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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田喜事
作者：Econgee
内容简介
 娇气美人头牌攻 X 古板正经大少爷受 时易之襟怀坦白一辈子，周围人无不将他视为德行之典范，然而只下江南一趟，就鬼使神差地买了个南风馆的头牌回家。头牌又美又娇，蛊惑男人的本事好不得了。 广寒仙见识过太多的人，有所予者无不有所求，得失算计、了无趣味。偶有一日，一个一逗便会脸红的呆子把他买回了家。呆子古板正经，一心一意把他当作了妻。 ◆ 凭圆月普照照万里，一对鸳鸯水里嬉；圆月高照美上美，此爱不要实习期。《花好月圆夜》 甜宠，1V1，身心只有过彼此一人，HE ◆ ！！攻真的很娇气 ！！ 但不适合任何极端控党阅读 一句话简介：将南风馆的头牌娶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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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枝 桂下美人
“我们仙儿已经在暗香阁中等着公子了。”引路的侍童提着一支莲型的花灯从木梯下走出，粉白的脸铺上一层朦朦胧胧的烛光，看不真切模样。“公子，请随奴婢来。”
时易之随着侍童迈上了木梯，脚落在上头时会发出细微的脆响，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登向南风馆中最高的楼。
越往上，脂粉的味道便越淡，那些带着酒气的欢声笑语也越远，只有盈盈的花香在晚夜的风中逐渐散开。
——是桂花。
“公子，到了。”
暗香阁的门被推开的刹那，香气变得更浓郁了些，如缓慢涌动的水般扑向他。
可时易之此时却再无心管顾这些。
圆月挂在窗外，攀得极高的金桂探出结满花团的枝桠，更远的地方是晚夜的湄洲河以及随着河水荡漾的千万盏灼灼花灯。
可这些与那倚靠在窗前的人相比，似乎都有些黯然失色。
他套着一件篾黄的披风，墨色的长发随意地用一根玉簪半挽着，肌肤在月色的照映下生出了如玉般温润的光泽。
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还是那双眼睛，颜色淡得像是窗外金桂摘下后酿出的蜜糖。
“仙儿？”站在时易之侍童轻唤了一声，撑着下巴发呆的广寒仙才回头。
“来了？”他未有太多动作，只是将时易之上下打量一番，接着偏了个头，笑问：“就是你买下了我？”
“是，此番有礼了。”时易之有些不自然地躲开他的视线。“在下名时姓易之，字含章，清州人。”
此刻他的脑袋空空，可还是想说些什么，便有些磕磕巴巴地继续挑起话头，“你，你与方才我见到的略有不同。”
“是嘛？”广寒仙笑了起来，骄矜地抬了些下巴。“公子若是不喜欢我这样，那我往后日日梳洗便是。又倘使是公子见了我这般不着粉黛的模样，觉着大失所望了，那也可以去和……”
时易之一顿，竟然顾不得什么风度，连忙打断又摆了几下手。“非，非也。”
他本意是想说广寒仙换了身衣服，和精心打扮过站在红氍毹上的那一个又是不一样的风情，哪里知道一开口就说成了这样。
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笨嘴拙舌了！
“不是这样，就是心生喜欢的那样？”广寒仙就又问他。
喜欢。
这二字怎能如此直白地说出口？他又怎么能如此直截了当地回答？
一时间，竟然犹犹豫豫给不出个回应来。
侍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的房，门也给贴心地带上了，于是整间房就剩下了他与广寒仙二人。
时易之被包裹在桂花香气中，生出了些将要溺毙的微醺来。
他说不出话，广寒仙也不恼，还竟然对着他招了招手。“公子，既然不是不喜欢，那为何离我离得那么远？”
这暗香阁也不大，两人相距不过十步，时易之也没有觉得这是远，可广寒仙这样说了，他就还是多往前走了几步。
“近些。”
时易之又往前几步。
“再近些。”
时易之便再走几步。
哪知这距离广寒仙还是不满，他抬手轻拍了几下身侧的空位。“公子，坐到矮榻这里来。”
“这……这怕是不合规矩。”时易之顿生几分拘谨。
哪有与人见第一面就这样亲近的，何况他还想娶人为妻，这不是会轻怠了他吗？
“规矩？”广寒仙又笑了，扶着额头快活地笑起来。
这一瞬，于他身后的窗外景色仿佛都变得黯淡了，唯有他生动俏然。
“南风馆也有南风馆的规矩，教别人知晓我喊了整整三遍，公子都还是不肯与我亲近，怕是明日就会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我不配做这个头牌了。”
是也是也，每处都有每处的规矩，南风馆自然也与外头不同。
这么一说，时易之就又觉得是自己做事情不周道了。
他作揖告罪几声，屏着一口气慢慢地坐在了矮榻上，但还是和广寒仙的衣角隔着一定距离。
这是万万不可逾越的！
远看着并没有什么感觉，离得近了，时易之才发现广寒仙竟然比自己还生得高大一些。
顿时，心中生了几分挫败。
倒也不是他非得就要比别人高出几分，只是一个男人若还没有自己妻高，那未免也有些太不像话了！
何况广寒仙如此娇弱可怜，正是需要人依赖和爱护的。
他想起家乡清州府有一味偏方，听闻及冠了的男子服了也能长高——从前他不以为意甚至还觉得愚昧，此刻倒突然生了几分试试的心思。
他这边想着这些事情，与他不过一臂远的广寒仙倏地开了口。“玩过男人吗？”
时易之脸一热，摇了摇头。“未有。”
“那可有娶妻生子？”广寒仙又问。
“不曾。”
“侍妾通房这些呢？”
“皆无有过。”
“你……”问到这里，广寒仙的表情终于发生了细微的变换，“你今年多大了？”
“盛元七年生人，二十有一，虚岁二十三。”
说到自己的年岁，时易之倒也坦荡。
虽说与他年龄相仿的都已经成家，还有的孩子都已经几岁大了，但时易之却从未生出过急切来。
他要的不是妻妾儿女将就一生，求的是两情相悦相守一世。
广寒仙也偏头看着他沉默了会儿，不过又很快再开了口。
“所以你买下我，是为了……”他将拇指与食指中指扣成一个环抬到嘴边，蓦地伸出舌头做舔弄之态，做得风流，却不下流。“为了这个？”
起先时易之还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在对上广寒仙的笑容后，突然就茅塞顿开。
他猛地一下站起来，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不仅不敢看广寒仙，整张脸更是不受自己控制地开始发热。
“这，这……这实在是有伤风化！”
话音落下，他才觉得这些不该说。
毕竟这里是南风馆，而广寒仙又是这里打小就费尽心力养出来的头牌，这话说了和指着鼻子骂他有什么区别？
不过广寒仙却没有任何怒意，反倒撑着小几大笑了起来。
他笑得快活，笑得生动，笑得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很淡的红。
“是我说错话了，你别与我生气好不好？”广寒仙坐直了身体，抬手捏住了时易之的袖口。“那你与我说，你是为什么而来的？”
时易之哪能生气，他是觉着自己说错了话，怠慢了人。
“在下欲将你从他们的手中救出来，其实……”他这辈子也未能说过这样的话，如今想要一口气说完还是难了些。“其实是想与你做正经夫妻的。”
广寒仙不笑了，背脊坐得直直的。“你说什么？”
“我知晓这话说得唐突，还望勿怪！”时易之怕广寒仙觉得自己太想当然了，又立刻开始解释。“你若是不愿，我自是不会强求的，你也不必把赎身的那些银两放在心上，只当是我们有缘……”
“我没有不愿意。”他话还没有说完，广寒仙就打断了他。“我没有不愿意，我怎么能不愿意呢？”
然而模样有些兴致缺缺。
时易之自觉不是个愚笨的人，时家历代经商，他打小便与不少的人打交道，不说有多么会看人，但也总是能够读懂几分他人情绪的。
可这些放在广寒仙的面前却都做不了数了——他不知是哪里又做得不好，惹人不开心了。
正欲再说些什么让氛围变得轻松时，广寒仙又先开了口。
“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说着，他从矮榻上起身，一边往拔步床边走，一边解身上的衣物。
篾黄的披风从他的身上滑下，坠在地上发出悉悉索索的闷响，单薄的里衣勾出具体的身型——瘦而不弱，静而不壮，只是手腕似乎有些过分细了。
解了披风与外袍还不够，广寒仙似乎还要解里衣。
只是手放在带子上的时候，他回身看向了仍然坐在矮榻上的时易之。
“公子，不来吗？”
时易之的脑袋变得空空荡荡，眼前似乎都有些发白了。
来，来做什么？
这，这不妥吧？
他正想拒绝，说自己今夜睡在矮榻上也行，可又莫名想到了方才的那一茬。
难道这又会是一个南风馆内不得拒绝的规矩？
暗自沉思一番，时易之还是咬咬牙走了过去——他克己便是，万不能让广寒仙受了什么委屈。
一边往拔步床的方向走，他又一边没忍住开了口。“入秋露重，不着里衣入睡，怕是会染上寒气。”
广寒仙没动，维持着手放在衣带上的姿势看了他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什么。
而当他侧过身慢慢解自己衣物的时候，广寒仙才掀开锦被上了床，但眼睛也一直盯着时易之没离开。
时易之将外袍整齐地挂在床尾，暗吐了好几口气才坐上床边。
不过才见的第一面，竟然就要同床共枕了。
这实在是有些轻浮，想来只能日后慢慢弥补了。
“你放心，你我还没有夫妻之名，我自是不会行夫妻之事的。”时易之虽知晓南风馆定然不讲究这些，但还是不愿意轻贱了广寒仙，“你且安心地睡罢，我绝不越界。”
语罢，抓了一个瓷枕放在了二人锦被的中间。
广寒仙也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抬着桃红色的锦被把自己往里裹了裹，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在外头。
时易之瞧得心软，鬼使神差就得了勇气躺上了床。
然而当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几寸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人看没移开过视线。
说不上是心虚还是羞赧，他立刻偏头偏身直挺挺地睡好，手脚都绷得僵直。
但馥郁而不甜腻的桂花香还萦绕在他的鼻尖，让他身心都有些恍惚。
——真的好香。
“睡，睡罢。”时易之盯着拔步床上挂着的水红色的轻纱帷帐，脑中想的是待回到清州后，给广寒仙打一座比这还要大还要精巧的床。
不过嘴上他什么都没讲，只说：“若你愿意，明日我便带你离开这里。”
广寒仙低“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应哪一句。
临睡之前，时易之如往常那般自省了一遍。
省着省着，就又觉得自己今夜的表现实在算不上好，广寒仙见的人多了，怕是会觉得他无趣。
以后得愈发谨言慎行才行！！！
下定好决心后，时易之就不带任何停顿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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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寒仙窝在被褥里，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发现身边的人有动静，便没忍住支身去看时易之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怎料却发现此人竟然双眸紧闭、呼吸绵长，俨然一副熟睡了的模样。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他哼笑一声，而后又重新躺了回去。
这少爷口中说的那些话，广寒仙是半点都不信的。
这世间的人，有所予者无不有所求，时易之想娶他，不过是因着这幅好的容貌看上了他，但花好都有看腻的时候，一副臭皮囊又能维持多久？
不过日子总得往下过，或许他可以借着这人目前对他的热切彻底脱了贱籍，接着再想个法子逃离这人。
到那时山高海阔，何处不是自由地？
总之，他是不会被这些情爱所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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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这里是一些想说的话：
●一本小甜饼，讲的就是一个作一个宠、一个引诱一个克己的小故事，不会有跌宕起伏的内容，走日常温馨向。
●虽然攻很娇，但没有日攻倾向，我也是绝对不会写这样的故事的！
●全文大概在二十多万字的样子，全订不到5块，而最后分到作者手中只有2块多，所以如果是喜欢这个故事的话，希望可以多多支持正版。但如果非要看盗版，那也烦请不要跑到正文下面或者到vb去骂我，谢谢大家！
●提前感谢每一位阅读此文的读者，谢谢你们！

第2章 第二枝 馨香暖热
时易之在馨香暖热中醒来，起先还有几分恍惚，几息过后才彻底想起都发生过什么。
他赶忙睁眼一看，发现被他放在二人中间的瓷枕不知何时被踢到了床尾，而他竟然还极为放肆地贴身到了广寒仙的身侧，甚至像个登徒子般大展着双臂将人给圈在了怀中。
恬不知耻！
在心中暗唾一声，时易之热着脸慢慢往回手自己的双臂。
然而还未能离开，怀中之人就在此时无意识地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接着还用自己白皙如玉的脸在时易之的胸膛蹭了蹭。
时易之刹那僵直如木，一时之间躺也不是走也不是。
广寒仙尚未应允他的求娶，他如此这般，难道不是在行轻薄之事吗？
实在是不该，实在是孟浪！
不过好在待怀中之人又彻底睡熟后，攥着他衣襟的手也就松了下来。
这次不费多少力气，时易之成功脱了身。
唤水梳洗一番后，时易之推开了外间的窗，外头带着几分凉意和湿意的风涌了进来。
不过还是卯时，湄洲河上的花灯就已悉数熄灭，它们沉寂拥挤地堆在一起，随着河面慢慢地荡着游着。
有好些个衙役蹲趴在岸边打捞，又有一两个用竹竿撑着小扁舟去捡飘在河中央的零星几个。
城中的人家也大多都醒了，沿岸架了不少卖吃食的早摊，锅炉中氤氲的热气随着来往的人慢慢散开。
时易之看得失神，也站在窗旁吹了一刻钟的晨风。
蓦地，他想起了什么，赶忙偏着脑袋往里间觑了一眼。
人还没醒。
没醒便好，没醒他便还有时间去布置。
昨夜他偶然路过此处，恰巧撞上了南风馆给新养出的头牌开张。
他对烟花风流地本就有些排斥，那时只想赶忙离开，哪知推搡的人群竟然将他给挤到了前头。
台上正在此时响起清脆一声阮咸响，时易之便抬头看了过去。
只是这一眼，就这么一眼，他便再迈不开自己的步子了。
——曲与人皆不可多得，一恍惚哪还知天上人间。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花了重金将人买下了，又鬼迷心窍地跟着南风馆的侍童走上了广寒仙的暗香阁。
一夜过去，被攒动着狂乱跳动的心也静了下来，但想要求娶广寒仙的心却没有减淡半分。
只是……只是他昨夜来得匆忙，什么都未备好。
这是十分失礼且唐突的，因而如今趁广寒仙还未醒，得赶忙去打理一番才行。
想到这里，时易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与衣摆，步履匆匆地走出了暗香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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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睡得比以往都好，故而今日广寒仙起得比往常都要早。
他慢慢地睁开眼眸，未在身侧发现有旁人的痕迹，才舒展了一下自个儿睡得酥软的身体。
“仙儿，您醒啦？”守在门外的侍童听见声音，赶忙将梳洗用的热水端进来。“水已经备好了。”
广寒仙缓坐起身，面上的笑淡了些。“那个少爷走了？”
“时少爷说他有要事，去去就回。”似乎是觉着这么说还少了些滋味，侍童便补充道：“时少爷走之前，还让我们不要打扰仙儿呢。”
“你在我面前说他什么好话？”广寒仙下了床，昨夜的外袍胡乱地套在身上，笑看那侍童。“莫不是你也希望我跟着他走？”
“我……我……我自然是不舍得仙儿的，毕竟……”
广寒仙适时地打断了他的话。“帮我拿张干净的帕子来。”
馆里的侍童向来不太跟与他说笑，尊敬有余而亲近不足，因此突然逗弄几句，都会如此诚惶诚恐。
但不过一个馆首头牌而已，夸上天也是人人可欺的贱籍。
既没意思，也没必要。
用完早膳后，还是没等到有人来，广寒仙也就明白了。
但这也没什么，他从不对任何人抱有任何期待，时易之反悔与否、离开与否都不是那么重要。
他一日不改良籍就一日不能为自己做主，因此不管去到哪里，无非都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罢了。
只是若时易之真的一去不返，那昨夜筹划的那些就都不能用了。
想到这些，他便让侍童去请龟公，打算一同商榷下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但也没奢望着他们拿了买身钱就能直接将他的卖身契给他。
在等待的间隙，广寒仙又给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兀自坐在铜镜前百无聊赖地梳妆。
只是将将把头发梳顺了，还没来得及把发簪挽上，暗香阁的门就从外被推开。
他回身看去，正巧看见那满身脂粉的龟公进了来。
大抵是昨夜刚入账了一笔银子，所以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面上浮了层淡淡的酡红。
“呀呀呀，真是难得，何曾想我竟然也体会到嫁孩子的不舍和惆怅了。”龟公慢慢地走到广寒仙的身后，接过他手中的簪子帮忙轻轻地挽了上去。
“不过我们仙儿是去过好日子的，我就算再是不舍，也不能耽误了你啊。”
广寒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看着那支没什么生气的玉簪。
人不养玉，玉也不养人。
“好日子吗？”他念了一遍这几个字，轻笑了声。
“怎么不是呢？不过……”龟公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圈，手压在广寒仙的肩上慢慢地俯下身。“不过你我都是男人，对于男人的性情最是了解，喜新厌旧、贪图颜色乃是常态。
“你到底是我一手养大的，若某一日那时公子真的厌弃你了，你回来便是，这里永远是你的归处，啊？”
回来？
回来做卖身的小倌还是当调教雏倌的龟公？
他勾了下嘴角，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有人轻叩了几下暗香阁大开的门。
房内的三人闻声看过去。
——来人正是不见了一上午的时易之。
时易之对内作揖，“今早有要事走得匆忙，还望勿怪。”说完，又将衣摆上的褶皱扫平，随后才往暗香阁内走。
往里走了几步，他便和坐在铜镜前的广寒仙对上了视线。
或许也独独只能看见他了。
“你回来了？”广寒仙撑着下巴，嘴角还带着很淡的、不知缘由的笑。“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呢。”
这话说得很寻常，却没由来地让时易之心中一慌。
一定是自己耽搁太长时间让人久等了！
而且广寒仙本烟花之地出生，想来薄情的故事看得太多。
昨夜他说了那么些好话让人心生期待，今早却一声不吭地离开，怕是在对方眼中他与那些言而无信、信口开河的纨绔子弟也没什么区别了。
实在不该，实在不该。
他赶忙再次对着广寒仙作揖躬身，“是在下考虑不周了，下次一定事先告知。”
哪曾想这话被龟公接了去，“哎哟哟，时公子您这是哪里的话呀，怎么会是您的错呢？这日头长着呢，我们等等也是没什么的啊。”
没等到广寒仙的话，时易之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不过他本来也是要去找龟公的，昨夜一切都很匆忙，广寒仙的卖身契还在龟公那处存着。
别的都可以不提，这东西确实要紧得很。
若是没拿到手中，后续想要将广寒仙转为良籍怕是会困难重重。
这次离开前他记得要提前说一声了。
得了广寒仙得应答后，时易之才与龟公下了暗香阁去处理此事。
入了贱籍的人其实也算不得人，只是明码标价的货物。
什么时候、多少银两、从谁手中转到哪里……这些都在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在上头落下了自己的名和手印，广寒仙就从南风馆的头牌成了他时易之的“东西”了。
他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仔仔细细地来回看了好几遍。
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怀中，也才将剩下的银票交给龟公。
得了钱的龟公面上笑容愈发灿烂，抚摸着银票又开始说些什么。
“仙儿可是我们用了十多年时间耗尽财力养出来的头牌，说是头牌，其实和自己的孩子也差不多了，若说卖，是真的舍不得，只是看时公子你……”
“是极是极。”时易之一边胡乱应答一边草草地作了个揖，此时半边身子已经转向门口了。“那在下就先告退了。”
语罢，还不等龟公说完他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方向正是还有人在等待的暗香阁。
从账房到暗香阁这么长的距离时易之几步就走完了。
再回到阁中时，又发现广寒仙也早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胸口贴放着契书和卖身契的那块肌肤生出了很灼人的热，烧得他的指尖生出微微的麻意。
——这应该就是愿意跟他走的意思了吧？
而看着广寒仙还在苦恼要不要将一个雕花红漆黄花梨的匣子带上，时易之突然就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甚至失礼地抬手用指尖轻压在匣子上面。
“我新买了辆马车，停在南风馆的门口。”他说。
又说：“你想要带什么，都是可以的。”
广寒仙将手中的木匣子放下，“可我觉得它已经旧了，不复起初的光彩了。”
“没关系。”时易之主动提起了广寒仙的行囊，“一路还很长，你若见着喜欢的，都可以买。”
听他这么说，广寒仙就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回我的家乡，清州府。”时易之答。

第3章 第三枝 姓甚名谁
湄洲与清州皆隶属江南地带，但从湄洲到清州有着上百里的距离，其间隔了一条湄洲河和一条名为小天河的天曲河的分支，还有高山数座，城镇凡几。
不过繁华的地界路也总是要方便得多，官路水路皆有不少。
湄洲河与小天河相连，而小天河的下游尽头便是清州，因此按理说走水路会更快一些。
但时易之担忧广寒仙自小在馆里长大，没长时间乘过船，会不习惯，再加上他在湄洲也确实还有些碎事儿没做完，因此最后还是买了马车。
掀着车帘将广寒仙请上马车，时易之则是站在下头理了理袖口和衣襟才跟了上去。
今早将买下的时候，他还特意嘱咐掌柜给熏会儿香，最好是能定心的安神香，故而此刻车内尽那股醇厚绵长的味道。
这味道往常时易之嗅着是觉得舒心，此刻却无端端地生出几分焦躁来——竟是将广寒仙身上的花香给盖了下去。
然而他也不好做些什么，哪怕只是说出来，都会太孟浪了些。
匆忙买下的马车，比不上家里重金造的那些个，但也还算大。
时易之让人在里头挂了几层飘飘的帷帐，又铺了一层软乎的毯子来坐，还在角落放了一个大的鎏金雕花木箱，有什么东西都可以存放在里面。
而另一角落斜放着一把用锦布包好的中阮，正是昨夜令时易之一见倾心的那个。
广寒仙似乎很是喜欢这样的安排，上了马车就席地而坐，身子懒懒地斜靠在车壁上。
看到自己准备的东西得了认可，时易之心中欣喜。
他环视一圈，想着今夜不如将那几个座让人给取下，再换些小桌来，这样日后也能让人靠得更舒服些，吃食也好放。
“我让人备了些零嘴。”时易之凑上前打开木箱，从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来，细致拆开后递给广寒仙。“也不知……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广寒仙没拒绝，连带着油纸一块儿给接了过去。
时易之侧着身子偷看几眼，见人吃得开心，才不免松了一口气。
接着，他又从大木箱中翻出了一个不过巴掌大的小匣子来。
这匣子也是鎏金雕花的，却到底有些不同。
它的做工更为精细，边角都被磨得圆润，还隐隐散着向外散着一股檀木香。
时易之轻抚了一遍，随后从怀中掏出了从龟公那里拿到的契书和卖身契，又摊平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眼，随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都放进匣子里。
——回到清州府，可得借着它们给广寒仙换良籍。
“两张废纸，难为你那么看重了。”一直没怎么发出声音的广寒仙终于开了口。
这话说得含糊，让人分不清到底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时易之一顿，想着自己今日好像没犯什么傻，那这话兴许也没别的意思。
他郑重地点头，自以为聪明地回答道：“这些都是要紧物件，而且……而且都是你的东西，自然是要好好保管的。 ”
语罢，还不等广寒仙有什么反应，自己就先红了半张脸，耳朵也热了起来。
这话说得也太亲昵了些。
“喔。”广寒仙似是而非地应答一声，随后又不说话了，兀自吃起手中的零嘴来。
时易之也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他将手中的匣子合上，妥帖地放到大箱子的最底部，然后又把大箱子给落上锁，钥匙藏在了自个儿身上。
做完这些，他才算是终于得了空，便对着帘外的车夫说：“动身吧。”
车夫一直在等他们收拾好，一听这话，便利落地甩下马鞭。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轻飘飘的帷帐开始跟着拂动，压着车帘的珠串也在晃动碰撞之间发出脆响，外头人群喧闹的声音被帘子盖了大半，但还是隐隐传进他们的耳中。
时易之学着广寒仙坐在毯子上，不过身子很挺拔，坐得直直的。
路途遥远且枯燥，左右没有什么事儿，他便像往常一样掏出了一本书。
起先还看进去了几行字，可到了最后就有些装模做样了。
捧着书的手越放越低，眼睛从书顶穿过默不作声地去看离自己不过半丈远的广寒仙。
可这不过才看了几息，就瞧出了一些不对劲来。
广寒仙像是没怎么坐过马车，虽说靠在车壁上，但身子却绷得紧紧的，视线也一直不定地乱放。
时易之心一惊，暗骂了自己几句。
真真是个木头人，竟然如此不懂得体贴！
他索性直接将手中的书给放下，又重新打开箱子从里头拿出了一张叠好的薄被来。
而后轻声道：“虽说江南的秋不冷，可多少也有了风，要不要盖一盖？”
只盼着这床柔软的薄被能让广寒仙放松些许。
“要盖。”广寒仙这样说，却只是对着他摊开手，根本没有将薄被接过的意思。
时易之顿了顿，知晓了对方的意思，掌心又不免生了一层薄汗。
他压着呼吸热着脸，小心翼翼地将薄被盖在广寒仙的腿上，怕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仔仔细细地掖了掖边角。
哪知这一关才刚过完，就又听得广寒仙说：“还要公子坐到我的身边来。”
坐，坐到哪里？
身边？
是否有些不妥？
如今已经出了南风馆的地界，许是不用再守那些规矩了吧？
而且这马车也不算大，他们之间离的并不远。
时易之正想推脱，抬头却和广寒仙对视上。
那双蜜糖一般浅淡的眸子此刻正认真地看着他，细瞧似乎还能瞧出几分央求的意味。
这下他是一点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衣袍一掀就直接坐在了广寒仙的身边。
两人离得近了就总得说些什么，否则像是黏黏糊糊又像是闹别扭，氛围被弄得不清不楚。
而时易之还没能找出要说的话题，广寒仙就捻了一块零嘴送到了他的嘴边。
零嘴也是他特意挑的——花糖蜜枣。
这是湄洲这边对蜜枣特殊的做法，用花蜜来泡枣，既有寻常蜜枣的甜软，还能染上相应的花香。
送到广寒仙手中的这份，自然带着桂花的清甜。
“公子，尝一尝？”
时易之喉头滚动几番，眼睛直直地看向前方的飘动的帷帐，不敢用哪怕是余光去窥视身边的人。“好……好的。”
他话音方落下，就有东西抵在了他的唇上。
时易之恍恍惚惚，也分不清那到底是蜜枣还是其他，只是在一声催促后讷讷地张开了唇。
待他将蜜枣含进嘴中后，又感受到了柔软的触感从自己的唇上抹过。
此次他的心中有了定论——是广寒仙的指腹。
这这这……
还没这出个所以然来，广寒仙就开了口。
“公子很喜欢桂花？”他没把喂糖的手收回，只是轻轻地搭在了时易之的肩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买下我，不会也是因为此吧？”
时易之确实很喜欢，可因果却不似广寒仙说的那样。
应当……应当要调转一番。
当然，这些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思来想去，只能用更委婉些的话来表达，“我想，大抵你是喜欢的，你的名，不也正是桂花别称吗？”
“名？”
广寒仙收回放在时易之肩上的手，身子坐直些。
“公子觉得这是名吗？”他捻起油纸包中的花糖蜜枣，却没吃，只是举在眼前细细地看着。
他们这样的贱籍哪有什么名不名一说，主子开心了能得一个像名的称呼，不开心了，就是喊猫喊狗都得应。
由得了自己做主？
他的眼睛一转，又将手中的那颗蜜枣送到了时易之的唇边，笑着说：“这个名我听久了，倒觉得自己已经不像个人了，更像是被院中金桂养出来的花妖。
“公子以为呢？”
时易之也不是蠢笨，从中隐隐听出了几分什么——广寒仙或许是不喜欢被这样称呼的。
当即他的心就生出了些震荡，冲动之下竟然想说不若他帮忙取一个。
可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还是怕太唐突了。
于是他吞了那些话，转而说起了其他的。“我们往后日日相处，是该给你想个称呼的，不若就唤你寒公子可好？”
这话也没什么，以前也都是这样和其他的人商量的，可不知怎的时易之就又羞赧了起来。
广寒仙沉思几息，突然俯身凑近他。“可是你也公子我也公子，公子来公子去的，听起来好不利索啊。”
“这……”时易之想说些什么，被打断了。
“不如这样，我日后就学着他们叫你少爷，如何？”广寒仙将手搭在时易之的胸口，似有若无地蹭动几下。“时少爷，时少爷，好不好啊？”
时易之倏地一下站起来，却忘了自己此刻正在马车中根本站不开，于是脑袋直直地撞到了车顶。
撞击和广寒仙的声音一起作用，让他的脑袋嗡嗡嗡地发响，这样不知今夕是何夕地空了好一会儿。
广寒仙却像是得了什么趣一般，靠在车壁上开怀大笑起来，他的眉梢眼角都是畅怀，眼尾脸颊也染上了层薄红。
时易之看着看着就呆了。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被撞到的地方，也跟着笑出了声。

第4章 第四枝 氤氲濡湿
湄洲府城繁华，到处都是可以落脚歇息的地方。
太阳一落山，时易之就择了家看着不错名声好的客栈下了榻。
车夫只是暂时雇佣的短工，因此他也没有过度管束的意思，给了些银两就让对方自行安排了，转头又给自己和广寒仙定了两间天字一号的上等房。
这话吩咐下去的时候，时易之还多看了身边人几眼，想着广寒仙会不会又开口让他将房间转二为一，心中就难免生了些忐忑和说不出的焦躁。
不过临了最后，也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想或许是已经离了南风馆，所以自然也不用再守那里头的规矩了。
也是也是。
现在他和广寒仙还未有夫妻之名，是不能逾矩的！
时易之入了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唤热水。
南风馆的脂粉气浓，他今早走得急也没来得及换衣服，此刻身上便一股子腌入味的混乱暧昧味道，像极了从前他不屑为伍的那些纨绔子弟。
吩咐下去后，他又想到了在隔壁房的广寒仙。
对方从小在南风馆长大，这还是第一次离开，或许还没生出提要求的胆量。
于是，他便自作主张地让店小二也给广寒仙烧一桶。
广寒仙哪里知道时易之想了这么多。
他一进房，就将时易之误以为很重要，下了马车还特意让他抱在怀中的中阮给丢在八仙桌上。
而后随意地踩下脚上的鞋子，懒洋洋地扑到已经铺好的床上。
许是客栈刚刚清洗晾晒过，被褥上还带着一股太阳曝晒过后干燥气息，他将脸颊与手腕在上面蹭了蹭，直到上头染上了一层浅淡的桂花香气后，才满意收手。
他没想到时易之会要两间房，还以为这厮会趁机暴露些本性出来呢。
倒是比别的人要更会装。
哪知这个念头才刚刚落下，房间的门就被敲响了，店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热水来了。”
“我没要热水。”广寒仙立马从床上坐起，捋了捋被自己弄得有些散乱的头发。
“是与您一道的那位公子帮您叫的。”
闻此言，广寒仙的脸一下就黑了。
才夸比别的人要更好，这就装不下去了？
装不下就装不下吧，他有的是办法让时易之讨不了好。
于是他重新提起嘴角的笑，“那就送进来吧。”
-
时易之跨坐在浴桶里，水温舒适，却总有些心不在焉，因为四周飘荡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
待水半凉，身上脂粉悉数洗净后，他便套上衣服循着味道推开了窗——外头竟然长了一株茂密的丹桂。
其实也不意外，桂树是秋日里再寻常不过的树，江南地界随处走几步都能瞧见一棵，到了该开的时候，满城都会是馥郁的香气。
时易之从前闻惯了，因而只会将其视作季节更替的一种昭示。
可如今，却多多少少添了些别的意味。
左右看了圈，又往窗外探了眼，确认没人之后，时易之便如做贼般小心翼翼地凑到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根枝桠前。
可贴近了，味道反而没那么浓郁了。
但他嗅来嗅去，却怎么也觉得有些不对，还是和广寒仙身上的有差异。
思及此，他一下就面热起来，砰地一声关上了窗。
孟浪孟浪，实在是太孟浪了！
而他这里刚刚做了心虚的事情，那边门就被推开了。
转身就见门扉半开，外边儿的人先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然后才伸出手随意地碰了几下门。
“时少爷，我心下着急，所以一时礼数不周，忘了敲门了。”
看清来者何人后，时易之赶忙走过去。“无，无碍。”
礼数这种东西，对的就是不相熟的人，虽说他和广寒仙认识也不过才刚刚一日，但对方对他，已不需要这么客气了。
“你如此着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了？”他将门彻底打开，把人给迎了进来。
也是这时，他才看清广寒仙是一副什么样的打扮。
许是刚沐浴完，广寒仙的外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半开的领口能看见里头贴身的里衣。大抵是来得着急，他刚洗净的长发也还没来得及擦，湿漉漉地披在身上。半热不凉的水珠就这样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滑，打湿外袍，洇湿里衣，透露出朦朦胧胧的肉色来。
时易之脑袋嗡地一声，鼻根开始发热发痒发酸。
怕会出现什么不可控的失礼场面，他立刻攥着袖口捂住了下半张脸，瓮声瓮气地说：“寒，寒公子，入秋了，还是不要贪凉为好，以免沾染了寒气。”
广寒仙顺势拉住时易之抬起的那只手，带着几分强硬地往自己的身上贴。“时少爷，我的房里有虫，那虫会不会咬我？
“我听闻外头毒虫多，如果被咬，那我怕是活不过今夜了，日后也怕是不能再陪着少爷了。”
说着，他又往房中走了几步，带着水汽的身体与时易之贴得愈发近，暖烘烘的湿意也沾染了过去。
“时少爷，你的房中可有虫么？”
原先时易之还有几分旖旎，但在感受到广寒仙指尖的冰凉后，就什么心思也生不出来了。
“我未曾见到有虫，”他带着广寒仙坐在八仙桌旁，“大抵是他们院中种了几棵树，因此引来了一些蚊虫，不过不用怕，待会儿我让店小二洒些雄黄，烧些艾草，今夜就能够睡个安稳觉了。”
一边说，他一边拿起了挂在架子上的干净棉帕，接着不由分说地开始给人细细地绞干头发。
“我们有的是时间，不用赶趟，日后沐浴完还是得将头发擦干，否则吹了风受了寒，日后会经常头疼的。”
广寒仙垂着脑袋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才憋出一句：“太麻烦了。”
时易之的动作一顿，不自觉地垂头看向捧在掌心的发丝，濡湿的水汽此刻已经变得冰凉，但他与之相接的那块肌肤却在发烫。
“如果你不觉得冒犯，那日后……”他吞咽了一下，“那日后都由我来帮你擦。”
广寒仙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发出了一道含糊的音节。
时易之思考一番，觉得这或许是就是答应了的意思，只是也同样羞于开口。
于是，他便在心中兀自地生出欢喜来。
他们二人又亲近一些了。
将头发擦得差不多后，时易之立刻去喊了店小二。
原先时易之还觉得这家客栈不错，但当看到店小二一副惊诧的模样，并话里话外透露房中绝不会出现毒虫这样的话后，印象顿时就变差了许多。
难不成广寒仙还会信口胡诌不成？
且不说他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是，也根本没有对他说这样谎话的必要。
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天已昏黑，他也不愿让广寒仙再受累奔波，只得暂且忍受过这一夜了。
那店小二处理了一番，时易之还仔仔细细地检查了遍，在确认再也没有任何蚊虫的痕迹后，才去叫了呆在自己房中的广寒仙。
不过他去时什么模样，来时广寒仙还是什么模样。
——正襟危坐地在八仙桌旁，眼神虚虚地盯着某处失神，桌上的茶盏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时易之顿时就心疼起来。
那烟花之地可真是个磋磨人的地方，好好的一个人，竟然被养成了这样拘谨又小心翼翼的性子。
他暗叹一口气，“那头已经处理好了，不过你若是不放心，我们也可以换一间屋子，我这里兴许是没有蚊虫的。”
“不用了。”广寒仙偏头看向他，头发和衣衫皆已熬干。“劳累少爷为我奔波了。”
“不，不劳累。”时易之藏在袖口的手蜷了蜷，柔软发丝的触感似乎还留在指尖。“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无需跟我如此客气。”
广寒仙对他笑了笑，没再继续说别的了。
-
一番波折过后，又到了该用晚膳的点。
时易之问广寒仙都想吃些什么，却得了个“都行，都听少爷您”的回答。
他思虑片刻，便将各种口味的菜都点了遍。
不过片刻，店小二就将菜肴悉数都带了上来，摆了琳琅满目的一桌。
时易之的筷子还没能拿起来，广寒仙就给他夹了好几道菜，酸的、辣的、甜的都有，每夹一次还会觑他一眼，似乎是怕会惹他不快。
他心中既是欢喜又是酸涩。
想必一定是从前受了很大的委屈，所以才会如此懂得察言观色的！
为了不让广寒仙担惊受怕，时易之将夹入自己碗中的菜都一一吃了下去，哪怕是从前最不能碰的辣，也硬着头皮囫囵地咽下了。
可不知是不是他装得太得当了，竟然让广寒仙误以为他是个爱吃辣的。
后来一筷接着一筷，送入到他碗中的菜都裹着一层厚厚的红油和辣子。
他拒绝不得只能强行吞下，脑袋和整个身体都被辣得发懵，也再分不出心神去关注广寒仙的口味了。
一顿饭刚吃完，广寒仙就告了退。
实际也是他自己呆不住想走的，但嘴上还是要说着一些“不敢再打扰少爷了”“怕是会耽搁您休息”“今日缠着费了您太多时间”这样的话。
然后在时易之的“没有没有”“太过客气”声中回到了自个儿的房。
房中还残留着点燃后艾草的味道，洒在角落的雄黄粉也散着气味——实在算不上好闻。
广寒仙将窗户大大推开，心中有些后悔用这样的借口去找时易之，主要最后也还是没能试探些什么来。
不过想到晚膳时喂着对方吃了些辣，又觉得畅快不少。
他在房中转了一圈，最后百无聊赖地将中阮抱在怀中。
掀开套在上面的锦布，伸出手指随意地拨弄了几下，琴弦还是不久之前新换的，捻挑中发出清脆利落的声音。
“时少爷。”他轻念出声，怔了几息后，不免又嗤笑着将这三个字喊了一遍。
他倒要看看，这个装得人模人样大少爷能坚持到几时，他也很是期待对方破功彻底露出真面目的那一日。
不过广寒仙的运气总是算不上好。
折腾来折腾去，还没把时易之逼的暴露本性，就先将自己给弄病了。
而这竟然也还是时易之发现的。

第5章 第五枝 没人心疼
时易之甫一上马车就觉得广寒仙有些不太对，但猜测或许是广寒仙担忧着蚊虫，所以昨夜没有休息好，因此也就没有多想。
他在马车中巡视了一圈，最后也没敢如昨日一般直接坐在广寒仙的身边，只能坐在角落里捧着书装模作样，然后借着走神的空档去偷看。
是有些不同了。
——面颊比前几日多染上了一层红，视线朦朦胧胧，眼中仿佛含着一汪秋水。
刹那，时易之脑中就生出了“我见犹怜”几个字。
虽然知道如此行径很是孟浪，但时易之看着看着还是陷了进去。
直到广寒仙皱着眉头轻呼出了一口气，他才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寒公子。”时易之靠近，想要去触碰，但手伸到半空又赶忙收了回来。“身体可无恙？是昨夜没有休息好吗？”
广寒仙慢了几拍才给出回应。
他慢吞吞地转着眼睛看向时易之，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时易之“哎呀”了声，一边说着“失礼了”一边对广寒仙探出了手。
哪知掌心才刚刚碰上额头，灼人的热就染了上来，不过贴了几息，他的手就也开始发烫了。
“烧起来了。”时易之给出了定论。
“是我的错，定是昨日你穿着湿的衣裳挨了那么久，然后吹了风受寒了。”他从木箱中取出薄被，也顾不得什么逾矩不逾矩了，直接将广寒仙给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有了昨日之后，这次倒是自然顺畅许多。
他将手虚虚地圈在广寒仙的肩上，对着外头的车夫喊道：“往附近的医馆去，快些！”
车夫“诶”了一声，嗒嗒的马蹄声就更快了。
时易之吩咐的话说出口，广寒仙好似才明白过来自己病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道气，身体晃荡几下，最后懒懒地倒在了时易之的身上。
“时公子，”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哑。“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不会的。”时易之身体僵直如木，看都不看多看怀中人一眼。“只是略感风寒，几贴药下去很快就会好的，莫担心。”
广寒仙好像能听进去这些，还在自说自话，“我要是死了，公子会把我丢在荒郊野岭吗？没有坟茔的话，是不是尸身就只能被毒虫啃咬，被野兽吞吃了？”
这话听得时易之脑袋嗡嗡响，心也揪了起来。“不得乱说，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兴许是真的太难受了，广寒仙闭上了眼睛，没再说一些丧气的话。
医馆很快就到，时易之小心翼翼地搀着广寒仙下了马车。
湄洲的客栈不怎么样，但大夫的医术还差强人意，不过一会儿就找出病症，写了药方。
也确实像他所说的一般，不是什么大病。
可此时他已全然没了赶路的心思，便在医馆附近找了家客栈，又落了榻。
这么半天的折腾，广寒仙清醒的时候却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迷迷糊糊的，在脑袋沾到床褥后又立马睡过了过去。
时易之就守在他的床边，盯着那张盖脑袋上的帕子，忙忙碌碌地不停沾凉水换新帕，竟然也一直没有真正歇下来的时候。
仅有的空闲，也只顾看着那张被烧红的脸叹气。
——才刚将人带出来才一天，就让人受了这么多的罪，到底是他的错，怠慢了人。
是他做得不够好。
-
没让广寒仙睡太长的时间，药煎好之后，时易之就把人给叫醒了。
广寒仙迷迷糊糊、呆呆愣愣地靠在床头，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们这是在哪？”
声音哑得比之前还要厉害。
却又不难听，钻到时易之的耳中，甚至磨得有些发痒。
“这是客栈，既病了，那好生歇息几日再走，不打紧的。”时易之凑上前，将广寒仙额上的帕子取下来，握在掌心攥了攥后才放在架子上。“为你熬了药。”
说着，他将还冒着热气的药碗送了过去。
“我不要这些。”广寒仙恢复了一些精神，躲开凑到嘴边的碗，眉头微蹙。“喝这么苦的药，你还是让我病死罢。”
见他又说了这样的话，时易之这次是真有些恼了，语气不免有些严厉地说：“不得胡说，要避谶的！”
广寒仙愣住，迷茫地眨了几下眼睛，随后抬头看向他，神情有些呆滞。
好一会儿他才压着声音开口，“是我说错了，我日后……”
“不！”听着那声音，时易之的心骤然紧成一团，赶忙打断他，“是我错，是我方才太着急，语气难听了些，望你莫怪。”
然后又说：“你喝不下这药也是应该的，这药不好，它太苦了。”
广寒仙没有应答，兀自偏着脑袋看向时易之，似乎在验证方才那番话的真假。
“怎么会呢，是我做得不好了。”他收回视线垂下脑袋，看着虚无的地方出声。“我不过就是个被买下的倌儿，却还拿着头牌的乔，太把自己当回事，太骄纵了些。身体也不争气，平白无故就生了病，耽搁了行程不说，还给少爷您惹麻烦了。”
听到这些话，时易之是真的慌了神。
是他不该，太不该！
广寒仙能懂些什么呢？
而且他说那些丧气的话也是必定有原因的——龟公图利，不肯对他们真心实意的好，又怕他们生病多花银子，就会时时拿死啊抛尸啊这样的话去吓唬他们，吓着吓着也就当真了。
烟花之地磋磨人，这句话到底是没错的。
他正想说些什么挽回，广寒仙却没有再给他这个机会。
方才那个吵着说不喝药的人主动地从他手中接过碗，仰着脖子就一口闷尽了所有。
喝完之后，空了的碗在脚踏上随手一放，直勾勾地躺回床上，还用被子将自己紧紧地裹住了。
好似是觉得这样不太好，又闷声闷气地说：“时少爷，我要睡了，不敢多耽搁您的时间，等我睡醒养足精神，我们很快便可以赶路了。”
时易之站了起来，想说些什么，几度欲言又止；想做些什么，几番收回自己试探的手。
他在房中踱步片刻，最后想到了什么，大步流星地往外面走去。
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闷在被子里的广寒仙把头钻了出来，然后转着脑袋偷偷地往床外面瞥。
发现屋子里头确实已经没有别的人之后，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早说过秉性难改，时易之装得再像，如今不也是破了功开始呵斥他了？
倒也没什么所谓，他早有预料，也根本不在意。
只是方才将一整碗汤药一口气喝完，现在嘴里还是散不去的苦味，多少有些后悔了。
闹脾气给谁看呢？
没人在意的话也只是自己受罪而已。
广寒仙叹了口气，下床灌了几大杯热茶才重新睡去。
-
时易之没有闲逛，出了客栈就让车夫带自己去城内最有名的糕点铺。
他早慧，不曾让家中长辈操过太多的心，因此在给广寒仙喂药的时候，也理所当然没有考虑太多。
现在想想，那药那么苦，又岂能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先是他照顾不周让人生了病，接着又还要让人继续吃苦，净做糊涂事了！
“诶客官，您来啦？可是要买些什么？”
时易之落了地，店内的小二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要些甜而不腻的果脯，”他顿了顿，“再买一些桂花香的糕点和蜜糖，最好多一些，有的都可以拿上来让我瞧瞧。”
听到他的话，店小二的眼睛倏地变亮，“好嘞好嘞，您这边请，您先坐着喝喝茶，小的这就给您找。”
时易之循着店小二的指引坐下，眼睛却仍然在慢慢地在店中巡视着，暗自思考有什么或许是广寒仙会喜欢的。
视线刚刚扫到铺子的门口，就又进来了结伴的两个人。
他们穿着素色的细领大袖道袍，头顶四方平定巾，做的是寻常书生的打扮，但嘴上说的话却和之乎者也沾不上半点边。
“南风馆的那位头牌被一富商买下了，你可知道吗？”左边那位先挑起话头。
右边怪笑着应和，“略有耳闻，可惜了，听说美若天仙，还未能一饱眼福呢。”
“一个男人罢了，能美到哪里去？”左边那个嗤笑一声，“我只是觉得稀奇，平日里打打牙祭换换胃口也就罢了，竟然还真的有人愿意花重金买下一个男人，啧啧啧，这世道变了。”
说着说着，两人对视了一眼，竟然一同大笑了起来。
笑完，其中一人又补了话。“商人重利，怕是不日我们就能听见这救风尘的后续了，或许那时我们又还能再一睹头牌的美貌，啊？哈哈哈——”
时易之沉默地听完了所有。
在他身上的风言风语并不少，又几乎可以说相伴了他的成长，然而他还是头一次感到如此不忿。
可为的不是自己，而是话里话外被轻视的广寒仙。
此刻他也终于能和广寒仙的恐惧、提防、无措、担忧感同身受。
世道艰难，只是一人终究难以承受。
“客官，这些就是我们店卖得最好的果脯，都是用上等果子做的。”店小二正在此时回来，手中托着一大盘的糕点果脯。“所有带着桂花味的糕点也都给您送上了，您瞧瞧想要哪些。”
时易之收回视线，专心致志地开始看漆盘中的糕点。
待一一尝过后敲定最终要买的后，那连个结伴而行的书生也提着东西离开了铺子。
“劳烦将我方才说的那些都给包起来。”他掏出手帕将手指细细擦过，一边动作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贵店糕点味道确实都是极好的，方才进来的那二位瞧着像是哪个书院的学生，也都结伴来买了。”
“是，是不远清源书院的童生，”店小二欢欢喜喜地给时易之包糕点，眉梢眼角都是做成了大生意的笑意。“我们店的味道好又离得近，所以他们都喜欢来买呢，他们的院长老先生也爱吃。”
时易之对店小二笑着点点头，“是极。”

第6章 第六枝 水润柿子
回去的路上，时易之听见沿街有卖柿子的吆喝声，掀开车帘一看，那柿子圆润且红彤彤一大个，香甜的味道透过薄皮散出，瞧着就甚是诱人。
他心下一动，便让车夫停下马车，将一大篮子都买了回去。
这么多东西，总有一两个是能讨得人欢喜的吧？
回到客栈时，广寒仙还未醒。
虽说广寒仙比他还要生的高大几分，但此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窝在床上，无端端地让人心生怜惜。
而且他曾听人说过，一个人只有太过没有安全感的时候，才会如此睡姿。
不由地，他叹了口气。
正在此时，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盖在身上的被褥被掀开些许，露出藏在里头白皙的手腕来。
时易之一顿，轻手轻脚地凑近给熟睡的人掖了掖被角，收回手的时候还探了一下广寒仙的额头。
一贴药下去，已经不烧了。
心中的大石放下，时易之劳累奔波了一日的疲惫也悉数涌了上来。
上午着急，他也没给自己定房，如今困意上涌更是没有想要再折腾的意思。何况广寒仙还病着，他心中担忧，也不愿离得太远。
于是将八仙桌上的东西收拾一番后，时易之手肘撑着桌面，就那样睡去了。
哪知这一觉睡得太久，醒来之时太阳早已落山，房中昏暗且清幽，唯有借着从窗口漏进的街巷灯光才得以视物。
时易之抿着唇舒展了下自己有些发麻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床的方向看去，哪知被褥散乱着，不见了人。
他心下一慌，立刻站了起来。
正想急急忙忙地往外找人时，眼睛一瞥在窗口发现了一道倚靠着的身影。
而会出现在此的，也只有广寒仙了。
这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时易之也自然而然地察觉到了几分不同。
他不笑了，往日挂在面上很淡的笑意此刻一分也找寻不到。
颜色浅淡的眸子纳着窗外的万千灯火，此刻却空而无情地看着很远的地方，好像根本找不到落点。
雪白的衣袍被吹进窗外的风吹拂着，而这无声的微风竟然在逐渐变大，最后狂乱地往屋内卷，飘飞的衣袂像是一团氤氲的雾气，那被包裹在其中的人更是不可捉摸，仿佛随时都会欲乘风而去。
这个念头产生的霎那，时易之心猛地收紧了，人不可自控地喊出了声，“寒公子，你醒了？”
广寒仙在他的声音中回了头，面上还未能做出什么表情，仿佛与时易之隔着万千琼楼玉宇。
不过当他重新挂上笑的时候，就又回到了人间。
“劳累时少爷今日照顾我了，竟然都累得直接趴在桌上睡了。”广寒仙说着，合上了窗挡住了外头吹进来的秋风。
这话时易之咂摸了遍品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却怎么也细说不出。
不过他又想，兴许是因为这些感谢的话是从广寒仙嘴中说出的，所以自然别有一般风味在其中。
所以他答道：“你我之间，无须如此客气的，我做这些也是应该的。”想了想，又立马补充道：“何况你染了风寒也是我照顾不周，再者……再者今日我还说错了话，惹得你不快了。”
“吾日三省吾身”——时易之从来深刻践行着这句话，故而此刻也能一口气将自己所有的“罪责”都说出来。
倒也不是为了哄广寒仙开心，而是他真的这么想的。
虽然这话听着可能是有些落面子，可到底面对的也不是外人。
他想要和广寒仙有更亲近的关系，想要和人厮守一生，那说这些也就没什么了。
“哪有，是我说错话了才对。”广寒仙还是这样反驳时易之，但面上的表情却显然透露出几分满意与得意。“但少爷您也是真的辛苦了。”
“少爷，请喝茶。”他靠在离时易之很近的桌旁，拎着茶壶开始倒茶，直到一盏倒满才惊呼出声。“哎呀，竟然是冷的。”
“睡太久了，茶就凉了。”不过时易之还是接了过来，天气不凉喝杯冷茶也没什么。“只是你应当要喝热的。”
一杯下肚，他也清醒了许多。
广寒仙睡了将近一日，期间皆未吃些什么，此时必定也是饿了渴了，因此他赶忙叫了晚膳来。
许是真的饿了，广寒仙今日晚膳不似昨日那番热衷于给他夹菜，而是自己埋头吃了起来。
时易之没有多说打扰，吃着自己饭，又兀自观察起广寒仙的喜好，并一一记下了。
这顿饭就这般相安无事地吃了过去。
饭吃完了，药也煎好了。
刚刚还有说有笑的，当这药被送上来的时候，广寒仙的面色立刻就又变了。
“我已经好了！”似乎是怕时易之不信，他主动拉过时易之的手往自己的额头上拖。“少爷若不信，那就亲自来摸摸。”
可以说为了逃避这碗苦药，无所不用其极了。
知道已经不烧了，时易之哪能真的再去碰他，于是逃也似地收回了手。
不过也还在继续劝说道：“不发热了，但病气还是在的，多喝一碗才好根除。”
怕广寒仙不允，他又立刻掏出自己下午买的小食和柿子。“喝了药再吃些果脯，苦味就能被压下去了，这样可好？”
这番哄劝，广寒仙才终于点了头。
时易之欢欢喜喜，将手中的药碗给递了过去，又赶趟似的开始拆油纸包。
广寒仙分了几次才将苦药给喝尽，他找准时间赶忙捻着果脯送过去，哪知广寒仙却没伸手，而是直接凑过来张嘴含住了那果脯。
着急之下难免会有差错，于是时易之脑子没反应过来，指腹就感受到了一片柔软濡湿，还……还带着几分温热。
他急急忙忙地收回自己的手，心虚似的背在了身后，一张脸又烧了起来。
广寒仙没有做了什么的自觉，他突然“哎呀”了一声，撑着桌面凑近了时易之。“少爷，您的耳根和脸怎么都红了？莫不是……”
最后三个字的尾音拉得长，时易之的心也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莫不是我的病气过给了少爷，让您也染上风寒了？”广寒仙说着，装模做样地伸手在时易之的额头上碰了碰。“坏了，还真的有些烫。
“我看不成了，那药可还有？不若趁现在还没烧起来，赶紧煎两贴将病气给压下去。”
时易之听着广寒仙絮絮叨叨的关心，心下十分熨帖，生出了些暖热来，但他又哪里敢说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脸红。
“我无碍，寒公子莫要担忧，只是……”他用拇指轻轻地擦过被广寒仙触碰到的食指指腹，脑袋更乱了。“只是天气有些热了。”
广寒仙听着被风吹得作响的窗子，哼笑一声，却没再揪住这个说。
得了话口，时易之就赶忙拉开了话题。“我今日还买了些新鲜甘甜的柿子，你可要尝一尝？”
“我不喜欢这些。”广寒仙又移开眼，一副根本不在意不喜欢的模样。“皮涩得很，我向来都是不喜欢的。”
“皮涩我们就不吃皮了，可好？”时易之立马去净手，挑选了一个最红的柿子。“我阿娘也不喜欢，每次送到她面前的都是剥好皮的。
“也无需你自己动手，日后就都由我来给你剥皮就好。”
时易之向来不做无法兑现的承诺，他说的好就是好，说会如何就是真的如何。就好似在见到广寒仙的第一眼，在决定要将眼前人带出南风馆的那刹那，他就已经在设想中和广寒仙过了一生。
不过这些话没必要说，因为动听的话不如踏实地做。
见广寒仙没有拒绝，时易之就动作了起来。
只是这说话容易，践行难。
他见着每次阿娘吃的柿子肉都圆润一个，还以为这东西无需费什么工夫，哪知等自己下手了，却将这完好的柿子给弄得坑坑洼洼。
时易之自己都瞧不下去了。
“手生，剥得不好看了，”他抿着唇不自然地笑了下，耳根有些羞红。“待我再为你剥一个，这个……这个就我自己吃罢。”
哪知手还没有把瓷碟移开，就被广寒仙给夺了过去。
“我就要这个。”他说，又举着勺子在碟子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少爷你第一次为人剥柿子，我很是贪心，想要霸占了这个初次。”
这话说得暧昧，又或许没有，只是时易之难免多想。
可他嘴巴翕张几下，也没吐出什么字来。
等久了，广寒仙就主动开口问：“少爷不愿意将这初次给我吗？”
“不，不是！”时易之点头又摇头，“你若是不介意，那自然……而且本来也是给你的。”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广寒仙也不再多说，拾起勺子开始去舀水润的柿子肉。
第一勺送入了自己的嘴中，他笑着说好吃，不过从第二勺起就又开始不安分了。
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块，他拿手在下边儿装着递到时易之的嘴边，“时少爷，你也吃。”
勺沿和果肉差几毫舀碰到时易之的唇，清甜的香气钻入他的鼻中，
“不妥不妥！”时易之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摔在了地上，他语无伦次地为自己的失态解释着，“你我还……如今还不行，还不行的……”
广寒仙偏着脑袋对他笑，递出去的手转回自己的唇边。
他一边嚼着那口柿子肉，一边问：“你我还没有什么？那什么时候能行呢？”

第7章 第七枝 成婚育子
广寒仙这话问得寻常，但时易之却莫名从中听出了几分质问的意味来。
他立刻反省了一下自己，又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来来回回往往复复地咀嚼了一遍，突然发现其中确有蹊跷！
当时在南风馆，广寒仙只答应了要跟他走，却还未真正答应要与他成婚、和他相守。
换言之，他将对方当作了自己未来的妻子看，想着回到清州便帮人改为良籍、与人成婚，于是在这样的自以为是之下，说了很多逾越的话、做了很多逾矩的事情，但实际上对方还根本就没有答应他的请求。
那这不是……这不是……
想通这点之后，广寒仙的那些亲近，在时易之的心中也全然地变了一种味道。
他不再认为那是对方也想和他培养感情拉近距离，而将那些都看做了一种不得以。
因为卖身契与契书在他的身上，怕他会拿那些重要的东西要挟，所以曲意逢迎、小心讨好、故作乖巧，看似欢欢喜喜，实则无可奈何。
而时易之自己呢？
说着要娶人回家，却一直未开诚布公地谈此事，也一直没能给准话。
实在不像个君子所为！
可耻可弃可唾！！！
广寒仙根本就不知道只是因为自己一句话，时易之就想了这么多。
他只是看着面前人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整张俊脸都黑了下来，活像是有谁做了什么胆大包天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不就是想要逗他玩喂了一勺子柿子过去吗？至于如此吗？
顿时，广寒仙就没了胃口，看着瓷盘中的柿子也觉得没滋没味了起来。
“是我自讨无趣，唐突了时少爷了。”他将手中的勺子丢入盘中，动作不算大，但也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也是呢，我一个从烟花之地出来倌儿，哪里能懂什么规矩呢，除了空有……”
“寒公子！”
广寒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时易之给打断了。
他装到一半的情绪顿时就散了，一时有些懵懵懂懂的。“怎，怎的了？”
“是我的错，是我未能将话给说清楚，唐突了你！”时易之掷地有声，他认真地看着广寒仙，眼中带上了坚定的光。“这些话原是我早该问的，可我一时得意，竟然拖延到了现在，还做了很多不对的事情。”
广寒仙：“？？？”
“寒公子， 我知道你我相识的第一夜里，我说的那些话你是不信的，所以如今我还要再说一遍。”时易之罕见目光灼灼，“我见你的第一眼，就……其实就已对你一见倾心。”
他装得是好大的气势，但说这些话，却把自己给说得红了脸，身上烧的竟然比今早染了风寒的广寒仙还要热。
“我是想娶你与你做夫妻的，一心一意一生一世的夫妻。”说了自己的目的，他又开始说自己的打算。“我原是清州人，虽说也在湄洲有生意，但终于势力不在这边，所以是打算回到清州府再将你转为良籍，然后再……再谈论其他的事情，绝无轻怠你的意思。”
广寒仙：“……”
广寒仙没及时答话，他撑着下巴将时易之给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了对方的脑袋上。
足足看了一盏茶之久，才慢慢地移开眼神。
这个大少爷……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
这些话不是在他“开张”的第一夜就说过了吗？怎么现在车轱辘的话来回说，还做这么郑重。
但也还算知道了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关于他的户籍。
可清州是时易之的地界，要是拖到了那个时候，他还能跑得了吗？
他在这里发呆，那边表达了自己心意的时易之有些坐不住了。
时易之挣扎一番，小心翼翼地开始问他的想法，“寒公子，你……你是如何认为的？你愿意……愿意与我在一起吗？”
“啊？哦。”广寒仙重新捡起勺子，又开始慢条斯理地吃柿子。“我当然是觉得好了，您把我给买了下来，成了我的主了，自然是您想要如何就如何的啦。”
这些话不是时易之想听的，广寒仙知道，但他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最后也确实如他所期待和预料的那般，时易之表情变幻几番，又想急急忙忙地解释起来。
在时易之将要开口的前一刻，他又说：“而且时少爷丰神俊朗，年少有为，换做从前，我的身份哪敢肖想这样的人啊，如今能与你相伴简直就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
此话一出，时易之面上的慌张就又变成了羞赧。
广寒仙笑出了声。
这少爷真是喜怒于形色，好猜极了。
“寒公子切勿妄自菲薄。”时易之犹豫了半响，才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答完，他又突然回过神来，迟钝地品出刚刚广寒仙话里的意思，眉眼顿时就舒展了。“你方才可是答应我了？！”
广寒仙到底也没给出个确切的回答，他只是抬着自己的下巴低哼了一声。
可得到了这么个音节，时易之也很开心了。
他在房中踱步几番，最后竟然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声音，颇有些失态地笑了起来。
广寒仙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一边吃着他的柿子一边笑。
可不管面上笑得怎么快活，那笑意都始终不达眼底。
-
天启四年七月初廿五日，广寒仙和时易之又重新启程。
“八九月里都是节。”时易之怕广寒仙觉得路途遥远无聊，便主动跟他说起这些。“我们这一路往东南去，会路过大大小小的城镇，能赶上不少的节日，应当是很热闹的。
“时家产业还算是广，若你不觉无趣，也可以带你去看看。”
广寒仙眉心一动，听到这里才想起自己对这个少爷知之甚少，甚至连对方是做什么的都还不知道。
这不知己知彼的，那日后他想走，岂不是困难重重？
于是眼睛一转，开始用好话哄人给自己透透底。
时易之不疑有他，开始讲时家的发家史。
时家富甲一方，乃东南沿海一带的巨富，却又并非一般的商贾。
清州沿海，自打正使太监几度下西洋后，便有人琢磨起了干海上的生意，但海上风浪多、去日长，这事终究还是危险的，因此多数的人只是想想就作罢。
可偏偏时家的祖宗是胆大的。
在打听好内情，下定好决心后，时家的祖宗们就卖了祖宅、买了货物开始浩浩汤汤地出海。
几船货物出去，几船金银回来。
只是小十年的时间，时家不仅重新挣回了典当的那些产业，还一举跻身成了清州首富。
在有本事的人手里，生意只会越做越大、路数越来越广，加上时家人丁兴旺又团结，很快产业就从清州散了出去，遍及整个大晏，甚至南夷和狄族的地界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可算来算去，一个家族再繁荣也不过只有那么多人，天下这么大，可做的生意这么多，又怎么能够仅凭一族就悉数收拢呢？
于是时家做东，先在清州界内办了一个商会，邀请清州有志商贾一齐参加，共谋天下商路。
有一就有二，商会便随着时家的子孙一起散落在了这天下任一可以做生意的地方，后来逐渐成为了清州商人在外的一个传统。、
如今还能看见商会标识上有他时家的家徽。
商会里的都是清州人，在地界内或许还会有竞争，但出了清州，那就是一致对外互相帮扶的自家人。
这样你帮我我帮你，百年之间，清州也成了有名的富商出生地，此地富庶程度堪称江南之最。
无疑，时家是其中之首。
都说富不过三代、树大招风……等等之类的话，可时家商人、清州商人拧成一股麻绳后就短视不了，盛世助天子安天下、乱世捐钱财救黎民，总之怎么也挑不出错处来，由此绵延了几百年之久。
起先广寒仙还颇有几分漫不经心，权当做说书来听，然而越到后面越心惊，甚至零嘴都吃不下了，藏在袖口的手也紧紧地握成了一团。
起先他还以为对方只是个普通富商家的少爷，空有仪表相貌而无真本事，很好拿捏和脱身。
但现在看来，是他太自负了，也太轻视了。
这样的家族，又能在这样的家族当中年纪轻轻地就坐上少东家，时易之能是什么酒囊饭袋？
说不定自己的小心思对方都看在眼里，只是如今新鲜劲还在，所以乐得和他装傻而已。
看着广寒仙抿唇不说话，时易之的心一惊。
方才都还好好的，现在这……这是怎的了？
时易之脑子从小就转得快，立刻开始追根溯源找广寒仙不开心的原因。
蓦地，他有了头绪。
沉思几息，他往广寒仙的方向挪动了几毫，两人的衣摆碰到了一个尖尖。
“寒公子。”他轻唤了声就抿住了唇，还是有些不太适应袒露心扉。
不过看见广寒仙垂着的白皙侧脸，他就还是开了口。“莫要忧思过度，我父母开明，而且我还有个一母同胞的胞弟。再者，时家旁支众多，你我在旁支中过继一个孩子也是可以的。
“你也应当要信我，这些事情，我都会解决好的，定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闻言，广寒仙收了方才没控制住的神色，将握拳的手往里藏了藏，然后笑着地对时易之说：“少爷还未与我成婚呢，就想着与我带孩子了？”
时易之的脸一下又红了。
只是这时，广寒仙没了逗弄他的闲情，满脑想的都是他该如何从这样的泥淖中脱身。
难道真的……真的就只能听之任之了吗？
不，好不容易从那个地方出来了，他得活一回，他得像个真正的人一样为自己活一回。
不是什么挪用了花名当美名的南风馆头牌，不是什么被富商少爷买下的扮家家玩物，只是他自己。
他自己。

第8章 第八枝 绣球招亲
自从那日跟广寒仙说了自己家中事务之后，时易之便觉得广寒仙的态度变得有些不对了。
——竟然较之从前更为生疏了一些。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是自己庞大的家族将对方给吓到了。
广寒仙未曾亲身面见过他家中和蔼开明的长辈，也不知道他作为少东家话语权很大，因此害怕也是正常的。
设身处地的想，倘使他是广寒仙，大抵也会产生担忧，毕竟是两个男人。
但说来说去，翻来覆去，也还是那个老问题：他没给够安全感。
不过这事情也不急，来日方长，对方总能知道他的决心和能力的。
想通这些之后，时易之也少了许多的忧思，开始一门心思地对广寒仙好了。
-
三日之后，他们这辆慢悠悠的马车才终于出了湄洲府城，到了洪城县。
说是县，但洪城的地界可不小，甚至堪比一些地界偏远的布政使司的州发展得还要好。
马车甫一进县城的城门，在车内的时易之和广寒仙就感受到了非凡的热闹。
这并非寻常的摊贩吆喝声，听起来倒像是有什么喜事发生，人头挤着人头，人声簇拥人声。
若是从前，时易之断不会凑这样的热闹，但今日不同往日，路途遥远，他还是想找些什么给广寒仙解解闷，左右也不着急回清州。
他心下沉思片刻，随后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凑在车夫的耳边说了几句。
时易之重回车内没多久，马车的速度就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在了人群聚集的角落。
停了小一会儿，就听见车夫开口，“哎，兄弟，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呢？有好吃好喝的不成？”
他又将窗口的帘子微微掀开，就看见马车旁一个穿着短打做农夫打扮的人回了话。
“好吃好喝的没有，是洪城首富要给女儿招亲啦！听说是抛绣球呢，附近村子的都来看了，这下可热闹了！”
此话刚出，旁边就有了其他人接了话茬。“别光看热闹啊，去抢绣球啊，没准能做首富老爷的女婿呢？首富家的千金也是个秀外慧中、德才兼备的好姑娘，这可是大福气啊！”
“别别别。”憨厚老实的男人脸涨红，赶忙摆摆手。“我就是个种地的乡下汉，这婚姻大事不仅得看对方如何，还得看看自己如何啊！ 我可配不上何小姐，何况何老爷是个大善人，我也不能恩将仇报不是？”
这番自损的话说出来，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但也没有恶意，只是在笑罢了。
车内的时易之也跟着提了提唇。
他的唇角还没落下去，耳边倏地响起一道声音，“时少爷也想要去接绣球吗？”
这声音离得极近，掺着桂花馨香的半凉呼吸喷在他的耳后，吓得他险些一个趔趄。
“怎会？”时易之赶忙放下车帘，不动声色地往后和广寒仙拉开了些距离，压下自己的悸动。“你我只是过客，终会离开此处的。”
广寒仙偏头看着时易之，发现了他的退缩后不但没有坐回原位，反而还往前凑了凑。
早起懒得梳的长发，就这样随着他的动作垂在了时易之的身上，发尾跟着呼吸在时易之的手上、脖颈上慢慢悠悠底扫动，生出细密的痒，这痒又从肌肤一直钻到心口，让人呼吸错乱。
“时少爷的意思是，倘若洪城就是我们的最终目的地，那您就去接那个绣球，娶何千金为妻咯？”广寒仙问。
声音也低，低却不哑，字词之间夹着气，声声往时易之耳朵中钻。
时易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细细一看，两人其实还隔着一定的距离，而且广寒仙又是那样一副正直天真无辜的模样。
他闭眸吞咽，喉头滚动几番。
是他自己欲念太深了。
至于广寒仙为何会说这些，时易之想也不用想的就理解了。
无非是怕。
——怕他不忠、怕感情不贞、怕誓言不诚。
这样担惊受怕的广寒仙，他唯有心疼和怜惜，再生不出别的情绪。
“寒公子。”他睁开眼认真地看向广寒仙，认真地回答道：“不论我们是否停在这里，那绣球我都不会去接的。
“含章之心，寒公子已知晓，此生也断然不会心生两意！”
这样的话说了这么多次，他还是会面红耳赤。
听到这些，又看着时易之的表情，广寒仙终于满意了，悬着的心也放了下去。
现在他的后续都没安排好呢，要是时易之就有了别的人，那岂不是会更加麻烦？
可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重新坐回原先的位置，慢慢地吃起时易之给他买的零嘴，时不时还给时易之也喂一个。
-
就算几人没有看何千金抛绣球热闹的想法，也还是要在洪城休整一日的，加上道上人多马车赶路不方便，因此他们早早就找好了客栈。
但日头正盛，时辰也还早，怕一直窝在客栈里广寒仙会觉得无趣，时易之便想着带人出去逛一逛。
广寒仙没拒绝，于是两人很快又上了街。
时易之在清州享誉美名，常被人称赞年少有为、丰神俊朗，因而每每露面都能吸引目光无数，他原以为自己早习惯了这些，可当与广寒仙一起出门后，才发现从前的注视或许还算少了。
归来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街上往来行人无不回头打量，吆喝的小贩噤了声，尚不懂得遮掩自己情绪的稚童大张着嘴看呆了眼。
或许是觉得那稚童有趣，广寒仙主动看了过去，对着眨了眨眼。
那稚童哇的一声脸红了，猛地回过身扑在自家大人的身上，手上的拿着的半个糖葫芦也羞得掉在了地上。
广寒仙哈哈大笑起来，整个人往时易之的身上倒。“少爷少爷，他们可真有意思，对不对？”
或许是心情不错，他身上的香气愈浓，如潺潺的流水般朝时易之涌去，周围的路人也有幸被这清甜沾染几分。
时易之嗯了一声以作回答，心中又躁动起来。
他知道自己不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广寒仙如此亲近，应当恪守礼法，可一想到如此多的人都因广寒仙而驻足，而这样的人却只亲近自己，他又生出了几分不应该的窃喜。
这个人，是他的。
他们，是要在厮守终生的。
他心中思绪几番，那边的广寒仙突然又凑到他耳旁，用气声问他，“时少爷，糖葫芦是什么味道的，你吃过吗？”
时易之一怔，旁的心思瞬间收了起来。“你未曾尝过？那地方竟然如此苛待你们？”
糖葫芦不过是最常见的零嘴，广寒仙都没有尝过，可想而知他从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那地方对我不好，时少爷对我好行不行？”广寒仙却仿佛没心没肺，根本不认为这有什么。“时少爷对我好，就给我买一个糖葫芦尝尝吧？”
广寒仙想要，时易之什么都可以给，何况一个糖葫芦而已，又怎么会不行。
他正色看着面前的人，郑重地说：“多少个都可以的。”
语罢，在周围巡视了圈，不过一会儿就远远地看见了个背着草靶子的小贩身影。
“前头似乎有，我们往前头去。”
还没买到，只是这么一句话，广寒仙就好似心满意足了，他用肩膀轻碰了一下时易之的肩膀。“少爷对我可真好～”
时易之没说话，抿着唇不露痕迹地勾起了唇角。
可这样的笑并未能维持多久。
卖糖葫芦的小贩一直在往前走，他们二人也跟在后面不断追，直到那小贩停在了某处人多喧哗的地方。
时易之无心管顾其他，带着广寒仙径直跟了上去。
才刚刚近身，就听得周围突然开始喝彩，而那小贩也跟着兴奋地大喊起来。
他步子一顿，往声音最大的方向看去，发现不远处的酒楼二楼的窗口站了个穿金戴银的中年男子，他的身侧跟着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女子手中捧着颗红色绸缎做的绣球。
最后竟还是来到了这抛绣球的地方？
他环顾一周，到底未急着打扰小贩的兴致，左右也不过一会儿的事，耽误不了太久。
于是带着广寒仙往角落里站，也跟着看起热闹来。
那何老爷又再说了几句什么，何家的千金便羞红着脸将绣球从窗口给抛了下来。
绣球不轻不重地落在人群中，起哄声更是大了，好些人都兴奋得脸红脖子粗。
可说是说抛绣球招亲，多数却是来凑热闹的，真正有意的还是少，于是那绣球在人堆中弹跳着、滚动着、抛丢着，过了许久也没落在谁的手中。
看着看着，时易之不免也生出了几分兴致，开始猜测最终这球会落在何人的手中。
此时，一直未出声的广寒仙又凑近了。
“时少爷，真的不去抢一抢吗？”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桂花香气一起扑了过来。“何千金多好看啊。”
时易之收了眼神，无奈地看向广寒仙，“寒公子，我不……”
但话还没说完，一个东西就正正好好地掉在他的怀中。
垂头一看，竟然是那颗绣球。
怔愣几息，而后他猛地看向广寒仙，就见对方脑袋微偏，面带浅笑地看着他。
然而这笑却让时易之莫名遍体生寒，他下意识地就将手中的绣球给丢了出去。
可为时已晚。
-“诶！这里这里，接到绣球的新郎官在这里，仪表堂堂、一表人才，看起来也是大富大贵的少爷啊！”
-“哪里哪里？让我看看，在哪里？”
-“这真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啊！”
-“你看，那少爷捡到绣球人都傻愣了，快啊，快上楼去见何老爷啊。”
一人一句地打趣着、调笑着，甚至有热心的，还将时易之丢出去的绣球给重新塞到了他的怀中。
时易之嘴巴翕张几下，想说些什么，尤其想对广寒仙说些什么。
但是还没能开口，就见广寒仙退了半步，接着抬着下巴指了指何老爷他们所在的高楼。“时少爷，去吧。”

第9章 第九枝 普通好友
在众人的簇拥中、在何家人的注视下，时易之最后还是抱着绣球上了酒楼，可他却并非是对何千金有意，而是想要将此事给解释清楚。
——他已有心仪之人，此生断不能再与他人有牵扯了。
而为了让广寒仙能够安心，他头一次出格地、当着大庭广众的面、隔着衣袖握住了广寒仙手腕，将他也一并往酒楼中带。
广寒仙好像并不在意，好像也真的没有在闹任何脾气，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只是不说话。
进了门，通往酒楼二楼又是一段很长的木质阶梯，与南风馆的那段相差无几，足尖踏上的时候也会发出类似的咯吱响，但时易之却全然没有上次登上暗香阁时的悸动。
他知道，无关其他，只是因为在上面的人不同而已。
何老爷与何千金尚不知他心中所想，仍旧等待着。
而甫一敲开雅间的门，坐在八仙椅上的何老爷就看了过来，旋即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率先踏入门的时易之。如此几番后，才终于露出满意的笑，站起身来迎接自己的新婿。
“好一个青年才俊啊，与小女很是登对！”何老爷欣喜地往前几步，“不知后生叫什么，今年多大，是哪里人，家里又是做什么营生的？”
礼不能废，时易之恭敬作揖，“小生姓时名易之，虚岁二十三岁，清州人，家中经商。”
字没报，便是没有亲近的意思。
“清州商贾？”何老爷显然是了解内情，眼睛亮了些许。“好啊好啊，如此一来，我何家的家业也算是后继有人了，就是离洪城远了些，但也不打紧。”
何老爷一边说一边笑，面上的神色显然更满意了，抬手就准备将自己的准女婿给迎上桌详聊。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终于看见跟上来的广寒仙。
眼中闪过一缕疑惑，“贤侄，不知这位后生是？”
既然提到了广寒仙，时易之就顺势将话题带到了自己来此的目的上。
“这是在下的……的好友。”他答道。
实际他不愿用“好友”二字来介绍广寒仙，但现在他们二人还什么关系的都没有。
无媒苟合，说出口最后还是对广寒仙的名声不好。
他不能这样。
站在他后面的广寒仙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何老爷，久仰大名，在下广寒仙。”接着就不说话了。
索性时易之也没有让广寒仙费心力应付的意思，他立刻结果话头，再次作揖道：“何老爷，承蒙何老爷与何千金厚爱，只是请恕在下不能答应绣球招亲一事。”说着，他双手呈起那颗红绸缎缝出的绣球，“此番前来，正是为了归还这颗绣球。”
怕何老爷会勃然大怒，他还简短地解释了一番前因后果。“我与……与好友追随小贩来此，误入何老爷与何千金招亲现场，原无参与之意，怎知一时不察，这球竟然就落在了怀中。”
此话一出，时易之就清晰地瞧见何老爷皱起了眉头。
这件事情说到底在场的各位谁也没做错，只是时易之毕竟是小辈，就还是拿出了谦逊的态度。
“在下并无冒犯之意，还望何老爷与何千金勿怪。”
何老爷在洪城的好名声也不是作假的，虽然表情有些不快，却到底没有发作。
只是沉吟片刻，而后问：“难道贤侄早已娶妻生子？”
“并未。”时易之摇头。
何老爷的眉头舒展一些，“那可是已经定亲，或者家中长辈要求不得与外地女子成婚？”
时易之再次摇头，“皆无。”
“那又是为何不愿意娶我的女儿啊？可是觉得配不上你？”何老爷一甩衣袍，坐回八仙椅上。“小女虽算不上容色倾国，却也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管家的本事也是打小就教的。
“若不是因为我只是一届商人，她就算是大官的儿子也是配得上的。”
这话说得有些尖锐了，时易之却也没感到不快。
毕竟招亲的绣球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掉入到他怀中，那几乎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们好事将近，可要是最后此事未成，就多少会对何千金的名声有影响。
自己的女儿自己疼，何老爷说出这些也在情理之中。
“何千金德才兼备，在下怎敢唐突。”时易之垂眸看向手中的绣球，余光瞥向了站在自己斜后方的那道身影。“只是……”
何老爷哼笑一声，“只是什么？是你……”
“父亲！”
两人的对话突然被打断，轻柔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而后一道身影款款走出。
正是何家千金。
离得近了，她的模样才看得更清楚。
何千金面容粉白，上身穿了件月牙白的对襟褙子，下头是一条流光溢彩的八幅凤尾裙，鬓间插着一支彩蝶戏珠的彩色珐琅步摇，坠子垂在颊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着，整个人都被衬得娇俏生动。
不过非礼勿视，因此时易之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在与她打了个招呼后便不再将视线移过去。
“婚姻大事虽讲究父母之言，媒妁之命，但还是两情相悦、两厢情愿最好。”何千金也没多看时易之，然而余光却在广寒仙的身上扫了好几遍。“既然这位公子无意，又是意外接到的绣球，那便不必再强求了。”
何老爷听见自己的女儿都这么说，表情十分无奈。“宛儿，可这么多人都瞧见他接了你的绣球了，这……”
“父亲～”何宛挽着何老爷的手低声撒娇，腕上套着的两个白玉镯伴着她的动作在碰撞间发出叮当响。“你就这么想把女儿嫁出去吗？是不是这么多年已经厌烦女儿了？不想再看见女儿了？”
何老爷被怼得没了话说，这么一来二去的，他也无可奈何了，“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为父又不是什么欺男霸女的坏人。”
语罢，他又看向了时易之。“看来小女和贤侄确实是有缘无分了，方才我一时着急说了些不太中听的话，还望贤侄莫怪。”而后对着身后的小厮喊道：“富贵，将时公子手中的绣球收回来罢。”
时易之将绣球递给那叫富贵的小厮，“何老爷言重了，都是误会一场。”
将最重要的事情讲清楚后，所有人似乎都不再拘谨。
而只是方才那么简单地交流了一番，那何老爷竟然就已经对时易之另眼相看了，两人再互捧了几句闲话的后，他竟然还有心将时易之留下谈谈生意上的事情。
换做往常，时易之兴许还不会拒绝，可眼下他心中还记挂着另一桩事情，万不敢再耽误时间。
于是，便以“不便耽误何千金招亲要事”为由告了退，又再约定如果有机会便登门拜访后才终于得以离开。
掌柜带他们从侧门出的酒楼，帮他们免受了大门底下百姓围观起哄之苦。
侧门通向的是一条僻静的巷道，墙院的隔壁就是大户人家的宅院的小门，院中种植的大棵柿子树攀上墙头、露出枝桠，半青半红的果子挂在将秃的树枝上，不知什么时候飘落的枯叶堆积在墙脚，平添几分萧瑟。
时易之与广寒仙沉默地在巷道中走着，谁也没开口说话。
然而只是堪堪走出了几尺远，时易之就忍不住了。
他停下了脚步，侧身看向自从他接了绣球后就变得寡言少语的广寒仙。“寒公子，你可是……可是生我的气了？”
“生气？我不生气。”广寒仙瞥了一眼时易之，又很快收回视线去看那棵柿子树。“我怎么会生气呢？你又没做错什么。”
时易之也不是广寒仙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因为这种时候的不气听起来就像是气话。
而且虽然在何老爷面前他确实没做错什么，可在广寒仙这里，他就是大错特错了——他哪能接别人的招亲绣球呢？像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于是他立刻开始道歉，“这事是我做得不对了，你生气也是应该的，我只求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哄……赔个礼。”
“哄哄你”几个字到底还是说不出口。
“不用你赔礼道歉。”广寒仙彻底背过时易之，抬手去伸出虚虚地拨弄那颗柿子。“本来也不是你主动接的绣球，要是真的赔礼道歉了，岂不是显得我很无理取闹？
“而且我倒觉得其实是我的错呢，害你错过了一桩好姻缘，你与那何千金本来也是相配的，你是家财万贯少爷，她是一县首富的女儿，只是因为先遇见了我，所以没法子了。
“可我是什么呢，我不过是个任人买卖的玩意儿罢了。”
听着这些话，时易之心中一缩。
“玩意儿”几个字，几乎道尽了广寒仙这些年受的苦楚！
他两步走上前，认真地看着广寒仙。“姻缘二字，两情相悦便是相配，至于家世、钱财、容貌……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外物。何况你会如此也根本不是你的错，是世道艰难磋磨了你们。
“所以，别再用那样的字词来轻贱自己了，好吗？”
说完这些，广寒仙才终于愿意看时易之了。
他偏着头，长发丝丝缕缕地挂在肩上、垂在身前，“你真这么觉得吗？”
“当然。”时易之斩钉截铁地回答。
然后广寒仙就笑了，笑着靠近时易之。“时少爷，你可真好。”
寂寥萧瑟的巷道在他的笑中泛起生气，如工笔画一般的柿子树也成了陪衬。
不过只是一会儿，他的笑就又变淡些许。
“你这么好，我就又想叹气了。”广寒仙重新举起自己的手，袖口顺着手臂往下滑，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你看何老爷与何千金穿金戴银的，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你若真与何千金成了事，跟他们一起出去也不会落面子，哪像我，什么也没有，怕是会让人看低了你。”
时易之听不得这些话，听不得广寒仙对自己的轻视。
于是他当下便郑重地说：“我们之间不谈你我，我的就是你的。
“到底还是我的疏忽，带你出来这么久都没想着为你买些什么。洪城的玉饰是远近闻名的好，左右无事，若你不介意，那我们便去逛逛？”
广寒仙怎么可能会介意。
他收回自己的手，笑着往时易之的身上靠，柔声道：“时少爷，你对我可真好～”
-
因着买东西这件事儿，他们二人便决定在洪城多逗留几日，给出充足的时间来好好地逛。
哪知第二日天刚破晓，洪城就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何家千金不见了。
作为一县首富，何姓一家的事儿向来惹人关注，如今何老爷唯一的掌上明珠不见了，整个县的人都开始讨论起来。
而还未等时易之将这件事情给消化完，广寒仙也不见了。

第10章 第十枝 晚夜山林
“这批货不错啊！还有一个上上等的，这能卖不少的钱。”
“那是个男人。”
“哈？”
谈话的二人沉默半响。
好一会儿，那女人才又开口道：“男人也行，也有就好这一口的，而且现在男人和男人都能成婚了，应该也能卖出个好价钱。”
“是，是这样的。”另一个男人应了几声，语气也转好些许。“不过这男人身上还怪香的，一股子桂花味，这么久了也没变淡。”
“熏的香？”
“不像。”
这句不像勾起了女人的兴趣，她慢慢悠悠地走近，裙摆一捞就蹲了下去，而后凑近仔细嗅闻。
“嘿，你别说，还真的是！”语气兴奋，声音也就大了些。“该不会是他自带体香吧？”
广寒仙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
他用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睑，眼前虚了好一会儿才变得清晰。
晚夜、山林、火堆、被束缚住的手脚、陌生的男女。
这些要素汇集在一起，不过一会儿他就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被拐子给抓了。
这事情他并不陌生，因为他就是在三岁时候被拐子给送到湄洲南风馆的，跟其他十多个小孩一起。
然而那些小孩是被拐走的，他是被自己的亲生父母给卖的。
但他也并不在意，毕竟那时他才三岁，又能记得什么事情？
记不得了，所以他不在意。
做寻常农家打扮的女人正在和穿着短打的健壮男人低声聊天，两人谁也没发现被丢在暗处的广寒仙醒了。
广寒仙也就没有打草惊蛇，开始半阖着眼睛细细地打量周围的情况。
环视了整整一圈，在最后看向身旁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二人绑的不止他一人。
而另外一个身影，隐隐约约似乎还有些眼熟。
盯了半响，广寒仙才终于看出了身份——洪城何首富家的千金何宛。
刹那，他就想到了今早在城中流传的关于何千金失踪的消息。
想来这就是失踪的原因了，就是不知道一个千金大小姐是怎么落入到几个乡野拐子手中的。
至于他自己……
何宛失踪的消息他和时易之醒来后也知晓了，可虽然他们与何宛有过一面之缘，却到底也不是多亲近的关系，而且何老爷作为洪城首富，钱权皆有，因此这事怎么也轮不到他们去操心。
所以在唏嘘一番之后，时易之就说要带他出去逛逛，为他买些东西。
他当然不会拒绝。
何曾想到街上因为何老爷重金找何千金一事人变得愈发多，他们二人走着走着就被人群给挤散了。
等他回过神来想要去找人时，视线中已经彻底不见了时易之的身影。
又因为不识得路，最后竟然转着转着误入到了一条僻静的巷道中，然而还未等他转身回去，就被一张带有怪味的帕子给蒙住了口鼻，人立刻就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就是现在了。
广寒仙慢慢地舒展了一下自己的四肢，被束缚了一日的手脚酸胀无比，身上带着被磕碰过后的钝痛，长久未动的肢体也突然开始发麻。
他不耐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可心中还是生出了一些厌烦和疲惫。
——或许命不好的人就是如此，风波与麻烦总是接踵而至。
任由糟糕的情绪蔓延了一小会儿，但是很快，他就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慢慢抬眼去看天，发现墨色浓稠，唯有月光明亮，大抵已到了亥时，这个时辰，离这两个拐子入睡或许也不久了。
无疑，等他们熟睡后是最好的逃跑时机，即使有人守夜，一个也要比两个好对付得多。
想清楚这些后，他屏息凝神，用被绑在身后的双手缓慢地在墙上、地上摸索着、挑选着。
终于，他找到了一块棱角分明的尖石。
于是他重新闭上眼睛靠回墙上，装作一副还未苏醒的模样，但是藏在身后的双手却已经握着尖石动作起来了。
生怕会被那两个拐子会听见动静，他的动作幅度放得非常小，棱角处在麻绳上慢慢慢慢地细致摩擦着。
可不知是被绑着还是他不熟练的缘故，那尖石每蹭动十下就最少有三四下都戳在他自己的手腕上，麻绳一寸一寸地被割开，他的手腕也一点一点地被磨烂，最后两只手都开始发麻发颤，他自己还隐约地嗅见了一股铁锈味。
幸好，幸好。
幸好他打小就被灌了异香入体，这么一点血腥味很轻易地就被浓郁的桂花香气给盖了下去。
最后也不知道动作了多久，久到广寒仙的手疼到都有些麻木了，久到睡着的女人响起了鼾声，手腕上的麻绳才终于被割开。
听到细微声响的那一刻，他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下意识地睁眼看向了两个拐子所在的地方。
还好，没有被发现。
不过虽然女人睡着了，那个男人却还醒着。
与做出来的事情相比，男人的面容显得有些过分老实和木讷。
他大开大合地撕扯着烤熟的鸡肉，不时举着水袋往嘴中灌，淡淡的酒气飘散开来，火堆燃烧树枝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与他粗鲁的吞咽声和打嗝声混合在一起。
看着那袋子酒，广寒仙的心中有了数，便再次闭上眼睛等待时机。
约莫一炷香过后，吃东西的男人终于有了其他动作。
广寒仙先是听见男人打了一个又长又响的嗝，接着又听见男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淡淡的酒气随即扑面而来——应该是在凑近打量他与何宛是否还昏睡着。
大抵是得到了安心的答案，男人转身离开。
一阵窸窸窣窣的草木响，淡淡的酒气也随之被带走。
广寒仙熬了几息，随后鼓足勇气睁开眼睛——人确实不在了。
于是他赶忙伸手去解绑在腿上的绳子，一边给自己松绑一边撑着站起来。待绳子落地后，他想也不想地开始往山下跑。
至于何宛，并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因为广寒仙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打小就在人情冷漠的烟花之地长大，他能是什么好人呢？
他若是心善、若是宽厚、若是仁慈，早被那些倌儿、伎子拆吃入腹了，所以人还是得为自己。
还是只得为自己。
故而他不会管被绑着的何宛，不会在她的身上浪费自己宝贵的逃跑时间。
何宛终于也醒了，是在他起身经过她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但广寒仙没和她对视，也没和她说些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公子。”
在他没入树林的时候，何宛还轻叫了他一声。
他还是没理。
-
天黑的林子只能借着月光视物，然而南方的树木过冬也少有完全落叶的，因此到了枝干茂密的地方，那么一点光也都借不到了，只能摸黑凭感觉走，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去提防藏匿在杂草之下的山坡和坑洞。
他走得很用心、很专注，可不知道是不是晚夜的山林太寂静了，总有一道细弱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枯叶脆响、鸟雀惊啼……什么都没有将那声音压下。
——被绑着的何宛看着他，轻声地喊他“公子”。
公子。
公子。
公子。
一遍遍如着了魔般地响，一次次往耳朵更深的地方钻，然后所有关于何宛的记忆都涌了上来。
不多，却很鲜明。
他倏地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看向虚空的地方。
怔愣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突然调转自己的身体开始往回走。
“不能让这些拐子逍遥法外，得罪了我就要付出代价。”他一边低声念叨，一边跑动。“何老爷一县首富，随便砸点钱就能让他们在大牢里受苦受难一辈子。
“是的，我是要给他们一点教训的。
“而且我救了他女儿，他一定会给我报酬的，人不能跟钱过不去，左右多费点时间而已。”
回去所耗费的时间似乎比来的时间更短，那些废话才说了几句，他就又看见了火堆。
还是没看见男人的身影，可躺着的女人也不在了。
广寒仙猜想是男人回来了却发现他不在，于是把女人叫醒，而后两人一起没入山林中找他去了。
他不敢耽误，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何宛身边，二话不说地开始帮她解身上的麻绳。
“公子，你怎么回来了？”何宛先是一愣，随后惊喜出声，但也知道压低嗓音。“他们找你去了。”
广寒仙抿抿唇，“我知道，我就是故意把他们引开的，不然没时间来帮你。”
何宛笑着点头，“竟是如此，公子，你真聪明。”
广寒仙不知道这话何宛说的时候是什么意思，但或许是他自己心虚，隐隐咂摸出了几分别的味道来，于是心下便决定回去要狠狠敲何老爷一笔。
也不能说是敲，这是救他女儿应有的报酬。
但上天好像总也不眷顾他，他才刚刚将何宛身上的绳子给解开，那边的草丛中就钻出了一道身影。
正是那个男人。
“好呀，我说你去哪里了呢！”男人神情暴怒，在手上啐了两口唾沫就气势汹汹地朝广寒仙走去。“原来是调虎离山，哈？”
广寒仙眉心紧皱，将地上的何宛一把拉起来，又把她往林子里推。“走，你先走。”
“你们还想走？想得美！”男人撸起袖子，大喝一声朝广寒仙冲去。“老子把你们带上来花了多少力气，知道吗？”
声音很大，气势很足，可广寒仙并不畏惧男人的做派，他抬脚便猛地朝着男人踹过去。
广寒仙的力气其实并不小，加之那男人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因此一点防备也没有，在生生地挨了一脚之后，他整个人都往后跌了好几尺，接着痛得蜷缩在地，抱着自己的肚子哎哟哎哟起来。
“走。”广寒仙看向何宛，再次将人往林子中推了推。“快！”
何宛也没有犹豫，在生死危难面前甚至也再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直接伸手一把捞起自己长而累赘的裙摆，然后大步大步地往山下跑。
几息后，另外那个女人也循着争执的声音匆匆赶到了。
看到当下的情况后眉毛一下就吊了起来，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张，似乎想要骂些什么。
但广寒仙没给她这个机会，他俯身捞起旁边火堆中烧着的木柴，二话不说地往女人的方向丢。
担心地上的男人也会再爬起来，还顺带往他的身上也甩了几根。
“啊啊啊——”
秋季天干物燥，火星沾着衣服就开始烧，男人和女人齐声开始哀嚎。
眼看他们再无心管顾其他，广寒仙便没再给他们二人眼神，转身朝何宛离开的方向跟去。
再次往山下走，广寒仙的脑袋变得更空了，只是这次耳旁再没有多余的声音响。
心也由此静了下来。
何宛的脚程并不快，不过一会儿他就赶上了。
她没说多余的话，只是用担忧的眼神上下地打量了着他。
“没受伤。”广寒仙言简意赅，“争取了些时间，我们赶紧往山下走，晚上山上野兽多，没有火把很危险。”
何宛松了一口气，又点头道：“好。”
或许是今日发生了太多糟糕的事情上天有愧，到最后，广寒仙与何宛终于交了一次好运。
——再往山下走了一刻钟左右，广寒仙看见了火光，也隐约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第11章 第十一枝 帮我沐浴
火光从星星点点的几个连成一片，呼喊声从隐隐约约到清晰可闻。
广寒仙与何宛皆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朝着火光和声音的方向而去。只是堪堪走出几尺远，他们就和举着火把的人群相遇了。
“哎呀！宛儿，宛儿！”先开腔的是何老爷，他在看见何宛之后立刻神情激动地小跑过来。“我的宛儿啊，爹终于找到你了，你有没有事啊？你受伤了没有啊，你到哪里去了啊？”
“父亲！”精神紧绷了许久的何宛，在遇见自己最亲近的人后终于忍受不住了，她直接与何老爷相拥，伏在他的肩上痛哭起来。“父亲，女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这样父女情深的场面，广寒仙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不过下一瞬，他的手腕也被紧紧地抓住了。
接着，熟悉的声音在跟前响起。“寒公子，你……”
他随着声音看过去，无疑开口的人是时易之。
其实也不用猜，这个世间暂时还记着他的，或许也只有时易之的。
可惜这点记挂也无非是镜中花、水中月，到底不堪提的虚影而已，迟早都会消失，他也并不需要。
“你没事吧？”憋了许久，时易之才终于憋出了一句这样的话来。
广寒仙扯了扯嘴角，“有事，时少爷，你碰到我伤了的地方，好痛啊。”
时易之一愣，即刻低头去仔细地看，广寒仙也被带着一起垂了头。
举着火把的百姓早已围了过来，火光照亮了周围一片，也自然照清楚了广寒仙手上的伤。
——掌心被磨破了皮，手腕被磨烂了肉，已经干涸的鲜血和与泥土灰尘混在一起，沾染了手和袖口一大片。
广寒仙自己也是第一次有时间看，没想到竟然伤成了这样。
不知道的时候还好，只是有些隐隐作痛，可如今瞧见了，他就突然觉得这样的疼痛愈演愈烈，自己的两只手似乎都要废了。
正想说些什么，哪知抬头却恍惚看见了时易之眼中也在泛光。
他顿了顿，有了片刻的失神。
然而等他再将视线过去的时候，那双眼眸中又什么都没有了，只剩火光的倒影。
是错觉，他想，是他的错觉。
既然是错觉就无需在意，于是他抛下了零星的动容，开始专心致志地喊痛。“时少爷，我的手是不是要废了？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为您弹阮了？是不是就要成为一个没用的人了？”
“不是，不会的！”时易之笃定地回答，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双手。“我带你回城去看大夫，不会有事的。”
痛是痛，可广寒仙也没着急跟他走。
“等等。”他忍着不适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我们是被拐子带来这里的，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山上。”
若说是何老爷的仇家，普通的百姓或许还不会有什么感觉，可当听到带走他们的人是拐子时，他们立刻就激动了起来。
-“前几天隔壁村说是丢了一个女娃娃，到现在还没找到，该不会就是被他们带走的吧？”
-“幸好幸好，幸好现在发现得还早，不然要酿成大祸啊！”
-“快快快，我们快山上把他们给抓了，别让他们去祸祸更多的人。”
几声下去，几乎是一呼百应，一众人立刻就开始往山上赶。
何老爷与时易之已经找到了人，自然不会再去凑这个热闹，只说等他们将人给抓住了重重有赏。
既能为民除害又可以得到奖赏，众人的热情更甚，纷纷加快着步子往山上跑。
而他们几人，转头回到了城中。
-
回城的途中，时易之一直没说话，乃至后来去给广寒仙找大夫，他都没怎么开口。
直到老大夫说让他先将伤口细致地清洗一番时，他凝成一团的，看似坚固实则脆弱不堪的情绪方匣才终于有了缝隙。
时易之也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有这么没出息的时候，他打湿帕子帮广寒仙擦拭的时候手一直在不停地发颤，帕子几番伸出去都不敢真正触碰，几度将碰又迅速地往回收。
“时少爷，您没做过这样的脏活，我自己来吧。”广寒仙从他手中将帕子夺过去，像是不怕疼似的在受伤的地方擦拭着。
时易之嫌广寒仙自己下手下重了，想重新拿回来。“不脏，还是……还是我帮你罢。”
广寒仙的动作一顿，微微偏头看向他，笑问：“不脏吗？”
他摇了摇头。
“算了吧。”广寒仙正回脑袋，继续给自己清理。“我自己都嫌，又腥又脏的。”
时易之还想说些什么，广寒仙就打断了他。“时少爷，您能帮我再叫一盆干净的水吗？这盆有些浑了。”
“好。”他看了几眼，还是应答着起了身。
他很是镇定地往屋外走，很是镇定地吩咐了下去，却又在店小二离开的时候有些失神地靠在了门上。
其实什么也没想，只是脑子里装着广寒仙受伤的样子在走神。
走神走着走着，眼睛开始酸痛，他觉得不舒服，就重重地揉了几下。
等晚夜的凉风将那阵酸压下去后，时易之才重新回到房中。
几盆干净的清水下去，广寒仙手上的脏污和血污也彻底清洗干净。
老大夫细致地检查了几番，只说这是皮外伤，不会对手日后的动作造成太大的影响。
“但留不留疤老夫就不能保证了，老夫只能帮你把伤给治好。”老大夫凑近细看了几眼，随后摇头叹息。“不过看你的肌肤，怕是十有八九会留下痕迹。”
“无……”
时易之想说无碍，可才吐出一个音节，话头就被广寒仙给夺了过去。
广寒仙忧心忡忡地盯着自己的手，“那大夫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祛疤吗？”
“嗯……”老大夫摸了摸自己的长须，“沿海地界有种用海物做的舒痕胶，京中也有一种专供给三品大官以上的香膏，老夫听闻此二者有祛疤祛痕奇效，至于是真是假就无从知晓了，最重要的是——”老大夫眼睛在广寒仙和时易之的身上扫了一圈，才慢悠悠地说：“都不便宜。”
谈到这个，广寒仙就不说话了。
而钱对于时易之来说，恰恰最不成问题。
他对老大夫作揖道：“多谢告知，不过劳烦大夫先为好友上药。”
广寒仙伤得确实不重，但是伤处却很大，最后药泥药粉一洒、细布一缠，两只手都几乎无法再动弹了。
老大夫在的时候还没如何，等老大夫人一走，广寒仙就开始叹气了。
他抬起自己被裹得紧紧的手，眉心微蹙。“坏了，这下真成了废人了，手被包成这样，什么都做不了。”
“不会的。”时易之看到那手心也紧紧地缩成一团，免不了地去猜想今日他受了多少苦，越想喉口就越觉得艰涩。“有我在，都无需担忧。”
广寒仙将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专心致志地看着时易之。“吃喝也不用担心吗？”
“不必担心。”时易之抿唇，“我……我喂你。”最后两个字声音被他吞了一半。
“睡觉也不用担心吗？”
“不用。”时易之摇头。
“出去玩也不用担心吗？”
“自然。”
“沐浴也不用担心吗？”
“不……”
时易之下意识想回答不用，可在意识到广寒仙问的是什么后，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脸又不受控制地热了。
他他他……
这这这……
这怎么能？这太不好！
“时少爷不愿意吗？”看到他这样的反应，广寒仙就问他，声音很是无辜和正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方才的问题有什么。“所以时少爷方才说的‘都不必担心’，不过是哄我的假话而已吗？”
时易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好了，我知道了。”广寒仙收回视线，神情恍惚地垂下脑袋。“时少爷不愿意，那就这样吧，发烂发臭也不过是我的命而已，谁让我现在是个废人呢，事事都得仰仗着别人。”
“寒公子！”时易之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大步走到广寒仙的面前。“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废人也好、配不上也罢，这样的自轻的字眼他都不想从广寒仙的口中听到。
他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会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不堪？
“嗯，那我不说了。”广寒仙小媳妇般隐忍地点点头，“我自己受着。”
又说：“等我们要启程了，我就去找何老爷要一辆马车自己坐，免得到时候身上的味熏着时少爷你了，左右我今日救了何千金，就做个坏人挟恩图报也没什么。”
时易之大惊失色，“我不是这样的意思！我怎么会是这样的意思呢？”
说到这里，广寒仙倏地抬起自己的头和时易之对视上，“那时少爷的意思是，沐浴也会帮我咯？”
目光灼灼，语气天真，神情期待，好像被问话的人一旦拒绝，那就是十恶不赦。
这下时易之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
可应下的时候还算简单，真正要做，堪比蜀道之难。

第12章 第十二枝 孟浪放荡
解开道袍的系带，薄纱一般地衣服从广寒仙的肩上滑下来，桂花的馨香从温热的肌肤中透出来，甚至沾染上了几分身体的暖。
时易之呼吸一滞，不敢多看，立刻将那被脱下的外袍给挂在了屏风上。
只是再转身回去，广寒仙只剩下了里衣和中裤。
精瘦的腰背，墨色的长发，半透出来的如玉般的肌肤，每一个都与脏污的衣角形成鲜明的对比，皆是十分强势地往时易之的眼中钻，让他躲不开、忘不了。
也要人命。
“我要先洗头发。”广寒仙扯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毫不客气地开始吩咐时易之。“被绑在山上一日，现在肯定沾满了草屑和泥。”
时易之喉头滚动几番，声音有些干涩地应了一声“好”。
接着，他搬了一个凳子到浴桶旁，让广寒仙坐下贴着桶沿将头探进去。
怕这个姿势会累人，犹豫几息后，他大胆地将掌心托在了广寒仙的下巴上，拇指还抵在了耳垂后，阻挡待会儿可能会滑进的水。
——没有被拒绝，也没有被抵触。
他随后用另一只手伸手试了试水的冷热，在确保不会烫着人后，才开始慢慢舀水。
时易之几乎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每一瓢都小心翼翼，眼睛还四处观察有没有水灌入到广寒仙的耳朵与眼睛里。
却不知是浴桶中的水汽太热还是其他，将头发彻底打湿后，他也出了一身的汗。
然而时易之甘之如饴。
“你想用什么香味的胰子？”时易之不敢收回手，便用一个略微有些别扭的姿势偏身去看旁边的架子。
上头摆着好几个形状不一的胰子，颜色也不尽相同，代表着加入了不同的香料，有着不同的味道。
可他草草地看了一眼成色，却有些不满意。
早些年的时候胰子还没这么多种多样，因为有皂角和澡豆的存在，也鲜少有人在这上面做功夫。
可自打新帝继位后，扫除逆贼、南夷，平定天下，多次颁布利民之法，百姓的日子便越来越好过了，这生活一旦富足了，也就有人开始研究这些物什了，因此到如今，胰子已经历经了许多次改造，花样和质量也大大提高。
但客栈供给的这些胰子，分明都是些次等货。
他自己用用倒是没什么，怎么能让广寒仙使用这样水准的东西呢？
从前是他疏忽了，导致广寒仙受了这么久的苦，用了这么久粗糙的物什。
实在不该，实在不该！
时易之心中暗唾自己的粗心，决定明日便将日常要用都整理出来，然后给广寒仙全须全尾都换一遍。
苦了谁都不能苦了自己的妻。
这时，被托着脸的广寒仙懒洋洋地开了口，“都差不了太多。”说话间，柔软的唇瓣在时易之的手指上不经意地蹭动着。“您随便给我挑一个吧。”
虚托着的小指痉挛般弹动几下，软弹的触感让时易之脑袋突然变空，连刚刚在想什么都记不得了。
“好，好的。” 他伸手随便抓了一个胰子过来，开始往广寒仙的头发上打。
细密的泡沫在顺滑的长发间生出，甜腻的奶香味弥漫开来，再混上一直都浓郁不散的桂花香，广寒仙整个人就被衬成了一块柔软香甜的精致糕点。
像着了魔一般，时易之腹中竟然真的生出了几分饥饿，甚至还没克制住地吞咽了几下。
而当他意识到自己都在想什么，又做了什么的时候，立刻就瞪圆了眼睛。
怎……怎会如此？
他怎么……怎么这么孟浪放荡了？
竟然生出了想要把广寒仙吞吃入腹的念头。
这这这……
“时少爷，怎么了？”
他骤然停下的动作让广寒仙有了反应。
广寒仙偏着脑袋看向他，“怎么呼吸这么重？可是突然不舒服了？”
“不，不是。”时易之重新开始动作，“只是……只是想到你今日还未曾吃过东西，待会儿要叫一些来。”
乳白色的胰子融化在热水里，成了粘稠的胰子水，与细密的白色泡沫缠在他的指间。他的手又穿梭在发丝中，于是这黏腻和泡沫就被带成了一大片。
“原来如此。”广寒仙乖巧地把头扭回去，却抬起了手。“时少爷应该也饿了吧？”
语罢，他的手落在了时易之的腹上，然后开始隔着衣服轻轻地摁揉打转。
“我帮您揉一揉，揉一揉就不难受了。”
这世间也不是所有难受的毛病都只靠揉一揉就能够缓解的，对于有些病症而言，不仅不治标也不治本。
可是广寒仙都这样体贴地说了，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拒绝。
时易之绝望地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受那股躁动不安情绪的影响，时易之的动作快了许多，不过清洗也没有敷衍，力保每一根发丝都被揉搓过。
热水冲过，黏腻的胰子水和乳白的泡沫终于被带走，还了墨色发丝的清静。
待彻底冲洗干净后，时易之轻柔地帮忙搅干头发，但因着还要清洗身体，就暂时没有细致地擦拭。
只是半湿的头发垂散在身上，里衣又被打湿了，如上次一般透出了深藏的肉色来。
怕广寒仙会再次着凉，时易之赶忙让店小二重新换了桶热水来。
“好了，现在真正到了沐浴的时间了。”待店小二离开后，广寒仙开了口，一边垂眸看着浴桶，一边解身上潮湿的里衣。
时易之彻底不敢喘息了，只顾呆愣地站着。
湿透的衣物并不轻薄，被脱下后因为拿的不及时，啪嗒一声坠在地上。
终于，这一次时易之没有任何阻挡地看清了所有。
——白皙的肌肤因为热而透出几分薄红，氤氲的热气却偏要再生几分阻碍，朦朦胧胧地将广寒仙笼罩，在模糊的景致中，隐约有两点粉红晃过。
里衣脱下，只剩中裤与亵裤。
可当广寒仙抬手放在腰上的那瞬，时易之猛地退了一步。
身后的架子被不小心撞倒，放在上面的铜盆哐地一声坠在地上，当啷了许久才停歇。
这一声打断了许多，两人都沉默片刻。
最后，还是广寒仙先开的口。“时少爷不是肚子饿得难受了吗？先去吃些东西吧，这里我自己来就好。”
“不。”时易之这下是真的清醒多了，一些冗杂旖旎的心思也被惊了出去。“你的手不方便，方才是我走神了，望你莫怪。”
广寒仙笑，像是第一次见时易之时那样笑。“我怎么会怪时少爷呢？”
“虽说手受伤了，可到底还是能做些事的。”说着，他抬起自己的双手，动了动展露在外的手指。“所以就不劳烦时少爷了。”
几次三番下来，时易之也明白广寒仙是真的不愿意让自己再帮忙了，只得作罢。
说不上是遗憾还是松了一口气，他抹了一把额上熬出的汗，讪讪地走到屏风外。
但也不敢走远，生怕广寒仙有什么意外他照顾不到。
这个澡广寒仙洗了很久，撩动的水声不时透过屏风传出，不时还能听见几分因为水温过高而不耐的喘息。
时易之却再没有生出任何旖旎的想法。
他只顾在心中忧虑，是不是方才他的的失态被发现了？所以才被赶了出来。
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结果，在感觉广寒仙洗得差不多了后，才默默地去叫了膳。
这样的忐忑一直维持到他试图帮广寒仙擦拭半湿的头发，眼见着没有得到拒绝，时易之才彻底松下一口气。
随后的晚膳，也吃得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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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醒来，他们就知晓了前夜事情的后续。
昨天晚上上山的村民自发地分成了好几批，他们扩散开来将山围了一整圈，接着用这样的阵型慢慢朝山上逼近，最后真的在一条山道上遇见了准备偷偷跑下山的两个拐子。
村民立刻将他们给抓住绑了起来，又不敢耽搁怕夜长梦多，便连夜赶到了城中绑去给了何老爷。
今日天还没亮，何老爷就带着几个健壮的家丁将那两个拐子给押到了官府。
人证物证俱在，两个拐子不认也得认，却再不肯透露更多，也不肯告诉前些日子被绑的那个女娃娃去了哪里。
县令哪会怕他们不开口，直接派了衙役去全县搜查。
所有人都痛恨拐子，而且洪城的百姓都承过不少何老爷的好，便纷纷开始提供线索。
于是不到一个时辰，衙役就在十几里外的一个破茅屋中找到了他们的另外一个同伙，以及失踪了多日的那个女娃娃。
这个结局无疑是皆大欢喜。
而这事儿差不多办成之后，何老爷又给他们二人送了请帖来，说是感谢广寒仙的救女之恩，邀他们去府上一聚。
人情往来时易之做得多，他倒也愿意和何老爷这样的名声好心也善的商人有来往，只是赴宴这事儿还得看广寒仙。
“寒公子，你想去吗？”
广寒仙觉得时易之这话问得奇怪，这明摆着是何老爷要给他谢礼了，哪有不去的道理。
要是身上没点银子或者贵重的东西傍身，到时候哪来的底气脱身时易之？
这些想法在脑中转了一圈，但他最后说出来的还是：“我听时少爷的，少爷您想去，那我们就去。”
说到这，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便立刻转变了面上的表情。
“不过……”他垂眸看向自己的衣摆，“算了，还是时少爷您自己去吧，我这些衣物都是从南风馆带出来的，上不了台面，怕是会给少爷丢人。”
时易之顺着广寒仙的动作和视线，也突然想起了什么。
原是说这几日就帮广寒仙重新置办东西的，只是接连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就给耽搁了，但是现在做也不迟。
“无碍。”他轻声应答，“邀的是今夜的宴，你若不嫌累，我们现在可以出去逛逛，如何？”
广寒仙笑了起来，“我听时少爷的。”

第13章 第十三枝 兰因絮果
给广寒仙买东西是一件几乎不用费什么心力的事情，挑最贵最好的布匹、选最讨巧最精致的成衣、买最通透最无暇的饰品……一切都按照这样的逻辑来，那么不过一会儿便能买下许多。
倒也不是时易之不愿费神费力，只是鲜少会有广寒仙穿不了用不了的东西，一切外物，不过都是他的陪衬而已。
而广寒仙本人也不挑，面对时易之想要什么喜欢什么的问题，他只顾回答“什么都可以”“我听时少爷的”“能有新的就很开心了”这样的话。
话里话外包含的深意总让时易之心疼心软，便不由自主地又添了许多。
在他们将一些基础的东西都置办好后，洪城的天竟然还未黑下来。
两人手上几乎都没拿什么东西，因为大多都会由店铺亲自送到客栈中，落得清闲的二人，便没有压力地在城中慢慢地走着。
黄昏让一切都变得朦胧，落日的余晖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似乎变得更悠远了，许多人家已经开始准备晚饭，炊烟飘起又缓慢散开，最后融入到橙黄的天幕里。
那些没有固定摊位走街串巷的小贩到这时也累了，三三两两地坐在沿街房屋的檐下，或是小憩、或者闲谈、或是发呆，各有各的自在。
某个摊位上摆着的小木雕吸引了住了广寒仙，他们便一起停下了脚步。
时易之起先也在跟着一起看，但余光中忽然闪过了一抹红，他便抬头瞧了过去——竟是糖葫芦。
瞥了一眼正在专心致志欣赏木雕的广寒仙，时易之快步走向那小贩。
“叨扰了，请问您这糖葫芦还卖吗？”
正在发呆的小贩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还卖的！三文钱一串，您要几串啊？”
“一串就好。”时易之一边答一边在身上摸索，发现并没有零碎的铜板，便随手拿出了一块碎银递过去。
“这……这太多了！”小贩愕然，伸出来接钱的手又缩了回去。“要不了这么多的。”
“无碍。”这些钱对时易之不痛不痒，若是只谈钱，那就一律都算不了什么。“我只有这个了，你收下罢。”
“我……”那小贩诚惶诚恐，一个咬牙，直接将整个草靶子都塞给了时易之。“那老爷，这些都给您了，不然这么多钱我受之有愧！谢谢老爷来光顾我的生意，谢谢您！”
时易之哪能要这个，当下就想还给他，可这小贩大抵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突然一边道谢一边撒丫地往跑。
“谢谢老爷，您就收下吧——”
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时易之举着草靶子怔愣在原地，而看木雕的广寒仙就是在此时走到他身边的。
转着圈将他打量了一番后，广寒仙很是刻意地笑问：“怎么，时少爷家大业大，现在竟然还想做卖糖葫芦的生意了？”
时易之苦笑，无奈地摇摇头。“走街串巷我怕是做不来，这生意怕是只能单单对你一个人做了。”
“我可没有钱。”广寒仙强调，甩了甩自己空空荡荡的袖子。“我还没来得及赚钱呢，时少爷就把我给买下了。”
“是我的错了。”关于这件事情，时易之倒是很庆幸，庆幸自己来得早，让广寒仙少受了很多苦。“那日后的糖葫芦便不说卖了，只说是我对你的补偿，这样可好？”
广寒仙眉心紧蹙，故作沉思，半响才给出回答。“好吧，不过我现在就要吃一个！”
他说要，时易之是拒绝不了的。
于是，时易之在草靶子上巡视了一圈，挑了一根最红的下来。
刚准备递过去，就又听见广寒仙说：“我的手上有东西，少爷喂我吃吧？”
时易之一愣，用竹签子压了压指腹，“好。”
避免竹签的尖尖会伤到人，他横着手慢慢送去。
广寒仙与他配合得很好，靠近唇边就张嘴咬下了一大颗，碎了的糖渣挂在唇边，广寒仙便又伸出舌头卷进了嘴中，只留下一点湿润。
时易之喉头滚动几下。
他正准备移开视线，就见才刚刚嚼了一下的广寒仙顿住了。
心中倏地一紧，他赶忙问：“怎么了？”
话音刚落，广寒仙就慢慢转动脑袋看向他，就这样定定地看了几息，而后笑着说：“好吃！我从来没吃过，没想到糖葫芦竟然是这样的味道。”
嘴巴也重新嚼了起来，不过一边嚼，他一边说：“时少爷，我吃不完了，你帮我吃一颗好不好？这样妙的东西浪费了不好。”
时易之无法拒绝。
身负重责的他决定解决掉下一颗，咬的时候还要仔细着不碰到其他的了，免得广寒仙待会儿还要吃却不知道怎么下嘴。
然而在山楂入口的刹那，他就呆愣住了。
——带着涩的酸一瞬间就灌满他的嘴，攀附在舌上生出星星点点的麻和痛，鼻子也在下一刻被这样的酸涩灌满，激得涎水不停涌。
“怎么样？时少爷。”广寒仙明知故问，还挑衅般地凑近对时易之眨了眨眼。“是不是很好吃呀？”
时易之艰难咽下那一口，抬眼和广寒仙对视上。
而下一瞬，这个坏心眼欺瞒他的人就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对着时易之大喊：“少爷若是喜欢，就都吃了吧！”
时易之眨了眨眼，看向手中的还剩一半的糖葫芦，张嘴浅咬下了附着在山楂外的糖壳。
糖就是简单的糖，甜也是有些发腻的甜。
但他也还是跟着笑了。
然后一边仍由那糖在嘴中融化压下山楂的酸，一边快步跟上小跑的广寒仙。
-
夜幕降临，时辰将近，何宅的马车亲自到了客栈底下，欲带他们去赴宴。
而一直说衣物朴素怕一起出去给时易之丢面子的广寒仙，最后到底也没盛装打扮自己，只是在所有新衣中挑了一套中规中矩不会出错的，以及戴上了新买的玉镯。
何老爷的宅院在洪城县城中的最北端，越是靠近目的地，传入马车内的人声就越少。
不过等下了马车，两人才发现这是一个安静却并不偏僻的地方。
宅院很大，院墙的檐下挂满了点亮的灯笼，院里院外都种满了树，几个年轻的小厮正在拿着扫帚清扫落，偶尔还会传来几声低音的交流。
他们二人被一路从大门带进宅院的正厅。
厅中一套红木雕花的桌椅，通往左右两室的地方各摆了一道画有梅兰竹菊的屏风，何老爷与何宛已经在此等待多时了。
怕路上会有什么事情耽搁，因此何老爷特地多留出了几刻钟的时间，哪曾想他们二人反倒还比原先计划的还要早到了一些。
饭菜还没上来，这余下的时间自然就只能闲聊。
广寒仙知道何老爷与时易之估计要聊些生意场的事情，便在他们请离之前主动地说想去园子里逛一逛。
何老爷没拒绝，喊了一个小厮带他。
一路往园子里去，哪知他才刚迈进月洞门，就隐隐听见抄手游廊中有人在喊他。
顺着声音回身一看，竟是那何小姐何宛。
“我嫌那里坐着闷，就跟着你一起过来了。”何宛对着他腼腆地笑了笑，粉白的脸上浮现一层很薄的红。“昨夜，谢谢你救了我。”
这是何宛该谢的。
不过广寒仙也会做面子，他笑答：“你我有过一面之缘，我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何宛很快想起了他说的一面之缘只什么，面上的红愈浓，坠在鬓间的珍珠与她的脸相互映衬，柔和又温婉。
“其实那是误会一场，我……我早有心仪之人……”说到这里她一顿，“前夜我就是因为想去见他，所以才会……”
广寒仙不知道何宛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有些好笑地问：“你有喜欢的人了，为何还要抛绣球招亲？”
“我父亲不会同意的。”谈及此，何宛面上显示出几分忧心忡忡来。
可或许是自小就在疼爱中长大，她连烦心都带着几分无忧无虑的天真。
故而广寒仙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因为他是，他……”何宛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他是父亲老对手的儿子，两人恩怨已久，谁也看不惯谁。父亲说他爹是个老滑头，说他是个小滑头，总之，是不会允许我和他的事的。
“所以我就想着，假意弄一个绣球招亲，到时他接到了，父亲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反悔，谁知道……”
“谁知道出了我和时易之这两个程咬金呢，对吧？”广寒仙不想听这些情情爱爱的，最主要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所以他语气不善地说：“所以你们怕是有缘无分了。”
这话说得难听，何宛却半分恼怒也没有，甚至附和地还点了点头。“我想也是，不然怎么会这么多阻碍呢。”
广寒仙就又被弄笑了。
这何宛真有些奇怪又愚笨。
“不过这么多阻碍，也还是舍不得。”何宛表情几经转变，此刻突然添上了几分甜蜜。“人这一辈子就这么长，难得遇见与自己两情相悦的人，如果就这样放弃了，岂不是太可惜？”
可惜？
广寒仙实在不明白不过就是一个人而已，到底有什么可惜。
“我不懂。”他干脆直说了，“我不明白情爱到底有什么好的，毕竟这世间，负心人远多过痴情客。”
何宛一顿，“也不能这样说吧。”
她的冥顽不灵让广寒仙有些气恼，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情绪因何而生。
于是有些自暴自弃地说：“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吗？”
“哪里？”何宛抬头看向他。
“我以前是个男倌。”广寒仙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知道什么是男倌吗？就是烟花之地里卖身的那种。
“我在那里长大，这些年来来往往你猜我见过多少的人？
“其中不少都有妻子儿女，甚至城中还能听见夸赞他们夫妻恩爱的美名，然而就是这样的人时常会去南风馆寻欢作乐，将妻儿弃之不顾。”
何宛被娇宠着长大，从前哪里接触过这些，霎时看向广寒仙的神情都变了。
广寒仙试图从她的眼神中看到嫌恶和轻蔑——这些他习以为常的东西。
不过没有。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关于你的经历，我不会说出去的。”何宛起誓般对他承诺道，又说：“我知道你说这些是为我好，可我还是想试一试，就试一试。
“情啊爱啊，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每个人说得都有道理，所以到了自己的身上，就要亲自去试一试才知道最后结果如何，对不对？
“哪怕最后是兰因絮果，起码也胆大地尝过一回了，人生也无憾了。”
她的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热烈与心驰神往般的期待，这是广寒仙所不能理解的东西。
他偏开自己的头，“随你。”
只是两个字，何宛就开心了起来。
她好像觉得告诉了广寒仙自己的秘密，两人的情谊就又多了些，于是珍珠晃了几下，问出了个傻乎乎的问题来。
“那你和那位时少爷，是不是……”
“他？”广寒仙哼笑一声，“他买下了我，却只算作是我的恩客。”
可他和时易之的话题才刚刚起了个头，那边就有小厮来唤他们用膳了。
所以只能说这么多了。
广寒仙应答着小厮率先往正厅的方向走，但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了，回头对何宛说：“何小姐，我救过你，就当我是个挟恩图报的人，等哪一日我被他抛弃了，你可要帮帮我。”
“不是什么挟恩图报的，你顶着危险来救我，我理应感谢你。”何宛抿了抿唇，神色欲言又止。
在广寒仙耐心即将告罄之时，她才终于又开口道：“我觉得时少爷也是个不错的人，对你也很好，兴许他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是吗？”广寒仙这样反问。
但何宛没回答，他自己也没有。
而后，他抬脚跨出月洞门，没再回头。

第14章 第十四枝 琴声与吻
说是晚宴，但也没那么拘谨没那么多规矩，连布菜的丫鬟小厮都未喊上来，只他们四个人。
而不过才闲聊了几刻钟，时易之与何老爷仿佛就成了忘年交，两人相谈甚欢，几乎要以兄弟相称，这也让此顿饭就更加自在随心了些。
何老爷看广寒仙的手被细布包裹着，便妥帖地让小厮送了个勺子。
广寒仙欣然接下，十分独立坚强地自己吃用起来，并未麻烦那个信誓旦旦说要照顾他的大少爷。
但自己吃饭也其实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两手都不大方便，就仅靠几根手指，用的力道不是轻了就是重了，舀的食物不是少了就是多了，而最难受的，无疑是这勺子只能支持他去碰跟前的菜品，更远一些的唯有眼巴巴地看着。
他悄悄叹了口气，又暗中决定等自己老了快要不能动弹了就赶紧去死，毕竟现在只是伤了手就这么难受了，到那种时候无疑会更受罪。
大抵是他的笨手笨脚的动作太过瞩目了，坐在他身旁的时易之突然停下手中的筷子。
然后看似不经意实则很明显地凑近他，低声问：“寒公子，可需要我做些什么？”
这样薄脸皮的大少爷，如今在外人的面前竟然也能做出喂他饭的事情了？
广寒仙没着急回答，他先是惊疑地抬头看了眼当空悬挂的月亮——竟然还是只一个？！
那既然没什么异变，为什么今日他们一个二个都如此奇怪？
何宛是，时易之也是。
“不用的。”他撇撇嘴，佯装体贴地对时易之说道：“时少爷，我自己也可以的，别耽搁您自己吃饭了。”
时易之很浅地抿了下唇，没再多说，慢慢地坐正回去。
可最后到底也没真的什么都不管，还是偷偷地给广寒仙夹了好几筷子离得比较远的菜。
桌子就这么大，人也只有这么多，两人的动作实在藏不住，都被何老爷与何宛看在了眼里。
何老爷的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圈，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神色讶然片刻就乐呵呵地笑了起来，还与坐在一旁的何宛交换了个眼神，但两人却并没有戳破。
一顿饭就在这样的氛围当中慢慢结束。
对于广寒仙而言，虽然过程艰难了些，可到最后也确确实实是填饱了肚子。
这样就够了，他也别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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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饱后却没了再闲谈的时间，自打江南入秋，晚夜就开始逐渐延长，与夜幕一同降临的还有变凉的潮湿晚风，不经意便会教人染上病气。
因此眼见着夜色将重，时易之与广寒仙也不再久留，很快告了退。
何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他们二人顺着来时的路往外大门，但临了要上马车了，广寒仙又被何宛给叫住了。
“寒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何宛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仿佛他拒绝了，就会是什么煞风景的大恶人。
广寒仙无可奈何，与时易之草草解释一番，随后跟着她往无人的地方走了几尺。
“还有何事？”他问。
何宛神色腼腆但眼神坚定，仿佛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做了一个很了不起的决定，她一字一句郑重道；“公子，起先我还有些犹豫，但方才用膳时瞧见你和时公子之间的举措我突然就顿悟了！”
广寒仙蹙眉，“什么？”
“从心！”何宛定定地看着他，眸中光尽是感激与敬仰，粉白的面又泛起了薄薄的红。“倘若是自己想做的事情，那就不要瞻前顾后，应当从心而行，这是你们教会我的。
“所以我决定，等你们离开后就去找父亲说那件事情，多谢你，也愿你能与时公子永结同心！”
“啊？”广寒仙一顿。
虽说行事要比其他的人胆大许多，可何宛毕竟是养在深闺里的女子，再多的勇气也只能到这了。
于是在说完这些后，也不等广寒仙作答，她就跺跺脚跑回了宅院里。
迈入大门后她又停下脚步，回身伏在门边对广寒仙挥了挥手。
“再见，路上小心～”
广寒仙：？？？
奇也怪哉，莫不是何府的风水出了点问题？
不过再奇怪也无需多想了，毕竟坐上马车回到客栈后就到了该入睡的点，有什么事儿都丢给明日去思考罢。
今朝有觉今朝睡，明日愁来明日愁。
-
可时易之却做不到如此自在畅快。
他今夜饮了些酒，微醺的状态促使整个人都变得懒散许多，然而等真正躺在床上，却有些无法入眠。
紧闭着双眼翻滚了几圈，改换了好几个姿势，还是无法催生出半点睡意。
时易之倏地睁眼盯着床顶，脑中开始不自觉地去想记挂了一晚上的事情——广寒仙和何宛，是不是走得有些近了？
他原是不愿这样去揣测的，只是今天他们二人闲谈了那么久，甚至临走之时又还单独聊了几句，这就不免让他生出了些焦虑来。
何宛秀外慧中，广寒仙俊朗貌美性情温和可人，好的人与好的人总是会互相吸引的，这十分正常。
倒也不是时易之妄自菲薄轻视自己，认为自己不在好的人的行列里，只是万一……万一广寒仙发现自己其实更喜欢女人怎么办？
若是这样，他又该如何自处？
这些事情不去细想还好，越想，脑袋就越混乱，整个人都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翻来覆去实在难眠，时易之索性起了身，打算去客栈的后院吹吹凉风压压繁芜的心绪。
临近子时，此刻的风寒意正盛，丝丝缕缕地往人的领口袖口中钻，非得贴上肌肤才肯罢休。
这风只是吹了几道，时易之就变清醒了许多，脑中那些冗杂的思绪也确实被压下去不少。
但他不贪多，他若是被吹病了，兴许会过病气给广寒仙。广寒仙的风寒才好，身子骨还虚，怕是受不住这样几次三番的折腾。
可当他正准备回房的时候，却突然在寂寥的风中听见一声微弱的琴鸣，声不成曲，却十分熟悉。
他动作顿了顿，思虑再三还是抬着步子朝着声音的方向去了。
路过被草木叶片遮挡的花窗，迈过一道小的月洞门，绕过枝干粗壮的老树，时易之终于找寻到了发出声音的人。
竟是广寒仙。
大抵也是从床上爬起的，广寒仙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外袍没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整个人都懒洋洋地靠在石桌旁。
他的怀中抱着从南风馆带出来的那把中阮，因着手受伤了，所以没有弹，只是用指尖随意地拨弄着琴弦，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音调。
时易之被引诱着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哪知却正正好好地踩在了枯叶上，引得玩阮的人回了头。
广寒仙惊愕，“时少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很是不好回答，时易之自然不能跟广寒仙说实话，便含糊地说：“想来吹吹凉风散散酒气，你又是为何还不睡？”
“我是想睡的，但睡不着。”广寒仙慢慢将手从琴弦上移开。
时易之心下一紧，“可是身子不舒服？”
广寒仙摇头，“兴许是吃多了，撑得慌。”
那颗刚悬上来的心又稳稳地放了下去。
时易之慢慢地走过去，坐在广寒仙的旁边。
眼睛看看被抱在怀中的中阮，看看随着风轻轻拂动的发丝，就是不去看那张令他辗转难眠的脸。
不过毕竟风大，只是看了一会儿，他就准备开口劝广寒仙回房了。
然而还没开口，广寒仙就先出了声，问：“时少爷，如果你想做一件事情，比如你要娶妻，但你想娶的这个人家里不同意，你该如何？”
时易之一怔，终于移着视线和广寒仙对视上了。
其实这也不是新问题了，似乎从南风馆到现在，一直都有在谈论有关于此的话题。
可或许广寒仙已经问了很多遍了，或许时易之也因这因那答了很多遍了，他也都不会心生不耐和行事敷衍。
如果广寒仙需要，他可以再说百遍、再说千遍、再说万遍。
爱的人从不会嫌谈爱的话啰嗦。
所以这一次，时易之还是缓慢且郑重地对他说：“他们同意与否，我都可以做自己的主。”
因此不用担心，也无需认为这些是阻碍。
只要他愿意，只要广寒仙愿意。
“这话不好，这不像是一个回答。”广寒仙偏着头笑了笑，但又突然顿住，似乎是在思考。
如此沉吟片刻后，他补充道：“不对，这大抵是最好最聪明的一个回答了，我就想不到这样说。”
仿佛是觉得这个话题没意思了，广寒仙说完这一句，就突然岔开谈起别的来。
他抱着怀中的中阮往时易之的方向递了递。“时少爷，我看你好像很喜欢它，想要试一试吗？”
和广寒仙闲聊的时候，时易之总容易被带着跑，纵使广寒仙是突然谈及中阮的，他的注意力也很快被引着放到了这上面。
瞧着那即将被送到自己跟前的中阮，他赶忙摆摆手。“惭愧惭愧，我不曾学过这些。”
“没关系。”广寒仙不硬塞了，他稳稳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转而去拉时易之的手。“我教你。”
广寒仙的指尖是凉的，沾着晚夜的湿和冷，可又是柔软的，碰到时易之的肌肤时，就像隔着皮肉触碰到了时易之的心，酥、痒、麻、软等感受于霎时一并生了出来，以那被触碰到的一点向全身蔓延开来。
时易之被带着在琴弦上轻缓抚动，一声一声泛过，脑海中也突然一幕一幕地闪过，有最初的一见倾心，有后来的心软悸动，又有今夜看到广寒仙与何宛单独闲谈时的拈酸吃醋。
最后这些都悉数褪去，他的眼中又只剩下了坐在他面前的人。
不知是什么鼓动了他，亦或者是难眠的夜害他失去了理智，又“铮”的一声琴弦响，而后，他倏地凑近贴到了广寒仙的唇上。

第15章 第十五枝 难捱晚夜
落荒而逃。
时易之从来不曾预料过自己的人生还有这样的时刻，明明被轻薄的不是他，明明他自己才是那个登徒子，然而他就是逃也似地跑回了自己的房中。
此之前或许是有些许辗转难眠，此之后便是真的只能睁眼到天明了。
自己无法入睡就罢了，他还不受控制地分神关注着广寒仙，一直凝神侧耳地听隔壁房中的动静。
既忍不住猜测广寒仙在他做出那样轻浮的举措后会做些什么想些什么，又担忧对方在后院吹太久的凉风会染上寒气。
种种思绪混在一起，让这个夜晚变得更难捱了。
不过约莫一盏茶之后，隔壁房中就传来轻微的开门关门的吱呀响，隐约还能听见几声脚步。
他悬着的心也算是放下了一半。
该睡了该睡了，他告诉自己。
明日就得启程离开洪城了，若是真的熬了一夜，那又哪来的精神去照顾广寒仙呢？
只盼着……盼着慷慨温柔的广寒仙不会太怪罪他今夜的孟浪。
然而甫一闭上眼，贴上广寒仙唇时的场景就骤然浮现在他的脑中，柔软的触感、冰凉的唇瓣、馥郁的花香……种种都是那样清晰，到此刻还如有实质般粘附在他的唇上，教他想忘也忘不了。
还不单如此。
不知是压在身上的被褥太重了还是如何，从唇开始，那一点冰凉逐渐升温，最后像是烧起来般变得无比滚烫，那灼意又慢慢蔓延开来，直至扩散到他身体的每一寸为止。
残留的花香变得更浓了，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口鼻中、轻而缓地攀附上他的眉眼、悄无声息地探进他的领口里，一一抚过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地方，包括一直清心寡欲的地方。
而仅仅只用了几息，那物什就恬不知耻地给出了回应。
胀痛让他闷哼一声，额上也滚下了一滴热汗。
恍惚之间，他将被子抬起往下看了眼，只是一眼，他就绝望地紧闭双眸躺倒在了床上。
时易之啊时易之，真乃禽兽也！
-
意动只需一瞬，想要克制下念头却需花费很长的时间，由是时易之最后也还是没能睡个安稳觉。
翌日从床上爬起之时，他整个人都还恍恍惚惚，宛如神魂分离。
但不管如何都该启程了，在洪城耽搁了好几日，若是再停留下去，怕是入冬才能回到清州。
日子倒是不急，只是江南的冬湿寒，路上会苦了广寒仙。
梳洗罢，时易之却没像从前一般急着去敲门喊人，而是坐在自己房中的桌旁，一边饮茶一边关注旁边的动静。
他想，等那边的门开了他再出去，这样不仅可以不经意地碰上面，或许还能将昨夜的事情自然地带过。
——他到底还是怕广寒仙会因那事与他心生芥蒂的，怕到连道歉都有些胆怯。
然而一壶热茶将将要被饮尽了，旁边都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难道昨夜真的被那凉风给吹得又病了？
一想到有这样的可能，时易之就坐不住了，放下手中的茶杯就马上往外走。
把门打开探头一看，广寒仙门果然还紧闭着。
再也顾不上别的，他即刻就走过去敲响了门。“寒公子？寒公子你醒了吗？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你打……”
才敲了几下，话也还没说完，门就被从内打开了。
广寒仙披着外袍、抱着双臂懒洋洋地靠在门边，眉心舒展、面色红润、嘴唇带着色泽，并不像是病了模样。
予＝溪＝笃＝伽＝
他嘴角含笑，将时易之上下打量了一遍，说：“我还以为时少爷您再也不想管我了呢。”
“我怎会如此？！”时易之立刻为自己解释，但在发现广寒仙身体无恙后，那么些羞赧和不安又重新涌了上来，致使他不敢再看眼前的人，只能慌张地移开视线。
可跟前的人却并未相信他的坦言，而是反问道：“怎么不会了？”
一边问还一边俯身靠近他，于是温热的呼吸带着桂花的馨香一起扑在他的脸侧与脖颈上。
“昨夜无端端地就甩袖而走，今早也不再叫我起床了，这难道不是要彻底与我拉开距离的意思吗？”声音带着几分嗔怪与幽怨，自带弯钩般挂在了时易之的心口。“唉，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我早该知道的。”
“罢了罢了，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广寒仙幽幽地叹了口气，一边说还一边站直身子和时易之拉开了距离。“就让我独自一人老死吧，得不到时少爷长久的宠爱也是我自己没本……”
“不会的！”时易之没让广寒仙把剩下的话给说完。
他偏回头猛地握住广寒仙半悬在胸前的手，将自己思考了整夜的话一口气倾泻而出。“我绝不会那样待你！
“昨夜与今早会如此，其实是我自己问心有愧，是我轻浮是我孟浪是我唐突是我放荡，我竟对你做出了那样为人所不齿的事情。可我做错了这么多，也还是怕你会怨我，因为怕，所以才瞻前顾后不敢见你。
“寒公子，昨夜是我冒犯了，还望你能够原谅我。”
话音落下，广寒仙却久久没有回答。
时易之心中咯噔一下，忐忑不安地抬眼看去，却又怕在那张脸上看到失望和愤怒。
然而没有，广寒仙眉梢眼角都带着笑。
暗含深意的笑。
“寒公子……”
“嗯。”广寒仙含糊地应了声，没接那些话，而是突然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地擦了一下时易之的颈侧。“时少爷，你这里为什么起疙瘩了啊？”
他的手与唇一样柔软而冰凉，因此倒不像是触碰了，更像是在那里落下了一个吻。
时易之浑身一个激灵，脖颈的肌肤开始发麻。“我……这是……”
“嗯？怎么我越碰你，这样的疙瘩越多呢？”广寒仙神情无辜，语气天真。“是时少爷不喜欢我这样碰你吗？”
“不……我……”
广寒仙神情状似疑惑，沉思半响，“不喜欢为什么昨晚上还主动地亲了我呢？”
听到他这样毫无忌讳地、胆大地将那个字说出来，时易之轰地一下气血上涌，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他又想跑了。
“喔～”广寒仙蓦地恍然大悟般长叹一声，“是喜欢碰我，但不喜欢我碰你，对不对？”
时易之对这个不完全错误的结论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反驳，“不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立即就决定在广寒仙随后反问他是哪样的时候，大胆一些、出格一些，告诉对方其实自己是很喜欢两人这样的亲近的，但是日后不应在大庭广众之下，理应只在房中。
哪知广寒仙却说：“好吧，那便不是这样的吧。”
然后没有再做任何追问，转身回了房中。
时易之呆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广寒仙的背影，有些不明白为何就这样止住了话题。
就……就不谈了吗？
往里走了几步的广寒仙又在这时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仍然战力不动的时易之。“时少爷，可以麻烦您帮我拿一下行囊吗？到了该启程的时辰了。”
时易之回了神，说“好”。
接着，将那些混乱的心绪勉强给压了下去，转而走进房中去帮广寒仙拿东西。

第16章 第十六枝 缘深缘浅
将将要走的时候，广寒仙在铜盆中沾了一些水，默不作声地拿手帕将方才触碰过时易之的手指给用力擦了一遍，直到那一块肌肤变红发烫才罢休。
——不然实在恶心。
今早一见时易之的神情状态，他就知道这人昨夜必定辗转难眠了，但其实他自己也没能休息好。
那骤然贴上唇的柔软触感让他汗毛竖立，而即使只是短暂的触碰，时易之身上的气味也还是顽固地留在了他的唇间，总也散不去。
平日里觉得那气味干净温暖，那时却只令他作呕。
哪有什么不同？
没有什么不同。
说到底时易之将他买下的目的不过就是这些，所谓的要与他做正经夫妻，都不过是搪塞哄骗的借口罢了。
什么样正经人家的大少爷会与一个男倌在一起？
若是南风馆里个别不经人事的傻小子，或许早就深陷在时易之捏造的温柔假象中不可自拔，任他戏耍玩弄了。
但广寒仙不是他们，他只庆幸自己对于人性还有几分提防。
可笑的是，时易之做出那样的事情后竟然还继续装纯装傻装得克己复礼，不过也没什么，广寒仙也无所谓与他周旋，毕竟买卖他的契书以及他的卖身契都还在时易之的手里。
不过等熬到他的贱籍改成良籍之日，一切又会是另外的光景了。
所以他只需慢慢地熬。
-
两人甫一上马车，时易之就从木箱里掏出了一个缎面的小被子——这是昨日他与广寒仙闲逛时在一家铺子里买下的，篾黄的缎子填着柔软厚实的棉花，边角还绣了一只呆呆傻傻的兔子。
其实时易之是觉得有些普通的，毕竟兔子的绣工实在算不上太好，却不知道它是怎么合了广寒仙的眼缘，竟然惹得广寒仙看了好几眼，还嘟囔着说了几句什么“好像”“怎么会这么像”这样的在意的话。
虽然听得不是很懂，但时易之还是将它给买下了。
昨日小被子送到之后，他又托客栈细细地清洗打理了一遍，因而此刻上头仍带着皂荚的清香与太阳曝晒过后的干燥气味，闻起来甚是舒心。
“我瞧着今日有些风，兴许是天要转凉了，你拿着盖一盖，别被吹着了。”时易之抖开小被子，轻铺在广寒仙的腿上。
接着又从箱子里掏出了一包零嘴递过去，“这是沾了糖粉的山楂果干，我尝过了，不酸，和那些甜的糖葫芦是有几分相似的。”
语罢，最后才托起广寒仙的中阮稳稳地放在铺了一层厚实毯子的角落里，动作很是小心。
做完这些再回身一看，广寒仙已经用小被子把他自己给裹住了，油纸包也打开着，两根纤长的手指在里头挑挑拣拣选糖粉最多的山楂干。
他看过去，感受到视线的广寒仙也顺势朝他看过来。
在两人对视上后，广寒仙嘟囔着说：“时少爷这样伺候我，我心中动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随后将挑选好的山楂干丢入自己嘴中，甜得笑眯了眼。
“不必说些什么的。”时易之看他笑，也跟着一起笑了，甚至还伸手捻了一块山楂干送入嘴中。“你喜欢就好。”
确实很甜，又甜又脆。
再之后广寒仙就真的没有再说话了，只是抱着山楂干慢慢地啃，也没再像那天一样拜托时易之解决吃不完的糖葫芦。
时易之不疑有他，闲适自在地捧书翻看起来。
——多数时候看人，偶尔看几眼书上的字。
-
到底也相识一场，今日就要离开洪城了，时易之最后还是决定绕个路去跟何老爷告个别。
为商者，多个朋友就多条路。
马车才赶到一半，驱车的车夫突然就停了下来，隔着帘子对时易之喊道：“时少爷，在前头的酒楼门口瞧见了何家老爷的马车。”
时易之一顿，掀开车帘探出头往前看了眼，果不其然是何家的马车——上回一起找广寒仙与何宛的时候见过。何家的几个小厮也在，甚至还瞧见了跟在何宛身边的丫鬟。
“那就在这停下。”时易之吩咐车夫，而后放下车帘看向广寒仙。“我欲与何老爷道个别，你可要随我一起？”
广寒仙将装着山楂干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叠回去，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我随时少爷一起吧。”
两人遂下了马车，往酒楼而去。
这酒楼还是上次何宛抛绣球招亲的那家，今日虽然无热闹事可看，但仍旧门庭若市。
进了大门顺着楼梯往上走，刚到而后，便在一雅间门口瞧见了何家的小厮。时易之走过去让帮忙通报一番，小厮点头连声应下，赶忙进了雅间。
不过一会儿，门就从里头打开了，里头的人恭敬地请时易之与广寒仙进去。
何老爷今日显然刻意整理过一番，不过面色却算不上好看，甚至还隐隐显示出几分凝重来。
时易之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也猜出今日何老爷带着何宛一起出门，十之八九是与此事有关。
于是他没多说别的话，只是简单地阐明了一下来意，并再一次郑重地向何老爷道了别。
何老爷又是一番感慨，与他说了些好话，并要他允诺下回得空了再来洪城游玩，时易之自然点头应下，也做了让他们去清州游玩的邀请。如此这般，他们才算是好好地告了别，也到了真的该走的时候了。
不过时易之与广寒仙才刚走出雅间，身后就传来了何宛的声音。
“时少爷。”何宛对时易之打了声招呼，接着偷偷地瞥了一眼广寒仙，不过最后的话还是朝时易之问出来的。“我能最后再与寒公子说几句吗？”
时易之一顿，不着痕迹地将面前的少女打量了遍，又用余光扫了眼广寒仙。
怎么会又有话说？难道是依依惜别么？
可即使心中翻江倒海，他面上还是不显半分，甚至佯装大度地对何宛点头道：“何小姐请便。”
何宛哪里知晓时易之想了那么多，得了应允，她就欢欢喜喜地拉着广寒仙去角落说两个人的悄悄话了。
“寒公子，你猜我与父亲今日来此是为了什么？”
看着她这幅模样，广寒仙既觉得无奈又感到好笑。
自打他那夜鬼迷心窍地救了她，这个何千金就赖上他了一般，有什么心事都对他倾诉，有什么话都对他说，活将他视作了什么闺中密友。
“什么？”他偏着头，垂眸看着何宛。“又来招亲了？”
“不是的！”何宛跺跺脚。“我……我将那事与我父亲说了，今日父亲就是来见他的。”
可她的面色红润，比起忧心忡忡，更多的情绪是喜悦与期待。“我还以为父亲一定会狠狠地呵斥我，但没想到……”话没能说完，她暗笑了几声。
实际广寒仙不愿意听这些关于情爱的事情，他想泼何宛的冷水，想讥讽她的天真和无畏，想呵斥她的愚钝与单纯——尤其是在昨夜之后。
但看着那张漾着幸福的、明显被娇宠着长大的脸，他突然就有些做不到那么苛刻了。
世间或许是浑浊，但何宛未必不是幸运的那一个。
所以最后，他还是祝福道：“我知道了，愿你和心上人能百年好合，情比金坚。”
何宛一愣，像是不曾预料到他竟然会这样说，短暂的怔愣后，她又笑了起来，比方才更畅快更开怀。
“谢谢你，寒公子。”她这样说，接着再郑重地重复了一遍。“谢谢你！”
广寒仙也不自觉地跟着弯了唇角。
他摆了摆手，没再接续和她往下聊，只是转身往时易之的方向走。“我走了，日后有缘再见。”
虽然什么是缘，广寒仙自己也说不清楚。
-
时易之一直用余光观察着广寒仙，在百般确认广寒仙没露出什么不舍的神色后，才放心些许。
可两人即将出酒楼的时候，广寒仙突然停下脚步，时易之的心立刻又吊了起来。
难道是……是思来想去后发现还是舍不下何宛，所以不愿离开了？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就听见广寒仙对他说：“时少爷，我们从侧门走可好？”
时易之朝他看过去，正想说“好”，广寒仙接着开始解释，“上次来的时候，再巷道里看到了一颗柿子，今日再路过，我就想看看它被人摘走了没。”
那颗柿子时易之也还记得，半青不红的。
——不知为何，跟广寒仙的在一起时的记忆，总是会比别的更要深刻。
他点头应下，于是他们便转头往侧门而去。
隔了好几日，这条人迹罕见的巷道又变得萧瑟许多，或许是江南潮湿，因而连堆积的落叶都带着几分绵软。
顺着巷道走了几步，他们就瞧见了那棵从墙院中长出来的柿子树。
“这柿子竟然还在？”广寒仙快步走过去，正正好好地站在垂挂着的柿子下，抬着眼去观察。“它都已经熟了，还没人来摘吗？”
时易之走上前，“许是来这里的人少。”
“怎么就不能是在等待它的有缘人呢？”广寒仙低哼一声。
时易之想了想，觉得也是，就笑答道：“或许是这样的。”
“也不知道谁会是它的……啊——”
广寒仙的话还没说完，柿子突然就砸入他的怀中，猝不及防。
因着还没到烂熟的地步，果皮还有着几分硬实，故而坠下来也没烂，还是完好的一颗。
两人皆怔愣了片刻，还是时易之先反应过来开的口。“看来寒公子你就是它的有缘人了。”
广寒仙却没展露出什么惊喜来，只是有些讷讷地说：“可我只是偶然走到洪城的过路人。”
“无缘人即使身为近邻此生都难碰面，有缘人哪怕是天涯客也终会遇见。”时易之回答他。
广寒仙沉默半响，突然抬头看向时易之，接着又这样意味不明地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
时易之心下疑惑，正想问怎么了，广寒仙却收回了视线，随后捧着那颗柿子慢慢往外走，“时少爷，你说得有道理，不过这世间人与事也分缘深缘浅。”
“缘浅不必问，缘深不必说。”时易之迈步跟了上去，在与广寒仙并肩后又慢了下来。“总之，来日方长。”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就这样款步走完了整条巷道，走出了这个无人问津、兀自入秋的地方。
一炷香后，马车出了洪城县。

第17章 第十七枝 不会爱人
洪城县再往东南走个小百里，是个叫做阳春的小县城。
阳春比不得洪城大，也比不得洪城的人多繁华，却以茶而闻名整个江南地界。阳春个个村镇都种茶，个个茶农都炒得一手好茶，坊间有言戏称道：湄洲河谁流过阳春就成了铁观音，生井水打上来就化为了龙井，天上落下的雨都能当作茶来品。
他们正正好好赶上了阳春的雨。
马车一入阳春的地界，就能嗅见潮湿的雨汽，可与别的地方不同，阳春的雨中没有土腥气，而是一股几经融合后的草木清香，深嗅几口，仿佛就能将人的疲惫给洗净。
“我在阳春有一处宅子，我们可以歇在那里。”时易之将车帘放下，又顺手帮广寒仙掖了掖小被子。“不过是在乡下，你若是住不惯，我们再到县里找客栈也是一样的。”
广寒仙晃晃脑袋，“哪有什么住不惯的，我瞧着这地方挺好的。”说着，还把脸转向车帘外深吸了一口气。
时易之看他一边用小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另一边却还要去迎面接寒气，莫名不可自抑地感到心软，也没忍住笑了起来。“我在这里略有几分茶产，如今正是收秋茶的时候，你若是喜欢这味道，等到了让人炒一些让你尝尝。”
“略有几分？”广寒仙收回自己的脸，挪谕道：“时少爷的略有，该不会指的是外边那座茶山都是你的吧？”
“非也。”时易之摇头，严谨地纠正。“不只是我的，是时家的，也不只那座，是那边连着一片的好几座。”
广寒仙：“……那我真是好运气了。”
时易之不知他从何得来的这样的结论，又想说其实好运气的是他自己。
但几番欲言又止，还是有些说不出这样直白的话来，只得热着脸咽回了腹中。
话没说出口，马车还在走。
穿过阳春县城，出了城门再沿着乡间的泥道走个十一二里，就到了阳春的富村云山村，时易之的宅子就在云山村外靠近茶山的地方。
宅子里常年住着一个管家与几个家丁，负责打扫宅院以及守着附近的茶山，应季的时候，还会跟着派来的主家人一起收收茶。
马车刚停在宅院的门口，里头的人就欢欢喜喜地迎了出来。
时易之掀开车帘，就瞧见与自己一块长大的小厮益才原地蹦跳了几下，胡乱地向他请了个安后就开始大喊。“大少爷，您终于来啦！小的都在这等了您有小半个月了。”
说着，就要急急地上来要给时易之打伞。
时易之勾了下唇，下了马车后从他手中把伞接过来，“这边不用你伺候，你先去他们伞下躲雨。”
语罢，回身掀开车帘对车内的人伸出手。“寒公子，下来吧。”
他话音刚落下，广寒仙就将手搭在了他的掌心，躬身快速地从车内钻出躲到了他倾斜过去的伞中。
但嘴里还在低声嘟囔着，“我的小被子该怎么办呢？雨这么多，一直放在这里怕会受潮的。”
“不用担心。”时易之把人接过，又将人扶下马车。“待会儿我便让人将它收好，你若晚上要用，也是可以的。”
说到这里，他转头就想吩咐益才将小被子给收好。
哪知一抬眼，却发现那人竟如痴傻般愣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着广寒仙，连躲雨也不会了。
“益才！”他低喝一声。
“啊啊？在，在呢！大少爷，有什么吩咐？”益才立刻慌慌张张的收了眼神，即想往其他家丁的伞下跑，又想到时易之的跟前听吩咐，一时之间手忙脚乱。
时易之皱眉，将侧身将广寒仙给挡了个大半。“你先将自己收拾干净，然后收拾出一间厢房，再将马车内的被子给送进去。”
“诶，好的！”益才得了吩咐也找回了神魂，立刻钻入了另一个家丁的伞下。
这边亲近些的说完了话，那边的管家和一众家丁还在等着与时易之过面。
管家是个强健的中年男人，周身气质老实朴素，但额上却有几条很深的纹路，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大少爷！”
见时易之的视线转了过去，管家就立刻领着一众院内的家丁对时易之行了个礼。
时易之点点头，余光扫过身边的广寒仙，在心中思索一二后对着众人介绍道：“这是寒公子，与我一同在宅子中暂住几日，你们待他需像待我一般恭敬。”
管家就又领着家丁们也对着广寒仙也行了个礼。
招呼打完了，其实也差不多了，毕竟这里就是一个乡下的宅院，时家也不是什么官宦贵族，没那么多的规矩可言。
而且还下着大雨，时易之也不愿在外久留，生怕会冷着广寒仙。
于是他便对众人吩咐道：“好了，旁的事迟些再与我通报，雨大，先进去罢。”
说完，就撑着伞把广寒仙往宅院内带。
只是还未跨进大门，那边突然乌泱泱地跑来了一群穿着厚重蓑衣的人，男女老少皆有，神情愁苦愤怒各异，一下挤满了院前。
“你可是这里当家的少爷？”领头的男人对着时易之大喊。
时易之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们，可还没来得及回话，管家突然就抢着急急地开了口。“你们当这么是什么地方？又当我们少爷是什么人？去去去，赶紧走，有什么话明日再来找我说。”
管家的语气态度皆算不好，因此哪怕是带着寒气的大雨天，也将来此的众人给瞬间点燃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呸，不过就是有钱人的狗腿子而已！”
-“我管这是什么地方，又管他是什么人，是你们先不做人的，那就别怪我们。”
-“走？我们来都来了你还想让我们走？”
众人一人一句大骂着，越说管家的脸色便越难看，最后他低喝一声“大胆”，接着竟然不顾时易之还在场，就对身后的家丁吩咐道：“将这些闹事的人都给赶走，别惊扰了大少爷了！”
家丁得了命令立刻就挥起拳头来，可来此的百姓岂能听之任之？见状也高骂着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眼看着双方就要打起来的时候，时易之开了口。
“长贵。”
他语气平淡地喊了一声管家的名字，只是如此，原先准备有动作的家丁忽然就停了下来。
随后，时易之慢慢偏头朝管家看去，恒久的淡笑早已不见，此刻面上不带任何表情。
而在与他对视上的刹那，管家浑身一颤，猛地跪了下去，“大少爷饶命，大少爷饶命。”一边高喊，一边在青砖的地面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从他手中坠落的伞在地上滚动几番，带起几串雨珠，最后又消弭在雨中。
时易之没理他，再次看向那群淋雨的百姓。“我今日刚到阳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既然你们有事，那我们就正正经经地说事。”
“你这话真的假的？”领头的男人提防地看着他。
“自然是真的。”时易之正色道，“看你们的打扮，大抵是这附近的茶农，而我们做的就是茶的生意，所以没理由把与我们做生意的人得罪了往外赶的道理。”
说是做生意，但哪有其他将茶农也当生意人的商贾，这略有几分抬高的词，多少安抚了众人。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交换了几个眼神后，领头的男人咬咬牙说：“行，你说要谈那我们就谈，但你别想对我们做些什么，我们几个村的人，可不怕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爷！”
“诸位放心。”时易之对他们点头，也没在意话中的贬低。
而后，他对着益才招了招手，“过来，仔细将寒公子送入我的院内。”
益才与他打小一块长大，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触他的霉头，安分守己地应了一声“是”。
“你且先去歇息。”时易之转头又开始安抚广寒仙，思索几番，还是露出了个安抚性的笑。“迟些我去找你。”
“好。”广寒仙收了自己的视线，低声应答。
接着，他躲进益才撑的伞下，跟随他慢慢地往宅院的深处走，期间没有做任何回头。
在即将拐入后院的时候，他又听见时易之用平淡到有些严厉的语气对管家说：“把人都请进正厅，再把王房给我找回来 ！”
一句话带起了一连串的应“是”声，声音皆惶恐不安。
这少爷竟然还有这么凶的时候？
广寒仙没忍住勾唇笑了下。
笑他们，也笑自己。
再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听不见了。
益才领着他走过抄手游廊，又穿过宅院正厅，一路向后院而去。
但两人才刚迈步入后院，他嘴角的笑也还未彻底淡下来，突然就听见身边的益才开了口。
“寒公子，小的能问问……问您和大少爷是什么关系吗？”
广寒仙最后一点笑意也不见了，他转头垂眸看向为自己举着伞的益才。“你觉得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嗯……”益才黑黝黝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小的觉得，您喜欢大少爷对不对？”
这个回答稀奇，稀奇到广寒仙根本没想过，他嗤笑一声。“为什么不能是你们大少爷喜欢我？”
“因为大少爷根本就不会喜欢别人啊。”

第18章 第十八枝 房事何解
“是根本不懂怎么去喜欢，还是根本没可能喜欢上？”广寒仙看着益才，决定将话问得更清楚些。
益才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回答他，“既不懂，也没可能。”
又是一个广寒仙没有设想过的回答，但仔细一品，却在情理之中。
一个高门大户中养出来的锦衣玉食大少爷，自打生下来的那天起就众星捧月要什么有什么，此生何必再浪费心神与精力去讨好他人牵挂他人？
得了他也不过是得了一个新鲜，因为觉得有意思，就说几句喜欢的话逗弄逗弄，实则没有动过真心。
终究是一时好，不是一世好。
不过这些也还算在广寒仙的预料之中，他本来也不看好时易之对自己的感情，只是认为最多有些朦胧的好感罢了。
而今日益才的这番话也算是点醒了他，可能时易之连那么一点悸动也是没有的。
心中百般思绪，面上广寒仙一点也不显。
他又挂起了淡淡的笑，没再顺着这个话聊下去，而是打趣道：“你这么在背后谈论你们家大少爷，不怕他听见了罚你？”
“寒公子您不说，小的也不说，大少爷是不会知道的。”益才眼睛咕噜噜地转了几下，又吐了吐舌头。“而且大少爷才不会乱罚人呢。”
不会吗？
广寒仙突然想到了方才的那一声训斥，以及管家长贵扑在地上对时易之求饶磕头的场景。
什么都还没做都能有如此威严，当真是个好脾性的吗？或许私下里是个动用刑罚的好手也说不定。
从前两人独处的时候他没有看过时易之的如此一面，所以根本没有想过这些，如今倒是让他看到更多了。
想到南风馆中龟公的那些手段以及藏在暗室里的那些器具，广寒仙面上的笑又挂不住了。
他有些索然无味地对益才说：“行，我卖你一个好，不跟你们大少爷说这些，现在先带我去歇息吧。”
“好嘞～”
益才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如此多的转变，欢欢喜喜地带着他去到了西厢房中。
而这边虽然益才自己央求着广寒仙别往外说，但转头却将这些话全须全尾地跟时易之给讲了个遍。
他坦白这些，其实是存着跟自家大少爷邀功的心思的，哪知刚刚说完，就被重重地敲了一下脑袋。
“谁准许你自作主张的？”
时易之是真的动了怒，因此这下也没收着，就听得益才的脑袋发出了一声闷响。
“啊？”益才挠挠这半边脸挠挠那半边脸，“但少爷您以前不都让小的这么做的吗？还说但凡瞧见了对您有想法的，如果来不及跟您说，那就让小的自由发挥先断了那人的心思再说。”
时易之沉吟半响，猛地想起自己确实有说过这样的话。
但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而且广寒仙与旁的人又怎么能一样呢？
“你到底是忠心有余，聪慧不足。”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若是看进去了我今日是如何待他的，也断然知道不该与他说那样的话。”
益才瘪嘴，揉了揉自己被敲得邦邦响隐隐痛的脑袋。
他怎么就不聪明了？他说的时候还知道在广寒仙的面前伪装一番呢。
不过到了这时，益才也知道广寒仙和以前那些围在少爷身边的狂蜂浪蝶都不一样了，眼下这个啊，怕是两情相悦的呢！
“那怎么办啊少爷？寒公子不会生气吧？”
益才反着揉了几圈自己的脑袋，动作一顿，蓦地想到了一个主意。“诶，少爷！反正寒公子也不知道以前少爷吩咐过小的，不如少爷今夜就去找寒公子，说一切都是小的自作主张多嘴多舌，然后罚罚小的，再趁机表表心意？”
时易之看着益才自觉聪明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不，寒公子不是这样的人。”广寒仙那样的温柔可亲慷慨体贴，怎么会忍心看到他罚下人呢？而且这只是一个误会罢了，只要说清楚就好。
说从前他确实不会爱人也不愿爱人，可遇见广寒仙后，就生出了许多连自己也始料未及的意外来。
时易之想到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只是你且记得，日后万不能在他面前乱说话了。”
益才连忙点头，“好嘞好嘞，小的一定铭记在心～”
衷心是衷心，最后没被罚他也还是很开心的。
-
因着这么点误会，时易之有意在今夜就和广寒仙解释一番，哪知回到院中时，西厢房的灯已经灭了。
他踌躇片刻，不可避免开始想很多，想对方是不是因为他的冷落生气了？是不是因为益才的那番话在胡思乱想？是不是因为今日被寒风吹着着凉了？
直到益才在他的身边提醒道：“少爷，这都亥时了，寒公子舟车劳顿，睡下也是正常的。”
时易之这才记得看天色，确实是不早了。
是也是也，是他心急了。
只是茶农一事还未解决，从主家派过来收茶的王房也要翌日才能回来，怕是从明日起他就要忙于正事，再少有闲暇的时候了。
但愿能挤出些时间来吧。
“那便歇息罢。”时易之暗叹一声，无可奈何地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沐浴完刚准备歇下，益才又向时易之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少爷，您让小的去收的那床小被子，因着上头沾了一些糖霜糖粉就送去清理了一番，到现在才彻底弄干净，您看是先送到您这里，还是收着等明日给寒公子送过去？”
这也不是他的东西，时易之下意识就想说先收着。
然而也不知道是被什么鬼怪给迷了心窍，这话说出口的瞬间竟然就变成了：“先送到我房中来吧。”
等意识到说了什么再想改口时，已经来不及了，那益才已经嘚吧嘚吧地跑去拿小被子了。
时易之：……
其实他也不是那么想要霸占广寒仙的小被子，只是益才十六七岁的年纪太不稳重，还未听他将话说完就走了，实属无奈。
他虽说做了很不妥当的一个决定，但罪也不全在他。
没错没错，正是如此。
时易之在心中给自己说服了，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今夜要和广寒仙的小被子同床共枕的事实。
虽说只是一床被子，然而这也并不简单。
那篾黄缎面的小被子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他的身边，看似无声无息，却一直在往外散着淡淡的桂花香气——这些味道都是从广寒仙的身上沾染二来的，仿佛还带着其主人身上的温度。
隐隐约约，就好像是广寒仙躺在了他的身边一样。
不不不！
非礼勿想！非礼勿想！
他已经厚颜无耻地抢占了小被子一晚了，怎么能再想入非非更多呢？
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可……可这小被子往日都是被广寒仙给抱在怀中、盖在身上，但到了他这里就只是孤零零地放在一旁，岂不是有冷落之嫌？
广寒仙如此爱惜这床小被子，他也理应爱屋及乌才是。
思及此，时易之就动了手，慢慢将小被子往自己的被褥里面拉，最后一整个都给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进去。
馨香散出，淡淡浅浅地往人的身上缠，柔滑的缎面也似人的肌肤，种种加在一起，让时易之又不免开始恍惚起来。
就像是与广寒仙相拥了一般。
他隐忍地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等回到清州就立刻帮广寒仙转为良籍，他会马上向人求娶！待二人做了真正的夫妻了，便可以……可以正大光明的亲近了！
也不对也不对，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还是要有所收敛才是。
只是人前有礼，人后就可以放肆一些，譬如：他帮广寒仙梳头挽发、两人依偎在一起看书闲谈、广寒仙靠在他的肩上吃糕点零嘴、微凉的晚夜相拥而眠，若是……若是再过分一些，还能几番亲吻，就像上次在客栈后院那样。
身为广寒仙的夫君，他定会对广寒仙千般疼爱万般宠，让他定不会后悔从湄洲跟到他回到清州的。
蓦地，时易之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接管时家多年，他也遇见了不少的人，其中不乏娶男妻男妾的，有些时候酒喝多了话也会多，偶然间曾听他们聊到过几句男男房事，说是承受一方颇会受一番苦，需得好好准备才能缓解一二。
可他清心寡欲多年，连自个家书肆出的春宫集都没翻看过，这方面的学问可谓是一点也没有。
那到时岂不是会让广寒仙大吃苦头？
倘使如此，那真是罪大恶极了！
看来得空了他需找些东西好好学习一番，免得最后伤了广寒仙。
这事儿……还是要两人都得趣才行。
想着想着，时易之就无声地笑了起来，而笑着笑着又生出了困意。
于是，在淡淡的桂花香气，与两床被褥的暖热中，时易之就这样慢慢地睡去，连后半夜下了一整夜的雨也未有半分察觉。
翌日醒来，这场雨还在下，西厢房的广寒仙也还未醒。
时易之轻快地起来，但才刚刚梳洗完，益才就急急忙忙地跑进来通报。
“少爷，王房回来了，那群茶农也又来了。”

第19章 第十九枝 人话鬼话
王房与茶农这桩事说起来其实并不复杂。
茶一年四季其实都可以采摘，只是清明前后的春茶最佳，其次才是秋茶，而最次是夏茶。时家主家不做低等的生意，因而每年只有春秋之时才会从主家派人来阳春收茶带回清州，其余都不接手。
前些年都是另一个人来，只是那人年纪大了，才由时家三房举荐了新的人来负责此事，也就是如今的王房。
王房二十七八，年纪不大不小，瞧着却是个沉稳的，家里又刚好有个茶叶铺子，因此对于茶的了解甚多，总之方方面面都确实很适合，时易之与父亲简单地考验过后就让他来试试。
头两年做得也确实不错，搏了个好名声，于是他们都慢慢放下了心来。
哪知时易之今年一来实地考察，就刚好撞上事了。
——百姓声称王房仗着契书在身，便将茶叶收购价格不停往下压，还联合几大阳春地界内的几大茶商一起降价。春茶的时候还算收敛，然而现如今，早已是上等茶当中等来收，中等当下等来收，下等直接百余斤只给几个铜板打发。若有不满者，王房连带着其余茶商便会宣布永不再购此人的茶叶。
对于阳春的茶农而言，茶叶就是他们唯一的经济来源，若真的卖不出去了，那无疑是走上绝路，于是价格再低也只能忍气吞声。
然而王房等人行事愈发过分，不仅在收购的价格上做文章，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缺斤少两。
眼看着能拿到手的钱越来越少，甚至连生计都快要无法维持了，阳春的茶农终于再也无法忍耐下去！
以云山村为首的茶农开始联合起来，日日在时家宅院的门口转悠，试图找人讨要一个说法，可王房始终不露面，只让长贵等人去解决。如此的冷淡处理让双方发生过大大小小好几次摩擦打斗，好几个闹事的茶农都被王房、长贵等人送进了衙门。
茶农都是没有家世的布衣，被关了几个后气势确实被压了不少下去，但也有不怕事的还一直在坚持着。
也是这样，他们才能够正正好好地赶上时易之来到此处。
而在听茶农说了这些后，时易之就立刻派了人在阳春县里县外都打听了一番，此事闹得大不好瞒，具体事实确实和茶农们所说的相差无几，
时易之拉了拉自己的衣袖，整理了一番衣领后撑着伞慢慢往正厅走去。
他倒想知道究竟是王房本性暴露了，还是从前此人就一直如此行事，只是被隐瞒了太好了。
但不管如何，都没有人能可以玩弄时家的权威，他也绝不允许时家几百年的名声被这样败坏，那些被欺压的茶农，他自然也都会给一个公道。
正厅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多数都是想要来讨回公道的茶农。
乡下宅院的正厅又比不得清州主家的大，于是这么个十多人就几乎填满了所有地方，正厅被挤得本又湿又闷，雨水在地上带起了一片脏污的脚印，只是一人一句话都会有些闹闹哄哄。
时易之收了伞递给益才，垂手轻轻扫去衣袍上沾染的雨珠，随后才迈步进入正厅中。
他甫一出现，厅中嘈杂的声音就悉数停下，唯有檐外的潺潺雨声还在响。
“诸位。”时易之对着厅中的茶农简单地作了个揖，随后掀开衣袍坐在了主位上。“有何要事坐下详谈罢。”
茶农中领头的男人左看看右看看有些无措，直到被身后站着的人推了推，才赶忙对着时易之抱拳行了个乱七八糟的礼，然后坐在了下位。其余几个空位，也依次被茶农中的代表给填满。
王房一早就来了，眼看着大家都坐下了，他挑了个主位的左下位就也想落座，怎料衣摆都还未挨着凳子，就被时易之甩了一个眼神过来。
“我有让你也坐吗？”
王房心下一个咯噔，“大少爷，我……”
时易之却没让他把话说完，转而看向一众茶农。“你们既然寻了王管事这么多日，那不若此刻就当着王管事的面将昨日的话给再说一遍，也好让你们对对账，看看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又是哪些人包藏祸心、居心叵测。”
话音落下的刹那，王房的面色就变得十分难看。
他的眼睛在时易之和一众茶农之间转了几圈，表情也几经变化，但最终还是归于了平静。
王房心中所想众人不知，总之得了时易之的话之后，茶农就将昨日的那番说辞又翻出来讲了一遍。
可也终究有所不同，面对这个致使他们过上水深火热生活的人，茶农的情绪显然要激动许多，言语之间掺了很多阳春本地的骂人词汇，唾沫星子几乎要飞溅到王房的脸上。
时易之默默听着，暗自和昨日他们说的比对，发现没有太大的出入。
他抿了一口热茶，不做声响地给了益才一个眼神。益才得了令，立即趁乱从侧厅溜了出去。
赏罚都要有依据，虽说王房压价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可拿不到账本，王房就依然可以说是在“替时家着想”，毕竟他的身份就是帮主家来收茶的管事，亦或是找其他的理由来为自己开解。
届时不但王房得不到什么重罪刑罚，还得连累时家在外行商的名声。
故而要想将此人给干干净净地从时家拔除，就还得找到银两具体进出的账本才行——不是呈上给主家的那份。
可是昨夜王房不在，时易之命人搜查过他住的院子，除了几套略微名贵的茶具外，什么也没有搜出来。
既然不在房中，那就是随身带着，或藏于某个窝点了。
想了这么一圈的功夫，茶农也已经倾泻完了自己的怒火，纷纷收了话头看向坐在主位的时易之。
时易之放在手中的茶盏，转眸看向王房。“王管事，你可还有什么话想说？”
“大少爷，小的是冤枉的啊！”王房嗓子一嚎，眼珠就起了红血丝。“小的代表的是时家的脸面，时家对小的有恩，小的又怎么会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来呢？！”
“是吗？”时易之眼睑半阖，“那你便说说压价是怎么回事。”
王房扯着袖子压了压眼角，“大少爷，您也是知道的，这价钱买多少卖多少又岂是我们嘴巴一张就蹦出来的？这不都是得看外头的行情如何嘛！
“今年阳春雨水远多于从前，冲泡出来的茶叶味道淡也更容易发霉，别说秋茶，就是春茶的口味也大不如前。不仅如此，别的地界也开始种起了茶。您说这么一来二去的，这阳春茶叶的价格能不低吗？”
说到这里，他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其实有很多茶农的茶已经是不能收的了，但小的念在大家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计，就还是自己贴了些钱进去买，虽然不多，可好歹也有一些，哪里晓得……哪里晓得最后造成了这样的误会了呢？！”
和时易之猜想得差不多，王房给自己的压价找了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打上了为时家鞠躬尽瘁的名号。
其实王房说得也不全然是假话，时易之今年之所以会来阳春，原因之一便是阳春的茶叶今年品质有所下降。
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解决了过分压价这件事情，其余都先不谈。
“放你他爹的屁！”王房的话音落下，茶农们就坐不住了，涨红着脸开始骂人。“茶叶确实比不上去年的好，但上等的茶你都只给到几文钱一斤，你这都不是压价，你这简直就是要我们的命！拿着压榨我们的血汗钱吃香的喝辣的，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爹，王房也好像并不在意，只顾看着时易之，仿佛要将自己的衷心都给挖出来。
得不到回应，一众茶农骂着骂着也觉得没趣了，纷纷收了声，皆同王房一样扭头看向时易之，似乎在期待着坐在主位上的人能够给他们一个公正的抉择。
时易之指腹抚过被茶水染烫的白瓷茶盏，卷走几分热。
“王管事此番话说得确实在理。”他轻声开口。
话才说了一半，王房紧皱的眉心就舒展开了，看着一众茶农也带了些得意的神色。茶农们的表情却变得有些难看，隐隐有发作之兆。
“不过……”时易之抬眼看向王房，神色淡淡。
眼见着王房的表情又提了起来，他才继续道：“不过给茶农的收购价是否公道，也有待商榷。”
“调查行情还需几日，但茶不等人，不若如此——”时易之转头去看茶农，“先前收了的茶暂且不提，从今日起收的茶就按以往秋茶价钱再减一文来算。
“等外头市价调查清楚了，我们再定新价去重算从前收的那些。多给出你们的不收回，少给你们的再补，如何？”
茶农们自己也知道今年茶叶不如从前，因此这个价格不仅公道，甚至可以说是大赚了，于是纷纷展露出了笑颜。
即使调查之后他们自家人护自家人又如何呢？都说了多的不收回了，这秋茶才刚刚收没几日，各家各户摘都还没摘完，算来算起也还是没有亏的！
时易之将他们的表情收在眼中，嘴角也弯了弯，但还是提醒道：“当然，我们收茶还是要看品质的，不合格的可不会要。”
“那是那是！”得了想要的好结果，茶农们也不气恼了，说话都开怀起来。“我们就靠这个吃饭的，要是有偷奸耍滑的，别说你们了，我们自己也第一个不准！”
时易之应和着点头。
将关键的事情解决之后，茶农们也没再久留，纷纷坐不住地告退说要回去收茶炒茶了。
不过一会儿，拥挤到几乎有些窒息的潮湿正厅就空了下来，只剩下了时易之、王房与几个家丁。
眼看着最后一个茶农也走出了视线，王房突然开始高喊起来。“大少爷，小的真的是冤枉的啊！时家对小的有再造之恩，小的又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请大少爷明鉴啊！”
“你是三叔举荐上来的人，前些年也做得不错，我与父亲都看在眼里，所以自然是相信你的。”时易之站起身，背着手垂眸看着躬身的王房，神色淡淡。“然而你与这些茶农说什么行情、市价，他们肯定是不懂的，他们只会觉得是你从中作梗。
“我们当然可以坚持我们自己，可生意要长长久久地做，今年的茶叶不行不代表明年也不行，左右只是亏点钱，先把他们安抚下来再说。
“方才对你严词相待，也是做给他们看的，委屈你了。”
王房的身子又往下弯了弯，“为了时家，为了老爷，为了大少爷，不委屈！都是小的应该做的。”
“嗯。”时易之低应一声，踱步往旁走。“那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可还没走几步，王房就忽然叫住了他。
“大少爷！”
他偏身看去，“还有何事？”
王房谄媚一笑，“那市价这些可还要调查？”
“当然要调查，还要大肆地调查。”时易之眼带笑意地看着王房，“不然怎么能够让那些茶农相信呢？王管事以为呢？”
“是是是。”王房频频点头，移开了与他对视的目光。“大少爷说得是。”
时易之就又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外走。
这一次没人叫住他，他也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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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还在不停下，雨水顺着屋檐一串串地往下落，如珠帘般悬挂在抄手游廊上。
时易之站定在原地，长吐出了一口浊气，待吸入了好几口清新的草木香气后，才重新抬步往前走。
与人商谈得说人话，与鬼周旋得说鬼话，时家大少爷一会是人一会是鬼，忙里偷闲才偶尔能做一做时易之，但时易之没有用，唯有时家大少爷才能撑起偌大的时家。
走出抄手游廊，独自撑伞没入到漫天的大雨中，蓦地，一股虽浅淡却仍旧馥郁的香气划破雨幕朝时易之袭来。
他的脚步一顿，猛地顺着味道看向了香气的来源——是一棵刚刚长成没多久的小桂花树。
枝桠上的花没结多少，一场大雨落下来树下却堆满金灿灿的桂花，它们齐心协力地向外宣告着秋天的来临，轻柔却强势地勾缠每一个过路人。
看着看着，时易之终于还是笑了。
他想，其实时易之也不是真的一点用也没有的，他还养了愿意向他盛开的花。

第20章 第二十枝 好生补偿
“管事。”
“嗯。”王房抖了抖飘在身上的雨，将伞丢给了身边的小顺。“大少爷是昨天到的？”
“是。”小顺一边应答，一边将伞上的雨水甩干净，等差不多了之后靠放在门边，也跟着进了屋。“昨天傍晚到的，一来就遇见了那群茶农。”
王房大喇喇地躺坐在罗汉床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牛饮一口后问：“那他可有做些什么？”
“昨夜叫人将管事的屋子给搜查了一番，不过什么也没有带走。”小顺一一禀告着，忽而想到什么，又说：“管家长贵惹恼了大少爷，现在还被关在柴房里面。”
“哼。”王房嗤笑一声，面上神情浮现出了几分得意。“我可是一心为时家的忠臣，大少爷又能从我房中搜到什么？
“至于长贵嘛，他又不是我的人，做错了事与我何干？我看，是他仗着主家的人不在，在云山村借着时家的名声做土财主做惯了，所以才干出了那么些个混账糊涂事来。”
他笑，小顺也跟着一起笑，连忙奉承着说：“管事说得对！说得对！”
“不过……”王房面上的笑变淡些许，举着半满的茶杯在手中转了几圈。“我到底不是他的人，他不见得有多么信任我。就算这次给瞒过去了，明年想要再来阳春估计也难。
“怕是我们的大少爷，会一点一点地将我驱逐出圈啊。”
小顺跟着沉思片刻，又说：“可管事毕竟是三爷……”
“蠢！”王房斜着眼睛瞪了他一眼，“就是因为我是三爷推举上来的人，所以他才不会信我的，这高门大户心思多，哪有可能从上到下都一条心的？”
“那……”小顺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几圈，最后咬咬牙，“那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反正阳春离清州远，有什么信传得也不及时。要是成了，不仅能将阳春这条商路握紧在手里，还能卖三爷一个好，届时……”
王房突然撑着身体坐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将小顺给上下打量了几番，片刻后，倏地笑了。“小顺啊小顺，你都是跟谁学的这些？怎的变得如此聪慧机敏了？”然后又半躺了下去。
至于小顺方才说的那些，他到底也没给出个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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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易之回到院子时，就已经是用午膳的时辰了。
不过他没急着传膳也没急着回房，而是撑着伞十分不经意地往西厢房的位置走近，试图从半开的门中窥得几分内室的情景。
可还没能看到些什么呢，那门突然就从里头被一下拉开了，旋即，一道月牙白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二人还顺势对视上。
“哟，时少爷，好巧啊。”广寒仙靠在门框上，微偏着脑袋。
就在一个院子里，院子也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巧到哪里去？
但时易之还是信以为真地点了点头，“是很巧的，你可用午膳了？”
“我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吃呢？”说着，广寒仙对着他抬起手。
两只手还缠了一圈细布，虽然不像第一天那样裹得厚实，却多少还是有些不方便的。
“时少爷，您不想跟我一快吃饭了吗？”广寒仙这样问他，可突然又像察觉到什么般慢慢地落下了自己的手。“不过也是呢，时少爷事情多时间紧，无关紧要的地方确实无需浪费太多的时间，是我冒昧了。”
这次的是反话，时易之听得出——听得出话中的假装不在意与隐隐的暗示。
广寒仙是在等待着他的。
只是这么几句简单的话，只是这么一点的惦念，就将那些清新草木香、潮湿雨水汽都没能抹去的沉郁一扫而空了。
“不，不。”时易之连声否决，已经无知无觉地撑着伞走入到了西厢房的檐下。“你的事……”顿了几息，他才忍着面热继续道：“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
“那少爷陪我吃饭吧。”广寒仙借坡下驴，侧了个身子让道给时易之进。
时易之收回伞抖了几下放在门口，说：“好。”
厨房已经备好了饭菜，不过一会儿，就悉数送了上来。
四菜一汤，炖鸽子雏、烧滑鳅、水晶鹅、十香甜酱瓜茄与一盘撒了盐的生菜，虽两个人够了，但实在算不上顶丰盛。
“宅子在乡下，我常年不来就没有备着多少东西。”时易之给他夹了一筷子烧滑鳅，“等回到清州，必不会让你再受苦了。”
自打手受伤的第一天，广寒仙就喊着自己不能动弹需要人照顾了，可实际他独立自主得很，哪怕慢，也颇有耐心地自己吃，教时易之在晚夜入睡前脑中练习了很多遍的喂食根本无处使。
时易之只能帮忙夹夹菜，聊表心意。
广寒仙不太灵巧地将菜送入口中，一边细细咀嚼一边说：“清州可真是个好地方，到了清州，不仅可以不做贱籍了，还能有好吃好喝好用的。”
时易之想说清州确实好，也想说即使还没到清州，他也会想尽办法地给广寒仙好。
可临了了，还是什么都没好意思说出来。
——什么人话鬼话，在广寒仙这里悉数都不管用了，时家大少爷也只能成了讷讷的时易之。
接着又听得广寒仙喃喃自语般说：“就是路途遥远，总容易发生变故的。”
这句说得奇怪，但还没等时易之咂摸明白，广寒仙就夹了一块水晶鹅到他的碗中。这水晶鹅滑嫩弹牙，粘连的汤汁顺着流入到饭粒里，光是看着就很是可口。
“时少爷，这个好吃的，快尝尝吧。”广寒仙轻声催促。
这么一遭，时易之方才想说的就被抛到了脑后，顿时只顾着吃，其余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顿饭将将结束，被派出去的益才也回来了。请了安进了门后，他就立刻凑到时易之的身旁耳语几番。
说得越多，时易之的神色就越淡，最后茫茫然的一片，教旁人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他站起身扫了几下有些褶皱的衣摆，却没急着离开，而是先拎着茶壶给广寒仙倒了一杯热茶，轻声说道：“寒公子，宅中生了些事，得辛苦你再与我于阳春待一些时日了。若嫌宅中烦闷，而我又恰好不在，便可唤上几个小厮一起出去逛逛。”
现在宅中混乱多事，时易之也没说什么去库房领银两这样的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了几张百两的银票，一边递给广寒仙，一边嘱咐道：“倘使不够，再问我要便是。”
广寒仙收了银票，笑得眉眼弯弯，但或许是益才在的缘故，这次他没像从前一样说些什么让人脸红面热的话来。
不过能看到他笑也够了，时易之本来所求也不多。
正事耽搁不得，叮嘱完这些之后，时易之就带着益才匆匆离去了。
原以为不会浪费太多的时间在这上面，可这事却远比时易之预先设想的要复杂得多。
王房行事狡猾多变，并且警惕性极强，自茶农一事之后，他对于账本的保管又严格谨慎了不少，几番改变地点也就算了，还弄出了好些个真假账本来混淆视听。
时易之不愿打草惊蛇，就只能暂且跟他耗着，慢慢地去调查清楚。
也不仅如此，对于时易之派出去打听市价行情的人，王房也多有阻挠，并且似是还在暗中密谋着其他的事，让时易之不得不防。
总之一时之间阴谋诡谲，难以轻易摆平。
因着如此忙碌了起来，他与广寒仙相处的时间也相应变少了，每每总是他回院的时候西厢房的灯已熄，他起来的时候西厢房还一片安静，只能是偶尔忙里偷闲地一起用个午膳，其余的再不能了。
越是如此，他的心中便越是愧疚。
然后开始暗自数时间，在心中仔仔细细地算着，誓要将这些欠了的相处与陪伴日后都成倍地补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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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四年八月初六，在宅子里闷了好几日的广寒仙终于决定出门逛逛。
怀中揣着时易之塞给他的那几百两银票，腕上戴的是在洪城买下的极品冰种玉镯，身上也是上好布料制的成衣，端的就是一副富贵的模样。
广寒仙也不是不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只是钱财不在身上，总让他有些难以心安。
不过身边跟了这么些家丁，再将银票藏得好些，应该也是没事的。
“这雨缠缠绵绵地下了好几日了，到现在也还未停歇。”他轻叹一声，慢慢往外边儿走。
“是，今年阳春雨多。”跟在他身边的小厮帮他撑着伞，也确实像对待时易之一般恭敬地对待着他，连接话都没怎么抬头。“寒公子想去哪里？奴才们即刻安排。”
广寒仙哪里知道阳春什么好玩的，他只是想出去透透气而已，再在屋子里窝着，怕是人都要长蘑菇了。
“那就去县城逛逛吧。”他说。
借着伞，广寒仙立刻踩着凳子钻进马车，又如往常一般坐下懒靠在车壁上。
马车踢踢踏踏地被拉动起来，与从前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可他坐了半响，却总觉得有些怪异，像是还有什么事没做。
左看看右看看，才猛然发觉往日盖在腿上的小被子不见了，手里也没了零嘴。
车内只有他一人，想要什么就只能自己动手了，于是广寒仙俯身打开了车角的大箱子，想像时易之一样从里头掏些东西出来。
然而里面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没有绣了一只跟时易之很像的大呆兔小被子，也没有装着甜而不腻零嘴的油纸包。
“砰”地一声，他怅然若失地关上箱子，呆滞地靠在车壁上。
良久后，车内才传来一声不满的低语。
“时易之，真是的。”

第21章 第二十一枝 坠下山崖
时易之一大早就出了门，准备带着小厮一起上茶山。
他们在阳春做的不仅是收购的生意，其实自己也养了几座茶山，种的都是花重金运来的名品茶苗，又雇了许多有经验的老人细心打理了好几年，为了就是日后做更上一层的生意。
可眼看着到了可以采摘的时候了，天公却不作美了，从春到秋大雨一直下个不停。虽说茶树喜湿喜雨，但雨水太多会让采摘下的茶叶味道变淡，茶树也容易生霉病。
再加上王房这边又出了事，时易之心中便更是担心茶树的状态，怕这些茶树也像压价这件事情一样其实早遭了殃，只是一直被隐瞒着。
不过这个时候上山，根本不是一件易事。
阳春的这场雨水连绵了几日之久，时大时小，就是没有停歇的时候。
时易之晨起出门之时还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可等准备上山了，那些蓄存的雨水突然就倾泻而下，兜头浇了他们一身，什么雨衣、纸伞都不管用了，贴身的衣物还是被淋得湿透。
万幸出门的时候穿的是木屐，被水弄得湿软的山地也方便登行。
走一会儿停一会儿，约莫半个时辰后，高大的茶山就被他们爬到了半山腰。
江南的雨落下来就会生出氤氲的雾气，与雨云一同缭绕于山顶，吸入鼻中，是几分湿寒几分清新。即使已经入了秋，但在朦胧烟雨中望去，茶山上还是郁郁葱葱的翠绿一片。
时易之在石块上蹭掉木屐上粘成块的烂泥，开始顺着垄作的茶树一排排地检查。
确实出了些问题。
用作排水的垄沟被雨水冲垮了不少，留不出去的积水就一直蓄在茶树的根部。而施下去的肥料却恰恰相反，大部分都被雨水给带走，茶树真正吸收到得很少。
但这些都好解决，雨水多就必然会产生这样的影响，只要及时地打理照料，不至于最后毁了茶苗。不过今年的茶是一点也摘不了了，只能待明年。
如此绕着茶山检查了好大一圈，确定问题真的都不算太大后，时易之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扫了一把淋在脸上的雨水，准备下山。
哪知才刚刚转身，就听见那边的小厮慌张大喊，“少爷，雨太大了，山路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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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公子，雨下得太大，前边儿的山路塌了！”小厮在马车外喊着，声音混在哗哗的雨声中。“我听附近的村民说，河水也开始涨了，今日许是去不了县城了。”
广寒仙也不是非要去不可，比起出门散心，当然还是自己的安危最重要。
“那就回去罢，下次再去也是一样的，你们赶紧避雨，不用太记挂我。”他回复道。
而后不自觉地摸了摸怀中的银票，不知为何，他莫名有些不安。
思来想去，广寒仙将那些银票悉数给掏了出来，随后细致地裹了一层油纸上去，在确定它们不会被雨淋烂后，才重新装回怀中。
但那股焦躁也还是没有被压下去。
事实证明，他的心慌也不是毫无缘由的。
马车调转往宅子的方向跑，可这回程还不到一半，就被人给拦在了乡间的小路上。
停下的瞬间，广寒仙就听见随行的小厮就高喊出声，“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作恶，好大的胆子！”
无人回应。
小厮们也不再多言，几息后，马车外面传来了拳拳到肉的打斗声。
马车内的广寒仙没有慌神，他镇定地将车帘掀开一个角往外看，发现拦下他们的人既不是附近的茶农，也不做山匪打扮，反而像是什么人家里养出来的侍卫。
而更奇怪的是，他们没有搜刮钱财的意思，皆目的明确地朝着马车的方向而来，好似知道着里面坐的人是谁。
广寒仙心下一紧，猜测这群人应该就是冲自己来的。
至于目的，也不难猜——他人生地不熟的，来到阳春之后也根本没有出过门，自然不可能是他惹下的麻烦，所以极大概率是时易之那边沾的，估计和这段时间对方一直在处理的事情有关。
万幸，时易之派着跟在他身边的这几个小厮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能之辈，有几个似乎还会武，也就把这些人给挡了下来。
他放下车帘，快速地做起了思考。
现在外边儿雨大路又被封了，其实很危险，但逃出去或许还有一条生路，被抓后等待他的大抵只有九死一生了。
沉吟片刻，广寒仙也不再犹豫，趁着他们还在缠斗的时候，从另外一边钻出了马车。
豆大的雨浇在身上，头发被打湿、衣物被浸透，视线一会儿就变得模糊不清，这让广寒仙跑得有些艰难，但或许也正是因为此，缠斗的双方都暂时没能发现他的离开。
乡间的小道，不是村落就是山，往村子的路被堵死了，现在想要躲避就只能往山上去。
这座山是茶山，可茶山也并不是处处都种着茶树，在高山之上，与繁密高大的树木一起种植实际更有利于茶树的生长，采摘下的茶叶味道也更醇厚清香。这些树木也给了广寒仙能够躲避藏身的地方。
但路实在不好走，山路烂成了泥，步子就越走越重，速度也越来越慢。
纵使体力还算不错，可如此紧绷着弦顶着大雨不停歇地往上爬，还是让广寒仙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疲惫。
然而不能停，不能停。
于是每走一段路他就伸手摸摸藏在怀中的银票，在确保它们还完好无损之后就又得了一些力气。
虚与委蛇这么久辛苦得来的钱还没花完呢，就这么被抓了，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可惜？
也就是这么一口气，最后撑着他成功地爬上了山。
山上树多路绕，眼见着那些人没有追上来，身心俱疲的广寒仙终于打算找个地方藏身歇息一会儿。
而且附近的茶树这么多，总会有茶农担心自家的茶树上来看情况的，届时他再跟着下山应该就能彻底地躲避掉那群人了。
哪知还没有开始动作，就在大雨中听见了一声声的呼唤。
那声音由远及近，起初听得不大清晰，等终于听明白了在喊什么，却惹得广寒仙心下一惊。
“大少爷——”
“大少爷——”
大少爷，哪家的大少爷？
但除了时易之，出现在茶山上的还会有别家的大少爷吗？
很快他就想清楚了原委——与时易之作对的人都想到要来对付他了，自然也不会放过时易之的，看来今日是他们两人都给了那人可乘之机了。
广寒仙愤愤地咬了咬牙，却也不敢贸然出去会和，因为没见着呼喊的人，无法确认这几个到底是哪边的。
于是他俯下身，压着气息往草木盛的地方小跑了一段，试图找个好的角度去仔细观察来的人。
不料那几个高声呼喊的人还没瞧见，他就从枝桠的缝隙之中，看到了不远处另一道身着玉色雨衣的身影。那身影挺拔如松，打湿的衣物贴在身上将腰肢的劲瘦展露而出。
自然就是那群小厮口中呼喊的大少爷——时易之。
大少爷运气不好，身边围了好几个歹人，歹人手中各执木制的武器，手上暴起的青筋显然就是生出了下死手的打算。
若是如此也就算了，大少爷的身后竟然还是一个陡坡，嶙峋的山石从草木泥土中钻出，如犬牙般恫吓着想要靠近的人。
前有狼后有虎，时易之似乎已经被逼到了绝路，或许只有那几个正在靠近的小厮是他的一线生机。
然而还没等那些小厮赶到，围着时易之的歹人就动手了，他们举着棍棒朝时易之砸去，没有留情半分。
时易之自然不会束手就擒，他当即开始闪躲反击，可是双拳终究难敌多手，一个不察，有根木棍就重重地敲在了他的脑袋上，让他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随后整个人开始软软的往后倒。
而他倒的后方，正是那个陡坡。
这一切都不过发生在短短的几息间，短到广寒仙还没想好要不要出手，又该如何出手，事件就演变成了这样。
看着那个即将往陡坡下倒的人，广寒仙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竟然立刻快跑过去伸出了手。
——人是碰到了，可他自己也被带着坠到了陡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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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洲河乃江南地界数一数二的大河，自西向东横跨好几百里，阳春也是流经地之一。河水又在各地界内生出数条分支，或大或小、或宽或窄，而茶山的背面就恰有一条湄洲河的分支绕过。
广寒仙与时易之抱团着从陡坡上滚下，最后两人噗通一声，直直地坠入到了这条翻涌的小河中。
大雨天的河水泥沙多且浑浊，奔涌之势几乎能冲破巨石，两人在这样的水浪下被迫分离，又被裹挟着往不同的地方去。
广寒仙脑袋是清醒的，在被带着撞到了好几块石头后，他立马回过神开始调转身体朝岸边游。
游一会被冲一会，冲一会又游一会，就这样耗着力气与河水僵持了一段时间，他终于摸到了岸，脚也踩在了结实的河滩上。
再扭头一看，昏迷的时易之竟然也被河水带到了附近，此刻正正好好地被河岸的一块大石给拦住了，没有被冲着继续带向下游。
两人离得不远，广寒仙下意识地就想去捞人，但手臂才挥动了一下，他就忽然停了下来。
真的要救吗？
他有银票，有玉镯，宅子里面也还有其他值钱的东西，这些零零总总地算起来，够他普普通通地过活一辈子了。
户籍。
户籍也不是问题，他知道契书和卖身契被装在了一个雕花的檀木匣子中，今日翻看大箱子的时候里面没有，那应该就是被带到了时易之的房中，想要找到也不难。
时易之让宅子里的人敬重他，时易之的贴身小厮也知道他们的关系不菲，那届时只要他从中周旋再撒些小谎，也自然可以求着时家的其他人帮忙改良籍。
所以想要完成他的最终目的，没有时易之也是可以的。
甚至，没有时易之才是最好的，因为那样他就能够更顺利地离开。
想着这么些的功夫，他就被河水给冲到了浅滩上。
他一边站起身一边往安全的地方走，河岸边的石块湿滑、泥沙松软，但他的心却比什么时候都要硬。
人得为自己啊，人活着怎么能不为自己呢？
何况也不是他让时易之陷入到此等境地的，反倒是时易之连累了他，而且若不是当时在茶山上他拉了时易之一把，或许他早就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到宅子里了。
这不怪他的。
昏厥的时易之被汹涌的河水带着起伏，几度都险些越过拦着他的那块大石，浸泡过后的面颊呈现出了不正常的苍白。
浑身湿透的广寒仙站在雨中，定定地看着，什么动作也没有。

第22章 第二十二枝 野外山洞
一根断裂的树枝被河水冲着重重地砸在了广寒仙的背上，他一个趔趄，赶在摔倒之前将臂弯中带着的人推上了浅水的河滩。
万幸他一个踏步站稳了脚跟，没有被那力道给带倒。
不敢多停，广寒仙立刻调整姿势继续往安全的地方走。费力地走到昏倒的时易之身边，他俯身将躺着的人给半拖半抱上岸，彻底地远离了汹涌且浑浊的河水。
又带着人爬了小一段山路，他才终于找到了不会被水淹也能暂时避雨的地方。
如释重负般将手中的人一放，广寒仙贴着山壁靠坐下去大喘气起来。
雨还在下个不停，可身上与发丝间沾着的脏污却没有被冲洗干净，他垂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上头缠着的细布早就不见了，结痂的地方被蹭脱落后露出了一片新生出来的嫩肉，这里是算好了，可又多了不少的伤。
拍了拍掌心沾着的泥沙，他低骂了一声，“脏死了。”
但没人回应他，也没人能掏出手帕来帮他擦拭。
气息变得平稳了些后，他随手捡了一根树枝去戳旁边躺得乱七八糟的人。“喂，时易之？还没醒吗？”
戳了好几下都没反应，广寒仙心蓦地一惊，立刻丢下手中的东西跑过去，然后将时易之摆正平放在地，俯下身把耳朵贴在湿漉漉的左胸膛上。
“砰——砰——”
一声接着一声，清晰且有力。
“还在跳。”广寒仙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废了这么大劲救上来，结果还是死了呢。”
不过他也没敢彻底放松，摊饼般把时易之翻了个身，然后把时易之的头给托起来，伸手去撬那紧闭着的嘴。
刚开始没流出什么东西，但他不放心，于是用力地拍了几下时易之的肚子，果不其然地呕了几大口的水来。如此重复了好几遍，时易之的肚子小了整整一圈。
最后再也吐不出什么了，他就抱着人大幅度地晃了晃，确认真的听不见什么水声后，才终于作罢。
看着那一块被吐过水的地方，广寒仙又不满地大声说：“时易之，你真是脏死了！”
可抱怨完，他还是大发善心地把时易之给抱到了石檐下可以躲雨的地方。
不然能怎么办呢？他救都救了，不能最后还是让人死了吧？那岂不是前面都白费功夫了？
广寒仙倒不是真的在意时易之的生死安危，他会改变主意去捞人，其实也都是为了自己。
时家这么大的家族肯定个个都是人精不好糊弄，可他除了时易之外都不认识，实在不稳妥；而且他就算能够独自安全地回到宅子里，也不见得能够安全且顺利地完成自己的计划，毕竟在那个谋划了这场事故的人眼中，他与时易之本为一体；再者，时易之现在对他的新鲜劲还没过去，所以能从此人身上多捞点钱又何乐而不为呢？前半生什么腌臜都见过了，后半辈子他理应要过过好日子的。
总而言之，都是为了他自己，与时易之本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也不是心软了，只是想透彻了。
“时易之啊时易之，我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的命，你可得撑过去，而且醒来之后得对我千恩万谢的，知道吗？”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时易之冷冰冰的脸。
时易之双眸紧闭，呼吸绵长，显然没能听见他的话。
广寒仙撇了撇嘴，也不再说话，看着石檐外如珠帘一般垂挂的雨幕发起呆来。
呆着呆着，他开始不可控地感到有些迷茫。
——眼下他又冷又饿，身边还有一个昏迷着的人，理应要做些什么改变现状的。可他前十九年一直在南风馆学习风月之事，又哪里有机会了解这些？
所以……现在他该做什么？
坐以待毙不是广寒仙的性格，只是迷茫了一会儿他就动了起来。
虽说没学过在山林中活下去的法子，但这些年他也是看过不少话本的，那书中有写过，说河岸边常见一种打火石，两石敲击便能生出火星。只要找到了那石头，届时再找些干的草屑和树枝，应当就能生起火来。
火是相当重要的，即使才刚入秋不久，但这样的大雨天夜晚也一定很冷，何况林子还在附近，保不齐会有什么野兽。
广寒仙看了几眼躺在地上的时易之，将他身上的那件玉色雨衣给扒下来套到了自己的身上，然后谨慎地巡视了一圈周围，在觉得自己捡石头这空档应当不至于让时易之被狼叼走后，才放心地往河岸边走。
他也不知道那打火石长什么模样，那书上没细写，便只能把那些瞧着有些不太一样的都捡入怀中，捡着捡着，最后带了鼓鼓囊囊一兜子的石头回去。
捡了能点火的石头还得有能起火的木柴，于是广寒仙歇了几口气就重新没入雨中，转身钻入到了反方向的林子里。
这样的大雨天想要找干的草木实在是很困难，但天无绝人之路，他还是从岩石的缝隙与枝桠茂密的杂草堆底下搜罗到了一些可用的东西。
怕将它们给打湿功亏一篑，广寒仙自个儿都顾不上了，直接解了外袍和雨衣就往上面裹，最后抱着一路跑回到石檐下。
湿透的里衣沾在身上，十分细微的风吹过都能教他冷得打哆嗦，他屏气强撑着，将自己寻来的树枝草屑摆出了一个简单的火堆架势，然后抱着自己捡来的石头一遍一遍地试。
一个两个，一对两对，捡来的石头被他接连丢出去，一大堆最后只剩下了寥寥几颗，但没有任何一个给出了反应。
就在广寒仙即将泄气的时候，在他手中磕碰的两块石头突然吐出了几粒火星，虽然小，却十分引人注目。
这应该就是打火石了！
他心下一喜，立刻将打火石凑近到草屑旁去敲敲打打。
一次不行就再一次，也不知道努力了多久，那堆草屑终冒起了烟。
广寒仙不管不顾地跪坐在地，俯下身凑近冒烟的地方吹气，不过几下，草屑终就燃起了小小的一团火苗。
他立刻伸出掌心护住那团火，慢慢地往里头送小小的树枝。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照料着，半盏茶后，那火终于肆无忌惮地、张扬地烧了起来，往外散出能够灼伤人的热。
“时易之，你看！”他兴奋地扭头看向在场的另一人，想要展示自己努力的成果。
即使没学过，他也还是成功做到了，这天底下也没有什么难事嘛！
然而那人却还昏迷着躺在地上，从开始到现在连姿势都没有改换过。
广寒仙的好心情一下就落了下去，心里仿佛还堵上了一团又湿又重的东西进去，让他憋得有些难受。
时易之，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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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火堆中添加了足够多的树枝，确保不会轻易熄灭后，广寒仙又出了石檐庇护着的躲雨处。
这次他打算去多找些树枝与叶片，树枝晾干后当柴火烧，叶片垫着用来睡觉——他可不想靠着硬邦邦的石头过一晚上。
不用再刻意寻找干的，收集的速度自然就变快了许多，一炷香不到广寒仙就拖着一大堆的东西回去了，怀里还装了几个看起来能吃的野果。
他把捡来的树枝平摊好，整齐地放在火堆旁边，又把树叶上的水也都耐心地一一烤干，而后选了个离火堆近又不会被烧到的地方，一层一层地铺了个能躺两人的“叶床”出来。
“还说对我好呢，结果都是我伺候你了。”广寒仙哼笑一声，抱着时易之移放在了叶床上，还帮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我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粗活累活，在你身上真是头一回了，对我感恩戴德吧！”
把人放下后，他选了几根长的树枝搭出了个简单的架子，把用来包东西的雨衣和外袍都挂了上去。
还准备将身上的也解下来烤一烤，可当他把手放在衣领上的时候，预备的动作却停住了。
他先是环视了一圈周围，接着才看向那个躺在地上的人。
默不作声地观察了一会儿，他走了过去，选了几片大的叶子盖在时易之的眼睛上，然后才解了身上最后的衣物。
尽管不着一缕，可那些湿透的东西彻底离身后，他还是感觉暖和了不少，通身也舒畅许多。
当然也不能只顾着自己，旁边还有个他费尽心力救回来的大少爷等着他伺候。
虽然解自己衣物的时候多有顾虑，但轮到时易之，广寒仙就没有考虑那么多了，他直接手快地脱了所有，连亵裤都一鼓作气地扒了下来。
广寒仙不是什么君子，没学过什么非礼勿视，打量的视线大喇喇地落在了某个地方。
只是看了一眼，他就哼笑了出来。
这下他信这个大少爷还是个雏了。
不过这也不关他的事，左右他们两人之间不会有更进一步。
做完该做的事情，广寒仙也终于能歇息了，此时已是日暮黄昏。
他掏出自己摘来的野果，坐在火堆旁一边吃一边烤自己湿漉漉的长发。
野果有些酸有些涩，堪称他此生吃过最难吃的东西，不过聊胜于无，他就还是干干净净地吃完了——还留了两个，给时易之醒来后果腹。
吃饱喝足后，整个人就变得有些懒洋洋的，旁边的火堆还一直在散着暖烘烘的热度，柴火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响又与石檐外雨声相融混合，一切都让广寒仙开始变得困倦。
他蜷缩着抱着腿，把自己的脑袋放在了膝盖上，眼睛一眯一眯地打瞌睡。
然而就在他即将要睡着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寒公子。”
广寒仙的脑子嗡地一声响，立刻扭头看向身后。
就见那个原本一直躺着连姿势都不会改换的人，此刻竟然微微地抬起了上半身，而他盖在那人眼睛上的树叶，也因着这个动作而滑了下去。
即，他不着一缕的模样被看了个遍。
广寒仙的额角跳动了几下，立刻将晾在架子上的衣服扯下，朝着时易之兜头扔去，然后开始急急地往自己的身上套衣服。
刚刚苏醒的人似乎感知错误了这件单薄衣物的重量，往后瑟缩了一下，才堪堪抬起几寸的脑袋就再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过后，人又不动了。
将身上的衣物给整理好，广寒仙回身试探地喊了一声，“时易之？”
没反应。
于是他又捡起树枝不轻不重地戳了几下。“时易之你是不是醒了？快点回我的话。”
还是没反应。
他把手中的东西丢了，走过去一把掀开盖在时易之脸上的衣物——又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但呼吸绵长均匀，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如何，总归广寒仙没那么紧绷了。
不过为了防止再次发生这样的意外，广寒仙将烤得差不多的衣服给重新套回了时易之的身上。
这下谁也看不了谁了，十分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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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夜晚很快来临，一眼望去，石檐外尽是一片昏黑，只有雨滴砸在叶片枝桠上的声音昭示着外面的世界还存在。
这样的夜晚总是极为漫长，每一时每一刻都难熬。
广寒仙又往火堆中添了一些柴，在确认它短时间内不会熄灭后，也摸索着躺到了叶床上。
今日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先是半路被歹人给拦截马车；又是一刻也不能懈怠地爬山；然后为了救时易之从悬崖陡坡上滚落到河中，自己从河中费力地游到岸边不算，还再一次返回河中把时易之也给捞上了岸；不好容易找到了可以避雨的地方也不敢歇，赶忙又去找了打火石与木柴；收集完这些之后还忙忙碌碌了许久……
而这期间，再算上晨起出门时填肚子的那些吃食，他也就吃了一碗粥、几块糕点和两个酸涩的野果。
不仅如此，几番上山下水、救人捞人，他的身上不知被石块、树枝、泥沙弄出了多少的伤，如今动作幅度大了都会感到身体酸痛无比。
如此种种，纵使是铁打的人也会扛不住，何况是广寒仙。
虽说他以前过的不是什么好日子，但也没过过这样的苦日子，跟着这个锦衣玉食的大少爷，真是开了眼了。
广寒仙脑中混混乱乱地想了很多，数次在心中提醒自己夜深危险不要睡死过去，然而还是无法抵抗住身体的疲惫，最后昏昏沉沉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火堆张牙舞爪地烧，大雨也仍在肆无忌惮地倾泻，唯有石檐下的两人熟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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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易之意识到自己或许是昏迷着的时候，便再也无法安眠了，他几度挣扎着想要睁开自己的眼睛，可沉重的身体却又屡次带他陷入一片混沌中。
也不知抗衡了多久，他终于艰难地掀起了犹如千斤重的眼睑。
然而睁眼最先看到的却不是山林间的草木，也不是潮湿危险的河岸，而是一道昳丽颀长的身影。
不用做任何思考，也无需看到脸，时易之当下便认出了这是广寒仙。
不知为何，恍恍惚惚之间，时易之的脑中突然出现了另一个场景——不着一缕的广寒仙抱膝坐在火堆旁，柔顺的墨色长发披散着挡住大半的身体，可劲瘦的肩与如玉的肌肤还是得以窥探几分。橙黄的火光柔柔地铺了一层在广寒仙的身上，映着长发都带了几分动人的暖。
广寒仙回头的刹那，两人对视上的霎时，他们二人仿佛再也没了任何的隔阂，天地万物、混沌世间也只剩下了他们彼此。
但是看着此刻衣着整齐的广寒仙和自己，时易之就知道这又是自己捏造出来的一个梦境了。
美梦常有，现实不可多得。
时易之现在身体还疲乏得很，脑袋也很是疼痛混乱，可这并不代表他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只耗费了短短几息，他就捋清楚了现在二人的处境。
他记得自己昏迷之前是被那些人给重击了脑袋，之后的事情虽然没有记忆，不过他猜想是他意外跌下了山崖，然后又恰好被在附近的广寒仙给看见了，为了救他，他们二人最后一齐坠入了河中——对于被河水带着往下冲的那一段，他略有几分感知。
昏迷的他自然无法做些什么，此刻能够平安地躺在可以躲避的石檐下，想必也是广寒仙的功劳。
再将周围环视一圈，石檐下升起的火堆、干燥的衣物、柔软的叶床，以及摆放在旁边的两个野果，这些无一不昭示着广寒仙的劳苦。
时易之几乎无法想象那样柔弱的广寒仙是如何做到这些的，他只知道，是他亏欠对方良多。
当初将广寒仙带出南风馆的时候，他曾信誓旦旦地允诺会给他好的生活，不会再教他尝尽这人间的艰苦，可如今一月还未过去，广寒仙就被他连累而陷入到了这样危险的境地。
他那样好的人，怎么能吃这样的苦呢？
不过在这些繁芜的心绪之中，又还是有那么几缕格外与众不同的。
时易之早已习惯了照顾他人，也习以为常了并不相熟的人总以利己为先，他与广寒仙相识不过十几天，若对方为了顾全自己而放弃救他，其实也情有可原，但广寒仙并未如此。
他从未放弃可以称之为累赘的时易之。
堪堪想到这里，原本背对着时易之侧躺的人忽然翻了一个身，在几番调整姿势后，又以面对着时易之的姿势安静地睡着了。
他不自觉地将气息压得轻了些，讷讷地盯着那张离自己不过几寸远的睡颜看——眉心紧蹙、嘴唇泛白，睡得似乎并不安稳。
时易之的心骤然紧缩住，身体开始轻微发颤。
藏在深处冗杂的情绪突然就涌了上来，不仅分成细密的丝线仅仅地缠住他的鼓动的心，还吊住了他的每寸肌肤在慢慢地拉扯，让他每吸一次气心口都会泛起一阵酸痛。
时易之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人生二十一年，身边人走人散，多数因利来因利往，有的奔着时家大少爷的名号，有的为求时家钱权的庇佑，唯独广寒仙为了时易之这个人煞费苦心，吃尽苦头。
“我会好好对你的。”时易之无声地起誓，随后艰涩地抬起自己的手，大胆地出格地搭在了广寒仙的肩上。
熟睡的广寒仙无知无觉，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受到了热源，在呓语几声后又往时易之的方向凑了凑，最后将整张脸都埋入到了时易之的胸膛里。
时易之偏了个头，将鼻尖贴在广寒仙的发丝上。
嗅着那馥郁的桂花香气，他也再次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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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寒仙睡了一个不算舒服的觉，却睡得很沉。
醒来的时候有些懊恼，暗自骂自己没有警觉心，在这样危险的山林中都能够睡着，万幸昨夜没发生什么意外。
外头已是天光大亮，他正准备起身，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身上怎么变沉了许多？
猛地睁开眼睛一看，眼前竟然出现了一个源源不断往外散着热的胸膛。 ？！
槽糕。
他立刻爬起来，将时易之压在身上的手臂给丢了回去，然后拉远了距离。
什么正经人家的大少爷，人都已经半死不活的了，竟然还知道晚上要抱着一个人睡，简直就是高门大户里面养出来的劣习！
可他心中不满归不满，还是起来碰了碰时易之的额头，确认人没有发热后，才转过去给火堆添的火。
外边儿的雨还是没停，但昨日捡来的树枝木棍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今日得去拾些新的，也可以顺道在山上看看有什么吃食，当然要是能遇见偶然上山的村民最好，他怀里还有几百两的银票，因着提前用油纸包裹好了，所以并未被河水雨水给搅烂，还是能用的。
要是遇见了人，他就用那些银票做交易，让他们把自己和时易之给带下山去，先找一个能看大夫的地方先安安生生地过几日，其余的等时易之醒来再说，应该不成问题。
广寒仙在脑中计划了很多，不过一个也还没有开始做，石檐外的林子里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第23章 第二十三枝 护在怀中
广寒仙听着那声音像是时易之贴身小厮益才的，别的他不好说，但益才既然能让时易之吩咐那么重要的事，应当是可以信赖的。
于是他立刻对外喊着应了一声，“时易之在这边！”
林子里的人敏锐地听到了他的声音，又高喊了几声，广寒仙一一应过后，他们就立刻高喊着往这边跑来。
广寒仙旋即走到时易之的身边想要将人给扶抱起来，哪知手才堪堪碰到时易之的肩膀，一群人就出现在了石檐下，挡住了一大片倾泻进石檐的光。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就瞧见有个陌生的小厮对着后头大喊道：“王管事，大少爷确实在这里。”
听到这个称呼，广寒仙面上的笑顿时褪去。
假使他没有记错的话，那个给时易之添堵的、让茶农怒不可遏的管事也姓王，似乎就叫王房。
这事仔细一推敲，便能猜出他们半路遇袭掉下山崖，十之八九也和这个叫做王房的人相关。
若真的是他一手策划的，那此刻，是福还是祸？
因着这点疑虑，广寒仙也歇了想要将时易之抱起的想法，甚至还生出了几分提防。
他下意识地换了个动作，一只手托着时易之的肩背半跪在地，另一只手盖在时易之的侧脸上，将人往自己的怀里摁。
片刻后，山林中就走出了一个撑着油纸伞穿着雨衣的男人。
男人的年岁其实看起来并不大，但唇上留了几撮打理整齐的胡子，由此显得沉稳可靠许多，笑得时候两眼眯起，又多添了几分亲近感。
“大少爷，寒公子，小的可终于找到你们了！”王房走到檐下，伞都还没来得及收就开始行礼。
广寒仙并不意外他知道自己，面上的表情一分都未变，只是放在时易之脑后的手更用力了些。“有劳王管事了来寻我与含章了。”
喊时易之的字是他刻意为之，为了就是模糊与时易之的关系。
眼下这大少爷昏了过去无法主事，益才再亲近在旁人眼中到底也只是个下人而已，所以他不得不站出来，否则主动权将会被王房掌握在手中，他们将会处处被掣制。
想到这里，他又问道：“不知含章的贴身小厮益才在何处？”
他方才分明就听见了益才的声音。
王管事舒展了一下眉，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了益才急匆匆的声音。
“寒公子，我在这在这！那边山路太滑了，刚刚跑着过来跌了一跤。”
声音由远及近，益才的身影也终于出现在了广寒仙的眼前。
他发髻散乱，半身湿透，衣摆和裤腿上沾满了黄泥和草屑，确实是一副摔了跟头的模样。
益才走入石檐下后，原本界限模糊的小厮们立刻就动作起来，聚集在王房与益才的身后，分为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广寒仙看着哼笑了一声，但这样势均力敌的场面也让他放心不少。“益才，马车可备好了？”
“回禀寒公子，备好了。”益才是个机灵的，赶忙就应和起来。“也给主家那边送了加急的信件，不日老爷就会派人来了。”
他颔首道：“好，带含章回去吧。”
“诶，好的！”
益才听了他的吩咐，立刻就想赶过来扶时易之，哪知那王房也跟了过来，还故作关心地伸出了手。
“王管事。”广寒仙眉心一跳，眼疾手快地握住了王房探过来的手臂，“王管事忠心耿耿我自然知晓，只是含章如何自有我与益才照料，王管事要做的就是找出当日致我和含章于如此险境的贼人，管事以为呢？”
石檐下的火堆早已熄灭，檐外的光柔柔地扑进来，广寒仙就站在阴阳相交的中间，一张脸半明半暗。
王房慢慢地将视线从时易之身上挪到广寒仙的脸上，眼眸中带着几分威胁的寒光，广寒仙也不躲，两人便这样对视上。
如此僵持了一会儿，还是王房先笑了。“寒公子说的是，在阳春的地界里大少爷出了事，不管那些歹人是附近的山匪还是监守自盗，都到底还是小的安排不周，是该小的受罚的。”
广寒仙没在意王房的话里有话，直接丢了握住的手，但也没再让益才来扶，而是自己俯身将时易之打横抱起，稳步地向外走。
走着还不自觉颠了几下——没想到这大少爷看起来个挺高一个，实则也没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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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的官员动作很快，连夜疏导了涨水的河流和坍塌的道路，虽说这场雨还未停，可县内的百姓已是能够正常生活。
马车就停在离河岸不远的山脚下，无需走多远的山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顺利到达了。
当真正坐上马车的时候，广寒仙心中的那块大石才稍稍落下几分，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察觉到贴身的衣物已经微微汗湿了。
应付人远比在山林间生存难得多，面对王房的时候他虽没让自己落下风，却也是实实在在第一次和人这样硬对硬，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没底气的，万幸对方被他压制了下去。
可这样的感受，日后也不想再有了。
长舒了几口，余光中突然看到那个躺在马车里不问世事的人，广寒仙心中蓦地生了几分恼怒。
他伸手掐住时易之的下巴，食指和拇指捏住时易之唇旁的脸颊肉，微微一用力，那闭着的唇就被挤得嘟了起来。
广寒仙的手一捏一掐的，时易之的嘴就一动一动的，他脑中灵光一闪，开始压着嗓子配合着手的动作说话。
“寒公子，你真是了不起，竟然为我做了这么多的事情。”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用钱财来偿还，十万两黄金赠与寒公子，再放寒公子自由如何？”
广寒仙微微蹙眉佯装思考，片刻后，故作深沉地叹了一口气，用自己本来的声音说：“我原也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只是盛情难却，我若不应允倒会教你为难了，既然如此，那我便收下吧。”
“太好啦太好啦。”昏迷中的时易之这样说。
广寒仙满意地点点头，但还是补充道：“我可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不让你难过，知道吗？”
他捏着时易之地下巴用力地点了几下头，“知道啦，寒公子是个心善的好人！”
如此一番下来，广寒仙才算是满意了，慷慨地放开了不省人事的时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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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回府，益才就急匆匆地派人去请了大夫来。
一路快马加鞭，约莫半个时辰后，县内医术最好的老大夫就被马车带到了宅子中。
看着躺在床上昏迷着的面色苍白的时易之，老大夫吓了一大跳，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这架势将广寒仙与益才的心也再次提了起来。
直到把了脉，又检查了一遍脑后被砸过的地方后，老大夫皱成一团的眉头才隐隐舒展几分。
“这位公子并无大碍，脑后的伤也并未伤及根本，喝几帖药，再好生修养一段时日便可。”
“如果没事儿，我们家少爷为什么还不醒啊？”益才急得团团转，眼睛一直盯着时易之，一副恨不得代主受罪的模样。“是不是有什么把脉把不出来的内伤？”
老大夫摸了摸自己的长须。“就是内伤也能够探查一二的，从脉象上看这位公子确实无事，但到底还是被伤了脑袋，所以昏睡一段时间也正常，约莫着最迟明日便能醒来，无需太过担心。”
得了这样的保证，益才终于放下心来，叫人送走了老大夫后，就立刻吩咐小厮去捡药煎药。
人也看了，药也开了，既然时易之没事，那广寒仙也没有再留下的打算。
他昨日淋了一日的雨，又在野外的石檐下将就了一夜，因而如今身上沾满了泥沙草屑，这样一副邋遢的乞儿模样，教他实在无法忍受。
而且肚子也空了许久，现在身体疲软无力、头晕眼花，也是该吃些东西了照顾照顾自己了。
这么想着，他就转了身子开始往外走了。
可刚走到一半，益才就蓦地叫住了他。
“寒公子！”
他停下脚步回身看去，就见益才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和脖子，很是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前些日子小的说了些冒犯的话，还望寒公子大人有大量，能原谅小的，当时小的也是猪油蒙了心了，才会多嘴您和少爷的事情。”
广寒仙这才想起还有这一茬来，不过他本来也不对时易之的心抱有什么期待，所以根本就没有把这当一回事。
但这话不能和益才说，也不能让他知道自己不在意，否则到时候传到时易之的耳朵里，又会多生事端。
于是他垂眸沉吟片刻，随后才故作高深地说：“时少爷会不会喜欢人我不知道，我只能知晓我的心，可我的心也是由不得我自己的。
“人道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因而我也在期望着有朝一日能够得到回应。”
语罢，他也没再看益才，径直往自己的西厢房方向走去。
益才看着他的背影，换手挠了几下另外半边脸，不甚明白地低声嘟囔道：“不愧是喜欢少爷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但我怎么听不大懂呢，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算了。”想不通他也不想了，晃了晃脑袋回到了里间。“伺候少爷去。”

第24章 第二十四枝 依偎相拥
实际时易之并未昏睡多久，大夫走了不到两个时辰，他就醒了来。
霎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昏昏沉沉的不说，脑后的某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强撑着疲惫睁开了眼，入目的却不再是那个昏黑潮湿的石檐，而是熟悉的阳春府宅卧房的床顶。
他眨了眨眼，试探地喊了声，“益才。”
声音沙哑不堪，嗓子也十分干涩。
“诶诶诶——”熟悉的应答声立刻响起，而后就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与喊叫声，“少爷！少爷！您醒了吗？是您在叫益才吗？”声音由远及近，直到床边。
时易之被益才的声音吵得脑袋嗡嗡响，他摆了摆手。“给我倒杯热茶。”
隅口兮口湍口√……
“好嘞好嘞。”益才面上一片喜悦，马上迈着小碎步子赶忙去倒了一大杯热茶，送到床边后又将时易之给扶坐了起来。“少爷您终于醒了，小的和寒公子都要担心死了。”
一杯热茶下肚，不止干涩的喉咙舒服许多，身体也熨帖不少。
听到益才提到广寒仙，时易之也立刻打起了一些精神。“寒公子此刻在何处？他的身体可无恙？有无受伤？有无被吓着？”
益才顿了顿，眨了几下眼睛，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寒公子好得很呢，少爷您当时昏迷着，还是寒公子将您给抱回来的。”
“那便好。”时易之松了一口般点点头，随后却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背脊坐直了些，眼睛也瞪大了。“你，你方才说是寒公子将我给……回来的？”
“抱”这个字他是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是啊。”益才却不知他心中在顾虑什么，倒豆子般将当时的情形给详细说了个遍，最后总结道：“没想到寒公子看起来那么恬静温柔的人，力气那么大呢。”
时易之原本听到自己被抱就觉得不妙了，当在听到“一下打横抱起”“周围所有小厮都看着”这样的话之后，眼前更是隐隐发黑有再度昏迷之兆。
他他他，他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让自己的妻抱呢？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呀！
纵使广寒仙同样是个男人，但那也是妻啊。
“少爷，怎么了？”益才察觉到他的不对，赶忙低声询问。“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小的这就去请大夫来。”
“不，不！”时易之赶忙叫住他，“我无事，不用去，我只是……”
“只是什么？”益才睁大眼睛看着他，眸光中尽是求知。
时易之眨了几下眼，长叹一口气，“没什么。”
这些话又哪能和益才说？
罢了罢了，左右除了益才外都是宅子里的下人，等阳春的事情办完了他们也就走了，也不会如何的。
想清楚这些后，时易之心中那股怪异的羞赧才褪去了不少。
“寒公子此刻在何处？我去看看他。”闲谈了几句身子也利索了些，他就起了旁的心思。
晚夜山林中那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一场春光梦让他难以忘记，再次昏睡前的亲近相拥回想起来也令他心软到无法自抑。
然后他又想到了他们下榻阳春的那一日，想到益才会错意说了些意味不明的话，就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拖沓了，应立刻就去寻着广寒仙解释清楚。
“少爷，您药还没喝呢，大夫说虽未受重伤，可还是得养养身子的。”益才插了话。
时易之的动作一顿，“那你先把药端来吧。”
广寒仙喝药的时候需得备好果脯和零嘴，可轮到时易之自己，倒是没那么多讲究了。
他将还冒着氤氲热气的苦药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
把空碗递回给益才后，他本打算直接就去西厢房，但仔细想了想，还是灌了几杯热茶冲淡了一些苦涩的药味——他自己不打紧，就怕这味道太浓，会让广寒仙闻着不舒服。
喝完药他立刻就去敲开了西厢房的门，但广寒仙难得一次没走到门口来迎他。
时易之顺着往里走，才发现对方正坐在铜镜前，手中拿着一把梳子偏着头梳自己的长发，却又并非是一副闲适静好的场景，甚至隐隐可品出几分焦躁来。
“寒公子。”他轻喊了一声。
“时少爷，你醒了。”广寒仙听见声音，停住了动作，偏了个身看他。“可还难受？”
这么问着，却并不多热切，反而面上有些怏怏不乐。
“你莫担心，我并无大碍。”时易之走近了几步，低声询问道：“倒是你瞧着气色不大好，可是也受伤了？”
说到这里，广寒仙突然就把梳子丢在妆奁上，好像有人问了，他就终于可以把自己的不快和生气给展露出来了。“我的头发结成了团，怎么也梳不开，我不想要了，时少爷若是真的担心我，就帮我拿把剪子来。”
时易之闻言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其中的缘由，就下意识地哄人般问：“怎么会突然打结的呢？”
“不突然。”广寒仙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眉毛紧紧地皱成一团，表示自己真的很不开心。“在河水里、在大山中打了那么久的滚，怎么算得上突然呢？反正也不知道沾到了什么脏东西坏东西了，头发就缠成了一团一团的，难看死了！”
可能本来只是有些些不开心，但说着说着，他就干脆发起了脾气来，用力地扯了扯自己的头发。
时易之哪能让他这样糟践自己，立刻伸手握住了他扯头发的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剪了到底不妥。”然后承诺道：“我来，我帮你梳，可以梳好的。”
广寒仙发脾气的架势很大，可实际上非常好哄，知道不用累得自己动手后，情绪一下就变得平稳了。
他把木梳递给时易之，郑重地强调，“时少爷，你一定要轻一些。”
身负重任的时易之认真地点点头，接过木梳站在广寒仙的身后，摆出非常在行的姿势。
手轻轻一送，梳齿没入到长发中，细碎的声音催得他开口多说了些心里话。“其实还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你至此，在山中也辛苦你了，若不是寒公子，此番我怕是凶多吉少了。”
说到这里，广寒仙微微抬头，露出了一个微微有些得意的表情。
若是旁人如此，就总会显得有些世俗，但广寒仙总是不一样的，他的得意就是得意，不附带任何其他的东西，也并不会要求看的人赠与些什么，所以是一种非常难得的纯粹的昳丽。
时易之的唇角很轻地扬了起来，又开始贪心地希望广寒仙能展露出更多的情绪来给他看。
所以他说：“寒公子，可否与我细说一下我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虽然这些内情已从益才的絮絮叨叨中知道不少。
他这么问着，手也没有停，垂着头一点一点地帮广寒仙通发，遇到结成团的，就放下梳子用指尖一点一点轻柔地分出。
问到这个，广寒仙又稍微有些神色不虞，但还是没有拒绝时易之的要求。
他简单地讲述了遍昨日乃至今早发生的事情，对于自己做的那些也只是提了一嘴。
不过在最后做总结的时候，他非常不经意地抬起自己的手，在空中慢慢地晃动几下，用一种听起来非常平静实际很有情绪的声音说：“能帮上时少爷是我的福气，只是又添了一些伤口，昨日把时少爷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还沾满了泥沙，看来肯定是要留疤了。”
时易之时常自省，也曾认为自己绝不会被儿女情长所负累，可听完广寒仙说的这些，他却头一次没率先思考事中利弊。他的心被眼前的人牵动着，既为没能保护他好感到愧疚自责，也为被他保护了而欣喜动容。
“我曾说要带你过好日子的……”他哑着嗓音说，接着无赖般大胆地从后抱住了广寒仙，将半张脸都埋入到了墨色的发丝中。“可抱歉，还是连累了你。”
许是昨夜在石檐下有过那么一次，因而今日的动作十分顺畅，阻碍人的羞赧减去不少。
可这一抱，却让素来任性妄为、肆意挑逗的广寒仙浑身一颤。
怎么回事？！这个往日里一逗就脸红的时易之怎么会抱他？
他这一觉都还没睡呢，怎么就变天了？
暖热的身体从后贴上来，隔着一层单薄的衣物与他自己的温度纠缠在一起，背后那一块肌肤变得有些怪异的软，指尖也莫名其妙开始发麻。
广寒仙乱七八糟地喘了几口气，不过最后还是没挣脱。
——这是看在时易之替他通发的份上，毕竟这是一项非常耗时耗力耗耐心的活，所以广寒仙慷慨大方，可以随便让时易之抱一下。
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个拥抱也确实没维持多久，因为不过几息后，广寒仙就喊着说时易之压到了他的头发，弄得他本来就受了风吹雨打、山滚河冲的头更加痛了。
时易之只好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然后轻柔地用指尖帮他摁揉脑袋，以此来赔罪。
揉了一会儿，时易之忽然想到了来此的另外一件事，喊了一声寒公子就开始低声说：“不知你可否还记得我们初到阳春的那一日，益才说他与你说了些有关于我的事，其实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向你解释，哪知竟耽搁到了现在。
“其实益才那些话说得也不假，从前我确实未有过任何有关于……有关于情爱的念头，只是后来遇见了你，那些本不成文的规矩与想法就通通都不作数了。”
时易之原本打算说的不是这些，可那个由他主动的拥抱让他生出了几分胆量和勇气，因而胆大地用了从前万不可能使用的字词。
或许还是不够动听，但足够真心实意。
“益才他不知晓在湄洲与洪城发生的那些事情，也不知道你我之间的……情谊，所以才会把那些话也对你说了出来。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什么，只是不愿让你误解了我对你的，对你的……心。”
时易之说了这么多，跟前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他眉心微跳几下，低低地喊了一声：“寒公子？”
等了几息还是没人回应，他就俯身看了过去，却发现广寒仙闭着双眸将脑袋轻轻地依靠在他的怀中，竟是不知于何时睡着了。

第25章 第二十五枝 窃玉偷香
广寒仙拥有一张过分好看、极其容易让世间庸碌之人一见倾心的脸，时易之并不否认，其实他自己也是俗人一个，所以才会只见了一眼就将人从南风馆里买了出来。
不过了解广寒仙的人又并不仅会耽于他的容貌，他拥有更容易令人心软的性格，有时他天真，有时他也忧虑，可他的快乐与不快乐都要比寻常的人纯粹许多，好像这辈子做过最坏的事情，也就是骗时易之吃其实酸的不得了的糖葫芦了。
因而与他在一起时，任何人都可以轻松地只做自己。
时易之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与广寒仙相依了一会儿，脑中空空难得什么也没有想。
但不过才半盏茶，就又觉得这样的姿势或许会让熟睡的人感到不舒服，便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揽着对方肩的手。
在准备将人放上床的时候，时易之蓦地想起了今日益才说的那些话——“打横抱起”、“当着王房与所有小厮的面”。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立即就变换了落手的姿势，俯下身将广寒仙一把横抱起来。
头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总归有些不熟练，但广寒仙大抵是真的累狠了，这样也没醒来的迹象。
时易之将人轻轻地放在床上，拉着锦被盖好，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
可在应当要离去的时候，他却再次生出了犹豫。
面前的人离他如此近，被暖热的桂花馨香丝丝缕缕地漂浮在房中，故作天真地引诱着来此所有意图靠近的人，时易之无疑是着了道的那一个。
并且，这样的机会不可多得。
方才生出的胆量还未完全散去，时易之做贼心虚般往门口的位置看了一眼，在确定没有人后，慢慢地朝广寒仙凑过去，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与滚烫相融，让人欲望满满，理智空空。
时易之被渴求教唆着在广寒仙的唇上很轻很快地碰了一下，柔软的触感让使他即刻就雾了脑袋。他呼吸一滞，猛地站了起来，僵直着四肢机械地快走出了房。
时易之啊时易之，真乃小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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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话原也不是那么难说出口的，但需要一个很好的时机，错过了，或许就再也无法轻易说出。
关于那件事，当时易之后续再一次对广寒仙解释起来时，也只能干瘪地说益才是并不了解详情，所以说了误解他心意的错话，至于曾经袒露过的更多的情深与悸动，便是如何都开不了口。
万幸广寒仙体贴慷慨，对着他有十二分的信任，并未将那些话真正地放在心上。
情爱之事如何纠结都不嫌烦，可利益纠葛不管怎样都显冗杂繁琐，发生意外的后续也还需耗时耗力地去解决。
关于半路遇上歹人拦车、茶山上被歹人围击这几桩事，时易之几乎不用做任何调查，一猜便可笃定是王房为之。
他原以为此人只是品性下等的贪财之辈，却没想到德行竟然如此卑劣，眼见着账本一事即将要暴露了，就对他们痛下了杀手。
此人是断然留不得的了。
时易之无意拖延，醒来的当夜就联系了那些在暗处调查王房的护院，让他们不再等待即刻夺下账本，又派遣着家丁把王房的院子给悄悄围了起来，预备第二日一早，就将王房等人给一齐压至阳春的县衙。
——这事他不打算藏着掖着的做，坦坦荡荡的，才能教阳春的茶农相信他们并非一丘之貉，也才能保全时家的名声。
“少爷，事已经办好了。”益才俯身，将自己做的事低声地给复述了一遍，不过说到最后，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事情也是突然，谁能想到三老爷推上来的人竟是这样的呢？所以我们往西来才没带多少人，而阳春这个宅子原本也没多少护院在，这要是咱们人多，哪还有那些个意外在啊！”
“三叔他为人……”时易之斟酌几番才找出了个词来，“为人天真，被人诓骗欺瞒也正常，只是日后确实不可轻信他人了。”
说到这里，他蓦地想起了什么，突然就有些坐不住了。“寒公子此刻在何处？”
事成前的最后一夜总是凶险，虽说已派人将王房等人给团团围住，但时易之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
“寒公子在西厢房中歇着呢。”自打那日亲眼瞧见对方是如何照顾自家少爷之后，益才对这位寒公子的态度也越发恭敬了。“雨一直下个不停，寒公子也就没怎么出过门。”
“委屈他了，今年阳春的天气确实不大好。”时易之点点头，沉吟片刻还是站了起来。“今夜还是与他一起为好。”
虽说益才知晓此番是少爷惦念着寒公子的安危，但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今夜在一起就是好。
反正在他看来，自家少爷与寒公子是郎有情来郎有意，如此两情相悦的一对，夜夜睡在一起不是更好？
不过他也没说，他怕挨少爷敲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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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怎么这么静？”王房在房中来回踱步，眉头紧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房中唯有一盏昏黄的油灯还亮着，从窗棂缝隙漏进的风一吹，整间房的光都在跟着无依无靠地摇晃。
小顺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面前不断摇摆的人与灯都教他头昏眼花。“许是今夜的雨又变大了些，湿气重是会教人心烦的，管事不若早些歇息？”
听到小顺说起，王房好像才发现外头还在下雨。
他走到窗口将紧闭的窗户一把推开，绵绵的雨丝顷刻间就被湿冷的风带着灌入到了房中，风声雨声惊鹊声，可唯独听不见半分活人的声音。
“不不不，不是因为这个。”说着，王房又砰地一声合上了。“不对劲不对劲，这个事情不对劲。时易之都醒了，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的，他是出了名的聪慧，一定猜出了些什么。”
他疑神疑鬼的模样将小顺给吓了一跳，半是讨好半是嘟囔地说：“没准是大少爷受了伤还没好呢，所以才分不出心神做别的，奴才听说大少爷可是从山上滚了下去，又掉进了河里呢，若是旁人，怕是性命都难保了……”
“你说什么？！”王房猛地回身看向小顺。“再说一遍。”
小顺一惊，“奴才说没准是大少爷受了伤还没好。”
“不是这一句。”王房慢慢地朝着小顺而去，油灯在他身后晃荡，让他整张脸都有些晦暗不明。“最后一句。”
“最，最后一句？”小顺不知为何，往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说：“若是旁人，怕是性命都难保了。”
他将话复述了一遍，王房就重新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边笑着还一边继续走近，最后将手搭在了小顺的肩膀上。“你啊你啊，你这个人说话可真是有意思得紧。”
小顺不知王房为何笑，但最终也还是跟着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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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公子，身子可利索些了？”时易之给广寒仙倒了一杯热茶，扇了扇开始最灼人的那些热气才递过去。“今夜的雨又变大了些，得仔细不要着凉了。”
广寒仙这一觉睡了好几个时辰，也是才醒没多久。
此刻他端端正正地盖着被子靠坐在床头，被时易之好不容易梳顺的长发又翘起来了些，眼神还朦胧着，看着不知名的地方在发呆。
等时易之那杯热茶递到了他跟前，他才慢吞吞地重新有了动作，但也没愿意伸手，而是就着时易之的手凑过去啜了一小口。“日日都下雨，人都要长蘑菇了，被子也又湿又潮的，真让人讨厌。”
然后命令道：“时易之，你花点钱，不要再让它们下了。”
时易之哑然失笑，心道刚睡醒的广寒仙比平日里爱耍小性子，很是让人心软；又想若是钱真的那么管用便好了，那他不管耗费多少钱财，都不会再教广寒仙受伤和难过。
“是我做得不周道了，待会儿我就让下人给你把被子烘一烘，可好？”时易之伸手摸了摸被角，发现确实有些潮，江南总是如此的，一场雨下来，带着要整个世间一起变得湿漉漉的架势。“再熏上你喜欢的香。”
“我没有什么喜欢的香。”广寒仙又凑过去抿了一小口热茶，喝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时少爷，我的小被子呢？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的小被子了。”
时易之愣了愣，沉默着把茶盏放在了一旁——那小被子似乎还在他的床上放着。
他的反应让广寒仙大惊失色，“该不会是你忘在马车上了吧？坏了坏了，这下是真的要长蘑菇了。”
广寒仙绝望地闭上眼神，“我再也找到一床那么合我心意的小被子了，再也不会了。”
听着这话，时易之既心虚又讶异，“那被子，竟如此得你的喜爱？”
“当然。”广寒仙重新睁开眼睛，用蜜糖一般浅淡的眸子看向时易之，打量了一会儿，蓦地笑了。“你不觉得那个兔子很像时少爷你吗？”
“像，像我？！”时易之这下是真的有些震惊，他猛地起了身。“这……我……你……”
“时少爷不肯跟我一起睡，我自然就只能跟和与时少爷相像的兔子一起睡咯。”广寒仙偏着脑袋，用最天真的表情说着最让人情难自禁的话，可他自己却好像未有半分觉察。
时易之如烫到般闪躲开自己的眼睛，“这实在是……实在是……”
“成何体统？有伤风化？有辱斯文？”广寒仙替他接了后半句的话，哼笑一声，接着掀开被子从床上下了来。“说着笑呢时少爷，我又怎么敢如此冒犯少爷您呢？那兔子那么呆，和您一点也不像。”
时易之看他下床，下意识地迎了上去。“寒公子你……”
广寒仙抬手拦住了时易之把自己当瓷娃娃，想要扶自己的举动。“我去出恭，时少爷要与我一块？”
时易之就收了动作，不说话了。
东圊在院子的东角，广寒仙套了一件外袍就要出门，时易之怕夜深雨大看不清路，便让益才给他打了灯笼，自己在西厢房里守着。
待人都出了门，他将茶盏中剩下的半杯茶全部灌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在房中转了几圈，时易之又觉得不如趁此机会把小被子从自己的房中给拿回来，也算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了。
可还未做好决定，他却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了轻而稳的脚步声。
广寒仙懒懒散散，平日里步子总不太轻快，于是他下意识地就喊了声：“益才？”
然而无人回答。
顿了几息，他心下一紧，立刻往身后看去。

第26章 第二十六枝 救命之恩
霎时，屋外轰隆一声雷响，忘记剪烛的油灯在骤然间熄灭，西厢房变得漆黑一片。
借着从半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时易之描摹出了一个模糊的正向自己扑来的人影，那人的手中还高举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
时易之虽没有什么强劲的功夫在身，但少时也跟着家中的武师学过几年，这扑来的一击很快便让他给躲过。
身侧拉开距离后，他低喝一声，“王房，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即使看不清人脸，他也能猜出行凶者是何人。
应当说，这个时候会行凶的，除却王房之外还会有何人？
闯入房中的人却没有回他的话，哼哧哼哧地喘粗气，只顾紧握着手中的匕首不停地朝时易之刺去。
时易之几番闪躲，退避到了八仙桌旁，而后一把捧起上头摆放着的热茶朝向自己攻击的人丢去，王房躲避不及，一壶热茶连带着茶壶一起砸在了他的身上。
“啊啊啊——”
王房嘶吼着痛呼一番，隐约可见身体扭曲地抽搐了几下。
时易之趁此时机快步朝半阖的门跑去，欲离开这个封闭狭小的地方，只他一人面对手握凶器的歹人，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哪曾想他还未碰到门页，王房就发了狠地扑了过来。
半阖的门被撞得紧闭在一起，泄露进来的微弱月光被彻底拒之门外，房中骤然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时易之没有半分可懊恼的时间，跟前几寸的地方旋即就闪过一道锐利的带着寒气的风流——是被锐利的匕首划破的风。他立刻猛退几步，腰抵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王房，我时家待你不薄，你怎可如此恩将仇报？”知道如此亡命之徒并不会轻易被恫吓到，他又马上放轻了一些语气，柔声道：“事情真相尚不可知，一切也还未有定数，有何事你我都可坐下来慢慢地商谈。何况你是三叔推荐上来的人，我们自有一番情分在的。”
一边如此对王房说，时易之一边伸手在架子上探着，最后暗自握住了一个长颈花瓶。
离他几步远的王房大喘了几口气，讥讽地哼笑一声，也终于开了口。“有什么好说的？难不成大少爷还真心实意地相信着我？”
“我命如此，这次也是我大意了。”王房咬着牙吐着字，举着匕首慢慢地靠近。“但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还不至于此，还未到谈论生死的地步。”时易之握着花瓶的手紧了紧，屏息凝神地看着跟前模糊的人影，还在做最后的好言劝告。
可话音才落，就被王房高声反驳，“断我财路，夺我前程，那跟要了我的命有什么区别？！你们一个二个我都不会放过的！”
时易之眉心一跳。“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王房张狂地大笑几声，“让你们跟着我一起死的意思！！！
“你坏了我的好事，我就算杀不了你也要教你生不如死，你不是很在意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玩意儿吗？那今日我也要让大少爷好好地体会一下痛失所爱的感觉。”
时易之脑袋嗡地一声，紧握着瓶颈的手痉挛般弹动了几下。
顷刻间他就失了分寸，高声地质问王房道：“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你很快就知道了。”
王房狞笑着挥舞匕首，利刃重重地捅向时易之，时易之也在霎时拎着花瓶砸向了王房。
房中昏暗无比，谁也看不清谁，谁都在赌。
“砰”的一声，花瓶应声而碎，利刃划破衣袍，铁锈般的腥气在房中弥漫开来。
王房的脑袋生生地受了一击，此刻正撑着桌子喘息，无暇顾及其他；时易之倒吸一口气，将痛吟吞入腹中，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迅速地闪避到了里间。
比起外间，里间可用的物什更少。
阳春的宅子本就是个暂居地，何论从前西厢房从来都是空着没住过人的，再加上广寒仙物欲低并不主动地要些什么，因此厢房内想要找些个能够反击的东西也难。
时易之一只手盖着伤口，另一只手撑在妆奁上摸索了一番，终于，还是让他找出了一个还算锐利的玉簪。
可玉簪脆弱，王房的匕首又还没脱手，与之相比仍旧悬殊。
不过多时，那边受了重创的王房重新又开始摇摇晃晃地逼近。
“大少爷大少爷，我再最后叫你一遍大少爷。”在血腥的刺激下，王房的戾气愈发得重，声音也变得沙哑粗粝。“日后，你就是个死人了！！！”
时易之不再闪躲，直接抬腿重踹向朝自己而来的人，手中的玉簪也在此时不管不顾地扎了过去，但由于落点并非薄弱之处，因而只是留下了一个钝钝的伤痕。
他干脆利落地丢下了手中的玉簪，旋即反手擒住那双近在眼前的握着匕首的手腕，而后试图借巧力将匕首给夺过来。
王房猜出了他心中所想，手中施加的力道也越发得大，咬着牙不停地往下压，似乎是想借着这个姿势就直接夺了时易之的性命。
只是时易之又哪能让他轻易得逞？
于是二人如此相互掣制着、相互抗衡着，你来我往之间，竟然难分出个胜负来。
可时易之的手臂终究还是被匕首划了一道的，他使的力气愈大，从中流出的血也就愈多，此刻显然已经浸湿了一大片的衣袖。
他不清楚王房的伤势如何，却心知再耽误下去对他绝对无利，但一时之间竟然又找不到个破局的方法。
伤口的疼与麻在不断地加重，时易之的力气也在不停地流失着，正在他隐隐生出了几分绝望之际，原先紧闭着的房门突然就被一脚踹开了，凉薄的月光与潮湿的水汽也重新灌入房中。
他们二人俱是下意识地向房门看去，就见一道高大的身影飞也似地进了屋，身后披散的墨色长发随着动作漂浮于空，融化于夜。
进来的人什么话都没说，而在时易之与王房都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的时候，那人就快速地偏身从地上拾起了一个东西，随后高举着那物什朝王房的头上砸去。
“砰——”
闷响过后，王房的头再受重创。
这次他再没了强撑的力气，嘴中吐出几道含糊的字词，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手中紧握的匕首也随之当啷坠地。
几息后，益才也匆匆地跑进了进来，他手中提着的灯终于为西厢房带来了可清晰视物的亮。
时易之慢慢地垂下了因为脱力在不停发颤的手，失神地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盯着又救了自己的广寒仙。
——广寒仙面色苍白，嘴唇紧抿，手中紧握着中阮的琴颈，琴身已经碎裂成两半坠在了地上。他浅色的衣摆沾染上了屋内的血，身上也有几滴飞溅的血迹。
时易之看着那刺目的红，觉得世界变成了一片腌臜的黑。
“少爷少爷！”益才慌乱地跑近，脸色同样白得吓人。“少爷您受伤了！”
时易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是广寒仙先开的口。“别喊了，赶紧去找大夫过来。”
说完，广寒仙又抬脚踹了踹昏倒在地的王房，一脸嫌恶和心惊。“再叫人把这个东西也给带走。”
换做从前，益才是还要再看时易之的眼色才会行事的，可如今知道了些内情，便听了广寒仙的吩咐，点了屋内的灯就匆匆办事去了。
宅子内下人行事还算快，不到一盏茶，益才就带来了几个健壮的家丁，用三指粗的麻绳将王房给五花大绑地带出了西厢房，只是大夫来得没那么快。
广寒仙看着时易之受了伤还一副讷讷的模样，莫名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丢了手中的另外琴颈就朝时易之走去。
都如此情况了，哪知此蠢笨之人开口的第一句竟然是：“寒公子，你可有受伤？王房可有对你做些什么？”
广寒仙哈笑一声，伸手把时易之的袖口给扯了个稀巴烂，用破碎的布条乱七八糟地往时易之受伤的手臂上缠——他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只是看过的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受伤了就要绑好。
“王房能对我做些什么？益才都在我身边陪着的，时少爷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把受伤的手臂层层裹住，直到看不见流血的伤口后广寒仙才停下。“时少爷果然是君子端方，端得命都快没了也要讲究一个得体，哪像我们这些俗人，在看到刀的时候就要大喊救命了。”
说完这些，广寒仙就不再看时易之，从柜子里选了一套干净的衣物绕到了屏风后面。
外头掺着雨丝的凉风灌入房中，时易之死里逃生出了一身汗，被这风一吹身子冷得一颤，也终于清醒不少。
他看着自己被碎布条缠得鼓鼓囊囊的手臂，隐约觉得广寒仙生气了，但一时又品不出这气是从何而来。
可不管怎么说，他又一次被广寒仙救了。
种种恩情与思慕之情混杂在一起，将他的心灌得满满涨涨，催生出一股比从前更为浓烈的情绪，让他心跳如鼓，让他浑身发颤发麻。
他说不清，却又料想是此生他都无法再将此人割舍下了。
是这样好的广寒仙。
时易之大喘了几口气，垂眼看见了碎在地上的中阮，而后，脑中又无缘由地想起了在湄洲他初见广寒仙的那一幕，想起了那个低眉信手弹着中阮宛若天上仙的人。
为了救自己，这把中阮如今已碎得不成模样。
他抿了抿唇，将它们给拾了起来，有序且小心地放在了八仙桌上。
“你捡它作甚？”换好衣物的广寒仙从屏风后转出，看到他的动作就语气不善地问道。
时易之轻抚了一下，“如此美妙的琴音，不应因我而断了，将它们也带回清州，届时我便找个匠人将它给修补好。”
他原以为这么说广寒仙会高兴的，可不知为何，广寒仙的面色竟然变得更难看了些。
此之后，甚至一句话也没再和他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枝 掌心交握
广寒仙生了一场不知缘由的、难以追根溯源的气。
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床顶与帷帐，他的心中也升起了一股十分陌生的怒火，尤其是想到今夜若不是他及时地出现，或许时易之就会有性命的危险，这样的怒火就变得更甚了。
堂堂从高门大户里头出来的大少爷，怎得就将自己弄到了这般的田地？怎就让一个卑劣的管事给逼成了这幅模样？
可气着气着，他又不免地生出了几分叹息。
广寒仙没那么喜欢时易之，也没那么不喜欢。
因为替他置办东西、与他说好话的时易之是好的，贪图容貌、不设真心的时易之是不好的；所以跟时易之虚与委蛇是可以的，与时易之交付真心是不可以的。
故而他就算不会爱时易之，也不愿看到他受伤丧命。
若是这些都不谈，那时易之的命也是他从河中给捞上来的，合该有一半都算他的，所以他又怎能看着时易之将自己置身险地却无动于衷呢？
这个念头一生，广寒仙脑中万千混乱的思绪，终于变得清晰了。
是也是也。
广寒仙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闷在胸口凝成一团的情绪也终于找出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愤懑与沉郁都散去不少。
——他废了那么大劲从河中拖上来，还在野外兢兢业业地照顾了一夜，有了他这般的照拂，那再低贱的命都应该变得贵重，可时易之却那么随随便便一点也不懂得珍惜，受了伤不处理任由鲜血不停横流不说，甚至还反过来在意那些烂东西，这完全就是没有将他的辛苦放在心上当一回事。
时易之真的是太糟糕的一个人！
糟糕！
将郁结于心的事情想清楚后，广寒仙更没了睡意。
盯着陌生的帷帐看了一会儿，他倏地坐了起来，又裹着被子下了床，而后慢慢地凑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了一个小缝。
裹着湿气与凉意的风掺着雨丝涌了进来，他将被子紧了紧，透过小缝往外面看去。
他从前住的、今夜发生事故的西厢房正在对面，此刻房内还点着灯，四周围着一群健壮的家丁在看守。
里头的一切都没有动过，因为时易之不欲将那些打斗的痕迹给清理干净，准备明日报官之时一同算做王房的罪证给呈上去。
而今夜这个险些丧了命的大少爷似乎根本没有歇下的意思，经由大夫处理过伤口后，只顾他送到了东厢房来，随后自己带着益才一起忙东忙西的，提着灯脚步匆匆地不停在檐下与抄手游廊中往复走动。
也不知是不是在担心会二次出现王房突袭这样的事情。
追着那个不时出现的背影盯了一会儿，广寒仙终于生出了一些朦胧的困意。
他慢吞吞地摸回了床上，打算先好好地休息，等一觉睡醒后再狠狠地教训教训不惜命的大少爷。
-
王房当初压茶价之时声势浩大，如今锒铛入狱也算轰轰烈烈。
天刚亮时易之带着让家丁压着人往县城去了，选的是农家人多的小道，一路上刻意闹出了很大的动静，是故引出了不少的人围观，更有甚者一边议论一边跟着上了县城。
有胆大的问出了声，“这不是时家那个收茶的王管事吗？这是怎么回事啊？”
说着时家，但其实阳春的茶农大多都不清楚时家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时家，也不明白远在几百里之外的清州是怎样的一个清州。
他们听得最多的就是王房的威名，知晓年年长出来的茶叶想要卖出去，都得过了王房的手，都得让这个管事点头。
这已经是小小的阳春顶顶大的人物了。
所以被压价得这么久他们骂也骂了、恨也恨了，却也实在不敢想王房真的能够得到什么惩罚，如今乍一看威风凛凛的王管事竟然浑身是伤，还被五花大绑着，真是一副好不令人惊骇的场面！
被问的家丁半点不耐烦也没有——大少爷可特意吩咐过了，有人问就都说出来，不藏私。
“王管事犯事了，我们家大少爷要送他去见官呢！”
听到“见官”两个字，跟着看热闹的百姓嗨呀嗨呀地惊呼起来。
农家人有什么事最多也只是找找里正或族长，送去见官的，那都是天大的事了！
“犯的是什么事啊？”
“还能有什么事儿？”家丁嘿嘿笑了几声，全须全尾地说了出来。“你们不是说这王房压茶价嘛？实际是这王八犊子自己想要昧钱，所以这头压价那头跟主家报的还是原价，还把我们家大少爷蒙蔽了过去。
“前些日子我们大少爷来了阳春，一听说这事就立马开始调查了，最后果真给查出了些什么！
“我们大少爷公正大义，可不是那种会包庇的人，立刻就打算还大家一个公道，怎想王房这狗养的为了保全自己，把我们大少爷给推下了山崖！！！”
“啊？！”
众人哗然。
家丁点了点头，“这还不算，昨晚上他还拿刀想要伤害我们大少爷！大少爷人是没事，可胳膊上留下了一道很深伤，流了一晚上的血。”
点到为止，家丁不再多说，只顾摇头低骂，连连叹息。
他是不说了，可人群中还是有百姓悟了些什么。
低声道：“这大少爷确实是个公正又讲道义的好人啊，其实他要是包庇了我们也没办法，他不仅能多赚钱不说，还不用受伤了……”
这话一出，周围聚着的人表情立刻就变了几变，看向队伍前头那辆马车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坐在马车中的时易之却并不知后面发生的一切。
任凭外头风云搅动，时大少再如何厉害，面对广寒仙时也会手足无措起来。
“寒公子，可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广寒仙打断了。
“不敢当不敢当，我哪里敢当时少爷一声公子啊。”广寒仙掩着嘴打哈欠，俨然一副还未睡醒的模样，可眼睛虽没完全睁开，嘴却已经开始不饶人了。“像时公子这样的大做派才能被如此尊称呢。”
这话听得耳熟，时易之已经知道广寒仙这是还在生自己的气了，就如同昨夜“夸”他君子端方一般。
那时他刚死里逃生之时还没能想明白，经过一夜，时易之早已品出广寒仙的怒气是为何了——这是因着他受了伤，在担心呢！
虽说与寻常人的担忧略有不同，可本来广寒仙就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因而方式不同也实在正常。
所以听到这些难以回复的话，时易之也没认为有什么不对的，只觉得心中满涨，微微发甜。
寒公子心里……也是有他的。
“时少爷，哦不，时公子，哦不不不，时君子。”广寒仙把衣袖拧成一小段绳，戳了戳时易之。“时君子在傻笑什么呢？莫不是在心里偷偷地骂我？”
时易之猛地回神，收起了面上的笑。
话还没说出来，广寒仙就又自顾自地说：“也是，是我的错了，我说得这些话说得不对了。虽说我是真心实意地夸时少爷的，但像我这样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再好听的话说出来或许也会变得不中听，时少爷不开心也是应该的。
“罢了罢了，我还是少说话为好，免得清州还未到，时少爷就因为恼我，而将我丢在半路了。”
这些说完还没够，他又还补充道：“我念着时少爷的好，所以山里河里都带着时少爷，危难时刻断了吃饭的家伙也要救时少爷；而时少爷体会过了我的不好，所以把我丢下不愿意再热心待我，这些也都是能理解的，也都是应该的。
“我不挟恩图报，也不会怪时少爷的！”
坏了坏了。
时易之越听越心惊，怎么走了个神，他突然就变得如此罪不可赦了呢？
若是他不认识自己，只听广寒仙这些话，怕是也会觉得这个“时少爷”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人面兽心、背信弃义。
可这话里的人是他自己呀，他原也没有那样的打算呀。
不过会说出这些话，广寒仙大抵也是无心的，到底是他自己笨拙了些，说不出好听的话来让广寒仙安心。
沉吟片刻，时易之咬了咬牙，僵着身子往广寒仙的方向坐近了些。
心中做了好一番的准备后，他压着嗓音柔声道：“寒公子，是我不对，是我做得不好，你莫气。”
不管发生了什么，先道歉总归是没错的，就像父亲哄母亲那般。
“我没有要丢下你的意思，也没觉得你说的话有不对的地方。”他垂着眉眼，撑在毯子上的手指慢慢地爬上了广寒仙的衣角。“方才……笑，是因为知晓寒公子在为我担忧，所以……”
傻笑的“傻”说不出口也就罢了，所以后面的话也锁在嘴中。
明明与旁人能侃侃而谈，怎得面对广寒仙就这么笨嘴拙舌了。
喉头滚动一番，最终不愿惹广寒仙气恼的想法还是占了上风，让他把后话说了出来。“所以心中欢喜，不自觉地笑了出来，也因此走神忘了回你的话，并不是旁的意思。”
“寒公子的好，含章铭记在心。”贴在衣角上的手指又悄然往上攀了攀，最后停在了离广寒仙手一寸不到的地方，没敢在继续贴近。“但有些好，其实是因为含章做得不好，让你受苦了，含章问心有愧。”
“往后，含章只能加倍地弥补寒公子。”指尖痉挛般跳动了一下，距离在霎时被拉近，可很快又恢复原状。“弥补也不全因为恩情，还因为……”
后半句话还没等时易之鼓着勇气说出来，一直阖眼倾听的广寒仙就倏地侧了一下身，放在身侧的手也跟着动了动。
仅剩的距离顷刻间不见。
广寒仙半凉的指尖盖在了时易之的指尖上，两只手叠放在了一起。
两人俱是一顿，不约而同地移着目光对视上，也皆在对方的眸子中看见了自己。
是故颠簸摇晃的马车中，唯有他们二人僵立不动。
广寒仙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时易之赶在他开口之后深吸了一口，随后掌心一翻，指尖穿过广寒仙的指缝，紧紧地扣住了那只手。
隔着帘外潺潺的小雨，贴着潮湿氤氲的晨雾，他们终于交握住。

第28章 第二十八枝 捻揉耳垂
旖旎一寸生一寸长，距离一寸近一寸减。
感受着仿若近在咫尺喷薄在面上的呼吸，时易之的掌心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喉头滚动几番，不自觉地吞咽了下。
然而在他欲将剩下的距离也彻底缩进之前，帘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叫喊。
“少爷，到了。”
熟悉的声音让时易之浑身一颤，他缩回手猛地往后退了几寸，眼神也变得清明许多。
“我，那个……”目光慌张地被移开，整张脸连带着耳根都烧了起来。“寒公子，我……”
虽说人是回过神了，可脑子还是算不得清醒。
时易之吞吞吐吐了许久也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最后索性自暴自弃了，丢下一句“我先去处理王房的事”，就逃也似地掀开车帘走了。
广寒仙没很快地跟着下去。
他靠在马车的车壁上，垂眸看着方才与时易之交握过的手，而后又举起来再转着打量了一番。
纤长的五指蜷了蜷再舒展开，暖热的、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上面，带着几分未干的濡湿——是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
也不是没有过亲近的接触，在岩壁下时，他们甚至还“坦诚相待”过，但那时却与此刻有千般万般的不同。
有何不同？
广寒仙问自己。
可思来想去也还是得不出过所以然来。
只是觉得怪，真怪。
怪得时易之不像时易之，广寒仙也不像广寒仙；怪得他们不像是恩客与被买的男倌，像是从南风馆夜奔出逃的爱侣一对。
广寒仙抿了抿唇，将五指慢慢地收拢成拳，又施加着力道妄图驱逐残留在上的触感。
等那样的异样减去不少后，他才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
“明镜高悬”四字挂于堂上，威武的升堂声从衙役口中响起，阳春的县令头戴乌纱帽，身着青袍绣溪敕常服，从堂后绕到堂前来。
“拜见李县令。”
外头围观的百姓以及堂下之人纷纷见礼。
新帝即位后废除了不少先皇设立的礼仪制度，是故即使是无功名在身的百姓，寻常见官之时也无需跪拜，只用行揖拜礼即可，因而整个堂下只有有罪在身的王房跪着。
李县令心宽体胖、面容和蔼，客客气气地免了礼。
但醒木一拍，他就立刻进入了状态，高声问道：“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在下清州商贾，姓时名易之，盛元二十四年举人。”时易之不卑不亢，介绍完自己又横眉指向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王房。“今日状告管事王房背信弃义，欺压百姓，买凶杀人，泯灭人性。”
语罢，他抬手从袖中掏出了一份状纸，展开后往前几步呈到李县令面前。“此乃状纸，望李县令明察。”
李县令接了状纸，细细地看着，堂外的百姓也在此时窃窃私语了起来。
广寒仙跟着挤在人群之中，轻一下重一下地摩挲着手指，视线一动也不动地落在时易之的身上。
他倒是不知道这大少爷什么时候书写的状纸，也不知道这看着木讷呆傻的大少爷竟然十七岁便有功名在身了，总之和与他相处的那个时易之大为不同。
无人能否认，如此的时易之大抵是任何人竭力都无法挑出错处来的青年才俊，放之整个大晏或许都少之又少，理应配得上“年少有为”四个字。
而这样的一个人，当真会有那样至纯至真的羞赧反应？
广寒仙猜不透，突然也有些不太想继续往下猜。
想得太多知道太多，或许就真的没意思了。
这头还在暗自纠结，那头一目十行的李县令已经看完了诉状。
李县令看向时易之，问道：“状纸罪名罗列数条，确实令人触目惊心，但你可有证据能证明所言其实？”
“回李县令，自然可以。”时易之作揖，随后招了招手。
在一旁待命的益才等人立刻就将王房做的阴阳账本，以及买凶杀人时残留的交易信纸呈了上来，时易之信手递给了李县令。
而除却这些外，阳春被刻意压价的百姓哪一个不能说明？从茶农手中低价收购却高价卖出的茶叶又哪一份不能佐证？
就是关于买凶杀人、昨夜伤人一事，宅子中的下人也都可作为人证。
时易之沉吟片刻，又让益才拿了一卷账本上来。“此处还有一份关于湄洲府各类茶叶售价的单子，其中有不少都是阳春产的茶，虽途中车马费高昂也需人力物力再炮制打理，但仍可略作对比。”
谈及其他还好说，一点到压价的事情，在外头围观的百姓也忍不住搭了腔。
-“真的，我能作证都是真的！这个狗养的把上等茶当下等茶来收，还一直说我们的茶不好，卖不出价，谁知道自己偷偷摸摸赚那么多。”
-“茶叶可是我们的命根子啊，这跟扒我们的皮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有什么区别？”
-“砍头，这个必须立马砍头！！！”
百姓激愤，李县令自然不会不懂，也自然不会不听。
他醒木一拍，怒喝道：“王房，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王房昨夜被重击了两次脑袋，无人帮忙处理他身上的伤，他便如此硬扛着在柴房熬过了潮湿阴冷的一夜。
纵使当初气焰再如何嚣张，如今到底也升不起来了，整个人宛若丧家之犬。
他低着头不说话，李县令便哼笑一声。“既无话可说，那你可知罪？！”
王房还是不说话。
王房的沉默没能掀起什么波澜，到底人证物证俱在，他说与不说都不能改变最终的结果，日后也有的是让他开口的法子。
总之，李县令当下便让衙役将王房给押入了大牢中，雷厉风行地给此事结了案，退了堂。
等来了最后的结果，时易之的眉头也松动许多。
他与一般的商贾那般急着与县令攀谈的事情，而是阔步走出衙门，正对向了一众从乡下跟着入了县城围观的茶农。
高声道：“诸位，从前我对诸位允下的承诺仍旧作数，阳春此季的秋茶虽品质不如往年，但为了弥补诸位，今日之后送来的茶叶，时家仍以往年之价来收购。
“而前些日子以低价卖出的，可于明日到云山村附近的时家府宅门口领取差额。
“还望诸位今日回去之后，能将此事广为告知！”
阳春连绵了近一旬之久的雨还未停，雨水渐落天渐寒。
可对于阳春的茶农而言，今日却是好事一桩接着一桩、一件连着一件，可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好啊好啊，谢谢少爷，少爷是大好人啊！”
-“马上就去马上就去，少爷的大恩大德我们不会忘记的。”
-“日后我们所有的茶都卖给时家，不会再卖给别的人了！都认准时家！”
一众百姓应着闹着欢呼着，也不再久留，纷纷喜笑颜开地离开了此处，带着满腹惊喜与八卦脚步匆匆地开始往回赶。
不多时，围聚的人群就闹哄哄地散去了，衙门内外只冷清地剩下了寥寥几人。
时易之与广寒仙却还站立着未动，不知在等什么，只是任由潺潺雨声不停地落，绵绵凉风拂面过。
良久，直到外头一道热烈的吆喝声传入，才笨拙地惊醒了二人。
时易之抿了抿唇朝广寒仙走近，佯装镇静道：“寒，寒公子，我们回去罢。”接着，有些不自然地将手背在了身后。
不如此还好，一如此，就又令他想起了来时在马车上发生的事情。
倘使当时益才没唤他，或许……
或许他与寒公子就……
呀！
光天化日、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怎可想这些？！
不妥不妥，此行径实在不是君子所为，恐有唐突之嫌。
时易之还满脑子的之乎者也呢，与他不过一尺远的广寒仙就倏地凑近了，还莫名抬手用微凉的指尖戳了戳他的耳垂。
“时少爷，你的耳朵好红啊，也好烫。”指尖由戳改揉捻，“时少爷在想些什么？”
“轰”的重响，时易之的脑袋一片空白，被捻住的耳垂直接就烧了起来，什么动作都忘记了。
“没没没，没想些什么，我没想那些事……”半边身子都在发颤，说话也开始变得语无伦次。“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非礼勿视非礼勿想，我断不会想什么的……”
广寒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发慈悲般松了手，但在收回去之前，又两指相扣轻轻地弹了一下。
“我可什么都没说呢，时少爷怎得如此慌张？”广寒仙抬了抬下巴，模样很是得意，一副勘破了真相但不明说的表情。“我又不会对时少爷如何。”
耳垂被放过的时易之大松一口气。
他自然不怕广寒仙对他做些什么，他是怕自己会情难自控地唐突了广寒仙。
不过这话也不好说，他就只能生硬地转开。“我，我们回去罢。”
“不回去。”广寒仙一口就回绝了。
时易之重新抬眸看去，就见广寒仙晃着脑袋慢慢地往檐外走。
许是见他没跟上，广寒仙回了个头，问：“时少爷难道不想请救命恩人，吃顿酒楼里的好饭吗？”
时易之恍然大悟，“是我的疏忽了。”
语罢，他喊了声站在马车旁一副非礼勿视模样的益才，接了一把油纸伞。
撑开后，步履匆匆地跟上即将被雨淋到的广寒仙，又趁着众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抬手搓了搓尚且通红的耳朵。
广寒仙又摸他了。

第29章 第二十九枝 牵手漫步
阳春人善做茶，却实在不擅长吃。
湄洲河里捞上来的鲜鱼，取了鳃去了鳞就囫囵地丢在锅里煮，切成丝的葱姜蒜一并放进去，熬出的汤汁不清不稠，煮熟了就把鱼给整只地捞了出来，最后浇上一些半甜半咸又半酸的汁，这道湄洲春鱼就算是做好了。
广寒仙尝了一口就直呼这鱼死得冤，说它眼里似乎还泛着诡异的光。
就连时易之也只是尝了几快就放下了筷子。
一连饮了好几口热茶，才勉强将仿若在湄洲河中追着生鱼啃的土腥味给压下去。
这鱼死得冤，其余的也不遑多让，腥的，臊的，涩的各种味道一并都有。
时易之连番摇头叹气，最终也不禁感慨一句，“阳春人果然好事物最本真的味道，茶是，吃食也是。”
吃了不算快活的一顿，时易之与广寒仙两人都没生出归意，便撑着伞在城中漫无目的地逛起来。
阳春县城内与乡间其实也没有很大的区别，四溢的茶香飘在每个街角巷陌，缠在每个过往的行人身上，连雨水都被洗涤出了清香。
可雨虽在下，沿街却仍有不少叫卖吆喝声。
往人多的地方一眼看去，连着有好些个的包子面食馄饨的摊位，氤氲的热气从中棚子下冒出，又与雨雾搅合在了一处。
诸此一切，都教人无端端地感到心静。
但，或许时易之是并不被包含在其中的。
他虽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然而多数的注意力还是放在身边人的身上。
被体温染热的桂花香气破开阳春的潮湿的雨水向他涌来，时刻提醒着他两人有些过近的距离，因而连带着揉捻过的耳垂，直到现在也还有些隐隐发烫。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话是对的。
时易之想。
记起从前，他也并无太多旁的心思，可如今一旦有过些什么后，就会开始不自觉地思虑更多。
——想自己今日行事太鲁莽，嫌指尖交握太浅尝辄止；想自己笨嘴拙舌没说出好话，嫌益才那一声打断了后续。
其实最渴望的，还是两人能够再多亲近亲近。
思及此，时易之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任由脑中思绪几番涌过后，蓦地佯装正直换了一只手撑伞。
得了空的那只手刻意地垂在身侧，随着动作一摇一摆，与广寒仙同样垂下的手远近交错。
然而有好几次他都险些要触碰到了，却又于霎时急急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倘若广寒仙嫌他太孟浪，该怎么办？
如此想着纠结着犹豫着，也就错过了好些时机。
当时易之自个儿也有些泄气的时候，身旁的广寒仙倏地停下了脚步。
“怎得了？”时易之也跟着停了下来，举着的伞往广寒仙的方向偏了偏。“可是想回去了？”
广寒仙晃了晃脑袋，“我想吃桂花糕了，时少爷给我买一个吧。”
桂花糕。
时易之转着脑袋看了圈，发现跟前就有家糕点铺子。
“好，就买。”他说。
随后便撑着伞将人带进了檐下，转头又问广寒仙要不要一起进去，说也可再挑挑其他的零嘴。
广寒仙摇头，从他手中夺过了伞，一把将他推进了铺子里。
这个时令，桂花糕不是什么稀罕物，寻常的铺子里都会有卖。
时易之不欲让人久等，买了一大包就往外走。
甫一出门，才发现广寒仙正抬着手接雨水玩。
白皙纤长的手指被淋得湿漉漉的，指节泛出几分淡红，多数的雨水从指缝擦过，少数汇集在掌心蓄成了一小汪。
时易之喊了一声“寒公子”，广寒仙就收回了手。
水汪化为水柱顺着他的指间往下流，带着凉气的雨将他的掌心也冻出了几分薄红，他似乎有些不耐，便微抬着手甩了甩，将水珠悉数荡了出去。
时易之没想到自己有一日看这样场景，也能看到失神。
他吞咽几下，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逼迫自己将目光从那手上移开。“寒公子，桂花糕买来了，可要先尝尝？”
“回去再吃。”广寒仙把伞塞回时易之的手中，顺手接过桂花糕。
他的眉梢眼角都带上了笑，又笑着往时易之的身上倒，而后用一种无忧无虑的，近乎天真的口吻说：“时少爷对我可真好。”
时易之觉得自己大抵是没那么好的，只是广寒仙于心有私，因而就觉得普通人时易之也没那么普通了。
他难免感到羞赧，却还是接受了这样的称赞。
“日后……”撑着的伞往广寒仙的方向多移了些，“会更好的。”
“是嘛？”广寒仙这样回答，抬手在时易之的肩上轻轻地抚动了几下，“那真是我的好运气。”
语罢，他的指尖突然就开始顺着广袖的褶皱缓缓地往下滑，慢慢地落到袖摆处。
时易之正疑惑广寒仙要做什么，就蓦地感受到自己垂着的指尖被一只半凉的手给捏住了。 ！！！
“时易之，冷。”广寒仙低声道。
时易之的心重重地扑通一下，整个人顿时清醒不少。
他即刻将广寒仙的整只手都裹入了掌心。“那……那我帮你暖暖？”
这话说得坦然，可实际时易之在刹那间就变得面红耳赤了。
体内像是有把野火在烧，炙烤着一颗不停乱扑腾的心以及一副不争气时常羞赧的皮囊，在这样的热度下，广寒仙半凉的手很快也被染热。
但他没有再轻易地放开，广寒仙也没有把手收回。
两人便用着如此姿势，在绘着桂枝连结的油纸伞下，逛完了阳春剩下的街道。
风也好，雨也罢，都不过是今日的陪客。
-
天启四年八月初十，在阳春待了一旬多的两人，终于预备再度启程往清州而去。
离开之前，时易之去拜会了一次李县令，将余下的几个与王房一起打压茶价的茶商信息也递了过去。
——他们联手行事，因而时易之派人去调查王房的账本时，自然也找出了些其他几个茶商的蛛丝马迹。
这事儿按理说也不该他去操心，只是上次审案之时，让时易之对阳春当地的这个李县令也有了几分了解，知晓这是一个还算得上清白公正的好官。
那既能让阳春的百姓过得再好些，又能卖个好，费些心思与时间也算不得什么了。
李县令大喜过望，直言他是心怀百姓的良商，又说时家在阳春当地的茶业县衙定会好好照料一二……
如此种种，不必细谈。
-
启程那日，阳春延宕了许久的雨终于停了，人与茶都迎来了一个秋高气爽的晴天。
行李与预备带回清州的东西一箱一箱地宅子中抬出，相继装上随行的马车。
至于二人乘坐的那辆，被时易之换成了一辆琉璃华盖的，相较从前在湄洲匆匆买下那个，要宽敞了不知多少。
华盖买车内还嵌有玲珑多宝格与紫檀多屉柜，每一处都摆放收纳着不同的东西，为了应付逐渐冷下来的江南，车中还铺上了一层厚软的长毯。
驾车的车夫也成了新的面孔，换成了时易之当初从清州带出来的自家人，至于从前的那个，时易之给了一大笔钱，遣着人回湄洲了。
广寒仙瞧着面前崭新的一切，却并未展露出太多的惊喜，只是问：“旧的马车呢？”
“东西都搬了过来，那辆旧的，放于阳春的宅子中即可。”时易之答。
时易之到底还是没吃过苦的，时家乃江南一带的巨富，哪怕是随行装行李马车，都是专请舆人打造的。
因而与之相比，当初他在湄洲匆匆买下的那辆确有几分潦草。
所以如今有了更好的，他又怎么能让广寒仙再忍受那些呢？
广寒仙斜觑了时易之一眼，意味不明地说：“好歹也陪了我们这么久呢，时少爷竟如此喜新厌旧么？”
“这……我……”时易之也不知怎就扯到了这话上头。
但转念一想，广寒仙是个重感情的人，随手买的小被子都心心念念，乘坐了那么久的马车舍不得也是应该的。
便答道：“你既喜欢，那便一同带回清州，不碍事的。”
广寒仙：……
“好，好。”广寒仙扶着马车笑了几声，点了点头。“我是喜欢的，劳烦时少爷了。”
时易之惦念着广寒仙喜欢，也就没让人在旧的马车内装东西，只将那把摔坏的中阮包着放了进去。
他沉吟半响，最后又唤人把从前那个大箱子给抬入了新的马车中。
——既然念旧，那便都留着吧。
那床绣着呆傻兔子的小被子，是最后被装上新马车的。
广寒仙甫一上车，就惊喜地将它给抱入了怀中。“原来还在呢。”
可与小被子久别重逢，他却没急着叙旧，而是先默不作声地将时易之打量了一番，露出了一副很不信任的表情。
随后才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每一个边角每一个缝线都没有放过，甚至还凑近闻了闻味道。
在确定它确实安然无恙之后，才终于放下心来。“我还以为时少爷这么久都不给我，是真的因为它长蘑菇了呢。”
“怎，怎会呢？”谈及此事，时易之暗自生出几分心虚，开始面不改色地说假话。“连下了许久的雨，被褥潮湿，我让人去好好地打理了。”
“喔——”广寒仙拉着长音，意味不明地将再看了时易之一眼，随后给自己铺展开被子，慢慢地盖在了身上。
“竟是如此吗？那倒是我冤枉时少爷了。”
时易之不自然地笑了笑，从多屉柜抽出了一包甜味的零嘴，细致地打开后递到了广寒仙面前，试图用这样的方式移开话题。
广寒仙也确实有那么好哄，接下了零嘴就真的没再说小被子的事情了。
只是才往嘴里送了一个，广寒仙又突然停下了动作。
时易之心下不解，但还未问出声，就听得跟前人没有缘由地开了口，“时少爷，你不在，我都没有零嘴吃的。”
这话有些不明不白，时易之思考了一会儿也难读懂其中意味。
最终却还是从心着说：“零嘴会在，我也会在的。”
广寒仙对他笑了笑，捻着一块塞入了他的嘴中，没再说旁的话。
-
嗒嗒的马蹄声响起，车轮滚过阳春的浸润着茶香的土地。
风与日光皆来相送，一行人踏着秋意，逐渐地往更为东南的方向去。

第30章 第三十枝 倚靠在肩
广寒仙觉得自己完全错看了时易之这个人！
原以为是个君子端方的少爷，实际上此厮惯会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当初在阳春他会主动地牵时易之的手，只是因为他本身非常善良慷慨。
觉得时易之几次三番触碰自己手背，却又瑟缩回去的模样有点可怜，所以才大发善心地给了一点甜头。
但没想到一时的心软，竟然致使他犯下了一个弥天大错，让时易之开始频频对他动手动脚。
不时碰他的手不说，居然偶尔还胆大包天地来对他展露出肩膀，说些冠冕堂皇的鬼话来诱哄他靠在上面入睡。
实在是心机深沉，城府颇深！
“寒公子，往后天越发冷了，可要换床厚实些的被子？”
听到时易之还要将将自己的小被子给换掉，广寒仙更是怒不可遏。
太坏了！
“我不要。”他把自己的大呆兔被子警惕地抱入怀中，“我若换了其他的被子，这呆兔子伤心了该如何？纵使它无情，我也做不了无义的人。”
时易之顿了顿。
不知道这样一句寻常的话，怎得就让广寒仙有了如此大的反应。
但他知晓，左右都是自己做得不好，才会使人不快的。
于是熟稔地哄起人来。
“是我不好，说错了话。”他一边哄，一边打开了新的零嘴。
这是近日新买的果干，酸酸甜甜又不粘手脏手，很得广寒仙的青睐，每每送到他的面前，哪怕是正在耍小性子，都会变得好说话许多。
果不其然，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广寒仙表情舒展些许，将怀中的小被子放下，抱着油纸包吃了起来。
时易之看着他态度有所缓和，就还是提了一嘴方才的事。
“我知晓你喜欢这床小被子，自然是不会将它丢弃的，只是天冷了不耐寒，我们再添床厚实些的可好？”
这点时易之说得倒没有错。
不知为何，明明是同样的时节，今年却比往年要冷得多，可帘外半橙半青仍然葳蕤的枝桠，又赫然昭示着大晏尚未入冬。
往来的行人无法对善变的天气置喙，只得自己添衣添被了。
得了零嘴的广寒仙没了什么脾气，也突然生出了一些良心，知晓关心起给他买零嘴的人来。
“时少爷，那你再多买一床吧，给你自己用。前些日子，你又是脑袋受了伤又是手臂被划了道口子，遭了大罪，不能总顾着我。”
语罢，他扫了一眼时易之的手臂。
受伤的地方被宽袖遮盖住看不真切，可隐约还是能窥探出几分细布缠绕的痕迹，靠近些许也能嗅到淡淡药香。
平日里没见这少爷露出什么异样来，也不知道伤好得怎么样了。
窥探的想法来的有些急切，不过广寒仙没有丝毫想要藏匿的打算，将油纸包随手放在明格架上后，他立刻俯身靠了过去。
“时少爷，你手臂上的伤如何了？”说着，还伸出食指戳了戳那个地方。“可还会疼？”
时易之的命他救下了好几次，合该有一半都是他的，因此他也是关心得的。
——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为不亏损了他自己。
“无，无碍。”
嗅着那股熟悉的桂花味馨香，时易之面上有些热。
纵使已有过好几次的亲近接触，但每每广寒仙靠近之时，他还是做不到泰然自若。
心中思索一二，他倏地抬手握住了广寒仙停在他手臂上的手指。“寒公子无需太过挂念我，这些都是小伤，很快就能好。倒是寒公子你，为了救我吃了很多的苦。”
握入掌心的手指有些凉，时易之抿抿唇，手心一动，将广寒仙的整只手都纳了进去。
广寒仙比他略高几分，手也比他的大一些，想要严严实实地包裹住有些困难，于是他便双手合于一处，将那手捧在了两掌之间。为了能尽快热起来，还轻轻地搓了搓。
“辛苦你了。”时易之轻声道。
过去了好些日子，广寒仙本来已经将那些都给忘了。
但是时易之这么一说，他就又都想了起来，也觉得自己真是辛苦得不得了。
不过虽然在暗自心疼自己，可嘴上说的还是，“是有一些辛苦，不过是为了时少爷的话，那也算不了什么的。”
“寒公子……”
广寒仙也没觉得自己说了些什么。
然而时易之在呓语般喊了一声后，竟然胆大地伸手将他给圈入怀中，连诱哄都索性不再做了。 ！！！
大胆时易之！
大胆大胆，实在大胆！
整张脸都被迫埋在了暖热的胸膛中，鼻尖是熟悉又陌生的气味，掺和着药粉的苦涩，算不得香，却又教人莫名心安。
但广寒仙是怎样都不愿承认自己生出了这些感受的，于是开始小幅度地挣扎起来。
可还没挣脱，就又听见抱住他的人说：“此生能遇卿，是含章之幸……”
狡猾的时易之净会说些花言巧语的酸话，语气还颇有几分可怜。
实在可恶！
然而就算知道了这是时易之的阴谋诡计，广寒仙也不能如何，只得继续装出温柔小意来，毕竟他素日里就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可把自己给坑害惨了。
脑中弯弯绕绕地想清楚了这些，广寒仙也不再挣扎了。
不过为了发泄心中的不满，他坏心眼地调整一番姿势，把脑袋与全身的重量放在了时易之的肩上。
还折腾般使唤起人来，“时少爷，还要继续吃果干，但是现在不好动，时少爷会帮我的对不对？”
时易之哪能不帮又哪敢不帮。
他将油纸包捧了起来，捻着果干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广寒仙的唇边。“这样可好？”
埋在肩窝处的广寒仙突然侧着脸看向他，盯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就在时易之有些耐不住想要开口时，广寒仙低“嗯”了一声，将果干给含入嘴中。
又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时少爷对我可真好。”
时易之心下一动，低声道：“日后会更好的。”
时易之说的更好是真的在允诺更好，但广寒仙设想的折腾实际却并未如何折腾。
马车摇摇晃晃，踢踢踏踏，饶是广寒仙小心思再多，最终也还是挨不住熨帖的暖热，埋在时易之的肩上慢慢地睡了过去。
——直到送到嘴边的果干长久未有人吃，时易之才发现这点。
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时易之暗笑一声。
他把油纸包放下，从袖中掏出了绢帕，帮广寒仙细细地擦了一遍脸。
果干的酸甜混着桂花的香气被呼出，扑在了时易之的脸侧与脖颈上，恍惚间，像是他也尝到了果干的味道，连带着心中也甜软一片。
“真好。”
轻念了一声，时易之将脸贴在了广寒仙柔软的发丝上，自己也阖上了眼。
-
阳春往后，他们又陆陆续续地路过了好几个城镇，但皆因无事发生，便都没有停留。
直到八月十四那一日，浩浩汤汤的车队才终于停了下来，寻了一家客栈下榻。
所停之处是一个名为广源的县，湄洲河流经百里最后留于此地，囤积的大河之水在这里冲出了大大小小上百个湖泊，是故广源又被称为“百湖城”。
“过了广源就出湄洲府到清州地界了。”时易之亲自帮广寒仙将小被子抱到了客栈的床上，不再假手于他人。
一边叠被子一边解释道：“只是到了清州也赶不上回府过中秋，不若就在广源多待几日，也正好能赶上他们的百灯节。”
广寒仙坐在八仙桌旁看着时易之收拾，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听到感兴趣的才给了回应。
“百灯节？”
“嗯。”时易之收了手走到桌旁，拎着茶壶给他们二人各自倒了杯新沏出来的热茶。
“广源湖多，坊间传闻是嫦娥思念至亲垂泪时低落至人间而成，是以广源中秋会有点花灯与放花灯的习俗，想要借此来寄托思念、宽慰月中仙子。”
广寒仙沉默几息，倏地笑了。“有想见的人都不能见，看来做神仙也没什么好。”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时易之顿了顿。
还没说些什么，广寒仙就兀自戏谑道：“说起来，时少爷可真是博闻强识呢，竟然这些也知晓。还是说，是从前与旁的什么人来看过了，所以才这么清楚的啊？”
听到前半句话时易之还在窃喜，后半句又立刻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就算再愚钝，也能听出广寒仙说的“旁人”不是小厮这一类，当即开始着急忙慌地解释。
“不不不，是从前有些生意来过这里，而后听当地的人说的，实则我也没见过广源的百灯节到底是怎样的。
“如今与寒公子，是真真切切的第一次。”
“我又没说什么，”广寒仙终于又笑了起来，手捧着茶盏送到时易之的唇边。“时少爷何故如此慌张呀？”
时易之受了他的好，就着他的手啜了一小口。
接下茶盏后，又应答道：“只是不愿教你误会了，我身边，是没有过别的人的。”
“我也没与别人看过，自己一个人也没有过。”广寒仙手肘撑在桌上手背拖着下巴，略微有些失神。“哪怕是南风馆后头的湄洲河，我都没能下去放过花灯。
“如今和时少爷，也算是头一回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般有意思。”
听着这些话，时易之的心微弱地抽动了几下，致使他的人也颤了颤。
想说些什么，未能说出口，但脑中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个想法。

第31章 第三十一枝 中秋月圆
“我听阿娘说，今年的团圆饼又是瓜子仁馅的！我不喜欢这个味道，要是有糖葫芦馅的就好了。”
“不好不好，我喜欢红烧肉味的，团圆饼的饼皮根本就没有味道，所以要配上香喷喷咸乎乎的肉才好吃！”
“你说得不对！要甜的！”
“咸的！！！”
“甜！！！”
“……”
广寒仙哼笑一声，将窗子给合上，挡住了街上两小儿对于团圆饼咸甜的幼稚争执。
这样的饼，若真的有那么多种的味道，合该是甜的更为可口。
根本就没有争论的必要。
转回到八仙桌旁，房门也被敲开了，不见了半个时辰的时易之进了来，手中还提着几个装得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仅是一眼，广寒仙就知道那又是新买的零嘴了，只具体是什么还猜不出。
但他又不想表现得太在意，免得好像自己有多在乎口服之欲般，便忍住了开口询问的欲望，将视线从上面移开了。
不过他本来也不是很喜欢吃这些小孩才喜欢的零嘴。
“不赶巧，来得太迟了，太饼只有枣泥馅的了。”
时易之将纸包至于桌上，当着广寒仙的面就拆了起来。“若是在清州，府里早几日就会开始准备了。
“好些个厨子都是从宫里出来的，会做很多花样，一个太饼里能有好几种口味，每人都能分得不同的。”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块裹上了脆白的糖藕片。
“每房还会分送清甜的西瓜与莲藕，”时易之捻了一片送到广寒仙的唇边。“可如今你我在外，就只能买些外头的糖藕来与你尝尝了。”
广寒仙就着这样的姿势，叼住了递到嘴边的糖藕片。
可他也根本就没有认真吃的意思，用这样挂在唇上欲掉不掉的方式慢慢地啃食着，糖渣沾满了殷红的唇。
时易之看了一眼，就莫名有些喉咙发痒，向来对甜食不太感兴趣的他，竟然也生出了几分凑过去品尝一口的渴望。
生怕自个儿克制不住会冲动行事，他赶忙移开视线，啜了一口热茶。
“中秋正是螃蟹肥美的时候，因而往年府中还会采购许多螃蟹，该到用晚膳时大家便聚在一起，吃螃蟹、分太饼、赏院中的桂花与秋海棠。
“今年是委屈你了，明年定不会再如此仓促的。”
说了这么多，竟然也让时易之自己生出了些隐秘的愁绪与思念。
是要快些回家了。
广寒仙终于将那片啃食了大半的糖藕给含进了嘴中，一边嚼，一边掩着自己的嘴含含糊糊地说：“我又不在意这些。”
本来也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哪会在意这些团圆的节日。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而言，无非就是窗外的夜景会更热闹一些，旁的也没什么了。
时易之抿了下唇，笑了笑，“我在意的。”
心中记挂着一个人，就总想着什么都给他好的。
不过他也没把这些话说出来，而是又捻了一块糖藕送到广寒仙的嘴边。
-
八月十五的热闹，需得在有月之时寻。
酉时一过，太阳便落了山，余晖渐退渐远，街角巷陌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亮，星星点点的光于昏暗中铺开，相交缠、相辉映，让广源在天昏之时迎来了另一个天明。
灯火从不孑然存在，喧哗早已随着光喷涌而出，吆喝传开，又不时掺着声声锣鼓，仔细一听，还可从中闻得来往人的欢声笑语。
戏台上的角儿也已经开了腔，唱杜丽娘游园惊梦、唱张生躲藏在红娘棋盘下、唱嫦娥引杨贵妃梦中魂游月宫……
然而外头热闹，房中却静得很。
广寒仙觉得兴许是自己今早将热闹给拒之窗外了，所以才会显得寂寥，便将那扇靠近街道的窗又给推开。
声音很快传了进来，可他却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倏地，房门被敲响，熟悉的声音在外响起。
“寒公子，可否邀寒公子一同去街上逛逛？”
没什么特别的一句话，却很是莫名其妙地将广寒仙心中的空荡给填满了。
他的嘴角提了提，立刻赶去门边，但在将将要开门之时，又慢下了步子。
“你去哪了？”广寒仙心眼小，不念着人的好，临到了这时还要质问一番时易之为什么冷落了他几个时辰。“今早来了一趟我房中，然后人就不见了，是打算在团圆的节日将我给丢下不成？”
“不不，我又怎会如此待你呢？”时易之即刻开始解释，“只是……我是……有些要事。”
广寒仙知道时易之家大业大处处都有生意，其实也没多怀疑自己现在就会被丢下。
只是他受了冷落，就要让时易之也不爽快才行。
不过看到时易之慌张的表情，他心中原有的那么一点点怨气也很快就散去了。
“真的吗？”广寒仙笑着凑近，抬手逗了一下时易之因为着急而发红的耳垂。“时少爷对我可真好。”
时易之的耳根带着脸颊也变得绯红一片。
没再多耽搁时辰，两人就如此一个得意一个羞赧地上了街，投身进了广源的热闹中。
身在其中总要比旁观感受到更多。
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一眼望去，两旁尽是售卖花灯与吃食的摊位，小贩们争先地吆喝着，一声更比一声高；提灯被拎着在半空浮动，一盏更比一盏亮。
广寒仙原本没那么好奇也没那么想来，因为他是不愿让别人看出他的生涩与没见识。
然而此时此刻，也再难说出什么不喜欢的话。
“寒公子，可要买盏花灯？”时易之适时地开口。
广寒仙一顿，将视线从卖花灯的摊位上收回。“劳烦时少爷了，但我不要的，这是女子和小孩才会喜欢的玩意儿，我都已经这个年纪了，提着花灯平白让人笑话。”
时易之忍俊不禁，难得笑出了声。
相处了这么久，广寒仙的心思他如今多少也能猜出几分来。
说到底不过也才十九，危难之时再稳重，其实私下里也还是会有孩子气的一面。
“公子比我还要小上两岁，日后可万不能再这么说自己的年纪了。”
他借着宽大的袖子掩盖拉住了广寒仙的手，将他带到了就近的摊位前。“我知晓寒公子不喜欢这些玩意儿，可既是过节，便还是随了习俗提一盏？”
广寒仙沉吟半响，露出了一副很勉为其难的表情，说：“好吧，我听时少爷的。”
应下的时候很是不情不愿，到了挑花灯，却又十分认真。
长须的龙虾、带钳的螃蟹、跃动的锦鲤……各类惟妙惟肖的花灯鳞次栉比地置于木架上，任由过往的路人悉心打量挑选。
时易之在扫了一遍，一眼看中了其中一盏绘着狸奴戏球的八角提灯，那狸奴神气的模样与广寒仙很是相像。
“寒公子，你看这个如……”
“我要那个。”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时易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只正在作揖的长耳兔。
兔子确是中秋，但眼前这个做得实在略有几分粗糙，眼睛溜溜的圆，两颗大板牙生硬地展露在外，烛光透到外头来，就显得呆呆傻傻。
“这……”
他斟酌一番，“兔子，兔子也是很好的，只是这个许是摊主小儿之作，仅作应景，实际不卖的，不如再……”
哪知广寒仙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径直对着摊主问道：“那个要多少银两？”
既然广寒仙是真的喜欢，那时易之也不愿做扫兴之人。
无奈地笑了笑，最后还是掏出荷包买下了呆兔子，自己也提了一盏描着桂花的提灯走。
神气的美人提着一个呆傻的兔子，这场面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可偏偏广寒仙自个儿没察觉到，还对那兔子疼惜得很。
时易之不免想到了那床被他当做了宝一样的小被子，没忍住调侃了句他对兔子的钟情。
哪知广寒仙却没将此应下。
“我不喜欢兔子。”他偏着头看向时易之，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我只是觉得有意思。”
时易之不知道这兔子有意思在哪里，也不知道感兴趣与喜欢有多大的分别。
只是广寒仙笑，他也跟着一起笑了。
越往热闹的地儿走能见到的花样也就越多，赤着胳膊打铁花、含着烈酒喷火、抡着重锤砸大石……十步不重样。
广寒仙的矜持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没能维持多久，找了个“时少爷家大业大定然没见过这些寻常百姓热闹”的理由，带着时易之围观了一处又一处的热闹。
情到深处，还从时易之的荷包中掏了几块铜板出来捧钱场。
时易之索性将整个荷包都给他了，也十分配合，每被拉着去瞧了个什么新鲜的，就会说些“哎呀，这确实是难得一见的”、“若不是寒公子，兴许我就要错过这样的美景了”、“寒公子深懂我心”这样的话。
说得没那么动听，但广寒仙也很满意。
逛了一个多时辰，这样的热情才歇下去几分。
“寒公子，可是累了？”时易之瞧着广寒仙慢下来的步子，适时开口询问。
广寒仙点点头又摇摇头，“夜色尚早，时少爷是想回去了么？”
“不。”时易之难得没说都听广寒仙的这样的话，“我想带寒公子去一处地方。”

第32章 第三十二枝 花好月圆
时易之带着广寒仙去到了湖边。
中秋之夜的湖并不寂寥，处处可见捧着河灯往湖边靠的行人，喧哗敲打在水面上，窃语与笑声随着湖面一起荡。
但湖边的风比城中的要轻快许多，绵绵柔柔地拂过，赶了一夜热闹的疲惫就被涤净了。
“时少爷说的地方就是这里？”
时易之但笑不语，仍自顾自地带着广寒仙往湖边走。
广寒仙今日心情尚佳，即使疑惑没有得到解答，也没有很容易地生气。
两人肩并肩绕过了一个小湖，走过了一道小石桥，转着转着，最后到了一个更大的湖泊前。
兴许是路绕，故而此处的人要少得多。
没了聚在一起的河灯与花灯，只余月色黄昏泼洒在湖面；远离了喧闹人头攒动的城镇，唯有风声水声拍着树与沙洲作响。
仿佛迈入了另外一个人世间，而与热闹的那一个其实也不过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
“时少爷想做什么？带我来这里是为何？”
广寒仙没读过什么正经的书，看的话本子与戏折子倒是多。
他知道这暧昧不清的两人，在半夜三更的时候跑到人烟罕至的地方，一定是要做些事情的，用粗俗些的话来说便是——偷情。
不过他想也清楚时易之没有这样的胆量。
平日里摸个耳垂都会脸红的人，哪里真敢野外苟合呢？
只是明白是一码事，广寒仙想逗弄时易之又是另一码事了。
“没想到时少爷平日里那么内敛，实际却如此胆大。”他将手放在了衣领处，作势要拉开。“罢了罢了，我到底也是不能拒绝的，若时少爷真的想要，那就来吧。”
可领口才偏移了不到一毫，时易之就急急忙忙地摁住了他的手。
鱼二熙二彖二对二读二嘉二
“不不不，我……你……这……”
月光淡淡，却仍旧能看见时易之通红的脸。“寒公子，我不是那样的意思……”
“喔，时少爷不想啊。”广寒仙笑着理了理衣服，心中很是快活。“不想那就算了吧。”
时易之这时也知晓是广寒仙在打趣他了，不过没有展露半分不快。
他只是笑了笑，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不过拇指大小的玉笛抵在唇边。
轻轻一送气，一声悠扬的调子就响着传了出去。
“这是……”
广寒仙有些不明所以。
还未能问出什么，湖面忽然就传来了响动。
古琴与琵琶声一同起，种满了蒲草的沙洲后面绕出了一艘暗香浮动的画舫，如烟般轻盈的帷帐在湖面上飘拂。
画舫渐移声渐近，最后停泊在了岸边。
广寒仙一顿，转头看向时易之。
与他对上视线，时易之忽然邀功一般笑了起来，露出了几分不太符合他性格的得意，像是从某个坏心眼的人身上学来的不良陋习。
“可否邀寒公子一同乘画舫共赏圆月？”说着，时易之还抬手示邀。
这次广寒仙没再摆上什么勉为其难的表情，直接登上了画舫。
可嘴中还嘟嘟囔囔的，“原来你今天不见，就是准备这些来了。”
时易之还是只在笑，未有言语。
画舫上又是另外一种人间。
红氍毹上是几个正在弹曲的伶人，转轴拨弦之间，如玉珠坠盘般婉转清脆的声音便流泻而出，散在画舫的每寸角落中。
而时易之从阳春带来家丁好些个都在画舫上，益才也是。
他们或是窃窃私语、或是嬉戏打闹，都少了许多平日里的拘谨，更有过节的惬意。
见了他们上来，一众人见了礼，待得了时易之的回应后，又做回了自己的事情。
“这些都是我亲信，今日过节便不再讲究那么多虚礼了，望你莫要怪罪。”时易之领着广寒仙入座，还特地为家丁解释了几句。
广寒仙觉得这话说得有几分好笑。
他与这些小厮家丁都是贱籍，不过是他生得了一副好皮囊，攀上了高枝，就显得自个儿也好像金贵不少。
可若是真的细究起来，他这样南风馆的出身又不知比他们要低贱多少，所以哪有什么资格谈怪罪不怪罪的？
但他也没说，这样的节日讲这些会扰了气氛，是不合时宜。
入座之后，瓜果盘很快就被送了上来。
切成块的西瓜与新做的糖藕片整齐地摆列在上，清新的果香与糖藕的脆甜混在一起往人的面上扑，令人食指大开。
时易之很是自觉，不用多说，就捻着银叉捡了一块西瓜送到广寒仙的唇边。
“寒公子尝尝，这些西瓜都是特地挑拣出来的，很是清甜。”
广寒仙勉为其难地张了嘴。
西瓜多汁，含入的时候只是略微碰到几分，淡红的汁水就留在了上面，很快又凝成了一小滴挂在唇上，欲掉不掉。
时易之赶忙掏出绢帕拭去了那一滴，“险些脏了你的衣服。”说完，就干脆将手放在了广寒仙的下颌去接。
“是呢，这身衣服是时少爷给我买的，可不能弄脏了。”广寒仙哄着时易之，宝贝般扫了扫衣摆。
听着他的话，时易之倏地笑了。
看他笑了，广寒仙便又有几分得意地接了新的一块西瓜。
西瓜裹在嘴里嚼，他含含糊糊说：“时少爷对我未免也太纵容了一些，就不怕我恃宠而骄？把我宠坏了可怎么得了？”
说是这么说，其实还是一副很不知足的模样。
“你是我的……”
时易之想说你是我的妻，如何宠爱都是不为过的，可那个字如今到底也还是说不出口。
最后只得退而求其次，道：“你值得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我也甘之如饴。”
这话令广寒仙很是满意，也终于让他生出了一些良心。
他捻起果盘中的另外一支银叉，反手给时易之喂起西瓜和糖藕来。
不过这样的温存没能维持多久。
广寒仙方才在街上吃了不少的零嘴，甜的咸的酸的辣的都混着装进了肚子里，因而西瓜与糖藕再爽口，也只是尝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他躲开了时易之又送到唇边的一块，问：“时少爷不是说要赏月？可这月似乎不想钻进画舫来让我们赏。”
“月不相邀，我自见月。”时易之笑答。
听着这文绉绉的话，广寒仙撇撇嘴，“所以我们出去吧，再迟些，月亮都要西沉了。”
“不，此处便留给他们罢。”时易之摇摇头，拉着广寒仙起了身。“我带你去另一处。”
掀开帷帐走出舫里人间，就见画舫已经停在湖中央，而又有另外一乌篷船在慢慢地接近，最后停靠在了画舫旁。
时易之拉着广寒仙的手，带着他上了那扁舟，摇船的老叟顺势爬上了画舫。
于是，乌篷船上就只余他们二人。
乌篷船实在不大，坐下他们二人正好。
湖水一荡，船身便随着水面轻轻慢慢地晃，时易之又摇着桨摆弄了几下，乌篷船就慢慢地飘去了蒲苇丛更深的地方。
飘过了一个狭小的关隘口，去到的是一个更为开阔静谧的地方。
圆月掬着光泼洒在水面，又于湖上凝成了一轮完整的倒影，悄无声息地亲近着人间，只有飞鸟还在扑腾着翅膀于蒲苇中穿梭嬉戏，不时掀起细碎的水声。
广寒仙已经很久不说话了，偏生时易之的准备还没完，又转身径直钻入了乌篷中。
片刻后，扁舟上泛起了盈盈的亮光，与水中月影融为了一体。
——原是时易之点亮了一盏又一盏的小座灯，那灯堆叠在一起，像极了一团团一簇簇开得正盛的桂花。
在所有都被点亮之后，时易之又坐回到了广寒仙的身边。
“你……”良久，广寒仙才找回了声音开口。“你今日不见的那几个时辰，就是做这些来了？”
时易之抿着唇，又往广寒仙的方向靠近了几分。“是，可惜太过仓促，给到你的还是潦草了些。”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赤诚灼热，烫得广寒仙逃也似地闪避开了。
“何必费这些功夫呢？”
结局不完满的故事何必费尽心力地开始，注定要走散的人又何苦想法设法地诱哄。
就好比这水中月影，看似再亲近，其实也捧不到手心。
最后分开的时候，只会落得个伤人又伤己。
“做这些的时候，我并不觉得在费功夫。”时易之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广寒仙的手，“我只怕你不喜欢，只怕自己做得还不够。”
“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哪有什么够不够。”广寒仙垂下了头，什么都不敢再看。
他近乎呢喃地说：“这也不是属于我的节日，我不过是个漂泊不归人。”
“那我便是羁旅异乡客。”时易之接得很快，还是在笑。“你我一个孤苦一个无依，就应当相知相守。”
广寒仙被时易之这番一点也不符合他性格的近乎赖皮的话给逗笑了。
可笑着笑着，又生出了几分恍惚和怅然。
情意绵绵的话总是很动听，可谁也猜不出说出口的人到底有几分真心。
是发自肺腑吗？还是一时兴起呢？
是真情实意吗？还是花言巧语呢？
在这样的时刻，他得意不起来也胆大不起来，只记得自己是被恩客买下的贱籍男倌，只记得容颜老去真情退散。
然而不是怕了就不会为之动容了。
纵使广寒仙有千百个胆怯和毫厘的悸动，在这样以为自己被爱的时刻，他也还是会毫厘压千百，不可自抑地感到欣喜与心动。
“时易之。”他喊出了名字。
时易之认真地看着他，他就问：“我好吗？”
“好。”时易之笃定道。
“那你喜欢我吗？”他又问。
时易之郑重地点头，“喜欢。”
此二字，掷地有声。
于是广寒仙不做思考、不谈以后，只得一时念、偿一霎愿，俯身靠近了说喜欢他的时易之。
唇||舌交缠，桂花的馨香流转铺散开。
广寒仙在时易之的嘴中，尝到了自己喂的西瓜与糖藕的味道。
-
湖那边，画舫上的伶人开了腔，唱起了：“情一片，幻出人天姻眷。但使有情终不变，定能偿夙愿……”
在拥吻的间隙，有人轻叹一声。
道：“正是花好月圆。”
第二卷 花田囍事

第33章 第一簇 姓名
八月十六一早，广寒仙就又发了脾气。
原因无他，只是时易之害他没分到中秋夜的枣泥馅的太饼。
至于是被什么“害”的，二人心知肚明。
时易之乐乐呵呵地认下了这个罪名，一边说着“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不碍事”，一边承诺到“今夜一定就将太饼给分了”。
如此反复好几遍，才终于将广寒仙给哄好了。
“今日是待在广源的最后一日了，寒公子可有想要去的地方？明早我们便启程再往清州去。”
听到时易之这么问，广寒仙懒洋洋地回答，“没什么想去的地方，昨夜能逛的都逛完了，时少爷别再把我的太饼忘了就好。”
此刻他正百无聊赖地半趴在床边，地伸手去逗摆在踏板上已经熄灭的呆兔子花灯，如瀑的墨色长发一半随意地搭在床上，一边垂散在床外。
而时易之一回头，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与往常相比，今日此处多了几分异样。
肿胀的、发烫的，触碰之下还有些刺疼的。
可这些并不算太美妙的词，放在此时，却让他的心满满涨涨。
直到这一刻，时易之仍旧觉得是旖旎春光、梦境一场。
两人相识到现在，他总也不敢太唐突、不敢太轻浮、不敢更进一步怕会亵渎
但那些个不敢，在昨夜广寒仙主动贴近的刹那，都悉数转为了怂恿他的胆量。
他学着广寒仙的动作去主动触碰，夜色很凉，能触碰到的地方却在发烫，桂花的香气也经由他的唇齿浸染到五脏六腑的每一寸。
恍惚之间分不清圆月高挂的水天，也再难分二人交缠的你我。
想着想着，又不自觉地伸了手去够唇。
哪知还没碰到，这个小动作就被广寒仙给发现了。
“做什么？！”广寒仙脾气很大地问他，“时少爷你在想些什么？”
时易之猛地回过神，立刻收了手有些心虚地背在身后。“没，没什么的。”
广寒仙一副根本就不信的表情，盯了他一会儿后，突然又对着他招了招手。
“时少爷，过来，来这边。”
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再加上时易之本来也不能拒绝广寒仙，便讷讷地走了过去。
时易之的脚才刚踩上床边的踏板，就被广寒仙给抬手攥住了衣领。
整个人未有任何准备，他猛然被拉弯了腰。
如此一连串都还没反应过来，唇上又忽然印上了另外的一个柔软。
时易之的心重而缓慢地跳动了几下，原本清明的脑袋忽然就变得有些眩晕。
凭借着昨晚仅有的、浅薄的经验，他下意识地将唇微启，并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舌。
可还没碰到，广寒仙就松开了他的衣领。
这次时易之回神得很快，怕又被广寒仙给看出自己的小心思，他赶忙闭上了嘴，还往后退了几步。
广寒仙确实也没有发现，他重新趴回了床上。
然后非常不讲道理、无理取闹地说：“以后这种事只能我来做，你不可以想，知道吗？ ”
听了这话，时易之沉吟半响，却罕见地没有应下来。
他可是夫君，广寒仙是他的妻，床笫之间的事情，又怎么能悉数劳累自己的妻呢？
这不合礼法！不合规矩！
虽然他现在会的确实不如广寒仙多，但这些也并非不可学习精进的难事。
且等回到了清州，届时，他定能脱胎换骨，教广寒仙刮目相看了！
广寒仙可不知时易之心中弯弯绕绕地想了这么多。
不说话，他就权当是默认了，继续趴在床上玩自己的傻兔子花灯打发时间。
时易之现下也无事可干，在房中转了一圈，最后拿了把木梳，坐到床边给广寒仙通发。
两人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着边际的天。
-
到了用晚膳的点，时易之就让人将昨夜没吃的太饼给抬了出来，抬到了他自己的房中。
太饼径二尺有余，上有祥云以及莲花花瓣图案，且印刻着“阖家团圆”四个大字，可到底是中秋当日临时买的，仓促之下算不得有多精细。
用猪油和之的酥皮放了一整日也没硬，时易之握着刀从上给自己和广寒仙切了两块下来，其余的都分给了下人。
下人分得了饼，也补上了昨日的没来得及说的吉祥话，一声声的“中秋快乐”“阖家团圆”“万事顺遂”响起。
时易之应答几分，对着他们摆了摆手。“去吧，你们去将饼分了就是，不用留在这边伺候了。”
“好嘞～”益才领着头应。
随后一众人行了礼告退，益才就又带着人将太饼给抬到后厨去了。
人悉数散去，偌大的房中就又剩下了广寒仙与时易之二人。
广寒仙此人很是不懂感恩，拿着时易之给他切的太饼，还要反过来嘲笑一番。
“时少爷拿刀的模样好生疏，不像个庖丁，也不像个书生。”
时易之给他倒了杯热茶，自己也跟着笑了。“君子远庖厨，我确实没拿过刀。”
在府中过节，太饼也是任由他们观赏了一番后就交由后厨去切块了，哪能有主子亲自动手的道理。
刀都没见过太多次，广寒仙笑他生疏也应该。
“那我怕是等不到时少爷为我洗手作羹汤的那日咯。”广寒仙胡乱地接了一句，开始迫不及待地尝太饼。
听着他的语气，时易之知道这其实是没当真没放在心上，可他自己却不免多想了些。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若要让时易之真的去杀生，便是如何都不能的。
那若是已经处理好的食材呢？
昨夜他与广寒仙那么亲密的事情都做了，日后到了清州，两人还会成婚结为夫妻。
那为夫者，为自己的妻做些吃食，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他也应当要对自己的妻好的。
这边时易之还在反复思量这桩事的可行性，那边吃着太饼的广寒仙忽然开了口。
“时易之。”
“嗯？”他回了神，即刻看过去。
但广寒仙却没看过来，而是垂着头讷讷地咀嚼太饼，有些失神地说：“我发现，这个饼没我想象中的好吃。”
时易之一顿。
这太饼本来也没有多少个年头，所以就没发展出多少花样来，而且外头临时买的确实比不上府内自己做的，口味是要单调了些。
可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又听广寒仙说道：“从前在南风馆里是没有这些的，只有用来接客的果子与糕点，龟公不愿多花钱，所以馆里也不兴过节，哪怕是过年，与旁的时候都没什么分别。
“但我知道寻常人家过年过节是总会备些不一样的东西，端午有粽子、中秋有团圆饼、元宵有汤圆……
“那时我就在想，这一年才吃只一次的东西，味道一定很好吧。”
嘴上念着不怎么样，可广寒仙还是一边说一边将手中分得的太饼给吃干净了。
最后一口吞下，他掏出绢帕擦了擦嘴角，继续道：“现在才发现，其实也就这样。”
太饼的味道或许就这样，可时易之不愿让广寒仙认为就这样算了。
一个饼也好，其他更多的也罢，他都想竭力给到最好。
然而这些承诺还没说出口，广寒仙就忽然撑着桌子，带着一身桂花馨香俯身向他凑近。
一扫先前的怅然，笑得眉眼弯弯。
“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能吃到也还是很开心。”
时易之怔愣住，心中生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像广寒仙现在说的不是太饼，而是其他的更多。
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探过去，捋了一下广寒仙垂散在鬓边的碎发。
发丝很软，他的心也是。
广寒仙没有躲开，甚至还侧着脸贴了贴他的手，问：“时易之，你还记得我们刚从湄洲府出来时，我在马车上对你说的那些话吗？”
时易之说“记得”，但又因为每句都记得，所以不知道广寒仙具体指向的是哪一个。
“我是没有名字的。”广寒仙点明告诉了他。
他三岁被父母卖给了拐子，辗转半年后，不到四岁又被卖入南风馆，无名无姓的，偷了个桂花的别名在人世间糊涂地活了十几年。
可如今他不想再继续含糊下去了。
时易之的喜欢分不出真假、深浅，却还是让他生出了很多无端的渴望，也给了他些莫名的胆量。
让他头一次不想以逃避的方式去与过往的一切割席，也让他想顶着新的身份离开湄洲这片困囿了他十几年的土地。
所以他说：“时少爷，你有功名在身，想必读过很多的书。
“你给我取一个名字吧？”
时易之猛地抬眸与广寒仙对视上，贴着广寒仙的手与藏在胸口的心在一齐发颤。
“我不要姓，我只要名。”广寒仙很认真地看着他，眼中藏着的神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我不愿再成为这天底下任何人的附庸与藏品，这一次，我只想属于我自己。”
房中沉默了很久，又或许并不久。
失神的时易之终于找回了几分清明，他喉头滚动几番，努力地将哽住的情绪往下压了压。
而后柔声道：“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
“那便取冠字与寒字，名冠寒可好？”

第34章 第二簇 抵达
一场秋雨一场寒，中秋后断续地落了几场小雨，大晏又变冷了许多。
因此到广源之前商量的厚被子，终于在离开广源的时候被抬上了马车。
八月十七天一亮，马车就再度摇摇晃晃地启程，珠帘摇晃相撞发出轻微的脆响，声音随着嗒嗒的马蹄声踏出湄洲，迈向了清州。
不知是不是天冷下来的缘故，冠寒整个人都变得越发懒洋洋，平日里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窝在时易之的怀中困觉。
还非常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愿意动手，让时易之好人做到底，再喂他吃些零嘴。
时易之自然不会拒绝。
温香软玉在怀，还能近距离地赏心上人的酣眠之态，怎么说都算得上快活事一桩。
只是眼见着人睡得多了，就还是会生出一些担忧来。
“寒公子，可是这几日受了风着凉了？”他探手摸了摸冠寒的额头，“若有不适，无需忍耐，告与我即可，我们也不着急赶路的。”
“时少爷不是说我年纪尚轻？”冠寒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怀中抱的是那床绣着呆兔子的小被子。“那我还在长身体，是该多睡一些的。”
时易之轻笑出声，看着身边人又有了困倦之态，便熟稔地张开了双臂。
仿佛成为了一种记忆，冠寒也下意识地钻了进去，头随意一摆，轻易地放在了最舒服的地方。
兴许是与时易之这个好人在一起待久了，坏心眼的冠寒也终于生出了几分不会轻易不见的良心。
他将自己的小被子展开，铺在了自己和时易之的身上。
“也给你盖一些，别着凉了。”
做完，还得邀功般问一句，“我好吧？”
“好，”时易之对他有千万分的纵容，应和着点点头。“是很好的。”
冠寒得意地笑了起来，眯着眼睛不再说话了。
眼睑耷拉着欲闭不闭、将睡不睡之时，他忽而又张口问道：“还有几日能到？”
“快了。”时易之侧身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这样的速度，再有两日不到就可抵达清州府城了。”
“你家就在清州府城内吗？”
“嗯。”时易之抬手摸了摸冠寒的长发。
因着他这几日打理得勤，如今很是柔顺，与尚好的织锦绸缎并无二异。“到清州府城，就是到我的家了。”
冠寒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中懒意减去不少。“时少爷，给我细说一遍你家里人吧，我都什么还不知道呢。”
时易之一顿，才想起自己尚未全须全尾地对冠寒讲过家中之事。
是他的疏忽。
他从多宝格上掏出一包零嘴，为冠寒打开之后开始轻声道来。
“主家共有三房，我父亲、二叔以及三叔，祖父已于多年前故去，但因祖母尚在，故还未分家。
“父亲乃家中长子，祖父逝世后继任成了时家家主，多年来只有母亲一个妻子，未有妾室通房。而除我之外，大房还有一个我一母同胞的弟弟。”
说到胞弟，时易之顿了顿，斟酌片刻后道：“他今年刚满十六，不好读书，性子顽劣，届时怕是会对你多有打扰。
“但你是他长嫂，惹你厌烦了尽管呵斥教训便是，无需有太多的顾忌。”
“你说我是他的什么？”冠寒倏地反问。
那些话时易之一顺嘴就说了出来，哪里晓得竟然又被抓住了可说道之处。
但他也没觉得有何不对，只是若要让他单独再提及那个称呼，就难免有几分羞赧。
不过时易之跟着冠寒也学聪明了不少，现下答不出来就不答了，热着脸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二房……二房人丁兴旺，有已逝的先二婶生下的二堂弟与四堂妹，还有二叔续弦生下的一对龙凤胎，是为七堂弟和八堂妹，他们尚且年幼，不过四五岁的年纪。
“二堂弟也已成婚，去年刚与弟媳喜得千金。”
提及比自己小了不到一岁却已经成婚成家的二堂弟，时易之移着目光看了眼怀中的人。
但怀中之人并未感受到他热切的目光，只顾垂着眼慢慢地吃零嘴，他只得讪讪作罢。
又继续道：“三房便冷清些许了，三婶的身子不太好，不常出屋，三堂妹已经出嫁，只余下一个六堂弟还在跟前。
“六堂弟虽年纪不大只有十四，却十分用功，去年考得了童生，正于书院念书。”
因着祖父专情专一，时家的子孙都没养出三妻四妾、沾花惹草的恶习，所以偌大的时家其实也就这么些人。
可时易之知道，时家虽然比起别的富商之家而言是人少，但这么些人对于冠寒来说其实也算多了。
于是他紧了紧手臂，柔声道：“虽府中有个十几口人，但寒公子放心，他们都是好相处的人，那些个话本子里的明争暗斗，断然不会出现在府中的。
“再不济，一切也都有我在，定不会教你受了委屈的。”
“是吗？”冠寒呵笑了一声，“不会再遇见第二次的王房了？”
谈到王房，时易之的神色也变了变，严肃不少。“三叔性子温吞，容易轻信他人，王房一事确实是我与父亲的疏忽，但绝不会有下一次了。”
冠寒“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两人如此沉默了一会儿，时易之又倏地想起了另外一桩要紧的事。
“寒公子。”
“嗯？”
“等回到了家，我便会着手处理你户籍一事。”时易之抿了抿唇，思虑再三，最后还是这么说道：“到时便户籍上的名更写为‘冠寒’可好？”
其实他想说的也不止这些。
他原是打算将冠寒的户籍转入时家，让他们成为真真正正的一家人，可中秋过后，这样的念头就又作罢了。
如冠寒自己所说，他本就不是这天下任何的附庸，脱离了南风馆那样的樊笼，就应当属于他自己了。
可这些其实是他应该做的，从前他那样的念头才是不光彩不正当的。
将本应做的事情用这样的方式说出来，有邀功之嫌，时易之不愿成了那样不磊落的人。
冠寒蓦地抬起头，神色怔怔地盯了时易之一会儿，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片刻后，他才回过神，说“好”。
又说：“时少爷读过很多书，取的名字自然是很好的。”
时易之平日里不说，实际也是有私心与贪欲的人。
听到冠寒这样满意他取的名字，心下不知生出了多少的窃喜与欢欣。
他忍不住抬手摸了几下冠寒沾了些凉气的头发，随后掺着几分雀跃道：“到家之后便不用再吃这些苦了，即使不盖厚被子，也会有上好的银丝碳，定不会再教你冷着。
“而且府内多处还埋有地龙，地龙一烧，即使是寒冬腊月天，屋内也暖如春三月。
“若你要出门也不打紧，我遣人去给你做几件狐皮的大氅与披风，既漂亮又防寒。”
一想到冠寒披上狐皮大氅的模样，时易之的心剧烈地跳动了几下，更是难掩兴奋。
他环视了一圈狭小的马车，“这马车太小，我知晓你在这里睡得定是不舒服的，客栈的床也太敷衍，待回去后我派人给你打一个拔步床，廊庑会做大做宽。
“还有这些零嘴，也实在不够精细，府中的厨子都是从宫里御膳房出来的，我让他们，唔……”
时易之的话没说完，就突然被冠寒塞的零嘴给堵了嘴。
冠寒伸出食指把那零嘴又往时易之的嘴里摁了摁。“时少爷回了家，可算是自在了。”
“嗯？”时易之迷茫地眨了眨眼。
“衣食住行，途中的一切都是勉强的，回家之后样样都换成好的。”冠寒哼笑一声，把自己给说出了几分愠怒。
暗自怒了一会儿，又很小气地把自己的小被子从时易之的身上给扯了回来。“想必在路上买来解闷的人，回去之后也会换成更衬心意的吧？”
时易之哪能听不出冠寒的言外之意，在心中大呼冤枉。
他将零嘴很快地嚼咽下去，拉住了冠寒的手。“你知我心，也知我不是这样的人。
“能换的，都是无足轻重的身外之物，唯有你，是无论如何都想留下的。”
冠寒哼了一声，顶着很得意的表情说着很不满的话，“时少爷现在越来越会说这些哄人的鬼话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陋习。”
然后又说：“不过你这话说得还不够好。”
他软趴趴地重新躺回时易之的怀里，任性妄为地给自己找好了可以枕的地方。
“你应该要说：‘无论如何想要留下的，是寒公子你这个心中之人。’”
时易之原本以为自己说得已经够胆大直白了，哪里晓得还有这样更为浓情蜜意的话。
既觉得自己被打趣了，又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让冠寒不满意了。
于是轰地一下，脸就热了起来。
冠寒侧眼看到了他绯红的脸颊以及耳根，弯着眼睛开始放声大笑。
最后仿佛还觉不够，伸手圈着时易之的脖颈，在时易之的左右两边脸都印了一个响声很大的吻。
生怕被马车外的下人听到了动静，时易之羞得浑身都烧了起来。
可最终羞赧还是不敌喜意，让时易之也跟着一起笑了。
如此声声快活、阵阵缠绵，余下两日也不过转眼一瞬间。
八月二十二巳时，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第35章 第三簇 好友
在南风馆习得多年，又从湄洲一路到清州，冠寒自以为也算见过了些世面，可当他下了马车后，还是不免怔愣了一会儿。
就见府前伫立着两个威风凛凛的大石狮，石狮后是开着的红漆金涂饰正门，上有二十五个大铜钉。
再一抬头，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就强势地入了目，匾上落着遒劲饱满的两个大字“时府”，后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天启二年，书赐清州时氏时献”。
檐下又还悬挂着几盏八角琉璃宫灯，灯中烛火虽未点，却仍旧在日光的照射下泛出了流转的华光。
门口站着几排衣着整齐的小厮，见时易之落了地后，整齐划一地开始见礼。
时易之刚唤着人起来，大门内就飞窜出了一个身着华服的小小身影，她目的明确地往时易之身上扑去。
“大哥！！！”
这边才过来一个，那边又跌跌撞撞地跑来另外一个小男孩。
他一边颠颠地跑一边稚声稚气地跟着喊道：“大哥！大哥！”
两个刚齐他膝盖高的小孩一人一边拉住他的手，仰着头两张相似的脸看着他。
“大哥有没有给嘉儿带好吃的？”
“大哥有没有想庆儿？”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开口。
声音叠在一起，听的人还没说些什么，开口的两个先不满了。
他们用几乎与对方一样的脸做出生气的表情，睁大眼睛去瞪，再次异口同声道：“你不许跟我抢大哥！”
此声如燎原之火，一下激起了他们小小身体里的好胜心，仰着脑袋开始超对方大喊。
“时永嘉，你不许学我说话！”
“时永庆，是你不许！”
眼看着要吵起来了，隔岸观火了一会儿的时易之，也终于给出了反应。
他抬手同时摸了摸两个小孩的脑袋，轻声道：“给嘉儿带了好吃的，也想庆儿了，乖乖听话不要吵架好不好？”
此回答终结了一场将要燃起的鏖战，那边姗姗来迟的其他人也终于到了。
“嘉儿，庆儿，你们大哥一路奔波正是劳累，不许胡闹！”
声先动，人后出。
宽敞的门后相继走出了几位身着华服之人，为首的是一个妇人。
她穿着一件槐花黄绿的织锦直领小袖对襟褙子，衣襟与袖口用金丝绣着花鸟纹，缝缀着五枚金镶宝的纽扣，下身一条暗花缎绣云蟒裙。发饰不过一个顶簪于几支掩鬓，却都是金镶宝样式的，在日光下泛着灼灼的光。
于她半步后的是一个蓄着长须的男人，走着四方阔步，气质内敛沉稳。
紧随其后还有四人，一对夫妇年纪长于其他，方才开口的正是那个妇人。
“易之，终于回来了。”
为首的妇人开了口，冠寒才猜出了身份。
这正是时易之的母亲，也正是时府的管家大夫人——丁安荷。
时易之闻声拍了拍时永嘉与时永庆的脑袋，让他们二人放开自己后，上前几步对着赶来的一行人行礼。
“母亲，父亲。”
“二叔，二婶。”
年长的长辈先喊完后，他又点着头对后头的两位打了招呼。
“二弟，四妹。”
由他将人一一喊过之后，时易之的父亲时献才开口。
“你三婶前些日子又染了风寒，你三叔忙着照顾她，便抽不出身，你六弟正在书院，也没能赶来。”声音是与气质相似的低沉稳重。
时易之点点头，“三叔三婶是长辈，合该由我去主动拜见的。”
为父者客客气气地说了，为人子者也客客气气地应下。
可周围之人像是早习惯了父子二人的相处，竟也未觉得有何不对之处。
如此简单地寒暄完，也不等旁人问，时易之就率先有了另外的动作。
他往冠寒的方向走了几步，侧身探手虚揽住肩，维持了个不失礼也不失亲近的距离。
“这位，是……”
然而将将要说出口之时，时易之又顿了顿，心中习惯性地开始权衡。
若是无需在意礼法纲常，那他的私心确实会教唆他对自己的堂弟堂弟们说冠寒是他们的大嫂，对自己的父母叔婶说冠寒是他的妻。
然而，终究于理不合。
毕竟无媒苟合见不得光，即使家中的人并不在意，可甫一传出去，也还是会对冠寒的名声有碍。
因此时易之不能只图一时之快，致使冠寒于不义之地。
需得克制！忍耐！
于是他斟酌几番，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对他们说：“这是我于途中偶然结识的好友，名冠寒，我与他一见如故，又因他家中生了些变故，我便做主邀他来了清州，还望父亲母亲、叔叔婶婶们莫怪含章自作主张。”
话音落下的霎时，时易之用余光看到冠寒扭头看向了他。
他一顿，想也没想地看过去，只是冠寒很快正回了脑袋、移开了视线，没能让他瞧见表情。
而那个扭回了头的人也很是知礼，用挑不出错模样对着几位长辈作揖道：“后生冠寒，拜见时伯父时伯母，时二叔时二婶。”
声音倒也沉稳，不见半分平日里使在时易之身上的小性子。
“能与含章结识，想必冠公子也是性情中人。”丁安荷笑着摆摆手。
又转头对时易之道：“好好吩咐府中的下人，莫要让人懈怠了冠公子了，其余由你自己做主便是。”
跟在后面的时易之二叔时沃大笑几声，“什么自作主张不自作主张的，时家迟早都是你的，只是带个朋友来而已。”
说完又嘟囔道：“而且都一家人，怎么总是这么客气呢，一定是你小时候大哥对你太严苛了，才养成了你这样正经的性子，当初就应该跟着二叔我……”
话没说完，就见时献眼睛一扫，时沃浑身一激灵，嘿嘿笑了几声，不说话了。
-
时府设立在最为热闹的长融街，街上来来往往尽是人，他们才站了不过一会儿，就围了好些个看热闹的，似乎是在猜测他们在做些什么。
丁安荷适时地发了话，“劳累奔波这么久了，让易之与冠公子先去休息罢。”
说着，抬起步子率先往门内走。“旁的话，留着今夜接风洗尘宴再谈。”
众人都不欲在外被围观，自然也没有久留的意思，便跟着一起进了府。
时家三房都住在不同方位的院子，时易之及冠之后又从时献与丁安荷的院子中分了出去，因而一行人进了大门后就又各自分开了。
只是时永嘉与时永庆离开之前，又对时易之依依不舍地纠缠了一番。
身边人少了，自然也就静了下来。
加上时易之有心要和冠寒独处，让随行的小厮都各自去忙后，周身便更是安静。
不过走了没一会儿，冠寒就忽然开了口。“时少爷，我住哪里呢？”
时易之循着声音扭头看过去，就见冠寒久违地笑得淡而温柔，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在南风馆两人见的第一面。
这样的失神不过只有几息，他很快作了答。“住我院中即可，我既与他们说了你是我的好友，那旁人也不会多想的。”
“多想什么？”
“多想你我有别的情愫在。”时易之停下了脚步，移着目光左右看了看。
确保无人后，他低声道：“如今你的户籍尚未处理好，你我亲事也还未定下，倘若让旁人看出来了，怕是会有风言风语。”
冠寒微微偏头，笑问：“所以时少爷方才谎称我是你偶然结识的好友，也是为的这个？”
“嗯。”时易之轻声应下，说：“既然从湄洲出来了，那从前的那些便已成过往，日后无需再提，南风馆一事也不会有人知晓。”
那不是什么好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时易之知晓冠寒不喜欢那里，所以也愿意主动地帮他掩盖，让过去彻底过去。
“即使是我双亲，我也不会将此事告知的。”所以时易之又承诺道。
不过冠寒并未展露出多大的欣喜，他嘴角虽含笑却莫名生出几分恹恹之感，看着时易之的目光也有些复杂难言。
如此沉默了良久，他才扯了扯嘴角，笑得开怀了些。
回应时易之道：“好，我也不会说的。”
虽然在笑，可时易之莫名觉得有些不对。
他没有犹豫，立刻走近一步，趁四下无人主动地拉住了冠寒的手。
“寒公子，可是身子不舒服？”掌中的手有些凉，他便握得用力了些。“还是应付我家中之人太过劳累了，如果是……”
“没有。”冠寒很快打断了他的话。
垂头沉默了几息，又倏地抬头对着时易之眨了眨眼，恢复了二人在马车上独处时的神态。“我就是有些累了，时少爷不是说要给我睡又大又软的拔步床吗？我可是心心念念了许久的。”
见状，时易之才松了一口气。
不是旁的就好。
他顺着冠寒的话说：“拔步床是有的，我院中东西厢房任你选，都没人住过。
“只是那床还算不上最好，且等上几日，我让人为你打一座新的来，被褥什么的也换新的，届时……”
谈及这些，时易之就又关不住话匣子了，一边领着冠寒往院子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时府大虽大，可再长的路对有话可说的有情人而言也嫌短，时易之还未将心中所想一一告知完，二人就瞧见了院门。
只是临到了这里，冠寒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沉默了一会儿，他有些突兀切不明所以地问：“时易之，我好吗？”
时易之顿了顿，虽不知缘由但还是答：“好。”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他对上冠寒的眼睛，笃定地答。
许是他的神态太认真了，冠寒看了一会儿就得意地笑了起来，整个人也变得轻快不少。
他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对时易之说：“我才不信你呢。”

第36章 第四簇 不好
时易之没给自己的院子取名，却被众人戏称为“幽篁里”。
只因院子在时府东南最角落的地方，并且从正门往院子去，期间还需穿过一处栽满了湘妃竹的园子。
虽正值秋日，园子里的湘妃竹也仍旧清脆挺拔，未有枯黄衰败的意味。
院子里伺候的人并不多，甫一进门就能瞧见院子正中摆放着的一口大缸，缸中水草浮于水面，一尾红白相交的锦鲤正在水中缓慢地游动着。
时易之抬手拨了下水面，轻声说：“我不好热闹，所以院子就远了些，若你觉得太静了，届时我们换个院子住也是可以的。
“不过你若觉得不错，那院子里也还空了一些地方出来，你想置办些什么、栽种些什么，都依你。”
院子不算太大，可一草一木都是他亲自栽种的，来往的人也少，因此比起别的地方，这里更像是他的独有之地。
与冠寒介绍这些时，仿佛就像是邀着对方走近自己最寻常的生活。
每吐出一个字，心中就满涨一分，其中感受，难以细说。
“这边又有东西厢房二间，你且看看满意哪间。”
语罢，时易之又走近半步，压着声音再说：“想住主屋也是可以的，只是现在还不能让别人知晓你我的关系，所以就得委屈你在厢房将就一段时间了。”
冠寒不知道时易之哪来的那么多话。
该多说的时候缄口不言，无需他费口舌又开始滔滔不绝了。
他绕了一圈草草地扫了几眼东西厢房，发现也没太大差别，便留在了西厢房的门口。
“就这里吧。”他抬手将门推得更开了些，迈步走了进去。
只是才落下一步，冠寒就又回身看向时易之，皮笑肉不笑地轻道：“时少爷记得叫人将我的小被子给拿来。
“虽说只是在铺子里随便买的，比起精心裁剪的有些上不了台面，但到底陪了我那么久。
“而我也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这时府再富丽堂皇，绸缎织锦的被褥再柔软，我也不会将它给忘了。”
说完，他就“砰”地一声将门从里头给关上了，把没来得及跟进去的时易之锁在了外面。
“寒公子……”
门合上时发出的重响让时易之脑袋有些发空，他尚未反应过来，不知怎得就突然这样了。
稍稍回了些神后，他赶忙抬手敲门，哄着喊道：“寒公子，寒公子？”
“我累了，要休息，等到了快开宴的时辰，时少爷再来喊我吧。”
冠寒的声音从门的里头传来，有些闷，教人听不真切情绪。
而在丢下了这么一句话后，房内就彻底没了声响。
“好，好的。”
冠寒都这么说了，时易之自然也不能再多叨扰，虽然仍旧有些不明所以和依依不舍，但还是讪讪地离开了。
-
太阳一落山，时府就点了灯，一排排一串串地将府中彻底照亮，半分不见日暮后的昏黑沉寂之感。
晚上的接风洗尘宴来的人更多了，也没有男女分席的意思，时家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便预备围坐在一个大圆桌上。
冠寒与时易之到的时候，长辈还未来，不过席上也已经坐了好些人，有白日里见到的那几位，还有几位面生的。
其中最属一个与时易之年龄相仿的男人最吸睛。
他怀中抱着一个婴孩，婴孩的脖上戴着的是足金打造的长命锁，于烛光下泛着灼目的光。他自己也不遑多让，穿金戴银，哪怕是衣袍都尽是用金丝绣下的花纹。而坐在他身旁的女子也同样如此，身着华服、满头朱钗。
此人正是时易之那个已成婚的二堂弟时永商，怀中的是去年刚得的女儿时钏，身旁则是青梅竹马的妻子段罗绮。
那金灿灿的一片让冠寒实在不敢多看，立刻收回了自己隐隐被灼光刺痛的双目。
“大哥，可回来了！”时永商先一步开了口，颠了颠怀中的婴孩。“你这次也离开太久了，都三月有余了，我们家钏钏都想你想到会说话了，是吧钏钏？”
“啊啊～”时钏咿呀几声，应和着父亲对着时易之挥了挥肉肉的小手。
时易之正欲回话，时永商忽然就扭头看向了跟在他身旁的冠寒。
没给人任何准备的时间，他倏地惊诧开口问道：“哎呀大哥，这位是你带回来的大嫂吗？这也太……”
时永商此话一出，周遭瞬间就静了下来，就连冠寒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然而当场又还是有根本未能察觉到氛围怪异的人。
“大嫂？”时永嘉与时永庆两人闻言，立刻默契地围到了冠寒的身边。
两小只拉住冠寒的衣摆，仰着脑袋问：“大嫂大嫂，你是我们的嫂嫂吗？”
冠寒：……
“不，这……”回过神的时易之想解释。
但偏偏才吐出了几个字，就被一声嘶哑的大叫给打断了。
“大嫂？哪里来的大嫂！！！”
话音刚落，屏风后就冲出了一团黑影，目的明确地朝着时易之撞去。
在将将要碰到人的时候，又猛然刹住了脚步，最后围着时易之绕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
确保跟前的人就是自己的亲哥后，他便开始不满地扯着嗓子大喊道：“时易之，我怎么不知道你要娶媳妇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去你回来为什么不找我我还是不是你的亲弟弟？！”
一口气将话全部说但，但又或许是知道这些问题时易之不会回答，时永朔扭着脑袋看向了冠寒。
他拧着眉毛眯着眼睛将冠寒上下左右打量了好几遍，压着粗粝的嗓音阴恻恻地问：“你就是那个所谓的大嫂？”
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粗哑可嗓门够大，听得冠寒的额角猛地跳了几下。
但他没说话，而是移目看向了时易之。
说到底，这个问题现在也轮不到他来回答。
时易之接收到了他的视线，眉心微蹙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永朔，别闹。”
“寒公子是我在途中结识的好友，因家中变故便邀他来了清州。”他看向面前几个让人头疼的弟弟，暗叹一口气。“日后那些话莫要再说，免得教人误会。”
话说到了这份上，时永商与时永朔自然不敢再多说别的，时永嘉与时永庆也乖乖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们不再说，冠寒也没了声响。
-
一盏茶后，府中的长辈终于相继到来，等到最后，时易之的祖母幸老夫人才出席。
虽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然而幸老夫人却仍旧不太显年岁，黑白半掺的头发梳得整齐，眼尾的细纹平添了几分和蔼。
“含章，过来。”
落了座，幸老夫人就对着时易之招了招手。
任凭时易之在一众小辈面前再有大哥的风范，到了幸老夫人这里也还是乖巧。
“祖母。”他喊了一声，走近后又弯下了腰。“含章在外待得太久了。”
幸老夫人抬手轻轻地拍了两下他的脑袋，“好男儿志在四方，你若是偏安一隅，祖母才会训斥你，只是别忘了回家就行。”
祖孙二人话都不多，说完那句之后，时易之就立刻带着冠寒见了礼。
幸老夫人也确实和蔼，没多问冠寒的身份与过往，只说想住多久便多久，让他不用拘谨。
如此再简单地聊了一会儿，幸老夫人就唤着开了席。
大抵是许久未见了，席上也并未遵循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尤其是时永嘉与时永庆这对双生子，一直缠着时易之说些途中的趣事。
反复地问吃了什么好吃的、见了什么有趣的、路途是不是很辛苦、带着的人有没有伺候好他……如此种种。
时易之也确实有耐心，没因他们年纪小就糊弄，一一应答着。
时永商与他的夫人也是性子活泼的人，但他们关注的点略有不同，非得让时易之告知他们途中有没有遇见心仪的人。
美其名曰“成了婚便知成婚的福”，所以要让亲近的人也赶紧受这样的好。
时易之支支吾吾，一直躲着这个话。
小辈们插科打诨聊得热火朝天，几位长辈看得乐乐呵呵，偶尔也会插插话。
只是时易之的亲弟弟时永朔并不怎么开口。
他大多时间都用来往嘴里塞饭菜，余下大头又用来盯着自己的亲哥哥，最后剩下的那些便是用怪异的眼神，将席面上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都扫一遍。
尤其针对正在和时易之说话的。
人人都有事可做，但冠寒说不上话，也听不懂他们在聊了什么，便索性只顾着吃了。
确实是珍馐佳肴，他从前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有，样样也都色香味俱全，哪怕是再挑食的人也能吃上几口。
换做从前，冠寒定会食指大开，可现下也不知为何，他竟然没了什么胃口。
听着周围的嬉笑打趣声，他想，许是初来清州水土不服。
或许过些日子，他就会不药而愈的。
或许如此。
总之，玉箸轻响、杯盏相碰，待月上柳梢之时，一场接风洗尘宴才终于结束。
热闹了一夜的时府，也再次归于了平静。
-
宴席结束，各人回各院，时易之也与冠寒开始往那幽静的小院走。
益才被早早地吩咐着回了院，因此次回程又只有他们二人相伴。
席上时易之饮了些酒，身上带着几分让冠寒陌生的酒气，但面上不显，就终究还是猜不出喝醉了没有。
月光穿过层叠的竹叶照进抄手游廊，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只能听见细微的脚步声，静得有些发凉。
冠寒原以为时易之应该会有话对自己说的，然而直至两人回到了院子，时易之也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
看着时易之进了屋子，冠寒也沉默不语地回了西厢房。
门一开一关，外头那些热闹的、安静的、嘈杂的、死寂的，就都被锁在门外。
他按照惯例沐浴梳洗了一番，而后换上时易之给自己准备的舒适柔软的新里衣，摸着上了床。
陪伴了他许久的小被子也被送了过来，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上，上头绣着的红眼呆兔子展露在外，一眼就能看见那呆呆傻傻的模样。
冠寒伸手摸了几下，触感还是一样的触感，样子也还是从前的样子。
一切仿佛都未有改变，然而他怎得再感受不到惬意了呢？
只是短短几个时辰，他的心上像是被盖上了一团湿乎乎的东西，又重又闷，不至于窒息，却让人身心俱疲。
冠寒想，其实清州没那么好，有银丝碳和地龙的时府也没那么好。
然后他又开始想念那个被时易之弃之如敝履的小马车，虽然摇摇晃晃十分拥挤，但他一抬手就可以碰到人。
发脾气没人看到，累了直接躺进时易之的怀里也不会有人说教。
但其实可能是他没那么好。
他和那辆被锁入库房里的旧马车是一样的，没得选的时候觉得还不错，选择多了才发现不过如此。
因为时易之本就是受人喜爱的大哥、备受期许的长孙、人人敬仰的时家大少爷，重新回到了他的热闹里后，就不必要再做与不归人相伴的羁旅客。
不过千不好万不好，最不好的还是时易之。
将他从南风馆带了出来，允了他真假难辨的承诺与似是而非的喜欢，给了他不切实际的渴望和如梦如幻的期待。
然后又因为他的出身不够光彩、身份不够正当，就随意地将他冷落。
冠寒咬了咬唇，脑袋一热，反手将小被子掀到了床上。
看着那团被子，他用掌心抵住了额头，忍不住轻念了一句，“时易之，真是的。”

第37章 第五簇 道歉
时易之的酒量算不得太好，但胜在酒醉之后也不会做出有碍观瞻、失去理智的事情，只是人会变得迟钝些、木讷些。
其实接风洗尘宴上与几位堂弟堂妹喝了几杯，他便隐隐有些接不上话了。
但又不好拂了他们的兴致，便佯装着清醒去配合，可实际自己也不太记得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宴席结束后，他跟着身边的人亦步亦趋地回到了自个的院子。
凭着骨子里的记忆自力更生地沐浴洗漱完，又爬上了床端端正正地盖好了被子。
只是眼睛刚闭上没多久，他就猛然间想起了什么，倏地坐了起来。
——今日不同往日，他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院子的西厢房里头，还住着得小心翼翼哄着的心上人呢。
“坏了坏了坏了……”他晃了晃有些晕晕乎乎不清醒的脑袋，立刻掀了被子翻身下去。“一句话也没说，准得把他给吓坏了，应当要哄着的，哪能这样被冷落呢？”
一边赶忙往身上套外袍，还一边自省道：“日后万不能再喝了，万不能……”
凭借着本能，穿好衣物后他就径直朝西厢房而去。
门虽紧闭，灯还点着。
微微凑近，还能听到几分窸窸窣窣的声音。
确保人还未入睡后，他立刻就敲了门。“寒公子，你睡了吗？寒公子？”
许是人喝得有些醉了，声音也未有收敛，叫喊的声音传遍了小院。
晚夜的院子静得让人发慌，落在枝桠上的鸟雀被惊飞，冠寒也猛地吓了一跳。
他的心重重地勃动了几下，脑袋也有些发昏，好一会儿才分辨出那是时易之在叫唤。
但这个忘恩负义、见异思迁、三心二意、朝三暮四、朝秦暮楚的人突然来找他做什么？！
还是说突然良心发现了？
“没有。”冠寒回应，又不知为何加了一句：“门没落锁。”
时易之不知将这简单的几个字理解成了什么，竟然十分自觉地推开了门。
看着人真的进来了，冠寒就立刻开始倒打一耙。“谁让你进来的？”
平日里装得老实正经的人，今夜也不知是开了什么窍，竟然耍起了赖皮来，非常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想来，而且我是一定要来的。”
冠寒被气笑了，他躺回床上背对着外面，又拉着被子猛地将脑袋给盖住了。
咬牙切齿地说：“好，这是你家，是你的地盘，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是无权干涉，说不上话的。
“时少爷，我睡了，您就请便吧。”
他自觉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这些都是好声好气的。
但往常都会哄他的人，今夜竟然就不再开口了，房中只余下走得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没缘由的，冠寒心中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情绪，催生得他的不满愈演愈烈。
可他依旧蠢笨地怀有几分期待，想着也才不久，时易之应该不至于现在就冷落他的，应当还是会来说几句好话的。
然而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又等了一会儿，房里仍然没响起说话的声音。
猜想是被他怼走了，冠寒立刻坐了起来，怒目地看向门口。
“时易之，你竟然真的敢……”
“寒公子。”
话没说完，倏地被跟前的一道声音打断。
冠寒尚未反应过来，脑袋上就盖了一层东西下来。
与之而来的，还有时易之暖烘烘的身体。“寒公子，你的小被子掉在地上了。”
“晚夜的风这么凉，没有小被子该如何是好。”一边说着乱七八糟的话，时易之一边理小被子。
最后将冠寒连人带头地包了起来，只露出了一张素白绝艳的脸。“你又吃不得苦，也不喜欢喝药，染了风寒那该如何是好，病一场可是要受大罪的。”
仿佛是怕这床小被子还不够御寒，他索性双臂一展，将人给圈入了怀中。
嘴中还嘟嘟囔囔，“不冷不冷不冷……”
时易之的身上仍旧染着几分洗不净的酒气，嗅闻着熟悉却又陌生的味道，冠寒失了会儿神。
约莫几息之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应当是要发脾气的。
“时少爷现在来装什么心疼？”他哼笑一声，转头又说：“不过就是一床小被子罢了，没了他我还不能活？我身上盖的这个，可比它要厚实得多。”
时易之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竟然反问道：“可寒公子不是最喜欢它了吗？你说它很是可爱的。”
“我是觉着它特别了，可它会认我做主吗？”冠寒挣扎了几下，强行将两人的距离给拉开了。“我把它丢在了地上它都不知道回来找我，那我还要它干嘛？”
时易之坏是坏，笨也是真的笨。
听到他这么说，居然呆坐在了床上，蹙着眉沉思起来。
看着那一副严肃的模样，冠寒还以为他真的能想出了什么，谁知过了许久，开口问的却是：“真的不要啦？”
“哈？”冠寒笑出了声，抓起脑袋上的被子丢到了时易之的身上。“对，不要了！你也我也不要了！”
谈及小被子的时候时易之还有几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提到他自己，他立刻就慌张起来。
“怎，怎么能就我也不要了呢？这不可以的，这不可以的……”
看着他语无伦次一句话来来回回说的模样，冠寒心中终于痛快了些。
“小被子是我不想要了，时少爷你是我要不起了。”他懒懒地靠在床头，捻着自己的发尾揉搓起来。“我不过就是你消遣的玩意儿罢了，眼下你回了府，身边尽是绕着你的弟弟妹妹，哪还需要我啊。
“与别人聊剩下了，你才想起了我，才想到要来找我。”
冠寒说这些话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刺一刺时易之。
然而真正说出口，却无端端地让自己生出了些怅然来。
真教人为难。
“不不不。”时易之死道友不死贫道，将手中的小被子给放回了床上，给自己说起好话来。“你知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又怎会做如此背信弃义之事？
“不过也一定是我做得不好了，所以才会让你这么想。”
他拉着冠寒的手急急地解释，喝进去的那些酒又在身体里烧了起来，整张脸都被熏得绯红，一双眼睛也更是不清明。
“对啊！”冠寒才不会因为他喝醉了就体贴他。“就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全是你不好。
“因为你这么不好，所以我不要了，明日我就收拾包袱离开，不让你再碍我的眼，也不让我再碍了你的事。”
听到收拾包袱几个字，时易之吓傻了，不管不顾地就伸手将人给抱住。
“不，不能走的。”他脑袋晕晕乎乎，身体晃晃悠悠，语气倒是坚定。“我哪有什么事？你的事就是我最大的事，是我错了，寒公子你怪我吧，就是别说要走的话，好不好？”
冠寒根本不心软，但被哄着哄着，语气也还是骄纵了起来。“你怎么没事了？你和你那些弟弟妹妹们喝酒闲谈不是事吗？这事可大得很，大到你一晚上都忘了有我这个人！”
听到这些话，时易之直呼冤枉。
冠寒说他根本有罪，他也轴得很，开始细数今夜夹了几次菜、说了几句话、挡了几杯酒，又开始说其实弟弟妹妹们都是很喜欢他的，只是还不熟悉，就没敢太过亲近，怕唐突。
生了一晚上的闷气被这样拆穿，冠寒恼羞成怒。
“你做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他大声喊道，然后质问时易之，“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是为了好找我的错处对不对？”
可喊完了，他也不见得有多快活。
府里的人确实也可以没冷落他、为难他，坐在他身边的时永商甚至还给他布了好几次的菜。
可插不进的话也还是插不进，听不懂的事还是听不懂，毕竟他只是个外人。
而他最在乎的是这些吗？不过一面之缘的人真的他会那么耿耿于怀吗？
其实他受不了的，是昨日还说着要与他相守相伴一生好话的人，如今当着别的人又变了另外的一副面孔；受不了的是在狭小摇晃的马车中他们二人相依相守，如今回到了偌大的时府，彼此却像是拉开了一道天堑。
这不是他想要的，也不是时易之最初允诺的。
所以他说：“时易之，我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今天发生的一切，也不喜欢眼下因为这些无理取闹的自己。
不知为何，时易之倏地慌张了起来。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他赶忙跪坐到床边的踏板上，仰着头去凑近冠寒。“寒公子，是我罪大恶极罪该万死罪不可恕，你……你莫要难过，你怪我打我骂我都行。”
一边说着抱歉的话，时易之还一边在冠寒的眼尾轻抚——指尖有些发颤。
冠寒眨了几下眼睛，睫尾扫到指腹，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上落了一双手。
“你干嘛？”他没好气地问，“我又没有哭。”
时易之长舒一口气，手却还是在颤。“是我在怕。
“从前就一直在怕，怕你受了委屈，怕你吃了苦头，更怕这些都是因我而起。
“可没曾想怕来怕去，最后竟然还是应验了这些。”
他的双臂慢慢地下滑抱住了冠寒的腰，脑袋也低垂下去埋在了冠寒的腿上。
“是我太过愚笨了，才会犯了这些错，是我，都怪我。”声音闷闷地从被褥中透出，其中的懊恼还是难以忽略。“我不求寒公子原谅我，只求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更求你莫要一个人委屈难过，是我的错……”
一句接着一句，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房中格外清晰，因而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了冠寒的心上。
其实他也没那么小气，没那么坏。
看着时易之固执着反省道歉的模样，心中的火气也所剩无几了，就又觉得时易之其实也还是好的。
或许最坏的，只有今日不太明朗的天气。
于是他轻叹一口，抬手盖在了时易之的脑袋上，说：“那你明天就让府里的厨子给我做很多的零嘴，然后找匠人来给我打更大的床。”
时易之愣了一下。
冠寒不管他，继续说：“等过几日你清闲了，就得带我出府逛一逛，我要买很多的东西花很多的银两。
“我还听说清州靠海，我从前没有看过，眼下还没有入冬，所以你还要带我去看看海。
“最重要的是，以后你也不许再像今天这样，不许喝了酒就一句话都不跟我说，知道了吗？”
时易之抬起头看向了他，眼中有几分迷茫的朦胧。
“如果我说的这些你都能做到，那我今天就原谅你。”冠寒不满地扯了一下他的头发。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时易之立刻就舒展开了眉眼，嘴巴翕张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
不想听啰嗦的时易之再讲些有的没的，冠寒往床内挪了挪，留出了一个空位来。
“你上来。”
喝了酒的时易之胆大了些，而现下也确实不敢不听冠寒的话，便手脚麻利地解了衣袍僵硬地躺了上去。
冠寒掰开他坚硬的手臂，强行躺进了他的怀中，又拧动着两只手让人环抱住了自己。
然后问：“时易之，你觉得我好吗？”
“好。”时易之答。
冠寒又问：“那你喜欢我吗？”
时易之点头，“喜欢。”
“你说的太快了！而且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冠寒抬手在时易之的胸膛落下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根本就是在应付我！”
“我，我……”
“你什么你？重新再说一遍喜欢我！”
可时易之再说了好几遍，冠寒也还是不满意，总能挑出错来。
因而当夜那个藏在竹林深处的小院子里，循环往复地响了大半夜的“喜欢你”。

第38章 第六簇 囚鸟
时易之醒来之时脑袋还有些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揉一揉，然而却挪动不了半分，也是这时他才察觉到自己的手被压住了。
迷迷糊糊地移着目光一看，怀中竟然躺了一个人！！！
他慌里慌张地往床外挪了几寸，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床外，险些摔下去。
被惊动的人不满地发出一声呓语，侧着的脸在被褥上蹭动了几下，再次找到舒适的位置后，又安然地睡去了。
如此一番搅合，时易之终于看清楚了床中人的脸。
万幸万幸，不是什么糊涂账，是冠寒——他的妻。
时易之长舒一口气，呆滞地放空了一会儿后，又重新躺回去将冠寒给抱回了怀中。
桂花的馨香搀着暖热的温度扑入他的鼻中，相贴一夜后，似乎还融入了他身上的味道。
有些怪，怪到让人的心跳得七颠八倒。
然而还是如着了迷般，他将自己口鼻都埋入到了冠寒的发丝间。
时易之抱过年幼的弟弟妹妹，抱过刚呱呱坠地的侄子侄女，抱过父母叔婶以及祖父祖母，然而不管是哪一位，都是与当前不同的心境。
好像偌大的世间，就只有冠寒一个人能让他变得不像他，能让他从字字珠玑变得不善言语，从八面玲珑变得笨嘴拙舌。
可实际他又希望自己在冠寒面前能够更游刃有余、聪明机敏一些。
这样就不必教他吃那么多的苦，受那么多的委屈。
昨夜发生的一切重新浮了上来，他懊恼地晃了晃脑袋，轻啄了几下冠寒的发丝与额头。
而后用很低的声音又说了一遍“对不起”和“喜欢你”。
-
生气大抵是真的很消耗人的精力与体力，时易之巳时再醒来时，冠寒还在酣眠中。
也没将人唤醒的打算，他兀自地起了床，离开前还为冠寒掖了掖被子。
昨日回府事情杂时间紧，时易之也就没能安排太多。
今天空了些，他便让益才去找了人牙子，打算给冠寒寻几个机灵的贴身小厮。
倒也不是府中没人了，只是在时府生活久了的家丁或小厮，总会有几分自己的主意在，免不了会把冠寒当外人。
这不是他的初衷。
“少爷，那几个长得还算清秀的，要不要直接给剔除了？”
时易之还在看着人，益才就忽然凑在他身边偷偷摸摸地开了口。
他觑了一眼自觉聪明、正在得意的益才，“为何？”
“知人知面不知心，保不准有心思不正的人，”益才晃着脑袋，说得头头是道。“寒公子又貌比潘安，万一他们……哎哟！少爷怎么又敲益才的脑袋。”
时易之沉声道：“莫要说些胡话。”
且不说无端揣测旁人不好，就说冠寒。
他性子温和良善，为人又慷慨仗义，待自己必然也是会一心一意的，又怎会如益才所说的一样呢？
不过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许是益才太烦人了些，总在他的耳边嘟嘟囔囔、念念叨叨个不停，最后他还是只备选了几个模样老实本分的。
具体要选几个，选出哪些人，这些且都留着冠寒醒了自己做主。
处理完这些琐事，他就揣着那个装着契书与卖身契的檀木匣子出了门。
别的都能先不做，户籍一事可是重中之重。
大晏对于赋役黄册的把控十分严苛，此事若放在先帝还在的时候，便会非常难处理，时家早些年也在这方面吃了些苦头。不过自打新帝即位后，就对这些都放宽了不少。
加之时家在清州当地颇有几分声望，他身为商会的少东家，请人办事也不算太难。
但该见的人还是得见，该送的银两、该请的宴一个也不能少。
总之来回奔波、忙忙碌碌了一个上午，才终于打点得差不多，日后只需再宴请几番便能彻底成事了。
可待那边点了头，又还得再等上一旬有余，如此更改好的户籍方能真正的落到手中。
-
办完事回到院子时，已经是未时三刻，早过了用午膳的点。
没有想要再折腾的打算，他只吩咐着下人给自己备一碗面。
一边于铜盆中净手，一边下意识地问：“寒公子呢？”
“寒公子挑了一个贴身小厮后又用了午膳，此刻正在西厢房中歇晌。”正房伺候的下人应答道。“末时一刻歇下的。”
“他今早什么时辰起的？”
“午时四刻，快到用午膳的点。”
时易之回忆了一番，昨夜两人约莫着是子时入睡的，那这么算起来，冠寒已经睡了有六个多时辰了。
他不由得失笑，想起来了冠寒在马车上争分夺秒歇息的场景。
不过能吃能睡是福，左右也没有什么必须得让人动起来的必要。
家财也好旁的事情也罢，都能由他来处理，本就不必劳累应当娇养的他。
不可避免地，他又想起了户籍一事。
时易之从前没有事未办成就信口邀功的习惯，但他知晓户籍对冠寒的重要性，也不想让人心中平白着急，便还是决定提前告知此事。
他甩了甩手，用绢布擦干了剩下的水珠。“我去看看，面做好了就先热着，不用来喊我。”
语罢，就匆匆向西厢房而去。
说着在歇晌，实际西厢房的房门都没严严实实地合上。
也并非故意的，只是透过门缝，时易之看见了正靠在罗汉床上挑零嘴吃的冠寒。
他抬手轻敲了几下门，“寒公子？有事相告，可否进门详谈？”
从门缝中，时易之看见冠寒顿了顿，又看他往塞了一个果脯，而后才百无聊赖地开口道：“整个时府都是你的，哪里有你进不得的呢？”
声音含含糊糊的，教时易之有些忍俊不禁。
“叨扰了。”他伸手推开了门，进去之后，又不知为何生出了些私心，反手将门给严实地关上了。
幸而冠寒正在认真地挑果脯吃，没发现他的小动作。
时易之慢慢走过去，也坐上了罗汉床，还颇有心机地掀了下衣摆，让他们两人衣角贴住了衣角。
但还没来得及说事儿，冠寒就先开口问了。“是给我打了拔步床？”
他顿了顿，摇头道：“非也。”
“嗯……那是请府里的厨子给我做了零嘴？”
“也不是。”
连续两个都是否定，冠寒不开心了。
他捻了一块小而干瘪的果脯塞入时易之口中，不满道：“时少爷，你昨晚上答应我的事情怎么一件也没做到？”
“不，不，待我用完午膳后再出处理这些。”时易之囫囵地咽了下去，“是有另外一桩事。”
“喔。”冠寒还是没等他将话说完，“那是让我选贴身小厮的事吧？我选了，不过一个就好，我平日里也不做什么，哪要得了那么多人。”
语罢，他忽然自顾自地从其中品味出了什么。
将零嘴往小几上一放、下巴一扬，就哼笑着说：“做什么突然给我挑人？是时少爷嫌我烦了？不乐意再听我的使唤了？
“是了，您是大少爷，哪里被人这样呼来喝去过呢？是我不懂事了太骄纵了。
“竟然都如此敲打我了，那我是该好好地反省反省了。”
时易之不知道为什么冠寒又不开心了。
但冠寒开心不开心其实也总都说不出确切的理由，是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
不过他如今习得了些手段，也多少知道这样时候该如何应对了。
往冠寒的方向挪动了几寸，趁对方下句话还没说出口之前，时易之赶忙拉开话题。“是户籍一事，那边我已经托人打点好了，再有十多日或许就能拿到手中。”
“你……”冠寒下意识还想说什么，闻言一顿。
“什么？！”
“虽说现在还不算彻底事成，不过应当是不会出差错的。”时易之道。
虽然时易之没邀功的想法，却还是希望冠寒能开心，所以在说完后，就抬着眼小心翼翼地看了过去。
——就见冠寒怔愣在了原地，甚至连送到嘴边果脯都忘记了吃。
可欣喜与雀跃却没时易之想象中那么多，此刻面上展露更多的是他从未见过的迷茫与无措。
像在樊笼中被禁锢了许久的鸟雀，知天地之大，却不知天地竟如此广阔，因而离开了那经久的枷锁，一时不明白自己到底该做就地而居的留鸟，还是随春秋迁徙的候鸟。
不过时易之无意成囚鸟的人，也不愿干涉选择。
他可做巢穴旁的虬枝，与留鸟同生同长；愿为候鸟栖息地的磐石，年年守望等候。
所以他说：“寒公子，无需彷徨，一切皆由你选，一切皆有我在。”
失神的冠寒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随之扇动几下，如蜜糖般浅淡的双眸生了一些灼目的光。
“时易之，从哪来学来的话，说得这么好听。”冠寒说，话里字词好像有些不满，但对时易之招了招手。“你凑近些。”
时易之不疑有他，又坐近了几寸，让两人的腿贴了一起。
相贴后下一瞬，冠寒就猛地圈住了他脖颈，用力地将他往下拉了拉，而后在他的唇边落下了一个亲吻。
用近乎天真的语气说：“时易之，你怎么这么好啊？”
时易之笑了起来。
不过只是做了当初允诺的、他该做的事，时易之这个人竟然就在冠寒口中变得那么好了。
“我……”
他想说其实他没那么好，说以后还会更好。
但是没能说出口，因为冠寒堵住了他的唇。

第39章 第七簇 手助
不知为何，明明冠寒的身量还要高上几分，身子却总是半凉不暖的。
因而唇与唇相贴后，时易之最先感受到的便是这样的凉，接着才是被吮吸的麻与酥。
他展臂将人圈入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跟前的人，怎料却被先一步摁住了后颈。
脊柱突出的骨节被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摁住，指腹不轻不重地在上面慢慢打转，拇指也在似有若无地在颈侧蹭动着。
也不知是生来就如此碰不得，还是因为触碰的人是冠寒，所以让时易之头脑昏昏，身体也开始发颤。
“寒……”
他下意识地开口喊出名字，可才吐出一个字，微启的唇被钻了进来，桂花香气也随之强势地侵入口中。
时易之顿了顿，开始笨拙地回应。
这一刻他庆幸自己并不愚笨，虽这样深入的经历只有过一两次，但还是记住了此过程中应当要做的事。
然而潮湿的鼻息与柔软的舌，逗弄般的触碰与引诱般的香味还是难捱，他的气息逐渐凌乱、心跳逐渐失控，整个身子都开始灼烧起来。
按照从前有的那一两次来说，到这时应当就要结束了的。
毕竟冠寒耐不住性子，他也挨不住煎熬。
可这一次却并非如此。
相拥的臂膀不断收紧，来不及吞咽的顺着嘴角往下滑，沿着仰长的脖颈钻入衣领。
胸膛隔着薄薄的衣物相贴在一起，彼此的心跳交错融合，腰腹也慢慢地开始缩减距离。
太近了，时易之想。
这次真的有些太近了。
时易之自诩还算君子，却到底不是圣人。
该有的欲望还是会有，该做的幻想也还是会做，只是从前点到为止，便没来得及反应。
但这次不一样，兴许要出事。
他粗喘一口气，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便松开了揽着冠寒的手，欲将彼此之间的距离给拉开。
可冠寒的力道却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很大，即使他推了好几下，也纹丝不动。
时易之拧着脑袋艰难地往后缩了缩下巴，偏开脸道：“寒公子，我……我想起突然还有些事需得处理，不如……”
“什么事？”冠寒不满地问他，被染热的唇还若即若离地触碰着时易之的脸颊。“怎么就突然有事了？还是说这是你搪塞我的借口，不愿再与我亲近了？”
这可真是不白之冤！
但偏偏时易之有苦难言。
他微微躬起身子，闪躲着目光。“我怎会不愿呢，我，我是愿意的，但我现在有事……对，我要去办事了……”
“时易之，你的脸和耳朵都好红。”冠寒像是没听到，我行我素地说着旁的话。
说完又忽然俯身凑近，随后不给任何反应时间，张嘴就叼住了时易之的耳垂。
接着含糊地说：“也好烫。”
“呃……”
时易之没压住声音，但此时也再无力气克制了。
从耳垂开始，他的身体烧得仿佛要化了，全身唯有一处是挺拔着的。
“时易之，这是什么？”冠寒蓦地问，接着就将手给探了过去。
将将触碰到之时，他还在用近乎天真的口吻问：“你带了什么东西在身上？碰到我了，不舒服。”
糟了！糟了！
时易之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
下一瞬，就被冠寒隔着衣物给摁住了。
“喔～竟是这物什，那确实日日都得带在身上的。”冠寒不再索吻，他侧着脑袋靠在了时易之的肩膀上。“我知道你不是个小气的人，既然你守了这玩意儿这么久，那如今就也让我碰碰，好不好？”
“不不不……”
“这这这……”
“你你你……”
“我我我……”
时易之茫然且用力地摇头，结结巴巴、慌慌张张，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努力想扭着身子退开，但被摁坐在罗汉床上动弹不得。
“为什么不？”冠寒用唇碰了碰时易之颈侧跳动的脉搏。“我知晓它的珍贵，定会好好对待不会弄坏的，好不好？”
虽是询问的语气，可现在显然由不得时易之说好，也由不得时易之说不好。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冠寒就掀开衣摆探了进去。
完了。
时易之想。
-
手指是纤细而又有力的，掌心宽大却并不厚，可这样一只手受了累最后也受了罪。
指间粘稠地挂着细丝，细微地蜷缩舒张也未能将它们拉断，手掌还蓄了很小的一汪，余下那些盛不住的便开始顺着指缝和掌侧往下滑。
“嗯……好浓。”冠寒垂眸盯着看了一会儿，许是味道算不上好闻，他慢慢地蹙起了眉。
沉吟片刻后，他直接就反手擦在了时易之的衣服上。“反正也弄脏了，那给我擦擦手也没什么的，对不对？”
沾着的东西是擦干净了，可染上的味道没那么好祛除。
这样肯定是没办法再吃果脯的，冠寒心下生出了些不满，用脚背踢了踢还目光呆滞的时易之。“时少爷，愣着干嘛？快去给我打水洗手啊！”
时易之这才回过神来，他像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般起身整理好裤子。
“好好，我去叫碗面给你净手，然后再吃热水。”一边应答，他一边慌张地往外走。“我马上就回来，马上。”
迈出第一步之时腿还软着，整个人险些跌倒在地。
-
实际面没吃，也没马上就回去。
时易之躲在主屋里，一边走神一边擦拭着身体。
他从前欲望淡薄，不好风月之事，连自渎都少有。
没曾想今日却……却……
“唉——”时易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怒瞪了眼自己不争气的东西。
但他又很难说自己是不喜欢的，两人身体的温度没有隔阂地交融在一起，暖不起来的凉与降不下去的热混合，有好几个瞬间，仿佛都再难分出你我。
只是……只是两人还未有名正言顺的关系，怎能光天化日之下就做出如此的事情来呢？
实在有违礼法，有损德行！
罪过罪过。
而且，今日之事他做得实在不好。
期间脑袋一片空白，全程只顾着自己舒爽了，根本没能为冠寒做些什么。
这也就罢了，临了了竟然还逃也似地离开，把冠寒独自留在了房中。
时易之啊时易之，真乃小人也！
唉。
唉！
心中对自己有万般怨念，可思及此，他还是一刻也不想再耽搁了，快速地擦拭干净换了身衣服后，再次匆匆地往西厢房而去 。
与此同时，心中还暗暗地起了个誓——得快些学习这些床笫之事，下次定要教冠寒欲仙欲死！
-
亲手端了盆热水进屋，迎面就是冠寒不满的抱怨。
“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吃干抹净就不认人了。”冠寒一副娇气到不愿下罗汉床的懒样，对着时易之抬起了双手。“这都干了，肯定难洗死了。”
“无碍无碍，由我来洗。”时易之好声好气地应着。
他将铜盆置于小几上，又先自己试了试水，确保不会烫着人后，才捧着冠寒的手放了进去。
绢帕被彻底打湿，带着热水轻轻地在冠寒的指间擦拭着，已经干涸的浑浊慢慢融入水中。
时易之凝神看了会儿，发现掌心似乎有些发红。
用指腹轻搓了几下，他的眉心拧了起来。“寒公子，日后你无需再为我做这些事。”
纵使这事有千般好万般好，他也不愿自己的舒爽要让冠寒不快作为代价。
“为什么？”冠寒拍了拍铜盆里的水，故意地溅了几滴在时易之身上。“你不喜欢？”
“可我想做的还不止这些呢。”他笑得眉眼弯弯，却对着时易之吐出了半截殷红的舌头，“若用手都不喜欢，用这个该怎么办？”
时易之大惊失色，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好不容易平静下去的脸又涨红了。
“不……不可妄言。”
“呵，假正经。”冠寒白了他一眼，手在铜盆里甩了甩，而后扯过时易之的衣摆擦干了剩下的水珠。
哪管什么真正经假正经，只要是从冠寒口中说出的，名为时易之的人根本都无力招架。
怕自己又会展露出丑态，时易之赶忙端起了铜盆。“我再去唤人打盆热水来，也顺带让你暖暖脚。”
语罢，又匆匆出了房门。
-
说是要让冠寒暖脚，这也不是托词。
让人换了盆新的热水来，时易之方才的悸动也被整理好压了下去，于是三进了西厢房。
许是累了，冠寒爬回了拔步床上，但还没睡，只是懒懒地靠在床头。
时易之端着铜盆走到床边，将盆放到踏板上，自己也侧身坐了上去。
“你要做什么？”冠寒警惕地问他，“你要亲手给我洗？”
时易之点点头。
哪知往日里十分擅长理直气壮的人，此刻竟然没有得意地探出脚来，也不似方才净手时的骄纵，面上神情反而还有些复杂。
“不用了吧，我又不是娇生惯养的，自己做得来这些事情。”良久，冠寒才开口。
顿了顿，他又说：“你才是被伺候着长大的那一个。”
“不碍事。”时易之晃晃脑袋，主动伸手钻入被褥中握住那双脚，“我知晓你做得来，但我想做。”
他帮忙脱下罗袜，将冠寒的脚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在掬了几捧水打湿后，轻轻地摁揉起来。
为人夫者，为自己的妻做这些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何况方才冠寒都舍了面子为他脏了手。
再者他也并非心不甘情不愿，于他而言，与冠寒在一起时的每一瞬每一霎都是温存的好时光。
想着想着，他心中生出了股堪比蜜糖果脯的好滋味，甜而不腻的幸福感也慢慢地盈满全身。
时易之自个儿沉浸在温馨的想象中，也没察觉冠寒许久都未说话。
待水变凉之时，他一抬头，才发现人已经靠着床头睡熟了。
“真是好睡。”他笑着低声念了一句，扯下布帕将冠寒的脚擦干放回了被褥里。
再轻手轻脚地抱着人躺好盖好被子后，时易之端着铜盆三出了西厢房。
这一次他没再进去叨扰，回到了自个儿的房中，开始吃那碗在小厨房里热了许久的、略微有些坨的面。
面不好吃，日子却正好。
料想日后也会更好。

第40章 第八簇 画册
时易之不愿让冠寒觉得自己是个言而无信之辈，于是吃完面后，干脆也没歇晌，收拾一番就又带着益才出了府。
关于拔步床的图纸其实他早已抽空画好，除却寻常的那些配置外，又将廊庑拓宽了许多，多加了几个多宝格和明柜，后床的床里也镶了一面暗屉，为的就是能多放些东西。
毕竟冠寒好吃，又好囤物——从南风馆带出来的东西都还珍惜地留着。
但会亲自去寻清州最有名的匠人，时易之为的也不仅仅是那张拔步床，还有冠寒因他而折断的那把中阮。
这世间不是没有比它更珍贵的中阮，若是冠寒想要，天涯海角时易之都会想尽办法寻来，可他清楚，于冠寒而言这一把的意义非同凡响——像是幼时祖父为他亲手做的那支笔。
再者，能将中阮弹得那般娴熟动听，必定要费了不少功夫去学。
而历日旷久地学习一样东西注定枯燥无味，如此坚持下去，也自然是因为真的有热爱在其中。
所以时易之应当要为他保留与修复存储那段过去的器物。
-
将折断的中阮交于修琴的匠人后，时易之借口还有要事做，让益才先回了府。
待益才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立刻将大帽的帽檐往下压着盖住了半张脸，独自上了街。
本想去长融街上正热闹的洗砚坊，可后来一想那是时家的铺子，便又转向了对街的另外一家书肆。
里头的店小二换了个新的，像是没见过他，因而也不知晓他的身份，欢欢喜喜地迎了上来。
“公子，可是要买笔墨纸砚？我们书肆的品类齐全，近日还新上了些书，手抄本与刻本都有，您看您要些什么？”
时易之抬手压着大帽帽檐，往角落走了几步。
左右看了看确保周围没人后，他压着声音问：“请问可有那样的书？”
“哪样的？”店小二倏地顿了顿，也躬着身子压低了声音。“公子，我们可都是良家子弟，没造反的意思啊。”
时易之觉得眼前小二的想法与益才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尽爱想些稀里糊涂的事情。
“不，我是说，可有……可有教人欢好的书？”时易之说着，面上又泛起了一些热。
但既然都已经说出了口，那就干脆再多提几句。“最好是看了，能让人变得……变得厉害些。”
“喔～”店小二恍然大悟，露出了一副“我懂你”兴奋表情。“公子稍等。”
而后，他就鬼鬼祟祟地钻入了架子里。
在搜寻了约莫半盏茶后，又怀抱着一堆的书画出了来。
他带着时易之坐在了最角落的椅子上，如献宝般将怀中的书册与画册一一呈上。
“公子，您瞧！我们这里有媚狐狸与小和尚的、有俏寡妇与老实书生的、有貌美花魁与卖油郎的……您想要哪一个？当然，您若瞧不上这些一般的，我们这儿还有更精细的。”
店小二环视一圈，从袖口掏出了一本不过巴掌大的册子，上头用簪花小楷写着“春风册”三字。
用身体挡住后，他当着时易之的面小心翼翼地翻开了一页，低声道：“这些可都是珍藏本，前朝大画师的精华遗作，线条干净利落，模样栩栩如生。
“屋里屋外应有尽有，浓情香艳花样繁多，荤素结合男女不忌！！！”
时易之定睛一看，就见册子上两个白花花赤条条的人相缠在一起，每一寸皮肉都画得仔细，让人一眼就能看懂在做些什么。
而那一页，还刚好是两个男人！
时易之猛地往后闪躲，视线仓皇地挪开，坐着的椅子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这，这……这是不是有些……”
“诶！公子不要不好意思啊。”店小二合上春风册，往时易之的手里送。“其实人都得好好学学这些来体贴枕边人，若有有一身好本领，保管让他念念不忘、食髓知味，对你爱得死去活来。”
说完，还嘿嘿笑了几声。
时易之听得耳根发烫，心道这书肆的小二说话未免也太大胆、太口无遮掩了些！
可“念念不忘”“爱得死去活来”这几个词又确实搔到了他的心头上。
——他今日来此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学学这些事吗？
于是时易之牙一咬、心一狠，佯装着镇定说：“那便依你说的，来一册吧。”
“好嘞～”店小二搓了搓手，“那公子别的可还要么？不如这些话本子都来一些吧？好像有些人还会专在行事的时候扮演话本子里头的人物呢，听说颇有趣味。
“而且多看看这些，也能更懂得谈情说爱。”
闻言，时易之又有些心动了。
倒不是因为扮演一说，而是他自知自己在这些方面有些木讷笨拙，总也说不出好听的话来讨冠寒欢心。
若能从这些话本子里习得技巧的话……
不敢再多想，时易之轻咳一声，“无需多言，将这些都包起来便可。”
“好嘞好嘞！”店小二一听这话，眼睛直接亮了，手脚利索地开始给时易之包书。
不消一会儿，这些话本子与图册就被包得严严实实地送到时易之手中。
送到手中之时，店小二又还压着声音多说了一句，“公子今日买了这么多，那我就再多说几句，还望公子莫要嫌烦。若两人都是第一次欢好，那万不可冒进强闯，需得有东西辅助。
“长融街东边儿有家药铺，里头有卖润滑的脂膏，若是想要些香味，也可以去旁边的胭脂铺买，有的还有催情的效果呢！”
说完，店小二给了时易之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还挑了几下眉。
时易之被那神情晃了晃，直到提着东西出了书肆的门才猛然回过神。
虽面上不显，然而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三人行必有我师，古人诚不欺我啊！
低声念叨着“受益匪浅”四个字，他又压着自己的大帽逛到长融街东门。
-
时易之的悠闲日子没能过多久，偌大的时家时时刻刻都能生出要解决的事，身为长孙与商会的少东家，多的是他推脱不得的。
因而九月一来，时易之就忙得见不到人影了。
与他相比，冠寒的日子倒是闲适得很。
日日吃了睡睡了吃，睡够了就去逗弄院里大缸养的那条鱼。
——捡一根细长的树枝，抖去灰尘后探入水中，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跟在锦鲤的身后。若这鱼儿偷懒了不动了，就戳戳尾巴、点点身体；若它游着游着要撞缸了，便推着它往中间去。
小鱼是时易之养的小鱼，所以脾气也是时易之的脾气。
不管怎么戳弄都不会生气，仍旧自顾自地慢慢悠悠地游着，只有在逗弄得狠的时候才会躲到水草底下。
可冠寒哪会如它的愿呢？
就是将水草掀开，也要让它出来继续陪自己打发时间。
次数多了，它仿佛也认得人了，好几次冠寒只是路过，它就主动地冒了头，鱼口贴在水面一张一翕地打招呼。
见它只对自己这么热情，冠寒也生出了几分真心的喜爱，连自己的零嘴偶尔都会给它分分。
只是某一日，安静的小院里忽然闯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彼时冠寒照例在监督小鱼消食，倏地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沙哑粗粝的声音。
“咳咳！”
冠寒一顿，扭头看了过去。
是时易之的亲弟弟，时永朔。
视线甫一对视上，时永朔就激灵了一下，僵直着偏开了头。
又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寒，寒公子是吧？我听我哥……我听时易之是这样喊你的。”
冠寒失笑，心道这时永朔对自己的亲哥哥没大没小，对他这个外人倒还讲几分礼。
“我是。”他抖了抖树枝上的水，将其横着架在了缸上。“今日来此，时五少爷可是有要事？不过时少爷此刻不在，可能得迟些再来。”
“我就是知道他不在所以才来的！”
冠寒挑了挑眉，“哦？时五少爷是为我而来的？”
知道人是冲着自己来的之后，冠寒面上的笑淡了不少。
突然出现，又是趁时易之不在时有预谋地突然出现，不必多想他便能猜出时永朔的目的——怕是来给他下马威的。
也是，像他这样身份不明不白的人，在别人家里不清不楚地住了这么长时间，换谁心里都会觉得不舒坦。
可理解也并不代表他能任人欺辱。
他身子微动靠在了缸上，手搭在缸沿，垂眸看着这个不过自己肩膀高的少年。
“若是为我，时五少爷怕是要失望了，我这人无趣得很，没法儿陪时五少爷解闷。”
“谁要你陪我玩了？”时永朔皱了皱鼻子，眉心拧了起来。“我要说的是很严肃的事！”
冠寒哼笑一声，“什么事？”
时永朔肩膀一动，挺起了自己的胸脯，下巴也自傲地抬了起来。“你和时易之的事。”
“我和他能有什么事？”
“哼，别再遮掩了。”时永朔走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些许，神色有些得意。“我知道你和时易之关系匪浅，但绝对不是什么所谓的好友，对不对？”
冠寒彻底不笑了。

第41章 第九簇 交易
“你想说什么？”冠寒冷声反问。
时永朔却像是根本没察觉到他的态度变化，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话。
“哼，观察了时易之这么多年，我早就拿捏透了他的一举一动，他对那些弟～弟～妹～妹～们的方式与对你是完全不一样的，别人可能没有察觉，但我一眼就看出了分别！”
时永朔嘴角一歪，冷笑一声。“所以你们根本就不可能是朋友！我说得对不对？！”
看着他自信又春风满面的模样，冠寒的额角跳了跳，没选择接话。
他的沉默仿佛让时永朔底气更足，直接笃定地给出了最后的结果。
“你是时易之带回来的心上人吧？”
听到他这么说，冠寒倒也没多惊讶。
毕竟二人这么久以来通吃同住，时易之还吩咐着府中的人为他做了不少的事情。
若是有心，也确实能抽丝剥茧地发现端倪。
只是时永朔在他面前不加掩饰地说出这些，就让他不由得更警惕。
“时五少爷说笑了。”他扶着缸沿的手紧了紧，“这些无根无据的话传出去，怕是会对时少爷的名声有损。不过若是时五少爷有心要与旁人说，那我也是无可奈何，只是要让时少爷知道了的话……”
“你们二人的事我去跟别人说做什么？”时永朔很快地接了话，用一种十分不理解的眼神看着冠寒。
不过他也没在这上面停留太久，倏地话锋一转道：“但我今日来此也不是为了这个，是有另外一件事情要与你商量。”
冠寒冷哼一声，“时五少爷但说无妨。”
两人聊到这里，方才还底气十足的时永朔蓦地扭捏起来，视线不自然地垂落在地，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冠寒也有耐心，绝不做先开口的那一个。
良久，时永朔才终于出了声。“就是……那个什么……你明白吗？你懂的……”
冠寒：？
“时易之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愚蠢至极！”
冠寒：？？
“主次不分、真假不辨、本末倒置、舍本逐末！”
冠寒：？？？
大抵是冠寒沉默得太久、疑惑得太明显，时永朔清了清嗓子，移开目光咬牙切齿地说：“我才是他的亲弟弟，你知道吧？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不是什么堂的表的攀的认的，我与他骨子里流的的一样的血。
“但他这人仿佛没有这样的自觉，还处处留情与人称兄道弟，实在是可恶！！！
“对外面那些远的野的假的虚的都比对我好，甚至连出门走商都不带着我一起，非常过分！！！”
听着这些话，冠寒眉心跳了几下，他抬手揉了揉，也直起了身子没再往缸上靠。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斟酌了一番用词。“你要与我商量的事就是这个？”
时永朔不满地瞪圆眼睛，“什么叫‘就是这个’？这难道不重要吗？！这难道不是要紧事吗？！”
他又开始扯着粗粝沙哑的嗓子大喊，脚还愤怒地在地上跺了跺。“你注意听我刚刚都说了什么，我说他‘处处留情’‘主次不分’啊！
“你想想看，我是他的亲弟弟他都这样了，难保他不会也这样对你。
“现在你与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对不对？为了维护你我之间共同的相似的利益，也理应联手一致对外，可有道理？”
冠寒自觉不算愚笨，然而他却有些听不懂时永朔话里话外之间的联系。
可兴许是日子真的有些太过悠闲无趣了，他竟然顺着时永朔的话问了下去，“你想如何联手？”
“你主内我主外，你吹枕边风我清扫障碍。”时永朔得意且顺畅地给出答案，仿佛思考过了许久。
又说：“我监视着时易之不让他接近那些莺莺燕燕，若有问题就第一时间与你通风报信，而你在他面前委婉地、含蓄地、状似不经意地说些我的好话。
“跟他说，只有一母同胞、血浓于水的亲兄弟，也就是我！才是真正靠得住。如何？”
冠寒心道小孩果然是小孩，身量不过他肩膀高，做起事来也尽显稚气。
不知是单单面对时易之的事情如此，还是本就这么不成熟。
可转念一想，生在这样不愁吃喝的高门大户里，父母慈爱、兄友弟恭，如何都是不用他操心的，因而一辈子长不大也没什么问题。
许是看他又不说话了，时永再次朔慌张且扭捏着开了口。
“寒……”字没说完咽了进去，在嘴中滚了几圈，等吐出来时就变成了：“嫂……嫂嫂，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而……而且日后你与时易之的事情让阿爹阿娘和祖母知道了，我也一定会站在你这边帮你的！”
说完，自己涨红了脸。
但时永朔不像时易之那般有做生意的天赋，所谓的一本万利和给出的好处也根本不诱人。
然而他遇见的是无事可做只能逗鱼解闷的冠寒，因此赢面大了许多。
“此事也未尝不可。”冠寒说。
时永朔拧起来的眉毛一点点舒展开，与时易之有几分想象的眼睛也一点点瞪圆。
“不过……”
“不过什么？”
冠寒轻叩几下缸沿，脆而不响的声音从指尖流出，与他的话声相交在一起。“日后你需得听我的，小事你自己做主，大事由我做主，如何？”
实际哪有什么大事，只是时易之忙了起来，他就想再找个人来差使差使。
时永朔倒吸一口气，“什么？！那我不成了你的贴身小厮了嘛！！！”
语罢，胸脯还是夸张地起伏了几下——显然不是个能够轻易答应下的条件。
“我并不强求。”冠寒无所谓地耸耸肩。
“你这……你这……”
时永朔重重地“哼”了一声，而后把嘴高高撅起，开始焦灼地来回踱步，一边啃手指一边嘀咕。
能清晰听见的唯有“时易之”三个字。
如此自个儿与自个儿争论了好一会儿，时永朔终于给出了答案。
“好吧。”他从鼻子里愤愤地喷出了几口气。“但是你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也不能太过分了。”
冠寒满意了，颔首道：“那是自然。”
不过他也知晓面前的少年到底不是时易之，不可逗弄得太过分。
于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你放心，有我在，日后时易之定会待你有别于从前的。”
听到这话，时永朔也满意地点点头，豪迈一喝，“成交！”
冠寒收回手，探进缸中不着痕迹地洗了洗，说：“那我今日就有要你做的事情。”
真正答应下后，时永朔也不闹别扭了，直接问他是什么。
“嗯……今日歇晌后，你带我出府逛逛吧，我想买些东西。”
“好。”时永朔用鞋尖踢了踢地面，“那我未时六刻来寻你，如何？”
踢是自个儿踢的，可见鞋面沾了灰，他还是蹲下身扯着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又低声嘀咕道：“四姐给我做的呢，还是新的。”
“那便未时六刻吧。”冠寒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记得别迟了。”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时永朔起了身，背对着门退着往后走了几步。
不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又停了下来，说：“这次你不用带银钱，我带就行，就当是我给嫂……嫂嫂的见面礼了。”
语罢，他就离开转了身，耳根还有些泛红。
“等等。”
“没事！”时永朔扭头看出声的冠寒，大气摆手道：“我虽不像时易之那么有钱，可还是藏了些私房钱的，你若是真的过意不去，等我成婚之时你给我多补贴些钱就是。”
“不是。”冠寒偏头，笑出了声。“我是想问，你与时易之真的是亲兄弟吗？未免有些太不像了。”
“啊啊啊——不许你这么说！”
时永朔甩着脑袋大吼几声，但终究因为不能做些什么，只得怒气冲冲地跑出了院门。
-
不用冠寒出钱，不用冠寒提东西，这样的机会万不可以放过！
于是他便使唤着时永朔赔他逛了长融街一家又一家的铺子，买了一样又一样的东西，吃的穿的戴的悉数不放过。
而他这人又实在好附庸风雅，对于掌柜所说的时兴物什根本没有抵抗力，因此还收了许多华而不实的漂亮废物。
时永朔在钱财上倒是好脾气，眼见着荷包一点点地憋了下去也没有怨言。
只是偶尔会用幽怨的眼神盯着冠寒的腿，然后小声嘀咕道：“走了这么久，鞋底都要磨穿了竟然还不觉得累。”
冠寒自认为善良慷慨，看着天将昏黑，也没了再让时永朔劳累的意思。
“再去最后一个地方，今日就可结束回府了。”
他两手空空，东西都交由时永朔与两人的贴身小厮提着，乐得轻松自在，背着收悠闲地出了铺子。
“还要去哪里啊？”时永朔的嗓音越发沙哑，整个人都失去了上午的精气神。“别是从城南走到城北吧？”
冠寒觑了他一眼，“比我还小上几岁，竟如此体虚，尽早请个师傅练练内家功法吧，免得成了第二个时易之。”
时永朔撇撇嘴，不说话了。
冠寒早几日跟身边的小厮打听过，说是长融街东门处有几家胭脂铺子，卖的香膏脂膏很是有名。
既然有需要，那就还得是备上一些，免得着急之时找不到可用的。
不过这话他可不打算跟时永朔说，也是不能说。
正巧上一个铺子里东门不远，不过一盏茶，他就瞧见了那几家铺子的门面。
左后看了看，冠寒挑了家最近的去。
哪知才一进门，就听见了熟悉的名字。
“诶，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时家大少爷，前些日子从外头带了个狐狸精回来。”

第42章 第十簇 骂战
“狐狸精？什么狐狸精，你从哪听说的这件事儿？”
先开口的人声音不加任何掩饰，仿佛预备着让在场所有人都知晓。“八月下旬，时家的那位大少爷从外回来了，排了好几辆的马车，有人亲眼见着那位大少爷的马车上下来了一个男人。”
“害，你想说的就这吗？这算得了什么事啊？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吗？”同行之人微叹一声，不耐地摆了摆手。
“啧。”先开口那人眼睛微眯，露出了一个邪笑。“如果只是这样会有那样的传闻吗？
“听说这些日子以来，那位大少爷一直都是和那个男人同吃同住的呢。
“而且在他们回府后的第二天，就有人瞧见那位大少爷亲自去找了城北最有名的木匠，那位木匠接的最多的活，可是做床啊！”
这些事儿单拎出来也没什么，只是一结合在一起，就多添了些别的意味。
就是只顾着听的其他人，表情也生出了微妙的变化。
“不仅如此，前些日子还有人在这附近遇见那位大少爷的呢。”那人得意一笑，晃着脑袋指了指脚下。“正正好好，就是这家铺子。”
语罢，他伸手将在旁躲着的店小二一把给抓了过来。“小二，你来说，前几日时大少是不是来过这里啊？他可有说过些什么，又都买了些什么，你且逐一禀报。”
“诸位爷，小的……”店小二颤颤巍巍，身子躬成了一团。“小的不知道啊！小的是这几日才来，哪……哪能知道那些啊？”
那人不耐地啐了一口，将店小二推了出去。
转头，又对同行的人说：“反正他不会无端端地来胭脂铺子的，想必就是为了讨那狐狸精的欢心。
“哼，从前装得倒是清风明月，总摆出一副瞧不上我们的神情，现下还不是露出了马脚？亵玩男人也就罢了，竟然还把那男人带回家养着，这样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其余人的痛点，一下就搅得大家热火朝天的地讨论起来。
有人说时易之眼高于顶，有人说他装腔作势，有人说他福厚命好，有人说他外强中干。
总之，一行人将时易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贬低了个遍。
最后先挑起话头那人挤了一下眼睛，展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来，说：“你们说，那位大少爷到时候不会真被这狐狸精迷了心智，丢下时家偌大的家业不管不顾了吧？男人可生不……”
“那个狐狸精好看吗？”
他的话没说完，倏地被人打断了。
“当然好看了，不好看怎么做……”那人下意识地回答，说到一半才猛然反应过来方才是人堆外传来的声音。
其余人也发现了不对，立刻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冠寒站在原地任他们打量，甚至还微微俯身将脸朝着他们凑近了些。
他勾着唇角笑了起来，问：“那是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周围人都怔愣着没说话，惊疑与怪异在蔓延，也有几个盯着冠寒的脸呆滞住了。
良久，才有人记起来询问，“你是谁？！何故来插我们的话？”
“我？”冠寒微微偏头，伸手指向了自己。
问的人点了点头，他就噗嗤一下笑出声，回答道：“我就是你们说的那个狐狸精啊。”
一行人瞪大了双眼，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用警惕的表情看着冠寒。
冠寒背手直起了身子，半阖着眼睑看着面前的几人。“你们都不知道我是谁，我长什么样，就能杜撰出好些的故事来，料想诸位一定都是博闻强识、饱读诗书的才子吧？”
“你听岔了，我们没说些什么。”一行人偏开头，没一个敢与冠寒对视。
冠寒眉心微蹙，佯装疑惑道：“如此有意思的故事，为何要否认？诸位不必担心，我料想时少爷也是会喜欢这些的。”
提到时易之的名号，他们终于展露出了慌张，甚至还有几分悚然。
其中一人高喊道：“你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以为这样便可以威胁到我们了？哈，他时易之还能为几句话、为一个男人就对我们怎么样吗？”
不知是这句话里的哪些词在刹那之间就给了他们底气，也可能是慌乱之下彻底失去了理智，一行人越发口不遮掩。
-“你们敢做就不敢让人说吗？就算现在律法可以成婚，但两个男人的事情终究上不了台面，合该是要被唾骂的！”
-“真以为我们怕他不成？不过是给时家几分面子罢了，他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如今出了你们这样的事，我看他以后还拿什么来在我们面前……”
“住口！”
一句接着一句，冠寒尚未驳斥，另外一个沙哑粗粝的声音就低喝了出来，打断了一切。
冠寒转头看去，就见时永朔脸色涨红，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颈上额上也已因为愤怒而暴起了青筋。
“谁给你们的胆子和底气给我大哥泼脏水的？真当我们时家不会对你们做什么吗？”时永朔压着声音低吼。
然而时永朔远没有时易之那般有威慑力。
毕竟都是清州府城有名的纨绔子，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面对同龄的时易之或许还有几分畏缩，但对小了他们好几岁的时永朔却仍保有着几分自傲在。
何况时永朔这个年纪才刚刚开始长身体，吃喝进去的都用来长个了，身子单薄得很，又因着还没长成，故而比在场的其他人都要低半个头。
“时老五？你怎么会在这里？”
其中一人将时永朔上下扫了好几遍，随后又扭头看向冠寒，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
“哟，你也被狐狸精给迷上了？这是要为了一个男人上演兄弟阋墙的戏码？”
几人闻言哈哈大笑，“没本事和亲哥争家产，倒是有本事争男人，这男人的滋味果真有那么好吗？竟然把你们兄弟二人都迷得神魂颠倒的。”
笑声刺耳，话语下流。
时永朔嘴皮子的功夫终究不及他们，被气得粗喘气，眼睛都开始发红。“闭嘴！闭嘴！”
“你叫我们闭嘴就闭嘴？你当你是……”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截下了那人将要说出口的话。
铺子里再次静了下来。
如死一般的寂静。
古怪的氛围凝滞几息后，挨了一耳光的人猛然回神，捂着脸瞪向冠寒。“你他爹的敢打我？你是什么东西……”
“啪——”
又是一耳光。
“这位少爷说话声音如此响亮，我又怎能不配合？”冠寒倏地抬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就是不知这两耳光的声音够不够响。”
语罢，把他拖到了时永朔的面前。
“来，我们再来一遍，这位少爷将方才的话再对时五少爷说一遍。”
被摁住脑袋的人艰难地偏头看向冠寒，狠狠地啐了一口。“你好大的胆子，知道我爹是……”
“啪——”
一句话没说完，冠寒就反手给了另一耳光。
那人被这连续的几巴掌给扇得失了神，眼中没了神采，变成茫茫然空洞洞的一片。
冠寒扯着他的头发逼他仰头看向自己，“继续，少爷您继续说我才好配合啊。”
话到这里，与他同行的另外几位纨绔子才迟迟地反应过来。
不知是有几分情谊在还是其他，竟然没选择离开，而是怒骂着抬手握拳朝冠寒走来。
“啊啊——”
时永朔最先反应过来，吼叫着朝那几个人冲去。
冠寒见状皱紧眉头，抬腿就将抓着的人踹倒在地，空了手出来。
而后扭头对自己的贴身小厮说：“月竹，去，去找你们大少爷过来，跑着去。”
这事他也不是不能自己解决，只是不想脏了手还自个儿憋一肚子的闷气。
他们这次是为时易之出的头，就应当让时易之亲自过来看着，好对他们感恩戴德。
若时易之要是不在府中，那日后便有他好看！
-
“大少爷，大少爷，大事不好了！寒公子和五少爷被人围着欺负了！”
时易之在外忙了一整日，天黑了才终于得闲回府。
哪知才刚刚挨着凳子，就听见了这样着急忙慌的叫喊，惊得他又倏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月竹一路奔跑出了满身的热汗，到了时易之跟前连口气都没喘，就开始说：“寒公子和五少爷被一群人欺负了，他们骂人，现在还想要一群人打寒公子和五少爷两个人！五少爷眼睛都红了！”
时易之倒吸一口气，气又哽在喉口让心猛地跳了几下。
“益才，叫上二十个护院，快随我出府。”
“诶！”益才听得这些话也知大事不妙，立刻就跑着去叫人。
于是一盏茶后，时易之骑着马领着二十个护院与两个小厮浩浩汤汤地出了府。
不到半炷香，一行人就赶到了长融街东门的胭脂铺。
铺子凌乱不堪，胭脂水粉四处散落着，地上染着几串殷红的血迹，脂粉味也没能将铁锈味压下，可里头却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时易之呼吸一滞，险些没站稳。
不，不会的。
应当也不会有人胆大到在人如此多的长融街犯大罪。
强撑一口气整理好自己，他扭头就想问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知不知道人去哪了。
哪知还没开口，就听见不远的巷道中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不再犹豫，即刻转身朝巷道的方向跑去。
带着人甫一冲进巷道，时易之就看见了站在月光下身形颀长的人。
那人原先垂着脑袋，听到声音后就扭头看了过来。
在发现来的人是他后，那人拧着的眉心一点点舒展开，嘴角却一寸寸地落了下去。
随后又对着他抬起了手，说：“时易之，我好痛。”

第43章 第十一簇 权衡
时易之看见满巷道人时，本就是眼前一黑。
在听到冠寒“痛”这个字后，眼前又是一黑。
深吸了几口气，他对着二十个护院丢下一句“将这些都人擒住”，就立刻朝着冠寒奔去。
那边打斗起来吵吵闹闹的，痛呼与咒骂混在一起灌满整个巷道。
时易之不得不抬高了些声音，朝着冠寒问：“哪里受伤了？伤得可严重？有多疼？现在感觉怎么样？永朔呢？”
一边问，一边用视线在对方的身上搜寻打量。
虽未瞧见明显的大伤，但看着衣袍和脸上的那几串血，心就还是揪了起来。“可还能走动？”
说是这么说，却已经伸了手，预备将冠寒给打横抱起了。
冠寒往后退半步躲开他的动作，却同时又回答道：“手伤了，有些严重，很痛，许是大限将至了！时五少爷受了些小伤。”
语罢，将手背送到了时易之的面前。
借着今夜明亮的月光，冠寒手背的伤得以被看清。
就见那原先白皙无痕的肌肤上多了好几道正在往外冒血珠细小的口子，指节也蹭红了一大片。
“兴许又得留疤了。”冠寒说。
时易之额角跳了跳，轻而小心地握住了那只手。“莫担心，我前些日子便派人去京城寻了祛疤的香膏，还有舒痕胶，我也派人去搜罗了，不日就能带回来，定不会让你留疤的。”
又问冠寒，“可还有别的地方伤着了？”
冠寒沉默了一会儿，笑着摇头。“没有了。”
虽一点伤也不愿冠寒受，但知道只有手背上这一点后，时易之多少也松了口气。
他虚虚地抚了一下那几道口子，沉声道：“是我没照顾好你，又让你受委屈了。”
冠寒“嗯”了一声，但没像从前一样就这句话多说什么，反而还抽回了自己的手。
随后，抬着下巴指了指某个方向，说：“去看看你弟弟吧，他也受了伤。”
到底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平日里再顽劣也还是心疼的。
因而时易之没做多想，立刻就朝着冠寒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时永朔此刻正靠在巷道深处的墙上喘气，不算薄的衣襟已被汗水打湿，面上与脖颈上都留了几道十分明显的青紫痕迹，脸也肿了半边，眼中的红仍旧没有褪去。
看见时易之靠近了，他即刻就粗声粗气地说：“时易之，你怎么不给寒大哥多派点人在身边？一个贴身小厮怎么能够照顾好人？
“今天这些人你一定不能够轻易地放过，不然我就直接告诉阿爹阿娘和祖母！”
时易之早习惯了时永朔这样对自己说话的方式，也知晓哪些是可以听的，哪些是不必要记住的。
没对旁的做回答，他直接就问：“除了这些，还有哪里伤着了？手脚都还能动吗？”
时永朔偏开头，抿着唇不说话。
挂在他额上的汗珠因为这个动作滑了下来，正正好好地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嘶”地痛呼一声，但不知是赌气还是为何，竟然忍着疼没抬手给自己擦。
瞧着他这幅狼狈又倔强的模样，时易之轻无奈地叹一声，扯着袖子帮他轻轻地揉了揉眼睛。
又低声劝哄道：“永朔，别置气了，告诉大哥哪里不舒服，好不好？”
话语一落，时永朔就顿住了。
他眨巴了几下眼睛，很用力地闭了起来，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已然有些泛红了。
“他们欺负人！！！”
时永朔扯着嗓子就是喊。
“先是骂寒大哥是你找来的狐狸精，然后又骂我，说的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腌臜话！寒大哥气不过就帮我教训了他，结果他们一群人就围上来要打我们，整个胭脂铺子都被他们砸了！”
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地复述了遍，最后时永朔才抽了抽鼻子，说：“我的脸疼手疼脚疼腰也疼，到处都是疼的，你一定不要轻易放过他们！”
怒骂完，他才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不过手脚都没有坏，还能使。”
听起来时永朔是要比冠寒伤得重些，但也没触及要害，时易之揪着的心总算放下不少。
他揉了揉时永朔的脑袋。“好，大哥知道了。
“放心，今日伤了你们，我不会轻饶他们的，别的事我们回府再说，让洛大夫给你看看伤。”
他话音落下，护院也正在此时过来禀报。
“大少爷，人都擒住了。”
时易之颔首，扫了眼已经被护院压住却还在叫骂的几人，眼中露出几分嫌恶。
不愿多看，他对着护院吩咐道：“将五少爷小心背上，那些人也一并压回府中。”
“是。”护院躬身点头。
吩咐完，时易之就重新走向了冠寒。
到了跟前后他侧了侧身子露出自己背来，作势也要将人给亲自背回去。
“时少爷有心了，我的腿好着呢。”冠寒轻笑一声，走了半步又躲开了他的动作。“我能自己走回去。”
时易之怔愣几息，倏地想到什么，抬眼看向了巷道外。
不知何时，外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大声议论者不再少数。
如此一来，他也算是理解为何冠寒今夜几次三番避开他的手了。
——和时永朔那样半大的少年还是不同，冠寒性子娇气，也正是吃不得苦却也不愿落了面子的年纪，若是被旁人看见了他被抱着或背着的模样，定会羞恼的。
换做时易之自己，其实也不愿被人瞧见这样的场景。
想清楚这些后，他便自如地收回了手，“也好。”
沉吟片刻，又说：“那我们在此等待片刻，我派人去驾两辆马车过来。”
总不能受了伤还一路走回去，未免太不像话了些。
他们时家的人也无须受这样的苦。
-
派去的护院脚程快，不过一会儿就领了两架马车过来，两个伤患一人一架，被稳稳当当地带回了时府。
而时易之无意晚夜惊动府中的长辈，便直接将两人都带回了自个儿的院中。
养在府里的洛大夫早被请到了小院里，他们一踏进门，便迎了上来诊脉看伤。
时永朔被安置着躺在了东厢房，床上的帷帐放下，屏风架在中间挡着外头的视线。
洛大夫在里头仔细地检查好一番，随后才绕出来告与时易之道：“时少爷手脚都无大碍，也未诊出内伤来，只是身上面上这些青了肿了的地方得费些时间，需日日用药油摁揉，在完全消去之前也得忌口。”
他微微颔首，又赶紧让洛大夫给冠寒也瞧瞧。
冠寒转着眼睛瞥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转了回去。
他没像时永朔那般到屏风后褪下衣物任洛大夫仔细检查，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露出了手背与指节上的那点伤。“只有这里。”
洛大夫眯了眯眼睛，隔着衣物托起冠寒的手细细地观察了一会儿，“这位公子的伤也不打紧，洗净后上些药便可，不消多日便能愈合。”
如此，时易之悬着的心才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无事就好，无事最好，劳烦洛大夫开些药。”
处理完了最挂心的事情，时易之也终于能分出心神来去想别的。
方才他已于那几个为非作歹之人打过照面了，都不是陌生的长相，一个二个皆是清州府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往日他便看不惯这些人。
因着运气好投身到了富贵的人家，便将家财当做了自个儿的筹码。
整日里不务正业，只顾着拉帮结派、吃喝嫖赌，日日学着长舌鬼在人背后嚼舌根，还听闻犯下过不少欺压百姓的事。
时易之管不到他们的头上，因而一直都是选择无视，没曾想这滩烂泥最后还是黏在他的身上。
虽说时家与他们几家都有生意往来，可时易之却没有要轻易罢休，让自家人吃闷亏的想法。
什么金银权势，最后为的不就是能吃好过好吗？
若是受了委屈都不发，这些钱权也要之无用。
他又再安抚了一遍冠寒与时永朔，接着不带停歇地领着益才去到了关押那群人的后院柴房。
才刚刚靠近，不堪入耳的咒骂声就从中流泻而出。
-
冠寒告别时永朔回了自己的西厢房，又趁没人看见，让月竹追上洛大夫去多讨了一瓶药油。
药油与热水一块儿送上，他先解衣沐浴。
今夜一番打斗，让他染了一身的血汗和灰尘，整个人都十分不爽快。
衣物悉数褪下，一件件地挂在屏风上，冠寒一身青紫也再无处可藏。
——他也不是真的一点伤都没有的，毕竟他与时永朔一个半大的少年对打那么多人，纵使力气再大，也还是会吃亏。
只是藏着没让人发现，否则按照时易之的脾性，定会当着那么多百姓或者洛大夫的面做些什么的。
届时不就坐实了他们之间有非同寻常的关系了吗？
抬脚迈入浴桶，让整个身体浸在热水中，冠寒的精神终于不再那么紧绷。
可甫一放松，就不免开始想些其他的。
想男人和男人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不为世俗所容那么不堪；想今日有没有露出端倪让别人发现他与时易之的关系；想日后要怎么做才能不出错；想他与时易之是不是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了；想被人发现了他是从南风馆出来的男倌该如何……
换做从前，他大抵是不会如此思前想后的，可与人在一起就是一件麻烦的事，总避免不了考量这么多。
如果什么都不考虑，那最后可能什么也没有。
然而两人在一起合该是要将日子越过越好的，大少爷应当还是大少爷，不能成了他人口中耽于男色的不务正业之辈，所以就还是得瞻前顾后。
等桶中的水逐渐变凉，他才终于收回了自己逐渐发散的想法。
也不知是后知后觉，还是热水的催动，冠寒擦拭身体的时候竟然感受到了迟来的疼痛，让他抬手都变得有些困难。
“怎么回事……”他嘟囔一声。
随后下意识地垂头扫了一眼身上的淤青——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刹那间，方才的权衡利弊就都被抛在了脑后，他就觉得自己其实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将披风草草地套在身上，他没再管顾其他，立刻凑到门边对着外头大喊道：“时易之，时易之！
“你快过来！
“我受伤了，我身上也有伤，你过来给我抹药，我要痛死了！”

第44章 第十二簇 脾气
骂声在时易之进门之后骤然停下，被五花大绑的几人也即刻抬头看向了他。
时家的护院都是练家子，对付这些酒囊饭袋无需费多大的力气，因而这些人实际都没在护院手中吃太多苦头，身上的伤都是在与时永朔和冠寒打斗时留下的。
看着他们未添新伤的脸，时易之忽而觉得有些刺眼。
他垂眸正色道：“诸位，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此一句让这几个纨绔子回了神，争着先地开口。
-“时大少爷，您看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这些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我们不过是在与时五少爷以及时大少您的贵客玩闹罢了，没有别的意思啊。”
-“您看夜已深了，再不回去家父会担心的，这些日子家父忙着与时府做生意，我这做儿子的怎好让他再担忧操劳，您说是吧？”
……
时易之颇有耐心，任由他们左一句右一句地告饶，期间未发出半点声音，甚至垂头站立的姿势都没变化。
直到最后说无可说，几人都渐渐地安静下来，他才开口。
“你们算什么东西？”
神色无异，声音如常。
而话音一落，被绑着的几个纨绔子就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却没能吐出什么字词来。
时易之安抚性地对他们笑了笑。
说：“我们从前也没有情谊，所以不必与我攀关系。你们不过一群草包，也没有资格与我谈条件。
“至于令尊与时家的生意，那是令尊该担忧的事情，不是我时易之在行事前需要考量的。”
自以为生意是情谊，并妄图拿此来要挟他，实在是可笑。
而这些生意他就是不做，也定不会让自己的弟弟与妻子受了委屈。
何况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赢的利够多，今日他就算是废了他们的一只手，他们父亲也照旧会对时家笑脸相迎。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柴房就彻底静了下来。
只余油灯燃烧时噼里啪啦的细响 ，以及从外传进的犬吠与鸟雀惊鸣。
良久，才又有一人颤颤地开口，“你……所以你到底想要对我们做什么？”
“诸位早该问这个的。。”时易之偏头示意护院，让他们将这几位压住。“时某是个生意人，向来讲究银货两讫、买卖对等，你们事先辱骂造谣我可暂时不计较，但诸位落在舍弟与好友身上的伤，还是需要偿还的。”
话音一落，几个纨绔子的表情即刻就变得惊恐起来，纷纷扭动着身子想要挣扎，嘴中也再次开始高声咒骂。
但压着他们的护院没给他们挣脱的机会，把他们摁得死死的。
“把他们的嘴堵住，别留下明显的痕迹。”时易之最后丢下这样一句话，就走出柴房。
官要送，私仇也要报，自然不能轻易地放过这些人。
听着柴房内传来的闷哼痛吟，时易之理了理衣袍，慢慢地回到了前院。
-
前院静得很，缸中锦鲤游动的水声仿佛都听得清。
他站在院中犹豫了片刻，在想是先去东厢房看伤更重的弟弟，还是先去西厢房探望冠寒。
在做出决定的刹那，西厢房忽然就传来了叫喊声。
“时易之！”
“我身上也有伤，你快过来给我抹药！”
时易之怔愣几息，回神后也不再犹豫，快步走了过去。
“寒公子，我来了。”他对着拉开的细小门缝说。
里头的人一惊，门发出嘎吱的一声响，接着传出了略微不满的声音，“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吓到我了。”
“后院的事忙完了，我正好想来看看你。”时易之答，随后抬手在门上轻轻地敲了敲，问：“不知寒公子可愿邀我于房中一聚？”
“嗯……”冠寒沉吟片刻，最后才勉为其难地说：“你既如此诚心，那我便让你进来吧，可不能被人发现了。”
时易之失笑，说“好”和“我定会在天亮前离开”。
冠寒给他放了一道人能进去的缝，时易之就趁势钻了进去。
进去后，冠寒立刻就将门给合上了，连声音都未如何发出，确实也有几分偷偷摸摸的意味在。
时易之笑着偏头看过去，哪知一入目就是冠寒光洁白皙的脖颈，再往下，是展露出些许的精瘦胸膛。
他的脸一下就热了起来，人也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寒，寒公子……”
可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冠寒就先一步问起他来。“时易之，你怎么会说‘天亮前离开’这样的浑话？你是从哪学来的？是看了什么书，还是去了什么地方，亦或是在外头见了什么人？”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砸得时易之心跳如鼓。
“不，不。”他瞬间就记不得方才看到的旖旎春光了，摇着头地解释起来。“未曾去过什么烟花之地，也没有见过别的人。”
但他也是说不出自己买了些话本子这样的话的。
要是让冠寒知晓他在看那样不正经的东西，误以为他也是个不正经的人，那该如何？
不能不能，万万不能！
于是他移开视线，磕磕巴巴地说：“是……是上次宴请他人时，于酒楼说书人口中偶然听见的。”
“那怎么别的不记，就光记下这句了？”冠寒偏头看向他，笑得狡黠。“我知道了，人人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时少爷也觉得偷偷摸摸的刺激，对不对？”
时易之再一次说不出话了。
怎得又……又转到了这上面来了呢？
许是看他支支吾吾地给不出回答，冠寒也失了趣味，扯了扯披风走向拔步床。
“时少爷，来帮我抹药油吧。”
时易之这才想起自己来此的正事，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冠寒往床的方向走，心中也在暗自懊恼。
——于这方面他实在太生涩愚笨了些，每每瞧见什么听见什么就会失了魂，连带着把正事也忘了。
不该不该，实在不该。
可一边在心中训诫着自己，他一边看着冠寒将身上仅有披风拉下的场景走神。
这这这……
这岂是他现在就能看的？
是否不合礼法、不合规矩、不合时宜？
然而这样的旖旎与神游，彻底终止于他看见冠寒背上淤青的那一刻。
“你……”他快步走了过去，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抚摸，却又在触碰到的前一刻猛地收回了手。
眼睛瞪大瞪圆，身子随着心一起颤了颤。“怎会伤得如此之重？方才怎得不说？你且等等，我再去叫人将洛大夫请来。”
冠寒立刻呵止住，“别去！”然后握着药油递给时易之。
“就是和时五少爷一样的淤青罢了，我已经让月竹向洛大夫讨了一罐药油来了，不用再麻烦了。
“时少爷若是真的心疼我，就快些来帮我揉揉，免得我受了凉。”
时易之抿抿唇，思虑再三，最终听了冠寒的话接下了药油。
药油的气味并不温和，辛辣到有些刺鼻。
甫一将塞子拔开，味道就冲着灌满了整间房，房中的熏香以及冠寒身上的桂花香都被压了下去。
闻着这样的气味，时易之的眉心紧紧地拧成了一团，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声，“为何方才不告诉我？为何要独自忍着这样的痛。”
“我不想说就不说了。”趴在床上的冠寒抬了个头，不满地看着他。“而且我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不过就是迟了些而已，快些给我抹药。”
时易之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没能再说出来。
最后索性选择了长久的沉默。
默不作声地将手洗净擦干，时易之坐到床边先开始搓手，待掌心相贴反复搓得暖热，他才将药油倒在手中抹匀。
他没这样帮过别人，自己受伤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怕一不小心会弄痛了冠寒，便小心翼翼的不敢施力，只有掌根在轻轻地揉推着。
可即使是这样，将脸埋入被褥中的冠寒也还是克制不住地流泻出破碎的痛吟来。
时易之听着这些声音，眉心皱得愈发紧，唇也用力地抿了起来。
这么怕疼的冠寒先前怎么会不说呢？彼时染了风寒都哀叹着自己可能命不久矣的人，何故如今受了伤都不愿意让大夫看了呢？
是发生了什么？是哪里变了？还是有什么其实是他从未读懂的？
时易之罕见地陷入了难以抽离的困顿与迷茫。
他一边想可能是自己做得太差了，所以才让冠寒有所隐瞒；一边又想是不是他们之间的情谊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深，因此冠寒就会权衡利弊、瞻前顾后。
——他第一次开始这么思考。
可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怎么想才是对的。
越思考越混乱、愈忖度愈惶恐。
因而眼前近在咫尺的冠寒，在这霎时仿佛与他隔开了万水千山。
倏地，时易之想起了他们还在湄洲时，他趴在桌上醒来看见的那一幕。
一身白袍的冠寒披散着长发倚靠在窗旁，神色淡淡地望着无边又昏黑的天幕，凉而薄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模糊了他与天上、与人间的界限。
或许那才是真正的冠寒。
不可触碰，难以琢磨，无法拥有。
可能他从始至终都只是沐浴到了圆月慷慨落下的辉光，又偶然从水面触碰到了那一轮月，但贪恋与侥幸却让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它。
其实这月原本也不曾信任过谁、青睐过谁。
但时易之既觉得冠寒是高悬于空的月，也认为他像结在金桂顶端的那一团花簇。
时易之因着一己私欲将花摘下，以为娇养着，花就能年年岁岁地盛放，实际在片刻的繁荣后，花已经在他的怀中枯萎了。
——来到清州的冠寒是总在吃苦，跟他回家的冠寒是总在受委屈。
好像根本不如他当初设想时那般快乐。
“时易之，你的力气太大了，好痛。”冠寒忽然开口。
时易之被这一声拉回了神，讷讷地看着面前拢好披风坐起来的人。
许是因为药油的刺激与揉搓时的疼痛，冠寒已经生出了一身的汗，披散的长发贴在他的脸上脖颈上，眼尾与面颊都绯红一片。
他虚虚地靠在床头，对时易之伸出了蹭破皮的手。“别揉了，给我的手上些药吧。”
时易之盯着他手上的伤看了一会儿，再次沉默着去净了手。
药油味道重也难洗，打了好几次胰子才将将把那股滑腻感除去。
他将手上的水珠细细地擦干，端着用在手背的药膏重新坐回了床边。
可能是身上的疼压过了手上的疼，因而那些小口子被沐浴时的水泡得肿胀发白了，冠寒本人也没有发现。
时易之有心想要说几句，可一回忆起方才思虑的那些，就又还是把话压了下去。
他探出手指，用指腹沾了些药膏，轻柔又细致地抹在了伤口上。
怕薄薄的一层不够，还多擦了几遍。
上好药合好瓷罐，时易之准备将药膏放回多宝格上，可一抬头，却发现冠寒正在盯着自己看。
眼神是掺着探究的复杂。
时易之避开他的目光没与他对视上，兀自起了身。
待药膏放好后，他才开口说了上药之后的第一句话，“夜已深了，你好生歇息，我就先走了。”
语罢，抬着步子就准备往外走。
“时易之！”
然而还没迈出去一步，冠寒就忽然开口喊了他。
他脚步顿了顿，没转身，只是侧了个头，问：“怎么了？”
冠寒没回答。
时易之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冠寒开口说话，就便径直出了门。
-
冠寒难得的没睡好，夜里翻来覆去，脑中净是时易之闪躲开的眼神以及毫无表情的脸。
他想时易之应当是生气了，又想时易之生气的模样原来是这样的。
可想来想去，想到最后又觉得时易之凭什么生气！
两人之间，明明被骂得最难听的是他；受了伤的也是他；为了不让旁人恶语中伤，忍着痛不说的还是他。
他都还没生气，时易之哪来的理由先他一步？
冠寒越咂摸越觉得有道理，因而到了后半夜，他也不开心地闹起了脾气来。
他一边趴在床上晾身上的药油；一边盘算待第二日时易之来寻他道歉讨好他时，他该给些什么教训。
这么琢磨着琢磨着，最后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翌日，他起了个大早。
却也没怎么打理自己，任由长发略微凌乱地披散着，衣物也是胡乱且松散地套在身上。
为的就是让时易之能一眼看出他没休息好。
哪知等啊等，等到日上三竿，也未见时易之的身影。
耗的时间太长了，他靠在床头就生出了些昏昏沉沉的睡意。
如此阖着眼睛欲睡不睡，在半梦半醒之间，冠寒忽然听见了门开合的声音，于是猛地回神睁开眼睛。
哪知进来的人是月竹。
冠寒咬了下唇，终于忍不住了，问：“时少爷呢？”
“大少爷一早就出门了。”月竹答。

第45章 第十三簇 方法
时永朔先是跟着自己大嫂逛了一下午，晚上又费了一身的力气、挨了一身的伤，可谓气力全无。
因而上好药之后，他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许是得到了大嫂的庇护和大哥的宽慰，这一觉他睡得格外安稳。
前半夜都无梦，到了后头，他忽而就梦见了自己的大哥与寒大哥。
——两人成婚之后，大哥整日里沉迷于寒大哥，不务正业，而外头又群狼环伺、虎视眈眈，因而时家的家财很快就被瓜分散尽了。
瞧着破败的、结满蛛网的时府，寒大哥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抓着大哥跪在了祖母面前，然后抬着手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大哥的脑袋。
一边敲一边跟祖母谢罪。
可谢着谢着，敲脑袋的声音逐渐就盖过了说话的声音。
“砰——”
“砰——”
“砰——”
一下接着一下的。
声音变大也就算了，最后速度还越来越快。
看着自己大哥被敲得晃出残影的脑袋，时永朔惊恐地从梦中醒了过来。
苏醒后，他才发现那声音竟是从现实钻入他梦中的——有人在敲门，且敲得又急又重的。
“啊？啊？怎么了怎么了？”时永朔还有些稀里糊涂，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那几个又打进来了？”
直到将紧闭的双眼揉散，他才听清外头人的声音。
竟是寒大哥。
“我醒了我醒了！”他扯着嗓子回应了几声，赶忙下了床。
刚醒还没什么感觉，人一坐起来，昨日的后遗症就漫了上来，腰酸腿酸胳膊酸、手疼脚疼脑袋疼。
“哎哟，哎哟！”
怕冠寒有急事，他一边叫唤着一边撑着身子下了床，又哆哆嗦嗦地给自己套好了衣服。
甫一打开门，瞧见的就是冠寒愠怒的脸。
他被吓了一跳，“寒大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可是那几个又闹出了什么事？”
冠寒将时永朔上下打量了番，瞧着这人一副睡眼惺忪、头发蓬乱的模样，生出了几分扰人清梦的愧疚。
“不是。”他说，抬着下颌超屋内指了指。“你先去梳洗一番，待会儿再与你说。”
时永朔挠了挠脑袋，“那我去啦？”
“嗯。”
大抵还是怕有什么急事，时永朔的速度很快，不过一会就整理好了。
冠寒自顾自地进了屋，落座在八仙桌旁又拎着茶壶倒了两杯热茶。
他将其中一个茶盏推了推，对着时永朔道：“坐。”
时永朔很是乖巧地坐下，又捧着茶盏啜了一口。
冠寒正是在这时的口，“时五少爷，你可还记得昨夜发生的事情？”
“记得。”时永朔点点脑袋。
“是我帮了你不错吧？”
“是的。”
“那你给我准备一辆马车，我就当你是报答了我的恩情了。”
“马车？”
冠寒“嗯”了一声，用指腹蹭了蹭光滑的盏壁，“我要走了，我要离开时府。”
“哦哦。”时永朔又捧着茶盏点了点头，再饮了一口后，才被呛得回了神。
他撑着桌子咳嗽了一会儿，惊愕地扭头看向冠寒。“你说什么？！”
冠寒瞥了他一眼，放下茶盏起了身，沉声道：“我已经与时易之恩断义绝了，所以也没了再留在时府的道理。”
此一句让时永朔眼前一黑。
怎么他一觉睡醒就大变天了呢？难不成梦里的一切都成真了？时家真的家财散尽了？
“寒，寒大哥，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时永朔挠挠脑袋又搓搓下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里面啊？时易之应当不……”
冠寒冷冷地觑了他一眼，“你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就认定有误会？就认定是我冤枉你大哥了？”
“也是。”他轻哼一声。“那么点恩情算什么呢，你们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今日我来找你才是脑子糊涂了。
“罢了，我自个儿去买一架也是一样的。”
语罢，冠寒就一甩衣袖出了东厢房。
看着他的背影，时永朔呆愣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
“诶，不是，寒大哥，我不是那样的意思！！！”
-
“大哥，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们兄弟这么多年，你也一大早就来找我了，那现在又何故沉默不语呢？”
时永商手肘杵在桌面，两手分别伸出两指撑起了自己的眼尾，可还是挡不住眼睑往下耷拉。
“你知道我昨夜什么时辰歇下的吗？你又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找的我吗？”
“卯时一刻。”时易之只对后一个问题做出了回答。
时永商：……
看着时永商困倦的模样，时易之心中其实也有几分愧疚。
也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昨夜他辗转难眠，几乎没能闭眼，脑中混混乱乱都是在忖度他与冠寒之间的一切。
不知是为了求证还是什么，他将两人相识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咀嚼了一遍。
可越回忆越心慌，越细品越迷惘。
冠寒是心悦他的吗？
他不知道。
好似一直以来都是他在陈情、他在讲述，冠寒只顾着接受与配合。
然而他从前却太过自我，根本没能发现这一点。
只顾我行我素地将自己的喜欢拆成了两半，一半展示给冠寒，另一半盖在冠寒的身上反哺给自己。
这样的无措与惶恐桎梏了他一夜，让他无法入眠。
天亮后，他就急急忙忙地跑出了令人心慌的小院，病急乱投医般找了时府与他同辈中唯一成婚了的时永商，希望寻得一些方法。
好让他能将这一团乱麻般的思绪给理清楚。
“二弟，我……我有一个好友。”时易之捏了捏藏在袖中的指腹，用细微的痛掩饰下心慌。“他近日有了些愁绪，问了我，可我也不知道，所以就想来问问你帮帮他。”
时永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睁大了些。“可以啊，大哥你说，是什么事？”
“是这样的。”时易之斟酌一番，而后才继续道：“他说他有了心仪之人，两人之间也过了好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因此他就以为和那心上人是两情相悦、毫无隐瞒的，只是……只是近日发生了一些事，让他改变了这样的想法。”
“什么事？”
具体是什么事岂能细说？
一说出来那定然会教时永商猜出他说的不是好友，而是他自己了。
于是他沉吟片刻，谨慎道：“是那心上人隐瞒了些事让我好友知晓了，因着这事，好友便开始怀疑那心上人是不是不信任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其实根本就不喜欢他，从前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唔……”时永商半眯着眼将时易之上下打量了一番，摸着下巴问：“那人隐瞒的，可是什么伤天害理、泯灭人性的恶事？”
时易之摇头，“不是。”
“或是有违人伦、欺师灭祖的坏事？”
“非也。”
“那是三心二意、二三其德的风流韵事？”
“自然不是。”
时永商皱起眉头，“那你何……那大哥你的好友何故耿耿于怀？”
此一句倒是把时易之给问住了。
对呀，他何故如此耿耿于怀？
思索了一会儿，时易之才勉强找回了昨夜的心情。“只因那人从前最怕疼，可这次受了伤却不知为何自个儿承受着，没让我知晓。”
“那你有问他原因吗？”
“问了。”时易之点点头，“只是他不肯说。”
时永商深吸一口气，笑着晃了晃脑袋。“好呀好呀，你不说，他也不说，两个闷葫芦走在一起了。”
时易之抿住唇，不接话了。
看着他这幅模样，时永商只得先问出口。“只是因为这个，便怀疑他不喜欢你？”
“并非仅因为此。”时易之垂着头，用指甲在手背上压出了一道小月牙来，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还因为，他从没说过诸如‘喜欢你’‘心悦你’这样的话。”
这话说出后，先让他自己怔愣了好一会儿。
他忽而想起了最冠寒最初的期盼——把他从南风馆带出来就好，让他能过上好日子就好，离开或留在他身边都好。
可是当时放手的话说得慷慨，如今一想到有这样的可能，就还是心乱如麻。
原来时易之不似想象里的果敢，也不如预设中的慷慨。
“这么多年，我也没从你嘴里听到过‘喜欢弟弟妹妹们’、‘喜欢祖母’、‘喜欢爹娘’这样的话。”时永商蓦地开口。“可我好像也没怀疑过你是不喜欢我们的。”
他托着下巴，半边脸的肉被挤出去了一团，话说得含含糊糊。
时易之呆滞住，仿佛有什么塞入了他艰涩到难以思考的脑袋，又仿佛有什么抽离了。
而时永商还在说，“人和人总是不同的，你若只是觉得他没说过这些话就代表他不喜欢你，不如去找他做过哪些事，而那些事都在代表着他在意你。
“反正在我看来大哥你这都不是事，你要是实在过不去，就直接把对我说的话都再对他说一遍好了。
“开诚布公地聊一聊，总比自己胡思乱想的好，聊开了就一起出门玩一玩逛一逛，就又是恩爱的小夫妻了～”
说完，时永商自己嘿嘿笑了几声，面上浮现了几团酡红。
时永商拍了拍脸，轻咳几声，“不过也别把这个奉为圭臬了，因为有些人惯会骗人，说的做的都让人分不出真假来，因此还要是兼听则明。”
语罢，他忽然话锋一转，笑嘻嘻地说：“所以我建议大哥告诉我那人是谁，让我来帮你具体分析一下。”
听到这里，时易之才晓得自个儿露馅了。
他赶忙起来，佯装没听见时永商的问题，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二弟，我代好友谢过你，那边生意上还有些事，我就先走了。”
走到门口，又猛地回身告诫道：“今日之事，二弟可千万别往外说，切记为我好友保密。”
“知道了。”时永商撇了撇嘴。
语罢，时易之就出了门。
时易之的急切也不是装的，方才的那番谈话确实让他茅塞顿开，有了些新的领悟。
其一，冠寒不远千里地从湄洲随他来到清州，本就孑然一人，因而不管如何，他昨夜那样冷淡着的行为都是不对的；
其二，一切也正如二堂弟所说，万事不可自己憋着乱猜测，独自一人，好的兴许也会被想成坏的。
他抬眼看了看天，时辰尚早，这个点冠寒应当也是刚醒。
他现在便要去找说清楚！

第46章 第十四簇 不清
时易之甫一迈进院子，就听见西厢房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弄倒了一大堆的东西。
他心下一凛，怕出什么事立刻快走过去。
可站定在门口顺着敞开的缝往里一看，发现竟然是冠寒在收拾行囊。
但也没什么条理，吃的喝的用的穿的全部胡乱地装进去，那些杂乱的声音就是因为这个发出的。
“寒……”
时易之下意识地想喊人，可才吐出一个字，正在忙碌的人就敏锐地扭头看向了他。
面上表情淡淡，眼中却掺着怒意。
然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这样盯了一会儿，冠寒就又转回头去重新开始收拾东西。
已经相处了这么久，时易之如何能不知道冠寒这是生气了。
他自己原本也没多少脾气在身上，得时永商开解后，心中更是一点芥蒂也没有了，立刻像从前一般急急忙忙地进了房去哄人。
“寒公子，你这是作何？”他试图伸手去阻挡，也不在意会被冠寒大开大合的动作误伤到。“何故突然之间就开始收拾起行囊了？”
冠寒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做着动作。
看着他一副下定决心、去意已决的模样，时易之一咬牙心一狠，一只手夺过了包袱，另一只手攥住了冠寒的手腕。
被拦住动作的冠寒怒视向他，眉心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好似在质问他要干什么。
他嘴巴张合几下，迟疑地说：“该到用午膳的点了，想必你也饿了，那……”
时易之原本是想缓和些气氛，可不知是哪些字词用的不对了，竟然惹的冠寒直接将手用力地抽了回去。
因为包袱被夺了，冠寒也没有再继续收拾东西，转身坐上了罗汉床。
他的手肘杵在小几上，掌心托着下巴，什么都没再做，也仍旧什么话都没说。
像是铁了心的不想和时易之这个人交谈一般。
然而时易之知道，面对冠寒绝不能像面对其他人那般，若是让说出他自己独处冷静一番这样的话，怕是两人再也没有搭上话的机会了。
瘐晰筝璃……
于是他走近几步，柔声道：“寒公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莫要独自一人憋在心中，有什么话都可与我说。”
时永商说得对，与其你瞒我瞒，不如敞开细谈。
“说？不开口说话的人不是我吧。”冠寒冷冷地哼笑一声，“我倒是愿意说，可某些人也不见得愿意听。”
说到这里，昨夜时易之沉默不语的表情又浮现在了冠寒的眼前，再一想到因为这件事还没让他睡好觉，他就愈发地生气了。
“无端端地开始闹脾气，如此也就罢了，还为了躲我一大早就出了门。
“时少爷，你若是厌烦我了就趁早说，我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你又何故多此一举做这些？”
最后一个字落下，冠寒又觉得这句话自己说得很不好。
“死缠烂打”这四个字用上后，就好像是他对时易之情根深重似的。
实际上恰恰相反！！！
他不愿在这上面吃亏落了面子，赶忙补充道：“当初可是你说要带我来清洲的，也是你说要让我与你成婚的，我见你还算诚恳，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你，何曾想这才过去多久，你就变了心。”
冠寒话音一落，时易之就顿了顿，心和脑袋都空了一瞬。
原来如此，果真如此。
“我……是，是这样的。”他眨了眨眼，如了然也如释怀般吐出了一口气。“确实一直都是我在强求。”
那口浊气被吐了出去，时易之倒比昨夜更坦然与坚信了。
他往冠寒的方向挪近些许，迟疑却又笃定地说：“可我想，寒公子你应当也是不厌恶我的吧。”
冠寒不喜欢他，是他做得不够好；冠寒不厌恶他，那一切都还有转机还能继续。
要他放手，是万万不能。
“谁说的？你自己这么以为的吗？”冠寒嗤笑一声。
说着，身子刻意地往后倒了些，与时易之拉开了点不太明显的距离。“我现在非常讨厌你，所以我准备走了，免得继续与你两看相厌，搅的日子不得安宁。”
听到这话，时易之却笑了起来。
他几乎无赖般地回答，“是我感受出来的，你不抵触我。”
厌恶比爱更容易觉察，冠寒对他或许没那么喜欢，但也一定有依赖。
这给了他底气。
所以他说：“不瞒你说，昨夜我那样，确实是因为有些生你的气。”
冠寒一点委屈也受不得，只是听到“生你的气”这几个字，就怒而瞪了时易之一眼。
“我气你受伤了也不跟我说，气你不肯告诉我不说是为了什么。”时易之顿了顿，藏在袖中的手蜷紧。“我还气自己，气我没及时发现你身上的伤，也气我笨拙愚钝，哪怕过了这么久，都还没能让你全身心地信赖我。
“今早出门也不是为了躲你，是我想去找些法子来开解开解自己，以及改变这样的现状。”
说到这里，时易之又赶忙补充，“我找的不是别的什么人，是我的二堂弟永商！
“我知晓昨夜那样对你是不好的，和他聊过之后，也真真切切地明白日后要怎么做了。”
“从今往后有什么话有什么气我都不会再藏于心中不说了，只要你不厌恶我不是真的想离开我，我也会竭尽全力地让你……让你……”时易之脸热了几分，稍微改了改措辞。“让你对我生出几分情谊。”
他说得情真意切，听的人却不言不语。
沉默的冠寒紧蹙起了眉头，用一种怪异且复杂的眼神盯着时易之看了很久，表情几经变化。
良久，才低哼一声，说道：“时易之，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那么好哄吗？这次我绝不可能因为你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就轻易原谅你的。
“你竟然敢擅自生我的气，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罪大恶极！”
有些时候，冠寒的话可以反着听。
时易之知道，这里的“不轻易原谅”其实就是不再与他计较的意思。
于是他夸冠寒“慷慨”、“善良”，承诺“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想要我做什么都行”，最后又用从时永商那里学来的技巧，说：“过两日，我带你去海边散散心。”
听到前面冠寒都很是不为所动，唯有“海”字触动了他。
他眉心动了动，眼睛睁圆了一些。
但开口的时候还是做出了一副勉为其难、不感兴趣的表情。“好吧，你也说了我是个慷慨善良的人，那就听你的吧。”
瞧着他高兴了，时易之也跟着笑了起来。
正想再说说别的，转头又想到了他身上的伤，便忍不住开了口问：“寒公子，身上的伤如何了？可还疼？今日让月竹给你上过药了么？”
时易之说这话也只是为了关心，哪知却瞧见冠寒突然抿住了唇，还抬着眼睛瞥了自己一眼。
他无奈地笑了笑，心想自己昨晚不理智的行为确实是把人给吓坏了。
便柔声说：“若今日还没有用药油，那我来帮你罢。”
“那你去拿药油吧。”冠寒从罗汉床上起来，往里间的拔步床去。“这次你要轻一些了，你昨晚力气太大，我都没睡好觉。”
说完，他又猛地回头看向时易之，补充道：“没睡好也不单单是因为这个，还因为时易之你很莫名其妙。”
“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时易之拿着药油快步跟上。“当时看见你身上的伤，就想了很多不好的。”
冠寒闷不吭声地将衣物褪到腰间，趴在了床上。
那些淤青历经一夜后变得更触目惊心，几乎扩散蔓延到了整个后背。
时易之这次伸出的手没再收回，他的指尖虚虚地在那些淤青上一一抚过，钝痛也在心上一一滋生。
“时易之，我不说是因为不想被别人发现。”将脸埋入被褥中的冠寒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因为如果你知道我受伤了，就会表现得很明显，可你说过，还不能让别人知道。”
外人认为他们不清不楚，冠寒自己也觉得不明不白。
然而时易之总说现在时机未到，那他也只能认作这个时候被发现是不合时宜。
冠寒想，自己或许确实没那么体贴，但也没有那么不懂事。
“我……”时易之艰涩地吞咽一下，“等你改好的户籍拿到手中，我便向父亲母亲与祖母说此事，不会太久的。”
冠寒“嗯”了一声，声音从被褥里传出有些闷，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时易之怕他着凉，也没再耽搁，倒了药油开始帮他揉搓。
摁揉到一半，冠寒倏地开口，“时易之，你觉得我好吗？”
冠寒又问了，冠寒总是在问。
“好。”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
时易之照旧般回答，可这次又多说了一句。
他说：“我从前没喜欢过什么人，日后也不会再喜欢别的人。”
“是嘛？”
冠寒又信了，冠寒总是在信。
-
时易之说的过两日，是真的两日后。
那日夜刚尽、天刚青，他就敲了西厢房的门，把还睡着的冠寒从床上扶了起来，又帮着睡眼惺忪的人梳洗打扮好。
海边风浪大，时易之就给冠寒的头上扣了一顶大帽，走路时，帽链上的珠宝不停碰撞发出脆响，很是动听。
“怎么这么早？”冠寒非常不满，坐上马车就摘了大帽，抱着自己的小被子开始打瞌睡。“你太贪玩了，时易之。”
时易之失笑，展开双臂将冠寒揽入怀中，还献出了肩膀供冠寒躺靠。“清州府城离海边还有段路，若不想在外头过夜，就只能早些去了。”
“可以住在客栈里。”
“海边大多是有船有屋的渔民，因此客栈没有几家，而且大多平日里都是关着的，只有在清灯海节的时候才会开门揽客。”时易之回答。
冠寒抬了些头，“清灯海节？”
“嗯。”时易之帮他拉了拉被角，“每年十月中下旬，清州都会在海边共庆为期三日的清灯海节，很是热闹，你若想来，那我便带你来。”
冠寒也不说自己想不想，只回答，“好吧，那便来吧。”
而这话说完没多久，冠寒就靠在时易之的肩上睡着了。
时易之拥着他这个人，竟然也慢慢地生出了些睡意，遂闭上了眼睛，放纵着自己也去会了周公。

第47章 第十五簇 赶海
冠寒没听过海，没见过海，甚至这个词都鲜少从他周围人的口中说出。
有人说海是比江河更大的湖、是比湖更静谧的水，可直到他们的马车停在了沙滩边，冠寒才知道其实是不一样的。
咸腥的味道被风带着四处流散，悄无声息地钻入车帘中。
这股陌生的味道让冠寒一个激灵，使他迅速地从昏昏沉沉之中醒了神，掀开了车帘。
从马车向外一眼望去，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湛蓝，海与天紧密相连，微风拂过时海面掀起的褶皱，紧密地裹着日光洒下的碎金一齐荡漾起伏，又轻柔推送着浮在上头的暗色渔船慢慢摇晃。
看见景色之后，冠寒才迟迟地听见声音。
与江河湖水拍打在岸边的声音不同，海潮卷上沙滩的时候，更为柔和沙哑，一阵接着一阵，仿佛直接搔在了人心底的最深处。
就这样看了片刻后，冠寒也莫名地静了下来。
又不禁喃喃出声，“好大啊。”
“海是很大的，这个人世间也比我们想象中大得多。”时易之拾起被放在一边的大帽，帮冠寒重新戴了上去。“乘着船从码头往更东的方向去，一月之后，便能看见另外的土地。而海之外还有海，土地之外又还有土地。”
帽链上的宝石放久后变得有些冰凉，他用手握着暖了暖。“那里的人长得和大晏人很是不一样，身上穿的平日里用的吃的也根本不同。”
“你去过？”冠寒看向他，眼中带了几分好奇。
时易之笑了笑，注定只能给出会让冠寒失望的回答。“我没有，这些也只是听我祖父说的。
“出海行商十分凶险，可能会遇见海啸、雷雨、大雾、暗石……十支商队至少都会有一半折损在途中，因此从我父亲那一辈开始，便没再出海了 。”
说完，他顿了顿，又没忍住补充了一句。“其实从前我有想过，待五弟与六弟都及冠之后，就也领着商队出海一趟，不过……”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也无需说。
不想让两人在这里停留太久，时易之率先出了马车扯开了话题。
下去之后，又转身对着冠寒伸出了手。“寒公子，下来吧，离近之后能看到更多不同。”
冠寒也没有多问他不想说的话，跟着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落地的刹那，冠寒不免再次惊愣住。
时易之没有说谎，下了马车视野更开阔之后，能够看到的东西也就愈多了。
海崖下、岩壁上星星点点地坠着人家，那么一小片就零零散散地汇成一个小渔村。
渔村附近的空地上摆满用木棍树枝拼凑成的简易架子，借着日光晾晒着渔网与捕捞上来的海物，咸腥的味道也由此更重。
壳海岸边绝不止是浪潮拍打沙滩的声响。
垂髫小儿背着小竹篓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多数时候你追我赶地嬉笑打闹，偶尔蹲下刨几个沙坑从中挖出硬壳的海贝，就顺手将它们丢进竹篓里。
若是屏息凝神，似乎还能听见它们相互碰撞的脆响。
而一旁围坐在一起补渔网的妇人，声音会更响亮些。
她们聊着昨日今日发生的琐事，说到有趣的事情上时，所有人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其实冠寒不知道那些海物都叫什么名字，也听不太懂她们在说些什么。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看得入了迷。
“想要下去看看吗？”时易之适时地开了口。
马车下不了沙滩，他们停下的地方在海崖上，若想要更近距离地触碰到海，就还需从海崖上凿开的石阶往下走一段。
问着，时易之又转身从马车内拿出了两个小竹篓和小锄头来。“海水退了潮，这个时候能在沙滩捡到一些海物，这是我昨日就让人备好的，你若觉得有意思，也可以像他们一样挖一挖。”
冠寒手已经伸过去接下了东西，但嘴里还是要装作感觉一般般。
他很是勉为其难地说：“既然你都已经带来了，那我自然是不好拂了你的面子的。”
说完，就赶在时易之的跟前，脚步匆匆地拎着竹篓和锄头下了石阶。
石阶宽敞路也清晰，他们二人顺着往下走了不到一盏茶，就踩在了松软的沙面上。
时易之是被海养大的清州人，他早已习惯了沙滩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感受，可从未有过这样经历的冠寒就要警惕得多。
他只肯用一只脚去试探，另外一只如何都要紧挨着石阶，直到发现时易之在上面站了许久都没问题后，才放心地踏了上去。
为了能让他更安心，时易之索性就大着胆子拉住了他的手。
冠寒好似确实被他安抚到了，主动地走近许多，与时易之肩挨着肩地往潮水的方向走去。
两人如此慢慢悠悠地走着，冠寒先是沉默，而后又突然开口道：“时易之，好奇怪。”
“何处奇怪？”
“处处都很奇怪。”冠寒说，“因为处处都和湄洲不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从前听说有海，就猜想过海或许和湄洲河会有不同，但没想过竟是这样的不同，好似不在同一个人间。
“而你又说在海的那边有另外一片大地，上头生活的人与大晏人截然相反，那如此看来，这世间真是好大啊，比南风馆、比湄洲都要大太多太多了。”
在南风馆那方寸之间长大的冠寒，曾以为湄洲城内已经可以被称作一方天地了，可出了府城，才知道湄洲下头原来还有那么多的县与镇。
而来到清州之后，他又终于明白了天地到底有多广阔。
山脉绵延，阔海无边。
这天地之大，让他逐渐地忘记在南风馆生活的那十几年，那些疼痛的、不堪的、腌臜的一切都慢慢变得模糊，仿若都已经成了上辈子的旧事了。
时易之不知他心中所想，听了话后抿抿唇，道：“且不说海的那边，其实大晏之北与江南也有很大的差别。你若愿意，那日后我可以带你……”
他本想说带冠寒游遍大晏，哪知话还没说完，那只被他握在手里的手就倏地收了回去。
“怎得了？发生何事了？”
他扭头看过去，就见冠寒已经蹲在了地上，正拿着小锄头在刨沙。
左右附近没什么人，时易之也不再讲究什么，也直接跟着蹲了下去。
“可是看到了什么？”他问。
专心致志刨沙的冠寒没回他的话，挥着小锄头舞了几下后，一个海贝就展露了大半出来。
冠寒索性弃了锄头，直接伸手去拔，怎料没用多少力就扯了出来。
翻转着一看，竟然只有半个壳！
“我还以为是活的呢，怎么就剩下一个壳了。”冠寒甩了甩壳上的沙子，在日光下摆弄了几下，海贝的内侧泛出了绚烂的彩光。“不过这个壳还挺好看的。”
“是很好看，你可见过钿螺工艺做的物什？就是用螺壳或海贝磨碎后做的。那些大漆上的彩纹，也是镶了一层海贝与金粉打磨后的效果。”
“好。”闻言，冠寒捻着那个海贝丢进了时易之的小竹篓里。“那时少爷就用我捡到的这些壳，帮我打个钿螺的柜子吧。”
冠寒这么说，时易之也确实起了些心思。
钿螺工艺流光溢彩，很得府中女子的青睐，只是当初因为时易之自己用不上，便也没留下过。
现在细想一番，西厢房给冠寒用的那些的确都太沉闷了。
他这边想着这些，那边冠寒已经走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有了方才那么一回的挖物经验，冠寒好似就得了趣。
一直凝神盯着沙面寻找海物留下的痕迹，还用小锄头砸晕了几个从石头底下钻出来的小螃蟹，没再能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和时易之聊别的什么。
时易之见他难得那么开心，也未去不识趣地打扰，扭头寻找起螺壳与海贝来。
全身心地沉浸着，时易之也逐渐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只顾着去做这么一件事了。
而等他再回过神，是因为冠寒在不远的地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时易之！”
没有惊惧，却有几分急迫。
他顺着看过去，却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人，一块巨大的礁石把冠寒的身影给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时易之，你过来。”
时易之不疑有他，立刻走了过去。
“怎……唔——”
哪知才刚靠近，手腕就被攥住，而后整个人都被拉了过去。
下一刻，唇就被堵上了。
未能反应过来的时易之怔愣住，眼睛不自觉地眨了几下，表情也有些呆滞。
“寒……”
“时易之，”冠寒打断了时易之的话，与他额头抵着额头，然后如呢喃般轻声说：“你说得对，清州是很好的。”
清州好，带他来清州的时易之也很好。
冠寒想，没有什么比此刻更好。
如此良辰好景不应虚设，因而冠寒没有再耽搁，轻啄几下后，又吻上了时易之的唇。
海边的一切或许和从前都是不同的，起伏的潮水拍打着礁石，乳白的海浪又迸溅到了他们二人的身上，潮湿的吻竟然也因此带上了几分咸腥的味道。
衣摆被浸湿，冠寒稍稍拉远了几寸，半扶半抱地把时易之送到了礁石上坐着，自己也跟着踩了上去。
时易之的脸羞得涨红，好像很不能接受以那样的姿态坐上来。
始作俑者冠寒得意地笑了几声 ，手撑着石面，再次俯身压了过去。

第48章 第十六簇 中阮
临近午时，潮水又涨了上来，走过的地方被海浪淹没，留下的脚印也沉在了水中。
两人坐在礁石上待了很久，直到浪潮拍岸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才迟钝地察觉到已经涨潮了。
“坏了时少爷，我们兴许要被海水淹了。”
冠寒从礁石上站了起来，眺望着辽阔的海。
他仍由海风将衣袍卷得哗哗作响，那本来就因方才的动作而变得有些歪斜的大帽，也被吹着坠挂在了脖颈后面，用珠宝串成的帽链碰撞间跟着一起发出脆响，与风声相应在一起。
“无需担心。”时易之摇摇头，“再过几个时辰，待到黄昏时分潮水会再次退下去的。”
说是这么说，可两人还是找了个方便的位置跳下了礁石。
不可避免的，回到岸边的时候，他们的衣摆和鞋子都被浸了个湿透。
冠寒随意地捞起衣摆拧了几把，饱吸的海水被挤出，成串落下地渗进了沙里。
时易之也学着他的动作撩起了衣摆，拧干之后上头落下了几道深深的褶皱，扫也扫不平。
虽然有些狼狈，却不知为何，时易之心中畅快得很。
看着还在往上漫的海潮，时易之没再敢多站，对冠寒说：“我们再往上走一些吧，也该到用午膳的点了，益才应当也将吃食给买回来了。”
冠寒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往石阶的方向走。
可不过才走了几步，他们浸湿的衣摆和鞋面就沾上了不少的砂砾，坠得衣袍又重又沉的。
大抵是觉得有些不耐烦了，冠寒倏地停下步子，而后直接俯身把鞋和罗袜一起脱了拎在手中。
明明已经碰了那么久的沙子，但当他光着脚踩上去的时候，还是惊叹了一声。
“真的好软，又烫又软的。”
说着，又不轻不重地踏了几下沙面。
他自己得了趣，还反过来兴致勃勃地教唆时易之，“时少爷，你也脱了吧，你曾经来过许多次，但想必也没有像我现在这样光脚踩过，其实是跟穿着鞋很不一样的，而且周围也根本没人会看过来。”
附近小渔村的人都过着自己的日子，他们这两个外来客并未引起太大的注意。
或许只有藏在礁石中的螃蟹与鱼虾，对他们产生了警惕。
“不不不，我……如此不妥，不妥。”时易之一惊，连忙摆手。
好似是怕冠寒会直接帮他动手，他还很是提防地往旁走了半步拉开距离。
冠寒哼笑一声，“假正经。”
不过也没再继续劝导，兀自踩着细小的沙砾，与时易之肩并肩地继续朝石阶而去。
吹过的海风越来越大，晨起时梳理整齐的头发被卷出了好几缕，随着风一起飘拂，又胡乱地往人的脸上贴。
拎在手中的小竹篓也跟着大风一起晃荡，装在里面的东西碰撞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玩物丧志，玩物丧志。”冠寒跟着晃了晃自己轻飘飘的小竹篓，听着空荡的声音轻叹一口。“竟然只捡到了这么点的东西。”
说着要来挖海货，可两人都很是心不在焉。
只是才找了那么一小会儿，就相互贴着坐在礁石上躲了很久的清闲。
时易之拎着竹篓往里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见到的东西同样少得可怜，也不知这么一点螺壳与海贝能做些什么出来。
于是他沉吟片刻，转头问冠寒，“寒公子，你是想现在就回府，还是待到傍晚退潮之时，再来捡一次？”
“傍晚？”冠寒摇了摇脑袋，“还是算了，你不是说这里离时府有些距离，而附近又没有客栈吗？我可不想和你躺在礁石上过夜。”
“再说了，我还捡了好些个螃蟹呢。”说着，他又使劲地晃了几下自己的竹篓。“保不齐它们晚上会报复我砸晕了他们同族，也搬着石头来砸晕我。”
闻言，时易之先是顿了顿，随后开怀大笑起来。
时易之想，不管是哪一方面，冠寒与旁人都很是不同，像他自己，就根本学不会说这样的话。
冠寒不知道他在笑些什么，也没问。
他先一步踩在了石阶上，单手撑着旁边的大石去甩脚上沾到的沙子。
然而兴许是沾了些水的缘故，总也有些去处不掉的，于是他干脆没有再把鞋给穿上。
石阶在经年累月之间变得光滑，又在日光的照射下变得温热，光着脚踩上去整个人都熨帖了。
于是他放缓自己的步子，一点一点磨磨蹭蹭地登着台阶。
时易之也不催。
他就在冠寒身后慢慢地跟着，抬着脚踏上每一处冠寒踩过的地方，又不时地去触碰近在咫尺的影子。
如此，也颇有趣味。
过了许久，他们才终于将这石阶给登完。
然而迈上最后一层，冠寒又倏地停了下来。
他扭头看向了身后的时易之，笑着说：“时少爷，以后我们还来吧。”
时易之也跟着一起笑了，说“好”和“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
-
捡到的安歇螺壳与海贝虽然不多，可还是被时易之给送到了匠人手中。
打一个柜子虽然是不成了，但做一个小的妆奁或许还是可以的。
冠寒的首饰多，不谈他买的那些，光是从南风馆带出来的就有不少，应该也可以用得上。
这些东西送了过去，当初说好的拔步床与中阮也终于被交回了他们手中。
床时易之简单地扫了一眼，发现与自己当初设想的差不多，便转头去重点观察起那把中阮来。
“果然是清州有名的匠人，瞧着和新的差不多呢。”身边的益才比他先开了口。“要不说，根本就看不出曾经坏过。”
时易之用指腹轻抚了一下记忆中断裂过的地方，“是，确认看不出痕迹。”
想到冠寒收到这把中阮的模样，他的嘴角就不自觉提了起来。
如此，他就再也按捺不住了，即刻唤着人把东西给搬回府。
中阮还还说，那么大的一张拔步床确实要费些功夫，他索性就让益才去盯着，把冠寒给带到了自己的房里。
“那么大的阵仗，也不怕被别人给发现了端倪。”听着院儿里的声音，冠寒一副很是不满的口吻，但面上的表情却堪称愉悦。“时少爷方才说要给我看什么东西来着？”
时易之对他抿着唇笑了下，带着他绕进了里间，径直往矮榻的方向去。
屋里被打理得很整齐，几乎看不到琐碎的东西，因而摆放在矮榻上的那个琴囊就变得有些显眼。
时易之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立刻上前去将中阮从琴囊中取了出来，托着送到了冠寒面前。“你的中阮我已经请人给修好了，你且看看如何，模样与声音是否还和从前一样。”
一边说，他还一边抬眼观察着冠寒的表情。
然而与他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友”，冠寒没有展露出惊喜，甚至没有喜悦。
他只是看着，垂眸不声不响地看着。
时易之心中咯噔一声响，面上的笑意也于霎那间消失了，即刻扭着头去细细地观察琴身。
上上下下都再看了好几遍，还是没能发现端倪，他便直接问了出来。“寒公子，可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不懂音律看不出什么，若哪里不对了，你且与我说，我再去让人修一修。”
“没有。”冠寒很快地接了他的话，“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没想到一把这么普通的中阮，你竟然也这么上心。”
语罢，冠寒就扯着琴囊将它给重新装了回去。
“不过修好了也没了用武之地，如今我已经不靠它吃饭了。”
听着冠寒的话，时易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咂摸了下冠寒的上一句话，思索片刻，安抚道：“寒公子的琴音乃世间罕有之美妙，若有什么筵席，也还是可以展露一番的。”
像时永商主动多年终于求得心上人后，每逢节日府中摆筵，就总要拉着已与他成婚的段罗绮来合奏不同的曲子，美其名曰让府中其他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琴瑟和鸣”。
偶尔兴致到了，其他几位堂弟堂妹也会出来略作展示。
倒是苦了时易之了，他既不爱舞刀弄枪，也不擅音律，因而次次都只能做绞尽脑汁夸赞的那一个。
不过如今有了广寒仙，兴许他也可以沾得几分光，一扫前些年的挫败。
“你想我弹给他们听？”冠寒问他。
时易之点点头又摇摇头，“你的琴音必定会得众人夸赞，那我自然与有荣焉，只是还需看寒公子你是否愿意。”
冠寒不是他重金买下的藏品，他自己也无需靠别人才能博得面子。
一切不过锦上添花，皆由冠寒自己做主。
冠寒“嗯”了一声，没作允诺，也没再看那把中阮。
他走出了里间，敲了敲桌子。“时易之，我饿了。”
闻言，时易之业没再耽搁，立刻传了膳。
-
好事兴许真的也会接连着出现。
上午时易之才取回了床和中阮，下午就又收到了传信，让他派人去拿改好的户籍。
这事要紧，时易之便亲自跑了一趟。
回府的时候脚步匆匆，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往院子去，也是这么多年头一次觉得院子有些偏。
可脑中却止不住地想——这次定能让冠寒开心了。
只是还没踏进院子，就被人拦在了门口。
那人的脸还没看清，沙哑粗粝的声音就先喊了起来。
“喂，时世美！我从前竟然不知道你是这样一个忘恩负义、朝三暮四的伪君子！”

第49章 第十七簇 户籍
时府里拥有这样独一份声音的还会有谁？
自然是与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时永朔了。
几日前冠寒生气之时，时永朔不知为何匆匆就地搬出了他的小院。
不过想着他身上的伤本也算不上严重，哄冠寒之事又最是要紧，时易之便没有多加询问。
怎得过去了这么几日，他又无端端地跳了出来？
可时易之现在也着急，怀里揣着的东西像是在发烫一般，催促着他尽快去拿给冠寒看，根本就没有耐心来哄自己的弟弟。
“永朔，大哥这边还有要事处理，你若有事，那便先叫益才去帮你，或你去找府中其他的兄弟姊妹。”
语罢，他就想侧身迈入小院。
然而步子还没踏出去，时永朔就以一副慷慨赴义之势冲到了他的面前。
“不许你进去！”
因着没他高又不想弱了气势，就挺着胸脯、抬着脑袋、瞪着眼睛，做出恶狠狠的姿态来。
瞧着他的模样，时易之忍俊不禁，也终于生出了几分做哥哥的耐心来。“好好，那你且说，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哪知他这边做出了认真倾听的模样，时永朔一开口却是：“时易之，你太会装腔作势了！”
时易之：“？？？”
到底长幼有序，即使是亲弟弟，时易之再纵容也不能让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骂。
他眉心微蹙，正想开口训斥，又听得时永朔道：“寒大哥背井离乡地跟你来到清州，过着无名无分、寄人篱下的日子，你就是这么对他的？因为外人的三言两语你就要赶他走？你们之前的情谊半点也没有你的名声重要？
“前些日子我还以为你们只是闹了小别扭，特地搬了回去给你们留空地，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打算的！
“卑劣，实在是太过卑劣！！！寒心，实在是太教人寒心！！！”
时永朔高声怒斥，动情到眼中泛泪、眼眶微红，而蓄着的那几分水光中，又藏着三分愤怒三分胆寒四分失望。
时易之与他情绪复杂的双眸对视上，是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而方才时永朔的那番话也确实让他生出了几分混乱。
时永朔是认错哥哥了么？
指望让时永朔从头到尾细细说一次是不可能的了，时易之就自个儿又将那话给了捋了几遍。
最后终于找出了一个最重要的来回答，“我何曾说过要将寒公子赶走了？”
“你是没说过，我自己看出来的！”时永朔立刻反驳。
“你从何处看出的？”
时永朔大抵是以为他还在狡辩，便瞪了他一眼，抬着手悲痛地指向院子。“你你你……你都要把寒大哥的床给拆了，你还说不是！
“是我看错你了，我现在就要去跟阿爹阿娘状告你抛夫弃弟良心丧的卑劣行径。”
语罢，便要转身跑走。
时易之可算是知道这误会是从哪来的了，他伸手就准备拦下。
而在此时，院门口又传来了另一道声音。
“等等。”
兄弟两人都默契地停了动作，顺着声音看去。
就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漫不经心地靠在门页上，午后的日光洋洋洒洒地泼在他的身上，如绸缎般的发泛着光，眼中惺忪的睡意也一览无余。
正是歇晌刚醒的冠寒。
“时五少爷，我没要走。”冠寒慢慢悠悠地往他们的方向走，不过也才几步远，他一下就到了时易之的身边。“时少爷拆了西厢房的床，是想让我跟他一起睡呢。”
此话一出，时易之与时永朔都瞬间红了脸。
“这……我……你……”
两兄弟如出一辙地语无伦次起来，表情也很是无措。
冠寒笑倒在了时易之的身上，直呼他们有意思。
笑完，又对着时永朔说：“所以别跟你阿爹阿娘告状，好不好？”
“我……我……”时永朔看看时易之又看看冠寒，支支吾吾地说：“我原先不知道，才会那样说的……我还以为时易之变坏了呢……”
大抵是这个误会大了，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
原先还底气十足的时永朔说话声音一下就变小了许多，一句话又还没说完，就又有些站不住了。
“我还有事，要先告辞了。”说着，他就转了身。“反正他没忘恩负义就好，他没做那些我就不会说的。”
少年人好心闹了一场笑话，自是不好意思的时候，因此冠寒与时易之也不拦他，让他自个儿去消解。
可时永朔才往外跑了几步，又忽然倒着跑回来了。
“虽然时易之是我的……”他的眼睛羞赧得不敢与任何一个人对视，可声音又那么义勇。“是我大哥，但他若是真的做出了不仁不义的事情，寒大哥可以来找我，我肯定是不会站在他那边的。”
闻言，冠寒就看向了眼时易之。
发现他一副浅抿着唇想说些什么的却又忍住了的模样，立刻就笑得直不起腰。
“好好好，届时我一定去找你。”他边笑边点头。
时永朔长吐一口气，“那我便告退了。”
语罢，他就仿佛大事已了般再没了什么犹豫，立刻就快步离开了这里。
时永朔走了，院儿门口就只剩下时易之与冠寒两人了。
“时易之，你耳朵又红了。”冠寒伸手过去捻了捻。
时易之脸蹭地一下热了。
他现在又羞又急，也不知道先说哪件事比较好，最后一秃噜着合成一句话给讲了出来。“永朔还未及冠，这样逗弄他不好，所以日后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
“嗯……只能日后给我看吗？现在不行吗？”冠寒佯装思考。
这下时易之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说乱了话，赶忙解释道：“现在看，原本就打算给你看的，只是永朔来了。”
说到这，他抚了抚怀中的户籍，也冷静了些许。“我们先回房吧。”
-
因着时易之的急切，两人几乎是脚步匆匆地回到了房中。
进了屋，时易之又还特别将门给关上了，虽说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却也还是想做些什么以表正式。
“什么东西如此小心谨慎？”冠寒坐在矮榻上，手撑着下巴盯着神神秘秘的时易之看。
时易之对着他抿唇一笑，快步走过去坐在了旁边。“是很重要的东西。”
语罢，将藏于怀中的雕花檀木匣给拿了出来。
“你的户籍，已经改好了。”
他打开匣子，取出里头装着的户籍递过去。“你看，已改为了民户。”
不管日后二人成婚后还会有什么改变，但冠寒不再是不被编入黄册的贱籍。
这也意味着，从此冠寒再也不会是任何人可以擅自买卖的货物。
冠寒一顿，将户籍给接了过去，却抿着唇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看着左中右三块上写着的字。
好似在不停地确认眼前所看是否真实。
时易之也不开口打扰他，就坐在一旁沉默地陪伴着。
良久，冠寒才从这样的状态抽离出来，重新抬头看向了时易之。
“你……”乍一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
他止住话，探出舌尖润了下唇才继续道：“那它日后该放在哪里才好？”
时易之没想到他想说的是这个。
“你的户籍当然是由你自己做主，你想放在哪里都是可以的。”他回答，顿了顿又笑着说：“若不愿为此劳神费力，我也愿意为之效劳。”
冠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户籍往怀里压了压，摇头道：“那还是我自己来吧，还是先由我自己来吧……”
“好。”时易之对于没有任何意见。
冠寒满意了。
他又再翻开看了仔仔细细地一遍，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户籍装回了匣子里，说要小心存放起来。
可西厢房还在弄床，人多眼杂，冠寒就又说先在时易之这里寄放一日，等床弄好了他才带回去。
时易之自然应下。
然而冠寒还像是不放心似的，捧着匣子左看看右看看都找不到满意的地方，最后径直朝床的方向走去了。
一边走，一边如托孤般郑重道：“时少爷，我藏在你的被褥底下，你别让小厮们来收拾。”
“好。”时易之也不笑冠寒，非常笃定地回答，“我定会帮寒公子好好看着的。”
只是藏好了匣子，冠寒却又没有转头出来，而是翻身上了床。
时易之也只当他是累了，没有多想。
正想开口让他好好歇息，哪知冠寒却反过来招呼着他过去。
时易之不疑有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了床旁。“可是有什么……”
话还没说完，人就被拉上了床。
下一瞬，被褥就将两人严严实实地遮盖在了其中。
“寒公子……”
藏在被褥里面的声音闷闷的，时易之整个人也闷闷的。
冠寒“嗯”了一声，而后有些突然地问：“时易之，你做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有什么目的？”
时易之失笑，动着手脚调整好姿势将冠寒拥入怀中，柔声说：“这是当初在湄洲时我允诺好的，也是我应当要做的。”
“你是说你心甘情愿，其实什么都不要？”冠寒反问他，又低声道：“我不信。”
世间之人有所予定有所求，冠寒自己其实也是如此。
可时易之与旁人又都不一样，因为对他的态度与旁人相比很不一样，故而他愿意接受时易之的索取。
——只要时易之的好是心甘情愿的好，对他说的喜欢是发自肺腑的喜欢。
“若说要想的，或许也还是有的。”时易之回答，抱着人的双手又紧了紧。“想要寒公子信赖我，想要寒公子心悦我，想要与寒公子长相厮守。”
只是在话音落下的那一霎，就那一霎，冠寒就终于明白了为何这世间痴情人那么多，因为情话总是很动听的。
什么冷静、什么自制、什么提防，在听到这些的瞬间就都不存在了。
他把额头抵在了时易之的肩上，说：“时易之，你真狡猾。”

第50章 第十八簇 葫芦
时易之不知道是怎么演变成这样的，原先两人只是相拥着低声交谈，到后来竟然越贴越紧，最后密不可分地挨在了一起。
而盖着他们的被褥几乎没有留口，呼出的热气将那一方小小的昏暗的天地也给搅弄得湿热。
又兴许是因为心情好，从冠寒身上传出的桂花香气也愈发浓烈，馨香将时易之紧紧地包裹住，熏得他神志不清、头昏脑涨。
“时易之，你怎么不说话了？”冠寒低声问他。
两人的唇原本就是虚虚地碰着，冠寒一说话，那么毫厘的距离也荡然无存了，四片唇轻而柔地相互蹭了许多下。
“我……”
时易之一开口才发现嗓子有些哑，他轻咳一声。“寒公子想听我说些什么？”
他这么说，冠寒就笑他，笑完又说：“时少爷既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就不说，只做吧。”
这话将时易之给吓了一跳。
他往后拉开了些距离，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如今天还亮着，如此怕是不妥。”
“你说天亮，那我现在怎么没看见太阳？”冠寒不满地低哼一声，哼完又蹭着过去重新紧挨住了时易之。“外边儿天亮，我们的床暗着不就行了？”
时易之既觉得冠寒说得有道理，又认为这像是一种诡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表现。
而且其实天不天黑还是次要的，主要是他与冠寒之间尚未成亲。
若真要……那不是无媒苟合，俗称偷情吗？
见他许久未作答也未给出反应，冠寒不开心了，伸手扯住了时易之的衣领。
用有些无理取闹但又很理直气壮的口吻问：“时少爷，是不喜欢我吗？还是没那么喜欢我？
“人人都说情难自禁，可我看时少爷好像对我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时候！”
时易之闻言心中直呼冤枉。
怎能没有？如何没有？
远的且不说，就是上次冠寒用手相助，他就纵容着自己抛弃了礼法，彻底沉沦在了其中。
不过后来他却什么都没为冠寒做。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羞愧了。
他持续的沉默让冠寒进一步地开始诱哄。
到现在还没被暖热的唇贴在了他的下颌，鼻息扑上脖颈与耳根，吐字之间，星星点点的湿意沾上肌肤。
“时少爷不想碰我吗？时少爷不愿意亲我吗？时少爷怎么不说话了？”
时易之喉头滚动几番，“我……没有不想，也没有……不说话。”
声音更沙哑了。
而在时易之肯定的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他的手被拉着放到了冠寒的胸膛上——指腹终于毫无障碍地触碰到了光滑无暇的肌肤。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一下。
但人的贪欲总是无穷无尽的，指尖戳碰到了就渴望整只手都能够贴上去，当掌心覆盖着的时候，又希冀着唇也能得此殊荣。
时易之觉得自己太贪婪，然而冠寒对他又太纵容，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
他很没有自制力地挣扎了片刻，最后还是从心地凑了上去，轻吻在了冠寒的锁骨处。
可其实他什么技巧也没有。
虽说当初在书肆买了不少的话本子与画册，然而这些日子也是真的忙碌，买来都只草草地翻过几遍，没有仔细地研究过。
现在算是吃了亏了！
他只知道用与冠寒拥吻时的方式去对待那肩膀与脖颈，没能做出更为厉害的来。
冠寒却什么都未说。
他抬手绕到了时易之的颈后，抱住了时易之的头，一下又一下地在后脑上轻抚着。
如此轻抚了片刻，就又顺着时易之的后脑抚到后颈，接着再从后颈又一路往下，最终抬掌盖在了某个给出回应的地方。
时易之以为还是像上次那般仅将手探入，便没有太过阻拦。
可不同，全然不同。
冠寒的手掌在他腰间摸索了一下，倏地，他就感受到一凉，没了遮挡。
“寒公子！这……”
话没说完，就被握住了。
“时少爷，怎么把我弄得湿漉漉的，你自己也湿漉漉的啊？”冠寒轻笑着，声音如飘着般钻入了时易之的耳中。“不止湿漉漉的，还黏糊糊的。”
这这这……这话怎能如此轻易的说出口？！
“寒公子，不，不可……”时易之强撑着理智，“如今还未到时候，万不能如此！”
他这么说，冠寒就真的将手收了回去。
然而正当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另外一个滚烫的东西倏地贴了上来。 ？！？！？！
意识到那是什么，时易之身体立刻僵直，脑袋也沸腾般烧了起来。
如潮般的感受把他唤回了神，与此同时，响起了冠寒不满的声音。“时少爷可不能坐享其成。”
下一瞬，他就被拉着手一同贴了上去。
如此之后，他也鬼使神差、不由自主地开始跟着动作起来。
被褥中越来越闷热，时易之觉得自己仿佛被围困在了灌满了水的大缸中，大缸又被架在了火上烹煮，让他昏昏欲死又无力反抗。
可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这水是身上沁出的汗，还是其他。
而在恍惚之中，时易之忽然又不着边际地想——不日定要将那些话本与画册都给好好研究一遍。
重中之重，不可再耽搁！
-
时易之是真的拿上了做学问的态度去研习床笫之事。
彼时不曾深入的时候，对此还略有几分轻视，可当真正去了解之时，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
每日醒来他都觉得自己一改从前，学有所成。
然而他到底还是不愿意在二人成婚之前就轻怠了冠寒，因此实践的机会却少之又少，仍旧只能纸上谈兵。
但时易之本也不是个重欲的人 ，这样寻常的生活他也很是满足了。
白日里他奔波于生意商会之事，甫一忙完了就赶紧回家，与冠寒一同用午膳或晚膳，得闲了就研究研究话本与画册，偶尔再去祖母或父母面前尽尽孝，日子过得很是闲适安稳。
生活没有了太大波澜，加之户籍一事也处理好了，时易之便想着找个合适的日子与祖母和父母说冠寒的事情。
哪知冠寒知道了他心中所想，竟然做了阻挠。
对他说“还没做好准备”、“先派时永朔去旁敲侧击说说好话”以及“清灯海节快到了，别坏了大家过节的兴致，等节后再说”这样的话。
时易之想说一切皆有他在无需担心，不过看出了冠寒的紧张，就还是没有强求。
一切且等节后再谈。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一转眼，便到了十月中旬。
成群的北雁飞来了南边，城中便时有听见秋日里听不见的鸟鸣，院中的树木也应和着落了一些不痛不痒的黄叶去迎冬，一眼望去，一切仿佛都变得萧瑟了许多。
窗外又是一声雁叫，冠寒便推开窗，探出脑袋往外打量了一番。
“这些大雁可真不聪明，清州这么冷，竟然都飞来清州过冬。”
时易之细翻了一遍新做好的狐皮大氅，瞧着没有错漏后，就披上了冠寒的肩。“北边会更冷，冬日下的雪，有时甚至可以垒到齐人腰高。”
“好像是这样的。”冠寒被勾起了些零星的回忆，倏地笑了，“有时一觉醒来，想推开窗子往外看一看，哪知窗子已经被雪给盖了大半，院子里盛满水的大缸也被冻成了冰。”
说完，他的笑就蓦地凝滞在了脸上。
“不过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已经记不得了。”
补了一句这样的话，冠寒偏了个头，把脸埋入到了柔软的狐皮中，没再多解释。
时易之顿了顿，全当没听出来什么。
话锋一转，问：“这大氅如何？大小可合身？看看还有什么想改的地方。”
“挺好。”冠寒侧着脸蹭了蹭，“没什么要改的，但我还想再要件白的。”
“好。”时易之笑了起来，也抬手摸了几下。“想要多少都可以。”
“那我若是要日日不重样呢？”
“可以。”
“你就不怕把家产给败光了？”
时易之摇摇头，“败不光。”
又说：“这些银钱花出去了，我也还能再赚。”
“时少爷，那你可真厉害。”冠寒笑着倒向时易之。
说着，就靠在了时易之的肩上，随后又拉着大氅把时易之也给裹了进去。
清州十月里的天其实也还没有那么冷，两人互相倚靠着很快就捂了一身薄汗出来，但谁都没有分开的意思。
但冠寒的小脾气多，小动作也多，安分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摸摸这里戳戳那里。
时易之怕情难自控又做出令人羞臊的事情，赶忙握住了他的手，开始说些什么转移注意力。
“过几日的清灯海节，府中的几位弟弟妹妹也会去，因着人多，便在附近租了一个小别院。但你若不愿和他们住在一起，那我们再去别处也可以。”
冠寒被打断了小动作本来就有些不开心，听到这话更是不满。“时易之，你这话的我好像是个很娇气的人一样。”
“是我不好，我说错话了。”时易之立刻认错。
“我又没有怪你。”冠寒满意一笑，眉眼弯弯，而后又从时易之的身上直起身子。“那我们是不是要在那住几日？如果是，我就得收拾东西了。”
时易之伸手碰了碰冠寒留在肩上的温度，“是得住个三晚。”
听完这话，冠寒就脱了大氅，立刻开始翻箱倒柜起来，说第一次过这样大的节日，要把自己打理得好看些。
时易之想回答他如何都是好看的， 但这些词在嘴里滚了几圈到底也没能说出来，最后只能转成了一句别的。
他问：“寒公子可要将中阮带上？”
“带它做什么？”冠寒猛地回身。
与时易之对视了一会儿后，冠寒又慢慢地转了回去，说：“既然你想带，那就带上吧。”

第51章 第十九簇 眼熟
清州人靠海吃海，能从一个偏远无人问津的小渔村发展成江南一带有名的富庶之地，也是因为海。
故而每年十月十八举办的，旨在回谢大海的清灯海节，是清州人除去春节外最为重要的节日。
节日将近，清州百姓就开始会做鱼饼、捏鱼饺、蒸贡品果子，手艺人也纷纷跟着糊蟹灯、鱼灯、虾灯，但府城内德高望重的老匠人才是最早准备的那一批人，早在一月之前，他们就已经商量着打造每年节日重头戏的火龙了。
但不管怎么说，从十月十五、十六开始，清州就有了过节的氛围。
因此常能在路边听见牛车驴车马车的踢踏声，也能瞧见穿着新衣拎着贡品篮子的百姓三五成群地往海岸的方向赶。
初冬的萧瑟也在这样的喧嚣中一扫而尽，一切又重新鲜活了起来。
时府的小辈正是好热闹的年纪，加之每年清灯海节商会都会投入不少的财力物力，也需要时家的人去验收成效，因此此一行，时府要去的人不少。
尚在府中的所有小辈加上二房两夫妻，再算上冠寒一起，此行共有一十一人。
在十月十七那日用完早膳之后，他们十一人就乘坐着辆四马车浩浩汤汤地朝着海岸边出发了。
节日举办之地被唤为灯海湾，比上次时易之单独带冠寒去的那片海还要远。
为了路途能够舒适些，兽皮毯与小被子又被搬上了马车，好生伺候着娇气的人。
“今夜就会开始么？”冠寒端端正正地靠在车壁上，给自己和时易之一起盖上了小被子。
时易之摇摇头，给他打开一包零嘴。“今夜就会布置好，但灯要明日才点，那些摊位上也要明日一早才会有人。”
“摊位会卖些什么东西？”冠寒接过零嘴，挑挑拣拣了一个大的送入嘴中。
“海滩外另有集会，因此节日摊位的东西是不卖的，都是以物易物，若是瞧见了什么喜欢的，就可以拿东西去换。每年有不少的人都等着这两天，希望能与别人换得一些稀罕的物件。”
“还有这样的事情？”冠寒从未听过这样的交易，心下讶然。
嘴里的果脯嚼了几下，觉得味道还不错，他就也捻了一块送到了时易之的嘴边。“我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带呢。”
喂食这种事情做得多了，时易之也变得坦然了。
他张口接下，又掏出怀里的帕子给冠寒擦了擦手。“我早已唤人备好了，无需担心。”
话才聊到这里，忽然就被两道稚嫩的声音给打断了。
“大哥！”
“大哥！”
时易之顺着声音掀开车帘往外一看，就见二房的马车已经与他们齐头并进了。
龙凤胎两兄妹用两张相差无几的脸挤在小小的窗口处，一人一句地对着他们这边大喊。
时易之刚想作答，身旁的冠寒忽然凑过来与他一起往外看。
龙凤胎瞧见冠寒更是兴奋，你挤我我推你都想要占更大的位置露出更多的脸，然后又不甘示弱地对着冠寒大喊，“大嫂！大嫂！”
声音之大，响彻周围的几辆马车。
“谁是大嫂？”冠寒笑着回应，抬手指了指自己。“我吗？”
两人默契地点了点脑袋，又糯糯地喊了几声。
不过很快，他二人的马车内传出一道呵斥。“永嘉、永庆，谁教你们这么说的？！”
“是二哥！”龙凤胎没有丝毫的犹豫，异口同声地回答。
“时永商，你孩子都那么大了还总爱说这样的胡话，我看你是皮痒了！！！”
“娘娘娘！”位于后方的马车立刻就给出了回应，时永商把整个脑袋都钻了出来，“冤枉啊冤枉，我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肯定是他俩脑子不好使记岔了。”
龙凤胎一人伸出了一只手，对着时永商挥了挥握紧的拳头。
“二哥才笨！”
“二哥特别傻！”
时永商也不挑，对着和自己女儿差不了几岁的弟弟妹妹争了起来，但来来回回也就是“你才傻”、“你最傻”这样的话，根本没什么新意。
他们在吵，其余人在笑。
笑声各色各样的都有，原本也引不了什么人的注意。
只是倏地，从最后一辆马车内传出了一阵粗粝沙哑的声音。
争吵的三兄妹默契地停下，倒吸一口气后异口同声地惊呼道：“五哥（五弟）怎么把鸭子给带过来了！！！”
于是争吵的队伍里就又多了一人。
吵着吵着，众人也慢慢忘记了这争吵起初是因何而起的。
伴着这样的争吵声，马车踢踢踏踏着慢慢地朝海岸而去。
-
他们抵达的时候，灯海湾已经迎来了日落。
半轮红日沉挂在海天之间，橙红的余晖往四年八方泼洒而去，染红了每一寸可见的水与天与地。
灯海湾的沙滩上分为张灯结彩的左中右三个大块，左右两地随处可见搭了一半的架子，已经能从中看到几分摊位的雏形。而中间那块十分空阔，上头立了一个搭好却未点燃的篝火堆。
“那里就是舞火龙的地方。”时易之指了指中间的那一大块空地，“明日篝火就会点起来，木柴不断地加，燃两天两夜不灭。”
语罢，他又点了几下左右两块地。“这两处就是节日的摊位了，左边是吃食，右边是物什，有清州商户、有当地百姓、有异地游人，因此能瞧见很多平日里少见的东西。”
然后时易之偏了个身，指向了海湾东南角一个停满的渔船与画舫的码头。
“那里是出海的地方，最后一夜舞完火龙后，百姓们就会纷纷登上船，去海的中央洒鱼饼鱼饺和贡品果子，回谢哺育抚养了清州人的大海。”
“喔，对了。”时易之手一扬，指向了海崖上一个房屋聚集的地方。“那里，就是灯海集会，能够买卖东西，今夜便会开市，你若有闲情，我们也可以去逛逛。”
时易之说得很清楚，但冠寒也觉得他说得很复杂。
他从没见过这样大的节日，从不知晓一个节日也能有这么多章程。
当初在广源过的中秋，他以为那样的盛况已经很了不起了，却没曾想与清灯海节相比仍旧是小巫见大巫。
冠寒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也是好热闹的，因此听到这些，心中生出了压制不住的欣喜来。
“好。”他微微颔首，“既然时少爷是想的，那今夜我们就出来逛逛吧！”
-
时家租的小院在地势很高的坡上，院墙又砌得矮，因此能够很轻易地俯瞰到灯海湾的景色。
而从小院侧门沿着石阶往下走一段，再绕半条街，就又能够瞧见灯海集会，位置也十分好。
到的时辰有些迟，只是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行李，外头的天就黑了，又到了该用晚膳的点。
可冠寒坐不住，人在屋子里，仿佛都能听见坡下集会热闹的声音。
忍无可忍之下，他随便找了个“时易之想去集会买零嘴吃”的借口，就把人给带下了院。
集会已到了开市的时辰。
灯火如昼，照亮了人头攒动的街道，吆喝声叫卖声掺着氤氲的香气铺散开，人们的欢声笑语又如潮般灌入。
吃了一路零嘴的冠寒一下就饿了，立刻拉着时易之挤入到了人群中。
烤大虾、炸小螃蟹、煎小鱼……有的是别处没有的美食。在这带着潮湿寒意的十月里，再喝上一碗热乎乎的海味汤，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冠寒左一口右一口，瞧见每个新鲜的都想品尝一番，但也不是每个都吃得完。
剩下的那些，就被时易之自告奋勇地拿了去吃，两人便如此分着尝尽了集会里的吃食。
吃饱喝足就到了闲逛的时候，两人肩挨着肩漫无目的地随着人群走，跟着别人东看看细看看，随意地打发时间。
而到底是所有人都会欢庆的节日，才逛了一会儿就遇见了熟人。
“诶，时兄时兄！这里，我，刘双！”
人群中倏地传来一道呼喊，被喊的时易之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他回过身立刻和刘双对视上，在相互给了个眼神后，就带着冠寒慢慢地挤向了人稍微少些的空地。
“人实在太多了。”刘双挤出人群，扯着袖子摁了摁额头，又笑着作揖，“时兄，许久未见了，仔细算算都有小半年了，近日都在忙些什么？”
“刘兄，别来无恙。”时易之还了个礼，“还如从前一般，都是家中的生意，不知刘兄近日如何？”
“害，我也是老样子。”刘双赧然一笑。
说完，蓦地转头看向了一旁没开口的冠寒。“诶，我眼拙，这才发现时兄身边还有旁人，不知这位公子是？”
时易之的手蜷了蜷，扭头看了眼冠寒，又嗫嚅几番，最后还是说：“这位是我在外结交的好友，冠寒，寒公子。”
冠寒闻言颔首，也作了个揖，“在下冠寒，幸会。”
“不才姓刘名双。”刘双乐呵呵地回应，“寒公子，幸会幸会。”
然而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却忽然皱起了眉头。
如此将冠寒上下打量了几番，倏地又问：“恕在下冒昧，寒公子，我们可是在哪见过？”
“不曾见过。”冠寒晃晃脑袋，“我并非清州本地人，大抵是长了张寻常的脸。”
“嗨呀，这怎么会寻常呢？”刘双颇为不赞同，反驳完又拧着眉头问：“那可否问问公子是哪里人呀？”
刘双真挚得体，与从前见过的那些纨绔子很是不同，因此冠寒也并不抗拒与这样的人交流。
然而一开口，却又不知何处才是自己的家，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最后挑来挑去，只能不得以地答道：“大抵是湄洲。”
“哦，那就对了！”刘双眼眸微亮，点了点头。“几月之前我去过湄洲，还正赶上了湄洲放河灯呢！当时很是热闹，我应该就是在那时见过寒公子。”
冠寒不笑了。

第52章 第二十簇 过往
刘双没能再与他们继续闲聊，开口的话说到一半就被自家的小厮用急事给唤了回去。
可他虽离开了，冠寒却也没了再继续逛下去的心思，直接拉着时易之回了小院。
一路上都有人，冠寒也保持着沉默。
而进了院子又发现时家的人也都还没歇下，正热热闹闹地聊成一团，于是也没和时易之做过多的纠缠，径直回了房中。
然而又怕时易之会丢下缠着他的弟弟妹妹，当着所有人的面来敲他的房门。
他便又在进门之前，特地嘱咐了一句，“我走得累了，想歇息会儿，时少爷做自己的事情去吧。”
语罢，就从内合上了门。
可门关上了，不是就真的万事轻松可以自在地歇息了。
冠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睁眼闭眼都是方才遇见刘双的场景，都是刘双说曾在湄洲见过他的模样。
湄洲，湄洲。
为何他当时就开口说了湄洲呢？为何就如此直白了当地告诉了他呢？
明明都是见不得光的过往，明明都是不可说的回忆，那就应当让这一切都烂在肚子里，而不是逢人就说实话。
他实在是太过愚蠢。
若是刘双想起了他从前的身份该如何？若是刘双到处与人说该如何？
那不用多久，全清州的人都会知道他曾经是个男倌，清州府内也会流传起比上次“狐狸精”更为难听的流言。
流言或许没那么可怕，半真半假才真的教人百口莫辩。
届时，时易之会是什么样的态度呢？时家人知道后，还会任他继续留在时府吗？
冠寒越想越多，越想越心惊。
思来想去，又哪一种都推断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得任由这些将自己的脑袋搅得混混乱乱、昏昏沉沉。
在他头痛欲裂忍无可忍想要下床的那一瞬，门被敲响了。
“寒公子，寒公子？”刻意压着的声音从外传进，有几分小心翼翼。“你已经一个多时辰没吃东西了，想必也饿了吧？我给你带了些零嘴过来。”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冠寒心中既是舒坦又是烦躁。
“你进来吧。”他说，在床上翻了个身朝向床外。“我没落锁，但小心别被其他人给看见了。”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就被推开了一条小缝。
随后，清州时府的时家大少爷、清州商会的少东家，偷偷摸摸地从那缝当中钻了进来，又轻手轻脚地从内将门给合上。
看着他这模样，冠寒的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待时易之端着小碟子走近时，他也主动地坐了起来靠在床头。
碟子里盛的是炸出来的小螃蟹，时易之端坐在床边，用银筷夹了一小个送到了冠寒的唇旁。“我瞧你爱吃这个，就又让益才去买了些，特意让他们炸得更酥脆了些。”
冠寒张嘴接下，泄愤般将小螃蟹咬得咔咔作响。
嚼了没几下，他还是没忍住开了口。“时易之，刘双说他见过我，在湄洲。”
时易之顿了顿，将小碟子放在一旁，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其实我来也是想跟你说这事的。”冒着氤氲热气的茶水吹凉后被送到冠寒嘴边。“当时他说出口之时，我便知道你又会为此心烦了。”
“我难道不该忧心吗？”冠寒凶巴巴地喝了一口茶，凶巴巴地跟时易之说话。“你又不是我，你肯定觉得没什么的。”
时易之见状，赶忙又往他的嘴中夹了一只小螃蟹，给自己争取到了说话的空挡。“刘公子并非多嘴之人，行事也很有分寸，寒公子莫要担心。
“而且我早已派人再去湄洲，那些你在南风馆中的痕迹，都会尽快处理干净的。
“你新的身份也已安排好，就像我曾说的那样，是我半途中遇见的好友，是家中生了变故才随我来到了清州。
“往后若有人想再查，能查到的也只是这些，不会是从前。”
这些事早在他回到清州之时就差遣人去办了，如今遇见刘双也纯属意外。
但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刘双与上次的那些纨绔子弟们不同，并不会随意散布这些消息。
就算心中有猜想，也会先来与他说。
“所以寒公子放心。”他掏出袖中的帕子给冠寒擦了擦嘴角，“这事，只会有我们几人知道。”
时易之神情认真，说得也笃定，可听的人却谈不上愉悦。
冠寒觉得自己因为时易之已经成了个奇怪又矛盾的人，纠结拧巴到了他不像真正的他。
他一边不想让旁人知晓自己的过去，一边听到时易之言之凿凿地说帮他掩盖了那段腌臜的过往，心中又会生出很多不满来。
或许是因为他希望时易之接受的是所有的他，而不是与某段难堪记忆割席了的他。
他如此苛刻，他如此贪婪。
“时易之。”
“嗯？”
冠寒坐直了些，正色看向面前的人，又喊了一声。“时易之。”
“我在这里。”时易之放下手中的东西，也看向他。
“时易之，假使，我是说假使……”冠寒抿了下唇，“假使我的事真的被更多人知晓了，闹得满城风雨了，你会如何？”
他说完这话，时易之向来下垂的眉眼此刻倏地往上扬了些许，嘴角也慢慢地拉平。
露出了一副冠寒或许见过，但时易之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严肃模样。
“不会有那一日的。”时易之沉声说，“往日之事不必再提，你我过好当下即可。”
冠寒接下来其实还想问时易之当初是因何买下的他；想问时易之会不会介意那段过往；想问之后要如何与他的父母与祖母提成婚一事。
但得到这样的回答，忽然就什么都问不下去了，也什么兴致都没了。
他“哦”了一声，慢慢地躺回了床上。
“时少爷，我累了，想歇下了。”
时易之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将小碟子和茶盏都重新端了起来。“那你好好歇息，明日我带你去过节。”
说完，就帮忙灭了烛光出了房。
冠寒睁着眼睛盯了一会儿床上的帷帐。
最后翻了个身，掀起被子一把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真烦。
-
清灯海节于十月十八的卯时就开了场。
锣鼓声声响，混着歌舞声与欢呼声铺满了整个灯海湾，闹醒了还在酣眠中的人。
这样的热闹也将冠寒催促着醒来，而在他从床上坐起的那刻，门也被敲响了。
“寒公子，该起来用早膳了，你不是想去逛逛摊位吗？再迟些，或许就得错过好些稀罕的东西了。”
冠寒闻言“嗯”了一声，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下去，开始自力更生地梳洗。
待他梳洗好被时易之带上桌的时候，其他人也差不多都来齐了。
偌大的时家其实也没那么多的规矩，不讲究什么男女不同席，没有外人在也不谈食不言寝不语，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不过冠寒还没彻底睡醒，就没插入他们的话里，只是慢吞吞地吃着自己饭。
一顿早膳就这样热热闹闹地用完，而一看天色，也不过才卯时七刻。
“现在下去吗？”趁着左右没人，时易之端着茶盏到冠寒的唇边，“还是再坐着消消食？”
冠寒发着呆，不小心含了一大口茶，腮帮子也跟着鼓了起来，他快速地清了一下口后吐到铜盆中。“现在就去吧，你不是说再迟些就没有宝贝了吗？”
说到这个，他终于清醒了不少，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得快些了，我要换很多东西的。”他拿着帕子摁了摁嘴角，“西厢房那张拔步床到处都是格子和抽屉，不填满空空荡荡的不好看。”
“好好。”时易之笑了起来，点点头。“我让益才和月竹将东西给带上，我们这就下去。”
脑子清醒了，冠寒也把昨夜发生的那些事情给记起来了。
他今早睡不醒，还不是因为昨夜心烦没睡好？昨晚心烦没睡好，还不是因为时易之说的话不好？
哪知他这边受了罪，罪魁祸首时易之竟然还在这里笑嘻嘻！
他心里头那股无名火还没灭呢。
“你不许笑。”他立刻开口，又非常无理取闹但理直气壮地说：“今天你不可以在我面前笑。”
时易之怔愣住，嘴角慢慢地拉平。“那这样如何？”
冠寒满意地微抬下巴，“就这样吧，我们走吧。”
-
让时易之不许开心的话才说了不到一个时辰，冠寒自个儿就给忘了。
他期间甚至还质问时易之为什么不笑，是不是不想跟他一块出来，时易之无奈，只得重新扬起了嘴角。
不过开心也确实是开心的。
两人就这么带着两个贴身小厮，于左右两大块的摊位里不停地乱逛，瞧见什么有意思的都想去换一换、尝一尝。
多数都很顺利，也有少数不太愿意的。
然而时易之给出的东西又实在贵重，只需反复多问几次，最后也还是会点头。
不过逛了一两个时辰，冠寒就换了一大堆心爱的物什，益才和月竹也借着时易之准备的东西得了好些个自己喜欢的东西。
人到底也是会累的，冠寒也是如此。
只是当他正想说找个地儿歇息歇息时，那边商会忽然就来了人，说有些要事找时易之做主。
看着时易之纠结为难的模样，冠寒心情好，慷慨地放了人。“你去吧，我正想歇息一下，而且月竹陪着我呢。”
听着他这么说，时易之就应了下来，带着益才三步一回头地跟着商会的人离开了。
将实现从时易之的背影上收回，冠寒又看向了跟着的月竹。
月竹正值十七八岁的年纪，却比他低了半个头，现在怀里又都是东西，瞧着很是费力。
他摆了摆手，“你先回院子一趟把东西放好吧，太多了不方便，我到前面找块石头坐一坐，你待会儿去找我就行。”
“可……”
“没事的。”他对着月竹眨了下眼。“我不会跟时少爷说的。”
在他再三催促之下，月竹也只得抱着东西慢慢地往院子去。
这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虽然身处热闹里，但也一下就不热闹了。
冠寒长吐了一口气，慢慢地往旁边人少的大石走去。

第53章 第二十一簇 作呕
正午的风绵绵地拂过，与上次冠寒来海边时略有不同，此时已经掺杂上了几分潮湿的凉意，好似昭告着冬天即将来临。
清州会下雪吗？什么时候下雪呢？
没人知道，也猜不出来。
坐着坐着，冠寒生出了一些困倦。
看看时辰，好像也确实到往常他歇晌的时候了。
左右清灯海节要维持两日，也不急这一时，于是他就想慢慢走着小院歇息歇息。
哪知还没站起来，石头后面就传来了谈话的声音。
“这清灯海节一年比一年热闹了，布置得也一年比一年好。”语罢，长叹一口气。
很快就有另一人笑着接了他的话。“是因为商会一年比一年红火，时家也一年比一年富裕，哈哈哈。”
谈到时家，他们仿佛来了兴致。
“你别说，还真是这样的。时家那个大少爷也是人不可貌相，长的是一副正正经经的书生模样，平日里也不苟言笑的，从前还真以为他要走仕途呢，哪里知道生意也做得这么好。”
“是是。”有人应和着，“说起来，今年上半年，时大少不是还出门巡检了一遍时家在外的产业吗？去了那么久，看来是真的家产遍布啊。”
“确实去了很久，前两月前才刚回来，好像还带了一个人……”
这话没说完，立刻就被人打断了，“别听风就是雨的，我们不兴乱说话，就算真是什么关系，人家的私事咱们也管不着。”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被反驳的人立刻为自己辩解，“我是想说，方才我好像瞧见他们了，正拿着一个金叶子在跟人换什么东西呢。”
说完，又嘟囔了一句。“时大少带回来那人，长得还怪好看的。”
“长得好看？你这么一说那我就知道了。”又有人插了话。“这位大少爷确实挑剔得很，也向来喜欢长得好看的，我家玉石铺子里的稀罕物件他都能找出不少错来，不过要真是貌美的，耗费千金他也舍得买。”
“你这话说的，谁不喜欢？什么用处都没有也行，摆在跟前多看两眼心情就会好不少。”
“诶诶，别说了别说了，这话都歪到哪里去了。”话题到这里被人生生地打断。“到点了，我们先去用午膳歇息会儿吧，下午再逛。”
没人对这话有异议，于是一行人又闹哄哄地离开了。
只留下了说出过的那些话，不干不脆不轻不重地沉在时起时落的海潮中。
冠寒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重新抬了步子，慢慢地往小院的方向走。
-
正是赶巧，回去的途中冠寒恰好遇见了脚步匆匆准备往海滩边赶的月竹。
两人把话一对，发现彼此都有些累了，也都没了再逛的心思，便又一起回到了小院里。
上午那几个时辰在摊位上已经吃饱了，午膳用不用都可。
冠寒瞧着因为众人都出去玩而变得空落落的院子，也没什么再吃的想法，绕了几圈消食后，躺回了屋子里歇晌。
又不知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还是因为今早费了太多的力气。
这一觉冠寒睡了很久，一睁眼天已经黑了。
刚醒来嗓子还有些干痒，冠寒伸手在床边捞了捞，得了个空才想起这不是自己在时府住的那个房，床边放不了茶盏，于是开口喊起月竹来。
但或许是他声音太小了，喊了几遍都没人应答。
没有办法，冠寒只能自己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日落黄昏之时，房中尚未点灯，此时最是寂寥昏暗。
从外偷洒进来的光朦朦胧胧，让人看不清屋内物什的具体模样，只余一道模糊影子可以被纳入眼中。
冠寒走得很慢，可还是被不知何时摆在床边的凳子给撞着了腿，正正好好撞在了膝盖下面一点的软肉上。
他吃痛地咬住了唇，却没发出一点声音，瘸着脚坚持着挪到桌子旁给自己满了一杯茶。
灌入口中他才回过神来——这茶是冷的。
冠寒觉得自己一觉醒来清州就入了冬了，因而这杯冷茶下肚，整个身子也立刻开始跟着发凉。
受不了这样的寒，他快步走回了床上，用被褥把自己紧紧地裹了起来。
一床不够，又重新盖了一床。
如此严严实实不留一道口子地裹好，那股凉意才被压下去不少。
他盯着帷幔发了一会儿呆，又闭着眼睛慢慢地睡了过去。
-
商会那边出了些要紧的事，眼见着快年底要准备给各大商户分红了，该对的账却怎么也对不上。
若是少了一大笔的也就罢了，偏偏就是那么几十两银子，那边算来算去都不对，心里头害怕了，只得把时易之给请过去。
时易之也不是什么大罗神仙，不可能看一眼就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于是一群人搬着今年一年的账本翻了一个下午，天黑了才回来。
就这也还没弄完，兴许明日还得费功夫。
“寒公子呢？”时易之净了净手，问益才。
益才适时地把干帕子递给时易之，回答道：“方才问了月竹，说是寒公子正在房中歇息，只是——今日申时就歇下，到现在还没醒过。”
“还没醒？”时易之数了数，这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了。
他赶忙把手擦干，脚步匆匆地往外走。“怕不是受了寒，身子不舒服了。”
月竹正在门外守着，瞧见时易之来了赶忙行了个礼。
时易之摆摆手，“寒公子今日回来之时瞧着可有不适？”
“应当是没有的。”月竹摇摇头，“寒公子歇下前还在院子里逛了几圈，说是消食呢。”
听了这话时易之还是不放心，“我进去看看。”
说着，也没喊人，直接试探性地推了下门——果不其然没落锁。
压着脚步走到床边，借着从门窗缝隙中漏进的光，时易之看到了熟睡中的冠寒。
他身子微微蜷缩着，解开的长发散而不乱地贴在脸上，放在枕边的手握成了拳，眉心也紧皱着。
时易之俯下身，一只手盖在冠寒的额头上，一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头。
感受了一会儿，发现确实没有太热。
他松了一口气。
那看来确实是昨夜没休息好，今早又累着了。
时易之抬手将冠寒的头发捋顺、眉心抚平，而后掖了掖被角才慢慢往外退。
可才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身快步走到床边，克制不住地在冠寒的唇上落了一个轻吻。
偷得了这么点亲近，他躁动不耐的情绪也被压了下去，终于心满意足地出了屋。
把门合上后，还是忍不住叮嘱道：“睡了这么久，寒公子今夜兴许会醒来，记得备好热茶和热水。”
月竹点点头。“一直备着的，只等寒公子叫就能用上正好的。”
时易之“嗯”了一声，“明日——明日我兴许也有事要忙，你再陪着寒公子去逛逛。”
沉思片刻，他又说：“再把他中阮也一并带下去吧，无事也可弹一弹。”
明日清灯海节会更热闹，舞火龙之前有的是身怀才艺的人上去热场子，若那时冠寒瞧着了来了些兴致，也可以上去玩一玩解解乏。
清州的规矩不比别处，做这些也不会让人看轻。
“是。”月竹点头应下。
-
冠寒睡了很长一觉，只是长也不代表好，醒来之时脑袋还是有些昏昏沉沉。
待他彻底清醒睁开眼睛，才发现原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月竹。”
声音恢复了些，这次他一喊，门就被推开了。
“寒公子，您醒了？可要小的伺候着穿衣？”月竹将热茶和热水带了进来，屋内也莫名多了些暖意和人气。
“不用了。”冠寒自力更生地套好衣服，用手草草地梳了几下头发就走到铜盆前，“时易之呢？”
“大少爷一早就出了门，说是商会那边还有事情没忙完，今日兴许也不能与寒公子一道出去了。”
听了这话，冠寒一下就没了兴致，把帕子重重地丢回了铜盆里。
“真是个大忙人。”
因着时易之不在，冠寒一上午都待在屋子里没出去，也不知道是在气时易之还是自己气自己。
不过天一黑下来，他就又有些坐不住了。
外头锣鼓喧天叫好声连连，吹拉弹唱之声直直地钻进他小小的屋子里回荡，搅得他心神不宁，越来越觉得这个小院死寂。
最后实在忍受不住，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有的人没福气，我怎能跟着一块吃苦。”
说着，就大步走出了屋。
月竹不在门外，也不知在哪忙些什么。
冠寒听着声音有些等不住，就对着喊了一声。“月竹，我下去逛逛，你待会儿带着东西去找我。”
语罢，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小院外走去。
-
外头与那个封闭住的小院截然不同，仿佛是另一方天地、另一种人间。
海滩上点着的灯比前一夜更亮，围聚的人比前一日更多，篝火也比之前烧得更旺。
停泊在码头旁的渔船和画舫也不知在何时点了灯，星星点点照亮了一大片寂静起伏的海。
如此三面灯火的夹绕，竟然将这方寸之地映成了一个不夜的海湾。
而篝火下还有人在弹唱，拉的是冠寒从外见过的琴，琴弦颤动之下发出了辽阔又低沉的声音，顺着海水递送到了天边外。
冠寒唇角往上拉了拉，短暂地忘却了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抬脚迈进了这个人间。
人确实很多，挤入人潮之后，仅是个人的意愿那就根本动弹不得，冠寒被推搡的人群送到了篝火旁。
不过他也不在意，反正昨日已经换了够多的宝贝了，那今日就在这里看看热闹也没什么。
上去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叫好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冠寒也渐渐沉浸在了其中。
等再次回过神来，是他听见了月竹的声音。
顺着声音一看，发现确实是月竹跟来了，此刻正费力地从人群外往他的方向挤。
冠寒嘴角一扬，给挤进来的月竹让了个位置。“你来了，这……”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了月竹怀中的琴囊。
他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立刻问：“为何将这东西带来了？”
“大少爷昨日说，让小的今日记得带上，说是寒公子无事可以弹一弹解解乏。”
“解乏？”冠寒嘴角渐渐拉平，脸上彻底没了笑。“给我解乏还是弹给别人听让别人解乏？”
月竹不明所以，嗫嚅几下没能答上话。
他们这边的交谈声也不大，但不知什么缘故，还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瞧着月竹怀中那个明显透出中阮形状的琴囊，周围的人纷纷开始起哄。
-“这位公子是不是要弹琴啊？来一个来一个！”
-“瞧着好生俊俏，不知琴是不是也弹得好听，哈哈哈——”
-“正巧上头那个快结束了，快快快，快把琴拿出来准备好！”
怂恿声、嬉笑声、讨论声一齐往冠寒的耳中钻，打量、评判、炽热的目光黏在他的身上，声音与视线在顷刻之间化为了如发般的细线，一端连着过去、一端连着现在，一圈一圈往他的身上缠。
他挣扎，挣扎不得。
他号叫，号叫不出。
只能看着那些线越绕越紧、越绕越紧，最后割破了他的苦心维持的皮囊，展露出他内里溃烂的血肉来。
冠寒用力地闭了闭眼睛，胃因为嗅到了自己身上的腐臭味而剧烈翻涌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月竹，捂着嘴朝礁石边跑去。

第54章 第二十二簇 夜奔
在咸湿的海风当中，冠寒不受控地将过去给快速地咀嚼了一遍。
他想到自己三岁被卖入南风馆；饥一顿饱一顿地被养到五岁，然后开始伺候馆里的男倌，给他们端茶倒水、浆洗衣物；八岁被龟公逼着学习风月之事以及中阮；十九岁被时易之买走，来到了清州。
十多年间，他日日听着那些淫词浪语睡去、日日又被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唤醒。
那声音已然成了他人生的一部分，也仿佛化为了经年不散的梦魇，出现在每个他辗转难眠的夜里。
而冠寒其实也没那么愿意，没那么甘心。
第一次看到媾和图画时他撕了画册，第一次摸到中阮时他挑断了琴弦。
龟公说做男倌是他的命，让他听命。
可冠寒不信，所以当天夜里他就收拾好包袱准备往外逃。
——只是才刚碰到院墙，就被馆里的打手给捉了回去。
从八岁到十二岁，冠寒跑了不下百次，最远的一次他触碰到了湄洲府城厚重的城墙。
当时他想：那墙真的好高啊，那砖真的好厚啊，致使他看不见城墙外的天与景。
最后一次逃跑被捉回，是在他刚满十二岁的那天。
当时龟公脸上的表情，他此生或许都无法忘记——没有再愤怒地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也没有再狠厉地摁着他打，而是一种平静。
讥讽的平静。
戴着那样的神情，龟公语气平淡地说了一番往后多年都时常会在他耳边响起的话。
他说：“你能逃到哪里去？这天下之大哪里是你的容身之地？外面那么多人又哪一个会真心对你？
“你以为你跑出了这个院子就是自由了吗？你以为你爬出了湄洲城的城墙就可以重新做人了吗？
“从你被卖进来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不是人了，你和铺子里的胭脂、酒楼里的菜品没有任何区别，你的贱籍会一辈子被烙在身上，所以你逃出去又有什么用呢？”
听到这些话，冠寒想，似乎确实如此。
天大地大，无一处是他的家。
芸芸众生，无一人可以相信。
所以他没再逃。
十二到十九岁，冠寒过了一段自己也觉得稀里糊涂的日子。
有时他认为人间无趣，走了一了百了，也好过再受这些腌臜之苦；有时又觉得活着也还是更好，也许还能找到什么转机。
一直到天启四年七月廿十，他遇见了时易之。
起初，他以为时易之和旁人是没区别的。
后来，他以为时易之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其实哪有什么不同呢？
活在世间的人都是俗人，因俗人而生的都是烂事。
只是冠寒于心有私，所以希望他会不一样而已。
一阵寒风推着海潮涌上岸，又送着它扑打在了礁石上，迸溅开的冰冷海水砸在冠寒的脸上，让他回了神。
他眨了眨眼，盯着在沉默中暗自汹涌的大海，如快刀剜心般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走，他现在就要走。
他不要从一个泥淖走近另一个泥淖，他不要困囿在虚情假意中成了他人手中的玩物。
他要活着，像个真正的人那样堂堂正正的活着。
哪怕那是时易之。
-
“寒公子寒公子，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了？可是身子不适？”月竹也终于追了过来，急得抱着东西在他周围打转。
冠寒逼迫自己将视线从琴囊上移开，镇静地说：“是，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我想回去歇息了。”
“那小的去找……”
“不不。”冠寒猜出了他是要去找时易之，立刻打断。“我并无大碍，只需歇息片刻就好，时少爷事多，还是不要打搅他了。”
他说了这样的话，月竹自然也不再提禀告时易之的事情了，抱着东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回了小院。
冠寒一装装到底，回了屋就立刻躺上了床，眉头紧皱着，一副身子很不适的模样。
等月竹忙忙碌碌将手中的东西归置好后，他忽然又开口道：“月竹，我想吃集会里的炸小螃蟹，你帮我去买些来吧？要炸得酥脆一些炸得久一些的。”
“但公子这边……”
“不用担心我，我没什么大事，不需要人在跟前伺候。”冠寒佯装要入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快去吧，等睡一觉醒来我想吃到。”
月竹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冠寒“嗯”了一声闭上了双眼，仿佛真的困倦极了。
可待听见脚步声渐远，院门打开又重新关上后，他就迅速地翻身下了床，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一边收拾，一边在脑中构思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集会人多，月竹那边一时半会回不来；火龙没正式舞，贡品也还没开始洒，时家的其他人肯定都不会中途赶回；至于时易之……时易之也无需担心，按照昨日来看，怕是要忙到三更半夜才得闲。
趁着没人的这个空挡，他可以立刻赶回时府，拿上户籍和财宝，然后连夜雇一辆马车离开清州。
只要离开了清州的地界就好了。
时家家大业大，什么价值连城的珠宝玉石都能轻而易举地拿下，买他才花了多少银两？等日子一久，时易之也会自然而然地忘了他的。
反正他和那些东西，本来也没什么不同。
是的，是这样的——冠寒这样反复地对自己说。
-
毕竟是出来两日过节而已，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到底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带来的多数都是他不想要的，想要的又是他拿不走的。
所以到最后，也只是凑了一个小小的、轻轻的包袱出来。
觉得差不多了，冠寒立刻拎着自己的小包袱大步往外走，可在准备迈出门的时候忽然又顿住了脚步。
犹豫片刻，他回了身，快步跑到床边把那床小被子给拾了起来。
上头还留有余温。
他盯着那只呆呆愣愣的红眼兔子看了一会儿，而后将它胡乱地叠了几下塞进了包袱中。
包袱变大变沉了，不知为何，他的心，好似也跟着小被子缩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
这几日时易之带着冠寒到处逛过，他知道在集会更远些的地方停着不少的牛车和驴车，挣的就是赶路的钱。
刻意躲过人多的路，冠寒顶着昏黑的天和湿冷的风绕到了车马聚集的地方。
与海滩边和集会不同，这里要静得多。
他甫一靠近，那边三五成群坐着闲聊的车夫就蓦地打起了精神，立刻目光炯炯地招呼起他来。
-“后生仔，去哪里啊？要做牛车吗？”
-“诶，他那牛不稳，我的驴车稳，还铺了几层稻草，保管你坐得舒服。”
-“他们都要等人，我这个好，我马上就可以走！”
“我要回府城，等不了，现在就要走，家中有些急事等我回去。”他说。
话音一落，一众车夫又积极地响应起来，方才说要凑齐几个人才能赶路的，也立刻改了口。
冠寒在人堆中扫视了一圈，最后找了个安静又干净的。
车板上铺了几层晒干的稻草，但坐上后还是有些冷硬，和马车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可冠寒没觉得不舒适。
虽然也没感受到安心。
“坐稳了吗？走了吗？”赶车的车夫高声问。
冠寒最后回头往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用力地拧回了头。
“走吧。”
-
“走吧。”时易之领着益才迈出了客栈的大门。
人人都去过节了，人多的客栈也变得寂寥起来，只余檐下的几盏灯还在随风轻晃着。
“已经这个时辰了啊。”他看了眼天色，心下忽然也生出了一些不耐烦来。“不知还赶不赶得及一起去看舞火龙。”
益才也跟着拧了拧肩膀扭了扭腰，“少爷莫担心，清灯海节年年都有，而且寒公子还有月竹伺候着呢。”
时易之瞥了益才一眼，摇着头轻叹一口。“你是不懂的，年年都有，年年却又不同。”
说完，他立刻就上了马车。“莫再耽搁了，快走吧，兴许还能赶上洒贡品。”
心里头带着事，时易之也算是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归心似箭。
他满脑子都在想冠寒今日有没有不开心，会不会因为他不在就自己闹着脾气待着冷清的小院里不出去，是不是又把被子枕头当做他发了不大不小的一通火……
然后又想，冠寒那么爱热闹的一个人，虽然没有他陪，但最后应该也还是会去看舞火龙的。
可想到会这一幕，时易之就突然生出了一些隐秘的、不齿的、阴暗的妒忌。
“不能再这样了，是该分些事让他们做了。”他自言自语般轻叹一声，焦急地掀开了车帘。
原本是想看看到哪里了，何曾想在拂过的凉风中，他忽然嗅见了一缕熟悉的桂花香气。
时易之一怔，立刻顺着味道看去。
但入目的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只能隐约能辨认出是一辆牛车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在心中暗笑了一声自己没出息。
竟然急成了这幅模样。
-
客栈离小院其实也没有多远，不过一炷香马车就停在了坡下面。
时易之赶忙下了马车，连衣摆的褶皱都顾不上了，抬腿就想往院子走。
哪知才登上第一个台阶，上头就急匆匆地冲下了一个人，慌里慌张还跑掉了一只鞋。
待人走近后，时易之才看清那是冠寒身边的月竹。
而月竹看见他，更是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带着哭腔高声大喊道：“大少爷您终于回来了！寒公子不见了！！！”

第55章 第二十三簇 初雪
月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时易之就想起了方才嗅到的那一缕香气。
没做任何犹豫，他重新踏上马车，又偏身对月竹吩咐道：“你去将那些护院都找回来，再去找商会要些打手，然后带着他们往府城的官道走。”
语罢，就赶忙让车夫调头往来的方向走。
府中养的都是好马，平日里虽然不显，但真有需要之时也能发挥用处。
加之车夫一鞭接着一鞭地甩，速度比来的时候不知快了多少。
而因为心中着急，时易之也没进去，直接坐在了外边，想着能在瞧见人的第一时间就能下马车。
没了挡风的东西，晚夜的风就这样贴着他的肌肤不停刮过，脸颊和耳朵被吹得发凉，凉完之后又开始发烫。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清州的风里竟然也掺上了几分刺骨的凉意了。
可这样的冷也没能将他吹醒，他脑中混混乱乱，想的净是关于冠寒的事。
是不是又遇上了人贩子？人是否还清醒着的？
可有受伤？可会害怕？可曾等待着他去救他？
时易之越想心中越慌乱，最后心揪成了一团，弓着身子连气都有些喘不上了。
冠寒可能也不会害怕。
因为真正怕的人是他。
-
半炷香之后，他们终于在这条因为节日而被众人忽略的官道上瞧见了影子。
时易之开口低声催促了一遍，车夫甩鞭子的速度又快了些。
待双方的距离拉近些许，他才得以看清——确实是辆牛车。
牛车上却只有两道稳稳坐着的身影，瞧不太出什么剑拔弩张的氛围，也不像被绑着的。
时易之盯着后头那道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了那就是冠寒。
许是马蹄声与车轮声太响，前面的牛车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人在追赶，立刻就加快了速度。
时易之心下一紧，赶忙让车夫追上去。
双方你来我往地牵扯了一会儿，但寻常百姓的牛车到底还是比不得时府精心喂养出来的好马，很快被赶超了过去。
车夫再拉着缰绳一摆，马就带着厚重的车厢急转了个弯，直直地拦在了牛车的前面。
牛车怕撞上来，也擦着地急急地拉了停。
益才和车夫很快地从马车上下去，将赶牛车的人给擒住。
时易之只是扫了那赶车的人一眼，就立刻朝牛车后坐着的人走去。“寒……”
哪知才吐了一个字，坐在牛车后的人就倏地跳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官道。
时易之看着那个匆匆的背影，脑中嗡地一声响，心中虽又惊又疑，但还是迈着步子快跑着跟了上去。
只是冠寒为何要跑？
是没看清人才跑的？还是因为看清了？
那今夜到底是无可奈何被人逼迫着离开？还是处心积虑了刻意为之？
才刚想到这里，时易之就逼迫着自己停止了思考。
别想了，有时糊涂也好，糊涂比清醒好。
-
到底是天昏黑又不识得路，冠寒最后把自己绕到了海崖边，而海崖百丈之下就是正在热热闹闹的灯海湾。
终究是无处可退了。
冠寒怔愣了一会儿，也没有再逃，站定在了高耸的大石上，慢慢地转过了身。
晚夜的风将他的衣袍吹得作响，打理好的头发被扬得散乱，像是一团融进了无边夜幕中朦胧的雾。
而在灯海湾半边灯火的映照下，时易之也终于得以看清了冠寒的脸。
——没有表情，很冷、很淡、很薄。
好似他们之间隔着虽近在咫尺却又千山万水的距离，即使有心，也难以跨过。
时易之眨了几下眼，先用视线将冠寒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确保他真的没有受伤，才找回了一些镇静。
但他仍旧佯装没感受到异样，也佯装不知今夜随处可见的端倪。
“寒公子。”他轻喊了一声，对冠寒伸出了手。“起风了，待着这里会着凉，我们回去好吗？”
冠寒没说话。
时易之就继续道：“可能要开始舞火龙洒贡品了，你不是最爱热闹了吗？再迟一些，兴许就要错过了。”
冠寒还是没说话。
时易之没了办法，他开始怨恨起几个时辰前的自己，怨恨起昨日接下这事的自己，也怨恨起几日之前没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的自己。
本来冠寒本来就对他没那么多感情，是他百般承诺万般引诱才将人给留下了。
如今连基本的陪伴都没能做到，或许冠寒就真的想离开了。
虽然他当初轻言承诺过可以任由冠寒离开，然而今非昔比，事到如今也还是想争取争取。
“寒公子，是我不好，这次是我犯了糊涂，我不该将你一人留在院子里，日后定不会再这样了，你再原谅我一次可好？”
大抵是这样的话他说了太多遍，冠寒听腻听厌听倦了，还是没给出回应。
时易之心中越发慌乱，再开口，说出的话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方才月竹说你不在，我就来找你了，我以为你又是遇见了什么坏事了……也是我愚钝，有了好几次的教训也不记得给你多安排些人在身边……我做事太不周到了，我……我……”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将心中的所想的话用力地挤了出来。
“寒公子，我是有些害怕的。”他说。
怕你出事，也怕你离开我。
不知是哪句话哪个词打动了冠寒，他终于做出了应答。
却只是说：“时易之，我问你，我好看吗？”
“好看。”时易之赶忙点头。
“那你当初买下我？因为我好看吗？”
时易之顿了顿，“当时会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你，确实是因为寒公子你容貌出众，但也绝不仅因为此，还因为我……我对寒公子一见倾心……”
“为什么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我？为什么喜欢我？”
时易之怔愣住。
他该怎么谈喜欢？又要怎么说喜欢？
冠寒问他为什么，好似喜欢也能够列出条理清晰的缘由。
然而时易之却给不出。
在谈及喜欢的那一霎，他想到的是高悬于空、映照于水的明月；是簌簌坠满衣襟的桂花；是阳春烟雨笼盖下的茶香；是广源寂静流淌的湖泊；是清州随月起伏的海潮。
是潮湿的、是寂静的、是清冷的、是缱绻的，是所有美好画面与悸动瞬间的总和。
可他要如何说？
那些汹涌的情绪在心口震荡，那些满溢的情愫在纠缠。
如此澎湃繁冗的一切，他要如何才能说得清楚？
他嗫嚅几番，想尝试着解释。
但还没等开口，冠寒忽然就高声呵止住了他。
“你别说了，我不想再听了。”
语罢，冠寒抬手，不堪重负般用掌根托住了额头。
“因为容貌出众”——时易之很坦诚，可冠寒此刻却恨他的坦诚。
他希望时易之能再狡猾一些、再卑劣一些、再装腔作势一些，好继续隐瞒继续欺骗继续引诱，继续让他沉沦在由无数幻想与自我说服编织而成的爱情错觉里。
而不是在他深陷其中信以为真后，再让他知道一切浓情蜜意不过都是巧言令色。
“寒公子……”
时易之又开口轻唤了一声。
冠寒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湿冷的风从耳边刮过，他听见了时易之尾音的震荡，也听见了自己心的空响。
“时易之，你是喜欢我吗？”他问，“你那是喜欢吗？
“我与你挂在墙上的字画，摆在房中的屏风，置在架上的花瓶有什么区别？你当时会买下我，现在会留下我，不都是因为我这一张看得过去的臭皮囊？
“如果没有这个，还会有你现在给我的一切吗？”
他不想说，可他只能说。
太多年了，冠寒在沉默与喑哑中沉浮了太多年。
放弃逃跑后他糊涂地过糊涂地活，以为在时易之身上看到真情后，他囫囵地度日囫囵地揭过。
可他现在不想再这样了。
宁可把话说得伤人一些，好过用自我欺骗的钝刀慢慢地磨。
想到这里，冠寒用力地睁开了眼，用力地看着时易之，用力地说：“时易之，你应当也很瞧不起我吧，我这样的出身我这样的过往，其实你也是觉得我配不上你的吧，所以才会想方设法地隐瞒那段过去。
“也不对，那些过去也还是有用的，起码能教我弹中阮取悦你。
“其实这也没什么，你若是真的将我当作玩物也没什么？我生来就是这样的命，我怎么会接受不了呢？
“但你为什么要说喜欢我呢？为什么要做出一副对我情根深种的模样呢？
“像你们这样的大少爷就如此贪心吗？非得把人的心也玩弄了不可吗？”
他话音落下，站在风中的时易之晃了下身体，“我怎么会……怎么会瞧不起你呢？
“世道艰难，并非你一个人可以承受，因此我从未觉得你的过往有何不妥。而我也从未想过让你用中阮取悦我，只是你喜欢，我便一直小心对待着……”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啊，有谁甘心自己被当做一个观赏的玩物啊！！！”
冠寒以为自己可以很镇定，可话说到这里，还是不免低吼着打断了时易之的话。
不知是风太大了，还是天太冷了，他的身子在微微地发颤。
“你知道我是怎么学会那个中阮的吗？”他问。
又在时易之没回话的时候答：“我弹错一个调子便给我一耳光，我记错一个琴谱就将我饿着关一整日。
“我是这样学会的，为了活下去我是必须要学会的。”
冠寒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被踩住手掌的疼痛好似从那时传到了现在。
掌心痛，身体的每一寸皮肉也随之开始发痛发烂。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恨那把琴，恨身上洗不掉的香气，恨南风馆富丽堂皇的一切。
“现在我也要恨你。”
冠寒说恨。
冠寒还没说过爱，就先笃定地说了恨。
这个时候，时易之才迟钝地意识到，原来那些动听的阮声、馥郁的香气、华美的衣袍……一切看起来美好的东西共同构成了广寒仙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活在一个完全颠倒的世界里，因此给得越多就越是抵触和胆怯。
然而时易之愚笨，事先没能读懂这些，塞给了冠寒太多自以为是的实际是伤害的爱。
他被恨也应该。
蓦地，时易之心中也有团火燃了起来，烧得他的血、他的皮肉、他的理智一起沸腾了。
任何话都没说，他很忽然地朝冠寒跑过去，用力地攥住了冠寒的手腕。
然后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立刻带着人往马车的方向奔去。
什么得体、什么端方、什么体面，通通都不要了。
时易之变得任性自我、肆意妄为、冲动莽撞。
“时易之！”冠寒惊呼一声，被攥住的手挣扎了几下。
时易之紧了紧手，拉着人跑回官道后立刻让车夫卸了车厢，然后将冠寒半托半抱上没有马鞍的马背上，接着自己也翻身上了去。
“时易之你要做什么？！”
他仍旧不语，拉着缰绳甩着马鞭，立刻调转了方向。
冠寒刚开始还在说还在骂，但到了最后也跟着他一起沉默了，仿佛是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其实时易之也不明白自己的心，只是心底的冲动在催促着他。
-
他拉着冠寒回到了那间院子里，院子里幽暗寂静，灌入的冰冷海风在院中呜呜作响。
风很冷，他的身体很热。
房屋的门被用力推开，月竹离开之前点着的灯已经有些昏暗了。
时易之站在门口巡视了一圈，率先看到了被冠寒翻出来的衣物。
从湄洲出来后他为他添了不少，然而其中还是掺着许多从南风馆带出来的。
他顺手拿起了放在多宝格中的剪子，大步地走向衣物成堆的地方，不做纠结地对着那些衣物剪了下去。
布帛被一寸寸地撕裂，完整的衣袍一点点成了碎布，它们零零散散地坠在地上，成了一堆斑斓的碎屑。
“时易之……”
冠寒走到他的身边，轻喊了一声，好似有些无措、好似有些迷惘。
时易之抿着唇，将最后一件衣袍撕开后，丢下了手中的剪子，转而去翻出放在妆奁当中的首饰。
冠寒也再次跟了过来。
最先碰到的是一根玉簪，他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冠寒时，他发间别着的就是这支。
对着烛光看了几眼，时易之也没再犹豫，直接高举着砸在了地上。
玉簪应声碎裂，乳白的齑粉散了一地。
妆奁被完全翻倒出来，那些曾经与冠寒一同见过南风馆中岁月的首饰成了一堆废物。
最后，时易之扭着头看向了那把曾经断裂过，又被他特意拿去修复好的中阮。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迅速将中阮中琴囊中取出。
新换的琴弦崩得很紧，漆面在烛光下泛出近乎耀武扬武的光泽。
时易之紧咬住牙，举着它狠狠地、用力地、不顾一切地砸在了地上。
“铮”的一声锐利弦鸣，中阮四分五裂。
如此反复几次，它彻底不成模样。
屋内一片狼藉，时易之却仍觉不够，转身抬手端起了烛台。
而后用力一甩，将烛台重重地摔进了中阮的碎块中。
微小的火舌舔舐到木制的碎块，很快就高燃了起来，火星往四周迸溅去，整间屋子倏地就变得亮堂了。
做完这一切，时易之喘息着艰难地吞咽了几下，随后扭头看向冠寒，说：“没有了。”
冠寒站在烈火中，也偏头看着他，与他对视上的双眼泛着比火更亮的光。
如此相视着站了一会儿，冠寒忽然哑声问：“没有了吗？”
“不会再有了。”时易之承诺道。
冠寒近乎慌乱地收回了视线，嘴唇抿了好几下，喉头也在滚动着。
几息后，他又问：“时易之，你觉得我好吗？”
“好。”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
可这一次时易之却再多回答了一些，他说：“而我喜欢你，是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因此哪怕你不喜欢我，也想竭尽全力地留住你。”
冠寒没看他，却倏地笑了起来。
接着，用很低，低到近乎呢喃和缱绻的声音说“我相信你”和“我原谅你了”。
屋中的火越燃越高，越烧越热，完整的、破碎的、华美的、腌臜的都成了哺育烈火的干柴。
时易之眨了眨眼睛，用力地咬住了下唇，接着快走过去再一次牵起了冠寒的手，带着他逃亡般朝屋外奔去。
灯海湾的插满线香的火龙在烧，身后的小院也在烧，天被映成了一片火红。
噼里啪啦的声音愈来愈大，不堪重负的横梁断裂砸落，火舌卷出了屋外——这是热。
湿冷的晚风在呜咽嚎啕，如刀般的冰冷刮在人的身上——这是凉。
他们在热与凉中奔跑，从火光奔向昏黑，从昏黑奔向如昼的灯火。
最后，两人站定在了火光侵蚀不到、黑暗席卷不来的大石上，俯瞰着灯海湾的热闹。
时易之抬手把冠寒散乱的发捋到耳后。
冠寒侧着脸贴了贴他的手，接着，将脸埋在了他的肩上。
他轻叹一声，闭上眼用力地圈住怀中的人——如嵌入骨血般用力着。
“时易之。”冠寒突然低声开口。
“嗯？”
“你以后不许再说我不喜欢你这样的话了。”
时易之顿了顿，“好。”
“因为这是错的。”冠寒说。
他这样说。
时易之身体一颤，猛地睁开了双眼。
睁眼的那一霎，昏沉的夜幕中忽然坠下了一片雪白的东西，它飘忽着、旋转着、轻舞着，最后落在时易之的脸上——有些凉。
时易之怔怔地抬手，用指尖抚过那一寸，却发现整张脸都已经湿了。
“时易之，下雪了。”
时易之重新闭上了双眼，更加用力地抱紧冠寒，又颤着手轻抚着冠寒冰凉的头发。
然后回答道：“嗯，是下雪了。”

第56章 第二十四簇 话本
天启四年的清州，冬天比以往来得更早一些，十月十九的雪下了一整夜，直到二十日天青也未停歇。
白茫茫一片盖住了火烧后的灰烬，也盖住了灯海湾一整夜的喧嚣。
在灯海湾时还没有什么，住在客栈时也活蹦乱跳的，然而一回到时府，冠寒就生了病。
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连坐也坐不起来。
虽是如此，可他嘴上还在不停地嘟囔念叨，说自己命不久矣；说清州的天是个坏脾气；说时易之一定是故意的，要害惨他然后另寻新欢。
绝口不提自己偷偷跑掉这件事。
看着他难受，时易之连冤枉都不敢喊，只顾得上忙里忙外地伺候着人。
不过病着的冠寒也不总是在发脾气的。
“时易之，时易之！”
时易之刚踏入西厢房的门，就听见了自个儿的名，也不知道冠寒喊了多久了。
“我在，我在这里的。”时易之脚步匆匆，立刻赶到了床边。“方才去唤人拿药了。”
冠寒的眼迷蒙地半睁着，因病而含着几分水雾，脸颊也被烧得绯红。
听到时易之说的话，他就很不满地抱怨，“你干嘛总是走来走去，害我不能随便就可以看到你，真是的。”
然后不等回答，就拉起时易之的手贴到了自己发热的脸上。“你不可以盼着我死，然后另寻新欢知道吗？你也要想着让我快快好起来。”
“什么死不死的，这些话可不能乱说。”时易之皱着眉，帮冠寒轻呸了几声。“只是吹了些凉风受了寒，喝两帖药就能好了，寒公子莫担心。”
但生着病的冠寒哪里听得进去这些。
他用滚烫的脸蹭了蹭时易之的手，很小声地指责，“时易之，你让我喝那么苦的药，你对我一点也不好。”
“良药苦口利于病，喝药才能好的，对不对？”时易之也超小声地为自己辩解。“还给你准备了很多很多的蜜饯和果脯，喝了药就立马吃，好不好？”
可能因为时府的厨子确实有很好的厨艺，做出来的东西也确实很合冠寒的胃口。
在很短的时间内冠寒就变了想法，一改自己先前说过的话。
他对时易之说：“好吧，时易之，你对我也还是有些好的。”
时易之无声地笑了出来，用手很轻地抚了几下冠寒的脸颊，又帮他将被子给掖了掖。
只是冠寒没那么安分，不会因为觉得时易之对他好了，就放弃折腾。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他忽然又翻了个身，一边说要起来一边抱怨，“时易之，我不要躺在这里了，这里风水不好，克我，我睡了这么久还是不舒服。”
“好好好，那我们换一处。”
“我要去你的屋子里。”冠寒给自己做了决定，笃定道：“像你就从未生过病，肯定是因为你那屋比我的好。”
冠寒就是病了，说话的速度也还是很快。
时易之上一句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下一句的声音就出了来。
“时易之！你怎么不回话了？
“也是，我现在是什么身份呢，我谁也不是，怎么能随随便便地就进大少爷的屋子呢，让人看见了，肯定会误会的。”
说着，他还拉着被子慢慢地盖住了一半自己的脑袋，然后自己劝解自己道：“我得懂事些，不能让时少爷为难。”
懂事的人说着懂事的话，却做着不那么懂事的不满表情。
时易之无奈地笑了笑，将人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给你进的，也让你睡。”
这话时易之觉得说得普通，哪知冠寒听到后，却倏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认真地盯着他。“真的，你说真的？”
左右就是想睡个床而已，还能有什么真的假的。
时易之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自然是真的。”
冠寒斜觑了他一眼，“那你把方才那话再说一遍，一个字也不许差。”
“给你进的，也让你睡。”时易之轻声道。
“这可是你说的，日后可不能反悔。”冠寒终于是满意了，掀开被子慢慢悠悠地下了床。“那我现在就要去。”
时易之应下的时候很是自如，然而进了自个儿屋子的门，他才忽然记起床头还放着什么东西——那些他仔细研究过的话本子和画册。
想到这个，他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身子也僵直了不少。
“寒，寒公子……”
“怎么了？不让我进？我进不得？”冠寒凶巴巴地盯向时易之。
虽然因热而发红的眼和脸也没什么威慑力，但压制时易之也绰绰有余了。
“不不，自然是进得的。”
时易之没了办法，只得悄声走在了前边，试图中自己的身体去遮挡住冠寒的视线。
不过兴许是还病着，冠寒没了平日的敏锐，一路慢吞吞地走向床又慢吞吞地爬上去躺好，压根就没往别的地方看。
这让时易之大松了一口气。
他俯身帮忙理了几下被子，确保不会往里灌风之后，趁着冠寒没注意，将床头的书和画册迅速收进了怀中。
正想找个由头去将东西放好，哪知还没来得及说，冠寒就先开了口。
“时易之，你也躺上来。”说着，冠寒还往里缩了缩，给时易之让出了一个暖热了的空位。“你睡在这里，陪着我一起，不要再随便乱走了。”
盖在胸口的手蜷了蜷，时易之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待喝了药再上去陪你，可好？”
“不是很好。”冠寒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你快点上来！”
时易之又一次没了办法，只得捂紧怀中的东西，僵直着身体往上躺。
甫一躺好，冠寒就凑了过来，将头埋入到他的肩窝不说，还手脚并用地缠在了他的身上。
“时易之，我有些累了，想要睡了，但你不可以因为我睡着了就走知道吗？我一觉睡醒要看到你才行。”
“好。”时易之眉心松动，侧过身也抱住了冠寒。“就算有非做不可的事情，我也会在你醒来之前回来的。”
承诺完，他自己的心中也生出了一些隐秘的渴望和可耻的贪念。
沉吟半响，还是没忍住将脸埋入冠寒的发丝中，低声将欲求说了出来。“寒公子也不要走好不好？不管想要的是什么，我都会亲自送到你的面前来，所以也不要再离开。”
“我还病着呢，才不会随便就走。”冠寒对着他呼了几口热乎乎的气，“你说得我好像很任性一样。”
时易之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起来，抱住冠寒的手也收得更紧了些。
然而就是这么一时的松懈，让冠寒发现了他千方百计想要隐藏的秘密。
“时易之，你怀里是什么东西，硌到我了。”
冠寒也没等时易之回答，直接就伸了手。
温香软玉在怀的时易之少了戒备心，也根本没有提防，直接就让冠寒将那些话本子和画册给抽了出去。
“《书生轶事》、《狐妖秘闻》、《春风册》，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冠寒将那些举出了被褥外，一本一本地翻看着。“瞧着好像不是什么正经的书啊。”
听到那些名字，时易之的脸倏地烧了起来，慌张地想夺回来。
嘴上还在为自己辩解着，“不不不，这世间之书其实不分正经与否，只是有些人心术不正罢了。”
冠寒的力气在这样的时刻发挥了作用，拧着身子不停闪躲，就是不让时易之碰到。
“喔？这样吗？”他转着眼睛瞥了时易之一眼，“那就让我翻翻看，来看看我正不正。”
听到这话，时易之更是慌张，然而手还没伸过去、叫停的话还没说出口，冠寒就随手翻开了其中一本，甚至还开口念了起来。
“那狐妖红唇轻启，凑到书生的耳旁呵出了一口幽兰的香气来，媚声诱哄道：‘小秀才，长夜漫漫怎能与书相伴？’书生一惊，立刻……唔——”
冠寒那一段都还没念完，时易之就红着脸和耳朵捂住了他的唇。
“别，别说了……”
瞧着时易之眉心紧皱，满脸又羞又愤的模样，冠寒闷笑几声，将书和画册随手丢进了床里，然后重新抱紧了时易之。
“为什么不能说？时少爷敢看还不敢让人说了？”
时易之不说话，只是将唇紧紧地抿着。
“而且啊，我觉得这话本子写得不够好，如果是我，我就不会让狐妖说出这样没意思的话来。”
闻言，时易之转了转眼睛，与冠寒对视上。
“时少爷，你问问我。”冠寒拿头蹭了蹭时易之的下巴，催促道：“你快问问我会怎么写。”
“那……那若是寒公子，会如何写？”
“我会写——”冠寒牵起了时易之的手，放到了自己正在跳动的胸口上。“时举人，长夜漫漫好生可怕，你听听看，我的心是不是好慌。”
时易之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硬着往后躲了躲，险些摔下了床。
看着他这样，冠寒就又开始笑，笑得人和床都在跟着发颤。
“寒，寒公子莫要再逗弄我了。”时易之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但也仍旧不敢与冠寒对视，只能垂着脑袋去理被褥。“被子也得小心盖好，你现在还病着呢。”
“谁逗你了，我说真的呢。”冠寒不满地哼了一声。
倏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将丢进床内的几本书找了回来，凑到时易之身边问：“时少爷，若我真的想写些东西，你会如何？”

第57章 第二十五簇 坦白
冠寒问得突然，时易之答得坦荡。“若寒公子觉得有意思，那自然是好的。”
“我写这样的话本子，你不会觉得不正经？”冠寒神情颇有几分怀疑。
时易之摇了摇头。
他方才那话也并非违心之言——识文断字本就难得，作图精妙更是需要天赋，纵使围绕的都是风月之事，那到底也是一种本事。
有本事在身的人，又怎能因为那么点理由就去轻视？
“若寒公子有需要我之处，也尽可以开口。”他说。
听了他的话，冠寒满意地低哼一声，放下话本子重新缩回了被褥里。
找了一会儿姿势，冠寒转身又抱住了时易之的腰。“我才不想写这些呢，要写就得写些真正有意思的东西。”
“那在寒公子心里，哪些才能算得上是真正有意思的呢？”时易之回抱住，低声问。
“吃、喝、玩、乐。”冠寒笑嘻嘻地回答，说完又立刻补充几句给自己正名。“但我说的可不是一般的吃喝玩乐，我的要厉害很多。”
时易之也跟着他一起笑，“愿闻其详。”
得了这样的回答，冠寒忽然在时易之的怀中转了一个弯，随后从被褥中探出了两只手，说一个弯着指头数一个。
“你想想看，湄洲的河、阳春的茶、广源的湖、清州的海，单单只是从湄洲到清州，我们就遇见了这么多不一样的风景、品尝到不同味道的吃食、见识过了如此大相径庭的习俗。
“而大晏之大，天下之大，大到其间又包含了多少个湄洲到清州，仔细算来，会有多少不一样的东西？”
“这样的繁华与美景，若是见过就忘了，未免也太可惜了些。”
原也是冠寒自己想说，然而说着说着，却把自己给哄得更开心了。
因发热而蓄着水雾的眼睛变得更亮，手也在被褥外小幅度地挥动着。
“而且不是人人都有好运气能得到四处游玩的机会，可我却不一样——”冠寒眼睛转了一圈，用头发蹭了蹭时易之，柔声地说着好话。“我有时少爷，对不对？
“时少爷带我游山玩水，我就将大晏的大好河山都写入书中，如何？”
时易之也没忘记自己曾做过的设想，所以应了“好”和“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嗯……也不单单只是大晏，时少爷不是说从前海想过出海吗？那我们把海那边的景象也都写下来，传与大晏人看，如何？”
“出海？”时易之顿了顿，心中燃起了一团暗火，虽没有燎原之势，却也无法轻易熄灭。“出海太过凶险了，只恐……”
“时易之，你不许扫我的兴！”冠寒非常不开心，推开时易之，怒气冲冲地往床的内侧挪了几寸。
不过只背对着时易之生了一会儿的气，就又慢慢地移了回来。
但好像还是有些不开心，就伸手扯了扯时易之的头发，“反正你我一直都在一起，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做一对亡命鸳鸯不也是美事一桩？
“再说了，都还没发生，你干嘛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总是让我不要说死不要说死，你自己倒没了这样的忌讳了。
“时易之，真的好烦。”
很烦人的时易之无奈地笑了笑，又很烦人地将冠寒给拥入了怀中，但还是说了一些不那么烦的哄人的话。
冠寒刚开始还略有几分不满，不过在听到“时家有个书肆叫洗砚坊”、“将书肆赠与你”以及“等你病好了就带你去”这样的话之后，就很快没了脾气。
旋即，也跟着话锋一转，开始说起他做洗砚坊掌柜之后的计划来。
冠寒没学过什么做生意的手段，总能作出许多天马行空的设想来，其实都不太能实现。
可时易之也听得认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他的话，与他共谋将来。
不过到底是生着病的人，在床上躺了那么久养出的精神很快就在这样的兴奋中耗光了。
冠寒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动作的幅度也越来越小，慢慢、慢慢地在时易之的怀中睡了过去。
——眉心舒展着，肢体放得也很随意，不见从前蜷缩的不安。
时易之在他的眉心轻吻一下，再在床上陪了一会儿后，就悄声地下了床。
他还是有事要做的，趁着冠寒病着没精神折腾的这段时间，他正好可以去将那些应该做却一直没做的了结了。
免得再让冠寒心忧。
-
“父亲，母亲。”
甫一被邀进父母所在的院子，时易之就掀开衣袍跪了下去。
时父时母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而时易之又赶在他们开口之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含章不孝，有一事欺瞒父亲母亲太久，今日特地前来请罪。”
此话一出，坐于高堂上的两人就沉默了。
他们二人不开口，时易之也不做旁的动作，只顾跪着，连头也不抬。
良久，时母丁安荷才率先开了口。
“含章，你自小便懂事，从未让我们费过心，因而今日此举确实吓到了我与你阿爹。”她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奈地看着时易之。“你先起来，随后再与我们仔细说说，到底是什么让你突然这样。”
丁安荷虽让起身，但时易之却只是抬起了头，身子仍旧直直地跪在地上。
然后朗声回复道：“几月前，含章带回的其实不是至交好友，而是在途中一见倾心之人。
“因着一些要紧的事情需得先处理，便自作主张做了隐瞒，如今都已安排妥当，便特来向父亲母亲请罪。”
说完这些，他又觉不够，再次俯身磕了一个头。
“也请父亲母亲能够成全含章与寒公子。”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屋内就陷入到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氛围僵持了片刻，时父时献最后还是压着声音训斥了出来。
“时易之，你从小读的书便是这样教你的？教你与他人暗通款曲？教你不给人名分？教你将人带回屋檐下却还是让人名不正言不顺？”
时献平日里淡然稳重的面上已经染上了几分薄薄的怒意。“难道只是出门几月，就教你将时家的家规祖训以及为人的礼法自尊都忘了吗？”
时易之一怔，抿着唇低头应了一声。“含章知错。”
然而他的态度却并未改变当前凝滞的氛围。
时献深吸了几口气，几番欲言又止，似乎方才那些还未将他心中的怒火道尽。
“阿献，你别急。”丁安荷赶忙压住了他搭在太师椅上的手，又轻轻地拍了几下。“且让我先仔细问问。”
说着，她扭头看向了时易之，嗫嚅几番才正色开口问道：“你们可是从前就认识了？”
“不是。”时易之摇头。
“那……那此举是你们商议后共同决定的？”
时易之顿了顿，“也不是，是含章独断，觉得如此可能更为妥当，所以才做了隐瞒。”
“你……”丁安荷似乎也忍不住想说些什么，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她眉心微蹙，沉吟片刻后才说：“含章，你这么说，阿娘听得还是不太懂，不若你从头与我们细说一遍？也好让我们对冠……对寒公子更了解几分？”
亲厚的母亲总是要比严厉的父亲更容易让人心生亲近，时易之也不例外。
他下意识地偏转了一下身子，就对着丁安荷开始慢慢讲述起来。
和冠寒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莫名让人印象深刻，因而现在真的要让他从头再说，其实也并不困难。
在说到某些事情时，他甚至还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面上挂起了很淡的笑。
不过时易之也没彻底失去理智，关于南风馆与户籍的一切他都刻意地含糊了过去，只挑了些重要的来讲。
——他自己虽不在意，却还是觉得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少，免得日后再多生事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丁安荷扶着额，点了几下头。“为娘知道了。
“只是含章，寒公子本就孤身一人在这世间，之后又离开熟悉的地方随你来到清州，就更是无依无靠了。他周围能信赖的唯有你而已，你如此行事，看似周全，其实不妥，会让他愈发惶恐不安。”
丁安荷揉了揉额头，轻叹了一口气。“想来这些日子，他也一定很害怕吧。”
时易之知道这事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也知道回到清州之后让冠寒受了很多委屈。
因此丁安荷的这番话，他只是受着，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
瞧着他的模样，丁安荷再次无奈地长叹了声。
“含章，阿娘再问你一遍，你对寒公子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只贪图他青春颜色好？若是真心又是否考虑清楚做好打算了？你要知道，你们两人可都是男人。”
知晓此事者，包括冠寒本人，无一不问时易之是不是贪恋冠寒的美色。
次数多了，倒真的显得他时易之像个只贪图容貌的登徒子了。
他苦笑一声，“母亲，含章又怎会是那样肤浅之人？而且含章也愿在此以性命起誓，此生对寒公子绝不会有二心！”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既心意已决，那也无需再多说。”丁安荷无奈摇头。
时易之起初是带着好事多磨的决心来的，毕竟他这事做得不妥当，向来讲究规矩的父亲这关必定不好过。
却没想到最后竟然如此轻松地解决了，甚至于祖母那边他都无需再独自面对。
一时之间，时易之有些恍惚和怔愣，也下意识地看了时献一眼。
时献面上的怒意已经被收了回去，整个人又恢复成了平日里稳重威严的模样。
或许是察觉到了时易之的视线，他移着目光平和地与时易之对视了一眼。
时易之一怔，很快收回目光，没再多看。
“好了好了，你且回去吧。”丁安荷大抵也是发现了他们父子二人的短暂交流，对着时易之摆摆手，“最好再与寒公子好好说说，然后挑个日子我们坐下慢慢谈，至于你祖母那边——就由我与你阿爹先去探探口风。”
“是。”时易之得了话，终于站直了身，又行礼道：“那含章就先退下了。”
丁安荷“嗯”了一声，让他回去的时候慢些。
不过就在时易之一只脚刚刚迈出去的时候，她忽然又喊住了人。
“对了，既然你二人还未成婚，那就不能再住同一个院子了，免得日后落人口舌。”
丁安荷沉吟片刻，很快做了决定。“待会儿我让人再去收拾一间院子出来，今夜你们就分开吧。”

第58章 第二十六簇 会面
噩耗，简直就是天大的噩耗！
冠寒病才刚好，就成了时家大少爷的未婚夫婿；病才刚好，就得知要找个日子和时易之去见父母；病才刚好，就要被请出时易之的院子。
时易之那屋的床，他才暖热没多久呢！
可时夫人的贴身婢女都入院来请了，冠寒也不好像对待时易之那般使计拒绝，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让月竹收拾东西。
然而看着自己已经住惯了的屋子，他是这也舍不下，那也想带走，恨不得将整间屋子都搬过去。
但是终究也不能，最后就只得连连叹气了。
总之不管怎样拖延时间，该走也还是要走的。
在时易之的陪伴下，他三步一回头地出了院子，带着自己的行李去到了距离竹林也不算太远的花锦院。
花锦院倒是比时易之的“幽篁里”热闹富贵得多，院里栽种的花草大多都临冬枯萎了，便摆放了许多盆从外购置来的名花名草。
皎白的香雪兰、团簇的茶花、幽香的腊梅……一团团一片片，宛若一片花田，湿寒的初冬也仿佛被映成了万物勃发的春天。
嗅着院中馥郁的香气，冠寒心中的郁气顿时瞬间散去不少。
“往后我日日与花作伴，就不会再记得藏在府中角落的青竹了。”冠寒脚步轻快地往主屋走。“时少爷可要小心了，你看这些花开得多盛啊。”
时易之跟在冠寒的身后往里走，瞧着院中的景象也没生出动容来。
听了冠寒的话，就很是小声地接了一句，“寒公子也是花。”
他这本来就是下意识的嘟囔，哪知就这么点大的声音也还是让冠寒给听见了。
“花？”冠寒回过神，看着时易之笑得眉眼弯弯。“那你说说我是什么花？”
时易之下意识地就想作答，可思及冠寒对从前那些事物的厌恶，就一下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冠寒说。
猜中时易之心中所想，他颇有些得意，幅度很小地晃了晃脑袋。“其实我自己也挺喜欢那花的。身上这味道根本也去不掉，左右还挺好闻的，那往后继续留着也没什么。”
说着，他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时易之的脸。
轻声道：“而且就像你说的，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一个叫做时易之的人已经把它们都烧毁了，那也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从今往后，我们只活现在，只活将来。”
现在有时易之，将来也有时易之。
时易之读懂了冠寒言外之意，倏地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被一股冲动怂恿着将藏在心中的话给说了出来，“我初次见你的那一夜，攀上窗棂的金桂在月光下泛着灼灼的光，可我却无法多看，只因你在窗前。
“如今纵使这院中花有千百种，也不敌那夜团簇的金桂开得漂亮。”
“时易之，你从哪学来的这样好听的话。”冠寒得意地笑，笑完又低哼了一声，“这院中的花个个开得都好 ，金桂才不要与它们争艳呢，各开各的就好，这样才能有更好的景色。”
虽然说的话不那么满意，但看着冠寒的神情，时易之就知道自己这番话或许是说得还算不错的。
心中也欣喜不已——看来仔细研究的那些话本子确实大有用处！
而后两人也没再就此多说，先后进了主屋，开始亲手布置起来。
-
被吩咐了要分院住，时易之到底也不好在花锦院里太久，只待了一个多时辰就说要走了。
冠寒也没有留，不过在时易之迈出腿的时候又忽然把人给喊住了。
“时少爷，你过来些。”冠寒对着时易之招招手。
时易之张望着看了一圈，慢慢地靠近。“寒公子可是还有要紧的事？”
“唔，是有些要紧。”
“今夜三更，记着了。”冠寒俯身凑到时易之的耳边，学着那话本子里的狐狸般对着轻呵了一口气。“长夜漫漫，时举人可不要让我独守空房啊。”
时易之一怔，面上与耳根一下就红了。
怕被屋里收拾的下人看出异样来，他立刻逃也似地离开了花锦院。
-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虽说冠寒温柔可人，但半夜私会实在不妥，被人瞧见了定会生出事端。
总之，万不能事事都依着冠寒来！
不过兴许是今夜的天气太怪了些，闹得时易之二更天开始就有些心神不宁了。
这样的心悸和焦躁伴着三更的到来越来越强烈，最后几乎到了一种坐立难安的程度。
没了办法，时易之只好漫步出了院子，打算在竹园里头赏赏月散散心。
可风也喧嚣，竹也吵闹，扰得他不得安宁只想躲开，最后躲着躲着，又不知为何就走到了花锦院的院门口。
只见那院门还半开着，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时易之其实也是不想去的，但来都来了，就还是悄声地进了院子。
白日里清扫的下人都不见了踪迹，只余开得正盛的花还在薄薄的月光下打闹私语。
时易之转身合上了院门，抿着唇放轻了步子，悄声敲响了主屋的门。
“寒公子……”
一句话还没说完，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冠寒从里面探出了一只眼睛，在确认来人是时易之之后，立刻把门拉开了一道可供人进去的缝。“快进来快进来，别让人给瞧见了。”
“好。”时易之的心也提了起来，压着身体从门缝钻进了屋里。
进去之后，又有些不明所以地说了句。“应当是没被人看见的。”
“那就好。”冠寒点点头，严肃认真地嘱咐道：“天亮之前你就得回去，知道吗？万不能给人发现了！”
说完，两人就莫名地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没曾想从前的一句戏语，如今却成了真。
这下，倒真的更像是在偷情了。
-
刚开始还有些不适，但在花锦院睡了几日后，冠寒也就慢慢地习惯了。
反正白日里走动也没人会说什么，而入夜之后，他可以悄悄地摸去时易之的院子，或是时易之不小心漫步到花锦院门口来。
仔细算来，和当初他睡在“幽篁里”也没太大的区别。
总之，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琐事一件一件地解决。
加上冠寒生了场病又换了个院子，时间也莫名变快了许多，距离上次清灯海节转眼就过去一月有余了。
十一月下旬，挑了个晴朗的好日子，冠寒终于要跟着时易之去见时父时母了。
为了这一天，冠寒做了诸多准备，期间拉着时易之和时永朔不知演练了多少遍见面时的场景。
兴许是怕说错话，还将准备说的应该说的给亲手写在了纸上，来来复复地读了许多遍。
最后已经到了他说上一句，时易之能接上下一句的程度了。
到底是为了他们的事，时易之不好多做阻拦。
只能不停地说“万事有我在”和“莫担心”这样的话来宽慰冠寒。
而实际他自己，其实也被带得生出了许多的紧张和焦躁，唯恐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可到了真正见面的时候，才发现与他们二人设想的都大有不同。
“来了？”丁安荷起身笑迎，给了身边的丫鬟一个眼神。“你们来得正好了，今日刚得了一些柿饼，甘甜软糯很是不错，都尝尝吧。”
时献端坐在主位上，腰背挺得很直，听了丁安荷的话也讷讷地跟了一句。“不错，尝尝。”
二人行到一半的礼被这话给打断，有些不知该做些什么。
最后默契地看了一眼丁安荷不觉有错的表情，就也没再继续，转身落了座。
结了霜的柿饼被送到他们的面前，橘黄橘黄又圆溜溜一个，很是讨喜。
时易之与冠寒两人对视了一眼，为了不落丁安荷的面子，就都拿了一个在手。
可冠寒才刚咬了一小口，就听见丁安荷开口问：“寒公子，你觉得如何？若是喜欢这味道，那我迟些叫人给你的院子里也送去一些。”
“是的，送一些。”时献立刻也接。
冠寒属实没想到丁安荷和时献如此客气，而听到“你的院子”几个字，心也又乱又重地跳了起来。
偌大的时府，竟然也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夫人与老爷唤我名字即可。”冠寒咬了下唇，“我名冠寒，‘画阑开处冠中秋’的冠，节气大寒的寒。”
“是个好名字。”丁安荷笑着应答。
时献也跟着点头，“不错。”
听着这话，冠寒嘴一快就说：“是时少爷为我取的名字。”
说完，自己也怔愣住了，立刻在心中怒骂起自己不争气起来。
以前见的人还少吗？怎么如今不过见个时易之的父母，就慌乱成这样了呢？连不该说的话都说出了口！
“哈哈——”丁安荷朗笑着摇了摇头，“那也算是含章读了些有用的书了。”
可对于冠寒的名字，她也只是说了这一句，没再问更多。
而后话锋一转，柔声问：“那日后就叫你阿寒，可好？我的老家常会这样唤亲近之人，可惜含章与朋义都附庸风雅取了字，让我从前没这样的机会。”
冠寒无措地捏紧了手中的柿饼，怔怔地盯了丁安荷一会儿，又扭头看向时易之，最后还瞥了一眼端坐着的时献。
丁安荷在笑，时易之在笑，时献也在笑。
或许因为如此，冠寒也跟着慢慢地提起了嘴角，说：“好。”
“那阿寒，日后也无需再唤我与阿献夫人老爷了，听得怪生疏的，你们未成婚之前，就暂且先喊伯父伯母吧，如何？”丁安荷又说。
“好。”冠寒眨眨眼睛点点头，顿了一会儿，低声喊道：“伯父，伯母。”
丁安荷笑着应了一声。
时献也跟着笑，说了“好”。

第59章 第二十七簇 阖家
搬入花锦院之后，冠寒时常会产生一种恍惚在梦中的错觉，在见到时易之的父母之后，这样的感受更甚。
没有当初想象过的冷淡、不存在话本中所说的刁难，甚至他的过往都没有多问。
就连模样看起来严肃的时献都一直挂着笑，并未展露出半分作为时家家主的威严来。
好像知道他们儿子想成婚的是他这个人就好，旁的不做任何干涉。
这大抵是翻遍大晏都难寻的父母了，怎么就偏偏让他给遇上了呢？
原来像他，也是能有好运气的。
丁安荷不知他心中所想，还在继续说着他与时易之的事。
“已经十一月下旬了，你们的婚事若放在年前就会比较匆忙，这到底是你们一生只一次的大事，因而还是不能做得太草率了。
“我看就留到年后吧，这事我们慢慢地安排，等过了年，再请人算个黄道吉日出来。”
时献应道：“应当如此。”
冠寒哪里知道什么成婚的规矩，丁安荷这么说，他就这么跟着点头了。
只是看向时易之的时候，却发现往日里这个最是讲究纲常礼法的正经人，此刻竟然略微有些情绪地皱起了眉。
也不知道是在为什么发愁。
冠寒暗笑了一声，又慢慢地转回了头。
“虽说婚事放到年后再做安排，但这也不是说阿寒你要到那时才能成为我们时家的人。”丁安荷又开口，顺着方才的话谈起了别的事情来。“这些日子可以多与二房三房的人接触，时家之内没有那么多规矩，你就是去找几个姑娘一起赏花，也是可以的。”
“不错，可以多走动走动。”时献赞同点头。
冠寒知道这是在教自己与时府别的人相处，便乖巧地点了点脑袋。
说了时府别的人，丁安荷最后才谈到了整个时家重中之重的老夫人。
但也没有细讲，只是对着时易之吩咐道：“你找个日子，带着阿寒去给你祖母请个安，你们祖孙三人再一起用个膳。”
时易之点头应了声“好”。
话说到这里，今日该谈的也算是谈尽了。
丁安荷不强留人用膳与他们培养感情，只是再嘱咐了几句后就让他们回去了。
而等时易之与冠寒相伴着走出院子后，她就立刻转头看向端正坐在太师椅上的时献。
“我倒不知我这么多年嫁的人，其实是个只会学人说话和点头的木头。”丁安荷戏谑道，“老爷平日里的能言善辩都去哪了？”
时献兀自坐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头看向丁安荷，眉眼都往下垂了不少。“你不是让我莫要吓着含章的心上人了么？”
“可我也没叫你不说话啊。”丁安荷笑着捻起一个柿饼，塞进了时献的嘴里。“你不说话，怎么让你儿子知道你为他操的心？你看看你们都生疏成什么模样了。
“罢了，我不操你们的心，日后有阿寒在，我也更没时间在你们身上操心了。”
时献张张嘴，没说出话来，自暴自弃地就着这样的姿势开始嚼柿饼。
-
冠寒原本以为丁安荷说的多与其他几房走动，是待他日后慢慢地花时间交往。
哪知去见了时父时母的第二日，整个时府仿佛就都知道他和时易之的事情了。
往日那个安静的“幽篁里”，一夕之间被来往的人踏破了门槛。
最先冲进来的，自然就是时易之的亲弟弟时永朔，他倒还算正常，毕竟早就知道了冠寒与时易之的关系。
在两人等着见时父时母的那段日子里，他也陪着冠寒演练了许多次见面时的场景。
因此能说的话也没有太多，只是跟冠寒将“监视时易之”的交易又给加深了几遍，百般强调让冠寒多吹吹枕头风，让时易之多照顾照顾他这个亲弟弟。
交代完，就慢慢悠悠地逛出了院。
而第二个进院子的，是二房长子时永商。
他带着自己的妻段罗绮，提了大大小小满手的礼品来，一进院子就开始喊“恭喜恭喜”，好似他们见了父母就是已经成婚了一般。
趁着段罗绮和冠寒坐着闲聊的时机，时永商又一下就将时易之给拉到了角落。
挑着眉低声问道：“大哥，你上次问我的，就是你和寒公子之间的事情吧？”
“不不！”时易之离开矢口否认。
这虽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但若是在时永商面前应下了，保不齐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传到别人的耳中。
他自己倒也还好，怕则怕冠寒会不喜欢。
“喔，不是？”时永商眯了眯眼，“那大哥就是在和寒公子相处的时候，又找了别的人恩爱咯？”
时易之立刻瞪大了眼睛，“永商，不可妄言！”
要是被冠寒听见了误会了，那该如何是好？
“哼，大哥也忒没意思了些。”时永商瘪着嘴，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我好歹也给你出谋划策过呢，要真算起来，我还能称得上是你和寒公子之间的半个媒人呢。”
时易之抿着唇，不说话了。
看着他这幅模样，时永商无奈，最后只得笑着摇头，“罢了罢了，我也不是第一日认识大哥了。”
说完，他忽然又凑近到时易之的耳边，压着声音笑嘻嘻地说：“不管大哥愿不愿意说，我都是会站在大哥这边的，日后大哥若想习得一些与妻相处之道，我必倾囊相授。”
语罢，他就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回了段罗绮的身边。
听了一会儿，就像个没事人般，立刻加入了段罗绮与冠寒的交谈。
这边时永商聊够了带着段罗绮走了，那边二房的龙凤胎又带着自己的四姐时永玥上了门。
时永玥性子安静，与时易之和冠寒打了声招呼就落了座，期间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面上带笑地看着龙凤胎打闹。
龙凤胎倒是闹腾得很，一下抱着时易之的大腿问什么时候成婚什么时候吃席，一下扯着冠寒的衣袖说大嫂好漂亮大嫂身上好香。
总之，是一刻也安分不下来。
不过他们也没待多长时间，瞧着快到午膳的点了，就赶忙告了退。
临走之前，时永玥忽然又喊了声冠寒，从袖子里掏出了两个绣着桂花绕枝的荷包来。
“嫂……寒公子，这是我为你和大哥做的，针脚不够细，花样兴许也算不得有新意，还望寒公子和大哥莫要嫌弃。”
这还是冠寒第一次收到这样的东西。
他无措地眨眨眼，将手在衣袍上印了印才接过荷包。
“四小姐过谦了。”他指腹在桂花上轻抚了一下，顺滑的触感几乎熨平了他的心。“这花绣得栩栩如生，宫中的绣娘也不过如此了。”
时永玥一下就红了脸，也不敢看冠寒了，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回应道：“寒，寒公子谬赞……跟着大哥喊我四妹就好……我，那我们就先告退了，下会得了闲再聊……”
说着，就带着龙凤胎匆匆地离开了院子。
姐弟三人离开后，三房那边也来了人，是时易之的六堂弟时永治。
时永治与时永朔相差不过两个月，却比时永朔沉稳得多，带了份礼上门，还周道地给他们带了几句三房的话。
这也是个读书人，说话文绉绉的，因而让冠寒屡次想起最初的时易之，那时不也是这样满嘴的之乎者也？
顿时，心下也生出了不少的亲近。
不过时永治同样没能留多久，只是简单地闲聊一番后就告了退。
这一个接着一个的来，一日的时间也这么被耗尽了。
眼见着天黑了下来，冠寒却累得躺靠在了矮榻上，直说自己不想回去不想动，让时易之今夜去睡他的花锦院。
时易之也跟着话本子学坏了不少，竟然笑着将房门给合上了。
竟然还说：“那今夜寒公子便在此歇息吧。”
“哎呀，这样的话怎么能随口说呢！”冠寒佯装惊诧，学着时易之从前的口吻说：“不妥不妥，若是教人知道了，对时少爷的名声有损。”
被这么打趣，时易之的面上生了几分淡淡的热。
他跟着坐在了矮榻上，手一探，忽地开始帮冠寒捏肩。“府中人多，今日确实是辛苦你了。”
冠寒喟叹一声，侧举着手也在时易之的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捏起来。“时少爷也辛苦了。”
可不过才捏了一会儿，他就突然坐直了身体，然后从丝织枕后面翻出了两个荷包出来。
“我差点忘了，这是四妹妹给我们做的。”他将两个荷包并在了一起，摆到他与时易之的面前。“都是桂花，绣得可真厉害。”
虽说都是桂花，但又略有不同——其中一个枝桠虬结，显得稳重端庄；另一个花叶葳蕤，娴静秀美。
冠寒比对了一会儿，将花叶茂盛的那个递给了时易之。“这个给你。”
时易之信手接过，垂眸观察了一会儿，轻叹道：“四妹的女红确实了得。”
“你们时家的人个个都有才能。”冠寒把荷包挂在了腰间，摆弄着欣赏了一会儿。“真好看。”
时易之顿了顿，沉吟几息后倏地伸手揽住了冠寒。“寒公子也很有才能，日后也会是时家人。”
被揽入了怀中，冠寒就顺势将下巴搭在了时易之的肩上。
不过他也没有急着回应，而是心不在焉地扯了扯时易之的头发、戳了戳时易之颈侧跳动的脉搏。
等玩厌了之后，才近乎呢喃般地开口，“我以前没想成为谁家的人，但即使我有名无姓，时家好像也没把我当外人。”
真是奇怪。
真是好运。
虽然时至今日，冠寒还是没想给自己框以姓氏，还是没想成了谁的附庸。
但正如繁茂的花会渴求肥沃的土、振翅的鸟会眷恋温暖的巢，冠寒也不能说自己是不喜欢时家人如此对待他的。
他想，飘零的浮萍或许也逐渐生出了根。

第60章 第二十八簇 新年
窗外日光弹指过，檐下清州雪纷纷。
十二月一到，如柳絮般轻柔的雪便长留在了清州，晨起推开窗子一看，多数时候都是皑皑的一片。
在风雪之中，冠寒终于得了机会套上了时易之给他做的狐皮大氅。
但单他自己一个人他又不愿意了，费时费力地找了件颜色相近的，偏要让时易之也穿上。
大抵是从这里得到了趣味，此之后，冠寒就开始乐忠于与时易之打扮得相似。
从上到下，从大的披风大氅到小的发簪扣子，件件都着手安排得清除，就连新制的冬衣，也非要用上同一匹布、绣上同样的花纹不可。
因此久而久之，众人只要一看到衣着相近的两人肩并肩地走在一起，就会默契地感叹——哎呀，大少爷与他将要成婚的夫婿又出来逛园子了。
十二月上旬的风大，十二月下旬的雪厚。
但雪再厚也压不住即将被点燃的热情，因为再过不久，清州人将要迎来他们一年中第二个重要的日子——新年。
年尾小年一到，府里就有了辞旧迎新的氛围。
采办的采办、扫尘的扫尘，檐下的八角琉璃宫灯换了一批红漆红穗子的上去，偏门侧门也贴上了对联和年画，就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绑上了红绸编的大花。
当然，为将这一年做的事情收个尾，忙的人也会更忙——时易之又开始了早出晚归。
兴许是怕冠寒一人觉得孤单，某日用完午膳后，时永玥就带着龙凤胎进了花锦院。
主屋的门和窗子都大开着，人来人往都能看得见里头，又有一对年纪小的龙凤胎在，因而冠寒和时永玥坐在一起闲聊，也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
但时永玥的话也不多，为了打发时间，只得开始交冠寒做些小玩意。
她的本事可不单单在女红上，剪纸、打络子也是一绝。
完完整整的一张纸，她不过是折了几下又用剪子剪了几下，展开之后就成了一个复杂好看的图案。
普通的红绳也是，灵巧的双手快速地摆弄着，单看每一步只觉得是随意地缠来缠去，然后慢慢地，就成了一个好看的络子。
冠寒举着她做出来的东西细致地观看着，啧啧称奇，“四妹的手艺真好，想出来的花样也很漂亮。依我看，时家的那个首饰铺子和成衣铺子就应该交给你来打理。”
“啊！”时永玥轻呼了一声，空了一剪子。“我……我不善言辞，怕做得不好了。”
“你是去做东家的，又不是去做小二，要那么会说话做什么。”冠寒对她眨了眨眼，“再说了，都还没去打理呢，你又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时家有钱，还怕你试吗？”
时永玥的脸又红了，垂着脑袋沉默着扣了一会儿手，良久后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好，那我年后便同大伯与大哥说。”
看时永玥应了自己的话，冠寒就有些得意地扬了扬嘴角，随后拿着红纸往她的方向挪了挪。
“我也想学着剪个东西，四妹教教我吧，好不好？”
时永玥怎会不应允，“大嫂想要学什么？”
“囍，我想学这个。”冠寒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了出来。“寻常人成婚只之时，会贴的那种囍，但最好比寻常人的更漂亮一些。”
“好。”时永玥身负重任般郑重地点了点头。
“囍”字不难剪，冠寒很快就学会了，举着自己的成品看了又看，十分满意。
但他却忍着没有多做，而是生生地等到了时易之回府。
酉时一刻，时易之迈进花锦院的时候，时永玥已经带着龙凤胎离开。
看着才刚刚踏进一只脚的人，冠寒立刻过去拉住了他的手，迫不及待地带着他往矮榻的方向走。
“我今日学了个东西，很厉害的。”说着，他拿起了红纸和剪子。“等我们成婚的时候，就都用我剪出来的。”
说着，他就开始了动作。
方方正正的红纸对折两下成了小长条，红纸开口的地方剪下两个小方块，再换另一边剪一个，如此重复两次，展开之后，就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囍”字。
冠寒捏着两角抖了几下纸，送到了时易之的面前。
“时易之，你看！”
时易之笑着点头，“寒公子心灵手巧，每一处都剪得正好。”
“我也觉得好。”冠寒半举着手，将小心翼翼地其放在掌心。“这给你演示的第一张，就贴在西厢房那张拔步床的床头吧。”
设想得是很好，哪知他话音刚落，屋外就起了一阵大风。
那风也巧，将冠寒手中的“囍”字给卷了起来，而后径直往窗外送。
“哎呀！”
冠寒立刻下了矮榻，追着那张囍字走，时易之也马上跟了过去。
透过窗子往外看，就见那“囍”被风带着左右轻扬，忽而远忽而近，嬉戏般划下了一道又一道的弧。
或许是累了，几息过后，它也终于减慢了速度，开始寻找可以停留歇息的地方，最后慢慢悠悠地落在了花丛间。
万花皆烂漫，殷红的囍字却也未被掩盖风采，正好与花互相映衬着。
“喔，倒是正好了，给我的花友们也沾了沾喜气。”冠寒笑了几声，倒在了时易之的身上。“兴许它们也是想向我们讨杯喜酒喝的呢。”
“是，是这样的。”时易之伸手揽住了冠寒，将人拥入自己的怀中。“就恐酒香惹花醉，耽误春光来。”
“时易之，不许扫兴！”
时易之立刻笑着赔礼。“是我的错，我说错话了，花醉与否都不打紧，春光自与春风来。”
-
大年三十总是最热闹的。
时府的每一个灯笼都点了起来，半红半橙的光将整个每个角落皆照得亮如白昼，檐下红的景与檐上白的雪相映，绘出了一个最为纯粹的人间画卷。
时府大大小小十几人再一次聚在了一起，与去年相比没什么差别，但与去年相比又多了个冠寒。
但这顿团圆饭，可和冠寒刚到清州时那顿接风洗尘宴大有不同。
大家都更为熟络了，说话也不再那么拘谨。
时永朔向他偷偷禀报，说时易之近日十分安分并未见别的莺莺燕燕，让他放心；时永商缠着他与时易之问什么时候成婚，又问席上准备置办哪家的好酒；时永玥说她有了些关于铺子的打算，想找个日子再与冠寒聊一聊；龙凤胎抱着他的腿喊他漂亮的香香大嫂，争着让大嫂更喜欢她（他）……
丁安荷与时献也有话说，却也只是问了些寻常的话。
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等时家的老太太一到，这顿除夕夜的团圆饭就开宴了。
每人的杯中都倒了一杯小酒，酒香飘出，单单只是嗅闻着，便已经半醉了。
而一杯酒下肚，宴上就放得更开变得更热闹了——人人都不拘谨，人人都开始闲聊起来，又轮番说起了好听的贺喜的话。
团圆饭结束，众人也没有急着回院，相聚着坐在摆满了炭盆的正厅里守岁。
人多就总是有话可说的，一人一句，除夕余下的那么点时间就这样慢慢地流逝了。
子时一到，时府准时地让人点了炮竹和烟火，红色的纸屑到处飞扬，绚烂的烟火升空绽放。
在声声炮竹中，时府人对视着，开始互相祝贺“新年好”，又轮番对着时老太太说起祝贺的话来。
时老太太笑着一一应答，唤了身边的丫鬟，又给时府的每个人都发了一个红包。
冠寒从老太太手中得了个红包，又被时易之给拉到了角落，还没反应过来，手中就被塞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
“寒公子，给你的压岁钱。”
他眨了眨眼，笑着从随身的荷包中也掏出了一个小红纸包，不由分说地放到了时易之的掌中。“时少爷怎么知道我也给你准备了？”
“不准备也可以的。”时易之低声道。
语罢，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低笑了起来。
墙内是时家人的欢喜，而隔墙之外是其余清州人的烟火。
炮竹声连绵一片不停歇，许久未见的老熟人互相道着贺词，稚童在嬉戏打闹。
虽然只是片刻的热闹，但也不只是片刻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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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正是新年的头一天。
府里的下人也换上了新衣，见了面就说“新年好”，尽是抑制不住的喜气洋洋的氛围。
冠寒这日醒得很早，睁开眼就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
用最快的速度梳洗完后，他马上小跑着往外头去，心也飞到了“幽篁里”。
而他才刚刚打开房屋的门，就在院子里瞧见了跑着进来的时易之。
“时易之，新年好！”
冠寒快走着过去，最后小跑着扑到了时易之的身上。
“寒公子，新年好！”
时易之单手抱着跳入怀中的冠寒，然后另一只手从怀中艰难地掏出了一个小红纸包来。“这是给寒公子的新年红包。”
“呀！”冠寒笑着接下，然后在时易之的脸上重重地落下了一个吻。“这是给时少爷的新年礼。”
声音之大，惹得院中的下人都红了脸，偏生冠寒自己没有自觉。
而等二人叙旧完，早膳也被摆上了桌，还温了一壶酒。
时易之给自己和冠寒都倒了一杯，握着酒杯转了几圈后，还是情满难抑，忍不住柔声道：“愿得长如此，年年侯物新。”
“怎么好端端地念起诗来了？”冠寒哼笑一声，眼波流转一番，又说：“不单单是时少爷会念诗，我也会。”
“愿闻其详。”时易之笑道。
冠寒举起了酒杯，认真地看着时易之。
而后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