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攻不可貌相
作者：海苔卷
内容简介
 腹黑萨摩和他的在逃地头蛇 神外医生攻（陈熙南）V 地头蛇受（段立轩） 神外医生陈熙南，温良恭俭，一表人才。他经手的病人，无一不竖拇指赞叹：陈医生大好人。 不过大好人陈医生，有个不得了的爱好养蛇。 平凡的夜晚，急诊推来个血糊糊的男人。恶狠狠地瞪着无影灯，字正腔圆地骂了一句草。 那凶狠艳丽的小样儿，像极了一条珊瑚蛇。张嘴亮牙地，一下子就叼他心巴上了。 同事提醒他：你离远点，那可是市里数一数二的地头蛇。 没想到陈医生一听更兴奋了：地头蛇？还有这种好事？！ -- 溪原市地头蛇段立轩，平生最宝贝两样东西。 一是男人的胡子，二是男人的尊严。 一场斗殴，俩宝贝都没了。这还不算，还摊上了个烦人大夫，一天到晚在床头给他添堵。 这大夫年纪不大，管得倒宽。不准抽烟，不准喝酒，不准吃辣，不准生气，不准骂娘 段立轩烦得要命，势必要把这唐僧整走。可没想到，不仅没整走，还整自己枕头边上了？ -- 高亮避雷： 1.攻白切黑。白是温柔，黑是变态。 2.强受，讲话略糙。有求而不得白月光，且前半部分一直放不下。 3.搞笑为主，但前期涉及酸酸的三角恋。后期涉及医院故事、亲情、生死。 4.大量脏话、各种方言、乡土文学。 

==========================================================
第1章 耻怀缱绻-01
2016年4月9日夜，冷雨绵绵。
万家灯火颤摇在水光中，昏昏欲睡。但对神经外科医生陈熙南来说，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他刚眯着不大会儿，枕边就炸起了午夜凶铃——值班室的电话铃总是大到让人心梗。
“快别睡了，过来开奖！”打电话过来的，是他的夜班搭子韩伟。
陈熙南和韩伟，这俩人堪称神经科的黑白无常。一个神外，一个神内。一个白净，一个糙黑。一个招财猫，一个乌鸦嘴。而且只要夜班对上，当晚必定有人病危。
陈熙南抬腕看了眼表，打着哈欠问：“是不是下午从急诊收的那个。我记得是左侧额颞叶出血。”
“就他！”韩伟这两天感冒，不停地清着嗓，“下午寻思血压太高，咳嗯！不好动刀。刚才重照了下CT，咳嗯！出血面积大了不少。”
“血压还高吗？”
“160多，我给他滴了点硝普钠。你咳！别搁电话里问了，赶紧过来瞅一眼。”
“在穿鞋了。”陈熙南嘴上答应着，心想事态绝对不会停留在‘瞅一眼’。果不其然，等他赶到病房，患者已经陷入昏迷。
韩伟正在床边给药。他是个黑壮的汉子，白大褂穿他身上紧得像个包臀裙。脑门上一个标准的M形发际线，两个门洞在灯下闪闪发亮。
医生是一个极易秃头的行当，但韩伟也不能算英年早秃。毕竟他也有35了，比陈熙南大出整整8岁。不过俩人平级，都是主治医师。
这绝不是因为韩伟水平不行。
众所周知，医路从青铜到王者分六个等级：规培、住院、主治、副主任、主任、教授。而每一级的晋升，都漫长而艰辛。3年规培5年住院，35岁能独立都算不错。
所以韩伟是正常，陈熙南才是那个特例。
在物理学界有一则名言：世界上只有两种物理学家，最最优秀的，以及打一开始就不该踏进物理界的。
这句话，放在神经外科同样适用。因为要成为一名神外医生，需要的天赋实在太多了：聪慧的头脑，癫狂的勤奋，灵巧的双手，宁静的情绪。一点冷血变态（千万不能多），再配套一根拇指粗的心血管——毕竟脑瓜不是西瓜，切开后能拿保鲜膜箍上。
这些，陈熙南都有。
他自幼记忆力超群，16岁就参加了高考，被首都医科大临床专业录取。比脑子还离谱的，是那双同利的手：读书时，他俩手一起答题；行医后，他俩手都能操刀；而比这双手更离谱的，是他那要坐化般的稳定情绪。不管在多么紧迫的关头，承受着多大的压力，他都能镇静自若，声音永远平缓温和。护理部主任曾说他：给小陈开俩混响，能演西游记里的如来佛。
得益于老天爷的填鸭式赏饭，陈熙南24岁就被授予博士学位，次年通过了主治医生的考核。这已经不能用‘天之骄子’来形容了，用韩伟的话来说就是‘外挂之王’。
此刻外挂之王已经定好了治疗方案。他摘下眼镜，叫家属进来谈话。
私心来讲，陈熙南不喜欢和脑出血患者的家属谈话。因为脑出血要是走到开颅这一步，说明脑神经细胞已经大片坏死。即便手术清除了血肿，术后也极有可能出现偏瘫、中风、脑积水，甚至是失智失语。
说白了，手术是‘可能赖活’，不手术则是‘肯定好死’。而这个极限二选一，通常会让家属情绪失控。
因为这名患者发病突然，当下守在医院的只有他老婆。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姨，脑门上横贯着两道藏青纹眉。稀疏的头发烫成小卷，泡沫般轻飘飘地浮在头皮上。
一听到要开颅，她当场就吓懵了。交握的双手青红交错，像一颗锈斑遍布的苹果。
陈熙南同情地看着她，但实际上没有任何映像从他的视网膜传送到大脑。神外医生的生活繁忙而疲惫，睡眠不足下是他的变态人格在支撑：不畏压力，热衷冒险。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去掉共情。
患者在家人那里，是活生生的人。有性格、思想、回忆和认知。但在手术台上，这些东西统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动脉、静脉、神经系统和脑组织。
“大夫，不开刀行吗？”
陈熙南有点心不在焉，敷衍地笑了下：“我能把各种治疗方案、以及预后风险都告诉您。但决策权不在我这里，还是在您那边。”
“那你跟我说，开刀有多大机会能活。”
陈熙南口吻依然温和，但他的眼神很空。两颗眼珠像是凝固的雾，都没聚上焦：“概率只是一个数字，不能预测任何一个人的生死。就算我说80%，也没有多大意义。因为落在个人身上，只有0%和100%。”
大姨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扑通一声跪下了。双手合十地作揖，哭天抢地起来：“求你救救俺老头！求你了大夫！！”
这嚎哭终于让陈熙南回过神，单膝跪地去托大姨胳膊：“您这是做什么。既然来了医院，就把心放这儿。我们都会尽全力的。”
--
耳畔是呼吸机的嘶嘶声，监护仪的滴滴声，电刀的嗡嗡声，还有显微镜的呖呖声。
患者的脑硬膜已被剪开，皮子似的翻着。周围的绿布被血浸透，晕成了一大圈深紫色。伤口像是寒冬里的一张嘴，哈着屡屡白汽。
显微镜悬在术野上方，镜头里是颤巍巍、油汪汪的脑子。这些对普通人来说毛骨悚然的景象，在陈熙南眼里像是电脑桌面一般平常。不，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幅瑰丽的画作了。
脑肠上的褶皱像山脉峡谷，微细血管和蛛网膜像紫红的星空，在无影灯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常有好奇的外行人问陈熙南：“人脑子到底啥样的？”
每当这时，陈熙南总是抽象地形容：“像发生在酸奶里的星球大战。酸奶是那种半固体，能立住勺子的。”说罢还微微一笑，饶有兴致地欣赏对方脸上的反感。
此刻因为血块的压力，眼前的酸奶绷得紧紧的，呈现出草莓味的粉色。出血量很大，但幸运的是血块正好堵住了血管上的破洞。陈熙南不想冒险移开血块，仔细寻找着向破口供血的动脉。
“止血夹。”他吩咐助手，用手术钳把那根动脉暴露了几毫米。夹好动脉，他冲洗堵住血管的血块，让它向外浮动。等浮上来，再用吸引器轻巧地吸走。
脑组织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接着就是修补了。一针一针缝合，一层一层退出。他的双手稳当而灵巧，每一样器械都像是手指的延伸。血管，硬脑膜，颅骨，最后由助手缝皮。
一个多小时后，患者有了点意识。不过高级中枢的功能还没有全面恢复，表现出了轻微躁动。
陈熙南也补了一小觉，这会儿心情不错。拍着他的肩膀，笑眯眯地安慰：“没事儿了啊，再躺两天就能回家。”
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曾说：医生有三宝——语言、药物、手术刀。先不提虚情还是假意，论安慰这项软技能，陈熙南掌握得炉火纯青。
韩伟曾就此事挖苦过：“我就纳闷儿了，你都哪儿来那么些精力赔笑？”
“不要说那么难听，这叫‘预期效应’。”陈熙南讳莫如深地纠正道，“求生欲就是最好的芬太尼。”
不管韩伟是否认可，实践效果确实不错。患者听到这声安慰，双脚逐渐停止摆动。木然地抬起双手，在肚子上无声地鼓掌。
陈熙南见他思维清楚，偏头向麻醉师交代：“太烦躁会加速脑细胞耗氧，容易继发出血。等情况稳定了，给点镇静。”说罢摘掉眼镜挂到刷手服V领上，走出了手术区。
患者的家属已经赶来不少，正七嘴八舌地在门口堵着。他甫一露面，就呼啦啦地围拢上来。一双双眼睛逡巡着他疲惫的脸，想要找到渴求的答案。
陈熙南摘下口罩，脸颊上横贯着几道勒痕。他微笑着说话的时候，那些勒痕就像小猫胡子一样上下撅动：“血已经清干净了。人也清醒，情况比较乐观，先转入NICU观察两天。不过因为颅内血肿量…”
他话还没说完，人群后一个小医生急急地冲他招手：“陈医生！急诊来了个斗殴外伤的！”
作者有话说：
文明评论，不喜轻喷。如有专业错误，欢迎指正。
参考资料：
开颅
戏很多的医学史
神经外科分册
命悬一线我不放手
打开一颗心
屁事也疯狂
抱歉我动了你的脑子
生命的反转
白色记事簿
生死关头
当呼吸化为空气
弃业医生日志
癌症密码
病房生死录
医生为什么会误诊
癌症传
自私的基因
疼痛的真相
你是吃出来的
死亡如此多情
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
一位神经科医生的30年诊疗手记
刀下人间
好好告别
怪诞心理学
这就是人性
纪录片：急诊室故事、人间世
平台：澎湃新闻、丁香医生
世界架空，人物无原型。情节仅供娱乐，请勿上纲上线。

第2章 耻怀缱绻-02
在医学生当中，流传这么一句顺口溜：金眼科，银外科，累死累活妇产科。一钱不值小儿科，死都不去急诊科。
急诊科，是医院里最可怕的地方，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患者什么情况。外伤，胸痛，中风，中毒，心梗…
对于刚本科毕业的刘浩来说，无论是救护车的轰鸣，面白如纸的患者，还是惊心动魄的重大抢救，都太过刺激了。此刻他站在电梯前，茫然又无措。
陈熙南安抚完那边的家属，这才走过来问他：“片子有了没？”
“刚拍，报告单还没出。”
“嗯。”陈熙南扭头往走廊深处走，“我去趟洗手间。”
刘浩一把薅住他胳膊：“等会儿再去吧！人快不行了！”
“不慌。”陈熙南用食指和中指钳住他手腕，不轻不重地拿开，“要连这两分钟都等不及，那就算现在我飞过去，也行不起来了。”说罢还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刘浩看着他的背影，皱着脸暗自琢磨。
这是讲了个地狱笑话？还是自己惹他不高兴了？想得是聚精会神，连着被电梯门夹了好几下都没反应。
其实也不怪刘浩敏感，陈熙南的笑确实瘆人。
客观来讲，他长得人畜无害。白皙的短方脸，光润的落尾眉。一双温和的大眼睛，戴副半框近视镜。瘦瘦高高，斯文俊秀，像‘别人家的孩子’。
但就是有个毛病——看人不聚焦。即便是面对面地讲话，他的眼神也绝不落入对方眼中，而是落去更远的地方。带着一种神秘、缥缈、若有所思。这种缥缈配上微笑，细看确有几分诡异，好像是油画里的人像动了。
大学时代就有人给他起外号：陈娜丽莎。陈熙南自己还挺满意，心想首都人就是文雅。想当年在老家，他都被人叫独卵子（不合群）。
陈熙南拥抱完小便斗，这才跟着刘浩下到一楼。远远就见抢救室门前熙熙攘攘，一群老爷们儿正在和保安吵吵。
大概能有七八个，全都面目凶煞，匪气冲天。其中有个胖子，还在后脑勺纹了个太极八卦阵。来回晃着头，像个正在奔跑的斑马屁股。
陈熙南一看这伙奇葩，顿觉有几分头疼。心想那个抢救的不会也纹了一脑袋吧？要不缝皮让整形外科的来？
推开急诊室的双开大铁门，入目就是一溜鲜血，被踩抹得到处都是。
陈熙南走到诊台，慢条斯理地问：“哪个病人啊？”
诊台的医生抬手指了下：“内个男的，王厉害捂着内个。”
王厉害原名王丹心，是急诊科的护士长。做事勤恳负责，就是长了张椒盐嘴。从主任骂到规培，从患者骂到家属。十来年骂遍天下无敌手，院长见她都绕道走。人送绰号：王厉害。
陈熙南晃悠到王厉害身边，俩手在身前交握：“人怎么样啊？”他语调平缓，神态轻松。不像在急诊，倒像在超市撞见熟人。
“摸蛆的蹭来了？”王厉害挂上补液袋，翻了他一个白眼，“好得很！berber乱蹦！”
神外大夫和急诊护士，天生就得是两个品种。一个火燎腚都不着急，一个寅时点兵卯上阵。而雷厉风行的，一般都受不了慢条斯理的。王厉害一看陈熙南那蘑菇劲儿，就控制不住要呲儿两句。
陈熙南也不生气，只是呵呵地笑。举起刚到的CT片，借着灯光查看。患者情况别说‘berber乱蹦’，恐怕马上就要‘栽愣愣肚皮朝上’了——颅内出血严重，明显中线移位。
人的脑子，其实不是嵌在颅骨里，而是悬浮在脑脊液里的。在遇到瞬间的加速或急停时，脑子会狠狠撞到颅骨上。受伤的脑子肿胀后压迫血管，导致血液供应不进来。如果不及时减压，人转眼就没。
所以从理论来讲，突然大力晃一个人肩膀完全有可能杀死对方。新生婴儿的大脑更加柔软，家长的一个举高高都可能要命。
陈熙南手里的片子，脑中线已经偏移。再拖下去很可能出现脑疝，需要立即开颅清除血肿。
他放下片子掏出手电，想要查看患者瞳孔。视线甫一撞到轮床上的人，手顿住了。
这人他见过。
不。不止是见过。而是让他魂牵梦绕，百般找寻！！！
---
事情还要从去年年底讲起。
那是一个干冷的下午，门诊来了一名中年妇女。因为突然视力下降去眼科检查，结果发现了脑垂体瘤。
这有些不幸，本以为是眼睛的毛病，没想到是脑子。但也比较幸运，因为脑垂体瘤大多良性，切除后复发概率较低。不过患者瘤子长得有点大，经鼻内镜切不了，需要传统开颅。
患者和家属一听，都退缩了。一方面是对开颅的抵触，另一方面也是高达10万元的费用。
一大家子在门诊七嘴八舌了半天，最后说要去中医那边看。陈熙南见他们那态度，寻思是不治了。没想到一个月后，患者又回来了。此时她已经出现视野缺损，看什么都带着大黑洞。在可能会失明的恐惧下，她态度坚定地要手术。
在手术前的评估阶段，陈熙南发现她血脂有点高，就建议做冠脉CTA评估风险。但遭到了其家属的强烈反对——明明是脑子有肿瘤，查心脏干什么？
可能是对医疗系统的不信任，也可能是经济压力，几个家属讲话都很难听。一会儿说CT有辐射，一会儿说医生开CT有提成。陈熙南开始还耐心解释，说并非所有冠脉狭窄都有症状，查一查总没有坏处。而且这里是公立医院，设备不外包。开检查不仅没有提成，开多了医生还会被扣钱。
但没想到，解释加剧了家属的恐惧和否定。一大帮人挤在门诊里，一会儿说网上大V都曝光内幕了，别拿人当傻子。一会儿又录视频上传网络，指名道姓地骂他乱收费。
陈熙南本就嫌这个瘤子长得一般：既没学术价值，也没挑战快感。家属一难缠，他更懒得浪费时间。撂下一句后果自负，随他们去了。
本以为个小概率事件，可现实就是这么寸。
手术一开始十分顺利，心电图也并无异常。然而就在陈熙南剪开脑硬膜时，麻醉师忽然跳了起来：“不好！T波宽了！”
陈熙南停下手，看了几秒监护仪。就见T波越来越宽，直至完全翻转。紧接着响起蜂鸣，并闪烁红灯。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跳起来做胸外按压的，掰药瓶子安瓿的，开除颤仪的，往电极板涂导电凝胶的，出门通知家属的…手术室里的气氛像是绷在弓箭上的弦。
“上不上除颤？”助手举着电极板问。
“不慌，”陈熙南仍旧站在患者的头颅前，盯着心电图的波动，“再等等。”
半分钟后，在无影手般的胸外按压下，患者的心跳恢复了。伴随着警报的解除，大家都在口罩下长舒一口气。
陈熙南低回头，开了句玩笑：“压得够快，阎王都没插进手来。”
大家都被他逗笑了。紧张的气氛得以缓和，手术继续进行。然而仅过了不到十分钟，监护仪的蜂鸣再度响起。这回陈熙南没有选择观望，果断地指挥道：“除颤。”
助手抄起除颤仪，大叫了一声：“退后！”
砰！随着电极板上穿出的电流，患者的身子在无菌单猛烈一弹。但情况没有好转，监护仪上还是乱糟糟的小波纹。
陈熙南在刺耳的蜂鸣中平静地重复：“再除。”
又是一阵抽搐，心率仍没有回复。
“再除。”他的口吻里依旧不见慌乱，两脚交换了个重心，瞟了眼墙上的挂钟。
足足电了四回，终于响起一声脉冲。
“窦律了！！”器械护士兴奋地叫了一声，随后屋内又转为可怕的寂静。一双双手在半空中端着，一双双眼睛向主刀看着。
劫后余生的代价，是更加的如履薄冰。所有人都在等待主刀做出决策，给出指示。
“不做了，关闭切口。”陈熙南对巡回护士说道，“叫心内科，做血管造影。”
趁着心率稳定，患者从手术室推出来，直接送进了心内科。造影结果显示冠脉狭窄，管腔狭窄面积高达45%。这回得了，头盖骨白掀了不说，还得先做心脏搭桥，择日重掀。因小失大住进了ICU，一天的花费够做5回CTA。
这回家属更受不了了。咬定是因为没给手术红包，所以故意把人往坏了治，就为了送ICU挣钱。
虽说公立医院不怕闹，但领导层觉得一群人闹事到底不体面，要求赶紧息事。就在协商的当口，患者在ICU再发室颤。然而这一次，无论是电击还是推药，都没能把她救回来。
就在患者宣告死亡的当天下午，十来个男人涌进医院大厅打砸。等警察赶到的时候，护士站已经一片狼藉。
最后经市医调委调解，医院出于人道主义赔了50万。
陈熙南因为这件事没少遭罪。不停被追责，资料就写了一卡车。而且医院有规定，出了医疗纠纷，科室兜底70%，医生个人承担30%。从每月的绩效里扣3千，扣完为止。
陈熙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愤怒于那个不争气的患者，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更愤怒这和稀泥式的调解，竟把责任完全归咎于他。
但不管多闹心，他作为一个小医生，认栽妥协是最低成本的选择。他已经接受了既定事实，却没想到这事还没完。
更没想到，这没完的结果，竟是被人拿刀追着砍！

第3章 耻怀缱绻-03
那是三月初的一个晚上，陈熙南下班回家。当时是夜里十一点，飘着寒腥腥的雨夹雪。街道两侧的店铺都打了烊，路上也看不见人影。他骑车刚拐进一条胡同，迎面冲来辆面包车。
道路狭窄，对方车速又快。幸好他在关键时刻跳了车，还顺手往前一耸车把。自行车被卷进车底，面包车也被迫急停。
然而还没等他爬起来，就见面包车上下来俩男的。在刺眼的车灯中，看不清对方相貌。但他看见了柄西瓜刀。半臂来长的刀片在雨里颤着，嗡嗡作响。
陈熙南第一反应是抢劫，扔下背包扭头就跑。后面那俩紧追不舍，边追还边喊：“小B崽子，你给我妈抵命!”
刚才看脸没认出来，这破锣嗓子倒让他想起来了——是那个死亡患者的儿子！
感情这不是抢钱，这是医闹啊。陈熙南跑得更快了，简直发挥出了人生最高水准。想当年他大学体测，一千米撑死也就四分半，但今天这速度绝对能进三分。
可惜人的潜能不是无穷的，田径方面他毕竟不专业。眼看要被追上，他终于看到了一处灯光。那是一家独栋火锅城，门口挂着两串灯笼。气派的龙头浮雕下，嵌着三个赤红大字：蜀九香。
他向着火锅城一路狂奔，慌不择路下，在停车场撞上个黑影。耳边传来一声痛叫：“哎我操…”
顾不上道歉，他三两步冲上台阶。还没等迈进店门，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干啥的！！”
这声呵斥炸雷一般，在空旷的街道上荡起回音。陈熙南扭过头，就见停车场的阴影里走出个男人。
身高不到一米八，气场少说两米八。梳着三七背头，穿了一身黑。上身棉麻盘扣大衫，下身休闲九分裤。腋下夹个黑手包，脚踩一双马衔扣的乐福鞋。戴副茶晶眼镜，蓄着雅痞的短髭。一身掺了贵气的匪气，像是从银幕上抠下来的民国霸主。
不过此刻霸主的脚步有几分蹒跚。撑扶着后腰，撵小狗似的冲那俩医闹甩手：“去去去！滚别地儿耍了去！！”
这一甩手，陈熙南注意到他手上戴满了东西。手腕绑了串菩提子，手指根根戴戒。在昏暗的路灯下一亮一亮，像是握了个闪光灯。
“你他妈挺牛逼啊？”那拿西瓜刀的小子呸了口唾沫，举刀在霸主的鼻尖前点着，“别说我他妈急眼了，连你一块儿砍！”
这句威胁还没落地，就见霸主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用力往外一拧，西瓜刀掉落在地。
他前脚踢飞西瓜刀，后脚狠踹对手膝盖。这时后面的大汉抡着钢管砸上来，他往旁一闪，一肘怼上对方鼻子。整套动作迅猛精准，像扑人的狼，更像探头的蛇。
这是一场狂风骤雨般的，绝对碾压式的毒打。霸主的招数极其凶残，踢人不是踢球那么踢，而是跳起来跺。一跳能有三尺来高，眼前要是有个篮筐，估摸还能来个挂臂扣篮。更让陈熙南叹为观止的是，他腋下的包居然全程没扔。出右手时夹左边，出左手时夹右边。这手揪包轻松一甩，那手微抬稳当儿一夹。远远看去，就像是一边揍人一边杂耍。
刚才还是抄着家伙，威风凛凛的两个男人，此刻被打得像两大坨屎卷子，蜷在地上抱头求饶。拿西瓜刀的那个甚至还哭出声来：“活爹…你是活爹…别打了…别打了…”
霸主听他叫爹，还真就不打了。推着眼镜往刀落的地方走，嘴里唱戏似的感慨：“哎呀~癞蛤蟆跳悬崖你硬装蝙蝠侠~没钢儿你装哪门子的B？”
等走到刀旁，他脚尖一踩一挑，再用脚背一颠。那西瓜刀就像法器一样，稳稳落入他掌心。
“哎！这刀你要不？”他看向陈熙南，亮着嗓门儿问，“你要去报案呢，就给你。不报案呢，我就没收走。”
他操着一口碴子音，有几分豪爽。但语调又拉得很长，带了点不正经。这一组合，颇有点老牌情景喜剧《东北一家人》主题曲的那个味儿，怀旧得紧。
陈熙南还沉浸在震惊里，无意识地摇头：“我要报案。”
西瓜刀被扔到台阶上，当啷一声。
他被这声脆响拽回神志，下走两步弯腰捡刀。雪亮的刀刃震颤着，映着他惊魂未定的脸，还有一条斜晃的黑影。鬼使神差地，他抬了个头。
暖黄的路灯下，纷扬着小冰晶。闪着细碎的金光，像散落的烟花。台阶下的霸主半摘眼镜，正从镜片上方望着他笑。
像是望进美杜莎的蛇眼，陈熙南瞬间就被慑住了。
那是一双怎样勾人心魄的眼睛！迸射出炽热的光，像沙漠正午的太阳。穿过混沌的夜色，直直射进他的瞳孔。又经过视网膜，烙铁般灼在他大脑皮质上。随着心跳与雨声交汇，他仿佛看见自己脑神经网络的12个特定区域，同时被这束光芒点亮。
这时就见霸主怒了下嘴：“大衣扣上！冻感冒喽！”
他脸腾地烧起来，连忙低头拉帽衫。那双平日稳如鸡头的手，这会儿竟抖得厉害，连拉链都对不准了。正在他手忙脚乱之际，一阵风从耳畔掠过。身边小跑过一男人，打着柄黑伞。穿着件卡其色长风衣，衣摆呼啦啦地飘进雨幕。
那风衣停到霸主身边，将伞倾到他头上：“在二楼就看你跟人打起来了，有没有事？”
霸主往陈熙南这边比划：“刚才被内犊子撞一下，后腰磕车屁股上了。”
风衣往这边瞥了眼。陈熙南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了金丝眼镜折射的光。箭簇般一晃而过，扎得他尴尬羞赧。
“没大事儿。”霸主拽着风衣的胳膊往台阶下走，“我送你回去。”
风衣则去薅霸主的手包：“那你钥匙给我。我开，你上后座躺会儿。”
俩人说着话，一同隐入了停车场的阴影。
周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脸红心跳的陈熙南，躺着哼哼的俩痞子，还有在灯下闪着寒光的、那柄半臂来长的西瓜刀。
从那天起，陈熙南一有空就去蜀九香吃火锅。但直到吃得屁股喷火，都没能再见到那个黑衣霸主。
通常来讲，脑外医生不大可能为爱痴狂，更遑论一见钟情。
因为他们太懂人的本质了。再美的脸蛋，头盖骨一掀，还是那么一滩。再坚定的承诺，ICU一住，也会烟消云散。
只是铁树轻易不开花，一开就有半米高。文雅点讲，就是‘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总之这回陈娜丽莎不仅一见钟情了，好像还得了相思病。
在手术室和实验室，他精神高度集中，尚能抵挡。然而只要稍不设防，黑衣霸主就会像电流一样，迅速占据他的思想。
他开始失眠。每每从浅梦里惊醒，胸口都像是被压了石板。夜不能寐之时，他总是幻想拿一根管子猛戳进胸腔，把心里的魔怔给一点点抽出来。
但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他的心思一如既往地萦绕在人家身上。
他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做什么的？去哪儿才能重遇他？
想得太多，记忆和幻觉都要糊成一片了。以至于他最近开始怀疑，那晚的惊鸿一瞥，莫非只是一场高清的梦？莫非他的脑子只是一个舞台，而这个舞台上，永远只能上演无休止的妄想？
而当下，看见眼前这失而复得的缘分，他差点要被巨大的惊喜击昏。
虽说这个重逢的地点，并不是他所期望的。而且若不是他思之切念之深，恐怕也认不出来——实在是太狼狈了。
没了茶晶眼镜，脑袋包得像足球。面色惨白，脸颊上还粘着干涸的血浆。
陈熙南扒开他的眼睑，发现右瞳孔已经扩张。这说明右侧的脑组织被血块向下压迫，而负责瞳孔功能的神经也因此失控。他揣回手电，哗啦啦地翻着报告单。眼珠从左到右迅速逡巡，嘴上却不温不火：“什么时候伤的啊？叫什么名儿？”
床边站着的光头答道：“五点吧，五六点。”这光头也是鼻青眼肿，看样子没少挨揍。头皮上隆着个标准的巴掌印，神似《功夫》里的如来神掌。穿着件花哨T恤，印着个岔大腿的艺伎。艺伎的脸被血渍蹭得看不出五官，像要索命的冤魂。
陈熙南瞟了眼手表：“什么时候晕倒的？”
“开始没事儿。就在岚山医院包了下。”光头俩手在脑壳上来回划着，说话有点颠三倒四，“包前儿一下子就倒了。那边儿说这整不了了，让我们转院。他们还没车，都我们自己开车来的。路上本来醒了，妈的小学门口全减速带，颠一下就吐一小点儿，没到医院就又迷糊了…”
光头啰嗦的功夫，陈熙南终于从单据上找到了男人的名字：段立轩。
他定定看了这个名字两秒，从单子上抬起脸：“你是他家属吗？”
“我是他…他是我大哥。”光头说罢又郑重地补充了句，“最亲的大哥。”
王厉害正扎着指尖测血糖，听到这话呲儿了句：“大哥小哥的，问你能不能做主签字！不能就赶紧去给他家属打电话！”
说到家属，光头的底气又弱了：“他…家属离得远。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陈熙南这时已经换上了新手套，开始拆段立轩头上的纱布。
段立轩脑袋上全是半凝的血，头发已经被粘成了块。陈熙南只能像撕牛肉干一样，一片片撕开查看。新鲜的血液持续渗出，在轮床上砸出血花，又在地上汪成一滩。
光头扶着段立轩的脖颈，嘴里哭哭唧唧的：“大夫，滴血啊…咋还滴血啊…你手轻点儿，轻点儿整！”
陈熙南从没见过这种伤口。
头皮上全是撕裂伤，密密麻麻，像是用什么勾出来的。短点的半厘米、一厘米。长点的两厘米，三厘米。还有一条长达10厘米，边缘塞着污泥和玻璃碴，象牙色颅骨清晰可见。
他停下手，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向光头。他的脸很白，像刮了层石膏。眼珠又很黑，像素描用的碳粉。这极致的明暗对比，让他看起来分外可怕。就像黑白无声的恐怖电影里，一帧慢放的镜头。
作者有话说：
从不正眼看人的陈医生，第一次正眼看人了。
00前的东北宝子应该没人不知道《东北人都是活雷锋》这首歌吧。做人物档案的时候，我全网找段立轩的声音。感觉他应该是那种比较亮的男声。豪迈、热血，有几分随性，最重要的是有孩子气。
找来找去就觉得这个最符合。尤其是开头那一段：老张开车去东北，撞啦。哈哈哈哈太灵性了。至于陈医生，应该是醇厚的暖男音。如果要举例，大概类似任贤齐。不过他唱歌不好听，用段甜甜的话来讲：给他拿俩铃铛，能召出来点啥。

第4章 耻怀缱绻-04
“狼牙棒儿勾的。”光头看懂了他的眼神，用虎口比了个尺寸，“伞把子粗，全倒刺儿。”
陈熙南盯着那个虎口比的圈：“报警了没有？”
光头明显噎了下，闪烁其词地搪塞：“…啊报。等会儿报。”
“有没有心脏病、肾功能的疾病史？”陈熙南包回纱布，还顺手扣掉段立轩嘴角的血块。
光头摸着下巴细细思索，忽然俩手一拍：“啊！”
陈熙南瞬间在心里预设了五六种可能。只是为难这个时间，万一他搞不定，摇人都费劲。
“他抽烟。一天小半包儿。”光头皱着几乎不存在的眉毛，煞有介事地道，“还爱嚼干辣椒下五粮液，一回能喝个四五两。”
陈熙南沉默了两秒，偏头要跟住院医师说话。还没等张嘴，光头又是一拍大腿：“啊对！”
陈熙南再度抬眸看他，脱了半截的手套还箍在掌上。
“他左边儿还有个后槽牙不好。”光头补充道，“前两天儿他说，喝凉的不行，碰上就疼。滋儿哇儿地疼。”
他特意把‘滋儿哇儿地’一词加了重音，好像觉得这个形容词对病情判断至关重要。
陈熙南沉默地揪掉手套，吩咐身旁的住院医师：“给半量甘露醇，滴速10到12毫升。问血库要800血800浆，血红蛋白控制在7（g/dl）左右，不要太多。”说罢掀开被子，把手掌搓热后，一寸寸地压——因为要是严重的复合伤，还得先多科会诊，决定谁先谁后。
万幸段立轩腹部柔软，没有严重内出血。虽有两处骨折，但统统可以往后排。
“他这个情况很严重，得尽快手术。”陈熙南盖上被子，对光头道，“你去联系家属，我去向上级请示。”
话音未落，就见段立轩忽然睁开了眼。紧接着，爆发出一声雷霆怒吼：“操！丁疯狗，我早晚剁了你妈的！！！”
这声骂娘中气十足，把床边的几人都吓了一跳。
陈熙南看他醒来，连忙拍他肩膀呼唤：“人知道吗？”
段立轩看着他，反应了足足五六秒：“…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他蹙着一对浓黑的大刀眉，转着眼珠四下打量。最后视线停到陈熙南的胸口，眯眼看白大褂上的半圈红字：溪原市第二人民医院。
“…二院？来二院干鸡毛啊？这块儿不是治脑血栓的吗？”
光头俯身在他耳边解释：“岚山说有脑出血，让来的二院。”
一听脑出血，段立轩的浓眉变成一高一低：“我要隔壁吴老二了？非常6+7？”
这话一出，陈熙南差点没绷住笑，低头抿了半天的嘴。心想这爷们儿可真是太有本事了，这个节骨眼还有闲心找乐子。
他强压下胸口的悸动，低头绕到段立轩脚边。勾着他的袜桩一寸寸褪，细致得像是剥荔枝肉上的薄膜。
“动下脚趾我看看。”
段立轩动了下脚趾。
“左边也动动。”
“左边儿麻了，动不了。”
“知不知道我在碰你哪个趾头？”
段立轩犹豫了会儿，试探着道：“大趾头？”
“这回呢？”
“…二趾头？”
“不要猜。”陈熙南打了下他脚背，“没感觉就说没感觉。”
可能是鼻导管压着胡子有点痒，段立轩筋了下鼻子。孩子气地撇了撇嘴，口气悻悻地承认：“…没感觉。”
“这儿呢？”
“没感觉。”
陈熙南用手掌兜起他脚踝，从胸前抽出一根水笔。在脚底刮划着，观察脚趾反应。
观察巴宾斯基反射，是神经科的例行查体。但不管如何医者仁心，也没有离这么近的。陈熙南那眼睫毛都要刷到人家脚底板了，给其他人看得直咧嘴。那表情一言难尽，好像人均含了勺洗衣粉。
这时候段立轩抬了下畸形肿胀的左臂：“大夫，我这手必须还能用。”
“手伤稍后再说，先保命。”
段立轩微微弓起脖颈，疑惑起自己的伤势：“我他妈要完犊子了？”
“要是快点手术，大概率不会。”陈熙南手掌捂着他冰凉的脚底板，温柔地望着他，“你家属呢？”
“我没家属。自个儿签吧。”
还不等陈熙南回话，王厉害就否决道：“不行，你这手术太大，必须得有家属同意。”
段立轩闻言拉了脸。但因为失血过多，他的拉脸没多少威慑力。萎黄的双腮翕动着，像一枚害了虫病的叶片，反而看着特别可怜。
“同意就行是吧。亮，给老损B打一个。”
“打好几个了，没人接。刚才让老猛去找大姐了。”
“找她干啥。我自个儿签。”
王厉害又再一次强调：“自己签不行，赶紧叫家属过来。家属不到做不了。”
不知是她的口吻强硬惹人误会，还是脑出血导致了狂躁。毫无征兆的，段立轩噌一下又炸了：“我他妈自己手术，让别人签个几把！！”
这声吼二踢脚似的，哐当一下炸在急诊室，打得地面都嗡嗡直响。光头看段立轩发火，也跟着急眼：“那签不上字还等死啊！你领导谁！我不跟老娘们儿吵吵，叫你领导出来！”
王厉害向来不好欺负，此刻也是丝毫不怵。俩手往腰上一叉，仰着脸开炮：“少跟我装社会人儿！你当开颅是小手术？不叫家属来，出了事谁负责？你能负责吗？我问你个秃老亮能负责吗！”
她一骂完‘秃老亮’，光头都有点愣了。来回搓着脑壳，半天没憋出话。
王厉害有她的道理。如果手术只有本人签字，万一抢救失败就麻烦了。一旦家属追责，怎么都说不清楚。别说失败，哪怕就治得活蹦乱跳，最后家属都可能来一句‘谁让你救了？’。
而段立轩的着急也有情可原。他不明白，自己的命怎么还得别人做主？那没家属的，是不是进了医院就得等死？都要‘非常6+7’了，这护士到底几个意思？
这种争执，天天都在急诊上演。毕竟救死扶伤这事，在本质上是有争议的。
救人，这到底是医生的权利，还是医生的义务？
如果是权利，那医生当然可以袖手旁观。但真要这样，别说道德层面，就法律层面也过不去。
可如果是义务，那你说医生是不是人？都是人，凭什么医生就得放弃自己的前程乃至人生，去为他人的生命承担风险？
这是横亘在医生、患者、制度三者之间的矛盾。除非有一方做出让步，否则只会越激越凶。
“不慌。都不慌啊。”陈熙南挡在王厉害和段立轩中间，摆着手当和事佬，“家属叫着，术前准备也做。我去联系总值班，看能不能给开绿色通道。要实在等不及，就先签自己的名儿。”
这话一出，气氛终于得以缓和。王厉害扭头去忙活别的病人，段立轩则躺回轮床闭目养神。
陈熙南从不和规章制度死磕，今天算是破了例。他使出浑身解数，手机打到烫手。过了半小时，神采奕奕地捏着一沓纸回来了。
这时段立轩已经挂上甘露醇，正烦躁地搓着手指。
“甘露醇是高渗性药物，有点刺激性。”陈熙南拉了把椅子，坐到段立轩床边，“我没让给你滴太快，但太慢了也不起效。要实在疼得厉害，我给你调下针头位置。”
“不用，啥感觉没有。”段立轩抻着脖子看他手里的资料，“我自己签好使不？”
陈熙南点头：“现在可以了。”
段立轩闻言面色彻底缓和，甚至还歪嘴笑了下：“麻烦了啊，改明儿请你吃饭。”
他眉眼凌厉，却偏长了一对虎牙。笑的时候跟上唇髭形成强烈反差，又爷又萌。
这一笑的威力不可谓不大。
陈熙南别开脸，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个来回。挑了两下眉毛，强压着要乱翘的嘴角。等重新转回脸来，脑门都绷起了血管。他垂着眼睫毛，握着嘴清嗓：“嗯。手术还在准备。上台前我得跟你简单交代两句，还能坚持吗？”
段立轩扬了下眉毛：“没事儿。你该说说呗。”
他突然变得好说话，一方面是因为诉求达到。另一方面，是他以为所谓的‘简单交代两句’，也就两三分钟的事。
没想到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他的吊瓶都改输血袋了，这人居然还没讲完。
什么手术怎么做、有什么风险、术中可能碰到哪些难题、临时改变手术策略的可能、术后需要观察和注意什么…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更要命，这人说话特像开会的领导。说一句顿两秒，还时不时地提问：“我解释清楚了吗？”“那你复述给我。”“不要走神，这里仔细听。”“有什么问题吗？”“没问题就是没听懂。那我再解释一遍。”
段立轩几乎要把未来五年的耐心都透支掉了。他支起的右腿不住抖动，而且越抖越快。轮床被他抖得像脱水洗衣机，咯哒哒地往前蹦。眼瞅着都要蹦出抢救室，陈唐僧还没有念叨完。就在翻过第三页纸的时候，段立轩实在不堪折磨：“同意！啥都同意！我滴妈，赶紧告我签哪儿！！”
“你不要着急。等上了手术台，我们就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并肩作战，当然要互相交底。”陈熙南轻碰着他的手指，哄小孩似的劝，“本来这些是要讲给家属的，但你现在情况特殊。我为你担了很大的风险，也需要你分我一点耐心。我们都为彼此负责，一起渡过难关。好不好？”
段立轩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回棚顶。眼神凶狠地空嚼着嘴，像是在下定某种艰巨的决心。
“你……”他刚说了一个字，又紧着深呼吸了一大口，“你内啥。拣大的说。我现在脑瓜子嗡嗡的。”
作者有话说：
暴脾气碰慢性子，就像拳头打棉花。段甜甜连丁疯狗都不怕，唯独怕陈熙南。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要是有天死了，不是被人砍死的，纯是被陈乐乐给嘟囔死的。”
其实磊子也怕陈熙南。他小时候最烦寒暑假，因为‘乐乐哥’会来。而只要他妈说：“作业不会的，让乐乐哥给你讲讲。”那完蛋了，基本不把他讲到撞墙不罢休。

第5章 耻怀缱绻-05
段立轩被推去清创，陈熙南去值班室冲凉。这是他今天的第四台手术。不，或许已经不是今天了——指针已指向凌晨三点半。
神经外科的手术，动的不是大脑就是脊髓。四五小时实属正常，十来个小时也不算罕见。而神外医生的双手，在这期间是一刻不歇的。
右手通常会拿一把尖头的钳子、剪刀、或各种尺寸的探针。钳子名叫‘双极’（电刀），能凝结细小血管；剪刀名叫‘显微剪’，负责剪下血管和组织；探针名叫‘神经剥离子’，用于剥离周围组织，并使神经暴露。
而左手则要全程握着一根金属管子，名叫吸引器。吸引器上有一道缝，可以用拇指盖住其长短，以此调节吸力大小。
右手还有换器械的空挡，左手全程都一个姿势。有时候一台手术下来，得硬掰才能摊开。陈熙南的组长姚光平，因为长年的临床生活得了肩周炎，左臂已经无法抬高了。
这是一种完全谈不上质量的生活。科研，手术，门诊，行政轮番上阵，间隔着处理敏感的医患关系，根本不存在私人时间。如果没有天生的抗压基因和冒险癖，人很容易被这种日子逼疯。好在陈熙南本性变态，有学术成就，因此确保了一定地位和薪酬。
但大多数的小医生，日子就要悲惨多了。
住院医师吃住都在医院，24小时随时待命。全权负责病人的日常管理与检验，每天都有写不完的病历；
在住院医师下面，还有一群更加苦逼的规培生。
规培大多是本科毕业的医学生。虽然在医院上班，却不算职工，也拿不到什么薪酬。二院的规培生，一个月的收入只有1100元。做的事情，也多是写病史、整理病例、推床、消毒、收标本、跑腿等杂活。只有熬满三年，才能拿到规培证，正式成为一名医生。
而在此之前，他们是廉价牛马，是医院的重点剥削对象。
的确，医院的职责是救死扶伤。但它不是公益组织，它背负着盈利的压力。如果不允许公立医院挣钱，那它也会像公司一样倒闭。可当盈利成为医院重要目的时，很多东西都会背离救死扶伤的初衷。过度医疗、违法收费、压榨规培、招标后从企业拿回扣…
总之，医院是希望之地。但与此同时，这里也是一片混沌的泥沼、人性的放大器、残酷的名利场。它带给医生的，不仅是身体上的剥削，还有心灵上的折磨。一天过下来，除了咕咕抗议的肠胃，就只剩浸透骨髓的疲惫。
陈熙南随便擦了两下头发，喝了半瓶葡萄糖。回更衣室翻了套刷手服，还特意查看裤绳在不在。毕竟接下来的手术意义非凡，他可不想为了挂住裤子掰着站。
他换上新刷手服，刚走了两步，就体会到一股自由飞翔的漂泊感。
低头一看，发现腿内开了条大口子，小乐乐若隐若现。他又回去在那堆尿戒子里翻了半天，发现剩下的不是没有绑绳，就是破成了一缕缕。这种棉布被高温消毒几次，就脆得像卫生纸。
陈熙南从储物柜里掏出个订书机。拿手机叉腿照着，连订五针，才勉强藏起乍泄的春光。
其实要说穿条秋裤，再不济穿条内裤，也不至于这么悲惨。不是陈熙南不想，实在是因为‘穿不起’。
所有科室在内，没有一场手术是干净的。腹水，脓血，羊水，甚至是屎尿都可能喷薄而出。而手术台的位置正好在医生腰部，腰腹自然就成了污染重灾区。
电视剧里，医生都穿着一次性的防水手术衣。但实际上，大部分医院还在使用绵质手术衣，丝毫不防水。
没办法，毕竟手术服是不向患者收费的，算医院的投入成本。而院里预算有限，钱得花在面子上。
陈熙南钉完裤子，胸中不由地浮出几分悲凉，又去炫了两口葡萄糖。对着镜子绑上头巾，用胶带把口罩牢牢贴到脸上，以免呼吸时的水汽沾到镜片。
准备就绪后，他走进手术室前的洗刷区。这里是外科大夫洗手的地方，只有水槽和不锈钢的储物架。两根水渍斑斑的亚叻色水龙头，像褪色的拐杖糖。
他踩下开关，仔细地洗刷着前臂。足足洗了十五分钟后，举着手进了手术室。助手帮他穿上手术服，他戴着手套走到台前。
段立轩仰卧在手术台上，被三钉头架夹着脑袋。头发胡子都被剃掉，细小的伤口也都清创完毕。脑壳涂满橘色碘伏，像个破烂的柚子。嘴里插着呼吸管，眼皮被胶带紧紧黏上。头上方撑着块绿色无菌布，开了个方形小窗，露出需要被钻开的部分。
像很多大厨不自己配菜一样，一台手术也不都是主刀做。多数情况下，下级医生会把该划开的划开，该暴露的暴露。这时主刀才踱着小方步过来，往手术台上一瞟，扬扬下巴颏儿：“切吧。”切完后翩然离去，剩下的收尾缝皮都由下级医生完成。
但今天，陈熙南全程操刀，团队也是简得不能再简。
主刀（他），助手，器械护士，巡回护士，麻醉师，麻醉护理。就这六个人。
他沉默地坐到段立轩头前，切开了头皮和骨膜。动作丝滑，好像不是切皮，而是在开拉链。
在颅骨上钻了几个孔，再将铣刀伸入孔中，切下骨瓣。小心地移开颅骨，剪开绷得紧紧的脑硬膜。
刚剪开一个小口，血液就从剪刀周围喷射而出，飞溅到他肩膀上。他停下手，等着大脑自动把淤血拱出来。
段立轩的脑袋就这样被拆解开了。暴露在空气里，像一个大号的仿真玩具。
清理干净伤口边缘后，陈熙南手持一把长筷子似的内镜，缓缓伸进了骨窗。
显微镜下的世界，是神外医生的战场。这里才是真正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地方，每一步都需要慎而又慎。
陈熙南眼睛紧盯屏幕上的投影，呼吸越来越缓慢。周围的一切逐渐向后，直到全部退出他的意识。电刀发出嗡嗡的声响，空气里飘着蒸腾的水雾。
“吸引（血）。”
“（止血）纱布。”
“再做一回血气（分析）。酸（中毒）了没有？”
“（无影）灯调一下。”
过了二十来分钟，他找到了受伤的静脉，迅速用电刀将其凝结。脑组织重新松弛，颅内压也恢复正常。他撤出内视镜，伸出手：“线。”
这些吩咐是如此简洁，简洁到冰冷。然而只有陈熙南自己知道，他此刻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虽然他日常淡定，但不代表他没有情绪。他只是做了课题分离——是好是坏，都是别人的。别人的情感，他不必接收。别人的命运，他也不咋关心。
这样讲可能有点残忍。不过对患者来说，医生能治病就行，哪怕他冷漠无情。
但与此同时，陈熙南也是个人，也有他温情的一面：喜欢小动物，深爱自己的父母，还会对某人一见钟情。更遑论此刻，他正在人家脑子里扒拉。
大脑是人体最精密的器官。稍微偏一点，哪怕只是1个毫米，都会造成严重后果。瘫痪、痴呆、失语、闭锁…总之只要人不死，神外医生总有办法把人弄得生不如死。
这极致的压力简直要把他压垮，整个头盖骨都是木的。他从未如此在乎过手术的结局，以至于每一个步骤都无法游刃有余。
但他是今晚的二线值班医生，他不能临阵脱逃。否则等待段立轩的，不是死就是瘫。
他只能把情感的离合器一踩到底，强迫自己人类的那一部分，与医生的部分完全脱离。
历时两个半小时，手术结束了。陈熙南坐在地上休息，脑袋倚着墙。他身旁铺着黄色的医疗垃圾袋，整齐摆放着浸血纱布、棉片、纱条、针线等耗材。巡回护士正在仔细清点数量。
他太累了，累得手套都摘不下来。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而是一直看着段立轩的方向。
因为没有连台手术，段立轩就在台上进行复苏。半个小时后，他的各项数值趋于平稳。一个半小时后，恢复了自主呼吸。顺利拔了插管，双侧瞳孔恢复正常大小。
陈熙南终于褪掉了手套。想站起来，但没能站得起来。他像个刚出生的小羊羔，半爬半跪地够着段立轩的手。疲惫地喘息着，同时也温柔地笑着：“没事了啊。来，捏一下。”
手术室很冷，段立轩的手也很凉。但在捏上陈熙南的虎口时，却非常的有力量。
作者有话说：
我曾看过一条新闻。有个神外医生手术间隙喝葡萄糖被质疑，好多人问他付钱没有。
看完挺伤心的。要能选，他一定会选择下馆子，而不是拿葡萄糖充饥。
也不是主张事事都站医生，毕竟有恶医。就觉得网络挺可怕。普通人的疏忽、个性、不知情，总是被无限放大。可对真正恶贯满盈的人，却向来不敢多发一言。
关于收入：
根据《2021年度全国医院薪酬调研报告》，省会神外主治平均收入18K。
磊子：不是吧？我体育生，一个月都有20K。
乐乐：你给我爬。
甜甜：不是吧？我体育生，平事都百万起。
乐乐：二哥真棒。
磊子：切。死舔狗。

第6章 耻怀缱绻-06
天彻底放亮了，陈熙南一步一蹭地回到更衣室。刚脱下刷手服，瞥到肩膀处渗的一块血渍。他双手捧着衣服，靠着储物柜坐到地上。把脸埋进那块血渍，深深嗅了一大口。
透过浓重的腥气和酒精，他闻到了一股醉人气味。那是他MHC基因蛋白一直渴求的气味。
爱是挡不住的，就算蒙上眼睛，堵住耳朵。哪怕只剩一点味道，都能让人找到那份生命的互补。
半晌，陈熙南仰起头。磕在柜子的铁皮门上，陶醉悠长地‘啊’了一声。
这声‘啊’太过销魂，要是门外有人路过，绝对怀疑他在里面18禁。
陈熙南倒没有18禁，但也挺变态。他把衣服囫囵蒙在头上，大口地深呼吸。随着他的吐息，那块血渍不住地上下鼓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嗅一口。再嗅一口。把每一口都深深地嗅进肺腑里。
“段、立、轩…”“段…立轩…”“小轩…”
他把这个名字放在唇齿间细细咀嚼，像小孩儿珍惜地品味着一块泡泡糖。
正在兴头上，储物柜里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铃声。他等了两声也没挂，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先拎出裤子摸兜，发现不在裤子里；又拎出白大褂摸兜，掏出来个订书机；最后拉开背包拉链，拿出笔袋。等拉开笔袋，这手机才重见天日。
陈熙南的手机壳非常复古，是那种翻盖的老登款。茶棕色的皮壳子，内里插着门禁卡和全家福。他没有打开盖子，而是又定定地捋了会儿：自己究竟是处于什么理由，把手机放进笔袋的？
从手术前最后一次用手机，一直想到刚才从白大褂里掏出的订书机。这才恍然。哦，原来是把手机和订书机装反了。
就这么个前摇时长，对方都没有挂断。足以见得对面那打电话的，也不是个一般人。
果然陈熙南看到来电显示后，迅速收敛起脸上的变态，恭谨谦卑地招呼：“哎，老师。不好意思，才听到。”
打电话过来的是二院王牌，应玉敏教授。应教授不仅是神经外科的主任、普外科副主任，还是教授兼博导。虽说陈熙南不是他带出来的，但非常得他喜欢。大到疑难手术的观摩机会，小到逢年过节的医院福利，他都为陈熙南争取。陈熙南也很会来事儿，老师老师叫得热络，没少因此遭人妒恨。
应教授的声音有些疲惫：“段立轩家属到了没？”
“没见着，看还是他那几个朋友跟着忙。”
“他情况怎么样？”
“先送NICU观察一天，没有出血就转普通病房。”
“转特需，叫护理部派俩老手看着。”
要往常，陈熙南顺口就答应了。毕竟这样的阵仗，他早就见怪不怪。
来了医院，有钱有权的，行贿托关系。没钱没权的，哭穷卖惨。好像医生都是鼠辈小人，不用点手段就会区别对待。
但事关段立轩，他还是多问了一嘴：“有人找您托关系了啊？”
“一晚上接了四五个电话。”应教授烦得直叹气，“提一嘴名儿，让他知道就行。该怎么治，还怎么治。该怎么用药，还怎么用药。他要是有什么无理要求，别跟他争，一切以自我保护为主。之前的事就是前车之鉴，现在（的人）都疯了…”
陈熙南有点恍神。能一晚上给应教授打四五个电话，说明这人社会关系相当硬。可怎么连一个亲属都没到场？
应教授听他不说话，又道：“科室兜底额度上调了，小姚跟你提了没？”
之前陈熙南因医疗纠纷承担了30%的责任，但应教授觉得罚太重，一直在跟院里争取。终于在昨天审批下来，陈熙南的责任由30%下调到10%。
“昨天下午说的，还没来得及跟老师道谢。谢谢老师。”
“院里的领导班子，没有敢抗事的。遇事就花钱，怕曝光媒体掉帽子。”应教授又叹了口气，“哎。钱不钱还在其次，主要我是怕你寒心。”
“不会。都是宝贵的经验教训。”陈熙南扶着储物柜，俩脚来回踩着脱裤子，“我听说那俩人保外就医了？”
“搁省立医院。”
“什么病啊？”
“三叉神经痛。”应教授冷哼一声，“也是报应。”
三叉神经，是人体内的第五对脑神经。形如字面，一个主神经分成三叉，伸展到不同的三个区域。V1区前额和眼睛；V2区面颊和上牙，V3区下颚。而三叉神经疼痛，更是堪称‘天下第一痛’。痛法五花八门，什么烧灼样、刀割样、触电样、撕裂样。发作时间也不固定，不管是说话、吃饭、刷牙、哪怕只是微风拂面，都可能让人瞬间如遭雷击。
这病很烦人。说大吧，它不致命。说小吧，它好不了。能挺就靠药物挺，挺不住了就只能在耳朵后开个洞，用塑胶海绵把神经细胞包起来。
陈熙南在大学时代，曾用大鼠构建过三叉神经痛模型。剖开大鼠的右眼眶，结扎它的三叉神经。大鼠两周后就出现了痛觉超敏反应：舔脚、抬腿、狂躁、跳跃…
人的三叉神经没有老鼠发达，构造也比老鼠脆弱得多。也许‘遭天谴’并不需要刨开眼眶，只要那C1-4的椎间关节，‘一不小心’错了位。
陈熙南终于踩掉了裤子，赤条条地站在阳光里。浑身白得像刚开封的雪花膏，闪烁着刺目的光。
“是吗？”他的口吻有几分惊讶，脸上却笑得志得意满，“的确是报应。”
-----
从更衣室出来，已经是早上八点半。
8：30，门诊。
12：20，查房。
13：40，写医嘱。
14：50， 学术汇报。
神外医生的一天，一如既往地紧凑繁忙。眼看着天擦黑了，陈熙南饭都没顾上吃，又赶着去NICU看段立轩。
段立轩这会儿睡着了，安静得像个大棉花糖。眉头紧锁，腮帮子也咬得邦紧，看样子睡得不踏实。
陈熙南抿着嘴坏笑。推来前问要不要上镇痛泵，偏犟着说不用。在长痛和短痛之间选择长时间剧痛，这回吃苦头了吧。他给段立轩抻上被子，又仔细检查着仪器上的数据。
这时NICU的值班医生老马走过来：“没发热，伤口也干爽。咳痰都杠有劲。”
陈熙南知道老马的潜台词是撵人，转移话题道：“他家属来了没啊？”
老马扭头问护士：“这床家属下午来了没？”
“没少来人，但瞅着不像家属。”
“四肢活动度怎么样？有没有排尿排便？”
“左脚恢复了点知觉，动还是不行。厕所儿…他没吱声。”
陈熙南把病情记录还给护士，伸进被里摸了几下。淡淡地嗯了一声，抬脸对护工道：“麻烦拿新的护理垫过来。”
“哎？那他咋不说呀！”护士跺了下脚，“下午看到输液袋空了，还喊我过去给他满上来着。这该吱声的倒不吱声了。”
要放平常，陈熙南保不准会被这句‘满上’逗笑。但当下，他表情沉静到可怕。拿湿巾来回擦着手，目不转睛地观察段立轩的脸。
护工大婶拿来了新的护理垫。刚要掀被子，陈熙南摁住她的小臂：“我换吧。”
这话一出，几人都愣了。老马还磕巴了两下：“啥，啥情况？你俩认识？”
陈熙南没答话。他沉默着伸进手，摸索着撤出被污染的垫子。仔细看了会儿，这才卷起来装袋，递给一旁的护士：“劳烦称下重。”说罢压了两泵消毒液，半跪在床边往里摸索。过了好一会儿，脸色才缓缓放松：“反射都在。应该只是暂时性的。”
老马也跟着松了口气。他抱着胳膊，话里有话：“这爷们儿瞅着就硬实，后边不能有事儿了。”
陈熙南把新的护理垫抻进被子，笑眯眯地装傻：“明早还得再照个片子，看看有没有后继出血。”
老马沉默了会儿，凑上来压低声音：“算老哥求你，赶紧整走。这是尊大爷，我们这儿伺候不起。”
“他难为你了？”陈熙南根本不接招，又蹲下身去观察尿袋，“昨天在急诊还很好说话的，一声疼都没吭。”
“不是吭不吭疼的事儿，你是不知道他谁啊？他…”老马话还没说完，诊台后的护士站起来叫他。
“老马！急诊来了个车祸的。说生命体征平稳，能动！”
老马一听到急诊俩字，瞬间就像戴上了痛苦面具。再一听说能动，面具更痛苦了——对ICU来说，急诊就是医院内部的电信诈骗。急诊嘴里的能动，大概就眼珠子能动。
老马只能先放弃和陈熙南扯皮，大步上去接电话：“没床。”
“没床就是没床。那我还能给你撵一个出…”老马说着，眼睛瞟到了陈熙南。就见这人从护工手里接过了脸盆，正在给段立轩刮胡茬。那细致认真的样子，好像他不是医生，而是高级沙龙里的Tony。
老马的脸一黑，立刻改口：“行，你等会儿。我给你腾个床。”
作者有话说：
NICU：神经重症病房
ICU其实有很多种：ICU、CCU、EICU、NICU…
一些不太大的医院，只有一个综合ICU。大一点可能分内外科，再大一些就会有专科ICU。
段甜甜死要面子。这回好了，面子彻底无了。永远地无了。
段甜甜（放空叹气）：一想到被你擦过屁股，我他妈就不想跟你处了。
陈乐乐（天真疑惑）：为什么？我擦得不好吗？

第7章 耻怀缱绻-07
ICU这个地方，既是销金窟，也是生死场。既是候车厅，也是中转站。
大门出来往左推，是去往普通住院部的通路；出来往右推，是去往太平间的电梯。一到晚上，门口挤满了打地铺的人。这些家属们虽短暂相遇一处，却各自有各自的归途。
“段立轩家属在吗？”护士的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
从地上轱辘起来好几个男人，紧张地踉跄上前：“在！在！”
“没事儿了啊，转特需病房去。跟着搭把手。”
几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竟孩子似的欢呼起来。
“谢谢！谢谢啊！”“哎妈我这心啊，好悬没给吓死。”“别堵过道上挡害！过来给二哥举下吊瓶！”
陈熙南站在床尾，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伙人。一个光头，一个青茬儿。一个鸡冠发，一个大龅牙。还有个高胖子，胳膊上纹了条龙。看样子有不少年头，鳞片全晕没了，搭眼瞅像条咸带鱼。
这时为首的光头认出了他，客客气气地哈着腰上前：“陈大夫，现在有空儿没？我寻思问你点事儿。”
他还穿着那件染血的花哨T恤，看样子是一刻都没离开。
陈熙南笑眯眯地点头：“你问。”
光头把他拽到地铺旁，拎起个红纸袋递上来：“瞅你忙得吃不上饭。哥儿几个给你买了点鱼翅，补补。”
陈熙南瞟了眼袋子，看到补品旁还有个信封。他不动声色地推回去：“心我领了，东西你拿回去吧。”
陈熙南从不收礼，无论是烟酒还是现金。不是觉得被侮辱，更不是嫌少。主要是太忙了，没精力应付。
如果他今天拿了人家的红包，就相当于应了这份人情。医疗活动充满了不确定性，谁也想不到明天会发生什么。就算患者平安出院，往后求他办事，拒绝前都得先斟酌一番。所以还不等光头再说，陈熙南就转移走话题：“我听这边护士说，他家属一直没到啊？”
“离得远。搁马来西亚呢。”
“马来西亚，有八九个小时也回来了。”陈熙南不太赞同地摇着头，“这么重的伤，家属该到场的。”
“呃，他哥情况有点特殊。不好回。”
“就一个哥哥？他父母呢？”
这回光头只是讪笑两声，没说话。
陈熙南上下看他，装作不经意地开玩笑：“看你们这架势，怎么说？社会人儿？”
光头脸上有几分尴尬，抬手搓了下后脖颈：“没。正经人儿。这都装B的。”
社会人这个词，在东北语言系统里的意思相当微妙。狭义用，他是黑恶势力的缩写。广义用，它指拥有强势的人际关系网。两层意思之间没有明确界限，要联系上下语境才能判断。
但不管哪一种，‘社会人’都是食物链的顶端。而东北也随之衍生出一种文化，叫做装‘社会人’。就好比自然界中的贝氏拟态，属于一种生存策略。
比如粉蝶会模仿毒蝶，奶蛇会模仿珊瑚蛇，鹿子蛾会模仿黄胡蜂。一个物种拟态成另一个强大物种，以此保护自己免遭猎杀。
人类也一样。印第安人在脸上画油彩，以此拟态凶狠；美国人对枪支狂热，以此拟态强大；房地产业务员穿上西装，以此拟态有钱。
而在东北，拟态社会人，大概有那么几个方法。
首先是发型。最有威慑力的是光头。没了头发，视觉上五官就比较突出，给人一种凶恶感。其二就是寸头、青茬，这种看着比较痞、狠。再次就是山鸡头，脑袋顶高高竖起，给人一种莫挨老子的暴躁感。再就一些盖头和炮头，不过比较低端，属于快手街溜子。
搭配发型的，还有花哨的衣服。什么大老虎骷髅头，老鹰神龙观世音，总之越醒目越好。最底层穿拼夕夕体型裤，好一点穿潮牌，大哥穿奢侈品牌。尤其钟情大商标，比如驴、古驰、范思哲、阿玛尼。浮夸点的，可能还会穿貂皮。不过穿貂的不一定是真大哥，因为貂可能是假貂。
除了衣服，还有一些其他装点门面的要素：纹身、名表、珠宝、豪车、软中华、大嗓门、能喝酒、送礼重等等。要素越多，看起来就越社会。而眼前这几个老爷们儿，无疑就非常社会，甚至社会到了不忍直视的地步。
陈熙南问光头是不是社会人，是隐含了一种不安和对抗。那意思就是：我不想掺和社会上的事，也不想有人情往来。
而光头回答说是装的，也无非是让他安心。意思是：我打算跟你正常接触，没有深层次目的。
陈熙南笑着拍光头胳膊，换上熟稔亲切的口吻：“怎么称呼啊？”
“叫我大亮就行。”大亮见陈熙南不再排斥他，又使劲把纸袋往他怀里塞，“哎，这你拿着。我都打听了，说人家属没到场，一般大夫不乐给开（刀）。哥儿几个嘴笨，这点东西，就当个心。”
“诶。我就是干这个的，客气什么。”陈熙南双手插在白大褂里，来回躲闪着，“不过昨天晚上，你们大哥说要请我吃饭。这我可记着呢。”
这话一出，大亮笑了，笑得非常爽朗。他猛拍着大腿，连连点头：“哎呀那必须的。那必须的！”
---
段立轩被送往隔壁楼，那里是区别于普通住院部的特需病房。甫一进门，光景就大不相同。普通病区那边，走廊过道上加的都是床。而这里却是窗明几净，宽敞得像宾馆大厅。所有病房都是60平以上的套间，空调、冰箱、饮水机、微波炉等设施一应俱全。当然床费也非常可观，一天800块。
而普通的四人间一天只要30块，一个月下来就是2万3的差额。
2万3千块，也许只是某些人的一顿饭。可对更多人来说，这是一年的收入。
二院的特需病房是前年扩的，当时受到不少争议。有人认为医疗是服务。花钱买更好的服务，就和坐飞机头等舱一样。但也有人认为医疗属于公共资源，该一视同仁。对有钱人搞特殊，会让普通大众看病难上加难。
即便反对的声音更多，特需病房的扩建也还是如期举行，如期剪彩。
看着特需病房的环境，陈熙南心里好受不少。如果刚才他还为段立轩的孑然一身感到悲凉，那这会儿他又为段立轩的富裕感到庆幸。
毕竟有没有钱，对看病很重要。手术费用将近三万块，后续的治疗怎么也得十来万。在医院，生命是有价的。不是谁想活，就能活得起。
陈熙南今天已经下班，这会儿电话也消停。索性脱掉了白大褂，坐到外间和几个兄弟闲聊。聊天的空档，又进来两拨人。但明显没‘五大金刚’有话语权，不往沙发上坐，说话也多是附和。
从谈话中陈熙南能感觉出，这伙人文化不高，但思想不俗；举止粗野，不过待人客气；互相叫着绰号，却尊卑有序。
大亮拾掇好段立轩，出来使唤沙发上的鸡冠头：“大鹏！去酒店打包俩硬菜，陈大夫还没吃饭！”
大鹏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陈大夫，有啥忌口不？”
陈熙南客气道：“不用，你们吃。我这就走了。”
“别呀！正好哥儿几个也得吃，咱一块儿。”大鹏露着一排骆驼似的板牙，“要你回家不也得整？人多热闹。”
陈熙南看他们盛情难却，便也不再推脱：“好。那蹭你们一顿。”
大鹏前脚刚走，大亮就凑到他身边小声问：“陈大夫。二哥那胡子…咋给刮了？”
陈熙南没当回事：“不刮鼻氧管错位。再说我看他蹭得也挺痒的，总筋鼻子。”
大亮面露难色，欲语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二哥这胡子留得讲究，修都得找专人，轻易动不得。”
“啊？找专人修？”
不怪陈熙南惊讶。段立轩这小胡子，也就比青皮重一点。他三天不刮也能留出来，不明白为什么要找专人修。
不过他仍没往心里去：“再留就是了，住院还是以方便护理为主。再说刮完也挺好看，显小。”
“哎妈这可不兴说！”大亮啪啪拍着大腿，像是听到了违禁词，“这话你千万别当二哥面儿说。他最烦别人说他小。他要让你猜他多大岁数，你就说35。”
“哪里有35？刮了胡子也就二…”
“哎可别说二打头的！”大亮凑到他脸跟前，煞有介事地叮嘱，“他就乐意听老的。你说他65，都别说25。”
陈熙南呵呵地笑起来，语气宠溺地答应道：“好好好。他要问起，我就说35。”
作者有话说：
介绍一下段爷手下的五大金刚
无眉光头：大亮
青茬酷哥：老蔫儿
碎嘴鸡冠：大鹏
枯瘦龅牙：瘦猴儿
带鱼胖子：刘大腚

第8章 耻怀缱绻-08
几人又唠了会儿，大鹏拎着两大包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酒店服务生，手里同样拎着两大包。
餐盒太多，茶几上都排不下，只能叠着放。陈熙南一看，这菜点得确实够硬，硬到看一眼就饱。
北方人嘴里的硬菜，和南方人的不同。
南方讲究花样演绎，恨不得在米粒上雕清明上河图。炖焖煨焐蒸，折腾时间越长，菜越硬。比如水晶肴肉、松鼠鳜鱼、佛跳墙、蟹粉狮子头。不过再往南去，好像又更讲究意头了。什么比翼双飞、金玉满堂、发财就手。哪怕是个土豆泥，也得取个响当当的名。
而北方的硬菜，讲究量大顶饱。必须是完完整整的一份儿，看着必须有排面。动物越大，菜越硬。肉越整装，菜也越硬。比如猪牛羊就比鸡鸭鹅硬，烤乳猪又比红烧肉硬。
关于硬菜的定义，大概和文化有些关系。老广那边普遍抠门，并且抠得坦荡自豪，跟有没有钱无关。他们不习惯为面子买单，把生活过给自己看。
但北方则完全相反。点菜要豪，结账要抢，穿戴要档，打肿脸也得充胖。排场和尊严是挂钩的，搞得越大，代表越在乎。反正花钱就是爱你，爱你就得花钱，其他的都是扯犊子。
换言之，大鹏点的菜越多、越硬，则代表他对陈熙南越敬重。
陈熙南吃了两口，就被这菜顶到了喉咙。他撂下筷子喝了口茶，又开始套话：“咱二哥是本地人？”
神不知鬼不觉的，他已经把自己融进这伙兄弟里了。在刚才的闲聊中，他发现有的称呼段立轩为‘段爷’，有的称‘二爷’，还有的称‘二哥’。地位看着越高的，叫得就越小。看来大亮说得没错，段立轩还真就爱听老的。
但陈熙南不打算叫太老。他还准备追求人家呢，爷来爷去的怎么处对象。于是捡了个最热乎的‘二哥’来叫，偷摸占点口头便宜。
其他人也没觉得不妥，纷纷点头：“就咱溪原人，土生土长。”
“我也是溪原人。”
大鹏接话了：“陈大夫刚从外地回来吧？”
“我在外地上的大学，去年回来的。”他笑了下，指着自己的嘴问，“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口音？”
“是瞅你不知道咱二哥。咱二哥啥人儿啊。不说别的了，就这二院，骨科的周主任，创伤的刘主任，那都是咱哥好朋友！整个溪原市，咱哥就是这个！”大鹏撂下酒杯，冲天举起大拇指，像是赢了拳击比赛。
陈熙南顺着他的话问：“这么说，咱二哥还是个绿林中人？”
“绿林中人？对！绿林中人！”大鹏搂过旁边青茬的脖子，举着酒杯指陈熙南，“老蔫儿，你瞅瞅，还得是文化人儿！看这词儿用的，绿林中人！”
老蔫没说话，只是冲陈熙南客气地笑了下。
大亮深深地看了大鹏一眼，打了两句哈哈：“别听他瞎说。二哥正经生意人。在公司有挂职，手头有几个店。”
“什么店啊？”陈熙南垂着眼睫毛，慢悠悠地问道，“不会…叫蜀九香吧？”
这话一出，大亮眼睛豁一下瞪大了：“你知道？”紧接着他开始上下审视陈熙南，“陈大夫这是从哪儿听说的？那边明面儿上的老板，姓宋。”
这话一出，其余小弟也都直勾勾地看过来。刚才还是热热闹闹、客客气气的一帮人，好似突然变成了一群虎狼。
陈熙南摇了摇茶杯，不慌不忙地解释：“其实我跟二哥，有过一面之缘。就在蜀九香门口。”
随后他把遭遇医闹，段立轩出手相助的事情娓娓道来。不仅大肆美化，更是不掩仰慕。讲罢还特意升华了一下两人关系：“二哥救我一命，我也救二哥一命。从今往后，我俩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大亮听罢感慨道：“哎呀！这可真是缘分！！天大的缘分呐！！”
这时大亮后边站的瘦猴插话道：“我就说咋瞅陈大夫眼熟。你是不是总来咱家吃饭？跟个黑胖的大哥。”
陈熙南眯起眼睛打量对方。他不怎么记人，但瘦猴还真就给他留了几分印象：瘦小枯干，一口焦黄的大龅牙。嘴唇绷缩在牙龈上方，让他大脑里浮出一连串的意象：墓碑、野外、猛犸象、藏猕猴…
他意识到自己的眼神不太礼貌，用笑容糊弄了下：“的确总去。蜀九香的锅子味儿很正。”
这话就纯属胡诌了。为了保护胃粘膜，陈熙南从不吃辣。就算去蜀九香吃火锅，也得先拿茶水涮涮。就这还辣得不行，第二天保准窜火箭。而且蜀九香的价位是真高，一顿下来人均没有三百块都吃不饱。
总之这场动情不仅让他破了辣戒，也让他破了大财。不过要是能和段立轩吃上一顿饭，哪怕就是干辣椒下烧刀子，他都能甘之如饴。
大亮哈哈一笑：“咱家这都正宗崇庆锅，一锅底能用五斤牛油。就这么拿大油煲，能不香嘛！”
这一茬过去，陈熙南又开始往段立轩身上打听：“二哥的身手，看着像是练过啊。”
“二哥当年是体育生，打小就学功夫。”大鹏看起来是段立轩的迷弟，说起二哥就刹不住嘴，
“武术、柔道、马伽、空手道，都好使。”
陈熙南垂眸看着杯中转圈的茶叶，舌尖在门牙后悄悄舔着：“这么厉害啊？”
“必须的~”大鹏口音特别重，必须的这仨字就像是开了震动，“还会耍双节棍儿，可六了。”
陈熙南长长地嗯了声，半开玩笑地追问：“那这回，二哥是以一敌百了？”
他这话是倒不是委婉，而是真心。段立轩的身手他见过，那是相当的剽悍狠辣。他也的确想不到，有谁能把练家子揍这么惨。
没想到这话一出，刚才还面带自豪的大鹏，眼神开始闪躲。气氛正尴尬着，大亮说话了：“二哥这架没输。”
大鹏也赶紧附和：“对！是疯狗他妈的作弊！有句话叫啥来着，夹天子以令猴儿！”
老蔫忽然暴怒而起，狠踹大鹏膝盖：“那他妈叫挟天子以令诸侯！不会说闭上坑得了！！”
“哎你急个鸡毛啊？我能是那意思吗？！那我换个词儿行了吧！二哥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啪嚓！陈熙南手里的纸杯被捏爆，茶水浇了他一裤子。
大亮以为他是被大嗓门吓着了，立着眼睛训人：“喝两口猫尿就吵吵叭火！这屋能呆呆，不能呆滚出去！”
陈熙南抽了两张纸，胡乱地吸着裤子上的水。整张脸发起烫来，太阳穴阵阵收缩。
对…对啊…一个年近而立的男人，有对象不是很正常吗？别说什么红颜绿颜，就哪怕有老婆孩儿，那都不稀奇。
他凭什么认为段立轩就是月老的压箱好酒，专等他这位贵客欢迎光临？
大亮看他面色惨白地擦裤子，凑上去小心翼翼地叫了声：“陈大夫？”
陈熙南一惊，从思绪里回过神：“…啊…嗯。”
“厕所里有吹风机，吹吹去不？”
“没事。”陈熙南把那一坨纸巾扔进垃圾桶，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了。”
作者有话说：
同居之前，段立轩从不知道陈熙南吃不了辣。直到住一起后，发现一吃辣陈熙南就去厕所。
甜甜（敲门）：搁里边儿过日子呢？用不用把户口给你迁进去啊？
乐乐（委屈）：锅子太辣了。
甜甜：啧，不能吃你装啥玩意儿。
乐乐：我想跟你一起。
甜甜：我吃shi你也跟着一起？
乐乐：你吃那烧烤我觉得也差不多。上回大亮失恋你陪他吃一宿，还说不就是娘儿们，二哥胸脯给你膜。
甜甜：我那不是喝多…操，你他妈听谁说的？？
乐乐：我当时就坐你俩后面那一桌。心想大亮要是真敢摸，我就送他一份‘天打雷劈’套餐。

第9章 耻怀缱绻-09
陈熙南晚上十点半才回家。他的自行车已经报废，新的还没买，只能走着回去。
四月的夜，凉得干净。十号的月亮，不算缺，也不够圆。他双手抓着背包带子，在月亮下溜达。
十来分钟的路程，硬是走了半个小时。到家拧开门，屋内一片漆黑。韩伟的卧室关着，传来阵阵巨鼾。嗷嗷哞哞的，像在屋里圈了牛。
这房子是韩伟买来娶老婆的。后来分手了，他索性就外租一半。租出去总是很快，但没人受得了这呼噜。就在第三任租客也跑路后，他试着问陈熙南要不要来。
那时陈熙南正住在老家，本也有出去租房子的打算。一是老家离二院较远，二是他妈受不了那一冰箱死耗子。找了个把月，都没找到合适的。原因很简单，没有房东同意养蛇。
所以当韩伟抛来橄榄枝的时候，他只问了一句：“养蛇你能接受吗？”
韩伟愣了几秒：“带毒不？”
“无毒。”
“满屋爬不？”
“基本不会。“
韩伟寻思了会儿：“基本以外是啥？”
“有条锦蛇，呆不住缸。”陈熙南掏出手机给他看照片，“她叫陈小小。很温顺的，平时我会把她锁卧室里。”
不得不说，陈熙南这照片照得好。它好就好在没有参照。
韩伟看罢照片，没太当回事。想着一条小蛇罢了，还是少还两千块房贷实在。然而等到陈熙南入住那天，他肠子都要悔青了。
神他妈陈小小，简直就是陈大大。不，甚至可以说是陈巨巨——足有两米半长，手腕粗细。黑黄相间，三角脑袋。往地上一游，他浑身都犯麻咧。
还什么‘呆不住缸’，真能整景儿。啥缸养得下这玩意？拿酸菜缸装都不见得能盖上。
更闹心，陈小小还只是‘长女’。紧随其后的还有白娘子、苏妲己、聂小倩、雨师妾、梅三娘、奎特司、莎乐美、黑玛丽、赛尔琪。
不过平心而论，除了养蛇，陈熙南这人没别的毛病。干净又安静，还会做俩菜。
总之这俩哼哈二将凑到一起，也算不祸害别人了。
陈熙南不嫌韩伟当牛郎，韩伟也不嫌陈熙南当许仙。只是在陈熙南回老家的时候，再三叮嘱他把卧室门锁好，以免陈巨巨出逃到他的牛棚。
说起陈熙南对变温动物的热爱，大概是基因里带的。
记得他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在母亲节那天布置了个作业。题目叫：送给妈妈的礼物。
别的小孩儿都是折个纸，画张卡之类的。就他在院墙底下刨了半天，挖只蛤蟆揣兜里了。当天晚上凑到他妈身边，摁着口袋神秘兮兮地道：“妈妈。闭眼睛。”
他妈看他那认真的小模样，心都化成稀的了。伸出手闭上眼睛，嘴里还喜滋滋地问着：“乐乐准备了什么给…”
话没说完，她察觉到了不对劲。掌心里的东西凉丝丝、软乎乎，关键还动弹。
她睁开眼，吓得嗷一嗓子。一把没甩走，反而甩自己脚脖子上了。她像是过电一样在床上胡乱扑腾，叫得无比惨烈。
紧接着就听窗外传来‘咔咔咔咔’的声音——这惨叫太过嘹亮，邻里都开窗户来看热闹了。
不过事后他的父母并没有责怪他。只是把蛤蟆放了生，外加换洗了床单。夫妻俩的想法很简单：小孩儿好奇心重，长大了就好了。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陈熙南的变态，随着年龄与日俱增。从蜘蛛到蜥蜴，从王八到蛤蟆，从蝎子到蛇。
而他的变态之路，终于在蛇这里止步了。
记得他12岁那年，去乡下的姥姥家过暑假。正午刚从河边回来，就见一条大蛇盘在墙根。棕色鳞片，浑身布满黑色斑块。足有一米半长，正探头吐着黑信。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蝰科的白眉蝮。毒性强烈，臭名昭著。因为棕黑的花色和刺鼻的体腥，当地人管这种蛇叫狗屎卷子。
当时他看到这条蛇的第一反应，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脑神经网络的12个特定区域，被同时点亮。
不过遗憾的是，正午过后狗屎卷子就走了。走得潇洒决绝，不带走一片云彩。
陈熙南落寞之余，也头一回萌生了养蛇的想法。那时候也没有什么爬宠市场，他就自己动手零元购。河边，草丛，柴火垛…一整个暑假，他天天都在找蛇。
人要在心里使劲念叨什么，总有一天会与之不期而遇。就在他要离开的前一天，前院菜地里来了一条王锦蛇。
王锦俗称菜花蛇，名声比狗屎卷子好不少。俗话说一里有菜花，十里无毒蛇。尽管菜花蛇无毒，但它却是最毒的蛇——这玩意喜欢吃蛇。
菜花蛇对同类凶残，对人类却很温顺。再加上垃圾桶属性，所以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为家蛇。
在国产宠物蛇市场里，王锦蛇也不算罕见。它体大、耐寒、温顺，但有个缺点：受惊吓会放臭屁。屁味就像坏了一个月的臭鸡蛋，十天半月都散不干净。
白菜叶底下的菜花蛇还是个小苗，只有手指粗细。陈熙南拎着蛇尾提溜起来，无比珍惜地收入囊中。
这条蛇就是陈小小。被他从小养到大，非常熟悉人的气味，不躲避也不攻击。除了对韩伟放过一次屁，没有任何劣迹。就连对造景缸里其他‘珍馐美味’，也从未表现出攻击意图。
此刻小小盘在陈熙南身边，安静得像一颗蔬菜。在黑暗中注视着主人的方向，好像是知道他没睡。
陈熙南的确没睡。尽管他忙了两天一夜，但现在是半分睡意也无。有关段立轩的影像，正在他疲惫的大脑里兴风作浪。一会儿是他睁开眼骂人，一会儿是他炽热的眼神，一会儿是那牛逼闪电的倔样。
麻药散去后明明疼得脑门绷青筋，嘴里还得吹着牛B：“开瓢也没啥大不了”。进NICU还拒绝镇痛泵，硬说自己睡得着。
好么，人家非主流是‘死了都要爱’，而他是‘死也了也得装’。
但真实起来的段立轩，不仅没让他失望，反而让他更加为之疯狂。
可爱的小尖牙，仿佛一对蛇牙。倒勾进他的心脏，注入甜蜜的毒液。像安定，像神油，像肾上腺素，肆意搅动着他的大脑。
有句话说得好：筷感不在两褪之间，而是在两耳之间。陈熙南游走在思想这片法外之地，尽情地肆意妄为。
手心还残留着对方肚皮的触感，像一块冰凉的果冻。脚摸着大概有42码，趾甲修得很短。钢筋般细瘦的脚踝，要是戴上根足链，称得上艺术品。再挂上两个小铃铛，一撞一响……
他的镜片反射着精光，无名指搓着下唇。张着嘴狂笑，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片黑暗中，只有蛇吐信子的嘶嘶声。
陈熙南摘掉眼镜放到枕边，缓缓地翻身俯卧。幻想着把段立轩扣在怀里，耳畔忽然响起大鹏的声音：“二哥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轰隆一声，他的兴致散了。重新翻回身，把鼻尖贴到陈小小的鳞片上。
他委委屈屈地想着，那红颜肯定不是段立轩的老婆，因为手术签字都没提。不是老婆，那是女朋友？可要是女朋友，怎么看都不来看一眼？难道是不能来？为什么不能来？
眼前又晃过大鹏等人那尴尬的表情，他心里咯噔一下——等等。
这红颜…该不会是别人的老婆吧？
作者有话说：
陈乐乐捡到小小。嗯。是我的了。（收入囊中）
陈乐乐捡到段爷。嗯。也是我的了。（拖进被窝）
关于陈医生爱蛇，这里主要有三个目的：
1蛇是医杖的标志。明喻他的医生身份。
2蛇是伊甸园里的恶魔。隐喻他亲手杀死了上帝，如亡灵般行走世间。
3蛇有银的意象。隐喻他克制的外壳下，强烈的和谐。
陈熙南这个色Bee，人家还不知道他叫啥，他已经用大脑r了人家八百回。
脑子：好好好。这辈子跟了你，我可真是南孚聚能环，一节更比六节强。哥，赶紧睡吧，算我求你了。

第10章 耻怀缱绻-10
段立轩是被吵醒的。耳边传来一阵轰隆哗啦，跟放鞭炮似的。震耳欲聋的噪音里，夹杂着大嗓门的闲聊。
“我说刘大腚。这都自家兄弟，你可真敢赢。”
“说我敢赢，你咋不说大鹏敢输。下去得了，过会儿裤衩子都得压上。”
“哈哈。输了不投降，竞争意识强！”
“哎老蔫儿。我听赵老大说，你最近总去他那儿点钟啊？你是不是…”
“是你妈是。我按脚去的。”
“我也妹说你不是按脚去啊。你招啥玩意儿。”
洗牌的声音里又夹杂了一阵哄笑，吵得要把房盖顶开。
段立轩是真想骂人。他脑子辣得跟火山喷发一样，这群王八犊子倒是放假了。昨晚吃烧烤，今早搓麻将。那他要是死了，是不是还得在他坟头蹦野迪？
渴死了。妈的。快来个有眼力见的，给老子口水喝！
他正在浅眠里破口大骂，隔壁搓牌的声音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热情招呼：“呦！陈大夫！”“早啊！”“吃了没啊？”
紧接着传来一个慢悠悠的男低音：“大伙儿早啊。怎么还多出来个麻将桌？”
“楼下超市买的。这不没啥事干，搓两把玩儿玩儿。”
“二哥这几天还是危险期，需要安静的环境休息。打打扑克还行，麻将还是算了吧。”
“哎，好好好，不好意思啊。啧！赶紧收起来！”
“陈大夫，早饭吃了没？咱一起出去吃口？”
“我吃过了，今天是来查房。”
大鹏给他推开里间门，自信满满地拍着胸脯：“医嘱咱都遵守了。你说限制水分，那一口水也没给二哥。你看，床头都没放瓶儿，干净儿的。”
陈熙南走到床前，看到段立轩的惨态哭笑不得。小脸儿干得发紧，嘴唇起皮，眼睫粘连。连眉毛好像都要枯萎了。
“限制不是虐待。看给二哥干的，要成木乃伊了。”
大鹏有点懵。既得限水，又不能干。这任务难度着实挺高。
“那…咋整啊？”
“先去买个喷壶。”
几个兄弟玩归玩，办事还挺快。下令没五分钟，大鹏就拎着喷壶回来了。刚准备照着段立轩的脸浇花，就被陈熙南给拦住了。
他拿过喷壶，捏开段立轩的嘴，上下左右各喷了下。
“要不…给二哥请个护工吧。”他口气诚恳地建议。
大亮不好意思地搓着后脖颈：“咱也没合计过，寻思哥儿几个照顾就行了。那玩意儿上哪请去？”
“你们要信得过我，我给你们介绍。”
“那感情好！陈大夫我们肯定信得过。”
这几下水喷完，段立轩就像是得到雨水滋养的孢子，终于顶开了土壤。几个兄弟看他要醒，一股脑地挤在床头两边，对唱山歌般呼唤着：“二哥诶！”“二哥醒了！”“咋样啊二哥！”
段立轩眼睛还没睁开，嘴已经开始骂娘了：“…别几把喊了…给我拿听可乐…”
大亮刚要去拿，就被陈熙南抬手拦下。
“术后三天是脑水肿的高危时期，得控制饮水。要实在渴得厉害，我先给你润润。”他说罢从白大褂里拿了袋纱布，撕开后对折。浸满矿泉水，轻蘸着干枯的嘴唇。
段立轩渴得都能闻到水味儿了，那块纱布却是若即若离。他往前抻一点，纱布就往后撤一点。气得他一口叼住，想多挤点玉露琼浆。
纱布就那么一点大，他一咬，就避免不了触碰。有一瞬，仅仅是一瞬，他的嘴唇与陈熙南的食指接触了。
像是被电打了，陈熙南唰地扯走纱布。与此同时，段立轩上下牙哐当一磕。
这一下磕得相当狠，脸都磕红温了。陈熙南也有几分尴尬，拉上口罩假装打喷嚏：“阿嚏！嗯，不好意思。你先休息会儿，我去取下病历。”
他这一走足有十五分钟。期间段立轩用湿毛巾擦了两把脸，精神头又好了不少。升起了床板，不停地捶着被子下的左腿。
几个小弟斟酌着他的脸色，也不敢问得太具体：“二哥，好点儿没啊。”
段立轩看着自己的左腿，眼神定定地发直。过了半天，才随嘴应付了句：“凑合。”
“吃点饭儿吧。”大鹏说道，“补充补充能量。”
“嗯。”段立轩不再捶腿，往枕头上一靠，“去买俩驴肉火烧。多加尖儿椒。”
大鹏刚要往外走，陈熙南回来了。挡在门口，笑眯眯地一票否决：“辛辣会刺激伤口出血。给他去楼上食堂打点清粥。要有海带汤的话，就不要粥了。”
大鹏的眼神在两人脸上逡巡了一番。段立轩没说话，只是恹恹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大鹏出去打饭，大亮则拿出个黑皮手包，轻放到床边：“二哥，东西都在这儿。电话有备注的我回了，号码的没敢动。”
段立轩左臂还折着，只能用右手费劲地掏。掏出手机看了会儿，随手扔到枕头边。又紧着掏出盒黄鹤楼，顺嘴就要叼一根。
“诶？”陈熙南摁下烟盒，不可思议地看他，“刚醒就抽烟？”
“就一根儿。不多抽。”段立轩想绕开他的手。但那手就像粘烟盒上了，怎么都甩不掉。
“就算一根，也会影响免疫系统，阻碍细胞修复。”
“那就两口。两口就掐了！”
陈熙南沉吟片刻，问道：“两口能过瘾吗？”
段立轩不耐烦了，直从鼻孔喷气儿：“能过个篮子。”
“那抽这两口的意义何在？”陈熙南一手摁着烟盒，一手拄着床沿。凑到段立轩脸跟前，绵言细语地科普，“香烟中含有超过4500种化学物质，其中尼古丁和一氧化碳，会增加中风的风险。到时候看不清东西，走不了路，可能连话都说不出。就算不提这么严重的，烟草里的氢氰酸，也会影响伤口愈合。你头皮上总共有16处伤口，如果留下瘢痕，以后头发都遮不上。另外吸烟还会影响骨骼生长，你的左手和肋骨还没有手术…”
“我滴妈！我不抽了！不抽了行不？！”段立轩猛地把烟盒揣进陈熙南的白大褂，烦躁地抖甩着手，“拿走！赶紧拿走！谁抽谁他妈王八犊子！！”
陈熙南看他额角绷出了血管，缓缓住了口。在口袋里抓着烟盒，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段立轩察觉到气氛微妙，掀起眼皮。就见陈熙南抿着嘴，臊眉耷眼的。那副委委屈屈的小样，就像被踹了一脚的小狗。
他顿觉有点懵逼。这…这咋不让嘟囔都不行啊？
要一般人敢这么管他，他早来脾气了。跟这小大夫，他算是把下辈子的耐性都掏出来使了。可没想到，别说动手爆粗，就不让嘟囔，这小白脸都一副‘你好凶哦，我伤心了’的损出。
他深吸了口气，收起脸上的凶煞。弹了个响舌吸引注意，歪嘴痞笑了下：“还没问你，叫啥名儿啊？”
陈熙南和他对视一眼，又慌张地错开视线：“我姓陈，陈熙南。”
“陈西南。嗯，好名儿。”段立轩伸出手，一脸正经地自我介绍，“我姓段，段东北。幸会。”
陈熙南笑了。眉尾向下拉着，脸甜得像块奶糖。他伸出手，缓慢而郑重的和段立轩回握。
手掌皮肤接触的一刹那，他脑子嗡了一声。强烈的失重感席卷而来，恍惚得像是中了暑。
和那天开颅后的握手不同，今天这只手是如此的有温度。宽厚有力，指根有茧。手往下是结实的臂膊、平直的肩膀、饱满的胸膛。每一寸都线条优美，泛着野性的蜜色光芒。
段立轩抽了下手，没抽出来。勾起眼皮扎了他一眼，半开玩笑地咋舌：“啧。握两下行了啊，再摸喊非礼了。”
作者有话说：
交代一下人物信息。
陈熙南：1989/9/6生，处女座。身高184，体重70kg。
段立轩：1987/7/30生，狮子座。身高177，体重70kg。
单看身段，陈乐乐略单薄，段甜甜完美男神。
但综合来看，陈乐乐更帅。毕竟腹有诗书气自华。嗯。

第11章 耻怀缱绻-11
陈熙南身子一震，像是被惊到了。紧接着咵嚓一声，腋下的病历砸落在地。
他佯装淡定地捡起夹子，来来回回地翻着。脸烧得通红，喉结滚个不停。
无法将他看作一个病灶的集合。无法将他看做一个待解的问题。更无法将这具火辣的身体，看成单纯的组织堆叠。
想同他亲近、亲热、亲密。这种渴望势不可挡。
陈熙南一边想象自己手持显微剪，把有关性的念头全部剪碎；一边微躬着腰，用慢条斯理的问询遮掩秘密：“感觉怎么样啊？”
段立轩捶打着被子下的左腿，故作轻松地说着：“凑合。就是腿麻。不都开完瓢了，咋还这老麻？跟没了似的。”
“嗯。”陈熙南从胸口抽出支水笔，在病历上空画着常用药的分子式。眼珠雾蒙蒙地对不上焦，嘴角无意识地勾着。本就雪白无暇的皮肤，这会儿衬得他更加诡异，像个程序生成的AI假人。
足足写了十几秒，这才继续说道：“神经恢复需要一段时间，不要太着急。”
段立轩眉头往起一拱，挤出两道竖纹。嘴唇抽动了下，轻喘着痞笑：“操…不能是瘫了吧？我看网上说，九成脑血栓都瘫。”
“你不是脑血栓。是创伤性脑出血。”陈熙南正忙着处理杏钰，没注意到段立轩痞笑下的东西，“恢复程度…现在还不好断言。再观察一段时间。”
段立轩右手掌摁着左膝盖，沉默了好半天。
“那胳膊啥时候给接？”
“要等消肿。下午骨科过来看，听他们安排。”
“行吧。这儿骨科我熟。”段立轩蔫嗒嗒地答应着，顺手挠了下胡子。顿了几秒，又在人中和下巴来回搓擦。后背沁出大颗冷汗，流星似的向下滑落。
紧接着他抓起枕边的手机，抖着手点开摄像头。定定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拿得更近些，几乎要贴上鼻子。用小指拨开鼻氧管，人中抻平在门牙上。
他浑身僵硬，像一座惊惧的雕像。只有两腮不住地翕动，好似有一股怒火在嘴里乱窜。
对段立轩来说，嘴唇上没毛，跟腚上没裤衩差不多。胡子不仅是个时髦配饰，更是他的自信，他的尊严，他男性力量的象征。
这场斗殴摧毁了他的健康，更夺走了他的体面。恍惚间，耳边又响起那个嘶哑黏稠的声线：“我说了，余远洲是我的。再有下一回，我打死你。”
‘打死你’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把三棱刮刀，狠狠扎进他的自尊深处。
身下是冷腻的泥沙，鼻尖是雨血的腥臭。没护住挚爱的苦闷，被宿敌击败的屈辱，被熟人背叛的羞耻，差点没命的后怕，瘫痪失禁的恐惧…..
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哪怕稍微深想一步，都会掉进情绪的深渊。
或许是段立轩给人的感觉太坚强了。坚强到让人察觉不到他在承受痛苦。以至于他的每一次爆发，看起来都是毫无征兆。
哐当！！！
他甩出手机的同时，输液架也砸倒在地。软胶瓶被一脚踩扁，药水噗呲一声喷溅而出。飞到雪白的墙面，又顺着往下淌，像一道道眼泪。
还不待众人反应，他已经扯掉了身上的管子。拖着折臂瘸腿，趔趄着发疯。砸碎杯子，撞倒水壶。拍掉电视，抡飞椅子。
他浑身绷紧，像辆失控的战车。所到之处，皆沦为一片狼藉。尿管被生生扯下，身上的外伤相继迸裂。满胸满腿都是血，一滴滴地淋漓在地。又被他踩抹开来，变成一个个残缺的血脚印。
在这片沉默的打砸里，小弟们没一个敢吱声。垂着手臂，也垂着眼皮。
只有陈熙南在动。扶起输液架，拾起导尿管。捡走暖水壶，摞起藤条椅。甚至去浴室拿了两条浴巾扔到地上，用脚归拢着药水和玻璃碴，以免段立轩扎脚或滑倒。
一个在前面宣泄，一个在身后护驾。直到屋里已没什么好摔，段立轩累得堆缩在墙根。怒目四顾，像头被迫窘的野兽：“谁刮的！他妈谁给我刮的！操你妈！我操你妈！！！”
那咆哮惊惧绝望，惨烈得让人心酸。
像接近一只应激的小猫。陈熙南矮下身子，半步半步地凑上前。直到把手搭上段立轩肩膀，才轻声说道：“我刮的。你有不满冲我来，别糟践自己。”
段立轩一耸肩膀甩开他。刚想抬手打人，硬生生在半空中转成了指人。脸皮皱皱巴巴，嘴唇过电似的抖：“你他妈闲的？！”
“住院就别讲究时尚，一切以方便为主。”陈熙南手掌抵着他的食指，一点点包回他掌心，“你要喜欢，等出院再留就是了。”
段立轩眼睛瞪得溜圆，瞳仁一下一下地收缩。在外人看，那是准备攮人的眼神，最好离远点。但在陈熙南看，那是求救的信号，千万不能走。
他半跪在段立轩身前，平静地与之对视。在那逞凶斗狠的眼神里，仔细地探寻、深入、揣摩。
那双眼睛，曾像沙漠正午里的太阳。闪烁着笔直的光芒，让人不敢逼视。但此刻，那里没了光亮。取而代之的，是情绪的狂风恶浪。
有失望、有焦虑、有慌乱、有难堪…而在这些表层情绪下，是深深的恐惧和哀伤。
他在害怕。他在哭泣。他在说，救救我。
怜悯与愧疚，相继涌上陈熙南的心头。
在医院里，医生是病人的锚，代表着安全感和目的地。医生的每句话，哪怕只是一个眼神，都能极大地影响病人情绪。
在段立轩面前，他既想做一个好医生，也想做一个好男人。但方才，他没有扮演好其中任何一个角色。
“我跟你保证。只要好好疗养，一定会痊愈。”陈熙南一寸寸地抬起手，轻轻搭上段立轩的脖颈。拇指摁压着颈动脉，以此缓解过高的心跳和血压。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就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乌龟。但在不动声色中，他越靠越近，直到镜框抵上段立轩的颧骨。
耳畔是彼此的呼吸。一个急促嘈杂，一个细匀深长。
“会好的，不着急啊。什么都别怕，我陪着你呢。”
这耳语音色醇厚，语速悠缓。像记忆深处的摇篮曲，带着安抚人心的韵律。
段立轩就像是被扎漏气的河豚，肉眼可见地瘪了下来。小指掏了两下发痒的耳朵，别开脸嗤笑：“操。老子怕个几把。”
陈熙南看他消气，这才半拽半扶地把他摁回病床。蹲在床前扒掉一点裤腰，皱着眉叹气：“哎。流这么多血，得叫泌尿外科了。”他从裤兜掏出手机，就这么蹲在床边打电话。等接通的功夫，还拿虎口架着段立轩的脚踝，仔细查看着脚底板。
“哎刘老师。我神外小陈。您现在方便讲电话吗？嗯，是这样，我这边有个病人，尿管不小心扯下来了。特需303。哎，好，那麻烦您了。”他僵硬地讪笑着，口吻半撒娇半讨好，“您就别训我了，过会儿我们组长还得再骂一顿呢。”
段立轩发泄了一通，这会儿也冷静点了。他哪里是生陈熙南的气，不过是无能的抓邪火罢了。此刻看人家为了他低声下气，脸因羞愧而发起了烫。
但他好面子，轻易说不出正经道歉。嘴唇抖了半天，就挤出句不中听的调侃：“瞅你岁数不大，说话倒粘牙。”
“别不当事儿啊。你这要感染了，往后不是漏尿儿就是博启障碍。”陈熙南揣起手机，扭头对大亮道，“别留这老些人架秧子了。二哥休息不着，进进出出的也带菌不是？”
他平日讲一口慢腾腾的普通话，这会儿不知怎的出了口音。一股小碴子混京片子，段立轩都没忍住多瞟了他两眼。
大亮虽也觉得奇怪，但没太在意。只要陈熙南能安抚住段立轩，别说小碴子混京片子，就皮牙子混煎饼果子，他都点头如捣蒜：巴依掰掰缩得对。
他虎着脸，用眼神示意这帮小弟。人群呼呼地往外走，没一会儿就清净了，只剩老蔫倚在门口。这时护士和保安也赶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探头询问：“这是咋了？”
“没事儿。术后躁动。”陈熙南轻描淡写地道，“叫保洁过来归拢归拢，再消消毒。医嘱我重打一份儿，药也劳您再配一套。”
段立轩这回彻底过意不去了，想找补点什么。但陈熙南却没再给他机会。吩咐完护士就走了，连句再见的招呼都没打。
作者有话说：
架秧子：吵闹、搅扰。京津方言。
陈乐乐他爹老北京，又在姑姑家住了八年。不过他平时不带口音，因为普通话更有专业度。
想象一下，第二章 患者不肯开CT，陈乐乐背着手往外走：“白费了半天的唾沫，我也不跟你嚼舌头了。借光儿！我找个豁亮地儿闷得儿蜜去了。”
画面过于美丽，我不太敢写。
乐乐：你也没说二哥胡子这么大事儿啊。
大亮：你放心，他就瞎咋呼，不能把你怎么着。
乐乐：可我想把他怎么着。这么厉害怎么吃？能鹰展吗？能踝肩吗？能反汤匙吗？能十字架吗？能响尾蛇吗？
大亮：…不是哥们儿你等等。我咋好像有点听不懂了？

第12章 耻怀缱绻-12
保洁扫着地上的玻璃碴，段立轩呆望着窗外的阳光。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夹子打断他的思绪：“小阿轩~”
门口站着个男女混血，七扭八歪地扒着门框。身高超过一米八，通身肌肉虬扎。留着台版F4的飘逸半长发，眉毛修得细细挑挑，戴了个墨镜。系着黑底金花的方丝巾，穿着条破洞小脚牛仔裤。
这人是段立轩的发小，经营着全市最有名的演绎酒吧。本名孙双辉，江湖绰号‘孙二丫’。
“我昨儿下午就来了呢。没想到那个ICU儿，探视时间有规定，喔。过了三点，就不让进了。回去后我这个担心。一宿都没睡着觉呢。”孙二丫说话夹嗓，表情丰富。就这两句话，那是连噘嘴带翻白眼，看着特别忙叨。
段立轩没搭理他，仍看着窗外发呆。
孙二丫坐到床边，屈指刮他脸蛋：“哎呦这小脸儿，啥色儿啊？你来月经了？”
“滚！”段立轩拍开他的手，随即注意到他的墨镜。瞬间变了脸色，挣扎着要起身：“你这是臭装B，还是被人干乌眼青了？”
“放屁！”孙二丫摘掉墨镜，指着自己红肿的眼睛，“我重拉了个双眼皮儿。欧式大双。咋样，好看吗？”
段立轩放松下肩膀，重新倚回枕头：“赶他妈铁轨了。”
“哎你说什么呢！”孙二丫从挎包里掏出小镜子，上下左右细细打量，“刚拉，过两天消肿就好看了。”
“你有那闲心不如拉拉皮，一笑一脸褶。”段立轩斜了他一眼，歪嘴嗤笑，“这回双眼皮开抬头纹儿里，也分不出个儿。”
“我靠！”孙二丫翻了个大白眼，“我这是妊娠纹儿，生你长的！”
段立轩笑了。窄嘴配虎牙，笑得局促可爱。
“呦呵，这嘴可真豁亮。都能顺着看到裤衩花儿。”
“去你妈的，老子没穿。”段立轩嘴上不饶人，但脸色明显好多了。
孙二丫看他终于有了点活气儿，这才切入正题：“哎，听说你跟疯狗干起来了？你没事儿惹他干嘛？”
孙二丫嘴里的疯狗，指的是临省东城的混世魔王，丁凯复。
从溪原到东城一带，流传一句顺口溜。讲的就是这片江湖里的狠角儿：瞎子酒鬼龙虎豹，黑白无常座山雕。
瞎子指段立轩，座山雕就是丁凯复。但座山雕到底还含了几分褒义，烦丁凯复的多叫他‘大疯狗’、‘丁疯狗’。因为此人睚眦必报，阴损凶残。你要骂他一句，他绝对踢你一脚。你若敢踢他一脚，他能杀你全家。
用段立轩的话讲就是：心眼儿小得能顺皮燕子拉出去。
丁凯复虽招人恨，但多数人也是敢怒不敢言。不仅因为本人疯，更因为背景硬：爷爷是经济学泰斗，父亲是房产大亨，姑父更是提都不能提的人物。
总之丁家是东城的强龙，段家是溪原的地头蛇。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五年前，丁凯复接手了家里部分生意。把原有的信贷公司转行做安保，取名「银拓安保」。
「银拓安保」和段家的「圆春保险」有业务重合，两家没少在桌子底下踢腿。本来还算小打小闹，但去年年底，丁凯复彻底坏了规矩。
安保这一行，尤其是海外安保，存在巨大的人才缺口。安全官的主要来源有三个：退伍兵、警校毕业生、行业经验者。
由于民间对安保行业存在误解，认为安全官就是保安，要么就是卖命的雇佣兵。所以稍微有点本事的，都不愿意进这一行。而公司从零培养，需要大把的财力和时间。
银拓安保刚刚起步，面临着严重的人才短缺。但丁凯复没有选择加强人力资源管理，没有选择积极开展人才引进，也没有选择完善企业文化建设。从这个解决问题的方式，也能看出这人五行缺德——他选择从同行手里抢。
丁凯复往圆春里安插了几个奸细，到处透露虚假的薪酬消息。圆春因此起了内讧，一下子走了90个安全官。
圆春保险是段家的根基企业，而段立轩的亲哥段立宏，正是安保部门的总经理。他揪着其中一个奸细，震怒之下出手打人。不料事发时有个虎B路过，路见不平一声吼了。不仅把段立宏一顿胖揍，还把他的皮鞋给脱走，送到警局报了案。
段立宏当晚就去了机场，直飞马来西亚避风头。而那个奸细则被丁凯复藏到伍田医院，司法鉴定为重伤一级。
段立轩得到消息后，犹如晴天霹雳。这么大的重伤害，至少得判个七八年。他抓紧排查公司内部，锁定了那个管闲事的愣头青。是安保部门的新人，名叫肖磊。然而还不等他摆平，肖磊也光速投靠了丁凯复，并且销声匿迹了。
这回段立轩彻底火烧屁股。满世界寻找肖磊，想确认他手里是否有别的证据。但要找到肖磊的踪迹，必须先打入疯狗内部。
经过多方打探，他搞到了一条疯狗的花边新闻：最近异常痴迷一个男人。
这人名叫余远洲，曾是大型国企的机械工程师，年初跳槽到银实地产。银实地产是东城的龙头企业，也是丁家的大本营。
据传言讲，余远洲这人相当有手腕。不仅把疯狗他爹哄得团团转，更是把疯狗本人迷得打摆子。公司开着股东大会，他在桌底下握个手机，盯梢余远洲在干啥。股东问他下半年计划，他直接来了句计划同居。好好一条疯狗，硬生生被迷成了一个沙币。
所以说这世上如果还存在一个人，能从丁凯复的狗嘴里抠出点东西，那有且只有余远洲。
段立轩深度调查了余远洲。本以为是个俗人，没想到是个惨人。
余远洲的父亲是中学教师，17年前被学生举报猥亵。虽然警方取证后无罪释放，但因此得了抑郁症，次年跳楼自杀。没几年母亲也患癌去世，只能跟着祖父母过。上大学后祖父母也相继入土，如今孑然一身。
直到今天，余远洲仍活跃在父亲曾任职的中学贴吧里，寻找着当年污蔑父亲的那个学生。
找人这事，对孤立无援的余远洲很难。但对人脉广泛的段立轩不难。他花了几个钱，没多久就找到了当年的始作俑者，并以此为诱饵钓余。
隔天余远洲就咬了钩。以极快的速度投奔他，那架势称得上不管不顾。而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段立轩也知晓了余丁两人的真相——并非传言那般你情我愿。恰恰相反，这完全是一场强占、胁迫、甚至是虐待。
余远洲恨毒了丁凯复，拼命想要逃离对方掌控。段立轩也烦死了丁凯复，天天琢磨怎么送这狗B归西。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俩人迅速结成同盟。余远洲负责谋划，段立轩负责执行。
开始时一切顺利。段鱼组不仅把丁疯狗往死收拾了一顿，还送他进了局子。
本以为是场酣畅淋漓的合作，途中却出现了重大意外：段立轩也喜欢上了余远洲。
不怪丁凯复迷糊，这余远洲魅力太大了。玉质金相，冰雪聪明。通情达理，傲骨磷磷。金丝眼镜总擦得锃亮，跟谁都不卑不亢。
段立轩曾试探着表白，但被利落地拒绝。不过他也没气馁，想着感情的事来日方长，当务之急是解决疯狗。
然而眼看胜利在望，局势却陡然反转。
丁凯复被悄无声息地释放。光速起诉段立宏，连夜劫走余远洲，还把段立轩打成了偏瘫。
这一下，段立轩手里的筹码全没了。他在段家身份特殊，属于明面上的弃子，暗地里的棋子。一旦出事，没人为他出面。
他能仰仗的只有自己。如果他倒下了，那他的威慑力也不复存在。所以他慌张、着急、心烦意乱。
靠着余远洲偷来的机密，他保住了段立宏。但对余远洲本人，他属实无能为力。即便他知道此时此刻，对方正遭受着怎样的折磨。
无能为力。
世上还有比这四个字更痛的事吗？别人，段立轩不知道。但此刻，对于他来说，大抵是没有了。
“他把洲儿给扣了。”段立轩说着，伸手去床头柜摸包。掏了会儿才想起来烟被没收，只得悻悻地收回胳膊，“上个月找东城一朋友，给他按非法持枪整进去了。没想到这犊子贼几把狗，两边儿都不得罪。清明前天疯狗被保出去，也没给我个信儿。”
“那你这是找疯狗要人去了？”
“跟他谈谈，还有老损B的案子。案子谈拢了，洲儿的事没谈拢，干了一仗。”段立轩额头沁出了汗，顺着颧骨淌了一溜。
“你也别太着急。”孙二丫拿出一方小手帕，点吸着他脑门上的虚汗，“他要真喜欢那个余远洲，也不能把人给咋地。”
“你不了解疯狗。”段立轩费劲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孙二丫，“刚见着洲儿那前儿，俩胳膊嚎青。说是疯狗打的。这回…MLGB的，我都不敢往深里合计。”
孙二丫跟余远洲不熟，但他了解段立轩——非常迷恋人家，说是痴狂也不为过。不仅给买了套别墅、送了200万现金，还到处活动关系给介绍工作。直到今天，为了余远洲招惹丁疯狗，把自己送进ICU参加复活赛。
“真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呐。”孙二丫惆怅地拽了两句诗，扒着段立轩的肩膀恨铁不成钢，“我的老宝贝儿，你为了个余远洲，还要把自己烧成灰儿啊？人家自始至终都没拿你当回事儿，你看不出来？你那脑瓜子里都装的啥？豆渣子掺屁啊？”
他操着正宗宁古塔口音，重度平翘舌不分。‘春蚕’说成‘春馋’，‘自始至终’说得像‘至屎至中’。要放在平常，段立轩非得损他两句。但当下，他一句话都没讲，只是把脸埋进枕头。
惨白的枕头，惨白的纱布，惨白的被褥。看不到人，只看到惨白中轻微的颤动，像栖了只垂死的粉蝶。
孙二丫哄睡般拍着他后背，一下又一下。眼神慢慢由疼惜变成了狠毒，咬着牙道：“我去做了疯狗。”
段立轩本来正难受着，听到这话乐了：“操。这屁让你放的，上称都得少二两。”
“正面刚不过，还怕阴不过吗？”孙二丫冷哼一声，妖娆地往耳后别了下头发。兰花指翘得老高，好像戴了清朝娘娘的护甲套，“明争不了，咱就暗度。暗度不了，就阴了他。哼，论他再怎么狂，也没长俩脑袋。”
段立轩伸出右手，唰一下扯掉他的丝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顺手搭到床边。
“行了。少放两句儿，别他妈搁我这儿减肥啊。说正经的，你认不认识东城有个叫老鳖的？”
“哎你个王八羔子！”孙二丫看那晶亮的丝巾，尖着嗓子骂他，“这好贵的，一条要两千块呢！”
段立轩没理会他的抗议，只说自己想说的：“我听说那个老鳖，有门路查东城房产的户主。这事儿靠谱不？”
孙二丫没了丝巾，有点无措地在脖颈上摸了几把。起身走到镜子前，翘着兰花指揪衣领，想挡住脖颈上的烧伤：“老鳖早金盆洗手了。”
“多少钱都行。报个数，我让人送去。”
“你可别瞎嘚瑟了！”
“快点儿办，我等你信儿。”段立轩指着床边的丝巾，无情地下逐客令，“围脖儿拿走。”
孙二丫拎起凳子上的小皮包，往肩膀上一甩：“埋汰死了，你自己留着上吊吧！”
作者有话说：
晶晶（捶胸顿足）：芋圆啊，你为什么不选甜甜！你是不是瞎啊！
乐乐（突然出现）：你是也想尝尝遭天谴吗？
晶晶（冷汗直流）：不。芋圆不能和甜甜在一起。根据‘好人得配瘪犊子’的卷家定律，陈娜丽莎，甜甜还得属于你。
黎公主（沉思）（举手）：你等等。我想问问，我是那个瘪犊子吗？
晶晶（战术喝水）：你和磊子商量吧。你说磊子是，那舔狗也能上赶着承认。
磊子（点头）：因为小英哥是大好人，所以我是瘪犊子。
四本都串起来了。
新来的宝子，这本是系列文。对段立轩和余远洲之间的故事感兴趣的，可以移步隔壁全免文《疯心难救》。不看也无妨，不耽误对这本的理解。

第13章 耻怀缱绻-13
正午时分。
病房已被收拾干净，外间的杂人也散了。只剩大亮和老蔫，在沙发上沉默地扒着盒饭。忽然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医生走了进来。
大亮看到来人，连忙撂下筷子迎上前：“陈大夫，查房这么频繁啊？”
此刻陈熙南满头大汗，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大黑袋，轻飘飘的，像装了个枕头。一个透明袋，热腾腾的，兜着俩油纸包。
“我去买了，驴肉火烧。没加尖椒，也没加香菜，和圆葱。咳！”他喘得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的。把小袋放到茶几上，又抽了张纸巾擦汗。等过了十来秒，这才平复下呼吸：“二哥想吃，就让他吃两口吧。别吃太急了，就着稀粥吃。”
“啊。谢谢啊，谢谢！”大亮瞟了眼里间门，顺手要去接那个黑袋，“那你…瞅一眼二哥不？”
陈熙南后退半步躲开，扭捏了两下：“他…醒着吗？”
“这会儿睡了。”
“那我看一眼。”
开颅手术后人嗜睡，正常没个三五天都下不来床。段立轩半天就出了ICU不说，不到两天就能那么作。这会儿睡得像个孩子，打着沉沉的小呼噜。床边放着食堂买来的粥，连包装袋都没拆。
陈熙南给他正了下鼻氧管，发现他眼皮有点肿。顺着摸了把枕头，胸口抽冷一疼。
早上他以为段立轩的愤怒是源自预后，但如今看来，那里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的失态惊惧，以至于流出泪来？
正思忖着，他瞥到了床边搭的丝巾。黑底金花的软绸方巾，怎么看都不像是男人的东西。他又想起大鹏那句‘冲冠一怒为红颜’，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一把扯下那条方巾，甩进了垃圾桶。
想问他，但还没有立场。想亲他，但还没有资格。想独占他，但还没有许可。
他真恨不得重新钻开段立轩的脑子，把那个什么红颜的记忆切除。也恨不得将他就地正法，让他分不出精力去想别人。更恨不得在他基因里植入一场爱的突变，就像他对自己做的这般。
屋里的太阳暗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阳光镀在段立轩脸上，像一道圣光。
他从思绪里清醒，弯腰捡出方巾。刚搭到床边，段立轩忽然睁开了眼。定定地看着他，脸上是一种刚醒的迷茫。
陈熙南也呆了一呆，半晌才反应过来。低头从口袋里拽出个眉笔，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抱歉。我不知道胡子对你那么重要。要不…我给你画回去吧。”
眉笔是两元店卖的那种，配了个铅笔拧子。吸塑包装，粉纸上印着更粉的字：哎呀呀非潮不可。
段立轩看到这盒老六，差点没被气笑：“你der啊？（是不是傻）”
陈熙南尴尬地垂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脸累得红扑扑的，额角沁着汗珠。口罩微微鼓动，镜片上阵阵起雾。
“那我…该怎么补偿你才好。”
段立轩彻底醒了。本来早上他就有点过意不去，这话说得他更不得劲了。可这嘴空嚼了半天，也没哼唧出来半句好话。
看段立轩不理他，陈熙南转身去水池涮毛巾。垮塌着脊背，堆缩着肩膀。洗着洗着，还捶了把后腰，长长地叹了声。
段立轩抻起脖子看他，嘴唇抖了又抖。
“内什么。早上对不住了啊。”
这道歉不是说出来的，而是顺嘴秃噜出来的。模模糊糊，又痞里痞气。
但效果却出奇的好。就见陈熙南好像是吃了新盖中盖高钙片，那是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一口气能爬一百多层了。
他笑眯眯地转回来，递上拧好的热毛巾：“生气归生气，怎么能糟践自己身体呢？现在正是感染的高危期，一旦得了脑膜炎，很容易留下后遗症。”
段立轩把毛巾叠了三折，盖到眼睛上消肿：“啥后遗症啊？”
“很多啊。嗯，比如交流困难，或者智力障碍。”
“操。那我岂不是吴老二里没了吴老，就他妈剩个二？”
陈熙南听出他调侃下的焦虑，柔声安慰着：“不会变吴老二的。你片子不错，该有的反射也还在，这些都是暂时性的。”说罢又拎起脚边的大黑袋子，窸窸窣窣地往床边柜里塞，“尿管就不给你接了，这两天尽量避免介入操作。护理垫放柜子下层，你要是不乐意别人看到，就自己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避着外间的大亮和老蔫。
段立轩没说话。但他的无言，不像是对问题的逃避，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悲泣。
“别想太多。”
段立轩仍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个头。
他不说话，陈熙南也不再说话。两人对着沉默，耳边只剩挂钟的嚓嚓声。
趁这会儿段立轩敷眼睛，陈熙南的视线逐渐放肆。看着看着，他有点明白这人为什么蓄须了。
段立轩的五官精致度，从上到下是递减的。要是戴上口罩，可谓相当英俊：一对浓墨重彩的大刀眉，压在凌厉有神的眼睛上。
鼻梁还算高挺，不过鼻头圆钝，算得上无功无过。但到了嘴巴，就存在明显问题了：又窄又薄，像槟郎嚼多了。
人的理想嘴宽，大概要有脸宽的40%。而段立轩的嘴明显过小，跟鼻翼差不多宽。导致下半张脸留白过多，一整个上重下轻。
古语有言，男怕小嘴，女怕大鼻。意思是嘴小的男人没魄力，难成大器。而鼻大的女人野心大，不适合迎娶回家。虽然都是些封建糟粕，但确实影响着大众审美。
段立轩原来的小胡子，留得相当巧妙。既修补了嘴宽，还能带上点痞范儿。然而他大概想不到，自己拼命遮掩的缺陷，也有人觉得可爱。或许还得加重程度——特别可爱。
在陈熙南眼里，段立轩没有缺陷。他的一切都是巧夺天工，每一寸都长进心坎。
云层遮住了太阳，那股中暑般的失控感再度袭来。想触碰他，拥抱他，亲吻他。也想惩罚他，捉弄他，欺负他…
“忙去吧。”段立轩把毛巾扔到床边柜上，打断他的旖旎幻想，“我不给你找事儿，老实儿呆着。”
“我今天能下个早班。”陈熙南靠回椅背，藏起眼里的欲望，“下班后我过来，帮你做下康复治疗。”
“不就活动两下，我自己练。”
“康复治疗不是单纯的锻炼，而是一个综合的治疗过程，需要由专业人士制定。”
“那你给我介绍个什么，呃，专业人士。”
段立轩本意是要花钱买服务，没想到陈熙南一整个误会了。他凉飕飕地笑着，又开始卷舌头：“段先生这是想要多专业的啊？用不用我给你打几份儿简历，好好儿筛一筛？”
‘好好儿’这词还前三声后一声，那叫一个阴阳怪气。
段立轩不知道这人怎么忽然酸唧唧的，蹙着眉解释：“你内舌头骨折了？这不是怕你白干吗。我这边儿，内什么，钱不是事儿。”
陈熙南怔了一怔，紧着清了两声嗓子。正色道：“谈钱就俗了。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情况。而且康复训练不是儿戏，需要佩戴合适的支具。你的左臂还没有接，肋骨也有骨裂…”
段立轩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赶紧打断他的施法：“行行行你来！你来。陈南北陈东西都不好使，就陈西南整得明白！”说罢往枕头上一仰，手背盖着额头叹气，“哎我的妈。我是真怕了你了。”
---
陈熙南没能下个早班，直到晚上九点才过来。穿着一身运动服，累得抬不起脚。头发油塌塌的，眼底都肿出了眼袋。
“不好意思啊。五点接到通知，有个车祸的急诊手术。”他疲惫地笑了下，声音粘哑，“你下午那个片子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段立轩打量了他几眼，冲外间喊道：“蔫儿！给陈大夫拿点喝的！”说罢又对陈熙南道，“你冲个澡不？屋里有淋浴。”
陈熙南瞬间红了脸，连连摆手：“我没带换洗衣服。”
段立轩对老蔫扬下巴颏儿：“给买一套去。”
“诶！不要麻烦。”
“不麻烦。”老蔫关上冰箱，递给他一罐可乐，“你这加班加点过来的，不呆舒服了，二哥过意不去。”
陈熙南接过可乐，又偷瞟了段立轩一眼。见他慵懒地靠在枕上，松拢着件开衫。蜜色燎原，还能看到半个褐檀，在扣眼里支着。
“没吃饭呢吧？”段立轩温柔地笑了下，又对老蔫道，“去打包俩菜。别整太咸的。”
老蔫干脆地披上外套，揣上车钥匙走了。还没等出外间，段立轩又扯着嗓子叫住他：“蔫儿啊！”
“哎！”
“二院后边儿有个朝汕砂锅粥，点他家的！”
“知道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屋里成了两人世界。陈熙南双颊滚热，不停地拿可乐冰脸。
“你们这当医生也挺辛苦。”段立轩拉家常似的找话问，“多大了？”
“89的。”
“哦。”段立轩眯起眼睛，捏着手指算了下，“27了？”
陈熙南喝了口可乐，又拨弄了下刘海儿。这才压着嗓子嗯了声。
天知道他从不是个多动的人。但此刻他心脏跳得厉害，拼命往四肢供着血。搞得他就像穿上了安徒生的红舞鞋，浑身都是起舞的冲动。
段立轩沉默了会儿，搓着下巴冲他笑：“哎，那你瞅我像多大？”
这送分题让他从热浪里微微清醒，小声给出了标准答案：“我猜35。”
“哈！！”段立轩听罢果然很高兴，照着手机来回打量，“我瞅着是显老哈！”
陈熙南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痴迷显老，但觉得他当下异常可爱。黑亮亮的大刀眉一抬一抬，眼里兜着两汪灯光，像两方波光粼粼的池塘。
安静的病房，两个人不过一臂远。陈熙南手掌撑着侧脖颈，温柔又痴迷地望着他：“没有35？”
“比你大四岁，31。”段立轩放下手机，冲他怒了下嘴，“我搁家里排老二，你就跟大亮他们叫吧，叫二哥。”
陈熙南一愣。
大四岁？他明明记得这人的病历上，写的出生日期是87年7月30日。
但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先在心里捋了下逻辑。
87年生，那现在就是29岁。要按照农历，可以虚一岁，算30。七月份生的，还有三个月过生日。四舍五入一下，就又多虚一岁。不过以上逻辑只对本人生效，自己还是27。31-27＝4，大四岁没毛病。
捋顺后，他心尖溜过一阵酥麻。啪！可乐罐被他猛地捏扁，涌出大一股黑沫。顾不上多想，他连忙凑过去猛吸。过量的二氧化碳从胃部上逆，给他冲出一声响亮的气嗝：“嗝！”
段立轩看起来更高兴了，打了个响指：“叫得够亮堂！行了，你今儿叫我一声哥，往后遇事儿吱声。只要是在这溪原，哥这儿都好使。”
作者有话说：
关于der：
有傻的意思，也有不地道的意思。虽然是脏话，但朋友之间开玩笑也会用。

第14章 耻怀缱绻-14
“这儿有感觉吗？”
“有点儿。”段立轩闭上眼睛，专注地感受了几秒，“不大一点儿。”
“有感觉，就说明神经功能在恢复。”陈熙南一手握脚踝，一手抬膝窝。反复地帮他屈曲、放平：“这套动作，每天做两到三组，每组20分钟。”
“啥前儿能好利索？”
“两三年吧。”
段立轩一个仰卧起坐，唰地跟陈熙南脸对脸：“两三年？！”
热乎乎的小爷们味儿扑面而来，在脑海里钩出一嘟噜意象：冬天、暖气、熟梨、奶酪、煮鸡蛋、鲫鱼汤…豆包的蒸汽、蜜色的身体、混沌的喘息…全都浓白鲜甜，在小腹里翻搅。
“一，一般是。”陈熙南折着颈子，手指轻推段立轩肩膀，“不过你要是乖一点，年底前能差不多。”
段立轩没琢磨这话里的暧昧，顺着他的力道躺回去：“就没再快点的招儿？”
陈熙南扯了两下衣领，抬头望水池上的镜子。看见自己红闪闪的，活像每逢过年，他妈往窗户上挂的彩灯串。
他想去洗把脸，手背轻碰段立轩胳膊，示意他等等。没想到段立轩搓澡习惯了，蹬着床铺就翻了个面。趴得稳稳当当，堆着脸颊咕哝：“躺个两三年，江湖上可就不是哥的传说喽。”
“人要走到开颅这一步，就相当于死了一回。”陈熙南看他趴那么可爱，没舍得离开。索性将错就错，沿着他的腿往下捏，“二哥这种幸运的是少数，多数只能做选择题。”
段立轩一愣：“还得做题？？”
“嗯。比如不能说话了，但是能多活几个月；再比如，失去一半视野，但不用天天担心猝死；还有啊，”陈熙南拍着他伤臂，逗小孩似的腹黑一笑，“虽然残废了一只手，但再也不用抽羊角风。”
“操！”段立轩厌恶得直撇嘴，“要真变那几把样儿，不如死了得了。”
“变之前都这么说。等真到了那一天，只要还能活，就没有不想活的。”陈熙南缓缓呼着气，像是在吁出一口烟。等烟雾散尽，这才徐徐地继续道，“到底要积累多少痛苦，才愿意放手去死。或者放手让亲人去死。这是个问题。”
一阵短暂的沉默。
“想活，也得有人要。”段立轩的声音不大，却很沉重。像个小钢坠子，当啷一声砸进陈熙南的脑海。
逐渐清晰的视野里，他看见段立轩脸颊枕着右小臂，歪嘴笑着。
窄窄的病床，像一座孤岛。而那笑容，则像一片神秘的水域。表面风平浪静，但在更下面，在那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意识海里，仿佛有一头巨大的怪物在悲泣。
强烈的怜爱涌上心间。他手掌盖在段立轩后脑上方，隔着半指空气，轻柔地来回抚摸：“有人要的。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有人要。”
段立轩转过眼珠看他，没什么表情。但两颗瞳仁却晶亮纯净，像月光下的夜明珠。随着眨眼一沉一亮，一沉一亮。
这刚闭的彩灯串子，又被这小眼神给点着了。陈熙南叹了口气，垂下头转移话题：“骨科那边怎么说？什么时候手术？”
“二七。”
“二七？”
“你不说开瓢相当于死一回。”段立轩打了个哈欠，“从那天算，二七。”
陈熙南翻身尚床，跪在他膝盖两侧。虎口在他颈后虚比了会儿，又转去揉他双髋：“二哥要转骨科吗？”
“没寻思这事儿。”段立轩懒洋洋地随口道，“让转就转呗。”
“骨科床位紧，手术完两天就撵人。留这里，我陪你康复。好不好？”
“干啥？你要冲业绩啊？”
“你可是我的大客户，给我们科创收。”
“行吧。那就不走。”
陈熙南啃着嘴唇傻笑了会儿，又拍他肩胛骨：“诶，头还疼吗？”
“凑合。能忍。”
“别忍了，给你开点止疼。”
“不吃。那玩意儿成瘾。”
“现在的常用药成瘾性很低，况且是小剂量的临时用药。”
“不吃。”段立轩仍旧摇头，“吃完胃疼。”
“给你开不走胃的。”陈熙南遮天蔽日地盖下来，在他耳后柔声地劝，“这两天看你休息得也不踏实。用点止疼，沉沉睡一觉。好不好？”
他琢磨对了。
好不好。天知道段立轩多抵抗不了这仨字。他这人最是吃软，尤其是在外面消费。不管是沙龙Tony还是足疗小妹，只要来上一句好不好，他立马缴包投降。
咋说不好啊？人家都厚着脸皮开口了。也不是啥大事，也不差这几个钱，自己咋就偏得来一句不好？
要是拿刀架他脖子上逼他办卡，那他死都不可能办。但要在他耳边可怜巴巴地来一句：“段爷，办张卡吧，好不好嘛。”那哪怕推销的是火葬场会员卡，烧满十回打九八折，他都能硬着头皮掏钱。
这就是段立轩。脸皮薄，耳根软，看不得弱势的难做。京片子叫冤大头，大碴子叫徒鄙。
“行。开吧。”
陈熙南招子晶亮，又贴到他耳边检验新魔法：“开双氯芬钠栓剂，好不好？”
段立轩把脸埋进枕头，耳朵红了：“啥酸鸡都行，你看着整。”
其实段立轩自己也明白，任何一个‘好不好’，背后都有着目的。大多数是朝他要钱，少部分是求他办事。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好不好的背后，竟还有可能被捅皮燕子——直到陈熙南伸手扒他裤子。
他一把薅住裤腰，满脸惊恐地从肩膀上回头：“你干啥？？”
“塞止疼啊。”
“操，我他妈头疼，你往哪儿塞？？”
“直肠给药啊。”陈熙南笑眯眯地道，“肠粘膜可以直接吸收，见效快。”
“我不塞！你给我开口服的！”
“你不说口服的胃疼吗？口服药刺激胃粘膜，还对肝肾还有毒副作用。”陈熙南看起来有几分委屈，晃了晃手里的小弹头，“这可是现代医学普惠众生的良方，一颗只要八毛钱。”
“那特么是钱的事儿吗。”段立轩都有点要咬舌头了，“你，哎，他妈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我不要面儿啊？”
“钢门只是人体的一个器官，跟面子有什么关系？”
“放屁！割痔疮要光荣，大鹏还能自己拿吹风机吹啊？”
这话信息量有点大，陈熙南没太反应过来：“拿吹风机吹？”
“等老蔫儿回来你问他。这个傻匕，搁人家浴室吹，吹一地血。”段立轩说到这里，没憋住笑出了声，“他妈的失血过多休克了。老蔫儿以为他要死了，给送的急诊。就这二院的急诊，输了两兜子血。那你合计他为啥叫大鹏啊？”
“为什么？”
“有句诗咋说来着？”段立轩右手打着拍子，抑扬顿挫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回陈熙南也笑了，是一种罕见的开怀大笑：“哈哈哈哈！真是人才！”
“人才。”段立轩唱戏似的叹着，“哎呀。我手底下这几个瘪犊子，个顶个人才。”
说完大鹏的事，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丢人的了，向陈熙南伸出手：“行了。给我吧，我自个儿整。”
“我给你上吧。刚洗了手的。”
“滚犊子。我腚怕生，认手。”
陈熙南又笑了。笑得很灿烂，眉尾大幅向下拉着。他用纸杯润湿栓剂，递给段立轩：“往里推两厘米。”而后垂手站在床边，完全没有要避嫌的意思。
“离这么近？”段立轩斜眼看他，“要不你钻我裤衩子里瞅呢？”
陈熙南再度被他逗笑，配合着插科打诨：“我是怕你怼大动脉上，失血休克。”
“操，我踏马属金刚狼的，还怼大动脉上。”段立轩嘴上扭捏，手倒是没犹豫。从裤腰下去给自己上好，嘴里还哼唧着：“江湖大佬，晚节不保。”说罢瞥了陈熙南一眼。
然而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眼，江湖大佬段立轩，竟罕见地胆寒了——
就见陈熙南垂手站在他身侧，直勾勾地盯着他后腰看。脖颈浮出Y形的青色筋脉，在白皮下一蹦一蹦。眼珠黑得像是两滴沥青，挂着黏稠的窥探欲。
他浑身的汗毛唰一下立起来了。这哪里是人的眼神？这他妈是鬼的眼神！
然而还不等他反应，陈熙南眼里的狂乱已经消失，还温柔地冲他笑了下：“二哥，你腿好长啊。”
“啊…嗯。”段立轩被这突如其来的彩虹屁打断思绪，害臊地挠了挠脸皮。强压着要翘的嘴角，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谦虚：“咳，长么？还行吧。”
“长。”陈熙南隔空沿着起伏抚下去，加重了赞叹的语气，“身材真好。”
段立轩忽地一个后掏，抓住了悬在臀肌上的那只手：“挺牛逼啊你这手！！”
陈熙南心头一惊，瞪大眼睛看向他。
就见段立轩满脸放光，惊喜地扑腾着右脚：“按来尿儿了！快快快！扶我去厕所儿！”
----
陈熙南躺在床上，睡意全无。
今晚和段立轩在一起的时光，每分每秒都无比愉快。对他而言，开怀大笑好像已经是一件很久远、很陌生的事了。
也许是天生早慧，也许是生性冷漠。总之在他的记忆里，好像没有多少印象深刻的狂喜，也没有哭天抢地的悲伤。甚至连喜悦这种人之常情，也早已被一种诡异的亢奋所取代。尤其是这几年，站在手术和实验交替的中央，没有一点真实生活的分量。
总之他就像一个乏味的演员，觉得人生这场电影与自己无关。
但唯独在面对段立轩的时候，他能全身心地入戏——会喜悦，会生气，会期待，会悲哀。
段立轩这人，就像一个狂乱的宇宙。不停地高歌、狂舞、涌荡、坍塌，总是活力四射。这份活力带给他欲望与激情，也加重了他的人性。
陈熙南向上伸出胳膊，盯着自己浸在月光里的手。不大的一双手，从没提过重物，也没做过一点粗活。细长白皙，指尖泛红。舞动在月光里，像两只准备猎食的兰花螳螂。
柔美的双手，在夜色里打着拍子。坚硬的心脏，在腔子里卷着黑浪。
与其说那是一份萌动的春心。不如说，那是一场狂乱的迷恋，一簇灼热的燃烧，一声求救的呼号。
作者有话说：
二七：人死后十四天。
陈乐乐你真变态啊。你丫真变态。八字还没一撇，擦上边儿了是吧。
段甜甜你个傻棕甜。干仗时不能露后背，跟大色Bee独处时也不行！

第15章 耻怀缱绻-15
陈熙南从走廊尽头小跑过来。
穿着皱巴巴的刷手服，脖子上挂着口罩。戴了顶蓝底手术帽，印着乱版小考拉。
他一边跟推床护士说着话，一边用手掌温段立轩脸颊。骨科手术属于重体力活，室内温度一般都调很低。这会儿段立轩冷得直打哆嗦，上下牙忒愣愣地磕：“遭遭遭老罪了。”
陈熙南又去温他脖颈。还顺便挠了挠下巴颏，逗小猫似的。
他的手惨白肿胀，指尖抽抽巴巴，还有股胶皮的捂臭。但段立轩竟有种‘回家了’的踏实感，牙关也逐渐止了颤。
等电梯的功夫，陈熙南俯下身。贴在他耳边，小声地鼓励：“开颅你都没怕。”
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醇厚。像块磁铁，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往下坠。
段立轩麻药未消，又被这耳语坠得恍惚。没注意到距离的暧昧，还可劲儿往上凑：“那是没让我瞅着。（骨科）像他妈的装修现场。”
陈熙南笑了。脸上的小绒毛浮在阳光里，轻暖暖的。明明只是一个笑，却温柔得像一个吻。
因为还有台手术，他没能陪到特需病房。送到电梯口就匆匆离去，直到晚上八点才抽空回来。刚一进屋，大鹏就从沙发上跳起来：“陈大夫！你可算来了！”
陈熙南现在看到大鹏就想笑，抿着嘴强绷严肃：“二哥怎么样？”
“哇哇吐。”大鹏急得俩手直比划，“没几分钟就吐一回，那脸都吐浮囊…”
不等他说完，陈熙南大步冲进里间。
屋里关着窗，充斥着呕吐物的辛甜味。床边挂着黑色塑料袋，段立轩正被护工擦着嘴。看到他进来，无精打采地招呼了句：“来了。”
陈熙南上前扒开塑料袋。仔细看了半天，又凑近闻了闻：“怎么吐这么厉害。”
“这他妈不是钉俩钢板，这是钉了个种。”段立轩软条条地趴在护栏上，“赶他妈怀孕了。”
“腹泻吗？”
“今儿没吃东西…”他话没说完，又撑着袋子吐起来。随着呕吐的反射，眼泪也扑簌簌地落。
陈熙南给他顺着后背：“没事的，呕吐是正常的术后并发症。我去给你开针胃复安，打完就好了。”
他语调温和，表情却凝重。往外小跑的时候，还在门口绊了下。
那藏不住的担忧和心疼，让段立轩颇为新鲜感动。吐着都不忘跟大鹏夸赞：“呕…这小大夫…呕…正经挺有人情味儿…呕….”
大鹏靠在门框上，呲着大牙吹彩虹屁：“我之前听护士说，陈大夫这人贼拉肉（慢性子）。那边儿眼瞅着要嗝屁，这边儿也不带给你快走两步的。要不咋说咱二哥魅力大呢，啥人都能给你收拾卑服儿的。”（服服帖帖）
这话一出，段立轩的脸冻了几分，像是在思索什么。
没一会儿护士端着个托盘来了。一针止吐药打下去，情况稳定不少。
“镇痛泵关了还能好点。”陈熙南一边说着话，一边轻轻揩掉他鼻尖上的泪珠，“就是会疼。”
段立轩有点别扭，后仰躲开他的手：“关吧。疼也比吐强。”
镇痛泵刚关上，陈熙南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眼，又揣回口袋。起身调了下滴药速度，卷起毯子塞到段立轩后腰。
“我得去趟急诊，先叫骨科的人过来看着。”说罢倒了杯温水放到床边，这才走出去接电话。
他离开不到一刻钟，骨科的副主任医师周恺进来了。这些年段立轩的手下没少给骨科创收送礼，一来二去也出了熟人。周恺为人活泼开朗、高调显摆，和段立轩等人混得很熟。这两年流行起自媒体，他自己还搞了个视频账号，ID叫谈骨论筋。段立轩觉得他瞎装B，平时都叫他周大筋。
“小陈说你术后反应大啊。”
“给我吐完了。”段立轩端起那杯温水，犹豫要不要喝。
“可能手术时间长了。”周大筋坐上床边的陪护椅，翘起二郎腿，“你那肘关节碎了八瓣儿，跟把骰子似的。”
“多长时间能好？”段立轩这口水终究没喝，放下了杯子，“是不是得个十天半拉月？”
“十天半拉月？？”周大筋惊讶于他的乐观，惊奇地摇着食指，“没半年你都拎不了东西！”
段立轩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半年？？！”
“你这是扭转加折弯，伴随神经损伤。”涉及专业领域，周大筋也开始讲经，“这个伤康复也麻烦。后续得不停地掰胳膊，把关节角度练大。练少了呢，关节黏连僵化；练猛了呢，容易得创伤性关节炎。不好整啊。”
段立轩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前倾着脖子：“能恢复利索不？”
“够呛。”周大筋面色遗憾地摇头，“别说恢复利索。要练不好，这辈子胳膊都伸不直了，跟个鸡爪子似的兜着。”
段立轩呆愣了半天，恨恨地低骂：“操！！”
周大筋很识趣地没问前因后果，只是讲着预后：“你也别太担心。要恢复不理想，让小陈从别地儿找几根没用的（神经），摘过来给你接上。”说罢还感慨了一句，“我看他跟你俩可真上心。刚才搁麻醉科门口这顿磨叽，说开颅都没吐，钉俩钢板吐成这样。”
“你跟他熟？”
“不熟。但这是我们院里名人儿。原来搁部委级别大三甲干，不知道为啥回这小地方。现在院里当宝贝供呢，前俩月出事都没咋追责。”周大筋往椅背上一仰，“哎呀，人家名校博士，会搞科研，说不定明年就升副高了。不像我们这些老登子。学历不行，干半辈子也就这样儿了。”
周大筋的话有点酸，但酸得并非没有来由。
医院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地方，每一级的晋升都漫长而艰辛。讽刺的是，比起治好多少病人，更重要的有多少学术成果。只要会写文章，尤其会写SCI文章，那么不但可以顺利晋级到副主任医师，也很快会升到主任医师。
陈熙南的父亲是编辑，他也继承了一部分笔杆子基因。从17岁开始，共发表过13篇SCI，8篇中文核心期刊，参著2本。去年回到本市神经科最有名的二院，甫一来就是重点培养对象。
既没吃过规培和住院的苦，王牌人物又对他重视爱护。这样一路开挂、顺风顺水的人生，谁看了不犯酸？
但段立轩没理会周大筋的酸，冲他招了招手：“哎，你过来。”
周大筋以为他要八卦，兴致勃勃地凑上来：“啥？”
段立轩迟疑了两秒，低声问道：“我腿长吗？”
“啊？”周大筋没反应过来。
段立轩看他那副傻样，有点害臊了：“滚吧，没事儿。”
“不是，你问我干啥啊？”
“你不成天锯人吗？见得腿多。”段立轩手指搓着鼻端，脸微妙地有点红，“我最近觉着，好像我腿挺长。”
周大筋一听这话乐了：“二爷啊，腿又不是从脖子开叉。再长，那也长不过人家个儿高的啊。”
这话一出，段立轩不高兴了。他最烦别人提身高，因为他不高。
段立轩177，在这个人均180的地域，着实不显眼。他又极好面子，什么矮啊，小啊，短啊，在他这里都属于违禁词。
周大筋看他吊脸子，后知后觉说错话。赶紧找补了两句：“但你这个，呃，身材比例是不错。要从这个比例上讲，是长。腿长。”
段立轩瞥了他一眼，扭头叫门口的大亮：“亮！你过来跟我比比！”
大亮刚跟大鹏换完班，不想就摊上这么个‘苦差’。讪笑着摆手，想糊弄过去：“二哥腿长！不用比了，你瞅着就比我长。”
段立轩不打算放过这一茬，掀开被子作势下地：“撒冷儿的！”（快点）
大亮赶忙上前扶他，站得膝盖都不敢抻直。俩人对着比了会儿，发现大亮虽然高，但屁股位置长得靠下，还真就没有段立轩腿长。
“长得跟翻盖儿手机似的。”段立轩笑话他。
大亮傻笑着附和：“还别说，二哥这腿是长。瞅这大干棒骨，赶模特儿了。”
段立轩证实了自己的确腿长，满意了。坐回床上喝了口温水，又神神秘秘地冲周大筋招手：“哎，你过来。”
周大筋这人记吃不记打，又兴致勃勃地凑上来：“啥？”
“大夫查房有没有规定？”段立轩问道，“一天查几回？”
“问这你神秘什么劲儿呢！”周大筋觉得自己被白白浪费了两回感情，座椅往后错了一大截，“主任一周两回，主治一天一回，住院一天三回。”
段立轩回忆了下陈熙南的胸牌，死活也想不起具体内容。只能按照查房次数反推：“陈熙南是住院？”
“合着我刚才那些话都是噗儿，放屁是吧。他主治！”
“那他一天来八回干啥？”
“要不咋说跟你俩上心！哎我，你是一句话都不往脑子里过啊。”周大筋惊叹于段立轩的脑容量之小，只能把话敞开了说，“这人傲着呢。你看他一天到晚跟谁俩都笑呵呵的，但来二院一年，一回饭局没去过。谁约都不好使。就说忙，没空。”
“跟病号儿也这样？”
“还跟病号儿。”周大筋撇了下嘴，“跟同事这样跟病号儿能热乎啊？公事公办呗！但他口碑不错。长得白净，说话啥的也比较温柔，不急眼。刚来的时候满院哄抢，到处是要给介绍对象的。”
“谈了没有？”
“谈屁。整一屋子长虫，搁家当许仙呢。而且我听说，”周大筋往前拉了拉椅子，压低声音道，“手术要是不好整，他还会乐出声。总之这人有点变态，你防着点。跟你俩上心，可能是有什么目的。你最好提前问清楚了。”
段立轩垂着眼皮，眉心缓缓蹙出一个川字。这会儿麻药散去，他感觉像是有一万支针，在同时扎自己手臂。
作者有话说：
干棒骨：小腿骨
段甜甜：操，这人可真变态啊。
周大筋：是吧，我早就警告过你，这人变态。
段甜甜：真他妈变态。一宿能整出八十个邪活儿。
周大筋：…不是哥们儿你等等。我咋好像听不明白了？？
声明：段爷不短。他标致着呢。
另外他俩埃斯埃木不用粘豆包噎。但可能戴焦圈。

第16章 耻怀缱绻-16
自从那天周大筋提醒后，有意无意的，段立轩开始关注起陈熙南。
不关注还好，一关注才发现，这人是真不对劲啊。
首先是查房频率。每天少说能瞅见他三回。有时候穿白大褂，有时候穿绿短袖，还有时候穿私服；有时交代完就走，有时赖在这里吃饭，有时在躺椅上对付一宿。
来得频繁还在其次，主要是管得忒宽。抽烟不行，喝酒不行，吃辣不行，晚睡不行，看手机太久也不行。最近连骂娘都要管，说生气不利于消肿。昨天还拎了一箱核桃过来，让他没事儿放手里转转，把脾气磨一磨。转碎了再抠着吃，顺道把脑子也补一补。
这可真是太尼玛气人了。现在段立轩在病房里休息，就跟中学生上自习一样。总得担心老师突然推门而入，发现习题册底下的手机。
但他烦归烦，还真就不能把人家给怎么着。就像孙猴子即便没有紧箍咒，也不会对唐僧动手——因为孙猴子懂知恩图报。
有时候看陈熙南穿个皱巴巴的绿背心子，后背晕了一大圈汗碱。累得满眼通红，还跪床上帮他做康复训练。只要他段立轩还算个人，就不可能对人家犯浑。
更别提，人家做的这一切都不是出于私欲，而是为了他早日痊愈。
段立轩是真愁啊，愁到烧心。既不知怎么摆脱这份拿捏，更不知如何回报这份恩情。报不了恩，那就只能继续被恩情拿捏。
连日来内心的苦闷，倒被这事给愁没了一半儿。他来回换着法子问陈熙南诉求，但一点眉目都没有。人家是既不要他钱，也不求他平事，只说希望他能好。
这话说的忒没劲。啥关系啊就希望他好？父子啊？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不是有所亏欠，就是有所图谋。图谋说不通，段立轩就开始往另一个方向思考。
这天晚上，陈熙南再度拖着疲惫的步伐蹭进来。手里拎着换洗衣服，看样子是打算在这对付一宿。
段立轩看了会儿絮窝工程，终于把担忧问出了口：“哎，我这话没别意思啊。你是不是…把啥玩意儿落我脑袋里了？”
陈熙南嘴角偷翘了两下：“咳嗯。你发现了？”
这话一出，段立轩傻眼了。眉毛抬得老高，两个眼珠冒冒着：“…把，啥落里了？”
陈熙南没说话。只是背对着他，掰着帆布躺椅的靠背。他眉尾大幅下拉着，笑得直啃嘴唇。等支好了床，这才转过身来。
“我告诉你，你不会投诉我吧？”
他坐到小床上，手肘支着膝盖。托着脸颊，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那天你是我的第四台手术，还是急诊手术。医生也是人，一个直立行走的哺乳动物。况且还有四百多度近视，饿着肚子…”
段立轩听他在这儿铺垫，冷汗都下来了：“操，你到底把啥落里了？？”
陈熙南沉默了足足五秒钟，这才轻叹了口气：“有弹片都能活好几年呢。”说罢背对着段立轩躺下，还伸手把灯光调成睡眠模式，“别想了。没事，睡吧。”
还睡吧。谁知道这事儿睡得着？心都得赶胃大了。
“我说你到底把啥落里了？”段立轩冲着他背影直叫唤，“喂！！陈西南！陈西北！陈北东！啧！别跟我装死啊！”
陈熙南稍稍转回头，眯缝着眼睛看他：“嗯。那么想知道吗？”
“废话！”
“那你亲我一口，”他点着自己的嘴唇，“亲这儿。”
“操！！”段立轩抄起枕边的纸抽撇过去，“你他妈拿我找乐子呢？？”
陈熙南被砸得直揉肩膀。可不但没生气，反而呵呵地笑起来。脸颊微红，镜片上漾着柔光。
段立轩也笑，指着他佯怒警告：“告你嗷，别跟我俩搁这犯der。等我好了，看削不削你就完事儿了。”
他穿着件新中式的冰丝衬衫，水墨里飞着一群白鹤。盘扣敞着，鹤翅下的美景一览无余。
胸肌震腾腾的，像两方焦糖布丁。小腹紧绷绷的，只堆了一层薄皮。肚脐往下是腹毛，不重也不多，像用手指抹开的素描阴影，雾蒙蒙地延伸进禁地。
棚顶的圆灯像个大萤火虫，静静地呼吸。月光迷离，夜色融融。两张小床像是小船，随波而动。
彼此隔水相望，情意飘飘，光影摇摇。
段立轩脸上的笑，随着沉默的拉长逐渐凝固。陈熙南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但能感到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正灼灼地注视着自己。
他想拢两把衣领，又怕显得矫情。尴尬了半天，红着脸咋舌：“啧。再看收费了啊。”
“睡吧。什么都没落。”陈熙南转回头去。摘下眼镜，拉上毯子。打了个哈欠，模模糊糊地咕哝，“要真落了什么，大概是我的心吧。”
他有意把这句告白模糊处理，但段立轩还是听清了。望着棚顶琢磨了会儿，冷不丁想起一个情景——上定眼止疼那天，陈熙南的眼神。
不止那天，最近他也一直在观察。他发现陈熙南这人好像有视线洁癖，轻易不跟人对眼睛。跟大鹏大亮，甚至是和护士说话的时候，都几乎不肯有目光接触。要么摘眼镜，要么看脑门，要么看耳垂，再不济就看后面的窗框子。
甚至有时你能明显感觉他神游了，两个眼珠空荡荡地对不上焦。可一旦转到自己，那就是啪一下精准锁定，恨不得把人勾下一层皮。
段立轩心里咯噔一声，脱口而出道：“你是不是弯的？”
陈熙南没说话。
“你看上我了？”
陈熙南仍不说话。
“别扯这犊子。”段立轩扭头看他，视线箭一样扎着他后背，“我心里有人儿了。再说咱俩不是一路的，走不起一块儿去。”
陈熙南依旧不说话，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
段立轩也不说话了，重新把视线投回棚顶。感情这事太伤人，他知道表白被拒是什么吊草味儿。所以有些话点到就行了，给人留个台阶下。
胸中弥漫出阵阵酸楚，他也想起自己对余远洲告白的那天。
那是三月中旬，湖面还结着薄冰。积雪未融，冷风凛凛。
两人坐在长椅上喝酒，聊着各自的郁结。酒过三巡，他偏头吻了余远洲的腮颊。
麻木的嘴唇。冰凉的脸颊。像是两块石头，不经意地撞了下。
余远洲没什么大反应，只是木然地看着湖面。但从那两片嫣红的嘴唇里，讲出了最绝情的话语。
“二哥。我要跟了你，不说别人看不看得起我。就我自己，都不能看得起自己。”
这就是余远洲。
像一条来自大海的鱼，浑身没有一根棘，却总是遥不可及。美丽的，可也是冰凉的。
冰凉的鳞片。冰凉的话语。冰凉的心。
但即便如此，段立轩也还是喜欢余远洲。他喜欢啊，他看不得余远洲挨欺负。那些皮肉之苦，宁可是他来受着，也好过让他看着。
清明节的前一晚。他在酒店包房里觥筹交错，而余远洲在雨里受尽折磨。七个求救电话，他一个都没接到。但凡他接到了一个…但凡他接到了一个！
每每想到这里，心就像被剜了块去。他伸手摸纸，却摸了个空。翻过身吸了下鼻水，又假咳两声掩饰。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动了。
然而他不知道，陈熙南已经转了过来。在朦胧的月色里，哀而深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同一个月亮，照在了两个人的脸上。一个将心向明月，一个明月照沟渠。
作者有话说：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爱情的存在方式有很多种。有滔滔江水，也有涓涓细流。
段立轩对余远洲的动心，是轰轰烈烈的。像疏风骤雨，像绮丽梦境，像激昂摇滚。像在摇晃吊桥上，湍浪里跃出一尾凤尾鱼。
而对陈熙南的动心，则是无声无息的。像春末微风，像平淡三餐，像清晨的湿润空气。像在飘着细雨的小巷里，头上倾来一把油纸伞。
人可以不做梦，但不能不吃饭。可以不赏美景，但是不能停止呼吸。
我想这就是他最后选择陈熙南的原因吧。
余远洲只是他的浪漫，而陈熙南却是他的生活。

第17章 耻怀缱绻-17
段立轩醒来的时候，陈熙南已经不见人影。躺椅支着，毯子也没叠。全都摊散在阳光下，说不上来的疲惫落寞。
这光景属实罕见。陈熙南这人极其自律，没半点邋遢脾气。即便当天累得做不动事，休息好后也会收拾。此刻情愿留着这么一份散乱，故意扰人似的。搞得段立轩一看到那帆布躺椅，就不得不想起他来。
想他温柔的笑容，想他灼灼的目光。想他僵硬的背影，想他沉默的理由。想下次再见面，到底该怎么处才敞亮。
一想就是大半天，掉泥潭似的拔不出来。
陈熙南行李虽在，但人消失了一整天。上午没来查房，中午也没来吃饭。眼瞅着日落西山，段立轩的心彻底乱了。
既怕见到他，又怕他不来。烦得坐立难安，不停地抽烟。
晚上六点，护工吃完饭回来了。这是陈熙南介绍来的，一个年近六旬的婶子。做事非常细致，看着老实巴交。
“张婶儿，”段立轩指着茶几上的人参原浆礼盒，主动搭话道，“内个你拿回去，我不得意。（不喜欢）”
张婶顺着看了眼，连连摇头：“太贵了，俺不能要。”
“拿走。放这儿挡害。”段立轩捻灭烟头，歪嘴笑了下，“还没问过你，哪儿人呐？”
“镇江的。北四家子。”
“镇江那地儿，产南果梨来着？”
“对。”张婶儿憨笑着，“俺家也种。老头儿搁家管地，俺出来多挣点。现在卖不上价，万八千够不上。”
“那玩意熟了三五天就烂，不好整。”
“谁说不是呢。去年烂了40来箱。40来箱，俺们说扔那儿不要了。不好使，人市场管理员不让，还得花钱雇人儿，往外弄那个烂的。”
段立轩本意是想打听陈熙南，不想话题直奔着南果梨去了。他顿了两秒，还是决定打直球：“哎。你跟陈大夫，咋认识的？”
“俺闺女脑瘤陈大夫给切的。”张婶把漱口杯放到床头，蹲到地上兑洗脚水。她脸上浮出幸福的笑，说话也跟着有劲儿，“瘤子长得不好，跑好几家（医院）都不给做，怕出事儿。就陈大夫没怕，切可干净了。”
段立轩听得有点恍神。不知不觉，他又陷入了名为陈熙南的泥潭。
想起开颅后，他跪在床边握自己手；想起那天抓邪火，他跟在身后收拾；想起胳膊上完钢板，他从走廊尽头小跑过来。
还有那第一泡恢复自主的尿。陈熙南架着他往洗手间走，一步一画饼。什么一周后能什么样，半月后能什么样。
他一边听一边想，怪不得叫‘白衣天使’。是真他妈的天使。那冷白的厕所门，看起来简直像天堂的入口。
就着回忆把牙刷完，他感慨了句：“心眼儿确实好。”
“大好人呐。”张婶拿起一个小盆，递到他嘴边，“知道俺着急用钱，还到处给介绍活儿。”
段立轩咕噜噜地漱着口，脑子里忽然晃过一个念头。等等。难不成他敏感了？难不成这陈唐僧就是活佛转世，对谁都慈悲无极限？
操…自己他妈不会是误会了吧？！
他这口水呛了嗓子，噗一下砸进了盆：“咳咳咳！！”
张婶连忙给他拍背：“咋还呛了？”
“咳！没事儿，给我拿瓶水，咳！”
半瓶凉水下肚，他脸上的温度也没下来。心想要真是误会，可太他妈的尴尬了！
不过仔细一捋，还真悬是误会。因为从他来急诊那天，陈熙南对他就挺好。如果真是看上了，那应该是第一眼就看上了。
虽说他段二爷确实挺有魅力吧，但魅力又不是法力，能一下子就把人给迷蒙登了？
正沉浸式自恋着，门被猛地推开。他肩膀一哆嗦，第一反应是把烟灰缸藏进抽屉。
“下班…操，你啊。”段立轩看清了门口的人，表情由紧张张变成懒洋洋。随便挥了下手：“回来了？”
门口站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即便略微发福，也能看出些威武。尤其那对浓墨重彩的大刀眉，跟他的一模一样。这人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段立宏。
段家兄弟长得挺像，性子也都飞扬跋扈。但在骨子里，两人截然不同。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假如俩人犯事进了笆篱子。那段立轩就是为了兄弟死活不招，看你能把我怎么着。而段立宏则是狂写兄弟的检举材料，主打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
段立轩的跋扈，多是因为仗义和装B。而段立宏的跋扈，则更多的是为了自身利益。
段立轩挥金如土，段立宏精打细算；段立轩坦荡单纯，段立宏两面三刀；段立轩蹈锋饮血，段立宏色厉内荏。
弟弟骂哥哥：放屁怕砸脚后跟。哥哥笑弟弟：打肿脸也得充胖子。弟弟给哥哥备注‘老损B’。哥哥给弟弟备注‘大虎B’。
虽说俩人互相看不上，但到底血脉相连。要哪个出了事，也能互衬个真心惦记。
段立宏刚要说话，一下子猛住了。退半步看了眼病号牌，又探头进来：“…阿轩？”
段立轩知道他是故意埋汰自己，棱了他一眼：“你他妈属金鱼的？拢共没走两天。”
“谁给你剃这光溜？胡子呢？”
这话一出，轮到段立轩猛住了。伸手在嘴唇上一划拉，天灵盖差点没炸开——他刚留的胡子又没了！
至于是谁干的，想都不用想。他早就发现了，陈熙南这小子蔫儿坏。要是稍微忤逆他一点，当时可能没什么表现，但过后绝对要报复回来。
之前偷吃点小烧烤。这人当晚没说什么，可第二天就断了他冷饮。别说冰镇可乐，连漱口水都是温的。抗议就说烧烤辛辣，得喝点温的养胃。
前几天孙二丫过来，带回任务失败的消息。他苦闷之下，抽了半包黄鹤楼。结果第二天的康复训练，陈熙南往死里掰他胳膊。手上发着狠，嘴里还温声地问：“疼不疼啊？”
要说不疼，那掰得更狠。要说疼，就阴阳怪气地笑：“我没用劲儿啊。保不齐是因为，嗯，烟儿抽多了吧。”
如今看着光秃秃的人中，段立轩几乎肯定，昨天的话又惹到这犊子了。而且还蹬鼻子上脸，敢在太岁嘴上动土了！
他狠敲了一把床铺，气鼓鼓地咬牙：“傻b大夫！”
段立宏就像看猴一样上下打量他，嘴里没什么诚意地安慰：“剃得挺好，显小。”
真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显小干屁！！”
段立宏看他炸毛，也不敢继续逗了。他太了解自己弟弟了，这虎B动手比眨眼还快。虽说跟自己不来真格的，那拍一巴掌也死老疼。
他搓着自己的下巴干咳两声，进入了正题。
“你2B？跟疯狗单挑？”
“洲儿和大亮都在他手里，不能来硬的。”
“哦。那你去挨了顿削，就换了那几个光头回来？”
“啧。还有你内个案子。”
段立宏一拍脑门：“哎呦我的好弟弟诶~~！”
段立轩被他叫得没面子，不耐烦地挥手：“滚滚滚！没屁事就出去，别搁这哭丧！”
“我是嫌你这事儿办得粑粑！”段立宏弹了下他胳膊，“不能来硬的就单挑？干嘛不找你哥？”
段立轩暗骂找你顶个屁用，你不还是得靠我摆平后才敢回来。他半掀着眼皮，略带鄙夷地笑了下：“找你干啥。你东城有人儿？”
段立宏一抽大腿，往旁比了个大拇哥：“黎英睿啊！你不认识？”
段立轩呆了两秒，眼睛唰一下亮了：“操！我早咋没想着他！”
东城的名门望族，有那么几家。这其中有靠房产起来的丁家，也有靠实业立足的黎家。而黎英睿，正是黎家的长子。
这是个八面玲珑的妙人，特讨丁凯复他爷喜欢。老爷子对亲孙嫌弃得直咧嘴，但对这个外人，倒是总当自家孩子记挂。
黎英睿有个前妻，正好跟段立宏老婆是大学同学。只是四年前去世了，俩家慢慢也就断了联系。
不过人情这个东西很奇妙。只要还有利用价值，永远没疏远这一说。电话一通，段立宏立马亮起热情的大嗓门。不知道的，还以为俩人关系有多铁。
“喂，睿总！最近忙啥呢啊，找没找对象？”
“哎宏哥啊！瞎忙呗，混口饭吃。”朗朗轻快的男声从听筒穿出，标准得像播音员，“倒是宏哥，听说最近经手不少大生意，赚的盆满钵满啊。”
“嗐！睿总那生意好都几个亿的，我这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
黎英睿估计是正忙着，也没客气两句：“今儿怎么想起来，给老弟打电话了？”
“是这样，老哥这里有个麻烦。你不是和丁家老太爷关系好么，能不能帮着给递两句话。”
黎英睿沉默了两秒，假惺惺地苦笑了下：“不巧啊。最近老太爷身体稀糟，住半个来月医院了。宏哥这是多大的麻烦？我看看，能不能找点别的路子。”
这话说得巧。既暗示丁家老太爷你们够不着，算个迂回的拒绝。但又不封死，象征性地给了个面子。
兄弟俩交换了个眼神。段立轩扬扬下巴，示意他哥再加把劲。段立宏只好硬着头皮纠缠：“不瞒你说。我弟对象让丁家的大疯狗给截胡了。抢也没抢着，还让人打得像个犊子似的回来。东城那片儿我没人，这才豁开老脸求到睿总这儿。”
段立轩砰一下弹起身，眼珠子都要瞪出血了。
他是想让段立宏给人家点好处再谈，谁想直接来了一招卖惨。卖惨就算了，居然还敢卖他的惨？？
“丁凯复？”黎英睿的语气明显惊讶，“正好鸣鸣也跟他结了梁子。合着这事儿，还跟阿轩有关系？”
鸣鸣是黎英睿的亲弟弟，刚上大学。不过一个半大孩子，不知怎么也能跟疯狗结梁。
段立轩冷哼一声，心想丁凯复就他妈是个大der炮。甭管男女老少，只要惹了他，全都不依不饶。
“可不是么！”段立宏冲段立轩使劲挥手，示意他老实点，“都当哥哥的，咽不下这口气。”
“阿轩那个对象，是不是叫什么洲？”黎英睿问。
段立宏又捂住话筒，问着很大声的悄悄话：“那小子是不是叫啥粥？”
其实他不仅不知道人家姓名，甚至都不清楚和他弟的关系。只知道他弟又买别墅又送钱，就理所当然地觉得是处对象。
他要知道段立轩背着他偷摸在外当舔狗，他都能找人做了这个啥子粥。
“余远洲。”
段立宏松开手，信心满满地道：“对！芋圆儿粥！”
“那巧了，鸣鸣说的朋友，也是这个人。”黎英睿口风一转，居然答应了，“宏哥，你别闹心。这事儿我办着呢，过两天给你信儿。让阿轩好好养伤，等我得空，也去看看他。”
段立轩的脸还是酸臭着，但眼底明显浮出了光。段立宏又扯了几句虚屁，这才挂了电话。
“谁他妈被打的像个犊子？”
“不那么说好使么。”段立宏把手机揣回裤兜，拿起床头柜上的半听可乐，“要不告他这人情多大，他能接这单生意？你别看那骷髅头连屎带尿80斤，要论玩儿心眼子，咱俩加起来都不够人家一手心。”说罢咕嘟了口可乐，又纠正道，“不对。不能加你。你负数。”
段立轩没搭理他，扭头去看窗外的夕阳：“真他妈的窝囊。”
段立宏这边灌完可乐，感觉没太解渴，又起身去拉冰箱。看到里面清一色的矿泉水，没一个有颜色。
“有没有饮料儿？”他嫌弃地直咂嘴，“格瓦斯也行啊，我这嘴里没味儿。”
“拉倒吧，我搁这都闻着一股子味儿了。好像他妈公厕炸了。”段立轩拿起可乐罐子，精准地投进垃圾桶，“大夫不让喝。我就这一罐，还被你干没了。”
“哎呦，曹丕的岳父不寻常——甄姬爸（真JB）离奇！”段立宏叉着腰骂，“啥大夫啊管这么宽？士大夫啊？”
话音刚落，就听外间的老蔫沉声招呼：“陈大夫。”
作者有话说：
黎骷髅（微笑生气）：我最瘦的时候也有100斤。
段甜甜：我听说张婶闺女那脑瘤，别人都不给做，就你给做了？
陈乐乐（双目放光）：那位置长得罕见，多少年都碰不到一个。
段甜甜（觉得事情有点不对）：你还给张婶介绍工作来着？
陈乐乐（乖巧）：我为了早点手术，给她办的欠费。不赶紧还上，科室该扣我工资了。
段甜甜：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陈乐乐：？？？

第18章 耻怀缱绻-18
段立宏一回头，看到门口站着个年轻医生。
微卷四六分，银黑近视镜。雪亮的白大褂，崭新的帆布鞋。拎个淡灰双肩包，戴块黑色运动表。白白净净，朴素整洁，一看就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孩儿。
他迅速收起脸上的混样，大步流星走上前：“这位就陈大夫？哎呦你好你好！我阿轩他哥。这几天我弟给你添麻烦了！”说罢还扭头跟段立轩称赞，“瞅人家长的，一看就文化人儿！青年才俊、青年才俊呐！”
他声如洪钟，特别有家长气魄，完全不见刚才插科打诨的流氓样。
“你好。都是分内的工作，没什么麻烦的。”陈熙南的表现也不逊。不疏不亲，谦和有礼，很有高知分子的风范。
段立轩躺在床上，冷眼看这俩王八犊子互演。
几句客气后，段立宏问道：“这是来查房？”
“帮二哥做一下康复训练。”陈熙南熟练地放下背包，掏出一大堆玩意。什么伸缩带，支具，滚筒垫…
段立宏见他要干正事，也不多做打扰，坐上了窗边的藤椅。瞅了会儿茶几上的人参原浆，还是决定抠一只来解渴。
陈熙南正做着准备，鼻子嗅了嗅。抬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段立轩：“嗯。一股子烟味儿。”
段立轩脸色一变，赶紧现场栽赃。往段立宏那边比划了下，装作嫌弃道：“内个抽的。跟他说掐了掐了的，瘾真大。”
段立宏正被人参原浆冲得眼冒金星，玻璃瓶往垃圾桶里一扔，仰着头直抖腿：“哎我！烧心！一口下去出汗了！！”
“看吧。”段立轩一本正经地解释，“不让抽就喝人参浆子。瘾大。”
陈熙南弯起他的两条腿，把滚筒垫的一头夹进他膝盖：“抬手儿，推。”
他用词温和，脸上也没有表情。但段立轩知道他生气了——这犊子说话要开始卷舌头，就是不高兴了。
那小京片子一出，他脑瓜子已经开始嗡嗡。别说骂陈熙南刮自己胡子，他还得赶紧找补两句：“我中午压关节了。”
“是吗？”陈熙南垂着软绒绒的眼睫毛，皮笑肉不笑，“没用心压吧，反弹得跟昨儿差不多。”
段立轩不再找呲儿，乖乖地扶住垫子另一头。但他关节僵化得厉害，怎么都抻不直。
“使劲儿啊二哥。”
“不好使了，真推不出去了。”
“那我给二哥掰掰吧。”
“别动！！我还能推点儿！”段立轩咽了口唾沫，又努力地伸直胳膊。疼得额头沁汗，嘴里呼呼直喘。
一看他难受，陈熙南态度软了。手指按着他的二头肌，说话也恢复正常：“肩膀不要代偿，一点点来。”
康复训练的内容简单而枯燥，但陈熙南一秒都没坐下。全程站在床边护着，生怕有半点闪失。就连喝水，眼神都没错开过一秒。
别说当事人，就连段立宏都看感动了，说什么也要请他吃饭。
段立轩想起周大筋的话，就寻思帮着拒绝了：“他忙。”
“好啊。”
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又对视了一眼。
“你不乐意去就不去。”段立轩道。
“嗯。我为什么不乐意？”
“你不是不喜欢应酬吗？”
陈熙南蹲下身，往背包里收拾道具。手上不紧不慢，嘴里卷着舌头：“我哪儿时候说过，我不喜欢应酬啊？”
段立轩扫了眼在门口掖衬衫的段立宏，压低嗓子道：“陈熙南，咱俩敞亮儿的。昨儿晚上的话，要说准了，那就我实话。不是你不好，是二哥心里头有人了。要没说准，你就当二哥自作多情，别往心上放。”
陈熙南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继续拾掇。一柄白惨惨的脖颈，像是要被头颅的重压撅折。
段立轩从床沿探出半个身子，想看清他的表情。但陈熙南的头好像一株背日葵，转来转去，就是不肯给他看。
躲闪的间隙里，他瞥见陈熙南正死命地啃嘴唇。心里顿时不好受了，伸手要去搀他胳膊。
陈熙南摆了摆手，拄着膝盖站起来。揩掉唇上的血珠，用拇指和中指搓蹭着。等那滴血均匀地干在两个指肚上，这才抬脸笑了下：“哦呦。是么？”
撂下这么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他拎起包走了。走到门口，段立宏亲昵地勾住他脖子，回头打了个响舌：“我俩走了嗷！”
直到门被关上，段立轩才回过味儿来。
嗯？「哦呦，是么」？啥叫「哦呦，是么」？不是，这犊子咋被甩还这么拽啊？？
他笑着操了声，偏头看向窗外。太阳全落了，只余一片暗沉晚霞。他重新从枕下摸出烟盒，叼了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又眯着眼睛缓缓吁出来。
他和陈熙南有可能吗？平心而论，有。
这小子的模样他稀罕，为人也不错。哪怕是那些温吞的嘟囔，酸溜的京片子，他都没真烦过。
但感情这个东西很复杂。在基本的吸引之上，还需要一些先决条件。比如时间再早一些，早到他心里还没有余远洲；比如身高再矮一点，因为他不想仰头亲嘴儿；比如真的有求于他，别总让他心怀亏欠…更重要的，比如他们不是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段立轩生性慷慨，长得不赖。从小就是班里的带头大哥，身边总是众星捧月。本就是高光人物，体育还特好。那小双节棍哗啦一耍，没几个不看直眼的。所以从三岁到三十岁，他桃花不断。
但历数他的前任们，无论绿肥红瘦，都是需要他保护的。甚至于有俩，他压根就没感觉：一个追得寻死觅活，他没忍心拒绝。一个因为总挨欺负，罩着罩着就传成了绯闻。
而在这些乱糟糟的情感经历里，余远洲无疑最让他喜欢。究其原因，当然有余远洲的个人魅力。但更多的，是向他而来的姿态加成。那种撇家舍业、孤注一掷的投奔，让他不自觉地想张开怀抱。
总之段立轩的爱情，不能从南丁格尔式的关怀里来，只能从天降神兵式的装B里来。他想被崇拜，想被依靠，想自我感觉良好。
从这个先决条件来看，陈熙南已经没机会了。别说让他装个大的，就这辈子所有的洋相，都出得差不多了：被打成偏瘫、没亲属管、大喊大叫、抓邪火发疯、不是把尿就是擦沟子…被看过这么多悲哀的糗态，爱情还能从何而来？
段立轩蒸在夕阳的余温里，重重叹了口烟。
他欠陈熙南的，得还。但没法用感情还。
如果陈熙南不肯跟他谈判，那他就单方面做个了断。
------
万盛海鲜大酒店。
六人大的包厢，两人错开坐了个对角线，互相推着平板点菜。
“阿轩劳你照顾了。”段立宏放回平板，叹了口气，“我前天才知道他出事了。”
陈熙南没搭话，只是浅浅地笑了下。那笑里的东西很微妙，让人突觉几分羞惭。段立宏挠了两下眉毛，略带尴尬地问：“伤得重不？”
“重。”陈熙南刚才那一笑，扯裂了唇上的痂。他抽了张纸，叠了两折，压到肿嘟嘟的嘴唇上。过了两秒，拿下来看纸上晕的血渍。看完再对折，继续按压。足足按了三次，直到纸巾干净才作罢。又重抽了一张新纸，把用过的包好，眼睛四下寻找垃圾桶。
段立宏唰一下递上烟灰缸。虽然没吱声，但脸上已经挂了想说的：祖宗，赶紧的吧，算我求你。
陈熙南把纸团放进烟灰缸，这才接着道：“送来的时候，右侧瞳孔扩张，左侧姿势异常。再晚一点，脑组织恐怕就要出现坏死。”
段立宏懊恼地拍着桌沿，嗓门也跟着大：“我没成想…没成想！阿轩都多少年不跟人打架了！那现在没事儿吧？啊？？”
陈熙南半垂着眼皮，微微摇头：“他的右侧头部被重击，造成了左侧身体偏瘫。现在肌力也只有3级。”
他面色凝重，口吻遗憾。活像电视剧里的医生摊手：‘抱歉。我们尽力了’。
段立宏被他唬得发懵，嘴都有点打磕巴：“3，3级是多少？是不是，少啊？”
“平躺着，腿能勉强抬离床面。”陈熙南食指点着手掌，“但要拿指头稍微抵住，就抬不起来了。”
“这老严重？！”段立宏手指死扒着转菜盘，像是在平地攀岩，“走路呢？”
“走不了。而且一开始两便失禁，最近才勉强自理。按照目前情况来讲…”陈熙南微微后仰，被墙上的装饰画吸引了注意。那是一只宝蓝的大孔雀，开着黄绿的屏。顶着一簇翎毛，眼神牛逼哄哄，又带了点清澈的愚蠢。
好没影儿的，他觉得这孔雀像段立轩。心脏猛烈一痛，紧接着流泪的冲动涌上鼻腔。他呆呆地摁着胸口，话冻在了嘴唇上。
他这一噤声，可给段立宏吓够呛。当啷一声，打翻了手边的茶杯。深棕的普洱茶晕在桌布上，血汤子一样。
“陈大夫。你给我个准话。”段立宏嘴唇绷缩着，门牙抵着磨蹭，“阿轩，还能不能利索了！”
陈熙南闭上眼睛，用无名指摁压眼头。顿了十来秒，这才沙着嗓子缓声道：“能。只要他配合。”
“配合！必须配合！”段立宏大手一挥，哐哐拍着转桌，“是人是钱，我们都配合！”
作者有话说：
陈乐乐脑瓜子对半切。一边神经学，一边段甜甜。人家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他是若水三千，三千个二哥，总共六千哥。
还有段甜甜，你那是爱情吗。你那是装B情。

第19章 耻怀缱绻-19
菜陆续地上了。花团锦簇的海鲜盘，中央一个大砂锅。隔着浓白的蒸汽，陈熙南口气郑重地说：“大哥，我有事拜托你。”
“尽管提！”段立宏拿起桌上的五粮液，抬胳膊给他倒酒，“你对阿轩的恩，就是对我的恩。只要我能力范围内，绝对尽力帮你办。”
“是关于二哥的恢复。”陈熙南拿过酒瓶，也给段立宏斟上八分满，“半年内、尤其是前三个月，是功能恢复的黄金时期。康复治疗介入时间越早，越能最大程度恢复。所以这期间，我对他管得有点严。如果他想转科，或者转院，还希望大哥能提早通知我。”
“这倒不是大事…”段立宏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欲言又止，“就是…”
就是你都没有要求吗？你怎么对我们这么好？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虽说他没有问出口，但陈熙南早有准备。他曾用那个故事打动过五大金刚，也能用同样的手段打动段立宏。
果然段立宏听罢两人的相遇，态度比方才更加亲热。抬着屁股，抻手直拍他胳膊：“哎呀！陈大夫是个板正爷们儿！来，我敬你一杯！”
两个小酒杯在空中相碰，陈熙南咬着牙干了。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喝白酒。比想象中还要难以下咽。
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碰爱情。爱情。呵。这曾经他不屑一顾的东西。幼稚无聊的东西。本以为只要勾勾手指，就能轻而易举能得到的东西。
可怎么比这52&#176;的白酒还要呛、冲、辣。从口腔冲进眼睛，从喉咙烫进胃里。轰得他晕晕乎乎，嘴唇上浮了一层白毛汗。像是一圈白胡子，人都跟着显老了。
这时段立宏也放下酒杯，话里有话地感慨：“哎呀，这人和人的差距就是大。阿轩无意间帮你一回，你都这么记心上。有些人，无论给他多少，都是个无底洞。”
“二哥的伤，我没问过原因。但我一直很在意。”陈熙南对段立轩以外的话题没兴趣，直接了当地问道，“到底是谁干的？怎么能下这么歹毒的手？”
“跟人抢对象打起来了。”段立宏有意模糊自己的原因，直接把这事定性为争夺配偶权，“纯他妈瘦驴拉酱屎。”
陈熙南指甲掐着眉心，从指缝里观察段立宏的表情：“能让二哥抢到这份儿上，想必是个绝色佳人。”
“佳屁。”段立宏掏出烟盒，往陈熙南那边递了下，“跟你俩我不嫌磕碜，是个男的。”
“我不抽烟，您请便。”陈熙南推了下手，颇有意味地笑了笑，“二哥他，喜欢男人？”
“嗯。你别说出去。咳！”段立宏亮着嗓门咳了声，叼了一根烟点火，“阿轩这上不咋正常，男女都划拉。这些年处得污污糟糟，比东汉末年都乱套。但这回，我瞅他也是动了真感情。”
锅里的油嘣了下，溅到陈熙南雪白的小臂上。他抽纸擦拭，擦罢将纸巾一点点捻进手心：“嗯，怎么看出来是真感情？”
“给人家买了套别墅，拿了两百万现金。”段立宏呼了口烟，无奈地苦笑，“阿轩他吧，是个狮子座。你别瞅他平常牛逼轰轰，其实半点心眼子没有。自个儿住六十来平小房，给人家送三百平别墅。就这傻玩儿楞，谁逮都能占着香香儿。”
陈熙南又发了会儿呆。他的脸很红，是一种愤怒的紫红。半晌，他抬手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掫了。
“拿了不老少，都不来看一眼啊？”
“来不了。”段立宏伸直胳膊，在烟灰缸里掸了两下烟灰，“东城有个狗B，姓丁，我们道上都叫他大疯狗。这人本来是他包的小白脸儿，不知道咋勾搭上的阿轩。在溪原呆了俩月，前阵子被疯狗揪走了。这虎B装大花定眼子，找疯狗决战去了。疯狗那还算是个人？那纯就是个大nē鬼，杀人都不打锛儿。”
陈熙南再度沉默了。左手揉攥着纸团，右手僵硬地倒酒。
段立宏也习惯了他一杵子一屁的节奏。说罢埋头吃菜，等着他给反应。
但这一次，陈熙南的沉默异常之久。段立宏都要吃饱了，这才想起来对面还坐个人，抬头看了眼。
就这一眼，他筷子差点没拿住。
陈熙南坐得很规矩，表情也闲静。但双臂隆满蓝色静脉，脖颈暴起Y形青筋。甚至连眉尾，都狰狞出血管。
眼镜蒸满了雾，像厚重的磨砂玻璃。玻璃下压着两口黑井，好似要把一切都吸进去。
但几乎是瞬间，这些狂乱统统消失。他把那杯酒猛泼进嘴，抓着脸失声大笑。笑罢双臂往桌上一拄，像是要坐俯卧撑。从下往上地盯人，眼睛闪着幽绿的光：“不儿，没听说过，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呃…咳，是啊。”段立宏抬手抹了把后脖颈，有点分不清是真是幻。好像脑子里的保险丝烧断了，眼前啪地一黑。黑暗里趴伏着一只撕掉封印的鬼螳螂，擎着一对冷白的大镰刀。
“话说回来，这位叫什名儿啊？”
段立宏被他这口螺丝拧得发懵，半天才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
“你说疯狗啊？姓丁，叫丁凯复儿。这人身世有门道儿，原来叫付金枭。现在也没人敢叫他大名，都枭哥枭哥的。”
“哦。丁、凯、复。”陈熙南冷笑了下，拿手背推了下眼镜，“那n&#232;i主儿呢？”
“你说小白脸儿啊？好像叫啥粥。啥粥来着？就记着艮啾啾的…”段立宏皱着眉思索，急得直抖腿。好似晚上一秒，陈熙南就要爬过来割他脑袋。
拼命寻思了半天，他俩手一拍，灵光乍现般喊出来：“芋圆儿粥！！”
陈熙南一愣：“芋圆儿粥？”
“没错。”段立宏手指铛铛地叩着转菜盘，自信满满地点头，“就叫芋圆儿粥！”
----
咔哒一声，门开了。
韩伟从沙发放下脚，趿拉着拖鞋迎上去：“稀奇啊，这是喝了多少？”
陈熙南醉得满脸通红，扶着镜面扯鞋带：“五十二度五粮液，三百来毫升。”
“出息了你。”韩伟把拖鞋踢给他，“跟谁的应酬啊？”
“他大哥。”
“谁大哥？”
“段，”陈熙南刚脱掉鞋，就一屁股摔到地上。仰头靠着镜子，大口地吸着气，“段，小轩儿。”
“又他？”韩伟也跟着蹲下身，“你还行不？给你拿点啥喝？”
陈熙南摇了摇头，没说话。他好像呼吸困难，不停地拍着胸口。脑门汗涔涔，嘴唇肿嘟嘟。发丝油塌着，看起来疲惫又狼狈。
“我说你总跟那个姓段的搅和啥啊。”韩伟起身给他拿水，“跟你说多少回了，这是咱市的地头蛇。”
陈熙南托着酡红的脸，痴痴地笑起来：“嘿。我倍儿稀罕蛇。”
韩伟这个后悔，恨不得给自己两大嘴巴子。他把矿泉水瓶放到陈熙南脚边，拍了拍他胳膊：“不是你屋里那些玩意儿！没听过那句顺口溜？段瞎子，脏刀子，一攮一个死。咱市以前那个大流氓头子，叫谢老鬼的，就是被他给攮死的！你知道不啊？”
陈熙南的颈椎已经擎不动脑袋，只能用手撑着：“他不坏人儿。心眼儿缺得…”说着用手指比了个小缝，脸上是陶醉又宠溺的笑，“就这么，一丁点儿。”
一丁点。矿泉水般纯净的一丁点。
记得段立轩扯掉尿管的次日晚，发起了高烧。住院医师怕是脑膜炎，给他做了腰椎穿刺。可能是经验不足，几次都没成功。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给他打求助电话。等他赶到的时候，段立轩的后腰全紫了，像个烂掉的莲蓬头。
他重拿了针管，几秒就提取出了脑脊液。递出去的时候，终究没压住火气：“这活儿难得了。”
住院医师有点委屈：“我怕他疼，就多给了点麻药。结果皮下水肿了，椎间隙摸不清。”
“甭找辙！”陈熙南指着段立轩的后腰，罕见地疾言厉色，“你记着。打这儿起，没下回。”
向来和颜悦色的人，冷不丁掉一回脸子，要比惯常暴躁的人有威慑力得多。
住院医被训蔫了，低着头默默收拾。段立轩烧得直迷糊，还不忘帮着求两句情：“哎，那谁没个犯错时候了。也不疼，就当蚊子叮俩包。”
叮俩包。十厘米长的大针扎进脊髓，来来回回七八针。要放一般人，投诉你都是轻的。可这人居然轻描淡写的说叮俩包。
对外人尚且如此宽厚，对熟人那更是挑不出理。
会惦记着小弟的长短，谁身上添伤都能注意到。哪怕只是一个小口子，都绝对要问出原由；应酬送来的礼品水果，多好的东西都不贪恋一眼，转手就给出去；心里总装着一大群人，问完这个问那个，每一份恩情都想方设法地还。
而对自己更是。不管被欺负得多狠，当时气成什么样。再见面，第一句话还是问：“吃饭了没？”
大度的、单纯的、热乎乎的一小爷们儿。像乡野里的盛夏，带着赤忱的烟火气。任何披腥带雨的人都能踏进去，在他的光芒下蒸干孤寂。
他陈熙南如此。那个芋圆粥肯定也如此。
看上同一个人，他赞赏对方的品味。但与此同时，他嫉妒对方的存在。嫉妒到想把这碗粥倒进马桶，一键冲走。
“老虎心眼儿少，你跟老虎睡一笼子不？”韩伟语重心长地劝，“心眼儿少不少的，也不是啥善男信女。你瞅哪个正经人敢跟他沾边儿？活够啦？”
陈熙南不说话了。摘掉眼镜，把脸埋进膝盖。
韩伟看他这样，变了脸色。轻拍着他小腿，小心翼翼地问：“哎，是不他欺负你了？要太过分，咱报警吧。”
“我欺负他…”
“啊？”
“我欺负他…我喜欢他…”陈熙南嘴里吭唧着，脚丫鱼尾似的拍起地板，“喜欢…好喜欢…打心眼儿里喜欢…瞎了瞎了！我要爆炸！！”说罢他抱着膝盖啜泣起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陈熙南是不是要爆炸韩伟不知道，但此刻他的CPU的确是干烧了。呆看着这人边哭边拍地板，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鲤鱼精。过了足足五六分钟，才幻化出双腿，薅着鞋柜站起来。俩眼睛肿得像荔枝，直勾勾地看向窗外。
他脸上的软弱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是一种狂乱的偏执。脖颈跳着青筋，咬着牙冷笑：“呵。我还偏就要他了。管他丫儿心里有谁。”
说罢狂拽酷炫地去尿尿了，马桶盖摔得乒乓直响。
韩伟继续以一个思考者的姿势蹲在玄关，脑门上两个锃亮的门洞，每一个里都带着问号。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大碴子：
瘦驴拉酱屎：逞能
污污糟糟：乱七八糟
傻玩儿楞：傻蛋
占香香儿：占便宜。谁逮都能占着香香儿：谁都能占到他的便宜。
不打锛儿：毫不犹豫
装大花定眼子：装B
艮啾啾：糯叽叽
大nē鬼：很凶的鬼、厉鬼。
今日份京片子：
难得了：可真难啊（阴阳怪气）
n&#232;i主儿：指那个人，含贬意。
找辙：找借口。
瞎了：完蛋了。

第20章 耻怀缱绻-20
段立宏一步三晃地回了医院。踉跄到病床边，囫囵地抱着段立轩。拉起嗓子，抑扬顿挫地哭丧：“轩呐…轩呐…你咋就这么傻耶…”
段立轩刚塞完定眼止疼，这会儿正来了困劲。他烦得要死，右脚不住地乱蹬：“滚边儿旯去！他妈的刚眯瞪着！”
“我要整死那个…芋圆儿粥…”
这话一出，段立轩猛然从浅寐里惊醒。豁地直起身，甩出一记如来神掌。
这一巴掌相当狠，崆的一声，打鼓似的。
段立宏半跪在地上，疼得前后打挺：“唉我！我看你是武则天死老头，你他妈失去理智（李志）！那芋圆粥算个屁股？你为了他打你亲哥？？”
“去你妈的！你才熊猫点外卖，尼玛损（笋）到家了！你知不知道疯狗为啥撤诉？是洲儿，偷摸把他电脑里的玩意拷出来给我！就这么一个U盘，”段立轩用手指比划着尺寸，哐哐在护栏上捶着，“就这么大的一个U盘，换了你至少七年！现在你带个鸡皮燕子嘴，你一兜一兜的，说要整死他？你过来来，肚脐眼儿放屁，告我你咋想（响）的？”
段立宏哪里敢过去。段立轩那铁砂掌往后背一拍，疼得像是被二踢脚轰了。他腿上犯怂，嘴里还是犟着：“那你不也给他买别墅了！还给了两百万！你衬几个两百万？！”
“给多少都是我的！”段立轩火气彻底上来了，指着他高声怒骂，“我用你钱没？划你卡没？我乐意给关你鸡毛事儿！”
“你把自己作瘫巴了！你说关我鸡毛事儿！”
“谁告你我瘫巴了？”
“人陈大夫都跟我说了。说你现在，走道扶墙根儿尿尿带血丝儿，这不瘫巴是啥？”
段立轩一听更来气了。他就知道这犊子没憋好屁——不听劝就算了，还他娘的开始围城了。
“别听他瞎叭叭。”他躺回枕头，皱着眉头道，“你明儿给我办转院。转三院或岚山去。”
“治得好好的，转啥院？”段立宏头摇得像拨浪鼓，“陈大夫多好啊。上哪儿找这么上心的大夫去。”
段立轩胸口抽冷一疼。
他当然知道陈熙南好。没有人比他更知道。
那是不管多累都要过来的好，是彻夜不眠照顾他的好，是把他脚揣怀里揉的好，是连秽物都仔细查看的好。
太好了。好得遮天蔽日，一点壁垒都不给留。好得让他害怕。怕到想要逃跑。
他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段立宏：“你懂个六。”
“瞎转治坏了咋整？”
毫无征兆的，他忽然就炸了：“逼逼叨叨的烦不烦！让你转就转！”
段立宏瘪了瘪嘴，抖着手妥协：“行行行，转！给你转！别叽歪了，睡你的吧。”
虽说这哥俩日常吵架，但基本都是哥哥妥协。不仅因为弟弟打人疼，也是哥哥心里有愧——可以说他的安稳幸福，是建立在他弟的不幸之上。
打小父母离婚，是他要死皮赖脸跟娘走，把弟弟扔给聋哑爹。后来爹得了老年痴呆，也是他弟一个人照顾到死。
等到他回归丁家，还能在圆春保险捞个部门经理当。可他弟早已游离在家族之外，干着小买卖和清道夫的活计。混到今天，做手术都捞不着人给签字。
所以段立宏从不忍惹得太过。此刻看他弟拱着腚不耐烦，也只能先敷衍着答应。
这边给陈熙南发完消息，那边就拉开墙边戳的躺椅。刚蹬开蛇纹毯子，段立轩从肩膀上回过头：“滚出去睡去！”
“去哪儿睡去？沙发蔫儿占着呢。”
“回家呿！要么找个酒店。”段立轩剜了他一眼，重新转回头，“脚臭得辣眼睛，别用人家东西。”
----
每周周四，是二院大查房的日子。和每日的例行查房不同，大查房由主任带头。
而在神经外科，每两周还有一次更大的查房，由应玉敏带头。不仅本科医生全体参加，相关科室也会过来讨论。
特需病房是第一站。早上五点半，小护士就进来收拾。整理床头柜，开窗通风，散落的衣服统统扔进箱子。段立轩被吵醒，迷瞪瞪地看着她折腾。这时护士长也进来了，啪一下摁亮灯光：“段老爷起床了啊，今儿应教授查房。”
还没等段立轩清醒，就听到一阵纷杂的脚步声。门一开，十几个医生鱼贯而入，将他团团围住。全都穿着雪亮的白大褂，胸前刺绣着半圈红字：溪原市第二人民医院。
右边一个小老头，背着手。左边是陈熙南和住院医师，手里拿着文件夹板。床尾站着两个中年人，耷拉着眼皮。后面则是乌泱泱的生脸儿，排到了门口，人手捧着笔记。
段立轩一下子就吓醒了，瞪着眼睛看陈熙南：“我他妈要死了？”
陈熙南的眉尾下拉了两秒，又很快恢复一本正经：“主任来看看你。”
应玉敏一脸慈祥地问道：“感觉怎么样啊今天？”
段立轩拿中指擦抹着眵目糊，打着哈欠道：“刚醒，还没来得及感觉。”
人群里传来几声轻笑。
“那现在有感觉没？”
段立轩嚼了两下嘴，一本正经地感慨：“感觉挺吓人。”
这回笑的人更多了。就连陈熙南都垂下头，口罩大幅地鼓动。肩膀微微颤抖，看样子是忍得很辛苦。
应玉敏无奈地看了段立轩一眼。从陈熙南手里拿过病历，唰唰地翻起来：“小陈，讲讲吧。”
陈熙南赶紧收起笑，换上严肃的表情：“嗯。我简要概括一下。段先生是4月10号，凌晨零点半左右，送来急诊的。当时多处外伤，以颅脑损伤最为严重。头皮上有24处外伤，大小从1厘米到10厘米不等。右侧瞳孔扩张，左侧姿势异常。扫描显示，右脑有一块4cm大的硬膜下血肿，伴随明显中线移位。当天静滴了125毫升的甘露醇，补了八百球，八百浆。状态稳定后，实行了内镜血肿清除…”
他声音醇厚，语调悠缓。每两三字就顿半拍，听着特催眠。别说段立轩，就床尾那俩副主任，都听得泪眼婆娑。
“甘露醇。”应玉敏打断了他的念经，从病历上抬起脸。严肃地环视一周，扔出了重磅炸弹：“谁知道甘露醇分子量是多少？”
屋里的气氛唰一下绷紧了。落针可闻。
见无人抢答，他点了窗前的一个医生：“小严，你知道吗？”
小严支吾了两下，硬着头皮道：“甘露醇…呃，是脱水的。”
“谁告你的？”
“…教材上写的。”
“教材上说甘露醇脱水，它就真能脱水吗？”应玉敏陡然震起喉咙，“教材上说甘露醇顶饱，你也信吗！”
对权威的恐惧大概是刻在基因里的，所有人都鹌鹑似的瑟缩着。就连段立轩也闭上眼装死，即便他知道这老头不可能让他答。
这时陈熙南开口了：“甘露醇的分子量是182。甘露醇之所以能脱水，是因为能够提升血浆的渗透压。在渗透压的作用下，组织里的水分快速进入血管，从而改善血肿。而且甘露醇还有利尿作用，能将脱出来的水分排出体外。”
他一席话毕，应玉敏面色稍霁：“我看你术前血红蛋白维持在7（g/dl），不是标指的10。讲讲为什么。”
“上个月的神外期刊里，有一篇BCM发表的研究。在对两百例患者进行多因素分析后，发现血红蛋白10时输血，PHI的发生率，是7时的2.3倍。所以我推测，可能是丧失变形能力的红细胞，造成了脑血管微循环障碍。”
应玉敏赞许地点头：“去年我也看到一篇类似研究。重度脑损伤接受红细胞，可能有害于脑血流的自动调节。”说罢他转向其他医生，掷地有声地教育起来，“外伤就补液，失血就输血，血压低就推肾上腺素。这不是治人，是治数据。做医生，最忌讳想当然。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所有人点头称是，后面的小医生更是奋笔疾书。
“不过除了理论，实际经验也很重要。”应玉敏话锋一转，对床尾的副主任说道，“老姚，以后这床你负责吧。小陈理论不错，做事还是太嫩了。”
这话太突然，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来。而陈熙南，明显是最错愕的一个：“老师，我哪儿做的不好吗？”
“好不好，不是我说了算。是你负责的病人说了算。”应玉敏拍了拍段立轩肩膀，声音不大但语气诚恳，“我听说你要转院，就问了老何原因。他说你对主管医生不满意。小陈是个优秀孩子，我就总忘了他岁数小。他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了，你多担待，别跟他计较。以后换主任负责，你安心在这儿治。”
段立轩正被讲经搞得迷糊，哪想话题忽然转这上了。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地就去看陈熙南。
陈熙南戴着口罩和眼镜，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有点惊讶，有点尴尬，有点受伤。汇成一滴苦涩的笑，在眼底闪烁。
段立轩呆呆地和他对视，挤不出一个字。
他不说话，陈熙南也不说话，就这么眼巴巴地看他。其余人更不说话，主打一个安静吃瓜。
屋里的空气变得粘稠，段立轩憋得冷汗直流。他最是要面子，更不会轻易折别人面子。他今天要是在这儿答应换人，那陈熙南以后就多了个笑柄。对救命恩人，他干不出这么狗的事。
可若是答应，他就得和陈熙南继续拉锯。他不敢。他简直怕死了这人。
怕他的嘟囔，怕他的京腔。怕他的眼神，怕他的笑容。怕他死缠烂打，更怕他伤心难堪。
正为难着，就见陈熙南缓缓蹲下身来。摘掉半截子口罩，嘴唇动了动。
他没发出声音。但段立轩看清了他的话：别走。
隔着小臂高的床围栏，陈熙南就像被关进了铁笼。在众目睽睽之下，红了眼眶。用从没有过的低姿态，第一次向自己做出祈求。
段立轩觉得胸口像是被踹了一脚，猛地从枕上别过脸：“大夫没毛病。我就是躺烦了，想出院。”
“没毛病就别走了。”应玉敏合上病历，一锤定音，“出院，一般术后两周能出。但是你这个还不行。因为你有一个，肢体的偏瘫，需要进一步的康复功能锻炼。所以有可能再一两个月，我是这么建议啊。你觉得呢？”
段立轩闭上眼，抬了抬手：“行。那听专家的呗。”
人潮水般涌来，又潮水般退去。陈熙南是最后一个走的。关门前回过头，孩子气地破涕为笑：“我中午再过来，不准偷摸抽烟。”
段立轩仍紧闭着双眼，没看他也没答话。
作者有话说：
眵目糊：眼屎
神外期刊：《Journal of Neurosurgery》
BCM：美国德克萨斯州大学贝勒医学院
PHI：脑内进展性出血损伤
陈乐乐说的这篇研究的确有，正好是2016年3月发表的。写个耽美文我拼了，以后请叫我严谨姐。
段家的背景，这本不会交代很清晰。好奇的可以移步《疯心难救》第95章 。

第21章 耻怀缱绻-21
正午十分，陈熙南回来了。径直坐上陪护椅，弯着腰捶小腿。要往常，段立轩定会关心两句。但今天他没搭茬，直勾勾地看棚顶。
陈熙南见他半天没反应，凑上来戳他脸颊：“诶。不生气了啊。”
段立轩瞥了他一眼：“我说，你知不知道啥叫磕碜？”
陈熙南脸上本是堆了浓浓的笑，听到这话瞬间冻住了。镜片后的眼睑微微收缩，阴阳怪气地反问：“磕碜？我问题答得不好吗？”
“陈熙南，我今儿跟你把话撂这儿。”段立轩的眼神鞭子似的，一下一下往他身上抽，“别说我心里头有人。就没人，咱俩也没戏。我不喜欢你这型儿的。”
不这个字加了重音，像是从嘴里迸出来的子弹。
陈熙南微微仰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他。镜片反着阳光，像两块被击碎的防弹玻璃。
“二哥。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他往后一靠，狠狠撞上椅背。双手插着白大褂，脚尖轻轻在地上点着：“前儿晚上，你可能是说了什么？我睡着了，没太听着。昨儿你拿话点我，我知道自个儿招你烦了，但想不通为什么。不过今儿你这话，我算是听明白了。你觉着我跟你套磁儿，是在拿你当孙儿？”
这回轮到段立轩听不明白了：“啥玩儿楞？”
“我说，”陈熙南盯着他冷笑，“你当我变态，天天搁这儿泡你呢？”
这直白的话一出，轮到段立轩哑然了。他脸上的凶狠变成尴尬，指肚搓了两下鼻头：“…不这回事儿？”
一阵沉默。
陈熙南托着胳膊肘，交叠起腿。雪白修长的手指，紧噔噔地抓着下半张脸，像戴了副马口铁的嘴套。
忽然他像是忍不住了，噗呲呲地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带着整张椅子都跟着摇撼。越笑越开，前仰后合，简直要笑出眼泪来。
段立轩被笑得害臊，探出床拍他小腿：“操，说话！别JB乐了！”
“二哥，你怎么会想这上？”他仍是笑着，但那笑带着鼻音，像是得了重感冒。
“你但凡管我要点啥，我都不能往这上寻思。”段立轩摁起床板，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你说你一不管我要钱，二不求我办事儿。没往我脑袋里掉剪子，还他妈让我亲你一口。我这还能往哪儿上合计？”
陈熙南终于止了笑，抬起一张青白的脸。脸颊上几道指甲刮出的红痕，像是被撤了两个大嘴巴子。
“不记得了？3月4号晚上，咱们见过的。”
段立轩歪头看他：“3月4号？”
“在蜀九香前的停车场。有俩人追着我砍，让你给打了。”
“啊！”段立轩狠劲儿一拍大腿，瞪着眼睛指他，“撞我内犊子就你啊？！”
“都被刀追着砍了，你就别挑我理了。”陈熙南起身拉开冰箱，背对着他揉眼睛。抽出瓶矿泉水，压了口清嗓，“咳嗯。他拿了把西瓜刀，半米来长呢。”
“瞅你那小胆儿吧。”段立轩歪嘴一笑，摆了摆手，“片儿刀砍不死人。你豁出去让他砍你一刀，趁机会蹬他裤裆一脚。他重伤你轻伤。”
陈熙南坐回椅子，从背包里掏出一罐可乐。因为一直在铝箔袋里冰着，罐上雾了层水汽。他拿毛巾擦了擦，递给段立轩：“我为什么要让他砍一刀？俗话说得好，玉器不碰瓦罐。”
段立轩接过可乐，没想明白这话是自夸，还是损他。
“是不是给你撞狠了？”陈熙南又问。
“那你以为。后备箱还没关上，你他妈就跟牛似的往上怼。”段立轩拉开时隔两天的可乐，嗅了嗅凉爽的白汽。而后扬起脖颈，心满意足地灌了一大口。
陈熙南指尖搓着额头，从指缝里观察他。脖颈修长，下颌清晰。以下巴尖为顶点，呈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蛇一般小巧。
蛇。本能。伊甸园。基督教。爱神。丘比特…他逐渐走神，开始思索起丘比特的形象来。
为什么丘比特是个小孩？是不是因为爱情和孩子之间，存在某些共性？
非理智的、不明所以的、缺少逻辑的、伤人不自知的…
可也是无辜的、可爱的、率性的、放也放不下、怪也怪不得的…
“嗝！”段立轩放下可乐，打断他的思绪，“老子多少年没受过这气。”
“那你也没难为我。”陈熙南抿了下嘴，脸上是陷入回忆的幸福，“还问我要不要刀。”
“瞅你那小样儿吧，骂你我都嫌磕碜。”段立轩甩开枕边的折扇，唰唰扇了几下。看陈熙南脸通红，也给他扇了几下：“哎，后来你报警没？那俩犊子为啥砍你？”
本是驱暑的凉风，陈熙南却堵得透不上气。他弯下腰，解开鞋带重系：“开颅手术都有风险。”
“人治坏了？”
陈熙南系好鞋带，又喝了口水。拧上水瓶放到脚边，掏出手机回了两条消息。过了大半天，这才像想起刚才的话茬：“嗯。你说医闹的事？死了。可能有开颅的原因，但更准确地说，是死于冠脉狭窄。”
段立轩上下打量他：“我说医院里天天死人，你是不是都瞅惯了？”
陈熙南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揣回手机，扭身拉上百叶窗。
“那怎么办呢。陪家属杵太平间，搂着死人埋怨？”他重新坐回椅子，交叠起腿。左肘支在扶手上，用两根手指撑着腮颊，“任何外科手术，都存在风险。纠结人死不死，该不该冒险，是一个危险的错误。”
段立轩没说话，只是沉沉地看他。
“有句格言是这么说的。”他用指背推了下眼镜，打起和缓的手势，“船停在港口最安全，但那不是造船的目的。既然做了外科医生，就得敢于启程。我诚心诚意地上台，但有时也会失败。要是因此自我怀疑，那我永远做不好下一台。这不公平，不是么？上一个患者的不幸，要由下一个患者分担。”他冷峻地笑了笑，食指勾勒出术野的矩形，“所以当我看到一个脑子，我必须只把它当成一个脑子。不是一个人，更不是灵魂的容器。仅仅是一个脑子。这不是看惯了，而是保持专业。”
百叶窗缝隙里筛下一排阳光，金丝般盖在他脸上。像琴弦、像箭簇、像猛兽的胡须。他偏头一笑的时候，正好起了风。倏然之间，琴弦奏乐、箭簇齐飞、胡须振振。
段立轩看着他，忽觉魔音灌耳、万箭攒心、虎口难逃。他抄起折扇一顿猛摇，用痞笑遮掩心悸：“你这救人的，倒比我这攮人的心还硬。”
“二哥心才不硬。”陈熙南向他伸出手，把话题兜回来，“总之我感激你，也仰慕你。就想跟你多亲近亲近。我这人没什么朋友，不太会拿捏玩笑的火候。抱歉，惹你误会了。”
段立轩把扇子扔到枕边，伸手和他回握：“你要早提这茬，我还能往歪上想？”
两人相视一笑，算是和解。即便这不是个圆满的谎，但他们选择互相欺骗。
“这回不生气了？”陈熙南往前拉了下椅子，换上惯常的温柔相。新月形的双眼皮，眨巴又眨巴：“在这儿养吧，左右特需没有周转指标。”
他这双眼睛，天生黑多白少，自带无辜特效。再这么刻意地眨巴两下，多硬的脾气也能被萌化。
果然段立轩看了他一会儿，眉目软了：“哎，你长得好像那啥。袅花套子狗。”
“什么狗？”
段立轩摸起手机，划拉出一张照片：“就这种狗。”
陈熙南抬起屁股，拄着床沿凑上来看。就见照片里立着一只漂亮的萨摩耶，被段立轩从后摽着咯吱窝。背景是一条林荫道，地面疏影阑珊。狗笑得可爱，人笑得阳光。
“真漂亮。这是二哥养的？”
“我嫂子养的。去年死了。老死的。”
“叫什么？”
“乐乐。”段立轩自己也端详了会儿照片，指关节敲了两下屏幕，“算条好狗，听得懂人话。就一点，他妈的不着调，总抱我腿耸嗒腰。”
陈熙南皱起眉毛，鼻翼轻微地抽搐着。
“你那啥表情啊？”段立轩瞟他一眼，顺口开了句玩笑，“你也叫乐乐？”
陈熙南抬腕看了眼表，拎起脚边的背包：“我下午病房。不是很忙，会过来抽查。不准抽烟，也不准胡点外卖。”
说罢干脆地走了，还略重地捎上门。
段立轩喝光可乐，把空罐掷进垃圾桶。嗝了长长一声，爆发出一阵狂笑。掏出手机拉开WX，修改‘瘟灾大夫’为‘陈乐乐’。
作者有话说：
陈乐乐嘴上：你当我变态，天天搁这儿泡你呢？
陈乐乐心里：对（Duai），就是泡你。拿你当奥利奥泡。但只要我不承认，你就不能把我怎么着。
今日份京片子：
套磁儿：套近乎。
孙儿：被泡的男孩。
今日份大碴子：
袅花套子：棉花套子。指棉胎、棉被的芯子。
不着调：不正经。
关于打脸这个动作：
普通话用‘扇’，扇耳光。
东北用‘撤’，撤他大嘴巴子。
北京用‘掴’（guāi），掴他俩耳刮子。
四川用‘piang’，piang他俩耳矢。
河南用‘呼’，呼他一巴掌。
天津比较别致，据我所知，他们叫：给他一大腮帮子。

第22章 耻怀缱绻-22
五月下旬，天气彻底转暖。
段立轩恢复良好，尿尿终于不用扶墙根儿。赶上天好的时候，还能出去散散心、压压腿。要按正常标准，他早该出院了。只是陈熙南怕他放飞自我，劝他呆满三个月。段立轩没异议，就这么把病房当宾馆住着。
两人将关系定性为朋友，却比以往走得更近。除了日常的康复训练，还总凑一起聊天。
段立轩常和陈熙南说江湖里的故事。利益，纷争，恩怨。谁死了，谁残了，谁退出了，谁吃花生米了。
而陈熙南会给段立轩讲医院里的故事。感情，人性，选择。谁求生不得，谁求死不能。谁生得凄惨，谁死得圆满。
俩人一唠就半宿，直到互相唠睡着。有一回坐沙发上喝茶，陈熙南沉思的空档，把自己给想睡着了。段立轩等他的功夫，也把自己给等睡着了。就这么头靠头睡了一宿，最后还是被护士给扒拉醒的。
无论是陈熙南的同事，还是段立轩的朋友，都对此感到迷惑不解。
毕竟这两人学历差太多了。一个半文盲，打两句话必出错别字；一个博士后，参与国自然课题研究。这样天差地别的俩人，哪儿来那么多话要讲？
段立轩也解释不清楚，反正就觉得跟陈乐乐聊得来。后来还是陈熙南帮他总结成句，供他被问的时候装杯：一种相似、一种不同。互为禁区，也互为缺口。
相似的是所处环境。无论是江湖大哥，还是神外医生，都需要直面生死和人性。
这是一种没有宽宥的、血淋淋的人生。这种人生，不会因为对了一部分而给你分数。如果想要突出重围，就必须要全对。而且万一错了，也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在生与死的空隙里，两人选择了截然不同的应对方式。
段立轩选择问心无愧。觉得只要自己这关过了，就不怕江湖的风狂浪高。可以怀菩萨心肠，但必须有金刚手段；
陈熙南选择袖手旁观。认为只要自己足够冷漠，就无惧世间的种种荒谬。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尽管应对方式不同，但两人的底色相同。那是一种深刻的灰度认知——不美化人性、不定性对错。
若一个人总喜欢站队，总喜欢用是非对错来评判某事、某人、某物、或某行为时，说明他还不够成熟。
一方面，每个人的认知都非常有限，任何评判都受限于自身认知。
另一方面，人性是复杂的。人是流动的多面体，随着环境、身份、场景、时间而改变。哪怕只是昨晚没睡好，都能极大地影响今日言行。
人性比起善恶，更多的只是自私。善时能得到更多，他就善。恶时能得到更多，他就恶。一个出手杀人的暴徒，可能是一个孝子。一个见义勇为的好汉，回家可能打老婆。
也许是人看得多了，他俩这方面出奇得一致。段立轩是跟谁都热，陈熙南是对谁都冷，但他们对谁都不期待。不抱怨，亦不失望。
当然除了这些，还存在一点。不过那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
“二哥。”陈熙南不到六点就探头进来，笑眯眯地招呼，“遛早去呀？”
“马上。洗个脸。”段立轩把刮胡刀扔回台面，噗呲呲地洗脸。洗完抽了两张面巾纸，啪啪一顿拍。
陈熙南默默地靠上窗台。眼神刮刀似的，把他从头刮到脚。
段立轩虽说个子不高，但身段特好。肩宽腿长，蜂腰翘臀。浑身充满轻捷的力量感，像匹油亮亮的小猎豹。
这会儿刚起床，他只穿了条篮球裤。擦完脸，直接就开始穿鞋。吊着的左手撑墙，右手在后提鞋帮。折着脖颈，背肌在皮肤下涌荡。
可能是陈熙南的视线太过灼热，段立轩从肩膀上斜了他一眼：“你瞅啥？”
陈熙南轻跺了两下脚，把起酥的挂件震下去。小指抠了两下人中，故作淡定地问道：“胡子，最近怎么不留了？”
“给你省点事儿。”段立轩走过来套上T恤，冷哼一声，“大半夜定闹钟起来刮，别累出好歹的。”
陈熙南自觉理亏，笑着摇头：“我不刮了。留吧，想留就留。”
“不留。”段立轩拿起墙上挂的棒球帽，随手往头上一扣，“最烦碰上熟人儿，他妈问问问的。”
段立轩的肌力还没全恢复。走个几百米还行，多了就跛。他不愿被人瞧见，别说胡子，通身的行头都换了。
曾经的段二爷，那是茶晶眼镜小胡子，盘扣大衫乐福鞋。小包一夹，环佩叮当，上哪儿都前呼后拥。
现在他是胡子不留，小弟不带。国潮不穿，珠宝不佩。不耍票儿不装逼，主打一个「谁他妈也别瞅着我」。
清早六点，路上只有稀稀拉拉的苦命人。两人出了医院大门，不紧不慢地顺道溜达。
段立轩今天穿了一身黑。棒球帽大背心，篮球裤运动鞋。帽檐还有点歪，那叫一个青春。别说段爷，简直就是段贤孙。
陈熙南默默走在他斜后方，盯着他帽尾扣里的发茬。在阳光下毛茸茸的，泛着可爱的金黄色。
太阳不烈，却晒得某人直中暑——想抱他，嗅他，吻他。想化作一条大森蚺，缠得他喘不上气。也想化作一颗小树苗，植进去肆意生根。但就像惯常的那样，他只在脑子里过了把瘾。实在按捺不住了，就偷摸碰下衣角，再吻一吻碰过衣角的指尖。
“哎，那家以前没瞅过啊。”段立轩努了下嘴，示意街对面的早点摊位。深蓝色折叠雨棚下，一个大油锅，一个保温桶。
陈熙南正嗦着二哥味的手指饼，被这突然的搭茬惊了下。扫了眼那路边摊，委婉地拒绝道：“还是去大茶楼吧。”
可段立轩就像那撒手没的哈士奇，什么也听不进。甩着折扇，俩腿直奔雨棚倒腾：“天天大茶楼，吃得起腻。”
陈熙南小跑着追上，扯住他臂弯：“路边摊不干净，都是尾气。”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段立轩甩上折扇，敲了下他手腕，“爷今儿想吃炸油条，就搁这儿！”
陈熙南拗不过，只得又仔细打量了下摊位。等看到摊主，这才明白段立轩犯什么倔。一个精瘦的女人，腰上绑了根绳子。绳端栓了个小孩儿，正蹲在地上扣砖缝。
段立轩这人就这样，管闲事没够。往街上一走，哪怕是看着流浪狗拉屎，他也得凑上去瞅瞅拉没拉稀。
他背着手走上前，仔细打量了下那娘俩：“来一斤油条，两碗豆浆。”
摊主摇头摆手，指了下旁边的泡沫牌子。就见泡沫牌上写着：我是听障人士，请看本单点餐。
段立轩哦了一声，扇子往裤兜里一插，打了几个手势。那摊主面露惊讶，也回了几个手势。
俩人对着炫舞半天，陈熙南饶有兴致地旁观。段立轩胳膊还吊着，手势打得吃力，总得垫起肩膀发力。舞了一会儿，他比划了个大拇指，端着豆浆坐到小桌旁。
陈熙南也跟着落坐，略嫌弃地看着碗上的塑料袋：“这肯定不是食品级的。”
段立轩抽了根筷子，不小心被毛刺扎了。啧了一声，低着头挤指肚：“矫情。吃不死。”
陈熙南凑上来看：“扎刺了？给我看看。”
俩人坐在路边摊的小桌旁。披着一身暖洋洋的晨光，头对头地找毛刺。脚边是零落成泥的绣球花瓣，被风拢成一个个蓝色小团。
陈熙南掀起眼皮，偷瞄着段立轩。看见他浓黑的眉睫，小小的嘴唇，淡色的胡青，鼻尖上的一点黑头。还有鼓动的胸腔，温暖的手掌，蜜色的大腿。
那一瞬，他忽然觉得很幸福、很满足。想着除了不能接吻涩涩，情侣间也不过如此。
他故意慢着找，就为了多握一会儿这只手。过了两三分钟，段立轩不耐烦了，作势要抽回来：“拉倒吧。死不了。”
“那可不一定。”陈熙南拽着他的手不肯松，“要是扎进血管里，顺着血液在体内游走，最后扎心脏上都有可能。”
段立轩寻思了会儿，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又拿我找乐子呢？”
“实话。曾经在急诊轮转，有个男孩儿，肚里扎了半截针。当时没找到，不了了之了。结果两个月后，断针游进心脏，扎到了二尖瓣。”
他身子弓得很低，温热的呼吸扑在段立轩手心。声音很轻，像从空中缓缓飘落的羽毛。镜片后一双全神贯注的眼睛，认真得像在设计宇宙飞船。
段立轩恍了下。感觉那小木刺，好像还真就扎心脏上了。
“找着了。”陈熙南左手从包里摸出个皮盒，啪一声摁开。里面两排家伙什，什么指甲钳小剪子，镊子挫子刨足刀。他抽出最小号的镊子，仔细地夹出倒刺。松开手，抬脸温柔地笑了笑：“这回心脏保住了。”
微卷的四六分刘海，在晨风中簌簌抖动。光洁无暇的面皮，好似泼了一层鲜奶。直直地看进眼里，专注又温存。
段立轩抬手压了下帽檐：“诶，你这左手挺牛B。”
“没二哥牛。”陈熙南接过摊主拎来的油条，“手语哪儿学的？”
段立轩掰开筷子，回头看了眼那娘俩：“我爹就那样儿。”
“天生的？”
“不是。小前儿打针打坏了。”
“那二哥母亲挺辛苦。”
“辛苦吧，”段立轩唰唰地磨着筷子上的毛边，“要也不能改嫁。”
陈熙南沉默了两秒，掏出包消毒湿巾：“擦擦手，直接抓吧。这筷子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一股子霉味儿。”
段立轩可能也是嫌筷子脏，掷进了远处的垃圾桶。擦完手抽出油条，在豆浆碗里蘸了两下，张嘴开咬。
陈熙南小口抿着豆浆，眼神粘在他的唇齿上：“二哥刚才跟她说什么？”
“问她为啥把孩子栓腰上。”段立轩嘴小，吃饭可不慢。三两口就消灭了一根油条，伸手去拿第二根，“她说小孩儿智障，不拴着跑丢了。问她男人呢，说得癌了，就搁这二院。”
“什么癌啊？要是高度恶性肿瘤，还是早点放弃的好。以免最后，人财两空。”
“那没问。”段立轩连吃三根油条，端起碗干了豆浆，“是个好老娘们儿。真坚强。”他放下碗，又回头看了眼那小男孩，“胳膊腿都全乎，可惜了。”
陈熙南刚想说话，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号码，可怜兮兮地叹气：“急诊。我猜是早班出车祸的。”
段立轩站起身，在他发顶揉了两把：“赶紧塞，我先结账。”
陈熙南顶着油汪汪的头发讲电话，眼睛一直看着段立轩。看这人在身上乱拍了一通，又过来在他背包里翻。拿到钱夹子后努了下嘴，意思‘借我用用’。
他宠溺地笑了下，点点头。然后就眼睁睁看着段立轩打开钱夹，抽出全部纸币。
他吓得把话筒往胸口一怼。以从未有过的电光火石之速，伸手薅住了段立轩衣摆：“好二哥！你给我留一张吃饭！”
作者有话说：
目前时间线2016年，扫码付款还没有大规模普及。
哈哈段爷劫贫济贫。
耍票儿：装酷、扮帅。
PS：
如果磊子是肌肉大猛男，那甜甜就薄肌小爷们儿。
陈乐乐吃得真好。馋死我了。乐乐啊，打个商量，能不能分我两口尝尝。
陈乐乐：我分你个天打雷劈套餐，要吗？

第23章 耻怀缱绻-23
急诊的确来了个车祸。早上骑电瓶车上班，被汽车从后顶飞了。没戴头盔，重度颅脑外伤，顺鼻孔淌脑浆。
陈熙南觉得救活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象征性地快走两步。因为要是走慢了，段小轩会蹬他屁股。
最近俩人混熟了，相处也就不客气了。段立轩这人没边界感，跟熟人总爱动手动脚。拍个肩膀勾个脖儿，都再正常不过。要是关系再亲近些，还会玩两下摔跤。最让陈熙南脸红心跳的一回，他手术间隙去楼下超市买面包。刚准备去结账，身后呼啦一阵风起。还没等扭头，段立轩直接跳他后背上了。
右手勾着他脖子，贴着他耳朵大喇喇地问：“就吃这破玩意儿？”
说句不正经的，那天陈熙南觉得99.99%的地球人都没自己牛B——试问还有谁的日记本里，会出现‘博启着做手术’这一项呢？
但俗话说，一个硬币两个面。不拘小节的确可爱，下手也是真没轻重。上回看到个搞笑视频，段立轩顺手抽了他大腿一巴掌。当时就给他疼得直咬牙。回家一看，嗬！好个如来神掌的大印子！虽说他拿这巴掌印变态了半宿，但还不至于没事找打。
段立轩站在早点摊子前，目送着他走远。抻了个长长的懒腰，嘴里唱戏似地感慨：“哎呀~黑猫儿白猫儿~逮找耗子~就是好猫儿~”说罢做了两个弓步压腿，准备去公园找人蹭篮球玩。
还没走两步，瞟到了街对面的包子铺。门口一个眼熟的秃老亮，正埋在两屉包子后狂炫。段立轩摸着下巴，又仔细地打量了会儿——千真万确，那就是大亮。
他脸一沉，大步流星地走上前。还没等到跟前，大亮下意识地抬起脸。就像看到了美杜莎的眼睛，他叼着包子石化了。
段立轩站在台阶下。俩手一背，下巴一扬：“你搁这儿干啥？不让你去看着洲儿？”
大亮没说话，也没动作。
段立轩拉着脸和他对视两秒，雷霆一吼：“滚过来！！”
大亮这才如梦方醒，扔下包子踉跄出来。孙子似的站到他跟前，提溜着脑袋。
段立轩一看他那副损色样，全明白了。根本什么都不用问了。这瘪犊子压根儿就没去东城。
至于为什么没去，因为余远洲根本没救出来。
什么在黎家养着呢，什么没精神头说话。还有那些近况照片，全是段立宏诓他的。
他照着大亮脑壳狠扇一巴掌，把人打得连连趔趄。
大亮夹着尾巴又贴回来，抓着他衣摆哄：“二哥，你别急呢。大哥说了，咱先等等，他再去想想辙。”
段立轩又抽了他一巴掌：“你信他！段立宏他妈一屁俩谎！！”
“那咋整啊！”大亮噗通一下跪到他脚边，哭哭咧咧地说，“不是说信他。那总不能一直拿这事儿，搅和你治病啊。人陈大夫说了，呜，你这不好好整着，往后走道儿都不能利索了。二哥啊，我的二哥诶！你就长点心，多为自己合计点儿吧！那往后要真成瘸子了，可咋活啊呜呜呃呜呜呃…”
段立轩刚想再抽一巴掌，半路硬生生变成弹脑瓜崩。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大早的，我寻思去练个三步上篮，你他妈给我来个三步上坟。赶紧起来！晦不晦气！”
大亮抹了把脸，臊眉搭眼地站起来。像条做错事的斗牛犬，小眼睛一瞟一瞟的。
“照片儿哪儿来的。”段立轩问道。
“…大哥买的。”
“搁哪儿买的？”
“丁二手上。”
丁二，本名丁双彬，是丁凯复同父异母的弟弟。不过刚上大学，心眼子倒比老苞米长得还密。既借他哥狐假虎威，也卖他哥花边新闻。里里外外挣他哥钱，忙活得像偶像经纪人儿。
段立轩一听更来气了。当初丁凯复看上余远洲的消息，就是他从丁二手里买的。那时候说可好听了，什么段二爷以后有事尽管问，他知无不言。
这死孩崽子，年纪不大，还知道两头说话！
段立轩不再跟大亮废话，掏出手机拨了段立宏的号码。
“操你妈。别等我过去削你。”
----
门刚开，一个瓷杯就迎面飞来，咔嚓一下碎在段立宏脚边。
下一秒段立轩就卷着风呼啸而至，手里拿着一根撅折的拖把棍。嘬着双腮，眼角斜往太阳穴飞。
段立宏妈呀一声，抱头鼠窜：“给我摁住他！快！！”
他养了四个前科马仔，个个手毒心黑。没几下就把段立轩摁到床上，抢下了武器。
段立宏回头一看，又急眼了：“你个2B！别碰他石膏！！”
“段立宏我CNM！！莲藕生烂疮你心眼儿坏透腔！”段立轩在压制下拼命挣扎，嘴里开闸似的咒骂，“我要去东城！我要崩了疯狗！段立宏我真他妈CNM！我C你血M！！”
“咱俩一个妈！”段立宏端起床头的冷茶，扬泼到他脸上，“你消停会儿！一句话里一百个妈，我给你申个骂娘吉尼斯得了！”
段立轩扑腾地也没了力气，颤手指着他：“俩月了…洲儿被他折磨俩月了…你要不骗我，这会儿早整出来了！”
段立宏一把拍开他的手：“疯狗亲爹出马都没好使，你去顶用？之前俩手都没干过，现在独臂大侠就行了？”
“少埋汰我！你给我把枪！我直接去银拓崩人！”
“我看你是喝猫奶长大，不是一般虎！还给你配把枪，我再给你配个坦克，挂两筐手榴弹，你去把东城平了吧！”
俩人正在病房里对骂，门被敲响了。段立宏吩咐马仔：“撵走！”
话音未落，门自己开了。一个极高的男人迈了进来，甚至要低头才不会撞到门框。
穿着咖色条纹衬衫，袖口堆在胳膊肘。筋脉分明的小臂上，两道结痂的狰狞刀口。梳着锃亮的狼背头，白人似的大高鼻。一根烟斜在嘴角，眼睛在烟雾里半眯着。
他兀自踱步进来，缓缓环视一周：“瞎子阿炳在哪儿？”
他声音嘶哑低沉，吐音不清。说的话掉不出嘴，被舌头搅得胶粘。
几乎是一瞬间，段立轩挣脱了几个马仔。从枕头下摸出直刃小刀，跳起来薅住男人衣领：“C你妈疯狗，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丁凯复打量他半晌，才低低地啊了一声：“瞎子啊。你复明了？”话音未落，他脖颈已经见了红。
段立轩刀尖扎在他喉咙下方，瞳孔一下一下地收缩。
段立宏看得直打哆嗦，俩手在空中来回比划：“别冲动…刀放下…轩呐…咱有话好好说，别上来就见红啊。”
丁凯复也够有种。被刀扎在脖子上，半厘米也没躲。就这么任由血往衣领里淌，喉结在刀尖上来回滚着：“我今儿来，就是为了远洲的事。你要不配合就算了。”说罢捏下嘴角的烟，随手往段立宏身上一弹，示意他滚远点。段立宏往后一闪，脸变得铁青。可愣是没敢发作，嘟嘟囔囔骂了句狗B。
段立轩死瞪着丁凯复，眉毛像是两把斜劈的大砍刀：“洲儿怎么了！”
“他不理我。”
“你他妈该。”
“他还有点不对劲。你当初…是怎么逗他开心的？”丁凯复说着话，眼珠开始往下滑。像是从斜面滚落的钢珠，沉沉地撞上眼角，又浅浅地回震了下。
段立轩鄙夷地嗤了声，故意喷着口水骂他：“呸！你滚远点，他就能开心。”
丁凯复抹掉脸上的唾沫，蹭到段立轩的前襟上。
“你告诉我，我就放人。”
段立轩狐疑地打量他。脸色惨白，眼底青黑。两颊瘦出Y形凹陷，好像随时都会塌方。
“真的。”丁凯复扭头抽了张纸巾，揩了两把脖子上的血。重重跌坐进椅子，从兜里摸烟，“来谈谈吧。”
段立轩沉默片刻，对段立宏使眼色：“别搁这搅和，该干啥干啥去。”
“都不准肇事啊，这里是医院。”
段立轩就看不上他哥这一点。明明怕到拉裤兜子，还得装腔作势找面子。他立马不耐烦了，挥着刀撵人：“啰啰啰的烦不烦，呿！！”
门刚一关上，他就连着往后踉跄，撞上了窗台。右手在背撑着暖气片，头靠到窗户上缓神。从早上到现在，他早就超负载了。这会儿累得阵阵恶心，左腿也打哆嗦。
丁凯复那边也没好到哪儿去。雪茄刚吸了一口，就剧烈地呛咳。悾悾咔咔的，端着垃圾桶连咯好几口痰。之前那场斗殴，他把段立轩凿稀了咣当碎。段立轩也没含糊，给他歘得桃花朵朵开。就那半死德行，都没去医院，紧着回去找余远洲卖惨。没卖出去不说，后半夜还失血过多休克了。被哔卟哔卟地拉走，当晚就切掉了半个肝。
刚才还对着装的俩B王，此刻像两条湿漉漉的流浪狗。各自汗涔着脸，心照不宣地中场休息。
一个呼嘶呼嘶，一个呵tui呵tui。
段立轩本就犯恶心，丁凯复还在这恶心人。他不耐烦地草了一声，膈应地低骂：“谁他妈裤腰没系好，把你漏出来了。”
丁凯复没说话，扭头去开冰箱。抽了瓶矿泉水，拧开吨了一大口。拿手背刮了下嘴，这才道：“他跟你搁一起的时候，笑得多不？”
“不多。”段立轩懒得看他那张der脸，偏头看向窗外，“哭前儿多。”
“为啥哭？”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
丁凯复耷拉着眼皮，盯着脚边的几滴血渍：“他爸的事儿，我有错。也会尽可能地弥补。你俩…是因为这个开始的？”
段立轩把头靠在玻璃窗上，半睁着眼睛。窗外是浅青的街道，灰白的楼宇。明亮的蓝天，绵白的云片。
窗外是景，窗上是影。两人的倒影相隔一掌，像是张透明度极低的图层，虚浮在城市上。
“开始啥？”段立轩瞟了眼丁凯复的影子。
丁凯复勾起眼皮，阴森森地扎了他一眼。沉默了会儿，又狠嘬了口烟。这口烟还没出来，咆哮先出来了：“妈的！我说你到底碰过他几回！！”
段立轩先是一怒，后而一窘，忽又厌烦地皱起眉：“我俩没啥。我是喜欢洲儿，但他没答应。”
“什么？”丁凯复唰地站起来，拿烟头比着他，“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俩没啥…”段立轩话说半截儿，抄起桌上的烤肉叉猛扎上去。
瞪着一对血眼珠子，说话都带了颤，“草你妈你因为这个打他了是不是！！”
丁凯复一把攥住他的手，狰狞出一脑门青筋：“你早怎么不说？！”
段立轩猛一顶膝，直奔着让他断子绝孙去。丁凯复被迫松手，后撤同时往前一搡。
段立轩177，丁凯复193。他嘴巴子也就疯狗肩膀头那么高，骨架自然也小一号。更何况他左腿已经麻痹，刚才那招又用尽了力气。此刻就像被挖掘机拍了一样，往后飞了近两米，哐当一声磕到床脚。
“他妈的有毛病！！就真有又咋了？你要找黄花大闺女，去清朝老墓扣木乃伊干去！”他爬了半天也没起来，索性抄起拖鞋甩，“你到底把洲儿怎么了！草！我真他妈想整死你！”
丁凯复躲过拖鞋，捡起叉子扎进椅背。冷笑了一声，欠了吧唧地瞟他：“呵。可惜没整死。我活得好好的。”
段立轩又抄起另一只拖鞋撇，孩子般声嘶力竭：“那他妈是洲儿心软了！”
丁凯复这回没躲，被拖鞋正中脑门。
“搜查那天，你内地下室还脏着呢吧？”段立轩狠呸一声，“沙比，你就不好奇，为啥等你进去后，他们才去搜？”
丁凯复仍没说话，四肢僵得像是被钉在了板子上。薄薄的眼皮下，一对鹰眼珠子嗡嗡乱颤。
“举报的当晚上，洲儿给我打了电话。说只想让你疼，没想让你死。密室的事儿，不让我说。我搁电话里答应他了，后边儿特么越合计越来气。凭JB啥为你考虑？你为他考虑过没？身上的那些个淤青，流的那些个眼泪！隔天我就把你内破事儿抖了出去，巴不得你早点吃枪子儿。他妈你这狗B行动倒快，两天不到，里边儿的弹药都换成了猪饲料。”
喀拉！不锈钢的陪护椅往后错了一大截子，怼上墙面。
丁凯复看看段立轩，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打了两个摆子，缓缓蹲到了地上。俩大手扒犁似的，在头发里勾出一道道的垄。
段立轩这会儿终于爬起来了。踉跄到丁凯复身边，一脚蹬上他的肩膀头，“别搁这儿整死出！像你对洲儿有几分真心似的！”
“几分真心？”丁凯复被他蹬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点着自己的胸口咬牙，“我没他活不起！你说有几分！”
段立轩只觉一股强烈的怒火，顺着气管直烧天灵盖。
真心。
他对余远洲，那是钱花着，嘴哄着，不是逗着就是宠着。就这样，他都不敢拍胸脯喊真心。
可丁凯复这个狗B草的，对余远洲干了什么？强占、胁迫、糟蹋、拘禁！稍不如意就动手打人，他居然敢腆脸说真心？
谁不知道他当年追自己的班主任，把人给逼得从东城跑路了？谁又不知道他这些年，专挑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祸祸？
别说真心了，他压根儿没把余远洲当个人。而是当个玩意，当初恋的替代品。
但余远洲不是玩意。在段立轩眼里，余远洲聪明、漂亮、有骨气。矜贵得全世界独一份儿，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让余远洲当替代品？谁他娘的都不配！
作者有话说：
疯狗虽说把甜甜揍稀碎，但他评价还是很高的：这片地界儿，也就瞎子阿炳算个爷们儿。
他后期回忆这段时光的时候，其实是感谢甜甜对芋圆伸出援手的。所以后来他结婚，还问甜甜要不要当自己大舅哥。虽然是句玩笑，但对别人压根儿不可能。
而甜甜对疯狗，那真像看一大坨shi山。他对疯狗的评价：derB，收拾收拾替好人死了得了。

第24章 耻怀缱绻-24
“约束带！”王厉害摁着要扯氧气罩的手，扭头对小护士喊着，“快拿约束带！”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模样还带着稚气。穿着阿迪王的紫半袖，挂着大圈套小圈的血渍。牛仔裤的扣子旧没了，拿织带勒在胯骨上。手脚细长，像一只被踩冒浆的竹节虫。左右转着头，口里不停地呜咽着：“妈…妈…”
“血来了血来了！！”护士小跑过来，麻利地挂上血袋。陈熙南半跪在床头，扒着男人的脑袋查伤。脑浆还在漏，一滴一滴砸在他大腿上。
“血压多少？”
“高压70，低压测不出。”
“他头没什么流血。”陈熙南站起身，脱着红黄相间的手套，“大概率是主动脉破裂，叫胸外吧。”
等待胸外医生的时间，急诊医生在床旁做超声。陈熙南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捏着皮球，用力把空气打进男人坍塌的肺。
这人活不了了，他想着。当患者上不来气的时候，容易把窒息感归结于气罩闷的。但其实是胸内积满了血，压迫到了肺部。
没两分钟，胸外医生和麻醉师飞奔而来。在床边做了简单的查体，又连着推了好几种药。麻醉过后，抖开喉镜往嘴里怼。
男人艰难地挣扎着，像他那身褴褛的生活。小牛似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和眼泪，还有一种临死的惶恐。
渐渐地，他的挣扎弱了下来，直到一动不动。血压不停地掉，监护仪上是乱糟糟的小波纹。轮床急速向前，推进了抢救复苏区。天蓝色的帘子一拉，急救如狂风骤雨般展开。
剪开衣服，泼上碘伏。手术刀刺进前胸，横向划开30cm长的切口。猪肝大小的血块从切口滑落，啪嗒一声砸到地面。F形的不锈钢牵开器插进切口，架在胸腔上，像冥界的桥。
监护仪的滴滴声中，夹杂着肋骨断裂的咔吧声。在被阔开的胸腔里，是各种闪着寒光的器械。金属夹子，长剪刀，甚至是医生的手。白色手套粘满了血，但那不是鲜红的，而是稀薄的，泛着冷冷的淡紫色。陈熙南手里继续捏着皮球，眼睛却已看向了帘缝外。
阳光明媚的早上。可惜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雷雨。不过与死亡相比，雷雨也是美好的。
抢先于雷声到来的，是心脏停跳的哔哔声。医生徒手握着紫色的心脏，规律地一张一弛，做着最后的努力。
心脏停跳5分钟，是脑功能不受损的一个界限。如果停跳8分钟，死亡率接近100%。
将近10分钟过去了。
男人大敞着胸腔，皮肤是一种不透明的青黄。双目暴突，瞳孔散大。像两个剥了壳的茶叶蛋，落上两滴哑光的乳胶漆。
在大脑死亡的时候，神经细胞会开始漏电。刺激醒觉中枢，进而被迫睁眼。这种情况多发生于健康大脑，所以年轻人遭遇意外死亡的时候，更容易出现「死不瞑目」。
陈熙南收回视线，淡淡地问道：“谁去和家属谈啊？”
“我去吧。”胸外医生看着手里的心脏，遗憾地微微摇头，“他是胸部创伤致死的。”
“谢谢。”陈熙南放下皮球，温柔地给死者揞了眼。压了两泵消毒液，搓着手踏出这片混乱。
混乱只是暂时的。器械会被收走，药物和血袋会被退还。医生会回到门诊，保洁会拖净地砖。规培会把剖开的伤口缝合，殡葬师为他做最后的修容。
到最后，司炉工人把他推进钢炉，再捡进一个帆布袋子。夹上塑料号码牌，在窗口朗声喊：“XX的家属在吗。”
这是他的名字最后一次被呼唤。葬礼过后，他彻底完成了他的死亡。一个人轻轻地蒸发了，不影响其他人的生活。
而他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只有陈熙南听到了。
“妈妈。”
陈熙南极少被工作影响心情。但那声悲凄的‘妈妈’，罕见地让他有点郁闷。索性从自贩机买了罐红牛，站在二楼大厅的窗前透气。
冷漠，是他的处世态度。但寡情，不是他灵魂的底色。他心里是有爱的。除了段小轩，他还深爱自己的家人。当初他回到溪原市，无非是为了能常回家看看。
他出生于一个普通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刊期编辑，母亲是语文老师，都是70年代的第一批大学生。夫妻俩的第一个孩子，在七岁那年不幸夭折。长子死后第五年，次子降生，取名陈熙南。
熙，意为兴盛吉祥。南，意为一天有阳。从这个名字，足以见得他们对这个孩子的珍惜。
陈熙南的天才、孤僻、奇特、冷漠，他们统统给予尊重。别说打骂责罚，连打扰都极少。只是尽可能富足地抚养他成人，再放他去想要去的任何地方。
这样的思想高度，不是年轻父母能有的。作为一个晚生子，陈熙南享受了其好处。但与此同时，他也要面对其残酷：他妈已经65了，他爸更是年近古稀。俩人手背布满老年斑，掐起来的皮半天都不回弹。
急诊传来悲怆的嚎哭，身后的男人却在打电话报喜：“生完了，闺女儿！哈哈，生的闺女儿！这一下行，省了两百来万！”
旁边聚集了几个小姑娘。穿着舞蹈教室的运动服，头发用发胶箍得紧紧当当。正围绕着其中一个，七嘴八舌地给着建议：“腿放这儿吧。”“千万不能开刀，我们就打石膏。”“咋办啊，我不敢跟我妈说。”…
陈熙南喝水看景，任由各种背景音在身后嘈杂。
生命。好没影儿地降临，又好没影儿地消逝。而有关生命的一切都过于短暂，向来容不得人多想。
他扔掉红牛罐子，准备去换件干净的工作服。还不等转身，就在玻璃的反光里，瞥到了特需病房的护士小刘。
“陈医生！303打起来了！你快去劝劝！”
顾不上换衣服，他一路小跑进特需栋。刚下电梯，就听到段立轩那特有的顽劣口音，穿过墙体隆隆地震过来：“我说你那心要是腾不干净，就拿洁厕灵刷刷！捂着个旧情人都他妈捂发酵了，嚎臭的恶心谁呢？！”
推开病房门，屋里坐着四个老爷们儿。段立宏正趴在门板上听声，看到他干笑两声：“陈大夫来了？”
陈熙南没看他，径直去开里间门：“我听说二哥跟人打起来了，过来看看。”
段立宏挡在门前，摆了摆手：“嗐，没事儿。早上我俩闹着玩儿来着。”
“这会儿是谁在里面？”
话音未落，就听一阵乒铃砰隆。顾不上礼节，他拨开了段立宏。
床边倒着俩人。骑人的那个，双手掐着对方脖子。倒地的那个，叉尖抵着对方喉结。一个满脸发绀，一个脖颈见血。
段立轩听到动静，从丁凯复腋下看过来：“这儿没你事儿！出去！”
陈熙南没答话，从白大褂里掏出把拆线剪。走过来抵上丁凯复的颈椎：“松手。”
他的声音淡定平静，就像瓶里的水晃了两下。
丁凯复向来目中无人。但当下，他罕见地想看看来人。扬了扬眼睑，瞟向洗手池上的镜子。
那里映着一个年轻医生，白大褂粘满咖色的碘伏和血渍。雪白着一张脸，手握一把不锈钢的长剪刀。
镜片后一双幽幽鬼眼，正随着剪尖的位置滑动。那模样就像一个变态杀手，寻找着最精准的肢解位置。
段立轩右脚不住地扑腾，够踢着陈熙南脚踝：“说了这没你事儿！别掺和！”
陈熙南没有理会，刀尖缓缓对准了C4-C5的椎间缝隙。
丁凯复虽是个亡命之徒，但他不是虎B哨子。他知道颈椎意味着什么——一剪子怼下来，说不定他就得眉毛以下截肢。
陈熙南以颈椎胁迫丁凯复。丁凯复以颈动脉胁迫段立轩。段立轩以喉管胁迫丁凯复。三人以互相胁迫的姿势顿在原地，场面十分诡异。
这时段立轩忽然淌出一溜鼻血，游蛇般快速蜿蜒过脸颊。紧接着太阳穴的动脉开始收缩，绳子般浮出皮肤。
几乎是同一个瞬间。陈熙南往下推，段立轩向上攮。丁凯复空手抓白刃，向旁侧翻身。
陈熙南一个跨步，挡到段立轩身前。剪子比着丁凯复，用眼神示意门口：“出去。”
丁凯复抬起血淋淋的右手，隔空点了点他眉心。警告意味十足，那意思‘我记住你了’。而后眼珠在两人身上轧了一圈，作势要走。
段立轩一个鲤鱼打挺，噌地甩出手里的叉子。擦过丁凯复的耳廓，砰一下扎到门板上。
“人放了！”他狠声道。
丁凯复右手在侧腰上蹭着，留下片片鲜红。从肩膀上回过头，阴鸷地凝视着两人。
他后背横贯一道整齐切口，像一个分隔符。腮颊荡着冷笑，像对诡异的括弧。往阴影里一站，仿佛一部鬼吹灯。
“放。”那特有的粘音震颤着，“当然放。今天就放。”
说罢他搡开门口的两个马仔，踏着警笛大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发现疯狗虽说是实力天花板，但他只能单挑。一旦任何两人结成同盟，都能让他吃亏。
关于急诊室直接手术的场景，在《抱歉，我动了你的脑子》这本书里有描绘。但背景是70到80年代的美国。为了谨慎起见，我查了一下国内的新闻。发现2010年的钱江晚报、2009年齐鲁晚报，均有类似报道。并且也都是开胸手术，徒手捏心脏按压。所以我推测，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急诊室手术并非不可能。

第25章 耻怀缱绻-25
当晚果然下了一场雷雨。
段立轩左臂被挫，又进手术室补了一刀。陈熙南没回家，留在病房陪床。靠在帆布躺椅上，沉默地写着报告。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土壤，被键盘声一点点打实。段立轩手上刷着静音的小视频，眼睛时不时瞟他。酝酿了半天，揉着胸口演戏：“啧，这心咋还突突上了。”
陈熙南放下笔记本，起身拉抽屉：“我给你量下血压。”
段立轩升起床板，蜕出半个膀子。乖巧地伸着胳膊，紧着找话聊：“哎，早上内人活了没？”
“死了。”
“不大点小岁数吧？”
这回陈熙南没接话。摁开保健盒，抠下听诊器和血压计。噼里啪啦地撕开尼龙扣，给他绑上袖带。
段立轩看着显示器上飞跳的数字，又讨好地笑了下：“（血压）是还行啊？”
“等会儿。”
看陈熙南带搭不理的，段立轩没面儿了。索性放弃搭话，继续玩手机。这会儿瞅人家没学习，他开了外放。机械地划着拇指，任由屏幕上闪过各种猎奇玩意。什么大闺女扭腚，生爆鱿鱼头，成功学讲座，车祸死人现场，锅盖头摇花手…
雨越下越大，忒拉拉地拍在窗户上。混着嘈杂的视频声，吵闹又无聊。屋里只点了一盏床头灯，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段立轩厌倦地打了个哈欠。正要退出程序，屏幕上闪过一风水大师。戴副无框近视镜，一嘴细密小黑牙。指着身后的白板，正在讲起名的门道：“洲，有前程远大之义。这字五行属水，根据水克火的原理，忌讳用五行属火的字配…”
他聚精会神地看了会儿，点开某度搜索栏。单手费劲地打着字：远五行属…还没等打完，就被猛地掰过下巴。
陈熙南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皮笑肉不笑地卷舌头：“二爷，您可真成啊。”
伴随着测量完成的电子滴声，一道闪电落下。把陈熙南劈得惨白，活似古早港片里的僵尸。耳朵上挂的听诊器，像一条张开脖子的眼镜蛇。
段立轩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没太反应过来：“…啥玩楞？”
陈熙南嘴角抽掣着。似要笑，却又被什么生生扥住。好像他不是在掐着段立轩的脸，而是在掐着自己的。
“我说您真成！”他指尖深深陷进段立轩的腮颊。拎到自己脸跟前，从牙缝里迸字儿，“刚好没两天儿，就变着方儿地找

第26章 耻怀缱绻-26
凌晨三点，雨彻底停了。陈熙南钻出毯子，戴上眼镜回过头。
酸麻肿胀的视野里，看见段立轩已经睡了。床板没降，就这么斜倚着。胳膊腿都支棱出来，指缝间还挂着燃烬的烟。
他去洗了两把脸，轻手轻脚地给拾掇。放下床板，摘掉烟头，手脚收进被子。最后把那颗伤痕累累的脑袋拥入怀中，拿脸颊栖着段立轩的额头。
其实也没有很难过。他早知道段立轩心里有人。是他自己要争取的。
其实也没有一直在想这事儿。他也在想明天的工作，想报告的数据，想周末回老家吃饭，想蛇饵的快递还没取，想很多很多事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自顾自地流。好像这俩眼睛叛逃出走，独自奔入了无助的荒原。
不知过去多久，窗外由漆黑变成铅灰。陈熙南估摸着报告再不写不行了，这才起身去冲澡醒神。
回来还没等写上几个字，天彻底放亮。闹钟嗡嗡直响，行程扑锅似的往外涌。
叮。6:00：科室病例研讨会。
叮。7:00：手术1。29岁男，椎管多发占位病变。
叮。12:00：手术2。50岁男，颅内占位病变。
叮。17:00：手术3。65岁女，巨大海绵窦血管母细胞瘤。
他摁灭屏幕，仰头掐着印堂。一会儿把自己掐成怒目金刚，一会儿又捏成印度舞娘。最后顶着一个红红的眉心印子，瘫在椅子里发懒。眼前排着每一件要做的事，每一片要切开的组织，每一个要取的瘤子。
好累。动也不想动。简直想逃。逃到西伯利亚，逃到珠穆朗玛，逃到撒哈拉。变成一条加蓬咝蝰，藏进温热的沙堆。
但他哪儿也逃不了。爱情难逃，日子也难逃。
他扣上笔记本，收起帆布椅。一边刷牙，一边窸窸窣窣地给段立轩查体。
绑袖带量血压，颈动脉触诊，心脏听诊。段立轩有点醒了，胡乱地挥着手吭叽：“啧！刚迷瞪着！别整！”
“我今天排了三台手术，这就得走了。”陈熙南摁下他捣乱的手，咬着牙刷模模糊糊地哄，“让我看看。我好放心。”
段立轩听到这话醒了点，眼睛眯开一条缝。看见陈熙南半跪在床前，湿着头发。满嘴牙膏沫，唇周一圈淡青胡茬。双眼皮肿没了，说不上的潦草可怜。
梦梦糊糊中，他只觉得万分抱歉。伸手去摸陈熙南的脸，叹着气嘟囔：“膀子给蹬坏了。”
听诊器从手里滑落，啪一声磕到床沿。
“没有。”陈熙南握着他的手腕，轻轻送回被子，“别放心上。”
段立轩反应了会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又得忙一天啊？晌午饭过来吃吧。”
陈熙南收起听诊器，扭头背对着他收拾东西。等走到池边吐了沫子，这才说道：“你照常吃，不要等我。”
“得吃饭。总吃那破面包哪行。”段立轩拄着脸起身，从镜子里看他，“抽空过来，我给你留着。”
---
陈熙南今天三台手术。自己主刀的两台，做助手的一台。等到能喘口气，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
他累坏了，本打算回家休息。可又念想段立轩说给他留饭，不自觉地往特需病房走。
昨夜的难堪愤恨已经退去，他又攒出了点爱下去的勇气。
站在喜欢的人身后，眼巴巴地看着他爱别人，这当然很痛。可如果放弃争取，那连感到痛的资格都会失去。
他舍不得失去有关段立轩的任何东西，哪怕是痛苦。
痛苦。没错，不仅是痛，还有苦。动物也会痛，但只有人类会苦。因为苦，是痛加上一些小小的思想。
大抵痛苦是幸福的首付。
总得先付出了，勇敢了，坚持了，才有机会幸福。倘若还没有开始，便先行退缩胆怯，那又如何能显出他的真心？
然而他这好不容易自洽出来的一点道理，不想再度被黑暗击了个粉碎。
黑暗。冷清的黑暗。
“二哥？”他轻声唤着，抬手摁了灯。
屋子里谁也不在。什么都没有。床铺平平整整，私人物品也不见踪影。到处空荡荡的，就好像没人住过。
陈熙南右手摁在额角上，扶着门框晕了两分钟。连着给段立轩打了三个电话，一个都没通。再打，就提示‘对方手机不在身边’。
他一路左脚绊右脚，踉跄到了护士站。
今晚的值班护士他认识，可就是死活想不出姓名。嘴打了好几个磕巴，才神经病似的来了一句：“您好，跟您打听个事儿。”
小刘瞪大眼睛瞅他，没明白这是开玩笑还是累懵了。
陈熙南被她看得尴尬，虎口撑着眉毛挡脸：“303，怎么空了啊？”
“你说段老爷？他出院了呀。”小刘惊讶地反问，“他没跟你说？”
“出院？”陈熙南胳膊一趔趄，摔到了柜台上。垂着头，呲出个难堪的苦笑，“不儿，没听说，我没开出院医嘱啊。”
“姚主任开的，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小刘一边说着，一边调出电子病历。点到最后一页，赫然是张出院通知单：
1.继续家庭康复训练。2.神经外科门诊随访，不适随诊。落款医师：姚光平。
“是，他自己个儿，要求出院的吗？”
“他家里好像出事儿了。”小刘起身拄到他脸边，悄声道，“中午来了俩人，吵着说谁自杀了。他直接就跑了，出院手续是他哥来办的。没找着你，去门诊找的姚主任。”
“谁自杀了？”
“那没听清。”
陈熙南脱力地瘫在台面上，把脸埋进肿胀的手掌。左手弯得像鹰爪，在惨白的灯光下不住颤抖。
好累。一步都挪不动。感觉整个人都空了。
半晌，他闷闷地问道：“劳驾，我躺椅搁哪儿了？”
小刘反应了会儿，俩手一拍胯骨：“我不知道还有你的东西呀！下午他们来了三四个人收拾，啼哩吐噜的都装板车上推走了！”
又是一声长长的哀叹。陈熙南趴在柜台上，坠得像是挂在悬崖边。
小刘拍着他肩膀安慰：“他哥留了电话，我明早给你问问。都有钱人儿，不能给你密下了。”
“算了，给您添麻烦。”陈熙南说完这句话，从柜台上滑下去，一步一蹭地走了。两个肩膀垮着，说不上的幽怨。瘦高的影子在走廊里晃着，好似一缕没着落的魂儿。
不是担心再也联系不上，也不是生气他擅自出院，更不是心疼自己的躺椅——只是觉得寂寞。
好寂寞。怎么会这么寂寞。比遇到段小轩以前还要寂寞。
等蹭出大门，陈熙南把背包甩到肩上，站在台阶上望天。
藏蓝色的夜空，幽深得像海。今天是农历22，一轮半圆下弦月。在云层后模糊着，不像本尊，倒像是水中的倒影。
一阵风起，那月亮好似又膨胀了些。黄澄斑驳，像段立轩盘玩的那把斑竹折扇。恍惚间，他觉得那折扇敲在了肩上。通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回头看。
没看到人，只看到一地血红的光影。那是门头的滚动显字屏，打在锃亮的黑色理石地面：热烈欢迎各位领导莅临。
正式隆重的字眼，却没由来地惹人发笑。大抵是心太累了，再难宽容这世间的半分荒谬。
陈熙南笑了。他笑他自己。影子随笑而抖，飘飘摇摇地浮在那排红字上。笑着笑着，他脚下一软，踉跄着靠上了台阶的护栏。
脸上笑得越发严重，心里却阵阵地发起瘆来。
原来他…竟然这么喜欢段立轩吗？喜欢到人家一天不爱他，他一天在痛苦的势力下。喜欢到人家一天不要他，他的魂魄就一天没有家。
正梦游着，手机响了。是个未知号码。
犹豫了会儿，还是摁了接听。没等开口，热情的大嗓门水枪一样喷出来：“陈大夫晚上好哇！！”
“大哥？”
“是是是！哎呀实在不好意思，出院也没跟你打声招呼。”段立宏说道，“本来寻思明儿再给你说，这老晚也不好打搅。刚才小刘护士给我发短信，说有个躺椅，是你私人物品，让我赶紧还回去。我这下午没盯着，那几个瘪犊子也没个眼力见儿。明天一早就让人给你送回去，你看放哪儿合适啊？”
“回头再说吧。”陈熙南呆滞着目光，缓缓坐到了台阶上，“二哥他还好吗？家里出事了？”
“不是家里。芋圆儿粥自杀了，搁医院抢救来着。救回来后有点精神病，谁都不好使，就阿轩能近前儿。不搁这里陪着，怕又找空子死。”
“怎么自杀的？”
“拿玻璃碴子割腕。也是个nē人。”
“哪家医院？”
“伍田医院。你要过来？我派人去接你？”
陈熙南沉默了会儿，冷笑了两声：“我哪儿得空儿呵。让二哥多保重，少抽点烟。现在是恢复的关键时候，关系着往后的生活质量。找家靠谱的康复机构，别懈怠了。”他每一个字都打着卷儿，语调诡异地上下翻转，“让他悠着点儿，别末了儿，又搭上自己个儿。”
“呃…啊。嗯，陈大夫放心！”段立宏干巴巴地讪笑两声，大嗓门地保证，“我监督他！多谢关心！哎呀，多谢关心！！”
作者有话说：
大碴子：
密下：私自扣下。
啼哩吐噜：原意形容嗦面条子快。这里用于形容动作快。
nē人：狠人。
京片子：
悠着点儿：小心点，注意点。
末了儿：到最后

第27章 耻怀缱绻-27
社会就是个大朝廷，处处都有三省六部。
陈熙南所在的神经外科，腕儿最大的是应教授。不过他身兼数职，不怎么在政。老大不在，下面的二把手各怀鬼胎。科室里总共18个医生，分了3个医疗小组，组长各自立山为王。
陈熙南的组长姚光平，职称是三人里最低的，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学术成就。加上人比较老实，就成了被排挤的那个。头领没钢儿，连带着下属也受气。尤其陈熙南，隔三差五就挨顿呲儿。
他能力出挑，但为人孤僻冷傲。从不与人闲聊，看人还不聚焦。不管跟他说啥，都是挂着假笑走神儿。不管使唤他干啥，都是一个屁匀十六悠放。可一到专业抢答环节，这人又像打了鸡血。叭叭得头头是道，天天臭显能。刚来一年就就衬一墙锦旗，比组长挂得都密。
他这锦旗也不招人待见。人家患者送的锦旗，都是感恩夸赞。什么医术精湛、妙手回春、华佗在世。
而他这边，都是花式表白。什么‘割得超快，长得贼帅’，什么‘十拿九稳，少你一吻’。挂起来不伦不类、莫名其妙。
所以除了应教授，其余人都不咋喜欢他。尤其另外两个组长，对他颇有微词。没事得找事，没刺得挑刺。好像不挑刺，显得他俩没价值。
就像今早，陈熙南明明已经找好代班，连去东城的高铁票都买完了。结果被别组的老登硬生生叫回去，一通撒威风。左一句没规矩，右一句穷嘚瑟。无非因为没跟他打招呼，觉得不被看在眼里。
陈熙南站在科室的饮水机旁，被熊得跟小菜儿似的。连道歉带认错，七点半才勉强脱身。
调休泡汤了不说，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这个时间段，门诊大厅已是人声鼎沸，诊台被围得水泄不通。
普通门诊和专家门诊不同，讲究得就是一个速度。一天能放六十来个号，十来分钟就得看完一个。陈熙南是嘴说着手写着，一刻都没歇着。等最后一个看完，已经是晚上六点。
明天工作休息，但他要去实验室。应玉敏申领了四个国家级在研课题，两个市级课题。为此成立了12人的研究团队，他也从属其中。一早他要跟团队成员开会，汇报项目进度。下午还要回医院，收集患者血样。
就这样马不停蹄，到头来也划拉不着几个钱。
科研团队的薪酬，一个月4千块。平均到所花费的工时上，不过一分钟一块；
普通门诊挂号费12块。每人看12分钟，仍旧一分钟一块；
一台脑外手术，人工费两千。整个团队分摊，算进陈熙南钱包的，还是一分钟一块。
不管他学历多高，技术多好。反正他的市场价，就是一分钟一块。
所以对于他来说，每一块钱都是实打实的血汗钱。而每一分钟的休息，说是贵若千金也不为过。
他向来不是个慷慨的人，却是总为了段立轩挥金如土——今晚他本打算回家写报告，但到底还是跳上了高铁。
溪原到东城不远，高铁不过俩小时。天昏昏欲睡，又飘起了雨。和车反方向地奔走，互相扑撞。一阵又一阵，簌啦啦，簌啦啦。陈熙南枕着背包，在昏暗的天光里浅寐。
为什么要去。去了又能怎么样？
可在爱情的威力下，自主只是一种幻想。想让自己不喜欢他都不行。想让自己不去都不行。哪怕心碎成了二维码，扫出来还是‘我好想你’。
雨，一忽儿落，一忽儿停。
人，一忽儿梦萦，一忽儿又梦萦。
想你。好想你。像一颗石子沉默地沉入水底。
晚上十一半点，他终于赶到了伍田医院。这是一家境外资本入驻的民营医院，费用是普通公立的三倍。
他没去前台问，毕竟这地儿他太熟了。余远洲不是在外伤科，就是在精神科。
果然没找多久，他就听到了段立轩的声音。还是那么脆亮顽劣，让他心尖都跟着哆嗦。
“这医院服务态度挺好，下午我去给你办了个会员卡。说一年两次免费体检，还赠一个，呃，挨尺，披微疫苗…啧，这啥用啊？”
“HPV疫苗。预防宫颈癌的。”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平稳清晰，朗朗动人。
陈熙南悄悄走过去，斜在门后往窗里窥视。
段立轩坐在病床上，穿着双杠背心和阔腿裤。单脚踩在床沿，露出线条漂亮的大腿。胳膊吊着，胡子没刮。戴了顶逼真的假发，遮住一头皮骇人的疤。
在他身后，倚坐着一个男人。陈熙南知道那就是余远洲，可被段立轩挡着，怎么都看不着。直到段立轩往前哈了下腰，谜底这才揭晓。
苍白瘦削，眉清目秀。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戴副方框金丝镜。内敛斯文，又凌虐破碎。像一柄锋利易折的尚方宝剑，像一株盛极将衰的曼陀罗华。
佳人。当真佳人。若是作为朋友，或许算得了幸运。可若是作为情敌，简直糟糕到姥姥家。
“草！”段立轩把手里的卡片扔到小冰箱上，“跟我说得天花烂坠，也没问一句有没有宫颈。净瞎扯淡！”
余远洲笑了。但笑得很艰难、很场面。没笑两下，又忽地淌下两行眼泪。
段立轩连忙抽纸给他擦：“咋了？手腕子疼啊？”
余远洲摇了摇头。摘掉眼镜，两个拳头捣着眼眶，一下又一下。段立轩扯住他自残的手腕，凑到他脸前哀戚地问：“洲儿，心里头疼啊？”
余远洲哭得更厉害了。那不是一种畅快的哭，而是压抑的哭。像是冬天的冷雨，绵绵入骨。
段立轩揽他入怀，用脸颊轻蹭着他太阳穴：“哭吧。心里疼就哭。二哥听着。”
病房里没有窗户，青白的灯光下两人紧密依偎。余远洲搂着段立轩脖颈，像是溺水之人抓攀浮木。额头不住地磕着他肩膀，像一种谢罪，也像一种祈祷。
段立轩右手抚着他后背，不厌其烦地哄着：“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啊。二哥在呢。二哥在呢。”
病床旁是一张折叠躺椅。上面扔着段立轩的大衫和手包，还有一瓶见底的可乐。
场景无刃，却把陈熙南扎了个对穿。他翻身靠到墙上，浑身猛烈地颤抖。死咬着手指，顺着墙一寸寸往下出溜。
这个男人，这名为段立轩的男人。当初仅用最微不足道的一瞥，就治好了他的寂寞。可虽治好了他的寂寞，却也给了他更苦痛的折磨——求而不得。
那样温情的眼神，那样酥麻的话语，那样怜爱的小动作。他虽几次窥见端倪，却从未拥有过。
如果用理性来思索，该就此止步。把自己还给自己，把他人还给他人。
但陈熙南不肯。因为无论这痛苦如何强烈，也强不过他对段立轩的渴望。
深夜的走廊，两头是不见底的黑洞。他拎起脚边的背包，挑了一头走。擦抹着眼睛，一步一蹭地出了医院大门。
刚要下台阶，就听到背后有人叫道：“喂。”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他回过了头。
大门正前方是一排台阶，左侧是无障碍入口的缓坡。坡旁砌着绿化带，花坛边缘靠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极高。穿着白砍袖，黑西裤。头发湿着，戴个酒红的波浪发箍。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点橘色的小火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第28章 耻怀缱绻-28
高个子左边站个中分黄毛，穿着件皮马甲。右边蹲个锅盖头，脖颈上纹只大蝎子。
陈熙南直觉这仨不是好饼，扭头就走。还没等下俩台阶，后腰就像被锤子抡了。他往前快倒腾了几大步，终究没找回平衡，从台阶上扑了下去。
整个人大头朝下，眼镜鞋子都甩飞了。好在台阶级数不多，没挫到头脸。他缓了会儿神，扶着地面一点点坐起身。
正检查着掌根的擦伤，锅盖头大跳下来。一脚踹上他肩膀，乱蹬着嚷嚷：“这家把你能耐的！跟你说话没听着啊！装大象！我让你装大象！”
陈熙南哪里被这么揍过，根本不知道防御。肚子挨了一脚，直接吐了出来。蜷缩在石砖路上，汗涔涔地打哆嗦。
锅盖头还要逞威风，被一个粘哑的声音叫住了：“行了。滚边旯闪着。”
如果刚才还是耳熟，陈熙南现在彻底认出了来人。这种字粘着字，掉不出嘴的说话方式，听过一次都忘不了。
丁凯复背着光下台阶，仍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嘴里斜的半截烟，照着腮颊上的凹陷。
“还认得我不？”他问。
陈熙南坐起来咳了会儿，四下摸索着找眼镜。摸到后拿衣摆擦了擦，缓缓架到脸上。阴恻恻地打量半天，这才冷笑着拱了下手：“呦，失敬失敬。这不接骆驼粪的丁老爷么。”
丁凯复听不太明白，但他知道不是好话。眯眼看了陈熙南一会儿，又问：“你来找瞎子的？他是不住远洲那屋？”
陈熙南这回彻底不鸟他了，撸起裤腿查看膝盖。
“你跟瞎子关系不错？”丁凯复咬着烟，像是嚼着一团打雷的雾，“让他滚出去住。条件你提。”
陈熙南吹着掌根伤口的浮灰，嘴里慢悠悠地噎人：“呼，二哥睡那屋里头，呼，硌着您后背了？”
丁凯复沉默了几秒，转而去问身边的黄毛：“这小子叫陈西八？哪块儿人？”
“陈熙南。溪原的。”
“溪原的？那他说话咋这味儿？馊囔囔的。”
“他爹老皇城根儿。”黄毛把手机递到丁凯复面前，“十来岁儿就出去了，去年才回来。”
丁凯复拿过手机，仰头眯眼地划拉。看罢扔回给黄毛，顺着台阶往下走：“瞅着岁数不大，爹妈倒都老眉咔嚓眼的。”
陈熙南揉脚踝的手停了，抬起一张青白的脸：“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说说。”丁凯复走下台阶，揶揄地笑了两下，“大半夜过来查岗，你看上瞎子了？”
“管得着吗？”
“陈东西，你听我的，不亏待你。”丁凯复呸掉烟头，拿皮鞋捻了。蹲到陈熙南跟前，手指掸着西裤脚，“让瞎子出去住。他俩往一起搅和久了，不能有好。”
不用丁凯复说，陈熙南也知道。就这么日夜相伴，两人的感情只会越来越深。况且余远洲现在身处绝境，极容易产生吊桥效应。
余远洲是死是活，他毫不关心。但对丁凯复，他恨之入骨。
段立轩全身46处伤口，每一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宁可和丁凯复拿刀对砍，也不愿与他互通款曲。哪怕只是虚与委蛇，都是对那46处伤口的背叛。
这时裤兜嗡地一震。陈熙南也不管丁凯复丁凯仨的，旁若无人地掏手机看。
二哥：家里出点事，办完回去。
陈熙南摁灭屏幕，揣回裤兜。拄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浮灰。俯视着丁凯复的后脑勺，轻蔑地笑了笑：“呵。你丫凉药吃多了吧。”
丁凯复正从怀里摸烟，听到这话一愣。半晌才明白过味儿，也跟着低笑起来。
陈熙南注视着他震动的后脑勺，眼睑细微地收缩着。不动声色地拎起背包，悄悄伸进手摸索。
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就位于后脑勺的枕骨。薄薄的骨层下，是所有静脉窦的汇合处。颅内的静脉窦是两层脑膜结构，没有血管平滑肌。因为无法自行收缩，所以出血十分凶猛。
他在包里攥紧保温瓶，瞟了眼医院门上的摄像头。思索着现在出手，能不能算正当防卫。然而就是这犹豫的两秒钟，丁凯复噌地站起身。食指抵在他锁骨下方，螺丝刀一样往里钻：“我后背那道口子，还没找你算账。”
话音刚落，陈熙南倏地抽出保温瓶，照着丁凯复的太阳穴抡上去。
丁凯复眼疾手快，双手扣摁他肩膀。揪着领子往里一拽，同时膝盖一提。
俗话说十拳不如一肘，五肘不如一膝。就连自由搏击，一次缠抱也只限用一次顶膝。
丁凯复这下顶膝，差点没给陈熙南肋叉子撞碎。他弯腰捂着伤处，嘴里嘶嘶地倒气。保温瓶铛啷啷顺着马路牙子滚，丁凯复在后不紧不慢地追。
走了能有七八步，这才弯腰捡起来。一边往回来，一边扔在手里掂。
咔哒。咔哒。咔哒。皮鞋跟敲击着石砖路，发出可怕的脆响。丁凯复高大的影子一点点逼近，脸上挂着浓黑的笑。
陈熙南暗道糟糕。可他现在站也站不直，跑也跑不了。只能捂着肋骨，眼睁睁地看着恶鬼逼近。
丁凯复走到他身前站定。拧开保温瓶盖，闭上一只眼往里瞅。指甲铛铛地敲着瓶身，像在看一个万花筒。
“你给瞎子打个电话。他要是一分钟以内下来，今儿我给他这面子。”
“边儿去。”陈熙南干哕了一声，大喘着粗气骂他，“当街晃荡撒癔症，少拿自己当根儿葱。”
“呵呵。前儿，你那剪子奔着我残废。”丁凯复抬起脸来，嘴唇正对着瓶口。万花筒又变成了话筒，把嗓音拢得更加恐怖，“才刚儿，你偷瞄我后脑勺。这会儿，还往我太阳穴上抡巴。”他倾倒瓶身，把茶水沥沥地浇到陈熙南头上，“小兔崽子，你挺毒啊。”
茶是早上灌的，这会儿已经没了温度。顺着额发淌过脸颊，像是爬过几条冰凉的蜈蚣。
隔着水帘子，陈熙南抬眼瞪向丁凯复。丁凯复扔了保温瓶，重燃了一根雪茄。似笑非笑地回看他，喷着浓浓的灶坑烟。
冷澈的水，凶残的烟。水烟之间，是两双凌冽的眼。
半晌，丁凯复捏下嘴角的雪茄，长长呼了一口。烟雾浓浓地在他脸前聚拢，又忽地被风吹散。灰黑的夜色里，扬起点点火星。
“算了。你走吧。”他说道，“不是道儿上的人，不跟你较真儿。”
陈熙南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拎起自己的背包。转过身，费劲地往路边瘸。刚拦了辆计程车，丁凯复忽然在他身后笑起来。
那笑声无比瘆人。就好像鬼片里，木门被风吹开时的咯吱声。笑着笑着，丁凯复脸色骤变，百米冲刺地扑上来。在已经打开的车门前，从后勒住陈熙南脖子。肘尖猛劲往上一抬，拖着他一路后退。
挣脱与制服之间，陈熙南的眼镜被拨掉，又碎在了凌乱的脚步下。
他满脸泥泞，死抠着喉结前的小臂。头脑因缺氧而阵阵发昏，耳边是丁凯复的鬼叫。嘶哑尖锐，石子划黑板般直钻脑髓。
“der哔草的。瞎子我都敢杀，你白搅着我好惹！！”
作者有话说：
大碴子：
装大象：装B。
馊囔囔：阴阳怪气。
滚边旯闪着：边儿呆着去。
老眉咔嚓眼：老得快死了。
较真儿：计较。
白搅着：别觉着。别以为。
京片子：
接骆驼粪的：又高又蠢。
凉药吃多了：脑袋烧坏了。
撒癔症：夜间到处乱逛。
陈乐乐被人熊了一天。呜呜呜你们最好都别被二爷知道！
疯狗真是个大ne鬼。从远洲欺负到小乔，从小乔欺负到公主，又从公主欺负到乐乐。
这个系列别叫都市狗攻了，改叫ne鬼很忙吧。

第29章 耻怀缱绻-29
吃了两片曲挫酮，余远洲陷入昏睡。段立轩给他摆板正，坐回躺椅看手机。可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窝不舒服。
真是奇怪了。每天看陈乐乐往这上一瘫，舒服得跟大爷似的。怎么到他这里，就跟上刑似的？好像滑梯上的一大块烂泥，怎么都糊不稳当。
他啧了两声，从椅子里爬出来。蹲在地上鼓捣半天，掰成了平躺的小床。寻思这回能舒服点了吧，没想到还是闹心。整个人往下陷着，后腰没个着落。翻个身吱嘎嘎直响，他都不敢动弹。
午夜零点，手机自动转为休息模式。他打了个哈欠，嘴里习惯性地耍赖皮：“再瞅十分钟啊。”
一片寂静。
他反应了会儿，撑胳膊坐起身。看着熟睡的余远洲，不禁恍了神——这不是在溪原第二人民医院。也不会有人在他耳边嘟囔，连几点睡觉都要管。
他轻轻‘嗐’了一声，甩开折扇摇。拿了罐冰镇啤酒，豪气地喝了一大口。
这才叫日子。烟酒不忌，作息自由。自在啊自在！
段立轩尽情享受了一会儿自在，又开始觉得没滋味起来。
陈乐乐这瘪犊子干啥呢？回家没呢？他点开WX，看着那个花蛇头像发呆。
前天他踹了人家一脚，到现在心里都不是滋味。稍微一愣神，眼前就浮现出那双眼睛。在惨白的闪电里睁得老大，像要被屠宰的小牛，不可置信又哀哀欲绝。
段立轩从不是孬人。别说丁凯复，就再穷凶极恶的流氓头子，他该咋削还咋削。
可他就是怕陈乐乐。这个没钱没权、温温吞吞、一脚能蹬出去八米远的小大夫，没来由地让他肝儿颤。甚至连出院的通知电话，都是让段立宏打的。
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又不是再也不见了。他做了会儿心理建设，还是发了条消息：“家里出点事，办完回去。”
十分钟过去，没有回信。他心里有点没底，又补了个抽烟小人的表情。
过了半个小时，依旧没回信。这回段立轩开始拨电话。连打了四个，一个都没接。
“草！谱儿还挺大！”他低骂一句，扔了手机蒙被睡觉。
但他没睡踏实，做了一宿梦。梦里全是陈熙南。一会儿掰他胳膊，一会儿掐他烟头。后面又梦见三月初那晚，血糊糊地横尸街头。
他被最后一个噩梦惊醒，心脏砰砰直跳。第一反应就是去摸手机，但仍没看到回信。
这回他彻底坐不住了，直接给小弟去电话：“大腚，你去趟二院，瞅瞅陈乐乐在不在。还有内躺椅，麻溜给人送回去。”
这头电话刚挂，那头余远洲醒了。从枕上偏过脸，沙着嗓子问：“出事了？”
“没事。”段立轩趿拉过来，手掌盖上他额头，“还迷糊不？”
话刚一出口，他又恍了下。多少个早晨，陈熙南起床也是先来摸他脑门儿，问他感觉怎么样。
陈熙南。陈西南。陈西北。陈北东。东西南北，晕头转向。回忆变成了紧箍咒，攥得他太阳穴直抽，急需找个敞亮地方透透。
他三两下套上大衫，手包往咯吱窝下一夹。俩脚在乐福鞋里蹬来拧去，不等穿利索就往外走：“吃点啥？牛肉火烧？”
余远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两秒，段立轩肩膀垮了。像是遛弯泡汤的小狗，闷闷不乐地蹭回来。掏出手机，手包扔回躺椅：“不走了。叫大亮去买。”
余远洲被丁凯复囚禁了一个多月，患上了重性抑郁障碍。目前的心理状态就像一个烂桃，稍微磕碰点都要淌汁。偏偏又无亲无故，只能粘着段立轩。段立轩在，他勉强维持个人样。要是段立轩不在，哪怕只是出去洗个澡，他都会迅速陷入惊恐。不是尖叫拍门，就是往床底下钻。
一方面，他死抓着段立轩不放。另一方面，他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抱歉。羞耻着自己的恐惧，亦恐惧着自己的羞耻。只能在这小小的病房里，日夜琢磨怎么去死。因为有过跳楼行为，他被关在无窗病房。棚顶两条青白的LED，是这里的太阳，也是这里的月亮。
这早餐到底是大亮去买的，仨人对吃着牛肉火烧。空气里是香油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说不上来的压抑恶心。
正吃着，段立轩手机响了。他瞄到那个花蛇头像，光速抄起来接。等接通了，却又装着拿乔：“喂，干哈。”
“你给我打了四个电话，问我干哈。”
陈熙南的声音嘶哑疲惫，听得段立轩心直揪。
“啥动静啊，你感冒了？”
“嗯，有点着凉。”
“吃药没？”
“二哥还是多惦记自己个儿吧。烟酒碳酸一样不落，康复训练也偷懒儿。”
段立轩本来正支腿拉胯着，听到这话不自觉地收拢起手脚，一整个正襟危坐：“那没有。咳，我这，都按医嘱整了。”
“搁东城扫听家靠谱的康复机构，省着以后走道儿拌蒜。烟最多一天三根儿，酒最多一周一回。”陈熙南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要睡着了，“可乐少喝，多吃点鲜水果儿。还有假发少戴，闷头皮。时间长了油汗堆积，伤口长不利索。”
听到熟悉的《西南京经》，段立轩终于踏实了：“行，我记着了。你昨儿干啥了？咋累这样。”
“真记着了？”
“那我纹身上？”
陈熙南轻笑了声，又气若游丝地叹道：“没事儿挂了吧。”
“哎！你等会儿！”
“嗯？”
“呃…内什么。”段立轩挠了挠眉毛，声音小了点，“我这突然走…对你有没影响啥的？”
“哦呦。垃圾都撇出手了，还回头䁖一眼？”陈熙南语气酸溜溜的。但比起生气，更像是撒娇，“想听我说句没事儿，换您个心安理得？呵呵，我偏不的。”说罢果断挂了。
段立轩回拨了两个，均被拒听。再拨，就‘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草！这瘪犊子！”他嘴上骂咧，脸上却笑。不再骚扰「陈乐乐」，转而去拨「刘大腚」：“喂，大腚啊。你转告陈乐乐。说等我办完事儿，立马回去给他赔罪。让他有啥想要的，都提前列好了。”
“二哥，陈大夫没在二院。”刘大腚喘吁吁的，背后荡着楼道里特有的回音，“我听说，他昨儿让人给打了，请了几天伤假。”
“啥玩楞？！”段立轩噌地站起来，“草！谁说的！什么吊话！”
“…他那个同居说的。”
“他妈的谁？”
“神经内科的，叫韩…”
“我问你谁打的陈乐乐！”
“那还不知道。”
“麻溜儿去查！说没说打啥样儿？”
“听说…挨刀儿了。”
“草！MGLB的我看是谁JB活腻了！！”段立轩彻底炸毛，一脚踹翻了躺椅。像柱龙卷风，在小屋里到处乱卷，“你赶紧带人去他家看看！再留俩搁那儿守着！”
“哎，哎，这就去。”
段立轩刚挂断电话，大亮就凑上来：“用我回去不？”
“不用。大腚办事我放心。”他那薄片嘴变成一把小剪子，嘁哩喀喳地胡乱剪着，“到底他妈谁干的？他一个小大夫能惹上谁？挨熊了也不吱个声，就自己挺着！能挺出钱来咋的！一天到晚蹭蹭嗒嗒，遇事儿不知道跑，净搁那嘎达乌龟爬！”
余远洲看他着急，也放下了手里的火烧：“二哥，有事儿就去忙吧。”
段立轩脾气暴躁，但他从不凶余远洲。这会儿彻底乱了套，回头嗷唠一嗓：“少他妈管我！管好你自个儿！！”
这话一出，仨人都有点错愕。余远洲看了他一会儿，一寸寸往被子里缩。
段立轩绷起脸，撤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大步走到床边，胡噜着余远洲的头发：“别怕，别怕啊。二哥就这脾气，能是冲你吗。”
余远洲只露着一双眼睛。在被子下大口喘气，拼命遏制抽泣。
段立轩看了会儿，怜爱地刮他脸颊：“瞅你这可怜吧唧的样儿，我心里头闹腾。嘴没把门儿了，你别深合计。”
“二哥…”余远洲不停地打着嗝，酸着嗓子问，“我，嗝，是不是，嗝，变样了？”
段立轩拨发丝的手停了。
余远洲变样了吗？
何止是变样了，简直是面目全非。
想当初的余远洲，那多硬铮一爷们儿啊。不管对方多么权势滔天，都敢怒、敢言、敢反抗。横眉冷对的时候，奔腾得像凉月下的瀑；回眸一笑的时候，又潋滟得像朝阳下的河。
但如今，那个光芒万丈的余远洲像是死了。他变成一颗行将熄灭的灯泡，一只裹上蛛网的蝴蝶，一座惊惧孤独的雕像。
“变就变吧。”段立轩坐到床边，叹了口气。搓了两把膝盖，歪嘴苦笑，“那谁能不变。”
余远洲费力地擎起脖颈，揪住段立轩的衣摆。
“我是不是，嗝，变得，特招人烦？”
他眼中蓄满了泪。一眨眼，就顺着太阳穴流下。像两条小银链子，随着哽咽震颤摇晃。
段立轩偏头看了他一会儿。千般怜悯，万般无助。
“不怕。”他揩去余远洲鼻尖上的一点泪珠，握住那只缠满绷带的手，“不管变成啥样儿，都有人要。别人儿不要，二哥也要。”
话从嘴里出来，却远得似是另一个人说的。那天陈熙南的话，神圣而遥远，颂钵一般在耳畔震颤。
无依无靠的两人，手攥着手。像两匹伤痕累累的小兽，嘬饮着同一份温柔。
作者有话说：
大碴子：
谱儿大：架子大。
麻溜儿：赶紧去。
蹭蹭嗒嗒：磨磨唧唧。
支腿拉胯：叉着腿坐。
硬铮：硬气
京片子：
䁖一眼：不庄重地，随随便便地看一眼。
扫听：打听。
拌蒜：腿脚不利索。

第30章 耻怀缱绻-30
“小小喂鹌鹑蛋，白娘子喂粉皮。聂小倩喂白霜，雨师妾和黑玛丽喂大白。”陈熙南敲下Command-S，缓缓扣上了笔记本，“麻烦了啊，回去请你吃火锅。”
“拉倒吧。那蜀九香我可不去了，再吃皮燕子该报废了。”韩伟在电话那头惆怅地叹气，“陈巨巨饿两天能死不？我不敢上前儿啊。”
陈熙南请了四天假，直接回了老家。这可苦了韩伟，不仅要独自与蛇共舞，还得帮他喂鼠鼠。
“死倒不会，只是我怕她吃了莎乐美。”陈熙南有点为难，仰在转椅上沉吟半晌，“这样吧，我抽屉里有胶带。劳您一驾，给莎乐美的缸盖儿缠缠。还有啊，黑玛丽眼神不好。喂的时候记得用镊子，别被叼着手。”
“哎，挣你俩子儿我是真不容易。”韩伟那边传来开冰箱的声音，紧接着是哗啦啦的塑料袋声，“你伤咋样啊？”
“不碍事。就是最近心累了，想歇歇…”卧室门被敲响，陈熙南回头招呼了句，“门没锁。”
他妈推门进来，往桌上放了碗切好的火龙果。看他在讲电话，便默默地坐到床边等着。
许廷秀今年六十四，是个精神板正的老太太。将近一米七的高个子，瘦条条的长身板。紧噔噔的方脸盘，眉眼间都是老师的威严。头发用网兜盘在脑后，戴两粒珍珠耳环。穿着到脚面的长裙，熨烫得没一个褶。
岁月会蹉跎皮囊，但不会坍缩气质。正相反，她往那里一坐，就是一部70年代的散文诗。
陈熙南匆匆挂了电话，拿过碗笑盈盈地吃起来：“别担心。就是找机会歇两天。”
“能不担心么。你懂事，打小儿就报喜不报忧。”许廷秀看了他一会儿，怜爱地拨他刘海儿，“那粘血的纱布，用卫生纸裹起来扔，紧怕我跟你爸瞅见。”
陈熙南不说话，只是讪笑。像讨饶，也像撒娇。
“你总嫌我俩老了。我俩是老了，但不是没用了。”许廷秀啪地拍上桌面，疾言厉色地说道，“不让孩子受委屈的能耐，倒还拿得出来！”
“委屈是有一些。”陈熙南放下碗，抱起胳膊摇头，“不过关系着感情。我本打算稳当了再和你们说。”
养了近28年的儿子，头一回提爱情的话茬。许廷秀惊喜万分，眼睛感动得波光粼粼。
“是你们单位里的同事？”
“是我的病人。”陈熙南有点害臊，来回躲着她灼热的目光，“诶，妈你别这么看我。”
“什么时候带回来？”
“嗳，甭问了！瞅他这抹咕丢的样儿，指定被人家玩儿得团团转呢。”陈正祺在门口听了半天，终于没憋住插了嘴，“我说儿子，你可别想不开。我被你妈统治了四十来年，跟蹲渣滓洞没两样儿。”
许廷秀胸脯一挺，眼睛一瞪：“我俩说着话，谁采访你了？”
“你不采访我也说，”陈正祺是个模样和善的老头，眼睛总眯缝在笑纹儿里，“楼下站了一帮儿，正喊陈大夫呢。儿子去䁖䁖，不认识咱报警。”
陈熙南本来正笑着，听到这话脸白了。刚走上阳台，就听见了叫卖喇叭的朗诵。
“陈大夫，陈大夫，陈熙南小大夫。二哥问你还好吗。要是berber乱蹦，你就喊两嗓；要是栽楞楞肚皮朝上，你就招招手。没气儿了不行，交不上差。交不上差，二哥不爱。左脸欠抽，右脸欠踹。驴见驴踢，猪见猪踩。陈大夫，陈大夫，陈熙南小大夫。二哥问你还好吗。要是berber乱蹦，你就…”
七八个大老爷们儿，稀拉拉地站了一草坪。打头俩高个子。一个鸡冠发，举着喇叭。一个大胖子，拎着躺椅。
陈熙南哗啦一声拉开窗户，挥了两下手。披上运动衫，独自下了楼。
大鹏一看到他就窜上来，前后左右扒拉着瞧：“你没事儿吧？伤哪儿了？”
“没事。”陈熙南抿着嘴，强行把笑意憋回去，“二哥怎么知道的？”
“听说你请假了，问的呗。”
这时刘大腚拎着躺椅走过来：“瞅见人脸儿没？谁干的？”
陈熙接过躺椅，吃痛似的皱起眉：“太黑了，没看清。”
刘大腚上下打量他。穿着长袖立领运动衫，拉链拉到下巴颏儿。戴副老式玳瑁框眼镜，镜片磨得蓝绿。刘海儿不梳不分，草壳子似的堆在镜框上。
“挺老沉的。我给你拿上去，正好给我瞅瞅伤啥样儿。”刘大腚把躺椅拿回来，凑上前压低嗓子，“二哥惦记你，你得给他个准称信儿。”
“我父母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也没什么大伤，就是被推了个跟头。”陈熙南酸唧唧地哼了声，“算了吧，叫二哥不用操心我，还是操心余远洲要紧。”
再钝的人，也能听出这话里的醋。刘大腚拍着胳膊上的咸带鱼，哈哈地笑：“你别当二哥心里没有！二哥说了，等忙完就回来给你赔罪。让你有什么想要的，都提前列好了。”
“我能有什么想要的？”陈熙南手背推了下眼镜，别过头去看红彤彤的夕阳。沉默了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要他能好利索，我这心里，也就落了停了。”
---
段立轩忧心忡忡地等了一天，终于等到小弟的电话。说陈熙南看起来没大碍，就是不肯吐露犯人，也不让看伤。
段立轩正贴着门框练一字马，听到这话放下了腿。
“为啥？”
“说是没看清。”刘大腚说道，“蔫儿去排查市里团伙了，暂时还没啥线索。”
“嗯。”段立轩一屁股摔回躺椅，发出嘎吱一声酸响，“陈乐乐报警没？”
“晌午去魏叔那边问了，说没记录。”
“活见鬼了。”他把手机夹到肩膀上，从身旁的纸箱里摸出俩核桃，“这犊子不怂，还有点小心眼儿。你说他为啥挨熊了不吱声？”
刘大腚犹豫两秒，还是说道：“有个事儿，不知道准不准称。昨儿晚上搁火车站，二五子好像瞅着陈大夫了。上了八点的D6*2，这趟车过东城。”
段立轩转核桃的手停了。他猛然想起今早那通电话。
“…可乐少喝，多吃点鲜水果儿。还有假发少戴，闷头皮。时间长了油汗堆积，伤口长不利索。”
当时还没反应过来，现下倒是猛然惊醒。这假发是他为了不让余远洲担心，在东城现买的——陈熙南没理由知道。除非他昨晚来了。
为什么来。几点来的。看见了什么。是自己给余远洲擦眼泪，还把余远洲抱进怀里安慰？
心脏砰砰乱跳，后背冷汗直流。手一哆嗦，核桃就往下掉。捞住这个接不住那个，叽里咕噜地满滚。
“行了，这事儿我有数了。”段立轩捡起脚边的核桃，狠砸到躺椅扶手上，“昨儿我听说，王秃子跟李老四叽咯起来了？”
“王秃子他侄儿，去李老四的场子耍来着。百家乐输了70来万，车都压上了。后边儿王秃子说钱不要了，意思车还回来。李老四没应，俩人掰了。”
“啥车？”
“梅赛德斯。A级的二手车，二十万都值不上。”
“都说雁过拔毛，这der炮是家雀儿也薅。”段立轩冷哼一声，往嘴里扔了块核桃仁，“李老四最近B装得太大，歘（chuǎ）着尖儿吃屎。那河道砂工程就不是好道儿来的，魏叔早想归拢他。正好这回借王秃子的手，让他犯个大的，整窝都端进去得了JB的。”
“二哥有啥安排？”
“王秃子不是爱玩儿阴的吗？你找俩生脸儿，阴李老四一把。”段立轩肩膀夹着手机，专心致志地抠核桃仁，“往死里剋（kēi），照俩月躺。办完给我来个信儿，我回去收秋儿。”
“哎，好勒。这就去办。”刘大腚说罢就要挂电话。
“等会儿！”段立轩叫住了他，却又不说话。刘大腚也不敢催，只是安静地等。
过了足足十秒，段立轩才别别扭扭地吩咐道：“跟着陈乐乐，别再让他摊事儿了。还有他老家，叫猴儿去看着点。省着一天到晚搁店里扯闲篇，净讲讲谁搞破鞋。”
“陈大夫大鹏跟着的。老家那边我跟猴儿说，二哥放心。”
挂掉电话，段立轩站起身。拍拍大襟上的碎屑，把核桃仁倒进余远洲掌心：“眼瞅着要过期，赶紧打扫了。”
余远洲啄食着掌心上的核桃仁，像只乖巧的小鸟：“这核桃有什么来头？”
不怪他问。段立轩赶来东城那天，手上就两样东西：一个手包，一箱核桃。核桃还不是整装的，而是已经吃了一半。
余远洲知道段立轩好面子，不会拿开封过的东西送人。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自己要吃。可这也太奇怪了，哪有人随身携带半箱核桃的？
“没啥来头。别人送的。”提起这箱核桃，段立轩脑袋就大。当天他都跑出医院了，忽然想起了这箱核桃。
要是被陈熙南发现人不在了，核桃还在。那他都能想象得出，往后这犊子得怎么酸他。
什么‘我送的玩意儿不值钱，二哥向来瞅不上眼’；什么‘估摸核桃吃少了，脑子留了后遗症’；什么‘上赶着给的好，人嫌狗不代见’。
他稍微一想都头皮发麻，赶紧让大亮把核桃拎出来带上。当时还没深合计，这会儿倒后知后觉出别扭味儿。
他和陈熙南，到底算什么关系？
朋友？有点暧昧。恋人？纯属扯淡。
从自己这边看，他们不是干净的朋友。从陈熙南那边看，他们也不是敞亮的恋人。
一方面，彼此矢口否认旖旎的那部分。另一方面，又总是要比朋友多迈半步。就这么在暧昧里纠缠，彼此都越陷越深。
就像来东城前的那一晚。半梦半醒之间，他知道陈熙南伏在他身上哭。
耳根下是滚烫的呼吸，脸上是滚烫的泪水，胸口是滚烫的臂膀。到处都是滚烫的，烫得他恍恍惚惚，飘飘悠悠。梦中好像自己变成了别人，困在桑拿房里直转转。不停地追问为什么，问出了一身的热汗。
那一晚，他没敢给自己答案。但此刻他觉得，再不给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粉皮，白霜，大白：蛇饵小白鼠的各种形态。分别是没长毛的、有一点毛的、毛长全乎的。
京片子：
抹咕丢：难为情。
落停：l&#224;o t&#236;ng 齐活了，放心了。
大碴子：
家雀儿：家qiǎo儿。麻雀。
歘（chuǎ）尖儿：出风头。狗吃shi的尖，叫歘尖。
归拢：收拾。
剋：打人。
叽咯：争执，吵架。
收秋儿：收获秋熟农作物。这里指收尾。
扯闲篇：说没用的。
讲讲：背后议论人。
搞破鞋：不正当两性关系。
掰了：决裂。
打扫了：吃完。
陈乐乐他妈语文老师，他爹期刊编辑。俩老派知识分子往那里一坐，看着他们的儿媳妇陷入思索。
这些年的教育，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第31章 葛蔓纠缠-31
2016年，可能是史上最热的一年。不过6月初，正午气温已高达35度。二院的空调主机老化严重，门诊大厅热得像爆米花锅。座椅上摞满病号和家属，气氛疲惫又嘈杂。
神经外科位于一诊区。一条沉闷的小走廊，瓷砖地晃着青白的灯光。两排深棕木门，镶着竖条玻璃窗。段立轩拎个新笔记本的纸箱，贼贼地挨个巡视。
现在是午休时间，各诊室都空荡荡的。瞅了一圈没看到人，他坐上墙边的塑料椅。刚要从包里摸烟，又硬生生地忍住。手一转掏出折扇，握在掌里抽着盘。晃悠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卖呆儿。
对面墙上挂着出诊栏，磁吸着第一诊区的医护简介。蓝底的证件照，整整齐齐地贴了四排。在这二十来个男女老少里，有一人特别惹眼——第二排的末尾，系着蓝领带的男医生。
微卷蓬松的四六分，根根光润的落尾眉。一张古典小方脸，两片丰润微笑唇。既正人君子，又柔情款款。
段立轩莫名紧张起来，抖着腿猛摇扇子。妈了个巴子，这小子有这么帅来着？这照片不对劲。绝对是P图了。那几个老登都不P，他个小年轻P什么东西。
咔嚓！
手机拍照的声音响彻走廊，不远处坐的爷俩抬头看过来。
段立轩脸一红，慌里慌张地揣手机：“瞅爷干屁！呿！”
他今天戴了副圆片的茶晶眼镜，唇上蓄着短胡茬。穿了件桑蚕丝的黑色太极服，大襟上绣团金龙。没戴假发，露出一脑袋骇人的疤。
这幅打扮配这嗓子，一看就不是好饼。
那爷俩就像看到了大号病毒，麻溜起身走了。整个小走廊就剩段立轩自己，啧来啧去地坐不稳当。
他走了十二天，被陈熙南拉黑了十天。这十天过得异常浑噩，像是粘表盘上了。日夜不分，没滋没味。总觉得有一肚子话要讲，却又无人可讲。
这边放不下余远洲，那边又惦记陈熙南。左边烧心右边担心，嘴叉子愁稀烂。
昨天趁余远洲睡着，他大半夜回溪原处理事。本想着办完就回去，却还是控制不住来了二院。
等了半个来小时，白大褂们成群结队地回来了。
段立轩一眼就看到了陈熙南。
大热天的，褂底穿了件浅灰高领衫。换了副复古大框的钛架眼镜，头发也理短了些。明明是往精神上打扮，看起来却比以往更加疲惫。别人都是三三两两说着话，只有他孤零零地缀在人群后头。耷拉着脑袋，双手插兜。一步一蹭，像只被遗弃的小狗儿。
段立轩忽地就心酸了，拎起电脑小跑上前：“喂！陈乐乐！”
陈熙南一抬头，腰背剧烈地颤了下。紧紧抿着嘴唇，像哭又似笑。
段立轩小跑到他身边，拿膝盖踢他屁股：“小袅花套子，拉黑我干鸡毛！”
“…不能吧。”
“别放没味儿屁！”
“兴许是手滑了。”陈熙南从兜里抽出手，拨了下段立轩腕上的念珠穗子，“我怎么舍得拉黑二哥？”
“再油给你泡洗洁精里，拿钢丝球搓秃噜皮。”段立轩趁机抓住他的手，翻过来撸上袖子。看到掌跟一块血痂，已经干燥发黑。他又拉起另一只，看到同样位置的擦伤。拿拇指蹭了两下，凶巴巴地低声道，“脸朝下卡的跟头。谁干的！”
陈熙南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太黑了，没看清。”
段立轩不言语了，皱着眉瞪他。锋利的视线穿过茶色镜片，一寸寸怼在他脸上。
两人对视了会儿，陈熙南率先降下眼帘。
面前这个男人，不是他那活泼可爱的‘段二哥哥’。而是凶残狠厉的‘脏刀瞎子’。
他不想段立轩这样。为余远洲这样，不值。为自己，同样不值。
冤冤相报何时了，劫劫相缠岂偶然。他不想出气报仇，他只想段立轩对丁凯复画上句号。
那是个疯子。权势滔天的疯子。如果没有把握将其杀死，离得越远越好。
陈熙南托了下段立轩左胳膊，惊喜地眨巴起眼睛：“诶！骨痂长好了？不用吊了？”说罢又掰了几下，哄孩子似的夸起来，“屈伸差不多100度，能俩手洗脸了罢？几天就练成这样，可真了不得。”
本还是阴森森的一张冰块脸，倒被这么两句给消融了。段立轩挠着胡茬，强压着得意的嘴角：“我就说都按医嘱整了么，你还不信。”
“这次回来，不走了？”
“走，洲儿离不了人。”段立轩一边说着话，一边把电脑往他手上挂，“二哥送你个礼物，别生气了，啊。”
这回轮到陈熙南的脸结冰了。他用力地抽回手，扭头往看诊室走。
段立轩有几分不爽，但还是压着脾气追上去：“喂！说正经的呢，你别犯der！”
陈熙南仍不理他，不紧不慢地掏钥匙开门。
“那你到底想要啥啊？！”段立轩提膝撞他，一撞一问，“你不吱声，我他妈，上哪儿，知道去！”
陈熙南一个回手掏，托住了他膝弯。转过身来的同时，猛劲儿往里一扯。
段立轩的膝盖，结结实实撞上了个挂件。他眼睛豁地瞪大，不可置信地看陈熙南。没看到脸，只看到一线冷笑。混合着薄荷牙膏的凌冽味道，棘刺一样扎在他眼皮上：“我想要什么。二哥心里头，门儿清！！”
说罢一把扔了他的腿，转身推门进屋。
还没等段立轩反应出话，一大群人就挤过了他，争先恐后地开问。
“啥前儿到我们啊？等仨点儿了！”
“隔壁咋还不来人？专家门诊下午开不开？”
“上午刚拍的CT，咋还让照加强CT啊？”
这时候一个胖卷毛扒拉开段立轩，冲着陈熙南颐指气使地大嗓门：“你扫我一下！我后边儿有啥好方便问！！”
段立轩瞟了眼墙上的挂钟，扇子咚一声敲在木门上：“他妈到点儿了吗？！都出去等着！！”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来，室内瞬间落针可闻。紧接着又都灰溜溜地往外走。
段立轩挥着折扇撵人，像匹威风凛凛的小牧羊犬。一边撵，一边拿扇子怼那个胖卷毛后腰：“还扫你一下，我踏马想削你一下！你是干哈的啊？长个太监脸你生个皇帝心，来这儿找什么免费御医！就几把你会算计！草！！”
那卷毛人高马大，却被小一号的段立轩怼得直打挺。一路怼到门口，最后实在是挂不住脸，赖赖唧唧地回头抗议：“我告你嗷，我这衣服迪奥的。整lǎi了你得给我赔。”
“哎我草？咋的，穿个迪奥你就牛逼了？”段立轩拿扇子比划着脚上的乐福鞋，“瞅见我这鞋没？折江奥康，两百来块。那我拿它踢你腚，你不照样不敢躲吗？”
说罢一脚蹬在男人屁股上，直接给踹出了屋。嘭一下关上门，骂骂咧咧地往回走：“烫得什么B发型儿，跟他妈泰迪站起来了似的。”
陈熙南还在气头上，但实在是想笑。嘴角抽来抽去，像个程序错乱的机器人。拧开保温杯喝了两口茶，这才收拾好表情：“不要在医院生事，医务科会扣我钱。”
“这种der炮你惯他干鸡毛？家里缺祖宗养啊？”段立轩往诊台上一坐，哗啦一声甩开折扇，“穿个破迪奥还装上B了，都不抵说他穿了条红裤头子。”
陈熙南思索了会儿，还是没按耐住好奇：“为什么？”
“那要变成鬼，不得老凶了？”段立轩摇着扇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nē鬼都穿红的。”
这回陈熙南彻底绷不住了，低头哧哧地笑起来。手指摁着嘴唇儿，肩膀头直颤。
段立轩看他终于肯笑，凑上来问道：“哎，说正经的。你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口子？我听说你挨刀了？”
陈熙南脸上又变回冷淡样子，低头收拾诊台上的零碎：“没有的事。”
段立轩咂了下舌，拿扇子挑他下巴：“小袅花套子，气性还挺大。我那不是有事儿吗。再说了，这都回来跟你赔礼了。电脑我不懂行，你要是看不上，二哥带你上国美挑去。消气儿行不？”
“得了吧。”陈熙南拍开他的扇子，拄着扶手交叠起腿，“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也明知道我想听什么。”他扫了眼诊台边戳的电脑，摇头冷笑，“可你懒得操心。宁愿随便摡搂（ga&#237; lou）点玩意儿糊弄我。”
段立轩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
“那泡个澡儿去？”他冷不丁地道。
陈熙南缓缓抬起脸，两个膀子硬成了晾衣架：“你说什么？”
“陪我泡个澡儿去。几天没搓，后脊酿直刺挠。”段立轩从腰后伸手，用扇子戳后背。衣服被扇骨掀上去，露出一小截蜜腰，“咱哥俩儿坦诚相见，好好谈谈。”
“坦…”陈熙南猛别过头，喉结滚了好几下。揪着嘴唇，睫毛扇得像扑棱蛾子。几次想要说话，都没能说出来。
“我，那，不，不一定，几点下班。”
“那就等你下班儿。”段立轩继续戳后背，横着竖着斜着，“再去吃顿饭，捏个脚。这回算诚意不了？”
陈熙南没说话，虎口撑着额头。掌后的两颊不住上涌，推得颧骨要升天。
段立轩看他半天不说话，面子有点挂不住了。扇子一收，从诊台上跳下来：“不领情拉倒。老子倒不至于上赶着！”说罢一甩衣袖，气哼哼地往外走。
“我六点下班！”陈熙南站起身，几乎是用喊的叫他。拄着诊台，耳朵红得像两疙瘩烧烤炭，“我尽量…六点下班。”
段立轩回头拿扇骨点他，歪嘴笑了下：“成。到点儿接你。”说罢快步走出了诊室。
陈熙南一屁股坐回转椅，瘫开两条长腿。一手抻抖着衣领，一手在脸边扇风。迷离着眼睛，轻而急地喘着气。
“陈乐乐！！”熟悉的声音像一只大手，又把他从座椅里挤了出来。
正午的阳光在门框里打出方形，像一束暖黄的舞台灯。段立轩扇面搭着凉棚，茶晶镜子掉到鼻尖。在镜片与扇面的狭缝中央，眉眼锦缎般地闪动着：“拉黑给我解了！写上二哥哥，放置顶！”说罢又嗖一下没了影。
陈熙南仍呆呆地看着门口，两个胳膊细微地打颤。
在两枚手掌的中央，泛黄的诊台上，炸着蛇鳞般细密的热汗。
作者有话说：
大碴子：
后脊酿：后脊骨。
赖赖唧唧：不干不脆。
整lǎi了：衣服开线。
京片子：
摡搂（ga&#237; lou）：搜刮。

第32章 葛蔓纠缠-32
晚上六点半，陈熙南小跑着出了二院。不远是小学，现在正是接孩子的时间，街上堵满了喇叭和叫嚷。
人山人海里，谁也不好找谁。陈熙南正准备打电话，被一声尖叫给吸引了注意。顺着望过去，就看到他的二哥在当街卖艺。
一棵垂柳下，两圈小黄帽里，段立轩耍着个红色海绵双节棍。虽然左手还抻不平，但耍得虎虎生风、有模有样。夹、抽、劈、打、螺旋、缠腕…仿佛一大朵牡丹，从肩膀开到腰腹，从腰腹开到膝弯。
普通的夏日傍晚，街边文具店放着女声翻唱的《恋曲1990》。29岁的段立轩舞在柳条下，转得树影纷乱。晚风和夕阳之间，恍惚得像陈熙南69岁做的一场午梦。
润玉笼绡，檀樱倚扇。午梦千山，窗阴一箭。
三千年前，诗经有言：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三千年后，歌里唱着：天涯路是你的漂泊，长相守是我的脚步。
生命需要伴侣，自古而今。陈熙南睁着一双无怨的眼睛，痴迷地看着他飘旋的爱情。
段立轩把棍子往腋下一夹，做了个大弓步的收尾。太极灯笼裤被撑开，腕上的手串闪闪摇曳。潇洒又江湖，像是电影里的武林盟主。给小崽子们看得眼神晶亮，嘴都兜成O泡果奶了。
段立轩打了个响舌，推着墨镜臭显摆：“转棍总共就这23种。等都学会了，全校你最牛逼…”还没等说完，余光就瞥到了陈熙南。
淡灰高领衫，休闲黑西裤。温雅悠闲地倚在小树上，眼睁睁地望他。深情地傻笑着，唇间衔了一指夕阳。
段立轩打了两个磕巴，连忙把双节棍还给小黄帽：“咳！想学双截棍，就不能怕被砸！别抱脑瓜子练！”
说罢拎起脚边的手包，踏着孩子们的崇拜落荒而逃。
他衣摆呼呼向前飞着，看着就像是被风送来的。陈熙南缓缓从树上起身。弯腰曲背地张开双臂，像是要迎风入怀。
段立轩走到他身边，拿扇子打了下他胳膊。从镜片上嗔了他一眼，两颊红彤彤的。
“二哥真是多才多艺。”陈熙南贴到他身后，笑眯眯地调侃，“不仅会手语，还会舞双节棍。还有多少惊喜，是我没见识过的？”
“你没别的屁放了？”段立轩走得飞快，手胡乱地往前挥舞着，“我车停前边儿了，这块儿堵得进不来。”
陈熙南习惯性地跟在他斜后方，时不时偷碰下衣摆。桑蚕丝的料子，扑打在指肚上。湿润光滑，像是游过一尾尾的小鱼儿。
“你身上真没刀口？”段立轩冷不丁地回头问。
陈熙南正陶醉地嗦着手指饼，猝不及防地放下手：“…没有。”
“过会儿要看你身上有，看我削不削你就完事儿了。”
“诶？不是说要给我赔礼吗？”陈熙南垂着眉毛，可怜兮兮地撒娇，“怎么变成挨削了？”
“你要叫我一声二哥，就把二哥当个人物。”段立轩拉开手包掏车钥匙，“要总整那瞧不起人的死出，咱俩也甭接着处。上车！”
陈熙南顺着开锁声看过去，就见路边停着一辆墨绿欧陆。宽大的车头，格栅两侧是四个圆形车灯。车霸气，停法更霸气。别说靠边，都差不多是挡在路中间。
他复杂地看了段立轩一眼：“二哥这么衬啊？”
“跟你比是有两个。”段立轩矮身进了车，“咱先去老龙头吃饭，完事儿去金门湾。”
陈熙南拘谨地坐上副驾驶，觉得段立轩离他特近。近得腿靠腿，臂打臂。甚至连声音，都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像是通过颚骨震荡传导进来的。
他拿手背冰着脸，小声嘟囔：“真洗啊？”
“咋的？你牛子小？”
“那倒不小。”陈熙南偷瞄着他大腿，色眯眯地不正经，“我亚马逊巨蟒。”
“哎我？”段立轩扑哧一声笑了，“你还亚马逊巨蟒，那我定海神针。”
“哦？定海神针，那可真是够大的。都能放进猴子的耳朵眼里。”
段立轩说不过他，只能趁着等红灯，啪地抽了他胳膊一巴掌。
陈熙南嘶了一大声，捂着大臂用眼神抗议。
“有个绿豆蝇。”段立轩似笑非笑地看他，“老大一个，揪着嘴嗡嗡。”
陈熙南啃了会儿嘴唇，也拍了他一巴掌：“诶！这回落你身上了！”
“你敢打我？”啪！
“二哥先动手的吧？”啪！
“那不是你先犯der！”啪！
俩人在车里披哩扑隆地闹起来，又笑又叫。直到后车摁起喇叭，才各自气喘吁吁地作罢。
段立轩放下车窗回头骂：“摁你大爷！着急开跳档飞过去！”
陈熙南手指捋着头发，扭扭捏捏地小声道：“跟你去澡堂，我不太好意思。”
“头一回听说去澡堂不好意思的。”段立轩踩下油门，坏笑着瞟他一眼，“咋的，怕我搁池子里非礼你？”
陈熙南交叠起腿，掉过通红的脸：“得。您把嘴捏死吧，专心开车。”
正说着话，一辆电瓶车噌地从路口窜出来。段立轩猛打方向盘，一个急拐弯加大漂移：“哎我草他大爷的！”
陈熙南脑浆差点没摇匀，扶着眼镜回头张望：“红灯穿马路？这违章吧？”
“违章？”段立轩呵了一声，“你不开车吧？”
“我没考驾照。”
“等你开车就知道了，这路上谁大谁小。”段立轩手指敲着方向盘，嘴里拉着长音哼哼，“直行是爷爷，左拐是爸爸。右拐是儿子，掉头是孙子。横穿马路的那些电瓶车儿，全尼玛祖宗。别管违不违章，碰着一个，裤头子都能给你讹散边儿。”
陈熙南低低地笑起来，又阴阳怪气地逗他：“我还以为路上二哥最大，车都停路当间儿。”
段立轩一噎，差点没怼马路牙子上。他车龄属实不短，技术也的确不行。尤其倒车和靠边停，跟脑血栓没两样。最牛的一回，蹭车十来回才倒出来。段立宏总用这事儿损他，说让他雇俩轿夫坐后边儿。倒车前下去，给他抬进车位。就连余远洲都喜欢拿这事开涮，问他驾照花多少钱买的。
但不管段立宏还是余远洲，损人都是直的。就这个陈乐乐，一句话八个弯儿。有时候还得琢磨琢磨，才能反应过来味儿。
“哎陈乐乐，我发现你啊。”段立轩把着方向盘，折颈向窗外巡视招牌，“人儿是不错，没啥挑的。就是说话，他妈总der呵呵的。”他看准了老龙头的停车场，一打方向盘拐进去，“瞅你搁单位里也没啥朋友，没事儿就往我屋跑。你是不是跟狗尿苔似的，不招人待见啊？”
“是我不待见别人。”陈熙南摘下眼镜擦拭，不紧不慢地辩驳，“我和二哥不一样。不是讲究人情世故的生意人，而是凭本事吃饭的手艺人。虽说我不会故意地去冷淡谁，但也绝不会特意地去讨好谁。”
特意地三个字加了重音，含沙射影又意有所指。
段立轩装没听见，放下车窗冲保安喊：“你给我换个位儿！没腚勾宽的地方，谁他妈能倒进去！”
陈熙南拄着脸看他，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能坐十人的包厢，一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片小广场，中间有个音乐喷泉，闪着蓝紫的灯光。
灶台桌中央一口大铁锅，炖着条青鱼。炖汤鲜红起沫，浮了一层小米椒。
陈熙南一看那汤就胃紧，只捡着旁边的青菜夹。段立轩还以为他不好意思，给他舀了一大勺：“灾荒了啊，抠搜啥！造！造饱！”
段立轩给夹的菜，别说是辣椒泡鱼，就是闪光菌子，陈熙南都能往嘴里放。咬着牙一口下去，天灵盖差点没被被冲飞。他兜着两汪眼泪，扶着脑门缓。
“二哥，咳呃。你总吃这么辣的，对胃粘膜不好。”
“我不咋吃。这不请你吃。”段立轩低头挑着鱼骨，稀松平常地说着，“他家整挺香，合计带你尝尝。”
这句话威力不可谓不大。陈熙南抬起汗涔涔的脸，看了他半晌。
段立轩不拿他当外人，也就没整推杯换盏那一套。撸胳膊挽袖，连夹菜带扒饭，吃得那叫一个豪爽。
锅子腾腾的热气里，景象震震着扭曲。碗边扔的茶晶眼镜，垂亮的明黄桌布，闪烁的蓝紫喷泉，红到渗血的远空…
全是明亮饱和的颜色，鲜亮又毒辣。在这些颜色中间，穿插着无数噪音。喷泉的鼓点，孩子的喊叫，服务生的招呼，瓷器碰撞的叮当…全都怔忡不宁地在胸腔里膨胀、膨胀。
曾想着，要能和这人一起吃顿饭，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可如今，陈熙南心中却没有梦想实现的狂喜。正相反，那里面满是贪婪带来的酸楚。
他早已无法满足于一餐一面。他渴望变成不要命的情人，与其盛大地热恋。不是一场，是永远。
他偷掐着大腿，自虐般大口大口吃起来。花椒和辣椒在嘴里割着，汗水在眼眶里转着。
辣。真辣。辣得他疼痛、飘忽、不能思考。
可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停下。
作者有话说：
抠搜：小气。
造：猛劲儿吃。
润玉笼绡，檀樱倚扇。午梦千山，窗阴一箭。——宋&#183;吴文英《踏莎行》
润玉：形容皮肤光洁。
笼绡：薄纱衣。
檀樱：小嘴。
倚扇：被扇遮着。

第33章 葛蔓纠缠-33
五千多年前，传说轩辕黄帝在黄山浸泉七日，得以返老还童；两千多年前，秦始皇修建离宫别墅，取名‘骊山汤’；一千年多前，白居易在长恨歌里描述：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温泉文化源远流长，20世纪以来，更是由贵族医疗转变为大众休闲。溪原市地下温泉资源丰富，有多家高档温泉企业。尤其前两年开业的金门湾，总投资高达8个亿。
段立轩是这里的VIP，进门都有专人上前服务。殷勤地给两人并好鞋子，哈腰递上手牌：“段爷好。”
段立轩打量了一下服务生，问道：“原来内小孩儿呢？不干了？”
“您问小王儿啊，调鞋吧儿去了。”
“调鞋吧儿去了？”段立轩随口问道，“为啥啊？”
服务生尴尬地笑了下：“前两天犯了个迷糊。鞋夹跟手牌儿整岔了，客人鞋找不着了。”
“就这？老曹在不？我跟他说说。”
“曹经不干了，现在都张经管。”
“哦。明白了。”段立轩扯过手牌，颇有意味地笑了下，“立威熊人穿小鞋儿。我不管啥张经闭经，你跟他说清楚了。挺大老爷们儿，别干小孩事儿。原来内个我段二稀罕，痛快儿给我调回来。”
陈熙南本来正在四处打量，听到这话冷飕飕地笑了下：“呦，二哥这心里头人可真多啊。扯了去了。”
段立轩没太听懂，但他知道陈乐乐不高兴了。寻思了会儿，从包里抽出卡夹，啦啦啦地翻起来。半天找到金门湾的会员卡，抽出递上来：“还剩五万来块，你拿着用。”
陈熙南没接，反而捏了下他手里的卡包：“好家伙，比食堂的馒头还厚。”
“你们食堂还说啥了。”段立轩一回想起二院的饭菜，头都要摇出残影，“土豆子焖不熟，豆角子呼不烂。天天做夹生饭，像他妈的查猪食。”
“院长老舅承包的，猪食也得吃。”
听罢这话，段立轩又抽了张酒店的卡：“二院后头有个宝源儿（酒店），拿这卡去，早晚自助随便儿（吃）。”
“二哥收着吧，我用不上。”陈熙南统统推了回去，又是含沙射影地暗示，“我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时间。也就跟你俩，还能抽空出来溜溜。”
“没朋友不是因为你犯der啊？”段立轩把卡揣进他裤兜，“请同事来两回，就有人乐意跟你玩儿了。”
俩人说着话，没两步就到了更衣区。段立轩手包往柜子里一扔，大大方方地脱衣服。
夏天本就穿得少，太极服还松。右手一抬，左脚一踩，两下就溜光。服务生取来了防水套，小心翼翼地套上他左胳膊。
装备好防水套，他回头征询陈熙南意见：“你瞅这么整好使…傻杵着干啥？脱啊。”
陈熙南俩手攥着衣摆，直呆呆地盯他小腿。嗫嚅了半晌，掉头快步往外走：“我去趟洗手间。”
“哎，等会儿！你先瞅我胳膊这样儿成不？”
陈熙南连头都没敢回：“成！”
“那我先进去。你麻溜儿的啊。”段立轩勾掉短裤，甩上柜门。毛巾往肩膀上一搭，踩着地板啪叽啪叽地往里走。
陈熙南的正前方有面试衣镜，正好映着段立轩的背影。两个糖蜜色的浑圆，在灯光下弹弹又颤颤。
他慢电影似的趴上镜面，手指在圆上磨着圈。
服务生还以为他低血糖，赶忙上去扶：“先生，不舒服啊？”
“我没事，”陈熙南把脸埋进手肘，拿毛巾狠揩着嘴角，“就是肚子拧得慌。”
---
段立轩本来在公共大池里泡得正爽，眼前忽然晃过陈熙南那副扭捏样。犹豫了会儿，还是起身去了VIP水疗室。心想陈乐乐牛子小怕丢人，还是别让他光腚拉磨了。
水疗室在露天看台上，二十来平的单间。做的下沉式温泉池，旁边还有独立的桑拿帐篷。
仰头能看到藏蓝的夜空。云层像打了皱褶的纱。段立轩摊开胳膊靠在池边，在静谧里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池子里的水激荡起来。
睁开眼，就见陈熙南正往里迈。肩膀上搭着毛巾，穿着条黑色泳裤。泳裤还是那种双层防尴尬的，里层紧外层松。
段立轩反应了好一会儿，不可置信地看他：“你穿的那啥玩楞儿？”
在北方，泡澡是一种休闲文化。除了男女共用的花式汗蒸，都是不穿衣服的。大家滴里嘟噜地往起一坐，谈生意吹牛逼，聊八卦侃大山，该说什么说什么。
像段立轩这种社牛自来熟，公众浴池堪称交友中心。他请过无数人洗澡，但从没遇过穿泳裤的。这无异于俩人出去撸串，他点了一箱子啤酒。刚起开两瓶准备对吹，对方从兜里掏出来一袋纯牛奶。这还不算，还得来上一句‘我妈让我八点前回家’。
陈熙南别着身子坐下来，把毛巾打湿铺上胸口：“我是真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个六！你他妈女扮男装了？花木兰？”段立轩踹着他膝盖，“痛快儿脱喽！”
陈熙南被蹬得摇来摇去，死活不肯脱。
段立轩脚上百般骚扰，眼睛上下扫描。手肘膝盖有擦伤，说明曾被推到在地。脖颈有淤痕，说明有人掐过他脖子。右腹部有环状淤青，说明有人踢过他肚子。
扫了一圈，没看到刀伤，终于稍稍放下心。仰头打了个哈欠，泪眼婆娑地嘟囔：“啥也别说了，你就是牛子小。”
“不小。”
“不小你挡啥？”
“太大了，怕吓着你。”
“呦呵？”段立轩噗嗤一声乐了，拿手指点他，“元太祖玩儿叠词，胡B咧咧。（忽必烈烈）”
陈熙南也笑。抱起一只膝，踩上台阶。他皮肤白得晶亮，眉眼又黑得浓郁。手脚修长，像只栖在水上的仙鹤。被晚风掀起来的两撮头发，就是他的翎羽。
轻飘飘、纤条条的翎羽。段立轩打个喷嚏都能吹散。
或许也只有他的喷嚏能吹散。
无端端的，段立轩觉得陈熙南柔弱可怜起来。大概无论是谁，爱起来的时候都柔弱可怜。只为爱是怜的因，而柔是爱的果。
段立轩抬起头来，看天上的云。涮了涮毛巾，拧干搭到脸上热敷。
廊檐上的一球暖黄灯光，黏腻地融进雾气。天地间静着。不知道静了多久。
他终于掀开毛巾，允许两双眼睛遇着。池水与身体互相招惹，脑子交替渗着冷和热。
“这池子热不？”
“热懵了要。”
“那还不交代？”
“不交代。”
“你等我查出来的。要不是你说那回事儿，我真悬削你。”
陈熙南摘掉眼镜，在池子里涮了下雾：“交代也行。不过，有个条件。”
惯常戴眼镜的人，摘了眼镜像是脱掉衣服。段立轩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又因陌生而别样性感。
他装作不经意地把毛巾围上腰，又往肩膀上撩了两捧水：“啥条件啊？”
陈熙南抬起头，透过银烂的镜片看他。温泉水顺着肌肉走向滑落，像一簇流星，一寸一寸闪耀过去。无数小镜子在眼前折着光，带着一种绚烂凄惨的浪漫。
他起身向段立轩走来。
段立轩想躲，又找不到理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接近，胸口绷得直跳。
耳边是彼此的呼吸，皮肤蒸着皮肤。两片胸膛四只喙，互相触犯着啄。
陈熙南身上没什么明显的肌肉，但看着并不瘦弱。修长光洁，白得发假，像橱窗里的塑胶模特。
但他是热的。是软的。是有情的。他丰润的嘴唇擦碰着耳廓，连带着头皮都阵阵发麻。
“你先交代。”
段立轩推了下他肩膀，僵着腮帮子假笑：“我有啥好交代的？”
豁然间陈熙南猛夹住他的脸，劈头吻了上去。
唇胶着唇，齿磕着齿，舌抵着舌，欲望撞着欲望。被夜风吹凉的身体紧紧贴合，各自浮出一层鸡皮。
段立轩只觉迎面吹来一阵巨风，憋得他上不来气。大脑反应不出东西，耳朵聋了一般。只能僵望进陈熙南的瞳孔，犹如俯身坠入了深渊。
作者有话说：
京片子：
扯了：形容人多。
大碴子：
麻溜儿：快点。
之前：咋的，怕我搁池子里非礼你？
之后：草。原来是我被非礼。
之前：你告诉哥。哥去作了他。
之后：草。原来是我被作。

第34章 葛蔓纠缠-34
哗啦！！！
段立轩猛搡开陈熙南，像只落水的猫。又蹬又拄又爬，半天才扒着池沿站起来。毛巾沉甸甸地掉下，又被他紧着捞起，胡乱往腰上围。没等系利索，陈熙南再度发起了进攻。
脊椎、喉结、肚脐、耳道、脖颈、腋下…全是出人意料的地方，又因出人意料而显得变态恐怖。
段立轩浑身簌簌地发起麻，吓得头发茬都立起来了。胡乱地耸他肩膀，掰他胳膊。
可陈熙南就像是长了吸盘，章鱼一样扒在他身上。刚扯下这头，那头又紧着缠上。
那是一种完全丧失理智的渴求。像恶狼扑食，像狂风卷云。
两人激烈地拉扯，打得稀里哗啦，最后双双摔进池水。段立轩今天本不想动真格的，直到陈熙南抓起他脚踝，开始舔他脚底板。
“哎我草了！！”几乎是瞬间的本能，他跺上陈熙南的胸口。直接把人踹飞出去，溅起一米来高的水花。
两人支腿拉胯地瘫在水里。段立轩在东，陈熙南在西，中间缭绕着郁郁的雾。池边装饰了一圈造景石，原本是橘灰色的。这会儿被水淋透，变成了黑红色。像一圈血淋淋的牙齿，哈着腥热的气。
陈熙南捂着胸口剧烈地咳，但眼睛还在扫刮他。热的，渴的，色的，宛若走火入魔。
段立轩气得脸皮直抽，向他狠踢了一波水。
陈熙南被兜头浇了一脸，也不伸手抹抹。四六分的刘海贴上脑门，一边少一边多，像只鞋印子。
“我什么心思，二哥心里头门儿清。不是么？”他慢悠悠、黑沉沉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突然噤了声。把毛巾盖到头上，摇摇晃晃地趴到池边。一动也不动，奇异地沉寂着。
段立轩打量了他一会儿，起身蹚水往外走：“我上楼喝茶。你泡完再过来，咱俩好好谈谈。”
陈熙南仍没言语。只在段立轩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微妙地扭了下身子。
段立轩一条腿都迈出去了，忽然觉得不对劲。回过头上下审视他：“你后背给我瞅瞅。”
“看后背干什么？”
段立轩杀了个回马枪。薅着他手腕往上提：“少废话！转过去！！”
陈熙南后背贴着池边，死活不肯起。俩人又重新打成一片，池里水花四溅。
到最后还是段立轩劲儿大，把人翻过来摁上池沿。
白皙光洁的肩胛上，横贯着一大张防水贴。他跪着陈熙南的脚踝，反剪他挣扎的手腕。俯下身用门牙叼着胶贴边，唰啦一声揭下。
一大条刀口，长得好似要把人从肩胛斩断。泛红的皮肉在蓝色的线里扭挤着，像错位的拉链。挣扎迸裂了结痂，顺着拉齿往外渗血水。
段立轩气得下颌直抖，连话都是震着说的：“谁干的。”
陈熙南脸颊磕着石头，仿佛被摁在交错的兽牙上。他疲惫地半合着眼，气若游丝地求饶：“二哥，松手吧。我胸口疼。”
“少废话！我问你谁干的！！”
“…好疼…真得…好疼…”陈熙南说着，蓦然爆发出一声鹤唳般的悲鸣。头一沉，身子泥似的软塌下去。
段立轩一惊，连忙松开手脚。揽过他肩膀，抠着他人中摇撼：“陈乐乐！喂！陈乐乐！！”
---
天光微亮，窗帘没拉。飘窗上靠坐一个男人，正浸在朦胧里抽烟。
“还疼不？”他问。
陈熙南抬手在脑门上搭了会儿，又伸到枕边摩挲。
“我眼镜呢？”
段立轩从飘窗上起身，拿下巴点了点床头柜。趿拉上拖鞋，咬着烟出去了。
陈熙南摸起眼镜戴上，咳咳嗽嗽地坐起身。来回转动脖颈，四下打量着。
这是个极简的卧房，基本没有装饰。白墙面，黑吊灯。一米五的床，套着灰色的被罩。左边是通顶衣柜，右边是两米飘窗。
没一会儿，段立轩拿着瓶矿泉水回来了。坐回飘窗，踩上台沿。打着赤脚，穿着白色缎面裤裙。披了件雪纺的水墨开衫，敞着怀。衣角和裤腿随风呼啰啰地飘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天将明未明，窗外是乳白稀薄的雾。朦胧的天光里，缭绕着混沌的烟。窗纱鼓鼓蓬蓬，人影虚虚实实。
陈熙南痴痴地望着他，空落落地难过。好似他只是自己做过的一场梦。好似他只是自己唱过的一首歌。
“这是二哥家？”
“嗯。”段立轩在脚边的烟灰缸里掸了两下，清了声嗓子，“昨儿给你拉三院急诊了，拍了个片子。那边大夫说没啥事儿。泡时候太长，中暑了。”
陈熙南笑了下。笑得萧条荒芜，简直像哭。
“所以就给我拉你家来了？”
“那咋整？给你扔菜市场门口？”
“你还不如把我扔菜市场门口。”
“扯几把蛋。”段立轩捻了烟尾巴，又重叼了一根。拾起打火机，不小心开大了。火苗嘭地喷出，紧接着滋地一响。
陈熙南几乎是扑上来的。扣住他的头，啃掉水瓶盖。顺着他脑门往下浇，呼呼地给他吹着。
湿淋淋、凉飕飕的一片狼藉里，段立轩闭着眼问他：“燎啥样儿？”
陈熙南捧着他的脸，温柔地笑了笑：“燎挺好看。”
段立轩摸到手机，点开前置摄像头。就见右边眼尾的睫毛蜷翘着，活像迪士尼里的黛丝鸭。
“草。”他也笑了，“啥B玩意儿，还不抵燎没了。”
一阵晨风吹来，带走了身上的热气。两人沉默了会儿，又重新拉开距离。
“后背内刀口，你瞒我干鸡毛？”
“不是瞒你。是怕怎么做都错。”
“31号晚上，你来东城干啥？”
“找你。”陈熙南坐到他对面，缱绻地叹了口气，“我那天很想你。”
段立轩扔掉湿透的烟，重新摸了一根点。抿一口憋气管里，半天才吁。
“跟你说了咱俩不一路人，偏往里搅。搅吧，后背搅稀烂。”他仰头抽着烟，若有所思地半眯着眼，“要不说当初，我就不该心软。早跟你划清界限，也就没这事儿了。”
陈熙南没说话，低头摆弄着衣襟。这是段立轩的睡衣，上好的桑蚕丝。滑溜溜的，抓也抓不住。酸凉凉的，捂也捂不热。
可也是薄惨惨的，一滴泪都接不住。他忽地折下腰杆，捂住了脸。手指在发丝里蠕动，像是一只只裸露的贝，在无措地找着自己的壳。
“哎！大老爷们儿的！”段立轩拿脚拨他膝盖，“没处过对象啊，总整这损出！”
“二哥…我说真的…你喜欢我吧。替补也成，备胎也成…我珍惜你，一心一意的…拜托你了，喜欢我吧…哪怕只有一丁点儿…不用有余远洲那么多…我只要一丁点儿…”
哽咽的声音像一簇小火苗，被风吹得摇曳。暗一暗，亮一亮，再暗一暗，说不清的遥远。
夏天的清晨，冷得可怕。让人动也不敢动。只觉得头皮发麻，肺头抽抽着疼。
段立轩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一柄雪白的脖颈。薄薄的睡衣贴着参差的刀口，咯愣愣地凸着，像两排细密的小尖牙。
两个来月的日夜相伴。点点滴滴浮上心间，帧帧幕幕分外清楚。
那样一份明晃晃的喜欢。他知道的。他该知道的。
只不过他故意不去看、不去想、不去面对。把决定权踢给对方，一次次用玩笑撇清关系——既能换来自己对余远洲的心安，又能把陈熙南留在身边。
可如果余远洲不该是丁凯复的备胎，那陈熙南又怎该是他的备胎？都活在这个可怜的人世间，谁比谁来的珍贵？
段立轩胸中弥漫出沉痛的不舍。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出选择。
那个高傲的余远洲死了。因他的疏忽而死。这个高傲的陈熙南不能死。不能被他杀死。
“还备胎，这话说的我都替你窝囊。”他拍了拍陈熙南的肩膀。手掌滚烫，话却冰凉，“陈乐乐啊，听哥一句劝。上赶着不是买卖，太主动了没人当回事儿。你得要点面儿，知道点好赖磕碜。别跟没处过对象似的，让人瞧不起。”
“磕碜…你为什么，总说我的爱，是磕碜？”陈熙南抬起脸，眼泪慢慢顺着面颊淌下来，“你是人群里，我唯一想去看的人。你无法衡量，这意味着什么。”
两人对视着。一个仰视，恳切哀戚。一个俯视，无奈心酸。
半晌，段立轩沉沉地叹了一声。捻灭烟头，起身去拉衣柜。
“你后脊骨那道口子，我给你交代。你救我一命，我欠你个人情。这人情你啥时候兑都行，我随时欢迎。但咱俩之间的私交，”他闷头在衣柜里扒拉着，语气淡然又绝情，“就处到今天。”
呼的一声，劲风把窗纱吹得老高。在两人之间飞舞着抽打，像一幕半透明的墙。
墙的这边，段立轩绷着脸挑衣服。墙的那边，陈熙南伏倒着流眼泪。
“二哥。我比不上，余远洲吗？”
“没有比不上。”
“不，我比不上。”他撑着胳膊起身，慢哀哀地眨着眼睛，“我告诉你我哪里比不上。我没有余远洲悲惨。这是我唯一比不过他的地方。你爱的不是余远洲。你爱的是他的悲惨，是他的需要。但他不会一直悲惨。等他不再悲惨了。二哥，他就不要你了。”
段立轩没说话。抽出一件黑底银竹的衬衫扔到床上。
陈熙南心里已经绝望了，但嘴还在滔滔地说着。不停拿手背揩着眼泪，用声音填补着心碎。
“大概是我太主动了，让你觉得我的感情有点廉价。但我从不是一个主动的人。我只对你这样。我只对你这样过。”
段立轩仍不言语，又扯出一条抽绳灯笼裤。连同刚才那件衬衫一起，攒在怀里往外走。
“二哥，你醒醒吧。余远洲他不懂你。他见过多少人心，多少背叛，多少死亡？他的世界里连血都没有。他跟你才不是一路的，他才是那个外人。我懂你。只有我懂你。我就站在你身后，等着你掉头。”
“行了，别嘟囔了。”段立轩带上房门，声音越来越远，“我回东城了，你就搁这儿休息吧。门自动上锁，走前儿别落东西。”
陈熙南彻底没了力气，重重地砸进被褥里。脸一条条发热，头一阵阵发昏。
原来爱一个人，竟是如此卑微的事么。连脚趾都是在鞋里跪着的。向你走一步，再走一步。每一步都痛彻心扉，却又舍不得停。
棚顶的风扇灯像是旋转木马，被风强推着。你追着我，我追着他，谁也追不上谁，晕沉沉地瞎转悠。

第35章 葛蔓纠缠-35
段立宏在小床上打着呼噜，忽然被一手包给砸醒。刚要骂人，就看到他弟那张蜡黄的死人脸。
“回来了？哎我这腰…你这破玩意不好睡，还不抵打个地铺。”他扶着僵硬的腰，龇牙咧嘴地从小床上起身，“不是说昨儿下午回来？李老四不好办啊？”
“没啥不好办的。”段立轩坐到余远洲床边，顺手拿起冰箱上的水喝，“进去了，至少二十年。”
“哎呦！真该！”段立宏幸灾乐祸地笑起来，“那李老四，早我就瞅他膈应。穿的跟鸡毛掸子似的，天天拉小姐跳舞。瞅他那O型腿吧，狗都来回钻了，还跳舞呢。”
虽说段立轩自己也碎嘴子大嗓门，但他总嫌段立宏聒噪。像是过年早上的鞭炮，没眼眉的瞎热闹。
“行了，这儿用不上你了。该干啥干啥去。”
“王八犊子，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段立宏扶着老腰站起来，老头似的蹭到水池边洗脸，“你当我，噗噗，乐意搁这儿，噗噗，跟他妈蹲地牢…”
俩人正说着话，余远洲醒了。
“还行不？”段立轩摘掉他颊上粘的头发，“外边儿天挺好，我推你出去走走？”
余远洲半天没说话。眼睛一睁一眯的，像是在调焦距。
段立轩以为他是怕丁凯复：“别怕，外边儿谁也没有。二哥不撒手，厕所儿都不去。”
“二哥。”余远洲斟酌着问，“是不是出事儿了？”
“妹有。能出啥事儿。”段立轩否定完又有几分心虚，摸着自己的下颌角，“咋了，脸色儿不好啊？”
“不好。假发也歪了。”
这句话像电门，噌一下把段立轩给弹了起来。他跳到水池边，一把扒拉开段立宏：“边儿去！”
看到镜子，他脸都青了。余远洲说歪了都算客气，这根本就是戴反了！脑门秃得像清朝人，后脑勺又乱得像柴火垛。蜡黄的脸上俩黑眼圈，弯翘着半边的眼睫毛。
失魂落魄。半点解释都没的失魂落魄。
他气得一把拽下假发，冲段立宏抓邪火：“你他妈瞎啊！这样儿都不跟我说？！”
“谁知道你戴反了！”段立宏满脸白泡沫，闭着眼睛胡嚷嚷，“我还以为你耍票儿赶潮呢！”
“草！赶啥潮？清朝啊！”
“本来也穿得跟满清余孽似的，谁知道你赶啥潮。”正说着，段立宏忽然急吼吼地拱开他。抬起水龙头，迫不及待地掬水泼脸，“噗噗噜呸！你这洗脸的啥玩意啊，辣死个人！”
段立轩瞟了眼水池上的蓝色软管，踢了段立宏一脚：“你虎B啊，这他妈搓裤头子的！”
“哎我！你有病啊，搓裤头子的放洗面台！”
“不放洗面台放哪儿？放饮水机顶上，你他妈当奶精冲吧！”
俩人正骂着，身后传来病床的咯吱声。回头一看，余远洲坐起来了。腰杆使不上力气，手在腿边撑着。
段立轩愣了会儿，惊喜地大步上前：“啥前儿能坐了？！”
“就这会儿。”
“腿有没有劲儿？”段立轩蹲在床边，掂着余远洲的脚，“那咱不坐轮椅，走着下去？”
余远洲没说话，摸起枕边的金丝眼镜。清晰的视野里，是段立轩一脑袋的疤。尤其是耳朵上侧那个问号似的手术刀口，还残留着狰狞的猩红。
他抬起胳膊，用食指肚轻轻地摸。
段立轩没敢抬头。他觉得自己今儿阳气不旺，不敢多看余远洲那双眼睛──深潭似的眼睛，寂寂沉沉。偶尔闪过零星的愧，像浮在水上的尸。
“别深合计，这跟你没关系。那混社会，谁还不带俩勋章儿？”
余远洲沉默地在枕头底下摸索，掏出来一枚方形的黄钻戒。
看清那枚戒指，段立轩沉默了。
不用说了。都不用说了。矛盾的辩驳。破绽的掩饰。
余远洲什么都知道。
段立轩爱美，手腕脖子总挂东西。身上的首饰换了又换，但有枚鸽子蛋，他分外喜欢，几乎从不离手。
当初他和丁凯复单挑，遗落了这枚戒指。被丁凯复顺手捡了去，当做恐吓余远洲的筹码。
丁凯复以为断了余远洲的念想，人就会乖乖听话。殊不知这枚戒指，彻底压垮了余远洲的心理防线──
丁凯复摧毁了他的全部：童年，自尊，前程，人际…如今唯一靠山也被牵连倒台，化作了一身血债。
段立轩死了，乔季同入狱，他再也拿不出活下去的勇气。他恨透了自己，恶心透了自己。他受不了这折磨，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一出闹剧。
那个雷雨夜，他赴宴一般赴死。虽说身没死成，但心的确死成了。直到段立轩活着出现，消散的阳魄才稍稍回归。
段立轩说，人早晚都会死，你着哪门子的急。
这话救了他。在段立轩的温度里，他断断续续地想着。如果死是一个必然归宿，那或许还可以试着活一活。
他想把戒指套回段立轩中指，却发现那里已有了一枚新的蛇头戒。只能转而放入他掌心，低声说道：“别再为我打架，也别再和丁凯复接触。”
段立宏看俩人之间气氛微妙，悄声走了。伴随着病房门的上锁声，段立轩僵硬地痞笑了下：“我没亏着。那疯狗也被揍够呛，搁医院噶走一半儿下水。”
“二哥，我清醒的时候不多。今儿趁着我想得动事，有些话，我一定要对你说。”余远洲歇了几秒，一字一字清晰地咬着：“不要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牺牲自己，成全别人，会让对方的生命难堪其重。也不要再为集体利益出头，因为群众的眼睛是瞎的。这不是个高尚的时代。爱自己。二哥，你要学会爱自己。”
“小样儿，还来劝上我了。”段立轩弹他膝盖，“你学会爱自己了？”
“我和二哥不一样。我不爱自己，从不是为了别人。正相反，我是为了自己。”
“别跟我绕口令儿。”段立轩起身坐到他旁边，手掌盖着他的手背，“二哥跟你保证，不让疯狗再整着你。跟哥走吧，咱回溪原。”
余远洲抽回手，自己握着自己。手指盘根错节地交缠，像一团纠结的绳索。
“溪原不是我的家。”
“那东城是你家？”
“也不是。”
“哪儿是你家？”
余远洲思忖了下，摇头道：“我没有家。”
“那你，”段立轩叹了口气，“总得捡个地儿活啊。”
“是啊。总得捡个地儿活。”余远洲悲凉地微笑着，“你说死这事儿不着急，那活这事儿也不着急。走一步看一步吧。”
余远洲说话总是这样。和和气气，但就是冰凉。虽然他没明说，但段立轩知道，这走一步算一步里，自己不作为一个选项。
“洲儿啊，不是二哥死皮赖脸。你这明摆着离不了人，还可劲儿往外推我干啥？我出去捏个脚，你吭吭唧唧地不乐意。这会儿让你跟我过日子，你又恨不得把我抡俄罗斯去。”
“要是有门路，我第一个抡自己。”余远洲拍了拍他肩膀，“二哥，我对你来说，终究只能是个外人。别为我付出太多了，不值得。”
外人。
段立轩曾说陈熙南是外人。陈熙南说余远洲是外人。到现在，余远洲又说自己是外人。那到底谁才是外人。
段立轩不知道。他只觉得这话好冷。
他打了个哈欠，食指抹了把眼头。躺上帆布床，背对着余远洲蜷起身子：“我昨儿一宿没睡。睡会儿啊。”
余远洲没答话，掰开床头柜上的笔记本。斜靠在床上，一下一下点着鼠标。
这两天他精神稍好，能看些东西了。清醒的时候，会去笔记本里翻看曾经的照片。他父母年轻时候的，父母结婚的，他百天的，上幼儿园的，小学的，中学的，大学的…
他好像是要从这些照片里寻找什么。
咔哒咔哒的鼠标声，像是两个金属小球互相碰撞。段立轩在浓重的困意里想着，他和余远洲，还真就像两个金属小球。
冷的。脆的。没有火花的。无论怎么用力碰撞，接触到的永远只有一个点。
朦朦胧胧里，鼠标声停了。余远洲那清丽又寂寥的声音，腥风冷雨地从后扑来。
“二哥。你值得一个，为爱走向你的人。而不是一个，为了利益走向你的人。”
一个为爱走向他的人。段立轩稀里糊涂地想着，这些年有谁是为爱走向他的？不掺杂任何索求的，不因为他所拥有的，纯粹的爱…
他在沉思中坠入梦境，一下子回到了中学时代。那年他十四岁，刚上初三。
五月份，学校开运动会。中午时分，音响停了，学生都去吃午饭了。操场上飘着五颜六色的旗子，围着一片片空荡的铁椅。
段立轩校服盖在脑袋上，歪在自己班的地方摁宠物机。冷不丁后面有人喊了句：“你好！我喜欢你！”
他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见不远处站着一女生，穿着长长的校服。一头自来卷短发，戴副近视镜。
段立轩四下看了一圈，抬手指自己的脸。
女生点头：“就是你。我喜欢你。”
段立轩歪嘴痞笑了下：“哎不是你谁啊？我认识你么你就喜欢我？”
“我认识你。你总在我们班楼下打球。”女生指着自己的眼镜，“你的镜片，为什么是蓝的？”
段立轩胳膊肘搭在椅背上，弹着响舌逗她：“管得着么你？你大队长？还是说你爹教导处主任？”
“不是管。我意思是…还挺帅的。”
“谢谢啊。不过我不喜欢你这型儿的，不能跟你处对象儿。”
女生被这么直白的拒绝，丝毫没有难堪。反而呵呵地笑起来，伸手往教学楼那边指着。
“那你周五再来打球的时候，能不能回头看一眼？二楼靠边那个窗户。”她的脸被阳光晒得雪白，像一面闪烁的石英岩，“下周换教室，我再也看不着你了。”
段立轩瞟了一眼那扇窗户，转回身挥了挥手：“行。我再给你抛个媚眼儿。”
女生在他身后呼唤着：“那我等你啊。我就在你后面，等你回头。”
朗朗的声音划破时间的浓雾，逐渐变得低沉，呜咽一般。
段立轩忽觉一阵心悸，像是踏空了一脚台阶。俩腿不受控制地抽蹬两下，梦醒了。
看着眼前雪白的墙壁，他细细追忆起那段往事。
后来，他的确照常去打球了。但他早忘了这一茬，足足两个月后才想起。
两个月后的回头，对谁都没有意义。他不知道那个女生的名字，也记不太清她的长相。只是在心底朦胧地怀了一句抱歉，不知道今儿怎么梦见了。
可能是她那被太阳照得雪白的脸。可能是她慢悠悠的说话方式。更可能是那句‘我就在你身后，等你回头’。
他拄着床架起身，垂头看脚上一灰一黑的俩袜子。忽地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为利益走向他的人，多是迎面而来。
而只有为爱走向他的人，才会从后呼喊。

第36章 葛蔓纠缠-36
没窗的房间，灯白得晃眼。不流通的空气，潮糟糟地往身上粘。五脏六腑像是长了真菌，腔子里烂烂痒痒。段立轩在小床上翻来覆去，回了一堆不甚重要的消息。最后还是没忍住，蒙着被子偷点开医护栏的照片，来来回回放大着看。
看着看着，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觉得这张照片好看——因为这是真正的陈熙南。
在他面前，陈熙南是陈乐乐。像只大袅花套子狗，撒娇撒痴，分离焦虑，占有欲强，小酸脾气。可也好哄，给点阳光就灿烂。
但离了他，陈乐乐又是什么样的？大抵是照片上这样的吧。好像谁都看得起，又好像谁都看不起。
他礼貌，不过是清高的礼貌。他温和，可惜是疏离的温和。
段立轩揪着胡茬，思索陈乐乐为什么是这样的性格。想来想去，觉得大概因为这小子天生牛B。因为不怕被讨厌，所以不会主动去讨好。因为无需被认同，所以懒的先行去迎合。
这样铜头铁额的一个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能近乎无赖地去乞求一份爱情？
备胎也成。没余远洲多也成。你喜欢我吧，哪怕一点点…哎！烙铁似的可怜话，反复在耳边荡着，惹得他直心酸！
心疼洲儿是真，在乎陈乐乐也不假。可在洲儿最难的时候移情别恋，他良心过不去的呀！
熟悉的心痛在胸口卷着，段立轩忽然想起他八岁那年。父母离婚，他娘问他：小屁儿，你想不想跟妈。
咋不想呢。哪个孩子不亲娘。可段鸡屎死皮赖脸也要跟娘走。他要也走，这房里就剩一个聋哑的爹。
后来娘走了，带走了他童年里的全部声音。
再后来，管黑的老叔得了癌。段老爷子重挑继承人，一大家没人乐意。最后他站出来，说愿意端老叔的脏碗。那年他才十四岁。
29年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他骂余远洲活佛，自己又何尝不是大爹。他永远选择责任，把感情搁最底下，积酸菜似的死压着。
“亮啊。”他冲门外叫道。
“哎。”大亮从门缝挤进来，讨好地笑了下，“二哥。”
“楼下监控要着没？”
“要着了。大腚跟瘦猴儿俩人看呢。”正说着话，群里铛铛地响起消息。刘大腚和瘦猴各自发来一段视频。
第一段是走廊监控。昏暗幽蓝的画面，看不清人脸。手机录的电脑屏，来回扭曲着七彩像素波。
但段立轩仍认出了陈熙南。
白衬衫卡其裤，背个双肩包。先是到他门口看了两眼，而后靠着墙发呆。如果不是右下角闪烁的时间，仿佛一个静止画面。快进了半个小时，他垂着头走了。肩膀垮塌着，一步一蹭，像只碎了壳的小蜗牛。
第二段是医院大门。陈熙南下了两个台阶，停步回头看。刚要继续走，一个锅盖头冲来踹他后腰。
他被迫往前快跑几步，还是没拿住平衡，扑下台阶。蜷在地上耸背，四下摸索着眼镜。不等爬起来，又被锅盖头连蹬带踹。紧接着一个极高的男人入了镜，一级一级下台阶，蹲到他面前。
陈熙南和那男人说了会儿话，拄着膝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出了镜。没一会儿那男人也站起来，跟着出了镜。
不一会儿男人回来了，坐在台阶上抽烟。抽了会儿，扭头看过来。就像知道段立轩在屏幕这边似的，笑着吹了个烟圈。
视频播完了。
大亮缩在小马扎上，一言不发。余远洲虽不明就里，但也没瞎问。像颗蔬菜一样安静，连鼠标都不点了。
墙皮被灯光照得白闪闪，屋子像个薄脆的铝箔袋。俩人大气不敢喘，生怕惊动了段立轩。
段立轩静止了半晌，掏出黄鹤楼。抿唇叼了根，甩出一簇阴蓝的火焰。铁青着脸嘬腮，大口吸大口吐。像点燃的干柴，呼呼冒烟。
他没看到陈熙南怎么伤的，但他会想象。他不能不去想象。还不是笼统地想，而是逐帧地想。
想他摔下台阶的惊恐，想他被殴打的屈辱。想他连抱肘防御都不会，却还像个爷们儿一样不卑不亢。
想刀划下来的时候，他也许痛呼了，也许没有。
想他倒在路边，淋漓着一地鲜血。踉跄着爬起来，晃进门诊缝针。想那时两人相隔不过几十米，他却没有向自己求助。
想得越多，就越恨自己。那么出类拔萃的一个人，怎么能被臭地痞压着打？那么白皙乖巧的一身皮，怎么能像破布似的乱缝着？
吸得太猛，烟灰都没掉。两只烟毕，段立轩狠呸了烟头。拎起手包往腋下一夹，起身磕了磕鞋尖。从包里掏出折叠墨镜，掰开架到脸上。
圆形的茶晶镜片，金边玳瑁的镜腿。实在太复古了，带着一种中式的恐怖——镜片这头，他看不见血的颜色。镜片那头，对手看不清他的眼睛。
“我出去一趟，留大亮搁这儿。”他瓮声嘱咐着，冷淡得像是变了个人，“老实呆着，别总寻思有的没的。”
余远洲抬起头。看不清段立轩的表情，只能看到镜片上的自己。小小的变了形，像一只白炽灯泡的光影。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问。扯了个面子笑：“放心吧。”
段立轩没再说话，径直推门走了。等脚步声远去，余远洲这才低声问大亮：“二哥这是做什么去？”
“宰人。”
“宰人？”
“嗯。”大亮搓了把膝盖，留下一大片汗渍，“你看二哥啥时候不扯闲淡了，就是要见血了。”
“伤没好利索，怎么又打架？”余远洲担心起来，掀开被子想去追，“走，咱俩去劝劝。”
“别上前儿！”大亮摁住他肩膀，叹着气摇头，“老实儿呆着吧。这会儿的二哥，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二哥。”
---
「银拓安保」是东城最大的安保公司，在市中心有独栋办公楼。五层高的复式洋楼，全层落地窗加外走廊，看着气派又闪亮。
早晨八点半，前台小妹已经就位。坐在柜台后，来回拨着几根头发帘儿。趁着妆面还没油花，举着手机美美地自拍。
感应门叮一声滑开，板车哗啦啦地推过来。她以为是送快递的，随口说道：“放边儿上吧。”
“妹儿，疯狗搁几楼？”
顽劣透亮的声音，伴随凛冽的冷腥盖顶而来。抬头一看，柜台后站个男人。
穿着黑底银竹的盘扣衬衫，脖颈挂串天珠项链。戴副茶晶眼镜，唇周一圈狂野的短胡茬。单手推个板车，摞俩麻袋。
上面那个印着‘佳什么羊奶粉’，下面那个印着‘老什么态大米’。两个麻袋本应是白的，此刻已经脏得看不出色。尤其下面那个，破了个大洞。伸出一只运动鞋，微微地抽搐着。
她蓦地反应过来。膝盖一软，带着凳子人仰马翻。
“咋还吓堆缩了？”段立轩撑着柜台，伸手要拽她。
“别杀我！”她吓得眼泪都喷出来了，连连求饶：“大哥，我就一臭打工的，一个月两千五，你别杀我…求你了…”
“就两千五？”段立轩揪着胡茬，若有所思地担忧起来，“两千五搁东城能活吗？不得啃老啊？”
前台泪眼婆娑地看他，妆花得像露馅汤圆。先是点了点头，又连连摇起头。
“甭怕啊。”段立轩安抚般叩着台面，“就问你老板搁几楼。我来给他送货。”
前台咽着唾沫，哆哆嗦嗦地往电梯指着：“五，五楼。”
“结了。”段立轩撤回手，台面粘下半个脏掌纹。他拿袖子抹了，推着板车往电梯去。喀啦啦地进了厢，又忽然回过头。
“挺漂亮个小老妹儿，别遇到点事就堆缩。”他手扒着电梯门，亮着嗓门嘱咐，“回头让狗B给你加点钱。不给加你就去工商局告他，说他偷税漏税搞破鞋。拿出点钢儿！听着没？”说罢歪嘴笑了下，这才松手让门闭合。
前台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打电话：“王王王经理，来个男的找老板，往五楼去了。他推个板车，啦啦一地埋汰…戴个墨镜…是有点像拉二胡…穿得像死人？那没仔细瞅，板车上倒像摞俩死人…”
“行了，知道了。”从烟雾里传出一个粘哑的动静，“地拖干净了，别让蔡老登瞅着。”
房间没开窗，拉着一半的窗帘。翻滚着混沌的雪茄烟，像是西游记里的妖洞。王经理站在门口，只能隐约看到丁凯复的轮廓。
这头是没现形的妖魔，那头是明晃晃的罗刹。伴随咯吱吱的板车响，段立轩环佩叮当地往这走。走廊尽头一扇朝东的窗户，被晨光映得璀璨绚烂。他走在过道正中央，几乎把那扇窗都挡住了。但耳垂下还是稀薄地漏出两点天光。神圣鲜艳，好似金刚菩萨的大耳环。身后蜿蜿蜒蜒一路红棕，分不清是朝阳还是鲜血。
王经理在丁凯复手下干了五年，最大的优点就是识相。此刻看到段立轩也没慌张，还客气地招呼了声：“段爷。”
段立轩没搭理他，径直扎进了雾。等看清丁凯复，他踩停板车，倒垃圾般往侧一耸。被泡透的麻袋砸在地上，啪叽一声甩出弧形朱花。
“你养的狗，有俩咬了我的人。”段立轩踢了踢左边的「佳佳全脂羊奶粉」，“这个没咋动手，给你留了半条命。”说罢又踢了踢右边的「老五生态大米」，“这个往死里揍的，快几把噶了。你赶紧给他叫救护车。”
丁凯复瞥了眼那俩麻袋，伸手拉办公桌抽屉：“你找死没够？”
“几个意思？衬枪啊？来，有种你就一枪崩死我。”段立轩指着他，歪嘴冷笑着，“今儿你要崩不死我，我他妈看不起你。”
办公室关着窗户，烟雾里斜切着一片片阳。段立轩手里闪着一线流光，白晃晃地挑到棚顶上。
丁凯复没说话，直勾勾地看他。推回抽屉，往缸里掸了下烟灰：“远洲咋样了？好点了你出去住去，住宿费我出。”
“我草你妈！你知道我今儿来干哈的？”段立轩跺上脚边的大米袋，对着他招小狗儿，“你出来来，少他妈废话。”
丁凯复不屑地笑了下：“你知道要换别人，那俩腕子我高低给撅折。这回我念他是个大夫，还是你的人，只给了点小教训。瞎子，我够给你面子了。”
话音未落，段立轩嗖地跳上桌面。正手下劈，反手斜撩，正手斜削。三下不过一秒，快得只剩残影。
段立轩这人平时屁话贼多，但到动真格的，果决到让人发指。别说嚷两句装B话，那是连招呼都不打。
因果决而迅猛，又因迅猛而显脏。加上总戴圆片墨镜，江湖里都叫他鬼出瞎子。
丁凯复蹬着转椅闪退，撞上了窗旁的玻璃柜。摆件稀里哗啦地掉，顶上的大奖杯还给他来了个盖帽儿。
“derB草的！”他大怒而起，抡起椅子扔了过去。
段立轩后翻躲开，紧接一个腾空飞踢，奔着丁凯复的脖颈倒挂。丁凯复架臂隔档，一把将他掀了出去。
段立轩落地后大气不喘，蹬着沙发再度扑来。
抓腕劈手，缠臂扯肩，双臂抡劈，左右滚劈。一套通背劈挂拳，打得大开大合，力猛沉实。
通背劈挂拳，是源自冀州孟村、盐山一带的传统武术拳种。行拳以腰为轴，两臂大劈大挂。步法多绕、跟、碾、抢、垫，虚实相间，变幻莫测。这套拳法被段立轩练得炉火纯青，招数不是使出来的，而是一呼一吸间带出来的。闪展腾挪，起落钻伏。太阳穴、睛明穴、膻中穴…专瞄脆弱的地方下手，像只凶残的大猞猁。
办公桌吱吱地蹭着地面，王经理在烟里抱头鼠窜。好不容易跑出了门，又哎呀一声回过头。猫在刀光剑影里，往外薅那俩麻袋。
二十来平的办公室，一片狼藉。拖拽的血渍、炸开的花盆土，碎成颗粒的钢化玻璃。在沙发和桌椅的间隙里，俩人一顿猛打。
丁凯复从没受过正规格斗训练，但他自有优势。
一是体型。他比段立轩高出一头，骨架也大一号。长了一身紧实梆硬的肌肉，靠手臂就能抗住对方腿法。
二是经验。虽说段立轩也会削人，但他是温室培育的龙骨花。打小吃穿不愁，在学校众星捧月。
即便学了一身硬功夫，也耍一手好双节棍。但多数情况用来装大瓣蒜，极少应用实战。毕竟如今混迹市井的流氓，早已不像二三十年前那般穷凶极恶。争端多是靠谈判和解，没有暴力的用武之地──那玩意类似于守门的石狮子，仅为装点门面。
而丁凯复不一样。他是臭水沟挣扎出来的捕蝇草。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半道又被养父母遗弃。流浪狗似的在社会底层混，混成了亡命之徒。什么盗窃诈骗看场子，抢劫斗殴重伤害，可谓‘战绩累累’。12岁就跟人血拼，自己兜着肠子去医院塞。
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丁凯复的斗殴路子莽得恐怖，宁可自伤一千也要损敌八百。
和他对轰就像一场赌博。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招这狗B是躲还是抗。不怕他躲，就怕他抗。
而段立轩输就输在这上。
果然在他准备卸骨的时候，丁凯复忽然迎着扑来。任由他的鸡心拳攒进肩头骨，右手趁机擒住他手腕。
他狠如鳄鱼，咬住就不松口。连续膝顶段立轩侧肋，一刻也不停。
右上腹是肝胆，左上腹有胃和脾脏。两侧是肾脏，下腹是肠和膀胱。这些脏器都非常脆弱，受到击打后极易破裂。同时由于腹膜神经末梢丰富，会让人疼痛难忍。
丁凯复连顶七八下，又照肚子一记正蹬。段立轩直接飞出去三四米，砰地砸上玻璃柜。卷着玻璃碴滚到窗户边缘，一口口地呕血水。
丁凯复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段立轩正好打进他骨头缝，整个左肩膀歪斜脱臼。这一瞬间产生的疼痛，足以让人哭爹喊娘。要是接不利索，他以后就甭抬手了。
他尝试着自己往回推，结果疼得龇牙咧嘴。干哕了好几声，一口酸吐进发财树的花盆。
这时段立轩揪着窗帘往上爬，看样子是还要打。
丁凯复抄起树杈衣帽架，叉鱼似的把他叉回地面：“别几把作了！远洲那边儿离不了人儿！”
说着扯下衣架上的夹克，踢起散落的躺椅。一屁股坐下来，冲门外的王经理喊：“救护车来了没？这瞎子够der的。”
“快了。”王经理把那俩烂葫芦拖了出来，挨个给抠人中，“都能听着动静儿了。”
段立轩拨开衣帽架，捡起墨镜戴上。晃晃悠悠站起来，看样子是还要打。
丁凯复是真不想打了。他当然能再度以伤换赢，但赢了对他没有意义。
误会解除了，他不恨段立轩。既然无冤无仇了，为啥要用自己的窟窿换人家进医院？纯吃饱了撑的。
“你内左胳膊再折一回，还能接上了不？”他拨开桌面上的雪茄盒，拈了一根叼嘴里。一边点火，一边模模糊糊地说着，“要真落了残废，你说内小大夫得啥样儿？我没伤他筋骨，就划了层皮。不提地上那俩，你扎我这一刀也够本儿。拉倒吧，这事儿结了。”
段立轩垂手在腥雾里立了会儿，似乎在权衡。过了半分钟，他指了指丁凯复眉心──带着警告意味的成交。
他手背刮着嘴角的血水，拖着左腿往外踉跄。
丁凯复扔了打火机，口气熟稔地叫他：“瞎子，一个车走不？捎你。”
话音未落，段立轩忽然一个转身360旋飞。一个玩意儿破空而来，哐当一声砸碎了墙上的裱画，又弹到办公桌上。
“狗B，你给我记住了。”他大喘着粗气，血红的右手把着门框，“谁都不能动陈乐乐。咳，再碰他一下，咳，我他妈点了你的狗窝。”说罢推搡开门口的保安，咳咳嗽嗽地走了。
王经理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丁总，段二要不上道，我去找段大？段大还挺认钱儿的。”
丁凯复没说话，捡起桌上那个核桃夹。放到雪茄头上炙烤着，直到烤出一个圆黑的印子。
“不用谈了。让瞎子住吧。”他深吸了一口烟，腮颊荡出笑来，“他心里有人儿了，跟远洲搅不到一块儿去。给陈西八买台宝马X3，匿名送去。”说罢又指了指门口堆的锅盖头，掸了下烟灰，“B脑子不好使，都赶不上蔡老登养的法斗狗。打发点医药费，有多远滚多远。”
作者有话说：
小屁儿：段甜甜乳名。
鸡屎儿：段立宏乳名。
前台工资为啥两千五──这小妹儿是真不拦啊。
放黎公主进来骂老板，放磊子进来揍揍老板，放甜甜进来扎老板…主打一个畅通无阻，欢迎八方来客。
丁凯复这个狗B。
不用甜甜的时候：我踏马打死你。
现在用人家了：一个车走不，捎你。
划乐乐刀的时候：你别觉着我好惹。
发现这是嫂子：买台车赔礼。
下一章又到了重叠时刻！
会有视角的转换（甜甜视角）。但人物台词是相同的。想省钱的新宝，可以移步隔壁疯心第60章 （芋圆粥视角）。或者训犬第35章（黎公主视角）。

第37章 葛蔓纠缠-37
夏至三庚数头伏。6月下旬，天开始往死里热。
从余远洲出事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月。他精神状态日渐好转，陆续停掉了一半的镇静类药物。
段立轩虽日夜陪在他身边，但俩人很少聊天。余远洲翻照片，读书，看电影。段立轩锻炼，打游戏，监视溪原的江湖。
曾经，两人好像随时都有话要聊。开车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购物的时候。
但仔细回想对话内容，也无非是怎么整丁凯复。阴谋、阳谋，这样安排、那样埋伏。
段立轩也和余远洲讲过一些江湖事。但余远洲不感趣味，只是附和着答应。有时实在没词儿，就微笑着点头。
后来段立轩索性也不讲了，开始说笑话。余远洲也会笑。累累的笑，交差一样。
即便如此，段立轩依旧喜欢余远洲。想保护他，有责任感。真心希望他好，付出不计回报。
只是与此同时，这份喜欢是孤独的。
余远洲很好，可惜与他不互补。他们是金戈与铁马，号角和战鼓。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合奏出声响。而在和平的日子里，他们无话可讲。
每到这时，段立轩总会想起陈熙南来。想他温柔的神情，噙笑的眼睛。想他听罢一席话，从不着急回答，而是仰在躺椅上沉思。静静地过了会儿，这才蹭着扭过身来：“二哥，我想了一下…”
自己这边要是遇到点难事，陈熙南总像作业一样带回家去。等下次再见面，定是掏出笔记本滔滔不绝。讲罢还笑吟吟地拱下手：“我的办法不条规，说的不对您包含。”
人这东西，惯会得寸进尺。若是没见过真心的琢磨，那礼貌的敷衍也未尝不可。若是没感受过心有灵犀的玄妙，那相敬如宾似乎也还好。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陈熙南，段立轩压根不会注意到。原来他和余远洲的相处，是如此的孤独。
他强迫自己不要想，可脑子不肯听。哪怕是吃个小发面饼，都觉着白净得像陈乐乐。
“这小发面饼挺抗吃，”他掂着那个小饼子，若有所思地嘟囔，“袅花似的搁嗓子里糊着。估摸等入秋了，还能再哕（yuě）出来尝尝。”
“靠，说得够他妈恶心。”段立宏在水池边洗着一盆李子，“老式发面饼，就那干巴哕的玩意。吃点水果顺顺。”
“野人啊吃水果顺。”段立轩指着冰箱抻脖子，“你给我拿瓶水。”
段立宏把盆放上床头柜，扭头去拿水。段立轩顺手捞了个李子，刚啃一口就拽过垃圾桶呸。
“嚎酸！”他把咬剩的半个递给段立宏，“给，你自己尝尝。”
段立宏这一口下去也酸得够呛，俩肩膀都要拱过耳朵。他嘶嘶吸着口水，端着盆递出门外：“亮啊，你们几个分了。”
段立轩在后头骂他：“大亮是我养的打手，不是养的猪！”说罢又扭头对余远洲吐槽，“就这抠B样儿，拉泡屎都不舍得冲。”
余远洲正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抬头浅浅地笑了下：“现在也的确不是李子的季节。”
话音刚落，就听段立宏宽着嗓门招呼：“哎呦，睿总！来来来，进屋坐。阿轩！你还记不记得你睿哥！”
紧接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迈进来，捧着一束马蹄莲。俊得火气逼人，瘦得捉襟见肘。像用生宣糊的竹架子，彩绘着工笔画鸟。美则美矣，就是淋个喷嚏都能塌方。
段立轩抬头一看，心里不禁犯了嘀咕。
之前他和段立宏为了余远洲的事情，曾麻烦过黎英睿想辙。没办成也不来个信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如今一切尘埃落定，这骷髅头又来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余远洲，用眼神询问。余远洲微微摇头，表示不认识。段立轩暗自皱了眉，但还是挂上场面笑，起身上去握手：“睿哥，好久不见。”
黎英睿与他回握，亲热熟稔地问道：“手怎么样？”
“本来再有半个月能取钢钉，”段立宏这时话里有话地插嘴，“前两天又和疯狗撕吧上了，这回还得个把月才能好喽！”
“怪我。”黎英睿摇头苦笑，“这事儿没办利索。”
“哎，哪儿能怪睿总。不过这回人也整出来了，松了口气。”
三人假惺惺地寒暄着，期间黎英睿不停地往床上瞟。终于找了个话头，把花塞给段立轩。大步上前伸出手，笑眯眯地自我介绍：“余先生，你好。我叫黎英睿，是鸣鸣的大哥。”
段立宏看黎英睿有话要讲，勾着段立轩的脖子往外带：“这会儿有点饿了，你陪哥去吃口饭儿。”
马蹄莲后黎英睿的背影很直，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自信。段立轩觉得黎骷髅就是勾魂的鬼差，铁定是来带洲儿走的。
“我不去。”他拨开段立宏的手臂，把花扔到冰箱上，“外边儿死老热的，走不动。”
“就门口那个馆子。两步路，屁股一撅就到了。”
“草，来，你他妈就从这儿开始撅。我给你数着，看你撅多少下能到。”
段立宏几乎是往外拖他，疯狂地使着眼色。段立轩勉勉强强地跟了出去，刚到大门口，又紧着要折返。
段立宏扯他胳膊：“哎！出都出来了，顺道去吃口饭儿。”
“我不去！黎英睿他是干哈的啊？这会儿来几个意思啊？”
“你操那心去呢。他要能把这烫手山芋整走，咱俩都得谢谢人家。”
“滚几把蛋去！”段立轩挥开他，拉着脸大步往回走。
“哎你差不多行了！”段立宏站在门口，俩手叉着腰骂，“你缺祖宗养啊！你咋不打个佛堂给他供起来呢？”
“关你屁事！我乐意！”
“海边儿造房子，你浪到家了要！”段立宏在这儿呆了半个月，什么都看在眼里。在他看来，段立轩纯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还你乐意，他乐意不啊？知道点好赖磕碜吧！”
这熟悉的台词一出，段立轩心脏猛得一抽。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瞪段立宏。
“你他妈再说一个试试？”
“我他妈能说八百个！”段立宏回手指着大马路，“你没吃过猪肉啊！那么多立正人儿你不挑，偏抱个哭丧棒子嗦嘞！”
段立轩嘴唇哆嗦了半晌，拿折扇指着他骂：“你知道个六！！”说罢劈了空气俩B兜，窝窝囊囊地往里走。越走心越疼，眼底酸酸地胀。
他踮着脚回到病房，把耳朵贴上门板。余远洲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但黎英睿讲话清晰，像嘣脆的豆子。
“我在美国的重机公司有注资，递了你的简历。那边非常看好你，给你留了岗…”
“别有心理负担。这都是我欠别人的…”
“等到了那边，你就住我干妈家…北卡罗的夏洛特市，生活成本不高，治安也相对较好。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就是蚊子多点…”
段立轩越听心越坠，坠得都要站不住了。
他只见过井口那么大的一块天，就知道个溪原。连东城都‘人生地不熟’，何况是海外。
他无法想象余远洲现在这状态，怎么能只身出国。就像眼睁睁看着一尾伤鱼入海，谁都把他吞肚里去。
“余远洲，来告诉我你的答案。”黎英睿的声音忽然铿锵起来，震得门板直嗡嗡，“走，还是不走。”
“走。”余远洲几乎没有犹豫，“黎先生，我要走。”
从刚才到现在，段立轩没听清过余远洲说的半个字。但唯独这一句，是如此的响亮决绝，嘴巴子似的扇在他脸上。
他从门板上直起身，悲怆地抬起头。看着走廊青白的灯光，眼泪冰溜子似的挂在下巴上。
他早知道余远洲的答案。可让他如何面对呢。他为之赴汤蹈火的人，宁可牵一只陌生的手，也不肯跟他走。
太磕碜人了。这一厢情愿的付出，实在太磕碜人了。
门板这侧，是无声的心碎。那侧，是黎英睿振奋的击掌：“好！那我立刻给你办签证。顺利的话，下个月就可以出发。”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段立轩赶忙揩了脸，往后捋了两把假发。
黎英睿推门出来，看到他吓了一跳：“阿轩？”
段立轩撂下一句“睿哥走好”，就大步进了屋。
“洲儿，咱不去美国佬那儿。”他哆哆嗦嗦地撑着床沿，强压着话里的鼻音，“那边饭都贼老难吃。”
“二哥。”余远洲看着他红了眼，语气却异常坚定，“我想去。”
段立轩不敢和他对视，往旁别着脸：“是不是因为，二哥没护住你。”
“别这么说。”
“洲儿…”段立轩摁着他的肩膀，几近哀恳地挽留，“如果我说…我喜欢…”
话没说完，余远洲就果决地打断了他：“二哥，谢谢你。真得谢谢。我余远洲，感谢你一辈子。”
不用说了。什么都不用再说了。人到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算上这回，段立轩向余远洲告白过四次。
第一次，在他的慈怀素斋。他对余远洲表达欣赏和喜欢。余远洲果断拒绝，说自己不是Gay。
第二次，在冬日的湖边。他偏头吻了余远洲的唇角。余远洲说跟了他，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
第三次，在这个病房。他让余远洲跟自己过日子，余远洲说溪原不是家。
第四次，是刚才。他的告白还没说完，余远洲就给他发了好人卡。
犟了这么久的一段感情。他付出得实在太多了。付出得越多，便越舍不得斩断。如今已然分不清，他究竟是爱余远洲，还是爱自己的‘伟大’。
而在眼泪涌出的这一刻，他忽然就想通了。放手吧，他对自己说着。错的人就是错的人，无论如何追逐，也变不成对的人。
敲不开的门就别敲了。暖不动的心就别暖了。没有的缘别强求，想走的人别挽留。
放他走吧。放这条鱼走。彼此尊重，彼此成就。
他用力抱着余远洲，无声地哭泣。金丝眼镜压着他的颧骨，冰得牙齿震震直撞。
“洲儿。”段立轩摩挲着余远洲的后脖颈，挂着两行眼泪痞笑，“二哥希望你幸福。如果哪天你不幸福了，被人欺负了。你要记得你还有个二哥能靠。这就是二哥对你的心。你明白吗？”
余远洲也哭了。把额头磕在他肩膀上，就像两人初遇那天一样。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朝我伸出手的时候，我是真打算，一辈子都跟你走。可惜我…实在太自私了。我一看着你，就管不住地要恨自己。我不能，再多恨自己一点儿了。所以…二哥，你离了我罢！”
夏至的午后，蝉鸣阵阵。冤郁的热风涌进房间，一蓬蓬，又一蓬蓬。两人紧紧相拥，做着最后的诀别。
他们因共同的敌人产生交集，曾是那么的亲密。而敌人消失的今天，他们没有理由继续在一起。一个是井里的鲨，一个是海里的鱼。一个是缓行的时针，有着一亩三分地的责任。一个是疾走的分针，永远都是天涯沦落人。
一个不愿走，一个不肯留。再浓的缘分，也只是狂花顷刻香。再重的情分，也止于晚蝶缠绵意。到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惆怅的叹息：天与短因缘，聚散常容易。
作者有话说：
“狂花顷刻香，晚蝶缠绵意。天与短因缘，聚散常容易。”——宋&#183;晏几道。
芋圆儿粥走了，陈乐乐的机会终于来了。这周或者下周四萨摩开荤。卑鄙地开荤。
芋圆粥是个漂泊人。丁疯狗也是。他俩是烈酒，昏天黑地的相吸引。
二爷是个恋家人。乐乐也是。他俩是糖水，傻里傻气的甜蜜蜜。

第38章 葛蔓纠缠-38
“哎你听，好像是小刚的歌儿。”韩伟舀了一勺牛肚，笑着逗陈熙南，“不跟着唱两句？”
陈熙南没理会，右手杵着筷子发呆。左手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写画画。左一个‘立轩’，又一个‘二哥’。俩眼睛雾蒙蒙地发直，活像被笔仙附了体。
韩伟被忽视也不生气，自顾自地炫菜。他早就习惯了，陈熙南这人向来冷呆呆的。特别是伤假以后，彻底变成个发条玩具，拧半天才动弹两下。
韩伟一开始以为他是吓着了，但后来发现好像是失恋了。
陈熙南有个巴掌大的音箱，没事喜欢放点小曲。原来放西方古典乐，听得韩伟上厕所都想打领结。这俩月忽然转了性，放起流行歌曲。尤其钟情周传雄，什么《黄昏》，《青花》，《冬天的秘密》，《关不上的窗》…
那无奈悲伤的调子一出，被分手的哀怨就充斥整个房间。
放周传雄倒也行了，关键是魂不守舍。煮鸡蛋忘关火，去厕所忘关门。昨天韩伟一到家，还以为进了火云洞。
一片烟熏火燎里，陈巨巨满地乱游。洞窟深处，传来哀婉的歌声：你太善良，你太美丽，我讨厌这样想你的自己…
韩伟以为陈熙南殉情了，一脚踹开卧房门。就见他正堆在桌旁看文献，脖子上挂条黑王蛇。听到动静回过头，一脸懵懂地问：“有事吗？”
“没事，”韩伟甩着俩胳膊拍烟，“咳，就是以为，咳！你要给我变个魔术。”
“魔术？”
“大变凶宅。”韩伟走进来拉开窗，“厨房赶炼丹了。赶紧去关火，过会儿陈巨巨化形了。”
陈熙南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去厨房关火。收拾完一片狼藉，当即要请韩伟吃饭赔礼。
至于这吃饭的地儿，韩伟也是够够的了。陈熙南这人好像那游戏小镇的NPC，满世界只知道一家店。
高兴了，去蜀九香庆祝。伤心了，去蜀九香买醉。要赔礼，不出意外，还是在蜀九香订位。
蜀九香蜀九香，把韩伟吃得是踌躇满痔、痔得意满。最后有痔者事竟成，都能用皮燕子打B-Box。
可不得不说，火锅这东西就是邪门。吃之前总想着，今天别太辣。可一进店门，又觉得清汤锅没劲。韩伟吸了两根茼蒿，顺脑门直淌汗：“这菜叶子才辣。都泡得透透的了。”
陈熙南仍不说话，盯着门口的方向看。
“最近还行啊？科里没挑你毛病？”韩伟又找话。
陈熙南忽然直起身子，嘴唇动了动：“瘦猴儿…”
“谁叫瘦猴儿？”
“等我一下。”他豁得起身，抬手摘围裙。结果忘放筷子了，划了一襟的麻酱。也顾不上擦擦，抓起桌上的小毛巾，胡乱蹚开椅子。一路踉踉跄跄又跌跌撞撞，像是瞅见佛祖显灵了。
韩伟回过头张望，没看到佛祖，只看到个精神小伙。其貌不扬，龅牙焦黄。进来还跟迎宾小姐跳着搓响指，活脱脱一大马猴。只是这猴实在丑得慌，估摸不是孙悟空揪汗毛吹出来的，而是揪吊毛吹出来的。
那猴儿本来神气十足，挺胸昂首地往里走。但看到陈熙南的瞬间，又挂上了客气的笑，点头哈腰地招呼：“哎！陈大夫！又来啦？”
陈熙南胸口一片狼藉，面上却装得淡定：“好久不见。最近没见到你啊。”
“啊，嗯。最近二哥不在，事儿里事儿外的么。”
陈熙南跟五大金刚也比较熟了，说话不再绕圈子。他今天好不容易逮住一个，劈头就问段立轩：“二哥最近，在东城还好吗？”
“挺好！大亮搁那边儿陪着呢，说这两天胳膊不用吊了。”
瘦猴本意是想让陈熙南放心，没想到这话捅了娄子。就见陈熙南那对落尾眉，门闸似的哐当一撂：“这两天？上个月不就拆吊带了？”
“哎…”瘦猴儿僵着脸讪笑，“是来着？”
陈熙南不再擦胸口，低头叠手里的小毛巾。纤长的手指上下翻飞，嘴角噙着冷笑嘟囔：“又为余远洲打架了罢？眼瞅着而立的人了，掂量不出哪头轻哪头重。长个红糖角似的小嘴巴子，介天咂么来咂么去的，也没瞧见咂么出什么好儿来。跟谁俩都掏心窝子豁老本儿，净干那捉虱烧袄的糟心事儿。”
瘦猴没听太懂，但心下大叫完犊子了——陈大夫要开始京味Rap，那他们二爷准要吃瘪。
虽说段二爷不敢跟陈大夫叫板，但他会抓邪火，会粘包赖，可怕得很。
“没！那没有。”瘦猴后背冷汗直流，脑袋都要晃出残影了，“哪儿那么多架打。还为余远洲，没有！没有的事儿！”
“那是怎么弄的？”陈熙南上前一步，简直要站到瘦猴龅牙后头去。慢慢悠悠，却又不依不饶地追问，“上个月初，他手肘开合已经能达到100度。如果不是添了新伤，为什么重绑吊带啊？”
瘦猴沉默两秒，抽了陈熙南胳膊一下。露出个宋小宝式的大笑：“哎呀！哈哈哈哈！我记岔了！这天儿热的，晕头转向的。陈大夫吃着呢啊？我去叫后厨给你加个甜点！咱家下周要上新糖水儿了，叫红…”甜点名刚到嘴边，他忽然反应过来。硬生生咬回去，灵机一动改口道，“红豆小汤圆儿！”
他反应是够快，不想旁边的迎宾太敬业。听他瞎起名，连忙打断纠正：“不是汤圆。二爷起的名儿，叫相思红豆芋圆粥。”
这话一出，瘦猴差点没跳起来捂嘴。相思红豆就算了，芋圆粥就算了，还‘二爷起的名’。耳边仿佛有个外籍女人，恶狠狠地咬着牙播报：Triple Kill！
陈熙南倒没什么愤怒相，甚至还噙着笑。阴森森的一排牙，啃着红肿的下嘴唇。好像那不是他自己的唇，而是仇人身上的一块肉。胸襟上一片蘸料渍，魂儿画儿的，好似一大团火焰。他的头就是架在火上的锅，烧得噗呲噗呲，眼瞅着要往外扑沫子。
瘦猴给迎宾使了个眼色，手在腿边悄悄比划着。示意她嘴闭上，边儿去。
俩人对着打眉眼官司，间隔打量大白鬼的脸色。一片诡异的沉寂里，陈熙南终于说话了。
“得了吧。看着就搓火儿。”
“那不整了！大老爷们儿吃啥糖水儿！今儿咱都碰着了，不能让陈大夫破费了。”瘦猴赶紧走出陈熙南的视线，抓着大堂经理问，“小黄啊，陈大夫坐哪桌儿？”
“大堂八号桌。”
“给免单没？”
“咋了？吃出头发还是虫子了？”
“我瞅你像！”瘦猴大着嗓门，装模作样地说给陈熙南听，“没眼力见儿的，二爷不是嘱咐过，以后陈大夫来都免单！”
“二爷啥时候嘱…”
“别几把废话！给免单！”瘦猴拍了小黄一巴掌，作势就想跑，“我上楼瞅一圈儿。”
可陈熙南并不打算放过他，亦步亦趋地跟过来：“二哥他，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这几天儿了。”瘦猴快走两步，“内个要上美国去，二哥送完他就回来。”
陈熙南也跟着快走两步：“余远洲要去美国？”
瘦猴走得更快了，一步俩台阶地跨：“是，上那边儿治去。”
陈熙南也跟着跨，像个大号阿飘缀在他后头，气吁吁地问：“去多久？”
“那我不道。二爷不告俺的事儿，俺不打听。”瘦猴说着走进二楼的厕所，准备来个屎遁。不想隔间门刚关上，就被陈熙南一把拉开。薅起他手腕，掐住他食指的商阳穴。刑讯逼供一样追问：“几号走？”
商阳穴，位于食指末节外侧，距指甲角0.1寸的地方。民间俗称通便穴，基本一按就拉，比泻药还灵。
瘦猴只觉得肚子一阵咕噜咕噜。紧接着便意像开来的火车，轰隆隆地往隧道口逼近。
“听大亮说，好像是下周五。”
“周五几点？”
“陈大夫，你是想逼死我啊。”
“麻烦你告诉我。”陈熙南神态恳切，手上却掐得更狠，“拜托了，猴儿哥。”
瘦猴的肚子叫得更响了，火车头马上要冲出隧道。他死夹着腚，咬着牙搪塞：“…早上十点多吧，好像。”
“航班名儿？”
“那我不道…”
陈熙南的指甲抠进穴位，又重复问了一遍：“航班名儿？”
“夏威夷5438！别的是真不知道了！！”瘦猴哭丧起脸，憋得前后打挺，“哎我师父你放过我吧，猴儿哥要拉裤兜子了！”
----
2016年7月29日，东城国际机场。
阴雨绵绵的清晨，天地间潮乎乎一片。航站楼的圆顶沁在毛毛雨里，披着一条条红锈斑，像墓园里摆供的硬馒头。
青白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一个个白灯点子，亮得刺眼睛。喀拉拉滚动的行李箱，滋滋作响的胶鞋底，托运办理的播报…都回荡在大厅里，吵得空荡寂寥。
海外线要比国内线简陋些，屏幕上的航班都没打满。基本是亚洲内的航线，不是曼谷就是首尔，不是东京就是釜山。偶尔闪现一个旧金山，来来回回切着换。
海关安检站在台子上，一个一个地检查护照：“护照看一下。后面的，护照都翻到照片那页儿啊。”
余远洲也在队伍里排着。他行李就一个双肩包，还被大亮拎着。此刻局促地捏着护照，垂着头听段立轩唠叨：“晚上早点回家，出门结伴儿。有啥事来电话，别自个儿憋着。”
“嗯，放心吧。”
“我不觉着美国啥好的，你偏得去。那地儿人情薄，东西难吃。还到处打枪。你说能呆得劲儿？”
“薄些也好。”余远洲徐徐地说道，“我不愿麻烦别人，也不喜别人麻烦我。”
段立轩心底一寒，竭力装着糊涂：“啧，早咋没发现你这么格色。”
“我一直都这样。谁叫二哥透着滤镜瞅，硬要把我瞅好看了。”
还有两个人就轮到余远洲了。他从大亮手里接过背包，双手拎到肩膀上。对段立轩伸出胳膊，微笑着告别：“二哥，保重。”
段立轩回手抱他。畏畏缩缩地不甚敢，像是抱一只脆弱的纸鸢。好似他稍微用点劲儿，余远洲的骨头就要断，再也无法迎风飞上天。
短暂的拥抱过后，余远洲递上护照。安检看了两眼，折起来还给他：“可以了。”
余远洲刚要往里走，段立轩忽然叫住他。
“洲儿！”他僵硬地笑着，强忍着眼泪挥手，“受气了就回来，二哥家不差你一双筷子！”
余远洲微微点了个头，转身走了。坚定得像是搁浅的鱼，要顺着浪往海里游。直到消失进安检门的拐角，也不曾回过一次头。
段立轩抱着胳膊，在黏黏的空气发了会儿呆。大理石的寒意渗过鞋底，顺着血管静脉一路向上，直凉进心窝里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认识余远洲。这半年追得累死累活，却不曾客观地看过一眼。他像是游戏里的英雄，势必要为了公主踏遍千山、排除万难。可真的是为了公主吗？他们甚至都不认识的呀！
这盲目的爱与道德，不过是情绪满足上的自私。为了欣赏自己，疼惜自己——他是为了自己去做的。
他别过头去，看向门外。天地，人群，车子，楼宇，到处都没有颜色。因人眼的漠视而没有颜色。
只剩下一片白，白得憾然荒芜，糊里糊涂。
作者有话说：
魂儿画儿：不均匀、吓人的涂抹或图案
搓火儿：来气
格色：脾气古怪

第39章 葛蔓纠缠-39
红。铺天盖地的红。
红沙发，红墙面，红灯光。红得压迫刺眼，像一方小小的阴间。十来年前开的KTV，如今已是门可罗雀。音响调得不大，隐约传来隔壁的狼嚎。
屏幕自动放着千禧年老歌。那时候的MV还不流行跳舞。灰绿的滤镜下，忧伤的男女主正在慢动作奔跑。
右下角不断往外弹小广告。一会儿冒出行字幕：想要这首歌做你的彩铃吗，请拨打…
一会儿又切出个方框，飘着牛郎织女的剪纸影：缘分是天定的，幸福是自己的。想知道你和他（她）的缘分吗？马上编辑短信…
蓝蓝红红的光，照着桌上琳琅满目的玻璃容器。段立轩单脚踩在沙发上，摊开双臂。仰头咬着烟，眯眼想事情。
失不失恋倒在其次，主要是难过自己的窝囊。
他总觉得，余远洲背井离乡是被逼无奈。纯因为自己没把事儿办漂亮。如果那晚他接到电话了。如果他打赢丁凯复了。如果他没轻信段立宏的话。
那余远洲还会走吗？
身心的苦，无疑是丁凯复给的。可漂泊的苦，恐怕是他段立轩给的。
想来想去，又想来想去。想得心里直窝火，抬手又倒了杯酒。还没等掫进嘴，门开了。
白净的小帅哥走进来，径直站到他面前。捏下他嘴里的烟头，捻灭进烟灰缸。
“和你讲多少回，烟一天最多三根。你怎么就不肯听。”
段立轩还以为自己做梦，踢了踢陈熙南大腿。感受到牛仔裤的真实硬度，这才歪嘴笑了下：“哎？袅花套子？”
陈熙南坐到他身旁，拿起桌上的红酒瓶检查。看到就剩个拇指宽的底子，低声斥道：“肝不要了，一人喝一瓶？不就是个余远洲，值得你这样糟践自己个儿！三条腿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儿的男人满街跑！”
“你咋知道我搁这儿？”段立轩赤脚蹬他大腿，口齿不清地嘟囔，“你个小变态…是不是跟踪老子了…疯了啊你？”
“没错。我就是疯了。赔了半个月绩效请假，连夜到机场跟踪你！”陈熙南抓住他的脚踝往里一扯，倾过身咬牙，“我早说过。等他走的那天，连头都不会回。你还为他买醉！”
“你当老子失恋了？”段立轩拿酒杯轻敲他脑门，“不。我从不，失恋。我是…”段立轩苦笑了下，食指划了两下脸颊，“羞羞。”
陈熙南拿下酒杯，深深地看他：“羞什么？”
“哎你不上班儿了？不割割哒了？”段立轩抽回脚，跳脱着换了话题，“你那班儿上的，跟他妈小品似的。我给你学嗷，你上班前儿啥样。”
他抬手抹了大衫，领口勒着脑门。戴上茶晶眼镜，往沙发里葛优瘫：“戴个尼姑帽子，这样儿堆堆着给人看病。”
“那叫手术帽。”陈熙南正在气头上，又被他逗得想笑。强绷着脸严肃，忍得嘴角直抽，“我出诊时不戴手术帽。”
段立轩没理会版权方的纠正，从镜片上迷离起眼神：“你看人就这样，像那个费玉清唱千里之外。咱也不知道看啥呢，反正看得也挺深情。”
他模仿完眼神，又开始学陈熙南说话：“坐吧。怎么了啊？诶，外边家属小点声啊，屋里听不清了。认识谁？院长？嗯，我也认识。排队，啊，认识省长也得排队。”
演完陈熙南，他又开始演患者。掐着嗓子，俩手哐哐拍着胸脯：“哎妈大夫啊我这一天天的，老迷糊了。心直突突。是不是得开刀啊？手术大不大啊？”
“然后你就不吱声了，开始推眼镜啊。我演你咋推，”段立轩一寸寸地抬手，嘴里还解说着，“就这样拿手背推，胳膊肘好像他妈锈死了。推个八十来分钟，给对面儿急完完的。”
陈熙南摁着嘴唇，两个肩膀簌簌抖着：“埋汰人是吧。没那么慢的啊。”
段立轩推完眼镜，装模作样地点头：“嗯。不大。你自己就能做。”
“哎妈！这小大夫可真幽默。我自个儿咋做啊？”
“拿剪子把衣领豁豁，勒缺氧了。没事儿啊。就是胖的。”段立轩拿起酒杯，隔空拧了拧。吹两下，抿一口。叹了一声，要死不活地挥手，“后边儿的进来吧。”
陈熙南再也绷不住，撑着额头大笑起来。段立轩也笑。两人对着笑了半天，又诡异地同时收声。
“哎，”段立轩撇了墨镜，把衣服套回来。趿拉上鞋，去摸桌上的烟盒，“我不是告你咱俩不处了？来干哈？”
陈熙南先他一步拿走烟盒，扔进垃圾桶：“来兑人情。你不说随时欢迎？”
“啧。管多了啊你。”段立轩嘴里不太高兴，但脸上没有怒色。转而去果盘里扎了块西瓜，“兑吧。早结早清。”
陈熙南忽地倾过身来，像是要吻他。段立轩肩膀一激灵，西瓜都掉了，“干啥？”
陈熙南伸出手，够到他腿边的麦克风。拨下开关递到嘴边，深情地注视他：“我想让你听我唱首歌。看你肯不肯为我转身。”
“溪原好声音啊。”段立轩把西瓜扔垃圾桶，又重扎了一块哈密瓜吃，“提前给红包了么，我为你转身。”
陈熙南俩手掌扣着段立轩膝盖，蓦地一把掰开：“要能买到你的转身，我裸贷也要凑上。”
段立轩鼓着腮帮子看他，像只呆呆的小鼠。半晌才回过神来，擦着下巴上的蜜瓜汁：“哎我，大老爷们儿的，你说你抢劫去呢。还裸贷，牙碜劲儿的。”
陈熙南自己说完，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红着脸往上凑嗒，大狗似的撒娇撒痴：“那你到底转不转。”
“你先唱吧。”段立轩蹬上他肩膀，控制着两人的距离，“唱得好，我不仅给你转身，我还给你转红包。”
“真的？”陈熙南啃着嘴唇笑起来。软乎乎的小睫毛，肉嘟嘟的粉嘴唇。瞳孔和门牙都晶亮着，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傻子。
段立轩看着他的可爱模样，手脚泛起一阵酥麻。明明刚才还是阴红的世界，忽然就变成一个淡色的梦境。
虽说陈乐乐是段立轩最隐秘的心事，但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种什么感情。
如果硬要描述，大概是小猫的呼噜，冬日的被窝，炒菜的声响。是打开家门，正好亮起的灯光。是秋雨里的草木，花叶上的朝露。是校园里传来的喧嚷，是公园里飘荡的口琴。是老家大树下的吊床，远处铺着金灿灿的玉米地和小麦穗。他扬起的柔软发丝里，洒着丰衣足食的暖阳。
总之在陈乐乐身边，心是干净的、宁静的、柔软的、安全的。如同沐风午睡，美好而悠然，带着尘梦般的恍惚。
陈熙南起身去点歌，顺手拉过吧台椅坐。
段立轩踩在沙发上，像个婴儿一样窝进夹角。托着半个腮帮子，静静地看他。
白T恤牛仔裤，罩了件蓝白格子衬衫。曲起一条腿踩上脚蹬，还往上抻了抻袖口。范儿起得很足，歌点得也不错。依旧是千禧老歌，墨绿调的MV。右上角金色的4K标识，正中央几排蓝字：《冬天的秘密》。
周传雄的歌听着简单，其实唱好不容易。
段立轩虽说没对陈熙南的歌喉抱有希望，但也没成想这么难听。这哪里是冬天的秘密，简直就是冬天的便秘。跑调走音，好像他妈驴吃多了。
段立轩生性活泼，几乎没什么深沉。陈熙南在这边唱，他在那边乐。乐得前仰后合，撅着腚捶沙发。
可陈熙南并不被他影响，驴叫得十分投入。尤其是副歌部分，只有感情没有调，破破落落，都要上不来气儿了。
段立轩本来笑得打滚，蓦然之间，他察觉到了驴叫里的鼻音。笑意缓缓僵在脸上，最后彻底消失。直到陈熙南唱完，他都没能再笑得出来。
陈熙南从高脚凳上转过来，对他张开双臂。披着一身红蓝的旋转灯点，兜着泪光强颜欢笑：“哦呦，我最喜欢的二哥转身了！”
段立轩看着他，心里酸得发疼。嘴张了又张，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妥协：“跟踪一天，吃饭了没？”
“还没。”
段立轩甩过来一本菜单。
陈熙南俩手接住，低头翻了翻。拿纸巾擦着鼻子，意有所指地点菜：“我想吃夏威夷披萨。”
段立轩一听夏威夷就烦，咋舌道：“吃点别的！那玩意有啥吃头。”
陈熙南又重新翻那个菜单。来来回回翻了半天，也没挑出第二个菜。委委屈屈地道：“我就想吃夏威夷披萨。”
段立轩看他那泪光点点的小狗样，只能抖着手妥协：“行行行，吃，吃吧。你明儿上班儿不？”
“明儿周日，我轮休。”
段立轩拿起墙上的电话：“喂，来个大姨披萨，一打啤酒。随便端几个热菜，别整油大的。”说罢咵叽一声挂了，又对陈熙南招手，“小袅花套子，过来，陪哥喝几杯。今儿咱俩就敞开了唠，唠他个不醉不归。”
作者有话说：
呜呜他俩好甜啊。写得我尸斑淡淡。
我想各位已经猜出来，袅花套子是怎么得手的了。
顺便整理一下四对的相识和结尾：
八嘎：15年12月初遇，22年8月HE。
疯心：15年12月初遇，23年7月HE。
训犬：16年4月初遇，18年5月HE。
貌相：16年4月初遇，16年9月HE。
甜乐最晚相遇，但最早HE。所以说，好狗就早点有老婆。破狗就追久点。

第40章 葛蔓纠缠-40
“疯狗，草，疯狗他算个篮子！你说他咋就那么牛逼呢？啊？”
段立轩彻底喝醉了，说话像含了袜子。还偏得拿着麦克风发言，包厢里荡着一圈圈回音。
陈熙南也有几分醉意，拿着话筒跟他对骂：“甭提他，他不是个儿。他拿自已当根儿葱，咱这没人拿他炝锅儿。”
“你不用怕他。二哥地盘儿安生。咱溪原，不收破烂儿。”段立轩醉得往前一栽，直栽进陈熙南怀里。脑门顶着他锁骨，啪啪拍他大腿，“陈乐乐你说。溪原，好不好？”
“倍儿好。”
段立轩埋在他胸口，闷闷地问：“那你说，要真好，洲儿为啥不肯来？”
“他不识货。”陈熙南摩挲着他肩膀，“余远洲他懂个姥姥。”
段立轩看着桌上冷掉的披萨，伸手够了块吃。刚咬一口，就踢过垃圾桶呸了。
太难吃了这玩意。饼边干硬得像袜头子，臭得直拉丝。他扔了手里的半块披萨，又埋回陈熙南的胸口：“就吃这个…死了得个屁的…”
“想哭就哭吧。痛快为他哭一场。”陈熙南踢上披萨盒子，把脸颊栖在段立轩头上，“但只能为他哭一场。等太阳出来，就放下吧。”
“不是放不下。是闹心自己事儿办得粑粑。”段立轩眼泪小珠子似的，扑簌簌直掉，“我现在一闭眼睛，就是那七个电话。七个啊，草他妈的，我但凡接着一个，他都不能割腕儿！他投奔我那前儿，连第二身衣服都没带。说，走，二哥，我干胡了丁凯复的马仔。他是真信我…七个电话…七个！陈乐乐，你二哥我，最不是物。拿了人家的好处，回头就害了人家。内个U盘，疯狗指定往死里整他了…俩来月，生生给逼割腕儿了！我都不敢往深里合计…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叫我这么多声二哥…我不是东西…”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车轱辘话，边说边流泪。像个下不来台的孩子，羞耻着，不忿着，疙瘩着。
“他爹就自杀。跳楼，摔稀烂。你是个大夫，你知道人啥样。坏人难受了呢，他祸祸好人。好人难受了呢，专祸祸自个儿。大玻璃碴子，不往疯狗喉管里怼，往自己腕子上割。就这么个可怜叭嚓的人儿，你说我要再不惦记他，这世上还有谁能惦记他？住这么老长时间医院，没来半个人看看。这回去美国了，背个小书包就走了…全身家当，就那么大点个小书包…”段立轩猛地把脸埋进掌心，不出声了。
陈熙南竭力压着嫉妒，冷静地去倾听。听了半天，也没听出多少情爱的影子。左一句不落忍，又一句太可怜。声声句句，都是埋怨自己未尽的责任。不像祭奠死去的爱情，倒像遗憾没当好人家的大爹。
“二哥，你钻牛角尖了。各人有各命，非亲非故的，没谁该为谁的生命负责。”陈熙南给他顺着后背，斟酌着劝道，“一个鸡蛋，从外打破是食物，从内打破是生命。余远洲需要的，不是你的保护和挂虑，而是自省和重组。他走得这么决绝，说明他有豁出去的决心。你能帮的，其实也就到这里了。你总想着，护他一程，再护他一程。可又能护到哪里去呢？人生那么长，你还能代他活不成？就算你扑得灭他脚上的火，也治不好他心里的疼。”
“你说得对。各人有各命。好人坏人，好命坏命的。”段立轩摆了摆手，又重起了两瓶啤酒，“合计不明白，也没地儿说理去。不说了。说得心里头发酸。喝酒吧。陪哥喝酒。”
酒瓶当啷当啷地碰撞。一个浅抿，一个牛饮。一个微醺，一个烂醉。喝着，聊着，偶尔唱歌。看着墙上的金属镜，他们似乎借着醉意接吻了。再眨眼看回来，似乎又没有。颠颠倒倒，昏天黑地。
段立轩一开始靠在陈熙南胸口，不知不觉变成枕着他大腿。后脑勺是起伏的腹部，摇篮一样温暖踏实。
“乐啊，”他问，“你为啥喜欢我？”
“因为你是这样的。”
“啥样儿的？”
“答案很长啊。”陈熙南俯下身，在他耳畔轻轻吹着气，“你要听吗？”
段立轩不说话了，往上蜷了蜷腿。陈熙南也不再说话，脱掉衬衫盖住他的脚。
过一会儿，段立轩又问：“几点了？”
“十点半。”
“走吧。”段立轩爬起来，把衬衫还给陈熙南，“困不行了。”
俩人搭着肩膀走出KTV。微雨一吹，身上的汗冰凉。
“你咋回去？”
“网约车。二哥叫代驾了没？”
“我不回家了。”段立轩指街对面的酒店，“搁那儿对付一宿得了。”
“我送你过去。”陈熙南架着他的胳膊往上提，“怕你直接躺花坛里。”
“拉倒，我没多。”
“腿都拌蒜了，还没多。”陈熙南架着段立轩走进酒店，帮他开了房。
“不送你上去了。”他把段立轩交给酒店保安，“我约的车到了。”
“走吧，”段立轩歪嘴笑了下，挥手道，“拜拜。”
盛夏的深夜，飘着墨绿的毛毛雨。脏黄的路灯下，人像燃烬的枯草。被水汽浸着，沉塌塌地使不上力气。
阶下是车，车后是树。树后是楼。楼后还是楼。密密层层，彷徨无依。
陈熙南踩着雨水，咕叽叽地往下走。扯着光往下走。他走越远，段立轩的世界就越暗。雨点大了，黑夜狠狠扑过来。
洲儿走了，像唱罢一首哀婉的歌。怅惘空落，但不耽误继续生活。
乐乐走了，像脑袋上套了塑料袋。上不来气。要上不来气。
别走。不要走。谁都可以走，唯独陈乐乐不能走！
他忽然搡开保安，歪歪斜斜地追下去：“不准走！你不准走！”
陈熙南转过头，探寻地看他。
段立轩腾地红了脸。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什么。既不肯入局，也不肯出局。左右踌躇间，无非是不敢承认。
他太要面子了，连自己都骗。他不敢承认自己见异思迁。
渣男王八蛋。跟余远洲告白，手机屏保却设成陈乐乐的照片。
他不敢承认。更羞于让陈熙南这么以为——“爱而不得”的前脚刚走，就紧着答应“唾手可得”的。不见着几分真心，到像是害怕寂寞。
舌头打了好几个结，只能借着醉意装傻：“你一个人去那老远，怕不怕？”
陈熙南没说话，定定看了他半晌。近视镜片上挂着雨滴，眼泪似的。
“如果我说怕。”他凄清地微笑着，“你跟我走吗？”
他问完就后悔了。扭过头，手忙脚乱地要往车里钻。还没等关上门，段立轩已经冲到他面前。把着窗框就要往里坐：“行，二哥跟你走。”
陈熙南胡乱往外推他，歇斯底里地叫起来：“别来！我家有蛇，吃人！”
“蛇算鸡毛。”段立轩终究是坐了进来，重重靠到他身上，“就有霸王龙，二哥也不怕。”
雨沙沙地下着，车没终点似的开着。司机寡言，车里也没放广播。段立轩靠在陈熙南肩上盹着了，头随着车的变速微微晃悠。
二院的位置偏一些，街景逐渐萧瑟。先是没了人。后是没了车。最后没了霓虹。
陈熙南把脸贴在玻璃窗上。景在黯淡，他的脸也随之黯淡。直到车拐进一个旧小区，窗外彻底黑了。
他付了钱，背起段立轩下了车。今晚韩伟值班，屋里静悄悄的。他把段立轩撂到沙发上，给他脱鞋。
段立轩有点醒了，迷迷糊糊地咕哝：“又给我干哪儿来了？”
陈熙南冷笑一声：“美国。”
段立轩歪头看了他一会儿，踹了踹他肩膀：“你家？”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陈熙南站起身，手掌撑在他耳畔，“说你不喜欢我。”
段立轩笑了，抬手刮他脸蛋：“哎，你多大了？”
“我让你说不喜欢我！你讨厌我！”陈熙南扳着段立轩的肩膀，咬着牙低声道，“你是不是就看准了？看准了我爱你，看准了我舍不得碰你！你心里觉得，陈乐乐没关系。他不敢把我怎么样。告诉你，段立轩，我敢。我不是柳下惠，我卑鄙得很！今儿你要不说讨厌我，我不会放过你！”
他说罢呼呼喘地喘起来。额发扎在眼睛里，扎得双目血红。
段立轩怔了一怔，抬手拨开他刘海儿。定睛看了会儿，小心翼翼地问：“你能不能觉着我…”
“什么？”
“算了。作罢。”段立轩勾住他的脖颈，压到自己嘴边，“我跟你作。”
暗沉沉的屋子，像是童话里的魔法森林。沙发上铺着棉麻盖布，印满花体的英文涂鸦。黑压压的一片，牵丝攀藤地往外爬。
剥落的衣服缠在脚下，是湿漉漉的草丛；凉阴阴的茶几磕在背后，是林里的浅洼；潲湿的窗纱，是野兽的舌头，一下下舐着。
倒在这从叶里，栽在那捧花中。萤火虫滴滴落在皮肤上，分不清是烫是凉。两人脚绊着脚，像两只翩跹纠缠的蝶。跌跌撞撞、虚虚飘飘。
心里隐约知道在犯错，但谁都没有停。嘬饮着对方嘴里的残酒，焦急地互相研磨。
卑劣自私也好，趁人之危也罢。在这寸丝不挂的诱惑里，他感到自己的自制正在流失。
轻浮浪荡也好，朝秦暮楚也罢。在这猛烈赤忱的攻势下，他感到自己的理智正在溃塌。
窗户没关，冷得起鸡皮。吊灯，沙发，窗棱，自控力，羞耻心&#183;&#183;&#183;
除了对方的温度，一切都逐渐远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前菜。下周主菜。这宿写长点。
看到有评论反应，乐乐是备选。为啥啊。生活远重于浪漫的呀。
在描写甜对乐的情愫时，我特意没用‘对他好’这种处理方式。因为甜对弱势都好，尤其对洲。
而选择用多话，放松，耍宝，容忍管束，害怕等来表达乐的独一无二。
洲：你去忙。甜：少他妈管我！
乐都要把他管死了，你看他敢放个屁不？
丁咋看出来的？因为甜找他决斗，全程没提洲半个字。
说洲离不了人。还打。说乐会难过，不打了。临走撂的狠话也是：谁都不能动陈乐乐。
洲自杀，那么紧迫的情况下，他居然还记得乐送的核桃？？拒绝乐后更是失魂落魄，假发戴反，袜子穿错。
细节多到数不清，直给也不少。乐不是备选，不是嗷。

第41章 葛蔓纠缠-41
卧室立柜门上，贴了面亚克力的软镜子。两条影子在镜里反复掠过，最后停下半截白皙的后背。
铺板咣当一震，胶底拖鞋砸上地板，咚咚的两声响。蛇纹的缎面被罩，在银凉的月光里翻着浪，像个两米见方的小池塘。
段立轩醉仰在池塘里。穿着黑底的立领盘扣衫，隐约飞着暗红小枫叶。在昏暗里密密闪闪，竟和池塘融为了一体。腕上绑着南红手串，指上戴着双蛇头戒。往池水里一砸，迸溅出金丝交错的水花。美得魅丽毒辣，像聊斋里的一幅插画。
镜子里的背脊越发红热，像是被开水烫了。陈熙南定定看了他半晌，跪进池里解盘扣。
拉链为方便而生，盘扣为美而生。暗红的双鱼纽襻，像拜堂时牵的同心结。一颗一颗地解，解一颗亲两口。
他这边是深情款款，段立轩那边却是醉得不行。刚沾枕头没两秒，呼噜出来了。
“二哥，”陈熙南轻拍他的脸，委屈地撒娇，“你别睡呀。”
“唔，”段立轩眼睛都没睁开，嘴里还犟着，“没睡。”
“都打呼噜了，还没睡。”
“你这铺垫太长了，天都快几把亮了。”段立轩强撑开眼皮，打着哈欠招手，“过来，我给你松淞。赶紧整完得了，我困不行了。”
“松哪儿？”
“草，这话说的。松肚脐眼儿！”段立轩说着，忽然猛住了，“哎，你别是童蛋子儿啊？”
陈熙南不说话，埋头吃布丁。
“啧，这事儿你早说啊！谁寻思你这老大还…”段立轩叹了口气，嫌弃地抖手，“算了算了，童蛋子整不好悬出血。”
陈熙南忽地面红耳赤起来，像个被伤了自尊的孩子：“我，我不是，一般的…”
“那你是几班的？”段立轩歪嘴笑了下，拍他肩膀头，“行了，几班的你也是幼儿园。今儿我累了，擦个边儿得了。”
“我认真学过的。”陈熙南气恼地别过身，坐到床边点加湿器。往里滴了点迷迭香精油，小音箱放上轻音乐，“反正你答应我了的，不准反悔。我去做下准备。你休息会儿，别睡死。深呼吸，不要紧张。”
“草，我紧张个鸡毛。”段立轩蹬掉裤子，往陈熙南后背上撇，“哎！悠着点儿啊童蛋子儿！别瞎捅咕，回头我还得送你上医院！”
陈熙南回手抓住裤子，放嘴里狠咬了一口。从镜片后嗔了他一眼，趿拉上拖鞋走了。
段立轩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铺板都跟着震。等笑累了，他又来了困意。
暖黄幽暗的灯光。湿润的精油蒸汽。若有若无的钢琴曲。隐约传来浴室的冲水声。
这堪比专业按摩店的环境，不困都不行。段立轩心想反正陈乐乐这人磨叽，还是先来一小觉。他翻身一滚，要扯被子盖。扯了两下，没扯动。脚底下好像有什么压着。顺着往下一瞅，就见一大坨黑黄相间的东西。昏暗里也看不清是啥，便拿脚蹬了蹬。
就见那一大坨忽然散了，变成一大条子，簌簌地往这儿游。
“哎我草！！”他一下子吓醒了。唰地从床上跳起来，赤脚光腚地往外跑。一路跑到浴室门口，哐哐敲着门，“陈乐乐！陈乐乐！！有巨蟒！亚马逊巨蟒！！”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冲水声，还有陈熙南淡定的安慰：“巨蟒正在洗。你先休息。别太紧张，深呼吸。”
“咋呼吸都不好使了！”段立轩看着游出来的陈巨巨，急得直跳脚，“哎我草！这玩意太几把巨了！”
“有吗？”陈熙南低头看了看，强绷着谦虚，“还好吧。正常规格。”
“哎我草！我草！我麻咧啊！陈乐乐！陈乐乐！！”
段立轩在外面叫得鬼哭狼嚎，像是被丧尸撵了。陈熙南香皂沫子还没冲完，只得关水开门。没等说话，段立轩整个儿跳他身上了：“快让它走！快快快！”说着还回头撵小狗似的，“呿！呿！！”
陈熙南抱了个满怀，享受着毫无保留的皮肤接触。陶醉悠长地啊了一声，才缓缓回神。看到陈巨巨正在浴室门口，吐着信子。
“你说的巨蟒是她？”
“不说它还…”段立轩脸一白，瞪大眼睛看他，“你他妈养了几个？？”
话音刚落，陈巨巨打着S弯往浴室里爬。段立轩妈呀一声，慌不择路地跳上马桶盖。踩着水箱，往下拆浴室帘的挂杆。
不知是醉的还是吓的，他俩腿哆嗦得厉害。晃着一汪汪晶莹的光，像锅里炒到透亮的糖色。
陈熙南扭头欣赏了会儿，黏糊糊地说了句：“二哥，你好甜啊。”
“别扯犊子了！”那么一大条子盘在门口，鬼都没心思调情。段立轩拆下挂杆，死命扒拉陈熙南，“整走！快整走！啥B玩意儿啊，他妈都给我整萎了！”
陈熙南深深地望着他，笑得又傻又宠溺。最后围上浴巾，捡起陈巨巨出去了。
他的样子太过淡定，倒显得别人大惊小怪了。段立轩看到浴室镜子里，自己光不出溜地挂在半空，像个受惊的大马猴。臊着脸从马桶上跳下来，扒着门框往外看。
两人中央是走廊和餐厅，都拉着窗帘。一片黑沉沉的穿堂，只点了卧室的床头灯。
陈熙南正背对着他，立在卧室的门洞里。暗黄的光晕出来，在他身上勾出一圈朦胧的金边。腰间围着藏蓝浴巾，雪背横贯一道红疤。黑黄相间的大蛇盘在他臂上，浅紫的嘴一张一张。
他微微侧过脸来。从额头到下巴，天神般的一条线。扇着金白的长睫毛，分不清是天使里的恶魔，亦或是恶魔里的天使。
站门口看了半天，终于相中了一个塑料储物箱。把里面的书一沓沓掏出来，摞在墙根。卸下身上的巨巨，接冰淇淋似的盘进去。他怕给憋缺氧了，盖子故意错了个缝。黑色蛇信从缝里一略一略，可怜兮兮的。
“委屈你会儿。二哥怕呢。”
“谁几把怕！”段立轩也凑了上来，拿过几本书压箱盖，“这玩意长得太麻咧人了。你就这一条吧？”
陈熙南的卧室东边是窗，西边是墙。靠墙原本打了个衣柜，被他取掉中间的横隔板，拿来堆放造景缸。横三竖三，一个大九宫格。柜门一拉，正好可以遮光。
他不动声色地把柜门拉严，从柜顶够下医药箱：“你先躺好，我去洗个手。咱们准备开始。”
段立轩觉得这话怪怪的，但也懒得吐槽。大喇喇地仰着，用五指姑娘呼唤定海神针。
唤着唤着，困意再度席来。他往旁一翻身，又呼噜噜地睡了。
睡了没多大会儿，觉得定眼酸胀。他往前蹭了蹭，从肩膀上回过头。就见陈熙南蹲在床边，戴着一次性胶皮手套。拿了管药膏，嘴里叼个小手电。
“…你干哈呢？”
“外敷麻药。”
“要给我噶痔疮啊？”
“二哥没有。”陈熙南放下手电，旋上软膏盖，“主要是怕你疼。”
段立轩反应了会儿，捂着屁股轱辘起来：“不是你等会儿。你再仔细瞅瞅呢。”
“仔细瞅了。没有痔疮，里外都长得很整齐。”
“我让你瞅我脸！”段立轩指着自己的腮颊，“你瞅我像零儿吗？”
“不像。”陈熙南抽了张纸巾擦手，不紧不慢地解释着，“所以敷麻药啊。没经验很疼的。”
段立轩都有点傻了。不对啊，这咋还逻辑闭环了呢？
“哎不是，为啥你觉着我能给你当零儿？”
“因为二哥心软。”陈熙南又拿出一个大紫瓶子，拆着包装膜，“你肯定舍不得我难受。”
段立轩又困又醉，这会儿脑子像个沙瓤西瓜。想也没想，一猛子就进了套：“你咋知道我舍不得？”
“哦？这么说你舍得了？”陈熙南衔着一线冷笑，透过银凉的镜片看他，“要是余远洲，你还舍得吗？”
“…这有毛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不喜欢我，为什么答应？”陈熙南扔了瓶子，单膝跪在床边。虚扼住段立轩咽喉，嘴唇贴着他耳廓，“因为你心软。你可怜我。你觉得睡一觉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是给我点安慰。”
他虎口的力道很轻，似一个若有若无的吻。但就是勒得段立轩上不来气。恐惧顺着脊椎游走，上下牙忒楞楞地打架。
“但是二哥啊。你知道为什么浪荡的多是男人，而保守的多是女人？”陈熙南轻笑了一声。嘲讽的气流，蛇一样钻进耳孔，“因为代价不同。自由只是虚词，只有伤害是真实。做一，那个垌不需要有名字。我陈熙南也好，张三李四也罢，与你都没有区别。但做零，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你需要承担的风险多了，想得也多起来。疼痛，疾病，爱与自尊。你可怜我，愿意施舍我点温存。不过你拿得出的诚意，也就这么多了。不比对酒吧捡的凯子多。说到底，还是因为你不喜欢我，你不愿为我付出代价。”
段立轩仍不说话，垂着浓黑的眼睫毛。薄薄的嘴唇紧抿着，人中上沁了一层细汗。
陈熙南抬他下巴：“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这会儿不说了？”
“你那嘴也不匀空儿给我说啊。”段立轩拍开他的手，不满地嘟囔，“我啥时候从酒吧捡凯子了？”
这话一出，俩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同时收了声。定定地对视了会儿，陈熙南率先别开脸。草草收拾了东西，拿起挂在门上的运动衫，披在肩上往外走。
“干哈去！”段立轩叫住他。
“出去走走。”
“大半夜上哪儿走去？过来！”
“过去干什么？”陈熙南回过头，忽然滚下两行眼泪，“反正你觉得我上赶着，不值钱，磕碜，下贱。”
“哎！胡说八道了啊。”段立轩高声打断，爬起来拉他手，“二哥那是埋汰你吗？那他妈是心疼你！挺立正个小伙儿，总低三下四地干什么！再说我啥时候说下贱了，你可真能给我加词儿。”他扯过陈熙南的胳膊，用掌跟给他抹眼泪，“不处哭，处也哭。这一天真能惹乎，我现在瞅你都他妈打怵。”
段立轩这边解释得诚恳，哄得也耐心。可陈熙南就像耍性子的大小姐，一句话也听不进。就认准一个死理：只有当零是真的，其余的说啥都扯蛋。
俩人对着撕扯了会儿。一个急头白脸，一个梨花带雨。
走了五六个回合，段立轩深吸了一大口气，终于咬着牙妥协：“行了！不就是个皮燕子！老子豁出去一回，你别他妈抽搭了！”
作者有话说：
绿茶表面：呜呜。我上赶着。呜呜。你心里没我。
绿茶心里：开饭了开饭了！（叼盆转圈）

第42章 葛蔓纠缠-42
其实段立轩隐约知道，陈熙南这人可能有点变态。
但没想到这么变态。
正常人干这事儿，都是云里雾里就完了。但陈熙南不是，他把这事儿当项目，势必要研究出什么成果。
左手拿工具，右手戴手套。一会儿这摸摸，一会儿那瞧瞧。像个大显微镜，贴着琢磨。还净挑味儿大的地方嗦，忖量着他的脸色。
“别几把嗦了…你不怕我有脚气啊…”
“二哥没有。都香香的。前三脚趾长度接近，四五脚趾相对较短。这种脚型叫做罗马脚，很适合跳芭蕾。趾腹饱满，温热适中。趾甲红润有光泽，说明血液循环不错。”
“腰臀比0.85，不容易罹患心血管疾病。肠胃健康，没有多余残留物。但平时吃饭口味太重，以后还需要调整饮食习惯。毕竟肠道掌管着70％以上的免疫细胞，是人体健康的一大道屏障。”
陈熙南就像那六边形战，一边温存一边体检。秒表摁着，皮尺量着，小本子记着。
“前烈县位于钢钔内4.5厘米，质地坚实，富有弹性。表面光滑无结节，手感好极了。刚才摁安逸了罢，腰方肌跳了7.3秒。”
“哎我草了！”段立轩脸都要烧着了，胡乱蹬他，“别拿本儿记了！你他妈变态啊！”
“一点点。”陈熙南手指捏了个小缝，坏笑着眨眼睛，“仅限跟你俩。”
“我说你到底整不整，不整拿出去！肚子胀得慌，我想上厕所儿。”
“你不想。这只是内栝约肌传达到大脑的错误信号。不急啊，再忍一忍。”陈熙南旋了下钢钔镜，趴下身仔细观察。又把手伸到段立轩脸前，一下一下点着，“二哥，看你的鲸夜。白白的好漂亮。”
“滚滚滚！不整了，滚犊子去！”段立轩来脾气了，一把挥开他。扯下东西扔走，蹭到床边趿拉拖鞋，“赶他妈上刑了。再让你捣鼓一会儿，银行密码都得招出来…”
话音未落，屋子啪地黑了。陈熙南忽然撞上来，像一架失控的战机。两人胳膊相蹭而过，双双烫得一哆嗦。一阵乒铃嘭隆里，传来段立轩惊慌的叫嚷。
“等会儿！陈乐乐你别der啊！草！我削你了啊！陈乐…e！！”
准备的时候都挺淡定，但等真来了，又都懵懵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愣愣地对视着。屋子里漆黑一片，看不清任何颜色。
但他们知道彼此的脸红了，红得不能再红。两人鼻尖相抵，汗滴进浓黑的眉睫里。
“…推了多少？”
“…五分之三。”
“草。”段立轩仰回枕头，锁骨里兜着两泡热汗，“你他妈童颜巨吊啊。”
“我能稍微…”
“还问屁了。整吧。”
暖黄的灯光下，镜里映着半扇春光。两截匀长的糖稀色，像麦芽糖的搅棒。夹着碟雪白的椰蓉，一蘸一蘸。长了，短了。又长了，又短了。
一会儿是浮在湖心的小船，被正午的热风推着。摇摇曳曳，飘飘荡荡。桨板啪啪打着水面，甜腥的湖水飞溅到脸上来。
一会儿是坠入山谷的小兽，眼前闪着亮红艳紫。各色的大扶桑花，摧枯拉朽地燎原。一片片一蓬蓬，烧得求恳焦急。
音响里放着大卫&#183;加勒特的《summer》。激越高昂的小提琴，像一场暴雨。
豆大的雨点打下来，狂风怒吼。仓皇的天地间，雷电疾走。激情与生机的雨，将夏日的闷热一扫而空。
调子越来越尖。音符越来越促。琴弦越绷越紧。忽然啪地一声，曲子戛然而止。水珠坠于草叶，山后喷薄出朝阳。灰白堆叠的云层中，飞出万缕金芒。
最后万籁俱寂，夜色清朗。瞳孔就是最近的星。呼吸就是最柔的风。烦烦忧忧退至脑后，时间不再被钟表分割。
陈熙南把脸钻进段立轩的颈窝，到处蹭着湿漉漉的鼻头。不停地叫着‘二哥’，像只撒娇的大狗。
段立轩胡噜着狗头，沙着嗓子问：“慡了？”
“…嗯。”
“慡了就别说那样儿的话了。”他摩挲着陈熙南肩胛上的刀疤，贴着他耳朵呢喃，“你总觉着二哥心里头没你。咋没有呢。你来得比洲儿晚，二哥心里再喜欢，也不能掉头看。人刘大腚成家了，那街上走多漂亮的小姑娘，他都不瞅一眼。这才是老爷们儿。要啥事儿都只管自个高兴，那成什么了？这上，我不如人家大腚。我管不住自个儿，他妈的总偷摸想你。我对不住洲儿…瞒了他不少事儿。但跟你…我扪心自问…半点儿没装过。你咋还能说那样儿的话？什么像捡凯子…小袅花套子…你开我瓢…桶我定…还要剜我的心呐…”说着说着，他眼角折过一道光带，手砸了下去。
蛇纹的绸面被单上，段立轩疲惫地睡着了。脸潮红着，挂着疼痛与委屈的眼泪。半张着嘴，露出两点莹白的虎牙尖。
陈熙南和他脸贴着脸，一个劲儿地把人往怀里搂。紧一些，再紧一些。
人在夜色里昏着，心却异常明晰。
爱细点。再爱细一点。大咧的人也有逆鳞，宽容的人也会受伤。别再让他只有趁着醉酒，才能吐露两句真话。
陈熙南想着，其实要客观看段小轩这人，好追也难追。好追是因为心热，基本来者不拒。难追也因为心热，像个中央空调。
有同理心、自尊、犟、好面子。道德感强，时刻在意别人的眼光。要和这样一个人长久走下去，还要做很多功课。
流眼泪装可怜，最多只能算晴趣。不幸的人多了去，他总不能天天和别人比惨。况且他想要的，从不是怜悯和同情。
他要相爱。不仅相爱，更要彼此依赖。
这一晌贪欢，不是爱情的胜利。正相反，真正的试炼才刚开始。他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才能成为堂堂正正的情人。
--
阳光飞进屋子，空气里是凉透的香油味。窗帘被清晨吸在防盗网上，印出一个个菱形格子。
段立轩看着窗户，半天才捋明白自己在哪儿。脑子混沌沌的断片，只是隐约知道全垒了。
往旁一侧脑袋，身边没有人。桌上放着瓷盘子。盖着满是雾气的保鲜膜，看不清盛着什么。
“陈乐乐？”他叫了一声，屋里静悄悄的。
上班儿去了？这童蛋子儿能行吗？他心里惦记着，掀了被子要起床。刚动弹点，腚上劈过一道闪电。
他半张着嘴愣神，眼珠乱颤。小心翼翼地再动下脚，又一道闪电。
“陈乐乐！！”他怒嚷了一嗓子，屋里空得都荡回音。他摸过手机，准备给陈熙南打电话。
刚点开对话框，就看到了陈熙南的消息：出个急诊，尽快回家。老实卧床，不要乱动。还接了个小熊摸头的表情包：乖哦。
“草！”段立轩一把扔了手机，气得直咬牙。
混了这么些年社会，只知道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攻也不可貌相。破袅花套子，敢搞定他的腚？真是活腻歪了！老虎不发威，当他小脚蛤蟆！
段立轩骂骂咧咧地往后摸，没摸出名堂。又龇牙咧嘴地站起来，对着衣柜的镜子掰腚。虽然姿势挺羞耻，但羞耻不止疼。
脖子都要撅折了，只看点肿，没瞅见没裂口。嘶嘶哈哈地直起身，哆哆嗦嗦地找衣服。刚拉开衣柜门，入目就是一条白蛇。
他吓得往后一退，直接仰回床上。扩开的视野里，横竖九个造景缸。像一个个迷你盘丝洞，窝着各式各样的长虫。或卷着，或游着，大大小小，花不溜丢。
他扯着被子摔下床，不小心踢到了个储物箱。亮黑的分叉蛇信，从箱盖的缝隙里略略。透白的塑料后，清晰地看着一大条子。
屁股嗷嗷疼着，头皮簌簌麻着。心里千言万语，最终只能汇成一句国粹：“哎我草了！！”
情急之下看到门上挂着一条黑色冲锋裤。也顾不上讲究，扯过来就蹬上了。扶着墙根，连滚带爬地往外逃。
先去放了个水。大的不敢撇，怕休克在厕所。现在他相当于半个貔貅，菊花从消耗品升为装饰品，轻易用不得。
简单冲了个澡，又蹭到厨房找水喝。瞅着一箱矿泉水，全是2L装的。水池边是陈熙南的保温杯，倒扣在吸水垫上晾干。他拿来倒了半杯水，拉开冰箱找冰块。
冰箱冷冻室两个格子。上面那格平平无奇，下面那格略显诡异——贴着蓝框标签纸，水笔写着‘陈熙南’。
段立轩有点犯嘀咕，干嘛在冰箱格里写名？但也没深合计，俩都拉开翻了翻。上面那个塞满速冻食品，什么大虾牛排葱油饼。没看到冰块，他又去拉下面那格。里面都是乳白色塑料袋，整整齐齐地系着。还是贴着蓝框标签纸：粉皮。白霜。大白。小白。跳跳。
段立轩扒拉开白霜那个袋子，白花花一片。以为是冰块，随手掏出来一把。直觉有点不对，乍一下还没看明白。凑上去仔细一瞧，才发现居然是刚长毛的小肉耗子。
他吓得一甩手，跳到池边上疯狂洗手。冷冻的小耗子披哩扑笼地砸了一地，在脚边打着旋儿。
正骂骂咧咧地压洗洁精，就听到大门处传来响动。也顾不上闪电劈腚，他支腿拉胯地冲出去：“陈乐乐我草你大…爷。”
门口一个陌生秃哥，长得又黑又壮。手里拎一兜包子，正俩脚踩着脱鞋。
段立轩和韩伟大眼瞪小眼，两脸懵逼。
“你谁啊？”
“你哪位？”
“啥我哪位？唉不是，你是干哈的啊？你顶着个秃脑瓜子，拎俩包子就进别人儿家。”
“…啊？这，我家啊。”
“…你家？这不陈乐乐家吗？”
韩伟打量了段立轩两眼。光着膀子，穿着陈熙南买菜用的冲锋裤。三四厘米的前刺偏分发，隐约藏着一脑袋疤。火眼刀眉，肌肉紧实。唇上一层小胡茬，嘣了点皂沫子。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就明白这是谁了。
真是靠北了！陈熙南贼小子玩儿挺大啊！整个陈巨巨不算完，这溪原市的大地头蛇都往他家里塞！
他连忙挂上客气的笑，点头哈腰地打招呼：“你好你好，我姓韩，是陈熙南房东。他搁我这儿租了个卧室，一个月两千。”
段立轩呆了一呆，脸慢慢红了。尴尬地假咳了两声，挠着胡茬小声问：“内什么，陈乐乐啥前儿回来？他说上班儿去了。”
“我俩不一个科室，我打个电话问问啊。坐，你先坐。”韩伟客气地让了两下，往卧室走着打电话，“喂，我神内韩伟。神外小陈在吗…不行，我这急事儿，你帮我转急诊…”
段立轩坐到沙发上，扯过自己的手包。有什么比酒后乱杏更社死的？酒后在别人家里乱杏。
疯了，真他妈疯了。他段二爷差那两个酒店钱？净整这磕碜事儿！
沙发上的盖布，眼熟到臊脸。那大写的字母J，像一柄小金钩子。顺着眼睛伸到脑海，一嘟噜一嘟噜地往外勾回忆。
想起来得越多，段立轩就越生气。气得头顶呼呼冒烟，恨不得把陈熙南摁地上揍一顿。
没一会儿韩伟出来了，接了杯咖啡。打量着他脸色，小心地解释道：“早上有个急性脑出血。一线值班医生搞不定，就他离得近。现在正手术呢，估摸还得两三个点儿。”
段立轩不爱喝咖啡。加糖奶的不爱喝，黑的更嫌弃。跟风湿膏搁锅里煮那味儿似的。
无奈这会儿实在太尬了，他没脸拿乔。只得端起纸杯，强咽了两口。交叠起腿，装模作样地解释着：“内什么，昨儿搁外边儿喝多了。他给我整这对付一宿。哥们儿间的，也没讲究那老些。”说罢从包里抽了一捏票子，撂到茶几上，“打扰你了，不好意思啊。”
韩伟不敢收，也不敢拒。不敢留，更不敢走。只能杵在原地，僵硬地赔笑脸：“没事。”
俩人对着尬了会儿，段立轩站起身：“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啊。”
刚迈出一步，又疼拉了胯。韩伟连忙上来扶他：“没事儿吧？”
“没事儿。腿坐麻了。”段立轩扶着沙发背直起身来，故作镇定地往外走。为了藏伤，他走得很标准。实在是太标准了，标准到此地无银。
韩伟悄摸打量他，手心都攥出了汗。眼见着段立轩蹬上鞋了，又转过身来。支支吾吾，红着脸乱瞟。
韩伟也不敢问。只能段立轩瞟哪儿，他就跟着瞟哪儿。紧着寻觅能给这活爹捎上的东西。左递一瓶水，右递一包纸。最后把自己买的包子都递上了，段立轩终于咬着牙开口：“陈乐乐的啥玩意儿…背心儿啊短袖的，你给我随便拿一件儿。”
作者有话说：
好惨啊轩。
D完这席话，对二爷来说，算是非常直给的表白了。他自觉对洲亏欠，所以压抑着对乐的喜欢。他的确‘抓着洲不放’，但本质是‘对自身错误的无法原谅’，以及‘男人的担当’。
对他来说，爱情就像捡贝壳。捡到了就走，不该再去海边。不管身后的那一颗多么让他心动。
这其实没有错。因为人需要自我约束。
他只是‘幸得再去海边的机会’。而不是‘退而求其次地选了乐乐’。
另外曲子是David Garrett的summer，不是久石让的那个哦。感兴趣的可以听听，老激烈了。

第43章 葛蔓纠缠-43
才早上九点，已经热得烤人。车窗里吹进蓬蓬暖风，阳光烙铁似的摁在腿上。脸晒得通红，烦乱羞愤。可又藏了点隐秘的快乐，像放了场只有两人的烟火。
段立轩没找见自己的衣服，只能穿着陈熙南的运动服。防风的滑面料子，动一下就嚓嚓作响。响了心头就乱，全是那些温存的小片段。
街边的泰迪狗嗷嗷乱吠，有孩子在叫。尖锐地连成一片，围着他瞎起哄。越来越近，像嘈糟的彩铃。
“哥啊，电话不接摁了呢？”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他一眼。
段立轩回过神，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1打头的号码，一瞅就是电信诈骗。
一般人看到这种，摁掉也就完了。但段立轩不。他这人外向得出邪，从不拒接来电，哪怕是诈骗。赶上心情好，他接起来劝一劝。赶上心情不好，就接起来骂一骂。正巧当下他心忒乱，急需找个人泄愤。
“哎我说你们这帮人，干哈不好啊一天天的！干这行遭报应知道不？近报自身，远报儿孙。骗别人儿血汗钱，有命骗你没命花。别给人逼急了再从后hai你一板儿砖，下半辈子你就被窝里吃，被窝里拉，被窝里放屁嘣爆米花…”
“…二哥，现在方便吗？”余远洲的声音陌生又熟悉，恍如隔世一般。直接给段立轩听懵了，呆呆地反应了半晌。
“…咳…呃…洲儿啊？咋还打上电话了？”
“手机连不上网，怕你担心。我到地方了。”
这话一出，段立轩才想起来。昨天送别的时候，他千叮咛万嘱咐的。让余远洲落地来信，省着自己惦记。一宿过去，别说惦记，都他妈要忘成脚后跟的皴了。
他指甲剋着大腿上的胶标，心虚地小声问：“哎，有人接你没？”
“有。”余远洲说话不连串，像是在走路，“黎先生，给安排了。I&#39;ll take this myself（这个我自己拿）…今天，就能安顿好。下周，去新公司报道。”
“昨儿给你重打了一百万。班儿累了就不上，治病为主。缺钱吱声，二哥不差你这几个。”段立轩说话的功夫，剋下来半截阿迪达斯的胶标。刚要顺手扯掉，忽然想起这是陈乐乐的裤子。后背唰地沁出冷汗，紧着往回粘。粘又粘不上，只能使劲儿拍。
一片手忙脚乱中，就听余远洲说道：“二哥，我在翠湖留了点东西。等你得空了，去拿一下吧。”
翠湖天地，是溪原市数一数二的别墅小区。坐落在襄原路和长深高速的交汇处，容积率仅为0.3。徽苏风格的联排，垂柳绿竹、白墙灰瓦。青石砖的小院子，深咖色的花格窗。院门口两列木雕对联：幽谷云萝朝采药，静院轩窗夕对棋。
这曾是段立轩认为最好的东西，含了极大的诚意。他房前房后看过很多遍，自认为无比熟悉。可今儿再一打量，不知怎的，竟跟头回见似的。
没有爱与回忆的房子。再豪华，也不过是身外之物。而只有盛载了情感的房子，才能叫家。身外之物是没有份量的，很快会消弭于心底。但家是有魂魄的，哪怕隔上半个世纪，也能清晰地回忆起。
地板上蒙了层细灰，走路都留脚印。朝南的大客厅，挑了三米来高的顶。茶几上放着A4档案袋，鼓囊囊的。
段立轩坐到沙发上，叹了口气。点了根烟叼嘴里，拎过袋子拆了。
去名后的房产证。一分不少的银行卡。还有一个牛卡纸信封。信封上是隽秀的小字：无以为报，聊表心意。里边指肚厚的红票子，十沓。
十万块钱，对段立轩来说屁都不算。但对余远洲来说，几乎是全部的存款。
当初段立轩对余远洲好，不问余远洲愿不愿意。如今余远洲要报恩，也不问段立轩需不需要。
彼此一味地心怀亏欠，却又不肯相互了解。你拿贝壳，我用丝绸，用各自的专属货币交易，也不管对方花不花的出去。
段立轩扔了信封，仰在沙发上抽烟。咬着烟头上下晃着，忽然哧哧地笑起来。
他对余远洲的感情，像他那颗蛀空的大牙。曾经碰到点白水，都疼得彻骨酸心。但不知不觉中，竟被陈乐乐剔了髓。疼痛消失了，只在牙龈里留了点酸麻。
余远洲临走那阵子，段立轩总能梦见他。
一会儿不走了，一会儿回来了。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他去找大仙查事，问余远洲到底能不能走。大仙从抽屉里掏出一沓黄纸，龙飞凤舞地写了三道符。
水笔一撂，说，走啊。走才是生门，留就一个死字。他命里遇一贵人，木鼠命，有权柄。要是抓不住，无间地狱。
大仙生了一对高高的颧骨，说话时一扩一扩。好似脸上长了对肉翅膀，振振欲飞。
段立轩看着他，觉得那宽阔的头颅像个奇形的坐骑。扇啊扇的，要驮着余远洲飞走。
他又问，那总梦着是怎么事儿。
大仙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段立轩说，不对。日有所思的是另一个，内个反而梦不着。
大仙说，真正的有缘人不入梦，因为梦是了缘的。
从命理学来解释，人和人都有缘在身。有缘相遇，且能相知相守的，叫有缘有份；有缘相遇，却因业力无法相守的，叫有缘无份。无份了，但缘还在那，是要了的。
于是这人就会频频入梦，与你告别。你每梦着他一次，和他的缘便浅薄一分。等殆尽了，就梦不着了。到那时候，你也就彻底放下了。
段立轩看着高顶上的吊灯，心想昨儿还真就没梦着。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几眼黎英睿给的资料。清净宽敞的住所，和蔼可亲的老太太。半小时能到的职场，专业的心理医师。全安排得井井有条，让人放心。
私心来讲，段立轩不喜黎英睿的为人。说话假假咕咕，心眼子多得他犯密恐。但也不得不承认，人家就是比他有能力，也有更宽广的羽翼。他也就在溪原算个腕儿，人家那是海外都好使。所以对余远洲来说，他只是台老爷车，黎英睿才是那个服务区。
结了。瞅着服务区了，掉头吧。段立轩对自己说着。人送到地儿了，咱也回家。
压抑着的，都没必要再压抑了。亏欠过的，或许还有别的还法。在一个恰当的关系里，留一份真惦记，足矣。倒也不必像童话里的妖精，动不动就以身相许。
他呸了烟头，干脆利索地收拾起桌上的零碎。趿拉上乐福鞋，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金碧辉煌的房间，像个打碎的琉璃杯。阳光在屋里乱窜，到处是璀璨的狼藉。红木的雕花楼梯，一线流光地挑上去。
嘭的一声，防盗门关上了。段立轩的心，也跟着敞亮了。
放下了。这回是彻底放下了。找个理由到此为止。找个理由重新开始。
他把档案袋往胳膊下一夹，插着兜往前走。走得潇洒决绝，再也没回一次头。
透亮澄蓝的天，波光粼粼的湖。荷花蘸着水开，挨挨挤挤的大叶子，簌簌地摇曳。面前扑棱起一群小麻雀，回放似的接回枝上。
柳条随风招摇，画出一个个流畅的大弧。像陈乐乐的卷刘海儿。一个大弧，就是一个陈乐乐。
车子在阳光里穿行，亮一下，又亮一下。像陈乐乐反光的近视镜片。一辆车子，就是一个陈乐乐。
夏日的风扑在身上。暖、软、干爽。那是陈乐乐的嘴唇儿。
他像是刚考完试的孩子。卸下了沉重的桎梏，满心揣着热乎乎的快活。一路踢着石子儿，抑扬顿挫地哼唱腾格尔的《天堂》。
“蓝蓝的天空~清清的湖水~哎耶~我爱你~我滴家~哎耶~我的天堂…”唱着唱着，看到路边有辆摩托。
密密麻麻的车架零件，如同长了一身肌肉。在树荫下闪闪发亮，黑客帝国里的一样。段立轩眯眼看了会儿，玩心起来了。
陈乐乐说他是‘玩儿主’。要放在以前，那就叫纨绔子弟。提笼架鸟，唱歌听戏。斗狗熬鹰，跨个小矮马斗蛐蛐。
段立轩觉得这话不对。纨绔是花钱的，他是挣钱的。那能一样么。
破袅花套子，总不拿他当角儿。明天他就把翠湖的别墅卖了，给陈乐乐换套房住。不秀秀他段二爷的肌肉，还当他是后院菜地的小瘪茄子。一路乱七八糟地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摩托后边。
这一近前才发现，摩托后还蹲了个酷哥。黑背心，毛寸头。拿了块小绿抹布，这擦擦，那抹抹。
段立轩搭话道：“啥车？挺拉风啊。”
酷哥闻声抬起脸，亮了下白牙：“杜卡迪。街霸。”
“多钱？”
“二十来万。”
“好骑不？”
酷哥手背抹了下汗，站起身道：“骑走容易，耍好挺难。”
他这一站起来，段立轩看到他戴了俩耳环。银色的素圈，不声不响。可在阳光下一晃，没来由的带范儿。
他又眯眼看了会儿，从手包里拈了几张红票子：“哥们儿有空没？带我兜一圈儿呗。”
那酷哥笑了下，把钱推回去：“外套了哥。去哪儿？捎你。”
“去扎耳朵眼儿。你搁哪儿扎的？”

第44章 葛蔓纠缠-44
陈熙南打小就爱吃甜。月饼要甜口，豆花要甜口，元宵要甜口，就连西红柿炒鸡蛋，也要吃甜口的。
主食要甜，零食更要甜。尤其钟爱雪人雪糕，一年四季都要吃。当年的制作技术不高，雪人脸几乎没标准的。不是歪眉斜眼，就是糊成一片。这丑在别人那里是劣质，在陈熙南眼里是乐子。毕竟完美的千篇一律，而跑偏的丰富多彩。现在他切开病人的颅骨，也有当年拆雪糕袋的心境。有时看到离谱的，还忍不住会心一笑。搞得同事都背后说他变态，要没当成外科医生，铁定就是个冷血杀手。
陈熙南觉得这是极大的误会。他不会去做杀手，他家的杀手也不冷血。
焦糖布丁似的胸肌，震腾腾地涌荡。含一颗麦丽素在舌尖，一点点舔化。愉悦融进体温，凝成背上激烈的抓痕。
他拿纸巾狠揩了两下嘴角，又掏出手机查看。置顶的「二哥哥」，仍没有回他消息。
他料想今天段立轩会发火，连夜制定了ABC三套应对方案。可没想到这人居然没影了。店里没有，家里也没有。
都怪早上那台急诊手术。
虽然当医生好处很少，但坏处着实很多。比如钱少责重，憋屈受累，还会被人拿刀砍。然而这些都不是最可恨的。
最可恨的是凌晨四点半，把他从热乎乎的二哥身上扯下来——去给嫖娼中途动脉瘤破裂的老登开瓢。
荒谬。滑稽。岂有此理。
忽然一阵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将他从思绪里惊醒。黑色的仿赛摩托，刷地漂移到小区门口。
打眼一瞧，他那好二哥正坐在后座，跟个酷哥前胸贴后背。俩人摘着头盔说话，发出阵阵哄笑。
“真带派呀…”段立轩龇牙咧嘴地跨下来，“…嘶…这座儿烫啊。”
“杜卡迪就是烫，我穿骑行裤都烫，”酷哥接过头盔，抻了抻段立轩的冲锋裤，“这么薄？没给你烤熟啊？”
“差不离了。估摸现在噶开都不能淌血。”段立轩没舍得走，稀罕地摸着车把，“这玩意真挺好，骑完都不想开车了。”
酷哥往后错了错，拍着座椅道：“那哥你坐前头不？再带你兜一圈儿。”
“拉倒吧，再坐成貔貅了。回头我也整个证儿…”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一声冷笑：“呦，二哥挺硬嘣啊。”
这阴阳的京片子一出，段立轩唰地起了层鸡皮。甭回头看了，闭眼都知道哪个白鬼。
“今儿就不坐了。等回头我研究研究，咱再找时间玩儿。”
酷哥掏出手机，冲段立轩晃了晃，意思‘再发消息’。而后拉下护目镜，轰隆隆地走了。
段立轩上一秒还跟人家挥手告别，下一秒就被白鬼扳过肩膀：“头天就坐摩托，屁股不要了！早饭也没吃，蛇饵撇得到处都是。”
“你他妈还有脸说！老子栝约肌都他妈干折了！”段立轩一耸肩膀，指着陈熙南咬牙，“哎我草了，你咋还敢来呢？不怕我攮死你！”
陈熙南上前半步，胸膛抵上段立轩的手指：“攮吧。攮到消气。”
段二爷要真敢攮陈大夫，那只有一种可能——窝囊的囊。
他憋得直嘬腮，胸脯一鼓一鼓。终究只是瞪了陈熙南一眼，甩手往小区里走。
陈熙南拎着俩大袋子东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隔着半米距离，眼神黏糊糊地扫刮。
穿着他的衣服，有点长。袖口盖住半个掌，只露四跟手指。两条腿不敢并，叉着外八。简直像只小鸭子，拿了两个小叉子。
裤子随步伐嚓嚓作响，他知道那底下没有第二层。只要一踩裤脚，就是糖稀色的圆翘翘。性感活力，拍一下都能把手弹回来。糕巣时紧绷绷的，陷下两个维纳斯的小酒窝。
他越走越靠前，俩人贴得要变成一个人。
“草，你他妈变态啊，”段立轩快走两步拉开距离，赶着去摁电梯，“离我丈八的！”
陈熙南痴痴地看他，啃着嘴傻笑。他今天穿了一条乳白色休闲裤，猫和老鼠的圆领衫。刘海没分，软蓬蓬地盖着眉毛。
白奶奶的脸，黑豆豆的眼。小狗似的人畜无害，甚至还有几分柔嫩可怜。
段立轩更来气了。那滋味儿就好像说，大灰狼在门口随便调戏了两句：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本以为小兔子会说：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谁承想这B兔子一把拉开：正好我妈不在家，你先给我来两发。
狼觉得憋屈。想告兔子虚假宣传。
“你还干啥？再往前告你私闯民宅了啊。”
“给你过生日。”陈熙南递了下手里的袋子，“二哥今儿三十了。”
段立轩掏出手机看了眼，还真是7月30号。可他多少年没过生日了。
家里头，没人着他边儿。也就段立宏能在乎他点，但那货心比下水道都粗。小弟们吧，又都装着不知道。毕竟段二爷‘永远三十五’，蛋糕上插几根蜡烛，着实是个难题。
别人不记得，自己也不记得。稀里糊涂过到现在，不想一晃儿三十了。
“小孩儿啊过生日。”
“三十岁生日很重要，要庆祝一下的。”
“庆祝得挺好。”段立轩嗤了一声，“蜡烛都他妈点我皮燕子里了。”
“那不是蜡烛，”陈熙南笑呵呵地纠正，“是喜烛。”
“有啥区别？”
“颜色和直径。”
段立轩脸一红，闷头进了电梯：“滚几把蛋去！”
他嘴上这么说，但还真就没再撵人。任由陈熙南跟着他，一路进了家门。
之前段立宏说段立轩：给别人买300平大别墅，自己住60平小破房儿。陈熙南以为是夸张，然而来过一回才发现，段立轩的房子着实朴素。
小区较偏，房价也不高。平平无奇的电梯楼，不大的二居室。家具家电都齐全，不过竟是些没花心思的玩意，干巴巴地在屋里戳着。
陈熙南熟稔地穿上拖鞋，进了厨房。打开冰箱，一样样往里归拢。生日蛋糕，牛排，鲤鱼，花椰菜，胡萝卜…
段立轩靠在门上看他：“内红酒你给我撂一边儿去，我今儿不跟你喝。”
“我知道轻重。”陈熙南回过头，温柔地笑了笑，“昨儿你还是急了。早上我看了下，至少得养二十天。等会儿去坐个温水浴，我给你上药。”
段立轩真是要气死了，上腿就踹：“啥玩意儿我急了啊！你咧个大嘴叉子，还我急了。二十天八十天的，还搁这规划上了！”
陈熙南往边一躲，又凑上来小声商量：“八十天也成。期间擦边儿。”
段立轩这一下扯了胯，把着门框嘶了半天。螃蟹似的叉着脚，骂骂咧咧往外挪：“滚远点闪着去。谁他妈跟你擦边儿。”
陈熙南放下手里的大虾，从后搂上来哄：“诶，不生气了啊。看我给你雕了个扳指。”
说着从裤兜里掏出来个小玩意，递到段立轩脸跟前。紫红色的木头扳指，密密麻麻地雕着字。
段立轩拿过来，举到阳光下眯着眼睛看：“紫檀老料啊。”
“嗯呢。”
“雕的啥啊？”
“心经。还有你的名儿。”
“搁哪儿定的？”
“网上买的料，我雕的。”
“牛逼啊。”段立轩拿手机照着，放大了看字。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孩子般啧啧惊叹，“还真是心经！还真有我名儿！你记不记得特需隔壁的黄老der，开化肥厂内个。他就有个心经扳指，成天放指头上转。那脑血栓也没转好，走道儿跟拉裤兜了似的。”
“知道。当时你眯眼盯了好久，我猜你是心动了。”陈熙南把下巴撂在他肩膀上，嗅着耳洞处的甜腥气，“他那个我借来研究过。料是新开的，字是机雕的。”
“哎，你等会儿。”段立轩拆开狗爪，去卧室拿出个螺钿木盒。摸索着沙发嘶嘶哈哈地坐下，对陈熙南招手：“袅花套子，过来。”
陈熙南笑眯眯地凑到他身边：“这什么呀。二哥嫁妆？”
“再犯der不给你了啊。”段立轩抬锁开盒。就见里面金银细软，宝光灿灿。“我这玩意多，有不值钱的，也有值钱的。这盒最值钱，你看看有没有稀罕的。”
“真能拿吗？”
“不能，”段立轩白了他一眼，啪地把盒子扣上，“我拿来跟你显摆的。”
“诶！”陈熙南呵呵地笑起来，抢过盒子放上膝盖。欢欢喜喜地挑了好半天，拎起一条黄金蛇骨链：“那我拿这个了？”
段立轩嫌弃地直撇嘴：“整那么一大条金链子干啥？锻炼颈椎啊？”
“我看这个最值钱。”
“那你可真不会挑。”段立轩扒拉了会儿，拎出一个翡翠无事牌，“这才是好东西，拿去。”
陈熙南接过来，前后翻了两下：“什么都没有啊。我自己雕吗？”
“啧！你土鳖啊，这叫无事牌。佛曰了，无即是有。啥都没有，就是啥都有。”段立轩又拿了一个平安扣，扔在掌心里掂了掂，“像这种铜钱儿的呢，带点求财的意思。我瞅你当个破B大夫，还他妈跟人合租。这辈子大富大贵，估摸是难求了。就替你求个‘平安无事’，顺顺当当的，别成天让人拿刀砍。”
陈熙南珍惜地举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有句话说，黄金有价玉无价。是真的吗？”
这是陈熙南第一次提问，可给段立轩高兴坏了。心想平时俩人在一起，B都让陈乐乐装走了。这回可算有陈乐乐不知道的，他高低要嘚瑟回本儿。
“看脑瓜子内行，看珠宝就外行了吧。黄金呢，靠纯度定价。K金、足金。价钱没商量，基本就克价加工费。但是玉，那就复杂去了。”段立轩交叠起腿，掰着手指头头是道，“种、水、色、工。就这四个标准，那是千变万化。色差一等，价差十倍。水多一分，银增十两。这玩意不是谁都能玩儿，要不懂行，能被坑得倾家荡产。”
“这么复杂啊？”陈熙南有点不好意思收了，“二哥送的东西，都是顶好的吧。”
“屁话，我还能送你破烂儿？”段立轩拿起茶几上的鉴宝手电，凑上来照着，“你就瞅这料子，帝王绿，起荧起刚。种老色好，底妆厚装全到位。”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照在两人身上。地板上两条长影子，摇晃又摇晃。心像一块发面团，暖融融地膨胀。
段立轩看着翡翠叭叭，陈熙南看着段立轩走神。
“二哥。”
“问。你二哥我玩儿木头玩儿玉，就没不懂的。”
“你能不能听我道个歉。”
段立轩呆了一呆。放下手里的翡翠牌，扬扬下巴颏儿：“道。我看你咋道。”
“纠缠，跟踪，趁人之危。我利用你的心软，不停地越界。这些事，我自己都觉得卑鄙。对不起。”
段立轩抬起半边眉毛，没说话。
“但喜欢你这事儿，我藏不住。我喜欢你，打心眼儿里喜欢。我这人慢性子，但我保温性很好的。我会珍惜你，一辈子都不凉。所以说，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知道了，保温哥。”段立轩往旁边蹭了蹭，支在沙发扶手上，“你对我啥心，我心里有数。我对你啥心，你也差不多清楚。要不你今也儿不能上赶着粘来。”
陈熙南双目放光，大狗似的扑上来。段立轩蹬上他肩膀，控制着两人的距离，“不是二哥拿乔。是这人心，它不是手机上的小视频。咔一下切这个，咔一下切内个。你明白这理不？”
陈熙南偏过头，用脸颊蹭着他脚背：“那是什么？”
“是房子。得搬家，得收拾。”段立轩食指点着胸口，“洲儿刚走，他行李都搁这儿堆着呢，我得一件一件清。等都腾干净了，才能往里放人儿。”
“我不在乎。左右我现在睡大街。”陈熙南拿开他的脚，埋进他颈窝连舔带啃，“放我进去，我帮你收拾。”
“拉倒吧，”段立轩推着他的狗头，“小酸脾气，能收拾个六。”
“那你要收拾多久啊？”
“一个月吧。这一个月，你放二哥静静。等空落儿的，咱俩再处。到时候就合计你，不合计别人儿。行不？”
“说好了啊。一个月。”陈熙南可怜巴巴地看他，又从衣摆伸进手，“8月30号，我准时拎包入住。别一开门，又多出来个什么羊远洲。今儿一早上没看住，就上哪儿摡搂（ga&#237; lou）个野汉回来。”
“草，说得什么吊话！一会儿捡凯子一会儿野汉…别他妈摸了，还没过户呢啊！”段立轩再度把他蹬回去，用眼神示意厨房，“你不买那老些个菜？做饭去。赶紧塞，塞完你今儿给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一点颜色＝翻个白眼。
好厉害啊二爷。
其实他俩到这里感情上就HE了。不过心意相通从不是结尾，因为真爱需要试炼。
说点题外话。我原来设计角色，都是先有一个亚当，再取肋骨造夏娃。
乔是亚当，鸣是夏娃。枭是亚当，洲是夏娃。睿是亚当，磊是夏娃。
但这本我做了个突破。甜是亚当，乐也是。这样写花心思，但效果好很多。他俩互为缺口的同时，还不会互盖锋芒。因为他俩一加一大于二，所以试炼不是砍刀，而是共同经历。携手救一场生，送一场死。期间互相影响，彼此依赖，共同成长。

第45章 葛蔓纠缠-45
医疗和教育一样，有着严重的地域倾斜。为个手术奔波千里，不稀奇；为个床位四处求人，也常见。溪原二院是省内脑外的权威三甲，经常有跨地市的抢救和转院。停车场总是密密层层，抢救室日日人满为患。
如果说ICU是中转站，那抢救室就是分水岭。
这里的病人，基本分两类。一类被赋予希望——转入各科室治疗。而另一类会堕入绝望——被家属接走。可能连个正规救护车都没有，只能雇黑车。一辆简陋的金杯面包，每公里20块钱，就这么送上路。运气好的，或许还能看一眼家乡的玉米地；运气不好的，可能都出不去市区。
如果把治病描述成做菜，那抢救室就是农贸市场。各科医生除了关注病房情况，每天还要下来‘挑瓜捡菜’。这个从急诊收入科室的活动，二院里俗称‘捞人’。
捞人是有讲究的，科里床位一直紧张，一定要捞最好的病人。
那什么才能称为‘好’病人呢。主要有三个标准。
一是救得回来。现在科技发达了，脑外手术的死亡率仅为2%。手术台上死人，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家属不接受，名声不好听，上级要问责…失败的代价太大了。医生也是人，也有自己的考量。谁不想要一个妙手回春的好名声，干嘛要平白变成‘那大夫不行，治死了人。’
二是经济实力。医疗不是买卖，人财两空太常见了。所以遇到重病号，很多医生不说病，而是先拉家常。哪儿的人啊，有没有医保啊。直率点的，问经济状况怎么样。委婉点的，问家里兄弟多不多。
病得重、家又穷的，一般也就让拉回去了。毕竟枪口抬高一寸，都是对人性的赌博。与其去赌博，不如默认人性本恶。别到最后钱花了，罪遭了，人死了。家属不接受，又跟医护磨刀霍霍。
三是痊愈得快。病床周转率，是医院考核和等级评定的重要指标。床位周转率越高，代表医院管理水平越高。
很多终端考核的初衷，相信都不是坏的。但在与人性碰撞后，它就一点点变坏了。除了病床周转率，医生还要背负门诊均次费用，住院均次费用等硬性指标。
很多医院为了完成考核，疑难杂症统统判上死刑。反而四处搜刮不需住院的小病。这让本就紧张的医疗资源，更是被‘合理’地浪费掉。
学术成果，绩效考核，医患关系，规章制度，人情往来…治病救人反而成为了次要。医疗环境不纯粹，理想与现实差距大。学习无止境，良心过不去，经济不宽裕，日常被误解…医生背负的压力太多了。要在这重重包袱下坚守本心，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所以才有那句可悲的俏皮话：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在溪原二院的神外科，捞人是轮流制。不过多数情况，还是陈熙南去。毕竟这活儿太闹心，跟抢凳子似的。通常手里就一两个床位，而面对的是更多的病人。判谁死？判谁活？是收真正紧迫的，拖累科室遭埋怨；还是收不痛不痒的，承受自我良心的谴责？
太难了，太沉重了。所以还是让小陈去吧。虽然我们不喜欢他，但应教授喜欢他。
于是陈熙南就成了神外的白无常，总是往返于急诊和病房。他刚推开抢救室大门，急诊医生曹利就迎了上来。
曹利和王厉害一样，是典型的急性子。走路快，说话快，动作快。总之做什么都快，包括抹脸。压力给了她一脸不青春的疙瘩痘，只能拿绿色隔离霜遮挡。她有时间把隔离霜拍匀，就立正点。没时间拍匀，就潦草点。久而久之，陈熙南只要一看她的脸，就能估摸出急诊的忙碌程度。
他暗自忖量着，看曹姐今天这画魂儿程度，应当是挺忙。果然就听曹利噼里啪啦地埋怨：“一早上就呼呼进人，刚才收到电话，路上还有俩。我这边给你挑了仨好的，特别适合收入病房。”
陈熙南打预防针道：“我手里就一张床啊，今儿不一定收。”
“这三个都特别特别好，真的。我们这都加了两张床，实在捂着不住了。你就当帮姐个忙，赶紧捞走吧。”她快步走到一张病床边，刚要‘热情推销’，发现旁边没人。
陈熙南向来我行我素，根本没跟上来。插着兜闲庭散步，逛超市似的。慢悠悠地踱到一个轮床前，推了下眼镜：“呦，这么小？什么病啊？”
那床上是个孩子，不过三四岁的模样。瘦得皮包骨头，显得脑袋又秃又大。脑门上方稀疏一点头发，像三毛流浪记。此刻迷迷糊糊地烧着，浑身散发着腐胺臭。
“没查出来。”曹利快步走回来，“这孩儿我捡的，给你你也不能要。”
“哪儿捡的？”
“昨儿搁门诊大厅，保安说这孩儿没人管。我给做了点基础检查，是个小女孩儿，稍微有点脑积水。”曹利掀开一角被单，“瞅瞅，烂得跟死孩子似的。看不出什么病。”
加倍浓重的腐臭扑面而来，跟陈小小的屁味有的一拼。陈熙南别开脸，用手指摁住半边鼻孔：“报警没有啊？”
“报了又能咋地。”曹利盖回被单，深叹了口气，“这小烫手山芋，瞅着头都大呦。”
在急诊里，出现孩子是揪心的事。要是被遗弃的孩子，那就变成闹心的事。这种弃孩有一个特殊名词：准孤儿。
既不能送去福利院，也不能被认养。缺少相关部门的前期介入，寻找父母被列入医疗纠纷。公安只负责移送认领，其余的归医院保卫科管。
但就像那句话说的，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你也很难找到一个刻意逃跑的人。一天找不到，孩子一天赖在医院。
治疗欠款由医院承担，医院让科室承担，科室扣医护奖金。怨气与怜悯纠缠，最后只能化作一句无奈的‘头都大呦。’
俩医生对着沉默了会儿，各自苦笑了下。陈熙南挥手扇了扇味儿：“曹姐，我看看那三个好的吧。”
那三个‘好的’，的确很好。病情明确，治愈率高。陈熙南挑了一个相对紧急的，准备叫家属谈话。往外走的路上，鼻端又飘过若有若无的腐臭。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然而就是这一回头，他动了恻隐之心。
孩子已经醒了，望着面前来回走动的大人。客观来讲，这孩子长得不招人耐。黑皮肤，单眼皮，宽鼻子。满脸就一个好地方：一对儿精神的大浓眉。
但她不哭也不闹，乖得像是假的。坐在薄薄的被单上，就那么瞪大眼睛瞅。大人们迈着急匆匆的脚步，从她面前奔走过来，奔走过去。吵着，叫着，招呼着。
嘈杂拥挤的抢救室里，她就像个小烂香瓜。没人看见，亦没人想要。
陈熙南走出门，定定地站了会儿。嘴张了又张，终究没叫家属。攥着那唯一的空床名额，默默地回到病房。点开急诊病历系统，盯着名单末尾那个‘无名氏’看。
他不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正相反，他冷静得近乎冷血。
打心底里，他讨厌麻烦，也不想管闲事。但看着她那对眉毛，他会想起段立轩。想他流着一头的鲜血，等不到家属签字。想他术后偏瘫，护理垫脏了也不肯吱声。想他趴在孤岛似的病床上，小声嘟囔‘活也得有人要’。想他满大街管闲事，吃个油条都能花掉一千五百块。
陈熙南从领口拎出翡翠无事牌，轻轻摁在嘴唇上。直觉自己该迈一步，却也需要被推一把。想来又想去，犹豫又犹豫，到底还是拨了‘二哥哥’的电话。

第46章 葛蔓纠缠-46
溪原市郊的乡下，有一家饭店。说是饭店，更像是普通的农家大院。双开的锻铁栅栏门，当间两块金莲镂花。旁边戳了块木匾，雕了四个黑字：慈怀素斋。
足能停六台车的青砖大院，种了几颗李子树。两间白砖大平房，挂着稻草色的枣核门帘。
一撩帘子，烟雾缭绕。大大小小的香炉，供奉着各路神仙菩萨。佛堂上摆着红砖念佛机，嘈嘈地播着梵语大悲咒：南無阿利耶，婆卢结帝…
在烟雾和唱经里，传来阵阵高声叫嚷：“没这么霸道的啊！都在道儿上混的，咋就你吃不得亏？今儿二爷搁这儿听着，我赵老大要有一句扒瞎，他妈出门就让车创死！”
走廊后的包间里，八个老爷们正在谈判。炕上架着红木矮桌，摆着冷掉的大盘素菜。段立轩盘腿坐在炕头，茶晶眼镜掉在鼻尖。转着拇指上的紫檀扳指，表情似笑非笑。
炕梢坐着一肥脸汉子，正拍着桌案叫唤。地上摆了几张梨花木椅，靠墙坐着一个瘦男人。嘴又紫又长，锋利地豁在脸上。
“我霸道？我的人差点没让你给打死！”
“别扯那些个！俩小孩儿打架，可他妈让你揪着由头了！”肥脸汉子激动起来，菜盘子被震得哐哐作响，“李老四那河道沙工程，本就不是好道儿来的！现在二爷出面了，说正经招标，不样垄断了。就你认识人儿！就你有手段！合着二爷说话，跟别人儿好使，跟你狼嘴子不好使是吧！”
“赵老大，你别搁这拿话挤兑我！二爷说招标，我没走正经路子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你个瘸腿儿的王八，还赖上兔子会跑了！”
“哎！过了啊。”段立轩刚开口，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噌地下了炕，“你俩先给嘴捏上，别吵吵。”
他趿拉上鞋小跑出门，找了个清净地方。鬼鬼祟祟看了一圈，捂着嘴小声道：“又干哈啊？不说了一个月，一天打八百个电话！”
“要不要宝马X3？新车，五万块卖你。”
“啧。你裸贷还不上，上4S店偷车去了？”
陈熙南呵呵地笑起来：“要不要嘛，别人送的。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好事总得先想着二哥。”
“谁送的！”段立轩嗓门嗷地上来了，“陈乐乐我告你嗷，天下没有免费的米饭！你要稀罕车二哥给你买，别搁外边扯几把淡！”
“诶，不生气啊。疯狗送的。”
“屁吃多了闲得发齁，他送你车干啥！”
“这我就要问二哥了。”陈熙南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质问，“六月初，你是不是找疯狗打架了？左胳膊又折一回罢？”
这话一出，段立轩瞬间从油炸变清蒸。心虚地抠着胡茬，脚尖一下一下踢着树干：“妹有。你瞅着了咋的。”
“人体不是机器，坏了总有办法修。这不是手腕手指的小骨折。肘关节长不好，会留下很多后遗症。比如肌肉萎缩、神经损伤、血管断裂。就算重做二级手术，也不会有很好的临床效果。将来要是愈合畸形，别说耍双节棍，咱俩姿势都受限。诶，说来最近我有练平板支撑。昨天撑了五分钟呢，厉不厉害？”
陈熙南的话像树上掉的小蜘蛛，满身乱爬。爬得段立轩浑身刺挠、头皮发麻、脸蛰得通红。
“行了行了，”他鞋尖都要踢秃皮了，“你找我要钱啊？要多少？”
陈熙南终于收了神通。用一种软乎乎、小心翼翼的口吻问道：“借我五万块，好不好？”
“草！这俩B子儿你磨叽我半天！咋了，摊上事儿了？”
“有一点点。”
“搁哪儿呢？”
“二院。”
“现在过去！”
“倒也没那么…”
不等陈熙南说完，段立轩嘟地挂了电话。风风火火地窜进屋，拎起手包就要走：“赵老大，你先给内小子医药费垫上，几个钱啊叽叽歪歪的。狼嘴子你也别嘚瑟，我说不给垄断了，别他妈当我放屁。采区重划，这事儿后边再谈。河是溪原的，不是谁家的。没有下一个李老四，这话都给我记住了。”他说罢拎起手包，扭头就往外走。
赵老大讪笑了下，附和了几声是。狼嘴子没说话，斜睨着段立轩背影冷笑。
电光火石之间，一柄小直刀破空而来。铛的一声，扎进他裆下的椅面。
“把你内嘴叉子给我收回去！”段立轩腿都迈出去了，头却还在门帘里抻着。茶色镜片后看不清眼睛，只能看到尸鬼似的两片黑，“别会拉个屎就当自个儿化肥厂，上称约约（yāo）多少斤两。再搁我背后扯里格楞，低头数数长了几个篮子！”
说罢冷哼一声，摔门走了。枣核帘啪地拍在木门上，屋子地震似的晃了晃。
狼嘴子看了会儿裆下的刀，咬着牙上手拔。可俩胳膊抖得厉害，掌心汗涔涔地握不住。一只手拔不出。两手齐上也拔不出。
他这边拔着刀，赵老大已经下了炕。穿上鞋跺了两下脚，揣着裤兜凑到他脸前：“挺能嘚瑟啊，跟二爷犯照。你当李老四进去就完事儿了？”
狼嘴子抬头看他。眼神凶恶，嘴唇却在哆嗦。
“你啊，得空去趟笆篱子吧。让李老四把裤衩子蜕下来，给你数数还剩几个篮子。”赵老大说完，他身后的小弟就凑上来起哄，“大哥，剩几个啊？”
“二爷说了，左边儿篮子呢，是哄抬米价、垄断河沙。右边儿篮子呢，是打媳妇儿骂妈。”赵老大俩手使劲一拍，“一个没给剩啊！”说罢大笑起来，手一勾，领着几个小弟扬长而去。
院里的轿车一辆辆地走，最后只剩下两颗大李子树。一阵风起，树叶飒飒。不闻人声，只有断断续续的唱经：菩提夜、菩提夜。菩驮夜、菩驮夜…
---
如果在溪原市里，还有个地方段立轩进不去。那不是女澡堂，就是二院的停车场。
转了半天，别说相邻的俩车位，是半个车位也没。最后只能花了一百块，跟着‘停车黄牛’进了个破小区。
这小区不能说有点远，只能说相当远。他下了车，还得打个高德地图。一路往二院小跑，生怕陈乐乐又赶上医闹。
刚进二院大门，就看见陈熙南在台阶上等他。穿着白大褂，怀里抱个小孩。本来呆着脸走神，看到他又立马回魂。笑吟吟地迎上来：“踩筋斗云来的？累成这样。”
“草，你们内停车场，车都摞起来了。”段立轩大喘着气，随手往后一比划，“我停后边儿那个，老小区。”
“幸福小区啊？”
“幸福个der，满地死蛤蟆狗粑粑。下午还得去洗个车，太几把埋汰了。”段立轩冲小孩弹了个响舌，“哎你谁啊？陈乐乐儿子？”
“我们是小女孩儿。”
“哦，你闺女？”
“我闺女，”陈熙南颠了下胳膊，对小孩笑道，“看妈妈今天的小耳环，俊不俊啊（z&#249;n）？”
“滚一边儿闪着去！”段立轩脸一红，抬膝就要踢他屁股。还没等踢准，忽然闻到一股臭味。他扩着鼻孔，咻咻地四下闻找，“啥味儿啊？这耗崽子拉裤兜了？”
陈熙南扯出小孩儿的手：“皮肤溃烂。”
那双烂手实在太小了，像被车轮碾过的猫爪。段立轩不忍多看，又打量起孩子的脸。不过三四岁的年纪，亲妈抱着都得闹腾。可在陌生人的怀里，竟然乖得像个破娃娃。
“这丑丫蛋子，咋苶（ni&#233;）呵的？不能是痴呆啊？”
“不像。她手脚灵活度不错，也听得懂话。”陈熙南用眼神示意他，两人并肩走下台阶。
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样，段立轩左转，去小超市买吃的。陈熙南右转，去小花园找地方。
小孩肚子饿得直响，却不肯吃干粮，只嘬一点牛奶。
段立轩撕开面包袋：“吃点儿小饼，别净喝那稀了咣当的。”
“可能是吃不了。”陈熙南掐住小孩的嘴，打手电筒往里照，“二哥，你瞧瞧。”
段立轩凑上来一看，就见嗓子里都是红黄黑的糜烂。凹凸的创面挂着牛奶，像盖了层蛆。臭鱼烂虾的热腥，顺着鼻孔直冲天灵盖。
视觉嗅觉的双重暴击下，他拄着长椅干哕起来：“呕！哎我，呕！草你大爷的陈乐乐，呕！别他妈啥都让我瞧！”
“二哥，我知道你心软。”陈熙南给他顺着后背，在干哕的间隙里插着话，“我想你推我一把，但不希望咱俩都掉进去。所以接下来的话，你冷静一点听，不要着急结论。”
“是我着急，还是你墨迹啊？”段立轩擦了两把嘴。刚想顺手摸烟，又硬生生忍住了。转而薅了一把草叶撕碎，堵着鼻孔呼吸：“说罢，捡大块儿说，别嘟嘟囔囔的。”
“这孩子昨儿被扔在医院，还没确诊是什么病。如果要治，必定会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她没有身份，更没有医保。现在科室接收准孤儿压力很大，况且还是疑难杂症。治得好麻烦，治不好更麻烦。遭埋怨还是其次，主要是怕沾染官司。我拿不定主意，也不好意思太麻烦二哥。想着要不就先治个五万块的…”
“操！说得什么吊话！充话费啊三块五块的。”
“诶！说好了不着急的。你先听我讲完。”陈熙南攥住他的手，凑在他脸畔耳语，“治病是没数的，但善心是有度的。早划出底线，对谁都好，以免在沉没成本里变成怨。我出半个月时间，你出五万块费用。你要多出，我也不同意。”
俩人头抵着头，用小孩儿听不见的声音叽叽咕咕地吵。
“那等五万块花完了，还喘气儿咋整？给扔楼后垃圾桶？”
“那要五十万花完了，没救回来怎么整？或者救回来了，监护人又横空出现。好心当作驴肝肺，反披一身虱子袄，到那时又怎么整？二哥的心也是肉长的，二哥的钱也不是风刮的。要为别人的闲事伤害你，那这滥好人我不当。”
“拉倒去吧。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溪原这么大我都管了，还差她个耗崽子！”段立轩伸手抱过孩子，恢复了正常音量，“治好了呢，咱俩都积德。没救活呢，良心也过得去。二哥搁你后边儿站着，还啥这那那这的。该咋治咋治，甭合计钱的事。”
陈熙南的心重重一跳。红着脸呆了半晌，凑上来想亲他。还没等碰上，段立轩蓦地捂住鼻子，偏头又干哕了一声。
“yue！哎我草了这味儿！”他推开陈熙南，夹着孩子咯吱窝举开，“臭王八蛋，你叫啥名儿啊。”
小孩瞪大眼睛瞅他，没吱声。
“哎。还他妈是个哑巴。瞅你啊，估摸也就三四岁儿。四岁儿都说多了。陈乐乐说你不一定能活，要不你就叫保活吧。段保活。往后我就是你爹，你长大了得给我养老。听着没啊？”
作者有话说：
扒瞎：说谎，胡诌。
约约（yāo）：称一称重。
扯里格楞：扯没用的，扯花哨。
苶呵：不精神，萎靡。

第47章 葛蔓纠缠-47
“把按小时收费的项目都少记些。”陈熙南拄着桌子，小声跟值班医生交代，“监护费，吸氧费，护理费，这些都象征性的记一点点。还有这个小儿科和血液科会诊的费用，划掉。备注到神外统一收费。”
值班医生看这大刀阔斧的砍价，肝儿都跟着颤了：“学长，你这风险太大了。病人一天吸氧24小时，你记个4小时。要是出了事，家属闹你为什么不给全天供氧，你上哪儿说理去？”
“不会闹的，孩儿他爹是我家里头的。”陈熙南拍了拍值班医生肩膀，“你尽管帮我把费用压低，不用担心太多。”
说罢抬腕看了眼表，准备趁着午休再去看看。晃荡到门口，又回头粲然一笑：“诶，那我先走了，剩下的拜托了啊。”
“行，你走吧。”值班医生拿笔戳着额头，低声嘟囔着捋，“孩儿他爹。男的。他家里头的…他老婆？？”
--
靠窗铺了三排泡沫地垫，摆放着玩具货架。保活脸上贴着鼻导管，在收银台后接待来客——带着活性炭口罩的段立轩。
他一手划手机，一手随便拿了瓶果汁：“咋卖的啊这个？”
保活伸出一个指头。
“一块啊。啧，再拿点水果儿吧。我上贡用，你挑点贵的啊，别整那老破香蕉橘子的。”
保活在货架上寻觅了半天，拿了个塑料哈密瓜。
“哦，这个贵啊？多钱？”
保活伸出两个指头。
“草，你家哈密瓜两块啊。这店儿让你看的，赶他妈村口救助站了。”
正说着话，门开了。陈熙南笑眯眯地探头进来：“呦，玩儿上了？”
“这会儿稍微退点烧，下地玩会儿。”段立轩招招手，“你说保活脑子进水了，我瞅还行啊，能听懂人话。”
“是轻度脑积水，不是脑子进水。”陈熙南戴上口罩进来，拖着椅子坐到他旁边，“嫌臭可以开窗。”
“可别给吹死了。臭着吧，反正都腌入味儿了。”段立轩看他捏了一沓化验单，抻脖子凑上来瞅，“查出来啥病没？”
“没有。”陈熙南叹了口气，可怜巴巴地道，“应教授还在法国出差，连个能问的人都不衬。”
段立轩听到这话笑了：“哎，我听周大筋说你高材生儿，还有你看不出来的病啊？”
“高材生也得摸着石头过河。”陈熙南拉过段立轩的手，用保活听不到的音量道，“住院费用我尽可能压低，但估计也是杯水车薪。她这个情况不太好，大概率要取活检。脑积水要是持续严重，后续还要做个外引流手术。咱们毕竟不是她亲属，到时候签字又是个难题…”
“哎哎哎，你先别嘟囔了。”段立轩瞟了眼手机，挥手打断他，“大腚把监控要来了。”
巴掌大的屏幕上，是门诊大厅的监控画面。最近正值流感高峰季，大厅的铁椅上全是输液的人。画面里一个老头子，蓝工服，灰帽子。背个黄秋衣的小孩，缓缓坐到了空位上。
没一会儿小孩开始抽搐。旁边的年轻人看了两眼，举着输液瓶走了。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地走，最后只剩下这一老一小。老人前后看了一圈，也起身离去。
一段速放后，右下角时间显示夜里十一点。几个保安反复进入画面，最后一个女医生把孩子抱走了。
电视里的遗弃，总是热闹的。电闪雷鸣，无奈不忍，还会有点‘贴身物件’。一张字条，一块信物，或者一些食物。
但现实里的遗弃，往往什么也没。可能一个襁褓，随便放在楼梯口。可能说去筹钱，却从此杳无音讯。也可能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午后，老人卸下背带，再也没回头。
小孩通身什么都没有。她懂一点事，却又不懂很多。病歪歪的，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除了怀抱什么都不敢要，甚至连哭也不敢哭。
还不等视频播放完，段立轩已经骂翻了天。
“就这老毕登，你瞅着，我他妈要不给他削拉裤兜子，都算他吃得少。”
“周围这老些人，没一个顶用的？”
“草，搁门诊放一天啊？内保安干啥吃的，过来瞅一眼就走？用他几把瞅一眼！这保安就你说的关系户啊？”
“一帮老爷们儿缩得像王八！都赶不上一个好老娘们儿利索！”
等视频播放完，段立轩的活性炭口罩都要骂出黑灰了。陈熙南攥着他的手，揣在肚子上安慰：“你先别着急。至少做出遗弃行为的是老人，亲生父母有可能不知情。我们做点寻人启事，还是有希望的。”
两人正说着话，段保活扶着墙蹭过来。她右下肢没有力量，往右歪斜着。好不容易扒到段立轩的膝盖，抬腿就要往上爬。
段立轩抱起她往腿上一撂。那熟稔的劲头，还真像是亲爹。
陈熙南颇为惊奇：“这么亲你？”
“那咋整。除了我也没别人儿了。你就瞅外间那仨，瘦猴儿，大亮，刘大腚。哪个有人样儿。”段立轩给她抻下后腰的睡衣，又抽纸给她擦鼻涕，“我一天就跟内唐三藏似的，队伍里又猪又猴儿的。啧，这大鼻嘎巴。”
他戴着口罩，但陈熙南知道他一定在嫌弃地撇嘴。
段立轩平日招猫逗狗，但不太喜欢小孩。所谓同类相斥，他自己闹腾，还总嫌别人闹腾。段鸡屎闹腾，小孩子闹腾。老娘们闹腾，老爷们儿也闹腾。甚至他倒不进车，后边多摁下喇叭都闹腾。
只是恻隐之心，向来和个人喜好没关系。轮胎下压死个小猫，可怜。玻璃上撞死只燕子，也可怜。段立轩后备箱有一柄兵工铲，瞅见动物尸体就铲走埋路边。用他的话说，这叫‘气归于天，肉归于土’。
陈熙南一直觉得，他二哥是老式的英雄，属于跨时代的稀有品种。
在当今社会，英雄主义已经和圣诞老人差不多玄幻了。网络上充斥着冷漠的言论，很多人自豪于同情心的失去，优越于抖机灵的嘲讽。
「家暴不也没离婚么，祝锁死」。「说养儿防老的，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吧」。「还是饮食习惯不好，要不能得这病」。「一点安全意识也没有，真是服了」……
因为害怕沦为弱者，所以率先丑化弱者。把别人客观存在的不幸，归结于当事人的错误行为。无非只是想得到一种保证——不幸是他们自己造成的。只要我不那么做，就不会变得不幸。
可有些不幸，它是客观存在的。在命运的捉弄下，谁又能比谁聪明？
分析，揣测，辱骂，嘲笑，统统都没有力量。在不幸的段保活面前，只有善良与怜悯有力量。
陈熙南爱段立轩的古朴式英雄主义。只要看着段立轩，他就还能再爱人类一点点。就这么一点点，便足以支撑他坚守本心，不沦为某一类的溺血怪医。
“二哥，我说真的。期限不能商量了？”他凑上来黏糊糊地撒娇，“我好馋你啊。”
“你还知道有期限啊？不说了一个月清净，为啥还得天天瞅你啊？”段立轩把鼻涕纸掷进垃圾桶，冷哼了一声，“狗皮膏药，啥‘借我五万块~好不好~’，都他妈的借口！”
陈熙南呵呵地笑起来，指尖顺着他后腰往里伸：“那你不也来了。我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上啥钩，腚钩啊！手拿出去！再摸削你。”
“诶，先让我验验房嘛。”陈熙南嘴上慢悠，手倒是挺快。出其不意地往里抓了一把，抿着指尖回味，“光滑弹嫩，还香香的。”
“草，你他妈变态！”段立轩刚想走人，怀里的保活忽然打起挺。身子绷得直直的，眼珠向右侧凝视。俩只烂手在空中机械地挥舞，嘴里冒起白沫。
段立轩打眼一看，脸都吓白了：“陈乐乐！喂！陈乐乐！！”
陈熙南淡定地接过来，平放到床上。松开衣领，摁下床头铃。
没一会儿，四五个医护鱼贯而入，把病床团团围住。给药的，抽血的，塞防咬胶条的，接心电监护的。
江湖是战场，救援同样。不过那是不属于段立轩的战场。他只能一路退到墙根，呆看着人影憧憧。
陈熙南站在人群里，有条不紊地做事。简述患者情况，交代用药剂量，查看监护仪数据。
往常段立轩总骂他磨叽。说话，走路，吃饭，甚至连呼吸，都要比别人慢。但当下那个磨叽的陈乐乐，在他的专属战场上，忽然变得高大威严、光芒四射。
段立轩几次想问问情况，都没敢上前。只能在后面抻脖乱看，无能狂急。
抢救过程不过五分钟，却漫长得像五小时。情况稳定后，医护陆续往外撤，只留下一个满身管线的段保活。
段立轩这才上前：“这鼻嘎是开关儿咋的？一擦就抽抽。”
陈熙南凑到他后面，摸了两把后脑勺：“摸摸毛，吓不着啊。”
“滚几把蛋去！”段立轩挥开他，又凑到保活脸前观察，“不能死吧？”
“情况很糟糕。”陈熙南坐上床边的陪护椅，又拿起CT片看，“毫无头绪，也没有线索。”
“哎，你昨儿不说摇人儿吗？”
“摇了啊。”陈熙南交叠起腿，掰着手指数，“神内科，放射科，感染科，呼吸科，免疫科，病理科，都摇了。”
“咋说？”
“免疫科考虑白塞病累及中枢神经。但系统性炎症、免疫学指标无明显异常。”陈熙南认真地解释着，就好像段立轩能听懂似的，“病理学上，神经白塞病以小静脉周围炎症性改变为主，炎性细胞浸润以中性粒细胞为主。而保活的炎性细胞浸润，却是以单核和淋巴细胞为主…”
段立轩使劲儿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陈熙南的解说像一条乱码小蛇，顺着他平滑的大脑游过。没留下任何线索，只留下一溜麻咧。他一把捂住陈熙南的嘴，烦得咬牙切齿：“嘚啵嘚啵嘚啵！这嘴我都能骑着上美国！”
陈熙南拿开他的手，皮笑肉不笑地扫他：“呦，好么央儿的怎么想去美国了？谁搁那儿啊？”
“别没事儿找事儿啊。”段立轩踢他小腿一脚，“一天到晚记小账，陈芝麻烂谷子的你累不累！”
“哪里陈芝麻烂谷子了？你前天不是还问余远洲卡号吗？大半夜蹲厕所儿悄摸儿问，可真难为二哥了。”
“那是正事儿！洲儿给我留了十万块钱，我得给他打回去。还我蹲厕所悄摸儿问，我不悄摸儿好使吗？你让我问吗！跟你说收拾收拾，偏得粘上来。粘上来吧，你又要犯酸叽！”
陈熙南交叠起腿，靠在椅背上苦笑：“呵，那合着是我乱吃心了。余远洲没我小心眼儿吧，是不是不习惯啊？”
“哎我，你他妈的…行！”段立轩一甩手，背对他走到窗边，“你偏得这么寻思是吧！”
陈熙南不说话了。拉着一对发红的落尾眉，拿纸巾揩鼻子。
“拉几把倒，债多不压身。”段立轩叹了口气，伸出戴满戒指的手，“小账拿来吧。”
陈熙南从胸前掏出个皮本子，委屈屈地递上去。
这小账是陈熙南唯一管段立轩要过的东西，他起名叫‘迎新账’。说自己追得伤透心，得要点保证和补偿。往后段二爷每惹陈大夫伤心一回，就得盖一个哭脸印章。
等攒够了一百张哭脸，段立轩就得答应一件事。
陈熙南蓄意谋划，段立轩随口答应。心想就自己这种三好男人，集齐一百个哭脸，难度不得堪比收集七龙珠？
可一到实操，才发现别说七龙珠，那哭脸比越南盾还不值钱。
仅仅一周，他就光荣破百。不想这第一个要求，就差点没要他的老命——戒烟。
段立轩肠子悔青，也只能咬牙答应。心想对付对付得了，尽量不在陈乐乐跟前抽。哪想陈乐乐就像那宝可梦，还带进化的。由嘟囔袅花进化成防爆袅花，天天在他身上闻味儿。要闻到一点烟，还得盖戳。
段立轩拉开手包，拿出哭脸盖章：“这回又得戳几个啊？”
“嗯，仨。”
“仨？我他妈说啥了啊就贴仨？”
“几个戳儿罢了，二爷忒不局气。”
“草！我啥时候抠搜过！”
“那凑个整儿吧，五个。”
这回段立轩不吱声了，默默地戳。实在不敢吱声，就没见过这么坐地起价的。戳完五个哭脸，他把小账往陈熙南胸口一怼：“行了，赶紧说正事儿。”
陈熙南心满意足地收起小账，笑眯眯地坐回椅子。喝了一口热茶，这才慢悠悠地说道：“讨论了两个多小时，只能说结核不除外。”
“肺结核啊？那也不是啥大病。”
“不是确诊结核。是说结核不能被排除。其实不管什么疑难病例，都能说结核不除外。”
段立轩挠了挠头，这才明白过来味儿：“草，那我还说鬼上身不除外呢。”
云层盖住太阳，屋子暗了。气氛有些消沉，俩人都不再说话。陈熙南翻看化验单和CT片，段立轩转着扳指来回踱步。
过了会儿云层飘开，屋子又重新亮了起来。阳光洒在身上，俩人心有灵犀地抬起脸。四目相对的瞬间，几乎是异口同声道：“要不…”
“跳大神儿吧。”
“取活检吧。”
作者有话说：
京片子：
好么央儿的：好端端的。
吃心：多心。
局气：守规矩，不耍赖。
大碴子：
嘚啵嘚啵：不停说
段甜甜遇到困难的终极手段：跳大神。
甜甜啊，要不你包月吧。

第48章 葛蔓纠缠-48
自从有了段保活，段立轩得空就往二院跑。白天，陈熙南还会过来看几趟。而晚上，基本就剩下他自己。
不是陈熙南不肯，而是段立轩不准。有些事，看是看不明白的，要体验过才明白。
曾经陈熙南陪护他的时候，常在躺椅上睡得像头死猪。他以为是躺椅舒服，还种了把草。买了个一样的去陪护余远洲，才明白那玩意多难躺。腰背酸疼不说，一翻身还吱嘎作响。吱嘎到余远洲趁他上厕所，偷偷拿铅笔润滑转轴。
但陈熙南陪护的时候，躺椅不曾嘎吱过一声。不仅如此，他安静得近乎静止。
走路从来不着慌，吃饭也不吧唧嘴。电话绝对出去接，撂杯会拿小指垫。睡觉不打半个呼，甚至连起夜，都没哗啦过。段立轩一度以为陈乐乐坐着尿，后来偶然发现他是撕层纸垫水上。
他扯着鸡屎和大亮俩人，陪护余远洲一个多月都累不行。他根本无法想象，陈熙南是怎么在高强度的工作里，还能把他兼顾得无微不至——原来死猪不是舒服的，而是累的。
温柔没有声响。陈乐乐的爱也是。
段立轩混了多年江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虽说也经历过不少背叛，但他依旧愿意相信。
对五大金刚，他不瞒钱财。饭店挣了多少，平事拿了多少。因为他知道，这几人心纯净，不会跟他耍小聪明。
对余远洲，他不留心眼。手里握着哪路人脉，什么部门能递上话。因为他明白，余远洲有品德，不会在背后捅队友刀子。
段二爷可以信人。但段二爷从不靠人。换句话说，他不认为自己有可以倚靠的人。一旦自己丧失价值，那所有的东西都会烟消云散。
可在不知不觉中，这片禁区里居然出了人影。
瘫痪没关系，失禁没关系。出糗没关系，愚笨没关系。流泪没关系，软弱没关系。在陈乐乐面前，什么都没关系。只要一仰头，灯就亮着。只要一回头，爱就等着。俩人往起一靠，比独处还快活。
自从咂摸透了，段立轩格外珍惜陈乐乐。像新娶了小媳妇儿，恨不撂大脖颈子上架着。
媳妇儿懒得走路，就车接车送。媳妇儿不吃食堂，就搁饭店架小灶。媳妇儿上班挨欺负，那就搞点小动作。
医疗耗材这行水深，基本一查一准。没用上一周，他就薅住了神外宋主任的小辫子——供应商为了拿到口罩和纱布的采购业务，曾送了他五万块钱。
宋主任涉嫌受贿被立案侦查，一石激起千层浪。段立轩见好就收，还请了不少二院领导吃饭。一鞭子一枣子，无非就为一件事：受累没办法，受气不好使。
媳妇儿说保卫科关系户，做事不负责。那就全换成段二爷的关系户，负责到能吓死几个。天天拎着电棍巡逻，看到不讲理的，立马上前感化：“嘴丫子放干净点，谁该你的啊。”
虽然段二爷嘴比啄木鸟还硬，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搞得五大金刚都不叫陈大夫了，除了大亮年长，其余四人统一改口叫‘三哥’。
二哥说话比大哥好使。三哥说话又比二哥好使。
三哥说蜀九香的糖水不好，那就连夜换新。‘相思红豆’改‘养生药膳’，‘芋圆粥’改‘乐乐碗’。
三哥说抽烟有害健康，那就全体戒烟。扔烟灰缸，喝柠檬水。WX头像全换成吸烟肺的照片，天天在群里转发养生视频。
原本段立轩抽烟还能打个掩护，现在掩护全变眼线。上一秒还美滋滋地吞云吐雾，下一秒袅花狗就推门盖戳。
三哥管着二哥，二哥网着一群热闹。日子平静而甜蜜，除了段保活的病。
她仍没被确诊。
细胞斑点试验呈阴性；中耳拭子真菌涂片未见菌丝和孢子；脑脊液mNGS测序未见异常；常规、生化、寡克隆区带于正常值范围；隐球菌抗原定性测试、结核/非结核分枝杆菌核酸测定、巨细胞和EB病毒DNA检测均呈阴性。
虽然陈熙南言行照旧，但段立轩能感觉到他急眼了。像是被伤了自尊的警探，抓住一个嫌疑人就要刑讯逼供。治疗方案由保守变得激进，每天都有新调整。取活检，腰椎穿刺，细胞学检测，注射抗生素，抗感染，丙球蛋白…能用的招数，几乎都用上了。
但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
哪怕医生是完美的，世界也不是。死神不会放过任何人，生命永远处于被动。
因为咽喉溃烂，段保活吃不了东西。一开始喝牛奶、营养粉。后来液体也咽不下，只能下胃管。胃管极易滋生细菌，又经常引起呛咳。
她小小的身体，像一起可怕的连环车祸。因为摄入不了营养，免疫力降低。细菌入侵血液，全身大面积溃烂。胃液返流进肺，造成严重肺炎。肺炎导致呼吸困难，缺氧又引起肠梗阻。颅内病灶持续加重，只有肚子高高鼓着。一根细细的胶皮管子，没日没夜地抽着腹水。
她的头发还是很少，就在额顶上长了一点点。细软油湿，像泥泞的小鸡屁股。
《小王子》里有一句话：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只狐狸，就跟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然而，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将会彼此需要。
人们不会给食用家畜起名，却会为宠物起名。因为名字承载感情。
当段立轩决定接手这个孩子，并给她起名段保活的那一刻，他与她就产生了情感羁绊。
想当初，他潇洒地对陈熙南撂话：救不活，良心也过得去。可当初有多勇，现在就有多怂。可谓是一句成谶：二哥的心也是肉长的。
陈熙南不在的夜晚，段立轩没了主心骨。好似捡到一只濒死的奶猫，不停地掀纸箱确认。
咋没动静了，还喘气儿吗？皱眉了，不能是疼了吧？蹬腿了，别是要抽抽啊…
他有一身本事，却无法帮上她半分。
之前取皮肤活检，病理科没有发现端倪。怀疑是组织太少，希望能有更大的组织检测。
这是非常冒险的行为，因为段保活的情况没办法进手术室。而且创面过大，万一出血过多，到时既无法缝合，更无法愈合。
段立轩有些顾虑，但陈熙南毫不犹豫。说如果不放手一搏，恐怕只有等到尸检才能确诊。
那是个小雨天，段立轩记得很清楚。
就在这张床边，做了简单的局麻。在口罩和帽子的缝隙里，是陈熙南寒闪闪的眼睛。他操起手术刀，切着溃烂速度最快的皮肤。为了找到恶性细胞，他切的面积很大。组织泡在福尔马林的玻璃瓶里，触目惊心。
一般小孩哪怕是扎个点滴，都会哭嚎着扭躲。可段保活被硬生生切走一大块肉，居然半声都没吭。就那么瞪大眼睛瞅着，小幅度地摇头。
段立轩捂住她的眼睛，又在小拳头里塞一根手指。她不敢抓，只是握着。一点轻轻的力道，婴儿嘬奶似的。
陈熙南的刀还在割。段立轩虽说也是见惯血的人，但此刻却不忍再看，别过脸望窗。
掌心刷着软乎乎的小睫毛，像两只飞虫。窗上拍着细细的雨丝，像蹭过一只白猫。
都是柔弱的小生命，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在这既定的命里头，挣扎着说想活。
那天三岁的段保活没掉一滴泪，但三十岁的段立轩大腿湿一片。不知道是哭段保活的乖巧，还是哭这人世的残酷。
此刻外面又下起了小雨，沙沙地扑在窗户上。
段立轩摸摸保活的脑门儿，温的。她太虚弱了，连高烧都发不起了。
“保活啊，你他妈上辈子屠城了？造这么大孽。”
“你铁定是屠城了，然后就放了我一个活口。你信这因果不？”
“陈乐乐这人儿最他妈记仇，你上辈子指定是欺负他了。”
“罪不能白遭。啊，等报告出来了，咱就知道啥病了。知道了，你就有救了。”
保活依旧安静地昏睡。成人用的氧气面罩，在她脸上大得像个盆。无论胸脯鼓动得多高，都只能堪堪腾起一点稀薄的白雾。
这么小的孩子，像是粘板上的小鸡。没有决定自己命运的能力，只能依赖身边的大人。
遇到善良的，她就好过一点。遇到邪恶的，她就掉了小命。
段立轩想着，哪个父母能割自己孩子的肉呢？就那么干瞅着割。不舍得的呀！
也就他俩吧。孩子不是亲生的，想治好的心，就总重于疼爱的心。解决问题似的，觉着只要救活了，那遭点罪就遭点罪。可已经遭了这么多罪，要最后还是死了。那他俩做的这些，跟上刑有鸡毛区别？
段立轩又想起嫂子家那条萨摩耶。后期老出了肾炎，在医院怕得打哆嗦。就那样也不躲，咋摆弄咋是。
狗懂啥呢。段保活又懂啥呢。单就知道主人不能害自己，靠着这份信任硬挺。
“哎！”段立轩重重叹了口气。掏出珍藏的半包黄鹤楼，趿拉着去了外间。
雨潲进来，打湿了他的肚皮。点燃一颗烟，眯眼看路上的车。不知道是胃还是心，轻微地抽搐着。
这世界有那么多的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儿。
可段保活没有。
考试不及格找家长。新换的同桌讨人厌。食堂的饭菜难下咽…那么多可爱的小烦恼，段保活一个也不衬。
只因烦恼是生日蛋糕上滴落的蜡油。是礼物包纸上一块小小的污渍。是酱香排骨里不小心嚼到的花椒。是暑假结束后脚背晒出的凉鞋印子。
是基于幸运的琐事，是源自老天的恩赐。
作者有话说：
现代麻醉主要完成三件事：止痛，松肌，镇静。但三四十年前，婴儿手术是没有止痛的。一部分认为婴儿大脑发育不成熟，没有痛觉。一部分是不清楚所需计量，以及婴儿对疼痛的耐受能力。
直到今天，还有人认为麻药会伤害小孩智商，这是愚昧且不人道的。
不仅是孩子，整个医疗史对女性的忽略也令人发指。
女性在讨论健康问题时，更容易被认为情绪化，夸张。而推动医疗男女平等的，是更多投身于医疗的女性。虽然这是篇耽美，但后面会出现更多的女性医生。有原型的，我会在作话里放简介。
补充参考资料：中国现代神经疾病杂志

第49章 葛蔓纠缠-49
“呦，干什么呢？”
温吞的质问在背后响起，段立轩狠呸了烟头。呼呼地拿空气漱着口，僵着肩膀讪笑：“妹干啥。呼！吹风儿呢。呼！吹风儿。”
身后没动静了，好像刚才那句是幻听。但他瞥见窗里的白影子，正一点一点变大，最后停在他后头。鼻端是水果糖的清甜味，耳边是咻咻的嗅闻声。
“嗯。”陈熙南转了下嘴里的糖块，“抽烟呢啊？”
段立轩不敢说话，摇着头否认：“&#233;n&#232;ng。”
“撒谎。都顺耳朵冒烟了。”
“放屁！你咋不说我顺皮燕子冒！”这一说话，憋在气管里的烟冒了出来。细细的一小缕，但好久都没散。
陈熙南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拿来吧。别等我搜了啊。”
段立轩不情愿地掏兜上缴，嘴里骂骂咧咧：“他妈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隔壁的老登八十了，那不还搁楼底下叭叭抽。没听说谁抽烟抽死的。”
“哦，没听过抽烟抽死的。那听没听过癌症，脑卒中，冠心病死的啊？”陈熙南抓过烟盒和打火机，仍不肯罢休。就这么跟他前胸贴后背，若有若无地撞着，“烟雾里的化合物，会加速基因损伤，阻止基因修复。你知道癌症是怎么来的？就是因为…”
“行行行行！我不想知道癌咋来的，我想知道你咋来的！”段立轩用肘往后推他，“不让大亮送你回家了？来干哈？”
“今晚出病理报告。”陈熙南从后环上来，把下巴撂在他肩膀上，“我有点睡不着。”
“出了？”
“没。界面还是灰的。”
“等出来就利索了。”段立轩的语气里充满希望，好像只要知道是什么病，就一定能治好似的。
“不能高兴得太早，有时起点即是终点。”陈熙南说着话，又掏出小账摊开，“六个戳。”
段立轩低头一看，眼见要破两百。心里咯噔一声，扭头抗议：“啧，抽烟不仨吗？”
“藏烟也仨。”陈熙南咬了下他耳朵，“我先说好，讨价还价也仨。”
“你他妈的…”段立轩抢过本子，又气不过地踩了他一脚，“躲了！我拿包！”
陈熙南抱着胳膊倚在窗边，眼镜后眯着一双笑眼。悠然地躺在细雨上，灯下观美人。
段立轩穿了件半透的黑衬衫。白天打底个背心，倒还没那么色。这会儿可能是刚洗完澡，衬衫底下光溜着。隔着一层甜脆的珠光，那蜜色皮肤像是溏心，简直要化出来。
身后一阵阵的轻风湿雾，潲得人虚虚飘飘。陈熙南死盯着黑衬衫下支棱的一点波折，升职器温暖地悸动着。
咯嘣嘣地嚼碎水果糖，他忽然就理解了直男嘴里的‘黑丝诱惑’。这东西像是包裹礼物的玻璃纸，真想压上去手撕。不过他还有理智，没忘记段立轩是什么人——穿黑丝的小野猫或许能硬上弓，穿黑丝的东北虎你最好再想想。
用舌头剐蹭掉臼齿上的糖渣子，他起身走过去：“我改主意了。”
段立轩刚拔掉印章盖，呆乎乎地看过来：“不戳了？”
“戳是要的。不过不戳小账。”陈熙南点了点唇角，“戳这儿。拿嘴戳。”
段立轩愣了一愣，歪嘴笑了：“行，来吧。戳几下啊？”
陈熙南笑眯眯地凑上去：“嗯，二十…”
话音未落，段立轩一把勾住他脖颈。用门牙叼着印章，对着他腮颊一顿狂戳。一边戳一边数：“一！二！三！四！…”
“二哥！二哥！”陈熙南惊叫起来，后退着扭躲，“二哥！这不好洗！”
“别躲，来，”段立轩咬着印章，拽着他胳膊坏笑，“我让你坐地起价，今儿我要不给你戳满二十个，都算这章儿没墨！”
俩人一路撕扯，又闹又叫。笑声像过年放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在地上。炸出一个只有两人的世界，外面的声音统统听不见。
陈熙南一路后退，重重摔在了沙发上。段立轩不依不饶，欺身而上。
“诶诶！我一会儿还要回病房呢！”
“少他妈废话，胳膊拿开！戳胳膊上的不算数嗷。”
“二哥，你就饶了我吧！”
“我饶你，那你整我前儿咋算？”段立轩从陈熙南的臂弯拱进脸来，咬着印章模模糊糊地问，“赶紧交代，两百个戳又有啥幺蛾子？”
陈熙南迷恋地着看他。两个拇指顺着黑亮的刀眉抹过去，带着说不上来的珍爱。
“没解锁呢。不能告诉你。”
段立轩胳肢他侧腰：“说不说！”
陈熙南笑着弹了下身子：“不说！”
“不说是吧！”段立轩俩手齐上。腋下，肋侧，腰腹，脖颈。打闹。调情。笑个不停。
安谧温暖的灯光下里，沙发颤悠得像块提拉米苏。白慕斯是闹褶的衣，可可粉是散乱的发，兰姆酒是笑湿的眼睛。
在段立轩数到第二十的时候，陈熙南忽然拿开手臂，抬起脖颈。鼻尖相蹭而过，带着鼓蓬蓬的热气。
唇胶着唇，舌勾着舌，已然忘记了要做什么。嘴里是烟草，糖果，印泥混合的味道。说不上好受，但乱七八糟地上头。
直到陈熙南伸进一对细狗爪，开始轻拢慢捻地弹琵琶。段立轩这才如梦方醒，一把掐住他下巴。俩手指使劲抠挖着印章，活像自家狗吃了鸡骨头。
“操，你他妈虎B啊！这玩意儿有毒！”
“有毒怕什么，”陈熙南枕起小臂，冲他嫣然一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腮颊上那些哭脸印章，此刻被笑容漾成了情热小花。挤挤挨挨地绽过去，红得人心惊肉跳。
段立轩别开脸，端过垃圾桶呸：“别他妈风流了，麻溜漱口去！”
“不想动呢。你喂我漱。”
“再der一个试试？戳你篮子。”
陈熙南懒洋洋地坐起身，又顺势倒在他大腿上：“诶，给我擦擦。呆会儿还得上病房，像什么话。”
段立轩低头一瞅，没憋住笑了。方才的情迷滤镜已然散去，现在的陈乐乐像一块检验合格的猪肉。
他抽了几张纸巾，在猪皮上来回擦抹。可怎么都蹭不干净，晕成两大片高原红。
段立轩擦得忘我，已然臻化入境。四下没见着水，索性呸了一口唾沫。这一口下去，俩人都有点懵。愣愣地对视一会儿，又哧哧地笑起来。
段立轩拍他肩膀：“得，别擦了，赶紧洗洗去。”
“不舍得洗，等它风干。”
“恶不恶心，洗了去！”
“二哥的口水不恶心。这叫香水。等它干了，那块儿皮肤就紧紧的，像你在亲我。”
“…要不你下楼给自己照个CT吧。”
“照过，长了好大一个二哥。拖得太久，已经没有手术指征了。”
“哎我草了。我看你也别当老三了，你当老六吧。”
俩人正起着腻，门被豁地推开。值班大夫大喇喇地走进来：“学长，病理报告刚…”
话没说完，就愣在原地。
陈熙南倒是淡定，依旧枕着段立轩的大腿。顶着俩红脸蛋儿，以及一口爱的唾沫。
“出来了？”
值班医生四下乱瞟，不知道看哪儿好：“…呃嗯，出来了。”
“什么病啊？”
“…没有确诊。”
陈熙南的姿势没变，但他的笑凝了：“都没有吗？取了四处活检。”
值班医生摇摇头，遗憾地道：“四份报告，都没有明确的诊断结果。”

第50章 葛蔓纠缠-50
陈熙南刚冲了澡，半湿着头发。穿着白色毛巾浴袍，一页一页地翻病理报告。
段立轩斜倚在床边，转着拇指上的扳指。瞟一眼眉头紧锁的陈熙南，又瞟一眼满身管子的段保活。
寂静的房间里，每一厘米的响动，都是惊心的轰鸣。纸页翻动的哗啦声，监护仪的滴滴声，呼吸机泵氧的哧哧声，隔壁护工拍背的啪啪声。
陈熙南翻过最后一页，定定发了会儿呆。仔细地把报告倒回袋子，挂在椅子扶手上。拍了拍膝盖，缓缓抬起了脸。料峭的镜片后，是一双冷森的眼。
段立轩直觉就挡到病床前，略带讨好地笑了笑。用一种介于撒娇和恳求之间的口吻说道：“乐啊，你再给想想辙。”
陈熙南站起身，从段立轩肩膀上看过去。他的脸向着保活，但眼神却落得很远。半晌，他推了下眼镜。像是撩起了死神的斗篷，凛冽的水汽迎面扑来。
“算了。”他轻叹着说，“让她走吧。”
“什么吊话！”段立轩后退半步，不小心踢翻了玻璃瓶。黄亮的腹水洒了一地，像是蚀铁的工业盐酸。
“二哥，我们说好了的。”陈熙南够到他的手，用力攥着，“量力而行，适可而止。”
段立轩看了他一会儿，狠劲儿抽回手。扭身扒到床边的护栏上，把手掌贴上保活心口。小小的胸脯，在掌心里轻轻拱着。
从捡到保活到现在，不过二十天。她没对他说过一个字，也极少哭闹。但段立轩总觉得她说过很多话。总觉着过几天，她就会拔掉管子，拆掉面罩，跟在自己后头要抱抱。
咋能说扔就扔呢。都处出感情了。
他怜爱地刮了下保活的氧气罩，不忍地嘀咕着：“还喘气儿呢。”
“不是她有呼吸，是机器和药物在强迫她呼吸。”陈熙南咬紧牙关，用力摁着他肩膀，“脑子里左一块右一块的脓肿。就算侥幸活下来，以后也会智力低下。下半身肌肉烂穿，就算做手术修复，将来也不一定能控制住厕所。就这样吧，让她走吧，不要再救了。”
段立轩撇抿着嘴，一个劲儿地抹保活脑门儿。小保活一动不动，双目紧闭。烂得发稀，像一只死在蛋壳里的小鸡。
几乎所有医生都在拼力让患者活，但神外医生或许还有另一个职责：放手让患者死。
思考生命因什么而宝贵。懂得人如何值得一活。是比治病救人更重要的职责。
是失去尊严与语言，换来多活几个月？是平静地走过余命，还是赌那一丁点渺茫的希望？是保命，还是保个性？
当生命只有心跳，那死亡未尝不是幸运。毕竟人性本不念旧客，又奈何日子一天追着一天过。
有多少日夜相伴，最终化作褥疮的溃烂。有多少信誓旦旦，转眼就烟消云散。就算真有不离不弃，可让看护者将自己的生活全盘放弃，这无望的生命又有何意义？
或许只有神外医生才能理解，什么叫‘生理与精神并存’的裁决。
但段立轩不理解。他知道削人有适可而止，却不知道救人也有适可而止。而所谓的‘适可而止’，与‘袖手旁观’又有什么区别？
不仅段立轩不理解，很多家属也不理解。有时医生的善意劝告，换来的却是辱骂与迁怒。不切实际的乐观，做给人看的果敢。可到最后，患者的结局往往比‘适可而止’更加悲惨。
陈熙南扳过段立轩的脸，强迫两人对上眼睛：“这么说也许很残忍，但人不能这样活。如果可以选择，相信她也不愿这么活。二哥，差不多得了，咱们和她告别吧。”
段立轩闭了闭眼。沉默地挥开他，后退几步靠上墙。
“拉倒去吧。好死不如赖活着。”他拉开抽屉，从隔板里掏出一包黄鹤楼。当着陈熙南的面叼了一根点着，打火机当啷一声扔上床头柜，“还差不多得了。你去上儿科，跟那些亲爹亲妈说差不多得了。要有一个不削你，我今儿就答应。”
陈熙南知道他的脾气。这犟种除非自己想通，否则坦克都扯不回来。只是这事他不能等段立轩想通，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容错。
医学不排斥奇迹，但还是面对现实的好。如果千方百计地救回来，却又傻又残，他俩该怎么办？
送到福利院？那保活的人生，是可想而知的悲惨。他俩养一辈子吗？可这对于亲生父母来说，都是太过沉重的责任。
这世间为何总是如此残忍。坏人做的事，总要好人来负责。坏人造的孽，却让好人受折磨。如果他和段立轩之间，注定有人需要背负保活的十字架，那必须由他来背。
“有句话说得好。没有人文的科学残酷，没有科学的人文滥情。”陈熙南坐回陪护椅，抱起手臂。用一种严厉的、不容置喙的口吻道，“善心也讲务实和原则，不是脑门一热就能有好结果。让你搭上自己的人生，我不可能同意。如果你一意孤行，我未必不会用些手段。”
段立轩靠在墙上望他，眼神慢慢由悲伤变成失望。
“你先别管保活变成啥样儿，她还没死。那讲话的了，傻子就不是人，傻子就不配活了？鸡鸭鹅狗的啥玩意儿不傻，不都几把活着呢。”段立轩冷笑着吐了口烟，嘭地甩上抽屉，“草！我他妈还怕那个去了。”
陈熙南沉默了会儿，忽然拉下了脸。起身走到机器前，滴滴嘟嘟地摁起来：“我说过，要为管别人的闲事伤害了你，那这好人我不做。”
段立轩没说话，大口抽着烟。直到监护器的显示屏黑了，才蓦地发应过来。
“陈乐乐！”他猛地扑上去，母鸡护崽一样挡在机器前，“你他妈疯了！！”
“是我疯了，还是二哥疯了？”陈熙南眼睑微微收缩，咬着牙低声道，“我早说过，善要划出个底线。早在花完五万块那天，我就该叫停，免得你泥足深陷！”
“我看你现在是要魔怔啊。”段立轩也阴了脸，拿烟指着陪护椅，“你先躲了这块儿去。上椅子上呆着去。”
陈熙南不动地方，手里还拎着电线。段立轩刚掰开他的手，他又要去关呼吸机。
“我叫你滚了去！”段立轩嗷地骂了一声，抬手就是一搡。陈熙南被搡地连退几步，一屁股摔进陪护椅。椅子吱地往后错了半米远，狠狠撞上墙壁。
“别的事儿，我他妈乐意惯你。但这事儿，你最好再合计合计。”段立轩把烟咬嘴里，回身弯腰紧插头，“你内手是救人的，不是杀人的。保活要真到了该着的时候，自有老天爷收，用不着别人儿往里送！”
“二哥，你怎么就这么犟呢！她救不活了！”陈熙南颤手指着保活，罕见地激动起来，“一轮轮地感染，所有的指标都越来越差。转氨酶，胆红素，肌酐，尿素氮，呼吸机参数要求，全都在升高。她的肝肾已经因为药物受损了，没一处好地方。你看她黄的，像个微生物培养基一样！”
说罢他又抓起挂在扶手上的报告，赌气般哗哗地翻着：“这样的治疗没有任何意义。浪费的不仅是二哥的钱财和心神，更是其他病人的机会。全省的颅脑重病号都汇聚在这里，但科里加上NICU，也就只有89张床。二哥，你觉得我心狠。可你知不知道，对没有医疗价值的人说yes，就是对有医疗价值的人说no…”
他喋喋不休地嘟囔。镜片在灯光下一晃一晃，像个接触不良的灯泡。
段立轩无言地看他。白烟在脸前一聚一聚，像块摇在雨里的蛛网。
绝情的话，心酸的烟，乌云似的笼着房间。
忽然间，一滴水砸在了粉色的病理图像上。陈熙南摘掉眼镜，别过脸哭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捡条狗都揪心，何况是捡个人。
和保活共同奋斗的日子，两人都付出了情感代价。陈熙南也渴望成功，也想在二哥哥面前帅气一把。
可在医疗里，治愈总是偶然的。做出裁决的这一刻，他的内心也同样被挫败与内疚折磨。而段立轩失望的眼神，更是像刀子一样地往他心上割。
在这无法置身事外的决策里，他再也无法维持冷静。像个孤独而委屈的孩子，难过得下不来台。
“陈乐乐，我就问你一句。”段立轩走上前，捧起他濡湿的脸，“如果搁那儿躺的是我。你还要不？”
陈熙南被这话烫到了。从椅子里蹦起来，一把抱住段立轩：“当然要！我要！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我要…”说着说着，他眼泪决堤了。埋在段立轩的颈窝里，一抽一抽地啜泣：“二哥，你别说，这样儿的话。我心里，好疼啊…”
“那啥也别说了。”段立轩下定决心般呸了烟，和陈熙南脸贴着脸，“要治到最后真没了，也算咱也尽力了。要搁这儿撒手了，她就变成个疙瘩，总在你心里头长着。我知道你是怕她拖累我。别这么合计。”他扣摁着陈熙南的后脑勺，轻声却坚定地安慰道，“我当她是咱俩小崽儿，啥样儿都愿意要。不哭了，啊。傻的咱也不怕，二哥有钱养呢。”

第51章 葛蔓纠缠-51
在球场上，哪怕胜负已定，球员依旧会奔跑防守。马拉松里，哪怕是倒数第一，跑者也不会停下脚步。
但无论是球赛还是长跑，都存在进度条。而有一个地方，只能在黑暗与未知里前行。
二院神外的住院部，几乎每天都回荡着痛苦的啜泣：太难了，实在是熬不下去了。
可奇迹是熬来的。它藏在困难又无助的日子里。或许永远不来，也或许，下一秒就来。
所以熬吧。没别的招。病人熬，家属熬，医生也得熬。
陈熙南拿着保活的CT片和病理报告，到处去请其他科室看。一宿宿地查资料，在各个论坛上发帖。就这样苦熬了一个多星期，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可能是被他的执着打动，呼吸科一素未谋面的同事在群里@他。说临床表现非特异性时，可以去细菌室找老狄试试。
老狄不姓狄，也一点都不老。她本名王泓，只是细菌室的一名普通医生。细菌室是医护间的简称，正规叫法是“检验科微生物实验室”。
说起检验科，可能大众印象就是验血验尿验大便，简称搅粑捣尿科。但其实这里汇集着各种各样的标本。胸腹水，脑脊液，骨髓液，痰液，活检组织，以及各种分泌物。
所有的临床都离不开检验，这里天天要忙到半夜。
但作为不收治病患的二线，检验科并不受领导层重视。绩效奖金经常停发，平均薪酬常年垫底儿。和儿科，超声科，并列为三大穷科。
不仅没钱，还没成就感。段二爷的保安都能收到锦旗，但没人在意病理报告的落款。
就这样一个破烂地方，还在不停内卷。别说作为知名三甲的二院，就连社区医院，检验科都要求全日制本科学历。而只有大专文凭的王泓，尽管在这里勤恳奉献15年，也没评上过任何职称，一个月不过六千块钱。
王泓这个名字，在名利场上可能没含金量。但在各科医生之间，她口碑非常响亮。如果把治病比喻成打仗，那检验科就是侦查连。如果把诊断比喻成破案，那王泓就是神探。作为科室里的狄仁杰，她每年能亲手检测出上百种病菌。
博士请教大专，这听起来可能有点玄幻。不过在医院各科之间，可谓隔行如隔山。
上午十点，正值门诊的高峰时段。护士站水泄不通，各个窗口都排起长龙。
耳边是病人和家属的吵闹，什么时候取报告，化验标本送到哪儿。交款的拿药的，处处人声鼎沸。
陈熙南刚值完一个夜班，挂着俩大黑眼圈。拖着脚步穿过人群，径直坐上急诊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闭合，像一个安静的盒子。数不清的喜怒哀乐，都被关在了外头。
他疲惫地靠在厢壁上，打了一个狂野的段式哈欠。
陈熙南原来打哈欠的时候，习惯用拳头抵着嘴。段立轩总拿这事儿笑他，说他‘夹夹咕咕’（扭捏）。
他反问什么样的哈欠不夹咕，段立轩就给他倾情示范了一把。首先不能拿手挡，其次嘴要张得大。最灵魂的，是要打出声来：“&#225;~&#224;~！”
疲惫不能闷着，一定要释放出来。相应的，哈欠声越大，人就越解乏。
于是一向文静的陈大夫，最近天天张个大嘴啊啊。上周还因为这事被患者投诉，说他没有专业素养。跟医务科掰扯半天，最后还是扣了三百块钱。
“&#225;~&#224;~！”透过一大滴眼泪，他看向门上的LED。
红色的数字跳动着，最终停在6楼。细菌室位于走廊尽头，白色的小铁门，两扇大玻璃窗。
他拎着段立轩硬塞的燕窝礼盒，不知道同事间算不算贿赂。轻手轻脚地走到玻璃窗前，往里窥探着。
屋里三个人，白大褂蓝帽子。靠窗坐着一个女医生，正用扫码枪输信息。看着还很年轻，脸颊膨膨的，平易近人的样子。
陈熙南在脑子里比对了下介绍栏的照片，认出了她就是老狄。敲了敲窗户，微笑着点头致意。
老狄看到他，起身拉开门：“是神外的陈医生？进来吧。”
说罢扭头去拿了一大盒玻片，那是保活的组织涂片。放到显微镜旁，单刀直入地询问：“有没有艾滋或白血病？做过大手术没？”
“HIV没有，一入院就查过了。怀疑过血液病，但那边也没线索。过往状况，就不大清楚了。”陈熙南怕打扰到别人，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身后的电话声里，基本什么都听不清。
但老狄的耳朵好像特别灵，一边听一边点头。等他说完，也不卖关子：“咽拭子和耳流液里都发现了丝状菌，疑似烟曲霉。”
曲霉，作为一种常见真菌，广泛存在于土壤、空气、植物、动物身上。曲霉属有几百种，很多都耳熟能详。比如黑曲霉用来生产柠檬酸，米曲霉用来酿酒醋。烟曲霉会感染支气管，黄曲霉是高危致癌物。
正常人对真菌有免疫能力。但一些免疫崩溃的群体，比如艾滋病、骨髓移植患者等，这些真菌就会扎根进血肉，四处繁殖啃噬。
像保活这样病重的，免疫已经全崩了。真菌感染并不奇怪，陈熙南也没有感到意外。
“查不出病因，也没敢乱用激素。抗结核药的副作用太大，孩子已经被拖垮了。”
“说起霉菌，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污染菌。”老狄利索地换上玻片，勾手示意他过来看，“但这孩子的脑脊液性状异常，为脓块状。你看看。”
看着显微镜下的组织，陈熙南想起应教授的一句话：囊性占位，不排除特殊霉菌感染。
这话像是一阵风，吹开了重重迷雾，照进了一道亮光。
会不会是他搞反了因果？
不是先生病后发霉。而是发霉了才生病。不是某种病造成低免疫，而是病因即为低免疫。
他从显微镜上抬起脸，在脑子里翻找。读过的那些文献资料，像中药抽屉一样被他拉开关闭。
蝶窦异常扩大，耳部感染流脓，肛周脓肿，偏瘫失语，癫痫发作，皮肤真菌感染，烟曲霉…
忽然之间，一个大胆的猜测浮在眼前——CGD导致的ICA。
CGD，全称慢性肉芽肿。是一种原发性免疫缺陷病，也就是基因缺陷。
免疫系统有一员大将，叫做吞噬细胞。它们通过吞噬细菌、坏死细胞等来保护人体。吞噬细胞需要一种酶来维持运转。而这种酶的合成，又由五个基因共同决定。
这五个基因里，其中任何一个发生突变，吞噬细胞都无法正常工作。
假设保活具有先天免疫缺陷，也就是CGD。因此无法抵抗真菌，不幸被烟曲霉感染。烟曲霉侵袭进脑子，成了ICA，也就是颅内烟曲霉病。
真相好像有了方向，可陈熙南的心却更凉了。
中枢神经的感染病里，真菌感染仅有4%~6%。而ICA，又只有真菌感染的5%。虽然只有5%，但其致死率却高达80%~100%。大多数的患者，直到尸检才得以确诊。
两种疑难病症交错而生，像是两块巨石。栓着保活往下坠落，天空远得令人眼呆。
陈熙南耳边轰轰的，交杂着各样的声音。一会儿寂静无限，好似能听见真菌生长。一会儿又变得嘈嘈杂杂，好像同时有一百个人说话。
一会儿是保活呼吸机的泵氧声，一会儿是段立轩的哀切恳求：乐啊，你再给想想辙。
最后是老狄热心的嘱咐：外周器官发现，只能是推测。在脑组织中发现，才是诊断的金标准。最好还是有病灶组织。
取得病灶组织，就意味着脑活检。陈熙南太清楚，对于现在的保活来说，脑活检意味着什么——新一轮的苦痛与折磨，甚至是死在手术台上。
曾经怕保活傻了，拖累他俩。可现在又觉得，要这孩子能活，傻一点也好啊。也许活在这世上，本不需要聪慧作资格。
甜丝丝的冰淇淋，凉沁沁的西瓜芯。文具盒里的乘法口诀，一踩一闪的小凉鞋。
这世上有那么多可爱的东西。可若孩子死去，这一切都不复存在。
他抬起脸，眯着眼直视太阳。
今天是个阴天。青白的太阳藏在云后，像个不太亮的小灯泡。过了几秒，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手。视网膜上还印着余像，好似手心里也捧个小太阳。
余像一点点消失，最后手里空空荡荡。他重新抬起脸，哀凄地看着这个世界。
理性保底下限，但不会创造奇迹。感性偶尔满贯，但更可能坠入深渊。在生与死的空隙里，该凭借什么作出决断？
而当真相通往死亡。那付出代价的究根问底，是否还存在其意义？
作者有话说：
王泓医生的原型，是北京协和检验科的一名主管技师，本名叫做王澎。
这位只有大专学历的检验科医生，外号微生物神探。认识各种狡猾的病菌，挽救了无数病人生命。她的故事写在《天才捕手计划》里，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哦。
可惜王澎医生在2016年因病去世，年仅40岁。
每次写医院都很有感触。我十五岁那年，我爸肾癌。辗转治了半年，切掉一个肾。后来还是扩散了，死时也是40岁。
火化那天，我一个人去接的他，亲手埋进墓箱。一个小帆布兜，骨灰白白的，闻着很香。
如今还记得那天的阳光。打在背上，很暖。打在衣服的水钻上，很亮。
所以现在有时也会想，啥这那那这的，活着就挺好了。

第52章 葛蔓纠缠-52
陈熙南背着包晃出医院，一辆黑本田正好停到门前。他拉开后门坐进去，无精打采地道谢：“给您添麻烦。”
“咋拉拉个脸，受气了？”
“二哥？”陈熙南一抬头，惊喜地叫起来。紧着从后座换副驾，撒娇撒痴地笑，“诶，怎么今儿你接我啊。”
“早上起来嗓子刺挠，估摸是要来病儿。”段立轩在口罩下咳嗽着，喉咙也有点沙，“不往保活跟前儿凑了，咳，让那几个犊子轮班儿吧。”
近一个月，段立轩几乎时刻都戴口罩。一开始，是嫌保活臭。到后面，是顾虑保活免疫力低。
而哪怕遮住大半张脸，他也是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刀眉枯萎了，连眼皮都愁出了褶。
昨天陈熙南值夜班，半夜抽空去看了眼。见到段立轩正站在洗手池边，挤着腮上的火疖子。在那块满是水垢的镜子里，一张窄窄的面庞。嘴巴子瘦成一小掐，像冰淇淋吃剩的蛋筒尖。
夏日的风吹进来，吹得发丝凌乱。两颗脑袋，像两颗潦草的毛丹。
“二哥，”陈熙南枕着背包，顺着风小声道，“下午，跟我去约会吧。”
“行啊。去洗个澡，再修个脚。”段立轩打了个哈欠，泪眼婆娑地咂嘴，“这几天给我造死老埋汰，咳，后脚跟赶锉刀了。”
曾经段立轩说去洗澡，陈熙南激动得都睡不着觉。然而去过两回以后，他才发现，这事真不旖旎。
段立轩看不上隔间，就乐意在公共大池里吹水。陈熙南坐在他身边，总能回忆起小时候跟他妈去菜市场。要是碰到个相熟阿姨，那简直就是噩梦的开场。
“妈，回家吧。”“妈，走呀。”“妈，妈…”
“哎呀，大人说会儿话，这打岔。”
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他依旧没能从这个梦里解脱。
“二哥，走吧。”“二哥，我热懵了。”“二哥，二哥…”
“啧，跟人聊会天儿，净他妈催命。”
好不容易把段立轩拽出池子，不想到搓澡更没情调。俩人并排往小床上一躺，像两条菜板上的鱼。上来一对中年版海尔兄弟，拿着澡巾咔咔剔鳞。一拍一翻个，有时候碰巧翻到面对面。陈熙南尴尬得想钻地，都不敢跟段立轩对眼睛。
可段立轩半点不臊，还大喇喇地点评：“哎，陈乐乐，你那块儿毛挺少啊。”
“哎，陈乐乐，你肚脐眼儿咋竖条的。大姑娘啊。”
哪怕他翻过去，段立轩还在后面追着说：“哎，陈乐乐，你屁股蛋子有个痣。这位置长得好啊，中年顺当。师傅，你手轻点儿，给搓一后背血点子。”
一个澡搓完，陈熙南从头红到脚。也不知道是搓的，还是臊的。等到了汗蒸环节，俩人上楼喝茶。
僻静的小雅间，舒缓的轻音乐。紫砂壶，榻榻米，深V汗蒸服。陈熙南寻思这回终于能浪漫了吧，没想到段立轩倒头就睡。
段二爷可不是什么睡美人，能趁机占便宜。那纯一曹操，专好梦中杀人。稍微碰下胸，如来神掌。偷偷摸下脚，兔子蹬鹰。
等曹操睡醒了，也没有后续节目。顶着一脸榻榻米印子，打着哈欠往外趿拉：“&#225;~&#224;~！解乏！走，送你回家，晚上我还有局。哎呀，青春献给小酒桌~醉生梦死就是喝~”
陈熙南有时也暗自琢磨。这日子说甜蜜也甜蜜，说开心也开心。但怎么就不像热恋期？
他固然深爱东北地三鲜，可也想要点人间四月天。「武林外传」是有意思，可偶尔也想看「我的女孩」。
“听你跟人儿胡抡吧，叫什么约会。”陈熙南揪着嘴嘟囔，“谁家好人儿上澡堂子约会。”
段立轩瞟他一眼，歪嘴笑了：“行，那你说，咋叫约会啊？”
“去河边放风筝，搭帐篷闷得儿蜜。”
“哎我草，你浪筋搭电门上了？”段立轩打了个激灵，像是对浪漫过敏，“你不乐意泡澡，吃完饭就回家睡觉。我叫后厨给你冰了个西瓜，临走别忘拿。”
“见天儿吃西瓜。吃得发烦。”
“啧，这老暑天的，不吃西瓜吃啥！你得亏生咱国了，要他妈生印度，牛尿你都喝不上冰镇的！”
陈熙南不说话了，别开脸看窗外。
段立轩又开了会儿车，这才注意到陈乐乐不高兴了。寻思了会儿，软着口气哄：“还有小香瓜呢。早上现摘的，咳，掰开都冒烟。”
香瓜冒不冒烟，陈熙南不知道。但这社会主义的相处模式，着实要把他憋冒烟。
他把手放到段立轩大腿上，轻轻摇晃着：“诶，你还记得今儿什么日子？”
“爪子拿开！车不会开，档把倒握得六。”段立轩把车拐进蜀九香的停车场，不太走心地问，“啥日子啊？”
“8月30号，我入住的日子。”陈熙南拄着脸盯他，“二哥不会忘了吧？”
“你都多余整这事儿。”段立轩骑线停车，啪地摁开安全带，“这一个来月，咳，你他妈也没少住。”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陈熙南兀自咂摸了会儿，脸烧红了。一层肉头的淡粉色，像翻出来的小狗肚皮。
“那你，”他啃着嘴唇忍笑，又抬手摸了摸后脖颈，“隔多久想我一下啊？”
“还用想？天天睁眼就得瞅你，撒个尿都能跟你隔壁。”段立轩推门下车，声音也飘散进正午的热气里，“赶紧塞，塞完回家死觉去。”
陈熙南也下了车，凑上去商量道：“二哥，说真的，你住过来吧。”
“住哪儿去？”
“我家。”
“快拉倒吧。”段立轩蹭蹭地往楼上走，嫌弃地直摆手，“租来的破雷峰塔，算个什么家。满地爬长虫，还整个老大哥，秃得像他妈法海。往窗户前儿一站，手机都没信号。”
陈熙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揪着他的衣角黏糊：“那我搬二哥家。”
“住我家，咳，我五点就得爬起来送你。人家找个媳妇儿，我他妈找个班儿。”
“那我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陈熙南这几步楼梯走得懒散，把段立轩衣角抻得老长。好好的棉麻衫，被他扯得像块破屉布。
“啧，三天爬不到河沿边，你都不抵那好王八利索！”段立轩抽回衣角，抓着他胳膊薅上来。手包往桌上一扔，冲服务生招呼道，“往上端，痛快儿的！”
陈熙南瞟了眼服务生，意味深长地笑了下：“呦，换人了？毛毛呢？”
曾经段立轩过来吃饭，总有个专门的服务生上前。是个白净的男孩，绰号叫毛毛。长得可怜可爱，茶里茶气。说话喜欢拉长音，变着花样献殷勤。
毛毛有过前科，是老蔫在里面罩过的。出来后没地方混，就跟着老蔫投奔段立轩。
段立轩看这毛毛，那是真没啥用啊。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学历能力都没有，就会细着嗓子起腻。也没地方安排，就只能塞到饭店当服务员。
平心而论，段立轩不烦毛毛这种的。谁能烦一个漂亮的马屁精呢。
可陈大夫烦。烦得都挂脸。
前阵子俩人吃饭，毛毛给段立轩捏了会儿肩。陈熙南当时没说什么，回去就让他盖了七十个戳。直破两百不说，三百也要触手可及了。
一百个戳戒烟。两百个戳控酒。
嚼干辣椒下五粮液的美好生活，自此与段二爷无缘。别说怡情的单身小酒，就连正经应酬，都被严格监管。不管他在哪个饭店，只要陈大夫不是在手术台上，铁定过来查岗。远一点打车来，近一点蹬共享。握个酒精检测仪，把人堵厕所里吹。血液酒精浓度超过120mg，五个戳+三天没可乐喝。
对段立轩来说，烟是静脉，酒是动脉。可没到一个月，全被扎上了。他觉得自己就像没根的树，离水的鱼，大葱须子上晒干的泥。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琢磨。他这到底是搞了个对象，还是搞了个紧箍咒？
“十坛醋泡一根儿黄瓜，你就可劲儿酸吧！”段立轩端过服务生手里的粥碗，当啷一声撂他跟前，“还毛毛。咳，再使唤他两回，我这日子都不抵那好和尚了！”
“和尚倒不至于，色戒还是要破的。”
“行了，塞饭得了。”菜上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全了。段立轩也端起碗扒饭，惆怅地嘀咕着，“这保活啊，累得我放屁都恨不得往回抽，可整不动你那十大酷刑。改天吧，啊。最近也没那心情儿。”
这话一出，气氛再度沉重了。保活的事情就像一片乌云，总是在两人头上盖着。无论跑到哪里，雨点都会兜头而来。
陈熙南看着汤碗里的乌骨鸡，忽然有点犯恶心。不动声色地撂到一边，搅着黑米党参愣神。
“诶，内个啥好迪，有辙没？”段立轩问。
陈熙南看着他腮颊上的火疖子，到底没忍心说实话。低头抿了口粥，模棱两可地道：“也没什么辙，但多少有个方向吧。”
说罢他眼前一暗，就见段立轩的玉佛项链飞到脸前。紧接额头一热，那翠绿的小佛笑了。
“真行啊乐！”段立轩亲罢他，又在桌旁乱踱了几步。虎牙卡在薄唇上，耳钉闪得像星星，“见亮儿了，哎，真要见亮儿了！”
陈熙南摁着额头被吻过的位置，沉默地犹豫着。
他看见那些冰冷的文字与数据。看见被霉菌感染的果冻样脑组织。但也看见段立轩黑亮的双眼，里面盈满了爱与希望。
看着那活生生的笑容，他忽然就想通了。
也许知识的存在，从不是为了剥夺希望。生机渺茫是事实，但这并不是为死亡开脱的理由。
在生与死的空隙里，无论是多小的几率，都值得为之争取。
不要等死。要努力地活着，直到死。
只因希望是种子。可能就此腐烂，也可能破土向阳。如果只在看见才相信，那就无法度过漫漫长夜。而在破晓后，前方或许就有一段美丽而充实的人生。
“我准备为她做脓肿引流，”陈熙南放下手，从热气中抬起脸，“争取治疗时间。”

第53章 葛蔓纠缠-53
9月2号一早，二院召开了多学科会诊。神外、神内、NICU、免疫科、儿科、药学部、影像科的医生齐聚在会议室。经过两个小时的讨论分析，制订了详细的治疗方案。
首先由神外实施脑脓肿穿刺手术，缓解高颅压，为治疗争取时间。引流物送去检验，明确病原体。如果确诊ICA，由药学部开展抗真菌治疗。如果仍不能确诊，继续采取标准抗感染治疗。
保活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随时有心跳骤停的可能。谁都知道这孩子下不来台，但陈熙南固执地发起了攻坚。
当天晚上八点半，保活被推进手术室。
陈熙南没时间和段立轩详细说明风险。但在去洗手前，两人在走廊上，曾有过一段简短的对话。
“多大把握？”段立轩问。
“两三成。”陈熙南答。
“最坏啥样儿？”
“我俩都下不来台。”
“这手术必须得做？”
“不做孩子就没了。”
段立轩皱眉踱出去几步，又回来低声道：“至少你…现在还能回头。”
“不回。”陈熙南推了下眼镜，冲他温柔一笑，“为孩子闯闯。”
段立轩也笑了。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地摇撼了两下：“遇着啥都别害怕，二哥搁门口等你俩。”
亮晃晃的无影灯下，人头攒动。
陈熙南划开保活的头皮，翻过来蒙在一块海绵上。这是防止皮肤变成锐角，造成血管扭结。因为坏死的皮瓣不长头发，将来会留下斑秃。
也许和命相比，一小块斑秃不算什么。但心里要是有了爱，就总会想得细致些。
用一次性拉钩扯住皮瓣后，在颅骨上钻出2cm见方的小窗。十字花切开脑硬膜，仔细地做好悬吊。手持直径仅4.5mm的神经内镜，一路向里。
他的呼吸逐渐减慢，心跳却在微微加速。后脊骨淌下一溜汗，整个世界都越来越远。
在这个方寸之间的战场上，不允许一毫米的差错。
稳一点。再稳一点。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死盯着导航影像，几乎是半毫米半毫米地走。保活的脑子红肿发炎，粗粗看去，像一个个熬了夜的大眼球。
忽然前方出现一片隆起，脑回也有些许扩张。小心地切开表面，屏幕上出现了战场。
那是保活脑内最大的一块脓肿，位于脑干上第七和第八神经的发端。
第七对脑神经叫面神经，掌管脸部表情及眼皮开闭。这里损伤，不仅口歪眼斜，更可能丧失味觉。
第八对脑神经叫做位听神经，传导听觉和位置觉。这里损伤，不仅失去声音，余生里的世界将会旋转不停。
滴！神经监护仪响起了警报。这是一种术中检测系统，用来提醒医生神经损伤。响的时间越长，证明损伤越严重。
在滴滴的警报里，陈熙南盯着显微镜下的脓肿。像一块黏糊糊的酸奶果冻，卡在面神经和听神经中央。
那是世界上最小的炸弹，包裹着无数病菌孢子。万一不慎造成脑脊液漏，整个颅内都会感染。
他的呼吸越来越缓。在那不为人知的微型世界里，孤独地拆着弹。
如履薄冰地靠近，寻找着最佳穿刺路径。要尽可能地避开传导束、功能区及血管。
从这边进吧。不，还是再找找。
但就是这犹豫的片刻，陈熙南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在冲走一小点感染组织时，他不小心弄破了旁边的血管。
正常脑血管是有弹性的，能抵抗一定程度的压力。但保活的脑血管，因长期发炎而变得粗胀脆弱。
鲜血瞬间飙满了术野，又顺着手术巾流到地上。血氧饱和开始下降，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弱。
手术室里沸腾了，医生护士都扯着嗓门叫起来：
“心脏按压！”
“床抬高！”
“降低二氧化碳分压！”
就连一向淡定的陈熙南，此刻也提高了嗓门：“输血！把血库里的都取来！”
输血。流血。继续输血。继续流血。输进身体里的血，从脑子里流出来。
吸血，缝合。再吸血，再缝合。豆腐渣似的烂血管，越缝越豁。
陈熙南的头巾全汗透了。忽然之间，他觉得很无助、很绝望、很恐惧。像是游走在血的迷宫里，无论如何努力，就是走不出去。
阵阵耳鸣中，他听到了段立轩的声音：遇着啥都别害怕。
别害怕。不能害怕。作为一个外科医生，最不能放任的情感就是害怕。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狂跳的心脏。在一片血泊里，进行毫米尺寸的缝合。
他在上面止血，助手在下面按压。半个小时后，血终于止住了。保活的生命体征也恢复了平稳。
陈熙南两脚交换了下重心，耐心又急切地寻找新的穿刺路径。
这次他没有犹豫，看准后谨慎地刺进包膜。随着脓液被缓慢抽出，神经上的拉力也被解除。
还好。他看着显微镜下那两根神经，暗自松了口气。虽然伤痕累累，但好歹是保住了。
如果保活万幸能长大，那她大概有点不苟言笑，但还不至于流口水。可能稍微有点耳背，不过应该无伤大雅。能听见背后的车喇叭足矣，倒也不必听清背后的坏话。
抽出大部分脓液后，陈熙南开始冲洗囊腔。一遍遍地灌入庆大霉素盐水，尽量减少残留。
冲洗的步骤虽然简单，却十分重要。动作得轻柔，以免脓液播散进脑室。进出得平衡，冲多少抽多少，以免继续升高颅压。
他耐心地洗了半个小时，盐水终于变得清亮。奶白的脑子随着心跳搏动，每一下都似一个响——他和她，都挺过来了。
23:35，陈熙南走出了手术室。
窗外正下着雷雨，走廊上只矗立一个人影。明晃晃的闪电打在地上，像一片燎原的大火。
烧尽的不是生机，是梦魇。
也许情况并不会因为他的行动而变好。也许保活终究会成为80%里的一员。但那样的死亡，早已不再是深渊。
也许他的绩效考核会变差，也许副高职称评定会泡汤。但那样的名誉，早已不如保活的一个展颜。
陈熙南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比冷漠更坚硬的铠甲——问心无愧。
他心中充满了感激，通身轻盈而快活。自觉与段立轩相识以来，还是这一下干的最为漂亮。他没有抛弃这个病人。没有就这么把她丢给死神。这双细长柔弱的手，虽打不出有力的拳头，却完成了生命的托举。
“我们俩，”陈熙南拉下口罩，露出一个释然的笑，“都很争气。”
段立轩大步上来，紧紧抱住他。在隆隆的雷声里，只说了一句话：“好样儿的。”
这不是一句情话，却胜似无数的情话。因为那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最高评价。
引流物立即被送往检验，老狄也没有让他久等。第二天一早就出了报告，六胺银染色见有分隔的真菌菌丝，分叉呈 45&#176;。确诊为中枢神经系统曲霉菌病，即ICA。
ICA临床非常罕见，大多尸检才得以确诊。参与其中的医生都欢欣鼓舞，但陈熙南却有了新的烦恼——他二哥的钱包。
治疗真菌感染的药物，首选伏立康唑。但这种药因成分提取困难，价格非常高昂。进口的4千块一盒，只能吃5天。
国产药也有，不过副作用很大。陈熙南刚提半个字，就被段立轩喷着唾沫否决了。
不仅用药，日常监测也是个天文数字。NICU一天一万，ECMO的开机费就要6万。
而就算治好了ICA，后面还有CGD。CGD是治不好的，只能长期注射干扰素γ增强免疫力。而这种注射药物，1mg就要7千块。
一场重病，足以拖垮一个家庭。在死亡率高达80%的背后，又含了多少心酸和无奈。
段立轩从不提钱的事，但陈熙南过意不去。彻夜查文献调整用药量，得空就往NICU跑。天天站保活床边嘟囔快点好，给她段干爹省点钱。
俗话说心诚则灵。陈大夫跟着段二爷上庙拜佛心不诚，但想省钱的心很诚。
或许是白细胞之神被他的诚意感化。抗真菌感染治疗的第四天，保活血常规里中性粒子升了10倍。
一周后，她撤掉了呼吸机。十天后，她拔掉了鼻胃管。十五天后，她身上的溃烂面做了清创手术，活着出了NICU。
保活的奇迹赢得一片喝彩，甚至还被写成了报道。那篇三百字的公众号新闻，结尾有这么一段话。
保活是不幸的。但她又是幸运的。她的存活，是很多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如果急诊的曹医生不心软，如果检验的王医生不敬业。如果神外的陈医生不勇敢，如果好心人段先生不悲悯。
一场爱心的汇聚，成就了生命的接力。
但年幼的孩子需要父母的陪伴、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希望大家及时转发，帮孩子找到亲生父母。
有任何线索可以拨打《溪原民生》栏目热线：1049177，也可以在新闻客户端评论留言。

第54章 葛蔓纠缠-54
“这叫洋柿子。这叫毛驴子。这叫瞎目虎子。这叫棺材瓤子。”
段立轩拿着教词的小卡片，一个一个地教过去。保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用力。
段立轩放下卡片，又指着自己的脸：“这叫爸。波一阿，爸。”
保活直勾勾地看着他，两个小拳头攥得死死的。可鼻孔噗噗喷了半天，也没发出一个音节。
“完犊子。”他暗自嘀咕着，“这玩意儿傻的呵的，不能真智障了吧？”
“不排除啊。”陈熙南放下笔记本，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225;~&#224;~！脑子感染得很厉害。”
关于保活的各种缺陷，段立轩自己说行，却听不得别人说。尤其是陈熙南，说出来跟真事儿似的。
他低头摆弄那几张小卡片，不甘心地嘟囔：“你懂个der。这叫贵人语迟。”
“那你问问她呢？”陈熙南转过来，点了点下巴颏儿，“保活，哪个是凶柿？”
保活愣愣地看他，没听懂似的。
“给他露一手。要不他总说你智障。”段立轩把卡片并排摆在地上，“哪个是洋柿子？”
这回保活听懂了，食指点了点印番茄的卡片。
“哪个是棺材瓤子？”
她又点了点印爷爷的卡片。
段立轩笑开了，得意洋洋地对陈熙南打响舌：“瞅着没？灵着呢，半点毛病不犯。”
“没有理解障碍，也没有刻板行为。”陈熙南拄着脸，若有所思地道，“难道是局灶神经功能缺损？”
“行行行，你嘴里就没个好儿。”段立轩放下卡片，偏头看窗外，“天儿不错啊，下午出去溜溜。成天搁屋里憋着，啥好孩儿都能憋傻。”
“今天啊，”陈熙南看了眼手机，面露难色，“我明天一早得交报告，今天不写不行了。”
“写你的呗，不耽误。”段立轩摆了摆手，掏出手机发话，“下午出去遛崽儿，没正事的搭把手。”
老大发话，群里一呼百应。语音信息叮叮地跳，都踊跃提案去哪儿耍好。
粗人聊天都不愿打字，也不嫌听语音麻烦。段立轩坐在藤编椅里喝茶，戴着耳机听这帮虎逼扯淡。
一会儿说去市中心，一会儿说去农家乐。正热闹着，大鹏来了一句：“要不上码头得了，搁大厦给孩儿买点衣服，晚上去吃烧烤。”
“上码头吃烧烤？”刘大腚问道，“那嘎有啥好烧烤？”
“咋没有呢！就二哥前女友儿开的内个，叫啥来着，金炉还是银炉啊？”
段立轩嘴里的茶差点没喷出来，直觉就看向陈熙南。发现白醋精正敲着键盘，没戴耳机。
他心下稍安，紧着在群里打字：“虎B啊，撤回！”
与撤回信息一同出现的，还有个赖皮蛇吃惊的表情包：喔？
发出人：三哥。
段立轩绕到陈熙南的电脑屏后，看到一半word一半群聊。聊天框里，密密麻麻的语音转文字。
“感情史挺丰富啊。”陈熙南抬起脸，笑眯眯地审视他，“有过几个前任？”
这死亡提问让段立轩汗都下来了。靠，他有几个前任来着？估摸自己都得掰指头数数。
“别整事儿嗷。”段二爷嘴上硬气，脚已经开始往厕所尥了，“当谁都跟你似的，二十大几童蛋子儿。”
陈熙南没说话。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中指缓缓搓着下巴。
段立轩关上厕所门，坐在马桶上骂人：“他妈皮燕子被痔疮堵死了，拿嘴拉啊？我哪个前女友儿？我有个der的前女友儿！”
“不是二哥的，是大哥的！”大鹏紧着找补，慌慌张张地连发了好几条，“我记岔了啊，三哥。”
“三哥，我瞎说的啊。内是大哥的前女友儿，不是二哥的。”
简直越抹越黑。段立宏都结婚十年了，他的前女友，岂不是至少十年前的事？十年前大鹏13岁，估计还蹲小学操场上扇啪叽呢。
段立轩愁死这个虎B了，骂骂咧咧地就要给他禁言。
还没等设置上，厕所门被拉开了。陈熙南阴着脸蹭进来，俩手撑在水箱上：“你实话告诉我，到底和多少人有过杏关系。”
段立轩啧了两声，模模糊糊地交代：“不多。”
“不多是多少？”陈熙南的脸更近了，咬着牙逼供，“有没有二十个。”
“草，配种啊！”
“那有没有十个？”
“…没有吧。”
“五个？”
“别他妈问了！”段立轩从他臂弯里钻出去，故作镇定地逃跑，“陈芝麻烂谷子的，成天也不嫌乎累。”
“五到十个。”陈熙南下了结论，又薅住他手腕，“同居的呢？有吗？”
“撒手，别跟我整这一出。”
“到底有没有同居过的！”
陈熙南不依不饶地逼问，像极了审讯犯人。一种被挑拣的屈辱涌上心头，段立轩噌地就火了。
“有没有能咋的！”他一把抽回手，指着陈熙南咬牙，“哎我草了，你咋跟丁疯狗似的？！问问问问，他妈搞对象多犯法啊？你要找黄花大闺女，去清朝老墓里抠木乃伊去！”
说罢走出厕所，咣当一声甩上门。这回陈熙南没有再追出来，屋子诡异地安静着。
段立轩盘腿坐到泡沫板上，直接在群里下结论：“行了，下午去公园儿划船。大腚，你去买点面包，给崽子喂鱼玩儿。蔫儿，大鹏搁你边儿上不？”
“在。”
“你给我撤他个逼兜。”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闲聊群，一瞬间变成了规规矩矩的工作群。一溜烟的收到，最后是老蔫发来的逼兜视频。
照着脑瓜子啪一下，看样子是扇挺狠。
“别搁内块儿瞎捅咕，再认会词儿。”段立轩放下手机，没收了保活手里的小车。重新抹开地上的识字卡，凶巴巴地问：“哪个是老毕登？”
保活犹豫了会儿，点了下灯泡的卡片。
“啧，那是灯泡子。再找找。”
保活抠着手背上的纱布，轻轻摇着头。
“不这儿呢么！”段立轩点着印有‘爷爷’的卡片，斩钉截铁地说道，“老B登。”
保活看看那张卡片，又看看段立轩。不明白刚才还是棺材瓤子，怎么这会儿又变成了老B登。
但本着‘段爸说得都对’原则，她还是闷闷不乐地点头。总之段立轩教什么，她就记什么。番茄不是番茄，是洋柿子。手套不是手套，是手闷子。阿姨不是阿姨，是老娘们。爷爷不是爷爷，是老毕登。
段立轩装模作样地教着，眼睛却不停地瞟厕所门。里面静得可怕，好像陈乐乐被冲走了似的。
折磨了一会儿小的，又开始惦记大的。他犹豫了会儿，还是起身去拉厕所门：“你他妈搁里边儿过日子呢？”
陈熙南正坐在马桶盖上葛优瘫：“我在思考。”
“思考啥？”
“思考如何不变成你前任里的一员。”陈熙南靠在水箱上，把马桶躺得像老爷椅，“有时候听你说江湖里的谁，生意不是好道儿来的。我就偷摸儿打怵。你也不是我好道儿来的，总怕守不住。”
这纯情的话一出，段立轩瞬间就熄火了。靠在门上挠胡茬，强绷着严肃。
“想笑就笑吧。”陈熙南从马桶上起身，走到水池边洗眼镜，“我也不知道，到底要拿出什么东西，才能让你对我死心塌地。”
“其他人儿都从我这拿，你倒是第一个要给我拿的。”段立轩从门框上起身，拿正眼看他，“该拿的呢，你也都拿了。”
陈熙南戴上眼镜，在镜子里回视他：“我拿什么了？”
段立轩俩手比划了个手枪，括号一样放在腰两侧。
那是一句手语，意思为勇气。
“陈乐乐，你二哥我是个江湖人。你知道江湖人最看重啥不？”
“什么？”
“种。”段立轩走到陈熙南身后，把手搭到他肩膀上，“啥叫有种？有种就是就是干害怕的事。如果不害怕，就谈不上有种。但这个有种呢，跟翡翠的种一样，也分大小王。”
俩人并排站在水池前，在镜子里互相看着。好像是通过摄像头看录像，带着一种奇异的陌生。
“最下等的，叫豆种。里边儿看起来像有豆子，浑。这种不值钱，打个镯子也就几百块。好一点儿的呢，叫糯种。看起来像小米粥，能卖个中千。再好点儿的，叫冰种。这种开始透光了，色儿正的呢，就得要个十几万。再往上，叫玻璃种。这就几乎透明了。老坑玻璃种的物件儿，可就不好估价了。百万，千万，上亿，都有。”
陈熙南听着，从领口抻出无事牌问：“这个是玻璃种吗？”
“草，你想挺美啊。玻璃种加帝王绿，那你二哥就不开宾利了，开他妈直升飞机。”
陈熙南呵呵地笑起来：“刚才听你讲的，我脖子都坠得慌。”
“你也别寻思这是坏东西。”段立轩看着陈熙南胸前的无事牌，就像是欣赏自己的品味，“别说啊，白皮儿戴绿就是好看。就看这颜色，这厚度，你上市场随便询价。少于120，你都别回头。”
“120万？！”陈熙南脸都吓白了，抬手就要摘，“你怎么送这么贵的东西！”
“二哥能力有限，只能送你个冰种。”段立轩扣住陈熙南的手，把无事牌塞回他衣领，“搁疯狗跟前，你没给二哥丢脸。洲儿那边呢，你也没鼓捣小孩事儿。保活这回，干得也贼漂亮。为人处世都像个纯爷们儿，二哥特欣赏。”说罢他拍了拍陈熙南胸口，歪嘴笑了下，“在二哥这儿，陈乐乐就是玻璃种。”
除了上次喝醉，段立轩还是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喜欢。
陈熙南美得忽忽悠悠，但还是犟着问了一句：“就我一个玻璃种吗？余远洲是什么种？”
“啧，你他妈的 ，别蹬鼻子上脸啊。”
“哄都哄了，还差这一句？”
“洲儿是洲儿，你是你。你俩没啥可比的，也不该放一起比。”段立轩压下他脖颈亲了一口，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了，他也是玻璃种，但就你一个帝王绿。别他妈酸唧了，啊。”
陈熙南这回彻底被哄好了，啃着嘴唇傻笑。抓住那只手，放在胸口搓了一会儿，又把脸颊贴进去：“二哥，我们同居吧。”
作者有话说：
扇啪叽：90年代小男孩玩的，两面印刷的纸卡。用一张纸卡扇另一张，扇翻面了就赢。
二爷：蔫果，给我打烂他的嘴！

第55章 葛蔓纠缠-55
溪原的冬天来得早。十月中旬，怕冷的已经穿大衣了。
天气凉了，供暖还没来。各个病房都冷阴阴的，只有一间暖烘烘的。
铺了半屋的地暖垫，垫上散落着认字卡和小玩具。在这堆零碎里，盘腿坐着一个男人。穿着深灰道袍羊毛衫，正拿着锉刀修指甲。
“保活！上屋来！”他冲门口叫了一嗓子。
保活往后踢了下腿，示意她听到了。但小手还是扒着门框，好像外面有什么好东西。
出ICU一个月，她肉眼可见地好起来。清创后的伤口逐渐愈合，再也不是臭宝了。头发还是少，但不再像小鸡屁股。细软蓬松，像卡布奇诺上的那层奶泡。
有一句歌词唱，付出的爱收不回。无论是段立轩还是陈熙南，在保活身上倾注的都太多了。
两人都极重视这个孩子，但本质上又稍有不同。
陈熙南始终留着一步。比医生近，却又比亲人远。他会彻夜查找文献调整用药，也会牵着保活在楼下蹦蹦跳跳。但于此同时，他不会让保活叫自己爸爸，也日常催促保卫科寻找亲生爹妈。他偶尔也流露出慈爱的眼神，不过那眼神永远只落在段立轩身上。
可段立轩不是。虽说他嘴上还是嫌弃，叫她‘丑丫蛋子’。但连护工张婶都看得出，这是真当亲生的疼了。
只要别的小孩有的，保活肯定也得有。病房里堆满了高昂的破烂儿，没个落脚地方。天天指着自己的脸叫爹喊爸，一遍遍地不厌其烦。
陈熙南多次想提醒他，两人都没有收养保活的资格。他们只能陪她走过最泥泞的一截路。而她痊愈的那天，必然就是分离的那天。
但看着段立轩奶糖似的小虎牙，这样绝情的话，便怎么都说不出口了。再让二哥开心会儿吧，他想着，这辈子他俩注定无法当上父亲。那至少在这短暂的日子里，尽情体验一回有孩子的快乐。
陈熙南查完房，步履匆匆地往特需赶。刚到大楼门口，迎面就撞上了瘦猴。
“饭撂屋里了，二哥等你一起呢！”瘦猴浑身不衬二两肉，人在衣服里来回乱转。手在兜里顶来顶去，偷摸使着眼神：“别吃太饱了，晚上还有席。”
他说得神神秘秘，眼珠做贼似的四下瞟。要是在机场海关，他这样都能被叫走搜身。
“什么席？”陈熙南也紧张了，压低声音问，“二哥整死人了？”
这话虽然离谱，但还真不是瞎扯淡。因为这事儿，段立轩着实没少干。
送人家进局子吃花生米，崩完去给家属随礼。让棘手的大流氓鹬蚌相争，哪个被干嗝屁，他去哪家吃席。
这些风云往事，陈熙南道听途说过一些，也问过段立轩一些。有的他爽快承认，有的他遮遮掩掩。而段立轩最不愿意提的，还是十年前那场轰动全市的“杀人吃席”。
段立轩活了三十年，但他总觉得自己只活了七年。
他六岁父母离异。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按照人之常情，家里两个孩子的，法院会判双方各抚养一个。
段立轩选了他爹。聋哑多病、性格懦弱，没有谋生能力。整整11年，他们爷俩都靠老叔段昌龙接济。而段昌龙是家族里最脏的一根分支，没人愿意着边。跟着段昌龙，就等同于和段家其余人划清了界限。
2003年，段昌龙死于肝癌。留给17岁的段立轩一笔遗产，一摊买卖，以及一群人脉。
在那个东北有虎、西北有狼的年代，段昌龙杀出了一条血路，积累出了大把财富。他无疑是个聪明人。但可惜终究没看透人心，不懂人走茶凉的道理。
他的那些老兄弟，根本不愿跟段立轩混。年纪小是一方面，世道变了是另一方面。新纪元都讲究可持续发展，逞凶斗狠不再出钱。段昌龙留下的精兵猛将，一个个都开始另谋出路。
南下做生意的，隐退过日子的，开芯片厂的，炒房地产的，甚至还有开跆拳道馆的。
段昌龙死后一年，段立轩就成了光杆司令。甚至不少人在背后讥讽：世无英雄，竖子成名。
从17岁到23岁这六年，堪称段立轩人生的至暗时刻。在江湖里，他处处碰壁。段昌龙留给他的产业，他心有余力不足。今天弄丢这个，明天弄丢那个。像个接不住球的小丑，眼睁睁地看着老叔的家底被自己败光。
偏偏他爹还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不是满大街乱晃，就是在家里藏屎。他不愿送去精神病院，也不放心护工来，就自己照看着。
可他越想尽孝，便越觉得力不从心。阿尔茨海默是一种很残忍的病。它剥夺的，不仅是患者的智力和回忆，更是人格与个性。它是一种存活状态的慢性死亡。
五分钟前的事，转头就忘了。没等走到厕所，就拉在了走廊。害怕儿子生气，又抓起来拼命地藏。
段立轩有时候气狠了，会骂他爹：死了得了。死了利索。都这B样儿了，还活着干什么。
可看到他爹小狗一样恐惧的眼神，打着手语不住道歉。他就又回想起小时候，父子俩相依为命的时光。
自己也不是一出生就会上厕所。自己也不是一出生就懂人语。乌鸦尚且知道反哺，怎么他就伺候不了？
对痴呆父亲的愤怒，回旋镖似的扎在自己身上。他一边收拾一边扇自己耳光，两个嘴巴子上都粘着秽物。
可惜那时他太年少。许多事情看不通透，只会一个劲儿地给自己上枷锁。
照顾懵懂的小孩，总是有盼头的。因为孩子会长大，会一天懂事过一天。
但照顾痴呆的老人，是没有尽头的。状况只会一天不如一天，绝望看不到边。
如今段立轩回想那几年，也觉得自己心理不正常。冲动易怒，又抑郁悲伤。要么睡不着，要么睡不醒。胸口总是烧着火，只能靠烟酒强压着。
或许他早就忍到了极限。而那场口角，不过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棵稻草。
2006年底的一天，段立轩弄丢了家里的客运生意。羞愧苦闷之下，又去KTV买醉。
当年还不流行叫KTV，叫夜总会。大歌厅里面有舞台，漂亮女孩在台上献歌。歌是可以点的，价是可以喊的。
那天段立轩点了一首《隐形的翅膀》。歌手还没等唱，就有个男人叫唤起来，说要听《不怕不怕》。
歌手说，谢谢老板，等这首唱完的。那男人不肯罢休，直接喊价888。就要听《不怕不怕》，还偏得现在听。
这个男人绰号谢老鬼，是当时溪原市数一数二的流氓头子。
当年严打，他也折了进去。但因为没犯过大案，就判了个敲诈勒索。蹲了三四年，也就放出来了。
在那个刀砍斧剁的年代，谢老鬼算不上号。被道上狠角踹一脚，半个屁都不敢放。
但可惜狠角都化成蝴蝶飞走了。现在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谢老鬼出来后，重新搜罗了一些社会边角料。垄断了市内米粉和猪肉批发，觉得自己又行了。
谢老鬼这人长得挺次。大肚子翻鼻孔，猪头猪脑的。至于人品，比长相还次。尤其有个大毛病，忒烦人。用大碴子讲，叫撩臊。用京片子讲，叫递葛。用普通话讲，差点劲儿，大概就是爱找茬。
此时他点歌，也是故意引段立轩反感。加塞儿是一说，这个歌词也是相当有意思。第一句话就是：Hello，看我，你在害怕什么？
明摆着的挑衅，段立轩也不傻。
他要让了呢，就自动承认怕了谢老鬼。本来在道上他说话就不好使，往后更得被人戳脊梁骨。
所以他当即加价到1888。这回也不听《隐形的翅膀》了，要听《猪之歌》。
谢老鬼一看这崽子跟自己叫板，当即就火了。加到2888，要听《天高地厚》。
段立轩也没含糊，直接加到8888，点《桃花朵朵开》。
这歌名也有深意。那时有句流行话叫‘打你个万多桃花开’。就是形容把人打得皮开肉绽，浑身像开花似的。
这可把谢老鬼气够呛，一把掀了桌子。歌也不点了，气势汹汹地要干架。
他带了五个小弟，人手一把大卡簧。卡簧是一种折叠刀，刀柄前有个按钮。一摁自动弹刃，看起来相当有威慑力。
这种跳刀当年随处可见，连铅笔刀都有卡簧式的。但如今带有自锁装置的弹簧刀，已全部成为管制刀具，在市面上绝迹了。
几个人比比划划地围上来，把段立轩圈在当间儿。
彼时谢老鬼35岁，段立轩20岁。谢老鬼一伙6人，而段立轩只身一人。
而谢老鬼大概到死都没想到。就是这么势在必得的一次撩骚，竟会把自己的命给断送掉。

第56章 葛蔓纠缠-56
被一群人围着，段立轩站都没站。翘着二郎腿，低头吹啤酒瓶子。
“小比崽子，给我点个桃花朵朵开，啊？”谢老鬼站在他前面，比划着卡簧威胁，“你知道我谁吗？你认识我吗？”
“知道啊，”段立轩掀起眼皮，嘲弄地笑了下，“噶猪篮子的么。”
三国里，曹操常骂刘备是‘织席贩履之徒’。这句话之所以恶毒，因为它是实话。
如今段立轩骂谢老鬼‘噶猪篮子的’，也是一样气人。谢老鬼他爹曾是村里的阉猪师傅，他二十出头的时候，也跟着割过两年。
果然谢老鬼气得都哆嗦了：“小比崽子，今儿要给你断手断脚了，可别叫妈！”
“你给我按脚，我都嫌你劲儿小。你还要断我脚？”段立轩冷笑了下，不耐烦地摆摆手，“消停儿往家尥吧，老der炮。”
“哎我！这家把你能耐的。”谢老鬼被这鄙夷给气懵了，在他跟前左右横跳。也不知道是左腿在前好，还是右腿在前好，“你起来，来。头一回见着这么能装的。”
“不起怎么着？头一回见怎么着？那你办两桌儿呗？”段立轩拄着脸看他，玩味地上下扫着，“可惜我这儿不收破烂儿，不待见你。”
“别搁屋里叫唤，有能耐出去比划！”
“谁他妈跟你比划。长得磕了吧碜，老妈子都不乐意跟你玩儿。瞅这两步道儿走的吧，你拉裤兜了？”
段立轩年纪小反应快，花哨词那是左一套右一套。可怜谢老鬼没上过几天学，翻来覆去就是那么一句‘小比崽子。’
俩人对骂了会儿。谢老鬼实在是挂不住脸了，抬腿踹了段立轩一脚。
殊不知这第一脚，他就踹输了。
道上的争端，不是小孩掐架。几个大老爷们，拿着卡簧围一半大孩子。咋咋呼呼，啰里啰嗦。打也不敢打，骂又骂不赢。
最后气狠了，竟然就只是踹一脚？
段立轩先是愣了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他对着瓶口笑，就像是握着麦克风。每一个音节都被瓶口切成两半，一半散在嘈杂里，一半震在瓶身中。带着刺耳的划破音，肆意又嘲讽。
谢老鬼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仍喋喋不休地骂着：“草，老子混社会的时候，你他妈还穿开裆裤呢。你别当自己是个玩意儿。就段昌龙！当年都得敬我一声谢哥！你个小比崽子…”
段立轩蓦地阴了脸，拎起酒瓶抡上桌子。哗啦一声，玻璃渣迸碎在阴蓝的灯光里。有一块正好弹到谢老鬼嘴上，当即就见了红。
如果谢老鬼没有犯撩骚病。如果这伙人没喝那么多酒。如果厅里的灯光再亮一些，让他们能看清段立轩的表情。或许也就不用送了命。
可惜没如果。
懦弱的人争面子，最后通常是连里子都不剩。借着二两白酒的假勇，谢老鬼拿卡簧扎向了段立轩。
斗殴时只要其中一个动手，其余人也会一拥而上。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不遵守的，不仅会被踢出这个群体，也找不到下一个群体——内B贼孬，啥他妈也指望不上。
但动手归动手，谁都有自己的考量。段立轩是个小比崽子没错，但他也是段昌龙的侄子。段昌龙虽然成盒了，但他手下那些狠角色，可不会眼睁睁看着。
所以谢老鬼一伙虽然架势摆挺大，但谁也没敢往要害上招呼。奔着四肢去吧，还不敢扎，只敢小来小去地划。
几个回合下来，段立轩虽然看着血淋淋的，还真就没怎么着。反而是谢老鬼一伙儿，躺的到处都是。甚至还有一个被镶进了酒柜。不多也不少，正正好好的一长条。
段立轩从兜里掏出烟，扔了一颗叼嘴里点着。
“滚吧der炮。”他咳嗽两声，拿烟头指了指不远处的谢老鬼，“以后别让我瞅着。”说罢晃晃悠悠、云里雾里地往外走。
六个老爷们儿，对一个半大小子。六把卡簧，对两只肉掌。居然被反杀得像稀屎一样？
谢老鬼想着，这个姓段的崽子最他妈爱嘚瑟。三分的B，能添油加醋到十分。要放他这么走出去，用不上明天，整个溪原都要笑掉大牙。
他往后也不用叫什么谢老鬼了，干脆直接改名叫谢老孬。
流氓靠什么挣钱？不就靠谁狠吗？那不仅是他的名声，还是他的来钱道！
就在段立轩离大厅的拱门还有三步远的时候，谢老鬼忽然跳了起来。
抄起桌上的啤酒瓶，照着段立轩的后脑勺抡去。伸出卡簧往腰腹胡乱囊了两刀，用力往后一搡。
左右开弓，声东击西。这两招使的，相当狠毒。一般情况，也就分出胜负了。
但段立轩不但没中招，还抢过了谢老鬼的酒瓶。
当时发生了什么，在场的没人看清。就见谢老鬼浑身一哆嗦，捂着肚子重重倒地。在被送往医院的路上，还骂着要杀小比崽子全家。
九个小时后，他死于腹部多器官崩裂损坏。
管制刀具加先动手，按理说死了也该。
但在当年的司法实践中，仍然存在“唯结果论”现象。简单来说，谁惨谁占理。伤轻的，得给伤重的赔钱。活着的，得给死了的服刑。
段昌龙的一个老朋友出面帮打官司，段立轩倒没用给谢老鬼蹲大牢。不过钱还是要赔的，象征性地判了50万。
案子结了，谢老鬼也火化了。出殡后的回丧饭，段立轩拎个黑塑料兜来了。四四方方的50捆，跟烧纸钱似的。
随了礼也没走，搁门口那桌吃席。一人啃了一盆酱肘子，吃完还嘬了根烟。背着手往外晃荡，打着饱嗝哼唱：“要你的命，吃你的席，吸溜你的大肘子炖粉皮~”
那天葬礼上坐了一百来号人。都是谢老鬼的亲戚朋友，还有一些生前跟混的小弟。
但没有一个人吭声。就这么看着段立轩来，啼哩吐噜吃一顿，又没事儿人似的走了。
一挑六，赢了。杀完人，乐了。来吃席，撑了。
周围看的人，麻了。
自那以后，段立轩一战成名。才二十岁啊，就能这么狠。这小子忒毒，不比段昌龙好惹乎。
后来段立轩也陆续摆平过一些流氓。像是前阵子送进去的李老四，噶了人家篮子不算，还请李老四的亲信出来吃饭。酒席上的敬酒词，第一句就是：“让我们恭喜老四啊。升大内总管了。”
这就是脏刀瞎子。不仅把你打倒，还得踩上两脚。
段立轩的宾利里有个车挂件。紫檀木的圆饼，中间一个可转的珠子。珠子上雕了两张脸，一面菩萨，一面罗刹。
珠子的轴承很松，段立轩车技又不行。一脚油门，魔。一脚刹车，佛。两张脸总是来回切换，也惹得陈熙南好奇。他曾托起来仔细看过，问有没有门道。段立轩告诉他，这东西叫佛魔一念。
恶人亦有善念，善人亦有恶念。善恶本无分别，不过是眨眼之间的念。
在陈熙南面前，他是古道热肠的二哥。可在陈熙南看不见的世界，他是凶残狠毒的瞎子。
关于段立轩的阴暗面，陈熙南听说过一些，也窥见过一些。他甚至亲眼见过被段立轩打残的人。蓬头垢面，落魄凄惨。拎着个装菜的破布兜子，在冷森的小雨里一跛一跛。
他不愿意相信。那样残暴的人，怎么会是二哥呢？
肯定是演的，是装的，是被逼无奈的。他为段立轩找了无数借口，就是不肯接受。不为别的，只因为他能爱上‘二哥’，却无法爱上‘瞎子’。
后来跟着段立轩去寺庙修行过几回，他渐渐改变了这种想法。
一群人在房间里打坐，面前摊着一本功过格。在这静坐的时间里，只做一件事——将脑里闪过的杂念都记录下来。
如果是善念，就画一个圈。恶念，就打一个叉。无善无恶，就画一条线。
短短十分钟，陈熙南大脑神经元就生产了七十多个念。善恶交错，纷纷杂杂，有些离谱到他自己都吓一跳。
而以此为契机，他放弃去纠结段立轩的两面性，而是开始尝试解刨自己。
有没有平等地对待每一个患者？有没有凭借个人喜好捞人？在金钱和名誉面前，是否也曾丢失过本心？有没有掩藏过失误？有没有推卸过责任？
对抚育自己的父母，有没有过不孝的想法？对周围的同事朋友，有没有过鄙夷和厌恶？对无冤无仇的余远洲，有没有过怨怼和诅咒？
他又鼓起勇气深入一步。那对最喜欢的二哥呢？有没有埋怨过、愤怒过、轻视过、憎恨过？
有。怎么没有。别说恶念，他甚至都不肯爱一个完整的段立轩！嘴上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要’。可落实下来，却又开始削枝减叶，只拣明亮的地方喜欢。
人性像筷子，材质花色成千上万，但万变不离其宗：成双。
一双筷子，才能夹起来一个活人。每个人都是分裂的，阳光与阴暗永远并存。如果无法审判自己，那也不该审判别人。
想通以后，陈熙南除了网购各类战衣，又有了新的课题——去了解“瞎子”。
之前段立轩不让他参与江湖，但最近被磨得实在没法。前阵子带他去了个酒局，还大大方方介绍是对象。
都是段立轩的老朋友，喝醉了就又开始叨叨旧事。烂谷子似的追忆，陈熙南却是头一回听。
没想到段立轩14岁就开始混社会。虽然才30，但已经被人点头哈腰地叫大哥了。那些峥嵘往事无一不震撼，而最让陈熙南在意的，还是当年轰动全市的‘杀人吃席’。
俩人吃完饭出来，他又追着问细节。但段立轩不愿多提，只模糊地说记不清。
问多了就来烦气，抿撇着嘴噌噌走。
陈熙南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清朗的夏夜。段立轩穿着黑丝花衬衫，白麻阔腿裤。踏着一双方头大皮鞋，走起来咔咔直响。
头上是靛青色的夜空，脚边是没扫净的鞭炮纸。段立轩不高的身板，在天地间单薄得可怜。被风吹起来的一撮头发，像扬起来的冷灰。
陈熙南忽然就看明白了，随后心里狠狠一揪——原来没有人爱瞎子。包括二哥自己。
因为无法接受，所以不愿提起。因为自觉丑陋，所以不愿示于爱人面前。
如果是这样，那就由他来爱。由他陈熙南来爱。
“诶，瞎子。”他在后面唤道。
段立轩停下脚步，回头指着他骂：“你他妈喝多了？别找抽啊。”
“我爱你。”陈熙南说。
段立轩呆了一呆，害臊地掉头走：“知道了。”
“你不知道。”陈熙南小跑几步，从后扑上来。紧紧抱着他，贴着耳朵轻语：“不止现在的你，还有以前的你。瞎子和二哥，我都稀罕。打心眼儿稀罕。你俩就是我的…嗯，小祖宗和大宝贝儿。”
段立轩唰地脸红了，甚至有点要泪汪汪。他俩手拆着陈熙南的胳膊，慌里慌张地就要逃：“哎我草了，你他妈猪五花吃秧了吧！再油给你泡洗洁精里搓秃噜…！”
一截截暖黄的路灯光，像橙子味的脆脆冰。夜空像藏蓝的床尾旗，厚沉沉地从脑后铺过去。几颗银色的小星星，是散落在枕边的耳钉。
人晕成了墨，渗进洒金的朱纸里。一对热红红的囍，从门框贴到窗框，又从窗框贴上床。贴到哪里，哪里就是婚房。
段立轩这回没争上下，甚至还挺享受。不过与其说是享受当零，不如说是享受被拥有。
他汗涔涔地躺在艳光里，像沁着水珠的雪克壶。里面盛着鲜奶油，伏特加，还有咖啡利口酒。壶身被一双长手握着震，混了满腔的甜鸡尾。
酒是用来喝的。可此刻又觉得喝掉无趣，偏想撒性子泼出去。
段立轩摘掉陈熙南的近视镜，架到自己脸上。在旋转晕眩的世界里，沙叫着把酒泼出去。
泼出去。泼出去。肆意地泼出去。泼到彼此身上去。
脏一点。再脏一点。脏了也用不擦，因为有人甘愿用情温着它。
像一封长长的情诗。喃喃到舌燥口干，也诉不尽绵绵情思。最后也说不出什么新鲜词，满纸只剩彼此的名字。他叫他二哥哥、段小轩、宝贝儿。他叫他陈乐乐、袅花套、醋包儿。
又像冬日清晨的出行。踩着滑溜溜的冰塌子，伸着胳膊左右歪斜。不小心仰了个跟头，颠倒的视野里是十里江堤。黑森森的枝丫，裹霜蘸雪。玉枝垂挂，银松簇簇。
疯了俩小时，累得虚脱。连洗漱都懒得去，米腥腥地钻被窝儿。头靠头地依偎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乐啊。”
“嗯？”
“你有没有过，想让谁死的念儿？”
“不少啊。昨儿还有来着。”
段立轩翻过身来，深深地看着他：“说说。”
陈熙南也换成侧躺，和他脸对脸：“上周科里收了俩车祸的。私家车酒驾，撞了个出租车。出租副驾坐了个小子，来年高三。”
“小子没了？”
“没了。NICU住了一周，昨儿早上没了。酒驾的倒恢复不错，中午撤了呼吸机。”陈熙南把手搭到他后腰，轻轻地按摩着，“我给他下医嘱的时候，还真希望俩人能掉个个儿。该死的不死，该活的没活。”
段立轩笑了：“袅花套也是划上生死簿了。”
“生死簿啊？嗯，倒也有划错的时候。”陈熙南眼神有点放空，像是陷入了回忆，“前年夏天，我做过一个胶质瘤的病人。是个律师，跟二哥同岁。瘤子长太深，等到手术，才发现海马上都有。”
“蛤蟆上？”
“不是蛤蟆，是海马。”陈熙南从被子里伸出手，在段立轩头上胡噜了一圈，“就在这个球当间儿。左右一对儿，是专门掌管记忆的地儿。”
段立轩被逗得咯咯直笑，孩子似的天真发问：“多大？”
“嗯，我找找啊。”陈熙南捧起他的脸，用拇指抹他的刀眉，“估摸都不抵宝贝儿眉毛大。”
“没眉毛大还长瘤子，那也不剩啥地方噶了。”
“可不是么。他胶质瘤恶性程度还高，不割净铁定复发。所以我切掉了他一半的海马回。”
“成植物人儿了？”
“那倒没有。”陈熙南说道，“能自理，只是很难再形成新记忆。简单点儿说，他变成了一块不走针的表。永远停在手术前的时间里。”
段立轩思索了会儿：“啥都记不住呗，还挺像老年痴呆。”
“厉害啊。阿尔茨海默症首先发病的地方，还真就是海马体。”
“后来呢，这人儿咋的了？”
“死了。出院后一个月，跳楼自杀了。”
段立轩豁地瞪大眼睛，没再说出话。
“我没问过他。没问他最看重什么，没问他因什么值得一活。因为漠不关心，所以懒得倾听。在我的立场，病人只要活着就行。可对于他本人来说，大概生命是宁可燃尽，也不能生锈的。如果我没擅自替他做决定，他或许，还衬个一年左右的高质人生。”
段立轩沉默了会儿，抓着他的手轻叹：“你这大夫当得也不容易。平时总寻思这些吗？”
“几乎不想。我这人心邦硬，最擅长原谅自个儿。”陈熙南往前蹭了蹭，躺到段立轩的枕头上，“二哥，你也一样。搁江湖里平事，总要些非常手段。你可能觉得谁啊，罪不至死。也熬慆，为什么自个儿会有那样的一面。但人只要活着，就铁定会犯错。而且这世上有些事，原本就是一滩污泥儿，说不清。反正大家都是人，都有见不得光的地儿。只不过他们不说，装相。”陈熙南食指搭在嘴唇上，又眨了眨眼睛。悄悄话似的凑上来，喷着暖融融的呼吸：“就我实在，偷摸儿告你了。”
段立轩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红了眼。忽然一个熊抱，嘴唇再度撞上来。
在这浓深的吻里，陈熙南知道自己过关了。从这一刻起，他彻底区别于过往所有人。
有不少人曾走进段立轩的心里。但没人可以走到他心的背面去。
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人。或许更聪慧，或许更高尚。或许有更有趣的灵魂，或许有更精致的皮囊。
但他们的美丽，只能存在于阳光明媚的日子里。
等到夜深人静，电闪雷鸣。在那些困惑的黑暗里，潮湿的人性中。甚至是自己都不愿涉足的阴暗所在，有且只有一个真爱。
唯一的一个真爱。感谢你来到我身边，让我连邪恶都有怀可待。
作者有话说：
熬慆：京片子，心里烦恼。
卷卷巫开着缀满蕾丝花边的南瓜马车来了。淑女们，提好裙角，优雅上车。
哦对，车里铺地毯了，记得在马路牙子上磕磕水晶鞋底的泥。
中部《葛蔓纠缠》结束。下章开启下部《和鸣铿锵》。
呵。优等生陈乐乐，够那仨学八百年。
补充参考资料：
《加油吧，大脑》（黄翔）
《我变笨了，请多关照》（信友直子）

第57章 和鸣铿锵-57
陈熙南赶到饭店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唱上生日歌了。
保活戴着水钻皇冠，坐在主位上严肃地拍手。桌边坐了十来个人，男女都有。
扫了一圈，五大金刚不在。就俩眼熟，一个孙二丫，一个刘大白话。都是段立轩的发小，从小玩到大的。
中午段立轩是说，保活看隔壁小孩过生日羡慕，也给她过一个。择日不如撞日，就选今天。
他当时没多想，一口答应尽早赶来。但如今看来，恐怕不只是过生日。
孙二丫坐在门口，看到他立马眉开眼笑：“呦！陈大夫来了？这大衣穿得真有范儿！”说着还起身扒了下大衣领子，噘着嘴调笑，“呦呵，小毛衣配衬衫儿？真斯文呐！二院我也没少去呢，咋没划拉着这么好的？”
“哎！说话就说话，蹄子拿开！”段立轩冲陈熙南招手，“过来，离他远点儿。内二椅子一天到晚狼哇的。”
大家纷纷哄笑起来，一个个地插科打诨。丝毫没有对同性恋的别扭。
陈熙南挂上客气的笑，披着一身寒气坐过来。段立轩握了下他手：“咋冰凉？没让瘦猴儿接你？”
“这么几步路，不麻烦人了。”
“麻烦啥。二哥给他开钱的。”段立轩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瘦猴儿天天就搁店里扯闲篇，比你噶脑瓜子挣得都多。往后别扯这犊子了，啊。死老寒天的蹬自行车儿，给手冻冰凉。”
段立轩处过不少对象，也曾带过几个上酒局。但总像老板带小蜜，别说倒茶，几乎都不说话。只顾着抽烟喝酒，和桌上的哥们儿吹水。等酒足饭饱，叼烟背手往外走。回头使个跟上的眼神，茶晶眼镜后冷阴阴的一片。
今天这场席，明面说是给孩子过生日，顺便老朋友聚聚。但其实大家心知肚明。把人叫这么全，阵仗搞这么大，这是要宣布事儿。
果然正主一来，又是倒茶又是捂手的，真跟对媳妇儿没两样。
刘大白话正好坐在陈熙南旁边，颇为感慨道：“之前我还跟二丫说，老轩这辈子估摸都得浪荡着过。谁寻思住半年医院，老婆孩儿齐活了。”
“别说啊，还真别说。”他对面的大胖虎附和道，“二爷这也是因祸得福。”
段立轩很受用这句话，连连点头：“因祸得福。是因祸得福。哎，我先提一个。”他站起身，一手拿着小酒杯，一手摁着陈熙南肩膀，“都知道啊，今年4月份，我跟疯狗干了一仗，差点他妈成吴老二。是这陈大夫给我救回来的，忙前忙后三个月。没留后遗症，今儿还能跟大伙儿喝酒。我俩有缘遇着，互相也都挺有好感。这要是个女孩儿呢，估摸也就扯证了。可惜是个带把儿的，民政局不给发。今儿在座的都是老朋友，也就当家宴了。从今儿起，我段二算成家了。往后那些乌七八糟的地儿，都别叫我了啊。”
还没等段立轩干杯，孙二丫尖着嗓子叫道：“哎，你自个儿喝算什么怎么事儿？跟陈大夫喝呀，喝交杯酒！”
这话一出，大伙又跟着起哄。一群人像是一片锣鼓，喋喋哒哒地敲起来。就连保活也站到凳子上，学着孙二丫甩刘海。
段立轩刚想拒绝，陈熙南站起来了。笑得波光粼粼，幸福得都要兜不住。他极力大大方方，却又局促地直舔嘴唇。笑两下舔两下，像空气甜似的。
“二哥，来吧。”他说。
段立轩其实也挺害臊，却又佯怒着遮掩：“净他妈扯这王八犊子，拿我当猴儿耍了！”说罢又斜瞟了眼陈熙南手里的酒杯。
淡绿的水晶酒盅，倒了个满杯。被冻红的手指拈着，粉白娇嫩又青翠明丽，像一朵出水的菡萏。他忽然就想起7月份，从翠湖天地出来的那天。荷花开得铺天盖地，暖风拂面、杨柳依依。
当日那炫目的夏景，算是烙在了心里。想来若是爱上一个人，那这世间一切美景都从属于他。无论春夏秋冬，刮风下雨。只要陈乐乐往身旁一站，就是‘东林北塘水，湛湛见底青’。
当日的快活重新浮上心头，段立轩忽然就不想推了：“白的你能喝啊？”
“黑的我都能喝。”
“草，那山西陈醋你是没少喝。”
俩人说着话，互相勾起手腕。刚要喝，刘大白话忽然打断道：“哎，你俩干啥呢？”
“喝交杯酒啊。”
“哎妈，俺们搁这喊半天，你俩就整个小交杯啊？”刘大白话道，“喝大的！”
他说完，其他人也跟着拍桌子叫：“喝大的！喝大的！！”
在溪原，交杯酒分两种。一种叫‘小交杯’，也叫‘相亲相爱式’。这种就像电视剧里演的，俩人挽着胳膊喝。
还有一种叫‘大交杯’，也称‘缠缠绵绵式’。这种绕的不是手腕，而是对方的脖颈。要喝大交杯，俩人得面对面抱一起。抱的还得够紧，要不然喝不着。
陈熙南几乎不社交，也没参加过多少婚礼。不懂什么叫大交杯，只是呆愣愣地看着段立轩。
“草，大的就大的。”段立轩说着话，一把搂过他脖颈。
两人胸贴胸，脸贴脸。环着对方的脖颈，抬手猛一送。
像是被拴着脚踝扔下悬崖，任什么也听不见。耳畔风声阵阵，鼻端润香沁沁。崖下花盘层层，叶底湖水滟滟。阳光被风追着乱跑，荷叶一片片地亮，又一片片地暗。
38&#176;的白酒，把人也烫成了38&#176;。大伙儿连拍手带叫好，简直要顶翻房盖。
俩人通红地坐下来，故作淡定地喝茶夹菜。手却微微哆嗦着，谁也没好意思看谁。
这时包厢门被推开，服务生推着小车进来了。车上摞着一沓小蒸笼，每个蒸笼里俩大闸蟹。
“这螃蟹多少克的？”“公子母子啊？”
“净问他妈没味儿屁。二爷请客，还能给你上抠搜的？”
“一公一母。”服务生说道，“公的270，母的230。都是现在最肥的。”
“现在螃蟹这么肥了？”“今年头一口啊。”
螃蟹的登场转移了众人的注意，俩人也终于能松口气。
“诶，二哥。”陈熙南又凑上来，小声地说道，“跟我回家吧。”
“拉倒。你内雷峰塔我不带去第二回的。”
“不是雷峰塔，是我老家。”陈熙南在桌下够到他的手，扣到自己大腿上，“见见我爸妈。”
“见老丈人丈母娘啊？”
“嗯呢。”
“别再给吓出好歹的。”
“就等你来呢。这个月我有点忙，等过这阵的。”陈熙南拉出手机上的日历，翻了两页才出现空白，“立冬回去吧，我请两天假，凑个三连休。”
段立轩摸了把后脖颈，傲娇地哼了一声：“再说，我不一定有空。”
听着像拒绝，但陈熙南知道这就是答应了。根据他半年的观察，总结出了段式回答的规律。笼统来分，大概三种。
第一种，爽快版：行。好使。不行。扯淡。这种回答就是字面意思，而且基本没的商量。
第二种，有条件版：要咋咋，就咋咋。要得空，就去。要有机会，就给你提。这种答应，通常表示他不太愿意，但又碍于面子不好拒绝。多用于外面的应酬，实际就是婉拒。
第三种，需要揣摩版：拉倒。再说。滚犊子。我他妈稀罕你咋的。这种回答，可就得揣摩一下了。可能是拒绝，也可能是同意。比如亲热，嘴里口头禅似的说着滚犊子，边儿去。但要真扒干净了，档把比嘴还硬。
陈熙南想着，这种‘不要的要’，大概源自段立轩好面子的性格。想答应，又想矜持。这种情况就需要他把事情敲定，营造出一种‘迫于无奈’的氛围。
“没空也得抽出空。”他拍拍段立轩的大腿，宠溺地‘逼迫’他，“我今儿跟家里打招呼。咱说好了啊，别半道放我鸽子。”
这回段立轩没说话，只是挥了下手。意思他知道了。
陈熙南得到保证，又开始在心里盘算。到底是出去吃，还是在家里吃？出去的话订哪里好，在家的话做什么好？要爸妈准备什么礼物，才显得够重视？一件一件事无巨细，甚至都想好他爸穿哪套衣服才够得体。
“崽子能吃吗？”段立轩问。
陈熙南回过神，看到他手里的螃蟹：“最好别给。”
“就干瞅着大人吃啊？”说着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撒娇似的。
“…好吧。那我给蘸一点。”
段立轩揭开蟹盖，陈熙南拿筷子蘸了一点点蟹黄。给之前还不忘教学，手上做着动作：“保活，这是螃蟹。开、螃蟹。吃、螃蟹。”
“行行行行，”段立轩抢过筷子，直接塞进保活嘴里，“就这么一口，痛快儿给得了。”
保活抿了口筷子尖，眼睛豁地瞪大了。拍着他段爹的胳膊，又指他手里的蟹黄。
“瞅这样儿，估摸是头回吃。”刘大白话问道，“老轩啊，这丫蛋子你打算咋整？”
“啥咋整？”段立轩又给她蘸了一筷头，“这我闺女。”
“收养，那不得要手续啊？”
“得吧。过两天儿找人问问。啧，这大哈喇子！老实儿的，别扑腾！”
俩人为了一筷子蟹黄展开攻防，真像亲生父女一样。陈熙南在边上看着，心里说不上的泛酸。正想着借此机会打预防针，裤兜里的手机震起来。
掏出一看，赫然是二院保卫科的号码。

第58章 和鸣铿锵-58
陈熙南出去接电话，段立轩埋头拆螃蟹。
因为保活不能吃，就多出了两个。他让了一圈，谁也不肯要。怕显得自己像缺这两口好的，丢了脸面。
最后没办法，只能撂陈熙南跟前。又怕他掰多了伤手，一个个给拾掇。蟹腿蟹钳都剪了不要，蟹肺蟹胃全摘干净。
“人家陈大夫眼里没别人儿，就瞅你一个。刚才喝完交杯酒，还顺手给你抻毛衣来着。”孙二丫嗦着螃蟹，意有所指地道，“要我说喔，啥都赶不上真心。再好看能怎么的，看久了也就那样儿。”
段立轩斜楞他一眼：“陈乐乐不好看？草，你可真能吹牛B。”
“哎妈我可没这么觉得！我是说人家不错，怕你这么觉得。”
这些人里，孙二丫和段立轩走得最近。俩人从幼儿园到高中全同班，互相都看得臭巴烂够。孙二丫骂段立轩‘不装B能死’，段立轩骂孙二丫‘der落家里了’。互相嫌弃，也互相惦记。上初中和混子打架，段立轩冲锋，孙二丫接应。骑个橘红的淑女脚踏车，蹬得直冒火星。到现在他还念叨，说自己这身大肌肉，就是当年驮段立轩累出来的。
后来段立轩他爸痴呆，孙二丫每周都过来帮忙。非亲非故的老头，擦屁股洗澡都不嫌。甚至怕给划伤，连美甲都不留了。
段立轩爱说，但他鲜少聊自己。这些人里，也就孙二丫知道余远洲。只是他不了解个中曲折，还以为段立轩是看人家长相。
客观评价，余远洲确实漂亮。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一般人走路用胯，松散着外八。余远洲走路用膝，矜贵得像鹤。生病前吐字清晰，眼神清亮，整个人像是用钢筋折出来的。
而陈熙南则相反。虽说小伙长得斯文，但懒得浑身打弯儿。像是吃了化骨散，能倚就倚，能瘫就瘫。往老爷椅里一铺，拿铁锨都抠不起来。
私下这样，上班也这样。说话不跟人对眼睛，连嘴都懒得张。俩手拄着脸，对着片子咕哝。就这么两句，还得且听且珍惜。因为这人累了不吱声，烦了不吱声，家属凶了不吱声，病人答非所问了，还是不吱声。连喝茶带推眼镜，歇半天才攒出下一句。逼得狠了，就使出‘礼貌三连’：“嗯，挂专家号吧。”“哎，转上级医院吧。”“&#225;~&#224;~！找算命的试试吧。”
别说三十岁，隔壁七十岁的都比他有精气神儿。
不过有老句话讲，情人眼里出西施。段二爷现在的审美标准就是陈大夫。
毛病？什么毛病？除了管得死、爱吃醋、唱歌难听外加让他当零，没一点儿毛病。别人瘫着坐是没出息，陈乐乐瘫着坐是累坏了。别人声音小叫吭哧，陈乐乐声音小叫文静。
“扯几把蛋。我他妈也没长成天仙。”段立轩擦擦手，又拿小勺子喂保活吃饭，“过去的都过去了。但都一起打过仗的，该帮还得帮。感情也有，就跟咱俩似的。”
“还跟咱俩似的…哎呀！”孙二丫蟹黄掉身上了，紧着拿小毛巾擦。他穿了件白色的兔毛背心，越擦越脏。
旁边的老七笑话他：“蹭得跟粑粑似的。”
“说什么呢！”孙二丫打了下老七，又掐着小毛巾感慨，“哎，说起粑粑啊。上幼儿园的时候，我还跟阿轩蹲一个坑儿来着。”
“草，别说那么恶心啊。”段立轩拿筷子点他，“坑里也不就咱俩，不还有七八个。”
“嗯。”孙二丫脱着背心，顺口说道，“有谁，也没有姓余的。”
段立轩拎起手边的蟹脚，甩飞镖似的掷过去。
“靠！你没良心了啊！”孙二丫摘掉挂在头发上的蟹脚，翘着兰花指扔回来，“天天作业本儿比脸干净，不都是我给你写！”
“那你被教导主任薅脖领子踹，是不是我给你出的气？”
“你不说我还忘了，是有这事儿来着哦。”孙二丫翻了个白眼，往后别了下头发，“内狗B死了没？没死我去牵绳溜他走，玩儿不死都不撒手。”
“早死了。”大胖虎说道，“喝酒猝死的。”
话题随即一转，又变成聊各种猝死了。什么心肌梗脑出血，这么死那么死。
段立轩天天跑医院，也不觉这些新鲜。喂了一会儿保活，又忽然有点想陈乐乐。
“那妈你说，”陈熙南侧身靠在树干上，在寒风里兜着话筒，“咱是出去吃还是在家啊？”
“在家，”许廷秀在电话那头斩钉截铁，“我跟你爸做饭，显得有诚意。还没问，孩儿叫什么名儿？”
“段立轩。”
“段丽萱。哎呀，真好听。真可心儿。”
“你等会儿。我怎觉着这名儿耳熟啊？”陈正祺插话道。
许廷秀说道：“耳熟好，说明和咱家有缘。”
陈正祺沉吟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门道。索性就认同了老婆的说法：“那咱小萱都喜欢什么啊？这头回来，得准备点儿东西不是？”
“准备个首饰吧。”陈熙南说道，“心意到就行，买个样式，别买材质。小轩自己有钱，不缺这些。”
“儿子！听你爸的，可别奔着那个！”
陈熙南一听，他爹这是准备开话匣。这老京片子最能侃，估计没半小时都收不住。正想赶紧敷衍两句挂掉，看见段立轩从饭店出来。
“诶爸，改天再说。”他敷衍都懒得，直接摁了电话，“二哥，怎么了？”
段立轩没穿大衣，缩着脖子小跑过来：“出来瞅瞅你。啥电话打这老前儿？单位有事儿啊？”
“没事。”陈熙南摘下围巾给他系上，搂着他往回走，“给家里打个电话。”
俩人挨着往回走，好像都有话要讲，又都难以启齿。各怀心思，倒有点相顾无言了。
陈熙南刚才接到保卫科的电话，说找到了保活的亲生母亲。人在南方打工，明天坐火车过来。
虽然他也担心，把保活还给这样的家长，未来会不会重蹈覆辙。但保活到底是个人，不是个小猫小狗。亲生父母永远是法定监护人，无论旁人付出多少。
一方面怕二哥伤心，另一方面怕瞎子出场。掏刀威胁还是小case，就怕来一个‘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父母尚在就让他不在’。
正忖度着怎么开口，段立轩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低头一看，是把钥匙。还和他家的一模一样。
“你上个月不生日来着？我这才知道。呃，保活的事儿卡着，也没给你过。”段立轩挠着胡茬，别别扭扭地道，“咳，你们楼上。12楼。”
陈熙南惊道：“你送了我套房子？”
“啧，不你天天吵吵同居吗？”
“什么时候搬？”
“你乐意啥前儿搬啥前儿搬。”
“那今儿。”
“滚犊子去。”
陈熙南平时磨磨叽叽，这会儿倒很有行动力。说着就往路边去，掏手机扫共享：“我现在就回家收拾行李。”
“你等会儿！”段立轩薅住他，“他妈平日子骑王八踩刹车，这会儿倒成利索人儿了。刚装修完，满屋都甲醛。今儿住进去，明早就得癌。”
陈熙南揪着嘴看他，眼神可怜巴巴的。
“你别整这损出啊。”段立轩看了他一会儿，咂着舌妥协，“先回去把螃蟹啃了，吃完饭我带你去瞅一眼。”
季景沁园，是2001年建的高层小区。房龄15年，其实也不算老。但架不住周围楼盘开得快。
以段立轩的品味，压根看不上这里。毕竟当初送余远洲的可是翠湖天地。如今送陈乐乐个千禧老楼，怎么都说不过去。
但四处考察了一圈，还真就这里最合适。以前送房子，全顾着自己装B。要够大，够气派，才能不掉份儿。但这回自己也住，就往过日子上合计了。
上班远不远，超市近不近，停车位多不多。
季景沁园不仅是距离二院最近的小区，离蜀九香也近。段二爷肯定是不会下厨房的，陈乐乐平时又忙。去上班，十分钟。去吃饭，十分钟。买点生活用品，还是十分钟。
天气好就走路，刮风下雨就开车。小区里的运动广场刚改了停车场，他那七台车，花钱就有地方放。
正盘算着，雷峰塔顶层出售了。段立轩眼疾手快，挂售当天就打电话谈下来。
价钱一分没还，甚至还多给了十万。就一个要求：一周内麻溜走，这边着急重装修。
原住户搬走的第二天，就给邻居楼下派了一圈红包。三天定下装修图纸，两天就把屋里刨个干净。
地板墙面，管线水电。木工瓦工油漆工轮番上阵，两个月就验收了。通风半个来月，已经没什么异味。簇新的一百平，给陈熙南兴奋得不行。
朝南的小卧室做成书房，打了一整面的通顶书柜。桌上放着最新的台式iMac，靠窗一张鸟巢吊椅。
陈熙南瘫进去就起不来。脚上打秋千，嘴里打哈欠。
段立轩靠在门框上看他：“哎，好不？”
“好。过来一起啊。”
“我身上有骨头，不乐意坐那玩意儿。”
“不坐，跪这上。我从后头悠你。”陈熙南俩手在肚子上打着拍，悠哉悠哉地哼起歌来，“我俩的情~我俩的爱~在纤绳上荡悠悠~噢荡悠悠~~”
段立轩还寻思了会儿，才明白他说的什么东西。再听这驴叫版《纤夫的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腿抄起拖鞋，冲上来就要揍他。
陈熙南吓得眼镜都掉了，连滚带爬地往外逃：“诶！二哥！疼！哎疼啊！”
段立轩追得不依不饶：“他妈痨病腔子抹胭粉，我让你强打精神浪！”
俩人从书房打到卧室，从卧室闹到客厅。最后段立轩给他按沙发上，照着屁股狠抽两下才罢。
陈熙南挨了两鞋底子，疼得直嘶嘶。脸上却笑得意犹未尽，蛇一样跟在段立轩后面拧：“诶，二哥，那边还有个小屋啊。”
“内屋是给保活准备的。”
房间里还没有家具，但一看就是儿童房。淡绿的乳胶漆墙面，贴着蓝鲸、海龟和小丑鱼。段立轩摁着墙上的开关，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一会儿放歌，一会儿旋转。映着满墙的小泡泡，像童话里的海底堡。
“好玩儿不？丑丫蛋子也是当上公主了。”段立轩笑了声，又开始埋汰人，“鲫瓜子公主。”
没听到反应，他从灯里转过头。看见陈熙南靠在走廊的墙上，抱着胳膊蹙眉。
“咋了，肚子疼啊？”
“二哥。”陈熙南抬起脸，还是狠心打了直球，“保活的亲妈，明天会过来接她。”
作者有话说：
前有李英蕊，后有段丽萱。
陈大夫什么都想到了，就忘了跟他爹妈说是个男的。

第59章 和鸣铿锵-59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银杏树黄得发邪，好似中了毒。果熟了满地，落在水里亮得像水银球，臭得像猫皮燕子。
段立轩在前面抻筋骨，陈熙南在后面散步。他习惯起床先学习，1小时后再吃早餐。因为饥饿能激发海马回的工作效率，让头脑更清晰。补充水分后出来溜早，充分沐浴在阳光下。促进大脑分泌更多血清素，保持心情舒畅。
空气凉润润的。从鼻腔吸入，再从嘴里呼出，水一样冲洗着肺部。陈熙南慢悠悠地晃荡，享受着清晨的美好时光。一边复盘刚才的业务学习，一边思索保活的母亲。间隔着活跃脑垂体，色眯眯地欣赏他二哥。
三十岁的男人了，还生机勃勃地像个男孩儿。高抬腿、肘碰膝、交叉跳、深蹲跳。
黑色的立领夹袄，杏色的灯芯绒裤。麂皮绒的一脚蹬，鞋面缀了两对小流苏。
诱人的一双脚，踏着晨光和一地明黄的小扇子。在光影里转啊跳的，奏着迷魂的旋律。流苏坠一震一震，像奔跃的小鹿角。
不是尖长的树杈形，那种不够可爱。是温柔的圆弧形，像圣诞贺卡上的。喷了水果味香水，覆着亮粉滴胶。
正想得入迷，就见小鹿踩在了银杏果上。果核被踩挤出来，在石砖上留下两块粘黄。
小鹿开始专挑银杏果踩，泄愤似的。踩得鞋底发粘，鞋帮焦黄，空气滂臭，妄想稀碎。
“草，这玩意儿真几把臭。”段立轩干呕了一声，嘀嘀咕咕地骂着，“比那前儿的保活还臭。”
陈熙南叹了口气，上来兜着他的肩膀走。
“其实这也是好事。二哥你想啊，就算孩子放我们身边养，也落不了户。将来上学、找工作、结婚，都是问题。”
段立轩撇了撇嘴，不以为然的样子。
陈熙南斟酌片刻，又哄道：“先聊聊看。要人不行，也不能让她抱走。”
见面地点选在二院附近的大茶楼。虽说是亲妈，但不想让她直接见孩子。别到时候又哭又喊不撒手，话都问不上几句。
陈熙南不喜那样的场景，段立轩更烦。他的烦化成一鞋底子银杏果，刚进饭店就滑了个屁墩儿。
陈熙南正走着神，被他一扯也没稳住。俩人在门口摔成一堆，引得人纷纷侧目。
段立轩鲜少这么糗，当即就火了：“瞅啥！！”
这一嗓喊得震天轰地，瓷砖都跟着嗡嗡。一片寂静中，有个男的笑了声。段立轩唰地沉了脸，大步走上前。敲了敲桌面，问道：“你笑啥？”
陈熙南从包里掏出湿纸巾，轻声劝了句：“二哥。”
劝得不说几分真心，只能说非常假意。站在后面，心不在焉地擦着手。眼睛四下瞟着，最后定格在靠窗那桌。
桌后一个三十左右的女人，相貌平平无奇。扎着马尾辫，穿着件过时的黑呢衣。正半站着往这边瞅，嘴无意识地微张着。
俩人对上眼神，彼此都知道了身份。隔着冰凉的镜片，陈熙南扫了她两秒，又缓缓地滑走视线。漫不经心的一个眨眼，带着说不上的轻蔑。
段立轩这边还没罢休。拄着桌面凑上前，逗小狗似的撩闲：“嘬嘬嘬，跟你说话呢？”
江湖狠人和精神小伙区别很多，但最容易分辨的，是财富力量。
一个拼夕夕就算叫破喉咙，也不如拿名车钥匙叩两下桌子。段立轩虽说没掏车钥匙，但他有一手的灭霸戒指。配上茶晶眼镜小胡茬，往上一凑，呼的气都带腥味儿。
那男人看也不敢看他：“…妹笑。”
“妹笑？我眼瞅着你嘴叉子咧多高。笑就笑了呗，咋还不承认呢？”
“我妹笑！刚才，喝，喝呛了。”
“有种干没种认啊？哎我草了，我段二最他妈烦这种人！你今儿要爽快认了呢，我还真就不咋地你。要狡辩呢，咱这话可就另说了啊。”段立轩拿脚尖点了点他膝盖，嗡着嗓子问，“我再问一遍。笑没笑。”
可怜这男的也没干啥坏事，就是看热闹没眼眉。要放平日子，段立轩狠一嗓子就算了，不会上来耍威风。
但当下，他有别的目的。
如果来的是保活亲爹。那他上去就是削，陈乐乐拦都不好使。但来的，是保活亲妈。
瞎子残暴，但瞎子有原则：不凶女人。老人小孩都不在这个范畴。熊小子，大鼻窦。老毕登，一脚蹬。
只有女人，无论年长年幼，高矮胖瘦，他连嗓门都不会高。究其原因，还在于段氏的‘性别哲学’。
在段立轩看来，男女的确有别。男人有运动优势，女人有感觉优势。不是说男人当不了护士，也不是说女人做不了刑警。但就像运动会分男女一样，有些事不可合并。即便孙二丫削尖脑袋往女人队里站，他也需要遵守基本规矩。
这个规矩就是：暴力手段，仅限于男人之间。
如果一个男人，用运动优势去欺负一个女人，并以此来确认自身的优越性。那这个男人就坏了规矩，是作弊、是孬种、是垃圾。
若被欺负的女人，还是这个男人的母亲、妻子、女儿。那他就是垃圾中的垃圾，将被开除人籍，并可以被人道处理。且行刑者，也就是段二爷，无需为此感到愧疚自责。
因为这条铁则，她的弱势成了他的强权。打不了、骂不得。纵使憋了一肚子火，也只能找个倒霉蛋演。
想段二爷行走江湖十来年，何时对普通人自报家门？这冷不丁的一回，整个大厅都吓傻了。连瓷器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一个个脑袋和桌面平行。
男人反应了会儿，吓得狠一激灵。椅子往后错了一大截，粥碗都打翻了。
陈熙南看差不多了，这才开始动真格的。挡在段立轩面前，迎面抱着往后带：“算了，二哥。给刘老板添麻烦。”
碰巧这会儿刘老板下来了，朗声招呼道：“呦二爷早啊！好久没来了啊！”
他满脸堆笑，像是没看见这边的口角。段立轩也没做纠缠，干脆利落地扭头走了。跟刘老板寒暄几句，俩人勾肩搭背地往楼上走。一路笑声阵阵，好似刚才的不愉快只是幻觉。
上了一半台阶，段立轩扭头递了个眼神。陈熙南冲他温柔一笑，挥了挥手。
两人的相处总是这样。说话，好像更多只是晴趣，而不是必要。
段立轩找茬，陈熙南不会想‘二哥这是怎么了’？‘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因为他知道「段氏的性别哲学」，所以也就没着急阻拦。让他把想演的演完，把想说的说完。
等说完了，自己再上去当红脸。给二哥递个台阶下，也避免误伤路人。
而后段立轩跟着刘老板上楼，回头那个眼神的意思也是：脸丢干净了，不好意思呆。先撤退，你看着办。
陈熙南挥挥手，也是回答他：你去玩儿吧，我来问。
这种心有灵犀，大概源自两人高频的‘深度聊天’。因为真心相爱，所以认真对待。不只为欢愉在一起腻歪，也愿意为了长久去互相了解。
从行为联系观念，从观念联系性格，从性格联系三观。只要了解核心，便可从表层情绪往里反推。所有行为都有迹可循，什么解释都不需要。
五大金刚总是惊奇，为什么就三哥能治得了二哥。其实三哥也没什么特技，无非就是想得多。只要肯花心思揣摩，那老虎的屁股也能摸，王蛇的尖牙也能嗦。
陈熙南目送着段立轩上楼，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桌前。拆着围巾坐下来，对着桌面的菜单打招呼：“久等了。我姓陈，是王可欣的主治医生。”
谈话只进行了二十分钟，陈熙南起身走了。没一会儿段立轩也从楼上下来，跟着出了茶楼。两人重新找了个地方吃早饭，边吃边说。
原来保活的父母，在一年前就已经离婚了。因为保活的父亲有糖尿病，且严重到基本丧失生育能力。孩子也过了哺乳期，法院便把孩子判给了男方。
夫妻俩原本都在南方上班，离婚后男方带着孩子回了老家，也就是溪原市的镇江县。女方在去年冬天来过一回，要求行使探望权。但男方和父母没让她见，甚至还把人给打了。她不是本地人，挨欺负也没地方找，又自己坐车回了南方。
也就是说将近一年，她都没能见到自己的孩子。而再见到女儿的照片，是从熟人那里转发来的公众号上。
保活有免疫障碍，她属实不知情。因为在哺乳期，没出现过任何异常。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宝宝会说话。虽比不上同龄伶俐的，但会说一些小短句。比如妈妈吃、踢球啦、有小猫儿。
陈熙南给她看了监控录像的视频。确认做出遗弃行为的，是孩子的亲爷爷。
至于生父是否知情、遗弃前为什么不联系她、治好后为什么不来认领等等，她自己也没有头绪。
陈熙南对段立轩道：“证件都齐全，照片也看了。孩子的特征都说得准。人看着还行，要不你也见见吧。”
段立轩没说话，抽了张纸巾擦嘴。来来回回擦半天，最后团成一坨攥手心。
“你觉得行就行吧。我见不见的，都那么回事儿。”
陈熙南打量着他的脸色，商量着问：“那晚上？我过来跟你一起。”
“上你班儿，我自个儿对付。”段立轩把那坨纸扔进空碗，“去酒店放完行李，直接让她过来吧。”
陈熙南点点头，不说话了。专注地咀嚼着包菜蛋饼，像一只吃草的小羊。段立轩也不催他，抱着胳膊发呆。
神外医生工作繁忙，经常吃不上午饭。如果是手术日，那顺便也没了晚饭。所以早饭，是陈熙南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吃的样多量多，顺序也有讲究。水果、蔬菜、肉蛋奶、碳水。吃完饭，还要掏几个坚果，再吃一片复合维生素。
全程细嚼慢咽，足足吃上半个钟。段立轩看他吃差不多了，从兜里摸出俩核桃。握在掌里一攥，嘎嘣嘣两声响。
陈熙南放下汤匙，笑眯眯地伸出手：“二哥这手劲儿啊，每回看都打怵。”
“打怵就对了。”段立轩俩手簸箕似的倒了几下，滤出果仁放他手心，“住先别住，等月底的。”
陈熙南顿了下，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新房子。看来保活的事是真惹二哥伤心了，连提都不愿提了。
“你要是担心，我安排个甲醛检测。”
“也成。你安排吧。你乐意搬，就先一点点倒腾。整点小来小去的。内些长虫缸啊，我让几个犊子过来抬。”
“小小有点怕生，我自己拿。”
“草，它他妈还怕上生了。生见着它都能吓成死。”段立轩拍拍手上的渣子，瞟了他一眼，“缸里的随便儿你放，这大的你给我关哪屋去。”
陈熙南正美滋滋地合计着，听到这话失望地抬起脸：“啊。”
“啊个屁！”
“好二哥~”
“叫好二爹都不好使。急眼都给你拿来泡酒。”
陈熙南不再勉强，哀哀地叹了口气：“蛇不可貌相。多处处就知道了，小小其实很乖的。”
“呵。不可貌相的有你一个，就他妈够我受了。”段立轩起身穿外套，拎包结账，“长得文文静静的，专好这吓人玩意儿。”
陈熙南跟在他身后磨蹭，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早餐铺就在二院对面，吃完饭俩人并肩走进医院。段立轩往特需拐，陈熙南往门诊拐。
还没等走几步，段立轩回头叫他：“乐啊！”
陈熙南知道他要找保活的父亲。装作没听见，加快了脚步。
段立轩在原地犹豫会儿，还是追了上来。薅住他胳膊低声问：“内男的叫啥？住哪儿？”
“…我没问。”
“扯淡！！”段立轩说着就要掏他兜，“手机给我！”
“手机上没有。”
“那就写纸上了！”
“哪儿来的纸…诶！”
俩人撕扯了会儿，到底被段立轩翻到了字条。打开一看，是陈熙南略潦草的字迹。名字、住址、年龄，齐齐全全。
他冷笑一声，把纸条揣进兜：“结了。”
“二哥！”陈熙南拽住他胳膊，“那是我准备报案的。”
“啧！”段立轩勾住他脖颈，压低声音道，“还报案，小傻帽儿你知道啥叫报案啊？你被人拿刀追着砍，报案好使了吗？保活要死了，报案好使了吗？要么好处，要么大案！要不谁乐意管你这些小屁屁事儿。他这是扔医院了，不是扔沟里了。构不成大罪，一年都判不上！你送他进去干啥？白吃一年饭啊？浪费那监狱里的好白菜炖粉条！”
“我不是管他死活，我是担心你！为这么个人惹麻烦，值当不值当？”
“没有值当不值当。只要我乐意，都值当。”段立轩说罢扭头就走，“不给整死，我他妈留着压酸菜缸！”
“二哥！！”陈熙南还是不撒手。死拖着不让走，就差要抱大腿了。
“咋的，你怕我进去啊？”
“怎么不怕。每天都在怕。”陈熙南半天没眨眼，让风硬把眼睛吹出泪来，“怕你被拷走，怕你被寻仇。人家处对象，担心的都是什么？我这见天儿，担心的又是什么！我的小祖宗，您就许我过几天安生日子吧！”
说着还别过脸，用食指揩了下眼底。
段立轩看他伤心，不自觉就蔫儿了。咂么几下嘴，打着商量道：“行了，我整点小来小去的。啊，就给崽儿出出气。”
作者有话说：
段甜甜不知道孙二丫是1。孙二丫不知道段甜甜当0。

第60章 和鸣铿锵-60
保活趴在桌板上做沙画。小心地撕掉不干胶，撒上各色细沙。陈大夫说了，小孩的工作就是做游戏，要少看电子产品。段二爷立马执行，就像是长在了某宝上，天天看还有啥新奇玩意。
往常他会陪保活一起玩儿，顺便起些不着四六的外号。保活喜欢迪士尼公主，尤其小美人鱼。画册上别的公主随便涂涂，只有爱丽儿精心设计。
段立轩看她喜欢，也加封她为人鱼公主。但都是什么‘鲫瓜子公主’（因为小）、‘密斗子公主’（因为黑）、‘鲶球子公主’（因为淌大鼻涕）。由于她面神经受损，总是无意识地张嘴。段立轩又开始叫她‘大马哈鱼公主’。
保活听不懂，就全默认是好的，跟着傻乐。
段立轩一问：“谁是大马哈鱼公主？”她连点头带举手，生怕当不上。
有时不配合治疗，段立轩还会以此‘威胁’她：要不听话，就不给她当大马哈鱼公主了，给陈乐乐当。
这一招基本百试百灵。为了争夺大马哈鱼公主的宝座，保活可谓是力争上游、自强不息、奋身独步、不辞辛劳。简直将其当成人生最崇尚的奋斗目标。
直到有一回，段立轩带她去蜀九香后厨玩儿。那天在进货生鲜，到处摞着白色的泡沫箱。正好有大马哈鱼，段立轩就指给她看：“哎，你瞅。你就是这个变的。大马哈鱼公主。”
那大马哈鱼丑极了。身上红的一道一道，鱼鳍短得捉襟见肘。一条条龇牙咧嘴，在冰碴里瞪着小银眼睛。
保活当即大哭起来，咋哄都不行。闭上眼就是哭，哭到忘了为什么。睁眼再一看那鱼，又是闭上眼哭。
段立轩那天笑得上不来气，最后趴在冰柜上直咳嗽。就连瘦猴都说：从没见二哥笑成那样。
后来段立轩再叫她‘大马哈鱼公主’，她就会去抠他段爹的嘴。
但今天，段立轩一直坐在窗边发呆。不埋汰人了，甚至连话都没了。只是对上视线的时候，勉强笑一下。
保活做了一半沙画，也觉得自己玩没意思。倒腾着小腿过来，要往他身上爬。
“鲫瓜子，”段立轩把她抱上来，脸对脸地问，“你想不想妈？”
掌管记忆的海马回要到4岁才能发育好，所以小孩基本没什么记忆力。此刻被问到想不想妈妈，她也没反应。伸手抠着段立轩的项链，往自己脑门上比划，还是想当公主。
“草，真是鲫瓜子。”段立轩弹了她一个脑瓜崩，“自己妈不记得。”
保活想了想，又狠狠点起头。不知道是答应‘鲫瓜子’，还是承认‘不记得妈’。
走廊响起脚步声，紧接着门开了个缝。瘦猴伸进来一排龅牙，讨好地讪笑着：“二哥。”
段立轩看他一眼，算是应答。瘦猴这才把门推开，领个女人进来了。
穿着化纤呢的黑外套，个子不高，素面朝天。坐了两天的火车，头脸儿都油了。看着很实在，但并不木讷。在门口望了一会儿，这才小声地唤了句：“乖？”
保活回过头，定定看了她一会儿。
“王可欣！是娘嘞！”她说着，就带上了哭腔。过来抱起保活，淌着眼泪笑，“妮儿，你不认带娘嘞？妈妈！”
保活像是CPU卡顿了，半天没反应。女人抱着她上下查看，边看边哭：“我哩孩儿了。这是咋着了呀！”
她越哭越凶，哭得满脸通红。保活看她哭，也跟着哭起来。可惜那不是对母亲的，而是对段立轩的。她向段爹伸着俩小胳膊，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段立轩见孩子不认娘，也有点不落忍。接过来放腿上颠着哄，拿纸巾擦大鼻涕泡：“啧，差不多行了啊。内不你娘吗？你娘抱你哭什么玩意儿。”说罢又对女人道：“你也收拾收拾，呆会儿我问你几句话。”
女人不太敢看他，只是点头。起身走到窗边，拿纸巾使劲抹着眼泪。
保活还在哭，咧着大嘴。被段立轩带的这几个月，她逐渐从‘懂事’变的‘任性’。曾经割肉活检都不吭声，如今看个马哈鱼伤心得昏天黑地。就像是一只认主的小猫，仗着被爱恃宠而骄。
“这他妈丑的，真跟大马哈鱼似的。”段立轩从手包里翻出哭脸印章，往她手腕上盖了下：“哎！你瞅这啥？”
保活低头研究会儿腕子，又瞅段立轩手里的印章。掰着抠出来，也给他盖了一个。
“别往我身上盖。”段立轩指着门口的瘦猴，“去给他盖，盖一百个，爸给你拿螃蟹。”
保活这回彻底止了哭，举着印章就奔瘦猴去。
“往牙上盖嗷！”段立轩还特地嘱咐了一嗓子。
瘦猴也特别配合地捂住嘴，夸张地‘作势要逃’：“哎妈！鲫瓜子公主来了！”
趁瘦猴带孩子，段立轩起身拉冰箱：“哎，内谁啊。你喝点啥？”
女人有点受宠若惊，俩胳膊直拍空气：“噫——！哎！”
“可乐喝不？”
“中，都中。”
段立轩拿了两瓶可乐：“咋称呼啊？”
“我姓罗。罗美华。”罗美华局促地来回攥手，小心翼翼地确认着，“段…段先生…”
她说话一股胡辣汤味，‘段先生’听起来像是‘蛋先生’。好似努力地想说什么，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的确找不到。一句蒙情，似乎太轻飘。什么大恩大德，又太虚头。总之在救命之恩下，好似怎么说都不得体。
段立轩招招手，示意她落座：“陈大夫都跟你说差不离了。一样儿的话，我就不问第二遍了。但有几个事儿呢，我得跟你说清楚了。”
罗美华坐下来，不住地点着头：“哎，哎。”
“这崽儿脑子发霉了，不咋尖。话也不会说，往后念书啥的，估摸都跟不上溜儿。”段立轩单刀直入地道，“你要嫌呼，走就完了。”
罗美华像是听到天方夜谭，人都往后仰了：“噫──！那是俺亲妮儿！”
段立轩看她说话实在，面色缓和下来。往前错了下椅子，换上拉家常的口吻：“你是干啥活计的？”
“搁到光东一个流水线。”
“工厂计件儿啊？”段立轩抿撇了下嘴，摇头道，“那一个月也划拉不上几个钱。”
他这话没恶意，但说得也挺伤人自尊。
罗美华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又偷偷瞟女儿。穿着纯棉的儿童秋衣套装，印着小草莓的乱版花。罩了件鹅黄的夹袄马甲，领口缀着小兔毛。没给打扮得花里胡哨，倒也看出了精心照料。
她眼眶又红了。拿透湿的面巾纸堵着鼻孔，头垂得很低：“一个月四千来块钱。那咋弄咧。文化也木有，就得靠手。”
“我为啥问你呢，”段立轩从茶几底下掏出纸抽，撂到她跟前，“这病没头儿。一针六百，一周打三针。天天得吃药，早晚两回。挣就挣个四千，娘俩日子没得过。”
“陈医生跟我说了，以后移骨髓能好。我再想想法子。借借凑凑。”
段立轩又道：“你搁光东能挣四千来块，搁我这儿也能划拉得上。”
罗美华合计了会儿，蓦地反应过来。急得在椅子里直蹦，连连摆手：“不中！老师儿，不中嘞！你救了俺妮儿，我再搉（quō）你一顿，可死皮不要脸儿！就这治病给花的，我也得想法子…”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猛地跪到地上，哆嗦着嘴唇道谢：“前搁凑了三万，不够啥。差的你跟我说，我一点点的，都能给还上！谢谢你救俺妮儿。救命恩人。谢谢。谢谢。谢谢。”
中原女人要强。不管有没有钱，都不在外边栽面。她的脸很红，像是挨了两个命运的耳光。可她还钱的姿态却很伟大，看得人心里发酸。
段立轩连忙起身扶她：“哎！别整这些个！”
俩人撕了半天。一个不敢使劲拉，一个真心不想起。一个到处塞信封，一个死活不肯要。
扯着扯着，段立轩忽然笑了。不知道是笑这略尴尬的场景，还是高兴保活有娘要。笑得有点酸，两腮不自然地抽搐。他挑了下眉毛，不让眼底的眼泪掉出来。咳了两声，起身别开了脸：“鲫瓜子！过来！跟你娘呆会儿！”
作者有话说：
某大碴妞也想被叫妮儿！甜死了。
特意查了下胡辣汤里“俺”这个词的用法。
在用于第一人称时，还是说“我”。只有在表达“我的”，才会用俺。俺爸，俺妈，俺家。俺妈正该做饭哩。
体验一下胡辣汤的魅力：
“欣欣，是妈妈呀。你不认识妈妈了？”（嗯…感觉略悬浮）
“妮儿，是娘嘞！”（嘿！得劲了！）

第61章 和鸣铿锵-61
虽然小孩像鱼一样记不住东西，但不代表会忘得一干二净。记忆会变成另一种方式，被深深地植进大脑回路里。
那种方式叫做，感觉。
罗美华在二院呆了一周，保活逐渐找回了妈妈的记忆。即便有千万个不舍，也还是到了离别的时刻。
11月1号，溪原市大降温。刮着四五级的朔风，吸一口都冰肺尖。娘俩正午发的机票，开到机场还得四小时。早上六点，罗美华已经整装待发了。
陈熙南拎来个爱丽儿的小皮箱，里面全是保活需要的药剂。还配了个文件夹，详细记录着服药说明、以及生活上的注意。全彩打印的PPT，按照顺序插在内页袋里。
趁陈熙南在外间和罗美华交代，段立轩进里间看孩子。
保活还没起，睡得顺嘴淌口水。段立轩也不叫，点开手机放动画片。热闹欢快的主题曲一响，保活就像是听到开罐头的小猫。吭吭唧唧地掀开被子，歪歪斜斜地颠过来。小脚一叉，屁股一歪，轻车熟路地偎进他怀里。
“鲫瓜子，回家好好听你妈话。”段立轩给她梳着头发，拿小橡皮筋笨拙地扎。一头稀疏的细黄毛，愣是被他揪出了四个小辫儿。上边俩，下边俩，勉强得像蜗牛触角。
就这还得别卡子。保活抱着她的‘梳妆盒’，一个一个给段立轩递。小贝壳的。小海星的。小珍珠的。左一个右一个。
“行行行行，别不下了。”段立轩往后靠了靠，眯着眼睛打量她，“挺好。虾爬子公主。”
大马哈鱼公主的事才刚过去，保活对段爹的一切封号都持怀疑态度。此刻听到虾爬子公主，也没着急高兴，小嘴来回拱着。
最近她经常会做这个动作，就像是要说什么。但憋到最后，顶多也就说出个‘噗’。她一噗，段立轩就笑她‘鲫瓜子吐泡’。
这会儿她嘴动了半天，也还是只说出来一句：“噗。”不过倒是应景，像是在骂人。
段立轩乐了下，又惆怅地叹口气。摸了摸她那一脑袋零碎，怜爱地嘱咐着：“回家听你妈话，啊。”说着又掏出一个长命锁，套到她脖子上，“出去和小朋友玩儿，别到处乱摸。手丫子勤着洗，走道儿看着点车。”
保活不知道即将的离别，还满心欢喜地等着‘跟妈妈回家’。美滋滋地点头，扯起脖子上的锁看。金光灿灿，缀着三个小铃铛。前幅雕着祥云纹和岁岁平安，背后是两个胖字：保活。名字的脚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日子：2016.9.2。
那是她从手术室活着出来日子，是她告别所有不幸的日子。
“你知道这俩字儿咋念不？”段立轩给她指着，做着最后一次的认字教学，“播呜凹，保。呵呜呃，活。王可欣儿，你还有个小名儿，叫段保活。长大了也别忘，啊。长大了也别忘。”说着，他话里带上了鼻音。掉过头去，拿手掌压眼睛。
长大了也别忘。别忘了自己曾那般坚强，创造出了生命的奇迹。别忘了曾有许许多多的人，为她的生命付出过努力，并衷心希望她能够茁壮成长。
幸福快乐地长大吧，带着奇迹与感恩。或许这份不幸的经历，是老天送的一份大礼。无论往后出现什么磨难，只要回忆起这段日子，就一定能被治愈。
保活看她段爹难过，有点着急了。钻进他怀里，捧着他的脸吹气。
外间传来罗美华的道谢，还有行李箱的上锁声。段立轩急急地吸着鼻涕，把金锁塞进她衣领。
陈熙南推开门，轻声地提醒：“二哥，差不多走吧。瘦猴到门口了。”
“eng，咳！走。十二点的飞机，再不走来不及了。”他拿起腿边的风雪帽，兜头给保活戴上。
七彩的毛线帽，帽尾织成了鱼尾巴。这是带保活划船那天，在公园门口买的。那时还是九月底，天气刚见一点点凉。
湖边有儿童彩绘的摊子，排着长队。保活羡慕得盯着看，段立轩就也领着她去排。等了将近一小时，才终于轮上。彩绘阿姨捏着她的小嘴巴子，在脑门上画了个粉蓝的鱼尾巴。一边画一边夸：好可爱呦。好漂亮呀。
保活仰着头，眼神晶亮地咧嘴。段立轩见她高兴，又开始撩闲：“哎。瞅给咱大马哈鱼公主乐的。”
保活听到这话，又立马收起嘴。正襟危坐地绷起脸，反惹得大人笑一片。那天彩绘摊上放着童谣《小白船》，稚嫩的童声咿咿呀呀地唱：蓝蓝的天空银河里，有条小白船。渡过那条银河水，走向云彩国。走过那个云彩国，再向哪儿去。
欢快可爱的旋律，如今想来却只剩悲伤。看着被罗美华抱着的保活，还真像坐上了一条小白船。悠啊飘呀，往遥远的地方去。
保活趴在妈妈肩上，向着段立轩伸出手。眼睛看得用力，嘴唇不停地拱。
陈熙南和罗美华说着话，都没注意到保活的异常。只有段立轩看到了，但也没多想，还强颜欢笑地逗着：“今儿鲫瓜子不新鲜了，紧着吐泡呢。”
但保活没有像往常一样傲娇地别开脸。还是一个劲儿地说着：“噗。噗。噗哈。”
从走廊到电梯，再到一楼大厅。几人一路走，保活一路噗噗。
直到走出医院大门，段立轩忽然福至心灵。风掀起保活帽子的鱼尾巴，也吹红了他的眼。
“噗哈。噗哈。啪。啪。”
这时罗美华和陈熙南也听到了，惊奇地看向孩子。
“这是要说话？”“乖说啥了？”
“噗啪。啪。”
从八月初到现在，这是保活第一次开口说话。俩人都满怀期待地看着孩子，段立轩却开始挥手撵人：“走吧走吧，吹感冒了！”说着他一路小跑出院门，要去拉黑本田的车门。
可保活的声音在后面一路追着，顺着风清楚地送过来：“啊啪。啊叭。叭。爸波。”
多少日夜，他指着自己的脸一遍遍地教。可她就是学不会，像他的一厢情愿。
要是注定缘短，那就宁可一厢情愿。把孩子送走，碎的心自己粘。可偏在缘尽这天，她学会了。仿佛是冥冥之中知道要离别，所以逼着自己学会了。想用这句千辛万苦的爸波，来回应那份慷慨的爱。
“爸波。爸波。爸波！！”稚嫩的童音越来越清晰，在天地间震荡。冻得阴凉凉的车窗上，段立轩看见自己淌着泪的脸庞。
可他不能回应。不能抱她。也不能再用胡茬蹭她的脸。他能给她的最后一份爱，只有两个字：放手。
段立轩没得到过完整的母爱，所以他希望，至少保活能够在妈妈身边长大。旁人再好，终也抵不上亲娘。
保活还在叫着爸波。越来越清晰，带着满杯的骄傲与期待。直到罗美华抱着她坐到车后座，而段立轩却没有上前。
她这才意识到，爸波不会跟着走。她忽然大哭起来，在妈妈怀里不住地扑腾：“爸波！阿爸波！爸啊！爸波！！！”
撕心裂肺的爸波，惹得人直心酸。可段立轩不敢答应，甚至都不敢看。怕多看一眼，都舍不得放手。罗美华正有几分犹豫，他砰地甩上车后门。别开脸大挥着手，示意瘦猴把车开走。
发动机轰轰地响，车走了。
段立轩站在路口目送，淌着眼泪挥手。漆黑的柏油路，延伸到天边。
层层叠叠的银杏红枫下，跑着越来越小的黑本田。轧卷着一地缤纷的落叶，像飞散的记忆碎片。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垂下来，在路上燃着红黄相间的火焰。
黑本田转弯了，不见了。段立轩放下手臂，无措地四下看看。又虚摸摸腿边，好似鲫瓜子还在一般。暗云纹的黑唐装在寒风里飞着，显得人异常单薄。
陈熙南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也没上前。只在朔风铺面时，从镜托下蜿蜒出一道细细的清泪。

第62章 和鸣铿锵-62
天一冷，人就起不来。段立轩缩在被窝里看手机，磨磨蹭蹭地不想起。厨房传来排油烟机的呼呼声，还有热油下锅的滋啦声。
保活走那天，陈熙南硬去他家把行李收拾了。连拉带拽地搬过来，美其名曰：不让二哥独自伤心。
从11月初到现在，俩人同居了一个半月，生活上也差不多彼此习惯了。
段二爷虽说不管家务，但也不糟蹋房间。换下来的衣服扔洗衣机，从不往水池里堆东西。浴室用完了冲一圈，马桶溅脏了拿纸擦。
而陈大夫比他更干净。除了养蛇加变态，真挑不出毛病。平日由于超长待机，一直处于节能模式。干什么都慢慢腾腾，恨不得连喘气都省两拍。可一到休息日，就化身那满月日的狼人，会各种意义上‘大干一场’。
他二哥是时针，他自己是分针。十二点，一点，三点，六点，钉着就是走，不到电池耗尽不罢休。
等到次日，醒了就开始收拾。
刷厕所、倒垃圾、擦蛇缸，拖地板、别说毫无怨言，简直乐在其中。
在所有的家务里，他最喜欢洗衣服。比起说当任务，更像是完成任务后的奖赏项目。等家里都差不多收拾干净了，他美滋滋地撅在洗衣机滚筒前。挖宝藏一般翻找二哥的原味内库，美其名曰：“和其他衣物混洗，容易沾上外衣的微生物。”
寻完宝藏后装入透明盆，架上小搓板，摆上抗菌皂，再接一大桶清水。
对陈大夫来说，手搓裤衩，是比手打奶茶更讲究的事。要挑个有阳光的地方，还要放上有声书。掰开枣木清漆的小马扎，和面似的搓。搓一会儿闻两下，间隔发出点变态动静儿。涮干净后拿专门的衣架挂好，抬到书房里晾。瘫在一排衩旗里小憩，继续美其名曰：“暖气片太多了，空气有点干。”
按理说，空气干买个加湿器就行了。再不济你搭俩湿毛巾呢。随身携带一排裤衩加湿，着实是有伤风化。
不过一般段二爷这会儿也没空理他，正忙着来回跑厕所。蹲上了吧，没东西。躺回去吧，又想上。栝约肌胡乱给大脑发信号，像是狼来了。可又不敢不信，只能叉着腿来回跋涉，嘴里骂得直起沫。
总之两个人在一起，就比一个人热闹。心里不孤独，心上的伤好得也就快一点。
天气冷了，有人可偎。想孩子了，有人能说。
陈熙南建了个群，起名叫‘成长监护群’。不仅有他俩和罗美华，还有保活的姥姥姥爷。家人每天都会在群里发视频，分享着孩子的进步。从那声‘爸波’开始，保活极快地找回了语言功能。不仅会清楚地叫段立轩‘爸爸’，昨天都会叫‘乐医生’了。不过前后鼻音还不分，听起来像是‘累一星’。
没一会儿，排油烟机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客厅电视，正在播放晨间天气预报：“受较强冷空气影响，我省大部分地区都将出现大风降温和雨雪天气…”
“二哥，起床吃饭了。”陈熙南进来拉开窗帘，仔细地吸上绑绳，“今天中午下雪，咱们早点出发。”
原本两人定好立冬回老家。段二爷信守承诺，但陈大夫临时变卦——无他，唯加班尔。见面日期一推再推，老家的饺子馅一剁再剁。转眼都进了12月，许廷秀气得直接放话：再不带回来，别管我叫妈。
“小雪封山，大雪封河。”段立轩放下手机，打着哈欠道，“&#225;~&#224;~！今年冬天你就瞅吧，能冻死几个。”
陈熙南拄着暖气片，看着窗外零星的小雪花：“骨科有的忙了。”
“哎，你磨叽你的，我等会儿起。”段立轩放下手机，准备来个回笼觉，“我十分钟就能出门。”
“不行，早饭要吃。”陈熙南坐到床边，拍着他肩膀哄，“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你起来尝尝我的手艺。喷香。”
“拉倒。又不是没吃过。”段立轩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地抱怨，“那菜薅下来啥味儿，端上来啥味儿。鱼杀前儿啥味儿，出锅啥味儿。像他妈野人吃的。”
“是二哥口太重了。吃一阵清淡的，味觉灵敏度就回来了。起来尝尝吧，好不好？”
段立轩这回不说话了，打着假呼噜装死。
陈熙南见‘好不好’失效，又开始唐僧念经：“快起来呀。周末睡懒觉，会导致昼夜节律的紊乱，出现社会时差。长期处于倒时差的状态，会影响到脑功能。学习、情绪、调节能力都会下降…”
段立轩烦得要死，干脆整个缩进被子。陈熙南摘掉眼镜，一拱一拱地钻进去。脸对脸地追着嘟囔：“早上起来一个小时内，大脑最清楚。哪怕你拿来锻炼，也不要拿来滑手机…”
“哎我草了！五分钟！就五分钟！别他妈嘟囔了！”
“再不起来，我体检了啊？”陈熙南说着，就开始上手。
他刚做完饭，手被水激得冰凉。往肉上一贴，冰得人直起鸡皮疙瘩。段立轩来回打挺，连推带蹬地躲：“起！起！他妈的我起！”
他要起了，陈熙南反有点舍不得。搂着他的腰往怀里一扣，揪着嘴含麦丽素。
“…陈乐乐…哈…陈…哎我草你大爷！！！”段立轩猛坐起来，低头掀睡衣查看。一大圈红印子，像是拔了火罐。
“你那嘴是皮搋子啊！”
陈熙南支着脸颊，笑眯眯地道：“现在你知道，那句话怎么来的了。”
“啥？”
“使出吃乃的力气。”他指着自己的嘴，还撒娇地嘟了两下，“嘴唇越丰满，密封性越好。”
陈熙南的确长了一张好嘴。不仅能嘟囔，还好看。红润饱满，口角微翘。只是对他本人来说，嘴唇不过是口腔黏膜外翻的产物。翻出来多一些，并没什么好高兴。
直到他发现二哥喜欢。没事儿就拿拇指摁，还总盯着看。
在进化学上讲，圆润嘴唇是幼态持续的重要表现。看来他这两片外翻的黏膜，激起了段立轩的保护欲。既然如此，他何不美而自知、物尽其用？
他死皮赖脸地拱进段立轩怀里，又朝巧克力努了努嘴：“好二哥，再来一口。”
“滚滚滚。”段立轩推开人形的大皮搋子，着急忙慌地下床，“就他妈衬俩，别再给我裹掉一个。”
“那你嘬我。”陈熙南掀起毛衣，一脸严肃地不正经，“来而不往非礼也。”
“再犯der不跟你去了啊。”
“诶，我妈饺子馅儿都剁完了。”陈熙南蹭到他躺过的地方，大口嗅着床单上的余温，“全家都盼着小轩来呢。”
段立轩脱掉睡袍，攒了攒扔他脑袋上。趿拉着拖鞋走了，没说一句话。
但陈熙南知道，这话讲得二哥高兴了。站在水池边哼哼着刷牙，早饭也塞得着急忙慌。连水果都没吃，就紧着上小仓库拎礼物。
什么火腿腊肉五粮液，化妆品按摩仪。掏一样介绍一样，像是小孩儿分享宝贝。
陈熙南端着装水果的碗，拿小叉子插着空喂食。看段立轩折腾得可爱，像只搜罗橡果的小花栗鼠。
但随着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贵重，他的宠笑逐渐变成担忧。那些年货他高兴，酒茶也不错。化妆品勉强接受，中药材略显多余。而剩下的，大可不必。
“貂皮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你别管啥前儿买的。就瞅好不好看吧！”段立轩自信满满地介绍，“这不是貂儿。现在谁还穿貂儿啊，穷穿貂富穿棉，大款穿休闲。人这是羊毛的，皮毛一体。就这版型，你妈往广场上一站，哪个老娘们也比不上啊。”说罢他又顿了下，想起什么一般拍了下大腿，“坏菜，没问你妈现在胖瘦。这要胖乎点，估摸还穿不进。”
“穿是能穿，就是…”
“能穿就行！”段立轩又高兴了，兴致勃勃地继续介绍，“还有帽子，围脖儿，都配套的。哎，你不说你爹研究字画儿么，这你知道啥不？”他又掏出一个红漆木盒，献宝一样地缓缓揭开，“宋坑端砚。这石品才好，我托人买的。”
“这些拢共花多少？”
“啧，那你别问。二哥不能给你拿差的。”
“我是怕你拿差的么。”陈熙南抽走砚台，和果盘一并撂上茶几。蹲在礼物里来回翻找，终于捡到一张遗落的小票。没想到仅是一件大衣，就要四万六。看着那一排零，他气得眉毛都红了。起身抓住段立轩腕子，照着手背狠打一下，“衬几千万啊，见天儿就这么花！”
不算疼的一巴掌。别说段立轩误伤的那些铁砂掌，就俩人闹着玩，都比这个力道大。
但这确是陈熙南第一回气动手。段立轩明显被打懵了，瞪着眼睛呆愣。睡呛的头发斜支棱着，嘴巴子里兜着俩块火龙果。
陈熙南打完又觉得心疼，揉着他被扇红的手背：“前脚送了个120万的翡翠牌儿，后脚保活又花进去40万。买房子重装修，这会儿还置办这么些见面礼。怎么的，你那钱是大风刮来的？二哥，我是要跟你过日子，不是要给你当傍家儿。”
“又没给外人儿花。这不见老丈人丈母娘么。”段立轩把火龙果咽下去，委屈地嘟囔，“花了再挣呗。”
“再挣。怎么挣？前两天换下来的衣服，一股汽油味儿。问了，就跟我俩掉腰子。那老蔫儿是什么人，手上沾了多少血，你当我没数？”陈熙南摘了眼镜，拿手背抵压着口鼻，让话里带上鼻音，“我还看不上余远洲呢，我又比他强了多少。花你刀尖卖命的钱…”
“哎！好么央儿的又咋地了啊。”段立轩迈过一地纸袋，往下拉着他胳膊哄，“那我买都买了，还能顺窗户撇了啊？”
“砚台的电话给我。大衣我自己去店里退。”
他一说退，段立轩眼珠子都要瞪掉了：“买完的还能退啊！”
“知道你不好意思。我来退。”
“不退！”段立轩吼了一嗓子，蹲着归拢那堆纸袋，“买不起别买。买了，我就是买得起。还退，草，我段二就没干过这么磕碜的事儿！”
陈熙南瞄着那后脑勺上的小发旋，缩着眼睑盘算。
他早知道段立轩花钱大，也本不打算把手伸那么远。不过他最近算是发现了，段立轩的钱，基本都花在了旁人身上。
自己住的房子，估价都不能上三十万。虽说有七台车，但三台都是圆春名下的本田。一台奥迪A6，一台吉普牧马人，一台宝马X3，全是别人送的。就连最爱开的那台欧陆，也是段昌龙留下的遗产。
人是爱美点，衣服鞋子却鲜有大牌。脚上总穿的乐福鞋，市场价也不过两三百。
至于首饰，比起消费更像是倒卖。不喜欢了就出，经常还能多挣个万八千块。
所以说段立轩到底是为了谁在卖命？陈熙南只觉得心疼、不值。二哥的来钱路，本就不是长久之计。未来，那更是无法预料。如果大环境变了，如果本人受伤了，如果出了需要摆平的大事。就算一切顺利，那还有老去的时候。
到那前儿，账上没钱怎么办？
他当然愿意养他二哥，也知足于普通的经济状况。但以段立轩的自尊心，大概率不能接受。
所以他蹈锋饮血挣来的钱，只能作为本人日后的保障。如果这小漏勺自己守不住，那就只能由他多操点心。
“好吧，不退也行。”陈熙南重新架上眼镜，蹲到段立轩面前，“往后不能这么花了，知道吗？”
段立轩顺鼻子哼了声，挠着胡茬小声答应：“行呗。”
“你自己说。我怎么信你？”
“啥咋信，我买东西还得跟你举手啊？”
“你说的啊。就这么办。”陈熙南从怀里掏出账本，哗啦啦地翻起来，“前天正好集齐了四百个戳。就拿来定这事儿吧。”
“唉我去了，你那小账他妈镶身上了啊？”
段立轩算是服了，他永远猜不到陈乐乐能从哪儿掏出小账。别说穿着外套，就穿睡衣都揣着。别说穿睡衣了，就他妈光腚都不耽误。洗澡的时候从浴巾底下掏，崩锅的时候从枕头底下掏。简直像个哆啦嘟囔梦，天天胁迫他这个傻大雄盖戳。
“我会买个保险柜，密码至少六位数。咱俩一人设一半，互相保密。你不是有好几张卡？大头的放保险柜，手边留个几万块活动款。保险柜里的，我不动分毫。但你自己要动，也必须得和我打报告。”
作者有话说：
大碴子
裹：吸吮
京片子：
傍家儿：情人（非正当关系的）。
掉腰子：耍小聪明

第63章 和鸣铿锵-63
“你冻地上了啊，撒冷儿的！”段立轩拎着好几大袋东西，回头遥遥地喊。
陈熙南也拎了好几大袋，蹚着薄雪磨蹭。他老家的房子有年头了，没多少停车位。段立轩又不会靠边停，只能找收费的停车场。收费不算，还得有俩相邻车位的。只因段二爷生性爱骑。兜风骑摩托，睡觉骑枕头，崩锅骑大夫。停车，也得骑白线儿。
开过来一个半小时，找停车位两个半小时。最后停到商超广场，距离目的地不说有点远，只能说远得让陈嘟囔绝望。
他心疼段立轩左胳膊还没好利索，重的全挂自己手上了。什么五粮液中药材，还有那个该死的破砚台。一个比一个沉，简直要把他抻成长臂猿。
“哪号楼啊？”段立轩问。
“8号…”陈熙南声音刚出来，就被北风吹散了。
“我问你哪号楼！”
“我说了啊，8号…8…”
段立轩看陈乐乐要远得没影儿了，又紧着走回来。要帮他拿俩，陈熙南却死犟着不肯松。段立轩卸货不成，只能抬膝撞他屁股：“你那腿咋的了，要降解了啊？你倒是迈啊，就这么迈！迈步子会不会！”
陈熙南累得直喘粗气，小声地辩解：“我迈了啊。”
“迈个der了你迈，蛤蜊立起来都比你迈得开！”段立轩在后面赶牛似的踢着，嘴里骂骂咧咧，“吃饭一个点儿，刷牙半个点儿，六个裤衩子，他妈能搓一天。穿个衬裤，一个腿儿一个腿儿地蹬。蹬拧劲儿了，抻抻就完事儿了呗。不的，还他妈得蜕下来重蹬。干啥都肉黏筋，就整景儿快，眼泪儿说来就来。还有啥快，对，还有掏小账快。”
“诶，二哥，别推呀。这里好滑的，得慢慢走。”
“行，慢慢走。正好等会儿看刘谦儿翻扑克，看有没有你掏小账快。”
陈熙南日常被段立轩埋汰，也能明白他话里的包袱。刚想说离春节还有一个来月，又觉得这辩驳也好笑。把嘴怼进围巾里，噗呲呲地偷乐。
“二哥。过年还来吗？”
“再说。”
“来嘛。我爸妈肯定特高兴。”
“我不定有空儿。”
“三十儿中午来吧，初二就回家。初四保活来呢。”
“鲫瓜子回来？没搁群里说啊？”
“说了呀，她姥爷语音说的。你也不听。”
“草，她姥爷内嘴像他妈炒锅，天天炸拔丝地瓜。粘了咕唧的，能听清个der。”
“脑血栓后遗症，是有点口齿不清的。能自理，就算很幸运了。”
两人说着，走到了单元门前。趁着陈熙南掏钥匙，段立轩四下打量。
90年代的老小区，全是五层高的火柴盒。一楼都不是车库或店面，而是实打实的人家。凸出的阳台上架满了防盗网，间隔着兜点芦荟和大葱。草坪上扔着谁家卸下来的旧马桶，地上冻的冰都埋汰。到处破破落落，就单元门新，颇有点垃圾桶上密码锁的滑稽。
段立轩环视一圈回来，发现陈乐乐还没掏出钥匙。不，准确说这人还没开始掏。把礼品袋子撂到地上，开始摘手套。摘到一半，装大衣的袋子倒了，他又去扶。左放又放，怎么都戳不立正。
给段立轩看得急死，直接把他拱开：“快点的吧哎我滴妈。哪屋儿？”
“501。”
段立轩提着一堆东西，笨拙地戳下呼叫铃。滋啦啦的电音过后，是一个女音：“哎！”
“妈…”
陈熙南刚说一个妈字，对方就迫不及待地打断：“好了好了，赶紧上来。”
声音听着上岁数了，但非常干脆，像能用手掰开的富士苹果。
“这你妈啊？”段立轩小声问。
“嗯。”陈熙南拉开单元门，示意他先进。
段立轩磕了磕脚底的雪：“挺利索个妈，咋生你这个肉儿子。你随爹啊？”
“不随。我爸，其实跟二哥有点像。花词儿多，能说会道。”
“像我？”段立轩回头问他，“那你是怎么个事儿？”
“嗯，确实。”陈熙南一脸认真地思索，“那我是怎么个事儿呢？”
他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只在镜片中央露出两个黑眼仁。鼻头冻得通红，呆头呆脑地可爱。
段立轩看了他两眼，爱怜地笑了下：“谁他妈知道你咋回事儿。”
陈熙南家住五楼，老房子也没有个电梯。只容一人过的水泥台阶，中央常踩的地方都包浆了。暗红的木头扶手，剥落的地方比漆还多。台阶的转弯处堆满杂物，楼道里飘着冷酸味。
走到三楼的时候，段立轩还被绊了下。回头一看，靠窗放了一堆可回收垃圾。什么矿泉水瓶纸壳子。
“这他妈啥啊！垃圾堆啊！”
陈熙南这几步台阶已是气喘吁吁，说话都不连贯了：“老房子，都这样。住户上岁数了，就，往家摡搂这些。”
“咋不换个房子？”
“这房子，是我，长大的地儿。有感情。越破，反而，越舍不得。”
段立轩咂了下嘴，又改口道：“房子是老。你爹妈脑瓜子倒不老，还挺前卫。”
“嗯？为什么？”
“往家领个男的，都没说啥么不是。”
陈熙南本来还笑眯眯的，听到这话呆了一呆。站在原地仔细回忆了下，愣愣地啊了声。
他这一啊，给段立轩干懵了。
“…我草，陈乐乐你等会儿。你别是没说啊。”
陈熙南不紧不慢地推他，淡淡地下结论：“没事的，见了就知道了。”
“哎我草了！”段立轩不肯走了，扒拉着他肩膀要下楼。
“你干什么去？”
“啥我干啥去！回家！！”段立轩踢了他小腿一脚，“你他妈有毛病吧，是男是女你不提前说！”
陈熙南伸出胳膊，挡在楼梯上：“这重要吗？”
“这不重要那啥重要？来，你跟我说啥重要！”
正吵吵着，台阶上的防盗门吱嘎一声开了。
门口探出一个女人。不是婶，不是姨，更不是老妈妈。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瘦条条的高个子，白毛衫，黑长裙。雪白的小方脸，擦着豆沙色口红。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周身一股莫名的威严。
段立轩这一回头，俩人正好看了个对眼。互相懵了四五秒，谁也没说出话。
直到陈熙南叫了声妈，许廷秀这才回神。挂上客气的笑容，冲两人招手：“冻坏了吧，快进来。”
她正弯腰拿拖鞋，又探出来个和善的小老头：“小萱儿来…”
话音未落，又是两脸懵逼。
可没想到这老头儿反应更快，直接出来帮着拿东西了：“哎呦！快进屋！来就来，拎这老些东西干什么，tuī外道。”
段立轩回头看了陈熙南一眼。还没等说话，就被陈正祺扯进了门，“甭管他，让他搁后头嘎（g&#224;）悠去。媳妇儿，呱嗒板儿买岔了，小喽！”
许廷秀看着门口的粉棉拖，也尴尬地笑了下：“是岔了点儿。”
“你这岔得可不是一点儿。是马奶奶碰上冯奶奶。”
段立轩还没听明白，这时陈熙南跟着进来了。在他后面关着门，顺便汉译汉：“马和冯差了两个点。”
就这，段立轩还反应了老半天。等回过味儿来，又觉得自己没文化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今天为了见家长，他可谓‘精心打扮’了一番。胡子刮了，首饰摘了。没打发蜡，还特意去洗了牙。穿着杏色的盘扣夹袄，内搭了件天蓝羊毛衫。
杏子配淡蓝，是老祖宗的经典配色。显得整个人贵气又温和，像不谙世事的小少爷。此刻露着洁白的小虎牙，笑得局促又羞涩。
他这模样非常有迷惑性。就陈熙南往他后边一站，都显得有几分居心叵测。
“是买小了，”许廷秀打了下陈正祺脚腕，“小宣穿乐乐的。乐乐穿他爹的，他爹光脚。”
“哎，甭价！我这么大岁数了，光脚受得了么。”陈正祺说着话，自己换上了小粉棉拖，“怪陈大夫，也不提前言语。见天儿蔫不出溜，一句敞亮屁也不憋。”
这小老头说话变调严重。甭介，读成‘冰介’。言语，说得像‘园艺’。再加上儿化和吞音，乍一听还真不好懂。
但他热情得可怕，就连段立轩都难以招架。进来大半天，愣是没找空插上一句话。被兜着肩膀按上沙发，不知不觉中，竟都开始吃上了。
虽说段立轩不怕生，但见对象家长还是挺紧张。坐不敢放松，话不敢乱说。全程绷着脊背，脸上挂着礼貌假笑。老两口递，他就端。老两口让吃，他就吃。可等这一口下去，才发现不对劲。
低头一看，碗里不是什么糖水儿，赫然是几个大饺子。薄皮大馅十八个褶，大虾仁从肉团里支棱着。
国人好客，从不空手待人。泡茶是基本，零嘴是必须。果盘是体面，甜品是讲究。可这一进门就上饺子的，着实是头回见。本以为这是晚饭了，谁想陈正祺来了句：“等会儿吃饭，先搂俩煮饽饽儿垫补。”
得，原来陈家的饺子不是饺子，是饽饽儿。曾经陈熙南管桃酥叫饽饽儿，段立轩还觉得怪可爱。
其实陈熙南还算克制了，他爹才是万物皆可饽。
饽饽一词源自满语，是对面食的统称。所以在老京人嘴里，甭管你是馒头还是花卷，是锅贴还是点心。只要跟面沾边，统一叫‘饽饽儿’。顶多给你分个发面还是硬面。
因为饺子＝饽饽儿，饽饽儿＝点心。所以吃饺子，也就等于吃点心。
段立轩不习惯下午三点吃饺子，但陈熙南好像习以为常。醋不够了还端着碗去厨房，不走心地寻觅着：“妈，醋放哪儿了？”
“台面上那不是吗。”
“台面上，是香醋和白醋。我想要陈醋。”
“真能事儿。左边那个柜底下，有没开封的。”
“左边啊…左数第一个还是第二个？第三个柜的话，得算中间了吧。”
许廷秀筷子啪地一撂，亮着嗓呲儿道：“有你问的这功夫，八个柜儿都开完了！”
“嗳，甭搁这唱山歌儿了。你儿子还不知道？内纯大毛毛虫儿。”陈正祺挥挥手，“赶紧去给他拿吧，等他找着大雁都飞回来了。”
这话和段立轩的吐槽异曲同工。俩人对视一眼，都情不自禁地笑了。
“瞅这一天到晚肉不唧唧的，咱也不知道随谁。”许廷秀对段立轩苦笑了下，起身去给陈熙南拿醋。
陈正祺又给段立轩舀了一勺饺子：“浅房窄屋儿的，拿不出体面东西招待。我们家陈大夫啊，有个性没人缘儿，打小儿就不会讨人喜欢。瞅您好模搭央儿的，还肯包涵，是他高攀了。您乐意上这儿坐坐，我们全家脸上都有光儿。”
段立轩听他这客气的措辞，差点没让饺子呛死：“咳！没没没没，咳！哎妈，咳，别您，千万别您！”
陈正祺是个讨人喜欢的小老头儿。一米七的个头，看着好像还没老婆高。古铜色的面皮儿，戴着一副玳瑁框的老花镜。热情大方，能说会道。还特爱笑，让段立轩觉得莫名熟悉。
他在心里反复琢磨，忽然灵光一闪──哎，这不正像保活认字卡上那个棺材瓤子？但那词儿肯定不是棺材瓤子。是啥来着？
正走着神，就听陈正祺又问：“父母都好？”
段立轩刚想顺嘴说「好个der」，又硬生生给憋回去：“…挺好。”
“您今年多大年纪？”
“属兔的，三十了。”
“哦，那比陈大夫大两岁。咱家，我和你姨，都是作家。”
段立轩一愣，又点头捧哏：“是，看得出来都文化人儿。”
陈正祺撂下碗，笑道：“退休了。见天儿搁家里坐着，坐家。陈大夫呢，您也知道，内就一掀盖头的。要方便问问，您做哪一行呐？”
老京片子说话喜欢大喘气。礼节多，套路也多。想问人做什么工作，还不直接问。先把自己家转着贬一圈，生怕把人给冒犯了。
段立轩从没和这类型的接触过，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靠北了，他做啥工作的？总不能说专门噶人篮子的吧？
“我…咳，”段立轩撂下饭碗，一本正经道，“做根雕的。”
“呦！那您是大艺术家。”陈正祺看他不吃了，又朝厨房望了望。端起两人的剩碗，笑眯眯地道：“您先坐，我给您沏一碗高茶去。”
作者有话说：
根雕师傅段甜甜。
京片子：
嘎（g&#224;）悠：慢腾腾
呱嗒板儿：拖鞋
肉不唧唧：磨叽，不利索。
好模搭央儿：长得好看

第64章 和鸣铿锵-64
许廷秀扒拉走陈熙南，弯腰去开柜子：“起开，我拿。”
陈熙南端着碗，乖巧地往旁错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知子莫如母。许廷秀知道儿子找醋是假，有话是真。
她拆掉陈醋塑封，扔垃圾时顺手捎门。把醋往台面上一撂，直截了当地表态：“妈不反对。”
陈熙南如释负重地松口气，又凑上来小声问：“唉，是不是吓一跳？”
“可不吓一跳。你说小萱小萱的，谁寻思是个男孩儿。”
“怪我没说清楚。”陈熙南手指蘸着水，在窗户的冰花上写着，“顶天立地的立，鸿轩凤翥的轩。”
许廷秀看着那个名字，赞赏地点头：“好名字，长得也精神。他父母同意你不？”
“还没去。他不大愿意提家里，我一直没问。”
“我跟你爸都老了，不敢多要求什么。只要你身边有个稳当人陪着，也就安心了。小轩是个好孩子，就是瞅着脸皮儿薄。那眼神总扫着别人脸色儿，生怕自己不招耐。这样的人也不是说不好，就是容易委屈了自己个儿。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父母要不接受，你也别太逼着。日子是俩人过的，你俩好好的就行了。”
“不会。我从不勉强他…”话说一半，陈熙南生出几分心虚。轻咳了一声，订正道：“这事儿不勉强他。”
母子俩正说着话，门被推开个小缝。陈正祺挤进来半个脑袋，贼贼地扫视一圈。
“要对接头暗号儿不？”
“要对。”
“呦，吃了吗您内？”
许廷秀嫌弃道：“要用你这暗号，满大街都是特务。”
“您说得对，太对了！”陈正祺钻进来，轻轻扣上门，“按理说，越简单的东西，它越安全。可是太简单了呢，它就又不安全了。像前阵子苏联抓到的爱尔兰特务，接头暗号儿…”
“好了好了，岁数越大嘴越贫。什么年代了还苏联。”许廷秀打断他，要去接他手里的剩碗，“碗里的剩汤别直接倒垃圾桶，先搁水槽里滤一下…”
“是！嗻！”陈正祺挡开许廷秀的手，“这点小事儿用不着您分心。您就叉腰往那儿一站，说啥我照办。”
陈熙南杵在一边，傻乐着问他爹：“爸，诚实点说。你也不生气吗？”
“还乘十点说。就乘一百点，也犯不上生气。”
“真的？以后没孙子抱了啊。”
“你爹我给人当了一辈子孙子，这好不容易退休了，还要孙子呐？”陈正祺把碗涮了，又忙忙叨叨地泡茶，“这些年啊，你可算是往家里领了个活人。没弄个虫爷进门儿，也算是我跟你妈积德行好儿了。更别说啊，这孩儿还是个搞艺术的。”
许廷秀惊喜地追问：“搞艺术的？什么艺术？”
“根雕啊。”
这职业太罕见，两人都没反应过来：“什么根雕？”
“幸遇惜才痴雕客，枯木逢春再千秋。根雕啊，是咱国的传统雕刻艺术。用树根儿、树身儿、树瘤儿，取舍加工…”
陈正祺还没解释完，陈熙南蓦地反应过来。拄着台面打起鸣儿，腿都笑软了。
陈正祺看他笑成那样，还以为他是看不起。一脸严肃地教育道：“儿子，你别觉着容易。掀盖头是手艺，那根雕更是手艺。瞧人家拇指上戴的木头戒，手顶巧儿的，不比你差。”
“小轩就是多才多艺。”陈熙南擦抹着眼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还会耍双节棍呢。等过会儿，给您俩开开眼。”
--
陈正祺去泡茶，客厅里就剩段立轩自己。刚才只顾着应付老头，这会儿才腾出眼睛打量。
极复古的老房子，像是停滞的时间。实木的旧沙发，一个三人位，两个一人位。套着淡绿的沙发罩，靠背上铺着白色蕾丝。
沙发上方挂着一幅水墨画，对面贴着世界地图。地图下一个老背投电视，左边放着华南牌缝纫机，右边摆着俩实木橱。凑近一看，橱里全是陈熙南的奖状。别说什么青年医师手术大赛，就连小学的三好学生，都仔细地过上收缩膜，菜单似的装订着。
橱子顶上摆了一座木雕大象，旁边戳着几张照片。其中有两张并排放的全家福，但成员却略有不同。
左边那个是一家三口。一个白净的小孩，乖巧地坐在妈妈腿上。落尾眉，自来卷。虽说还兜着尿片，但依稀能认出是陈乐乐。
右边那个是一家五口。两对夫妻，俩老俩少。当间儿抱个小男孩儿，反戴棒球帽。冲着镜头比耶，调皮地伸着舌头。而这张照片里的小夫妻，明显比左边那张年轻不少。
这小孩儿是谁？难不成自己还有个大舅哥？怎么没听陈乐乐说过？
段立轩疑惑了会儿，就又被另一张照片吸引了注意。十寸大，裱在相框里。陈乐乐戴着纸制王冠，正低头切蛋糕。镜片上晃着烛光，笑得幸福甜蜜。照片的右下角，压着一张手写字条：
次子陈熙南，于2007年9月6日成年，摄于钱塘新新饭店。
成年以前，坚决贯彻了‘两不惯’：人品道德，不惯。卫生作风，不惯。
既以成年，往后实行‘三不管’：生活细节，不管。人生选择，不管。能自我解决的困难，不管。
以此条自我警示、互相监督。
段立轩伸出手，隔着玻璃摸了摸。摸摸18岁的小脸蛋儿，再摸摸18岁的小身板。
掏出手机，拍下那张照片。反复欣赏了半天，又扭头环视一圈。
酷寒的天，心却温暖。身处这个充满故事的老房间，像是找回了丢失的童年。脖子上挂的扁钥匙，手腕上绑的五彩绳。橡胶味的暖水袋，妈妈手织的毛线衫……
也许生活这件事儿，还真就得慢一点。从前总是急吼吼地戴上面具，把锣鼓打得震天动地。迷失在热闹里，还误以为那就是自己的人生。可等到曲终人散，才发现台下没戏看。
三十岁前，岁月无穷。三十岁后，弹指挥间。
三五年的轰轰烈烈不难。三五十年的平平淡淡才难。
世上最可爱的父母，养出了世上最可爱的陈乐乐。世上最可爱的陈乐乐，被他段立轩给捡着了──好险差那么一寸半点，两人就要错过。
他忽然觉得无比感恩，对什么都不恨不怨。原谅了这世间所有的邪恶龌龊，包括属于他自己的那几个。
这时厨房里传来陈熙南的驴叫，打断了他的思绪。没一会儿门被推开，陈正祺拎着茶壶溜达出来：“都说南甜北咸，你姨可真不含糊。这几个煮饽饽儿，愣要了我三大缸子茶水儿。差点儿没变燕么虎儿。”
陈熙南跟在后头当翻译：“我爸说饺子做咸了，来喝点茶。”
许廷秀在厨房里冷笑了声：“你那是饺子齁的？你纯是话多齁的。”
段立轩以为许廷秀心情不好，往厨房里张望了眼：“姨忙啥呢？”
“忙着当瓷洗太后，嫌我这大内总管刷不干净。”陈正祺刚坐下，发现忘拿杯子了。紧着往回倒腾，嘴里还不忘自嘲，“半截子入土的人，做事儿也跟着半不啰啰。”
陈熙南坐到段立轩旁边：“冷不冷？我给你拿个毯子盖？”
“不冷。”段立轩凑到他脸边小声问，“你妈生气了？”
陈熙南想起刚才许廷秀的话，由衷佩服他妈的火眼金睛。
“没有。我们全家都特喜欢二哥，哪儿来的气生。就是都有个性，我行我素的。别多想，当自己家呆。”
段立轩放下心，点了点头。没过上两秒，又凑过来问：“那你刚才驴叫啥？”
“嗯？”陈熙南把手搭在沙发背上，慢悠悠地反问，“你刚才跟我爸说，自己是做什么工作的？”
“啧，内不你爸先说自个儿作家。天天坐家里，坐家。”
“我爸原来是编辑，也执笔过杂志专栏。说作家，倒也不算太离谱。你说的那什么啊，八竿子打不着。”陈熙南掐了掐他嘴巴子，忍俊不禁地道，“跟你说啊，我爸妈最喜欢艺术家。小心过会儿，他俩找你要作品看。”
本来段立轩还不以为然，听到这话才顿觉坏菜。他哪有什么作品？靠了，他的作品，都他妈在笆篱子里踩华南牌缝纫机。
“草，那咋整？”
“你给上点别的才艺吧。”陈熙南一本正经地逗着，“来一套双节棍，哼哼哈兮。”
“谁他妈随身带那玩意儿！”
“那我给你拿跳绳做一个。”
陈熙南随口胡扯，段立轩认真对待。低头寻思着，仔细斟酌利弊。
这时老两口回来了，在背后藏着礼物和红包。给小萱买的珍珠项链是送不出了，刚才仨人在厨房里嘀咕半天。看小轩喜欢传统东西，想起家里有把清末十三行的折扇。古董是真的，但估摸不值多少钱，两千顶天了。
作为见面礼，总觉得不够体面。所以老两口都有点抹不开面，犹豫着怎么起这个话题。
段立轩看他俩这扭捏样子，还以为是要看根雕作品。也顾不上犹疑，连忙站起来转移话题：“哎，那我耍套双截棍儿吧。”
作者有话说：
鸿轩凤翥（zh&#249;）：比喻举止高尚。
燕么虎儿：蝙蝠。老京人逗小孩儿的话，传说耗子吃多盐会长翅膀，变成蝙蝠飞走。

第65章 和鸣铿锵-65
陈熙南撂下暖壶，又端进来半盆凉水：“家里厕所太旧了，楼下澡堂也破。今儿就凑合凑合 ，明儿回家再洗澡。”
段立轩正坐在桌前看手机，拄着脸答应：“没事儿。咋不对付一宿…噗噜噜…”
不等他说完，陈熙南的毛巾已经招呼上了。在他脸上胡噜了一大圈，又去给他找睡衣。伸在柜子里掏了半天，扯出一件连帽衫：“穿这个吧。”
那是一件鹅黄色的抓绒衫，中央一个海绵宝宝贴布绣。
段立轩想不明白，陈乐乐挺立正个大小伙，为什么痴迷于卡通秋衣。外边穿得板板正正，温文尔雅。可要是多脱一层，简直他妈辣眼睛。
猫和老鼠就算了，皮卡丘也勉强容忍。至于剩下的，那纯属花蜘蛛下蟾蜍，一窝更比一窝毒。
就说前阵子，俩人去看了场电影。回来的路上气氛挺好，要不是雨夹雪，估摸在楼下就能蹭着火。乒铃乓隆地摔进屋，互相解着裤腰。段二爷稳定发挥，穿了个迷彩小平角，给陈大夫迷得眼冒绿光。
而至于陈大夫自己，那就有点歹毒了。腰扣一解，就看见一群小黄人。呜呜泱泱，闹闹腾腾，顺着裤链直往外蹦。更可怕，这他妈还是条秋裤，俩裤脚整齐地掖进袜桩。看得段二爷当场萎缩，连叫七个‘哎我草了’。
被迫当了一宿零不说，脑子里还叽里呱啦地放BGM：叭拿拿，叭叭娜娜。叭叭叭娜呐呐。
此刻看着陈熙南手里的海绵宝宝，段立轩脑瓜子嗡嗡的——瞎眼不算，还他妈得入教。
“不穿！啥B玩意儿啊！”
“换上吧。屋里冷，光膀子睡容易感冒。这就洗过一水儿，我才买的。”
“你那破烂玩意儿一堆一堆的，老往家划拉啥啊。”
“不可爱么。”陈熙南往自己身上比划着，笑眯眯地道，“穿上就觉得自己还没长大，能在被窝儿里偷偷当小孩儿。”
这话说得段立轩心里一软，顺着就环视了一圈这古朴的卧房。
蓝白格的床单，清漆的木头桌。桌上打了两排收纳，放着各种硬壳书。书的上面摞着算盘、电子词典、随身听。
他又想起那张18岁的照片。要说两人在一起后，还有什么遗憾事。那恐怕就是27岁以前的陈乐乐，段二爷不认识。
如果有机会和陈乐乐一起当回小孩儿，或许也不赖。
“啧，凑合一宿吧。”他抢过睡衣，三两下换上，“有牙刷不？”
“当然有。”陈熙南给他拿了新牙刷，还贴心地挤好牙膏，“坐床上刷吧，咱俩一块儿泡脚。”
段立轩坐床沿，陈熙南坐椅子。四只脚一个盆，互踩着腻歪。
“哎对了。”段立轩咬着牙刷，模模糊糊地问着，“你还有个哥啊？”
“有。叫陈维晟。”
“咋没听你提过？”
“七岁那年得了病毒性脑炎。误诊成了喉气管炎。”
他没明说，但结局不言而喻。段立轩缓缓放下手，兜着一嘴泡沫沉默。
陈熙南也不再说话，低头给他搓脚丫。洗罢拿起地上的小毛巾，仔细地擦干净：“漱口水吐盆里吧。别下地了，直接钻被窝。”
被窝里铺着电褥子，躺进去就暖烘烘的。段立轩往墙边靠了靠，枕着胳膊想事。原来这看着幸福快乐的一家子，也有过这么难受的经历。
他总觉得，自己做江湖大哥是命。如今看来，陈熙南做医生，或许也是命。
才华横溢却回到这个弹丸之地，是命。淡漠待人却唯独对保活恻隐，也是命。
冥冥之中，都是难逃的命。所以说人活着，自己能做主的到底有什么？
正想着，身边一凉。陈熙南躺进来，枕到他脸边上。
“小嘴巴子又开始咂么。合计什么呢？”
段立轩瞟他一眼：“合计你爹的茶壶。”
下午段立轩要表演节目，陈熙南就剪了跳绳给他用。不知道是陈大夫手劲不够，还是段二爷手劲太大。没耍上两下，跳绳把就飞出去一个。
陈老头正叫好儿呢，手里的茶壶忽地就瞬移了。移到华南牌缝纫机上，炸得像朵烟花。瓷片混着茶水，扑了老两口一身。
小青花的白瓷壶，一看就是老古董。估摸陪了老头大半辈子，不想被跳绳给交代了。
段立轩臊得满脸通红，磕磕巴巴地问多少钱。老头挂了半脸茶叶，还乐呵呵地开玩笑。说这俩东西可价值连城，茶壶是康东年的，缝纫机是后隆年的。
段立轩越想越来气，在被窝里踢了陈熙南一脚：“净他妈能出馊主意。”
“唉，冤枉人了啊。这跳绳，茶壶，缝纫机，可都我家开国元勋。谁料二哥一出场，就折了我爸三员大将。这都没让你赔钱呢，你还我倒打一耙。”
“赔钱？你他妈是一点感情儿也不顾了啊。”段立轩转过来，一本正经地道，“陈乐乐你细寻思寻思。你二哥我上没老下没小，为啥就来拆你家。我咋不去拆别人儿家呢。”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一顿，给陈熙南都说懵了：“…啊？”
俩人对视了会儿，又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一个穿着海绵宝宝，露着俩虎牙尖。一个穿着哆啦A梦，拉成了八字眉。脸对脸，脚踩脚，像穷开心的小破孩儿，在被窝里乐得发抖。蚕沙枕头哗哗直响，老木床也跟着嘎悠。
笑着笑着，段立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捂住陈熙南的嘴，又踢了他一脚：“草，别乐了！你这啥破床啊，听着像他妈幹起来了！”
谁想陈熙南笑得更开了，顺着眼角直淌泪。越不让笑越笑，在被窝里闹得翻飞。直到外面传来开门声，才双双停下。啪地拉了灯，互相捂着嘴。
走路声，开灯声，冲水声。没一会儿，一切又归于平静。
黑暗中两双闪闪的眼睛，是距离彼此最近的星星。
“我想到了一句诗。莎士比亚的。”
“谁是傻B亚？”
“…莎士比亚。”
“鸟语啊？”
“你到底要不要听。”
“说你的呗，我又没捂你嘴。”
“Look in mine eye-balls, there thy beauty lies. Then why not lips on lips, since eyes in eyes?”
“啥意思？”
“意思就是…”陈熙南一把拽起被子，蒙到两人头上，“我要亲你啦！”
‘细看我眼睛，你的美就在我眼中。
既然眼睛中有眼睛，为何唇和唇不相碰？
亲吻你怕难为情？那就闭上眼。
我也把眼睛闭起来，白昼变夜晚。’
“等会儿！”段立轩从热吻里清醒，一把薅住裤腰。拿膝盖顶着陈熙南的小肚子，立着眼质问，“你要干哈？”
“嗯？”陈熙南咬着他耳垂，黏糊糊地反问，“你说我要干哈？”
“草，你不说搁被窝里当小孩儿吗？”段立轩推开他脑袋，蛄蛹到墙根拉开距离，“告你嗷，未成年禁止黄色。滚犊子去。”
陈熙南从后重新贴上来，扒着他肩膀撒娇：“就一回。小小的一回。好不好？”
“傻B才信你嘴里的小小。拢共没处他妈俩月，腰间盘都干塌陷了。再让你小小几回，脑干都能顺皮燕子拉出去。”
陈熙南笑归笑，却不肯罢休。手指勾着他裤腰，把松紧带弹得啪啪直响。揪着嘴嘟囔，像念咒的妖僧。
“二哥？”“二哥。”“二~哥~”
段立轩烦得要死，直接放大招：“整也行。你当零儿。”
这话一出，陈熙南瞬间没电。也不念叨了，还乖巧地给他提好裤腰。胳膊往他胯骨上一搭，把脸埋进肩胛蹭了蹭。
俩人共枕这么久，段立轩知道这个动作意味什么——晚安。
他往墙面贴了贴，把嘴埋进被子。细细寻思了会儿，觉得更烦了。
遇到陈熙南之前，他性向不怎么绝对，但位置很绝对。这种绝对的终因，大概源自于本人的个性、以及所处的环境。
段立轩能当江湖大哥，不是没有道理。他虽单纯善良，可也逞凶好强。加上在段昌龙身边长大，形成了绿林好汉的三观。热衷于在男人世界里搞争霸，让自己的实力得到其他男人的拜服。
英雄主义。被人崇拜。有力量。有名声。有面子。陈大夫不屑一顾的东西，段二爷视若珍宝。
也正因为如此，他非常恐惧主体地位的失落，即做弱者、被保护、被支配。
这种恐惧延伸进感情，就变成了‘英雄救美’。美丑不重要，重要的是二爷英雄了没。
延伸进杏行为，就变成了‘绝不做零’。男女不重要，重要的是二爷征服了没。
所以段立轩自我认为，能给陈乐乐当零，是一种天大的牺牲。其感人程度，足以配上那句歌词：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那陈乐乐你不说感恩涕零，至少也得礼尚往来吧。
而陈熙南呢，其实也没说不行。正相反，每次一提，这人总是欣然答应。
“好啊。”“下回一定。”“我去准备准备。”
然而等要动真格的节骨眼，就又开始整景儿。
不是满脸疲惫地说累，就是眼泪汪汪地怕疼。等所有借口都用了一圈，最后索性放出大招：抱歉，有痔青年了。需要淡泊以明痔，并宁静以痔远。
这不算完，还得倒打一耙：都怪二哥口重，总吃重辣重盐。
段二爷辩解说自己怎么没得，谁想陈大夫居然还会反弹魔法：这人总得占一头好。既然已经才疏，就不能痔大。
这回二爷算是明白，什么叫长他人痔气，灭自己威风。不仅失去了皮燕子，还失去了二荆条和小米辣。
不过二爷也还是不明白，自己都能做出妥协牺牲，为什么陈乐乐不行？这事总在心里盘着，最近都快变成心结了。
“喂，陈乐乐。”
“嗯？”
“你为啥不乐意当零儿？”
“没有呀。这不硬件不允许么。等以后好了的…”
“别放没味儿屁。信不信给你腚扒开瞅。”
陈熙南沉默了会儿，又重复道：“不是不愿意。”
“那是啥？怕疼咱慢点整呗。我都能豁出去，你有啥不行的？”
“怕是怕，但不是怕疼。”
段立轩听他愿意说实话，又转过身和他脸对脸：“接着说。”
“有好几回，我是真心的。”陈熙南摸索到他的手，跟他十指交扣，“想着二哥有需求，我也有满足的义务。”
“那咋又不行了？”
“因为你的眼睛。”陈熙南抽出一只手，拿拇指抹他刀眉，“二哥当零的时候，眼里是有情的。很可爱，很温暖。波光粼粼的小样，总像是在求表扬。”
段立轩腾地烧红了脸。刚要骂娘，又被陈熙南捏上嘴。
“我喜欢那样的你。喜欢得发狂。说实话，那事儿时我是没有理智的。也许比野兽还下流，可也比野兽还单纯。只一门心思想要你，怎么的都行。甚至只要你开口，我都愿意去死。就像泰坦尼克号撞冰山那样。船上所有的乘客都是我，都是我陈熙南。陈熙南愿为你死一万次。”
说着，他把段立轩的手牵到嘴边。印了个吻，又贴上胸口：“其实在遇到你那天，我已经死了一次。就在这里，小小地自杀了一下。”
段立轩呆望着他，羞耻地僵在被子里。手心下是虔诚的心跳，像一片小小的海。
柔软的海，绽着一连串的小白浪花。玻璃般明亮的海水底下，游着海星和贝壳、还有透明伞似的小海蜇。
“陈乐乐…”
“嗯？”
“你好恶心啊。”
“…给你个机会，把这话收回去。要不然盖一百个戳。”
“盖戳倒是行了，那跟不当零有啥关系？”段立轩抽回自己的手，骂骂咧咧地要翻回去，“草，净他妈糊弄我。甩两句虚头巴脑，天天拿我当二百五…”
陈熙南扳住他的肩膀：“唉！你倒是听我说完呀。”
段立轩狐疑地上下打量他，眼里是文盲式的戒备。
“你当零时很可爱。可每次说让你当1，你的眼神会变。”
“变成啥？”
“变成瞎子。”陈熙南说罢又怕他误会，紧着解释，“瞎子和二哥我都爱，这是真心话。我不是憎厌那样的眼神，是有点害怕。”
“啧，你怕啥？我他妈啥前儿跟你动过真格的？”段立轩食指在枕头上敲打，凶巴巴地委屈着，“陈乐乐我告你，要一般人儿敢尚我，你看我还能不能让他活！我戒烟戒酒给你盖戳，你他妈没良心，咋还能怕我？你怕我啥我问你？！”
“我不是怕你，是怕自己。”陈熙南抱住他，安抚般扣着他后脑勺，“怕自己失去魅力。我一躺在那里，就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想你会不会拿我和前任比，哪怕只是一个瞬间的念头。想你是不是…也曾这么幻想过余远洲。想自己被你征服后，你会不会对我失去兴趣。想来想去，又想来想去。越想越没有勇气…”
他柔软的头发拂着段立轩的脸颊，耳根下是湿咻咻的鼻息。声音可怜可爱，惹人心软。
“二哥让你没安全感了？”
“我也说不好。感觉你忽地就出现了，假得像场电影。”陈熙南叹了口气，“你知道在物理学上，存在一个最小长度，叫做普朗克长度。小于这个长度，光会被吸引住而无法脱离，进而形成黑洞。人也一样，爱得太近太浓，容易扭曲很多东西。因为你对谁都伸出手，所以我也不确定…唉。二哥，你就当我胡言乱语罢。对你的心，我自己也理不清。想想能敞亮，想想又昏沉。”
“你内一套套儿的啊，我听不明白。但你要总合计这些，估摸是因为我做的还不够好。”
陈熙南拄着胳膊起身，似笑非笑地瞅他：“哦呦。二哥这是准备再多爱我一点儿吗？”
他浸没在银汪汪的月色里，鼻子上晃着一块亮莹莹的高光。像尊圣洁的大理石雕像，美得人心驰神荡。
“哼。再说吧。”段立轩扯过被子，打着哈欠翻过身去，“&#225;~&#224;~！你要少让我盖几个戳的话，我兴许考虑考虑。”

第66章 和鸣铿锵-66
栖鹤园位于两省交界，是民政局的直属公墓。墓园占地面积大，修得也漂亮。一条小溪蜿蜒而过，溪里落着仙鹤。
可惜溪是人工的死水，已冻成了冰壳。鹤也是人工的雕塑，剥落出水泥的血肉。
隆冬腊月，四下不见半个人影。再加上昨天下了一场大雪，更是显得凄凉肃穆。
段立轩在无垠的雪地里走着。弯着腰，低着头，双手插兜。腕子上挂两大兜冥币，被风吹得砰砰作响。
陈熙南跟在他后头，拎着祭祀糕点和白酒。帽子的毛耳朵扑棱棱地扇着，镜片上一层层地起雾。
段立轩回头望他：“冷不？”
“冷得鼻毛都在摇。”
“该嗷。”段立轩歪嘴笑了下，“破班儿好不容易歇一天。说带你去农家乐吃大鹅，偏不的，非要来我家串门儿。”
陈熙南刚想笑，又忽觉这话悲进心坎。停下脚步抬起脸，凄清地看着段立轩。
段立轩和他对视了会儿，扭头走了。陈熙南小跑着追上，跟他手挽手。
雪地本来就滑，更别提俩人还锁着。没一会儿段立轩就烦了，抽出手要自己走。陈熙南又重贴上来，硬要跟他肘套肘。
“干哈啊，走哪儿牵哪儿的。像他妈的遛狗。”
“唉，不兴骂自个儿啊。还有多远？我要冻死了。”
“啧，你不说能死一万次吗？这还没上一次。”
“我是说过。”陈熙南小声地撒娇，“可我鞋子湿了呀。”
段立轩斜楞他一眼，宠溺地笑了：“草，你内嘴啊，都抵不上好鸡屁股。一兜一泡干，一兜一泡稀。”
“七里香也不错。俗话说宁舍金山，不舍鸡尖…阿嚏！”陈熙南放下白酒，在兜里摸找纸巾。好不容易摸出来，却揭不开贴条，又去摘手套。
寒风把脸吹得发麻，吸也吸不上。只能任由鼻水淌下，在人中拉出一条亮带。
段立轩看陈乐乐和鼻涕赛跑，坏心眼地在旁边跺脚：“加油啊！加油儿！哎哎哎，鼻涕先冲线儿了！”
陈熙南被他喊得想笑，结果越笑越磨叽。又觉得当下的模样太逊，索性蹲下身，低头藏脸。
好半天终于扯出了纸巾，摁着用力擤了两下。段立轩还在旁边嘻嘻哈哈，直到看见雪上落的红。
他兜子一撇，连忙蹲过来帮他扯纸：“草，咋还淌鼻血了？仰颏儿！”
“不能仰…会流进喉咙。”陈熙南掐着鼻子吭唧，“没事，天冷干的。回家搓几条裤衩就好了。”
“啧，少他妈变态嗷。急眼我都换一次性的，脱下来就撇。”
陈熙南呵呵笑了两声，不再说话，专心止血。捏了会儿鼻翅，又拈雪敷山根。来回折腾半天，面前的雪地鲜红点点。
段立轩看他止不住，索性就用了老法子。扯一截纸巾搓实，往鼻孔里一塞。塞完拍拍手，满意地欣赏杰作：“猪鼻子插大葱，越走越轻松。”
“…都什么啊，没听说过。”
“拉倒吧。走，回家。”
“唉，来都来了。”
“他妈啥好景点儿啊，来都来了。走走走，回家。”段立轩拎起塑料袋，骂骂咧咧地往回走，“大过年来这破地儿，沾一身晦气。他妈没有一个好死的，合计起来都闹腾…”
他顶风谩骂。风刃割着脸颊。骂着骂着，忽地就心酸了。
想起他爸，痴呆到梦游。大半夜满街乱溜达，最后被半挂碾了一地。五六个消防员拿着小铲子，一点点收集血泥。
想起他叔，肝癌晚期，四肢比拖把棍还细。治疗已经没有意义，又没法自我了结。每当他走进病房，段昌龙就扑腾着喊：小屁儿！小B崽子！过来给叔一刀！
后来他不叫了，因为被切开了气管。但他还是会用笔写，来来回回写着放我死。可家里不准他死，哪怕知道他救不活。呼吸机，营养液，肾上腺素，心肺复苏。
甚至人要咽气了，还为了等齐家属，要求医护继续抢救。家属要求就得救，只能轮番做着心肺复苏。因肾衰竭而浮肿的身体，一按一个印。一个多小时的胸外按压，与酷刑无异。段昌龙临终的脸，狰狞得让人不忍多见。
段立轩记得很清楚，那天有个女护士，按完坐在走廊里痛哭。他看了她半晌，抬手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两个养育了他的男人，都没有落得好死。而每一场死亡，都在他心上留了重伤。
如果他耐心点，把他爹看住了。如果他狠心点，拔了老叔的管。
如果是现在的他，一定可以做得到。30岁的段立轩，一定可以守护住所爱之人的死亡。可遗憾那时他太年轻，心脏还没有力量。
段立轩停下脚。看着手腕上的冥币，不明白为什么要拿这东西。
不过废纸一堆。烧了又能咋地，拎回去又能咋地。
人死都死了。
心里燃出一股无名之火。他猛地扔了那两兜冥币，在空中使劲一踢。啪啦一声，袋子顺风飞出去七八米。
明黄的纸钱散落出来，大大小小、花花绿绿。成捆的在雪地上打滚，散碎的在风里翻卷。
他踢完也不看，埋头往回走。米白的围巾在身后乱舞，像一对脆弱的蝶翅。被墓园的朔风撕扯着，东倒又西斜。
陈熙南望了他一会儿，扭头去捡。什么路路通，往生纸，还有五个亿的玉皇大帝。捡着捡着，他看见前面有一张不同，好像有段立轩的笔迹。被风一舔，又打着旋飘走。
纸在前面飞，他在后面追。穿着白裤子黑上衣，连跑带蹲，像只扑蝶的小奶牛猫。好不容易摁住，还滑了个跟头。也顾不上拍拍，跪在雪地里仔细看起来。
那是一张包封袱纸。上面印着什么显祖、天运。考字下写着‘段昌斌’，妣字下空着。在旁边的空隙里，写着‘叔夫 段昌龙’。
段立轩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胡乱交错的笔画，像一张黑压压的铁丝网。网着一颗纤细的少年心，流着血啜泣。
段立轩走了会儿，发现身后没动静。回过头一看，就见陈熙南跪在雪地里。
“磨叽啥啊！回家了！！”
陈熙南没说话也没动弹，只是死拽着一张黄纸研究。
段立轩歪脖打量了会儿，刀眉一凛：“哎我草了不能吧！”
他风风火火地冲上去，照着陈熙南后背就是一脚：“不管你谁嗷，从陈乐乐身上滚下去！”
可怜陈熙南毫无防备，直接被踹了个狗啃泥。还不等爬起来，就又被当坐骑。
段立轩跨在他后腰上，摁着他脑袋念楞严咒：“妙湛总持不动尊，首楞严王世希有。销我亿劫颠倒想，不历僧祗获法身…”
陈熙南埋在雪里扑腾：“二哥…呸，噗呸，雪进脖子里了…二哥…”
“…陈乐乐？你回来了？”
“咳，你再骑一会儿，陈乐乐真悬走。”
段立轩赶忙拉他起来，前前后后给拍着雪：“你他妈吓死我了。楞严咒我就会几句儿，这要是个大ne鬼，还不能好整了…”
“二哥。”陈熙南把那张纸折了几折，揣进了大衣口袋，“走吧，还是去看看。”
“看了能咋的，死都死了。”
“死了也是二哥的家人。”陈熙南戴手套前，又顺手刮了下他的脸，“见一见，最起码道个谢。他们把二哥拉扯得这么好，倒便宜了我这个无名小卒。”
冻得通红的手指，粘着被风吹干的血渍。指纹被染得分外清晰，像一枚微型的符纸。往小僵尸的脸上一贴，就收了全部的戾邪。
段立轩刚上的脾气，一下子又散了。重系了下围巾，和陈熙南一起捡纸钱。收拾干净，又继续往里跋涉。
天是白色，雪也是白色。墓碑是黑色，寒鸦也是黑色。
但不是沉闷绝望的黑白色，而是清楚干净的黑白色。两人都嘘气成云，眉眼挂着碎雪。肘套肘，肩并肩。逆风而行，共同走过一块块墓地。
人活着，分三六九等。入土了，还是分三六九等。有钱的，就圈大点地方。或青松绿柏，或杨柳垂塘。
没钱的，就一排挤一排，勉强留俩烛台。再没钱的，就葬在墙里，连个公用香炉都没。
不过有地方葬身，也算幸运了。至少证明，这世上还有人惦记。
走了十来分钟，段立轩在一座墓前停下了。那是一座气派的家族墓，立了六块碑。
“左边儿我老叔，右边儿我爹。中间是我爷奶。后面那个是我啥来着，忘了屁的。”
段立轩说着，先到了段昌龙墓前。
“我老叔，瞅着我长大的。2000年得了肝癌，差两天40岁。”段立轩站在墓碑旁，用碑顶的积雪攒雪球，“我那前儿觉得，40岁，老B登了。死就死吧，他妈也活够本儿了。”
陈熙南摆着贡品糕点，笑呵呵地摇头：“在我们科，40岁可算相当年轻。”
“你们科还说啥了，本来就是B登科。”
“诶！二哥！”
“现在合计合计啊，40也不大，我他妈都30了。那馒头摞俩就行了，这老多人儿不够摆的。”段立轩说罢，把攒好的雪球垒进贡盘充数。
攒了四五个，又皱眉打量。祭祀用的发糕都带颜色，又粉又黄。显得周围那几个雪球格外寒碜，甚至有几分悲凉。
“你内馒头花不溜的，显得我这几个不好看。跟他妈糊弄鬼似的。”
陈熙南推了下眼镜，无奈地摇头叹息：“本来也是糊弄鬼。”
段立轩四下巡视一圈，最终把目光锁定到陈熙南脸上。看看贡盘，又看看陈乐乐。嘴巴子来回咂么，像是在思索什么。
陈熙南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不自觉地后错半步。
“哎，你这个借我下。”
“什…”陈熙南话没说完，鼻孔一凉。
就见段立轩捏着他的鼻血纸，挨个往雪球上点。血已经渗进纸里，蹭不出多余的。只能把纸揪插进雪球，再用手使劲攥，才能堪堪留下一点红。攥了俩攥不出了，回头又要往陈熙南鼻孔里怼：“还有没？再给我蘸点儿。”
“我的好二哥！”陈熙南一把擎住他的手，哭笑不得地问，“跟咱叔多大仇啊？”
“多大仇？那你是没瞅着他。”段立轩把纸揪插回雪球，拍了拍手，“放心吧。这B要没投胎，估摸正站旁边儿乐呢。”
他说着又拄上墓碑，冲碑上的照片笑了下：“哎，老收。呆会儿给你烧五十个亿，别挑我理嗷。”

第67章 和鸣铿锵-67
段家祖上是要饭的。
段立轩的爷爷，5岁给地主放牛，7岁出去要饭，12岁要到了溪原。18岁入赘妻家，借此在军工厂谋了个活计，改名段超美。
此前姓什么，不得而知。叫什么，也不得而知。老爷子从不提起，大概也不是什么好名。
在军工厂干了五年，跟着建筑工程去支援大西北。后来妻子丧失了劳动力，大儿子去了大学。段超美迫不得已，又回到溪原讨生活。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一家人穷得揭不开锅，天天挖野菜。
后来野菜也吃不饱了，段超美就去偷。等到偷也偷不到了，就开始抢。靠着逞凶斗狠，成了当地的坐地炮。到七十年代中期，他攒下了八百块原始资本。
靠着这八百块，扎进了建筑工程队。带着十几个兄弟四处接活，几年后开了自己的公司，也就是圆春保险的前身。
等到了八十年代，接力棒传给小儿子段昌龙。彼时旧秩序逐渐崩塌，新秩序还未建立。社会动荡不安，江湖风起云涌。
段昌龙比他爹狠多了。整个80年代，几乎是独霸一方。90年代大局势有变，段昌龙把建筑公司更名为圆春保险，改制为股份制企业。
而也以此为分水岭，段家彻底告别了黑历史。段昌龙把脏东西搜罗搜罗，都揣自己身上带走了。
有关段昌龙，坊间传他心黑手毒。但在段立轩的记忆里，那是整个家族心最软的老叔。
段立轩的父亲没受过教育，还又哑又聋。既无法给他物质上的保障，也无法给他心灵上的成长。六岁那年，母亲走了。整个偌大的段家，只剩段昌龙真心疼他。给交学费，开家长会，带着出去玩儿。
记得十岁那年，小学里流行过一阵愧疚教育。操场上排着一对对亲子，在悲伤的音乐里，对着脸煽情。
就他俩另类。找了个背对讲台的阴凉地方，一个耍双截棍，一个蹲地上嗑瓜子。
段昌龙虽说是江湖大哥，但骨骼非常清奇。一米八八的高个子，笔直的大长腿。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映人脸。头发打满摩丝，看着亮闻着香。走起来步履生风，像国画里的骏马。
人长得帅呆了，可惜终生未娶。别说结婚，身边连半个女人也没。不抽烟，不好酒，不纹身，不近女色。
要说有什么嗜好，就是好嗑点瓜子。
他这个嗑瓜子，也和一般人两样。别人都是聊天打牌的时候磕，讲究一个热闹。段昌龙是想事的时候磕，状态堪比修道。
眼睛直勾勾盯一个地方，脖子缓慢地左右倒。谁说啥都听不进，就知道嗯。哪怕你指着他鼻子骂大傻B，估摸他也能答应。
等事情想完了，堆的瓜子壳能埋条狗。因为这个毛病，早年他一个好哥们叫他‘小蜡嘴雀儿’。雀儿读成巧儿，听起来还怪可爱。只是后来那人死了，这个外号再没人敢叫。
段立轩耍了一身汗，去小卖部买了两瓶冰水。递给段昌龙的时候，这人才从瓜子里回神。抖着蹲麻的腿站起来，迷茫地四下打量。
感恩大会正进行到高潮，哀乐喧天，哭声一片。
“干啥呢？”他不明所以地看了圈，回过头问段立轩，“你们学校谁没了？”
段立轩没搭理他，继续耍双节棍。他老叔早年不好酒，这几年倒成了酒蒙子。喝得脑子不太灵光，磕瓜子都能磕忘一半前程往事。
段昌龙看侄子不搭理自己，立在原地想了会儿。足足过了两分钟，终于回忆出来点有用的。歪嘴笑了下，拍拍身上的瓜子壳，“啊，对，来给你开家长会来着。啥玩意儿啊哭嗷嗷的，赶他妈开席了。走！咱吃饭去。”
他搂着孩子往外走，老师看见了也不敢拦。一大一小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逃课，在哭声里晃晃荡荡地呸瓜子壳。
主持人说的那些屁话，段立轩没打算听。可总有那么一两句，还是不小心钻进了耳：你们每天都吃父母的，喝父母的。
段立轩没觉得自己吃喝过父母的，但有点感觉在吃老叔的。不仅是他在吃，还有全家那十几口人。老的嘴，小的嘴，新来的嘴，新来的嘴带来的一群嘴…尾尾啰啰，像一群狼崽子，扒着段昌龙的肚皮吮咂。
狗被吸急了都知道跑，可段昌龙不跑。别说牢骚，这人连口气都没叹过。慈悲像泉眼，总是往外汩汩，似乎永远也用不完。
当时是90年代末期，可以说是溪原市最悲惨的几年。大批人失去了生活保障，夹缝里求生存。
他看到摆摊的，会去买两件。看到落风尘的，就去塞俩钱。甚至于上市场买东西，都留一半搁外边。还跟自己的手下交代：市场外都是没抢着档口的，平时能照顾点就照顾点。
那时候各个市场都有管理员。小鬼儿似的，手握一点点权利，就能四处熊人。动不动找借口扣货，得拿钱换回去。没钱也行，年轻漂亮的，给白占两下便宜。
小商贩要是没点门路，很难在这种野蛮环境里存活。但管理所、税收所之类的靠山，根本不是普通人攀得上的。直到后来段昌龙接手了溪原的两大市场，专门派人给他们平事。
段昌龙本人从不收‘供儿’，但他手底下收。他也没说不行，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静等着那条底线的出现。
有一回他手下的小弟收了人家的钱，但估摸嫌少，没给办实事。后来那个档口的老板走投无路，从市场顶楼一跃而下。段昌龙知道后，压着小弟到人家自杀的地方。摁着磕了仨头，拿菜刀跺了一手。断肢从天井掉下去，走了一遍那可怜人的路。血溅满地，惊呼冲天。
一条命，一只手，划出了这个野蛮丛林里的绝对法则：段昌龙办事可以不拿钱，但拿钱了就一定给办事。
有人说段昌龙残暴，他的确残暴。有人说段昌龙讲究，他也的确讲究。
但不管外界怎么评价，没人乐意着他边。段立轩如今回忆，觉得老叔临终前那五年，大概就自己一个朋友。尽管自己不过是个小屁孩儿。
“老收。”
“干哈？”
“等我长大了。我给你养老。”
“嗯。准备咋养啊？”
“给你买大别野，带游泳池的。后院种瓜子儿，再养俩大猩猩当保安。”
段昌龙抬脸思索了下，问：“为啥是大猩猩啊？”
“人要喝血，狗要吃肉。”段立轩一脸认真地说着，“大猩猩好，给香蕉就行。还得养母的，吃得少。”
“草。你都买大别野了，能不抠搜这两斤香蕉吗？”
“老师说了，积少成多。一天两斤香蕉，十年下来，得老鼻子了。”
“你老师还说了啥知道不？”
“说啥了？”
“说这回全班就一个大聪明，哪科都没及格。”段昌龙虎口卡着他后脖颈，不轻不重地压了下，“我还搁底下乐呢，寻思谁家生了个狍子。翻开卷子一瞅，就他妈你啊。26个字母错27个，啊喔呃拼不上个儿。班门弄斧，写个半门弄爷。数学更别提了，那满篇选择题，搁地上踩两脚都能及格。草，我要等你给我养老，咱俩要饭都没地方戳棍儿。”
“会那东西有屁用。蛤蟆几天爬出井，几个兔子几个鸡。爷爷几岁爸爸几岁，大卡车小汽车。反正你等着，咱事儿上见。以后我肯定不能让你好过。”段立轩说罢又想了想，好像觉得哪里不太对。
段昌龙看他那傻乎乎的小模样，没绷住笑出了声：“行，我他妈等着。今儿咋了？良心让狗给哕了？”
“一直都有良心。”段立轩低头扣着手指上的茧，小大人似的承诺，“我和爸现在欠了你的，等我长大，都还你。”
段昌龙本来还是乐呵呵的，听这话蓦地沉了脸：“谁教你的？”
段立轩一听这口气，知道老叔生气了。也顾不上细想，撒丫子就跑。段昌龙大步追上，照着他屁股蹬了一脚。
段立轩被踹飞出去，扑了个狗啃泥。虽然是沙地，手掌膝盖也挫破了皮。一颗晃动的大牙磕掉了，满嘴血腥。他呸出蛀黑的乳牙，哇地就哭了。
“疼不？”段昌龙问。
“草你妈…呜…疼…”
“疼就对了。让你该学的不学，不该学的瞎几把学。不想扛别扛，养不起别养。扛了，就不嘟囔。养了，就甭算计。”段昌龙拎鸡崽子似的提溜起他，夹在咯吱窝底下给抹眼泪，“小屁儿你记住了。谁欠你老叔，你都不欠。没你，老叔该咋活也咋活。有你，老叔他妈活得乐呵。嗯？掉的这啥啊，你甩籽儿了？”
段昌龙的口气很凶，嗡嗡地在耳边震荡。手掌粗糙，砂纸似的磨着脸。瓜子、摩丝、还有夏日干燥的土腥。糅杂在一起，变成一种混沌的气味。不太好闻，有点像老人脱下的秋衣。
但很奇怪，那竟是段立轩第一次感受到了父爱。
老叔刚走的那两年，他总由着自己去想。一张照片夹在钱包里，一付钱就能瞅着。瞅一回，想一回。再想起他临终时龇牙咧嘴的样，又忍不住落眼泪。
孙二丫劝他放下，朝前看。
什么叫放下？那不就是忘了吗？可要连自己都忘了老叔，谁还记得他呢？
肉身已亡，要是连记忆都被抹杀，那这人算是彻底没了，一点都不剩。他不能忘，他有记得的义务，那是看着他长大的老叔。多记一天，真实的段昌龙就存活一天。
后来他爹老年痴呆。满屋藏粑粑，半夜大喊大叫。他一宿宿睡不着，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孙二丫又劝他送精神病院，花钱买消停。
什么叫花钱买消停？那是他爹，不是破烂儿。花钱扔爹的事，他做不出。
直到爹没了，他才渐渐地清醒。想来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伤心的事后边还有大把等着。要件件都当债似的背着，人早晚受不了。
向前看吧。走出来吧。乐乐呵呵地活，就像老叔说的。
孩子不是大人的累赘，不必为来到这个世上感到负罪。在真心爱你的人那里，你无需杰出，更不用反哺。你只要开心地活着，就是他生命里最幸福的事。
段立轩揩了两下墓碑上的照片，唰地起身走了。没回头，只是勾了勾手，示意陈熙南跟上。
作者有话说：
供儿：贿赂。保护费。
老鼻子：很多。许多。
甩籽：鱼产卵。

第68章 和鸣铿锵-68
从栖鹤园出来，段立轩没开去蜀九香，而是去了慈怀素斋。
这是陈熙南第一次来，好奇地四下打量。宽敞的大院子，积雪皑皑。当间扫出两条小径，通着两间大平房。
“这地儿是我老叔买的，本来寻思安置他那些老兄弟。”段立轩指给陈熙南看，“这间是他盖的，那间是我盖的。”
“叔的老兄弟呢？”
“死的死，走的走。都他妈要面儿，不乐意跟我这个小比崽子混。”段立轩掀开枣核门帘，抬手指了下，“最里边那屋儿。”
陈熙南一进门，迎面就是股热气。烟雾缭绕里打着一排佛龛，供奉着各路神仙。香炉前摆两只陶瓷的大蓝孔雀，翎尾处做成了托盘。一盘苹果，一盘芒果。孔雀下堆着糕饼和水晶梨。
段立轩拿了俩芒果，吹了吹香灰，回头塞给他：“这冬天芒果好玩意，明儿给你当早饭。”
陈熙南接了芒果，又往供台上瞄：“二哥，再拿个梨。”
段立轩嫌弃地白他一眼，伸手拿了个梨。抵在脑门上，振振有词地赔礼：“老佛别怪罪，这他妈是个馋B。”
俩人正说着话，从里走出个精瘦女人。穿着黑棉服，拎了两捆菠菜。笑着比划了几下，又往后厨的方向指。
段立轩点点头，示意她去忙。
陈熙南正看那女人的背影有几分眼熟，段立轩问他：“哎，你还记得她不？”
“我认识？”
“二院门口炸油条的么。腰上绑个孩儿来着，忘了？”
“哦，想起来了。她怎么在这儿？”
“大冬天的，四五点就搁道上炸油条。带个那样的小崽儿，谁能瞅得了。”
陈熙南怕他二哥又当冤大头，管家婆似的追问：“你一个月给她多少？”
“包二奶啊一个月给多少。”段立轩推开最里边的房门，示意陈熙南先进，“就是雇来的，一个月开三千。管挣多挣少的，最起码有个屋放崽儿。”
靠窗砌着一张三米大炕，铺着淡绿的草席垫子。炕中央架着一张红木小桌，摆着茶具和菜单。
陈熙南脱掉大衣，俩脚踩蹬着脱鞋：“我记得，她老公癌症啊。怎么样了？”
“没了呗。那癌得上还能有好？谁得谁没。”段立轩从墙角的啤酒箱上撕了块纸壳，走过来垫在炕头。拎起陈熙南的湿鞋撂上：“袜子也脱了。就这火炕，一会儿都能给你熥（tēng）干。”说罢又扯了一大截卫生纸，一块块地往鞋里塞。
陈熙南这才明白，为什么今天来这儿吃饭。他曲起膝盖揪袜子，啃着嘴唇傻笑：“二哥，我好爱你啊。”
“别扯闲屁了，赶紧的吧！”段立轩唰地给他扯掉袜子，把菜单怼他肚子上，“吃啥？”
陈熙南盘起腿，拄着脸翻菜单。一页页拈过去，像是翻文献。从前看到后，再从后看到前。
“素包子，是什么馅儿的？”
“猪肉馅儿的。”
“怎么还有鲍鱼呀？”
“假的。大豆拌强力胶，拿洁厕灵炖的。”
陈熙南呵呵地笑起来：“那二哥有推荐吗？”
“满菜单加起来不上两百块，啥好玩意儿啊还推荐。”段立轩急死了，扯过菜单拍板，“荷塘小炒，虎皮青椒。猴头菇火锅吃不吃？”
“好啊。”陈熙南看他拿便签纸写号码，好奇地抻过脖子瞧，“点菜还要自己写呀？”
“服务员儿都聋。”
“都是聋哑人？那能有生意吗？”
“来这儿的，没几个是为了吃饭。”段立轩蹭到炕边，趿拉着鞋出去了。陈熙南俩手往身后一撑，转着脖子打量房间。
火炕正对着一排红木橱，橱上供奉着地藏菩萨。墙上挂着药师佛苏绣，地上扔着个蒲草垫子。
他知道段立轩信佛，但没说过多余话。甚至还买了几本佛书，有空的时候翻两页看看。看着看着，倒在科学与玄学中找出些共通来。
比如说五感。在生物学上，五感来源于神经元的电化学信号。黑洞洞的颅骨好比一个剧院，而大脑则是一个舞台。每个生物都有自己的剧院体系，所以感知到的东西各不相同。而在真实的客观世界里，不存在颜色、气息、味道、声音。所以佛说，‘五蕴皆空’。
再比如说愤怒。其本质是大脑对外界的一种应激机制。恰如其分的愤怒，能令人感到愉悦。比如网络喷子，职场霸凌。又比如一些学校的激励语：多考一分，淘汰千人。今天不努力，明天就会被踩在脚下。通过创造不存在的假想敌，以愤怒来刺激学生的上进心。
那些被愤怒浇灌的孩子，对失败的承受力普遍较低。若发现自己不是赢家，更容易一蹶不振或是攻击他人。所以佛说，愤怒有‘毒根和蜜端’。
每当陈熙南发现这些有趣的共通，就会在睡觉前讲给段立轩听。段立轩可能听不太懂，但特爱听。陈熙南对他信仰的肯定，像是指路的灯塔。让他上的每一柱香，诵的每一句经，都能比以往得到更多救赎。
而对陈熙南来说，段立轩那双信任的眼睛，则是‘皆空’里唯一的‘不空’。让他恨不得再受上几世轮回之苦，来换此生的短暂相守。
正盯着药师佛发呆，段立轩掀了帘子进来。撇给他一个盖脚垫被，回身去拉木橱抽屉。抽出三根甘露香，用打火机转圈燃了。甩灭火焰，只剩一缕青烟。插好香后双手合十，在蒲团上行了三个跪拜礼。
“这地藏菩萨，是给咱叔供的吗？”
“不是。”段立轩坐回来，翻着倒扣的茶具，“是给我自己供的。消消身上的业。”
“二哥有什么业？”
“那你是没瞅见我以前啥样儿。”段立轩屈起手指，手心向上给他看，“就这指甲缝儿，没一天干净。以后死了，估摸得堕穿地狱。”
“不怕。”陈熙南拢住他的手，笑眯眯地晃了晃，“你伤一人，我就治两人。到最后都抵了不说，还能剩不少功德。等下辈子，二哥还是大富大贵。”
段立轩脸一红，抽回自己的手。埋着头沏茶，顺鼻子哼哼：“油嘴滑舌儿的。”
“你要真不爱听，我倒也不会说。”陈熙南探身过来，帮他擦溅出的茶水，“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话音未落，耳边炸起了《荷塘月色》。段立轩掏出手机，在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直觉就去瞄陈熙南的脸。
陈熙南阴森森地笑了下，给出了‘明示’：“不接挂了呢？”
段立轩当然知道，挂掉是最优解。但对余远洲的未接来电，他有一百平方米的心里阴影。
左右为难间，只能任由彩铃响着。等唱到‘我像是鱼儿在你的荷塘’，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天的翠湖。终究是心一狠，划了挂断。手机往炕席上一撇，扭头去看炉里的香。
左边的香灰搭到了中间的香上。不是好兆头。他挠了挠头皮，有点臊眉耷眼。
陈熙南妥协地叹了口气：“回一个吧。现在美国是凌晨三点，说不定有急事。”
段立轩如蒙大赦，讨好地笑了笑。回拨过去又怕陈乐乐吃醋，索性摁了外放。
“二哥？”
“哎。刚才没听到。有事儿啊？”
“没事。就是快过年了，打个电话。”余远洲的声音扑扑直响，像贴着耳机麦。没明说，但字里行间都是异乡的寂寞。
“最近咋样啊？”段立轩问。
“一切顺利。工作也没什么压力。”
“病咋样？”
“停了一半的药。”
“挺好么这不。往后能越来越好。”段立轩由衷地笑了笑，“你前日子寄来的啥玩意儿啊？花多少钱？”
余远洲离开这半年，俩人偶有联系。不多，段立轩印象里就两回。
一回是余远洲发了一张夕阳景，说能独立出来购物了。段立轩就回了他俩字：挺好。
一回是保活伤口长好了，陈熙南给孩子拆线。段立轩偷拍了一张背影，说老婆孩儿都有了。余远洲也回复他俩字：恭喜。
除此以外，就只剩那一箱箱的礼物了。保健品、大衣、奢侈包、雪地靴…
段立轩知道那些东西，与其说是寄给他的，不如说是余远洲寄给自己的。而只有他收下，两人间的亏欠才能消弭些。
后来搬家了，段立轩怕陈乐乐多想，也就没跟余远洲说。那些东西都堆在老家门卫，抽空回去搬一回。
有关余远洲，他其实很想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此刻他希望陈乐乐能看自己一眼。但对方没有，反而是在手机上回着谁的消息。这让他觉得心里没底，惴惴不安地抖着腿。
门被推开，一个杀气腾腾的大婶冲进来，哐当一声撂上小燃气灶。咔哒哒地拧开，砰地冒出一圈幽蓝的尖牙。
桌面上的电话还在震，播着余远洲的道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厚着脸皮寄过去。这阵脑子清楚点，就总合计之前没做好的。二哥救了我一命，我却连两句好话都没说过…”
陈熙南继续在手机上打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两腮微微蠕动，像是嚼着什么东西。
段立轩盯着燃气灶的火苗，没太听进。满心都是怕，一阵阵地老眼昏花。捱到余远洲说完了，这才假笑了两声：“过年回家不啊？”
“初二回去。呆一周，看看我小姨。”余远洲顿了几秒，又试探性地问道，“我想去溪原看看你。初二到初九，有没有时间聚一聚？”
“我，有没有时间…呃，洲儿，你先等会儿。”段立轩捂住话筒，在桌下踢了陈熙南一脚。挂上讨好的笑，小声问道，“哎，我有没有时间？”
陈熙南没说话，喝了口茶。沉默无边无际，淹得段立轩要窒息。
他咽了口唾沫，只得硬着头皮重复：“啧，问你话呢。我有没有时间？”
陈熙南抬起头，审视地看了他两秒。缓缓地拄起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二哥要被管成正方形的了。
余远洲是陈乐乐的心结。俗话说不破不立，该来的修罗场还得来。

第69章 和鸣铿锵-69
大年初四，溪原火车站。
停车场满满当当，取票厅排起长龙。年轻人背着滑雪板和雪具包，三三两两地有说有笑。
出站轧机设在走廊最尽头，直通户外。门口挤着一群接应的人，拢着袖子跺脚。天寒地冻地干等，只为了早见那么两分钟。
因为下午要去玩雪，段立轩罕见地穿了双羊毛短靴。雾蓝的羊皮面，靴口翻出一圈灰毛绒。
陈熙南端着保温杯，漫不经心地吹着热茶。透过冰层似的镜片，死盯着那双短靴。脚踝处UGG的表示，黄得烫眼睛。
他知道段立轩不讲究鞋，不会去刻意买高档货，更何况是进口牌子。UGG，美国加州。呵，用脚趾都猜得出谁买的。
他怎么知道二哥脚多大？不太可能是问的，这的人送礼不兴提前问。
如果是早知道的，说明至少有那么一个瞬间，余远洲刻意去看了段立轩的鞋码，并且牢记于心。
趁着人不在，偷拎起鞋子看码数。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能做出这么暧昧的事？
陈熙南原来以为，余远洲的离开是抛弃，是‘择更佳的木而栖’。可如今，却总能发现相反的证据。那一箱箱无言的礼物，让他心惊，不安，恐惧。他多希望余远洲是真的薄情，而不是搞这该死的‘有种爱叫放手’。
“大冷天儿来干哈啊。这折腾劲儿的。”段立轩佯装抱怨地道。
陈熙南回过神，收回视线抿茶水：“折腾是折腾了点，可谁让保活想见爸爸。”
这话段立轩爱听。挑了两下眉毛，强憋着不喜形于色。
“你那泡的啥啊？”
“山楂、柠檬、枸杞、玫瑰。”
“给我来一口。”段立轩拿过杯盖，牛饮而尽。咂么两下嘴，没觉出什么味儿来：“有啥用？”
陈熙南续上半杯，印着他喝过的地方浅嘬一层：“养颜嫩肤，减脂抗衰。”
段立轩斜楞他一眼，表情一言难尽。刚要说话，走廊尽头传来模糊的嘈杂。一群人从拐角涌出，像是一团裹着雷的乌云。行李箱的滚轮声，人群的招呼声，小孩的叫嚷，轰隆隆地越来越近。
段立轩抻起脖子，像是准备进攻的大鹅。可惜冬天穿得太多，围巾帽子一戴，也认不出谁。以为是这个孩儿，近了一看不是。又以为是那个孩儿，近了一看也不是。
正找得抓心挠肝，一声清脆的童音破空而来，箭矢般扎进他耳膜。
“爸爸！！”
顺着看过去，一个油绿绿的小保龄球。伸着俩小胳膊，用最快的小步伐向他跑来。戴着熟悉的七彩毛线帽，颠颠地甩着鱼尾巴。
奔你而来，是这世间最浪漫的事。想你，想到一刻也等不及，要跑着来见你。
“哎！！”段立轩实在是太高兴了，拄着轧机就翻了进去。鞋底下沾了残雪，落地的时候还滑了个趔趄。百米冲刺地跑上前，一把抱起。掀开一点帽沿，来来回回打量。
白了，胖了，重了。但还是他的鲫瓜子。看这肉呼呼的腮帮子，多有福啊。哪个小孩衬这样的一对腮帮子？哪个小孩也不衬呀。
“鲫瓜子想没想爸？”
“想！”
一声想，差点就惹落了泪。段立轩高高地抱着保活，大摇大摆地往外走。恨不得给全世界看他有个闺女，还想他。
罗美华跟在后面，笑眯眯地看着。陈熙南帮她拿过行李，低声问：“抚养权利索了？”
“都中勒。”
“前夫没添麻烦吧。”
“出事了，木出庭。”
“什么事？”
罗美华面露尴尬，好像也不知道怎么说。最后糊弄地笑了笑，模棱两可地道：“裁坏了（残废）。”
陈熙南看向段立轩，段立轩别过脸。抱着保活叭叭说，开上车都没闲着。
罗美华在老家重找了个活计，初八开工。就这么两三天的重聚，短得像蜜尖子。
一群人连饭店都没去，直奔最近的大商场。三楼买装备，一楼买零食。什么烤肠肘子粘发糕、草莓蛋糕糖葫芦。只要保活多瞅一眼，哪怕是水晶大蒜，段立轩也得给来一斤。
买完东西，又马不停蹄地去玩儿。
段立轩拽着雪圈在前面跑，保活在后面嘎嘎笑。冷也笑，摔也笑。扎雪里了，扒拉出来还是笑。罗美华也跟着高兴，仨人玩儿得热火朝天。
只有陈熙南在后面蹭着步子，端着保温杯胡思乱想。
初七送走保活，初八余远洲就来了。凭什么来？有什么脸来？
先利用了他，又打碎了他。是自己捡到了他，修好了他。
现在的二哥，是自己用心血和时间一点点拼起来的。看那黑亮亮的大刀眉，直绷绷的大长腿。温暖柔韧的窄身板，活蹦乱跳的可爱样儿。这是他陈熙南的杰作，他名正言顺地握着所有权。外人哪怕是多看一眼，都让他打心眼里觉得讨厌。
他当然可以拒绝，现在二哥听他话。但自尊却硌着那个劲儿。拦着不让见，总像是怕。怕什么？是怕自己不如人，还是怕二哥被勾引走？
都不该怕。两人的感情深浅，外人可以不清楚，但他心里该有数。若是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未免太寒人心。
可还是没底。一个聪明漂亮的可怜人，还是求而未得的，付出过那么多的沉默成本…
难得的年假，这点破事儿总在脑子里过。陈熙南吸溜了一口美颜茶，仰起头看天。
惆怅的叹还没出口，一个雪球迎面飞来。揩掉脸上的雪，就见段立轩笑着往这边跑。跑得太疯，毛线帽掉下来，遮住了一半眼睛。本来就比陈熙南矮一掌，这会儿只能仰起脸看他：“我拉你啊！”
陈熙南给他抻了抻帽子，哄小孩儿似的道：“去跟保活玩儿吧，我散散步。”
“保活跟她妈玩儿大滑梯。”段立轩扯过绳索，神神秘秘地小声道，“赶紧上来。这我偷的，等会儿被发现了。”
陈熙南往后一瞧，才看清段立轩拽的什么。一个充气的大香蕉船，能坐仨人。边角磨得发黑，一看就是场内设施。
“怎么还偷啊？”
“他们那边儿都拿摩托拉。兜一圈半分钟就回来了，吹得都睁不开眼。我说租一个，他妈的还不给。”脑门被毛线扎得发痒，他笨拙地抠了两下。手套的雪挂上眉眼，眨一眨，抖落了一半，融了一半。几颗透明的小水珠，把睫毛湿成了一簇簇。
见陈熙南不说话，又傻憨憨地笑了下：“咱俩慢慢玩儿，二哥拉你。”
陈熙南定定地看着他，觉得莫名有几分眼潮。拧了保温瓶，小跑着跨上船。
段立轩把绑绳抗到肩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坐好了啊？”
陈熙南抓着身前的扶手，郑重其事地点头：“坐好了。”
“抓住了嗷！别待会儿给你摔好歹的。”
段立轩范儿起得很足，好像脚速八十迈。可真等跑起来，才明白为啥要用摩托拉。
雪地本就打滑，使不上劲。陈熙南虽说偏瘦，可也是个184的男人。没几步就累得他呼哧带喘，帽子里一蓬蓬地蒸热气。但也没停脚，铆劲儿地往前跑。
不为别的，就想逗陈乐乐笑一笑。
自从年前余远洲那个电话以来，陈乐乐就变成了陈闷闷。段立轩说，吃醋就不见。可不见也不行，还是酸唧唧地不高兴：见你的去。像我多小心眼儿似的。
段立轩心想，还‘似的’，你不就是小心眼儿吗。全溪原最小的心眼儿，还不抵虮子的几把大。
但吐槽归吐槽，他还是不舍得陈乐乐难过。那小落尾眉一耷拉，他也乐呵不起来。
段立轩拉着船离开人群，钻进林里的一条小路。
两旁的树上挂满厚雪，像毛茸茸的小鹿角。充气艇摩擦着雪地，簌簌作响。歘起来的雪粒扑在手套上，像透明的碎钻。
段立轩跑在前头，呼着团团白气：“好不好？”
“好。”陈熙南脚跟磕着船身，像是在打节奏，“二哥，我想唱歌。”
陈熙南的‘想唱歌’，听在段立轩耳朵里无异于‘嘴要拉’。
“等会儿，还有，几百米，就到厕所儿..”
没等说完，陈熙南已经亮着嗓子驴叫起来。他周传雄唱不明白，纤夫的爱也不咋地。偏偏还一脸认真，像在维也纳举办演唱会。
段立轩强憋着不笑，却总在他破音的时候破功。锤着自己的大腿往前走，憋得肺头子发酸。
“小妹妹我坐船头，哥哥你在岸上走~我俩的情儿，我俩的爱，在纤绳儿上荡悠悠~噢荡悠悠~”
跑掉走音不说，情和绳字还带儿化音，土得人浑身刺挠。段立轩笑得乱颤，跑也跑不动，拉也拉不走。眼看着都要跪地上了，背后传来一声嚷嚷：“哦噫！船哪儿来的！！”
陈熙南回过头，就见个穿着军大衣的老大爷，正扎着胳膊往这边跑。
想他一文化人，什么时候干过偷东西的丢人事？心里头一臊，情不自禁地就想逃：“糟糕！二哥快跑！！”
段立轩看他急，也顾不上多想。扛起纤绳，撒丫子就跑。
他拉着香蕉船在前面逃，老头子在后面追。陈熙南死抱着香蕉头，撅着腚实况转播。
“二哥，快跑啊！”“还有十米了！”“二哥！！”
一句一句地催命，给他二哥都要逼成雪橇犬了。弓着背尥蹶子冲，恨不得四脚着地。
单拎出来能独当一面的，玩在一起就抵消了智商。像两个滑稽的喜剧演员，一个喊一个喘。
积雪皑皑的的林间小径上，破香蕉船被追得抱头鼠窜。树枝被撞地簌簌摇曳，晃得雪影阑珊。
船前是一个个山包，像雪白松软的小蘑菇。夕阳迎面而来，把雾凇镀成了淡金。美得如梦如幻，像童话书里的一幅插图。
作者有话说：
芋圆粥：二哥跟我差不多高，买一样码数就能穿。
陈妹妹：他偷看二哥鞋码。
芋圆粥：过年了回国看看，惦记二哥胳膊恢复得好不好。
陈妹妹：又回来勾。
芋圆粥：见见二哥对象，看他幸福我也高兴。
陈妹妹：竟敢舞到我跟前？？

第70章 和鸣铿锵-70
路越跑越荒，全是没人踏过的积雪。段立轩不小心踩上块石头，扑了个狗啃泥。陈熙南跳下船去扶，结果也滑了个屁股蹲儿。一脚铲上段立轩后腰，直接给蹬下了坡。
他脑子嗡地一声，连滚带爬地去拉。可惜以他的运动神经去救人，就好比拿铅笔杆子去撅坟。
段立轩说他是‘大扁担钩’，那真是一点也不冤枉。瘦，长，没力气，慢得要死。
不仅屁用不顶，还来个买一赠一。整个撅着大头朝下，连树杈都不知道抓。
千钧一发之际，段立轩狠拽了他一把。紧紧抱着他脑袋，嘁哩喀喳地往下摔。
陈熙南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冰凉的镜片死压在脸上。那头是段立轩的外套拉链，震得硌哒哒直响。
像是掉进了爱丽丝仙境的兔子洞，做着清楚的白日梦。梦里是黄昏的房间，自己坐在沙发里翻照片。一本B5大的小相册，翻几页就到了头。
好少。二哥的照片怎么这么少。不甘心地翻回来，却发现比刚才还少。急出了一身冷汗，心脏在耳膜里咚咚。
忽然房间深处传来段立轩的声音。
“还行不？摔啥样儿？”“喂，陈乐乐？”“小袅花套子！摔傻了嘿！”
梦境呼地向后疾退，眼前是羽绒服的金属拉头。
“喂！你俩有没有事儿！！”
追船的老大爷，正在头上扒着坡喊。段立轩亮着嗓门回道：“没事儿！船钱给你结了啊？多少？”
大爷想了想，伸手下来：“给二十得了。”
段立轩的手包锁寄存了，只能拍陈熙南肩膀：“哎，给一百。”
陈熙南还是懵懵的，但二哥要钱，他就爬起来掏。顺着爬了两步坡，伸手递上去。
“没正好儿的？找不开。”
“不用找了。”陈熙南说着话，眼睛却在打量脚下的斜坡。不长，也不陡。物理层面计算，滚下去都用不上三秒。
但刚才那个梦，绝对不止三秒。每一帧都无比清楚，漫长得匪夷所思。
大爷看了他两眼，把钱揣进了兜。挥了挥手，拉着船走了。
黄澄澄的香蕉船，在树影后面越来越远。夕阳照得心里亲亲热热，像白捡了一条命。
他回过头去看段立轩，发现段立轩也在看他。无比熟悉的眉眼，又像好多年没见。缥缈幽远，恍若尘梦。
两人对着发了会儿呆，陈熙南缓缓地黏糊上来。跟段立轩蹭着脸，把嘴唇戳在他下颌骨上。一嘬一嘬，像只吸奶的猫崽。
“诶。你吓死我了。”
“草，现在都没合计明白跑啥。”段立轩累坏了，这会儿还在呼呼地喘。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像他妈的二百五。”
是啊。跑啥啊。按理说人家追来了，还回去就结了。赔礼道歉塞俩钱，哪怕你自报家门呢。别说一个破香蕉船，他段二爷就是把大滑梯掰下来扛走，也没人敢追着要。
再不济，陈乐乐你下来。船扔了不要，谁还能追你二里地判刑？犯得着让他驴似的撅腚尥？
他越想越来气，抬手扇了陈熙南一个逼兜：“就他妈赖你。偷来的东西，鸟悄玩儿得了。偏得嚎，满世界招摇。给人嚎来了，又他妈催命。‘二哥~快跑啊~要被追上了~’草，要被追上了你不下来，你内屁股跟香蕉皮焊死了啊？这得亏你手里没鞭子，要不结石都能让你抽散架子！”
“唔，这不没反应过来么。”
“拉倒吧，我还不了解你。”段立轩推开狗头，骂骂咧咧地坐起身，“瞅着像那么回事，内里都他妈坏冒浆子。一天到晚就能耍了我，跟你处对象他妈遭老罪了…”
他浑身挂满枯枝烂叶，围巾蹭满黑土渣子。肩膀被绳索划破了一道口子，呼呼地飞着羽绒。脏兮兮的蓝短靴，像一对委屈的小马蹄子。
陈熙南跪在他身边，像条犯错的大白狗。戴着顶羊羔绒的飞行员帽，耷拉着两个杏白的毛耳朵。又是倒茶又是拍灰，变着法地献殷勤：“这回真不是故意的。喝口热的，不生气了啊。”
段立轩冷哼着喝茶，陈熙南给他摘烂叶子。摘着摘着，发现围巾上粘了血渍。眉毛一凛，到处扒拉着找伤口。
段立轩被他扒得发烦，肩膀往后一转：“又干哈啊！”
“围脖上有血，我看哪儿划破了。”
“哪儿有血？”
“这儿。”
“哪儿啊？”
“就这儿啊。”
段立轩脖子都快别折了，才看到陈熙南嘴里的‘这儿’。不能说触目惊心吧，只能说还不抵某人心眼儿大。
“行行行行，别找了。这会儿都长上了屁的。”段立轩把喝完的瓶盖递给他，“回去吧，一会儿娘俩该着急了。”
他薅着枯草秧子站起来，刚用点劲儿就摔了回去。也不说话，皱着眉拆短靴。
陈熙南心里咯噔一声，蹲过来问：“怎么了？”
“脚脖子好像崴了。”
“我来。”陈熙南脱掉手套，耐心地把鞋带全扯掉。小心翼翼地剥出脚，用手指轻轻地按：“疼吗？”
“不疼，就里边儿发烫。”
陈熙南换了个位置：“这儿疼吗？”
“没事儿，你先拽我起来。”
“这儿呢？”
“啧，你烦不烦啊。说了不疼，我回去找个椅子缓…哎我草你大爷！！”
--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前方运行到站是溪原南站。请您提前做好下车准备。下车时，请注意站台与列车之间的缝隙…”
溪原南不算大站，动车只在这里停靠一分钟。广播一响，一个个脑袋拔地而起。收拾垃圾倒腾行李，车厢忽地就喧闹起来。不过余远洲不用着忙——早在播报前五分钟，他就已经站到了门口。
看着窗外熟悉的雪景，心里泛起一阵阵的感动与酸楚。在美国这半年，前两个月他几乎不出房间。不拾掇不社交，对一切事物都提不起兴趣。极简到什么都不想拥有，甚至连内裤都不买第三条。总觉得自己明天就会死，不需要置办太多活着的行李。
木着脑袋想事，偶尔会闪现一点点亮光。他知道自己必须抓住那一点亮，去和别人建立情感联系。因为那是唯一的希望，能帮他从抑郁的泥潭里挣脱出来。
建立联系，和谁呢？这世上人来人往，但所有人都那么繁忙。谁有心灵的余裕，去承受一颗抑郁的灵魂？
数不清有多少次，他点开了和段立轩的对话框。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段立轩一定会伸手拉他。
而正因为如此，他不能开口。
从前不懂事，总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可后来才发现，肉心比石头心可怕。
掏心窝对一个人好，高风险低回报。有时候对方领情，但也只是领情。有时候对方不领情，把这好归因于自身魅力。有时候对方不但不领情，还要以此操控你、侮辱你、利用你。
在与人的交往上，他一败涂地，并为此付出了惨痛代价。他又如何能忍心，让段立轩也体会类似的苦楚？
就算做不到投桃报李，也不能忘恩负义。那是这世上唯一要给他当哥的人，他想长久地珍惜。而在他们之间，长久的方式可以是朋友、是战友、是兄弟，但绝不可能是情侣——因怜悯与感动走到一起的感情，是冷的，是没有火花的。或许能对抗一时的雷霆万钧，却抵挡不了漫漫的平凡岁月。
这样的关系，对谁都不公平。到最后只能狠心清空了聊天记录，不让自己看到那个轩字头像。
看不到退路，就只能前进。看不到港湾，就只能航行。他把自己逼上绝路，又把自己从绝路上逼退。经过半年的治疗，终于重新攒出了些活下去的力气。这点力气，一半是段立轩给的，一半是黎英睿给的。所以他要回来，至少得给他的恩人们看看。看他余远洲并不是孬种，没有白费他们的好。他顽强地挺过来了。
列车挺稳了。门开的瞬间，故土的寒风迎面扑来。余远洲推了下眼镜，拎着皮箱迈上月台。迎着太阳的方向眯了眯眼睛，大步踏向出站的长廊。
作者有话说：
芋圆粥：我余远洲，回来了。
段甜甜：走，哥请你吃炖大鹅。
黎公主：呃，我没在WX上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陈妹妹：你不要过来啊！呿！呿！

第71章 和鸣铿锵-71
“拿远点儿去！”段立轩耸了一把身旁的轮椅，“啥B玩意儿，我残废了啊。”
大亮刚把轮椅推开，瘦猴又递上了腋下拐。段立轩看得更烦，抖着手撵人：“你再给我拿个碗，我都能站道边儿要俩个！滚滚滚，都上一边儿闪着去，别他妈烦我。”
抱拐童子和推椅护法对视一眼，只能发视频给陈三哥。没发出去十秒，段立轩的裤兜就开始炸荷塘月色。
“干哈。你不上班儿吗？”
“嗯，出来放水。”
“尿你的呗，我还能过去给你握着啊。”
陈熙南沉默了会儿，悠长地‘啊’了一声，像是听爽了。
“…草，陈乐乐我告你嗷，别整那变态动静儿。”
“我给你买的轮椅，用着呢吗？”
“咳，用着呢。”
“撒谎。我手机有显示，拐杖和轮椅都没在用。”
段立轩面色一凛，连忙扭头去看那轮椅：“你这破玩意儿能连手机？”
“能啊。内置GPS、压力传感器。你人在哪儿，用没用，用了多长时间，全看得到。”
陈熙南煞有介事，段立轩将信将疑。对大亮招了招手，示意他把轮椅推回来。上上下下看了一圈，也没发现高科技开关。
“净放屁。要有那老些功能，不得插电啊？我都没瞅着充电口。”
“现在都讲究新能源，动力充电。”陈熙南咳了两声遮笑，又一本正经地道，“不信你试试，坐没坐我立马知道。”
段立轩拿手摁了摁，试探着道：“坐了。”
“压力不够。”
段立轩眼睛豁地瞪大，又挥手示意大亮坐上：“这回真坐了。”
“超重了，你抱半扇猪坐的？赶紧听话，崴脚不是小事。不好好养，以后踝关节不稳定，会变成习惯性崴脚。长此以往，容易形成创伤性关节炎、关节退变。别说打球上楼，严重了都不能负重行走…”
段立轩头皮阵阵发麻，一屁股坐上轮椅：“坐坐坐坐！我把屁股焊上行不，别几把嘟囔了！”
“这还差不多。小被子盖上，那是我妈特意给你缝的，不要糟蹋老人家的心意。”
“拉倒吧，挂羊头卖狗肉。你就是看我来接洲儿，故意给我整得像猴七儿。”
“哦？那二哥想怎么着去接啊？用不用我雇婚庆公司，给你做个造型儿？”
“啥玩意儿婚庆公司啊？哎，我说早上怎么找不着发蜡，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打不打发蜡，耽误你接人吗？”
“哎我去了。我看你纯他妈慈禧老公，闲疯（咸丰）了要。”
“是我闲疯了，还是你上外头胡浪？他余远洲是什么大客户，犯得着你花枝招展地去见？”
“花不花枝的，我也得有个人样儿啊。整个轮椅，还他妈得盖个棉被。你干脆再给我兜俩尿不湿，挂水滴筹得了妈的。”
“呵，惦记你倒惦记出错了。要不说这上赶着给的好儿啊，真是人嫌狗不待见。”
“草，着凉了你上肠胃科挂个号，省着屁多得都他妈顺嘴冒。”
两人叭叭地吵，谁也不肯把话掉地上。一套又一套，像是进行着某种巅峰对决。
直到陈熙南那边传来冲水声，又紧着说了几句话。但是离话筒很远，像是对别人说的。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重新清晰：“远一点坐轮椅，近一点拄拐杖。不准跟余远洲喝酒，今晚八点前必须到家，晚一分钟一个戳。我丑话说在前头，马上破七百了。往后可乐还能不能喝，你自己掂量着。”伴随电梯铃的叮当声，陈熙南嘟地挂了电话。
“草。这纯他妈是克我来的。”段立轩揣回手机，扭头跟大亮抱怨，“接一个洲儿电话，那脸拉拉的，一宿都摸不着头儿。”
大亮没接话，他正被那‘半扇猪’刺激得发懵。
五大金刚里，他年纪最大，却最不招陈三哥待见。三哥的表现也不明显，无非就是冷不丁糟改两句。
比如之前在群里发截图步数，一天走了三万多步。陈熙南平时不怎么说话，那天却罕见地搭了句茬：走出公摊没啊？
一开始还没看明白，想半天才明白骂他腿短。大亮百思不得其解，后来还是听瘦猴罗列了他的五宗罪。
一罪陪护余远洲，二罪放二哥去找丁凯复。三罪抽烟打掩护，四罪搬家碎了造景缸。当然这些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是过年前对象黄了，拉二哥喝了半宿酒。
据瘦猴说，那天他把脸埋二哥胸口哭。段立轩劝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他不肯听，偏说草是断肠草，花是彼岸花。自己爱胡小秀，就好比二哥追余远洲…话还没说完，后边那桌啪地扔了筷子。瘦猴还以为谁犯照，站起来就要掐架：哎呦喂，你他妈的摔哒谁呢？
那桌只坐了一个人，戴顶黑色棒球帽。桌面干净，没有酒瓶，也没有铁签子。一壶普洱茶，一碟茴香豆。一台笔记本，一盘酱牛肉。
正合计哪儿来的上进哥，把烧烤店当星巴克。就见那人缓缓转过头，帽檐下是一张鬼森森的小白脸：哦呦，好巧啊。
好巧个屁。
那天段二爷盖了几个戳不得而知，不过大亮算是彻底被记恨上了。文化人的嫌弃最为致命，骂你你都没地方说理。
“二哥，”大亮凑到段立轩脸边，小声地打着商量，“小陈大夫这么烦我，你给说说呗。”
“陈乐乐烦你吗？没觉着啊。”
“昨儿因为大腚的事儿，还搁群里说我啥。自家菜地不长苗儿，操心别家后院儿土豆小。”
段立轩自己说话就损，所以也不觉得陈熙南有问题：“那确实是这个理儿啊。你自个儿对象都处不明白，操心人两口子离不离婚。”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到一声响亮的招呼：“二哥！”
抬脸一看，就见一帅哥向着出站口走来。
穿着驼色的毛呢大衣，拽着18寸的浅棕皮箱。肘上挂俩大红的礼品袋，被膝盖打得砰砰作响。锃亮的金丝眼镜，尖头的漆面皮鞋。踩着阴冷的小瓷砖，愣是像他妈的走红毯。
对段立轩来说，一切爱恨都可以随风而去，唯有装逼不能。俗话说吃香的，喝辣的，裤衩子得穿最大的。此刻余远洲的闪亮登场，在他眼里简直像一种宣战：我若拿出满级美貌，阁下又该如何应对？
站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坐着装了。段立轩翘起那条好腿，右肘拄着脸。扥了扥袖口，露出一手的宝翠。往后侧了下脑袋，高冷地吩咐大亮：“去接一下。”
全程一脸威严，像黑帮电影里的幕后大佬。等余远洲走到跟前，才矜持地笑了笑：“回来了？瞅着还行啊，比走前儿精神多了。”
他腿上盖着海绵宝宝的小垫被，看不出个所以然。
余远洲皱眉打量半晌，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坐轮椅了？”
瞎话是早就编好了的。毕竟总不能说去雪上乐园偷香蕉船，被管理员给追崴脚了。
“出去爬山，坠崖了。”
“坠崖？！”余远洲大惊失色，也顾不上礼节，伸手就去摸被。发现里边不是空的，这才松了口气。掀开一点被角，看到右小腿打着石膏。
“骨折了？”
“嗯。”段立轩将错就错，毕竟崴脚坐轮椅实在没逼格，“这不家属给买的，新能源轮椅，赏光用两天。还有这小被，老丈母娘给缝的。挺大岁数不容易，不能白瞎这份儿心。”
余远洲听他说家属，转折脖子找了一圈：“我太想见见陈大夫了，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赏光。”
“上班儿呢。他们医院就放到初五。”
“初五？这么辛苦？”
“干啥不辛苦。二十来岁，往社会上一赶，待遇都顶不上好人家的驴。”段立轩抬抬手，示意大亮推自己走，“咱哥俩先去吃饭。”
他定了一家有名的铁锅炖，特意离二院远一些。没别的，就怕陈乐乐突然来查岗，不让他喝酒。真有意思，老朋友见面不喝两杯像话吗？
余远洲本来就冰冷沉闷，丁凯复那狗B又把自己作成了违禁词。再不喝点小酒，他俩对着干啥？下五子棋？
好在两人半年不见，倒各自攒了不少说话的材料。等酒足饭饱，段立轩重新拿起菜单，想给陈乐乐打包俩菜。
本来想再炖半只鹅，又想起陈乐乐爱吃牛。犹豫了会儿，还是准备打电话问。可连拨了俩，都被拒接了。正纳闷着，抬头一看挂钟，脸白了——八点半。
“走吧，”段立轩菜也不点了，拎起椅背的大衣披上，“你要见家属，晚上就搁二哥家住。”
“太叨扰了。我小坐一会儿，晚上住酒店。”
“叨啥？又不是住不下。”
余远洲还要推辞，段立轩却像是急眼了。狠劲儿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道：“你甭想七想八的，咱家二哥说了算！”说罢抄起桌边的拐杖，骂骂咧咧地往外尥，“不接电话，草，段二爷想几点回就几点回，还能让你管噔噔的…”
余远洲怕他摔了，紧着往外追。可别说追上扶一把，一路小跑都差点没跟上。段立轩就像那八仙过海的铁拐李，百米冲刺地往停车场悠。铁青着脸坐上副驾，没好气儿地给瘦猴打电话：“又他妈上哪儿浪去了，赶紧回来开车！八点回家八点回家，陈乐乐搁群里说三遍，都瞎啊！”
余远洲看他着急，也多出了几分眼力见。把行李从后备箱移后座，生怕下车的时候耽搁。路上段立轩一声不吭，只是不停看手机。
余远洲从后视镜忖度着他的脸色，暗暗心惊。
八点回家。别说一个三十岁的老爷们儿，就高中生，也才上晚自习。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把这大地头蛇硬生生管成了狗熊？
揣着满心好奇，一路跟进了小区。平平无奇的电梯楼，看着有了些年头。崭新的花铜门，贴着朱红的手写对联：花灿银灯鸾对舞，春归画栋燕双栖。
开锁入户，入目就是一宽敞的大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飘着清凉凉的冷腥味。灰蓝的布艺沙发，黑底金花的脚踩毯。靠墙堆放了十来个恒温造景缸，养着花花绿绿的爬宠。当间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套法兰绒的灰睡衣。手拿一把长镊子，夹着只大耗子，正在喂一条黑王蛇。
喂完王蛇，他又从塑料盒里拎了只活蛤蟆。掀开另一边的缸盖，淡淡地诘问着：“自己说，几点了？”
他声音温柔，周身却萦绕着阴沉的压迫感。那蛤蟆在镊子底下不断挣扎，直到被他伸进了缸。一条红蛇腾空而起，叼住猎物连打了三圈绞杀。重重落回缸底的木屑，像一截汽车的减震弹簧。
余远洲瞬间被慑在原地，连招呼都忘了打。
“呃，介绍下啊。这我家属，陈乐乐。”段立轩说罢，就见那男人后背僵了一僵。缓缓从肩膀上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打量他几眼。隔着冰沁沁的眼镜片，冷飕飕地笑了下。
“哦呦。你好啊。”
作者有话说：
芋圆粥：起票。我回美国。
京片子：
糟改：损人。

第72章 和鸣铿锵-72
“你好你好，我姓余，余远洲。是二哥的朋友。”
陈熙南撂下缸盖，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给余远洲吓得一激灵，端着肩膀瑟缩在门口。眼睁睁地看着他飘过来，假笑着伸出手：“知道。久仰大名。”
陈熙南的手指纤长，像透亮的白玉笛。可惜刚才拎了耗子，还逮了蛤蟆。擦都没擦，就这么水灵灵地伸过来了。
余远洲下意识地看了段立轩一眼，没想到二哥比他更没出息。小脖往衣领里一缩，疯狂冲他使眼色。
他只好硬着头皮伸出手，轻握了下陈熙南的指尖。又赶紧递上礼品，如沐春风地道：“这按摩仪是我一个朋友送的，送我两个。听说外科大夫累颈椎，给您带过来一个。没花钱的东西，您别嫌弃。”
他挂着客气的笑容，咬字清晰，彬彬有礼。再配上那张俊脸，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陈熙南上下打量着他，胸口像是塞了一摞柠檬泡腾片。随便咽口唾沫，都咕嘟咕嘟地往上冒酸泡泡。
“余先生真是一表人才啊，难怪二哥总念叨着。快进来坐吧，我去给你俩洗点水果。”
说罢深深看了段立轩一眼，拎着大镊子走了。那背影不像是去洗点水果，倒像是去给大郎熬药。
余远洲扭头小声问道：“要不我先走吧。这么晚打扰，的确太冒犯了。”
“冒啥。他就那样儿的人。天天噶人脑袋，噶得阴森森的。”段立轩睁着眼睛说瞎话，推着余远洲的后背让他进屋，“你先找地方坐，我去上个厕所儿。”
说罢换上室内用的简易拐，一瘸一瘸地往里走。明明怕得脚底下打漂，还强撑着嘴硬：“今儿你哪儿都别去，就搁二哥家睡。大老远来的，不能让你去住酒店。你放心，咱家二哥说了算…”
不管狼谭还是虎穴，进来了就难走。余远洲脱掉大衣，规规矩矩地坐到沙发上。闻了闻刚才握陈熙南的那只手，腥得顺后脊骨起鸡皮。想洗洗，又不好意思乱动。万幸看到茶几上有包湿巾，便抽了两张蹭手。还不敢让人看见，藏在腿当间儿蹭，像是在钻木取火。
段立轩借口撒尿，三两下悠进了厨房。在后面瞅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废话：“哎，洗草莓呢啊？”
陈熙南没搭理他，哐哐摇着菜篮子。几个草莓洗得水花四溅、怨气冲天。
“吃没吃饭儿呢？”段立轩又问。
“吃什么。”
“没上店里对付一口？”
“一个脑干出血，两个脑动脉瘤，还有一个酒精中毒。”陈熙南转过来拿茶叶，慢腾腾地推着眼镜，“我好累了，没力气走到蜀九香。再说单单等你就觉得心烦，还有什么心情吃饭。”
段立轩不敢挡害，拄着拐在他脚边躲来躲去。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偷瞟着窗户上的倒影：“我跟瘦猴儿说了八点回家。这瘪犊子打麻将去了，给玩儿忘了。”
“这点事儿还用人提醒？找个借口糊弄我，心里头巴不能够呢吧。”陈熙南把洗好的草莓倒进玻璃碗，自己还拈了一个吃。恨恨地嚼了会儿，阴阳怪气地叹，“您俩之间的惦念啊，那是比草莓还甜。咱俩之间的猜忌呢，怕是比中药更苦。”
“我要还惦记他，能这么往家带，介绍你是家属？”段立轩凑到他后面，本来想哄两句软乎话。可一出口，又是变了味儿的抱怨，“我说你就不能像个立正爷们儿，大大方方的？”
这下好了，本来还是暗流涌动的吵架，瞬间遭遇了明火。
“什么叫大大方方？合着您在外头浪够了，我半句情绪不能有。”陈熙南冷笑一声，掉过头去拿茶叶，“草莓洗着茶泡着，还不够贤良淑德？要不我再上点才艺，给您俩表演个节目？”
“你这脸一拉拉，能够十五个人看半拉月。还用表演啥节目。”
“您也甭跟我浪费这唾沫。陪余远洲用去，人家漂洋过海来看你的。我自个儿泡完茶，再排练两个活儿。争取啊，给您俩都伺候妥。”
热水哗哗地浇进茶壶，玻璃上腾出一片水气，模糊了陈熙南的倒影。段立轩看不见他的脸，心里急得直冒烟。
“哎不是，你他妈要咬人啊？”他怼了陈熙南后腰一下，压着嗓子撂狠话，“我就问你一句，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陈熙南把茶壶哐当往台面上一撂，踢了他拐杖一脚。趁他平衡不稳，掐着下巴摁到冰箱门上。
“满嘴的酒臊味儿，您甭问我！谁立正您跟谁过去，左右我管不上您。”说着还拍了拍他的脸，轻唾了一口。唾罢又舔舔他唇角，咬着牙吹气，“不过我劝您啊，醒腔了再张嘴。惹急了我，可不论秧子！”
陈熙南这一口唾，虽说没有沫，可也给段立轩呸懵了。愣愣地捂着脸，像被扇了个耳光。
陈熙南不再看他，叮咣地泡茶。连同草莓一起扔上托盘，扭头往外走。
段立轩看着他的背影，大骂了一声草。举起拐杖砰地怼上门，抡起炉灶上的小奶锅：“蹬鼻子上脸，好日子不过！就偏得唠这打仗嗑儿！”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冰箱上扯下来一袋方便面。嘁哩喀喳地撕了包装，铁青着脸嚷嚷：“我给你下面条儿，能不能原谅我！”
陈熙南没说话，回过头定定地看他。段立轩穿着件浅灰羊毛衫，后背汗湿了一大片。手上都是汗，撕不开调料的酱包，只能上嘴咬。咬过头进了嘴，咸得拄着水池呸。后背一耸一耸，看着莫名可怜。
“他妈我混这么多年社会没判刑，让你给我判了个无期。你自个儿来得晚，还赖我看上过别人儿。有本事你搁产房外边儿等着，我打娘胎里出来就跟你过！我他妈都三十了，都三十了！就你赖我，我还能咋的！”他越说越生气，把小锅狠摔到炉灶上，“他妈跟你道歉呢，听不着啊！能不能原谅我！不能我给你磕一个！”
“你没下过厨。”陈熙南淡淡地问道，“能做明白吗？”
“我他妈废物啊，方便面煮不明白！”段立轩说完这话，突然意识到陈乐乐口气软了。扭过头看他，晶亮着眼睛问，“哎，不生气了？”
“账晚上再算。”陈熙南拧开门把，端着托盘走了，“记得给我卧个鸡蛋。”
余远洲钻木取火了半天，听到厨房传来哐当一声。吓得一个起立，抻着脖子窥探。从客厅往里是一条黑沉沉的穿堂，没点灯。尽头好像有人在压着嗓子争吵，间杂着摔东西的声响。每一下都猝不及防，听得他心脏不是往左咯噔一下，就是往右咯噔一下。
正准备穿大衣撤退，黑暗里浮出一张白脸。挂着不达眼的假笑，晃晃悠悠地走出来。
陈熙南把托盘放上茶几，伸手示意他坐回去。给他倒了一杯茶，语气和善地道：“泡的龙井，猜余先生应该喝得惯。”
“我什么都行。”余远洲接过来，局促地拢进手心，“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
“二哥的朋友，说什么打扰。”陈熙南坐到他斜对面，缓缓交叠起腿，“今儿就别走了，在这住下。明早直接让二哥送你去机场。”
“不了。我订了酒店，就车站后那个万豪…”
“退了。”陈熙南打断道。
余远洲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他。
“我说退了。在这儿住下。”陈熙南拄起脸，视线笔直地扎过来。但没有扎到余远洲脸上，而是从他头皮上堪堪掠过。带着一声呼啸，像抽过来的鞭子。
空调的热风吹在身上，脚底却爬上来一股寒意。余远洲沉默了会儿，不知如何应答。
“吃点草莓。”陈熙南说。
“好。谢谢。”余远洲低着头，脸几乎要和茶几平行。那草莓已经不是草莓，而是一个个的临时避难所。
“余先生长得很帅啊。像明星。”陈熙南又道。
“您过奖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十个帅的三个坏，六个一身风流债。”陈熙南讲罢笑了两声，端杯抿了口茶，“随便说说，您别介意。”
余远洲捏着草莓的叶梗，也跟着干笑。抻着脖子往走廊看，祈盼段立轩这厕所快点上完。但一想二哥刚才那副窝囊样子，又觉得指望不上。正坐立难安，走廊灯啪地亮起来。段立轩端着个不锈钢的盆子，单腿往这边蹦。盆里的汤汁飞溅到地上，他又回头去看。
陈熙南噌地站起来，小跑着迎上去。拿过不锈钢盆，穿过他腋下架起来：“怎么不叫我？”
“我加完鸡蛋，它呼呼往外冒沫子。捂都捂不住，厨房造老埋汰了。”
“没事，我一会儿收拾。”陈熙南架着他坐到沙发上，这才抽出空看那盆泡面。拿筷子搅了两下，又凑上去闻了闻，“怎么是白的？”
“加半袋羊奶粉。”段立轩食指蹭了下鼻头，怯怯地忖度着他的脸色，“不寻思方便面没啥营养。”
陈熙南挑起筷子尝了一口，终于露出个实心的笑：“二哥真棒，第一回就煮这么好。”
几乎全生的鸡蛋，硬茬茬的面条。还有那即兴发挥的、结块的羊奶粉。乱七八糟、稀了咣当地盛在不锈钢的盆子里。说好听点，像猪食。说直白点，像泔水。
余远洲瞅一眼都有点犯恶心，陈熙南却吃得入迷。神态认真而专注，就像做一台手术。
俩人也不敢闲聊，安静地在沙发上排着。一个吃草莓，一个看手机。好像多说一句话，都得经过某人的应允。
陈熙南吃得彻底，连一滴汤都没剩。不锈钢盆映着客厅的吊顶小灯，干净得金碧辉煌。
“二哥，你还记不记得，受伤来急诊的那天。我说要去找医务科开绿色通道，你对我笑了下。”他冷不丁地说道。
这话题转得措手不及，段立轩挠了挠头皮：“呃，啊，我笑了吗？”
“你笑了。那时候我就想，第一次的笑是我偷别人的。”陈熙南摊开手掌，比划了一下余远洲，“但这一回，是真真切切给我的。”说罢不等段立轩反应，笑眯眯地站起身：“你们先聊，我去收拾下厨房。46处淀粉沫要是干透了，可就不好擦了。”
作者有话说：
为啥46处淀粉沫。因为甜甜当初身上总共46处伤口。
乐甜日常吵架，不过不用担心。就像张爱玲的那句话：相爱着的人往往爱闹意见，反而是莫不相干的人能够互相容忍。
京片子：
巴不能够：求之不得。
醒腔：想明白。
不论秧子：不管这个那个。
大碴子：
厨房造老埋汰了：厨房糟蹋得很脏。
。

第73章 和鸣铿锵-73
可能是那盆泔水里放了镇定剂，陈熙南吃完立马变回‘温和的陈大夫’。不仅有说有笑，还试用上了按摩仪。
“从医是辛苦。”余远洲说道，“我有个朋友是消化科大夫，一上班就连着十八九个小时。”
“这也差不离。”段立轩拍着陈熙南的膝盖，就像父母心疼自家孩儿，“昨儿早上七点走的，正午回来吃个饭，下午四点又走。一宿没见着影儿，今儿不知道几点回来的。”
“五点。”陈熙南仰在按摩仪上，闭着眼打哈欠，“&#225;~&#224;~！一线都这样。等熬到高年资，就不用写病历，也不用上夜班了。现在嘛，年轻，还撑得住。”
“瘦得裤衩子都要挂不住了，还撑得住呢。”段立轩问他，“哎，你手术前儿迷不迷瞪？”
“迷瞪。”
“草，那不能噶岔了？”
“不排除啊。”陈熙南累得嘴都张不开了，话含在嘴里咕哝，“就上周的事儿。护士递我针，她累懵了，没拿起来，就这么空手递给我。我也没发现，接了个空气就逢。逢了两下，发现针没了。还以为掉了，满地爬着找…”他笑了两声，忽然没动静儿了。歪在沙发上，眼镜滑到了鼻梁骨。
陈熙南经常突然关机，段立轩也习以为常。拎起腿边的毛毯，抖开给他盖上。
“陈大夫累坏了。”余远洲站起身，拎着大衣要走人，“你俩快休息吧，我先走了。”
“上哪儿去！明早五点半就得出发，折腾个什么劲儿！”段立轩用气音嚷嚷着，大猩猩似的拍着胸脯，“就搁这儿住！咱家二哥说了算！”
余远洲瞟了一眼沙发上的陈熙南。心想这陈大夫闭眼像尊佛，那睁眼就是魔。他二哥一个屁夹不住都悬挨收拾，还在这儿说得算呢。
两人撕扯了半天，差点要打起来。又都不敢出声，只用气音吵吵，像一出默片喜剧。
走了四五个回合，到底是余远洲妥协了。因为他发现段立轩已不是单纯的客气，而是赌上了某些奇怪的东西。好像自己要不留宿，就是不给他面子，不承认他在家里说得算，进而延伸为看不起他。
留宿问题达成一致，余远洲去换衣服洗漱。出来正好看见段立轩在给陈熙南摘眼镜。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建议：“我背陈大夫去卧室吧。”
“没事儿，我搁这儿陪他。睡你的去。”
主人不休息，客人也不好意思先休息。余远洲又坐回沙发，轻声跟段立轩聊天：“这回看你身边儿有着落了，我是真高兴。”
“你瞅我高兴，我瞅你闹挺。在美国有没有啥朋友啊？”
“有一些。”
“拉倒去吧。有朋友你还能大半夜给我打电话？不好呆就回来，二哥这儿随时欢迎。”
余远洲深深看了他一会儿，苦涩地笑了笑：“要不是看你有陈大夫了，我还真不敢回来看。总怕彻底给你耽误了。”
“你这啥话？感情就讲究一个缘分。”段立轩手肘拄着膝盖，摇着头嗐了一声，“该着咱俩没缘。”
“二哥你还别嘴硬。有缘没缘，咱俩相处的时候，你也没这么自在过。”余远洲食指点着自己的眉心，模仿起段立轩蹙眉的表情，“瞅我的时候总这样儿，像瞅个大麻烦。”
“胡扯。二哥没嫌你麻烦过。”
余远洲没说话，低头看着茶几。淡黄色的小托盘，扔着层层叠叠的草莓叶。像日落图上的椰子树，温馨得情意绵绵。
他又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这个家。
陈熙南嫉妒余远洲。余远洲又何尝不嫉妒陈熙南？嫉妒他有一颗健全的心，能从人堆里挑出最好的那个来爱。
俗话说鱼找鱼，虾找虾，土豆找地瓜。怎么自己偏像那老太太没了牙，专捡最烂的骨头阿巴阿巴？
陈熙南一张嘴，满口都是情话。丁凯复一张嘴，满口都是獠牙。人俩是天造之和，他俩是瘸驴破磨。恨啊，斗啊。喊得雷声阵阵，势必要分出你死我活。可真到下刀的时候，又念起对方的好儿。就那么一点点，白粉儿似地嘬着。直到嘬成了鬼，也是不肯撒嘴。
余远洲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觉得有几分发热。流泪的冲动哽上来，让他禁不住想要自我虐待。于是他选择用一种近乎难堪的方式，去把曾经和段立轩的暧昧全盘否决——自恋又自卑的人啊，在内心深处，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幸福。
“你别看我生了病，但眼睛还清楚。我是一个自恋的人。二哥也是。两个自恋的人组团打仗，出现点火花太正常。也许我的长相，曾让你有一点点动心。但那种动心一瞬就可以发生，不需要有任何的了解。至于后面你的那些付出，与其说是动心的延续，不如说是一种痛苦的情谊。或许还有一点男人的自尊，比如说不想输给…”余远洲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闭上眼。喉结大幅地震颤，好似在咽一根钉。
段立轩看他状态不对，连忙拍他胳膊：“洲儿！哎！二哥家呢！不怕，二哥家呢！”
余远洲没说话，抓着胸襟的手剧烈哆嗦。扥下的袖口处，露出赤红的割腕疤。像两条交错的蜈蚣，要顺着手腕钻进胸口。
段立轩一看叫不醒，索性站到他跟前。俩手揪着他耳朵，大力地前后摇撼起来。一边摇还一边神叨：“忘了！赶紧忘了！唵嘛呢叭咪吽！”
他腕上戴了个水墨方镯，哐哐凿着余远洲的颧骨。不知道是晃和凿哪个起了效，余远洲还真就清醒了。不仅清醒了，还表现得非常有求生欲。俩手在空中胡乱推着，几乎要喊救命：“二哥…停…二哥…呕！！！”
段立轩听他干哕，这才停下手。扳着他肩膀上下打量：“好了？”
“匀了。”余远洲仰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世界才停转。从提包里摸出药，接过段立轩递上来的温茶水。他不想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没等咽了药就续上刚才的话茬，“这回你有了陈大夫，回头再一想，估摸比我看得还真注。”
段立轩不置可否地沉默了会儿，像是在思索。半晌后端起陈熙南的白瓷杯，喝了一口冷狗剩。微微点着头，承认了余远洲的说法：“你脑子是比我利索。”
“不是脑子利索，是经历得太多。自己这么说可能有点那个，但我从小就不缺人喜欢。数不清收到多少情书，都写着余远洲我喜欢你。”余远洲指着自己的脸，强兜着两泡眼泪，“可喜欢我什么呢，无非也就是这身皮囊。世人都想要漂亮，我却够够的了。没有力量的漂亮，和孽障一个样！”
段立轩左脚踩着沙发，下巴颏放在膝盖上。怜悯地看着他，惆怅地叹息：“人家都说红颜祸水。你这水没祸到别人，全祸自己身上了。挺板正一人儿，他妈的什么破命呢。”
余远洲抽了张纸巾，叠了两折后摁上眼睛：“俗话说不破不立，这回我也算是掉到了谷底。没有好路走，心里头反而宁静。”
俩人对着沉默，气氛有点沉重了。余远洲收拾好情绪，再度转移了话题：“刚才陈大夫说46处淀粉沫，是不是说你身上的伤口？”
“有这话来着？没仔细听。”
“又来。”余远洲往前探身，皱着眉严肃道，“你不肯让我还钱，至少得給我看看欠条。”
“啥欠条儿？”段立轩把胳膊伸到毯子底下，摸到陈熙南的手握住。仰靠在沙发背上，跟他头碰头地依偎：“洲儿，你今儿要跟我敞亮聊，那二哥也给你个掏心话。那七个电话，二哥对不起你。不管过去多久，这都是我最后悔的事。你没跟我生分，还乐意叫我一声二哥，二哥打心里头谢谢你。但要论欠，只有我欠你，没有你欠我。”
说着，他拿右手捋了把头发。黑亮亮的发丝里，闪过一片片细密的疤。
曾经，这些疤像一座迷宫，困住了三个人。但如今，这些疤变成了地图，只通往一个人。
“这些疤瘌啊，你别往心里合计。这不是你的欠条儿，”段立轩释然地摆着手，像是在对余远洲挥手告别，“这是我进二院的门票儿。”
作者有话说：
真注：清楚

第74章 和鸣铿锵-74
陈熙南坐在床边，在台灯下翻着小账：“晚一分钟一个戳。九点半到家，90个。还喝了酒，酒精浓度没测，闻着大概超标三倍。晚上那盆DNA煮得不错，还有那句…咳，总之给你抹10个吧。”
“哎你等会儿。我就喝了两瓶啤的，啥就三倍了啊。”段立轩拿着小印章，在他身后讨价还价，“还有内啥，我九点二十到家的。”
“早了10分钟，少10个。讨价还价，加10个。”陈熙南转过身，笑眯眯地摊开小账本，“总共110个，盖吧。”
“还盖吧，盖啥啊！差10个700，盖110，就得答应你俩事儿。我他妈还能答应你啥？烟戒了，酒没了，辣椒全给发配了。按个脚，说我跟技师眉来眼去。泡个澡，又说我跟人线下裸聊。钱包上缴，铃铛挂脚。要赶上你第二天休息，一宿我得起夜四五回。他妈的我当了半辈子闲人，被你给激励成起夜家了。”段立轩越说越来气，扯过小账往门口一撇，“哎你不觉得自个儿过分吗？我管过你要过啥？你天天就这么磋磨我啊！”
小账本咚地一声摔上门，又啪啦啦地扣倒在地。
陈熙南哎呀了一声，连忙起身去捡。跪在地板上，小心地磨平褶皱的纸页。看着那一个个的小印章，珍惜地摁上胸口。
“你总觉得，我让你盖戳是在捉弄你。可对我来说，这些全是二哥的好。有时候上班累了，就掏出来看看。每翻一遍，都觉得你又爱了我一遍。”他耷拉着一对落尾眉，可怜兮兮地问，“你先别着急发脾气呀。至少先听听这第七百的条件，好不好？”
俗话说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乌拉草。陈大夫也有三宝，小账、嘟囔、好不好。
他这么一装可怜，段立轩又没出息了。小瘪茄子似的缩在床头，挠着脸瞟他：“那你，啥条件啊？”
“这第七百个戳，我想换你跟我旅行。”陈熙南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了一个单反相机，“我准备拍很多二哥的照片。”
这回段立轩彻底熄火，拄着床面过来看相机：“啥前儿买个这玩意儿？花多少钱？”
“就今天。四万块。”陈熙南把镜头对准他，摁下了第一次快门。闪光灯咔嚓一闪，段立轩傻乎乎地笑起来。扒拉着陈熙南的胳膊，新奇地往上凑：“给我瞅瞅，照啥样儿？四万块相机，那不得照成天仙…”
然而等他看清液晶显示器，才发现别说天仙，简直像活鬼。一张大白脸，俩血轮眼。还糊了，好像他妈灵魂出窍。
“真牛逼啊。四万块相机，拍出二百五的效果。”
“第一次用，还不习惯。”陈熙南淡定地辩解，“等我学两天，就能出片儿了。”
“拉倒吧，就你那点艺术细菌，还出片儿。我都怕你给我拍出殡。”段立轩拿过相机，到处拍着玩儿。转了一圈，也把镜头对准陈熙南：“袅花套想上哪儿旅游啊？”
“出国。”陈熙南说。
“啧，警告你，不去伦敦嗷。”
去伦敦，是段二爷和陈大夫之间的一种暗语。陈大夫是文化人，邪活不叫房事，不叫崩锅，更不叫胶合，人家叫‘行周公之礼，享敦伦之乐’。
传说春秋战国时期，礼崩乐坏。崩坏到什么程度呢，《战国策》里有一段记载。秦宣太后芈月，曾对前来求救的尚靳说道：“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尽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
翻译成白话，大概就是：先王把大腿压我身上，我嫌沉。他整个盖我身上，我就不沉了。为什么呢？因为我也爽。你现在让我搬救兵，也得给我点便宜才是。
以房事论国事，足以证明当时开放到什么程度。后来孔子觉得这样不行，为提倡婚配的稳定，搬出了周公之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敦伦。
敦，谓勉励；伦，谓伦常。合在一起，就是行房。
陈大夫解释地头头是道，段二爷听得一头雾水。啥周公，那不是解梦的吗？啥伦敦，那不是英国首都吗？
好么，人家是对牛弹琴，陈大夫是对牛谈情。不过也不耽误，只要一说去伦敦，他的二牛也能听懂。
“说正经的。我们去法国。”
“哎我？”段立轩没绷住笑了，“你这破班儿忙得脚打后脑勺，就去一楼找法医，走慢了都他妈来不及。还去法国。净几把瞎扯淡。”
“我说真的。4月份在巴黎有个交流培训的机会，应教授内推我去。”陈熙南凑到段立轩的脸跟前，深情款款地望进镜头，“二哥，你跟我一起吧。”
段立轩脸色慢慢地变了。放下相机，蔫嗒嗒地问：“去多前儿？”
“四个月。”
段立轩没了兴致。把相机塞回他手里，掀开被子拱进去：“我不去。”
“出去走走不好吗？”
“溪原够我走的。”段立轩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嘀咕，“不够了就进关。韭菜沟阿里山，叉烧泡馍葡萄干。哪儿不能玩儿。反正我不出国。”
陈熙南凑上来扒他肩膀：“是担心语言不通吗？”
“啊。语言不通，没认识的人儿。饭也吃不惯，傻子似的往白人里一站。那叫旅游啊，那他妈叫走丢。”
“别怕呀，有我在呢。”
“你能天天在？平日子你出去交流去了，我跟谁交流去？搁酒店跟手机交流？”
陈熙南也跟着躺进被窝，从后搂住他的腰。瓮声瓮气地道：“那我也不去了。二哥不在，我下班都没盼头。”
“啧，你他妈没断奶啊！”段立轩打了他手背一下，“有机会就去，多积累点经验。争取早点升主任，省着天天累B呵的。家里你不用寻思。你爹你妈，还有隔壁屋养的那一大坨粑粑，我都给你看住了。”
陈熙南不说话了，把脸埋进他肩胛骨。伸手抓了抓布丁，又开始小猪拱。
“干哈？”
陈熙南往上使劲儿一撞：“上伦敦。”
“你他妈有病啊！”段立轩拽上裤子，回手照着狗头一个逼兜，“洲儿搁隔壁呢！”
“都一点半了，他肯定睡着了。今儿不大办，就小小的一回。”
“半回也不好使，前天刚整完。”段立轩蜷起身，在被窝里烦得直尥蹶子，“他妈那是刚门，不是不锈钢门。天天瞎几把捅咕，等老了啥也兜不住。你倒是没事儿，搁前头胳膊肘子夹胯骨轴子。我他妈可惨了，跟后边尿片头子磨大腿里子。”
陈熙南小腿被连踹了好几脚，却呵呵地笑个不停。拄着胳膊肘起来，掐了掐他腮帮子：“二哥这嘴儿啊，一天到晚可有乐儿了。你说我要离了你，可该怎么活呀。”
“认识拢共不到一年，你以前是死的？”
“要跟现在比，那大概是死的。”陈熙南拍拍他肩膀，“哎，擦个边儿吧。伦敦近郊走一圈，不进城了。”
“擦抹了，加个去。”段立轩抬肩耸开狗爪，往床边蹭了蹭，“边儿去。”
陈熙南不说话了，拄着胳膊肘看他的背影。穿着正红的绸面睡衣，肩膀上绣着几根金竹叶。这是段立轩的正月专用睡衣，用他的话说，这叫新年开门红。
他是当开门红，可在陈熙南眼里，这就是喜字红。天天都像结婚，天天心脏都砰砰。更别提他补了一小觉，还偷听到了那么可爱的话。
段立轩不会肉麻，但他有自己的代替表达。
他也许不会说‘亲爱的，我好惊喜’，但他会说‘小瘪犊子，真能整景儿’；
他也许不会说‘我不够完美，可愿意为你努力’，但他会说‘别嘟囔了，改行不行’；
他也许不会说‘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但他会说‘白糖蘸山楂，烧烤配雪花。我要是前苏联，你就是喀秋莎’。
而今天这句‘这不是你的欠条，是我进二院的门票’，简直是出道以来的高光时刻。让陈熙南胸口紧绷绷，血管轰隆隆，巨蟒暖融融。今天这一口要吃不着，明天班儿都上不好。
“不去伦敦也行，那你盖章。”他掀开被子坐起身，又开始掏小账，“可乐限量，500ml包装，一周最多两瓶。”
段立轩懒得理他，拉着被子准备关机：“草，我看我也别盖了。明儿往脑门上画一道红，上尼泊尔当苦行僧。”
“你不是不出国吗？”
“再der削你嗷。”
“我不管。”陈熙南索性骑到二牛身上，把小账本贴到他脸跟前，“盖章还是擦边儿，你选一个。”
“擦边儿吧。明儿跟你擦。把你内胡萝卜擦成丝儿，再放点干豆腐，大蒜，香菜…&#225;~&#224;~！”段立轩拍开小账，把脸埋进枕头，“赶紧死觉吧。你是睡一觉了，我困不行了。”

第75章 和鸣铿锵-75
余远洲没睡着。
抑郁症本就失眠，又是全新的环境。躺在儿童房的小床上，拿手机看推理小说。人想要逃避现实的时候，书就是随身的藏匿点。可惜心思不回笼，百无聊赖地扫了会儿，人名都没记住。
放下手机，又迷茫地发了会儿呆。
床头点了盏昏暗的起夜灯，灯下是自己的手。手以外是夜，像一大团黑呼呼的小咬，叮得心慌烦躁。
彩绘小鲸鱼的墙上，一块四方形的天。夜空像涂满钢笔水的纸，贴了一片惨白的上弦月。太白了，简直不像人间的月亮。像鬼故事的插图上，教堂尖子上扎的月亮。
半分睡意也憋不出，索性去趟厕所。刚准备开门，隔壁咚的一声响。
他听见了段立轩的骂声。但没两秒又消下去，变成了窸窸窣窣的低语。过了会儿，又一声咚，什么家具撞上了墙。
余远洲心里一紧，怕他俩打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僵着肩膀不敢动，连呼吸都是收着的。
咚。咚！咚咚！咚咚！声音越来越密，像是在着什么急。他在月光里立了一会儿，蓦然反应过来——那是床头在撞着墙。
他腾地烧红了脸，太阳穴都跟着突突。别说开门上厕所，几乎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一寸寸地躺回被里，像一颗萝卜埋回泥里。
高层楼房砖轻，室内的隔板墙更是空心。眼睛一闭，跟躺这俩人边上了似的。
约莫3到5分钟一组，每组间隔20秒。20秒一过，换个方位响。床头响完柜门响，柜门响完门板响。门开了，拐杖掉在了地上。门关了，一阵清脆的铃铛。两声低骂，一阵震动。咔哒哒哒哒，砰！唰啦！！最后一声窗帘的滑索，不知是拉开还是关上。
这回余远洲是既不空虚了，也不无聊了，夜晚也不像个大虫子似的咬了。满脑子都是不自主的想象，这动静到底是什么花样？
要不说这两口子是神医呢。惊恐了给你shake shake，厌世了给你啪点rap。别看陈大夫长了一张鬼森森的小白脸，也真是不怎么干人事。布料的撕裂声，马达的嗡嗡声，金属的咔咔声，间隔着沙拉拉的小铃铛。给人欺负得无能狂骂，最后沙着嗓子咳嗽。
门再度开了。脚步声，接水声，涮毛巾的哗哗声。而后又响去了厨房，开冰箱，掏塑料袋子。微波炉嗡嗡嗡磬，不知道热了什么。暖黄的灯光顺门缝溜进来，夹杂着温柔的低语：“哎，别生气了。我给你洗洗。”
余远洲蒙上被子，偷偷撤了自己一个小嘴巴子。都说好奇心害死猫，自己是真闲得慌。明知是把地头蛇管成小蚯蚓的人，还随便看什么。这回好了，彻底以身入局。
尽管只有一面之缘，但他已对陈熙南有了些粗浅的了解：
先思而后言，智慧；笑意不达眼，腹黑；讲话不看人，轻蔑；诚实不粉饰，自信。有着极为敏锐的洞察力，对人性和事物的感受比一般人深。而他的职业，显然又加剧了这种自觉——看进生命深处的人，总是会找到绝望。也因为这份绝望，他身上的孤独感总是挥之不去。坐在段立轩身旁，瘫得像一条藤蔓，紧紧缠绕着树干。或许对他来说，那已不仅是一个爱人，更像是他扎在人世间的根。
这样的一个人，做事是不择手段的。他会选这种‘上不得台面’，甚至可以说是‘鄙俗’的方式来敲打自己。除了宣誓主权，还有更为深层的目的。
余远洲闷在被子里，把心思翻来覆去地炒。想来想去，觉得无非是要在自己和段立轩之间，留下一种不自在。
让你们今后只要一对面，就会回想起这一夜的尴尬。让你们互相躲着，疏远，离开，甚至于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
通透的一刹那，心里忽地就发起酸。想他余远洲，一生最怕欠了别人。欠人情尚不好还，欠感情该怎么还？三番五次地拒绝，不就是为了省一笔糊涂账，能好好地留住这个人？
说到底在这个凉薄的世上，一生能衬几个真心相待的朋友？等死了那天，葬礼上又有谁能完整说出谁的人生？
太少了。太少了。自己想要的，无非就是段立轩的一小片衣角。悭吝的人啊，竟要把二哥整个没收走，连个做朋友的念想都不给留！
辗转反侧地乱想着，夜一点点地褪了色。窗外的天，是冬季特有的孔雀蓝，冷得冰眼睛。
余远洲换好衣服，收拾干净房间。坐在行李箱上，托着腮想要怎么装傻。
五点半，门被敲响。余远洲应了一声，起身去开。就见陈熙南站在面前，穿了一件珍珠绒的白毛衣。周身萦绕着牙膏的凛冽清香，像昨晚天上挂的半扇月亮。
“早上好啊。”他招呼着，眼神从余远洲耳垂底下穿过去。
“早上好。”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余远洲顿了下，思忖他到底想听什么样的回答。然而就这一瞬的迟疑，陈熙南忽地笑了：“那我就放心了。本来还担心吵到你。”
他食指搭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但目光仍没有看过来，而是盯着自己的脚趾。笑得烟树迷离，牙齿在唇间闪着寒光。
像是看到一条毒蛇，只想快快地躲开。余远洲连洗漱都没去，直接拎皮箱到门口穿鞋。
陈熙南也跟着飘到门口，抱着胳膊倚在墙上。他身前挂着两米长的锦鲤图，身后摞着密层层的玻璃缸。玄关吊着一盏珐琅彩铜灯，斜斜地戴在他头上。
段立轩装修的房子，缤纷得像他这个人。浓烈、狂放、金丝交错、富丽堂皇。
这个家的一切都是鲜艳的，只有陈熙南没有颜色。像一个镂空的白鬼，飘荡在瑰丽的梦里。
陈熙南绝不能失去段立轩，就像月亮不能失去太阳。若是没有太阳，那他虽存在着，却已经是熄灭的了。所以他誓死捍卫这个家，小气到近乎于毒辣。
“瘦猴已经出家门了，说还有十分钟到楼下。”他微微仰起下巴，点了点卧室的方向，“就是二哥还没醒，用不用我叫他？”
余远洲摆摆手，准备开门：“让二哥休息吧，别叫了。”
这时卧室传来一阵彩铃：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陈熙南脸色一变，撂下句“先等一下”，跳着跑回了屋里。
别看他平常言行缓慢，但摁闹钟着实迅速。给余远洲一种强烈的反差感，像是看到了一匹飞天大甲鱼。
彩铃刚唱到‘西边黄河流’，没动静了。过了两三分钟，陈熙南才出来。披了件白羽绒服，推着个大轮行李箱：“我送你下楼。”
两人一同下了楼，电梯里谁也没吱声。一前一后走到小区门口，站在寒风里等瘦猴。
陈熙南把手里的皮箱滑给他：“这是二哥给你准备的。他说可以骑着走，你自己研究研究。”
余远洲接过来，也没问里面装的什么：“谢谢。”
远远地响了一声鸣笛，两人抬脸望过去。昏暗的晨色中驶来一辆黑本田，瞪着两个黄眼睛。
“余远洲。”陈熙南和善地笑了笑，再度伸出手，“很荣幸认识你。”
余远洲回握了下他的指尖，也笑着点头：“我也是。二哥就拜托你了。”
这不是一个真诚的握手。都戴着手套，又都挂着假笑。
黑本田停到两人跟前，后备箱缓缓张开嘴。瘦猴下了车，往上装行李。陈熙南也帮着拾掇，还给拉开了后座门。
余远洲坐进去，客气地道别：“怪冷的，您请回吧。咱们有缘再见。”
但陈熙南却没有关门，而是趴上了门框：“还有几句话，我想跟您讲讲。”
“您讲。”
“天总会亮的。”陈熙南脑门抵着手背，第一次看进余远洲的眼睛，“别死在黎明前。”
余远洲心里一恸，点头道：“谢谢。我记着了。”
“昨晚二哥在，我不方便直说。但二哥的伤势，我希望你心里有数。”
“当然要有。”余远洲前倾身子，做出认真听的姿态。
“鬼门关走了一遭，差一点就没了命。全身46处伤口，最重的在脑子里。现在左半边肢体还不是很协调，左手不能负重，体力和记忆力也不如以往。”陈熙南抿了抿嘴唇，压低声音道，“你也许不知道开颅意味什么。我直白地告诉你吧，在打开颅骨的那一刻，二哥就不再是曾经的那个二哥了。他的健康被永远地剥夺，而且没有人为之负责。”
余远洲半张着嘴，没说出话。只是抖着手，摸了摸额头。一脑门的冷汗，像融化的冰壳子。
“二哥真得很惦记你。”陈熙南又道，“临上飞机前，给他发个道别信息吧。”
“…好。”
“发完信息，就删了他吧。”
余远洲笑了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笑。只是感到自己的嘴唇绷在牙弓上，干涩涩地放不下来。
“这也许是个不情之请。但我希望你，能从二哥的世界里彻底消失。”陈熙南继续逼迫着他。态度温和，用词却残酷，“就像死了一样。”
“二哥，都说得，那么敞亮了。”余远洲抓着车座的软皮子，哽咽地质问，“您还有，什么，不放心？”
“怎么放心呢。您把他给打碎了，让我跪在地上拼。如今拼好了，又要来分一杯羹。对您来说，他不过是枚棋子。但对我来说，他是一颗心脏。我可以接受他喜欢过您，但我无法接受他继续牵挂您。”陈熙南指了指自己的脸，半开玩笑地道，“知道错不在您。但您的漂亮，说实话很恐怖。让我对自己总感到，嗯，有那么一点儿的不满意。”
寒风掀起他蓬松的羽绒服，像一朵簌簌摇曳的白杜鹃。美则美矣，可他的花，他的叶，都带着毒。让人呼吸困难、四肢麻木。
“您这话…简直是拿开水往我心上浇。就是死了，估摸都忘不掉。”眼泪不由地滚下，星星点点地砸在座椅上。可也像白杜鹃的蜜，一样的有毒。余远洲不愿他误解这眼泪，连忙伸手去拽门把，“陈大夫，您行行好吧！”
陈熙南直起身撤开手，任由车门关上。但他的视线却穿过玻璃的防窥膜，直直地扎在余远洲泪脸上。
汽车发动机呜呜地低吼，在晨雾里摇摇晃晃地离去。他站在原地目送，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作者有话说：
陈乐乐晚上欺负段甜甜，早上欺负芋圆粥，番外欺负丁疯狗。
陈乐乐：对疯狗，还能叫欺负吗？

第76章 和鸣铿锵-76
段立轩没有再联系余远洲。
晚上没睡着，早上也醒着。在被窝里硬捱到中午，等到了余远洲的道别：
不忍相送，先走一步。撑伞之恩，没齿难忘。如今见你过得幸福，我心稍安。无以为报，只能暂时走远，不做打扰。日后你若需要，我定倾尽所有。
段立轩把那段文字反复看了三遍，觉得眼睛有点潮。截了图，又把对话框整个删除。
他知道陈熙南对余远洲说了什么。也知道坚持要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虽然答应了，可也被深深地伤害了。
往常欺负得再脏、再过分，到底是两人之间的事。门一关，左右都是里子。可昨晚陈熙南的行为，无异于当人面扒他裤子。
他无法责怪陈乐乐，可也被羞耻魇着。拿手机反复放儿童房录音，测试到底能漏出多少。
屋子里一股面汤味儿，被暖气烘得混沌沌的。脸皮一阵阵地发烫，想不通自己到底欠了什么，要扯下自己的尊严去还。
当天陈熙南下班后，特意去打包了段立轩最爱吃的那家烧烤。想着不管二哥怎么生气，只要自己脸皮够厚，总有哄好的时候。再说余远洲这阴魂要能散，哪怕被摁地上揍都值当。
但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那晚段立轩的神情，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穿着件藕荷色的卫衣，衣襟上沾着一大片可乐渍。双手插着兜，仰在沙发里抖腿。一张红热热的小窄脸，火直烧到鬓角里去。眼皮肿得发亮，腮帮子一嘬一嘬。
陈熙南沉默地走到他身边。从兜里拉出来他的双腕，放手里攥着。跪在腿边，把脸偎上他膝盖。
段立轩没理会，呆望着天花板。脚跟磕在地板上，笃蹬笃蹬。陈熙南的牙关被震着，咔哒咔哒。
屋里就点一盏落地灯，亮着左右两个小灯泡。绮丽的房间如同一幅精美的插画，灯泡是订书针留下的一对洞。
“要实在不行，咱俩别处了。”段立轩忽然说道。
陈熙南猛攥紧他的手：“…你说什么？”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永远不会原谅我。我也合计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段立轩闭上眼，声音抖得不成样，“你要求太高了，我够不上。”
陈熙南抬起脸，用力地凝视过来。瞳仁被灯光映成明亮的金黄色，像鳄鱼的眼。
段立轩躲开他的视线，把脸摁进沙发上搭的毯子。腿抖得更加厉害，像是要藏起胸口的震。
空气里的蛇腥让人发晕，不知哪一条拱开了瓦片窝。撞上缸壁，发出不重的一声响。
他摸了摸段立轩的伤脚。又拄着沙发弓起身，摸摸他的额角。
“宝贝儿，你发烧了。”他说。
段立轩一个激灵，顺着沙发背直直地滑下去。反拧着身体，把脸挤进夹角。
“我就看上过一个人儿，又不是，他妈搞破鞋了。你干啥这样对我…你这是干啥呢…我不想处了…不想处了…”他抽噎着，拼命地抖腿。像条受惊的小蛇，也要钻回自己的瓦片窝。
那天是陈熙南第一次抱段立轩，从客厅到卧室。他原以为自己抱不动，因为这人劲儿大得像小牛。可没想到，顺膝弯一抄就抱起来了——力气再大，也不过是个70公斤的人罢了。也会生病、委屈、流眼泪。
他拧了条冰毛巾，紧紧挤在床边坐下来。空调的暖风吹着窗帘，从缝隙里露出一点夜的颜色。
什么叫作法自毙。什么叫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陈熙南第一次切身体会了。
他赢了，但也输了。伤害了三个人，包括他自己。
段立轩问他，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没办法回答。没脸回答——你错在不能百分百符合我的期待。
你是我的爱人，为什么满身都是为别人留的疤痕？你为什么在余远洲离开后才转向我？为什么还和他做朋友？为什么不肯完完整整地属于我？过去、现在、未来。你打一出生，就得等着我才行。只因我想要非黑即白的爱情，绝不接受一丝的瑕疵与遗憾。
这很难理解吗？就像在超市买东西，不管多喜欢多想要，只要是开封过的，心里头总是别扭的呀。
这自私的天性，像是蛋糕上盘旋的苍蝇。挥之不去，又挥之不去。
地上团着正红的缎面睡衣，撕得毛喇喇的，沾着白点子。睡衣后是九宫格的小装饰柜，收纳着各种氛围灯。装饰柜旁边是床头柜，敞着蛇皮纹的收纳盒。盒后是面首饰架，挂着琳琅满目的手工足链。丝丝缕缕的金叶子，编红绳的银铃铛，蓝玛瑙和小贝壳，还有油边的鳄鱼皮…
他喜欢看小轩戴足链。一双金棕色的脚，在灯影下曳曳摇摇，像夕阳里的芦苇荡。
可一想到这背后是讨好与勉强，再美的景也血淋淋起来。芦苇荡变成医疗用的黄色垃圾桶，扔着粘满碘伏和血渍的棉片。
他从阳台找了个纸盒子，把那些道具都收了。又从衣柜深处掏出个木盒，抬开锁，里面是一些有关段立轩的零碎。
从枕巾上收集起来的毛发。剪指甲时嘣到他腿上的月牙。随手写给自己的便签纸。蛀掉的半个智齿，还有几张高价从二丫手里买来的老照片。
他一样一样地检查过去，像是守财奴在清点着自己的宝物。末了从怀里掏出小账，又从头到尾仔细翻了一遍。
想当初他创造小账的目的，无非两个。
一是管束。开颅的大伤，一生都在康复的路上。只有杜绝一切慢性坏习惯，才可能高质量地活到老。
二是试探。人是他主动追来的，难免患得患失。他从这些印章里汲取安全感，来日常确认自己的地位——只有段立轩爱他，才会任他予取予求。
段立轩只知道自己爱陈乐乐。却不懂没有底线的爱，就是在赋予对方支配自己的权利。而在人与人之间，这种权利非常危险。
如果遇人不淑，无异于一场浩劫。最后落得人财两空不说，还会失去信任和爱人的能力。
就算是遇到良人，也未必皆大欢喜。因为支配权一旦碰上爱情的阴暗面，会逐渐变质为精神上的虐待。那是连陈熙南都未曾察觉到的，以爱为名的虐待。
一个不停要，索取无度。一个拼命给，掏空底线。本是一场甜蜜的爱情游戏，不想却以其中一方的崩溃落幕。
小账上昨天的折痕还在，刀疤似的横贯着。陈熙南抚着纸页的伤口，心里也一牵一牵地疼痛——在崩溃以前，到底勉强了自己多少回？太好面子的人，磨一磨就松了口。也许一念之差，就强迫自己做了讨厌的事。
他把小账一同放进木盒，又把木盒放入纸箱。定定看了一会儿，用胶带封了口。伸直胳膊往里一推，箱子就隐入了层叠的衣袂。
他锁上了小账，重新置办了一本大账，挂在卧室门上。虽说依旧是让段二爷盖戳，但意义大不同以往。
比如陈大夫写，一起去法国吧。段二爷看到后，盖了个哭脸印章，意思自己不去。
陈大夫又写，不喜欢孙二丫离你太近，他看起来有点变态。后边还是个哭脸印章，表达你B事儿真多。
陈大夫再写，下回能坐我脸上吗？（非常期待同意）。这回居然跟了五个哭脸印章，翻译成文字大概是：滚你妈的蛋。
对于大账，段二爷积极得空前绝后。天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翻账，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否决的。
要是没有更新，还会去催陈大夫：“哎，你今儿咋不写了？”
陈熙南正对着镜子剃须，哀哀地叹了口气：“写什么啊。左右你也不同意。”
“那你不好写点儿我乐意的？”段立轩敲着门，亮起嗓门提醒他，“比如说明儿去吃铁板大鱿鱼。”
陈熙南噗嗤一声笑了，低头洗着脸上的剃须泡：“二哥想就写上吧。”
“我写？你肯定不答应。”
“诶，那可不一定啊。”
陈熙南擦干净脸，清清爽爽地走出来。看见段立轩正拿着笔，趴在门上认真地写。穿着条扎染的阔腿裤，耷拉下两道长飘带。两腿交换着重心，两条带子也跟着一晃一晃。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下巴撂在段立轩肩膀上：“二哥这字真好看。像甲骨文。”
“你也没好哪儿去嗷，像他妈的鬼画符。”段立轩写了一半，偏过脸问他，“哎，你下周有时间不？跟我去个地方。”
陈熙南扯着裤子上的飘带，啵啵地亲着他耳后：“去约会啊？”
“算吧。”
“好啊。去哪儿？”
“我新盘了个店，搁金门湾斜对个儿。他妈找人看，说风水不太好，是‘四鬼抬轿’之地。你跟我去住一宿，破一破。”
“为什么？我长得辟邪吗？”
“你不姓陈么？姓陈，腚也沉。往哪儿一坐，踹都踹不起来。”段立轩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搁屋里一躺，八个鬼都抬不走。”
陈熙南呵呵地笑起来：“倒是头一回听这种破法儿。”
“你到底去不去？”
“当然去。咱家小地主又盘了个什么店啊？”
段立轩手里有四家店。高档火锅城‘蜀九香’，水疗按摩馆‘和养轩’。挣平事费的‘慈怀素斋’，还有倒腾玉石的‘珍珑八宝’。五大金刚平时在各个店里坐镇点卯，段立轩没事去转悠一圈儿。
“水疗馆不咋挣钱，正好兑了，换个茶楼送你。”段立轩拍了拍肩上的小白脸，“你爹妈岁数大了，往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给你现钱呢，我怕你心里头不好受。给你个门脸儿，挣多挣少的，都算你个人的进账。往后有用钱地方，你也不用跟我开口。哎，正好这两天我想了个名儿，你看看好不好。”
他说着，在大账的边角写下歪歪斜斜的三个字：悠南山。
陈熙南呆看着那三个字，没能说出话。照着段立轩的脖颈咬了一口，又把脸拱了进去。隔着一层软绒绒的毛线衣，窸窸窣窣地哭了。

第77章 和鸣铿锵-77
阳春四月，燕郊大地。融化的不仅是冰雪，还有秋裤。
“破烂儿别带了。出去给咱国丢脸。”
“巴黎现在还冷着，湿度也高。要得了关节炎，以后没法抱二哥上伦敦。”
段立轩脸一红，踢了他屁股一脚：“滚你妈的。”
陈熙南差点被踹进箱，手上还紧紧捏着小黄人秋裤。从裤脚卷起来，一点点塞进行李的空隙。
段立轩嫌弃地撇撇嘴，妥协道：“行，带吧。起码搞不了破鞋。”
“为什么？”
“还为什么，谁看着能不萎啊？我他妈也纳闷儿，你都从哪儿买的这些B玩意儿？”
“二院旁边的超市。”陈熙南推了下眼镜，语气里有点奇妙的骄傲，“关店甩卖。十块一条，二十五块三条。”
“草，就卖这邪破烂儿，活该它黄。”段立轩歪嘴笑了下，笑得有点茫然。看着陈熙南扣上箱盖，滋滋滋地扯上拉链。
“去四个月啊？”他问道。
其实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很多次了。好像多问一次，陈乐乐就能早回来一天似的。
“这就开始想了？”陈熙南站起身熊抱住他，带着左右晃，“我说不去吧，你不准。去，又舍不得。”
这话倒是真的。当初陈熙南打算放弃这个机会，给应教授发了条短信。应教授看到后当即回拨电话，准备大骂一场。也该着这机会就是给他准备的，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好在洗澡。段立轩在床上打游戏，瞟了眼来电，没稀罕搭理。
不想这电话嗡嗡起来没完。应教授倔，陈熙南慢。久而久之，两人之间倒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应教授是只要你不接，我就一直打。陈熙南是随你一直打，我自慢慢接。
但段二爷受不了啊。电话响得发烦，啥也干不了。忍无可忍了，抓起来就开骂：干哈啊？催命啊？几点了啊？你家不睡觉啊？
段二爷和应教授虽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但有两个共同人脉，其中之一就是陈大夫。
陈大夫跟段二爷的‘那种关系’，是整个二院心照不宣的八卦。嫉妒陈大夫的，多了个嘲讽的理由。暗恋陈大夫的，多了个伤心的理由。
应教授为此还专程给陈熙南他爹打了个电话，本意是让他管管。不想陈正祺没惊讶、没愤怒，还高高兴兴地显摆起来：别听外面瞎说，小轩是个顶好的孩儿。看我这老寒腿，上周还去给我配了几套膏药。贴上就管用，浑身都暖和…
得，人家里头的事，他一外人管不着。但陈熙南是他最中意的崽，万不能做牺牲前途的傻事。所以一听是段立轩接电话，也没什么没好气，单刀直入地撂下一句：让陈熙南去培训。这机会不是年年有，也不是谁都有。孰轻孰重，好好掂量掂量！说罢干脆地挂了电话。
段立轩骂了句：老棺材瓤子，跟谁俩装B。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传了话，并表示这四个月他一定恪守男道，绝不乱搞。让陈乐乐安心去艾佛儿铁塔，看看洋人的脑瓜怎么噶。
陈熙南的法国之行，到底成了板上钉钉。
相思在离别前已经蔓延，眼巴巴地互相舍不得。直到进了机场，也还是难离难舍。
“你去吧。家里我都给你看住。”段立轩来回重复着这一句。他不高的身板站在机场大厅里，小得像饭锅上的一粒米。
陈熙南扯了下他的脸皮，强颜欢笑地哄：“是去培训，又不是上战场。”
“谁知道你还乐不乐意回来。”段立轩撇着嘴，用鼻子哼哼，“花花世界迷人眼，月亮还是外边儿圆。”
“外边儿的月亮再圆，也不抵二哥屁股圆。”陈熙南和他脸贴脸，恋恋不舍地说着，“花花世界迷人眼，哪儿都不如咱溪原。老家小家都在这儿，犯不上在外头当野鬼。你明知道我恋家，别说出去四个月，就值完夜班，都是要跑着回…唉！再说下去，可要惹我掉眼泪了。”话刚说完，眼睛还真就跟着潮了。
“行行行，别整景儿了，赶紧进去得了。下学记得早点儿回家，别搁大街上瞎晃荡。告你嗷，那边儿人好滥胶，酒吧夜店的少去，保不准谁给你杯子里下药。要跟同事去玩儿，记得穿傻B秋裤。别他妈我撅腰瓦腚护着的东西，到头让洋鬼子占便宜。”
他胡乱地推着陈熙南。肩膀，胳膊，后腰，像要把他打包起来。陈熙南一步三回头，四处都是他的手。直到进了门，还回头直直地瞅。像是要把他的模样深深印在心头，一并带走。
“去吧！”段立轩朝他挥手。
陈熙南也挥挥手。想要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摘了眼镜，别过脸揩眼睛。段立轩不忍再留，率先掉过头，疾步往外走。
等出了机场，还是能感到陈乐乐那留恋的目光，皮搋子似的呼在背上。不敢回头，怕一回头这感觉就散了。
头顶传来隆隆的一阵响。扬脖一望，一匹雪白的铁鸟掠过头顶，斜着翅膀滑向远方。
肩膀忽地就垮了，步子也跟着沉。一懒一蹭，彷徨无依。
坐进驾驶，关上了车门。呆看着副驾门槽里，陈乐乐喝剩的半瓶矿泉水。正失神着，手包炸起了荷塘月色。
“陈大夫飞走了？”孙二丫问。
“嗯，飞走了。”段立轩话一出口，竟带了鼻音。两人都吓了一跳，对着沉默两秒。
“什么死动静儿！裤兜里耍大刀，你够JB呛了？”一个大叔音穿过听筒，嗡嗡地震过来。孙二丫恨铁不成钢，急得都忘了夹嗓。
“咳！咳嗯！”他清了清嗓，重新夹好。不给段立轩插嘴的空子，一阵嘁哩喀喳地数落，“花花世界迷人眼，社会复杂人心险。别说出国了，就考进关里的大学生，你看剩几个回来？不让你放他走，偏不听！纯是耗子舔猫哔，没事找刺激。钱钱攒不住，人人留不住，二虎吧唧的就知道哭！”
“狗戴嚼子胡B勒，你懂个狒狒！”段立轩嘴也不钝，大声地给自己讲道理，“好翡翠不见光，慢慢就没了水。高材生窝小地方，慢慢的也得废！那讲话了，一般人想飞还飞不了呢。像咱俩似的，他妈的井底之蛙，飞出去也看不明白啥…”段立轩说着，忽然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脊背一坍，趴上了方向盘。
空落，却又不愿软弱。憋得满脸通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叹得轰轰隆隆，像一声恻然的低吼。
---
陈大夫留给段二爷的，不仅是寂寞，还有一屋子蛇。
原本想让楼下的韩伟来打个零工。但韩伟严肃表示，钱是极好的东西，可惜止不了麻咧。
无奈之下，段二爷只得光荣继承他的衣钵。喂食，擦缸，换水，拿大镊子夹奥利给。而来自蛇王的远程指示，依旧是冰冷地让人绝望：“小小喂鹌鹑，白娘子喂粉皮。聂小倩喂白霜，雨师妾和黑玛丽喂大白。”
“你等会儿的！我他妈认识谁是谁。”段立轩拉开小冰柜，哗啦哗啦地翻着塑料袋。看到成堆的死鸟死耗子，顺着后背起了一溜的鸡皮疙瘩。
“跟你俩过日子，我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但凡有第二个能使唤的人儿，我都不遭这罪。”
“五大金刚呢？让大亮给你喂。”
“还大亮，进你这雷峰塔就得变大灭。耗子冻梆硬啊，这么喂不拉稀？”
“得解冻的。隔着袋子冷水解。”
“解到啥样算行？”
“你尝一个，不冰牙就行了。”
“再犯der不给你喂了嗷，都拿来泡酒。”段立轩用镊子夹着耗子，呲牙咧嘴地扔进塑料袋。本来想放厨房的水池里，犹豫一下还是放洗脸池了，“搁哪边儿咋样啊？有没有啥朋友？”
“我不交朋友。和陌生人做浅层的闲聊，是浪费时间的事。二哥，我看不到你脸了。”
“这不给你解冻耗子呢吗！”段立轩摁上防水塞，抬开水龙头，“净他妈装相，交朋友叫浪费时间。六个裤衩子搓半天，不叫浪费时间。”
“手搓宝贝儿的裤衩叫生活。”陈熙南又往镜头前凑了凑，好像要从屏幕里钻出来，“再者说，谁让全世界我只想听你叭叭。对账工整，平仄有度。单就那么一句话啊，三个字母两个叉，还有一声去他妈。”
段立轩和他对视一眼，没绷住笑了：“草，你好。说六个字加八个句号，命短的都不敢跟你唠。”
陈熙南也笑。两人对着傻乎乎地乐了会儿，又默契地同时沉寂。
“不来好了。”陈熙南闷声道。
段立轩心里一酸，嘴上却还硬着：“扯淡。艾佛儿铁塔不比溪原好。”
“没有地方比溪原好。我今儿早上做梦，还以为在家来着。转过来要抱你，捞了个空。”
段立轩关上水龙头，端着手机往客厅走。镜头对着下巴，故意不跟他对视：“就四个月。”
“那可是四个月呀。”法国已经是凌晨一点，陈熙南依旧不肯挂电话。缩在冷白的被窝里，留恋地喋喋不休，“假如我能活到88，就只剩下60年的余命。刨除最后没杏能力的20年，还剩40年。再刨除三分之一睡觉，三分之一工作，还剩13年。再来点头痛脑热，应酬琐事，也就剩下个10年好光景。再刨除大病、意外…”
未来禁不住想，命长也禁不住算。稍微往前探探脖子，都短得让人心惊。
段立轩霎时间心慌意乱，装作不耐烦地道：“行行行行，再刨都别他妈活了。我晚上还有个饭局，你赶紧死觉得了。”说罢匆匆挂了电话。
扔了手机往沙发里一歪，呆望着墙上的大电视。黑屏映得房间像个螺钿盒，钉着天鹅绒的里布。而他自己像一张糯米纸，虚虚地贴在这片繁花外。
段立轩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脸上出皱纹了，也不是腰上堆肥肉了。而是这颗心，对亲昵的渴望愈发强烈了。
半大小子的时候，总以为成熟是冷酷和自由。喜欢是狂猛热烈的，奔着得到手；
如今过了而立，才发现成熟是牵挂和留恋。喜欢是欲语还休的，想着给交代。
原来遗憾陈乐乐来得晚，如今又觉得晚也好。还是得老一点，才能爱得温柔点。说到底，人为什么怕老、怕死呀？不就是因为有那么两个舍不得的人吗。
从糖罐里扒拉一块‘不老林牛轧糖’，拧开袋子嚼了。巧克力和花生的浓香，是陈乐乐得意的滋味儿。
段立轩摊开双臂，自嘲地笑了笑。
草。四个月可真长。像他妈的四十年。
作者有话说：
撅腰瓦腚：弯着腰，撅着屁股。形容卖力气，辛辛苦苦。二爷是双关用法。
二虎吧唧：傻了吧唧。
狗戴嚼子胡B勒：胡说八道。
得意：偏爱。

第78章 铿锵和鸣-78
陈熙南扔了手机，又扯过书本预习。在这里他是学生，等回去他就是老师。不仅要在二院内部开汇报会，还得去医科大上公开课。这一趟培训花费不菲，不能辜负用在自己身上的公费……
他用力地看着，可怎么都看不进。那些艰涩的英文词在纸上蹦来蹦去，不知不觉中，全变成了小轩的俏皮话。
他转了转脖颈，顺便环视一周。白墙面，白衣柜。深棕的地板，一张小铁床。这异乡的小房，简陋得像航空箱。
夜晚竟是这么安静的吗？一抬腿，都能听到被罩的响。像一片思念的火苗，在胸口窸窸窣窣地灼烧。
想他。不由自主地。想他黑亮亮的刀眉，豪迈随性的声音。糖稀色的皮肤，小豹一样流畅的身体。
想写信给他，用最甜腻的词称呼他。二哥哥，宝贝儿，祖宗，心肝儿，小糖屁股。称呼下面，写满大胆的情话。最禁忌、最矫情、最涩情的句子，洋洋洒洒到落款都挤不下。再把信叠成心的形状，让风送到他手上。等他打开，彼此都羞得火烧火燎。
天！公费啊，原谅他吧。他的心本是稳定的稀有气体，可被小轩搅成了叠氮化铅。风吹会炸，见光会炸，轻触会炸，遇水会炸。那富含脂肪的大脑，见天儿在漆黑的颅骨里放烟花。
可又不能再打给他，显得自己像个痴情的傻瓜。陈熙南犹豫了会儿，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刘大腚，劳烦您去喂下小小。二哥怕呢。
果然没两秒，段立轩就冒了出来：放罗圈儿屁！我怕鸡毛。
陈熙南把那条语音反复播放了五遍，啃着嘴唇傻乐。没一会儿，刘大腚也回复了他：二哥不怕，我怕。
三哥：你不怕。你胳膊上纹了条巨蟒呢。
刘大腚真是无语死了。什么叫‘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陈三哥表现得淋漓尽致。用不着他的时候，说他纹的是咸带鱼。这回用上他了，又变成了巨蟒。
刘大腚：我纹的是青龙绕柱。
三哥：去就是青龙绕柱。不去默认带鱼缠手。
大鹏：蘑菇头大笑。
三哥：@大鹏，你也一起去。
大鹏：蘑菇头大哭。
二哥：有一条在窜稀，缸要嘣裂了。（噗嗤噗嗤的视频）。
多亏段二爷的分享欲，五大金刚头回见识了蛇跑肚。尽管这玩意长得和人不挨边，不过窜稀的模样还挺像。大张着嘴叽里咕噜，看着十分痛苦。
当然痛苦的不止这条蛇，还有大鹏和刘大腚。三哥说话，二哥向来默认。既然钦点了他俩，那踩着电门也得上。
这对难兄难弟，到底是戴着胶皮手套去了雷峰塔。门一开，一阵湿润的鲜臭铺面而来，差点没给熏个趔趄。
虽说猫狗也臭，但好歹还是粑粑味儿。而蛇的奥利给是腐腥的，像臭鱼烂肉。
也幸好它们新陈代谢慢，一周只吃一回食。要不然那条吃蛤蟆的水蛇，段二爷高低找机会给它撅折——就属它最臭，像他妈谁死屋里了。
不过今天跑肚的不是这货，是他的邻居苏妲己。这条暴风雪体弱多病，经常吐食。消化了一半的小鼠，闻起来像陈年的腐乳。就因为它，段二爷的火锅蘸料配方，彻底永别王致和。
它倒是爱干净，翘着尾巴躲得老远，生怕沾到一点。段立轩用蛇勾把它捞出来，放进脚边的亚克力箱。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有几分可怜。
大鹏看着那臭粑粑缸，连忙脚底抹油：“我去开窗户，通通风。”
“别开！”段立轩叫住他，“本来就跑肚，再冻着直接嗝屁。”
“那我看着点吧。”大鹏捡起蛇勾，虚抵着箱盖。看二哥喂食，大腚擦缸。心里颇有几分得意，像打王者被人带着上分。
段立轩端着一盘死耗子，对照着蛇王的指示给。缸里的不认识谁是谁，盘里的也分不清啥是啥。心里烦得要死，也不敢瞎搞：这玩意对生存环境要求很高，远不如猫狗皮实。不仔细点伺候，分分钟死给你看。
对段二爷来说，这些长虫是造粪机器。但对陈大夫来说，这些全是精灵爱宠。
搭载炫酷的热传感器，能感知0.003&#176;的温度变化。看起来威风凛凛，冷血残暴。实则温顺脆弱，呆萌可爱。你要是愿意摸摸它，它便把被摸的那块肉变软乎。你要是愿意了解它，它便在你掌心团成小彩球。有种微妙的反差萌，像他的二哥哥。
段立轩烧着CPU喂了一圈，碟里还剩下俩鹌鹑。这就好分了，整个屋里就一个货吃鹌鹑。他把盘子往缸上一撂，回头打量那俩怨种。
刘大腚当做没看见，埋头擦着缸。连扯卫生纸带喷酒精，擦得热火朝天。陈大夫搓裤衩用的枣木马扎，在他壮硕的屁股下摇撼，发出吱吱噶噶的惨叫。
大鹏四下看了一圈，想凑上去帮忙。刘大腚一挥胳膊，不高兴地骂道：“滚犊子去！孩子死了你来奶了，大鼻涕进嘴儿你知道甩了。这我都擦差不多了，早干啥来了！”
开玩笑，那缸上粘的是粑粑吗？那粘的都是借口啊。虽然迫于陈三哥的淫威来了，但能不见巨巨一面还是好的。
大鹏抢不到擦屎的活计，只能拼命找事做。一会儿抹桌子一会儿倒垃圾，显得自己很忙。就连地上扔的一个塑料袋，都要捡起来仔细叠好。
“啧，我他妈叫你来干保洁的？”段立轩招手道，“过来！跟我去喂里边儿的。”
大鹏哭丧起脸，尿急似的来回扭：“二哥，我害怕。”
大鹏害怕，段二爷也怕啊。除了陈三哥，没人看到巨巨能不怕。但独怕怕不如众怕怕，与其一人抗下所有，不如托个兄弟下水。段立轩拎出桶里的垃圾夹，给出极限二选一：“你是喂食儿还是夹粑粑？”
大鹏看看他右手的盘子，又看看左手的夹子。心想要选喂食，就得跟巨巨脸对脸。还是夹奥利给划算。两秒发现目标，两秒夹走，两秒撤退。总共六秒，一咬牙一跺脚的事儿。
他上去一把拿过夹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夹粑粑！”
定下分工，两人开始全副武装。穿上军大衣，蹬上胶皮靴。再戴上电焊手套，活像菜市场卖鱼的。
段立轩又从仓库拎出俩塑料桶和一袋木屑，低声嘱咐着大鹏：“等会儿进去，我往左你往右。墙根有俩盆，一个窝盆一个澡盆。我喂它吃食儿，你给盆换水换木渣。换完找粑粑，夹完拿酒精纸擦。它要是满地唰唰，别瞅，别跑，别咋呼。要不然一个屁嘣你身上，俩来月都散不掉。”说罢不等大鹏反悔，呼地拉开门，一脚把他踹了进去。
这是个朝南的书房，20平米左右。迎面通顶书柜，放着台式Imac。墙根俩实木大盆，盘着黑黄相间的一大坨。
进来之前说好，你往左我往右。可一进来，谁也不肯离开谁。胳膊挤着胳膊，半步半步地接近着。段立轩拿起桶里的喂养钳，夹起死鹌鹑伸过去。屏息凝神地等了半天，巨巨半点反应也没给。
段立轩也不敢上前，把鹌鹑在它身上转圈晃：“哎！吃饭了！哎！”
“是不是不乐意吃？”大鹏问。
“鹌鹑不乐意吃，那啥乐意吃？龙肉啊？咱家就这条件，不吃等饿死！”段立轩说着，把鹌鹑往蛇身上怼了怼。又怼了怼。
他眼睛忽地瞪大，直勾勾地看过来：“…哎我草了。”
大鹏也紧张了：“咋了？”
“梆硬了。”
“不是吧二哥！”大鹏秒变盯裆猫，不可置信地问，“你这么猛的？”
“滚你妈的！我说蛇！”段立轩说罢也顾不上害怕，拽着大鹏蹲到蛇边上。俩人围着仔细观察，拿钳子敲了敲。
“哎我，二哥你听，跟木鱼儿似的了。”
“别他妈敲了！让你上这儿消业来了？”段立轩打掉大鹏的胳膊，又琢磨了会儿，“哎，是不是冻僵了？”
“不能吧？都四月份了。”
“那是不是睡着了？冬眠。”
“不能吧？都四月份了。”
“那为啥硬？”
“死了吧。”
“不能。咱俩掰掰，给它掰开。”
“不是二哥，你瞅。”大鹏拿钳子来回撅着蛇，撞得木盆嘎嘎直响，“还掰啥，这都硬定型儿了。”
其实不用大鹏说，段立轩也看得明白。睁着眼睛翻着肚皮，硬得像雪地里的狗屎卷子。不是死是啥？
可他不想承认。不是不能死，是不能挑这个时候死呀！自己再三拍胸脯跟陈乐乐保证，把家看住。可这还没过上十天，就把人家的大闺女给养死了。
段立轩沉思了会儿，说道：“你听没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就农夫捡了条蛇，放怀里捂，蛇醒了给他来一口。”
大鹏脸一白，来回摇着头：“不成！二哥，不成啊！别说塞怀里捂，就你让大腚光屁股孵，那也孵不匀呼。”
话音刚落，就听刘大腚在后边骂：“去你妈的！”
段立轩想了想，还是不死心：“要买个小太阳给它烤烤，能不能烤活？”
“能烤糊。”
“开低温档。”
“烤生蛆。”
段立轩不说话了，耷拉着脑袋。刘大腚打量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出主意：“二哥，要不咱去花鸟市场，给买条一样的？这就普通臭黄蟒，不是稀罕玩意儿。”
段立轩明显动摇了。想了好半天，还是否决道：“这是陈乐乐从小养的，认他。买个新的不认人，回来给咬了咋整？”
“要不说没看住跑了吧。总比死了好受点。”大鹏说。
“扯淡！12楼往哪儿跑？”
“那先放冰柜里冻上，等三哥回来再解冻放上，装不知道。”
“拉倒吧。越说越离谱了。”段立轩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个劲儿挠小胡茬，沁了满脑门的冷汗。
大鹏和大腚也没招了，各自沉默着。
“坦白从宽吧。”段立轩回头看着死蛇，叹了口气，“蛇是冷血的，人是热血的。这条蛇陪了陈乐乐16年，说是兄弟都不为过。如今死我手里了，就是个大错。于情于理，都不能糊弄过去。”
“那开个视频吧。”大鹏说道，“我俩作证，咱二哥不是故意的。”
“不能开视频。这么大事儿得当面说。”段立轩握紧拳头，掷地有声地道，“办签证起票。我去艾佛儿铁塔。”

第79章 和鸣铿锵-79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很快就要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
乘着气流忽悠悠地下降，窗外已能俯瞰到城市。长这么大，别说出国，段立轩连飞机都是头回坐。
上来前觉得吓人，上来后还是吓人。尤其遇到强气流，行李架都跟着嘎吱。失重、封闭、狭窄，每分钟都像是酷刑。活活熬了14个小时，终于见到了土地。虽是陌生的土地，却也因熟悉的人而变得可亲。
段立轩怕自己语言不通，本打算勾搭个留学生一起出关。没想到从廊桥到取行李，一路都有中文标识。没费什么事，顺顺当当地就出去了。
国航降落在1号航站楼。四月份是旅游淡季，接机的人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陈乐乐，站在他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米白的宽松休闲裤，烟蓝的拉链连帽衫。怀里夹着捧粉玫瑰，拴了个明黄气球。气球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陈乐乐（下箭头）。斜挎着相机包，手里不停地按着快门。捕捉到段立轩看过来的一刹那，他高高地挥舞起手臂：“二哥！二哥！！”
就这么一个照面，心头呼地就着了火。
段立轩扯着笨重的行李箱，一路风驰电掣地跑过去。像是磁铁的南北极，迫不及待地要吸到彼此身上。等跑到跟前，他一个大跳扯下气球。夹在两人胸前，搂着脖狠劲儿一撞。
啪的一声响，引得周围纷纷侧目。就连陈熙南也没反应过来，哦呦了一大声。往后连绊两步，差点没坐地上。
要是在以前，段立轩决计不会干这虎B事儿。也许是在这谁也不认识的异乡，不必顾忌周围人的眼光。也许是见到陈乐乐太激动，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宣泄。
爱啥啥吧，他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在看到陈乐乐的一瞬间，通身都流淌着一股欣快感，像是跑步跑嗨了。
看这甜净的小方脸，轻盈的小卷毛。多可爱的模样，像刚脱模的双皮奶布丁。就为了这实打实的一眼，他愿意再坐14个小时的飞机。
他一把扯过陈熙南的胳膊，笑骂道：“小瘪犊子，敢跑这老远！”
陈熙南捡起掉落的花束，郑重地送到他手上。滑过他的行李箱，温柔地笑道：“不跑远一点，怎么能体会到你奔我而来的喜悦。”
两人手拉着手，互相拿胯骨撞着走。挂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路牵绊着嬉闹。
灯火辉煌的大厅，四下摇曳着雪亮的灯点。鞋底蹭在大理石地砖上，吱吱作响。两人把注意力全部倾注到彼此身上，只顾着在一起说话。分不出心规划路线，到处胡乱迷着路。
迷路就迷路，走错就走错，左右互为彼此的终点站。至于物理上的目的地，天涯海角也无所谓。
俩人在机场里左转又转，终于坐上了通往市区的巴士。白绿相间的双节大巴，没有经停站的直达，票价贵一点。一人12欧，大概90块钱。两人坐到倒数第二排，不用跟别人脸对脸。
座椅还算干净，就是空气不太干净。能隐约闻到旁边大姐的香水，以及前座大哥的狐臭。
转悠了十来分钟，终于驶出机场。段立轩睁着新奇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大片的空地和小楼，远空一望无垠。灰蓝掺着淡紫的傍晚，一片片橘红的方块房顶。没有摩天大楼，也没有鳞次栉比的店铺。别说行人，耗子都看不着大个儿的。
“是不是和想象的不一样？”陈熙南问。
“和国内一线差远去了。”
“我倒觉得比国内一线好些。”陈熙南抓住他的手，在大腿上亲热地来回蹭着，“只是还比不上溪原。”
“扯淡。溪原拢共有几个高楼。”
“诶，繁华不是衡量地方的标准。”
“那啥是标准？”
“福利保障，以及能否让多数人有尊严地活。”陈熙南探过身，手指点着窗外的郊区，“大城市就好比一个巨大的王府，外面看着歌舞升平、繁花夺目。但多数人，不过是府邸里的奴仆。进去就会变成一滴燃料，被无情地消耗掉。”
段立轩觉的陈乐乐这话很悲观，像在大城市里挨了打。看着他长长了的小卷毛，忍不住吹了一口气。两人对上眼睛，又情不自禁地傻笑。
段立轩捋过他的一撮刘海，轻轻地别到耳朵后：“那溪原哪儿好啊？”
“可太多了。比如冬天会下雪，没有梅雨季。物价低，实惠。最重要的有人情味儿，民风淳朴。”
“淳朴个der。来艾佛儿铁塔呆一个月，又不是被人追着砍、搁科室被熊成小菜儿的你了。”
“被排挤不是溪原的错，是我的性格。”陈熙南倒在他肩膀上，可怜兮兮地道，“我是个不擅谋生的人。”
“草，有才的都不擅谋生。杜甫有才，小儿子他妈活活饿死的。”段立轩搂过他肩膀，跟他头靠头地耳鬓厮磨，“我是瞅你可惜了。一线是人情薄，但机会多，能相对公平点儿。搁小地方混，你得有背景、会搞人情世故。那有点啥好机会，都是艾滋病传播。”
“艾滋病传播？”
段立轩折着手指，一本正经地说道：“母婴传播，血缘传播，性传播。”
陈熙南拉着眉毛大笑起来。又不敢笑出声，一个劲儿地往他颈窝里钻：“…唉，只要二哥在，我连印度都能呆。”
“拉倒吧，印度我可不呆。拉屎都拿手揩，揩完上厨房揣。”
感觉还没聊几句，巴士就晃悠到了终点站。从市区歌剧院广场下车，又转乘了一段地铁。出站后走了六七分钟，到了陈熙南的临时住处。
别墅里的一个单间，加上独卫也就15平。当地管这种出租房叫「思丢丢欧」（studio）。但在段二爷看来，这就是「窝草泥马」的好朋友，「法克鱿欧」。
阁楼上的房间，像一块被斜刀切的豆腐。拉抬式的小窗户，一米二的破铁床。一盏上世纪的老壁灯，一个80年代的抽屉桌。
“艾佛儿铁塔就这条件啊？像他妈的降罪发配。”他把行李戳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掏，“就这小破棺材，租一个月多少钱？”
“四千五百块。”
“多少？！”段立轩从纸袋里捞出个飞机盒，哐当一声撂在地上，“四千五都够搁栖鹤园儿埋十年的了！”
陈熙南蹲过去，欢欢喜喜地拆着礼物：“就这还得面试过了才租到，第一周我都住酒店来着。”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双正装牛津皮鞋。深茶色，半雕花，锃亮锃亮的。陈熙南不懂品牌，但也看得出是好东西。鉴宝似的举起来，在灯光下打量：“这好贵的吧。”
“贵不贵，你也得有一双像样的。搁外头别总穿得像小孩儿，容易让人看不起。”段立轩坐到床上，又嫌弃地翻了翻被子，“都啥B玩意儿，哗啦哗啦的。里边儿夹的报纸啊？”
“化纤的被罩，直接烘干就这样。”陈熙南提溜着休闲裤的肥裤腿，露出两截小黄人的秋裤。穿着锃亮的新皮鞋，在小屋里走来走去，又走来走去。
挺秀气一人，挺贵气一鞋。他妈奇了怪，组合起来就邪门儿。段立轩支在床上看了会儿，忽然说道：“你给我拿两百块钱。”
“为什么是两百？”
“送鞋不吉利。你拿一百块钱，就当是从我这儿买的。把这个事儿破了。”
“那另一百呢？”
“辣眼费。回国别再让我再瞅着你这条B秋裤。往后瞅着一回，罚款一百。”
陈熙南又蹲在地上笑了半天，扯出了钱包里的所有纸钞：“你换的票子太大了，柜台基本不收100往上的。这些散钞你拿着用，我明天再去ATM取。”
段立轩也没客气，哼哼着接过来：“这还差不多。可算能花着你点儿了，搁家里天天就张个大嘴啃我的。”
“那以后我墓地不另买，跟二哥装一个盒儿吧。给你省四千五百块。”
“别他妈狗皮膏药嗷。活着蹭我的房儿，死了还蹭我的盒儿。”
陈熙南笑着脱掉皮鞋，珍惜地放回鞋盒。段立轩坐在床边，低头点着那一沓欧元。
明明彼此都知道要发生什么，却又在互相矜持。一个不想显得掉价，一个不想显得急色。东扯西扯了半天，双双陷入了火热的沉默。
“去伦敦不？”段立轩冷不丁地说了句，随即又连忙转移了话题，“这欧洲的钱是挺有意思啊，花花绿绿的。”

第80章 和鸣铿锵-80
他手里还在点着钱，就像这句邀请是什么顺便的事。但耳朵却烧红了，连眼皮都不好意思抬。
“我想带你出去吃法国菜。”陈熙南蹲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帆布鞋带，“等回来…”
“哦，好。”段立轩挠了挠腮颊，又轻咳了一声，“那走吧，出去吃饭。”
“先歇…歇一会儿吧。”
“行，那你歇吧。”段立轩走到窗边，猫着腰往外看。温柔的美丽世界，一股脑地扑进眼：院墙上盖着厚厚一层黄茉莉，喷泉似的。飞溅到了窗前，炸出一捧金灿灿的小星星。墙外是市区的街道。路灯、车灯、信号灯，五彩斑斓，像装在玻璃罐里的老式水果糖。
段立轩看得有点糊涂。分不清这到底是简陋还是朴素，是复古还是穷苦。
也可能世间本就不存在美景。所谓美景，不过是心境的倒影。
即便没回头，他也知道陈熙南在看他。他能想象出镜片后那灼灼的目光，还有啃嘴笑的傻样。
陈熙南的确在看他，也的确咬着下嘴唇。段立轩赏美景，陈熙南赏佳人。
炭灰色的九分裤，珊瑚红的唐装衫。轻飘飘的料子被风鼓起，像一柄撑开的油纸伞。沐浴在明黄的花簇间，温情又烂漫。
陈熙南走上前，把手伸到伞底下去。摸到一对儿软乎乎的小文鸟，仰着硬硬的喙。
段立轩扯住他的手腕，又开始装正经人：“不说出去吃饭吗？”
“嗯，去。”细狗爪仍旧死皮赖脸地往里钻，“等一下就去。”
陈大夫的话是可信的，但陈乐乐的话是不可信的。尤其是‘小小’和‘一下’，基本等同于一般人的反义词。
俩人在窗户边黏来黏去，啃上啃下。直到天全黑透了，才终于分开。临出门，段立轩来了点尿儿。把手包往桌上一撂，钻进了洗手间：“等会儿，我先嘘一个。”
一进去才发现，洗手间比卧室还寒酸。巴掌大的水池子，马桶旁挤着淋浴头。想两人在溪原的家，厕所大得能烧芭比Q。这回来了巴黎，没了芭比只剩Q。
他一边解着裤腰，一边大声跟陈熙南说话：“条件是真次，不怪你说赶不上溪原。培训完赶紧回家吧，咱可不遭这洋罪了。”
没有回答。段立轩以为陈乐乐出去了，有几分着急。哗哗地使劲抖了完，还没等塞回去，就听耳边一声笑：“真有劲儿。”
段立轩吓得一个激灵，篮子差点没缩进小肚子。偏头一看，陈熙南近得几乎贴到他后背上。抻着脖子，直勾勾地盯着他挡把。
“滚一边儿闪着去！”段立轩连忙抬钮冲了，胳膊肘往后怼了两下，“一天到晚像他妈的活鬼。”
陈熙南被怼了两杵子，疼得直不起腰。但脸上还是色眯眯的，堵在门口不肯让：“我想了想啊。这个时间，应该是没什么店铺营业了。”
段立轩瞪着眼惊讶：“才八点来钟！这搁蜀九香，那正热闹时候。”
“嗯，这边不太一样。”陈乐乐那点可怜的自制力，已被这泡阳刚之袅给击穿了。胡话顺口就来，恨不得把巴黎说成索马里，“八点基本就last order。”
“啥der？”
“就是不让点菜了。”
“那咋整？”
陈熙南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黏滋滋地亲着：“食色吧。”
夜风吹动窗外的花藤，碧波似的涌荡。满屋都是茉莉的香，甜腻得迷醉。靠墙挂着一排衣服，衣摆蠕蠕啰啰地扫着额头。那盏马玲花的旧壁灯晃得厉害，拖着一圈一圈的白光影。
段立轩下巴挨到肩膀上，死死叼着衣领。暖黄的光镀上他侧脸，像一层细腻的油彩。
风月里他内敛矜持，从不肯耍嘴上的浪。只从牙缝抽进去一点嘶，再挤出来一点哈。
虽说他的嘴不肯说话，但他浓黑的刀眉会说话。皱起，松下；他圆润的脚趾会说话，蜷缩，翘开；他温暖的手掌会说话，向前推，往里摁。
他踩着陈熙南的肩膀，像是骑着摇摇欲坠的脚踏车。车座被阳光晒得滚烫，随着路况颠簸冲撞，近似于一种鞭挞。
迎面开来一辆高高的货车，那是陈乐乐的胸膛。打着两束笔直的远灯，是陈乐乐的目光。扑面而来的热带风暴，是陈乐乐的亲吻和呼吸。
他想跳，想停。膝盖刚抬起来一点，又立马摁回去。只能往前蹬，再往前蹬，直到迎头撞上去。最后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一片雪茫茫的白。
吱嘎了一个小时，段立轩烂泥似的瘫着。大货车变成一柄软毛刷，在可丽露上刷着香草糖浆。
段立轩还无法习惯他这方面的变态，别扭地往下推他脑袋：“滚开，屁嘣你脸了嗷。”
“好啊。来。”
“哎我草了。你卫生纸托生的啊？”
“我想当二哥的卫生纸。”
“你他妈先擦擦脑子里的屎吧！”段立轩扯过被子盖上大腿，扭了两下压住边角，像贴封条一样盖好。
陈熙南还想亲他的耳朵，但又怕他嫌弃。只好先去漱口洗澡。站在镜子跟前，看到胸膛上一点牙印子。伸手摸了摸，陶醉地啊了两声。还没慡够，就听段立轩隔着墙骂他：“别整死动静儿！”
于是只好乖乖地正经洗澡，刚出来就听到段立轩肚子叫。他蹬上裤衩，满屋转着翻吃的。像深夜出动的小耗子，哗啦哗啦地搅着塑料袋。
段立轩被吵的发烦，又坐起来骂他：“你要钻里啊？”
“我找巴旦木酱，给你抹点面包片吃。”
“别鼓秋了。你明儿上班儿不？”
“明天周日。啊，找到了。”陈熙南终于掏出了一个塑封条，像个寻到宝的小朋友。举在脸前晃悠着，笑眯眯地道，“这个特别好吃。”
想段立轩来之前，那打算得可好了。什么先送礼再送腚，给陈乐乐哄到心生亏欠。等到放空的贤者时间，再顺嘴一秃噜。男人嘛，都好面儿，总不至于跟枕边人翻脸。
可到了关键时刻，又开始心生不忍。再豪气的礼物，跟陈乐乐的笑脸一比，都立马显得不值钱。要不是陈乐乐已经认识了孙二丫，他真恨不得把那金刚芭比薅过来，骗他说是陈巨巨化的形。
但逃避不会复活巨巨。趁着陈乐乐心情美丽，还是尽早交代的好。他撑着床板坐起身，郑重其事地道歉：“乐啊，二哥对不起你了。家没看住。”
陈熙南脸上的笑慢慢消失，变成了死一样的沉寂。
“我说你今儿怎么这么乖，让怎么摆就怎么摆。”他站起身斜睨着段立轩，冷冷地笑了下，“说罢。我这绿帽子是深绿还是浅绿？”
“草！你他妈的有病啊！”段立轩刚扯起嗓子要开骂，又立马理亏地憋住火，“是你养的内大黄粑粑。它驾鹤西去…呃，盘鹤西去了。”
陈熙南的冷笑变成了呆愣：“…小小死了？”
“喂食儿那天就邦邦硬，我拿小太阳烤了一宿，又浇了点牛奶。也没活过来。”段立轩挠了挠小胡茬，臊眉耷眼地瞟着他，“眼瞅着要生蛆，我给冲干净冻小冰柜了。”
“…哦，好。我回去处理吧。”陈熙南拧过身，在面包上抹巴旦木酱。抹了足足一分钟，也没说一句话。
段立轩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拿着塑料刀的手肘，在腰间一撤一撤。
“乐啊…”
“等会儿水烧开了，再给你冲点豆奶。”陈熙南忽然转过身来，重新挂上温柔的浅笑，“先垫补一口吧，明儿带你去吃好的。”
段立轩看他没有第二片，便不太好意思吃，只是放手里捏着。
“你走后我也没上屋里看，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
“应该是老死的。”陈熙南摘掉他发丝里的一片茉莉花，放在掌心里瞧着，“野生王锦的平均寿命是5到10年。小小活了至少16年，算是老寿星了。或许不让我目睹它的死亡过程，是它留给我的最后一份温柔。”
“那你…不伤心啊？”
“生老病死，不可抗力。我尽最大努力精心饲养，它也尽最大努力陪我多年。彼此都做到了最好，没什么遗憾的了。”陈熙南掏出手机，看着自己的WX头像，“谈不上伤心难过，只是有一点寂寞和空落。”
段立轩悄悄松了口气，又凑上来扒拉他：“哎，真的假的？你别是说这话漂亮话臭装B，完后半夜搁被窝里偷摸哭。”
“我不会搁被窝里偷摸哭的，除非二哥不要我了。”水壶咔哒一声跳了闸，陈熙南下地冲奶粉，“说起来前天我还梦见你跟余远洲跑了。我去美国找你，你骂我‘破裤子缠腿’。这账我还没跟你算。”
“你自己瞎几把想，咋就成了我的账？”段立轩咬了口面包，又暗自嘟囔了句，“还别说，这台词儿倒真像我说的。”
陈熙南冲好豆奶，蹲在地上收拾东西。段立轩从杯沿上打量着他，想要从那张奶皮子底下看出脆弱来。但别说偷红的眼圈，颤抖的双手。就连一声惆怅的叹息都没有。恬淡地翻着礼物，拎出西服往身上比划。
段立轩自脚底生出一股寒意，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个人似的。究竟是怎样一颗冷静理性的心，才能这么轻易地放下感情？
想着想着，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个事——为什么陈乐乐对余远洲耿耿于怀。
对自己来说，只要喜欢过一个人，就留了一份责任。哪怕现在不喜欢了，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悲惨。放下和绝情，是两码事。
但陈乐乐这人，或许是没有残情的。他上头的时候，可能山盟海誓要活要死；但等放下的那天，或许默哀个一分钟也就结了。所以他无法理解自己对余远洲的怜悯和友情，而是当成一种藕断丝连。
“哎，陈乐乐。”段立轩放下马克杯，蔫嗒嗒地问，“要有一天，你不稀罕我了。你是不是扭头就能走，哪怕我搁大街上要饭？”
“什么呀，你误会我了。”陈熙南起身拄到床边，抬起他的下巴。扣掉他腮上粘的一点酱，放嘴里嗦着，“我对小小的喜欢，和对你的喜欢，完全是两回事。”
段立轩没说话，看着手里的半片面包出神。
“我当然喜欢我的蛇，但不会在情感上依赖它们。但我对你的喜欢，是有强烈依赖的。”陈熙南抓起他空着的左手，摁到胸口上，“不单单是爱情那么简单。我已经把大半个灵魂，都靠到你身上了。你如果离开，我铁定是要倒的。”
段立轩又没出息的脸红起来，但还是装作不以为然地哼哼：“尿壶镶金边，你就嘴儿好。”
“是真的。在这世上，我心里拢共就揣了仨人。我爸我妈，还有二哥你。”陈熙南扶着段立轩的肩膀，吻了下他眉心，“你不用担心我会离开你，因为你无法想象我有多依赖你。也请你不要离开我。因为你离开我，就是等同于杀了我。”
作者有话说：
鼓秋：倒腾。

第81章 和鸣铿锵-81
海明威曾说，巴黎是一场流动的盛宴。但背包客却说，他们有点担心海明威。
巴黎的治安差劲，是方方面面的。说游行就游行，说罢工就罢工。垃圾堆到路中点燃，道边睡着灰黑的流浪汉。地铁站里一股尿骚味，服务员拽得你想骂街。
热心搭讪的也有，但基本是为了偷你钱。而传统的巴黎人，并不怎么好相处。往好里说，随性、直率、开朗、细腻。往坏里说，轻浮、傲慢、逼逼叨叨、嫌这嫌那。以抱怨为高贵，以批判为智慧。
有一回问个路，对方听陈熙南讲英语，直接甩了一句：Learn how to speak French before you came here（来之前学学法语吧）。
段二爷听不懂英语，但看得懂鄙夷。上去就要揍人，被陈熙南硬生生拦腰抱住，哄了一下午才阴转晴。
卢浮宫歌剧院之类的核心旅游区，还算立正稳当。但到了像车站、红灯区、多民族聚集区，暴力抢劫并不新鲜。
一开始陈熙南不放心段立轩自己，在网上找了个当地导游。没想到不到两天，这导游就骗光了段立轩所有现金。一看他二哥傻乎乎的愧疚样，陈熙南心里头就搓火儿。连辞退带起诉，天天在电话里叽里呱啦地吵架。
段立轩不想成为麻烦，索性就自己溜达。左手陈乐乐的换乘指南，右手谷歌地图配套线上翻译。虽然他人傻钱多不高个儿，但所幸非常地不好惹。
有一回中午吃饭，坐的是街边露台桌。段立轩手包刚往上一撂，就冲出来个黑影给挒走了。
有句话叫，遇上我是你的福气。这个劫匪能抢到段立轩，也算是他的福气。免费体验了一把重生之我是操场沙坑——有人在你背上三步跳远，到底是个什么狗草滋味。
段立轩抄起椅子百米冲刺，还剩三米的时候准确投掷。对方往前扑的瞬间，他助跑起跳。把人踹倒后，一阵狂风骤雨的毒打。连跺脸带踢der，顺带B-box了百十个妈。
KO完也不恋战，捡起包扭头就跑。生怕被对方给讹上，上升到国际问题——虽然段二爷对抢劫疏于防范，但对碰瓷警惕性很高。毕竟这是溪原农村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他也曾深受其害。
也许是他的衣着太显眼，也可能是他的手包太鼓囊。只要他稍微往偏僻地方走两步，那铁定要碰上麻烦。一开始他厌烦，但打着打着，他开始上瘾。
在溪原，事儿大了要去喝茶。但在巴黎，可谓不打白不打，打了也白打。
一开始他钓鱼执法，到后来开始打抱不平。有点事就上去参与，占点理就一顿胖揍。正义的部分肯定有，但更多是为暴力带来的快感。他心底那个毒辣残暴的瞎子，开始渐渐地脱离管束。
每天陈乐乐准点出去上班，他准点出去削NPC。
直到有一天，装大屁股一挑五。带着个血淋淋的胳膊回到家，陈熙南才知道他天天在外面找架打。又气又吓又心疼，掐着他腮帮子数落一大通。
“我的个活祖宗！你当巴黎是什么地方？全法只有6600万人，但民间有1000万支枪！仗着会两脚功夫，就偏得鼓捣点嘎七马八的事儿出来！今儿这是运气好，只是胳膊被攮。要是运气不好，我是不是还得找地儿给您埋上？您怎么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唉，单单操心就要催老我了！”
呲儿完还怕他死性不改，又拿出迷信的一套来忽悠：“我说最近怎么连面相都跟着变，合着是天天搁外头见血。”
这还不算，当晚睡觉也不跟他大勺兜小勺了，面朝墙贴了一长条。说心里头害怕，像搂了个不动明王。
这左一句右一句的狠嗑儿，可把段二爷给刺激坏了。虽说他有自知之明，不太可能像粤圈的四大天王。但哪怕你说像什么龙王阎王狮子王，再不济说个双汇王中王呢。不动明王，那还有人样了吗？
可一看镜子里的大浓眉和小虎牙，还有狰狞一笑时候的狠辣，他逐渐地开始不自信了。
为了睡前背上那一点热乎气儿，还有醒来后蹭挡把的亲密感，段二爷没出息地妥协了。瞎子消失不见，他又变成了陈大夫的小甜甜。去唐人街搞了张年画娃娃贴床头，势必要扳回自己的面相。白天也不出去秒NPC了，一个人窝家里养伤打游戏，间隔在群里吹水扯屁。陈大夫要有时间，俩人就结伴出去。陈大夫要开始学习，他就在旁边安静地玩手机，像个听话的小蜜。
只不过小蜜有大房子，二爷只有个鸽子笼。侍寝完也没有老妈子端热水进来伺候，只能自己扶着水箱撅腚冲。当然如果他愿意忍受亿点点变态，也可以放任乐乐牌卫生纸做善后。
总之在这里，他褪去了段二爷的光芒和责任，变成了个普通人。不，甚至比普通人还不如，文盲到近乎半个残废。
但很奇怪，他并不觉得委屈，反而每天都过得很快乐。那是一种年轻的、纯粹的、沉浸式的快乐。
某些角度来说，巴黎是不堪的。另外一些角度，巴黎也是浪漫的。这里社会包容度高、街景文艺古老、还有美味的甜品和面包。
他俩可以手拉手地逛街。可以在公园的长椅上深吻。可以在塞纳河游船上，脸对脸地吃午餐。随便怎么亲热，没人稀得盯着瞧。俩男人？多新鲜呢，这可是巴黎。
段立轩甚至打算延长签证，陪陈熙南到回国。但俗话说，不如意事常八九，蜜月总有度完的那天。
那是他准备去更新签证的头一天，傍晚照常去接陈乐乐下班。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四下卖着呆儿。没一会儿路过个西装男，皱着眉打量他。段立轩从墨镜上瞪回去，警告地指了指：“牙缝子大得进苍蝇，少他妈臭装B。”
那西装男冷笑着走了，但段立轩心情不美丽了。在脑子里骂骂咧咧，疯狂地搞种族歧视。看到个大肚腩，骂他尿尿看不见吊。看到个大老黑，骂他嘴唇子够切三盘菜。看到另外一个西装男，又骂他鬓角子秃到莫斯科。
在脑子里埋汰了一大圈，看到了从医院出来的陈乐乐。穿着休闲灰西服，茶色小皮鞋。细瘦修长，秀隽得像杂志模特。半长发随意后拢着，额角耷拉下来一绺柔软的鬈儿。落尾眉下一副细边眼镜，沾点法式的罗曼蒂克。
他噌地站起身，像在一泡牛粪里看到了钻。刚想上前，一个男人顺着医院门追出来，和陈熙南搭起话。
那是个相当英俊的白种人。金棕发，蔚蓝眼，雕塑脸，没有秃鬓角子。和陈熙南一边高，穿着雪丽的白大褂。
两人在原地交谈了会儿，哈哈地笑起来。笑得高贵矜持，像两个王子。
段立轩又不高兴了，比刚才还不高兴。但他没有上前，沉着脸坐回长椅。和那个雕塑脸比，他隐隐觉得自己上不得台面。半句鸟语不会的，不想凑上去给陈乐乐丢脸。
好没影儿的，他憎恨起巴黎来。溪原给了他段二爷的光芒，而巴黎则把他打回成没文化的流氓。他坐到看不见吊的大肚腩后边，希望不被陈乐乐看见。
但没想到陈熙南属雷达的，仅瞟到一只脚便能认出他来。挥舞起手臂，歪着脖子招呼道：“二哥！”
段立轩没办法，只得起来点了个头。那俩人继续笑着交谈，肩并肩地向他走。
说着听不懂的天书，哐哐嚓嚓。又都是西装革履，巍巍峨峨。两个大高个儿，简直像两辆大火车。迎着夕阳，朝他轰轰地开着。
段立轩有点想逃，但后背是阳光滚烫的手掌。推着色厉内荏的自己，强撑着装相。
“这是我的临床带教，Fernand…”陈熙南怕段立轩听不懂，直接音译道，“费尔南医生。”说罢又对费尔南介绍：“My better half.（我的另一半）”
费尔南热情开朗地伸出手，笑眯眯地打招呼：“Pleased to meet you.（你好）”
段立轩伸手回握。吭哧了两秒，挤出唯二会的法语：“崩丝袜。（bonsoir，晚上好）”

第82章 风雨同舟-82
即便这是一句简单到不行的法语，还是赢得了费尔南的好感。一双温柔的蓝眼睛，洪流似的要把人淹没。摁着胸口微微摇头，一脸‘我心都要化了’的损出。
他非常健谈，屁嗑儿多得不要钱。一会儿夸段立轩东方美，一会儿说陈熙南有品位，后边又说自己喜欢熊猫和宫保鸡丁，还有明年打算去爬长城。
段二爷虽说文化程度不高，但装逼技术不错。背剪着手，站得挺胸抬头。陈熙南给他翻译，他就大大方方地笑。直视对方的眼，不闪躲也不露怯。穿着一件米白的斜襟衫，盘扣上挂条翠青的压襟十八子。在晚风里微微摇曳，像一串神秘的东方古谣。
费尔南对段立轩大加称赞，陈熙南一开始是引以为傲的。但逐渐，他有点发起烦──关于段立轩，他既不许别人不放眼里，更不许别人太放眼里。虽说仍旧耐着性子应付，但不怎么翻译了。
俩人说着没营养的废话，段立轩在旁边当吉祥物。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陈乐乐不让他泡大池子吹水。听别人扯淡却无法参与，确实是某种难耐的酷刑。
听不懂鸟语，他开始神游。由于对白人还有点新奇，便偷摸地上下打量起费尔南。一会儿觉得眼睛像哈士奇，一会儿觉得鼻子像埃及壁画。瞅了一大圈，最后盯上了对方的豁牙。
法国人以豁牙为美，他们管这个叫‘幸运牙齿’。随处可见牙缝美人、牙缝模特、牙缝球星、牙缝播音、牙缝总统…
费尔南是个高质量的法国男人。英俊、绅士、是个医生，还有牙缝。他似乎有魅力且自知，不停地散发着荷尔蒙。
可惜段二爷不看好莱坞电影，也不看各路美剧。完全是亚洲审美，对黑白种人都不辨美丑。接收不到半点荷尔蒙，只当他是个逼逼叨叨的豁牙子。出神地盯着对方的门牙缝，思考幸运到底从何谈起。想来想去，觉得应该是睡觉时能多摄入点蛋白质。如果这个理论正确，那费尔南或许还不够幸运——这缝除了啃羊腿塞牙，骑电动车灌风，大概是进不去什么高蛋白生物。
七想八想间，费尔南冲他嫣然一笑，小跑着撤了。他这才回过神，打着哈欠准备走：“&#225;~&#224;~！可真能叭叭。今儿去哪儿吃啊？”
陈熙南郁闷地跺了下脚：“他说要请我们喝一杯，回去换个衣服。”
段立轩没什么反应，无所谓地点头：“那喝吧。不用他请，我请。”说罢一屁股坐到长椅上，掏出手机滑。
他是没做多想，寻思豁牙子要去，那就等会儿吧。可陈熙南心思细，把他坐下玩手机误会成一种疏远。
“你为什么要请他？刚才你一直盯着他瞧，是不是觉得他比我帅气？”陈熙南抱起胳膊，大小姐似的拧过身去，“左右我就是长得一小般。我这个南，就是比不上他那个南。”
“啧，又咋了啊。我他妈属潘金莲儿的？你天天这么怀疑我。”段立轩起身搂过他脖子，顺毛摸着哄，“内不你老师吗。请他吃顿饭，后边儿多照顾你点。再说我也没长成天仙，你配我，那不绰绰有余了。”
他本意是陈熙南够好看，但这话说得不达心坎。果然陈熙南斜睨了他一眼，丝毫没买账：“二哥是遗憾自己没再周正点，要不然就能找更俊的了？余远洲够不够俊？”
段立轩觉得他犯蛇精病，扭头就走：“你就der吧，我他妈回国。签证不几把更了。”
陈熙南追上去，双手扯住他臂弯。拉着眉毛，吭吭唧唧地撒娇：“诶！你倒是再多哄我两句呀！”
就像好女人容易栽渣男手里，好男人也惯吃绿茶那套。高冷和贤惠是辛苦且吃亏的，而厚脸皮和会撒娇则是百试百灵的。
尽管段二爷总说陈乐乐油嘴滑舌，但乐乐牌龙井他一天能灌十壶。瞄着臂弯上的小白手，挑着眉毛宠笑：“咋哄啊？你想听啥？”
“这样吧，我教你。”陈熙南拉着他坐回长椅，跟他掌心相对地颠手，“我说一句，你跟着说一句。”
“行吧。”
“你说，我好爱好爱你，我的脑里只装着你。我是你的人，生生世世都是你的人。”
段立轩没想到第一句就这么咬耳朵。简直一斤花椒炒二两肉，花椒不麻，肉麻。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斩钉截铁地否决：“这要说完，我他妈能麻成截瘫。你换一句。”
“那你说，我想你，做梦都想你，睡醒也想你。我要是小蜜蜂，往后就只采你的蜜…”
段立轩恶心地打了个寒战，龇牙咧嘴地推搡他：“滚滚滚，再换一句。”
“那你说，我从未如此爱过一个人。早知道会如此爱你，我一定会对你一见钟情。”
“…再换一个吧。”
陈熙南来回地换，段立轩不停地切。就像握着遥控器换台，不是新闻就是京剧，要不然就是假药广告，总之没一个能看进去。换了一大圈回来，电视机不高兴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有没有诚意？”
“草，你内是人话啊？你整个短点儿的，我咬咬牙就能秃噜的。”
陈熙南想了想，叹着气妥协道：“那就说「我爱你」吧。你还没对我说过呢。”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段立轩不好意思再否决。他搓了搓发红的脸，在喉咙里反复酝酿。
「我爱你」这三个字，非常有魔力。它简短、直白、有力量。难度系数比任何表白都高。
要是说「我喜欢你」，总像是留了点自尊上的余地。
毕竟喜欢什么，是自己的权利。你今天讨我高兴，我喜欢你。明天你让我厌烦，我不再喜欢。一来一去，我的心还是完整的，面子也是完整的。
但「我爱你」，则像是一场献祭。我今天爱上你，明天也很难不继续。喜欢是肤浅的，会存在真相与理想的冲突。而爱是深入的，没有自我觉知、看不见好恶。一切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自我便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哪怕有一天不再爱了，献出的那块心也空了。我将不再完整。
所以就连对余远洲，段立轩都没说过爱。告白了四次，连「我喜欢你」都没憋利索过。
他确实深爱着陈熙南，这是毋庸置疑的，他也用行动证明了。但要将这份爱宣之于口，确实还需要一点脸皮。
他酝酿了会儿，伸手抠了把陈熙南的脸颊。
陈熙南捂住脸，惊讶地笑道：“这是干嘛？”
“你脸皮厚，贴补我点儿。”
“好啊。”陈熙南扳住他肩膀，扑上去跟他蹭起脸来，“这些够不够？嗯？够不够你说爱我？”
两人闹的噼哩噗隆，最后双双倒在椅面上。陈熙南咬着下嘴唇，撅着下巴颏到处蹭他。腮颊，鼻头，眉毛，脖颈…早上刮的胡子，已经长出了小茬子。一点轻微的疼，是最难耐的痒。
太阳落了，天光像半掀的床帐。帐外一盏残霞，是镶着金线的红纱灯。帐内一片巴洛克的尖楼，是红木框里的西洋油画。
闹着闹着，头上那盏路灯啪地亮起来。直直罩下，像一只凝视的眼。
“哎哎哎停！”段立轩不好意思了，推着陈熙南坐起身，“他妈光天化日的，你要搁这儿干起来啊？”
“那你倒是说呀。”
“明摆着的事儿，说啥啊说。”
“明摆着的事儿，你不说我心里头就没底。像一幅字画，不盖最后那个印，总像留点缺憾。”陈熙南抬起手，食指肚顺着他鼻梁缓缓滑下，“你倒是猜猜，这仨字能让我多高兴。”
他越是期待，段立轩就越是说不出。磕巴半天，看到费尔南小跑过来。他一拍陈熙南大腿，把这个话题暂时揭过：“豁牙子来了。等晚上回家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损出：调侃对方神态可笑。类似‘熊样儿’。下面这三句话，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
大碴子：瞅你内损出吧。
京片子：瞧您这幅德行。
胡辣汤：看你那鳖样儿。

第83章 风雨同舟-83
因为费尔南坚持吃中餐，三人就近前往13区。坐上能看到街景的电动大巴，在伊夫黑门站下。
13区，是巴黎最有名的一处唐人街。虽然叫唐人街，但更准确的形容是‘东南亚街’。这里不仅有华人，还有大批越南人、柬埔寨人、老挝人、泰国人等等。但部分法国人并不区分来自东南亚的各国人，将其统称为les chinois（华人）。
昏暗的天光里，是一片巍峨的灰色大楼，似巨大的冰块格子。走进小巷，是鳞次栉比的招牌。白底红字、黄底红字、绿底黄字…各种饱和犯冲的色彩，一个咬着一个排，像旧时的香港。
对于看惯奥斯曼街区的法国人来说，这里楼高得粗蠢，招牌亮得庸俗。为了达到‘美化’的效果，随处可见一整面墙的艺术涂鸦。
三人进了个老旧大厦，坐上破烂的手扶梯。商场里四处发着黄，像一件洗了又洗的旧背心。
这里的店铺老板，大多是几十年前的移民。他们长期蜗居在这里，已经和外边脱节，并不清楚国内现在流行什么。而他们的孩子，从小生长在法国，比他们更好地融入了当地社会。大多已经走出唐人街，并不想回来接手这些小生意。于是这里就变成了一卷九十年代的录像带，日日播放着那个年代。
费尔南一路都在表达着自己对中华文化的喜爱，结果领俩人进了个叫做‘茉莉花’的泰越混合餐馆，并兴奋地介绍说这里的三明治很好吃。
段立轩听不懂，陈熙南懒得解释，三人稀里糊涂地落了座。门外的四人位，红漆的木头椅。桌面扣着高脚杯，椅子上绑着红丝绒坐垫。
陈熙南和段立轩并排而坐，背靠商场步行道。费尔南一人一排，和段立轩脸对脸。
翻开陈旧的菜单，餐品照片颜色灰暗，像是用傻瓜相机拍的。种类倒是挺多，什么米粉春卷绿咖喱。可惜没特色，一看照片就能想象出味道。
段立轩把菜单推给费尔南，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点。自己则摘掉茶晶眼镜，别上斜襟。食指搓着下嘴唇，转着脖子打量周围。看到玻璃上贴的新菜品，眯起眼睛仔细瞧。
那是一盘炒面似的东西，上面还摞着俩炸春卷。用马克笔写着四个汉字：干炒牛河。
段立轩觉得那道菜丑得可笑，抬了下嘴角。费尔南本就在偷瞄他，见他笑了，也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而后取消了三明治，改点了两盘炒牛河——一盘点给自己，一盘点给他。点完还摊开手笑，好像他俩多心有灵犀。
陈熙南从菜单上抬起脸，鬼森森地斜睨他。嘴角一抽一抽，眼睑一缩一缩。段立轩看他醋鬼附身，赶忙又给他要了一盘，把这‘情侣菜’给破了。
四不像的炒牛河，哐哐撂了三盘子。味道一小般，芽菜炒得太水。段立轩还是溪原人，嫌这玩意抠搜，又要了几个菜。
费尔南还在叭叭，热情洋溢的。陈熙南仍保持着涵养，但却传递着冷淡和不以为然。有时候甚至都不接话，只是无声地笑笑。
段立轩看他不爱吱声，还以为他累了。接过待客的接力棒，主动和费尔南攀谈。语言不通，只能点手机的线上翻译。
费尔南也不嫌麻烦，跟他点着谷歌聊。一个汉译法，一个法译汉。互相看着屏幕，聊得磕磕绊绊。
话题也没什么营养，无非是什么小笼包李小龙。都是很粗浅的了解，随口说说的喜欢。另外夹杂几句智障提问，比如‘你家里养大熊猫了吗？’，‘你吃狗肉吗？’，‘你会打算盘吗？’
陈熙南沉默地吃炒牛河，间隔回着谁的信息。装得挺忙，好像不在乎两人的互动。惨白的灯光挂在他脸上，像一层粗糙的珍珠粉。
他希望二哥能注意到自己在吃醋，但无奈二哥有时很直男。跟费尔南聊得火热不说，还扭头跟他来了句：“忙你的嗷，我跟他聊。”
在段立轩眼里，费尔南的态度没有问题。开朗大方，彬彬有礼。拿手机时不小心碰到手，还过电般缩回去。举在耳朵两旁，摇头晃脑地整景儿：“巴哈冻！（pardon，法语，抱歉）”
段立轩对他并不反感，聊得也耐心。探身落座之间，胸前的坠子频繁磕到桌面，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费尔南看着新奇，段立轩便摘了给他把玩。见他喜欢，再加上不是值钱玩意，也就随手送了。
这可给费尔南高兴坏了，当即套上手腕，美美地看。末了又觉得不好意思，浑身上下摸找一圈。没找见像样的回礼，便摘了领子里的丝巾。不仅教段立轩怎么打，还他妈讲起了品牌故事。
他俩这边，是国际友人交流文化。但看在陈熙南眼里，那就是交换定情信物。别说维持教养，他恨不得拿这丝巾给费尔南勒死。
他哐当一声撂了叉子，半站起身。胳膊伸过两人当间，唰唰地扯了好几张面巾纸。
段立轩这才看出来他不高兴，拿眼神询问。陈熙南却不肯回应，垂着眼皮擦嘴。
费尔南也愣了，惴惴不安地看着两人。一双湖蓝的大眼睛，游着两尾受惊的小鱼。
段立轩泛起急来，生怕把人给得罪了。陈乐乐在二院挨欺负，他还能插两杠子。要是在巴黎被穿小鞋，那他可真是爱莫能助。
于是在桌底下偷摸踢他两脚，示意他别犯小孩脾气。陈熙南把脚缩回去，置气般沉默着。
段立轩看他那后娘脸，也不敢多呆了。随口编个瞎话，说他晚上九点要诵经礼佛，这就得走。
费尔南当即表示尊重，抬手叫服务生结账。
在法国，朋友间AA太正常。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两不相欠引导可持续发展。
但凡事也有例外。如果一个法国佬没跟你AA制，那背后必定有目的。
要是谈生意，那是有求于你。法国佬开口请客，华人老板切忌抢单。讨不到好不说，反而还会被误会：到底是我找你办事，还是你找我办事？
要是私生活，那是想追求你。哪怕只是一杯鸡尾、一杯咖啡，也不要轻易答应。国内男孩儿请一顿饭，基本没有当即上垒的意思。尽管也有直奔主题的傻几把，不过整体来讲更含蓄、也更耐心。
而法国佬不同。一杯咖啡请完，可能直接就问今晚去谁家浪漫。
费尔南不至于当着正主面挖墙脚，只说感谢他俩教自己东方文化，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瞧瞧这话说的，多么友善、多么客气、多么茶香四溢。
但段立轩哪肯让他请？就这么个小破饭店，也没吃什么好东西。陈熙南还拉拉个脸，怨气比鬼还重。于是拎过手包，站起身抢结。本以为得走个三五回合，没想到费尔南光速投降。睁着一双感恩的眼睛，柔情款款地目送他结账。
像是一拳打到了空气上，段立轩差点没闪了腰。又觉得这法国佬有意思，不自觉地笑了笑。
白亮亮的灯光下，他眉眼闪得像锦缎。两颗微凸的小虎牙，卡在薄薄的下唇上。像小蛇，也像小恶魔。戴着对金镶玉耳钉，玉石中央一道竖黑线。那是从亘古的空气中，悄然探出的一对猫儿眼。
当初段立轩在路灯下的一个笑，换来陈熙南的一见钟情。如今在这小饭店的一个笑，也惹来另一个南的长久注视。
性吸引这东西很奇妙。有人喜欢跟自己相像的，互相欣赏。有人喜欢跟自己两样的，追求新鲜。比如规矩的喜欢不羁的，内敛的喜欢活泼的，儒雅的喜欢率真的。心眼子密集的，就稀罕那傻乎乎好骗的。
等出了饭店，三人纵着排列下扶梯。段立轩走在最前，陈熙南紧贴上去，把费尔南隔到身后。但费尔南仍旧锲而不舍，隔着他递手机给段立轩，说自己一定要回请客。
钱钟书曾说过：吃饭和借书，都是极其暧昧的两件事。一借一还，一请一去，情份就这么结下了。
但段立轩没当回事，随口就OJBK。毕竟在国内，大家也都是这么客气的。下次一起吃饭啊。有机会再聚啊。没钱了跟兄弟吱声啊。
当不得真，做不了数。
但陈熙南看得明白，费尔南这是真要有下回。他在旁边忍了半天，实在是忍无可忍。回头扎了他一眼，火药味十足地警告：“Listen, pal,he &#39;s mine.”（听着，伙计，他是我的。）
费尔南惊讶道：“Yes of course! You two make a great couple.”（当然！你们两个看起来很般配。）
他说得无比坦然，好像是陈熙南多心。段立轩即便没听懂，也猜得出说了啥。鉴于陈乐乐没醋硬酿的前科，回头打了下他手背。皱着眉毛，不甚高兴地教训道：“你立正儿的！就他妈四个月，不得罪俩人闹心啊？再这样我回国了，省着你他妈武大郎，瞅谁都西门庆！”
陈熙南钻研茶艺这么久，还是头回被反茶一壶。憋了一肚子邪火，但到底不想让二哥哥看轻。便勉强压下嫉妒，半开玩笑地打了两句圆场。
有句话说的好，怕啥来啥。人要闹起心，喝凉水都塞牙。刚出唐人街，就看到一群人在街头卖艺。
段立轩小腚飘轻，就喜欢凑热闹。这会儿也忘了要‘礼佛诵经’，抻着小脖往里瞧。
正巧那街头艺人在耍双节棍。棍两头呼呼燃着火，在黑夜里画着大光圈。脚边一个小音箱，放着《刀马旦》。四周围了不少人，打着呼哨鼓掌。
客观说，那人耍得不错。但很遗憾，不如段立轩。开玩笑，段二爷是什么人呀？纯高老庄出身，活到老装到老。
这送到门口的装B机会，不让上去嘚瑟两下，能活活痒死他。段立轩顺鼻子哼了一声，不服气地嘟囔：“一般。太一般了。”
陈熙南本来没仔细瞅，还以是什么篝火街舞。直到扭头看二哥，见到那双眼里已经跳动起金色火焰。
作者有话说：
抠搜：小气，不体面。

第84章 风雨同舟-84
段立轩是低调不住了。抽了张50欧揣兜里，把手包塞给陈熙南。挤进人群，抄手站到最前面。
那艺人刚耍完，他就小碎步倒腾上前。递过纸钞，说了几句话。
陈熙南没听清他说什么，但双节棍是到他手上了。街头艺人退居为捧哏，给他重新点了火，还放了个新BGM。伴随着《本草纲目》的前奏，段立轩大方开耍。
本来是三分的B，二爷铁定要装到十分。根本不满足于舞花，势必要使出十八般武艺。
什么卸棍、踢棍、腾空、地趟。单手插兜转，后空翻转，高踢腿转。双节变四节，四节变八节。最后已经看不清轨迹，仿佛一朵金色的大牡丹。从肩膀开到腰腹，从腰腹开到膝弯。
八字抡挥，威震四方；纵砍斜撩，横扫千军。
一双长腿，兔起鹞落；一把韧腰，蛟龙翻江。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层层叠叠。人群爆发出阵阵掌声，叫好震耳欲聋。陈熙南凝视着段立轩，笑得一脸花痴。忽地又回过神，慌乱地四下张望。
看到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人脸。各色的皮肤，像各色的垃圾袋，一蓬一蓬地围着。各种情绪与眼神，像生锈的铁钎子，一把一把地扎着。
雪亮的刀眉，可爱的虎牙。健美的身材，活力四射的帅样儿。那些他自认为拥有的东西，如今被摊开在这肮脏的街头。被所有人评价、咀嚼、拥有。
他挤在人群里，感觉两个胳膊都和人挨着。那热烘软塌的，他人的皮肉和温度。汗臭、狐臭、还有冷焰火的金属腥。像爬上来的灰耗子，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恶心。
他看见费尔南，站在离自己两米远的地方。夹在人群里笑着鼓掌，眼里闪着精光。那令人恼火的、充满亵玩情思的精光。像欧美电影里的白鲨，呲出生锈的肉粉牙床，嗅闻着几公里外的一滴血。
陈熙南是真动了杀念。在瞬息而过的幻想里，他已经将费尔南肢解了很多遍。他觉得自己要疯了。大概是要疯了。
对段立轩的依赖越甚，占有欲就越甚。偏执使他痛苦，想要抵御偏执的努力，同样让他痛苦。
爱让他痛苦。
但又不能放下爱。因为若没了爱，他便什么也不是了。
在世俗的世界里，他或许是一个成功板正的人。而一旦离开这些身外之物，譬如头衔、知识、技术、名誉、成就、乃至是他人的嫉妒和排挤，他便什么也不是了——
他是空心的人，寄生于别人的灵魂。他的爱虽然无毒，却密集恐怖得像藤壶。
段立轩的世俗气深深吸引着他，却也同样困惑着他。人究竟要如何才能生出魂来？这一辈子到底要怎么活？而所谓的‘自我’，是否真实存在？如果存在，又该于何处找寻？
因为从小不愁吃穿，也没被家里灌输过任何目标。所以他有大把的时间沉思、学习。从生物学到进化学，从文学到医学，再从解刨学到神经学。
但那不过是从一个已知到另一个已知。他的未知，仍是未知。
曾经，陈熙南自认是个聪明人。因为能看入生命的深处，并借此嘲笑他人的执着和碌碌。
但和段立轩在巴黎的蜜月，像一场清净的修行。与世隔绝的亲密关系，让他头脑变得空前明晰。
他不是一个聪明人，他只是一个被知识填满的人。段立轩才是聪明人，懂得与人性握手言和。仅为当下而活，并活得潇洒快乐。
段立轩舞得挺嗨，一曲放罢，已经是浑身透汗。最后拇指摁住棍身，横在胸前做了个漂亮的收尾。
在一片吵闹昏暗的人群里，抬脸看向陈熙南。大鼓着胸腔喘息，开心得像个孩子。那波光粼粼的小样儿，又是要求表扬：你看我牛逼不？
陈熙南回望着他，温柔地笑了笑。高举起双手，比划了两个大拇哥。
当晚回程的路上，费尔南对段立轩变得更加殷勤。甚至连一天也等不及，明晚就要回请。他没有留自己的联络方式，但这正是他的高明：约一个脸皮薄的人，只留时间地点，而不留联络方式。不仅看起来风度浪漫，对方也很难毁约。
陈熙南当时没说什么，却暗自盘算着让段立轩回国。
就像篡位当上皇帝的，也总担心被人家篡位。继续放任费尔南瞎搅和，且不论二哥禁不禁得住诱惑，自己肯定是禁不住杀心。在被嫉妒烧毁之前，需要排除一切风险。
他一路都在思考如何开口，甚至没太注意到段立轩的异常。
那是在费尔南下车后没多久，段立轩掏出手机。刚想在群里吹两个牛逼，却看到了一条来自瘦猴的私信：三哥家出事了。
早在陈熙南被丁凯复划伤的时候，段立轩就派瘦猴去他老家打点过。拎了几箱带鱼，对门楼下的分了一圈。麻烦他们平时多照顾点，有啥事打电话。
本来没指望有用，然而今早瘦猴的手机响了。对门的邻居报信说，来了辆救护车。呼呼进人，好像是老头儿出了事。四处打听一圈，确认就是陈正祺。突发腹绞痛，人在三院急诊部。
等瘦猴赶到的时候，刚做完急救措施。腹部彩超胰头部低回声，提示胰腺占位可能。又拉着去做MRI，还是提示胰头占位。已经安排了住院，等后续做腹腔镜和活检。
段立轩看着入院单，诊断栏大大的几个字：胰腺癌待排。
他连忙摁灭屏幕，瞟了陈熙南一眼。发现他正盯着车内广告，一脸恬静地若有所思。
距离陈熙南的进修结束还有两个月，老两口没吱声，段立轩不想嘴欠。也是怀着点侥幸，毕竟没有确诊。再说那六七十岁的人，哪个不衬俩病？
但不管好病坏病，他得回去。陈家不衬近亲戚，要有个年轻人当主心骨。正想着找点啥借口，就听陈熙南说道：“二哥，签证不更了吧。你先回国。”
段立轩心里咯噔一声，还以为他看到了：“呃，啊，我寻思也是。你先别上火，不一定就内回事。”
“不，我百分百肯定，他看上你了。”陈熙南凑过身来，小狗叫似的低低呜呜，“你要是被他勾搭走了，估摸我也就找根绳儿了。”
段立轩反应了下，才明白他说费尔南。松了口气，佯装轻松地笑道：“要咋说当初咱俩处的吧，太容易。我要晾你半年呢，你现在也不至于天天怀疑我。”
“我不是怀疑你，我是对自己没信心。”
“那你要这说，我就走吧，回国。”
“呦呵？”陈熙南摁上他肩膀，下巴伏在自己手背上。睁着一双楚楚可怜的小狗眼，目光却是审视和探寻的，“今儿怎的这么听话？”
“也差不多呆够了。”段立轩不跟他对视，去打量斜对面的一个老头子。双手插进兜，翘起二郎腿晃悠，“一米二的破床挤俩人儿，睡觉像他妈的走钢丝。往左边转，屁股露外头。往右边转，胳膊露外头。还是家里好，想咋攉拢咋攉拢。”
“我倒觉得家里的床太大了。您睡天涯，我睡海角。您回来得晚，我出去得早。咱俩啊，就像那不得拜的街坊。”
“草，你还不得拜街坊。就你那胳膊腿往上一缠，都他妈像水鬼找替身。”段立轩说罢笑了两声。因为是笑给陈乐乐听的，显得有几分刻意和疲惫。
“耍累了罢？”
“嗯。到底岁数大了。不服老不行啊。”段立轩假意地打了个哈欠，闭上眼止话茬。
陈熙南轻搬过他的脸，让他靠上自己的肩。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知道他没睡着。
“宝贝儿。和我在一起，你幸福吗？”
他温热的呼吸扑在头顶，熏得段立轩险些落泪。悄悄揣紧了胳膊，不敢做声。
“我很幸福。从老家到小家，一路都很幸福。”陈熙南像是说给他，也像是说给自己，“我是地球上最幸福的人。”
窗外是黑洞洞的隧道，玻璃上倒映着两人的影子。这边的反射到那边，像套版不牢的照片。
段立轩靠在他身上，好似靠着一颗巨大的心脏。咣当当，咣当当。进站时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像一声声凄惨的尖叫。让他在混沌中总是疑心着，是不是轧到了人。
作者有话说：
找根绳儿：不活了。
攉拢：搅和。这里指在被窝里左滚右滚。

第85章 风雨同舟-85
段立轩回溪原后，没先去三院。他自觉在巴黎一个月，沾染了些洋煞。冷不丁地往病人跟前凑，怕把人给冲撞了。
思前想后，决定先上寺里做一天义工。早晨四点多开车上山，后备箱装满供养用的蔬果。早上劈柴，中午生火。干完活凑进讲经堂，听法师开示。
讲经堂很小，细长的一条。坐西朝东，下午已有几分阴冷。一股熟烂的烟灰味儿，像老人、苹果、还有潮湿的柴火。
一群信众围着个抽巴巴的老和尚，又是磕头又是求问。那老和尚穿着百衲衣，老得像有八百岁。上眼皮耷拉到下眼皮，露出两点浑浊的漆。
聚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怀着无法消解的苦楚。房间里回荡着低语，间杂一阵阵彻骨酸心的吸溜。有个妈妈刚刚失独，哭着讲孩子托的梦。说横死投不了胎，问大师怎么超度。
老和尚瞟了她一眼。轻飘飘的，不看见进心里的一眼：“幻觉。啊。都是幻觉。幻觉太严重了，得去医院看看。”
段立轩觉得这大师一点也不慈悲，说话调子像陈乐乐。虽有权威的光芒，但那是一种冷淡的月光。银白稀薄，照不到活人身上。
“师父啊，”他朗声叫老和尚，“都求到你跟前儿了，那不就跟你俩有缘。你给指条路呗，别干瞅着她受苦。”
老和尚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个人死，它是一桩事实。没有鬼怪啊，鬼怪是自身的恐惧。”他顿了顿，又弯腰看跪地上的母亲，“这位居士，你有没有在听？”
女人点着头，拿纸巾擦眼泪：“大师父，我在听。”
“你以何种方式在听？”老和尚问。
“我心诚着听。”女人回。
老和尚不作答，又直起腰问段立轩：“方才说话那位居士，你以何种方式在听？”
段立轩没想到被点名，愣了一愣。挠着胡茬想了想，脸皮有点发红。上前几步，臊眉耷眼地道：“那我站近点听吧。我愚昧。”
老和尚被他逗笑，面色比方才慈祥不少。
“大家都是以何种方式在听？是不是在透过自身的恐惧、焦虑、和各种追求的屏障在听？心如果充满着辩解、诉求、观念，那就听不到真相。假如你想知道自己的真相，就不能胡乱想象。孩子没了，心里苦哇，这是肯定的。怎么办，只能去觉知痛苦。觉知它，不要胡编乱造。也不要寻找摆脱之道，那没有多大意义。幻觉从哪里来呢？从对事实的恐惧里来。”
老和尚喝了一口水，休息了下。好像用光了所有力气，声音忽地就小了下去：“今天大家聚在这里听，不要托付着、追随着听。要平静着、审慎着听。遇事不要逃避，实事求是。专注眼前的真相，了解这个真相，才能去除心中的冲突。”
段立轩听了一下午，脑子混沌沌的。虽说道理似懂非懂，但有个事儿他是真懂了——这老光头肯定不能给他开符画咒，再来一句什么‘天下无疾、万药生尘’。
他要上去求这些，估摸还要被骂幻觉，严重了建议去医院看。
段立轩空着手回来，感觉没什么交代。第二天开往三院的路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心虚。
六月初，溪原春意最浓的季节。三院门口浮了一层绿。草坪，花坛，停车位的砖头缝。到处都有绿，浅浅的，迷蒙的，不定心神的绿。
三院，只是当地人的叫法。正规名称是‘溪原市医科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因为有一院，二院，所以这里就被顺口称为‘三院’。
段立轩刚拐进停车场，就看见了瘦猴和刘大腚。瘦猴缩脖揣着兜，大腚稍息撇着脚。一胖一瘦并排而站，像个大大的‘胰’字。
“内啥做了没？”段立轩问。
“腹腔镜昨儿做的。下午能出结果。”瘦猴说。
“老头儿还行啊？”
“还行，能吃能喝。”刘大腚说。
“能吃就不是坏病。”段立轩拎着盒饭水果，跟着两人往住院部走，“多吃点饭儿，啥病都能抗过去。”
三人一路说着话，谁也不肯捅破那层窗户纸：约莫就是癌。
不敢说。怕一语成谶。虽说癌症都是不幸的，但要是得了某些癌，那可以说是非常不幸。
比如胰腺癌。
瘤中恶，癌中王，查出来就晚期。
路上心里就七上八下，再一看这住院部，肺头子都冰了。门诊那边是拔地而起的大楼，人来人往。这里是一栋米黄小四层。雨棚上立着红字：住院部B座。三楼和四楼中间贴着金字：以奉献为乐。
红字给家属看，金字给医护看。这里没有给病人的字，因为用不上：进了，难再出去。什么早日康复，永不言弃。都用不上了。
一进门，大厅空荡荡的。冷阴阴的墙壁、白惨惨的地砖、酸哄哄的空气。正对门口俩电梯，一大一小。
等电梯的功夫，段立轩对两人道：“该干啥干啥去吧，医院里埋汰，人多还闹腾。我自个儿上去得了。”
瘦猴和刘大腚见他是真心撵人，也就结伴走了。磨蹭到门口，又惦记着道：“二哥，有啥事儿吱声嗷！哥儿几个都在的。”
段立轩挥挥手，没回头。倒不是真嫌他俩闹腾，是怕自己忍不住流泪。因为就算不提陈乐乐，他对老两口也有感情。
陈乐乐工作忙，学业也忙。别说双休，就单休都凑不上。早晨去科研，下午写报告，再搓六个裤衩子，一天没了。
所幸段立轩是个闲人，没事儿能往二院跑跑。送个爱妻便当，巡视门诊纪律，再么找熟人扯闲篇。要不然他俩一个早出，一个晚归，还真就像那不得拜的街坊了。
老两口住在地级市，从家开车得将近一个钟。陈乐乐没办法常回去看看，段立轩就代他多尽些孝。买点当季的好菜、进口水果串串门。没啥事就留下蹭饭，再陪着聊聊天。
段立轩自来熟，陈正祺大白话。俩人往起一凑，就像打火机碰上大呲花。见得越多，混得越熟。老两口一开始叫他‘小轩儿’，后边直接叫‘儿子’。段立轩一开始叫“叔、姨”，后边改口叫‘爸、妈’。
这世上爹妈双全的，还有的嫌老人赘腿。殊不知缺爹少妈的，都恨不得扯个老人来孝顺。
一声爸妈，就是一个家。
多好的一个家。俩男的搞对象，没说半个不字，还拿你当自家人接纳。哪怕知道他什么身份，都没跟他生分。有点啥好东西都舍不得吃，得存到小轩儿来的时候再下锅。等到临走，左一袋子右一箱子，恨不得家都搬空。
段立轩这辈子都没想过成家。没想到不但成了，还成得像他妈的神话。
可仅仅半年，神话就败了。没败给钱权、没败给偏见、败给了一个瘤子。
叮咚一声，大电梯先到了。段立轩刚进去，闻到一股冷臭。他疑心这是尸臭，又倏地溜出来。拍拍打打地念了几句楞严咒，转去走楼梯。
正午的病楼，一片死寂。后背像是趴了脏东西，毛凛凛地催着。他越走越快，后边几乎是在跑。好像跑慢一会儿，老头就会撒手人寰。
一路跑上四楼，拉开了靠楼梯的房门。总共四张床，三张都是空的。
老头的床靠窗边，披着满后背的阳光。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正眉飞色舞地跟俩护士侃大山。一看到段立轩，响亮亮地叫了一声：“哎呦！儿子回来了！”
不见许廷秀，屋里就老头和俩护士。一个四十左右，白胖牛眼睛，叫玲姐。一个二十出头，小山眉痘痘脸儿，叫小季。
小季笑道：“大爷，这是你哪个儿子啊？大儿子，二儿子，还是1.5儿子？”
住院这段日子，陈正祺没事就念叨自己衬仨儿子。
老大，玩歇了虎子，滑得摸不着个儿；
老二，艾窝窝打钱眼，蔫有准儿；
还有个1.5，纯小芥末墩儿，那味儿才窜呢。
小季好奇，问怎么还出了个1.5。陈正祺便解释说：岁数比二儿子大，来得比二儿子晚，所以是1.5。
小季又问，为什么比二儿子大，还来得晚？陈正祺就不解释了，一脸高深地摆手：缘分，妙不可言。
此刻小季提话茬，陈正祺就笑着介绍：“这姆家1.5，刚留法回来。为期一个月，进修的芥末专业。”
俩护士都笑了。段立轩也笑，走上前把饭盒一撂：“我也是他妈命硬。叫你几声干爹，还真给你叫干巴上了。”
陈正祺冲俩护士挤眉弄眼，那意思是：瞅瞅，味儿窜吧。
“我妈呢？”段立轩问。
“出去摘野果儿了，给我凑点贫下中农的盒饭。”陈正祺伸手扒着保温袋，一脸猴馋地问，“还是姆家1.5惦记我啊。这又带啥好吃的了？”
“虫草炖鲟鱼。”
“哎呦，山珍炖海味！现在的鲟龙鱼，挺贵的吧？”
“没花钱。”段立轩掏着水果袋子，捞了几个枇杷给护士，“老姐小妹儿，都辛苦了啊。吃点水果。”分罢一屁股坐到老头对面，平复着跑上来的呼吸，“蜀九香进货的水产店不干了，老板送了几条。”
“咋不干了？”
“摊子铺太大，连锁店儿给亲戚管砸了。”段立轩冷哼一声，“做生意，那是有多大几把，兜多大裤衩。裤衩做太大，保不准就钻进来别人的几把。”
两个女护士一听这话，都面露囧色，像是被枇杷酸了。想陈正祺舞文弄墨一辈子，又是编辑又是撰稿。老伴儿教语文，儿子高材生。冷不丁冒出这么个糙蛋子，他着实有点不习惯。
“老儿子，咱文雅点儿。这叫做生意，有几根儿指头，摁几只跳蚤。”
段立轩不以为然地笑笑：“行了，跳蚤也没比几把文雅多少。赶紧吃吧。里边两份儿，给我妈留一份儿。”
俩护士看陈正祺有儿子管，便也结伴出去吃饭。门刚一关，陈正祺就神秘地对段立轩招手：“儿子，来，我有话跟你交代。”
段立轩心里咯噔一声，还以为老头要交代后事。凝着脸凑上去，结果就听陈正祺小声道：“你明儿给我带包稻香村的沙琪玛。偷摸的，别让你妈瞧见。”
作者有话说：
歇了虎子：壁虎。爬得轻快，人不易抓住。形容人滑头滑脑。
艾窝窝打金钱眼：旧时庙会在桥下挂铜钱，让人拿硬币扔。扔中了大吉大利。拿粘软的窝窝扔，命中率比硬币高。比喻人表面不声不响，实则心有打算。
芥末墩儿：一道老北京的家常小菜，拿芥末腌的白菜。闻起来冲鼻子（京片子叫味儿窜），入口清脆解腻。是很多老北京人的童年回忆。

第86章 风雨同舟-86
“…咋了，不让吃啊？”
“不让！喝口罐头汤儿都挨呲瞪！”
“那不对身体不好么。生病得忌口。”
“哎呦，我这都要歇菜了！再不紧着吃两口好的，我多亏呐？”
段立轩怔了一怔。不想自己小心护着的窗户纸，被老头给一指禅了。他胡乱挥着手，逃似的坐回去：“行行行，还没出结果儿，就说这不着调的。”
“嗳，生老病死甭忌讳，得实事求是。你别看我岁数大，还是会拿手机上个网。这就是胰腺癌，没跑儿了。等2018，狗年春晚，咱爷俩是没缘一起看喽。”
段立轩不说话，别过脸看窗外。两根手指来回搓着嘴唇，像是衔着一根烟。蓦地淌出两行眼泪，又连忙拿指头揩了。揩地飞快，扬散在阳光里，雪花儿似的。
“就真是癌能咋的？咱他妈跟它拼了。”
陈正祺一听这话，哈哈地笑起来。眼睛卡在笑纹里，脸上像是挂俩黑漆漆的小逗号。
“儿诶，你要跟谁拼啊？哪儿有敌人呐！癌是什么呢，它就是生物界的一种过程，不是要证明咱家实力。车跑68万公里得报废，人活68不生病？铁会生锈，油会哈喇。啥这病那病的，就是老了，岁数大了。”
陈正祺支起小桌板，专心致志地拆盒饭。嘴里照旧喋喋不休：“你说为什么以前的人儿不得癌？他们活不到得癌的一天呐。多幸运呢，有老婆有家，孩子衬了仨。没横死没自杀，活到68。人这样够本儿了，是吧。”
不锈钢的双层饭盒，上层是米饭，下层是炖鱼。陈正祺端起小托盘，准备美美开炫。
还没等进嘴呢，门被嘭地推开。
许廷秀还是那么飒丽，通身不见疲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着中老年御姐最爱的碎花大摆裙。头戴防晒塑料面罩，臂套黑色蕾丝冰袖。像戴着电焊罩子的奥黛丽赫本，挎俩花布兜，嘎噔嘎噔地进来了。
来不及撂东西，就亲亲热热地道：“法国也没什么好东西吃，给儿子都造瘦了。”
“晒黑显的。”段立轩低头帮她拾掇，“上称没咋变。”
许廷秀笑笑，摸了一把他的脑袋瓜。刚准备坐下，就看到陈正祺正狂风骤雨地炫饭，活像逃荒的难民。
“唉他爹，这大米饭你可悠着点儿。那升血糖才快呢！”她一边说，一边挖走难民饭盒里的一半米。
陈正祺孩子似的扭过身去，抬着胳膊肘挡她筷子：“去去去，儿子也给你带了。咱俩一人一盒，你别抢我的。”
“整盒的我不动了，留给儿子吃。”许廷秀从袋子里捞了几个圣女果，施舍一样扔到老伴儿的米饭盒里，“你呀，就配吃点这个。”
“嗳！鱼别端走，我这一勺都没挎呢。你倒是让我杂么杂么滋味儿！”
老两口言行如常，丝毫不见阴霾。对于瘤、癌、死之类的字眼，也全然不避讳。段立轩也跟着打哈哈，就像仨人不是在医院，而是在家。
吃过午饭，陈正祺来了困劲儿。自己嘟嘟囔囔地，歪枕头上睡着了。他那张总是笑盈盈的脸，一旦沉寂下来，就丧失了所有美感。蜡黄松弛，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牛皮纸。
屋里三张空床，段立轩也招呼许廷秀午休。她不肯睡，坐在陈正祺床边跟他聊天。
问他法国好不好玩，店里生意怎么样。段立轩给她看两人在法国拍的照片。有一起在景点拍的，还有陈熙南在交流会上的。穿着深灰西装，手里握着PPT翻页用的小飞鼠。脑门锃亮，钛钢眼镜也锃亮。
许廷秀欣慰地道：“一晃儿乐乐都长这么大了。我这一闭眼睛，还是他小嘎豆那样儿呢。总偷摸掏他爹裤兜，抠俩小钢镚买糖。还怕被我俩说，都藏枕头底下。我给他换枕套，一抖了，像是捅了小耗子的粮仓。”
“现在他也内样儿。衣柜里的外套，随便伸进去一个兜，都能摸出俩糖蛋儿。”
两人笑了会儿，许廷秀摁回主屏幕。看见屏保是陈熙南的照片，西装革履的。APP全部被移到空隙里，瑟瑟缩缩地挤着，生怕挡到正主的脸。
段立轩连忙拿过手机，胡乱塞到枕头底下。耳根子一阵阵发热，连舌头都变得烫嘴。也不管许廷秀问没问，自顾自地撒谎道：“这陈乐乐给设的。不让换。”
许廷秀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严肃地问道：“平日子里，他是不是总欺负你？”
“…妹有。”
“你不要为他辩护。我亲手养大的孩子，能不晓得脾气？”许廷秀拉过段立轩的手，轻拍着嘱咐，“这崽子，从小占有欲就强。他的玩具，别的小朋友不能碰。他的板凳，别的小朋友也不能坐。哪怕只是一片破糖纸，只要他没说不要，谁都不能擅自给扔掉。”
段立轩忍不住点头：“对，他就这样婶儿的。除了擦屁股纸，啥也不舍得扔。但他不祸祸东西，也不贪。不像有的人儿，又要这个又要那个。”
“我是怕他对你也这样。东西归东西，人归人。你别看我管着你爸，但都是小来小去的。他自己的原则问题，我从不插嘴。你俩也是。虽然决定一起过日子，但毕竟各有各的人生。他要是越界了，你不要硬忍。跟他说不通，就跟我俩说。”
“呃，嗯，其实最近好不少了。”
要往常，许廷秀起了这个话茬，段立轩高低要接。余远洲自不必提，就说费尔南。头天吃完饭，到家差点没给他怼成截瘫。俩红糖皮的大泡芙，呲呲地冒奶糖沫。
就这还不肯放过他。拿个背心让他穿大衫底下，省着被人看见凸点儿。
段立轩连骂人的力气都提不起，随口糊弄说穿两层热。没想到这人居然把背心剪毁，连夜缝了个小文胸。两个三角形胸片下，还用蓝油笔写了封印：陈乐乐的。
纯他娘的神经病。段二爷宁可光腚上街，被警察追着到处跑。也好过一阵风起，胸前透出俩比基尼。这得亏是去法国，要是去阿拉伯，估摸都能定一套穆斯林罩袍，让他搁店门口cos遮阳伞。
陈乐乐这些恶劣行径，他攒了一筐。正等着找个机会，好好告一回御状。
但今天，他心思不在自己身上。也不懂为什么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老两口的心思还能放自己身上。
他甚至都有点想质问了，知不知道癌咋回事？一旦得上，人就像落进水的面巾纸，捞不上个儿了。
就他老叔那样的钢铁侠，都被生生拖成了活鬼。瞅陈正祺这一米七的茶叶蛋，跟樱桃小丸子他爷似的。往坏里打算，那都得准备后事。
为什么还这么风淡云轻？这份反常，到底是看得开，还是没看明白？
人在面对巨大的悲伤时，出于自我保护，会选择逃避和否认。就像是头上悬了一把铡刀，不去看，还能当做不知道。但如果有一天不得不抬头，只一眼，就能把人给吓死。
段立轩这心，就像挂在风里，左晃右荡。连带屁股也坐不稳当，长腿倒腾来倒腾去。像小船的螺旋桨，把空气搅得跟水花一样响。
许廷秀倒是没被他的不安影响，稳稳地坐在那里。握完他的手，又去握陈正祺的，脸上是一种恬淡的慈祥。
一个心不在焉，一个千叮万嘱。言谈之间，还真像儿子嫌妈妈啰嗦，又不得不应付的模样了。
午休时间过后，门被敲响。小季探头进来，轻声说病理结果出了，主任叫家属过去谈。
段立轩自认不是家属，没挪窝。许廷秀倒不见外，拽着他胳膊说：“走，一起去。有你陪着妈，妈心里头坚强。”
——
从诊室出来，两人都没有说话。后背蒸出一身热汗，小刀片似的割着。
诊室在门诊楼那边，两人抄近路回来，穿过一片安静的小长廊。长廊上满是爬山虎，从红绿叶里漏出阑珊的光。
许廷秀走在前面，皮鞋跟笃笃敲着地面。每一步都重若千钧，那脆弱的混凝土，险些要接不住她的悲伤。
段立轩懂得这种脚步。一个总是摆出勇敢架势的人，无论遇到多大的打击，嘴里都不会喊出一句痛。
他缓步跟在后边，不声不响。甚至都不敢丧起脸──和陈乐乐一家相识的时间毕竟短，不合适太过表露悲伤。
他只能把注意力放在该做的事情上。比如怎么跟陈熙南讲，要不要手术，转上级医院是否更有希望。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没有学过一篇课文？”许廷秀忽然问，“叶圣陶先生写的，叫做《爬山虎的脚》。”
段立轩从思绪里回神：“谁的脚？”
“爬山虎。”许廷秀指着长廊柱上爬的植物，如数家珍地背诵着，“爬山虎的脚要是没触着墙，不几天就枯了，后来连痕迹也没有了。触着墙的，就变成灰色的脚。”
她停下脚步，拨开叶片。嗓子粗粗的，像是背给他，也像是背给自己：“不要瞧不起那些灰色的脚，扒在墙上相当牢固。你拿一根手指去扯，是扯不下来的。”
段立轩没听懂，但隐约感到她要传达什么。挠挠小胡茬，不好意思地笑笑：“妹有，妹瞧不起谁。”
“小轩，来。”许廷秀拉过他的手。掰起他的一根手指，去试着扯爬山虎的脚。
“还别说，这小玩意儿瞅着细，正经扒挺牢啊。”
“这就是脚踏实地的力量。”
她眼里浮出眼泪，但没有让它落下。唇边的法令纹像两条铁丝，紧紧箍出微笑，不肯松懈下来一分。
“乐乐的心智还不够成熟，也许理解不了。但小轩你，我想一定懂得这个道理。生活绝不是要一味地逃避痛苦。我们还有些日子做家人，而这些日子是全新的，不该被提前上色。你说是不是？”
两人彼此注视着眼睛。
年过六旬的人，眼皮上满是细细的皱纹。但她的灵魂没有老，还是当年那个仰着脸走道，嘁里喀嚓的「小秀儿」。
段立轩的心，忽然就落了地。原来那不是逃避造成的幻象，而是选择带来的力量。
无论处于什么年纪，无论在如何绝望的境地里。人都至少可以给自己两个选择──是选择等死。还是选择活下去，直到死。
“是。我明白这个理儿。”段立轩握住她的手，略用力地振着，“爸的病，咱该咋治咋治。是花钱，是找人儿，妈你不用操心。咱一家四口的日子，也该咋过还咋过。我跟爸乐呵呵地处，半点儿都不会变。”
作者有话说：
京片子
挨呲瞪：挨训
歇菜：完蛋。
哈喇：油腐败变质
挎：舀
杂么杂么：品尝
大碴子
不着调：不正经的话。胡说八道。

第87章 风雨同舟-87
诊断结果出来的第二天，段立轩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许廷秀从招待所接到自己家。
第二件，托人打听胰腺癌最权威的专家。
第三件，去花鸟市场买了一株西府海棠的小树苗。
他把陈巨巨从冰柜捞出来，装到后备箱。在河岸公园寻摸了个地方，拿小工兵铲刨土。
他选的地方有点偏，既没有路，也没有灯。紧靠着河沿边，只有一蓬蓬的灌木从。
凌晨一点，黑得都看不见脚面。不小心给了自己一铲子，扒着坑边嘶嘶半天。
袜子黏糊糊的，应当是出了血。但他没脱鞋查看，更不敢开手电。
此情此景，虽不比黛玉葬花，但好歹也是铁汉埋蛇。若是被路过的人误会，报警说他黑道藏尸，那就得不偿失了。
足足挖了两个小时，坑沿终于没到大腿根。拄着跳上去，拖过了泡沫箱。打开盖，一条邦硬的大花蛇。散在冰块里，眼窝里都是冰碴子。
蛇没有眼睑，只有一层固定的透明薄膜。所以它的眼睛永远是睁着的，哪怕是睡觉和死亡。
它冻得有些日子，眼睑膜已经白化，像两颗剥了衣子的花生米。那种纯粹的死态，让人感到恐惧和恶心。
段立轩蹲在泡沫箱边，没来由地一阵心揪。毫无疑问，蛇没有感情。但人有感情。人有非常复杂的感情，会对一切死亡与不幸心生怜悯。
“大巨啊，”他拍拍蛇头，又扣掉它眼睛上的冰碴子，“你陪了陈乐乐十六年。长得磕碜点，但是不咬人不拉稀，是条好蛇。本来呢，该是你主人给你埋。但现在事儿太多，我怕他一瞅着你这样儿…哎，有句诗咋说来着？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没穿秋裤遇寒流，阴天下雨尿炕头，痔疮药兑辣椒油。总之糟心的事儿，还是能少一个就少一个吧。”
“这河沿是个风水宝地，你搁这儿睡，魂气归天，形魄归地。我给你种棵西府海棠，花中神仙。下辈子要投生成人，你就是个大才女。要还是蛇，你也能成白素贞。”
说罢摁着蛇头，嘀咕了几句大悲咒。囫囵倒进坑，挥着铲子填土。填了一掌厚，栽进海棠树。
一人来高的树苗，开着细密的粉花。浇了两大瓶子河水踩实，拿铁丝在树上绕了两圈做标识。
不知不觉中，四周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带了点朦胧的乳白天光。
段立轩埋葬过无数横死的小动物，也亲手埋葬了自己的老叔和父亲。他老叔有人缘儿，死得风光。但他爹没人管，葬礼简陋得不行。记得那天下了雨，来了零星几个人。但都离得老远，在后边三三两两地聊天。
他走在最前头，抱着骨灰盒和遗像。打着灵幡，还撑着雨伞。
骨灰盒很轻，不抵半个西瓜沉。也很重，不敢单手捧，生怕打翻。
走到半路，遗像咔嚓一声挤碎在怀。他偏头问司仪大婶，有没有啥说道。大婶说没啥说道，就是东西拿太多了，孩儿你叫个人帮忙。
段立轩回头看了看，心头一阵阵地悲凉。没叫人，而是抬手松了伞。
那天的记忆到此为止，后边一片模糊。而最后一个清楚的念头，竟然也无关悲伤：这雨也没多大，干啥就偏得打个伞？白白弄碎了遗像。
段立轩想着，这世上大概只有两种人，可称得上幸运。
一种是终生有人可依，一辈子都在过童年。用李宗盛的歌词概括，大概就是‘也许我们从未成熟。还没能晓得，就快要老了’。
另一种是早早经历痛苦，懂得如何为自己遮风挡雨。放弃期待和依靠，自然也就‘望着大河弯弯，终于敢放胆。嘻皮笑脸面对，人生的难。’
而其余多数人的不幸，则是高潮部分的那句：‘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喋喋不休，再也换不回温柔。’
多希望痛苦要么永远不来，要么一开始就来。可偏偏总是跟在幸福后面来，苦得人哇哇叫唤。
陈正祺的胰腺癌属于局部晚期，没有客观有效的治疗方案。医生安慰说采取联合化疗，瘤子可能小一小。等到临界点，或许能争取到一个手术机会。
许廷秀问，不手术能活多久。医生说，三个月到半年。
许廷秀又问，手术呢？医生思忖片刻，说，可能延长至十个月到一年。
事实就是这么残酷。对将死之人，两三个月都叫机会。别说两三个月，哪怕是两三天、两三个小时…
生命为何短暂？因为快乐短暂。苦痛与无聊是生命的常态，可人们选择将其遗忘。到最后仅剩的那点快乐，便是全部的人生。行将就木之际，翻来翻去地不可置信——
啥啊，短得像一个响儿。都不是屁响，屁还是比较长的。而是子弹打在尘土上的响，‘噗’。
段立轩掏出手机，凌晨三点。巴黎比溪原晚七个小时，现在是晚上八点。陈乐乐大概已经回到家，一边吃饭一边学习。如果不出意外，三个小时后会打电话过来，发一通早安嗲。
他找了块顺眼的大石头，盘腿枯坐着。等天亮，也等陈乐乐的电话。抠着雨鞋上被铲破的一道口，满心转转着该怎么开口。裤子被晨霜浸得湿漉漉的，两个屁股蛋子拔凉。
五点五十，手机准点响起视频邀请。
陈熙南已经钻进被窝，嗓音温柔又疲倦：“嗯？怎么在外面？”
“出来买个油条。”
“去河沿边买油条？”
“…先跑个步，跑完去买。”
陈熙南眯着眼睛打量他会儿，斩钉截铁地道：“你熬夜了。”
段立轩挠着小胡茬，心虚地笑笑：“岁数大了哈。稍微熬一宿都能看出来。”
陈熙南摸了摸屏幕里的小窄脸，心疼地问：“出事了？”
“正打算跟你说。”段立轩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道，“爸这两天来点病，住院了。”
也许是他的演技超常发挥，也可能是陈熙南早有准备。他面上并无惊讶，淡然地问道：“什么病啊？”
“…还没查出来。就说彩超有点阴影。”
“哪个部位有阴影？住院单写的什么啊？”
段立轩真想给自己个大嘴巴子。他本打算着，坏消息别一下子说完。一点点地，给陈乐乐些缓冲时间。可他忘了陈乐乐本职是干啥的了，还搁这四两人讲半斤话。
心里使劲一发狠，终于说了实话：“胰头长了个瘤。”
一阵沉默。
段立轩走上河岸，蹭着靴底的湿泥。道边爬了两米高的蔷薇，艳得发毒。明黄亮粉的，是泼悍的胭脂。偶尔一点正红，是烙眼的炭火。
而电话那头，是死一样的沉寂。
就在段立轩怀疑是不是掉线了，陈熙南才终于开口：“能不能手术？”
“大夫那边说是先联合化疗，降降级，争取个开刀机会。叫啥普洱手术啊，难度大，能做的大夫没几个。我已经开始找人儿了，这两天给你个准信儿。”
段立轩狠揪掉一朵蔫花，任由带勾的小刺扎进指肚。盯着食指上渗出的血珠，缓解着心头细密的罪恶感。
这话就得他说，这坏人就得他做。老两口瞒着，那是父母疼爱子女。可他要也跟着瞒，以后陈乐乐该恨他了。
“老两口的意思呢，是不想耽误你，希望你能把学上利索。你去法国培训，不是个人的机会。半路撂挑子回来，跟老师同事啥的，不好交代。”
“我的意思呢，你选个不后悔的。不乐意培训就回来，我看谁敢因为这个BB你一句。要想培训完，就立正儿的，别天天胡思乱想。家这头有我看着，你啥心也不用操。”
陈熙南仍旧沉默着，但他的脸消失了。摄像头里只剩半个肩膀，还有雪白的墙。那盏马玲花的古董灯，摇晃得像一簇鬼火。
段立轩想再安慰两句，又怕自己显得聒噪。
“早点休息吧。有事儿打电话，我先挂了。”
“别挂！”陈熙南的脸仍没入镜，但他的声音抖得不行，“别挂…二哥…别留我自己…我有点害怕…”
段立轩的心狠狠一揪，眼泪差点没掉出来。
“不怕，啊，二哥在呢。”
没说上两句话，手机嘟的一声响，电格子红了。视频通话本就废电，段立轩又废手机。用了不到一年，电池堪比南孚散能环，六截不抵一截强。打个游戏看个视频，那比计程车打表跳得还快。
“乐啊，先切语音，等会儿再视频。”
陈熙南仍没说话，但乖乖地关掉摄像头。段立轩穿着一双黑胶靴，呱唧呱唧地一路狂奔。
沿着马路跑到大桥下，他的老欧陆正停在两个大桥墩子当间。前天下了一场暴雨，地上一片片的浅水洼和烂泥巴。泥汤混着小沙子，一股股地往靴子破口里渗。也顾不上伤口被泡地沙疼，撅在驾驶门外到处翻找。
“二哥，你还在吗。”陈熙南问。
“就他妈剩2%了，快不在了。草，我充电宝呢？长腿跑了？”
“你充电宝落我这儿了。我明儿个拿给你。”
“哦，行，那你明儿个…明儿个？？？”
“胰腺癌很容易误诊。我想可能是胰腺炎，或者胆管扩张。总之还是亲自回去看看吧。如果真不好，惠普尔手术应教授就能做。”
段立轩刚想说他挂的三院专家号，不比应老登次。但话到嘴边又反应过来，硬生生咽回去。想来要是陈乐乐自己不接受，哪怕是天王老子下的诊断，他也不会相信。
“二哥能来接我吗？”陈熙南又道，“我只要你，不要别人。”
“我去接你，谁也不带。”
“来的时候，把爸的病例捎上吧。我想回家的路上看。”
“我给你捎上。”
“二哥，我想了下，如果…”
陈熙南的声音戛然而止，像高潮前的休止符。让人心里一悬，预感后面有狂狼滔天。
段立轩徒劳地摁了两下开机键，把手机狠扔上副驾。轰起油门，咬着腮帮子往家开。
沿途的蔷薇，在春日的狂风里颤摇。像一面面涨红的脸，顺着坡子一路尖叫。陈熙南的专位上，撂着没电的手机。滚烫漆黑，如同一方小小的墓碑。

第88章 风雨同舟-88
陈熙南仅用一天，就处理干净了巴黎所有事务。在接到通知后的第三十六个小时，他出现在东城机场的廊桥。
不记得是怎么回来的，整个人云里雾里。浑身像是被水泡透，沉得寸步难行。脚下的大理石不再坚实，而是像一片冰冷的泥潭。他看着那些匆忙的人，拎着行李箱疾走而过。一个个地掠过自己，带起炫耀般的风。
人们炫耀自己有事可忙活，有人要应酬，有地方得到场──人们炫耀自己被在乎。
曾经，陈熙南也有可以炫耀的归宿。但如今，他的归宿已然变得残缺。
可这正是幸福的代价。佛说八苦，其一就是爱别离。以爱为条件的别离。
如果他的父亲是个混蛋，他又怎会如此忧伤？正因为他有世上最好的父亲，他便该承受这些。
孤魂野鬼似的飘出去，一眼就看见了段立轩。
站在外汇柜台前面，穿了件青花瓷的盘扣衫。戴着圆片的茶晶墨镜，气宇轩昂地背着手。
只一个照面，他那颗彷徨无依的心，又生出了点面对现实的勇气。
刚要抬手招呼，段立轩气势汹汹地大步上前。一把抢过行李箱，照着他胳膊一个逼兜：“你他妈爬出来的？！我等你一个来点儿，天都要黑了！”
陈熙南为自己蹲了15分钟厕所、看了10分钟景色、系了3分钟鞋带、以及在行李转盘那儿发呆，和自己的箱子联合演唱半小时《错过的爱》…等一系列行为感到心虚。
“…抱歉。行李出来得晚。”
“走走走，赶紧的。我今儿没开车，省着大晚上跑高速。七点半的动车，这都六点五十了。”段立轩左手拉着行李箱，右手扯着陈乐乐。一个比一个沉，给他累得像老马拉车，话都连不上个儿，“一天到晚粘了咕叽的，我他妈真服了你了。要赶不及，咱俩今儿都得睡马路牙子！”
“我想跟二哥睡马路牙子。”
“别扯没用的了，快走几步！”段立轩回过头，拿膝盖踢着他屁股，“你回来没跟爸妈说啊？我中午说来接你，他俩都吓一跳。”
“还是当面说罢，我不想隔着电话问。妈现在住医院呢吗？”
“住咱家。俺俩现在替换班儿，一人一宿。还有那几个瘪犊子，轮流过来看着。爸好得很，能自理、嘴也壮。你瞅见就知道了，老头没遭罪，看着都不像得病人。”
陈熙南不说话了，段立轩也不再说。扯着他的手，呼哧带喘地往外跑。幸好站外人少，没等两分钟就排上了出租。等到了火车站，俩人一个买零食一个取票，大包小包地往站台冲刺。没等坐稳当，车已经缓缓开动。
整个商务车厢就他俩，宁静得像一截鱼缸。列车行进的嗡嗡声是水泵，纸页的哗啦声是水波。向来说个没完的俩人，今天异常地沉默。
陈熙南咬着酸奶吸管，一页一页地翻病历。奶冻子似的一张脸，一点表情也没。举起片子来回看，好像要用眼神杀死瘤子。
段立轩看着车载平板，时不时偷瞟他一眼。来来回回坐不稳当，怕陈乐乐想不开。可病已经来了。想不想得开，也注定躲不开。
终于在陈熙南第六次举起那张CT片的时候，段立轩实在忍不住了。掐了把他脸颊，心疼地逗骂：“瞅你内俩眼眶子吧，像他妈被人打了。”
“我没事，就是没睡好。”
陈熙南放下片子，但眼神没有移开。抓住段立轩的手，揣到胸口摸着。觉得手感有点粗，又从包里摸出护手霜。
段立轩嫌那玩意不干爽，使劲抽回来：“你要觉得三院不行，咱就往上级转。再不请别家的教授，专门研究胰腺的…”
“不用了，二哥。”陈熙南单手把玩着那管护手霜。拿管尖戳戳眉毛，又戳戳鼻翼。直到把整张脸都戳得通红，这才接着说道：“诊断没问题，很典型的胰腺癌局部晚期。你看这个病变部位，大得像个枣儿。包绕腹腔肝动脉、肠系膜上动脉。客观来看，没有手术机会了。”
“人专家说还有。”段立轩抓住他戳脸的手腕，拼命掏找着希望，“一般化疗后瘤都能小。我百度了，好的都能小20%呢。咱爸这个还不算太大，再小一点点儿，就能噶。”
“那是他安慰你的话。就算能小到手术临界点，风险也非常大。”陈熙南拾掇起小桌板上的资料，仔细地放进塑料袋，“不提转化治疗后，会产生的一系列病理生理变化。这个肿瘤本身，也已经累及了大动脉。要手术，需要进行动脉鞘剥除，再联合动脉切除重建。就算躲得过术后大出血，也铁定躲不过复发。”
段立轩看看他手里的资料，又看看他。拿不准他的真实想法，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的意思是，咱不遭手术这罪了？”
陈熙南没回答。靠上椅枕，缓缓闭上眼。紧咬着牙，鬓角上方的皮肤跟着一跳一跳。
段立轩自觉说错了话，小鹌鹑一样缩回自己的座椅。
“爸知道自己的情况吗？”
“瞒不住。老头心明镜儿似的。你自己爹啥样不知道？该吃吃该喝喝，啥也不往心里搁。就是不让测血糖，说像夹板儿刑。到点儿就躲男厕所，给护士急得直转磨磨儿。”
陈熙南笑了下。浅浅的，有气无力的微笑。刚翘起一点的嘴角，又极快地撇下去。他手指从眼镜下穿过，挡住了蜿蜒而出的眼泪。
“还是让爸自己定吧。一会儿我问问他。”
“一会儿都半夜了，老两口都睡了。明儿再说吧，今儿先带你去个地方。”
陈熙南没问去哪儿。只是摘了眼镜，倒在段立轩的肩膀上假寐。
段立轩跟他栖着脑袋。摸摸他的下颌角，又摸摸他的落尾眉。最后摸到他的冰凉的手，和他十指交扣。
等到了溪原南站，段立轩直接开往河岸公园。车灯前聚着两大团黄雾，分不清是夜雨还是尘土。
他把车停到大桥下，从后备箱掏出雨伞和手电。陈熙南下了车，佝偻着钻进他伞下。
黑夜把周围的一切都放大了。
远处的路灯倒映在河面，像两排阴冷的尖牙。道旁的蔷薇花，在雨里蔫头耷脑地开。簌簌落落，呜呜咽咽。
但陈熙南感受不到。夜晚的寒冷，空气中的土腥，雨打伞面的沙沙声。他统统感受不到。因为他的脑子，早已被攥进一声声可怕的尖叫。
他的爸爸就要死了。可能是下个雨天，可能是下个雪天。
他的爸爸就要死了。像那些癌症患者一样，躺在病床上抽搐、呻吟、哀嚎、翻白眼。被折磨得思维混乱、瘦得像几根黄胶管。
他的爸爸就要死了。陷入深度昏迷，喉咙里发出堵痰似的气泡音。
黑夜把周围的一切都放大了。
迎面一辆轿车，打着两个远光灯。像个大火车头，轰轰隆隆地撞上来。在一片雪白中，段立轩扯着他往蔷薇花里栽。车轮堪堪贴着两人的脚尖轧过去，溅起的水花巴掌一样扇到脸上。
陈熙南怔在花里，抬手摸摸脸。泥水在脸上横流，像一片淤痕。
“我草你妈！”段立轩一骨碌爬起来，高声怒骂，“大半夜开70，咋不创死你！”
黑夜把周围的一切都放大了。
陈熙南坐在满是倒刺的花丛，眼睁睁地看段立轩追着那辆车咆哮。捡起一块石头，狠朝车尾扔过去。他高声咒骂，委屈又难堪。但换不回一秒的停留，也得不到一句道歉。
风把伞推走了，他又追着伞跑。那黑伞在路上出溜，像逗弄人的死神。银呖色的伞柄，是它袍下的镰刀。
黑夜把周围的一切都放大了。
人的弱小，恐惧，无助。
段立轩终于追到了伞，踩着雨小跑回来。一手握伞提灯，一手拽他起来。
在手电光中，陈熙南清晰地看到他两只臂膀。
拉他的那只是潮的，而提灯的那只已然湿透。伞尖滴下的雨水打上手背，顺腕子往袖口里淌。一抬头才发现，伞全倾在自己头上。
陈熙南张了张嘴。可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一阵阵地想哭。
他拉着段立轩的手站起身，接过了雨伞。两人互搭着湿漉漉的肩膀，踩着泥水往河沿走。
“你瞅着那棵海棠没？”段立轩拨开灌木，给他指那株树，“大巨给你埋那底下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过去。灌木剐蹭着伞面，飒飒作响。
段立轩把手电开到了最大档。2000流明的灯泡，比路灯还亮。海棠开得花团锦簇，在光中镂银裁月。
像苗族盛装的少女，支着纤细的脖颈。回眸一笑之间，银冠潋滟。
陈熙南呆看那棵海棠，嘴唇抖了抖。
“…好漂亮。”
段立轩也有点惊了，甚至怀疑是不是找错了树。但树上那熟悉的铁丝疙瘩，全世界独一个。
短短三十六小时，竟能开这么多花？亦或本身就开了这么多，只是他不曾注意过？
陈熙南走上前拍拍树干，又蹲下摸树根：“就这么栽，能活吗？”
他脸上湿涔涔的，分不清是泪是雨。手电的强光融在他身上，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半透明的底片。
“我跟回去现挖的。”段立轩说道，“现挖现栽，指定能活。”
“那小小成树了。”陈熙南抱起膝盖，欣慰地微笑着，“以后这里开的每一朵花，都是小小开的。”
说着，他忽然把脸迈进臂弯。浑身扑簌簌地颤抖，从双臂中发出一顿一顿的干噎：“二哥，灯，关了，吧。好，刺眼。”
人眼从黑暗适应光明，只需不到一分钟。而从光明适应黑暗，却至少需要30分钟。
潮湿阴冷的夜，斗篷似的披上来。段立轩蹚着泥浆走了两步，膝盖踢到了陈熙南的肩膀。
他盲人似的摸找着他。濡湿的头发，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的肩胛骨。
“乐啊，你愿不愿意听二哥…再跟你说两句。”
“…呜嗯…”
“人在这世上，就活个感情。只要还有一个人能在你身边儿，多难都能往前走。爸妈注定陪不了你一辈子，谁家都早晚有这么一天。但你别害怕，二哥陪你一辈子。你就往前走，想咋走咋走，遇到啥都别怕。你要哭，就跟二哥俩哭。等明儿到了医院，坚强点。挺大小伙子了，给你爸妈看个放心。好不好？”
好不好。
曾经，陈熙南对段立轩说过无数个好不好，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可如今他才发现，原来在他们之间，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段立轩是真正的哥哥，替他撑着要塌的天。搭在后脖颈上的那只大手，重得像一个热水袋。
他奶猫似的叫了一声‘二哥’，扭身圈住段立轩的腰。一屁股坐进泥洼，伏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段立轩也哭了。抱着他的头，下巴贴在他湿淋淋的头发上。手掌从脖颈到后背，一遍遍地摩挲着。
雨声在耳畔持续了很久，黑夜把周围的一切都放大了。
两人像是刚长出来的两株植物，相生相缠。现实慢慢模糊，而那些往日最美好的回忆，人心中最纯真的情感，却像花草一样冲破地皮，在黑夜里沉默地燎原。

第89章 风雨同舟-89
段立轩曾说过，如果类比翡翠，陈乐乐就是玻璃种加帝王绿。
陈熙南也的确没让他失望。尽管头天晚上嚎得像个孩子，但第二天坚强得像个汉子。没有丧气，没有指责，更不怨天尤人。
坐在陈正祺的病床边，对着病历解释。瘤子长在哪里，有多大，牵连到什么部位，后期会有什么症状，承受什么样的痛苦。拿着临床肿瘤学会的治疗指南，对比着他的病情，把治疗方法逐字念给他。不隐瞒，不避讳，也不给虚幻的安慰。好像他不是陈正祺的儿子，而是他的主管大夫。
恐惧来源于未知与逃避。站住脚，堂堂正正地面对。多了解一些，心里反而踏实。
陈熙南足足讲了半个钟，把病历放到大腿上：“爸，你怎么打算。”
陈正祺没回答，反而欣慰地对老婆道：“看咱家陈大夫，真能个儿。”
许廷秀也点头：“乐乐长大了。你看他这个劲儿，像不像咱爸。”
她说的是陈正祺的父亲。名叫陈景阑，生前是个中医。那个年代的中医，如果没钱开私人诊所，只能到大药房挂牌。这边医师施诊开方，那边病人按方取药。陈景阑在一家名为‘春和堂’字号的大药房坐堂，一干就是十五年。
三层高的小楼，门楣上悬挂金边木匾。匾下一副对联，上联“地道药材货真价实”，下联“公平交易童叟无欺”。陈景阑坐在柜台后，手里总是捏着东西。不是笔杆，就是铜盘小秤。背靠着一墙百眼柜，抽斗上用金漆写满药名。
他是个儒雅温和的人，讲话很慢。戴圆眼镜，穿蓝长衫。一双瘦白的手，指甲修得很短。每次抓药伙计用戳子称好药，包包儿前他总要亲自核对。
后来科学主义高扬，中医的执业环境越来越差。再后来，时局动荡。时代的一粒沙，不幸砸中了他。42岁那年，他拿刮胡刀割断了自己的颈动脉。
人死得太久，只剩一个模糊的白影。陈正祺定定地回忆了好久，眼底浮出了一点泪光：“嗳你别说。我之前总寻思，你说老大还有点像咱俩，这老二是真不像。这回破案了，原来是隔辈儿传。”
毫无疑问，陈熙南不是陈景阑，就像段立轩不是段昌龙。但是如果往后退一退，陈熙南难道不就是陈景阑吗？段立轩难道不就是段昌龙吗？
生命是一个轮回。生命之美，在于其不需拥有特定的姓名。或许在某个医院的妇产科，新的陈正祺也即将诞生。
夫妻俩的话题从胰腺癌转到陈景阑，又从陈景阑转到其他人。那些记忆像老宅的红木厨，一掀开，全是泛潮的细软。
段立轩这人就喜欢八卦，何况是上世纪的八卦。因为那些事对他来说，简直像一出黑白的老电影。是完全陌生、且无法想象的。此刻也完全忘记了什么癌，拉着小马扎就开始插嘴。
陈景阑出生于1927年。陈正祺出生于1948年。许廷秀出生于1953年。
段昌龙出生于1963年。段立轩出生于1987年。年纪最小的陈熙南，出生于1989年。
这四代人所处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陈景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孙子会在无影灯下钻开人的颅骨。或是掀开人的鼻子，拿一根细长的金属管，像修机器一样修理大脑。
而段昌龙也想象不到，圆春保险会发展出人机协同的安保。公司里不再是膀大腰圆的糙汉，更多的是戴着眼镜的程序员。日夜对着电脑，开发风险预警软件。
纵观人类历史。这大概是变化最大的一百年，说是天翻地覆也不为过。陈正祺讲了会儿民国往事，又开始感慨时代发展：“您要说去年，那阿尔法狗，不就把韩国李世石给赢了吗？老话儿说得好，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对面儿是人是鬼呢。往后这话儿得改改喽。‘人心隔手机’，谁知道您是在跟人唠嗑儿，还是跟那机器较劲呢？”
“没手机能吃个屁的荔枝，这都南方玩意儿。”段立轩不以为然地道，“越来越方便了，有啥不好？”
“嗳，老儿子你切记。发展太快啊，未必是福气。想当年咱那工厂里头，多数的工人，对机器是一窍不通。但总有那么几个能人儿，哪儿出了毛病，人家一瞧就知道咋回事儿。现如今呢？您瞅瞅，谁还懂这玩意儿呐？”他指着床头柜上的手机，点着下巴问，“你天天捧着那手机划拉来划拉去的，你知道里头是咋回事儿不？”
“我打小不爱念书，知道个篮子。”段立轩剥着荔枝，转移责任道，“陈乐乐知道。他能耐，啥都知道。”
陈熙南坐在床边，铁青着脸。他本想是问陈正祺，对后续治疗有什么安排。谁想刚把病讲完，这仨队友就开始跑题。从民国旧事讲到地缘政治，从工业革命说到人工智能。扯得热火朝天，荔枝都炫进去两斤。那感觉就好像说，家里冲进个持刀歹徒。自己冲在前头，打得是披哩扑笼。可回头一看，那仨人吃得啼哩吐噜。
他把病历往腿上狠狠一撂，没好气地说：“我不知道。”
“那发明的人知道。叫啥布施？”段立轩看陈乐乐小脸多长，连忙给扒了个荔枝。手腕碰着他膝盖，仰头讨好地傻笑，“昨儿现摘空运来的，嘎嘎甜。”
陈正祺看陈熙南不拿，自己伸手了。还没等碰上，就被许廷秀抽了下手背：“吃几个得了！个人啥样心里没数！”
陈正祺委屈地收回手，端起盖碗喝茶。咂么两下嘴，觉得没什么滋味。
“别说乔布斯了，乔钢丝也够呛。以单个人的脑袋瓜儿，早就看不透现在的机器喽。”
“一天到晚就能操那闲心。”许廷秀拿过陈熙南手里的资料，终于准备回归正题，“你倒是先看看个人的病吧。”
“哎呦，那哪能是闲心呢。那可是个大问题。”陈正祺一脸严肃地纠正道，“现在多可怕呐？人不懂机器，但机器可把你琢磨地门儿清。它要瞅出你是个急脾气，就可着给推火冒三丈的玩意儿。让你不停地搓火儿，连口气都喘不得。这一来二去啊，气得你不是恶语伤人，就是活活儿憋死。它要瞧你好面儿、爱显摆，那就紧着给你推那些奢华玩意儿。勾得你花钱如流水，最后欠一屁股烂债。要瞅你好色呢，那更好办了，立马给你推一水儿的俊男靓女，个个儿光鲜亮丽。手机一撂，您再瞅瞅自个儿家里那位，横挑鼻子竖挑眼。甭管什么东西，它要是比你更懂你，那它就能拿捏你。要不这破手机我咋不爱瞅，都是虚的。不抵搁沙发上眯一觉，做他个黄粱大梦实在。”
陈正祺说着话，又偷摸地去够床头的红糖小麻花。手还没伸进袋子，再度被许廷秀空中拦截：“挺大岁数了，你有点进账！”
“嗳！我儿子给买的，不吃浪费喽！”
“麻花给妈买的。”段立轩拎起脚边的塑料袋，摸了个西红柿给他，“这个给你买的，不升糖。”
陈正祺一看他手里的东西，就像看到窝窝头的猪八戒。整个人往后一缩，一脸嫌弃地撇嘴：“见天儿吃凶柿。”
这话一出，段立轩恍了下。数不清多少回，陈乐乐也这样抱怨过。
段立轩身上有些老一辈的想法，总觉扣大棚的反季东西，就是不如当季的好。所以一旦到了什么季节，那就逮住可劲儿造。
用他的话说，那叫‘啥啥下来了’。南果梨下来了，豆橛子下来了。不管树上长的水里游的，都叫‘下来’，颇有点承天恩泽的意思。
可陈熙南不是。他不讲究正反季，甚至不太讲究味道，但是品类必须得丰富。要连着三天桌上出现同一个东西，铁定要撅嘴抱怨：见天儿吃南果梨。见天儿吃豆橛子。见天儿吃皮皮虾。见天儿吃塔嘛鱼。
此刻听着这句话的源头，段立轩心里五味杂陈。有点悲恸，也有点欣慰。
“这碱地柿子，味儿可正了。你要不乐意吃，这还有旱黄瓜，山药片儿…”他坐在小马扎上，哗啦哗啦地扒拉塑料袋。想多给陈正祺一些宠爱，又怕变成加害。掏来掏去，都是些没意思的东西。最后许廷秀做主，给分了几片羽衣甘蓝。
陈正祺撇撇嘴，没接：“我不吃！破玩意儿，跟嚼鞋垫子似的。”
“事儿真多！人家大夫说了，严格控制饮食。你懂不懂什么叫严格控制？”
“眼瞅着没几天蹦跶头儿了，还不让我逮口儿好的吃吃！”陈正祺孩子似的翻过身去，拱着屁股嘟囔，“再等俩月，怕是连筷子都提溜不动喽！”
许廷秀心里本就不好受，陈正祺的摆烂更是让她伤感。好似死亡已经板上钉钉，其余的事都是瞎折腾。
她把麻花袋子往他枕边一扔，柳眉倒竖地骂道：“那你吃吧！想咋吃咋吃！左右你的命是你个人的，我们谁也管不着！可你记着，你的身体也是你个人的。可劲糟蹋着，到头受苦的也是你个人！”

第90章 风雨同舟-90
许廷秀当了一辈子老师。小学的，中学的，高中的。平日和颜悦色的时候，身上就有班主任的威严。这回动真格发火，直接给段立轩吓傻了。荔枝也不吃了，当场一个立正。蹭到窗台边，用眼神示意陈乐乐劝架。
陈熙南接到指令，伸手拿了个小麻花。嘎嘣嘣地吃完，这才人机似的劝道：“你俩要不能过，那就离吧。左右今儿天儿好，民政局也还没下班儿。”
许廷秀没说话，翻他一个白眼。陈正祺也不说话，放了个响屁表达看法。还放得挺长，突突嘟嘟的，像拖拉机开过来了。
许廷秀抄起地上的拖鞋，照着他屁股一顿狠抽：“一张嘴就够烦人，你还敢两头拔塞子？！”
陈正祺在床上来回轱辘，却怎么也躲不出老婆照下来的阴影。
“嗳！小秀儿，疼啊，嗳！”
陈熙南默默起身让位，走到窗边和段立轩并肩。拉开窗户，拿着文件扇风。
“你那叫劝架啊？”段立轩小声埋怨，“你内嘴也是放屁用的。”
“为什么要劝？感情好的才爱闹意见。”陈熙南抬起手，扣掉段立轩唇角的一点死皮。舌尖从指头上一卷，抿进自己嘴里，“反倒是互不关心的，可以彼此容忍。明白吗？就像你和余远洲。”
“啥玩意儿又余远洲了啊！”段立轩打了他一下，皱着眉毛不高兴，“家里的事儿都忙不过来，少他妈整景儿嗷。”
“看，你又要跟我闹意见了吧。”陈熙南揉着被打的胳膊，冲他耳朵吹了口气，“所以说啊，打是情骂是爱。”
“你脑子有那个大病。离我远点儿，省着他妈传染。”段立轩往旁撤了一步，抬手揉耳朵。刚揉两下，就听许廷秀的骂声里带了哭腔。
“陈正祺你摸摸良心，我跟了你一辈子，有哪点对不起你？你可真是好命，大大方方就走我前头了！你是看开了，豁达了，无怨无悔了，准备收拾收拾回去了。那你想没想过我？我都还没想好，剩自己该怎么活！”
她说罢狠扔了拖鞋，一屁股坐进椅子。手掌撑着额头，任由泪水肆意流下。
陈正祺一看不妙，紧着从病床上爬起来。拉过小马扎，伏上她的膝盖。像个无措的小男孩儿，举着纸巾给她擦眼泪。
“别难受，秀儿啊，咱得往开了想。你要让我多喘口气儿，我就多撑会儿。那好吃的，咱不惦记了。该化疗化疗，该动刀动刀。我全听你指挥，成不？”
这席话一出，许廷秀哭得更凶了。这些日子，她从不放任自己被悲伤淹没。好似一旦开始为此哭泣，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可当下，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她痛苦到难以呼吸。
她的大儿子陈维晟没了。误诊耽搁太久，已经救不回来。可暂时也死不了，只是憋着，烧着，眼球上都是血斑。紫绀着小脸，不停地说着：妈妈，让我睡着吧。睡着就不难受了。
她祈求大夫给孩子打一针‘安定’，但大夫有‘规定’。因为镇静剂会抑制呼吸，轻易不给开。她只能握着他冰凉的小手，不停地讲他喜欢的故事。突然之间，他的目光就凝了。不等她反应，一群医护冲上来。帘子一拉，围着孩子忙前忙后。
医院的本质，是为治疗而生。在这里自然死亡不被接受，即便明知无力回天。
一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在这些强壮的成年人之间，孩子显得那么娇小。大睁着眼睛，呆呆地朝着她的方向。
眼前的场景太过残忍，让她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她吊在丈夫的臂弯里哀嚎，央求医护不要再救，让孩子睡下吧。
那样刻骨铭心的哀恸，用了多少年才勉强走出来。可如今，她的丈夫竟也要离她而去。
她爱他们，可偶尔也恨他们。恨他们拥有先走的特权。毕竟先走总是容易的。
此刻她多希望陈正祺能跟她吵一架，让她的恨意有所依托。可偏偏陈正祺是个温和的男人，多少年都如此。年轻的时候，因为不想让媳妇儿不开心，所以离开故土，跟她来溪原安家。如今岁数大了，还是不想让媳妇儿不开心，所以放弃对自己治疗的选择权。
她当然希望他再活长一点，可更不忍心看他活遭罪。半躺在ICU，全天没半个人陪。无声无息，像个胚胎一样被设备喂养。
不可以。不能这样。
恨让她陷入悲伤，爱让她重新坚强。打定了主意，她飞快地抽了几张面纸。草草擦了鼻子，手掌往后抿了两下头发。
“命是你自己的，我可不敢指挥。刚才儿子给你讲透了，你也还没老糊涂。”
陈正祺停顿了片刻，抬起脸看她：“真能我自个儿定？”
“病在你身上，当然要你自己定。”
陈正祺趴在老婆大腿上，懒散地抻着胳膊。侧头凝视着窗外，似乎沉浸于此生的所有美好时光。笑了一辈子的脸庞，早已被皱纹截图定格。就连发愁叹息，看起来也像是笑眯眯。
“说句实在的，我压根儿不怕阎王爷点名儿。这辈子活得也算值了，没啥可遗憾的。就是舍不得撇下你，琢磨着咋能多陪你几天儿。可又怕拖太久，被病拿得没个人样儿，见天儿跟你犯牛脖子。”
许廷秀摸着他稀疏的白发茬，强忍着眼泪安慰：“你不要担心那些。咱俩过了一辈子，我还能挑你理？就说你自己，最受不了什么？”
“怵那慢慢儿熬的罪，也不想孤零零地撂ICU里头嘬瘪子。”
“那咱不去ICU。还有呢？”
“别整升压药，也别打肾上腺素。什么气管切开，呼吸兴奋剂，大动干戈的玩意儿，统统都免了吧。这病没得治，都是瞎折腾。”
如此专业准确的名词，可见他非常了解自身状况，也早对自己的命运了如指掌。
从医的都知道一句话，即美国特鲁多医生的座右铭：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
现代医学是有局限性的，有时甚至是夸大其词的。相当一部分的所谓治疗，不是针对疾病本身，而是针对某个容易改善的临床症状。比如肾衰的，治疗电解质紊乱。心衰的，治疗尿路感染。就像一台哪哪都不行的破电脑，努力把它屏幕擦亮一样。
陈正祺查阅了很多资料，清楚地知道胰腺癌晚期是什么。
对于死亡的看法，他的思想可能比一些年轻人还要‘西化’。他不认为自己是得了某种‘疾病’，而是不可逆的‘老了’。疾病是不幸的，衰老却是必然的。疾病可以治愈，但衰老无法治愈。就像工厂不生产能用一世纪的电脑，大自然也不生产能活一世纪的人类。
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对死亡说‘不’。但也许，他还有机会对生活说‘是’。这个‘是’，是他留给妻子最后的回忆，也是他留给孩子最后的教育——死的教育。
所以他就这样以一种恬淡的，甚至是祈盼的口气，谈论安排着自己的死亡。
“要能搁家里的沙发上，晒着那暖洋洋的太阳。拉着你的手，再瞅着俩儿子。哎呦，那可真就是功德圆满。”
许廷秀点点头，背对着对陈熙南说道：“乐乐，拿本记上。等需要家属做主那天，你要谨记你爸的愿望。”
陈熙南没有动地方，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脚尖。段立轩怼了他两杵子，他依旧没有动地方。
“我给记。”段立轩掏出手机，在记事本上打字，“不去ICU，不开刀。还有啥来着？”
陈正祺从老婆的腰际伸出半张脸，调皮地说道：“老儿子，写四个字儿就成。不遭洋罪。”
陈熙南忽然紧紧抿起嘴，大步走了。伴随着门咔哒一声关上，屋里的气氛冷了好几个度。
段立轩反应了下，匆匆地追出去。临到了门口，又回头说道：“爸，你就听妈的。妈说得都对。特别对。”
作者有话说：
京片子
病拿的：形容人得了重病以后，性情大变。暴躁乖戾，不近人情。
拔塞子：放屁
犯牛脖子：犯牛脾气，使性子
嘬瘪子：有苦说不出

第91章 风雨同舟-91
段立轩关上门，正好看见陈熙南拐下楼梯。
“陈乐乐！”他追着叫了一嗓子。
陈熙南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向来时速80纳米的陈乐乐，今天像是踩了风火轮。踢踢踏踏一路小跑，刘海儿都掀起来了。
段立轩紧着追上去。连着伸手薅了几下，都没薅住。
“陈乐乐！啧！陈乐乐！”他索性拄着扶手翻了一层，直接跳到陈熙南面前。抻着胳膊，栅栏一样堵在楼梯口，“干哈去啊，咱不是说好不掉链子吗。这咋还吊上脸子了？”
“我是说不掉链子，我没说眼睁睁看着我爸…”陈熙南狠靠到墙上，拿虎口撑着额头喘息，“困难才刚来，这第一枪还没打响。什么意思，你们仨就要集体躺炕上了？”
“就不躺炕上，咱下地溜达。那癌能溜达没啊？哎，这病，你，嗨吓！”
段立轩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治不好’，‘没救了’，‘纯熬日子’之类的话。咋两下舌，嗨吓一声。磕巴了半天，也没说利索。
“机会的确渺茫，但渺茫也是机会。”陈熙南直视着他的眼睛，倔强地争辩，“不管怎样，我会尽所有手段让我爸活下去。这是为人子的责任。”
“行行行，你先别着急装B，赶紧跟我回去。”段立轩不想跟他楼道里掰扯，被人白听笑话。拉着他胳膊，往楼梯上扯，“老爷子立遗嘱呢，那不兴打断。好人都得做两手准备，何况是个病人。”
“我不回去。”陈熙南使劲抽回手，一屁股坐到台阶上。抱住膝盖，把脑门抵上小臂，“你们仨说去，反正你们仨说得到一块儿去。我同不同意，有什么好要紧。”
段立轩蹲到他面前，扒着他胳膊哄：“那你有想法就说呗。咱一家心平气和地唠。”
“你让我怎么说？”陈熙南别开脸，噘着嘴嘟囔，“你原来说过，不管什么事，都能跟我尿一个壶里去。可今儿你又是什么立场？我一开口，你就反驳。他俩一开口，你就附和。”
曾经的陈大夫，是冷静开明的。能看清病人的进度条，并对家属坦诚相告。强调生命质量，反对无效治疗。尤其是老年人，他们往往不是单一病症，而是有多重复发病变。并且多数药物，对老年人也发挥不出多少疗效。因为临床药物试验，只针对单一病状的年轻人开展。
所以当死亡无法逆转，大动干戈只是延长痛苦。病人痛苦，家属痛苦。钱花完了，债欠下了，往后活人的日子更痛苦。
但他的好心劝诫，总是被当成耳旁屁：‘那是我妈，我不能不管。’‘只要还活着，就有可能出现奇迹。’‘我爸当过兵，意志力特别坚定。一定能挺过去。’
求神仙、求佛祖、求菩萨。信巫术、信假药、信偏方。
曾经，陈熙南对这些不屑一顾。心想观世音要真大慈大悲，就不会让人脑里长瘤。什么奇迹，这些生命支持设备才是奇迹。
可如今，身处极度的压力与焦虑之下，他出现了退行。陈大夫消失了，小乐乐接管心智。柔弱蹒跚，胡搅蛮缠，孩子似的寻求慰藉。
可惜他寻求错了对象。
如果是向年长女性，哪怕不甚相熟，也会捡两句他想听的安抚。
如果是向某位神佛，哪怕神佛不语，自己也能幻想出虚无的加持。
只是他选择向段立轩寻求。因为这是他的主心骨，他的依靠，他的根。
可同时，段立轩也只是个平凡的男人。对情绪识别不敏感，有时还缺根筋。比起慰藉和关怀，他更倾向于任务导向的沟通方式。此刻也没读懂他的需求，反而满心都是纠正。害怕等真到那一天，陈乐乐像自己一样抱憾终生。他既不想陈正祺被栓在医院里死去，也不想陈乐乐对父亲的最后印象，是一张狰狞到不忍多看的脸庞。
所以两人理论来理论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就像是第一宿争论谁当零儿，陈熙南变得油盐不进。说来说去，无非就一个意思：你是我爱人，你就得和我一个战营。否则就是不爱我，就是背叛。
“你内话我不爱听。”段立轩蹲得腿麻，起身跺了跺，“昨儿晚上是哪个爹，跟我俩哭嚎儿的。啊，一会儿瘤大得像个枣儿了，一会儿又像山楂了。一会儿碰大动脉了，一会儿又指定复发。我意思，要这牵牵连连的，咱还白遭那罪干啥？”
陈熙南抬头看他。阳光从背后打过来，他的耳坠像两根针头。一晃一晃，扎得他眼睛生疼。
“保活那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只要有一线希望，都不应该放弃。”陈熙南的下眼睑抽搐着，看向段立轩的眼神也带上失望，“你别忘了，那时你迫着我治到死那一天。”
“那是一样事儿吗？保活才多点儿大，她懂个屁的生死。”段立轩有点不耐烦了，口气也跟着冲，“但凡她不是3岁，她13岁。她跟我摇一个头，你看我放不放她走！你爹都多大岁数了？你让他跟死较劲，不是磋磨他玩儿呢吗？再说了，那就算他妈秦始皇，也没长生不老！”
他一着急就大嗓门，听着像是生气。陈熙南从镜片上翻他一眼，语气也跟着不好听：“这跟岁数有关系吗？那依你的意思，我爸岁数大了，就不该治了？我科室里的一半患者，都比我爸岁数大。”
“你科室的都治好了？都活蹦乱跳出院了？那不都搁床上插着管子，带死不拉活地熬天儿呢吗？”
“也有人出院。你一开始，不也是我的病人吗？”
“啧，我他妈跟你搁这儿抬杠呢啊？”
“不管怎么说，他是我爸。别说他68，就他今年98，我都希望他能再活三五年。”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陈熙南扶着前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段立轩。用那两片最温柔的嘴唇，讲出了最绝情的话：“因为他是我爸，不是你爸。所以你能轻易地目送他死，而我不能。”
这话一出，段立轩的脸唰地红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胸脯剧烈起伏。
他喉结滚了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手掌往后胡噜了两把头发，转身往楼上走。银羽毛的耳坠在阳光里乱颤，像两截乱弹的音符。大步走到陈熙南头上，斜瞥了他一眼。刀眉紧蹙，左眼尾却挂了一小片泪。
陈熙南无疑说了气话。段立轩对他家有多真，他心里门儿清。他就是难过、委屈、不接受、抓邪火。在潜意识里，他知道二哥惯自己。所以也恃宠而骄，轻易就口不择言。
亲密关系实在太复杂了。过度掌控是伤害，过度依赖，有时也会变成伤害。
去庙里做义工流的汗，四处找关系花的钱。每天泡在医院的时间，还有脚趾头淌的血…那些段立轩不曾说过的代价，统统被这句话抹杀。
其实在说出口的那一刹那，陈熙南就已经开始悔恨。看着段立轩受伤的表情，他整个人像是一捧碎雪。勉强扶着墙，双腿在裤子里打着哆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想追上去道歉，可通身无法动弹。想喊一句二哥，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他就那么拧着脖子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段立轩消失的方向。
像是被绑在了柱子上，而柱子矗立在荒岛上，荒岛则在缓缓沉没。脑子里塞满棉花，想什么都隔着雾。他的眼里也浮出泪，可那泪也是凝着的。像一滴黏稠的米汤，掉不出眼眶。
不知道就这么站了多久。直到腿麻了，脖子酸了。阳光像一瓶打碎的碘伏，在台阶上泼泼洒洒。他又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段立轩重新出现在视野里。趴在扶手栏杆上，和他脸对脸。
“哎，爸妈的意思。”段立轩没和他对视，而是盯着他不自主颤抖动的手指，“说想先回趟祖宅，看一圈亲戚。然后回来听你的，转化化疗。再找找有没有那啥，临床试验。这回行不？”
陈熙南看见段立轩鼻头起了个大痘。红亮亮的，像麦当劳的小丑。可就在刚刚，还没有。
他说，“好”。可声音还是哽在喉咙里，听起来像是一声气短。
段立轩笑了笑。下巴紧收，嘴角颤抖的一个笑。随后头用力往下一沉，伸手去摸陈熙南的脸。拇指来回搓蹭着，揩掉那颗淌过面颊的浊泪。

第92章 风雨同舟-92
这趟回乡之旅，段立轩决定开车去。
一是自在。车里都自家人，唠嗑不拘束，想眯觉也消停。二是到了之后方便。东家走西家串的，打车不如自己有。走走停停，还能看看沿途的风景。
从溪原开到京城，大概要15小时。他准备开个两天，一路旅游着去。陈熙南请了三天年假，找了俩人换班。连拼带凑，终于挤出五天。不够陪完全程，中途还得自己先回来。
这是全家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共同旅行。他却只能拿得出五天。他为此感到沮丧，甚至一度打算离职。段立轩劝他，还是该上班上班，别让生活因此停摆。这次他从巴黎回来，老两口心里就有愧。他要是辞职了，往后妈那头万一有点啥事，估计更不肯吱声。
陈熙南这头咬牙切齿地凑假，段立轩那头热热闹闹地张罗。带老两口买新衣服，挑选走亲戚的礼物。还贴心地跟陈正祺交代，就说自己是老朋友的儿子，过来帮忙的。至于和陈乐乐的真实关系，就当咱小家里的事情。
没想到跟陈正祺一比，他倒成了保守派。老头说了，一没偷二没抢，更没干那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儿。没啥好躲闪的，该显摆就得显摆。正好让街坊四邻都瞧瞧，自个儿多大的福气。
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病，把一家沾得更紧。甭管是当姑爷还是当媳妇，反正是当自家孩儿了。就连陈正祺偷偷写下的遗嘱，也清楚地交代了段立轩那一份：
位于溪原市的房产以及所有存款，由妻子许廷秀继承。位于京市的房产，由儿子陈熙南继承。
本人生前购置门面房一间，委托儿子陈熙南租赁出去。所得租金50%为我妻子所有，为养老生活所用。50%为我干儿子段立轩所有，为日后不时之需……
如果康复希望不大，请不要孤注一掷。如果我神志混乱，连亲人都认不出了。请停止对并发症进行治疗，但可以采取措施缓解疼痛……
洋洋洒洒，足足写满了两页纸。一页遗产分配，几乎把所有物件都标明了所属。一页医疗自主，把能想到的情况统统涵盖。他还准备写很多封信，给所有他爱的人。不过那得是明天以后。现在这具衰老的身体，无法从事长时间的写作。
撂笔抬头，恍惚间屋子都空了。这世上的种种，都已不再属于他。有些空落，却意外地从容。
陈正祺一直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相信转世或神佛。但他并不恐惧死亡，只因为他曾好好活过。
就像英国神经学家奥利弗，临终前曾在《纽约时报》上刊载过的那一段话：
‘我不能装作自己不害怕，但最主要的还是感激。我爱过了，也被爱过了。我被给予过，也曾奉献过。我曾游历、思考和写作。最重要的，我曾是这个美丽星球上有情众生中的一员、一个能思考的生灵。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极大的幸事、一场奇幻的冒险。’
如今，陈正祺也心怀感激。他不愤恨自己得了癌症之王，反而庆幸自己有时间告别。毕竟疾病，总是比意外来得仁慈。也好过活得太久，最终成为子女的累赘。在某些社会，老人可是要被扔到山洞里等死的。而在文明社会，那些山洞则有另外的名称：养老院，或者叫姑息治疗科。
送得起还算好。要是没钱，还得听子女在床边争吵费用怎么摊。
所以在他看来，68岁得胰腺癌，不止不悲惨，甚至堪称幸运。
他心满意足地把医嘱叠好，放进信封。躺回床上熄了灯，在被窝里握着老婆的手。
“小秀儿，还记不记得咱年轻那会儿，我跟你侃过塞涅卡？就那个古罗马的老爷子，满嘴大道理内位。”
“记得。”许廷秀从枕上偏过脸，借着窗帘缝里的一点路灯看他，“你是不是想说那句。生命重要的不是長度，而是深度？这话早不时兴了，现在小学作文都不用。”
“嘿，还真不是。是另一句。”他摸着妻子无名指上的婚戒，用沙哑的声音说着，“很多人死得太晚，另外有些人则死得太早。人应该，死得其时。”
“你觉得自己…死得其时了？”
“凡业以圆满者，皆为向死；凡依旧青涩者，乃念久长。深陷苦难，终求苟活。唯愿圆融愉恰，高远久长，乃至璀璨。”陈正祺闭上眼，心满意足地微笑着,“我这辈子啊，概括起来就俩字儿。值了。”
许廷秀沉默片刻，翻身过来。被窝下给他抻衬衣，仔细地塞进秋裤腰。
“说多少回别敞着肚皮睡觉，容易着凉。”
“嗻！”陈正祺蹬脚抬腰，把一圈衬衣都掖好。转过来跟她脸对脸，却没有睁开眼。他不怕死，却唯独怕见她落泪。
“明儿一早，俩儿子还得过来接咱。”他期待着口气，来回搓着手，“可不能着凉，给人添麻烦。”
第二天一早八点半。段立轩开着锃亮的大宝马，准时出现在老两口楼下。
他的欧陆年事已高，长途不好跑。本田是公司的车，牧马人舒适度低。所以纵使千般不乐意，还是开了丁凯复送的宝马X3。
车无疑是好车。启动稳当，轮胎抓地。加热座椅，还有电动腿托。车顶大天窗，通风又透亮。
毫无疑问，丁凯复这人就是个狗篮子。但他是个大方、诚实、坦荡荡的狗篮子。坏人明着坏，装B装实心，送车送顶配。他是匿名送的，派人装成病号混进门诊。装模作样地看完病，在诊台上撂了个档案袋。里面装着车钥匙、资料、加油卡和洗车卡。牛皮纸上蚂蟥似的蹦着几个字：看着点开，往瞎子心上撞。
“开他送的玩意儿，我这心里头总不得劲。”段立轩咂了下嘴，跟副驾的陈乐乐抱怨着，“啧，像这B还他妈出了一分力。”
“东西是无辜的。”陈熙南把桃子递到他嘴边，“疯狗的便宜，没有不占的道理。说起来前阵子早上，东城地方台的新闻还报了他。”
段立轩趁着等红灯，偏头咬了一口水灵。
“这桃好，嘎嘣脆，还顺甜。”他折下脖颈，在道两边寻觅着午饭地方，“报道疯狗啥啊？他是不是吃花生米了？呵，该。”
“没有。”陈熙南舔着桃上的二哥牙印，口气轻蔑地道，“报道他做慈善。资助师范学校的贫困生，还在楼岭县中学盖教学楼，花了420万。”
“咳！！”段立轩呛了嗓子，差点没把自己咳嗽死。
陈熙南赶忙给他拍背顺，后座的老两口也抻脖子过来瞅。
“没事儿，咳，没事儿。”段立轩拍拍胸口，接过陈熙南递上的纸巾擦嘴，“我搁前边停，咱往里走走。这块儿最有名一家春饼店，小饼儿老劲道了。”
陈正祺就爱吃面，一听春饼，美得都要手舞足蹈了。甫一下车，俩腿倒腾地比谁都快。
老两口在前面走，小两口在后面晃。肩膀蹭着肩膀，小声地八卦。
“啥教学楼？这狗B他妈鬼上身了？”
陈熙南攥着段立轩擦过嘴的纸巾，捂在口鼻上一阵狂吸。刚想整点变态动静，想到爸妈还在前边。硬生生忍住，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我一个弟弟在银拓做事，说疯狗这一年像是受了刺激。非洲业务也不管了，天天忙着去当好人。”
“你还有个弟？”
“不是亲戚，是姥姥家的邻居。叫小石头，当过好几年兵。”
“这名儿还挺可爱。改天介绍给我，我就稀罕当兵的。搁疯狗底下干个几把，来圆春。”
“嗯，我建议还是算了。这小子愣得很，我怕他给你惹麻烦。”
“怎么说？”
陈熙南压低声音，凑到他脸边小声八卦：“他在东城做保镖，跟自己甲方有不正当关系。”
人类语言的初衷是八卦。哪怕是在那些最严肃、最学术的会议上。重要人物中场休息时谈论的，也绝不是什么理论或政题。而是哪个教授跟自己学生乱搞，哪个博士论文抄袭，哪个院长公费买车等等。
段立轩一听不正当关系，招子都要发光了。靠北，谁不爱听搞破鞋啊。
“女老板？”
“男的。还有个女儿，都要上小学了。把人家搞成大出血，还给我打电话问善后。”
“哎我草！驴吊啊，给干大出血？”
“…这话倒也没错。”
“你瞅见过？”
“算吧。”
“多长？”
陈熙南用手略微比划了下：“这是刚从河里上来。那你想要去伦敦，估摸还得翻倍。”
陈熙南比划的长度，已经是一般人的战斗尺寸。段立轩看得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哎我草，这么牛逼？”
“有什么好。跟酒瓶子似的，招呼谁谁遭罪。”
“那倒也是，”段立轩点头同意，“这事儿还是小点好。”
他一说小，陈熙南不乐意了。抓着他手腕往里一扯，在他耳边纠正：“我是正常尺寸。”
“你得亏他妈正常尺寸。”段立轩没当回事，抽出手往前走，“你要也长个驴吊，你看我跑不跑就完事儿了。哎，爸！别走了，到了！”
作者有话说：
整个系列四对情侣，搁背后互相蛐蛐。
磊子：小哥找了个黑社会。
乐乐：小石头和男老板搞破鞋。
公主：离段二远点，他身边是非多。
甜甜：离黎英睿远点，他身上阴气重。
疯狗：呵，你觉着黎英睿看得上你？
磊子：余远洲说跟你彻底黄了，你吃屎都不好使了。
鸣鸣：丁凯复就是个狗B。
其余人：同意。

第93章 风雨同舟-93
段立轩打小文化课不行，但组织能力遥遥领先。拉着一家子，一路走一路玩。租船钓海鱼，上山拜道观。啃皮皮虾，吃全羊宴。
他会提案，更会决策。大方果断，还总是乐乐呵呵。老两口不停地夸他，一唱一和。一会儿说有领导力，一会儿说有系统逻辑。一会儿脑瓜灵活，一会儿有责任感。
反而陈熙南这个医学博士，全程遭到严重嫌弃。不会开车，不拿主意。行动迟缓，照相磕碜。总之屁用不顶，还像吃了牲口催倩剂。
人们往往认为，悲痛是一种庄重的情绪。人在陷入悲痛时，会茶饭不思，当然也没有欲望。但这是具有道德框架的想当然，并不准确。情绪从不是一条直线，而是类似一个波形。作用于不同的个体，会产生不同的反应。有人会沉寂，一言不发。也有人会兴奋，无法停下。而作用于陈熙南，则是杏欲的勃发。
这并非无法解释。从生理学角度来看，压力会激活身体的战斗反应，导致肾上腺素和皮质醇水平升高。杏能释放掉压力激素，并生产内啡肽，帮助缓解焦虑和痛苦。
从心理学角度看，这种悲痛关乎死亡。杏可以增强情感连接，减轻孤独感。让个体感受到自己仍然活着，从而对抗死亡恐惧。
总之在陈熙南身上，悲痛造成了欲望增强，像个邪恶棉花糖。
段立轩去厕所，指定要站旁边。推都推不走，恨不得搂着人家嘘。
段立轩冲个澡，必然要搞偷窥。擦干水一回头，磨砂玻璃上一张脸。
段立轩吃个饭，必须得挨着坐。不是往领口里瞟，就是变盯裆猫。有几次眼神实在露骨，段立轩不得不往上掰他下巴：“色蓝儿，我搁这儿呢嘿。”
等到晚上，那更是摁都摁不住。以至于段立轩不得不大半夜开车出去，寻找桔色成人。
陈大夫不仅频率大涨，风格也愈发孟浪。虽说他本就变态，不是把人往秋千里塞，就是往运转的洗衣机上撂。但现在，那简直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不是要段二爷化身小恶魔，踩自己脸。就是要他COS小毒蛇，咬自己肩。还在他缴械前急停，来回重复，就为了听那几声搔心的奶狗叫。
这点变态爱好，偶尔无伤大雅。但他这两天，明显是把人当乐器弹了。
等到京城的那个晚上，段立轩偷摸开了三间房。进了屋，就推着让陈乐乐赶紧洗漱。听他开始打洗发水，蹬上鞋就跑。跑到楼上自己的房间，直接拉黑联系人。
正卷着被子准备美美入睡，床头柜的座机铃铃作响。接起来一听，还是陈熙南的声音：“二哥，擦边儿也行。”
“我擦你大爷。”段立轩气不打一处来，噼里啪啦地骂道，“你天天坐副驾上迷迷瞪瞪，跟个佛儿似的。我又开车又张罗，累得放屁都恨不得往回抽。到了晚上还得伺候你，左一个邪活，右一个扑雷的。我他妈是贱皮子，还是跟你签的奴隶契啊？告你嗷，今儿说啥都不好使，滚远点闪着去！”说罢砰地掼了听筒。
刚翻过去，电话再度响起。段立轩在床上打了个挺，骂骂咧咧地接起来：“又干哈啊？！”
“就聊聊天。好不好？”
袅花套子的声音很可怜，听得他有几分心软。但鉴于此棉花糖劣迹斑斑、巧舌如簧，他还是选择严词拒绝、以绝后患：“明儿再唠吧，我困不行了。”
陈熙南抽了下鼻子，哼唧着争取：“就聊十块钱的。五分钟，好不好？”
“五分…五…那行吧。你说。”
“这几天，爸妈很开心。我从没见过他俩跳舞。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俩还会跳舞。”
“嗯，正经跳挺好么不是。”
“如果不是你张罗，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想到，找时间带他俩出来走走。”透过老式的座机听筒，陈熙南的声音哗沙作响。像揉搓在手心的一小片糖纸，带着甜腻的香草味，“二哥，谢谢你。”
段立轩就吃这一套。脸都烧红了，还硬装高冷大屁股：“谢啥。早点儿睡吧。”
陈熙南却不肯挂，仍黏糊糊地说着：“以前你住院那段日子，我总是想着。要是我能得到你，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我会好好疼爱，珍惜，一心一意。可等真得到了，却发觉自己总是在向你索取。抽不出时间陪伴，也让你受很多辛苦和委屈。还有之前对你说的混账话，我一直很后悔。”
话筒里传来扑棱棱的气音，震得段立轩耳朵发痒。他拿小指抠两下，吹了吹指尖。
“没事儿。气话么，我也妹往心里去。”
“你对我的爱，总是比我对你的高尚。”
“房顶摔茶壶，你就剩个嘴儿。虚屁少放，让我睡个整觉比啥都强。撂了啊。”
“从你内屋，能不能看到月亮？”陈熙南又问。
段立轩偏过头，望向窗外。凸出来的一小块月，要圆不圆。
“瞅得着。”
“今儿农历十二，应该是比较圆了罢？”
“还行吧。你屋不衬窗户啊？”
“我这里只能看到一半。剩下的一半，被窗户切掉了。”
月亮自古是团圆的象征。陈乐乐一说半个月亮，段立轩也悲从心起，幽幽叹了口气。
“二哥。”
“嗯。”
“我能去看看你房里的月亮吗？”
段立轩刚想顺嘴答应，蓦然反应过来。草，这狗嘴真他妈有毒，五分钟能让人幻视十套观景房。
“别他妈整景儿，瞅不着你就抻脖子出去瞅。赶紧死觉，撂了。”
“诶等等！”陈熙南急急地叫住他，“就再一句，再说一句。”
段立轩等着他那最后一句，陈熙南却迟迟不说了。
“你狗嘴粘上了？”
“说完了就要挂断，我舍不得。哪怕能听听你的呼吸声…”
“行行行行，撂了撂…”
“其实我一点也不坚强。”
“嗯？屋里有小强就去问前台，他们都备蟑螂药。一喷就好使…”
“我说，我不坚强。因为我很脆弱，所以我总想掌控一切。一旦稍微有点事与愿违，我就要受不了。常被自己的想法分心，陷在各种幻觉中。你看我好像走在街上，但其实我什么也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听到。”
陈熙南声音本就催眠，段立轩又困得直迷糊。听筒往枕边一放，缩在被子里已读乱回：“走道儿看着点车，&#225;～ &#224; ~！别总戴耳机。”
“可自从和你在一起，我好像是醒来了。我能看见更多东西，听见各种声音，味觉也变得灵敏。我能听见ICU里机器运转的声音，看见亮白的灯光。我想那里的病人，一定很难入睡。要是从前的我，大概会拿我爸当课题，一门心思琢磨解决方案。但这两天，我能听见他的很多声音。我是说，真切地听见，听到心里面去。是你让我变得清澈，各种意义上的。”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发生了许多的事。我有时会陷入难过，但从不觉得慌乱或是无措。你改变了我，也拯救了我。二哥，那天的话，是情绪说的，不是陈乐乐说的。而今天这些，才是我的真心话。”
段立轩在即要入睡的恍惚中，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
“二哥，你在听吗？”
“知道了，睡吧。”
“二哥，对不起。”
“没事儿。撂了嗷。”
“二哥，今晚你会不会想我？”
“哎我草了，你他妈到底撂不撂！”
“我会想你。恐怕一刻也无法停。”陈熙南说完，终于噗噜一声挂断。
段立轩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半晌没回神。
作为情人，陈熙南或许有很多缺点。繁忙、痴汉、醋包、掌控欲重。但他也有很多优点。温柔，帅气，专一，崩锅技术高超。当然还有最大的一个：懂得沟通。
这世上有许多的好人，愿意为爱付出诸多辛苦。他或她或许不为回报，但一定希望被看到。
将爱、感谢、亏欠等诉诸于口。这种交流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回报。
段立轩放回听筒，呆望窗外的那一块月亮。泛着莹润的白光，像陈乐乐的指甲盖。
翻过身来，看着身边的空荡荡，竟还有点睡不着了。陈熙南最后那几句告白，越回想越心动。
被窝里热得像是温水池，蒸的浑身每个眼子都热痒痒的，包括心眼子——他也开始想陈乐乐了。
他单腿骑到被上，往后抻着睡衣散汗。琢磨了会儿，只能恨恨地低骂一句：“狗嘴真他妈有毒。”
作者有话说：
色蓝儿：色狼，咸湿佬

第94章 风雨同舟-94
陈景阑有俩孩子。儿子陈正祺，女儿陈正娴。兄妹俩差一岁，从小打着长大。
陈正娴一生坎坷。原配丈夫搞破鞋，离过一次婚。独自把闺女拉扯大，送到澳大利亚读书。读完留当地工作，嫁了个白皮土著。有了小家，更是鲜少回老家。
陈正娴50岁那年，找了个后老伴儿。没过多久，这后老伴儿也撒手人寰。如今又回到独居状态，捡了两条破烂狗养着。黄的叫丫丫，少条腿。白的叫汤圆儿，瞎只眼。
陈熙南上大学的时候，曾在这里寄住过。姑姑对他疼爱有加，几乎等于另一个妈。
这回再见面，小屋里是许久不曾有的热闹。段立轩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逗着独眼白狗：“汤圆儿，握手儿！握手儿！”
汤圆儿是奶奶宠大的傻狗，半个技能不会。就知道在人怀里胡嘚瑟，晃得都出残影了。
陈正娴坐在摇摇椅上，正对着沙发。膝盖上抱着丫丫，慈爱地打量大侄儿——正坐在沙发扶手上，弯腰在坚果盘里挑拣糖块儿。
“我瞧他这小模样，总觉着不像是要三十的人。”陈正娴扭头对许廷秀道，“还像是十七八那前儿。”
“可不是。前阵子看在巴黎拍的照片，还给我恍了下。”许廷秀滑着手机，分享着儿子的近照。
陈正娴后仰着抬老花镜，费力地眯起眼睛：“哎呦，这大帅小伙子。”
把几张照片来回滑了四五遍，这才舍得还回去。
“小轩儿倒是大人模样。成熟稳当，有里有面儿的。”
陈正祺茶叶都在嘴上挂着，就紧着显摆道：“姆家1.5可是顶门杠子，啥事儿都得指着他。”
“要我说以后啊，你也甭惦记了，这不也挺好？”
“不惦记。”陈正祺挥挥手，端起盖碗喝茶，“我这心里头踏实着呢。该说道的，也都说道完事儿了。”
“多好啊。我都眼热你。”陈正娴摘下老花镜，靠进躺椅里摇。凝视着柜子上的几张老照片，陷在往事里叹息，“老侯那会儿，走得就不顺心。一要交代点后事，他那几个孩子就打岔，不让说。”
“我是就瞧见老侯啥样儿，才说医院不是人呆的地儿。”陈正祺抻长脖子，对陈熙南隔山喊话，“咱家陈大夫，还记不记得你姑父？那会儿你还上大学呢。”
陈熙南没说话，默默剥着糖纸。剥出一颗大白兔，递到段立轩嘴边。
这哪是奶糖啊，这就是军令状。段立轩要张嘴叼了，就得跟陈熙南一伙儿。要不叼…压根儿没这个选项。
这头陈熙南偷摸拉选票，那头陈正祺也不甘示弱。拿手指敲着腕子，对段立轩说道：“他姑父，内会儿住ICU。手脚都拿绳子捆床上。”
“那叫约束带。”陈熙南剥开一颗橘子糖，冷声纠正，“ICU很多患者会躁动。你不绑住他，他不仅拔自己的管，还可能拔别人的管。”
陈正祺反驳道：“谁插一身管子能不折腾？我可先交代了，你要孝顺，就别让人给你爹五花大绑。”
陈熙南斜昵他一眼，小脸凉得冰块一样。这些天，他们父子俩可以说是暗流涌动，处处较劲。
陈正祺主张姑息疗养，简而言之就是不化疗，单止疼。左右治不好，不如吃着饽看着表，舒服一秒是一秒。走得干净利索，还能给老婆多剩几个钱。
而陈熙南主张积极治疗，总之就是要全力以赴。联合化疗，是为手术提供窗口期的唯一机会。即便胰腺癌是恶性程度极高的肿瘤，术后五年生存率也仅有5%。陈正祺凭什么就能断定，自己没可能是那5%？万一奇迹就降临他家了呢？
段立轩夹在父子中间，左右为难。只能把自家矛盾先撂一边，专注于别家八卦：“老头儿孩子呢？都干瞅着？”
陈正祺说道：“四个儿女，没一个省油灯。”
“那哪是四个儿女啊，那是四匹豺狼！”陈正娴俩手狠劲儿一拍腿侧，给丫丫吓得一个激灵，“一到交钱就互相搡，天天医保卡上就给剩几十块钱。我那时候说，让他走吧，别受罪了。他闺女说什么，”陈正娴直起身，梗着脖子叉起腰，“不怪说后老伴儿啊，就没感情儿，眼睁睁看着我爸死，等着分那份儿家产！”
她的老花镜挂在胸口，来回磨着毛衫上的水钻。窸窸窣窣的，像是委屈的哭。丫丫在她腿上来回晃荡，都要扒不住了。
“人家护士说，尿垫儿用完了，家属探视再拿点儿。他儿子就跟护士吵吵，说用得太快，肯定是把他爸的垫子给别人儿用了。我说得了，两包尿戒子衬几个钱呢。你也甭跟护士撒气，我给买得了。这下好了，又说我故意磕碜他。老侯说不了话，搁旁边干瞅着。就这么鸡飞狗跳，走前儿都没合眼。”
“姑父什么病来着？”陈熙南问。
“一开始说是气胸。”陈正娴把丫丫往上搂了一把，捧着狗脸给抠眼屎，“后边儿就各种新鲜词儿了，咱听不明白，也记不住。”
“嗳，也别问啥病了，就问哪块儿没病吧。”陈正祺撂下盖碗，又对着儿子意有所指，“这儿没治好，那儿又不成了。岁数一大，就是马蚁儿串豆腐，提不起来喽。”
陈熙南摁上段立轩肩膀，不重地压了压。
段立轩真是有苦说不出。那ICU他爹躺过，他老叔躺过，他自己也躺过。他能理解陈正祺不乐意去的心。日子本就所剩无多，干啥不开开心心地过？
但陈乐乐的压力已经给到，他要不装模作样说两句，晚上还得跟他俩叽咯。
“ICU我也躺过。打点镇静剂，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没那吓人。”
陈正祺摇摇头，拍着段立轩的膝盖语重心长：“ICU这地儿啊，就该是给你们年轻人儿准备的。往生那头兜一下，不是往死那头送一程。要通身一个毛病，治好了就能活。那进去一遭，给支持支持。老目卡尺的没意思，出不来，纯浪费资源呢是。我可不想撂那里头，等没那天儿都瞅不着人。”
陈熙南狗嘴有毒，但他还没做到青出于蓝。最蓝的还是他爹。陈正祺的嘴比剪子还快，段立轩光速被说服了。
他揪着汤圆的耳朵，凝着眼神点头：“要说搁里边就熬天儿，那确实没啥意思。人临走了，都不让放佛经。”
陈熙南撤走搭在他肩上的手，拧过去大半个身子。在阳光里嚼着水果糖，咯嘣嘣直响。
许廷秀这时问道：“老侯的后事谁给办的？”
“子女办的。别看尿戒子钱舍不得掏，葬礼办得那叫一个风光。下完葬就开始抢五道口的房，不停地打官司。我说得了，我不掺和。老侯的这点东西，我一分不要。你们几个爱去哪儿打去哪儿打，别搁我眼前儿闹腾就成。”
段立轩听着，又想起自己爷死的时候。最后几天交代后事，家里人都不让他去医院露脸。说他拿了段昌龙那份儿，就不该惦记本家的东西。甚至在葬礼上，连顶孝帽都没给他。他趴着酒店二楼的看台栏杆，抽着烟往下看。
广大的厅堂，雕龙的大柱。鲜红的抓绒地毯，摆着一张张白圆桌。像汹涌的血海里，浮着一颗颗白颅骨。黑压压的宾客脑袋，像一圈圈苍蝇。嗡嗡叫，搓着手。台上闹着鼓乐班子和二人转，都是小有名气的演员。
他依稀记得，葬礼花了五百万。那可是千禧年时候的五百万。来参加葬礼的人都说：老爷子这辈子值了，儿女真孝顺。
孝不孝顺，段立轩不知道。但他知道老爷子住院的个把月，所有儿女没脏过一回手。后来老爷子跟护工扯上了，家里人嫌磕碜，还满医院打点捂嘴。
葬礼风光就叫孝顺？扯淡。葬礼不是给死人办的，是给活人的面子办的。
那什么才叫孝顺？
陈熙南孝顺吗？
他也许是“孝”的。选择回溪原立业，父亲得病即刻回国。从小朴素懂事，给什么穿什么，做什么吃什么，从不开口要这要那。
但他不“顺”。选什么专业，养什么宠物，找啥样对象，他倒也从没考虑爸妈的意见和喜好。
立场不同，想的也不同。世间关于孝顺的试卷，也不知道由谁来判才正确。
对陈正祺来说，儿子要是肯尊重他的个人意愿，那就是孝顺了。
可对陈熙南来说，竭尽所能争取希望，才是孝顺。大抵他也拿不准，他爸是真洒脱，还是只为了不拖累家人。
父子俩就这么疙瘩着，转眼五天已过。陈熙南坐高铁回二院上班，段立轩独自带着老两口在京。串门子逛景点，与老头的亲戚朋友逐一道别。听着那一声声‘再见’，段立轩难免想，老头要是还能再活三五年就好了。
他印象最深的，是去见陈正祺的大学同学。当时要好的总共五个人，已经没了仨。陈正祺与仅剩的那人叙旧，两人各自的记忆都对不上号。
陈老头说那会儿总和A一起打牌。高老头说不对，是和B一起打的牌。俩人对着掰扯，努力凑近那段记忆。推着瓶底厚的老花镜，想要看个清楚明白。遗憾的是，时光抓不住，回忆也同样抓不住。等五个人里最后一个也逝去，恐怕连错误的回忆都将烟消云散。
看着俩老头怅然的脸，段立轩又改变了看法。想来‘再活个三五年’，也不过是一种凡人的虚妄。人的欲望无尽，无论何时赴死，都会留有遗憾。而陈正祺能以余命中最好的状态与故人告别，或许已是一种难得的幸运。
就在这左右摇摆之间，两周过去。等拜访完最后一个熟人，陈正祺去了趟‘春和堂’的旧址。那里早就不是药房，而是一排小门脸。他在拐头那家吃了碗炸酱面，高高兴兴地打道回府。
六月下旬的关外，美景连连。既有海滨的清凉，也有山间的绿意。阳光透过树影洒在路上，宛若落英缤纷。
段立轩摁开车顶的天窗，春风吹拂着后脖颈。一片春暖花香里，听见陈正祺在后座悠然地哼唱：
再回首，背影已远走。再回首，泪眼朦胧。
再回首恍然如梦，再回首我心依旧。只有那无尽的长夜伴着我…
段立轩把着方向盘，觉得两个颧骨晒得辣疼。却迟迟不肯戴上墨镜，舍不得杀死这一路的骄阳。
作者有话说：
老目卡尺：形容人很老
马蚁儿：马尾儿。京片子管尾巴，读作蚁巴。

第95章 风雨同舟-95
回到溪原的当天晚上，陈正祺再发腹痛。
急诊室的夜晚很长，他躺在轮床上辗转。疼来疼去，想来想去。看着妻儿红肿的眼，想通或许一个人活着，不单只为自己，也得为了别人。
他终于答应住院，接受联合化疗。
赵本山的小品里讲，化疗，就是用谈话的方式帮你治疗。这无疑是句打趣。但对某事的打趣，恰恰能反映大众的恐惧。这就是所谓喜剧的‘悲剧内核’。
化疗听起来复杂，其实就是通过强效药物，破坏细胞DNA。
一战时期，有种在战壕内使用的生化武器，叫做芥子气。它会让士兵无法呼吸、双目灼伤、皮肤长疱。在研制针对的解毒药时，科研员意外发现，士兵的骨髓遭受了永久损伤。这一可怕的结果，却带来了意外灵感。既然骨髓细胞和癌细胞都能快速自我复制，那有没有可能，把这种生化武器转变为抗癌药物？
最早的化疗药物，就是从芥子气里提取出的化合物。这是一种超强毒药，可以打击快速分裂的细胞。但在快速分裂的细胞里，不仅有癌细胞。还有生发细胞、口腔黏膜细胞、骨髓造血细胞、胃肠道黏膜细胞等。所以化疗会产生脱发、疲劳、不孕、恶心、贫血等一系列副作用。
总之化疗不是谈话治疗，而是以毒攻毒。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也因为药太毒，无法直接静脉注射。一旦药物外渗，会导致皮肤溃烂，严重的甚至致残。
针对这个问题，现代医学有两种解决方案。一种是在锁骨下埋个底座，叫做「输液港」；另一种是在体内埋根输液管，叫做「PICC」。
陈正祺化疗周期不长，又抵触做手术，所以选择了PICC。置管那天陈熙南是手术日，不能来陪。许廷秀又有点病歪，陈正祺不肯让她来。所幸段立轩当惯了主心骨，能独留病房充当家属。
陈正祺从不在妻儿面前露怯。但在这个干儿子面前，却总是要返老还童。
俩护士刚推着工具台进来，他就两眼一黑。歪在病床上，嘴里可劲儿哼哼。
小季给他量手围，反复算着埋管长度。刘姐戴上胶皮手套，用B超找血管。俩人本以为老头在耍赖，忙半天才发现他在唱歌。什么‘万恶的旧社会，鞭子抽得我鲜血流’，什么‘可怜我这放牛娃，向谁去呼救’。
给刘姐都气笑了，指着他斥道：“好你个老陈头，拿我俩当地主的狗腿子骂！一会儿给你打麻药，没那么疼的啊。”
小季也安慰道：“大爷别害怕，我们护士长技术可好了。”
但这并没有用，陈老头今儿是打定主意不出息了。从消毒就开始嗳呦，打麻药也嗳呦，管子导进去还是嗳呦。
一根细细的蓝管子，长约40cm。从大臂内侧插入，横贯整个胸膛，穿刺后进入心脏。
全程十五分钟，陈正祺叫唤得像被逼供。给护士紧张得满头大汗，小季眼镜片都起雾了。段立轩也是全程心惊胆战，生怕老头交代了。等给胳膊戴上保护套，仨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这回陈老头倒是成了没事人，趿拉着拖鞋往外走。一屁股坐上走廊的公共轮椅，撒娇让段立轩推他溜溜。路上看到有个小伙儿蹲墙角哭，俩人还管起了闲事。
那小伙才刚参加工作，单位体检就查出了尿毒症。现在没了收入来源，也不敢跟乡下的父母说。迷茫绝望中，除了哭，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爷俩都心软，听罢双双捐款。空着四个裤兜回到病房，为别人的悲惨长吁短叹。
当然这些‘丢人事’和‘乱花钱’，是仅限两人之间的秘密。
等到老婆过来送饭，陈正祺吹牛说小菜一碟。等儿子过来陪床，他又好汉狂提当年勇。
段立轩不仅不揭穿，还配合他装大屁股。什么‘护士感动坏了’，什么‘医生都说没见过意志力这么坚定的’，还有什么‘病区其他人都看傻了’。反正越吹越上天，简直比关羽的刮骨疗毒还离谱。
老子曾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闽南也有句俗语，叫做天公疼憨人。
总之第一回化疗，陈正祺效果非常好。不恶心不头晕，白细胞不见掉。甚至连脑袋上稀疏的一圈小白毛，也是傲然不倒。
一周期化疗结束后，CT扫描显示肿瘤有明显缩小。在上级专家、主治医师、麻醉师和呼吸师的综合评估下，他争取到了一次手术机会。
奇迹降临了，一家人却又陷入犹豫。惠普尔手术需要切除多个器官，对身体负担非常大。
虽说术后五年生存率可以提高到25%，但手术的死亡率高达6％～24％。而且对于老年人，并发症概率有50％。
别说什么50%，24%。哪怕就1%，0.5%，轮到自己头上也是天大的风险。一向主张积极治疗的陈熙南，这会儿却不吱声了。
曾经，他常对自己的病人说：概率没有任何意义。数字落在个人头上，只有0%和100%。
这话没错。有时候，余命表是庸医的一种怠政。因为几乎所有病人，都会默认自己超过平均值。但事实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处于哪个位置。
但同时，这句话也是残酷的。因为它允许未知，仍旧以未知的形态存在。
如果他爸死于手术，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如果他爸死于不做手术，他亦无法原谅自己。
他不再是那个冷静客观的陈大夫。他变成了懦夫、胆小鬼、锯嘴葫芦。他曾鄙夷别人拿不出勇气和未知抗争，可如今他自己更甚。
反而是一向主张放弃的陈正祺，居然主动要求做手术。像个披甲上阵的老将军，为家人冲上抗癌战场，只为争取那25%的希望。
手术当晚，陈熙南亲手为爸爸换上手术衣裤。搀着他的胳膊，走到手术室门外。那条几十米的求生路，荆棘密布。
“家属请在外面等候。”护士冷脆的声音回荡在走廊，拉门缓缓合上。陈正祺回头挥手，笑得温暖灿烂。
这是陈熙南第一次，以家属的身份等在外面。他或许比大厅里任何一个家属都痛苦，因为他自己就是一名外科大夫。
他深知医生也是普通人。会累、会错、会慌。医疗活动充满着不确定，手术过程常有意外发生。
在刚好的时间点，遇到负责的医生。采取正确的治疗，施以无误的判断。这不是通常情况，这是极少人才能拥有的运气。
虽然他的专业是神经外科，但他也清楚那扇门后正发生着什么。
医生会在他爸肚皮上划几个小口。放进去一个摄像头，看看有没有转移瘤。如果他爸足够幸运，医生会在他右上腹直切一条大口，暴露出腹腔里的大部分器官。
因为肿瘤累及了一段结肠静脉，必须对二者进行分离。在横着切断静脉的那一刻，整个肠道变成了紫色。
紧急之中，医生会植入一截塑料王的人工血管，来恢复小肠的血流循环。紧接着，手术刀会依次切除胰腺、胆囊、总胆管、小肠以及一部分胃。
切除右结肠，拉过胆囊颈。进行胰胃吻合，完成胃造口。接上肝管空肠端，在末端回肠造口…大自然的精密杰作，被一群人类笨拙地重新组合。他们修理着血肉之躯，就像是修理一套玩具。
几乎所有人，小时候都写过一篇命题作文：长大了想做什么。
要是翻开小学生的作文本，你几乎找不到‘平凡人’。十个梦想里，一个科学家，一个宇航员。一个企业家，一个大法官。剩下的，估摸就都是医生了。
倒不是真想当医生，纯粹这个职业动机好凑字。陈熙南也写的医生，但他是认真的。动机不是‘救死扶伤’，更不是‘挣大钱’。
年仅十一岁的他，写下了一句震惊老师的话：在生理与精神的交汇点，寻找人类的自由意志。
转眼小20年过去，批改他作文的老师早已退休。而当年那个孤僻的小男孩，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重要的，不是自由意志是否客观存在。而是人，有认同自由意志存在的需要。
否认自由意志，即是否认世上的所有。既否认了罪恶，也否认了美德。既否认了勇气，也否认了怯懦。既否认了逃避，也否认了选择。
既否认了恨，也否认了爱。
他不能否认自己对段立轩的爱，也不能否认父亲对家人的爱。更无法否认这漫漫长夜，父亲肚子里数不清的剪断与缝合，皆源于伟大的勇气。
那些晦涩的哲学和物理问题，或许永远无法得到解决。‘意义’大概只一个伪命题，但的确是人类的必需品。
因为只有在人与人之间，语言才具有含义。而只有于爱和爱之间，生命才盛开出意义。
作者有话说：
感觉以后会被吐槽：我只想看个网文啊，搞这些沉重的东西。
其实探讨一些深层问题，初衷不是为了装B。是我觉得要塑造好一个人物，思想和成长必不可少。他俩一个江湖大哥，一个天才医生。总不能给安俩萝卜脑袋，变成恋爱机器。
所以段立轩必须要有社会深度，而陈熙南必须要有哲学深度。
网络文学也是一种文学。深度不是名著的专利，网文也不是胡编的借口。
对我来说，人物只有落了地，他的悲喜才有意义。要怎么落地？他得有社会身份、家庭身份、追求、喜好、经历、成长，以及自我哲学体系。而他的家人，也必需全员落地，不能是围绕主角的工具。
要狠下心赋予主角缺陷，也要大方地赋予配角智慧。不一定正确，只是我固执地这么认为。

第96章 风雨同舟-96
陈正祺曾多次耍赖说不去ICU，但最后还是躺进了ICU。
因为切除了较多器官，他需要禁食。等稍微康复些，才能一点点过度到流质。
前阵子跟段立轩大吃特吃的快乐日子，一去不复返。他再也没机会像那样吃饭了。
段立轩知道老头嘴馋，但又不能给他吃。只能每次探视拎上好多零食，靠闻味儿解馋。
豌豆黄的甜丝丝，肉烧饼的咸滋滋。豆汁儿的酸吧唧，还有卤煮的膈应味儿。给老头闻得肚子直咕咕，像是另种方式的虐待。
段立轩说：“爸，我搁网上给你订了个手工沙琪玛。他家老火了，单都排下个月去。拿天鹅蛋做，糖浆都拔丝儿。还有你爱吃的褡裢火烧，等出院都能炫上。”
陈正祺口鼻里插着管子，不能说话。但听着段立轩的描述，顺嘴角淌下一道晶莹的口水。
许廷秀抽纸给他擦，叠了三折都没擦净。临走只好把豌豆黄放他枕头边，供他‘望梅止渴’。
二院和三院离得远，陈熙南根本赶不上下午三点的探视。
段立轩找了一圈关系，想给ICU的医护送点礼。拜托他们把老头的床移到后门边上，让陈乐乐晚上能从门缝看一眼。
“老头儿子也是个大夫。白天忙着治别人的爹，晚上才能过来瞅瞅自己爹。”他双手合十，挂着心酸又讨好的笑，“行个方便，我们保证不打搅别人儿。”
ICU的医护没收礼，但也把陈老头的床移到了后门边。并且再三叮嘱段立轩，ICU探视规定非常严格，原则上不该开这个口。但教条之上有人心，他们决定为同行冒个险。
只是陈熙南来的时候，必须偷偷的。不能乘电梯，也不能发出声音。
于是等到陈熙南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还得做贼似的摸黑爬九楼。等把气喘匀，顺着铅笔宽的小门缝，用微不可察的气音呼唤：“爸，睡了吗？”
他的声音比蚊子还轻，轻易就被机器的轰鸣遮过去。但陈正祺总是能第一时间听到，唰地睁开眼睛。用慈爱的目光来回逡巡，在漆黑的门缝里分辨着孩子的瞳孔。
其实所谓爱，不过就是这些琐碎的小事。
对于陈正祺的病，陈熙南帮不上任何忙，哪怕是陪伴。他能做到的所有，也不过是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偷偷喊一声爸。
但对陈正祺来说，这就足够了，甚至已经是很多了。
他从没说过，去年那篇公众号对陈熙南的报道，多么让他骄傲。三百字的文章，他一字一字誊抄。亲朋好友显摆一圈，拿相框裱在客厅。儿子带对象回来那天，还手忙脚乱地摘下来藏被窝，生怕被埋怨瞎嘚瑟。
他可爱的孩子，还不到三十。往后的人生那么长，他多想再目送一程。
看他幸福美满，看他趾高气昂，看他步步高升。看他彻底成熟，长成坚不可摧的大树。
靠着这点牵挂念想，他活着出了ICU。
术后陈正祺恢复迅速，刀口也长得好。他把轮椅坐得像巡回花车，到处逗闷子。逢人就撩肚皮，展示他的‘光荣事迹’：六个大洞和一条长疤。
“这回是真鸣呼了。”他总这么说。
段立轩一开始没听懂，后来还是听陈熙南给他翻译：鸣和呜差一个点。差一点呜呼，就是鸣呼。
等能自由活动，他更是开始‘走街串巷’。在三院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一天能溜达出一万步。
不管走到哪里，都哼唱着他的专属BGM：“闲来无事我出了城西，瞧见了别人骑马我骑驴。扭项回头，瞅见一个推小车的汉呐。要比上不足，也比下有余。”
这个满嘴京片子的老头，很快成了病区里的活宝。大家都爱找他聊天儿，比听相声还过瘾。
他管撒尿不叫上厕所，叫‘去听个响儿’。管散步不叫溜达，叫‘11路去’。
段立轩问啥叫11路，陈熙南又充当起翻译：因为11看起来像是两条腿，所以11路就是走着去。
病区有人离世，他从来不说谁死了。卖煎饼果子的老刘没了，他说人家是‘收摊儿了’，无父无母的小王没了，他说人家是‘回老家了’。至于退伍老兵赵大爷，他则说是‘见马克思去了’。
面对这个悲观的绝症，他从没被打倒在地。总是神采奕奕、开开心心。笑声顺着窗户飘出去，风都吹不散。
陈熙南还跟段立轩感慨，当初放手一搏真是对了。他们开始畅想未来，还计划全家去瑰林旅游。
然而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绝望中给你一点希望，像是小火柴闪动的微光。但迟迟不肯烧起来，总那么飘飘摇摇的。直到一阵风起，将它无情吹熄。
第三次化疗前的CT显示，陈正祺的癌症发生了大规模转移。癌细胞通过血液，在肝、肺、肾上腺等均有定植——很遗憾，他没能成为那25%里的一员。
秋分季节，大雁在云层里飞。小走廊的爬山虎红得辉煌，结着蜘蛛湿润纤细的网。
“咱回家吧，爷们儿。”陈正祺说。
在阳光下，他的眼球浑浊，像两颗斑驳的琥珀。
陈熙南沉默良久，终于含泪答应：“我去楼下，给你拿两盒奥施康定。”
段立轩买了套酒红的暗纹唐装，给老头打扮得喜气洋洋。带他上市里最豪的酒店大撮一顿，还订了个蛋糕。
松枝仙鹤下，是段立轩亲手写的裱花。鲜红的果酱，画着大小不一的‘甲骨文’：能盖儿。（牛B）
陈正祺捧着这个蛋糕，做了个搞怪鬼脸。这一瞬被定格进陈熙南的镜头，成为他人生中最后一张独影。
枫叶红满城的时候，癌细胞侵犯到了他的胆囊。那些他曾最爱的美食，如今闻一下都恶心。但他仍笑呵呵的，说自己‘歪嘴鸡啄不上好稻米’。
等树枝秃了的时候，他的胆汁开始淤积。皮肤一点点变黄，每天都钻心地痒。他依然笑呵呵的，说自己‘老绿瓜刷黄漆’。
气象台发布道路结冰红色预警，伴随着断崖式降温，溪原入冬了。他走路开始打晃，连楼都下不来了。
四肢瘦得像小木棍，肚子因腹水高高鼓起。黄疸严重，看起来像一只昏暗的灯泡。
这只灯泡马上就要熄灭了。老头坐上了通往天国的自动扶梯，一寸寸远去。
死亡正在发生。蓦然之间，时间加快了脚步。
等到溪原飘起第一场雪，癌细胞入侵了他的大脑。他开始吐血，出现幻觉。
那个豁达、乐观、幽默温和的男人，已经成为了过去完成时。他木桩似的陷在被里，常常糊涂，偶尔清醒。清醒的时候笑，糊涂的时候哭。
笑的时候，就让许廷秀重新找个人过。找个有钱的，找个帅气的。别再找像自己这样的，什么也给不了，还早早地走了。
哭的时候，就胡乱喊着：妈，我想小秀儿了。许廷秀拿围嘴儿给他揩眼泪，唱摇篮曲一样喃喃哄着：“不要哭，你不要哭。你哭，我也要难过。人总归是要走的，小陈哥，人总归是要走的…”
说着说着，她没了声音。伏在丈夫干瘪的身躯上，颤抖着倒气。直到哭得脑门酸胀，又是守着床头灯熬到天亮。
那些日子，老房里总是人来人往。又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变得安静异常。
2017年最后的夜晚，一家四口聚在一起跨年。客厅热得像暖炉，寒风从窗缝里吹着百叶窗。轻轻打着窗棂，发出咔哒哒的声响。
陈正祺因为积液压迫，只能靠在沙发上坐着。但他精神头很好。神志清楚，眼睛炯炯有神。
陈熙南架上摄影机，把镜头对准他记录。拼尽全力，想抓住这最后的每分每秒。
陈正祺说了很多。他对许廷秀说，你搁这头瞅着老二，我去那头瞧瞧老大。咱俩各干各的，团圆那天早晚会来。
他对段立轩说，咱爷俩这辈子缘浅。下辈子投胎到咱家，爸一准儿把你好好拉扯大。
他对陈熙南说，你可以挥手儿送送我。但我不乐意瞅见，你哭着走往后的道儿。
透过长方形的相机显示屏，陈熙南看见父亲在冲自己微笑。黄绿嶙峋的脸上，一个带着祝福意味的微笑。
歌里唱，时间都去哪儿了？
陈熙南想，大概是去往宇宙了。去往二十九年前，他呱呱坠地那一刻的宇宙。
时光只是离开了此地，却永远不会消弭。就如同一颗几万光年外的星星。或许它早已熄灭，却仍灿烂燃烧于今日的视野。

第97章 风雨同舟-97
2017年6月5日，陈正祺确诊胰腺癌。抗癌半年后，于2018年1月3日正午离世。
他的死亡，正如他所期待的那样。吃了两个芹菜馅的煮饽饽，晒着暖暖的太阳。拉着妻子的手，看着两个儿子。在电视声和家人的交谈声中，不知不觉合了眼。
人在死亡的时候，很少像是剧里演的那样。银行密码交代一半，猛就咽了气。
死亡是一个过程，不突然也不痛苦。先是陷入昏迷，呼吸深而缓。脸色一点点变白，嘴唇一点点变黑。随后呼吸变得浅而促，开始打小呼噜。最后又变得缓慢，且停顿间隔越来越长。5秒，10秒，20秒…
深度昏迷两小时后，陈正祺呼出最后一口气，而后不再吸气。
电视里正好放着《春歌》的大合唱。歌声婉转悠扬，阳光翩翩起舞。窗外掠过一群大喜鹊，嘎嘎地笑着远去。
许廷秀就像没注意到，依旧握着他的手看电视。活人温热有力的手心里，是死人冰冷松弛的手。没有血色，指尖泛紫。
又过了会儿，陈正祺的嘴缓缓张开。嘴唇和牙龈往上收缩，牙齿长得像一匹老马。但他仍是慈祥的，甚至还有几分可爱。
段立轩默默起身，出去张罗后事。陈熙南则去了卧室，从衣柜里拿出寿衣。
正红的手提盒，里面叠着厚厚一沓。衬衣、夹衣、棉衣、罩衣，俗称四领。衬裤、棉裤、罩裤，俗称三腰。四领三腰，就叫寿衣七件套。
段立轩说，因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所以‘七’是个功德圆满的数字，装老衣得穿七件。
不过最外面那层罩衣，是老头自己定的——他不要原装那个黑底圆花的，老气横秋。他要穿干儿子给买的纹龙唐装，做黄泉路上最靓的仔。
陈熙南见过无数死亡，却是第一次切身经历死亡。比起悲，他更多的是懵。
他爸死了。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爸死了。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是个医生，他当然知道他爸死了。可是好像…又不太知道。
楼道里响起人声，雷一样由远及近。门开的瞬间，轰隆隆地炸在耳边。说话，走路，放经。家具的移动声，水龙头的哗哗声。一片嘈杂中，听见他妈问：“轩儿，他们是干什么的？”
段立轩说：“妈，你回屋歇会儿。”
“妈不累。轩儿，他们是干什么的？”
“妈，去歇会儿吧。”段立轩仍旧道，“睡一觉。”
还有别的声音。男人，女人。陌生，熟悉。七嘴八舌。
“姨，回屋吧。”
“大鹏，过来搭把手！”
“电视用不用糊纸啊？”
“老姐姐，回避吧。夫妻不送葬，这都有讲儿。”
这句送葬，像是一截钢鞭。在空中挥了个响儿，打得许廷秀哀嚎连连。那哭声凄厉极了，刀一样扎在陈熙南心上。
他更懵了。心痛。害怕。无措。捧着寿衣盒呆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磨叽啥呢啊，麻溜的！”手里的寿衣被抢走，一只大手抓着他往外走，“妈搁外头哭啥样了都，你还不赶紧去劝劝。”
甫一出卧室，陈熙南又是一阵眩晕。地上撂着金黄色的裹尸袋，镜子和电视则被贴了白宣纸。许多人在忙活，走动。他爸脸上盖着金绸布，腰上铺着白遮巾。光着膀子，正被一个大叔擦身。
段立轩把遮巾拉到锁骨，伸手试了下盆里的水温。
“咋用凉水啊。兑点热的，整温的呼的。别光溜着擦，老头是个体面人儿。”
“哎，哎，好。”
许廷秀哭嚎着，也要去拿小毛巾擦。却被主事大婶拦下，连拖带抱地劝：“夫妻不送葬，夫妻不送葬啊。哎呀，老姐姐，可不兴这么哭！眼泪儿沉呐，他在那头可要拖不动喽！”
陈熙南走上前，搀着许廷秀的胳膊道：“妈，回屋吧。”
许廷秀倒在儿子怀里，呜咽着摇头：“我不能…把你爸…一个人儿扔下…”
“那不是爸。爸走了。”陈熙南平静地说道，“妈，回屋吧。”
尸体不是人。尸体没有反应、思想、性格、回忆。那不是陈正祺，只是一滩肉。
他爸不在这里了，陈熙南想着。从此以后，他爸也不在任何地方。不管是殡仪馆的冰柜，骨灰盒，还是幽暗的墓穴底下。
许廷秀被儿子搀着往卧室走。短短七八步的路程，反复昏厥了三次。
在丧亲之痛的打击下，娘俩都变成了孩子。只有段立轩麻利地忙活，还用老头手机通知了一圈亲戚。重打一盆水，亲自给擦脸剃须。
大叔把尸体侧翻过来，在遮巾底下给擦屁股。手一撤出，毛巾上全是黑血冻。那是老头最后的排泄物。
段立轩看了眼，心就发起酸。癌痛是种酷刑，吃啥药都止不住。肚肠子里都是血了，却从没疼得乱叫唤。想来老头后期再怎么糊涂，心里也还是惦记家人。
他别过脸去憋眼泪，嘴里却说道：“这活儿不容易。别五百了，给你拿一千。”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熙南从卧室出来了。他看起来还是懵懵的，但也知道伸手帮忙。拎着寿衣衬裤，顺脚往他爸身上套。
“孩儿，不能这么套。”大叔多挣了钱，变得更加积极。扯过衬裤，和棉裤罩裤层层套好。把手穿进裤脚，抓着老头脚踝往上提。
尸体不好穿衣，仨人翻来翻去。穿寿衣，套鞋袜。梳头发，戴礼帽。勒上绑腿带，戴上元宝戒。
最后在嘴里放上口铃，大叔换上干净手套。轻轻扣住老头下巴，把嘴合拢得周正紧实。
经过这么一番拾掇，陈正祺看起来更顺眼了。躺在棉被里，就像睡着了一般。
陈熙南亲手拉上裹尸袋的拉链。等就要拉到头的时候，又把脸贴上父亲脑门。眼里蒙着泪壳，但没有破。
“爸，”他温柔地说着，“儿子送您回家。”
滋啦一声，拉链被拉到了顶。金黄的牛津布，中央一个黑色的奠字。
“我留这看着妈，顺带收拾下灵堂。”段立轩问道，“你自个儿行不？”
“嗯。”
“殡仪馆那边乱糟事儿多，让大腚跟他们说。你跟瘦猴走，先去给爸选个房儿。买厚实点的，别合计价儿。”
“谢谢二哥。”
“啧，一家人净他妈说两家话。”段立轩给他腰上绑了根麻绳，又在胳膊别了块黑纱。拍拍他肩膀，抿嘴笑了下，“去吧。支棱点儿，啥也别怕。”
段立轩是个能干的大哥，把后事办得非常利索。当天就处理掉老沙发，在客厅搭了个小灵堂。大门不关，是迎老头的魂，也是让赶来的亲朋有地儿说话。
等下葬那天，没设酒席，也不收随礼。八十平的告别厅，聚了几十来人。陈熙南站在父亲的遗体旁，和祭奠的人轮流握手说话。
前后四十分钟，就推去火化。等骨灰盒递出来，不过六斤白灰。
人来时六七斤，走时也是六七斤。
陈熙南凑上去闻了闻，一股暖香。他把父亲的骨灰抱在怀里，就像父亲曾把婴儿的他抱在怀里一样。
在这个充满爱意的暖冬，陈正祺完成了他的死亡。
从世俗的意义看，他不是个成功的人。没挣过大钱，没握过权利。没有春风得意马蹄疾，更遑论什么会当凌绝顶。
人家的‘正事’，到他那里都是‘小事’。比如赶稿，比如酒局，比如去讨好某个领导。而别人的‘闲事’，到他那里则是‘大事’。比如去看孩子的运动会，和好友去河边烤肉串。买一束花装饰房间，和老婆包顿大馅儿水饺。
他的出身、性格和机遇，决定了他为数不多的人生选择。但在这有限的选择里，他做到了知行合一。
选择喜欢且擅长的谋生手段，和真心相爱的女孩儿结婚成家。用能做到的最好方式养娃，和志同道合的人交友。
他像山间里一条不起眼的小溪流。在阳光下闪闪而过，自顾自地充盈快活。
葬礼结束后的日子，家人经历了几个月的心碎。但没人觉得遗憾，正相反，都觉得圆满。
人类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具有毁灭性的物种。不仅毁灭其他生灵，也毁灭自己。从采集社会到农耕社会，从工业社会到信息社会。物质逐年提高，精神却越发贫瘠。
拼命地工作学习，总想着再挺一挺。就算摆烂躺平，心里头也是惶惶然。不敢停呀，一刻也不敢停。
社会压力越大，活得越拧巴。心在东头，身在西头，总也归拢不到一块儿去。因为幸福不起来，所以对老、死、病等分外恐惧。
在商业领域，有不少收割恐惧的产业。比如抗衰老保健品、护肤品、药物、医美、甚至于人体冷冻。
而在文艺领域，也开始选择回避。死了就穿越、错了就重生、意外了就异世界。撒泼打滚的，就是不肯灰飞烟灭。
人们用尽百般手段，要向天再借五百年。实在没法了，就在手机上开个美颜。
可人总会老、会病、会死。这个过程不可避免，也并没有那么可怕。因为时间不止拿走了一些，同时也赋予了一些。
虽说失去了美丽的青春容颜，可也一并失去了冲动、无知、幼稚和自大。
虽说脸庞被镌刻下沧桑皱纹，可也一并被镌刻下智慧、谦卑、沉静与慈悲。
最重要的，是时间赋予人以经历、回忆、成长、爱意。
衰老不是青春的悲剧，就像秋天不是春天的悲剧。而死亡也不是生命的悲剧，正如星空不是白昼的悲剧。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句话是歌词，来源于《春歌》。很好听的一首歌，听着心里头特宁静。
故事到这里基本就结束了。按照惯例，最后再甜几章，给大伙儿缓缓。

第98章 风雨同舟-98
2018年9月6日凌晨，细雨绵绵。
万家灯火颤摇在水光中，昏昏欲睡。但对神外医生陈熙南来说，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他刚眯着不大会儿，枕边的手机嗡嗡震起。光速摁了静音，悄悄起身去客厅接。
打电话过来的，是值班医生袁婷婷。既是今年新来的住培医，也是科里唯一的女性。
“陈主任，不好意思嘞，恁个晚还来打扰你。今晚上急诊来了两个病人，情况都不咋个好。一个快80嘞，神志不清，还伴到右边手脚偏瘫。一个42岁，出车祸撞到脑壳。具体啥子情况还晓不得，正往这边赶，估摸还有十分钟不到。”
这女侠说话本就快，这会儿还呼呼喘着气。在话筒里忽闪忽闪，像是下着一场大雨。
“不慌啊。先不慌。”陈熙南拿肩膀夹住手机，坐在沙发上穿衣，“偏瘫的片子出来没？”
“左侧外囊区出血。出血好多嘛，小30毫升。年纪太大咯，神内又搞不赢。”
陈熙南蹬完袜子，发现有点拧。刚要脱下来重蹬，又蓦然清醒。放弃穿一双完美的袜子，转而去蹬裤子：“先去医务科，启动绿色通道。让手术室准备着，我现在过去。”
“那你搞快点儿嘛，不要然瓦瓦的哈！”
挂掉电话，陈熙南回卧室拿眼镜。在枕边没摸着，只好开床头灯找。这一亮灯，给段立轩刺醒了。从枕上抬起脖子，眯缝着眼睛找手机：“嗯？几点了？”
“才一点，睡吧。”陈熙南捞起眼镜，极快地拍灭了灯，“有两个急诊，我先回去一趟。”
今年六月份，陈熙南喜提副主任。段立轩本以为这回腕儿大了，能清闲点了。没想到居然更他妈忙，几乎就是脚打后脑勺。
当主治的时候，在值班室被叫醒。成了副主任，在自家卧室被叫醒。
因为一般的三甲医院，都实施‘三唤’的急诊制度。病人哔卟哔卟来了，急诊医生先冲上去看，这叫‘一唤’。急诊医生搞不定，得叫专科医生会诊，这叫‘二唤’。如果值班的专科医生也不行，需要摇人，这就叫‘三唤’。
总之医生没有实心的休息日，随时随地可能受到‘急诊的召唤’。神外属于重灾区，因为‘时间就是大脑’。
陈熙南脾气好、住得近，不甩锅、技术高，堪称天选三唤。如果他能把自行车蹬得再快一些，那就更完美了。
这两个月，段立轩几乎没跟陈乐乐吃过饭。有时候半夜被捣鼓醒，糊里糊涂就摞上了。等次日一早，旁边还是空空凉凉。像是做了一场旖旎潮湿的梦，更像是被某路野鬼吸了阳。
明天是陈熙南30岁生日，俩人老早就做了计划。段立轩本想着，平时累B呵的，生日就消停儿过。兜兜风，划划船，吃个大餐，泡个温泉。但陈熙南却说想去赶海，要亲手给二哥挖顿海鲜盛宴。
段立轩嘴上骂他能挖到个篮子，但还是买了雨靴和小塑料桶。查了一圈赶海攻略，期待得像春游前的孩子。
陈熙南在日历上辗转腾挪，好不容易把这天空出来。结果大半夜还得回医院，不知道几点能搞完。
段立轩重重落回枕头，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去：“医院是你家，你跟医院过去吧。”
陈熙南单膝跪到床上，扒着他肩膀头哄：“明早九点出发，我保证什么都不耽误。不生气了啊。”
“别他妈墨迹，赶紧走。”段立轩拉上被子，拱着肩膀甩开他，“你们医院就你一个大夫，离了你谁他妈都活不了。”
情况紧急，陈熙南甚至没时间再多哄一句。只能亲亲他脸颊，说了声抱歉。披上雨衣，拎起玄关的自行车下楼。
一般人快走也就十分钟的路，陈大夫骑车也得五分钟。段立轩有时候也挺纳闷，骑那么慢咋还能不倒呢？
陈熙南自认在凉雨里‘猛猛地’蹬了五分钟，终于顶着一头湿呛毛进了急诊。
脑出血的老头，已经形成了脑疝。将近八十岁的高龄，还长期口服阿司匹林。手术风险、麻醉风险、止血难度都极高。就算下得来台，术后恢复也未可知。
如果是曾经的陈熙南，大概会劝家属不要人财两空。但现在的他，已经是另一种想法——他还记得去年夏天，自己是如何想争取父亲的那5%。
医疗里存在奇迹。哪怕只有5%，也还是有人争取到了。他们活了下来，能够继续爱人与被爱。
陈熙南这头刚和家属说上话，那头车祸的送来了。轮床急速前进，裹挟着一片兵荒马乱。
如果不是医护们急切的脚步，很难相信人还活着。因为那已经不能说是一个人，而是一滩人。
手术室里一团乱麻，不管是病人的脑袋，医护的手脚，还是仪器的电线。
“血压不行了！”麻醉师喊道，“血压上不来！输血！冰箱里的都拿来输上！”
医护在脖子下输血，陈熙南在脖子上止血。所有急救的当务之急，都是先止血。只有把血压抬上来，才有可能保住一命。来不及交叉配血了，只能先注输0型阴性的洗涤红细胞。
血输进去是那么慢，流出来又是如此快。
一块拳头大的颅骨已经不见，脑子往外膨着。脑表破了数不清的血管，血半凝着，像是融化后又凝固的蜡。
硬脑膜被一路撕开，头皮下方断了好几根动脉。随着心脏的搏动，鲜血一股股地从断口喷射出来。
陈熙南凑上去仔细观察几秒。虽然脑表面看起来汹涌急迫，但失血最快的是伤口边缘。
打定主意后，他用止血夹夹住破口。从外往里，一根根地烫封血管。一边止血，一边往外捡碎骨茬。用电钻切骨，把参差的缺损修成椭圆。再涂上骨蜡，封住骨头边缘。这是一种凡士林和蜂蜡的混合物，可以堵住骨髓部的毛细血管。
“血压上来了吗？”他问。
“高压50低压20。”麻醉师答。
“先稳血压。”陈熙南将一块凝胶海绵盖到脑表面，轻轻用手压迫着，“输FFP。”
FFP，全称新鲜冷冻血浆，是一种浓缩血液制品。大规模失血的情况，一般会先注输‘全血’。这种血未经处理，反复输注会造成血液稀薄，难以凝结，从而导致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
这时就要用浓缩过的成分血，来纠正凝血因子的缺乏。
陈熙南盯着监护仪，看血压一点点攀升，而心率逐渐回落。等到生命体征平稳些，这才继续烫封脑表面。
几百根微小血管，像一座蓝紫交错的微型迷宫。他按顺时针方向穿梭其中，一次也不曾迷路。
等全部止血完毕，他在患者大腿上切取了一片5&#215;8cm的阔筋膜。用可吸收的缝线，仔细在脑硬膜上打了个补丁。确保没有脑脊液渗漏后，又从大腿的取膜切口前侧，割下了一片皮瓣。
颅骨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缺损，但今天是补不上了。只能等以后，再给他换一块3D打印的脑壳——如果他能活。
陈熙南就像是玩滑块拼图似的，这里切切，那边拉拉。好不容易缝上头皮，已经是粗线虬扎，看着像个破烂的脏棒球。
丑是丑了点，但这份丑也是幸运的代价。撞得太狠，颅骨都碎没了一块。然而正是碎的这一块，才让他撑到手术——脑外伤当中，压力往外泄，要远远好于往内压。
更幸运损伤是在右侧，不是优势半球。虽会落下残疾，但语言功能得以留存。
是的，这是一种幸运。正常人大概很难想象，失去语言的人什么样。
想说‘我渴’，说出来却是‘公园’。或者听不懂别人的话，母语像一种陌生的外语。人变成一座孤岛，再也无法与这个世界产生交流。
从这个角度来说，一个棒球脑袋又算什么呢。陈熙南想着，人还是得学会妥协的。
没有比死更糟的事。而从死的坐标原点起算，停在哪个阶段，都是一种胜利。
全瘫的羡慕半瘫，耄耋的羡慕花甲。残疾的羡慕健全，那健全又年轻的呢？羡慕高学历，羡慕有才艺。长得漂亮或帅气，有钱有权还有地。
缝皮结束后，陈熙南在游离皮瓣下，放置了一根细细的引流管。
好消息。手术结束了，人没死。
坏消息。隔壁还有一台，生死未卜。
陈熙南灌了两口葡萄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战场。为那个脑出血的高龄患者，做内镜血肿清除。
两台手术下来，已经是早上十点。他累得脚底发飘，还是往外一路小跑。
他知道二哥性急，最烦的就是等人。别说一个钟头，哪怕就10分钟，都可能打道回府，或者找别人玩去了。毕竟段二爷人缘好，从来不缺搭子。
陈大夫今儿可不想跟什么瘦猴、刘大腚、大白话、胖虎子…或者不知是姐子哥还是哥子姐的孙二丫一起赶海——
他可是憋了个大安排，万不能出现半个灯泡来坏菜！
作者有话说：
然瓦瓦：川渝方言，慢腾腾。磨磨唧唧。

第99章 风雨同舟-99
陈熙南连口罩都没摘完，就一路小跑回休息室。急急地从背包里摸出手机，给段立轩打电话。
“二哥，你还在吗？”
“废话！不在还他妈死了啊！”段立轩口气很冲，二踢脚似的炸在耳畔。不过憋了这么大的火儿，倒说明了他还在等。
陈熙南暗自松口气。一边换衣服，一边软着口气哄：“哎，看没看新闻？昨晚振兴那边的车祸。”
“看了啊，振兴到现在还他妈堵着。咱不搁那边儿走，从河口…”
“车祸的那个私家车司机，”陈熙南手肘趴在储物柜上，俩脚踩着脱裤子，“他没有死。”
“右脑搓没一大块，以后估计会偏瘫。”他走到水池边，看着镜子里满是口罩勒痕的脸。肿胀而憔悴，嘴上一圈冒头的青胡茬。拿出电动剃须刀，兜着下巴画圈，“但至少，我说至少，他的孩子暂时还有爸爸。”
段立轩沉默了会儿，笑着草了一声：“不是你啥意思啊？我还得给你发个奖状儿呗？”
“我想要奖状。”陈熙南收回剃须刀，开始抓压塌的头发，“要说除了二哥，也没人给我发了。”
“行呗，给你发。你想要啥？”
“你的肚脐毛。”陈熙南抹上唇膏，又拿食指蘸水梳眉毛，“太美了，我一直很想要。头发能从枕巾上捡，音毛能从内库上揪，胡子也能从剃须刀里抠。但我还没有你的肚脐毛。你要是不舍得给，让我拍几张照片儿也成。”
没有回答。拿下手机一看，早就被摁了挂断。
悻悻地退出聊天，看到婚庆策划发来的信息。说今天海边风有点大，唱歌会扑麦，效果可能不好。
陈熙南想了想，还是回复道：按原计划进行。
对方回了个OK的表情，还给他发了张现场的搭建照片。拱门、彩纱、气球、鲜花。
很好。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好。除了他疲惫的脸，垮塌的发型，还有西裤脚上粘的脑浆。
但至少二哥还在等，而且没带电灯泡。世上没有完美的事，人还是得学会妥协。
陈熙南把背包挎上肩，推开安全通道的铁门。
虽然这里是六楼，但当下他不想和别人同乘电梯。在这个充满眼泪、消毒水、痛呼与心碎的地界，快乐是一种冒犯。
但陈大夫要快乐。今儿的陈大夫想快乐。他买了钻戒。锃亮的钻戒。他的二哥将戴上这只钻戒，与他共度余生里的每一天。
他嘴里哼着跑音的爱你一万年，蹦跶在寂静的楼梯间。像一只快乐的小白狗，撒欢在一片金光灿烂的油菜花海。
但他的快乐还是被冲撞了。楼梯间有人在打电话。
“想转回二院，又说没床。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人安排？”
“哎，哎，行，那我再问问别人儿。”
“喂，王哥，我是小刘。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我想问问，嫂子是不是认识大夫？”
“我妈，不是中风了么。之前搁二院，住两周让我们转走。前两天肺炎，河口（县医院）说处理不了。这边又说没床位，就寻思找人给通融通融…”
这种求床位的电话，陈熙南再熟悉不过。
很多人天真地认为，只要认识一个大夫，就能打通所有医院后门。但其实别说不同医院，就一个医院的不同科室，都很难说上话。而且就算说得上话，这人情也没人乐意做。
究其原因，还是医院的本质太过复杂。
一方面，它有公益事业单位的束缚。无法自行决定医护薪酬、诊疗费用以及药品价格。但另一方面，它的生存却被推向市场，要靠自身盈利维持运转。
在美好的想象里，医院是山脚的寺庙。一张病床，是一个蒲团。
在残酷的现实中，医院是街边的酒吧。一张病床，是一个卡座。
不同的是，卡座低消通常不会超过1千。但三甲医院的病床，低消不能小于3千。
每个医生都背负着‘病床周转率’与‘人均创收’的指标。拉低科室创收，等同于扣同事奖金。
医生的本职是救死扶伤吗？不是。医生的本职是创收、做研究、写论文、避免投诉和医保惩罚。兼职一点救死扶伤。
对委托人来说，一张床位不过是说句话的小事，拎两兜水果就能结清。
但对医生来说，一张床位是得罪人的大事，他不差那两兜水果吃。
陈熙南不搞社交，不收红包，就是怕这些麻烦上门。此刻听到熟悉的东西，直觉就想从三楼的消防口逃跑。手都放上门把了，又想起三楼是小儿科的住院部。他既不想听小孩的魔音贯耳，也不想看那些灰败的父母。
就像是闯关的马里奥。在刁钻的关卡里左躲右闪，保护着自己头上那片快乐小云。
短暂地权衡了下，还是决定往下走。没两步，声音的主人映入眼帘。那是一个干瘦的男人，正蹲在台阶当间儿。蜷成一个小团，嘴里不停地吸溜。
“您帮我递个话，求他帮帮忙…”
陈熙南放缓脚步，侧过身，小心翼翼地从男人身边蹭过去。男人看到他的脚，无意识地点下头，往边上错了半步。
“68了，哪受得起这折腾…我没能耐…给老妈整得像个皮球，被踢来踢去…哎！我还能去找谁呢？”
陈熙南走过转角的时候，终究是往上瞟了眼。
他看见那个男人在哭。无声地，挂着两行眼泪。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喧闹的大厅。抬头看了看，头上的快乐小云已经有点发乌。
是心软吗？他觉得不是。正相反，他认为自己是被那句‘68’给无情劫持。
--
9月初，天气还没凉下来。阳光烈得像箭簇，在段二爷背上扎了一溜。滚烫的大晴天，他却穿着一双及膝的胶皮靴。戴着渔夫帽，拎个红色塑料桶。桶里是小铲子、小耙子、小网兜和劳保手套。
就这诡异打扮，别说路过的人，就是路过的狗，都得多瞅他两眼。
按理说从二院到海边有不少公里，没必要现在就装备上。但就像带小朋友去迪士尼，那是恨不得头天就穿公主裙睡觉的。
热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扑上他锃亮的新胶靴。他在这活活等了一个点儿，后背都汗湿了一大片。
大多数时候，段二爷深爱着陈乐乐。但个别时候，他也真想把陈乐乐摁地上削。
这人一天到晚就像那京剧四平调，仨字能唱二十秒：
相府门前~锣鼓喧~呐~锣鼓喧~噔楞里格楞~噔楞里格楞~
八抬轿内~端坐着~相府千金~刘瑞莲儿~刘瑞刘瑞莲儿~
就唱这两句，一分钟过去了。
十点打的电话，说整完了。眼瞅着要十点半，还没见到人。
段立轩恨恨地想着，要不今天就削这狗篮儿一顿吧。等他蹲沙滩上挖蛤蜊的时候，从后面套塑料桶。推沙坑里，照屁股踢个十几二十脚。
在想象里踢到第八脚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陈乐乐。穿着淡粉麻料西服，尖头咖色皮鞋。头发抓得锃亮，嘴唇红得发光。既不像去急诊，也不像去赶海，像八抬轿里的相府千金刘瑞莲儿。
刘瑞莲儿瞅见他，还停下了本就缓慢的脚步。捂着嘴大笑，在微风里簌簌摇摇：“二哥，你好可爱啊。”
“哎我的老天奶，你快走两步！”段立轩拎着小塑料桶，一路叮叮当当地迎上前，“还二哥呢。再他妈磨叽会儿，我都能等成你二大爷！”
等走到跟前，他发现刘瑞莲身后还跟了个陪嫁。瘦瘦高高，灰头土脸。俩大脚岔着，像个倒立的蛏子。
“二哥，我有事拜托你。”陈熙南凑到段立轩脸边，撒娇似的小声道，“我们不是从河口走么？能不能捎他回河口县医院？他妈妈脑卒中，还来回转了仨地儿。现在情况不好，二级处理不了。我想顺路上去䁖一眼，想想有没有辙。”
“啧，那是海鲜吗你就往我桶里塞啊？”段立轩嘴上骂咧，却爽快地冲那男人招手，“我车停后边儿小区了，多走两步吧。”
好消息，终于出发了。坏消息，后座多了个陌蛏人。
“你胆儿也挺大啊。”段立轩趁着等红灯，从后视镜打量蛏子哥，“不认识人儿的车也敢上，不怕我给你拉哪儿噶腰子？”
蛏子哥挂着憨厚讨好的笑，局促地攥着膝盖道：“他是二院大夫。他有证儿。”
段立轩也歪嘴笑了下，把胳膊搭上窗框：“你妈咋还转了仨医院？”
“一开始住的二院。当时大夫跟我说，医保规定住院不能超15天。控费也不能超三万，让我们转。我寻思老太太还没好，小医院条件不行，就托人找的三院。那边儿住了十天，又往外赶。再不就让我们自费换综合科。我瞅综合科太贵了，床位费一天就得小一千。没那老些钱，就又转的河口。”
段立轩搓搓下巴，问副驾的陈熙南：“哎乐，医保有规定不能超15天来着？”
陈熙南累坏了，屁股一撂下就开始犯困。他撑着脸，梦糊糊地答应着：“没有。”
“就说是呢。我那前儿搁二院不住了小仨月。”
“二哥住的是特需，没有周转率指标。再说你走的自费。”
“自费就能多住？”
“当然啊。”陈熙南换了个不太舒服的姿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自费即时结算，马上就入账。医保按季度报，还不一定报得清。像他妈妈这种的，医保指标就报三万。实际超的那些，医院得倒贴钱。哪个科室收的，哪个科室承担。”
“咋承担？”
“扣钱啊。”
“扣谁的？”段立轩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别告我扣你的啊？”
“嗯呢。&#225;~ &#224;~！还有护士的。”
段立轩不说话了，定定地看他。陈熙南察觉到目光，泪眼婆娑地看过来：“嗯？怎么了？”
“没事儿。”段立轩转回头，狠轰下油门，“草，瞅你像他妈的傻几把。当点儿啥不好，偏要当大夫。”

第100章 风雨同舟-100
等到了河口县医院，俩人跟蛏子哥上去看。老太太嘴里插着胃管，已经是半昏迷状态。
陈熙南翻翻病历，又看了看病人。
“现在不仅并发肺炎，肝肾功能也不好了。”
蛏子哥站在床边，俩手抱拳地祈求道：“陈大夫，你心肠软。能不能帮我在二院…”
“我不能。”陈熙南几乎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把病历挂回床头，走到窗边向外张望，“抱歉，我帮不了那么多。你先容我想想。”
段立轩见他为难，凑上来小声道：“要不我给扔俩钱儿得了。都他妈困难，管不过来。”
“不准乱花钱。”陈熙南抓住他的手，放到嘴边狠咬一口，“自个儿连个医保都不衬，还不好好攒着。再当散财童子，给你钱包掐死。”
“啧，那不是你捡的蛏子！”
“我捡…那还不是为了你？”
“啥玩意儿就为了我啊？我都不认识他。”
“我不想在跟你求…咳，赶海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哪怕是一丝的愧疚。你懂吗？”
“我懂个der我懂。挖个蛤蜊戏这老多，我再给你打个光得了。”
俩人在窗口叽咕半天，陈熙南抬腕看了眼表。妥协般叹口气，转身对蛏子哥道：“多了我爱莫能助，只能说给你指条路。”
蛏子哥不住点头，祈盼地看着他。
“不要按照脑卒中往上转。老人家血管条件不行，做不了溶栓。并发症还多，神外神内都不会收。你直接走二院急诊，按肺炎转呼吸科。急诊那边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不至于拒接。至于呼吸科愿不愿意收，我也没法跟你保证。”
“要是呼吸科不收咋整？”
“没办法。现在这情况，能在急诊有个地儿待就不错了。或者继续找人。你要是乐意花个一两万，床位问题应该能解决。”陈熙南看看那奄奄一息的老人，微微摇着头，“不过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现在这个情况，痊愈的可能基本没有。就算是治，也不过是来回换抗生素，平衡一下表面炎症。总之那天不会很远，到时候是否接受心肺复苏、上不上呼吸机、进不进ICU，你要提前考虑好。”
等从河口县医院出来，已经是将近十二点。
郊外的林荫道郁郁葱葱，像一片绿海。高蓝的天，铺着鱼鳞样的云片。
段立轩放下天窗，让夏末的风吹进车。音响里放着凤凰传奇的《天蓝蓝》，鼻端飘着若有若无的海腥味。
“乐。”
“嗯？”
“我看内老太太的病历，和爸一年生。”
“是啊。”
“你要想爸了，我带你上趟栖鹤园儿？”
“爸不在栖鹤园。”陈熙南伸出手，让风顺着指尖游过，“爸在这风里。”
段立轩不再说话，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倒也不都是因为爸。”陈熙南撑着脸，嘴角挂着浅笑，“是我今天想做个好人。我今天做的每一件事，必须都能堂堂正正地讲与你听才行。”
他的眼睛缓缓合上，声音也逐渐变小。唇齿间碎飘飘的情话，像干软的小粉扑。带着痱子粉的温柔香气，痒痒地扑在人身上。
“你知道我，不是个完美的人。但今天，我要做个完美的人。要能配得上，这个美丽的日子。还有接下来，要对你说的，那些美丽台词。”
段立轩歪嘴笑了下：“小瘪犊子，又他妈开始整景儿。”
陈熙南没回答，恬淡地闭着眼。枕着自己的肩膀，呼吸变得深而缓。小卷毛箍了一层发胶，随风而颤。像一群跃水的小鱼，在阳光下银光闪闪。
段立轩关掉音响，沿着空旷的公路缓缓开。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岸，白色海鸥在水面上盘旋。
---
陈熙南在夏末的风里做了一场梦。奶油色的，高光的梦。
白色的天，淡蓝的海。彩纱鲜花的包裹下，他二哥的皮肤变成淡金色。在灼热的耳朵里，他听见哗沙沙的海浪声。
他告白，唱歌，打开戒指盒。他拉着段立轩的无名指，要把戒指戴进去。
忽然一声尖叫，有人大喊着鲨鱼。扭头一看，海里全是密密麻麻的三角鳍。紧接着那些鲨鱼长出了腿，巨蜥似的爬上岸来。
段立轩拉着他一路狂奔，鲨鱼大军在后面狂追不舍。他跑得慢，不停被咬。鲨鱼咬他的腿，他的脚，他的屁股，浑身因失血过多而发麻。
麻得太厉害，给他都麻醒了。
陈熙南梦糊糊地睁开眼，望着眼前的景象发呆。远天烧成了橘红，海面上燃着潋滟的火。夕阳像半个溏心蛋，在海平线上稀稀地摊开。
海边的傍晚好美啊。他想着。
…傍晚？！？！
他猛然清醒，一骨碌爬起来。身上盖着蛇纹毯，驾驶位上没有人。后背唰地沁出一层冷汗，耳膜里都是心跳。
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就见十来个未接来电，全是婚庆策划的。看到最后一句，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撤了啊。15%的尾款结一下。
陈熙南呆握着手机，一时分不清这是不是连环梦。狠掐了自己腋下一把，好疼好疼。
他木然地瘫在副驾驶上，感觉浑身的血都流干了。
完了。毁了。精心策划两个月的求婚，刻印日期的定制钻戒。好不容易腾挪出来的假期，还有练了一百来遍的《爱你一万年》。
全完了。全毁了。
什么叫欲哭无泪。什么叫咬牙切齿。什么叫恨不得狂扇自己俩大嘴巴子。
陈熙南捂住脸，长长地哀叹一声。驾驶座的门被拉开，一股温热的肉香扑进来。段立轩探头一瞅，歪嘴笑了下：“哎呦？睡美人儿醒了啊？”
陈熙南没看他，也没答话。
“刚才有个卖烤鸭的三轮儿从这边过，让我给拦下了。”段立轩坐进来，哗啦哗啦地拆着塑料袋，“他搁露天浴场那边儿卖来着，刚收摊儿回来。就剩两只，被我包圆儿了。哎我，正经挺好啊，滋滋冒油。”说着还撕了一块吃，连连点头，“整挺香。来，吃个腿儿。”
陈熙南不接，扭过身去撒邪火：“你怎么不叫我啊！这都几点了！”
“还我叫你。就你内手机哇啦哇啦的，你他妈都不醒。累B的呵的，睡一觉睡一觉呗。”段立轩啃了口鸭腿，又赶忙抽了两张纸擦油，“这鸭子真肥。吃点儿，热乎乎的。”
陈熙南仍不肯接。抱起手臂扭过头，啃着嘴唇红眼圈。忽然他在椅子里来回打挺，愤恨地跺起脚来：“我就不该接电话！不该去急诊！不该回头问那一句！爱谁死谁死，和我有什么干系！”
段立轩看陈乐乐这罕见的耍赖样，起了坏心眼。把鸭腿凑到他脸边，撅着嘴逗小狗：“嘬嘬嘬嘬，袅花套子抓邪火，肉都不香了。给二哥瞅瞅，别是要掉金豆儿。”
不逗还好，这一逗，袅花套子还真掉了金豆。三十岁的陈熙南，委屈得像个三岁小孩。拿手背抹着脸颊，瘪着嘴发脾气：“都来找我！什么事儿都找我！一天到晚没半点自由，像只狗一样被栓在医院！我好累了，好累了！我不想当大夫了！”
“行啊。”段立轩呸掉鸭骨头，拿腿夹着矿泉水拧盖，“不乐意干就不干，二哥养你。”
陈大小姐在座椅里使劲一蹦跶，扭过头去赌气：“我不要你养！”
“那你想让谁养啊？”段立轩喝了口水，又拍了下大腿，“诶，对了！拿着。”
他把矿泉水塞给陈熙南，推门下了车。拉开后备箱，取出一大捧向日葵。那花被白纱层层包裹，还系了根手腕宽的大飘带。
他兴冲冲地把捧花抱进来，献宝似的说道：“我往东头溜达，看那块儿沙滩上有求婚的。听说正主突然不来了，准备收摊儿回去。我瞅他这花挺好，扔了白瞎。问能不能卖我，他说给五十得了。”
他把花塞给陈熙南，傻憨憨地笑了下：“祝陈乐乐生日快乐嗷。哎你说这玩意拿回家插花盆里养，能不能结瓜子儿？”
陈熙南看着那捧‘最熟悉的陌生花’，哭得更惨烈了。这99支向日葵，是他特意重金从昆明订的。
它本该是配套那句浪漫的求婚台词：
向日葵种子的排列，遵循斐波那契数列。每一个数字，都是前两个数字的和。就像我对你的爱，每天都是既往的叠加。小轩，你愿不愿意让我做你永远的向日葵，把这个数列无限书写？
但现在，它褪去了所有高光梦境，成了五十块的便宜。拿来过完生日，还得回去结瓜子儿。
段立轩划着手机，兴高采烈地道：“网上说一个花盘能结小一斤。那这一捧不得结个七八十斤？”
“这是，观赏，向日葵。”陈熙南抱着那捧花，心如死灰地靠在车窗上。人中挂着晶亮的鼻水，一抽一抽地干噎，“一株，只能，结十几颗。”
“那拉倒吧，费劲巴拉整几个花盆，也不够吃。”段立轩拿过那捧‘履行任务完毕’的花束，嘭地扔后座了。重新掰个鸭腿，递给陈熙南，“哎，别抽搭了。垫两口，下去挖小海鲜。”
“都这个，点儿了。海鲜，都下班儿，回家了。”
段立轩看他那梨花带雨的可怜样，凑过来拍着大腿哄：“刚退潮没多大会儿。石头缝里肯定有螃蟹。”他把鸭腿举到陈熙南嘴边，“来一口。老香了。”
陈熙南看看鸭腿，又看看他。终于接过，恨恨地咬起来。
段立轩着看他乐：“咋样？香不香？”
陈熙南饿了36小时，这会儿啃鞋垫子都香。他自暴自弃地消灭鸭腿，挂着两行泪痕点头：“香。”
段立轩递过水瓶：“油挺大，喝两口水。”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烤鸭，看着太阳一点点融化。海平面的那条线还是橘红的，慢慢往上晕染成青绿。黑压压的海鸥群，芝麻似的撒了满天。
“傍晚不也挺好。”段立轩道。
陈熙南偏头看他，心里忽就释了然。海上的太阳，落了就落了吧。只要他的太阳还在，何必为了这些琐事不开怀。
他擦擦手，眼神重新晶亮起来：“二哥，有我的小桶和靴子吗？”

第101章 风雨同舟-101
太阳落了，大海睡了。浪花拍着礁石，轰隆轰隆，那是海的呼噜。
漆黑的岸边，移动着两块黄色光斑。一个缓缓向前，一个四下乱转。
段立轩是赶海来的。身披冲锋衣，头戴渔夫帽。系着羊毛小围脖，靴里蹬着足球袜。
可陈熙南是求婚来的。穿着轻薄的麻西服，露着脑门和锁骨。靴子里是绅士丝袜，一走一打滑。冰冷的海风往身上抽打，衣服薄得像纸一样。
段立轩在前头四下寻宝，叮叮又当当。他在后头狂擤鼻涕，咵啾又阿嚏。
“呃阿嚏！！”陈熙南挎着小桶，哆哆嗦嗦地从裤兜里掏纸。发现已经没有新纸可用，全都雨露均沾过。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废物再利用。毕竟鼻涕出来了，总不能就这么挂着。
他把那团湿透的纸塞回袋子，冲段立轩遥遥地喊：“二哥—好冷啊—我们回去吧——”
一点稀薄的声音，瞬间就被吸进了黑暗。
段立轩压根儿没听见，正撅在一块大礁石前面。拿着小铁丝钩，专心致志地在石缝里划拉。鼓秋了半天，抠出来个小螃蟹。
太小了，不过指甲壳大。段立轩看着自己撅沟瓦腚的战果，心头火起。捏着那只蟛蜞仔，来了个打水漂式放生：“我去你妈的！”
刚准备再接再厉，裤兜里炸起荷塘月色。
“屁蹦远也打电话，你不衬嘴啊？”
“二哥，我好冷啊。咱回家吧。”
段立轩扭头一看，陈乐乐正蹲在远处的砂砾里。头灯在他面前打出黄澄澄的小椭圆，在海风里瑟瑟摇摇。
他大步走回去，扒拉过陈乐乐的小红桶。别说什么辣螺螃蟹海肠子，就连个文蛤都不衬。只有一个手帕纸包，被塞得鼓鼓囊囊。
“我的海鲜盛宴呢？”他问。
“明天去市场买好不好？”陈熙南冻成了折叠款，可怜兮兮地拿手掌捂脖子，“太冷了，我受不了了。”
“滚犊子去。你他妈连迟到带睡觉，让我等你一天。”一向宠狗的段二爷，今天却疾言厉色起来，“天天小嘴儿叭叭得贼好听，一到真格的就掉链子。”
说着他放下塑料桶，蜕掉冲锋衣。他里面就穿了个轻薄的白短袖，风一打都透腹肌。
陈熙南推脱着，死活不肯要：“快穿回去，冻感冒了！”
“老实儿的！老子就没感过冒。”段立轩硬把外套给他穿上，扣上兜帽。又拔掉靴子，拽下左脚的足球袜。绕狗脖子一圈打个结，防止顺领子灌风。
“这回还冷不？”
衣服被体温烘得暖融融，幸福流淌进每一个毛孔。
“不冷了。”陈熙南揪起领口前耷拉的一截袜头，凑到鼻端吸了口，“好香啊。”
“别他妈整死动静。”段立轩拿膝盖踢了他一脚，“不冷了就接着挖。今儿你要凑不出一盘菜，看我收不收拾你就完了。”
陈熙南被迫往前踉跄两步，俩手拎着小桶撒娇：“可我不会挖呀。”
“我教你。你就挖蛤蜊，那玩意儿最熊，好挖。”段立轩说着话，弯腰在滩涂上四下寻觅。
他在前面找得聚精会神，陈熙南在后面跟得心不在焉。把那只蓝袜子闻来闻去，又偷摸咬冲锋衣领。把领口咬得湿淋淋一片，听到二哥喊他：“陈乐乐！过来！”
他呱唧呱唧地踩过去，紧紧挨着段立轩蹲下。
“这就是蛤蜊眼儿。”段立轩指着泥沙上的一个小洞，“你抠。”
“怎么抠？”
“就拿手指头抠。”
陈熙南戴上手套，顺着小孔往里掏。没掏几下，瞪大眼睛惊讶：“还真有啊？”
“那我还能骗你咋的。”段立轩拿过蛤蜊，当啷一声扔到桶里，“学会了吧？”
陈熙南把脸凑到小桶边，乖巧地点头：“学会了。”
“那你就负责抠蛤蜊，照一斤抠嗷。”段立轩给队友分配完任务，自己又去礁石缝里寻觅。
赶海和钓鱼一样，有瘾。只要耐心去看，四处都是宝。俩人游走在沙滩上，埋头苦捡。
不同的是，段立轩捡海鲜，陈熙南捡…
完整的扇贝壳，漂亮的小石头，还有被磨得光滑的瓷砖片。偶尔瞎猫碰死耗子，摸到两只蛤蜊。
“陈乐乐！”段立轩又喊他。
“哎！”
“捡多少了？”
“捡好多。”
段立轩一听他说捡好多，兴高采烈地跑回来瞧。拿过小桶一扒拉，是好多。
好多破烂儿。
“我让你捡蛤蜊，你捡的都啥啊？”
陈熙南捞出一块红亮的小石头，笑眯眯地给托在手里：“宝石。”
“我瞅你像他妈狗食。”段立轩掏出手机看了眼，又凑上来神神秘秘地道，“哎，你想不想挖大海蚌？”
其实陈熙南对海蚌兴趣不大。但被二哥这样亮晶晶地看着，别说是挖海蚌，哪怕是去挖蟑螂、淘大粪、乃至是去打捞阿漂，他都会满心欢喜。
“想。”
“走走走，我发现个大眼儿。”
段立轩拉起他的手，沿着海岸一路小跑。两人头灯的光束在夜里跳动，像是两只嬉戏的萤火虫。
海风兜起段立轩单薄的白短袖，衣摆呼啦啦地煽着。陈熙南跟在他后面出神，恍惚间竟感到一种私奔的浪漫。
奔跑。在银光闪闪的滩涂上奔跑。手拉手奔跑。逆着风奔跑。跑到世界尽头，双双跌进银河系。
智人进化出粗大的膝盖和足弓，难道不就是为了这样的奔跑？
俩人一路叽呱叽、叮当叮地跑到目的地。段立轩气都来不及喘匀，指着脚边的沙地说：“就这底下，我打赌，肯定有大海蚌。”
陈熙南打眼一瞧，发现那片泥沙早已被翻过。不仅插了小耙子做标记，还被画了个圈限定范围。
这哪里是‘我打赌肯定有’？这明明是先发现了海蚌，又紧着埋回去找他显摆。
“二哥。”
“干哈？”
“你好可爱。我想亲你。”
“草，脖上系个袜头子，还能扯这骚犊子。”段立轩推开狗头，不耐烦地催促，“你到底挖不挖？不挖我挖。”
“挖啊。二哥找的海蚌，当然要挖。”陈熙南蹲下身，在指定圈里挥铲。铲了两三下，什么都没有。他抬头看过来，像只饭碗里没粮的小狗。
段立轩抱着胳膊，自信满满地扬下巴：“接着挖，还早着呢。埋老深了。”
这句自爆，差点让陈熙南笑场。他啃着下嘴唇强憋，继续闷头刨沙。
小半铲小半铲地挖，还一定要挖成个正圆。这里修修，那里补补，像是做雕塑。
段立轩在旁边急得像个螃蟹。蹲着往左倒腾两步，又往右倒腾两步。
“你捅咕啥呢啊，捏紫砂壶啊？我窑给你烧上得了呗？”
“下铲啊！哐哧哐哧铲会不会！”
“哎我滴妈，瞅你一天到晚上老火了。你他妈就是老天派来折磨我的。”
任凭段立轩连催带骂，陈熙南自是小铲慢挖。捣鼓了能有十分钟，终于碰到个硬东西。他放下铲子，半跪在坑沿往里掏。用手指扑棱掉沙子，的确摸到半个海蚌。硬硬的，沉沉的，冰冰凉凉。
段立轩蹲在旁边，急得眉毛都竖起来了：“摸着没啊？”
“嗯。摸着了。”
“那还不赶紧抠上来！”
“不急。我怕弄碎了。一点点抠。”
“哎不能碎！你麻溜儿的，眼瞅着到点儿了！”
这话一出，陈熙南停下本就缓慢的手。半趴在坑沿，狐疑地看他：“嗯？到什么点儿？”
段立轩自知说秃噜了嘴，也不再解释。跳到陈熙南身后，拿胳膊肘一个锁喉：“他妈的快挖！我数仨数，挖不出来脖子给你撅折，让你变动物世界里内猫头鹰。”
陈熙南毫无防备，直接被他勾了个屁堆儿。也顾不上裤子湿透，扒着段立轩胳膊呵呵直乐：“二哥，你是准备了什么惊喜…”
段立轩臊得满脸通红，勒着他脖子大喊大叫：“少他妈废话！三！”
“二哥，咳咳！我上不来气…”
“二！”
“有个石头挡着，我不好抠…”
“一！”
伴随着这最后的倒计时，海浪里响起尖锐哨声。就见一尾金蝌蚪爬上夜空，嘭地炸成一朵礼花。
圆圆的烟花，中央一颗红心。红红绿绿闪了一圈，化作漫天荧蓝的星光。
陈熙南呆愣了两秒，猛扭头看他二哥。可下一秒就被掰着下巴朝向烟花，耳边是脆亮的呼喊：“十万块的响儿，别走神，看好喽！”
伴随着咻咻的哨音，烟花接连升空。金瀑倾下，银河倒挂。翡翠流苏，天女散花。一朵又一朵，在夜空里织出灿烂光网。太密集、太绚烂的烟火，让人错不开一秒。
最后是一个高空打字。光点组合成一个‘乐’，从中心膨胀出来。缓缓划过夜空，无数星辰坠入水中。
“祝咱家袅花套子，三十岁生日快乐。”段立轩从后环抱着他，下巴的胡茬蹭着他脸颊，“你不就喜欢整点浪景儿么。这回够不够浪？”
陈熙南没说出话。两颊冰冰凉凉，像是下了场雨。雨滴滑进嘴，咸湿的海水混着硝石味。
“还有更浪的。”段立轩敲敲他手里的大海蚌，“你打开瞅瞅呢。”
湛蓝的海蚌，镶着一圈金边。被陈熙南握在手里半天，都已经捂热了。
他脸埋在臂弯里来回蹭，清理着自己的俩摄像头。把鼻涕严丝合缝地吸回去，这才抖着手掰开。
合金的蚌壳首饰盒，金丝绒布里镶着一枚戒指。戒圈宽度适中，既不显厚重，又大气沉稳。戒面上镶着方形翡翠，在灯下流彩璀璨。
“这回是正宗玻璃种加帝王绿。往后就跟二哥过吧，啊，反正我瞅你也挺乐意。”段立轩揪掉陈乐乐的毛线手套，捏起戒指给他戴上。照着他脸颊狠亲一口，在耳边热乎乎地低语道，“搁艾佛儿铁塔那前儿，我是不是还欠你一句话来着？这辈子我就说一遍嗷，你竖起耳朵听好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还有一嘟噜番外，不定时更新。
整个狗攻系列，到这里也完结了。八个主角，每个人都历历在目。
坚韧善良的小乔，单纯率性的鸣鸣。聪慧高傲的芋圆，痴狂偏执的疯狗。七窍玲珑的公主，淳朴鲁直的磊子。还有这一本，洒脱可爱的甜甜，腹黑温柔的乐乐。
写得开心，也收获良多。
这本我聊了亲密关系、亲情与死亡。下一本我打算聊精神疾病、心理学以及自我救赎。
不会很快开，大概盛夏。总担心马不停蹄地码，文字会变得油滑。所以还是沉淀一下，也是把人物丰满到落地。
最后，感谢宝贝们的订阅、追更、投喂、留言。谢谢你们喜欢乐乐和甜甜，咱们有缘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