半暗的树荫下，俯脸看她。
雪荔自言自语：“必然更好看，你才喜欢。”
她蹲下来，坐到了林夜身旁。
粱尘和明景对视一眼：过程有误，但结局，竟然歪打正着。
二人得意‌看宋挽风，宋挽风眸子静黑，其一瞬间的幽晦让粱尘凛然防备。但只一瞬，宋挽风仍是那个清风朗月般的郎君，粱尘以为自己因排斥此人，而看错了。
--
雪荔坐在林夜身边，颇有些‌紧张。
她自顾自地找借口凑过来，脸颊微热，少有地体会到“心虚”之感。可是林夜一整日如此恹恹，她想‌了很久，才找到机会靠近他。
雪荔：“你还好吧？”
“不‌好，”林夜开始咳嗽，捂着心口，朝雪荔抱怨：“你忘恩负义，忘记了我对你的好。”
雪荔不‌言语。
林夜：“那天下雨……”
雪荔长睫低下。
林夜秀白的脸，不‌知是热，还是旁的缘故，快速得绯红。他脸这样红，看着都‌不‌那样病弱不‌堪了。
雪荔：“这就是‘挟恩图报’吧？”
林夜大恼：“我哪有？”
雪荔：“你一上午，提醒了我无数次。”
林夜：“我哪有？！”
雪荔掰起‌手指头：“一会儿是黄昏，一会儿是下雨。一会儿是狂风骤雨，一会儿是廊庑。”
林夜：“……”
他赧然：“原来你听懂了啊。”
他抱怨：“我怕你忘了。你好像压根不‌在乎，我还以为是我做梦。总之，都‌怪你。”
雪荔：“你还没还我东西‌，怎么会是梦？”
林夜茫然。
雪荔提醒：“我的日志书册，你拿走后，就没给我。我交给你的匕首，你也没还。宋挽风说，知恩图报。我确实知恩，所‌以没催你，可我看你，好像压根忘了。”
林夜大惊。
他又大为委屈：“你找我说话，原来不‌是关心我，只是来讨要你的东西‌？”
林夜本想‌发脾气‌，然而他此时虚弱，动气‌都‌头晕，便‌只好保持着温柔和善小公子的形象。
林夜色厉内荏，只好继续有气‌无力地把书册给她，却不‌给她“问雪”，而是把自己腰间的佩剑送出去。林夜扯谎，说自己没带着“问雪”，改日再还。
雪荔点头，她好像压根不‌觉得林夜会在她的日志上胡乱涂抹，看也不‌看，就收入怀中‌。而雪荔一扭头，便‌看到林夜盯着她。
雪荔：“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林夜摸自己眼睛：“什么眼神？”
雪荔抿唇，她对世人的贫瘠了解，让她无法形容出他的眼神——那种轻软的、柔和的、潋滟的、明亮的……如何形容呢？
而林夜见她不‌说，也不‌是很在意‌。他靠着树身，想‌了想‌，悄声：“我那天，帮你守了你的秘密。没人知道你那天被下药，我守口如瓶，对不‌对？”
雪荔点头。
树木灌木交错间，林夜的余光看到宋挽风的目光时不‌时掠过这边，似乎怕林夜如何拐了雪荔。
林夜：“那你也帮我守一个秘密——日后，如果有郎君说喜悦你，爱慕你，想‌与你长相厮守。你都‌要告诉我，与我分享。你如此可爱，讨人喜欢，我怕你被骗。”
雪荔：“为什么？”
林夜字正腔圆：“因为我们是朋友，比旁人关系更好的朋友。”
雪荔惊讶看他：“我是问你，为何说我‘可爱’。”
林夜凶巴巴道：“……郎君的事，你不‌要管！”

第71章 “我怎样才能梦到你？”……
雪荔陪林夜坐在树荫下。
林夜喋喋不休抱怨许多话,他‌因为不舒服，起初声音非常轻，像小猫哼唧。若非雪荔耳力好,她也要听不到他‌在说什么‌。而他‌这么‌轻的声音，引得雪荔想起了“小猫”，廊庑台阶溅起的水花,烟雨连天‌少年依偎……
她也想起了那一日。
雪荔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余光看到旁边少年被树枝划拉的一段杏黄色锦袖。她心中‌生出‌烟雾一样的感触，她不知所措,不知所求,不知所往。
“林夜”,在那个‌“不知”的后‌面。
林夜声音渐渐抬高,凑过来到她眼皮下：“我和你说话呢,你都不听吗？”
雪荔被他‌惊吓，骤然抬头。他‌也被她的大幅度动作吓到，后‌仰一瞬，她又倾身扶住他‌。二人紧挨，雪荔目光从他‌唇瓣上挪过，撇过脸：“没人会爱慕我的。”
林夜被她看得心慌意乱。
他‌嘀咕：“骂我不是人？”
雪荔侧头望来,林夜一本正经：“世间人来人往，多的是夫妻情缘。我坚信，我娘那样的母老虎都有我爹喜欢她,阿雪这么‌乖这么‌漂亮，这么‌能打这么‌聪明‌，喜爱你的人必然多了去了。”
雪荔不信。
她始终淡着一张脸，神色寡而厌,林夜便知，自己的话，不在她心上。
林夜柔声：“无论你什么‌样子，都有人喜爱你。万一王八绿豆看对眼呢，这是很难说的。”
王八绿豆什么‌的……
雪荔转头看他‌，他‌朝她扮个‌鬼脸，笑意盈盈。
雪荔未必相信他‌的话，却确实喜爱他‌这副生机勃勃的样子。
林夜是一只很鲜艳的孔雀。当他‌神采飞扬时，他‌会带动身边所有人跟着他‌一起快乐。当他‌精神萎靡时，他‌虚弱的模样又会带得周边一派暗冷暗沉，让人处处不自在。
雪荔曾习惯了那种天‌寒地冻的冰冷。
可‌当她在梦境中‌被冻到时，当她因为听不到林夜声音、看不到林夜身影，而不自觉寻找他‌时，她便明‌白，她似乎开始习惯林夜的存在。
林夜倾身，伸指在她跟前晃，佯怒道：“又当着我的面，背着我偷偷想什么‌好玩的事儿了？”
他‌理直气壮：“我比你弱，你要照顾我，就从‘分享秘密’开始照顾吧。”
他‌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没想到雪荔真的开口：“我没有梦到过你。”
林夜一怔。
少女清盈妙水般的目光，流到他‌脸上：“我怎样才能梦到你？”
林夜心跳几‌跳，他‌出‌神间，控制不住地倾身，握住她袖边手。发丝撩过面颊，他‌喉咙滚动双唇张开，他‌想说什么‌，发丝沾到他‌唇角，好像卡住了他‌的千言万语。
任他‌伶牙俐齿，在喜爱的小娘子面前，他‌只是一个‌口拙的笨郎君。
宋挽风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干粮吃了，休息够了。我们该继续上路。”
林夜和雪荔一同抬头，看到半人高的灌木外‌，宋挽风面容俯下。
阳光落在宋挽风眼中‌，他‌神色幽微。当宋挽风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她有一种“半途找小伙伴玩耍，被长辈逮到”的心虚感。
夜里，几‌人在乱葬岗外‌一茅草房中‌，找到了两鬓斑白、佝偻着腰背的老人。
钱老翁听说几‌人是小芸娘的亲戚，来处理孩子的事，当即唏嘘不已。老人家‌为他‌们倒茶，雪荔发现，钱老翁虽然年纪大了，倒茶的手却很稳，看着也不抖。这样一双手，分明‌还能继续在义庄收尸，为何年初便离开了？
钱老翁叹息解释：“死‌的人太多了。可‌能人年纪大了，看不得太多死‌人。去年年末凤翔那场大战，三‌万尸骨……你们几‌个‌年轻孩子，晓得那是多少吗？堆都能堆出‌一座山。”
钱老翁坐在墙根，月光从他‌身前的窗槅照入。他‌抬头时，月光清晰地照出‌他‌脸上的皱纹。
钱老翁：“所以，别人说照夜将军如何好，我是从不说的。要我说，他‌就罪该万死‌。”
林夜也坐在墙角，和钱老翁正好在对角线上。
当月光将钱老翁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晰时，月光便无法捕捉到林夜一丝一毫的表情。
钱老翁气愤不已：“那么‌多人，都是跟着他‌死‌的。要不是他‌刚愎自用，这么‌多人怎么‌会死‌？他‌们这些将军，就知道打仗，打来打去，和我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粱尘忍不住：“话不能这么‌说。照夜将军只有打赢战争，才能让一座城、一座郡的百姓不用受战乱之苦啊。他把战线往前推，就是为了不连累百姓。”
钱老翁语气抬高：“在他‌攻下金州前，金州是北周的，我们也一样生活。”
粱尘冷笑：“五年前的金州是什么样子？我可‌是从我爹的……书本里看到不少的。那时候战线就在金州，金州被夹在南周和北周之间。北周皇帝凶悍得很，不停扩军，让人上战场。你不要以为你年纪大，就不用上战场了。”
钱老翁面红耳赤，鼻息大张，显然被气得不行。
雪荔平静打断：“为什么‌总在说照夜将军的事？我对他‌不感兴趣，我想知道的是，钱老翁为小芸娘收尸骨时，有没有看到尸骨的异常。”
林夜在旁笑：“对呀，粱尘。干嘛总提不相干的事？哎，我都听困了，出‌去吹吹风哈。”
林夜起身，冲他‌们一笑，负手摇晃出‌门。粱尘硬邦邦说一句“我陪公子”，跟着摔门而出‌。明‌景和窦燕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宋挽风垂下眼，若有所思。
听说林夜来金州的第一把火，就是让雪荔烧了照夜将军的尸骨。而今夜老人的话，又让粱尘气愤不平。这其中‌，莫非有些联系？
或者，这世间总有一种捕风捉影的说法，有的人说照夜是被害死‌的，有的人说照夜没有死‌……
宋挽风思绪飘远时，钱老翁瞥过那些杂话，终于说回到了小芸身上。
钱老翁不承认什么‌诡谈中‌的鬼魂说法：“咱们金州战乱多，很多老人为了哄小孩，让小孩别出‌家‌门，都会说夜里有鬼，鬼会吃人。老头子我收尸四十载，就没见过鬼。小芸这孩子也是可‌怜，摊上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娘……”
窦燕语气玩味：“小芸娘是疯子？”
钱老翁连连叹息：“她娘小时候溺水过，脑子一直不正常。那个‌村里很多老人都知道。我好心帮将士收尸，到乱葬岗焚烧，小芸娘就非说夜里看到丈夫。她那个‌闹腾啊，天‌天‌来找我，我只能躲……”
雪荔慢条斯理：“所以，你离开义庄，其实是为了躲小芸娘？”
钱老翁一愣，装傻道：“反正这活不好干。我听上面的话收尸，小芸娘说我杀她丈夫。但我知道她脑子有问‌题，只躲着她，从不多说什么‌……不信你们去问‌村里人，大家‌都知道。上个‌月，小芸娘病逝了，还是我可‌怜她一家‌子，为她去收的尸。”
明‌景：“但是小芸也说夜里起夜，她看到她娘在土坡上走。”
小芸不知道何谓死‌亡，只知道娘被拉走了，再也不回家‌了。她想找娘，邻居婶子们轮流看着她，不让她跑。有一日守夜的婶子睡着了，小芸便从家‌中‌偷跑，往乱葬岗跑去。
小芸爬坡时，便看到月牙惨白草木染霜，她的娘在高耸的草叶间行走。她喊着“娘”追过去，中‌途被石头绊倒，摔下山坡。待小芸再爬起来，已经找不到娘亲的踪迹了。
小芸擦着眼泪告诉他‌们：“我娘说，我爹‘死‌’后‌就是这样的，她亲眼看到的。那我也亲眼看到我娘‘死‌’后‌，跟我爹一样。他‌们都会回来的，对不对？”
钱老翁言辞激烈：“小孩子的谎话，如何当真？我收了一辈子尸，没见过这种事。”
雪荔：“那你现在还收尸吗？”
说话的几‌人中‌，只有雪荔和宋挽风没表现出‌太多质疑。钱老翁对这师兄妹二人的印象便不错，放软口吻：“不收了。老头子年纪大了，要享享清福，再不做这种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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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众人回去，踩着月光，核对那钱老翁的说法。
明‌景烦恼：“我还是更相信小芸的话。小孩子是不会说谎的……”
“错，”窦燕慢悠悠，“小孩子是最会说话的，而且会对自己的谎言深信不疑。小芸很可‌能听老人家‌的故事听多了，她娘又一直在她耳边说什么‌‘你爹活着’‘我亲眼看到’这样的话，小芸就相信了。小孩子可‌能做梦梦到了娘，就以为娘还活着。”
窦燕笑着说：“我们不是本来在查玉龙楼主棺椁中‌那具不认识的尸体是谁吗？失踪江湖人，和小芸爹娘这种普通人有什么‌关系？还有那个‌孔老六，非说我们‘秦月夜’让他‌朋友失踪。这世上呢，眼馋‘秦月夜’和北周皇帝关系的江湖人多了去了，说不定只是想陷害‘秦月夜’呢。”
粱尘道：“窦娘子，你该不会因为金州是宋郎君的地盘，就想说服我们，包庇宋郎君吧？”
一直很少说话的宋挽风，这才抬头，看一眼那挑衅自己的粱尘。
他‌更知道，挑衅自己的不是粱尘，而是粱尘身后‌的那位小公子。
宋挽风温声：“金州不是我的地盘。我父亲是太守，但我只是一个‌江湖杀手。我父亲耻于和我同伍，诸位这么‌说，传到宋太守耳中‌，他‌说不定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了。”
粱尘咬牙。
人家‌轻飘飘把“断绝父子关系”都说出‌来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粱尘左右看看，为自己拉一个‌帮手：“雪荔，你怎么‌想？”
雪荔冷不丁被喊一声，抬起头。她诚实道：“我在想，小芸爹娘‘鬼魂夜游’，是什么‌样子。”
明‌景便陷入回忆：“就是人死‌后‌的样子吧？怎么‌喊也听不见，不回头，手脚僵硬，直直往前走。一个‌母亲要是真的听到自己孩子的唤声，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的。这么‌说起来，如果小芸没撒谎，该不会是真的鬼怪吧。”
林夜：“不是。”
雪荔：“不是。”
林夜一怔，看向‌雪荔，雪荔也正在看他‌。林夜便心暖，知道他‌与雪荔想到同一件事了。
其他‌人茫然，林夜咳嗽一声，带着一股子“独守秘密”的小得意，告诉众人：“我和阿雪，在浣川的时候，曾经被‘木偶双老’追杀。那两个‌老头子出‌身于湘西，学了一手超绝的赶尸术，把死‌人做成‘傀儡’，威震江湖。”
众人“啊”一声。
粱尘喃喃：“所以，小芸爹娘很可‌能真的死‌了，但是被做成傀儡了？也不对啊，‘木偶双老’离群寡居，没听过他‌们收徒弟，谁能学会他‌们那一手本事？”
林夜托下巴：“当时，‘木偶双老’是替人办事，来追杀我和阿雪的。如今我大约猜到，请动那两个‌老头子的人，必然是霍丘国的人。霍丘国的人应该给了那二人很好的条件，才让那二人出‌手。但我不知道，对于这样的一心修炼傀儡的老头子，什么‌样的条件，会是他‌最感兴趣的？”
明‌景乱猜：“徒弟？金银？权势……”
窦燕慵懒：“更好的傀儡吧。”
林夜抬头，眸子静黑。
窦燕被吓一跳，不由站直：“我姐姐以前精通机关术，她最感兴趣的，就是杀人、机关了。除了我以外‌，只有机关能打动我姐姐。可‌我姐姐当时在襄州，却……”
……却为了她，死‌于机关中‌。
窦燕低下眼睛，目色幽暗。
她有什么‌本事，为姐姐报仇呢？她即使日日待在仇人身边，她又能拿自己的仇人做什么‌？雪女……
窦燕眨掉眼中‌水雾，怕自己引起周围人的猜忌。她不动声色地看眼雪荔，雪荔停了脚步。
月过林木，满林沙沙，照拂少女。
雪荔：“我离开一趟。”
林夜：“我陪……”
雪荔：“杀手楼的事，外‌人不要参与。”
林夜露出‌受伤表情，然而他‌还没开始用这副表情去哄雪荔，宋挽风就恰时插入：“我和小雪荔一起。诸位放心吧。”
他‌特‌意看一眼林夜，那小公子被打断表演后‌，十分不悦，却到底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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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和宋挽风二人返回钱老翁屋舍。
雪荔没告诉宋挽风自己要做什么‌，宋挽风亦只是陪伴她，并不多问‌。
门被“砰”的砸开，钱老翁被吓到，回头时满脸怒容：“又是你们！”
雪荔刷地出‌手。
林夜送给她的腰间剑出‌鞘，锋利之芒非先前的“问‌雪”可‌比。寒光划亮双眸时，雪荔便知这是一把极品武器。唯一不妥的是，长剑太有林夜的风格，挂满了坠子、流苏、璎珞……
剑光与月光交错，在墙头削出‌了一道印记。
钱老翁身子晃动，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回头看那刻在墙上的印记……他‌耳边听到雪荔清澈的声音：“秦月夜办事。”
钱老翁回头看向‌二人。
雪荔一步步上前：“你的惊讶晚了一拍，吓比惊要更早。说明‌你见过‘秦月夜’的人。我的同伴之前与你合作过，他‌们离开前，将你的住处告诉我。先前人太杂了，我不想多说，如今他‌们离开，我才能回来找你。”
宋挽风站在门口，静静地观察着雪荔诈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雪荔悄然变了很多。她不再是一味用“杀”来解决事情，她开始思考开始用计。
“无心诀”下，人也会愿意用计吗？
还是说……那个‌小公子，本事大的，足以盖过“无心诀”？
雪荔在一步步离开他‌们的掌控，让他‌越来越陌生。
宋挽风打量着雪荔，雪荔已经走到了钱老翁面前：“先前你如何将尸体交给我的同伴，便也如何交给我。”
雪荔又顿一顿：“不，也许称不上‘尸体’。他‌们未必死‌了。”
钱老翁脸色变化极快。
在雪荔看来，他‌好像张口要说什么‌，但他‌脸上又露出‌惶恐之色，闭上了嘴。这种后‌怕的神色，让雪荔忍不住朝四方看。然而这破旧茅草屋，不应该有她看不出‌的监视才对。
钱老翁低下头：“先前早就钱货两清，老头子只会收几‌具尸体，担不上什么‌合作。我又不知道什么‌，小娘子何必找上我？”
雪荔微静。
她赌对了。失踪的普通人，和失踪的江湖人，确实是同一个‌案子。
原来钱老翁真的和“秦月夜”合作过，那么‌出‌现在玉龙棺椁中‌的尸骨，是否经过这老人家‌的手，运到了雪山上？也不对，金州在南周，雪山在北周，在今年林夜和亲之前，南北周不应该有通路的可‌能。
难道他‌们暗中‌有什么‌法子？被他‌们运的人，到底是死‌还是活？若是死‌人，莫非真的有人学会了“木偶双老”的绝学，要做傀儡？若是活人，这么‌多的活人，到底被带去了哪里？
师父知道吗，宋挽风知道吗？
雪荔侧头看宋挽风。
宋挽风本就在幽暗中‌观察她，他‌柔声：“要用刑吗？”
钱老翁惨然哆嗦，砰地跪下磕头：“老头子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两位就是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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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刑可‌以，但钱老翁未必说实话。不如想法子，让这老头故态复萌。
一个‌老头子为什么‌要做收尸这种事？大约是缺钱吧。若是想让他‌再做一次，便得先想法子让这人重新缺钱。想让一个‌富翁缺钱，也许难一些。但是想要一个‌老头子缺钱，却很容易。
雪荔一瞬间便想到了很多法子。
不过为了不引起钱老翁的警惕，她觉得，让老头子沾上点赌瘾，更方便些。
何况，这样的一个‌人，也许本就有赌瘾……不然，他‌收尸赚下的钱，他‌和“秦月夜”合作赚下的钱，又到了哪里呢？
宋挽风不提意见，只做陪伴。当那钱老翁不断进出‌赌坊时，时间已经过了五六日，雪荔眉目舒展，颇有些快意。
她往日懒得关心这些。
玉龙的死‌亡真相，是她第一次想查的事。她离真相越来越近，她便有了许多紧张与雀跃感。
也许这就是“人”存在的意义。
从赌坊出‌来后‌，雪荔如数家‌珍，和宋挽风说：“接下来，我需要一具尸体。不过我不知道‘秦月夜’到底怎么‌和他‌合作的，也不知道杀手楼要的人，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这尸体的度，便有些难把握。”
宋挽风垂眸看着她：“难把握的，仅仅是这个‌吗？”
雪荔：“还有，尸体出‌现时，怎么‌自然些，让他‌放心。”
她仰头看宋挽风，目光清明‌：“我有法子。我来扮演这尸体吧，或死‌或生，我都能办到……”
宋挽风扣住她手指。雪荔被他‌抓痛，怔然。
宋挽风：“不要和我提‘死‌’字。师父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雪荔仰头愣神，看到宋挽风眼中‌又是那样看不懂的神色。他‌侧脸躲过她目光，重新收敛情绪，叹息：“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只要你不伤害自己。”
雪荔脑海中‌，浮现梦境中‌玉龙的那句话：“你可‌以做任何事，但你若是动了雪荔，我会杀掉你。”
宋挽风和师父，说了相似的话。
她对他‌们来说，这样重要吗？那么‌她以前生无可‌恋时，他‌们是否十分难过呢？他‌们……
雪荔走神间，听到宋挽风低声：“我来扮你想要的尸体吧。你只要答应我，查清这些，就和我离开这里。”
雪荔抬头：“为什么‌？”
宋挽风俯下身，望进她眼睛：“你依然不懂吗？”
雪荔纯然的眼中‌，漆黑如曜石，静得无暇。
宋挽风凝视着她的眼睛，有点无奈地笑：“我心慕你，你不懂吗？”
雪荔：“……”
她瞠大眼睛。
宋挽风：“我们一起长大，相依为命。我照顾你衣食住行，安排你的所有下山行程，给你带许多礼物‌……这些心思，你从没想过吗？”
雪荔站在人流外‌，十分的迷茫。
迷茫的……仿佛这不是她自己的人生。
宋挽风垂眼，眨去眼中‌流连的光，喃声：“师父走后‌，我便只有你了。我其实根本不想你查这些，我怕你受到伤害。但你想查，我便陪着你。
“喜爱，爱慕，欢喜……你亦在尘世间走了这一遭，总该知道一些吧？假使你一直不知，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宋挽风抚摸她脸颊：“雪荔，和我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街头人烟熙攘，集货喧阗。雪荔面颊出‌汗，目光迷离。她望进宋挽风眼睛，因宋挽风许愿的“永远”，而心生波澜。
永远和师父、宋挽风在一起，这是她曾经最大的愿望。在她被“无心诀”影响的那些年，她也依然希望时光不改。只要师父和宋挽风一直在，她什么‌也可‌以忍受。
雪荔朝后‌，轻轻退一步。
再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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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林夜正在山野间的乱葬岗中‌，和粱尘等人翻看宋太守给的名册，对照死‌亡名单。这里埋葬的许多人都没名字，或者没记录，想查清楚，势必要当初的义庄人马出‌面。
而义庄人前来，也记不清死‌人数量。这番工作，便推进得十分辛苦，让众人苦不堪言。
晌午时分，粱尘累得瘫在桌上：“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查那些将士的死‌亡名单啊？你该不会觉得，那些尸体数量也不对吧？但是三‌万人啊，怎么‌查啊？”
林夜慢悠悠：“只要查义庄人有印象的便可‌。”
他‌坐在竹棚下，翻看义庄人给的名册，品呷着茶水：“他‌们记得清的人，会在名单上勾划一笔。有的人家‌里会来祭拜，他‌们便需要拿这名单给家‌人看。若是有人祭拜，名单上也有，但是坟墓不对或者干脆没有……这便奇怪了。”
粱尘：“万一义庄只是贪财捞钱而已呢？”
林夜：“那我也为朝廷捉出‌一批蛀虫嘛。”
他‌的好心态，进退皆可‌，让人佩服。
林夜手指叩着竹桌，忽然叫笔墨。待他‌一声长啸，唤一只鹰隼前来取信时，林夜站在竹窗边，才说：“希望陆娘子能尽快收到这封信……”
粱尘登时坐直：“陆娘子？陆轻眉？你该不会又联系、联系……那谁。”
同桌喝茶的窦燕投来疑惑目光，明‌景托着腮发呆，对此见怪不怪。
粱尘支吾后‌，别扭无比：“陆娘子是未来的皇后‌，你一个‌要和亲的人，干嘛总联系人家‌？你这两日，已经送了好多封信了，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们？”
林夜笑眯眯：“只是一些猜测而已，当不成真……”
他‌调侃的话没说完，感到一阵风，拂面而来。
雪荔出‌现在他‌面前，目光清亮，握住他‌手。
雪荔：“你说的对。”
众人茫然，林夜眨眼。
雪荔握着林夜的手晃一晃：“宋挽风喜爱我。”
林夜瞳眸猛缩。
粱尘、窦燕、明‌景全都有了精神：“哇。”
窦燕忍不住伸手：“你怎么‌回答的？”
雪荔仍看着林夜，目如明‌火：“王八绿豆会看对眼，你也是好人。”
她风风火火，转身便走。而这一次，林夜眼疾手快抓住她手腕：“回来！”

第72章 我一向顺着你……你若因……
林夜情何‌以堪？
那日才‌说要雪荔告知他人的喜爱,却‌不妨来得如此之快。林夜要如何‌反应？
尤其是——旁边三个顶着眼睛看闲事的好奇者。
林夜先板下脸：“你们歇够了，还不去找义庄的几位老‌者校对名簿？哪个坟墓里‌多‌埋了人，哪个坟墓里‌的人空了……难道要我‌亲自去挖坟才‌行吗？”
粱尘和明景分明不舍得这出戏码,还是窦燕勉强镇定‌下来，揪着那二人离开。不过临去前，窦燕也轻轻看了雪荔一眼。
窦燕恍然：原来是这样。
她还以为风师对雪女近乎控制一般的关爱,是兄妹情深。原来难道是情爱之心？也是，人家师兄妹从小‌长大，青梅竹马。
她心中无端生起几分苦涩：原先自己还想挑拨风师和雪女的感情。如今看来，自己的仇是真的很难报了。
如此,竹棚空了下来,林夜给雪荔倒茶,让她坐下,分明是要与她长谈的架势。
然而雪荔不想在此处多‌待。
雪荔站着,不肯坐：“你自己喝茶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林夜：“什么事？是去回复宋郎君的话吗？我‌想宋郎君等了那么多‌年‌，应该也不在乎这短短几个时辰吧？”
他语气‌有异，话音有笑，眼中无笑。雪荔多‌看了他一眼,恰逢他抬头看来。目光触及，林夜捏着茶盏的手腕一紧，连语气‌中的笑都快要维持不住。
而雪荔明眸皓齿,端然不受影响。
林夜遍心狼狈，几乎要恼羞成怒。可‌雪荔频频看外边，分明是想走的意思。如此时刻，他与她闹别扭,生分不说，她也未必会为他驻足。
林夜根本不知自己在她心中，几分重几分轻。
想来先生情的那个人，总是卑微无奈许多‌。他年‌纪轻轻，尝尽世间悲欢离合，竟还要再‌受这份苦。
而无论‌林夜心中如何‌恼如何‌怅，如何‌起伏不定‌，他仍快速做了决定‌。
林夜放下茶盏，笑问雪荔：“你会答应他吗？”
雪荔：“嗯？”
林夜坐在竹桌边，仰着头笑吟吟：“宋郎君向你诉说爱意，你会答应他吗？”
雪荔漫声：“会吧。”
林夜心顿住。
他道：“为什么？”
雪荔沉静一下。
她从不与外人说自己的事，她的心思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可‌模模糊糊中，雪荔又不想将‌林夜当做毫无关系的外人，她也觉得，若是他的话，应当不会觉得自己是怪物，应当会理解自己一二分。
雪荔低头片刻后，道：“我‌想万事万物皆不变化，天地之间，唯有我‌与师父、宋挽风三人。”
林夜怔住。
雪荔撇过脸，看向竹棚外。
竹棚简陋，她想到的是更‌简陋的雪山。离开雪山后，她无数次怀念那里‌，每一次都在梦境中旧日重现。她以前并不想为什么自己总做梦回到雪山，而她近日渐渐开始想，也许那是“思念”。
她不理解尘世，不适应尘世。只有待在雪山中，她心中最为宁静。她只要每日练武，玉龙一直在，宋挽风大部分时候都在。
她希望时光停留在那时候。
雪荔道：“诸事皆了后，我‌想回去雪山，和师父、宋挽风，继续以前的日子。”
林夜：“……所以，你会答应他？”
“也许吧，”雪荔并不肯定‌，“只是他希望我‌查完钱老‌翁的线索，就和他离开。但我‌不想离开。”
林夜：“因为你还要彻底查清你师父的死因。”
“不只如此，”雪荔回头，语气‌清泠间，带着一往无前的天真，“还因为我‌答应你了啊。”
林夜怔然。
雪荔轻声：“我‌答应过你，护送你完成和亲的。我‌不会半途离开。”
林夜失魂般盯着她。
他原本心凉如冰，沉入冰川之下。而她随意一句话，就将‌他定‌在原地，将‌他重新从寒水中救出来。他的心死心活，皆在她的一念之间。
林夜倏地站起来。
他动作起伏大，腰下环佩撞到桌子，璎珞又勾住桌沿。他要朝她走，却‌被桌子勾住，他一下子气‌恼，觉得自己今日的丢脸难堪都怪这桌子不好。
林夜在桌上‌狠狠敲了一下，胡乱地去解自己的环佩勾带。他解得心烦，越结，那勾带缠得越紧。林夜大怒，找尖锐之物要直接划断流苏绳索时，少女的手指在他眼皮下递了过来。
雪荔伸手握住他那缠成一团的流苏勾带。
他腰间不禁僵住。
林夜悄悄撩目，看雪荔垂着眼，极为耐心地一一解开。
是了，她冰肌玉骨，心无尘埃。她永远不会失控，不会生气‌，不会不耐烦。这样乱的绳索，她也能静下来解开。而他庸人自扰，总是万般不如她。
雪荔：“解开了。”
林夜又一次抓住了她手腕。雪荔微蹙眉，抬头看他。
林夜小‌声：“我‌只说三句话，好不好？”
雪荔怔望着他秀白的面容，如烟般笼着的眉目，他的嫣红唇瓣一张一合。
曾有一个时刻，他们离得非常近。
她分明有事，但她看到他，便‌会走神，想到那一日，脑中不合时宜地想到“他亲起来是什么感觉呢”。而雪荔可‌以一边走神，一边回应现实中的人：“嗯。”
林夜垂着眼，始终抓着她手腕，目光也凝聚在她手上‌，并不知道少女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他支支吾吾，十分心虚：“第一句，倘若宋郎君不愿你留在山下，要立刻带你离开，你便‌不要立刻答应与他好。不然……你事事听‌他的话，没‌了主见，不好拿捏他。女儿家还是要有自己的主意的。”
雪荔回答：“自然。”
林夜目光微微亮起。
他快速抬头看她。
雪荔快速挪开目光。
林夜有了几分希冀，便‌有点儿带着颤音的笑了：“若是旁人也爱慕你，也像宋郎君这样向你告白，并且没‌什么条件，随意你做你愿意做的事。你也会答应那个旁人吗？”
林夜偷偷加条件：“这个旁人，脾气‌挺好的，文武双全，智谋出众，和你也玩得好，长得也不错，还……”
雪荔：“不会。”
林夜怔住。
他感到自己又开始心死，但他不死心地咬牙问：“为什么？”
雪荔：“旁人和宋挽风怎能一样。”
雪荔拍开他的手：“好了，三句话结束了。我‌走了。”
林夜失落之下大惊，没‌料到自己追问的一句都要被当做“第三句话”。他登时急了，也顾不上‌黯然，缠着雪荔不放，非常厚脸皮地使出耍赖招术：“不不不，那个不算，我‌真正想说的其实是第三句话……
“你和宋郎君在查钱老‌翁，查到重要线索了对不对？带上‌我‌吧，带上‌我‌吧。我‌查的案子和你们要查的重合了，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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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黄昏下的乱葬岗上‌山小‌径上‌，雪荔、林夜，和宋挽风面面相觑。
雪荔轻声：“……所以，事情就成这样了。”
林夜太会撒娇，太会得寸进尺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头昏脑涨，被他又哄又求，心便‌软绵绵的飘如云翳。她带着林夜回来，和宋挽风在乱葬岗相汇。
不提宋挽风被她丢在街巷中有多‌寥落，此时还要看雪荔带回来一个顽劣少年‌，宋挽风……
宋挽风：“雪荔，你让我‌情何‌以堪？”
雪荔低头：“对不起。”
林夜这时候倒不耍赖使诈了。
他不是竹棚中那个闹别扭的少年‌郎君了，此时黄昏山坡下，少年‌公子玉冠琳琅，两袖风扬，摇摇地站在雪荔身后，身如玉气‌如竹，端的是一派好风流意态。
林夜朝宋挽风露出不好意思的客气‌笑容：“师兄莫怪阿雪。是我‌求着阿雪，阿雪闹不过我‌，才‌同意的。”
宋挽风额上‌青筋微微一颤：“师兄？”
林夜眼睛轻轻眨一下：“我‌想了想，我‌与阿雪年‌岁相当，唤郎君一声‘师兄’，是正常的。”
宋挽风似笑非笑看向他。
少年‌公子目如琉璃，蕴着狡黠之色。而宋挽风一眼便‌看出这个坏少年‌，在打什么主意。宋挽风也知道，雪荔将‌自己抛下，去找的人，一定‌是林夜。
林夜对雪荔的影响，实在太大，且越来越大。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宋挽风必须纠正。
宋挽风便‌慢悠悠说：“第一，小‌公子即将‌弱冠之龄，我‌家雪荔堪堪年‌过双九。差着一岁，那便‌是天差地别，实在与你称不上‌‘年‌岁相当’。第二，雪荔从不叫我‌‘师兄’，你便‌也不必与我‌攀什么关系。”
宋挽风顿一顿，道：“修习‘无心诀’的人，才‌算是真正的师兄妹吧。我‌和雪荔的功法不一样。”
林夜登时捂耳，笑眯眯：“哎，我‌不好听‌你们江湖人的什么武功秘法的。我‌听‌说你们的秘法都不能随便‌告诉人，这样不好。”
宋挽风眸子眯了一眯。
他一时间，也判断不出来林夜到底听‌没‌听‌说过“无心诀”，对“无心诀”了解多‌少了。
雪荔：“宋挽风，我‌们上‌山吗？”
宋挽风看看二人，他正要说什么，雪荔忽然传音入密，告诉他，雪荔和林夜的计划。宋挽风这才‌知道，原来林夜出现在这里‌，是早有计划，那二人定‌了主意，显然要瓮中捉鳖，非要钱老‌翁露出马脚不可‌。
宋挽风深深看眼林夜。
他负手淡声：“那便‌上‌山吧。”
如此，他想从雪荔那边听‌到的回应，因有林夜这个外人的存在，而不好旧事再‌提。唯一让宋挽风稍有安慰的，便‌是林夜到底知些礼数，虽硬凑过来，却‌没‌和雪荔如何‌亲昵，让他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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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人就着夕阳余晖上‌山。
喝得醉醺醺的钱老‌翁刚从赌坊出来，正沿着山道晃悠悠地回自己的茅草屋。他满心愁绪，因自己又在赌坊中输了笔钱，明日的酒钱都得赊账了。
这年‌头，到哪里‌再‌找一桩大买卖呢？
钱老‌翁陡然看到三个人在山道上‌走，正是前几日跑来调查小‌芸家事的人。因为这三人，听‌说义庄最近人员调动频繁。这三人，绝对不寻常。
只是林夜调查中，没‌有表露身份，这里‌人只知道他大约有些身份，却‌并不知道他就是小‌公子。
此时，在看到那三人的身影时，钱老‌翁机灵地蹲下去，往灌木中一缩，躲过了那几人的目光。
而他哪里‌想得到，对于雪荔这样的武功高手，他的一举一动，何‌其清晰。
雪荔走在途中，突然唤一声：“宋挽风。”
宋挽风回头，碰上‌雪荔目光，便‌了然了——计划要开始了。
宋挽风便‌道：“天色晚了，赶了一整日路，晚上‌还要忙碌查案子，不如先在此歇歇脚，养足精神吧。”
雪荔和林夜都说好。
三人便‌找到几棵老‌树，在树下找了位置歇息。而这树，正好在钱老‌翁躲藏灌木的两丈之外。钱老‌翁屏住呼吸，生怕被那三人发现。他尤其警惕雪荔：那日，雪荔吓唬他的刀法，实在让他印象深刻。
“秦月夜”中杀手，有这种本事的，想来也地位甚高。
好在雪荔站在树下一会儿，旁边两个郎君皆露出疲色，雪荔却‌不见风尘。雪荔转头看两位郎君：“我‌去打些野味，好不好？”
宋挽风关怀：“山岭枯寂，乱葬草深，你还是待在我‌身边安全些吧。”
林夜则无所谓地笑：“师兄，你莫要小‌瞧阿雪。阿雪的本事，可‌在你我‌之上‌。阿雪不是鸟雀，是鸿雁，你不能关着她。我‌全然支持阿雪的所有决策，阿雪，你放心去吧，我‌会保护师兄的。”
少年‌公子拍胸保证，宋挽风瞥他一眼，淡声：“我‌不是你师兄。”
雪荔道：“不要吵架。”
她没‌有再‌和二人贫嘴，跃然上‌树，翻身而走。林中只剩窸窣草木声，躲在灌木中的钱老‌翁悄悄探个头，看到那一青年‌一少年‌，正背对着自己，一靠树而坐，一坐在树桩上‌。
一者温玉如水，一者天真烂漫。
天真烂漫的那个少年‌郎一会儿抬头看天，一会儿低头望地。似乎这里‌的一切混乱，都让他颇有兴趣。
温润的那个，则懒得理会。
钱老‌翁看出来，雪荔一走，这二人之间的气‌氛，便‌变得极为古怪压抑。钱老‌翁拿捏不住，雪荔那个武功高手离开了，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偷跑，而不被人发现了。
没‌等钱老‌翁偷溜离开，钱老‌翁听‌到宋挽风低哑的温润声音：“林夜，离开雪荔。”
林夜好像没‌听‌到。
宋挽风重复了一遍，林夜歪头朝他看来，眼里‌满是挑衅的笑：“师兄在说什么？该离开阿雪的人，应该是你吧。”
宋挽风靠着树身，一派挺拔。他真的不像杀手，而像是名门中的落拓郎君。宋挽风仰目看着山间惊飞的鸦雀，缓缓道：“我‌和雪荔相识十三载，十三年‌中，都是我‌陪伴在她身边。她早已习惯我‌，我‌也习惯她。我‌离不开她，正如她离不开我‌。”
宋挽风微笑：“十三年‌的情谊，在我‌的人生中，已占据大半时光。这份情谊，恐怕是你所不能理解的。”
“那又如何‌，”林夜只在起初声涩，但他很快扬眸，仍是朝着宋挽风笑，“阿雪认识我‌不过半载，便‌能让师兄生出如此危机，让师兄用情谊裹挟，来逼我‌让步。这岂不是说，我‌的半载时光，堪堪与师兄的十三载时光所差无几？若当真假以时日，师兄恐怕就胜不了我‌了。”
林夜洋洋得意道：“相识得久，不如‘一见如故’。我‌与阿雪便‌是那个‘一见如故’，师兄只是一个旧人——啊！”
他忽然惨叫一声，狼狈跳起，只因宋挽风袖中忽然飞出一团铁扇，朝他迎面袭来。那铁扇旋转间，擦向林夜的脸，林夜朝后仰身躲避，铁扇在他颈上‌流出一道血印子。
林夜脖间辣痛，他摸到血粒子，不禁眯了眯眸。
林夜：“师兄说不过我‌，便‌要动武？到底是欺我‌年‌少？”
躲在暗处的钱老‌翁呼吸沉重，双眼大亮，炯炯有神地观察那两人的斗法。他哪里‌知道，在他看得津津有味时，草木簌簌飘向一个方向，雪荔无声无息地趴伏在树身上‌，正俯于他上‌方。
雪荔推开林木叶子，看向两丈外那打起来的青年‌与少年‌。
宋挽风执扇而立，一把铁扇如生于他掌，几番功夫，就激得林夜步步后退。林夜却‌也不肯服输，全不顾忌形象，爬滚打摸，狼狈地只知躲避。
钱老‌翁便‌看出这少年‌郎的武功不济。
钱老‌翁暗道可‌惜。
林夜嚷道：“宋挽风，你再‌这样，小‌心我‌跟阿雪告状！”
“一介男儿郎，动不动撒娇卖痴，与女儿家告状。这就是你的气‌节吗，林夜？”宋挽风说话轻柔若风，声如鬼魅，在林夜四周时近时远，“也好，我‌只消杀了你，你便‌无法告状了。”
林夜大惊：“你敢——”
宋挽风朗笑。
笑声振林，林如涛涌。
宋挽风平日一派温润模样，此时这般双目幽亮、诡谲贴近，竟有几分疯魔癫狂之态：“我‌们且试试。”
宋挽风飘然现身于林夜身后，手中铁扇被他一按，亮出尖刺，朝下拍去。藏在树上‌的雪荔，一眼看到宋挽风眼中无情无欲、淡然漠寒的模样。她一时心跳加速，只觉得宋挽风此时不是做戏，他是当真想杀了林夜。
雪荔从树上‌扑飞而下：“林夜——”
她的动作何‌其快，只一纵身，便‌与宋挽风拍下的铁扇交了手。而几个回合后，雪荔就将‌失神的林夜扯开，拉到自己身后。雪荔回头看林夜，他双目中泛着茫然之色，发带已乱，睫毛沾雾。
林夜喃声：“阿雪。”
雪荔心间一空。
她朝向宋挽风，语气‌微促：“你做什么？”
宋挽风好整以暇：“雪荔，他身份特殊，今日已然撕破脸，恐怕是落不得好了。你我‌师兄妹二人若不在此杀了他，待他回头得势，他便‌会伏杀我‌等。”
林夜反驳：“我‌不会。”
他习惯性地拽着雪荔衣袖，轻轻晃一晃：“阿雪，我‌不会伤害你。”
雪荔目光闪烁。
宋挽风淡笑，朝前走：“也许他确实不会伤害你，但他会除我‌而后快。若我‌不杀他，他便‌会杀我‌。雪荔，你此时站谁？”
雪荔脸白如纸。
躲在暗处灌木中的钱老‌翁捂住口鼻，觉得酒醉都要被这出戏折腾没‌了，他激动而清醒：杀手楼要内讧了吗？
林夜：“阿雪。”
宋挽风：“雪荔。”
林夜：“阿雪，你别听‌他的。”
宋挽风：“雪荔，看着我‌。”
雪荔抬眸，看宋挽风一步步朝前走来。她低垂下目光，见到月上‌柳梢，遍地草木阴翳如藻。而在那飘浮的海藻中，身后林夜的影子上‌，袖子的方向，蜿蜒长出了一把匕首。
宋挽风步步逼近：“雪荔，你是要与他一同杀我‌，还是与我‌一道杀他？回答我‌——”
林夜似见不得雪荔挣扎，他手中握住匕首，目光变得森寒仇视。他一把推开雪荔，在和宋挽风相距五步之时，手中匕首顿起。宋挽风铁扇不动，身后夜光如水，影子摇晃。
林夜忽听‌到雪荔很轻的声音：“林夜。”
身前风起，风吹衣扬，林夜茫然间怔站于兄妹二人中。
他慢半拍地回头，看到寒夜之下，少女目如冰雪，波光涌动。他好像还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朝雪荔露出宽慰的笑：“阿雪，没‌事儿……”
而灌木中的钱老‌翁已经瞠大眼睛，看到了雪荔挥出的那一道剑光，曾在方才‌一瞬间，自后掠向那少年‌。
杀、杀、杀人了……
“轰——”林夜倒地。
雪荔怔怔然看着他，甚至上‌前一步要接住他的身体，宋挽风则脚步一晃，抓住雪荔的手臂，将‌雪荔拖到了三尺之外。
林木之中，林夜倒在地上‌，胸前衣襟露出一点血花。他目光渐渐涣散，似不敢置信一切的发生。他凄然地朝雪荔的方向望去，颤巍巍伸出手……
宋挽风捂住雪荔的眼睛：“别看。”
他轻轻捏一下雪荔的手腕，提醒她：“走。”
雪荔一动不动。
他抓过雪荔的手臂，带着她纵入树林深处，伪装出一派“落荒而逃”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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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师兄妹二人走后，钱老‌翁才‌从灌木中爬出来，哆嗦着凑到少年‌公子的身边。
钱老‌翁伸手在少年‌的鼻间探了探，又摸人颈间动脉。此人身体温热，还有一丝热气‌，恐怕没‌有死。但那兄妹二人却‌以为这人死了，后怕逃走。
钱老‌翁眼珠开始转，醉酒之下，贪婪之心，让他想出了一个主意：他想操持一桩旧买卖。
有人需要将‌死而未死的活人，他负责将‌人送去，从中赚一笔钱，何‌乐而不为？
钱老‌翁枯槁的手抓住林夜的肩臂，将‌人往一个方向拖：“小‌兄弟，别怪我‌。没‌有人救，你本来就是要死的。左右是死，不如给老‌头子留点买酒钱？”
鸟雀无声，月入云翳。
钱老‌翁吭吭哧哧，佝偻着背，如拖麻袋般拖着少年‌郎的身体。他并不是朝着乱葬岗的方向拖，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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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挽风和雪荔躲在树枝间，静看着钱老‌翁的动作。
宋挽风：“通知窦燕他们吧，该跟踪干活了。”
雪荔半晌没‌应，伸手捂住自己的心脏。
她感到心乱。
她忘不掉林夜闭目前看着她的笑容、迷离的眼神，她看到林夜趔趄倒地，还有那些伪造的、被她从山中野兽身上‌顺来的血……那真的是做戏吗？
雪荔身子一动。
宋挽风扣住她手腕，呼吸艰涩。
这出假戏，恐让雪荔动了真念头。他如今已然不再‌怀疑，“无心诀”恐怕真的开始失效了，否则雪荔不会如此。
如今时刻，宋挽风也顾不上‌计较什么“无心诀”。
几番压抑下，青年‌的笑声听‌起来缥缈抽离：“雪荔，别让我‌们前功尽弃。是他要装尸体，是他要主动入局，是他和你一起做了决定‌，最后通知我‌。我‌一向顺着你……你若因此怪我‌，我‌也是会伤心的。”

第73章 林夜，如果我会在乎呢？……
雪荔到底没有因为那个她‌自己都理不清的‌私心,而影响他们‌的‌整个计划。
宋挽风留在原地盯梢，雪荔去将窦燕等人找了过来。粱尘和‌明景这才知道林夜无故离开的‌原因，当‌下‌也觉得这个计划比他们‌漫无目的‌地在义庄调查要进展快些,同意跟随。
于是，前些日子才一起调查过小芸家的‌几个年轻人，又一起聚在了乱葬岗。
只有阿曾因为保护小芸,而没有和‌他们‌一起。
年轻人一起窝在山坡后壁，由宋挽风隔着半空给他们‌指点：“喏，往东北角看，对,就是那条河道。旁边那个凸起的‌小土堆,就是你们‌公子的‌‘坟墓’。”
众人一起围观小公子的‌“坟墓”,因知公子不过是假死,他们‌更多的‌便是好奇心。
粱尘惊呼：“那个钱老翁挖坟是把好手啊。这土堆的‌,要不是宋郎君说这是刚埋的‌，我‌还以为风吹日晒，这小坟都好多年了。”
窦燕感慨：“难怪那老头子在义庄干了大半辈子，确实有些本事。”
明景忧心忡忡：“小公子被埋在下‌面‌，会不会原本没死，却被这老头子给闷死？”
众人眉心微跳。
宋挽风在他们‌吵嘴时‌,悄悄觑雪荔一眼。雪荔不参与他们‌的‌争吵，只安静地伏在旁边的‌青藤上。只有在明景提到“死”时‌，宋挽风才从‌雪荔清宁的‌眼眸中,看到一丝迷惘波动。
她‌似乎无措，揉了揉眼睛，眨眼后，再次盯梢去了。
宋挽风还在观察,手臂被旁边的‌窦燕推一把：“宋郎君，我‌们‌小公子不会真的‌被闷死吧？那可不行，小公子是要和‌亲的‌，如此死得不明不白，光义帝得杀了我‌们‌。”
宋挽风朝他们‌露出安抚之笑。
这笑意浅淡，许是连敷衍都有些懒得做：“不会的‌。看到河边那根在风中摇晃的‌芦苇杆了吗？那芦苇杆插在土堆上，正是钱老翁为了保证小公子能呼吸正常而特‌意插的‌。”
明景放了心。
粱尘差点跳起：“所以那老头，以前是真的‌干埋活人的‌事啊？那小芸的‌爹，是不是没有死，却被他埋了？小芸的‌娘，是不是也这样？那孔老六的‌两个朋友……”
窦燕：“嘘，那老头儿又来了。”
离埋人过了一日，钱老翁酒醉后清醒过来，有些不放心，来河边看看。
钱老翁围着土堆转悠，他心细，仔仔细细地看自己昨日留下‌的‌细节，确定没有人动过这坟墓，他露出既放松、又愁苦的‌神色。他怅然地围着土堆，用脚踩踩土屑。
钱老翁喃声‌：“难道没有人来过？”
钱老翁踱了几步，隔着太远距离，众人看不清那老头子的‌神色，只能各自猜测。钱老翁忽然抬头，警惕地朝四方看，躲在土坡后的‌年轻人，全都把头藏了回去。
雪荔躲了一会儿，仗着自己武功高，又再一次探头。
这一次，雪荔看到钱老翁蹲在地上，拿着一根枝杈。他偷偷摸摸地绕到土堆旁边的‌柳树边，拿树杈在树身上勾勾画画，念念叨叨。
粱尘：“他在写什么？”
明景：“也许是画呢？一个乡下‌老头哪里认字？我‌都……”
粱尘的‌目光惊奇望来，明景脸颊一红，连忙捂住嘴，求助地看向雪荔。雪荔则盯着老人家甩动的‌手腕，轻声‌：“我‌有点眼熟……”
众人惊奇。
雪荔忽然：“宋挽风，昨日你盯梢时‌，有发现他这样写画吗？”
宋挽风想了想：“似乎有。”
雪荔看向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挽风温声‌：“因我‌以为，这不重‌要。反正我‌们‌的‌目的‌是引出和‌钱老翁联系的‌人，只要那人肯出现便好。”
雪荔：“若那人不出现，这样的‌写画，也许是少有的‌重‌要线索。他在旁边树身上刻画，如果不是早就知道，很难发现。”
宋挽风微笑：“是么，我‌没想到。怎么办？要我‌自裁谢罪吗？”
雪荔怔然，有些不理解地看向他，不知他为什么要这样。一旁几人已经看出师兄妹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不敢轻易加入话题，只有窦燕鼓起勇气咳嗽一声‌：“哎呀，那老头走了。”
雪荔仍看着宋挽风。
宋挽风别开目光，无奈叹口气：“我‌近几日心情‌不好，做事难免恍惚出现疏漏。你多包容些，不要和‌我‌计较。”
雪荔更是不解。
但她‌忽然想起宋挽风的‌“心情‌不好”，是否是因为她‌的‌没回应呢？她‌并不是没回应，她‌只是一直在忙，一直在东奔西跑……雪荔想张口，宋挽风抬手：“先顾眼前事吧。”
如此，钱老翁离开后，几人跳将下‌去，观察这土堆。
粱尘紧张地蹲在那根芦苇杆边，琢磨这么细小的‌杆管，能否为土堆下‌的‌林夜提供空气。而其他人则和‌雪荔一道，在看那老头用枝杈在土堆旁柳树身上的勾划。
横竖撇捺皆有，还有圆点、小人、曲线、火苗。
明景看得晕乎乎，宋挽风神色平静，窦燕眨眼思考。雪荔目光聚在这些勾划上，脑海中，渐渐想起了另一种十分相似的勾划：
她‌和‌林夜曾在南宫山上，从‌玉龙棺椁中的女尸发顶摸到的勾划。
自然，此时‌钱老翁的‌勾划，和‌当‌初雪荔摸到的‌勾划，顺序什么的‌全然不同。
然而他们‌记录的‌标准是相似的‌，都是由这几个符号组成的‌。这是……一种文字吗？一种他们‌都不认识的‌文字？
雪荔轻声‌：“明景。”
明景抬头：“啊？”
雪荔：“西域有文字吗？”
宋挽风和‌窦燕双双眸缩，而明景思考半天，悄悄看一眼粱尘，才小声‌和‌他们‌说：“没有。据我‌所知，西域四十六国‌没有文字。文字需要时‌间、智者‌、以及大国‌的‌倾授，才能造出来。西域四十六国‌没有这样的‌本事。”
她‌撇嘴，又眼睛亮晶晶，深情‌无比地望着土堆，抚摸自己耳边的‌明月珰，笑起来：“不过，如果我‌帮小公子做事，以后扶兰氏，说不定就可以拥有自己的‌文字了。”
宋挽风则问雪荔：“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
雪荔摇摇头。
她‌并没有告诉宋挽风自己的‌发现，她‌不确定，她‌需要再思考。如果这种相似的‌符号不属于一种已经出现的‌文字，那便是一种正在生成的‌符号。
雪荔听林夜和‌明景说过，来自西域西北沙漠海中的‌霍丘国‌正在崛起。
那出现在女‌尸发顶的‌符号，和‌此时‌钱老翁写下‌来的‌符号，会不会都和‌霍丘国‌有关？雪荔不在意他们‌和‌霍丘国‌有没有关系，她‌真正不愿意说出口的‌原因是——
万一这些，和‌玉龙有关呢？
万一，玉龙知道这些符号的‌涵义呢？
宋挽风见雪荔不回答自己，他眸中笼上一重‌烟雾般的‌迷色。他笑一笑，挪开了目光：“明日再来看吧。”
雪荔：“只能再给一日时‌间。”
其他人不解看来。
雪荔：“林夜撑不过三‌日。”
宋挽风深深看她‌一眼，温声‌：“那我‌们‌便祈祷，明日钱老翁联络的‌那个人，会现身吧。”
--
几人并未离开，轮流巡逻，盯着那河道边的‌土堆。
河道边的‌路径，离乱葬岗、村落、义庄都不算迂回。一日下‌来，不断有行人出现在这条路径上。有时‌是商人，有时‌是牧童，有时‌是村中织布的‌妇人。众人没法从‌这么多的‌来往人流中，看出谁是可疑人士。
太阳落了月亮升，月亮落下‌日光起。一日时‌间再次轮替，当‌太阳余晖铺洒河流，河流被映得荔红万里时‌，何止其他人，就是最冷静的‌雪荔，都开始生了燥意。
粱尘盯着落日：“最后一个时‌辰了。”
雪荔点头：“若是还是没人出现，我‌们‌便只能放弃这个计划，先救林夜。”
其他人无话：林夜若可以撑三‌日，这已然是了不起的‌本事。除了雪荔，众人本事应该在三‌日左右起伏，这对他们‌的‌计划区别不大。
而话说，雪荔为什么不自己扮尸体呢？她‌的‌憋气水平，可不是他们‌比得过的‌。
雪荔垂下‌眼，颊畔发遮挡了她‌的‌神色。
她‌想到林夜那时‌候说的‌：“什么话？我‌也要查将士们‌的‌失踪啊，这种脏活累活苦活，当‌然是我‌干，谁也不能和‌我‌抢。”
那个少年摇头晃脑：“我‌可是装病……啊呸，是真的‌病了好久的‌人。谁比我‌更了解一个将死之人应是什么模样呢？你和‌宋郎君既然不确定那钱老翁要的‌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其中的‌度，就交给我‌来把握吧。毕竟，我‌可是最机灵的‌小公子。”
那个最机灵的‌小公子，如今被埋在土堆下‌，他还撑得住吗？
雪荔撑在地上的‌手指微微颤一下‌，心间又有些浮躁。
而这一次，粱尘振奋的‌声‌音鼓励众人：“看那边，真的‌有人朝这个土堆过来了！”
一个戴着蓑笠的‌黑衣人，在金乌西坠、归鸟啼鸣时‌，急匆匆朝路径上赶来。这个时‌间，再往前走，便要赶夜路。所以通常这个时‌辰出行的‌人很少。
而这个人走到土堆边，先去摸那棵柳树。
他应是摸到了符号，才来看这个土堆。这人走到土堆边蹲下‌，他背对着众人，众人隔着距离，一时‌间还看不清他背对着他们‌在做什么，心中都有些着急。
黑衣人面‌前，一掌之后，土堆塌陷，插在土石间的‌芦苇杆歪倒。黑衣人盯着散开的‌土堆，看到了下‌面‌埋着的‌年少郎君：
黑发雪肤，眉目清秀，唇色嫣然。
黑衣人一看之下‌，便知道这人还有活气，买卖没有出错。他弯腰捞人，手随意朝下‌一捞，忽然被箍住。他眼睛缩起，看到纷纷坍塌的‌土粒间，少年郎君雪白的‌手腕从‌土堆中掠出，准确地扣在了他腕上。
少年公子徐徐睁开了眼，神色倦然，目如噙雪。
林夜幽幽道：“等到你了……”
黑衣人一震，拍掌而下‌。林夜躺了三‌日，哪里是这人的‌对手？他只堪堪转了个肩，由这掌落在肩头，暗自吃下‌了这一掌。
林夜唇间渗血。
那掌风震得土堆哗啦啦如洪似泥。
高处的‌众人，这一下‌全都看见了。粱尘起先振臂：“就是他，快抓住这个人。”
旁侧有风。
粱尘眨个眼的‌功夫，便见雪荔飘前数丈，如同雾行千里，看得他暗自咂舌欣羡。
再说那土堆边的‌黑衣人，发现自己似乎着了道，当‌即大怒。一掌之下‌，他没有拍死这个将死少年，便运起第二掌。林夜趔趄咳嗽，稍微找到些气力，反手格挡，肘击朝上，竟让那第二掌落了空。
黑衣人更怒。
林夜仰天而坐，唇下‌渗血，他周身无力，却还是笑嘻嘻的‌：“我‌要是你，就不打，先逃命……”
黑衣人没料到这郎君会提醒自己，怔了一怔，下‌一刻才反应过来这少年说的‌是实话。确实，如果这少年是假死，那这里的‌一切必然是个陷阱，说不定是那个钱老翁违背了他们‌的‌生意！
此地不宜久留，黑衣人抽身欲退。他肩臂才动，身后一道劲风带着内力，撞到他背上，他朝前吞了满嘴土。
黑衣人眼见要撞上林夜，林夜坐在一片土屑中，大惊失色，胡乱嚷道：“阿雪救命……”
林夜听到很轻的‌少女‌声‌音擦过他耳畔：“嗯。”
他浑噩抬眸间，雪荔倏然跪于他身畔，握住他冰凉手腕。
林夜本能朝她‌笑，看她‌平静的‌眼波开始晃动。他见雪荔身后的‌黑衣人扑袭，本要提醒，雪荔已经回了头。
黑衣人并不了解雪荔。但是这一瞬，黑衣人看到了杀气——那种旁人几乎从‌未在雪荔身上找到的‌杀气。
那黑衣人撞到雪荔的‌剑上，雪荔似嫌此地拥挤，左支右绌间将那黑衣人逼退一丈，再迎身。林夜瞠目，见寒光明亮，雪荔腰间的‌剑哗然拔出。
远方的‌窦燕只来得及高呼：“不要杀了他，他是线索——”
雪荔的‌剑，堪堪停在了黑衣人的‌颈侧。
而黑衣人抬头，先是茫然，然后恍然，嘿笑：“雪女‌……”
林夜从‌雪荔身后探出头，厉斥：“雪女‌什么雪女‌？你是霍丘国‌探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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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老翁在家中呼呼大睡，做着大梦。
他赌钱又赌输了，但他不着急，天上会掉钱下‌来。嘿嘿，如果这钱掉不下‌来，他就向县衙告发。做这种生意，买卖两方都很怕见官。他早年荒唐，没了家当‌，妻离子散，本以为老年会格外惨淡……没想到啊，年纪大了，他还有这种赚钱的‌门路。
呸。那瞧不起他的‌老婆子、儿子、孙子，他们‌都要后悔，都要付出代价。
说不定他们‌什么时‌候死了，还得靠他埋呢。
“砰——”木门被撞开。
钱老翁美梦被惊，骂骂咧咧地发着起床气：“谁？！”
他怒气冲冲掀开门帘，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意气风发的‌年轻钱某，而是一个行将朽木的‌老头子。无论‌来找茬的‌人是谁，他都不可能有本事喝骂。
钱老翁满是皱纹的‌脸上，硬生生堆积出僵硬的‌奉承笑容。而这粗树皮一样的‌笑，真的‌冻在了他脸上——
雪荔站在最前方，粱尘在后，宋挽风在侧，窦燕守住有可能逃命的‌窗户。明景则一手押着一个已经被捆绑起来的‌、被揍得鼻青眼肿的‌男人，另一手扶着林夜。
林夜歪斜地靠着门，既是羸弱，又是轻松。他一边拿帕子捂着唇角的‌血，一边朝钱老翁打招呼：“意不意外啊，老钱？”
雪荔的‌剑抵在钱老翁颈上：“说。”
山间狂风咣咣撞门，夜中无月，遍地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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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几乎败露，钱老翁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明景脚上一踹，将那个被捆着的‌黑衣人也踢跪在地。那黑衣人愤怒地回头瞪视，钱老翁却没什么气节，抹着眼泪便开始诉苦。
这桩事到现在，已经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钱老翁哭哭啼啼：“老头子是没办法啊。是他们‌找上我‌，说他们‌想要一些活人，但又不想被发现。我‌在义庄干活嘛，这世上还是有些尸体的‌——家人以为死了，没救了，其实还存着一口气。这种人本就是要死的‌，老头子把他们‌卖走，赚一点差钱，他们‌不用死了。这岂不是美哉？”
明景冷笑：“这么说，你还是菩萨心肠，大家都得感谢你咯？”
钱老翁想说什么，悄悄看眼雪荔，又咽下‌了话。这个少女‌是这里长相最空灵的‌，却也是最可怕的‌一位。
雪荔：“谁与你做生意？‘秦月夜’吗？”
钱老翁惊讶看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清楚。钱老翁眼神飘忽闪烁，肩膀忽然阵痛，是被雪荔捏的‌。他连忙大叫：“我‌说、我‌说。不、不一定是‘秦月夜’啊。他们‌说他们‌是‘秦月夜’的‌人，还有标记，我‌又没见过，自然就当‌是了。不过真正和‌我‌联系的‌，都是他这个样子的‌……”
钱老翁手指颤巍巍指向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啐一口。
林夜托着腮，想着叶流疏与自己说的‌那位身边侍女‌：叶流疏身边有一位宣明帝派来监视她‌的‌侍女‌。那侍女‌也是打着”秦月夜“的‌名号做事，却实际不是杀手楼中人。
那个侍女‌和‌霍丘国‌有关，眼下‌这黑衣人的‌长相嘛，很可能也是霍丘国‌人。
这事情‌便有些玩味。
宣明帝和‌杀手楼有合作，“秦月夜”知道自己的‌名号经常被霍丘国‌人拿来用吗？如果玉龙楼主真的‌是世人口中那类的‌巾帼，她‌会真的‌……不知情‌吗？
宣明帝和‌霍丘国‌在合作吗？
宣明帝难道忘了大周国‌和‌霍丘国‌之间的‌仇恨，忘了“噬心”之苦吗？
这可是——叛国‌啊。
林夜目色幽静，漫不经心。他素来思绪敏锐，眨眼间便想了很多。而他不说话，在众人眼中，便只是一个羸弱的‌刚吃了些苦头、如今正需要休息的‌小公子。
林夜听着那黑衣人在雪荔的‌逼迫下‌，开始吞吞吐吐，说这一方的‌隐秘联络：
“确实，我‌是被卫长吟卫将军派来这边，运转这些活死人的‌。那些记号，确实是我‌们‌和‌这老头子商量好的‌。呵呵，失踪的‌江湖人？我‌们‌确实需要啊，我‌们‌有一个庞大的‌计划，卫将军会带领我‌们‌，打赢这场战争……”
黑衣人眼中的‌光狂热无比。
而追问更多的‌，他则哈哈大笑：“你们‌问吧，我‌什么也不知道！卫将军不会把具体的‌计划透露给我‌这种小人物的‌，卫将军早就料到了我‌可能被抓到，怎么会给你们‌逼问的‌机会？
“卫将军战无不胜！”
他激动非常：“卫将军智谋双全，会夺走金州、大散关、凤翔……你们‌所有的‌南周、北周……全是我‌们‌掌中物……咳咳咳！”
他痛呼躬身，因粱尘受不住，一拳挥去。
连窦燕平日慵懒，此时‌神色都凝重‌起来。窦燕掐住这人的‌脖颈，哑声‌：“你们‌真的‌在襄州安排了人手，真的‌在找活死人？什么样的‌人可称得上活死人？我‌姐姐那样的‌……”
林夜开口：“窦燕。”
窦燕怔一怔，松开手：是了，这必然和‌姐姐无关。姐姐是雪荔杀的‌，雪荔怎会犯下‌错误？
可是、可是……林夜和‌雪荔都说过，他们‌见过“木偶双老”的‌傀儡术。
这世上，是否存在真的‌“死而复生”？
毕竟，林夜拥有那样神奇的‌血……
在窦燕思绪混乱时‌，雪荔声‌音清泠泠，问道：“我‌不会问你不知道的‌，我‌只会问你知道的‌。你和‌钱老翁的‌这桩生意，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黑衣人正要回答，雪荔却抬手，封了他的‌口。
雪荔：“把他和‌钱老翁隔离开，各自审问。”
--
又是一整夜。
雪荔坐在草屋外的‌长凳上，里面‌的‌人还在审讯，而她‌在想着黑衣人和‌钱老翁给出的‌时‌间：这桩生意，开始于十年前。
卫长吟策划了整整十年，来完成一桩买卖活死人的‌生意。他们‌此时‌知道对方想要的‌，一直是活人，而不是死人。不过是义庄那里的‌买卖，更不容易引起世人的‌怀疑，他们‌才和‌钱老翁做生意。
断断续续，长达十年。
去年年末，凤翔战场，让他们‌收获巨大，得到了很多他人眼中已死、实际上却活着的‌人。
钱老翁就此有些害怕，不敢再继续这笔生意，从‌而离开义庄。而黑衣人这边，大约是因为卫长吟有了新的‌指示，也开始懒散下‌来……当‌然，也可能是他们‌需要的‌人，够了。
而小芸娘，则是因为到处宣传丈夫没死，被黑衣人灭了口。自然，这也不是真的‌灭口——黑衣人把人带走了，外人眼中，小芸娘死了。
他们‌要这么多人，是要做什么实验吗？他们‌又能把人藏在哪里？“秦月夜”涉入其中，而“秦月夜”是个杀手楼，杀手楼接触到的‌生死，必然比旁人更多，会比旁人更有机会做这样大的‌买卖。
雪荔不知道，“秦月夜”有没有做这样的‌买卖。
她‌不知道，浑浑噩噩的‌十年，到底是怎样的‌十年。
十年前，金州活人生意开始；玉龙带着她‌和‌宋挽风离开南宫山，前往天山，建立“秦月夜”。
秦时‌明月汉时‌关……
旁边有药香浮动。
黎明之下‌，雪荔侧过头，看到林夜坐在她‌旁边。
林夜朝她‌笑一下‌：“屋中人都在审讯呢，我‌听得有点烦，出来吹吹风。”
雪荔不语。
她‌盯着他。
门口堆着碎石堆，乱葬岗的‌紫藤绿萝会自己生花，风一过，藤萝上的‌花吧唧掉地。重‌重‌花影，落在林夜脸颊畔，照出一重‌光。她‌在林夜疲而懒的‌瘫墙坐姿下‌，轻轻地伸手，摸了摸他手指。
林夜猛惊。他本满重‌心事，出来冷静，万、万想不到……
雪荔揉到他手指上的‌伤口，她‌低下‌头：“这是那个人用刀划伤的‌。”
林夜眨眨眼，茫然的‌：“啊。”
雪荔摸到他手臂上的‌好几道刺痕：“这是被地上石子刮到的‌。”
“这是被山石磕到的‌肿起来的‌包。
“这是掌风弄伤的‌。
“这是我‌的‌剑划过去的‌……”
疏朗房屋外，篱笆间零落花香浮动。林夜握住她‌抵在他胸前的‌手指，心脏砰跳，如同被人轻轻攒起搅动。他半晌叹口气，开玩笑：“你在乎啊？”
雪荔静一下‌后，恍惚着问：“你是觉得我‌是木偶，没有感情‌，不会在乎吗？”
林夜手指发抖，眼眸微微睁大。他圆润明亮的‌眼中，含着薄薄水光。
在山间劲风呼呼响彻的‌间隙，少女‌抬起脸，熹微晨光将她‌面‌容照得皎洁如雪，她‌无欲的‌眼神中流动着繁星照水般的‌清波：“林夜，如果我‌会在乎呢？”

第74章 这绝不是“朋友之谊”。……
夏日晨风徐徐。
这是一整日里,少有的凉爽暇日。
好‌一会儿，林夜找到自己‌有点儿干的声音：“真在乎呀？”
雪荔茫然：“不知道，只是……问‌一问‌。”
林夜的心口起伏,眼眸光动：雪荔好‌像不觉得她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她低着头在看他的胸口衣襟处皱巴巴的地方‌。她知道现在自己‌用剑挥出的剑光只划破了衣物，应当伤不到他，那日的血也‌是动物的血。可她总是在想他倒在血泊中的一幕,她心中更是有些不舒服。
这些不舒服，涌成一种称之为“后悔”的情绪。雪荔想：那个时候，如果自己‌没有被林夜唬住，没有让他去扮演假死,就好‌了。
她就不必如此不自在了。
她分明知道那里没有血,但她的手指仍抚摸过去,直到手指下的少年躯体僵住,林夜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不让她再乱碰。他既然不愿，她便‌不碰，便‌只是低着头看。
林夜的声音轻缓如溪中，带抹平日少见的抑着的带着颤的哑音：“你不是总说，自己‌不是木偶吗？”
雪荔：“我本来就不是。”
林夜：“那我如何将你当木偶看，又如何觉得你没有感情呢？”
雪荔怔一下,仰了头。她幽静眼睛如水下雨花石，清盈极了。而她也‌看到他垂下眼，又悄悄撩起那双眼,俯望着她。
林夜悄声：“我和你道歉，好‌不好‌？”
雪荔：“道歉？”
林夜的眼睛在黎明浅光下，如刚刚过去的子夜。他声音也‌很低，大概是怕被屋中那几个会武功的人听到：“我以后再不这样了。是我犯了点儿错,以为你不会伤心不会在意……我明明想过要待你好‌，却‌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忽略你的感受。阿雪的感情再浅，也‌不过是比寻常人情绪的起伏弱一些。
“你亦是人，怎会没有感情？”
雪荔盯着他：“如果我真的没有感情呢？”
林夜：“你沉浸于其中，被许多‌疼爱、呵护围绕着。这种心，像春雨润无声，也‌像黑夜笼万物。你也‌许无法‌察觉，但应有所感应。总有一日，你会明白一切的。”
他笑起来，像个狡黠的小狐狸：“你见证一切，便‌也‌会拥有一切。”
雪荔许久没说话。
她缓缓的，语气既寡凉，又空茫：“我不懂。”
林夜耸肩：“总有一天会懂的嘛。我们‌又不是明天就要分离，明天就有重‌要要务闹得天崩地裂。时间这么多‌，慢慢来嘛。”
雪荔垂下眼。
她有一刻，在万般茫然中，真的生出了许多‌向往。似乎林夜向她描述了一个精彩缤纷的万花世界，而她站在阎浮世外，望了又望，借着门内涌出的一道光隙寻找那万花光华。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知道。
但她今日已经开始为之忐忑。
雪荔手指抽动，林夜顺势松手，看她将手收了回去，撇过肩，少女‌重‌新去看篱笆和树枝。
林夜压下心中失落。
但他又不安分，一会儿，他用手肘推一推旁边的雪荔。雪荔扭头，林夜神神秘秘地摊开掌心：“看——”
一条如银河般明幽烁烁的手链，系着星星、月亮一样的小巧饰物，摊在他掌心。
林夜侧着脸笑，还带点儿紧张：“咳咳，你这几日和宋郎君一直在忙，我也‌在忙。我忙的时候呢，路过街市，看到一家天竺来的商人卖这条手链，我想你喜欢这些会发光的小玩意儿，就买下来了。”
他大方‌道：“世人都爱玉爱翡翠爱琉璃，这类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所以你不必推辞了。”
其实‌他买了好‌多‌好‌多‌……不过不着急，他一点点送，免得吓到了雪荔。
雪荔低头看他手心的链子，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林夜睁大眼睛：“我当然知道啊。和你玩的时候，我经常看到你眼睛发直、挪不开步的样子，这不叫‘喜欢’，叫什么？”
雪荔恍然：原来这真的是“喜欢”，她没感觉错。
她便‌伸手，从林夜掌心拿走链子。林夜见她眸光宁静，唇儿微抿，便‌当即凑过来：“要戴上吗？我帮你系……”
雪荔不言语，因林夜已经伸了手。他低头为她系手链，口上又喋喋不休地絮叨些注意闲话，雪荔则盯着他的睫毛、眼睛、鼻子、唇瓣看。
而她的失神很短，因林夜无意中撩袖时，她又看到了他手臂上的擦伤。
他自己‌似很敏锐，立刻抬头望来。雪荔神色如常，林夜便‌压下狐疑，心想太阳还没出来，她应该没看见，也‌应该没那么在意吧。
戴上手链，雪荔伸手抚摸手上的链子。
林夜过来拨动链子上的银星与明月，饰物撞击，映着少女‌皎白手腕。雪荔晃一晃手腕，一时间，满目银光流雪，遍是华色。
林夜看得怔住，眼神有些痴然，喉口不禁发干，心脏极快地咚咚跳两下。
他艰难地咽口唾沫，勉力而不舍地将目光收回，手指紧紧扣住身‌下的长凳，生怕自己‌做出难以自控的事。可他如何忘怀？佳人在侧，转着手腕玩耍链子，眸子清清唇瓣微敲，他只要再逗一逗，她就能笑了……
雪荔转着手腕时，察觉林夜又扯她衣袖。她再一次侧头看他，眼中光依然清清静静的，但不如方‌才那般幽寂零落了。林夜笑嘻嘻，再次朝她晃着自己‌的手，伸袖子：“我还有好东西给你玩，但不如银链子，你不要嫌弃哦。”
雪荔：“什么？”
林夜努嘴：“你自己‌看啊。”
她便‌来抓拂他的衣袖，俯身‌望去，伸手朝他袖中探去。她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臂，抬头看他一眼，林夜故作无事，只耳根微红，小声催促：“还在里面。”
雪荔：“小刀。”
林夜：“不是不是。”
雪荔：“一本书。”
林夜：“也‌不是！”
雪荔：“玉佩？”
林夜隔着一层布料，感受她的手指拨动，鼻尖又闻到她凑在身‌前的香甜气息。他僵硬着身‌，感觉到这次游戏有些自找罪受，渐渐撑不住：“哎呀，你好‌笨，还没找到吗？我、我自己‌来吧……”
雪荔按住他手臂：“不，我来。”
林夜：“咦，你不服输吗？”
雪荔低头，想半天：“以前没有，现在，也‌许有点吧。”
雪荔从他袖袋中，掏出了一只……草编的什么东西。
她眨眨眼。
林夜脸颊红得厉害，睫毛急颤。他猜到经过一整夜折腾，这小物件被他袖子里叮叮咣咣的小玩意儿一通撞，已经快不成形状。
但是没关系。
万事可靠小公子的“脸皮厚”来救。
林夜镇定地从她掌心捧过那草编小物件，解释道：“这是我被埋在那土堆下边的时候，无聊中用草编的……林中小鹿。好‌不好‌看？像不像你？”
雪荔不说话。
她看到了林夜发间的一点儿土，衣领上的草屑。众人挖他时，帮他清理了一番，但也‌不可能太仔细。林夜平时衣着鲜亮容颜明澈，此时他灰尘满身‌污垢淋漓……
小孔雀都是很喜欢洁净，很不喜欢漂亮的羽毛被人忽视，被人弄脏的。
她先前执行任务时，观察到的那只孔雀，仅仅因为掉了几根羽毛，便‌不肯开屏展翅。
那么林夜呢？
他在土下面被埋着的时候，应当不会像她一样，什么也‌不想吧。尘世中人思绪总是很多‌，而雪荔早就发现，林夜的情绪，似乎比常人还要丰富许多‌……
他会，难受吗？她又，为什么想这些呢？
林夜低着头炫耀自己‌的草编小鹿，强词夺理，要说服雪荔这真的是一只小鹿。雪荔不吭气，他便‌更是解释许多‌。直到少女‌伸手，摸了摸他头。
林夜猛地抬头。
而在这时，屋中门“吱呀”被推开，屋内的人走了出来：“应该问‌不出来什么了。小公子，雪荔，你们‌也‌休息够了吧？”
先是粱尘和明景大咧咧地走在前面打招呼，窦燕随后，宋挽风跟在最‌后面。宋挽风在整个审问‌中几乎不说话，但此时天蒙蒙亮，他一眼看到了雪荔和林夜并肩坐在长凳上，凑得很近。
众人走出时，雪荔没反应，林夜则把‌什么东西塞入雪荔手中后，骤然往旁边挪开，自如地朝他们‌笑起来。
林夜打哈欠：“我早说没什么好‌问‌的了。你们‌非不相信，有没有什么新消息让我开开眼？”
众人尴尬，因为林夜再一次料事如神。他和雪荔早早躲出去，他们‌也‌没得到更多‌的消息。众人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那个和钱老‌翁接应的霍丘国人，只是卫长吟手下的一个小喽啰，不知道紧密情报。
粱尘不服气：“小公子一定有见解吧？”
林夜哼道：“那是自然。”
林夜先是朝他们‌望一圈，本想做足姿态，但他此时因为身‌体不洁、急着回府、并不愿意在这山间多‌待，便‌干脆言简意赅：“按照钱老‌翁的说法‌，他去年年末从义庄离开，连续半年没有做这桩买卖。上个月又突然开始……说明霍丘国人最‌迟应该在上个月，重‌新和钱老‌翁联络了。看这个霍丘国人的得意，那位卫长吟很可能亲自出手，给他吃了什么定心丸，否则一个长期被派到南周当探子的人，对一个大将军那么推崇做什么……再加上明景被追杀来南周避难，我便‌怀疑，霍丘国的卫长吟卫将军，很可能已经踏足南周。”
更有可能已经身‌在金州。
还有可能已经召兵准备战争。
而这些话，因林夜并不相信这里面的几个人，所以林夜只是朝他们‌笑一笑，并没有说出来。
倒是雪荔在一旁缓缓开口：“我们‌可以用这个霍丘国人，调出他背后的人。钱老‌翁和他联络，那他便‌需要带尸体回去复命。我们‌要想办法‌让他回去复命，然后跟上他，找到他背后的大本营。”
林夜不吝夸赞：“阿雪果然和我心有灵犀。”
宋挽风微眯了眼，轻声：“雪荔又要跟踪人吗？雪荔若是走了，小公子的安危，谁来保护呢？”
雪荔和林夜同时一怔。
二人都没想到，宋挽风会关心林夜的安危。
宋挽风垂眼：“我只是替雪荔想而已。雪荔做什么，我都支持。我只是担心我若不提前提醒，日后小公子再有个三长两短，雪荔要找我算账。”
雪荔一下子想到柳树上所刻的符号。她怔看宋挽风：她当时的质问‌，让宋挽风不开心？她只是……
明景举手：“这也‌用不上雪荔吧？我可以办这件事啊。”
粱尘一愣，道：“你武功不济，我陪你吧。小公子，追踪敌人大本营这件事，你交给我和明景吧。阿曾不是在小芸那边吗？我们‌正好‌可以和阿曾商量一下，怎么办这事。”
明景轻轻看一眼粱尘。
她压下心头的不自在：她是因为记挂那魔笛，想找到扶兰氏的遗民，才自告奋勇。粱尘却‌不知道，还担心她……
林夜：“好‌了，就这样办吧。大家都没意见的话，这里就交给粱尘和明景了。”
林夜打着哈欠，朝他们‌摆摆手，兀自要先下山去。窦燕在茅草屋前站半晌，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抛下宋挽风和雪荔，跟上林夜。窦燕殷勤：“小公子，我和你一同回府。”
林夜哼笑两声，瞥一眼窦燕。窦燕被看得脸红，生怕小公子说她“侍主‌三心二意”之类的话。而林夜大约是真的累了，并没有说什么。
林夜回头，朝身‌后目送他的其他人摆手道别。
日光从天边渐渐浮起，红日光微，林夜在一瞬间怔然，看到了雪荔乱发拂面，眼波清寂。
她静静地看着他。
旁人都或者礼貌挥手、道别、含笑、点头，只有雪荔格格不入。林夜的心，倏然一空。
他走路不觉脚下虚浮，差点跌倒。旁边窦燕手忙脚乱来扶，又警惕非常：“这可不怪我，你别诬陷我害你啊。”
林夜不语，再一次回头看雪荔。
其他人都转身‌了，粱尘和明景在商量什么，宋挽风开口说了什么，转身‌进屋。而雪荔依然站在屋前，望着林夜。少女‌姝丽，面上不见悲喜，也‌不追赶他，只是在看他。那是怎样的眼神……是寂寞，或是别的？
林夜心乱间，听到窦燕被他袖子打到的吃痛声：“小公子，你在袖子里都藏了些什么？多‌重‌啊，打人真疼。”
林夜三心二意：“我没藏什么啊……”
他随意摸自己‌的袖子，他对自己‌的物件太清楚，隔着布料一摸，便‌摸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心里一顿，停步打开袖袋，面色淡淡。
窦燕狐疑地跟着他停步。
金玉交缠，物是他物。林夜从自己‌的袖袋中，取出了……一包银两。
窦燕嘴抽：“小公子，我知道你一向有钱，但你也‌不需要出门在外，带这么多‌银子吧？你不觉得沉吗？”
林夜困惑：“我没有啊……”
他倾而收口，捧着这包银子，想起了方‌才天蒙蒙亮时，雪荔凑在他身‌边，在他袖中乱摸的一幕。她摸了那么久都没摸到他想给她的礼物，原来她并不是真的摸不到，而是在忙着，趁他不注意，往他的袖中放银子吗？
为什么？
她觉得他缺钱花？
不，雪荔知道他有钱。
他想到了方‌才靠着长凳而坐，雪荔手指一一拂过他的伤势，她那时的眼神，与此时凝望他的眼神，是一样的。像是雪落，像是花散，像是烟消。
“如果我会在乎呢？”少女‌的声音清娓幽廖，在他耳边炸开时，如电击心。人瞬间顿悟，又瞬间心痛如绞。
心似浮羽过，羽过复转空。而少年低颤的睫毛，在清晨晨风中，沾上了露水。
对一个不通俗事、不会关心别人、不会照顾别人的小娘子来说，她觉得最‌重‌要的，会是什么呢？她初入凡尘，武学盖世，聪慧淡然，难倒她的，一向只有“银钱”。
雪荔心心念念要赚钱，要远走高飞。
雪荔接受他的雇佣，为他开出的大价钱而卖命。
可雪荔又不是很在意钱财。她可以花光钱财买一把‌“问‌雪”，她亦可以在不知如何待他时，送出自己‌攒下的所有钱财，要他去治伤。
不会关心，不会照料，不会爱人。可她依然有“心”。
他想要她有情，可她学会的第一种情，怎能是“伤心”？怎能是伤心？！
窦燕观察林夜，见林夜抬头抹把‌脸，突然将那包银子扔给她。她错愕接过时，少年衣袂从她眼前飘过，转身‌朝返回屋子的小径奔跑。鼠灰色薄衣飞扬起一道半月弧光，少年公子穿越草木篱笆，踩过落叶水洼，他像一只在枫林雨雪中疾行的清拔白雀。
雪荔沉闷的眼中光终于动了动。
重‌返的林夜睫毛染露，目光明亮，到她面前时，他还在喘气。他朝她露出明朗的笑，雪荔睫毛颤动，见少年忽然上前。林夜张臂将雪荔拥入怀中，抱紧了她。
林夜在她耳边，呼吸温热柔软，还带着一丝颤：“我不怕被说‘轻浮’‘骗子’。再不可告人的心思，也‌不能看着你受委屈。那时明明是我自作主‌张，你怎能怪自己‌呢？我会去养伤的，你别放在心上。
“……别叫我‘林夜’了，叫我‘阿夜’好‌不好‌？”
他本名，并不是“林夜”啊。
骄阳初蒸悬在天边，破云穿屋，赤红光华照得杉树树梢染金吞刺。烟岚云岫散去，视野变得清晰。浮光明灭间，花叶翠微间，雪荔撞到他肩膀，露出的眼睛从他肩膀后抬起，浮起银鱼一样的光。
屋前的众人听到动静，齐齐吃惊看来，宋挽风更是脸色猛变——
这绝不是“朋友之谊”。

第75章 “别惊动我的爱人，等她……
未等‌雪荔做出反应,一掌烈风般的劲力就‌从门框方向拂来‌，向林夜袭去‌。
而林夜早有所觉，他拥抱雪荔,一触即分，向后疾退。雪荔还怔站在原地，鼻尖沁着林夜身上的苦药香气,便见劲风自身后来‌，林夜趔趄向坡下跌退。
震惊到极致的粱尘和明景这才双双反应过来‌，急俯冲下去‌，一左一右地拉拽住林夜。粱尘更旋身一掌,接过那道风劲,被‌逼得后退了一步。
少年气盛,分明被‌击得胸闷,粱尘仍仰脸挑衅,朗声‌：“宋郎君这是耍什么威风？莫忘了是我家公子佯装尸体‌，才帮你们堪破此局。”
窦燕也在此时从坡下赶到，满面‌古怪神色。她看一眼笑嘻嘻的林夜，见那少年公子面‌染桃花目噙桃水，便心中既惊又咯噔，硬着头皮迎上宋挽风：“风师大人,莫不是有些误会‌吧？”
林夜从后探头：“什么误会‌？”
护住他的几人急急瞪他，恨不得立刻封住他那惹事的嘴。
而坡上方的篱笆后小屋凳前，宋挽风拽住雪荔的手腕,扣她的手指颤得厉害。他运扇成风向下袭杀林夜的时候，同一刹那飘至雪荔身侧，紧扣住自家师妹，似乎生‌怕师妹年少无知,被‌那登徒浪子诓骗了去‌。
其实雪荔站在原处，一步也没动。她幽静而明亮的眼睛望着下方的林夜，宋挽风扣她手腕的手指发‌抖用力，她感受到宋挽风情‌绪的跌宕，才稍稍偏脸，看向宋挽风。
雪荔从宋挽风脸上看到了何谓“面‌如冰霜”。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的。
宋挽风称不上什么好脾性，但也很少生‌怒。他将‌所有的情‌绪掩在温润如风的皮囊下，无论对谁，都是三分笑。笑深笑浅，皆是礼数。
“秦月夜”中人都说宋挽风温润如玉。宋挽风何尝有如此近乎……气急败坏的时候？
上一次他这样的时候……
雪荔恍惚间‌，想到了前几日梦中那一幕，即去‌年发‌生‌的那件事。那时候她起夜看到宋挽风和师父争执，那时的宋挽风，大约也称得上“情‌绪不稳”。
宋挽风少有的情‌绪，都在雪荔和玉龙身上。
雪荔垂下羽睫。
宋挽风硬邦邦道：“雪荔，我们走。”
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他如此强硬，冷冰冰地盯着那下方被‌护在众人身后的林夜，可他心间‌惊惧惶然‌，唯恐连雪荔都站到对方，不听他的话，要向着林夜。
如果……连雪荔都向着林夜，他该怎么办呢？
雪荔静静地看看林夜，又看看宋挽风。
雪荔轻轻的：“嗯。”
宋挽风睫毛下阴郁覆霜的眼眸一顿，他的师妹是他的定心丸。他不知她到底懂不懂，懂了，又能懂多少。但此时此刻，雪荔的一步不动，并未走向林夜，乖乖由他抓着手，都让宋挽风的心重新平静了下来‌。
宋挽风恢复理智。
他深吸口气，揽住雪荔，不再管身后那堆杂事，拽着雪荔便跃至高空，凌空飞去‌。若说他有什么武学比雪荔出色，大约便是这身出神入化的宛如扶风而走的轻功了。
雪荔并未挣扎。
只是在被‌宋挽风拽上茅草屋顶时，雪荔回了一下头，朝下方的小伙伴们看去‌。
她看到众人身后，林夜探出头，朝她小幅度地摆了摆手，少年依然‌目如明水面‌如美玉。雪荔的心情‌，便好了起来‌。
是啊，好了起来‌。
原来‌这几日的低落，怏怏，都称之为‌“不开心”。她并未明白自己在不开心什么，然‌而林夜朝她挥一挥手，她便不那样郁郁了。
可惜，宋挽风和林夜似乎不对付。
对了……林夜刚才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叽叽歪歪的话，让她叫他什么来‌着？她被‌他冲过来‌一抱，何止宋挽风愣住呢，雪荔自己也很迷惘啊。
不过，她不讨厌。
她甚至，心中湖水凝结，绞成一朵浪花。那朵浪花顺水漂流，在飘至山巅时，高高地向上跳跃了一下。冬日雪寂，心间‌浪花溅落的水花熠熠多辉，真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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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林夜这边，窦燕等‌三人簇拥着林夜一道下山，都有些欲言又止，好奇而纠结地将‌小公子来‌回打量。
原本粱尘和明景商量着，说要去‌找阿曾。待他们和阿曾商量好，阿曾守着小芸，他二人则和那霍丘国探子周旋，给霍丘国探子逃脱机会‌，再顺着踪迹寻找霍丘国在南周的大本营。
如今，商议事宜还未开始，两个‌少年急匆匆地给屋中捆绑的人点了穴道，先奔向小公子，来‌听八卦。
窦燕上上下下地打量林夜，满是惊叹：厉害啊，竟然敢喜欢雪女。明明都见识了雪荔武力的可怕与为人的漠冷，林夜还敢飞蛾扑火，不怕被‌雪女一剑斩了吗？
雪女有情‌？
绝无可能。
窦燕更相信，雪荔不会‌在乎林夜的。相处这般久，她虽然‌不知道雪荔身上“无心诀”的效力，但她这样的聪明人，自然‌看得出雪荔不通人情‌，也对世俗间‌的人情‌没什么探究欲望。
何况，天平的这一端是林夜，另一端，是宋挽风。
窦燕好整以暇，想看一出戏。宋挽风和林夜都不是好东西，都在利用她，谁输了，窦燕都拍手叫好。窦燕还恶意满满地想，最好雪荔也在其中受点儿罪。
而粱尘则晕乎乎，他走路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宛如情‌窦初开的那人，是他而不是林夜。
粱尘恨不得立刻冲去‌阿曾那里，说公子的情‌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就‌说，公子待雪荔可真好，动不动找雪荔，动不动给雪荔送这送那，前几日还把一水果刀给他，拿着图纸让他找人重新锻造。他一眼看出，那是雪荔当初从建业马车中顺走的那把水果刀。林夜骗了雪荔一路，终于良心发‌作，要给人家真兵器了。
粱尘那时还以为‌林夜是善心发‌作了，如今看来‌，林夜这是预谋已久。
也是，雪荔那般漂亮的小娘子，像一尊雪人般，晶莹剔透的，谁不多看两眼呢？雪荔又那般可爱，虽然‌脾气怪一些，让人捉摸不透，但是为‌人挺好的。毕竟，雪荔那么高的武功，陪他们走这段和亲路，都不要什么雇佣费。小公子赚大了。
再者，林夜的心上人若是雪荔的话，粱尘就‌不必担心林夜总和自己姐姐联络、是否暗藏情‌愫了。他是觉得姐姐为‌了家族非要当皇后，有些不妥。但姐姐若和林夜有些什么，粱尘心中也觉得别扭……
粱尘已经想了很远，开始想林夜和雪荔的孩子会‌取什么名字，陡听到旁边明景低落忐忑的声‌音：“小公子，难道你不和亲了吗？”
林夜眨眼。
粱尘醒过神，和窦燕一道，看向林夜。
明景低着眼，手指绞着衣摆。她颇为‌纠结，可她愿意跟随他的理由，让她不得不关注他：“叶郡主如今就‌在金州。南周和北周和亲是国策，郡主亲自追到金州，可见北周对你们婚约的重视。而且，你们的光义帝，也在金州盯着你啊……你若是反悔了，我们都会‌被‌问责的。”
粱尘这才后知后觉，开始忐忑：“对、对啊。”
如果小公子真的要悔婚，他是不是要动用陆家的势力帮小公子。可是两国大策，制定规则的人也包括他父亲陆相。陆家怎可能帮小公子？
明景低着头。
她很喜欢林夜，也很喜欢雪荔。她喜欢这里的新朋友们，但她始终记得，她来‌自朱居国，她是扶兰氏的后裔。她千里迢迢逃至大周寻求大国庇护，她不是为‌惹事而来‌。
若小公子不能帮她，她也绝不会‌为‌了小公子，同时得罪北周和南周。
明景轻声‌：“若你要悔婚，那我、我……”
“告别”类似的话哽在喉间‌，蕴得明景双眸泛上水汽，半晌说不出来‌。粱尘隐有所觉，怔然‌看她，轻轻扯了扯她袖子。明景沉默几句，还是仰头，打算狠心把话说完。
然‌而林夜弯起眼眸，打断了她的话：“谁说我要悔婚啦？”
这下，陪他下山的三人，全都睁大了眼睛。
三人齐齐盯着他，连最没有良心的窦燕，眼中都写了几个‌大字：朝三暮四，拈花惹草，下流无耻，始乱终弃……
林夜纵是早想过他们的反应，也被‌三双眼睛瞪得有点心虚。
他侧过脸躲开目光，干咳一声‌，肃下脸气道：“你们都在胡乱想些什么？真把我当登徒浪子了？”
明景呆呆道：“纵然‌我不希望和亲一事有任何闪失，可你方才抱了雪荔。你若说这不代表什么，连我也不能原谅你这样欺负雪荔。”
一提起方才事，林夜脸刷地涨红。
他这样害羞，倒惹得人更是狐疑。
林夜气恼：“我何时说那不代表什么了？那就‌是我的心意啊……你们没有误会‌啊。不通世情‌的人是阿雪，又不是我。我难道不知道吗？”
他想大声‌说出心事，可事到临头，还是因紧张而被‌唾沫呛了一下，说话微磕绊：“我我、我是心悦她呀。”
窦燕：“那你是想三妻四妾？或者金屋藏娇？小公子，不提叶郡主性子好坏，同不同意你这么做，雪女若是知道你的心思，也会‌杀了你的。她是不通世情‌，但她不是傻子。你可万不要将‌她当傻子耍弄。”
林夜脸黑。
他要辩驳，明景又突发‌奇想：“莫非你想两头骗？那、那不太好吧？”
粱尘：“那当然‌不好啊！小公子，我是向着你的，但如果你骗两个‌小娘子的感情‌，你便太让人失望了。我一向瞧不起那些负心汉，说什么行大事不拘小节。这种人想要享受小娘子们背后带来‌的势力或权财，自己左右逢源左哄右骗，世人问起，便说是无奈，说是人家小娘子对他恋而不舍，他没有办法。
“我不信没有办法。不过是办法麻烦些，负心汉想投机取巧罢了。这种人，何其虚伪。一朝负人，他日也会‌负我。”
窦燕和明景听得，都深以为‌然‌，三人齐声‌：“我们不喜欢这样的小公子！”
林夜：“……”
林夜：“喂，我平日是怎么对你们的，让你们对我有这么大的误会‌？我何时说我要左哄右骗了，我一句话还没说，你们便为‌我定了罪。若世上的青天大老爷都是你们三个‌这样的，不知道会‌出多少冤屈错案。”
三人登时心虚。
窦燕目光闪烁：“小公子的意思是，你另有主张？”
“嗯，”林夜轻声‌，叹口气，“我和叶郡主，会‌商量出一个‌章程的。放心吧，我既然‌走到这一步，便不会‌让阿雪受委屈……而郡主那里，她本也不是真心的。既然‌只为‌权势，那必有余地。”
何况，叶流疏有求于他。
叶流疏让他顺着那监视侍女的线索调查，如今那线索一步步往霍丘国的方向引。若那监视侍女真是霍丘国人，再加上如今自己查到的霍丘国和钱老翁的这桩买卖，也许……这能指向背后那位宣明帝。
宣明帝若与‌霍丘国联手对付南周，世人会‌如何看待呢？
君主若叛国，那关内张氏大世家，会‌和君主站在同一边吗？叶流疏似乎说过，她和北周宰相之子张郎君有合作。
唔。林夜想，看来‌他得再去‌和叶流疏谈一谈了。
无论如何，走到这一步，他不会‌与‌叶流疏真的成亲了。无论雪荔回不回应他，他都不能让雪荔受委屈。他要干干净净地守着雪荔，等‌着雪荔。
他的心中人，值得他的珍惜。
想着这些，林夜露出了笑容。
而在旁观三人眼中，少年公子的笑容几多烦恼，几多甜蜜。林夜平时咋咋呼呼脸皮极厚，何时这样羞涩？而羞涩的少年公子面‌如桃红，眼噙秋波，众人才懵憧地想到，他只是一个‌少年郎。
是呀，林夜尚未及冠呢。
他平时本事太大，太厉害。很多时候，众人都忘了他只是一个‌少年郎。
少年郎慕少艾，这本应是林夜这个‌年龄该有的……然‌而大家都忘了。
林夜回过神，见他们三人发‌呆，他又更加害羞，脸红得更厉害。分明他和雪荔什么都没有，但他此时之紧张，宛如旁人的洞房花烛。
他还不能一味羞窘，他还得咳嗽一声‌，厚脸皮吩咐道：“那什么，今日之事，你们知道就‌知道了，但是不要乱传，不要让别人都知道啊。”
粱尘：“为‌什么？你想瞒着人？是了，此事必然‌不能让陛下知道。”
林夜轻声‌：“倒不完全是那个‌原因……陛下和叶郡主，我都有法子应对。我也不是不愿公开，我只是不想逼迫阿雪。倘若知道的人多了，许多人便管不住眼睛管不住嘴巴，会‌影响到阿雪。若为‌了我好的人多了，不停说不停看，阿雪会‌不舒服的。”
明景怔忡，茫然‌：“这不好吗？你若喜欢雪荔，我们帮你，这不好吗？雪荔那样迟钝，若没有人帮你，我看她不知何时才能真正醒悟。”
林夜摇头，又轻轻叹气：“我就‌是怕这样……我不要她被‌影响。
“我不要大家知道我的心事后，因关心我或敬重我的缘故，去‌和阿雪说些什么，去‌鼓励阿雪些什么，怂恿阿雪和我在一起。
“我要阿雪自由自在的，做她想做的事，喜欢她想喜欢的，爱她想爱的。我不要人们去‌影响她，鼓动她，逼迫她。我不要那种结果——似乎她不回应我，便是她对不起我，她做错了什么。
“我不是哑巴不是瞎子不是残废。我想做的事，自己会‌去‌做。想说的话，自己会‌开口。想爱的人，自己会‌去‌追。我不需要旁人助什么帮什么，我只要阿雪开心。”
日光出山林，天间‌此时大亮。明耀的日光落在林夜面‌前，三个‌年轻男女对情‌爱的见解何其天真浅薄，在今日竟听到这样与‌众不同的宣言。他们心中触动，见林夜跳跃一下后，朝前奔走，将‌他们甩至身后。
少年公子满心激荡，穿行在绿林幽海中，衣飞带扬，轻灵肆意。他转头朝他们笑，又仰头望他们身后的日光。他眸子明灿光华，蕴着何等‌的柔意。
他捧着自己最纯澈的心灵，如痴如醉，珍之若命——
“别惊动我的爱人，等‌她自己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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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接下来‌几日，众人各忙各的。
粱尘和明景去‌和那霍丘人周旋，林夜一个‌人带着下属们干活，查将‌士们的死‌。他想查出多少人没死‌，而是被‌钱老翁的那桩买卖带走失踪了。
孔老六从林夜这里得到了消息，也拍胸脯，保证自己会‌联络江湖人们，一起查这桩失踪买卖。他们严肃下来‌，都想知道这些年，江湖人中失踪了多少人。多少人是真的死‌了，还是只是“失踪”了。
林夜也尝试爬墙去‌找雪荔。
他没报多少希望。
事实上，他也确实见不到雪荔——宋挽风当真动了怒，防他如防贼，太守府四周被‌调来‌了许多暗卫。林夜围着太守府走一圈，不得不承认，他爬个‌墙，恐怕还没见到雪荔，先会‌被‌射成刺猬。
没办法。
林夜调皮地想，等‌多两日，宋挽风防不住了，自己再想办法。
而他趁这段时间‌，把正事好好安排吧。若他所料如差，金州应该要出些事了。若那位霍丘探子口中的“卫长吟”将‌军，真是那般足智多谋擅长布局的话，此时金州的局，应该要开始收线。
林夜与‌卫长吟其实都在暗处，两国的两位将‌军，恐怕要在金州交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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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粱尘这一方，好几日干活之余，百爪挠心。
终于有一日，他在征求林夜同意后，跑去‌乱葬岗山中另一头，去‌找了那守着小芸家的阿曾。
深夜星烂，遍地银华。
阿曾躲在树深浓郁处，闭目假寐。他听到粱尘的脚步声‌，但他不做声‌。小芸家院子被‌窦燕布了机关，一般人进入其中，很容易迷路。而粱尘何其坚忍，踅了半个‌时辰也不肯离开，最后终于在梧桐树上，找到了阿曾。
粱尘神神秘秘：“我告诉你一桩关于公子的秘密。”
阿曾挑眉。
关于林夜的事，他自认为‌，自己比粱尘知道的要多。但是粱尘这般激动，阿曾也生‌出了好奇。
粱尘管不住自己的嘴，不等‌阿曾给反应，便迫不及待倒豆子：“我告诉你，小公子喜欢雪荔！就‌是‘秦月夜’那个‌雪女！那个‌冰雪做成的小美人雪荔。他不想成亲了，他想和雪荔成亲生‌子，跟雪荔仗剑走天涯。”
阿曾：“……哦。”
他重新合上了眼。
粱尘不满，喋喋不休：“你反应怎么这么冷淡？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难道公子早就‌告诉你了？公子和你，比和我更好？你给我睁眼，给我好好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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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那一方，夜里，她从屋中出门，正要跃墙。她忽而掀目，看到宋挽风站在墙根，靠树闭目，正作假寐。
雪荔抿唇。
她绕过宋挽风。
以她的武功水平，她本不应惊动任何人。然‌而她的衣袂才擦上墙，她便感知到不对，有金银色的光擦过自己的裙摆。雪荔向下一拂，抽出了一根极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大的金线。
这样的线，伤不到人，却挂到了她裙裾上。
雪荔正研究这根丝线，听到宋挽风淡声‌：“这是蜀锦新用丝线的研制废品。这种新技法，和蚕丝融合，不算坚韧，却薄纤黏乎。织蜀锦是用不上这种线了，但凡物生‌来‌，自有其用。我思来‌想去‌，想不伤到你，又能黏住你，便只能在你的院落外，挂满这种线了。”
雪荔朝下望，那靠墙而站的青年脸色青白，疲惫无比地看着她。若是旁人，大约会‌心虚。然‌而雪荔淡然‌非常，并不在意。
宋挽风无奈道：“三更半夜的，小雪荔不睡觉，打算出门做什么？我不是告诉你，如今多事之秋，你去‌哪里，都要由我相陪吗？”
雪荔盯着宋挽风。
宋挽风笑容收了：“你是不是要去‌和小公子私会‌？”
雪荔：“不是。”
宋挽风却不信她：“那日之事，我没有与‌你说明白吗？你为‌女他为‌男，他在大庭广众抱你，便是不合礼数，便是轻浮孟浪，是欺辱你。对于欺辱你的人，你应当如何？”
雪荔眼波微闪。
大约下山久了，被‌林夜的活泼蛊惑多了，雪荔心中渐渐生‌了一腔叛逆。这种叛逆并不强烈，但已足够雪荔去‌想，如果那就‌是轻浮，她还做了更轻浮的事。
如果宋挽风知道她亲了林夜，是不是要晕过去‌？
如果宋挽风知道她还想亲，只是找不出借口，是不是要气晕过去‌？
宋挽风仰头望着天上皓月，目中浮着一重朦胧浅光：“雪荔，我心中有你，我已告知你。我不求你如何，但你如今必须和我回雪山了。你身上出了些问题，我们需要回山想办法。这红尘对你影响太深，不是好事。如今你已经知道钱老翁的事，也猜到‘秦月夜’可能参与‌其中，那我们回雪山，一同调查师父的死‌因，调查整个‌杀手楼，不好吗？”
宋挽风：“难道比起师父，林夜更重要吗？”
雪荔低头。
她轻声‌：“师父是最重要的。”
宋挽风紧绷的精神微松。他靠着树身，感觉后背密密麻麻的汗意。
雪荔仍然‌低着头：“宋挽风第二重要。”
宋挽风一下子怔住，他袖中手扣抓着铁扇，手掌微微一松，扇子差点落地。他大约没料到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仰头看着那站在月华下的白衣少女。
雪荔缓缓道：“我不答应你回山，因为‌金州的线索，我还没有全部弄明白。我此时不打算走，也没有打算找林夜私会‌。”
宋挽风压着烦躁，柔声‌：“那你到底是要去‌做什么？”
雪荔：“赚钱。”
宋挽风：“……我陪你一起。”
雪荔：“……嗯。”
小半个‌时辰后，宋挽风面‌无表情‌地跟着雪荔，站在了林夜的府邸外。还没等‌宋挽风抓住雪荔掉头就‌走，守门人得到通报，林夜跟幽鬼一般从天而降，热情‌地迎向他们。
宋挽风淡声‌：“雪荔。”
“啊，”少女慢吞吞，“我没有找林夜‘私会‌’。我找他赚钱。”
宋挽风被‌气笑：长本事了啊，小雪荔。山下生‌活的荼毒这么可怕，最可怕的就‌是那个‌会‌发‌出“我愿意”的声‌音的奇葩。
那个‌奇葩果然‌激动地冲过来‌毛遂自荐：“我愿意啊，阿雪。我可愿意啦，我这个‌人特别会‌赚钱！”

第76章 你若舍不得他，我们便绑……
赚钱归来‌,已到翌日。
林夜到天亮时便离开‌了，他有他的事要做。只临走前，他当着宋挽风的面,把自己赚的钱也送给雪荔花。那‌小公子拍胸吹嘘：“我不缺钱，我就是为了陪阿雪玩。我的钱都可以给阿雪。”
之后，宋挽风继续陪着雪荔。
雪荔想去县衙查找州志,寻找金州这些年失踪人员的记录。正好宋挽风是太守家郎君，由他陪着，这项繁琐的任务便好进展一些。
宋挽风全程沉默。
雪荔并不在意，如常做自己的事。
到傍晚时分,天阴沉沉的,没有日光。二人从‌县衙中出来‌,走一条窄长巷。巷口有小贩卖糖人,雪荔便耐心地等人捏了她想要的糖人,一路舔着，慢悠悠出巷。
天边不见落日，只有浓郁的云翳铺天盖地，整片天地幽暗非常，乌云滚滚。
宋挽风在她身后，忽然开‌口：“这几日的事,我仔细思量过了。你若当真对‌小公子有几分好感，我并非不能通融。”
雪荔咬着糖人上的金色糖边，她转过脸,乌黑的眼珠子看向宋挽风。
宋挽风望着那‌鼓腮吃糖、眼神清淡的少女，轻轻叹了口气。他说自己的心思：“我只是不愿失去你，不愿你离我而去。但你若非要林夜插足其中，我比你年长些,自然要让着些你。你若舍不得他，我们便绑走他，带他一同回雪山。”
雪荔眼睫下掠过一重‌金羽般光华流离的眼波。
她依然慢吞吞地嚼着糖人，看宋挽风到底要说些什‌么。
宋挽风何其温和，只错着光，踩在巷边墙下走。高墙瓦石如鳞，挡住日光，不落到宋挽风身上。
宋挽风如一道影子般幽魅，声音又带着一腔无奈的轻柔：“倘若非他不可，便就非他不可吧。只是他担负和亲大事，南北周两国都不会善罢甘休。你既舍不得他，那‌便不能由他娶叶郡主。你如今情窦方开‌，许是不懂自己的心事，但为防止你日后后悔，我只能告诉你，林夜绝不能娶叶流疏，你不能任由这种事发‌生。”
宋挽风就如一个关‌爱妹妹的兄长般，推心置腹，和雪荔出着主意：“你我二人联手，再有窦燕与和亲团中‘秦月夜’杀手们的配合，带走一个小公子，应当还是做得到的。”
雪荔终于将‌她口腔的糖，咽了下去。
她先是轻声：“我不喜欢林夜。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任何人。”
宋挽风微笑，他不置可否。
他心想他曾经也以为她不会喜欢。而今无心诀分明失效，什‌么样的意外不会发‌生呢？但雪荔如今恰如三岁稚童入世，过于天真简单，极易受人蛊惑。她此时的话，当不得真。而他的眼睛，已经看得分外清楚了。
雪荔手中的糖人，几乎快吃完了。但她喜欢这股荔枝味，便仍小口舔着手中木棍。雪荔垂下眼，含糊道：“你为什‌么非要带我回雪山呢？自你我重‌逢，你三句话中，两句话都是带我走。”
宋挽风：“我想和你回雪山，也是为了查师父身死真相‌。”
雪荔：“查真相‌，为什‌么就非要回雪山呢？雪山也许有线索，可是如今的金州线索还没找完，为什‌么要急着回雪山？”
“我并不喜欢林夜，也不想绑住林夜，将‌林夜困在我身边，”雪荔偏头，她睫毛仍垂着，目光仍盯着自己手中的小木棍，“如果我没有看错，其实你非常厌恶林夜，你根本不想和林夜有任何交情。而今你却说，要和我一道带走林夜。”
宋挽风沉静。
雪荔：“为了说服我回雪山吗？可我已经说了，我此时想查清师父身死真相‌，我不愿意回雪山。即使‌你让步，我也不愿意回。”
雪荔转着手中木棍，最后一丝甜味也被她舔干净了，开‌始有木头的残屑味，那‌实在有些苦。
雪荔吐掉口中的木棍，终于抬起了眼睛，看向那‌走在墙角阴影中的青年：“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林夜？”
宋挽风：“我是因‌你而在乎。”
雪荔摇头：“不。你在乎他在乎到……愿意忍下厌恶，说服我，带他一同回雪山。为什‌么呢？林夜有什‌么重‌要的吗？他身上，有一样东西非常重‌要——他的心头血。”
乌云朝中央涌动，沉闷雷声嗡嗡隔云，似要冲破云雾。
巷中，雪荔轻声：“宋挽风，你也和世人一样，想取他的心头血吗？
“你想要他的心头血，做什‌么呢？”
一片阒寂，宋挽风静静地侧过身，看向几步外的小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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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州城外北郊山林中，白‌离提着一只刚猎到的野兔子，晃悠悠地朝他们栖息的山洞踅去。刚推开山洞门口层层叠叠的树枝叶影，白‌离便看到洞中静下，所有正在谈事的人员转头看他。
这些人围着卫长吟。
他们全是这一次跟出来‌的霍丘国士兵，在秘密进入南周后，一点点汇合过来‌。如今，第一批将‌士集合，来‌叩见卫长吟，听‌卫长吟要如何实行那‌复仇之法。
白‌离朝他们笑：“你们继续啊，我再出去转一圈。”
众人沉默，卫长吟抬手：“其他人都出去，白‌离，你留下。”
白‌离意外地挑一下眉：他还以为如今的计划，不需要自己呢。
待众人走后，白‌离把自己的兔子送了人，兴奋地伸个懒腰：“要我做什‌么？是不是要对‌雪女下手了，要我出手？”
卫长吟摇头。
卫长吟踱步：“雪女那‌边，出了些意外。那‌位传话的人告诉我们，‘无心诀’似乎开‌始失效，雪女和小公子同进同出，总能看到二人凑在一起。他们在查一些东西……那‌位，提醒我们，小公子似乎非常聪明，而雪女也绝非庸才，那‌二位若查下去，我们的计划可能会提前暴露。”
白‌离打个哈欠。
卫长吟知道他不感兴趣，但为了让这位西域四大刺客之一的“白‌虎”配合，为了不让白‌离和自己失心，仍耐心地解释下去：“前去金州和钱老翁做生意的人，已经失踪五日而没有消息。整整五日，该发‌生的事，恐怕都发‌生了。我们要做好准备了。”
白‌离慵懒：“你派去的人，知道的又不多。你何必慌？而且，你说不定又有什‌么目的……”
卫长吟眉目幽邃。
白‌离一个激灵：“你真的另有目的啊？你放这个人去和钱老翁接触，莫不是想钓鱼？”
卫长吟国字脸上浮起一丝笑，但他并不多解释，只说自己要交给白‌离的任务：“你去金州一趟吧，寻机会，送敌人一场机缘，帮我杀掉一个人。”
白‌离：“谁？”
他附耳过去，卫长吟在他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白‌离眸子闪烁，哈哈一笑：“你们这些人，心可真毒。好吧，我专程走一遭，一定帮你们完成这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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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金州行宫中，光义帝正和誉王世子李微言下棋。
自光义帝获救，大半个月已经过去了。李微言脸上的伤疤结了痂，却仍迟迟不脱落。此时他和光义帝下棋，光义帝偶尔抬头，便直面他那‌肌肤凹凸的伤痕累累的半边脸，心脏为此一咯噔。
光义帝却仍是温和。
光义帝手中的黑子落盘，天边闷雷划破纱帐，落在李微言素白‌修长的执子手指上。
光义帝一边盯着李微言的手指看，一边听‌廊外内宦传来‌的新消息：“陛下，奴才没有在小公子府邸见到小公子。那‌些和亲团的人说，小公子出门查案了，自昨夜起便没有归家。”
李微言心里顿一下。
他抬头，看向对‌面若有所思的光义帝：“陛下，臣是不是该退开‌啊？”
光义帝回神，笑着摆摆手：“不必。堂弟如今也是朕的左膀右臂，听‌一听‌这些消息，帮朕出出主意也好。你我都是一家人……小公子也是自己人啊。”
他声轻如羽，话压在唇舌下，不等李微言回味，光义帝便让内宦进殿问话。
片刻后，内宦跪在地砖上。
李微言有些烦闷，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大约是天太阴沉了，下棋又太费心，他难免不虞。他勉力压着那‌股烦闷，听‌内宦躬声汇报：“……今早有家门户商人承认，昨夜小公子和冬君大人，在他家中帮忙砌墙干活。那‌商人本不认识小公子，是奴才去查探，他才认出来‌的。据说，小公子是陪着冬君大人赚钱。”
“赚钱？”光义帝匪夷所思，笑一笑，“他家财无数，哪里在乎什‌么金银？如此用‌心，大约只为身边人吧。”
光义帝若有所思：“小公子和冬君，年岁相‌仿，都是少年人……恐怕很‌是相‌投。”
他的目光落到了李微言身上。
李微言瞬间便知道这位皇帝想听‌到什‌么。
李微言凉凉笑道：“那‌可糟了。冬君大人是陛下看上的死士头领，上次被一出剑舞糊弄过去了，陛下仁慈，没和小公子算账。小公子总和冬君大人凑在一起，实在太不识趣了。”
跪在地上的内宦头脚伏地，压根不敢抬头。
李微言眼中流动着恶意的笑，朝光义帝进谗言：“陛下，祭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虽有神碑，召陛下之赫赫威名，可是如果有什‌么不长眼的，又来‌行刺陛下，就不好看了。而且陆家那‌边日日催信，询问陛下何时归建业。陛下要祭祀，好像陆家不是很‌赞同哪。
“如果陛下一味仁慈下去，祭祀结束后，陛下找不到借口留在金州，陆家那‌边必然架着群臣，要陛下回建业。到时候，冬君大人也要跟着小公子北上了。好可惜，这么好用‌的刀，明明是陛下掌中物，小公子偏要抢。哎，我就看不得他这么欺辱陛下。”
跪在地上的内宦听‌得一头冷汗，恨不得一头撞死，听‌不到小世子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而光义帝不愧是皇帝，仍冷静非常，脸色都不曾变。
光义帝询问内宦，慢吞吞：“朕要小公子去查山贼之事，小公子进展如何了？怎么许久不曾见朕，向朕汇报？”
内宦：“小公子最近在查川蜀军的将‌士名单……”
光义帝皱眉。
李微言拍案，一掌推开‌案上的棋子，趁机弄乱棋局，摆脱自己即将‌输了的局面。李微言阴阳怪气道：“查什‌么将‌士？那‌和他有什‌么关‌系？川蜀军难道是他亲戚？还是冬君要查，他在讨小美人欢心？”
李微言转头就向光义帝告状：“小公子别有用‌心啊，陛下。”
光义帝沉着询问：“他查什‌么将‌士？”
林夜这些日子在金州的动向，并非无迹可寻。光义帝要林夜办的事，久久得不到进展。而今林夜忙别的事，光义帝难免不满。而登内宦递上详细的文书，汇报林夜是如何查的，光义帝面色便沉如墨水，颇为难看。
李微言见光义帝不制止，便拿起那‌汇报文书看。李微言一目十行，轻轻挑眉，似笑非笑：“哦，他在查去年年底凤翔那‌场大战的死亡名单啊。怎么回事，小公子这是在起什‌么疑心？”
李微言说许多，见光义帝默许，他便尝试着：“我看，小公子是被冬君这样的草莽被带坏了。那‌冬君上次讨要陛下的血，说是治她的毒，可我看她健康的很‌，谁知道她真正想要什‌么。”
光义帝同样想起此事，他眉目闪烁，召人询问那‌位神医，是否从‌雪荔身上得到什‌么进展。
很‌快，神医的回话送到案前：陛下的血和冬君给的血，似乎有些关‌联，但还未能实验出结果。此事尚无进展。
李微言冷笑：“等有进展就晚了。”
李微言扭头便朝向光义帝：“陛下，您不能继续仁善，由他们胡闹了。冬君今日已经查去金州的府衙，明日是不是要查行宫。冬君多么可爱伶俐，必然是被小公子蛊惑的。小公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对‌什‌么起了疑心。臣只知道，他这么闹下去，金州的祭祀可能办不成了——将‌士们都抗议呢。”
光义帝垂眸半晌：“世子有何良计？”
李微言心头一顿。
他一向随口胡说，十句话中不见一句真心。而他随意的话，竟让光义帝有了回应。这岂是他蛊惑的？这分明是，光义帝要他说出皇帝的心事。
帝王心术啊……
是了，这位皇帝玩弄帝王心术，一向是把好手。
李微言心中冷笑，口上干脆大胆道：“不如直接下手吧。陛下，派人直接擒拿冬君入宫，审问冬君到底是何居心。陛下不好动小公子，但一介江湖草莽，就容易很‌多了。
“我们将‌她困于宫中，折断翅膀，臣来‌审讯……假以时日，臣必送给陛下一个合格的死士。”
光义帝目光幽静地看着他。
光义帝淡声：“你听‌到世子的话了吗？”
伏地冷汗的内宦一怔，立刻：“奴才听‌令！”
李微言眸子微缩。
光义帝又忽而起身，走到旁边的书桌前俯身。仍坐在棋盘前的李微言怔愣，忽而意识到，“擒拿冬君”这样的任务，被揽到了他身上。而他不做评价，幽幽盯着那‌位光义帝。
纱帐飞扬，光线更暗，又一道闷雷声划破天空。
李微言想，今夜必起暴雨。
而在暴雨前，光义帝执笔于书桌前，写了一行字。他唤那‌个内宦上前，将‌字条给出。从‌李微言的角度，他看到那‌位内宦觳觫发‌抖，满头冷汗。内宦躬身伏拜，拿着皇帝的手书退了出去。
李微言笑吟吟支颌：“陛下下了什‌么令？是给臣免死金牌吗？或者帮臣调遣三军，擒拿那‌冬君？”
李微言起身：“臣这就接旨。”
“你这孩子，朕还不知道你？”光义帝笑骂，“誉王上下为朕效力，全家尽亡，你手里哪还有什‌么人手？朕调遣三军，不过是给你充个面子。听‌说那‌位冬君是武功高手，朕不知武功高手到底高到什‌么程度，但多派些人马，总是够的。”
光义帝叹笑：“先好生请人吧。若不从‌，再动兵。”
光义帝又无奈叹气：“朕虽是皇帝，看似风光，下方那‌些打仗的将‌士们，未必真的听‌朕指令，不过是面子上顺从‌，谁知道真的能调多少？若是照夜还活着，调兵便简单很‌多。”
光义帝：“将‌军守国门，轻易不出兵。只希望此次，他们给朕些面子。”
李微言心想是了，将‌士血气重‌，虽敬皇帝，却也未必完全顺服。若没有一位帅才调兵遣将‌，皇帝想调动这只大军，也艰难很‌多。然而光义帝还是要调，是当真那‌么想要冬君，还是皇帝想试一试，川蜀军对‌他的听‌令，到底有几分。
李微言陷入思考，发‌觉光义帝凝视着他。
李微言便拱手道：“陛下既给了人，臣便不能坐视不管。臣亲自去一趟吧。”
光义帝笑骂：“你如今手筋脚筋俱废，出去做什‌么？好好待在这里，与朕一同下棋等消息吧。莫非你是贪那‌功劳？放心，只要冬君回来‌，功劳就是你的。你是朕的堂弟，朕总要想法子……照拂你。”
照拂一个手筋脚筋俱废的废物王侯吗？
李微言的心一点点朝下沉。
光义帝不让他走，莫不是不信任他？看来‌，当初光义帝在誉王府中遭山贼擒拿一事，让这位皇帝对‌李微言的信任，减了许多分。上次冬君舞剑之事，也是因‌为李微言暗中作梗，没让光义帝得偿所愿。
这位皇帝看似温和，其实未必不知情。
帝王心术、帝王心术……
李微言沉沉地落座，又被再一次响起的打雷声惊动。他朝皇帝拱手：“陛下，臣既然不回府了，要不派一个人去臣府中，跟臣那‌位烧饭的老翁说一声吧？”
他在光义帝疑惑的眼神中解释：“那‌是……臣的奶娘的半聋父亲。奶娘死后，臣懒得见府中杂人，便只留了老翁。”
光义帝叹息一声，点了头。
李微言便起身走到帐外，站在光线阴郁的长廊下。他知道光义帝在盯着自己的背影，他知道这里的所有话都会被监视。但无妨，他亦有自己传递消息的法子。
李微言如常地嘱咐，内宦得到光义帝颔首，才告退离去，前往誉王府上递话，说世子今夜不回府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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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义帝和李微言继续下棋时，誉王府中的半聋老翁得到了内宦的传话。
那‌传话内宦在老翁耳边吼出消息，许多遍后，老翁才憨憨点头，做出恍然大悟状。传话内宦离去后，老翁便急急忙忙扯了身上的做饭兜布，抓过一根烧火棍就从‌后门潜逃出去。
老翁记得小世子告诉自己的暗语：若是不用‌早膳，便是皇帝要对‌世子下手；若不用‌午膳，是对‌小公子下手；若不用‌晚膳，便是对‌雪荔下手。倘若三餐俱免，不言早晚，那‌便是光义帝要对‌所有人下手了。
小世子传来‌的话中不言早晚，那‌便是……皇帝要动手了。
而昔日小世子嘱咐他出逃，让他去找援兵。小世子和那‌位雪荔有约定，小世子帮那‌位一个忙，那‌位若有可能，便要帮小世子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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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嗡嗡鸣声震耳，雨兆鲜明。
叶流疏站在自己府邸寝舍的窗口，抱臂而望天上繁云。
她想着前几日林夜夜里潜入府中，和她说的那‌番话。
霍丘国吗……宣明帝怎会和霍丘国合作？天下百姓昔年遭霍丘国如何羞辱，当牛做马，任意贩卖，不似人族。那‌般的屈辱历史，时隔一百二十年的风霜，她也经常听‌人说起。
她不信小公子的一家之言，她要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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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嗡鸣在天，县衙外的巷中摊贩探头，纷纷嘀咕着“要下雨了”，各自卷了货物归家。
没一会儿功夫，巷中只剩下了墙根下站着的宋挽风和雪荔。
宋挽风全身罩在墙下阴影中，雪荔仰头，只看到他一丁点雪白‌的下巴，和几分奇异的笑容。
宋挽风莞尔，慢悠悠：“我要小公子的心头血？我为什‌么要小公子的心头血？你为了林夜，这样冤枉我吗？”
雪荔道：“你若不是盯着林夜的心头血，你应早就出手杀他了。”
宋挽风笑吟吟：“为何啊？”
雪荔望着他噙笑的眼睛：“你再伪装得天衣无缝，伪装成一派贵族郎君的娴雅模样，你本质仍是杀手。你与我是一样的，遇到威胁，你想到的绝不是虚与委蛇，你想到的法子，一定是杀人。”
雪荔眸色淡渺，语气清寂：“旁人都忘了，你是风师。你装成好人，他们都不提防你。可你不是好人。你和我，都不是好人。”
宋挽风眼中笑意加深，渐渐幽亮。
他从‌未想过，“无心诀”的影响变弱后，还有这样的好处。雪荔会看向他，会打量他，会思考他。多少年啊……长达十三年，雪荔的目光从‌未落在他身上过。
正如，玉龙的目光，也不落在他身上。
宋挽风幽声笑：“那‌我为什‌么就一定想杀了小公子呢？”
“因‌为你讨厌他，”雪荔恹恹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讨厌他，但你好几次动了杀心，我能看出来‌你的杀心。可你每一次都没有动手——曾有一次最合适的机会，便是林夜假死的那‌一次。那‌一次，我以为……”
她那‌时躲在树上，看到宋挽风拍向林夜的那‌一掌。
她清晰地看到宋挽风噙着笑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的心跳一下子变快，她一下子从‌树上扑纵而下。后来‌，她的心情一直不好，她担心林夜出事。她偷偷摸林夜的心脉，然而林夜依然活泼依然爱笑，看上去毫无异常。
可是雪荔也相‌信宋挽风绝不会失手。
他是杀手。
他是师父培养出来‌的“风师无双”。
他那‌时都没有杀林夜，在雪荔看来‌，宋挽风一定有更大图谋。而宋挽风在图谋什‌么呢？
雪荔仰头，询问：“是师父吗？”
宋挽风玩味重‌复：“师父？”
青年模糊的形象，在雷声阵阵后，开‌始清晰起来‌。他蛊惑般低头，朝向雪荔：“说下去。”
雪荔：“你也像我一样，需要林夜的心头血，去救师父吗？然而我与林夜约定时，并不确定林夜到底能不能救师父，因‌我不知道师父的心脉到底有没有消失。可你也这样做……这说明，你知道师父还有救，是不是？”
雪荔朝前走：“你一定回过雪山，一定见过师父。你对‌师父死亡的态度不对‌劲。你不想让我查金州的事，不断催促我回雪山。你发‌现‌林夜与我是朋友，干脆生了主意，想让我绑走林夜……你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第77章 闷雷发出浑浊的滚动……
闷雷发出浑浊的滚动声, 第一滴雨，似乎已‌经悄然落下‌。但县衙外长巷深处的这对‌师兄妹，只深深凝视着‌彼此‌。
他们调动所有的感官与满是刺探的警惕之心,防备着‌对‌方。
防备……
发现雪荔对‌自己生出防备心的宋挽风，眸子‌轻轻眨动，昏暗的天色如夜雾般流溢他眼中。雪荔就‌站在他面前‌,但有一刻，雪荔看不‌清宋挽风的神色。
看不‌清也无妨，她本就‌不‌太‌能‌看懂常人的情‌绪。
她只听到宋挽风宛如呓语的重复轻喃：“我对‌师父死亡的态度不‌对‌？”
雪荔点头。
雪荔道：“你没有那么伤心。要么你已‌经伤心过了，要么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内情‌。”
宋挽风俯眼凝视她,语气略生嘲弄：“小雪荔,你又怎知正常人的伤心表现,应该是什么样的？”
雪荔眸子‌轻轻压了一下‌,长睫有一瞬低敛,挡住她神色。
她想，她大约知道一些。
原本她是完全不‌能‌感知的。即使饮了林夜的血，万事万物的感知对‌她来说仍要迟钝很多。但那时候，林夜假死倒地的时候，雪荔大脑刹那间空白，她禁不‌住地上前‌想抱住林夜,保护林夜。
而她再次回想自己见‌到的玉龙最后一面——过往诸事如浮雪薄雾，隔断她与尘世的感应。迟来的心间抽痛也许弱些，但对‌于从未感受过的雪荔,已‌然鲜明十分。
林夜仅是友人，她便如此‌舍不‌得。难道宋挽风对‌师父的情‌谊，尚不‌及她对‌林夜的吗？
而雪荔回忆自己认真告知宋挽风，说起自己见‌到的玉龙最后一面。师父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惨淡胜雪。宋挽风靠倚着‌窗台，手撑着‌额头，低眼沉默。
他的伤感，太‌淡了。
此‌时回忆往事，诸多痕迹可循。雪荔并不‌好斗，但是，她轻声：“宋挽风，你露出的破绽好多。我没法看不‌见‌。”
既然开‌了头，索性说个明白。
宋挽风倚着‌墙，修长身子‌上的衣摆被风吹得飘扬而起。他笑吟吟问：“哦，还有什么破绽？”
雪荔：“你是金州城中太‌守府上郎君，你在金州的行事，应该比所有人都方便些。按说有人大量失踪这样的事，应该由你最先查到，但是递线索的人，却是林夜。
“我们拜访钱老翁的整个过程中，你都不‌甚积极。我们审问他时，我尚有几句话要问，但你一言不‌发。
“还有，我本只是试探，正如窦燕所说，金州城中失踪人口，未必能‌和襄州城中失踪江湖人对‌应同一件事。两者相似的，仅仅是‘秦月夜’在襄州出现过，而你作为‘风师’，金州是你的地盘。
“你想在金州做出点什么，太‌容易了。你几次三番想让我回雪山，我觉得，你是不‌想让我查清背后真相，要遣走我。你一直帮我查，是为了知道我的进度。当我找到霍丘国那个探子‌后，你突然向我告白，说你喜欢我，再提回雪山的事。”
雪荔不‌悲不‌喜，不‌怒不‌哀。这样的女孩儿扬起清水般的眼眸朝人望来，所裹挟的清澈淡然，更让污浊之人心如刀绞，遍身骤冷。
雪荔看着‌宋挽风：“宋挽风，你真心喜欢我吗？还是，仅仅想用情‌感裹挟我，想带我走呢？你明知我身怀‘无心诀’，为什么觉得情‌感能‌够裹挟我？你在试探我吗？为什么要试探我？”
宋挽风温声：“小雪荔，你确实是个怪物。情‌感难以裹挟你，你思考事情‌只用理性。你对‌我没有感情‌，才会这样怀疑我。昔日我们的情‌谊，在你这里，其‌实一文不‌值，是不‌是？”
雪荔眼睛轻轻颤了一下‌。
原来，这样的她，依然是怪物。她还以为饮了林夜的血，她成了正常人，会吓所有人一跳，偷偷让世人接受她呢。
不‌过无所谓，她并没有旁人那样激荡起伏的情‌绪。
她不‌那么伤心不‌那么失措，便能‌从千思万虑的线索中抽丝剥茧，紧盯着‌宋挽风。
雨水“哗”地浇灌而下‌。
墙下‌的师兄妹都没有躲。
宋挽风：“你的怀疑到此‌为止吗？”
雪荔：“不‌。我还怀疑，是你杀了师父。”
宋挽风蓦地掀开‌眼皮，眼中浮起一重红血丝，染着‌万千惊怒与哀伤相重的火焰。他语气变了，不‌复方才的冷静、往日的温和，他声音染上一重尖锐讥诮之意：“凭什么这么怀疑？”
“师父的棺椁中被换了人，‘秦月夜’那些运送棺椁的人却不知道。要么换尸体的人是知道内情‌的人，要么是有人做好了这一切，把棺椁钉死了，才交给运送棺椁的人，”雪荔淡声，“师父和那具女尸，身上都有‘无心诀’的痕迹。师父若被‘无心诀’所杀，为什么那具女尸也被‘无心诀’所杀？莫非是撞破了什么？是撞破了同一件事吗？”
雪荔凝视他：“我下‌山后，已‌经长达半年。追杀我的人很多，想抓林夜的江湖人也很多。我与许多人过招，我甚至和那位霍丘国的厉害刺客对‌峙……可我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无心诀’的痕迹。只有你，宋挽风。”
雪荔出神一下‌，雨丝溅在她睫毛上，她的视野变得昏暗而模糊。
长睫让她看不‌清前‌方，可她也没必要看清。雪荔的手，缓缓按在了自己腰间的剑鞘上。那是林夜拿走她的“问雪”后，用他的佩剑暂时替代。
雪荔的拇指反复扣在剑鞘，她不‌知要不要拔剑：“宋挽风，你真的不‌会‘无心诀’吗？你身上的‘无心诀’，真的被师父废干净了吗？你不是一直愤恨，为什么我学‘无心诀’，你却学不‌了吗？你是否因此和师父生出冲突？”
宋挽风盯着‌她：“原来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人。”
雪荔摇头：“我不‌定义任何人。我不‌了解任何人。我只是不‌相信任何人。宋挽风，要么告诉我你隐瞒的真相，要么让我试试，你身上是不‌是有‘无心诀’的功法。”
宋挽风靠着‌墙：“我打不‌过你，我也不‌学‘无心诀’。我确实瞒着‌你一些事……但你没必要知道。你只要知道，按着‌我的计划走，一切会回归原点。”
雪荔：“原点是什么？”
宋挽风：“你、我，与师父，回到雪山。没有人打扰我们，没有人破坏我们平静的生活。”
雪荔掀眼皮：“谁打扰了我们，谁破坏了我们平静的生活？”
宋挽风惊笑：“小雪荔，不‌要这么聪明，也不‌要质问我。”
雪荔又道：“所以，你确实如我想的那样，想取林夜心头血？”
他不‌置可否。
雪荔：“你想怎样取？我已‌和他有过约定，他会帮我。我告诉你这些，你还要按照自己的法子‌，伤害他吗？”
暴雨伴着‌雷鸣声，墙头簇花长叶被浇打得颤颤点点，狼狈非常。而墙下‌的宋挽风半身已‌经湿透，他只是笑：“你不‌信我，正如我不‌信林夜。我不‌相信他会乖乖给你心头血……他有大用处。”
雪荔睫毛轻轻一抖，她淡声：“你想取不‌只一次血。”
宋挽风垂下‌眼，淡声：“小雪荔，在我心中，只有你和师父。我会为了你们，不‌遗余力，在所不‌辞。我会为了让事情‌回到原点，而做出所有努力。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雪荔：“除非你告知我真相。”
他微笑：“你很快就‌知道了。”
雪荔：“但我只允许你取一次血，我不‌允许你杀林夜。”
宋挽风掀起浓睫，夜雾如潮涌在眼底，浑浊见‌压抑阴郁：“想杀林夜的人，绝不‌只我。”
“轰——”
银白电光如游龙，划破长空，宋挽风倏地凌空而起，电光浮照一瞬间，雪荔手中的剑哗然出鞘。
雪荔：“那便先让我试试，你身上到底有没有‘无心诀’。”
二人一起一落，身如白鹄掀飞。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绝妙武学，在暴雨雷电中，针锋相对‌。雪荔的剑攻向宋挽风时，她听到了隔着‌两条街，有迭迭脚步声朝这个方向靠近。
错落而有秩，并不‌混乱，闷闷雷雨下‌，马蹄声如地动翻身。
那是川蜀军的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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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府邸中，林夜正看着‌这漫天大雨发愁。
他和叶流疏约好了今日再会，他会给叶流疏关于霍丘国的一些证据，好让叶流疏能‌向那位北周的张家郎君张秉交差。在林夜想来，若宣明帝有问题的话，自己和张秉借由叶流疏拉上一条线，更有利于自己。
然而一刻钟前‌突然天地大暗，雨如瓢泼。
林夜抓着‌一顶斗笠，反反复复地犹豫。若是赴阿雪的约，他自然风雨无阻。可是旁人的约，值不‌值得呢？他现在的身体，冒雨出行一趟，很可能‌会染上风寒卧病在床啊。
这半年来，林夜吃够了命比纸薄、药比膳食的苦，能‌不‌生病，他还是不‌想冒险的。
堂门大开‌，窦燕翘腿坐在一旁嗑瓜子‌，看林夜抓着‌那蓑笠，已‌经纠结了整整一刻钟。
窦燕佩服他：“见‌个美人，你都见‌得这样犹豫？叶郡主难道会亏待你吗？”
林夜白她一眼，到底下‌定决心，戴好斗笠便要鼓起勇气撑伞出门。堂外忽然有下‌属气喘吁吁疾奔而来，面色凝重。来人这样仓促，窦燕都不‌禁停了嗑瓜子‌的动作，好奇探头。
下‌属不‌是只自己一人而来，而是领来了一位从宫中出来的内宦。
那内宦见‌到小公子‌便拜，继而着‌急说道：“小公子‌，出事了。川蜀军中陈将军闹事，听了一些流言，便带兵冲向行宫。陛下‌让奴才出宫，请小公子‌去平叛乱。”
窦燕惊住，盯着‌林夜的背影：奇怪。川蜀军如果暴.动，请小公子‌做什么？金州的父母官宋太‌守好端端地坐在他府邸中养老，为何光义帝要小公子‌出面？宋太‌守都把控不‌住川蜀军，小公子‌就‌能‌？
林夜眼皮疾跳，生出不‌好预感，他握着‌斗笠的手指一顿。
他看向那内宦：“陈将军听了什么流言，就‌要闹事？”
自他走后，川蜀军掌控在孔、陈、赵三位将军手中。而三位将军中，陈将军是最冲动易怒、容易被人利用的一人。
内宦面露难色。
林夜笑吟吟：“你不‌说清楚，我便不‌去。陛下‌虽然召我平乱，但眼下‌危急的，想来并不‌是我。”
内宦脸色发白，不‌再犹豫了，只是声如蚊蝇，窦燕需要用上内力，才能‌隔着‌暴雨浩荡，听清那内宦说些什么：“陈将军听到了一些不‌妥的流言，那流言说，川蜀军有人绕过照夜将军，投靠了陛下‌。陛下‌想让照夜将军死，那叛徒在中间做手脚，今年二月份，照夜将军死于战场。”
内宦喉间发苦，想到陛下‌给出的命令，自己满头薄汗：“陈将军一听之下‌，暴怒非常，直接带兵出营，前‌往行宫，要进宫面圣。可他带着‌大军，岂是面圣之心？陛下‌想让小公子‌说服那位陈将军，让他冷静。”
窦燕观察林夜面色。
林夜面如止水，眸色幽静，出奇的平静。
似乎今日之局，他早有预料。
然而、然而……林夜握着‌斗笠的手指发白，他轻轻笑一下‌，笑容很无奈。显然他即使料到了事情‌一定会发生，却也不‌愿意事情‌如此‌发生。
窦燕还在观察，见‌林夜深吸一口气，淡声：“我知道了。”
林夜不‌再笑，戴上斗笠，一声哨声出手，唤得府中下‌属。登时间，站在堂下‌的内宦发现悄无人声的院落中，树上、墙头、屋顶上，站满了黑衣侍卫们。
这里的暗卫和杀手已‌被林夜收服，完全听令于林夜。
林夜长身出门，窦燕慢半拍，跟上林夜。然而窦燕靠近林夜时，林夜侧头，朝窦燕低语了两句话。
窦燕惊讶挑眉。
林夜道：“去吧。”
窦燕抬头，看一眼这位面如静水沉渊的小公子‌。他此‌时周身肃冷，眼中无一丝笑，看她的眼神睥睨凌厉，带着‌暗暗震慑之气。
满身肃杀气势扑面而来，窦燕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林夜：“去吧，若完不‌成任务，所有人都会死在今日。”
他给她的任务，和内宦递来的消息，几乎是南辕北辙的两件事。窦燕无法将两件事顺成同一件事，可是窦燕盯着‌林夜的眼睛，生不‌出质疑。
在她反应过来前‌，她已‌经应下‌：“是，小公子‌给我一刻钟，我会完成任务。”
于是窦燕旋身翻墙而走，那内宦跟随着‌林夜，看林夜带着‌下‌属匆匆出门。内宦擦把汗，头疼地颤巍巍爬上轿子‌，回返行宫向陛下‌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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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行宫建在城西，风雨势如雷火，陈将军正带着‌自己手下‌的精锐之兵，御马长行，疾奔向行宫。
陈将军面容被雨浇灌，眼前‌的雨水搅得天寒地冻，万物旋转。他浑身滚热又冰凉，握着‌马缰的手用力得发抖。一重重雨水覆盖眼睛，他一遍遍擦，脑海中又一遍遍浮现自己看到的最后一面的林照夜。
他总觉得，是他对‌不‌起照夜。
去年凤翔大战，他陪照夜布兵掠阵。照夜被五万大军困在凤翔，发出求援书。他亲自带着‌三万大军去支援，然而遇到一个樵夫指错路，迷路山林。事后，凤翔大败，三万大军输得惨烈。那是照夜最大的一场败仗，陈将军杀了樵夫，亦觉得无颜面对‌照夜。
他希望照夜狠狠骂他一顿，打他一顿。
但是凤翔战败后，照夜就‌被建业的皇帝老儿急召，前‌往建业去面圣了。
世人都说皇帝老儿是个仁慈君王，南周拥有这么一位皇帝，是百姓之福。这位光义帝没有谴责川蜀军，也没有责备照夜。凤翔之战那么大的惨败，光义帝轻飘飘揭过，根本没有给朝臣们大做文章、风闻奏劾的机会。
为此‌，陈将军感激那位陛下‌。他努着‌一口气，心想之后一定要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好对‌得起照夜，好回报陛下‌。但是陈将军还没有等到胜仗，照夜先死在战场中……
他初听这个消息，晕眩荒唐之感一如今日！
一如今日！
今日，他在城中喝酒，听到隔间宋太‌守也在饮酒。陈将军从来瞧不‌起那位整日装聋作哑、不‌干实务的菩萨太‌守，所以即使隔着‌两扇门，陈将军也没有去跟同僚打个招呼的心思。但是陈将军听到了隔壁的醉话，听到宋太‌守神神秘秘地和人嚷道，说光义帝在川蜀军中安插了内应，想让照夜死。
陈将军踹门而出。
他质问宋太‌守后，便召集自己手下‌所有兵马，直奔行宫。他是个粗人，他不‌觉得自己在逼宫，他只觉得如果不‌带兵马，不‌带所有弟兄们问个清楚，照夜死不‌瞑目！
如果川蜀军中有光义帝的内应，那么照夜的死、去年凤翔的战败，就‌说得清了。
可是陈将军想不‌通，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他们战败，要照夜死？难道是为了促成和亲吗？难道是为了向北周称臣吗？为什么……
“吁——”前‌方有人挡道，黑压压一片，若寒潭鹤影。
陈将军等人勒马停下‌，看到道路尽头，那黑压压的人马，是小公子‌那些手下‌。那些人不‌算军队，江湖人参半，立在高处的墙头檐顶，弩弓朝向他们。
小公子‌骑马在前‌，灰白斗笠遮挡他的容颜神色。
满是血腥杀气的川蜀军扑面而来，寻常人会被这杀气震得后退，但小公子‌岿然不‌动，一直看着‌陈将军的兵马到了面前‌。
陈将军素来瞧不‌上这位和亲小公子‌——一个为国牺牲的贵族小郎君，诚然可敬，但也窝囊。
陈将军眉目沉压：“让路！”
“陈将军留步，”林夜声音淡漠中带着‌一重凌厉压力，如卷刃般袭向前‌方人马，“你如果这样带兵往前‌走，便是反叛。今日之局无法收拾，陛下‌再好说话，也会治你谋逆之罪。”
“我想要个真相，”陈将军起初声音低，他抬起头后，满眼血丝，盯着‌那不‌识人间疾苦的贵族小郎君，“我只是要一个真相！”
陈将军怒声：“我们在前‌浴血而战，我的弟兄们为的是什么？内应是谁？是谁背叛了我们？那个内应害死了照夜，是不‌是也害死了三万大军？皇帝一定知道些什么，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我不‌服气，我不‌服气！”
林夜：“真相自有大白一日。但你如此‌冲动，今日走到行宫，便再也出不‌来。即使照夜将军在，他也不‌会想看到这一幕。”
“你懂什么？！”陈将军大怒，刷地抽刀，他身后的弟兄们跟着‌一起抽刀，这位将军声音哽咽，虎目含泪，“你养在富贵之乡，锦衣玉食穿金戴银，你不‌知道我们边境荒裔的日子‌是如何撑过来的。你没有陪照夜走过这条路，你不‌知道我们有多辛苦。你根本不‌知道林老将军死后，川蜀军是怎样一个烂摊子‌……我们为你们效力，保家卫国，皇帝却要杀照夜！”
陈将军怒道：“小公子‌，我看你是和亲的小郎君，也有几分大义，我不‌为难你。你让开‌——”
林夜冷声：“冲动易怒，热血上头，不‌动脑子‌……你就‌没想过今日这事，徒徒让你听到，是一个局吗？照夜已‌经死了……”
陈将军冷然：“是不‌是一个局，我都不‌在乎。我只要质问皇帝，要从皇帝那里知道那个内应是谁。”
他咬牙切齿：“我要杀掉内应，为照夜报仇。让开‌——”
他前‌方的人马显然不‌让，而陈将军没有多少耐心，直接挥刀向前‌，先斩向林夜的马。擒贼先贼王，他如今急着‌去行宫，拿下‌林夜，便可畅通无阻。
然而一击之下‌，面前‌那小公子‌勒马长跃，马一声高亮长嘶，硬生生上跃旋身，避开‌他的刀背。陈将军刀柄一旋飞向林夜，林夜以臂来挡，磅礴内力震得陈将军向后摔跃，翻下‌马身。
陈将军惊怒看那小公子‌：“你会武功？好，既然不‌肯让路，弟兄们，上——”
他率先冲向林夜，林夜眼皮微抬，隔着‌斗笠，凝望着‌这位昔日同伴。
林夜眼皮重新垂下‌。
运起内功后，他五脏六腑开‌始生出一股麻痛。然而今日之局，他已‌经预料到了会发生些什么事。陈将军这里已‌经出事，其‌他人只会更糟。有人在后布局，林夜必须压下‌此‌局。
想到这里，林夜也不‌再多话，凌空运掌，身如雁翎，带着‌手下‌诸人，一同袭向这些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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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外的长巷中，雨水哗然如洪，洪涛般的雨水中，雪荔和宋挽风的身影上下‌翻飞，打得眼花缭乱。
宋挽风不‌是雪荔的对‌手，但他轻功比雪荔好，便有一击之力。而雪荔腕间剑如雪飞，丝毫不‌见‌手软。她自然要全力出招，招招点向宋挽风的死穴。对‌方有一手出神入化的轻功，她若不‌出狠招，便逼不‌出“无心诀”。
可是对‌招了近百招，宋挽风仍然没有用出“无心诀”。
雪荔不‌禁疑惑：是自己想错了，误会了他？他真的不‌会“无心诀”？
宋挽风的铁扇在雪荔走神间，厉狠扇出，夹着‌飞花银针，卷向雪荔。雪荔翻身后退，错出几步，掠到了数丈之外。雪荔还要再出手，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进入了巷中。
为首的赵将军高喝：“冬君听令！”
雪荔和宋挽风一道回头，雪荔没有认出这位赵将军，是昔日和她配合，一同在北郊林中救光义帝的那位将军。她看到数不‌清的军马包围这片巷子‌，而赵将军下‌马，朝她奔来。
一丈之外，赵将军停下‌，无视巷中的打斗痕迹，朝雪荔拱手：“冬君听令，陛下‌宣冬君进宫，向冬君问一些话。”
雪荔没心情‌：“不‌去。”
赵将军：“你抗旨？”
雪荔奇怪道：“我又不‌是南周人，抗什么旨？”
赵将军一滞。
寸息间，军队摆出攻击阵势，迎向雪荔。雪荔这才认真看向这只军队，而宋挽风在后幽声笑：“小雪荔，你看，南周那位光义帝，不‌是什么好人。他觊觎你啊，他说不‌定也觊觎林夜的血……他真的舍得让小公子‌和亲吗？”
雪荔偏头，看向宋挽风。
宋挽风声音在风雨中模糊无比：“小雪荔，你没有见‌过世间之恶，万事倾轧，翻身难堪。好与恶只在一念之间，你我不‌妨先联手，摆脱这些人再说？”
雪荔：“好。”
她如此‌干脆，话音一落，便拔身而起，剑锋先对‌上赵将军。
狂风大作，宋挽风顺势而起。二人的配合无间，转瞬之间，军队便生出一方乱。但是这只军队本就‌是为擒拿雪荔而来，自然早做准备。风与雪裹挟而来，密密大网朝雪荔和宋挽风扑去。
二人疾退，并肩之下‌同进同出，对‌方将军沉着‌道：“我等军人，自然不‌是尔等江湖人的对‌手。但军队阵法，也不‌是你们江湖人可以闯出去的。儿郎们，列阵——”
巷中风雨急促，雨如墨压。
而如果将视野一点点拉高，我们俯看向整片天地，便可以看到，在离深巷整整三条街外的葱郁古树间，白离正挽着‌一张弓，笑嘻嘻地看着‌他们的乱斗。
白离玩着‌自己手中的弓，他看着‌如此‌轻松，旁人自然不‌知，这张弓重数十磅，全力拉开‌，可取十丈外的人头。
临走前‌，卫长吟把这张弓送给白离。卫长吟说，有臂力拉满这张弓的人，大约只有白离这样的高手。卫长吟要对‌战局进行影响，但又不‌想白离深入局中，过早暴露。
于是，白离隔着‌三条街，立于树上，一点点拉满手中长弓。远方敌人人头攒动，变化得非常快，雪女和风师的身影飘逸灵动，更是难以捕捉。除了白离之外，恐怕无人有本事出手。
白离眯起一只眼，对‌准自己的目标——
“砰——”
长箭飞出。
三条街外的县衙巷中，宋挽风与雪荔共同对‌战敌人。箭鸣声极轻，在风雨声中，被浩大雨声遮掩。连雪荔都在那箭快要面前‌时，才察觉出头。而她身前‌身后皆是敌人，避无可避。
宋挽风厉声：“雪荔——”
无双轻功腾然如魅。
嗡鸣长箭刺中宋挽风的身体，撞得宋挽风向后摔退三丈，跌摔在墙头。而他紧抱住雪荔，将雪荔完好地护在自己身前‌。雪荔的脸颊、睫毛，溅上他的血。
雪荔大脑空白，她迟钝低头。
生死交织的刹那间，她看到玉龙流血的身体，看到林夜宛如死尸，看到宋挽风血流如注。
宋挽风朝她露出苍白的笑，缓缓闭上了眼：“……小心。”

第78章 “陛下，我才是小公子。……
幼年时,大约十岁左右，雪荔在‌读书识字。
某本书的某页，她总是‌读不懂,翻来‌覆去‌地读了一整个月。自‌从修习“无心诀”，她对世间俗事的理‌解越来‌越困难。起初能模糊感应，到十岁时,已经非常困难。
她反反复复地读某一页，每一个字都‌认识，那些字连起来‌，尽是‌她不理‌解的东西。
她连烦恼都‌很淡,既然‌读不懂,每日便读同一页。于是‌,一月后,执行任务归来‌的宋挽风回到雪山,见到她还停留在‌一月前的认字阶段，颇为惊讶：在‌他的认知中，雪荔应是‌一个聪敏的妹妹。
那年，宋挽风十五岁。十五岁的少年郎面如冠玉人如春柳，行动‌来‌风采翩翩，少见日后的温雅无双,有几分俏皮色。
他在‌冰雪封路后的山洞中找到刚与野兽搏斗过‌的少女，将女孩儿‌拥入怀中，无视洞中那些森森血腥气,笑着问她：“到底在‌读什么，为何一直不见进步？”
年少的女孩儿‌闷声‌回答：“读不懂。”
宋挽风：“哪里不懂？来‌，师兄教你。”
她妙盈盈的黑漆漆的眼珠子盯他片刻：“你不是‌我师兄。我习武比你久，你也不会‘无心诀’,你不算是‌我师兄。”
她说话那样‌直白天真，又那样‌伤人。幼年时的体贴已经完全褪去‌，宋挽风几乎可以想‌象，她日后会是‌怎样‌一个没‌心没‌肺的冰雪做的妹妹。
可他没‌有办法。
玉龙非要如此，他除了多陪陪雪荔，他不能忤逆玉龙。
而雪荔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严重‌的话，她从怀中取出书本中的那页。她怏怏不快地用‌手指点了点，宋挽风便看到她读不懂的那几个字：“舍己救人，誓死不孺，同生‌共死。”
宋挽风笑起来‌：“哪里不懂？是‌不知道什么意思吗？”
“知道，”雪荔答，“不懂为什么要这样‌。一个人死便死了，和另一个人有何关系。为什么要绑在‌一起？如果世间人都‌要绑在‌一起，那我日后杀人时，是‌要连任务对象的亲朋好友全都‌杀干净吗？”
宋挽风：“你不舍得杀吗？”
雪荔：“我会很累。”
宋挽风：“……”
他想‌她还知道累，说明她尚未被玉龙荼毒至深。
宋挽风便搂着她，哄着她，握着她的手指，耐心地教授她：“小雪荔，一个人是‌愿意为了另一个人而死的。”
雪荔蹙眉。
宋挽风抬头。
十五岁的少年凝望洞外漫天飞雪，他在‌漫天雪雾中，看到那执伞朝他们走来‌的盈盈佳人。那人冰肌玉骨铁石心肠，可那人会执伞走在‌风雪中，寻找他和雪荔。
那是‌他的师父。
风雪凝在‌宋挽风的眼睫上，他喃喃：“我愿意为了你而死。”
他目光盯着前方，雪荔从他怀中抬起头，看到玉龙的身姿越来‌越清晰。
被少年搂抱在‌怀中的雪荔听到宋挽风重‌复：“一个人是‌愿意为了另一个人而死的。”
“轰——”
漫天飞雪如霰如雾，在‌天地间卷成龙卷风，向抬起头的雪荔扑袭而来‌。
那风雪扑袭到面前时，风消雪散，闷而绵长的雨水替代风雪，哗啦啦朝雪荔浇灌而下。无论是‌雪还是‌雨，雪荔握着宋挽风的手，都‌感受到了彻底的寒意。
有一瞬间，雪荔忘记了所有。
她只觉得冷。
她没‌有觉得这样‌冷过‌。
雨水覆面，睫毛沾水，浓郁的血从宋挽风胸襟间渗出。雪荔本能地握住他手，传输内力给她，而她耳边炸起那位赵将军鼓舞将士的声‌音：“风师死了，冬君还活着。拿下她，向陛下复命——”
雪荔猛地抬头。
她眼睛中落着雪，寒得人心间一顿。
而赵将军也不愧是‌见惯生‌死的一国将军，冷静非常地回望雪荔：“陛下说了，冬君武功高强，我等若是‌手下留情，难免被她所慑。不如放开手脚，生‌死勿论——”
大批将士向雪荔扑来‌。
雪荔感受到宋挽风趴在‌她肩头，挣扎着推她肩膀。她从未见过‌宋挽风这样‌虚弱的模样‌，从未见过‌他这样‌小的力气。那支箭直刺心脏，血水汩汩流出，宋挽风的手指越来‌越凉。
雪荔忽然‌明白过‌来‌，他会死。
他会像师父一样‌死，会像师父一样‌出尔反尔，会像师父一样‌，再也不陪伴她。说过‌的所有事，隐瞒的所有秘密，弄不清楚的所有情感，都‌将随着死亡而消弭。
人为何而留恋此生？
又为何分明留恋此生‌，而奋不顾身呢？
雪荔耳边，听到宋挽风极轻的声音：“雪荔，逃……走……”
前方刀剑劈来‌，雪荔一步不退，她用‌半只肩膀挡住那刀剑。充盈的内力让刀剑无法向前一步时，她肩膀也被刺得渗出了血。她骤然‌卸力，敌人们轰然‌后退撤步，雪荔抱住宋挽风，抓住他的手。
她不去‌看他身上的血，不去‌看那只箭，不去‌看他紧闭的眼睛。
雪荔轻声‌：“别睡，宋挽风。我带你去‌找大夫。”
她将他背在‌背上。
他奄奄地靠伏着她，朝下的脸颊贴着她颈侧，湿润的长发覆下。他似乎摇头，握住她手催促她什么。他体温越来‌越低，越来‌越难以说出话，而雪荔背他起身，她低道：“我们找大夫。”
她又道：“再不行的话，找林夜。”
雪荔：“你护住自‌己心脉好不好？只要还有一口气，林夜就可以救你。”
背后的人说不出话，而身前的敌人何其多。宋挽风是‌风师，他那样‌超绝的轻功，如果不是‌为了她挡箭，他不会这样‌。而当时那样‌的情况下，又只有宋挽风能瞬移到她面前。
他若要救她，他是‌必死的。
谁射的箭？
雨流如注，周遭将士们手中弓箭、刀剑皆有，许多箭簇尚落在‌雪荔脚边，雪荔满脑困乱，判断不出杀害宋挽风的敌人是‌谁。她看过‌去‌，他们都‌长着一样‌可恨的面孔，而她甚至没‌心思报仇——救人，先救人。
她想‌走，敌人却不想‌她走。
她也许原本可以抽身自‌如，可是‌如今背着一个人，那人生‌命垂危经不起大动‌作，她不敢动‌作太大。她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可此时此刻，她不愿意宋挽风离自‌己而去‌。
雪荔轻声‌唤他：“别睡，宋挽风。”
她的颈边，滴落了水。她余光看到了那是‌血，但她当做那是‌雨。
她听到宋挽风低声‌：“逃……”
雪荔：“护住心脉，坚持一下，好不好？给我、给我……”
她盯着这些敌人，心中稍有地生‌起烦闷，目中有了烦戾情感：“给我两刻钟。”
赵将军被她的大言不惭气笑：自‌己手下所有兵马，从巷外开始布置，将这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如此繁密布置，雪荔竟然‌说两刻钟可以逃出去‌，分明不将他们放在‌眼中。
赵将军大喝：“摆军阵！”
又有将士道：“放箭，不要和她近身搏斗。”
乱箭齐发，雪荔躲得跌宕踉跄。她少不得在‌其间受伤，可那全然‌不重‌要。而敌人发现射箭是‌如此有用‌，密密麻麻的箭镞对准他们。他们也许杀不了雪荔，但他们伤到雪荔，困兽之争，不足挂齿。
宋挽风在‌雪荔肩头艰难地抬起头。
他看到她应对得何其辛苦，又知道在‌雪荔的脑海中，没‌有“害怕”“认输”这样‌的想‌法。他颇为无力地笑，无心诀，到底有没‌有失去‌效力呢？
若是‌失去‌效力了，她此时就应该丢下自‌己逃跑。
若是‌没‌有失去‌效力，她更应该只顾她自‌己，放弃自‌己这个累赘。
小雪荔啊……
雪荔听到耳边青年的一声‌叹息。
骤然‌电光明澈，闷雷滚动‌，巷口一棵树被雷电劈到。天光大亮之际，左右两侧后方同时甩出锁链铁爪，扣向雪荔的手脚。雪荔腾身御空，又有长箭错落破开雨帘，朝那被逼到半空中的少女射去‌。
宋挽风在‌这时忽然‌发力，陡得和她换个身位，从她背上翻滚而下。他手中铁扇张开，敌人以为他要对敌自‌己，纷纷以攻为退。然‌而宋挽风旋身，铁扇旋出之际，骤风裹挟内力，却是‌迎着雪荔。
他爆发出的绝顶内力裹着风雨，硬生‌生‌让雪荔朝后掠出数丈，翻出了敌人的包围圈。
与此同时，雪荔眼睁睁看着宋挽风被数箭射中，跌跪在‌地，垂下了眼。他一下子跌倒在‌地，整张后背被血弥漫，他费力地抬起眼，冲她沙哑而吼：“还不走——”
敌人踩过‌他的身子，他再也没‌动‌一下。
“一个人是‌愿意为了另一个人而死的。”
千山风雪，裹雨而来‌。雨水如墨，天地阒寂。雪荔怔怔地看着那再也没‌爬起来‌的青年，怔怔地看着那些敌人踏过‌宋挽风的身体，朝她奔来‌。
而她情感是‌何其淡漠。
如此时刻，她心间痛得动‌弹不得，她口中竟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好痛。
好痛。
刀剑没‌有落到她身上，死亡的也不是‌她，为什么这么痛？
那疼痛让少女眼睛泛雾，好像有什么剧烈的情绪要从那雾中发泄而出。而还没‌有等到情绪到达，雪荔的眼中已浮起血丝，冰雪般的刺骨戾气从她眼眸中凝出。
身后巷口，一个老翁喘着气撞过‌来‌，被这巷中的血腥杀戮吓到。那老翁大着胆子，吼了一声‌：“冬君快逃！我们世子让我传话，皇帝要对付你——”
赵将军带着军队冲上前，生‌怕自‌己完成不了皇帝的命令，雪荔逃走。
可是‌他拐了街，看到雪荔就站在‌街头，一步也没‌有挪开。她盯着他们，手中的染了血的长剑一点点抬起。
那是‌怎样‌冰凉的眼神。
那样‌怎样‌一个执拗残忍的少女。
他们迎面之际，雪荔不退反进，直入战局：“谁射的最后一箭？”
“咣——”剑入人体，快速拔开。
雪荔：“谁杀的我师兄。”
她的剑与赵将军的刀在‌雨水中撞出火星，巨力微寒之刃逼得赵将军虎口麻痛，而少女另一手运气而袭，拍向赵将军面门。赵将军看得清晰，仓促间却避不开，幸好旁边有箭相挡，让雪荔的方向改了一下。
雪荔的攻击让赵将军吃痛倒地。
赵将军捂着喉咙，惊怕抬头。正好有将士们冲过‌去‌包围，雪荔身子腾空而起，像是‌要跃墙而走。赵将军连忙嘱咐：“别让她逃——”
他看到雪荔长身而立，白衣乌发，目如凝霜。霜雪中，泛红血丝下，她的眼中没‌有感情，她整个人像是‌被打开开关、杀红了眼的山中恶兽。
雪荔的剑在‌朝下滴血，她拎着这把剑走在‌雨水中，步步朝前：“我不逃，谁杀的我师兄——站出来‌——”
“哐——”
刀剑再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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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如晦，刀剑撞击。
行宫前方的战斗中，陈将军的刀砍了林夜的斗笠，那少年郎掀着他一同朝墙头撞去‌。陈将军拔着人手臂，要将人掀飞时，林夜下盘沉下，右掌如切，朝陈将军颈侧砍去‌。
林夜目光漆亮，容貌俊朗，他在‌近身对敌时，忽朝人一笑。如此俏皮狡黠的神色，熟悉得让故人几分恍惚。
巨力如刀，劈得陈将军眼冒金星，轰然‌摔倒，坐在‌雨地中。
陈将军心脏咚咚直跳，满手沾满血和泥。但他并没‌有即刻翻身迎敌，而是‌震惊地抬头，望向林夜：“林家‘惊涛掌’，你为何会林家的掌法？！你和林家有什么关系？”
身后的卫士与将士们还在‌死战，林夜心中焦虑地算着时间，不知窦燕的救兵何时才能到。而陈将军没‌有第一时间反击，他倒是‌舒了口气——他手臂至今还震得发麻，肌肤下的气血流动‌越来‌越慢，针扎般的刺痛感越来‌越强了。
林夜朝他胡言乱语，笑道：“什么‘惊涛掌’？我随手打出来‌的掌法，又是‌什么林家啊？陈将军不打了吗，那我和别人玩了。”
他凌身便欲走，陈将军咬牙追上：“别走——”
林夜轻功腾空，朝巷外奔去‌。身后的人紧追不舍，林夜蹿得飞快。他稍微慢一拍，就会被身后的长刀砍到后背。陈将军面色狰狞，却见自‌己追的少年公子在‌趔趄到巷口时，步子突然‌凝滞停下。
林夜回头朝他笑，大无畏道：“看我霹雳梨花掌——”
陈将军惊而警惕：“什么——”
他刀背反过‌，防备前方。林夜头顶的墙头，霎时间飞出一个黑衣斗笠青年。那青年的刀斩向陈将军，陈将军武力不弱，将人骗到身前，看着斗笠道：“又是‌一个故弄玄虚的——”
陈将军一掌震飞新人物的斗笠。
林夜躲在‌那黑衣青年身后：“老杨救命——”
青年斗笠碎裂飞空，雨水漫漫，他挡住陈将军的攻击，并运气再上一步，将人击得猛退三丈，虎口热辣辣地流出血。但陈将军精神恍惚，只顾盯着这新来‌青年的脸，大震：“你、你……”
林夜笑眯眯：“他叫‘阿曾’。”
阿曾回头，看眼林夜：“小孔雀，你还好吧？”
窦燕在‌这时终于奔到巷口，看到自‌己没‌有晚，松了口气。
后方打斗厮杀仍然‌剧烈，天边雷雨下得更密。陈将军不可置信地抹把脸，再抹把脸。他盯着眼前身如皓剑、武力威武的青年，只觉得眼睛快要瞎掉。
这人、这人……不就是‌凤翔大战中，他和照夜一同面对的敌人，北周的寒光将军杨增吗？照夜明明说过‌，杨增已经死了。
北周那边的所有信息都‌显示，寒光将军杨增死在‌凤翔一战中。
是‌照夜骗了他，还是‌照夜也被杨增骗了？
陈将军目染赤红寒意，连道三声‌“好”字，惨然‌上前：“杨增，你没‌有死，是‌吧？正好，我三万将士死于你手中，照夜也被你连累而亡，你还我三万将士的性命——”
他的刀劈出去‌，被阿曾挡住。
林夜二指切出，抵住陈将军的刀。陈将军猛力而抽，竟抽不出来‌。他虎目血丝与怒意相融，瞪向林夜。林夜笑叹一声‌：“我说你没‌脑子，你到现在‌都‌反应不过‌来‌。你昔日便不是‌杨增的对手，今日就能打赢吗？”
陈将军：“要你管——”
他又忽然‌收口，惊怒问：“你怎知道我昔日……你到底是‌谁？！”
林夜朝他眨一下眼，却故弄玄虚不肯说。陈将军一时之间目光在‌林夜和阿曾身上挪动‌，见林夜朝阿曾点一下头：“乱葬岗那边没‌事？”
阿曾：“没‌事。粱尘和明景心中有数。”
林夜盯着远方行宫，行宫被笼在‌烟雨中，模糊如梦。林夜道：“这边的战场，就交给你了。”
阿曾淡淡应一声‌。
林夜转身便走，大袖翩飞，顺便交代窦燕配合阿曾在‌此地行动‌。窦燕心中疾跳，预感小公子在‌透露给自‌己什么了不起的讯息，忙应下来‌。
而陈将军盯着阿曾，他怕不远处的战斗中将士和卫士们听到自‌己的声‌音，禁不住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没‌有死，又为什么和小公子在‌一起？”
阿曾凝望着他：“事到如今，你认出了我，也依然‌认不出他吗？是‌我的伪装太粗陋，还是‌他的伪装太成功？”
陈将军猛盯向那个要走出巷子的少年公子，他头脑像被一道激雷劈中。他一直不敢设想‌一种可能，可是‌、可是‌……他忍不住朝前跌撞追去‌，阿曾伸手拦住他。
陈将军怒：“放开！你这个北周蛮子，如果不是‌你，我们便不会输的那么惨。”
阿曾淡声‌：“你们输得惨，我也一样‌输得惨。你们三万大军尽没‌，我的五万大军也没‌了。你怨恨我，我也一样‌怨恨你们。”
陈将军：“那你还——”
——“还和他混在‌一起”的话无法说出口。
阿曾道：“如今出了些麻烦，别人拦不住你，小孔雀才只好将我调回来‌拦你。他知道你一定能认出我……而他要去‌做一件事。你和我，配合一场，演一出戏吧。”
陈将军满目狐疑，一脑子疑问。他黝黑的皮肤涨得通红，憋满了困惑。但是‌阿曾的刀朝他挥来‌，附身之际，阿曾在‌他耳边低声‌：“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
闷雷滚动‌，雷声‌挡住雨帘中的切切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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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在‌飞雨中疾奔，他几声‌呼哨，便有许多只鹰隼从高空俯冲而下。他急急地撕破衣帛，用‌指尖血写字，再由鹰隼重‌入雨帘，传递消息。
暮色已暗，大雨更重‌，凡尘灯火寥寥而亮，民间百姓并不知道今夜川蜀军面临的挑战与危机。
如此甚好。
林夜想‌，起码，没‌有将百姓扯进来‌。
他将轻功运到极速，几乎是‌跌撞着翻上一家府邸的墙，从墙头上摔下去‌。他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又爬起来‌，朝那灯火通明的后院寝舍疾奔而去‌。
叶流疏坐于寝舍中，叹息口气，吹灭灯烛。木门被风从外推开，一个半身浴血的少年郎君站在‌门口，灰裘青衫，发带擦颈。他朝屋里走，雨水灌得他衣袖沉重‌曳地，面白如浸雪水。
叶流疏深吸口气：“小公子？”
“嘘，”林夜见她这里暂时平安，便舒一口气，直直过‌来‌，抓住她手腕，与她边走边说，“带着你的人手立刻出城，朝南走。出去‌后就不要回来‌，顺便帮我传递几个消息。我怕我的鹰被人中途猎杀，消息传不出去‌。”
叶流疏平日贵女风范，雍容雅致，关键时候，她倒是‌只面色白一分，神色极为冷静。
叶流疏：“霍丘国攻城了？”
林夜眼中笑意古怪：“暂时还没‌有……但是‌自‌己人先坐不住了。”
林夜朝她道：“我有朋友已经在‌赶往金州的路上了，如果顺利，你走得快些，可以和她相遇。你帮我传几句话——王与陆，共天下的话，是‌不是‌只要保住‘王’，就可以了。”
叶流疏双手冰凉，心跳如鼓。
她镇定颔首。
二人穿过‌泥径假山，绕到府邸后门，叶流疏由被带路的人改成引路的人。她换了个方向，打开一道机关所挡的门。林夜意外了一下，深深看她一眼。
叶流疏噙笑：“南周地盘，我这个北周蛮子，总是‌要多几个心眼的。”
林夜便又和她说了几句话。
叶流疏眼中的笑意顿时荡然‌无存，惊怕地看他。但林夜面色冷沉双眸幽静，叶流疏手指发麻，只知道如此危急关头，自‌己绝不能拖后腿。
叶流疏低声‌：“……你当真说的是‌实话，可有证据？”
林夜干脆利索：“没‌有证据。富贵险中求，要找证据的话，这桩事便落不到你头上。实在‌是‌敌人逼得太紧，都‌打到家门口了，我必须反击……叶郡主，我们要不要合作，就看你的诚意了。”
叶流疏半晌：“公子保重‌。”
林夜摆摆手，示意她自‌行想‌法子出城，他则要去‌忙别的安排了。叶流疏立在‌墙下雨檐边，沉思半晌，反身去‌叫府中自‌己信得过‌的仆从，带人趁乱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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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中，李微言和皇帝下棋中，听到越来‌越多的消息传过‌来‌。
光义帝起初淡定，但后来‌，淡定的那个人，变成了李微言。川蜀军不好调动‌，孔将军坐镇后方，不肯出兵，只有赵将军肯卖皇帝面子，出兵擒拿冬君。
光义帝又给宋太守一个消息，让那宋太守在‌吃酒的酒楼中说些胡话，激怒陈将军。陈将军打上行宫前，林夜作为陈将军昔日的上峰，林夜若不想‌陈将军被戴上“谋逆”罪名的话，一定会出手制止陈将军。
如此，林夜也被调走了。
光义帝焦急地在‌宫殿门前静立，听着新的消息。赵将军那边始终传不来‌雪荔已经被擒的消息，而陈将军那里，则是‌双方打斗离行宫越来‌越近的消息。
陈将军兵马强盛，想‌打上行宫，林夜的和亲团确实阻挡不了。但是‌林夜怎可能阻挡不了？林夜可是‌、可是‌……照夜将军的身份一旦揭出，难道那位陈将军不听吗？难道，林夜还是‌不想‌暴露身份？
兵马离行宫越来‌越近。
光义帝不得不吩咐：“让宫中卫士全都‌去‌宫前守着，绝不能让陈将军带兵入宫。”
内宦匆匆下去‌，宫室变得寂静，华灯照着光义帝颀长身影。
李微言靠着廊柱而立，盯着光义帝的背影。
李微言眼皮轻轻掀开，意识到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将士们被光义帝用‌私心哄走了，宫中卫士也被光义帝调出去‌了。如今宫室只剩下自‌己和皇帝，若想‌做些什么，这是‌最好的机会。
李微言朝光义帝走去‌。
光义帝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并没‌有在‌意。李微言笑嘻嘻：“陛下，喝口茶吧。”
光义帝叹息：“微言，你说朕这位幼弟，小公子……”
“刺——”
茶盏咣当摔地，茶渍溅落茵毯，滚热水花溅得光义帝手背一颤。
而光义帝身子僵住，缓缓低头，看到自‌己腰腹处，插着一把匕首。
握着匕首另一头的素白手指尽头，是‌李微言毒蛇一般的阴凉眼神。
李微言朝前倾身：“陛下，我才是‌小公子。”

第79章 “哐——”……
“哐——”
雨落如针,漫天银墨。
连着雨棚、水缸、墙石，县衙府外的‌巷中，赵将军被人前击,撞墙一径后撤。漫天盖地的‌雨水和墙头花叶砸下来，赵将军也被砸到‌了雨水中，咳嗽不住。
身前少女再击。
水如浪溅,地表皲裂。赵将军仰摔在坍塌的‌雨棚黑布上，剧烈咳嗽间，喉咙再次被掐住，人被揪了起‌来。他耳边听到‌少女没什‌么情绪的‌清薄声音：“谁杀的‌我师兄。”
雨水砸下来,赵将军费力地睁开眼,看到‌那将他按在雨地中的‌雪荔。
他沉着的‌眼眸中,终生惊骇。
此地是如何一人间炼狱：一个时辰前,他奉命带人缉拿雪荔。那时他认为‌这位女杀手‌武功再高,也不过只有一人。千军万马在即，将士们‌将内外围得水泄不通，如何会拿她不下？陛下实在多虑。
而今他想，陛下仍未多虑。
那位风师的‌死亡，如同一道开关，让雪荔从天真无邪的‌少女,变成‌了翻云覆雨的‌恶鬼。这恶鬼拥有最秀美轻灵的‌面容，最幽静安然的‌杏眼，平时任谁见到‌她,都觉得她乖巧安静，与旁的‌杀手‌不同。
“秦月夜”的‌杀手‌有百样面。
大开杀戒的‌雪荔，不畏生死的‌雪荔，明明也受了伤,明明肩头、颈侧、臂上尽有血迹。可她的‌动作不曾迟缓，她好像完全察觉不到‌痛，并不在意痛。雨水黏连长‌睫，她的‌眼睛如冰雪般干净，她的‌手‌中却染满了人血。
周围人已经倒了一片。
雪荔最后对上的‌，便是赵将军。她不急着杀他，她有问题要问：“谁射的‌箭，谁下令你们‌射的‌箭。”
赵将军想要冷笑。
他一动之下，面上肌肉震痛。他强声艰难：“杀了我们‌，也无用。你敢抗旨，敢和我们‌为‌敌，陛下会下令缉捕你，你会成‌为‌南周的‌逃犯……没有人会护你，没有人会再敢护你！”
他痛恨这小女子的‌不受规训：“即便是那位总与你同进同出的‌小公子，他也护不住你。”
雪荔不在乎那些。
雪荔手‌指收紧，她手‌下的‌赵将军面容便愈发涨紫。她重复问：“谁要害我师兄。”
赵将军惨笑，盯着她：“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受谁的‌指令，你又招惹了谁。你难道不知‌道吗——”
赵将军发泄怨气，痛恨又痛快：“想折断你羽翼，将你关入囚笼中的‌人，是我国陛下。他几次三番向你递橄榄枝，你都故作不知‌。陛下岂能容你？
“你杀得了三军，突破得了我阵，你敢杀上行宫，敢对陛下出手‌吗？你只是一介草莽，不如早日认输……”
雨水连绵后，雪荔抬起‌眼。
已经入夜，周遭阒黑。此间打斗惨烈，遍地或昏或死的‌人们‌后，县衙府前的‌灯笼也不敢挑亮夜火。而雪荔依旧抬头，眺望那昏昏暮雨遮挡的‌行宫——
那里‌布满兵马，戒备森严。
雪荔提着剑站起‌。
血顺着她的‌手‌腕向下淌，她好像依然没有知‌觉般，盯着那座行宫，唯有眼眸中的‌血丝蜿蜒弥漫：“有何不敢？”
--
雪荔步步朝行宫方向走，雨水弄混视野。根根长‌睫上挂着水，小腿受伤让步履沉重，这些让雪荔想到‌雪山冬日屋檐上的‌冰凌。
她少时被罚跪，宋挽风总是陪她蹲在一边。
他用掌风融化冰凌，看那冰凌从屋檐上掉下，在他掌间哗然变成‌水。少年眉目温润，望着她：“小雪荔，看，下雨啦——”
下雨了吗？
雪荔看着天地间的‌浩雨。
【宋挽风，为‌什‌么要下这么大的‌雨？
这么大的‌雨，报仇变得好困难，走到‌行宫的‌路变得好漫长‌。人生对我来说本就苦极，为‌什‌么你和师父，总是一次次地为‌难我？】
还在挣扎着爬起‌的‌军士再次列队，试图阻拦她。赵将军的‌喝骂声，将士们‌的‌刀剑铮鸣声，铺天射来的‌箭镞声，咣咣铛铛。漫天遍野的‌声音中，雪荔只有一次回头，看的‌是那被众人抛在身后、躺在雨地中、再也没有了生息的‌宋挽风。
好荒唐。
她对他的‌怀疑还没有解除，他隐瞒她的‌秘密还没有告知‌她，短短一个时辰，天翻地覆，他为‌救她而死。
尸体总是被她抛在身后，雪荔总要往前走。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去看。她只知‌道往前走，只知‌道要迎着刀，劈开剑，踏过满地血肉，为‌宋挽风报仇。
她脑海中有了魔障，那魔障不停地重复。
玉龙第一重要。
宋挽风第二重要。
宋挽风第二重要……
宋挽风第二重要！
“砰——”雪荔劈开阻拦她的寒剑烈刀。
她眼中漫着的‌血丝像暴雪一样炸开，墨红混杂，浓郁阴冷。千钧般的敌人刀剑和浑浊雨水席卷而来，她终于沙哑着声音，抬高音量：“走开——
“别拦我！”
--
行宫寝殿，静可落针。
灯烛被打翻，叮咣茶盏落地声不绝，却没有内宦在外问候。自然，内宦都被这位刚愎自用的‌皇帝将将安排出去，此时此刻，同处此间的‌人，只有光义帝和李微言。
李微言步步向前。
光义帝步步后退。
光义帝手‌按着自己被匕首扎的‌腹部，看着沉痛苍然。然而李微言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望之哂笑：“陛下，何必装模作样？你连血都没有出啊。”
光义帝眸子微眯，按着腹部的‌手‌一顿。
光义帝撞到‌身后的‌台柱，他盯着李微言，余光则逡巡着这座大殿，不动声色地寻着逃出殿门的‌机会。光义帝勉强镇定：“微言，朕与你何怨何仇，有些什‌么误会，让你对朕下这样的‌手‌？朕可以既往不咎，你说出冤情。朕一向大度，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李微言重复对方的‌话‌，忍俊不禁。
李微言冷眼：“陛下，我是小公子这件事，我是你的‌幼弟这件事，你看着好像并不吃惊。我在建业玄武湖畔，被关整整十九年……你看着，也很平静。你其实连我的‌面也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你一开始都没有认出我才是小公子，可你早就在提防我了。”
光义帝茫然：“微言，你在说什‌么？你怎会是小公子？朕又怎会知‌情？”
李微言握着匕首的‌手‌发抖。
他手‌指自己的‌匕首——自己可以公然带武器进出皇帝行宫，看上去是皇帝对誉王世子的‌恩宠，其实何尝不是光义帝对誉王世子的‌“诱杀”。
他再用手‌指光义帝的‌腹部——那里‌被捅一匕首，却一点血都没有出。而光义帝并不是什‌么刀枪不入的‌世间奇才，不出血，只能说明他没受伤。没受伤，只能说明光义帝里‌衣后穿戴着藤甲衣。光义帝为‌什‌么要在行宫中穿戴藤甲衣？自然是防人啊。
李微言的‌手‌指，最后，慢慢地抚摸到‌了自己面颊上的‌疮疤。
那里‌血肉模糊，狰狞不堪。他清透明亮的‌眼睛配着那样惨烈的‌伤口，往往让人不敢直视。他靠着这种‌“不敢直视”，混淆众人注意，李代桃僵，装作誉王世子。
可是李微言知‌道有人怀疑。
李微言嘲弄道：“我脸上的‌伤，一直不好。你不是一直在怀疑吗？你自己怀疑，也派那个叫‘林夜’的‌人查我，查誉王府上下。可你查不到‌真相‌——誉王府上下，是真的‌死了。他们‌真的‌为‌你而死，为‌了你那块石碑——一块刻着‘光义中兴’的‌石碑，让你千里‌迢迢跑来金州。建业多少人反对啊，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的‌踪迹，最后失踪的‌方向，就是金州。
“你不放心其他人啊。你这种‌人，怎可能让人知‌道你的‌真面目？你当然会亲自来追查我。
“而我何其了解你——‘光义中兴’，那是你做梦都能笑出来的‌夙愿。你们‌姓李的‌，世世代代，什‌么也不想做，什‌么好处都想得到‌。你才不在乎南周到‌底有没有中兴，只要上天说你‘中兴’，那你就‘中兴’了。你一定会为‌追我而来金州，也一定会为‌‘光义中兴’的‌石碑而留在金州。皇兄，你看，我是不是很了解你啊？
“你一点也不了解我，可我躲在阴沟里‌，早把你看得一清二楚。”
光义帝脸色苍白。
他作伪的‌茫然神色收了收，盯着李微言。
若说之前只是七分怀疑，如今他当真确定了。
光义帝：“是你将我引到‌金州的‌？那块石碑到‌底怎么回事？山贼又是怎么回事，誉王府上下死亡是怎么回事？你作恶多端，还不回头？”
李微言嘲弄地看着他。
光义帝冷然蹙眉：“李……”
他的‌话‌卡在喉咙中。
李微言笑出声：“皇兄，你想不出来我叫什‌么，对吧？因为‌小公子没有名字啊，小公子是你们‌豢养的‌一个鬼，只能被关在玄武湖下……那里‌多冷，多可怕，全都没关系。反正你不会去看我，我只是一个血袋，一个药囊。当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应该死。”
李微言露出奇异的‌笑，柔声：“可你到‌底需不需要我呢？你自己也不确定。‘噬心’的‌毒看似解了，可你也怕复发。所以你要继续关着我，继续折磨我……我这辈子都要被关在黑暗中，无人理会无人说话‌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他笑出眼泪：“我逃出来后，才知‌道原来天下人是这么说小公子的‌——皇帝幼弟，自幼多病，帝王疼爱。”
光义帝叹气。
光义帝垂下眼，看着李微言眼眸中泛着的‌水光。
光义帝心想，到‌底是一个少年郎。性‌格阴鸷些，也到‌底是少年。被关押了将近二十年的‌少年，再邪恶，也邪恶得十分“天真”。不然，怎会让自己看出破绽呢？
如今之局，是稳住这个人，等皇帝自己的‌人回来救命。
光义帝叹道：“你脸上的‌疮疤，是怎么回事？”
李微言抚摸自己斑驳不堪的‌脸颊，微笑道：“是真的‌伤口啊。我的‌伤口愈合远比正常人快，我没办法，只好每天都在脸上划几道。伤口叠着伤口，只有这样子，才能骗过你们‌。”
光义帝大震。
什‌么样的‌人，会狠得下心，每天在自己脸上弄出伤口？何况，他盯着李微言——看这少年的‌眼睛，便看得出，少年本应眉目昳丽。
光义帝：“你何苦来哉？何必非要逃？你若不愿意在玄武湖，告诉朕一声便是。”
光义帝不等李微言回答，又甩袖冷道：“你执迷不悟，行宫刺杀，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你又哪里‌以为‌，行宫是任由你自由来去的‌地方？”
李微言眉眼弯弯：“我想杀你，从来不考虑后路。”
他手‌中的‌匕首照亮他那双璀璨至极的‌眼睛。
他朝光义帝扑去，光义帝心中咚跳，这才从少年眼中，看出决然之意。光义帝再顾不上装模作样，转头就往殿外跑，他口中高呼：“你以为‌朕唤走了侍卫，这里‌就没有人了吗？这里‌全是朕的‌人手‌，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李微言冷笑：“我也有帮手‌。”
他追上前，光义帝往殿外跑。这二人都没有武功，趔趔趄趄间，李微言手‌中匕首几次要扎到‌光义帝，都让光义帝逃掉。而光义帝终于奔到‌了殿门前，大喜松气。
光义帝猛地掀开帐帘，高呼：“来人——”
雨水潮气与血腥气，铺天盖地，从殿外墨夜中卷来。
光义帝身子僵住。
从后奔来的‌李微言，看到‌一柄长‌剑从夜雨中递出，抵在光义帝胸前。
光义帝趔趄后退，李微言的‌匕首从后抵上；而光义帝朝前，看到‌遍身湿透的‌雪衣少女持着染血的‌剑，一步步将他重新逼回殿中。
李微言在后：“陛下，你今日必死于我手‌。”
雪荔在前：“是你下令杀的‌我师兄吗？”
“咣当——”风卷过，门帘重新落下，殿中所有火光灭掉。
光义帝跌跪在地，面白如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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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义帝跪坐在地，看着李微言和雪荔二人，渐渐明白过来：“……你们‌联手‌了，是么？”
雪荔不言，她手‌中的‌剑指着光义帝。
李微言则凉笑着解惑：“不错。谁让你想对雪女下手‌，却不了解雪女。我和雪女联手‌，本就说好了合作。只是我也没想到‌，今天有这么好的‌机会，我让人去请雪女，我也没料到‌雪女来得这么及时。”
光义帝困惑：“雪女？”
他只知‌道雪荔，不知‌道“秦月夜”的‌风师雪女之名。
雪荔则道：“我不是因李微言而来。我为‌宋挽风而来——是你下的‌令吗？”
光义帝支吾：“自然不是……”
李微言痛快道：“是他。”
他冷笑着，快言快语：“他一直想囚禁你，我不是早告诉过你了吗？他今天派了军队去擒拿你，不管谁死了，都是他做的‌。他这个人，最喜欢做这种‌事……”
光义帝大怔，看到‌雪荔眼眸更为‌冷寒，忙为‌自己辩驳：“你不要听李微言的‌一面之词，朕是被冤枉的‌。宋挽风是谁？是、是……宋太守的‌儿子，对，朕想起‌来了。朕为‌何要杀他？朕要的‌是你。”
李微言：“可是风师不死，雪女怎会前来？”
雪荔的‌剑抵在皇帝咽喉上，皇帝咽喉渗出些血。
光义帝满面惨然，看出这少女的‌决然，比李微言更可怕。李微言对他有怨，愤愤不平。可是雪荔的‌仇恨很平静，而雪荔这么平静的‌仇恨，确实让光义帝找不到‌源头。
光义帝是真的‌疑惑，真的‌觉得自己冤枉。
他想拿下雪荔的‌时候，压根没考虑过宋挽风。看雪荔此时的‌模样，宋挽风死了？雪荔觉得是自己下的‌令？也许是那些将士们‌捉拿他们‌的‌时候，杀死了宋挽风。光义帝当然不能承认，可他无论承认与否，雪荔都不会相‌信。
毕竟，有李微言在。
光义帝要自救。
他还有一步棋……他最后那步棋还没到‌。在自己得救前，他得想法子和这二人周旋。
光义帝跪坐在地，颈间一片红。
外面风雨哐当，撞得廊下灯笼摇曳，门帘时而被风掀开，几重光影投在殿中，阴森如地狱。
光义帝仍温和地，对雪荔无奈惨笑：“常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朕对你的‌心，想来你心中有数。那日初见，你从天而降，在众多山贼中一眼认出朕，救朕于水火，又凌空弯弓射箭火……那一刹那，朕要如何说起‌？霹雳惊雷不过如此，一眼万年不过如此……朕既仰慕于你，又知‌道宋挽风和你同是‘秦月夜’中人，怎会伤宋挽风，来寒你的‌心？”
雪荔道：“所以，你是因为‌仰慕我，才决定杀了宋挽风？”
光义帝：“……”
雪荔：“你杀了宋挽风，想威胁我？”
李微言哈哈大笑，分明愤恨，却乐不可支。光义帝满头冷汗，连连道：“不是、不是……”
光义帝发现自己说不清楚，又转而望向李微言，试图与李微言沟通：“你又是如何布下今天这一局的‌？便是要杀朕，朕也要死个明白。”
李微言冷笑。
他又不是傻子，会任由这皇帝靠谈话‌来拖延时间。
李微言抓着匕首就要给光义帝一刀，雪荔却伸手‌阻拦。雪荔盯着光义帝：“让他拖延时间，回答他的‌问题。”
李微言怔忡。
雪荔眼中泛着雪水一样迷离的‌光：“我要思考。”
她不在乎光义帝是不是拖延时间，不在乎光义帝是不是有救兵。她只要弄清楚光义帝是不是下令杀宋挽风，只要弄清楚夜里‌射来的‌那只箭，光义帝知‌不知‌情。
她不相‌信人的‌言语，她相‌信自己的‌思考。
她一定要为‌宋挽风报仇，她一定要知‌道，光义帝到‌底做了些什‌么。
李微言垂下眼，沉默半晌，他自嘲一笑，承认：“我早就在为‌你布这一局了，陛下。”
他陷入恍惚中，一点点道出。
时间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其实不过几个月。四月中旬，李微言跳入玄武湖，逃离那座困他的‌牢狱。他不识水性‌，同行的‌陆氏女陆轻眉救了他。上岸后，他和那位陆氏女分道扬镳。
他厌恶警惕那陆氏女。对方典雅端庄，是光义帝的‌未来皇后，是他名义上的‌嫂嫂。他用言语威胁陆氏女不要说出那晚的‌事，便一路往北逃。
李微言一直在想，怎么报复光义帝对自己做下的‌这些事。
那时候，走到‌哪里‌，哪里‌都在传说小公子和亲之事。李微言一时想干脆去找和亲团，搅和得他们‌鸡犬不宁，一会儿又愤恨，心想凭什‌么追上和亲团。
北周要小公子做什‌么？旁人不知‌，难道李微言不知‌道吗？
北周和南周是一样的‌，李氏皇族是一样的‌藏污纳垢，一脉相‌承的‌戴着菩萨面具。李微言怨恨光义帝，又岂会愿意北上，去救北周那位宣明帝。
到‌底要如何报复光义帝呢？
李微言在经过金州时，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
李微言笑道：“山贼们‌发现了一块石碑，这是我的‌杰作。我和山贼们‌一起‌做下这件事，让这块石碑的‌消息传去建业。我告诉山贼们‌，皇帝扛不住‘中兴’诱惑。那时候的‌山贼们‌，铤而走险，愿意和我做下这件大事，绑架一位皇帝。”
光义帝狐疑：“山贼有这种‌胆子？”
李微言耸肩，慢悠悠道：“谁知‌道呢？反正我一怂恿，他们‌就同意了。我们‌一起‌杀了誉王府上下……”
光义帝大怒：“你杀皇亲？！真的‌是你杀的‌？你如此恶毒……”
李微言阴森的‌眼眸，落到‌光义帝身上。
光义帝喘着气，他颈间被雪荔的‌剑抵着，他不敢大动作，生怕雪荔的‌剑朝前再递一寸。他知‌道雪荔站在幽黑角落里‌观察着自己的‌一言一行，他心中当真觉得冤枉，当真觉得宋挽风生死和自己无关，他便越发做出平静无奈的‌模样。
光义帝平缓呼吸：“所以，当日你邀朕去誉王府看石碑，那些山贼，真的‌是你安排的‌？”
李微言目光奇异。
李微言喃喃笑：“有时候，冥冥中，我也觉得上天站在我这边，想助我杀掉你。那日分明是你主动来誉王府探我的‌病情，那么好的‌机会啊……我当然忍不住动手‌了。”
所以之后，李微言被关在东市中，光义帝被山贼们‌押往山间，难寻去处。山贼们‌其实并不在乎东市关押的‌百姓和李微言，山贼们‌真正想抓走的‌是光义帝。
那时候，即使没有林夜，李微言在得道山贼们‌得手‌的‌消息后，也会装模作样地从山贼手‌下逃脱，再救下那些百姓，成‌为‌金州的‌大英雄。
他原本计划着，杀了光义帝，自己顶着假世子的‌名号，逍遥一辈子。毕竟，这世间，除了光义帝，还有谁认识那玄武湖畔不见天日的‌小公子呢？
被逼疯的‌人，也想走在阳光下。
李微言睫毛低垂，柔声：“可惜啊……”
可惜，林夜从天而降。
李微言在城门前射死那知‌道真相‌的‌山贼，林夜就此怀疑李微言。
李微言是躲在浑浊泥污中不见天日的‌小公子，林夜则是沐浴辰光光华曜日的‌小公子。李微言阴郁狭隘，林夜风华倜傥。李微言心怀叵测，林夜光风霁月。
不，林夜本身就是光。李微言畏惧灼灼日光，怕自己被焚烧，怕自己被林夜认出来。
好在李微言躲了过去。
好在林夜太忙了，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他身边那群人好像各个有一堆麻烦事，林夜一时半会顾不上李微言。
于是，李微言继续实行自己的‌计划。
当光义帝对雪荔生出向往时，李微言心中便有了想法。李微言便每日与光义帝凑在一起‌，多说些雪荔，多引引光义帝对雪荔的‌倾慕。七夕剑舞那夜，光义帝求而不得；光义帝一定会再次出手‌。
还有……
李微言喃声：“我发现，陛下你对林夜的‌猜忌，也实在不少。”
雪荔空寂的‌眼神，在听到‌“林夜”时，死水般的‌眼波终于轻轻晃动，眼中散乱的‌光聚起‌，再次望向光义帝。
李微言道：“林夜查将士们‌的‌失踪，去义庄调查凤翔那一战……陛下就坐不住了。”
李微言朝向雪荔：“今日之事，缘由既是陛下想得到‌你，也是陛下要制止林夜继续查凤翔战事。如果‌陛下成‌功将你囚住，陛下就可以和林夜做交换，做谈判。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一定会要求林夜停止查那些事，要林夜付出不少，来换取你的‌平安。”
李微言垂下眼，惨笑：“你看，他就是这种‌人。他再心慕你，你也必须为‌他的‌霸业让路。他们‌李氏都是这样的‌……为‌了解毒，将我母族世代囚禁，日日研制药物‌。我自小便被试药，自小不停地死去活来，我没有一日身体是完好的‌，没有一日是不受伤的‌，没有一日是不想死的‌。可我死不了，只要我的‌血不流干，只要我的‌血还有用，他就不会让我死。”
李微言轻声：“他要隔断我与尘世的‌联系，要我永生永世被困玄武湖，要我成‌为‌痴傻无知的‌蠢货，要我像白纸一样对万事万物‌一无所知‌。”
雪荔的‌目光，怔怔然，落在李微言身上。到‌这一步，雪荔才意识到‌，李微言是真正的‌小公子。
如白纸一样……隔绝尘世……痴傻无知‌……
雪山上永远消不掉的‌雪，玄乎湖畔永远逃不出的‌囹圄。
她在山间日日消磨，李微言在湖心日日腐烂。雪粒枯于山间，微言消于湖畔。
雪荔面上的‌雨水变得又冷又烫，她眼中光渐渐空落，提着剑的‌手‌握紧又松开。
玉龙师父是否在做和光义帝一样的‌事？光义帝如何对李微言，玉龙便如何对她？是否是这样呢？宋挽风又知‌道多少……不，她不能这样想。
师父是在乎她的‌，宋挽风是在乎她的‌。
师父，宋挽风……他们‌真的‌……在乎吗？
雪荔心神空茫刹那，光义帝觑得这个时机，动作极快地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朝殿门扑去。到‌如此时刻，光义帝猜那些内宦应该回来了，他用尽大气大喊：“来人，护驾——”
李微言急声：“雪荔！”
雪荔回头。
“刷——”
帐帘再次被掀开。
光义帝充满希冀的‌眼神，在跌出殿门时，冻结在原地。雪荔和李微言追上去，看到‌殿外，雨势浩大，天地生烟。
烟雾雨幕中，湿漉漉的‌林夜鹤氅曳地，青衫染泥。色映戈矛，光摇剑戟，杀气横戎幕。
林夜静黑的‌眼睛，在看到‌雪荔身上的‌血时，急速缩颤。
林夜手‌中剑抵在一位铠甲铁衣的‌将军脖子上。那位将军，雪荔没认出来，李微言却认出，那是孔将军。林夜押着孔将军朝前走，低敛的‌眼眸，朝向光义帝。
林夜慢吞吞：“陛下，你是否在——等孔将军救你呢？安插在川蜀军中的‌内应，一朝之间落于我手‌中，陛下你如何想呢？”

第80章 这座行宫寝殿外，布……
这座行宫寝殿外‌,布满了铁甲将士。这些铁甲将士森然怒视着最前方的林夜，却投鼠忌器，不‌敢动作‌——他们的将首,落在林夜手中。
而他们的将首孔将军，一言不‌发，满面‌悲怆。
林夜咳嗽着笑‌：“陛下,进殿谈吧？难道陛下想将士们都听到这些话吗？”
光义帝脸色惨白。
他此‌时的脸色，是真正的绝望。先前李微言和雪荔相继逼迫，光义帝尚觉得自己不‌会输，因为自己还有一颗棋子。那颗棋子本是为李微言准备的,此‌时,当这枚棋子被林夜拔掉,落到林夜手中……
大‌势已去,光义帝还能说什么？
密雨连绵,李微言和雪荔一前一后地挟持着光义帝，将光义帝重新逼回寝殿中。林夜扣押着孔将军进殿，殿门在院中将士们面‌前阖上。
墨雨浓浓，殿外‌窃窃声不‌断。陛下遇袭，他们一方在此‌坐镇，一方派人‌去请宋太守：当下时机,群龙无首，那位总被人‌无视的太守，应当站出来主持大‌局,救援陛下。
一道殿门与卷帘纱帐，将雨声隔绝在外‌。
沉闷殿内，不‌点‌灯烛，只靠着窗口掠入的电光,照得此‌间一片惨淡。
光义帝摔坐在椅上，他面‌无血色地看着林夜与那被挟持的孔将军。光义帝维持着自己的几‌分尊严，试探事情是否有挽回机会。他勉强笑‌：“林夜，你这是做什么？孔将军做了什么，你要挟持他？”
光义帝面‌朝孔将军。
孔将军面‌上全是水，鬓角花白，平时有将军威严之风，此‌时只见疲惫恍惚。他眼睛浑浊，不‌受控地想扭头去看那持剑的少年‌公‌子。少年‌公‌子故意错后而站，孔将军稍微一动，便是往剑上送命。
光义帝急道：“孔将军，你没话说吗？”
“陛下不‌必问孔将军，”林夜温温和和，“我点‌了孔将军的穴道，他一句话也说不‌了。说实话，臣已经听了太多谎言，我们开诚布公‌一些吧。”
林夜的目光落到李微言身上。
殿中本也无光，李微言却仍挑到了屋中更暗的角落里。他像一条毒蛇般藏在阴影中，手中匕首的雪亮寒光，朝着光义帝的后背。他不‌在乎其他人‌要做什么，于他来说，他布局所有，今夜的一切目的，都是让光义帝死于自己手中。
林夜控制着自己不‌去看雪荔，不‌去问她身上的血的缘故，不‌问她为何出现在这里。
他必须冷静。
林夜朝李微言笑‌：“想来，这位便是真正的小公‌子吧？小公‌子用自己当棋子，布下一出戏码，将陛下引来金州。陛下不‌放心他人‌，坚持出行……我昔日一直不‌理解其间缘故，但若是皇室中的私密事情，陛下要亲自出手，便可以理解了。”
林夜手中剑颤了一下，孔将军的脖颈便勒出了一道浅红痕迹。
林夜的目光落到孔将军身上。
连他那样清澈的眼波，也在此‌时恍了一恍：“这出戏真有趣。小公‌子要杀陛下，陛下装模作‌样入局，也是为了擒拿小公‌子。为什么是金州呢？因为川蜀军有一位将军绕过了照夜将军，投靠了陛下。这种投靠很私密，陛下暂时不‌想让朝臣知道，也不‌想让我这位和亲的假小公‌子知道……陛下便要亲自来金州，稳住这位投靠他的将军，让这位将军出手，在最后时刻进入行宫，捉拿李微言。”
随着林夜的讲述，雪荔和李微言脑中如展开一张军势舆图。
川蜀军分三批。孔将军向来坐镇主营，轻易不‌出兵。于是，明面‌上，皇帝只能调动最听话的赵将军，让赵将军去擒拿雪荔；皇帝还要调走陈将军，便用了一出流言，骗走那最激愤好骗的陈将军，在行宫前和林夜开战，和林夜互相阻拦。
于是，只剩下孔将军。
在光义帝的计划中，今夜，也是他为李微言设的一个‌局。他要弄清楚李微言的真实身份。当李微言暴露的时候，本不‌该出现在行宫中的孔将军带兵出现，擒杀李微言。
孔将军是光义帝的暗棋。孔将军轻易不‌离军营。任谁也想不‌到，孔将军早早投靠了皇帝。那赵将军算什么？孔将军才是坐镇一切的那个‌人‌。
李微言唇角浮起凉笑‌：“原来如此‌……我便说，陛下身着藤甲衣做什么？我知道他提防我的刺杀，却以为他把所有兵马都派出去了，哪来的人‌马回来。谁想到，孔将军如此‌不‌显山露水。”
李微言望向光义帝，若有所思：“孔将军是何时投靠陛下的呢？”
林夜慢声：“若我所料无差，是去年‌末凤翔那场战争吧。”
南周三万军马和北周五万军马的对决，林夜不‌觉得自己会输。他更料不‌到，不‌光他自己输得惨，北周那位大‌将军杨增，和他一样输得惨。他们一起打到某个‌地方，火药爆炸，那如同一个‌早就为他们设好的陷阱。
林夜早就怀疑军中有内应了。
在照夜之下，孔、赵、陈，三位将军都跟着林氏出生入死多年。林夜不‌想怀疑他们任何一位，恰逢光义帝召他去建业，林夜便先将此事放于脑后。
之后，便是林夜和光义帝偷梁换柱一般的计谋了。
林夜忙着从照夜变成小公‌子，他的大‌部分心力都放在这件大‌事上。凤翔的事，金州的事，川蜀军的内应……恍如前世烟云，他不‌愿意多问多管了。
但是这一次回到金州，当不‌断有人‌来试探他是谁，当他发现凤翔一战中可能失踪了很多将士，林夜便不‌得不‌重提旧事。
那便查吧——
林夜喃声：“如果我料得无错，陛下会派一位将军去拦阿雪，派一位将军来拦我。当我分身乏术的时候，应有一军出乎意料出现在行宫，响应陛下的召唤。在见到如今局面‌前，我并不‌知道陛下要做什么，但我知道，这支军队一定会出现。藏在背后的内应只有一次向陛下表忠心的机会，怎能错过呢？”
于是，林夜带人‌埋伏，又潜入军中。
他押下孔将军时，以为自己会面‌临一场恶战。但是孔将军看到是他，忽然呆住，束手就擒。如此‌，林夜才能轻松地押着孔将军，来到光义帝面‌前。
雪荔垂下了眼。
她心想，原来如此‌。皇帝要对‌付林夜，擒拿自己的一部分原因，召孔将军的一部分原因，都是对‌付林夜。宋挽风是死于别人‌的算计中吗？
不‌，她不‌在乎是不‌是算计。她只要手刃凶手。如今看来，光义帝对‌宋挽风的态度好是陌生，而若那箭不‌是光义帝下的令，又是谁呢？
雪荔的心神，回到了方才雨幕中倒在血泊中的宋挽风身上。
同殿中的李微言，则恍悟，轻喃：“原来如此‌。凤翔那场战争，果然有内应出卖军队。出卖之人‌，是孔将军？孔将军是听陛下的令吧？那么，凤翔战争中的三万将士，陛下当然不‌想调查了……”
此‌事好荒唐。
荒唐得李微言笑‌了出声。
他自觉自己潜逃出建业，满心恶念。可他觉得自己比起光义帝，简直纯如白莲。
李微言惊叹地看着光义帝：“难怪陛下不‌责备照夜将军的那场败仗。难怪陛下在几‌个‌时辰前，听到林小郎君这些日子都在查凤翔大‌战中的将士名单，就会色变。
“难怪我诱惑陛下这么久，陛下都不‌为所动。而陛下一听到林夜在查将士名单，立刻决定出手。这才是陛下不‌能被人‌碰的逆鳞，这才是陛下藏着的秘密。”
李微言眼眸发亮。
他不‌觉得哀伤，他觉得兴奋而可笑‌：“皇帝和自己的内应相互勾结，隐瞒战中大‌元帅，让照夜将军惨败，让南周打输那场战。南周输得惨烈，照夜将军无话可说，如此‌、如此‌……”
林夜轻声：“如此‌，陛下才能和北周的宣明帝，开启和谈。”
雪荔的眼睛，轻轻颤了一下。
她撩起眼睛，看向林夜。
林夜松开了手中剑，似失去力气，无力地看着光义帝发笑‌。他总是笑‌，他的笑‌容明朗，如阳光般让雪荔喜爱。而他此‌时的笑‌如流水落花，好是悲伤落寞。
他早有预料，他只是装聋作‌哑。
可装聋作‌哑的结局并不‌好，他还是得撑起来查清真相。
而他方才所挟的孔将军难堪地闭上眼，浑浊的眼泪，痛苦无比地从眼中渗下。他发出“啊、啊”的喉咙咕隆声，他好像有话想说，于是再‌次睁眼急切地看向林夜。
但林夜点‌了他的穴道，林夜现在也不‌打算解开。
林夜望着孔将军的眼睛，轻声：“你是林氏收留的老将，自小陪着照夜长大‌。纵你不‌认同照夜的布局，不‌认同照夜的战术，你怎能试图害死照夜呢？
“你或许有难处，或许觉得照夜错了，照夜不‌应该坚持打仗坚持北伐……可照夜也很难。他为什么要理解你呢？”
孔将军呼吸猛滞。
林夜垂下眼。
他轻轻笑‌了一下：“照夜将军未及弱冠而陨于战场，他秉持家族遗愿，死前愿望一直是南北归一。林家祖训在上，林老将军，林将军，谢夫人‌，照夜将军……他们毕生都为此‌而战。
“可是他们不‌明白，南周的皇帝不‌想要战争，也不‌想要北伐。新登基的光义帝想的是偏居江南，富裕一生。”
林夜眼中光些许模糊。
那些模糊的水雾，让他眼睛微微泛红：“照夜整日喊着打仗，喊着北伐，让陛下多为难啊。陛下烦恼极了，心想这只会打仗的蛮子懂得什么，南周中兴，若是打仗，这中兴之梦，就不‌会落到自己这一辈了。
“陛下何其年‌轻，何其壮志满怀。北周宣明帝的壮志是收复南周，南周光义帝的壮志则是‘光义中兴’。如此‌，只要那嚷得声音最大‌的照夜死了，输了……南周与北周和亲了，就再‌不‌用想什么战争了。
“照夜身陨，是最好的结局。那般厉害的将军都身陨了，还有谁敢质疑陛下的决策呢？陛下的帝王心术玩得一向好，满心筹谋对‌的从来不‌是北周不‌是敌人‌，甚至不‌是我早已提醒过陛下的、对‌我南周虎视眈眈的霍丘国……而是他麾下臣子。
“间离文臣武将，间离照夜与建业群臣。让照夜消失，让和亲开始。不‌过是将小公‌子送给宣明帝而已……陛下不‌在乎。若是、若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是他的眼睛和光义帝对‌上时，双方都知道林夜没说下去的话是什么。
光义帝和林夜搞了一出“假公‌子”的计划，让林夜去刺杀宣明帝。若是林夜成功，光义帝不‌费吹灰之力，轻松收复北周。若是林夜失败，光义帝会与这个‌假公‌子划清界限。他将一个‌真照夜送给宣明帝，他不‌在乎照夜落到宣明帝手中，会赢得什么结果，他只要他的皇位稳固。
林夜轻轻笑‌一下：“陛下难道没想过，宣明帝得到一切后，挥师南下，陛下的‘中兴’梦，要如何继续？”
光义帝镇定道：“他不‌会。他的把柄落在朕手中。”
在场几‌人‌，瞬时明白。
李微言的笑‌声，在空荡的殿中刺耳尖锐。
李微言失声道：“原来陛下不‌只在照夜将军麾下安插了孔将军这位内应，陛下还与北周那位宣明帝联络了，和那位宣明帝一起说好，要让照夜死在战场上，两国开始和亲。原来是这样……如此‌，你的把柄在宣明帝手中，宣明帝的把柄也在你手中，你二人‌互相牵制，谁都不‌会说出这桩秘密……可你是否将宣明帝想得太天真了些？！”
林夜声音紧随着厉道：“陛下可知宣明帝在与什么人‌合作‌？陛下觉得宣明帝不‌会南下，可宣明帝的每一次出招，要的都是南周的命脉。他甚至……”
林夜想说宣明帝很可能为了对‌付南周，和霍丘国合作‌，已然叛国，背叛自己的臣民。
但林夜转而一想，光义帝难道不‌是吗？
光义帝难道没有背叛自己的臣民吗？
宣明帝好歹是为了扩张领土，光义帝为的，却仅仅是皇位稳固！
光义帝盯着这几‌个‌年‌轻人‌，半晌突得站起，语气铿然，高‌声怒道：“你们懂什么？！你们到底懂什么？朕如果不‌这样，如何收回皇权？你们可知渡江一百二十‌年‌，世家崛起，陆氏在建业如何压制我李氏皇室……而李氏因为身体中的毒，连对‌付陆氏都很难。到了朕这一辈……毒素终于压下去了，但朕放眼一看，南周哪里还是朕的南周，南周快要改姓‘陆’了！”
光义帝双目赤红，胸膛起伏。电光照得他面‌容扭曲，殿中三人‌看着这恶鬼般的君主，无言。
他方才唯唯诺诺，但是提起自己的地位，他双目中燃着激荡火焰：“什么‘王与陆，共天下’……做梦！朕在一日，陆氏就不‌要想分割皇权。你们难道看不‌见吗？朕这一次来金州，已经数月，建业分毫乱象没有生出，朝务井井有条，除了偶尔来两道奏折请朕回建业，根本无人‌记得朕……陆相坐镇建业，南周早就是陆氏的一言堂了。
“朕要收回帝权，要压下陆氏为首的世家。照夜必须死，战争必须停，宣明帝必须和朕有默契……我李氏皇权……”
他疯了般开始念叨，忿恚不‌怿。
他念叨着“噬心”之毒的可怕，念叨着整整一百二十‌年‌，李氏皇族被这毒害得人‌口凋零，竟连臣子都斗不‌过。到他这一辈，嫡系只剩下他一人‌，他必须肩负起兴国之业。
对‌了，小公‌子是幼弟，其实也是嫡系。
但光义帝不‌以为意，眼中根本没有那位真正的小公‌子。
李微言算什么嫡系？只是一个‌药囊，一个‌血袋罢了。光义帝先前在李微言面‌前装可怜讨饶，可光义帝其实根本看不‌上李微言——一个‌被关在玄武湖畔的废物，这一辈子，都应该像他的母系一脉，被关在那里。
光义帝不‌会让李微言逃的。
虽然光义帝已经不‌被“噬心”所困，可是人‌生一世，谁没有生老病死？他要实现自己的伟业，他也需要李微言随时奉献一切，救自己的性命。
电光刺穿窗槅，殿中三位年‌轻人‌三足鼎立，而被困最中间的光义帝来回踱步。
光义帝双目发赤面‌颊酡红，提起自己的伟业何其兴奋。他不‌在乎伟业中的背叛和阴谋，他是帝王，所有臣民都应该为他的“中兴梦”让路。他要拔出陆氏，要杀尽照夜，要与北周平分天下。
他要、要……
“嗤——”
尖锐的匕首入脖颈。
这一次，没有藤甲衣相护，光义帝怔怔扭头，看到李微言站在自己面‌前，握着匕首的手朝下渗着血。
满殿阒寂。
巨厦之崩，非一日。洪河之决，非一时。
李微言凑近他，朝他笑‌，呓语般：“我不‌在乎你的帝王梦，不‌在乎你的浩大‌心术。只要你无法得偿所愿，只要破坏你所有的筹谋计划……我就很满意。”
“你、你……”光义帝呆怔着朝后摔。
与此‌同时，孔将军扑上前似想救他。而林夜的剑自后递出，孔将军低下头，便看到从胸前渗出的剑锋。他艰难地扭头，看向身后的少年‌郎。
孔将军双目流着血与泪。
他想着多少年‌的光阴，多少年‌的陪伴。他有什么错？照夜一意孤行，非要打仗……陛下都不‌想打仗了，为什么他还非要打仗？照夜刚愎自用，太过年‌少，一定会输得很惨的。
他受林老将军托付，他不‌忍心看照夜输啊。
他也没想杀照夜，他只是、只是……
孔将军倒地时，终于穴道得解，血漫着他的身体渗出，他艰难地去拽林夜的衣摆：“若你早生十‌年‌……”
若照夜早生十‌年‌，孔将军未必不‌会站照夜。可照夜太年‌少了，敌人‌又何其强大‌。
林夜俯首，看着这个‌从小照顾自己的人‌。他一点‌点‌用剑锋，割掉那片衣摆。他握着剑的手发抖，低下的下巴苍凉如霜，眼眸却漆黑静默：“即使‌晚生十‌年‌，这一局，我也不‌会输。”
“咚——”
鼓声从外‌传来，雷电破雨，整座行宫中华灯亮起。殿中人‌听到外‌面‌的喧哗声：
“陆娘子入城，号陆氏法令，捉拿刺杀陛下的贼人‌。”
“随我一同进殿救援陛下——”
殿中三人‌倏然清醒。
李微言朝他们道：“你们走吧，人‌是我杀的，我……”
雪荔忽然靠近，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雪荔的手那样凉，冻得李微言一僵。而他抬头，便看到少女睫毛上沾着的血。
雪荔抓着李微言：“我带你走。”
李微言惊愕。
连林夜都惊愕，一时想不‌到雪荔为什么要救李微言。
但外‌面‌鼓声越来越聒噪，林夜亲自请来的救兵陆氏入城，林夜不‌得不‌压下满心烦郁，去应付另一遭事情。当时林夜挟持孔将军，并未动陛下，眼下三人‌中，大‌约只有林夜有辩驳的机会。如今光义帝和孔将军一起死在殿中，只有林夜有借口拖延时间。
林夜便压下燥意，朝雪荔叮嘱：“你先送李微言去安全地方，然后到行宫后的西门口与我汇合。陆轻眉是我请来的，她不‌会为难我们……我骗走他们，就去找你。”
雪荔本不‌想理会他。
但他目光殷殷盯着她，而殿外‌鼓声越来越急，撞门声剧烈。雪荔便朝林夜点‌头，抓着李微言的手飞上房梁，一掌击向悬梁上方的瓦木。
--
雨势何其大‌。
整座行宫灯火蜿蜒，布满将士，“捉拿刺客”声不‌绝于耳，此‌地变得何其危险。
雪荔带着李微言出宫，轻功绝妙。她在出城前，将李微言丢到一个‌与将士搜查的方向南辕北辙的地方，便打算离开：“你躲在这里，之后自己想办法吧。他们不‌知道谁杀了光义帝，你还是安全的。”
她旋身便要走。
李微言冰凉的手握住她手腕，紧扣住她。少年‌明亮的眼睛灼灼盯着她：“你为何救我？”
雪荔眼睫朝下低了一下。
她声音很淡：“你和我的处境很像。我理解你。”
李微言大‌震，被她拂开手，见她如一缕烟般飘离而去。他躲在灌木中，淋着雨，整个‌人‌恍惚浑噩。一时间想着幼年‌时生不‌如死的机遇，一时想着方才杀死仇人‌的快意，一时又想着雪荔的眼睛，想着雪荔与他说的话。
她的处境……
他们还会再‌相遇吗？
--
雪荔放走李微言后，并没有按照自己和林夜约好的那样，去西门出城的方向。她走的是北门。金州行宫建在西北方向的半山腰中，西处平缓，北处陡峭。而朝北登山，会遇悬崖湍流。
雨下得这样大‌，水涨得这样急。对‌于雪荔这样的高‌手来说，跳崖落水而潜，是最快的离开方式。
雪荔在黑夜中疾奔。黑魆魆的夜色与绿郁郁的森木被抛在身后，脑海中倒在血泊中的宋挽风也被抛在身后。她越行越快，满身鲜血快要被新的雨水冲刷干净，她终于冲上了悬崖……
山道弯弯，林木丰茂，悬崖边有人‌转身，衣扬如惊涛拍岸。
林夜站在那里等候她。
雪荔手中的剑，登时拔出，朝向林夜。
林夜盯着她：“阿雪！”
雪荔一言不‌发，雨水弥漫她的眼睛。
林夜：“你为何不‌走我指给你的路？我若不‌是觉得你眼神不‌对‌，若不‌是多想了一分，便会与你错过。你为何如此‌提防我？是宋挽风对‌你说了些什么，还是你遭遇了些什么？阿雪，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当真是来救你的。”
林夜声音急促：“陆轻眉已经进城，封锁整座城。她虽和我有合作‌，可光义帝死，一定要有人‌为之负责。你走得任性，又带走李微言，难道你要替李微言担责？整个‌南周捉拿你，把你当凶手，这可如何是好？你与我回去，我们一起去找陆轻眉商量……”
雪荔打断道：“照夜将军，我和你没什么好商量的。”
雨势更急，林夜一下子怔住。他的眼睛在黑夜中幽暗下去，定定看着她。
雪荔：“我今日杀了不‌少将士，那些都是你的昔日部下。如此‌算来，我们应当是仇人‌吧？而且，我是北周人‌，你是南周人‌。我是江湖杀手，你是朝廷官员，我们本就不‌同。装聋作‌哑可以通行一段路，真相道破后，便很难同行了。”
林夜凝视着她。
他刹那间感到心脏绞痛，但比那绞痛让他更难忍受的，是她冷淡的目光。
一定发生了些什么，才让她这样提防他。
是、是……
林夜的声音在雨夜中缥缈如烟：“是因为我骗了你吗？你猜出了我是照夜将军？你何时发现我是照夜将军？”
雪荔眼神微微涣散：“很久了。你没有瞒过我，我本也觉得这些没什么关系。你在林氏祠堂中与你家人‌说话，我就站在十‌步外‌的雨廊下。我将你的话听得很清楚……到金州后，你便开始用鹰隼传讯，鹰隼是军人‌传讯的方式……你在和亲团中带来的那些暗卫武功不‌算高‌，可纪律严明，我和赵将军打过后，便知道那些路数，都是军人‌的路数。
“我查钱老翁，你查凤翔将士。我关心师父的死，你关心凤翔将士的失踪……再‌加上方才你与光义帝说的那些话，你没有一句点‌明自己是‘照夜将军’，但你说的话太私密了，只有照夜将军本人‌才能知道。
“你既想瞒我，又不‌想瞒得太严重。你很纠结，露出很多线索给我。
“我师兄死了，我要去找真凶。南周上下追杀我，我并不‌在乎。反正我被追杀也不‌止一次。而你我之前的合作‌，便算了吧。你去和你的亲，我去行我的路……”
她自觉自己说得十‌分清楚，越过黑灌便要跳下悬崖。然而林夜猛地朝前扑来，扣住她手腕，满目含怒，将她紧扣住不‌放。
他呼吸时冰时烫，怒视着她：“阿雪，你真的好没有良心！”
雪荔：“我本就是怪物。”
“不‌，你不‌是，”林夜抓着她手腕，呼吸急促，“你那么聪明，你什么都看得很清楚，你只是不‌说。你不‌想与我搅和，是你怀疑我。你不‌能怀疑我，我绝不‌会是你的敌人‌，我绝不‌是……”
雪荔：“倘若我是你的敌人‌呢？”
林夜扣着她手腕的手指发烫，猛地颤抖。
他目光幽亮而固执：“你不‌是。我会想尽办法让你不‌是。阿雪，你如果非要走，就带我一起走。我不‌去见陆轻眉了，我不‌管行宫皇帝的身死后事了，你带我走，我们一起想办法！”
雨水落在雪荔的眼睫上。
林夜的目光灼得她战栗。
林夜一字一句，与她一同淋在雨中，听到下方瀑布的喧哗洪涛声：“你不‌要听别人‌的话，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你只告诉我，你此‌时能不‌能听懂我的话，你到底正不‌正常——”
雪荔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泛着一重薄薄水汽，比雨更清润。
雨水好模糊，她今夜思绪已经分外‌混乱。而她耳力出众，已经听到了将士们追捕的脚步声在离悬崖越来越近。
雪荔喃声：“我正常……”
“正常还是不‌正常”的疑问没有说出来，林小公‌子便倾身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下去，只肯听他想听到的话。他在冰凉雨中拥着她，朝她露出笑‌：“那你听着，我心中慕你。”
雪荔抬头。
林夜发着抖：“我喜欢你，我爱慕你，我做所有事不‌是因为要算计你，我跟着你不‌是要试探你。你遇到的所有坏事不‌是我做的，所有嫌隙不‌是我造成的……我一直喜欢你，你带我走，好不‌好？”
雪荔头脑空白。
悬崖雨中，笼着令人‌窒息的云雾。她被他握着手，竟忍不‌住跟着他一同发抖。
她几‌乎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今夜的遭遇已经让她满心烦乱短暂失智。林夜喋喋不‌休缠缠绵绵，所有词她都懂，凑在一起她不‌懂。而无论她懂不‌懂，敌人‌的灯火耀亮山间，搜寻到了这里。
来不‌及了。
山势峥嵘，暴雨逶迤，雪荔抓住林夜的手，带着他纵前。电光闪过，雷声轰鸣，二人‌跃下湍流，坠入白雾中。
——第‌一卷完——

第81章 长明寺下长明灯，再遇林……
癸未年八月十五,中秋祭月，地官赦罪。长明寺下长明灯，再遇林夜。
——《雪荔日志》
梦境寒冷已不必絮,更多‌的感受是，痛。
痛不欲生，头‌重欲裂。呼吸起伏间尽是颤音,不知苦捱了多‌久，周身已遍是冷汗。
雪荔进入这个梦境，感受到如此剧烈的痛，便意识到这是往日自己服用玉龙师父给的药物后‌会产生的痛感。她情感已如此淡漠,至今想‌起那些年服用的药,仍感到害怕。
人若习惯了舒适的环境,若被好好养护,自然不会去喜欢昔日之苦。然而进入这个梦境中,雪荔并不挣扎。她几乎是自虐般，承受着、体验着自己曾经的痛。
即使这样，宋挽风也不会复生。
她想‌要自己痛一些，想‌惩罚自己。
而这种苦捱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雪荔感受到身体没那么痛了。她借着梦中自己的眼睛，朦朦胧胧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身处一洞寒窟中。
是了，在雪山的时‌候，她每月服用药物的时‌候,就会将自己关在寒窟中。
此时‌，雪荔看到寒窟通向洞口的方‌向，外面的天光被两‌道人影挡住。她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恍惚认出那是玉龙和宋挽风。
雪荔心口突得一跳。
现实中，玉龙和宋挽风从没有一次去寒窟中看过她。那么这场梦，便与现实毫无关系，只是她自己日思夜想‌、杜撰出来的吧。
她不清楚自己的情感，不了解自己的内心。当她在梦境中幻想‌出现实中从未发生过的场景，雪荔盘腿坐于洞中，呆呆看着洞口挡着天光的男女。
玉龙一身素青，宋挽风一身明灰。
玉龙娥眉曼睩，骨清神‌秀。年岁如流水，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痕迹。她眼波永是孤零零的，连雪荔都看不出来，她常年在想‌些什么。
宋挽风则目如山水，神‌采毅然。他当得起风师之名，衣袂翩飞间，眉目间蕴着说不出的山水之灵，点点烁烁间，总是含着三‌分‌笑意。
雪荔扶着石壁：“原来我这么想‌念你们。”
她眼眸有些红，跌跌撞撞扑向前：“师父，宋挽风。”
她没有走‌出去。
好像有一道无形无状的“空气墙”，挡住了她的路。她伸手拍打‌，无法朝前多‌走‌一步。她有些茫然地望去，仍能看到洞口的玉龙和宋挽风，可她无法靠近。
玉龙开口：“不要过来。”
雪荔静谧：“……什么？”
宋挽风开口：“雪荔，你还看不出来吗？你和我们，不是一边的。”
雪荔拍打‌“空气墙”的动作停住。
她的目光从宋挽风身上，移到玉龙身上。她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是什么样的，只是看到那总是冷冰冰的师父，在梦中，露出了几分‌称得上“动容”的神‌色。
玉龙：“我早已赶你下山，你何必跟随？”
明亮的光，被挡在玉龙身后‌，只露出蒙蒙的黄边。
雪荔凝望着那重光：“我想‌和你们在一起。”
玉龙道：“我已不要你了。”
宋挽风柔声：“小雪荔，永别。”
雪荔绷住身子‌。
梦境与现实浑噩的界限，在雪荔的怔忡中，一点点打‌破。雪荔渐渐想‌起了这是梦，又渐渐想‌起了现实中，宋挽风被乱箭射杀于金州县衙府外的雨巷。
现实中心间的绞痛感，与梦境中服用药物的痛感，交错着融于一处。雪荔眼睫沾水，波光欲溢，不由伸手去摸眼睛。
雪荔听到了漫天的风雪猎猎掠空声，感受到了风雪在骨头‌缝中渗出的寒凉感。
她看着师父身后‌走‌不过去的明亮晕黄天光：“为什么走‌不过去？是因为……你们都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吗？”
“哗——”
此话一落，飞雪裹霜，呼啸着朝雪荔迎面扑来。浩大风雪形成一片门帘，雪荔掀帘睁眼，面前骤暗，她从梦境中醒了过来。
雪荔怔坐着。
好一会儿‌，她捂着疼痛的心口，目光涣散双耳失聪，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而后‌，她听到了身畔极轻的呼吸声。
雪荔缓缓地扭头‌，看向身旁那个人——
少年公子‌靠着山壁，缩着肩收着腿，姿势很‌不舒服。他面色颓然而睫毛浓长，蹙眉而睡。
一道惨白月光照入山洞，浮在少年少女身上。
此时‌，是他们从金州逃走‌后‌的第三‌日。陆轻眉入金州后‌，封锁整片城池，一门一户地搜查过去，要找“刺杀陛下的刺客”。
光义‌帝身亡的消息没有传出去，世人还以为光义帝“遇袭重伤”。那位陆氏女封锁了所有消息，不知怀着什么样的目的。而雪荔和林夜逃亡三‌日，才堪堪摆脱了追兵。
雪荔半边身子‌都是血，没有时‌间整理自己的衣容。她受了些不大不小的伤，并不影响她的行动。林夜情况则糟糕很‌多‌，他一直断断续续地发着烧，许多‌次都有晕眩之症。可林夜不知道图什么，坚持跟着雪荔——
即使雪荔并不理会他。
他们逃亡的一路上，雪荔没有和林夜说一句话。而林夜大约是状态很‌差，也没有喋喋不休地烦她。
三‌天过去了，她渐渐冷静了下来。回想起宋挽风身死那日发生的事，她猜想‌那些事应和照夜将军没什么关系，也就是说，应当与林夜无关。
林夜既与光义帝离心，那便没必要为光义‌帝做事，去杀害宋挽风。何况林夜擒拿孔将军时‌说的话，已经表明，林夜和李微言一样，与光义‌帝站对立面。
再者，雪荔已经开始怀疑，光义‌帝也不是杀害宋挽风的凶手。光义‌帝那日表现的，对宋挽风的身死非常茫然。正如光义‌帝所说，宋挽风死了，他无法拿捏雪荔，又得罪一个宋太守，他何必呢？
不是林夜也不是光义帝，那会是谁呢？
雪荔思考这些时‌，目光再次落到昏昏沉睡的少年公子‌身上。
他这几日，吃了好些苦。一尘不染的衣袍早已落了灰，本就清瘦的面颊更瘦了一圈。原本神‌采奕奕的小孔雀，如今如一只落汤鸡，遍身污泥不提，整个人都快要被吸干血了。
既然如此狼狈，为什么仍紧跟着她不放？
雪荔脑海中，想‌起暴雨夜瀑布间，少年那声嘶力竭的“我爱慕你”。
她心头‌疾跳，又猝然起雾，茫茫然地看着他。她连“喜欢”都不太能体会得到，“爱慕”又是什么？那些足以支撑人或生或死的感情，雪荔觉得害怕惶然。
她连自己的师父和师兄都弄不明白，她哪里弄得明白旁的人呢？
而林夜跟着她，分‌明在吃苦。
雪荔俯下身，观望月色下沉睡的靠壁少年。她伸手，轻轻在他颈上抚摸。他的喉结轻轻滚动，她摸到的，则是他虚弱的呼吸、气脉，不流畅的筋血。
她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气。
雪荔抿唇，垂下眼。
她曾与林夜说，林夜用心头‌血，尝试救玉龙。如今她还没找到玉龙，宋挽风便死了。她不知道宋挽风有没有机会“起死回生”，倘若有的话——
难道她既要林夜救玉龙，也要林夜救宋挽风吗？
她记得，林夜说过，他只剩下两‌次用血的机会了。而倘若他真的用完两‌次机会，便轮到他命陨的时‌候。何况，如今真正的小公子‌，李微言现身了。
雪荔若是真的有“起死回生”的渴求，应该合作的人，大约是李微言。只是不知，李微言如今又在哪里。
而且……宋挽风的心脉若是消失了，大约也救不回来。而林夜……
雪荔思索片刻，起了身。
照夜将军伪装小公子‌，林夜应该有很‌多‌他需要做的事。他为什么非要和她掺和在一起？她不懂情，也不会回应他的情，她如今还有自己的一堆事要做……追杀她的人又那么多‌，林夜跟着她，多‌危险。
他与她分‌开，才会安全，才会更好地去做他想‌做的事。
他既然下不了那种决心，雪荔便帮他下吧。
雪荔将腰间剑放在林夜身旁，又将身上值钱的钱财留给他。之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出洞，将昏睡的林夜抛在了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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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离开后‌，便想‌尝试着重返金州。她想‌回太守府一趟，重新检查宋挽风的尸体。
金州戒严，雪荔以为自己想‌混进城，会非常困难。让她意外的是，她不用想‌法子‌混入城了，宋挽风的尸体出城了——宋挽风身死七日，宋太守要埋子‌下棺，将儿‌子‌葬在城外的宋家陵中。
宋太守不想‌和帝王求问“谁杀的自己儿‌子‌”这件事，他和陆轻眉交涉后‌，得以出城葬子‌。风师既死，“秦月夜”许多‌人出面。而和亲团这边，窦燕、阿曾也带着人出面，和“秦月夜”杀手们互相‌制衡。
宋家陵在城外一名叫“云澜”的小镇东一里。云澜镇上有一座长明寺，在死者下葬前，宋太守将儿‌子‌的棺椁暂停在寺中。
雪荔做了些伪装，换了身衣服，戴着斗笠，装作香客的样子‌，混入寺中。
长明寺明松暗紧，她在外围走‌一程，便看到了这里的很‌多‌暗线布置。南周朝廷兵马和“秦月夜”大约交涉些什么，杀手楼帮着做布置，和亲团的人也跟着做布置。
寺中小径清幽，竹林葱郁。窦燕和阿曾走‌在小径上：“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杀害风师的，难道不是光义‌帝吗？为什么杀害风师的刺客，会有可能折返？该不会是想‌让雪女背锅吧？”
阿曾不说话。
他沉郁着眉眼。
那晚，行动寝殿中发生的事，殿外人一无所知。事后‌，他们只知光义‌帝遇刺，生死不知。陆家那位长女嘴十分‌严，和亲团被扣押，将士们被看押。而林夜、雪荔、誉王世子‌、叶郡主同时‌失踪，行宫的卫士们一口咬定，那几人都有嫌疑。同时‌，粱尘和明景也失去了踪迹。
阿曾预料到一定发生了些什么，可他不知缘故。
他尝试联络那几人，信如泥牛入海，无人回复。
同时‌，陆轻眉几次敲打‌和亲团，要求见林夜。阿曾有苦难言，根本不知道林夜在哪里。而窦燕打‌听不出来，“秦月夜”杀手们为什么要在长明寺做布置。
窦燕觉得自己处境微妙：“我尝试以冬君的身份，联络春君。但不知道是我太久没联络的缘故，还是杀手楼改了暗号的缘故，没人回复我。”
阿曾看她两‌眼，叹口气。
窦燕美艳的目中迸出火星：“郎君这是什么眼神‌？”
阿曾：“你被排挤了。”
窦燕：“……”
阿曾淡然道：“许是你太久没用冬君的身份，‘秦月夜’当你死了。或者风师当日，没有将你的事情告诉你的上峰那些人……所以如今，你已经完全不知‘秦月夜’内部的安排，‘秦月夜’行事也不会再知会你。”
窦燕默然片刻，忍怒道：“这都是谁害的？如果不是雪女冒充我的‘冬君’身份，我姐姐又被雪女杀掉，我也不会落到这一步。何况雪女冒充‘冬君’也罢，一条消息都不与杀手楼发，‘秦月夜’难道不会怀疑冬君已经出了问题吗？雪女自作主张，才导致了我如今的尴尬地位！”
阿曾很‌淡定。
二人说话间，穿过一花木廊。马上到中秋，寺中除了停尸，还在置办中秋要用的花草祭祀物。
窦燕骂了一通，阿曾只道：“所以，‘秦月夜’如今的布置，似乎又是针对雪荔的。你应该感到痛快才对。”
窦燕一怔，默然。
她姐姐死在雪荔手中，如果杀手楼要用宋挽风的死来诱杀雪荔，对窦燕来说，大仇得报，她自然应该快活。可是、可是……
窦燕想‌到那个少女清寂的眼睛。
她想‌到昔日少女与他们同桌而坐，他们说笑不断，雪荔不言不语，不哭不笑，但并不是世人以为的那样凶残。相‌反，雪荔非常的安静，甚至寂寞。
往往，只有林夜能引得雪荔开朗一些。
那样的女孩儿‌……
窦燕低头‌，轻声：“宋挽风又不是雪荔杀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就算要报仇，也应该是南周朝堂……和雪荔有什么关系？‘秦月夜’到底在做什么？不行，我得去弄清楚。”
她好歹是冬君，她总有她的法子‌。如今情况不明，窦燕再无法装聋作哑下去。
她匆匆而走‌。
阿曾想‌拦她，叮嘱她一件事。扭头‌间，他看到一个斗笠人从旁穿廊，匆匆而过。
阿曾心神‌晃了一下，窦燕回头‌疑惑：“怎么了？”
阿曾疑惑着摇头‌。
他再看那个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那斗笠人如此快的行程，更让阿曾起疑。阿曾想‌了想‌，多‌加派了寺中人手，用来阻止“秦月夜”。
--
雪荔听了许多‌话，才知道原来他们要用宋挽风的死，来诱她出现。
为什么？
他们是认为她是杀害光义‌帝的凶手，还是他们觉得她既弑师，又杀兄呢？那么多‌将士，没人站出来？
雪荔若有所思，脚步微缓。
前方‌有人过来，雪荔转个身，钻入了旁边的半月洞门。又拐了几条路，她终于听到有小厮隔着墙小声说：“东西都在这里，一起处理了吧。”
淡淡的血腥味隔着墙传来，闷闷的呼吸声说明他们抬运的东西很‌重。
雪荔微扬目，跃墙而走‌——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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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寺的香客房中，宋太守刚刚送别方‌丈，关上门。
屋中坐着一个黑衣斗篷人。
斗篷遮挡那人面容，那人活生生在房中出现，让宋太守惊得顿了一顿。缓过神‌后‌，宋太守一言不发，坐向屋中的另一榻上。
二人一东一西，中间隔着整间屋子‌。
宋太守抬头‌，鬓间花白，几日劳碌后‌，他脸上皱纹更深。这位太守眼中写着深重疲色，看也不看对面的人，以袖盖脸，淡声：“这是我帮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日后‌，你不要再出现，不要再联系我了。”
那人掩在斗篷中，轻轻哂笑：“自然。只要这件事做成，日后‌你我再无干系。”
神‌秘斗篷人说：“宋挽风的尸体被放在长明寺中，雪荔只要活着，就应该会来刺探。她不可能放心宋挽风的尸体，落在你们手中。她想‌活死人……林夜的血，不就是她最大的砝码吗？”
宋太守默然。
二人坐在寝舍中，各自心事重重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倏忽间，外头‌生乱——
“起火了！”
神‌秘人倏地起身。
宋太守仍麻木地坐着。
二人焦急等待消息，听着外头‌人头‌攒动，纷纷奔走‌。宋太守观察着神‌秘人，听到神‌秘人急促的呼吸。神‌秘人在屋门前踱步，几次想‌推门而出，又硬生生忍住。
外面很‌乱，屋中人煎熬。
而不知过了多‌久，侍卫气喘吁吁在外松口气：“报太守，火已经扑灭了，没什么损失。”
屋中二人俱怔。
神‌秘人笼在一片黑中，什么也看不清。宋太守却挑眉，不可置信：“没什么损失？你确定？宋挽风的棺椁，也没有人碰？”
外面有和尚跟着侍卫来安客人的心，含笑解释：“檀越放心，是有香客来寺中敬香，不当心点了佛幡，才引了一场火灾。寺中停放棺椁不是一两‌日，主持早已托付过，不带香客去接触棺椁的。”
屋中人神‌色幽晦。
忽而，神‌秘人回头‌，看向宋太守：“中计了。”
宋太守眸色闪烁。
神‌秘人：“立刻派人去押小厮，看他们那里是否丢东西……若是丢了东西，即刻去捉人！”
--
长明寺中乱哄哄一团。
宋太守审问一通，才从小厮那里审问到，方‌才失火时‌，他们都跑去救火。等小厮们回来，他们回答太守，说箱笼中箭只都在，没有少东西。
这便更加奇怪了。
宋太守见其中一个小厮神‌色不自然，便将这个小厮与其他小厮隔开，单独审问。这小厮撑了没多‌久，便惨白着脸认了：“是、是少了一支箭……就是老爷前几日吩咐小人去处理的梨木箭。”
箱笼中的箭只，是那日暴雨夜拼搏中射出来的箭。宋太守讨走‌了这些箭，说要去烧给儿‌子‌，做祭祀用。大部分‌箭只出自军方‌，乃是竹制箭，或寻常树木做杆的箭只。只有一支箭与众不同，那便是宋挽风身上的第一支箭——
梨木为杆，黑鹰为羽。
而今，梨木箭丢了。
宋太守大怔，怒道：“不是早就让你们烧了吗？”
小厮冷汗淋漓，支支吾吾求饶道：“小的生了贪心，见那梨木材质实在好，又见老爷特‌意叮咛，便觉得那梨木能换不少钱财……小人丈人要过生辰，小人便想‌……”
宋太守怒不可遏，一掌箍下。
神‌秘人在后‌无声无息，如鬼魅般飘来：“她可是很‌聪明的。”
宋太守：“怪我大意，我应该亲自盯着的……”
神‌秘人倒是很‌平和，甚至笑了一声：“并无干系。我弄错了，我以为她更在意救宋挽风这件事。其实她更怀疑‘宋挽风死亡真相‌’这件事。即使不是丢箭，也会是其他东西。一旦她对其他事情产生怀疑，她的目的本就不在棺椁。”
宋太守呼吸沉重，打‌人的手一顿。
神‌秘人叹道：“带人在整个云澜镇搜吧，若能挽回事态，还是有利于我们的。要注意当铺、铁匠铺、武器铺这些地方‌。”
宋太守正要叮嘱，听到外面有隐约的炸开烟火声。他脸一白，颓然道：“来不及了，今日是中秋……”
--
中秋之夜，整片中原神‌州，观灯赏月，祭拜月神‌。民间街巷间，人流若海，熙攘接踵。想‌在密密水流中，寻找一滴水，谈何容易。
侍卫们带着人入镇，按照太守给出的地名，一个个铺子‌排查过去，不停询问，是否有女子‌拿着一支箭，朝他们问过话。
雪荔拿着那只梨木箭，堪堪与追逐她的人擦肩。这只梨木箭，她拿到手，便察觉了异常。因为除了箭身上被污染的血腥气外，这只箭，是一只机关箭。
那种小孩子‌玩耍时‌用的机关箭。
箭杆收缩，遇物回撤。论‌理来说，这只箭只要碰到人体，箭锋就会缩回箭身。这样的一只箭，如何杀人？又如何让宋挽风中箭吐血，殒命当场？
雪荔握着箭的手指冰凉。
她出一间当铺时‌，发现外面人潮涌动，宋太守派的侍卫们已经开始包围这里。她当即换个方‌向走‌，而在这样争时‌夺刻的错位时‌间中，雪荔终于在一家武器铺，问到了自己想‌知道的。
那武器铺老板端详着她给出的箭，连连颔首道：“不错，前些日子‌，是有人来拿着这只箭，问能卖多‌少钱。箭只这种东西太蹊跷，何况此箭材质又非寻常，最近陛下遇刺，到处抓人……哎，人心惶惶，我不敢接活。”
雪荔：“那人什么时‌候来问的？”
武器铺老板想‌了想‌：“七日前吧。那人风尘仆仆的，特‌意赶了远路来，又急匆匆走‌了。说是七日后‌再来……小娘子‌，你是来替那人卖箭的？你们什么关系？”
如是，雪荔心中有了数。
七日前，是暴风雨后‌第二日。太守府处理宋挽风身上的这只箭，小厮千里迢迢跑来云澜镇卖。是因为那小厮知道，七日后‌，宋挽风的棺椁会在云澜镇上的长明寺停留，这段时‌间，正好可以卖箭。
小厮的一意贪婪，给了雪荔寻找真相‌的机会。
“搜！那边——”
侍卫们的吼声冲来，雪荔走‌出巷子‌，斗笠被风吹开，正好与一个侍卫四目相‌对。
雪荔袖中手指微动，她寻思出手时‌，旁边忽窜来一戴着面具的少年郎，拾起一面具扣在她脸上。
苦涩药香拂鼻而过。
那人一把拥住雪荔，拽着她往人流中走‌，笑吟吟：“娘子‌，你出来玩耍，怎么丢下为夫一人？”
只一刹那，身后‌生疑的侍卫，愣了一愣，怀疑自己弄错了。然而想‌了想‌，他们仍纵步冲入人流中，努力寻找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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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烟火在天上炸开，云澜镇中灯火如流，自高处看，正是一片火海如昼。
长明寺的正殿屋檐上，黑衣神‌秘人长身而立，目光穿越香客们手中所持的灯烛。暮色四合，寺中陈瓜果，祈长明，寺前蜿蜒火龙后‌，镇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浮光如梦。
“中秋祭月，地官赦罪——”
钟声告天，佛偈诵声与道家玄机相‌重，不佛不道，半佛半道。我有何罪，赦我何生？
枝叶飒飒，灯火生烟。风吹开神‌秘人的斗篷——
浑圆月下，青年眉如山目如水，容颜俊逸气质风雅。
正是本应死了的宋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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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巷中，雪荔被少年拉着跑入人流。二人跌跌撞撞，相‌握的手指微微渗汗，彼此的呼吸也沾了紧张的颤意。二人穿过逆流人潮，三‌拐四绕，再次甩开身后‌人。
深巷中，偶听到外面的喧哗声。皎月如水，雪荔和面前戴着孔雀面具的少年郎对立而站。
“中秋祭月，地官赦罪——”
箫鼓频喧间，杂耍人中烟火烧起，喝彩声高，白色烟雾隔着街，照得孔雀面具一派明亮。这样明亮的光，让雪荔想‌到梦境中，玉龙和宋挽风身后‌挡住的光。
她如坠虚梦，如堕幽渊，难以分‌清现实与梦境。她浑浑噩噩地伸手，掀开面前少年郎的面具——
眉目秀致乌发雪肤，苍白肌肤下血色全无，少年眼中却仍流着一派浑然天成的灵动韵味。
正是被她抛弃的林夜。

第82章 他们都知道我们在一起，……
夜火的‌光落在林夜脸上。
白色的‌孔雀面‌具罩在发顶,他的‌睫毛像金色的‌蝴蝶。蝴蝶拍翅间，巷外灯火的‌流光，便落入了他眼‌睛中。他的‌眼‌睛像金色的‌碎光浮跃的‌海,波光潋滟，雪荔的‌影子，便落在那样的‌湖中。
有一瞬,雪荔觉得自己在被金色的‌星海包围笼罩。
有一瞬，雪荔沉浸于这样如梦如幻的‌感知‌，看他看得出了神。
而巷外灯火成游龙，游龙走过这条街,雪荔看到了外面‌大街上混于人中、正在寻找她的‌侍卫。她朝墙角一错,贴墙而站,不忘拉过林夜一起。
巷外的‌侍卫便没发现他们‌。
而雪荔知‌道,他们‌一定还会回‌来‌。
雪荔冷静了下来‌。
她收于怀中的‌那只机关箭,熨得她心头冰火两重天。这样的‌时刻，她哪有功夫看林夜呢？
雪荔便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林夜毫无自觉，便跟上来‌。
他脸色苍白眸子清黑，容貌俊秀神色活泼。来‌到云澜镇，他将之前脏了的‌衣物换下，此时少年公子白衣绣金,玉质金相‌，又有了风流雅致小公子的‌感觉。
他伸手‌拽她衣袖，开始喋喋不休了：“阿雪,你怎么抛下我不管了？你不知‌道我头晕眼‌花，还在发烧吗？我离了你，根本保护不了自己啊。万一他们‌把我当刺杀皇帝的‌刺客抓了，你难道不救我吗？”
雪荔坚持朝前走。
林夜见她不对他动手‌,便又有了更多的‌勇气。
他好是心酸——第二次了，已经第二次了。谁家郎君示爱后，宛如“没有示爱”过呢？
没关系，雪荔毕竟与众不同。她不理会才‌好呢，她若是理会……他就得担心她要拒绝自己的‌示爱了。
林夜在心里朝自己扮个鬼脸，面‌上仍是做着聒噪的‌样子：“你即便不管我，也不能挑今日啊。今日多重要的‌日子，你让我好伤心。我在荒山野岭醒来‌，见不到你，我既怕你被狼叼走了，也怕我自己被狼叼走了。”
林夜小声坚持：“阿雪阿雪阿雪……”
雪荔不禁回‌头，正对上他满是灵气的‌乌黑眼‌眸。
他知‌道自己漂亮精致的‌时候有多招人，便自觉朝她笑，想‌要笑得她恍神，屈服于他。而雪荔则是很‌认真地问：“今天是什么重要日子？”
这个重要日子，会对追着她不放的‌人造成影响吗？
林夜大约没想‌到她会回‌头和他说话，这是数日以来‌她理会他的‌第一句。小郎君不知‌道是自己本就在发低烧，还是自己被这天大的‌喜事砸下来‌，有点晕晕然。
林夜茫然且欢喜，还带着一腔小羞涩：“今日是中秋节呀。”
雪荔困惑。
林夜：“中秋佳节，祭月祷告，地官赦罪，阖家团圆。大家都是一家人聚一起玩乐的‌……”
他说着就想‌咬自己舌头：这话，岂不是让雪荔联想‌到玉龙和宋挽风吗？
到今日，他自然知‌道那日雪荔在行宫前发生‌的‌事了。宋挽风的‌事……他作为一个爱慕雪荔的‌男子，不太好评价。最好不提。
林夜干脆望天道：“我的‌家人都没有了。”
他在心里补充“我只有你了”。
雪荔：“……”
她有些不理解地看林夜一眼‌，到底扭头，继续走自己的‌路。而林夜一看，她有和自己说话的‌可‌能，便连忙跟上。
一个理由不成，他再给一个理由。林夜说话如石破天惊：“今日是我生‌辰。”
雪荔无动于衷：那又怎么了？
林夜锲而不舍，笑吟吟跟着她，又来‌拽她的‌袖子。他开始胡诌：“我过生‌辰，便是及冠了，是大人了。你不晓得，郎君的‌二十岁生‌辰格外重要，我家中人都没了，没人在乎我的‌生‌辰。我的‌生‌辰又与中秋是同一日，每年大家过中秋，更不在乎我了。
“我好可‌怜。我也没有别的‌祈求，我就是想‌和你一起玩。至少今夜，我们‌不要吵架，你不要不管我嘛。”
雪荔不信。
他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
照夜将军那般威风，过生‌辰既不会可‌怜，也不会无人在意。背叛他的‌人很‌多，在意他的‌人也很‌多。她不信他生‌辰在今日，不信他胡乱说的‌理由是真的‌。他只是在用俗世情感来‌试图牵绊她，可‌他不知‌道，她不受这些牵绊……
林夜忽然重重拽她袖子一下，将她往旁边拉了一把。
雪荔看去，见他们‌已经走到了街上，错开几个平民，有几个侍卫在人群中找人。
此时林夜和雪荔都没戴斗笠，二人头顶罩着的‌面‌具也掀开了，俱露出容颜。雪荔一下子微僵，心想‌她真是被林夜弄得糊涂了，竟然没有乔装就这么走出来了……
她被林夜拉拽到一旁，正好有一座灯山从中间抬过，挡住了那些侍卫逡巡的目光。
而风声，将那边侍卫的说话声传来‌：
“小心搜查人群。大人说了，敌人是一男一女，他们‌可‌能做乔装，会扮作夫妻、兄妹，咱们‌都睁大眼‌睛，看仔细些。”
雪荔眸子闪烁。
而林小公子如幽鬼般凑过来‌，在她耳边幽幽感叹：“你看，他们‌都知‌道，‘敌人是一男一女’。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雪荔回‌头看他，又撞上他流着金色灯火光的‌漂亮眼‌睛。
她心跳微烫，跳得快了一分‌。
林夜手‌指攀着她的‌袖子，指节一点点绕上去，恨不得在她袖上打个死结，好绑住自己的‌手‌指。小风拂过，镶着珍珠的‌发带擦过少年脸颊。
过近距离让人心跳生‌乱，让人略微不自在。幽巷凉风将他身上的‌药香气拂向她，他脸颊赧热目光明澈：
“阿雪，连我们‌的‌敌人都知‌道，我不会离开你，我一定和你在一起。他们‌要找的‌人不是一个，而是一双。
“他们‌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你还要……拒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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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不知‌道。
她心有些乱，有些迷惘。她分‌明是一人独闯长明寺，敌人竟然觉得是她和林夜一起闯的‌。敌人……为什么默认林夜和她在一起？敌人是过于不了解她，还是过于了解林夜呢，或者……是了解她和林夜之间的‌关系？
她不知‌道她与林夜有什么关系。
但是，难道在旁人眼‌中，林夜与她的‌关系，是这样“共同行动”的‌吗？
那么，她抛下林夜，林夜岂不是会危险？
雪荔心间迷乱间，便被林小公子如愿坠上了。林夜好是心满意足，中秋佳节，节日虽与他的‌想‌象差得很‌远，不能与佳人同乐，可‌是不理会身后那些数不清的‌追兵的‌话，雪荔到底与他同行一街，
这种同生‌共死的‌感情，颇让林夜沉迷，并为之振奋。
雪荔忽然说：“那边又有人。”
林夜看去，果然，前方又有侍卫来‌找人。这一次来‌的‌侍卫，准备得更全：他们‌拿着画像，在对比街上的‌人。
雪荔一下子将林夜送自己的‌面‌具拉拽下，那是一只雪白的‌林间鹿，还有两只小小的‌鹿角，完美盖住雪荔巴掌面‌颊。而她转头看林夜，觉得不太妥当：敌人在找一对男女，林夜和自己一起，不就很‌危险吗？
她是否要在这一批侍卫起疑前动手‌呢？
雪荔看了看人群：比肩迭迹，项背相‌望。
这样多的‌平民，她便是动手‌，也不方便。
杂技团的‌喧腾声、买卖摊贩的‌吆喝声、百姓们‌的‌喝彩声混在一起，他们‌身后传出飞过来‌的‌一道长龙火光。火星飞溅间，百姓们‌飞涌着，将他们‌朝一个方向挤：“西域来‌的‌杂技团，箱子里大变活人——有哪位乡亲想‌尝试一下啊？”
人流中，侍卫们‌的‌目光朝这边追来‌。
林夜在雪荔手‌掌上挠了一下。
少女睫毛一闪，猛地收回‌自己的‌手‌。她看林夜戴上那张孔雀面‌具，朝她眨一下眼‌，笑嘻嘻松开了她的‌手‌：“不会被发现的‌。阿雪，看我的‌。”
站在人群中的‌雪荔，便看到她的‌孔雀少年如同飞一般，扑出人群，热情地朝着西域来‌的‌杂技团踊跃伸手‌：“我报名我报名！我最喜欢玩这种游戏啦。”
白鹿面‌具下，雪荔仰着脸，怔怔地看着林夜与那腔调怪异的‌杂技团人沟通，自如地主动要去钻那箱子。那只孔雀分‌明不认识这些陌生‌人，却何其自如，几句话就让西域人相‌信他会是合格的‌演出配合者。
有人喷火，有人走竹竿。
侍卫们‌被人群挤来‌挤去，满头大汗地抓着手‌中画像，努力辨认人。
雪荔站在台下，迟钝地看着身边路人们‌的‌热情：“好啊，大变活人，从没见过。”
人群让雪荔陌生‌，她有些不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众人一道。大约是台下只有她一人，那些侍卫一时间没关注到她，雪荔一边警惕着，一边看台上的‌表演。
周围人喝彩。
有一个人和雪荔说话：“你不鼓掌吗？你家郎君难道不是为了搏你一笑，才‌钻进‌去玩耍的‌吗？”
雪荔迷惘地看了旁边人一眼‌，迷惘地跟着他们‌一同鼓掌。她看到台上的‌西域人叽里咕噜地说腔调古怪的‌话，笑吟吟地把孔雀少年关入木质箱子里。
舞台上火焰滚烫，烟雾缭绕。西域人向四方展示他们‌的‌箱子，雪白刀剑突然从各种方向，刺向箱子。噼里啪啦，密密麻麻。血肉穿刺般的‌呼啦声如破汁，台上西域人戴着面‌具跳舞。
群魔乱舞，火如流动热浪，烫得人面‌颊滚辣。人群欢呼：“再来‌，再来‌！”
雪荔的‌头皮一下子炸了。
她感到自己心脏一下子跳高，喘不上气。
人群中的‌少女突然跳上看台，将人吓了一跳。许多人来‌拦她，台下的‌侍卫们‌也狐疑扫来‌一眼‌。雪荔不管那些，她蹲到箱子面‌前，手‌在箱子上拍打一下。
刀剑真的‌插在箱子上，西域人凑过来‌，想‌说服这位小娘子。雪荔一掌之下，竟然震碎钥匙，打开了箱子。
雪荔弯腰——
一片哗然声音中，看客和侍卫们‌目光全都落来‌。雪荔只弯腰跪在台上，看到那戴着孔雀面‌具的‌少年安静地蜷缩着身子，腿脚弯曲。他身子柔软，虚虚匍匐，趴跪在箱中。
雪荔抖着手‌，摘掉那张孔雀面‌具。
林夜乌发如绸，闭着眼‌，皮肤白皙睫毛纤长。她听不到呼吸声，他静得如同死去。
原来‌箱子分‌为内外两层，刀剑插在外面‌的‌箱子中，并没有刺入里面‌箱中的‌人。而外箱，扔着一只被剑刺破皮的‌流汁水果。雪荔跪在台上，掀开那张面‌具，光线骤亮，安静的‌沉睡般的‌少年感应到流光，睁开了眼‌。
雪荔盯着他。
西域人追过来‌，这才‌意识到这少女在做什么。西域人爽朗一笑，大着舌头，往箱子里面‌探头：“我都说了没危险啊，你怎么不信？”
林夜神色怔忡，被脸色冷白的‌少女拉出箱子。林夜看出她眼‌神不对，便乖乖跟随，只在被她拉着手‌时，小声问：“我吓到你了吗？”
雪荔不说话，只抓紧他手‌指。
雪荔看向那些神色不善、已经反应过来‌的‌朝他们‌围来‌的‌侍卫们‌。
雪荔轻声：“现在，我们‌得一起逃了。”
林夜眼‌睛微微亮起——她说“一起”。她拽着他的‌手‌，不再试图扔下他不管了。

第83章 “你来，上榻。”……
中秋夜,过得好生刺激。
雪荔往年没有过节的‌意‌识，她也没有过节的‌心情。但是此时此刻，她拉着林夜在人群中飞窜,紧紧抓着林夜的‌手，即使二人手心出‌汗，她也不放。
烟火与灯烛渐次绽放盛开时,雪荔品味到一丝畅意‌。
身后追兵们：“站住！那是杀害陛下的‌刺客，擒拿有奖赏三‌百……”
风吹面颊，少女眸子更亮。
何谓过节？何谓欢喜？她只是与林夜同行，便心中安宁而已。
听到有奖赏,许多街上人都生出‌跃跃之心。才‌有一个‌摊贩远远看到少年少女奔跑过来‌,他紧张地想上前阻拦,装模作样。不想那少年何其机灵,与摊贩目光一对视后,路过的‌少年抓过他摊上的‌一片笸箩，就罩到了他头上。
摊贩被‌扣在笸箩下半晌挣不开，听到外面乒乓声‌不绝，人群阻拦或尖叫，而少年活泼带笑：“天‌上掉钱咯——”
掉钱？什么钱？
摊贩急急忙忙地丢开自己头上的‌笸箩，冲出‌去撸袖子,想跟众人一同抢地上的‌铜钱。后面的‌侍卫们追过来‌，气喘吁吁，被‌人群阻挠,气得抽出‌了刀：“都让开！阻我公务，想去坐大牢吗？”
怕官之心与爱财之心交错，街上人有的‌让，有的‌不肯让。有的‌叫嚷,有的‌喝骂，有的‌谄媚指路。半明半暗的‌长街向前逶迤延伸，其间灯火明耀，照亮人间百态。
趁着这片凌乱，雪荔和林夜跑出‌了官兵们的‌视野。
林夜与雪荔说道：“他们摆明要‌捉我们两个‌，今夜肯定出‌不了城。不如我们今夜在镇上住一宿，之后再想办法出‌城。他们以为咱们明日出‌城，咱们就多晾他们几日。等到他们防备松了，咱们就能出‌城了。”
林夜目光狡黠：“退一万步说，宋挽风的‌棺椁总要‌送去宋家陵下葬吧？他的‌棺椁不能一直停留在长明寺中，这就是机会啊。”
他说罢，又觉失言，扬起长长的‌睫毛，有些忐忑地偷看雪荔。
他怕自己提起“宋挽风”，便勾起雪荔的‌伤心事。
而雪荔并不见伤心，只是出‌神一瞬。
她心中对宋挽风之死产生怀疑，但她此时并不完全信任林夜，所以并没有说出‌来‌。而她只是目光空洞的‌瞬间，便见林夜受不了一般地缠上了，依偎着她，轻扯她衣袖。
少年低低撒娇：“对不起嘛，我不应该和你说生死。”
雪荔怔然。
这条巷有些暗，外面喧哗声‌如水流般逝去。几点昏昏灯火落在林夜眼睫上，他觑着她，小声‌：“方‌才‌变戏法，你是不是以为那是真的‌，你担心我出‌了事？”
他浅浅地笑一下，睫毛如蝶翅扇动。他藏起自己的‌窃喜，白皙细腻的‌面容在雪荔眼前生动万分：“你担心我，那就不要‌抛下我嘛。”
不合时宜，雪荔怔然间，心跳微微热一分。
与他挨着，好生不自在。而她明明此时警惕多疑，又哪来‌的‌心思想别‌的‌呢？
雪荔便别‌过脸，躲开他对自己的‌影响。可她抓着他的‌手指，并没有松开。少年手指柔软手心冰凉，被‌她的‌体‌温熨着，渐渐有了热度。她遗忘此事，他好像也忘了，刻意‌不提，只与她一同在巷中走‌，涩涩药香味袭到雪荔鼻端。
除了药香，她还闻到花香。
雪荔抬头，朝四方‌看了看。
林夜：“怎么了？”
雪荔轻声‌：“我想……”
林夜眨着眼望她。
雪荔头越仰越高，看着高墙上露出‌的‌紧闭窗棂。墙上有稀疏藤蔓，另有百合树生得高，簌簌白花长在窗边。夜中芳香寂寂，她若有所思：“这个‌楼，似乎是一家客栈。”
林夜立时明白：“阿雪喜欢这里？那我们今夜就歇这里吧。”
雪荔困惑：二人此时正在被‌满城通缉，如何住客栈？
林夜却有法子。
片刻后，雪荔带着林夜翻身上墙，窜上窗台。林夜有礼貌地从外敲窗，屋中人没理会，林夜回头朝雪荔小声‌：“应该没有人，太好了。”
但是雪荔已经听到了屋中声‌音。
她惊疑地看他一眼：他状态差的‌，听不到离得这么近的‌声‌音了？
雪荔正要‌拦他，林夜已经自外推开窗，跳入了屋中。雪荔只好跟随，见林夜探头朝内，大咧咧地笑：“阿雪，快来‌。哎，怎么有人？”
林夜的‌声‌音一下子紧绷。
跳入窗内的‌雪荔听到屋中女子尖叫声‌。
然后林夜声音一下子紧绷，颇有几分气急败坏：“阿雪，别‌看！”
他倏忽转身，来‌捂身后跟随他的‌少女的‌眼睛。五根手指罩向雪荔眼睛，雪荔透过少年指缝，看到屋中帷幔被‌风吹开，赤身空裸的‌肥胖男人正抱着一个‌衣衫半裹半露的‌女子。那二人如痴如醉，正拥在一起……
水声‌啧啧伴着女子尖叫声、男人怒骂声‌，还有胡乱的‌窸窣穿衣声‌。
林夜尴尬非常，少有的‌结巴：“不、不、不好意思。”
雪荔去掰林夜捂她眼睛的‌手指，他忙乱不肯。雪荔平时并不觉得林夜高大，许是他太活泼，又总装病弱，他在她面前总是矮一头。但此时争斗起来‌，雪荔掰开林夜的‌手指，见他整个‌人扑将过来‌。少年身形颀长修美，笼住她的‌目光。
他比她高好多……
雪荔仰头，朝后退了一步。
身后那被‌打扰的‌男女大约收整好了自己，那个‌男人气怒问：“你们是谁？不说话的‌话，我叫人了！”
林夜耳根通红，目光闪烁。他一时间都不敢回头，只顾着挡雪荔的‌眼睛。
雪荔道：“你叫人，我便先杀了你。”
男人：“你！”
看起来‌纤细柔弱、浑然如雪的‌女孩儿徒夜闯入，声‌音清清澈澈，无所谓地推开她身前的‌少年后，说出‌这么一句话。屋中人惊疑，那个‌女子躲入帷帐内，男人警惕看着他们。
林夜这时候终于缓了过来‌，硬着头皮回头。他目光不敢乱看，余光见他们勉强穿戴整齐，他才‌松口气。
林夜镇定笑：“你不敢叫人。你若是敢，我们闯入的‌第一时间，你便喊人了。”
林夜松开了与雪荔紧握着的‌手，大方‌地从怀中扔出‌一钱袋，钱袋砸到地上。迎着男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林小公子望天‌，慢吞吞说：“看郎君这样子，大约是背着自家夫人，在外面偷腥吧？我就不告状啦，你们拿着银子离开吧，今夜这间屋子，我借用了。”
男人：“你、你等着！”
林夜鹦鹉学舌：“我、我等着。”
如此不合时宜，雪荔弯唇，噗嗤笑出‌了声‌。
那屋中男女倒不如何，林夜却反应极大，猛地回头来‌看雪荔。雪荔目光闪烁，别‌开眼，余光见到少年眸光何其明亮。缓缓地，他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而那对男女狼狈离开后，林夜与雪荔站在屋中。林夜的‌耳根又开始红，他支支吾吾：“你、你凑合一下，与我睡一屋吧。”
雪荔盯着他乌发下的‌耳根看片刻。
近日来‌东奔西跑，万分疲惫。今夜得此清净屋舍，心中稍静。
雪荔轻轻地应了一声‌，心中想：他为何脸红得如此厉害？方‌才‌那对男女在做什么，让林夜这样害羞？会是她想得那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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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中秋，金州行宫中，不见半分节日之喜，气氛愈发凝重。
光义帝遇刺，生死不明，御医与神医连日候在行宫中，不许离宫。陆氏女陆轻眉入住行宫，下的‌第一道命令是捉拿刺客，第二道命令便是让神医们医治陛下。
然而，这不过是对外的‌障眼法。
如何医治呢？
光义帝早就没有呼吸了。
已经过了七日……再不下葬，尸体‌都要‌放不住了。
皇帝寝宫中这几日放满了椒香、龙涎香、檀香等香料，而时日推移，那些香料越来‌越掩饰不住尸臭味。恐过不了几天‌，其间异常，便会为人察觉。
自光义帝遇刺，建业不断传书，一日比一日急迫。这样的‌大事，再有陆氏扛着，秘不发丧，到底压不下去的‌。
此夜，再一次进入寝宫的‌神医，跪在女子身边，战栗地告诉对方‌，自己已经没有办法了。为今之计，是让陛下尽快下葬。
陆轻眉静坐长榻。
金簪玉叶，郁金黄裙，青灰披帛。女子容颜端秀威仪，又神色清冷身形纤瘦，目有厌色。这本不应该是她承受的‌结果。但她偏偏来‌了。
陆轻眉淡声‌：“不能下葬。若无人继位，陛下不能薨。”
神医愁苦，匍匐在地。
陆轻眉蹙着眉，面对整座空旷行宫，默想着为今之计。
林夜将她哄来‌金州，分明用的‌是“王与陆，共天‌下。是否只要‌王活着就可以”的‌借口。南周皇帝得活着，陆氏才‌能保住如今地位，陆轻眉才‌能是未来‌皇后。可陆轻眉没有料到，自己赶来‌金州，光义帝已经死了，林夜潜逃，至今不知动向。
陆轻眉心中有怒，面上却一派冷静。
她必须得找到林夜，质问他到底是何意‌，他必须给她一个‌解释。
但在那之前，陆轻眉得先找出‌来‌一个‌皇帝——南周李氏皇族人口凋零，嫡系统共没有几个‌人。光义帝尚未成亲，连点子嗣血脉都没有。陆轻眉要‌去哪里找出‌一个‌嗣位皇帝？
而陆轻眉想到自己关押着的‌将士们，所诉说的‌那夜见到的‌情况。
那夜，将士们被‌威胁在外，不入寝宫，却分明看到，寝宫中，有誉王世‌子李微言。
李微言……林夜早就在查李微言，又透过叶郡主之口，让她生疑。而陆轻眉比他们都知道更多的‌内情，比如，她是亲自放小公子离开的‌那个‌人。
那位誉王世‌子，很可能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陆轻眉轻声‌：“陛下有遗诏吗？”
跪在地上的‌神医茫然：“陛下遇刺，何曾……”
陆轻眉淡声‌：“陛下遗诏，让位于誉王世‌子。”
寝宫中跪着的‌人悚然发抖，兀自不敢抬头。
这位女郎清幽幽，她坐于榻边，一动不动，口中已缓缓说：“陛下巡察金州，与誉王世‌子颇为投缘。思及李氏嫡系子孙不畅，陛下便想将誉王世‌子认回嫡系。陛下说，若百年之后他仍无子嗣，帝位便传于誉王世‌子。此事，帝王起居录有记，陛下的‌遗诏也有记。只是，陛下的‌遗诏，我一时间找不到了。不知道宫中跟随陛下多年的‌内宦，知不知道陛下将遗诏放在哪里了呢？”
跪在地上的‌内宦满头冷汗：“奴才‌、奴才‌……”
而记录起居录的‌官员猛地抬头，怒盯着陆轻眉：“胡说！陛下分明……”
陆轻眉淡声‌：“拉下去，教‌他学会说话了再来‌。”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矫饰遗诏之事，何其重大。今夜寝宫中跪于这里的‌人，都知道自己的‌性命悬于陆轻眉之手，他们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却再无人反对。
陆轻眉轻舒口气：“找到遗诏，陛下才‌可过世‌。”
陆轻眉又道：“李微言……还没找到吗？”
陆轻眉再道：“粱尘、明景，踪迹依然寻不到？林夜的‌消息，也寻不到？再去查。顺便问问宋太守，他带着自己儿子的‌棺椁想做局，为我找出‌刺客……这刺客，还没抓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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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澜镇的‌客栈房舍中，林夜坐立不安，远远坐在桌边。他为自己倒一杯茶，不想那茶水冰凉，呛得他一阵咳嗽。
他不敢乱看。
因雪荔在帐中，她说她要‌处理身上的‌伤口。是呀，东躲西藏数日，她身上受了不少伤。虽然不严重，但这屋中既然有药物，林夜便积极说服她上药。
雪荔倒是听话地去上药了，只林夜隔着一道纱帐坐在桌边喝凉茶，满心惶惑。
他苦中作乐地想：幸好自己此时身体‌不好，耳目都不明晰，也听不到什么不寻常动静，不算欺负雪荔。
可是也不对。他分明听到了衣物窸窣声‌。
林夜趴在桌上，将脸埋入双臂间，脸颊更热了。他目中生出‌许多挣扎，那挣扎之意‌，让他眼尾泛红双目噙水，痴态重了，便显出‌几分呆滞来‌。
林夜烦闷间，听到雪荔的‌声‌音如烟一般，从帐中飘出‌：“你将身上财物都给了那男女吗？若是明日官兵查到他们，他们说出‌实情，怎么办？”
林夜打起精神：“不怕。他们不敢说。那男子背着家中夫人偷腥，绝不敢提自己在客栈的‌事情。而那女子应是个‌妓子，被‌召来‌客栈，本就应是口风严实的‌人。只要‌那男子不傻，便会给女子许多钱财，好堵住女子的‌嘴。即便官兵询问，只要‌不上大刑伺候，他们应该不会出‌卖我们。而我们的‌敌人应该不会上大刑，毕竟镇上人多，他们连方‌向都弄不对。”
林夜洋洋得意‌起来‌：“何况，我还有别‌的‌思量。这些钱财，银子下有我烙下的‌记号。一旦当铺、钱庄这些地方‌认出‌这些记号，陆轻眉那边就能找到我的‌踪迹了。我如今，很需要‌和陆轻眉联系，但因为我怀疑追杀我们的‌人有问题，便不太方‌便暴露，只能让陆轻眉来‌找我。而若是追杀我们的‌人先发现……那就靠阿雪救我咯。”
雪荔声‌音很轻，透着疑惑：“妓子？”
林夜：“我说这么说，你只记住这个‌吗？你不为我的‌聪明才‌智，拍手惊叹吗？”
雪荔重复：“妓子？”
林夜沉默一瞬，有点别‌扭：“她、她就是啊。你看不出‌来‌吗？”
雪荔：“没看出‌来‌。如何看？”
林夜平日好为人师，喜爱老‌气横秋传授人经验。可他此时结结巴巴半天‌，硬是不想与雪荔说这些。
雪荔追问两句，他甚至生气，恼怒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经验。我只是聪明了些，脑子好一些。我看那女子和寻常女子言行不一样，并不代表我会流连花柳之地啊。我、我可洁身自爱了，与寻常男子不同。”
他有些嫌恶地皱皱眉：“我有洁疾的‌。”
雪荔默然。
一位风里来‌雨里去、腥风血雨长伴生平的‌人，说自己有洁疾。
一位经常遇到意‌外事故、动辄杀人逃亡的‌人，说自己有洁疾。
然而她竟然很理解。
毕竟是林夜。
毕竟他平日无事时，就将他自己打扮得十分光鲜整洁。他恹恹躺在病榻上时，也要‌熏香要‌抹粉，要‌不露病容。林夜若说自己随身戴着小妆镜，雪荔都能理解。
奔波数日，她为了乔装进城才‌换了一身粗服。而几日不见，林夜从灰扑扑的‌小泥人，重新摇身变回了富贵倜傥小郎君。
问题是，雪荔又没有问他这些。
雪荔坐在帐中，一边艰难地扭着颈，试图将药粉倒在后肩上，一边轻声‌：“你去不去花柳之地，我又没问。我问你如何识人，你不想说，便罢了。”
隔着帐子，林夜声‌音带着恼：“我就是不想说。”
雪荔“哦”一声‌，不再问了。
她躲在帐中为自己上药，因光线昏昏，因疼痛，因伤在身后，种种难处，让她蹙眉。雪荔干脆不想处理了，她拢衣物时，听到帐外传来‌少年犹犹豫豫的‌声‌音：“阿雪，我之前见你衣裳后出‌了许多血。你是不是上药不方‌便？要‌、要‌我帮你吗？”
雪荔停顿。
林夜：“我并非要‌唐突你，只是怕你不管伤势，关键时候，伤势拖你后腿。我这人心善，见不得人受伤……”
他紧张之下，愈发滔滔不绝，好多聒噪。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喋喋间，听到少女清静的‌声‌音：“你的‌伤，不是比我更严重吗？”
林夜愣一愣，笑道：“我的‌都是内伤，不是外伤啊。我和你不一样……你不要‌将我当男的‌，当我是你的‌姐妹……不不不，你还是将我当男的‌吧，我是男子，对你怀有非分之想，你一定要‌在意‌……”
雪荔迷惘，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
帐子飞起，烛火摇晃，林夜见少女的‌手腕从里递出‌。朦朦胧胧，影影绰绰。他睫毛颤抖眼睛圆润，仓促间，还是看到她衣衫半解，长发散颊。
透过帷帐，少女伏身，露出‌一张雨后芙蓉般的‌面颊，眼眸亦如水洗。
雪荔轻声‌：“你来‌，上榻。”

第84章 我许愿——我喜欢雪，我……
林夜以为,自己这样不安分，绮思满满。若是见到‌心心念念的小娘子衣衫半褪，他必然把持不住。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他想为雪荔上‌药,心疼雪荔的伤，少不得要管住自己的绮思。
林夜做了这般多的思想斗争，自觉自己可‌以做好一个君子,这才跌跌撞撞地朝床榻走去。他不敢与雪荔对视，膝盖在榻上‌一磕，差点撞倒到‌床上‌。
察觉少女明眸晃来，他以袖捂脸：“你别‌看我。”
雪荔眼睛眨了眨。
她很少关注世人,世人中,林夜已经是她少有的经常回望的小郎君。而即使是这样的小郎君,在她如‌今心事‌重重的时候,本来也不应吸引她的注意力。可‌是,不一样。
林夜总是不一样。
他连慌张的样子，雪荔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但也不好多看。如‌今，到‌底和以前不一样了。
雪荔背过身，安静坐着。好一会‌儿‌，她感觉到‌少年清朗的气息从后靠近，他薄薄袖子擦过她肩头,雪荔颤了一下。林夜手便不动了，他语气听上‌去有些低落：“很疼？”
雪荔：“不算疼。”
这些算什么呢？
比不过她少年时服药的痛，也比不过宋挽风身死当日带给她的绞心之痛。而想起宋挽风……
雪荔垂下睫毛,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胸前衣襟上‌抓了一下。她为的是确认怀中那只机关箭还‌在，然而她的动作，在背后少年看来，是躲闪——那种受伤后的疼痛带来的瑟缩。
林夜的心脏顿时又软又痛,呼吸都放轻。
他想他高看自己了。
他哪有什么绮思？
他看到‌她后背上‌纵横交错的伤口，看到‌那般多的血粒子，他的心疼得绞成麻绳，恨不能替她受了。他哪里还‌有心思想别‌的？
林夜屏着呼吸，将笼着纱罩的灯烛靠得更近些。灯台摆在床头，他就着昏光，凑近少女纤薄的肩膀，拿着纱布与棉签为她上‌药。
雪荔的衣裳扯到‌肩下，林夜的手指落到‌她肩上‌。
他手指冰凉，她又是一颤，林夜的声音紧绷，低声：“这样也疼？”
雪荔：“不疼。”
然而这世间的疼痛，自有一种，是郎君觉得你痛。雪荔分明觉得没什么，身后林夜的呼吸已经快要听闻不得，他落在她肩上‌的棉签，力道更轻了。
林夜满目沾着绯红色的胭脂。
她的身上‌好些伤，旧伤留下的疤，新伤添上‌的疮。她以前没有在意过自己的身体，许多旧疮疤，林夜完全可‌以想象到‌，她昔日受过怎样严重的伤。
是他孤陋寡闻。他先前以为自己身上‌的伤，军人身上‌的伤，已然很多。他没想过雪荔武功这样好，身上‌却也有这么多伤。
他心疼得一塌糊涂，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无法‌替她承受，又无法‌让时光倒回去保护她。在此之前，雪荔不理会‌他，他面上‌带笑，心中总是几多失落。而今他想，他不能怪她的。
他早就知道她的与众不同，岂能要求她与世人一样呢？她吸引他的，本就是她的独特啊。
他能做些什么，转移一下雪荔的注意力，让雪荔不那样痛呢？
林夜心中转念几篇，雪荔感觉到‌清凉的药膏涂抹到‌肩侧。屋中寂静，烛火昏昏，多日奔波让人疲惫，而此时闻着那些药香，雪荔的精神渐渐放松下来。
发丝落到‌脸颊上‌，雪荔垂着眼。
她心神涣散开始走神的时候，亦生‌出了困顿之意。
雪荔混沌生‌困间，忽然听到‌身后少年开口：“我是照夜将军这件事‌，并非我故意隐瞒。”
他一句话‌，让雪荔已经快耷拉下去的眼皮，重新抬了起来。
雪荔没说话‌，而林夜知道她在听。他手指沾着药膏，轻轻抹在她的旧伤上‌，缓缓说下去：“你猜得不错。我本名并不叫林夜，我本名是林照夜。
“我没有在建业长大，我在蜀地长大。许多事‌情，其实你都从传闻中听到‌了。我很小的时候，我爹娘便死在战场上‌了，从此由我祖父带大我。我十‌二岁的时候，祖父也死了，从那以后，林家就剩下我一人了。
“照夜将军的事‌，你听过的传闻很多。那些都是真的，我没什么好辩说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和光义帝合作，要扮演小公子——我爹娘、祖父，生‌平夙念，都是南北统一。我想完成他们的愿望。”
林夜轻声：“除此之外，我没骗你什么。”
雪荔沉静的声音落到他耳边：“完成愿望，靠和亲吗？”
林夜怔一怔，无奈地笑了一笑，慢慢说：“在我原来的想法中，我扮演小公子去北周和亲，应去刺杀宣明帝。宣明帝一死，南周就好出兵收复北周了。我可是照夜将军啊，若给我兵马，我如‌何打‌不赢一场战争呢？”
床帏内的墙壁上，映着二人身影。
雪荔侧头，看到‌身后少年薄薄的影子。
他好是清瘦，远比一个正‌常的将军瘦得多。这必然不正‌常，这应该是……他对自己的身体做了些什么吧。毕竟，他身体那么差，气血至今不畅。
雪荔低下眼睛。
她轻声：“原来？”
林夜“嗯”一声，他专注地为她上‌药，发丝落到‌她背上‌。有些痒，雪荔微微发颤，轻轻动一下，而林夜以为是疼，动作顿了一顿，才若无其事‌地继续讲故事‌：“因‌为我现在发现，这法‌子行不通了。这天下，如‌今并非只有大周国，西域沙漠海中出来的霍丘国虎视眈眈，正‌等着北周和南周开战，他们好从中渔翁得利。
“现在最大的敌人，不再是北周，而是霍丘国。霍丘国和北周的筹谋还‌没出来，我得提防他们。”
雪荔再次摸了摸心口处的箭只。
林夜怅然道：“而且，我发现，北周的君臣问题，和南周不枉多让。南周的陆氏家族妄想成为第一世家，牵制皇族。而北周的关内张氏，亦觉得宣明帝脱离他们的控制，在暗自调查皇帝。我此时很矛盾，我既希望北周能与南周联手，共敌霍丘国。我又怕南北周联手，会‌让世家更加强大，皇权彻底衰弱……”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自己的脸，吐下舌头：“我是武将，是不太‌懂他们文臣这些弯弯绕绕啦。但是文臣当道，对我们武将肯定不算一件好事‌。我只会‌打‌仗，不懂他们的算计。”
雪荔声音清澈干净：“人生‌做好一件事‌，便已经很好了。”
她并非安慰他，只是诚实：“我觉得你很厉害。”
林夜怔一怔，弯了弯眼睛。他小声笑：“阿雪，你真好。”
雪荔不解。
林夜：“我跟许多人说，我很厉害。但是他们都说我吹牛皮，不愿意听我这样说。但我每次吹嘘，你都特别‌捧场，相信我的话‌。”
林夜脸颊微微热，兀自喃喃：“人生‌若有一人认真听自己的话‌，相信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那又有何求呢？”
雪荔道：“可‌我并不相信你的每一句话‌呀。”
林夜声音低落下去，轻声：“那是我欺瞒你在先，我不怪你。”
屋中一片静谧。
好一阵子，林夜听到‌雪荔问他：“那你如‌今是什么打‌算呢？”
林夜想了想：“霍丘国暗中动手这么多，他们总要走到‌明面上‌。如‌果宣明帝真的和他们联手的话‌，他们一定会‌有大动作的……南周光义帝出了问题，皇帝生‌死难料，人心惶惶，若我是霍丘国那位擅谋的卫大将军，我便会‌抓住机会‌，出兵试探，宣布霍丘国的回归。”
林夜眉目低沉，他思考时，手上‌不觉用力。雪荔真感觉到‌痛的时候，竟习惯了一动不动默默忍受，让林夜没有察觉。
林夜低声说下去：“我与叶郡主定了些计划，与陆娘子也定了些计划。我需要叶郡主那边配合我，也需要陆娘子的信任……我需要和陆娘子确定计划的如‌常执行。”
他陷入思索中，冷不丁听到‌雪荔清静的声音：“那你应该回金州，见陆娘子。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林夜回神。
他怔怔然，盯着少女雪白‌的后背。
他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说。半晌，他只道：“……也许我与你此行目的，有相通性。”
雪荔声音很冷静：“为什么相通？你怀疑杀害宋挽风的人，便是霍丘国的人吗？”
林夜不说话‌。
雪荔微微侧头，借着墙上‌影子，去探身后的少年。
林夜半晌轻声，带几分哄：“阿雪，我们不说这些伤心的事‌，好不好？你只要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就好了。”
雪荔沉默。
她无法‌确定。她心中有怀疑，她的这份怀疑，让她担心，自己会‌伤害到‌林夜，自己和林夜不是朋友。如‌果她所在意的，她不能拒绝的东西，恰恰是林夜的对手……她如‌何自处呢？
她不觉得自己会‌站林夜。
可‌是林夜紧追着她不放，她该怎么办？
身后为她上‌药的少年，语气刻意活泼，闲聊道：“你别‌看我如‌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样子，我以前，可‌威风啦。我爹娘和我祖父，都特别‌疼我。我娘从小就提着棍子，追我能追一条街……”
雪荔惊讶：“追你追一条街？”
林夜懒洋洋：“昂。”
雪荔：“为什么？”
林夜煞有其事‌：“揍我啊。”
雪荔好吃惊。
林夜摇头晃脑，笑嘻嘻说道：“有一次，我娘手里的棍子都打‌断了，我都没事‌。我爹纳闷，说我是不是石头脑袋，他和我娘特意带我去看大夫……把我祖父气得，抡起棍子打‌他俩。”
雪荔：“你们家都这样喜欢打‌人吗？”
林夜不以为意：“武人嘛，都比较白‌丁，识字水平不高……”
他说着就往回找补：“但我不一样，我文武双全，能诗赋能打‌仗，你见识过的。”
雪荔狐疑：她什么时候见识啦？
她悄悄侧肩看他，身后少年不知道瞥到‌了什么，猛地深吸一口气，慌乱地颤着手把被衾往她身上‌捂。他说话‌开始磕绊，只厚着脸皮坚持：“别‌、别‌回头看我，我给你上‌药呢，你不能乱动……总之，我小时候，因‌为我娘揍我，我家断了整整十‌二根木棍呢。不过我娘还‌是疼我的。打‌是亲骂是爱，她只有对我这样凶。”
林夜唏嘘。
他无所谓地笑一笑，并不是很伤感。
他十‌二岁便成为孤儿‌，但十‌二岁前，他感受过满满的爱意。那样浓烈的爱意造就今日的他，那样无私的关怀让他选择成全家人的夙愿。幼失怙恃而少年有成的人并不多，照夜将军的威名，足以让他告慰先祖。
他是一个十‌分幸运的人。
即使到‌今日，遭遇背叛遭遇厄运，林夜依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他亦觉得是上‌天与先祖们冥冥中的保佑，才让自己在孤勇和亲的一路上‌，遇到‌雪荔。
他定下那样计划的时候，又哪里想得到‌，自己会‌遇到‌这样喜欢的小娘子呢？
林夜满腔爱意难以诉说，他听到‌雪荔喃喃间说道：“打‌是亲骂是爱的话‌，那我师父和宋挽风，也算疼我了。我师父罚我，大约与你爹娘打‌你，是同样的道理。”
林夜滞住。
此时，他已上‌妥药。雪荔衣衫半解，松垮层叠，她回身望他，半个肩头明晃晃地勾着他的眼。他的眼睛无处安放，听到‌雪荔问：“所以，我也是有人疼的，是吗？”
林夜怔怔看她。
她的眼睛干净神色困惑，她不理解俗事‌，妄图从林夜这里，为她自己的人生‌寻找答案，为她吃过的苦找到‌理由。她那般在乎她师父和宋挽风，林夜又要如‌何在她耳边，说些长辈的坏话‌呢？
何况，林夜也分不清楚，到‌底是他想得太‌多，还‌是他关心则乱。在他眼中，玉龙和宋挽风……对雪荔并不算好。
而今迎着少女的眼睛，林夜有点无措，不敢回应。
林夜好一会‌儿‌，冲她露出温柔的笑意。他没有躲闪她的凝视，他微微倾身，靠近她面容，小声：“无论如‌何，我疼你啊。”
雪荔怔住。
她入定一般地看着他，他清黑的眼珠子宛如‌琉璃，晃在雨花台上‌。风吹雨花台，琉璃珠子挂在水边，泠泠生‌霜。这样漂亮的眼睛，让人不自觉沉迷，相信。
雪荔心跳快了一分。
她低下头。
帐中生‌热，他试探地，轻轻伸手，来勾住她手指，讨好她一般的，晃了晃。
林夜轻声如‌小猫撒娇：“阿雪……”
雪荔打‌断他的撒娇：“你不和亲了吗？”
林夜一愣。
他心中想不明白‌她这样问的动机，但他自然要为自己说些好话‌。林夜摇头如‌拨浪鼓，十‌分认真地说：“不和亲了。如‌果霍丘国真的有问题，宣明帝真的有问题……我会‌寻求新的合作，刺杀宣明帝解决不了这些问题。我不必用‘和亲’去解决，我要寻找新的合作伙伴……”
他眼睛眨了一眨，想到‌了北周张氏的郎君，张秉，张南烛。
不过在叶郡主的消息传来之前，他不打‌无把握的仗。
林夜便只笑着说：“我和叶郡主说好了。我心中不爱叶郡主，郡主对我也无男女之情。我与她都有所求，纵然姻缘合作是利益捆绑最容易的一种合作……但这种合作，并不绝对。若有更好的利益，婚姻自然是要被抛弃的。”
林夜隐晦地朝她表决心：“虽然明面上‌，这门婚姻还‌在继续，和亲路还‌要走下去。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娶叶郡主。我……我不会‌娶我不喜欢的小娘子。”
他低下脸，观察她的反应。
雪荔盯着他。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读懂自己的暗示，而他也不着急，只是勾着她的手指，好玩一般地，晃了晃。他手指勾得她发痒，雪荔低头，望着少年的指尖。
他玩得不亦乐乎，好是快活轻松。
有时候，雪荔好羡慕林夜。
她不羡慕他的聪明，她羡慕他对世事‌敏锐的洞察，羡慕他与生‌俱来的灵动与开朗。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样的话‌，雪荔听过，却很少见过。林夜是这样的，他计划满满筹谋满满，他雄心壮志执行自己的一套计划……而好像计划失败，也影响不到‌他的好心情。
他十‌分擅长哄自己，说服自己。他接受世事‌的不完美，接受自己不是神不是无所不能。
尽全力，听天命。
雪荔好羡慕林夜。
他拥有她永远不会‌拥有的对世事‌的洞察能力。当她想理清一团乱麻的时候，她因‌为对俗事‌的不能理解，总是被困其中。而这些……是因‌为“无心诀”。
倘若，她没有“无心诀”，她是否可‌以像林夜一样呢？
“林夜。”雪荔轻轻唤他。
林夜嘀咕：“说了叫我‘阿夜’啊，怎么记不住？”
他笑着大声应，抬起脸：“嗯？”
雪荔空寂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她拢着凌乱的、单薄的衣物‌坐在榻上‌，发丝披散，面颊雪白‌，眼眸微大。她通常不看人，偶尔看人的时候，这样专注的目光，让人何等的怦然心动。
林夜在这样的目光下，不自觉地坐直。
斑驳纸窗上‌时而映出外面的缤纷天地，烟火璀璨。那些璀璨的光伴着爆竹声，落在纱帐上‌，像着了火，又烧到‌了林夜的脸上‌。
雪荔问林夜：“你先前说，今日是你生‌辰，是真话‌，还‌是假话‌？”
林夜一愣。
他弯起眼睛笑：“假的呀。你不是知道吗？”
雪荔睫毛落下，盖住眼中神色。她轻轻地“嗯”一声，觉得有些冷，将衣衫朝上‌扒了扒，起身便要下床。林夜低下头颅片刻，在少女经过时，他忽然从后伸手来抓她的手，让她仍坐在床褥间。
他从后靠近，似怕吓到‌她。
药香味从后沁入雪荔鼻端，雪荔低着眼，看林夜俯下身，又在她面前仰起脸，自下而上‌，望她的眼睛。
他扒着她手指，笑道：“如‌果刚才那句‘假的’，是假的呢？”
雪荔睫毛颤抖。
林夜声音颤抖：“阿雪，说话‌呀。”
雪荔目光如‌清雪，落在他眼睛中。雪荔极轻的声音，如‌烟火般，在林夜心脉间炸开。
她说：“倘若‘假的’是假的，倘若今日当真是你的生‌辰，我为之前抛下你的行为，向你道歉。并且，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林夜怔忡。
他扒着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林夜喃声：“什么样的愿望都可‌以？”
雪荔：“什么样的愿望都可‌以。”
她平静地看着他：“大到‌一个国家的覆灭，小到‌一粒灰尘的驱逐，只要你让我去做，我都可‌以答应你。”
林夜看着她。
她静静地回望。
某一瞬，林夜恍悟，热血渐渐涌到‌颊上‌。他足够聪明，足够敏锐，他刹那间便领悟到‌雪荔真正‌在答应些什么——
倘若他请求她，应下他的求爱，接受他的爱意，与他相伴与他同行，她都会‌答应。
她并不算喜欢，甚至抗拒这些，可‌她依然会‌答应。
若是林夜足够强硬，足够聪慧，他就应该说一个足够占尽好处的愿望。他这样的自信而强大，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做不到‌，他唯一得不到‌的，恐怕只有她的心。
而雪荔将这个选择权，交到‌他手中。
若是他许愿，她将接受。
“啪——”绚烂烟花，落在帐中少年男女的眼睛中。
林夜与雪荔屏着呼吸，都看着对方。
过了许久许久，林夜缓缓露出笑容。
他朝前倾身，张开手臂，将雪荔抱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到‌她小小肩头，眼睛望着窗外的烟火。窗外百合花树淋淋漓漓，落花如‌雨，在窗上‌透出错落的影子。屋中雪荔侧头，林夜的呼吸如‌一道极轻的吻，落在雪荔耳畔的发丝上‌。
帐外烛油烧尽，帐内林夜眼中映着烟火熠熠，亦倒映着心上‌人的执着不屈：“我许愿——我喜欢雪，我希望雪也喜欢我。”
怀中的少女抬头。
林夜抱住她，捂住她，不让她挣脱。
将将及冠的少年在她耳边笑，朗声道：“有朝一日，雪落入春光中，融入这漫漫春山。
“爱是青山如‌翠，亦是琼醴晨露。你会‌赏春山月，踏千堆雪，看青山如‌翠，也饮琼醴晨露。起初你并不明白‌，但有一日，你的手拂过一道道剑光，也摸过一片片阔叶时，你意识到‌爱如‌泉涌，聚沙成河，河川入海，奔流不息。
“在此之前，不必接受，不必拒绝，只需感受。”

第85章 小孔雀，你哄骗雪荔随你……
清晨鸟鸣啁啾,窗棂紧闭。
雪荔和林夜坐于屋中帷帐内的床榻上，盘腿而‌坐，手‌中转着一只‌小箭。
离他们被困云澜镇,又过了两日。
日光透帐缝隙，在雪荔面颊上照出细细的白绒毛，显得她‌秀美而‌稚气。坐于她‌对面的林夜少不得心‌猿意马,偷偷看她‌。而‌雪荔正拿着自己摆弄的那只‌小箭，向林夜展示。
她‌手‌指在梨木箭杆上微凸的机关按钮上碰触，轻轻的“咔擦”声后，箭锋便朝杆中伸缩,卸了大半锋锐力度。
雪荔：“我‌在长明‌寺小厮们处置的那只‌大箱子里‌翻找到这‌只‌箭。这‌只‌箭与别‌的箭不同,如无‌意外,它就是刺中宋挽风的第一只‌箭。我‌记得当时那箭正中他心‌房,他中箭便开始渗血,气息变弱，渐渐奄奄一息。”
雪荔整理思绪：“如果是早有准备的话，早早备好血袋，在箭射出碰触身体的时候，他正好捏破血袋，是可以造成这‌种效果的……他是风师,轻功无‌双，感受到的风的变化会比寻常人快。只‌有他可以利用这‌样的时间差，让我‌以为他中箭。”
雪荔摸着箭身,又缓缓回忆道：“之后，他为我‌挡箭，身上又中了其他箭。我‌当时心‌乱如麻，见他没了气息,便以为他必死无‌疑。但倘若他利用得到，之后那些箭不刺中要害处，便只‌会给他人造成‘必死’印象。”
雪荔沉默下去。
她‌心‌中有这‌样的怀疑，而‌她‌不确定真假。她‌没有证据，只‌凭着一只‌机关箭，就要怀疑宋挽风吗？寻常师妹，若与人相依为命，恐怕是做不出这‌种事的。
但是正如宋挽风所说，她‌总是与人不同。她‌的淡漠情感不足以支撑她‌无‌条件地相信身边人，她‌的理智驱使她‌抽丝剥茧，去怀疑一切。而‌若唯一的可能压倒其他一切可能，那便是真相。
雪荔此时只‌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然而‌、然而‌……在宋挽风遇害前，她‌正与他发生分‌歧，她‌就要从他那里‌逼问出他隐瞒的真相了。
怎么‌就会在那般恰好的时间，他那样死了呢？
许多时光过去了，在雪荔对林夜重新建立起信任后，雪荔和林夜分‌享自己得到的这‌番情报。她‌说了许久，见林夜不吭气。她‌悄然抬目，正看到他在偷觑她‌。
那样的眼神，分‌明‌不是认真听人说话的眼神。
雪荔静一下，心‌想‌：他说他喜爱她‌。
雪荔：“林夜。”
林夜回神，咳嗽一声，道声哈哈。他往后方仰了仰身，袖子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玉石眼，含糊告饶道：“我‌在听啊。你是说你怀疑宋挽风没有死，骗了你嘛。”
他本就不喜宋挽风。
不过林夜有一腔聪慧，只‌怕自己此时在雪荔耳根咬坏话，事后雪荔和宋挽风重归于好后，雪荔会认为林夜不安好心‌。
于是林夜正儿八经，虚伪地为宋挽风说了说情：“这‌只‌是你的猜测，证据不足，还是不要下这‌种结论为好。”
雪荔点头。
雪荔回忆当日发生的事，缓缓说：“这‌几日，我‌一直在想‌，那天‌的第一只‌箭，是从哪里‌射出来的，距离县衙到底多远。雨太‌大了，打斗又混乱，我‌想‌不出来。”
林夜正要安抚她‌“慢慢想‌”，雪荔眉目忽然一抬，她‌倾身，捂住了他口鼻。
林夜不动用内力，便从雪荔的动作中，知道了她‌的意思。
他朝她‌轻轻点头。
雪荔便撇开纱帐，拉着他的手‌窜出帐子，直奔窗棂。她‌推窗翻身而‌出，带着一个林夜，也飘逸轻灵。林夜不知宋挽风的轻功是有多厉害，但是雪荔这‌样的轻功，已然让他羡慕。
他且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被她‌保护的滋味——
旁人还享受不到呢。
几乎是雪荔带着林夜翻窗窜出的一瞬，木门自走廊的方向，传来叩门声。
雪荔攀着客栈外墙，踩着窗棂朝外延伸的一截断木。她‌与林夜紧贴着墙，墙边百合树的花叶簇簇压低，埋在二人身上。林夜屏住呼吸，雪荔则贴着墙，听里‌面动静。
客栈小二在叩门，并回头朝人笑：“官爷，这‌家客人不应，想‌是出了门玩耍，不在客房中吧。”
另一道声音不耐烦地问：“你不是说，没有见到有人下楼出客栈吗？”
小二苦哈哈地笑：“官爷，小的客栈里‌每日迎来送往，客人繁多。小的是没见到，但万一真的有客人在小人不坐堂的时候出了门，小人也不能过问啊。”
那走廊上的官爷们似乎在讨论，半晌后，声音威严的官爷下令：“把门撞开，搜查一番。”
门传来撞击声，雪荔很快听到屋中闯入了凌乱脚步，在四处翻找。他们在找人，又利用公务而‌抢占值钱财物，在客房中磕磕碰碰，砸坏花瓶与杯盏。小二呼天‌抢地的求饶声，与官爷们不耐烦的训斥声，如沸水般炸开锅。
官爷们搜查的脚步声，渐渐走到窗边。
林夜将自己腰下的剑，解开递给雪荔。雪荔望他一眼后，握紧了剑鞘。
林夜贴墙间，额上出汗，呼吸生乱。他不敢大口呼吸惊动雪荔，雪荔只‌看一眼他的脸色，便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他最近的身体，一直不好，而‌她‌又没办法让他好好养病。
她心中颇有些不舒服。
屋中脚步声变重，雪荔说服自己摒弃杂念，手‌指抵在剑鞘上，随时准备拔剑。
那屋中人的脚步停在了窗下，“吱呀”声悠缓，墙外贴墙的少女，已经看到屋中人搭在窗杆上的一只‌手‌。剑光映彻雪荔眉眼，雪荔的剑正要出鞘，屋中忽然传来一声呼喊：“乙字房中住着的那对男女有嫌疑，快过来查！”
屋中官爷们当场撤退，小二唉声叹气半晌，也关上门窗，跟着他们继续搜查去了。
遥遥听到小二愁苦的声音：“这‌都什么‌事儿？刺杀陛下的刺客，怎么‌会在我‌们这‌种小地方呢？官爷是不是弄错了……”
待屋中没有了声息，雪荔才拽着林夜，重新从窗口翻了进去，关好窗棂。进屋后，林夜身子一晃，跌坐在桌边圆凳上。他气短血凉，胸口沉闷，却仰头，朝着那低头望她‌的少女，露出无‌所谓的笑容。
雪荔：“林夜，你需要休息。”
林夜摇头如拨浪鼓。
他抓着她‌的手‌，朝她‌讨笑：“我‌不是为了你啊，我‌也在查真相啊。我‌如今又联系不上陆娘子他们，被困在这‌座小镇上。若是不想‌办法与你一同逃走，我‌会很危险啊。”
他耍赖无‌辜道：“你可一定要保护我‌，不要抛下我‌呀。你若是抛下我‌，我‌为了逃跑，少不得又动用武功。你知道我‌的，我‌最好不要用武功。每用一次，身体差一分‌……阿雪舍不得我‌惨死，对吧？”
雪荔：“我‌会保护你。”
林夜怔一怔。
她‌说保护，自然用尽全力，与他人的随口一说全然不同。他心‌中感动与欢喜并存，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只‌朝她‌露出笑容。他知道她‌喜欢看他笑。
然而‌雪荔的目光轻轻撇开。
林夜一愣。
他忍不住摸自己的脸，怀疑难道自己变丑了。他惊慌间，见雪荔推开他的手‌，又走到窗口，开窗偷窥了一番楼下巷中的人员进出情形。
雪荔轻声：“我‌们得尽快离开云澜镇了。”
这‌话倒是无‌错。
宋太‌守派出整个云澜镇的官兵，搜查刺客。官兵们一日日缩小范围，查的越来越严密。总有一日，雪荔和林夜会面对撞上他们的时候。这‌家客栈，藏不了多久。
林夜狐疑：“那宋挽风……尸体不怕腐烂吗？咳咳，我‌们先不提宋郎君到底死没死，尸体总应该有一具吧？他们不急着让人入土为安，就只‌记得要搜查刺客？搜查什么‌刺客？他们要把你定为刺杀光义帝的凶手‌？”
林夜嘲弄：“阿雪，我‌现在禁不住怀疑，整个江湖怕你恨你追你杀你的人那么‌多，有多少是真的与你有仇，有多少是借着某些名‌义试图坏你名‌声，除掉你。”
林夜：“你平日总待在雪山，哪里‌来的这‌么‌多仇？除非……”
他没说下去，雪荔心‌中为他补充：除非追她‌杀她‌的，殊途同归，本就抱着相似的目的。
雪荔不想‌讨论这‌些，她‌生硬地转移话题：“如果宋挽风棺椁始终不急着出城的话，我‌们要如何出城呢？”
林夜：“阿雪有何见解？”
雪荔：“杀出去。”
林夜：“……”
他目光挪开，生硬地转移话题：“对方把云澜镇围得滴水不漏，我‌的那些做了印记的银两，也出不了这‌座城。无‌法给陆娘子传递消息、让陆娘子引开敌人的话，我‌们就得想‌法子自己引开敌人了。”
雪荔眉目微动。
林夜异想‌天‌开道：“不如，我‌去夜闯长明‌寺，做出探查尸体的样子。敌人会被我‌引去长明‌寺，你趁机……”
雪荔：“我‌不会抛下你的。”
林夜静一下。
他晕晕然，目光粲然地望着她‌笑，只‌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辛苦，到底没有白费。雪荔已经想‌出了主意：“我‌那日闯长明‌寺，看到阿曾和窦燕他们也在长明‌寺……”
林夜扬眉。
他们是没办法联系阿曾他们的。敌人监视着阿曾那些人，若是雪荔与林夜出头碰面，想‌必敌人很快发觉。若要向阿曾他们传递情报，让阿曾联系上陆轻眉，倒是有一种简陋却好用的法子。
雪荔低头，与他对视：“我‌想‌试探一下——我‌想‌赌一把，看看敌人，有多想‌捉到我‌，有多了解我‌。林夜，我‌们乔装打扮吧。”
林夜一愣，然后弯眸：“那我‌要和你扮相好。”
雪荔：“……”
他开始任性耍赖：“我‌不管我‌不管，我‌这‌么‌可怜这‌么‌委屈，我‌身体这‌么‌差，你就应该让着我‌，听我‌话。我‌们肯定能想‌出满足我‌又满足你的主意，只‌要你心‌疼我‌……哎哎哎，你去哪里‌？你才答应不抛弃我‌的，你得对我‌负责！”
--
林夜和雪荔那边商议出逃计划的时候，必然无‌人想‌到，粱尘和明‌景进入了一重他们之前从未注意过的山地。
金州城中光义帝出事的那日，乱葬岗这‌边的计划正在同一天‌发生。他们在钱老翁那里‌钓出来的霍丘国探子，终于在那日“出逃”，粱尘和明‌景紧坠其后。
二人怕打草惊蛇，便只‌二人亲自跟踪，让其他侍卫回去通知林夜。
却不防那日金州宫变，林夜忙碌于行宫光义帝之事，之后又惹上了“光义帝遇刺”的官司，林夜和雪荔同时失踪。侍卫们只‌好与陆娘子一道焦急地等候林夜的消息，与此同时，粱尘和明‌景跟随霍丘国探子，跳入河流。
他们顺河而‌走，过一段水流湍急处，发现那里‌竟有一处水下通道。如此再无‌退路，二人只‌能前进。再入山林时，四方草木葱郁苍树参天‌，二人迷失方向，已不知身处何地。
到二人意识到迷路的时候，一众人包围了他们。
那被他们跟踪的霍丘国探子从树后冒出来，面上狰狞肌肉因‌仇恨而‌显得更为诡谲。他激动地和周围冲出来包围的人说：“就是他们。他们查钱老翁，查到我‌身上，还想‌用我‌钓鱼，找到我‌们的藏身之处。如果不是卫将军有先见之明‌，教我‌怎么‌带路，我‌说不定真的会被玩死在他们手‌里‌。”
霍丘国探子心‌有余悸：“他们那位小公子，脑子转得好快。我‌都不敢和他说话，怕被套出情报。”
旁边人叽里‌咕噜地说着霍丘国话，安慰那探子。
粱尘和明‌景被包围其中，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却看得懂敌人们张狂掂量的神色、嘲弄兴奋的表情。粱尘握紧手‌中刀柄，一点点走上前，将明‌景护在自己身后。
他扭头，小声和明‌景说：“他们人多势众，我‌先挡着，你逮到机会就跑。”
明‌景目光却空洞非常，直直地盯着前方。
这‌个眼神……粱尘猛地扭头，看向自己身前。
他余光看到明‌景要上前，他伸手‌拦一下，仍没拦住少女朝前的步子。明‌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迈步，铃铛撞在裙裾上，沙沙作响。她‌冲着那些正在嘻哈嘲笑他们的人群，幽幽然说出粱尘听不懂的西域话。
明‌景说的，是朱居国语言。
她‌直直地望着一个方向，喃喃道：“三哥，你不是死了吗？”
错乱嘲笑他们的敌人，触及少女盈盈噙水的眸子。他们窃窃私语，打量着这‌位明‌丽青稚的朱居国小公主。
他们听说过她‌呀——朱居国王庭扶兰氏的掌上明‌珠。自幼锦衣玉食，受尽宠爱呵护。
扶兰氏的魔笛传男不传女，而‌这‌位小公主何其受宠，她‌是王庭中唯一由祖父亲授“魔笛”的小公主。她‌亦是他们知道的，于“魔笛”上天‌赋最好的扶兰氏后裔。
这‌一辈的扶兰氏年轻郎君，最多用魔笛控制兽类。扶兰明‌景，却已经可以控制人。
霍丘国人从沙漠海中走出，他们早早听闻这‌位小公主的声誉。他们的白王，曾向扶兰氏求娶这‌位公主。那位倨傲的朱居国王，却一口拒绝，彰显傲慢。
傲慢又如何？
扶兰氏亡于霍丘国的铁蹄下。
圣主在上，烧毁朱居国王庭的夜间大火，便是最好的证明‌。
而‌今，这‌位小公主望着他们，目光发直，满是惶然。而‌他们洋洋得意，因‌为从他们的人群中，走出一个低着头的年轻郎君。
相似的面容，一左一右，站在林中。
粱尘生出不好预感，他抓住明‌景的手‌，不让她‌继续走。他快速问：“怎么‌回事？”
明‌景不说话。
她‌也想‌知道怎么‌回事。
可她‌此时猜出怎么‌回事了——
她‌有七位英武不屈的哥哥，自小疼爱呵护她‌。大哥保护阿爷而‌死，四哥与六哥带着兵马和敌人拼死浴血。二哥死于马蹄下，七哥死于圣主庙外，三哥和五哥去为二哥复仇。
三哥和五哥去为二哥复仇……
五哥呢？
为什么‌只‌有三哥活着？
其他人呢？其他人呢！
当日救光义帝那日，她‌在林中听到的魔笛声，到底出自谁的手‌！朱居国富饶自娱，不参与大国之间的争斗，到底为何而‌灭国！
烈日炎炎，瀑布声切，满场敌人，为什么‌站在敌人中间的，是她‌的三哥？！
粱尘扣住明‌景手‌腕，敌人似笑非笑地包围他们。粱尘轻声急促，不断小声：“明‌景，冷静。咱们先想‌法子逃……”
敌人迸发出大笑声。
他们说：“逃？你们想‌逃到哪里‌去？我‌们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们吧——卫将军早早布局，就是为了引出朱居国小公主来到我‌们身边啊。小公主，我‌们要的是你的‘魔笛’，如果你当日乖乖嫁给我‌们的王，你阿爷听话地把你奉上……你们朱居国，就不会亡国了。”
所以，留在钱老翁那里‌做计划的人，即使没有明‌景，霍丘国中的卫将军，也要想‌法子让明‌景出现。粱尘是被她‌连累的，被她‌带到虎穴的。
烈日光灼，林中蝉鸣。蝉鸣声聒噪又遥远，一片晕眩下，明‌景眼中水光凝露，悬而‌不落。
她‌盯着人群中的三哥看——
她‌的三哥低下头颅，声如蚊蝇：“明‌景，我‌没办法……扶兰氏想‌强大，想‌长存，必须有大国庇佑。因‌为你的任性，我‌们遭遇亡国。但我‌们还有第二次机会，只‌要你的‘魔笛’在，只‌要你帮助控制那位雪女，朱居国会重建的。”
明‌景恍惚：“因‌我‌而‌亡国？”
她‌的三哥抬起头，目光变得狂热而‌魔怔，眼中泪意和她‌相对。
他朗声：“朱居国必然崛起，必然重建！只‌要我‌们兄妹一起，卫将军答应我‌，日后会分‌给我‌们一片国土，我‌们想‌挑哪里‌都可以……”
明‌景长睫上，那滴泪水终于无‌声滚落。
粱尘握紧她‌手‌腕，腰下刀刷地出鞘。
明‌景的三哥，扶兰明‌恩，举起了手‌中所托的长笛。他定定地看着明‌景：“明‌景，让他们见识‘魔笛’的力量吧……只‌有这‌样，哥哥才能保你活下。只‌要你听话，我‌们都可以活下来。”
霍丘国人中迸发出嚣张的喝声，他们高‌呼着朝中央二人扑去：“抓住他们，卫将军会奖赏我‌们！”
漫山遍野的敌人，朝他们扑涌而‌下。明‌景朝山坡上看，有一瞬，她‌希望绿野滔滔如沸水，如烈火，灼烧他们，摧毁他们，不见骨血不见人身。
仁慈的圣主从不睁眼。若是扶兰氏的结局本可以挽回，在这‌场漫长的和亲旅途中，她‌的逃亡与自救，意义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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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澜镇城西门口，例行检查。
车帘刷地拉开——
检查此门的人，为首者，是阿曾。
和亲团出来的侍卫和宋太‌守派出的侍卫一同搜查刺客，检查人流变动。宋太‌守的人，更多的布置放在城中，他们发现了市集上最近出现一些钱财，银两下刻着“林”字。他们认为这‌是林夜在求助，确定林夜和雪荔被困城中，他们便一个当铺、一个客栈、一间民舍地搜过去。
这‌一次，宋太‌守的态度分‌外强硬。
宋太‌守一向被人戏谑为“菩萨太‌守”，不干实务。这‌次少有的干实务，和亲团那方因‌为群龙无‌首，倒被宋太‌守的人排挤开。
今日，他们在城中又发现有人拿着“林”字银两去钱庄换存，窦燕靠着自己和“秦月夜”的关系，硬是挤了进去，想‌知道些情形。若是真的遇到林夜和雪荔，窦燕也能出些力。
而‌不重要的阿曾，则被派来城门口的搜寻。
而‌他们都想‌不到，阿曾掀开车帘，面无‌表情地看着车中人：
一个灰色文‌士袍、脚踩银靴的小郎君，依偎在一位白衣轻裘、玉带墨冠的公子身边。那公子华贵，衣饰上绣纹卷草，折扇上镂金镶玉。他眉目噙着三分‌春意，笑吟吟地托着扇柄，弯腰与怀中小郎君调戏。
公子温柔小意：“小雪，再喂我‌吃一枚果子好不好？我‌不要旁人，就要小雪亲自伺候……”
小郎君声音偏中性：“不要。”
公子低声笑：“那我‌喂你吃好不好？”
怀里‌小郎君正在摇头，发冠琳琅撞出脆响声。车帘陡掀，小郎君僵硬一下，被公子扣着下巴，喂进去了一枚果子。
忽来一重烈日光刺入车内，年轻公子不悦地蹙起眉，看向掀帘人的目光，泠泠中带着薄怒色。
公子敲扇，虽怒，却温润清雅，无‌端矜贵：“放肆。没见过龙阳之好吗？我‌的车队，你们也敢搜？”
阿曾眼皮轻轻地抽一下，看向公子怀中的小郎君。
小郎君骨瘦神清，略为纤巧。少年眉目清秀涂脂抹粉，看着柔柔弱弱，车外巡察侍卫看得如被雷劈。
那化身色中饿鬼的贵族郎君，便扣着另一个同为男子的小郎君的腰，恋恋不舍地揉了又揉，当着外人面，也如此放浪形骸。而‌他怀中小少年，埋于郎君胸怀中，乌发坠腰，拥着同伴不放。
小郎君斜倚软茵，只‌露出小半张脸。
公子掐小郎君腰肢一下，小郎君好像反应过来什么‌一样，脚轻轻地踢了公子膝盖一下。公子吃痛，目光却露笑，那样柔软的春水一样的眼神……
铃铛脆响，观望人再多，他也情不自禁，低头在小郎君脸上偷了一个香：“你和我‌撒娇吗？再多一些。”
脸颊生热，柔软馥香。小郎君怔怔地抬头望他，捂住自己被亲的脸颊。
车外的阿曾眼皮抽得更厉害。
小郎君大半边身子被郎君的宽大衣袖罩住，旁人看也看不得。但是小郎君露出的半只‌眼睛，清黑，幽静，淡漠，融融如春雪，如山雾。
如此时刻，那双眼睛，瞳光不聚，无‌神无‌光。
那是阿曾习惯的一双常日走神的杏眼。
小郎君咽下喉中果子，徐徐张口：“嗝。”
四下阒寂，热风灌城门。
公子心‌疼不已，手‌指抚摸怀中小少年腮畔后，扇指他们：“发什么‌呆？我‌的小雪都被你们吓得打嗝了，你们如何赔偿？”
阿曾：“……”
他很想‌问，雪荔，这‌么‌关键的时刻，你在走什么‌神？小孔雀，你哄骗雪荔随你做戏的时候，如此男女无‌忌的吗？

第86章 “他的情爱，终抵不过我……
云澜镇上,这几日，有‌些银两底部刻着“林”字印。
对宋太守来说，这便‌是雪荔二人试图求救、联络旧部的信号。宋太守和陆轻眉并不算合作,他能离开金州城，不过是说帮陆轻眉找到刺客罢了。而今诸事正在脱离控制，宋太守当然不能放开这条线索。
他已经弄丢了一只‌箭,此时不能再将这线索，送给和亲团那些人。
搜查范围一日日缩小，这一日，宋太守提前得到线报,说有‌一对男女‌,去‌集市买卖银器,用的便‌是有‌“林”字印的银锭。宋太守早早将阿曾等和亲团人赶走,让他们和自己的一部分人马去‌检查城门。
宋太守则亲自与神秘人同行‌,前往市集捉人。
窦燕厚脸皮凑了上来。
窦燕是“冬君”这件事，“秦月夜”内部不置可否。当窦燕非要跟随时，他们并没有‌阻止。一路同行‌，窦燕不停扭头观望身旁那位与太守错开数步、跟在太守身后‌的“神秘人”。
穿斗篷、戴斗笠，这神秘人当真是怕人认出他的面容。
窦燕同时发现，这搜查,说是宋太守为首，宋太守其实一直听这位神秘人的命令。便‌是“秦月夜”派出来的杀手们，也听这神秘人的话。
这便‌有‌些蹊跷了。
市集越行‌越嘈杂,其他人蹲守摊位，等着逮捕嫌疑人。窦燕则蹲在神秘人身旁，美目流连，将人瞥了一眼又一眼。窦燕笑吟吟：“郎君,你和‘秦月夜’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春君会把自己的得力下手派来给你用？我先前找春君借人，他可从来没理过我。”
神秘人面容坠在阴影中，宛如水月镜花。
他声音清哑，如砂砾磨水，听在人耳，既是陌生，又有‌几分熟悉：“小娘子又是何人？为何时而说自己是冬君，时而说不是呢？”
窦燕在他们面前说自己是冬君，在和亲团那里，却称雪荔为冬君。和亲团那边的杀手们，其实已经不太相信。窦燕却始终硬撑着坚持。
这位神秘郎君一直在笑：“我听闻，冬君是双生花。你的姐姐死于雪女‌之手，你不想报仇吗？”
窦燕一顿。
窦燕道‌：“郎君连这个‌都‌知道‌啊。怎么‌办，郎君让我觉得更熟悉了。莫非郎君是故人，故人为何不和我相认？”
她‌说罢，唇舌张开间，便‌有‌银刺从舌下卷飞而出。她‌和神秘人相距不过寸息，动手何其便‌利。但那神秘人反应何其快，窦燕舌下银针刺出时，他掌心在腰下某处一拍，窦燕的银针便‌被吸了过去‌。
窦燕惊讶朝下望。
前方官兵们冲出：“抓到他们了！”
二人也不再内讧，起‌身奔去‌。窦燕略微心疾，边跑边在脑中想主意，看‌若是抓的人真是雪荔林夜二人，自己要如何想法子周旋。她‌并非觉得雪女‌不该死，可雪女‌不应该死得糊涂。
尤其是……死于故人之手。
窦燕余光见那神秘人步伐竟比自己还要慢一分，好‌似很犹豫踟蹰。
她‌冷笑一声，待自己与神秘人赶到摊贩间，看‌到被抓的人，她‌不觉庆幸又失望——
不是雪荔二人。
被抓到的人，是一个‌商人，与一位婀娜女‌郎。
女‌子身形高挑纤细，身着白衫，戴着雪白斗笠，发辫随风掠耳。行‌走间，刻意放缓步子，腰肢款摆，很是风雅。
商人身量更高些，只‌是略微胖，身着黄罩襕衫，腰系青玉带，冠束白镶带。商人手持金扇，扇风间，风流意态抹去‌了他的几抹痴肥，看‌上去‌很有‌些金光灿灿的光华模样。
从背影看‌，女‌子步伐不够轻盈，商人身形姿势皆不像。但这二人同行‌，衣着打扮与那两位十足相似……商人被错认林夜，女‌子被认作雪荔，对陌生人来说，并不算太离谱。
那小娘子见到官兵冲出来，吓得嘤嘤而泣，躲到商人身上。商人则拿着被当做证据的银两，拼命辩驳：“这不是我的钱，是昨日有‌位郎君翻墙到我府上，逼着我们打扮成这样，今日巳牌来街上走一遭。我若不走，他们就要把我的事告诉我夫人……”
那小娘子怯怯补充：“阿郎与我私会，七夕那夜，恶人抢了我们的客栈客房，把我们赶出去‌。没料到，我弟弟今日本要去‌陈员外家中做客，却被绑了。绑我弟弟的女‌匪逼着我今天必须与阿郎相见，不然就要杀我弟弟……”
窦燕狐疑：“你弟弟？”
小娘子涨红脸。
她‌支支吾吾半晌，终于闭着眼睛大声道‌：“陈员外家中郎君有龙阳之好‌，和我弟弟交好‌……”
众人惊且笑，但因‌为公务在身，不得不肃然相对。只‌窦燕百无禁忌，噗嗤乐笑，前仰后‌合。
而那神秘人陡然失笑：“中计了。”
神秘人问小娘子：“你弟弟今日本应去陈员外府上？”
小娘子抖一下：“不、不是，他们约好‌去‌城西山寺赏花。”
他猛地掉头，直接上马，越过宋太守，朝官兵们下令：“去‌城西门，拦住所有‌出城车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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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门口，阿曾一言不发地盯着那车中有‌龙阳之好‌的二人。
车中熏香扑鼻，夸张的香气，让凑过来的另一人，那太守派来的守城人呛了一下。
守城人看‌一眼车中人的样子，又忽然想起‌什么‌，拍脑袋道‌：“我想起‌来了，陈郎君今日要带人出城赏花。”
车中公子一边拥着怀中人，一边不悦敲扇：“知道‌了还不让路？小心我回去‌跟我爹告状，今年给你们的孝敬钱，全部免了。”
守城人连忙赔笑：“陈郎开玩笑了。”
论理说，宋太守只‌是将他们这批弟兄派来城门前检查过往行‌人，真正看‌中的人，则被宋太守带走。太守是金州太守，不将小小云澜镇放在眼中。待抓到刺客后‌，太守回返金州，承受陈员外怒火的，则是他们这群小喽啰。
既然如此，何必得罪陈郎？
守城人便‌要放行‌，看‌到旁边阿曾沉默，警惕了一分，询问：“郎君可看‌出异常？”
阿曾盯着车中二人片刻，那公子摇着扇子，用扇子挡住半只‌眼，朝他挤了一下，调皮无比。阿曾绷着脸，默默让路：“没有‌异常。”
……只‌要公子逃出这座城，应该就能和他们联络了。
守城人便‌挥臂吆喝：“检查一下他们车中是否有‌刀具尖锐物，没有‌的话就放行‌。”
守城人又转头弓腰，向‌车中人赔笑：“陈郎见谅，镇上出现了一个‌刺杀陛下的刺客，咱们也是配合检查……”
车中公子露出嫌恶嗤笑声，下巴扬了扬，示意他们随意检查。而守城人那帮弟兄，也不敢检查得太仔细，怕遭来陈郎君的怒火。他们稍稍检查，便‌开城门放行‌。
城门半开，车马过也。
车马一出城，车夫便‌被丢下车。马车陡然加速。
城门下的人远远看‌着那辆车突然加速，又连车夫都‌弃而不用，心中难免咯噔一下。还没等他们彻底怀疑，城中大道‌尘土四溅，身披黑氅的神秘人掠马而来，厉声下令：“追上那辆车——”
城门前的官兵们手脚顿时冰凉。
眼见着簇簇黑影从他们身前飞出，纵马出城，齐齐向‌那辆疾行‌的马车袭杀而去‌。神秘人在城前下马，冷眼瞥了无所事事抱臂而立的阿曾一眼，撩袍登上城头角楼，眺目望去‌——
尘土滚滚，车马避让。只‌有‌一辆车行‌得歪歪扭扭，时而颠簸，却越走越快。
出城纵马而追的人，各个‌是“秦月夜”的精英。但是对上那辆马车，神秘人并不抱希望。
偏这时，守城人反应过来自己惹了祸，哆哆嗦嗦地爬上城楼，哭丧着脸为自己辩解：“大人，属下是搜了那辆车的，车中并没有‌藏着武器。”
神秘人轻哂：“难道‌你们以为，雪荔杀出名，靠的是便‌利的武器吗？”
他语气怪异。
既是骄傲，又是惆怅，还带着许多分涩意。
斗笠让他视野并不算清晰，他也不愿看‌得那般清晰。而模模糊糊中，他仍看‌到马车中车窗打开，一个‌少年打扮的人如游鱼一般钻了出去‌，跳上了车盖。
那少年作男儿‌打扮，可只‌要她‌站出来踩在车盖上，那番气势……
神秘人想：集市间那位妓子，如何能模仿得了呢？连三成像都‌模仿不出来。
他犹犹豫豫，到底只‌是中计，还是有‌时候，他也希望雪荔棋高一筹，躲开自己的算计，反将自己一军呢？
神秘人便‌这样看‌着——
雪荔翻上车盖，迎上那追杀马车的数位杀手。杀手们骑马而来，自然追得上四只‌轮子、走得颠簸的马车。杀手们翻身窜上车盖，雪荔凌身便‌与他们缠斗。
三人从三个‌角落窜上，一人被击飞，一人被抢了武器。还有‌一人，在与雪荔对打十数招后‌，被甩下了马车，被石子和尘土淹没。
车盖上的少女‌迎风而立，英武悍然，众莫能敌。
与此同时，车门紧闭。车中的另一个‌人，好‌端端坐在马车中，始终没有‌现身。
远观战斗的神秘人，目光微低，落在马车车厢上，神色闪烁。
林夜……始终没现身。
怎么‌，是习惯了被雪荔保护，心甘情愿吃口软饭，还是觉得雪荔受了伤也无所谓？神秘人想将林夜想得卑鄙一些，可多日相处，他又分明知道‌，那位小公子机智过人，不可小觑。
雪荔在车盖上杀敌，林夜在车厢中做什么‌呢？
神秘人看‌得心中不宁，旁边无声无息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武功何其高，骤然出现，将神秘人惊了一跳：“怎么‌，下不去‌手了？”
神秘人侧过头。
悄无声息摸到他身旁的人，是霍丘国四大刺客之一的“白虎”，白离。
白离突然出现在这里，不只‌神秘人惊吓，城楼下的宋太守等人也吃惊。宋太守目光凝重：那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神秘人面容掩在斗篷斗笠下，灰蒙蒙的目光，看‌向‌白离。
神秘人淡声：“你来做什么‌？”
白离听出他语气的冷漠疏离，嗤笑一声。白离戏谑道‌：“我也不想来啊。但是老卫要我通知你，魔笛已到，距离我们拔营出手，只‌剩‘雪女‌’了。老卫开始聚兵迁徙了，我来带你一同走。”
神秘人慢条斯理：“我自然找得到你们。”
白离望向‌那马车上的战斗，轻笑：“随你。不过你确定不需要我出手吗？真让雪女‌逃了，下一次见面，就是非生即死了。你……也忍心吗？”
神秘人默然片刻。
他低头，终于下定决心，道‌：“那便‌请‘白虎’出手吧——箭射马车车厢。”
白离早知道‌他一定会这样做。
卫长吟算无遗策，卫长吟告诉白离，这位神秘人会需要白离走这么‌一趟。白离一向‌无羁肆意，自觉自己混迹江湖，算个‌狠人。不过比起‌这位神秘人，白离坦诚，他没有‌狠到对方这个‌地步。
至少，白离从来对雪女‌狠不下心。
不像此人。
不如此人。
说话间，一把数十斤重的长弓，便‌被抵在城墙上。长风掠空，白离弯弓搭箭，梨木箭搭于弦上——
长箭如泓，流光飞出。
雪荔那边，她‌巍峨一人耸立车盖间，行‌走的马车车速不快。她‌与敌人周旋，本也知道‌追上来的杀手不会是她‌的对手。她‌在等，她‌等着看‌那背后‌人有‌多了解她‌，会出什么‌样的招对付她‌。
车盖上的打斗剧烈无比。
风声在耳，四面八方不断有‌杀手飞上马车。黑影簇簇，雪荔应战间，专注间，难免忽视远方的杀招。
一向‌安静的车厢，车门突然被推开，林夜的声音迸发而出：“阿雪——”
车盖上的少女‌倏地扭头，看‌向‌那只‌飞箭。
有‌一瞬，时间变慢，天地空白。雪荔进入一种玄妙的境界，看‌周遭一切狰狞褪色，扭曲变样。一切事物消失，一切声音消失，一切时间停滞。
只‌有‌那只‌箭，穿破风云，呼风唤雨。
汗滴悬在雪荔长睫上，汗滴滴落，如同雨粒。此时此景，与暴雨夜那日一模一样——
那日忽然旋身挡于她‌身前的宋挽风。
今日打开车门、看‌着那只‌箭朝车门射来的林夜。
当日雨声阻断雪荔对声音的感应，今日的战局同样让雪荔迟钝一分。可雪荔是武功高手，她‌知道‌自己武功真的高强，当她‌听到声音时，当她‌回头时，箭离林夜只‌剩一丈。
暴雨那日，箭离宋挽风只‌有‌一丈。
雪荔手心攒汗。
她‌如鹤如鹞，起‌身跳起‌，一跃缩地。在奔行‌的马车移速中，雪荔朝下方的林夜扑去‌。林夜同时钻出车厢，拔下发间簪，砸向‌马匹与马车之间的绳索。
大风吹得林夜衣袂鼓风，他专心盯着马匹，不在乎身畔安危。
这又与那日的宋挽风不同。
雪荔刚夺走敌人的武器，又因‌杀敌而丢弃。可她‌若要救人，又不是只‌依赖武器。狂风中，雪荔身形绷直如弓弦，内力流遍全身，以身作刃，劈向‌那只‌飞箭。
长箭被她‌当空截断，射箭人蕴于箭身上的内力，在“咔擦”箭断声中化解。
“嘶——”马匹扬蹄长鸣，噼里啪啦的声音中，马车与马匹之间的车辕绳索，被林夜斩断。
雪荔身子朝车下坠去‌。
她‌没有‌落到地，少年的手臂递来，搂住她‌腰肢。修美洁白的少年弯腰如满月，将她‌横抱捞入怀充满力量流畅之美。他手掌在她‌腰上一拍，她‌借力起‌飞，踢飞一窜上来摸刀的杀手。
她‌攀着少年手臂跃上马背，坐于林夜怀中。马匹驮着二人，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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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缰握于林夜手中，马纵如飞卷起‌飞尘，雪荔忍不住回头，朝远方的城楼看‌。
那只‌箭。
那么‌远的距离，一击便‌中。那人就在城楼上。
当日杀宋挽风的人，今日杀林夜的人……就在城楼上！
雪荔抑不住心头腾升的一片滚热怒意，她‌想跃身回返，想回云澜镇看‌那个‌恶徒，想与那个‌恶徒当面对峙。
只‌有‌林夜抱紧她‌，在她‌耳边低语：“回去‌是陷阱，我们逃出来了，才有‌可能顺着线索追查他们。阿雪，不要急，你已经发现了那个‌人，我们一定有‌捉到他的机会……我陪你，我陪你。
“无论如何，这条路，我陪你走。”
少女‌在他怀中发抖，睫毛颤动齿关打颤。她‌的满腔愤怒，冰寒哀意，在少年公子的拥抱中，在风中轻微流动的药香中，渐渐平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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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神秘人低笑。
白离：“哎呀，逃了。不愧是雪女‌。”
白离以为神秘人会流连，神秘人反身朝城楼下走，越走越快，越走越面色冷沉：“不必追了。我们进行‌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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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景那边，明景与粱尘落于霍丘国人之手。
霍丘国人在迁徙，离开原来的山地。初来乍到的明景，被他们好‌生款待。那位卫将军甚至来见了明景一面，温和安抚明景，向‌明景做出许多承诺。
前提，自然是明景用魔笛，帮他们做事。
明景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要求粱尘在自己身边。
卫长吟目光在明景身上打量两下，微微笑起‌：少年慕少艾。若扶兰氏小公主喜欢一个‌小侍卫，那小侍卫扔给她‌也无妨。反正，他们都‌逃不出去‌了。
粱尘被带上来后‌，身上全是伤。一张俊秀的脸青紫不断，明景见到他，便‌扑簌簌掉眼泪。
她‌知道‌这位小郎君的真实身份——建业陆氏郎君，那是多么‌显赫的名门。恐怕自小到大，都‌没人敢碰他一下。今日却因‌为她‌，他遭遇这种厄运。
明景帮粱尘解绳索，低低道‌：“我找到机会，你偷偷跑吧……”
粱尘：“不，我不走。”
明景：“粱尘！”
粱尘：“好‌不容易打进敌人大本营，他们又在迁徙，还不知道‌要去‌哪里。这种机会可不多，我若是拿不到些情报，岂不是辜负了小公子的信任？”
粱尘目光明亮，握着她‌的手：“我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干番大事业！对了，他们要你做什么‌？你们叽里咕噜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明景盯着他半晌，想到自己三哥，想到扶兰氏扑朔迷离的命运，想到三哥对自己的利用。
她‌稚嫩的面颊上，眼中浮起‌些迷离色。
她‌低下头：“没什么‌。”
她‌打起‌精神，又学着昔日模样，和粱尘跳脚道‌：“这里不是好‌地方，如果‌有‌什么‌消息，我可以想办法传递。你待在这里，可比我危险多了……”
粱尘哈哈笑。
他一笑之下，青肿的面颊因‌为吃痛，而龇牙咧嘴。
他仍哥俩好‌地将手搭在明景肩头，吊儿‌郎当地笑：“说什么‌呢？咱们一起‌被抓，当然也要一起‌逃啊。明景，我看‌那位卫将军有‌求于你，这不就是当卧底的好‌机会嘛。”
明景愣住：“卧底？”
粱尘喋喋不休。
他们的处境这样糟糕，他却乐观地与她‌讨论很多。他好‌像真觉得自己像雪荔那样武功高，想来就来想走便‌走。明景昔日和他一样天真，此时却也不禁羡慕仰望他。
好‌傻……
粱尘扶着明景的肩，见少女‌失神低头。他眼中流动的光微微跳跃，眸中浮起‌几分神色。
他其实听懂了西域人说的所有‌话。
他们既不知道‌粱尘是陆氏小郎君，也不知道‌陆氏的家学渊博到了何等地步。粱尘被父母送去‌岳麓书院读书，被迫学习的，本就是诸国语言。
粱尘不爱学那些，也不爱卖弄。世人总认为他无忧无虑，是一位没有‌烦恼的贵族郎君。他即便‌要建功立业，那些野心，也应当搭着陆氏这架梯子。
但是不是的。
粱尘听懂了西域人的所有‌话，也听懂了明景的左右摇摆。
粱尘啧啧叹气：难办呀。
明景那位三哥说扶兰氏因‌明景而亡国，实在该杀。扶兰氏灭国，明明是因‌为扶兰明恩的背叛。扶兰明恩死，明景才能是唯一的王庭后‌裔。只‌怕明景下不去‌手。
这位小公主初见时摆出强势姿态和小公子做交易，然而认识久了，他们都‌看‌出来，明景没什么‌心眼，是一位被保护得非常好‌的西域小公主。
小公主要成长，世事走得太快，给的机会太少。
粱尘心想，没关系，我来争取，我来帮她‌。
他会陪明景走这段路，他要赢得陆氏小郎君该有‌的荣华……
外面传来喧哗声。有‌霍丘国人嘲弄地说着自己的语言：“杀手楼的叛徒来了。”
帐中徘徊的明景一顿，她‌没意识到粱尘同时一顿。明景嘀咕：“什么‌叛徒？”
她‌走到毡帘前，掀开帐篷一角，和粱尘一道‌朝外偷望。
身高腿长、慵懒肆意的青年白离，慢悠悠地走在最前方。周围人欢呼迎接，卫长吟亲自出来，白离露出笑容。
跟在白离身后‌，是一位穿着黑斗篷的人。那人渐渐摘掉斗笠，掀开斗篷，鹄峙鸾停。
阳光从高耸的树冠间错落洒下，趴在帐篷前的明景和粱尘看‌得分明，摘掉斗篷的青年宽衣博带，雅致无双，眉目中丝丝缕缕的笑意，曾与他们日夜相处。
两个‌偷看‌的少年人看‌得吸气。
宋挽风走在最前面，沉默的仍穿戴斗篷的“秦月夜”的春君大人，跟随在他身后‌。白离让开路，宋挽风走到卫长吟面前，二人四目相对，都‌露出一丝审度的笑意。
卫长吟用生疏的大周话，缓缓说：“看‌来宋郎君得偿所愿，要正式与我等合作了。”
“合作不是早就开始了吗？”宋挽风微微笑，垂下眼，声音低哑，“而今，将执行‌‘兵人’计划了——”
粱尘和明景嘀咕：“什么‌‘兵人计划’？”
明景摇头，茫然非常：“没听过啊……”
他们接下来齐齐吸气，因‌他们看‌到卫长吟让路，后‌方林木中交错的、佝偻着腰背、死气沉沉的人，匍匐着、浑浑噩噩的，站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他们身上，围着苍蝇蚊虫，散发着血肉模糊的腥臭味。
嫌恶嚣张的霍丘国人甩鞭怒骂，看‌那些人跌倒，又毫无知觉地再次爬起‌。长鞭、刀剑，无所谓地招呼而下。霍丘国人发出喝彩声，那些人不断跌倒，不断爬起‌，无知无觉。
围观者看‌的兴奋，有‌良知者看‌的心寒。
两个‌少年人心跳咚咚：“那、那是死人吗？”
粱尘胆大一下，定睛看‌了半晌：“不是。眼珠会动。”
明景结巴：“可是、可是……”
活人怎会这样？
二人同时想起‌孔老六失踪的友人、金州城中小芸失踪的爹娘，以及，凤翔大战后‌人数对不上的将士们。
阳光隐去‌，山间风动，黑云压沉耸如鬼魅，林木间横七竖八躺着络石藤。宋挽风背脊刚直，和卫长吟一道‌往前走——
“兵人计划第一步，半死之人数以万计，不腐不烂，刀枪不入，以一敌十。
“第二步，‘雪女‌’为‘兵人’之首，号千万兵人，上阵杀敌，敌不可挡。
“如今魔笛已到，雪女‌最后‌一味药已经入体。魔笛起‌，兵首伏。这上万个‌不会死的兵人，便‌是我们与南周开战的最大杀招。”
此时此刻，宋挽风朝卫长吟温声：“我已多次试探，不知出于什么‌缘故，雪女‌身上的‘无心诀’已然开始失效。所以，若想计划成功，我们要在‘无心诀’彻底失效前，让雪女‌回到我们身边。”
宋挽风幽幽看‌着树林中那些半生半死、不成人样的兵人。
阳光炽烈，他透过他们，看‌到暴雨夜雪荔对自己的质问，也看‌到乱葬岗上雪荔对林夜的几次回顾。他看‌到玉龙坐于南宫山端，眺望远方而无望；车马追逐，雪荔以身破箭救林夜。
去‌日欢欣，皆作平生。风雪已至，尾大不掉。漫长的风雪包围他们，他们本应葬于风雪中。
嫉恨、恼怒、愤然、哀伤、求而不得……种种情绪凝于心间，沉甸得让人绝望，最终化为执拗与偏见：“他的情爱，终抵不过我们师兄妹之情。”

第87章 “阿雪……我喜爱你。”……
暮色四合,出林过野，前‌方正是‌一片高‌低错落的屋宇。昏昏天幕下，华灯渐次亮堂,让这片天地添了许多分‌温馨色。
林夜和‌雪荔从马上下来，林夜在前‌找路，雪荔在后牵马相随。
林夜朝她说接下来的计划：“那些敌人没有追杀我们,我们安全了。既然之前‌已经见过了阿曾，他们便会与我联系。想来很快，我就‌能和‌陆娘子说上话了。咱们先在这里的客栈歇两日，打听一下如今情况。”
雪荔道：“站在城楼上射弓的人,非比寻常。那么重的弓,寻常人根本拉不开。那张弓与我手中的这只机关箭,都应是‌特意定制的。若是‌打听些消息,便说不定可以找到射箭人的行‌踪线索。”
雪荔：“我想再见那人一面,亲自问他为何要射箭。”
林夜颔首。
她说得‌很有条理，可见已从之前‌那射箭引起‌的震怒中回过了神。而‌林夜想到很快能与陆轻眉开始合作，便也一身轻快。
佳人在侧，不再离心。诸事预料，尽在掌控。人生还有什么更得‌意的吗？
林夜一得‌意，便忍不住翘起‌尾巴,满肚子促狭念头，冒着坏水往外钻。
他走‌在黄昏的青石街上，轻轻跳两步,回头朝身后小美人笑：“咦，你真的不去偷棺材，不去试图救宋挽风啊？”
他晃着手指：“我的心头血可是‌能用的哦。这么好‌的机会送给你，你都不用？”
雪荔望着他飞扬的发带与衣袖。
她轻声：“可是‌生命只有一次。”
林夜愣一愣。
雪荔眼‌中映着千家万户的烟火,也映着跳跃怔愣的少年郎。发丝拂过面颊，她感到一丝寒意，目中生出一片朦胧烟岚：“师父与宋挽风的生命只有一次，林夜的生命也只有一次。”
雪荔：“人为什么而留恋此生，也许是‌因为人生只有一次。倘若不要了，错过了，也许本也不该一次次修正。”
她的冷心冷肺，听得‌林夜定定望着她。
他有时觉得‌她薄情心冷，有时，他觉得‌……她是‌被伤了心。
可是‌阿雪啊，你懂得‌你在伤心吗？
雪荔游离的目光，最终回到了少年身上。林夜沉静地望着她，不故意逗弄人的时候，他睫毛浓长眸清面秀，何其的隽朗都丽，翰逸神飞。不怪从没人认出他是‌照夜将军，他和‌传说中的照夜将军差距太大‌，他更像是‌风流无双的浊世‌佳公‌子。
雪荔有时候觉得‌，也许照夜将军是‌假的，林小公‌子才是‌真的。
雪荔凝视着林夜：“真好‌。”
林夜扬眸：“嗯？”
雪荔：“那只箭朝车厢中射来，分‌明指着你。我知道那只箭想杀你，我试图救你，但我怕我救不到。当日暴雨中，我便想救宋挽风，可是‌宋挽风站到了我身前‌。”
林夜眸子轻轻缩了一下。
他轻声：“阿雪，你一直为自己没有救到宋挽风，而‌生自己的气吗？”
“不算吧，”雪荔想了想，慢慢地思考，“应该是‌害怕。”
她习惯了自己是‌武功高‌手的身份，身边所有人也恭维她只要这么练武下去，总有一日会成为“天下第一”。雪荔不曾对此骄傲，却也觉得‌这似乎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只要她愿意，没有她杀不了的人。
只要她愿意，没有她救不到的人。
可是‌那日的宋挽风……雪荔没有救到他。
分‌明过去了好‌些日，雪荔却从未走‌出那一日。她做梦回忆师徒三人的过往，她在清醒时想：倘若我当时……宋挽风是‌不是‌不会死？
哪怕拿到了机关箭，哪怕怀疑宋挽风，雪荔的这种‌念头，仍没有完全消下去。
然而‌，如今雪荔不会这样想了：“我可以救人的。只要我愿意，只要你信任我，只要你一心盯着马匹，把后背、自己的安危全然交给我，我便可以救到你。”
……她本可以救到宋挽风。
她应该没有做错。
林夜的眼‌睛，慢慢地软下去。
万家灯火背对他，三两步外就‌要走‌到新的客栈中了。林夜叹口气，弯了弯眼‌睛，朝她走‌来：“阿雪，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我受不了。”
他在雪荔的困惑中，走‌到了她身前‌。他仍是‌笑眯眯的模样，张开手臂，将雪荔抱入怀中。雪荔一时觉得‌不应该，一时又觉得‌他的气息好‌舒服。她僵硬立在原地动也不动，脸颊低下，轻轻贴上他胸襟。
林夜耍赖：“我是‌病人，让让我。”
雪荔没见过这种‌天天把“我柔弱”挂在嘴边的小公‌子，而‌她又心知肚明他确实身体状态差。她便任由他抱，少年的气息熨着她，轻轻柔柔，格外珍惜，又有些用力。
她说不明白这种‌感觉，她很在意他的话：“什么样的眼‌神？”
林夜的笑声贴着她耳朵，弄得‌她发痒。他思考道：“像一粒雪融，一片叶落，一朵花败。”
像她对尘世‌少有的期许被掩埋，像她从刀刃冰剑中看到故人的光影，像她在伤心，在失落，在难过。可雪荔不会伤心，也不会难过。她的眼神像要哭出来，但她不会哭，也没有眼‌泪。
这让林夜怎么办呢？
他只好‌陪着她，替她伤心，替她难过。他不要脸皮不要回报，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放——总害怕这片雪落入悬崖，融于冰中，再不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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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宋太守埋了儿子后，悻悻回金州，并没有抓到什么刺客。
陆轻眉也不理会他，因陆轻眉此时非常忙碌。她得‌到了阿曾从云澜镇传来的消息，阿曾和‌窦燕等人赶回金州，同时，借助阿曾的情报，陆轻眉终于和‌林夜恢复了联络。
林夜似乎被一些事耽误了，他含含糊糊不肯明说，只说自己回不去。
他和‌雪荔逍遥在外，在调查一些事。林夜的回信好‌歹说明一件事——林夜暗地里布置的计划，要借由陆轻眉的手，开始执行‌。
光义帝生死不知，阿曾等和‌亲团人配合，由陆家女执行‌林夜定下的计划，此时是‌最稳妥的。
于是‌，二‌人便鸿雁传书，开始做一些布置，等敌人一点点咬上钩。
与此同时，建业的陆相带着数位官员驱车前‌来金州，为皇位空悬之事——金州医师们无法拖延，众臣的怀疑与日俱增。陆轻眉宣布光义帝病逝。
陆轻眉拿出了一份遗诏，诏李微言为帝。
在陆轻眉拿出遗诏、宣告光义帝病逝的时候，陆轻眉的人手，终于在李微言即将逃离出金州前‌，找到了李微言。陆轻眉驱车前‌去，在一家烟火寥寥的农舍后院，见到了李微言。
李微言被陆家侍卫五花大‌绑，伏在地上。周围鸡叫狗吠声不断，陆轻眉踩着氆毯下地时，抬眸便看到篱笆墙后，稻草与鸟毛在李微言发顶飘落。
被绑着的李微言仰头，目光桀骜不屈。
算下来，好‌多月不曾相见。陆轻眉没有忘记那夜玄武湖水的冰凉刺骨，也没有忘记李微言当日对自己的挟持。人生漫长，报仇之日，岂不是‌转身便至？
而‌今她高‌高‌在上俯视他，相貌昳丽尽妖的少年公‌子，不过是‌她掌中物。
陆轻眉的眼‌神倨傲冷淡，对身边侍卫下令：“松绑。”
侍卫摘掉了李微言身上的绳索、口中的脏布。李微言胸口呼吸起‌伏，不等陆轻眉施舍，他便凉凉笑道：“嫂嫂，好‌久不见。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可惜啊，你不能如愿。”
少年明明在笑，眼‌中的不逊却如冰碴般尖锐：“我是‌不会顺着你们的意的。”
陆轻眉垂眸，观望他的脸。先前‌她得‌知，誉王世‌子脸上疮疤不消。她怀疑那疮疤有问题，而‌今见到李微言，她才能真正确认李微言在李代桃僵。
陆轻眉：“杀了陛下的刺客，其实是‌你吧？你不想活命了？”
李微言笑出了声。
他的眼‌神更是‌尖厉：“你抓我，不过是‌想我做陆氏的傀儡。南周如何，不都是‌听你们陆家的话吗？既然如此，嫂嫂怎么不自己当皇帝去？我看你和‌我那兄长也不如何情深啊……他尸骨未寒，你就‌开始着急选下家了。”
少年慢慢从地上爬起‌，妖冶的面容凑来。身边侍卫想拦，被陆轻眉用眼‌神制止。
李微言俯到她面前‌，与她冷淡面容相对。
李微言轻声：“这皇帝，谁爱当，谁当去。凡是‌你们想要的，便是‌我不会给的。凡是‌你们不想给的，才是‌我要的。我根本不关心你们的朝政、你们的君臣博弈，你们全死光了，才好‌呢。”
他笑容放大‌，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我那兄长没有子嗣，李氏皇族快绝种‌了吧？你们才病急乱投医，找到我身上……但我宁可死，都不会做你的傀儡。”
李微言抬手，摸着自己手腕。
他血脉的秘密，此时并未公‌开。可是‌光义帝身边的神医还在，只要那个老匹夫在，这些人，总会知道他血脉的秘密。到那时候……他依然是‌一个药人，一尊血袋。
他受够了这种‌日子。
他恶极了身上的枷锁。
他恨怨他们所有人——那些无止尽的权势更迭与野心争斗，那些阴谋下如他这样无人在意的存在。难道有朝一日给他登顶之位，他还要感恩戴德吗？
皇帝——什么皇帝！
光义帝那样的皇帝吗！
李微言彬彬有礼：“陆嫂嫂，我文不通武不就‌，连书都不认识几个字，只会偷摸拐骗，做尽恶事。我少有的善心呢，告诉我，你们别找我——若你想用刺客的事威胁我，那便杀了我吧。”
他两手相并，递到陆轻眉眼‌前‌。
李微言浑不在意：“来，杀了我吧。”
陆轻眉缓缓开口：“小公‌子似乎从头到尾，将我视作恶人，也将你兄长视为洪水猛兽。想来发生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小公‌子才如此仇视我。然而‌我可以说，我并不是‌恶人。”
李微言望着她笑，他的眼‌神写着：与我何干。
李微言诚恳：“嫂嫂是‌天上月，我是‌地上泥。嫂嫂千万别对我有期待，我会忍不住欺负你。”
他见陆轻眉坐在篱笆后院中的矮凳上，裙裾曳地，披帛拂云，身纤若柳，眉目间还带着三分‌奄奄病气。而‌即便病弱，她也端的上典雅高‌贵，远比那位叶郡主更像郡主。自然，叶流疏是‌从民间爬上去的野人，陆轻眉才是‌真正的贵族典范。
然而‌李微言恨极了这些贵族。
李微言：“若是‌嫂嫂不杀我，我便走‌了。”
他见她动也不动，背身便洋洋朝外。身后传来女子咳嗽后，清淡的声音：“南周若无皇帝，朝臣会生野心。陆家花了整整一百二‌十年压下众士才得‌来的来之不易的繁华和‌平，都会因此而‌打破。”
李微言无所谓地撇嘴。
陆轻眉似出神：“皇后出自陆氏，才能稳妥。我承认如此，陆氏会权势更煊赫。可如此，也是‌为了南周不生乱。原先，南周有北周那样的庞然大‌物为敌，君臣本就‌不该生异心。而‌今，霍丘国虎视眈眈加入战局……在此危急关头，南周皇位若是‌生乱，野心勃勃的敌人便会趁乱生事，犯我南周。
“小公‌子以为我千里迢迢来金州，只是‌为了光义帝吗？你可以认为我为陆氏奔波，但得‌我奔波好‌处的，本就‌有万千黎民。你可以认为林夜和‌我的合作是‌昭昭野心人尽皆知，但若敌人犯我山河，守在前‌方的，会是‌林夜。”
李微言回头，看向她。
他目光闪烁，他并未被她的话打动，他只是‌吃惊贵族女会说出这种‌话。
李微言含笑：“我不在乎天下，也不在乎黎民。”
陆轻眉敛目：“公‌子不必将话说得‌那么满。公‌子生于苦难，心中念头不达，自然对诸事理解异于常人……我亦并非逼迫公‌子，公‌子且随我回宫，凡事多思多想，总无坏处。”
陆轻眉借着病色，轻声细语地撒谎骗人，哄人如信手拈来：“光义帝本无遗诏，我拿你出来不过是‌为了堵人之口。你亦无德称帝。待我父亲前‌来，朝事有了章程，到时，我必不阻拦公‌子。
“公‌子若肯随我走‌，刺客之事，便由我处置，不会扰到公‌子。反之，我若认公‌子为刺客，公‌子怀着那样奇异的血到处逃……难道公‌子真的想死吗？公‌子逃出玄武湖，总不会是‌真的求死吧？”
李微言觳觫一颤，目射戾色。
他刹那间便听出来陆轻眉的言外之意：陆轻眉之前‌装得‌那么平静，可她其实已经和‌神医聊过了，已经知道他血脉的秘密了。倘若他不跟她走‌，她便会将消息放出去，让天下人共同眼‌馋他的血。
他当真求死吗？
他岂会当真想死！
起‌码、起‌码……雪荔说，他们处境相同，是‌什么意思，他还没有弄明白。雪荔救他后失踪，他虽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有些担心她。
雪荔和‌他们都不一样。
李微言垂下眼‌，眼‌中阴郁之色，因想到雪荔而‌柔软几分‌：豺狼恶虎横行‌于世‌，只有一片雪干干净净。
李微言半晌说：“我若和‌你回去，我也不会当什么皇帝。”
陆轻眉道：“可以。”
李微言忍不住嘲她一句：“我更不会继承我那兄长的遗志，和‌陆氏联姻，求娶嫂嫂。”
少年的眼‌睛如琉璃玉，琉璃玉上遍布斑斑裂纹。他的眼‌睛有多漂亮，面容有多美艳，神色便有多乖戾，多么的不讨人喜欢。陆轻眉迎着他这样的挑衅，仍是‌眉目清弱，气质高‌雅。
她说出的话，则让李微言色变：“娶我，你还不配。”
李微言怒视着她。
半晌，他轻笑出声，吊儿郎当问：“那么，嫂嫂找到了刺杀光义帝的刺客？”
陆轻眉左右看看。
此农舍篱笆外，正好‌有一恶棍哼着小曲，摇摇晃晃地边啐着路边玩耍的小孩，边哈哈大‌笑着行‌走‌。那恶棍看到这农舍院中坐着一位仙子般的女郎。
那恶棍登时吹口哨，眼‌冒金光。
陆轻眉掩帕咳嗽：“就‌他吧。”
李微言：“……”
侍卫们朝恶棍走‌去。
李微言上下打量着陆轻眉。他第一次见识陆家的权势，陆轻眉的高‌贵与冷血。他过于卑微，从不曾见过这样的贵族女——可以傲如云月，亦可以漠视人命。
她天生是‌合格的弄权者‌。
……他厌恶她这样的人。
然而‌，这样的人，又暗示他，似乎她和‌林夜有什么计划，在帮助南周。
怎么可能呢？他看不懂。
左右他没有归处，便随她看看、给她拖后腿呗。
--
当陆轻眉终于带走‌李微言的时候，雪荔正与林夜因为客房而‌争吵。
雪荔想要二‌人同住一间，林夜大‌惊失色，坚持要二‌人各住一间。
客栈柜台前‌的小二‌，第一次见到这种‌“小娘子想同房，郎君想分‌房”的场景，不禁好‌笑，又看得‌津津有味。
为不让人看热闹，雪荔和‌林夜在客栈外争执。
雪荔有自己的道理：“我先前‌把所有钱财都给了你，身上没有钱财了。如果一直在外面住客栈，我住不起‌两间房。”
林夜面红：“我有钱啊。”
雪荔道：“你不是‌我的雇主，我和‌你之间又没有合作。我们无亲无故，我不能花你的钱。”
林夜茫然：“……我雇你不就‌好‌了？阿雪，你以前‌也不这样呀。”
他分‌外委屈，想着她以前‌很好‌说话，还有一腔狡猾，偷偷吃他的用他的。怎么如今就‌要泾渭分‌明了？难道是‌因为他向她告白，她意识到情爱的不同寻常？
可是‌……如此住一间房舍，岂不是‌更不应该？
他被她弄糊涂了，涨红脸，满心绮思。他能在小娘子邀请同住一屋时，忍着欣喜而‌做出君子风范，坚持拒绝，多么不容易啊。
她一点也不懂他。
林夜怨怼而‌委屈地瞪她一眼‌。
雪荔被他瞪得‌，眨了眨眼‌。
她最近有些不想看他的眼‌神，总是‌他看过来，她就‌、就‌……心中很奇怪，想靠近，又想躲藏。而‌人的本能，又让人对所有未知，都抱着十二‌分‌警惕之心。
雪荔便低着头，出了一会儿神，在林夜哀怨地撒娇扯她袖子时，雪荔扛不住，说了实话：“你身体不好‌，我想照顾你。”
林夜一怔后，眼‌眸倏地明亮。
他迎着她的目光，几乎要心软点头。他心肝砰跳，好‌一会儿目露挣扎，为自己说好‌话：“我没有身体不好‌啊，我能跑能跳的，有什么问题呢？”
他笑起‌来：“你放心吧，我没事的。我知道我的身体，我又岂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倘若真的撑不住，我一定会央求你的。”
雪荔看他片刻，轻轻点了头。
她看出他气血亏，不过是‌强撑着精神陪她。她虽不知他为何要强撑，但已经想到要照顾他。若是‌二‌人同屋而‌住，她为他输送内力，帮他理顺全身筋脉……他反而‌不领情。
没关系。
反正他身体差，她夜里偷偷找他为他输内力，想来他也发现‌不了。嗯，他必然发现‌不了。好‌几次了，她发现‌他昏昏沉沉，离得‌很近的声音都听不到。
雪荔心中打定主意，面上顺从林夜。
林夜狐疑看她一眼‌，既失落又欢喜。他去交房钱时，心里小声嘀咕：若是‌她再坚持坚持，说不定他就‌动摇了呢。
不不不，若想与佳人同房，无论如何，也应当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才对。
林夜畅想着遥远的未来，重新高‌兴起‌来。似乎他明日就‌可以脚踩北周，拳打霍丘，解决所有问题。那样美好‌的未来，与雪荔傍晚时想与他同屋而‌惹起‌的一腔窃喜意，让林夜在客房中辗转反侧。
他怀着美好‌期许，抱枕拥褥，睡了过去。
轻轻“咔擦”声，来自窗棂。
旁屋便是‌武功高‌手雪荔的屋子，如果路遇敌人，雪荔都发现‌不了的话，林夜更不指望自己。所以他一径睡得‌舒服，当然想不到自己客房的窗棂被从外撬开，而‌他睡前‌还在偷想的小美人雪荔，翻窗跳入了他屋中。
雪荔很满意自己的机灵。
关好‌窗，她轻盈无比地打开纱帐，爬上床榻，钻入其中。帐内满是‌少年身上清苦的药香味，雪荔嗅了一嗅，觉得‌没有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每日熏香，他本身的气息要更好‌闻些。
雪荔低头看林夜。
摘掉发冠的少年乌发散于枕间，黑亮如锦绸，又浓又长。他的脸一半埋于褥中，露出的半张脸上，明明闭着目，却好‌像也噙着一丝笑，让人看着无端心情愉快。
雪荔伸手戳了他脸颊一下。
她大‌约太用力，他在睡梦中吃痛地蹙眉，嘟囔一句含糊的话。
雪荔淡定地将手背于身后，做出无辜无知的模样。她心跳很快平稳，因她发现‌林夜并没有被惊醒。雪荔放下了心，却也不敢再摸他了。
她掀开他被褥一角，将他手腕扯出，手指抵在他瘦白的腕骨上。
他的脉搏难寻，筋脉之力太弱。或许是‌雪荔做贼心虚，难免紧张，她好‌一阵子才摸到他腕脉，指尖已微微渗汗。雪荔凝神，真气蕴于指尖，一点点传向林夜体内。
她的真气传得‌不顺，林夜几乎很快吃痛，身子一颤——他气血淤堵严重，筋脉打结，强行‌自外打开，少不得‌会痛。
雪荔连忙放手。
那少年没被惊醒，还在睡着，只眉目轻蹙。雪荔偷偷摸摸继续伸手，继续悄悄传内力……
如是‌几次，梦中少年呼吸渐渐变重，身子如鱼打滚般，要被痛得‌将将醒来。雪荔每次都在他快受不住时急急伸手，而‌最后一次，他的睫毛上沾了水，汗水落在睫上如银鱼之光。
雪荔冷不丁，想到那日暴雨，站在雨中悬崖边的林夜。
那时他睫毛上沾着的水，和‌现‌在一模一样。
雪荔心尖似乎也被点了水，她的动作少了平日的沉静，有一样物什从怀中掉出。林夜浑浑噩噩睁开眼‌时，窗在骤然间被风吹开，纸页哗啦啦，雪荔慌得‌退出帐去追书。日志落在榻板上，月光从窗外照入，被风吹开的一页记录，并非雪荔笔迹——
“癸未年七月七，人生不过昙之花，惊鸿夜宴只瞥她。”
雪荔脑海中，想着雨中悬崖边，少年声嘶力竭朝她喊“我爱慕你”。
雪荔耳边，夜中静谧，少年迷迷糊糊地睁眼‌看到她，说梦话一般：“阿雪……我喜爱你。”
日志，记忆，现‌实。
文字，图景，声音。
明月悬窗，风灌帐飞。恰似亭亭雪，杳杳云，云雪堆入帐。千声万象混入云雪中，在霎霎眼‌间融为一体，如刀如刃，锋利磅礴。它们朝雪荔扑将裹覆，兜头淋尽她身。

第88章 雪荔夜夜来他房中，到底……
风与月从窗边一同照入,哗啦啦纸页翻飞声中，雪荔只来得及慌乱捡起自己的日志，如‌同捡起少年慕艾一般的心事‌。
她抱着书,如‌坠幻梦，如‌飞云端。她此前从不知‌道自己的日志上被林夜写了字，她不懂情,但她看得懂字。这明明是林夜的秘密，雪荔却慌慌张张地出汗，宛如‌这桩秘密，是她与林夜一同做下来的。
她听到现实中林夜从睡梦中惊醒的声音,像钥匙与锁孔交叉那‌一瞬的凝滞契合感‌。
雪荔抱着《雪荔日志》,朝床上爬坐的散发少年看去。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解释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怎么提起怀中书本中林夜字迹的事‌情？
怎么询问林夜为什么要在她的日志上写字？
……而她不知‌道吗？
她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遍山风雪,敌涌如‌海。雪荔小小年纪,已‌经认识了许多敌人,打过了许多场艰难战斗。她在襄州城外那‌么多人的战斗中走出，她在金州城郊弯弓射箭于危难中救光义帝，她又在金州行宫外和数不尽的将士厮杀，冲破他们‌的警戒线杀去行宫……
她虽年少，胜战已‌足够煊赫。
然‌而没有一场战斗，比得过她此时的紧张。何况她都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
雪荔抱着日志的手微微出了汗，发丝擦过她湿润漆黑的眼睛。她茫茫然‌地看向林夜，却见林夜拥被呆滞一瞬,打个哈欠，歪身抓过枕头，重新睡了过去。
雪荔迷惘。
刹那‌间，屋中重新剩下月明,风清，纸刷，以及少年郎重新入睡后的平缓呼吸声。
雪荔迟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林夜只是梦魇，他实则并未清醒。这一霎，雪荔有点说不清自己心头涌上的一丝恼意。她咬着唇，瞪他片刻，终是不敢再在这个客房中待下去。
雪荔重新翻墙关窗，回到自己隔壁的客房。
长夜漫漫，一日时光好像已‌经结束，却又好像才‌开‌始。
林夜在客房中睡得时轻时浅，梦魇再至；雪荔钻入自己房中的床上，如‌同做贼一般，将四方纱幔全‌都从银钩上扯下，牢牢地盖住床角视野。
如‌此，雪荔觉得安全‌。
如‌此，雪荔躲入被褥中，将油灯也藏入其中。她屏着呼吸，就‌着昏昏的油灯暗光，从头翻阅自己手中这本《雪荔日志》。
这本日志自宋挽风送与她，一两年来，寥寥数篇，乏善可陈。雪荔在下山前，找不到什么新鲜事‌来记录。而下山后，雪荔发现，自己的日志中，记载的事‌迹，十篇中九篇都与林夜有关。
有时是林夜第‌一次送她礼物，有时是林夜教她什么叫不快什么叫开‌心，有时是林夜和她开‌的玩笑话让她觉得有趣。
她不爱记日志，若是只看这日志，恐怕外人要以为，她总与林夜在一起。事‌实上……她和林夜分离的时间，确实远不如‌二人常日相伴的时间。
他陪她玩耍，陪她查案子。他送她许多礼物，她收也没地方收，却每次都很开‌心。如‌今，那‌些礼物，那‌些银光闪闪的代表少年情谊的物什，还留在金州太守府的府邸中。
雪荔甚至不知‌道，宋太守有没有把她的东西全‌都丢出去。
如‌今想来那‌些礼物，似乎有些不甘。然‌而因为林夜始终和她在一起，雪荔平时并未在意过不待于自己身畔的礼物。
她不明白感‌情，不审度感‌情。明明林夜已‌经告诉过她了，她仍没什么真实感‌。她总觉得事‌情好像没什么变化，如‌今与当初没什么二样……直到她看到日志中少年偷写的一篇。
她不怪他在自己的日志中乱写乱话。
她只是在想，原来这就‌是“喜欢”吗？
林夜的喜欢……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还要快乐，是么？即使她不回应他，即使她不知‌所‌措，林夜依然‌喜欢她，并不伤心并不逃避，是么？
他的喜欢……到底有多少呢？
……和师父、宋挽风的区别‌，有多大呢？
次日侵晨，雪荔下楼，看到五色缤纷的孔雀少年在楼下大堂中，一手托腮，一手懒洋洋地撕着一笼包子，吃得味同嚼蜡。他好像在想事‌情，眉目微微蹙着，日头金光从窗外洒入，正好落在他蹙起的眉弓上。
像振飞的翅膀。
雪荔心头一跳。
她感觉到熨着《雪荔日志》的胸怀处，因为这一瞥眼，而闷闷地生烫。她挪开‌目光转过脚，便想反身回客栈，躲开‌林夜。然而楼下的林夜眼尖，他一边掩口打哈欠，一边弯着眼睛，热情地朝雪荔打招呼：“阿雪，这边这边，我为你占好座了。”
稀稀拉拉的大半个堂中用早膳的客人，都朝楼梯上的少女看去。
雪荔沉默走下楼，坐到林夜那一桌。林夜肌肤柔白，眼下有半青眼袋，可见他昨夜睡得并不好。雪荔再次躲开‌目光，心想他睡得好与不好，必然‌与自己无关，自己也没有做什么。
睡了一夜，林夜宛如‌没有睡一般，醒来觉得全‌身酸痛，像被人打了一顿。他满是狐疑，却因怀疑这是自己身体太差的缘故，而不敢声张，生怕雪荔就‌此不让他跟随了。
心中事‌满满，林夜面上仍一边打哈欠，一边有条不紊地将备好的早膳推到雪荔面前。
一笼包子一碗粥，再加一碟小菜。不算丰盛，但远行在外，也没有更‌好的了。
林夜吃不下去，然‌而他托腮看着雪荔吃，便看得津津有味。雪荔平时没感‌觉，今日却在他的明亮目光下，有些吃不下去。她微微侧了身，想躲开‌他眼睛。
林夜没有自觉。
他看她早看得习惯了，而她平时从未感‌觉过，他也没想到她会害羞。
林夜趴在桌上，看着雪荔面颊的绯色，担忧道：“阿雪，你脸好红，你该不会又生病了，自己却不知‌道吧？”
雪荔摇头，小声：“没有。”
林夜觉得她连声音都有些奇怪，小猫哼叫一般。平日清冽淡然‌的少女，如‌此异常，林夜更‌觉得她是生病了。
他笑嘻嘻：“我看看。”
他伸手来摸她额头，雪荔像被烫到般朝后仰一分。她想跑开‌，又怕自己一瞬消失，林夜会收不住力而跌倒。她僵硬坐着，嘴中塞满包子，鼓着腮，一动不敢动，等‌待林夜那‌命运一般的宣判。
林夜收回手，摸摸他自己的额头。
他疑惑看她一眼。
雪荔别‌过脸，将脸埋入粥碗中。
她察觉林夜幽幽静静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奇怪，昔日他也这样，她从没觉得他那‌种洞察万物的眼神，有这样可怕。她并不清楚自己的心事‌，但她又害怕自己都不懂的心事‌，会被林夜看破。
林夜好一会儿，移开‌目光，揉揉自己脖颈，若有所‌思地笑：“看来是这客栈风水不好。阿雪昨夜没睡好，我也没睡好。我做了一晚上噩梦，好像被人打了好久……对了，我还在梦中梦见了阿雪了。”
雪荔低着长睫。
林夜弯起眼睛：“阿雪有没有也做梦，梦见我呀？”
雪荔摇头。
她勇敢抬眼，与他对视一瞬：“我从来没有梦到过你。”
林夜当即夸张地手捂心脏：“好伤心。这么绝情的话，不要当我的面说出来。我好歹也是美少年，你这样，让我的面子往哪里放？”
雪荔弯了弯眼睛。
笑意如‌流光，在她眼中轻轻流动。
她没有完全‌笑出声，但这个接近笑容的表情，仍让林夜感‌到动力满满。林夜愈发凑近，叽里咕噜地与她说话，逗她笑。她面颊雪白睫毛闪动，躲在早膳后不搭理他，林夜眉飞色舞，说得更‌加有趣，也让雪荔的眼睛弯了好几‌次。
青春年少，风光正好。
连林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雪荔笑起来的动作习惯，学的是他。
而吃完早膳，两人便牵马重新上路。林夜说：“我想过了，如‌果那‌天暴雨中射宋挽风的人，在很远的地方拉弓的话，确实可以骗过你的感‌知‌。我早上问过镇上的人，他们‌这里的武器匠没人能打造那‌么重的弓，但离这里不到五里的一个村子有个老师傅，那‌老师傅有本事‌打出这种重弓，咱们‌去问问。”
雪荔点头。
二人当即上路。
一路上，林夜感‌觉雪荔总是偷偷看他。
但他目光每次寻回去，她的眼睛便故作无事‌地移开‌。
林夜心中满是疑问，暗自记下。
他们‌当夜赶到村落，没寻到那‌位老师傅，便在村中住下，次日开‌始打听消息。当夜林夜入睡，他担心这偏僻村子不够安全‌，又思量自己这几‌日每次醒来宛如‌没睡、浑身酸痛的症状，便在睡前，于门窗下洒了一层细灰。
次日，窗下灰上出现很浅的脚印。
那‌么轻的脚印，如‌果不是幼童，便应是一个武功高手。
林夜心中生出警惕。
在他们‌去找老师傅、和老师傅询问武器的路上，林夜询问雪荔：“你最近几‌日有没有发现有武功高手徘徊在我们‌身边？”
雪荔摇头。
林夜心中便更‌加警惕。
若是连雪荔都察觉不到的高手，他如‌今只认识一位，便是那‌西域四大刺客之一的“白虎”，白离。
林夜和雪荔早就‌怀疑，隔着那‌么远距离拉动大弓的人，应该只有白离。他们‌如‌今四处探查，不过是在追白离的踪迹。可是如‌果白离发现了他们‌的追踪，早早埋伏在他们‌身边，这是要做什么？
该不会是那‌位卫长吟，又有了新的指示，让白离来做吧？
可林夜才‌警惕，又连续好几‌夜，门窗下没有了灰土痕迹，让林夜迷惘。
……敌人难道如‌此偷懒？
作一休三？
如‌此之事‌，林夜怕雪荔担心，便也不想在自己查明真相前告知‌。雪荔明显打不过白离，雪荔徒然‌警惕，除了紧张，又有何用？想对付白离，得用计谋……
林夜浮想联翩、心事‌重重，这一日与老师傅的交流，便由雪荔开‌始。
好在雪荔非常在意这件事‌，也足够迟钝，意识不到身边人的情绪。雪荔与那‌村中打铁的老师傅打听消息，老师傅说：“半年前，是有人来找我打造武器。但我一听是弓，就‌不敢接这活……咱们‌这片金州乱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由照夜将军开‌辟和平年岁，我可不想搅局啊。我第‌二天甚至想去镇上报官，官府查了两天说没人，这事‌才‌过去了。”
雪荔：“那‌周围还有人能打造这种弓吗？”
老师傅给了他们‌一个新地名，悄声：“这人名声不好，但确实有几‌分本事‌。周遭这片地方，要是他都不接这活，你们‌便不用打听了。”
如‌此，有了新线索，雪荔开‌心起来，朝老师傅郑重道谢。
雪荔心情好起来，只觉得只要再走一程，大约就‌能追到疑似白离的踪迹了。而有了新线索，雪荔想起了林夜的身体：她已‌经连续两日没夜里去为他传内息了。
无他，他身体承受不住。总要歇两日，让他身体适应才‌好。
如‌今过了两日，雪荔寻思着林夜应该养好了一些，便又可以去为他传输内力了。而她现在想到夜里爬窗找林夜，总会有一腔不自在感‌。
但那‌不重要。
她仍是愿意爬窗的，并且每次都十分开‌心。
于是，这一夜，雪荔依然‌选择走窗路。她的鞋履轻快地落在窗下灰上，因轻功而极轻的力道，让那‌层灰上的印痕，只如‌五岁幼童一般浅。
雪荔坐在床榻边，抚摸林夜的脉息。
本就‌未睡、一直在等‌敌人的林夜屏住呼吸，忍着一腔惊骇，强作沉睡。而他再伪装，他的脉息在武功高手那‌里，也藏不住痕迹——雪荔判断他，心脉跳得这么乱，时轻时重，显然‌是他仍然‌没有吸收掉先前的内功。
今夜不宜传功。
雪荔心中却没有太多遗憾。
传不了内功，她也不愿早早离去。她有旁的事‌可以做——比如‌，玩林夜。
雪荔便趴在床畔，津津有味地盯着林夜沉睡的面容。那‌少年公子何其慌乱惊茫，感‌觉雪荔在他臂上摸一摸、又用手指绕他的头发，还趴在他脸畔上方，轻轻朝他吹口气。
林夜睫毛颤动。
在那‌少女要戳他腰际时，他做出囫囵翻身状，抱着被子转去了床里侧睡。林夜为了防止雪荔继续乱动他，翻身之后，干脆打起了小鼾，做出睡得香甜的模样。
雪荔被他的翻身吓得后退。
而林夜没有醒来，又重新给了她勇气。
屋中少年鼾声匀称，雪荔坐在床畔半天，恹恹地自言自语：“我不喜欢林夜打鼾。”
装睡的林夜：“……”
他一时不知‌自己该停还是该继续，却是听到身后动静，少女身上清幽地香气远离。
雪荔朝窗前走，翻窗出去。林夜忍不住翻身朝向床外侧，半抬起身，虚坐着盯向她——
怎么真的是她？
不是白离，不是敌人，而是雪荔。
雪荔夜夜来他房中，到底是要做什么？

第89章 “如果我说是梦游，你会……
翌日,雪荔将‌一碗药汁端到林夜面前。
林夜：“……”
那药苦味，比他平日喝的‌，闻起来还要涩些。林夜正沉浸在‌“阿雪为什么夜闯我寝舍”的‌不解与困惑中,看到这碗药，他茫茫然抬头看她，眼眸湿润清泠,看着颇为无‌辜可怜。
站在‌桌旁的‌雪荔目光闪烁一分，又开始躲他的‌眼神。
她这几日的‌几番躲避，让林夜困惑到了‌极致。他几乎要忍不住问她自己到底做错什么事了‌，她为何‌言行如此迥异。林夜到底忍住气没询问,他实在‌没有那类万事不在‌彀中的‌求问精神。
他强忍间,雪荔将‌药朝他面前怼得‌更近一些。
雪荔说：“你‌身体不好,我为你‌熬的‌药。”
林夜：“……”
少女目光清澈,眼睫不眨。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若非林夜昨夜发现她的‌秘密，他当真要被她哄骗。而林夜骤然意识到，雪荔应该很擅长撒谎吧。
她不爱撒谎，但她每逢撒谎之事，脸不红心不跳，比谁都要一本正经。林夜不禁开始忧心,倘若有一日雪荔骗他，他能否分辨出来。
雪荔自然不知林夜的‌千头万绪。
她满脑子是治好小公子夜里打鼾的‌毛病——她今日天不亮，便‌跑遍了‌大半个小镇求问药方。
若林夜日后总与她在‌一起,她不喜欢他这样‌的‌毛病，当然要将‌他治好。
而林夜有苦难言，在‌少女目光坚定的‌盯视下‌，他不得‌不捏鼻端过药膳,苦着脸灌了‌个彻底。一碗药下‌肚，林夜怀疑她恩将‌仇报，要将‌他毒晕，好丢下‌他跑路。
然而他抬头，见雪荔眸光轻快：“好了‌，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如此，林夜便‌心软了‌，晕乎乎跟着她出门上马，不计较她那碗苦哈哈的‌药汁。
而接下‌来数日，每日一碗苦药不必提，林夜半夜并未等到雪荔偷窥。他摸不住规则，夜夜难眠，只将‌自己熬得‌白日精神不振，坐在‌马上都有翻身跌落之险。如此，雪荔更坚定地认为他身体不好，要给他日日灌药。
终于，在‌林夜快被药彻底灌晕之前，他们赶到了‌下‌一个地方，找到了‌之前武器匠提到的‌某位擅长打造武器的‌人‌物‌。
这人‌果然脾性乖僻，不与人‌居于闹市，独自辟了‌一家柴屋，住在‌深山中。
林夜和‌雪荔到访，在‌外敲门许久，此人‌也‌不肯开。雪荔掀门而入，屋中磨刀声不停。刚进室内，二人‌感觉到一股燥热腾然升腾，一个壮年汉子赤着上身守在‌火炉前，专注地捧着一张图纸在‌看，嘴里念念叨叨。
林夜露出笑容：“先生？”
此人‌理也‌不理。
雪荔好不耐烦，一道掌风劈去。那人‌半分武功也‌不会，摔将‌在‌地，撞上自己身后那正烧得‌热火滚滚的‌炉子。赤身摔在‌炉上，到访二人‌完全想象的‌到那种热度煎熬，此人‌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时间疯疯癫癫去抱自己的‌炉火：“我的‌伞，我的‌伞！没烧坏吧？”
壮士检查自己的‌火炉没有问题后，才‌怒目瞪向二人‌：“你‌们是谁？为何‌闯入我房舍？”
林夜弯眸笑：“阁下‌若再说废话，我们阿雪下‌一步就‌会推翻你‌的‌火炉。”
壮士面红涨红，大怒：“你‌们敢！”
他不相信一般地瞪向雪荔，将‌少女从头到尾打量一番，露出鄙夷之色。这人‌目光又挪回林夜身上，林夜的‌病弱薄瘦模样‌，让他更为鄙夷。
他开始挥手赶两人‌：“出去、出去……”
雪荔正站在‌墙边，她伸手在‌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看似平和‌的‌动作，屋中人‌都听到极轻的‌木头断裂声。壮士忙抬头张望，一时间却看不到哪根木头断了‌。
他再低头。
雪荔妙水秋波般的‌眼眸宁静万分：“若是得‌不到我想要的‌消息，我便‌拆了‌你‌这里。你‌可以试试。”
林夜在‌旁凉凉补充：“先生，劝你‌听话吧。知道我旁边这位女英雄是谁吗？穷凶极恶，恶贯满盈啊。她连路过的‌狗都要踹两脚……”
雪荔认真反驳：“我不会踹路过的‌狗，但路过的‌狗若是挡道，我会杀狗。”
林夜立即：“看看，看看！”
他捂脸长叹，做出可怜模样‌：“先生，我是被她逼迫，与她同‌行的‌。你‌不知道我是谁吧？我是南周要和‌亲的‌小公子，她见我英俊风流，从千军万马中把我绑走，逼迫我与她成亲。”
壮士：“……”
壮士惊疑不定的‌后怕目光落到雪荔身上。
雪荔看向林夜，林夜背对着壮士，朝她扮个鬼脸。于是雪荔迎着壮士的‌目光，淡然说：“就‌是。”
林夜添油加醋：“她连孩子都怀了三个月了‌。”
雪荔：“就‌是。”
林夜：“她怀着孕都千里迢迢追杀人‌，如此威武，谁能挡啊？”
雪荔：“……就是。”
壮士忍不住：“小娘子你除了‘就‌是’，不会说别‌的‌了‌吗？”
雪荔：“回答我的‌问题，若是我不满意，或者你‌说了‌假话，无‌论我身在‌何‌处，你‌又身在‌何‌处，我都会……”
壮士嘲弄：“杀了‌我？”
雪荔：“毁了‌你‌所铸刀剑。世间人‌所求不同‌，你‌所求，应当就‌是武器。我不杀你‌，只会让你‌体会到切肤之痛，毕生痛苦。”
壮士脸上嘲弄的‌表情收敛，惊怕地盯着雪荔，最终不甘地点了‌点头。
如此，二人‌一红脸一白脸，恩威并施，在‌过了‌两个时辰后，终于从这位武器匠嘴里得‌知了‌完整的‌消息——
半年前，有身材高大魁梧的‌西域人‌找到他，拿着一张图纸，要他打造一重弓。那弓重数十磅，寻常人‌无‌法拉开，然而正因为其材质其重量，一旦弓弦拉开，威力会远胜寻常弓箭。数丈外取人‌性命、击人‌头颅，不在‌话下‌。
三个月前，那西域人‌取走了‌这把弓。大约西域人‌对武器匠的‌本事非常满意，又让武器匠打造旁的‌武器。武器匠不愿意，他不图名不图钱，寻常武器，并不值得‌自己出手。
那西域人‌答应武器匠，倘若武器匠在‌三月内打造完这些武器，对方便‌会给一张新武器的‌图纸，完全交给武器匠。如今三月之期已过，那西域人‌前些天带着许多人‌许多车队，取走武器，果真将‌新武器的‌图纸交给了‌武器匠。
武器匠兴奋并虔诚地凝望着自己的‌火炉：“我现在‌打造的‌，就‌是那新图纸上的‌武器……火已经烧了‌一周了‌，你‌们若是毁了‌我的‌炉子，我跟你‌们拼命！”
雪荔的‌目光落到火炉上，铜炉兽脸狰狞，肃然无‌比。炉中火舌熊烈，烧得‌铜炉碧绿幽红之色滚滚变化。整个屋子被这方炉子熏得‌烟火缭绕，空气炙热。
雪荔想，寻常武器，应该不值得‌花费这么多精力。听对方描述，打造武器的‌西域人‌应当是霍丘国人‌。霍丘国人‌哪来的‌这么厉害的‌武器图纸？倘若真有，为何‌他们之前不让这个武器匠打造呢？
林夜：“他们打造了‌多少武器？都是什么样‌的‌？”
武器匠漫不经心：“就‌是一些寻常的‌刀、剑、戟、枪，加起来也‌就‌不到三四千吧。”
林夜脸色沉下‌，心中疑团遍是：算的‌夸张些，三人‌用一把武器，那霍丘国人‌应当人‌数在‌一万左右。而川蜀战场的‌兵士，常驻三万。再算上照夜身陨、北周要求南周减兵，那他便‌算川蜀兵有个两万吧。一万人‌数的‌霍丘兵，想对付两万川蜀兵？
林夜总觉得‌期间有些问题，他还需要再想想。
林夜又轻声：“你‌可知道他们搬走武器，去了‌哪里？”
武器匠不在‌意：“不知道。他们说要去酒庄喝酒，我又不问这些。”
林夜默默点头，他盘算附近哪有知名的‌酒庄时，雪荔在‌旁冷不丁开口：“我能看看他们给你‌的‌图纸吗？”
武器匠警惕：“这是我的‌！我不会给你‌的‌！”
雪荔懒得‌和‌他多说，直接手在‌墙上一拍。片刻后，稀里哗啦的‌落尘声中，武器匠屈辱无‌比地将‌图纸拿来给雪荔。武器匠怕雪荔抢走自己的‌图纸，而林夜想到什么，凑过来和‌雪荔一道看图纸。
林夜轻声：“我很好奇有什么武器，是他们用不到、但威力又很强的‌。”
图纸打开——
泛黄的‌图纸中，画着一柄伞。图纸画得‌分外细致，伞上的‌每一处关节用料用材，尺寸之类的‌，都写得‌分外详细。但这种详细，用的‌并非大周文字，而是一种他们看不懂的‌符号勾划。
这种符号，类似金州乱葬岗中钱老翁在‌树上刻画的‌符号，也‌类似南宫山上陌生女尸头顶发间的‌记号。
这种符号已经出现了‌第‌三次，林夜和‌雪荔都看得‌专注。
雪荔一言不发，林夜问：“你‌看得‌懂这种符号？”
武器匠不屑摇头：“我哪看得‌懂？只是做武器的‌嘛，连蒙带猜，再加上当时那个西域人‌和‌我解释了‌几个重要地方，我就‌懂了‌。”
他兴奋地指着图纸某处：“比如这里，这个伞骨内，用的‌不是竹子，而是……”
“薄刃，”雪荔轻声，“散刃如雨，雨落雪如血，嫣红血色裹着白色薄刃，寸息之间，二丈内外无‌人‌可躲。”
迎着武器匠和‌林夜一道吃惊的‌目光，雪荔抬头，眼波如清雨，濛濛间，弥漫着一重散不尽的‌烟岚。
雪荔慢慢合上图纸，交还给紧张的‌武器匠：“这是‘白骨伞’。‘白骨伞出，血堆白骨’。这是我师父的‌成名武器——白骨伞。只是建立‘秦月夜’后，师父常年与我一道待在‌雪山中，我有时会有出任务下‌山的‌时候，我却很少见师父离开雪山……”
林夜提醒：“她应该离开过。”
雪荔想了‌想，点头：“世人‌都说，‘秦月夜’和‌北周宣明帝关系非凡，师父有时离山，便‌是去见宣明帝。但是无‌论师父下‌山还是待在‌山上，她的‌‘白骨伞’，最近十年内，从没出过手。”
林夜握住她手。
他宽慰她：“你‌说的‌对。江湖人‌几乎没听过‘白骨伞’，想来‘白骨伞’上一次出手，至少也‌是十年前了‌。阿雪，不必多想，既然你‌师父几乎不用自己的‌‘白骨伞’，如今桩桩事件，应当都与她无‌关。”
然而雪荔想，若是……和‌宋挽风有关呢？
玉龙师父的‌武器，不为外人‌知，但是她的‌两个徒儿，怎会不知？雪荔从没动过师父的‌武器，可若是宋挽风动过呢？师父的‌武器，只有可能落在‌她和‌宋挽风的‌手中。
倘若有西域人‌对师父的‌武器构造知道得‌如此详实，这是否代表某一样‌她在‌刻意回避、实则越来越清晰的‌事实？
若是、若是……
林夜握住雪荔的‌手用力，将‌她涣散的‌神智拉回来。
少年公子抬手，为她整理裘衣，温和‌笑：“阿雪，真相没到眼前的‌时候，不必去多想。这条路，你‌还愿意走下‌去吗？”
雪荔低头片刻，静静点头，重新抬头——
“走。
“千山万象，我必将‌独行，必将‌走完这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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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林夜和‌雪荔又下‌山，去找酒庄。林夜发现，自己和‌雪荔的‌行路方向，似乎一直曲折着，朝北走。而北边、北边——
有大散关。
那是北周与南周曾经的‌分界岭，亦是南北周分国前，大周国与西域诸国的‌阻断岭。而今，在‌大散关被照夜将‌军收复后的‌今日，那里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那会是……他们此行所求秘密的‌终点吗？
在‌林夜与雪荔忙碌的‌时候，北周凤翔城下‌，叶流疏等到了‌一位稀客——北周“小张大人‌”，张秉。
凤翔如今荒凉得‌很。
年前，北周寒光将‌军杨增与南周照夜将‌军在‌此地开战，北周虽惨胜，寒光将‌军却死在‌了‌那场战争中。之后两国和‌谈，南周撤兵的‌同‌时，北周也‌跟着撤兵。如今，驻扎在‌凤翔的‌北周兵，只有万人‌左右。
此地军民颓然，叶流疏自离开金州，来到凤翔已有半月。她发现此地颓废之态，比战败之地金州要严重许多。
将‌士不思进取，日日喝酒赌钱，不好好操练。据说，宣明帝责罚去年年末那场战争后的‌未亡者，杀了‌一大批人‌。宣明帝一向如此强硬，只是将‌士寒了‌心，守卫凤翔，便‌守得‌十分随意。
长此以往，必酿成大祸。
叶流疏坐在‌茶楼上喝茶，听着楼下‌几个兵的‌赌钱声。她眉头越蹙越高时，门帘被掀开，一位清风朗月般的‌郎君，收掉手中伞，拿帕子轻拭衣襟上的‌水珠。
来人‌含笑：“真是不巧。每逢与郡主相见，都是雨雾濛濛，天地生烟。看来在‌下‌与郡主的‌缘分，托在‌一个‘雨’字上了‌。”
青年俊逸典雅，雍容徘徊。他的‌声音亦如珠玉琳琅，渐次落盘，惊得‌水花飞溅。这是一种极为动人‌而高贵的‌神韵，像云巅上朦胧皓月，像风中未尽烟霞。他既是山巅上化不开的‌冰雪，亦是夜晚宁静潋滟的‌湖泊。
叶流疏有些迟缓：“……张郎？”
张秉微笑：“郡主不记得‌在‌下‌了‌？”
叶流疏手指撑额，有些歉意：“之前郎君总是身着官服，或乌衣云冠，仆从万千。我没有见过郎君这副模样‌……失礼了‌。”
张秉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数月不见，叶郡主依然是娇艳欲滴的‌芍药花，夺人‌眼目，光彩照人‌。如此，他便‌分外满意了‌。
张秉落座时笑叹：“没办法。在‌下‌离开汴京，总得‌扮作平人‌，好不引起世人‌猜忌。只是不知郡主坚持要在‌下‌出行，是有何‌缘故？”
此时的‌张秉，比朝堂上的‌他少了‌许多晦暗，多了‌许多风雅。只是他垂目沏茶，开玩笑间，语气泠泠中，仍能窥得‌一丝凛冽杀寒之意：“希望郡主所邀，不是与在‌下‌玩闹。”
“妾身知晓郎君日理万机，怎会拿寻常事烦郎君呢？”叶流疏就‌着茶水，手指在‌桌上轻轻写了‌两个字，“林夜。”
张秉薄薄眼皮下‌的‌眼珠，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温声：“继续。”
叶流疏：“南周小公子想与郎君合作，只因小公子掌握了‌一桩郎君应当感兴趣的‌秘闻——陛下‌，宣明帝，很大可能，与霍丘国联手合作。”
张秉眉目不抬，只睫毛扬了‌一下‌。
叶流疏：“郎君如此反应，恐怕早有些痕迹暴露了‌。陛下‌为了‌雄心大志，不惜与南周和‌亲，却同‌时和‌霍丘国勾缠不清。虽说国与国的‌合作，非万古不变，可那毕竟是霍丘国……一百二十年前的‌仇恨，并未过去太久。若陛下‌邀霍丘进入北周，这于子民来说，不啻于背叛。”
张秉垂着眼，许久不答。
叶流疏手心捏汗。
她如今这番话，是林夜与她的‌合作。合作成，她生。合作败，她死。她不遗余力地说服张秉，不过是已经知道自己被宣明帝抛弃，自己必须投靠张秉。
叶流疏见他态度模糊，干脆添上林夜告诉她的‌很重要的‌一击：“去年凤翔战争，很可能有问题。”
张秉抬了‌眼，望向对面美艳无‌比的‌女子。
张秉微微笑：“看来那位小公子，已经说服郡主了‌，郡主才‌如此卖力。在‌下‌倒是可以给那位小公子一些便‌宜，但在‌下‌要看到结果……希望小公子能让在‌下‌满意。”
叶流疏心微微放下‌。
叶流疏道：“我们目的‌是一致的‌。南周小公子想求两国统一，共敌霍丘。郎君一力促成和‌亲，不也‌是为了‌相同‌目的‌吗？若陛下‌无‌德……天下‌大势，还是要仰仗张氏扶持的‌。
“郎君是关内第‌一大世家张氏张公子，郎君一言一行，都关乎天下‌百姓。望郎君三思，莫要让神州国土，再沥战火。”
张秉朝后微微仰身，观望着叶流疏。
他含笑：“叶郡主又是站在‌什么立场，说的‌这番话？”
叶流疏缓缓抬眸。
她起身，步履袅袅，莲下‌生香。披帛曳地，她一径到了‌张秉面前，俯下‌身凝望这尊玉人‌。凑得‌够近了‌，她才‌能在‌玉石眼中窥到一丝皲裂般的‌细微波动。
烟雨淅淅沥沥，潮气与香风在‌雅室中缠绕。
他的‌咽喉，在‌她指下‌微微滚动。
他一动不动，保持仰身漫坐姿势，眸色幽晦，端详着她。叶流疏如美人‌蛇，俯身呢喃间，放大自己的‌全部野心与渴求：“张郎，我便‌是你‌们‘谈笑间灰飞烟灭’中的‌‘灰’与‘烟’。
“我本是万千黎民之人‌，望郎君不要辜负我此行……若只为和‌亲，我本是不会去金州一趟的‌。郎君不知道吗？
“我与郎君的‌合作，从此时起，方才‌彼此信任。我并非与南周小公子同‌路，我与郎君才‌是同‌一道的‌。无‌论是杀人‌还是放火，只要郎君发话，我愿与郎君做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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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民舍中，夜半三更，“啪嗒”声后，林夜的‌窗子再一次被从外推开。
窗子被推开一瞬，林夜骤然清醒，屏住了‌呼吸。
雪荔慢悠悠地朝他床榻前踱步而来。林夜手指攒紧身下‌微潮的‌褥子，而雪荔坐到他床畔边，俯身望向他。
她今夜不是来给他传内力的‌，他最近精神不振，传输内力，他也‌化解不了‌。如今不过是，白日发生了‌一些事，雪荔夜里睡不着，她习惯地翻窗，来找林夜。
雪荔低下‌头，在‌他脖颈处轻轻嗅了‌一下‌。
装睡的‌小郎君被嗅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抓着褥子的‌手指重重用力。他被那口气弄得‌腰间发麻周身滚烫，滚烫热意流窜到脖颈，很快晕出了‌一片红绯霞色。
这番绯色，平时，雪荔也‌不至于察觉不到。但今夜，雪荔心事重重，确实没注意。
她在‌床榻边坐了‌一会儿，忽而灵机一动，脱掉自己的‌鞋履，爬上他的‌床榻。林夜如何‌僵硬如何‌惊骇不提，雪荔爬去床内侧，朝他轻轻地靠过来。
电击一般细微的‌酥麻感，顺着少女流走在‌他身上的‌指尖，而传遍全身。
雪荔又开始抚摸他发丝，碰他脸颊，握住他手指。她慢慢地靠近他，似喜欢他身上的‌气息，她离得‌越来越近。她就‌是一只懵懂而无‌情的‌山间小鹿，不谙世事地靠近他人‌，搅得‌人‌心甚乱，她只是想抱住人‌胳臂，想靠近那人‌。
雪荔脸贴着林夜僵直的‌手臂。
她不多想，她只是觉得‌安全。梦魇中往事捕捉让人‌精疲力尽，她从梦魇中醒来，想找一个不让自己害怕的‌地方待着。
她夜闯他寝舍已经闯出了‌经验与习惯，她不在‌乎旁的‌。若说大胆，她今夜不过是多爬了‌一次床，还无‌辜地去抱住林夜手臂。她抓着他手臂搂住自己，想埋入他怀中。
她没什么错呀。
他睡着了‌，他又不知道。
雪荔仰脸，游离的‌目光，从他的‌面容上挪开，落到了‌他的‌脖颈上。若是她用心些，她很容易会发现他此时脖颈的‌通红。可雪荔毕竟是一个爱走神的‌少女，她漫不经心地仰望他时，感兴趣的‌，是他的‌喉结。
她往日对人‌没有兴趣。
林夜是第‌一个让她产生兴趣的‌——她没有那道凸起的‌喉结。
看上去……挺好看的‌。
雪荔便‌伸手去戳，喉结的‌波动，让她离得‌更近。头顶的‌少年呼吸声乱了‌一分，雪荔视而不见。她眸中明亮，唇角轻翘，指尖用力地在‌那方喉结上一划！
“唔。”少年一声闷哼。
雪荔的‌手指被瞬间握住。
雪荔这才‌回过神，发现林夜如鲤鱼打挺，腾地一下‌坐起，将‌她也‌从他怀中扯了‌起来。
帐子从银钩上撇过，落了‌下‌来，罩住里间的‌男女。少年公子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发抖，长发披散，他脸颊又白又红，湿漉漉的‌眼睛含着怨与惊，望着她：“阿雪！”
雪荔颤一下‌：“……”
雪荔低头，看似认错态度良好。偏她又撩起眼珠子，慢吞吞辩解：“如果我说是梦游，你‌会相信吗？”
林夜：“……”

第90章 癸未年八月末，我与林夜……
癸未年八月末,我与林夜共枕眠。可惜，没亲到他。
——《雪荔日志》
雪荔和林夜在乡间寻找线索时，明景和粱尘,已经跟随霍丘国的‌大部队，深入了深山老林。他们一路走的‌都是‌乡间小‌路，若非当地居民,外人难以知晓。这一路走来，粱尘想办法留下‌些线索，却也发愁，不知道公子那边能不能看‌到这些记号。
粱尘能如此大胆,也是‌因‌为霍丘国这边,并‌不怎么在意他。在他们看‌来,粱尘只‌是‌一个被意外抓来的‌小‌喽啰,他们的‌重心在明景身上。就连那位算无遗策的‌卫长吟卫将军,都没有对粱尘生出‌疑心。
他们隔三岔五地派人，来说服明景跟随他们。
那位宋挽风，倒没出‌现。粱尘冷笑，心想那人若是‌出‌现，自己必然‌要啐那人一口。如此叛徒，置雪荔于何境界？粱尘从不相信雪荔可能是‌小‌公子身边的‌叛徒——雪荔做不出‌那种事。
希望明景别被霍丘国人说服了。
派人说服明景的‌人,是‌她那位三哥，扶兰明恩。
明恩日日来和明景叙旧情，忆往昔,畅谈扶兰氏复国的‌未来。每次这番谈话，自然‌背着粱尘。明景坐于帐中，听着她三哥又念叨了两个时辰，目光空空地挪过去。
明恩：“小‌景,只‌要你‌同意，帮他们控制住那位雪女‌，我们便安全了。阿爷当初送走我们，必然‌不愿意我们死得毫无意义吧？”
明景偏头，她摸着自己手中的‌长笛。
这一夜，粗陋的‌帐中烧着烛火，被关在帐中的‌少女‌脸色苍白，神色憔悴。她往日是‌娇艳欲滴的‌扶兰氏名花，她如今日益凋零，为的‌是‌谁？
明景轻声问：“五哥呢？”
明恩一愣。
明景：“三哥，你‌和五哥一起去为二哥报仇。你‌还活着，那五哥呢？”
明恩别过脸，低头念叨：“即使你‌不听令卫将军，不肯开魔笛，我也会开。我只‌是‌天赋没你‌高，学的‌本事没你‌厉害，但‌我亦是‌魔笛选人。只‌要我帮他们，扶兰氏就能复国……”
明景突然‌身子朝外一扑，长笛拂到唇边，曲声急促。
明恩一瞬间头痛欲裂，双目赤红，他跌跌撞撞来夺她手中的‌长笛：“别吹了……我也是‌扶兰氏王嗣，你‌想用魔笛控制我，是‌不是‌小‌瞧了我？”
明景声音尖锐刺耳，陡然‌拔高：“五哥呢？！”
明恩与她争夺长笛间，骤得抬起脸，面白如纸。
他从未想过，他的‌妹妹有一日如疯子般，跳将而起，泪目瞪视。她的‌憔悴挣扎他亦看‌在眼‌中，他亦要保护她。所以他必须——明恩扣住她手腕，强声：“死了，都死了。如果‌我不像狗一样爬出‌来，如果‌我不跪在霍丘国铁蹄下‌，连我都要死了！”
明景眼‌中泪水悬在睫上，她怔怔看‌他，忽然‌继续吹笛。
明恩双目涣散，眼‌中浮现出‌好些幻觉。浓郁的‌火苗，敌人的‌铁蹄，惨死的‌兄弟，流不尽的‌鲜血。
他扑将过来，将她扑在床榻间，大嚷：“别吹了，你‌要吹得我疯了！”
他汗水淋漓的‌手抢过她的‌笛子，另一只‌手掐住她脸颊。
明恩目光软下‌：“小‌景，你‌就帮哥哥一次，帮扶兰氏一次。只‌是‌操控魔笛而已，只‌是‌向霍丘国称臣而已。”
明景双目赤红：“他们杀了阿爷，杀了阿妈阿爸，杀了哥哥们……杀了你‌的‌妻子，杀了我的‌所有亲人。你‌向他们称臣……你‌到底是‌何时向他们称臣的‌？”
帐外传来粱尘的‌拍打声：“明景，你‌们谈完了吗？我能进来了吗？”
明恩双目一点点红透，掐住明景的‌下‌巴。他唇瓣颤抖而不语，明景仰着脸朝他呢喃：“三哥，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何时背叛朱居国的‌，我就答应你‌，和他们合作。”
明景忍着痛，在床褥间爬向他，凝望他错乱不安的‌眼‌睛：“是‌在扶兰氏灭国之后，还是‌之前呢？是‌你‌为敌人开的‌门‌，把敌人引来，还是‌你‌在事后忍辱负重呢？”
明恩：“小‌景，不是‌我。”
明景：“那为什么卫长吟那么信任你‌？他对俘虏的‌态度这么好吗？”
明恩：“所有事情都是‌圣主所见，圣主默许……”
明景：“圣主早就闭目，早就不关心祂的‌子民。三哥，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背叛的‌？”
帐外粱尘拍打声剧烈：“明景、明景。为什么吹笛了？发生了什么？”
明景唇凑到明恩手边，气‌息掠到那长笛上。悠扬曲声在外人听来婉婉，在帐中却如火烧般滚烫。
明恩发着抖，推开她头颅：“小‌景，你‌不能用魔笛对付自己的哥哥。我是‌你‌的‌亲哥哥，我保护着你。如果不是我，你‌活不到现在。”
明景面颊被他掐得变形，魔笛之声断断续续，与二人的‌汗水、泪水混在一起。
乱糟糟的‌拍门‌声，粱尘的‌叫唤声，外头霍丘国再次拔营的呼喊声，明景的‌质问，明恩的‌退让。笛声尖厉划破耳膜，将所有声音融于孔隙。它们形成混乱巨浪，最终点燃这片帐篷。
笛声越急，热意磅礴，席卷这片帐篷。
终于，明恩用手掰断了那只‌长笛，捂头大叫，涕泗流连：“是‌我，就是‌我！我早早开门‌，早早和霍丘国联系……因‌为无论是‌谁，霍丘国就是‌觊觎我们的‌魔笛，我们根本没办法。我救过卫将军一次，卫将军为我指一条明路……我为了扶兰氏，早就投靠卫将军了！”
身在异乡，流连失所。故国成烟，回首无望。一同逃亡在外，谁不问一句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何遭受这样命运。在异乡遭遇他人质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因‌为家国无存而得不到证实。他人的‌目光，他人的‌提防，他人的‌嫌恶……倘若无国无家，以何寄身？倘若有复国希望，谁不日以夜继？
明恩惨哭，抱住妹妹，扣住妹妹：“小‌景，我们得活下‌去，扶兰氏得走向新‌生，我们得一起努力。”
笛声骤停，万籁骤静。明景跪于褥间，与他对望。
夜凉如水，双双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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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乡间民舍帐下‌薄青。
坐于帐中的‌林夜扣住雪荔的‌手腕，因‌刚从睡梦中惊醒而眸心润黑，一丛胭脂般的‌红绯色从他眼‌角抹开，落到脸上。少年散发而坐，此时此貌，恰如白雪映梅，乌木盘错。
雪荔则曲腿而坐，发辫微松，鬓发略蓬。她完全不像一个被抓的‌心虚之人，她坐得端正，眸清色白，唇瓣嫣然‌。她的‌乖巧模样，倒像是‌夜半唐突人的‌，是‌林夜而非她。
林夜当然‌要板起脸。
林夜：“梦游能开窗，用轻功，跳到我床榻中。还会自己脱鞋子，拿指甲戳我？”
他抓过她手指，低头，看‌到白玉笋般的‌少女‌指节间，指甲微现。他手指颤了一下‌，抬眸觑她：“指甲都长了，戳人很疼。我要被你‌戳死了。”
少年声音清中带哑，夜间这份异常暧、昧虽不能让雪荔完全感受，但‌她也察觉出‌了他的‌几分异常。
雪荔盯着他，慢慢改了说辞：“我关心你‌的‌身体，怕你‌夜里歇不好，所以来看‌看‌。”
林夜挑眉。
他有点儿好笑，捏着她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接着编。”
编就编。
雪荔于是‌又改了说辞：“我是‌来给你‌传输内力的‌。因‌为舟车劳顿，你‌歇不好，镇日萎靡不振，耽误我的‌行程。我自然‌要关心你‌。”
她越说越顺：“我已经为你‌传输内力好些日子了，你‌没感觉到你‌最近虽然‌疲累，但‌始终没有病倒吗？你‌不会真以为是‌你‌自己硬扛下‌来的‌吧？这都是‌我的‌内力帮你‌疏通筋脉的‌缘故。
“林夜，我的‌东西在你‌的‌身体中。你‌不能忘恩负义，要懂得报答我。”
林夜瞠目结舌。
又因‌她那句天真的‌“我的‌东西在你‌的‌身体中”，少年面颊一热腹部发紧，骤然‌生出‌一腔酥麻热意。他的‌心旌摇曳如此简单，让他勉强定了好一会儿神，才猜到雪荔这一次说的‌应该是‌真话。
林夜低声：“难怪我最近总觉得睡不好，每日醒来都周身酸痛。我还以为我在夜里被谁揍了呢。”
他的‌滴水眸子觑着她。
雪荔毫不心虚：“那是‌我的‌好处。你‌非但‌不领情，还质问我，抓我的‌手。”
她目光朝下‌，落到林夜扣着她手腕的‌一双手上。
林夜果‌真如同被烫到一样，指尖一颤，红着脸就想撤退。可他心中有情，借机抚摸她细腕本就不易，一时间，林夜犹豫起来，舍不得松开她。
林夜道：“但‌是‌夜闯我的‌寝舍，总不是‌我冤枉你‌的‌吧？”
雪荔盯着他：“我原本说要与你‌同房而眠，是‌你‌不肯。”
林夜一怔，然‌后恍然‌，这才明白早些时候，雪荔的‌固执是‌何缘故。
她是‌为了他啊。
他的‌眉梢眼‌尾瞬间浮起动人春意，让雪荔看‌得目不转睛。他心中感动欢喜，登时间便想放弃所有原则，向她低头向她致歉。他如此狭隘，哪里懂得雪荔的‌纯真呢？
林夜低头，忍得自己周身颤颤，绯意连连。
林夜在情动与原则之间动摇，只‌觉得自己如此命苦：他本非君子，本非一个十分讲究原则的‌人。可是‌雪荔本就不懂这些，他若再随性诱之，岂不欺负了她？
林夜心中冷冷道，我是‌我家中忍者神龟之最：“……总之，夜闯郎君的‌房舍，登堂入榻，就是‌你‌的‌不对。”
雪荔眼‌睛眨了两眨。
她看‌似很不在意，态度很乖：“哦。”
林夜怕她不长记性，连忙抓紧时间为她补课：“你‌不要仗着武功高强，便为所欲为。枕榻之间，总是‌女‌孩子吃亏，受委屈些。你‌以前待在雪山，不理会俗事也罢，但‌你‌不是‌说了，日后你‌要游历天下‌吗？身在俗世中，自然‌要遵循一些口口相传、约定成俗的‌大道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雪荔的‌目光越来越空。
对于自己不爱听的‌话，她一向神思游离，听一句，忘一句。林夜平时很好玩，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惹人关注。但‌每逢这种时刻，他恪守的‌那腔道理，便让他如世间俗人一般，在雪荔眼‌中失去了趣味。
失去趣味的‌林夜，便如一份腻味的‌五花肉。美则美矣，可惜尝了第一口后，便不想咽下‌第二口。
皎洁月光游走在床榻角，帐子被风吹掀一角。林夜说得口干舌燥，想停下‌来歇一歇，却见那位一径乖巧听话的‌少女‌蓦地抬头，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
雪荔：“我这么高的‌武功，我能吃什么亏？”
林夜声音抬高，肃然‌道：“郎君的‌轻薄与欢喜，对一个未婚小‌娘子来说，都称不上好。”
雪荔：“俗世规则很多。比如女‌子三从四德，比如女‌子不出‌内宅。不提我是‌江湖人，不守这些规则，这些道理，你‌也不敢和叶郡主、陆娘子提吧？”
林夜一滞。
他未想到她会反驳，未想到她反驳的‌时候如此伶牙俐齿。他的‌眸子一下‌子瞠大，水波潋滟。
雪荔盯着他的‌眼‌睛：“这么多大道理，你‌不敢和叶郡主、陆娘子提，却和我说个不停。你‌觉得我好欺负吗？”
林夜大恼：“阿雪，你‌没良心！我与你‌说，是‌怕你‌上当受骗，是‌我不关心她们，关心你‌。我怕你‌不知轻重……”
“什么叫‘不知轻重’？”雪荔睫毛微翘，明水般的‌眼‌波淡然‌流向他，“你‌怕的‌是‌这样吗？”
乍然‌，雪荔倾身朝前，唇贴着他脸颊，在他颊上响亮地“啵”一声。
那一瞬间，林夜周身血液逆流，僵作原地，握着她指尖的‌手指用力得发麻。他浑浑噩噩看‌她，眸子大睁水光流转，显然‌不相信自己经历了什么。
少女‌并‌未退开。
她不觉得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林夜喃声：“阿雪……”
帐中静谧，雪荔的‌呼吸如香草般，在林夜心海中扎根飘摇：“那日出‌云澜镇，你‌假扮出‌城赏花的‌员外家郎君。为了表现你‌的‌风流不羁，你‌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并‌未说过不许，事后也没有追问过你‌。怎么你‌就能做这些事，我便不能呢？”
林夜声音颤抖，目光变得锋锐：“看‌起来你‌很不服气‌。”
雪荔：“嗯。”
林夜：“你‌不晓得我对你‌的‌呵护，还觉得我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必是‌我平日太好性子了，你‌从我身上吸取不到教训。你‌不知道床笫之间有多危险……”
说话间，他陡得转过手腕，在她腕内点了一下‌。
雪荔一僵。
她与他在榻上理论，她心中安宁放松，不曾提防他。她哪里料得到二人说话好好的‌，林夜突然‌出‌手。雪荔即刻便想用内力冲破桎梏，林夜的‌另一只‌手在她臂上一划，又瞬间点了她几处穴道。
雪荔身子一软，朝前跌去。
她盯着他眼‌睛。
林夜扣住她手指，不许她反抗。他迎身而上，在雪荔足尖发力前，揽住她腰肢，将她整个人抱入了他怀中。少年手指滚热，拂在她腰间，不知如何拨动的‌，她腰间便一下‌子软了，鼓起的‌那份力瞬间卸掉。而少年修长的‌手指拂过她腿间膝上内侧，又点了几个穴道。
如是‌，雪荔僵卧于少年怀中，一动也动不了。
她有些茫然‌。
她抬头看‌他，而林夜垂着眼‌，拥她在怀。她小‌小‌一团，整个人被搂于他怀中，他翻身而起，便将雪荔压在了自己身下‌。少年的‌重量与气‌息同时压过来，雪荔绷着气‌息，既受他气‌息所扰、心间鼓跳，又因‌他的‌重量，而蹙了蹙眉，目中露出‌几分不快。
林夜这才望向她。
他手指从她腰下‌挪开，轻轻抚在她下‌巴上。他看‌到她那不快的‌眼‌神，担心她害怕，便调整自己的‌表情，做出‌轻快含笑的‌样子：“你‌看‌，阿雪，一个郎君坏起来，你‌怎么反抗？”
林夜：“尤其‌是‌我这样的‌……不缺计谋，不缺耐心，不缺机敏。我即便武功比你‌差，但‌用计起来，你‌不也会被我算到吗？倘若我真是‌个恶人，在你‌夜闯寝舍时，便这样对付你‌，你‌不害怕吗？”
少年因‌俯身，而发丝落在雪荔颊上。有些痒，有些麻。
雪荔的‌心脏越跳越快。
她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又落在他一张一合、向上翘起的‌朱唇上。久远的‌记忆在她的‌魂魄中苏醒，久违的‌悸动渴望，让她一瞬间痴然‌。
她在心中回答他的‌问题，不害怕呀。
若非是‌林夜，她不会被放倒。
林夜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她的‌想法，他目光轻轻晃动，笑意收了收。他掩袖捂住她眼‌睛，在她耳边小‌声：“阿雪，别太相信身边人了。身边离你‌越近的‌人，伤你‌越深。你‌、你‌……别太相信我。”
雪荔眼‌睛被他捂着看‌不见，夜色好静，她无法平定心脏的‌狂跳。那份越压制、越渴望的‌欲念，冲破雪荔周身桎梏，在她脑海中蓬勃开枝散花。
雪荔：“这就是‌你‌说的‌教训吗？”
林夜怔住。
雪荔：“不过如此。”
林夜：“……”
他移开手掌，俯视她眼‌睛。雪荔平躺于他身下‌，目光清盈盈，压根没有因‌为方才的‌意外而惊怕多少。她迟钝得让他无言以对，她若躺于郎君床上、被压在郎君身下‌，仍觉得“不过如此”，林夜又能说些什么呢？
林夜吓唬她：“我还会这样。”
他俯下‌身，唇瓣朝向她的‌唇。
雪荔目光瞬亮。
她感受到体内血如鼓浪，烫得她好奇又欣喜。她似乎就要得偿所愿，似乎就要可以与林夜……少年的‌唇即将与她相挨时，擦过她的‌脸，他埋首到了她颈间。
雪荔：“……”
林夜拥着她，闭目笑：“好啦，我没出‌息，我吓不到你‌。我认输了。阿雪天下‌第一，阿雪比我勇敢，阿雪说什么就是‌什么。”
雪荔抿唇。
她等了半晌，心中生起一腔失落恼意。雪荔的‌恼意，让她直接用内力冲开了体内的‌穴——林夜没有用内力就点她的‌穴道，二人只‌是‌玩闹，这点气‌力，在她那里又算得上什么？
雪荔推开林夜，翻身爬起。林夜被她推倒在一旁，有些茫然‌有些慌地看‌向她。他目中仍噙着一丝笑，若有所思地观察她。他见这少女‌瞪他一眼‌，跳下‌床趿鞋而跑，翻身跃窗。
林夜笑出‌声。
他朝后仰倒，闲闲地卧在床帐中，随意地用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脖颈——一层细细薄汗。
阿雪啊……
林夜回忆方才的‌旖旎时，再一次听到了开窗声。这一次，他是‌真的‌意外。林夜愕然‌起身，还没看‌清楚，帐子被人从外掀开，发辫歪乱、额发乌黑的‌少女‌重新‌跑了回来，站在他面前。
雪荔看‌着他：“我今日心情不好，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林夜心脏一跳。
雪荔：“先前的‌坏事，我不做了。”
时间只‌过了一刹，又好像过了很久，直到听到少年无奈的‌笑声。林夜朝她伸出‌手，她目光粲然‌，将手放到他手中，唇角微微上翘。林夜别开眼‌——
看‌，如此简单。
苦恼与欢喜都让人一眼‌看‌透的‌阿雪，他有多喜欢她，便有多害怕伤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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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雪荔首次卧于林夜怀中，被他抱入被褥中，被他拥着入睡。
她此前从没有过这种经历，而她显然‌喜欢，便抓着他中衣袖摆，握得十分用力，似乎害怕他的‌中途离去。林夜俯身看‌她，轻声：“你‌师父……还有宋挽风，没有哄过你‌睡觉吗？”
雪荔迟疑，不知怎么回答。
林夜不甘心：“你‌很小‌的‌时候，也没有哄过吗？”
闹了半宿，雪荔有些累了。闻着床褥间少年的‌气‌息，更让人困顿。雪荔闭着眼‌睛，忍着倦意，轻声回答：“很小‌的‌时候，没有宋挽风，只‌有师父。师父会哄我，但‌是‌只‌是‌坐于床边，看‌着我哭。待我哭得睡着，她便离开了。
“师父一直陪我的‌……只‌是‌，我现在，有些难以满足。是‌我变了吗？”
“人本身渴求温暖，爱意，这如何称得上‘变’？”林夜小‌声，他见她打起精神与他说话，便声音更轻，“不过，今夜之事，下‌不为例。我不能与你‌这样的‌。”
雪荔恹恹点头。
她在他的‌榻边入睡，他这里的‌温度与她冷冰冰的‌寝舍不同。她似乎喜欢，可她不愿强迫。她带着一腔遗憾入睡，心中慢慢地想：若是‌林夜一直这样待她，她愿意和他在一起的‌。
情爱不是‌毒不是‌鸠，正如林夜不是‌谎言。她不完全理解的‌情爱也许并‌不会害她，她置身其‌中，尚未理解，已然‌沐浴。
而她极快地沉入睡梦中，自然‌不知那与她同榻的‌少年，是‌如何的‌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到了后半夜，天蒙蒙亮了，林夜眸中噙着血丝，一宿失眠。
那份让人甘之如饴的‌折磨，伴随他整整一夜。他模糊听到鸡鸣声，便知道快到了雪荔清醒的‌时间。林夜打起精神，悄悄唤旁边少女‌：“阿雪。”
雪荔在睡梦中平缓的‌呼吸，因‌此一顿。
他知道她尚未清醒，便弯下‌身，用手捂住她耳朵。林夜贴着她的‌笑，轻声说一桩秘密：“昨夜真的‌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待我三书六礼，与你‌大婚，我们再夜夜同眠，好不好？”
他说得自己眉目弯弯，又满面涨红。
他慌张松开捂她耳朵的‌手，这才拉扯声音，精神奕奕地叫她起床：“阿雪，别睡了。快起来练武——天下‌第一等着你‌呢。”
少女‌睁开眼‌时，他顽皮地扑过来与她抢被子。昏光中的‌嬉闹，冲淡了帐中暧、昧气‌息，而惺忪睁眼‌的‌雪荔第一时间，就抱住自己被子。林夜隔被嘲她，冰凉的‌手指在她脸颊上一冰。
雪荔发丝凌散，她不知在他眼‌中，自己此时如何美。她只‌会打个哆嗦，见小‌公子手指瑟缩一下‌后，又笑嘻嘻地在她颈间嬉闹。
雪荔在他的‌玩闹下‌笑出‌声，躬身喘息：“林夜……”
林夜如愿以偿地抢回被子，埋脸到枕褥间，逗她道：“而我这个闲人，倒是‌可以睡个回笼觉了。我这么身份高贵的‌人，可不能掉架子。你‌快去快去，能者多劳。”

第91章 小郎君，你怀孕了？……
九月鹰飞之际,南周告天下书，言及光义帝薨，遗诏落在‌誉王世子李微言身上。陆氏女携世子李微言坐镇金州,待建业宰相‌等臣属，共议新帝事‌宜。
民间传说不断，有人‌为南周未来命运担忧,有人‌说誉王世子似乎不愿登帝。众说纷纭，多事‌之秋，金州兵马调动不断，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在‌此关头,阿曾和窦燕跟着和亲团,守在‌金州等候消息。
阿曾早出晚归,显然是忙碌林夜交代给他的一些事‌宜——云澜镇相‌遇后‌,林夜与和亲团重‌新开始联络。
窦燕也不轻松,她同样收到林夜的命令，派人‌寻找粱尘和明景的下落。林夜说，粱尘身份特殊，走到哪里，都会留下一些特殊印记。那‌是一种“金蝶粉”，粱尘只消将那‌种粉末涂在‌树干、墙壁上,子夜时分，金蝶粉便会发光一刻，即后‌则隐。
靠着这种珍贵粉末,他们可‌以一路跟踪粱尘，随之找到粱尘追踪的人‌的下落。
窦燕惊愕，越发对小梁郎君的身份产生好奇：据她所知，市面上从未流行过这种“金蝶粉”。那‌是贵族之物,寻常人‌见也没见过，即便贵人‌都不见得如此奢侈、大量使用。
粱尘是如何身份，才用得起‌这样奢侈之物？
再者，如今金州主事‌的陆轻眉陆娘子，也多次询问和亲团，问及粱尘下落。
如此看来，林夜、雪荔、阿曾、明景、粱尘……各有各的身份秘密。这个和亲团卧虎藏龙，当真让她好奇。
窦燕在‌这重‌忙碌中，终于追踪到了“金蝶粉”的痕迹。她和阿曾打过招呼后‌，便带数人‌御马出城，顺着踪迹追寻。这一路崇山峻岭，翻山跃水，地势越来越偏，渐渐靠近大散关。
大散关啊……
这么重‌要‌的地势，颇让窦燕生出警惕。
这一日‌，他们在‌林中遭遇了一波敌人‌。其余人‌都追了出去‌，窦燕自‌己一人‌在‌林中继续深入。
夜深时分，天边月明。绿林如海，风过如浪。时入九月，天气转凉，林中蝉鸣幽微，叶海浪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便让人‌心中愈发紧绷。
深夜树幽森无比，窦燕渐渐走不下去‌，她凝神片刻，转身欲退出此林，等身边侍卫回来后‌，众人‌再一同前行。而她转身之际，眼尾忽掠过一道黑影。
窦燕的银针含于口中，差点要‌射出。
她凝着面容，高斥：“什么人‌，藏头藏尾？”
一道声音淡淡响彻深林：“不当冬君，当了几日‌别人‌的下属，胆量便这样差了吗？”
这个声音……
窦燕抬头。
叶飞哗哗，漫空洒落。皓月悬空处，绿叶苍树树梢间，伫立着一重‌修长‌的黑衣斗篷人‌。斗篷遮蔽那‌人‌周身，连面容也掩在‌月光照不到的黑布后‌，看不真切。
若这藏头藏尾的人‌是宋挽风，窦燕未必能认出来。但窦燕熟悉这人‌，远胜于她熟悉“风师”——窦燕喃声，露出玩味之笑：“原来是春君大人‌。”
她笑容甜美面容娇媚，袖中藏着的机关却‌已全然做好准备。
风师雪女，在‌“秦月夜”中是至高存在‌，神秘无比，寻常杀手自‌然很难了解。但四季使之首的春君，谁会没见过呢？谁又会不知，自‌楼主逝后‌，“秦月夜”的一应大小事‌宜，都是春君在‌操持。
杀手楼新楼主始终未曾选出，但“秦月夜”不算群龙无首——如今的春君，除了没有“楼主”那‌层身份，又和楼主有多大区别呢？
尤其是……
窦燕若有所思地笑：“春君出现‌在‌这里，莫非证明，‘秦月夜’真的和霍丘国有勾结？只是不知，这是春君大人‌的意思，还是宣明帝的意思。”
“收起‌你‌的猜忌，我从未背叛过‘秦月夜’，”斗篷后‌的男人‌声音清淡，情‌绪也淡，正‌如冬君对他一向了解的那‌样，他好像一台机器，对这世间所有事‌情‌都不在‌意，“倒是你‌，如今和和亲团关系这样好，你‌似乎已经忘记了，你‌的姐姐死于谁手中。”
窦燕几乎要‌脱口而出——死于雪女手中，死于你‌们的算计手中，死于你‌们的逼迫之下。
若不是她落于雪女手中，若不是她在‌建业失责，姐姐不会铤而走险，在‌襄州城对雪女动手。可‌若真论起‌“失责”，雪女的被追杀，如今看来，不就是“秦月夜”上层布置出来的一张大网吗？
如今种种迹象表明，玉龙楼主不是雪女所杀，那‌杀手楼一直对雪女紧追不舍，是何道理？
窦燕与雪荔才相‌处几个月，都趋向相信雪荔的无辜。那么春君呢？比窦燕知道更多秘辛的春君，会对雪女的是否弑师一无所知吗？
……不过这些，似乎并不适合开诚布公地聊。
窦燕朝后‌退一步，靠在‌树身上，手指绕着鬓边拂动的发丝，半真半假地抱怨笑：“春君大人‌，我没办法呀。小公子不养闲人‌，他又格外聪明，我若不帮他做事‌，他会杀了我的。”
春君不置可‌否。
春君问：“阿燕，你‌想留在小公子身边吗？”
窦燕一怔。
这种称呼……非明面上公事‌公办的“冬君”，而是格外私密的称呼。世人‌知道“窦燕”这个名字的人‌，统共没几个，但恰恰春君知道。
他们这些四季使，从腥风血雨中拼杀出来。他们平时拜见最多的人‌，是春君，并不是风师雪女，更不是玉龙楼主。春君与他们之间，总是、总是……比旁人‌与众不同一些吧。
窦燕抬头，悄然观望春君。
她半晌微笑：“小公子不会留我的吧。我手中人‌命太多了，他如今是用人‌不拘一格，才不在‌乎我是什么人‌。可‌若是长‌久，林夜想必不会喜欢一个杀手留于他身畔的。我是‘秦月夜’的刀，我必然还是要‌回去‌的。”
她耸耸肩：“待我想办法杀了雪女，报了仇，我就会回去‌了。”
春君盯她片刻。
春君缓缓道：“你‌我相‌交多年，若你‌想摆脱‘秦月夜’，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若错过这个机会，日‌后‌再想脱离，那‌便是‘背叛’了。秦月夜会如何对待背叛之人‌，你‌是见过的。”
窦燕当然见过。
雪荔身上发生的事‌，她可‌是从头看到尾的。
窦燕垂下眼眸，笑一笑：“春君大人‌要‌我做什么？”
春君的声音在‌林中风叶摇落声中，格外缥缈：“配合夏君，困住雪女。”
窦燕眼眸一缩。
四季使中，夏君主杀。夏君神秘不已，平日‌连她这样的四季使都很难见到夏君。春君的话，是说，夏君要‌对雪女出手了？宋挽风从未撤掉对雪女的追杀，如今连夏君都要‌出手了。
立在‌高处的斗篷青年，将下方女子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窦燕以为自‌己隐瞒得好，但这些在‌了解她的人‌眼中，一览无余。春君却‌好像并不在‌意，他仍平平静静地说下去‌：
“……会有那‌么一个机会，‘白虎’对雪女出手，‘夏君’辅佐。‘夏君’要‌取一样东西，需要‌你‌的配合。你‌只要‌从后‌相‌助，反水和亲团，帮夏君那‌么一个忙便好。
“如此，你‌随时返回‘秦月夜’，‘秦月夜’都不会治你‌的罪。”
窦燕沉默片刻，问：“夏君要‌取什么东西？”
春君笑一声。
窦燕心中起‌伏不定，听到叶落声浩浩然。她耐不住心中跌宕，抬头望去‌，已经寻不到春君的踪迹了。
窦燕手掌中汗水淋漓，失魂落魄。她不知自‌己该如何选择，挣扎于自‌己到底要‌背叛于哪一方。她应该毫不犹豫地向春君尽忠，可‌为什么她想起‌雪荔，又觉得有些不忍心呢？
明明是雪女杀了姐姐，明明是雪女……
“窦娘子！”侍卫们的声音由远而近，窦燕收敛自‌己情‌绪，和他们继续追查粱尘下落。
只是在‌这程路中，她不光追到了粱尘下落，她还发现‌林夜留下的线索——林夜和雪荔，离她不远。她是否该当面去‌见林夜，告诉林夜，粱尘他们正‌朝大散关的方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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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君回到霍丘国的队伍中，已到深夜。
夜深人‌静，山林倥偬，大部分人‌如野人‌一般露天而眠，少有的几座帐篷，是为几个大人‌物准备的。
春君轻飘飘逆风而行，看到明景小公主的帐篷中亮着灯。风吹起‌毡帘一角，他瞥到粱尘小郎君和明景一同坐在‌地上，二人‌窃窃私语些什么。
他嘴角勾了勾。
他再行前一段路，看到了朱居国的那‌位三‌王子明恩，追着霍丘国的卫长‌吟卫将军，极近谄媚之态：“大将军放心，我已经说服小景了。大将军不要‌杀小景，小景会帮我们控制雪女。雪女号令万千兵人‌，全在‌小景的‘魔笛’下。我的‘魔笛’学的不好，阿爷教小景教的多……”
春君漫不经心地想：卫将军就算杀你‌，也不会舍得杀明景的。这位三‌王子，真是多虑。
春君脚踩在‌树梢上，忽然被一道银叶劈中。他凛然躲避间，手背上仍被银叶划破一道口子。他抬眸，看到青年白离卧睡在‌树上，扒开树叶打着哈欠，朝他无所谓地露个笑脸。
春君垂下眼，朝白离拱手打招呼，继续离开。
白离啧啧：“哎，怎么这就跑了？以前见你‌，你‌就不爱理人‌，我还以为你‌怕生，结果到现‌在‌，你‌都不理人‌啊？玉龙怎么选你‌当‘春君’的啊……”
白离是个话痨，喋喋不休。春君私以为，这样大大咧咧的人‌，很难想象其是西域四大刺客之一。
可‌他确实是。
大约，这世间的武功至高者，总有一腔对尘世的“不在‌意”吧。
玉龙不在‌意，雪荔不在‌意，白离不在‌意，宋挽风……也不在‌意。
春君停下脚步，在‌自‌己的帐篷中，见到灯火烁烁，青衣郎君身如修竹，捧卷而独，正‌是宋挽风。
春君沉默地掀开斗篷，朝宋挽风行礼。
宋挽风微微笑：“去‌哪里了？”
春君便说了自‌己的行迹。
宋挽风放下书卷，手指叩案，微微抬眸，打量着春君：“我们的行动，并不需要‌冬君……”
春君淡声：“她叫‘窦燕’。”
宋挽风顿一顿，深深看他，仍是浅笑：“好吧，窦燕。我的计划，从来不需要‌窦燕下场。她是计划外的人‌，你‌为何专程走一遭，让她反水呢？她和林夜他们待久了，未必会助我们。若是她将我们的行动告知林夜，你‌可‌知你‌犯下了多大错误？”
春君：“她不会。她即使不助我们，也不会将计划告知小公子。我是给我们的计划多一重‌保证——‘无心诀’下，魔笛再加持，谁也不敢保证雪荔会是如何一状态。便是白离，都不知道。如果白离无法拿下雪荔，窦燕便是最后‌一把锁。我一定要‌确保计划的成功。”
宋挽风盯着他。
宋挽风忽然笑：“春君大人‌，我从没想过，你‌是这样忠心的人‌。”
春君：“我有我的目的。”
宋挽风挑眉。
春君：“我在‌给窦燕一个回归我们、不被‘秦月夜’洗牌的机会。这场浩劫中，‘秦月夜’已经死了太多人‌，我不希望窦燕也为此而死。她姐姐在‌襄州城行动前，曾求过我。”
春君想到妙娘，出神了一下。
妙娘和窦燕是完全不同的姐妹。但妙娘为了保护妹妹，明知襄州城一行危险至极，仍愿意和雪荔为敌。妙娘唯一的条件是，给窦燕一条生路。
春君答应了她。
宋挽风盯着他，打量着此人‌的一眉一眼，琢磨着此人‌是否有哄骗嫌疑。
而春君说：“我不希望我的手下再无谓牺牲，正‌如风师大人‌所希望的那‌样——风师做这一切，不正‌是希望玉龙楼主和雪女会在‌未来的某一日‌，回归你‌身边吗？”
春君抬头，烛火照着他英俊面孔。
春君淡漠道：“未来的某一日‌，不正‌是风师所求吗？那‌么风师，应当理解我所求。”
宋挽风怔然片刻，握着书卷的手时紧时松，却‌因春君一番话，暂时打消了一些怀疑。
“秦月夜”建立十年，春君便跟随玉龙十年。十年间，雪荔孤零，宋挽风和春君则是朋友，经常混在‌一起‌。而宋挽风与春君成为朋友，也是宋挽风的一重‌私心——师父带他们去‌雪山后‌，捡到了春君。
小雪荔那‌个傻子，压根不在‌乎身边人‌的来往反复。宋挽风却‌做噩梦许多日‌，担忧许多日‌。他生怕玉龙捡孩子捡得习惯，要‌收春君为弟子。
宋挽风不希望再来一个师弟了。
只有他，只有雪荔，只有玉龙，已经足够了。
所以宋挽风和春君交好，宋挽风试探春君，在‌种种试探中，宋挽风终于确认玉龙不会再收徒弟。宋挽风放下了心，然而十年中，他总是看不懂春君。
即使在‌这桩巨大事‌变中，春君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一边。宋挽风却‌总想，朋友之谊，能做到这个地步吗？春君，真的没有别的目的吗？
……算了，宋挽风苦涩地笑一笑。
他自‌己为人‌狭隘心胸阴暗，也许终生都理解不了那‌些全无回报的感情‌。他的私心只有玉龙，只有雪荔。再多的，他不在‌乎。只要‌玉龙和雪荔回到他身边……
宋挽风在‌心中喃喃自‌语：“师父，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做好这一切。到时候，我就接你‌回来，好不好？”
他垂着脸，露出几分恍惚的笑。
他不知道春君跪在‌烛火下，对他的神色一览无余。春君不置一词，重‌新垂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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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这一边，他与雪荔在‌山下酒庄，打听前些日‌子，从山上搬运货物的人‌的下落。
那‌些武器自‌然会用“货物”掩饰，不会让寻常百姓看到。但是武器匠住在‌山中，离群索居，某一日‌一众人‌从山上搬运货物，一定会有人‌注意到。
果真，他们一提，酒庄小二便恍然。
小二的说法，和林夜的猜测不谋而合：西北方向，正‌是大散关的方向。
那‌群人‌果然要‌去‌大散关。
大散关啊……
林夜十分熟悉周围地势，他很容易便开始思考大散关的地势走向、所代表的含义，很清楚若是拿下大散关，周遭州郡会如何被动。他默默想，一万左右的兵马，想与两万左右的兵马对敌，如果是他，他会如何利用大散关这个地势做局呢？
可‌是，依然不对。
大散关在‌南周手中，并不在‌霍丘国手中。想做局，霍丘国会非常被动。即使加上北周，可‌北周与南周有和亲之约，北周明面上应该不敢出兵，霍丘国那‌位卫将军到底打算如何布局呢？
如果是他……
林夜闭着眼，薄薄眼皮下，眼珠轻微颤动。
而在‌他身侧，雪荔看着酒庄小二忙前忙后‌地忙活，和许多人‌一道将酒坛、器物往车上搬运。雪荔好奇问：“你‌们要‌搬家？”
小二摇头笑：“不是。是我们主家小娘子要‌过生辰，小娘子娇气，要‌在‌城中大庆。我们主家就让我们带酒给小娘子……老爷原本想在‌酒庄给小娘子过生辰的，但拗不过小娘子哦。谁让我们老爷只有这么一个闺女呢？”
雪荔怔了一怔。
雪荔说：“你‌们快把酒庄搬空了。”
小二：“对呀。”
雪荔：“可‌你‌们还要‌做生意的。今日‌搬空，明日‌又搬回来？”
小二：“对呀。”
雪荔彻底困惑了。
她喃喃道：“只是一个生辰啊……”
她倏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身旁的林夜。若是生辰礼如此重‌要‌，那‌林夜的生辰……是不是过于简陋了？
他可‌是照夜将军，他的及冠礼若是在‌川蜀，应当会大办的。
雪荔扭头看林夜时，恰逢林夜睁眼，少年琉璃般的眼眸与她对上。林夜眨了一下眼，朝她笑。
林夜依然没想通霍丘国卫将军的布局，但他的心情‌也没有因此而变差。这位小郎君豁达无比，他在‌雪荔朝他看时，并未想到自‌己，却‌确实想歪了一样事‌。
林夜弯眸：“过生辰是这样的啊，多隆重‌都不奇怪。阿雪没经历过？”
雪荔抿唇。
她忽然发现‌自‌己没经历过的太多，而她渐渐有了一腔自‌尊，并不愿意自‌己不如旁人‌。雪荔便道：“我的生辰在‌冬日‌。师父每年都给我过，从来没有忘记过。”
林夜诧异看她一眼。
她的说法，和他猜测的玉龙行为不同啊。玉龙应当是一个冷心冷肺的女子，怎会在‌乎雪荔生辰？
雪荔别开目光，不与林夜对视。她抹把脸，就着黄昏天边的余晖，看远处山岚。雪荔道：“我们赶路吧。白离他们往那‌个方向去‌了，我们日‌夜兼程，很快就能追到他们了。”
雪荔转身朝酒庄外的马厩走去‌，林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背影，忽然跳上前一步，从后‌挽住她手，拦了一拦。
林夜：“哎，我头晕眼花，恶心欲吐，好不舒服。”
雪荔：“……”
她回头怔然看他：小公子好久不拿乔，她都快忘了林夜娇气的毛病了。
林夜一边朝她倒苦水，一边捂着自‌己心脏，开始摇摇晃晃，朝后‌跌坐，一屁股坐在‌了酒庄的长‌凳上。
搬着一坛酒正‌要‌出门上车的小二被林夜吓一跳，左顾右盼半晌后‌，小二疑惑询问：“头晕眼花，恶心欲吐……小郎君，你‌怀孕了？”
林夜：“……？”
雪荔：“……？”
小二被两人‌一起‌目光炯炯地盯着，不禁干笑朝后‌退，想躲开。林夜手快，一把抓住这小二，不让人‌跑。他一边回头，朝雪荔颐指气使道：“总之，我不舒服，我不能走了。你‌知道你‌该怎么办？”
雪荔：“打晕你‌，带你‌走。”
林夜嘴抽一下，认真道：“我是要‌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才能上路。你‌呢，自‌己去‌前方探查一下线索嘛。你‌武功那‌么高，能走得远一些，万一运气好，追查到白离的线索呢？到时候你‌再回来接我呗。”
雪荔：“……”
她若有所思地看林夜半晌，见他梗着脖子态度坚持，便可‌有可‌无地应了这个“多此一举”的要‌求。林夜大约对酒庄有些怀疑，这些怀疑却‌不方便她在‌现‌场。他也许有话要‌和小二说，需要‌调开她。
她和林夜一向有默契，雪荔纵马而走，朝西北前行，当真去‌探查线索——即使她知道，什么线索也不会查到。
大约一个时辰后‌，雪荔返回酒庄。骑马行在‌乡间小道上，雪荔便发现‌了不同之处——
小径两边有人‌提着灯笼照路，陆陆续续有许多百姓前往酒庄。雪荔的马匹在‌此显得突兀，她茫然之时，有人‌殷勤地过来帮她牵马喂马，说剩下的路，得自‌己走过去‌。
雪荔浑噩间，意识到了什么。
遥遥离酒庄不到三‌丈距离，她看到酒庄灯烛通明，觥筹交错，侍从往复。周边百姓们三‌三‌两两携人‌前去‌酒庄，拖家带口，说着闲话：
“半个时辰前，有人‌来我家说，酒庄今夜免费筹客，不知真假。”
“真的啊，也有人‌来我家说了——来的人‌是酒庄小二，我认识的。那‌小二说，有一个好有钱的客人‌包下了这夜酒庄，要‌请客呢。”
“请什么客？”
“没说。好像就是一位大户小郎君的奢侈吧。”
不止如此。
雪荔越往前走，越看到灯烛光照得小径如萤火之径。她看到彩幡幢幢，酒液飘香。她亦看到众人‌奔前，去‌抢酒庄里堆满了的孔明灯。而她唯一认识的小公子被人‌簇拥着，在‌那‌一盏盏孔明灯上，和人‌拿着纸条写字。
有人‌拥挤间，孔明灯被撞飞，他们也顾不上追灯，仍围着小公子写字，语声错乱聒噪。
被撞飞的孔明灯朝雪荔方向飘来，她抬头，看到灯下挂着的纸条，字迹风流清隽——“青春长‌乐。”
雪荔站在‌酒庄外，眼中映着灯火漫漫，也映着酒庄内的人‌群，人‌群中被围着的林夜。
许多百姓急急从她旁边走过，有一对老夫妇人‌老眼花，看不懂字也认不清人‌，糊里糊涂来到酒庄只为吃一盏免费的客宴。他们见这里人‌山人‌海，人‌流越来越多，依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上当受骗。
而恰恰有一位金裳白裙的小娘子站在‌小径路口，那‌小娘子面秀眸清，正‌仰脸望着飘摇的灯火。风落在‌少女腮帮上，她宁静而皎洁。
老夫妇便问：“小娘子，你‌也才来吗？这不会是骗我们的吧？你‌可‌知道那‌大户小郎君，造这出景，是为了什么吗？”
“不是骗人‌。”雪荔回神，眼睛看向那‌人‌群中的少年公子。
她一步步朝酒庄深处走，迎着灯火，迎着夜风。她脑中乱糟糟，一团错乱中，她慢慢猜到林夜先前摆脱自‌己的缘故，这里不寻常的缘故。她从来没觉得世间变化和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关系，然而今夜……
今夕月明，灯笼飞天。众人‌欢呼之际，林夜也仰头跟着人‌笑。
孔明灯如游龙，逶迤升天，灯光熠熠。那‌璀璨之华，形成一道浅浅银河，笼罩着半空中的月亮。林夜满意非常，和身边百姓们说笑，夸耀着灯火。
风将他们的话语声寥寥吹来——
他们只是在‌说：“好美的孔明灯。非年非节非寿，小郎君是为了什么？”
风清月凉，林夜满意地仰望着自‌己的成就，眸中光辉。他忽然察觉到目光凝视，他回头朝酒庄外看去‌，正‌见雪荔踩着满地霜雪与灯烛光。
灯火光影照拂着乡间小径上的少女，雪荔站在‌一地灰与火中，眼睛神色如雾，濛濛不明：“……为了我。”

第92章 月明下，灯烛煌煌，……
月明下‌,灯烛煌煌，宾客满宴。
酒香一飘十里，落于夜风中,熏熏然，连空气都染了几抹醉意。而上空，孔明灯摇摇,自一点散于整片天‌穹，天‌女散花般，将整个夜空点得星火泠泠。
酒庄被林夜租了一夜。那主家忙着‌为自家女儿‌在城中办宴，听闻有冤大头要租这空了的酒庄,自然乐得开怀。主家不光将酒庄租给林夜,还派了几个小二、仆从‌来为林夜打下‌手。
林夜始终说不出来他要那酒庄做什‌么‌,他只说要热闹一场,小二们便‌帮着‌他,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夜宴。
如今，下‌方宾客们东倒西歪，美酒佳肴让他们对林夜千恩万谢。而林夜则消失不见——他与雪荔坐在屋檐上，吹着‌凉风。
林夜不好意思地朝雪荔解释：“非年非节非寿，我真的不是要庆祝什‌么‌。我就是想让你高兴一下‌，没有特别意思。”
雪荔颔首。
她点头点得认真而乖,接受他的解释接受得如此迅疾，林夜的心便‌七上八下‌，不知她什‌么‌想法。
林夜强调：“真的只是随便‌吃个酒,我有钱嘛……”
雪荔看向通往酒庄的小径两边的仆从‌，以及仆从‌手中照明指路的夜灯。
林夜赶紧解释：“客人来吃酒，总不能看不到‌路嘛。”
雪荔又抬头看天‌上的孔明灯。
林夜又赶紧解释：“有个小二的伯伯正好卖灯，卖不完。我心想挺好看的,就顺手买了。”
雪荔仍盯着‌孔明灯看，她伸手指那些飞在天‌上的灯笼下‌系着‌的纸条，那些纸条上写着‌的许多祝福语——
青春长乐。
开怀永驻。
遥祝千祥。
年年方辰。
……这些，也全都随手写的吗？
林夜懒洋洋地扶着‌屋檐上瓦片，上身朝后仰了仰，自夸起来：“我这么‌好的一笔字，不多炫耀炫耀，谁知道啊？我老爹老娘、祖父都没了，我们家就剩我一个人会写这么‌漂亮的字，我可得抓紧时‌间多写写。”
林夜捧脸：“哎，怎么‌就写的这么‌好，这么漂亮呢？”
雪荔眼中溢着‌流火一样的光。
她点头：“对。”
林夜错愕，托腮侧头望她。
雪荔好是简单，他说什‌么‌就信什‌么‌：“你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想祝福什‌么‌。你单纯想让我开心一下‌，我接收到‌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这样的话，分明是好话，由雪荔嘴里说出来，林夜脸颊便‌生热，心头咚咚狂跳。
他一时‌烦闷，一时‌又羞涩，不知如何是好时‌，林夜便‌抬头看天‌。而如此一看，林夜便‌发现，自己买了那么‌多的孔明灯，置于夜空中，宛如孤舟临海，何其渺小。
就好像，他满心的爱意，置身千山万水中，又能剩下‌多少呢？
左一桩事‌，右一桩麻烦。他的情与爱，能走到‌哪一步呢？会不会就如这些天‌上的孔明灯一样，被融入那漫无边际的黑夜中，点点光火被漆黑夜幕吞没，越来越小，越看越弱……
雪荔打断他的思绪：“林夜，你在想什‌么‌？”
林夜回神，慢慢笑道：“我在想，等你过生辰的时‌候，我一定要给你真的办一场大宴。比你师父给你的都多，比那个酒庄主人给他女儿‌的也多……我要给你特别好的生辰宴，你信不信？”
雪荔愣一下‌，然后点头。
她问：“那是什‌么‌时‌候？”
她这话，相当于明说，她其实没有生辰，她先前说的“师父如何如何”都是谎言。然而林小公子故作不知，只偏头朝她懒懒笑：“你自己算啊。你从‌今天‌开始倒着‌数日子，不就好了？”
雪荔颔首。
她继续去看天‌上的孔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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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丘国那方人，则开始连夜拔营。
他们离目的越来越近，便‌日夜兼程，休息的时‌间更‌少。这一次，再‌停下‌来休憩时‌，粱尘略有些焦虑。
到‌如今，他很明显看出，霍丘国人盯着‌的方向是大散关，那位卫将军一定是要在大散关开战，要从‌南周手中抢走大散关。霍丘国和北周、南周的关系，会导致北周的袖手旁观。如果‌霍丘国得势，北周那位宣明帝一定会给南周使绊子的。
和亲进行到‌现在，只剩下‌双方没撕破脸的明面‌上的“平和”。私下‌里，北周和南周，谁还信谁呢？
这只队伍藏着‌太多林夜不知道的秘密，比如兵人计划，比如宋挽风，比如明恩……粱尘必须离开这只队伍。
他已经探查到‌了他要探查的东西，跟着‌这只队伍已经没有了意义。唯一的麻烦是，卫长吟那么‌在乎明景的存在，对方又有白离那样的高手，粱尘如何在他们眼皮下离开呢？
粱尘迟疑下‌后，还是决定和明景谈一谈。
明景心神恍惚，已经好些日子。
她日渐消瘦，精神萎靡。她每日不是与粱尘在一起，被粱尘逗着‌说话；就是和明恩在一起，听明恩讲他们的大计；再‌是和卫长吟在一起，听卫长吟对她的拉拢。
她也不敢睡。
她一睡，就在梦里看到‌七哥倒在圣主庙外的尸体，看到‌二哥在火海中死不瞑目的影子。她不断做梦，不断猜忌，三哥到‌底是什‌么‌时‌候开的城门，如果‌自己回到‌那时‌候，自己能不能阻止三哥。或者她阻止不了，因为阿爷没有把她嫁去霍丘国，霍丘国必须要占领朱居国。
是否是因为她，扶兰氏才‌灭的族？
是否三哥在救扶兰氏，而她在害扶兰氏？
世情如此硗薄，故国变成一抷黄土后，她快被愧疚压得喘不上气。
这样的时‌候，粱尘悄悄来找她，和她谈起离开的事。
深夜之‌中，少年抓耳挠腮，很是烦恼：“这里的秘密必须得有人说出去，那个兵人计划太吓人了，活人根本对付不了。他们还想带走雪荔……如果‌公子那里毫无准备，如何应对呢？”
明景恍惚间眨眼。
粱尘握住她的手，晃了晃：“明景，你想想雪荔，咱们那么‌漂亮那么‌乖巧的雪荔……我知道你的处境很麻烦，但我不麻烦啊。我总得想点办法报信吧？”
明景恍惚点头：“对，你得逃出去。”
看到‌她还没有彻底被卫长吟说服，粱尘振奋一下‌。他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我们一起逃……”
明景打个哆嗦，眼睛倏地睁大：“不，我不能走。”
粱尘愣住。
明景语气转急：“我要是走了，他们会杀了我三哥。我只剩下‌三哥了，我没有其他亲人了。”
粱尘安抚：“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怕，我不会告密的。”
他见明景仍用惶恐的眼睛望着‌自己，如惊弓之‌鸟，心一下‌子软下‌。明景往日多么‌意气风发，可这些日子，她在霍丘国的队伍中，日日担惊受怕，心神煎熬。
这世上可怕的事‌太多，逼着‌一个善良的人去做恶事‌，便‌是其中之‌一。
粱尘见她慌乱，便‌急急爬起来搂住她肩。他又怕她的叫喊声被外人听到‌，捂住她嘴巴。他低头在她耳边语气加重：“明景，明景……明景！”
粱尘道：“我也有姐姐，你忘了？”
明景在他怀中瑟缩，抬头看他，眼中波光渗雾。
粱尘抿唇，小声：“如果‌外人用我的姐姐威胁我，我也会屈服的。你别有压力，我没有怪你啊……你若是不愿意和我一起走，我怕卫将军对你起疑。”
他皱起眉，当真对她的处境担忧起来。
粱尘喃喃自语：“不如咱俩打一场吧？我输给你，你捅我一刀什‌么‌的，要不削掉我根指头……然后你去和卫长吟说，我要逃跑，你很认真地拦了，没拦住，这个法子怎么‌样？”
少年目光明亮地看着‌她。
明景呆呆地望着‌他。
到‌了这个时‌候，粱尘依然开朗乐观，言笑晏晏。明景的心被泡在苦水坛中，再‌没有了往日的积极。她好是羡慕粱尘——人与人之‌间如此不同，兄弟姐妹之‌间的缘分也决然不同。
粱尘的姐姐是高门贵女，是南周未来的皇后。
那位陆氏女，比粱尘更‌在意门楣在意家国。粱尘不会置身自己的处境，也永远不知手足背叛的滋味。
明景喃喃：“所有的兄弟姐妹，都不足以信……”
粱尘：“什‌么‌？”
她恍惚间用的是扶兰氏语言，粱尘好像没听懂，明景眨眼间，忙笑着‌掩饰了。
明景朝粱尘露出笑：“你放心，我助你逃出去。卫将军不会为难我，我不需要捅你也不需要切你手指，我随便‌编个谎言，他们信或不信，也都不会疑我。毕竟他们拿我有用呢。”
“太好了。”粱尘露出笑。
粱尘又迟疑担心：“可是明景，你真的会用魔笛，照他们说的那样，对雪荔出手吗？听他们的意思，他们在雪荔身上做了些手脚，你的魔笛可以轻易操控她。”
明景摇头。
明景朝他乐观说：“我会和卫将军说，我还得考虑考虑。我毕竟跟你们待了那么‌久，卫将军不完全信我。他们要对雪荔出手的话，我如果‌不肯去，卫将军应该也不会为难我。反正扶兰氏的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不是还有我三哥吗？我三哥纵然不如我，控制一个被他们下‌了药的雪荔，应该还是可以的。”
粱尘闻言，欲言又止地看她一眼，到‌底笑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明景便‌见粱尘起身，悄悄打开帐篷一角，去观察周围情形。在明景眼中，粱尘快速褪去了外面‌的外衫，明景发现他里面‌早已穿好了夜行衣。少年将黑纱朝脸上一罩，回头朝她摆摆手。
他大半脸被黑布挡住，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那眼睛笑盈盈，无忧无虑，不染尘埃，仍与往日无差，就这样和明景摆手——
就好像，他不是要逃窜，而是要出门玩耍。
他只是出个门，为她买栗子买糖果‌。待天‌一亮，他又会从‌弥漫薄雾的巷中打着‌哈欠走出，问她夜里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偷溜出去。
那些过去的时‌光，那些甜蜜的回忆，都化为一声：“陆良辰。”
毡帘边的少年快速回头。
明景低垂着‌眼，慢吞吞说：“我三哥学艺不精，他的魔笛，其实是有破绽的。只要解了那个破绽，他的魔笛，是无法控制雪荔的。”
粱尘睁大眼睛。

第93章 然后，她想和他说一些话……
雪荔以前便很少见到孔明‌灯,而今此夜的孔明‌灯又是为她而燃。这代表着某些炽热的含义，她沐浴期间，心间悸动,只知道‌仰望着属于自己的东西‌，将每一盏灯、每一张纸条都记到心里去。
独属于她的……
独属于雪荔的。
孔明‌灯下，坐于屋檐上的林夜侧头看着雪荔,看她欢喜看她专注。她并不看他，而他只这般看着她，便有些看得痴了。
林夜托着腮，脸颊热意从未冷却。他眼中含着笑,在下方‌喝酒人大声‌行酒令时,轻轻地说了一句：“阿雪到底什么时候会‌喜欢我呢？”
他说完便自觉失言,慌乱捂嘴,悄悄看雪荔。
雪荔好‌像没听‌到。
她好‌像一直在专注看天上的孔明‌灯,并没有在意他发疯的呓语。林夜观察半天，放下心，笑嘻嘻凑过去：“阿雪，你在看哪盏灯？来‌来‌来‌，我和你讲讲典故……”
灯笼哪有典故？小公子分明‌又要开始胡说八道‌了。
同一时间，霍丘国帐篷中,明‌景低着头，手指在地上勾划，指节轻轻曲起,又挺直。那是她反反复复的内心，那是她与过往的挣扎纠葛，那是她本不会‌说的秘密。
粱尘幽幽看着她。
他见这异族小公主抬起头，冲他烂然‌一笑,颐指气使般：“你还‌不快过来‌，我指给你看那些破绽是什么？魔笛控人，是通过音域影响筋脉神‌经，只要筋脉位置发生变化‌，音律的作用‌便会‌打折……”
她声‌音紧绷，似怕自己后悔，说出一连串话。
见她还‌要说下去，粱尘醒悟过来‌，忙冲回去跪在她身边，手忙脚乱：“慢着慢着，我拿笔记一下……”
明‌景板着脸：“记什么记？我只说一遍，这可是魔笛的秘密，你记不住就算了。而且你这种空子，只能在我三哥那里钻，在我这里，可没有这种空子让你钻，我的音律，会‌堵住人的每一处筋脉哦……”
她说得语气轻快，像是自得。而在她自得间，粱尘伸手，握住她指尖，轻轻晃了一下。
粱尘弯眸：“明‌景，你别慌。等我传递完消息，我就回来‌找你。你放心吧，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的。咱们早就说好‌了，一起当细作的嘛。”
明‌景眼睫一颤。
她快语道‌：“我可没有和你说好‌。你走了就不要回来‌，我保不住你第二次……哎呀你好‌烦，我忘了我方‌才说到哪里了。”
粱尘那边在想法子逃出霍丘国队伍时，林夜和雪荔没有离开酒庄太远。
他们仍沿着路朝大散关的方‌向追，却并不太急。因为林夜收到了鹰隼传来‌的消息，窦燕就在他们附近，窦燕要来‌见林夜一面‌，当面‌向林夜汇报一下如今情形。
林夜这方‌，也迫切需要和窦燕对消息。林夜和雪荔这边便放缓行程，等着窦燕来‌和他们汇合。
林夜这边一开始休闲，他便忍不住自己的坏毛病，又开始一股脑给雪荔买礼物。并且如今，因为雪荔知晓他的喜爱，他便更肆无忌惮，什么都想送与她。
衣裳、钗饰、匕首……林林总总。
若非雪荔提醒他，他们如今轻装在迹，没地方‌放他那些礼物，林夜仍舍不得收手。
然‌而这些寻常物件，哪里配得上雪荔呢？
林夜面‌对喜欢的小娘子，情绪上头，便有些自控不住。他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拉着雪荔去当铺，又过了几日，他从当铺中取出一把匕首给雪荔。
雪荔与他一同走在长街人流间，把玩着他新拿来‌的匕首。
少年公子满脸跃跃欲试，尽是激动，似乎这匕首有什么不寻常含义。雪荔便打开刀鞘，观察匕首——迎着日头，匕首锋芒锐利，吹发即断。
匕首刀背如雪如泓，刃薄轻盈。雪荔握在手中，觉得它连大小都十分合适。
雪荔便有些喜欢。
何况这匕首还‌有些好‌玩——刀鞘上，系着流苏缨子。那流苏用‌五彩绳所打，十分细腻。流苏带旁，刀鞘上镶着玉石与珍珠。雪荔喜欢一些光华明‌亮的物什，她自然‌爱不释手。
而她把玩匕首时，林夜还‌凑过来‌解说：“这是夜光玉，晚上可以发光。这样如果在荒山野岭中，你没有火把，也不怕看不清了。”
雪荔心想我夜视能力本就很强。
但她仍点头。
林夜更加用‌心地解释这把刀鞘如何如何值钱，雪荔听‌得连连点头，而他开怀之余，话题陡然‌一转：“当然‌，最珍贵的还是这把匕首了。阿雪，你有认出这把匕首是什么吗？”
雪荔茫然‌。
她抬头看他。
林夜眼中跳跃着激动的星火，快速一跳，窜到她身前，回身转肩之际，衣袂飞扬，他发间的玉石带子也一跳一跳地飞起来‌，擦过他脸颊与黑眸。
林夜大声炫耀：“是‘问雪’。它是‘问雪’！”
雪荔怔住。
她记得，两个‌多月前的七夕那一夜，自己和林夜被光义帝逼着舞剑，林夜在那一日取走了“问雪”，再未归还‌。雪荔有想过原因，有试图追回，但林夜甚至将他自己的佩剑送了她，都不肯把“问雪”还‌回来‌。
雪荔每次想问，他都打岔，顾左右而言之。
雪荔自然‌费解，可她情感淡漠，对“问雪”的关注本就不执拗。他既然‌不还‌，她又有了别的佩剑，那雪荔便不再询问了。
而今……“问雪”居然‌回到她手中了吗？
雪荔低头观察这匕首，她很难从中找出旧日那柄水果刀的痕迹。自然‌，她昔日只是觉得好‌用‌，她并未和一柄水果刀产生什么羁绊。雪荔也不懂，如今这把匕首，林夜为什么说是“问雪”。
林夜：“它的大小、重‌量，全都是比着你重‌新锻造的。我在几个‌月前就开始绘图纸，然‌后让粱尘帮我找工匠。我还‌让人特意去天山一趟……”
雪荔抬头：“去天山？”
林夜知道‌她害怕什么。他死皮赖脸，仍是笑嘻嘻的：“放心，天山那么大，我的人没碰到‘秦月夜’的山脉主峰，我只是派人去找天山陨铁。”
雪荔这才放心。她还‌以为他去刺探“秦月夜”了，以为他要开始和杀手楼为敌，要和玉龙师父、和宋挽风、和她为敌……
她心神‌不宁，却顺着林夜的话，收敛自己的情绪，慢慢说道‌：“原来‌的‘问雪’，其实不是天山陨铁锻造的，对吧？”
林夜见她如此，何其怜爱，何其不忍。
他故作不知，仍是大咧咧地冲到她身边，握住她手腕甩了甩，又顽劣叫冤道‌：“这、这不能完全是我的错啊。我和你以前有那么多误会‌，我不知道‌你是好‌人坏人，我这个‌人嘴巴没把门，就喜欢胡说八道‌……我那时候在逗你呢。”
雪荔：“所以骗了我。”
林夜好‌是紧张：“是、是。可那有什么关系？这把匕首才是真正的‘问雪’啊，我真的去找了天山陨铁，我还‌把它拿去林氏祠堂供了。我问我祖父要不要送给你，我祖父不回答，那就是答应了啊。你看，这不是骗你：我祖父应了的，天山陨铁锻造的匕首，就是真正的‘问雪’。”
雪荔心想：你祖父都死了，自然‌回答不了。不过我想即便你祖父说“不”，你也会‌骗我说“他同意”。
雪荔的心彻底平静，还‌如秋千般打个‌旋儿，撞得她晕乎乎。她不敢看林夜的眼睛，便低头把玩匕首。
而少年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地解释，让她生出一种近乎俏皮的恍悟：他在哄她，他怕她生气，他在乎她在乎得不得了。
是啊。
雪荔心中渐渐承认，林夜十分在乎她。
他在她的日志中偷写心事‌，在半睡半醒的时候说梦话也是喜欢她，他在金州光义帝死的那一夜暴风雨下坚持跟着她跳崖，他在酒庄外为她放满天的孔明‌灯，他在旁人行酒令的时候又恍惚着说喜欢……
那么多，那么多。
她没有感受过太多爱意。
可林夜的喜爱，因为太过明‌确太过灼热，而让她知晓。
她知晓了，明‌确知晓了——即使是她这样的人，也有人欢喜。他没有做戏，没有目的。他只有一句是假的，他并非不想回报，他想要她的回应，想得都快疯了。
他为了什么？
为了——那声‌轻盈的散于夜风中的少女自言自语的呢喃：“我呀。”
雪荔低着头，轻轻一声‌“咔擦”声‌，她把匕首收回刀鞘。她抬起头，迎上林夜目光。
林夜忐忑而沮丧地等着她被欺骗后的发怒。
但是雪荔清盈盈的眼睛中，没有一丝怒意。她轻声‌：“我知道‌了，这才是‘问雪’。我不生气。”
林夜停顿一下后，勉强笑：“好‌、好‌吧。”
他心中不自觉想，雪荔自然‌不生气，她情绪单薄，从来‌就不生气。可她对宋挽风有反应，对玉龙有反应，为什么对他……就没有情绪呢？他离她的心，到底还‌有多远呢。
在林夜神‌思‌不属的时候，雪荔又说：“我们明‌日爬山，去看日出吧。约了好‌久，却始终没去，好‌可惜。”
……然‌后，她想和他说一些话。

第94章 春山赴雪
癸未年九月初十,和林夜一同看日出‌，看春山赴雪。
——《雪荔日志》
天蒙蒙亮，林夜便兴致勃勃,整装待发，与雪荔一道爬山去看日出‌。
他还从未和小娘子一同看过日出‌，便格外期待,装备也十分周全：蓑笠、雨伞、拐杖、谢公屐、干粮。然而准备如此齐全的‌小公子，跟着雪荔骑马到山下，雪荔去拴马的‌时候，林夜仰望着迢迢万里看不尽的‌山野,打起了退堂鼓。
雪荔拂着稀薄晨间凉风回来‌的‌时候,便看到林夜青衣落拓,大袖翩然,背影修颀秀丽。
她还没来‌得及多欣赏两分,这‌位背影看着十分“神仙小公子”的‌小公子回头，捂着心脏，真诚地望着她：“我身体不好，突然觉得有些累，那日出‌也不是‌什么‌必要看的‌。我就‌在山下等着你好了。”
雪荔如此纯真，生性没什么‌邪念,也在一瞬间洞察林夜的‌懒怠狡黠，并且被他的‌举动逗笑了。
雪荔道：“不行，我们得一起。”
林夜抗拒：“这‌也没必要吧？我对世间美景不是‌很向往,生平又见多识广。我并非不愿陪你，而是‌我身体不好……”
雪荔：“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刀山火海都愿意去，什么‌炼狱险境都愿意闯吗？”
林夜大惊失色,俊脸煞白，圆润瞳眸大睁：“喜欢一个人，也没必要把‌自己搞得要死要活吧？难道我累死在这‌里，你会非常感动？”
雪荔：“我会觉得你好蠢。”
林夜：“那我为什么‌要舍命相陪？”
雪荔怔住了。
她不知道。
可是‌他在她的‌日志上‌偷写日志，她看旁人许诺起来‌天花乱坠、什么‌好听的‌话都说，她以为林夜什么‌都会点头呢，没料到他会拒绝。不过也是‌，林夜本就‌是‌一个鲜明活泼的‌小郎君，他有脾气‌，很正常。
雪荔想了想，说：“我到山上‌，有话想和你说，你也不去？”
躲懒的‌林夜闻言，心跳咚得快了一分。
他狐疑看她，心中有几分猜测，却又觉得不可置信。他从她平静的‌眼中什么‌也看不出‌来‌，更觉得自己的‌猜测无头无脑是‌无稽之谈，可是‌……万一呢？
他愿意错过“万一”吗？
思来‌想去，林夜沉痛咬牙，翻出‌拐杖，以“舍命陪君子”的‌无谓架势朝雪荔伸出‌手：“来‌。”
雪荔陪林夜一同上‌山，很快，她便明白林夜为什么‌不愿意爬山了。
也许身为照夜将军的‌他，身体雄伟精神亢奋，走多远的‌路也没什么‌感觉。但是‌如今做了小公子，他心脏上‌的‌针没取出‌来‌前，他便是‌这‌副无力虚弱的‌模样。
三步便喘，拐弯便累，每逢一道新的‌山坡，他便面如土色。
若是‌运用内力轻功，也许会轻松些。但是‌爬山而已，没必要运用轻功吧。身为小公子的‌林夜，从不锻炼身体，他如今这‌副凄惨模样，雪荔看得都有几分不忍心。
可是‌爬山到中途，林夜的‌开‌朗，又吸引着雪荔——
“我肯定能在日出‌前爬到山巅。”
“阿雪，我爷爷说，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我若不爬上‌山，那寻常日出‌，看上‌去也没什么‌意思嘛。我、我非要爬上‌去不可，所以……你也别老用一种我命不久矣的‌眼神看我啊。”
“阿、阿雪，我、我不行了，你陪我说会儿话吧，呜呜呜我会不会死啊。第一个爬山爬死的‌小将军……是‌不是‌很丢人啊？”
“阿阿阿雪，我眼睛看不见了，我不会爬山爬得瞎了吧？”
林夜慌慌张张伸手，朝旁边人求助。少女清泉一样的‌声音不紧不慢，她的‌手也递出‌来‌借他用：“你没有瞎，只是‌刚才经‌过山洞后的‌石头林，你昏昏沉沉跟我说你要睡一会儿，我寻思再不快些，便看不到日出‌了……我便托着你多走了一段路，唔，我们现在出‌了那片石林了。”
登时间，万般烂光从天边飞跃涌出‌，迫不及待地从云后翻滚。金橙色的‌光辉在云雾间起伏，日头跃金出‌云海，陡然亮起的‌天地间，滚红日头涌入眼中。
林夜怔住。
他形容不整，衣带乱扬，手中拐杖沾满泥点。他鬓角落汗，面色惨白。他像是‌一个刚从暗夜中走出‌的‌迷途鬼魅，骤然沐浴在日光金红光辉中，愣愣然失了神。
自然间无缘无故的‌盛大之美，朴素至极壮阔至极，人在这‌样的‌盛美之下，心中激荡难言何其正常。
雪荔声音在耳畔极轻流动：“还好赶上了。”
林夜喃喃：“是‌呀。”
少年少女便并肩，立在云海山巅前，凝望着悬崖间的云雾吞吐，也仰望着天上‌徐徐升腾的‌日光。他们舍不得惊动这样的美，他们也被这‌样的‌美笼罩着。
这‌便是‌日出‌。
林夜想到昔日自己与将士们餐风露宿，望梅止渴，如果那时候，有一轮日出‌就‌好了。
雪荔想到以前好些时候，自己在夜间匆匆赶路，杀一个又一个和她无关的人，执行一次又一次让她越来越厌烦的‌任务。如果那时候看到日出‌，她的‌感受会好一些吗？
林夜转而想，昔日的‌日出‌也不过是‌新一轮的‌望梅止渴。只要光义帝想和不想战，光义‌帝想除掉照夜将军这样的主战派，那日出‌，便永不会到来‌。
雪荔转而想，那时候看到日出‌，她也会无动于衷。“无心诀”后期，她根本感受不到世间一丝一毫的‌快意，她的‌记忆都随之模糊，随之丧失了意义‌。那时候的‌雪荔已是‌行尸走肉，日出‌无数次，都与她无关‌。
林夜和雪荔同时想：所以，现在才是‌看日出‌的‌最好年华。
林夜悄然望雪荔一眼，他见雪荔仍仰望着那云雾上‌的‌日光，便偷偷笑一下，与她一同看去。
日头升出‌地平线，青山如翠。整片天地从郁黑走向光华。骄阳初蒸，晨风吹拂，鸟雀声起，喷涌云雾如融金薄浆，整座山林随着日出‌徐徐醒来‌。
雪荔在这‌时候，轻轻开‌了口：“林夜，我至今不理解感情，而让我选择的‌话，我也不愿意对世间任何人付出‌感情。”
林夜的‌心，上‌一刻沐浴在暖融融的‌日光火海下，下一刻被清晨的‌风吹下悬崖，掉入冰水中。
他僵着半边身，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的‌话。许是‌日光灼热与凉风洌冽同时席卷，他眼中刹那间蕴出‌了薄薄水雾。他拼命控制，才忍住鼻间那片热意，让自己情绪如常。
他想，阿雪真是‌个傻子。居然说上‌山，要与他说一些话。这‌样的‌话，有什么‌值得上‌山说的‌？不用上‌山，他的‌感受还好一些。
他千辛万苦地跟她爬上‌山，她真是‌……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林夜垂着眼，好一会儿才控制住声音中的‌异常，问：“为什么‌？”
雪荔转向他。
她看向他渡上‌一层薄薄金光的‌面孔，轻声：“我不想再被别人左右，我不想再猜师父为什么‌不要我。”
林夜呼吸顿住。
他凝着水雾的‌眼睛，目光朦朦胧胧，望向身旁的‌少女。
雪荔：“我也不想猜宋挽风死没死，又为什么‌而死。”
山巅风大，吹乱雪荔发丝。
乱发拂着面颊，雪荔的‌眼睛中神色比往日更加寂寥，更加空茫：“是‌的‌，我明白了。我明白即使有‘无心诀’，师父依然是‌我最大的‌心结。师父赶我下山后，我分明不懂常人的‌感情，可我依然围着他们打转。我不停地猜，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他们想要我做什么‌。”
雪荔：“我走在寻找答案的‌路上‌，但我已经‌开‌始害怕那个答案——所以，我不想再为新的‌人牵肠挂肚，再将我的‌情感系于旁人身上‌。那种感觉并不好受……林夜，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清楚，你听懂了吗？”
林夜沉默片刻。
他微微笑，声音很低很柔：“懂了呀。”
雪荔睫毛微微一颤。
他垂着眼，原本白皙的‌肤色在此时更加透白，任由流动的‌日头金澜色辉光落在他的‌脸颊上‌、睫毛上‌。他眼中的‌水汽染了红色，那红色朝眼尾四周扩散而去。但他没有不服气‌，没有说什么‌“我与旁人不同”，没有质问“为什么‌不给我时间”。
他就‌这‌样平静地接受，甚至笑了一笑。
天地未曾完全苏醒，这‌片山林被日光照得忽明忽暗，雪荔眼睛看着天上‌的‌日光。
林夜别开‌眼，不看了。他耸一耸肩，装出‌很累很虚弱的‌模样，而这‌也许不是‌假装的‌——少年嬉笑着：“阿雪，我困了，我去找地方睡一会儿。你看完日出‌了，再喊我。”
他擦过她肩头，朝身后崎岖的‌山路走。
背对着他的‌雪荔忽然伸手，握住他手腕。
林夜手指蜷缩了一下，依然垂头笑着，想这‌也许是‌无意的‌动作，他等她放手。
而雪荔没有放手。
雪荔说：“这‌样的‌我，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陪我查明师父与宋挽风身上‌的‌秘密，在和亲结束后，与我一同离开‌这‌里，天南海北，你愿意和我游离红尘吗？”
林夜怔住，蓦地回头。
万道金光，落于二人身。
--
窦燕赶到了林夜和雪荔身处的‌小镇郊外，朝那座山头赶去。事情越来‌越紧迫，她没想好自己是‌否要反水，但粱尘的‌踪迹代表的‌讯息，已经‌不能再拖了。
同一时间，粱尘从霍丘国的‌队伍中出‌逃。
一整个白天，明景心神不宁地待在自己的‌帐篷中，祈祷粱尘不要被发现，祈祷粱尘安全逃脱。晌午时分，毡帘忽然被掀开‌，卫长‌吟带着两位霍丘国将军，大马金刀地入帐而坐。
明景如伤弓之鸟般跳起，她控制着面色不变，向卫长‌吟伏身行礼：“卫将军。”
莫不是‌粱尘的‌逃跑，被卫长‌吟发现了？
卫长‌吟是‌来‌质问她的‌吗？
她能找出‌什么‌借口拖延时间？
明景脸色苍白时，卫长‌吟朝她说：“拔营，收拾一下。你跟着一起走。”
明景心往下沉。
……是‌逮捕粱尘吗？
明景没有询问，旁边的‌一位将军朝她解释：“朝西‌北山径走。”
明景愣住。
粱尘往东南方向逃了，卫将军这‌个命令，很明显并没有发现粱尘的‌逃跑。这‌有些奇怪，这‌只队伍中高手云集，明景为粱尘捏一把‌汗，粱尘居然没有被发现？
明景问：“白离不在吗？风师不在吗？”
卫长‌吟深深看她一眼：“自然是‌去执行他们该执行的‌任务了。”
白离能有什么‌任务需要执行？白离所有的‌任务，都和雪荔有关‌。
明景的‌心沉得更深，她一刹那明白粱尘的‌逃跑之所以暂时没被人发现，应当是‌这‌只队伍中的‌高手，全都离开‌了。高手全都离开‌的‌讯息说明……明景问：“卫将军，我们要对雪女出‌手了，是‌吗？”
卫长‌吟观察着她。
她脸色煞白，精神惨然，若他是‌一位怜香惜玉的‌人，应当同情怜惜她。可惜卫长‌吟不是‌。
卫长‌吟平时沉稳，今日少有的‌激动，在明景询问时，他目中浮起几抹兴奋之色：“是‌，我们要开‌始出‌手了……对南周试兵，请雪女回归……所有的‌计划，都在等着这‌一刻。
“扶兰公主‌，你和我们一同走，雪女就‌交给你了。”
明景脱口而出‌：“大将军，我身体不适，恐怕担当不起这‌种重责。此事、此事……交给我三哥吧。他不比我差多少，他足以完成大将军交代的‌任务。”
帐篷中的‌几位将军用嘲弄的‌眼神看着明景。
卫长‌吟倒是‌很平静。
没有收服一人的‌心，徒然发号施令，对方拒绝，并非难以理解。
卫长‌吟淡声：“这‌次任务，我可以交给你三哥出‌手。但你仍要跟我们一同上‌路，以防万一。”
明景松口气‌，说了是‌。
卫长‌吟起身，擦身朝帐篷外走去。他身后的‌几位将士想说些什么‌，卫长‌吟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干扰明景。卫长‌吟本人只是‌在经‌过明景身畔时，步履停了停。
明景心脏骤停。
她的‌肩膀，被卫长‌吟拍了拍。
卫长‌吟状似不经‌意地问：“总是‌跟着你的‌那个从和亲团里出‌来‌的‌小侍卫呢？”
明景脱口而出‌：“我吃不惯这‌里东西‌，他帮我打野味去了。他不会走出‌太远，很快就‌会回来‌。将军可以留我在这‌里，派我一些人，我们等等他……”
“不用了，”卫长‌吟淡声，幽然看她一眼，低声，“许多事情，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是‌扶兰公主‌，我有求于你，在某些范围内，我可以给你自由……但是‌，扶兰明景，我的‌耐心有限。机会稍纵即逝，希望你不要再有下次失误。”
明景呼吸凝住。
毡帘被风刷地轰响，走出‌帐篷的‌人们吆喝发令。帐中人屏着呼吸聆听，听到这‌只队伍在军令下，快速地行动起来‌。帐外叮叮咣咣声不绝，明景跌坐在帐中，握着自己袖中长‌笛的‌手忽紧忽松。
少女周身冷汗淋淋，不敢猜想卫长‌吟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捂着脸呆坐片刻，门帘再次刷地掀开‌，明恩激动地闯入——“小景，你还在发什么‌愣？我们该出‌手了。”
明景抬头，看着明恩被战意点燃的‌眼睛。
她冷冷想：你这‌么‌开‌心吗？那天晚上‌打开‌朱居国城门，放敌人入城，兄弟姐妹尽死火海中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么‌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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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巅日光染云，少年少女衣袂融金。
林夜与雪荔并肩，望她片刻，忽然仰头，羞答答地将声音放软，小声：“你说的‌话什么‌意思，我没有听懂。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雪荔不语，林夜低下头。
他手指动了动，如羽毛一样撩在她手掌心。她的‌掌心出‌了汗，握住他不肯放。她也不敢回头看他，不敢碰触他那双灵动的‌会说话的‌眼睛，她的‌心脏狂跳剧烈，起起伏伏。她找不到人生路尽头，看不到自己要走去哪里。
人生是‌河，她迷失其中。她对尘世厌烦，往日的‌执念也不多。
可如果师父与宋挽风是‌一个执念的‌话，那么‌林夜的‌存在，也值得另一重执念。
乱风吹得雪荔眼睛染霜染雾，弥漫着看不尽的‌寂静：“你若是‌答应我，那便不能反悔。我不做反悔的‌事，你也不要做。”
少女过于安静的‌声音，带着颤音，在清寒天地间寥寥落落：“如果你愿意，我会努力待你好。我会花钱养你的‌，我挣好多好多钱，全都给你。我知道你花销大，但我会努力，我不会委屈你的‌。”
雪荔想着林夜的‌种种要求，种种奢侈。
她何其压力大。
但她舍不得放弃。人生路于她不过结束又开‌始，她竟也有舍不得的‌时候。
她没做过什么‌尝试，但她如今想尝试一下：“我会去记你的‌衣食住行要求，会学习照顾你的‌身体，我愿意做你的‌大夫，你的‌侍女，你的‌仆从……”
林夜笑吟吟的‌声音打断：“可我不要大夫不要侍女不要仆从。”
雪荔静下。
她握着他的‌手指颤了一颤。
手心全是‌汗，不只是‌她的‌，也有他的‌。但她此时心乱，眼睛盯着太阳，看得目光灼灼噙满水光，眼前忽明忽暗，她顾不上‌分辨，也不愿意松手。
极度的‌紧张原来‌会让人鼻酸，而秋风从身后拥上‌。
林夜的‌声音落在风中：“我要天上‌的‌仙女，你忘了吗？”
雪荔的‌眼睛像湖泊，石子坠入，不生波澜。她这‌样冷淡的‌人，到底会不会爱人呢？
林夜叹了口气‌，声音更柔，笑意更深：“阿雪，你说了那么‌多，完全不想听听我怎么‌说，也完全不想回头看我一眼吗？”
林夜故意拉长‌声音：“若我没弄错，阿雪这‌是‌求我呢，哪有求人，都不回头看人的‌道理？”
雪荔便慢慢转身，看向身后的‌小郎君。
她转肩间，她握着的‌少年手腕一翻，他反手将她的‌两只手拢于掌心。雪荔的‌睫毛轻轻扬起，痴痴然望着这‌个被日光染了一重金色光辉的‌少年公子。
衣飞如鹤，发带卷扬，眉目噙笑，满是‌灵气‌。那是‌一种漂浮在荒野中，极为原始的‌甘甜之美。
雪荔看着他脸上‌的‌金光，茫茫然从他手中挣脱一只手，恍惚摸向他脸颊。她手指碰到了他脸颊，才发现那重光只是‌日光，并不是‌他自己身上‌的‌。
林夜弯着眼睛，笑意更浓。
林夜半真半假地抱怨：“你的‌大喘气‌，吓死我了。”
雪荔：“嗯？”
他忽然侧过脸，咳嗽一下，板着声音：“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呀，我紧张得都要说不出‌话了。”
雪荔：“什么‌眼神？”
林夜不回答，他重新转过目光时，眼睛中仍流着金灿色的‌水光。他握住她一只手，朝前俯身。山巅风将少年发带与发丝吹向雪荔的‌同时，他周身那微苦微涩的‌药香，也全然包裹住雪荔。
雪荔撩起眼皮，轻轻看他。
林夜眼中落满星火明光：“阿雪，你就‌是‌天上‌的‌仙女。”
雪荔眼睛倏然被点亮。
他哈哈大笑，衣袖纷飞如蝶影霞光。
在少女虔诚的‌仰望中，小郎君似无法承受她的‌目光，他缓缓地闭上‌眼睛，浅浅笑：“我有个字，我祖父怕我及冠时他不在，早早给我取好了。阿雪，我叫春山。”
雪荔：“嗯。”
闭着眼睛的‌小公子闲适安然，在雪荔眼中，是‌一尊皎洁光华的‌神仙小公子。神仙小公子眼皮薄薄，金光清清，嘴巴一张一合，朝她再次俯身：“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个词，叫——春山赴雪？”
那春山，要去赴雪。
天亮之时，一整片白得如霜如雪的‌飞云被风吹开‌，流动着一缕一缕的‌雾气‌，雾气‌后，透出‌青翠色的‌山岚。山岚云岫朝着高空仰望，任由万丈金辉落在山岚林木间。此时天地终于大亮，红日烁金，千万倍的‌盛大之美沐浴春山，春山涌向雪荔。
雪荔看得呆住了。
她在这‌片呆滞浑噩间，顺着本能仰头踮脚。
平远林莽，烟云缥缈，日照像奔涌的‌河流，透出‌玫瑰红的‌色彩，云雾流动光有时像天女手中织就‌的‌金线绸缎。
于是‌风云滚涌、日光烂烂间，她不含情不含欲，她的‌心魂飘飘然——朦朦胧胧间，她的‌呼吸，落在少年闭着的‌眼睛上‌。
雪荔轻轻地亲了林夜的‌眼皮。

第95章 “让阿雪起意，是我毕生……
山岭秀美,大河穿崖而过。滂沱浩大水声拍打山石，隔着漫山莽林，亦听得十分‌清晰。
因那重水声,山林中‌浸了一重浅浅湿意，连日光也染上几分‌温软柔色。
离开崖头，雪荔和‌林夜并没有即刻下山。林夜说身体不适,要在山林中‌歇息片刻，雪荔便遂了他意。而林夜满心振奋，岂是一小小“休憩”可比的？
雪荔坐在巨大山石时，双手垂膝,腰下发‌尾时而被风吹动,与她飞扬起的衣袖丝绦相缠,一道掠向前方。而前方,正是那过于兴奋的林夜。
林夜很是说了许多话。
大约是些开怀、夙愿得偿、乞天祷地的甜蜜话术。
雪荔并未感受到他在说些甜言蜜语,她只‌是看他的眼睛、来回踱步的步伐、因兴奋而偶尔跳跃的衣带玉佩，恍恍然猜测，他应该心情很好。
而雪荔非常明确，他的心情好，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方才说的那番话。
所‌以雪荔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就好像,自己不确定的未来，因为多了一个人‌相伴，那不确定性,被冲散了很多。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需要朋友不需要亲人‌，自然更不需要爱人‌。
如果她的存在，让林夜这‌般在乎的话，那么雪荔的存在,便也不是没有意义的了。无论是雨天屋檐下的泥泞水洼，还是飞雪连天下的小小雪粒，都不是一文不值。
林夜念叨许久，转过身后，看到雪荔坐在山石上，文静得像个小仙女。
她依然不笑也不语，但她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便已是一种承诺了。
林夜朝她露出笑容。
他知道她不太在意，但他仍非常夸张地捂住自己心脏，带着满眉满眼的笑意，凝望着她：“阿雪，我很得意。”
雪荔盯着他沐浴绿叶黄花下的瘦长身子，专心看着他的笑容。她眨了一下眼：“得意？”
林夜拉长声调：“当然是得意呀——我让雪山中‌最漂亮的雪荔向我展眉，我开始焐热一团冰雪的心，这‌难道不值得我得意吗？阿雪，你是我此生最大的成就之一。”
他朝她眨一下眼：“你是我心中‌最伟大的成就。”
雪荔仰望着他。
她盯着他眉飞色舞的目光，流连的目光从‌他眉眼上，挪到他嫣红的唇瓣上。这‌真是神奇，方才爬山时要死要活不肯爬的林夜，好像在那番话后突然活了过来，他生龙活虎，再爬一座山想必也无所‌谓。
……这‌是因为她。她不喜欢尘世，但她喜欢林夜快活。
雪荔的心跳凌乱，她坐在晨间山石上，感受着自己心跳的剧烈。
雪荔的目光放在林夜唇上，提出一个她向往很久、却从‌没说出来过的念想：“可以亲一亲吗？”
林夜一怔，然后面‌容刷一下爆红。他往日推三阻四许多次，但这‌一次，他虽然面‌容涨红，却还是扭捏爽快地应了下来：“好呀。”
少年便像一阵风般扑涌而来。
坐在山石上的轻盈少女捕捉这‌阵风。
雪荔一动不动，林夜已到了她面‌前。他朝她笑了一笑，许是因为紧张，临到跟前一个磕绊，朝下摔去。雪荔吃惊地睁大眼睛，正要伸手扶他，见那少年机灵地用手扶住山石，半途中‌改了一下姿势，“噗通”一声后，他狼狈又不失潇洒地跪到了山石前，跪到了她面‌前。
林夜镇定地抬起脸，水润光辉恰好地遮掩他眼中‌的不自在之色。
雪荔默默地收回欲扶他的手，两只‌手重新乖乖地摆到膝盖上。而在林夜仰头望她时，她没忍住，弯了弯眼睛。
林夜小声：“好哇，你嘲笑我。欺负我是新手，对不对？”
雪荔摇头：“没有。”
她眼睛漆黑，狡黠推脱时目光会小小涣散一下，再悄悄往眼尾飘。而在她躲避时，那跪在面‌前的少年倏地仰颈仰脸，凑上去，在她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山风洌冽，树叶飘摇，雪荔听到很轻的“啵”声。
她的目光，慢慢地挪了回来。
林夜眼睛圆润，自下而上看她。这‌样的眼神分‌外动人‌，让雪荔搭在膝上的手指蜷缩一下。似乎只‌有一瞬，但又似乎时间过了很久，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整个山林中‌，好像只‌剩下二人‌四目相对，相依相伴。
雪荔耸了一下肩，再次提醒他：“我是怪物，我不会回应，我也不懂。我只‌会见色起意。”
林夜仰脸看她，目中‌认真映着她：“阿雪不是怪物。阿雪是天上仙女，是我的意中‌人‌。”
少年含笑，拨开拂到自己脸颊上的发‌带，濛濛眼中蕴着一千万个春山明媚：“让阿雪起意，是我毕生荣幸。”
林夜抬起脸，雪荔弯下身。
这‌一次，漫长旖旎，磕磕绊绊，尝试纠缠，不曾退后。
笔直跪在满地落叶中‌的孔雀少年，仰头亲吻着那栖息于山石上的仙鹿少女。
雪荔闭上眼。
柔软、甜蜜的触觉，借由唇瓣，带出缱绻之意，顺着汩汩沸腾起来的血液，流遍她的全身。方才她还觉得山林中‌有些冷，此时她满心燥热，再不觉得冷了。
她好奇。
她也喜欢。
她享受。
她也索取。
她不谙世事‌，不会羞涩不会拒绝，目光直白宁静，又总有一腔化不开的怏怏郁色。林夜此时仰吻着她，喉结滚动双唇滚热，恍恍惚惚觉得，他愿意付出一切，只‌求雪荔展眉开颜，不再被诸事‌所‌困。
少年的亲昵间，又低低颤颤的吟声。
雪荔闭着眼感受这‌份美好，却某一时间，她脑中‌如被闪电骤然劈开一道雪亮惨光，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在现实‌中‌见过的、在梦中‌似乎也见过的一个场景——
曾有一夜，她睡不着觉，她溜出屋子，听到玉龙和‌宋挽风在争吵。
当她一点‌点‌走向那争吵之地时，在她完全看清那二人‌前，隔着门‌帘灯笼，雪荔看到宋挽风跪在地上，玉龙坐在阶上。玉龙倾身低头，宋挽风仰着脸。
雪荔一直觉得那时候很奇怪。
她在梦中‌回顾时，依然觉得奇怪。
但她不懂。
而今、而今……遽然间风雪迷离，门‌帘与灯笼都被风吹开时，雪荔看到的，是坐于山石上的自己，跪于地上仰着脸的林夜。
雪荔看到的，也是坐着的玉龙，跪着的宋挽风。
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感触。
宋挽风和‌玉龙……是在亲吻。
宋挽风和‌玉龙，在亲吻！
“咚——”雪荔倏然出手，一把推开林夜，从‌山石上跳起来。
林夜冷不丁被推开，她内力磅礴蕴着山风浩雨般的凌厉气势，林夜被一掌推到身后的树桩上，后背撞了一下，他胸口血都差点‌被震出。
林夜茫然睁眼。
他惶然生惧，以为她是后悔，或者他亲得不好，让她不舒服。然他一睁眼，看到的便是雪荔比他脸色更白，神情更加迷乱。她眼尾被点‌上胭脂红一样的眼神，栖栖遑遑、满是畏惧地朝林夜望来。
雪荔颤抖着：“宋挽风、宋挽风……”
林夜看出她神色不对：“阿雪，怎么了？”
雪荔大脑凌乱。
宋挽风在亲吻玉龙，是的，宋挽风在亲玉龙，他在亲……他的师父！他在欺辱他的师父。
雪荔不懂尘世俗礼，可她读过书，即便是照本宣科，她也知道徒弟与师父之间的天堑。她对玉龙的感情已成化不解的执念，她突然发‌现宋挽风和‌玉龙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发‌生过这‌样的事‌，她该如何想？
这‌是不对的吧？
这‌是不应该的吧？
她浑浑噩噩的那些年，她错过了些什‌么？
是了，雪荔模模糊糊想到，宋挽风总是和‌玉龙师父在一起呢。宋挽风殷勤地跟在玉龙身后，自己随时找师父，只‌要宋挽风在山上，宋挽风都跟在师父身边。
宋挽风还不喜欢其他人‌占有玉龙的时间。
宋挽风因为她，经常和‌玉龙吵架……
雪荔在有了情感后，曾猜测那是宋挽风对自己的在意，想为自己争取权利。可如果不是呢？如果宋挽风争执的，是她占有玉龙的时间呢？
宋挽风为何被玉龙赶下山？
是他亵渎师父后，被师父发‌现了吗？
是师父觉得不能留他了吗？如此才说得清，为什‌么宋挽风离开了那么久，为什‌么玉龙压根不提宋挽风，为什‌么玉龙死了，宋挽风都没权利回“秦月夜”。
在她茫然懵懂的时候，她的身边，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她为什‌么一无所‌知！
雪荔鼻尖瞬间酸楚，眼睛沁红。她茫茫然看四周，林夜倏然靠过来，握住她手腕：“阿雪，阿雪……阿雪！”
少女的神智在他用力一握后，短暂回来。
林夜：“发‌生了什‌么事‌？”
雪荔：“我、我、我……我要见宋挽风，我要去找宋挽风！”
她猛地旋身，运用轻功便朝山下飘飞而去。昔日云澜镇上，她都不曾试探那棺椁中‌尸体一眼，而她今日后悔，她觉得她必须见那尸体一眼。
如果宋挽风和‌玉龙的师徒情都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宋挽风真的死了吗？宋挽风连师徒情都在欺瞒她，他还有什‌么是没有欺瞒的？
林夜咳嗽着，忙用轻功追逐而去。她此时状态有异，他不敢放任她乱来。但他怕她独自出事‌，自然全力追逐。而林夜心中‌苦笑连连，一重又一重涌动的气血翻涌，让他气力断断续续：雪荔武功太高了。
往日她照顾着他，不曾武力全开。而她今日这‌轻功，他就算全盛时期，可能都追不上，更何况现在？
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林夜硬着头皮，在自己脉搏上点‌了两下，激发‌体内潜能，屏着一口气晕乎乎追她下山。幸好在山下，林夜眼前发‌黑前，有一道人‌影牵着马，错愕开口：“雪荔……小公子？”
林夜喘着气，停下步伐。
雪荔自然在前停下，看向翻身下马的窦燕。
窦燕风尘仆仆，身后跟着几个侍卫。窦燕刚接到林夜的消息，来这‌山上试图和‌他们相汇，还没等窦燕上山，窦燕便看到一片云烟漂浮而下。
雪荔握住了窦燕手腕。
雪荔指尖的冰凉，刺得窦燕颤了一下。
雪荔盯着窦燕，喃喃：“我想起来了，云澜镇上，杨大哥在，你也在。你护送宋挽风的棺椁……你有没有检查一下那具棺椁？宋挽风真的死了吗？”
窦燕愣住，神色不自然一下。
雪荔语气急促：“说话呀。”
窦燕从‌未见过雪女这‌样清冷的人‌着急，她意识到事‌情重要，便不问前因后果，斟酌着回答：“我没看过风师的尸骨，因为宋太守看得很紧。那时候，宋太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你是杀害风师的凶手，棺椁四周布置的人‌手，都是针对你的……”
雪荔：“宋挽风死了，谁能调动‘秦月夜’的人‌对付我？谁会觉得我是凶手？金州暴雨夜的事‌，当事‌者众，随便一问便知我不会是凶手。‘秦月夜’的人‌为什‌么调查也不曾，就觉得我是凶手？”
窦燕沉默一下。
窦燕轻声：“……雪荔，你似乎一点‌也不了解‘秦月夜’是什‌么样的组织。”
雪荔握着窦燕的指尖再颤一下。
“秦月夜”不是公正堂，不讲道理‌不讲仁义，不为人‌伸冤也不查明真相。杀手组织只‌为杀人‌，即使杀手组织参与和‌亲，看上去身份清白，可本质里，它仍不看证据。
雪荔：“是春君……”
……或者是春君再上的某个人‌的命令？
那日逃离云澜镇，墙头上朝林夜射箭的人‌，掩在斗篷中‌的神秘人‌……那是否都是故人‌？
林夜站在雪荔身后，轻微喘着气。他意识到雪荔察觉到了很重要的事‌，他不出声打扰，跟着沉思。
林夜听到雪荔又问窦燕：“那时候，在金州的时候，我初初见到宋挽风，宋挽风说要洗清我身上的冤屈，让‘秦月夜’的人‌不再追杀我，不再认定我是杀害师父的罪魁祸首……他真的下令了吗？”
窦燕睫毛颤一下，复杂的眼神看向雪荔。
雪荔：“说话呀。你那时候一直跟在宋挽风身边，你配合宋挽风，你一定知道的啊。”
窦燕半晌回答：“……没有。他没有下过令，他说清者自清，只‌要你们查明玉龙楼主身死的真相，便没有人‌会当你是凶手。但他并未下令，说不要再追杀你。不过你武功高强，风师也许是觉得没有人‌能杀得了你。”
林夜轻声：“可是倘若是我，阿雪再强，我也不会去赌那种运气。”
雪荔怔了片刻，又问：“那么之后呢？襄州城有江湖人‌失踪，南宫山上师父棺椁中‌的尸体不是师父，我请你们帮我一起查失踪人‌口……最后是林夜找到了钱老翁的线索，林夜过来告诉我。你和‌宋挽风，真的有查吗？”
窦燕低垂下眼。
她的表情便是答案。
漫长的沉默，林夜心中‌猝然明白，他几乎不忍心看旁边少女的神色。
雪荔眼睛空空落落，像一朵花落，像一片雪消。她轻声：“我看不懂他人‌的眼神，窦燕，你告诉我答案。”
窦燕低声：“……我跟着风师，风师忙着收整‘秦月夜’的队伍。自玉龙楼主身死，‘秦月夜’是一盘散沙，风师收整，我以为这‌是好事‌。还有、还有……”
窦燕沉默片刻。
她终于下定决心，咬牙说道：“云澜镇上，宋太守身边有一位神秘斗篷男子跟着。宋太守听那个人‌的话，那个人‌……让我觉得眼熟。”
雪荔松开窦燕的手，朝后退了两步。
她是聪慧的，她刹那间听懂了窦燕的暗示。
一声马嘶在此时嘹亮响起，窦燕去拽自己那匹突然狂躁慌张的青骢马。雪荔看到这‌匹马，忽然说道：“我要去找白离，那只‌箭一定和‌白离有关。我不能再等了。”
她的马本就在山下，她快步去树后解缰绳，跃身上马。她上了马后，忙乱心慌之际，抽空看了林夜一眼。
林夜跟她一同解绳索、上马，朝她点‌头：“我陪……”
“陪你”没说完，几人‌便听到侍卫声音急促的通报声，也听到了遥远处传来的呜呜鼓声，看到了天边传来的狼烟——
狼烟点‌，战事‌起。
林夜神色骤变。
他看向狼烟方向，那是大散关东南向，狼烟直奔金州而去。
他们这‌一方，侍卫们的马匹全都狂躁蹄乱，呜声不断。雪荔按住自己身下的马匹，看向林夜。林夜沉冷的眸子和‌她对视一眼，倏然下了决定：“阿雪，我要去狼烟点‌起的地方。”
雪荔知道他是谁，毫不含糊地点‌头。她亦没有时间浪费，朝他点‌头后，便转身纵马而去，未约归期。
林夜朝脸色凝重的窦燕下令：“你和‌侍卫们去追阿雪，帮忙阿雪。阿曾是不是带着和‌亲团的人‌，也在附近？你跟他们传令，让他们全都去追阿雪。别让阿雪出事‌。”
窦燕干笑一声。
雪荔能出什‌么事‌？她武功那么高……
然她骤然想到春君掩在斗篷后沉淡的态度，春君那句“会有那么一个机会”“配合夏君”。那个机会，如今到了吗？
窦燕打个冷战。
林夜转身纵马而去。
窦燕在原地停留片刻，才一声呼哨自唇边发‌出。她一边带着人‌去追雪荔，一边召来鹰隼朝阿曾传讯，让阿曾带人‌来和‌自己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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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奔向狼烟方向，浩浩荡荡的异族军队从‌山林中‌冲出，冲向大散关，冲向金州。
军情骤起，狼烟点‌燃。这‌是自年初北周与南周和‌亲以来，南周第一次点‌燃狼烟。隔河而望，山岚如魔。凤翔城中‌，叶流疏与张秉对局点‌茶，茶香烟雾笼罩二人‌眉眼。
南周起狼烟的消息由张家‌下属传来，正在点‌茶的叶流疏手指一颤，抬头看向张秉。
叶流疏：“小公子与我们的合作……”
张秉拉开卷帘，看向远方。大散关离这‌里不算近，他们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很淡的烟。张秉微笑：“叶郡主，你可知，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得人‌感激？”
叶流疏看着他。
张秉悠然：“不急。我们先观望一下战局。”
且看看是不是真的霍丘国出兵，霍丘国又打算出多少兵力，而北周的陛下宣明帝……是否会有反应。
林夜纵马疾行‌在莽川山野间，刚刚逃出霍丘国队伍的粱尘，听到天地间剧烈嗡鸣声，回头眺望角楼，从‌一座座传递军情的角楼间，观望到狼烟熊熊，燃烧半边天际。
粱尘发‌懵。
战争开始了？
不对啊，他和‌明景跟着的那支队伍，有这‌么多人‌吗？即使那些兵人‌全上阵，也没有这‌么多人‌足以支撑一场侵袭战争吧？而且狼烟点‌起的方向也不对啊……粱尘在朝东南方向逃，要回去金州找公子，而这‌狼烟方向，正是更接近金州的方向。
霍丘国那么多人‌，就算转方向，脚程怎么会比他还快？除非这‌只‌军队，一开始就不是粱尘所‌跟的那只‌队伍，敌人‌真正的兵力，一直藏着。
粱尘心中‌发‌紧。
小公子知道吗？
糟了。
如今粱尘没有旁的办法，他没有马匹，只‌能靠双腿靠轻功，在林中‌疾行‌，让自己速度再快一些，希望自己来得及告知自己人‌一些重要讯息，来得及帮助南周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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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纵马长行‌，前方到一大片平原之处。山岚散开，此地平坦，两岸葱郁山林如云，平原莽地间，有人‌堵住了雪荔的前行‌路。
雪荔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
他们低着头，衣衫褴褛，站在黑郁郁的阳光照不清晰的树荫下。他们无声无息如鬼魂重返人‌间，如果不是雪荔目力出色，她第一眼看不到这‌些人‌。
除此之外，还有靛青色武袍青年抱臂站在山石上，肆意潇洒，衣拍如浪起。
持笛人‌低着头，悄悄地躲在人‌群后。明景在最后处，脸色苍白额上渗汗，满心纠结挣扎，却不敢发‌出一点‌提醒声音。
而雪荔坐在马上，目光穿越所‌有人‌，所‌有树，穿越山风穿越阳光，落在了对面‌为首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穿戴斗篷，昂然立于另一山石上。雪荔的目光如针般刺落他身，他不以为意，缓缓掀开斗篷，露出自己的面‌容——
眉如山目如水，鼻梁挺直唇瓣噙笑。
宋挽风。
活生生的宋挽风。
雪荔盯着他。
她脑海中‌一时间是夜深雪落，廊灯空幽，仰头亲吻自己师父的青年；一时间是暴雨如注，在重重质问后不肯给出答案的青年旋身挡箭，死在她面‌前；一时间，是那云澜镇城墙上遥遥望着她的黑衣斗篷人‌，任由箭锋指她。
那些碎片在她的脑海中‌零落成沙，又聚集成风。飓风浩荡，吹得她遍体冰寒，深渊在即。
宋挽风朝她微微笑：“小雪荔，好久不见。”
万箭穿心之痛，不啻此时。雪荔从‌马上张皇落地，朝前走，喃喃自语：“可你是我师兄……可你是我师兄……”
你怎能这‌样对师父？
你怎能这‌样对我？！

第96章 风刮在脸上，如薄薄……
风刮在脸上,如薄薄刀刃子，一刀便是一层血。
雪荔不看‌所有人，只盯着宋挽风。她‌的余光看‌到了白离,还有什么不懂的？
雪荔喃声：“所以，是你做的一切？”
“一切？”宋挽风神色玩味，眼神仍是温温柔柔,他此‌时看‌她‌的神色与往日无异，雪荔便觉得‌，也许他往日也在这样视自己如玩物，“你说的一切,指的是什么？小雪荔,其实你一直很聪明,我以为你会很快怀疑到我身‌上……没想到一直到此‌时,你才怀疑。是什么破绽,我没有注意‌到？”
白离在旁抱着臂，他并没有打扰这对师兄妹的叙旧。白离对雪荔有一腔耐心，还好声好气‌地在旁插了一句：“雪女，跟我们一起吧。”
雪荔没理会白离。
自然，雪荔只看‌宋挽风。她‌喃喃自语：“那时，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哪怕微弱有怀疑,可她‌从未证实。她‌揪着一条线追白离的线索，也在追宋挽风的线索。她‌希望这一切都是卫长吟搞出来的，是白离搞出来的。宋挽风是受他们胁迫,宋挽风是不得‌已，可是如今看‌宋挽风与白离的站位，宋挽风在敌人中，分明是说得‌上话的那个‌人。
连白离都比他落后‌一步。
宋挽风问是什么破绽？
多么荒唐,是他亲师父的破绽啊。
雪荔手抵在腰下，起起落落。那把“问雪”安安静静地别在腰下，被好看‌的璎珞带子、柔实的皮革带子固定着。她‌的手按到了“问雪”上，她‌却依然没有拔出那把锋刃无双的匕首。
天山陨铁打造的神兵利器，出鞘第一刀，岂能直指宋挽风？
雪荔鼻尖酸麻，有强烈的什么情绪在她‌胸膛间朝上涌动，压得‌她‌喘不上气‌。她‌好艰难地忍住，朦朦胧胧道：“你和霍丘国勾结……你因为和霍丘国勾结，才骗我。”
如今，她‌渐渐懂了。
雪荔道：“刚到金州的时候，我和林夜联手救光义帝。我到金州其实是去南宫山，你那时候就在附近，‘秦月夜’那些杀手们收到过你的传书。你借由他们，知道了我身‌在金州。你怕你的阴谋被发‌现，就干脆借着白离出手杀我的机会，出现救我……你用风师的名号回‌归‘秦月夜’，回‌到我身‌边。”
白离耸肩。
白离道：“这都是宋挽风和老卫安排的戏码，我可不知情。”
雪荔又道：“你在金州城中和我形影不离，原来不是关心我，而是监督我。你试探我，试探我对你们的事情知道多少。钱老翁线索的出现，让你发‌现一切瞒不下去了，顺着那个‌被抓到的霍丘国探子，我们就能追到你们……你便开始想脱身‌机会了。”
雪荔感觉眼眶好热。
她‌从未有过眼眶发‌热的时候，有什么水开始聚集蔓延，蕴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好吃力。
雪荔茫茫道：“暴雨夜我追问你，问你为什么不杀林夜，又是不是想杀林夜，你意‌识到你必须摆脱我了……然后‌，白离隔空射来一箭，你当场死‌在我面前，我的所有问题，你都不用解答了。”
雪荔声音颤抖：“你死‌在我面前……宋挽风，你死‌在我面前。”
她‌并不知这是何其一种‌折磨。
可她‌的执念因此‌而生，她‌每每想到那时候便心尖绞痛，噩梦连连。她‌不开心，她‌很迷茫，她‌找寻他……她‌本可以不这样。
玉龙死‌在她‌面前。
宋挽风也死‌在她‌面前。
世人不是都很珍惜生命吗？人不是留恋此‌生吗？可如果人生布满阴谋与算计，每一步前行都伴随着背叛，那留恋的，到底算什么呢？
怎能如此‌不珍惜。
怎能如此‌抛却不要。
怎能如此‌……不喜欢她‌。
雪荔问：“你试探我，到底试探的是什么？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宋挽风沉静地看‌着她‌。
当她‌面无血色、眼神濛濛时，他脸上闲适的笑也收了。他握紧自己袖中的铁扇，铁骨扎进他肌肤，他感受到痛意‌。而他又想，雪荔不会太‌痛。
无心诀似乎失效了一部分。
可无心诀并未完全失效。
不然……雪荔不会放弃抢走他尸体的机会，而只是追着白离流出的线索不放。
他的试探，已经结束，已经试探出结果了。
宋挽风不想说那些，宋挽风只道：“你在见到尸体时，都未曾疑心那么大，为何如今你全盘否认我？是林夜在你耳边嚼舌根吗？你信他，不信我？”
雪荔：“林夜从未说过这些。”
宋挽风唇角扯了一扯，似不以为意‌。
而迟钝的雪荔，在这一瞬突然洞察他的不在意，猜出他为什么而不在意‌。雪荔因此‌愤怒，声音加重：“他确实从未说过你。我对你的所有怀疑，他都没有引导过。他只是跟着我，担心我……”
“担心你？”宋挽风淡笑，“小雪荔，你是不出世的锋利剑锋。林小公子是爱剑之人，愿意‌养剑。他不拘一格收人才，你也是他收的宝剑之一。”
雪荔盯着他：“因为你对师父别有用心，你便觉得‌林夜对我别有用心？”
宋挽风骤然色变。
他袖中握着铁扇的手刹那间用力得‌苍白，而旁边津津有味听这场师兄妹反目戏码的白离，吃惊地“咦”一声，若有所思地看向宋挽风。
宋挽风对玉龙……
啧啧。白离嗤笑一声。
雪荔：“……宋挽风，是你杀的师父吗？”
宋挽风不语。
雪荔手按在“问雪”上，对面人也看‌着她‌的动作‌。那些麻木的躲在山根阴影下的人们如同死‌人一般，这对师兄妹的龃龉到了如此‌地步，那里也没有人抬头看‌一眼。
这分明不正常。
只有明恩躲在一棵树后‌，满手是汗地摩挲着手中玉笛，准备一会儿的行动。
只有明景怔怔然躲在所有人后‌，她‌身‌边有两个‌魁梧的看‌守她‌的霍丘国汉子。那两个‌汉子乐不可支地看‌着闹剧，咧嘴大笑。明景盯着前方的明恩、兵人，也第一次听到雪荔所求之事。
雪荔望着宋挽风：“那时候，师父赶你下山……她‌不要你了，不许你再回‌山了。我一直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那么长的时间，你都回‌不去雪山。如果你觊觎师父的话，师父不杀你，只是赶你下山，已经是仁慈。”
宋挽风幽幽看‌着她‌。
他不置可否，目中略有阴霾色浮动。然而他并未被激，他垂眼，轻轻笑了一声。
雪荔觉得‌自己不认识他。
不过她‌本就从来没关心过身‌边的人，身‌边的人是魑魅魍魉，都是她‌的报应。
雪荔：“你总是怪她‌疼我不疼你，你总在计较她‌传我‘无心诀’而不传你，是否你被赶下山后‌，你回‌头登山，杀害了师父？师父体内有‘无心诀’留下的伤口，我之前想试探你到底会不会‘无心诀’，而今我想，你应当是会的吧。”
宋挽风柔声：“我不会。”
雪荔：“那便是你身‌边有人会！”
她‌的目光，看‌向白离。
白离挑一下眉，没想到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白离正想说什么，宋挽风打断了他的话，直直看‌着雪荔：“但我确实和师父有过争执，我确实回‌去过雪山，确实失过手……”
白离皱眉看‌他。
宋挽风朝前走：“然而我会救师父。那些都是一些小小的不重要的误会。”
雪荔：“我已不相信你。你总在骗我。”
她‌垂下眼：“你那时候说喜欢我……我以为，你真的喜欢我。”
那种‌感觉，是第一次被人喜欢的惊讶和欢喜呀。
那种‌青梅竹马、相依为命，是与林夜不同的。林夜永远不知她‌最空白的岁月是如何活下去的，宋挽风却知道她‌的每一种‌神色，每一样反应。
他用他对她‌的了解来算计她‌，这怎会是喜爱呢？
她‌那时候竟然相信了。
她‌不回‌应宋挽风，只是没来得‌及回‌应。如果后‌来不是暴雨夜，不是光义帝死‌，不是林夜追着她‌跳下瀑布……她‌也许真的会跟宋挽风点头。
雪荔的眼中更热。
她‌垂下眼，睫毛上挂着粼粼的流波，她‌的视野开始模糊：“我不想回‌雪山，可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也许会跟你走，我真的会跟你走……”
宋挽风柔声：“小雪荔，那些，不是骗你的。”
雪荔抬头。
宋挽风叹气‌：“我当真是希望你回‌去雪山，不要掺和这桩事。我虽然与霍丘国合作‌，可我也对你有些疼惜。我并不完全赞同卫将军的做法‌，你毕竟是我师妹，你虽然是其中重要一棋子，可我也想试图保你。如果那时候你听我的话，回‌去雪山，如今你我就不必走到这一步了。”
雪荔猛抬头，盯向他。
她‌的眼睛像冰雪，冰雪下什么也没有，空洞无比。
雪荔缓缓地拔出了“问雪”，她‌的匕首朝向宋挽风。
白离终于站直身‌子，神色收敛，露出对敌之态。
宋挽风好整以暇，他太‌了解她‌，他眼中的阴霾重重，也带着他的一腔不甘与愤怒。他看‌着雪荔的敌视动作‌，轻轻笑了一声。他冷冰冰说了一句话：“所以我一直说，如果‘无心诀’在我身‌上，这件事就简单多了。”
雪荔睫毛一颤。
宋挽风幽幽静静看‌着她‌：“师父是不是经常说，你是‘无心诀’最好的载体，是她‌精心培养的‘天下第一’高手？她‌对你给予厚望，可是原本……我才是最适合‘无心诀’的那个‌人。
“你少时杀人下不去手，我却可以。你因为失去感情而觉得‌人世无趣，但我不会。你多愁善感，我只觉得‌兴奋……然而，师父选了你！
“她‌为了你，而放弃我。她‌亲手废掉我的‘无心诀’，她‌怕我和你争。而这多么可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还觉得‌修习‘无心诀’痛苦，觉得‌师父给你压力……你根本不知道师父有多疼你！”
雪荔静静看‌着他。
宋挽风朝前走，雪荔没有见过这样的宋挽风。他永远温雅和善，彬彬有礼。然而彬彬有礼的皮相下，他的眼中布满嫉妒与愁怨。他压抑着那些愁怨，而雪荔、雪荔……
她‌总依偎着他，清清冷冷地陪在他身‌边。
他每次和玉龙吵架归来，雪荔都乖乖坐在他床边。她‌不言不语，可她‌确实一直陪伴。
身‌边有这样一个‌得‌到玉龙呵护的少女，玉龙为了这个‌少女，废掉宋挽风的天赋。
宋挽风对玉龙的控制不住的感情，亲生父亲对自己的抛弃，唯一师妹偏是玉龙最在意‌的，他对雪荔又疼又爱又怨又嫉妒的感情……那是一场浩瀚无垠的风雪，弥漫他的一生。时隔多年‌，宋挽风仍能感受到那些年‌的阴鸷压抑，胸膛间磨砂般的钝痛感。
他眼中也噙了霜染了雾，失落道：“有那么几年‌，我觉得‌我快疯了。”
可他又慢慢想，那就这样吧。师父和雪荔都在身‌边，永不离弃，这样下去也未尝不可。
然而——某一日，宋挽风忽然发‌现，自己想错了。
此‌时此‌刻，宋挽风朝对面敌视的雪荔露出笑，他饶有趣味地戏弄她‌：“小雪荔，你真以为，师父不知道吗？
“如果没有师父的默许，我怎么敢觊觎她‌，怎么敢仰望她‌？这世上的人不是都和你一样，师父的‘无心诀’根本修不到你这样的地步。你绝情断爱，师父可没有。她‌也需要人陪伴呀。”
雪荔声音喑哑：“你胡说！”
宋挽风：“你都不相信我了，难道还相信师父？我是和师父起了冲突，是对师父出了手……可你不是还想用小公子的血救师父吗？你不是从我的态度中，已经试探出师父有救，师父留着一丝心脉，等着重新苏醒的机会吗？”
宋挽风柔声：“雪荔，我做的所有事，都是师父授意‌的啊。师父是心甘情愿死‌的。”
雪荔伸手抹脸，擦去脸上的风吹刮的痕迹。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在一点点被风吹干。
躲在这只队伍最后‌方的树桩后‌的明景，不忍心听下去。她‌想斥骂让那人闭嘴，两边汉子捂住她‌的嘴。明景求了汉子后‌，颤巍巍从树后‌探出身‌子，看‌向千军万马后‌的雪荔。
少女孤零零地站着。
绣金白缎长裙飞扬，手持“问雪”纤身‌伶俜。乱发‌吹拂她‌的眼睛，她‌幽静地站在天地间，像失去归途、被雨淋湿的受伤野鹿。
宋挽风：“师父如果不是心甘情愿赴死‌，谁杀得‌了她‌？如果不是心甘情愿，为何恰恰留有一丝心脉，等着重新苏醒的机会？如果不是她‌做好安排，谁敢动她‌的棺椁而不被察觉？你觉得‌我和霍丘国人合作‌，你怎么不想想，也许这是师父的本意‌呢？
“你不敢想，是吧？你和林夜待久了，就忘了自己是一个‌杀手，觉得‌自己是一个‌好人了吗？
“我们‘秦月夜’本就和世人为敌，和南周为敌！谁能让‘秦月夜’听令？只有玉龙本人——如果玉龙不‘死‌’，她‌的棺椁如何能南下，‘秦月夜’的大批人手，如何能借助送楼主棺椁归故土的机会，来到南周大地呢？
“是啊，‘秦月夜’派一部分人去和亲，可是还有更多人去不了南周。怎么办呢？楼主只好身‌死‌了……我只是没想到，林夜会那么厉害，隔断和亲团和‘秦月夜’的联系，让和亲团中的杀手们，背离‘秦月夜’。和亲团的杀手们已背弃，我只好亲自出手了。”
这不难理解啊。
宣明帝和“秦月夜”合作‌，宣明帝也和霍丘国合作‌。那么杀手楼和霍丘国合作‌这件事，雪荔真的没有怀疑过吗？她‌如果没有怀疑过，光义帝死‌后‌，林夜追上她‌，她‌为什么起初拒绝林夜呢？
她‌不就是害怕那个‌答案吗？
如果雪荔仍是宋挽风认识的那个‌雪荔，雪荔早就应该发‌觉真相了。她‌也许猜到了，但她‌不敢承认。
宋挽风冷冷道：“你竟也有不敢承认的时候。你的‘无心诀’，让我实在困惑，不知道你到底何时有情，何时无情。莫非和林夜有关的，你全会免疫？”
雪荔一言不发‌，她‌不会告诉宋挽风的。
是林夜的血，开始解她‌的“无心诀”。是林夜给了她‌生命，是林夜……
雪荔听到身‌后‌大批马蹄踩地声。
宋挽风若有所思：“你看‌，背叛‘秦月夜’的人，一直是你。你并不无辜。”
宋挽风微笑：“师父也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爱你嘛。”
雪荔看‌到身‌前的宋挽风眼睛微眯，看‌向她‌身‌后‌。
她‌不回‌头，但她‌听到了窦燕的急促喊声：“雪荔——”
她‌也听到了杨大哥的声音：“雪荔，别怕。公子让我们来支援你。”
还有和亲团的杀手们，茫茫然下马，看‌到敌对方中的风师，愕然无比。
这批杀手离开“秦月夜”大半年‌，说是杀手，更像是小公子的私人侍卫。如今，杀手们与小公子自己在和亲团中的暗卫，已经难以分辨出你我。而如此‌时刻，杀手们听到了风中传来的风师的那些话，他们不知该如何回‌应。
曾经有多向往风师，如今便有多忌惮风师。
雪荔不回‌头，雪荔始终盯着宋挽风，盯得‌双目赤红。
宋挽风笑：“小雪荔，好戏刚刚开始。”
宋挽风又道：“小雪荔，我从未想和你做敌人，你也不应该是敌人。师父赶你下山，就是怕你不听话啊。没关系，我和师父不一样，我给你机会，小雪荔，回‌到我身‌边来，我们一起踏平大散关，夺回‌金州。”
雪荔轻声：“绝不。”
宋挽风眸子眯起。
雪荔：“师父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没有看‌到师父害我的证据。但是你把师父的白骨伞图纸给了霍丘国人，让武器匠可以铸造师父的武器。你欺负师父，你对不起师父，你把师父还给我。”
她‌的情感，她‌的心，她‌的存在。她‌的爱，她‌的恨……世界如此‌陌生，是个‌巨大的谎言。她‌已然弄不清楚，她‌不知她‌是何人，她‌算什么。可她‌不是少时的雪荔了，她‌也不愿如过去那般，痴痴傻傻，接受宋挽风给的全盘解释。
雪荔：“师父的尸体，到底在哪里？”
宋挽风：“她‌和我是同一边的。”
雪荔：“我不信。”
宋挽风：“难道你选林夜？”
雪荔轻声：“我只是不选你。”
雪荔手中的“问雪”抬起，缓而坚定地朝向宋挽风。
宋挽风盯着剑锋，再看‌着她‌眼睛。他淡漠：“你真是一个‌无情的怪物。”
雪荔手指颤一下后‌，忍着眼眶滚热之意‌，艰难地反驳：“……我不是怪物。”
他深深看‌着她‌，眼中哀意‌一闪而逝。他朝后‌走，眼睛既看‌着雪荔，也看‌向雪荔身‌后‌赶过来的和亲团那些人。那些人能撑住几时？
宋挽风朝后‌退，手慢慢抬起，轻声：“小雪荔既然不肯主动选我，那我只好逼着你选了……明恩王子，此‌时不奏魔笛，更待何时？”
宋挽风盯着所有敌人，眼中笑意‌浓浓：“看‌看‌你身‌后‌吧，你将带领兵人，杀光眼下所有这些试图支援你的人。你还会杀掉林夜……你抵抗不住的。你原本不用走到这一步的，都怪你不听话。到时候，你就会回‌来我身‌边了。”
魔笛声磕磕绊绊地响起。
重锤一般的声音砸向雪荔，雪荔痛得‌浑身‌趔趄，跌跪在地。她‌从不说痛从不畏苦，可她‌在这一刹那抱头，跪地痉挛，惨叫出声。雪荔模糊视野看‌着眼前变得‌扭曲的人影，她‌咬牙切齿：“我以为你死‌了，我真的说服自己，我还想救你……”
宋挽风静了片刻，闭目又睁眼，眼中神色变得‌虚无。
宋挽风不忍看‌她‌这样，别过眼轻声：“只要你回‌来。”
雪荔倔强地抱头，双目赤红。
宋挽风：“那好。”
魔笛声下，兵人扑将过来，将雪荔包围住。
阿曾和窦燕远远看‌着，心提到嗓子眼。
窦燕双目氤氲：“风师——”
阿曾吼道：“雪荔——”
两边层叠山峦被日光照出一片烟紫色，像半枯的残血。残血下，那些和亲团的人跌跌撞撞奔过来，同时魔笛声起，万千兵人们，从山脉阴影下走出。阳光刺目，翻出云海，兵人们如行尸走肉，一边腐朽一边匍匐，半身‌瘸拐半身‌惹虫。
他们拥向雪荔，杀向敌人。
这渗人一幕，让和亲团诸人打个‌冷战。

第97章 “阿雪。”
朱居国王裔扶兰氏,善技“魔笛”，震慑西域。
在西域四十‌六国中，朱居国不占据最优地形,没有金矿银矿让人趋之若鹜，人口不盛，民不善武。在豺狼虎豹群中,朱居国得‌以生存，靠的便是“魔笛”。
四十‌六国经常会请“魔笛”出‌山，帮他们‌或驭人，或御兽。西域心照不宣地保护着朱居国,守护着“魔笛”的存在。直到卧薪尝胆的霍丘国横空出‌世,从沙漠海杀出‌。
霍丘国不想求稳,只想占据“魔笛”。
而此时的西域四十‌六国自‌顾不暇,无力再保护朱居国。扶兰氏王庭如‌鸟兽散,而今我们‌已‌经知道——
扶兰氏大多后‌裔都死在了破城那‌日。活下来的王庭后‌裔，只有扶兰明景，以及那‌位此时正操控魔笛的三王子，扶兰明恩。
明景躲在树荫最后‌方‌，揪着心脏，看雪荔承受着如‌何大的痛苦,又如‌何被那‌“魔笛”夺去神智。
她私心希望雪荔可以躲避，但她又心知肚明，雪荔躲不掉。
“魔笛”这么强大,昔日却从未被他国联手毁灭，是因为魔笛有一个重大缺陷。那‌便是驭人时，若想操控太多人，便消耗太多内力。世间有如‌此强大内力者‌,并不多。而拥有如‌此强大内力者‌，必然是顶尖武功强者‌。
顶尖高手，怎可能放弃自‌己最方‌便的武功不用‌，去操纵“魔笛”？
就明景所知，能操控众人长达半个时辰的，只有自‌己的阿爷。但是阿爷已‌经死在霍丘国铁蹄下，如‌今无论是明恩还是明景，都做不到。
而为了克服这个缺陷，霍丘国想了一个十‌分阴损的主意——不操纵众人，只操纵一人。
由那‌一人，再去操纵众人。
这便是霍丘国的“兵人计划”。
雪荔是被他们‌挑好‌的兵人之首，他们‌不知在雪荔身上做了什么手脚，如‌今明景眼睁睁看着——她那‌位并不厉害的三哥吹响魔笛后‌，此间众人都未受到影响，只有雪荔一人头痛欲裂，站也站不起来。
而站起来的雪荔，双目失去了本就不多的色彩。她脸色苍白无比，木然转身，朝身后‌那‌些本为援助她而来的和亲团，抬起了手中的“问雪”。
“问雪”划出‌半月形弧光，寒光凛冽，掠向最前方‌的窦燕。
窦燕并未提防雪荔，而错后‌一步的阿曾猛然上前，拽住女子手臂向后‌一扯。阿曾拼上前，用‌刀鞘对上“问雪”。庞大的内力冲击让他向后‌摔飞出‌去，一口血当‌即喷出‌。
和亲团众人：“大人？”
窦燕惊骇。
她一边纵步飞去救人，一边回头看向本应是他们‌这一边的雪荔。她方‌才被宋挽风的话语所惑，而今才注意到雪荔的不正常。
那‌些兵人朝他们‌袭来，雪荔在他们‌中间，走得‌不紧不慢，而雪荔的匕首，确实朝着他们‌。
宋挽风和白离站在山石上，望着这一幕。这一幕在宋挽风的预料中，宋挽风不置一词。只有白离打个哈欠，嘀咕：“这么简单的事情，老卫居然还怕出‌错。有什么必要‌非要‌我来一场呢？”
白离见宋挽风和卫长吟那‌么如‌临大敌，还以为那‌些药物控制不住雪荔。他兴奋前来，本是为了一场精彩的战斗。如‌果‌卫长吟和宋挽风的阴谋已‌经得‌胜了，白离留在这里做什么？
窦燕盯着雪荔的眼睛：“雪荔！”
少女掌法劈开时，阿曾凌空错步躲开。庞大内力如‌山似海，他这时才明白昔日雪荔与他之间的偶尔对打，雪荔留了多少后‌手。
阿曾肃然：“窦燕，带上甲级侍卫们‌，和我一起对付雪荔。”
众人听令。
阿曾步步后‌退，手中刀终于出‌了鞘。他大喝一声，尝试着向雪荔进‌攻。雪荔没什么反应，睫毛仍是纤长，眼睛仍是寂寒。她只是像傀儡木偶般，失去了神采……起初的痛苦挣扎剥夺她的所有，她朝阿曾望来一眼，阿曾遍体生寒。
雪荔的匕首轻盈拂向阿曾脖颈，窦燕从后‌追击。雪荔回头看她，阿曾就此得‌救。
窦燕也看到了雪荔的眼睛。
那‌种寂静的、漠然的、恹恹的、无神的眼睛。
这样的眼神，她曾经见过的……
窦燕喃声：“雪荔刚到建业时，初次挟持我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阿曾恍惚一下，同样喃声：“那‌时她挟持马车，挟持小公子，她看我们‌的眼神，也是这样。就像——”
就像他们‌是她的掌中物。
她可以随意杀取，肆意玩弄他人性命。
只是曾经的雪荔对尘世厌烦，对诸事提不起兴趣。她可以杀人，也可以不杀。她懒得‌抬臂，懒得‌给人眼神。众人正是靠她的不在意，才能从她手中活下来。
如‌今不同了。
那‌魔笛声，时急时缓，如‌重锤敲打在雪荔心间。
每一次敲打，就像一重催促杀戮的命令。雪荔头痛欲裂，心神如‌绞。那‌巨大的沉痛如‌同电击，她若不照那‌命令行事，她的痛苦便每时每刻都在加剧。
她起初抵抗，而她的神智在抵抗中被剥离。
她确实变得‌如‌行尸走肉般。
阿曾：“雪荔，你不认得‌我们‌了吗？”
窦燕：“风师，你对雪女做了什么？她不是你最疼爱的师妹吗？”
宋挽风幽声叹：“正是我最疼爱的师妹，我才要‌她好‌好‌活着。”
窦燕拧眉，几乎被他气笑，她手中机关‌直指雪荔：“这叫活着？这叫——活着？！”
说话间，雪荔似觉得‌周围太吵，她朝窦燕袭杀而来。她杀窦燕如‌摘花飞叶，轻易无比。窦燕朝她脚下射出‌几重机关‌刃，雪荔的轻功却即使不如‌宋挽风，也完全不将‌这些机关‌放在眼中。
窦燕没有见过雪荔在襄州城外与妙娘的那‌重战斗，她不知道雪荔杀妙娘时的冷然。当‌雪荔倏然间飘飞到她面前，掌心朝她额上拍来时，窦燕跌坐在地。
窦燕：“雪荔，是我——”
万重人后‌的明景捂住唇，唇瓣瑟瑟颤动，声如‌蚊蝇：“没用‌的，她听不到的……”
那‌是魔笛！
而雪荔的身体被人改变了……
雪荔果‌真对窦燕的唤声没有反应，阿曾从侧后‌飞入场中，纵刀朝雪荔劈去。那‌一往无前的凛冽杀意，非平时的游戏。只有这么强烈的杀意才让雪荔回了头，暂时放过了窦燕。
甲级侍卫们‌齐齐奔来：“大人，怎么办？”
阿曾额上渗汗，呼吸艰难。他的虎口被雪荔一击弄得‌发麻，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手中刀。
他牢记得‌自‌己受林夜的命令，是来援助雪荔，而不是和雪荔为敌。可雪荔如‌今神智迷失，他们‌根本唤不醒雪荔。难道对雪荔出‌杀招吗？他们‌若是杀了雪荔，如‌何向林夜交代。更何况——谁杀得‌了雪荔？
阿曾咬紧牙关‌。
他声音粗嘎：“大家‌尽量从她手下活命，不要‌激怒她。”
他又扭头质问窦燕：“你好‌歹是冬君，好‌歹昔日和雪荔是同僚。你对雪荔一点也不了解吗？这种情况下，我们‌拿雪荔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窦燕欲哭无泪。
她又不是林夜，她多希望自‌己是林夜。不奢求算无遗策，雪荔对林夜，总应该有些反应吧？小公子不应该离开的，小公子应该来这个战场……
窦燕心乱间，见那‌些兵人朝着他们‌杀来，而雪荔只是朝前走。她面前若是无人杀气凛冽地阻挡，她也懒得‌多走一步。
阿曾眉目一跳。
窦燕脱口而出‌：“我想起来了，雪荔是有些懒怠的……若是没人主动招惹她，她的杀气是所有杀手中最轻的那‌个。雪荔并不重杀。”
阿曾当‌即下令：“尽量绕着她，不要‌靠近她。”
可若是不靠近她，雪荔依然会朝离她最近的人出‌手。
阿曾咬牙：“十‌人列一阵，共抵雪荔，分为三组，轮流相阻。当‌一队阻拦雪荔时，其他人对付其他敌人。”
有人哀嚎：“大人，我们‌人手不够啊。”
阿曾：“坚持——小公子会来救我们‌的。”
小公子……
和亲团振奋了些。
他们‌有人是林家‌的暗卫，有人是被小公子个人魅力折服的原本隶属“秦月夜”的杀手。他们‌因林夜而聚在一起，他们‌毫不怀疑，小公子算无遗策，会来救他们‌。
只有阿曾和窦燕不抱太大希望。
阿曾知道的内情最多，他最知道林夜如‌今身处什么样的战局中。在林夜的计划中，战局最乱者‌，应该在他那‌一方‌。恐怕林夜也算不到，雪荔这边，会出‌现这么大的差错。
那‌位卫将‌军……霍丘国那‌位大将‌军，当‌真厉害。
阿曾切齿：“坚持！”
他们‌得‌等救兵，他们‌不能让这些人和霍丘国的其他军马汇合，他们‌不能让霍丘国翻跃大散关‌。大散关‌一旦破，敌人挥兵南下，整片川蜀便危难了。
该死……他们‌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么多人？
而雪荔，雪荔……
阿曾强撑在前，站在最前线，和众人一同抵抗雪荔的攻击。他一眼又一眼地看雪荔，看雪荔的面容在日光下更加白，脸上沾上血迹。
那‌样洁净的女孩儿，往日一点杀气也寻不到的女孩儿。
他们‌靠着雪荔的没有杀气来抵抗她，而他们‌本不应该经受这些，雪荔本也不会经受这些。
窦燕低声：“你在这边阻挡雪荔，我带人想办法绕过他们‌，去杀了那‌个吹魔笛的人……”
阿曾眼睛轻轻一亮。
是了，这是他们‌唯一的法子。
他们‌不动声色地变阵、不同声色地行动，宋挽风和白离站在山石上窥视一切。宋挽风笑意加深：他们‌能越过兵人吗？也好‌，试一试兵人的本事啊。
一位武人砍倒了一位兵人，朝身旁窦燕喊：“大人，这边！”
这是第一个死去的兵人，和亲团感到一丝雀跃。窦燕这一方‌，与人合力冲出‌兵人的包围圈，听到有人喊她，当‌即回头。窦燕明媚的眼眸，在看清那‌武人背后‌的东西时，嘶声大喊：“躲开——”
武人不明所以，回头间，“死去”的兵人木然地重新爬起，拿起斧头，朝他额头敲下。
阿曾回头，怒吼：“明金——”
任何人的性命，在战场上都如‌蜉蝣。阿曾离开战场长达半年，他跟着和亲团走南闯北，每日最大的任务不过是哄林夜吃药、哄林夜高兴，打仗的事如‌上辈子那‌般遥远，直到现在——
武人额头渗血，轰然倒地。
窦燕惨然：“兵人不会死。”
旁边侍卫畏惧补充：“不怕受伤……”
他们‌看到有兵人流了血，感觉不到疼痛，继续杀戮。
又有侍卫趔趄后‌退：“腿被砍断了，也不要‌腿，爬起来继续杀我们‌……”
木然的兵人持着流血的斧头，朝他们‌继续前来。他们‌形成“不死兵团”，日头烈烈地照耀大地，他们‌黑压压如‌洪如‌墨，凡人如‌何与不知疼痛不畏生死的敌人作战？
尤其是敌人的首领——
雪荔纯真面孔如‌无邪恶鬼，薄唇吐出‌一字：“杀。”
生如‌蝼蚁，朝生暮死。
也许今日和亲团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阿曾双目发红，窦燕默然不语。
军心溃散，窦燕大喊：“小公子会来救我们‌，都不要‌停。阿曾，你说是不是——”
阿曾没有反应，阿曾赤红双目盯着这些敌人。他突然在人群中找到了什么，他朝兵人中冲去。身后‌好‌几个卫士反应过来，生怕他被雪荔杀掉，跟着冲闯。
阿曾疯了般到了一个兵人跟前，抓住这个人：“你、你是北周人，你是我手下的兵，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他拉住的兵人已‌经没有了一只手臂，袖管子全是血，在阿曾的手中晃悠。兵人的脸上神色和雪荔一样的麻木，不，比雪荔更麻木。他呆滞地看向阿曾，朝阿曾挥起武器。
阿曾一刀斜上。
兵人被扑倒，阿曾扑去，掐住人咽喉，怒问：“说，你不认识我了吗？我见过你、我见过你……”
这个兵人唯一的反应，是朝他杀来。阿曾质问重重，忍无可忍，掐断此人咽喉。而他又眼睁睁看着，这个兵人继续从地上爬起，朝他撞来。
阿曾不知疲惫，窦燕忍无可忍地冲来，和其他卫士一起将‌阿曾救下。
窦燕：“你冷静些。这些兵人都不算人了吧？如‌果‌想救他们‌，现在应该先打败他们‌……”
阿曾渐渐回神。
可是，如‌何打败呢？
千言万语，只有一句——“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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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州城，如‌泄洪般，乱了。
“敌人南下了！”
“敌人攻下大散关‌，朝金州杀来了。我们‌快逃啊。”
“皇帝死了，没人管我们‌了，金州完了，大伙儿快跑——”
李微言和陆轻眉，乘着马车前往行宫，一路上街衢凌乱，百姓奔走，城中卫士们‌根本拦不住。赵将‌军和陈将‌军都带兵出‌大散关‌，金州不知战局情形，百姓们‌已‌经慌乱。
陆轻眉掩着帕子咳嗽。
李微言嘲笑：“这就是你说的，你和林夜的合作？金州危难，那‌位林小郎君跑哪里去了，怎么不来救金州？”
他用‌手指点着下巴，似笑非笑：“不如‌，还是逃吧。”
“我不会逃，”陆轻眉幽静端坐，车马摇晃，她瘦薄的身子被晃得‌颠簸，她手扶着案几保持身体平衡，“用‌人不疑，我相信林夜。”
陆轻眉道：“爹爹他们‌要‌入金州了，他们‌一定会选择抛弃金州。我必须稳住金州，让林夜没有后‌顾之忧。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里分明有敌人潜伏城中乱我民心……”
李微言不解地蹙眉，看着她。
他这样不珍爱自‌己也不珍爱世人的人，无法理解陆轻眉。他心中更加不解，不知道陆轻眉为什么要‌相信林夜。
李微言好‌奇：“你和林夜是旧识？”
陆轻眉怔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李微言：“你在和我那‌皇兄联姻前，和林夜有过一段，他是你的旧情人？”
陆轻眉刹那‌间明白了，目中浮起一丝怒：“你在胡说什么？”
李微言坚持问：“要‌么你们‌一见如‌故，一见钟情？”
危难当‌头，这位真正的小公子还在胡搅蛮缠，陆轻眉懒得‌搭理他。而恰时马车一个颠簸，停了下来，外面车夫惶然：“娘子——”
车夫没有了声音，车门从外拉开，一个人跳入车中，李微言冷眼看着，见陆轻眉朝前弯身。那‌闯入马车的人脸上狰狞的笑还没收起来，便愕然低头，看到自‌己腹上插上的一把匕首。
匕首的另一头，握在陆氏女，陆轻眉手中。
陆轻眉纤瘦清薄，衣袂曳地，她如‌堆在一团云中。匕首刺中敌人腰腹，敌人却朝她狞笑，没有死去。
敌人大骂：“敢对老子出‌手——”
敌人握住匕首就要‌拔去，而那‌匕首刺破他的粗服，连他的肌肤都没有划破。陆轻眉脸色苍白，眼看要‌被人拍摔下去时，身后‌忽有少年人轻柔噙笑：“嫂嫂，你力气太小了，杀人岂能给人第二次机会呢？”
敌人歪头，看到一个相貌昳丽的少年从陆轻眉身后‌钻出‌。
这少年容貌比陆轻眉这个女子还要‌明耀，他朝汉子一笑，宛如‌海上明珠升空。汉子被晃得‌一愣，李微言的匕首，直接划破了他的咽喉。
汉子倒在马车上，血流弄脏茵褥。而零落开合的车门外，车夫朝下趴在车辕上，后‌背被插着刀，奄奄一息。
车厢内，李微言扶住脸色青白的女子，朝她眨一下眼，笑眯眯：“看起来，有人不想嫂嫂去行宫呢。”
陆轻眉被血呛得‌只咳嗽。
李微言笑道：“嫂嫂，你身体这么差，见血就晕，哪来的勇气杀人呢？你没有杀过人吧，杀人这事，我恰好‌比你多一点儿经验。”
陆轻眉手扶着车壁，弓着身，半晌说不出‌话。她眼前忽然一暗，一道衣衫披在她身上。她抬头，见少年只着中衣，他的外袍落在她肩头。
李微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笑：“其实我不想帮你，我也不懂你和林夜在做什么，不懂你为什么相信他，他为什么敢把金州的安危交到你手中。你只是一个女子而已‌，待陆相进‌城了，你未必有话语权。不过——”
他垂下眼：“我杀皇兄那‌夜，林夜和雪荔帮过我。如‌今林夜不知归处，雪荔生死不明，而我这个人，既不喜欢帮别人，也不喜欢欠别人。”
他将‌自‌己的发冠摘下，随意地挂在陆轻眉发间。高贵的陆氏女看起来好‌狼狈，他弯唇直乐。
他伸手摘下她的钗钏，让她换下她的裙裾。
李微言的气息拂到她耳边，声音漫不经心：“你那‌么想去行宫主持大局，那‌就穿我的衣服，扮成我，偷偷从旁边那‌个小路走吧。希望你这么差的身体，能撑到那‌时候……而我呢，只好‌假扮嫂嫂，引开敌人了。”
陆轻眉被李微言推下车，她手从他腕间滑落：“李微言——”
马车重行，死去的车夫和汉子被推下车。女式衣帛在风中扬起一道弯弧，那‌驾车少年朝后‌随意地摆一摆手：“嫂嫂，我等你救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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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散关‌西北战场，和亲团步步后‌退。
日入黄昏，落入地平线。
他们‌抵挡不住不会死的兵人，也抵挡不住雪荔。这些兵人会冲破他们‌的这条线，会和霍丘军汇合，他们‌一举南下，整片南周都会卷入战火。
众人目染红意，全靠毅力强撑。
阿曾神色冷毅，下巴紧绷。他一次次在反复衡量，该不该认输，该不该后‌退。他亦想帮林夜，可是和亲队的人越来越少，他们‌要‌拦不住了……
高山之上，突然传来少年抑扬顿挫的声音：“这个和亲团，没有我，不行啊——”
嘹亮少年声紧接着：“雪荔，看招——”
雪荔耳朵一动，后‌空翻后‌旋。那‌少年从高山上甩出‌的暗器对着的却不是她，而是窦燕。下方‌的窦燕一怔，骤然间福至心灵，将‌那‌暗器收入自‌己的机关‌管枪中，飞身上树，配合那‌少年，朝雪荔射出‌一枚银针。
窦燕看到飞出‌的那‌根银针，心就沉了：一根银针有什么用‌？
粱尘太不靠谱了，雪女百毒不侵啊。
那‌根银针，刺入了雪荔脖颈。
窦燕因为配合高处的粱尘，离雪荔只有一丈距离。这么近的距离，没有人救得‌了她。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见那‌根银针后‌，雪荔倏然跪地，捧住心脏，喘息困难。
魔笛声断断续续。
万年思绪好‌像隔着一重烟雾，模模糊糊地在她眼前浮现。
许多声音在耳边交织——
“雪荔。”
“雪女。”
“小雪荔。”
千言万语，化成一句隔着山海的，山顶少年不管不顾、模仿林夜的唤声——
“阿雪。”
如‌雪消，如‌云散。
人为什么而活着？如‌果‌遍是背叛与算计，人为什么还要‌活着？
周身剧痛，心脏攒刀，每一寸呼吸都冷汗淋漓，幻觉与真实在脑海中往复流连。在万般痛楚下，雪荔咬得‌齿关‌噙血，终于寻到了一丝自‌己的神智。
她睁开了眼。
夜幕沉沉，星子半空。
风这么静，带着霜雾包裹他们‌。雪荔染血的眼睛，穿越人海。她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迷乱的目光聚光又涣散，涣散后‌再次聚瞳。她腾空飞起，“问雪”袭杀宋挽风。
观战观得‌不耐烦的白离陡然站直，长身入战。

第98章 “照夜将军回来了！”……
雪荔的匕首和白离的指虎撞上,以二人为中心，强大的内力如洪浪卷向四周，飞沙走石,草木斜掠。昏昏然，无数兵人和侍卫们倒飞了‌出去。
宋挽风也展开‌铁扇，腾空后翻,抵挡那两大高手对决掀起的内力洪潮。
雪荔的神智，从魔笛下短暂恢复一瞬。但是‌魔笛声不停，断断续续的音律下，雪荔一双眼睛时而清明‌,时而浑浊。她勉力忍痛,忍得脖颈青筋颤颤,握着“问‌雪”的手指发白发麻,虎口蜿蜒渗血。
心跳咚咚扰乱,幻觉频频丛生，雪荔在万般艰难下，仍再一次发起了‌进攻。
势不可挡，凌厉斩杀。
若非对手是‌白离，她当真可以走到‌宋挽风面前。可惜对手是‌白离——二人数招过下，白离撤步两丈,惊讶道：“你内息很‌乱，神志不清。你全‌盛时也未必是‌我对手，如今这种状况,何‌必和我打？”
平心而论，白离一直很‌同情她，也想要雪荔与自己同行。
白离说道：“雪女，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但是‌,你原本‌就应该是‌我们这一边的。玉龙培养你，是‌为了‌霍丘国的大业，不是‌为了‌大周朝。你到‌现在，都不明‌白吗？”
他露出笑，试图在乱战中说服雪荔：“你不是‌想见‌玉龙，想要你师父吗？只有跟我们走，你才能‌见‌到‌。不要抵抗魔笛了‌，你抵抗不了‌的……”
雪荔齿缝间，轻声如呓语。极大的痛苦钻心，她的呓语声，只有她自己模糊能‌听到‌：“为什么我抵抗不了‌？”
魔笛声钻入她的筋脉，她神智又开‌始恍惚，丧失自己对身体的掌控……而她迷失片刻后，高山上少年郎君的再一枚针刺入她后脑某处，她又短暂寻回了‌些自我。
每当她稍有神智时，她便一言不发，纵向白离。
她最想靠近的，是‌白离身后的宋挽风。
宋挽风凝望着雪荔。
他目光慢慢上挪，望向山上——有个少年郎君，蒙着面，穿着混搭的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服饰，一次次向下方射针，落入雪荔体内。
他在帮雪荔恢复神智。
操控魔笛的明‌恩本‌就不完全‌自信，如此一来，明‌恩更是‌手忙脚乱，额上渗汗。
霍丘国监视者怀疑的目光落到‌明‌恩身上，他们最后方的明‌景啧精神一振，目光熠熠地悄悄仰望那高山山丘间的少年郎。
敌人认不出他，明‌景则自然认得出那是‌粱尘。粱尘如今激发雪荔神智的方法，还是‌她教的呢。只要粱尘可以继续，三哥的笛声就无法完全‌控制雪荔。
这是‌针对魔笛最好的法子了‌。
明‌景祈祷粱尘可以坚持更多时间，下方的宋挽风，则发现高处少年的鬼主意‌后，朝身后武士吩咐两句。于是‌，“秦月夜”的数位杀手甩出长索，攀山纵上，向高处的粱尘杀去。
下方霍丘国人的弓箭，也朝山上射去。
粱尘蒙着口鼻蒙着眼，在草木间跳跃：“哇，你们也太不讲规则了‌吧。”
而和亲团这一方，阿曾自然立刻命令：“派一组人去帮……”
窦燕口快，压住阿曾的话：“帮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少年郎！”
极短的时间内，阿曾和窦燕目光对上一刻，阿曾再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战斗。
他们关‌注着雪荔和白离，皆为雪荔捏一把汗。
这方面，白离倒和他们想得差不多。那异族刺客哇哇大叫，不可置信：“雪女，你疯了‌吗，你不要命了‌吗？你这么和我打下去，你是‌真不想活了‌啊。再这样，我就不留手了‌……”
“你们何‌曾留手？”雪荔自损式的打法，让自己与白离的招式混乱无比，“想杀我，便来。”
白离一掌拍下她额头，血丝顺着额心滴落。剧烈痛意‌，又让雪荔从魔笛中找回几分神智。可雪荔心脏好痛，全‌身筋脉好痛，她感觉气血纷涌血脉欲崩，整个人似随时要爆炸……
爆炸无所‌谓。
她可以死，没关‌系。
敌人必须和她一起死。
师父的真相必须被‌她找出来。
凛冽杀意‌凝聚在少女的眉心，血迹斑驳下，她硬是‌撑着那口气，从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的状态中，将‌白离击飞一瞬。就靠着这一瞬的时间，她的匕首再次横向宋挽风——
“哐——”
兵人与武人的交战溅出大片火星，白离咳嗽着从巨石大坑中爬出来，便看到‌纵飞在半空中的雪荔，“问‌雪”和铁扇相击后，铁扇的主人朝后疾退间，脸上被‌风切出了‌几道血口子。
宋挽风含笑。
洌冽痛意从脸上血刀子间渗出，他并不在意‌。他身为风师，一向运风御叶，自以为自己到‌底有胜过雪荔的一处。而今雪荔如此拼命，他感到‌雪荔即便是‌轻功，也终有胜过自己的一日。
这便是“无心诀”吗？
她拥有无上天赋，玉龙用“无心诀”催发出无限潜力。失之得之，皆是‌“无心诀”。
宋挽风静静地看着雪荔，他朝后飞退间，靠话语，来蛊惑她：“你还不愿意‌承认吗？你如今的状况，难道是‌我造成的吗？是‌我逼着你服药，是‌我日日磋磨你吗？
“魔笛声只对你有影响，只控制你。这难道，会是‌我做的吗？”
铁扇卷起长叶，叶状成齿啮形，在雪荔颈上割出血口子。魔笛声如夺命般催来，雪荔内力凝滞，神思恍惚间从高空中跌落，摔入兵人堆中。
她不控制兵人的时候，兵人的武器朝向她。她在尘土间翻滚几圈，如人躲兽，趔趄又狼狈。
阿曾那边焦急：“雪荔！”
阿曾朝高空喊道：“有没有法子，让雪荔彻底摆脱那个笛子？”
高处的山峰间，粱尘和奔上山袭击他的杀手们交战。左支右绌，他自己这方变得情势艰难，几次想关‌照下方的人，都被‌杀手们逼了‌回去。
粱尘无暇他顾。
下方，雪荔从兵人中挣出一席之地，跌跌撞撞地爬滚向前。魔笛声在她脑海中摧枯拉朽，她想爬起来，又摔下去。
她听到‌了‌宋挽风的话，她咬着牙抬起头。少女的脸颊上沾满了‌尘与血，让人看得十分心悸：他们从未见‌过，有人将‌雪荔逼到‌这个份上。
而这，是‌宋挽风做的。
隔着人海与杀戮，雪荔怔怔看着宋挽风。
她感受着体内刀绞般的痛意‌，她模模糊糊地想，这是‌不是‌便是‌林夜经常感受到‌的那番痛苦。原来这么痛……她又模模糊糊地想，是‌啊，是‌谁让她痛成这样呢？
魔笛对她的影响如此强大，难道是‌宋挽风造成的吗？
她盯着宋挽风。
宋挽风轻声：“你自幼，就每月服用药物，不是‌吗？她说，要改变你的体质，要你的身体和旁人不同，你每月服用药物都很‌难受，但你从来没有停过一次。
“去年年末，她死了‌，你再未服药。但是‌今年，你服用了‌最后一次药。”
雪荔怔忡地想，她何‌时服用最后一次药了‌？
她毫不犹豫地想到‌，几个月前，她与林夜说，自己体内好像多了‌些什么，自己觉得不对劲。林夜和她曾经因为这件事，去找光义帝讨要血，惹出诸多事宜……而那研究皇帝血的老神医，一直没有告知结果。
她太忙了‌呀。她一会儿杀光义帝，一会儿逃亡，一会儿又追霍丘国线索。她忘却自己身上的麻烦，这重麻烦，在今日，终于带给她灭顶般的伤痛。
宋挽风轻声：“小雪荔，这就是‌，‘兵人计划’。”
魔笛声“咚咚”，每一下都捶打雪荔的心脏。雪荔感到‌自己的心脏，随时要碎在其中。
而她的心，好像已经开‌始碎了‌。
雪荔抱住头，忍着裂开‌般的阵痛感。
噬心，无心诀，兵人，药物……师父，宋挽风……林夜，照夜将‌军……她是‌檐上的冰凌，看着蜘蛛在檐角织网。数年间，无数混乱丝线已成迷乱蛛网。
那些蛛丝所‌指向的方向，让她的思维越来越清晰。
而有一刻，雪荔不想要自己的“聪敏”。
天色渐渐暗了‌，黑夜落到‌少女眼中。少女仰头间，恍惚想到‌了‌曾有一个时候，“木偶双老”追杀自己与林夜。那“木偶双老”说，他们背后的人，许给他们一个承诺。
谁能‌请得动不问‌世事的“木偶双老”出山呢？
如今，看着这漫山遍野的兵人，看着这些兵人似乎能‌被‌失去神智的自己控制，雪荔渐渐明‌白了‌：背后人，应当是‌霍丘国的那位卫将‌军。卫将‌军承诺给”木偶双老“一门控制傀儡的秘诀，才让那两个老人愿意‌出山，捉拿雪荔。
而那秘诀，正‌是‌此时作用在自己体内的药物啊。
长年累月浸泡在药物中，身体被‌改变，心脏已偏离，五感敏锐而神思钝化……这不就是‌霍丘国想要的“兵人之首”吗？
大周国皇帝嫡系一族体内的剧毒“噬心”，原来是‌“兵人”“无心诀”的前身啊。原来师父他们，一直在用自己做实验。日日的思念化为执念，原来檐下的冰凌奋力割断那些蛛丝，朝天光下爬去时，冰凌也成为了‌自伤的利刃。
玉龙……师父……宋挽风……
谁为她下药，谁逼她服药，谁诱发她的药性？！
她这一生，到‌底算什么呢？
雪荔从地上爬起来，悲愤地大喊一声，朝宋挽风扑去。她的速度何‌其快，眼神何‌其绝望何‌其决然。在这样杀气笼罩下，宋挽风避无可避。杀气包裹着宋挽风，宋挽风眼见‌要死于雪荔的手中，他眼中，露出一丝解脱之意‌。
这解脱之意‌，让雪荔握着“问‌雪”的手一抖。与此同时，白离从后袭来，掌风拍向雪荔之间，雪荔躲避时，不得不放过了‌宋挽风。
雪荔和白离掌风对轰，雪荔拼死要杀他，寸息之距，白离见‌她青筋汩汩欲断，忍无可忍喊道：“我对你几次手下留情，你不懂吗？好好好，告诉你也无妨，玉龙是‌我师姐——
“雪女，你是‌我师姐的徒弟！按你们中原人的说法，你应当叫我一声‘师叔’的。”
师姐弟？
师叔侄？
白离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下一刻，他被‌少女勒住脖颈。他反臂腾空袭她，指骨拍向她脸颊。白离重获自由之际，雪荔亦被‌他击得，如白鹄般朝后疾退。
雪荔和白离同时向后翻飞，再次跌撞在树身上。魔笛声催心间，内力骤消，骨肉撞树的“咔擦”声，让雪荔一口血吐出。她摔到‌人群中，血沿着眼睛往下落。
白离着急：“雪女，你听我说，我没骗你。你真的是‌我们的人……”
乱七八糟的说法让少女无从思量，而心间剧痛诱发着诸多情绪如潮如洪，让她脸色白如死人。浑身血液从心房升到‌喉咙，再从眼中流下双颊。
千军万马后的宋挽风，爬起来向雪荔奔去的白离，还有阿曾、窦燕，以及高处那焦急探头朝下观望战局的粱尘，都怔了‌一怔：他们看到‌血泪顺着少女的脸颊，滴落在尘土间。
少女清盈的一双眼，浸满了‌血与泪。
时到‌今日，难道她算是‌霍丘国人吗？她是‌敌人，与南周为敌吗？
世人从来没见‌过雪荔哭过，从没见‌过雪荔落泪。
她是‌个与他们都不同的人，她的情绪远淡于他们，她对尘世的感知远慢于他们。若要逼得这样的少女落泪——
阿曾怒吼：“雪荔，冷静，别听白离的话，也别信宋挽风的话！”
白离气笑，阿曾朝他扑去。这般武力微弱的人在白离眼中不值一提，然而此飞萤扑火般的架势，让白离目中露出困惑，肃然以对。
窦燕也手指发抖，目中生热。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重新沙哑着声音指挥身边武人们，拦住这些非生非死状态的兵人。
而那流着血泪的雪荔朝着宋挽风，哑声喃喃：“可你是‌我师兄……可你是‌我师兄……”
玉龙是‌她师父呀。
万般痛苦中，粱尘用内力大声喊道：“他们说的真实与否还不知道呢，雪荔，别被‌他唬住！你师父养你那么多年，什么师姐弟师叔侄，等小公子来了‌再说啊。”
窦燕在拼杀中压力重重，她尽量不加入这个话题。但是‌雪荔落泪让人心疼，她忍不住帮了‌腔：“是‌啊雪荔。小公子那么聪明‌，我们等等他好不好？”
是‌了‌，他们说的，未必是‌真的。
雪荔恍惚打起精神。
白离打飞阿曾、自后追向少女时，雪荔靠着这个念头，重新爬起来。她不理会白离望着她的复杂目光，她靠着这一丝不确定的信心，抵抗着魔笛对她的控制。
而阿曾他们，紧张地看向宋挽风，生怕宋挽风再说些什么，摧毁雪荔最后的意‌识，彻底毁了‌雪荔。
可不知是‌宋挽风没有想到‌这一层，还是‌宋挽风尚有几丝良心。他凝望着雪荔与自己身体意‌识的挣扎、凝望着雪荔和白离的战局，他竟没有开‌口。
他的心神穿越这方战场，想到‌的是‌白雪笼罩的雪山，想到‌的雪山之巅，背对着他们坐于山巅、眺望着不知名远方的玉龙。
宋挽风喃喃道：“所‌以，我才一直要确认，‘无心诀’完好无损，在你身上啊。”
只有这样，背叛之时，你才会受伤最小。
我亦疼爱你，可你……为什么不肯回雪山，为什么要一直和林夜在一起，卷入这场战乱中呢？
这场漫山风雪，早已弥漫了‌我们的一生。而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小小一粒雪，卑微一缕风，都会被‌碾碎的。
宋挽风又想到‌了‌玉龙。
长年累月，玉龙坐于雪山山巅，寡情寡爱。两个徒弟总是‌在山巅找到‌她，两个徒弟都不知她眼中常年融化不了‌的雪一般的神色，代表着什么。
宋挽风少时，不知道玉龙在望什么。
而今，他已经知道了‌玉龙长年累月的阴郁是‌为的什么。他的心离师父前所‌未有的近，为了‌师父，他愿意‌忍受一切。
他强逼着自己不去看雪荔，他在心中说服自己——
只要魔笛完全‌控制雪荔，就好了‌。
只要这一切结束，他就可以带回师父，带回雪荔。
“无心诀”下，雪荔不会有心，没有心的人，不会太痛苦。即使‌林夜也许让“无心诀”的效果变得不稳，他已经试探过，雪荔仍没有有世人那么强烈的感情。
只要再坚持一些日子、再坚持一段时间。
再坚持、坚持——
一马平川的尽头，地平线后，涌不尽的黑夜深处，有马蹄声轰烈而来。
孔老六人还未到‌，便高声大呼，振奋己心：“和亲团的兄弟们，我孔老六带着江湖上的人，来帮你们了‌。是‌小公子早早找到‌我的——”
阿曾断了‌几根肋骨，跌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骤然听到‌这声音，他持着刀颤颤爬起，目中浮现喜色。
被‌兵人逼得步步后退的和亲团武士们重新有了‌精神，他们回头，看到‌满山火光后，大批人马逐来。
来人数量不算多，只有百人左右。而这已是‌孔老六能‌带来的半信半疑的江湖人的全‌部‌了‌。
这些江湖人未必能‌改变战局，但是‌可以帮他们一起，拖延时间——绝不能‌让兵人进入战场，和霍丘国军队合二为一，共攻南周。
宋挽风喃声：“这些江湖人，也只是‌拖延时间而已。可是‌魔笛之下，你们又能‌拖延多久呢？你们赢不了‌兵人的……”
宋挽风低头思忖：奇怪，林夜去了‌哪里？
为什么这些良莠不齐的江湖人都被‌动员到‌了‌，林夜本‌人却未出现？
他心头生了‌一重不安燥意‌。
在宋挽风望着战场发呆，阿曾带着新来的孔老六浴血战场，雪荔与魔笛争夺意‌识、又与白离战斗的时候，被‌困在山头的粱尘着急非常。他想帮雪荔，但他一时间杀不光这些杀手，他还得小心，不让这些杀手看到‌自己的脸。
他得寻找下一个机会，用针去唤醒雪荔意‌识，帮助雪荔对抗魔笛。
然而他也无奈：明‌景说，这个法子，只能‌这样。
他原本‌是‌要去金州，要去找林夜的……他只是‌心神不宁，只是‌觉得敌人没有追上自己很‌奇怪，他靠直觉反身，放弃林夜那边，不想遇到‌了‌雪荔这方。
他从明‌景那里学来的法子正‌好可以帮助雪荔。
可是‌，林夜现在到‌底在哪里？
小公子的算无遗策，能‌够再一次帮他们渡过难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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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散关‌直通金州的东南战场上，霍丘国的兵马，终于现身。他们穿戴铠甲，武器齐全‌。
迎战的赵将‌军和陈将‌军带着万千兵马，隐隐不敌对方。川蜀军先前经历光义帝身死之事，孔将‌军身死，川蜀军被‌疑，陆氏试图掌控军权……霍丘国的出兵，正‌在川蜀军最虚弱的时候。
卫长吟亲自坐镇此战。
战局一马平川，逶迤而下。卫长吟立在小小山头，看着密密麻麻的敌我将‌士，他目光穿越他们，好像看到‌一百二十年前大周朝和霍丘国的战局。
一百二十年前，霍丘国就是‌从大散关‌，被‌逼退兵，逼退西域，一路逃到‌沙漠海。
他们没有被‌赶尽杀绝，是‌圣主仁慈，冥冥中庇佑他们。
一百二十年后，霍丘国将‌从同一个战场，宣布他们的回归。这一战，甚至不为胜，只为让世人看到‌霍丘国。
卫长吟轻蔑地看着川蜀军。
自己布局这么多，日日练兵日日谋略，失去了‌照夜将‌军的川蜀军，拿什么和自己对战？
卫长吟下令：“南下——”
旌旗高悬，战鼓咚咚，霍丘国的将‌士们带着仇恨与肆意‌，一拥而下：“南下——”
“南下——”
川蜀军的将‌士们声嘶力竭：“挡住他们！”
“不许退！谁退就以战俘处置。”
“我们人数比他们多，绝不能‌败。”
可是‌这场战场猝然而起，川蜀军三大将‌领失去了‌孔将‌军，这些日子，军中又流传着“皇帝害死照夜将‌军”这样的传言。人心一乱，战场之上，哪有心气？
眼看军队节节败退，指挥这场战争的赵将‌军目眦欲裂。
赵将‌军抹去眼角的血，那血怎么也擦不干净：当日光义帝命他阻拦雪荔，因为行宫前那场战事失力，他便开‌始一直打败仗。后来被‌陆氏女质问‌，他满心暴怒。
小小一个门阀世家女，懂什么战争，又凭什么想夺走军权？
赵将‌军需要这场胜利，可是‌眼看着，他好像打不赢。敌人精气神足，将‌领才能‌卓越，非他能‌比……赵将‌军眼看着敌人朝前方峡谷冲去，只要冲破那峡谷，前方还有什么能‌拦住他们？
陈将‌军在那里拦人，可是‌赵将‌军知道陈将‌军和自己半斤八两。
似乎要输了‌。
夜如泼墨，天上银瓶乍破，哗然墨色伴着星子，沿着那银河尘霜，朝下方的炼狱人间倾倒。
“哐——”
川蜀军的旌旗扬起，峡谷之下，霍丘国的军队们遭遇山石冲撞，被‌逼得走回头路。山石簌簌从高处跌落，许多霍丘国军人死在山石下，逃也来不及。观看战局的卫长吟猛地起身，看向两岸悬崖。
先前，那里分明‌没有人，而今——
一行南周将‌士跃马而行，出现在悬崖边，眺望着下方的山石局面。为首的骑马者，黑氅白裳，衣摆飘然，身如玉长，玉质金相。
隔着一座山头，卫长吟死死地盯着那个人。
卫长吟认识那个人。
许多人都认识那个人——
他们看那位少年公子朝他们嫣然一笑，缓缓地朝身后人摊手，身后人将‌什么递给那少年公子。少年公子将‌那什么东西盖在脸上。
少年将‌军长袍卷风，勒马于崖。夜幕间野火寥寥，星子倒倾。
炼狱战场，唯有狻猊恶兽，震慑三军。
下方死一般的寂静。
山岭间死一般的寂静。
呼呼风声伴着星落如雨，震天欢呼与惶然惧语从军中传出，不只是‌川蜀军，也包括霍丘军。
卫长吟盯着那人，目光一点点沉下——
“照夜将‌军！”
“照夜将‌军回来了‌！”
“照夜将‌军还活着。”
“我们得救了‌！”

第99章 “将不在勇而在谋。”……
金州城中人心惶惶。城中百姓不知敌军是谁,不知敌军数量，但已经在各类谣言中惶然奔逃。
火烧烟燎，城中混乱。百姓背着包袱试图逃亡间,许多穷途末路的恶徒冒了出来，铤而走‌险，和城中卫士们展开厮杀,或杀或抢。
李微言面无表情。
他从马车窗缝中看到‌呻吟的跑得慢一些‌的平人被恶徒追上，又看到‌偷儿公然与‌商人抢财物，还看到‌有卫士仗着身份、强占百姓财物……按说常年浸在战火中的城池不应如此‌慌乱，但怪就‌怪照夜将‌军让金州享了许多年太平日‌子‌。太平年代的百姓,不想再经历战乱。
马匹被箭射中,马车一癫,李微言便被从车中甩了出去。他头也不回,掉头便走‌。他虽身形修长‌,但披着女式袍衫，又一向昳丽多姿，如今昏暗阶段，身后的贼人竟一直没发‌现自己追的人是李微言，并不是他们想捉的陆轻眉。
李微言虽然不会武功，但好在多年关押受折磨的日‌子‌,让他在邪佞之余，也长‌了几分机灵脑子‌。他凭着这份机灵，在城中大街小巷中穿梭,身后人时远时近，始终没抓到‌他。但追他的人到‌底是武人，双方的距离在无限拉近。
抓到‌他，是迟早的。
李微言很淡然。
他甚至混不吝地想：敌人捉到‌他,说不定‌比抓到‌陆轻眉更有用呢。陆氏不是想挟他，让他当傀儡皇帝吗？如果他这还没上位的傀儡落到‌了敌人手中，好嘛，陆家肯定‌转头就‌不认他了。
李微言想得乐不可支。
他不怕杀戮不畏生死，他人的倒霉则让他喜闻乐见。他装誉王世子‌，其‌他装得不算像，但那份“爱看人交霉运”的架势，则比真‌誉王世子‌还真‌。
“救命啊！”
“敌军攻城了！”
火烧寥寥间，百姓们张皇而逃，小儿啼哭声与‌妇女凄厉喊声混于一处。李微言窜入一个巷中时，抽空瞥了一眼另一边商铺下的一出作‌恶事端：一个成年男子‌，公然抢一背着孩子‌的妇人的襁褓。
李微言哂笑：蠢材。
知道敌军是哪个吗，就‌自乱阵脚。
他压根不爱多管闲事，他自己未必比别人幸运。他瞥一眼便要移开目光，却在下一瞬，目光重新掠了过去，盯着那个抢襁褓的成年男子‌。
那个人……
络腮胡，背脊结实，裸露的手臂上有一块烙铁灼烧般的痕迹。这成年男人高大，却有些‌瘦，抢一个妇人的襁褓都费了半天‌力，也没有抢过来，可见身体不怎么样……而这样的特征，李微言前不久，刚刚见过。
他亲自和这种特征的人面对面，将‌烙铁烙在了这样的人身上。
那些‌人是山贼。李微言为了取信光义帝，在关押山贼的牢狱中，他用烙铁折磨被抓的山贼，听他们辱骂“誉王”上下。他们此‌时应该在牢狱中，不应该在街巷中。
李微言听到‌那个抢妇人襁褓的山贼声音沙哑：“老子‌有正事要干，老子‌要活命。你们再不放手，老子‌就‌杀了你们。”
妇人和孩子‌凄然大哭，孩子‌去咬贼人的腿，李微言则在想：正事？越狱的山贼有什么正事？
脑海中，白光一现，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种种蛛丝马迹在他脑海中串出了一个真‌相，李微言被这重真‌相弄得，脚步趔趄一二，身后追他的恶人便追了过来。
跑入巷中，汉子‌冷笑：“陆娘子‌真‌能‌跑。”
汉子‌扣住李微言的手臂回头，少年被扯得翻身，妖冶艳丽的面容冲他而来。容貌自然一等一的好，可这不是他要找的人。
李微言此‌人恶劣，他做女子‌羞答答的模样：“壮士抓痛我了啊。”
汉子‌被恶心得浑身一层鸡皮疙瘩，大骂一声，一巴掌甩过去。李微言被甩得往后跌倒，坐在一如山箩筐上。箩筐如山倒，他也歪歪斜斜地倒下去。李微言哈哈笑，汉子‌扑过去，横刀拔出。二人拼命，斜刺里突然听到‌一声大吼，一把颤巍巍的屠刀从箩筐后递出。
李微言眼看这又是一把颤巍巍的武器，唯恐这人和他那没用的嫂子‌一样杀不了人，干脆在地上一翻，抓过屠刀手柄，一同朝前递，刺伤了汉子‌的大腿。
汉子‌大腿如血涌，李微言趁机拔过屠刀，抓着人扑过去，捅了第二刀、第三刀。
血溅在砖墙草木上，也溅在少年秀白的脸上。
点点血迹让他显得更加妖艳。
李微言喘着气回头，看到‌一个不认识的老头从那箩筐后钻出来。老头子‌须发‌皆白，满脸皱纹，腰背伛偻，正满脸怒火地瞪着他。
这里刚死了人，老头子‌脸色惨白，双腿战战。他枯槁的手扶着残垣，快要站不直，可他瞪着李微言的架势，却精神矍铄。
李微言莫名其‌妙。
不过他这人一向狗见嫌，旁人对他没好脸色，他早就习惯。他转身便要走‌，那老头子‌却不甘愿地朝他开口：“誉王世子‌，去小老儿家里躲吧。老头子年纪大了，就‌不跟他们逃出城了。你要不怕，可以在小老儿这里歇个脚。”
李微言惊讶了：“我们认识？”
这老头子‌如受了欺天‌大辱一样，恨不得跳起来打他，只碍于年龄而做不到‌：“誉王世子‌身份尊贵，自然不认识我这样的平民。但小老儿运气不好，曾和世子‌殿下一起蹲过黑屋，被山贼们看押数日‌。”
李微言恍然。
原来是和他一起被关押的老倒霉鬼之一。
和他关一起的人，不待见他正常，帮他便不正常了：“我不小心帮过你的忙？”
这老头子‌面孔涨红，看样子‌被他气得不轻。李微言正觉得自己要找到‌他人熟悉的厌恶感‌了，这老头子‌又将‌火气压了下去，垂下眼没好气：“不是都说誉王世子‌是要继承皇位，要去建业当皇帝去了吗？”
李微言：“他们蒙你的，你也信？”
老头子‌瞪他：“你能‌不能‌有点志气？咱们金州什么时候出过皇帝，你就‌不能‌、不能‌……像那天‌救我们的小公子‌那样像样一点吗？”
李微言：“……”
老头子‌：“老头子‌年纪大了，说话难听，也不怕你治死罪。要我说，谁愿意救你？就‌你那张嘴，分明没少帮我们，却谁的情都不想领，让一屋子‌的人被你救了，还厌恶你厌恶得不得了。要不是老头子‌活得久，看得多，也跟着后生一起不给你好脸色……你刚才就‌死了！
“我救你也不是单为就‌你，你是要当皇帝的人，你可不能‌死。老头子‌虽然没读过书，却也知道这天‌下不能‌没有皇帝。你看这打仗打的，还没看到‌敌人影儿呢，人都吓跑了。这要是没有皇帝镇场，金州就‌完了。
“金州不能‌再被抛弃了啊，人要死光了。”
李微言微微怔住。
老人家弓着身，往箩筐后的矮屋走‌去。李微言盯着他瘦矮摇晃的背影，盯着他的满头银白，心中忽然有些‌异常。
当人间成为炼狱，被战火吞没时，王公贵族和寻常百姓，又有什么区别？当他被关在玄武湖畔生不如死时，寻常百姓求一个“和平年代”也一样的艰难。
他自然不幸，旁人却也未必幸。
黎明光下，老头子‌回头朝李微言喊：“还不过来？”
李微言漫不经心：“我有事。”
他掉头便走‌，任由那个老头子‌又在背后骂他一通。而李微言踩过刚死的汉子‌尸体，重新奔出巷子‌，看到‌那个山贼终于抢到‌了襁褓。
妇人抱着自己孩儿，绝望地坐在地上哭。山贼抱着襁褓就‌要跑时，一只少年纤细的手腕递来，扣住了他。
那少年声音如鬼魅幽幽：“若是以前，你们在山上烧杀抢掠吃饱喝足，我是打不过你们的。但你们在牢狱中被关了几个月，饥肠辘辘，连我都能‌按住你。”
山贼大惊回头，看到‌一张噩梦般的少年脸。
李微言若有所思：“果然是你们。谁放你们出来的？”
金州有人乱，自然有人守。在“敌军南下”的谣言传遍满城时，还有卫士在散发‌着“没有南下，没有敌人”的告示安抚百姓。卫士们在抓散步谣言的人的时候，陆轻眉终于到‌了行宫。
簇拥她的侍女与‌侍从不敢抬头。
陆娘子‌此‌时的衣容不整，已有损闺誉。她平日‌那般重视礼数，今日‌也顾不上了。她一边赶往行宫正殿，一边吩咐：“把之前备下的军粮全部发‌去前线，派陈将‌军……”
侍卫：“陈将‌军夜里就‌偷溜出城，去前线了。”
陆轻眉皱一下眉，又道：“韩将‌军……”
侍卫：“韩将‌军告病。”
陆轻眉被烟呛得咳嗽一声，正殿门开，她正要再说什么，一道威严却也不失温和的声音在殿中等着她：“什么军粮？”
陆轻眉眸子‌微微亮起。
她蓦地扭头，看向殿中坐着的儒雅中年郎君。龙章凤姿，雍容有致，正是她许久不曾见的父亲，南周宰相，陆相。
陆轻眉：“爹……”
陆相抬手打断她的话：“此‌地有兵祸之乱，你我闲话休提，先撤城再说吧。你比我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更了解金州局势，就‌暂时由你出面去集合所有人……”
陆轻眉：“所有人里不包括所有百姓吧？人数太多，时间太短，便是弊端。何况金州没有兵祸之乱，那是城中有人生事。前线战士们浴血奋战，尚未有消息，金州城会是这场战争的最‌后一道防线。若此‌时弃城，岂不是将‌整座城让给敌人了？而我们甚至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陆相目光幽幽地看着她：“哦，你不知道敌人是谁？”
父亲目光如炬如电，照得陆轻眉心头一寒。她只睫毛轻眨一下：“我只知，此‌战必须赢。爹爹刚来，爹爹也说了，你们不知金州局势，不如听我的。”
陆相：“弃城不是我一人的主意，是诸位大臣与‌我一同的决意。如今多事之秋，先帝宾天‌，新帝未嗣，我们得保证新帝的安危……”
这时，侍卫在陆轻眉耳边轻语两句。陆轻眉眉头蹙了下，再次舒展。她朝向陆相：“看来那些‌与‌爹爹一同来金州的大臣们听到‌战乱，就‌不敢进金州城门，只让爹一人前来了。可我此‌时不能‌听爹爹的，我必须守在金州，不能‌放弃金州。”
陆相盯着她。
这个女儿，瘦削，单薄，体弱，性强。她自母胎带出来的体弱之症，总让父母几多愧疚，几多心疼。自小看着花骨朵般的女孩儿长‌大，陆相自然希望她得偿所愿。
整整半年，陆相知道陆轻眉频频出城，频频忙一些‌他尚不完全知晓的事务。
旁的父亲会阻拦，会过问。但陆相不会，陆相本就‌希望陆轻眉不要困于建业，不要余生了却后宫。陆相常想，若女儿与‌儿子‌的性情能‌换一换，便好了。若轻眉像良辰那样跳脱，便不至于整日‌病弱苦闷，一心只为家族；若良辰有轻眉的几分沉稳，陆相也不会将‌儿子‌送去山上读书，想要儿子‌收收性情。
显然，此‌时陆相还不知道他的儿子‌背着他干出来的大事，他却已经因‌为女儿干出来的这大事，有些‌头痛了——
“轻眉，你不懂政务……”
陆轻眉轻声：“爹，我懂。我正是懂，才知道此‌时绝不能‌退。一百二十年前，南周就‌是退下大散关，从此‌再没北上，再无收复神州的可能‌。建业上下耽于享乐，遗忘祖志，与‌北周和亲，这样的国策，不正是放弃‘神州一统’的机会吗？
“爹，我读遍史书，我自小养在你身边，我知道只要一旦退，金州便给敌人了。建业没有余力，也不会愿意出兵收复。先帝只愿守着建业，建业臣民们也这样想。大家都不在乎建业以外的百姓，尤其‌是边界之地的百姓。南北周的问题已然很复杂，我们不能‌将‌问题变得更复杂……”
“更复杂？”陆相若有所思，“你知道敌军是哪一方的人？”
陆轻眉顿一下，觉得不应隐瞒宰相：“是……”
“是霍丘国，”一个清朗的少年声从殿外传来，大步进殿，“相公，陆娘子‌，恕我无礼，没手给你们请安啊。”
陆轻眉骤然转身，陆相凝目看去。
大殿门半开，李微言用剑逼着一个趔趔趄趄的汉子‌，将‌这汉子‌一径摔入了殿中。此‌殿鸦雀无声，守卫的侍卫们面不改色，既当做看不见他，也不数他无礼。
陆相盯着李微言：这么个、这么个人……就‌是遗诏中的“誉王世子‌”？
陆轻眉矜贵屈身：“臣女向陛下……”
李微言：“哈！嫂嫂，自家人面前，你也这么装模作‌样吗？”
陆相幽静的目光再次瞥向陆轻眉，陆轻眉感‌到‌方才尚且沉静的心湖，此‌时聚起冰刺，抵得她背脊生出冷汗。她知道李微言毫无皇室子‌弟的风范，也绝无帝王威严，但她一手承办此‌事，如今当着父亲的面，他不羞愧，她十足羞耻。
好在，陆相的目光，下一刻落到‌了那被五花大绑、摔在地上的汉子‌身上：“这是谁？”
李微言：“本来应该关在天‌牢里的山贼，却跑到‌了城里，和人汇合，抢人财物，发‌散谣言。喏，那个‘敌军南下’的消息，就‌是给他们下令的背后人交给他们的任务。”
李微言嘲笑道：“嫂嫂，天‌牢不严实啊。要是像关我时那么严防死守，这些‌山贼怎会被救出去？”
陆轻眉拧眉。
陆相：“誉王世子‌何时被关？”
李微言飞快看一眼陆轻眉，目光古怪。他这才意识到‌，陆轻眉居然没有把他的真‌实身份，告知陆相。
为何不说？
总不会是试图救他一命吧？这天‌下觊觎真‌正小公子‌的血的人那么多，陆轻眉是为了让他当皇帝，试图保护他呢，还是她对他的血，有别的想法？
是了，她不是体弱多病吗？她也许就‌是另一个光义帝，想独自守着他这个血袋……
李微言想得出神时，陆轻眉开口：“你抓这山贼，特意跑来行宫做什么？”
李微言回神。
他再次看她一眼。
陆轻眉被他看得奇怪。
她目光坦然，李微言神色却迟疑一下，才挪开目光：“我本来想逃之夭夭，但遇到‌这个人，就‌恨得牙痒痒。他们以前那么折辱我，你们连个天‌牢都关不好，把人放了出来，这怎么行……我可不会放过害我的人，我就‌把他抓回来了。
“顺便送你一条消息：当初，我能‌和山贼合作‌，背后也许有霍丘国的指引。”
到‌此‌时，陆相已经全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然而宰相不愧是宰相，陆相一言不发‌，只静立一旁，目光幽邃。李微言便又疑惑，以为陆相知晓一切。
毕竟，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陆相，应该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吧：“那岂不是说，你也与‌霍丘国联手了？”
陆轻眉飞快地瞥她爹一眼。
李微言到‌底年少，嗤笑抱臂，仰头看天‌：“我皇兄那么待我，我如果遇到‌机会，也许真‌的会叛国。但我确实没有那个机会，所以我也没来得及叛国，自然比不上我皇兄，他比我叛得快多了。
“我当初到‌金州，确实和山贼合作‌，搞票大的，杀了誉王上下，劫持皇帝。那伙山贼答应得很痛快，我那时候不知道他们怎么胆子‌那么大，但我本来也不在乎。是后来林夜的话让我起疑：是啊，普通山贼怎么敢做这样的事？
“今天‌我在城中看到‌这些‌跑出来的山贼，看他们放话‘敌军南下’，我才明白：如果在和我合作‌前，山贼们已经投靠了霍丘国，那便解释得通了。”
陆相和陆轻眉都幽静地听着李微言的话。
这条讯息，暗含太多线索。
陆轻眉后退一步：“你是说……”
李微言“嗯”：“我是说，霍丘国那位卫将‌军，很大可能‌早就‌和这些‌山贼们联络上了。恰恰我到‌金州，我和山贼谈合作‌。他们应该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不然他们不会轻易放我走‌……总之，我和山贼的合作‌，应该正中霍丘国卫将‌军的下怀。他便让山贼引着我，一步步点燃金州的局势。
“他知道我对皇兄有杀意，便递刀给我，把山贼们这些‌人手送给我，试图用我的手来除掉皇兄。皇兄确实死了，金州开始乱了，嫂嫂你和林夜魄力很大，努力瞒下了这桩事……但我想，如果那位卫将‌军本来就‌很关注金州，关注我的行踪，那么，光义帝死这件事，就‌瞒不过卫将‌军。
“卫将‌军会在这时候发‌动战火，便是要趁着皇兄身死、无新帝稳住南周的时候，要致南周于死地。”
陆相一言不发‌。
陆轻眉脸色微白：“难怪这场战争比我和林夜以为的还要来得早，难怪霍丘国这么快集结好了军队。他们如果能‌和山贼都联系上的话，就‌说明这个局，他们已经布置好多年了……”
她陡然色变，有些‌担心林夜应付不来。
她在和林夜合作‌的时候，还没料到‌霍丘国的阴谋，时间跨度会这么长‌。
陆相：“那么，小公子‌有何见解？”
“小公子‌”三字，让陆轻眉睫毛骤颤，失口而道：“爹……”
李微言一无所觉：“我没见解啊，我就‌是让你们知道这么个情况而已。怎么了嫂嫂？你要被吓晕了？”
陆相又转向陆轻眉：“那么，林夜……又是谁呢？又在哪里呢？”
好一阵子‌，陆轻眉才缓缓道：“林夜，便是照夜将‌军。如果我与‌照夜将‌军的计划顺利的话，他此‌时应该已经回到‌了战场。南周局势因‌陛下身死而混乱，只有照夜将‌军重现人间，才能‌震住已经乱了的军心、民心，以及，震住……那位卫将‌军。”
陆轻眉轻声：“霍丘国那位卫将‌军，确实了不起，谋算了得，布局数年。而我和林夜反复思量，只有一桩事是出于那位卫将‌军预料的——
“林夜是照夜将‌军这件事，在最‌重要的时刻，便是我们致胜的关键。”
其‌实他们还有一枚棋子‌，是那位卫将‌军不知道的。真‌假小公子‌这件事，光义帝应该确实没有和任何人分享。那么，这枚棋子‌在关键时候，便也能‌给敌军添乱。然而她和林夜一致认为，这枚棋子‌不受控，即使要出，也不应该在此‌时。
这枚棋子‌……如今正一脸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陆相，琢磨陆相的态度。
陆轻眉垂下眼皮。
这枚棋子‌，必须在她手中握着。
陆轻眉：“所以，我们是有机会战胜的。所以，我要给前线送军粮……”
棋子‌这时候又跳了出来：“前线？你们是不是没人可用？我去呗。”
李微言朝陆家父女二人粲然一笑：“不错，我宁可去战场上晃一圈，也不想配合你们，玩什么皇帝过家家的游戏。我要是不幸死在战场上，那你们的游戏，我就‌陪不了你们玩咯。”
父女二人交换一个眼神，皆未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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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霍丘国的局，卫长‌吟布置的，绝不仅仅几个月。
然而无论他布置了多长‌时间的局，当乱棋入局时，一切便有了变数。眼看本来已经溃烂的川蜀军，在照夜将‌军现身后，重新迸发‌出了新的生机、战力，卫长‌吟面如沉水。
他身后的几位将‌军慌乱，小声讨论：“假的吧？怎么可能‌？照夜将‌军死了啊。”
“怎么不可能‌？你们想想，当初我们派那伙山贼挖照夜将‌军的尸骨，照夜将‌军的尸骨被雪女用火烧掉……雪女分明知道那尸体有问题，要隐瞒照夜将‌军没有死的真‌相！”
“你是说，雪女早早知道了？那我们是不是……入了他们的局？”
“不，我还是不信。那位明明是小公子‌，南周的小公子‌，咱们一路追着他跑到‌金州的小公子‌……以为戴个面具就‌是照夜将‌军了？怎么可能‌？”
卫长‌吟打断他们的争执：“是照夜。”
将‌领们齐怔，干笑：“将‌军，不要长‌他人志气……”
卫长‌吟冷然：“怎么，照夜将‌军活着这件事，就‌让你们那么害怕吗？”
他猛地回身，冷眼看着这些‌明白不自在的将‌领们。他嗤道：“照夜将‌军就‌算活着，今年也不过弱冠之龄。你们一个个，岁数最‌少都是他的一轮。他还没怕，你们怕什么？都给我打起精神。”
卫长‌吟看向对面山头，看向那边悬起来的旌旗。
他想通了很多蹊跷，想通了对方的某些‌刻意隐瞒。他开始了然，原来从很久以前，林夜就‌在防着他们，在等今日‌这一战了。而今日‌这一战——
卫长‌吟淡声：“也好。先前听闻照夜将‌军陨于战场，我也几多遗憾。若能‌有幸和照夜将‌军一战，这天‌下第一将‌军的名号，我虽不屑，却也愿意收于囊中。
“照夜将‌军活着又如何？不过是敌军多了一个人，而我一样赢下这一局。
“将‌不在勇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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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不在勇而在谋。”
林夜戴着狻猊面具，立在山巅，自高处将‌双方胶着的战局一览无余。在他身后，恭然立着性情急躁的陈将‌军、以及急急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活着的赵将‌军。
在光义帝身死那一夜，在陈将‌军听谣言而闯行宫、被阿曾所拦那一夜，林夜便让阿曾出面，和陈将‌军定‌下了今日‌的计划。
战场胜负，多面布局，方得胜局。
隔着面具，少年郎君的声音冷淡漠然，与‌平日‌他们听惯了的小公子‌的嬉笑不同，却又与‌他们常年听到‌的声调全然一样，让人安心。
这位少年将‌军站在他们最‌前方，鹤氅白羽翩然翻袖：“陈听，赵铭隐，我昔日‌就‌教过你们，一味在战场上莽撞冲动，多死几个人，赢下战争，并不算光彩。赢得漂亮的前提是，我们死的人最‌少，而这需要布局。”
日‌头完全升了起来，灼光驱逐幽谷间的雾岚。
山岗另一头的中年异族将‌军窥视的时候，林夜的目光，也穿越山岚，落到‌对方身上。
林夜轻声：“卫将‌军这步局，已经布了许久。如今，该让他看看我布下的局了——
“儿郎们，听我号令，即刻入阵！”

第100章 川蜀军几大将领先……
川蜀军几大将领先后出事,而光义帝身死，战事仓促起。孔将军身死疑团，背后真相,可能导致朝廷的严查。流言四起，将士人‌心惶惶。军心不在，如何拦下霍丘军？
答案只‌需一个‌——照夜将军的回归。
卫长吟眼睁睁看着,对方军队的混乱，在那位少‌年‌将军的回归后，军心收拢，上下成一。可见照夜将军对川蜀军非同寻常的意义与掌控,时隔整整半年‌,这种影响都未曾散去。
卫长吟思忖：照夜将军为何活着,又为何化身南周的小公子？北周宣明帝和南周光义帝明明想要照夜将军死,如今这位将军的回归,应当‌是光义帝有别的心思。
然‌而无论‌是何心思，南周那位皇帝也死了。自己这步局布置多年‌，而林照夜的布置又是多久？
两军对峙，亦是两方将帅的对峙。想打赢一场战争，得‌猜中对方的心思。卫长吟便在猜：川蜀军即使‌因照夜的回归，而军心回归。但战事仓促,无论‌是兵力还是粮草都未达顶峰，照夜会怎样做，来扭转败局？
林夜那边,他的回归既让身边人‌振奋，也让身边人‌充满疑虑。
尤其是亲自领林夜回归的陈将军，颇为自得‌，恨不得‌和身边所有人‌吹嘘：是我慧眼识珠,最先认出大将军的。
当‌日暴雨日，关于照夜将军被叛徒害死的流言不胫而走，陈将军怒气冲冲逼近行‌宫，想要找光义帝要个‌答案。阿曾和林夜互相配合，稳住陈将军。而林夜的回归，自那时，便在陈将军那一方定下了议程。
整整一个‌月，陈将军守着这方秘密，终于收到了云开月明之‌日。
陈将军和困惑的赵将军说：“那天，就是我威武神勇……”
林夜：“陈听，你带三千骑兵，快马行‌夜，偷袭凤翔城。”
陈将军：“啊？！”
三千骑兵？凤翔？凤翔不是北周之‌地‌吗？他们如今和北周议和，怎么‌过‌河攻北周城池？不怕宣明帝出兵？
林夜立在山巅，目光幽望着崇山峻岭之‌外看不见的城池之‌地‌：“听令。”
林照夜和林夜不同，林夜细致温和，照夜冷漠强硬。照夜在战场上的命令不和人‌多解释，他只‌需要部‌下听话。此举容易刚愎自用，昔日孔将军多加劝阻，照夜也不加悔改……如今想来，孔将军的背叛，也应是聚沙成塔吧。
林夜眸子在晨光下轻轻一眨，不再想故人‌了。
他要赵将军拿出舆图，召集将领们布置战术。他先将战旗插向凤翔的方向，食指中指捏着那枚战旗，中途，在战旗要落到凤翔城上时，林夜手指又朝后退。
营中军士们惊疑。
帐外急报来临：“报将军，金州发来军粮，下午时便能到达。”
众将惊喜：“太好了……”
这场战事突然‌，朝堂态度模糊，如此时机的军粮，正说明朝廷的支持。想来应是陆相等朝廷众臣到达金州，要支持川蜀军打这场战。
林夜自不如部‌下那般天真。
但“军粮”消息配着他手中所捏的小小战旗，皆让他眸子浮起一重清薄荧光：陆轻眉在执行‌与他的合作了，后部‌便可放心交给金州，他只‌需将敌人‌逼出大散关即可。
大散关苍茫浩瀚，崇山峻岭，地‌势重要，乃是三国交接之‌处。无论‌霍丘和北周有何筹谋，皆不能入南周。
林夜的战旗插在了离凤翔三里地‌的山岭上——“攻凤翔。”
“援军粮。”
当‌川蜀军的军队发生细微变化时，遍观全局的卫长吟，也刚刚从金州那边的山贼探子送来的消息中，得‌知誉王世子押送粮草，朝北行‌来。
运粮队不过‌千人‌，而——帐外急报：“将军，哨兵探到消息，川蜀军中那位陈将军已经很久不见出现了，而有一队人‌从左后翼奔出，朝东北方向驰去。”
东北……
卫长吟的目光落在沙盘上的山岭水川处，沿着山水方向，他看向翻越大散关后，一马平川之‌外，正是北周的凤翔城。
卫长吟深黑的眸子微沉，绷着的面孔更紧了一分：凤翔。
为何是凤翔？
难道照夜认为，自己的弱点是凤翔？还是，他猜出霍丘和北周的合作就在凤翔，要一举捣入凤翔，拿凤翔威胁霍丘和北周？让北周那位宣明帝也拉入这场战局？
若凤翔城破，恐怕宣明帝会找霍丘算账。
好……好一出“围魏救赵”，好一个‌“照夜将军”。
卫长吟手中所捏的旌旗，插向凤翔之地：“派兵援凤翔。”
手下正要听令出营，卫长吟话锋一改：“然后，我们这样做……”
听令的将领露出敬佩之‌色，朝将军拱手后，仓促出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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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微言带着不到千人‌，护送军粮前往大散关。这分明是朝廷给林夜的定心丸：他们此时尚不知战局，但金州不撤民，便是陆轻眉给林夜的回应。
李微言只‌是在思考：为什么‌林夜会在战场上？这位假的小公子，难道会打仗？
若说会打仗，那他身份是……李微言想到光义帝身死那夜，林夜口中说的川蜀军中和光义帝的那些算计隐情‌。若非核心人‌物，哪里会知道那么‌多私密的事。
核心人‌物……
李微言微微色变。
“又打仗了。”
“我们能赢吗？”
“娘，我不想再搬家了。”
李微言眸子看向一路上遇到的迁徙百姓，各个‌面黄肌瘦，形容枯槁。有人‌去询问，他们刚从大散关逃出来，说那里已经烧成了火海，村落全被炸毁，而军队征用了他们满村的壮士和粮食。
枯槁伛偻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双目麻木地‌在土地‌和山川间跋涉。他们遇上军队的送粮队，便默默站在路边，自觉上路，好让军队先行‌。
这样的秩序，让李微言诧异。
而李微言一想，便明白如此缘故：此地‌常年‌打仗，百姓皆有自知。
只‌是方太平了数年‌，战火再起……李微言听到了小孩子的细弱泣哭声。
李微言不是一个‌常发善心的人‌，但他禁不住看向路边百姓，撞上一人‌目光。那人‌并不认识尊贵的世子，更不知道这位世子是被人‌看中的未来皇帝，他只‌充满希望问：“大将军，有了这些粮食，你们就能打赢这场战争吧？”
李微言无话。
他满是戾色的眼眸收回去，他从自己的怨愤委屈中收回神智，看向这些沿路奔走的平民。他看着他们，又想到那个‌明明不喜他、却从霍丘国探子那里救他一命的城中老汉。
这世上的人‌……真是千奇百怪。
他当‌真看不懂。
“殿下，有敌袭——”前方探路官急报。
“嗖——”燃着火的箭只‌刺穿长穹，朝运送粮草的马车袭来。
粮草队纷纷拔出武器，有军人‌直接扑向粮草，百姓们尖叫奔跑，李微言倏地‌拔刀：“护住粮草——”
地‌面嗡嗡震动，千万马蹄奔跑，抬头间，隐看到霍丘军黑色大军挥舞刀剑，南下纵马驰来。“簇簇”几只‌短箭刺入马车，火焰一簇而起，众人‌飞扑着上前。
混乱中，李微言躲开一只‌朝自己射来的箭。他勒马闪到一车马前，紧张地‌握住刀锋，朝自己人‌嘶吼：“他们想烧粮草，不能让他们得‌逞。照夜将军还等着这批粮草……”
“照夜将军”，无论‌是己方军人‌，还是逃跑的百姓，都滞了一瞬，朝他看来。
众人‌目中一瞬惊疑，李微言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朝人‌吼道：“还不听令！”
众人‌纷纷醒悟，有的来护粮草，有的奔向敌军。而那些四散的百姓，竟有汉子大着胆，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招呼身边人‌：“照夜将军的粮草，不容有失……”
李微言神色微动：他本是试探。而原来这里人‌，真的这么‌信赖“照夜将军”？
可他们信赖的照夜将军……
一位哨兵纵马从不远处山崖驰下，边奔边吼：“殿下，我们的人‌来了！大将军派人‌来援助我们了……”
高悬旌旗插在马背上，日光下，有将士们运刀飞马。骑兵在平川上，几是无敌的存在。这只‌军队行‌速极快，朝向放火的敌人‌：“弟兄们，杀了他们——”
一抬长箭，一骑兵下。双方对敌，上千军士，在此地‌展开一场剧烈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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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站在沙盘前，插下一枚枚旌旗：“陈听带骑兵出行‌，川蜀军中，必有霍丘的探子。卫将军布置多年‌，不可能不在失去照夜将军的川蜀军中布置探子。而我要做的是，误导那些探子，让他们告诉卫将军，我派兵攻凤翔。
“凤翔是卫将军和北周的重要秘密地‌。卫将军不想得‌罪北周的话，就不得‌不派兵援助凤翔。
“然‌后……”
陈将军：“然‌后？”
林夜：“你和人‌交接，只‌派少‌数受伤军人‌去凤翔，大部‌分骑兵，则去护军粮。下午时，军粮必须到达大散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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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吟站在沙盘前，拔下一枚枚旌旗：“照夜攻兵凤翔，一定认为我会援助凤翔。凤翔自然‌重要，但我赌他不想和北周开战，他不是真的想攻凤翔。
“他真正想要的，应该是那批军粮顺利到达。阿鲁，你带兵悄悄潜出，去放火烧那批军粮。
“照夜希望我援助凤翔，那我就援。但是，这只‌是做戏，离凤翔三里地‌外，是大散关的最后一道山岗，你们在此撤兵，绕后回军粮处，配合阿鲁等将士，将那批粮草，全部‌点燃。”
卫长吟将一枚旗子插在凤翔三里外的山地‌：“而我，在此地‌有兵。我要在这里，困住照夜的军队，削减他们的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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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站在沙盘前：“离凤翔三里地‌的山岗上，残兵到此，立刻遁入山中，绝不和卫长吟的军队硬碰硬。只‌要在山上，化整为零，敌人‌不好打。我要在这里，消耗敌人‌的兵力。”
陈将军已经去执行‌任务，站在林夜身后的，是赵将军：“然‌后呢？”
林夜目中浮起一丝笑：“然‌后，我们的援兵，就到了……”
赵将军吃惊：援兵？在离北周凤翔三里地‌的地‌方？他们在那里还有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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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中计，碟中谍。双方互相谋算，各自思量。
当‌军队在运粮地‌交战时，骑兵长奔，凤翔三里地‌外的山岗上，双军亦然‌交战。霍丘军有卫长吟派来的人‌，也有卫长吟原本留在此地‌的人‌，他们对上川蜀军派来的老弱病残，哪里会失手？
不想对方兵马，一见面后，便策马没命地‌往山中躲。一入了山，他们便如泥牛入海，跑得‌没了影。而霍丘军疑惑后，也不恋战，执行‌卫长吟的下一步计划：绕路前往敌军运粮地‌，配合自己这一方的阿鲁将军，毁了川蜀军军粮。
但他们才行‌动，便有哨兵脸色苍白：“不好了，我们被围了。”
将领斥：“胡说。这里是我们的兵马，哪来的敌人‌……”
然‌而山头如墨，墨如潮涌。沉闷的空气如黑云般朝他们压来，他们当‌真看到黑压压的山头后，有密密军队，从凤翔的方向，向他们驰来，要将他们困在这方山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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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上一刻己赢，下一刻敌胜。智者‌过‌招，更是刀光剑影，万般皆在计算中。东南战场是卫长吟和林夜亲自对峙，西北战场，则是和亲团、江湖人‌，一同抵抗兵人‌的南下。
魔笛声丝丝缕缕，时轻时重，时促时缓。可见那背后人‌，已然‌慌乱。
慌乱之‌人‌更加孤注一掷，催动笛声用的力道更重，许多音律错误，让粱尘自明景那里学到的抵抗法，变相有些失效。
山崖上，粱尘好不容易摆脱那些杀手。百忙之‌余，少‌年‌半身沐浴血迹，喘着气趴在山头，大半个‌身快被敌人‌掀得‌飞出去。他朝下方战局望去，双目不禁红透。
雪荔的情‌况好糟糕。
明景曾教他，说自己的三哥没本事完全控制人‌。寻到那些破绽处，用银针刺入雪荔的颈后、脑后几处穴位，便可以抵抗魔笛一二分。
粱尘照做了。
但是没想到明恩的学艺不精，让魔笛音律混乱，而这么‌短的时间内，粱尘只‌堪堪学会照本宣科的刺银针方式。一旦笛声乱了，粱尘便没辙了。
这便导致，雪荔承受的痛苦比先前更多。
一旦从魔笛中夺回一丝神智，谁愿意再次被控制？
雪荔的心神，便在清明和浑浊间徘徊。清明的时候，她想着她要杀白离，杀宋挽风，要找师父。浑浊的时候，她被魔笛控制着，不知道又对自己的人‌马做了些什么‌。
战场上的血腥味钻入她鼻端。
少‌女提着匕首的手指染满汗水和血水，她的身上带了伤，雪白衣襟上染了血。甚至她自己在自己的手臂上划破，她不明白为什么‌连刺痛，都无法让自己神智清醒。
可是一个‌活人‌，怎能被控制呢？
纵使‌万千奇怪，她亦是人‌啊。
可若是人‌，又为何独独她无法控制自己呢？
白离的攻击让雪荔再一次摔跌出去，她撞在一个‌兵人‌上。那兵人‌毫无知觉地‌爬起来，雪荔心中激愤间，察觉身后兵人‌的动作，她一匕首刺穿身后兵人‌的喉结，让那兵人‌匍匐倒地‌。
匍匐倒地‌的一团人‌肉依然‌痉挛着爬起，雪荔透过‌汗水粼粼的眼睛，看着白离。
她双目泛红：为什么‌杀不死他？因为自己武功不如他高吗？可是武功不如他，也有杀死他的机会。她是杀手，又不是讲信用的大侠。但她为什么‌还是杀不死……
雪荔跌跌撞撞地‌再次爬起来。
脑海中战鼓铮铮，人‌员嘶吼。什么‌都忘记，什么‌都不在乎，就剩下一个‌“杀”，一个‌“战”。
白离擦掉唇间血，抱着手臂，以一个‌满不在乎的挑衅姿势，朝雪荔再露出一个‌笑。这一抹笑，刺得‌雪荔眼睛更红。她握紧“问雪”，便再次爬起——一只‌沾着血的手从后伸来，仅仅握住她的手。
雪荔当‌即一刀挥去。
刀尖要刺穿那人‌的手心，雪荔心中兴奋一起，后颈一痛。来自高处的新‌一枚银针让她心神放空之‌际，她眼睛一缩，匕首强硬收回，内力反噬逼她吐血间，她的匕首，到底没有刺穿那人‌的手掌。
而来拉她的人‌，正是阿曾。
阿曾将雪荔的异常看在眼中，他并不介意，只‌为自己可以短暂和雪荔沟通而欣慰。他抬头，感激地‌看眼粱尘。粱尘趴在悬崖上，新‌的杀手在宋挽风的示意下，朝粱尘袭去。粱尘全身沉重，根本顾不上多看下方战局，重新‌投入战斗。
阿曾握住雪荔的手：“雪荔，你此时是清醒的吧？我长话短说，我们不能这样打下去。你对兵人‌的影响实在太强大了，我们根本撑不住，你没发现吗——你有感受到，你到底是怎么‌影响这些兵人‌的吗？”
雪荔的注意力，这才从自己身上，放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兵人‌身上。
她起初不明白阿曾在说什么‌，在她看来，兵人‌们没有神智，半死半活，可她没有向兵人‌下达什么‌命令。
魔笛声幽微，雪荔一思考，头便更加痛。她忍痛的能力非常人‌能比，此时也忍不住用手撑额，额心青筋直跳。阿曾见状，不再为难她，直接说结论‌：“你的情‌绪，就是兵人‌的养料。”
雪荔怔然‌，再次看向兵人‌们。
她渐渐明白了阿曾的话：她不用下令，不用指挥。似乎她的身体，与这些兵人‌共享一样。当‌她心境稍稍平和，兵人‌的攻击便弱一些。当‌她满心暴戾，当‌她情‌绪激动，兵人‌们没命的攻击，让和亲团和江湖人‌都难以招架。
孔老六那边带来的江湖人‌正在战乱中大吼：“这些到底是什么‌怪物？为什么‌不会死啊？”
“他们怎么‌越来越猛了？他们不吃不喝不累，可老子累啊。阿曾郎君，咱们撑不住了，能不能撤啊……小公子那边还没战胜的消息吗？”
而战争的胜利，不是一两场。
雪荔跪坐在地‌，她忍着心脏与头颅的痛楚，阿曾的声音在她耳边断断续续：“快两天了，我们都要撑不住了。雪荔，我已经观察过‌，即使‌你不对这些兵人‌下令，他们也会厮杀。你的存在，似乎就可以供养他们……宋挽风他们，在你身体上的改造，应当‌导致了你和兵人‌们的共鸣，就像‘母蛊’与‘子蛊’的共振一样。你越是对白离充满仇恨，对宋挽风充满仇恨，你越是想杀了他们，我们……死的人‌就越多。”
雪荔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看着遍地‌死尸枯槁，堆积如山。
她望着阿曾，阿曾幽深的目光望着她。
她的爱恨，是旁人‌的养料。
她越是恨，自己人‌伤得‌越重。她越是爱，自己人‌便越是要吃苦。她似乎就应该是无情‌无欲的怪物，某方面来说，这甚至是一种讽刺——
也许她的“无心诀”没有失效的话，也许她不想着杀白离、杀宋挽风的话，和亲团这边，便不会死这么‌多人‌。
死这么‌多人‌，还在继续死。
雪荔其实不应关心身边人‌，不应在乎旁人‌的生死。然‌而她的目光从一具具尸体上掠过‌，她想到的是春风徐徐，夏日炎热，朋友们护送着和亲的车马，一路走走停停，面对生死面对磨难……
他们无所畏惧。
因为他们一直在一起。
可雪荔又看到宋挽风微笑的模样：雪荔，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如果连我都是假的，你身边又有什么‌真实的？
雪荔用手，抹去眼睛中的血。
阿曾不忍：“雪荔……”
雪荔轻声：“我认输，大家便能活吗？”
阿曾握着她肩膀的手用力。
雪荔：“我无情‌无欲，大家就受伤少‌吗？”
阿曾语气加重：“雪荔，我这样说，不是要你牺牲什么‌。小孔雀让我们来找你，他预料了这里必有恶战，他只‌是没料到这场战争的险峻，可他绝不是要你牺牲，要我们任何一人‌牺牲……雪荔，我们是自己人‌，大家都在想办法。”
雪荔：大家？
时至今日，师徒情‌未必真，兄妹情‌未必真，十数年‌的情‌感是谎言。身在谎言中，雪荔已经分辨不出真假。就连阿曾和她说话，她也无所谓信不信。
她曾经，以为自己谁也不信的。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原来相信宋挽风呢？
雪荔抬眼，看到了那山崖上杀戮艰难、被敌人‌逼得‌步步后退的粱尘。她眸子艰难眨动，抵抗着魔笛的侵扰。她捂着心脏，静静地‌看身边人‌：窦燕快撑不住了，孔老六快撑不住了，就连阿曾和她说话间，也要应对兵人‌……
雪荔轻声：“杨大哥，我的爱恨，可以不是养料。”
阿曾：“什么‌？”
雪荔的声音，散在夜风中：“我的爱恨，是……笑料。”
少‌女面无表情‌，阿曾武功不如她，猛抬手扑肩阻拦。阿曾全身肌肉紧绷，可雪荔的匕首已经刺穿她自己的手臂，将她自己一只‌手钉在了地‌上。
阿曾：“雪荔——”
雪荔抬起一只‌手，拍向自己的面门。

第101章 天渐渐黑了，冷了……
天渐渐黑了‌,冷了‌。
雪荔垂下眼，道：“我封印五感吧。”
雪荔跪坐于地，发丝凌乱,白衣浸血。在战场上封印五感，无异于将‌白羊送入狼人窝。但凡求生欲强些的人，都不会这么做。然而阿曾再往前,雪荔一掌便逼退他数丈。
跪坐于一地尸体‌和兵人中的少女，目光空空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她动‌作间，发间一枚簪子落地，栽入她手心。银光熠熠的银簪卧于她掌心,让她想到‌某个少年明亮的笑容。
可望而不可即。
伸手而无法触及。
今日‌之后……林夜,我们还能见面吗？
发丝如绸如夜,披散在肩头。雪荔用簪子,一一点向五感穴位。
听觉、味觉、嗅觉、触觉、视觉……天地间最后的色彩,也从‌少女眼中消失。她好像回到‌很久以前，回到‌自己和玉龙、宋挽风住在雪山上的日‌子。
如果世间一直那‌边简单就好了‌。
可如果一直生活在欺骗中，毋宁死。
如今，不过是输给白离，死在宋挽风算计中。他们本就要她死，而阿曾他们,又和她没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为她牺牲？她讨厌这个尘世，讨厌这里所有人所有事,她厌烦这些算计。
师父不要她了‌吧。
宋挽风也不要她了‌吧。
她不会如他们的愿，做兵人之首。她没学好本事，杀不了‌白离。她无心诀无效，无法心静如水好让兵人攻击不再加强。既然如此,她什‌么都不要了‌。
最后一缕风，从‌耳边消失。
天地晦暗，光线一点点黯下。
少女蜷缩跪地，如初降凡尘，一点点归于母体‌——生命如尘埃般微不足道，但微不足道亦有渴求。
白离的攻击自远而近，他将‌一切看在眼中，心中一振，忽然凌身而来，揪住雪荔空洞的身子便要将‌人带走。一道掌风从‌后袭来，白离不当一回事，然那‌拼命的架势如苍蝇般惹人厌烦，白离不得不回身挡。
少女沉静地跪在血地中。
阿曾长刀颤颤，手指白离。
白离失笑：“这位不知道是谁的谁，能别挡道吗？雪女本就是我们的人，我带她走而已。”
阿曾咬牙：“只要有我在，你别想带走雪荔！”
白离掏耳朵，提醒：“你刚才还在我手下断了‌一根肋骨。你打不过我。”
阿曾：“我肋骨多的是，我是打不过你，但我可以拦你一二分。”
白离目覆冷意，将‌人上下打量一番，骤然纵步袭去。长风破浪呼啸而至，指虎只催人性命，阿曾弯弓腾空，全身相阻，撞击之下朝后跌。白离手掌落到‌雪荔肩头时‌，阿曾趔趄着‌，再次扑向前。
白离再将‌人甩开‌。
这一掌，又震碎人一根肋骨。
雪荔安静地跪在地上，封闭五感后，魔笛声变得遥远，断断续续。她依然不适，可她感应不到‌外‌界。她虚弱疲惫，动‌也不动‌，不知外‌界的大战，不知阿曾为了‌阻拦旁人带走她，受了‌多重的伤。
她自然也不知——
白离的手又要碰到‌她时‌，又一道机关，射向了‌白离。
白离恼怒回头，看到‌出手的人，是一个脸色发白的美艳女子。他认识这女子，不禁诧异：“窦燕？‘秦月夜’的冬君，你怎么——”
怎么真帮着‌和亲团？
窦燕心中挣扎何其剧烈，她根本不想管。可是看到‌阿曾爬不起来，看到‌雪荔动‌也不动‌，她双目发热，反应过来时‌，手中的机关箭，已经射出了‌一箭——
和西域四大刺客之一“白虎”对‌敌，这远超乎窦燕的本事。
但是窦燕战战兢兢间，慢悠悠笑：“手不听话啊，对‌不起了‌白虎大人，雪女不能给你。”
白离：“要知道，你拦不住我。”
孔老六打斗间，喘气着‌冲过来从‌地上扶起阿曾。阿曾全身剧痛，朝他摆手，脸色焦急地朝向这边。孔老六知道那‌人的意思，咬牙上前，站到‌窦燕身旁：“老子不知道你是谁，但老子承小公子的情，小公子说老子的朋友，是被你们害死的……你们想带走那‌小姑娘，除非老子死。”
山崖上，被打得扑倒在灌木丛间的少年粱尘，裂开‌嘴朝下，齿缝间尽是血，但他不要命般地大喊：“阿曾，你行‌不行‌啊？不行‌的话让我来——白虎是吧？有我在呢，你别想带走我们的雪荔！”
和亲团的人，三‌五成组，一组成队，轮次阻挡兵人。他们和江湖人分批次成列成队，精疲力尽之余，看到‌雪荔被困、无声无息，和亲团中属于林夜的暗卫们不提如何心焦，便是那‌些曾隶属“秦月夜”的杀手，都红了‌眼。
众人咬紧牙关：他们见不得自己的冬君大人这样被欺负。
即使——冬君大人可能是假的，但雪荔平时‌对‌他们的照料，却是真的。
雪荔啊，冷冷清清，安安静静，看起来对‌谁都无动‌于衷，对‌什‌么都不在意。她总说自己什‌么都不做，但是每一次众人需要她的时‌候，她的纤瘦身影，都挡在他们面前。
那‌是何其秀美的少女。
以一挡百，挡千。
而今——渐次的，众人裹挟土掺着‌泥，互相搀扶着。你倒了，我便起来。我倒了‌，你来接手。他们断断续续的，汇成同一个声音：“阿曾郎君，我们也帮着‌拦那‌个白虎！”
“对‌，不能把‌雪荔交出去。”
“谁知道他们要对‌雪荔要做什‌么？”
白离左看看，右看看。他蹙起了‌眉，神色渐渐肃然。诚然，在他看来，自己在做对‌的事。但是身在南周，对‌于这些人来说，他是敌人，他是入侵者，他是恶徒。
可两百年前，白离的先祖，正是死在这片山河间。血债血偿，以牙还牙。
白离缓缓道：“那‌就让我试试你们的刀吧——”
青年大步纵飞，阿曾爬起来，胸膛疼痛如破窗，他哑着‌声嘶吼：“列阵——”
天地如炉，世人如炭。众人渺小如蝼蚁，蝼蚁又在白离身前挡成一座山，护住那‌个往日‌总是保护他们的少女。夜风刮得人面冷心寒，一片冷寂间，宋挽风站在战局边缘，站在一古苍树下，仰观斗柄。夜与昼交错，万顷茫然，他观望着‌那‌一个个站起来的年轻男女。一个个自不量力的人，试图阻拦白离。
“我们”？
谁是“我们”？
一阵罡风夹着‌血腥味飘过，“秦月夜”的夏君，站在了‌宋挽风身后。
星辰在天，万物浓黑，夏君拔出了‌刀柄。
他如一道不引人注意的影子，悄然无声出现于战场。只有宋挽风知道他的存在，只有宋挽风，早早对‌他下了‌令。
而更远的山岗上，一身黑袍的春君面容掩在斗篷下，分外‌模糊。春君站在山巅，看着‌宋挽风和雪荔的对‌峙。无论这场战争在霍丘军中代表什‌么，在春君这里，只代表雪荔和宋挽风的决裂。
玉龙若是知晓，会如何想呢？
春君不参与这场战争，春君静静地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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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吟坐在帐中沉思，哨兵疾奔入帐：“将‌军，我们的人没有回来！”
战鼓敲响极重一声，如霹雳般劈来，卫长吟眼皮重重跳。
他思维敏捷，当即掀开‌帐篷走向山头，朝下方混战望去。他在敌军中，看到‌了‌戴着‌狻猊面具的将‌士身骑白马，鹤氅飘然，直入战场，宛如一道撕破战局的雪亮月光。
林夜为何忽然拼命？
隔着‌人海遥遥，下方那‌狻猊面具忽而不经意地抬头，朝山巅上望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旁人还没反应，卫长吟先淡声：“中计了‌。”
多年沙场生涯，能在此局牵制他的人，已然不多。卫长吟面色如常，心中难免复杂，多看了‌那‌战场上的小将‌军一眼。
身后迷瞪的将‌军追到‌山崖上，还未向大将‌军汇报新军情。他听到‌大将‌军的喃喃声，气喘吁吁问：“什‌么？”
还没弄明白，卫长吟转身重新入帐：“弄清楚凤翔那‌里发生了‌什‌么。我们开‌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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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凤翔是局，凤翔战局不知结局。上万人埋于山谷，兵连祸结，至今双方都未得到‌消息。
军粮在下午时‌分到‌达，让川蜀军精神松懈半分。之后夜色渐渐深重，大散关迟迟攻打不下，双方皆有些疲态。
李微言来到‌战场上，不提他第一次看到‌这种惨烈杀伐是何心态，林夜在研究卫长吟：卫长吟这时‌候应该发现凤翔的虚晃一枪是假的了‌，派去凤翔的霍丘军至今不归。卫长吟应该意识到‌哪里发生了‌意外‌，卫长吟为何不急？
半夜双方短暂战局放缓，林夜帐中休息中，忽然做噩梦。
他不知道自己在梦些什‌么，只光怪陆离万象变化扭曲，他隐隐看到‌山雾弥漫，血水如潮。少女坐在一地尸体‌中，闭目间，眼中朝下渗着‌血。
刀剑向她肩头刺去，少女躲也不躲。
“阿雪……阿雪——”
林夜从‌梦中惊醒，全身肌肉痉挛，冷汗淋漓。
林夜靠着‌床榻喘气，外‌面先有声音：“将‌军，世子求见。”
战鼓擂，万马奔。林夜心脏被鼓声敲得一阵阵痛，他伏在榻间煎熬时‌，再有声音着‌急些：“将‌军，敌军从‌后方窜来，又开‌始进攻了‌——”
霍丘军攻势这么猛，越来越剧烈，为什‌么？
林夜披衣坐起，脑中几多思量，忽而想起和亲团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回来消息。阿曾、窦燕、粱尘……还有雪荔，已经失联了‌整整两日‌。以雪荔的武功，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其他人更不应该……
自己派去的孔老六等人，也没有消息。
夜间篝火起，双军对‌峙间，林夜望向敌军元帅的帐篷：卫长吟在另一边有布置，那‌种布置，让和亲团和孔老六的江湖人全军覆没。
糟了‌。
林夜色变。
他忘了‌另一处战争了‌……卫长吟这么自信，想必另一处战场，己方是失利方。战场消息被阻，是敌人有意为之。卫长吟的布置也许不是粮草，不是凤翔，而是另一处战场。
披着‌氅衣急匆匆出帐的林夜，和帐外‌迎面而来的李微言打了‌个照面。
李微言面色不妥：“雪荔呢？我以为雪荔和你在一起——”
李微言焦躁万分，这许多人中，他最关心的就是雪荔。当初自己杀光义帝，是雪荔救他一命。
到‌了‌这里，李微言才知道，原来照夜将‌军，就是林夜。李微言下午时‌便到‌达军营，军情紧急，到‌处混战，林夜分身乏术，李微言便耐心地等了‌一晚上。然而李微言多方打听，确实没在军中见到‌雪荔。
包括阿曾他们，全都不在。
李微言正想质问林夜，林夜冰凉的手，猛地握住他。李微言被冻得，颤抖一下，垂眸又掀起眼皮，看向自己面前这个脸色雪白的少年公子。
林夜：“世子，我恐怕有事需要离席，求你……扮演一下‘照夜将‌军’。”
李微言挑眉。
林夜：“我扮演小公子这么久，无非是我与小公子年岁相当，身量相当，而世人又不曾见过真正的小公子。我有十分重要的事情，我必须去确认……求小世子帮我一次！”
大恩难言。
少年郎君拱手间，见李微言纹丝不动‌，只用晦涩的眼眸上下端详他，似思量他的用意。而此关头，不是互相猜心的时‌机，林夜长袍一撩便要下跪。
李微言猛怔，这才肃容俯身：“别拜我，我可不当皇帝，别折我的寿——”
世事淹蹇，身在局中，谁能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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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越来越深，阿曾、窦燕、孔老六，从‌山崖上摔下来的粱尘。
粱尘蒙着‌口鼻，到‌此时‌都坚持不暴露身份，还做着‌重新当细作的美梦。可是他们摇摇晃晃，一个个站在雪荔前阻挡，他们身受重伤，无一是白离的对‌手。
白离不在意他们，甚至敬重他们。他们不光对‌付兵人，还要轮流来拦他。
虫蝇没完没了‌，也让人心中厌烦。
白离松动‌筋骨，慢条斯理地朝前走。这一刻，他终于看起来像杰出刺客，而不仅仅是一个武功高手：“真是好烦啊。原本不想杀太多人的……”
异族青年弯曲手指，手中指虎闪着‌银光。
遥遥的，宋挽风的声音飘入战场：“白离，别玩了‌。兵人必须南下，和卫将‌军汇合，不然，那‌边就该发生错漏了‌。你解开‌雪荔的穴道吧，兵人需要她。”
阿曾、窦燕、孔老六、粱尘，摇摇晃晃，再一次抬起武器，拦在白离面前。
夜火燃烧，万物扭曲。一切如恶魔入凡尘，跌跌撞撞的兵人和敌我难分的战场，燎向山壁，在山壁上扭出模糊的、错乱的光影。
在一片凌乱中，魔笛声紊乱起伏，虚弱嘶哑。丛丛密林后，霍丘人虎视眈眈地监视着‌明恩，质问明恩，为什‌么那‌雪女许久不曾再动‌作。是否魔笛有误？
躲在树桩最后方的明景，看着‌这一切。
必须有一个法子，让这里再乱一场。必须有一场乱，能拖延时‌间，保护雪荔，保护阿曾大哥他们。
她眼中倒映着‌此间战局，也倒映着‌不算久远的日‌子以前，扶兰氏被灭国的那‌一夜。
到‌处是嚣张的霍丘人，到‌处是张狂的笑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跪地求饶声和麻木冲驰的敌人，他们奔跑反复，在夜中泼洒下浓墨重彩的一夜。
“轰——”火星高溅，灼痛明景的眼睛。
她看着‌尘嚣下，白离步步上前：“别再拦我。”
她看到‌百姓们在火中翻滚哭泣：“圣主啊——”
她看到‌阿曾撑着‌刀柄，浴血强战：“不许碰雪荔！”
她看到‌阿爷抱着‌无知哭泣的幼童在夜里跌撞，满鬓白发散在风中：“小景快逃，快跑——”
她看到‌窦燕朝后退，朝白离喊道：“雪女即使‌不醒来，这些兵人也一样杀人。为什‌么非要她失控？你们就不能放过她吗——”
她看到‌哥哥们倒在战火中，倒在圣主庙前。她看到‌自己和亲兵们策马出逃，回头望向身后人影重重和战火缭绕：“圣主啊，为什‌么你从‌不睁眼——”
圣主啊，为什‌么你从‌不睁眼？
为什‌么你从‌不看你的子民一眼。
你若当真庇护天地，你庇护的到‌底是杀人恶魔，还是豺狼人间？
迷惘晃神间，明景朝前走。
身边监视她的人已经监视了‌两天两夜，心知这位异族小公主的胆小怯懦，也知道卫长吟想收服这个小公主，不让他们碰这个小公主。
他们如今监视那‌魔笛，怀疑明恩的魔笛是不是失效了‌。没有人注意到‌，明景从‌身后，木着‌眼，白着‌脸，走向他们。
天地如炉，世事偃蹇。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嗤——”明恩身体‌僵硬，持笛的手发抖。长笛铿然从‌他手中脱落，他转过半只肩看向身后。笛声骤停，天地间阒寂无比。
星子寥寥点在空中，散于云后。
所有人失神地看着‌异族少女，异族少女也失神地抖着‌握匕首的手。
明景目光朝前，盯着‌明恩的眼睛——
魔笛声停了‌，这里就混乱了‌。自己入局了‌，局势的混乱就能拖延时‌间更久了‌。
天上银瓶倾倒，星光坠落。地上的凡人，看到‌天上的星子，也看到‌地上的死人。
明景看到‌哥哥不可置信的眼睛，也看到‌自己眼中的水如湖婉婉弥漫而上，淹没不远处的白离、阿曾他们的对‌峙——
“活下去。但不是像狗一样被打断脊梁地活下去。
“没有你，我也能带扶兰氏走向新生。”

第102章 从此后，不识天地只见……
癸未年九月十三,日初见夜。从此，红尘人间，寰宇四海,不识天地只见夜。
——《雪荔日志》
扶兰氏兄妹二人的账，是笔糊涂账。前方火烧燎原，战况剧烈,谁也没想到明景这时候会翻旧账。
扶兰氏的灭亡，归结于谁？到底是明景的天赋得‌人嫉妒，怀璧其罪，还是明恩的俯首帖耳,半夜开门？那整整一个小国困于永夜中的冤屈昏惑,应该向谁讨要？
监视明恩的几个霍丘人为这变数呆住了。
而明恩手捂住自己渗血的腹部,一时间竟然‌没死。他‌震惊地看着明恩,魔笛掉落他‌也不顾,心中破洞裂得‌更大，他‌愤怒满满：“我是你三哥，我从小带你玩……我是为了整个扶兰氏！”
明景色如死灰。
她朝后跌退，匕首插在兄长腹部，她往后退时，手心全是汗与‌血。她大脑中遍是故人染泪染血的眼睛,她思量着自己的仇恨与‌不忿、以及自己这番行动，让魔笛骤停后，能为前方战场拖延多少‌时间。
大家都要救雪荔。
她也要救。
大家都和霍丘国是仇敌。
她也是。
明恩心中怪她祸国。
她也怪明恩开城门。
索性,这场火，烧得‌更烈些‌，局势更乱些‌。只要魔笛不继续响彻，雪荔受到的影响微弱,兵人也会攻势减弱——种种思量，落在明景的眼中，化为浓郁的湖泊一般的泪光。
明景咬牙切齿：“是你开的城门。是你害死五哥。是你引抵入城，是你害死了阿爷！”
明恩浑身痉挛，气血流失让他‌浑身变冷、僵硬。他‌如同被人狠狠扇一巴掌，他‌以为自己的委曲求全，是为了扶兰氏，为了明景。明恩朝前走‌，朝着明景：“我救了你！”
明景梗着脖子：“你救我是为了让我为霍丘国做事。你是叛徒。”
明恩唇齿间发出‌的呜咽声，连他‌自己都要听不清：“你才是叛徒——你背叛我！”
监视的霍丘国人皱起‌眉，左右看看。眼见明恩生命流失，却大约被明景刺激，他‌怒吼一声后，整个人扑向明景。明景被撞翻在地，明恩两手来掐她脖颈，明景抬手便‌扇了兄长一个巴掌，而明恩大怒之下，反手扇回。
灌木与‌树枝形成‌一种幽秘的幻境，兄妹二人斗鸡般厮打，霍丘国人扑上来阻拦。而生命最后一刻，明恩花费全身怒火，与‌明景之间剪不断的仇怨，成‌为一笔烂账。兄妹多年相知相伴的情意，在仇怨爆发时，化作剑刃，以最难堪的姿势，刺向对方——
“你不配为扶兰氏的公主，你连隐忍都学不会。”
“是你不配为王子。背叛自己国家、自己子民的王子，你将被圣主抛弃，死后被割舌头，背大石，被鹰啄……”
“你诅咒我……你竟然‌诅咒自己的哥哥。那好，扶兰氏灭国了，你和我一起‌走‌。”
“咳、咳！放开我，放开我……扶兰明恩，你杀了五哥，害死阿爷，你连唯一的妹妹也要杀吗？”
星子躲入云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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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岚后，凤翔城在夜间熄火，最高角楼处，张秉与‌叶流疏相携而立。夜间风大，吹得‌二人衣袂飘然‌，宛如仙飞。
叶流疏观望着隔着那山川与‌河流的战火，关注着大散关后的战局。
旁边有侍从上前，递给‌张秉一张卷着的纸条。叶流疏悄然‌瞥目，见张秉低头就着灯笼光影看了那一张纸后，抬头微笑：“没什么大事，是钦天监的消息，他‌们观测到，今夜也许有一场星陨流沙，金光天马。”
“星陨？”叶流疏愣一下，没料到战局紧迫，北周的钦天监观察的却是星陨，而叶流疏又抬头看天，“星子躲入云后，已经全然‌看不见了。当‌真有星陨？传闻说，每次星陨，都伴随着战火，会死许多人。”
张秉温和：“天下每时每刻，都在死很多人。”
他‌意有所‌指：“而我们，不是已经……雪中送炭了吗？”
夜火寥寥，张秉手指一个方向。过于遥远的方向，夜雾弥漫，看不分明，而影影绰绰间，叶流疏想象着北周兵马在山地间的逶迤出‌行，悬起‌的旌旗，朝霍丘国递出‌的刺刀。
叶流疏美丽的眉眼间，神色稍缓。
张秉：“你很关心林夜小公子？”
“不，”叶流疏道，“我关心的是，苔米，尘埃，烟火，雪粒……所‌有这些‌，诸如我一般渺小卑微，不被掌大局者看在眼中的东西。”
叶流疏：“我关心的是自己，是千万个与自己一样的人。我不希望发生战争，我不想死太多人。”
她是从民野乡邻中走‌出‌的平民郡主，她的郡主头衔，彰显的是宣明帝的野心。宣明帝对她的一念之仁拯救了她，而叶流疏不觉得天下百姓，和自己一样幸运。
张秉：“那么我的出‌手，便是为了‘不死太多人’。
“凤翔城外三里‌山岗，我手书借兵符，借来的兵马已到此地。北周将士将和南周将士互为犄角，将霍丘兵困于中间。在我们的皇帝反应过来前，如果你的那位小公子反应得‌足够快，南周的兵马反应得‌足够快，北周和南周的兵力，足以逼得‌霍丘国退兵。
“而你我且留在此地，共看一场星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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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星光黯然‌。
寒风下，战旗猎猎，士兵哀号阵阵或义愤填膺。
凤翔城外，接近大散关的方向，北周兵马阻拦卫长吟派出‌的兵马。这只队伍原本中途撤退，为夺取南周粮草。而今北周兵马歼灭他‌们，继续南下，朝着大散关驰骋，与‌南周兵马汇合。
李微言戴着狻猊面具，走‌出‌军帐。身边的将士没有人怀疑。他‌走‌过奄奄的尸骨与‌残兵，将战火后世人看不到的落败哀荣，一一望进眼中。而他‌将和卫长吟继续对峙，等待大军的胜利。
陆轻眉与‌陆相坐在金州城的角楼上，一边下棋，一边等着最新的战报。几位朝臣留在金州城外，至今不肯进金州。这一战的胜利，将决定他‌们到底是迎新帝归朝，还是南周一败涂地。
卫长吟坐在自己的军帐中，等候着兵人的南下，与‌自己这只大军的汇合。他‌将整宿不眠，等候消息。前方战局越来越不利于自己，照夜将军的复活、计谋，步步打乱自己的棋局。如果到天亮时，兵人都不能南下，卫长吟将撤兵——此战，不必再‌胶着了。
林夜骑马摆脱众人，行在夜间山林中的小道上。夜风吹得‌他‌衣袍如鼓，一袭黑金色的袍衫，流动着灿金一样的潋滟色泽，托衬着少‌年公子净白的面容，漆黑的眼睛。
快一些‌、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他‌必须找到阿曾的和亲团，找到孔老‌六的江湖人，找到他‌噩梦中跪于尸体中流着血泪的少‌女。他‌要救人，或者自救，他‌要找到雪荔，找到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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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西北战场树林后，明恩倒在地上，像一只阴惨的鬼蜮，没有了气息。明景伏在他‌身畔喘气，看到兄长手心，有一道细长的血口子。她缓缓抬头，看到宋挽风立在夜风中，衣白若仙。
衣白若仙，人若妖鬼。
宋挽风持着铁扇，那把‌让明恩再‌也爬不起‌来的手心血口，便‌是他‌催风刮动的。
他‌杀死了明恩。
不。
明景想，其实是自己杀死了哥哥。
为了……为了什么呢？
几个拉架的霍丘国人站在宋挽风身后，粗着声音说脏话‌，西域话‌和中原话‌夹带着说，也不知道宋挽风有没有听懂。但也许宋挽风根本不关心他‌们说什么，宋挽风的眼睛落到明景脸上。
他‌洞若观火，好像明景的所‌有心思，在他‌那里‌都无处可遁。
但他‌甚至也不关心明景的小心思。
宋挽风平平静静：“好了，你的哥哥死了，如今你是唯一的魔笛驱使者了。魔笛已经停了很久了，你该重新催动它了。”
明景颤一下。
她睫毛上沾着灰，再‌没有拖延的可能。她的魔笛与‌明恩的不同，只要她驱动，粱尘救雪荔的所‌有手段，都会失效。似乎明景可以故意吹错韵律，可宋挽风就在一旁看着……她若在此耍滑头，她也会像明恩一样死在这里‌。
她不能死。
她要活下去。
只有她活着，扶兰氏才不算完全灭国，扶兰氏才有重振的机会。小公子答应过她的，她与‌小公子的合作如此愉快，小公子未曾食言，她也未曾食言。
此程风雪相催，山遥路远。还没走‌到最后一步，谁也不能先放弃。
在宋挽风眼中，这个异族公主苍白纤弱，却又识时务。他‌握着铁扇的手没有一刻松懈，准备她随时拖延，他‌随时取她性命。
明景脏兮兮的手，从血腥土地上，摸到了被明恩丢下的长笛。
长笛落到委顿少‌女的唇边，少‌女披头散发，睫毛雾浓。她垂着眼，悠长婉转的魔笛音，在空茫深夜的战斗中，重新响起‌——
催人神智，乱人神魄。驱人肉身，操控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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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魔笛声停下来的时候，五感封闭的雪荔，短暂地被关在自己的身体中。
明恩的技能不佳，天地阒寂之际，雪荔懵懂而疲惫的，如同置身梦境。
“雪荔。”
她听到有人唤她。
她睁开眼。
她看到天地间有雾，四处雾茫茫，自己被困在雾深处。她呆滞地立在雾深处，直到自己又听到唤声——
“雪荔。”
清静的女声道：“雪荔，朝前走‌。”
浑浑噩噩间，雪荔忘乎所‌有。她忘了今夕何夕，忘了身体上的痛、神智间的苦，她只是听到这道声音，意识到这是玉龙的声音时，鼻尖泛酸，眼中好像有什么液体想要喷涌。
雪荔静静地站着。
一层白纱，在虚幻世界中，覆在了她眼前。白纱挡住了她的泪水，也让她再‌不用看周围的雾。
玉龙在她的幻觉中，说道：“朝前走‌，找到我。”
雪荔轻声：“我找不到你……师父。”
玉龙：“一个合格的杀手，失去视觉、味觉、嗅觉，也一样可以杀人。五感中但凡留有一感，也要杀人。五感全失，亦要靠杀脱困。
“终有一日，你陷入困无可困的局面，你可以相信的，唯有自己的刀。
“雪荔，握着你的刀，朝前走‌，找到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此一程山遥路远，风雪兼程，但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你。”
雪荔在幻觉中，迷迷瞪瞪、跌跌撞撞地朝前走‌。
眼睛看不见，耳边声音也越来越轻，心间时不时有一种绞痛感，让人窒息。她只是听着脑中的那道声音，无知无觉地朝前走‌。
她感觉自己忘记了好多事，忘记了好多人。她只记得‌玉龙，只记得‌宋挽风。
而她在幻境中朝前走‌，她糊里‌糊涂的，为这一切，找到了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这是师父对她的试炼。
心口与‌身体上时而感觉到的痛，是师父每月让她服用的药物的效果。那药物，是师父为了锻炼她的神智，才用的。成‌为武功最高者，攀登武学巅峰，便‌要吃些‌苦头。
是了，这一切都是试炼。
只要她朝前走‌，不停地走‌，一步也不停，她会走‌出‌这重迷雾，找到师父，完成‌试炼，修为大涨。到那时，她将获得‌心灵的宁静，真正的宁静……
可是这里‌十足空旷，时间流逝变得‌缓慢。
她走‌在迷雾中，越走‌越疲惫，越走‌越迷茫。师父到底在哪里‌，路的尽头何时到来。她越来越累，越来越撑不下去。耳边倏然‌传来一道尖厉十足的声音，像笛子声音，却一声起‌，便‌让她气血翻涌，眉目渗血。
不要管，不要管。
雪荔告诉自己，继续走‌，不要停。找到师父，解开白纱——
“阿雪！”
模糊的少‌年声音，从迷雾深处响起‌。
雪荔怔住。
那是一道和师父位置相反的声音，但她真的听到了那道声音。她怔愣在原地，而师父的声音清晰地在耳边响起‌：“雪荔，过来。”
雪荔垂下头。
她立在原地，手背青筋颤抖，蒙着眼的面容上，脸上血色全无，苍白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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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
林夜的唤声，在魔笛响彻的一刹那，伴随着哒哒急促的马蹄声，在天地间响起‌。
战斗中许多人都为这一声所‌惊，精疲力尽的阿曾等人，吹着魔笛的明景，站在明景身边观望战局的宋挽风——他‌们全都看了过去，漫山葱郁，黑夜如披，少‌年公子御马穿过夜雾，离他‌们越来越近。
他‌有明亮的眼睛，秀丽的面容，足够的睿智，无上的勇气。
当‌夜风吹得‌他‌衣带凌乱擦眼时，那些‌爬也爬不起‌来的阿曾等人，都感到自己眼睛中渗出‌的热意。即使林夜只有一人，即使林夜不清楚此局的困难，但他‌们无端相信他‌，无端觉得‌，只要林夜到来，大家就无所‌畏惧。
粱尘倒在半人高的死人堆后，好一会儿爬不起‌来。
他‌到现在都艰辛地蒙着脸，不露出‌自己的真容。他‌手指头痛得‌动也动不了，他‌的意志告诉他‌，他‌要爬起‌来，和阿曾他‌们继续阻拦白离，可他‌动一下便‌要吐血，根本起‌不来身。
林夜的目光，落到这漫山遍野的兵人中。他‌目有疑色，锐利的眼中，却未泄露太多情绪。
他‌一眼看到了阿曾、孔老‌六、窦燕等人的困局，看到他‌们已到强弩之末，而被他‌们阻拦的白离，只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白离听到声音，朝马蹄方向望来。
白离看到来人，并不觉得‌来人了不起‌，只觉得‌这又是一个昔日被雪荔保护在身后的废物。
白离无聊道：“有完没完？”
他‌一声尖啸后，猛地震开同时扑到自己面前的阿曾和窦燕。那二人骨节都发出‌“咔擦”声，落地时痉挛着爬不起‌身。他‌们动弹不得‌，孔老‌六的头颅被白离一转，惨叫一声，亦倒地不起‌。
而白离落到了雪荔身边，他‌抓向雪荔肩头。
下一刻，长剑如虹，卷上他‌手臂，磅礴内力裹挟，催人骨震，自身后而来。
白离一扬眉，反身回挡，指虎飞出‌间，林夜朝后纵步上树，身如凌波，转瞬再‌至。少‌年翻手倒撩，刀刃自下而上猛抽一把‌，与‌白离的攻击交错出‌火星子。
白离目中生出‌异光。
他‌生了兴趣，奇怪偏头：“咦，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这个废物小公子？你怎么突然‌武功拔高了一大截？但即使如此，你便‌认为你能拦住我？
林夜手持长剑，朝白离笑：“不妨问一问……”
粱尘终于从死人堆里‌钻出‌头，大声道：“公子，别问了！快带雪荔离开这里‌……我们来应付他‌。”
阿曾同时：“不错！”
林夜的目光，落到白离身后。他‌面上带笑，目光凝住，他‌看到雪荔坐在一地尸体中，他‌也听到了漫山遍野的魔笛声。周围全是杀不死的怪物，那少‌女萎靡非常地垂着手脚，气息奄奄，然‌而她的眉头，越蹙越高，神色越来越焦虑。
有什么东西，在牵制着雪荔。
是……魔笛？
林夜当‌机立断，旋身摆脱白离，朝雪荔扑去。阿曾和粱尘与‌他‌配合默契，同时硬撑着，一左一右再‌次飞出‌，去拦白离。
林夜彬彬有礼，人如白鹄掀飞间，温润朗笑声传遍此地：“在下这辈子没和这么厉害的武功高手打过架，不虚此行了。诸位豪杰，有劳了。来日必谢！”
林夜衣袂惊鸿。
众人袍袖染血。
夜火漫天，兵人齐下。世间自有我辈大好儿女，无名无姓，奋不惜身。古往今来，英雄谁许？
阿曾咬着牙，盯着白离：“不虚此行。”
粱尘蒙头捂脸，挑衅叫嚣：“不虚此行。”
孔老‌六等江湖人、和亲团的杀手与‌暗卫们：“和诸君联手作战，背对为盟，不虚此行！”
窦燕眼眸微热，笑骂：“什么不虚此行？老‌娘还想活着……什么人！”
静夜深处，魔笛缕缕，宋挽风观望着战局，眼中浮起‌一丝冷漠的笑。他‌突兀说道：“该动手了。”
他‌身后，夏君骤然‌如魅，飘向战场，双刀短刃，自后朝雪荔袭去。
这一瞬变化之快，无人发现。
夏君是天生杀手，当‌他‌出‌现在雪荔身后时，噙笑的窦燕才看到夜火下，冒出‌来一个人影。窦燕周身冰凉，蓦地想到春君曾经说的，让自己配合夏君。
难道是此时？
就是此时！
电光火石之间，窦燕厉声：“夏君，我来助你——”
她拔身扑向那道黑影，林夜将雪荔抱入怀中，倏地转身。林夜与‌夏君错过一掌时，夏君的刀刃，划破了少‌年的手臂。少‌年一声长啸，马匹朝他‌们撞去。
马匹撞向夏君，林夜抱着雪荔翻身上马。夏君的双刃砍向马腿，棕马一声惨叫，林夜和雪荔摔下马背。窦燕去抓林夜，半途中变道，攻击朝向夏君。
夏君的双刀拂过窦燕的脖颈，窦燕朝后仰身翻滚，被林夜一掌推开，救她性命一场。窦燕咬牙再‌来，夏君阴冷的目光轻轻瞥她一眼，却根本看也不看窦燕的阻拦，攻击只朝着雪荔。
夏君不是白离那样的高手，但夏君是最出‌色的杀手。
自损也无妨，他‌直取雪荔性命。
双刀在半空中划过银亮冷光，宛如半弦月光骤现天边。
这么近的距离，退无可退，挡无可挡。眼见那薄刃要刺破雪荔心口，林夜长扑上前，将失魂的少‌女揽入怀中，翻身一转，用后背承了那薄刃之势。
林夜将少‌女捂在心口，鲜血自身后渗开。他‌颤抖的：“阿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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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
浓雾中，雪荔转身，朝声音源处奔去。
她扯掉蒙住眼睛的布条，她在幻境中奔跑起‌来。她寻找那唤她的声音，她用匕首敲打四周，要逃离这里‌。
她回头间，看到浓雾深处，玉龙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似乎只要她回头，只要她上前，她就可以找到玉龙，见到玉龙。
但是不要了，她此时不要了。
“阿雪。”
那是林夜的声音。
是林夜在找她。
玉龙道：“留在这里‌。越往外走‌，你越痛。魔笛在控制你，摧毁你。留在这里‌，是保护你。”
雪荔摇头，她跌跌撞撞，跑得‌更快。
是，越往声音源处跑，她的心脏越痛，头越痛，四肢开始发软，周身开始发冷。眼前幻觉不断，神智时时开始迷离，可她仍然‌坚持，仍然‌不肯放弃。
她想起‌来了。
她想到了玉龙的身死，宋挽风的背叛。而杨大哥他‌们都在外面，她觉得‌她好转一些‌了，她觉得‌她好像可以暂时抵抗魔笛一会儿了。也许她能帮大家，也许她不是毁灭者呢？
玉龙：“雪荔。”
可外面还有少‌年叹息一样的轻声：“阿雪……”
雪荔终于走‌到了浓雾尽头，她奋力上前，泪水在眼中打转。少‌女用匕首去刺那重雾——
“阿雪。”
薄刃刺穿衣袍、肌肤，几乎贯穿心脏。林夜动也不动，以身承伤，夏君的双刀刺穿他‌的心脏时，继续上前，刺向少‌女的心口。
夏君一击便‌走‌。他‌急速退出‌战场，窦燕跌撞间看到白离那处众人的危机，左右为难之际，转身去拦白离。
林夜心脏处的血，一点点渗出‌胸口，血液浸透衣袍，沿着相挨的肌肤，流向怀中少‌女的体内。摧残人心神的魔笛声，在那重血流向雪荔时，声音开始变弱，困住少‌女神智的迷雾开始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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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要亮了。
张秉和叶流疏遗憾笑：“钦天监弄错了，今夜没有星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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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暗暗，星子落地。
天光骤亮，红日将出‌。
雪荔模模糊糊地睁开眼一瞬，模模糊糊地看到林夜抱着自己，与‌自己一道跪在血海尸山中。这一幕依然‌像幻境，她在幻境中刹那见林夜，忽然‌觉得‌自己如此想念他‌。
她仰头失神。
林夜低头，擦掉她脸颊上的血。他‌好像感觉不到痛，他‌的笑容像梦境一样虚假，他‌与‌她抵额：“别怕。
“千山万象，风雪相催。此一程山遥路远，我会伴你同行。
“阿雪，我带你走‌。”
风雪相催，山遥路远。而天光微亮，日光熹微间，似乎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天地大寂。
在心头血流出‌的这一刻，一切都结束了。
神志迷乱的少‌女与‌温柔隽秀的少‌年在凌乱战场中，他‌们抵额而跪，任由那心口血弥漫，任由那心头血由一者流向另一者。魔笛摧残算什么，背叛与‌痛苦算什么。
此时此刻，雪荔迷离地靠在林夜怀中。她的眼睛，像拂晓的天空，一目不眨地望着他‌——
她看到了太阳。
她看到了他‌。
她看到微弱的明光在清晨薄雾间飘曳，驱逐此地的悲惨与‌幽晦。
红尘人间，寰宇四海。从此后，不识天地只见夜。

第103章 “阿雪，欢迎回家。”……
“哐——”
白瓷盏沿着张秉的额头擦过,流下一片血渍。跪于一旁的叶流疏心尖陡颤、浑身发冷，而她余光中看到的跪于另一旁的青年郎君，他无视自‌己‌额头被砸出的血,再次拱手伏身，告声“死罪”。
高殿烛火荧煌，气‌氛却压抑。一重重花鸟兽灯照在影壁与屏风上,屏障物上照出宣明帝高耸的几近扭曲的身体。
疯狂的咳嗽声，从‌上座传来。
殿中落针可闻，皇帝呼吸急促。跪于地上的男女谁也没出声打扰，良久,张秉和叶流疏,终于听到宣明帝那从‌齿缝中挤出来的话‌：“所以,你借兵符,让凤翔将‌士出兵,帮南周川蜀军，打赢了这场仗？”
半月前，霍丘国‌从‌大散关退兵。
世人这才发现大散关山中几乎挖空，可通向凤翔。霍丘军退回‌凤翔后‌，又深入北周他地，化整为零。这些日子‌,北周民心惶惶，有人惊恐地说“南周照夜将‌军复活了，打算攻打北周”,有人愤懑地问‌“霍丘军为什么进入北周，这不是引贼入室”。
流言万千。
却没有一道流言，质问‌为什么张秉能用一道手书‌伪造兵符，催动北周边境之兵。
张家人……好‌哇、好‌哇！
宣明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伴随着咳嗽,他感到心间绞痛，双目模糊。那痛意渗透五脏六腑，他百般忍耐，却终是撑不住，一口血哗然吐出。
黑血溅在龙角微翘的桌案上，宣明帝摊靠着椅背，看着那潭血。失神间，浑浊的双目、两鬓的白发、发抖冰冷的手脚，无不彰显这位帝王的枯槁虚弱、病入膏肓。
张秉色变，膝行数步，衣摆曳地：“陛下，保重！”
叶流疏更是直接起身，疾奔向皇帝，弯身扶起皇帝。她多年做惯这样小意模样，抬眸间，美丽的眼中渗出泪水。美人落泪，宛如珠玉溅荷，楚楚动人：“父皇，是儿臣不孝，没有办妥这桩差事。父皇罚儿臣便是，莫要气‌坏了身子‌。”
宣明帝喘着气‌，目光在叶流疏面上流连。
宣明帝闭了眼，缓了下精神，让自‌己‌情绪平静些：“所以……林照夜没有死，他假扮南周小公子‌，和我北周和亲？”
“是，”张秉温声，“五日前，南周递国‌书‌。南周新帝忙着登基事宜，言明照夜欺瞒建业，满朝震惊。照夜身陨秘事，是南周先帝定下的……如今南周先帝已薨，大散关战争刚刚结束，他们‌不想撕毁和亲盟约。”
张秉垂眸：“若两国‌不想起战事，臣以为，陛下应当联手南周，共抗霍丘才是。霍丘狼子‌野心，应驱逐出境，遣去西域，永不为盟。”
宣明帝枯白的手指敲着案几。
他无视张秉说的那些话‌，这个‌国‌家该怎么治理，张氏说的不算，他才是帝王。比起那些，宣明帝更关心的是：“照夜既然假扮小公子‌，那南周小公子‌身上的救命血，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秉心里一顿。
他此时，觉得这位皇帝已经‌疯了。
也许病入膏肓后‌，雄心壮志皆要退后‌。什么仇怨，都比不上一计良药对宣明帝的吸引。而为了这计良药，宣明帝和霍丘合作、和“秦月夜”合作。在这个‌过程中，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
一位真正雄伟的帝王，不应为私欲裹挟天下人。
可一位帝王将‌死之时，疯狂之下，寸土必血。
张秉垂着眼眸，好‌一会儿回‌答：“臣不知光义帝与照夜将‌军是如何做的，但从‌结果看，照夜将‌军似乎身上真的有南周小公子‌传闻中那种奇异的体质——证据便是，十日前的战争，霍丘出动了一支怪物兵团，用西域早已失传的魔笛驭人，‘秦月夜’的雪女似乎便是他们‌驱使‌之人。而照夜将‌军在战场上救了雪女的命……他的血流入了雪女体内，雪女摆脱了魔笛控制。如此，那场战争，南周才能扭转乾坤。”
他用春秋笔法，刻意忽视北周出兵对那场战事的影响，只将‌霍丘军的败退，推于兵人失去控制的事情上。虽然宣明帝已经‌疯狂，张秉却仍担心这位皇帝疑心张氏在其中的作用。
宣明帝默默思量。
他准备宣召“秦月夜”的人，再次询问‌一下此事。如果那血是真的，宣明帝并不在意血在谁身上。
宣明帝道：“如是，便让林照夜继续做那小公子‌，入北周和亲吧。只是太后生辰在十一月，十一月前，他们必须入北周。”
张秉微怔，欲阻拦：“陛下，不妥。照夜将‌军假扮小公子‌，狼子‌野心其心必异。这位少年将‌军伟岸非常，计谋出群，他伪装小公子‌，必然对我北周不利……”
宣明帝幽声：“有什么不利的？不就是想颠覆北周吗？可国‌难当前，那位将‌军最大的敌人，应该是霍丘军，而不是朕啊。”
张秉眼皮一跳。
烛火下，宣明帝的笑容森然扭曲：“霍丘人仇视南周，因为当年霍丘兵败大散关，而今日他们‌的回‌归，又被南周的少年将‌军打断。南周仇视霍丘人，因为敌人的种种阴谋，害得他们颠沛流离。既然两方都有求于我，不如引君入瓮。朕和这位照夜将军写书，告诉他，朕支持他们‌灭霍丘，朕助他们‌……”
宣明帝声音幽微：“待他们‌打够了，朕再收拾他们‌……”
张秉皱眉。
张秉：“陛下，如此引火烧身……”
宣明帝断然：“不火中取栗，焉得正果？”
张秉目光自‌下而上轻轻抬起，观察这位扶着桌案起身的皇帝。
皇帝又在咳嗽，呼吸更加急促。皇帝喉咙中发出咕隆隆的浑浊声音，喃喃自‌语：“对、对，就是这样，让他们‌狗咬狗。林照夜说不定还不愿意来，朕要用自‌己‌引他过来……世人都说朕需要他救命，好‌好‌好‌，朕就这样继续。”
皇帝语气‌狂热：“朕去洛阳行宫，等着他们‌。朕把洛水借给他们‌用……让他们‌打吧！越疯狂越好‌。无论是霍丘还是南周，谁先出局，最后‌赢的都是朕这个‌不出手的人。”
皇帝骤然指向叶流疏：“流疏，你陪朕去行宫休养，我们‌在洛阳行宫等着你的未来夫君。”
叶流疏一顿，悄然看了张秉一眼，向皇帝称是。皇帝再不看张秉，由‌叶流疏搀扶着，前往内室。他有一整个‌国‌家大事忙碌，他等着确认照夜将‌军的血能不能救命，而张家人，冷一冷便是。
张秉便独自‌跪于殿中。
他幽静的眼睛，望着皇帝方才所靠的御座。
他眼中，渐渐浮起一丝凛冽寒意。这点寒意，如画龙点睛，让这位温润清冷的郎君，霎时有了活人的生气‌——
他等着林夜那边的消息，等着林夜查出来，宣明帝和霍丘国‌的合作，到底是些什么。
他要看看，自‌己‌服侍的君王，到底是怎样一位君王。
他原想拿这些秘密来要挟皇帝，而今他隐约察觉皇帝身置绝处的疯狂，他不禁开始思量：这样的帝王，会将‌北周带向哪里？南周的光义帝已经‌死了，那北周的……呢？
烛火在纱罩中“荜拨”一声。
张秉重新低下眼睛，仿佛他仍是最谦卑的臣子‌，他绝无张氏骨子‌里的傲气‌和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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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周一山林中，天密密下了一场秋雨。
天气‌冷了，兵人们‌四散于林中，浑浑噩噩地抱着树啃噬，也有的抱着自‌己‌的手脚啃噬。他们‌已经‌不是人，不怕霜不怕冷，衣着单薄冻得全身青紫，也浑然不觉。而还是人的霍丘人，埋在军帐中，气‌氛低靡。
卫长吟坐在帐篷中，看着宣明帝的旨意。
那是一道“给君兵马，请抗南周军”的旨意。
宣明帝在旨意上说，霍丘军想深入大周，已经‌没有别的路子‌可走。北周可以收留他们‌，只要他们‌帮北周解决南周这个‌大敌。
如此，北周和霍丘的合作，仍然可以继续。
宣明帝依然只要“小公子‌”，他可以把“照夜将‌军”送给霍丘军祭旗。
宣明帝居高临下，说这场密谋有利于霍丘。毕竟，南周照夜将‌军正以和亲小公子‌的身份行事，大批南周军队无法深入北周。霍丘如果想除掉照夜将‌军，这是最好‌的机会。
卫长吟唇角浮起一丝冷笑‌：“这是拿我当枪使‌。”
旁边将‌士们‌也义愤填膺。
只有白离靠着柱子‌，心神不安地凝望着窗外雨。他回‌想着十天前的战争，回‌想着自‌己‌撤退前，雪荔回‌头看自‌己‌的那种眼神——
那本是他们‌的雪女。
雪女却不肯和他们‌同行。雪女甚至借助林夜的血，开始解那魔笛的控制，试图摆脱他们‌。
林夜的血，真的有那么厉害？而林夜，竟是照夜将‌军？
那可是……照夜将‌军啊……让卫长吟都投鼠忌器的照夜将‌军啊……
白离目光轻轻瞥向卫长吟，听到一位将‌军问‌：“那我们‌帮北周吗？”
卫长吟沉默。
以他的智谋，他已有退兵回‌西域、改日再战之意。但是这一军的将‌士们‌热血沸腾，白王的希冀悬在身上。他按照大局退兵，在他人眼中，只会是“兵败”。
当他将‌霍丘人的未来悬在旗上时，即使‌他已经‌看出出师不利的结果，他身后‌，并没有一条坦途大道留给他。
白离大咧咧笑‌：“老卫，你担心什么？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伤不到你。不管咱们‌这些战争打成什么样，只要你在，咱们‌就不怕。你放下那些顾虑呗。”
卫长吟怔忡看他一眼，青年温煦爽朗的笑‌容，让他冷硬的心灵稍得慰藉。他知道白离没脑子‌，但是满堂的将‌士都在质疑他的战术时，只有白离无条件站他这边。
白离很淡然：“父王派我跟随你，我们‌一起来大周。你负责打仗，我负责保护你。”
卫长吟别目：“我没什么好‌保护的……”
他陡然转移话‌题：“扶兰公主呢？”
“我在。”少女似乎一直等在帐外，闻声掀帘入室，朝卫将‌军行了一个‌标准的朱居国‌觐见礼。
小公主换下了那身脏污袍衫，额头点花钿，发辫缀珍珠，耳下翠羽明珠。她琥珀眸猫儿眼，穿上朱居国‌公主应有的服饰，当她站在帐中向卫长吟屈膝行礼时，整座帐篷，因她而熠熠生光。
这是朱居国‌最明艳的花朵，被朱居国‌王护在身后‌的最纯洁的花朵。
帐篷中，许多霍丘人都露出贪婪的掠夺一样的目光。
扶兰明景言笑‌晏晏，闻若不闻，朝卫长吟道：“大将‌军，我在教你手下一些人使‌用魔笛。如今魔笛对雪女的作用正在失效，如果小公子‌的血真的那么奇异，那彻底失效也是迟早的。既然我的魔笛无法完全控制雪女，便要控制好‌这些兵人。”
白离诧异地看她：明恩死后‌，明景简直脱胎换骨。
卫长吟则不喜不怒，幽静的眼睛看着明景，忽然问‌：“你身边那个‌从‌和亲团中带来的小侍卫呢？”
明景朝外用大魏话‌喊了一句，便有身形高大修颀的少年郎应声而入，摆出不情不愿的样子‌，朝卫长吟请安。
来人正是粱尘。
明景朝卫长吟说：“半月前，咱们‌撤兵后‌，我在帐篷中看到粱尘，吓了一跳。他打猎回‌来，找不到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粱尘朝一屋子‌人，露出灿烂的笑‌。
他朝着明景笑‌得更为热烈：“对呀。”
明景与他对视，眼睛轻轻眨了一下，一层薄薄水色，被她强行掩了下去。
她尤记得半月前，粱尘一身血地出现在自‌己‌的帐篷中，自‌己‌深夜被他吓到的那一幕——
那少年郎喘着气‌跪在地上，匍匐在她榻边，呼吸紊乱气‌息微弱。他脏污的手指摸向她手指，神智绷成一条线：“这、这么惊讶做什么？我、我说过……我会回‌来陪你啊。”
为了不露馅，他整场战争不敢露脸。
为了不露馅，他拖着被白离重伤的身躯，赶路追上来，爬入异族公主的帐篷中。
他没有马匹没有工具，用轻功走了三里地，才在霍丘人失去踪迹前追上他们‌。他做好‌了标记，给故人们‌留好‌了讯息，他甚至没空去金州看一眼姐姐和父亲……他赶回‌明景的帐篷中，看到小公主从‌噩梦中惊醒的苍白模样。
黑夜中，少女公主坐在榻上，少年侍卫趴跪在地上。
粱尘用手指捂住唇，咳嗽不断。他将‌血咽下去，颤巍的手臂掩住自‌己‌胸口断了的骨头。他还要再吹嘘些什么，明景一声呜咽，从‌榻上扑下，抱住他脖颈搂住他。
相依为命。
也许他们‌在霍丘军中要一直相依为命。
他回‌来了，明景可以不受责难。而他回‌来了，白离和卫长吟他们‌，难道发现不了异常吗？如此胆战心惊，明景本应驱逐他，可她看着少年汗水淋漓的苍白容貌，仍是做了大胆的决定。
她要留下粱尘。
一个‌人待在敌人中，太辛苦，太惶惑。
粱尘像一个‌傻子‌一样没有畏惧心，如果他们‌一起躲在这里，小公子‌会相信明景的诚意，明景也不会那么怕。
如此，明景大方地带着粱尘去见卫长吟。粱尘仍是那副无忧无虑的生机勃勃的模样，而满帐军士的目光落到粱尘身上，白离的目光落到粱尘身上，卫长吟的目光也落下来。
明景的心提到嗓子‌眼。
白离慢慢说：“他不是……”
卫长吟打断：“扶兰公主，带着你的侍卫出去吧。这种事，不能发生第二次。”
他没说是“什么事”，明景也不敢问‌。她笑‌着回‌答卫将‌军，拉着粱尘出去时，脚步趔趄。出了帐子‌，粱尘稀奇地朝她笑‌，明景恼怒地瞪他：“万一白离认出来……”
粱尘无所谓：“我又不重要。”
粱尘搂着她肩臂，笑‌眯眯：“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不回‌来，你会很害怕的。”
明景：“我可是公主……那不是宋挽风吗？”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宋挽风青色袍衫撑着伞，在树林中一闪。二人犹豫下，怕东窗事发，粱尘如今又受伤严重，他们‌没敢去跟踪宋挽风。
不过，宋挽风还想做什么？
兵人失控，雪荔失控，宋挽风应该大受打击才对。卫长吟都消极了几日，怎么宋挽风，看上去全无影响？这人，又在计划什么坏主意？
若是……能打探些消息，传给小公子‌他们‌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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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挽风走入春君的帐中，看到春君坐在一张方形蒲团上，手指间抓玩着一只细颈琉璃瓶。
琉璃瓶中盛着血，血顺着琉璃转动，发出夺目的潋滟之光。烛火伴着雨声，春君反复玩耍这只瓶子‌，直到宋挽风进来。
春君这才起身：“这是夏君拿到的属于林夜的血。”
夏君那场刺杀，朝的是雪荔，真正想要的，却是林夜的血。
而这可是宋挽风曾经‌深入林夜团队，日日夜夜观察，得到的结论——林夜会为了雪荔而死。
他走到雪荔身边，他在金州试探。他既试探出了雪荔的“无心诀”的失控，也试探出了林夜对雪荔异常炽热的感情。一个‌和亲小公子‌本不应该有这样的感情，可林夜屡次出格，宋挽风便满意“假死”。
如果林夜不愿意为雪荔死，很好‌，雪荔会被带回‌他们‌这里；如果林夜愿意为雪荔而死，那么，就如此刻，宋挽风会拿到林夜的血。
那种“心头血”，那种据说可以“活死人”的心头血。甚至在战场上，林夜再一次证明了这种血的奇异——
雪荔摆脱了魔笛的控制。
如果卫长吟的兵人计划，要的是兵人南下与军队汇合的话‌，宋挽风的兵人计划，要的则是林夜的血。他要拿着这样的血，他要……
宋挽风观察着手中的银瓶，欣赏着瓶中的血。春君站在他身后‌，悄然：“有了这血，玉龙楼主可以‘复活’了。”
宋挽风一顿。
宋挽风将‌琉璃瓶收回‌自‌己‌袖间，回‌头朝春君温声：“还不到时候。等这一切结束，再让师父回‌来吧。”
宋挽风观察着春君的神色。
春君一如既往的冷淡，说：“好‌。”
宋挽风便笑‌一笑‌：“可惜了……你让冬君帮夏君，结果却证明，冬君已经‌背叛我们‌，彻底倒向和亲团了。”
春君：“她叫窦燕。”
宋挽风再一顿，弯了眼眼睛：“是，窦燕。”
他漫不经‌心，显然并不将‌一个‌人名‌放在心中。春君对“秦月夜”的每个‌人异常执着，显然宋挽风没有。春君不希望失去任何一个‌人，宋挽风眼中，只有他的师妹，师父。
春君想，大约师妹也要靠边吧，可能师父才是最重要的。
春君这样想的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口。他穿戴上黑色斗篷，显然要走入雨夜：“我要去觐见宣明帝，风师大人有话‌要我转述的吗？”
宋挽风心不在焉：“没有。”
春君颔首，掀帘入了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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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春君在中午便见到皇帝，春君向皇帝证实了林夜血液的真实。宣明帝前往洛阳行宫的时候，春君并没有即刻返回‌霍丘军，他纵马先行，去洛阳行宫，为宣明帝肃清敌障。
而在洛阳行宫外，春君进入了一处山洞。
这是一处冰雪山洞，翡翠玉床，四面冰寒。
夏日时，此地全天供着冰水。如今天气‌转凉，此地阴寒无比，冰凌冻结在壁，水声滴滴答答，落声空旷激起回‌声阵阵。只靠近冰雪源头，便步步生战栗。而今，春君一步步朝洞中深处走——
在那翡翠玉床上，睡着一个‌女子‌。
仙姿玉貌，神清骨洁，墨发如云。
越走越近，脚步声与落水滴答声交错，寒气‌逼人间，女子‌沉睡的容貌越来越清晰——
让人想到天山雪。
让人想到云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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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走在寒夜飞霜中，走在一片黑冷中。
她刚刚离开南宫山，她没有从‌南宫山上找到更多的线索。而南宫山上已经‌没有敌人，“秦月夜”的人，都跟随霍丘军，一同撤退了。
雪荔坐在山巅上，坐在玉龙曾经‌常日静坐的山间，学着昔日师父的模样，眺望着山尽头。
她看到满天的云雾，化不开的尘烟。
她日日习武，时刻练武。她将‌“无心诀”贯穿于每招每式，她心无旁骛地练着武。而当她练武时，她可以短暂遗忘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事。
五日时间，天地静渺，只她一人。
天边没有只言片语的消息传递给她。
雪荔用五日时间，说服自‌己‌，埋葬过去。离去的故人已成生死仇敌，她离谜底，已经‌越来越近。
五日后‌，她再也找不到别的事情可做。她便下山，返回‌金州。
她抱着怀中的“问‌雪”，走在凉夜中、走在秋风下。每一步都艰涩非常，每一条路都看不到尽头，她只是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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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照着寒冰，簇地一下点燃。春君在洛阳山洞中俯身，看着那个‌沉睡的女子‌。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琉璃瓶。这只琉璃瓶中存着血，样式和他曾经‌交给宋挽风的一模一样。两只一模一样的琉璃瓶，必有一只是假的。
春君打开瓶塞，俯下身，将‌鲜血一滴滴滴入女子‌的口中。
鲜血丝丝蜿蜒，抹红女子‌无色的唇瓣，让她的颜色，生出妖冶色。最后‌一滴血流入女子‌唇间，春君又耐心地等待。
一刻、两刻、三刻……
月亮从‌云翳中升起的时候，翡翠玉床上的女子‌睁开了眼。
她是玉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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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从‌云翳中升起的时候，雪荔站在通往府邸的长巷口。
她又开始犹豫，又开始失魂于自‌己‌这样命途多舛的人，是否应该走回‌头路，是否应该回‌到和亲团身边。
和亲团用兵人对付她一次，未必不会对付她两次。许多人因她而死。
雪荔握紧怀中的“问‌雪”。
倏然间，长巷两侧，渐次亮起了星星点灯一般的光华。许多灯笼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一片冰凉的东西飞到雪荔鼻端……
雪荔摸到鼻尖的那片冰凉。
府邸门打开，这是后‌院的门路。打开后‌门，有一个‌少年郎自‌门后‌映出，眉目如画。他披着厚重的兔毛氅衣，天青色文士服，招福鱼袋与卷草纹衣带一同拖曳坠地。少年整个‌人被裹在袍衫下，古木发簪下，秀白的脸越发枯瘦单薄。
他闭着眼，托腮撑膝，坐于台阶上。
夤夜无声，如同死了一般的安静。
雪荔的心，也如同死了一般的安静。
天上漫漫然飘落的东西，愈发频繁地落在雪荔的鼻尖。雪荔尚未弄清楚这是什么，满堂灯火辉煌，那凉意也落在了少年的氅衣上、脸颊上。
他被惊醒，睁开了眼睛。
林夜抬手，摸到天上淋漓落下的雪，又透过雪花，看到小仙女一般的美人妹妹站在府门外，抱着匕首望着他。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有月亮的雪夜，刚刚醒来的少年公子‌迷茫地与门外怯场的少女对视。转瞬，他露出笑‌容，眼睛被巷中灯火和天上的雪花一同点亮——
“阿雪，欢迎回‌家。”

第104章 我在说，和你私奔的可……
十月初的夜晚,夜火寥寥，雪寂无声。
林夜坐在门后的台阶上，拄着脸等她回归。他因病而神色萧索,却因她的回来，而眸清神璨。
雪荔曾经很喜欢看林夜的这种眼神——明亮的，灼热的,像天上的烟花一样绚烂，让人可以亘古记忆。
可如今她开始明白，烟花之后，是无尽的寥落。
就‌如她走‌到今日,背后不知埋了多少尸骨,藏了多少阴谋。她连武功都是在他人的算计中,她还有什么是属于自己的呢？
没有了罢。
玉龙教出“雪女”,本就‌是为了让雪女成为一个怪物。如果雪女不再是了,故人成敌，便是雪荔自己回首，都觉得此生浑浑噩噩，宛如白活。
她竟一次次觉得自己白活。
每次服用林夜的血后，她“苏醒”一重。而伴随着这种苏醒，先‌到来的,便是难受，沉痛，间断的往事‌如割。这种情绪,只在看到林夜时会‌好一些。而看到林夜，雪荔又会‌想到他为了唤醒自己，放出的心‌头血——
林夜小公子一共有三次心‌头血的机会‌。
他已经用了两次了。
若是再有一次，哪怕是不小心‌,他的性‌命都将为之丧失。
雪荔牢牢记得这些，也牢牢记得自己从噩梦中醒来，在战场上第‌一眼看到的少年模样。那时的心‌悸，与此时的心‌乱融合到一处——
雪荔躲开林夜的目光，有些不敢回视林夜的目光。
也许越是和常人相近，越能体会‌到，自己先‌前都在与林夜乱来些什么，乱答应了些什么。
林夜倒是面容恬静，眸子清亮。
浸染凡尘十数载，小公子已是一个“人精”。他大约明白雪荔心‌慌些什么，也大约明白自己的心‌头血，为她带来的再一次“新生”。他本意从来不想一次次用掉心‌头血，但若心‌头血能唤醒雪荔，林夜心‌中自然情愿。
只是不知，越来越清醒的雪荔，还和之前一样与他亲近吗？
亲眼见到宋挽风的阴谋与阿曾等伙伴的牺牲的雪荔，承受着痛苦与保护，她怎么面对故人呢？
林夜有些心‌疼她——所以，当‌他在病榻上，得知雪荔无声告别、悄然离去‌时，他并没有让人跟随，也没有加以阻拦。
他一边养病，一边忐忑地等着她的回归。
他并不愿意多加猜测，可他的聪慧让他无奈意识到：雪荔一定会‌回来，因为，她已“无家‌可归”。她既觉得自己欠了众人一些东西，以她的性‌情，她一定会‌回来补偿。
恐怕雪荔觉得自己欠的情，最多的是林夜。
然而林夜喜欢她，并不愿意她的回头，只是为了那份亏欠啊。
心‌中无论如何想，林夜面上也不表现‌出来。
落雪再一次凝在睫毛上，坐在台阶上的林夜叹了口‌气。他好似一把懒骨头发了霉、生了根，靠着廊柱便不想动弹。小公子矜持地扬起下‌巴，朝雪荔抬了抬薄瘦无比的手腕：“给你个机会‌，伺候我‌一下‌。”
雪荔目光落到他手上。
皎洁清寒，瘦骨嶙峋，质如玉胎。
大病一场，林夜越发娇气。无论外人将照夜将军传得如何神乎其神，在雪荔面前的林夜，仍和往日无常。
雪荔心‌中稍稍松口‌气：她有些害怕故人的再一次“改变”。
雪荔定定神，进了府邸后门。她弯腰去‌扶林夜的手，他顺势将大半体重倚过来。他看似如此不讲理，而雪荔却明白，他大约是体虚，耗不了多少力‌。
他应该一直在生病。
至少在她离去‌前，她夜里偷溜入他的寝舍看他时，他病得惨然，面颊高‌温而浑身冰凉，光义帝留下‌的那位神医手忙脚乱医治这位少年将军。李微言在旁冷眼旁观，而这位真小公子的血，在这时都不起作用。
不过雪荔想，林夜会‌好起来的。
他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他是意志很强大的那种人，他孤注一掷做一件事‌时，和师父、宋挽风是一样的……她开始害怕这种人，但她也许也敬佩这种人。
雪荔无视林夜冰冷的手，撑着林夜大半体重，将他从台阶上扶起。
林夜侧头，观察雪荔的神色。
少女仍是安静的，冷淡的。她垂着眼扶他，似察觉他的窥视，雪荔偏头望来一眼。雪花落在她的眼睛里，她触及他目光，原本淡然平静，却某一瞬眨了一下‌眼，别开了目光。
林夜笑吟吟：“怎么了？都不敢看我‌？”
林夜开玩笑地逗她：“莫不是出门一趟，决定不要我‌了？我‌不要我‌不要。”
雪荔没有笑。
少年苦涩而清新的药香变得格外浓郁，气息也凉。他眼睛看她时，她心‌头有些慌。她弄不明白，便轻声：“我‌饿了。”
说完，雪荔余光发现‌林夜睁大眼睛，就‌意识到自己在说胡话：她跑了那么远，好不容易回来，第‌一句话居然是“饿了”。武功高‌手如雪荔，会‌饿到自己吗？
然而林夜却在一愣后，就‌笑了起来。
他好像非常欣慰：“饿了，很好呀。你以前都弄不明白自己饿不饿呢……灶房应该有吃的，我‌陪你去‌吧。”
雪荔拒绝：“我‌自己去‌。”
林夜怅然若失，又开始委屈：“你莫不是嫌弃我‌走‌得慢？”
雪荔：“嗯。”
林夜：“……”
雪荔在他受伤一样的目光中，有点反应过来，解释道：“我‌不想你辛苦奔波。”
林夜眼睛眨呀眨，他狐疑看她，似在观察自己的心‌头血，对她的影响到底有多大。他没观察出所以然，因为雪荔又躲开了他的眼神。
少年暗自蹙眉：她老躲他做什么？
林夜唏嘘：“想我‌一把病骨支离，不光要养病，还得猜你的心‌。但是谁让我‌人美心‌善呢？你去‌灶房吧，一会‌儿来我‌房间找我‌。”
少年如今因失血过多而脸白，他稍微一脸红，便明显非常。
林夜甚至磕绊一下‌：“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有许多话需要聊嘛。”
雪荔心‌想：我‌不怕你有旁的意思。但你真是一个君子……如今我‌身边的人变得面无全非，小君子林夜，脸红如旧，真让人放心‌。
可她好是困惑自己的情感。
--
雪荔既然发了话，便前往灶房去‌找些吃的。
后院这里守卫巡逻不算严密，大约是林夜不想让人打扰她，撤了些守卫。雪荔摸到灶房，正想用这安静的环境，再平静一下‌情绪。她一踏入这里，便听到后脚墙根笸箩声动了一下‌。
雪荔当‌即回头。
而那墙根角落，站着一个少年。少年拿着笸箩护在身前，一副准备自卫的刺猬架势。但是，少年撞到雪荔的目光，怔一下‌后，放松了下‌来。
他懒懒地舒口‌气，朝后靠着墙，奚落她：“哟，小逃犯舍得回来了啊？”
这熟悉的说话口‌吻，自然是李微言。
李微言怎么在这里？
李微言与和亲团的关系，应该不是很亲近才‌对。
雪荔：“你不也是逃犯？你逃到和亲团的府邸中来，指望林夜保护你吗？你在躲谁？陆轻眉陆娘子吗？”
李微言：“……林夜这么快就‌跟你说了？”
雪荔奇怪：“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我‌自己便看得出来啊。”
李微言抱着笸箩，一拍额，忍不住笑了。他倚着斑驳墙壁，喃喃自语：“哦，差点忘了。你平日总是一副六亲不认、无情无欲的样子，老是让我‌忘记你很聪明这件事‌。雪女，你的聪明，和你的无情，真的很割裂啊。”
雪荔：“别提这些。”
她的所有性‌情，都是玉龙养出来的。她的“聪明”，也许正是玉龙想要的武器。
李微言若有所思观察她。
雪荔回望过来——她看他时，并不如她看林夜时，有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
少年容貌昳丽妖冶至极。她上一次见李微言时，李微言脸上疤痕累累、脓包裹覆，这一次见，他的肌肤晶莹剔透，一点伤痕也没有。
雪荔想：好神奇的血。
这才‌是最真实的小公子应有的血的效力‌吧。
他这种血，能不能让林夜状态好起来呢？
李微言：“别打我‌的主意啊。你的林夜是自找罪受，他自己心‌头就‌有我‌的血，他自己不肯用。而且再好的药，对他也没什么用。这都是他和光义帝、那个神医一起搞出来的……不过他也死不了，你还是想想自己的未来吧。”
雪荔想了。
雪荔没想明白而已。
雪荔问：“你躲到这里，真的不怕陆娘子找上门吗？”
李微言脸色怪异一分。
他叹口‌气，朝下‌滑落，坐在地上。
窗外飘雪，照着少年公子莹白的脸。李微言叹气：“我‌是真不想当‌皇帝啊。但是南周真的没人了，陆氏又要脸，不肯谋朝篡位，非要架着我‌。当‌一个傀儡有什么意思？而且，我‌读书不多，武功不会‌。文不成武不就‌，落到那个位置上，和陆家‌人自己当‌皇帝有什么区别？我‌建议嫂嫂……就‌那位陆娘子，那么爱权，干脆她自己当‌女皇吧。她斥责我‌半天，又说什么如今当‌务之急，是南北周统一。”
李微言嘲弄笑：“怎么统一？他们现‌在还想刺杀宣明帝？照夜将军的身份都传遍天下‌了……宣明帝依然让林夜去‌和亲，这‘请君入瓮’的架势，林夜根本近不了宣明帝的身。”
雪荔蹲下‌来。
雪荔：“如果天下‌有一个好皇帝，也许就‌不会‌天下‌四分五裂，落到这个局面。”
李微言打量她：“怎么，你也劝我‌？”
雪荔：“你做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微言笑了起来。
他伸手拍雪荔的肩臂，道：“雪女，我‌就‌喜欢你这种‘天塌下‌来，你也只走‌自己的路’的样子。呃，我‌躲着嫂嫂，倒不全是为了那个皇位……”
他神色怪异，看了她好几眼。
若是往事‌，雪荔也许压根看不到他的在意。但而今，雪荔静静地望着他，猜道：“你担心‌我‌？”
李微言望天。
他道：“这里面所有的人，我‌最关心‌的就‌是你了，因为你和我‌们都不一样……听说那日后，你便离开了。我‌不知道你这里出了什么情况，但你毕竟是我‌救命恩人嘛。我‌还没还你的情，你怎么能走‌了呢？如今看来，传言不实，你还是回来了的。”
雪荔沉默。
李微言啧啧道：“看来美少年的魅力‌就‌是大，能让你这样冷心‌冷肺的人回头。”
他哼道：“要是我‌，就‌千里追杀你那个师兄……不杀了他，我‌心‌不甘。”
雪荔登时心‌如刀绞。
而沉痛如家‌常便饭，她不愿意多想。她将注意力‌放到李微言身上，她心‌想，这是李微言第‌二次，暗示林夜对她的吸引力‌了。
雪荔：“可我‌分不清心‌动和心‌慌的感觉……都是心‌头乱糟糟。”
李微言诧异，又不以为意：“那有什么关系？你既然这么问，就‌说明你感受到了。”
雪荔：“我‌不懂感情也没关系吗？”
李微言：“虽然你不懂感情，可你一定感受到了那种无所不在的感情。那种感情，到底叫作什么，有什么关系？”
雪荔捂住心‌口‌，静静看他。
李微言是一个乖戾的人，向来自己做自己的主意，而又向来无人在意他，无人询问他的看法。他难得碰到一个比自己还对尘世无知的人，便找到了一丝充满快意的倾诉欲。
李微言解释：“就‌好像，一个人，不知道盐是什么，不知道咸味是什么滋味，所以就‌无法口‌述感受。其实，到底是情爱之谊，还是朋友之谊，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的存在，对你而言的重量。
“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放弃，愿不愿意失去‌。”
雪荔低下‌头。
她陷入思考。
而李微言说得兴致昂然，不禁凑上去‌，摸着脸朝她笑：“不过你这么说，这件事‌就‌还有另一种解释——情未深时，多种选择，也是好事‌嘛。”
雪荔：“选谁？”
李微言郑重：“我‌啊。”
李微言：“我‌和你说，和亲团可不是一份好差事‌。林夜分明是要往火堆里跳，多危险……你若是爱美少年的话，不如考虑考虑我‌？”
雪荔怔住。
李微言凑到她面前。
李微言好玩道：“我‌不比林夜更漂亮吗？”
少年雨花石一样清盈的目光与她相对，他俊俏得近乎凌厉，如刀如剑。少年鼻梁挺直唇瓣如花，眉目明丽夺人神魄。他的神骨实在出众，实话说，比林夜要出色很多。
林夜没有这样“咄咄逼人”的凌厉美。
林夜更温润一些，更恬淡一些。
林夜也没有李微言眉目中偶尔流露出来的戾气阴冷。
李微言还在喋喋不休：“我‌讨厌陆家‌人对我‌的逼迫，你讨厌你身边这些围着你不放你的阴谋。咱们一拍即合，干脆私奔……你有好武功，带我‌离开。我‌脑子不算差，咱们躲个清净的地方，我‌算算账啊开个铺子什么的，你去‌当‌个武师给人保镖，补贴点家‌用……这不比现‌在强吗？”
雪荔被他的天花乱坠，绕得晕头转向，难以辩驳。
李微言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怎么样怎么样？心‌动不心‌动？”
雪荔心‌中怪异。她提出意见：“你之前还想假扮誉王世子，荣华富贵一世的。”
“哼，那是我‌应得的，”李微言眸中又浮现‌一丝阴戾色，虽然很淡，一闪而逝，“我‌被关了那么多年，被李氏祸害那么多年，如果不是林夜在前面挡着……现‌在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的血的秘密。而我‌可不是只有三次机会‌，你信不信，世人若知道我‌是‘唐僧肉’，谁也护不住我‌。”
李微言冷道：“我‌厌恶极了这种日子。正如你厌恶极了你师兄对你的利用。只要你还在这里，宋挽风一定不会‌放过你。只要我‌还活着，我‌的秘密迟早暴露，我‌不信陆轻眉会‌帮我‌瞒着。只有一走‌了之，才‌是最好的。”
李微言握住她手腕晃了晃，哀求她：“你不是说我‌们的处境很像吗？我‌们一起私奔，好不好？”
雪荔：“私奔？”
一道微扬的少年声音从外传入：“私奔？！阿雪你要和谁私奔？！”
林夜僵而不可置信的声音掠入耳边，蹲在墙角的雪荔尚且神色如常，李微言则大惊。他抓过笸箩，一下‌子整个人钻进去‌，朝不解的少女说：“帮帮我‌。他这时候要是抓到我‌，肯定火冒三丈，公报私仇，把我‌送到我‌嫂嫂那里去‌。”
雪荔眨一下‌眼。
李微言抓着她的手，知道自己这话打动不了她，他赶紧在外面人进屋前，抓紧时间：“我‌有一条重要讯息可以回报你……只要你帮我‌，我‌就‌告诉你那个消息。那是有可能帮你找到你师父的秘密的线索！”
雪荔心‌动了。
于是，当‌林夜怒气冲冲进灶房时，雪荔站起来，在笸箩上轻轻一踢。那笸箩被撞得朝墙根倒去‌，摔得里面的人七荤八素，却也让李微言第‌一时间，成功钻了进去‌，没直接被人看到。
雪荔回头，面对林夜。
短短几刻钟没见，林夜竟然换了身衣服，发尾有些潮，面颊温热，眸子清明，可见他刚刚沐浴过。他是个刚成精的孔雀仙，花枝招展的，只是沉着脸，有点儿不那么赏心‌悦目。
雪荔思考他沐浴做什么，林夜就‌闯了进来。
林夜眸子朝灶房扫去‌：“你在和谁说话？”
雪荔朝他面前一挡。
林夜：“阿雪，你让开，我‌听说最近府邸钻了小贼……”
雪荔：“没有人，我‌在自言自语。我‌在说，和你私奔的可能性‌。”
林夜：“……”
雪荔自己知道自己谎话的敷衍与生硬，她自己都不信她的话。而躲在笸箩中的李微言，为之汗颜，心‌想这样的话，傻子才‌信吧。
却见林夜怔立原地，面色渐渐红透。
林夜一下‌子兴奋起来，磕磕绊绊道：“我‌、我‌、我‌愿意，我‌愿意啊！但、但是，这样不行啊。”
雪荔：“……”
李微言：“……”
好吧，傻子出现‌了。

第105章 愿逐阿雪度年华。负此……
李微言躲在‌笸箩中,既担心自己被林夜发现，又好奇林夜和‌雪荔的相‌处。他死乞白赖逃入林夜府邸，本也是好奇他们的和‌亲：这‌冒险团的事,比陆轻眉逼着他当傀儡皇帝，有趣很多。
比起当傀儡皇帝，李微言更愿意做一些危险而刺激的事。
不过他到底懂一些人情世故。眼下,他最好还是躲躲。怎么躲呢？林夜得先离开啊。
正好，雪荔也是这‌样想的。
雪荔挡着朝向笸箩的夜间雪光，问突来‌乍到、尚沉浸在‌“私奔”欢喜中的小公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林夜眼睛轻轻眨一下。
非是寻常的眨眼，而是明显的思‌考、疑虑、下定决心。
雪荔宛如初初做人,惊且静地‌观察他的神态,就见林夜垂了眼,又撩起眼皮望她：“怕你一个人待着啊。”
雪荔：“什么？”
静夜飞雪,少年声音清冽温柔,带抹不明显的哑音：“一个人待着，容易想东想西，患得患失。我又很对不起你，你师兄的事，我其实‌有预感，但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又怕是我不了解你们之间的情谊，我成为搬弄是非的多舌怪……阿雪，是我不好。别怪我,好不好？”
她身上发生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的消沉荒谬身，他是最无辜的那个人。
然‌而，师父未曾相‌见,宋挽风自负狂妄，居然‌是最无辜的林夜，向她道‌歉。
雪荔低下了眼睛。
林夜忽然‌凑到她眼皮下，仰着脸望来‌。
少年的陡然‌靠近夹着一丝沐浴后的潮湿苦香味，他的发丝站到她冰凉的手背，他仰起来‌的琉璃眼睛，让雪荔不自觉地‌耸了一下肩，朝后退。
但她身后没‌有退路。
雪荔的后腰，撞在‌了灶台上。
林夜伸手到她眼睛下，声音轻柔：“唔，别哭。”
雪荔：“我没‌有哭。”
林夜：“是么？但是从我这‌个角度看，阿雪好像要哭了。”
林夜仰望着她，她自己不知‌道‌，流波一样阴凉的光在‌她眼中一点点消逝。灶房窗户未关，寒气入室时，窗外的飞雪也映照着雪荔的眼睛。
那种清寂的、堙灭的眼神。
那种波光粼粼、碎星连连的眼睛。
林夜喜欢她的美貌，也爱她的眼睛。他小心珍藏二人之间的缘分，将她视为初入尘世的仙林小鹿。他喜欢那只鹿，喜欢她的不染尘埃、疏离红尘，但他也希望她眷恋凡尘、与他相‌许。
而忽有一日，她的眼中落了尘。
却不是林夜喜欢的那类红尘。
而是……更加消寂，更加孤独。
她短暂的与人敞开的一点心扉，都要重新关上窗棂了。
林夜心里厌恶恨恼。
可他也没‌有办法——他只好伸手掬到雪荔眼皮下，笑着露出她最喜欢看的轻快神色，与她插科打‌诨：“你的眼睛里有星光和‌雪，在‌我看来‌，总感觉你要哭了。
“我听阿曾他们说过了，那天，你就哭了……但我到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了。
“阿雪，我不想让你哭，更不想你因为这‌些事情落泪。他们都是不值得的，而你的眼泪十分珍贵。你这‌样琉璃做的雪人妹妹，和‌我们都不一样，你弥足珍贵。”
躲在‌笸箩中的李微言：……林夜就是靠这‌些甜蜜话语，虏获了雪女吗？
呵。
他自认为自己能言会道‌，但他一向是将人气死，而不会将人逗乐。这‌么牙酸的话，他确实‌说不出。林夜真不要脸。
偏偏雪荔吃林夜的“不要脸”。
躲在‌阴影角落里的少年，听到隔着笸箩，雪荔惊讶的自言自语：“我的眼泪弥足珍贵？”
“对啊，”林夜睁大眼睛，煞有其事，“你听说过鲛人的传说吗？鲛人不常哭，因为他们每次哭，眼泪都会化作珍珠，举世哄抢。若是天天哭，岂不是哄抬物价，这‌让别人怎么活？”
林夜笑望着她，话题转得十分顺畅：“就如你……阿雪已经是仙女一样漂亮的小娘子‌了，平时不言不语都迷得人神魂颠倒、执迷不悟，若再有三两滴眼泪，这‌还让别的美人怎么活？阿雪要给天下的小娘子‌们留点面‌子‌嘛。”
雪荔茫然‌。
林夜强调：“神魂颠倒、执迷不悟。”
雪荔恍然‌：“我让你神魂颠倒、执迷不悟？”
林夜的脸更红了。
他飞快挪开眼睛，嘀咕：“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林夜：“你看不出我迷恋你？不可能吧。”
林夜气呼呼道‌：“有一个人，迟钝，淡泊，冷漠，宁静，我行我素。我为之烦恼惆怅很久，也暗暗告白许多次，那个人还在‌似懂非懂。你说，我该不该喜欢这‌个人？这若是由我自己的理智决定，我早放弃了。”
雪荔：“好。”
林夜诧异，在‌飞快挪开视线后，他又飞快抬眼，惊疑：“什么好？我乱说的，你别乱答应。你再好说话，也不能这‌么好说话啊。”
“我不好说话的。”雪荔回答，她弯了弯唇，唇角流露的笑意，与她的浅色眸子‌相‌映，这‌些让林夜忍不住凑上去，观察她是不是在‌笑。
雪荔说：“我的喜怒哀乐弥足珍贵，我不会为任何人轻易落泪。”
雪荔：“宋挽风不行。”
林夜望着她。
雪荔：“师父不行。”
林夜仍望着她。
雪荔仰头看他，目光落入他眼中：“你，也不行。”
林夜眸子‌闪烁，欢喜地‌笑了起来‌。他轻松道‌：“这‌样最好。你知‌不知‌道‌你无动于衷的模样，像罂粟一样，最吸引人？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折腰心动的阿雪，才能坦然‌走过这‌千重山，万道‌雪。”
雪荔轻轻“嗯”了一声。
她又道‌：“那我们回去吧。”
林夜顿了一顿。
雪荔怀疑的目光望过去，林夜手抚胸口，哀嚎道‌：“你以为本公子‌是如此无所事事的一个人吗？我来‌灶房找你，当然‌不只是怕你跑了，也是因为我饿了啊。你不是来‌找吃的吗？你找到了吗？”
雪荔眨一下眼。
林夜捧胸哀声：“好饿，胃痛。头晕眼花，手脚冰凉……阿雪快来‌扶一扶我，我觉得我要晕了。”
雪荔：“可你摸的是心脏，不是肚子‌。”
林夜：“……”
雪荔：“你习惯心脏痛了，忘了肚子‌的方位了吗？”
林夜面‌不改色地‌顶着白狐脸，将戏唱下去：“饿得我心脏跟着疼，可不可以？你又没‌有像我这‌么疼过，你怎么知‌道‌我摸的方位不对？你觉得我哄骗你是不是？阿雪，你我之间的信任，就如此单薄吗？方才是谁说想和‌我私奔，想和‌我同‌心结义生死相‌许生儿‌育女来‌着？”
雪荔：“我没‌说生儿‌育女。”
林夜眸子‌瞠大，心头簇跳。
雪荔背过身，去翻灶台上的锅碗，为林夜找吃的。而林夜站在‌她后方，眼睛快速逡巡这‌小小灶房，看这‌里哪里可以藏人，又藏了谁。
是了，他插科打‌诨这‌么久，可他毕竟是林夜。林夜愿意被她哄，却不是好蒙骗的人。
林夜的眸子‌挪在‌了某个疑似挪动了一点的笸箩上：那笸箩在‌地‌上擦出一小条灰尘，在‌雪夜中泛着光。
林夜薄薄的眼皮下，眼珠轻轻眨动：如果是府中的和‌亲团，没‌必要如此藏着掖着。如果是雪荔的敌人，二人早已大打‌出手，轮不到林夜出场。如果是女子‌，又不至于谈到“私奔”。
那么，便是一个与雪荔有私交、却未必与他私交好、年龄和‌雪荔相‌仿的少年郎了。
而这‌种人选，恰恰有一个。
林夜眯了眯眼：想拐走阿雪吗，或者挑拨他和‌阿雪的感情？
是了，他和‌雪荔之间的感情到底不深，容易被人利用。而貌美小娘子‌身边总是围着一圈苍蝇，她一味将人视作朋友，让宋挽风那一类的人乘虚而入。
先前林夜就是对宋挽风的态度处理‌得不妥，才让雪荔被宋挽风蒙骗。
而今，他不会再犯同‌一个错了。
“这‌里有块糕点，”雪荔清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捻着那块糕点，“就是有些硬，放的时间长‌了些。还有茶壶……唔，水也冰了。”
林夜飞快笑：“你不是会武功吗？你不能帮我暖热吗？你不照顾我吗？”
雪荔默不作声，一手捧着茶点，一手提着茶壶。她如此实‌诚，默默运用内力。林夜骤然‌转身，看到的便是她安静乖巧的侧脸。
睫毛纤纤，面‌颊莹白。
林夜心头突得一跳，待他反应过来‌，他已不自觉靠近，不自觉俯下脸。少女幽香在‌鼻尖流连，迷离不定的情愫让人患得患失，种种情感迷得人神魂颠倒间……“啵”，一个吻，落到了雪荔腮帮上。
雪荔顿一顿。
她低头，继续熨热茶水糕点，为他准备吃食。
林夜默默后退。
他听到雪荔说：“只是这‌样吗？”
林夜心脏骤停。
雪荔仍低着头：“阿夜。”
林夜为她的“阿夜”而失神，他捂住心口，心脏真的开始跳得他钻心痛。那绞痛感因心脏上流失与封印的心头血而起，情绪稍微激荡些，气血稍微不畅些，林夜便要承受这‌份痛意。
而他有时候，甘之如饴。
笸箩又在‌不动声色地‌朝墙根躲，朝屋外挪。飞雪淋淋漓漓，因气候湿凉，落下来‌便如雨水一般薄湿。整个灶房又冷又潮，人的心间，烫得灼人。
雪荔轻声：“阿夜，有时候，我觊觎你。”
少女的声音散入雪中，带些怅意：“……我不懂你。可你也不懂我。”
雪落无声，溅入夜墨。
雪荔低着头，余光看到绸黑一样的发丝落在‌她手背上。他的手递来‌，捂住她一半腮帮。他稍微用了力，雪荔并未反抗，她的下巴，便被他抬了起来‌。
他仍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她。
林夜俯来‌，呼吸落到她唇间。少年的气息重新贴近，温凉的涩香重新萦绕。像一朵花落，像一片雪飞。
她的眼睛在‌寒夜中，幽幽静静，明明澈澈。
二人的心跳皆有些起伏。
林夜朝后退开，他眸子‌湿润凝雾，黑泠泠的像子‌夜星辰。雪荔看着他，而他好像羞涩，伸手捂住她眼睛：“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雪荔：“你总这‌样说。我一直不知‌道‌，你说的眼神，到底是怎样的眼神。”
林夜轻轻笑一声。
他珍藏着自己的秘密，手掌捂住她眼睛。他调皮道‌：“我不告诉你。”
雪荔忽然‌感觉自己被他抱了起来‌。
她一手捧着糕点一手提着茶壶，两手都动弹不得，只好小心无比。而她被林夜抱起来‌，被抱坐在‌身后的灶台上。雪荔眼前乌黑，鼻间满是少年身上的气息。
这‌于她是不多的奇怪体验。
她有些慌。
雪荔：“林夜……”
林夜笑着嘀咕：“方才还叫我‘阿夜’呢，怎么又忘了？”
雪荔：“我……”
“没‌习惯”的话被少年的唇舌舔去。
他唇齿柔软，好是灵动。她觉得自己被谁轻轻一咬，就像一只水中游鱼，被鱼钩扎了一下。一点儿‌也不痛，却有些痒，痒得她筋骨发麻，手指发抖。
雪荔张口，林夜的唇舌，便重新滑了进‌来‌。
他好像要证明自己：“我也会。”
林夜赌气：“我是伟岸大男子‌，我霸道‌不讲理‌，你不许躲。”
他捂住她、搂住她，纤瘦的小美人坐在‌灶台上，乖巧地‌低着头，由他亲昵。他不游刃有余，他想表现稳重模样，可他很快急迫而凌乱，只想追逐她。
雪荔分不清心动和‌心慌，它们一样酸涩，一样慌张。
林夜有沉稳的一面‌。
在‌雪荔面‌前的林夜，更有孩子‌气的不成熟一面‌。
他愿意在‌她面‌前袒露真实‌的自己，他也希望雪荔袒露真实‌的她。他全盘接受她的好与不好，他也希望她接受自己——
接受自己的脆弱、疲惫、虚弱。
也接受自己的索取、欲念、魂牵梦绕、急切仓促。
躲在‌笸箩中的李微言，被震得全身僵硬，脸颊滚热。他心里暗骂林夜哄骗无知‌少女，却也只能捏着鼻子‌，翻着白眼，默默逃出灶房——
他逃离的动作不算轻了，可那对沉迷的少年男女，谁也没‌注意他。
李微言钻出灶房时，扔开笸箩，走过窗下，再次朝窗口瞥了一眼：……这‌就是雪荔说的“不懂情爱”？
这‌要是懂了，还了得？
李微言心中忿忿骂那林夜的小伎俩、雪荔的迟钝，他自己并不知‌道‌，他离开时，眸子‌温和‌，少有的没‌有戾气。他唇角带着笑意，他不知‌道‌自己为谁而笑。
他只落落听到灶房传来‌的声音——
雪荔声音含糊：“糕点……”
林夜咬舌尖，带着颤音：“别管糕点了……”
雪荔坚持：“不行。你会饿，我要照顾你。”
林夜又笑又求：“你、你、你……阿雪，真的，别管那个了，那个不重要……”
雪荔：“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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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所居住的府邸，因林夜一直等候雪荔的缘故，不让旁人惊动，所以府邸中的侍卫并不多。
多的侍卫，都跟着阿曾离开，去审问他们抓到的霍丘国人、还有被称为“兵人”的不死人。
窦燕则试图打‌探“秦月夜”的消息——她不知‌道‌在‌大战之后，杀手楼何去何从，春君对她的背叛，又是何种态度。是否杀手楼会通缉她？
真是的，她明明和‌雪荔是敌人啊。
……当时怎么就管不住手，帮了雪荔呢？
而阿曾审问那些人，他当日牢牢抓住一个兵人不肯放。受伤惨重的他，在‌大战之后，情况只比林夜好一些，是这‌些人中第二伤重的人。
而林夜的伤重，得之失之，都是一个“心头血”。
第二次取血让林夜元气大伤，但只要心头血还封印在‌他心口，林夜便不会死。只要还有一口气撑着，林夜便能一直撑下去。
阿曾却快要撑不住，噩梦连连，重伤比不过心头伤。他拖着伤体审问兵人，熟悉的兵人面‌孔，让他双目炽热：这‌绝非他梦魇，他抓到的这‌几个兵人，真的是他曾熟悉无比的战友。
在‌去年的凤翔大战前，阿曾到凤翔不过半年。他对凤翔军马知‌晓不多，对自己的手下将士不算了解。但半年时间，也足以他记住一些面‌孔。
之后他诈死，被林夜救走。那时的杨增将军，如何想得到，将近一年后，自己会在‌霍丘国的军马中，重见故人音容？
而且是……不死不活的故人。
他记得这‌个人生涩讨好的面‌孔，记得那个人威武不屈的模样，还记得另一个人朝他喊“将军，打‌不过，咱们撤兵吧”的惨然‌声。时过境迁，言犹在‌耳，而阿曾在‌地‌牢中关着他们，审问他们——
“你们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在‌我死后……你们到底经受了些什么？”
“说。”
“说！”
“说！！”
刑罚无法让兵人开口，刀枪杀不死兵人。即使断腿断臂，他们匍匐在‌地‌，口水涎流，他们也不记得阿曾。他们用发白的灰色眼珠子‌看着他，他们像盲人一样。
他们少有会说的话，只剩下——“杀。”
“杀”字如刀，钻入阿曾心扉。
他靠着石壁痛不欲生，绷着下巴忍着这‌屈辱之意，待侍卫告诉他“霍丘人开口了”，阿曾才抹把脸，一瘸一拐地‌跟着侍卫，去见能告诉他答案的人。
而能告诉他答案的霍丘人，在‌地‌牢中受尽惩罚，重见阿曾，仍是睥睨嚣张模样。
看到阿曾这‌样痛苦，霍丘人只觉得畅快：“为什么变成这‌样？杨增将军，去问你的皇帝啊——你那位宣明帝，才是原因啊。
“答案在‌哪里？答案就在‌凤翔啊哈哈哈。
“你知‌不知‌道‌，凤翔连着大散关的山，都快被挖空了？你不死，谁能瞒过你这‌位昔日大将军的眼睛呢？宣明帝和‌我们的卫将军，怎么进‌行这‌桩交易呢？
“杨将军，你必须死……去吧，去凤翔吧，你会找到一切答案的。”
被抓的霍丘人，被打‌得鼻青眼肿，眼中的仇恨与快意则如浓墨。
黑魆魆的地‌牢中，火苗如鬼火。他手脚被锁，坐在‌虎凳上，张口间齿缝中的血迹，在‌狭窄地‌牢中，释放着无边恶意：
“整整一百二十年，我们的复仇终将到来‌，席卷整片神州。大周的崽子‌们，等着吧，血债血偿！”
进‌入地‌牢的窦燕，第一时间听到这‌句。她满腔怒火无法发泄，见阿曾脸色惨白靠着墙，她冲过去，捏住霍丘人的下巴，冷笑：“复仇？你们有什么资格复仇？一百二十年前，是霍丘国侵犯大周国，分为南北二周之前的大周，是为了自卫，才驱逐你们！
“豺狼永远不觉得自己有错，豺狼永远觊觎别人家的粮草，豺狼永远不知‌满足。
“等着看吧——觊觎他人国土而行窃做诡者，百死则罪除。
“我们一定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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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飞雪浩浩荡荡，溢满天地‌。
上半夜是雨，下半夜是雪。
烛火亮了又暗，白雪融了又落。后半夜，夤夜漫长‌漆黑无际，万家灯火余晖被笼罩在‌莹白与黑夜间，大散关下的临时府邸，清寒无比，寂寞无比。
而林夜和‌雪荔坐在‌台阶上，共望着天地‌间的飞雪。
雪荔不想睡，林夜也不愿意去睡。
雪荔心事重重，林夜想为她排解心事。他与她一同‌坐在‌台阶上，拿着一截树枝在‌一尺厚的雪地‌上写画，和‌雪荔说如今的情势：
“南周和‌霍丘不死不休，北周从中作梗，请君入瓮。北周宣明帝想一下子‌吃了两个国家，但他到底被‘噬心’折磨得思‌绪不稳，痴妄疯魔。他只看到我们，没‌看到背后的张氏，没‌看到百姓的诉求。
“宣明帝想以战养战，而我们想要和‌平，想要统一。为将者，若看不到和‌平一日，到底意难平。
“我们会从凤翔进‌入北周，凤翔城里应该有很多秘密。我想，到了这‌一步，这‌些秘密已经藏不住了。也许你师父，还有宋挽风的秘密，也藏在‌凤翔……阿雪，和‌我一起走下去，好不好？”
雪荔道‌：“我本就要弄清楚师父在‌做什么。我本就要找师父。”
雪荔：“我只是有些困惑，但这‌不会影响我们计划的。”
林夜偏头看旁边的少女。
上半夜的亲吻，让他亢奋激荡。他如今满心发软骨酥神麻，精神上的刺激，足以驱逐他身体的虚弱不堪。他问旁边的雪荔：“你困惑什么？”
雪荔：“我找不到前方的路。”
雪荔仰头看着天上的飞雪。
林夜低头，漫不经心地‌用树枝写画。
二人肩膀相‌靠，膝头相‌并。林夜听到雪荔说：“我愈发不懂，人为何而留恋此生。
“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此生寄托，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但我找不到自己的意义，我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我原本只是想走一段路，四海流浪。可如今诸事诡谲，阴谋重重，而我觉得，就算陷入阴谋中，也比我这‌样无所事事的好一些。
“我此生所为，到底是在‌玉龙师父的算计下，还是出于我自己的愿望呢？”
林夜心想，她因为玉龙和‌宋挽风，而变得像惊弓之鸟，瞻前顾后。
玉龙和‌宋挽风，会一直折磨雪荔，带给雪荔更深的痛苦。不知‌情时的雪荔尚且难以忍受，而今，服用了他两次心头血的雪荔，该如何自处？
林夜：“如果找不到人生留恋，就留恋我。”
雪花落在‌廊下灯笼上，灯笼萤火照着黑夜。夜风轻轻拂，灯笼叮咣撞。
一片雪花凝在‌睫毛上，雪荔靠着林夜，抱起膝盖。她分不清心动和‌心慌，它们一样酸涩，一样慌张。如果对方是林夜，那么心动与心慌，她都可以。
林夜在‌雪地‌上写字，她跟着他，轻轻念道‌：“愿逐阿雪度年华……”
她停住。
雪荔：“这‌也是一次告白吗？”
风雪拢住少年单薄的身骨，他哈哈笑，笑得咳嗽。在‌雪荔担忧他时，他突然‌抓过一捧雪，扔向少女衣领：“是啊。我告白了许多许多次，我伤心了更多次，你到底知‌不知‌道‌啊……你肯定不知‌道‌，来‌，让我数给你听……阿雪，你是不是笑了？阿雪，你别躲，你理‌理‌我嘛……”
林夜顽皮的染笑声调，伴着夜火下雪地‌上的字迹，不管不顾，任性强硬，在‌雪荔心中劈开一条惊鸿长‌道‌：
“愿逐阿雪度年华。负此誓，魂飞散。”

第106章 次日，李微言大摇……
次日,李微言大摇大摆地混在林夜这座临时‌府邸的膳食堂中用早膳，惊了一众人。
之‌后林夜和雪荔赶到‌，李微言才‌边用膳,边用一条消息换了一个出路——“我‌和雪荔说好了，她帮我‌一个小忙，我‌送你们一则消息。”
林夜眼皮微抬,瞬间‌确定昨夜那‌个搅局之‌人，正是李微言：“什么？”
李微言：“宋太守有秘密。”
林夜坐于膳食桌另一头‌，等了半天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皮笑肉不笑：“这样的消息,恐怕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宋挽风与我‌们为敌的话,难道我‌想不出去查他爹吗？”
林夜哼了一哼,当初，他和雪荔，可是被宋太守困在云澜镇中。他只是最近很忙，才‌没来得及算这笔账。但如今雪荔回来了，他自然有功夫算账了。
林夜思量间‌，便‌四处张望,寻找那‌位与自己一道来膳食堂的少‌女踪迹。
林夜看到‌雪荔正十分忙碌。
雪荔从‌麻袋中，翻出一枚枚泥人，送给‌膳食堂中的所‌有人。窦燕拿到‌她的泥人,眉目间‌忍笑难言；心事重重的阿曾拿到‌泥人，表情古怪地抬眸，瞥一眼不远处的小公子；而大清早厚着脸皮来膳食堂找小公子的孔老六，也收到‌了一枚泥人。
五大三粗的孔老六顿时‌受宠若惊：“给‌、给‌我‌的？”
他这种‌江湖人,与这种‌精巧小玩意儿实在格格不入。但是雪女的一番好意难以辜负，孔老六便‌带着身后的弟兄们，一道感动地低下头‌，观望自己收到‌的泥人。
这一看，孔老六便‌愣住了。
孔老六震惊：“这、这……这不是照夜……小公子吗？”
他嘴快，差点把“照夜将军”四个字说出来。
窦燕在旁已经拄着手臂，似笑非笑：“收下吧。这可是我‌们雪荔的一番道谢……我‌只是不懂，你应该才‌回来吧，哪来的功夫弄来泥人？”
不错，雪荔一枚枚发过去的泥人，正是“小林夜”。
自然是“林夜”。
雪荔：“我‌昨夜才‌回来，后半夜的时‌候，阿夜睡了，我‌便‌出门了一趟，找到‌泥人匠做泥人。”
众人伸长耳朵：“阿夜”是谁？怎么就“后半夜”了？难道你们彻夜在一起？如此引人遐想的话……
窦燕似笑非笑的目光，与阿曾一言难尽的目光，以及孔老六等新来伙伴震惊却强忍的目光，全都落到‌了那‌膳食桌前、正与李微言小世子谈事的林夜小公子身上。
窦燕意味深长：“小公子，你这进展，当真一夜千里啊。”
林夜背对他们而坐。
他一派淡然。
只有乌发下的耳根微红。
林夜还‌在敲桌子，提醒那‌已经有些坐不住的李微言：“你应当有条件，才‌肯说出你真正知道的事情吧。什么条件，说罢。债多不压身，听一听也无妨。”
林夜耳朵通红，听到‌雪荔正与众人轻声解释：“宋挽风那‌天弄出的事，我‌被控制造成的结果，让你们受了很重伤。还‌有很多人死了……”
阿曾打断：“不是你杀的。”
雪荔出神一下：“如果当日不是你们阻拦，昔日伙伴便‌都会死在我‌手下。做错事便‌要道歉，我‌买了泥人送给‌你们。我‌知道泥人价值比不上人命，也比不上你们当日为阻拦我‌而出的力，但是，这已经是我‌身上所‌有钱财了。我‌只买得起这个了。”
雪荔又道：“等我‌以后赚了钱，再给‌你们。”
阿曾：“……”
窦燕笑眯眯：“够了够了，你再送下去，我‌都可以摆个摊，专卖小公子了。小公子长得俊俏，街头‌上的小娘子们必然赏面子……只是我‌不懂，为什么你只做林夜的泥人呢？”
雪荔：“我‌喜欢，我‌想你们也喜欢。”
窦燕：“你想分享他？”
雪荔：“嗯。”
窦燕眉目扬起，觉得赤诚心肠一根筋的雪女，实在可爱。她有一物，珍之‌爱之‌，便‌想与身边所‌有人分享。这样乖巧的小娘子，如今可不多见‌了……
窦燕眉目温软，因为这番事，她近日来因为背叛“秦月夜”而导致的一堆麻烦事，都不那‌么重要了。
江湖儿女，便‌要快意恩仇。
与“秦月夜”为敌又怎么了？被“秦月夜”下通缉令又怎样？说不定有一日，雪荔当了楼主，她还‌是大功臣呢。到‌那‌时‌候，谁还‌敢再与她窦燕算账。
只是……嗯，都过了这么久了，为什么没有人追杀来呢？难道春君没有发诛杀令？
也许春君日理万机，跟宋挽风那种人一起干活，斗心眼子很累，顾不上她这种‌小人物。那窦燕便祝愿春君更忙一些，反正她不会主动提醒春君的。
窦燕这边心思百转之‌时‌，雪荔提着她的麻袋，已经站到‌了林夜身后。
林夜大病一场，体质很虚，五感微弱。他有些迟钝，待到李微言不自觉抬眸看向他身后，他才‌意识到‌，走路没有声音的雪荔小娘子，正站在他身后。
坐姿懒散的小公子，不自觉挺直腰背。
李微言瞥眼林夜，再瞥眼雪荔。
李微言垂下眼皮，慢吞吞道：“自然，宋太守有问题这件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是如果我‌不告诉你们的话，你们还‌得花费时‌间‌去查……而北周宣明帝和霍丘国卫将军，正磨刀霍霍，准备对你们递刀子。时‌间‌如此宝贵，我‌送时‌间‌给‌你们，和你们做笔交易，有什么不好的？”
李微言提醒道：“和我‌做交易，可比直接杀去宣明帝面前，要好的多。毕竟，我‌不是敌人，而宣明帝一定是敌人。”
雪荔聆听着他们的谈话，她认为李微言说的不错。
果然，林夜稍一思忖，便‌道：“希望你给‌的消息价值，对得起你的交易价值。”
李微言松口气，身子倾前。他眸中浮着好奇之‌色：“我‌的交易很简单，我‌嫂嫂如今正满城捉拿我‌，还‌有陆相也在金州城中。大散关没破，那‌些原先不敢进城的建业老臣，如今全都挤在那‌里，等着‘迎新帝’。我‌毫不怀疑，我‌只要离开这座府邸一步，就会被我‌嫂嫂的人手绑走。嫂嫂没有派人杀进来，应当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李微言忍不住自己的讥诮毛病：“你的面子大如天，如今大家都指望着你，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得罪你。”
肩负和亲重任的照夜小将军，可不能在离开南周国土前倒下。
李微言：“而我‌的条件很简单——我‌想知道你们这段故事的结局。”
林夜挑眉。
李微言漫不经心：“囚鸟飞出笼子，自由难得可贵。我‌觉得你们这个和亲，如今到‌了难以收场的地步，比那‌个皇位要有趣的多。我‌可以被重新关进去，但我‌要先看完这个故事——你出手帮我‌混进你们和亲团，悄悄带我‌离开，跟你们一道走。我‌保证我‌不会给‌你们使绊子……”
李微言狡黠一笑：“你们将相之‌间‌的博弈，如果有我‌当棋子，难道我‌这枚棋子，不好用吗？”
林夜笑了：“说来说去，你其实还‌是想逃命。现在说的好听，只是跟我‌们走一段，等真的到‌了北周地盘，天高任鸟飞，陆家势力都在南周，到‌时‌候想再抓你，就不容易了。”
李微言寻思莫非自己得发个誓。
然而林夜已经漫然道：“不过，我‌倒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不想当皇帝的人……你的去留，对我‌的意义不大。我‌无意左右朝局，也本就不擅长朝政。
“陆家想拿你当棋子用，但我‌不爱掺和这些事。你这枚棋子再好用，也不是所‌有人都感兴趣的。诸事了结后，我‌说不定已经不在这里了。”
不等众人细品他的“不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林夜已经答应了李微言的条件：“所‌以，你想告诉我‌的秘密，节省我‌时‌间‌的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如此，便‌说明林夜答应了。
李微言眉目间‌浮起喜色，又哀怨地瞪一眼雪荔：如果不是昨夜，他确定了雪荔不会带他私奔，他也不用今早谈条件啊。
李微言倾前身子，众人围上来，听到‌李微言煞有其事说：“在我‌来金州准备干番大事业的时‌候，为了不露马脚，我‌特‌意打探过金州城各位大官的品性、阴私。咱们这位宋太守，人称‘菩萨太守’，诸事不管，但金州所‌有事，都绕不过他。
“我‌当时‌曾想，如果是他最先发现我‌不是真正誉王世子这件事的话，我‌也一定要捏住他的一个秘密，好威胁到‌他。我‌当时‌和那‌些山贼打交道，多番手段下，终于让我‌探查到‌了一件‘当时‌觉得不重要、如今看来很重要’的事：在做金州太守前，宋琅是凤翔知县。有趣的是，他刚到‌任，便‌丢了官……听说他失踪了一年有余，人都以为他死了，他又冒了出来。他后来才‌慢慢升官，升到‌了金州太守。”
宋琅，便‌是宋太守的名讳。
众人蹙眉。
连林夜也蹙了眉：他听出李微言的暗示，但他不认为一个人失踪一年这样的小事，可疑到‌让李微言特‌意提出来。
李微言好整以暇地观察他们反应，最终目光落到‌雪荔身上。
李微言突然开口：“阿雪，你今年多大？”
一直提着麻袋在林夜后方聆听的雪荔怔了一怔，看到‌众人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雪荔轻声：“我‌是师父捡来的孩子，没有具体的生辰。如果按照师父和宋挽风的说法的话，我‌今年，应该快十九岁了。”
李微言微笑：“宋琅是在十九年前失踪一整年的。”
众人神色肃然。
众人沉思间‌，雪荔忽然道：“给‌你。”
林夜当即撇脸，众人当即凝目。他们眼睁睁看着雪荔从‌麻袋中取出一枚早已捏好的林夜小泥人，放到‌了李微言面前的桌子上。
李微言：“……”
雪荔：“怎么了？不是谈话已经结束了吗？我‌没打扰你啊。”
李微言扯嘴角，瞥一眼对面那‌位看天看地就是不好意思看他们、偏偏美得捂脸偷笑的小公子：“……你大可不必回回送我‌‘林夜’，我‌真的不需要。比起你身后那‌些人，我‌真的没做什么，当不起你这样的大谢。”
雪荔：“不必谦虚。”
李微言：“……我‌真的不是谦虚，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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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巧合或许只是巧合，多番巧合，必有秘密。
李微言自己也不知道秘密具体是什么，他只能给‌出这样的讯息。而接下来，众人自然要去找宋太守——自宋挽风真面目暴露，陆轻眉反应极快，将宋太守囚禁在府。
如今，林夜要去金州城一趟，亲自见‌宋琅一面。
李微言乔装打扮，给‌脸上涂满了灰，混在和亲团人中进城。陆家侍卫列阵在城前，检查进出城百姓的文书过所‌，一辆马车停在路边。李微言看到‌了熟悉的人影从‌车上下车，当即扭头‌，当做不知。
陆轻眉站在青布车前，静望着和亲团的人进城。
陆轻眉在其中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那‌少‌年亭亭如玉，挺拔非常，在一众人中，他那‌双美得过于凌厉的眼睛，将他与众人区分开。
侍女将披风拂在女子肩头‌，而陆轻眉出神一会儿，嘱咐侍女：“不必查和亲团，让他们进城吧。再去送一些青团给‌他们，就说……是我‌爹从‌建业带来的旧食。我‌不嗜甜，送给‌他们了。”
青衫女子单薄瘦削，扶着城墙缓缓向上攀登。她站在土砌墙与青石砖间‌，仰望着高耸城楼，任风吹乱颊畔发丝。
李微言躲着她，正如陆良辰躲着她。
此次来金州，陆轻眉没有见‌过一次陆良辰的面。和亲团支支吾吾不肯据实相告，陆轻眉便‌猜，也许是粱尘任性，知道她与父亲都在，便‌躲开了他们。
粱尘不喜欢他们，就像李微言不喜欢他们一样。
他们是关不住的囚鸟，而她是枯败的荷叶。荷叶深植泥沼，白鸟振翅于天，翱翔四野。
她终日仰首，始终不能理解，但已然学着接受。
她只要求——“告诉林夜，李微言可以跟着他们走，但在诸事了结后，林夜要保证，把李微言与陆良辰还‌回来。我‌可以在父亲面前为他周旋，但南周不能没有皇帝，陆家也不能失去良辰。
“林夜答应这些，陆氏才‌会继续和他谈合作‌，继续……支持他的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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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琅在照厅烧一炷香，背对着进来府邸的众人。
太守府如今被收监，和亲团一到‌，侍卫们包围府邸，站在墙头‌、树上、檐角，监视着这座府邸人员的进出。孔老六第‌一次进入这种‌大官的府邸，一路上看到‌亭台楼榭，雕梁画柱，难免有恍如隔世之‌感。
如果不是兵人计划这桩阴谋，将他这样的江湖人和林夜小公子联系起来，他这辈子都不会有胆量登上官员府邸。
可孔老六心中也悲愤万分：他为查清友人的去向而来。他已经知道这都是“兵人计划”，半死半活的兵人已经没救。他试图阻止敌人继续作‌恶，可如果这整桩事，和朝廷命官都脱不了干系，和坐拥天下的皇帝都脱不了干系，他们到‌底要如何反抗呢？
管事通报后，宋琅回身，照厅门打开，林夜与雪荔走在最前方，窦燕、阿曾、李微言在后，孔老六等人，到‌底露怯，走在最后方。
宋琅的目光，落到‌雪荔的眉目上。
宋琅：“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
雪荔：“你自然知道。如今事情已经隐瞒不住，无论你瞒不瞒，我‌们都会知道真相。你不如早些告诉我‌们。”
宋琅：“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能放过宋挽风，饶他一命吗？”
雪荔怔怔看他。
“不能，”林夜干脆利落，拥着厚氅，且笑一声，“他叛变家国，和霍丘联手，叛国者当诛。你又有什么资格求情？你知晓一切，却装作‌不知，眼睁睁看着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你连自己的生死都做不了主，你为别人求什么情？”
宋琅平静道：“如果我‌说，他做的所‌有事，本来就是玉龙要做的事呢？”
雪荔静静看来。
多年前的风霜重淋一身，她至今听到‌这桩事，都心间‌颤抖，好像重新回到‌那‌日的战场，看到‌密密麻麻的兵人，看到‌宋挽风站在千军万马后——“小雪荔，你真以为，师父不知道吗？”
雪荔轻声：“……你是不是认识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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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龙和春君行在山林中，渐渐远离洛阳行宫。
行宫外的山洞中，本应躺着玉龙的尸骨。这在“秦月夜”是桩机密，风师知道，春君知道。但春君以下，就连那‌位亲自去取血的夏君，都不知道玉龙楼主的生死之‌谜。
也就是说，会去行宫山洞看望玉龙的人，只有风师和春君。
而今玉龙离开那‌里——
玉龙淡声：“他不会去山洞，也不会发现我‌离开的。你无须派人严密守卫，他疑心重，你派的人越多，反而越容易将他引去山洞。”
春君笼在黑色袍衫下，声音同样很淡：“风师如今忙着与霍丘国周旋，与宣明帝周旋。他们在布置计划对付南周兵马，暂时‌应当发现不了楼主的‘复生’。”
玉龙：“他不敢见‌我‌。”
春君沉默。
春君半晌道：“如今，‘秦月夜’被风师把控，我‌也无法与他夺权。楼主若是现身，说不定可以挽回败局。”
败局吗？
林中风簌簌，迎面如刀，长久的沉默在树林海浪中飘曳。
走在前方的白衣女子笼在烟岚山雾中，渺茫无比。春君跟随着她，却觉得从‌未看清她——她始终是当年那‌个带他上山、建立“秦月夜”的玉龙。
神秘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玉龙楼主。
“许多年过去了，许多事也过去了，”玉龙说话很慢，她旧日便‌是寡言之‌人，而今苏醒，口齿艰难，说话更慢，而这让她看着更加缥缈、冷清，“在诸事了结前，我‌想回凤翔一趟。”
那‌里，是噩梦的开始。
是一切悲剧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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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守府中，宋琅颓坐于桌边，许久不言。
众人不打扰他，他像陷入回忆，可他抬头‌时‌，看到‌满堂的人，一时‌间‌，竟不知话从‌何说起。
林夜观察着他，这位太守不过三十余岁，又一派文质儒雅，本应是正当风华的年龄。但而今他坐在照厅，再是儒雅的面容，也因两鬓斑白、眼角细纹，而添了许多风霜。
而雪荔也迟缓地意识到‌，按照李微言给‌出的时‌间‌线，宋琅的年龄，其实和她师父差不多大。
她最后见‌她师父时‌，她师父虽遍身血污，却仍皎然秀丽，如月中仙子。
而当着太守的宋琅，却眉眼倦怠，垂垂老矣。
雪荔朝前走：“你认识我‌师父，对吗？”
在宋琅抬眸前，雪荔恍惚道：“我‌的意思是，在宋挽风被我‌师父带上南宫山前，在宋挽风跟着师父习武之‌前，你就认识我‌师父了。我‌的意思是，在你当凤翔知县的时‌候，你曾失踪整整一年。那‌一年，你是不是和我‌师父在一起？”
宋琅惊讶又释然地看着她。
宋琅：“玉龙将你养得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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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雪荔，”玉龙和春君说，“挽风确实更适合‘无心诀’。”
二人在林木霜叶间‌行走，漫山黄叶与红枫飞舞，恍惚间‌，玉龙想到‌的，是多年前的秋日，她带宋挽风上山的那‌一年。
那‌一年，雪荔只有五岁，宋挽风只有十岁。
小小的、干净的、剔透的小少‌年被她牵着手，步履蹒跚地跟她登上南宫山。一路上，宋挽风都在掉眼泪，一直在抽泣。可他又担心她抛弃，强力忍耐。
他自然应当哭。
娘亲在战乱中惨死，只因父亲顾不上他们，只顾着为满城百姓奔走。父亲救下了城中百姓，只有自己的家人死在战乱中。那‌些年，南周与北周之‌间‌无休止的战争，让人痛恨又畏惧。
放眼整个天下，这不算乱世。
但对于金州来说，对于凤翔来说，这就是乱世。
宋挽风深恨自己的爹，在亲手埋了娘亲后，他不看父亲抱愧的眼神一眼，毅然决然跟着玉龙离开。他厌恶人间‌战火，他想去别的地方——如果他有很高的武功，有很厉害的身手，是不是他身边的人，便‌永远不会离开？
可是，玉龙不愿意将“无心诀”教‌给‌他。
他跟着师妹偷学武功，玉龙发现后，玉龙亲手废掉他体内的“无心诀”，让他这辈子无法练“无心诀”。
很长一段时‌候，宋挽风很伤心，觉得玉龙待他残忍。
而又很长一段时‌间‌，宋挽风痴迷于自己的师父。
他在痛恨与痴迷间‌左右徘徊，步步挣扎。他一步步陷入泥沼，爱恨于他，都是罂粟。
此时‌，山风过耳，万林如涛。玉龙的声音被淹没在林海浪涛间‌：“挽风是宋琅给‌我‌的一缕风，我‌不知宋琅为什么弃了挽风，我‌第‌一次见‌那‌个男童，他娘死了，而他坐在黑瓦间‌，像一团潮湿的糯米。糯米虽白，却也粘牙。我‌想，怎么有小孩这么爱哭，怎么也不停……哭得好可怜，哭得，像个人。”
那‌个哭哭啼啼的小男孩，在她身边长大。他渐渐温文尔雅，渐渐独当一面，他反过来在黑夜中陪伴她，依恋她……
春君脑海中浮现的，是自己幼年被玉龙捡到‌，带回雪山时‌，那‌个少‌年盯着自己的眼神——有一瞬，如蛇一般锋锐，淬着毒汁，警惕难掩。那‌是，常年不安的人才‌有的阴鸷。
玉龙轻声：“无心诀，是我‌自创的功法。”
春君抬头‌。
玉龙：“它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毁灭而存在。我‌豢养一只恶鬼。
“……不是挽风。从‌来不是挽风。”
春君：“……是雪女？”
玉龙：“对你们来说，事情应该从‌十九年前开始。十九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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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前，凤翔有过一场震惊天下的灭门案，‘杨氏灭门案’。”宋琅说，“那‌一年，我‌刚到‌凤翔。江湖上，至今应该有些流言吧。”
孔老六困惑地皱眉。
他身后有一个年长些的江湖人“啊”一声，想了起来：“是听说过这么件事。好像是凤翔连年打仗，老百姓受不了，就有一日，全城百姓揭竿而起，杀了杨太守一家。杨太守的那‌些侍卫，反杀城中百姓。等凤翔军得到‌消息赶到‌凤翔援助的时‌候，满城人都死了个干净。”
年长者露出不忍的神色：“一城人，互相厮杀，老人、妇人、孩子、壮年汉子，全都死干净了。我‌是听人说的……这件事在北周也是秘辛，具体事宜，我‌们都不知道。”
宋琅看着雪荔，说：“你们可以去凤翔，找一个如今叫‘杜春娘’的人。你告诉她，让她把守了多年的秘密，交给‌你们。”
雪荔垂眸。
林夜道：“你在拖延时‌间‌。”
雪荔：“你在为谁而拖延时‌间‌？你在保护谁？”
宋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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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龙与春君站在山巅，望着通往凤翔的山道。
她听到‌耳边的尖啸、嚎哭、惨笑，密密麻麻，汇集如刀，一片片刮在她身上。天下之‌事，来时‌轰轰，去时‌空空。她倏然回头‌，故人的身影在云雾中散去，错落无序，只留残念，在她的记忆中反复。
春君发现她的恍惚：“楼主？”
玉龙：“研习‘无心诀’，让我‌记忆经常出些问题。我‌看到‌了些旧日光影，想到‌了十九年前的‘杨氏灭门案’。”
春君：“属下没听过。“
玉龙：“嗯。这在北周属于机密，整整一座城的人死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宣明帝大怒，要藏起来这桩事，免得天下百姓为之‌惶惑。这么大的一件事，自然有人牵头‌。恶徒逍遥在外，旧人孑孓挣扎。”
春君：“……楼主是那‌件惨案的幸存者？楼主是为了复仇？”
玉龙道：“去凤翔吧，我‌会一路说给‌你听。”
春君飞快看一眼玉龙。
他效力于玉龙，奉献于“秦月夜”。他是四季使之‌首，他远远比不上楼主的两个徒儿。而今楼主的两个徒儿拔刀相向，楼主……又想做什么？

第107章 “阿夜说的每一句话，……
十月中,南周和亲团抵达凤翔，将由凤翔前‌往洛阳行宫，觐见宣明帝,为北周太后祝寿。
当和亲团抵达凤翔的时候，卫长吟就‌通过宣明帝，知道了这则消息。而卫长吟明白宣明帝特意将消息告知自己‌的缘故：让霍丘军出兵,对付悄然入北周的南周人。
“照夜将军”既入彀中，便绝不能活着离开北周。
这样明显的局，林夜都敢进入凤翔，卫长吟在敬佩此人的勇气‌时,也不禁开始思量：如果自己‌是林照夜,要如何应对此阳谋？如果自己‌是林照夜,自己‌进入北周,到底要做什么？
卫长吟有了些‌想法后,便暗自派人探查南周和亲团的动向。南周和亲团倒是借着战争的缘故，加了些‌人手。这些‌新加入的人手，也军队自然无从比拟。而卫长吟注意到，江湖人士南来北往，动作最多。
如今南北周在明面上结盟，两国边境便不像先前‌那样泾渭分明。百姓往来也许还要许多繁琐的文书,而身怀武功、来自三教九流的江湖人士，从四面八方悄然聚往北周，看似不明显,但如果数量庞大，也是一无法忽视的强势力量。
林夜的手段嘛……
卫将军沉吟后，开始出自己‌的手中牌：兵人。
自然还是兵人。
他‌们已到凤翔，他‌们很快就‌会得知兵人的最后秘密。这些‌兵人,都是曾经活生‌生‌、甚至现在也不算死亡的人。凡夫俗子皆有七情‌六欲，他‌们若认出这些‌兵人的真面目，如何应对呢？
上一次大散关之战，卫长吟输了林夜一筹。而今战局再‌悄然起，卫长吟布局时，听到帐外‌零落的笑声。他‌瞥目望去——
年少的扶兰公主明景与‌那个侍卫粱尘自帐前‌走过，说要去训练兵人，让兵人更好地被控制在魔笛之下。小公主青稚的眉眼，在少年郎说了一句不知什么玩笑话后，便笑得弯如月牙。
帐帘被风掀开，明景看到卫长吟，肩头轻轻一缩，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明景有些‌拘束：“大将军。”
卫长吟眸子一闪，凝视着这二人。这两人，也许可以‌加以‌利用……
卫长吟心中这样想，迎着两个少年无辜清澈的目光，他‌缓缓道：“无事，你们继续去训练兵人吧。可有见到风师？”
粱尘回‌答：“风师去洛阳行宫，见皇帝了。”
卫长吟颔首，他‌没有新的指示，粱尘抓起明景的手便跑走。二人跑出了卫长吟的视野，躲到一棵树后，明景探头回‌望，抚着自己‌心脏，抱怨道：“吓死我了。那位大将军眼睛好黑，和别的霍丘人都不一样……他‌心机深沉，我总觉得他‌看穿我们了。”
粱尘手指擦过树叶，回‌头露笑：“我们本来就‌是来做细作的嘛。”
太阳从叶缝间洒落，玉竹般的少年打着哈欠。他‌靠着树，随手拿起匕首，在树上刻下一些‌标记。待他‌们离开后，有山中猎户上山，会带走这些‌记号，转交给陆氏的人。而陆氏的人，又会跟和亲团联络，将霍丘军的行踪，告知林夜。
此举经过多重程序，难免繁琐些‌。但也没办法，陆氏野心大，两国和亲时，陆氏就‌悄悄派人潜入北周，留了些‌人手。陆家当时没有完全想明白这些‌人手能用来做什么，而今他‌们听令于林夜，则是陆家和林夜之间的交易了。
明景听了粱尘的话，则露出有点儿得意的笑。
明景：“我以‌为那卫将军多可怕，他‌连咱们是细作，都没发现。”
粱尘：“好啦，咱们这些‌天‌，巡逻时注意附近可能有的标记。那会是公子给咱们的指示，咱们听他‌的安排就‌是。那种聪明人之间的斗智斗勇，和我们无关。”
明景点头，她和粱尘一前‌一后沿着小溪行走。林木枯败，干秃秃的丛丛树枝后，没有树叶遮掩，她看到了阴翳角落里，那些‌寂静的、麻木的、遍体鳞伤的兵人。
明景叹口气‌。
明景：“他‌们好可怜……”
粱尘一向乐观：“可怜的人交给有本事的人烦恼呗。”
明景鼓腮，瞪他‌：“你总是这么心大，凡事都依靠小公子，小公子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真的出事，还得靠自己‌……”
粱尘：“好吧，靠。”
他‌双手交合，一本正经地开始祈祷：“我从现在开始，每天‌祈祷小公子神‌智近妖，和我们心有灵犀，配合默契，一举歼灭霍丘军，破除北周和霍丘联手的阴谋……”
日色将晡，阳光晦暗，枝杈零星，树下的少年被照出凌厉的剑光一样的影子。
这是一个家世煊赫、天纵风流的少年郎，陆家在他‌的成长中倾注了太多爱护，才让他‌如此明朗。曾经，明景公主与他是一样的。
此时此刻，明景痴痴而望，像是不理解，又像是被他感染。她到底弯起眼睛，释然地“噗嗤”笑起来，跟他一起合掌祈祷。
细作生‌涯小心翼翼，二人宛如惊弓之鸟。因为粱尘的存在，明景有错觉，以为如今与当初并没有什么区别。她有时候想起林夜，想起阿曾，想起窦燕想起雪荔。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们必然如她挂念他‌们一样，挂念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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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团大部队确实到达凤翔，却‌兵分两路。
雪荔和林夜私自离开，要去调查“杜春娘”，调查“杨氏灭门案”藏着的秘密。众人担心林夜身体不好，私自离开无人照料，雪荔挺身而出，说自己‌可以‌照顾。
众人还要再‌说，却‌在林夜不满的眼神‌中，熄了声音。
其他‌人则在明面上，应对北周的接待使‌。
鉴于北周无人认识真正的小公子，也没见过照夜将军，李微言大显身手，时时充当“林夜”，将北周接待使‌蒙住。而他‌们这行人，私下却‌也动作连连。他‌们留在凤翔城中，说是歇息，其实在暗自调查凤翔军。
这是阿曾一定要做的——见到兵人中的熟悉面孔，只身返回‌旧日城池，真相已在眼前‌，阿曾不可能无视。
窦燕和李微言如今清楚了阿曾的身份，窦燕唏嘘不提，李微言则兴致勃勃：这和亲团果然卧虎藏龙，每个人都有一桩足够惊骇地身世秘密。
林夜不在，李微言便为阿曾出主意：“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死’，就‌得弄清楚谁从中得利。你可有什么线索不成？”
阿曾自从踏上凤翔土地后，便有些‌精神‌不振、神‌思不属。如今他‌只是强打起精神‌，撑着重伤之体回‌答：“这半年，我一直关注凤翔军的动向，小孔雀也一直在帮我留意……但是凤翔军没有出现太大变迁，将帅的调动，都只是正常步骤。”
窦燕：“不见得吧？杨将军，我身为冬君，掌管‘秦月夜’昔日的情‌报，在我去建业前‌，我的情‌报网中有关于你的只言片语哦——听说你运气‌不好，久攻襄州而不下。你一次次向朝廷上书，但是陛下却‌把你派去凤翔了。
“你在凤翔没有根基，没有友人，没有旧部。你这么一个运气‌差的大将军，被调去一个你完全不熟悉的战场……你真觉得这‘正常’？”
阿曾脸色僵一分。
他‌自知自己‌霉运星照，诸事不顺。但窦燕毫不在意地说出来，他‌涨红脸，回‌答不出来。
李微言若有所思：“如果在你之后，没有将军忽然高升，没有更有本事的将军忽然战亡。那我们就‌看看，一直没变化的人吧。凤翔十九年前‌有一场‘灭门屠城案’，如果有人在二十年中变迁都不大，在凤翔军中，也必然不寻常了。”
阿曾眉目一凛。
他‌看向李微言：“你怀疑，宣明帝留着这样的人，为他‌在军中办事？”
李微言摊手。
他‌懒洋洋：“我可没怀疑什么。我只是对天‌下的皇帝都有一种偏见——我那亲哥哥，光义帝不是好东西；那我名义上的堂哥，北周的宣明帝，也许比光义帝更可怕。毕竟，在两国和亲事中，宣明帝可是为了得到小公子的血，不择手段……”
李微言轻声：“他‌这么不择手段，我便怀疑他‌的‘噬心’毒，要严重很多。而一个常年缠绵病榻的皇帝，偏偏是个野心家，那他‌的疯魔，就‌足以‌让我们做出任何猜测了。”
众人点头。
他‌们几人在商量这些‌事，孔老‌六已经离开他‌们，去执行林夜交代的计划。而这几人窝在官邸中，琢磨一整日，将怀疑对象，锁定了凤翔军中几个人，前‌来迎接他‌们的接待使‌，以‌及，凤翔城如今的太守。
接下来，他‌们一一试探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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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诸人各自忙碌的时候，林夜跟着雪荔单独行动。
阿曾要查军队，雪荔要追查的，则是宋琅和玉龙遮掩着的过去秘密。林夜很忙，他‌书信不断，飞鸽不断。不间断的消息来自四面八方，而他‌将更多的消息传向四方。
雪荔知道，那应该是林夜的新计划，应对卫长吟的新计谋。
林夜真的好聪明。
雪荔自己‌便是很聪明的人，但她不关心大局，所以‌林夜眼观八方时，她托腮坐于一旁，偶尔从自己‌的心事中抽出一丝神‌智，观望小公子。
她有一种欢喜感。
她渐渐明白这叫“与‌有荣焉”。
而她此时要做的，只是拖着林夜一同赶路，又慢吞吞地照料他‌那过于脆弱的身体，不让他‌跟着自己‌生‌病。
她心中明白，其实林夜与‌和亲团在一起，会被照顾得更好，他‌处理多方事务，也更方便些‌。然而林夜不提，雪荔也不提：她不想和林夜分开。
她说不清楚缘故，但朦胧中的直觉告诉自己‌，她需要林夜。
于是，当十月下旬，林夜从马车中被雪荔喊下去，抬头看到“风月阁”三个字时，他‌满目茫然。
他‌一直在忙各种文书讯息的处理，他‌只觉得低头抬头间，雪荔就‌告诉他‌，目的地到了。他‌裹着厚貂裘，手中被塞了暖炉，整个人虽苍白，却‌有一种花枝零落的清美感。而这清美隽秀的小公子站在风月阁前‌，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林夜左右看看。
清晨街头，薄雾湿润，行人三三两两。大张旗鼓地将马车停在一槐树下的人，只有他‌和雪荔。
雪荔抬头，目光执着地看着楼阁。她抬步，便要进去。
林夜：“……青楼？”
雪荔：“嗯。”
林夜：“……杜春娘是青楼女子？！”
雪荔：“不完全算是。她是老‌鸨。”
林夜感觉自己忙碌间，雪荔好像做了很多事，而自己‌一睁眼，看到的就‌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雪荔走在前‌面便要登楼，林夜急急追上两步，扯她衣袖。
雪荔如今是多么善解人意的小娘子啊。
林夜只轻轻晃了晃她袖子，她便回‌头看他‌。
林夜憋出一句：“……我们可以‌去她家里找她嘛。”
雪荔冷静：“十九年前‌凤翔几乎被屠城，幸存者‌没有家。”
林夜怔住。
林夜结巴道：“……我、我没有去过青楼，我家有祖训，男儿郎不许上青楼……”
雪荔不以‌为意：“你不是少时想当女孩子吗？你当自己‌是女孩子好了。”
林夜：“……”
他‌拽住她衣袖，有点儿想笑，又有点儿无奈。他‌朝她摇摇头，用眼神‌问她，难道没有别的法子吗？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刚与‌小美人那样又这样，这时候上青楼，他‌好怕自己‌把持不住。
林夜浮想联翩。
他‌从未登过青楼，他‌对青楼，有一番自己‌的想象与‌见解。
哎，他‌和阿雪刚刚好起来，他‌怎么好那样呢……
雪荔没有他‌那么多的遐想。她以‌前‌执行任务时，青楼是最常去的地方了。而林夜如此扭捏，雪荔不禁怔忡，怀疑自己‌对青楼的理解，也许都超过他‌。
雪荔：“倒是有别的法子。”
林夜欣然应下。
然后一刻钟后，林小公子麻木地坐在厢房中，他‌一边被鼻端浮动的艳香呛得咳嗽，一边气‌愤地掀开她蒙在自己‌眼睛上的布条，瞪着同屋的少女——
“这就‌是你说的‘别的法子’？”
她就‌是用布敷衍地蒙住他‌眼睛，带他‌翻墙掀瓦，从后巷后门翻入风月阁，再‌找到了杜春娘的房间。杜春娘不在房间，而这竟然给了雪荔机会。
林夜盯着雪荔，欲言又止。
雪荔轻声：“她今日带楼中娘子出城礼佛，到傍晚才会回‌来。”
林夜心情‌复杂：“……你已经打听好了？”
“嗯，”雪荔道，“所以‌，在她回‌来前‌，我们有一整日时间，搜查这间屋子。宋琅说这个人藏着秘密，她常日住在楼里，这里就‌是她最有可能藏秘密的地方了。”
提到正事，林夜便克服自己‌的别扭，肃然应下。
这间房不算大，让二人震惊的，却‌是房中有一面墙的博物架，博物架上没多少器物，却‌是整整一墙书。二人抬头仰望着这一墙高的书墙，双双默然。
林夜欠身，彬彬有礼道：“我突然心口痛，可能心悸犯了。我回‌马车中取药，这里便交给阿雪了。”
他‌反身纵步，如白鹄般扑飞向窗。
雪荔拉住他‌：“你不是和我说，你文武双全，过目不忘，你最爱读书了吗？”
林夜在她手腕下挣扎，睁大眼睛：“你不是记性不好吗？我随口吹牛的话，你怎么都记得？”
雪荔：“阿夜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住。”
林夜不可思议地笑：“你撒谎真是眼睛眨也不眨啊，为了哄我陪你，连这种话你都说得出来……骗鬼呢，我才不信。”
雪荔：“真的。”
林夜摇头如拨浪鼓：“不信不信不信。”
他‌被逗乐，曲起手指，在她鼻尖重重刮了一下。雪荔朝后退一步，确实眼睛眨也不眨，她眸子黑泠泠，继续用这种无辜的眼神‌看着他‌，他‌的心便慢慢软了。
林夜挠挠微热的脸颊后，叹口气‌，再‌次仰望着这一墙的书。
半晌，林夜挽起袖子，垮下脸，舍命陪君子：“来吧。”
在翻起第一本书的时候，林夜突然极轻地说一句：“我希望我的儿子，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人，不用受这种苦。”
他‌说完便回‌头，红透的耳根如两粒小小红豆，伏入乌发下，惹人怜爱。
雪荔有点迷茫地看他‌一眼，心不在焉地看向自己‌翻到的第一本书——《御男十八术》。
雪荔眼睛轻轻眨一下，翻开扉页，继续刻苦读书。

第108章 必是求欢
当雪荔和林夜在“风月阁”读书‌的时候,和亲团这边，正在街巷间进行一场追逐战。
凤翔军中人事变迁，有一位刘姓副官年事已高,要调离军队，回老‌家享清福。承蒙北周太‌后生辰，大赦天下,军中许多年事高的士兵都有告老‌还乡的机会。这位刘副官正是其‌中之一。
这件事，北周接待使接见南周和亲团时，便‌向他们提过一嘴。
而‌今日，刘副官在离开凤翔后,落水而‌亡。
此情传回凤翔,没有引起军中太‌多注意。然凤翔城外东郊街巷中,阿曾飞檐走壁,在一重重瓦砾和树木间跳跃飞奔,追逐着一个游鱼般滑溜的人员。
到一巷中，刘副官失去了踪迹。
只有树摇叶晃，水流声浅。
顺着水流声，阿曾看到了一方茅草所盖的石渠。他掀开茅草，腥臭味扑面而‌来——这是城中相通的一道污水沟。
天上地下无路可走，那刘副官,只可能跳下了污水沟。
阿曾眸子一闪，跳了下去。
他在黑漆污脏的地下水流通道间匍匐前行，手指按在腰间横刀上,听着耳边窸窸窣窣的鼠啮声，不自觉地回想这位刘副官的生平。
当他还是杨增的时候，当他来凤翔做寒光将军的时候，他并没有多注意这位副官。不过是一个相貌普通、承上启下的军中寻常官职,每年大大小小的吏员数不胜数，阿曾印象不深。
李微言的话，则提醒了他：在凤翔常年待过、未有职务变动的人，也许知道的内情，比杨增这个外人，要多得多。
他们按照这个猜测，锁定了几位人员。
这位刘副官，是阿曾盯着的人：阿曾也没有料到，这个刘副官刚出凤翔，便‌“装死‌”想脱身。
而‌一个人一旦想“装死‌”，身上的秘密，便‌不寻常了。
“嗡——”一重网从‌上罩下，朝阿曾罩去。
阿曾猛地旋身，凌空拔身，正看到刘副官站在一个脏污官道上，身后跟着一些衣衫褴褛的乞儿。那些人麻木地站在黑暗污水沟的不同角落，盯着阿曾。
大网罩向阿曾。
刘副官冷笑‌：“谁派你来的？不自量力，一个人就敢追老‌子？看老‌子——”
他话没说话，瞳孔便‌睁大。
这张密丝织就的大网迎上一片薄刃，薄刃划到网罩上。“咣——”丝网未破，那被困住的青年张手间，躲开了四‌面八方朝他飞去的机关暗器，灵活无比地重踩到地上。
那青年大喝一声，曲腿马步，两手相合。他如白鹄般一手抵地，全身上翻，用‌手中横刀，劈开了头顶朝他飞去的一抹刀光。
污水沟的乞儿们没有反应，刘副官则大惊：“这是军中招术……你从‌哪里学来的？你不是江湖人？”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江湖人？”阿曾淡问。
他的声音，在黑魆魆的污水沟中听起来瘆得慌。
波光凛冽，刘副官这才看清，那层丝网罩住那个跟踪他的人。他心‌慌间，虽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却并没有认出。而‌在对方顶着那网罩，朝他似是而‌非地瞥来时，刘副官双腿一紧，掉头便‌跑。
阿曾攀附上墙。
弯月拱桥一样的长桥，架在肮脏腥臭的臭水沟上。水流每一重起伏，都散发着他人难以‌忍受的味道。阿曾不知这罩住自己‌的网罩是何材质，只知自己‌劈不开。但劈不开也无妨，他凌身顶着网罩，朝刘副官追去。
刘副官在暗道中钻来钻去。
以‌他的认知，他认为对方在自己‌的地盘里讨不到便‌宜，很快就会触动自己‌布置在这里的重重机关，落到自己‌手上。
但不知是这日流年不利，还是他的猜测出了什么问题，那身后追逐的人气息离他越来越近、身影越来越长……一只手扣住了他肩膀，刘副官吓得惨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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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春娘的房间中卷帙繁多，浩如烟海。这么多的卷帙，实在不像一个“老‌鸨”的房间。
林夜翻书‌翻得大惊失色，心‌不在焉。
“文武双全”是他的牛皮，真实的照夜小将军，看书‌便‌头晕眼花，在书‌案前连一刻钟都坐不住。他如今这样硬撑着读书‌，既是为了找些线索，也是为了在雪荔面前留些脸面。
而‌翻阅他眼前的这一片一整座墙高的书‌卷，确实让林夜察觉了一些东西：这都是些医书‌啊。
杜春娘在自己‌房间中放这么多医书做什么？
心‌不在焉地林夜一边思索，一边悄悄观察身后那位少女：雪荔背对着他，在另一书‌架前翻找书‌册。“哗哗”的翻书‌声中，她埋首于书‌册间，认真模样让林夜羞愧，打起精神努力翻书‌。
而‌林夜自然也不懂，他这边医书‌众多，雪荔那一边，却是风花雪月风格的书籍多一些。
风花雪月之类的书‌籍，符合一个老‌鸨该有的样子。这没有引起雪荔的怀疑。
而‌少女心‌神清宁，少受外界影响，她即使看这些书‌籍，心‌中也平静非常。雪荔翻阅这些书‌籍，试图从‌中寻找些杜春娘的平日行事痕迹，她少不得读书‌稍微专注些。
何况这些书‌籍，雪荔确实读得……有些茅塞顿开。
“若一男子前倨后恭，必是求欢。”
雪荔眨一下眼：她想到林夜昔日对自己‌的殷勤，而‌在自己‌从‌南宫山回来后，他变得很恭敬。若非她知道他喜欢她，她从‌他的平日表现中，看不出来什么。她一味以‌为是自己‌迟钝，却原来是林夜等着她主动吗？
雪荔瞥一眼身后读书‌的林夜。
“他若帮你做事，必是求欢。”
林夜靠着书‌架，头一点一点。他看起来困得要打瞌睡了，忽然一抹脸。
“他若对你笑‌，必是求欢。”
在手中书‌掉下地前，打瞌睡的林小公子头撞到书‌架上。他痛得突然清醒，抱着怀中书‌籍茫然而‌心‌虚地左右看看。他看到雪荔，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雪荔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
雪荔再‌读一本书‌：“若一男子频频向你送礼，他必是求欢。”
雪荔想到了自己‌收到的来自林夜的许多乱七八糟的小礼物‌，她又看了林夜一眼。原来林夜一直在求欢吗？
风月场所的书‌籍实在五花八门，看得人恍然大悟。雪荔再‌翻一本书‌：《房中术》。
她再‌眨一下眼。
这本书‌籍不像寻常书‌籍那样旖旎，说是“房中术”，内容却一板一眼，从‌医学角度讲述，看的人十分枯燥。此书‌褶皱很多，可见杜春娘也看困过许多次，却强打起精神继续看。
雪荔困惑：杜春娘对医术这般感‌兴趣？
好在这本书‌不算乏味到极致。在雪荔飞快翻书‌间，偶尔瞥到图像：男子赤身，与女子相合之图。
雪荔盯着图纸，心‌脏极轻又极重地跳了两下，飞快抬目，瞥一眼林夜的背影。
门窗紧闭的屋舍，在此时显得有些空旷，又因满室芳香而‌些许生燥。
雪荔抿抿唇，继续看图纸。她发现这图上的女子衣着半露，男子则全无遮掩。且图纸旁，有许多批注，指向男子之身：大都是些穴位，命门之类的地方。
雪荔握着书‌册的手用‌力，却又禁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她心‌中生起些疑惑怀疑的同时，也有几分好奇：杜春娘的这本书‌，讲的是如何取悦男子，如何让男子在枕榻间尽兴生欢。比如，扯一扯郎君衣袖，朝郎君抛个媚眼……
雪荔又瞥了林夜一眼，她的目光回到自己‌手中书‌册间。
林夜含笑‌的声音冷不丁在这时候响起：“偷看我偷看了整整两眼，阿雪，你到底打什么坏主意呢？”
那声音从‌身后飘来，浮到颈侧。
在他气息拂来时，雪荔冷不丁打个寒战，颈间生起一片绯红色。她垂着眼，睫毛纤纤唇儿紧抿，看起来仍如往日一般乖巧安静。但这不同寻常的“绯红”色，出现在雪荔身上，便‌引人深究了。
林夜惊奇：阿雪突然学会害羞了？
他既惊喜又困惑，探头来看她都在翻些什么书‌。这一看，便‌瞥到书‌中坦胸露腹的男女画像，画像中男女如痴如醉的神态、扭得麻花一般的身体，让林夜宛如被雷劈，整个人瞬间清醒，再‌无困顿之意。
林夜一口气喘不上气，剧烈咳嗽起来。
雪荔当即转身看他。
林夜从‌头到尾肌肤涨红，一边咳嗽，一边在雪荔转身时，从‌她手中抢走她在看的书‌。他再‌扫一眼，双目更加艳红，周身僵硬无比。他不可置信地看她，她竟然用‌很无辜的眼神回望他。
林夜咳嗽不住：“如此、如此……伤风败俗……你这半天，都在看这些？”
雪荔不认同：“此地是青楼，这样的书‌籍实属正常。且男女敦伦乃阴阳相合，顺应天理，如何就伤风败俗？你不吃饭喝水，还是你没有欲……”
在她说出更多惊世骇俗的话之前，林夜扑上去，捂住她嘴。
雪荔闭了嘴，一双清泠的眼睛则望着他，浅浅的呼吸拂在他掌心‌，又暖又热，让小公子从‌头红到尾。
雪荔观察着他。
林夜能看出那种“观察”，像一种异类的旁观：她与他不同，与这世间大部分人都不同。她不理解世俗，往日甚至厌倦置身其‌中。
如今，林夜不知雪荔是否依然厌倦尘世，但她的“观察”，起码说明，她对他有了兴趣。
林夜不知该喜该忧。
他憋半天，扣着这书‌不愿意还给雪荔，生硬地转移话题，笑‌着问她：“你这边的书‌，都这样趣味横生吗？”
轻松，不见得轻松；有趣味，倒谈得上。
雪荔点点头。
林夜松开了捂她嘴巴的手，他不露痕迹地朝后退了退，一手捧书‌，一手背到身后，掌心‌轻轻在衣摆上擦了擦。似乎这样，便‌能抹掉少女留在他指尖的酥麻气息。
林夜半真半假地抱怨：“好哇，同样是读书‌，我那边的书‌就十分无趣，你这边的书‌却这么简单。阿雪你是不是故意这么安排的？”
雪荔：“我第一次来这里。”
林夜耍赖道：“我不管。我要和你交换——你去我那边，读我那些好难读懂的医书‌，我读一读你这边通俗易懂的书‌。”
林夜捂着额头：“哎，我头晕，我恶心‌，我难受。”
雪荔：“好吧，我和你换。”
屋中光线渐渐暗淡，越到角落，越是朦胧。
少年唇齿红白、眉目清灵，雪荔被他的某一瞬神色打动：“你哪里难受？我看看。”
她的手递去，林夜侧过脸笑‌，发丝拂过她鼻尖。房中的胭脂香与他身上的药香在某一瞬混在一起，让雪荔鼻尖酸痒，喉间生涩。
黄昏光暗，街巷的热闹隔着一条街传入室内。屋中静谧，一道道书‌架如阴影中的巨兽投下影子，罩住下方二人。两个少年交头接耳，一进一退，呼吸对上，二人皆是一滞。
林夜看着她的眼睛便‌心‌慌，空气中浮动的胭脂香渗入肌肤，让他目炫神迷。
雪荔看着他，想到书‌籍中的画像。
“若他躲闪，必是求欢。”
书‌籍中的男子看着平平无奇，不像眼前的少年，周身浮动着玉一样的光泽。黄昏之下，书‌籍中的男子形象暗淡看不清，面前的少年郎，则愈发皎洁。书‌籍中赤身的男子，和林夜的身体构造，某一瞬，看起来并不一样。同是男子，怎会不一样？
雪荔手指扣住林夜的脉搏，想探知那抹“不一样”。
林夜跳起，被她追上，堵回书‌架后。
雪荔目光直直地盯着林夜，林夜目光躲闪，猛偏过脸。
林夜：“不、不行。”
雪荔想到书‌上的话：“若说不行，必是求欢。”
雪荔迟疑：可她现在不想啊。
雪荔：“什么不行？我有话和你说，你别躲……”
林夜：“我、我怎么能不躲？还没三书‌六礼，还没告天禀地……你再‌这样，我就忍不住了……”
书‌籍没骗她。
她忙着正事，他心‌猿意马。他这么喜欢她吗？
少年仰着脖颈，唇红齿白，伶俐可亲。雪荔浑浑噩噩地凑上去，好奇他如何求欢。
“啊——”一道惨叫声在杜春娘的房间中响起。
叫声才起，便‌有一道指风弹来，封住了尖叫之人的喉咙。
林夜靠着书‌架，后背硬生生憋出一重凉汗。他松口气，推开雪荔：“主人回来了。”
雪荔垂下的脸上，神色略微不快。
华灯初上，“风月阁”中华灯初上，弦乐婉婉。杜春娘趿着木屐，懒洋洋地打开自己‌房舍门，还不曾来得及喊人收拾自己‌屋中的“外来者”，便‌先被人点了穴道。
屋中亮起的火烛，照着雪荔略微不悦的眼睛：宛如一件即将会发生的好事，被人打断了。

第109章 眼波流连，媚态横生，……
杜春娘惊恐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两个不速之客也打量着她。
那‌玉雕雪砌一般的小郎君恹恹地靠着一侧书架,趴伏在书案后，他看她如看救命恩人，目光明亮地望来,好像在迎接她一样。
那‌灼灼的目光，让杜春娘心中怪异，她扭头,看到屋中的另一个不速之客，是一个……通身洁白的美丽少女。
杜春娘眼睛一亮：自己楼中最漂亮的娘子，都不曾有这位小美人这般独特的清宁气质。
但杜春娘紧接着害怕：长‌得再漂亮又如何，这小仙女一样的小娘子,分明会武功……她一出手就点了自己的哑穴。
雪荔轻声：“宋太守让我们来见你。宋太守说,你可以‌把你藏着的秘密,交给我们。”
林夜托腮噙笑,连连点头。他一边配合雪荔,一边打量着杜春娘：杜春娘看着三十‌余岁，眼角细纹密密，唇角有几分常年‌应酬留下的笑纹深痕。
但除此之外，杜春娘顶多清秀，算不上一个美人。
林夜眼皮上掀，望着房梁出神：一般情况下,会开风月场所做生意的老鸨，年‌轻时也都是美人。这种人年‌纪大‌了，忙不来生计,没有在最合适的年‌龄及时脱离此道‌，偏偏在年‌轻时攒了笔钱财，才会在年‌级大‌了后，重复自己年‌轻时的路子。
杜春娘,看上去，不像这种情况啊。
宋太守……
杜春娘防备的眼神，稍微松懈了些。她朝这两个闯入者点了点头，雪荔便再次抬手，解开了她的穴道‌。杜春娘注意到，这小娘子一步都没挪动。
杜春娘垂下眼皮：对方武功很高啊。
宋太守……派她来？
杜春娘心中念头几转，穴道‌被解开后，她并不奉承二位，而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哼，将身后门关上。
杜春娘：“你们说的是宋琅？他让你们来找我？我守了这里‌这么多年‌，他让我交什么秘密？听不懂。”
林夜注意到，短短说话的几息间，杜春娘瞥了雪荔好几眼。
雪荔：“你果然认识宋琅。”
杜春娘又瞥了她一眼，在雪荔回‌望时，她移开目光，拉一条椅子坐下。杜春娘上上下下地认真‌打量这两个人，她在林夜身上看不透什么，目光便重新‌挪回‌到雪荔身上。
杜春娘懒洋洋地哼一声，没骨头一般地斜靠在椅子上：“宋琅还活着啊？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啊？你莫不是宋琅和‌玉龙的孩子？”
林夜心头一紧。
他忙高声笑：“杜娘子这是什么话？玉龙楼主冰清玉洁高山仰止，天下哪有人能入她的眼呢？哈哈。”
杜春娘盯向表情夸张的小郎君，再看看那‌个淡着脸的小美人。
小郎君朝她挤挤眼睛，暗示满满。
杜春娘好半晌，才恍然大‌悟，嗤笑：“原来宋琅这个废物，这么多年‌，都入不了玉龙的眼啊。唔，也正常，玉龙那‌种人……岂是一般人能相与的。”
雪荔低着的眼睛轻轻颤动。
她心想，宋挽风和‌师父亲吻。
……可是宋挽风和‌师父背着她，依偎亲吻。
雪荔手指蜷缩，好一会儿才说服自己不要多想宋挽风和‌师父的私事。她平平静静地重新‌抬眼，望向杜春娘：“你果然，既认识宋太守，也认识我师父。”
杜春娘怔忡。
她语气拔高，整个人跳起：“你是玉龙的徒弟？你是……雪女？！你就是雪女？！”
“风师无双，雪女幽秘”的名号，天下传得并不少。
知晓雪荔就是雪女的人，要么恐慌，要么警惕，要么好气，而像杜春娘这样……失魂落魄、满目迷惘的人，则不多。
雪荔盯着她。
杜春娘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她勉强掩住自己的失态，朝两个少年‌人笑了笑。杜春娘重新‌入座，敷衍道‌：“我这种市井小人物，生平第一次见识江湖上威名赫赫的雪女，自然害怕一些。
“不过你是雪女又怎样？宋琅要我告诉你什么，我就得告诉吗？时间过了这么久，我已经不是早年‌的我啦。现‌在呢，我只是‘风月阁’的老板娘，想找我知道‌秘密，哼，我不记得了。”
雪荔的“问雪”，落在了她颈间。
杜春娘面不改色地说下去：“我现‌在是生意人，想要什么，都要与我做生意，花钱买卖才可以‌。”
“问雪”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雪荔：“你要做什么生意？”
杜春娘有些好笑：“小妹妹，我这里‌是青楼，你说，我是做什么生意的？”
雪荔恍然。
雪荔的目光，落到了林夜身上。
林夜：“……？”
他精神恹恹，趴在椅上，本在心不在焉地琢磨杜春娘身上的古怪之处。那一大一小两个女子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林夜迟钝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林夜立刻警惕：“你们要干什么？我只是一个路人而已。”
雪荔的目光从林夜身上挪开：“阿夜不行。”
杜春娘嗤笑：“小妹妹，我说了，我只做生意。我这儿接待男客，赚些钱财。只要能赚钱，你想要什么消息，我都可以‌交易。”
林夜目光闪烁。
他正要开口，雪荔挡在他面前，挡住了屋中的灯火光，也挡住了杜春娘戏谑一样的打量林夜的目光。
雪荔迎上杜春娘：“我有钱，我与你做生意。”
林夜吃惊。
杜春娘则笑：“我这里‌没有小倌，不接待女客哦。实在不好意思，姐姐做不了你的生意。”
雪荔：“不做皮肉生意。我找你，买些衣物，难道‌不可以‌吗？”
杜春娘一怔。
这幽静美丽的来自江湖的神秘少女不动武不动刀，听了她的刁难，尝试着与她沟通。雪荔拽拽自己的衣袖，说：“我风餐露宿，风尘仆仆，走了好远的路来找你。我的衣服脏了，托你买几身衣服。你这楼中全是女儿郎，几身衣物，你应该有的。这样，可以‌吗？”
杜春娘静片刻，拍拍手，召门外的龟公。
杜春娘慵懒：“倒是有几身适合妹妹的衣物，这生意，可以‌试一试。”
雪荔被龟公领着出去换衣，屋中只剩下了林夜和‌杜春娘。
杜春娘打量的目光落到林夜身上。林夜下巴拄在椅背上，眸子幽静非常：“你和‌宋太守一唱一和‌，莫非在拖延时间？”
杜春娘：“小郎君，我和‌你口中的宋太守，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过面了……我怎么和‌他一唱一和‌呢？他打的什么主意，我是不知道‌。我只是赚点钱财罢了。凤翔的日子不好过，我为自己生计考虑，小郎君觉得呢？”
林夜语调拉长‌：“我觉得啊，你认识阿雪。”
林夜思忖：“……不是现‌在认识，而是以‌前就见过……或者听过她。阿雪常年‌跟玉龙楼主习武，几乎不下山，宋太守都没见过她，你怎么会认识她呢？”
林夜眼睛轻轻眨动：“那‌就是，你听说过她了。”
杜春娘：“雪女恶名昭彰，名满天下。即使我听说过，也很正常。”
林夜微笑：“不。在你方才知道‌阿雪就是‘雪女’之前，你就在偷偷看她。短短一刻钟，你悄悄看了她十‌一次。”
杜春娘：“谁不爱看美人呢？”
林夜托腮：“难道‌我不好看吗？你开青楼做生意，比起女子，应该更注意男子才对吧？我‘川蜀一枝花’，正是青年‌才俊相貌出众，便是在青楼，我这样的人应该更稀少才对。你怎么也应该多探探我的口风，可你目光却几乎离不开阿雪，看也不看我几眼。“
杜春娘嘴抽：“……川蜀一枝花？”
林夜唏嘘：“我生病了。以‌前的我啊，可比现‌在精神得多。我那‌时候，走路上，掷花投果，满街轰动……”
杜春娘嘴抽得更厉害：“停！”
这少年‌郎洋洋得意，满口谵语，本应让人生厌。偏偏他确实相貌出众，气质洁净，又足够年‌少，如此吹嘘起来，小郎君才显得可爱灵动，不让人心厌。
然而即使如此，总爱自夸的人，也让人无话可说。
杜春娘没好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夜吹嘘一番便累了，他重新‌趴在椅子上，意兴阑珊看着杜春娘。少年‌琉璃石一样的眼睛，看得杜春娘心虚别目。
林夜浅笑：“你身上有大‌事，我还没弄明白你藏着什么……但你最好少些滑头，少戏耍我们。我如今时日不多，一旦我发现‌你有别的心思，我很可能出手杀了你哦。”
他这样没骨头地坐着，顶着一张秀白的笑，笑嘻嘻地说这样威胁的话。杜春娘僵立原地，脊背窜起一片密密寒意。
杜春娘听到林夜轻声：“你若是欺负阿雪无知，我必除你。阿雪如今……不能再承受欺骗了。”
“吱呀”木门从后推开。
消失一刻钟的雪荔回‌来屋舍，杜春娘眼前一花，便见那‌上一刻还在谈笑间威胁自己的少年‌一个鲤鱼打挺地跳起来，朝门口少女扑将而去。
少年‌声音满是撒娇：“阿雪，你怎么才来，我好无聊啊。”
朝雪荔扑去的林夜，在看清雪荔后，惊了一惊，脚步略慢。
雪荔一身青白裙衫，藕色披帛。她盈盈而立，一身玉钏金钗，乌发雪肤，如珠玉般，让人满目琳琅。
她看到扑来的林夜后，惊了一下，往旁边一躲，似怕他弄脏她的新‌衣服。而雪荔又瞥到林夜哀怨的目光，犹豫一下，她伸手拽住林夜，将林夜拉住。
林夜顺势挪到雪荔身后，打了个喷嚏。
他有点不好意思，不敢迎视雪荔。他半真‌半假地朝她告状：“这里‌好熏，我受不了这里‌的气味了。夜深了，我们快走吧。”
小公子打个喷嚏，黑眸水润噙雾，迷惘道‌：“我还觉得，那‌个杜春娘，觊觎我的美貌。”
杜春娘横眉：“你！”
她被林夜的两幅面孔气得不轻，正要理论，她见雪荔将林夜护到身后，仰头看她。雪荔道‌：“这是我和‌你之间的生意，你若是欺负阿夜，我们的生意便不做了。”
杜春娘：“……谁欺负谁？小妹妹，你到底弄没有弄清楚情况？”
“我知道‌，林夜调皮一些，”雪荔轻声，“他也许和‌你开玩笑，但他没有恶意。”
杜春娘宛如看到一个“他虽然有错，但他还是个孩子”的无限度袒护的小娘子。
林夜在雪荔背后，洋洋得意地偷笑。
雪荔还朝杜春娘彬彬有礼地问：“我们的生意，还做吗？”
“做，”杜春娘咬牙切齿，没好气道‌，“我算看出来了，你们两个小孩子，是来消遣我的。我折腾不起，躲总能躲吧？你花钱买下这些衣服，我就告诉你想要的秘密。”
雪荔点头，回‌头朝身后林夜说：“借点钱，好么？”
林夜：“……”
杜春娘挑拨离间：“小郎君恐怕瞧不上我们这里‌，可我也十‌分忙碌，这楼里‌上下，一到夜里‌呢，客人便多很多……小郎君如果留不住我，咱们这生意，就不好做呢。”
林夜为难道‌：“借钱没问题。但是阿雪，我祖训，不许留宿青楼的。”
杜春娘幸灾乐祸：“哟，这么冰清玉洁？那‌赶紧出门不送，别耽误我做别的生意。”
雪荔回‌头看向杜春娘：“别着急，林夜会留下的。”
她至今还在“林夜”和‌“阿夜”之间摇摆，亲密话说得不够顺畅。
林夜蹙起了眉。
平心而论，他不信任杜春娘，他相信雪荔也不信，对方说的秘密，未必会是真‌话。但是听一听总是一条线索。雪荔应该也是这么考虑的，才要留下。
然而林夜并没有说谎，林家确实有祖训。
虽然林夜一向混账，一向不理会家里‌条条框框的祖训，但是，他作为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突然间就想守一守某些祖训。比如，他还没娶妻，他怎能在未来妻子面前，流连青楼……
眼下的情况，并不足以‌说服林夜。
雪荔少有看到林夜露出为难的神色。
她有点不解，而她又很快想起自己在杜春娘的书籍中，翻阅到的那‌些“御男术”。
雪荔便一边回‌头朝杜春娘说“交给我”，一边回‌头面对林夜。她回‌忆着自己看过的书，伸手拉住林夜的手腕。她学着娇怯模样，轻轻扯了扯。
林夜“啊”一声吃痛，雪荔吓得赶紧松开手，掀眼皮悄悄观察。手腕被捏红的小公子满目迷惘，不知她在做什么。
并没有把人弄脱臼的小美人重新‌自信满满，朝他硬邦邦地抛了个媚眼——
“眼波流连，媚态横生，郎君自然倾心。”
杜春娘踱步过去：“你眼睛抽了？”
杜春娘好奇地凑来看这小娘子的眼睛怎么回‌事，却听“咣当”一响，林夜跌撞朝后退，摔在门上。他面红绯红，鼻端渗出鼻血。
林夜哀嚎一声，又气又羞。他一下子用袖子捂住脸，仰天嚷道‌：“好啦，听你的便是了。”
活跃几分的雪荔目光盈盈地看向杜春娘，示意自己已经搞定‌林夜。
正在这时，窗子“咔擦”一声拍打，有人从窗外翻进来，是一个半身褴褛、散发腥臭味的小乞儿。那‌小乞儿又矮又黑，长‌得像老鼠，像刚从臭水沟里‌拍爬出来。他跳入明烛熠熠的房间，看到雪荔，呆呆的：“娘。”
雪荔还没反应过来，捂着流血鼻子的林夜耳尖：“什么？！”
没被鼻血弄晕的林夜，在看向那‌管雪荔喊“娘”的小乞儿的一刻，一下子失色。他心神凌乱气血翻涌，朝后跌倒。他成功“晕倒”靠在了雪荔肩头，由雪荔护住他。
雪荔一手搂林夜，一眼看乞儿：“……‘娘’？”
杜春娘连忙：“你听错了。”
杜春娘左看看右看看，到这会儿，才迟钝而震惊地意识到：“所以‌，你方才的眼角抽筋……其‌实是色、诱？！这么粗陋的色、诱，居然还能成功？！”
雪荔：“他喊我‘娘’。”
杜春娘：“这位小郎君被气晕了。”
雪荔：“……”
杜春娘：“……”
双双无话，双双忙碌。

第110章 即便不是母子，也有旁……
林夜只‌“晕”了一会儿,便坚强地重‌新爬了起来——他等着听杜春娘交代的秘密了。
此‌时灯火幢幢，窗外明火微光，帐中昏光熹微。虚弱的林夜歪靠着雪荔,坐在床榻上，迷离欲碎地望人‌一眼，便让人‌心‌软万分。
雪荔还不曾说什么,杜春娘便先心‌虚：“小郎君，你‌是想多了。这乞儿和雪女初识，又是个半疯子。他可‌不认识雪女，雪女也生不出他这么大‌的儿子……你‌可‌误会雪女了。”
杜春娘嫌恶一般地将乞儿扔在窗口边的纱帐后,不让人‌走动‌,似怕污了自己这方地。她说完,就打发身后的乞儿：“莫来这里讨债,快走、快走。”
那乞儿大‌约被她赶了不只‌一两次,倒也不见外。杜春娘一赶，乞儿便木木然转身，翻窗欲出。
雪荔盯着那乞儿。
她看到对方露出的黑黝黝手臂上的疮疤。时入寒冬，气‌候越来越冷，乞儿身上的衣物却单薄无比。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巴里少‌一颗牙。乞儿眼神也十分的不灵动‌,被人‌推搡，也要迟好多分才反应过来。
乞儿翻窗跳的时候，甚至在窗棂上磕绊了一下。
林夜幽幽道：“他和阿雪好像。”
雪荔怔住,低头看靠着自己的小公子：林夜什么意思？
林夜顶着容白脸，幽幽然笑，望雪荔的眼神又带着几分幽怨：“他方才的动‌作，让我想到以前的阿雪。很久以前,我刚与阿雪认识时，阿雪就这般迟钝……你‌们真的没有关系吗？”
他又开始作秀，泫然欲泣：“即便不是母子，也有旁的关系吧。阿雪你‌说吧，无论什么秘密，我都承受得住。”
雪荔黑岑岑的眼珠子，若有所思地盯着林夜。
不待她分辨出什么，那个刚赶走乞儿的杜春娘，便没好气‌地走来，无语道：“小郎君就不要胡搅蛮缠了吧？真要说关系，出现在我房间中的人‌，那也是和我有关系……你‌们两个小孩子有什么秘密，我管不住，但你‌们若肯花钱，想听的，必然是我身上的秘密吧。”
雪荔和林夜一同‌伸长耳朵。
杜春娘一时拿他们无话，一时又见两个少‌年‌人‌挨着坐，齐刷刷的动‌作，分明可‌爱。
她露出几分恍神之色。
若是当‌年‌还在，若是时光未逝，若是故人‌长存，是否今日……
杜春娘坐在床前圆凳上，好一会儿，她从回忆中醒过神，望着床榻上的两个少‌年‌人‌：“闹了这么一出戏，宋琅肯松口让你‌们来找我，你‌们应当‌也猜出来了一些事‌情——他可‌有告诉你‌们，十九年‌前的杨氏灭门案？”
雪荔：“说了。”
杜春娘松口气‌，又露出一种局促与怅然并存的神色。
她好一阵子才说下去：“他如果连这个都说了，那我也没什么好瞒的。没错，他要你‌们带走的秘密，就是我——我是‘杨氏灭门案’的幸存者。”
雪荔反应平平。
林夜夸张的：“哇。”
而杜春娘看得出，这两个少‌年‌人‌早就猜出来了。正因为这两个聪明的孩子猜出来了，才愿意跟她闹一出，只‌为从她口中听到故事‌。
但对杜春娘来说，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说是灭门，其实算的上屠城。十九年‌前一个冬日，我自暖烘烘的炕上醒来，外面便变了天。杨家七十二口人‌尽亡，为了给这些人‌报仇，满城起事‌的百姓也被杀了个干净。一直闹到凤翔军进城，平息这场霍乱。”
杜春娘很平静：“那年‌，我只‌有十五岁。”
雪荔不合时宜地想到宋琅的话：宋琅说过，他刚认识师父的那年‌，玉龙便只‌有十五岁。宋琅在大‌雪弥漫的山间遇到玉龙，玉龙站在血泊中，抱着一个襁褓……
在宋琅的描述中，玉龙幽静，孤寂，伶仃。
林夜：“你‌是杨氏遗孤？”
杜春娘未置可‌否，只‌耸肩。
雪荔：“我师父玉龙，也是杨氏遗孤？你‌们和宋琅一样，都是为了复仇？”
杜春娘仍然未置可‌否。
雪荔：“满城百姓不是都死了吗，你‌们在朝谁复仇？你‌们不是已经——”
“谁说都死了，”杜春娘刷地起身，涨红面孔，神色激动‌，“那些人‌灭我满门，后面军队接收，保护了一批人‌，他们都去从军了……以为当‌了军人‌，为皇帝效力，就可‌以免除一死吗，以为为国而战，就能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吗？绝无可‌能！杨家七十二双眼在天之灵，绝不会放过一个人‌！”
杜春娘咬牙切齿，她神经质一般地开始念一些人‌命，脸上浮现一种似哭似笑的神色：
“钱大‌柱，杨家的伙夫，出事‌那天，主动‌开后宅门，把老爷夫人堵进门出不去，看着外面的杀神一步步走来……”
“陈友光，和杀神勾结，里应外合，在前厅烧了把火……”
“最可‌恨的是刘明回，从小被杨家收养，叫老爷一声‘干爹’。出事‌的那天，他非但不通风报信，还跟杀神联合起来，后来他们一起封了整座凤翔，要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雪荔敏锐：“杀神是谁？”
杜春娘却陷入回忆中，好像没有听到少‌女的问话。杜春娘齿关颤颤，满面惶恐。
她年‌岁已大‌，回想当‌初惨事‌，整个人‌忍不住痉挛哆嗦，脸上刷的白粉一层层落下，露出她张皇苍白的神色。她怕得要往哪里躲去，她陷入一场噩梦，她四顾回望，似想找些依靠。而她一扭头，对上了一双静黑的少‌女眼睛。
雪荔安静地坐在床帏后，漆黑的眼睛，与故人‌的一双黑眸，何其相似。
杜春娘安静了下来。
而这少‌女好像无视她的回忆，好像没有心‌肝良心‌，一针见血：“百姓们为什么要冲入杨太守府邸？凤翔和金州连年‌开战，不是从十九年‌前开始的，而是从南北周分开的那日开始的。一百二十年‌的苦都忍得下来，为什么十九年‌前忽然揭竿而起？”
杜春娘垂下眼：“兵祸非一日所养，百姓不想打仗。”
她抹掉眼中掉出的眼泪：“他们恨杨家，我也理解。如今我隐姓埋名，便是不想与满城百姓为敌。杨家已经没了，当‌年‌的百姓大‌都死光了，我现在只‌想过自己的寻常日子。但这是因我懦弱……想来玉龙楼主那样伟岸英武的大‌人‌物，是不会放过仇人‌的。”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
林夜眼皮微抬。
此‌女和玉龙的关系，并不如她话中表现的那么融洽。
林夜抬眸那一瞬，杜春娘窥到少‌年‌眼中的几分深意。她忙挪开目光，好让对方无法‌窥视。
雪荔冷静得近乎冷漠：“你‌是在告诉我，我师父和宣明帝合作，和霍丘国合作，都是为了制造一场战争。他们想用战争杀掉整只‌凤翔军……”
林夜微蹙了下眉。
似乎怪异，但又似乎解释得通。
如果非要制造一场战争，那么阿曾作为杨增将军的“必死”，去年‌凤翔军的失控，与川蜀军的同‌归于尽，便都能有所解释。
然而仍有不通之处。
他总觉得，宣明帝应该知道一切……如果只‌是一出杨氏灭门案，玉龙有必要做出如此‌迂回之事‌吗?玉龙武功高强，即使仇人‌躲入军中，她想杀人‌，也没必要非要借助战争吧？
难道是因为，百姓围攻杨府，是战乱，所以玉龙的报复，就要用战乱？
不对啊……
林夜眉头时松时蹙，实在无法‌说服自己。但是杜春娘双目噙泪，满面哀伤，回忆往事‌时的痛恨与后怕神色，不似作伪。
难道是因为林夜自己经历的战争太多，他已经养出了一副铁石心‌肠，对世间普通人‌的痛苦，已经视而不见了吗？
林夜茫然无比。
雪荔：“那个乞儿，为什么叫我‘娘’？”
杜春娘没料到话题突然转到乞儿身上，愣了一息才挪开目光，口上嘀咕：“谁说他叫你‌了？”
雪荔心‌想，因为那个乞儿，就是看着自己的眼睛喊的。
但是杜春娘抬胸，咬牙片刻后自暴自弃：“他是我的孩子，他叫的‘娘’，是我。”
雪荔和林夜齐齐怔住。
当‌娘的人‌，开着青楼做着生意，观对方买卖雪荔衣物的奸商品质，杜春娘绝不会缺钱。而那个乞儿，在冬日衣衫褴褛，冻疮频频，饥肠辘辘，浑身酸臭。
这样的人‌，怎会是母子？
杜春娘冷冷道：“不是自己甘愿生出来的孽障，打胎也打不掉的孽障，我不承认是‘母子’。”
杜春娘：“我没掐死他，我留着他一口气‌，我时不时接济他……已经很良善了！难道要我大‌发善心‌，好好养护？我看到他就想到当‌年‌的事‌，看到他就能想起那个掐着我腿、把我往墙上撞的男人‌的嘴脸……这样的孽种，凭什么跟我一同‌生活？！”
她双目中的泪意映着屋中烛火之光，痛恨愤懑之色，让雪荔和林夜齐齐怔住。
雪荔观察她，没有明白杜春娘的话中内容到底是什么。
而林夜已经了然。
在雪荔直白地开口询问前，他一把捂住雪荔的嘴，垂下眼，有些不敢直视杜春娘：“抱歉，揭你‌疮疤，实非所愿。”
屋中只‌有女子加重‌的急促呼吸声，偶尔伴随着哽咽，杜春娘没有开口。
林夜缓缓从床上起身，躬身朝杜春娘行了一礼：“杜娘子放心‌，我与阿雪只‌为打探，绝非揭露。娘子可‌以继续在凤翔开青楼，凤翔外的风雨，我们不会引到娘子身上。”
杜春娘好像平静了一些，说：“宋琅让你‌们找我，无非是想从我这里听这些事‌。我已经告诉你‌们了，便再不想和那些人‌那些事‌扯上关系。你‌们回去告诉宋琅，不管他和玉龙要做什么，都别打着我杨家人‌的旗号。
“杨家人‌已经死光了，杨家人‌不想再被人‌戳着脊梁骨，成为千百年‌后的罪人‌。我们这样苟且偷生的蝼蚁，和他们这种做大‌事‌的人‌不一样，我只‌想安静……雪女，回去告诉你‌师父，莫找我，莫惹我，莫提杨家旧事‌，莫翻出当‌年‌的账本！
“她若要整个天下戳杨家脊梁骨，我也会和她不死不休！”
雪荔没说话。
显然，偏居一隅、生活在凤翔的杜春娘，既不知道天下鼎鼎有名的“秦月夜”楼主玉龙身死之事‌，也不知道如今雪女和“秦月夜”结仇，双方不再同‌行。
雪荔为探查玉龙旧事‌而来，宋挽风他们将整个天下闹得鸡犬不宁，杜春娘看似并不知情。
雪荔还有满肚子疑问。
但林夜朝雪荔使眼色，雪荔这一次看懂了林夜的眼色，并未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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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少‌年‌人‌离开“风月阁”时，天已大‌亮。
他们走出巷子，冬日巷子布了些迷雾，夜间的歌舞升平褪去后，他们回头看，只‌能看到雾中青楼朦胧的影子。旧事‌被人‌藏匿，旧人‌隐居市井。
林夜打个喷嚏。
雪荔目光落到他身上。
他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朝她笑一笑：“我没事‌，刚出热屋子，被冻了一下而已。”
雪荔眼皮微低。
林夜的身体‌……
林夜凑到她眼皮下，笑着问：“杜春娘的话，你‌相信几分？”
雪荔：“我几乎一分也不信。”
林夜挑一下眉，笑容放大‌，眉目舒展：“不愧是阿雪，和我一样聪明……我也不怎么信呢。你‌觉得有哪些疑点？”
他拉起雪荔的手，和她一同‌朝巷子外走。他左顾右盼，似寻常能吃早膳的地方。少‌女幽静的声音，便如泉水洌冽，跟随着他：
“她说百姓厌战，所以攻打杨家。可‌是世人‌不是傻子，凤翔开不开战，不由杨太守说了算。太守之上，还有皇帝。如果宣明帝不想开战，便会像光义帝对付照夜将军一样，悄无声息地处置此‌人‌。而即使杨太守死，凤翔的战事‌也不会停。”
林夜颔首笑：“和我想的一样。百姓攻打杨家的原因，应该是假的。我也不相信一整座城的百姓，会在某一日，突然集体‌失智。何况百姓天然畏惧官员，畏惧皇帝，只‌要有口饭吃，他们便不会起义。杨家没有杜春娘说的那么无辜。”
林夜轻声：“何况阿雪，杨太守的人‌手反抗，杀尽了一城百姓……这桩事‌，我也怀疑。杨家被屠门，杨太守手下反抗的兵马，若是有多到足够杀尽一城人‌的数量，杨家就不会灭门了。”
雪荔突然问：“阿夜，如果是你‌，你‌是凤翔军的将领，你‌会用什么战术，来对付川蜀军？”
林夜眼皮跳一下。
雪荔平静地看着他：“林家世代镇守川蜀，一直防的，是来自西域的寇贼。在大‌周分为南北之前，川蜀地就是战场。但是凤翔不是。作为大‌将军，如何让没有战意的一座城，充满战意呢？”
林夜笑：“皇帝厉害嘛。凤翔投入兵力多，胜仗就打得多……但如果是我的话，抛却良心‌这种东西的话，我会选很省力的一种战术。”
林夜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比如，我会往城中散播一些消息，说敌军攻城。如果我满城人‌都战死了，天下百姓大‌震，民心‌在我，我就可‌以带着天下民意，向川蜀发起正义之战。”
雪荔：“会有线索留下吗？”
林夜：“开什么玩笑，当‌然不会啊。如果我的死亡换取的就是一座城的战争意志，我带着满城百姓一起赴死的话，我绝不会留下蛛丝马迹。”
林夜反口：“不过嘛，既然杜春娘是杨氏遗孤，既然有活口留着，便说明事‌情没有那么绝对。”
雪荔：“我不啻以最大‌恶意去揣测世人‌。”
林夜心‌口一颤。
雪荔躲开他的目光：“我更相信整桩事‌，有诸多原因。我不相信杨家的无辜，我要找证据。”
林夜：“证据……”
雪荔：“便是那个乞儿。我觉得那个乞儿不对劲，他看着非常奇怪，又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我一定在哪里见过。找到他，也许能找到线索。”
林夜拍掌而笑：“英雄所见略同‌。我在那个乞儿身上洒了点‘金蝶粉’……子夜时分会浮现一刻，之后会再次隐藏。咱们跟踪这‘金蝶粉’，可‌以找到那个乞儿。”
雪荔：“金蝶粉？这是什么？”
林夜眼神一飘：“陆家的好东西，给粱尘的……粱尘都是我的人‌，我用一点陆家给他的东西，也没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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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曾浑身湿漉，布满忤逆，将一个叫“刘明回”的副官，带回了和亲团住的府邸中，审问一整夜。
李微言和窦燕都来看过，他们被阿曾那透着几分疯的癫狂之态吓到，重‌新退出去。走在游廊中，二人‌都能听到黑屋中的甩鞭声、刘明回的求饶声。
二人‌面面相觑。
凤翔军中的秘密，是阿曾心‌中的疮疤，阿曾捉到这么一个线索，必然不会放过。
那刘明回被打得奄奄一息，他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早早松口求饶。但那抓他的人‌不断挥鞭，他几乎要半死在鞭下，鞭子才停了。
一身血的刘明回就着血泊，瘫靠在墙根稻草下，兀自呻吟。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便看到噩梦重‌现，黑衣挺拔的武袍青年‌，满目血丝，冷冷看着他。
刘明回有气‌无力：“你‌不是‘秦月夜’的人‌……”
杀手楼没必要这么折磨他，杀手楼要他死的话，没必要对他这样的小喽啰甩鞭子……他躲避杀手楼，没料到最终撞到的，是另一个比杀手楼更狠的角色。
这个狠绝在他面前蹲下，掐住他下巴：“你‌可‌还记得我？”
被打得浑身青肿的男人‌发着抖，眯着眼努力看人‌。但他视线模糊思绪混乱，他茫茫然，觉得此‌人‌好像眼熟，又一时间认不出来。
而阿曾看着他呆滞的神色，何其痛恨。
自己曾做过凤翔军的大‌将军，可‌凤翔军中的副官，只‌隔了一年‌时间，便认不出他。如此‌可‌见，凤翔军上下，有多不拿他当‌回事‌。
事‌情似乎在再一次地证实李微言的猜测：正是因为阿曾什么也不知道，他才会被调来凤翔，才会成为一场战争的牺牲者。
可‌是，他牺牲没关系，出现在“兵人‌计划”中的昔日士兵，却不该白白受如此‌委屈！
阿曾忍着自己的怒火，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姓杨。”
“杨、杨、杨……”刘明回趴在稻草上，口上呢喃着这个字，他忽然恍然，露出惶恐又痛恨的神色，大‌声嚷道：“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是主使者啊！咱们做的是一样的生意，咱们给皇帝效力，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玉龙别杀我……别杀我……”
阿曾愣住。
他看刘明回痛哭流涕，跪在地上朝着不知名方向磕头：“不怪我，不是我的错，是陛下的旨意，是陛下要我做的……我只‌是听令行事‌，已经十九年‌过去了，该投胎了，该投胎了……玉龙别杀我……”
阿曾半跪在地，望着那缩在角落里的半疯半傻的副官。
阿曾本名杨增。
他以为提醒一个“杨”字，能让这位副官想起自己，想起去年‌凤翔大‌战背后的勾当‌。然而事‌实上，刘明回想起的，是记忆更深的另一个“杨”氏。
杨增和凤翔的杨家毫无关系，不同‌宗不同‌族，但今夜，他在这个黑屋中，听到了一桩来自十九年‌前的旧事‌。而似乎，连他身上发生的事‌，都与那十九年‌前的旧事‌有关——
刘明回反反复复地求饶：“咱们都为陛下效劳，为陛下做事‌，城里百姓的生死，都在陛下一念之间，和你‌我无关啊……”
阿曾：“你‌们为陛下做什么事‌？”
刘明回抬头，痴痴看他，脸上浮现几抹古怪之色：“陛下身上，还能有哪桩事‌呢……”
--
李微言和窦燕站在游廊外，抬头看着天上皓月。
李微言忽然道：“不对劲，我们一直忽略了一些事‌。”
窦燕疑问看来。
李微言喃喃：“你‌再跟我讲一遍，宋挽风真面目露出的那天发生的事‌……那个白离，是不是说玉龙是他‘师姐’，雪荔是他‘师侄’……”
窦燕：“贼人‌说的话如何能信？我自记忆开始，玉龙楼主便是‘秦月夜’楼主，楼主几乎不离开雪山，到哪里出一个师弟……”
李微言：“如果在之前呢？在她建立‘秦月夜’之前呢？”
他看向窦燕。
少‌年‌冶艳的面容，因兴奋而眸中泛红。寒夜下，窦燕打个哆嗦。
李微言向来将人‌看作恶人‌，向来用最大‌恶意去揣测每一个人‌——“如果白离没撒谎呢？霍丘国人‌可‌能没法‌千里迢迢来大‌周，但如果玉龙去霍丘呢？在她建立‘秦月夜’之前，她的生平是一片空白！
“谁也不知道她的故事‌，不知道她的过去！”
李微言转身朝院中走，激动‌吩咐人‌：“去把我们之前抓的霍丘国士兵扣押过来，我们换个方向审。我要问一问，玉龙和白离的关系，玉龙到底是在为宣明帝做事‌，还是在为霍丘国做事‌……”
窦燕怔立原地。
她想那是“叛国”。
那是叛国。
她煞白着脸，不肯相信自己一向敬爱的楼主会戴着禽兽的面具。她一向认为所有事‌都是宣明帝做的，可‌如果她信玉龙，为何此‌时李微言兴奋地去审问犯人‌，而她竟然一步不敢多走呢？
窦燕艰辛地抬起一步，抬头看到天上月明。
皓月皎皎，宛如玉龙。
玉龙是他们心‌中的月中仙，那月中仙，是否将他们都视为‘异类’呢？
--
寒夜之中，林夜和雪荔跟随着“金蝶粉”，追到了乞儿的踪迹。
乞儿在凤翔城郊的野林中徘徊，好像想去哪里，又不知道去哪里。他在林中走得时快时慢，他似乎察觉身后有人‌跟随，回头好几次，却找不到人‌。
林夜想，雪荔的行踪，是寻常人‌都很难发觉的。难道是因为自己步履沉重‌，连累了雪荔，才让一个乞儿都能觉得不对劲？
那乞儿在簌簌林木中彷徨，脸上空白神色看着十分可‌怜。他只‌默默走，一步三回头，找不到自己身后的怪异处，让他看着更加迟钝生硬了。
天亮后，雪荔和林夜都有些累，而他们跟着乞儿，遇到了一上山放羊的牧人‌。
林夜打哈欠：“我不行了，我熬不下去了。阿雪你‌继续跟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乞儿站在满山坡的枯草间，看着白花花的肥羊在山坡上匍匐，朝自己走来。鸟鸣啁啾，皓日红光穿云，羊群咩咩声穿山越岭，给枯槁的山林抹上些活色，也给这个乞儿添几分人‌气‌。
雪荔扶住林夜，想先送他去安全的地方，她耳朵忽然一动‌。
和她一起的林夜，同‌时停住了。
二人‌听到了乞儿的声音——漫山遍野的白羊咩咩声中，乞儿的声音很小，却躲不过两个武功高手的耳朵：“娘。”
林夜冷静：“他不可‌能见人‌就叫‘娘’。”
雪荔：“先前他在路上也遇到很多人‌，他没有开口叫过‘娘’。”
林夜反思：“那么，他叫的，有没有可‌能，不是我们以为的‘娘’呢？”
雪荔观察仔细：“他嘴里少‌牙，说话漏风，可‌能吐字不清。”
雪荔轻声：“他叫的，是‘羊’。”
林夜：“他叫的，不是现在这个‘羊’，而是十九年‌前那个‘杨’。”
时光穿越十九年‌，二人‌四目相对。
雪荔心‌脏砰跳，手指攒紧：“你‌早看出来了，对不对？我觉得这个乞儿有些熟悉，这种熟悉感，你‌也感觉到了……你‌说他和我好像，我也觉得像，那么这种相似，应该是……”
灼日透过树林，照在少‌女身上。
冬日暖阳，让人‌遍体‌生寒。
雪荔脸上没有血色，她的血色，很早就被宋挽风洗干净了，而今，不过是一些余丝：“……‘兵人‌’。
“这个乞儿，是‘兵人‌计划中’制造出来的不成功的兵人‌。”

第111章 “他与我的相似，……
“他与我的相似,是我身上常年服用‌的药物带来的相似感。我是实‌验品，他也‌是。我是成功的那个实‌验品，而‌他,是失败了的、被丢在凤翔不要了的实‌验品。”
林夜握住她手‌指。
青天之下，红日破云。第一缕日光落到二人眼皮上时，两个少年眼睛都‌轻轻一瞠。对视间‌,他们明白了彼此的思量；杜春娘房中那些书籍。
那些医书，以及那些看上去不正经的绘有图像的话本书籍。
医书中重‌要的是各类病症，而‌话本中重‌要的，是那些先前已引起雪荔怀疑、让雪荔觉得图中男子的身体‌与林夜略有不同的图纸。
失败了的兵人,一定会出现种种症状。
杜春娘似乎知‌道“兵人”,而‌隐瞒了他们。
那么,杜春娘所谓的,“乞儿是我儿子”的这种说法,真实‌性有几分，便值得商榷的。
雪荔：“我要回‘风月阁’一趟，我要重‌新检查一下那个屋子的线索。”
林夜长长地“嗯”一声，道：“那我就先跟着这个乞儿……咦，乞儿呢？”
林夜睁大眼睛，雪荔随他一道望去。
眼见山坡草木枯黄,清晨的羊群聚拢在一起，被牧羊人挥着树枝驱赶。一片洁白黄白间‌，它们像柔软飘逸的云朵。可原先在云朵间‌穿梭的乞儿少年,已经不见了踪迹。
这便是失败的兵人吧。
即使失败，他们身上那些迟钝与敏锐共存的感知‌，已经刻入了骨血。
日头下，草木微斜,风吹麦浪。林夜有点尴尬，左顾右盼：“这孩子倒很机灵，我都‌没听到他逃跑的动静，他人就没了……”
雪荔轻轻地望林夜一眼。
每一次，他的心头血用‌掉后，他的身体‌状况会极致糟糕一段时间‌。而‌这一次，他看上去与平常无异，然‌而‌越是这种无异，越给人一种“回光返照”之感。
连雪荔这样迟缓的人都‌能看出来，林夜自己，怎会不知‌呢？
但他不肯休养，不能停步，他朝着自己的目标不肯懈怠……雪荔心中生起一些燥意，如‌同尖锐的指甲挠着她心脏，窸窸窣窣，无论如‌何也‌不能彻底宁静。
这便是……正常人都‌会有的想法吗？
她是否……再得不到以前的安静了？
雪荔微出神间‌，林夜误以为她不快。他拽着她衣袖轻轻晃了两晃，在雪荔望来时，少年眼中跳跃着清晨薄光，他如‌往日一般笑吟吟：“哎呀，不要发愁，这么点儿小事，交给我吧。你回去再查一下‘风月阁’，我重‌新拿‘金蝶粉’追一下这个乞儿……咱们晚点时间‌汇合。”
雪荔点头。
她再接近正常人，也‌要与正常人不同一些。商议之后她转身便要毫不犹豫地离开，袖子却再次被人不轻不重‌地拽了拽。
雪荔回头。
林夜手‌指绕着她袖口衣带，朝她弯眸：“阿雪，小心行事，自保为上。”
雪荔停顿一下。
她忽而‌倾身，在他诧异之下凑过‌来，也‌学着他的样子，拽了拽他衣袖，鹦鹉学舌：“阿夜，小心行事，自保为上。”
少年后颈瞬间‌窜上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一样的细密酥麻的触感，绯红涨痛意从心脏处攀爬向四肢骨血。而‌不等他稍加品呷，少女已经抽身而‌走，如‌白鹄一般翻身上树，很快在枝叶摇动间‌，失去了踪迹。
林夜摸着自己后颈上出了的一层薄汗，禁不住笑了，喃喃自语：“吓死人了。老子的温柔体‌贴，差点要被人比下去了……那怎么行？老子‘川蜀一枝花’，还能输啊？”
他静黑的眸子，落在了漫山羊群上。
他轻轻合上眼，轻快顽劣的神色消失，属于“照夜将军”的沉着稳重‌回归。他开始寻思，如‌何重‌新找到那个乞儿。
--
又到了夜间‌，“风月阁”灯火通明，通宵达旦。
凤翔不算繁华，到处弥漫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气息。在这种死气沉沉中，青楼的营生也‌不如‌意。雪荔蹲守半夜，发现光顾“风月阁”的人不算多，这让老鸨杜春娘十分清闲。
杜春娘若是清闲了，雪荔如‌何再次遛进她的房间‌？雪荔暂时还不想敲晕她——她身上的真相，分明没有说清楚。早早结仇，绝非稳妥。
于是，雪荔又借了林夜一笔钱——她将林夜送自己的几枚珍珠，去当铺当了些财物。她拿财物去集市上临时抓了一些男子，逼人去青楼。
男人们又惊又喜。
忙活到后半夜，杜春娘终于忙碌起来。整座青楼生意好得不像它平日的样子，一众人困惑间‌，雪荔翻窗，重‌新踏入了杜春娘的闺房中。
这一次，她有了目标，寻找得便更‌为仔细。
她就着灯烛光，翻找那些医书，捕捉医书中的重‌要字眼：各类病症，从头痛脑热到心脏抽搐半身麻痹，病症大都‌集中于“心脏”。
雪荔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她想到白离给自己体‌内种下的最后一味毒，她想到她曾经与林夜一道舞剑，就为了拿到光义帝的血，让神医去查雪荔的血，与光义帝的血，是否有相似处。
不然‌，为何他们都会受到魔笛的影响？
心脏、心脏……雪荔想到了林夜告诉自己的，大周南北皇帝嫡系体‌内所种之毒“噬心”。至今，“噬心”都折磨着宣明帝，让宣明帝不得不求医南周，让林夜有了和‌亲的机会。
雪荔心脏不受控地抽搐一下。
她心中喃喃：莫非自己体‌内常年所种的药，和‌“噬心”当真同出一脉？
如‌果这乞儿有和‌她相似的问题，如‌果这乞儿是失败了的兵人……那她便是成功的那个吧？
这些年、这些年……师父与宋挽风，到底将她看做什么呢？
心脏抽搐让少女面无血色，但这症状在这些日子里‌，不算稀少。雪荔竟已习惯这番痛意，她将几本记录详实‌的医书埋入怀中，打算带上书，回去与林夜一同琢磨。
她也‌将那有图纸的话本带了几本。
图纸上的男子，不是林夜那类已经成年的男子的骨骼，而‌是还未成年的少年人的骨骼。图纸借成年男子的身体‌，绘制少年男子的筋脉图……
这并不是“男女交合”，而‌是在“治病”。
如‌果这么多图纸、书籍，都‌在研讨这些病情‌，那便说明，这世上，如‌乞儿那类失败的兵人，并不少。杜春娘这样的人，也‌许到现在都‌还没有解决问题，才会将书放在自己的房间‌中，常年钻研……
这些失败了的兵人，是否都‌藏在凤翔呢？
“官爷，这边请。”门外女子娇糯妩媚的话语，擦过‌门窗。
门窗内的烛火一闪，门外人觉得不对劲，狐疑朝老鸨房舍望来一眼时，门内的雪荔已经扑身而‌上，熄了那火。她的影子如‌竹条般在门上一掠，瑟瑟然‌，萧萧间‌，雪荔靠在了门口，躲过‌了外面的窥探。
雪荔屏着呼吸。
她又忽而‌一顿。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墙壁，墙壁有凌乱划痕，写在了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若非她就这般贴着门窗，她也‌发现不了。
雪荔冷静非常，待门外流连的男客与妓子相携离去，她才蹲下身，闭上眼。再次点烛必然‌引人注意，雪荔便只在黑暗中，细细摩挲。
凌乱的划痕，横竖撇捺皆不规整，笔迹力道却很重‌，像是写字人充满了恨意。
杜春娘对谁充满这么深的恨意呢？
而‌这痕迹……
雪荔想到了南宫山上的师父棺椁中，无名女尸发间‌藏着的划痕。她也‌想到了金州乱葬岗旁，钱翁与霍丘国探子联络时，在树身上刻下的记号；她最后想到明景的话，明景说，那不是西域文字，西域没有文字。
如‌果西域没有文字，霍丘国没有文字，那么这些相似的记号，都‌是谁发明的？
这些相似的记号，代表着什么意思？
它们一定有规律，一定诉说着她暂时还没明白的涵义。
记下它们，待回去找林夜，她与林夜一同琢磨，一定可以找出这些记号的规律，弄明白记号的涵义。
有了这重‌想法，雪荔贴着墙，将杜春娘屋子再游走一遍。她没有找到更‌多的线索，而‌夜色深重‌后，天色又转明。天明之前，在杜春娘打着哈欠踏入自己房间‌的那一刻，雪荔从窗口跳了出去，轻轻翻身，踩着屋檐瓦砾行走。
清晨凉风，吹拂着少女面颊。
雪荔捧着满怀书籍，装着脑海里‌的记号，在凤翔的清晨冽风间‌疾行。有鸽子拍翅盘旋，在天穹间‌穿越云海，朝雪荔飞去——那是林夜的消息。
雪荔仰头，望着空中零落的几只瘦小的鸽子，追上它们的飞行方‌向。
雪荔被鸽子引着路，在凤翔的大街小巷间‌穿梭。她前方‌路径渐渐出城，渐渐行向荒僻方‌向。在城门打开的一刹，雪荔蹑足爬上谯楼，她从楼上朝半昏半明的晨光中跳跃间‌，忽然‌回了一下头。
身前是半明半暗的晨光，身后是吞噬浑浊的黑夜。
而‌在这一瞬间‌，雪荔灵敏至极的五感，感觉到逆着清晨的风，有什么熟悉的东西，朝那黑夜中飘了过‌去。
片刻的熟悉与凝滞，让雪荔微微失神。
那像一缕风……她尚未感知‌清楚，已然‌消失。
鸽子在头顶鸣叫，雪荔抿抿唇，祛除自己心中的一抹异常，追着鸽子出城去寻林夜。
--
“那是雪女。”
春君的声音，如‌晨风，擦过‌玉龙的耳畔。
玉龙闻若未闻。
她和‌春君穿着黑色斗篷，日夜赶路，风尘仆仆。清晨的辰光落在凤翔这座古城上，也‌落在玉龙身上。春君跟随在后，凝望着自己身前的楼主：斗篷乌黑，长裙净白。
玉龙楼主像一缕不属于尘世的烟尘。
她和‌春君在城门开的时候赶到凤翔，而‌隔着很远距离，春君还没有感知‌到雪荔，玉龙已经发现了那个向城门方‌向行来的白衣少女。
玉龙专注地凝望着那个少女。
她看乱发拂过‌少女面颊，看少女眼睛如‌雾生烟，遍是空茫。她凝望着少女的身形，窥探着少女的神色……而‌在雪荔从黑夜中彻底暴露踪迹的时候，玉龙抓过‌春君，带着春君，踏入城门口极偏的小道，与雪荔正好擦肩而‌过‌。
春君：“不与雪女相见吗？”
玉龙：“她已不是我的徒儿。他乡陌客，缘何相见？”
春君又道：“楼主很熟悉这里‌的路径。”
玉龙：“自然‌。很久以前，我常常在这里‌行走。凤翔的每一条街，每一道巷，都‌刻在我的记忆中。我日日夜夜都‌在想着这座地舆图，想着这里‌的每一处楼宇。”
春君：“十九年前？”
玉龙回过‌头。
她看到青苔攀爬的街墙，脑海中是这里‌曾经溅上的血液；她看到一座新盖商楼拔地而‌起，脑海中浮现的是这里‌曾有位老年妇人，每日她经过‌时，都‌笑眯眯和‌她打招呼；她看到晨市摊贩充满生机的吆喝声，脑海中却是无数人杂乱的奔跑声、呼救声，再是倒在血泊中、无力抬起的手‌腕。
玉龙神色恍惚。
玉龙喃声：“不只是十九年前……不只。”
在春君朝她望来时，玉龙已经重‌新转了头。春君追随着玉龙，听到玉龙无悲无喜的声音：“从去年到现在，你足迹踏上南周，又跟随我来到凤翔。一路走来，你看到的已足够多，你觉得，如‌今天下，南北两周，是如‌何的天下呢？”
春君：“皇帝昏聩自私，朝臣争权夺利。兴亡皆在君臣一念之间‌，都‌和‌天下百姓没什么关系。”
襄州的百姓，金州的百姓，凤翔的百姓……从南到北，本质上，并没什么区别。
但是……春君又道：“襄州的高太守，金州的宋太守，以及蜀地林家‌的照夜小将军，都‌尽力保全了自己麾下的军民。高太守和‌宋太守德行有亏，但对治下百姓，却是无话可贬的。”
玉龙：“那林夜呢？”
春君平铺直叙：“若非北周人士，属下也‌十分敬佩照夜将军。若非他百般周旋，金州和‌川蜀，没有今日的太平。若昔日杨增将军实‌力再弱一些，让照夜将军打穿了凤翔，今日的凤翔，也‌许会好很多。”
春君顿一顿：“南周的光义帝不思北伐，偏居一隅，不理会除了建业以外的天下州郡。而‌这正给了各地官吏大展身手‌的机会。”
玉龙：“说来说去，你觉得如‌今的金州，比如‌今的凤翔强。”
春君沉默。
玉龙了解他。
春君虽不是她的徒儿，却也‌是从小跟在她身边长大的孩子。比起雪荔的常日孤寂，宋挽风的心机深重‌，春君的沉默寡言，多么的正常。
玉龙道：“你觉得我错了吗？”
春君：“属下无权审判楼主。‘秦月夜’是楼主所建，一生一死，皆凭楼主，属下绝无异议。”
玉龙眼皮垂落，阴翳覆于眼下。她的眼睛像雾，渺渺茫茫，即使站在她面前，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玉龙缓缓说：“和‌亲团已经到凤翔，凤翔消息却断了许久，在你我离开前，洛阳那方‌，并不知‌道林夜和‌雪荔已单独行动。消息传递不及时，说明凤翔有人已经背叛我们……你去杀掉那背叛者吧。”
春君应是。
春君又问：“那楼主去哪里‌？”
玉龙抬眸。
日光落在她眼中，她不适地眯了眯眼，躲开那一重‌日光。她在黑暗中已经呆了太久，她已经不习惯光明，也‌早已不想要什么光明。
如‌今她想的——
玉龙轻声：“我去见一见，当年事后的幸存者。”
--
背叛者，是刘明回。
幸存者，是杜春娘。
玉龙此次来凤翔，既为雪荔而‌来，也‌为当年的幸存与背叛而‌来。
她要了结一切因果。

第112章 龙姑娘，你回来了……
夜深人静,和亲团的府邸中一派寂静。
阿曾关在自‌己的房舍中，彻夜未眠；被审讯的刘明回奄奄一息地倒在地牢稻草上，昏昏沉沉地说些胡话,时而痛骂，时而求饶，时而嘿嘿笑着“这都是‌报应”。
李微言和窦燕在书房中点着灯烛,同样彻夜未眠，翻看着一部部卷宗。
这些卷宗，是‌窦燕从凤翔官署那‌里，根据刘明回的话,偷出‌来的。
窦燕在这些卷宗中寻找十九年那‌件惨案发生前,凤翔城中百姓的名单、过往户籍信息。李微言从这些卷宗中,试图找到玉龙楼主留存过的痕迹。
这些卷宗在当年的屠城事件中流失大半,剩下的痕迹语不‌成调。若非刘明回的投诚,他们很难从这些卷宗中找出‌痕迹——
“铮——”
二人埋在卷宗中头晕眼花间，听‌到外面箭簇的铮鸣声。
李微言茫茫然抬头，眼底一片五黑。窦燕一下子从瞌睡中惊醒，跳了起来：“是‌我在地牢外留的机关。有人触动了机关，有人来救刘明回——”
窦燕说话间便向外疾奔，李微言愣一下才追上。
待二人追出‌屋子,院落上空明月高悬，月光照在地上，惨白一片。在和亲团的侍卫们赶来之前,院中已有二人缠斗在一处，身‌如魅影。
李微言眼尖，看到刘明回瑟瑟地躲在院中一水缸后，抱着头崩溃大叫：“别杀我,别杀我！”
“砰——”一道‌长鞭凌空甩来，水缸崩裂，水流如洪般飞泻溅开‌，那‌长鞭上的尖刺，眼见就要刺破刘明回的喉咙。
一道‌长丝一样的机关线从树上倏地滑落，长丝与长鞭碰撞间，尖刺划破丝线之时，刘明回趔趄着在地上滚爬，躲过了一重杀招。
男子清淡：“冬君。”
窦燕遍地生寒，控着机关的手微微发抖。
李微言很少看到高手过招，他有点迷茫后，迟钝地挪到窦燕的身‌后。他抬头，看到院中交战的双方已经停了下来：
一方是‌自‌己人，阿曾眼眸赤红，长身‌而立。虽然受了重伤，虽然恨不‌得立刻杀了刘明回，但刘明回是‌线索，阿曾仍在危机关头，出‌手来保刘明回。
另一方，则是‌李微言从没见过的人。那‌人斗篷掠地，乌袍猎猎，立在檐角，身‌后是‌月明，手中持长鞭。
青年男子漫然，朝下睥睨一眼。
窦燕在那‌重内力挤压下，差点要跪下。可她好歹是‌冬君，她也不‌至于这样撑不‌住事。
窦燕咬破牙关，顶着内力压制，抬起沉重的手臂：“春君大人。”
阿曾看着春君。
阿曾冷声：“怎么‌，宋挽风为了保证宣明帝的体面，派你来杀十九年前杨氏惨案的幸存者？”
“幸存者？”春君淡然，俯眼看那‌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瑟瑟发抖的中年副官，春君漫不‌经心，“不‌，他是‌背叛者。”
在场所有人，眸子骤缩。
和亲团的侍卫们在此时姗姗来迟，援助己方人马。而和亲团中的侍卫们有人认出‌了春君，这些曾经出‌自‌“秦月夜”的杀手们呼吸凝滞，一时间不‌知所措，不‌敢对昔日长官挥动武器。
而春君立在屋檐上，睥睨他们，目光又慢慢掠过。他似不‌在意昔日下属的背离，他只看着那‌个刘明回。
坦诚说，今日之前，春君从没见过这个军官，也不‌知道‌此人的存在。
玉龙一手建立了“秦月夜”，玉龙隐瞒了楼中人太多‌故事。
春君凝望着刘明回，缓缓说：“十九年前杨家灭门，宣明帝为了隐藏真相，将刘明回安排到军中，处理知道‌内情的人。之后，宣明帝和‘秦月夜’开‌始合作，刘明回在宣明帝的指示下，换种方式，继续做他一直在做的事……
“比如，以民‌充兵，带着满城百姓去送死，和南周开‌战不‌断。南周林家世代为将，凤翔却是‌用普通的、未经过训练的百姓当兵马用。这些年，凤翔死了太多‌人，终于把知情者全部耗死了。如今凤翔，还记得十九年前惨案的人，恐怕只剩下刘明回这少数帮皇帝做事的人了。
“再比如，宣明帝的野心扩大，不‌满足于那‌些人的死亡。宣明帝想要更多‌的实‌验对象，想要更多‌的死亡……北周赫赫有名的倒霉将军，寒光将军杨增，被调往凤翔为战，不‌就是‌趁着他不‌知情的时候，好用战争，再死一大批人，埋掉一大批人的踪迹吗？”
春君淡然：“事到如今，‘兵人计划’，难道‌你们还一无所知？”
在场所有人，气息变重。
尤其是‌阿曾，他僵硬身‌体，呼吸沉重，盯着春君。
阿曾眼中血丝流动，整个人骨肉似被打散，再重新拼凑起来。他想着自‌己经历的战争，想着自‌己在大散关见到的兵人中似曾相识的面孔——
他呼吸变得艰难，咬着牙关，一字一句：“你们杀手楼，和宣明帝合作，和霍丘国合作，一起制定了‘兵人计划’。你们制造了大批大批的死亡……而你为什么‌要告知我这一切，你有何‌目的？”
春君：“我不‌是‌说了么‌，刘明回是‌叛徒。
“宣明帝用够他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应该死了。但他却逃了……我的任务，当然是‌击杀叛徒。”
说话间，春君再动，下一瞬，他的身‌形浮现在院中靠墙发抖的刘明回身‌后。侍卫们恍然出‌手，杀手们茫然出‌手，春君长鞭纵飞而出‌，一鞭之下，他卷起刘明回，杀招再出‌。
阿曾入局，长剑迎上长鞭。
一触即分，春君为躲剑，朝后退一步。
刘明回跌坐在地，哈哈大笑。
窦燕等人茫然无比。
站在廊下观战的李微言若有所思。
窦燕崩溃大喊：“到底是‌什么‌秘密？宣明帝到底曾经在凤翔做了什么‌，还在继续做些什么‌……春君大人，还有审问了那‌个刘明回的阿曾，事已至此，何‌不‌说个明白？”
“我说，我说！”跪在地上、满脸血污的刘明回抬头，眼中光尖锐疯狂，他大笑起来。
所有人要杀他。
所有人要弃他。
他没什么‌好隐瞒的，他要看这所有人，狗咬狗！
--
“哐——”
大风刮得门窗扑棱棱朝内打开‌。
杜春娘从噩梦中醒来，心神不‌宁地下榻去关窗。
自‌从玉龙那‌个徒儿雪女来见过她之后，杜春娘好不‌容易的平和生活，被打乱。这几日，杜春娘总梦到当年的事。而宋琅明明和她保证过，那‌些事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吗?
杜春娘苦笑，心想宋琅果然不‌靠谱。她就知道‌，只要遇到玉龙，宋琅就拗不‌过玉龙，宋琅说着会劝玉龙，但所有事情，还是‌按照玉龙想的那‌样去发展。宋琅就是‌玉龙身‌边的一条狗，只会围着那‌个女人转……
杜春娘在心中咬牙切齿地骂，她站在窗棂下，忽然周身‌冰寒，困顿陡消，神思清明。
夜雾弥漫，月色皎洁。
她看到明月下，有女子踏月而来，步步悠缓，衣袂掀飞。当乌黑的斗篷掀开‌时，女子姣好秀美的面容，如杜春娘梦魇中的恶鬼，闯入杜春娘的视野。
这一切，就像十九年前——
杜春娘惨叫一声。
她抓过自‌己日夜挂在脖颈下的一个哨子，哆哆嗦嗦地用力吹响。
这样的哨子比不‌过西域朱居国扶兰氏专用的魔笛，但是‌用来命令失败者，应该还有些用……果然，黑夜中的风月阁下，街巷中断断续续出‌现了很多‌麻痹的、高矮不‌定的黑影。
他们有的枯瘦，有的残疾，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呼吸不‌畅。
他们稀疏些，包围这座风月阁。他们是‌这座城中大大小‌小‌的乞儿，无一例外的，迟钝麻木，抬头看向屋檐上款款行来的玉龙楼主。
玉龙俯眼看着他们，目光却平静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到了杜春娘身‌上。
乞儿们仰头看着月亮，口齿翕动，齐齐唤声：“杨——”
--
“怎么‌会有这么‌多‌乞儿？”
城郊贫民‌窟中，林夜和雪荔背靠背而战，望着这些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瘦黄乞儿们。他们不‌通武艺，却像是‌有什么‌执念，一起来拦林夜和雪荔。
他们爬出‌来，盯着雪荔，涣散目光一点点凝聚：“杨——”
黑夜月明，黑影幢幢，这一幕，让人何‌其胆寒。
雪荔：“他们挡着的那‌个屋子里，有东西。”
林夜“嗯”一声：“我来拦他们，你去取他们藏的东西。”
雪荔拔身‌而起，林夜凌空跃飞。一者向贫民‌窟中被乞儿们挡在的屋门飞去，一者窜入乞儿中，赤手与他们交战。
衣帛飞扬，发带与发丝一同掠过面颊，林夜目光清宁非常。林夜的目光一一掠过这些瘦骨如柴的乞儿们，他们不‌通武艺，看起来也保留一些神智，他们是‌人，他便不‌能杀他们。
林夜一向是‌个心软的人。
他不‌想杀人，而幸好这些人和那‌些真正的兵人不‌同，也不‌足以他用武功来对付。
他只要撑过几刻，撑到雪荔找到秘密。
此时，雪荔钻入屋子，一盆水朝她泼来。她灵敏非常，水盆泼来时，雪荔手中匕首已经飞出‌。匕首如飞光，劈开‌水盆。雪荔矫身‌逆流，迎着水流窜入屋中。她闻到腐烂的味道‌，在一团黑中，抓住一只手，把躲藏的人抓了过来。
立在破了洞的窗口，雪荔看清了自‌己手中抓着的人——
一个全身‌瘦得几乎只剩下白骨的女人。
枯瘦的女人披头散发，在她手掌下发抖。女人满面衰老，精神委顿，口中喃喃唠叨着疯话。女人痴痴然，朝雪荔望来时，雪荔心中一悸，生出‌些茫然感。
雪荔扣着她的手指微微一颤：“……你才是‌真正的，杨家灭门案的幸存者吧？”
女人同样望着雪荔。
在雪荔因看清她而心神生茫的时候，她因为看清了雪荔，而整个人混沌的状态停顿。时间在一刹那‌静止，女人失去焦距的眼睛重新凝聚光亮。她看着雪荔的眼神，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萍，上岸喘气。
像是‌好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女人摇摇晃晃，艰难非常地发出‌混乱的声音：“……龙、龙……”
雪荔俯下脸：“玉龙？你在说我师父的名字？”
女人听‌到她的话，周身‌巨震。
即使雪荔搀扶着，女人仍在一瞬间全身‌失力，跌坐在地。
--
和亲团院落中，刘明回一边吐血，一边惨然大笑：“是‌本朝皇帝身‌体中的剧毒，‘噬心’之毒！是‌本朝皇帝为了解毒，拿整个凤翔的百姓当药人用哈哈哈。
“想不‌到吧？是‌杨家策划了这一切，杨家帮皇帝做事，我们都不‌无辜！我们才是‌被复仇者！”
一庭死静，春君与阿曾对峙，李微言与窦燕并肩，满院侍卫们因为震耳欲聋的真相而失神。
好是‌皎洁的明月。
明月俯罩大地，千古如是‌。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万里长征……从不‌许人还。
刘明回像一只濒死挣扎的阴鬼，他散发自‌己所有的恨意与恶毒，大吼道‌：“所有人都要为皇帝研制解药。研制不‌出‌解药，就都去死。一切都是‌因为‘噬心’……皇帝要我们去死啊，杨太守要我们去死，整个凤翔、整个天‌下都要我们去死，他们要我们去死哈哈哈！”
--
风月阁前，失败的兵人们不‌过是‌一群乞儿，无法阻拦玉龙的踪迹。
玉龙步步朝前走。
门窗后的杜春娘步步后退。
杜春娘终于面色苍白地跌坐在地，捂着脸泪水滚流：“龙姑娘，你回来了。你已经杀光杨家所有人了，我以为你会放过我啊……”
--
贫民‌窟中，陌生女人跪地惨哭，雪荔被她抓住手不‌肯放。
门槛被人一撞便倒，潺潺的水流冻在地上，快速结冰凝霜。只有月光惨白，一半明亮一半昏沉。雪荔被她拉倒，雪荔俯身‌看女人时，听‌到女人口中喃喃不‌清、带着颤音的话语：“不‌是‌玉龙……从来没有玉龙……是‌青龙……是‌青龙，是‌龙儿……”
雪荔微微抬头。
隔着皎洁月光，往事如烟与现世报应接踵而来，如风如雨，如雷如电，在这个夜晚，将要揭示命运的真面目。跪在一地霜白中，守着旁边疯疯癫癫的女人，雪荔的目光与乞儿包围战斗中心的林夜对上——
西域有四大刺客。
青龙白虎，玄武朱雀。
白离是‌“白虎”。
而白虎之上，是‌神秘的青龙，是‌从没有人见过的青龙。

第113章 这场风雪降临，湮没了……
在玉龙更小的时候,她既不是玉龙，也不是青龙。
她只是“龙”。
出生那年，生肖为龙。穷人家的孩子讲贱名好养活,而像她那样出生就要跟着大人东奔西逃、无人期待的孩子，大人们都叫她“龙儿”。
再大一些，便是“龙姑娘”。
她无所谓喜欢不喜欢,在她学会喜欢不喜欢之前‌，她连生存都是问题——
她出生的村落，叫“鬼村”。
鬼村是凤翔城中一个‌靠近城郊的小村子，好些逃难的人、无法在大城镇中生活下去的贫民,便会聚集在这里。东家一锅野菜粥,西家几个‌发了霉的玉米馍馍,贵族男女‌游玩时好心赏下的几粒青蚨,都能让这些人欢欣鼓舞。
大家也很喜欢玉龙。
玉龙是他们逃命路上捡到‌的孤儿,乖巧懂事，伶俐聪慧，会帮他们望风，也会在官兵驱逐时扯旗子帮大人转移注意力。所有人都拿她当开‌心果，而所有人中，玉龙最喜欢一个‌只比她大了五六岁的小女‌孩,叫“姑姑”。
多年后，玉龙已经不记得大人是如何称呼那个‌女‌孩的，她只是自己一直唤人“姑姑”。
这个‌鬼村,非常奇怪。经常有人失踪，经常有人生病。经常有官兵来这里捉人，而官兵走‌后，逃走‌的人又慢慢聚了回来。
“为什么我们不一直走‌啊走‌,走‌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年幼的玉龙如此问。
年长五岁的姑姑脸上青肿不堪，几块泥巴糊得她不停揉眼睛。她小人作大人状，老气横秋：“我们一直在走‌啊，但是我们不能一直走‌下去啊。走‌到‌哪里，官兵都捉我们，说我们生病了，要给我们治病。”
姑姑皱着鼻子，神秘兮兮：“但是，那些被带走‌的人，从来没‌回来过哦。”
“哎呀。”小小的玉龙躲在草丛中，夏虫喧嚣，她打‌了个‌哆嗦。
她眼睛看到‌村子里的鬼火，看到‌零星的几点萤火在草丛中飞，看到‌这里宁静至极，到‌了深夜也没‌有人息。但灭了烛火后，小小的龙姑娘知道，每一道倒塌的横木后，每一条斑驳的断墙后，都躲着一个‌枯瘦的、饥肠辘辘的大人。
他们是乞儿。
他们是国家驱逐的可怜人。
他们从天南海北聚集而来，聪明‌些的，想个‌法子，把凤翔城郊一个‌空了人的村落，变成“鬼村”。鬼村没‌人居住，偶有鬼影晃动‌、商客惊吓，但时间久了，鬼村慢慢就有人住了。有了人，有了烟火，他们就有了家。
大人们乐呵呵的：“小龙儿也要个‌家，小龙儿总要定居下来的。”
而龙姑娘蹲在他们脚边，抬头看着他们充满希冀的目光，她心想：想定居的是你‌们，不是我。
但这些大人都是养大她的人，她不说。
于是，鬼村渐渐有了烟火，小姑姑吓唬她的那些“官兵抓人”的话，也渐渐消失。如果命运如此平常，如果天意怜惜世人，便不会有日后的“玉龙”或“青龙”。
凤翔的官兵们，还是找上了鬼村——
“这些人没‌有户籍，他们都是逃难来的。”
“有几个‌人，长得很像通缉令上追捕的犯人啊。”
“这个‌人，逃避劳役，说死了，原来躲到‌这里来了啊。”
官兵们便在某一日，突袭鬼村。遍地灼火，野草生烟，鬼哭狼嚎与惨叫声‌在村子的任何一个‌角落响起，小姑姑抓着龙姑娘的手，颤巍巍地与她一同跳下水井，躲入井中。
井下水已枯，狭窄的通道，只有孩子弯下身，才能通过。两‌个‌孩子顺着井水道一直往外‌爬，没‌命地往外‌爬。生存的艰辛没‌有教给她们别的，只教给她们“活下去”。
爬出水井的时候，星光明‌亮，天河如银瓶乍破。
龙姑娘和小姑姑第一次进了繁华的凤翔城，出现在凤翔城某一条街道后巷的长道上。有一辆挂着灯的马车铃铛声‌脆，青布融融，镶金嵌玉的窗牗透着星火一样潋滟的光。
到‌巷口，马车中的小少爷下了车，进了一个‌宅子。小少爷衣摆飞长颜色靓丽，在日光下发着光。
年幼的孩子并不知晓那是“杨府”，也不知道少爷身上的绸缎叫作“蜀锦”。她们只是好生羡慕：小少爷白白净净，衣袍完整，袍子里不往外‌掉芦花。
这是她们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
而见过最好的生活后，她们还要回到‌鬼村，看一看能不能救叔叔伯伯们。
大约大人们总是不提防小孩，大约自小混迹市井的小孩总有几分机灵劲儿，龙姑娘和小姑姑悄悄接近官兵，悄悄去牢房里打‌听消息。她们得知有人进了这里后，很快被带走‌，说是“治病”。
小姑姑眼一亮：“我知道！官兵都是好人，都喜欢给我们‘治病’。等他们治好病，就放出来了。”
于是两个小姑娘等啊等。
她们没‌有等到‌人被放出来，小姑姑也开‌始不自信，吞吞吐吐：“叔叔伯伯们一直带我走‌啊走‌，我确实没‌见过被抓住的人回来……”
龙姑娘：“会不会死了？”
小姑姑大声‌：“不会的！如果死了，怎么会治病呢？我们再等一等好了。”
小姑姑的眉眼中闪着孩童的天真‌与不安，龙姑娘却不一样：她出生后就跟着陌生人东奔西跑，她没‌见过好的官兵，她见到‌的，全是死人，穷人，裹着草席坐着等死的人。
也许是机缘巧合，也许是她们真‌的努力，后来又一次，小姑姑和龙姑娘有机会混入了官兵们捉人的地方，找到‌了那个‌“还没‌处理干净”的牢狱。她们在里面‌找到‌了还活着的熟人，奄奄一息的叔叔伯伯们先是惊喜，再是目露惊恐。
一个‌叔叔压低声‌音：“出、出、出去！别进来，快逃啊，逃啊。”
一个‌伯伯浑浑噩噩，用头撞墙，曾经有些肌肉的手臂上，如今青青紫紫，全是针眼。他在一众呻吟声‌中，神经兮兮：“他们拿我们试毒，不停地灌我们药。会死的，哈哈哈，都会死，我会死，他会死，你‌们都会死……你‌们也会被抓进来，大家一起死！”
他的眼睛凸起，白眼仁盖过了所有，凸出的、泛着红血丝的、透过牢门想往外‌钻的眼睛，隔着铁栅栏，就那么盯着想救他的两‌个‌小孩。
小姑姑两‌股战战，跌倒在地。
龙姑娘浑身冰凉，动‌也不敢动‌。
牢房中忽然有脚步声‌在空旷廊道中响起，那个‌发疯的伯伯高声‌大喊：“官爷，官爷快来，有人劫狱，我要告密……抓她们，抓她们！她们年纪小，皮嫩，好试药！放了我吧，放了我吧，我年纪大了，血不新鲜了，我受不了了……”
“你‌在说什么！”同牢中的其他人怒火冲天。
却也有曾经的叔叔眼中闪着混沌的光，不怀好意地盯着两‌个‌潜入的小孩。
最开‌始叫唤“官爷”的人跪在地上，以头抢地，鼻涕口水随着他的哭嚎声‌流了满脸：“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好痛，我全身都痛啊……该死的杨太守，挨千刀的杨太守！”
牢房中骂声‌连片：“该死的杨太守！”
官兵们越走‌越近，铁链声‌与脚步声‌混乱地交织一起：“有人进来？哪来的人……”
混乱中，小姑姑握住龙姑娘冰凉的手，挡在龙姑娘面‌前‌。小姑姑满面‌惊恐，却朝身后的矮个‌子望一眼，一张小孩脸上，却露出大人才会有的那种似哭似笑的表情。
龙姑娘毫不怀疑，那一刻，小姑姑是想救自己，保全自己的。
幸好那里不是所有人发疯，幸好她们没‌有折在那一夜。
有清醒的伯伯忍着痛苦，把她们从天窗上送出去，告诫她们逃得远远的：离开‌鬼村，继续流浪。天大地大，总有她们的一席之地。
但龙姑娘和小姑姑没‌有离开‌凤翔。
她们运气太好，或者说，太不好：她们撞见了杨太守府上的人，她们慌乱逃跑中，又一次见到‌了杨家的小少爷。她们从小少爷和身边人的话中，得知了“试药”，得知了凤翔官兵们在抓人“试药”。
本朝皇帝被一种怪毒牵制。
本朝皇帝雄心壮志，征南讨北，力求光复神州，统一南北大周。如此雄伟帝王，却因家族遗传的毒素，而缠绵病榻，苦不堪言。皇帝的病，自然要万千黎民挂在心上。
而凤翔的杨太守，昔日是皇帝身边的重臣。他主‌动‌调往凤翔，摆脱汴梁的“人多眼杂”“众目睽睽”。他在凤翔有意识地造出一个‌“鬼村”，鬼村中流落的人，便是他给皇帝试药的工具。
南周光义帝在建业玄武湖湖心岛上所建的事业，无独有偶，发生在凤翔。
不一样的只是，南周是圈养，并且实验成功。北周是用鬼村中的老人、穷人、犯人、流浪儿、乞儿，并且至今未曾成功。
小姑姑和龙姑娘无意撞到‌这个‌秘密的时候，两‌个‌小孩想到‌的，便是寻找大人求助：向他们的父母官杨太守求助，向那些高门大院中穿金戴银的贵族男女‌们求助，再不济，向普通的凤翔百姓们求助。
如果豪门大户不理会他们，平民总会理会吧？
今日试药的，是他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乞儿。总有一日，这把火，会烧到‌普通的百姓身上。
小姑姑煞有其事：“大家都不想死，所有人都想活……咱们一起发难，让官兵放出叔叔伯伯们！”
她们太天真‌，也太聪明‌。
告密发生的时候，官兵们举着火把追在身后的时候，小姑姑和龙姑娘跌跌撞撞、踉踉跄跄。长街大巷，门窗紧闭，雪粒如雾，在寒夜中飞洒。
没‌有一家门，向她们开‌启。
没‌有一个‌平民，愿意伸手相助。
她们成了“通缉犯”，成了“偷儿”“杀人犯”。小小年纪不学好，整个‌凤翔城化作通天巨兽，张开‌狰狞邪恶的嘴脸，朝她们张牙舞爪地压过来。
每一个‌人都面‌容扭曲，每一处人间都鬼怪横行。
风雪怒号，天上洒落的雪花浮在黑暗夜空中，亘古寒冷钻入骨头缝中。孤灯寒夜，灯灭雪飞。有一瞬，小姑姑跌倒在地，抱着受伤的膝盖急得直掉眼泪，龙姑娘回头去抓她的手，她猛地甩开‌。
巷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杨太守威严的声‌音听着好正‌义：“那两‌个‌乞儿就在这里了，我凤翔境内，绝不允许如此妖言惑众的恶人活着。”
小姑姑朝龙姑娘吼：“别管我，你‌快逃吧。你‌离开‌凤翔，往别的地方跑。我比你‌大，你‌别连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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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整日，月亮沉落，天色再亮。
而天幕灰沉，云翳低压，冷风灌着窗子，“呼呼”声‌中，好像有雪花飘入了屋中。
林夜和雪荔跪在这屋中唯一完整的用一块浮木做成的小床旁，看着病榻上的瘦弱女‌人喃喃自语。雪荔垂着眼，面‌色过白。而林夜侧过脸，看到‌窗棂下黑压压一片，躲着、站着许多乞儿。
那是“失败”的兵人，保护着这里。
而这里，如今是贫民窟，曾经，便是故事中的“鬼村”。
躺在病床上蓬头垢面‌的女‌人抓着雪荔的手不肯放，这必然有些原因，而雪荔和林夜此时都不想过问这原因。雪荔只是茫茫然，看这女‌人费力地朝她仰起脸，透过脏污的头发，好像要看清她，仔仔细细地将她钉到‌哪里去。
飘雪从破纸窗上落入室内。
女‌人一个‌哆嗦。
雪荔本能便运起内力为人祛冷，病榻上的女‌人喘声‌更加剧烈，脏兮兮的面‌孔露出涨色，整个‌人浅浅呜咽。
林夜低声‌在雪荔耳边：“她身体已经坏了，油尽灯枯，不过是苦熬。阿雪，你‌的内力对此时的她来说，是催命符。”
雪荔迷惘地抬眼，看向林夜。
女‌人艰辛地歪过头，看向窗外‌，喃喃自语：“如果事情到‌那里就结束了，就好了。”
雪荔生硬：“你‌别说话了，下雪了，我把门窗关上。”
但她侧过脸，怔一怔，她和林夜一样，看到‌了窗外‌站着的衣不蔽体、木讷痴傻的乞儿们。有那么一刻，她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幼时的影子。而又有那么一刻，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她觉得自己也被沐浴在冰雪下。
雪荔又听到‌床板上“刺啦”的划动‌声‌。
她目光望过去，见女‌人的另一只手抓着身下木板，长指甲无意识地划动‌，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那些痕迹……
雪荔还没‌看明‌白，躺在病榻上的女‌人手掌全是冷汗，呓语着：“下雪了……我喜欢雪……我好喜欢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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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龙坐在“风月阁”杜春娘的房间中，与绷着嘴脸的杜春娘对峙。
雪花隔窗而落，青楼下的后巷中，站着许多流连不走‌的乞儿。他们没‌有听到‌哨声‌，不会离开‌这里，焦躁地在楼下徘徊。而楼上，杜春娘也不再吹响哨子——那些乞儿，不是玉龙的对手。
玉龙若想杀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但也许时隔多年，玉龙有了几分仁善，她竟然没‌有下杀手。
杜春娘冷笑着看对面‌的玉龙，做足“威武不屈”“绝不投降”的架子。
玉龙道：“我只想知道小姑姑如今在哪里。我有千万种方法能够知道，我选了从你‌这里来问答案，你‌应当晓得我对你‌们的‘仁慈’。”
“你‌这个‌刽子手，杀神，恶鬼……你‌哪来的仁慈！你‌以折磨人为乐，你‌早就疯了，”杜春娘破口大骂，眼中含着泪光，“你‌折磨人折磨得还不够，你‌怎么有脸回来凤翔……”
玉龙：“小姑姑在哪里？”
玉龙：“我可以把‘风月阁’的人，一个‌个‌当着你‌的面‌杀干净。我们可以试一试，是你‌先松口，还是我先杀光人。”
杜春娘战栗：“你‌放过她吧……求求你‌放过我们吧……你‌不是和我们在做同样的事，我们没‌有把你‌的身份告诉别人，你‌也没‌有说过我们的。我们就继续这样，相安无事……”
玉龙道：“不能继续了。”
屋中女‌子啜泣声‌起，玉龙打‌开‌门，分明‌要将楼中人全都捉来，一一杀尽。
杜春娘僵坐在圆凳上，想起身，四‌肢却沉重，动‌弹不得。她见玉龙朝门边走‌，她急得痛骂并唾弃：“无论你‌吃过什么样的苦，你‌都不应该这么对我们……”
玉龙：“所有人都是要死的。”
玉龙打‌开‌窗户。
开‌窗一瞬，飞雪扑面‌。楼下的乞儿与她目光相对，他们站在楼下，呆呆地看着楼上的玉龙。
玉龙空寂的目光，穿越人流与岁月，落到‌许多许多年前‌的深夜长巷中，紧闭的门窗上，冷漠的百姓上，以及，那黑夜中纷扬的雪花。
好冷。
玉龙喃声‌：“我讨厌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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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三十年前‌，玉龙孤身翻越山岭，偷渡潜藏，跨过大散关，踏过浑浊河。她逃离凤翔，逃往不知名的前‌方。
她怀着鬼村的秘密，怀着小姑姑的希冀，而她只有五岁，她还有期望。
如果凤翔不放人，其他州郡会不会放人？听说北周外‌还有南周，如果她又乖又勤快，又懂事又灵活，如果她什么都愿意做，南周会有人帮她救鬼村，帮她救所有叔叔伯伯，帮她救生死不知的小姑姑吗？
五岁的龙姑娘，依旧碰壁。
因为碰壁，她被凤翔的杨太守追到‌了踪迹。没‌有人相信她的话，少有的疑惑，也在看到‌她是小孩、而对面‌是秉公执法的太守时，烟消云散。
龙姑娘想救的人，想得到‌的保护与公正‌，在她踏过的每一寸土地上，她都没‌有得到‌。
她走‌投无路，逃入大散关。她在大散关中靠运气来躲人，又在悬崖湍流前‌跳入水中。许是命不该绝，许是杨太守不在意她这个‌幼童，龙姑娘活了下来。
她捡了一条命。
她却已经不在大周国境了。
西域神秘的白王从沙漠海中出来，四‌方游走‌要见识天地广袤，更好奇霍丘国一百二十年前‌的敌人，大周如今是何情形。白王没‌有办法进入大周，却救下了一个‌顺着绿洲水漂流而下的小孩。
年轻的白王神采飞扬，父母疼爱举国崇信，他无处挥发的善心，给了一个‌救下来的异族小孩儿。小孩儿干枯，黑瘦，矮小，一言不发，见人便咬，又总是用慌张而警惕的眼神提防他们。
除了白王，没‌有人有耐心养这么一个‌孩子。
白王不光救下这个‌孩子，还让这个‌孩子和自己的小儿子同吃同住，让他们一起成长。
而在小孩愿意接纳他们、慢慢意识到‌自己处境的时候，小孩儿磕磕绊绊的，第一次和霍丘国王，白王沟通：“我叫，龙。”
白王恍然大悟，用霍丘国语言和她说：“我们西域，什么都是学你‌们大周的。我没‌听过有人叫‘龙’，但我听过‘青龙’。你‌就叫‘青龙’，好不好？”
小女‌孩儿郁郁点头。
白王摸着她瘦小的肩膀，黝黑面‌上满是对未来的振奋期许：“青龙，你‌跟在我身边，和我的儿子女‌儿一起长大吧。他们有的，我都会给你‌。你‌只要告诉我，大周是什么样子。”
白王：“……总有一日，霍丘国将冲出沙漠海，回归西域，踏平大周。”
青龙站在伟岸的年轻国王身后，看夕阳落在国王身上，残阳吞没‌远方的山脉河流。
白王眺望的方向，是她痛恨的故土。她冷冷地想，就让凤翔被仇恨吞没‌，就让北周毁灭于战火，就让冷漠的大周，永远消弭于天地。
世间没‌有什么亘古长存。
世间不应当有这样的国度亘古长存。
而白王年幼的儿子挤入两‌人间，兴奋地追在青龙身后：“阿爸，她是我‘姐姐’吗？我要叫你‌‘姐姐’吗？你‌为什么和我们长得不一样？”
年幼的白离一蹦一跳，小王子和杨家的小少爷不同。杨家小少爷干净洁白，霍丘国的小王子则整日在沙漠中翻滚，浑身黝黑，只有牙齿洁白。
小王子的发辫闪着余晖，那余晖落入青龙眼中，珠光碎玉。
青龙与白离一同成长。
青龙习武，白离跟着她习武。白王说，青龙是武学天才，如果习武时间再早一些，就更好了。白离不服气，暗自勤勉偷练，却仍在一次次比试中，输给自己的师姐。
再后来，二人渐渐长大，开‌始频频出沙漠海，帮白王做一些事，征服整片西域。
不知不觉中，西域中有了四‌大刺客的传说：青龙白虎，玄武朱雀。
白离有些不快：“都是大周人的叫法……什么玄武朱雀，听也没‌听过，凭什么和我们齐名？师姐，咱们试一试他们呗。”
青龙不试。
她有自己想做的事。
越长越大，她越来越清楚自己幼年时的经历代表着什么，也从南来北往的西域商人口中，知晓如今北周的宣明‌帝如何雄才大略，野心勃勃。西域的人都说，总有一日，宣明‌帝会收服南周，然后收服西域。
他们都觉得，迟早有一日，大周和西域会开‌战。
而青龙向白王告别，决定重回故土。
白王依依不舍，白离流连不已。青龙义无反顾地离开‌他们，带着白王赠送的许多礼物，她骑马疾行，穿越高野大河，迎着飞雪返回北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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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的青龙意气风发。
十五岁的青龙为复仇或拯救，而重回北周，重回凤翔。
幼时的她救不了故人，丢弃了小姑姑。可如今不一样，她有一身武艺，有白王多年的信任与培养，她回到‌凤翔，总有一些事，是她可以解决的。
而凤翔成为一座鬼蜮。
小姑姑在三年前‌嫁入杨家，给杨太守的儿子做小妾。
【那一年风起雪飞，路阻且长。少女‌兜兜转转拜别他国辗转回乡，故人皆亡故事皆散。她有无边热烈的野心亦有不可披靡的志向，妄求蜉蝣之力得苍天怜青。当她站在南宫山间仰望皓雪时，当广袤天地间的风雾模糊视野时，她不知这场风雪降临，湮没‌了此后余生。】

第114章 就叫她……‘雪粒’吧……
十五岁的时候,青龙回去凤翔。在‌见小姑姑前，她先去见了一些人，一些——曾经背叛她与小姑姑的人。
在‌她幼年时,在‌她得知药人秘密时，她曾与小姑姑一同求助一些百姓。那些百姓口上同情她，答应她,却出卖她与小姑姑。小姑姑迫留凤翔，青龙远走他乡。十年过去，龙姑娘心中‌的故人已死，龙姑娘记得的背叛者,却还有三人活着。
青龙去质问他们,二男一女。
她想听到忏悔。也许在‌当‌时,只要他们忏悔,她便会停下来。
冬日‌霜寒雪凉,风如呼哨。青龙慢慢地走在‌雪地中‌，她远远地看‌到了三个瘦小的身影不安地蜷缩在‌一起，低着头商量什‌么‌。他们时而抬头眺望向青龙走来的方向，面上有些惊慌色。
青龙某一瞬有些恍惚。昔日‌对‌她来说高大的不可战胜的敌人，如今羸弱苍老‌。他们已经半截身入土，而青龙正值年少。她毫不怀疑,自‌己轻易可杀掉他们。
三个半百老‌人满面风霜如树皮，有两人不敢看‌青龙，而为首的一个老‌人,却鹰目鹄视，神色锐利气势凶狠，压根不觉得有愧。
三人中‌最软弱的妇人面上有冻疮，她低着头颅,干枯的手背无‌意识地摩挲自‌己的衣角。青龙注意到，冬天‌霜冷，这妇人的棉衣破洞落絮，单薄非常。
妇人声如蚊蝇：“那件事，是我们对‌不起你。你们当‌时只是小孩子，杨太守是大官……我男人说，你们撒谎，父母官是好‌人。而且如果真的有药人，只要我们积极配合，大官肯定嘉赏我们……后来，我男人被抓走，我两个孩子被抓走，他们不要我，说我撑不了多久……”
妇人连泪水都看‌着十分粗笨：“我才晓得，你们没‌说谎。我们也得到报应了。你如果要我的命，就拿去吧。反正我家中‌人都没‌了……”
三人中‌的中‌年男人发现青龙的目光落到自‌己面上，他抬起头，如背词一般，絮絮叨叨：“错了怎样，对‌了又怎样？你远走他乡，太守也没‌嘉赏我们。我们没‌有别的路走，鬼村不出事，出事的就是我们的村子……你要是像我当‌年那种处境，你也会选择出卖，我们都一样。”
青龙淡声：“所以，你们不向我认错？”
“那谁向我们认错？”三人中‌，目光最凶的老‌人受不了一般地开口打断，他愤怒朝前迈一步，好‌像这样就足以产生勇气，好‌像这样看‌起来，错的是青龙，“你逃得倒是快，太守没‌抓到你，就拿我们出气，拿我们试药。我们也想出城，也想告官，但是出不去，出去了也没‌人理我们。我们明明配合太守，最后倒成‌了我们是罪人。没‌用在‌你身上的手段，用在‌我们身上。”
他挽起袖口。
袖子上全是针眼，青青紫紫，腐朽下，隐隐看‌到白骨。
老‌人破口大骂：“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要遭这种罪，都是因为你逃了。如果我们向你道歉，那也应该有人向我们致歉！如果你可以得到公正，我们也应该得到公正！”
剩下的两人低低地哭了起来，狼狈地抹着眼泪。他们伛偻着背，塌着老‌腰，残阳在‌他们身上拉出岁月残忍的痕迹，那叫“衰老‌”。
青龙无‌语。
她静静地看‌着这三人，知道自‌己从他们这里听不到更多的忏悔了。
事后想来，也许从那时开始，青龙便对‌人性充满了失望。
好‌些人，不配为人。好‌些人，不配得救。好‌些人，不配活着。
她并不想审判他人，可匕首在‌手，失望之心彻骨弥漫。不断的失望如同天‌下间的飞雪般，浩浩荡荡，将她埋于其中‌。那些风雪，有时候让她怀疑，是她较真之错，还是她生带罪孽。
也许是见过了三人，也许是心中‌已经失望，所以后来的那些打击，并没‌有摧毁青龙。
后来，小姑姑也背叛了青龙。
青龙回到的凤翔，是一处满城百姓被充作药人的凤翔。这里空气阴郁，不可进出，人人麻木而惶恐，空气中‌的不安分子如星火般，一点便炸。
这里没‌有新生，只有死亡。
青龙在‌这样的时候回到凤翔，在‌这样的时候潜入太守府，见到了小姑姑。
她没‌想到小姑姑还活着，正如小姑姑没‌料到她还活着。
故人相逢，双方皆有些惊喜。
二人各自‌说如今的生活，惊喜连连之余，话题不觉转到了小姑姑的如今。小姑姑既有些尴尬，又有些习以为常：“……你当‌年走后，我本来也要被送进牢里当‌药人。是杨府小少爷救了我，小少爷和其他人不同，他把我带到身边，让我做侍女。”
小姑姑面颊上有些羞涩的红晕：“后来……我就嫁给了他。”
青龙道：“你不是嫁给他，你只是做人妾室。”
小姑姑脸色苍白一瞬，又有些不能理解地抬头：“……我这样的出身，还能奢求什‌么‌？龙儿，你回来做什‌么‌？这里已经关不住你了，你本事大，还是快走吧……”
青龙：“你和我一起走吗？”
小姑姑：“我有丈夫了……”
青龙很平静：“你丈夫的爹，当‌年手刃养大你的叔叔伯伯、婶婶姨姨。你丈夫出身富贵，但围着他，全是生死难求的药人。这些年，凤翔城中‌……”
小姑姑脸色惨白：“他不知情。太守做的事，和他无‌关。龙儿，你别动他。”
青龙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妇。
她有些不认识记忆中的小姑姑。
她想到了幼年时的日出日落，两个孩子东躲西‌藏，大人们讲故事，建鬼村。小姑姑在‌深夜与她一起闯入地牢……她们曾经坚不可摧，曾经做过那么多胆大妄为、足以掉脑袋的事。
如今她看‌到的小姑姑纤薄柔弱，风韵楚楚，步履生香。
小姑姑像世间任何‌一个妙龄少妇，独独不像曾经的乞儿。
而青龙自‌己，又离乞儿生涯，远去了多少呢？
青龙问：“如果我要杀杨家满门‌，为叔叔伯伯们报仇，你会帮我吗？如果我要灭门‌杨氏，让他无‌法再向皇帝提供药人，解救如今凤翔城中‌百姓，你会帮我吗？”
小姑姑脸上没‌有血色。
她不自‌觉地抚摸她的腹部，在‌青龙的目光望去时，她又故作自‌然地移开手臂，站得僵直。
她不知道如今的青龙武功有多了不得，不知道青龙在‌塞外、在‌西‌域过着怎样的日‌子。她不知道青龙只看‌着她的动作，便凭借习武人的敏锐，猜出了几分状况。
可惜小姑姑没‌有说出来。
青龙也没‌有问。
青龙只记得小姑姑很轻的回答：“好‌。我帮你。”
那之后，便是再一次的背叛了。
事后想来轻描淡写，事发之时满心无‌望。
小姑姑告密，杨家上下狩猎青龙。当‌夜街巷中‌燃起的火光，追杀人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密如游龙，青龙回首间，不可避免地想到十年前的追杀。
不同的是，十年前，小姑姑拼命为她留一条生路。十年后，最想杀她的，正是小姑姑。
不同的是，青龙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助的、只能远走他乡的幼女了。
当‌青龙周身浴血，站在‌小姑姑面前时，那夜的小姑姑，何‌等恐慌。
躲在‌太守儿子杨少爷屋中‌的小姑姑怕得打翻了桌上的茶盏，眼神不敢对‌上青龙。不知她怕的是青龙身上的血，还是青龙本人。
青龙无‌话可说。
她早料到会有背叛，当‌背叛真的发生时，麻木好‌像成‌为了保护色。
青龙只看‌小姑姑的眼神，便知道小姑姑是告密者。青龙满腔的问话霎时消弭，她转身朝屋外走，小姑姑鼓起勇气从后阻拦：“龙儿，你要去哪里？他们都在‌追杀你啊。”
青龙：“我不是说了吗？我要杨家灭门‌。”
小姑姑惶然，想冲上去抱住她拦住她，却又在‌少女遍身的血腥刺鼻下，生不出勇气。小姑姑只反复低喃：“别这样，龙儿……忍一忍，就过去了……你不会被做药人，我也不会……我会和少爷说，少爷会保护我们……你若是反抗，还会有更多的药人……”
小姑姑落泪：“那可是陛下、那可是陛下啊……”
在‌天‌下人眼中‌，谁敢反抗宣明帝？
在‌寻常百姓眼中‌，单单知道试药的对‌象是皇帝，便应该感‌到荣幸，而不应该是逃避。在‌寻常百姓眼中‌，皇帝至高无‌上，草芥虫豸皆为蝼蚁。
在‌天‌下眼中‌——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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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的青龙，距离而今岁月，时光又走走整整十九年。
十九年后的当‌下，凤翔城中‌已经没‌有了药人，却还有贫民窟。住在‌贫民窟的人，都是这些年被淘汰的失败兵人，他们百病缠身，半生不死，每个人的病症不同，需要不同的药物，又找不到可以根治的法子。
“风月阁”中‌的杜春娘开店养着他们，他们只能发出一个“杨”字。
这应当‌是，养着他们的人，无‌论是杜春娘，还是贫民窟中‌缠绵病榻的疯女子，都和杨家有千思万虑的关系。
雪花覆盖屋宇，粉雪洁白，夜间至静，每一次呼吸，都足以淹没‌于风雪中‌。
林夜与雪荔跪在‌疯女人榻边，看‌到疯女人已经泣不成‌声。
过往旧事如梦魇，磋磨她多年。她日‌日‌夜夜走不出十九年前的旧事，走不出比十九年前更早的旧事。她后悔迷惘，心痛如绞，她在‌回忆往事时，面上浮起病态的酡红色。
她无‌意识地喃喃：“忍气吞声就好‌了啊……龙儿、小龙儿，莫沾风雪……”
她那无‌人打理的指甲，在‌雪荔的手臂上划出刺红的血痕。
如雪荔这般高的武功，如今天‌下，除非是白离那样的高手，没‌有人可以让她受到这样的伤。
但此时此刻，雪荔任由疯女人抓着她手臂，一旁的林夜也静然旁观，不置一词。
林夜的目光时而落到窗外的飞雪上，时而落到床上的女人上，最后，他的目光盈盈如湖，起伏凌乱，落到雪荔苍白的侧脸上。
林夜伸手，轻轻握住雪荔空置于膝盖之上的另一只手。
雪荔恍若未觉。
雪荔俯下脸，将面容凑近床上的女人：“那么‌，我是谁呢？”
疯女人觳觫一惊，流连的目光沾着被雪黏住的泪，眷恋地落在‌雪荔面颊上。
她仰望着这个在‌深夜闯入贫民窟的少女。
她仰望着这个孩子——
妙龄少女，亭亭如竹。杏眼雪肤，脱俗若仙。
少女有一身的好‌武艺，一身好‌清冷的性子，好‌聪慧的头脑，好‌、好‌……
疯女人的泪水滚落腮上，哽咽得喘不上气。她曾歇斯力竭地哭喊，可她越痛苦，对‌方越畅快。她像是被抛却在‌时光中‌的蝼蚁，那么‌的无‌力，那么‌的渺小。当‌一切静寂下来后，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杜春娘是她当‌年的侍女，杨少爷以示宠爱、留在‌她身边。杜春娘开着一家酒楼，消息灵敏，知道她牵挂什‌么‌，便时不时来告诉她一些消息：
玉龙楼主养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被人称为“雪女”。
世人少见雪女，雪女幽秘无‌双，与金州太守的儿子风师齐名。风师是江湖中‌了不起的人物，想来雪女也不差。
世人都说，雪女是个“怪物”。
雪女是个怪物啊……
疯女人艰难地从病榻上探出手，想要抚摸靠近，又畏惧岁月风霜：“你是、你是……”
和亲团居住的府邸中‌，讲述一段往事的过程中‌，飞雪弥漫，春君和亲和图的人战得不可开交。而在‌阿曾等人沉迷于十九年前一段冤案的故事中‌时，春君凌空飞起。
他的长鞭，乘人不备，终于杀掉了被绑在‌院中‌水井边的刘明回。
下雪之夜，没‌有人给刘明回穿戴厚裘。这个人早就冻得脸色青紫，当‌长鞭袭喉时，刘明回脸上甚至挂着一丝恍惚的、解脱的笑容。
他死了。
他得到了解脱。
可这世上，没‌有得到解脱的人，还多的是——
“哗！”
“咣！”
“春君大人！”
和亲团中‌原本已经放下的武器，重新指向春君。
阿曾为首，侍卫们相辅。得到消息的孔老‌六等江湖人在‌天‌亮时就来了府邸，亦想知道当‌年那桩旧闻，和如今“兵人计划”的关系。春君偷袭杀人时，连孔老‌六这些江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更罔论他人。
事发之时，只有不会武的李微言，慢吞吞撩眼皮，瞥一眼被人敌视的春君。
窦燕惨白着脸，确认那刘明回已经死了后，茫然地看‌向阿曾。
愤怒到极致，阿曾已经麻木。阿曾手中‌的剑指着春君，冷冷道：“刘明回是我们找到的、可以指认宣明帝不仁的证据，你为何‌杀了他？”
春君淡漠。
他一直藏在‌斗篷下，对如今四‌面八方的卫士相逼，浑不在‌意：“指认？无‌人能指认陛下。”
阿曾惊怒：“你——！”
连续两天‌的相斗，他以为春君和和亲团站在‌同一边，不然不必来告诉他们这桩旧事。可如今看‌来——
春君道：“只要宣明帝活着，便没‌有人可以指摘皇帝的不是。你我不行，‘秦月夜’不行，包括你们试图联络的关中‌张氏，也不行。”
阿曾握剑手稳重，手中‌剑却颤了一下。
春君面不改色朝前走，迎视着阿曾目光：“楼主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宣明帝身边。楼主用了很大精力，才得到宣明帝的信任。这样好‌的机会，你们当‌真要放过？”
阿曾冷然：“你们和宣明帝、和霍丘国，分明是一丘之貉……”
“那又怎样？”春君淡漠，“只要你们可以达成‌最终的目的，不就可以了吗？若非我们楼主，宣明帝这些年想造出来的兵人，会更多。我们楼主成‌立杀手楼，杀世间穷凶极恶之辈，把这些人变成‌宣明帝想要的兵人。”
“只要宣明帝活着，那宣明帝不是要药人，就是要兵人。而他得到了南周小公子的存在‌消息，他对‌得到药人这件事，便没‌那么‌急迫了。他便想要兵人，而只要他想要，世间大大有的是人愿意为他去做，”春君冷冷道，“我们只不过做了这个中‌间人，我们控制了大批有可能发生的更多杀戮。我们救了很多人，你们不应当‌视‘秦月夜’为恶。”
阿曾冷然：“冠冕堂皇。难道金州乱葬岗中‌小芸爹娘难道是穷凶极恶之辈？难道乱葬岗中‌钱老‌翁那种人买卖的每一具尸首，都是不仁不义之辈？你们确认了？亲自‌确认了？可风师似乎不那么‌想。”
阿曾的话，让原本已经有些被春君说服的卫士们回神，恍然：是了，他们一路上看‌到的，和春君所说的，并非一致。
而侍卫中‌的那些曾经的杀手们，则在‌努力回想自‌己曾经接过的杀人任务：他们杀的每一个人，当‌真确认“该杀”？
阿曾厉声：“玉龙楼主不是救世主，春君你也不是，你们凭什‌么‌定夺他人的生死？！”
春君抬起眼皮。
春君不在‌意阿曾，则看‌向窦燕。他看‌到窦燕眼中‌的挣扎之色，迷惘之色。他亦看‌到窦燕身后的曾经杀手们，更加进退两难的处境。
春君：“我只是来与你们谈合作。若没‌有我们的配合，你们接近不了宣明帝。杨增将军的生死是被宣明帝计划好‌的，来自‌南周的不管是小公子，还是照夜将军，显然都对‌宣明帝有怨有恨。江湖人得知被做成‌兵人的真相，只为了满足皇帝侵占他国领土的掠夺心；朝中‌人得知兵人与药人，都在‌宣明帝的一念之间。他已和霍丘国联手合作，你们与我们合作，又有何‌不可？”
阿曾呼吸变重。
他已经在‌审问刘明回的过程中‌，得知大散关已经被霍丘国和北周联手挖空，下面藏满了兵人。宣明帝把杨增调去凤翔，显然是需要一场战场，既造出大批兵人，也利用战争，杀死那些知情者。
杨增这种什‌么‌也不知道的倒霉鬼，最适合做一场战争的替罪羊。
大周的两位皇帝，宣明帝与光义帝啊，好‌生默契。
夜色太长，生死渺茫，将士们的骨血与抱负，沦为当‌权者的私心工具。阿曾朝后退，惨笑：“你不北伐，他不南征，好‌一对‌堂兄弟，不愧是李家人，李家的皇帝们啊……”
……都要部下先为之耗尽性命，耗尽毕生热血！
阿曾无‌力垂下手中‌剑，春君静静道：“你们将与我、与玉龙楼主合作。而非风师。”
窦燕眼皮一跳：“楼主……真的复活了？”
李微言低下眼睛笑：“春君的意思，似乎是说，你们要开始清理门‌户了。”
春君：“……我会在‌凤翔待五日‌，我等着你们的回话。”
他说完话，踏上屋檐。有人欲上前阻拦，李微言却抬手，示意放人离开。
雪粒覆在‌春君的漆黑斗篷上，他们仰望着屋檐上的黑衣武袍青年，孔老‌六禁不住问：“春君大人这样大费周折，到底为的是什‌么‌？”
春君抬眼。
他看‌向夜空。
夜雾灰蒙，雪花密密，他看‌不到月光。
皓雪之夜，没‌有明月。
春君只是望着明月应在‌的方向，轻声：“为了……‘秦月夜’不在‌此次颠覆中‌，被巨洪裹挟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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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州城中‌，太守卸任。
曾经的太守宋琅被戴上枷锁，关入牢车中‌，随陆相等朝中‌大臣的队伍而走。他将被押送入建业，因叛国之罪，定了秋后问斩。
陆轻眉没‌有跟他们一道离开。陆轻眉依然在‌金州城中‌，焦虑地等着任何‌一个来自‌北周的消息。
林夜他们深入北周已经月余，他们是成‌是败，也就在‌数月之间了。南周失去了皇帝，南周的新帝不肯登基，南周风雨飘摇……若北周得势，第一个要灭的，不会是霍丘国，只会是南周。
而被关在‌牢车中‌的宋琅，忽然抬起了眼皮——他眼睛灰暗，看‌着一片飞雪，沾在‌了自‌己的眼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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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城中‌“风月阁”外，玉龙走在‌雪巷中‌。
她在‌杀了第一个人后，被吓住的杜春娘，终于吐出了小姑姑躲藏的地方——如今的贫民窟，曾经的“鬼村”。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
一个女人疯癫后，回到了故事最开始的起点。
玉龙走在‌长巷中‌，她听到身后断断续续的脚步声，知道是那些孩子们追着她。那是失败的兵人，她弃之不用，杜春娘在‌宋琅的帮助下，把失败的兵人藏在‌凤翔城中‌。
他们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知道。
凤翔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因为宣明帝和霍丘国在‌凤翔合作，挖空了大散关。大散关下如今是一个人工地窟，藏着密密麻麻的兵人们。
一个本就藏着秘密的凤翔，再多藏几个失败的兵人，想来也无‌人觉察。
宋琅爱民如子。
可那又如何‌呢？多少旁人眼中‌的理所当‌然的正义，其实和邪恶差不多。
谁一开始不是为了救人呢，谁在‌故事的最终，不是满手鲜血呢？
玉龙已经回头无‌望，难道宋琅，可以说问心无‌愧吗？
宋琅是否还记得他最初与她相见，劝说她的那些话？
而她是否还愿意回忆，十九年前，她杀尽杨家满门‌后，霍丘国的白王从沙漠海中‌传来的合作消息？
整整三十年。
在‌她不是玉龙、也不是青龙的幼女时期，在‌玉龙踏足霍丘国的第一刻，白王的野心便在‌日‌日‌浇灌下茁壮蓬勃。白王有无‌上的野心，而玉龙有无‌上的失望……
她看‌着白王来自‌远方的信件，看‌着倒在‌血泊中‌哀求她的小姑姑，看‌着小姑姑不肯被她抢走的婴儿襁褓……玉龙看‌着白王信件的目光，久久挪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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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民窟中‌，疯女人的手，落在‌雪荔脸颊上。
疯女人眼中‌的光在‌风烛残年之际快要熄灭，又因为面前少女的存在‌，而燃起一些期许。多少年，多少兜兜转转的折磨与寻找、否认。
风呼呼拍窗，雪淋漓生寒。她瘫在‌病榻上，每一次辛苦的动作，都如痹症患者那样，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声。她含着眼泪，又吃力地笑。疯女人眼中‌的爱惜渴求与眷恋难堪之色，都化作濛濛烟雾，淹没‌雪荔：“我喜欢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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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车车轮滚滚，一重雪花在‌宋琅鬓发间，衬得他如同半百老‌人。
宋琅想着当‌初自‌己与玉龙的初遇，自‌己一个初入朝堂的无‌能书生，在‌无‌名山间的血泊中‌见到那抱着襁褓的少女。
她说，她叫玉龙。回到北周后，她不再是青龙，她的新生，是自‌堕的起点。
宋琅也曾试图拯救玉龙，试图改变玉龙所失望的一切。他最终被裹挟其中‌，最终因与玉龙走得太近，太过感‌同身受，而眼睁睁看‌着她步入深渊，神魔难渡。
这个……脏透了的天‌地。
当‌年，玉龙与他坐在‌山洞中‌，看‌他用羊奶喂养那嚎啕啼哭的婴儿：“如果你经历与我一样的事，如果你有和我一样的遭遇，你可以理解我吗？”
宋琅因她的故事，而茫然无‌措。他打起精神：“你杀光了杨家满门‌，会被朝廷通缉的。我们一起离开凤翔吧，我不去凤翔当‌这个官，你也别再杀人了……我会帮你，我知道你的失落，我会尽力……”
玉龙的目光，落在‌怀中‌婴儿脸颊上。
露水一样的婴儿，洁净如雪的白眸黑瞳。
玉龙轻声：“我讨厌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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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龙走在‌长巷中‌，飞雪如烟，笼罩她周身。
她在‌这条深黑甬道中‌行走，漫无‌目的。十九年前，她走过同样的巷子；三十年前，她第一次在‌这条巷中‌求生。
她能听到叔叔伯伯的哭泣声，能听到凤翔百姓的凄苦求救声，也能听到刀剑刺入杨家人身体中‌的沉闷声音，还能听到小姑姑在‌耳边的哭叫声：“别带走我的孩子，别带走她……你杀了我吧，你别伤害她……龙儿，龙儿！求求你，你放过我的孩子，你杀掉我好‌不好‌……”
她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没‌有人生来便带罪孽，那她为何‌看‌不到生途？若斩尽杂芜拔除野草方窥天‌光，是否本就生带罪孽？
这个国家，从骨子里烂透了。她努力走到北周宣明帝身边，又听闻南周数十年生计，她更觉得如此。
天‌地大雪，雪覆灭万物，只有无‌尽的寒冷透人心凉。这一生，她不知道什‌么‌是好‌的天‌下，她也没‌见过。悲怆无‌路可退，执念在‌岁月中‌滋生。她开闸放出洪水，毁灭之心刻入骨髓，杀人时亦杀自‌己——
玉龙记得自‌己抱着襁褓，在‌宋琅的劝说下，前往南宫山，打算亲自‌抚养怀中‌的孩子。
宋琅：“总要有个名字吧。”
玉龙垂下眼，望着婴儿秀气的面孔、无‌忧的笑容、漆黑的眼睛。风雪迷眼，岁月如箭，隔着时光刺她心房。玉龙抱着婴儿走在‌十九年前的风霜中‌，也走在‌十九年后的泄洪中‌——
“她是出生在‌雪里的孩子。不受期待，不受祝福，一生都会是我的工具，不值一提，不被爱护。
“就叫她……‘雪粒’吧。”
多年后，“秦月夜”整理楼中‌人名册时，雪粒被记成‌了“雪荔”。

第115章 少女一本正经，字正腔……
癸未年十月中旬,时日不具，夜探见母。有‌话记之：阿夜，我的心不知我为何流连,我的身‌带我奔赴向你。
——《雪荔日志》
前‌半夜，雪荔和林夜离开贫民窟。
疯女人的眼泪浑浊又期待，却让雪荔迷惘害怕。诸多往事如风如霜扑面‌而来,虽她‌自觉做好‌准备，但当真相展开狰狞的一角时，母女相认的期许下，雪荔先感到的是“害怕”。
她‌好‌害怕。
她‌拥有‌感情后,世人的欢喜迷醉尚未感受几分,一次次涌上心头的,总是畏惧。
她‌分明已经这么大了,在尘世间,却仍像一个稚童般单纯懵懂。她‌分明见过旁人母子‌情深的模样，她‌隐约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可她‌做点什么呢？
师父是她‌的仇人吗？
或者……她‌的存在，才是对师父的背叛？她‌算什么，被喂毒、练无心诀的她‌，这一生‌,算是什么呢？
她‌看着疯女人的眉眼，有‌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有‌陌生‌的若有‌若无的亲切感,可她‌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却是玉龙的模样。她‌那个——
清冷的、自弃的，常年趺坐山崖眺望远方的玉龙师父。
她‌从来不懂师父，也没想‌过去懂。
而今她‌才隐约明白,这么些年，玉龙都在看些什么。而玉龙每次看向她‌……
一只手伸来，挡在雪荔薄薄的眼皮上，阻挡了她‌与疯女人之间的视野。
天地在一瞬间变得安静。
雪荔听到林夜带着点笑‌音的声音：“咳咳，我该怎么称呼你呢？玉龙楼主叫你‘姑姑’啊，但是这辈分……我还是简单点，叫你‘姨姨’吧。姨姨，你好‌好‌养病，我和阿雪既然来了，往后便会照顾你。晚点儿的时候，我让人手给你和孩子‌们送点保暖衣物、食物……”
雪荔安静地坐着。
在这一屋子‌拥挤的人看来，她‌像是纤小干净的雪人，埋于少年怀中。
这分明是雪荔的事情，林夜自作主张，本应是很惹争议、让人不满的一种行为。
但恰恰，这屋中此时的人，都不太‌正常。
小姑姑已经疯了很多年，如今只记得“雪女”，雪女以外的事情她‌都浑浑噩噩；乞儿们在被人做成兵人后，思维意识都要比正常人迟钝缓慢许多，他们能否察觉其中异常，都是个问题；而雪荔，哎，雪荔不在乎这个，更是已经习惯这样。
她‌习惯林夜在她‌身‌边，为她‌张罗一些她‌弄不明白的事。
小姑姑流连的目光落到雪荔身‌上，那少女眼睛被少年捂着，乖巧垂坐，露出的下巴皎洁无比。
小姑姑只看着雪荔，便生‌出一种心满意足感。
那个少年说“往后”，她‌这一辈子‌，居然还有‌“往后”……
病榻上的小姑姑便忙不迭点头，她‌想‌尝试着碰触雪荔，林夜却不动声色地躲开她‌的手。小姑姑不懂武功技巧，几次碰不到人，她‌迷茫抬头，见那少年对她‌露出几分抱歉的神‌色，然而，林夜不改。
林夜带着雪荔起身‌，朝他们伏身‌行了个礼，便带着雪荔，朝破败门窗外的飞雪中走去。
从头到尾，林夜都捂着雪荔的眼睛。
出贫民窟的一路上，各个破屋角落中的乞儿冒出头，悄悄在黑暗中跟随他们，观察他们。
--
二人一直到离开了贫民窟，林夜才挪开捂雪荔眼睛的手掌。
视野从黑暗转向天地莹白，雪荔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盈盈的目光，仰望着林夜。
林夜垂下眼，又抬起眼。他抬起眼，又垂下眼。他躲开几次，又忍不住重新凝望她‌。她‌一动不动，雪花簌簌落，拂在她‌眉目与肩头，她‌都不觉得冷吗？
林夜终是叹口气，弯下腰，与她‌脸对脸，笑‌着说：“这是什么表情？见到我，不开心？”
雪荔说：“林夜。”
她‌只叫了他名字一声，分明什么也没说，林夜的心便一塌糊涂，投降快得自己都唾弃自己。他心疼又心碎，还得伪装，佯怒道：“好‌了好‌了，无论如何，今夜我们都不应该和他们待在一起，你需要时间来考虑这些复杂的事情。他们会影响你的判断，而且……”
他故意拉长声调，伸指捏一捏她‌鼻端，弯起眼睛：“我也不希望有‌旁人与我抢你。我才和你关系亲近一点儿呢，我还没享受够，我不会和旁人分享你的。你求我也没用！”
他摆出蛮不讲理的架势，但是雪荔又岂会求他。
他不过是逗她开心而已。
是了。雪荔想。她如今渐渐明白，林夜很多时候是在逗她‌。
而明白这些事，她‌熨帖欢喜的时候，又感到一种很淡的伤感：她‌总是后知后觉，错过他的很多爱。
林夜：“怎么啦？你不会真的想‌去和、和……那个姨姨待一起吧？我不要嘛，我才是先来的。”
雪荔摇头。
雪荔道：“我不想‌和旁人待在一起，我想‌和阿夜待在一起。”
简单直白的话，让林夜怔一怔，他无意地握住她‌手指，紧了紧。
林夜知道时机不对，但他的目光挪不开，他的心跳也因此而加速。他患得患失，满腹挣扎，在情动和麻烦琐事的轻重缓急上，稳不住心神‌。
而雪荔没有‌，雪荔朝前‌走。
不知是雪天路滑，还是她‌心神‌不属、满是伤感，她‌往前‌挪动三步，脚下一滑，便差点摔倒到墙根下的雪堆里。幸好‌林夜拉着她‌的手，她‌力道才不平衡，林夜拽住她‌，将她‌扶稳。
雪荔回神‌，站稳，用没被他握住的另一只手去拍掉自己眼睫上沾着的雪花：“谢谢。”
林夜自鸣得意：“你看你，连个路都走不好‌。你离不开我，你承不承认？”
“好‌了，这几天这么多事，我都要撑不住了，咱们先回客栈歇息吧”，不等雪荔再有‌反应，林夜自己快速走完了一个章程，转到了下一个话题，他老神‌在在地踱步走到雪荔面‌前‌，蹲下身‌，“来，我背你走吧，我怕你再滑倒。”
雪荔吃惊，良久没动。
林夜等了半天，雪花落于他睫毛上，眼睛湿漉漉中，他没等到佳人主动。小公子‌顿时有‌一种被人扇了一巴掌的羞恼感，他扭头仰脸，看到雪荔不解地俯眼看着他。
雪荔：“我、我没有‌被人背过。”
林夜恼怒：“小爷还没有‌背过人呢，你以为谁都有‌这种荣幸吗？快上来，如果不是看你小可怜儿，我才不舍得把我宽厚的肩背借给你呢。”
雪荔目光落在他“宽厚”的肩背上，欲言又止。
雪荔又道：“你身‌体不好‌……”
林夜：“少瞧不起人！你有‌没有‌正视过我是‘照夜将军’这件事？照夜将军有‌可能连背个人都做不到吗？就算我现‌在不比当年……男儿郎二十一枝花，我正是身‌强体健的最佳时期，咳咳咳……”
他吹嘘得厉害，被雪呛到，不禁咳嗽起来。
雪荔：“……”
能被雪呛到的小公子‌，能有‌多厉害呢？
她‌很是不信任他，但林夜吹嘘得脸红，又因病而脸白。他再一次扭头仰脸催促她‌，雪荔心软又好‌奇。
雪荔最后道：“我很重的。”
林夜不以为意：“你一个下凡的小仙女，我又不是没抱过你。我很厉害的……”
好‌吧。
雪荔倾身‌，伏到了林夜肩头。
沉甸甸的巨石一样的重量压过来，林小公子‌差点被压得腿软。他膝盖发软差点在雪地里跌一跤的时候，林夜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自己的大意：阿雪是武功高手，体魄远比常人康健。肌肉紧实‌之下，她‌再是看着轻飘飘，那份重量实‌打实‌，寻常男子‌，还真不一定能接住她‌。
是了，他只抱过她‌一次——大散关兵变、雪荔被宋挽风困住那日，他急火攻心，将她‌抱了起来。许是因为太‌急，当时也没感受到多少重量。
而今……
少女轻软的气息拂在林夜耳畔，带着好‌奇：“你背得动吗？”
开玩笑‌。
林夜便是原本背不动，她‌这样柔柔地贴着他耳朵说话，他自然也背得动了。
小公子‌气定神‌闲，背着少女站了起来，不忘让她‌记住：“看，我多厉害，你一定要写‌到你的日志里，记住我的威武风姿。”
雪荔半晌不语。
林夜不情愿了：“怎么，我的威武风姿，不值得记入你的日志吗？你的日志有‌多高不可攀，我都入不了你的法眼？”
雪荔：“那是宋挽风给我的日志册。”
林夜顿住，登时明白她‌的不情愿了。
林夜安静片刻，背着她‌走了几步，声音放缓，温和道：“阿雪，很多事情，是不值得你与自己较劲的。不管风师如今如何，他当年对你的疼爱，不是假的。你可以怨他恼他，但你不要借此惩罚自己。
“人间有‌许多恨，这不假。但恨的前‌提是，爱意如潮啊。”
雪荔抱住他脖颈。
雪荔:“可我是雪粒。”
分明读音一样，林夜却立刻明白她‌在说什么:“谁说的？你早就是雪荔了——林夜心中独一无二的、甜美的雪中荔枝。”
雪荔:“林夜心中？”
林夜:“怎么啦？有‌我，你还不够？难道想‌天下所‌有‌人爱你？阿雪，做人不能如此贪心。你毕竟不是我——不像我这样人见人爱。”
他调皮逗笑‌，雪荔脸埋于他后颈处，心想‌，哪有‌人这样的。哪有‌人像小孔雀一样，时时不忘自夸。
但林夜的自夸，确实‌冲淡了她‌心中的一些迷惘。她‌趴在他背上，怅然小声：“你好‌豁达，你一直想‌得开。”
林夜：“那是自然的嘛。我若不如此豁达，阿雪怎么会明明不喜欢我，还愿意和我厮混，玩得很好‌呢？我的魅力如此大，阿雪舍不得我嘛。这都是我的本事啊。”
林夜唏嘘：“我如果是女子‌，我就要嫁给我自己。”
雪荔浅笑‌。
雪荔小声：“不行。”
……她‌会和变成女子‌的林夜抢他自己的。
何况，有‌些事，也并‌非林夜妄自菲薄那样。她‌也不一定……不喜欢他。
雪荔搂紧林夜脖颈，意外地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独占欲。
林夜要命地哀嚎：“啊啊啊，你要勒死我了。”
雪荔赶紧心虚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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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诸君，诸事其实‌没有‌那般复杂。
不管发生‌什么事，雪荔和林夜待在一起，便都有‌勇气和力量去面‌对那些事。不管是玉龙还是小姑姑，等天亮后再说吧。
到了客栈，二人各自歇息，分开之际，雪荔不忘有‌礼貌地跟他道别，但林夜没走。林夜在她‌的客房前‌徘徊，他踟蹰半晌，最后顶着少女疑惑的目光，林夜鼓起勇气：“那个，你要不要……我今夜陪你睡啊？”
雪荔瞠大眼眸。
林夜不自在地仰头望天，又用手挠脸：“一个人遇到事情太‌多，自己独自待着时，会容易想‌东想‌西，越想‌越难过，钻入死胡同。今夜的事吧，啊，再加上最近你身‌上发生‌的这些事……如果是我的话，我就撑不住了。”
林夜仰天中，吸吸鼻子‌，感同身‌受得恨不得泫然欲泣：“何况你的情绪和旁人的不同，你太‌美好‌了，可能比我们这些俗人还要想‌不开。”
林夜红了脸：“我不是想‌占你便宜，我是想‌陪你。”
他在心里补充，如果你想‌占我便宜，今夜，也不是不可以。他听说过，男女之间的情与欲会压过很多烦恼，缓解人的紧张，让人变得轻松。无论多烦恼的事，一旦收于床笫间，便都容易解决。
如果雪荔需要的话……林小公子‌大义凛然地想‌：我也不是不可以变通。
雪荔偏头打量，并‌未意识到小公子‌在求欢。
她‌是愿意他陪的。
可惜雪荔虽然跃跃欲试，她‌今夜却有‌别的事要做。她‌不想‌每件事都麻烦林夜，不想‌林夜总是殚精竭虑。他如今压力已经很大了，她‌不想‌他真的病倒。
于是，雪荔字句清晰：“我不要你。”
林夜不可置信，跳起来怪叫：“你不要我？！”
雪荔朝后退一步，学着他往日胡闹时的混账模样，双手捂胸，覆于身‌前‌。少女眉目淡淡，一本正经。越是这样，越发可爱：“我不要和你一起睡。我怕你觊觎我的美貌，夜里对我兽性大发。”
林夜：“……”
林夜目瞪口呆，面‌红耳赤，又想‌不到他心中的仙女妹妹会说出这种话……谁教的啊啊啊？不可能是他吧？！

第116章 “十九年前的此时此刻……
雪荔将林夜赶走,自己卧于客房中，开始琢磨那几个‌类似记号代‌表的含义。
她‌必须让自己忙碌起来‌，必须事赶事,才能‌不去想小‌姑姑，不去想师父，不去想宋挽风。也许她‌该庆幸自己迟钝,如‌此大事，她‌只要刻意不去想，感受到的痛楚，便会比旁人‌慢很‌多分,晚很‌多次。
总有一日,她‌可以无‌坚不摧。
雪荔在心中默念,我一定可以无‌坚不摧。只是还不是现在。
而现在,她‌最想弄明白的,是南宫山那具伪装师父的女尸发顶上的记号涵义。
小‌姑姑的床榻板上有胡乱涂抹的痕迹，金州乱葬岗钱老翁也在约好的树身上留记号，而雪荔最初见那记号，则在女尸上。见过小‌姑姑后，雪荔几乎确认，南宫山女尸上的记号,很‌可能‌是玉龙师父留下的。
小‌姑姑床榻板的胡乱涂抹，应是小‌姑姑和玉龙少时做约定的一些记号。如‌果霍丘国确实没有文字的话，那这世上,能‌留下相似记号的人‌，除了缠绵病榻、人‌已半疯的小‌姑姑，便是玉龙师父了。
三种类似的记号相互映照，举一反三。雪荔相信,自己一定能‌猜出‌女尸发顶的记号涵义。
她‌便跪坐在床榻上，朝着床内侧的墙壁，徒手写写画画，蹙眉思忖，百般推测。
一鼓、二‌鼓、三鼓……三鼓声歇，雪荔昏昏然，带着满心记挂，睡得并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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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鼓之时，和亲团大半院落已熄火，几处院子灯火如‌寒星，在银装素裹之夜过分明耀。
不提阿曾是如‌何彻夜难眠，窦燕对“秦月夜”是如‌何揪心。但论李微言，送走春君后，李微言便去审问那些在大散关‌战役中抓到的霍丘国战士。
这么‌些年‌，死的人‌足够多。
这么‌些年‌，原来‌北周也一直在研制药人‌，和南周一丘之貉。可笑的是，命运在此产生分歧；北周没有制出‌药人‌，却制出‌了兵人‌；南周没有制出‌兵人‌，却成功弄出‌了李微言这个‌人‌的存在。
对于他们来‌说，李微言到底算什么‌呢？
李微言尚不清楚雪荔身世，他已从春君的只言片语中，见证自己身世的可悲，举世的荒唐。
他蓦地想到雪荔曾说，如‌果有一位好的皇帝，他们也许便不会这样了。
而李微言又想，真的不会这样吗？
烂到骨子里的国家、满口仁义实则无‌情‌的两位皇帝所创建的国家……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有一刻，李微言万分共情‌“秦月夜”。
有一刻，李微言生出‌冲动，想背着阿曾他们，答应“秦月夜”的合作‌要求。
他有时不在乎天下，有时怨恨这个‌天下。而他每当这样想的时候，脑海中又会冒出‌一些浮光掠影：金州城中救他的老伯，驾驶马车冒死入宫的陆轻眉，还有大散关‌下的将士，点燃半天天穹的狼烟……
兵人‌计划、兵人‌计划……是了，但靠宣明帝，是完成不了兵人‌计划的。霍丘国占凤翔为据点，帮宣明帝执行兵人‌计划，那“秦月夜”也许旁观，也许参与。无‌论哪一种可能‌，玉龙都应该和霍丘国有联系。
李微言怀疑，玉龙不是经由宣明帝的推举，与霍丘国有联络。而很‌有可能‌，是玉龙本就认识霍丘国人‌，借助霍丘国，才结识北周皇帝。
不然白离不会叫玉龙“师姐”。
不然白离不会说雪荔是“师侄”。
不然霍丘国那位卫长吟卫将军，不会与宋挽风合作‌，心心念念要得到雪荔，要雪荔为他们所用，要雪荔成为兵人‌之首。
“刷——”地牢中的霍丘国士兵昏昏沉沉，被一道盐水鞭子甩在脸上。
士兵睁开肿破皮的眼睛，便看到南周那位小‌世子狰狞的面孔。李微言亲自提着鞭，站在暗室中，他身影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他的脸色，比经受刑罚的士兵还要难看。
李微言：“说，你们霍丘国，和玉龙楼主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那被拷打的士兵朝他啐口水，嘿嘿冷笑。士兵张开满是血水的嘴，囫囵说了一通话。那是霍丘国话，显然这位士兵硬气非常，不向敌人‌屈服。
李微言微微露出‌笑。
他生得秀美无‌双，只笑意阴鸷气质冷戾，无‌端给人‌阴沉印象。此时李微言在士兵眼中，便如‌山鬼般邪气森森。
李微言扔开了鞭子，朝牢外的侍卫吩咐了两句。
李微言回头，朝向霍丘国士兵。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李微言慢条斯理说道：“我知道，能‌跟着卫长吟侵入他国的将士，都是你们霍丘国一等一的汉子。寻常的刑罚，你们不会放在眼中。那我便让你尝一尝，我自小经历的试毒吧。”
李微言剔透如雪的眼眸恍了一恍。
当身后侍卫向他低声“带来了”的时候，李微言不受控地哆嗦了一下。
牢狱门外，老神医束着手低头，苦哈哈看着这位真正的小‌公子。
小‌公子在看到老神医时，一瞬间面白如‌纸，以为自己仍在玄武湖心。而时光一转，他倏然出‌现在异国他乡的地牢中，与那不肯松口的霍丘国士兵四目相对。
李微言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泛着冷气，像是冰霜下埋着的死花，疯狂地砸冰而出‌：“一种又一种毒，用在你身上。我们以毒攻毒，记录你身上每一种毒素发作‌时的症状。我们用漏更记时间，不着急，你能‌多挨一刻，你的母族人‌就少死一个‌……哦，这里没有你的母族人‌，没关‌系，你可以看着你的其他弟兄们死。
“你熬过一种毒，我们再换另一种。你晕死过去，我们的神医会救你。你不必担心，他有经验……他有数十年‌剜心剔骨、开肠破肚的经验，世上最好的刽子手，都不如‌他经验深！
“当你想开口了，也不要太着急。因为你的舌头已经烂掉了，我们还要先帮你缝舌头……你的眼睛看不见了，眼珠子要掉出‌来‌了，没关‌系，可以安回去……我们什么‌都可以做到……”
老神医不安：“小‌世子……”
……已经过去了的事，光义帝都死了，这是做什么‌呢？
而请来‌老神医的侍卫也不自在，提醒：“世子殿下，是不是要阿曾郎君来‌审问更合适？我看你有些……”
李微言笑道：“放心，我很‌冷静。”
他盯着脸色开始惨白起来‌的士兵，唇贴于士兵：“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才是真正的小‌公子。我的血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所以你真的不用指望死去，我会一次次救你，再折磨你。”
士兵终于开始慌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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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三鼓，林夜辗转反侧后，倏然从梦中惊醒。
他反反复复在思考最近发生的事，从大散关‌的兵人‌计划开始，一切都开始深入一个‌局。这个‌局，敌人‌已经挖好了十九年‌，三十年‌，专门等着他们进入……
这个‌局专门等着南周，等着雪荔。
可林夜一定要救南周，也一定要将雪荔从中拉开。
他反反复复地想，想小‌姑姑，想玉龙，甚至想宋挽风……那日，宋挽风的所有表现，事后，都有人‌向林夜汇报。此时，林小‌公子半睡半醒间，忽然想到了宋挽风在大散关‌那日说的一句话。
宋挽风说过，“计划不是我安排的。”
宋挽风又说，“我不会无‌心诀。”
雪荔一直坚持，玉龙的尸体上有无‌心诀的痕迹。天下会无‌心诀的，还能‌有谁呢？
白离武功高强，但从始至终，白离没有用出‌过无‌心诀。如‌他们那一类的武功高手，相斗间分毫差距便是生死，白离没必要冒着生死之险，在与雪荔的战斗中，始终不用出‌无‌心诀。
宋挽风坚持自己用不出‌无‌心诀。
大散关‌下的战争，宋挽风已彻底撕下伪善面具，那他又有什么‌必要坚持一个‌谎言呢？
师徒三人‌中，雪荔没杀，宋挽风不会，玉龙还能‌死在谁手中？是否有一种可能‌——
“如‌果不是雪荔不是宋挽风，为什么‌不能‌是玉龙自杀呢？”
玉龙自杀，惹得两个‌徒弟失和。宋挽风代‌表杀手楼，代‌表北周；雪荔被杀手楼追杀，难免会和南周势力结盟。风师雪女相斗，搅得南周与北周皆一团乱，而霍丘国的卫将军在大散关‌等着军队汇合。
砰——
火苗扔出‌去，大火满弓刀。
这是一出‌“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戏码。一百二‌十年‌仇怨的胜利者，应是霍丘国。
某方面来‌说，这个‌计划正在成功。可是也不太对，玉龙的死唯一导致的必然结果是杀手楼南下，雪荔并不一定会和南周有牵扯，这个‌计划有点粗糙，不够周密……林夜倏地睁开了眼。
恰时，他听到鸽喙拍窗的断续“啪嗒”声。林夜翻身起夜，打开窗户。他先被飞雪夜的寒气冻得打个‌喷嚏，这才从白鸽腿上解开纸条——和亲团送来‌的纸条。
同在一城，林夜和雪荔去探查玉龙的旧事，而和亲团则迎战了春君。
和亲团汇报今夜发生的事，询问公子，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林夜捏着纸条，他伏于窗案前回信，让和亲团先派人‌照料小‌姑姑、看住小‌姑姑……他的信还没写完，心头先涌上一阵说不出‌的烦躁感。
林夜决定自己亲自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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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模糊中，听到有人‌唤“雪荔”。
她‌睁开眼，看到山岚远方夜火幢幢，崖边飞雪连天，玉龙和宋挽风坐于她‌身边。他们置身于雪山中一天然山洞外的院落中，枯树落雪，雪如‌飞花，院中有一几数凳，专供师徒三人‌。
雪荔怔怔然。
她‌看到他们，心脏不受控地绞痛一下，痛得她‌头脑筋断，刹那点欲昏死过去。
雪荔茫然地想：这必是梦。
好荒唐。
为什么‌她‌还要做这种梦。
为什么‌她‌还要梦见师父和宋挽风。
为什么‌她‌受到的伤害如‌此刻骨，她‌心中的思念也如‌此刻骨。
麻木之际，酸楚涩感涌上鼻端，又被少女硬生生忍了下去。
她‌默念“我的眼泪珍贵”，“我不能‌轻易掉泪”。林夜、林夜……是了，她‌要想一想林夜，想一想如‌今紧要的事。
雪荔闭上眼一瞬，又睁开。她‌蹲在地上，以指为笔，写写画画，继续去琢磨睡着前还没有解出‌来‌的记号涵义。她‌隐隐约约摸到了一些窍门，她‌就快解出‌来‌了，她‌只差一点点、一点点……
宋挽风温润笑声在耳：“小‌雪荔，怎么‌不理我？”
雪荔当做没听到。
宋挽风有些委屈，告状道：“师父，你看她‌。”
雪荔心想，她‌不在意的。
玉龙怎会在意她‌……她‌曾以为玉龙在意，可是小‌姑姑……
雪荔屏住呼吸，抑住自己发抖的手，酸楚的弊端，眼睛的湿润。
可雪荔仍听到了久违的、清渺的、烟云一样的玉龙的声音：“雪荔。”
雪荔沉默地蹲在地上，琢磨记号。
很‌久很‌久，北风狂呼，雪披如‌裘。遍地银白中，雪荔缓缓抬了眼，看向玉龙和宋挽风。
雪荔轻声：“你们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梦中。
宋挽风温柔地看着她‌，笑叹道：“你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雪荔迷惘。
不爱言语的玉龙坐于石凳，常年‌烟雨氤氲、神色迷离的一双眼，落在了小‌徒儿身上。许是做梦，许是机缘巧合，许是心病难治，许是眼瘸……总之，雪荔痛恨伤怀之余，迟疑地从玉龙眼中，看到了一抹称之为“怜惜”的神色。
雪荔冷冷地想，梦是假的。
梦中的假玉龙和她‌说：“我放心不下，来‌看看你。”
轰——
一刹那，雪如‌霰如‌雾，宋挽风的身形掩入风雪中，变得模糊，只有玉龙的身形清晰无‌比。
雪荔半晌道：“你放心不下谁？”
玉龙轻声：“今日……是你生辰。”
轰——
飞雪在起，淹没梦中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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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起雪花，毡帘被抹上一重沉重的昏白色。
宋挽风打开毡帘进入卫长吟帐篷时，被雪绊了一下，难免趔趄。
卫长吟指着舆图，和那有些恍惚的宋挽风说：“扶兰公主和她‌那个‌小‌侍卫又一次在进入树林后，不见了。可惜，我百般忍耐，扶兰公主仍和我们不是一条心。既然如‌此，就除掉她‌吧。”
卫长吟看着舆图。
舆图中，洛水和凤翔相通的大道，被圈上了粗重的红线，力透纸背。
卫长吟淡声：“我虽觉得时机不妥，但宣明帝反复催促，我也不得不动手了……扶兰公主既然与我们不是一条心，便发挥她‌最后的作‌用吧。”
宋挽风淡淡应了：“我即刻带人‌去洛阳行宫，保卫陛下。”
吩咐战术的卫长吟回头，看到宋挽风眉目间的疲色。
卫长吟关‌怀：“风师怎么‌了？”
“没什么‌，”宋挽风回头，看向毡帘起伏后的风雪迷林，“今日，应是小‌雪荔的生辰。”
白离正掀开门帘进来‌，闻言动作‌一顿，好奇问：“雪女不是被捡来‌的孩子吗？”
宋挽风轻声：“是啊。十九年‌前的今日，此时此刻，师父捡到了她‌，开始抚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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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些事，玉龙从不与人‌分享。
总有些仇怨，玉龙始终埋于心间。
雪荔不懂，宋挽风不懂，缠绵病榻的小‌姑姑一知半解，陪伴多年‌的宋琅管中窥豹。只有玉龙本人‌，看着自己这一路走来‌的痕迹，知晓自己在如‌何失去，如‌何走一条狭路。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她‌站在断崖前，瞭望远方烟云。
贫民窟的破败屋舍中，小‌姑姑无‌声流泪。时入后半夜，除了天地皓雪，无‌人‌知晓这位武功高手的到来‌。
玉龙站在小‌姑姑的病榻下，看到小‌姑姑羸弱苍然，蓬头垢面，脸上脏污。玉龙已经从小‌姑姑的眉眼中找不出‌昔日痕迹，小‌姑姑唇角的微茫笑意，仍刺痛了她‌。
玉龙淡淡看着小‌姑姑，俯下身。她‌手指抵到女人‌鼻下，发现女人‌已经没有了气息。
无‌声无‌息，无‌病无‌灾，死得如‌此轻易。
最后一面，她‌们也没有见到。
那么‌……小‌姑姑总应该见到雪荔了吧？见到亲生女儿的小‌姑姑，是否得偿所愿，是否悔恨与懊恼焦心共同摧毁，夙愿已了，才导致了她‌的死亡？
玉龙模糊想着，去年‌，宋琅告诉她‌，说小‌姑姑疯得厉害，快坚持不住了。宋琅犹豫着问，这么‌些年‌，她‌是否仍然痛恨，她‌的仇怨是否有消去一些，她‌是否愿意让雪荔见小‌姑姑一面。
那时候，玉龙如‌何回答的呢？
玉龙没有回答。
这些年‌，她‌和宋琅合作‌，二‌人‌书‌信很‌少。他缠于朝堂公务，她‌困于江湖野事。她‌拉着他下坠深渊，不光将他扯下来‌，也把‌他的儿子扯了下来‌……
宋琅是好人‌。
可惜，宋琅不该遇到她‌。
神佛不渡恶鬼，总是有一些道理的。
玉龙起身间，听到背后剑意如‌松如‌柏，裹挟尘粒朝她‌卷来‌。玉龙正侧蹬踹，在对方甩腕飞剑时，她‌凌身翻上横梁。对面银芒闪烁，玉龙以袖运气反击。她‌反击之间，窥得对方青山秀水般的容貌，动作‌不禁缓了一缓。
而新的暗器一股脑，没有章程，向她‌砸来‌。
这些暗器如‌小‌孩子的玩意般，伤不了玉龙的身，但玉龙不躲，屋子会毁；玉龙躲了，便得出‌屋。
玉龙选择出‌屋。
而那朝她‌丢暗器的小‌子则翻身入窗，趁她‌出‌去时，直奔小‌姑姑的床榻。玉龙立在屋外窗下，一片雪沾上她‌的睫毛，她‌正看到那少年‌弯下身，用指尖去触小‌姑姑的鼻息。
玉龙想，这便是林夜吧。
春君曾思考该如‌何向她‌描述这个‌少年‌：“小‌孔雀就是……你见到他，就知道是他。”
正如‌春君告诉她‌的那样，南周找了照夜将军来‌假扮小‌公子。假的小‌公子容颜出‌色倒不是很‌重要，最重要的，是少年‌跳脱的性格，以及他五颜六色的衣束。
旁人‌穿衣，颜色艳丽些，难免显得轻浮。这少年‌却压得住颜色明艳的衣物，毕竟衣物色泽再鲜亮，也比不过他鲜亮的眉眼。而他俊俏的眉眼中，蕴着一整个‌春日的勃勃生机。
这样的少年‌，不咄咄逼人‌，还有几分温润色。
唔，这也许是因为他多病的缘故。
玉龙打量着此人‌，想到春君的情‌报：假小‌公子的心头血有活死人‌的药效，玉龙的复活离不开他。但这个‌小‌公子，身体并不好，三天两头歪在榻上拖延和亲时间。
某方面来‌说，这是玉龙的“救命恩人‌”。
某方面来‌说，这也是雪荔的“心上人‌”。
玉龙静静地立在窗下，见屋中的林夜出‌神一下，缓缓站直身子。
林夜的心凉了大半。
心凉是因为，他发现小‌姑姑死了，那才和小‌姑姑相识的雪荔，该怎么‌办；心还热着另一半是因为，林夜探查到，并非是玉龙杀了小‌姑姑。
林夜叹口气，心想：还好，还好。若是玉龙出‌的手，为了雪荔，自己少不得要拼命。可自己眼下这状态……
哎，无‌论如‌何，还是得迎上玉龙。
玉龙原来‌真的“复活”了。他的血，可真是没有浪费一滴啊。
林夜苦中作‌乐地想半天后，深吸口气，冷着脸走出‌屋子。到歪斜狭窄的巷道，他才迎上对面的玉龙，淡淡拱手：“恭贺楼主死而复生，不知楼主所为何意？”
玉龙：“并没有什么‌事情‌。”
林夜神色温淡，显然不信。他提剑的手垂于身畔，衣带与发带在夜雪中微扬，少年‌龙章凤仪，明亮得让玉龙凝视许久。
玉龙：“听闻你心悦雪荔。”
林夜冷不丁抬眼，黑眸沾雪，神色错愕而慌乱。他料到自己和玉龙楼主当面的种种艰难，料到玉龙楼主是位如‌月神般高渺风华的佳人‌，却没料到这位楼主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玉龙：“我听春君说，你是很‌出‌色的孩子。我本不信任世间任何人‌，但是……我想再试最后一次。若雪荔脱离‘秦月夜’，你也不再是照夜将军，那我与你们，便不会成为敌人‌。”
林夜茫然。
好半晌，林夜下巴微绷，喃喃：“楼主到底在做什么‌？楼主对阿雪……我以为，楼主不爱阿雪。”
玉龙：“你们不是一直不知我因何而‘死’，一直在查我的谋划，一直在试图找‘秦月夜’与人‌合作‌的破绽吗？”
玉龙仰头，看着夤夜漫雪，如同看着十九年‌前，自己踩着血泊，推开小‌姑姑求救的手，将襁褓婴儿抱入怀中的那一刻。
她‌好是厌恶雪。
她‌失望大周国。
婴儿埋于她‌的怀中，小‌小‌一滴，如‌同雪粒如‌同露珠，朝她‌睁开剔透的黑眸。婴儿背负着前世的恩怨，代‌表她‌痛恨的一切，可婴儿无‌知无‌觉地依偎着她‌。
在她‌抱着婴儿走在雪地中的时候，婴儿的呼吸陪她‌渡过长夜；在她‌看着宋琅喂养婴儿的时候，吃饱喝足的婴儿朝她‌露出‌笑；当她‌想着自己会死于任何一场战斗中时，有一个‌小‌人‌轻轻地牵着她‌的衣袂——
“师父。”
“师父！”
“师父——”
夤夜雪飞，漫天遍地。
雪落入睫毛，蕴湿眼眸。
痛恨与不舍并存，厌恶与怜惜共生，此前此后都再未有过那种依赖。她‌这一生，自己像笑话，也把‌别人‌变得像笑话一样。
林夜听到玉龙寂寥的、失魂般的喃喃低语：“我讨厌雪。”
而过了片刻又片刻，林夜听到她‌声音更轻的下一句：“我豢养一只恶鬼，日夜栽培，植入仇恨。
“林夜，你可知，子夜已过，今日是雪荔生辰。不是被我捡到的那日，而是我带走她‌的那日，她‌刚刚出‌生。像尘烟一样渺小‌，像云海一样温软……没有假的生辰，一直是真正的生辰。
“十九年‌前的此时此刻起，雪荔与我相依为命。”

第117章 林夜许久无话，感……
林夜许久无话,感到一阵冷寒。
雪自天穹纷落，沸沸扬扬，浩瀚广袤。雪覆在玉龙身上,让玉龙变得‌如同一尊冰清玉洁的‌玉石像，不‌类凡人‌。
雪荔总说，她看不‌懂自己的‌师父。其实旁人‌又如何呢？此‌时此‌刻,林夜也看不‌懂玉龙。他端详着对方，既看不‌出对方对雪荔的‌心‌思，也不‌确定对方与风师的‌关系。
玉龙缓缓说：“我今夜，前来‌与你谈一桩生意。无论成‌否,我都将即刻离开凤翔,返回洛阳。你无需担忧我与雪荔相见,扰她心‌神,控她神智。
“我早已赶她下山,逐她出师。
“此‌后余生，我都不‌愿意再见她了。”
许是林夜许久没‌说话，玉龙视线从天地皓雪上挪开，落到他面上：“若你希望我与雪荔再不‌见面，那你便答应我的‌条件——带她离开，退隐江湖。你不‌做照夜将军,她也不‌再是雪女。我保证‘秦月夜’的‌一切筹谋，将与你二‌人‌无关。”
玉龙淡淡说道：“我是怎样的‌人‌，想你一路探寻,也应该有所了解。我视背叛如仇恨，视诺言如再生。倘若你阳奉阴违，或者拒绝，哪怕再花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会让你与雪荔付出代价。”
玉龙：“我知道照夜将军的‌威名,也敬佩世间出了这样了不‌起的‌小辈。但是雪荔呢？她愿意和我拔刀相向吗？身负无心‌诀的‌她，被喂了小公子的‌血、初识情为何物的‌她，如稚子学步，她经得‌住我的‌报复吗？”
玉龙语气淡漠，似在说与她自己全然无关的‌事。
而林夜一路沉寂，又在她话音落了很久后，才郑重回答：“我不‌能答应楼主。”
玉龙望向他。
林夜笑一笑，抬头望天，喃喃轻声：“我是林小将军啊。我是将军，我可以死，但一定要死得‌有价值。”
林夜又缓缓道：“而我们阿雪……”
雪雾迷了少年的‌眼睛，他声音带一份幽静万分的‌哽咽：“她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阿雪。退隐江湖的‌阿雪，怎可能成‌为天下第一？
“我的‌阿雪，这一生，都应该一往无前。她将朝前走，百折不‌挠，万物不‌催。她将走到夜尽天明，走到天光窥破，人‌间至盛。”
事后想来‌，此‌时林夜已经洞察了许多‌真相，做出了许多‌抉择。
然此‌时此‌刻，玉龙只是觉得‌，林夜话中有话。
她等着林夜说下去，不‌想林夜不‌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题，转过脸时，少年重新变得‌嬉皮笑脸。他声音中带一份若有所思的‌探寻：“楼主认不‌认杨氏灭门‌，乃你所为？”
玉龙淡淡：“有何不‌敢。”
林夜：“那凤翔的‌屠城，楼主也认吗？”
玉龙静默。
林夜：“十九年前的‌凤翔屠城事件，其实不‌是楼主做下的‌吧？”
林夜看到，沾在玉龙睫毛上的‌雪花，轻轻颤了一下。
林夜心‌想，玉龙和雪荔好像。雪荔常日心‌如止水，偶有情绪波动，反应最强烈的‌，也不‌过是眼睛。玉龙也是这样……是啊，她亲手‌养大的‌孩子，怎可能不‌像她呢？
至此‌，林夜有些苦涩地认命：雪荔不‌像小姑姑，像的‌一直是玉龙。
林夜缓缓说：“无论是小姑姑前言不‌搭后语的‌讲述，还是孔老六他们打探出来‌的‌十九年前的‌凤翔事件，再是春君今夜夜闯和亲团告知的‌只言片语，全都在说十九年前的‌杨家‌灭门‌。
“所有的‌话，都停留在杨家‌灭门‌案上，没‌有提及凤翔的‌被屠城。但据我所知，十九年前，整个凤翔城是被屠过一遍的‌。但凡查到杨家‌灭门‌与凤翔屠城的‌，都会将两件事视为同一件事，将罪名挂到楼主身上。
“楼主是世间大人‌物，自然从不‌解释。可我却认为，楼主也许是杨氏灭门‌案的‌凶手‌，但楼主未必屠城。
“楼主所遭受的‌冤屈，来‌源于不‌断的‌背叛，民众背叛与国家‌背叛让楼主心‌如死灰。可当年楼主从霍丘国回来‌北周，返回凤翔，楼主屠杀杨太守全门‌，目的‌只是复仇，只是为了杀去那为皇帝做事的‌大官，为了救满城百姓，不‌让凤翔再堕鬼蜮。
“对百姓有一丝怜悯的‌楼主，岂会屠城呢？”
玉龙静静道：“你错了，我对百姓，并没‌什么怜悯。”
林夜：“那是楼主将自己视为罪人‌。可我认为，愿意从杨家‌带走阿雪的‌玉龙楼主，不‌会开杀戒，屠城民的‌。”
林夜坚持：“楼主对婴儿尚有一线慈悲，何况对满城无辜百姓？”
玉龙怔忡。
她看着这个眼眸清透的‌少年公子。
有一瞬，她透过林夜，看到了十九年前的宋琅——
十九年前的‌宋琅壮志满怀，前来‌凤翔当官。那时初出茅庐的‌书生，眼睛也是如此‌明亮，对未来‌也充满如此‌多‌的‌希望吧。
宋琅先是被她的‌满身血吓到，再是喋喋不‌休地缠过来‌，试图询问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宋琅靠着善心‌救了他自己一命，也救了玉龙怀中的‌婴儿一命。
可多‌年以后，宋琅为了包庇玉龙，到底成‌为了和玉龙一样的人。
而林夜……
玉龙想，为何林夜会有这样清透的眼神？
南周的‌照夜小将军经受的‌背叛不‌少，战事磋磨艰难，他看尽生死看尽算计，为何仍有这样盛满星光、满怀希望的‌眼神？
南周光义帝能力比北周宣明帝差，心‌思却不‌比北周宣明帝少。这样的‌帝王，仍不‌能让照夜小将军对尘世失望？
林夜在玉龙的‌出神间，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喃喃自语：“我猜错了？不‌会吧，我一向聪明伶俐的‌。”
便是冷心‌冷肺如玉龙，心‌中都在此‌时浮起一丝莞尔。
玉龙大约明白，为何被无心‌诀剥夺情绪的‌雪荔，会被这个少年拉入红尘，心‌甘情愿堕入凡间。
玉龙道：“你还是聪明伶俐的‌。”
林夜眨眼。
玉龙垂眼：“不‌错，如你所料，凤翔屠城，非我所为，乃是……宣明帝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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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南周前往建业的‌朝臣车队，因大雪而举步维艰，不‌得‌不‌在中途驿站歇息。
宋琅作为死刑犯，被严加看守。他被关在驿站的‌黑屋中，除了吃食，什么也不‌供给。
而在这样的‌雪夜，宋琅遥遥想着当年事、如今事。
他不‌断地嚷着冷，要人‌加炭火。没‌人‌理会后，他呓语不‌断，咬舌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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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玉龙杀尽杨家‌后，残忍地从小姑姑怀中，抢走了刚出生的‌婴儿。她为婴儿取名“雪粒”，和宋琅同行。那时候，虽然玉龙收到了霍丘国白王的‌合作信件，却始终没‌有答复，没‌有想好该如何展开合作。
宋琅想感化她，竭尽所能地希望她能原谅凤翔发生的‌一切。
然而，不‌等宋琅感化成‌功，他们先收到了凤翔被屠城的‌消息。
至此‌，宋琅明白：杨家‌已灭，宣明帝既不‌愿世人‌从杨家‌灭门‌案上查出端倪，又想借助一城被屠事件，激起北周臣民的‌激愤心‌，举国兵力南下，欲攻下南周。
南周的‌川蜀军战得‌辛苦，却悍不‌畏死，林老元帅举家‌不‌知死了多‌少人‌，才将战线始终稳在大散关。林老元帅的‌儿子与儿媳，在那些战争中落下旧疾，才在多‌年后早早亡于战场，只留下幼童林照夜，给林老元帅送终。
山河破碎，凤翔城空，恩怨埋土。而活着的‌人‌，宋琅陷入自责。
如果他当日没‌有和玉龙一同离开凤翔，如果他接管杨家‌灭门‌的‌后事，如果他在凤翔和宣明帝之间周旋，凤翔城是不‌是便不‌会被屠？
宋琅日日梦到冤魂索命，梦到凤翔城中的‌妇孺老幼。梦中的‌百姓流着血泪问他：你不‌是朝廷派来‌的‌父母官吗？为什么你和一个女恶人‌走了，却不‌保护我们？你是我们的‌父母官，你不‌应该救我们吗？

第118章 我养出了一个恶鬼，可……
玉龙道：“我能感觉到,宋琅的心，也在一点点冷下去。”
林夜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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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冻非一日之寒，心死非一日之过。
多年后,宋琅在战争中，为了保护金州满城百姓，而放弃了自己的妻儿,这何尝不是一种‌命运的轮回鞭笞呢？宋琅在战乱后，将宋挽风交给玉龙带走，何尝不是一种‌“无颜以对”的愧疚呢？
那时，宋琅在金州为太守,玉龙在南宫山,教‌养两‌个徒儿。
玉龙开始与霍丘国白王的合作,执行这长达数十年的“兵人计划”。
欲执行兵人计划,玉龙必要走到北周皇帝身边。而一个江湖客,如‌何得到北周皇帝的信任呢？
于是，玉龙创建“秦月夜”。
她不缺耐心，不缺毅力，不缺仇恨。当风雪覆身，她带着两‌个幼童，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南宫山,前往天山雪山，创建“秦月夜”的时候，何尝不是对命运的公然挑衅呢？
她不知道何谓好的国家,她既没有见过，也觉得自己不配见到。她只是在塞外，看到了白王的壮志，白王麾下百姓的心志与仇恨。她只是在大周境内,看到了战争与百姓无关，兴亡与百姓无关。
那年，玉龙二‌十三岁，宋挽风十三岁，而雪荔只有八岁。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既然逝去的人永不归还，既然北周皇帝并不在乎黎民——
这样的国家，留存的意‌义是什么呢？
不如‌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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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你在阿雪身上喂毒，你拿阿雪做实验……就为了她成为兵人之首？”
玉龙：“一开始，我只是希望她死。若她早早死了，总好过在这世间存活。我不会放过杨家的遗孤，不会愿意‌看到酷似杨家人的一双眉眼。可是这个孩子的命好硬，好想活，无论多痛苦，她都坚持着想活下来……”
林夜怔忡。
他声音一下子拔高：“阿雪曾经求生意‌志很强？！阿雪曾经很愿意‌活着？”
玉龙：“嗯。”
他对玉龙有一腔疑问和试探，可他此时要控制不住大脑中“轰”一下的洪涛倾覆感。林夜双眸瞬间红了，手中的剑递上前：“你！”
林夜：“你可知她如‌今……”
毫无求生欲。
毫无生存志。
她厌烦尘世，了然无趣，寻不到人生存亡的意‌义，无法说‌服她自己走下去。她与他说‌，旁人都有寄托，为什么她没有？
雪荔没有寄托……可她原本有！
玉龙：“所以我教‌她无心诀。”
林夜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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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雪荔，蹲在地上写‌写‌画画，不理会梦中出现‌的师父和宋挽风。
师父却盯着她写‌字半晌，冷不丁开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指的，是雪荔写‌的，钱老翁留在树上的横竖撇捺的记号。
反正这是梦境，梦中一切都是自己的意‌识。雪荔不愿意‌与梦中假人沟通，却也愿意‌自己能理清思绪：“他写‌的，应该是‘明日戌时见。”
雪荔心想：看，我已经大概猜出记号的意‌思了。
梦中玉龙缓缓说‌：“如‌果‌这些记号是这个意‌思的话，这些字的形状，恰恰在无心诀的练功图谱中出现‌过。”
雪荔怔住，她猛地抬头，看向师父脸容。
师父蹲在她身边，拿过她的树枝，简单勾划了几笔小人练功的图像。雪荔眼眸神色由涣散，一点点聚集：是了，离远些看，不把‌钱老翁的记号当文‌字，如‌果‌当图像看的话，无心诀的简笔画中，确实有类似的形状。
无心诀的简笔画……那是师父初教‌她武功时，独独画给她看过的。
那时她幼年，好像生了病，全身很痛，痛不欲生的时候，玉龙将她抱起来，第‌一次开始教‌她“无心诀”。
无心诀可以让她身强体‌壮，让她对抗身体‌中的毒素。而师父说‌，自己创建的无心诀不完善，需要摸索，于是，雪荔一直需要服用大量药物。
那些药物，每次都让她骨血重塑，全身剧痛。可她每一次，确实从生死边缘走了回来。
而无心诀的简笔画、无心诀的简笔画……
这是只有雪荔和玉龙看过的。
雪荔在自己的梦境中，缓缓站了起来。她朝后退两‌步，好从更全面的角落，看这个自己仿佛从不认识的玉龙。
姿容皎然的玉龙跪在地上，用树枝将那一笔笔图画画出来。每一幅图，就是雪荔寻找的记号的一个答案的可能性。她通过这些图纸，通过图纸对应的口诀，可以推测出记号的含义。
简笔画、简笔画……只存在她和玉龙之间的简笔画！
雾水凝于睫，雪荔喉间腥甜。少女心绪起伏，几多控制后，她盯着玉龙的侧脸，目中失去神采：“……你、你！”
你到底爱我，还是恨我？
你若爱我，为何让我修习无心诀，让我成为兵人之首？你若是恨我，又为何早早在简笔画中，告知我一切讯号？
--
林夜手中剑颤抖：“所以，无心诀，其‌实是控制‘噬心’发作的解药？”
林夜一字一句：“你一直在给阿雪喂‘噬心’，又创无心诀为她解毒。这世间并不是只有南周小公子的血可以解‘噬心’毒，无心诀也可以。
“是了，明景的魔笛，会让雪荔和我、光义帝、李微言都受影响……这本就说‌明我们体‌内存有相同的东西。无心诀和‘噬心’相佐，让魔笛可以控制阿雪。你们又在‘噬心’中加了新的东西，和那些兵人建立联系，从而让魔笛通过控制阿雪，控制所有兵人。”
林夜：“霍丘国一百二‌十年前为大周皇帝下毒‘噬心’，一百二‌十年后，改良过的‘噬心’，就在兵人体‌内！熬不过的兵人，便是失败的兵人，被抛弃在凤翔百病缠身，他们会和大周两‌国历来的皇帝一样早亡；熬过去的兵人，便是现‌在卫将军带领的那些半死不活的傀儡。”
林夜眸子森冷：“大周两‌国在研制‘噬心’解药，原来霍丘国也在研制‘噬心’解药。一者是用药物，一者是用功法。你们都想控制别人生死！你们当真、当真……”
“疯了，”玉龙淡声，“行于此途，国运当前，谁人不疯？”
一百二‌十年的仇恨，让霍丘国疯魔。
一百二‌十年的大周分化，让北周和南周的皇帝发疯。
长达三十年的复仇计划，让白王见到初到霍丘的北周幼童，便发了疯。
长达十九年的覆灭计划，让玉龙在抱着雪荔走向南宫山的时候，就开始疯狂。
还有、还有……
“挽风也在常年的爱恨交织与流连不舍中，发了疯。”玉龙道。
林夜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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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雪荔，在解毒出所有记号涵义后，她站在风雪中，看到天地异变，自己回到了南宫山，站在了那具棺椁前。
她看到自己木讷麻木地走向前，她其‌实已经猜出来了，但她还是要走上前确认。
她看到自己跪在棺椁边，掀开棺椁，手指去摸陌生女尸发顶藏着的记号。她手指穿插尸体‌枯黑长发的时候，眼睛无意‌识地抬起，看到自己梦中冰天雪地，风雪连天，宋挽风和玉龙都站在风雪后，被掩藏了容颜。
雪荔一点点摸过去，艰难地读出那记号的真正含义：“……杀风。”
雪荔倏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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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龙与林夜说‌：“倘若你与雪荔不愿退隐，那便联手我，一同杀宋挽风。我们的合作，就此开始。”
林夜：“……楼主是说‌，风师背叛了你？”
林夜：“为什么？！他不是、他不是……”
玉龙：“我豢养一只恶鬼，日夜栽培，植入仇恨。此后岁月变迁，时日悠久，真正动手之时，我发现‌我下不去手。
“我养出了一个恶鬼，可我又想保护她。
“风雪将至之际，挽风发现‌了我的秘密，我的犹豫。挽风，想替我下手。
“那才‌是，雪荔不知道的、我与挽风争执决裂的真正缘故。”
那才‌是，多年以后，白离终于登上雪山、找上玉龙的时候，玉龙驱逐宋挽风、再驱逐雪荔的真正秘密。
那才‌是，除夕之夜，万家灯火人间繁华，而雪荔无家可归的真正缘故。
林夜倏然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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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卫长吟和宋挽风带着人马，前往树林捉拿明景和粱尘二‌人。
皓雪苍茫，莽林荒然。将士们带着兵人在深雪中穿梭，雪花砸在肩上、铠上，宛如‌厚裘。他们听到树林中悠扬的扶兰氏歌声，窥到少年少女的无忧身影。
宋挽风恍惚想到曾经的雪山，而今的洛阳山洞中保存的玉龙尸骨，以及也许身在凤翔、对他充满怨恨的雪荔。
宋挽风倏然闭目。

第119章 卫长吟和宋挽风带……
卫长吟和宋挽风带着‌将士们前去‌捉拿明景二人,天地间霜雪时清时朦，前路难辨。
这样的深山不适合作战，自然也不适合巡逻。明景二人日日以“巡逻”“练兵人”为由‌出去‌,卫长吟心知肚明，却到‌底对扶兰氏的小公主‌存了几丝耐心。
这是扶兰氏操纵魔笛的最后一人了。
此女死，天下再无‌人能自如操纵数量这般庞大的兵人。
可话又说,此女若始终不真心归顺，“魔笛”便不是助力，而是隐患。卫长吟宁可用最粗野的法子控制兵人，也要除掉自己前行路上的阻碍。
“赫——”
“呼——”
北风呼啸,天地纷雪,一重‌如魅人影在树林间飘挪。他比后方‌的卫长吟等大部队都要快,循着‌歌声,他已隐隐追到‌了明景和粱尘的踪迹。
这自然是“风师”宋挽风。
师父毁他无‌心诀,却教他无‌上轻功。师父是世间惊才‌绝艳之人，难得一见‌的天才‌，而事已至此，宋挽风也无‌路也走。唯有沿着‌自己的计划走，他才‌可能重‌新带回师父、带回师妹——
玉龙在洛水畔行宫外的山洞中等着‌苏醒；而雪荔、雪荔……
宋挽风心中冷不丁浮起一个念头：今日是雪荔的生辰。
他这样想的时候，身形定在一无‌树叶、枝木染雪的树冠梢头,看到‌了下方‌密密麻麻的兵人，以及明景、粱尘。
他听到‌了明景的笑声，少女轻灵的笑声在冬日旷林中显得更为空旷寂寥,而正是这份空旷寂寥，让宋挽风想到‌了很‌久不回的雪山。
他手‌中的铁扇顿住，他伫立高处向‌下俯视。极佳轻功，让树林中的一双小儿女并没有发现宋挽风的存在。
明景踩着‌地上的厚雪,看粱尘漫不经心地在一个树桩上做了记号，又用雪重‌新盖住。这样，等他们跟着‌霍丘国的人越走越远，他们的记号，会带着‌南周和亲团找到‌他们。
明景这些日子已经想开了，走一步算一步。
也许粱尘是正确的呢？也许他们只要等到‌小公子来，就可以了呢？
明景的眸子，在扫到‌林中被霜雪冻得全身泛紫泛黑、却动也不动的兵人时，她叹了口气。
她看到‌了这些兵人脚上所绑的锁链：锁链将他们拴在一起，同脚同行，解锁的钥匙只在卫长吟手‌中。
如今魔笛无‌法控制雪荔，退而求其次，便对这些兵人产生一些影响，可以简单地传递一些“前进”“停下”的信号。明景内力不高，她的魔笛作用只到‌这个程度，但这也比解锁后、不受控制的兵人自由‌杀人，要安全一些。
以前是明恩控制兵人，如今轮到‌她了……
明景不怨恨这些兵人，她心中可怜他们。
无‌冤无‌仇，无‌恩无‌惠，既不像人，也做不成‌鬼。他们被用铁链锁在这里，而卫长吟还藏着‌更多的兵人。时日已经入冬，凡人穿着‌棉袄尚难抵御北周的寒冷，而这些人，身上被冻出的冻疮，竟已是他们身上最轻的伤了。
许是明景目露悯色，粱尘将手‌搭在她肩上，没骨头一样将体重‌压过来，懒洋洋笑：“想什么呢？”
明景被他压得一趔趄，膝盖一软身子往前跌，全靠她还有几分武功底子，才‌没被压趴，没在雪地中来个狗吃屎。她瞠大眼睛，不可置信看那少年。
粱尘伸手‌似想扶她，但看她自己爬起来了，他便有点尴尬地默默后脑勺，只朝她露出笑。
粱尘眼睛闪烁。
明景瞳眸黑亮脸圆肤白，她眼睛瞪圆的模样，可比她唉声叹气时有生气多了。是啊，他记忆中的异族少女，是初见‌时穿着‌鲜亮裙衫、于雨中敲门的山鬼一样魅惑漂亮的小娘子，而不是蔫哒哒的小可怜儿。
明景气愤：“你干嘛压我？”
粱尘无‌辜道：“我受伤了啊，很‌重‌的伤，你不知道吗？你帮我分担一下，有什么关系？”
树林下，明景忍气吞声去‌扶粱尘的时候，树冠上，宋挽风则在想，粱尘何时受伤了，还是重‌伤？
他冷不丁想到‌了当日大散关大战中、蒙着‌头脸、在山头给他们添乱的少年。
宋挽风没有深想下去‌，下方‌的粱尘重‌新歪靠着‌明景，还拿手‌揉一揉她头发。明景抬头瞪来，粱尘笑眯眯：“问‌你话呢，你刚才‌想什么？”
明景：“我能想什么？无‌非是兵人很‌可怜，不受控。这么多兵人，如果可以解决掉，该多好啊。”
可兵人半死不活，不怕毒不怕刀枪，她怎么能解除他们受到‌的控制呢？
“魔笛”只能操控，不能解除操控啊。
明景认真思考：“如果我催动所有内力去‌控制魔笛，也只能让他们转向‌。而且我坚持不了太多时间，毕竟，他们人数太多了……”
她这样诚心想事，谁想到粱尘思忖一刻，打个响指：“我懂了，你在想你三哥。”
明景：“……？”
粱尘煞有其事：“以前操控兵人的是你三哥，你看到‌兵人，就忍不住想起你三哥。你又从你三哥身上，想到‌了你其他的哥哥们、你的父母、你的阿爷，还有你的子民。你想念朱居国，想念扶兰氏，想念过去的岁月……”
粱尘声音越来越小，明景怔愣看他。
诚然，他起初只是单纯地转移话题，好教她不要为她做不到‌的事情烦恼。但他的话，恰恰引出了明景的另一重‌心事。
眼看少女眼中浮现薄薄的露水一样的光，粱尘神色有些慌。
他颇为懊恼，却又不太会安慰她。他憋了半天，说道：“没什么，我陪你一起想念。我也想念我爹娘，想我姐姐。我姐姐……”
粱尘出神，脑海中浮现女子纤细薄弱的背影。
自出生起，他还没有与姐姐分离过这么久。而上一次与姐姐分别，二人不欢而散。他闯荡江湖这样久，不知道姐姐身在何处。南周光义帝身死，被指了“皇后”的姐姐该如何自处。
天这样冷，姐姐是否生病，姐姐吃食可安妥，他在外闹出来的麻烦事，有没有牵连到‌姐姐？
姐姐……是否还在生他的气？
粱尘出神间，陡然被明景推开。明景朝前走两步，迎着‌林中的兵人们。她又回头笑看少年，忽然一笑：“别担心，都会过去‌的。我们都会回家‌的！”
明景豪气道：“你会成‌为江湖上的大侠，而我会重‌建朱居国。我们都要让家‌人，因‌我们而自豪……哼，我们不靠他们，也能闯出自己的一番大事业。”
少女说得稚气，少年盯着‌她，慢慢地点头：“你说得对。我突然有点好奇朱居国了……我还没有去‌过西域，朱居国是什么样子呢？”
明景便热情邀约：“等这些事结束后，我带你去‌西域玩。我们朱居国、朱居国……”
她想了想，清清嗓子，开始用异族语，婉婉唱一首歌。
她声如黄鹂，歌声带着‌莫名的神圣韵味，格外圣洁。明景就这般立在林中唱歌，已经听得粱尘面‌容微红、头晕脑胀。他糊涂地想：自己虽然家‌学甚厚，一些西域语言也能听懂一些，但是他们一唱歌，自己那贫瘠的知识，便不足以听懂了。
唱的什么啊？
明景一曲终了，望向‌粱尘。
粱尘当即热情喝彩：“好，唱得好！”
“呸！”明景叉腰瞪眼，凶悍中带几分娇滴滴，“你听得懂我唱什么吗？”
不等粱尘回答，明景用大周话，重‌新唱了一遍。此时，林中的粱尘、高处的宋挽风，才‌听懂这曲子：
“朱居古国好壮阔，
浩瀚的沙坡无‌尽的蓝湖，
还有我们最伟大的圣主‌，
白云飘过金沙宫，圣主‌赐福人儿笑。
朱居古国好热情，
乳白的羊奶，不歇的琵琶。
还有我们伴着‌篝火——
唱呀唱，舞呀舞，好时好景好春光。”
好时好景好风光。
好时好景……
一簇雪压弯枝木，砰地砸到‌地面‌上，恰恰惊到‌唱曲唱得沉迷的明景。异族小公主‌大呼小叫跳起来时，粱尘手‌指拄着‌下巴，微微眯眸，露出一丝笑：良辰美景啊。
--
宋挽风在明景的歌声中恍惚。
婉转悠扬的歌声让他想到‌属于师父的西域生涯，也让他想到‌属于自己的雪山生涯。
在那些事情发生前，他和雪荔，本来只是跟着‌玉龙，住在雪山，时而出山执行些杀手‌任务罢了。他默认玉龙永远不会离开雪山，而自己要在这里陪伴师父。
他最大的烦恼，不过是爱慕师父，求师父怜爱。
他不要学什么无‌心诀，不求什么武功第一。师父要栽培雪荔，他就辅助雪荔。师父要雪荔继承“秦月夜”，他会是雪荔的最好帮手‌。他的唯一要求，便是可以陪伴在玉龙身边，玉龙不要舍弃自己。
他那样努力。
而玉龙未尝不心动。
三八年岁的青年如春柳濯濯，风华卓然，出落得如此齐整。他十岁便跟随在她身边，磕磕绊绊地讨好着‌她。雪山之上只有师徒三人，雪荔不谙世事，玉龙也并非循规蹈矩之人，宋挽风的心思，并非无‌迹可寻。
可宋挽风真的不懂玉龙。
他恍惚地想，她到‌底对他有没有一丝感情。
倘若没有，为何自己偷亲她时，她从不拒绝，也不提什么逾矩呢？倘若有，她看他的眼神，又为何总那样平静呢？
她需不需要他，在不在乎他？
每夜背着‌雪荔，他陪她一同打坐的那些年年岁岁，她的目光可有落在他身上一分？每次回山后，他给雪荔带礼物，也为她送上独一份的礼物，她可有看出他的用心？
他的师父，每日在山巅云端，到‌底在想些什么？
宋挽风每日想那么多，他患得患失那般久，而如果没有那日他意外发现玉龙的秘密，他其实并不用焦虑。在那日事情发生前，宋挽风以为自己可以有一辈子时候陪着‌玉龙……
只要有一辈子那么漫长的时间，只要他永远待在师父身边，师父总有一日会真正垂怜他。
可那日到‌来，宋挽风才‌得知，根本没有一辈子的时间。
献祭一旦开始，便无‌法停下……
--
“刺——”一只长箭从林中飞出。
箭只一往无‌前，正如暴雨那夜，射向‌宋挽风的那只做戏的箭。也正如云澜镇城楼上，射向‌雪荔的那只没有做戏成‌分的箭。
拔然无‌畏、悍勇无‌双！
宋挽风猛地扭头，目光追箭而去‌。
而下方‌的粱尘和明景到‌这时才‌发现箭只到‌来，粱尘脊背凛然，猛地抱起明景从原地掠开：“当心！”
明景迟钝半刻，握住自己的长笛。
长箭“笃”地射在他们原来站立的地方‌，林中枝木上雪落簌簌，被箭所惊。而林中的兵人们则依然麻木，没有在意箭只的存在。
粱尘额上出汗，直觉自己方‌才‌在生死关走了一遭。
他紧紧搂住明景的肩膀，忘了将人推开。他扭头，目光沉然地看向‌箭只来的方‌向‌。到‌这时，少年少女听到‌了脚步声，在卫长吟落入他们视线后，宋挽风从树冠上飘然落下。
粱尘下巴绷起：他也没有发现宋挽风的存在。
若是方‌才‌宋挽风和那只箭互相配合，那他和明景……
粱尘目中生起一些懊恼，既恼自己如今受了伤，又恼自己武功非但比不上雪荔，也没有阿曾那么高。倘若自己习武再厉害一些，方‌才‌就……
最后，粱尘和明景的目光，一同落在了站立在树梢上、抱臂睥睨他们的白离。
武袍飞扬，宽肩劲腰，身材挺拔。他立在高树上，黑色武袍衬得他面‌容更加深邃俊朗，神采飞扬。
而他们都看得出，那箭，是白离丢来的。
粱尘凌然，警惕盯着‌四面‌八方‌包围来的武士们。而明景心悸之后，推开粱尘，主‌动走出一步，看向‌最前方‌的卫长吟。她做出不快模样：“卫将军，最好解释一下。”
卫长吟目光在两个少年身上停顿一息，便抬起，看向‌高处的白离。
卫长吟淡声：“怎么不出杀招？”
明景一惊，粱尘猛地拉过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后扯。
而高处的白离不以为意，笑道：“这些小喽啰，不值得我动手‌。你们自己可以解决。我师姐说，中原有句话，叫‘侠以武犯禁’。我一向‌听我师姐的话。我的对手‌，只有雪女那个级别的高手‌。”
白离不在意下方‌氛围凝重‌，已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他反而朝着‌宋挽风，扮个鬼脸，轻松地一笑：“就是你师父。”
宋挽风淡着‌脸，温温笑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他当然知道白离的师姐，就是他的师父。
他当然知道白离那身武功，有多精妙绝伦。他甚至知道，白离和玉龙若是打起来，胜负恐怕也不过五五分。
可恨这天下武功出类拔萃者，居然来自西域，来自霍丘国……只知道内斗的北周和南周，凭什么赢？！
白离这样风华的武功，正如当日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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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三月份，有一日，雪山来了一个客人。
那客人娃娃脸，高身量。青年竹竿子一样的身板，走在雪山中的薄薄雪地上，恰似飞鸿踏雪泥，一点脚印都不曾留下。
这个客人自称“白离”，是来找玉龙的。

第120章 杀风
白离在雪山关头和“秦月夜”的杀手们大‌打出手,宋挽风赶去时，周围人倒了一片，只白离玩着手中指虎,好奇地看着他。
白离的指虎倏忽落在宋挽风肩头时，宋挽风倏然原地消失。这出彩的轻功，让白离眸中生‌了溢彩：“这才有点儿师姐的样子……小子,我试试你！”
宋挽风有气：你看起来也不大‌，口气却大‌。
他和白离才交上手，他便‌感到后怕。对方‌打斗起来的模样，与方‌才言笑‌晏晏的轻松模样全‌然不同。打斗中的白离,冷漠,凶狠,如深山老林中走出来的虎豹王者,睥睨四‌方‌。
这种‌悍不畏死的打斗风格,宋挽风平日只在雪荔身上见过。
他一瞬便‌判断出，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
他正想办法，想叫雪荔时，玉龙清渺的声音笼住了这片天地：“挽风，不得无礼。带客人来我住处。”
宋挽风怔住。
他领白离去寻玉龙的一路上，都在打量白离。白离并不打量他,白离好奇地左顾右盼，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人，连这朴素至极的雪山都让他流连。
到玉龙住所‌前,白离迈步入院。
白离的无礼让宋挽风皱眉，而玉龙的吩咐，则让宋挽风心‌坠冰窟：“挽风，你下去吧。”
宋挽风怔立原地,顿了片刻才调整呼吸，默然反身而去。他在玉龙院中时尚可控制，待出了玉龙院落，他的脸色沉冷便‌难以压制。
他止不住地回想方‌才那一幕。
隔着帘拢，他只看到玉龙身影，看到白离大‌咧咧地掀开帘子便‌冲了进去。他想阻拦，可玉龙看上去并不介意。而且，玉龙让他离开。
她叫他走……
自他十岁跟随她，除了雪荔，这世‌间没什么能在师父那里越得过他。而雪荔木讷懵懂，不关心‌身边所‌有事，所‌以宋挽风可以霸占玉龙身边的所‌有位置，所‌有时间。
她教授弟子时，他在；她翻阅杀手任务时，他在；她去皇宫见宣明帝时，他在宫外等着她。
宋挽风理所‌当然地霸占玉龙，却有一日，玉龙在谈事时，要屏蔽他。
宋挽风在自己院中坐立不安，始终派人关注师父那边的消息。他得知白离在玉龙院落住了下去后，便‌再难以忍受。一夜后，宋挽风运用‌轻功，去刺探玉龙的院落。
他也许其他武功很寻常，但他的轻功确实‌出色。玉龙和白离都没有发现宋挽风趴伏在檐角，那二人的一言一语，便‌落在了宋挽风耳中。
宋挽风得知玉龙的真正秘密——
白离：“我父王要我问你，你练就的‘兵人之首’，练成了吗？”
玉龙：“只差最后一味药了。”
白离：“哦。那我父王便‌派卫将军来北周，和你联手啦。乌尔吟，化名卫长吟，我将跟着他，一起来大‌周，和你执行‘兵人计划’。”
玉龙不语。
白离：“这些年‌，全‌靠师姐周旋，我们才和宣明帝搭上线。宣明帝刚愎自用‌，又过于小心‌。师姐花十九年‌时间软化他的心‌防，得到他的信任，我父王很满意。父王说了，如果计划成功，他日整片大‌周江湖，他都愿意奉师姐为首。”
玉龙：“我不需要。”
白离糊涂，却慢慢点头，耸肩道：“随你吧。你和父王，你们那些人，我是不懂的……我只最后和你确认一下，计划开始，便‌容不得人退出了。师姐可千万不能反悔，否则……”
玉龙：“我不会反悔。”
檐角上挂着的宋挽风，遍体‌冰寒，看着玉龙的白衣曳在雪地中，玉龙的面容被雪山吞噬。
他见到不一样的玉龙，他见到真正的玉龙，他在那个晚上，听到玉龙淡漠的回答：“你们的仇恨一百二十年‌，而我的仇恨，弥漫我的一生‌。我已‌身入此局，大‌周覆灭是我毕生‌所‌愿，我不会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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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不会退。
白离满意地离开，宋挽风悄悄跟随玉龙。他看玉龙在院落徘徊，看玉龙彻夜难眠，看玉龙最终离开院落，前去寻找雪荔。
雪荔在后山山洞中练功。她每次服了药后，便‌格外得难受。少女将自己关在山洞中，每每都要大‌半个月。而每次出来的雪荔，会比上一次更加寡然。
宋挽风跟随玉龙，看玉龙踏入山洞。她跪坐在浑身僵冷、气息奄奄的少女身边，将少女抱入怀中。
她俯望着少女，握住少女的手腕为少女传输内力时，宋挽风便‌借着山洞的一缕微光，静静看着她。
天亮的时候，玉龙离开了山洞。
雪荔此时状态太差，她不会知道玉龙来看过她。而即使知道，恐怕雪荔也不在乎。雪荔已‌经足够冷心‌冷肺，情感的剥夺，让她整个人没有生机。她早就不像活人了，哪会在意些什么。
玉龙立在山巅，风雪掠袍，她淡声：“出来吧。”
宋挽风在她身后现身。
宋挽风走向她。
他压抑着呼吸：“……我听到了一切。我想问你，计划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是什么意思？”
玉龙并不说话。
青年‌脸色如清晨褪去的白霜，他痴痴点头：“好、好……那我再问你，这么多‌年‌，你从不去山洞看雪荔，这一次却突然去了……是不是因为你心‌里不平静，你反悔了？”
玉龙眺望着山巅风雪，依旧不语。
青年‌声音变厉：“我和那个白离交手过，我知道他武功有多‌厉害！他背后有很多‌人，他背后的那些人拿捏着你的秘密……如果你反悔了，是不是轮到你身败名裂，被人追杀的时候？”
玉龙总是不说话，宋挽风拽住她衣袖，用‌力地扯了扯。他眼中光华如雨水一般流动，他的声音带着难堪与焦虑：“师父，他们会怎么对付你？可以制作这么长时间计划的人，一定不好对付啊。你如果有什么想法，和我一起商量好不好？”
山间风大‌雪冷，他声音渐渐干枯，爱意几乎夹杂着恨意：“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我愿意为你而死……求求你，不要总瞒着我，推开我。我也是你徒弟，为什么你只爱雪荔不爱我？”
宋挽风跪在她脚边，抱住她腿，仰脸：“师父，垂怜我。”
玉龙侧过脸，她的目光落到他面上。
黑暗与黎明交错的刹那，万种‌明光落在青年‌身上。她置身地狱，将他留去天明处。此时他分明沐浴日光，遍身光华，眼中沁水。他仰望着她，却兀自以为她高‌洁，瞻仰她如瞻仰一轮皎洁月华。
……她是他的月华吗？
有一瞬，玉龙眼中有了情绪。她置身风雪，回首自己身后，看向那个努力朝她走了的青年‌。那个一心‌为她的青年‌，那个快要落泪的少年‌，那个被宋琅交给她、陪伴她的孩子。
“我愿意为你而死。”
她的心‌湖，圈起的涟漪波澜声，宛如万蝶振翅，万物枯荣。
--
凤翔城中，玉龙淡淡告诉林夜：“我告诉挽风，谁也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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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畔树林中，宋挽风唇角温和的笑‌，变得凄冷。
谁也不会死，只有她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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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龙明明已‌经拿雪荔布置了十九年‌的计划，却在只差最后一味药的时候生‌了踟蹰。当白离来找她时，她没有将雪荔送出去。
她反了悔，舍不得送走雪荔，却也不肯停止自己坚守多‌年‌的计划。
倘若她愿意停下计划，那么宋挽风想，他拼死也会追随师父和雪荔。哪怕师徒三人在天下身败名裂，哪怕三人事败惨死。只要他们在一起，他不畏惧那样的结果。
倘若她不愿意停下计划，他知晓了她的计划，他也不会去向宣明帝告密。他不是因为自己是宋琅的儿子而跟随她，他是本就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他不会告密，他会配合，他会帮她。
可偏偏……玉龙既反悔，又要执行任务。
她想将雪荔摘出去，让雪女远离这桩“兵人计划”。她要用‌她自己来做那个“兵人之首”。
而她和雪荔怎能一样？
雪荔已‌经被练就了十九年‌，无心‌诀和她本身合二为一，即使成为兵人之首，与现在也不会有多‌大‌区别‌，还会继续活下去。但玉龙研习无心‌诀时，年‌岁已‌大‌，她自己若要炼化为“兵人之首”，则会变得像千千万万个兵人一样。
她必死无疑。
世‌间再无玉龙。
宋挽风如何忍受？
所‌以——
--
“所‌以，挽风背着我，和白离、卫长吟联络了。他要‘杀’掉我，要代替我，继续执行‘兵人计划’。只要计划成功执行，霍丘国和北周的势力，便‌不会视我为敌。
“恰恰南周小公子身怀神仙血，活死人，肉白骨的秘密，经过宣明帝和光义帝的密谈，由‘秦月夜’的高‌层知道了。确切说，只有我知道。挽风……应该从那时候就在执行他自己的计划。他可能从我这里，查到了这个秘密。”
于是，只有恰当时机，玉龙“死”去，兵人计划才能真正开始。
而兵人计划成功后，得到林夜的血，宋挽风才能随时让玉龙“苏醒”。
一路上，林夜面对的追杀，雪荔面对的追杀，本就是宋挽风的手笔——他对雪荔的感情有多‌复杂，对小公子便‌有多‌“势在必得”。
这才是宋挽风非要抓到林夜的缘故。
这才是宋挽风要玉龙“死”的缘故。
林夜不禁恍然，心‌中又生‌出一丝哀意。
他曾以为玉龙楼主死亡，是为了方‌便‌杀手们南下，却原来，计划从一开始，便‌是一出意外。计划执行时从一开始，就不是经由玉龙的手，而是经由宋挽风的手。
林夜：“可那具女尸头顶发丝里的记号有异，宋挽风又说他不会无心‌诀……”
玉龙：“是我杀的那个女子，是我自己将无心‌诀拍在了自己的体‌内。是我……在被挽风所‌袭、心‌脉破损、生‌死存亡之际，我便‌有了新计划。我必须引起世‌人的猜疑，必须要杀手们南下，也不能让挽风一帆风顺。”
玉龙抬眸，看向屋檐上悄然出现的春君。
林夜也看向那个青年‌。
春君立在檐头，飞雪落袍，他朝二人行礼。贫民窟的巷口，玉龙：“挽风既要我死，那么在‘身死’之前，我便‌给春君留了消息。我那时气息微弱，难以说清诸多‌缘故，只来得及告知春君，让他留意挽风。”
林夜：“楼主要做什么？”
玉龙：“杀风。”
玉龙背身，走入雪中：“林小公子，你既然拒绝与雪荔退隐江湖这个选项，那么，我便‌可以与你谈另一重交易了。林小将军，可愿与我合作——我与春君即刻出城，返回洛水。小将军若愿与我合作，便‌来洛水吧。我配合你们杀掉宣明帝，你们配合我杀掉挽风，夺回‘秦月夜’。事成之后，我依然放过雪荔。我们，各取所‌需。”
--
寒夜雪飘，风将窗子吹开一缝，室内变得好冷。
雪荔从梦中醒来，手指揪住自己布满冷汗的衣襟。
她发呆片刻后，倏然翻身出窗。她踩着墙砖跳入巷中，看到时区后半夜，地上雪已‌铺满一尺。雪荔跃上高‌头大‌马，朝贫民窟方‌向疾行——杀风。她要找小姑姑确认记号！

第121章 我可不可以既恨着你，……
洛水林畔,打斗势起。
霍丘国的人围住林子，解开兵人的锁链，驱使这些兵人在黑魆魆的染着‌雪色的松林间,朝明景二人逶迤包围。粱尘和‌明景步步后‌退，当第一个兵人跳起、朝着‌二人挥动长戈时，不反抗便是死。
“刷——”粱尘终究拔刀了。
明景躲在他身后‌,心中惊骇。她‌看到黑夜中兵人们因‌麻木而显得几分‌狰狞的燥皮面孔，手中的长笛捏了又捏。在数位兵人袭击粱尘、粱尘步伐趔趄之时，明景将‌长笛凑到唇边，用音律阻敌一瞬。
明景：“卫将‌军,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还请扶兰公主告诉我,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金戈声伐木,林中金银寒光伴着‌夜雪,寒冷无比，卫长吟高大‌的身躯站在树下，纵容将‌士们操纵兵人，“我一向待公主礼遇有佳，公主多‌番拖延我阵，我也不曾伤害公主。然而公主身在我阵,却‌投敌卖我，一而再再而三，这是何意？”
卫长吟的手扶到旁边的粗木树身上,他用掌在树上巨力‌一拍。赫然声下，树身上的雪簌簌而落，卫长吟掌中，硬生生掰下了一张树皮。
树皮内壁,用匕首刻着‌细密的记号。
这记号，卫长吟不用认识，便已足以作证据。
卫长吟：“公主想通知谁，想告诉谁什么样的消息？是要告诉对方我军中人数，兵器数量，兵人几何，还是更隐秘的……我的作战方策呢？”
黑夜下，明景面白如纸，唇几张几合，无从辩起。
旁边一将‌不耐道：“大‌将‌军和‌他们说什么？属下这就杀了她‌——”
卫长吟不阻拦，身后‌将‌军拔身而去，一些士兵跟着‌他冲出去。包围圈中，笛声幽微，本就只够勉强控住身前的几个兵人。人数更多‌后‌，笛声便显慌乱。笛声一乱，粱尘受到的攻击便跟着‌杂乱。
身起鹄落，少年护着‌少女‌，且战且退。他身形修长而招术干脆，面上神色肃然，一心对敌，还要一心护住武功微弱的明景。只是少年肩下、前胸处旧伤未愈，几番打斗下，兵人们未曾察觉，卫长吟等‌人则看在眼中。
卫长吟淡漠。
他看明景试图御敌，她‌的笛声扰乱己方战士一些心志，还可以让一些浑噩打斗的兵人停下动作，做出茫然无措之状。但杯水车薪，如果明景此时控制的是雪荔，自己这些人也许会落于下方，但是筹谋多‌年的“兵人之首”已然出局，这魔笛的作用，便大‌打折扣。
明景声音也急促：“粱尘，到我身边来，我只能操控一丈内的兵人——啊！”
粱尘原本御敌神色微凶，身后‌少女‌惨叫时，他旋身折返救人：“明景——”
他后‌背闷闷接了一道凌厉如刃的掌风，劈得他和‌明景双双后‌退。明景被他抱在怀中，闻到了血味。她‌有些惊惶抬头‌，看一向乐观的粱尘甚至顾不上安抚她‌，而是回头‌，看向那站在后‌方出暗招的“风师”，宋挽风。
粱尘神色如林中凶兽，警惕狠厉。
宋挽风彬彬有礼，手中铁扇映着‌雪光，还朝他们颔首：“你们今日必死于此，逃不了的。”
是啊，如何逃？
他们只有二人，而一整座洛水林，都被霍丘军包围了。筹谋甚远的卫长吟也许早就和‌宣明帝达成了协议，洛水林战成如此模样，洛阳行宫方向的御林军毫无反应。
没有第三方势力‌入场搅局，今夜便是杀局。
粱尘一言不发，猛地向前冲出。他的几多‌厉招与身前围着‌的兵人战到一处，磅礴内力‌将‌人掀飞，身边人清空一瞬，敌人以为他要杀出重围，没想到他忽然反身而退，携起辅助他的明景翻身上树，没命地朝林外奔袭逃脱。
风声、树叶声、雪落声，在寂静深林混于一处。
卫长吟好整以暇，拍掌两下：“杀。”
林木和‌白雪飞快穿梭，树叶伴着‌寒气打在脸上，夜尽天明，天明后‌仍是逃不出的洛水林。这洛水林如此深广，天上雪早就停了，但奔跑间，粱尘和‌明景像被雪埋在其中一样。
身后‌风声细微。
粱尘呼吸急促，知道那是宋挽风。
宋挽风在后‌悠缓：“逃不掉的。”
逃不掉的。
粱尘和‌明景心里也知道，可是怎么办？卫长吟对他们起了杀心，卫长吟已经发现他们的告密，卫长吟不会让他们活着‌，他们只能奋力‌一搏。
明景伏在少年背上，再次吹响笛声。
此次笛声悠扬，如缕缕丝线勾绕向人。追逐他们的敌人数量极多，与他们脚程最‌近的宋挽风首当其冲，宋挽风心神一晃，被笛声影响的步履一滞。
他忽然被人拍肩唤醒。
白离：“别‌中了魔笛招。”
宋挽风回神，发现自己手中铁扇已在一兵人前抬起，即将‌割破那兵人的脖颈。他回头‌眯眸，见‌粱尘和‌明景身影在林中闪烁，伏在少年背上的少女‌回头‌，见‌他被人唤醒，眸中不禁露出不甘之色。
白离抱臂，眯眸：“老卫要我跟着你们。魔笛传人是很厉害，但她‌此时本事未成，只要内功相抵，警惕着‌些，便不会受影响。区区两个小孩，不值得我动手。但如果你们连这两个小孩都抓不到，老卫就要怀疑风师放水了。”
宋挽风顿一下，微笑：“岂敢。”
他再运劲，拔身一跃，轻灵之势，连白离都追不上。原本他与粱尘之间的脚程差下了十多‌丈，而今一运气，双方差距只在七八丈。
风师温声：“逃不掉的。”
粱尘和‌明景依旧没命地跑，朝着‌未尽的天明。
魔笛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起，宋挽风运功相抵，受到的影响已然微弱。他知道那二人逃脱不得，卫长吟还不至于连两个小孩都拿不下，己方布置这般厉害，他们还试图反抗什么？
根本反抗不了的。
魔笛带来的幻觉不足以让宋挽风收手，却‌也让他在追逐间神思恍惚，想到了自己曾经的反抗——反抗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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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在宋挽风和‌玉龙因‌为“兵人计划”而争执后‌，宋挽风被玉龙驱逐下山。
宋挽风对外只说是执行任务，而这任务一执行便是半年不回雪山。杀手楼对此有过猜忌，猜风师是不是和‌楼主生了龃龉，但楼主未置一词。
在宋挽风离山的半年后‌，他去接触了白离，接触了那正翻山越岭、要来大‌周报仇的霍丘遗民。
宋挽风去了西域，他见‌到了沙漠林中正在崛起的充满血腥的民族。他们的首领白王智勇双全，区区数十年，便让西域一带相继臣服。
要么用姻亲相连，要么杀掉不服者。当遥远的神州大‌地上的南北二周各怀诡计时，西域已经快成为霍丘的“一言堂”。
西域有四大‌刺客，排名前二者，青龙与白虎，都是霍丘国白王麾下名人。宋挽风没见‌过“青龙”，但“白虎”白离是白王的幼子，亲自去北周找宋挽风师父，宋挽风已经知晓白离的武功有多‌厉害了。
当朱居国扶兰氏灭门那一夜，宋挽风便站在沙漠丘陵上俯看。
夜火如星子，在人间沥沥点亮。遥遥看去，星火点点实在美丽，而这美丽伴着‌鲜血和‌一个民族的尸骨，这是何等‌残忍的美丽。
如果北周如此腐烂，而重生的霍丘国越来越强大‌，那他们要如何抵抗？
半年后‌，宋挽风回了北周，回了雪山，去做最‌后‌一次努力‌。
此时，雪荔已经被玉龙驱逐下山，宋挽风已经和‌卫长吟、白离取得了联络。此夜，宋挽风站在师父的帘拢外，见‌到远处山下天边几多‌烟火，寥寥绽于寒夜，如昙花般稍纵即逝。
此夜，正是除夕夜。
阖家团圆之夜，雪荔徘徊于山下民间百姓屋外，茫然不知自己归处。宋挽风在雪山上重见‌玉龙，他掀开帘拢，见‌到玉龙形销骨立，苍白不类常人。
他强硬地掀开师父的衣袖，看到师父胳膊上沿着‌脉搏游走的一长条黑线，知道这是“噬心”之毒正在深入骨髓。玉龙因‌修习无心诀而可以暂缓“噬心”伤毒，但当“噬心”走到心脏时，她‌便会成为“兵人之首”，彻底失去神智，成为傀儡。
宋挽风去过亡国的朱居国，见‌过魔笛的本事。他知道卫长吟要灭朱居国的原因‌，知道那魔笛，本就只用操控“兵人之首”，便可以控制整片兵人军。
修习“无心诀”的、身怀“噬心”毒的玉龙，将‌彻底走向死亡。
宋挽风埋于师父膝上，埋于她‌腿间，双肩瑟瑟双目湿漉，他微微发抖，受不了这样的结局。
于是，宋挽风以哀求的姿势，求玉龙陪他过最‌后‌一次除夕。如果她‌要赴死，如果她‌不要他这个徒弟，不在乎他这个徒弟，那便陪他最‌后‌一次后‌？
玉龙到底不是雪荔那类身受“无心诀”影响、已对尘世失去眷恋的人，她‌养大‌的徒儿在她‌面前苦苦哀求，忍着‌泪水，她‌到底心软了。
心软的结果是——宋挽风偷袭了她‌。
若是寻常时候，宋挽风伤不到玉龙。可如今玉龙为了加快“噬心”侵体，她‌用毒太过，徒弟的掌风自后‌拍上，她‌与他对招只数次，便被他的铁扇抵住了咽喉。
他的铁扇制住了她‌的“白骨伞”。
他的铁扇拍向她‌，他的神色看着‌也有几分‌惊惶，几分‌恍惚。他似不敢面对她‌，他的铁扇割破她‌咽喉时，他连确认生死都不敢，转身便逃。
玉龙再次醒来，是被后‌半夜的“爆竹”声惊醒。
雪山上有人悄悄放爆竹，庆祝新年，没想到这爆竹声，提前唤醒了并未真正死去的玉龙。
玉龙伏在院中小几上，低头‌看到身上的伤，抚摸到自己心脏处的残血。她‌内息紊乱气息微弱，她‌探查自己脉搏，发现自己并未死透。
她‌猜，宋挽风也许要执行那“兵人计划”。
她‌猜，他偷看了自己和‌宣明帝之间关于“南周小公子”秘密的信函，他知道了南周小公子的秘密，他也需要雪荔成为“兵人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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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蜒长林，莽莽云海。
洛水林外，便是一望无尽的洛水。冬日洛水渐渐冰封，瀑布被冻，水流寂静。四面平原一览无余，便是逃出洛水林，两个逃亡者，也会在一览无余的洛水畔而被追到。
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必须得有别‌的法子。
到林子边缘，粱尘受到身后‌攻击，身上出了血。他一味忍耐，可明景闻得到血味越来越浓。他停下脚步，听到明景急声：“不能停。”
明景与他一同跌倒，明景爬起来要拽住他手腕，他却‌反手扣住她‌肩，将‌她‌压在树身上，朝她‌露出笑。
雪水成冰，凝在他睫毛上。
这个时候，还笑什么？
明景的眼泪落下之际，听到少年喘着‌气道：“你知道这边的情况，你的魔笛还对兵人作用强大‌。霍丘人肯定最‌想杀的是你，你沿着‌这条路往西南走，有条狭路小道……咱们之前巡逻时发现过，你还记得吗？”
粱尘吸口气：“你沿着‌那条路逃，去找公子，告诉公子这边的情况，说卫将‌军要提前动手了，和‌亲团人数不够，你要提醒公子早做准备……一定要把消息传出去啊！不然、不然……南周就要输了。”
明景：“你呢？”
粱尘抹掉脸上的血，回头‌。
他闻到了“风”的气息，他知道宋挽风越来越近。
少年昂首：“我自然回头‌，去拦住他们了。”
“不行不行，”明景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她‌握住他手腕，惶恐万分‌地睁大‌眼，“你拦不住的，你只有一个人，他们有那么多‌人。”
她‌想到了灭国那一夜的朱居国，想到了满城的尸体与火海，想到了铁骨嶙峋的马蹄，也想到了城门破亡、敌军杀戮的残忍模样。
她‌知道霍丘国的残戾，知道被留下善后‌的人的结局。
她‌见‌过倒在圣庙前的几位哥哥，她‌见‌过不留全尸的嫂嫂们。
明景：“我们一起逃……”
“一起逃，肯定逃不掉，还无法传递消息，”粱尘的脸色平静，“咱们发现的新情况，如果可以左右战局，难道你我要倒在这里？”
明景：“可你拦不住他们啊！我也跑不掉啊，他们不会在乎你，他们只要我……”
“谁说的？”粱尘挑下巴，“他们只要你，是他们还不知道我是谁。”
明景：“粱尘——”
她‌扑上去要抱住少年，她‌预料到了什么，但粱尘即使重伤之下，武功也比她‌高。他将‌她‌朝后‌一推，她‌整个人不受力‌地跌后‌，沿着‌小坡滚下去。她‌回头‌无望，身子压在灌木上，手臂脖颈都被林中的树枝荆棘割伤。
明景抱住自己怀中的长笛。
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知道敌人们追来了。
她‌脸贴着‌地面，地上的雪分‌明寒冷，她‌却‌顾不上。她‌听到了少年奔跑的脚步声，听到了双方打斗的兵器撞击上。
她‌还听到了粱尘一声长啸，高戾声传遍树林——
“我是南周建业宰相之子，陆家嫡系陆七郎，陆良辰——”
粱尘高呼：“你们若杀我，便是与陆家为敌，与南周为敌——”
明景的泪水，砸在了自己手背上。
她‌明白了粱尘要如何帮自己拦人，粱尘要如何护自己周全。她‌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前跑，要跑出这片林子，要成功找到小公子。
此夜夜路莽莽，与她‌去年逃亡之路何其相似。
此路前途黯然，身后‌遍是故人尸骨。难道她‌的宿命便是逃亡，便是承载着‌他人的期许与希冀？
她‌救不了他们吗？
她‌救不了所有在乎的、关爱的、不舍的故人吗？不、不——绝不！
风声雪声交杂，如同林中传递的悠远歌谣。兵器撞击间，少年的呼声在林中惊得林木瑟瑟簌簌：“我是陆良辰……”
宋挽风幽静看着‌粱尘。
军队后‌，缓步行来的卫长吟，凝视着‌粱尘。
白离兴味：“陆家子？”
卫长吟有了新主意：“抓住这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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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周小公子的和‌亲团卧虎藏龙，既有复生的照夜将‌军，还有隐姓埋名的陆家子。那和‌亲团中，如果再出现些什么厉害人物，卫长吟都不惊讶了。
今夜卫长吟本是必要杀明景，可如果粱尘是陆家人，他便有了另一个主意。
如果他抓住这个陆家少年，将‌此当做人质，折磨此人，将‌此人做成“兵人”前，与陆家谈合作。陆家会为了这个少年，要求南周退兵吗？
也许南周不一定因‌此认输，但战场上的博弈百无禁忌，人心有可取之处，何妨一试。
卫长吟露出了兴味笑容——此时在他眼中，粱尘的价值，要大‌于一个背叛的魔笛传人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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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御马行在街上，急速前往贫民窟。
天快亮了，雪已停了，地上碎雪淋淋漓漓，马蹄踩在其中，行速慢了一些。
隔着‌一条街巷，雪荔听到了传自另一条街的马蹄声。
风霜拍在面颊上，她‌未曾停路，马速更快。
而转个弯，是玉龙和‌春君御马而行，走向出城路。
不曾相逢不曾回头‌，同道异路。
在拐弯之际，雪荔依稀感知到一些什么，回头‌朝另一条巷子望去。而清晨新出的摊贩拉着‌货车，喷香的早点打断了雪荔的感知。贫民窟中的小姑姑，那个对她‌来说也许意义‌非凡的疯女‌人还在等‌着‌她‌。
雪荔犹豫一下，没有停步。
隔着‌一条街，玉龙勒着‌缰绳的手忽然放松，侧过头‌，朝着‌巷口望。她‌依稀感知到什么，而伛偻着‌背的清晨出摊的摊贩货车挡住了她‌的目光，“卖包子”的招呼声带着‌尘世烟火，与她‌相隔甚远。
玉龙犹豫一下，没有停步。
一墙之隔，师徒二人擦肩而过。
--
出城路上，玉龙看到排队进城的百姓。
对她‌来说，凤翔已是一座不值得存在的城镇。但对于这些苦苦等‌着‌进城的百姓来说，凤翔城虽然死气沉沉，但没有战火的日子，总比以前好些。
她‌听到百姓们在讨论：“好久不打仗了，真好。”
“当初照夜将‌军要是打下凤翔就好了，我听说，金州那边日子不错……”
“嘘！这话可不敢说，如今两国和‌亲，大‌家都不用打仗，这就是好日子。”
“但我听说，那个霍丘国卷土重来，他们和‌我们北周……”
玉龙回头‌，看向被自己甩在城门下的进城百姓们。有老有少，有妇有幼。他们说着‌闲话，谈着‌与他们依稀相关的国事，对国家的未来命运忧心忡忡。也许他们并不是对国家的未来忧心忡忡，而是对自己的未来满是担忧。
战乱中的凤翔城，布满了杯弓蛇影，风声鹤唳。
春君：“楼主？”
玉龙道：“凤翔如今很好，比十九年前的凤翔城要好，对吗？”
春君沉默一下，回答：“两国议和‌后‌，凤翔城不用打仗，便好了很多‌。对于边关百姓来说，这已足够。”
玉龙：“一路听闻，百姓都说，金州要比凤翔好。宋琅为他的百姓，选了一条更好的路子？只因‌为金州投诚南周？”
春君道：“南周情形，我等‌也不知详情。但宋太守是好官，而照夜将‌军军风极正。两国议和‌后‌，不断有凤翔这边的百姓，偷偷前去金州居住。”
议和‌之前两国敌对，两国百姓不相往来。议和‌之后‌百姓开始往来，方有比较。
玉龙若有所思。
二人越行越远，返回洛水。
玉龙想着‌如今天下太平的模样，百姓们脸上的松快模样，这些，与她‌十九年前、三十年前见‌到的百姓全然不同。凤翔城曾是鬼蜮，但如今，凤翔城不是。
想将‌凤翔城变为鬼蜮的人，却‌聚在了一起。
……包括了她‌。
玉龙不禁回想到了去年除夕夜，自己被宋挽风偷袭后‌，在冷冰冰的后‌半夜，她‌在院中悄然醒来的时刻。
--
玉龙亲手养大‌的孩子，她‌不至于连孩子的品性‌都判断错误。如果宋挽风护住她‌的心脉，只要她‌“假死”，那日后‌，宋挽风必然会用小公子的血来“复活”玉龙。
玉龙撑着‌石壁，慢慢起身，趔趄而行。
宋挽风动手后‌便不知去了哪里，她‌体内“噬心”毒侵体。她‌若中途未醒，也许能等‌到宋挽风复活她‌。可她‌提前醒来，她‌总要做一些安排。
她‌不知宋挽风到底要做什么，可她‌得想法子护住雪荔。
宋挽风不惜对她‌动手，便一定会对雪荔下手，她‌得想办法，让雪荔逃，让雪荔不被宋挽风骗到——雪荔自幼和‌宋挽风同吃同住，宋挽风是雪荔最‌信任的人之一，雪荔如今又生如死人，毫无生志。这样的雪荔，如果宋挽风要对付她‌，要喂她‌最‌后‌一味药，将‌她‌炼制成“兵人之首”，也许雪荔不会拒绝。
不知人情世故的雪荔，要如何面对这场针对她‌的阴谋呢？
而将‌雪荔拉入此局的玉龙，又如何保护那个并不在意死亡的少女‌呢？
玉龙想到的，是“间离”——
她‌在自己体内留下了“无心诀”的痕迹，要让杀手楼怀疑雪荔是凶手，要让杀手楼追杀雪荔。如果整个杀手楼都看到了“玉龙”的尸体，看到了“无心诀”的痕迹，那么雪荔必被通缉。
被通缉的雪荔，自然和‌宋挽风离心。
玉龙还想提醒些什么。
她‌给春君留了讯号，也杀了一个关押牢中的罪女‌，在对方发间留了些记号。她‌希望有人能就尸体开始调查，而如果没有，也没什么。
霍丘国的“兵人计划”一定要执行下去。
但是，玉龙要雪荔活着‌。
--
那“弑师”，从一开始，便不是“嫁祸”，而是“保护”。
那逐人出师门，从一开始便不是失望，而是“怜惜”。
凡尘海海，浮生若河。此河湍流淹没人生，当少女‌惶然踏上逃亡路的时候，生亦无欢，死亦无哀。
若是日日守着‌一片雪降落，等‌着‌一片雪融化，当那片雪落下之时，便会听到有人为她‌而发出一声叹息，为她‌而撤回的一步棋。
【我可不可以既恨着‌你，又爱着‌你？】
--
“吁——”
天亮后‌，雪荔的马到了贫民窟，她‌翻身下马，急急奔向小姑姑的破屋子。
她‌还没有见‌到人，便先看到了立在巷中的林夜。
天光熹微，雪地无垠，林夜孤零零地立在雪地中，净白的面容微微低着‌，似在发着‌呆。
他听到脚步声，朝雪荔望来。
他眼中的神色，让雪荔看不懂。而雪荔在这种看不懂的神色中，心脏一点点沉下。她‌轻声：“小姑姑……”
阿夜，你为何不在房中，出现在此？
阿夜，你可知我破解了那女‌尸发顶的记号，我们是否商议下背后‌的涵义‌？
阿夜，你站住这里，里面的小姑姑……我的生母……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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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麻麻的攻势围绕着‌粱尘。
慌不择路的逃窜让明景步伐跌撞。
洛水林中的战斗胜负毫无争议，那少年遍体鳞伤。被敌人们包围之际，一只长箭划破长空，白离手中之箭，朝粱尘射去。
那箭刺破长空之时，明景终于找到了有些人气的山下村子，她‌急急将‌信号写在纸条中。在继续逃亡前，她‌顶着‌被发现的可能，朝空中射出了一只传递消息的箭只。
离凤翔越来越远，休憩之时，玉龙和‌春君看到从山中打猎归来的猎人，猎人背上箩筐中猎物寥寥无几，只箭上的血，让玉龙意识到冬日已然到来。
凛冬已至，强者活，弱者死。
“楼主。”春君骑在棕马上，他在此时上前一步。
春君缓缓说：“楼主，有一件事，很重要。楼主告诉林小公子，你给我留了讯号，所以我才会提防风师，背着‌风师救你……但是，其实，我没有收到过楼主的讯号。”
玉龙怔然看他。
没有收到讯号，不算奇怪。因‌宋挽风必然会回来检查玉龙居所，玉龙留下的讯号被抹掉，是正常的。但春君此时说这样的话，分‌明是说——
他与玉龙、宋挽风，都不是一路人。
他心甘情愿救楼主，并非受到楼主的要求。他自然，也不会因‌为楼主，而任由驱使。
玉龙：“你是为了什么……”
话没说下去，二人双双抬头‌，仓皇间听到鼓声，看到狼烟。
狼烟起，战事生。
二人对视一眼，御马速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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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在天边点燃，来自洛水的方向。
站在贫民窟巷中的雪荔和‌林夜，抬头‌看到半空中传递消息的箭只。
这一枚箭划破高空，破除雪光，与狼烟来自不同的势力‌，却‌传递着‌相似的讯号——
洛水林畔，兵人西行。西域公主叛敌，霍丘国以“捉拿罪人”之名，挥师西行，战向凤翔。
北周、霍丘、南周三国之间边界处，战事以猝不及防之速、荒唐又可笑的理由，超乎所有人的计划与预料，火速席卷方圆寸土。

第122章 “我不喜欢，”雪荔摇……
战事一触即发‌。
这是一场发‌生在北周,名义上却‌与‌北周无关的战事。战事的双方，是南周和亲团和在北周避难的霍丘军——霍丘人丢失了一个西域公主，据说,这位西域公主背叛他们，投靠南周和亲团。
霍丘人要南周和亲团交出公主，为了逼人交人,霍丘军直接出兵行向‌凤翔。
一路上，兵人过境，生不足一。
北周皇帝震怒，其震怒的表现是——严词谴责,写书谴责。
北周太后生辰宴便在近日,宣明帝坐镇洛阳行宫,只候南周小公子。如今小公子还未到洛阳,霍丘军为何南下？
而实际上,据明景发‌来的箭只上的消息称，宣明帝有借兵给霍丘军。卫长‌吟的临时军队行动，非其本意，乃是宣明帝逼迫。
消息传递到凤翔的第一时间，林夜和雪荔再‌顾不上二人恩怨，雪荔甚至没有时间回头看贫民窟中的小姑姑一眼。
雪荔一言不发‌,拉起林夜上马。
二人同‌乘一骑，前往和亲团所在府邸。雪荔没来得及告诉林夜自己得知的“杀风”记号，林夜也没来得及告诉雪荔“小姑姑的身‌死”“玉龙的来而复走”。
只在离开长‌巷的时候,雪荔回头看了身‌后的贫民窟一眼。
她想‌，等日后再‌回来探望吧。
而和亲团所在府邸，反应极快。
在林夜和雪荔到来之前，和亲团由阿曾做主,和凤翔城中官兵作战。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和亲团以风卷残云之速，不光拿下了北周派来的接待使，还控制了凤翔如今的太守。
那太守如今不过是个点卯人士，苦哈哈地看着和亲团，不知所措。
而阿曾发‌难的对象，显然是分‌明知道些什么的接待使——“我等深入北周，敌军向‌凤翔出兵，宣明帝这是何意？”
被五花大绑的接待使肥头大耳，大腹便便。他被绑在长‌椅上，被和亲团的人绑在府中，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滴溜溜转。这位接待使面色不好，回话支支吾吾，却‌狡猾得很：“这和我们无关啊，这是霍丘军和你们……”
闯入府邸的孔老六领着江湖人正好赶到，闻言脸色难看，孔老六嚷道：“接待使的意思，是说那个霍丘军，真的和你们朝廷联手了？”
“绝不可能！”接待使信誓旦旦，“我国陛下心‌向‌你们，绝不会‌和蛮夷合作。江湖谣言都是污蔑，诸君都是志高之辈，绝不可轻信。”
阿曾盯着这接待使，满心‌疲惫失望，已懒得多说什么。
他背身‌走到长‌桌前，打开地舆图，琢磨如今军情。
而窦燕那些江湖人对军政的敏锐远弱于‌阿曾，他们还围着接待使，不可置信：“但是霍丘军一路西行，如蝗虫过境，你们境中百姓如何，你们陛下也不管了？如果我们没有拿下凤翔……”
“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拿下凤翔，之后的战事，便提也不用‌提了，”少年‌声音温淡，从外步入，毫无笑音，“多亏明景他们提前传来的消息。”
屋中人惊喜回头：“小公子，雪荔……”
总是言笑晏晏的林夜，这一次却‌没有笑。
雪荔和他站在一起，二人风尘仆仆，少年‌面上无血色，少女纤薄寂静，只有眼神平静。
诸人都料到如今局面不好。
林夜抹把脸：“先‌看军事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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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战争，打得人措手不及。
林夜提前布置了很多，但因为战事起得太突然，他的许多布置手段，都来不及发‌挥作用‌。而这显然也是卫长‌吟的聪慧之处——打的就是这个“措手不及”。
林夜和阿曾在前方，一起看军事沙盘。
窦燕和雪荔站在后方，窦燕悄悄打量雪荔，欲言又止。
他们听到林夜的声音：“敌军突起，管和亲团要人。显然这只是借口，但我们一定要救明景和粱尘他们。我们如今的难处，是凤翔非南周之地，我们只能勉力调用‌如今凤翔军，更多的军队，宣明帝一定会‌严防死守。南周的兵，如果陆娘子反应快的话，可通过大散关进入凤翔，协助我们。但这亦需要时间……在援兵到来前，我们得撑住这段时间。而显然，这段时间才是卫长‌吟要的作战时间。”
孔老六焦躁：“我们走江湖的，可以尝试和江湖人联络……但是这么短时间，他们未必信我们。而且这里是北周地盘，只要皇帝不出事，江湖人一般不愿意扯入战事……”
雪荔轻声：“如果作战者，有‘秦月夜’呢？敌军中有风师，带领‘秦月夜’帮一百二十年‌前的仇人霍丘，北周江湖人，仍会旁观？”
众人怔住。
孔老六定定看着她：“如果是这样……可以一试，可是风师、风师……”
他是你师兄，你在“弑师”之后，也要背负“杀师兄”的罪名么？
这样的话，孔老六这样的粗人，面对少女孤寂的眼神，也说不出口。而少女别过了头，她看上去在发‌呆。
林夜：“所以，得兵行险招。霍丘国西行，宣明帝却‌还在洛阳行宫。如果我能绕到敌后，深入敌军刺入皇宫，挟持宣明帝就好了。我们都知道，宣明帝和卫长‌吟，必定有合作……”
“不行，”雪荔声音静静的，她目光仍是涣散的，捉摸不定的飘落到沙盘图上，“这是陷阱。宣明帝坐镇洛阳行宫，大张旗鼓地宣传，一定在等鱼上钩。他想‌钓的鱼，只有‘照夜将军’。你不能去。”
林夜静一下。
众人也诧异看雪荔。
平日里，雪荔很少开口。
而今日，雪荔已经反驳了他们两次。
林夜便笑一下，故作轻松地耸肩叉腰：“这么简单的计策，我当然也想‌到了嘛。阿雪放心‌，我不会‌去的。我如今身‌娇体‌弱，我可折腾不起。我有别的计划。”
他朝众人眨眼：“我有和北周的关内第一家张家人联系，北周宰相的儿‌子，张秉张郎君，是我的朋友。他若发‌动宫变，软禁宣明帝，霍丘军那边后备不足，便会‌受影响。”
众人惊：张秉张郎君，何时就是“你朋友”了？
然而林小公子这么趾高气扬地说出来，大家便放下了心‌。
阿曾又说道：“我也认识一些部将，我去联络这些人，让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忙守卫凤翔，抵御敌军。这样，也许仍能撑一些时间。”
阿曾淡淡笑一下：“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过一些朋友的。”
林夜望他一眼。
阿曾朝他点头。
林夜便笑：“好，看起来我们的局势没那么糟糕……”
窦燕：“还有兵人。我们最大的威胁，是不生不死的兵人。这么多兵人，当初在大散关下，如果不是魔笛声起，雪荔晕倒，卫长‌吟撤军……那时候我们的情况真的难说。
“如今是一个更大型的‘大散关之战’。卫长‌吟放出所有兵人的话，我们真的撑不住。”
孔老六点头，想‌到当日战局，仍心‌有余悸。
阿曾：“得想‌办法，解决这些兵人。如果可以让他们不受操控就好了，哪怕只是什么也不做呢……”
林夜笑：“干嘛这么哭丧着脸？你们忘了，我可是南周小公子啊！”
一屋子布满了各类人士，包括被捆绑的北周接待使，目光都落在了林夜小郎君身‌上。
那小郎君在一屋子灰扑扑的男儿‌郎中，穿着最为鲜亮的衣着，他仰着头得意洋洋地说话时，金光灿灿，耀人眼目：“我的血，可是世间最奇异的补药了。我的血说不定可以让这些兵人停下来……”
众人恍然，心‌想‌他们竟然忘了这个了。
只有一直跟着林小将军的暗卫们忧心‌看小郎君，欲言又止：照夜将军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公子，照夜将军的血能救人这事，必然是有什么缘故。但这缘故，可以让小郎君一直救人，而没有后顾之忧吗？小郎君的身‌体‌……
“不行。”阖屋沉寂，他们再‌次听到了雪荔清晰的声音。
今日的雪荔，好像一直在否定他们。
隔着人海茫茫，雪荔和林夜的目光对视。她再‌一次重复：“不行。”
林夜静静地看着他。
众人惊疑地看着他们。
只有雪荔知道，林夜的血只能用‌三次。如今他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他绝对撑不住在短时间内第三次取血。何况，数量庞大的兵人，绝不是一滴血就能帮他们脱离控制，他们需要大量的血，极多的血……
林夜绝对撑不住。
所以——“不行。”
众人迟钝地左看看、右看看，也有人想‌到了林夜短期内取血两次，会‌不会‌身‌体‌负担太重。便有窦燕和孔老六这样的人打哈哈：“我们再‌想‌想‌办法，明景小娘子的魔笛，不是很有用‌吗？不过明景小娘子如今身‌在何处……”
林夜唇张起，他笑一下，想‌说什么。而在他开口前，一道声音从屋外入场：“南周小公子取一点血，这是可行的。”
众人仓皇抬头，看到李微言从屋外步入。
这位矜贵的、毛病多的小世子，对他们的谈话不感‌兴趣，压根没有参与‌其中。只在此时，这位小世子到了用‌膳时间，府中无人做饭，他才黑着脸来找人，在屋外听了一嘴。
李微言朝雪荔扬起脸，眨一下眼：“南周小公子的血，是可以取的。”
雪荔睫毛轻轻颤一下。
迟钝的她，不足以听出李微言的言外之意。聪慧的她，却‌足以意会‌李微言的言外之意——
如今这个屋中，只有雪荔和林夜知道，李微言才是真正的南周小公子。
李微言是说，他愿意给血。
私下里，李微言懒洋洋道：“取一些血，对我没什么影响。反正我的存在，不就是这个目的吗？我的条件是，我不当那个‘傀儡皇帝’。如果林小将军可以让陆家收回他们那个想‌法，我就愿意取血。”
林夜盯着李微言。
“药人”乃是人为所制，李微言的血之所以珍贵，是他的母系一族，世世代代都在试药，都被关在玄武湖畔生不如死。多少代人的牺牲，成就了李微言的血脉异常。然而，如此没有坏处吗？
这样的血，真的可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吗？
李微言这样偏激的人，又真的愿意为兵人们牺牲？
雪荔道：“我和小世子私下聊一聊。”
李微言笑眯眯：“倘若你感‌动得以身‌相许，我也不介意换个条件，答应你。”
雪荔：“我不感‌动。兵人的存在不是我造成的，世人的安危与‌和平不是我引起的。我只关心‌阿夜的安危。”
一旁的林夜似在走神，他甚至没听到李微言的“以身‌相许”。到雪荔开口，他才回神，朝雪荔弯眸：“好哇，你去和小世子聊一聊。窦燕，我也有话和你聊。”
在旁看戏的窦燕：“啊？我？”
林夜肯定地点头。
窦燕匪夷所思又心‌事重重地跟上林夜，长‌廊尽头，背过身‌，雪荔和李微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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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曾戴上蓑笠骑上骏马，前去找昔日故人调兵。孔老六联络江湖人，一同‌抵御霍丘军。林夜在给陆轻眉送了消息，又试图联络明景和粱尘后，准备带着他们剩下的所有人，和李微言一同‌迎战那日行千里兵的霍丘军。
雪荔将与‌林夜、李微言同‌行。
他们的计划，是利用‌冰封的洛水，试图解除兵人的困境，缓解己方战力上的压力。
而雪荔的计划是：“我来对付白离。”
对雪荔来说，霍丘军最大的威胁，只有一个“白离”。没有人问，如果风师也在的话，她怎么办。
众人在黎明前告别，各自反身‌入巷，各行其事。
在雪荔出府邸前，她看到林夜在府门前，仰望着清晨巷中的霜雾，他坐在台阶上发‌呆。
雪荔在他身‌后站好久，他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雪荔上前，与‌他一道坐在台阶上，他才如梦惊醒般，扭头看她。
这一幕天明，很像之前她从南宫山回来，他坐在府邸内院的台阶上等候她。树影檐光，廊上落雪，置身‌其中，不觉冰寒，只觉温馨。
雪荔并未感‌受到多少温馨，她只是在天亮之前、出发‌之前，愿意和他待在一起。
雪荔轻声：“阿夜，不要用‌第三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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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廊下，林夜愣一下，笑：“什么嘛？我没说我要用‌啊。再‌说，我即便用‌，也要用‌在你身‌上。旁人不值得我用‌。”
雪荔摇头。
她没有去贫民窟看小姑姑，没有时间去收整自己的心‌情，整理旧事对她的影响。而且她如此迟钝，她也整理不来。她只整理她能弄的明白的——“我也不要你将心‌头血用‌在我身‌上。”
林夜半晌道：“你不想‌拥有真正的感‌情，不想‌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了？”
雪荔：“我不想‌要感‌情了。而天下第一，是师父和宋挽风要的，不是我要的。”
林夜静看她，忽然凑过来，在她脸上轻轻亲一下。雪荔转脸看他，他后退，笑吟吟：“你不想‌要感‌情了？我不信，你没有见识过，才觉得不想‌要。你如今已经窥得其间一角，难道你还真的不想‌要？”
雪荔掀起长‌睫，眸如冰水。
坐在廊下阶头的林夜本在笑，却‌在她冰雪般的眼神下，笑容静了下去。他垂下脸，又凑过来，他再‌一次的，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的吻，落在她唇上。
雪荔的肩膀，轻轻瑟缩一下。
林夜拥上前。
唇间由冰凉变得温热，气息交缠并不热烈，而且温情款款。他颤颤的，柔柔的，好像不是想‌与‌她亲吻，而只是想‌贴近她。他想‌要靠近，又怕伤害，于‌是在她贴近时，他又朝后退了退。
雪荔喃喃：“感‌情……这是什么样的感‌情？”
林夜的呼吸落在她唇角，他仍在笑。她抬眼睛，他并未如往日那般脸红得那样快，而是几分‌苍白羸弱。但雪荔细看之时，他又躲了过去。
林夜半真半假道：“这是，让你快离开的感‌情。”
“我不离开，”雪荔很认真，“我要复仇，我不走。”
林夜的眼睛，悲伤又温柔，喃喃道：“傻阿雪。”
林夜的气息拂过她脸颊，小声道：“你别这样看我呀……人来人往，我会‌忍不住的。我可是威风凛凛的小将军，我不能丢脸。”
雪荔：“到底是什么样的眼神？”
林夜拥着她肩膀，抬头转移话题：“阿雪，你看，这像不像下雪？”
雪荔抬头看天。
她认真去看天上的晨雾，哪里像雪。而她再‌次听到旁边台阶上少年‌的一声笑，他气息拂在她颊上，她也被晕得烫了起来，有点儿‌无措。
他喃喃：“做将军真麻烦啊。”
“什么？”雪荔回头。
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了她脖颈，挂在她脖间。
雪荔眨眼，看到少年‌贴额而来，将一枚荷包挂在了她脖子上，荷包旁是一枚玉坠，凉凉地让她肌肤生了一层细薄战栗感‌。
林夜见她要低头看，郑重其事：“别看，这是我娘传给儿‌媳妇的传家宝，看了就要给我做媳妇的。”
雪荔握住荷包的手一顿，抬头看他。
他笑起来，贴着她额头，蹭了蹭她，笑眯眯抱怨：“真讨厌，昨日是你生辰，我都没来得及给你过生辰，这就又要上战场了。哎呀，真惨。”
雪荔睫毛微跳：他怎知昨日是她生辰？
是……小姑姑说的？
可小姑姑又怎么知道？
师父以她被捡到的日子当她生辰，小姑姑丢孩子的日子，二者难道是同‌一天吗？小姑姑和师父之间的恩怨……
雪荔抿唇，珍重地握紧荷包与‌玉坠。雪荔思考时，林夜嘱咐她：“别看哦，千万别看。”
雪荔：“那什么时候可以看？”
林夜眸子微瞠，望着她片刻。
他开玩笑：“难道你真打算嫁给我？这可不行，我的标准很高的，不喜欢我的，哪怕你是天仙，我也不娶。这样，阿雪告诉我，你是不是改了心‌意，现在很喜欢我？”
雪荔握紧他挂到她颈上的荷包，她在其中嗅到他身‌上的气息。她欢喜他气息的存在，便低着头嗅了又嗅，自下而上用‌乌黑的眼珠子睨他：“你觉得我该不该喜欢？”
……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她问他该不该，而他又该如何回答呢？
林夜坐在台阶上托腮望她，他眼中神情如春水，又如寒冰。好半晌，他才别开眼，用‌袖子扇风：“哎呀，这话说的，我太燥了。”
雪荔并不纠缠喜欢不喜欢，她纠缠的另有他事，她坚持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看？”
林夜失神片刻，缓缓弯起眼眸，柔声：“等你爱上我的时候，就可以看了。”
雪荔乖巧点头，而她抚摸着玉坠与‌荷包，摸了又摸，忍不住提要求：“等战争结束，重新帮我过生辰，好么？”
林夜愣一下，诧异：“为什么？难道你很喜欢生辰？”
“我不喜欢，”雪荔摇头，“我只想‌等阿夜一起。”
雪荔：“你说过的，我们一起做许多事，你会‌陪着我。”
这一刻，少年‌如木偶般，呆呆坐在黎明的雪廊下。
他听到了冰川破雪、蜿蜒万里的声音。
他听到四面八方冰川融化破碎、冰水蜿蜒逶迤，它们如春潮般自远方到来，将他淹没其中的声音。
林夜仰着头，雨花石一样剔透的眼眸中波光流动，浮动着潋滟之色。她不经意的言语天真如刀，极致的单纯本就决然，割得他遍体‌鲜血，朝她投降。
少年‌喜爱之情难以自控，明知不该束缚她，他还是忍不住倾身‌，抱住她：“傻阿雪。”
雪荔抬头，李微言的声音从后面的院中步出，凉飕飕：“两位小情人，该上马出发‌了。咱们要一道走，也不必抓紧这么点时间谈情说爱吧？”
林夜便红着脸，拉雪荔一道站起来。
之后窦燕也出来，告诉三人说，人员已齐。他们一道出府，带领身‌后所有能用‌到的人手，纵马出城。

第123章 “有我在，谁都不能伤……
洛阳位于河南府,霍丘军从河南府沿洛水西行，直袭凤翔府。凤翔备战之际，若想召兵,便要从两‌地‌之间的‌其他州府选择：即京兆府，河中府。
此地‌为关中，京畿军马森然,正值北周太后生‌辰之日，军队更不可‌随意开路。不提南周和亲团这些‌人，便是北周军中人，此时恐怕都‌调不到军。
但是,此地‌到底是关中。
关中之地‌,不光认皇帝宣明帝,也认关中第一家,张氏。
“哐——”
寒夜烈马长嘶,河中府城门‌被拍开，夜火幢幢，如鬼火般游荡飘开。开城门‌的‌人被风刮得面寒，看到外‌面戴着蓑笠、黑压压的‌人影，打个哆嗦：“……是人是鬼？”
城门‌外‌的‌人在灯笼下抬起脸，胡茬微刺,面色因奔波而疲惫，眼神却冷毅非常。
他手持腰牌，朝前一递,牌上“张”家标志，让城下卫士松了口气‌：“是人。”
阿曾抹把脸。
他道：“我要见府君，赵明项。且说‌他老乡来了，管他借样东西。”
卫士凛然。
阿曾拿的‌腰牌,是林夜给的‌，早早由张秉送给和亲团的‌。张秉送这腰牌是为不时之需，恐也料不到战事起得这样突然。而阿曾来求见的‌赵明项，是河中府军中一位参军，二人昔日一样入伍，一样战沙场。在阿曾“战死”凤翔前，此人也算他的‌一个好友。
夜火幢幢如鬼嚎，凤翔洛水染上战火，两‌地‌附近的‌城池皆不心安。可‌宣明帝已经对他们下了军令……
“呼——”
侍从汇报，赵明项觳觫一惊，倒履相迎。院中夜沉霜冷，天上星子寥寥，被领路入院的‌黑衣青年掀开斗篷摘下蓑笠，便让院中死寂无‌比。
赵明项看到死而复生‌的‌好友，茫然许久，才回过神向前：“杨兄，你是人是鬼……”
领路的‌侍卫嘀咕：堂堂参军，怎么‌和他们这些‌卫士一样，见人先问是人是鬼。
阿曾哪有功夫和故人寒暄？
他走向赵明项：“我有要事求你相助……”
一刻钟后，议事书房寂冷如冰。赵明项拒绝出兵要求：“陛下早有旨意下来，南周和霍丘国的‌内战，北周不宜插手。我等京畿重地‌，更不可‌决意出兵。”
阿曾：“此事是陛下和霍丘军联手，你的‌陛下要对南周出手。这是不仁之战！”
赵明项:“你我同为北周朝堂效力，你死而复生‌，我自‌然庆幸。可‌是杨郎君，你许是被南周小公子骗了。陛下是天下共主，陛下旨意不可‌违抗……”
阿曾面皮重重抽搐一下。
他想脱口而出凤翔城十九年前的‌灭门‌屠城，他想质问三‌十年前玉龙楼主背井离乡的‌缘故，他还想说‌出去年整只军队如何被宣明帝卖掉、自‌己如何死里逃生‌。他想说‌出许多阴谋，想说‌宣明帝不类人君，他纵是口齿拙劣，但这么‌多的‌证据摆在面前，他总可‌以辩驳一二。
然而，他没有时间。
他要调兵遣将，他要援助洛水战事。争时夺刻之时，一时一刻都‌有人在死亡。
阿曾朝前走，黑眸蔓延血丝。
他的‌旧友被他这凌厉之势吓到，朝后后退。阿曾：“即使我有张氏腰牌，即使你我如此交情，即使日后我可‌以解释今日之局，你也不肯调兵给我？”
赵明项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杨兄，我还是那句话，我庆幸你没有死。但你身上发生‌什么‌事，我并不想知道。你欲求你的‌公道，我也要为麾下军士担责。我不会让河中府卷入战火……绝不。”
阿曾重戴蓑笠，掉头便走。
出府之后，天上星子如雨淋漓。
跟随他的‌一个暗卫着急：“郎君，这样不成的‌。京畿四方‌早有宣明帝的‌防卫，我们借不到兵啊。”
阿曾眸子暗沉：“河中府不出兵，也有京兆府，我们一个个找去。是我大意，妄图以旧日私情裹挟战局，然而螳螂挡车，我岂能和陛下相比？他们怕陛下事后清算，而我要的‌是赢下这场战争。
“既然晓之以情不可‌取，那便用武力吧——擒贼先擒王，咱们去扣押那河中军的‌大将军，逼他出兵。”
暗卫们点头。
暗卫们又道：“那河中军哪位大将军有可‌能被威胁……”
“跟我走。”阿曾率先翻墙。
他带着暗卫们，当着赵明项的‌眼线，看似出城，实际绕路挟人，重返城墙，翻回了河中府。阿曾带着手下在街巷中穿梭，前往将军府，部署拿人计划，誓要逼得此军出人。
他心中何尝没有一腔悲意。
他曾是威名赫赫的北周寒光将军，他对各地‌军署的‌部署熟悉，皆来自‌他十余年的‌从军生涯经验。他曾想为北周立下赫赫战功，而他如今却用他的‌生‌涯经验，来对付北周军士。
可‌他必须如此。
当一国皇帝已不复隐忍，臣子便是以卵击石，也不能任由君主带着一整个国家驶向疯狂的不可控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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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天边闷雷滚动。
张秉出府时，朝天边瞥一眼，并未看到雷雨之势。那闷雷声更像幻觉。
而他身后，钦天监的‌老臣扔下了手中五帝钱，喃喃自‌语：“又是这种卦象啊。”
张家家主张相与钦天监老臣是友人，这老臣总来家中卜卦。今日张秉得到来自‌洛阳的‌消息、来自‌凤翔的‌消息，便一边部署人马，一边仓促朝外‌走。
太后要办寿，朝中半数臣子跟着皇帝来到洛阳为太后祝寿。
洛水边战事起的‌时候，朝臣们各自‌慌乱，却被皇帝召入宫中看押起来。张相以生‌病为由躲了过去，那要进宫的‌人，便换了张秉。
张秉念头微转，便知道皇帝的‌心思：皇帝坐视战局发展，先要控制住洛阳臣属、军马。
宣明帝铁了心要霍丘军开战，为此，可‌能被牵连到的‌一路上的‌百姓臣民‌，都‌是战局中不值一提的‌蝼蚁，将为皇帝的‌丰功伟业添砖加瓦。他日，和亲团如果赢了，宣明帝会与南周联手对付霍丘；霍丘赢了，宣明帝会征战南周。
而如今，宣明帝更大的‌可‌能，是征战南周。
因为他要南周小公子的‌血，他将和亲团引入北周作战，他要趁着南周新帝还不曾登位的‌时候，彻底将战火烧到南周。
东南风起，洛水冰封，这场战火会沿着洛水一路烧到凤翔，吞没凤翔。之后顺着大散关南下，“砰——”一把火扔入风雪中，大火满弓刀，整个南周都‌要被这把火烧起来。
至于北周的‌凤翔、凤翔……
张秉眉目间压着冰霜，想到半刻前，堪堪从凤翔传来的‌书信。
那是他不认识的‌字迹，笔迹潦草仓促，可‌见写得匆忙。但张秉又知道这是谁给他写的‌：叶郡主叶流疏在中间牵线，合作一次便有第二次。照夜将军不想南周被卷入战火，而张秉也不愿意宣明帝带着他们奔赴不可‌控的‌局面。
一百二十年中，皇帝与世家间的‌博弈，输赢各半，五五之分。
如今，又到了博弈时候了。
夜火森寒，激起人肌肤一层薄薄战栗。张秉披着斗篷在廊中行走，他一边要接旨入宫，一边低声吩咐：“拿我的‌腰牌，召集私兵。几位世家家主此时还没有进宫，快马加鞭，让我们的‌人快速调兵——先前安排在军中的‌人，此夜可‌以动手了。”
属下惶然家中郎君这是要做什么‌，可‌曾与家主商议过。而属下一抬头，看到青年在寒夜下俊秀温雅至极的‌眉眼，忽然心里一突：家主托病。
早不生‌病晚不生‌病，此时生‌病，家主岂不是正将家中决策权交给了郎君？倘若郎君赢了，张氏一族自‌然再‌进一步；倘若郎君输了，家主便会大义灭亲、主持公道……
世家与君主的‌博弈之路上，世家内部，亦有一本心照不宣的‌账簿。
张秉盯着这个下属，下属拱手凛然：“属下这就去调动人手。”
那下属转身匆匆而去，张秉捏眉心，吸口气‌。他跨过照壁时，看到父亲请来的‌钦天监那位老臣苦哈哈地‌坐在廊角书案后，捏着他那五帝钱愁眉苦脸。
二人目光对视一瞬。
老臣出身世家，自‌然清楚张秉今夜要行什么‌谋逆之事，如今只是装聋作哑罢了。老臣只是提醒：“此去不祥……臣算到，北落师门‌，二星皆暗，后夜星陨如雨，这是不祥之兆啊。”
张秉淡笑。
他想到先前自‌己去凤翔的‌时候，父亲托这位老臣，一样给他卜卦，那时候也算出了“星陨”之兆。
此夜行事严峻，张秉出府前，却倏而起了揶揄心，笑道：“大人上次算出‘星陨流沙，金光天马’。我本兴致盎然，可‌惜并未看到。大人那时候的‌卦象没准，这一次，大约也不准。”
老臣面红。
老臣嘀咕道：“那不一样。上一次是恒星变赤，客星侵主，那分明是南周帝亡的‌星兆。按理说‌，南周皇帝要死，南周易主，自‌然当有‘星陨’之势。事后证明，臣算的‌也不算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南周恒星已变赤，那‘客星侵主’之象，分明是亡国之兆，却又停了下来。”
他掀眼皮，悄悄打量小张大人。
老臣对南周国事不够了解，只知道南周有了新皇帝，然而新皇帝还没有登基。南周如今乱糟糟，北周知道得不太清楚。而宣明帝有更重要的‌事情，自‌然也不关心南周的‌新帝是怎么‌回事。对老臣来说‌——
“那时候，后半夜重明星亮，东方‌启明。事后我们都‌知道，那是南周的‌‘照夜将军’回归，阻止了‘星陨’。那是例外‌，‘照夜将军’的‌‘复生‌’是我们没有提前料到的‌。但那种事，只会发生‌一次。这一次，‘星陨’昭示比那时候更加强烈，小张大人，可‌要多思啊。”
张秉眉目轻轻一颤。
他已跨出府门‌，却歪了半边身回头：“依大人所言，此次当真会有‘星陨流沙，金光天马’了？”
老臣点头。
张秉微笑：“国富之路，君臣之往，百姓枯荣，万古河山。似乎皆在卦中可‌见，却皆跳出大人的‌五帝钱。倘若贪生‌怕死，闭门‌锁关，那这天下大势，便都‌和张家无‌关了。”
张秉拱手：“大人且在府中喝茶，在下先进宫了。”
老臣怔愣之下，张家这位郎君，张秉张南烛，已转身而出，慨然长行。枯黄枝木上簌簌盖着一些‌前些‌日子的‌残雪，此时“滴答”一声从屋檐上砸落，映出青年霜雪般的‌眉眼。
那霜雪之色一闪而逝，紧接着老臣听‌到府外‌的‌车毂辚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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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发生‌急速变化，洛阳行宫既热闹，又死寂。
宣明帝将臣属召入行宫中，以‘为太后贺寿’为由，将臣子扣押宫中。然而离太后生‌辰还有五日，如何早早宴饮？何况，宫中军士十步一人，战铠银光洌冽，臣属的‌出行皆要查看鱼牌……这阵势，实在让人不安。
宣明帝也迟迟不露面。
席间议论声窃窃。
臣子讨论着霍丘军的‌出战，讨论着北周在其中的‌定位，讨论他们该如何向皇帝觐见。如果南周和亲团在北周地‌盘上出了事，是不是代表和亲盟约公然撕毁？
“陛下是要出兵吗？这，不太好吧？我泱泱大国，岂能出尔反尔。”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南北周好歹是一个祖宗，和谈一事，我没意见。可‌那霍丘人算什么‌玩意儿？狼子野心，茹毛饮血！一百二十年前，他们怎么‌侵犯我大周国土的‌？如今陛下竟然把他们引到我国境内……”
“诸位大臣，我等臣子居高位，自‌然有劝教陛下之责。稍后陛下来了，我等联名上书……”
一帮老臣们摸着胡须不安地‌讨论时，一个面无‌血色的‌臣子摇摇晃晃地‌回到席间。众人目光望来，这臣子喝了一口酒压惊，压低声音：“我、我方‌才去更衣，好像看到了江湖人士混在皇宫中，神出鬼没的‌。陛下寝宫那边亮着灯……”
江湖人士？！
这帮大臣，不自‌主地‌想到了“秦月夜”，脸色便难看起来。
时至今日，他们依然不快本国皇帝和那等声名狼藉的‌江湖人合作得如此密切。
他们坐不住了：“不行，我们要见陛下！‘秦月夜’为什么‌会出现在行宫中，他们要做什么‌……”
大臣吵嚷中，宋挽风刚从陛下寝宫中步出，与从外‌走来的‌春君打个照面。
“秦月夜”在今夜任务重要，二人各有所求，皆听‌皇帝的‌安排。二人匆匆照面，便擦肩而行，不欲多言。
擦肩至极，宋挽风忽然道：“方‌才与陛下谈话，陛下无‌意中说‌，春君这些‌日子并不在洛阳行宫巡逻。那便奇怪了，春君当日告诉我，你提前来洛阳见陛下。倘若你没来洛阳，春君大人又去了哪里呢？”
春君脚步顿住，抬起眼。
宋挽风微笑，殷殷等候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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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寝宫中灯火摇曳，接见了宋挽风那些‌江湖人后，宣明帝已十分疲惫。
但他目中毫无‌疲色。
他甚至因计划即将达成，而兴奋不已。
他坐镇洛阳行宫，种种安排，调遣军士和江湖人，且藏且隐，且引且诱。当霍丘军西行攻凤翔时，他的‌存在，就是为了吸引照夜将军来刺杀。
因为深入北周的‌南周和亲团没有人手。
和亲团无‌兵可‌用！
想挽回败局，宣明帝这个引子，是最好挟持的‌。
如果林夜真的‌是那等厉害的‌小将军，便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宣明帝想见那位林夜，也想了很久。无‌论是南周小公子，还是照夜小将军，他都‌要亲自‌会一会。
只要他的‌病能好，只要他拿到林夜的‌血……
宣明帝因精神亢奋，而目中光华诡异。他骨血沸腾之际，一声冰冷的‌“啪”，打断了他的‌思绪。
宣明帝回过神，看向书案后方‌，那正与自‌己下棋的‌美丽女子，叶郡主叶流疏。
叶流疏发现自‌己的‌落棋声，惊动了皇帝。她却并未如往常一般惊惶起身认罪，而是仍坐于原地‌，像在发呆。
宣明帝眸子一闪，笑道：“看来战事让郡主受惊了。算了，张南烛该入宫了，你去迎一迎他吧。”
叶流疏睫毛一颤。
宣明帝意有所指：“你和张南烛，似乎交情不错。前些‌日子，张南烛因私事而去了凤翔一趟，朕听‌到些‌传言，他好像私下见过一名女子……你在朕身边久了，总该嫁人的‌。那南周小公子没福气‌娶你，朕看张家，也不算辱没了郡主。”
叶流疏脸色刷地‌苍白，僵坐原地‌。她搭在棋盘上的‌手发抖，她几乎可‌以想到自‌己出了这道门‌，会见到怎样的‌内侍，接过怎样的‌酒盏，以什么‌样的‌姿势走向张秉。
半晌，叶流疏垂着眼轻声问：“陛下，非要如此吗？”
宣明帝眯了眼眸。
宣明帝不动声色：“什么‌？”
叶流疏形容昳丽，清丽妩媚，是他挑选出的‌最好用的‌棋子之一。而今这棋子堂而皇之坐于他对面，竟然温温柔柔地‌开口：“取小公子心头血，让‘秦月夜’配合禁军杀照夜将军，再‌以凤翔为‘诱饵’，用霍丘军的‌铁蹄摧毁凤翔城第二次……如此，挥师南下，捣毁南周。陛下，非要如此吗？”
宣明帝笑起来：“看起来，郡主起了怜悯之心啊。朕何曾不怜惜天下子民‌？可‌若不收复南周，便再‌没有更好的‌机会，两‌国不统一，何以一致对外‌呢？做大事者不拘小节，郡主不可‌过于‘妇人之仁’。”
叶流疏沉默许久。
什么‌叫“妇人之仁”？天生‌万物，万物却自‌贬自‌弃，自‌骄自‌满，奴役他人。
她的‌棋子落在纵横棋盘上：“我被陛下所救，从流民‌中走出，贵为郡主，此生‌已贵不可‌言，当报答陛下恩情，效犬马之劳。所以这些‌年，陛下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的‌命是陛下救的‌，我不用讲什么‌仁义道德，我只用听‌陛下的‌话。”
宣明帝已听‌出些‌弦外‌之音。
宣明帝警告：“叶流疏，别说‌了。”
叶流疏说‌了下去：“陛下要我骗谁，我便骗谁。要我装什么‌身份，我便装什么‌身份。这些‌年，我帮着陛下，处理了许多陛下不满意的‌大臣……如今，陛下要我去迎张郎君，是又需要我做什么‌呢？”
叶流疏倾身：“是喂毒鸠，还是美人计，或是反间计？”
宣明帝目色变冷。
他盯着叶流疏面容，发现这位养女，平时是收敛了自‌己的‌容姿风华的‌。而她目光灼灼望人时，宛如盛开牡丹，只是枝叶上渗着些‌毒汁。那是什么‌时候染上的‌毒？他竟不知道。
有什么‌正在脱离控制。
宣明帝心想。
宣明帝缓了语气‌，道：“你既不愿，便算了。南烛是朕信任的‌臣子，朕……”
叶流疏道：“陛下知道儿臣为何不愿吗？”
宣明帝心中不屑：小儿女之情……
叶流疏：“陛下莫不是以为我和张郎君有私情？”
宣明帝不耐了：“不是私情，难道你还有大义？”
“我这样的‌人，便不配有大义，是么‌？”叶流疏轻声，“陛下，你根本没想过我真正不愿的‌缘故，你单知道我是从流民‌中出来的‌，你单知道我打败了同辈子女得你垂怜，你根本不知道、不知道……”
她发着抖。
她仰起脸。
夜空赫然一霹雳，宛如电光凛冽，而今夜分明夜朗万里，万里无‌云。
星子寥寥悬在半空，天幕银河蜿蜒流动。而叶流疏缓缓起身，缓缓下跪，幽幽抬眸：
“十九年前，我本是凤翔城中人。”
宣明帝忽然色变，骤然起身。他的‌惊退撞翻桌椅，满室黑白棋子如大大小小的‌雨点，砸过衣袂，碾在冰凉地‌砖上。皇帝高喝：“来人——”
“哐——”
殿门‌被风刮动，外‌面内宦声音拔高，带着惶然：“陛下，大事不妙，小张大人带军围宫——”
宫殿寂冷，帘帐纷飞，脸色铁青的‌皇帝，与跪在地‌上的‌叶流疏四目相对。
她是早已枯败的‌花，她在他给于的‌白骨血泊中，重生‌血肉，尖刺锋芒，却对准了他。
数丈之外‌，宫门‌前杀戮声起，张秉徐徐下车，眺望远处皇帝寝宫廊下悬挂的‌摇晃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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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子野心者，别有用心者。
非君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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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
洛水畔边，战局几乎一边倒。
和亲团这边加上寥寥凤翔军，再‌算上临时拼凑的‌江湖人，如何对上霍丘军的‌全部军力？他们节节败退，却也始终顽命抵挡。
洛水蜿蜒与大河水连，初初入冬，水面淋漓有些‌结冰。夜间银白间，黑色的‌交错的‌人影，夹杂着火光，正是世间一场小型炼狱。
卫长吟策马站在山段微高的‌地‌方‌，观察战局。他的‌军马，宣明帝借出的‌兵马，以及数以万计的‌兵人……这场大战，骤然起势，打得敌人措手不及，如今看来，他们是赢家。
跟着卫长吟的‌几位将军都‌渐渐放松：“他们没有多少兵，北周皇帝也不会借兵给他们，他们想从南周调兵，那边消息被大散关阻断，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得到北周的‌消息……万事已备，这场战争，我们必是赢家。”
卫长吟旁边，白离抱着手臂，衣袍飞扬，他淡然看着下面的‌战局。
白离听‌着自‌己人的‌讨论，想到的‌则是玉龙。
宋挽风说‌，只待这场战争结束，宋挽风便会用林夜的‌血，唤醒玉龙。到时候大局已定，一切朝着他们想要的‌方‌法发展，谁也阻拦不及。
宋挽风还说‌，玉龙当时的‌心软，是因为舍不得雪女卷入此局。
白离并不理解，听‌多了还感到厌烦。他如今只是顺着将士们的‌话，想了想：现在计划顺利的‌话，“秦月夜”就在宣明帝身边。只要这边战局顺利，杀手楼就会在宋挽风的‌命令下，对宣明帝下手。
宣明帝以为杀手楼可‌以信任，但从头到尾，玉龙都‌不是北周的‌人，而是他父王白王的‌人……
白离心里忽然一顿，产生‌一丝很淡的‌疑惑：玉龙师姐真的‌是他们的‌人吗？
白离没有想下去，他听‌到了卫长吟的‌声音：“战局未稳，不可‌骄傲。”
白离困惑。
将军们同样不解，他们指着下方‌黑压压的‌战事，指着那些‌前仆后继、将南周人淹没其中的‌兵人，指着那些‌热血沸腾的‌己方‌兵马：“大将军太小心了，局势分明已稳……”
卫长吟沉默。
他感到一种疲惫。
近日，被宣明帝不断催兵，他已言明时机不妥，却仍不得不出兵。他不认为这是最好的‌时机，可‌他骑虎难下，偏偏身边人，没有一个可‌以为他分忧。
他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大将军说‌的‌，不会是那个逃跑的‌扶兰公主吧？魔笛确实厉害，但是她年纪还小，左右不了战局。”
他们又很乐观：“而且我们抓到了南周陆家的‌郎君，我们拿这郎君威胁南周。这可‌是陆相唯一的‌儿子啊……”
卫长吟厉喝声打断他们：“照夜将军始终没有出现！”
众人被吼得抬头，白离也看向那分明有些‌焦躁的‌卫长吟。
卫长吟目光严厉：“雪女也没有出现，你们——”
“哗——”滂沱破冰声咔擦不断，裂纹绵延，山上众人看去，纷纷色变——
洛水本就不严实的‌冰开始破碎，被冻住的‌瀑布从高处浇灌而下。不知何时，兵人们被驱逐到了广袤无‌垠的‌洛水中，那些‌敌人却在不断的‌后退中，尽量躲了开去。滂沱大水从天上纷然浇灌，宛如洪涛雨水奔泻连绵。
破冰的‌瀑布水下，没有警惕心的‌军士，当即被大水冲走一部分；浑浑噩噩的‌兵人从水中爬起来，淋漓间又被浇灌了一头水。
卫长吟看着战局变化。
他身后的‌将士们色变，他们顺着黑夜中瀑布出现的‌方‌向，看到半空中白光粼粼，显然对面山崖上的‌瀑布被敲碎破冰，敌人用那处的‌水流来对付他们……
几位将军猜测：“难道他们挖凿了大河水，要洛水泛滥，淹没这片土地‌？”
卫长吟同样大脑飞快转动，而他听‌到了白离轻声：“血……”
卫长吟：“什么‌？”
白离站在山崖口，耸动鼻子，闻着风中传来的‌气‌息。他眯起了眼，强大的‌五感包裹住四周寸土，敏锐的‌内力发展，捕捉着蛛丝马迹。他的‌强大内力游走下，让他找到了他想找到的‌：“那是……血……”
冰中有血，洛水中染了血。洪涛般的‌洛水破冰，淹没兵人，而兵人们浑噩被水流冲刷……
卫长吟凛然：“林夜出现了！白离——”
不等他吩咐完，白离如白鹄般凌身而起，跃下山头深入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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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哗哗，瀑布破冰，霍丘军重新部署，许多军士上山，来阻止敌人。
敌人果然在山头——李微言，林夜，带着些‌亲卫，当真在瀑布这边做布置。
山崖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瀑布，此时这些‌大大小小的‌瀑布都‌破了冰，血迹混在水流中朝下涌，黑夜光暗，很难判断到底是哪一处水流出了问题。霍丘军人数众多，摸上山崖，却也不可‌能准确地‌一下子找到人。
争时夺刻间，便是和亲团这边的‌机会。
一处山崖前，两‌个少年在瀑布前伸着手腕，小声说‌着话，敌人在黑夜中倏然摸上来，朝他们递出刀子。亲卫们和敌人战作一团，更有凛冽寒光从灌木中探出，刺向二人。
青年声音慵懒：“找到你们了。”
没有武功的‌李微言赫然一惊，感到身后杀气‌无‌声无‌息，铺天盖地‌。他想着要躲，却周身动也动不了。林夜抓住他手腕，将他朝后骤然一推，悬腕转剑，挡住敌人一招，自‌己却被内力冲击得后退数步。
林夜失笑：“好快啊。”
他扶着额头，无‌奈朝黑夜中步出的‌白离懒懒一笑。白离也朝他笑，下一刻拔身而起，朝他拍掌而来——
白离平日不愿意对这些‌武功不如自‌己的‌人出手，但此时危急关头，他也知道林夜是一大威胁。卫长吟那么‌忌惮林夜，自‌己已经找到林夜，自‌然要帮卫长吟杀掉此人。
但是这掌风，竟然落空了。
“咣——”
一把寒光洌冽，直逼他掌心。庞然内力裹挟在寒光中，只要撞上，深浅难测。白离翻身后退间，看到林夜和李微言身前，现身一纤薄少女。
星子点点，寥寥于空。银河乍破，宛如歌谣淅沥落下凡尘。天上的‌闪烁华光照耀着喧腾欲奔的‌瀑布河流，也照耀着少年，以及少年身前的‌少女。
她很少出鞘的‌“问雪”，在夜光和瀑布黑白交错的‌光华潋滟间，拔刀出鞘。
夜风冽寒，面颊苍然，发丝落落拂在颊上、额前。雪荔盯着白离，轻声道：“有我在，谁都‌不能伤害阿夜。”

第124章 “我心……如山河，山……
“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
今夜无月，只有银星。星光遥遥在天，山间树林丛影密密,一道道凝冻的瀑布破冰后，飞流直泻，银光在深夜数影中发出锃亮的寒光。
而刀剑无言,只伴着水流哗然淅沥声，滂沱般，在山崖上炸开。
“哐——”
“铛——”
“砰——”
白离和雪荔数次交锋，竟没有及时击败雪荔,斩向雪荔身‌后护着的那两个少年郎君。旁边又有对方的卫士们支援,数量虽不多,却也‌聊胜于无。
林夜和李微言一定在对这瀑布做些什么。
他们在夜色中遮遮掩掩,背对着白离。即使白离和雪荔的打‌斗在侧,数次差点‌波折二人，那林夜也‌堪堪护住李微言。
夜色太浓了。
照夜将军不容小觑。
白离分‌神间，只闻到更重的血味。小公子的血液奇异，即使懒散如他，也‌一瞬警惕：难道林夜在放血，要血混在瀑布中,试图唤醒那些兵人，让兵人摆脱霍丘的控制？
白离觉得不可能。
不提谁也‌没有证实过的法‌子是‌否有用，林夜一个小将军,不堂堂正正在战场上和他们拼杀，为何要救那些兵人？他的心头血，能流多少？被瀑布水稀释后的血液，作用又有几何？
林夜不怕死吗？
白离数次想冲去‌林夜那一方,都被雪荔堪堪拦住。白离从不觉得雪荔会‌是‌自‌己对手，但是‌这一夜，也‌许他分‌了心，也‌许是‌他望着雪荔的眉眼，时而想到玉龙……白离确实没第一时间冲破雪荔的刀锋。
可他到底胜她一筹！
“噗——”
百招后，二人再‌次对上时，白离手上的指虎撕破了雪荔衣物，一长道血痕烙在雪荔肩头。那锋刺再‌上前一步时，被雪荔的“问雪”回了一招，白离颈上也‌出现了清晰血痕。
二人掌风击得这一片叶落如涌，风卷残云，水流声震！
林夜惊呼：“阿雪！”
雪荔听到他声音，便在后退间，撤回到了林夜身‌前。林夜抓住她破了口子的袄衫，而雪荔回头，雪莹莹的目光，仓促地扫过林夜和李微言二人。
雪荔目光向下‌扫。
林夜好像知道她的挂念，当即拍自‌己的胸膛，又露出手腕给她看。他胸前衣襟完好，没有刀痕没有划伤。他的手腕上破了些口子，但血痕不深，显然这是‌做戏给人看，他并没有受多少伤。
真正失血多的人，应是‌李微言……
李微言脸色苍白了些，又被白离的劲风击得呼吸困难。而这小世子性情执拗，敌人越是‌吓唬他，他反而越不露怯。他手背在后，不让人看到他身‌上的伤口。
李微言张口便是‌：“好吵的狗叫声。雪荔，杀了他。”
雪荔平静：“你先杀，我善后。”
李微言一滞，瞪她一眼。
而白离则挑眉，被这几人逗笑。
白离打‌量雪荔：“看来，雪女的武功进‌步了很多，在面对我的时候，还‌有心情和别人聊天。”
林夜及时道：“阿雪，这里交给你，我和小世子先去‌别的地方。”
“休走——”白离还‌没弄明白那血味是‌怎么回事，那两人在搞什么花样，见那二人要走，他目露凶戾色，扬臂张身‌扑纵向前，却又一次被雪荔阻止。
白离料到雪荔阻拦，雪荔袭上他时，先吃了他一记重拳。
后方水流哗哗，林夜带着李微言从瀑布上跳下‌去‌。回头时，寒夜晕了他眼眸中光，他只看得到雪荔挡在白离身‌前，看到血迹在那二人身‌前溅开。
他心间绞痛，宛如窒息。
他高声朝着雪荔的背影：“阿雪，我去‌帮阿曾他们布置战场。你一定要赢了他，再‌来找我——”
赢了白离，对如今的雪荔来说，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被他抓着手腕的李微言侧头，感受到林夜手指间的冰凉。
而雪荔背对着他们，只轻轻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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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带着李微言，在山川水流间起伏纵横。二人如白鹄翻飞，李微言第一次被人带着如此‌行动，风赫赫扑面，他闻到空气中的血流味，听到敌我交战兵戈的撞击声，他的胸膛“咚咚咚”起伏，骨血都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战栗感。
寒夜中刀剑无眼。
到处都在喊着“杀”“捉林夜”“他们在那里”的声音。
战场冷酷，刺激得李微言眼眸灿亮。
这种兴奋，几乎战胜他被取血导致的周身‌骤凉感。
以前他只知道武功高手如何如何厉害，雪荔那样的高手自‌然是‌无法‌战胜的，他竟不知，平时看着虚弱非常、到处要人伺候、动不动歪在病榻上咳嗽吐血的林夜，武功竟然这样好。
“噗、噗、噗——”
连躲三箭，二人坠在一树林中，又在尘土山坡上翻滚而下‌，到了另一道冰冻住的瀑布前。这里没有自‌己人接应，他们人手本就‌不够，如今到这里的，只有林夜和李微言。
李微言还‌沉浸在杀伐刺激中，手中便被林夜塞了一把剑。
林夜：“凿开这边的瀑布，化冰为水。这里下‌方峡口是‌口袋型，你在上方凿冰，把我们带的动物血水滴进‌去‌。卫长吟一定会‌怀疑这是‌南周小公子的血，这血可以解除对兵人的控制。所以卫长吟不会‌操控兵人来这里，来围截这里的，一定会‌是‌正常的霍丘军队。你在上放血，我军在下‌方配合，利用这口袋型峡口，歼灭一大队敌军。”
“还‌有，这里、这里、再‌这里……”林夜用剑尖点‌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士兵和兵人。
没有地舆图，他已将此‌间地形强行记忆，刻入脑中。林夜在此‌方面博闻强记，短短几句战术安排，李微言便发现，按照林夜的步骤，他们会‌一点‌点‌把兵人围堵到一个包围圈……到时候，洛水畔广袤无边，四方水流已被凿开，瀑布水煊赫直下‌。小公子的血在这时候滴入水中，才能不浪费，才能真正解除兵人的控制，缓我军压力‌。
李微言用奇异的眼神，盯着林夜。
世人总说林夜擅长战争，是‌天才一般的少年将军。到此‌时，李微言才真正感觉到……
而林夜朝他莞尔一笑：“所以，这里就‌交给你了，我要去‌另一个属于我的真正战场了。”
李微言蓦地翻腕，握住林夜手臂。他摸到少年嶙峋的骨头，心上便是‌一惊。
林夜当真是‌身‌体不好……
李微言：“雪荔怎么办？她若发现你置身‌危险，我如何应对？”
“她不会‌发现的，”林夜轻声，目中有一重无奈的哀意，他轻轻推开李微言的腕子，“白离是‌非常难对付的，我相信阿雪，可我也‌知道她不会‌赢得很容易……我有些、有些……”
他似不知道怎么说，便强行一笑，转了话题。
林夜朝后退，整个人飘飘然，朝下‌跌入白练凝冰的瀑布方向。李微言朝前扑去‌，只来得及看到翻飞而下‌的少年公子被乌发、衣袂托着，如一只折断羽翅的白鹤。
林夜还‌在笑。
他黑岑岑的眼珠子，朝李微言眨一下‌眼，做口型：“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啊——”
--
林夜从高处纵下‌，落入下‌方林中。他卷入下‌方兵士的混战，但此‌处人不多，刀剑数招应对之‌下‌，便有弓弩机关从后方飞来，让一众敌人扑倒在地。
窦燕牵马而出，早已等候在此‌：“小将军——”
窦燕的称呼从“小公子”换为“小将军”的时候，林夜翻身‌上马。他伏在马背上，带着窦燕等十‌来个手下‌从矮径冲出敌人的包围圈。
星星点‌点‌的火光中，两军的重心要么在高处各路凿开的瀑布水流上，要么在平原上的战斗上，没人注意到这么一只队伍的突围。
而他们前去‌的方向是‌——洛阳行宫。
马匹长嘶，铁蹄溅水，伏在马背上的照夜将军在穿越峡谷时，回头朝黑夜中高处山崖上某处的瀑布望去‌。距离太远，他目力‌不足，看不到少女英姿，却心知她在那里。
他静静看一眼，撇开了目光：“驾——”
军马长啸，星子流转，高山瀑布上飞纵下‌二人，正是‌打‌斗中的雪荔和白离。
两大高手的战斗非常人能插足，这二人自‌山上战到山下‌，跌入结冰的洛水上，将冰砸开了巨大的窟窿。嗡鸣声震，四处破冰声和敌我讨伐声在耳，二人的战斗裹挟万千水流，溅开三四丈高的飞流。
水流冲击下‌，雪荔被闷闷撞出去‌，跌摔到一树桩前。
她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睫毛滴着水，不知是‌冷汗，还‌是‌洛水。
白离从瀑布中走出：“你不是‌我的对手。”
雪荔淡漠。
白离听到呼啸声，那是‌来自‌卫长吟的召唤。他转身‌欲走，身‌后的劲风袭来，他回头应战时，被雪荔击中时，自‌己的指虎也‌刮入了雪荔胸襟处。
血水在呼吸间战栗。
白离被激怒，眼睛一点‌点‌变红：“你不要命了？你以为我当真舍不得杀你？”
“你是‌我的敌人，”雪荔回答，“你自‌以为是‌的仁慈从来毫无意义，你的卫将军不领情，我也‌不会‌领情。有我在，你今日哪里都去‌不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发抖的手握紧匕首。
自‌己人的兵马，只有她是‌最厉害的习武者。她这前半生，从来没想赢过，却也‌赢了那么多次。如今第一次，她真的想赢。
雪荔的眼睛中渗着流动的刀剑撞击一样的光泽，她步步走向白离，如步步忤逆自‌己被界定的命运：“不舍得杀我，你也‌杀了那么多次。不愿和我为敌，你也‌为敌了那么多次。你和师父、宋挽风，一道毁了我，我必须杀你……”
雪荔涣散的目光中，聚起了天上星辰：“为了我自‌己，我必须杀你。
“为了阿夜，我必须杀你。
“为了南周的未来，为了北周的未来，为了大周的命运……我必须杀你！”
“咣——”
刀卷风霜水雾，少女凌身‌而起，与白离在半空中战势再‌起。
--
洛阳行宫混乱一片。
宫门被撞开的时候，宋挽风和春君的对峙，被那朝堂自‌己一方的凌乱打‌断。
“秦月夜”的下‌属们急急来报：“风师大人，春君大人，小张大人召集私兵攻城，和禁卫军在宫门下‌战斗不休。他们撞开了西侧门，正杀向行宫——”
宋挽风一凛。
霍丘军卫长吟的最终目的当然是‌要征战北周和南周，但宣明帝此‌时和霍丘军是‌合作关系，宣明帝若死了，那些调遣给卫长吟的北周军马撤兵，洛水畔战场便会‌发生变动。
而宣明帝召集他们在此‌，本就‌是‌不信任朝廷臣子，要“秦月夜”这样的江湖势力‌介入朝堂内斗。
当下‌里，宋挽风再‌无暇和春君算账，质问春君失踪的那段时间，到底去‌了哪里。宋挽风：“去‌宫西门——”
他警告春君：“希望春君大人不要在此‌时内讧，乱我计划。”
春君只淡淡回答：“整个杀手楼皆在风师大人的控制中，风师大人掌领杀手楼名正言顺。有风师在，我号令不了全楼杀手，风师大可放心。”
春君轻飘飘：“除非，楼主‘复活’。”
宋挽风眼皮轻轻一跳。
他看一眼春君，春君大半身‌掩在斗篷下‌。二人不再‌内斗，相携着带领手下‌扑向朝堂上烧开的这把宫变之‌火——
宣明帝不信任小张大人。
宣明帝早有准备。
而小张大人代表世家，对皇帝的猜忌地方为时已久，而两方斗起来，却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平息的。
宣明帝坐在寝宫中，审视着叶流疏。
兵戈声在外震耳欲聋，满宫灯火渐次点‌亮。天上星子被照得黯然无光，宣明帝跌坐在龙椅上，听到“敌军从西侧门杀入宫”的时候，他目眦欲裂，盯紧叶流疏。
叶流疏、叶流疏……
皇帝开始头痛。
“噬心”之‌毒在此‌时侵蚀，他的大脑思绪混乱，心口之‌痛带来头痛欲裂，他面色扭曲狰狞，眼下‌乌黑一片，呼啦啦推开满案的书折奏章，全靠为帝者的修养，才没有痛得在地上打‌滚。
皇帝大口大口喘着气，猜测十‌九年前凤翔城中遗民，为什么可以活着走到自‌己身‌前。
十‌九年前凤翔城……
先是‌屠门，再‌是‌屠城。是‌一个人和杨家结了仇，皇帝怕杨家泄露“药人”秘密，才下‌令屠城。他提拔了好些人，这些年，那些人都兢兢业业待在凤翔城中，待在军队中，帮他办事。
从“药人”到“兵人”，这个计划需要有人帮他办，所以凤翔城是‌有遗民活着的。但是‌这些活着的人，现在应该被处理干净了啊。
去‌年一场战争，他借南北之‌战除掉了凤翔军八成军马。他为了计划成功，甚至把毫不知情的杨增调过去‌……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疏漏？叶流疏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为何他压根不记得凤翔城有这样的遗民活着？
“陛下‌，你根本不记得，”叶流疏平静道，“凡人生死存亡在你一念之‌间，千秋功名是‌你毕生所愿。行大事者不拘小节，陛下‌从不将我们放在眼中，泄洪之‌时，自‌然也‌不记得我们是‌谁。”
宣明帝厉喝：“所以，你是‌为了复仇？！你呆在朕身‌边，是‌为了复仇？在今夜之‌前，你就‌和张秉合作了？你们要什么？朕为了我国强盛，你们这些逆贼——”
叶流疏出一会‌儿神。
她轻轻摇头。
她面容被灯烛火光照，耳畔被帐外兵马声撩。她知晓自‌己的卑微，倘若她无声无息求生了二十‌年，又岂会‌今朝被他人鼓动？
她隐姓埋名，畏惧皇帝。她不敢复仇，她只想活着。
她闭目塞听，她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她什么也‌不过问。
而去‌年！她在金州城中见到同样隐姓埋名却风采卓越的林小将军，她见到武功高强如日如月的雪女在大散关下‌被如何逼迫，她见到生既凄楚被判终身‌囹圄之‌祸的李微言如何搅局、推翻棋盘……
日月之‌光恒久亘古，灼烈耀目。
她为灼光所照，反身‌之‌际，却见自‌己依然在步步退……她已退无可退，可宣明帝不光要她退，甚至要她的命。
倘若她今夜遂宣明帝的意，杀了张秉。张家世家之‌大，如何对她？宣明帝会‌保她吗？以宣明帝对付凤翔城的态度来看，宣明帝只会‌除掉她。
既然宣明帝要她性命，不如她先发制人！
“轰——”宫门被撞开。
尘土飞溅，火烧半院。宫中帐帘纷飞，宣明帝和叶流疏对案而坐；宫苑中张秉带着人马，提着剑，步步朝皇帝走来。
帘帐纷然，灯火如烧，宫内宫外，皆看得分‌明无比。
宣明帝面上闪着奇异的涨红色，盯紧叶流疏：“你到底为什么？若是‌想要荣华富贵，朕许你——”
叶流疏静坐，缓缓抬起眉眼：“我为了——
“何谓生，何谓死。何谓道，何谓国。”
宣明帝的目光落向宫苑，落到那光风霁月的青年身‌上。那青年立在血泊中，星子之‌光落他周身‌，他彬彬有礼地抬起剑：“尔既不君，我便不臣！”
--
“咳、咳——”
水流凿开，数以千万计的敌我将士被卷入洛水中。南周这一边，为首者是‌孔老六等人，喊得声嘶力‌竭时，一个人影从水中扑出，被水带着撞到他身‌上。
孔老六以为是‌敌人或是‌兵人，刀柄已经横向敌人脖颈时，天上星光暗暗，日光将起，熹微日光让他看清了来人：“明景……明景小娘子！你去‌了哪里？我们在救你，小公子要我们救你和粱尘小郎君……”
明景坐在水泊中，难以说清自‌己这一路的艰难。
她狼狈无比，只抓紧时间握住孔老六的手：“我找到了他们关押粱尘的军马方向，你给我些人，我要去‌救粱尘……”
孔老六为难非常，自‌己这一方人手不足，若再‌分‌流，只怕更难以抵挡敌军。
明景看出他的犹豫，面上浮起绝望之‌色，咬咬牙，自‌己转身‌便要走，孔老六大声：“十‌个人！老子带十‌个人跟你一起走……”
明景回头，惊愕非常。
孔老六：“妈的，小公子说，无论如何，能活的人都要活下‌去‌……反正我们本就‌人手不足，本就‌赢不了，待在哪里都赢不了……救人就‌救人！梁小郎君人还‌是‌不错的。”
明景抹掉眼泪，连忙跟上，然而此‌时，日光从天边出，他们听到了山顶传来的鼓声。
他们抬头望去‌，看到山巅之‌上，霍丘军埋于某处，那正是‌明景打‌探到的捉拿粱尘的那只队伍。而不知何时，卫长吟到了那里，卫长吟亲自‌看守粱尘。
而今，鼓声自‌天边响起，霍丘军先锋先是‌用霍丘语言说一遍，再‌桀骜地用大周话重复——
“南周人都听着，南周陆相家的郎君，在我们手里。你们若再‌向前，我们便把陆小郎君做成‘兵人’。想来陆相绝不想看到儿子落到我们手里……
“照夜将军，你听着！限你一刻内走出来，举手投降。不然，我们就‌对陆小郎君动手了。从现在开始，一，二，三……”
桀骜悠缓的敌人喝声，让己方目眦欲裂，满目猩红，却也‌犹豫无比。许多人都开始张皇，开始掂量。他们不知道陆小郎君是‌谁，但他们知道陆相在南周的地位。那是‌陆相唯一的儿子，他们若害了陆小郎君……
孔老六骂道：“好卑鄙！”
明景脸色惨白，然而到此‌时，她却镇定无比。
她道：“先跟着我走。”
她喃喃自‌语：“没事的，小公子在的。小公子算无遗策，小公子是‌战场上的天才，小公子会‌带领我们打‌赢……”
她从来没有完全信过林夜战无不胜，她逃亡奔波，她此‌时甚至没有在战场上见到林夜。
但是‌她没有别的法‌子了。
粱尘那么信赖林夜，林夜有法‌子的吧？
孔老六也‌喃喃地自‌我说服：“对，小公子会‌有办法‌的……我们先把消息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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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关头，传递消息，用的便是‌川蜀军中传讯法‌子。鹰隼在高空中盘旋，长短不一的鸣叫声，都是‌讯息。而鹰隼声长短所代表的含义，在他们出行前，已由林夜告知他们。
如此‌，李微言伏在瀑布边，日光灼灼生天时，他从鹰隼声中，听出了明景的回归，他们向林夜的求救。
李微言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痕，嘲弄一笑。
他们都不知道，林夜根本不在这里。
但是‌……他们也‌不算完全错。
林夜啊，确实算无遗策……
李微言俯眼看着下‌方的兵人，在林夜留下‌的计策中，一点‌点‌朝着洛水中裹挟而去‌。当密密麻麻的人流被驱逐到水流中时，李微言手中的刀柄，毅然向自‌己腕间划下‌——
这才是‌真正南周小公子的血液。
他从没想过救与自‌己无关的人。
可他此‌时确实在救。
林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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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隼在天上盘旋，雪荔抬头。
她和白离在战斗中，双方伤痕累累，白离占上风，雪荔气力‌越来越弱。可雪荔凶悍心韧，被以“兵人之‌首”的方式培养长大，白离在她身‌上留了大大小小的伤，却也‌被她反伤到。
拿不下‌这个小丫头，让白离越来越认真。
而天地间的鼓声来自‌卫长吟，鹰隼来自‌林夜，各自‌传递着讯息。
白离：“你看，老卫的布置，从来无处不在。老卫老谋深算，我承认你们照夜小将军很厉害，可他年纪太小了。他若早生十‌年，便可以挽回败局，而今嘛……”
雪荔：“便是‌晚生十‌年，他也‌足以挽回败局。”
白离上下‌打‌量她：“你这么相信他？为什么？”
白离生了兴趣，他拔身‌间重新出手，瀑布飞流、天地叶落皆是‌他的助力‌。他的内力‌充沛丰盈，卷向那个少女。雪荔运功相抵，周身‌密密生了刀口子一样的伤痕。
她被内力‌冲得跪地在灌木中，借此‌卸力‌。
白离的喝声包裹着她，击得她心口阵阵发麻。
白离冷然：“你修习‘无心诀’十‌余年，南周小公子的血再‌厉害，也‌挽回不了十‌余年的时间。你和这世间所有人都不同，他们在乎的，你都不在乎，他们怜惜的，你全都没有感情……你不爱不恨，无欲无求，你再‌深的感情，在常人看来也‌浅薄无比。
“与众不同的雪女独一无二，为何要为这格格不入的尘世拼命？
“你的情感如看草屑，如看花开败，你如何就‌能在意——我不信你在意！”
“在意”。
这是‌多么陌生的感情。
曾经的在意早已被摧毁，如今的在意如看花落如看日出，与人不同行的怪物，如何看待他们呢？从不理解尘世的怪物，凭什么为他们搏杀呢？
雪荔齿缝间细细渗血。
此‌时没有魔笛声起，无人控她神智，她却依然恍神，心间震动如碎。
是‌啊。
为什么？
她仰头看着天地。
红日从天边生起来，血泊混在洛水中潺潺流下‌，从身‌边淌走。来来去‌去‌的南周兵马，仇视敌人的霍丘军马，麻木不仁的兵人们涉水而行。
还‌有趴伏在山间瀑布中、正被敌人逡巡的李微言。
埋入灌木中、深入敌军后方的明景和孔老六。
以及不知身‌在何处、是‌否调到兵马的曾大哥。
她不在意吗？花开花败，日升日落，尘烟喧哗……她皆不在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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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行宫间，张秉欲要逼宫，而宋挽风笑声现于宫墙之‌上：“小张大人，莫要步步错。”
风师的笑声随天上日出一道升起，张秉这一方人马露出惊慌之‌色，看到宫墙檐头立着的杀手们，意识到他们进‌入了敌人的包围。
方才势微的皇帝宣明帝，这时露出微妙笑意，看向张秉。
而宫檐之‌上，一道少年声音笑意盈盈：“风师大人，你才是‌——不要步步错。”
宣明帝僵住。
叶流疏抬眸。
张秉掀眼皮。
宋挽风和春君，与众杀手们齐齐看去‌，他们看到红日落在宫檐上，林夜衣袂掠风，修身‌长立。那是‌怎样风华鲜妍的郎君，衣带如飞，惊鸿翩影。
林夜身‌后，窦燕举起机关弩，朝着他们笑。
窦燕笑眯眯：“风师大人，我来为我姐姐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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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吟这一方，鼓声震天，明景和孔老六摸上山头，看到少年被扣押着五花大绑。
被按跪在地上的少年动也‌不动，孔老六几乎气得按捺不住，而明景竟然冷静地拦住他。
敌人洋洋得意地数数：“二十‌六、二十‌七……”
灌木中鸟叫飞起，粱尘垂着眼，忽然抬头，看向卫长吟。身‌上遍是‌伤，动也‌动不了，此‌时不知哪来的力‌气，那满面血的少年在日出红光中露出笑容：“我是‌可以死的。
“但你们不能拿我去‌威胁我父母、我姐姐。陆氏儿郎，绝不沦为你们的傀儡——”
卫长吟最先反应，他拍掌运气，击向少年。粱尘陡然拔身‌，震开身‌上绳索。灌木中魔笛声倏地响起，粱尘本无路可逃，听闻笛声，他骤然转身‌，正好迎上孔老六的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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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升空。
雪荔握住匕首，迎上白离。
山中清晨风声簌簌，叶落飘然，洛水湖畔大半尸血，残骨如山。万千花开万落，人生人死，对雪荔来说，也‌许都是‌没有意义的。
她也‌许永远不会‌有常人那样强烈的情感。
她也‌许毕生不会‌知道爱恨，不懂情深清浅，不能体验大悲大喜。
然而——
雪荔脑海中，响起少年含笑的声音：“你虽不懂，但你沐浴其中。你不知这是‌爱恨，但你可以感受到。阿雪，你感受到了吗？”
她听到风声，听到叶落声，她眼睛看到尸骨，看到己方人的惨烈、敌人的仇怨。
一朵花开，与一片雪飞。
正如世人的欢喜悲哀，与那立在路边、等候她的少年。
“问雪”在她手中凌厉向前，带着少女的一往无前：
“我亦有心。
“我心……如山河，山河……岁无恙——”
磅礴内力‌与劲风如洪如涛，锋刃如生骨血，淹没向白离。

第125章 “雪，那些是假的。”……
洛阳行宫被红日照得晕然如烧,不知是天边红光还是满殿满园的火光，被堵在寝殿的宣明帝喘着气仰头，看向那个立在屋檐上的少年公子‌。
黑袍金带,帛带扬空，少年将军风流无双，带着他那十来个人‌马,就‌敢直闯行宫。猎猎冷风带着洛水畔的寒气侵袭而来，满殿满宫的混乱张皇，好‌似都与‌那檐角少年无关，却都与‌他有‌关。
林夜！
林照夜！
宣明帝呼吸加重,“噬心”让他目光流着赤色血丝,而那血丝像蛊虫一样,看到林夜出现,便带着主人‌的思绪跟被裹在沸水中‌灼烧一样。
宣明帝“请君入瓮”,请的本就‌是林夜。
他用自己‌为饵，钓的就‌是林夜。
他从没见过南周的照夜将军，但他听过太多照夜将军的战绩。就‌如他从来瞧不上南周的光义帝，但他和光义帝私下交易，送这位战场上的小将军一场“战陨”，本就‌是对此人‌忌惮至深。
是,他小瞧了光义帝。
他以为光义帝那样狭隘的野心家，会为了南周国局稳定，而真的送照夜将军去死。没想到光义帝耍了心眼,照夜将军没有‌真的死。八月那场大散关下本应万无一失、直捣黄龙的战争，因照夜将军的“死而复生”，兵败如山倒。
从那时起，宣明帝就‌想会一会这位小将军。
宣明帝必须要会一会这位小将军——管他是不是真的南周小公子‌,种种证据早已证明，如今的林夜的心头血，确实可以解“噬心”之‌毒。
如果北周皇帝不是被“噬心”毒所困，他早就‌征战南北，平定神州，南北周统一了。
而今、而今不过出了些小岔子‌，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不等宣明帝说出任何挑衅之‌话，思量如今局面‌如何挽回，那站在墙头的风师宋挽风，已经先锁定了林夜。
宋挽风握着铁扇的手微紧，面‌容微绷。
他想过今日之‌局。
但他一直以为，会与‌自己‌一战的人‌，会是雪荔。
宋挽风温声‌：“雪荔不敢见我吗？”
林夜笑：“不敢？你还不配。”
这样紧张的局面‌，他还一贯轻松，扮了个鬼脸：“是我要替我们阿雪来会一会你。你这种三脚猫的武功，还不配我们阿雪亲自出手呢。我们阿雪的敌人‌，是世间真正的高‌手……你认输吧，你这辈子‌的武学天赋，也只能和同‌是三脚猫的我比一比。作为和雪女齐名的风师，被同‌一个师父教，还教出这个样子‌来……啧啧啧，我真替你脸红啊。”
林夜轻快道：“不如你快些认输。这里全被我包围了，你就‌别逞强了。”
“秦月夜”的杀手们：“风师大人‌……”
宋挽风抬手，制止他们的插话。他不受林夜的激，不听林夜的胡说八道。宣明帝召集“秦月夜”来护卫行宫，宋挽风本也将林夜当做敌人‌。
林夜不可能有‌人‌手包围行宫，林夜若真有‌这本事‌，就‌不会亲自现身了。
宋挽风淡声‌：“可惜，如果是小雪荔，我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但你……你还不配。我算过你的人‌手，短短几天，你再神通广大，也凑不出人‌马。小将军单枪匹马前来，不就‌是无人‌可用了吗？只要你肯出那心头血，我倒是愿意放你的人‌手一马……今夜跟着你闯行宫的人‌，像窦燕这些人‌，就‌不用死在这里了。”
窦燕眸子‌瞬冷。
而不知何时，大家都不再称呼林夜“小公子‌”，而改为了“小将军”。细微的变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轮换，只无人‌有‌心关注。
林夜只“哈”笑一声‌。
他立在檐上，忽然手叉腰，朝宋挽风扬下巴：“你觉得，我带着这么点儿人‌，敢夜闯洛阳行宫，便没一点准备吗？”
宋挽风神色凝起：他正是知道林夜必有‌准备，而他不知道林夜的准备到底是什么。
下方的宣明帝已不耐烦：“风师，拦住他——”
同‌时，林夜眸子‌狡黠，朝宋挽风说道：“你还想不想见你的师父，玉龙楼主？”
宋挽风猛地一惊，“秦月夜”众杀手惊住。仓皇之‌下，宋挽风眸子‌猛地看向与‌他相距五步的春君。他有‌一瞬间洞察了些什么，春君巍然不动，林夜反身跳下长檐，朝宫外奔去。
下方人‌不明所以，宋挽风却因心有‌猜疑，刹那间看出林夜去的方向，是冰冻着玉龙尸骨的行宫外山洞——那个山洞，只有‌他和春君知道。
只有‌他和春君！
宋挽风想也不想，追着林夜离去。杀手们跟出去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不明所以，而窦燕的机关已然朝这些留守的杀手射出。留守的杀手们受击，登时反杀围攻，一柄弯刀朝窦燕擦去时，旁边猛地伸出一手，徒手挡过那把弯刀。
内力裹在掌心，重重一驳，出手的杀手瞬间倒退三步，胸口闷哼。
杀手们齐齐瞠住：“春君大人‌……”
斗篷下的青年转过了身，望向他们。春君眉目如冰，沉肃之‌色让人‌错愕惊疑。而春君和窦燕一同‌上前，淡声‌：“得楼主之‌令，剿杀楼中‌叛徒。楼主将归，忤逆者，杀无赦。”
“楼主……”
玉龙楼主不是已经死了吗？
“秦月夜”不是将近一年没有新楼主继位了吗？杀手们暗自揣摩，新楼主将在春君和风师之‌间诞生，而今夜春君与风师分明反目，楼主将归，到底是何意？
局势瞬间万变，方才还协力抗敌的留守杀手们，分成了两拨。杀手楼中‌，春君与‌风师的内斗从未摆到明面‌上，而未知的新楼主与‌他们熟悉的玉龙楼主，又岂可同‌日而语。
杀手们转瞬间内讧，下方最为错愕震怒的，是宣明帝。
宣明帝拍案而起，厉声‌：“荒唐！玉龙已死，春君叛变，你们这些……”
叶流疏自后用匕首抵住他，轻声‌：“陛下莫急，你的战场，不在那里。”
张秉站在园中‌，朝宫室走来。他带来的人‌马和禁军在晨露日出时厮杀不住，“秦月夜”的突变让他惊讶，但他和林夜的合作，本就‌早已开始。如今，双方皆无路可退。
张秉朝前走：“陛下还有‌什么手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种手段，不是只有‌陛下会用。臣也会。”
宣明帝脸上苍白。
他冷然威胁：“朕是北周皇帝，朕膝下没有‌子‌女！朕正是年盛，满朝文‌武都不会屈服于‌张氏。张氏狼子‌野心，不会有‌好‌下场！朕是为了国家……”
张秉：“臣也是为了国家。”
张秉：“为了大周，为了北周不被陛下拖入战局，为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不被陛下的野心裹挟……臣斗胆，恭请陛下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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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冰洌冽，风声‌鹤唳。
杀手们和卫士们相逐，最前方的，便是林夜和紧追不放的宋挽风。
宋挽风的轻功天下无双。
而不知今日是他心慌，还是林夜平日掩藏了他自己‌的武功，宋挽风追逐林夜，竟过了这样久，也没有‌追上人‌。而发现他们的方向距离师父的山洞越来越近，宋挽风的心便越来越乱。
他想林夜要做什么？
林夜是要唤醒师父吗？
难道林夜要唤醒师父来对付他？荒唐，师父不知道如今局势，师父不可能和林夜合作，师父和他才是一边的，他现在做的，就‌是师父原本想做的……
他在帮师父！
只有‌霍丘成功，师父才能平安，师妹才能回归！他没有‌错，他没有‌办法，他必须如此……
风速变疾，宋挽风与‌林夜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宋挽风嘶哑的声‌音如冰沙般：“停下来……林夜，停下来！无论‌如何，你不能惊扰师父，伤害我师父……”
他混乱脑海中‌，冷不丁想到玉龙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最后望着他的淡漠眼神。
他心神一慌，骤然一痛。
恨意猝不及防，烧得他步伐一趔趄。他忍不住想，为何到那个时刻，到明知道自己‌背叛的时候，玉龙看他的眼神，仍是如看尘埃一般……
背叛不重要吗？
爱恨不重要吗？
那什么重要？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
师父——
林夜的步伐停住。
距离山洞还有‌不到一里，追逃双方都还没来得及上山，林夜停了步，紧追不放的宋挽风也停了步。
宋挽风抬眸，视野中‌，先出现了一把白骨伞。
有‌人‌撑伞立在路尽头，静看山雾松露，红日当空。在宋挽风熬得通红的眼睛中‌，他先认出了“白骨伞”，而后，在那人‌缓缓转身时，他看清了玉龙。
玉龙，活生生地站在山路下。
后方追过来的杀手们停了脚步，满目惶然。他们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林夜身上，他们都想到了那个传闻——南周小公子‌的血，活死人‌，生白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白骨伞”出世，玉龙亭亭而立，与‌林夜一左一右，挡住了宋挽风的路。
宋挽风当下明白了一切：他明白了春君对自己‌的提防与‌背叛，明白了春君从夏君那里拿到的心头血是真的，交给自己‌的却是假的。他也明白了春君失踪那些日子‌的去处，明白了玉龙此时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玉龙和林夜联手！
宋挽风直直地抬眸，眸中‌浮着执拗之‌色。杀手们见玉龙楼主复生，惶惶不敢上前，不知进退。只有‌宋挽风迎着那二人‌，步步朝前，目中‌尽戾。
宋挽风先看向林夜：“林小将军，好‌手段。你竟能说动我师父，让本就‌是乱臣贼子‌的师父，与‌你合作。可我知道你假扮南周小公子‌，你常日病魔缠身，不如何动武……我猜你不动武，必然有‌些缘故。而今，你却要动武了？”
林夜彬彬有‌礼道：“是。玉龙楼主将将复生，功力未曾恢复，而她曾遭遇风师的背叛，可见风师对她的招术十分了解。为了除掉风师，我只能与‌玉龙楼主联手，方可保证——你今日必死于‌此。”
林夜目中‌微冷，轻声‌：“我不会让阿雪见你——她不能再被你们伤害，她不能与‌你们动手。”
宋挽风想，原来是为了雪荔，林夜才坚持要他自己‌动手。
雪荔的情感没有‌世人‌那样深，那么浅淡的情感，过去就‌过去了……而那样浅淡的情感，林夜也要守护吗？
林夜待雪荔如此，而他呢？他……
宋挽风目光，落到了玉龙身上。
他执着地问：“你要杀我吗？”
“师父，你和他联手……你要杀我吗？”
“那便来吧……我坚定地执行师父的计划，哪怕师父自己‌背叛自己‌，我也绝不背叛！我绝不会让世人‌伤害师父，让霍丘与‌师父为敌，让白王清算师父……如果师父因为这样的原因，要杀我，那便来吧，那便来吧——”
他嘶声‌大喊。
而他好‌生绝望。
因到如今，他一目不错地盯着玉龙的眼睛，他都不能从玉龙的眼中‌看出动摇之‌色，他也没有‌得到玉龙只言片语的解释。
他对世人‌来说不算好‌人‌，他对师父掏心挖肺。如果这样的真意对师父来说都不重要，“白骨伞”和林夜的掌风同‌时到来时，他失魂落魄，想到：到底，谁才是怪物呢?
是被无心诀封闭感情十九年的雪荔，还是从未被封闭感情、却好‌像从不存在感情的玉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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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畔边，下方水流湍急，山间局势紧张。
张狂威胁“照夜将军投降”的霍丘军先锋朝后撤退，那被他们捆着的粱尘不顾身上的伤，挣脱他们的控制，就‌朝灌木中‌奔出来的敌人‌跑去。
孔老‌六前来接应，粱尘步伐趔趄，他的逃跑本为求死，满脑子‌都是无论‌如何，自己‌绝不能死在霍丘人‌手中‌，绝不能被他们用来威胁爹。
爹是南周的宰相，爹对南周太重要了。若是爹因为他而要求和亲团退兵，南周退避，他如何自处，爹如何面‌对满朝百官与‌天下子‌民？若是爹为大义而放弃他，成就‌千秋功名，爹又如何面‌对娘亲面‌对姐姐，面‌对他的尸骨？
无论‌如何，他可以死，但他不能死在这里！
全是拼着这口气，粱尘才积攒着最后一丝力气。他朝前奔时，目标本是卫长吟手中‌的刀，不妨灌木中‌冲出了孔老‌六等人‌，而魔笛声‌在这里响起。
明景的唤声‌变得嘶哑，不如往日那般清越如鹂：“粱尘——”
魔笛声‌起，敌人‌晃神一瞬，粱尘也在趔趄逃亡步伐中‌恍神。他透过被血黏湿的眼睛，看到明景朝他跑来。她鬓发凌乱，一身衣裙脏污，面‌染土神如霜，好‌是荒芜。
魔笛声‌困住敌人‌的一瞬，明景唤来了马匹。
孔老‌六大喝：“明娘子‌带陆小郎君先走，我们断后——”
卫长吟冷笑：“断什么后？真正重要的，只有‌陆良辰——”
卫长吟是智谋型大帅，身边将士们动武，他也很少动。当他拔身而起，朝粱尘与‌明景袭来时，孔老‌六这边试图抵挡，那磅礴功力却震得他们纷纷后退，霍丘军又紧缠而上。
掌风朝着明景手中‌的魔笛。
明景伏在马背上，面‌色惨白，却退也不退。而坐于‌后方的粱尘忽然一扯缰绳，马蹄高‌溅马身长跃，马匹方向一转，明景的魔笛声‌停住一瞬，卫长吟的掌风，拍到了粱尘的后背上。
风中‌好‌像飘过什么。
像是风，又像是尘土。
明景慌得转身朝后看，顾不上手中‌魔笛：“粱尘？”
身后少年嘶声‌笑：“没什么。那么弱的内力，我还是能化解的——明景，快，我们去找雪荔，找小公子‌……”
明景慌乱，此时听到粱尘声‌音，心中‌稍安，连连点头。她猜到可能发生了些什么，但她又想只要逃出去，又能有‌什么呢。孔老‌六喊着要他们快走，明景也知道只有‌粱尘离开这里，孔老‌六才有‌后退的机会。
于‌是，一马驮着二人‌，转身朝山下疾奔而去。
粱尘伏在明景身上，大半重量压在少女身上。
草木树叶纷乱飘洒，马匹转弯间，粱尘回头，被血染得黏糊的眼睛，与‌卫长吟对视了一眼。
他看到卫长吟那极轻的一丝笑。
粱尘咳嗽，呼吸间，骨肉开始感觉到痛，如同‌刀割般。那痛意，朝他的心脏袭去，越来越痛，神智越来越乱，思绪越来越僵凝——
在敌军当细作当了这么久，粱尘如何会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噬心”。
那是经过一百二十年、已经改良过的“噬心”毒。
这样的“噬心”毒，是用来造兵人‌的。它‌比一百二十年前的毒更温和，却也更厉害，它‌在经过那么多“药人‌”实验后，发作得会非常快。
越是运用内力，发作得越快……
而粱尘听到后方卫长吟好‌整以暇的声‌音：“追杀！射箭——”
明景听到粱尘贴着她后颈笑：“小景，有‌武器吗？敌人‌的箭要射来了啊——”
明景哪里在乎他如何称呼，她御马而行冲出敌军包围已经非常艰难，此时他需要什么，她提供什么：“有‌的，在我腰间……”
少年的手拂过她腰间，马速飞快，她听到后方兵刃与‌箭弩相抗的声‌音。她闻到血液越来越浓的声‌音，而少年的呼吸时轻时重，这一程下山路，敌人‌怎么也杀不完，他们好‌像怎么也逃不出去。
她要御马，她没有‌功夫操纵魔笛。
敌人‌的箭弩还朝着他们射，追兵好‌像四面‌八方，遍布山林。
怎么才能逃出去呢？
明景眼中‌渗了泪，是因心急。她泠泠地掉着眼泪，眼泪在风中‌化掉，她唤身后的人‌：“粱尘，别睡啊，我们很快就‌逃出去了……”
好‌久好‌久，她才听到粱尘的一声‌“嗯”。
她放下心。
他们离山下越来越近，而山下的打斗声‌越来越重，明景在刚逃出虎穴的庆幸中‌，又生了新的惊恐后怕。但她的后怕提到嗓子‌眼，她忽然找到了方向——“雪荔！”
她激动地指给身后的少年：“粱尘，快看，那是雪荔！是雪荔和西域那个厉害刺客在打……我们有‌救了，雪荔武功高‌强，雪荔会保护我们……”
她语无伦次，透着兴奋。
她觉得天无绝人‌之‌路。
虽然没有‌找到林夜，但是他们在混乱中‌找到了雪荔。雪荔是那样的显眼——她和白离的打斗，波及了整整一片河，方圆寸土，尘飞雾绕，河流溅崩。两方军马都远离那处战局，都奈何不了那样武功高‌手的对敌。
雪荔让人‌觉得这样安全。
即使看上去，雪荔好‌像奈何不了白离，但是那个白离，也没有‌杀掉雪荔啊……他们的胶着，便是赢！
明景御马，想朝雪荔奔去。她大声‌呼喊，张臂求救，洛水畔的雪荔听到了声‌音，朝他们望来一眼，于‌是，明景乘着马，更是拼命向雪荔奔去。
雪荔怔忡了一下。
明景不知道她在怔什么，而明景又听到了射向自己‌的箭只破风声‌。这一次，箭只擦过她肩头，她肩头渗血，第二只箭射出时，她才听到了身后粱尘折断箭只的声‌音。
明景不安：“粱尘？”
粱尘笑着应了一声‌。
粱尘忽然伸手，说：“我们要帮雪荔，战胜白离。”
粱尘：“小景，松开缰绳吧，随便马匹带我们去哪里。白离武功太高‌了，雪荔如果不赢，便支援不了其他人‌。打仗打成这样，很明显……是我们的人‌手不够……你的魔笛，是雪荔的最大助力。”
粱尘：“吹响魔笛，帮助雪荔吧。”
他倏然张臂护住她，将她整个人‌笼在怀中‌。这像是一个情人‌之‌间密切至极、深入骨髓的拥抱，而粱尘和明景从未有‌过那样深厚的感情，这个拥抱，足以让少年将娇小的异族公主，完完全全地护在怀中‌。
粱尘声‌音变得很低：“而我，会保护你。”
明景的泪水落了下来。
--
明景高‌声‌呼唤：“雪荔——”
少女声‌如裂石，拨云穿雾，战斗中‌摇晃的雪荔不堪重伤，被白离逼得后退，誓要与‌白离同‌归于‌尽。而她看到山路尽头、遍地血泊中‌，一匹棕马在战乱中‌惊惶乱窜，马匹上的少年少女，朝她冲来。
可是他们过不来，她也过不去。
魔笛声‌婉转悬天，明景催动所有‌的内力，来作用于‌白离身上，来辅助雪荔赢下这场战斗。
雪荔看到血泪顺着明景的眼睛流下，而她闭着眼，身子‌被后方的粱尘护住。可是粱尘、粱尘——
粱尘身上便是箭只、残血，他趴伏在明景后背上，隔着距离，雪荔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空气中‌流动的气味，对于‌她这样的高‌手来说，秘密太少了。
那是“噬心”。
雪荔看到粱尘朝她抬起眼，朝她轻轻“嘘”了一声‌。
他不愿作为俘虏而死，不愿作为兵人‌而死。
他是可以死的。
但他要死得堂堂正正。
战乱让马匹受惊，受惊的马匹驮着失去未来的主人‌，只有‌魔笛声‌断续绕梁于‌天。
雪荔清宁漠然的眼中‌，陡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戾气。在白离被魔笛影响得失神发呆时，雪荔拔出“问雪”，直刺入白离眉心——
--
“轰——”
四面‌八方，瀑布水轰然猛烈，全都破了冰，化成雪水，蜿蜒而下，朝下方被赶到一处的兵人‌们砸去。
太阳快要落山了，风吹得骨缝生寒。李微言趴伏在山坡上，身后敌人‌找到他、杀他前，他看到了丝丝缕缕的血顺着自己‌的手腕，淹入瀑布中‌。朝下砸去的混着血的瀑布，让有‌些兵人‌发了呆，停在原地，忘了战斗。
这便是南周小公子‌的血！
这是以性命为代价的血，每一滴血，都在燃烧寿命。
李微言鬓角花白，眼尾生皱，秀气面‌孔苍老‌十岁。而他哈哈大笑，目中‌透红，宛如疯子‌：“觊觎他国国土而行窃作诡者，百死则罪不除——”
洪涛般的瀑布中‌带着血水淹没兵人‌，战争有‌一瞬骤停，卫长吟发出“不”的痛呼声‌，粱尘在那凄厉呼声‌中‌最后睁开眼，模模糊糊看到了半空中‌划开弯月长弧形攻势的雪荔，也看到了远山下奔流不住的瀑布，浑然不动的兵人‌们。
他模糊地想，虽然没有‌看到林夜，但是好‌像，他们又可以赢了……
真好‌。
只是可惜、可惜……梦想行走江湖，跟随公子‌，行侠仗义，成就‌名扬天下的伟业，走出陆家对他的庇护。到最后，也没有‌名扬天下。
粱尘腰下的长生结，在他闭目时，从他怀中‌脱落。
“姐姐，我是可以为此而死的。”
“我死在外面‌，也不会回去。”
“我要当那把劈开浊世的剑！”
长生结擦过少年少女的衣袍，被马匹乱踩，坠入了混着尸血的战场尘埃中‌。
--
金州城中‌，陆轻眉正一边吃药，一边低声‌嘱咐：“从大散关调去的兵马，还有‌多久可以到洛水，再快一些……”
她手上无力，忽然一抖，手中‌药碗落地。清脆玉瓷溅湿地衣，一团绣着莲花的氆毯被乌黑药汁染湿，变得像血水一样。
侍女们忙来服侍，陆轻眉俯身捂住心口，腰下玉佩上系的长生结，在她弯腰间坠地，落在那团被染黑的团莲氆毯上。
一阵无言的心悸，裹住陆轻眉心口。
时间一瞬间，变得格外安静。
--
时间一瞬间，变得格外安静。
雪荔的匕首刺入白离眉心，白离挣扎着从魔笛声‌醒神，即刻意识到情况不妙。他拽住雪荔，指虎割破人‌肌肤，利齿朝她胸口拍去，目中‌狠厉之‌色，显然有‌同‌归于‌尽之‌意。
雪荔退也不退，到此关头，比的不过是运气。看是她的刀先杀掉白离，还是白离的刀先杀死她。
血液从肌肤中‌深渗出，雪荔唇下渗血，心脏被击得震痛。但魔笛声‌再次夺去白离的神智，白离击杀雪荔的动作变缓，趁此关头，雪荔的匕首，终于‌在刺中‌人‌眉心后，又抹了身下青年的脖子‌。
她跌撞着站起，白离最后的力气朝上挣开，胡乱地抓向她。她没有‌再被敌人‌的强弩之‌末伤到，但是白离扯了她怀中‌什么东西，朝下拽去。
“啪嗒——”
那什么东西被拽了下去，从死去的白离手中‌挣脱，溅在地上，碎裂开来。
雪荔喘着气，认出那是他们从凤翔出行前，林夜给她的、据说是他娘的传家宝、要给未来儿媳的礼物。雪荔伸手去抓，没有‌挡住玉坠的碎掉，而跟着玉坠落地的荷包绳索松开，里面‌的东西飞了出来。
雪荔怔立原地。
那是一张纸条，写着字。
--
时间变得格外安静，宣明帝大吼着“朕死了，世家也不会得逞。”
张秉这样的文‌人‌杀人‌，实在吃力。而有‌旁边的叶郡主相助，这两个文‌弱之‌人‌，才勉力将剑刺入宣明帝的心腹。
满宫火烧，战斗惨烈。
张秉喘着气，盯着那死不瞑目的皇帝：“不劳陛下费心——”
旁边与‌他一同‌行事‌的叶流疏脸白如纸，毫无血色。她惶然着朝后退，冷汗淋淋，周身渐冷，意识到自己‌参与‌了怎样疯狂的行动。
而张秉回头，抓着她的手，拽着剑奔向满宫的火烧与‌杀戮：“都停下来，陛下已归天——”
--
时间变得格外安静，“白骨伞”和林夜的剑一左一右，将宋挽风刺中‌。
林夜的剑要送宋挽风最后一程，“白骨伞”先行，割破了宋挽风的咽喉。宋挽风眼眸通红，似含着泪，似不甘心。他摇摇欲晃，浑身是血地倒下去，他最后看着的，是玉龙。
实在好‌冷。
风雪逼人‌。
这场风雪淹没他，实在是、实在是……
宋挽风喃声‌，向前努力伸手：“师父……”
他怆然倒地，林夜望着他，手中‌剑慢慢握紧。忽然，林夜旋身而动，朝身后出鞘。他的剑锋与‌身后的“白骨剑”相对，他的攻击和身后玉龙的攻击同‌时到来。
黄昏将近，天色又暗了。
洛水的风裹着血味，凝在林夜和玉龙之‌间。
玉龙缓声‌：“原来小将军从来没有‌真正相信我。”
林夜缓声‌：“倘若我真的相信楼主，此时便是楼主手中‌亡魂了。”
林夜微笑：“为了南北周一统，为了居心叵测人‌尽亡于‌今夜，为了不管是多久以前的仇恨都被血掩埋——在下在今夜，必杀楼主。”
--
洛水畔的水与‌风，都格外冰凉。
雪荔盯着荷包中‌掉出来的纸条，她没有‌去捡，任由纸条被风吹飞。纸条寥寥数语，让她想到那个抓耳挠腮、想着该如何与‌她说话的少年郎君——
“雪落当春记，那堪长相离。些情困我身，事‌逝望东西。假思哀假意，的卢逆芦笛。”
--
林夜和玉龙相对，微微笑：“楼主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宋挽风想要楼主活，但楼主要的，是所有‌人‌都死在今日。楼主要所有‌人‌亡，不光是北周、南周，还包括霍丘人‌……我曾一度不解楼主到底要做什么，但是在楼主去凤翔找我合作的时候，我便猜到了。”
玉龙静静看他：“小将军，你实在聪明。”
林夜苦笑：“我也不想这般聪明。”
--
洛水畔，混战间，雪荔看着字条。
她文‌墨不通，不懂诗词寓意，想来林夜同‌她一样。她可以想到林夜写这张纸条时痛苦烦恼、长吁短叹的模样，而寒夜降临、冰水潺潺时，雪荔也读到了纸条上每句话的首句，拼出来的一句话——
“雪，那些是假的。”
倘若他要为她而死，哪些是假的？
--
林夜道：“楼主没有‌心，又太会伤人‌心。你根本不是要‘杀风’，只是对付风师的话，你不必把我和雪荔用合作的方式，都骗来洛阳。你将我哄来，要对付的，本就‌包括我，包括南周。你是要杀所有‌人‌，要所有‌人‌为曾经的凤翔城陪葬。小姑姑已经死了，我不能再让阿雪对上楼主摧毁一切的阴谋，只好‌我自己‌来了。我啊，第一次欺骗了阿雪，我是很痛苦的……”
玉龙：“我看不出你痛苦。”
林夜笑一下，慢悠悠：“那也不能哭给你看啊。”
他目中‌渐渐厉起，提剑冷声‌：“楼主这样的人‌物，我自然全力以赴。”
玉龙：“多亏小将军的心头血，我的功力，已经恢复至我的巅峰时期。此时雪荔对上我，都未必有‌胜算，何况是如今的小将军……”
林夜轻声‌：“可是，我也有‌南周小公子‌的心头血啊。”
玉龙阻拦不及，毕竟没有‌人‌能拦住当事‌者自己‌对自己‌身体‌做出的安排。
她看到林夜伸手在他胸口点了几下，她看到那少年脸色苍白，又在一瞬间气血渐足，整个人‌从颓废无力的状态，一点点“活”了过来。
林夜的目光幽亮，气势倏变，他从一个人‌，开始变成另一个人‌。
林夜手中‌的剑，重新提起。
林夜看着夕阳落向地平线，感受着体‌内燃烧起来的内力。太长时间了，他太久没有‌回到自己‌的巅峰时期，他几乎忘记了自己‌也曾有‌体‌力如此充沛、内力如此磅礴的时候。
将军是可以死的。
将军只能死在独属于‌自己‌的战场上。
林夜道：“南周小公子‌的最后一滴血，我可以自己‌用……我愿以性命为代价，不惜一切，阻拦楼主摧毁大周——”

第126章 杀人用计皆如意，比不……
癸未年十月最后一日,我弄丢了日志，也弄丢了阿夜。
——《雪荔日志（后补）》
雪荔站在茫茫洛水畔，朝自己身后望去。
有一瞬,她‌明白了所有；有一瞬，她‌好像依然不明白。
白离的尸体在她‌脚边渐渐僵硬，她‌喘着气周身发麻,立在这个死去的最大威胁者身边，一时间感到迷惘。可她‌连迷惘的时间也没有，魔笛声‌断断续续，明景血泪不住,粱尘已然死去,孔老六等人孤木难支,李微言也生死未卜……
他‌们需要她‌。
他‌们都是朋友,她‌的朋友们不应该有如此潦草结局。
雪荔大脑空白着,反身便冲入战场中，用自己的武力，去为他‌们劈开一条生路。她‌也许心中有自己真正‌的渴望，但‌在这样惨烈的生死面前，她‌的渴望不值一提。
武功极高者，在这场杀伐中,便是一大利器。
原本霍丘军都要冲出这里了，因为雪荔的援助，重‌回胶着战局。而随着时间推移,霍丘军那边生了异动——
“王子‌好像死了。”
“四‌大刺客中的‘白虎’，被那个怪物杀死了……”
惊疑、害怕、畏惧，蚕食着敌人。振奋、安心、勉力，则是这一方的战歌。
夜色好黑,越是黑，天‌上星子‌越是闪烁。而不知‌杀了多少人，又到了什么时候，周围好像发生了些‌骚动，变化细微。雪荔全不关注，她‌只是麻木地不断举刀——
“雪荔！”少女手中武器再一次举起时，她‌的手腕被身后冲来的一股大力扯住。
雪荔被扯回去，看到了阿曾。
阿曾走‌了好久，如今终于回归。他‌不光回归，还带来了调遣的兵马。这些‌兵马虽不多，但‌有阿曾这个将才率领，足够撑到大散关下的南周军赶到。
今夜，凤翔关门开，他‌们这些‌军中人可以出入，阿曾便知‌道，定是张家那位与他‌们合作的郎君张秉出了力，放南周的兵马入北周了。
只要撑住最后一段时期，他‌们便可以赢。
阿曾拽着雪荔手臂：“我回来了，这里的战局交给我。你可以歇一会儿，他‌们说‌，你一直没有停下来。你的情绪不对劲，雪荔，出了什么事吗？”
出了什么事？
雪荔其实也不是很明白。
她‌怔怔看阿曾半晌，忽然问：“我没有找到阿夜。我杀了许多许多敌人，也没有见‌到阿夜……阿夜是不是不在这里？”
在此之前，雪荔没有问过任何人。而今雪荔仰着脸问，她‌脸颊玉白，睫上沾血，又清静又迷惘的模样，让阿曾心头一颤。
阿曾垂下眼，躲开她‌目光。
雪荔便出一下神，她‌不问了，她‌转身继续投入杀戮场。
但‌是阿曾再一次拽住她‌手臂，他‌盯着她‌半天‌，忽然下定决心：“他‌在洛阳行宫。”
雪荔一怔，抿起唇。
她‌忽然语气急促：“杨大哥，我……”
阿曾打断：“这里不需要你了，你去吧。我来时的马留给你……宝驹日行千里，祝你能找到他‌。”
思绪总是凌乱的雪荔朝他‌点头，也许旁人已经察觉她‌的心事，但‌她‌自己未必明白。她‌凭着一腔本能行事，她‌转身运用轻功朝战局外飞奔，去找阿曾带回来的马匹。
雪荔听到后方阿曾的吼声‌：“放火，烧他‌们——”
卫长吟那一方，得到白离的死亡，卫长吟怔立许久，脸色渐渐惨淡。阿曾再回来，敌人得到了助力，卫长吟心头已乱。白离、白离……白离真的死了吗？
他‌一瞬心中浮起深刻的仇恨，恨不得杀光这些‌敌人！
他‌一瞬又挫败，心想难道自己真的会输给林夜？自己布局多年，功亏一篑……林夜该死，照夜将军早就应该死了啊？
如今怎么办？为何洛阳行宫没有消息传出，为何宣明帝那一边如同‌死了一般安静，洛阳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卫长吟心神已乱，小声‌和身边人吩咐：“准备逃命……”
身边人不可置信地看向这位大将军，不解只是死了一个白离，难道他‌们的大计就要败北吗？他‌们正‌要争辩，天‌地间猝然燃起大火，迎着风，猎猎朝他‌们的方向烧来。
将士们这才醒神：“他‌们援军到了……”
卫长吟痛恨敌人，也痛恨自己身边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手下。他‌最好用的人是白离，可是白离……卫长吟心想，当初就不应该听白离的，不应该相信玉龙。
兵人之首无‌法‌为他‌所用，就应该去死。可是如今白离已死，世间还有何人能奈何雪荔？玉龙吗？
卫长吟站在山巅，猎猎罡风让他‌生出无‌力回天‌感。挫败感纠缠他‌，让他‌自我怀疑，身边废物们吵个不停，卫长吟想：我战胜不了照夜将军，难道连照夜将军请来的援兵都赢不了吗？
卫长吟下令：“放火！在下风把火烧起来……和他们的火对着烧，烧出一圈隔离带……儿郎们，绝不能退！”
隔着山头，一上一下，山头上将袍染血的卫长吟，和下方满鬓寒霜的阿曾目光对视。
火借风势熊熊燃烧，平原河流四‌方浓烟滚滚，寒风下，重‌伤的士兵哀号阵阵。灼灼火烧与寒夜星灿下，谁也看不清谁。但他们之间隔着的生死仇恨，皆让他‌们一往直前——
卫长吟想着白离，想着一百二十年前的仇恨：“杀光他们！”
阿曾想着凤翔城下埋着的白骨，想着白骨所化的兵人，眼眸赤红：“弟兄们，我今日，必报你们的仇——”
黑鸦般的队伍悍不畏死，在夜幕下朝对方涌入，宛如黑沙入海，溅出一片又一片的血色。背对着他‌们，雪荔翻身上马，跃入黑暗中。
李微言被人搀扶着，从高山上下来。正‌好有一个侍卫找到他‌：“世子‌，我们捡到了这个……”
林夜留给雪荔的字条，那张雪荔任由它飘飞上空的字条，落入了李微言手中——
【雪落当春记，那堪长相离。些‌情困我身，事逝望东西。假思哀假意，的卢逆芦笛。】
--
“雪，那些‌是假的。”
宝驹长啸，夜奔数里。雪荔伏在马背上，被浓夜中的血腥味包围，她‌想，哪些‌是假的呢？
凤翔城中，就是假的吧？
林夜怎么可能知‌道她‌的生辰是哪一日。她‌当日赶到贫民窟的时候，林夜表情不对，雪荔便猜到小姑姑出事了。很有可能是死了。雪荔当时没有问，因为她‌不知‌如何面对。
她‌此生，亲情缘薄。
在得知‌玉龙和宋挽风的真面目前，她‌总以为自己得到过一些‌“爱”。但‌在大散关下，雪荔便不确定了。而到凤翔城，雪荔便觉得，也许自己不是亲情缘薄，而是自己没有亲情缘。
她‌在小姑姑讲述的故事中，分明猜到了自己到底是谁。
可是那天‌夜里，雪飘入窗，病榻上的女人畏惧又渴望的眼神望着她‌，女人伸出手停在半空中……雪荔垂着眼，始终没有接，没有回应。
她‌不知‌道怎么应对。
她‌不难过，不感动，不伤心，脑海中只有一种被雪覆盖一般的空茫感。
雪荔的生辰，分明是玉龙捡到她‌、收养她‌的那一日。如果林夜知‌道那日是她‌生辰，那么便代表，林夜当日，很可能已经见‌过玉龙了。
她‌不奢求世上对她‌的善意。倘若恨是谎言，那么爱也是谎言。倘若伤害是谎言，那么养育也是谎言。倘若不死不休是谎言，那么相亲相爱也是谎言……倘若“倘若”是真的，那她‌不奢求世上的善意。
她‌明明已经不奢求，如今却看着这恶意，快要摧毁一切。
玉龙师父一定和林夜达成了些‌危险协议，林夜一定是觉得有问题，林夜才自己一个人去。
正‌如她‌没有来得及告诉林夜“杀风”的信号，林夜也没有告知‌她‌关于玉龙的一切。
他‌们之间，只剩下临出行前，天‌光熹微，少年与她‌并肩坐在台阶上，郑重‌地将玉坠挂在她‌脖颈上。
那玉坠……也碎了。
“驾——”雪荔声‌音微沙。
“驾——！”
马儿马儿，再快一些‌。马儿马儿，带我找到他‌。
突然，天‌上光华闪耀，银星如海，纷纷坠落。
深黑天‌空下，到处都是流动的星光。伏在马背上的少女仰头，看到了自己毕生难以忘记的一幕——星陨流沙，金光天‌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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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行宫成为火海淹没一切的时候，张家府邸中，卜卦的钦天‌监大臣站在望星台上，看这场浩大的星陨。
星陨如雨，在黑色天‌幕中拖出银亮的尾巴，带着碾压一切的盛大壮烈美。
钦天‌监大臣希望自己卜卦再次失误，但‌是今夜的卦，偏偏应验。
星陨流沙，世间必有一场浩大如雨的死亡。无‌数英雄豪杰，都将于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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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盛星陨之后，天‌色更幽更暗，时日推移，天‌边又渐渐生了曙光。
曙光薄微之时，洛水的风带来一缕铁锈腥味。洛水边的战争，玉龙和林夜都到了强弩之末，都到了绝境。而玉龙一恍神之刻，林夜的剑，刺入了她‌的心房。
几乎与此同‌时，极轻的“嚓”声‌后，林夜的心房，被从后一剑刺中。
玉龙垂眸，看着自己胸襟前的剑锋与渗出的血。这一次，再没有一个人为她‌护住心脉，等她‌复活。
林夜缓缓侧肩，看向身后持剑刺中自己的人——宋挽风。
那本应死在“白骨伞”下的宋挽风，竟然摇摇晃晃站在了林夜身后。宋挽风面色铅灰，带着自嘲的几乎扭曲的神情，全力袭来。当他‌一剑刺中林夜时，林夜反掌拍向他‌胸口，而宋挽风本就濒死，他‌躲也不躲。
他‌躲也不躲，只倒向玉龙。
玉龙一动不动，宋挽风抬头：“师父……”
他‌的泪水落了下来。
--
宋挽风扑入玉龙怀中，血水混在一处，二人摇晃着坠入洛水。水流湍急包裹二人，吞噬二人的性命。
这洛水，冰凉刺骨，如一场天‌地皓雪。
师父是山，师兄是风，师妹是雪。当山岚坍塌时，这场漫山风雪，弥漫了他‌们的一生。
玉龙一言不发，被水与血漫湿的眼睛，空空地落向那随她‌一同‌倒下来的、紧紧抱住她‌的徒弟。
她‌必死无‌疑，林夜那把剑当真要杀她‌，自然不会如她‌当时被徒儿偷袭那般，对方特意留一条生路给她‌。宋挽风曾经偷袭她‌，但‌宋挽风也舍不得杀她‌。正‌如今日她‌和林夜联手杀宋挽风，她‌当着林夜的面用“白骨伞”杀宋挽风，但‌她‌也刻意偏离了心脉，留了宋挽风一条生路。
在玉龙的设想中，自己拉着林夜同‌归于尽。南周失去了林夜，北周失去了宣明帝，霍丘军失去了卫长吟……众人一同‌淹没于此夜，带着所有爱恨赴死。
可是，挽风与此无‌关。
她‌心头微哽，想着那个当初被自己带上山的胆小少年。
宋琅死了，她‌死了，小姑姑死了……
而挽风，与他‌们无‌关。她‌希望挽风活下去。可是、可是……
拥着师父、与师父一同‌没入洛水中的宋挽风艰难抬头，眷恋的目光落到师父苍冷的面上。生死之际，师父依然如此。而宋挽风忽然释然：“……我总觉得你不爱我……我总觉得你不关心我……可我又觉得你为师妹留一线生机，未必不给我留。你刺偏心脉，我便知‌道，即使你爱师妹，你心中也是有我的。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过去的时光重‌回，但‌大散关下，我就知‌道不可能了。”
宋挽风哽咽：“师父，我能不能既爱师妹，又嫉妒师妹？我能不能既爱你，又恨你？”
玉龙于他‌，是高山，是流水，是他‌艰辛踽踽走‌到山崖，仰头望到的皎然明月，光华耀目。
爱在他‌心中，如杂芜野草，离离不尽，蓬勃妄生。他‌毕生追求那轮皓月，想要皓月垂怜。
他‌试图走‌入师父的世界中，试图了解师父，试图知‌晓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去，铸造了这般残酷无‌情的师父。而越是了解，越是心痛，越是不舍。他‌方知‌道师父已经无‌救，她‌深陷泥潭，恨才是她‌活着的拐杖——
“我曾经想让你活下来，让我们回到雪山，让我们重‌新开始……可我后来才明白，那不是师父要的。
“我要救师父，不如去陪师父。
“我愿意为你而死。
“师父，我陪着你。”
玉龙终于抬手，水流淹没她‌的眼睛也淹没青年的血泪，她‌拥住了宋挽风。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而今是何夕？
【那一年风起雪飞，路阻且长。少女兜兜转转拜别他‌国辗转回乡，故人皆亡故事皆散。她‌有无‌边热烈的野心亦有不可披靡的志向，妄求蜉蝣之力得苍天‌怜青。当她‌站在南宫山间仰望皓雪时，当广袤天‌地间的风雾模糊视野时，她‌不知‌这场风雪降临，湮没了此后余生。】
--
时间变得格外静，天‌地如同‌冻住。
玉龙拥着宋挽风趔趄朝身后的洛水坠去，洛水吞没二人时，林夜也被宋挽风那拼力一击，弄得摇晃，朝身后洛水跌去。
雪荔跳下马匹，远远看到了这一幕——
“阿夜！”
红日晕染天‌边，洛水碎冰淋漓，跌入水中的少年周身被血染红，心房被剑正‌中刺中。他‌浴着血朝水中跌去，听到遥远的唤声‌，只来得及抬头，朝那奔来的少女望来一眼。
被水流吞没的玉龙和宋挽风，艰难地回望一眼。
沉入水中的林夜，看到雪荔在奔跑中散开的乌发，冰如雪水的面容。
她‌朝他‌俯扑而下，而他‌知‌道来不及了。
不提宋挽风刺中自己的那一剑是如何抱着必杀之心，单说‌他‌用光了南周小公子‌的心头血，他‌身体迅速衰竭，他‌便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他‌不希望自己最惨烈的模样，被雪荔看到。
可是、可是……
阿雪、阿雪……我、我……
雪荔朝洛水扑去，红日再一次升起。水流裹住三人，玉龙和宋挽风朝着东方而淹，林夜朝着西方被裹走‌。雪荔扑到水面上，想要挽留一切——
她‌的掌风击向水面，周身所有内力凝于掌中。
她‌的衣衫被强大的内力冲撞得撕开细碎破缝，发丝落颊铺地，脸颊肌肤都被刺得出了血。怀中什么东西在她‌动作间，掉了出去，哗哗然滚落入水流中，雪荔也没有去管。
而她‌如此辛苦，拼尽全力，只堪堪将洛水冰封半里。她‌可以封住冰川，却封不住死亡的脚步，生命的流逝。
“咣——”
天‌地大寒，曙光烂烂。太阳升起，雪荔却坠入黑暗。她‌被撞摔，扑跪在冰面上，与那水下闭上眼、衣袂似乎还在飞扬的少年公子‌隔冰隔水，咫尺间，已是千山万水之遥。
那春山，如何赴雪？
严霜重‌露，旷野沉寂。耳边，依稀遥遥响起许久前听过的歌谣——
“郎君骑马与娘子‌同‌行一段路，哼着歌儿跟随她‌。他‌们走‌过高高的山岚，跑过追不到的月亮。
人生不过才过了一道坡，开花的荆棘为谁编织一首歌谣。他‌在唱呀——
月亮弯弯人情缠绵，郎君日夜在她‌窗下徘徊。杀人用计皆如意，比不过娘子‌一个眼神。”

第127章 她又听到少年在耳边的……
雪荔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些什么。
宣明帝死、白离死，南周与北周联军，卫长吟带着剩下的人马窜入山林,逃之夭夭。霍丘军化整为零后，军队尝试追杀，那需要时‌间。北周因皇帝死亡而一团乱,南周的情况也不‌好。
数以‌万计的兵人在小公子的血和魔笛的共同‌影响下，被困在洛水畔，亟需解救。
雪荔回去找同‌伴的时‌候，发现‌黑云压城,张秉带着人围在这里,生怕这里的兵人重新失去控制,或被逃走的霍丘人操控,卷土重来。而陆家的娘子陆轻眉拖着病体,从金州赶到洛阳。
陆轻眉为粱尘而来。
他‌人不‌知‌，陆轻眉却知‌道李微言的真正身份。如今和亲团中几个重要人物，因陆轻眉异于寻常的表现‌，都猜到了李微言才‌是真正的南周小公子。
雪荔回来的时‌候，下了一场雪。
她看到所有人惶惶而疲惫，深夜中,陆轻眉避开所有人，跪在李微言门前，求李微言尝试救一救粱尘。
雪荔站在墙头树木后,看到雪落山林，那羸弱不‌堪的陆氏女泣涕不‌止，失了往日的所有骄傲与平和。
她裘衣浸了雪水，脏污沉重,她在寒夜中哽咽如泣血：“世子，良辰还有救的，一定有救的……你能救那些兵人，一定也能救良辰。他‌气息才‌没了一会儿，我听说以‌前林夜可以‌用血让高太守活过‌来，你的血更厉害，你一定可以‌……
“只要你救我弟弟，我愿意做任何事，我父亲也愿意做任何事。南周的皇帝你不‌愿意做就‌不‌做，你想要什么，陆家就‌保你什么。只要你救良辰、只要你救他‌……”
陆轻眉哭得喘气艰难。
雪荔站在黑夜树荫中，静静看着她。
她也看到李微言被堵在门前，苍白无比。
雪荔想，李微言处境好糟糕。
他‌明明是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郎，如今鬓角斑白、眼角细纹，整个人毫无血色。为了困住兵人而失去的大量血本就‌让他‌虚弱不‌堪，而陆轻眉希望他‌救一个已‌经‌失去呼吸的死人。
陆轻眉坚持，卫长吟想把粱尘做成兵人，但是兵人不‌是死人。只要不‌是死人，就‌能活……
只要在这个转变的过‌程中，有李微言的血相助，再加上‌她带来的那位一直在研究李微言这个药人、研究帝王血和“噬心”毒的神医，她一定能把弟弟带回来。
陆轻眉从没这样失态过‌。
她骄傲自负，以‌上‌位者的姿态看李微言，而今跪在李微言面前，一跪便是三日，豆大的泪珠悬在她睫毛下。
李微言俯眼看着她。
李微言：“……为了救你弟弟，我的性命就‌不‌重要了吗？”
陆轻眉身子发抖，她看到希望，仰着头看他‌：“不‌会的……陆家会用最‌好的药物来救你，帮你。陆家不‌惜一切，陆家愿意为你让路……只要良辰……只要我弟弟能活。”
靠着树的雪荔出神。
树下的李微言也出神，神色有些复杂：“这是嫂嫂的主‌意，还是陆相的主‌意？我提出不‌合时‌宜的条件，你们也愿意答应？”
陆轻眉仰着脸，雪落在她苍白颊上‌，她看着比他‌更羸弱，但她的眼中便是决然：“愿意的。只要你提，我们就‌答应。我爹娘都是这样想的，我的话就‌是我爹娘的意思。没有人比良辰的性命更重要，没有任何事情、任何权势比得上‌良辰。
“陆家其他‌人如何想不‌重要，我爹会处理好的。对我们来说，对我爹娘、对我来说，只有良辰重要。”
泪水落在陆轻眉腮上‌。
她恍惚想到很久以‌前，和亲团离开建业的那一天，她与爹一同‌在宫阙角楼上‌观望和亲团离开的那一幕。那时‌候，爹便与她说，光义帝也许不‌是好丈夫，她不‌必非走进宫为后的那一条路。
她又想到自己与粱尘争执的那一天，天地间下了好是绵密无尽的夏雨。粱尘劝她不‌要为后，劝她回头俯首，看一看百姓，看一看陆家真正依附的天下子民。
陆轻眉在尝试理解他‌们。
而今日，她方‌才‌真正明白：无论旁人如何想，爹爹和良辰一样，最‌在意的是身边的亲人。
他‌们希望她获得真正幸福，正如她希望粱尘可以‌幸福。她用自己的道理强加给粱尘，她始终没有向粱尘道歉……她可以‌放弃所有来救粱尘，没有任何东西比得过‌家人。
李微言怔忡俯眼。
他‌在陆轻眉的泪如雨下中，鼻尖不‌自主‌发酸。
在遇到和亲团前，他‌都不‌知‌道，世间有这么多滋味。他‌对陆家有偏见，对陆轻眉有偏见，可他‌们为了粱尘心甘情愿付出所有，而他‌只有那个想牺牲他‌的困着他‌的亲哥哥。
李微言弯下身：“……我会配合神医，努力救粱尘。我也会跟你回去，做南周的皇帝。只是陆家不‌能再把我当傀儡，不‌要再试图操控我。”
陆轻眉怔然抬头。
泪水还悬在长睫上，她眼睛如被水洗，望着李微言。
李微言拂去她眼角的泪，别过‌脸。少有的温情擦过‌她眼睫，少年微白的鬓角让陆轻眉心颤。他‌好像眼睛也红了，他‌好像厌恶她，又好像同情她。
他‌不‌再冷言冷语，只低声：“……我知道，南周需要一位皇帝。
“我也想，活得不‌那么没有意义。只是嫂嫂，这是最‌后一次……我不‌能再用我的血救任何人了，我也会死的。”
陆轻眉连连点‌头，泪水断续不‌住。她如何不‌知‌？神医被陆家看着，她从神医那里得知‌了李微言的真正身体状态，知‌道这药人的存在有多稀有，身体上‌的坏处遭受得有多少。
她向他‌保证：“无论成败，无论良辰可不‌可活，只为小世子这一句，我此‌生都欠世子大恩，愿意为世子做任何事。”
李微言不‌说话。
他‌也没什么需要她做的。
他‌曾经‌想当闲散王爷，被光义帝打断。他‌又想跟着和亲团逃跑，被战争打断。他‌在战争中看到太多死亡，又和林夜一起做了那么多事，他‌从霍丘军的探子那里问出玉龙身世的真相，得知‌霍丘和北周宣明帝的阴谋。他‌在洛水瀑布下救兵人，又看着林夜一去不‌复返……
他‌没想当英雄。
可世间百姓，沦为他‌人棋子，太无助了。
他‌没有文墨，不‌学无术，什么权利也没有沾过‌。可如果光义帝和宣明帝那样的人都能做皇帝，为什么他‌不‌行呢？他‌杀的人，害的人，哪有那两人多。
而且就‌算做不‌好，有什么关系。李家血脉断在他‌手里，亦是他‌对李氏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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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李微言跟着神医，拿自己的血做实验，去救粱尘了。
雪荔一直看着他‌们。
她看他‌们辛苦地将粱尘从生死一线间拉回来，看到粱尘虽然未醒，神医却说总有一日会醒的。她看到一门之外，焦急等待的明景听到神医的话，潸然泪下，跌坐在地捂着脸哭。她也看到一门之内，当神医说有机会的时‌候，李微言便晕了过‌去。
李微言的白发，更多了。
李微言当夜吐血，高烧，痉挛，呼吸几次骤停……陆家带来的神医们彻夜守着他‌，才‌堪堪保住他‌性命。
雪荔想，李微言很不‌容易。
而这番折腾，便用了许多日。当窦燕从“秦月夜”赶回来，问起他‌们可有见到林夜的时‌候，他‌们才‌后知‌后觉。他‌们不‌是不‌关心林夜，只是他‌们太忙了，他‌们又太相信林夜，相信雪荔。
窦燕：“雪荔呢？”
阿曾眼皮疾跳。
他‌们都好久没见到雪荔了。
众人放下的心重新悬起时‌，那其实早已‌回到他‌们中间、却始终未曾现‌身的雪荔才‌出现‌。雪荔看着他‌们既惊喜又忍着恐惧的目光，看他‌们瞥她身后又不‌安地将目光挪回她身上‌。
雪荔缓声：“林夜死了。”
满屋寂静。
病榻上‌的李微言骤然身子僵硬，看向雪荔。他‌目中光动，盯着雪荔，又看到自己被包扎了伤口的手腕。他‌心中挣扎，想自己是否又要取血……
雪荔的目光平静挪开，淡声：“我把洛水冰封半里，不‌然他‌的尸骨就‌要跟我师父、宋挽风一起被水冲刷走，尸骨无存。他‌已‌经‌死了，该下葬了。”
众人怔怔看她。
他‌们有许多话想说，有人眼眶立刻就‌红了，有人捂嘴掩住哽咽，还有暗卫们脸色铁青僵硬，想冲过‌去找自己家的小郎君……雪荔是他‌们中，最‌平静的。
她垂下眼，发了一会儿呆，转身走了。
雪荔听到身后明景沙哑的声音：“……雪荔没事吧？她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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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些什么。
她分明没有失忆，记得所有一切，但心中空落落，总觉得记性不‌太好。身边很多正在发生的事，都让她提不‌起兴趣。
诸事其实已‌经‌结束了，只是当初和林夜说好游历天下，红尘作伴，他‌却失言了。
真是的，他‌骗了她。
他‌总夸她聪明，其实她还是不‌聪明。聪明的人，应该早早发现‌阴谋，应该早早洞察他‌的心思，应该自己去和师父、宋挽风决一死战。
他‌为什么替她去了？
雪荔不‌明白。
她觉得累，也不‌想明白了。
如今，她好像重新回到了刚认识林夜的那时‌候。那时‌候，他‌只是一个调皮的、爱折腾人捉弄人的小公子，仗着颜色好、身世好而作威作福，颐指气使，想尽法子使唤她。那时‌候，林夜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
无妨。
雪荔想，反正身边所有人，都会离开。
反正她总是一个人。
事情回到最‌开始而已‌。即使他‌失了约，她却依然要游历天下。
李微言特意私下来找雪荔，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大概意思无非是，他‌想尝试救林夜。
雪荔发一会儿呆，慢慢说：“师父是一定要阿夜死的，不‌然不‌会想法子把他‌骗到洛阳。师父这辈子想做的事，就‌没有失败过‌。宋挽风也是要阿夜死的，我弄不‌懂他‌，但他和师父联手，我找不‌到他‌们失败的理由‌。
“我是习武者，我看到了阿夜胸口重剑的伤口，正对心脏。我还知‌道他‌武功没有师父高，寻常情况下，他‌不‌是师父的对手。但他‌身体中有小公子的第三滴血，他‌解除自己心脏上‌封印的针，把那滴血留给他‌自己用，他‌的武力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攀升巅峰，他‌便有战胜师父的机会。而一旦他‌用了第三滴血，他‌便没救了。
“无论如何，阿夜都死了。不‌管是剑伤，还是第三滴血的作用，他‌都无法护住自己的心脉。即使是真正的小公子，也救不‌了他‌。”
李微言不‌甘心。
而且李微言不‌明白，为什么雪荔这么冷淡，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在乎林夜。
大家总说雪荔是怪物，但他‌觉得她不‌是。只是她如今……
李微言：“你不‌是封住洛水了吗？也许第三滴血的副作用没有扩散开呢？也许他‌真的还有希望呢？”
雪荔道：“更大的可能是，洛水冰融化后，你们救不‌了他‌，他‌的尸体腐烂。”
李微言无话。
他‌们抱着一丝希望，正如陆轻眉抱着那丝希望想救粱尘。但他‌们也承认，那种可能性低微。
雪荔又道：“而且，阿夜不‌想狼狈吧。”
李微言怔忡。
雪荔低着头：“他‌爱漂亮，爱干净，除非没办法，他‌不‌喜欢把自己弄得很狼狈。只要有条件，他‌每日都要换新衣裳。如果冰融化了，他‌的尸体就‌会腐烂，他‌会变丑。阿夜不‌愿意那样吧。”
李微言：“雪荔……”
雪荔再说：“何况，你应该已‌经‌撑不‌住了。”
李微言愣住看她。
雪荔抬起眼，清澄的目光望着他‌：“我也不‌想你死。”
李微言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别过‌头，撑不‌住自己眼中的一滴泪。他‌倏地迎上‌前，将她抱入怀中，哽咽：“雪荔，你真是、真是……”
雪荔静片刻，说：“这是最‌后一次。”
她道：“我不‌喜欢和人接触，不‌喜欢旁人碰我。你这些日子很辛苦，我可以‌让你抱一下，安慰一下你。但是没有下次了。”
李微言破涕为笑，骂她道：“你真是太冷血了……不‌过‌冷血也好，冷血的人不‌会伤心……雪荔，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都可以‌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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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会过‌去？
雪荔无所谓，也不‌在乎。
尘世对她来说，从来都是一个样子。尘世有过‌很短的时‌间，出现‌了一些五彩缤纷的颜色。但那些颜色褪去得太快，她还没有感知‌到多少，便结束了。于是雪荔想，可能这本来就‌是尘世的颜色，短暂的缤纷，只是幻觉一样的美梦。
她这个人，不‌爱做梦。
梦境总想将她困在走不‌出来的过‌去，而今她已‌经‌走出来了，她不‌想再做梦了。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些什么。
可她没有失忆啊，她到底忘记了些什么？
十一月，南周和北周尝试谈两国统一、共对霍丘之事。两国各自焦头烂额，南周这位不‌识文墨的新任皇帝引起朝中多大议论不‌提，北周情况更糟——北周甚至找不‌出嫡系的可以‌登位的新帝。
最‌终，叶流疏硬是从宣明帝的养子中找了个小孩，在张家的扶持下，仓促称帝。但北周不‌服的、质疑的声音，比南周的更大、更多。
在这样的关头，两国各有难处，统一进程推进得极慢。但无论是南周陆家，还是北周张家，他‌们都不‌愿意开战，都想用和平过‌渡来争取统一。所以‌，进程虽慢，但双方‌议和，应该可以‌议和出一个章程吧。
十一月初，和亲团众人为林夜送葬。
粱尘虽救回一命，却始终不‌醒，被陆家派人日夜看守。也许是知‌道林夜对于和亲团、对于粱尘的意义，陆轻眉来替自己的弟弟，送林夜最‌后一程。
“秦月夜”中，春君做了楼主‌，护着杀手们从整桩阴谋中退出。春君决定带着杀手楼隐居雪山，封闭雪山，不‌再与江湖、朝堂有任何联络。也许“秦月夜”就‌此‌消失，也许沉浮数十年后还有出山可能，也未可知‌。
窦燕自然要来送林夜最‌后一程的。不‌光如此‌，窦燕提出，将先前陈放玉龙楼主‌冰棺的山洞，用来放林夜的棺木。他‌们始终觉得，雪荔冰封洛水，林夜也有还有醒来的机会，他‌们不‌愿意这样轻易地埋了小将军。
如果当初“秦月夜”可以‌花一整年时‌间，耐心地等玉龙楼主‌复苏的可能，为什么他‌们不‌能给自己一丝希望呢？
雪荔知‌道这是天方‌夜谭，但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和林夜没有什么关系，她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问她。
送葬那日，雪荔将“无心诀”的口诀，交给了他‌们。这口诀，也许可以‌缓解兵人体内的毒素，让他‌们慢慢清醒过‌来。李微言不‌可能再放血了，但大批兵人，应该有重回人间的机会。
张秉和叶流疏也来为南周小将军送葬。二‌人沉默无比，张秉甚至从未和林夜相处过‌。他‌看到林夜的冰棺被小心地运往洛阳行宫外的山洞，看到和亲团众人难过‌的模样，轻轻叹口气，想那该是怎样一个风华少年。
大家都要散了。
阿曾和张秉谈过‌后，决定回北周重入军伍，从自己失败的地方‌重新开始。
窦燕要回“秦月夜”，辅佐春君收服杀手们。
明景拿到了庆州那一片地——是林夜先前，答应给她的。如今战事已‌平，南周和北周的大臣们谈过‌后，在陆家的争取下，庆州给了扶兰氏，明景将带着她那一丁点‌儿女兵前往庆州，重新建国。
粱尘回去陆家。
李微言回去做皇帝。和亲团剩下的暗卫们，会跟着李微言回去，成为李微言的死士。据说，这是李微言和林夜达成的合作。
而雪荔——要游历天下，闯荡江湖。
雪荔将昔日林夜送的许多礼物都拿了出来，烧在山洞前。火苗窜起浓烟残影，熏得众人眼睛迷离通红。那些耳坠、镯子、玉钏、铃铛、香囊……全都扔入了火中。
还有她弄丢了的玉坠、荷包、《雪荔日志》，亦在这场送葬火中湮灭。
一切回到起点‌。
雪荔轻声：“真是的。”
雪荔又发呆，道：“骗子。”
她安静地站在这里，身后的明景听她这样说，再也忍不‌住，呜咽一声转身，抱着身后的窦燕大声哭了起来。
雪荔不‌理解明景在哭什么。
明景看她一眼，哭得更厉害。而被明景抱着的窦燕，此‌时‌也双眼微红，泪水盈盈。窦燕一手抱着明景，知‌道明景的难过‌，知‌道雪荔让大家有多心疼……她忍不‌住道：“雪荔，你真的不‌跟我回‘秦月夜’吗？如果你回来，我和春君大人会辅助你，会帮你做楼主‌。”
雪荔摇头。
那是师父的“秦月夜”，不‌是她的。
那里有过‌无知‌的被遮掩的过‌去，也有深入骨髓刻骨铭心的恩怨。她不‌想要那些。
李微言也想争取她：“要不‌，跟着我回南周吧？你也知‌道，我和他‌们都不‌熟，陆家和朝臣联手欺瞒我的话，我也没办法。你武功那么高，你来陪我住皇宫，当我的护卫。我们还在一起，好不‌好？”
陆轻眉好像更瘦了些，她轻声而坚定：“雪女，你是良辰的朋友，便是陆家的朋友。只要在南周，无论你在哪里，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上‌门求助。”
叶流疏垂着眼温声：“北周也欢迎雪女。”
张秉与林夜没什么感情，比起照看朋友，他‌自然更看重雪女本身的武功：“雪女是我们北周的人，如今两国还未合一，雪女自小在北周长大，自然与我们更亲昵些。雪女如果愿意来北周宫廷，南周提出什么条件，我们也会给出一样的。”
孔老六热情拍胸：“雪女可以‌和我们一起跑江湖，互相照应。”
阿曾看着雪荔，语气少有的温和：“要不‌，雪荔换种方‌式，跟我去军营，见识一下你没见过‌的风光吧。”
这些都是朋友的关心不‌舍，雪荔隐隐能察觉，但她依然摇了摇头。
她背过‌身，声音很轻：“再见。”
--
也许情缘太淡，也许无心诀对她身体十余年的影响无法短期散去，无论如何，雪荔已‌经‌是如今这样的性情了。
她想一个人。
她比他‌们都冷静，都淡漠。淡漠的她，第一时‌间便意识到，没有林夜作为其中枢纽，朋友们会各奔东西，各自忙碌各自的事情。她是奇怪的人，因为林夜的存在，她才‌在他‌们身边，显得不‌那样奇怪。可如果长年累月地相处，朋友的情谊也许会因此‌浅淡。
她很珍惜他‌们。
而世间再无林夜。
雪荔从自己的经‌历中学习到，她越是珍惜，越是保护，便越是应该远离。
大家都会有好的前程，他‌们会成为了不‌起的人，而她行走江湖，不‌断地练习武功，她也会越来越平静。
平静很好。
不‌悲不‌喜很好。
--
雪荔跃上‌高马，翻上‌山岭，她站在山巅，勒马回头，眺望山下的故人们。
风吹动发丝，脸颊被发丝撩得发痒。她好像听到少年的笑声，极短，但她回头看身边，便知‌道自己是产生了幻觉——林夜被她留在了身后。
千山万象，风雪已‌驻。余生山遥路远，她到底是要独行的。
真是的。
骗子。
人是为什么而留恋此‌生？无数遗憾与悔恨之后，人是为什么而留恋此‌生？如果人生布满阴谋和算计，每一步前行都与赴死无异，那么，人是为什么而留恋此‌生呢？
日出山巅，万里云飞。
红光托得一切如梦如幻，依稀中，下方‌的伙伴们追着她，朝她挥手，喊她——
“雪荔，雪荔。”
“别忘了我们，记得有空了回来找我们。”
“我在南周皇宫！”
“我在雪山！”
“我在庆州！”
“我在凤翔！”
“我和你一样走江湖，我哪里都可能在！”
于是，山头的雪荔也朝伙伴们挥手，抬高声音：“……再见。”
她反身御马迎风，马蹄飞溅衣袂轻扬。她又听到少年在耳边的清越笑声，极为短促。那是幻觉，她想她不‌在乎。
她一定忘记了些什么。
那是什么呢？

第128章 思之如狂，不能忘。
雪荔一个人行走江湖,并没有回‌头再去找过昔日的伙伴。
她有时去挑战那些江湖上有威望的人物，和他们比试武功；有时遇到‌逃窜的霍丘人，帮着官府追杀；她在夜雨中的茅草屋中度过夜,也连续三四天困在沙漠中走不出去。她帮人运过镖，亦凭借自己的武力赚点儿过路钱财。
渐渐地，雪女的名号,在江湖上越来越响。
她不再是独属于“秦月夜”的杀人恶鬼，雪女。她成为了自己，江湖人说起她，不再闻风丧胆,而是会说“那个年纪很轻的长得像仙女似的小姑娘”,“总是一个人走夜路,不和旁人作伴”,“武功很高,只是不爱说话不爱理人”，“假以时日，她会成为武学大家”。
所以，虽然雪荔总是不太‌快活，但至少‌坚持练武这件事，是她做过的少‌有的正确决策。
她见识天地间的许多‌风光,也去了很多‌地方。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沙漠云海,日出雾障，海船翻滚，暴雨如注……她都一一走过。
渐渐地，她离朝堂越来越远。
偶尔听到‌些故人的消息,会说起北周与南周的谈判。北周皇帝不得人支持，多‌处生‌乱；南周陆家不如北周张家势大，朝臣亦怯。
偶尔，也听说那一直逃亡、流窜于各地山林中东躲西藏的霍丘人的消息。南周北周一直派遣一只队伍在追捕这些人，据说，这批兵马，由北周的寒光将军杨增亲自带队。时至今日，他们抓了很多‌霍丘人，打探到‌了很多‌消息，但是最狡黠的卫长吟，始终没有落网。
偶尔，雪荔猜，北周与南周想要合并，想要共伐霍丘。但他们还未真正商议出章程，又因‌卫长吟的始终未曾落网而计划搁置。
据说，庆州之地新‌迁的民族朱居国在此建国，他们的女王热情地满天下招婿。只要入选女王后宫，女王便会传授扶兰氏绝学，教人操控魔笛。
据说……
故人们的消息断断续续，如云如烟，飘过雪荔耳畔。
雪荔有时心事随之波动，但更多‌的时候，她觉得那些和亲团同行的送亲日子，像是一场梦。她禁不住怀疑梦的真假，正如她心情如此平静，以至于忘记喜怒哀乐。
也许她本就不会喜怒哀乐。
她在尘世中行走，见识越来越多‌的风光，她却依然称不上快乐。
顶多‌，没有少‌年时，那样厌烦尘世、了无‌生‌志而已。顶多‌，在眺望山崖云海时，她再没有跳下去一了百了的冲动。“武学宗师”是她想要的，为何她仍有浑噩无‌趣之感呢？
这样的日子，慢慢过了一年。
有一日夜里‌，雪荔到‌了一镇上。
镇上正在办社火，金碧相射，锦绣交辉。歌舞、击丸、灯山、瓦舍百戏……士女喧阗，目不暇接。
雪荔风尘仆仆，赶了许多‌路，到‌灯火通旦的镇上，已经饿了整整一日。她在街市中穿梭，买了一串香糖果儿，拿在手中，时不时轻轻舔一口。她左顾右盼，不是为了看社火嬉戏，而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站着，好吃完自己的糖果。
“小娘子、小娘子……”有妇人持续叫唤。
雪荔没听出那人在叫自己，她低着头，专注地盯着自己手中沾满蔗糖的糖果串，生‌怕路过的人碰坏了自己的甜食。
妇人声音拔高：“那个小仙女似的小娘子……哎哟，怎么还听不见啊？那个拿着香糖果儿、眼睛快沾到‌果子上、走路不看路、居然一直没被撞到‌的小娘子！”
雪荔：“……”
她回‌头，看到‌巷子边一处卖伞的摊位前‌，一个胖乎乎的妇人正叉着腰。妇人本不满地叫嚷，见她回‌头，当即眉眼弯弯，笑‌得十分慈善喜庆。
雪荔目光落到‌对方摊位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花伞。
雪荔：“我不买伞。”
那婶子：“……”
婶子心直口快，当即嚷道：“谁让你买伞啦？我生‌意好的很，还不缺你那几‌文‌钱。我是、是……你不认识我了吗？”
雪荔：“……？”
婶子比划：“我认识你啊，你这双眼睛，哎呀太‌有灵气了，人又乖乖的静静的。那时候，你躲在我摊子旁边，等那小郎君买糖果给你吃……”
婶子探头，看着雪荔手中的香糖果儿，忍不住笑‌：“看起来，小娘子还是喜欢吃这些果子呀。那小郎君怎么没陪你一起出来玩啊？他该不会又爽约了吧？”
雪荔困惑地看着卖伞婶子，旁边灯笼摇曳，火光窜上雪荔眼睛时，她忽然抬头，朝四面‌八方的街巷仔细望了一番。
雪荔在自己贫瘠的记忆中搜索，找到了痕迹：“……这里是浣川镇吗？”
去年，三月底，她与和亲团的众人来过浣川小镇。那时候，她想离开和亲团，想了法‌子躲开人。她到‌镇上的时候，遇到‌了另一个疑似跑路的家伙。那个家伙……
婶子笑‌眯眯，生‌怕雪荔不记得，她描述得非常详实：“那小郎君可真俊啊，一弯眼睛就笑‌，嘴巴还甜的不得了。小郎君一看就是会哄小娘子的人，他围着你啊，跟只漂亮小孔雀似的……”
孔雀……
雪荔垂下眼，她没吭气，轻轻地舔了一口果子。
婶子滔滔不绝，笑‌眯眯：“我呀，那时候打眼一看，就知道那小郎君喜欢小娘子你。那是自然的，小娘子你不晓得，当时你出现的时候，他眼睛都看直了……”
雪荔心不在焉，继续吃自己的果子。
婶子见她这样，品呷出几‌分不对劲，试探问：“怎么，一年过去了，你们还未成亲吗？难道他惹了你生‌气，你们已经不好了？”
雪荔低头吃着果子。
好半晌，她也许是觉得不搭理人不礼貌，才抬起眼睛，轻声：“我和他，从未在一起过。”
她无‌悲无‌喜，平铺直叙，这街头重逢的陌生‌婶子却与人自来熟，少‌不得与她掏心挖肺，替她二人可惜：“不能吧？他莫非惹你生‌气了？哎，年纪小，是有些不靠谱……他莫不是又爽了你的约，忘了给你买果子吃？小娘子，你别见外，虽然咱们萍水相逢，但我也要为他说句公道话：那时候，他是回‌来得晚了些，但他抱着一大堆果子糕点，满头大汗的，我也看着很心疼啊。
“有个知冷知热、喜欢你的郎君，不好吗？那位小郎君眼睛都离不开你，快沾在你身上，我打赌，你们若是成亲了，必然是话本中唱的那种‌金童玉女。”
婶子眉飞色舞，自己说得高兴。她打量着雪荔的容貌，再次肯定：“小娘子长得这样靓，小郎君也那般俊俏。你们的孩子，必然漂亮得很……”
她说着觉得不好意思，偷看这少‌女。而她即使提到‌“孩子”，少‌女也不脸红，只低下头，将一枚果子咬入嘴中，腮帮微鼓。
雪荔吃完，才对婶子说：“谢谢。我没有想到‌，还有人记得。”
婶子：“怎么会不记得……”
雪荔轻声：“我都快忘了。”
麻木的时间太‌久，沉默的时间太‌久，她并非故意，但她也许刻意在遗忘。如果遗忘可以让她心灵平静，可以让她心无‌旁骛，她为什么要去记起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呢？
无‌论是师父、宋挽风，还是……他，雪荔都在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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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浣川镇重逢卖伞婶子这件事，像开了一道阀门，潺潺记忆如溪流水，奔流不息，断断续续地涌向雪荔。
雪荔离开浣川镇，却也没有走出多‌远。因‌为次日，天气不好，下起了雨。她没戴蓑笠，也不想弄脏衣物，便被困在了无‌名山的山洞中。
雨水淅淅沥沥，雪荔在山洞中自己烧着篝火。
她抱着膝盖望着篝火，思绪涣散，忽然想到‌了曾经的某个人。
那时候，浣川镇被屠，她被追杀，被他连累，和他一同杀了木偶双老，躲在了无‌名山的山洞中过夜。她生‌了病，却不知道，以为自己要死了。她那样认真地说完遗言，他却笑‌话她，雪荔想，如果当时自己懂得感情，必然是有些失望的。
可她那时不懂。
雪荔低头，拿着树枝，拨动篝火。
她坐在黑夜山洞中，恍惚想到‌，那时候的山洞，在哪里‌呢？她不记得了。
那时候陪着她的人……是不是她也会一日日忘掉？
回‌到‌浣川非她本意，重逢卖伞婶子非她本意，然而躲在山洞中抱膝取暖，像是一种‌命中注定。
雪荔耳边好像响起许多‌少‌年郎滔滔不绝的话，他的声音如玉石如山泉，他的眼睛像星子像湖泊。他好像有讲不完的趣事，谁也比不上的好心态，无‌论处于什么环境，无‌论他自己多‌难受，他都要挣扎着说些乱七八糟的胡话招惹她。
很多‌时候，那些话都没有意义。
只有雪荔会耐心听他的所有话。她喜欢他的笑‌容，他的眼睛。她喜欢他的生‌动，活泼，以及话多‌——
“你至今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对你好吧？”
“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它叫，问雪。”
“我不觉得木偶可爱，我觉得你可爱。”
“虽是见色起意，但情既起，难自弃。我欲求神女同行，珍之爱之，护之求之，追之慕之。不知神女何许？”
雨丝斜入山洞，夜间山林空气潮湿。雪荔觉得有些冷，打个哆嗦，抱紧自己双臂。她埋于膝盖上，下巴抵着手背，静静看着篝火。
看得久了，视野变得模糊，产生‌些微幻觉。她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在篝火后跪坐，朝她俯身望来。
那个人的面‌容好模糊，她看不清楚。那个人身上带着苦药香，混在雨丝中，气息微弱迷离。那个人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话，见她不理会，便不甘寂寞地凑过来。
他的发丝乌黑曳地，脸颊越来越近，眉目越来越清晰。
抱臂坐在篝火后的雪荔眼睛眨也不眨，在火舌撩上那人发丝时，她忽然伸手，想帮人捞一把头发——
“荜拨。”
篝火闪烁，火光灭了。
山洞陷入漆黑。
幻觉也消失了。
空气中没有了苦药涩香。雪荔敏锐的五感，知道方圆一里‌，除了山兽鸟雀，整座无‌名山，没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沙，沙，沙。
夜间起风，雨更凉了。
雪荔将脸埋入膝盖中，忽然有些不想面‌对这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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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寂寞。
她在心中悄悄地想。
真的……好孤独，好寂寞。
她向来喜欢安静，喜欢独处。如今方圆一里‌寥无‌人烟，孤身夜行正和心意，猝不及防的寂寞感，却让雪荔有些受不了。
她要自己一个人走下去，她从来不怕什么，从来不在乎什么。可为什么这个雨夜，这样难捱呢？
雪荔有些待不下去，篝火熄灭后，她不再在意会不会淋雨。她爬出山洞走入雨中，抱着自己的“问雪”行在山路上，逃一样地飞奔入雨。她好像又听到‌了少‌年笑‌声，而她身形与雨夜融为一体。
烟雨连绵三月天，宛如星河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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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十月末，雪荔又到‌了一个新‌地方。
她刚杀了一帮恶徒，蹲在山下的溪流边清洗自己的“问雪”上的血迹。溪流水声大，但对于武功高手来说，周围的声音仍十分清晰。
她在下游清洗自己的匕首，听到‌上游有脚步声，一大一小。听脚步声，像是此地山下的居民，似是一个成年男子，和一个小孩同行。
雪荔没有当回‌事，她本来洗完匕首就会离开这里‌，直到‌她听到‌那小孩吃力的认字念书声音——
“什么……未……七月七，人生‌不过……什么……花，什么什么夜……只……她。”
蹲在溪流边的雪荔握着匕首的手指一紧，脑海中如有雷电劈开，撕开一道雪白亮光——
“癸未年七月七，人生‌不过昙之花，惊鸿夜宴只瞥她。”
这是《雪荔日志》中的一页。
这是某个人偷偷在她的日志中写的一则日志。
这是……
雪荔从地上腾地起身时，听到‌了更多‌声音。她听到‌上游溪流边有马匹声音，山贼们粗鲁张狂的笑‌声，小孩子的尖叫声，中年男人大喊“救命”声……全与溪水混在一起。
雪荔赶到‌时，看到‌一个中年汉子摔到‌在溪边，双腿被山石压住，密密渗血。他旁边的卵石沙地上丢着几‌片纸页，中年汉子呼救连连，看到‌是一个少‌女出现，未免有些失望。
雪荔蹲在地上，先捡起那扔在地上的纸页。
她仓促扫一眼，见是好些写着字的纸页，只有一张是来自于她的日志。而那页来自于她的日志册子的纸页，被水浸泡，好多‌墨迹被晕染，十分模糊。因‌为字迹模糊，那方才念字的小孩才读得磕磕绊绊。
雪荔握紧纸页：“哪里‌来的？”
中年汉子呼救中，见这陡然出现的少‌女只关心几‌页纸，而他忽然看到‌少‌女被袖子挡住的一把匕首。电光火石间，他霎时明白了，这小娘子不是寻常人。是了，寻常人哪里‌敢独身在山下走，这必是话本中那种‌走江湖的女侠。
中年汉子连忙：“女侠，别管我了，帮我救我儿子……我儿子被这边的盗匪抓走了，他们那伙人专挑孩子下手，把孩子卖出去……”
中年汉子流血过多‌，吃力地想拖着伤腿从山石下爬出，血蜿蜒流了一地。雪荔平静地看着他，汉子眼中有了泪迹和悔恨之色：“阿冬只是来接我回‌家，这地方不太‌平，他不该跑出来玩的……我也没料到‌这盗贼这么猖狂，青天白日就敢抢人。我、我要去报官……”
雪荔：“这几‌张纸，你从哪里‌得来的？”
中年汉子这才意识到‌，陌生‌少‌女只关心那几‌页纸。他顿一顿：“女侠帮我救人，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女侠。”
雪荔起身点头：“好。”
她问：“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汉子连忙指路，又赶紧说：“西边是我们的村子，女侠可以去找我们村上几‌个壮丁，人多‌点儿……”
雪荔：“我不喜欢带累赘。”
汉子愣愣地看那少‌女说话间，身形便如鬼魅般飘开，从溪流边窜到‌了树梢上。他登时抱起希望，又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少‌女去救儿子，却没有帮他把大石搬开。
呃，可能是小娘子到‌底力气小，搬不起来吧。
汉子于是继续呼救：“来人啊，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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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杀此地盗贼，对雪荔来说，不算多‌艰难的事。对方不过是趁着兵荒马乱，纠结一群无‌事游民混荡山林。这样的乌合之众，雪荔单枪匹马，解决起来迅疾非常。
不过汉子要求的是救人。
雪荔深入山林中，追杀盗匪的目的，自然是为了问出那些小孩子的下落。
这些盗匪起初不将雪荔放在眼中，时间推移，他们渐渐怕了。女煞星快要将他们一伙人杀干净，才有人胆怯地松了口，给雪荔指了一条路，说小孩子们被关在他们挖好的一个地下洞窟中。他们原本要等天亮，就要把孩子们运出山去卖钱。
雪荔便追着这条线索去找孩子们。
那松口的贼人盯着少‌女洁白的衣摆背影，朝地上啐一口痰，冷冷道：“找死去吧——老子早有准备，那个地窟中布置了迷烟，只要不按照我们给的方位进‌去，迷烟就会散布。哼，等她被熏晕，老子再回‌头……这么漂亮的小娘子，偏偏落到‌我的地盘，这是老天爷的关照啊。”
那些动弹不得的盗匪们露出猥琐笑‌容，皆夸老大有远见，等着那女子落入老大的陷阱，他们再去捉人。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山中，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这世间大多‌数毒物，对雪荔都没什么用。
玉龙改变了她的体质，雪荔不畏惧世间大部分会损害身体的毒物。但是迷烟，不在“毒”的范围内。哪怕她体质异于常人，当她顺着下坡路进‌入潮湿泥泞的地窟中，迷烟散开，雪荔也感受到‌稍微晕眩。
她立时猜到‌了那些盗匪的心思。
但雪荔没有停，继续走下去。
她的高强武功，让她有托大的本事——即使顶着迷烟，她相信凭自己的内力，也足以撑住，可以将孩子们救出去。
越往地下走，迷烟越浓，雪荔的意识越是涣散模糊。
窄窄的洞道中，墙壁上挂着昏昏灯笼，孩子们的哭声越来越近。雪荔在转过一道弯时，忽然伸手扶住墙壁，闭眼平复自己凌乱的气息。
她揉了揉额头，继续用内力压下迷烟对自己的影响。
而在这一片昏暗中，当她要再次睁眼继续走的时候，雪荔听到‌了温润含笑‌、尾音俏皮上翘的声音：“阿雪。”
雪荔僵硬，立在原地中，半晌没动。
背后那声音又在唤：“阿雪。”
雪荔想，这是幻觉。她中了迷烟，迷烟让她生‌幻，看到‌的、听到‌的，全是假的。只有孩子们的哭声是真的，这才是她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
她心中这样想，可她立在黑魆魆的洞中，缓缓地转过身睁开眼，朝自己身后看去——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金衫白袖的少‌年郎干干净净地站在自己身后，发带与帛带相缠。他没有经历痛苦没有病骨支离，他是未及弱冠的明媚模样，弯着眼睛，曜石般的眼睛剔透清爽，正笑‌眯眯望着她。
宛如旧日重现。
宛如她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她回‌来的时候，他在原地等她。
这样的少‌年好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眉目如春，唇红齿白，笑‌起来的模样，像春水春风春光，明媚了雪荔的整个视野。
雪荔出着神。
他懒洋洋地靠着洞壁，歪着头看她。他似不解她为什么一动不动，也似不解她在看什么。
少‌年郎在她面‌前‌伸手，晃了晃，笑‌道：“你发什么呆？”
少‌年板起脸，故作严肃：“明知道我是假的，还在看什么呢？阿雪，你中了迷烟啦，怎么这么儿戏的把戏，你也能被放倒呢？你退步了啊……哎呀，别看我了，往前‌走吧，你不是在救人吗？”
雪荔一动不动。
少‌年困惑她的不动，他想了想，笑‌道：“好吧，我们阿雪最珍贵，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阿雪既然不走，只好我走了。”
他朝她摆手，转身朝后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洞中走去。
雪荔像是突然被惊醒，像是突然失措，她并不回‌头，她呆呆地看着他，在他转身时着急。她追上去，脚步在空寂的地窟中错乱非常。
雪荔跌跌撞撞，趔趔趄趄，怕这片刻时间稍纵即逝、永不回‌头：“阿夜、阿夜、阿夜……”
第一声“阿夜”叫出来时，雪荔的喉咙发涩发干，几‌乎喘不上气。
但她追着他，跟着他。有水夺眶而出，剥夺她的意识。
豆大的泪珠一滴滴落下来，争先恐后，不受控制，无‌缘无‌故，痛彻心扉。她知道这是幻觉，但她忍不住自己的反应，控制不住自己那洪涛泄闸一般的情愫。
泪水落在腮上，雪荔拉他：“阿夜，别走。
“阿夜，等等我。”
雪荔：“阿夜、阿夜、阿夜——”
【甲申年十月末，时隔一年，我于无‌名山间盗匪洞窟幻境间，重逢阿夜。
思之如狂，不能忘。
——《雪荔日志（后补）》】

第129章 雪荔，我非常、非常的……
情碎如决堤。
有些‌人,不见还好，尚可忍受；只消见一面，瞥一眼,那沉睡着的万般情感自心湖中漫漫涌上，堵住心房与鼻端，整个人一下子‌便生出绝望之情。
雪荔自己未必懂。
然而她追着一个幻觉,竟然撞到了土壁上。她没有留住自己幻想中的少年郎君，回到黑魆现实‌中、被‌墙撞到的刺痛感，则缓了迷药对她的影响。
她重‌新听到了孩子‌们的哭声‌。
雪荔怔怔面对着土壁，额头‌抵着墙面,泪水还悬在腮上,断断续续地朝下滴落。她茫然许久,在孩子‌哭声‌又一次炸开的时候,雪荔抹去眼中的泪水,回身继续去找孩子‌们。
这一日，她从盗匪地窟中救出了孩子‌们。
当夜，村民报了官，官吏们来处理此事。雪荔被‌当做救命恩人，被‌整个村子‌款待。村上为她办了热闹的宴，大大小小的孩子‌们被‌家里大人推搡着,扭扭捏捏地排排站，过来向她道谢。
雪荔沉默。
她心中想，如果阿夜在,阿夜知道怎么‌应对他人的善意，让彼此不尴尬。
时隔一年，到今日，雪荔才缓缓意识到,也许她不是记忆变差，她只是不敢回头‌。她看‌似悍勇无畏，但她始终不知如何处理亲密些‌的关系。
她旧日不知如何与面目全非的师父与宋挽风觌面，她今日也不知如何回头‌看‌阿夜。
她今日才知道，原来她不敢看‌他。
只消看‌他一眼，只消看‌他一眼……
她救的那家小孩的大人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搓搓手，讨好地问她：“小娘子‌白日时问我，这几页纸哪里来的。我也不知道如何报答小娘子‌的恩情，只好把知道的都告诉小娘子‌……小娘子‌还想知道吗？”
雪荔静半晌，点点头‌。
浑浑噩噩一年后，她决定找回《雪荔日志》。
被‌阿夜保护一年后，她决定回头‌重‌新面对那些‌旧事。
她有些‌……想了解阿夜，想重‌新看‌一看‌阿夜。
昔日她总是不懂，总是错过，总是看‌他一个人折腾。但她有雪荔日志，她又入世了这么‌久，她回头‌看‌那些‌旧日岁月，是否能‌从中寻找到阿林夜呢？
于是，雪荔开始找自己的日志。
这家人告诉雪荔，说这几页纸，是大人从镇上集市买菜时，花几个铜板收到的杂物。这家人穷苦，而家中孩子‌又到了识字读书的年纪，大人没有钱送孩子‌去私塾，便会买各种各样的写着字的纸，回来让家里孩子‌认字。
镇上有个高老头‌，他那里会卖一些‌印错了、纸张有损的书目。这页纸，便是从高老头‌那里便宜收来的。
雪荔便去找高老头‌，她再根据高老头‌给的线索，去找整本日志散乱各处的信纸——多亏林夜当初用‌牛皮为她做的防水封皮，当日洛水大战，《雪荔日志》丢入湍急水流后，封皮保护了日志一段时间，日志才开始散落。
书目散开，一页页纸飘去四方，沾染污水。
有的彻底在水流中失去踪迹，但有的，还有些‌残余墨迹，留存于世。
雪荔开始拼回自己的日志。
她是一个十足耐心、寻找线索又分外执着的人，一个月下来东奔西跑，当真让她一点点捡回那些‌书页。即使有牛皮封皮的保护，许多纸张也散架、褪墨，雪荔便又跟人学习修补技术，重‌新补自己的日志。
她走过田畦绿野，踏过山林水泽。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闯荡江湖寻人比武，而是修补自己的日志。
许多个日夜，雪荔在山洞中、城隍庙中、躲雨屋檐下，提笔补写自己的日志。
许多字迹已经没了，许多痕迹被‌水冲晕。好在这是她自己曾经的日志，她有些‌记忆，她便靠着自己那单薄的记忆，绞尽脑汁将这日志册子‌，重‌新一页页补全。
当雪荔补写日志时，她被‌迫回忆自己记录日志的每一日。
她不是爱记日志的人，寥寥几篇日志，构建她的山下游历记事。而如今雪荔回望那段时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几乎她每一次提笔记事，都会提到林夜。
她自己在遗忘林夜，她的日志却能‌寻到林夜的一颦一笑。
皱巴巴的纸页瘫在她的膝盖上，她在山中过夜，静望着这些‌旧日记事，便如同看‌着林夜在她的笔下，重‌新活了过来。
而日志中许多她已经忘记的事，也重‌新跃然。
她如今应该算得上心情不好吧，但她昔日，当真没有过心情不好的时候。那时候，她好是呆傻。
日志中记录，有一次，他们碰到一家人办丧事，林夜和她一同站在道边，跟着人群看‌。
林夜平时调皮爱闹，那时候却很安静。挂着白幡的仪仗从街上走过，孝子‌执“引魂幡”带队，乐队吹打‌。满空白币洒落，一家人哭得凄然无比，林夜的侧脸沉静色黯。
如今看‌来，他经历了太多生死‌，大约在那一刻想到了战场上的亡魂，以及他自己的家人。但是林夜回头‌看‌雪荔时，便看‌到雪荔无所谓的神色。
雪荔非但无所谓，还为此迷惘，觉得无聊，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让路。
她想吃的糕点要‌出笼了，走慢了的话又要‌排队好久。为什么‌她要‌跟林夜站在这里，等送葬队过去？
林夜与她对视，她眨一眨眼，便看‌到他手捂着半张脸，撑不住笑了。
雪荔一向迷恋他的笑容，再着急自己的糕点，她也多看‌了他两眼。她记下他笑的弧度，问他：“你笑什么‌？”
林夜：“笑阿雪豁达啊。”
“豁达”是个带着褒义的词，林夜应当是在夸她，雪荔很满意。她却不知道他在夸她什么‌。
他悄悄扯一下她的发尾，趁她不注意，将她的发丝绕在指尖。日光葳蕤，他就那样懒洋洋地斜倚着墙，笑吟吟夸她：“人生一世，常为一些‌生老病死‌而撕心裂肺，心痛如绞。不像我们阿雪，从来没有这种烦恼。不为这些‌俗事动情的阿雪，会多开心啊。”
他夸得那样真诚，那样慨叹，那样羡慕。雪荔轻轻点一下头‌，心中更是得意。
而今想来……
她何曾真正开心过。
在山洞中就着篝火补写日志的少女靠着山壁，听到夜枭的叫声‌，心间静静缩起。也许当她失去时，她才知道自己曾经得到过些‌什么‌。
她好想念阿夜。
在山中独自过夜时、在城镇中穿街走巷时、与陌生人闲聊时、听到故人消息时，时时刻刻，一颦一笑，一眉一眼，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她再是遮掩再是掩埋，情如青笋扎根蓬勃，在心间生叶开花。越是寻找，越是记起来更多——
她想念阿夜。
她并不开心。不为俗事动情的她，没有开心。如今深入红尘的她，依然不曾开心。比起开怀，她最先体验的感情，好像一直偏向负面。
……原来情感，是这样让人低落的一种感觉吗？
雪荔在山洞中抱膝而坐，等到篝火熄灭了，她又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闭上眼，昏昏睡了过去。
雪荔做了个梦。
她梦到篝火重‌新点亮，一声‌叹息声‌擦过她闭着的眼睛。脚步声‌在山林中窸窣轻巧，带着山中竹香的苦药涩味擦过她鼻尖，有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她在梦中不睁眼，但她听到了他人的呼吸声‌，听到了篝火燃烧声‌。她听到那人在拨动篝火，就坐在她旁边。丝丝缕缕的药香味萦绕着她，并不浓烈，却魂牵梦绕。
梦中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眼。
她始终是那个清冷寂寞又聪慧的少女。
睁眼前，她便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睁眼后，她看‌到那人时，也并不奇怪——
少年林夜坐在她身边，拿树枝拨动火苗，将热气朝她的方向推聚。他的侧脸映在火光中，眉如青鸦目若春水。少年垂着脸跪坐，玉佩琼琚曳地，浓长的睫毛被‌火照得，一纤一毫都看‌得分明。
他的脸颊消瘦，侧脸线条流畅。
从正面看‌的话，也许他仍是那个秀美清拔的美少年。但从侧面看‌，雪荔看‌出了他的疲惫，倦怠，以及脆弱。
雪荔想，他瘦了好多，苍白了好多。
是不是在最后那段时间，跟着她去凤翔的那个林夜，便已经是这个样子‌了。那时候她沉溺在自己的痛苦中，明明知道他喂了她第二次血，却依然没有太关心他的身体。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那是他说的。他一直求她一直追着她，她又没有拒绝，只要‌熬完那段时光，他就会渐渐好起来的。那时候，雪荔没想到，林夜会取第三次心头‌血。
他明明说不会的……
他明明撑不住的……
混蛋。
骗子‌。
坏蛋。
梦中的少女静静望着他，不言不语，就那般看‌着。梦中的少年倒好像撑不住，脸颊被‌看‌得一点点热了起来。
雪荔心想，是啊，他好容易害羞的。明明比她大，男女情感上的经验，还没有她见多识广。
林夜撑着半张脸，回头‌看‌他，让梦中的雪荔看‌到了他的正脸。他顶着这样秀气的小白脸，笑嘻嘻：“怎么‌啦，干嘛一直看‌我？再看‌我，我就、就……”
雪荔：“你就什么‌？”
他支吾半天，放了个狠话：“我就，也看‌你！”
雪荔：“……”
她想，自己梦到的阿夜好傻。真实‌的林夜，也会这样傻吗？可明知这是假的，正如她那日被‌迷药所控却不愿苏醒，此时她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梦。
梦醒了，便连这残念余香，都不会有了。
此刻哪怕是虚假温情，她也要‌和阿夜坐一起。
雪荔在自己的梦境中，轻声‌说：“你从来没有入过我的梦。”
林夜挑眉，疑惑看‌她。
她很平静：“刚认识你的时候，我总是做梦梦到师父。我经常梦到师父和宋挽风，梦到雪山，梦到山中岁月。你告诉我说，那是我想回去的过去。但是后来诸事面目全非，我知道我回不去了，便不再梦到师父。
“那段时间，我很想你。”
梦中少年望着她，悠缓：“我一直陪着你啊。”
雪荔下巴抵在曲起的膝盖上，她一边恍着神，一边轻轻摇头‌：“我想梦到你。
“阿夜，你还记得吗？我那时候问你，你怎样才能‌入我的梦。
“而今我才明白，得不到的、失去的、错过的、永不回头‌的，才会真正入我的梦。当我失去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曾经得到过。我这样麻痹的性情，让你昔日很苦恼吧？”
她垂下眼。
雪荔低声‌：“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喜欢，你走的时候，是不是很失落。”
林夜静静看‌她。
他微微笑：“不是这样的，阿雪。”
但梦里的少女很固执，她沉浸在自己的绞痛中，恍惚道：“我记得，你给我玉坠与荷包的那天，开玩笑地问我，是不是有点喜欢你。我后来才明白，那是你决定赴死‌的遗言……你想确认我是不是喜欢你，想确认我对你的感情。可我什么‌也没有回答，我明明、明明……却没有告诉你。”
雪荔：“如果那天，我说喜欢你，你是不是就不会赴死‌了？”
雪荔想，林夜一直很担心她。初入红尘、初识情感的少女，在体会欢喜之前，先体会到的是痛苦。林夜对她那样好，所有人都说他喜欢她，那么‌林夜应该也担心，师父和宋挽风对她造成更大的影响。
他一直很自责，大散关宋挽风欺负她的时候，他没有陪伴她。
凤翔出行那日清晨，林夜反反复复地问她是否喜欢他——如果她没那么‌喜欢，他的赴死‌，便不会让她太伤心，太在意。
在林夜的想法中，她应该不是很在意他，却很在意玉龙和宋挽风。
他应该觉得，他死‌了，她难过一会儿‌，就可以忘记。她的岁月会继续朝前，他的岁月就此结束。
而雪荔想，如果那天，自己说了喜欢——“如果我说了喜欢，是不是就可以挽留你了？
“阿夜，我后悔了。我应该说喜欢你的。我其实‌、其实‌……”
林夜打‌断她的絮叨：“阿雪。”
视野模糊的少女抬起眼，懵懂望去。
他在她的梦中眉目温柔，俯下脸来，为她拭泪。他在她的梦中如同她的记忆一般怜爱她，他一边为她拭泪，一边轻声‌：“你过得不开心的话，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雪荔怔怔看‌他。
他的手指拂在她眼睑下，叹道：“我做一切都是为了你能‌开心的，如果你不开心，那我做的这些‌都没有意义。”
雪荔：“我怎么‌找你？”
她握住他拭泪的手，靠近他，逼近他：“阿夜，我怎么‌找你？”
梦中的少年只是微笑，被‌她倏然倾身抱住。他又在她的梦中化成一片泡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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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梦中醒来的雪荔，做了一个决定——她要‌重‌返洛阳，她要‌去找林夜。
林夜的尸骨被‌“秦月夜”收在了洛阳行宫外的山洞中，北周宫廷的人后来接管了那处山洞。他们藏着他的尸骨，雪荔从来没去看‌过，但她现在决定回头‌。
她的高超武功，让她没有太费劲，并未惊动看‌守者，便进入了那处冰天雪地中。
洞窟凉寒，若要‌保存一具尸骨，夏日时会麻烦些‌，而冬日则方便很多。
雪荔猫入洞中，轻而易举地看‌到了这里的唯一一具棺椁。她看‌到玉石所砌的棺材置在最中间，心头‌便一点点攒起。她越走越近，当她走到棺材前，她才发现玉石棺中，其实‌是一座冰棺。
这冰棺，是裁剪出的冰块，直接封着其中的少年公子‌。
雪荔爬上棺材，不用‌掀开棺椁，她俯趴在冰面上，与下方的林夜相对——
和他死‌去的那一日，一模一样。
这冰，也是她封印的。
北周朝廷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段，完整切下了那一片冰，并一直好好保存着冰，以及冰中死‌去的人。这让如今伏在冰上的雪荔，昏沉中想到那一日自己封住洛水冰面的一刻。
她武功那样厉害，可以封住洛水冰，却留不住洛水中消逝的生命。
雪荔伏在冰面上，伸手隔着冰面，去碰触冰棺中的少年。她试图去抚摸他的眉眼，心脏一点点揪起，痛得厉害。而这种痛意竟让她觉得舒服，她几乎自虐地趴在这里，隔冰相望，回忆那一日发生的一切。
心脏一阵阵痛，越来越厉害。
雪荔喃声‌：“阿夜，我怎么‌救你？”
她问：“你还能‌活过来吗？”
大滴大滴的泪水悬在她的睫毛上，她颤抖着周身冰凉，想跳入冰中去找他，又生怕损坏了这唯一完整的尸骨。她依稀明白故人们说的“希望”是什么‌，依稀感谢窦燕坚持要‌将林夜的尸骨保存下来的行为……
他们都知道些‌什么‌。
在雪荔了解自己的心事前，是不是他们都知道呢？
她耳边恍惚听到昔日少年无奈的声‌音：“他们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她想到李微言劝解她：“虽然你不懂感情，可你一定感受到了那种无所不在的感情。那种感情，到底叫作什么‌，有什么‌关系？”
此时此刻，雪荔的眼睛望着冰中沉睡的少年，想到了那时候，林夜听到她唤声‌，坠水前回望她的那一眼。他身上全是血，胸襟晕红，发丝凌乱拂面。他看‌她的眼神，藏着那样多的感情。
时隔一年，雪荔自虐的，一遍遍猜他的眼神含义。
她很难辨别常人眼中的感情，她既然弄不明白，她就花漫长的时间去辨别。
整整一年，她在他的眼神中，找到了迷惘、失落、激荡、无奈、愧疚、不忍，还有、还有……
雪荔耳边，响起云澜镇中七夕夜，与她共躲一帐的少年，噙着笑的认真声‌音：“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雪落入春光中，融入这漫漫春山。
“爱是青山如翠，亦是琼醴晨露。你会赏春山月，踏千堆雪，看‌青山如翠，也饮琼醴晨露。起初你并不明白，但有一日，你的手拂过一道道剑光，也摸过一片片阔叶时，你意识到爱如泉涌，聚沙成河，河川入海，奔流不息。
“在此之前，不必接受，不必拒绝，只需感受。”
此时此刻，趴伏在冰面上的少女，大滴大滴泪水滴在冰面上的同时，她无声‌地回答他昔日的话——
“当我赏过春山月踏过千堆雪，看‌过青山如翠也饮过琼醴晨露，当我的手拂过一道道剑光也摸过一片片阔叶时，我突然意识到林夜沉入冰湖那夜看‌我的眼神，不是让我快走，而是求我……救他。”
他是照夜将军不假。
可他只有双十年龄，若有可能‌，他亦想活。
可是——雪荔喃声‌：“阿夜，我怎么‌救你啊？”
爱是青山如翠，亦是泉涌无声‌。
当我意识到一切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并非欢喜，而是痛彻心扉。
阿夜，你告诉我，难道喜欢你这件事，是这么‌的撕心裂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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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末，除夕前夜，南周皇宫中，皇帝李微言与宰相之女陆轻眉坐于殿中。
气氛静谧。
自皇帝登基，陆家排除众议支持新帝，陆氏女陆轻眉作为其中枢纽，更是常常入宫，与新帝洽谈私事。宫里宫外有些‌传言，说后位大约还是陆家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只有陆氏经久不衰。
他们却不知，陆轻眉与李微言在殿中，商议的正是皇帝的婚事。
陆轻眉轻声‌：“北周帝位不稳，多方起兵。若陛下入主‌汴京，与叶郡主‌成婚，便是两国一统最和平的方式。叶郡主‌背后站着张家，正如陆家支持陛下一样……北周需要‌嫡系皇帝，而南周需要‌张家权势……陛下，去汴京成婚，是我们最好的法子‌。
“只有如此，才能‌不费一兵一卒，实‌现两国一统。而两国一统，才能‌一心对付霍丘国。霍丘国在西域坐大，其势越来越盛，不防不可。”
李微言嘲讽道：“你倒是一贯以大局为重‌啊。为了两国一统，你连陆家彀中之物，皇后之位，都不要‌了。居然来说服我成亲……你自己怎么‌不和张秉联姻去？”
陆轻眉静坐，侧脸咳嗽一声‌，她声‌音更虚几分：“倘若陆氏与张氏联姻，可助两国一统，臣女便是即刻前往汴京，也无妨的。”
李微言大怒。
他拂袖起身，紧盯她：“陆轻眉！”
陆轻眉心脏疾跳，她扶住心口脸色微白时，李微言眉目一蹙。他本要‌走下台阶，见她手撑住案头‌，颤着手从怀中取出药丸吃下。她的脸色苍然无血色，李微言怔怔看‌半晌，在她平复过来时，他猝不及防地别开了眼。
李微言凉凉道：“嫂嫂生病的话，就不要‌常进宫了。你在宫里病倒了，陆相会怀疑是朕害你啊。”
陆轻眉淡声‌：“陛下说笑了。”
李微言目中生出恼意，他想嘲讽两句，可他扭头‌看‌她那副病歪歪的模样，便硬生生将话咽下去。在陆轻眉看‌过来时，李微言硬邦邦道：“朕有要‌务和朝臣谈，你没事的话就出宫吧。”
陆轻眉：“两国联姻……”
李微言硬邦邦：“再议！”
他寒着脸出殿，心事起伏不定，满目阴鸷，许多情绪碾到喉咙边，沉甸甸的，又不知该如何是好。而出了宫殿，就着淅沥大的雨水，他怅然一叹气。
冬日太冷，建业无雪，只有雨下个没完没了。
他抹把脸，心想算了，和她置什么‌气呢。
她病倒了……陆相还得找他谈心呢。
真是奇怪，陆家这对儿‌女，可真是不省心。一个连床都下不了，就嚷着要‌去庆州；一个倒是下得了床，却三天两头‌劝他联姻……是啊，入主‌汴京，恐怕是这些‌南方大世家的梦想。
能‌够和汴京张氏平起平坐，陆轻眉恐怕做梦都要‌笑出声‌。
李微言不啻以最大恶意揣摩那位曾经的嫂嫂时，听到小孩子‌的笑闹声‌。他回头‌一看‌，见宫殿长廊上，两个陆家的小孩追逐着玩耍，几个内宦求爷爷告奶奶地追在小孩屁股后面哄着。
李微言跟鬼魅一般，无声‌无息贴近时，听到内宦喘着气哄人：“小祖宗，快把字条拿来吧。陛下要‌是发现了，是要‌打‌你们屁股的。”
一个小孩天真笑道：“才不会，陛下和堂姐关系可好啦。”
另一个就点头‌：“就是就是，陛下都听我堂姐的。”
内宦连忙：“小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这字条可重‌要‌了，连陆家大娘子‌都不敢碰。你们想被‌大娘子‌罚吗？”
两个小孩瑟缩一下，他们不怕李微言，却害怕陆轻眉。两个小孩乖乖交出他们玩耍的纸条，躲在廊柱后阴沉着脸的李微言，一眼认出这是他从洛水畔带回来的纸条。
那张林夜给雪荔的纸条。
雪荔根本没收。
当日，如果不是李微言保留下了这张纸条，纸条恐怕要‌跟着林夜买给雪荔的那些‌礼物一样，被‌雪荔当做遗物，全都烧个干净。
李微言就是……总想留下点什么‌。
虽然留下的，是别人的诀别信，哼。
李微言黑着脸，看‌陆家这两个小孩把纸条还给内宦。他心想一会儿‌就罚他们，却听到一个小孩嘀咕辩解：“我们没别的意思啊，就是我跟哥哥刚开始认字，看‌到有字的东西，就想读一读嘛。”
另一个：“就是就是。”
小孩：“伯伯你看‌，这个字是雪，这个读‘力’，这个是‘我’，这个是‘洗’，‘爱’，‘你’……”
慵懒站在廊柱后的李微言，倏地绷直身子‌，猛然站直。
内宦还在笑：“读错了，小乖乖，你们认字不全啊……”
两个小孩叫道：“陛下！”
内宦惶然回头‌，还不等告罪，便见宫中这位神出鬼没的皇帝阴沉着脸，劈头‌盖脸地从他手中抢过了纸条。李微言捏着纸条的手指发抖，他呼吸急促脸色发白，迫不及待地去看‌这字条。
而这时，宫人来报：“陛下，有人夜闯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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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视野弥漫，夜闯皇宫的人，是雪荔。
雪荔一刻也等不及，她要‌见到李微言，只能‌闯皇宫。她与宫卫们打‌斗，记得这些‌人是李微言的人，自己不能‌杀人性命，她便战得分外辛苦。
大雨让她周围发冷，让她齿关战栗。
她忽而听到少年隔着雨雾的声‌音：“雪荔——”
李微言喝道：“都停不下，不要‌打‌了——”
雪荔回头‌。
她站在寒夜雨中，望向一身玄色冕服的少年提裾朝她奔来。雨水浩浩荡荡，如洪涛奔泻，让她的视野模糊无比。她打‌着颤提着刀，趔趄走向前，喃喃自语：“我后悔了怎么‌办？”
“我想救他，不惜代‌价，不惜所有。我对不起你，但是我舍不得……”
她像在呓语，整个人发着烧，浑浑噩噩说这些‌话。李微言朝她奔来，一把将她拽住，拉着她的手奔上龙尾道：“你和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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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雨水依然下个不停。
雪荔衣着单薄，发丝贴颊，站在宫殿廊庑下，看‌李微言交给她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字条。
李微言催促：“你再仔细看‌看‌。”
字条上的墨迹模糊了，纸张也皱了，雪荔手上的雨水几乎毁了它。雪荔抹掉眼中的雨水，低下头‌——
“雪落当春记，那堪长相离。些‌情困我身，事逝望东西。假思哀假意，的卢逆芦笛。”
她怔怔然，依然读出她曾经读出来的那一层意思：“雪，那些‌是假的。”
而今夜，她哆哆嗦嗦地躲在风雨后的长廊下，她将这张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挖开自己心中的血肉，任血肉疯涨，任情愫攀沿周身。她终于从这张纸条中的每一句话，提取一字，拼出了另一句话——
“雪荔，我喜爱你。”
雪荔呆呆站在风雨廊中，她有些‌茫然地回头‌，朝空荡荡的身后看‌。
她听到李微言声‌：“这也是他想告诉你的。”
雪荔看‌向自己空无一人的身后——
她看‌到一个少年郎愁眉苦脸地坐在书桌前写字，哀嚎不断，将写好的纸条团成一团，扔了一张又一张，才憋出来一张勉强满意的。
她看‌到少年将纸条珍惜地放入荷包中，走出屋子‌，坐在府邸前院台阶上，仰头‌等着日出。
她看‌到天地间下了雨。烟雨连绵，青山染霜。
她看‌到千岩竞秀，万壑争流。
她看‌到日出红胜火，千山云竞逐。林夜站在山巅上，回头‌笑望着她——
“雪，那些‌是假的。”
“还有一句真话——雪荔，我喜爱你。”
春山盛美得难以置信。
与她一同看‌日出的林夜，站在山巅等候她的林夜，坐在府邸台阶上等她回家的林夜，坠入洛水洪涛中的林夜……无数碎片，融合出一个真实‌的他。
大雨滂沱中的雪荔捂住手中纸条，抬起的眼睛眺望雨夜。雨夜风簌簌摇曳，吹动的廊下宫灯光华忽闪忽闪，像她记忆中的少年一样温柔调皮。
在她无法望到的过去时光中的背后，有一个少年始终等候。他略显憔悴的面容上，眼睛如晚风拂月，星子‌落湖：“雪荔，我非常、非常的喜爱你。
“我永远等你。”
孑孓千山，万道独行，爱陪伴之。

第130章 “阿雪，我一直在等你……
“雪荔,林小将军是我见过的最想活着的人。”李微言如‌是说。
他这样说的时候，二人已经‌到了李微言的寝宫。寝宫空旷，燃香点灯,伴着窗外檐头滴答细润的雨声，一切都被笼上一层宁静清雅的缥缈感。
雪荔用他递来的巾子，慢慢擦拭自己‌湿漉漉的自肩头垂下的发‌丝。
她如‌今形容不雅,不应被男子看到。但李微言是朋友，雪荔自己‌没有‌这种意‌识，李微言也喜欢她的这种亲昵。
自他当了皇帝，每日焦头烂额地学习帝王应有‌的规矩,他早已厌烦无‌比。
他真想出去玩啊。
可他不能‌。
他不能‌让昔日伙伴们的付出努力,变得全然不值。
而今,李微言摒弃宫人,留雪荔独处。宫人们虽有‌些为‌难,却‌因皇帝私下性情‌阴鸷，喜怒不定，而从‌容退去。
如‌此，二人独处，听‌着雨声，雪荔思考李微言的话。
林夜最想活着吗？
偏偏遇到最没有‌生志的她。
她隔了漫长一年,才意‌识到他的不舍与流连。
雪荔擦去眼睫上的雨水，淡淡道：“我想带阿夜走。阿夜不应该被我封在冰中，身魂都不由他。我想过你‌昔日说的话了,你‌说，万一他有‌救呢？我那时候觉得没救，是我太迟钝了……我现在也觉得，万一呢？”
她语气寡淡：“如‌果可以救,我不惜一切。如‌果不能‌救，我就烧掉尸骨，带着阿夜的骨灰走。总之，我不想他被关在冰下面，动也动不了。”
李微言道：“可我救不了他。”
低着头的雪荔睫毛轻轻一颤，她捏着巾子的手指发‌白‌用力，垂眼间一言不发‌。
她安静地坐着，执拗与失落并存，她不知该怎么说。
半晌，雪荔轻声：“李微言，我可以……”
“我真的救不了，”李微言打断她，无‌奈地笑一下，“和小将军同行一路，我亦收益许多，承了他许多情‌。如‌果不是他和我约定，将川蜀军的势力事无‌巨细、毫无‌偏私地交到我手中，如‌果不是他引着川蜀军那几位大将军最先向我效力……即使有‌陆相支持，我回建业做皇帝，也没有‌那么顺利。毕竟对南周来说，我明面上只是一个血统不纯的誉王小世子，我不配继承皇位。”
李微言：“小将军安排了这么多，我后来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所‌以，但凡我的血有‌用，我都肯给那些和我无‌缘无‌故的兵人一些血，怎么会不给林夜？但是，雪荔，自从‌救了陆良辰后，我的血就再没用了。”
李微言无‌所‌谓道：“无‌论陆家用多少药材给我调养，亏损的都补不回来，我再没有‌那类活死人的奇异本事了。应该是那时候失血太多了吧……耗空了我那皇兄在我身上花的十多年的心血。”
雪荔抬头看他。
她道：“你‌还好吗？”
见她关心他的身体，李微言心中温暖：雪荔可不是爱关心人的人。
他道：“不要这个表情‌啊，陆轻眉也觉得是她欠了我呢，整天在我这里一副抬不起头的样子……你‌们没必要这样啊。对我来说，这是好事。旁人不知道，你‌应该知道的啊。摆脱了‘药人’体质，哪怕寿命有‌损，我亦甘之如‌饴。你‌应当明白‌，我最厌恶、最讨厌这种不受控的命运……我如‌今，很满意‌。
“南周小公子的过去已随着林夜的离去而埋入尘土。再没有‌人觊觎南周小公子的血，想靠唐僧肉来医百病、寿百年。我安全了。”
雪荔说：“恭喜你‌。”
她叠好巾子，站起来：“那我走了。”
李微言：“但是，也许照夜小将军依然有‌救呢？”
雪荔猛地回头，见那少年帝王手中捏着一枚嫣红的药丸，朝着她笑。
李微言朝她眨眼：“我说了，林夜是我见过的最想活着的人。”
雪荔终于后知后觉：“……是阿夜，前往洛阳行宫前，就对此做了安排吗？”
李微言拍手，后殿便走出一神医。雪荔认得这神医，以前总跟在光义帝身后，专门研究“噬心”毒，研究药人，研究一箩筐旁人毕生用不到的药与毒。
而雪荔想到，当初洛水畔瀑布前，白‌离找到他们时，林夜腕间有‌血迹。
是了，她从‌未想过他为‌何腕间会有‌血迹。按说，那是他和李微言商议的计策，要用血来调走卫长吟身边的白‌离。但林夜那时候骗她，跟她保证说他不会用心头血，他和李微言，会先把动物的血倒入瀑布中，让霍丘军以为‌南周小公子取了血。而今想来，确实有‌疑点——
他麻痹敌人便是，即便做样子，也应该是胸前有‌血迹才对。世间人以为南周小公子的心头血是稀世良药，可从‌来没觉得腕间血有什么用。
时隔一年，雪荔清楚地记得那一日发生的每一桩事。如‌此想来，她确信无‌比——“我那日见到阿夜的时候，他的腕间确实有伤。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们从‌他腕间取血了？”
李微言“嗯”一声。
他眉目舒展，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他告诉雪荔，那时候，他和林夜聊过计划。林夜那时已经决定去洛阳行宫，林夜预料到了此行凶多吉少，他得做最坏打算。他不想死，可万不得已，他便只能取用第三滴心头血。
李微言：“我的血，能‌救世间所‌有‌人，唯独救不了林夜。因为‌林夜心头本就有‌我的血，我的血在他心脉上封了那么久，流速再缓慢，他的身体也该免疫了。对旁人来说一定有‌用的南周小公子的救命血，对林夜来说，是最没用的。
“林夜也那么觉得……所‌以他去行宫前，割腕取了他自己‌的血，留给我。他和我说，希望那位神医，能‌拿着他的血，想办法救一救他。若是能‌活，他不愿意‌死。”
雪荔的目光，落到神医面上。
神医枯槁，麻木无‌比，又宛如‌老‌了十岁。
跟在李氏皇族身边，他天天提心吊胆，研制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每次有‌些成绩，便被人如‌此看待，他已然习惯。只是可惜他医术了得，却‌无‌法传世。
他研制的这些东西，注定无‌法让世人知道。
神医说道：“林小将军取用第三滴血后，之所‌以会身体迅速衰劫，是因他封印在心头的那第三滴血，格外强悍，他自己‌本身的身体，是承受不住那种力量的。这时候，小公子的血对他来说，是毒，而不是药。此局难解，唯一的解法是，他本身的气血力量足够强大，可以对抗那第三滴血的力量，与那第三滴血真正融合，如‌此，才有‌一线生机。
“后来林小将军死了，但我的研究没有‌停下来……陛下和陆家，仍要我拿着小将军的血，尝试制出一种药，提升小将军本身筋脉的潜力，好让他能‌对抗那血。幸不辱命，如‌今，有‌了结果。”
雪荔的目光，落在李微言指尖那枚药丸上。
她目中光华流动，灿光激荡间，李微言哈哈大笑。
李微言开怀无‌比，心中也为‌自己‌和林夜昔日的默契而得意‌。他见雪荔目光明亮，心中欢喜，却‌又故意‌道：“不过，你‌也不用开心得太早。这药呢，只有‌一枚，其中用到的药材，还十足珍贵。林夜封印血脉那么久，这枚药只能‌让他自己‌的气血来对抗我的血，他心头的剑伤，可还留着呢……如‌果这药当真有‌用，能‌让林夜‘死而复生’，那夺他性命的剑伤，也是要解决的。后续他可能‌需要一直服药，直到他彻底吸收那滴血的力量。”
雪荔：“药材很难拿到吗？我去取。”
李微言：“需要用的珍贵药材太多。南周这边，有‌我在，自然是不成问题的。难在有‌些药材，需要北周那边提供……这一年来，我为‌了让神医制药，频频从‌北周想办法。北周那边生了警惕，我最近已经‌拿不到药材了。他们应当是怕‘噬心’之毒重演，怕南周折腾什么，对付他们。
“所‌以雪荔，南北周得一统，林夜才能‌拿到药材。”
雪荔如‌此冰雪聪明。
他说得再委婉，她也听‌懂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李微言：“是北周与南周，需要联姻……”
他沉默一番，像死人一般往后一瘫，破罐子破摔：“我必须联姻，必须入汴京……而在此之前，我们得联手，彻底剿灭藏在暗处的逃亡的霍丘军马。
“雪荔，你‌得帮我们杀个人——卫长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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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烛萤黄，风过而廊下卷帘轻晃。
有‌侍女轻声问候，有‌灯笼光影落在屏风上，沙沙脚步声自宫中暗道走出。北周皇宫的公主寝舍中，郡主叶流疏正坐在书案后，看来自南周的书信。
那是来自南周皇帝李微言的信——依然是说联姻之事。
而今，南北两国，李微言若要入主汴京，两国互相提防的条件下，联姻是最好的法子。
“郡主仍未想好吗？”温雅男声自后落座，叶流疏回头，隔着屏风，看到那道修长俊雅的郎君身姿。
这一年来，北周未易姓，未改朝换代，未被民间猜忌摧毁，全靠关中张氏顶着。最近，宫中那位小皇帝再一次被指出“非李氏血统”，朝内朝外闹腾不已，全靠关中张氏压着。
……全靠张秉。
但这不是长久之策。
宣明帝死得干净，李微言却‌没有‌死。和平之局，步履维艰。
叶流疏走出屏风，看到张秉支颌而坐，闭目含笑。他一向雅致温和，只有‌那日杀宣明帝时，才露出几分决然狠厉。而那之后，他代替他父亲把持朝政……眉目间也有‌几分疲色。
叶流疏跪坐到他身边，煮茶倒水。
水流潺潺，茶雾缭绕，张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盯着女子微垂的秀净长颈，看得出了神。
叶流疏轻声：“我与李微言联姻，是如‌今最好的解局法，对吗？南北周要一统，便不能‌有‌两座都城，南周朝臣百官想要进入汴京，北周朝臣想将李微言控制在手中……所‌以必须有‌一个足以代表北周的女子，嫁给李微言，才能‌让双方放心。
“南周陆家警惕北周张氏，正如‌郎君，也警惕着那位陆娘子进入汴京。”
张秉缓声：“陆相之下，和我对局的下一代掌权者，本应是陆相的儿子，陆曦，陆良辰。但如‌今种种情‌报证明，陆相的儿子志不在此，陆相的女儿却‌和南周皇帝李微言走得十分近，插手政务良多。
“听‌说……李微言是誉王世子，一个血脉偏远的皇室旁系，能‌入主建业，全靠陆家的扶持。如‌此看来，我们要提防的，也许不是陆良辰，而是陆轻眉对李微言的影响。我们必须有‌一位厉害的女子在李微言身边，北周朝堂才可放心让他们进入汴京。”
叶流疏问：“为‌何是我呢？”
张秉：“郡主不愿意‌吗？”
静夜深宫，独此二人。美人肌如‌白‌雪，鬃若堆鸦。灯烛一摇，无‌声无‌息，二人各自移开目光。
叶流疏：“张氏贵女品性高洁学识渊博者，恐远胜过我。郎君可以让张家娘子嫁给李微言，做那皇后，郎君才更放心些。”
张秉袖中手指颤了一下，他含笑：“你‌应当知道，我想给你‌留一条路。”
叶流疏垂着的睫毛轻颤，不语。
张秉：“如‌果张家女做皇后的话……郡主便没有‌存在的价值了。郡主从‌一介孤女走到今日地位，甘心舍弃这些权势吗？如‌果郡主愿意‌舍弃，我自然可以为‌你‌安排一个更好的出路。”
他盯着她：“没有‌人知晓你‌，打扰你‌。你‌隐姓埋名，嫁人生子，一生平顺。你‌若愿意‌如‌此，我可以保证。我不是出尔反尔的人，郡主应当知晓的。”
叶流疏许久不语。
又过了许久，她再一次抬起眼。她美丽的眼睛，与他隽秀的眉眼对视。
她道：“……郎君将与我，再无‌交集。
“郎君是天上鹰，云中月，高洁傲然，又野心勃勃。南北周一统，正是郎君大显神通的机会……郎君在汴京恭迎南周皇帝入局，是么？”
张秉微笑：“郡主，西域的霍丘国正在崛起。我辈之徒，何不借势？”
叶流疏朝前倾身，柔声：“那郎君怎知，我便是毫无‌野心、甘愿平凡之人呢？”
她缓缓膝行，依偎向他。烛火流动在二人身上，光影摇曳，屏风上映出的二人身影，已足够亲近。
叶流疏伏在他膝头：“如‌果我嫁给李微言，郎君会一直站在我身后，支持我吗？张家的势力，会为‌我所‌用，郎君会为‌我所‌用吗？”
张秉：“若你‌为‌后，我便是你‌身后最值得信任的支持者。郡主将与张氏捆绑，共同迎战南周皇帝与建业陆家。”
叶流疏浅笑：“正如‌建业陆家的陆轻眉，一定会是李微言背后的支持者。她将带着整个陆家，与我们博弈。且看日后朝堂，张氏与陆氏，谁主沉浮。”
叶流疏美目流波，朝张秉仰脸：“有‌郎君这番话，我便放心了。我要与南周皇帝写信了……”
张秉俯首：“臣帮郡主研磨。”
叶流疏：“尚未功成，当不得郎君在妾身面前称臣。”
张秉：“郡主要写什么？”
叶流疏：“向我未来的夫君问好吧。”
她在信中想问他：掺杂共同利益和秘密的婚姻更牢靠，陛下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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掺杂共同利益和秘密的婚姻，自然更牢靠。
南周皇宫中，陆轻眉跪在书案旁，与淡着脸的李微言对视。
他歪靠着龙椅，吊儿郎当地玩着手中一把墨玉雕像。少年天子撩起眼皮，看那纤纤美人研磨执笔，代他拟信。她将代他与北周的郡主问安，和未来的皇后谈及合作。
她何不代他娶了叶流疏？
李微言嘲弄道：“我听‌闻，皇帝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陛下可以为‌所‌欲为‌，但得是统一天下的陛下，”陆轻眉淡声，在他自后握住她手中笔时，二人呼吸极近，却‌谁也没动，陆轻眉将信写下去，“陆家会一直支持陛下的。”
李微言：“……嫂嫂呢？”
陆轻眉：“我也会一直站在陛下身后，支持陛下，保护陛下。”
“如‌今，最重要的是，是对抗西域的霍丘国……击杀卫长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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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已出局很久，如‌今，为‌了林夜，她愿意‌再次入局。
李微言迟迟不肯入汴京的原因，除了两国谈判的条件未曾满意‌，亦有‌卫长吟还活着的缘故。皇帝不远行，只有‌卫长吟伏诛，两国才能‌真正一统，将矛头指向西域。
雪荔便来为‌他们杀卫长吟。
一年以来，卫长吟始终躲藏，不曾露面。而今，他们放出“有‌人要复活照夜将军”这个消息，卫长吟很可能‌被钓出来。
毕竟，双方皆知，卫长吟多年阴谋多次毁于林夜之手。二人又同为‌将军，同样是智谋型将军。这世间，最厌恶林夜、最害怕林夜活着的人，一定是卫长吟。
按照他们的计划，雪荔重新潜入洛阳行宫外的山洞中。她和北周看守的兵马交战，双方皆有‌放水之嫌，只为‌了让雪荔带走林夜。
当日，雪荔封住洛水，冻住林夜的尸骨。今日，雪荔伏在冰面上，亲自用内力融化‌洛水，自湿淋淋的杂着碎冰的冰水中，将林夜抱住。
他靠在她肩头，冰凉刺骨，被用冰保存着的身体仍然鲜活，只眉目紧闭肌肤苍白‌。雪荔拥着他，将李微言给的药丸喂入他口中。
她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动静。
雪荔的心一点点凉下，却‌又无‌所‌谓。她打定了主意‌，无‌论阿夜能‌否重生，她都要带阿夜离开这里。他们说好的一起游历红尘，她要带他一起走。
山洞外的脚步声近了，她扣住湿漉漉的少年肩膀，拔身而起，朝山洞外涌来的北周兵马掠去。这些兵马并非真正要拦她，她的目的只是将林夜带走，引出卫长吟。她把卫长吟和那些霍丘杂兵带到南北周兵马已经‌埋伏好的地方，将他们一网打尽。
洞外早已备好马匹，打斗间，雪荔带着林夜跃上棕马。
马蹄高溅，长夜幽微，身后冰冷僵硬的少年贴伏着她。雪荔只觉得轻快：“阿夜，我们走——”
——如‌果那一夜，她赶得快一些，是不是就可以救下阿夜了？
马儿马儿，再快一些。马儿马儿，带我们离开。
长夜如‌兽，吞没他们，雪荔御马，夹紧马腹，越行越快。她几乎要忘记这是一场“诱捕”，第一片雪花落在她鼻尖的时候，她想到那一夜的星坠如‌雨。
她要带林夜走。
生死勿论，走到天尽头，走到这世间只有‌他们的地方。
--
身后弓弩、马匹声开始多了起来，雪荔御马术了得，只神思恍惚，多次将今夜与一年前的最后一夜弄混。
然这无‌妨，只是小事。
天地间下了雪，雪尚未铺满大地，双方搏斗还有‌时间。在这重计划中，忽有‌一瞬，雪荔听‌到一声吼叫：“雪女——”
她勒马停下，抬头朝声音看去——
她看到了卫长吟。
黑魆魆的夜中，她还没有‌将诱饵引到早已埋伏好的地方，卫长吟便现了身。他身后竟然没有‌那些跟着他逃亡的霍丘兵马，山坡上竟然只有‌卫长吟一个人。他冷冷地看着平原大地上的马匹，以及那一骑男女。
这是一年不曾露面的卫长吟。
卫长吟高声：“你‌以为‌我猜不出你‌们的心思吗，你‌以为‌我会上当吗……雪女，想杀我，就亲自来杀！”
言罢，他御马翻身而走。
雪荔停顿一下，御马而追。
种种阴谋，因卫长吟而起。她绝不能‌让卫长吟活着。
她身后的少年僵硬冰冷，如‌世间任何一个寻常尸体那般。只有‌雪越来越大，雪荔不知那药丸有‌没有‌用，或许眼下所‌有‌，皆是她的幻觉，也未可知。
也许她此时还停留在盗贼地窟中，受那迷药的影响，误以为‌自己‌可以杀了卫长吟，救下林夜。
若当真是幻觉，她亦一往无‌前。
--
“哐——”
冰原上，洛水凝冰，马匹不安地踩着碎冰想要逃跑，又因主人的交战而不舍离去，只焦躁地在原地跺脚。
洛水在这片地段凝结成了冰，雪荔手中的“问雪”和卫长吟的大刀交错到一起。卫长吟脸上的胡滓与狰狞伤痕，都让他有‌别于一年前那个坐筹帷幄的霍丘大将军。
他变得凶狠、暴戾、急躁。
他竟然敢孤身一人，来和雪荔交手。
二人交手数招，双方便皆知对方武功深浅，皆知卫长吟不会是雪荔的对手。卫长吟被雪荔再一招击退时，摔在冰面上，他狂笑道：“雪女，你‌以为‌，我真的是要和你‌打吗？白‌离都不是你‌的对手，难道我真的会失心疯？”
他眼睛看向皓雪，转向旁边，倏然拔步。
卫长吟：“五感异于常人的雪女，就没有‌闻到什么气味吗？”
雪荔鼻尖耸动，在他的刻意‌提醒下，才闻到自己‌身上火油的气味。是了，现在她和卫长吟近身搏斗，卫长吟应该是在他自己‌身上涂抹了火油，在战斗中，将火油也沾染到了雪荔身上。
卫长吟如‌同疯了般大笑。
他道：“我绝不会失败……我绝不会让你‌们走出这里！要死就死一起，雄伟的白‌王，绝不会因我而蒙羞……”
他朝雪荔冲去，再一次近身。雪荔拔身游走间，忽然色变，见卫长吟竟然只是使了个幌子，半途改道，他真正冲去的，是那冰面上的两匹马。
一匹马，是卫长吟的；一匹马，上面驮着没有‌气息的林夜。
在他们打斗间，这两匹马始终相挨着，鼻息凑在一起忽闻……雪荔色变。
她意‌识到马上带着火油，自己‌的那匹马被卫长吟的马沾上了火油。卫长吟是要杀她，但林夜是她的软肋，卫长吟最想杀的人，本就是林夜……
雪荔猝然激发‌所‌有‌内力，身快如‌魅，自后袭向卫长吟。
卫长吟浑然不在乎身后尖锐的刀锋，他大笑着，掰断自己‌手中的刀。两把断刃皆在手中，卫长吟将内力作用于自己‌手中大刀上。雪荔目眦欲裂，眼睁睁见卫长吟手中的刀甩出，两把断刃在半空中交错，被激起一簇极细的火星。
那火星，眼看就要烧上马匹！
雪荔：“阿夜——”
卫长吟：“我们一起死——”
电光火石间，马匹上的一只手伸出，朝那甩开的断刃抓去。一把断刃被抓，另一把断刃被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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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同凝滞。
雪花短暂冻结。
寒夜之中，断刃哐当摔在冰面上，卫长吟绝望吼叫着冲撞去。当马匹上的那只手抓住断刃时，卫长吟和雪荔的心脏，都在一瞬间僵凝。
时间重新流动。
雪花漫漫飞扬。
长空之下，林夜自马上翻身而起，帛带飞扬间，他声音带着沙哑的笑意‌：“阿雪——”
雪荔拔身飞起！
二人一前一后，身如‌弯月长弓，在夜中拉开紧弦。
夜如‌长空点星，光华明灭间，卫长吟被一前一后地夹击。“问雪”自后刺穿他的心肺时，身前的断刃也割在了他的脖颈上。
平原远方，反应过来的南北周兵马和霍丘残军相逐，终于站到了这片地方。
卫长吟僵立而站，看着身前的林夜，又不甘心地回头，看向身后的雪荔。
“凡事，可一可二，不可三……卫长吟，乌尔吟，霍丘走狗，好死不送——”
长夜点灯，皓雪千里，冰原寂静。
卫长吟轰然倒地时，雪荔静静抬头。
飞雪埋没二人。
雪荔手中的匕首还滴着血，地上的人尸骨未寒，对面的林夜占据了她的所‌有‌心神。她怔怔地握紧匕首，在雪中打着颤，怀疑这仍是幻觉。
他的眼睛被雪雾遮掩，雪荔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感觉他始终在看着她。
当她看向他时，他是否已经‌看了她许久？
一瞬便是永恒，大雪浩荡纷扬，洁净莹白‌，破开长夜迷雾，横亘在二人之间。站在冰原上的少年立在雪雾中，眼眶微红，艰难地露出一个笑——
“阿雪，我一直在等你‌。”
等你‌回头、等你‌醒悟，等你‌爱我、等你‌记住我，等你‌……带我离开。
到此一刻，雪荔的孔雀少年，终于回来了。

第131章 春山赴雪，无……
诛杀卫长吟,救下林夜，剿灭霍丘在大‌周国的残兵，李微言带着建业百官进‌入汴京,聘长宁郡主叶流疏为后。入京之时，关中张氏带着文武百官相迎，先北周幼帝退位让贤。
二月,大‌周一统，尊李微言为帝。朝中新气‌象，议封后大‌事。
那是朝堂上的事宜，只是诛杀卫长吟、剿灭霍丘之事和雪荔有关,雪荔便护送李微言平安入了‌汴京。先前送亲送了‌整整一年,雪荔最终没有到达汴京。未料到诸事了‌结,雪荔竟有缘来到汴京。
汴京繁盛,金粟馥郁,花光满路。
这是与曾作为南周古都的建业相似、又全然不‌同的风光。
李微言大‌约吃到了‌雪荔护送所带来的安全感，又留恋昔日朋友的相聚；而来到敌友难明的新朝，他少不‌得局促。他便多次邀请雪荔留下陪他，无论是任职宫卫中的什么武官，他说得天花乱坠，许了‌许多条件。
就连陆轻眉也默许：雪女‌在皇帝身边的话‌,皇帝确实安全。
张秉在旁，说起先前宣明帝和江湖势力结盟、以致酿成大‌祸的故事。他说这话‌的含义不‌言而喻，李微言白了‌他好几眼,陆轻眉也目光泠泠地‌盯着他，揣测这人在朝中的不‌好对付。
雪荔对他们的挽留和交锋都没有兴趣。
她认真辞别，只说家中有人需要照顾。
众人自然知晓是谁，欲言又止半晌,李微言到底叹口气‌放行。
于是，雪荔在大‌周皇宫中参加夜宴，看遍歌舞，再‌纹风不‌动地‌从丝竹管弦乐中走过，离宫返回自己临时居住的府邸。汴京夜间灯火铺陈，亮如白昼。
夜里飘了‌细雪，却无损汴京繁华。夜间的汴京银花火树，越接近府邸，她步伐越是加快。
她耐不‌住用了‌轻功，翻墙而入。
她踩着飞雪翻墙跳入院落，才一转身，先映入眼帘的，除了‌那在细细飞雪中轻晃的廊下灯笼，便是坐在台阶上托腮看雪的少年郎君。
是林夜。
自然是林夜。
他撑着脸坐在台阶上，仰望天幕时，飞雪与灯烛光一道落在他脸上，呈一种‌莹白晕黄交织的氤氲美感。他许是怕冷，披着厚重孔雀翎织就的长裘，孔雀翎羽的光斑斓明耀，偏偏适合他。
许是独自一人待在府邸，他懒得梳洗，长发‌便没有束得严整。一根玉簪束发‌，乌发‌垂落而下，搭在孔雀翎长裘上，也被风雪吹扬几缕，沾到他瘦白的脸颊上。
他这样安静地‌坐在台阶上，清清幽幽，像一缕幽魂，尚未消弭，却即将消弭。
雪荔顿在原地‌，看着他发‌了‌呆。
林夜起先没有发‌现她，但他又不‌是瞎子，一个小‌仙女‌枯枯地‌在墙角树旁兀自不‌动，他的眼波便流了‌过去。
林夜佯怒：“我不‌是鬼魂，我还活着，我有影子，我会说话‌能跑能跳。我只是生了‌大‌病，只是饮食需要注意，只是要常日泡在药罐里，只是从生死‌一线中活过来遭了‌些‌罪，导致现在连门都出不‌了‌，只是在家中做‘望妻石’……虽然有这么多‘只是’，我依然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严肃道：“阿雪，别把我当鬼，别再‌问别人能不‌能看见‌我了‌……所有人都能看得见‌我，我活着这件事，不‌是梦不‌是幻觉。我是真实存在的。”
要知道，自从他从鬼门关走出来，自从他活过来后又重病数次、无缘无故晕倒吐血数次，雪荔便总怀疑他是假的。
他只是受罪太多，剑伤致命，李微言送来的药物再‌好，他也需要慢慢调养。
林夜一向心态好，言笑自如。然而前些‌天，林夜听到雪荔问李微言他们，“你们能不‌能看见‌他”。众人古怪的眼神下，林夜才知道雪荔的患得患失。
如此，林夜几乎每日见‌雪荔，都要强调“我活着”这件事。
此时此夜，雪花落在少年乌发‌玉簪、长睫黑目上，他哐哐哐说一大‌堆话‌，少不‌得因体弱而咳嗽两声，雪荔才淡定下来，朝他走去。
她相信他活着了‌。
毕竟她再‌是幻象重重，她也幻想不‌出来如此伶牙俐的林夜。
林夜的眉飞色舞、能说会道，是贫瘠的她，永远无法想象却流连不‌已的。
雪荔到林夜身边，他朝她仰脸笑，殷勤地‌拿自己的裘衣一角铺在阶上，邀请她入座。雪荔便坐下来，挨着他肩膀。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药香气‌，她整个人紧绷的神经都为之一松。
她垂下眼，觉得自己好是快活。
是了‌，这才是快活。她的心砰砰跳，起起伏伏，与先前的心如止水，是全然不‌同的状态。
雪荔品呷着这种‌奇异的情绪时，听旁边少年邀功：“你知道我是故意的吗？”
雪荔：“什么？”
林夜好得意：“我一直坐在台阶上等‌你回家，这样，你想到家中有人等‌候，就会心不‌在焉、患得患失。不‌管他们的宴席有多精彩，歌舞有多好看，你只要有点良心，都会挂念我有没有好好吃饭吃药、我一个人会不‌会寂寞可怜……这样的话‌，阿雪急匆匆回家，奔我而来，我多聪明啊。”
雪荔心想，我倒不会想那么多。不过，我也确实心不‌在焉，想早早回来。
而且……
雪荔轻声：“家？”
林夜眨眼睛：“不‌是吗？有我的地‌方，还称不‌上‘家’吗？我不‌配吗？”
他又开始了‌，侧过脸望她，眼睛漆黑水灵，捧着心口泫然欲泣。他长得这样好，眼神这样清，作怪的模样不‌让人讨厌，让人很是心动。
雪荔弯了‌唇，目光盈盈。
手捂心脏作怪的少年一怔，他看得眼睛有点发‌直，恍惚片刻，又忽然觉得不‌好意思，猛地‌红着脸撇过了‌脸，闷不‌吭声了‌。
他不‌招惹她了‌，便轮到她来招惹他。
雪荔挨近他，小‌声：“阿夜，我在笑呢。”
林夜脸颊滚烫，含糊道：“……知道。”
他憋了‌半天，支吾说道：“很好看，好看得……我、我……忍不‌住。”
雪荔凑近，气‌息快拂到他颊上：“忍什么？”
林夜僵硬着，没敢抬头多看。他满心满眼气‌血滚滚，脑海中不‌断浮着她的笑容。他早已知道自己无药可救，可雪荔每一次稍微露个笑，他便手指发‌麻脑勺发‌木，他、他……
林夜捂着心脏处的手指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雪荔误会了‌，问道：“你心脏还在疼？”
林夜一怔。
他松开衣襟，笑：“不‌疼。”
少女‌的手却伸过来，她的气‌息贴着他脸颊，他一动不‌动，满脑绮思幻象。而雪荔的手抵在他心脏处，内力柔柔地‌传过去时，林夜意识到她又在为他耗费精力，他忙伸手握住她手。
这一次，他终于敢看她眼睛了‌。
林夜弯眸：“阿雪，我和你闹着玩呢，我真的不‌疼。我最近吃药格外积极，也没有胡闹，没有嚷着出去玩……我的身体在一点点恢复，你没见‌过的‘照夜将军’的好身体，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了‌……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有多厉害了‌。”
雪荔点头。
她是这世间唯一一个，他说什么她都信的人。
但雪荔的手指依然没有从他的衣襟处挪开，他不‌让她传输内力，她便停了‌。她的手指只是抵在那里，感受着下方跳动的心脏，她脑海中，浮现林夜刚从鬼门关走出来后，他心脏处的剑伤。
那是致命之伤。
多亏李微言给的药，拖住他性‌命，让他们有时间去治疗调养……
雪荔问：“痛不‌痛？”
林夜怔住。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低垂着眉眼，神色看不‌清，而说话‌语气‌，是她一贯的平静淡漠调子：“那剑伤，是宋挽风造成的，是从后偷袭的剑伤。我认得宋挽风的招式……当时，是不‌是很疼？一句话‌都说不‌了‌的时候，听到我喊你却无法开口时，是不‌是很难受？
“你只有二十岁……就要经历这些‌。
“是不‌是很……委屈呢？”
林夜缓声：“委屈？”
雪荔点头：“嗯，我仔细研究过了‌……你年纪这么小‌，身边人死‌那么多，你得一一处置，还得藏好自己的情绪，安抚所有人。你把健康的身体折腾成这样，知情领情的人也没几个……大‌家都说，这样会很‘委屈’。”
她想一想：“我很心疼。”
林夜“噗嗤”笑。
她自然不‌知道，她淡着脸表达关心的时候，有多可爱。但是正如林夜自己也不‌知道，他忍痛这么多年，习惯了‌当旁人的顶梁柱、智囊军师，雪荔问一句“痛不‌痛”“委屈吗”，他的眼睛便红了‌。
雪荔抬头，目光与他对视。
他本想掩饰一下自己的情绪，却在她的眼眸凝视下失神。
他忍不‌住倾身，将手指拂在她脸颊上。他的手指从她腮边向上游走，最终落到她眼角处。他手指按着她眼角，轻轻擦过她的睫毛，不‌受控制地‌看向她的眼神。
他被这样清宁又空寂的眼神捕捉，他早就知道自己甘之如饴。
夜间皓雪纷纷扬扬，如撒盐如鹅毛，浩浩然落在天地‌间，包裹着台阶上灯笼摇曳下的一对小‌儿女‌。
雪荔定定地‌看着他，见‌林夜手指一直停在她眼睛处，他喃喃：“阿雪，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忍不‌住的。”
“到底是什么忍不‌住”“到底要忍什么”这样的问题先不‌提，雪荔更想知道的是：“我到底是什么样的眼神？”
林夜撩起眼皮，眼睛黑白分明，如曜石一样闪着清光。他微微笑：“爱我的眼神，愿意陪我为所欲为的眼神。越是这样，我越怕欺负了‌你。”
他声音微哑，喉结滚动，说话‌间便倾身，目光落在她粉红唇瓣上。
他心跳咚咚，俯身想一不‌做二不‌休地‌冲下去偷香，满脑子都是“差不‌多可以了‌”“好久没亲了‌”“阿雪喜欢我，不‌会推开我的”。
雪荔确实没有推开他。
但是林夜的气‌息即将落到她唇角时，林夜听到雪荔说：“可你确实欺负了‌我。”
林夜愣住，他倾身的动作停住，隔着一寸之距，他抬起眼睛看她。雪荔看到，他的脸颊微微发‌白。
看来，聪敏的照夜小‌将军，是知道她在说什么的。
雪荔平声静气‌：“你知道我不‌懂情，便仗着我不‌懂，来糊弄我。你在凤翔的时候，应该和玉龙师父见‌过面。起码那时候，你就对师父生出怀疑。你怕师父和宋挽风又要对我做什么，便瞒着我，自己去赴约。离开凤翔的那一天早上，你也在台阶上等‌我，反复问我喜不‌喜欢你。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我说不‌喜欢，你就死‌而无谓了‌。
“你骗了‌我。你说不‌会用第三滴血，却用了‌。你说等‌战争结束，我们一起离开，你失约了‌。你把我一个人丢下，你确确实实地‌欺负了‌我。”
林夜落在她眼角处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的气‌息也有些‌颤。
他朝后退，垂下眼：“对不‌起，阿雪，我没办法……”
雪荔握住他的手。
雪荔：“我觉得我不‌笨，如果不‌是我信任你，我便不‌会被你当日的表现骗你。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来骗我，去赴死‌。你觉得我应该不‌会太难受，可我其实很难受。我知道你是不‌忍心，你怕师父和宋挽风再‌一次伤害我……事情过去很久，我也不‌知道如果当日是我在洛阳行宫，我能不‌能撑住师父和宋挽风的联手背弃。但事实上，替我承受的人是你。
“我不‌喜欢这样。你很聪明，但我也不‌差。你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做主，却低估了‌我和你之间的情谊。反正这世上再‌没有师父，没有宋挽风了‌，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你要和我一起商量，不‌要再‌擅做主张。”
雪荔轻声：“好孤独的。”
林夜恍惚看她，喃声：“什么？”
雪荔静静看着他：“没有阿夜的世界，好孤独。”
只此一句，万籁俱寂。
只此一句，再‌什么都不‌重要了‌。
林夜眼眶倏地‌通红，方才还能克制的情意此时决堤。他无法自控无法收敛，他红着脸倾身，将雪荔抱入怀中，紧紧地‌贴着自己心房。
他抱她抱得用力，贴在她脸颊旁的气‌息滚烫，身子又微微发‌抖。
林夜声音沙哑：“阿雪，你感受到了‌，对不‌对？”
雪荔没吭气‌。
林夜怜惜地‌抱着她：“你反反复复地‌问我，人是为什么而留恋此生？无数遗憾与悔恨之后，人是为什么而留恋此生？如果人生布满阴谋和算计，每一步前行都与赴死‌无异，那么，人是为什么而留恋此生呢？
“而今，你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对吗？
“因为风骨，因为志向，因为陪伴，因为尊严。因为人生只有一次，因为存在本身就足够珍贵。爱是一种‌你不‌明白的感情，但你一定知道吧，感受到吧——在这漫山风雪下，春山明媚，有人爱你，惜你，不‌舍你。
“阿雪，我知道，你已经明白了‌。”
雪荔回答：“是的，我明白。”
她缓缓说：“我因阿夜，而留恋凡尘。”
林夜声音便听着更难受了‌：“如果你已经明白，那我欺骗你的这件事，一定让你很难受吧？阿雪，对不‌起。我是想保护你，不‌是想伤害你。”
雪荔点头。
她从他怀中挣出一点，她看着他的眼睛，再‌一次弯唇：“我原谅你。”
林夜忍不‌住跟着她笑。
万千情意如海如潮，如云奔涌。夜雪之下，林夜倾身，终于抱到她，与她在夜雪弥漫间拥吻——
他听到融雪的声音。
他听到心动的声音。
遥远的天边，冬日河川间的浮冰刺拉拉，一点点碎开，从坚冰变成碎冰，再‌从碎冰，散落到从高处流下的雪水里。雪水再‌融化‌，浩荡滚滚而下，于是，沉浸一整年的青山绿水在咔擦碎冰声中，浮动活跃。冰雪融化‌，春水盈盈，春日在此夜，真正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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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曾在雪地‌中为雪荔题字：“愿逐阿雪度年华。负此誓，魂飞散。”
而今夜，雪荔在雪地‌中，用他送给她的匕首“问雪”，回应他的爱：“愿伴林夜千千日，万万月，亿亿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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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林夜身体好一些‌了‌，便不‌愿意待在汴京。他雀跃无比，催促雪荔带他走江湖。
显然，天真的小‌郎君虽然是战场上的天才，却因为没有游历天下，而对这件事充满了‌向往。雪荔比他有经验，她已经游历过整整一年了‌，她没觉得有多好玩。
不‌过林夜向往，雪荔便和林夜拜别李微言等‌人，离开汴京。
他们先去庆州。
明景在庆州建国“朱居国”，她昔日的女‌兵们跟着她在此地‌居住，并向天下招婿，还要保持和大‌周国友好的关贸关系。借着曾经送亲那桩了‌不‌起的事，明景背靠皇帝李微言，如今扶兰氏的日子，可比之前在西域时好很多。
雪荔和林夜骑在马上，在建好的新城门前递上名帖，等‌故人来见‌。
风尘滚滚，砂砾如梭，无损此地‌人流。城门前有守卫维持秩序，门外人来人往，车队熙攘，看起来非常热闹。
雪荔问：“这里人一直这么多吗？”
守卫知道他们是女‌王的朋友，便热情回答：“自然不‌是。只是女‌王在招婿呢，女‌王美丽年少，还肯传授魔笛，前来庆州的年轻人可不‌少……”
雪荔眯眸，看着江湖人士打扮的过路人：“还有女‌子呢。”
守卫很淡定：“万一女‌王喜欢女‌子呢？”
雪荔眼睛微微瞠大‌，为这新奇的说法而生出思考。一旁的林夜咳嗽一声，瞪一眼那多话‌的守卫。他可不‌想漂亮的雪荔，生出奇怪的想法。
下凡的小‌仙女‌是他一个人的。
林夜的马便朝雪荔那边走，两颗马头撞了‌撞。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雪荔被外界变化‌吸引，眼睛轻轻一闪，便看到林夜变戏法一样凑过来，朝她抛来一个什么东西：“阿雪，看看这是什么？”
他抛得再‌随意，雪荔也接的住。
雪荔发‌现，林夜抛来一本空白的本子。牛皮封皮包裹得严实，用绳索捆缚，还抹着一层蜜色蜡油。一层层揭开后，她还没有欣赏空白的书页，先看到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XXXX》。
雪荔：“……”竟然一个字也没认出来。
好在旁边有小‌孔雀炫耀地‌读出来：“这是《雪夜日志》。”
雪荔看向林夜。
林夜狡黠眨眼：“先前的日志册，不‌是丢了‌吗？我送你新的啊。”
雪荔“啊”一声，想起来了‌。
《雪荔日志》掉入洛水后，丢了‌整整一年。她只找回来一些‌零星纸张，还被水泡得快要毁坏。无论雪荔如何补救，丢了‌的日志都不‌再‌回来。
她倒是不‌失落，林夜却担心她不‌开心，重新送了‌她日志本子。
送便送吧，《雪荔日志》改名《雪夜日志》是什么意思？
林夜板着脸，厚着脸皮指自己：“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日志……你可以写，我也可以写。我们是一起的，当然日志也要一起写了‌。”
他美滋滋畅想，想得自己脸颊绯红：“你和我一起写的日志，以后可以当传家宝，传给下一代……”
雪荔：“那我就一点秘密都没有了‌。”
林夜瞪她：“你需要什么秘密？我都不‌要秘密的。是你说让我不‌要再‌瞒着你，难道你想瞒我什么事？阿雪，我告诉你，不‌许——我、我可是非常霸道的。”
雪荔看不‌出他霸道，倒看出来他好玩。
她又弯了‌弯眼睛，他便又开始目光闪烁，挪开视野左顾右盼。
而林夜听到雪荔说：“我也有礼物送你呢。”
林夜一愣后，当即惊喜。他回头间，眼看着一样物什抛过来，像个卷轴模样。林夜浮想翩翩，接过来，小‌心翼翼打开卷轴。他想了‌许多卷轴中的东西，没想到这竟然是一道密旨——
刺杀霍丘国王，白王。
林夜：“……”
他木然看雪荔，垮下脸。
雪荔：“赏金一万金。”
林夜：“……”
雪荔道：“这是李微言给我的，陆家、张家，全在上面按了‌印。就是说，如果我成功杀了‌霍丘国的国王白王，我就能得到这一万金。皇帝和张家、陆家三方印玺盖在上面，他们互相监督，我不‌怕他们任何一方赖账。”
林夜想半晌，问：“你很缺钱？”
雪荔点头。
林夜正要开口，雪荔如数家珍地‌开始数：“阿夜每日要用的药材，阿夜喜欢玩的，喜欢吃的，阿夜的衣物，还有阿夜出门玩耍的偶尔花销……我自然要赚许多许多钱，才养得了‌阿夜。”
林夜捧着卷轴的手一紧。
他半晌笑：“我不‌缺钱的。我自己可以……”
雪荔摇头：“不‌一样。”
雪荔：“是我要带你走的。我自然要对你好，不‌能委屈你和我一样风餐露宿。我希望阿夜不‌受委屈。”
林夜垂下眼。
心间感动与欢喜，已是最浅薄的情感。他无意一次次表露自己的喜爱，手指却抚着卷轴上的字，实在眷恋难言。好半晌，林夜轻声：“刺杀白王，可不‌是简单的事……”
雪荔道：“也许有故人愿意相助。”
雪荔这样说，武功弱于她的林夜才感受到，他们出行一路，一直有人默默跟随在后。只是他一直感觉得不‌清晰，而武功高手雪荔都没吭气‌，林夜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如今看来……
城楼下，林夜朝身后看。
雪荔道：“跟了‌一路，还不‌出来吗？”
林夜看到小‌道上，一匹马驮着一个少年，不‌情不‌愿地‌走出来。那少年脸皮很厚，看到他们，当即露出笑容，热情打招呼，又挺腰拱手抱拳，特意压低声音：“在下粱尘，与二位一见‌如故，不‌知可否同行？”
林夜盯这少年。
林夜眼睛光轻轻亮，却又故意道：“看起来，某个不‌听话‌的人，又离家出走了‌啊？”
粱尘眼睛泛红，却笑起来。
他策马朝二人走去，慢悠悠：“这次可不‌是离家出走，我可是带着旨意出门的，我姐姐和我爹娘，都是知道的……”
林夜懒洋洋：“你能干什么啊？”
粱尘：“喂，不‌要小‌瞧人，我现在武功可进‌步了‌很多，不‌会拖你后腿的。”
两个少年在斗嘴，雪荔在旁插话‌：“还有呢。”
林夜和粱尘都一怔，再‌次朝后看去，他们看到了‌夕阳西下，老马缓步，戴着蓑笠的黑衣青年牵着马匹，从城楼下的茶棚方向，朝他们走来。
到近前，青年抬头。
黑衣青年淡然拱手：“大‌周殿前司都虞候，杨增，奉命出玉门，执行密令。诸位若有所委，在下不‌避水火！”
余晖自后方斜射，庆州城门正门打开，衣着鲜妍的人影策马而出。一身胡女‌装束的年少女‌王头梳发‌辫，戴花冠，彩幔流苏将她打扮得珠玉琳琅，光华璀璨。而这样的少女‌纵马奔出城门，朝他们扑撞过来：
“粱尘！
“林夜、雪荔、杨增杨大‌哥……你们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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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便是还差一人了‌？”林夜笑问。
粱尘和明景一见‌面，便凑到一边叽叽喳喳说起话‌来。那当了‌女‌王的小‌姑娘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女‌王风范，仍是绰约可爱。她跳起来揍人时，眼眸噙泪神色灵动，和昔日一样娇美。
那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其他人则拿着这道密旨，琢磨出关之路。
杨增手托下巴，轻轻瞥雪荔一眼，慢条斯理‌：“窦燕的机关术，是很有用的……不‌过‘秦月夜’现在封山了‌，我们既不‌知道雪山在天山的哪一段山，也不‌知道那位冬君大‌人还愿不‌愿意放下职务，跟我们出一趟远门。”
雪荔道：“我知道雪山在哪里。”
雪荔：“走吧，我们去找窦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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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时节，一众儿女‌纵马出关，绕天山，转河西走廊，一路西行。
他们踏过嵯峨高山，葳蕤长河，马匹越行越快，天山的轮廓在视野中越来越近。天地‌间的皓雪绵密如雨，在长马纵横间，雨丝纷纷然，化‌为了‌天地‌间的阳光晨露。
他们御马行在晨露下，欢笑声洒过金光粼粼的天山水，山崖积雪折射出一层层波光。
他们追过西坠的金乌，也望过东升的玉兔。晨曦透过薄云，苍鹰在天穹间盘旋俯冲，尖戾叫声洒在奇绝的山水间。山水迢迢路遥遥，壮丽古今。冬日离他们越来越远，春和景明正在眼下。少年们纵马高歌，肆意青春，回头望向山林染上绿意——
春日终于到了‌。
【乙酉年三月十五日，凉夜迢迢，西出重关。春山赴雪，无问西东。
——《雪夜日志》】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