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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监视
作者：苏城哑人
内容简介
 2050年的盛夏。 一张囊括整个地球的精神网络轰然张开，将各个领域享誉世界的天才拉入了一个名为潘多拉魔盒的游戏之中。 同年冬，黎渐川接受任务，捣毁潘多拉，取回芯片X。 ps：攻受以前认识。 pps：主角属性啥的就不总结了orz每本都感觉总结不到位。 【高能预警】 1.主攻1v1，无限流。甜文互宠，现代架空，he，不坑。 2.攻受都是人，性格不完美有缺陷，不喜请不要勉强。配角有戏份，戏份可能有刀（主角真he！）。 3.有bug，在努力提升中，谢绝写作指导。请勿在其它文下提本文，也请勿比较拉踩，和谐看文，大家开心。 4.啥都控，也啥都不控，总之极端勿入，一切为剧情服务。 5.攻受感情都有付出，cp不逆不拆，未订阅的ky请闭麦。 6.谢绝扒文扒榜转载改编。文案及正文都有初始版本留存，抄袭借鉴者喝水塞牙买菜超级加倍永无好文与金榜。 7.新wb@苏城家有酒。 【副本列表】 ①雾都开膛手（全线索） ②雪崩日的死亡竞猜（全线索） ③高校狩猎夜（有暗线，不表明全部线索） ④圆桌审判（全线索，攻独立通关） ⑤患病的寂静列车（全线索） ⑥切尔诺贝利（全线索，有宁准暗线） ⑦谋杀（全线索，攻独立通关） ⑧三六九等（全线索，非主流大逃杀） ⑨有喜（全线索，非主流克系，微中式恐怖）（细纲确定之后改名了） ⑩潘多拉魔盒（最终之战，可以算是副本，但严格来说是结局收尾，不长，有暗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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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雾都开膛手
2050年冬，加州。
近年来，气候变得越发恶劣，全球各地极端天气频现，从前阳光灿烂的米国西海岸，今年也早早落下了飞扬的大雪。
笔直的马路车辙深深，两侧的林木披挂银霜，远方白茫灰暗，平原辽阔无边。
一阵奔腾的咆哮乐从道路尽头破雪传来，带着不同寻常爵士乐的狂躁。
轰轰响的发动机跟着音乐震颤，越野车飞快冲过，溅起大片泥雪。
黎渐川死踩油门，一手打着方向盘，一手啪地一声按开了打火机，点燃了嘴里的烟卷。
灰蒙蒙的阳光从车前窗直射下来，刮在他锋利深邃的五官上。
乐声鼓噪充斥着车厢，他双眼警惕眯起，盯着前方的马路。
忽然，他眉梢一挑，无声地蹦出了句极不文明的国骂，继而冷淡道：“所以，你们这意思……是要老子去卖屁股？”
耳廓内滋滋的电流声一断。
几秒后，对面的接线员韩林干咳着回道：“川哥，话不是这么说的。根据地下黑市的部分情报消息分析，宁博士无论是从心理角度还是生理角度看，八成都是个零，所以就算是卖，也是让你卖前面，不是卖后面，你别太失望。”
唇边的烟卷抖下一片烟灰，黎渐川微笑吐字：“滚。”
“不过重点不是这个！”
韩林深知黎渐川一言不合就挂通讯的狗脾气，忙把话题拽回来：“重点！重点是这次的临时任务虽然说是需要你去出卖一下肉体，但绝对不是那个出卖，咱们是正经组织，这只是让你去做宁博士的实验体而已……”
黎渐川当然知道。
但精神高度紧张时，插科打诨一下，也是一种放松。
不过韩林这张嘴是挺能放松的，就是有时候太放松了，经常满嘴跑火车。
“根据上头的情报，以宁准的智商与成就，结合God近期的举动，基本可以确定宁准是百分百拥有潘多拉魔盒游戏的钥匙的。
“只要你接近接近他，调查调查他，就算初步完成任务。能从他身上拿到钥匙，进入魔盒游戏，找到所谓的X芯片，就是彻底完成任务，听起来还可以吧？”
韩林不再扯皮，如实地转达了上头的任务。
虽然有些字眼涉及保密信息，他也并不了解，但总归还算是转达清楚了。
黎渐川不吱声。
韩林道：“川哥，这个潘多拉发布的魔盒游戏你听过吧？这东西出现快半年了，诡异得很，处里也是焦头烂额。
“现在的消息都说，它的精神网络远高于我们现在所了解的科技，可以将全球范围内各个领域的顶尖人才拉入游戏，生死搏杀，任何手段都无法阻止。
“目前全球已知的有三百七十名高端人才死于魔盒游戏……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各国都有些恐慌，不得不做出应对了。
“处里启动调查，关于疑似魔盒玩家的宁准的方面，你正好在加州，再合适不过。”
韩林耐心解释着：“上次任务处里给你准备的身份，很符合宁准方面流露出来的实验体的要求，这次处里的特勤在加州查探到了宁准的God实验室的活动迹象，机不可失。
“处里已经将你的消息放给宁准那边了，这意思就是让你赶紧放弃手头的其它任务，由处里派人接管，你只需要专心投入到这次的任务里就行。”
烟味充斥着驾驶位，黎渐川目光扫过后视镜：“几家知道God实验室的最新活动迹象？”
“目前只有我们，”韩林说，“但时间越长，消息外泄的可能性就越大，你一定要抓紧时间……”
一道刺耳的枪声将韩林的话打断。
越野车的轮胎打着滑擦过马路。
黎渐川一抬马靴，踹开车门，迎着呼呼烈烈的风雪，端起微冲就是一顿扫射。
斜后方一辆吉普的车胎被打爆，车子冲进树林，鲜血喷在挡风玻璃上。
“川哥，你这是……被追杀呢？”
韩林听见动静，愣了下。
“咬了我俩钟头……”
黎渐川漫不经心应了声，看到后面又有两辆车冲了过来，车窗落下，漆黑的枪口对准他。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窗哗啦一声碎了，溅了他一身玻璃渣子，他呸了声，接上后半句：“God实验室的资料我看过一些，追我的这批人明显不是他们的作风。”
他皱了皱眉：“肯定又是那群闻见腥味的苍蝇。”
“这是你上次任务结束后经历的第三场追杀了，看来那些雇佣兵组织根本不想放过你。这次任务或许可以避一避，”韩林担忧道，“你现在怎么样，撑得住吗？”
黎渐川甩着方向盘，鲜血从他缠着纱布的腰腹间渗出来，将驾驶座洇湿了大半。
他脸色阴沉，额上出了层薄汗：“死不了。”
韩林犹豫：“如果伤势严重……”
“严重？”黎渐川嗤笑，“严重了，你就能给我派援助？”
身后轰鸣响声不绝于耳，黎渐川猛地一甩方向盘，千疮百孔的越野冲破光影，避开一波子弹，拐进了一条仅容一辆车行驶的小岔路。
韩林道：“也不是不行，以你的安危为先……”
“少扯淡，”黎渐川重重吸了口烟，驱散口中浓重的血腥味，“老子挨了半天的枪子儿，是想去见青春活力的宁博士，而不是回去见你们一帮糙汉。”
他边瞄着后视镜，边开车在雪地上滑行冲刺，车身不断晃荡，撞在周围的树上。
呼啸的风雪灌进来，他头也不回地给了后面几枪，直到子弹射光，才继续说：“这次任务我接了，剩下的你们别管了，别暴露。”
“砰！”
车胎终于被一枪爆掉。
越野车无法控制地冲了出去。
黎渐川眉头微拧，在后面的车趁机包抄撞上来前，果断一打方向盘，踩死油门，开着越野直接撞破冰面，扎进了旁边的河里。
冰冷的水流席卷。
黎渐川在落水的刹那踹开了车门，向另一边游去。
有人在往河面扫射，子弹不断落水，水面激荡，黎渐川被射中了两枪，但水里的阻力让子弹发生了偏移，没射中他的要害。
他不往上冒头，一直向前游，等到实在气息不足，视野模糊时，才仰脸吸了口气。
立刻有子弹打来。
但他躲得更快。
这条河很宽，足以分割两岸。如果想从南岸追到北岸，从陆上开车走最快也要半个小时，要是直接下水来抓他，恐怕他们还不敢。
黎渐川爬上岸。
对岸传来大声的英语谩骂。
黎渐川回头看了一眼，快速钻进了茂密的树林。
跑了不知道多久，天色暗了下来。
黑暗是隐踪匿迹的保护伞。
黎渐川确定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追上来了，才靠着一棵树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管针剂，推进手臂里。
雪夜寂静无声。
所有声息都好像被海绵吸收了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渗漏。
林中只有黎渐川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他坐在冰天雪地里，脱了上衣，掏出他随身携带的一套小工具，手法熟练地割开伤口取子弹。
血流了满手。
汗珠从他的侧脸滑到下颔。
他神色隐忍，飞快地将子弹夹出来，然后粗糙地往伤口上撒了一把特效止血剂，开始绑纱布。
耳廓内的通讯设备已经被碎玻璃割坏了，血水和金属残片从他耳后流入衣领，他随手握了把雪擦了擦。
无星的夜四下沉黑，林翳密布。
黎渐川浑身湿透，衣服紧紧黏在身上，肌肉轮廓毕现。
林间的风雪寒冷得几乎将他的血液冻结。
他修长的四肢舒展，微微打着颤，中弹的几处有些失血过多。
特效针暂时安抚了他的伤痛，但如果不能得到及时的救治，后续的炎症也足以要了他的命。
这样险象环生的经历，从他退伍加入这个操蛋的组织开始，已经有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从踏进处里那天起，黎渐川各种意义上的存在就都被抹除掉了。
过往的人生经历被销毁得干干净净，因为职业原因，黎渐川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亲戚朋友。十几岁时父母双亡，常年封闭性训练，如今真正认识他本人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所有的社会关系几乎可以说是被一刀切。
他们这样的人，就算死了，也没人记得他们来过。
腹部的肌肉抽搐着疼痛。
黎渐川没理会。
他摸索出一小块泡坏了的巧克力吃了，又休息了一会儿，才慢腾腾扶着树站起来，清理干净周围的痕迹，继续往树林深处走。
大半个加州的地形图早就刻进了黎渐川的脑袋里，他很容易辨别出自己现在的地理位置。
正在穿行的这片树林尽头是另一座山峰，人迹罕至，攀登困难，他不能原路返回，上门找死，那就只能寻摸新的道路，但他不知道他这一身伤能不能挺到从这里爬出去。
夜色沉凝，风雪掩盖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黎渐川抽出短刀握在手里。
悉悉索索的声响不断，似乎是未曾冬眠的兽类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远方隐隐传来了野狼的嚎叫，扩散在辽阔夜空下。
危险来得毫无预兆。
黎渐川几乎是下意识地闪身一躲，子弹擦着他的耳朵射过，在树干上迸溅出几粒火花。
只有一个人？埋伏在哪儿？
黎渐川脑海里飞快地判断着，同时闪入树后举枪。
头顶掠过一丝寒凉。
指向黑暗深处的枪口猛地一抬，子弹射向上方。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头顶树影晃动，凛光一闪而没，一个黑黢黢的人影纵身跃下，同时周围的树丛也跳出几道矫健的身影，直扑黎渐川。
不止一个！
手上的枪被击飞，黎渐川飞快后退，浑身枪伤崩裂，浓重的血腥味在顷刻发散开来。
刹那近身。
对方几人速度极快，力量很大，带动起呼呼的风声和如野兽般的粗喘。
黎渐川的注意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集中。
他出手刁钻，直奔要害，瞬间和几人缠斗在一起，身上不断出现新的伤口。
还有个潜伏在暗处打冷枪的敌人，卷着火花的子弹灼烫凛冽地穿梭在这场激烈的搏杀中，让黎渐川备受掣肘。
黎渐川的打法狂猛，爆发出的力量和速度绝非普通人能有。
但即便如此，他面对几个人的步步紧逼，还是渐渐处于下风。
体力疯狂流失，口鼻之间全是浓重粘稠的铁锈味。
他的喘息含糊在齿间，头脑却变得异常清醒。
凌厉而凶狠的攻击中，他不断调整着手里的短刀，在一个刹那闪过一棵巨树，骤然欺身而上。
短刀与军刺锵然碰撞，同时刺破血肉。
黎渐川忍着剧痛沉肘转身，一直垂落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如无声的幽灵一般猛地抬起。
“砰！砰！砰！”
子弹接连洞穿太阳穴，带出一串串血花。
一把袖珍手枪扣在黎渐川血污的掌心，耗掉了最后几颗子弹，黎渐川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幽冷的蓝，枪法诡异得精准。
几乎同时。
一颗子弹从黎渐川的背后悄无声息地接近，对危险的感知让黎渐川下意识躲闪，但这子弹刺破空气的声音却与一般的子弹不太一样。
黎渐川眼神一动，猜到了什么。
他决定赌一把。
只是稍一停顿，那颗过粗过钝的子弹就打中了他的身体。
强烈的眩晕和酸麻从肩周冲击大脑，大面积蔓延过躯体。
即便做过麻醉训练，他还是在短短几秒内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扑倒在地。
冰凉的雪片混杂着泥土的气味淹没他的五感。
在最后残存恍惚的意识里，黎渐川只听见有毫不掩饰的嘎嘎的踩雪声靠近，辨不出音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如一阵虚无的风：“实验体捕捉成功，A级资质。”
……
“精神波动异常，加大电压。”
“有残存记忆断流影响，无法捕捉，建议隔离排查……”
机械而冰冷的声音鼓噪耳膜。
白与灰的重影围绕在眼前，争先恐后地伸出手抓挠着脆弱敏感的视网膜，印下大片大片错乱的青斑。
一滴极凉的液体打在眉心，混沌中轰鸣模糊的意识被陡然激活。
黎渐川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弹了起来。
视野仍旧模糊不清，但却有无数晃动的人影靠近。
“他醒了！”
“快！加大电压！”
四肢的知觉刚刚恢复，一股极强的电流就从手腕脚腕窜入，瞬间电得黎渐川浑身剧痛，摔了回去。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黎渐川不顾被电得发抖的双手，反手攥住手腕上缠绕的锁链，猛地一甩，直接勒住离他最近的一个人影的脖子，“咔嚓”一声脆响，如在耳畔。
“啊——！”
“天呐！他这是疯了吗？！”
“还愣着干什么？电击，快电击！”
黎渐川眼前模糊，意识昏沉，几乎是本能在发作，他疯狂地攻击着靠近的人。
周围的人影在慌乱的叫声中纷纷后退。
“呼叫宁博士！实验体脱离控制，请求支援！”
强力的电流过身，如同带刀的鞭子抽过，黎渐川被电得四肢抽搐，脑壳几乎要炸裂。
但越是疼痛，他的意识反而越是清醒。
等到这一股强电压过去，黎渐川整个人如同一条脱水的鱼一般，浑身湿透，汗水洇湿鬓发，他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勉力定着失焦的视线。
之前晃动在周围的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空荡荡的房间四面灰白，最前方的墙壁上悬了一面占据大半面墙的屏幕，倒映着自己现在困兽般的惨状。
虚乱的视野渐渐清晰。
黎渐川将视线从屏幕倒映的自己身上挪开，不动声色打量着四周。
这明显是一间医疗室，空间三十平左右，两侧的墙上靠着高大的铁架，摆满了各色高矮的瓶瓶罐罐，一股奇异的混杂的药味在空气里静静弥散。
他身上穿的已经不是昏迷前的衣服了，而是一身略微有些宽松的纯黑色单衣单裤，类似病号服。
微微抬手，袖子滑下来，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上扣着金属电子锁。锁上连着两只粗的铁链，拴在床的四角。锁链很长，看样子足够他起身在室内走动。
他张开右手，看了眼手心，果然看到了一个仿佛刺青一样的编号。
A3。
类似的编号他曾经在有关God实验室的档案中看到过。
看样子，他昏迷前听到的声音是真实的，他现在很有可能已经被宁准捕捉，来到了他的地盘——这间名为God的，进行着违法人体实验的实验室。
宁准被称为怪物科学家，主攻生物方向。
他无国籍无信仰，智商极高，过往干净，行事几乎没有原则。
从他的名字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开始，他就被看作是一个拥有两副面孔的人。一方面他研发的药剂从死神手里抢回万千的绝症患者，另一方面，他制造的毒液足以谋杀一座城市。
对于一些国家和组织来说，宁准的危害和贡献几乎是等同的。
但没有人抓到过他，或者见到过他。这在这个几乎人人没有隐私的时代来说，十分不可思议。
或者，也可以换句话说，那就是真实的宁准是怎样的，其实无人知晓。因为有关于他的一切情报，都来自于他人口中。
回忆着宁准过于简单的资料，黎渐川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剧痛和酸胀的麻痹感之后，身体恢复了点知觉。
他平复着五脏六腑震荡的痛感，从床上坐起来。
他摸了摸身上的枪伤，都已经被处理过了，扯开纱布一看，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在痊愈，长出粉嫩的新肉。
这样的愈合速度在外界十分不可思议，但在God实验室里，却并不会让人太过惊讶。
黎渐川直觉感应，这间医疗室内肯定有不止一个监视器。
他并没有露出过多的神色，只是阴沉着眉目扫视着四周。
地板上还有翻倒的一些仪器，一个圆滚滚的机器人正在无声地清理。
黎渐川打量了那个机器人一会儿，同时眼角的余光在不经意地扫查着这间医疗室更为详细的情况。
他记得他暴起时有人大喊呼叫宁博士，如果不出意外，他很快就将见到宁准。
他思索着接下来的应对，四肢的电子锁却毫无预兆地忽然收紧。
“咔、咔！”
机械震动的声音。
黎渐川还来不及挣动，就突然后颈一凉，针管插入，一股强烈而熟悉的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
妈的，这一言不合就打强效麻醉的风格！
黎渐川赤红的眼怒瞪着抗争了几秒，却还是不甘心地闭上了。
又一次昏迷了不知道有多久。
黎渐川再次醒过来时，医疗室惨白的灯光已经全关了，只有一点朦朦胧胧的白光照着灰白色的房间。
他的身体还有些残留的疼痛虚软，但他的神智却异常清醒。
医疗室内多出了一个人的气息。
他警惕地转头朝着那股陌生气息的方向看去，率先入目的却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下一刻，那只手伸过来，将黎渐川的麻痹不能动的手指强硬掰开。
“你醒了？”
青年柔软光滑的指腹缓慢地在黎渐川的虎口处摩挲，宛如轻羽扫动。
黎渐川不动声色地抬起眼。
面前的人，是个从指头尖到头发丝，都充斥着养尊处优、矜贵清高气息的青年。
他年龄不过二十一二，长眉桃花眼，浓墨一般的黑发微长，柔软地贴在脸边颈侧，衬得他的肤色冷白如玉。
白大褂的袖口微开，露出他一截细而苍白的手腕，手腕内侧微红，原来是纹了一朵妖冶半开的红芍药。
青年手上稍一用力，将一管针剂推进黎渐川的虎口处。
一阵难忍的刺痛，黎渐川锋利的视线刮向青年：“你们想要什么？”
他嗓音破哑，但问出口的话指向性却很强。
青年眼睑微抬，看了眼这个被束缚在病床上的男人，凝黑的眼瞳幽深，纤长的睫毛半遮着，如洞开的地狱之门，神秘莫测，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的唇薄润艳丽，微抿起时，竟有些风情旖旎的味道。
“你的攻击性和危险性比我想象的要强，所以给你多打了一针。”
青年直起身。
宽松的白大褂柔软地贴在他单薄修长的身躯上，稀薄的光线勾勒出他细窄的腰，长腿，还有一小片霜白的锁骨。
“我叫宁准。”
他偏了偏头，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既冷且艳：“听说你要卖屁股给我？”
黎渐川眼神微沉。
他看向宁准，几秒后，扯开一个戏谑的浅笑：“宁博士，偷听大人讲话，可不是好孩子的行为。”
作者有话说：
本副本灵感来源自开膛手杰克案，但无现实影射。

第2章 雾都开膛手
任务一开始就暴露了身份，这种情况黎渐川也是第一次遇到。
不过他虽然暴露了身份和目的，但宁准却没有杀他，仍旧将他收作实验体——这让黎渐川意识到，或许他对宁准而言，有不一样的价值。
“你到加州之后就被我监听了。”
宁准放下针管，抬起腿翻身爬上黎渐川的病床，一双白得晃眼的脚十分不见外地钻进黎渐川的衣服里，塞到他的腹部。
冰玉一样的脚掌踩着腹肌。
黎渐川冷淡阴沉的脸色终于现出了一丝惊异。
他有点怀疑自己被电傻了脑子，眼睛微眯了一下，才确认青年竟然真的得寸进尺、有恃无恐地坐在他的床上，还用他的肚子暖脚。
这是自来熟，还是真有病？
“脚拿开！”
黎渐川嘶哑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狂躁。
宁准仿佛根本没听见黎渐川的话一样，半阖着一双桃花眼，眼睑下流泻出的微光落在黎渐川身上，自顾自道：“你好像并不惊讶你被监听的事，看来你们处里有内鬼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黎渐川没想到宁准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他注视着青年的脸，皱眉沉默了一会儿，决定先忽视那两只脚，开门见山道：“说说你想怎么发挥我的价值。”
宁准似乎并不意外黎渐川这么问。
他随手从旁边拉过来一个枕头，靠在床尾，声音清冷：“我知道你的任务。但对我而言，你的价值确实大于你给我带来的麻烦。或者从某个方面来说，我们的目的和达成目的的手段，将会是一样的。”
黎渐川扬了下眉，试探道：“你也想要魔盒游戏的核心芯片？”
“不，我对那个不感兴趣。”
宁准乌黑的发丝扫过眉间，侧射的光线为他的五官染上阴影，“我会带你进入游戏，不会去管你想要什么。但作为交换，你要协助我通关游戏，拿到每一场游戏的魔盒。”
黎渐川怀疑地看着宁准：“你想和我交易？但是据我所知，一把钥匙只能进一个人……你从别人手里抢到钥匙了？”
他嗤笑了声，“还是说宁博士无所畏惧，甘愿牺牲，要把自己的钥匙上交给国家？”
“这是劫持，不是交易。”
宁准一只脚用力地踩了一下黎渐川的腹肌，然后挪出来，用脚趾拨了拨黎渐川手指的虎口：“我说过你太危险了，所以给你多打了一针。”
像被软玉擦过。
黎渐川看了一眼虎口的针眼，和那只脚趾微翘的脚。
宁准的脚很好看。
瘦长，白皙，趾甲圆润如贝壳，带着浅淡淡的凉意，脚背上可以看到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清峭而又温润。
但很显然，黎渐川欣赏不来。
“这么说，我不能拒绝？”
黎渐川冷峻的脸色看不出喜怒。
宁准笃定道：“你不会拒绝。”
“我不会拒绝……”前五个字冷淡平稳地吐出来，但就在第五个字的尾音落地的瞬间，电子锁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黎渐川的身影快得如同一道幻影，几乎是在瞬间，就出现在了宁准面前。
收紧的金属锁链向后拽着黎渐川的四肢，他浑身的肌肉隆起，身躯却如钢浇铁铸一般，在那些拉扯的力量里不可动摇地逼近床尾。
鼻尖之间的距离只有两三厘米，黎渐川青筋暴起的手掌牢牢地攥住了宁准的脖子。
他冷漠平静的眼睛注视着宁准，拇指按在宁准微微凸起的喉结上，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击杀宁准。
“呃！”
宁准苍白的脸上被逼出了潮红。
他窒息般张开了殷红的唇，修长的脖颈仰起，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只抬起那双水色叠荡的桃花眼注视着黎渐川。
即便被扼住了最脆弱的地方，他也不见丝毫惊慌紧张。
“但我可以杀了你。”
黎渐川盯着宁准，接上了自己的后半句。
宁准神色不变，眸光专注，只弯起唇角轻轻道：“别靠这么近，黎先生……我的某些地方，会有反应。”
黎渐川面无表情。
几秒后。
砰地一声。
黎渐川松开了手，身躯被电子锁强硬地拽了回去，重重砸在了病床上。
他看着宁准，漠然地得出了自己的判断，这位宁博士是真的脑子有病。
但也正如宁准所说的，不论如何，自己都不会拒绝，也无法拒绝他的提议，哪怕宁准用这种精神病晚期一样的态度和他谈话。
如果他真的杀了宁准，恐怕第一个会后悔的就是他自己。至少在进入游戏前，他不能杀他。
宁准去了桎梏，卸力般靠向床尾的栏杆，边剧烈地喘息咳嗽着，淌下生理性的泪水，边抬起头：“这算是我给你的信任……”
黎渐川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在刚才对峙的那短短几秒，黎渐川可以杀死宁准，宁准也同样有无数种方式杀掉黎渐川。但当时宁准的动作，却是毫无保留地引颈就戮。
“你需要知道的东西，圆圆会告诉你。”
宁准恢复了些，下了床，脚步有些虚软地拉开门，回头看了黎渐川一眼，“三天后我带你进入游戏，好好准备。”
说完，他带上门离开了。
黎渐川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他和宁准的相处只有短短的十几分钟，但却很有点度秒如年的味道。
宁准无论是行事，还是思维，都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让他头一次在与人相处中生出差点招架不住的暴躁心绪。
独处的环境让他稍微轻松了一点。
也不知道宁准所说的圆圆什么时候会来。外界关于潘多拉和魔盒游戏的猜测有很多，但准确的消息从来没有流出来过。因为所有进入过游戏的玩家，一旦有泄露游戏内容的举动，都会离奇死亡。
正思索着，黎渐川注意到房间内那个圆滚滚的机器人已经清理完了最后一点垃圾，转动着脚下的轮子来到了黎渐川床边。
“你好，黎。”
机器人突然出声，声音和宁准的音色十分相似，“欢迎来到God，我是美丽可爱的圆圆。下面就由美丽可爱的圆圆为你介绍魔盒游戏。”
听着以宁准音色装可爱的声音，黎渐川脸色一阵扭曲。
正对着病床的大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圆圆的声音也跟着响起：“2050年7月28日，正在柏林召开的一场学术会议上，十八名科学家突然晕倒。约十分钟后，三人突发脑溢血身亡。”
屏幕上的白光渐渐黯淡下去，出现了几张学术会议的照片，还有三张尸检报告。
“这次事件十分诡异，引起了多方重视调查。会后，存活的十五名科学家中，有一人发表了一篇名为《潘多拉的魔盒》的文章，称在其昏迷的短短十分钟内，精神进入到了另一个诡谲莫测的世界，经历了一场生死追逐的游戏。
“这篇文章宣告了魔盒游戏的降临。
“经过大概两个礼拜的全球调查，所有国家和组织发现，大部分进入游戏的人都是身怀特殊之处的人。”
黎渐川掀起眼皮：“介意来支烟吗？”
圆圆冰冷的电子眼扫了一下黎渐川，随即暂时停止讲解，有些笨拙地翻箱倒柜，伸着机械臂粗暴地往黎渐川嘴里插了根潮乎乎的烟卷。
抽了一口，呛得黎渐川肺叶子都在疼。
“吸烟有害健康。”
圆圆冷酷地张开嘴，将黎渐川吐出的烟雾呼啦啦都吸进去。
黎渐川咬着烟卷，没理它。
此时他的视线已经全被大屏幕上的画面吸引了——
之前滚动着的那篇《潘多拉的魔盒》到了末尾，竟然没有结束，而是自然而然地接上了另一端内容。
那是一段手写内容，英文潦草凌乱：
“有关潘多拉和魔盒游戏的猜测只有这么多。
我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在我所经历的第一场游戏中，我幸运地活了下来，幸运地解谜成功，拿到了这场游戏的魔盒，并用钥匙开启了它。
但这，也是我不幸的开端。
我对一些事产生了怀疑，我迫不及待想要再次进入游戏。
在再次进入前，我研究了很久我的魔盒。我惊奇地发现，它除了那些奇特的魔力外，还可以帮我将特定条件的某个人带入游戏中。我想到了一个人，我需要他的帮助，我决定去找他。
在此之前，我将会给后来者们一句忠告……”
画面定格。
最后两行英文被倏地放大——
“生死有命，法则第一！”
强烈的白光黯淡。
大屏幕重新变黑。
黎渐川微微垂下眼，没有露出心底的惊疑。
《潘多拉的魔盒》这篇文章，对外公开的部分并没有后面这一段。但他却在一些资料里看过很多这篇文章作者的笔记，记得这位科学家的字迹。如果这是真实的，那么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决定带他进入游戏的宁准，一定拥有魔盒。
魔盒会与所谓的核心芯片有关吗？这个魔盒游戏的核心芯片，又究竟是什么？
黎渐川陷入沉思。
再多的内容，宁准在游戏外估计不能泄露，只能等到之后找机会再问，再摸索。
资料展示完毕后，机器人圆圆恢复沉默。
在利索拔掉黎渐川嘴里快要烧掉牙的烟屁股后，它继续清理着房间内的边边角角，仿佛一位勤劳的田螺机器人。
之后三天，黎渐川都待在这间医疗室里，只是活动范围从床上，扩大到了整间医疗室。
宁准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别的实验体要玩弄，这三天都没有出现过。
黎渐川百无聊赖地翻遍了医疗室的每一个角落，发现了很多奇奇怪怪颜色的试管和药剂瓶，还有一柜子的书。
凭着他的阅读速度，每一本书他几乎都翻过了。其中还有一些专业书籍里被作了注解，中英德意法的文字都有，但笔迹却都一样，潇洒利落，又带着点优雅骄矜的范儿，应该是宁准写的。
从这些注解里，他对宁准好像又多了一点了解。
“疯子。”
看着那些远超正常人类思维的猜想，黎渐川咬着烟，啪地一声合上了硬皮书。
三天后的清晨。
黎渐川察觉到宁准的气息的到来，从浅眠中醒来，睁开眼。
“早安。”
宁准捧着一小盆多肉进来，轻轻把它放到黎渐川的床头柜上，然后桃花眼微微眯起，朝黎渐川伸出手。
一枚缠着紫色荆棘花的戒指躺在他手心。
“戴上，我们该走了。”
黎渐川没有犹豫，接过了戒指。
套上手指的那一刻，一股强烈的如同黑洞般的吸力好像抓在了他的头顶，将他所有的神智瞬间全部卷走。
无数陆离的光影飞快掠过。
强烈的眩晕冲击着大脑。
突然，他的双脚踩到了实地，一声若有似无地咔哒声一闪而逝。
“魔盒关闭，游戏开始。”
“欢迎各位玩家。”

第3章 雾都开膛手
三根燃烧的白蜡烛照亮了黎渐川的视野。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张欧式风格明显的长桌边。
长桌铺着酒红色的丝绒桌布，一盘盘精美的餐点摆放在桌上。
围绕长桌有十三把高背座椅，每把座椅边都站着一个浑身都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身影，面目被一层黑雾遮盖，完全看不清。
黎渐川低头看了眼，自己也是这样的装扮。
“晚餐时间到了，各位都坐吧。”
一道男声突然响起。
黎渐川顺着声音抬起眼，看到长桌的尽头坐着一名面容威严，一派英国老贵族模样的中年男人。
同时，黎渐川发现除他之外的其余十二个人，大部分都在贵族男人开口的时候就毫不迟疑地拉开椅子坐下了。
只有三个人，和他一样，朝桌子尽头看去。
其中一个身躯似乎抖了抖，僵在原地，满是惊惧地开口：“这、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这人发出的声音沙哑中性，男女莫辨，显然是经过处理。
他好像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忽然向后缩了一下。
“哦，这位客人，餐点都要凉了，我的建议是先坐下品尝它们。”贵族男人微笑起来，仿佛完全没看到他的客人们都是一群古怪的斗篷人。
贵族男人继续说道：“虽然最近开膛手杰克的事闹得街区人心惶惶，但是我，哈里&#183;蒂尔斯，以贵族男爵的名义担保，这绝不会影响到我们这条街。各位可以放心地继续在这里生活。”
那个斗篷人没有说话。
他好像平静下来了一点，僵硬地学着其他人的模样拉开椅子坐下。
黎渐川望着哈里男爵，注意听着他的话语。
游戏，自然都有游戏背景和游戏规则。很明显，这位哈里男爵就负责为他们介绍这些。
果然，见所有人都落座后，哈里男爵眼中露出一丝为难，说：“虽然杰克对我们的街道没有什么影响，但我们街区的其它七条街道还是需要巡逻。这是整个街区的要求。希望各位每晚十点之后巡逻一条街，杰克耐不住寂寞，他会随机出现在某条街上犯罪。
“当然，如果有哪位英雄能在七天之内抓到他，那将获得一笔不菲的报酬。”
哈里男爵说完，环视众人。
七天之内抓到开膛手杰克，看来这就是游戏通关的条件。不菲的报酬，极大可能就是宁准想要的魔盒。
黎渐川思索着。
突然，坐在他斜对面的一个斗篷人询问道：“可以结伴吗？”
餐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去，许多视线都充满审视与窥测。
但那个斗篷人却习以为常一样，一副不动如山的姿态，显然是一名老玩家。
“当然可以。”
哈里男爵回答：“但同一条街上，最好不要超过三个人，我的邻居们。杰克拥有特殊的嗅觉，他喜欢成群的猎物。”
“好了。”
他显然不想多说了：“请各位尽情享受潘多拉的晚餐吧。回去之后希望我可爱的邻居们可以各司其职，不要做出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事。另外，除非死亡，我希望大家每天的晚餐时间都可以来到我的府邸用餐。”
哈里男爵朝十三名玩家举起红酒杯。
“祝好运。”
或迟疑或干脆，十三个红酒杯陆陆续续举起来。
黎渐川听到他左边的人带着意味不明的笑低低说了一声：“感谢男爵的慷慨。”
晚餐十分丰盛。
烤肉热喷喷的香气与果酱酸甜的味道混杂，餐桌中央的三根白色蜡烛哔剥燃烧，烛火轻轻摇晃。
哈里男爵在说完规则之后就离开了餐桌，走进了餐桌外的无尽黑暗中。
餐桌上有些玩家已经毫不客气地享用起了美食，这其中就包括黎渐川。
但之前明显是新人的那个人却没有动，他谨慎地向左右看了看。
他左边大快朵颐的玩家似乎有些忍不住，转向他那个方向看了眼：“魔盒游戏，听说过吗？”
那名新人见到有人理他，先是一愣，继而压抑不住激动的语气般，忙问：“这个我听说过，我们……我们现在是在那个魔盒游戏里吗？我听说这个游戏……杀死了很多人，都是天才。但我只是个普通人，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
他旁边的玩家拿起纸巾擦嘴，十分耐心地解释道：“潘多拉是不会选错人的。
“除了被魔盒拥有者带进来的人外，其他玩家都是‘特殊’的人，你可能拥有一些连你自己都不清楚的独特之处。”
那名新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们只有按照那名哈里男爵说的，抓到开膛手杰克，才能离开游戏吗？如果七天之内抓不到，会怎么样？”
他问完，好像有点腼腆，低了低头，“不好意思，我有些紧张。”
“没关系，我第一次进游戏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名老玩家不在意道：“不过你最好尽快摆脱这种状态，学会冷静。七天之内抓到杰克，解开副本的谜团，是再明显不过的通关条件。要是七天之内完不成这个条件，我们就都会死……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第二种通关方式。”
“还有第二种方式？”新人惊讶。
听到这句话，那名老玩家突然沙哑一笑：“当然有了……杀掉其他玩家，当游戏内仅剩下三名玩家的时候，你就可以选择离开。比起抓住杰克，这个通关方式是不是更简单些？”
黎渐川注意到，这名老玩家在说出最后一句话，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了之前表现明显生疏的几个人。
那名新人再次陷入沉默。
而老玩家却仿佛谈兴正浓，继续说：“你的左手边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你本场必须遵守的法则，违背会被抹杀。所有玩家都有一条必须遵守的法则，每个人都不同，你如果能识破其他人的法则，在潘多拉的晚餐上喊出来，那他就会死。每次晚餐每个人都有一次说破他人法则的机会。说对了，法则损坏的玩家死亡，说错了……嘿嘿，那就是自杀喽。”
他用手指敲了敲高背椅的扶手。
“这是一种杀人方式。还有一种，就是你能猜出其他玩家的身份，在餐桌以外的地方出手杀掉他们。
“解谜，或者杀戮。”
咚地一下重敲，似乎敲在了几名新人的心头。
其他老玩家都没有开口，保持着沉默，似乎默认了这名玩家所说的话。
黎渐川没有想到魔盒游戏竟然有两种通关方式。
但很显然，不管是从他的角度，还是宁准的角度，都会选择第一种通关方式。因为杀人方式通关，是不会获得游戏报酬，也就是魔盒的。
而且无缘无故的滥杀无辜，不符合他的原则。
晚餐沉默地进行着，只有轻微的刀叉盘碟碰撞声穿插其中。
所有玩家都心思各异。
黎渐川用餐完毕后，掀开了放在手边的卡片。
他早就注意到，有不少玩家在一开始落座时就翻看了卡片，而开口解释和坐在他斜对面的这两人，却是选择了先用餐。
纯黑色的卡牌画着怪异而扭曲的图案，并用英文写着一个血色的“Law”字样。
在黎渐川掀开的瞬间，有血迹从卡牌的最上方缓缓淌下，滑过空白的中心区域，留下一行血字：“只能说谎。”
血字消失。
黎渐川感觉到自己身体里仿佛多了什么。这种怪异感让他有些不适地皱起眉。
位于长桌另一端的座钟突然响了九声。
八点开始的晚餐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在最后一道钟声落下时，黎渐川大脑一晕一沉，周围的景象突然变了。
他瞳孔紧缩，浑身紧绷就要弹起，却发现此刻自己竟然坐在一间十九世纪欧式风格的客厅里。
他被从那张餐桌上送离了。
看来只有每天的晚餐时间，所有玩家才会被送到餐桌上，而其他时候，都身处同一条街的不同位置——因为哈里男爵称呼他们为邻居。
黎渐川保持着警惕，从有些老旧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动着打量这间屋子。
这是一间旧公寓，一共有两个房间。
其中一个被当成了杂物间，堆满乱七八糟的旧物。另一个是公寓主人的卧室，配备做饭的煤炉餐具和简单的床椅桌子，非常朴素。
卧室靠门的位置挂着一面镜子，黎渐川照了一眼，发现镜子里的人和自己的容貌大概有五分相似，深棕色短发，五官轮廓更深，带着一种见血的锋利感。
看着身上苏格兰场的制服，黎渐川推测自己的身份应该是一名警探。
他搜了一下公寓，发现整间公寓能引起他注意的只有两处，其它地方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这两处，第一处是卧室里的那张床。
床头的枕头下藏了一把左轮手枪。
作为一名警探，有枪不奇怪，但把枪放在枕头下，必定是在时刻戒备着什么。
第二处则是靠着窗的那张书桌。
书桌上散乱地堆放着一些鸡毛蒜皮的案件档案。但在这些档案的最下方，却压着一张报纸，上面最醒目的位置刊登着一起凶杀案，凶手被命名为开膛手杰克，受害者是一名妓女，她被残忍地剖开了肚子，肠子流了满地，子宫被摘除。
新闻表明，这是本月开膛手犯下的第三桩案子。
黎渐川仔细翻看着桌面上的档案和报纸。
突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从窗外传来。
黎渐川眼神一厉，动作自然地放下手里的纸张，走向床铺。
在路过窗帘遮掩的阴影处时，他向后一靠，整个高大挺拔的身躯都没进了黑暗中。
同时，一把从餐具里拿来的尖刀出现在他手中，他偏头看向窗外，整套动作速度极快，且无声无息。
昏黄的光线射出窗子，在满是杂草的荒芜的地面上割出扭曲的棱格。
一只惨白的手突然按上窗户。
黎渐川瞬间出刀。
“抱我上去……”
压得极低的声音从窗户下方传来，及时制止了黎渐川的动作。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出现，被一头黯淡的金发微微遮住。
这双眼睛和现实里也略有不同，但黎渐川已经认出，它属于宁准。
他手里的刀锋映出一道雪月般的寒芒。
但最终还是没有刺出去。
将视线从那双桃花眼上移开，黎渐川收起刀，迅速打开了窗户。
他不知道宁准是怎么这么快找到他的，但他猜测，这大概与宁准带他进来的魔盒有关。
黎渐川谨慎地朝四周看了看，没有发现有人窥探。
然后他无视宁准抱人的要求，大手一伸，直接抓着宁准的腰把他提了进来。
松手的瞬间，宁准突然没骨头一样环住了黎渐川的肩背，低声说：“我的法则是双腿不能行走。”
这句话十分突然。
黎渐川眼神一动。
“我给了你我的信任。”
宁准偏了偏头，柔软的金发蹭过黎渐川的侧脸。
他的语气很认真，就像是诚恳至极的信徒对魔鬼奉上自己的心脏一般。
但黎渐川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他瞥了宁准一眼，拎起他来到书桌边，取过钢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一行字：“我的法则是不能说话。”
宁准顺势坐在书桌上，看着手边的废纸：“这个法则……是有点麻烦。看你随机到的身份，应该是警探。这个身份是不可能是哑巴的。一旦你遭遇其他玩家，不能说话这个特征太明显，晚上巡街时无所谓，但在白天，这个特征太危险。”
说到这儿，他突然仰起头，看向着黎渐川。
一只脚突然抬起，踩在黎渐川的胸口，脚心被制服的金属纽扣冰得微微一颤，脚趾蜷缩。
“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宁准弯了弯唇角，眼底映着窗外幽深的夜色。
因着姿势原因，黎渐川这才注意到宁准此时穿的竟然是一件束腰的裙子。
一条修长白皙的腿从长长的裙摆下抬起，空空荡荡，无物遮挡。
在这一瞬间，黎渐川恨不得抬手掰断了宁准这条差点让他瞎眼的腿。
但宁准的话止住了他的动作。
“我可以模仿你的声音，跟你出门，保证不露一丝破绽……”
这半句话的声线和黎渐川的声音一模一样。
在游戏里，除了餐桌上外，他们的声音没有发生改变，和现实里差不太多。
黎渐川有些诧异宁准这项技能，但很快他就听到了宁准的后半句。
那道熟悉的声音一变，恢复成了独属于宁准的清冷微哑：“只要你答应，每晚和我睡一次。
“我的随机身份，可是要有‘客人’的。”
宁准微仰起脸，轻轻地笑着。

第4章 雾都开膛手
盛景当前。
黎渐川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盯着宁准那双幽沉惑人的桃花眼看了一阵，嘴角忽地掀开一丝冷笑。
形似剑锋的眉梢恶劣地挑了下，黎渐川抬手攥住了宁准的脚腕。
入手沁凉，触感如美瓷。
细却并不弱，似乎蕴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力量。
黎渐川在心里评估着，一只手牢牢钳着这只脚腕，另一只手利落地将别在腰间的尖刀抽出。
冰冷的刀锋贴上修长的腿，从最柔嫩最薄弱的地方一寸一寸缓慢擦过。
极致的危险引动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与刺激，宁准的脚背渐渐绷直，膝盖轻颤。
终于，在那柄尖刀真正滑入他的大腿内侧前，他动了动脚腕，挣开了黎渐川的禁锢。
把两条腿缩回裙子底下，宁准看着冷静收刀的黎渐川笑了下：“我怀疑你会把我阉了……”
黎渐川没反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脊背贴上椅背的那一刻，他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了点。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黎渐川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有些冰凉的湿意。
被枪口瞄准太阳穴的时候，他都没有过这样心悸的感觉。
“游戏身份自由度很高。”
宁准轻车熟路地抬起脚往黎渐川衣服下摆里塞。
黎渐川懒得理会他的小动作，专注地听着他的声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身份没有强制要求。但你不知道这个身份的过去，和他正在经历的事。根据之前几次游戏的经验，我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分给玩家的身份，都一定会与谜底有关，只是关联是大是小，就不一定了。”
果然。
黎渐川心底浮起一丝了然。
其实他并不怀疑宁准所说的身份，因为他既然来找自己，就没必要在这种很容易被戳穿的事上浪费心思骗他。
但宁准所说的每晚都要睡一次这种强制要求，他不相信。
短短几秒无声的试探对峙，是宁准率先退了，而他刚才的话，也肯定了黎渐川的猜测——只要如哈里男爵说的那样，不做出有违身份的事，他们这些玩家就不会触发剧情上的必死，并且在这个范围内，他们拥有自己身份的对应权利，和相当大的自由，也与谜底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马上就要十点了，我们得准备下。”
宁准打断黎渐川的思考，在书桌上翻了下，找出一张黎渐川刚看过的街区地图来。
这张地图有些旧，边缘破损卷折，上面粗略地印画着八条主干街道，和一些幽闭的小巷。
这片街区叫做白教堂街区，中心位置有一座传统天主教风格的灰白色的教堂。
黎渐川他们所在的位置是白教堂街区的中心街道，白教堂街。
另外还有其它七条街道依河排列，就是哈里男爵要他们巡视的街道，依次按照天主教七宗罪的名字命名，傲慢、嫉妒、懒惰、愤怒、贪婪、暴食和色欲。
黎渐川这个身份，有地图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张地图除了固定的标注外，还有一些被红笔勾画出的区域，在醒目的位置打上了问号。
但这些位置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或者共通之处。
宁准观察了一会儿地图，问：“你还有其他线索吗？”
黎渐川摇摇头。
关于公寓内的两处发现和他的推测，他不会说。毕竟他的法则是只会说谎。他会时刻注意这一点。而且，他在一定程度上，还信不着宁准。
宁准似乎没有怀疑他的表现。
他从桌子上跳下来，勾住黎渐川的脖子，过长的金发晃过腰际：“那今晚……就去离得最近的暴食街，Gluttony。
“希望第一晚运气好点，别遇上那些傻瓜。同一条街上超过三人就一定会被开膛手追杀，现在的我们可不一定能在他手下活下来。”
黎渐川对宁准的提议没有异议。
决定好了要巡视的街道，黎渐川又跟着宁准爬墙去了一趟宁准的住处。
宁准的公寓更小一些，但比黎渐川的多了些落魄却仍见奢靡痕迹的味道。
“这是个家道中落，好吃懒做，只会出卖身体的贵族少爷。”
宁准总结了下，将一件有些旧的呢大衣套在身上，又找出一顶别着暗红玫瑰的黑色纱帽戴上。
这样的装扮与他一头暗金色长发和过分瘦削的身材放在一处，让他的气质由神秘矜贵变作了柔媚浪荡，非常符合此刻的身份。
黎渐川喝了点酒，又刻意在衣领上撒了点，让自己一身酒气。
大半夜一名警探和一个男妓出现在陌生的街道，或许会令人生疑。但一个出去潇洒的酒鬼和他要带回家的玩物，却不会太过显眼。
十点的钟声响起。
两人准时出门。
十九世纪的伦敦，工业革命后的空气潮湿而又辛辣。
白教堂街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
深夜的街道弥漫着厚厚的雾气。
这场雾浓重而阴沉，雾是冷灰色的，十几米外就看不清人影。两排不太明亮的煤气灯被雾团包裹着，朦胧昏暗，拉长行人扭曲的影子。
一辆马车从街上缓缓驶过，骨碌碌的车轮夹杂着晃悠的嘎吱声。
“有老鼠在看我们。”
宁准贴着黎渐川的耳朵说。
黎渐川一只手抱着宁准，确保他双脚悬空，另一只手拎着警帽，晃晃悠悠地向前走，醉醺醺的脸上没有太多变化，似乎察觉不到有人在窥探。
这个时候出门的大概率可能是玩家，但也会有其他人。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一定十点出门。
两人自然地将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甩在身后，拐进了隔壁的暴食街。
暴食街上有几家有名的红酒店，两人明面上的幌子就是去买点红酒。
浓雾更重了。
走到街道的三分之一，黎渐川发现前面街道的路灯都坏了，前方漆黑一片，只有寥寥几栋建筑亮着昏黄的光。
最后一盏路灯上站着一只枯瘦的乌鸦，喑哑冷异地叫着，透出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
黎渐川走进黑暗中。
宁准低声说：“你的夜视力应该很好，注意观察这条街道。魔盒游戏里的剧情任务不是随便下达的，我们如果能活着，就会在任务里有所发现。”
他顿了顿，又说起开膛手相关的东西：“游戏里只是借鉴了开膛手杰克的部分背景，游戏里的杰克并不一定是历史上的杰克。而且，开膛手杰克并没有被抓到过。在游戏里，他会被一定程度的妖魔化……”
“康恩探长？”
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宁准的话。
前方的浓雾里出现了一盏煤气灯，一个背着挎包的报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兴奋地朝黎渐川挥手：“真的是您，康恩探长！”
他停在黎渐川面前，从挎包里掏出一份报纸：“这是您要我留的今天的晚报，还以为见不到您了呢！”
这个身份认识这个报童？
黎渐川没有表现出惊异。
他晃了晃头，像是在驱散自己脸上的醉意，但全身的注意力却全集中在了那名报童身上。
报童的格子衬衣湿了，在从衣袖往下滴水。
一股腥甜的气息在雾气中弥漫。
黎渐川眼神定了定，发现那不是水，而是血。
他的呼吸悄然放缓，随时准备出手。
“哦，是吗……”
宁准的配音及时出现了：“早点回家小子，街上可不安全！喔，你从哪儿淘到这灯，我正缺这样一个家伙……”
黎渐川歪了歪身体，接过报纸，又醉醺醺地去看那煤气灯。
“五便士，先生，”报童脸上露出精明的笑，“这可是盏好灯呢。”
宁准从呢大衣的口袋里数出五便士，递给报童。
报童欢快地接了硬币，把煤气灯递给宁准，越过姿态暧昧的两人，跑走了。
黎渐川将手里的报纸展开，报纸上染了大片的血。
不仅是报纸上，宁准出手买下的那盏煤气灯也一直在滴血。
它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阴郁暗潮气息，啪嗒啪嗒的滴血声近在耳畔，像是有人跟着灯拖沓地走在身旁。
宁准抬了抬灯，照亮前面几米路。
黎渐川看见有一道蜿蜒的血迹从雾气深处延伸到他们脚下，显然是煤气灯留下的。
他和宁准对视一眼，沿着这道血迹向前走。
他们很快偏离了大街，拐进一条偏僻阴暗的小巷。
污臭的脏水在道路的坑洼缝隙间横流，有老鼠飞快地窜过，遥远的地方传来凄厉的野猫叫声，瘆人至极。
他们走了没多久，黎渐川注意到道路缝隙里流淌的脏水似乎变了颜色。
他在酸臭的浓雾中闻到了另一股气味。
宁准手里的煤气灯突然伸远了些。
他轻声问：“那是什么？”
黎渐川向前走了几步，煤气灯的光晕蓦地照亮前方的一大滩血污。
“背上我。”
宁准抱着黎渐川的肩膀转了下身，黎渐川顺势将他挪到后背上，这样更便于行动，“前面好像有脚印。”
走过这一滩血污，小巷里出现了一串血脚印。
脚印尽头，一具陌生的女性尸体被一根木桩钉在墙上。
女尸大张着嘴，尖利的木桩从她的嘴里钉进去，她的表情惊恐痛苦，却又好像带着一丝痴迷，暴突的眼珠死死盯着前方。
她浑身是血，肚子到下身被完全剖开，血淋淋的肠子垂在地上。
几团血块堆在女尸脚下，仔细看，却是一具已经被剁烂的未成形的婴儿尸体。
“嘶——！”
一道凄厉的酷似婴儿的猫叫突然传来，配合着眼前血腥惊悚的画面，宛如恐怖片的现场，令人脊背发寒。
黎渐川见过太多血腥残忍的场面，第一眼被震了一下，却仍保持着冷静，警惕地观察现场。
眼前的场景除了血腥，更多的给黎渐川的感觉却是邪肆，尤其是那根钉进女尸口中的木桩。
“检查下。”
宁准说。
黎渐川也正有此意。
他让宁准照着亮，掏出一双手套戴上，手法专业地快速检查了一下尸体。
宁准不知从哪来的精准默契的配合也让他很快检查完毕，并分析出了尸体的状况：“尸体的死亡时间大概是一个小时前，凶手的手法很熟练，看样子应该是先用木桩钉住了死者的嘴，让死者不能呼救，也不会立刻死亡……死者是活着看自己被解剖的。”
这句话出口，似乎让巷子里的白雾都变得阴冷无比。
黎渐川稍一用力，把女尸口中的木桩拔了出来。
宁准没阻止他的动作：“看来凶手的力气也不小，徒手钉木桩……”
说着，他声音一顿。
他看到了黎渐川拔出木桩后，毫不犹豫地伸手探入女尸口中，摸索检查的举动。
在这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腥臭血气里，黎渐川那张冷淡坚毅的脸连一丝表情变化都没有。
“你比我更适合这个游戏。”
宁准在黎渐川的耳根处笑了声。
黎渐川没理他。
他的手指似乎摸到了什么，好像是个纸团。
确认了下，黎渐川的动作变轻，小心翼翼地捏着微硬的一角，将纸团拽出来。
纸团展开，煤气灯照亮上面的英文。
傲慢街十三号、嫉妒街七号、贪婪街二十一号。
是三个地址。
“第一个是一家面包店，第二个是一家礼服店，第三家是书店。”
宁准看了几眼，直接开口说道，他竟然是将整张白教堂街区地图都背了下来。
“今晚恐怕不行了，明天巡街之前，我们一定要调查完这三家。”
宁准叹道。
今晚时间还早，怎么就不行了？
黎渐川疑惑地望向宁准。
宁准露出一截尖细苍白的下颔，搭在黎渐川的肩上。
他隔着黑纱弯了弯眼睛，轻笑：“你该不会以为餐桌上那几个人都是新人吧？那张桌子上，只有那个问问题的傻瓜才是新人。
“所以……他今晚就会死了。而我们，也没法闲着。”
像是为了印证宁准的话，一声惨叫突然划破夜幕，遥遥传来。
同时，一道机械音竟诡异地在耳畔响起：“Cat killed Andy。”
“First blood！”
这声音还未从耳边散去，黎渐川就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他飞快低头，就看见女尸脚下那团被剁碎的血肉突然蠕动起来，慢慢变成了一个身体扭曲的婴儿。
婴儿抬起脸，对黎渐川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
“快跑！”
宁准突然从黎渐川背上跳下来，撒丫子就往外冲。
黎渐川一愣。
你小子……说好的不能走路呢！
不能走，能跑是吧！

第5章 雾都开膛手
黎渐川发足狂奔。
如雷般轰轰的跑动声在阴暗潮湿的小巷里如一道狂风，迅疾无比。
黎渐川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几乎是短短几秒，他就已经将那道阴寒之气甩在了身后。
但他跑出一段距离，速度却陡然一慢。
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测算过巷口到女尸位置的距离，只有七十八米左右，而这个距离按照他的速度，应该早已经冲出了小巷，来到了暴食街的正街。
但此时他面对的前方，依旧是幽深阴冷的巷道。
那个滴血的煤气灯躺在不远处的地上，周围没有宁准的身影。
“啪嗒、啪嗒……”
煤气灯没有被人提起，但滴血的声音却没有丝毫变化。
灯罩里的光芒从昏黄慢慢变得幽绿。
黎渐川顿了顿，想走过去提起煤气灯。
但就在他迈开步子的瞬间，一股极其阴诡邪性的气息窜上了他的脊背，警兆忽生！
尖刀唰地划开一片凛冽的冷芒。
黎渐川飞快后退。
一道血糊糊的影子以常人不及的怪异速度从他头顶掠过，两条细长淌血的手臂朝他伸来，却被尖刀切断，腥臭的血水顷刻喷出，浇在了黎渐川的肩上。
“滋啦——！”
血水立刻将大衣腐蚀。
一声怪异刺耳的叫声，似乎充满了怨恨与痛苦。
黎渐川看到那道影子落在他原来的位置，果然就是那只鬼婴。
鬼火幽暗的小巷内，那只鬼婴浑身流淌着脓血，一双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阴诡而又怨毒地盯着自己。
黎渐川身体的警戒性已经提高到了最高，他谨慎地调整着姿势，向后退了两步，忽然瞳孔一缩。
围墙上，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只血淋淋的小孩脚印，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印满了这片空间。
那些脚印像虫子一样蠕动着朝着黎渐川靠近，眨眼就将他包围。
“嘻嘻……嘻嘻……”
无数婴儿尖锐的诡笑声响在耳畔。
好像有许许多多只小孩的手软趴趴冰凉凉地在他身上蠕动。
那只鬼婴对着黎渐川张开嘴，嘴巴裂到了耳根后，嘴里没有舌头与口腔，却有一只在不断蠕动的小孩的手臂。
鬼婴的嘴无声地嚼动着，像是在吃什么，漆黑的眼珠越来越亮。
撕咬感出现在腿上。
黎渐川心神一凛。
他立刻抬了抬脚，却发现自己的脚竟然被一双婴儿的血脚印黏住了，并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的脚似乎在慢慢变小，好像要和那双血脚印融为一体一样，化成血水，也变成一双脚印。
这样怪异的认知让他毫不迟疑地一刀扎向自己的脚掌。
半边脚掌被直接削掉。
剧痛刹那席卷了黎渐川全身。
他的额上滚下大颗的汗珠，五官扭曲了一瞬，但眼睛却又冷又亮，透着习以为常的平静与狠辣。
脚掌削断，让脚下的血脚印发出一声怨毒的凄叫，那股黏住他的力量似乎也有了松动。
黎渐川立刻把握住这个机会，凭借单脚的力量一跃而出，从鬼婴头顶越过，直扑那个歪倒的煤气灯。
“嘶——！”
鬼婴嘴里的手臂飞快射出，带着脓血黏液朝黎渐川抓来。
一抹刀锋般冰冷的蓝光在黎渐川的眼底一闪而逝。
他的身躯在半空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过去，正好躲过了那条手臂。
他落地一滚，直接将煤气灯抓在了手里。
潮水般疯狂涌来的血脚印一顿，停在了灯光照耀的边缘。
鬼婴血糊糊的身子站在那堆血脚印中央，阴气森森地盯着黎渐川，却没有靠近。
报童说得不错，果然是个好东西。
黎渐川松了口气。
之前他就发现那只鬼婴袭击他时，动作有些忌惮。落地后，它又正好拦住了黎渐川去拿煤气灯的路。
而且那些血脚印遍布他身后的半条巷子，却没有向前侵蚀。
他们或许都在害怕这盏煤气灯。
黎渐川看了眼煤气灯的光芒，已经完全变成了幽冷的绿色，宛如鬼火。
他提起灯，简单包扎了下脚，向前走。
嘻嘻的婴儿笑声就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距离后，他确定他们真的不敢攻击过来，才不再频频回头。
走着走着，黎渐川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粗喘声。
他警惕着走过去，还不见人，就先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很快，灯光照亮，他看到一个身形偏瘦的男人正掐着一个僵硬的女人，将其按在墙上。
男人举起手里削尖的木桩，狠狠地钉进了女人大张的嘴里。女人毫不反抗，眼神空洞，噗滋一声，溅出腥臭的血。
钉完后，男人后退一步，仿佛脱力般跌坐在了地上。
“这回，我是真走不动了……”
一双黯淡的桃花眼从男人凌乱的金发里望出来，赫然就是宁准。
只是此时宁准的状态似乎很差。
煤气灯的光芒里，他的脸白得如同一张纸，唇瓣皲裂，眼睛却黑得暗沉灰败，仿佛桃花枯萎。
他仰起脖子朝黎渐川伸出手，黎渐川才看到他的脖子上全是撕扯的咬痕，血肉烂翻，只差一点就会被咬断喉管。
黎渐川握住他的手确认了体温是活人，才把人背起来，一瘸一拐地提着灯走出小巷。
暴食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
这副样子大摇大摆回白教堂街，恐怕他俩都活不过今晚。
黎渐川思索了下，掀开一处窨井盖，从肮脏的下水道回到了公寓，一路上都没有任何窥探的目光。
宁准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他似乎是累极了，连眼都睁不开。
到了公寓，黎渐川烧水处理了下两人的伤口。
他和宁准带着一身血，臭烘烘地靠着床坐在地毯上。
宁准缓过来了一些，声音嘶哑道：“不用折腾了，一般的游戏对局里，日出的时候只要没死，受的伤就会全部恢复。”
黎渐川看着宁准。
宁准舔了舔干玫瑰瓣一样的唇：“你的眼睛里都是疑问……其实魔盒游戏里是不会无缘无故出现怪物的，今晚的事应该是你拔下了木桩，触发了死亡条件。要彻底解决除了在追杀里活到天亮外，就只有试着把木桩钉回去。”
黎渐川把滴血的煤气灯拎到他面前。
“这个啊……”
宁准眯了眯眼，笑着贴近了些：“我拿着它那个女尸不敢靠近我，但我想抓住她，就只好扔了。幸好你捡到了，我跑出去两步，就发现你不在身后了，这时候那个女尸就从墙上跳了下来……”
宁准在黎渐川的注视里停了声音，然后真假难辨地一笑：“其实是我特意留给你的。”
说完，他疲惫地趴到了黎渐川肩头上。
黎渐川将宁准的屁话都剔除掉，心里对魔盒游戏有了更新的认知——原来这就是宁准之前所说的“妖魔化”。
对于宁准所说的小巷内的状况，黎渐川相信一部分。
而另一部分很有可能被宁准隐瞒着。
宁准掐着女尸钉木桩时，女尸却诡异地没有反抗，目光呆滞。
如果说女尸一开始就是这样，那就绝不可能把宁准的脖子咬成这样。宁准脖子上的伤，看齿痕确实是女尸留下的。
从齿痕观察，女尸力气并不大，但毕竟是怪物，总有邪门的地方，宁准又好像天生没什么力气的样子，这样的实力差距，他又是如何制服女尸的？
这里头必有古怪。
黎渐川听到耳边宁准的呼吸声已经变得绵长低缓。
他将猜测埋在心底，同样握着刀闭上了眼，抓紧时间休息。
日出时分，破晓的微光照在脸上。
眼睑蒙了层微红。
黎渐川睁开眼，先将赖在身上的宁准掀了下去。
一身血污脏水黏着，经过半个晚上的发酵，变得极其难闻。
黎渐川皱了皱眉，起身翻出硬币，往煤气管道的投币口扔了硬币，然后去烧水。
他的脚掌完好如初，宁准的脖子也恢复了柔滑白皙。昨晚的一切除了一身狼狈，似乎别无证明。
烧完水，黎渐川去叫宁准，却看发现他已经醒了，正靠在窗边，望着外面。
察觉到黎渐川的到来，宁准回过头，比原来的容貌更深刻的五官沉在半片薄光里，带着淡淡的笑：“知道昨晚那个叫Andy的新人怎么死的吗？”
黎渐川扬扬眉，示意他继续。
宁准说：“餐桌上的斗篷可以掩盖身形，但掩盖不了姿势和说话时的习惯语气。她低头、用餐的姿势，语气的变化，都可以轻易让人判断出，她是个女性。
“一个第一次进入魔盒游戏，自认平凡的女性，不管表面维持得多好，心里都会有些慌张与恐惧。详细讲述的玩家之间厮杀的规则放大了这种恐惧。她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概率不敢去找其他陌生的玩家合作，而是打算独自去巡街。
“但她没有照明设备。”
宁准指了下房间：“我们搜过你和我的公寓。都没有可移动照明设备，这不太符合常理，所以可以推测，所有玩家的住处应该都没有这种东西，这是本局游戏设定之一。
“但她独自一人，在这样的环境中，会更畏惧黑暗。她想要光亮给自己一些力量。恰好，白教堂街的正中央又是一家杂货铺，那排煤气灯就摆在门口的橱柜边，透过窗子就能看见。”
黎渐川已经走到窗边，看到了不远处那家杂货铺。
宁准沉声道：“昨晚一定有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那里。她提着煤气灯走出来的那一刻，就注定得死。
“能从老玩家手里活下来的新人，很少。杀她的应该就是那个回答她问题的老傻瓜。”
宁准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我们不能等到第七天，要快点。你等下去看看这三家店有没有杰克的线索。抓住开膛手杰克……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黎渐川觉得宁准最后一句话别有深意，但却听不太懂。
没容他细想，宁准就抬手抱住了他的肩背：“我累了，想在家睡觉，你自己去吧……”
被这疑似撒娇的语调弄得浑身一抖。
黎渐川黑着脸把宁准拖出去，按在浴桶里，然后自己去隔间里擦澡。
擦完之后出来，就看见宁准站在浴桶里，朝他伸手，一副等着抱的坦然姿态。
黎渐川一下就想起来昨晚他撒丫子就跑的恶行了，很想甩头不管，但那一副白晃晃的身子又看得他有些难受。
他烦躁地把毛毯盖在宁准脸上，遮住那双会勾人的桃花眼，拎着人回卧室，扔到床上。
宁准被这样粗暴地对待，也没什么不满的神色，一上床就钻进了被子里，闭上了眼，好像真是困得不行。
黎渐川没管他，给他留了把枪，带着地址出门了。
他先去警局露了个脸，发现自己并不是负责开膛手一案的人。
那这个身份对开膛手杰克的关注就有些值得寻味了，是英雄主义的惩恶扬善，还是其他？
离开警局，黎渐川先去了第一个地址，傲慢街十三号，面包店。

第6章 雾都开膛手
这家面包店很不起眼。
它与许多其它小面包店并没有什么不同。
拥挤，狭小。
柔软的面包并着香肠摆放在橱柜里，还有些看起来有几分精致的小甜点被用玻璃罩子呵护着，散发出香甜的气味。
黎渐川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观察了一会儿，才走进这家店。
现在是工作时间，店里只有两个人在。
胖胖的女人正在选购面包。
神色温和的男老板坐在柜台后看报纸，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露出一张斯文白皙的脸——虽然年纪看上去不小了，但从欧洲人的审美来看，这还是一张相当出色的脸。
“欢迎光临，康恩探长。”
老板有些惊讶，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看来康恩探长在白教堂街区是个挺有名的家伙，很多人都认识他。利用这个身份，似乎不管去哪里都说得通。
黎渐川在面包店内转了转，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他挑了两样东西，来到柜台付账。
在面包店老板给他用纸袋打包时，黎渐川一直沉默紧闭的嘴突然张开：“昨晚我杀了一个女人。”
面包店老板一愣。
黎渐川微微一笑：“这是我最近在读的一本书的名字，您看过吗？”
面包店老板反应过来，勉强笑笑：“哦，不好意思，康恩探长，我很少看这类书籍，我喜欢读报……”
黎渐川没再说什么，接过纸袋离开了面包店。
用这样两句话来试探，是他在“只能说谎”这条法则下想出的最好的办法。
接下来他按照顺序去了礼服店。
礼服店比起面包店就相当忙碌了。
裁缝和侍应生们在领着不同的顾客量体裁衣，认真地倾听他们的要求，行动间透露出良好的职业素养。
这家店位于嫉妒街七号，是白教堂最为繁华的地段，店里来往的也多数都是上流社会人士。
黎渐川一进来就受到了欢迎。
他显然也是这里的常客。
一名年轻的学徒熟稔地和他打招呼，脸上浮现出几分腼腆羞惭之色：“对不起，康恩探长。我知道您很信任我，但时间还是太短了，您要的礼服我只完成了一半……”
“昨晚，嫉妒街有人被开膛手杰克杀掉了。”黎渐川突然说。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店里的所有人听见。
店内一静。
许多客人和裁缝脸上都浮现出惊恐之色。
开膛手杰克自从出现以来，就以他残忍的杀人手法，和来去无踪的神秘，成为了白教堂街区的噩梦。
所有人都对这个名字充满恐惧。
“天呐！这不是真的！”
“杰克，又是杰克！上帝！”
“就没有人能抓住这个该死的家伙吗！”
议论声和低呼声瞬间挤爆了礼服店。
黎渐川不动声色地将各种消息收进耳朵里。
突然，一个不悦的声音压下了这些躁动：“康恩，你是来我的店里捣乱的吗？”
一个戴着高礼帽的胖子出现，“早饭的时候我遇到了报社的南希小姐，听她描述了暴食街刚刚发现的尸体，是发生在暴食街的案件，不是嫉妒街！康恩，我看你真是被杰克迷晕了脑袋！”
所有人都很相信报社的消息。
店内于是又安静了下来。
显然，哪怕案件发生在不远处的暴食街，但只要不发生在嫉妒街，游戏里这些莫名心大的人们就不会太过惊慌。
胖子来到黎渐川身边，邀请他出去喝一杯。
黎渐川没开口，直接摆手拒绝了。
他通过胖子的举止神态，确定他和康恩一定是熟人，甚至可以归为朋友。他没有康恩以前的记忆，还要遵守法则，和胖老板待久了，肯定不行。
但胖老板却好像有些焦虑，拉住他低声说：“康恩，你一定要帮帮我！我和那个女人没有任何关系了，那不是我的孩子！她是个妓女，谁知道她有多少个男人……我可对她那条贱命没有半点兴趣！”
黎渐川盯着胖老板：“你杀了她。”
“哦，不！”
胖老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跳起来，他瞪大了眼睛，惊惧道：“我怎么可能杀人！你知道的……你知道我的，康恩！别开玩笑了伙计……南希那个女人已经盯上我了，我可什么都没有做！
“我和那个妓女只是睡过几次而已，你知道的，男人都是这样……”
胖老板掏出手绢来擦汗：“你要帮帮我，康恩，你不是一直在秘密调查开膛手吗？你知道的，那不是我，你要替我解释……”
黎渐川又用谎言套了几句，发现胖老板拉着他说这些只是单纯的胆小怕事且人品不佳，没有更多有用的信息，就很快离开了嫉妒街。
他的时间有点紧。
没空去餐厅，黎渐川把买来的三明治和火腿吃掉，凑合当了午饭，在下午赶到了贪婪街的书店。
书店很杂乱。
一串铜风铃挂在门上，黎渐川一进门就触动了它，叮叮当当的清越声音响起，如一阵午后的秋风一般，凉爽怡人。
黎渐川从几排书架间缓缓走过，视线从一排排英文书名上飞快掠过，看似走马观花，但却有极强的阅读速度支撑。
突然，他的目光一顿，停在了一本黑色封皮的书上。
第十三排，第七行，第二十一本。
他纯粹是抱着瞎猫碰上死耗子这样的想法，按照地址号码数过去。但他意外地发现，这个位置上的书像是分错了类别——一堆文学作品里，夹杂了一本阐述宗教的书籍。
他取下这本书，刚一翻开，就看到了扉页上猩红的婴儿手印。
婴儿手印下方有一个花体签名，和几行排列奇怪的字母。
黎渐川不动声色地将书放回去，又在书店转了圈，才回身拿过这本书，并且又选了几本类似的宗教书籍。
“您对这些也感兴趣吗？”
书店老板接过钱，被眼镜挡住的眼里露出一丝狂热。
“是的。”
黎渐川违心地说。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撒起谎来还真是很有天赋，完全面不改色心不跳。
收起找回的零钱时，黎渐川又重复了一遍在面包店的话，书店老板吓得眼镜差点掉下来：“哦，康恩探长，请别开这样的玩笑！”
“这是我最近看的一本书，您这里有吗？”黎渐川自然而然接上后一句。
书店老板缓过来，摇头：“古怪的名字……这种作品通常都很冷门，我建议您去一些旧书店问问。他们喜欢收藏稀奇古怪的书籍。”
黎渐川将书店老板的反应收入眼底，没再多留。
到此，算是终于结束了对这三个地址的初步调查。
得到的结果，黎渐川也比较满意，这令他对一些事已经有了一定的猜测。
之后他回了一趟警局，偷偷翻看了下暴食街案子的资料，然后才不疾不徐地踏着落日余晖，回到白教堂街的公寓。
宁准似乎刚睡醒。
那本书被摆在床上。
他靠着枕头懒懒地翻了一遍，又把书停到扉页。
宁准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道：“这本书讲的是一个邪恶的宗教仪式。是一些贵族之间流通的，向邪神献祭的手段。
“这个仪式需要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女人，和一根涂满了蝙蝠血的木桩……场景，大概就和我们昨晚见到的差不多。
“但这个仪式并不会杀死孩子。”
宁准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女人被钉住后，不会立刻死亡，他们会用各种方法为她续命，一直到她肚子里的孩子满了十个月，被剖出来的那一刻。这样仪式里出生的孩子，据说会得到邪神的祝福。
“扉页的签名是汉尼。”
宁准解释：“旁边是埃特巴什码，一种很简单的密码——最后一个字母代表第一个字母，倒数第二个字母代表第二个字母。
“这句话的意思是，‘仪式失败了，他的父亲会喜欢他’。”
这句话充满一种怪异的逻辑感。
“他”是谁？
开膛手杰克吗？那他的父亲又是谁，为什么仪式失败了，会喜欢他？
这本书……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家书店？
黎渐川心里猜测着，就见宁准伸了个懒腰，一双幽沉的眼睛看向他，带着点尖锐的冷峭和戏谑：“你隐瞒了一些东西，但我可以猜出来一点。”
宁准往他身边靠了靠，抓过黎渐川的手看了眼：“你的指甲缝里有些面包屑，你上午去了面包店，它很有可能是你第一个去的。那家店没什么人。你的法则不是‘不能说话’，所以你和老板聊了两句。”
“让我猜猜你最可能说的话……”宁准摆弄着他的手指。
黎渐川没有收回手，他偏头注视着宁准的侧脸。
天已经黑了。
房间内灯光昏暗，为那半边精致的面容勾出温暖的细线。
那片纤长的眼睫微垂着，遮住他眼中的洞察与莫测，让宁准看起来有些无害。
“你可能会说‘嫉妒街发生了命案’或者‘死的人来过你这家店’之类的，具有很大误导性、引导性的话。你会观察听到这句话的人的反应，来确定他对暴食街的事知不知情。
“然后你去了礼服店。
“你应该是那里的熟客，说不定和老板认识。你可能在那里套了些话，很关键，耽误的时间比较久，消耗了你上午的时间。
“所以下午的时候你才去了书店，然后又回了趟警局——这个路程不近，按照你的速度也有点赶，所以你今天比平时回来得晚。”
宁准敲了下床头柜上的时间表：“不用好奇我怎么知道康恩的时间安排，他可是个很自律的家伙。”
他仰起脸，桃花眼微眯：“我猜对了多少？”
那双眼睛溢着温暖的灯光，却好像真的能看透一切一样，隐藏着世间最锋利冷静的刀。
这把刀令黎渐川的心发出了兴奋的战栗。
黎渐川没有说话。
宁准好像也只是想随便秀一把，见黎渐川不回答，也没有追问，只是又把脚塞到了黎渐川怀里，靠着继续翻书，像一只娇贵又慵懒的猫。
八点，晚餐开始。
黎渐川眼前一花，眩晕袭击，下一秒便出现在了那张长桌边。
经过了一天一夜，这次所有人的反应都不再那么生疏。
大家陆续坐下，黎渐川扫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座次没有改变，还是第十一张椅子。
之前那个新人的椅子已经空了，她确实死了。
令黎渐川有些惊讶的是，第七张椅子也空了。昨晚没有通告，那这名玩家应该是被剧情杀死的。
“昨晚杰克出现在了暴食街，杀了一名妓女。”
哈里男爵面带忧虑：“这是他杀死的第四个人了，我们要阻止他，不然会有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
“另外，还要提醒大家，不要一晚巡视两条街，或者几个晚上重复巡视一条街。这会让街道里的东西不满的。”
这句警告似乎在说明另一名玩家死去的原因。
男爵说完，似乎没有胃口，敷衍地吃了两口牛排，就离开了餐桌。
剩余十一名玩家沉默地用餐。
突然，黎渐川左手边的玩家沙哑地笑了声：“没有人想和我交换情报吗？”
他的话让在座的人动作一顿。
“都是老玩家，就不要装模作样了。”
这名玩家冷笑，笑声中带着一股嚣张邪肆的味道，“每一场游戏，玩家随机到的身份都会与谜底有一定的关联，按照你们的速度，应该都有线索了吧。拿着一些残缺的线索碰运气，还不如一起合作……”
他顿了顿，毫无顾忌道：“我的线索是教堂。”
餐桌上静了几秒。
第三张椅子上的玩家开口：“贵族。”
“裙子。”
“仪式。”
“德兰镇。”
……
陆续有几个玩家开口，吐出简单的词语，没有要多解释的意思。
黎渐川默默将这些线索收拢到一起，并记住了说出“仪式”的斗篷人，是第九名玩家——知道这个情报的，很可能是宁准。
交换完不知真假的情报，晚餐就结束了，所有玩家被送回住处，准备一小时后的第二次巡街。
这次宁准选择了书店所在的贪婪街。
不知道是不是黎渐川的错觉，今晚的雾更浓了些，路过白教堂时，他甚至很难穿透雾气看到教堂的顶端。
贪婪街店铺很少，大多是公寓私宅。
这次巡街顺利到黎渐川都有些疑惑，他们什么都没遇到，在街角买了果酒后，他们便走回白教堂街。
然而，就在快到公寓门口时，黎渐川却忽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孩子的尖叫。
“有人在看我！妈妈，有人在看我……！”
一个穿着黑色公主裙的小女孩从一栋宅子里冲出来，怀里抱着一只被剥了皮的猫，疯狂哭叫。
过分尖锐的叫声响在空荡冷寂的深夜街上，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剥皮猫的血甩在了她苍白精致的小脸上，血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衬得她的眼神有些阴冷。
很快一个仆人打扮的妇人跑出来，把小女孩抱了回去，尖冷的哭声被关在门内。
回到公寓之后，黎渐川照旧烧水洗澡，宁准却靠在窗台边突然说了句：“那是座荒宅，没人住。”
黎渐川动作一顿，看了宁准一眼。
宁准仿佛什么也没说一样，对着黎渐川笑笑。
两人洗完澡，躺到床上。
黎渐川很快睡着了。
半睡半醒之中，黎渐川忽然感觉到——
有人在看他。

第7章 雾都开膛手
阴冷的气息无声蔓延。
黎渐川彻底醒了过来。
长年累月生死搏杀的习惯让他谨慎而冷静。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而是用一种近乎狼的直觉感应着这道视线的来源——
是窗外！
几乎是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
在确定那道视线的方位的瞬间，黎渐川如最迅捷矫健的阴影豹一般，奇快无比地一跃而起，抽刀抬枪。
窗外夜色浓得如一团化不开的墨。
一身黑裙的小女孩抱着剥皮猫站在窗台上，青白精致的小脸紧紧地贴在玻璃上。
她那双天真而阴冷的黑色眼睛被捣烂了，惨白的眼球黏着糊烂的血肉窝在两个血洞里，正用一种怪异的角度对着黎渐川。
黎渐川的呼吸放轻。
小女孩抬起一只手，动作僵硬地拍着窗户，窗户发出轻微而缓慢的啪啪声。
黎渐川眼角的余光向后瞥了一眼，发现床上的宁准在这样的声响中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整间公寓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黎渐川慢慢提起床头的煤气灯，幽绿的灯光照亮整个房间。
他走到窗前，打开了半扇窗户，灯光从窗内泄出。
敲窗声戛然而止。
小女孩的脑袋抬起来，脖子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她的整颗脑袋向后坠去，但却被脖颈处的皮肉黏连着，无法真正掉落。
但这样的角度，却正好能让那双惨白的眼珠看到黎渐川的面容。
“我在别人身上，见过这件裙子。”
黎渐川说。
“这是露茜的生日礼物。”小女孩突然开口，声音没有之前的尖锐惊悚，反而带着一股纯真的快乐。
“露茜昨天已经六岁了。”
小女孩轻轻抚摸着剥皮猫：“贝莎也六岁了……爸爸喜欢露茜穿裙子，妈妈扎碎了露茜的眼睛，只有贝莎会保护露茜……可是，贝莎死掉了。”
两只小手将血糊糊的剥皮猫举起来，腐烂的腥臭冲鼻。
“叔叔愿意照顾贝莎吗？”
小女孩问。
黎渐川没有立刻回答。
小女孩扁碎的眼珠渐渐流露出怨毒的目光。
她手上的那只剥皮猫微微颤了颤，像是要重新活过来一样，黎渐川的煤气灯又难以察觉地亮了一分。
空气里血腥的气味越来越重。
黏腻的皮肉与污血流了满手，黎渐川观察完小女孩的反应，得到想要的结论后，毫不犹豫地伸手接住了剥皮猫。
握着一只没皮动物的触感令人惊悚作呕，但黎渐川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
小女孩眼珠里的怨毒之色慢慢消失：“谢谢叔叔，愿主保佑您。”
她像个有礼貌的小淑女一样，拎起黑色的裙边对黎渐川行礼。
如果忽略她此时恐怖的长相，倒真有些贵族气质。
她行完礼，就转身走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很快消失不见。
黎渐川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
在发现小女孩没有立刻攻击时，黎渐川就瞬间想到了昨天宁准对他说的那番话——这些鬼怪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也不会无缘无故杀人，除非玩家触发死亡条件。
然后他又想起了餐桌上的那个情报。
裙子。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他恍然明白了自己两次见到小女孩时产生的那股怪异感。
她恐怖吓人的模样让人很容易忽略掉她的衣服——那是一件黑色小公主裙，掺杂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洛丽塔风格。
它的前面看起来严谨又规整，带着几分古怪的可爱。
但它的背后——在小女孩被那名女仆抱走时，黎渐川看到了——那是一晃而过的，半透明的镂空。
一条成熟性感、充满暗示的黑色裙子，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
煤气灯幽绿的光照着窗台。
黎渐川捡起小女孩遗留的一块黑色的蕾丝布块，这似乎是她那条裙子上的。
而且这个布块上的纹路，看着有些眼熟。
他皱眉思索，正要关上窗，抬起的手却一顿。
玻璃上映出血色的女人面具。
那副面具的嘴裂开一个令人极度不舒服的笑，一把雪亮的手术刀举了起来，划亮那双冷酷邪恶的红色眼睛。
开膛手杰克！
黎渐川脑海中立刻喊出了这个名字。
同一瞬间，那副面具蓦地消失在黎渐川的视野内。
他马上转身，却发现整个房间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玻璃照出的只是他的幻觉。
但一股腐烂的血腥味却在这个房间内蔓延开来，浓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呕吐。
床上的宁准不见了，但杰克还在这个房间里。
极致的危机感涌上心头，黎渐川感觉到那柄手术刀的锋刃就贴在他的喉咙上，随时准备割下去，让他的鲜血喷涌而出。
他不敢犹豫，撞开窗户直接跳进了荒草丛生的后院。
黎渐川很清楚，如果这场追杀发生在白教堂街，那他将要面对的就不止是开膛手杰克了，所以他飞快地穿过后院，翻墙跳进了下水道。
果然，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影随形地粘了上来，好像永远也甩不掉的跗骨之蛆。
下水道漆黑恶臭，污水没过脚面。
黎渐川提着煤气灯奔跑了一段距离，突然停下。
前方的地面堆积着血水，一具苍老的女性的尸体被倒吊在上面。
两个钩子穿透她的脚板，她浑身赤裸，松弛的皮肤就像干瘪的橘子皮一样皱巴巴铺满她全身，她惊恐地张大嘴，腹部已经被彻底掏空。
她的头发荡过地面的血洼，发出蛇吐信一样的沙沙声。
黎渐川将刀咬在嘴里，抬起了枪。
越过这具尸体，一张殷红的面具正在注视着他。
下一秒，黎渐川腹部突然一疼，那张红面具竟然已经贴到了他的脸前，手术刀狠狠地捅进了他的身体。
杰克歪了歪头，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尖笑，像是指甲抓挠玻璃一样令人战栗。
这不是人类能够达到的速度。
黎渐川瞬间做出判断，一把钳住了杰克握着手术刀的手。
冰冷柔软，就像尸体的手。
杰克的尖笑更加刺耳，他没有挣脱黎渐川的手，而是继续握着手术刀向下滑，似乎想要割开黎渐川的腹部。
但黎渐川的力量太过强悍，他只向下切割了几厘米，就受到了极大的阻力。
突然，杰克的另一手举了起来。
那只手上赫然攥着一根尖锐的木桩。
木桩朝着黎渐川的脸刺来。
黎渐川悚然发现他面对着这根木桩，嘴竟然在不受控制张开。
他当即松手，一脚踹开杰克，疯狂地向前奔跑。
煤气灯没用，杰克的速度和力量比他强，还有那根诡异的木桩……
黎渐川立刻明白宁准说的那句不可能抓住杰克是什么意思了。
他只能逃。
逃到天亮，活下来。
纵横交错的下水道，黎渐川不断绕着。
但身后那阵不疾不徐的踏踏声，似乎不管他跑得多快，多远，都飘荡在耳边。就像耐心的，等待猎物精疲力竭的猎人。
突然，他手里的滑腻窜动起来。
那只被剥了皮的瘦骨嶙峋的猫竟然活过来一般，从他怀里挣扎着跳了下来。
剥皮猫发光的眼睛回头看了一眼黎渐川，旋即轻盈无声地朝着一个方向跑去，宛如一只恐怖的幽灵。
它一头撞向下水道的墙壁。
没有血肉飞溅，墙壁把它吞没了。
……
今晚白教堂街四号发生的动静惊动了很多人。
整条街上，许多扇窗户的背后都闪过了窥探的视线。
安源将那些似乎有异样的窗户位置都记了下来，然后又看了一眼恢复漆黑的白教堂街四号。
那间公寓里住的康恩探长，果然是玩家。
但他很快就会死了。
安源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如果黎渐川在这里，一定会一眼认出来，他就是礼服店的那名裁缝学徒。
阴冷的风吹进脖颈，安源压低了帽檐，打算离开浓雾弥漫的街角，绕个远路，回到自己的家中。
他一转身，就看到了那道娇小诡异的身影。
安源的笑容一僵。
不管看多少次，这个小女孩可怕的模样还是令人有些惊悚。
安源悄悄呼出口气，慢慢走到小女孩面前，露出温和亲近的笑容：“哥哥知道露茜很喜欢这件生日礼物，但是已经很晚了，露茜该回家了，不然妈妈会担心。”
“妈妈一担心，就会扎露茜的眼睛哟……”安源笑着说。
听到最后一句话，小女孩露茜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一样，僵硬地转过去，一步一步向着白教堂街的那栋宅院走过去。
但她垂在背后的脑袋却露出一对阴森的眼珠，仍在死死盯着安源。
安源并不在意。
他在第一晚就掌握了这个怨灵的弱点。所以在他发现那块礼服店老板收藏的、黑色的蕾丝布块时，他就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他把那块布块缝进了黑色公主裙里，用一件生日礼物交换到怨灵的一个愿望——他让怨灵杀掉康恩探长。
康恩在他那里量过尺寸，但却并没有付钱做礼服。
安源用类似的话试探过来店里的所有住址在白教堂街的客人，他们有的人否认，有的人嘲笑他，只有康恩，没有质疑他的话。那一刻，他确定康恩是玩家。
亲手去杀人无疑是最蠢的行为。
看康恩的举止行动，身手一定不错，打斗起来太麻烦。而且游戏里很少有人蠢到亲自动手，那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借刀杀人，是大多数魔盒玩家都非常习惯的基本操作。
虽然今晚的发展与想象的不符——怨灵小女孩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没有直接杀掉康恩——但结果还算得上差强人意，她留下了那块蕾丝布。
他催眠过礼服店的老板，知道这块蕾丝布在谁手上，谁就会吸引到开膛手的追杀。
至于老板为什么没有死，安源不知道，但他还有的是时间来了解。
亲眼看着黎渐川被开膛手追杀逃跑，安源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康恩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类，而且他从康恩在礼服店的表现中判断出，这是个新人，没有任何改造和特殊能力的新人……
真是简单的一滴血。
安源腼腆地微笑着，慢慢向前走。
在转过街角时，他看到了一名穿着长裙，拥有一头黯淡金发的女人。
女人戴着黑色纱帽，走出一家即将关门的红酒店。
安源被女人独特的气质吸引，不由多看了两眼。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偏过头，对他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
一根修长的手指将垂落的黑纱挑起来，露出一双幽沉的桃花眼。
安源的眼神突然失去了焦距。
他像呆滞的木偶一样走动了两步，忽然疯了般冲向马路中央。
一辆疾驰的马车正好转过拐角。
来不及停下。
大蓬的鲜血喷洒，马车里发出惊恐的尖叫，受惊的马在车夫惊慌的声音里嘶鸣。
一些窗户亮起来，人们发出惊呼。
街道对面，一道修长清瘦的背影慢慢没入雾中。
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一道瘦小的身影翻进了空无一人的白教堂街四号，在一阵搜索之后，偷走了那本黑皮书。
瘦小身影带着书穿过白教堂街的暗巷，心跳得很快。
他总感觉有些东西潜伏在背后的阴影里，一直在追着他。
直到看到街口那辆旧马车时，他的心才稍稍放下来一点。
四下无人，他快速钻进了马车里。
沉默魁梧的车夫甩动鞭子，马车向前行驶。
车厢内亮着一根蜡烛。
瘦小身影看到了烛光里坐着的女人。
温暖的橘黄在她漂亮的脸蛋上镀了一层明媚的光，他看到她露出担忧的神情：“洛克，你终于回来了。上帝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不应该这样鲁莽。”
蜡烛照亮瘦小身影的模样，却是那名戴眼镜的书店老板。
书店老板洛克面对妻子的关心，得意一笑：“放心，安娜，康恩在被那个疯孩子追着呢……”
他抚了抚黑皮书，笑意变得有些森冷，“要不是你的主意，让我把这本书放到书架上，还钓不出这样大的一条鱼呢。最近白教堂街真的不太平静，但没有人能够动摇哈里男爵的统治。
“时间到了，我要把这本书献给男爵……”
洛克的眼底闪过一丝痴迷与疯狂。
旁边的女人不动声色地将洛克的神情变化收入眼底，心里飞快地分析着真正的谜底和下一个动手的目标。
她用小银勺挑了挑蜡烛的烛芯，朝马车外看了眼，温柔的声音仿佛带着迷惑人心的力量：“哈里男爵一定会喜欢你的礼物的，洛克。
“但我认为，这本书还有其它的作用，我们应该用它试探出更多想为杰克翻案的人，这会是你送给哈里男爵的第二份礼物……”
她娓娓说着。
这就是她撒下的网。
在今天白教堂街四号的事发生前，她也并不确定康恩究竟是不是玩家。
但除了这种撒网之外，她还有其他手段。这种撒网的收获令她惊喜，可她不满足于只钓一条鱼。
而且今晚她的行动还没有结束。
她就住在那座荒宅的隔壁。
第一晚，她就看到了那个小裁缝。
所以，她还可以收割第二条生命。
真是一个令人愉悦的夜晚。
她看着这片阴郁浓重的雾气，都有了几分欣赏的味道。
但她忽然感到一阵异样。
距离她说完话已经有一小段时间了，按照前两天洛克对她的殷勤，一定已经拍着胸脯答应了。
但这次洛克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她意识到什么，猛地回过头——
一具男性的身体坐在她身旁。但这具身体已经不能称之为身体了。
绿色的液体像是不断蠕动的毒虫一样，从指尖疯狂地噬咬着这具身体。
血肉溃烂，森森白骨黏着肉沫，咔地一声塌下来。
她脸色苍白地看着面前的脓血和骷髅，喉头滚动，却没有呕吐出来。
她动作僵硬地扭头。
黑皮书躺在血水边缘。
它的封皮被掀开了，扉页上多了两行和那丝毒液一样浓绿的字。
“晚上好，Cat小姐。
你不必为眼前的画面惊慌，生命脆弱的沉沦，是难得的美景。它的毒素只会对第一个触摸的人生效，但我希望，明天中午之前我们可以在白教堂街四号相见。
你的朋友，Ghost。”
白教堂街四号的公寓里。
宁准把刚买的红酒放到桌上，脸色惨白地爬上床，从黎渐川的枕头边摸出一张纸条。
上面用凌厉的笔锋写着一句话——
“那三家店，都没有玩家。”
宁准看了那张纸条一会儿，弯了弯唇角，再次起身离开了公寓。
“Ghost killed An。”
“Welcome back！”

第8章 雾都开膛手
这次的击杀喊话声音多出一股如同水草一般，带着迷幻诡异的气息，缠在每个玩家的耳畔。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中，后半夜恢复寂静的白教堂街再度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样的击杀喊话并没有引起太多玩家注意，毕竟游戏已经到第二个夜晚了，那些热衷于厮杀的人早就按捺不住，蠢蠢欲动了。
比起掌握足够的证据，解谜过关，杀到就剩三名玩家显然更简单些。
不过击杀喊话的后一句，那句莫名其妙的“欢迎回来”，却在不少玩家心中都布下了一层迷雾。
在以前他们经历的游戏中，魔盒游戏的通告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句话——
它在欢迎谁？
这两声同样响在了黎渐川的耳边，但他此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分析。
因为他已经听到了那道踏踏的脚步声。
皮鞋碾磨过砂石与腐臭的老鼠尸体，下水道的逼仄将所有细微的声音放大到空旷回响的程度，如蚁般钻食着黎渐川的耳膜。
他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埋在一片恶臭中。
面前是几个阴影覆盖的破木箱，头顶压着几条棉絮污黑的破被子。
黎渐川的身体被牢牢遮盖住，破被散发着一股干涸的鲜血的腥臭，就像泡了几个月的臭鱼烂虾。
剥皮猫被他单手抄着，又恢复了那种僵硬中带着柔软的状态。
十几分钟前，剥皮猫撞入墙中时看黎渐川的那一眼，让他诡异地从中读出了一丝引路的意思。
身后是诡异缠身，甩也甩不掉的尖笑与脚步声，那时的黎渐川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就跟在剥皮猫之后，撞上了那面墙。
一股黏腻如沼泽的感觉卷过了他的全身，伴随着短短几秒的窒息感。
黎渐川像一片影子一样从墙里被挤出来，出现在另一条下水道中。
剥皮猫像滩血泥一样趴在地上，没有了动静。
黎渐川不知道剥皮猫为什么帮他，但他没有什么时间。即便隔得很远，但他还是听到了那阵阴冷怪异的尖笑，似乎在朝他这里靠近。
没有多做停留，黎渐川抱起剥皮猫向相反的方向继续跑。
但不管他往哪里跑，那阵尖笑都越来越近，就如同那根刺来的诡异木桩一样，令人避无可避。
距离他估算的天亮时间还有很久，而且他也无法确定天亮的时候开膛手杰克就一定会消失。
他不能再这样被消耗了。
黎渐川外出执行过无数次任务，面对过无数危险人物、惊险境况，但只有这次，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弱小。
想要以弱胜强，还是胜这种被妖魔化的非人角色，几乎不可能。
黎渐川边跑边飞快思考。
他粗重的喘息在下水道内回荡。
突然，前方出现一堆小山般的垃圾。
恶臭扑鼻，乱七八糟的垃圾混流着汩汩的污水，堵塞了大半个下水道。
黎渐川心里刹那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将煤气灯放在了距离垃圾堆很远的地方，然后飞快地在垃圾堆的顶端刨出一个不太显眼的洞。
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爆响过黎渐川全身，他的骨骼肌肉突然如同化了一般，软绵绵地失去了支撑，滑进了垃圾堆的洞口。
进入垃圾堆后，黎渐川的身体立刻恢复正常。
他调整着姿势，快速扯过箱子与破被堵住洞口。
脏水混杂着爬虫鼠蚁的粪便血肉从他脸上划过，令人窒息的烂臭将他全身淹没。
他彻底与这片垃圾堆融为一体。
那道能刺穿耳膜的尖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它转过了弯，出现在了这条下水道中。
“哒、哒、哒……”
脚步声靠近，已经到了垃圾堆前。
煤气灯幽幽的绿光凑过来，杰克似乎在提着那盏煤气灯。
光线自下而上穿透胡乱堆积的垃圾的缝隙。
距离很近。
黎渐川甚至能感觉到杰克身上那股阴寒的气息，像是太平间中冰凉的尸寒，刺激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的心跳趋慢，眼中凝着冰一般的冷静，丝丝蓝光沉落在他的瞳孔深处，他浑身上下所有的感知都被放到最大。
垃圾堆上的垃圾被一层一层扒下去。
但这个垃圾小山实在太大了，一点一点弄开，绝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而且黎渐川还可以在垃圾堆里用面条一样的姿势游泳，变化位置，杰克要是执意捡破烂，恐怕真可以耗到天亮。
这很显然不可能。
那道尖笑声渐渐变得暴虐失控。
很快，垃圾堆的动静停了。
外面恢复寂静，连杰克的笑声都消失了。
煤气灯的光芒渐渐远去，垃圾堆外仿佛再没有别的存在。
黎渐川一动不动，眼神沉静。
几分钟后。
一把手术刀突然刺了进来！
刀刃紧贴着黎渐川的胸口擦过。
紧接着，手术刀抽出，又神经质般疯狂地连刺十几下，像是在狠狠戳烂什么东西一样。
垃圾堆上的垃圾呼啦啦滚落。
一根诡异的木桩就在这垃圾掉落的杂乱中，猛地插进了垃圾堆里。
它仿佛早就知道黎渐川的脑袋的位置，笔直地朝那里刺去。
但在即将触到黎渐川的时候，那根木桩却迟疑地顿了一下。
果然。
它的诡异只有正对着嘴时才有效！
十分冒险地用后侧脸对着那个方向的黎渐川抓住了这一秒的停顿。
他眼中的寒芒如开锋的冷刀般骤然射出。
“砰！”
一声沉闷震耳的枪响。
非常近的距离，子弹直接洞穿了那只握着木桩的手。
那只手吃痛地颤了一下，黎渐川看准机会，一把夺过了木桩，一个扫堂腿，从垃圾堆里冲了出来。
扭曲的厉叫炸在耳边。
眼前飘满了眼花缭乱的残影，凄红滴血的女人面具背后，射出了恶毒怨恨的目光。
几乎是一照面，黎渐川就承受了几十下来自各个方向的攻击，血花在身体各处炸开，开膛手杰克的速度快得诡异。
可黎渐川也不慢。
没有了木桩的威胁，黎渐川哪怕处于下风，也一直在边打边跑。
这并不是他认为自己能赢，或者鲁莽冲动。而是黎渐川知道，他必须要这么做。
战斗是了解敌人的最好方式。
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开膛手，他会知道太多别的玩家不知道的东西。
这场一边倒的追杀，在黎渐川顽强的周旋与对抗下，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杰克完全不知道人类的疲倦。
他的攻击残忍而致命。
当黎渐川一瘸一拐地跑到漏下稀薄光线的窨井口时，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个完好地方了。
剥皮猫和木桩被他绑在腰上。
他一只手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血肉耷拉着，露出森森白骨。另一只手捂着受伤最严重的腹部，堵住那里糜烂的伤口，不让肠子流出来。
视野被血糊住。
他全身腥红地站在光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冷冷看着下水道的深处。
那张血红的面具阴冷入骨地盯了他几秒，最后不甘地消散了。
只剩腥臭污浊的空气。
天亮了，他活下来了。
一片阴影突然挡住了他头顶的光线。
他艰难地仰起头，宁准跪在井口外，伸下手来。
两人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差不多全亮了。
他们挑僻静的小巷走，察觉到了很多试探的视线。
经过昨晚一场动静，黎渐川已经暴露了，但宁准还没有。所以两人并没有返回白教堂街四号，而是绕了个远路，进了宁准的公寓。
黎渐川身上的伤十分可怖，但在他爬出井口时，就已经全部恢复。但那些经受过的痛苦是真的。
不过他并不在意。
甚至这次受伤不知道坏了他脑子里的哪根筋，让他在恢复之后竟然十分顺手地背起了“不能走路”的宁准。
宁准用垃圾给他化了一个标准的流浪汉妆。
而似乎是早有准备，宁准自己穿的也是破破烂烂的裙子，脏污得很。
两人这样一个组合，在黎渐川专业地躲避眼线行动下，顺顺利利，毫不起眼地钻进了烂草丛，仿佛两只急不可耐打野战的臭虫。
宁准入戏很深地配合了两声，被黎渐川黑着脸拎进了公寓。
一晚上精神高度紧张，体力透支，令黎渐川疲惫不已。
他洗掉一身冲天臭气，倒头就在床上睡了过去。
但即便是在睡梦中，黎渐川依然保持了部分意识。
这是常年训练的本能反应。
他感觉得到身边宁准的气息。
宁准抓住了他的手，一根一根轻轻捏着他的手指，抚摸他手上的厚茧。
带着点酥麻的微痒让他没有立刻睁开眼抽回手。
不得不承认，他有点享受这样的触碰，甚至觉得这有些莫名的熟悉。
略微抽痛的神经在这样的捏按摩挲中，缓慢地舒展着，放松着。
他的睡意更深了些。
朦胧之中，那只白皙清凉的手又慢慢向上，揉过了他的手臂。
餍足的感觉越来越重。
黎渐川心里模糊地想着，姓宁的这坏东西其实也不是那么冷血无情，只知道祸害人……
这个念头还没彻底冒完整，黎渐川的胳膊就突然被一片温凉紧致的肌肤贴紧了。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他大臂的肌肉上轻轻吻了吻。
他怔了一下。
脑海中突然砰地一声炸开了。
跟被高压电抽了一样，黎渐川半边身子瞬间弹了起来，一个翻身就剪过宁准的双手，将人按在了床上。
他把另一条手臂从宁准缠住他的身体上挪出来。
一低头看见宁准压在被子里的那半张绯红的脸，和那双含着笑的桃花眼，顿时就想捶死这个不安生的玩意儿。
精壮紧实的胸膛起伏了一会儿，黎渐川抬手在宁准后腰狠狠拍了一掌，权当报复。
“唔！”
宁准闷哼了声，似乎疼狠了，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黎渐川见他受了教训，满意地重新躺下补觉。
然而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声叹息般的低哑声音：“要是能再往下一点就好了……”
黎渐川无语片刻，认命地闭上了眼。
上午十点半。
安娜快步穿过幽暗的小巷，来到一排公寓的沿河后院外。
昨晚白教堂街四号发生的动静是她一手策划推动的，她当然知道自己直接现身在那里有多么不妥。
所以她用一种悠闲的步伐，神情惬意地走在环河的小路上，作出一副欣赏风景的姿态。
她缓慢地靠近着白教堂街四号。
那栋双层公寓安静地伫立在那里，窗户内昏暗不清，让她难以遏制地想起昨晚那恐怖惊悚的一幕来。
她的心跳在加快。
这样一个完美的身份，这样一个完美的一石二鸟，黄雀在后——她本以为昨晚她会是最大的赢家，当然，最后一晚，依然会是。
可是当那两行浓绿的字迹出现时，她就知道，她错了。
她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输的。
这对于一名连续两次以杀戮其他玩家方式通关的老玩家来说，打击太大了。
她一整晚都没有睡。
只要一合上眼，就是洛克坐在她旁边，目光呆滞地露出诡异的微笑，被毒液餐食吞没的画面。
她思考了很久，还是遵从了那些绿字，来了这里。
心里萦绕着无数念头。
安娜闲逛似的走着，不经意间一转头，看到白教堂街三号的窗户突然打开了。
一双极好看的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出现在那里，淡淡地从她的身上瞟过。
请进。
她的脑海突然接收到一个指令。
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安娜左脚一僵，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特殊能力！
她立刻意识到她刚才经历的是什么——
除了第一次进入游戏的新人玩家，其他老玩家都会拥有一些特殊的能力。
这些能力通过通关游戏获得，由魔盒游戏的法则改造而来，只能在游戏里使用，也被称为意识改造。
安娜见过很多意识改造的玩家，也知道很多特殊能力，但没有哪一种能厉害到这种程度，哪怕是那些曾获得过魔盒的人。
一眼，就可以控制一个人。
她或许知道小裁缝是怎么死的了。
压抑着眼底的惊骇，安娜不敢再去看那双眼睛。
她不再迟疑，快速埋头闪进旁边的巷子，又绕了点路，翻进了白教堂街三号的杂草丛，在一楼的窗户上轻轻敲了下。
作者有话说：
本章精修完毕

第9章 雾都开膛手
“……这就是我得到的几个线索。”
安娜最后为自己的话语作了总结，略快的心跳也在这段叙述中慢慢平复下来。
她眼角的余光注意着对面旧沙发椅上的两个年轻男人。
其中一个面容冷酷，眼窝深陷，身材十分高大，神情淡漠地垂着眼，不知道是在假寐，还是在想什么，正是昨天去书店买书的那位康恩探长。
而另一个有一头黯淡的金色长发，五官雌雄莫辨，身量高挑，很瘦，穿着打着补丁的深蓝色长裙。
他正在用那双让她忌惮的桃花眼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同时歪着身子，一副没骨头的模样，靠在康恩的怀里。
康恩蹙了蹙眉，却没推开他。
这样毫不掩饰的姿态关系，让安娜知道自己昨晚的失败并不是毫无道理——康恩身边有另一个关系匪浅且实力很强的合作玩家，但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
想到这儿，她终于鼓起勇气看向宁准：“我想知道……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宁准慢条斯理地笑了下，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黎渐川撩起眼皮看了安娜一眼。
她的脸色很苍白，但用妆容遮盖得比较好。
眼底下也有些青黑，显示出昨晚她休息得并不好，眼球边缘的红血丝残留着一点惊悸的意味。
她大概三十岁左右，保养得当，衣着得体，带着一股文艺忧郁的气质。
从外表看，她就和伦敦街头那些年轻夫人毫无差别，完美地融入进了这个时代，看不出一丝玩家的影子。
但她有一头比较独特的灰色中长发。
昨天，黎渐川进入书店时就将店内所有人的特征全部记住了。
所以在他发现那本黑皮书的书页中有这样一根头发的时候，他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坐在书店角落翻看书籍的灰发女人——她不会是买书的客人，因为书店老板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飘向那个方向，带着熟悉和一点热烈。
灰发女人一直在认真专注地看书。
但她在看书时会随手整理一下书架，和一些客人随意乱放的书籍。
这是主人家的表现。
可一个喜欢打理书架的主人家，不会在发现一本书印着一枚诡异的婴儿血手印后，还大喇喇地将书放在书架上，并任由他借走。
除非是别有图谋，或者是玩家在设圈套。
黎渐川有了这点猜测，在试探着说出那句“我昨晚杀了一个女人”时，就特意关注了书店老板和灰发女人的表情。
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区别是，书店老板是欣喜审视，而灰发女人是得意杀机。
黎渐川对杀机的敏锐几乎是本能，所以他立刻确定，前者知道些什么，而后者是玩家。
至于礼服店的裁缝学徒……
黎渐川在刚进游戏时，就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整间公寓，这其中就包括他的衣柜。
无论是普通便装，还是一些正式场合的西装礼服，针脚都很精密，从剪裁的细节看，明显是一位手工不凡的老裁缝的作品。
并且还有一件是刚做好没多久的新衣服。
他没有理由近期去找一名裁缝学徒订做衣服。
在那名小裁缝开口和他搭讪时，他就猜测，这名小裁缝，或者小裁缝背后的某个人，是玩家。
而他试探的那一句话，就是一个圈套。
自己这样一个莽撞且香喷喷的新人，谁不想砍上一刀？
在第一晚的时候，Cat就向其他玩家证明了新人的命有多么好拿。
“其实昨晚的事，一点都不复杂。”
这时，宁准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低哑散漫：“我们试探出了书店和礼服店都有玩家，并且留下了诱饵。晚上怨灵女孩出现的时候，我们就知道，有人咬上了钩。康恩留在公寓，而我趁机离开，在街上寻找。
“除了那些自信到自负的疯子，任何玩家都要亲眼看着猎物死亡，才会相信自己狩猎成功。尤其是在这种老玩家不老的低端局。”
宁准唇角微弯：“但他们不知道，这样的不自信，恰恰就是他们狩猎失败的原因。
“能够观察到白教堂街四号二楼窗户的位置，只有三个。幸运之神一直眷顾着我，我在第一个地点就找到了他，然后杀掉了他。”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带着雨丝般的凉意。
“还有这本书……”
宁准的视线落在桌面上放着的黑皮书上。
“第一晚，街上有一辆旧马车驶过，拐进了暴食街隔壁的贪婪街，车里有很轻的风铃声和女人精油的香味。通过那晚那名新人玩家的叫声距离，我判断他就死在贪婪街。所以巡街结束时，我向红酒店的老板打听了一下喜欢挂风铃的马车。
“贪婪街二十一号，洛克夫妻的玫瑰书店。”
听到这里，安娜忍不住道：“你怎么确定是那辆马车的人杀了那名玩家？我回到自己家的书店，有什么不对吗？”
“但你又回来了。”
宁准的眼神冷锐：“所有经过我身边的人和物我都记得。巡街结束，回到白教堂街，我又看到了那辆旧马车，停在那座荒宅的隔壁院子里。我路过院墙边，马车里传出的精油香味几乎有点呛鼻——马车的主人在遮掩什么？
“潘多拉的晚餐结束后，没有时间做任何布置。要杀人，极有可能就是亲自动手。”
他神情温柔地微微一笑：“用同是女性的身份让人放松警惕，把人抓上马车，由孔武有力的车夫按着，亲自动手杀掉……这很正常，不是吗？所以我猜，洛克夫妻中的那个妻子，就是Cat。
“而你家书店有这样一本明显有线索的书，你不太可能没有发现。你拿它做诱饵，却也不太可能就此放弃它。
“你会拿回它。
“但你已经亲自动手过一次了。事情做多了，总会引起注意。所以你不敢再以身犯险第二次。
“当然，如果你蠢到亲自来偷回这本书，做第一个接触毒液的人。那我想，我也不需要这样一个愚蠢的伙伴。”
安娜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知道宁准还隐瞒了一些很关键的东西，但她已经没有询问的必要了。在她看来自己十分高明的借刀杀人，黄雀在后，原来这样破绽百出。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带给她的不止再是惊惧。
面对这番话，黎渐川却并不惊讶。
他一直都在默契地配合着宁准的计划，且猜出了一部分。虽然他们之间就昨晚的计划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除了他那张纸条。
“你太急了。”
宁准点评了下安娜的行动。
然后他伸手拿起安娜交待线索时放在桌上的一封请柬，翻看了下：“我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这些话，只是为了向你表达我的诚意，Cat小姐。所以我再问一次，你的两条线索——你丈夫洛克曾是德兰镇的教父，和这封德兰镇赛马活动的请柬，是你的诚意吗？”
那双幽秘的桃花眼抬起来，含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注视着她。
就像是死神的凝望。
安娜毫不怀疑，一旦她摇头，就会立刻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
“您可以叫我安娜。事实上……”
安娜的笑容有些勉强，她张了张嘴，将最后一点隐瞒吐了出来：“洛克还说过，他要在合适的时候，将这本书献给哈里男爵。”
几秒后。
宁准收回目光，重新变得慵懒随意：“我相信安娜小姐的诚意。明天早上，希望我们可以和安娜小姐一同前往德兰镇，度过愉快的一天。”
闻言，安娜坐立难安的忐忑终于消除了一些。
她看出来对方暂时不准备杀她。
在这样完全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她想过不来见Ghost，直接躲起来。但心里另一股直觉还是推动她来到了这里。
现在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或许是对的。
这样可怕的敌人，她没有自信逃离。
得到了保证，安娜不再多留，很快悄悄离开了公寓。
白天的时间黎渐川不打算出门去警局。
他料到自己昨晚会经历什么，所以白天的时候观察了下警局的部署，他并不是非要现身的角色。甚至很多警探会一连几天都不出现在警局。
于是下午这半天，二十多年没什么娱乐生活的黎渐川就难得享受了次死肥宅的生活。
喝着红茶吃着糕点，手里翻看着一本康恩探长珍藏的劣质黄色书刊，很有点暴风雨前的狂欢的味道。
虽然他这狂欢十分低级。
宁准探头过来，清清凉凉的笑声绕在黎渐川耳边。
“外国的这些东西写得太露骨。”
他评判了句，声音低哑：“如果是我写，我会写‘你的舌似一条柔软的蟒，钻入进来，我满身的骨头散了架，只会轻轻地摇晃，融化’……”
他说着，柔软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黎渐川的耳廓。
黎渐川的脑袋里飞快闪过一些糟糕的画面。
“狗屁不通。”
黎渐川冷静点评，然后反手将书糊在宁准脸上，换了本十分正经的德兰镇资料。
这也是他第一晚搜房的收获，只是在知道德兰镇这三个字前，他并没有重视过它。但现在，安娜的请柬将箭头指向了这里。
而且，黎渐川很疑惑，康恩的这些资料是巧合吗？还是说，他在调查德兰镇？
这个问题，他暂时得不到答案。
晚上八点。
黎渐川出现在熟悉的长桌边。
算上他，餐桌上还剩下十名玩家。
这次哈里男爵来得有些迟，且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不安：“上帝，我得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今晚是第三个晚上，开膛手已经杀了五个人……他达到了某个条件，他将会在今晚出现在七条街之一的某条街上，暴走屠杀！”
哈里男爵的眼球布满血丝，他神经质地冷笑了两下：“哈，没有人阻止他！他会杀死那条街上所有会呼吸的活物！”
这确实是个不幸的消息。
所有玩家都没有了用餐的心情，刀叉被陆续放下，气氛更加压抑。
从哈里男爵的话中可以得到明确的信息，开膛手杰克将会随机选择一条街，进行屠杀。
或许“会呼吸的活物”是一个限定条件。但如果触发死亡是因为呼吸，那谁又能做到不呼吸活着？
唯一的办法，就是避开那条街。
但没人知道杰克究竟会选哪条街。
哈里男爵离开。
一片沉郁的寂静中，第三张椅子上的玩家突然开口：“杰克已经杀了五个人。有一个死在白教堂街区外的地方，有一个死在下水道，剩下三个分别在三条街。他目前没有在同一条街出现作案的前例。我会选这三条中的一条。”
他的话让餐桌上的玩家纷纷抬起了头。
在这张餐桌上，没有好心与协助，只有猜忌与陷阱。
毕竟除了某些线索带来的条件外，一定会触发杰克的追杀的条件还有一个——某条街上玩家超过三名。
面对各色的目光，第三位玩家摊了摊手，没有再多说，靠进了高背椅子的阴影里。
餐桌上沉默了几分钟。
在用餐时间快要结束时，第九名玩家低沉开口：“我收到了德兰镇赛马活动的请柬。活动在一栋古老的庄园里。”
他沙哑一笑：“希望能见到各位。”
九声钟响，黎渐川在这沙哑的笑声中脱离餐桌，回到了宁准的公寓。
第九名玩家，是黎渐川之前猜测的可能是宁准的玩家。
如果是宁准，说出德兰镇请柬的事也可能，但请柬上没有写赛马在哪里举行，安娜也没有提起。
是宁准编造的又一个圈套，还是那个人，不是宁准？
黎渐川感觉自己这辈子的智商全用在了这两天三夜，还有些不够用。
他有些生无可恋地从床上爬起来，带着被掏空的脑壳去巡街。
街道照旧是宁准选的，愤怒街。
愤怒街是完全的住宅区，各式各样的小花园遮掩着红砖房，偶尔有野猫从雾气沾湿的墙头掠过，发出尖锐的叫声。
走到一半，黎渐川就听到了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尖叫。
但那尖叫很快被打断，就像嘴里被塞了什么一样。
第二天清早。
黎渐川乘坐安娜的马车离开白教堂街区，路过傲慢街，看到了无数朵艳丽的血花绽放在傲慢街沉灰色的墙壁上，有流浪汉抬着四具尸体离开，肠子稀稀拉拉流了一木板。
“不是所有人都能从开膛手手中活下来。”
安娜说，眼中带着些试探的神色。
黎渐川没有理会，闭目养神。
宁准没骨头一样靠在他身上，睡得死沉，但他没推开他——这是他让宁准穿上裤子出门的代价。
虽然他也有点疑惑，明明是宁准自己穿裤子，为什么要让他付出代价，而且最后宁准穿的还是他的裤子。
就该让他光着屁股去赛马！
黎渐川感受着身上的重量，冷冷地想。

第10章 雾都开膛手
德兰镇离伦敦市区不远。
旧马车从浓烟滚滚的烟囱下穿过，沿着热闹的泰晤士河驶出市区。
大约两个小时后，黎渐川就远远地望见了山间小镇的影子。
这是很多没落旧贵族和崛起的新贵族消磨闲暇时光的好地方。
乡下的路难得地铺得平整宽阔，酸涩的浓雾渐渐散去，空气清新湿润，夹着绿草的芬芳。
棕色的大地上牛群在吃草，石头房子错落有致，有着浓浓的维多利亚风，大多是哥特复兴样式。
这样的建筑风格，让整个德兰镇在悠闲清静之余，多了一丝古怪尖冷的气质。
马场在德兰镇北面很远的地方，开阔平坦，远远的有一大片青葱的草场，许多小马在神气地踏步奔跑。
黎渐川三人到的时候，马场边已经坐了许多人。
十几辆华贵或者简朴的马车都停在外面，有德兰镇马场专门的侍者看管喂马。
黎渐川的玩家身份已经暴露了，但在他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宁准出现在马场时，场内的男男女女投过来的视线却没有一个异样，都是普通的好奇打量。
有不少人似乎都是康恩的熟识，朝他熟络有礼地打招呼。
“康恩探长，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一名标准英国绅士打扮的瘦高男人走过来，摘下帽子同黎渐川握手，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个子略矮的雀斑少年，“这位是安娜夫人吗？我是乔治，我们在您的丈夫的书店里见过面。您还是这样优雅美丽。”
黎渐川冷着脸沉默回握。
安娜微笑着接上话：“你好，乔治先生。康恩探长与我的朋友莱斯听说德兰镇有赛马，都想来放松一下……您知道的，白日的无聊时光有多么难熬，连环杀人案闹得人心惶惶，可难得有件愉悦放松的事。”
“哦，没错。”
乔治说：“我记得您就住在白教堂街吧，请一定要小心。今天有很多白教堂街区的朋友，都谈论起这件事了。”
交谈着，双方走进马场，找了位置坐下。
安娜显然是做过些功课的，谈话间滴水不漏，语气与做派都是伦敦土著的模样，俨然是位影后。
但乔治却是个见多识广的人。
他对古典音乐与英国的地方风俗都有很多想法见解，安娜很快跟不上乔治的节奏，话头不知不觉被宁准轻声接了过去。
安娜在宁准的示意下离开，去和其他年轻夫人打交道。
宁准仿佛是一本百科全书，他的伦敦音十分地道，讲话温和克制，从天气谈论到音乐建筑。
他稍微化了下妆，金发束在脑后，脸色涂得蜡黄，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眼睛与唇的形状都略作遮掩。
这样的面貌使他看起来平凡斯文了许多，像一位彬彬有礼、素养不凡的学者一样。
乔治流露出钦佩的神色。
在短短一个小时内，他就和宁准飞快地建立起了友谊。
当说到地方风俗与怪谈时，乔治便主动提道：“说起一些流传的怪事，在德兰镇就有一件。”
这句话响起的瞬间，黎渐川就敏锐地感知到，周围那些若有似无的视线都微微一动，整片马场休息的地方，都弥漫开一股怪异的气氛。
场上的赛马活动已经开始了。
一些身形矫健的年轻人都迫不及待地骑着骏马，在围栏内狂奔疾驰，畅快的时候发出兴奋地呼喊。
休息处有赌马的盘，都是些怡情的小赌，男人们在低声谈论着哪匹马最健壮，会是跑得最快的好手。女人们在品茶，分享着伦敦上流的私密。
似乎一切如常，但很多如针一样的视线却从看不见的角度，扎向了黎渐川几人的位置。
“德兰镇也有怪谈吗？”
宁准恰当地露出一点感兴趣的神色。
“这是一桩年代相当久的事。”
乔治回忆道，“来马场的路上您或许注意到了，就是那座常青藤爬满墙壁的废弃庄园——那是吉尔特家的旧庄园。大概多久……或许有三十年了也说不定，吉尔特家在那时候，还是个赫赫有名的贵族。”
宁准专注地听着。
乔治用了很多语言来描述吉尔特家族当年的辉煌和富有，然后说到它的衰败。
吉尔特家的男主人是老吉尔特。
老吉尔特虽然被叫做老吉尔特，但他正当壮年，却因为一场意外落下山崖，摔死了。
三四岁大的儿子小吉尔特，和年轻貌美的妻子莫莉夫人，被孤独地留在了庄园里。
莫莉夫人在老吉尔特去世一年后，嫁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并将吉尔特家的庄园交给他打理。
当时德兰镇上的很多人都认为莫莉夫人疯了，被爱情蒙蔽了，吉尔特家迟早要败在莫莉夫人手里。
但出乎意料地，那个穷小子将吉尔特家管理得很好。
他有才华，有头脑，手腕卓绝，很快从一个落魄的穷小子，蜕变成了新贵族，跻身伦敦的上流社会。
吉尔特家在他手里，远超以往的辉煌。
转折出现在十几年后。
莫莉夫人在一个寒冷的秋天，患了一场怪病，离开了人世。
她的新丈夫伤心欲绝，遣散了所有管家仆人，带着小吉尔特离开了德兰镇，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吉尔特家就此消失在了德兰镇，只剩下一座废弃的庄园，留在马场西侧，令人唏嘘。
“庄园离镇上有点远。但莫莉夫人患病的那些日子，镇上总能听到庄园里传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非常吓人。”
乔治低声说：“我的母亲曾经去看望过莫莉夫人。她说她那时的模样糟糕透了，脸色白得像幽灵，会发疯一样不停地说着咒骂的话。镇上教堂的教父也去看过，但都没有什么用。莫莉夫人就那样去世了。
“从那以后，一直到现在，夜晚或者下雨的阴天，镇上都会有人听到庄园里传来的尖叫声。”
旁边安分寡言的雀斑少年听得打了个寒颤，眼底露出害怕的神色。
宁准没有更多地去打探吉尔特庄园的事，他转而和乔治说起另一些地方的怪事。
黎渐川靠在一边喝着苦啤酒，仿佛心不在焉。
深秋的天气变得很快。
在午餐用过三明治和烤马铃薯之后，还来不及准备下午的赛马活动，德兰镇的天空就变成了一片乌压压的黑沉。
“哦，上帝！”
休息的人们懊恼地皱起眉头，迫不得已结束今天短暂的娱乐，登上马车准备回家。
但大雨来得很快，甚至一眨眼就演变成了暴风雨。
大部分马车还没有离开马场，就看到有马夫跑过来，高喊着：“通往镇上的桥被河水冲塌了！”
这是个极端不幸的消息。
这样大的暴风雨像是要毁天灭地似的，树木被刮得东倒西歪，骏马不安地嘶鸣，根本无法坐着马车回到市区。
狂风骤雨里，德兰镇是他们唯一可以休息避难的场所。
马场派人来和客人们交涉，建议客人们暂时到远处的吉尔特庄园休息一下。
桥的这边唯二的建筑物，就是马场的石头房子，和那座庄园，没有其他选择。
人们在抱怨了一通之后，不得不前往废弃的庄园。
这是一个阴沉的，令人十分不愉快的下午。
几辆马车顶着暴雨，陆陆续续在马场的人的带领下来到庄园里。
看守庄园的哑巴收下几英镑的小费，殷勤地打开了门，并找来一些白蜡烛，照亮屋子。
吉尔特庄园的中心建筑是一幢四层的花园别墅。
他们被安置在一层的客厅。
客厅十分宽敞，墙内嵌着壁炉，桌上摆着水晶灯饰，蕾丝窗纱垂落在地毯上，窗外疯狂晃动的树影在上面绘出鬼魅的形状。
一些精致的瓷器和油画装饰着这里，色彩厚重复古。
空气里都是灰尘与木质腐朽的味道。
人们纷纷找位置坐下。
一名长相刻薄的年轻贵妇似乎有些不满这里的环境，指使着她的女仆和车夫去找些东西，收拾壁炉。
“真是糟糕透了。”
她嘟囔着。
一对中年夫妇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卷发妻子望着窗外的影子很害怕，紧紧地靠在丈夫怀里。
她的丈夫悄声安慰着她。
几名参加了上午赛马活动的年轻人或靠或站，围着一张桌子在开心地交流赛马经验，并不拿这场暴风雨当回事。
还有三五个中年男人彼此认识，举着蜡烛在欣赏客厅里的油画和瓷器，叼着烟斗点评。
两个女人和他们的仆人坐在靠壁炉的位置，面上带着些紧张焦虑，时不时看一眼外面的天色。
黎渐川他们坐在比较角落的地方，乔治和雀斑少年也在旁边。
客厅里只有些很轻的交谈声，都被窗外的电闪雷鸣压下。
黎渐川微垂着眼，看着像是在发呆，但他的注意力都在室内的这些人身上。
这些人里肯定有玩家，并且不止一个。他的五感远超正常人类的水平，所以即便雷声很大，他也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些低语。
他在防备他们，也在等他们露出破绽。
那名刻薄的年轻贵妇派出去的两名仆人迟迟未归。
年轻贵妇有些不安。
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拿起一根白蜡烛，起身准备去客厅的出口呼唤一下她的仆人。
废弃的庄园与这样恐怖的暴雨，总会让她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
尤其是窗外那些狂乱舞动的树枝影子，就像耸人听闻的异闻里说起的挂满人皮的沼泽树，专门狩猎雨中迷路的行人，惊悚而又诡异。
年轻贵妇脸色白了白。
她强自镇定地朝外走去，眼角的余光下意识掠过窗帘的缝隙——
“啊！”
刺耳的尖叫突然爆发。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全部转头看向叫声的来源。
年轻贵妇手里的蜡烛啪地摔到地上，火光熄灭在她脚边。
她浑身颤抖，惊恐地望着窗外：“树……树上……”
噼——啪！
一阵骤急的雨点砸在窗户上。
窗缝吹进来的风突然卷起蕾丝窗帘的一角，一大片血迹从雨水中甩到玻璃窗上，缓缓淌下。
血迹之外，两张扭曲拉长的人皮从窗外的树枝上垂下，啪地一声贴到了玻璃上。
所有人的脸色都瞬间白了。

第11章 雾都开膛手
“上帝！”
又有几道尖叫声响起。
年轻贵妇跌倒在地，双腿软得如同面条，根本站不起来。
那两个带着仆人的女人惊恐四顾，其中一个显然认识年轻贵妇，抖着手搀起她，声音里带着惊悸的哭腔：“天哪！丽莉，那是菲娜和艾伦的衣服，他们、他们不是去找清理壁炉的工具了吗……”
女人们瑟缩成一团。
噼啪的骤雨疯狂拍打着窗子，闪电带来的耀眼白光。
扭曲瘦长的人形黏在窗上，拓下可怖的影子，就像有人死死地扒在窗户外，窥视着屋内的人。
靠窗安慰妻子的那名中年男人肥厚的腮帮子哆嗦了下，鼓起勇气，一个箭步冲过去将被吹开的窗帘呼地拉上，然后飞快地抱着低声尖叫的妻子远离窗边，到客厅外的阴影中：“没事的，艾米丽，没事的，那只是树影……”
他的嗓音都在发抖。
暴风雨里，废弃的庄园出现这样恐怖的一幕，谁也不能冷静淡定。
兴奋讨论赛马的年轻人们和那几个赏画的男人也都面带惊疑，僵在了原地。
乔治抓着他的礼帽，脸色十分糟糕。
角落里，宁准抓住黎渐川的胳膊，仰着脸看他：“康恩探长，我也好怕……”
黎渐川：“……”
您还帮女尸塞过肠子呢，这种小场面怕什么呀。
黎渐川懒得理他，一转头，突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吱声。
他立刻循声望去，就看见天花板上的装饰吊灯突然一沉，砰地一声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吊灯下方正好是摆放几根蜡烛的圆桌，一声巨响之后圆桌被砸翻，所有蜡烛全都滚到了地毯上，瞬间燎起火焰。
“上帝！”
“火……火烧起来了！”
客厅顿时乱作一团。
眼看地毯上的火有涨大的趋势，黎渐川快速起身，将整张地毯都扯了起来，暂时裹住火焰，然后打开窗户就将着火的地毯扔进了雨里。
豆大的雨珠夹杂着血腥味扑打在他上半身，他瞥了一眼那两张人皮，关上窗退了回来。
大部分蜡烛断了，客厅内漆黑一片，只剩下赏画的那几个中年男人手里的两根蜡烛，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离开这里！”
一名穿着马靴的年轻人突然站起来，脸色苍白，激动地说，“那名车夫和女仆死得太诡异了，他们离开客厅只有十几分钟！是谁杀了他们？我认为没有人可以这么快完成这件事……”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天知道这个阴森诡异的庄园里有什么……”
“离开？我们怎么离开？”
一个矮个儿年轻人反问，“不要开玩笑了，布鲁克，外面的暴雨太大了，我们的马车没办法渡过那条河，我们会被淹死！”
布鲁克摇头，坚决道：“我们可以骑马过去，然后游过那条河。那条河并不宽，也不深，就算这场暴雨让水面涨起来了，我也有信心可以过去……你们呢，你们谁和我一起走？一起离开这里？”
没有人回应他。
矮个子青年劝他：“别出去，布鲁克……我觉得和大家待在一起更安全。”
布鲁克没有理会他。
他咬咬牙，独自快步走出了客厅，不顾同伴的阻拦。
黎渐川在布鲁克离开时就注意着别墅内的动静。
但奇怪的是，等了一会儿，别墅大门的方向也没有传来开合声，花园里也没有马叫声。
大雨可以掩盖一些声音，但无法遮掩一切。
黎渐川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他主动握住了宁准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将他微微遮挡在身后。
宁准仿佛明白他在想什么，突然开口说：“刚才那位布鲁克先生是要骑马离开吗？我好像没有听到别墅大门的声音。”
矮个子青年顿时脸色一变。
客厅距离别墅的大门只有十几米的距离，矮个子青年深吸了口气，夺过一名中年男人手里的蜡烛，大步朝门口走去。
中年男人猝不及防，色厉内荏地骂道：“真是没有教养的小兔崽子！谁准你拿走我的蜡烛！”
他跟上去几步，就要再夺回来。
但前方的烛光却晃动了下，照出紧闭的门旁边，一个僵硬站立的身影。
看背影，就是嚷嚷着要离开的布鲁克。
中年男人讥笑：“喔，这不是要游回去的小伙子吗？”
矮个子青年却松了一口气，上去拉布鲁克：“别冲动了布鲁克，外面的雨真的太大了，德兰镇很少有这样的暴风雨，可能很快就停……”
他的话音渐渐消失在喉咙里。
他手里抓着的布鲁克的胳膊冰凉湿透，袖子还在滴水。
他注意到布鲁克的脚下湿了一片地板。
别墅的大门关着，布鲁克没有出门，为什么浑身都湿透了？
矮个子青年心里发寒，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忘了松开拽着布鲁克的手。
布鲁克一下被他拽倒，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一张被水泡得浮肿青白的脸正对着客厅的方向，两颗眼球暴突出来。
“啊！”
中年男人蜡烛也不要了，踉跄着往回跑。
这下连尖叫声都仿佛窒息了。
没有人再敢发出一丝声响，客厅内只有压抑骇然的急促呼吸声。
矮个子青年僵硬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突然伸手去拉大门。
但无论他用多大的力气，别墅的大门都纹丝不动。
他退回来，把蜡烛放在圆桌上：“门打不开了，我们离不开这里。布鲁克站在门内，却浑身都湿透了……”
“窗户呢，窗户可以离开吗？”
一道轻柔慌张的女声问。
客厅内的人们想起黎渐川之前扔地毯的举动，立刻有一名年轻人冲过去，去开窗户。
但在窗户打开的一瞬间，那两张纹丝不动黏在玻璃上的人皮突然像是活过来一样，如蛇一样嘶嘶尖叫着，一左一右啪地糊在了年轻人脸上，将他往窗外拉。
年轻人扒着窗户，拼命挣扎。
“救命！救命——！”
他的叫声从人皮的缝隙刺出来。
在他挣扎时，黎渐川极为出众的视力好像在一瞬间捕捉到了什么。
有什么的东西似乎在这名年轻人的后背上一闪而逝。
“凯尔！”
几名赛马的青年迅速反应过来，扑上去抓着凯尔的身体往后拉。黎渐川和乔治也赶紧过去帮忙。
人皮的拉力极强。
几个男人的力气竟然没有立刻将凯尔拽回来。
但很快，在一阵大声嘶吼的疯狂发力后，黎渐川就感觉手下一松，凯尔被他们拉了回来，惯性让一群青年向后退了几步，凯尔扑通一下砸在前面两人身上。
“嘿，凯尔，起……”
一人去推凯尔，却忽然摸到了一具滑腻的血糊糊的身体。
窗户上响起啪嗒的声音。
一道电光劈落，客厅内一阵明亮。
忽地，又一张新鲜的人皮滴着血，黏在了玻璃上。
客厅内一静，所有人都在克制不住地发抖。
“到一起来，大家都到一起来！”
握着最后一根蜡烛的络腮胡男人疯狂大叫。
他手里的蜡烛被窗外刮进来的风雨吹得晃动不止，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率先霸占了圆桌中心的位置。
连续的诡异的死亡让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惊恐，他们像是被唤醒了一样，快速靠过来，围着圆桌上的一支蜡烛坐在一起，好像只有这一点光亮可以给他们带来安全感。
一名贵妇哽咽着握紧自己胸口的十字架，低声祈求着上帝。
几名年轻人也不敢再乱动，死亡的阴云笼罩着他们。
黎渐川单手抱着宁准，坐在边缘的位置。
这种情况也顾不得别的，继续将宁准放在轮椅里并不安全。而宁准一旦死亡，借助宁准的魔盒进来游戏的他有什么结果，他也不敢确定。
烛光照亮一圈惨白的脸。
其中少了那对中年夫妇。
但没有人去询问。
只是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更加惨白了。
黎渐川观察着桌边的人，精神高度集中。
他觉得眼前的情况不太对劲。
如果游戏里的死亡不会无理由出现，那么那几个死去的人是触发了什么特定条件，才导致的死亡？
挂在树上变成人皮的女仆和车夫，坠落的吊灯，站在门口好像被淹死的布鲁克，无声消失的夫妻，还有开窗被人皮拽走皮肤的凯尔……
黎渐川敢肯定，一定有什么东西，自己没有注意到。
他想起刚才凯尔后背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眼角的余光注意着旁边人的后背。
安娜坐在黎渐川的右手边，脸色很白，但神情勉强算是镇定。安娜的另一边，是雀斑少年，再然后是乔治。
“这是什么鬼地方！”
有人崩溃地低叫，“我一定是在做梦……”
乔治声音嘶哑道：“是真的，吉尔特庄园的传说是真的……莫莉夫人一定还在这座庄园里，这是对我们这些擅闯者的惩罚！你们还记得进来时，看守庄园的那个哑巴说的话吗？”
“他让我们不要乱走动，在客厅等雨停……”
乔治的眼睛亮得有些瘆人，“死去的人都是想要离开客厅的。”
“那、那只要我们乖乖待在客厅里不动，就不会死？”
一个年轻人问。
“我猜是的，”乔治呼出一口气，“至少我们现在还活着。”
这番话似乎消除了人们的一些恐惧。
他们老老实实围坐在蜡烛边，不敢再有其他举动。
似乎是过了一段时间，外面的雨声变小了一些，也没有人再死亡。
大家的神情慢慢放松，为了缓解气氛，有人强笑着说起了一些趣闻，几位女性被逗得露出和缓的神色。
但黎渐川心里危险的警兆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
说笑中，之前提议坐在一起的那名络腮胡男人边掏怀表边说：“暴雨变小了，希望还没有到晚上，我们来得及赶回市区，雨后的夜间赶路可是十分糟糕的事情……”
镀金表盖弹开，他的声音突然一顿。
“怎么了，卡特先生？”
他旁边的女人疑惑地看过去。
络腮胡卡特勉强一笑：“哦，或许是我的表坏掉了。这个蠢东西还停在下午两点，我们进入庄园的时候好像也就这个时间吧，可能是那时候沾了雨。”
人们面面相觑。
有人抖着手从衣服里掏出自己的怀表：“两点十分……我的也是两点十分，可能也坏了……”
“我也是……”
“怎么可能都坏了！”
刻薄的年轻贵妇丽莉突然尖叫：“我们被困在这里了，蠢货！雨不会停，时间不会动，我们走不出去！我们会永远被困在这座吃人的庄园里！”
她激动地差点把尖指甲戳到黎渐川脸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瘆人的笑声：“这是复仇——！这是对住在白教堂街的恶鬼们的复仇！我们都会死……”
“丽莉，你疯了！”
挽着她的女人喊道。
她试图抓住她，制止她的疯狂。
她们就坐在黎渐川的左手边。
丽莉似乎是想从冷酷强壮的康恩身上找些安全感，所以抢占了这个位置。
此时她们纠缠起来，黎渐川过于靠后的姿势在背光的黑暗里，一下子就捉到了丽莉背后飞快闪过的东西。
那是一行非常小的血字。
像是有一根细长的手指沾着血，在她背后迅速写下。
血字极快地渗进了丽莉的身躯，如果不是黎渐川一直在关注着左右的动静，根本注意不到。
但此时他看到了那血字的内容——
“这是一座吃人的庄园！”
而就在这行血字闪过消失的瞬间，试图制止丽莉的女人突然惊呼一声：“不！放开我！放开我！丽莉……菲娜！救救我！救我——”
女人坐在椅子上的身体诡异地不断下陷，她哭叫着去抓桌子，攥着丽莉的胳膊。也有人伸手去拉她。
但这根本无法阻止她下陷的速度。
她的身躯飞快地向下变矮，然后在惨叫声中，消失在了桌子上。
所有人最后的视野里，只能看到一只保养极佳的白皙的手抽搐着松开了丽莉的胳膊。
咔嚓一声，一蓬鲜血喷出，溅了丽莉一身。
“咔吱……咔吱……”
尖叫消失后，咀嚼的声音就变得格外明显清晰。
蜡烛只能圈亮桌面以上，而桌下的黑暗，在这一瞬间变得极为可怖。
丽莉浑身是血地坐在那里，脸色青白僵硬，眼神空洞。
另一边的菲娜发出无声的尖叫，然后浑身一阵抽搐，晕倒在了桌子上。
一双双眼睛惊恐万状地看着那个座位。
“她、她被吃掉了……”一个年轻人颤声道。
在客厅里，在光亮里，一个女人被活生生吃掉，惨叫的声音犹在耳畔。
所有人都没办法再欺骗自己这里是安全的。他们僵在椅子上，绝望地捂着脸。
黎渐川手心突然一痒。
他感觉得到宁准的手指在他掌心滑动，写下了两个字：女人。
黎渐川有点诧异这个提示，不太确定宁准指的是什么。说起女人，这时候桌上的女人只剩下丽莉和菲娜了，跟着她们的女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想了想，抚摸了一下宁准的后背。
那双桃花眼在镜片后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宁准将头埋到了黎渐川的颈窝，仿佛很害怕一样。
“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难道要坐在这里等死吗？”
死死攥着烟斗的地中海男人恐慌道，他求助似的目光看向络腮胡卡特，“卡特，你一直都最有办法……我们不能死在这个鬼地方！”
卡特的脸色也很难看：“不要慌，大家先不要慌……”
“我们都要死了，怎么能不慌！”
“要想办法，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
所有人都濒临崩溃。
一个女声突然道：“看门人呢？那个看守庄园的人呢？”
卡特立刻反应过来：“对！去喊那个哑巴！是他领我们进来的，他住在这里这么多年都没有事，他一定知道怎么离开！喊他进来！”
“不！不行！”
一直沉默的雀斑少年突然慌张叫道：“我们不能相信他！我小时候……我小时候就住在德兰镇，我从来没有见过吉尔特庄园有看门人！他可能是他们新招的人……也可能是怪物，他那么强壮……”
黎渐川突然瞥到，一行血字飞快地涂写在雀斑少年背后——
“他像怪物一样，会拖着斧子砍死我们！”
黎渐川瞳孔猛然一缩，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而就在雀斑少年话音刚落时，一道闪电照亮天地。
所有人都看到了别墅门口那道拖着斧子的高大身影。
他姿势怪异地站着，斧头上的血染红了地板，强壮的身躯上全是凸起的蠕动的血瘤，那些血瘤里发出孩童嘻嘻的笑声。
“怪、怪物……”
丽莉木愣愣，嗫嚅着。
旁边的声音传入耳中，黎渐川脊背一寒，忽然明白宁准在他手心写的“女人”两个字的意思了。
桌上只剩下两个女人，菲娜已经晕倒，而丽莉的声音尖细嘶哑，很容易辨认，而且她目睹吃人之后一直在呆滞中。
那么，问起看门人的那个轻柔慌张的女声，是谁？
这张桌子上，多了一个女人。

第12章 雾都开膛手
斧头在潮湿的木地板上拖动着，刺啦作响。
浑身血瘤的看门人动作怪异缓慢地朝着客厅走来，嘻嘻的孩童笑声尖锐嘶哑。
一阵腥臭的风不知从哪儿钻来，瞬间吹灭了最后一根蜡烛。
整座庄园陷入了可怕的黑暗之中。
“啊啊啊——！”
围坐的人们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连滚带爬地逃跑。
桌子椅子全被带翻，漆黑的环境让一切变得混乱，人们互相绊倒、推搡，在狭窄的客厅内挤作一团。
络腮胡卡特胆子大些，抄起一把椅子就朝看门人狠狠一砸。
看门人抡起那把滴血的斧子，咔地一下将椅子一分为二，碎片四溅。
“嘻嘻！”
孩童笑声陡然变得尖利刺耳。
看门人原本迟缓的动作跟着猛地加速，如女人腰粗的臂膀抡圆，冲进来一斧子砍向络腮胡卡特。
“哗！”
装饰与油画破碎横飞，斧子将墙壁劈开一道极深的裂痕。
卡特反应很快，在看门人冲过来时就抱头向旁边躲，斧子砍下的声响就在他脑后，水晶灯的碎片把他脸上划得全是血，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踩着乱七八糟的碎物向前冲。
但看门人的斧头更快。
一声切瓜一样的脆响炸开。
卡特的上半边脑袋直接被削掉，红白的腥臭喷起，在雷电闪过的刹那，划开一道令人肝胆俱寒的血幕。
乔治就躲在卡特不远处。
血落了他一身。
他像条窒息的鱼一样张大了嘴急促地喘息着，双腿一软，目光呆滞地靠着墙滑坐下去，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滴血的斧子近在咫尺，乔治感觉灵魂就要离自己而去了，他想大喊，喉咙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却没想到，那把斧头甩了甩上面沾着的脑浆和鲜血，就缓慢地收了回去。
怪物看门人转身，像他来时一样，姿势怪异地离开客厅。
嘻嘻的孩童笑声消失在黑暗里。
所有的呼吸声都带着惊恐的哭腔，压抑的低泣哽咽响起。
窗外的雷声轰隆巨震，狂躁的雨声又在渐渐变大。
黎渐川多年的训练反应，让他在蜡烛熄灭的瞬间就选择了靠近客厅门口的墙角，像一片无声的阴影一样贴在黑暗中，注视着狼藉的客厅内的一切。
他大概猜到了一部分死亡条件，但结合之前几个人的死亡，他还是有些疑惑，不能确定。
绝望崩溃的气氛中。
宁准绕到他背上，蚊鸣似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内：“我看到了。”
他的语气异常冷静，语速极快：“雀斑少年说‘庄园看守者不值得信任’，他背后的血字却是‘他像怪物一样，会拖着斧子砍死我们’，很显然，那行血字是他心里那一刻的想法，而他反驳的是卡特，所以看门人杀了卡特。”
黎渐川脑内立刻一清。
如果是这样。
刻薄的年轻贵妇丽莉背后的那句“这是一座吃人的庄园”，就是她那一刻的想法，而当时她的想法有意识或无意识地针对了阻拦她的那个女人，所以那个女人被所谓的吃人的庄园，吃掉了。
黎渐川飞快地回忆着之前几个人的离奇死亡。
凯尔去开窗被人皮黏住，极有可能是他那一刻在想关于人皮的某些可怕想法，并将这种想法幻想在了自己身上；
布鲁克离开客厅前，他的同伴阻拦他，说“我们会被淹死”，或许那时他的同伴想象了布鲁克淹死的惨状；
还有吊在树上的女仆和车夫……
“刚才桌上多出来的那个女人，很可能是莫莉夫人。”
宁准以一种假设作为开端，进行推测：“窗户，看门人，都是她提起的。她在引导这里的人幻想恐怖情景。她应该有某种洞悉人心想法的能力，但极有可能是随机的、不定时的，因为之前的几个人没有明显的共通之处。所以我推测，隔一段不确定的时间，莫莉夫人就会随机选中庄园内某个人，将那个人当时内心的想法实现，并在背后出现血字。
“这可能不仅限于具有攻击性的念头想法。”
宁准顿了顿，“之前暴雨变小，没有死亡发生，时间静止，都很可能是她随机选到的人的内心想法，而且目前为止单次死亡的人数，没有超过两人，这可能是一个限制……这里触发死亡很简单，但或许破局也并不难。”
他低笑了声，在黎渐川的耳边落下轻轻一吻：“哥哥，控制好你的大脑，可别想太多不该想的事情。”
湿软的触感让黎渐川耳根瞬间一麻。
他对于宁准这见缝插针的撩拨完全没辙，浑身像触过电一样不自在。
但这不妨碍他理解宁准的意思。
黑暗中，其他人都缩在原地不敢动，黎渐川却可以如常视物。他像只灵巧的豹子一样悄然挪动着位置，来到客厅一面破碎了半边的镜子旁。
放下宁准，两人很快调整好一个姿势，面对面抱着。
黎渐川更高，略微低头可以看到宁准的后背，而宁准从黎渐川的肩头露出一双摘掉了眼镜的桃花眼，幽沉地望着镜子内黎渐川的后背。
他们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被随机过。但任何机会都不应该放弃。
黎渐川眼角余光瞄着宁准后背的同时，也在观察着客厅内背对着他的几个人。
现在还活着的人除了他们，只有九个。
丽莉，昏迷惊醒的菲娜，乔治和雀斑少年，赛马的三个年轻人，之前赏画的两个男人。
所有人都如惊弓之鸟一样，恐惧地看着四周，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什么从黑暗中窜出来杀死他们一样。
如果死亡条件真是他和宁准猜测的那样，那现在的状况可谓极其糟糕。一旦被随机选中的那个人正在幻想什么可怕的事，那就又是一场灾难。
但这个世界上最难控制的东西，就是人类的思想。
黎渐川眉头微皱。
正在他思考着该怎样阻止会发生的恐怖时，他突然看到赏画的两个男人中的一个人背上突然出现一行血字：“那些树影好像鬼啊……”
黎渐川暗骂一声操蛋。
几乎是同时，被窗外风雨吹打着，印在窗帘上扭曲舞动的树影突然一阵蠕动，眨眼就从窗上消失了。
三个年轻人的方向传来惊惧短促的尖叫，其中两个人浑身一僵，两个脑袋骨碌碌滚落在地。
剩下的那个年轻人捂着嘴，浑身发抖，涕泗横流，不断干呕着疯狂抓自己的头发，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黎渐川就看到那个年轻人的背后飞快闪过：“头！我的头还在吗！”
大团大团的头发连着带血的头皮被他抓挠下来，但他好像根本没有发现一样。
他那只手的力气非常大，很快在狠狠揪住一大撮头发向下拔时，他用力过猛，将自己的头拔了下来，血肉连着筋皮。
丽莉和菲娜无声尖叫，朝黎渐川这边的墙角爬了几步。
黎渐川瞥了她们一眼，正想往另一边挪挪时，他下方的视野突然掠过一线血红。
他的手快过他的意识，修长的手指立刻在宁准腰间狠狠一握。
宁准闷哼一声，腰身一挺。
黎渐川瞬间看清了宁准背后的那行血字：“莫莉夫人被看门人杀……”
血字刚映入黎渐川的视野，下一秒，诡异的事却发生了。
那根无形的在书写着血字的手指突然一顿，写了一半的字母竟然停住了。
血字如挣动的蚯蚓一样蓦地扭曲，一声极细的尖鸣之后，便霍然消失了。
几秒后，客厅内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宁准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这样的条件果然不能实现……”
黎渐川垂眼看着宁准的后背陷入沉思。
暴风雨阴沉怒吼。
客厅内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丽莉似乎是被吓疯了，披头散发，直着眼睛一直在神经质地含糊念叨着什么，任凭旁边的菲娜如何抱着她哭泣，她也一动不动。
乔治还软在墙边，雀斑少年在他旁边哽咽着，抖得如同筛子。
赏画的两个中年男人一个一个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和之前那对中年夫妻一样。
但黎渐川没有在背对着他的人身上看到血字。可能是乔治和雀斑少年的想法，或者是丽莉。
又过了不知多久。
突然，黎渐川的耳朵一疼。
他一醒神。
是宁准在咬他！
几乎是瞬间，他强大的意志控制力将所有心神都收束成一道，下意识地重复着刚才的思想。
“厉害。”宁准赞了一声。
听到这句，黎渐川明白血字肯定是成功了。
他双腿发力，将宁准甩到背后，猛地弹了出去，右手开枪的同时，左手随着飘动如燕的身体向前一劈，斩落一片雪白的刀光。
刀光落时，闪电亮起，一个干瘦苍白的女人突兀地出现在客厅门口，五官扭曲，怨毒的双眼瞪着黎渐川。
“莫莉夫人会来客厅门口见我们！”
这就是黎渐川的血字。
如果威胁莫莉夫人的血字不能成形，那就含糊意思，让她现身。
“你们身上带着那个贱货的味道！”莫莉夫人尖叫。
但她的战斗力却好像根本不行，在慌乱躲开子弹时，就被黎渐川凌厉的一刀捅进了心窝。
不确定莫莉夫人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黎渐川不敢大意，刀柄一旋，直接捣烂了莫莉夫人的心口，同时反手一枪洞穿了她的太阳穴。
莫莉夫人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黎渐川，缓缓倒在了地上。
黎渐川蹲下，谨慎地检查了下，根本看不出莫莉夫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她的心口和太阳穴都没有流血，但她确实像是死了一样，躺在地上浑身僵硬，尸斑飞快地爬满她的脸，她身上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恶臭。
从莫莉夫人身上，黎渐川搜出了一把钥匙，看样子大小，似乎是某个房间的。
“去楼上试试。”
宁准说。
黎渐川点了点头，离开客厅上楼。
客厅内剩下的人似乎反应过来了，他们终于意识到黎渐川和宁准才是隐藏的狠人，忙都手脚并用地跟上。
宁准在楼梯上回头看了眼：“莫莉夫人暂时死了，你们可以赶快离开庄园。但我也不保证庄园外的安全。”
他自认是个天生冷血的人，能提醒这么一句已经仁至义尽，便不再搭理这些人。
剩下的四人是丽莉，菲娜，乔治和雀斑少年。
他们四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却不敢离开，而是小心翼翼地跟在了黎渐川和宁准身后。
别墅共有四层，从第二层往上就都是一排排上锁的房间。
黎渐川挨个儿试着钥匙，并企图用蛮力开门，但这些房门似乎都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把持着，无论什么方式都无法打开。
漆黑阴暗的楼道里，只有他们沉重的脚步声与呼吸声，连屋外的暴风雨似乎都在远去。
一路试到顶层的阁楼。
手里的钥匙终于传来咔哒一声。
这声音就好似天籁一样，所有人都情不自禁舒了口气。
黎渐川试探着推了下门，房门嘎吱转动，将阁楼内的景象呈现出来。
是一间较为华丽的卧室。
没有危险的感觉，黎渐川熟练地开始搜查整个房间。
庄园荒废了很多年，这间卧室也四处布满灰尘和蛛网。
卧室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中央放着一张很大的床，四面垂着黑色的轻纱，红色的床单上似乎有些干涸的痕迹，黎渐川摸了摸，猜测可能是血。
床边有一排靠墙的衣柜。
黎渐川拉开看了眼，里面挂满了性感的黑色裙子。
这让他有些怪异地想起那个穿着黑色公主裙的怨灵小女孩。
一条条裙子检查过去，黎渐川手一顿，突然摸到了什么。
他在一条造型繁复的洛丽塔裙子里搜寻了一会儿，拎出一个硬皮本子。
本子一掀开，就是一张破损的旧照片。
照片里有三双脚，但第三双脚的主人的身体部分被撕掉了。
另外两人一男一女，女人端庄貌美，看起来是年轻时候的莫莉夫人。男人站在女人旁边，一副绅士打扮，对着镜头露出温文有礼的笑容。
黎渐川的视线凝在男人脸上。
这是非常熟悉的一张脸。
“原来是他。”
宁准低笑了声，“你猜他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说着，他从黎渐川背后伸出手去，将照片塞进口袋，然后掀开本子。
这显然是一本日记本，而日记的记录者，就是这座庄园的主人，莫莉夫人。
日记的记述有些混乱，断断续续——
“3月9日，星期三。
天气有些阴沉。我不知道该怎么教育这个坏小子。他才四岁，就学会了欺负家里的女佣，他让我头痛死了。但幸好还有亨利。坏小子看起来很喜欢亨利，他同他很亲近……或许我和亨利结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8月22日，星期一。
三天前我和亨利结婚了。我的再婚得到了所有朋友的一致反对，他们认为亨利配不上我。但他们哪里知道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带着年幼的儿子，要面对些什么呢？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坏小子……”
“12月25日，星期六。
哦，亨利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我喜欢极了这件圣诞礼物……我想我当初的选择是对的，我坠入了爱河。”
“6月13日，星期四。
亨利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他让吉尔特庄园复活了！我爱死他了！我敢对上帝发誓，我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强烈的致命的爱情！我想，现在如果亨利让我陪他一起跳下那座悬崖殉情，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他是我的神！”
翻动着日记，黎渐川仿佛看到一个失去丈夫的单身女人坠入爱河的疯狂模样。
那一行行娟秀的英文从这里开始，好像染上了不可名状的狂热。
连续很长一段时间的日记，莫莉夫人都在倾诉她对新丈夫亨利炽烈的爱。
按照里面偶尔提及的小吉尔特的年龄来推算，这段狂热期竟然持续了整整七年。
黎渐川心里隐隐发寒。
莫莉夫人这种恋爱状态很不对劲。
但更不对劲的还在后面。
空白了几页之后，一页潦草的像刻刀划过一样的字迹映入眼中：“我不敢相信我看到了什么……我是这样地爱着亨利，我知道亨利的品德，他永远只会爱我。一切都是坏小子的错！是他勾引了亨利，这个贱货！”
黎渐川眉心一跳，意识到了一些东西。
宁准继续向后翻。
不同的日期，越来越疯狂的诅咒谩骂。
小吉尔特在莫莉夫人的日记中，从带着亲昵的坏小子，飞快地变成贱货、荡妇、妓女——字眼一个比一个恶毒。
“他穿着那件黑裙子哭着来找我，叫我妈妈……哈，我怎么会生出这样的荡妇！我咒骂他，抓他的脸！”
“我最喜欢站在窗口看着他穿着女人的裙装，被亨利带去参加那些令人作呕的聚会。亨利说得没错。我才是他最爱的女人，那个贱货只是他的玩具。我不该嫉妒一个玩具……”
“我做过很多次梦，梦见我在那个贱货刚出生时就掐死了他。
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死神总在我的枕边说话。可那个贱货还那么年轻，他才十几岁！我死了，亨利一定会爱上他！我要想个办法……我要想个办法……”
“我找到了那个盒子，我想我有办法了！”
日记的内容戛然而止。
最后的一页，字迹是用血写成的。
那股怨毒的气息，几乎要透纸而出。
黎渐川慢慢吸了口气，合上日记，正要将日记本撞进风衣的内口袋，突然脑后一凉，警兆忽生。
一线亮光闪过。
他猛地转身，一个手刀击落刺来的匕首。
眼底蓝光一闪，他看到动手的赫然是一直跟在乔治身边的雀斑少年。
他竟然是玩家？
黎渐川反折雀斑少年的手腕，一手按向雀斑少年的喉咙。
咔嚓一声脆响，雀斑少年的喉结凹陷下去。
没有玩家间的击杀喊话响起。
雀斑少年瞪大了眼睛，双眼空洞，嘴角却忽然泛起一个奇异的微笑。
而在这微笑出现的瞬间，黎渐川背上的宁准动了。
“是你！”
宁准一手挡住丽莉刺来的刀，但丽莉的速度和力量都大得出奇，尖刀一滑，直接刺穿了宁准的手掌，鲜血刺啦一声喷溅在黎渐川的半边脸上。
黎渐川脸上一片滚烫，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他撕下一片衬衫，连同枪塞进宁准手里，然后把人放下，转身袭向丽莉，动作凶狠狡诈如猎豹。
丽莉此时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惊恐和神经质。
而且仔细一回想，丽莉恐怕也知道了死亡条件。她以此杀了不少人。
她的眼睛从凌乱的长发下露出来，冷静得吓人。她的动作快而狠厉，绝对不是花架子，最关键的是，她竟然可以有大约半秒钟的隐身时间。
这让黎渐川也备受掣肘，无法立刻杀掉她。
“这种隐身类的特殊能力，不可能无限制、不限量发动。”
宁准靠着墙用黎渐川的衬衫布条给自己包扎，同时关注着他，开口分析，“根据我的经验猜测，这种特殊能力，她一天或者整场游戏，可以使用的次数最多不会超过五次。”
宁准的话出口，黎渐川敏锐地发现丽莉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变化。
果然。
在黎渐川快如暴雨的攻击下，丽莉很快用光了隐身次数。
丽莉的脸色微变，大喊道：“我有线索……呃！”
刀锋利落地割断喉管。
丽莉瞪大眼睛，捂着脖子倒下。
“L killed Yuanyuan！”
喊话响过。
黎渐川有些意外自己的名字。
L，是他执行任务的代号，魔盒游戏怎么知道？是随机的，还是怎样读取到的？
他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缓缓平复着呼吸，扫了一眼乔治和菲娜。
两个人被这一系列变故吓得面如土色，一对上黎渐川冷冽的视线，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菲娜软着双腿爬起来，拉着乔治就要跑。
乔治急促地呼吸着，咽了咽口水。他不敢肯定庄园外还有什么，而且黎渐川看他的眼里没有杀气，所以他大着胆子说：“我、我们马上走……你们是和我们一起离开，还是……还是继续坐安娜夫人的马车回去？”
“安娜？那是谁？”
黎渐川诧异道。
宁准脸上也闪过一丝疑惑。
然而，就在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黎渐川的脑海中突然掠过了什么。
他终于想起那股不对劲的怪异感是从何而来了。
安娜，安娜的存在是从什么时候，被谁抹除了？
这个问题刚一冒出来，黎渐川就听到宁准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猛地回头，想朝宁准冲过去，却发现双脚被钉在了原地，不能动弹。
一把锋利的剪刀狠狠地刺进了宁准的左眼里。
安娜蹲在宁准身前，就好像一直都在那里。
但所有人，或者说所有玩家，都下意识地忘记了她，忽略了她。
“我和这座庄园做了交易。”
安娜转头，对着黎渐川露出一个高傲阴冷的微笑。
她本来不想再和宁准他们作对，但进入这座庄园之后，她的特殊能力让她立刻意识到这座庄园真的是“活”的，并且它还愿意和她交易。
这样的机会，她怎么能放过？
如果真的成功，说不准今天她就可以杀到就剩三人，结束游戏。这么大的诱惑，她没能忍住。
庄园抹去了所有人对她的记忆，但她迟迟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如果不能立即划掉宁准的眼睛，她根本无法抵挡他的能力。
虽然不知道那个叫乔治的为什么能够叫破她，但这对她的计划没什么影响。
她得手了。
安娜低头看向宁准，“没了这双眼睛，你的特殊能力就废了，意外吗？还是我赢了！”
宁准抬手死死地攥着安娜握着剪刀的手，鲜血从他的眼眶漫下来，他却好像毫不在意。
面皮略微抽动了一下，缓解着疼痛，他弯了弯唇角，轻声说：“你玩了两次魔盒游戏，还记得这个游戏唯一一条至高规则吗？”
“什么？”
安娜心里泛起不好的感觉。
但她根本来不及阻止宁准。
宁准在说出前面的话后，语速极快地低声喊道：“真空时间！”
嗡地一声，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降临。
周围的一切突然如油画般凝固。
所有色彩褪去，玩家的身体被不可撼动的力量禁锢在原地，维持着当下的姿势，所有NPC的眼睛失去光华，仿佛木偶呆立。
安娜又惊又怒。
她看着面前漂亮得不可思议的青年用那只仅剩的桃花眼，朝康恩眨了眨眼，“每场游戏每个玩家都可以申请一次‘真空时间’，禁锢时空，隔绝法则。
“在这里，你可以畅所欲言。”
他解释了一句，慵懒清冷的嗓音含起丝轻笑：“告诉Cat小姐她的法则，你不是猜到了吗，哥哥？”

第13章 雾都开膛手
眼尾撩起，那只尚还完好的桃花眼流转着雾蒙蒙的幽暗望过来，与另外半张淌着血的苍白脸孔构成了一种残忍妖异的对比。
黑白的世界中，黎渐川对上那只眼睛，心里莫名涌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他头皮发麻地忽略了那声辣耳朵的“哥哥”，将视线移向安娜。
“你的法则……”
黎渐川的目光在掠过她握着剪刀的手时一顿，声音里淬着冰一样冷。
“等等！别说！”
安娜慌乱阻止，她的眼中泛起一丝奇异的亮光：“我可以帮你！你是不是也是受制于Ghost，所以才跟着他？我可以告诉你庄园的秘密，让庄园帮助我们，一起杀了他！你难道就甘心一直被他利用？
“他这种狠毒的人，根本不值得信任，到最后他一定会杀了你，用你的法则力量来增强自己的特殊能力……”
安娜口中飞快说着，但眼底却暗沉下去。
她不太相信黎渐川能猜出她的法则，因为她的法则条件复杂，且有些匪夷所思。
但她不敢赌。
一旦法则被说破，那拥有这条法则的玩家会直接被游戏抹除，现实也会立刻死亡。所以她在拖延时间，在观察。
她想确定黎渐川究竟对她的法则有多少了解，如果黎渐川犹豫，暴露出外强中干的模样，那她就会在真空时间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和庄园联手，杀死这两个人。
当然，如果黎渐川猜错了法则，那就会直接被抹除，也犯不着她费力。
安娜仍在一脸真诚地劝说：“我们可以合作，我的特殊能力已经到了极限，本场游戏不能再使用，你不用防备我，没了特殊能力，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人而已，而且，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重要线索……”
“你觉得我会相信？”
在拙劣的挑拨话语里，黎渐川冷如剑锋的眉一扬，打断安娜的自说自话。
每场游戏，每个玩家只能申请一次的“真空时间”显然很宝贵。所以他不能浪费宁准的这次时间，虽然他不知道宁准为什么不自己说破。
黎渐川能感觉到，在周围的景象变成黑白时，加之在他身上的那股属于法则的力量仿佛瞬间消失了。
这就意味着，在真空时间，他不必再遵守“只能说谎”的法则。
难得地可以畅所欲言，即便黎渐川不是什么话多的人，也还是感到一阵畅快。
他不想再听安娜的废话，直接说：“你的法则是杀死玩家换取存活时间。也就是说，你在游戏刚开始时，快要或是已经死了。”
安娜一怔。
“不……不可能！这条法则根本不会暴露……你怎么会知道！”
她简直难以置信。
在她得到这条法则，就知道正常玩家绝对猜不到！尤其是和她水平差不多的，只存在于低端局的玩家。这些低端玩家对于法则的理解，大多还停留在“能”和“不能”这样肤浅的限制上，根本不会想到其它。
黎渐川看到安娜眼底毫不掩饰的狠毒与绝望，确定了自己心里的猜测。
“你的法则确实很难猜。”
黎渐川说，“但你可能忘记了，我连续三个白天都见过你。你的妆一天比一天厚，灰色的头发在变白。今天这场雨，将你的伪装洗掉了一部分，就更肯定了我的猜测——你在变老。因为除了第一天晚上之外，你再没有成功杀死其他玩家。
“在知道是你拿了一血之后，我就很疑惑。在没有确定周围情况的第一个晚上，你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匆匆出手，杀死第一个玩家。
“在明知很多人都盯着新人时，为了不暴露身份，有经验的老玩家都不会立刻且亲自动手。但你动手了。那就证明你有必须动手的理由。而且第一晚你的马车里，除了风铃声与精油味，还有一股尸臭。”
黎渐川冰冷的视线看着她：“你马车里的精油越来越浓，但这也无法掩盖你身上的尸臭味。而且你除了阴天，出行大多在马车里，或者走在阴影中……”
安娜的身躯慢慢变得透明，但她仍是不甘心，一双疯狂的眼睛瞪着黎渐川：“不、不会……这些线索根本不足以让你猜出来！你不知道吗？法则不能随便猜，你万一猜错……死的就是你！”
一直沉默的宁准突然笑了。
“说你蠢呢，你还不信。”
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冷峭，“那本黑皮书你知道找人拿回去，就不知道再仔细看一遍？
“那本书的第57页，讲了一个有趣的仪式。一个濒死的人，和死神做了交易，用一天杀一个人的条件，换来继续活下去的资格。但他一旦停止杀戮，就会变得苍老，身上散发尸臭，畏光，是半只脚踏进冥界的活死人……”
黎渐川接道：“而且最巧的是，记录这个仪式的人，就叫罗尼。和扉页的签名是同一个人，字迹一模一样。我在警局打听了下这个名字，伦敦与宗教有关的名叫罗尼的人，至少有六个。
“在这六个里，有一个是几年前德兰镇教堂的教父。德兰镇至今只有过三个教父，第一个老死了，第三个是现在的教父，那么罗尼就是第二个。而你说过，你的丈夫洛克，做过德兰镇的教父……
“如果洛克是记录这个仪式的罗尼，那他很有可能在自己身边见过这个仪式。
“而你身上的那些解释不通的地方，还有那些细微的东西，就立刻变得十分明显了。它们极可能和你的身份、你的法则有关，只要稍加辨别，再大胆赌上一赌，就能猜到。
“你需要杀人才能存活，却不能是杀其他NPC，如果可以，恐怕你早就杀了，也不会出现这些仪式后的特征。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你需要杀玩家来获得存活时间。
“第一晚的晚餐，你在所有人刚坐下时就掀开了卡牌，看了自己的法则。你知道自己需要杀人，所以不惜冒着暴露的危险，在餐桌上就对新人进行引导暗示，设下圈套。
“你太急了，这种急并不正常。而在游戏里唯一能强制玩家必须做什么，且不能违背的，只有法则。”
黎渐川道。
安娜眼神呆滞。
太急。
她又一次听到这个评价。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上一次宁准对她说出这两个字。恐怕在她击杀新人时，他们就已经怀疑她了吧。
那本书……她不是不想再仔细看一遍，只是洛克将书拿回来之后，上面就有了宁准的毒液。就算宁准说没事，但谁敢相信？她根本不敢碰那本书。
而在亲自去见过宁准之后，黑皮书就又理所当然地落回了那两人手里。
除了第一晚匆匆翻过，她再没有机会去细读。
而那些细微的动作，她明明已经很注意了，但还是被发现了……
可以说，如果遇到的不是五感非人类的黎渐川，和妖怪一样的宁准，安娜真的可能会成为这场游戏的通关玩家，顺利杀到仅存三人。
但很不幸，她再没有这个机会了。
在安娜的身影渐渐透明，直至消失时，黎渐川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安娜体内抽离，落到了自己身上。
“L killed Cat。”
“Follow the law！”
宁准解除了真空时间。
黎渐川浑身一震，恢复了行动能力。
安娜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抹除一样，彻底消失，染血的剪刀猝然落地。
宁准仍像是被禁锢在原地一般，不动，只微抬起眼，看着黎渐川走过来。
黎渐川半跪在宁准面前，抬手摸上宁准被刺穿的那只眼睛。
“我也知道你的法则。”
他低下头，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眼神沉静，“不怕我说出来？”
宁准有些眷恋地在他手心蹭了蹭，仅剩的那只眼睛注视着他：“那你要直接动用你的真空时间吗？说破法则只能在潘多拉的晚餐或‘真空时间’里进行，其他时候，都是不算数的。”
黎渐川的指尖触到宁准脸上黏稠的血液，和一小片细腻的肌肤。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宁准。
世界慢慢恢复斑斓的色彩。
宁准笑起来，抬手抱住黎渐川的脖子：“眼睛疼……”
黎渐川嫌弃地皱了下眉，手掌却握住那截细腰，脱下风衣盖过去，将人稳稳地抱进了怀里。
没有理会一脸懵逼的乔治和菲娜，黎渐川一脚踹开被钉死的窗户，直接从阁楼上跳了下去。
“哦，天呐！”
乔治惊呼。
他跑到窗边，却看到四五层的高度，黎渐川竟然像翻了个台阶一样轻轻松松落了地，然后直接拽过一匹马骑上，冲出了庄园。
暴风雨不知何时停了，天际飘起晚霞，空气中弥漫着雨后青草的芬芳。
吉尔特庄园笼罩在一片橙黄的暖光里，不复阴森诡异。
德兰镇的一间私人诊所里。
宁准的眼睛经过简单的处理，被包了层厚厚的纱布。
他躺在诊所的床上，疲劳地闭着眼，低声说：“没必要处理，只要不死，天亮的时候都会好。我受过比这些更重的伤，活得下来就可以。”
黎渐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叼着根从医生要来的雪茄，看了他一眼。
宁准：“你用门板托着我游过河，浑身都湿透了，去换身衣服吗？时间还早，晚饭前赶得回去。”
黎渐川看着他没动。
宁准翻了个身，正对着黎渐川，轻声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魔盒游戏玩家已知的部分，永远都只是冰山一角。这次我让你说破安娜的法则，你应该得到法则力量了吧？
“法则，这个东西很难解释。”
宁准眨了眨完好的那只眼。
“简单来说，每个玩家开场都会得到一个必须要遵守的法则，违背或者被识破，就会被抹杀。而你识破别人的法则，就会获得那个人的法则力量。如果你最后顺利通关游戏，你本场的法则就会进化成一种特殊能力，而你在本场捕获的其他人的法则力量，可以增强你的特殊能力。
“但每个玩家只有一种特殊能力。”
宁准解释：“如果你第一场游戏的法则进化为了特殊能力，那么你第二场就可以在不违背第二场的新法则的前提下，使用这种能力。等到第二场通关时，你会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保留你第一场获得的特殊能力，并用第二场的法则力量使其增强。另一个，就是你认为第二场法则进化而来的特殊能力更加出色，所以放弃第一场的能力，选择保留第二场的。
“有人为了不让其他玩家猜到，每场结束都会选择新能力。这样选的好处显而易见。但也有人一直保留着某种能力，只选择进化，不选新能力。这种选择的好处，就是能力可以不断增强。
“再普通的能力，在多次增强之后，也可能会变得让人头痛。”
宁准说完，有些口干舌燥。
他用脚踩了黎渐川一下：“水。”
宁准的解释与黎渐川的猜测差不多。
他对此没有其他疑问，起身倒了杯水喂给宁准。
宁准就着黎渐川的手喝完水，舌尖不安分地擦过黎渐川握着杯子的手指，尖尖的虎牙在上面磕了一下。
黎渐川的手一抖，差点把被子摔了。
宁准撩起眼皮，促狭一笑。
黎渐川忍无可忍，沉着脸用拇指按住了宁准苍白的唇。
直到那片唇瓣被挤压得现出殷红饱满的血色，齿间晶莹的水色有些控制不住地洇湿过来，他才抽回手指，冷淡地瞥了宁准一眼，拉过他的两只脚，往自己已经被体温熨干的腹部一放。
放完，他和宁准都是一愣。
宁准弯起眼睛，大笑起来。
黎渐川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才几次，这就培养出习惯了？

第14章 雾都开膛手
从德兰镇雇了一辆马车，黎渐川和宁准在晚上八点前及时赶回了白教堂街。
按照宁准的说法，出现在潘多拉的晚餐上的都是他们的意识体，而晚餐期间，他们的角色身体会呈昏迷状态，停留在原地。
角色所在的私人住处，会提供一定的天然保护，让玩家在晚餐时间免受攻击。
但如果玩家在私人住处以外的地方进入晚餐，那么这段晚餐时间就会变得极为危险。一旦被受其他玩家指使的NPC杀死身体，那么玩家也将会毫无挣扎地消亡。
而黎渐川因为是被宁准的魔盒带进来的，所以在某种程度上相当于宁准的附属品。他的住处和宁准的住处都可以对两人起到保护作用。所以他们必须要在晚上八点前，赶回白教堂街三号。
八点整。
一阵熟悉的光影变幻。
依旧是那张长桌，三根白色的蜡烛哔剥燃烧着。
暗红的桌布上，一盘盘精致的餐点冒着热气。
黎渐川轻车熟路地坐下，一眼扫去，就看到整整十三把椅子空了一大半。
算上他，就剩下了四个人。
他左手边那个喜欢搅混水的玩家还在，第一张椅子和第二张椅子的玩家也在。
察觉到一天一夜玩家数量大幅度缩水，一下子少了六个，其他三名玩家也都在抬头打量剩下的人。
“看来昨晚的傲慢街，和今天的德兰镇，都很热闹。”
第一张椅子的玩家笑嘻嘻地说。
“今晚会更热闹。”
黎渐川左手边的十号慢悠悠说了句，笑声沙哑，像粗糙磨损的沙砾，“只要在座的再死一个，我们就可以达成通关条件，不用再解谜。但能在这里留到现在的，可不好杀。”
他就这样当着其他人的面谈论起杀人的意图。
语气里带着懒散的狂妄。
一号却温和地笑了笑：“有两位能从开膛手刀下逃出来的能人，当然不好杀。不过比起杀戮，我更喜欢解谜通关。
“如果三位愿意配合我，我保证，绝对不会对你们任何一个动手。”
一号晃了晃手里的餐刀，“我手里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线索，我想活着离开这里的愿望，不止我一个人有。没必要打打杀杀的，不是吗？”
“太好了，”十号微笑举杯，一副志同道合的样子，“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真是幸运。”一号笑道。
两杯红酒隔空遥遥一碰，气氛十分友好。
黎渐川沉默着看着两人的表演，切着牛排。
他在思考玩家数量。
魔盒游戏除了被别的玩家击杀，其他情况导致的玩家死亡是不会出现击杀喊话的。也就是说，除了死在黎渐川手上的丽莉和安娜外，其他死去的玩家究竟是谁，他无法确定。
昨天的晚餐有十个人。
德兰镇丽莉和安娜死亡，还剩下八个。昨晚巡街的傲慢街抬出了四具尸体，如果都是玩家的话，数量正好。
但刚才一号说的“两个从开膛手刀下逃出的人”让黎渐川心里产生了一丝怀疑——傲慢街那四具尸体，真的都是玩家吗？
屠杀是针对出现在街道上的所有活物的。
如果真的有人从杰克手下逃出了，那就说明傲慢街本该有五具尸体，其中死去的有NPC。
能从暴走的开膛手手下逃脱，那名玩家让黎渐川感到一丝棘手。因为他直面过开膛手，自然清楚开膛手的实力。在普通状态下，他都那么狼狈。如果是面对暴走的开膛手，黎渐川不认为自己能够活下来。
而死在吉尔特庄园的，除了丽莉和安娜，应该还有其他玩家。
他有几个怀疑的人选，只是他们都死在了庄园的古怪中，无从查证。
“我建议你去德兰镇看看，或许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干杯结束，一号对十号说。
十号欣然道：“那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淫欲街可能会有你想要的东西……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说不准。”
他轻轻笑了笑，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着。
“这真是个不错的消息。”一号回道。
两人一来二去，虚伪的语气让黎渐川搓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们交换的情报不知真假，说的话也需要仔细分辨，黎渐川听了几句有点脑壳疼。
但这两人聊得很投入，仿佛对方真是他们亲密的朋友伙伴，乍一看好像无话不谈，十分坦荡，可细细去想，却又都是滴水不漏。
偶尔仿佛是疏忽的信息，也像是诱人上钩的饵，充满了危险。
直到哈里男爵入座，这两个虚伪的家伙才停下。
这次的晚餐哈里男爵来得有些晚，并且他无心用餐，环视一圈长桌，就脸色难看地按住了额头。
他的眼球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眼袋与黑眼圈十分明显。
他耷拉着嘴角，脸色阴沉地说：“该死的！你们不该去德兰镇……那是一座贪婪的吃人的庄园。它对你们抓到杰克没有任何帮助……”
“你们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和生命！”哈里男爵愤怒道。
他挨个儿盯了一遍在座的四名玩家：“我希望各位明白，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等到第七天到来，我们就彻底完蛋了！”
说完，哈里男爵饭也没吃，拉开椅子直接离开了。
黎渐川注视着哈里男爵的背影沉入黑暗中，眼底蓝色的光芒慢慢黯淡。
“他可真是个急性子。”十号笑了声。
九点，四个人的晚餐准时结束。
黎渐川回到白教堂街三号，和宁准又休息了一个小时，才出门巡街。
第四晚，宁准选择的是在餐桌上提起的淫欲街。
淫欲街，顾名思义，就是白教堂街区的红灯街。
十点之后，不同于其它街道行人稀少、幽静昏沉的景象，淫欲街整条街都很热闹。
一扇扇蒙着暗昧灯光的窗子底下，沿街立着一些风姿各异、年龄参差的女人，偶尔也会有些少年，但都和宁准一样，穿着长裙，化着浓妆。
这些人有的咬着雪茄，搔首弄姿，有的漫不经心地靠着门，隔着雾气将妩媚的眼神扫在过往的男人身上。
黎渐川高大挺拔的身躯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穿着深棕色的风衣，领子竖起遮住下半张脸，帽檐也压得很低，五官在阴影下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硬朗冷毅的轮廓，俊美而又极富侵略性。
有女人跃跃欲试，想去拦他。
但还没走近，就看见他怀里抱着的穿着束腰长裙的人微微侧过半张脸。
顺滑的金发略有黯淡，却在这些昏昏的光线里显出一丝堕落幽暗的气息。一只半阖的眼从发间露出来，微微一扬，媚意横生。
女人的脚步自觉地停住了。
旋即回过神来，惊讶地捂住嘴：“莱斯？哦，是你吗，莱斯？”
竟然遇到了熟人。
黎渐川听到这一声，才终于想起来，宁准第一天时说他的身份是男妓。如果真是这样，认识红灯街的女人们，也很正常。
黎渐川正要偏头看看宁准的反应，耳边却忽然响起了自己的声音。
“抱歉，美丽的小姐。莱斯的身体不舒服，我想送他回家。”
黎渐川知道这是宁准在展示口技，配合着抬起眼，看了女人一眼。
女人有些受宠若惊，微笑道：“您太客气了。叫我珍妮就行。莱斯的住处就在街尾，离这里不远，我可以带你过去。”
她边转身引路，边说，“莱斯是生病了吗？他已经连续几晚没有来了……”
看来宁准这个身份，真的在红灯街也有一个住所。
并且还有认识的人。
黎渐川可还没有忘记，玩家身份与谜底有联系这个重要的点。但目前他和宁准都没有找到自己的身份与杰克有哪些联系。今晚这次，或许是个机会。
在珍妮的带领下，黎渐川带着宁准顺利找到了一间藏在暗巷里的小公寓。
宁准从身上摸出一串钥匙来，试了几次，打开了小公寓的门。
这里的动静惊动了隔壁。
隔壁的公寓门打开，一名头发半白的老妇人穿着破旧的裙子出现在门口，朝这边望过来。
“艾琳大婶！”
珍妮挥了挥手，小声喊道：“是莱斯回来了！”
“哦，是小莱斯回来了……”
艾琳大婶一脸惊喜，返回公寓内拿了一个篮子，又急匆匆开门走过来。
几个人进了宁准的小公寓。
珍妮还要忙着开工，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艾琳大婶留了下来，十分顺手地帮着宁准收拾了一通屋子，看样子就是没少做这种事。
她打量的视线不时落在黎渐川身上：“您是小莱斯最近的客人吗？他可是个乖孩子……”
宁准借着黎渐川的声音问：“您一直在照顾他吗？”
艾琳大婶端来烧好的热水，回答：“是的。”
“您一直住在这里，那白教堂连环杀人案里的几名妓女，您见过吗？”宁准继续以黎渐川的声线道，“您不要误会，我是一名探长，名叫康恩。我一直在调查开膛手杰克，希望可以得到您的帮助。这也是为了莱斯的安全。”
艾琳大婶惊慌了下，强自镇定道：“这条街上的妓女非常多。我也不知道死去的是哪些人。”
她顿了顿：“我知道您，康恩探长。谢谢您愿意保护莱斯。最近这条街上的生意冷清了很多，大家都害怕会被开膛手找上……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很抱歉，我或许没有什么可以帮上您的。”
“杰克下手的对象都是妓女，”宁准说，“您觉得会有什么人对妓女们这样仇恨呢？有些警探猜测，杰克非常怨恨妓女，会挖走妓女的胎盘，剁碎不成形的婴儿，这都是因为他的母亲就是一名妓女。”
这个说法黎渐川也听过。
毕竟开膛手杰克是一个流传很多年的未解凶案。有很多专家利用各种方法，调查过开膛手杰克的真实身份。有一种猜测，就是杰克是妓女的儿子，由此他有了很多不幸的遭遇，所以十分怨恨自己的母亲，和母亲的身份。
虐杀妓女，就是他心理扭曲的报复。
但艾琳大婶却摇了摇头。
“这条街上的女人们都是没有能力抚养孩子的。”
艾琳大婶说，“如果怀孕，很少有人愿意将孩子生下来。女人们更多的是选择堕胎。这只会痛苦一阵子，不会影响接下来的生意。但如果生下孩子，这将会是一种沉重的负担。这条街上没有秘密。
“有些耳朵灵的家伙，她们甚至连你今晚有几个客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孩子的事，会受到很多人的阻拦，没有人愿意去做。
“我住在这里三十多年，只见过一个出生在这里的孩子，但是他已经离开这里很久了……”
黎渐川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没等宁准继续试探什么，抬手从口袋里掏出了夹在莫莉夫人日记里的那半张照片。
宁准立刻意识到黎渐川的意思，以他的声音开口问：“您认识照片上的人吗？”
黎渐川动了动口型，顺势将照片递给艾琳大婶。
艾琳大婶狐疑地接过照片。
借着煤气灯的光亮一看，顿时脱口惊呼：“这不是小亨利吗？”
她满脸震惊，“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孩子，他和小时候长得可真像。十岁的时候小亨利的母亲死了，他就离开这里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小莱斯住的这间公寓，就是以前小亨利和他母亲的家。”
她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康恩探长，您是说……小亨利就是那个杀人魔？”
“不，他当然不是。”
宁准回道，“您不要担心。莱斯有点不舒服，可能要先去休息了。”
艾琳大婶忐忑地看了黎渐川一眼，将照片放下，起身道：“那就麻烦您照顾莱斯了。”
“不用客气。希望今晚我们的谈话，您可以保密。”
宁准最后叮嘱了一句。
黎渐川起来，将艾琳大婶送回隔壁，并留下了几英镑的纸币，艾琳大婶看了看他，没有拒绝。
回到小公寓，黎渐川就看到宁准又不残疾了，正迈着悠闲的步子在公寓内晃荡，搜索检查一些地方。
黎渐川和他分了工，一个去楼上，一个在楼下。
既然是亨利和他母亲住过的地方，那就有可能会留下一些线索。虽然过去这么多年，过往的痕迹都消失了很多。
他们在床头遮挡的墙壁上发现了一些文字和符号。
浴室的角落有奇怪的暗沉。
黎渐川将这些细节都一一记下来，印在脑子里。
做完这些，已经午夜了。
黎渐川和宁准稍微休息了下，正打算回去白教堂街，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黎渐川和宁准对视一眼，都没有动。
这样的敲门力道，不会是艾琳大婶，而是一名成年男性。
敲门声响了一会儿，外面的人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吊儿郎当的轻浮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莱斯，我知道你回来了。这次我带了足够多的钱，还有你喜欢的果酒，开门，我想你得很呢。”
这语气一听，黎渐川立刻反应过来。
嫖客？
他的眼神微微一沉。
宁准却扬了下眉，靠在黎渐川身上，酝酿了一会儿，突然尖叫了一声：“啊……”
这叫声吓得黎渐川差点把人甩出去，外头的动静也一顿。
尖叫压低，自然而然地转为了更加动情的声音。
一阵暧昧的响动溢满屋子。
外头响起一声咒骂，男人踹了一脚公寓的门，骂骂咧咧走了。
黎渐川一把捂住宁准的嘴。
宁准睁着完好的那只眼睛看着他，舌尖在他掌心点了点。
黎渐川手指一僵，冷冷地瞥了一眼宁准，眼神里蕴含警告。
“去吧。”
宁准从黎渐川身上起来，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他的裤子，弯起眼睛笑，“别憋坏了……回来再收拾我。”
黎渐川绝不承认他对那两声口技有什么反应。
他抬起手，想做个凶恶的姿势教训教训他，但看着那裹着纱布的半边脸，到底没下得去手，最后只能十分鸡肋地用指尖戳了下宁准的鼻尖——不像是教训，倒像是打不得骂不得的亲昵。
宁准被戳得一愣，神色竟然有些恍惚。
黎渐川却没管他，翻窗走了。
离开小公寓门口，那名酒气冲天的客人晃晃悠悠走出红灯街，谨慎地向四周看了看，转进一个巷口。
一个人站在那里等着他。
“莱斯确实回来了，在接客。”浑身酒气的男人懒洋洋地说，又朝那个人伸出手。
那个人将装了钱的信封放到男人手上。
男人立刻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数了数，确认数目后，举起信封来亲了口，对着那个人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但没走出两步，他的眼睛就突然瞪大，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一声呜咽，脖子一歪，软软地栽倒在了地上。
手里攥着的信封被抽走。
拿着信封的人冷冷地瞥了地上的尸体一眼，裙摆拂过地面，走进了阴暗的巷内。
黎渐川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转身返回小公寓。

第15章 雾都开膛手
“他们两个都不会轻易动手。”
白教堂街三号的花园里，宁准靠在杂草丛生的墙角，有一搭没一搭翻着那本日记，低声说。
黎渐川坐在他旁边，往嘴里塞着干面包。
两个人趁着后半夜的夜色与浓雾遮掩，悄悄从淫欲街溜了回来。但他们已经被盯上了。黎渐川的身份早就暴露了，宁准和他在一起，自然会被怀疑，毕竟他们平时也没什么太多的掩饰。
公寓不能回，不然怎么死的可能都不知道。
所以黎渐川就裹了块毯子，带了点吃的，抱着宁准钻进了靠着小巷的花园。
这一带的公寓，后院墙离窗子很近，花园不好打理，一眼望去，基本上家家户户的花园都是荒废着，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爬藤，很适合躲藏。而且藏在宁准的公寓花园里，还能观察到两人的公寓。
两人都没嫌弃这个藏身之处。
黎渐川是常年出任务，什么环境都待过，高大的身子窝在藤草里，也依旧自如。宁准虽然看似金贵，但并不娇气，只是屁股底下还是被黎渐川硬塞了块毯子。
“还差一点。”
宁准合上莫莉夫人的日记，脸色有些冷峻。
黎渐川心里也在梳理目前的线索，明白宁准所说的差一点是什么。
他们两个在看到那张照片时，都有了一些推测。而这些推测在昨晚，更是被艾琳大婶证实了一部分。但他们还缺少关键性的一点。
“我们要快点。”
宁准认真沉思道，“不然，我怕我们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在找我们的，不只有玩家。但是，我不希望我们两个铤而走险……”
黎渐川挺喜欢看宁博士不撩拨人时的正经模样。
桃花眼垂着，唇微抿，五官线条并不算柔和，反而有种刀锋般的锋利，浑身都散发着淡漠禁欲的气质，看着就是个只会拿着手术刀讲人体解剖的。
而在他撩起人来时，这气质便陡然一变，从骨子里透出一种自然而然的诱引。
就像条瘫着尾巴、色媚肤软的美人蛇，吐着带毒的蛇信缠上你的脖子，既要命，又要心。
有点诧异自己脑袋里竟然会想起这么个发酸的比喻，黎渐川牙疼地嘬了嘬牙根，然后像头蜷在黑暗里的野豹一样舒展了下手臂，抬手揉了把宁准的头发。
动作粗暴，却意外地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知道你会保护我。”
宁博士的一身疏冷立刻被揉散了。
他像只被挠了下巴的猫咪一样，眯起眼趴在黎渐川的肩头，轻声说：“屁股疼……想坐你腿上。”
黎渐川仰头灌了口水，懒得理他。
白天天亮时，宁准受伤的眼睛就已经恢复如初了。
于是这时候，这人便又有了精神，缩在这个阳光都照不到的阴暗角落，八爪鱼一样缠着他，各种摸他戏弄他。
他是真恨不得把宁准那俩爪子剁了。
没得到回应，宁准也没乱动，半阖着眼陷入了沉思。
黎渐川一直在注意着两人的住处。
上午风平浪静，下午宁准的公寓却迎来了两个访客，是昨晚的珍妮和艾琳大婶。
看到公寓门关着，没人应，两人就又离开了。
刚入夜时，宁准不残疾了，出去买了面包和奶酪，很快回来继续窝着。
就这样。
黎渐川和宁准像两只见不得光的小老鼠一样，在这片废弃的花园里躲到了晚上八点。
今晚的晚餐气氛明显不同了。
虽然还是这四个人，但昨晚那种表面和乐融融的相互试探全都被撕破了，只剩下暴风雨前低沉压抑的寂静。
哈里男爵风度翩翩落座：“各位晚上好。”
他的气色比起昨天好了一些，但双眼里仍是写满了疲惫。
“杰克越来越猖狂了。”
他沉声说，“他在今天白天杀了一名妓女，并留下了一封通告信，这是对我们整个白教堂街区和苏格兰场的挑衅。我们无法坐视不理。今晚是第五个晚上，苏格兰场将会派出警员和各位一同巡视街道。”
这个消息让人有些意外。
黎渐川看向哈里男爵，就听哈里男爵继续道：“这些警员可以帮助你们寻找一些线索，也可以保护你们免受街道上的那些东西的侵扰。
“但是……”
餐桌上四名玩家都抬起了头。
这个转折，一听就让人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哈里男爵苦恼又无奈地说：“这些警员里有人和杰克有不一般的关系。他们很可能会受到杰克的引诱，设下陷阱，诱骗你们，和杰克一起杀掉你们。他们的人数远多于你们，一旦遇到，是没有丝毫逃脱可能的。”
听到这里，黎渐川有点恍然。
某种设定下的绝对死局。
即从今晚起，玩家们再不存在从开膛手底下逃生的可能了，而且还要随时注意，不要被街上巡逻的警员捅一刀。
还有，哈里男爵说的是“他们”，也就代表内鬼不止一个，人数要远多于玩家。
他们可能集中在一条街，也可能分散在七条街上，一旦遇到，就是寡不敌众。
玩家死亡几率，可谓直线上升。
哈里男爵说完这些，便开始用餐。
这时，在餐桌上和黎渐川一样，一直沉默寡言，从未吐出过半个字的二号却突然开口道：“男爵，请等一下。”
哈里男爵的刀叉一顿。
所有玩家的视线都落在了二号身上。
二号沙哑一笑：“明天上午白教堂的礼拜，我希望男爵与餐桌上的各位都可以来参加。因为，我已经知道开膛手杰克的真实身份了。”
出人意料。
黎渐川和一号、十号都吃了一惊。
哈里男爵更是难以置信，同时脸上涌上狂喜：“哦，天呐，你已经找到那个该死的家伙了吗，我的朋友？你可真是一位天才！”
他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是我最近听过的最好的消息了！明天上午八点，我亲爱的邻居，我一定在白教堂等你！”
昂奋的红色涨满了哈里男爵的长脸。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了一些什么，难得地陪着所有玩家用了一次完整的晚餐。
距离晚餐结束还有十分钟时，哈里男爵离开餐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一号看着旁边的二号，冷笑了声：“如果你明天出丑，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我不喜欢仅剩三人的通关方式，没人能阻止我拿到魔盒。”
黎渐川看了一号一眼。
也是为魔盒而来。
难道一号是宁准？
到目前为止，他和宁准还没有彼此交换过晚餐座位号。但他相信以宁准对他的了解，和“他是被宁准带进游戏”这一点，宁准不难猜到他是十一号。
“这种低端局里，也有人执着于魔盒，真少见。”
十号的语气充满试探。
一号似乎从十号的话语中听出了什么，笑声变得阴森：“我是从地狱爬上来的鬼，出现在‘冰山’里不稀奇。”
十号耸了耸肩。
“打什么哑谜！”
二号哂笑，“魔盒游戏只会把水平相近的玩家分在一局，你们又以为自己能高明到哪里去？比起你们，我至少拿到过魔盒。”
黎渐川听着这三人的对话，顿时觉得自己与这餐桌格格不入。
合着你们都是自命不凡的大佬，就他一个真新人，在这儿抠脑壳呗。
他着重看了眼二号。
九点到，晚餐结束。
黎渐川一回到房间，就立刻抄起宁准，飞快地离开了一片漆黑的公寓。
除了晚餐时间之外的其他时间，住处对他们两个暴露身份的玩家来说，都很不安全。
黎渐川也想过要不要动手去杀掉昨晚那名玩家。
但一来是并不确定那个人一定是玩家，二来，就是一旦达成了仅剩三人这个条件，剩余这三人中的任意一人随时都可以选择结束游戏，就此离开，而以这种方式通关，是没有魔盒的。
为了避免意外，黎渐川没有下手。
借着浓雾外透来的路灯光，黎渐川照旧展开画满了记号的地图，等宁准选今晚要巡视的街道。
宁准在傲慢街的一个位置点了点，却说：“今晚我们不去巡街。”
黎渐川一怔。
“魔盒游戏不会形成必死的局，但今晚却很有可能七条街都有杰克的内鬼。”宁准轻声说，“这不合常理。而不合常理的事，便意味着有猫腻存在。”
他抬起眼：“我原本以为要到最后一天才能去证实一些事，但没想到今晚就有这个机会。我有两个猜测，但今晚之后，就只会剩下一个真相。当然，也有可能，我们就死在今晚了，也说不定。”
宁准说得轻描淡写。
但黎渐川却从他眼里看到了一抹决绝的狠辣，和独属于天才的倨傲与自信。
他选择相信宁准。
当天晚上。
或许是因为有了苏格兰场的警备力量在巡视，整个白教堂街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浓雾弥漫的一条条街道只有晃动的人影，没有一点灯光与声息。
也没有被害的惨叫。
没有人死去的一晚，连晨起的雾气都变得清新了许多。
白教堂街区的居民仿佛都从开膛手杰克的阴影中挣扎了出来，一扇扇临街沿河的窗子推开。
悦耳的鸟叫在花园里响起，稀薄的朝光漏过鳞次栉比的房屋，落在一张张轻松的神采奕奕的脸上。
这是星期天的早晨，按照惯例，白教堂街区的人们大多都要前往白教堂做礼拜。
肃穆的序乐传出。
彩色的琉璃窗折射着朝阳的光辉。
黎渐川在礼拜开始后，才带着宁准来到教堂，坐到最后面的角落。
他注意到，哈里男爵似乎早就到了，正坐在正前方的第一排，安静严肃地听着乐曲。
唱诗班的孩子们站在台子上，稚嫩纯真的颂歌飘满教堂。所有人都神情安宁，虔诚认真地祈祷着。
这场礼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唱诗的声音停止。
一片短暂的寂静中，牧师不小心碰到了身后的台子。
覆在台子上的桌布被蹭了下来，他伸手趁着大家不注意，赶紧去拉桌布，却突然碰到了一只冰凉的手。
粘稠的鲜血从台下流出。
“啊——！”
刺耳的尖叫划破了教堂的宁静神圣。
信众们拥挤着奔出教堂，不敢去看桌子底下那副恐怖的画面。牧师也双腿一软，颤抖着摔坐在了台阶上。
几排桌椅瞬间变得空荡。
只有四个人还稳稳地坐在原处。
黎渐川的视线掠过哈里男爵，停留在第四个身影上。
第四个身影的主人从中间的位置站起来，好奇地望了一眼台子底下那具狰狞恐怖的尸体。
“这就是十号那个蠢货？”
那个身影惋惜地摇摇头，转过身，对着后排目露欣赏地微微一笑：“你真是个聪明人，二号。但更聪明的选择，是离开这个游戏，不要妄想与我争抢魔盒。”
宁准懒懒地抬了下眼，笑意冷如刀锋。
“原话奉还。”
“你没有机会了……”
那张笑脸瞬间变得阴冷。
然后，黎渐川就看到之前在面包店见过的那个胖女人提着裙摆，从一排排桌椅间走过，来到哈里男爵面前，颔首为礼。
“男爵大人，杰克的身份我已经知道，您愿意听听真相吗？”

第16章 雾都开膛手
哈里男爵似乎并不惊讶，反而有些兴奋道：“当然可以。我知道你，罗拉，你在傲慢街的那家面包店做得很好。”
“谢谢您的夸奖。”
罗拉笑着说。
她身材矮胖，面容普通，有一头棕红色的卷发，灰蓝色的裙摆上永远散发着面包的甜香，与伦敦街头任何一个普通妇女没有任何区别。
黎渐川第一个白天在傲慢街十三号的面包店见到她时，以为她是到面包店选购食物的顾客，没想到她原来是面包店的员工。
不过这样一来，很多事就都说得通了。
哈里男爵催促道，“你真的知道了开膛手杰克的真实身份吗，罗拉？我已经迫不及待抓住那个恶魔了。”
“当然，男爵大人。”
罗拉脸上浮起一丝自傲的笑容：“事实上，开膛手杰克几乎整个白教堂街区的人都见过，他就是傲慢街十三号面包店的老板，吉尔特先生。”
哈里男爵稳重威严的神色一变：“是他？”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罗拉，吉尔特可是你的老板，你在他那里干了很多年了，说这些话是需要证据的。”
“证据当然有。”
罗拉自信自己的推断与证据都无懈可击，完美无缺。
她边从身上背着的布包里掏东西，边瞥了一眼坐在后排的两个男人。他们在听到吉尔特的名字时，都没有克制住，露出了愕然的神色。
看来他们果然没有猜到杰克的身份。
这样一个小小的迷题就难住了二号，罗拉不禁有些失望。她还以为找到了一名势均力敌的对手，却原来只是一个运气好些的草包而已。
罗拉将一件件物品摆在桌子上，最后将布包一倒，竟然倒出一只黑漆漆的小老鼠。
小老鼠眼珠子转着，飞快地沿着罗拉的胳膊爬到了她的肩头。
“上帝……”
哈里男爵吓了一跳，脸皮抽了抽，似乎强忍着没有躲开。
罗拉不以为意。
这就是一名每场游戏都必须的说明书性质的NPC，她不必在意他的看法。
“关于杰克的身份，我想需要从头说起。”
罗拉的脸色沉静下来，一股缜密严谨的气质从她平凡的外表下显露出来，比起懒散不服管的黎渐川，倒更有公检法办公人员的感觉，“在开始讲述之前，我想我可以先告诉几位，我的特殊能力。”
她点了一下肩头的小老鼠：“驭兽，并能与兽类沟通。”
哈里男爵仿佛没有听到罗拉这句话一样，一脸认真地等待着。
黎渐川却又对魔盒游戏里所谓的特殊能力多了一些见识。
驭兽，并且能够沟通兽类，这个特殊能力如果运用得好，未免太过逆天。但按照宁准说的，特殊能力都有限制，估计罗拉的驭兽也并不能操控太多兽类。
“怪不得。”
宁准撩起眼皮似笑非笑，“有小老鼠跟着我们呢。”
罗拉挑眉：“看来你猜到了。没错，在康恩第一个白天来到面包店试探时，我就猜测，他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玩家，或者他背后有一名玩家在驱使他。学会利用和NPC的关系，让NPC出手，也是很多玩家会用的方法。
“而第一天就这样有目的地试探，就证明康恩一方肯定得到了某些线索。所以我让小鼠跟上了康恩。”
人类的跟踪总会暴露痕迹，引起注意。
但这种在伦敦的下水沟里随处可见的小黑老鼠，却像是蚂蚁一样，完全没有人会去注意。一只老鼠会跟踪人，饶是黎渐川反侦察能力出神入化，也想不到这一点。
黎渐川的脸色有点难看。
他确实没有发现。
罗拉继续说：“康恩离开面包店后，又相继去了礼服店和玫瑰书店。他在这两家店的表现，让我更加确定了他就是玩家。而我也从你们的交谈中，得知了第一条线索——那个邪恶的降生仪式。
“那天晚上，康恩收到那个怨灵留下的黑色蕾丝裙边碎片，遭到开膛手莫名其妙的追杀。我叫回了小鼠，以为当晚就会得到康恩被击杀的消息，要知道，死于其他玩家的圈套，也会有击杀通告。
“但没想到，你竟然逃出来了。”
罗拉明亮的眼睛看向黎渐川。
“原本我猜你可能会是没有特殊能力的新人，但在那一晚之后，我改变了看法。我感觉得到你身上的价值，所以我让小鼠继续跟踪你。
“同时，我在亲自调查白教堂街区的妓女。因为经常送面包的缘故，也和色欲街很多人认识。在降生仪式、黑裙子之后，我又得到了第三条线索——几十年前，色欲街曾经有妓女生下过一个孩子，名叫亨利。
“我敢猜测，这个亨利，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杰克。
“但亨利没有留下任何照片或者画像，我没有办法去请人辨认。就在我认为这条线索将要断掉的时候，三号摆了我一道。”
罗拉迈动步子，沉沉地哂笑一声，眼里渗着冷厉：“第三晚是开膛手暴走屠杀的夜晚。魔盒游戏不会让玩家拖延堕落，只会不断地推动着可怕的事件，清除玩家，逼迫玩家寻找真相或者通关。
“第三晚显然就是这样一个推动节点。
“我在那晚巡视了傲慢街。”
黎渐川和宁准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扬了扬眉。
看来从开膛手杰克手下逃出来的另一个人，就是罗拉，也就是一号。怪不得她在晚餐时那么肯定地说“两名从开膛手手下逃脱的玩家”。
宁准审视着罗拉。
“你的武力值不会太高，特殊能力在战斗方面也很鸡肋。要是我没猜错，你的驭兽能力应该是每一局游戏只能驾驭一只小型动物……别惊讶，我对特殊能力的了解，远胜于你。没有多次进化的驭兽能力，弱是正常的。”
他淡淡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
罗拉的脸色微变，但也没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这时，一直认真倾听的哈里男爵好奇又担忧道：“那么罗拉，你是怎样从那个恶魔手底下逃出来的？这可真是一件危险的事，我知道他在那晚屠杀了整条傲慢街的夜晚行人。”
罗拉笑了笑：“这是个意外，所以我要感谢三号。
“三号在餐桌上的话，很高明。听在有的玩家耳朵里，是故意引导其他玩家去选杰克杀过人的三条街，但听在另一些玩家耳中，却是那三条街容易玩家超额，还是剩下四条街更安全。
“我不太幸运，在傲慢街碰上了那三个蠢货。”
罗拉说：“那三个人里，一定有一个是三号。因为死在傲慢街的玩家某种程度上说，是被三号的话间接影响的，所以应该会跳出击杀喊话。但那晚没有喊话，就证明借刀杀人的人，同时死了。
“想坑人却把自己坑死了，真是愚蠢透顶。”
罗拉不屑冷笑，又有些开心，“至于我逃出来的办法，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暴走的开膛手的厉害根本是人类无法想象的。他在那晚获得一项非常强悍的能力，短距离瞬移。”
罗拉的眼中残留着后怕：“没人能从他的刀下逃脱，他就像一道影子，在你眨眼的瞬间就会将手术刀捅进你的肚子，那根诡异的木桩会逼开你的嘴，让你连呼喊都不能。他很快把他们一个个杀掉，我走投无路，就冲进了傲慢街十三号，我一直工作的面包店。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或许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我一度认为自己死定了。
“但开膛手没有追进来。
“我不敢相信自己逃过了一劫，因为之前死去的那三个蠢货也有人试图逃到其他店里，却一样被杀掉了。”
她的眼睛亮起冰冷兴奋的光：“我意识到，这家面包店或许不太一样。康恩来调查过，而现在杰克又无视了它。我决定搜查一下整个面包店。然后，我就在老板的卧室里，发现了这个。”
一条黑色的蕾丝裙被她从桌子上拎起来。
是她刚从布包里掏出来的证据之一。
“我联想到了康恩被追杀的缘由，那块黑色裙子碎片。”罗拉说，“我猜，那块碎片，或许就是这样一条黑色裙子上的。”
哈里看着那条边角染血的裙子，神色变幻，摇头道：“这不足以成为指认他是杰克的证据。”
“不止这些。”
罗拉淡淡道，“事实上，我产生这个联想时，并没有怀疑老板就是杰克。但就在我想拿上一条裙子，离开面包店时，老板突然回来了。他穿着一身严严实实的斗篷，将我堵在了店里——哦，幸好不是他的卧室，不然我可能就没有机会站在这里揭开真相了。
“他问我为什么出现在面包店里，我拿出我的毛线团，回答他我是来拿落下的东西。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和我说了一声晚安。
“他的眼神令我毛骨悚然。”
罗拉的语气有些发寒：“我忽然想到一件被所有人忽略的事——根据我得到的消息，色欲街的妓女是很少会离开红灯区，去其它街道做生意的，除了去购买一些生活必需品。而且杰克的案子发生了有一段时间了，他专杀妓女的名声已经传了出来，那些妓女都非常小心警惕，不会独自行动，也不接陌生客人。
“那么，除了最开始的一个，其他晚上，她们是为什么离开红灯区，独自前往其它街道？”
宁准的神色一动。
罗拉露出笑容：“我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想。那就是，熟人作案。或者说，杰克会在某个晚上，穿上黑色的蕾丝裙，扮成男妓，在僻静无人的地方请求被害人陪他去其它街道购买一些东西。
“这不是独自出门。
“他们做着同样的生意，并且这位可怜的男妓也同样地这样害怕开膛手杰克，她们不会太忍心让他一个人独自离开街道。另外，色欲街的地理位置也很好，它距离每一条街都不算远，一来一回不需要太多时间……
“当然，也有可能这些妓女正好就要离开街道去购买什么，而可怜的男妓愿意主动陪同，这可是再好不过。
“但是被邀请的妓女们并不知道，陪伴她们的并不是什么同伴，而是死神。杰克会将她们带到偏僻的角落，残忍地杀掉。然后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柔柔弱弱地离开。等到警察赶到时，只会看到一具被剖开的尸体。他很小心，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目击证人。”
罗拉顿了顿，慢慢呼出一口气。
“大概就是这样一个经过。但这都是凭空的猜测。然而巧的是，就在这一晚之后的白天……”罗拉目光如炬地看向黎渐川和宁准，“你们去了德兰镇。”
宁准唇角微掀：“你的小老鼠，跟进了庄园？”
“那当然没有。”
罗拉耸耸肩，“如果它真的进去，恐怕我只能为我可怜的小鼠收尸了。虽然没有进入庄园，不知道你们在庄园经历了什么，但我的小鼠却听到了德兰镇上关于吉尔特庄园的传说。比你们的版本更丰富些，至少我从镇民口中知道，娶了莫莉夫人的那个穷小子，就叫亨利。
“我敢肯定，这个亨利，就是几十年前色欲街那个妓女的儿子。
“亨利当初为了娶到莫莉夫人，答应结婚之后改姓吉尔特，所以他后来其实是叫亨利&#183;吉尔特。
“吉尔特这个姓氏让我觉得十分眼熟。但我却一时没有想起来。直到我在第四个白天，去面包店上班时，看到老板桌子上堆着的签名便笺——吉尔特，喔，这家面包店的老板就姓吉尔特！
“我想我知道了谜底。”
罗拉敲了敲裙子旁的那张便笺纸。
彩色玻璃窗透进来渐渐热烈起来的阳光。
穹顶的浮雕与彩绘被照亮，光影交织，尘埃在寂静中浮沉，空旷的教堂内静静地回荡着罗拉一个人的声音，充满了穿透时空的回忆感：“故事或许是这样的。几十年前，一名色欲街的妓女在召唤邪神的降生仪式下，生下了亨利。亨利没有父亲，童年过得十分悲惨，甚至可能被当作一名男妓培养，从小便心理扭曲。
“在他长大后，他想要摆脱过去，就离开了色欲街，来到德兰镇生活。
“恰好那个时候德兰镇的莫莉夫人失去了她的丈夫，亨利不甘贫穷，勾搭上了莫莉夫人，并很快俘获莫莉夫人的芳心，和莫莉夫人结婚，并更改了自己的姓氏，成为了吉尔特庄园的主人。
“但莫莉夫人却不幸病死了。
“真爱死去，对亨利的打击很大。德兰镇上的人说，那段时间有人看见亨利，都是一副饱受折磨的憔悴模样。或许是怕触景伤情，亨利离开了吉尔特庄园，回到了白教堂街区，定居下来。
“没有了莫莉夫人的爱意，他慢慢变得无法控制自己扭曲的心理。他饱受这种可怕折磨，并怨恨将他生下来的母亲。
“但他的母亲已经死了，他便将报复的对象换成了其他妓女，尤其是怀孕的妓女。他认为她们不该将孩子生下来。他将对母亲的怨恨，全部转移到了这些女人身上，对她们展开了无情的杀戮。
“而且亨利曾经自学过医术，这正好印证着杰克出色的解剖手法。”
罗拉语速平缓地说，眉间意兴飞扬，“……以上，就是我推测的全部真相。最关键的证据，就是这三样。”
几人的视线落在桌面上。
黑色蕾丝裙，便笺，和最后一片红色的女人面具。
别人或许不认识，但黎渐川却对那副面具十分眼熟——开膛手杰克追杀他的那一晚，戴的就是那副面具。
这是罗拉从面包店找到的，也就是说，面包店老板确实就是开膛手杰克。
“精彩绝伦的推理！”
哈里男爵激动地站起身，仿佛一刻都等不及地拉住了罗拉，“亲爱的罗拉小姐，我们已经证实了开膛手杰克的身份，那么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将这个恶魔抓住吗？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罗拉小姐！”
手臂微疼。
罗拉扫了一眼哈里男爵抓着她的手，有些诧异这个NPC的力气。
但她得到了承认，想必抓住杰克之后，哈里男爵就会将魔盒给她，她也一刻不愿意等了，压着昂奋的心情，颔首微笑：“乐意之至，男爵大人。”
“那我们快走吧，苏格兰场的警员还在等我们！”
哈里男爵拽着罗拉，像一阵风一样匆匆冲出了教堂。
经过黎渐川和宁准身边时，罗拉轻蔑地勾起唇角，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我不会留下你们这样的敌人。你们会死。”
黎渐川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宁准则是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她。
罗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教堂内安静下来。
阳光洒满桌椅间，暖洋洋地铺落身上。
黎渐川掐着宁准的后颈，把他从身上拉远点儿，语气感叹道：“真是缜密完美的推理，符合事实的真相。”
宁准有些诧异黎渐川突然开了口。
但是面对黎渐川的评价，宁准还是附和地点了点头，懒懒地歪在他身上，低声笑：“你猜她等会儿是活着回来，还是死了回来？”
宁准望着头顶的宗教彩绘，满意道：“不过无论死活，我们的试探都完成了。感谢无私且愚蠢的一号，为我们得到真相，奉献了一出破绽百出、引蛇出洞的推理。事实证明，你的提议是正确的，罗拉女士确实是个好人……”
感叹的余声未消。
一只尖叫的老鼠突然冲进了教堂的大门，在撞上桌腿时猛地变成了矮胖的女人。
在她身后，一道拉长的影子缓慢地走进来。
哈里男爵甩了甩手指上的血，对着地上满身是血的女人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罗拉小姐，你在跑什么？
“杰克已经抓住了，你不想要魔盒了吗？”
罗拉惨白着脸看着哈里男爵，浑身都在发抖：“你是谁……你、你不是说明人……你到底是谁？！”
“他是说明人。”
旁边突然传来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
罗拉蓦地转过头去，看到了慢慢站起身的宁准。
宁准看向哈里男爵，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但他也是谜底。您说对吗，哈里男爵……或者，该叫您亨利先生，杰克的继父？”

第17章 雾都开膛手
罗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整个人都呆住了。
哈里男爵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宁准。
他瘦长的脸上明明带着笑，却让人无端感到一阵阴冷渗骨：“莱斯先生，您该知道，这个世界只认可真相与证据。”
“我也这么认为。”
宁准弯了弯唇角，刚才一身刀锋一样逼人的气势又突然散了，一屁股坐到了身后黎渐川的腿上。
黎渐川面皮微抽，还是沉声喊了句：“真空时间！”
阳光与尘埃齐齐凝固，世界褪成黑白。
哈里男爵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盯着黎渐川和宁准，眼神阴沉如暴风雨的夜。
“真空时间”每局游戏每个玩家只能使用一次，宁准的用过了，这次就只能用黎渐川的。而当真空时间被用来解谜时，一般情况下，它将会获得近乎无限长的时间，并禁锢场内所有玩家，直到解谜结束。
“我不会杀你。”哈里男爵语带讥讽。
宁准桃花眼微抬：“你当然不会，因为这里是白教堂。这也是我误导二号选择这里进行解谜的原因。你在这里诞生，或许还受到这里的束缚，所以在之前，你才会将罗拉带出教堂动手。”
哈里男爵阴鸷的眼神一暗。
罗拉回过神，却又懵了一下：“你不是二号？”
她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向宁准身后的黎渐川。
却见黎渐川沉着脸，一副狂犬病晚期的冷酷暴躁模样，低沉开口：“我是十一号。”
罗拉一怔，看向宁准：“你是十号？……你和十一号的座位挨着，住处也相邻，难道……你也有魔盒，十一号是通过你的魔盒带进来的？”
既然罗拉在餐桌上说过她有魔盒，那就不难猜到黎渐川和宁准的关系，毕竟他们两个从未掩饰过。
“死的是二号……”
罗拉低头喃喃念了半句，猛地抬起头，眼珠发红地盯着宁准：“你在拿我和二号当探路石？！”
宁准露出一个温暖和煦的笑容，眼神却凉如寒冰：“对。不然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其他的价值吗？这个世界上不会真的有只许她杀别人、不许别人杀她的天真蠢货吧。你应该也经历过三四局游戏了，这么愚蠢的表情，露出来给谁看？”
被这样一双冰凉幽沉的桃花眼注视着，罗拉的心突然开始恐惧地发抖。
像有盆冷水兜头倒了下来。
愤怒顷刻熄灭，她双唇哆嗦了下，“我想知道答案。”
宁准淡淡扫了罗拉一眼，桃花眼微眯：“其实你的推理的某些部分，并没有错，而且与我调查得到的真相重合。比如面包店老板就是杰克，并且他确实是会在夜晚扮成男妓，行凶作案。”
“那为什么……”
罗拉刚要继续问，却忽然意识到什么，失声道：“你们……你们在吉尔特庄园得到了什么？”
“莫莉夫人的日记，和一张照片。”
宁准弯了弯唇角。
所有人的身体都被禁锢在原地，不能动弹，但在宁准说出这句话时，日记本与照片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飞出了宁准的口袋，落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自动翻开。
黎渐川注意到哈里男爵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
这让他心情好了一点。
至少在承受着宁准的臀部挤压他的大腿的触感时，不至于像是得了狂犬病一样，随时想要张口咬人。
“这是……”
罗拉问。
宁准淡淡道：“照片里的男人是亨利，女人是莫莉夫人。而被撕掉的那一块，就是小吉尔特，也就是开膛手杰克，面包店的老板。
“这个故事的真相并不复杂，只是它的线索太过零散，被人故意打乱。所以即便在搜集到不少线索证据后，我也不敢确定自己推测出了完整的谜底。但是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哈里男爵你……与谜底有联系。
“因为你说，要让我们抓住开膛手杰克。”
哈里男爵面容冰冷，手指上的鲜血凝结在他的指尖。
他听到宁准的声音，眼底掠过一丝阴霾：“我不认为这是无理的要求。”
“在见到杰克前，我也不认为这是无理的要求。”宁准微微一笑，“但很不巧，我在第二晚就见到了杰克。就像罗拉说的，杰克是不合理的存在，强得超乎想象。而且按照游戏的规矩，杰克作为玩家的克星，只会一天比一天强。
“我敢肯定，哪怕所有玩家联合起来，再加上整个苏格兰场，也不一定能抓到他。而这样做，显然是不符合魔盒游戏的常态。
“所以我知道，你说谎了。”
罗拉惊疑：“说明人……怎么能在谜底上说谎？”
宁准漫不经心道：“他没有在‘谜底’上说谎。他只是说，他希望所有玩家帮他抓住开膛手杰克，并且会给抓获者一笔不菲的报酬。但事实上，一局游戏的谜底究竟是什么，魔盒需要怎样获得，都是没有明确指向的。
“抓住开膛手只是你以为的‘谜底’。也是说明人给我们的误导。”
黎渐川听到这里，开口道：“魔盒游戏的说明人，究竟算什么存在？”
罗拉也抬起头。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被她认为公平公正的说明人欺骗的时候。这让她对自己过往的游戏经验产生了怀疑。
宁准思索了一会儿，说：“经过我在游戏中的观察，魔盒游戏的说明人，应该是本就存在于那一局游戏的人物。他们无法在关键部分对玩家说谎，也无法凌驾在游戏之上，让玩家去做什么。可以说，他们算得上公正的存在。”
黎渐川了然：“所以说，说明人不会在游戏规则和游戏进程上欺骗或是隐瞒玩家，但他们可以用他们的态度，或技巧性语言，对玩家进行误导。他们是公正的，但他们的公正也是有限的。”
“没错。”
宁准偏头在黎渐川带着胡渣的下巴上蹭了蹭。
两人被禁锢的姿势距离太近，黎渐川想躲也躲不了，让宁准蹭了个结结实实。
他一天一夜没刮胡子，只是蹭了一下，宁准柔软细腻的皮肤就红了一片。绯红直扫到眼尾上，多了丝旖旎味道。
黎渐川转开眼，皱了皱眉。
“原来是这样……”
罗拉低了会儿头，也不知道相信没有，又重新抬起眼，带着点焦急与平静道：“那真相就是哈里男爵才是和莫莉夫人结婚的亨利，也就是小吉尔特的继父？而小吉尔特就是开膛手杰克……”
“可这和谜底有什么关系？”罗拉脸上充斥着迷茫，“连谜题都是假的，那怎么去找谜底？”
“解开疑点，就会得到答案。”
宁准淡声说。
他的声音平稳沉静：“真相，要从几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一名贵族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个祈求邪神降临的降生仪式。他是邪神的狂热信徒，在得到这个仪式后，就联系了他的朋友，德兰镇的罗尼教父，也就是玫瑰书店的洛克先生。两个狂热者凑到了一起，决定举行这个仪式。”
半阖的桃花眼打开，宁准眼神平静，声音清冷地抽丝剥茧，就像一名医术高超的医生，冷静地握着手术刀，一点一点将膏肓里的病灶剖出。
懒散与暗昧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褪去，一股近乎绝对理智的淡漠浮上他的面容，让他如一架机器一样，精准而冰冷。
“他们找到一名色欲街的妓女，并让这名妓女怀上了贵族的孩子。在这名妓女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他们把她带到白教堂，用一根涂满了蝙蝠血的木桩，钉进了她的嘴里。妓女身上流出的血绘制成了邪恶的符号，怨恨的灵魂被困在身躯里，发出痛苦的哀嚎。
“但他们不会让她就这样死去。
“他们用各种方法为她吊着一口气，直到她肚子里的孩子满了十个月——贵族和罗尼教父将孩子剖了出来。他们认为，这样的仪式诞生的孩子，会得到邪神的祝福。
“可罗尼在黑皮书的扉页上写，‘仪式失败了，他的父亲会喜欢他’。
“为什么仪式失败了，他的父亲却会喜欢他？”
宁准的声音带出一丝凉意：“根据后来发生的事，我猜，仪式失败是因为那名妓女没有死，而这个孩子也没有得到邪神的祝福。而他的父亲会喜欢他，是因为这个孩子生来就是邪神。”
哈里男爵的脸上露出冰冷的笑意。
宁准道：“罗尼的黑皮书记录了很多古怪邪恶的仪式，但唯独这个仪式，被他在扉页上留下了婴儿手印的纪念。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但显然这位孩子的父亲无福消受这个作品，很快去世。有一半以上的可能，是被这个孩子亲手杀死的。不然他的父亲不会放任他跟随他母亲，生活在色欲街。
“这个孩子就是亨利。
“亨利在十岁，将自己的母亲折磨致死后，就离开了白教堂街区。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但在翻过警局的一些档案之后，我发现那几年伦敦范围内发生了不少虐杀案件，只是凶手一直没有被抓到。
“或许是学会了收敛，也或许是其他原因。亨利在十几岁到二十岁之间的几年，消停了些。
“然后，他出现在了德兰镇。
“虽然老吉尔特之死，被定为意外事故。但按照老吉尔特的死状描述，我认为是亨利杀了老吉尔特。很可能只是随意宣泄一下自己的邪恶欲望。但之后，亨利就发现，没了老吉尔特的庄园，实在是太吸引人了。
“他不是野兽，不是靠吃人就能活着。他找到了另一种追求，于是他看中了莫莉夫人。”
桌上的日记随着宁准的话语翻动着。
泛黄老旧的照片上，亨利那张和哈里男爵一模一样的脸带着幸福温柔的笑，全然看不出杀人狂魔的本性。
“亨利是一个极度冷静、残忍、高智商的人。他很会伪装。在见到莫莉夫人时，他就知道，莫莉夫人的软肋就是她唯一的儿子，小吉尔特。亨利从小吉尔特下手，开始接近莫莉夫人。
“丈夫被虐杀的阴影，孤儿寡母的艰难，他人不怀好意的觊觎……这些都让莫莉夫人忐忑难安。她不想将吉尔特庄园拱手送给别人，但她的儿子还太小，无法撑起这个家族。这个时候，亨利出现了。
“这是个没钱没势，无父无母的穷小子。他受到自己儿子的喜爱，背后又没有任何其他势力的影子。他好像只有一腔热诚。莫莉夫人认为这样的人不会逃脱她的掌控，于是，她答应了亨利的求婚。
“为表示诚意，亨利改姓吉尔特，并在尊重莫莉夫人的基础上，接手了吉尔特庄园。
“婚后的亨利对莫莉夫人表达了他满腔的爱意。我想没有哪位空闺寂寞的夫人可以抗拒这种热情，更何况，亨利是个聪明人，他在温水煮青蛙。所以没过几年，莫莉夫人就在日记中表示，她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亨利。
“但亨利呢？
“他不爱任何人，并且，他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
宁准顿了顿：“这个玩具，就是莫莉夫人的儿子，小吉尔特。”
他缓声道：“莫莉夫人很放心自己的新丈夫，而在她能看到的视野范围内，小吉尔特总是和亨利那么亲近，用行动和语言证明着，他很喜欢这位继父。大概是三岁到十二岁之间，小吉尔特几乎是由亨利养大的。
“小吉尔特对亨利没有任何防备的心思。
“所以在亨利对着小吉尔特暴露出他邪恶的一面时，小吉尔特不敢置信，想要去找自己的母亲莫莉夫人求助。这个时候的莫莉夫人已经知道她的儿子被侵犯了，但她没有去救出小吉尔特，也没有去找亨利质问，而是在日记里写，她的儿子是个勾引男人的贱货。
“莫莉夫人早在这十年里被不知不觉地洗脑了。她刚开始还会关心她的儿子，但后来慢慢地，她就和他疏远了。她掉进了亨利的陷阱。
“那么可想而知，小吉尔特带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来求助时，面临的是什么。
“莫莉夫人会狠狠地打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这个家里唯一能救他的人，对他捅下了最狠的一刀。”
罗拉震惊地听着，难以置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
“莫莉夫人本来就是无能的人。”
宁准冷冷道：“就像菟丝花，脱离了依附，就活不了。她不见得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没错，只是她已经无法离开亨利了。而她心里的怨恨和惧怕又无从发泄，就只能一股脑地朝着小吉尔特砸过去。
“人对越亲近的人，往往越狠。”
他讥讽地扯了扯嘴角，眼尾撩起一丝锋利的弧度：“在莫莉夫人知道了之后，亨利就更加不需要掩饰了。他或许白天就将小吉尔特锁在那间阴暗的阁楼里，封死门窗，强迫他穿上黑色蕾丝裙。
“那些裙子，应该就是嫉妒街那家礼服店制作的吧。所以杰克对那片黑裙子碎片那样痛恨。
“至于晚上，莫莉夫人提到，亨利会为小吉尔特束腰，穿上女性服装，带着他去参加所谓的贵族上流聚会。在那些肮脏的聚会上，小吉尔特被当作礼物，送到一个又一个有着各种癖好的人手里。或许这就是亨利能那样快使吉尔特庄园重新辉煌的秘诀。
“但小吉尔特是人，并不是一个听话的玩具。他想逃离吉尔特庄园。”
宁准眼神幽沉。
“每个玩家的身份，都会与谜底有一些或远或近的联系。这是隐形的规则。所以我从未放弃过调查我和康恩的身份。在去德兰镇之前的那个晚上，我们发现康恩的公寓有很多德兰镇的资料，还有一些案件的笔记。根据我的推测，应该都是康恩的父亲留下的。
“那些笔记中，提到了一桩荒谬的笑话。
“十几岁的小吉尔特逃出了庄园，找到德兰镇的警员报案，鼓起勇气说出了全部真相。但是没有人相信。康恩的父亲甚至亲自找来了亨利和莫莉夫人，让他们赶快带走他们顽劣的儿子。
“小吉尔特哭求，反抗，但是亨利和莫莉夫人都是哀痛欲绝的模样，他们告诉康恩的父亲，小吉尔特是得了些脑子上的毛病。康恩的父亲表示理解，并在再次看到小吉尔特逃跑时，又把他抓了回去。
“谁会去相信一个疯子的话，而怀疑一对十年如一日疼爱儿子的父母？
“小吉尔特彻底绝望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莫莉夫人去世了。按照日记来看，我认为亨利一直在给莫莉夫人服用一些药物，以此来达到精神控制的目的。而心理扭曲，或者说已经疯了的莫莉夫人，在临死前，不希望看到自己深爱的亨利和小吉尔特继续生活下去。
“她想毁掉小吉尔特。
“她找到了隐藏在这个世界的魔盒，并向它献祭了自己，成为了庄园的怪物，拥有了奇异的能力。她杀掉了小吉尔特，将他分尸。但她没有想到，小吉尔特在无尽的绝望中被折磨致死后，变成了比她更强大的怪物。
“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开膛手杰克。
“莫莉夫人无法制服杰克，甚至还惧怕他，所以她只能龟缩在庄园里不出来。而亨利趁机拿走了魔盒。并改名换姓，成为了哈里&#183;蒂尔斯。”
沉浸在愤怒中的罗拉错愕道：“你是说……魔盒在哈里男爵手里？”
“聪明。”
哈里男爵残忍一笑。
宁准喉结滑动，说了半天，有点口干舌燥，于是凑近黎渐川的唇，想汲取些水分。
黎渐川一看他这姿势，立刻偏过头，接上了宁准的话：“礼服店老板拥有黑色裙子碎片却这么多年都没有被杀，而我一拿到，就被杰克追杀。杰克明显是在报复与当年有关的所有人，他一定也知道康恩的父亲，就是德兰镇的警员。
“所以我很疑惑，他为什么一直没有对他们这些人下手。”
黎渐川扬眉：“我脑袋不好使，不想去头秃地抠证据，所以我大着胆子猜了猜，由魔盒诞生的某些怪物，大概率都畏惧魔盒。而魔盒就在你身上——不然你可能早就死了。
“你用魔盒封印着整个白教堂街区，所以你居住的白教堂街最安全，从未发生过古怪与案件。杰克追着你来到这里，但却杀不了你。所以他报复，也是挑衅地在你的地盘上虐杀妓女。
“我猜杰克能自由行动的只有晚上，并且不能来到白教堂街。
“心智成长最关键的十几年，他都是在扭曲畸形的环境中长大，即便现在他算是以另一种方式摆脱了那种生活，但他依然控制不住地穿上黑色的裙子，去做男妓，去过你曾经带给他的生活。
“他怨恨厌弃自己，却摆脱不了这样的习惯和噩梦。”
黎渐川沉冷地注视着哈里男爵：“如果说你的目的就是散播邪恶，那么你成功了。”
哈里男爵面无表情：“这只是你的猜测。”
“哦。”
黎渐川脸上露出个恍然的神色：“你是在和我讲证据……哈里男爵，您觉得我苦练格斗，钻研各类武器，为的是什么？”
他笑起来：“当然是为了讲证据啊。”
话音未落，世界陡然恢复色彩。
黎渐川在心中结束真空时间的瞬间，就一把将宁准甩到了背后，整个人如离弦的箭一般弹射了出去。
尖刀滑出，割碎光线！
哈里男爵的脸色猛地一沉，飞快后退。
黎渐川紧追而上，两人如两道残影般，瞬间缠斗起来。
宁准顺势跳到旁边的桌子上，边看着那边两人眼花缭乱的打斗，边低头瞧了一眼还在发愣，面色复杂的罗拉。
罗拉注意到宁准，沉默了一会儿，问：“二号是怎么死的？”
宁准对于这个问题并不惊讶。
他随意道：“从德兰镇回来的那天晚上的晚餐，哈里男爵的反应在我看来，很有狗急跳墙的意思。当天晚上巡街，你又派人去试探我。我觉得不用再等了。所以在傍晚晚餐前，出去了一趟。”
“二号是我们身后的第二只‘老鼠’，”宁准嘴角掠过一抹讥嘲“他跟在我们的屁股后，搜集着线索，隐藏着自己，以为自己可以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真的老鼠发现不了，那么大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情哥哥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见？”
罗拉被他这个腻歪的称呼恶心了下，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早就打算设计他？”
“我只是想印证一件事，”宁准淡淡道，“昨晚我们察觉到不对，没有去巡街，而是去了傲慢街的面包店。”
罗拉的脸色陡然一白：“你们也在！”
“在。”
宁准玩味一笑：“不仅在，还亲眼看着你像只真正的老鼠一样，偷走了杰克的面具和裙子。其实在昨晚之前，我不敢肯定杰克是面包店老板。但我很疑惑，傲慢街的那个玩家，是怎么逃脱的。思来想去，只有那家面包店，可以让我赌一赌。
“而且在第一天，康恩去面包店试探时，他就已经发现你是玩家了——他回来之后告诉我，三家店，都有玩家。你的隐藏，实在不高明。”
罗拉的眼神有些灰败，沮丧道：“没想到是这样……”
沉默了一阵，她抬起眼看宁准：“你把白教堂可能和杰克有关的烟雾弹放了出去，二号认为他已经胜券在握，知道了真相，所以那一晚他也没去巡街，反而提前去了白教堂。但是白教堂是哈里男爵的禁忌，他怀疑二号知道了他的秘密，他……杀了二号。”
“你为什么会知道是白教堂？”罗拉最不解的是这一点。
她虽然从色欲街的蛛丝马迹猜测出妓女的儿子极有可能是降生仪式诞生的，但根本没有联想到白教堂。
“我的身份在色欲街的公寓，是亨利和他母亲以前的住处。那里有一些符号，我路过白教堂时，在白教堂的一些雕刻物上看到过。”
宁准说：“我不认为是亨利的母亲热爱宗教，反之，她在表达恨意。那些代表白教堂的符号，被指甲抓过很多次。
“在那之前，我也没有想到亨利是降生仪式诞生的。所以我的线索出现了断层。直到我看到墙上那些痕迹。
“白教堂，妓女，妓女的儿子，我联想到了那个降生仪式。如果亨利真的是通过降生仪式在白教堂诞生的，那么白教堂对他而言，应该属于一个禁忌——我需要确认这一点，才能从根源上开始推断真相。
“正好，二号有了用处。”
淡绿的长裙垂下，覆盖着光洁的小腿与脚面。
宁准淡淡说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桃花眼幽沉冷寂，有着残酷的冷漠。
罗拉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看了宁准一眼：“你放任我先解谜，是想得到我的全部线索，再看看哈里男爵的反应吧。我们对你而言……只是工具。”
“定位很清晰。”宁准赞道。
罗拉看向和哈里男爵打斗，冲出白教堂的黎渐川：“那他呢？”
脱口问出这一句，罗拉顿时后悔了，她深怕宁准直接翻手把她掐死。
但出乎意料地，宁准顺着她的视线看了出去，一双幽沉的桃花眼迎着光，潋滟动人。
一丝温柔的弧度稍稍眯起，宁准轻声说：“他不一样。”
罗拉心惊胆战：“你……不怕他打不赢，被杀死？”
“他不会死。”
宁准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有些疲倦地闭上眼，“不想我杀了你，就不要这么多废话。”
罗拉一抖，悄悄爬远了点。
她看出了宁准不打算杀她，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她犯不着上去找死。
十几分钟后，白教堂的大门突然打开了。
染血的风衣在空气里划开一道凛冽的弧度。
男人带着一身血腥气，被门外疯涌的光拥着走进来。
如同踏出地狱的煞神，他面色平静，浓墨般的双眼饱蘸着冰冷的杀意。
殷红浸透白色的衬衣，尖刀上的血珠滚落。
黎渐川如同一只狩猎归来的豹子，一身狂烈的野性还没收起。
他停在宁准面前，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递给他。
扑面而来的气息极为熟悉，混杂着血腥，几乎要烧起宁准体内的每一个细胞，让它们热烈沸腾，又心甘情愿地扑落，化为灰烬。
宁准深深嗅着，忽然有些恍惚。
黎渐川看他没接魔盒，看不准他这是闹哪出，不耐地皱起眉，将魔盒直接塞到了他怀里，然后就打算去处理罗拉。
但他刚要转身，手臂就突然被拉住了。
“黎渐川。”
宁准叫他。
他抬起眼，诧异宁准突然叫他的真名。
宁准道：“我知道你的法则是只能说谎……”
黎渐川神色一动。
宁准……这是要对他下手了？
黎渐川心口莫名有点闷。
然而一抹讥嘲的冷笑还没来得及浮到脸上，宁准的后半句话便已然响起：“你的法则是只能说谎，所以……能说一句你爱我吗？”
声音很低，寡淡清冷。
但却像一柄重锤，砸在了黎渐川脑袋上。
黎渐川一怔。
他看向宁准。
那双熟悉的眼离得很近。
向来幽沉神秘的眼底揉碎了大片的星光，明亮璀璨，竟然莫名地带上了点单纯真挚的温暖。
黎渐川难以相信这样的温暖会出现在宁准眼里。
他觉得这种温暖有些熟悉。
但他的记忆就像是计算机的工作日志一样清晰明了，那些记忆里，从业没有这样一双眼睛。
突然，一道冰冷的女声响起，如同天降。
“解谜成功，本局游戏结束！”
“法则清算！”
“通关玩家即将遣返……”
周围的景象开始缓慢地塌陷，露出背后令人迷失的无尽黑暗。
有细微的光亮琐碎地散布在黑暗深处，就仿佛夜空倒置，银河铺在脚下与远方。
罗拉的身影消失，黎渐川发现自己的视野也在慢慢变得昏暗。
在这昏暗里，他看到宁准那双明亮的眼睛慢慢黯淡下去，就像无助熄灭的恒星，恢复了幽沉冰冷。
他心头一沉。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在宁准的额头轻轻一碰。
下一刻，意识冰冻，视野崩塌。
白教堂的时空静止。
宁准的视野还没有崩塌。
他坐在桌子上，抬手摸上额头。
过了很久，宁准放下手，神色恢复如常。
他将手指在唇上按了下，无奈而又遗憾：“又没骗到。”
他抿了抿唇，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将手腕内侧的红芍药贴上魔盒的锁眼。
“咔。”
一声轻响。

第18章 高糖现实
意识抽离的过程很奇妙。
有关躯体的各种感知一点一滴地复苏，神智浮浮沉沉，却异常清醒。
在游戏结束，视野坍塌后，黎渐川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了他在这局游戏中得到的法则卡牌。在看完法则后，卡牌的正面已经恢复一片空白，但这时那片血色又淌了下来，新的一句话出现。
“特殊能力：以假乱真。
限每局游戏使用一次。允许叙述一句与剧情规则无关的话——这句话无论真假，都会在本局游戏成为既定的真实。”
这个特殊能力似乎很强，但限制性却有些模糊。
黎渐川看完，那张法则卡牌就再度被鲜血覆盖，化成一张柔软的血色的纸，消失不见。
脑袋里传来一阵眩晕。
天旋地转之后，仿佛魂魄归位一样的踏实感突然降落。
淡淡的药水味传入鼻息，四肢一动，有锁链的声音响起。
黎渐川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晃动，但很快恢复正常。眼前灰白的房间，还有正对着床的大屏幕，让黎渐川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耳畔的呼吸声快了几分。
黎渐川偏过头，正好看到趴在床边醒来的宁准。
不知何处而来的细碎光芒点亮了他眸中暗沉的底色，让他这双眼如林中落了阳光的深潭，鲜活而神秘。
黎渐川收回视线。
他看不透宁准这个人。
脑袋里有点抽痛，黎渐川想闭上眼再睡会儿，却发现宁准在看了他一眼后，便起身拿了杯早就准备好的水过来：“头疼吗？蜂蜜水。”
黎渐川接过来闻了闻，一口灌进了嘴里。
宁准挑挑眉，没说什么，接过杯子出了门。
在宁准走后，黎渐川检查了下自己的身体，没发现什么异样，只是手腕内侧，突然多了一个残破的灰色骷髅纹身。
他想起宁准手腕内侧的红芍药，推测这可能就是所谓的魔盒游戏的钥匙。
看来通过魔盒进入游戏，即便不是被主动邀请，通关后也会获得准入钥匙。有了这个钥匙，他以后就不需要再让宁准带进游戏了。
而接下来的整整一个白天，宁准都没有再回到这间医疗室。
这让黎渐川莫名有点不适应。
他反思了下，可能是习惯作祟。毕竟在魔盒游戏里，他和宁准形影不离了整整五天，搞得和连体婴儿一样，现在突然少了一半，当然会有点怪异。
不过这样的相处才是正常的。
黎渐川压下心底一点莫名的烦躁，戴着手链脚链在医疗室又转了一圈，翻了本书靠在床上看。
到了晚上，黎渐川在隔间里冲了个澡，出来正准备睡觉，就听到咔嚓一声，医疗室的门被推开了。
宁准自然而然地走进来，一边解开身上白大褂的扣子，一边将散在额前的碎发向后拢了拢，露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
浴室散出来的热气冲了他一脸，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看到了只裹了一条浴巾的黎渐川。
视线绕过胸口腰腹，他的脸色被熏得发红。
黎渐川也是一愣。
“你怎么来了？”
宁准瞥黎渐川一眼：“这本来就是我的卧室。”
他把白大褂随手挂到衣架上，一手不见外地脱衬衫裤子，一手拉开浴室的门，轻车熟路地迈进了浴缸，用脚踩着喷头开始放水。
水声哗哗。
黎渐川不耐地用毛巾狠狠抹了把脸，一脚把浴室的门踢上了。
他擦干头发躺到床上，仔细想了想，发现这间医疗室，还真有可能就是宁准的卧室。
书架上做满了笔记批注的书，零零散散的药管试剂，悠闲享受的躺椅，按摩浴缸和适合观影的电子屏。
除了这张缠着电子锁的床，确实很像卧室的配置。
黎渐川看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
里面时不时传来一阵水声。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水声停止，浴室的门打开，宁准穿着一身黑色的丝质睡衣睡裤走出来，边擦头发边翻吹风机。
黎渐川靠在床头，漫不经心道：“你睡哪儿？”
“这张椅子可以变成床。”宁准扫了一眼房间里的躺椅，给吹风机插上电，开始吹头发。
嗡嗡的震动响了一阵，宁准一头微长的黑发吹干了，像柔顺光亮的丝缎一样垂在脸颊耳侧，衬得他的皮肤更白，隐隐透着水汽熏蒸后的淡红，驱除了他眉眼间的淡漠。
他看了眼床上的黎渐川，呼吸沉沉，似乎睡着了。
按下躺椅上的一个按钮，椅子立刻变形翻折，变成了一张不大的单人床。原本放在躺椅上的毯子也顺势展开，变成了被褥。
宁准关灯躺下，闭上了眼。
黑暗弥散。
医疗室内很安静，只有起伏的呼吸声。
黎渐川躺了一个小时，终于还是翻身起来，下床把躺椅上的宁准扒拉了起来，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腰：“装什么睡？”
两条修长的手臂伸出来，抱住黎渐川的脖颈。
宁准睁开眼，眼神清明，丝毫睡意也无，但脸上的倦色却浓重得根本遮掩不住。
他抱着黎渐川，腰身微挺，隔着一层单薄的睡衣，将自己的身躯紧紧地塞进黎渐川的怀里：“难受……睡不着。”
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的温度。
身体的肌肉下意识一紧，黎渐川眉梢动了动，拎起宁准放到床上，“不瞎撩就不难受了。”
手掌捂住宁准的眼睛，黎渐川把人按怀里：“睡觉。”
宁准似乎是真的累了，趴在黎渐川身上没一会儿，呼吸就缓了下来，陷入了沉睡。
黎渐川收回手，把被子都堆到宁准身上，也闭上了眼。
多年的训练原因，他一向都是保持着警惕的浅眠。
但浅眠也分好坏。
至少这一晚，是他难得的一次好眠。
之后的几天，宁准每晚都会回来睡觉，只是他白天不知道在干什么，总是很疲惫。
而黎渐川就像他的催眠剂，一靠到黎渐川怀里，他很快就会睡着。
黎渐川想问问他钥匙的事，但一句话还没说完，宁准就打起了小呼噜，他也只能先憋回去。
又过了两天。
按照电子日历上显示的，是一个星期日。
一大早来送早饭的圆圆通知黎渐川，他可以解除锁链，只戴着电子锁出去自由活动下。当然，不能离开这一层实验室。
“这算是放风？”
黎渐川挑了挑唇角，肩膀向后微张，整个人如同一只睡醒的狮子，散漫地沿着银白色的金属过道向前走。
这条过道宽敞明亮，一扇扇紧闭的铁门排列在过道两侧，贴着顺序凌乱的房间号。
亮白的管灯从头顶延伸到前方，如一条发光的长蛇，有点刺眼。
这些明显需要验证才能打开的房间黎渐川毫无兴趣。他来找宁准的目的也与这些无关。
过道上没遇到一个人，但走了没多久，前面却忽然出现一扇透明的玻璃门，人造阳光从门内射过来，里面人头攒动。
黎渐川扬了扬眉，推门进去。
这是一处宽敞明亮，足有整个足球场大小的大厅。
大厅的布置很奇特。
一排排书架伫立，柔软的沙发和桌椅零星散在其间，还有几处调酒的吧台，头顶倒悬在木架上的高脚杯反射着晶亮的光芒。
许多肤色不同、年龄各异的人穿着白大褂穿梭其中。
有人在专注地看书，有人似乎在尝试什么实验，拿着两管药水挠头。
沙发上传来阵阵呼噜声，有人在呼呼大睡，胡子把五官都淹没了。吧台的高脚椅上坐着不少人，在讨论怎么把药剂配成鸡尾酒的口味。
黎渐川从人群中走过，根本没人注意他与众不同的打扮。
他看得出来，这里的人应该大多都是宁准实验室的研究员。不过似乎和他刚来时干掉的那个研究员有些不一样，没有穿严实的防护服，眼神也并不冰冷恶意。
这样闲适的氛围让他也有些放松。
他挑了个正在热烈讨论什么的吧台，长腿一迈，坐上边缘的高脚椅。
吧台后的调酒师穿着千篇一律的白大褂，很是风骚地在胸口的口袋里插了一支艳红的玫瑰。他年纪大概三四十，梳着一头半长的头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很有点斯文败类帅大叔的气质。
看到黎渐川坐下，他转过来，抽出一只杯子放到黎渐川面前，用德语问道：“喜欢什么颜色？”
“红色。”
黎渐川随口回答。
说完，他正打算要杯酒，就看见帅大叔弯腰从吧台底下唰唰唰地掏出五六支盛满了红色药水的试管，然后哗啦一下全倒进了黎渐川面前的酒杯里。
红色液体兑齐，酒杯冒出咕噜噜的泡泡。
这玩意儿能喝？
黎渐川倍感牙疼。
“很好喝的。”
帅大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美滋滋喝了一口，向黎渐川推荐，“我也很喜欢红色。很有生命力的颜色，热情，活泼。尝尝看，对你身上的旧伤有好处。”
黎渐川看了帅大叔一眼，低头闻了闻，没有立刻喝。
帅大叔也没勉强，友善地笑了笑：“你就是新来的A3吧？进去过魔盒游戏了？”
黎渐川不太意外帅大叔的话。他的到来对于God实验室来说，应该不是什么秘密。
他点了点头，注意到帅大叔手腕内侧也有一个小剑形状的纹身：“你也有钥匙。”
“这里五分之一的人大概都有。”
帅大叔耸耸肩，“潘多拉选择的都是全球最顶尖的一批人。我这样的高智商天才自然不会被错过。当然，它选择玩家的标准并不只有智商一个。我曾经在游戏里遇到过一个傻子，但他力气很大。
“一只手可以举起一张床那种，你懂吗？”
帅大叔比划了一下，一脸夸张：“后来我猜测，潘多拉选择的应该是某一个方面很特别的人。可能是魔方玩得好的人，可能是下棋下得好的人，也可能是千杯不醉的酒鬼。一切皆有可能。”
黎渐川问：“你有魔盒吗？”
帅大叔看黎渐川一眼，摇摇头：“没有。魔盒很难获得。”
“那你靠杀人通关？”黎渐川有些诧异。
他经历过很多任务，看人很准，他没在帅大叔身上看到杀过人的血气。
“当然不。我是和平主义者。”帅大叔说，“我既不杀人，也不轻易解谜，但只要我活到最后，且没有被其他玩家发现，那我就能通关。事实上，这是比较常见的一种通关方式。当然，杀人更常见。
“很多不知道魔盒的作用，杀人是最快的方式。”
他解释道。
黎渐川又问：“钥匙的特征很明显，那么有玩家在现实里被杀吗？”
“有一些，但算不上很多。”帅大叔直言道，“因为在现实里杀人触犯法律，而且没有好处。在魔盒游戏里杀人和识破别人的法则，你应该感觉到了……这些事能在游戏结束结算时，增强你的特殊能力。但现实里不能。没有利益只有风险的事。”
“有道理。”
黎渐川随意笑笑。
他又随口和帅大叔聊了会儿，端起酒杯尝了一口那杯红色的酒。
“我很喜欢重庆火锅，这个味道很像对不对？”帅大叔靠着吧台又喝了一口，推了推眼镜，眼中带着点骄傲得意，“我给它取名叫小辣椒。”
黎渐川也不知道他究竟在骄傲个什么。
但这个小辣椒……还真他妈挺辣。
黎渐川庆幸自己只喝了一小口，只是舌头有点麻，火辣辣的。
这时，黎渐川身后那座吧台的女调酒师似乎听到了帅大叔的话，扭头看过来，冷冷一笑：“就你那些药剂，还能配出正宗的重庆火锅味？少侮辱重庆火锅了，那味道还不如超市十五块一包的底料！”
帅大叔立刻火了：“陆菲，你敢质疑我的小辣椒！”
“我这是实话实说。”
女调酒师陆菲不屑，举起自己手里一杯红色的酒，“睁开你的小眼睛好好看看，安德鲁，这才是正宗的火锅味调酒，你懂个屁！”
安德鲁怒道：“我的才是正宗的火锅味！你没有尝过没有发言权！”
“你也没有尝过我的，怎么知道我的不是？”
“那你尝我的！”
“你也尝我的！”
俩人伸长了身子，把两杯酒往对方脸上怼，视线相接，仿佛能看到火花四溅，怒火喷发。
陆菲冷笑：“我们要客观地讲科学。如果你的火锅味没我的正宗，那么下周的病毒研究报告就交给你写，你敢不敢赌？”
“好！”安德鲁脸都气红了，“如果我输了我写报告，你输了你写报告！谁要反悔就是小狗！”
“好！”
陆菲眼里燃烧着两团火，一把接过了安德鲁手里的酒。
安德鲁也不甘示弱，接下陆菲的酒，两人一仰头，一大杯酒直接都灌进了自己嘴里。
几秒后。
陆菲和安德鲁一人一副香肠嘴，面对面吐着舌头喷气，指着对方说不出话来。
又过了一会儿，俩人脸色涨红，脑袋一沉，都晕了过去。
吧台后又走出俩人来，一人拖一个，很快就把陆菲和安德鲁拉走了。
边走路上边有人打招呼，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又辣晕了？”
吧台边围观的人也很淡定，显然这是一件十分日常的事情。
黎渐川全程看得目瞪口呆，头一次有点理不清楚事件的起因经过发展。
他看了眼旁边一个个把奇奇怪怪颜色液体往嘴里灌的人，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疯子和天才只是一线之隔。这么看，宁准还真可能是这群人里最正常的一个。
在安德鲁之后，黎渐川又和吧台的几个人聊了聊，但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比如God实验室究竟位于哪里，怎么联系外界，有多少人……这些消息一概没套出来。
这里的一群研究员仿佛对外面的一切都不关心，一心只想着他们的实验和奇奇怪怪的东西。
而且他们对他A3实验体的身份并没有过多的关注，好像他就是他们中的一名普通研究员一样。
在大厅里吃过晚饭，黎渐川才起身回医疗室。
宁准已经回来了。
正在地毯上和机器人圆圆做仰卧起坐。
喧闹褪尽，踏进这扇门时，黎渐川诡异地感受到了一股从来没有体会到的安宁恬静。
他看了气喘吁吁的宁准一眼。
宁准穿着一件白短袖，头发汗湿，躺在地毯上偏头望过来：“不想运动。”
黎渐川瞥他：“身体太弱，是该练练。”
“你帮我压着脚。”宁准说。
黎渐川看了眼兢兢业业按着宁准双脚的机器人圆圆，一扬眉：“有美丽可爱的圆圆呢。”
宁准看向圆圆。
圆圆的电子眼突然闪了闪，圆滚滚的身子啪叽一下向旁边栽倒，平板的电子音夸张道：“哇，圆圆摔倒了，变成球球了，压不住主人的脚了呢！”
说完，它立刻变成一颗圆圆的球，滴溜溜滚走了。
宁准直起身，脱掉脚上的袜子，看向黎渐川。
黎渐川咬牙，抽了本书坐过去，长腿一伸，用一只手按住了宁准两只脚。
宁准满意了，继续呼呼地做仰卧起坐。
“一周后……我们开始下一局。”
宁准坐起来，带来一阵热气，喷吐在黎渐川耳畔，“再带一个人……呼……”
他又躺下去，短袖下摆翻上去，露出一小截柔韧白皙的腰身。
“嗯。”
黎渐川应了声。
宁准要再带一个人做帮手，很正常。而且他自己也能进游戏了，不需要再依赖宁准。虽然看宁准的意思，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他这个劳动力。
要带的新人的身份宁准没继续说。
他的身体素质确实不太好，只做了几十个仰卧起坐就一副缺氧的模样，趴在黎渐川肩头起伏着胸膛稳定呼吸，略有苍白的脸颊泛起轻红，额头汗湿。
“太累了……”
宁准轻声说，“我两周才健身一次。”
他将头枕在黎渐川肩窝，手指若有似无地擦过黎渐川的耳垂，见黎渐川脊背略微紧绷了一下，便又得寸进尺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黎渐川颈间的喉结。
常年生死边缘游走，黎渐川对咽喉这类关乎生死的部位拥有绝非一般的警惕性。
神色微变，黎渐川一把掐住宁准的后颈，沉沉盯他一眼，咬牙切齿地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中憋了很久的话：“找死是不是？”
宁准微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死吗？”
“行。”
黎渐川冷笑，一把将人抱起，踹开浴室门。
他直接把宁准塞进了浴缸。
看到宁准这副撩拨来撩拨去的模样，他就想按着喷头给他来个冷水澡清醒清醒。
但真到要按下去的时刻，黎渐川还是莫名其妙地不舍得，憋着一口气，调成了热水。
放完水，黎渐川警告地看了宁准一眼，抓了一卷卫生纸给他。
“听过一句话吗，宁博士？”黎渐川给出忠告，“强撸灰飞烟灭。”
“哦，那你帮我控制着点儿？”宁准趴在浴缸里，慵懒地眯起眼，“不要说你不想，你如果真的不想，早就不会管我了。或者你现在直接说一句，希望我不要瞎撩你，我就放弃，怎么样？”
黎渐川很想硬气一点，果断拒绝，但无论是内心深处的某种情绪，还是他惯来优秀至极的直觉，都在死死地拦着他，阻止他。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颓败地以行动认输，愤愤转身离开了浴室。
浴室门关闭时，宁准愉悦的笑声止不住地从门缝里流溢出来。
笑过，宁准闭上双眼，缓缓沉入浴缸之中，任由温热的水没过头顶。
“就像我永远爱你一样，你也永远拒绝不了我。”
他无声道：“你说过，这是我们的本能。”

第19章 高糖现实
黎渐川在宁准洗完后，才简单冲了个战斗澡。
出来时宁准正好吹完头发，举着吹风机朝黎渐川呼噜了一下。
黎渐川没拒绝，坐到床上任宁准吹。
他头发短，发丝比较硬，宁准修长微凉的手指在发间穿梭揉动着，抚过头皮时，会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放松感。
黎渐川像头被顺毛的野豹子，有点舒服地闭了闭眼，昏沉想睡。
腿上突然一重。
黎渐川睁眼，纯黑泛着光泽的丝质睡衣擦过鼻尖。
宁准抬腿坐了过来。
刚才还随着吹头发的动作在眼前晃来晃去的那截细腰已经近在咫尺，有些摇摇欲坠地向后歪去。
黎渐川下意识伸手搂住。
“又干什么？”
他问。
宁准低头，在黎渐川的耳廓上蹭了蹭：“累……想趴在你身上睡，你给我按按腰。”
感觉到弯在手臂上的腰身似乎是有些虚软，黎渐川瞥了宁准一眼，就着这个姿势把人抱上床，让宁准趴在他腿上，又给他在底下垫了个枕头。
宁准的膝盖抵着床铺，腰微沉，非常自觉地把睡衣拉开了一点，完完整整地露出腰背。
睡裤边缘卡着皮肉，在昏黄的小夜灯下，黑色的布料和细白的腰身形成鲜明的对比，视觉冲击实在强烈。
黎渐川的喉结不自然地滑动了下，冷着脸把宁准的睡衣拉拢了些。
怀里的人突然拱了下，黎渐川一把按住宁准的脑袋：“再动，揍你信不信。”
宁准偏过一张表里不一的清冷面孔，眨眨眼睛，没说话。
黎渐川觉得自己真是被吹风机吹傻了脑子，竟然答应给宁准按腰。
但应都应了，而且他看得出，宁准这几天确实很累，身上的肌肉也有些僵硬，也不好说话不算话。
“有药酒吗？”黎渐川问。
宁准抬眸：“旁边柜子上的试剂你拿来看看，应该有一个可以用。”
黎渐川手长脚长，一伸手直接把柜子里那一盒试管都拿到了床头柜上。
宁准指了一个，黎渐川闻了闻，似乎是有点中药的药香，就倒在手上搓了搓，然后两只热烫的大手便缓慢地覆上了宁准的腰。
常年训练，肌肉酸软受伤是家常便饭。
黎渐川对于按摩很有一手，轻重得当，手法极佳。
宁准刚开始被按得抽了口凉气，瑟缩了下，后来就舒展开了身体，任黎渐川施为，偶尔按到疼的地方，也只是在黎渐川的手臂上轻轻蹭一下脸。
跟撒娇的小猫似的。
“舒服……”
宁准轻轻说了声，闭上了眼。
黎渐川感受着手底下慢慢松缓的薄薄的肌肉，额上渗出了层汗。
即便经受过专业训练，很能憋得住，黎渐川面对这种略显暧昧的场景也实在有些难受。
当然，他没有去深入思考一个自认为是直男的人，为什么会因为给其他男人按摩而难受。
“好了。”
黎渐川看见宁准似乎要睡着了，赶紧头皮发麻地结束这磨人的按摩，端正下自己已经模糊不清的性向。
“……嗯。”
宁准睁开眼，爬起来，瞄过黎渐川的双腿时，淡淡指出：“你好像不舒服。”
说着，还抬起了手。
黎渐川举着两只沾满药水的手，正要下床去洗洗，却冷不防挨了宁准一记，条件反射地擒住宁准的手腕，将人一扭。
但他忘了垂在床头的锁链，这个动作不小心将锁链扫起。
锁链一扬，又啪地打飞了床头柜上的几管试剂。
其中一管试剂在半空中碎裂，泼到了宁准的胸口，直接把宁准的睡衣烧出一个大洞。
宁准“嘶”了一声。
黎渐川立刻反应过来，忙松手把宁准的睡衣扯掉：“疼不疼？”
“烫。”
宁准飞快抬手，将床头柜上备着的睡前牛奶撒到自己胸口，然后才缓缓松了口气：“没事，这个药剂无毒，只是有点烫，对布料损害大，对皮肤没什么伤害。毛巾泡下冷水，帮我拿过来。”
黎渐川照办，很快把潮湿的凉毛巾拿来。
宁准要去接，黎渐川搂着他没动。
“我来，我的错。”黎渐川叹气。
他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被吓唬下也没什么，犯不着跟宁准动手，现在让人受苦——
当然，这个想法在黎渐川知道这管药剂其实屁事儿没有，只是宁准倒了牛奶才会发烫的事实之后，就让他恨不得给自己俩嘴巴。
真是傻子！
小心地用毛巾擦掉宁准上半身的牛奶和药水，黎渐川又换了毛巾，敷在宁准胸口。
白皙单薄的胸膛上确实没什么伤痕，只是一边却肿了起来。
这红肿似乎很难消。
凉毛巾敷了一夜也没什么效果，宁准套上白大褂后倒没什么，只是单穿着白衬衫时，就显得那一处红肿格外明显，尤其是给黎渐川吹头发的时候，总在他眼前唇边晃着，扎得他眼睛疼。
“我已经拿到钥匙了。”
黎渐川有些神思不属地说。
嗡嗡的吹风机声依旧，宁准狠狠揪了把黎渐川的头发，动作粗暴，语气却很清淡：“想我放你走可以。”
黎渐川抬眼：“什么条件？”
宁准毫不犹豫：“再帮我拿到一个魔盒。就下一局游戏，帮我拿到魔盒，我就放你离开God。”
他笑了笑，“反正你是个假的实验体，对于我的实验没有丝毫帮助，只会吃白饭，白嫖。”
黎渐川拍了他后腰一巴掌：“放屁，没嫖。”
宁准放下吹风机，抓过黎渐川的手，看了一眼他手腕内侧残破的灰色骷髅头，又摸了摸他手上的电子锁，轻声道：“按我说，我就不放你走……把你锁在这张床上，你肯定像匹烈马一样，让我坐都坐不稳……”
啪地一声，后腰又挨了一巴掌。
宁准顺势靠过去，啃了口黎渐川的下巴。
黎渐川总感觉这一口像是要吃了他似的。
他心里也莫名有些抗拒主动去想离开的事。
但他身上的任务，他从始至终都没忘记过，也绝不打算就此放下。
目前别的不论，他至少要先跟处里联系一次，好好检查检查，并且更进一步查看一下宁准的资料，就他和宁准的接触来看，他似乎和之前的资料不太相符。
再之后……
黎渐川有点认命地看了眼宁准的侧脸，脸色冷沉，眼神无奈。
一周的时间过得飞快。
这天傍晚，宁准带着一名二十四五的青年回了医疗室。
青年和宁准差不多高，华裔，清清爽爽的长相，身上带着一股悠远淡泊的气质，显得他整个人有些出尘意味。
他像是刚从室外进来，臂弯里搭着一件与温暖如春的实验室格格不入的羽绒服。
三人随意地坐在地毯上。
宁准给两人介绍：“这是谢长生，茅山派第二百三十二代传人。这是黎渐川，我上一局的搭档。”
谢长生朝黎渐川点点头，看起来有些沉默寡言，不善交际。
“是我知道的那个茅山派吗……”
黎渐川简直要怀疑他的耳朵出毛病了，怎么驱邪抓鬼的都来了。
“没错。”
宁准桃花眼微扬，“我将会带你们两个一起进入游戏。谢长生有钥匙，进过游戏，但这次为了组队，需要借助我的魔盒。我们最好交换下彼此的特殊能力，方便在游戏配合。”
他顿了顿，眼神渐转幽沉，率先说：“我的特殊能力是‘瞳术’，肤浅点，你们可以把它当作催眠，一定程度上可以控制人的心神和行为。”
黎渐川之前对于宁准的特殊能力就有猜测。
只是他也知道，宁准的瞳术绝对不可能只是区区一个催眠的功效。
但他心照不宣地没有多提，开口道：“我上一局得到的特殊能力是‘以假乱真’，每局可以说一句不影响规则和剧情的有关一些小事的话，让它变成现实。”
谢长生说：“我的特殊能力是‘灵体束缚’，通俗说，就是可以抓鬼。不限次数，耗费阳气，阳气消耗完，我就会死。”
“影响现实吗？”黎渐川一下抓到了关键。
谢长生摇头：“还不清楚。”
黎渐川没想到茅山传人竟然还真能抓鬼。
只是这抓鬼付出的代价，有些模糊，最好还是谨慎使用。
“休息准备一下，半小时后进入游戏。”
宁准淡淡说了声，起身走进卫生间。
谢长生盘膝坐在原地，一副打坐运功的模样。
黎渐川想了想，也转身进了卫生间，脚后跟踢上门，手臂一撑，将站在洗手台前的宁准困在身前。
他看了看镜子里宁准沾了水的脸，抬手在他下巴上抹了下，没忍住，低声说：“敢情欺负老实人，就在我这儿浪？”
声调冷淡。
但宁准却听出了点黎渐川本人都没察觉的温柔纵容。
“嗯，就欺负你。”宁准勾起唇角。
黎渐川冷冷瞥他一眼。
宁准和谢长生显然认识。
但从进门到刚才，两人都互相保持着警惕和距离。并不是说一定缺乏信任，而是下意识地对其他人的保留。
这点让黎渐川意识到了宁准其实还算得上个正常人，只是对他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有些异常。
“小王八蛋。”
黎渐川拍了他后腰一巴掌，逃也似的大步跨出去了。
宁准愣了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沾湿的桃花眼弯了起来。
半小时后。
宁准将上次进入游戏的戒指递给黎渐川，又扔给谢长生一个荆棘花的徽章。
谢长生略带诧异地看了一眼黎渐川的戒指，双唇微动，却什么也没说，默默戴上了徽章。
黎渐川没注意到谢长生的表现，刚戴上戒指，就听到宁准说了声：“走吧。”
刹那间。
熟悉的吸力席卷而来，视野破碎。
在一阵剧烈的颠倒眩晕后，身体落到实处。
若有似无的咔哒声一晃而过。
“魔盒关闭，游戏开始！”
“欢迎各位玩家。”

第20章 雪崩日的死亡竞猜
一盏头灯放在帐篷中央，压着一张线条模糊不清的地图。
帐外寒风呼啸，撞得帐篷微微变形。帐内温度很低，时不时有冷风从帐篷的缝隙钻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寒。
黎渐川意识回笼后，没有妄动，而是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顶较大的厚实帐篷。
帐篷里堆着一些零散的登山工具，头灯照亮的区域站着包括他在内的七个人，都穿着完全遮盖了身形和面容的黑色斗篷，与上一局游戏如出一辙。
黎渐川注意到其他六个人的姿势，也都在防备和审视着其他人，没人轻举妄动，反应过度。
看来这一次，应该没有新玩家。
“人都到齐了吗？”
帐篷忽然被拉开，一个身材高大，裹得严严实实的亚裔男人走进来，手里的手电晃了晃。
外面的寒风也随着他扑进来，呜呜的回响陡然变大，像带着冰渣的冷刀子一样狠狠刮在玩家们脸上。
几个斗篷人都被冻得哆哆嗦嗦。
“坐，都坐。”
亚裔男人关掉晃眼的手电筒，坐到头灯旁。
围绕着头灯和地图还有七个暗红色的垫子，分别在七名玩家的脚边。
七人都没什么犹豫，盘膝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黎渐川观察了下，按顺时针方向，他是五号。
“我叫韩树，你们可以叫我韩哥。”
亚裔男人将手里拎的压缩饼干之类的吃的分给七人，说：“今天，你们的适应性训练已经结束了，明天就会安排正式的登山活动。我是你们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领队。攀登极限雪山可不是闹着玩的，吃完饭，今晚都好好歇歇。”
七名玩家接过吃的，没人说话。
黎渐川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左右两人几眼，不确定谁是宁准。
韩树自己泡了一大保温杯的热可可，对眼前的沉默视若无睹，继续说：“这里的雪山有两座，南山和北山。除了你们之外，还有七名登山队员刚刚结束训练，明天会和你们一起登山。
“明天早上八点，到帐篷外的空地上抽签，随机分成南北两队。南队登南山，北队登北山。攀登雪山可不容易，至少得两天，所以明天晚上的晚饭你们就不用回来吃了。”
说完，韩树灌了一大口热可可，热气氤氲眼前。
黎渐川咬着嘴里的火腿肠，心里对这局游戏有了个概念。
他们这些人都是登山队的一员，并且在明天将和其余七个人一起混合分配，去分别攀登两座雪山。而且按照韩树的意思，明晚将没有晚餐。这也从另一角度说明，潘多拉的晚餐并非是每晚都一定有的。
韩树有些懒洋洋地捧着杯子吃东西，好像没有说话的意思了。
这时，黎渐川对面的三号突然开口：“韩哥，您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黎渐川看了三号一眼。
这意思很明显，是在问说明人谜题。之前宁准和他解释过，一般来说，低端局的游戏谜题都会由说明人暗示给玩家。
当然，也不排除有哈里男爵那样的误导型说明人。但总归算是条线索。
韩树却摇摇头：“我有什么能用得上你们？”
他想了想，又换了个坐姿，“倒是你这话，让我想起来，还有点事儿得嘱咐你们。”
七人都抬起了头。
韩树说：“登山的时候一定记得，不要大声说话，晚上十二点之后不要外出。如果遭遇了雪崩，就抓紧时间撤回营地来，总之，千万要活着回来。”
二号问：“这两座山经常会发生雪崩吗？”
韩树点头，又一字一顿地强调：“千万活、着、回、来！”
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神有点奇怪，死死地盯着二号，看得人心里发毛。
“好了，你们接着吃，我出去看看。”
韩树收回视线，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抓起那只手电筒，将热可可一口灌了，离开了帐篷。
黎渐川趁机看了眼，帐篷外似乎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茫茫的，看不见其他景色。
韩树给的提示比较模糊。
而且他强调了两遍的那句“活着回来”，语调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诡。
帐篷内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咀嚼声。
黎渐川吃掉手里的食物，喝下一次性杯子里凉掉的热水，看到了杯子边倒扣着的法则卡牌。
他扫了一眼，另外六个人中只有二号三号掀开了卡牌，其他人都还没有动。也就是说，现在在餐桌上，只有二号三号受到法则束缚。
从游戏回去现实后，宁准向他科普过有关法则的知识。其实在上一局中，黎渐川对宁准写下他的法则是不能说话时，宁准就已经猜出了他的法则与谎言有关。因为魔盒游戏的法则是不会彻底禁止玩家的某个能力的。
比如宁准，并不是不能走路，而是只能在夜晚行走。
这样看的话，玩家之间的法则猜测确实有些难。除非接触比较多，观察又很敏锐。
但识破其他玩家法则，带来的好处很大，可以促使特殊能力进化。
如果没有安娜被识破的那条法则的力量，第一次通关游戏，黎渐川的特殊能力不会进化成“以假乱真”这么强。
黎渐川伸手拿起那张卡牌。
血色漫过空白的牌面。
卡牌中央慢慢显现出一行血红的文字：“每晚十二点到一点，闭眼一小时。”
黎渐川看完，血字自动消失。
他也有点诧异，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法则。
乍一看这个法则其实没什么卵用。毕竟晚上十二点到一点正常人肯定都在睡觉，怎么可能还睁着眼睛。
但黎渐川没忘记韩树说的那句“晚上十二点后不要外出”。这意味着，在这里的晚上很可能会发生什么。
如果突遇危险，闭着眼可是有点作死。
第一晚的晚餐照旧是充满了警惕与沉默，在座都是老玩家，没有人露出什么显而易见的破绽。
大家安静地吃完饭，帐篷里微微发光的电子钟就已经跳到了九点钟。
黎渐川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拽，眼前变成了沉沉的漆黑。
以他的夜视力，这种黑暗形同虚设。
他谨慎地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现在是蜷缩着躺在一个厚重的睡袋里。
睡袋所在的这顶帐篷很小，放下睡袋和堆在角落的半人高的登山包，就没什么立脚的地方了。
黎渐川拉开睡袋钻出来，一米八几的个子根本站不起身。
他检查了一下帐篷内的登山工具和睡袋，又把大登山包里的东西搜了一遍。
都是些吃的用的，和一些药品。另外还有一本登山安全手册，和地理杂志。
安全手册是全新的，基本没翻过，印的是一家名叫南北的高山探险公司。地理杂志则全本都在介绍极限运动，里面有一页折了角，提到的内容就是这次黎渐川他们要攀登的南北雪山。
“近十年来，无数登山队挑战神秘的南北雪山，但却无一例外，以失踪或死亡为下场……”
黎渐川看完这一页内容，就先放下杂志，翻了翻钱包和手机。
钱包里的各种金卡黑卡非常多，这个身份显然是个有钱人。
看证件，长得和黎渐川有三四分相似，只是整副面容少了很多难驯的野性冷峻，多了点风流不羁的纨绔气质。名字叫做梁川。
而手机里搜集来的信息，也充分表明，黎渐川这次的身份还真是一个闲得蛋疼，寻求刺激的富二代。
富二代梁川其实没有登山经验，但舍得花钱，就通过南北高山探险公司，参加了这次征服南北雪山的行动。
这里手机没网没信号，黎渐川翻完之后就放下了。
通过这些了解，他大致确定了梁川的性格和行为特质。虽然登山队里应该没人和梁川熟悉，但有点谱儿，万无一失。
检查完毕，黎渐川穿好衣服，走出了帐篷。
这片营地的占地挺大。
大概位于背风坡，一顶主帐，周围簇拥着十几个小帐篷，挨得比较近。
天穹上月色很淡，被浓云遮掩着。
遥远的连绵的雪山轮廓黑黢黢的，隐约可以分辨出其中最高的两座，分别在营地的两侧，形状一模一样，应该就是所谓的南北雪山。
寒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凛冽地侵袭过来，风声呼呼震耳。
脚下的土层冻得很结实，覆盖着一层灰蒙蒙的冰雪。偶尔有一块块裸露出来的深色岩土，就像是茫茫雪色上斑驳的疮痍。
黎渐川没有开头灯，不想太过引起其他玩家注意。
他向四下看了眼，注意到有几个帐篷里亮着灯光，也有人像他一样在外面走动，打着头灯，但黎渐川故意矮着身子，似乎没被看到。
在外面观察了一番，没有太多发现，黎渐川就又钻回了帐篷里。
躺进睡袋没多久，帐篷外就出现了一道瘦长的身影。
“哥哥。”
外面的人轻声喊。
黎渐川浑身一抖，不知道是被冻得，还是被肉麻的。
他拉开帐篷拉链，一眼就看到了那双辨识度很高的桃花眼。
这次宁准的身高变矮了，身材也更瘦了些，即便穿着厚重的保暖服，也能让人看出他里面的空荡。
他进来，放下帽子，露出自然卷的黑发，和一张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瓜子脸，看着年纪最多十七八岁。
怪不得刚才那声“哥哥”那么嫩。
“先进去。”
黎渐川拉开睡袋。
宁准也不客气，脱掉外面的衣服就钻了进去。
睡袋不算小，黎渐川看他冻得哆嗦，也跟着挤了进去，把人密密实实地抱进怀里。
即便是在这种高寒地带，他身上也跟个火炉似的，热乎乎的，没一会儿就把宁准熏得身体暖和过来。
黎渐川和宁准说了说他的身份。
宁准“嗯”了声，贴着黎渐川的耳朵轻声说，“我在你左边，你后面的帐篷是谢长生。我先去他那儿看了眼。他的身份是个登山爱好者，有过不少登山经验。他哥哥和他一样，但在一年前攀登南北雪山时失踪了。
“我这次的身份是个精神方面有问题的少年，来这里大概率是想自杀……”
黎渐川：“……”
他真是忍不住了，无语道：“你就没个正常身份的时候？”
宁准笑了笑，脸颊在黎渐川温热的颈窝蹭了蹭，一双手钻进衣服里，缠上黎渐川的腰。
黎渐川被冰得腰腹肌肉一紧，又将人搂实了点，按住那双手：“别作妖。”
睡袋里很挤，想翻身都不行，更别提教训宁准。
宁准眨了眨眼，嗓音含着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独有的青涩低沉：“我冷。”
他的手在黎渐川衣服里挣了挣。
“能钻进去吗？”宁准小声问，“你身上热，暖暖我。”
少年宁准身上的磨人劲儿掩都掩不住。
黎渐川也看得出他是真的有些冷，嘴唇发白，一看身体就弱，不知道这副德行明天拿什么登山，还真是自杀式行为。
他看了看那双半阖的桃花眼。
垂落的睫毛笔直纤长，在宁准过分苍白的脸颊上打下了两道弧形铅影，让他显出了几分阴郁的病弱感。
黎渐川把宁准扒得上身就剩下贴身的保暖衣，然后撑开自己的上衣，让宁准钻进来，紧贴着他一身鼓鼓胀胀的结实肌肉。
“终于暖和了……”
宁准两条胳膊绞在黎渐川身上，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黎渐川本来以为这个姿势会有点困难，毕竟他一身衣服也不肥大。但没想到宁准这个身体实在是太瘦弱了，那么小一只，可怜巴巴地钻进来，那截腰黎渐川一只手就能握过来，比现实里的宁博士还要瘦。
“明天登山，注意点儿身体。”
知道宁准有分寸，但黎渐川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分队是抽签的，有可能他们不在一队，到时候宁准这副身体，恐怕走不了多久就不行了。
“嗯。放心。”
宁准有了睡意，含糊应了声，又说：“这局游戏有点不对劲。一般低端局都会分配进来一些新玩家，没有新玩家，很大可能意味着游戏难度提升，新玩家进来必死。而且明晚没有潘多拉的晚餐……也很古怪。
“小心点。”
“嗯。”
黎渐川应了声，拉紧睡袋。
寒冷至极的夜，两人紧紧抱着，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闹钟响了，醒来时这连体婴儿一样的腻歪睡姿直接把黎渐川弄得一愣。
他感觉自己真是有点鬼迷心窍——半夜宁准对他吹了两口气，他就晕头转向地把人塞自己衣服里了，这一点都不是直男所为。
把人拔出来叫醒，两人简单收拾好，出了帐篷。
早上六点。
橘红色的朝阳从雪山与云海间缓缓升起，烧起大片的赤红霞光，缭绕瑰丽，是大自然难得的盛景。
南北两座雪山与大大小小的峰峦都覆盖着层层冰盖，反射着金灿灿的光芒，辉映群山，苍茫壮丽。
营地里已经有人在烧着雪弄晚餐了，看统一的穿着，应该是南北高山探险公司的人。
时间还早，但其它帐篷也有人陆陆续续醒来，互相打着招呼。
黎渐川看到后面红色的帐篷里走出一个和谢长生眉眼很像的黝黑青年，青年看到他们，像对其他人一样点了点头，没有走过来。
看样子是宁准埋伏下的暗线了。
简单吃过早饭。
等到八点的时候，所有人就都聚集到了营地的中央空地上。
除了登山公司的人，和领队，其他人总共十四个，正合韩树昨晚说的数字。
韩树拿了个塑料箱子过来，招呼众人：“都来抽签。”
他指了下两边：“抽到南的站这儿，抽到北的站那儿。抽签完，九点之前，你们就得离开营地登山，赶紧着点儿吧。”
没什么人犹豫，大家挨个儿抽了签，分站到两边。
轮到黎渐川，他抽了北队。
但是宁准和谢长生都是南队。这就意味着他们一会儿要分道扬镳了。孤军奋战，可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宁准那小身板，也着实让人担心。
他和宁准对视了一眼，又很快错开视线。
一个小时收拾好东西，背着硕大的登山包，黎渐川和另外六个人汇合。
韩树虽说是他们的领队，但并不会跟着他们登山。这一趟登山，每队都只有七个人，无人带领，只有一张画得很模糊的地图。
上午九点前，两个队伍一南一北离开营地，朝着各自的雪山进发。

第21章 雪崩日的死亡竞猜
狂虐的暴风雪从冰川巨谷间卷过。
尖锐堆积的冰塔与岩层交错，毫无遮挡的澄净天空上，紫外线强烈刺眼。
黎渐川拄着登山杖，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悬崖峭壁前进。
风雪割在脸上，几乎有种皮开肉绽的撕痛。
他的肺部陷入了疯狂的工作中，胸膛上的肌肉一张一合，每一下呼吸进出喉咙，都像被灌满了刀刃一样，火辣辣地绞痛。
虽然不明白明明进入游戏的是他的意识，为什么他在游戏里的身体却和现实一样强悍，但这样的熟悉的身躯和力量，还是让他在这场登山活动中显得格外游刃有余。
当然，这种状态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我建议……”
黎渐川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喊声，是个姑娘干哑的声音，“我们走过这一段，休息休息……我撑不住了。”
“也快中午了，休息一下，吃个午饭。”走在最前头的青年回了下头，朝身后北队的众人道。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高海拔的缺氧和雪山恶劣的攀登环境，让七人都极其难受。连黎渐川这样的身体素质都有些不适，更何况是其他人。
他们憋着口气，越过这一段十分危险的陡峭地带，在山脊的背风坡停下来，暂时休整。
黎渐川靠着一块巨石坐下，掏出冰镐来凿了点冰，烧水喝，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其余六个人。
他无法分辨出他们这些人，有哪些是玩家。原因无他，就是这些人根本素不相识，并不是黎渐川以为的其他七名NPC一同训练，互相认识，很容易就能套出NPC之外的玩家是谁。
可以说，他们十四个人，在今天登山之前，谁也不知道谁。
这就意味着，黎渐川需要防备的不是某些特定的人，而是整个北队除他之外的所有人。这半天来，他们身上还没有谁暴露出来明显的玩家特点。
虽说在这种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雪山里杀人非常简单，哪怕只是一个挂梯的失误都可以轻而易举干掉一个玩家。但是这样的小队伍，也表明如果真有人出手，那一定会当场暴露，遭到围杀。
更甚者，可能在这恶劣的自然条件下，直接全军覆没。
老奸巨猾的家伙们很谨慎，情况不太明朗时，没有人有先动手的意思。
“川哥，吃点儿吗？”
一直走在黎渐川身后的方脸青年赵光辉走过来，递给黎渐川压缩食物。
黎渐川接了，给他弄了点烧化的雪水。
七个人围着几块巨石坐着。
领头的那个青年叫孙畅，长相阳光俊朗，据他自我介绍，是个征服过几座高山的登山爱好者，很有经验，一路上一直在带队，照顾着其他人。
队伍里唯一一个女性琳达，就很受他照顾。
另外还有三个队员，都是二三十岁的男人，个子最矮的那个似乎很累，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休息着，爬山坠在队伍末尾。
剩下两个沉默地吃着东西，存在感不高，也没说过几句话。
而黎渐川故意套过话的赵光辉，不太像是玩家。
将所有人的一言一行都收入眼中，黎渐川一边补充热量恢复体力，一边望了眼远处的南山。
赵光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忽然哑着嗓子说了声：“今天的太阳落得有点快。”
黎渐川掏出早上发的卫星电话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在雪山上分不出春夏秋冬和经纬度，也没办法正确判断日出日落时间，但早上六点才日出，怎么说这日头也不该在下午两点多就卡到了山尖上。
“有什么说法吗？”
黎渐川问。
赵光辉摇了摇头，没说话。
七人吃过饭，又收拾好继续登山。
现实中挑战雪山是怎样，黎渐川不太清楚，但是一旦进入晚上，在任何野外地区危险都是成倍增加的。所以他们必须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到达地图上画着的红色营地。
光滑的冰层上，冰镐一下一下砸过，所有人都举步维艰。
领头的孙畅喘得如同破风箱，声音被风雪打得零碎不堪：“最后这段路，大家坚持住——前面就是红色营地了！脚下踩实了……这片冰裂缝非常密集，坡度又陡，容易发生雪崩，不要大声呼……”
话没说完。
黎渐川就听到身后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冰裂的脆响，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刺破云霄，穿透整座雪山：“啊——！”
“琳达！”
赵光辉和另一个离得近的男人飞快扑过去，抓住了半边身子滑进冰裂缝里的琳达。
琳达吓得整个人都在作无意义的挣扎扑腾，想借力上来，嘴里发出短促的喊声。
“走！快走！”
孙畅脸色大变，焦急喊道。
黎渐川一个跨步过去，稳稳地站在冰层上，拽着赵光辉的腰，一把将他和琳达两个人直接拎了上来。
他没松手，拖着这俩人在冰面上跟着孙畅快速向前跑。
但没跑两步，黎渐川就感觉到脚下的冰层开始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巨型猛兽在上面疯狂奔跑踩踏。
头顶雪雾翻滚，一种沉闷的轰鸣从雪坡上方传来，如滚雷般，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雪崩！是雪崩！找石头……”
孙畅的声音都尖利得变了调。
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所有人的头顶突然奔腾下一道呼啸的雪线，狂暴的冰雪夹杂着巨大的雪块如洪流一样倾泻下来。
黎渐川朝着最近的一块岩石冲去。
只是瞬间，视野被淹没，一股如山般沉重的巨大压力盖住了黎渐川的身体，让他全身的骨骼肌肉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剧痛。
他以最佳的防卫姿势紧紧蜷缩着，被温度极低的大雪冻得发木的脑子，很快失去了意识，陷入昏迷。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黎渐川找回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奇怪的梦里。
他站在一个狭窄阴暗的楼梯口，楼梯口的门半开着，一段诗歌刻在门上，门内的通道漆黑幽暗，只能看到老旧的木质楼梯，盘旋向下。
“雪花在窗外轻轻拂扬
晚祷的钟声长长地鸣响
屋子正准备完好
餐桌上正备满丰盛的筵席
漫游的人们，只有稀少的几个
从幽暗道路走向大门
……”
下意识地，黎渐川口中念起了刻在门板上的诗歌，沙哑的嗓音在这处逼仄的空间回荡着，似乎有幽冷的风声从地下传来。
在他的诵念中，面前半开的门响起嘎吱的动静，缓慢地向后打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开。
黎渐川心里有股奇异的感觉，驱使着他走进去。
摸不清状况，他只好先顺着这股感觉走进门内，沿着不断响着腐朽声响的楼梯向下走——这道楼梯只能向下，没有往上的方向。
他注意到自己的手里举着一个烛台，烛台上燃着半支白蜡烛，烛光照亮地下通道的楼梯。
木质楼梯走过一段，就又出现了一扇门。
看到这扇门的第一眼，黎渐川就恶心地皱起了眉。
这是一扇红彤彤的门，乍一看似乎纹路有些奇怪。但离得近了，就能闻到一股强烈的腥臭血气扑面而来。
无数捣碎糜烂的人类血肉组成了这扇门，青黑深红的血管凸起缠绕，残破的肢体和眼球搅动着，发出咕唧咕唧，令人作呕的轻响。
黎渐川忍着嫌恶打量这扇门，诵念着诗歌靠近。
随着诗歌的声音，血肉之门不堪重负一样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黎渐川飞快挤进去。
与血肉之门擦身而过只有一瞬。
等他双脚踩在楼梯上，彻底将那扇门越过后，他若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几十个眼球浮现在蠕动的血肉上，齐齐注视着他，视线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令人头皮发麻。
黎渐川回过头，不再看，继续向下走。
烛光离去。
沉寂的黑暗中，咕唧咕唧的恶心响声不断，一颗颗眼球下面，几十张惊恐地张嘴嘶吼的脸缓缓浮起，又慢慢沉下去。
其中一张脸伸长了，艰难地从那团血肉里挤出来，慢慢抽出两手，双腿，踩在地上，手里出现一个燃着半截白蜡烛的烛台。
他活动了下身躯，悄无声息地跟在黎渐川身后，向下走去。
身后发生的一切黎渐川浑然不知。
他念着诗歌继续向下，又走了两百多道木台阶，才看到第二扇门。
第二扇门比较正常，是一扇像监狱一样的牢门。牢门上有一个小窗，隐约可以看到里面一片漆黑，哪怕黎渐川的夜视力也不能窥探丝毫。
黎渐川走到牢门跟前，继续念那段诗歌。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梦里的很多行为，都是无法控制的。
“你是……训诫者吗？”
突然，小窗内传来一道颤抖诡异的声音，辨不出音色。
训诫者？
黎渐川皱眉。这是个他完全没有听过的词。
“你是……训诫者吗？”
那道声音继续问。
语调平板不变。
这扇门在黎渐川的诗歌下紧闭不动，看来是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才能通过。
黎渐川想了想，停下诗歌的诵念，回答道：“不是。”
几乎是话音出口的刹那，牢门的小窗内突然射出一条如同面条一样长得诡异的苍白手臂。
这手臂速度极快，眨眼缠住了黎渐川的脖颈，不有余力地死死一勒。
黎渐川的脑袋反应过来了，正要反抗，但身体却根本不听指挥。
他头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感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那条手臂缠住咽喉，任由强烈的窒息感与溺水般的剧痛将自己彻底淹没——
死亡只有一瞬间。
“呼！”
窒息感如潮水退去。
黎渐川猛地睁开眼。
刚才死神降临的感觉非常真实，饶是他的意志力坚定非凡，也不禁有一两秒的晃神。
但身上的压力和疼痛很快拉回了他的神智。
黎渐川动了动冻僵的四肢，勉强找回点知觉。
他奋力向上刨，很快刨开了一个雪洞，冷冽的风声与稀薄的氧气终于钻了进来，黎渐川用力呼吸一口，五脏六腑震压的疼痛都稍微缓和了一点。
看压在身上的雪层的厚度，这场雪崩的强度算不上特别大，但也绝对不小。
此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他们被埋的时间肯定也不短了，能活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黎渐川将雪洞刨大，正要钻出来，脚下却忽然碰到了什么。
他想起赵光辉和琳达之前被他拎在手里，一块扔到了巨石附近，脚边的很可能就是两人。
黎渐川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会在力所能及范围内见死不救。
他确定了下方位，在一个约莫是人脸的位置刨下去。
冰雪飞溅。
没一会儿，黎渐川就碰到了另一种触感。
他顿了顿，拂了拂残雪，看到了赵光辉冻僵的青白发紫的脸。
手指在赵光辉的大动脉上按了按，完全没有一丝搏动，人早就死了。
黎渐川喘了口气，歇了会儿，才站起身，琢磨着要不要把赵光辉刨出来检查下。
但下一刻，他就听到身后较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熟悉的欣喜的轻喊：“川哥，真是你！我就知道你没事儿！”
心里咯噔一下。
黎渐川飞快回头，就看见头灯的光亮晃了下他的眼，灯光下赵光辉哆哆嗦嗦地朝他露出个憨厚的笑容，鲜活生动。
黎渐川猛地低头，正对上死尸大睁的空洞的双眼。
一模一样，都是赵光辉的脸——如果这具尸体是赵光辉，那打着头灯过来的是谁？
这个疑惑冒出来的一瞬间，黎渐川不寒而栗。
他轻轻吸了口气。
在头灯的光芒靠近前，他脸上不变，脚下却不经意地一扫，将埋在雪层下的赵光辉的尸体盖住了。
“你没事儿吧？”
黎渐川仔细地盯着赵光辉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赵光辉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傻笑道：“没事没事，就是在底下压得难受，也没空气，肺叶子疼。”
正说着，旁边几处挨着石头的雪层也都传出动静，北队剩下的五个人陆陆续续爬出来。
七个人，竟然都活着。
“我以为……死定了……”
孙畅嘴唇发紫，一副缺氧过度的模样。
七个人聚在一起，勉勉强强翻出了两个背包，商量之后还是决定先就地扎营休息。雪崩之后，他们就有些迷失方向了，而且夜晚爬山，那怕是不要命了。
“坚持一晚，明天肯定有搜救队来救我们，这么大动静，营地那边肯定知道。”
烧了雪喝了点热水，孙畅恢复过来，牙齿打着颤和大家说，“只有两顶帐篷，咱们就轮流休息，现在是晚上七点。”
他想了想，说：“这样，七点到十二点三个人，十二点到五点三个人，剩下琳达是女士，就好好休息，别守夜了。”
北队的人都没什么异议。
黎渐川碍于法则，选了七点到十二点守夜。
和他一起的还有赵光辉和另外一个沉默的男人。其他人都疲惫不堪，就算时间还算早，也都迫不及待地挤着缩进帐篷，早早入睡了。
前半夜没有任何事发生。
黎渐川脑海中还记得雪崩被埋时的那个古怪的梦。里面死亡的感觉太过真实。
但是他没打算向其他人询问是否也有类似的梦境。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慎再谨慎，不能暴露自己。
后半夜孙畅三人替下了黎渐川三个。
黎渐川也没客气，靠在帐篷的角落就闭上了眼，浅眠恢复。
他手里握着一根冰锥，十二点已经到了，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能睁开眼，所以高度的警惕非常有必要。
帐篷内呼噜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睡得很沉，寂静而安宁。
呼啸的风雪吹得帐篷发出砰砰的响声，伴随着怒号。
黎渐川半睡半醒中，突然在这凛冽狂暴的风声里，听到一点奇怪的声音。
这声音像是有人在用什么尖锐的东西捅着血肉，夹杂着痛苦的闷哼，是从帐篷外传来的。
黎渐川想睁开眼去看看，但是他的闹钟还没有响，一点还没到。
他侧耳贴在帐篷上，专注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阵捅刺声消失了，外面只有风声，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黎渐川的幻听。
然而，就在黎渐川有些疑惑地想要换个姿势时，一阵诡异含糊的咀嚼声传来。仔细辨认，有两道，似乎是两个人在吃什么东西。
这声音在一点到来前消失了。
又等了一会儿，黎渐川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佯装上厕所，走出帐篷。
帐篷外，孙畅三个紧紧靠在一起取暖，勉力睁着眼睛，哈欠连连。见到黎渐川出来，打了个招呼。
周围什么奇怪痕迹和气味都没有。
黎渐川绕了一圈又回到帐篷，正要坐下接着睡，突然想起宁准。
这么个冰天雪地的难熬晚上，宁博士随机到的那副小身板，也不知道要怎么过，而且这一天，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经历了古怪的事。
这么一想，心里就有了点莫名的不安。
黎渐川摸出卫星电话来，想看看能不能给南队那边打个电话，毕竟不能联络外界，不代表不能内部通讯。
然而卫星电话刚一按亮，黎渐川就看到了一条四个小时前发来的简讯，发件人是韩树。
点开简讯，黎渐川的瞳孔蓦地一缩。
“韩树：
亲爱的登山客，有一则不幸的消息要告知您。今天下午，南北两支登山队在同一时间遭遇了雪崩。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负罪——但是存活的只有一队。我的问题是，你认为，活着的是南队，还是北队？
所有玩家限时六小时选择。
正确票数超过半数，可继续登山；
错误，全员死亡。”
回复键闪着微弱的光，在提醒黎渐川，尽快做出这道选择题，时间已经不多了。
黎渐川盯着亮起的屏幕几分钟，输入了“南队”。
就在发送键按下不久。
黎渐川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浑身莫名一震，刚刚闭上的眼，不由又睁开了。
而眼前的画面让他立刻一愣。
头灯压在地图上，圈亮帐篷中央。
七个斗篷人站在帐篷内，身上似乎都带着恍惚错愕。
这时，帐篷的拉链被拉开，韩树拿着手电筒走进来，晃了晃，随意问了句：“人都到齐了吗？”
黎渐川忽然觉得这一幕万分熟悉。
韩树关掉手电筒坐到头灯旁：“坐，都坐。
“我叫韩树，你们可以叫我韩哥。今天，你们的适应性训练已经结束了，明天就会安排正式的登山活动。我是你们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领队。攀登极限雪山可不是闹着玩的……”
韩树边说，边示意玩家们坐下，分食物。
但没有人动。
七人僵在原地，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

第22章 雪崩日的死亡竞猜
这顿晚餐注定诡异又压抑。
七个斗篷人在僵硬了片刻后，还是陆续围坐在了头灯旁。
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扫向韩树，都想要从他那张如常的脸上扒出一点什么。
韩树恍若未觉。
他仍在重复着上一次晚餐的话语：“登山的时候一定记得，不要大声说话，晚上十二点之后不要外出。如果遭遇了雪崩，就抓紧时间撤回营地来，总之，千万要活着回来。”
一模一样。
和上次相比，连语气动作都没有丝毫改变。
不同的是，这次二号没有在韩树说完这句话后，问出是否会经常发生雪崩的问题。
但即便没有这个问题，韩树依然在停顿了一会儿后，用那双令人心里发毛的眼睛环视了一圈所有玩家，强调。
“千万活、着、回、来！”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血爪，在所有玩家脑海里狠狠刮了一下。
第一次晚餐时，他们都听过这句话，也怀疑其中的含义。但却远没有这一次这样，面对这句话充满了惊疑和揣测的情绪。
韩树说完这句话，就要起身离开。
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沉默的七人中，三号突然开口：“韩哥，如果遇到雪崩，我们该怎么做？”
韩树脚步一停，站在帐篷口，慢慢转过身，一直有些温和的神色变成了面无表情的冷漠。
他注视着七名玩家，过了大约半分钟，才淡淡回答：“记得回来的路，别晚了时间。”
说完，不顾三号继续要开口的意思，直接走了。
这句话有点答非所问。
但很显然，这是今晚能套到的唯一的线索了。
黎渐川琢磨着韩树的话，与从头到尾的动作态度，心不在焉地嚼着燕麦粥和压缩食物。
他分出了点注意力在其他玩家身上，发现其他人也是食不下咽，明显都在沉思。
一号突然打破了沉默。
“我选的南队。”
他抬起头，“因为我看见的，就是南队七个人都活着，有生命体征。”
这个理由有些模棱两可，但很大程度上说明，一号今天就在南队。他看到雪崩之后，他们全部队员都活得好好的。
“初步判断，这是个循环，但还要接下来的事继续验证。我想这种情况，我们需要进行初步合作，至少是交换真实的投票情况，”三号咬重了真实二字，态度谨慎，“我选的南队，和一号的理由一样。”
晚餐上安静了一阵。
二号率先接受了三号的提议，哑声说：“我选的北队。”
他没有继续说理由。
挨着黎渐川的四号笑了笑：“我也选的北队。”
黎渐川看了四号一眼，沉声道：“我选的南队。”
想了想，他补充了句，“我看到了北队队员的尸体。但我也看到了这名队员的人。”
三号一怔：“你是说，你看到这名队员还活着，但同时也看到了他的尸体？也就是说，有两个。”
黎渐川点了点头，三号似乎想到了什么，闭口不言。
接下来，黎渐川旁边的六号却语气有些古怪：“我选的也是南队活着。”
七号抬头，迟疑道：“我选的北队……”
三票北队，四票南队。
有七个玩家在，不存在平票的说法。
但是如果按照韩树的简讯所说，超过半数正确就能继续登山，超过半数错误就会全员死亡，那么无论南队是不是真的存活，他们都应该是身处简讯所说的两种情况之一。而不该是陷入了从头再来的循环。
“选错了的话，我们应该都死了。”一号说，“会不会所谓的继续登山的含义，就是返回来，让我们继续登山？”
比较有成算的三号摇摇头：“这个解释很牵强。如果你的这个说法成立，那么明天我们应该不会遭遇雪崩，可以继续向上爬。但按照韩树刚才的反应，我觉得明天我们还会遭遇和今天一模一样的情景。
“这不是向前的循环，而是原地踏步。”
三号说，“最主要的，有一点无法解释。”
他环视了众人一圈，又垂下头：“如果我们选的是正确的，南队存活，北队死亡。那么我们在场的身在北队的玩家，又为什么还坐在这里，没有死？但说明人无法在关键部分欺骗玩家。”
简讯上每一个字都会是真的。
那么问题出在哪儿？
“会是幻觉吗？”七号沉思道。
他在其余六人看过来时，解释了下：“我的意思是，或许我们被埋在了今天的雪崩了，根本就没有醒过来。而现在的循环只是幻觉，只有我们打破循环，清醒的时候，才能从雪崩中活过来。”
“不可能。”
三号否定了七号的猜测：“潘多拉的晚餐和真空时间，是魔盒游戏里真实性的代表。所以玩家才能在这两种情况下，进行识破他人法则的活动。别的不论，晚餐一定是真实的。”
“这个都不懂……”三号看了七号一眼：“你是新玩家吗？”
七号身体微震，没有回答。
二号沙哑一笑：“其实检测这里是不是幻觉，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一个玩家试试看。如果真的杀死了，有击杀喊话，那肯定就是我们真的来到了这里。相反，如果杀不死，那这里就是幻觉，假的。”
说完，二号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七号。
晚餐的氛围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但黎渐川并不认为七号是新玩家。
而且相比起这一点，他更关注的是，如果晚餐一定是真实的，那么有没有可能，晚餐与他们的登山活动是分割的？
不过这又无法解释，为什么循环的起点是从晚餐开始。
真真假假，绕得黎渐川有点懵。
他压下思绪，等着待会儿和宁准交流。
第二晚的晚餐就在这种怪异的气氛里结束了。
最后剩下几分钟时，很有领导气质的三号提议，大家都尽可能去试探身边的NPC，如果明天真的再次遭遇雪崩，一定要在收到简讯六小时内赶回来，共同商议投票。因为卫星电话只能联系一个韩树，其它功能全废。
“这会暴露身份。”七号有些紧张道。
三号说：“我会和韩树建议，开个雪崩后的安抚会，十四个人全到，将话题引导到这方面来。玩家和NPC混合，如果暴露了，也怪不了别人。当然，你也可以不来。但我希望你明白，我们现在还没有谜题。
“我们现在举动，不是为了解谜拿到魔盒，而是为了活着。”
三号继续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循环不是无限的。或许踩到某个点，我们就真的会达成‘全员死亡’的成就也说不定。”
他耸了耸肩，带着点幽默感低低一笑。
但没人觉得他的话幽默。
晚餐时间到。
黎渐川眼前一晃，果然又看到了熟悉的帐篷顶。
他快速查看了一遍登山包和手机，和昨天一模一样，日期跳回了3月14日，也就是第一晚的日期。
一切都和14号没有分毫差别，黎渐川拉开帐篷拉链，朝外望了一眼，又缩了回来。
这次，宁准来得比之前更早了点。
两人钻进睡袋后，宁准才开口：“我是四号。”
黎渐川反应过来：“你选了北队存活？”
他皱起眉，“我是五号。我说的那个理由是真的。我刨开雪层爬出来的时候，看见了赵光辉的尸体。但一转头，他却又活生生地站在我身后。”
“有点吓人……”
宁准轻声笑：“我选北队，原因和你差不多。不一样的是，我看见了我自己。”
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睁开那双桃花眼，看向黎渐川，“我半夜起来检查了那具尸体。和我这个身份的一切特征都吻合。在出现在晚餐上之前，我不确定我还是不是活人。但正如三号说的，如果我死了，我就不会出现在潘多拉的晚餐上。”
黎渐川的手掌轻缓地抚摸着宁准的后背。
“很棘手？”他问。
宁准摸下巴：“每一局都很棘手。我有了一点猜测，但还要再等等。你在这一天一夜遇到什么异常了吗？”
听到宁准问，黎渐川也没有隐瞒，将自己注意到的情况一一说清。
在他说完后，宁准也讲了一遍自己的经历，然后顿了顿，说：“登山遇到雪崩的时候，我认为自己一定会死，所以在见到自己的尸体时没什么惊讶。因为我现在这副身体太弱，在遇到雪崩前就是强弩之末，绝对没有可能被埋在雪崩下那么久还能活着爬出来。”
“至于你说的那个梦……”宁准微垂的桃花眼飞快地掠过了一丝颤动的光，“我也做了，也是地下通道，同样的诗歌内容，但是我的第二扇门和你的不同。那是一扇实验室的门，而且也没有人问我话。”
黎渐川觉得这个梦似乎有些关键，低声问：“那第二扇门打开了吗？”
宁准摇摇头，“没有，我被杀死了。然后就醒了过来，从雪层下爬了出来。”
黎渐川看着宁准的神色，总感觉他说的并非全部都是真话。
但黎渐川没有接着问。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猜测和线索，就慢慢安静下来，拥抱着闭上眼，绵长有力的呼吸此起彼伏。
过了不知道多久。
黎渐川的后脊忽然传来一阵痒意。
他绷了绷腰背，感觉到宁准触感如冰玉一般的手从他背后缓缓滑过。
羽毛一样轻软的抚动之外，间或有圆润的指甲用了力，像猫爪一样抓过肌肉，留下轻微的刺痛。
“干什么呢？”
黎渐川压着嗓子，拍了拍宁准的后腰。
宁准笑了下：“没什么，做个记号。”
说完，不再乱动，将脸埋进黎渐川的颈窝，真正睡了。
这一晚注定有很多人睡不安稳。
但这不妨碍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起床吃过早饭后，八点钟所有人又再次聚集到了营地的空地上，韩树抱着那个抽签的箱子，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示意众人过去抽签。
黎渐川注意到，所有人上前的顺序都没有改变。
玩家们其实可以提前或者落后抽签，但是NPC们显然还在走着重复的剧本，如果有某个人突然改变，那很可能就是板上钉钉的玩家了。
没人会傻到去做出头椽子。
但黎渐川却注意到，抽签回来的部分人脸色有点古怪，而之后的站队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抽签和前一天并不完全相同。
这次，黎渐川抽到了南队，和宁准一队。
而谢长生在北队。
南队的成员除了黎渐川和宁准，还有黎渐川之前的熟人，赵光辉和琳达。另外就是几个原来南队的成员。
如果说之前确认是循环，那么这次抽签却又让所有玩家心里的疑惑更添一重。
他们没有改变抽签顺序，那么为什么抽签结果却改变了？从这一点上看，这似乎并不是一个闭合的循环。
不管玩家们心里怎么想，南北两队依旧是在九点的时候，照常出发了。
和宁准分到了一队，黎渐川的心就先放下了半截。
他让宁准走在他前面，时不时搀一会儿，拉一下，扶两把，一直尽可能地照顾着，引得队内其他人都多看了他两眼。
但与此同时，黎渐川也没忘记继续跟赵光辉搭讪混熟，套出点话。
赵光辉的反应和之前相同，甚至连两人的对话都跟复制得一样，相差无几。
就像真正的设定好了程序的NPC似的。
但很明显，魔盒游戏不存在这种僵硬的设定。
过午后。
琳达像上次一样开口，提出休息。
南队带头的是个带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叫郑翔。
郑翔看了看琳达，又看了看一副随时都要撒手人寰模样的宁准，挥挥手，选了个地方休息吃饭。
黎渐川半扶半抱着宁准坐下，给他烧水，掰了一大块巧克力。
“怎么样？”黎渐川压低声音问。
在外人听来，他似乎是在询问宁准的身体。
但宁准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嘴上说着“没事”，手指却悄悄垂下，在两人之间的雪面上，画了个圆圈——意思是，在宁准看来，即便有变化，这也确实是一个循环，而并非是一场NPC的群体欺骗。
“川哥，吃点儿吗？”
赵光辉走过来，递给黎渐川手里的食物。
黎渐川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按照之前一样，递给他点热水。
赵光辉坐到了黎渐川另一侧，看了宁准一眼，关心道：“苏木的脸色不太好，实在坚持不住，就给韩哥打电话，让救援队来，送下去，别逞强。”
宁准点了点头，问：“什么时候给韩哥打电话，都可以叫来救援队吗？”
“当然。”
赵光辉肯定道，憨憨一笑，“我以前跟过韩哥他们公司一次，救援很及时，都没出什么意外。你随时打电话，二十四小时都有人来搜救。咱们也是花了大价钱来的，他们服务不得周到点，对吧，川哥？”
黎渐川挑眉，随意点点头。
但心里却有了疑惑。
救援队随时可以来的话，那上一次雪崩之后，孙畅为什么没有打电话给韩树，让人来救援？
如果孙畅是没有身份记忆的玩家，不知道这点的话可以理解，那么赵光辉明知道救援队可以来，为什么也没有提醒他们？
这些，和他半夜听到的奇怪声音，又是不是有联系？
黎渐川漫不经心地凿着冰。
赵光辉吃完东西没有离开，而是等了一会儿，朝对面的北山看了一眼，说：“今天的太阳落得有点快。”
握着冰镐的手一顿。
黎渐川这次没有掏卫星电话看时间，而是转头看向赵光辉：“几点了？”
赵光辉脸色一僵，摇了摇头，似乎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一样。
他收回视线，跑回自己的登山包旁，埋头整理东西。
“有点意思。”
宁准轻笑了声，闭上眼，靠着黎渐川休息。
即便有黎渐川的帮助，他这副身体也是快到了极限。
这样恶劣的环境下，黎渐川想多为他分担一点，也根本做不到，只能尽量为他挡着风，让他省点力。
结束休息，七人继续上路。
今天南队的吊车尾是黎渐川。
因为宁准体弱，跟不上，一直走在最后面。黎渐川不放心他，跟在他身后，就成了倒数第一。
而宁准的前面，就是琳达。由于上次北队的雪崩就是琳达造成的，所以黎渐川多分了出一点注意力给琳达。
也就是这点注意力，让黎渐川看到，在经过密集的冰裂缝时，琳达踩在雪上，却像是碰到了什么一样，甩了下小腿。
雪层被扫开一点，一只惨白的手掌突然伸出来，一把抓住了琳达的脚，猛地向后一拉。
熟悉的尖叫声刺耳穿空。
赵光辉和另一个人手忙脚乱地拉住琳达，黎渐川快速走到琳达刚才的位置，脚在雪面上扫了扫，却什么也没看到——那只手消失了。
而在众人的惊慌与奔跑中，狂暴的雪崩也如期而至。
雪流埋上来之前，黎渐川干脆利落地带着宁准躲在一块巨石后，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宁准急促的喘息就在耳畔，天地沉寂无声，大雪落下时，黎渐川听到宁准的声音：“相信你看到的……”
清冷嘶哑的声音渐远。
烛光唰地照亮黎渐川的视野。
他愣了一秒，就立刻意识到，他又来到了那个梦境。
这次他审视了下自己的穿着打扮。
没有镜子，看不到全身和面容。但根据衣服和身材，还有面部的骨骼构造，黎渐川可以确定，这就是梁川的身体。
这样想着，他用另一只没有拿烛台的手摸了下后背——他一怔，收回了手。
做完这一切，黎渐川才抬眼看向和上次一样半开的木门。
但这次，门上的诗歌发生了变化。
“由于缺乏野兽，我闯入牢笼里充数
把刑期和番号刻在铺位和椽木上
生活在海边，在绿洲中玩纸牌
跟那些魔鬼才知道是谁的人一起吃块菌
从冰川的高度 我观看半个世界尘世的宽度
两次溺水
三次让利刀刮过我的本性
……”
上次的那首诗黎渐川不认识，但这首他却记得。
因为他最近就读过这首诗，从宁准散乱的书架上找到的。
这首诗是布罗茨基的《一九八零年五月二十四日》。
黎渐川一个糙汉，没有什么文学鉴赏能力，不太清楚这首诗要表达的是什么，但在不由自主念出第一句之后，他就莫名地想到了地下通道里的第二扇门。
那是一扇牢门。
手持烛台，黎渐川诵念着这首诗歌，走进了熟悉的地下通道。
奇怪的是，这次他没有遇到第一次令人作呕的血肉之门，而是走了很久，直接来到了那扇黑漆漆的开了一面小窗的牢门前。
黎渐川盯着那面小窗，微微眯了眯眼，浑身的警戒提到最高。
但他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束缚感。
有点像是做梦时身不由己的感觉，但仔细琢磨下，又不太像。
他主动贴上去，朝小窗里看了看。
是视力无法穿透的漆黑。
等了一会儿，那道诡异又颤抖的声音果然再次从里面传出来：“你是……训诫者吗？”
黎渐川沉默片刻，回答：“是。”
说出这个字的同时，黎渐川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但是下一秒，随着他的话音落地，面前的牢门却忽然咔地一声，缓缓打开了。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在这一瞬间突袭了黎渐川全身，他来不及去细想，就想转身向上跑。
但还没等他转过身，后背就突然感受到一股极大的推力。
一只手毫无预兆地狠狠一搡，直接将他推进了门里。
牢门内危险至极的诡异黑暗侵袭来的瞬间，黎渐川霍然睁开眼。
脚下不稳的感觉犹存。
他用力咬了下舌尖，嘴里漫开淡淡的铁锈味。
冰雪的气息充斥着鼻腔，还有憋闷的窒息感。
黎渐川微微哆嗦了下，手掌摸索怀里，却摸了个空。
之前被他牢牢抱着的宁准不见了。
黎渐川心里陡然一沉，几拳砸开头顶的雪层，快速钻了出来，开始刨周围的冰雪。
旁边有零星的动静传来，是别的队员爬出了雪层，低声哭泣，恐惧里夹杂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有一些隐晦的视线扫来。
但黎渐川没在意。
他的手掌摸到了一张冰冷的脸。
是宁准。
在确认了这张脸的主人后，黎渐川立刻又把它掩埋好，按着狂乱的心跳起身扫视四周，然后他就看到了一道一瘸一拐向他走来的身影。
“你看到了？”
那双桃花眼沾着雪片，凑近了些。
黎渐川注视他片刻，点了点头，突然抬手紧紧地抱住了宁准。
宁准惯来色彩莫测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的怔愣。
过了几秒，他才在这个拥抱的遮掩下，悄悄咬了下黎渐川被冻得发红的下巴，在风雪里小声说：“你在发抖。”
黎渐川没出声。
抱了一会儿，等其他人都聚过来了，黎渐川才松开手，抹了把脸，提议道：“咱们这样没法登山了，给韩哥打个电话，让他派救援队来吧。”
这话一出口，黎渐川就敏锐地感知到，有几道视线变了。
“救援队……”
赵光辉支支吾吾道，“这边刚雪崩，救援队也不好过来。不然咱们扎营一晚，等明天自己下去？还是……连夜赶回去？我都行，看你们的。”
“赶回去。”
宁准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带着哭腔道：“我不想在这里待了……回去，我怕我会死在这儿，连帐篷都没有……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了……”
他这做派立刻感染了娇弱的琳达。
琳达也忍不住低声抽噎起来，要求回去：“这片雪崩救援队不好来，那我们就往下走走，等救援队来……总不能真在这儿等死吧！”
两个队员这么一说，黎渐川又一副支持宁准的态度，其他人也都模棱两可地表示都可以，下去点，再叫救援队，这个方案很好。不然这雪山上，装备不齐、帐篷不够的，冻这一晚，不是死定了吗？
赵光辉见状，也不再坚持，和大家收拾了收拾，互相搀扶着往下走，绕开雪崩地带。
夜晚漆黑一片，风雪又大，实在不是下山的好选择。
再加上大家都刚从雪崩里缓过来，又累又有点轻伤，一行人走得慢如蜗牛，小心翼翼。
为了让大家打起精神来，郑翔时不时和人说几句话。
期间，黎渐川已经拿出卫星电话悄悄看过，果然又看到了那条简讯，内容不变。
但他暂时没有理会。
走了大约三个多小时，南队七人终于看到了点不一样的雪山景色。
这意味着，他们即将离开雪崩地带。
这个讯息让一群人都有点放松兴奋。
郑翔也心情颇好地去扶了一把落后在黎渐川和宁准身后的琳达，高兴道：“前面就到了，再坚持会儿，救援队来了，女士优先，你和苏木先回去……”
这么念念叨叨地说了一会儿，琳达却低着头，没反应。
郑翔感觉有点奇怪，正要低头问问她哪里不舒服，就突然听到琳达的声音。
冰冰凉凉的，像带着雪沫。
她说：“郑哥，你听到了吗？我们背后，有喘气声……”

第23章 雪崩日的死亡竞猜
后面的喘气声到底有没有郑翔不知道，但他感觉自己是快吓没气了。
琳达的话说完，郑翔就有种背后一凉的毛骨悚然感，顾不得别的，一把大力扶着琳达就追上了前面的黎渐川和宁准。
“怎么了？”
郑翔突然冲过来，黎渐川立刻微不可察地调整了姿势，预备随时可以应对突如其来的攻击。
见黎渐川警惕地看过来，郑翔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被琳达凉飕飕的语气吓到了，尴尬道：“天黑路滑，大家走一块，人多点，安全……”
他又看了琳达一眼，犹豫了下，说，“琳达，这大晚上的你可别吓唬我，哪儿有什么喘气声。”
他人高马大的，但胆子却很小，刚才差点把琳达甩雪地了。
“可能是风声吧。”
琳达抬起脸来，干涩地笑了笑，看着没有什么异常。
黎渐川扶着宁准，侧耳听了听，除了前边传来的低声交谈声，和冰裂缝与雪川深壑卷来仿佛呜咽的猎猎风声，没有别的响声。
他又回头看了眼，以他夜视力的能见范围，只看到雪层与暗色的岩土。
但没由来地，他想到了那只拽过琳达的脚的惨白手掌。
就在这一两秒内，黎渐川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虽然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和很多无理由之处，但他认为这不是一个无端的猜测。
或许该行动了。
“应该是风声。”
郑翔松了口气，回头看了看，说，“再说这么大风雪，就算真有喘气声，你能听见？又不是趴在你背后喘气……”
他随口说着，没注意到琳达的双唇哆嗦了下，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所有人只当是琳达听错了，一惊一乍。
七人很快到了一片较为安全的背风地带，彼此搀扶着坐下，还有余力的青年把雪崩后唯一能找到的一顶帐篷扎上，先让大家进去歇歇。
郑翔用卫星电话给韩树打了个电话，请求救援。
等他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很多。
黎渐川见状问了句：“救援队来吗，郑哥？”
南队其他人也都用期盼的眼神看着郑翔。
郑翔笑着点点头：“来，肯定来。韩队说快着呢。一听咱们遇到雪崩了，韩队担心得不得了。以救援队的速度，估摸着一个小时后就该到了。大家别担心，都先好好休息会儿，但最好别睡着。”
闻言，大家都安心了许多，勉强缩在帐篷里，靠着取暖。
黎渐川坐在帐篷边缘，抱着宁准，为他挡去大部分的寒风，喂他吃了点东西，低声说：“好点了吗？”
宁准点点头。
两人都没再说话，闭目养神。
很快黎渐川贴身放着的手机闹钟就震了一下，提示他十二点到了。
也幸好雪山的救援队是不能开直升机，而要步行上山的，速度比较慢，不然他走在路上突然闭上眼，法则暴露的可能性非常大。
帐篷内寒冷无比，所有人都哆哆嗦嗦，昏昏沉沉。
偶尔有含糊的低语声，听不清晰。
一个小时后，救援队赶到。
南队的众人喜极而泣，琳达抱着救援队员哽咽着差点哭出来。
七人都被顺利带下雪山。
本来黎渐川还有些担心六个小时的时间可能不够，但是下山的速度却比上山快很多，等到他们回到营地，再度看到那一顶顶醒目的五颜六色的帐篷时，距离投票结束时间还剩十几分钟。
他们到后没多久，北山那边的救援队也回来了。
韩树出来安抚两队人，边给大家分热水和吃的，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卫星电话，对着有些嘈杂的场面压了压手掌。
“我知道大家都遇到了雪崩了，情绪很不稳定。”
几盏头灯在营地的空地上晃着。
韩树声音沉稳，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但是过来登山是你们的选择，做事要有始有终。今天很晚了，大家吃点东西，早点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
场内沉默了一阵。
一个红头发青年突然道：“韩哥，您说我们……我们还活着吗？我在雪地里，看到了……看到了尸体……”
一道道视线落在红发青年身上。
“什么尸体？”赵光辉疑惑问。
红发青年没回答。
韩树却一笑，摇头，拍了拍红发青年的肩：“瞎想什么呢。这么多年来挑战南北雪山的人那可是太多了，死在雪山上的不计其数。以雪山上的温度，有些没被救援队搜到的尸体冻在那里，很正常。”
黎渐川看了一眼那名红发青年，是北队的。
如果他是玩家，那么按照他话里的意思，是会选南队存活。
“我倒是觉得北队生命力顽强，我们南队拖大家后腿了。”
郑翔笑呵呵道。
黎渐川想了想，说：“我也看到了尸体。”
“要说尸体我没看到，”又有人说，“但我觉得北山这场雪崩我们能活下来简直就是奇迹，正常人在那么厚的雪底下埋上那么久，可能就死定了。”
“我们南山碰到的也不小，真是福大命大……”
陆陆续续的有声音响起。
每个人说的话都看似正常，却又似乎饱含深意。
这其中到底谁是玩家，谁是NPC，想投的是哪一队，都需要自己去分辨。
从黎渐川的角度来看，他初步推测到了今天的投票结果——北队占多数票。
在抱怨与庆幸的话语里，十几分钟眨眼即逝。
最后几分钟，部分人不约而同地起身往自己的帐篷走，这些人的数目超过七人，所以也无法判断哪些是玩家。
但就在黎渐川半抱着宁准，正准备钻进帐篷时，一道血线突然从旁溅射过来，带起一阵刺鼻的腥味。
黎渐川猛地向前一步，就看到谢长生神色冷静，半蹲在他帐篷后面，将一根冰锥唰地从红发青年颈侧拔出。
黎渐川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没想到谢长生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闷葫芦道士，竟然是个说杀就杀的狠角色。
看刚才谢长生刺入的位置和利落的手法，他应该对人体构造十分熟悉，懂得如何一击必杀，无声无息。
“他是玩家，想杀我。”
谢长生一手握着冰锥，一手扶住红发青年，将人迅速拉进自己的帐篷，等了一会儿，低声道，“没有击杀喊话。”
黎渐川和宁准跟着他钻进去，听到这话，都是一顿。
漆黑忙碌的营地，似乎没人注意到这偏僻阴暗的一角。
六小时到。
看见卫星电话上秒数跳到整点的那一刻，黎渐川就感受到了那股奇特的拉拽力，眼前突然一黑，又蓦地再次亮起。
熟悉的帐篷，熟悉的头灯。
七名玩家一个不缺，站在和之前两次晚餐一样的位置。
其中二号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向左右望了望，带出点惊疑不定的情绪，但又很快稳住，掩饰下去。
而其他玩家再次见到这个场面，已经没有了上一次的错愕疑惑，都是沉默着坐到了自己的软垫上，等着韩树的到来，循环的再次开始。
十几秒后，韩树走进帐篷，又是那番介绍说明。
这次在他要走前，作为四号的宁准开了口：“韩哥，有办法避免雪崩吗？”
这个问题相当直接。
在游戏里大概率是会被说明人回避装没听见的。因为说明人是不会透露谜底相关的东西的。
但韩树思索了一会儿，却回答道：“你问这个没意义。”
说完，照旧不给玩家继续追问的机会，快步离开了帐篷。
黎渐川皱起眉。
没意义……为什么会没意义？是雪崩无法避免，还是说别的原因。
帐篷内安静了几秒。
三号情绪低沉道：“我们又回来了。如果我猜的没错，我们这次的多数票应该是北队存活。我选的就是北队。大家呢？”
一时没人回应。
三号怒极反笑：“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想现在的情况应该没人心里没数吧……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死循环，走不出去！你们是想在这个游戏里待一辈子，还是想拖着拖着，拖到死亡条件触发的时候，全都死？”
他顿了顿，慢慢呼出口气：“我建议，大家先把玩家对抗厮杀这一点，稍微放放。”
话音落，二号突然冷冷一笑：“不放也不行。”
他的目光在每一名玩家被斗篷兜帽遮得严严实实的脸上逡巡了片刻，似乎想透过黑漆漆的遮掩看穿什么。
在七号身上定了定，二号收回视线，哂然道：“我今天返回营地后被袭击了，按理说我现在应该死了。但是各位看到我出现在这里一点都不惊讶，看来是没有听到击杀喊话，而我，就算被刺穿了喉咙，也没真正死亡。”
黎渐川注意到，听到这段话所有玩家的脊背都僵了一瞬。
“在这循环里，彼此厮杀没用。”
二号道，“想杀到仅剩三人通关，打破循环的，可以省省了。”
他顿了顿，说：“现在我倒是有些赞同七号的想法，这个循环，可能只是幻觉，幻境。真正进入游戏的我们，并不在这里。如果晚餐真实，那么这个循环应该是从别的地方开始的。”
三号沉吟道：“这样说的话，那我们不知不觉进入循环的点，或许是回去入睡时、抽签时、雪崩前后、投票时限结束那一刻、投票结果……这些都有可能。”
黎渐川抬起头：“你忘了一点，还有可能是被雪崩埋住，做梦的时候。”
几道探究的目光落在黎渐川脸上。
“有关一条地下通道，和几扇门的梦，我相信各位这两次雪崩应该都做了。”黎渐川语调冷淡地继续道。
他没得到其他人的回答。
但是看反应，就知道他猜得没错，果然是所有玩家，都进入了那样的梦境，并且极有可能，第一扇门相同，而其它门不同，就像他和宁准一样。
“你认为这个梦，和循环有联系？”二号质疑道。
黎渐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瞟了一眼旁边的电子钟，转而道：“如果想解开这个循环，明天我们都得出手试探这几个节点，然后总结一下大家的发现。另外，我希望几位在明天的投票里，都选择南队存活。”
投来的目光立刻都转为惊诧。
三号问：“为什么选南队？”
“为了试探。”
黎渐川不假思索道，“第一次多数票是南队，第二次多数票是北队。明天就是第三次，不是南就是北。但我们很显然无法分辨活着的究竟是哪队，那不如统一一个选择，试探一下。这样试探的结果，会对我们解开循环有帮助。”
他随意一笑：“不试白不试。”
“我同意。”宁准率先支持了黎渐川。
有了第一个开头的，其他人也都思索过后，点头表示同意。或许是无谓，甚至危险的试探，但是他们没有其他选项。
南队北队，总归要投票一个。
晚餐时间很快结束。
黎渐川第三次苏醒在小帐篷的睡袋里，心里充斥着一股无力感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地有点淡淡的绝望。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试探能否奏效，猜测是否正确，只能继续往下走，继续往下看。
这种情绪只有一瞬间，就被他强大坚定的意志力驱散了。
他惯来都不会被一时的软弱与怀疑支配。
黎渐川爬起来，不厌其烦地再次检查帐篷内的东西。
这样做是出于严谨，确认循环在客观上是否还存在。另外，也可以看看是不是有新的线索。
检查完一切之后，宁准也来到了黎渐川的帐篷前。
这次稍有变化，不止他一个，背后还跟着谢长生。
“我是三号。”
谢长生进来第一句就把黎渐川震住了。
黎渐川飞快回忆了下三号在这三次晚餐上的表现，完全跟面前一副清静淡泊模样的青年搭不上边儿。
而这样看的话，二号，也就是红发青年，那表现根本就没觉得捅他冰锥的人会是和他一唱一和的三号。
三人在黑暗里低声交换了下情报。
黎渐川说：“明天雪崩后，我会在不涉及规则的情况下，使用‘以假乱真’。明天都选南队，没问题。”
“这些NPC有古怪。”谢长生道。
“看明天了。”黎渐川眉目沉凝。
在这样的循环里，越是不死人，才越是可怕。他们不能拖。
“嗯。”
宁准应了声，修长的手指滑过黎渐川的额角，又在他微鼓的太阳穴上轻轻一点，桃花眼扬起一丝凌厉的弧度，淡淡道：“其实玩家们之所以困惑不解，很多时候都是因为想得太多，太过聪明。
“有些事该分开看，才能看得更清楚。”
柔软冰凉的唇瓣落在黎渐川耳侧，宁准的手勾住黎渐川的领口，笑着低低问：“想到了吗？”
眼见宁准大庭广众又要作孽，黎渐川额角直跳。
却不料他还没发作，就见谢长生突然站起，淡淡撂下一句：“阿弥陀佛，非礼勿视。”
转身就出了帐篷。
黎渐川：“……”
茅山什么时候潜进来了你这么个佛儒两家的叛徒？
没工夫去想谢长生不伦不类的说辞，黎渐川很快反应过来了宁准刚才话里的意思，眉头一压，扣住宁准的后颈狠狠一捏，侵略性极强的五官逼近：“宁博士这是说我傻呢？”
“不爱听啊……”
宁准眉眼更弯，轻声说：“那你罚我吧，什么姿势，罚多久，都行。”
“闭嘴吧，祖宗！”
黎渐川终于无奈，一把将人按进睡袋里。
宁准动了动，没出声。
静了一会儿，才又道：“能被打破的循环，或许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牢不可破。”
他的声音冷静至极，“我没猜到。但我想，一定跟时间有关。这次靠你了，哥哥。”
黎渐川不相信宁准什么都没猜到。
但他闭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揽了揽宁准的腰。

第24章 雪崩日的死亡竞猜
太阳跃出雪山冰川。
早上八点，十四个人聚集在营地中央，开始抽签。
这已经是游戏开始到现在第三次分队抽签了，所有人都不陌生，按照之前的顺序挨个儿上去抽签，然后分站到两侧。
轮到黎渐川时，他瞟了一眼手里的纸条，走过去站到了宁准所在的南队。
没一会儿，谢长生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这次他们三个都在南队。
抽签结束后，黎渐川扫了眼南北两队的成员，心里更肯定了些。
九点前，两队离开营地，前往雪山。
接下来，一切就跟之前发展得一模一样。
上山，休息，遭遇雪崩。
只是这次南队黎渐川唯一的熟人就是孙畅，没有赵光辉和琳达。他注意观察了一阵其他人，套了点儿话，以便印证自己心中的猜想。
他的举动引起了一些视线的窥探。
但黎渐川并不在意。
其他玩家或许还对二号昨晚关于被杀的发言有所怀疑，认为是陷阱，但他是亲眼看到谢长生将人杀掉的，所以即便被怀疑了，也并不太慌张。
而且就算有人想对他动手，也要看看，是谁杀谁。
昨晚的晚餐商议到底顶了点儿用。
南队今天的爬山路程上大家都比较活跃，你来我往的交谈试探，似乎已经不满足于暗地里的细微观察。
在雪崩到来时，大部分人都有了提前准备，第一时间就窝到了自己找好的巨石后。
黎渐川和宁准也不例外，谢长生躲在他们附近，狂暴的天灾面前，所有人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铺天盖地的冰雪将自己淹没。
视野冰冷而黑暗。
熟悉的昏迷感顷刻降临。
黎渐川在昏迷过去前，就已经做好了再度恢复意识，进入那个奇怪梦境的准备。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次他拥有意识之后，却发现梦境发生了改变。
眼前并不是半开的木门与地下通道，也没有半截蜡烛照明。
周围的黑暗无法用视力穿透。
仿佛置身于一片奇怪的虚无之中，黎渐川努力感受了下自己的身体，确认自己是站在一片坚硬的地板上，目前手脚可触范围内，什么东西都碰不到。
自己的呼吸声可以清楚地听到，隐隐有回声，证明这是一处不大的封闭的空间。
他试探着走了两步，忽然发现前方有一点微光。
两三步走过去。
那正对着他的光亮突然慢慢变淡，显现出一行字来。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动，黎渐川双唇微动，下意识地带着点迟疑地，念了出来：“你是……训诫者吗？”
这话一出口，他立刻悚然一惊，仿佛被一条冰凉的蛇贴上了后背。
怎么会是这句话？
他紧紧闭上嘴，却听到这处空间好像自带回声，鹦鹉学舌一样，每隔一小段时间，就开始重复他的这句话。
“你是……训诫者吗？”
“你是……训诫者吗？”
“你是……”
黎渐川想喝止这道回声，但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他忽然听到了一道冷淡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墙壁传来。
“不是。”
这声回答落地，瞬间天旋地转。
冰雪寒冷的气息充盈肺部。
黎渐川睁开眼，轻轻打了个哆嗦。
他的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点猜测，都在这次的梦境面前被推翻摧毁，一时又让人摸不着头脑。他闭了闭眼睛，决定暂时先将这些甩在脑后。
伸手摸了下，宁准果然又不在他怀里了。
黎渐川刨开雪层出去，掏出卫星电话，看了一眼上面那条熟悉的简讯，沉默片刻，低声说：“宁准活着。”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动用了“以假乱真”的能力，将这句话定义为本局游戏的真实——这本身就是一个试探。
如果这句话可以实现，那么只有两种可能性。
一是宁准活着与否，不影响规则与主线，二就是宁准活着，本身就是事实。
韩树的简讯是说，雪崩的结果是有一队全部死亡，另一队全部存活。而如果宁准活着，那就间接证明，宁准所在的那一队活着。
宁准和他现在所在的，就是昨天黎渐川让所有人选择的南队。
这句话说完后，黎渐川感受到了一股奇异的力量似乎从身上抽离了出去，这证明特殊能力实行了。
他立刻感到一阵虚弱。
但黎渐川龙精虎猛惯了，这一点虚弱对他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或许这就是动用这项特殊能力的隐形代价。
等冥冥中感应到这句话生效后，黎渐川才起身，在周围搜索，扒开雪层寻找。
很快，他就看到了谢长生冻僵的尸体。
顺着这个方向，在陆陆续续有人爬出来时，他再次摸到了宁准冻僵的脸。
这一次，他确认宁准还活着，但他也能确认，手掌下的轮廓，就是宁准的尸体。
黎渐川闭了闭眼，将宁准和谢长生的尸体用雪埋上，站起身，去和爬出来的其他队员汇合。
宁准从别的雪窝钻出来，有点虚弱地靠在黎渐川身上，低声咳嗽着。
黎渐川半抱着他，和昨天一样，一群人商议着离开雪崩地带，呼叫救援队。
一个小时后，救援队赶到，一群人被带下雪山。
一切都似乎没什么不同。
唯独在韩树安抚回归营地的两队队员时，昨晚率先发言的红发青年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将目光牢牢定在谢长生淡漠的脸上，幽暗中夹杂着恨意，像是伺机而动的毒蛇。
谢长生似乎不以为意，淡淡瞥了他一眼，抬起手指，暗示一般擦过自己的颈侧。
红发青年的唇角溢出一丝冷笑。
“南队挺好。”
这次身在北队的郑翔干巴巴说了一声，就起身拎着东西，往自己的帐篷走。
显然，他是要按照黎渐川昨晚的要求，投票给南队。
这次的安抚会由于不用交流投票选择，格外沉闷无聊，大家领了些热水和食物，就都打着头灯各回各的帐篷。
黎渐川和宁准钻进了谢长生的帐篷。
他们两个的举动让朝这边走来的红发青年脚步一顿，若有所思地转向了别的地方。
“二号想单独干掉你。”
黎渐川拉上帐篷拉链，懒洋洋点了点在黑暗中远去的那道身影，对谢长生说。
“无妨。”
谢长生怡然不惧，看向黎渐川，“你有多大把握？”
“百分百。”
宁准桃花眼一抬，为黎渐川抢答。
他脊背靠着黎渐川的胸膛，手指不安分地在黎渐川的膝盖上搭着。
“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黎渐川看着手里的卫星电话，下巴在宁准头顶磕了磕，手臂环过宁准的身体，将他圈在自己怀里，给他取暖。
两人这样坐着，像俄罗斯套娃似的，半点都不避讳非礼勿视的谢道长。
他抬起头，扬眉一笑：“不过我们笨人，自然有笨人的法子。说不准，还比聪明人的好用。”
谢长生看着一对自信满满的狗男男，闭口不言。
三人的投票早已选定。
在黎渐川专注地盯视下，卫星电话上的时间慢慢跳动着，很快，来到了六小时之限。
光暗交错。
所有景象被倏地拉离，又被猛然推进。
头灯光照亮眼前，宽敞的帐篷钻进四面八方的寒风，耳畔是其余六个人压抑又震颤的呼吸声。
黎渐川视线稳定后，没有再过多地去打量四周和他人，而是直接盘膝坐在了头灯旁的软垫上。
其他玩家见状，也纷纷坐下。
二号最先按捺不住，失落道：“又回来了……”
他抬头看向黎渐川，“我按照你说的选了南队，但这根本什么都没试探出来。我们协助你，你总该给我们个理由吧。否则，明天就按我说的，继续选南队。”
“闭嘴。”
黎渐川冷冷道。
“你！”
二号气怒。
但他又知道在潘多拉的晚餐上自己是什么都做不了的，所以只得咬牙忍下来，缓缓呼吸两下，冷静情绪。
就在这时，韩树进来了，一开口照旧是那句：“人都到齐了吗？”
两三次之后，所有玩家都习惯了他这句开场白，人们都只等着他赶紧走完流程，好问一些试探性的问题。
但这次，在韩树说完这句话后，黎渐川却忽然插言道：“再等等，韩哥，还有七个人没到。”
气氛一凝。
所有玩家瞬间抬头看向黎渐川。
韩树似乎也有些意外，但等了一会儿，他却摇摇头道：“今天这些话只对你们说就行了，他们和你们不一样。”
黎渐川抬眼：“那他们和你一样吗？”
韩树温和的脸色一僵，眼神陡然冷了下去。
黎渐川忽地站起身，拿起压在地图上的头灯，两三步就冲到了帐篷口，拉开拉链冲着外面喊了声：“韩队让南队北队的其他人都过来集合，有事要说，所有人快点儿！”
他手里头灯的光芒照射出去，在第一次晚餐经由他无意观察过的帐篷外的浓黑夜色，竟然被这光线穿透，映照出了不远处模模糊糊的几顶彩色帐篷。
帐篷里的人听到呼喊声，都陆续走出来。
黎渐川见状，回身将头灯放下，看了韩树一眼。
韩树僵立在原地，脸色十分难看。
“怎么可能！”
所有玩家面面相觑，二号最先压抑不住惊愕，打破沉默，他直接站了起来，冲到帐篷门口，“潘多拉的晚餐只有晚餐举行的部分实体，其余的黑暗部分都是未知的恐怖！我亲眼看到过有新人惊慌失措逃进黑暗里，没走出两步就被无形的力量分尸，血喷了一桌子的……”
说着，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难道……晚餐是假的？”
二号猛地看向韩树，“可说明人具有唯一性，怎么可能带着玩家举行假的晚餐……”
宁准懒懒坐在软垫上，还有闲心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热水：“你在雪山上，看到过自己的尸体吗？”
他冷淡地笑了声，“有你的，为什么就不能有说明人的？我们姑且认为，游戏里出现的所有人，都有被克隆的可能。”
“如果这样说，那所谓的循环就是假的。”一号思索着，摇头，“但我们无法解释，为什么存在时间一到，就将我们拉回这里的奇怪现象。”
宁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
而是看了一眼七号，笃定的声音说道：“你不是新玩家。”
七号一愣，沙哑笑了笑，颇有点无赖道：“我可从没说过我是新玩家。”
老玩家假装新玩家故意露出破绽，引鱼上钩的，也有不少，他并不算例外。比起他，喜怒易形于色的二号显然更嫩点。
闻言，二号果然多看了他一眼，似乎更怀疑杀他的人就是七号了。
宁准没在意两人的眉眼官司，淡淡说：“所以说，我们这局游戏，都是老玩家。而且看大家都是一副自命不凡的模样，显然自认长处都在智商上。能困住一群聪明人的，往往是自作聪明。”
就像宁准所说的，在座没有蠢蛋，听到这句明显意有所指的话，身躯都微微一动。
所谓的聪明人，就是想要破解眼前的一切难题，寻找到谜底——但很多时候，谜层可能不仅仅只有一个。
此时，外面的七名NPC也都到了，鱼贯进入帐篷内。
这七个NPC一进来，总共十四个人的两支登山队，剩下七个人的玩家身份就已经暴露了。
但由于眼下谁也无法真正干掉谁，所以斗篷人玩家们只是警惕又饱含深意地审视着身旁的人，并没有贸然出手。
黎渐川一眼扫过，果然看到NPC里有赵光辉和琳达。
NPC们看到帐篷内的情景，似乎也都有些不明所以，但赵光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看向韩树，神情略显紧张。
韩树神色阴冷，一言不发。
帐篷内的气氛十分古怪。
“到底怎么回事？”
二号左右看了看，打破这近乎凝固的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黎渐川身上。
黎渐川晃了晃手里的头灯，不着痕迹地将宁准挡在保护范围内，才开口道：“不用都这样看我。说句实话，我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但目前这个循环，我能让你们走出去。”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磨砂的纸一样，透着一股散漫质感的冷淡。
虽然前半句有点欠打，但后半句的大话还是让所有玩家轻轻哂笑了一声。
毕竟他们都是老狐狸，自命不凡，却也没找到什么破解的头绪，都不太相信黎渐川这个明显没参加过几局游戏的玩家有办法。
一号看了他一眼：“愿闻其详。”
韩树阴冷的眸子也转动着，落在他身上。
“很简单。”
黎渐川道，“用排除法。”
“排除法？”二号一副见了鬼的声调，差点以为自己的初高中数学课上。
但事实证明，黎渐川还真是一副要解初高中数学题的模样，声音冷漠道：“从第一天到现在，晚餐、抽签、雪崩、和活人一模一样的尸体，还有奇怪神秘的梦境，以及一看就有鬼的投票……
“这些东西处处诡异，每当我以为我抓到了什么的时候，下一秒就会有新的东西告诉我，眼前还是一团乱麻，一头雾水。
“我估计照这个情形想下去，等到魔盒游戏倒闭，我也想不出来。”
黎渐川很有自知之明地说。
但下一句，却如笔锋陡转，干脆利落道：“想不出来，那就别想。考试做题还讲究不会的放过，先做简单的，在这儿也一样。
“但什么是难的，什么是简单的，我用了两次循环来试探。试探的结果——第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NPC们的反应。赵光辉两次和我提起，太阳落得太快了。琳达尖叫摔倒，是有一只手从冰层下拉住了她的脚，回程时，她又说，有人在身后呼吸。”
黎渐川绞尽脑汁地分析着，觉得此刻的自己很有几分宁准附身的感觉。
他沉声道：“他们的反应像是在向我传达一些信息。比如时间流速不对，我们看到的一昼夜，不一定就是真实的一昼夜。比如雪山上的尸体，并不是我们有谁死在那里之后出现的，而是本来就在雪山上。
“还有就是今天的抽签。我抽到的，其实是北队。”
最后这句话，让所有玩家都明白了点东西。
几道视线纷纷落在NPC们身上。
黎渐川抽到的是北队，却站在了南队里。按照这样来说，南队应该多出一个人，是八个人。
但今天南北队还是各七人。
这意味着，如果玩家们都遵守了抽签内容的话，那作假的就是NPC。NPC们早就知道哪些是玩家，哪些是自己人。
这一场联手布下的骗局。
“人为循环？”
一号恍然，“如果刨除开其他因素，那就是在第一次晚餐之后，我们就开始进入这场由NPC和假说明人布下的骗局。之后的登山，雪崩，投票，循环，都是布的局，都是假的……但这还是无法解释造成循环的奇异力量，并且，也无法解释，我们为什么不会死。”
“我的观点不同。”三号谢长生开口道，“我认为，我们真正入局，是在雪崩的时候。雪崩后，我们被困，陷入昏迷，但却做起了梦。
“这个梦是持烛走入一处地下楼梯。”
谢长生的语气不紧不慢，“虽然在这其中很有做梦的不由自主感与朦胧虚幻感，但我认为，那并不是梦。姑且将第一次经历雪崩的空间称之为表层。在第一次雪崩时，昏迷中，或者并不是昏迷，而是一种令人昏迷的传输。这种传输将我们送到了这条地下通道，让我们通过第一扇门，从表层走到了里层。
“里层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循环。”
一番话，似乎是有些深奥，让大部分玩家都若有所思。
黎渐川更是有点蛋疼。
果然能和宁准做朋友的，也不太会说人能听懂的话。
“这样说的话，这个通道……应该存在于雪山上？”
一号沉思道，“或许触发条件，就是雪崩。我们每次经历雪崩，都有机会去到那条通道……但我觉得更可能是意识，来到这里的，是我们的意识，不是我们本人，不然为什么像二号说的杀不死？”
宁准道：“是身体，但可能不是同一具身体。”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又看向黎渐川。
黎渐川接着道：“我在身上留下了点痕迹，进入通道时检查了下，发现还在。这说明，至少我们现在的身体，和通道里的，是同一个。而能留下痕迹查看，我不认为是意识。并且，我们陷入这个循环，死又死不了，有什么用？”
他说：“首先，乱七八糟的先不看。如果真是三号说的表层里层的关系，那就只看里层，把其他想不通的，先归拢到表层去，不去想，暂时排除掉。毕竟表层里层可以互通，所以我认为不是所有线索，都一定是里层的。
“单看我选择的里层的线索——NPC们的态度矛盾。”
黎渐川扫了眼旁边面无表情的几人，“这几天，他们既在暗示我们，又在欺骗我们。从态度上来看，他们可能受到指使和监视。并且指使他们这么做，监视他们的，可能不是人……
“而是这两座雪山。
“赵光辉说太阳落得快时，两次都在看着对面的雪山。在第二次，我怀疑时间的流速有问题，所以我问他，几点了。但他没有回答我。卫星电话就在怀里，他不可能不知道具体时间，唯一的原因，就是时间是假的。
“那操控时间的是谁？
“赵光辉在看着雪山。
“还有琳达说背后有喘气声。但那时候，我一直在关注着四周，没有听到除我们之外的任何呼吸声。而她说出这句话时，我听到了，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层。或者换句话说，她在看着雪山。
“所以我想，雪山会不会，是活的？”

第25章 雪崩日的死亡竞猜
雪山是活的。
这个猜想提出的这一秒，就引起了所有塞了满腹凌乱线索的玩家的警醒。
一号抬起头：“这个想法不无可能。”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沉声道：“我以前就怀疑过，游戏里的魔盒究竟是一个什么存在。经历过几场游戏，我有幸拿到一个魔盒。里面究竟有什么，恕我不能透露，只是那之后我就想，每一局游戏里的谜题也好，怪物也好，是游戏产生的，还是魔盒制造的？”
他略微一停，留给众人思索的时间，然后又将话题拉了回来：“雪山在正常情况下肯定是死物，但在这里，可不一定。假如它被魔盒异化成了一个独特的怪物，拥有操控时间的能力，和类似复制尸体的能力，那我们看到的那些，和一次次被打乱时间，回到这里，也就说得通了。”
“游戏里的怪物，通常都会被赋予超凡的能力。”
一号道。
“那投票呢？”
七号问，“每次我们都是在投票时间到达后，才被循环，而且似乎不管是选对还是选错，都会循环，得不到简讯上说的两种结果。如果所谓的表层里层互通，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投票，是表层的，而并非是现在我们所处的里层的？”
黎渐川很少说过这么多话，一时有点口干舌燥，略一低头，就着宁准的杯子咕噜一下灌了大半杯水。
宁准任黎渐川压着他的肩膀喝水，面对七号的发问笑了笑，道：“现在盖棺定论，未免早了点。
“我个人更倾向于，虽有表里之分，但是表层和里层是可以互相影响的。比如，这样一次次的人为骗局将我们困在这里，目的或许并不是为了杀死我们，而是拖延时间，毕竟时间流速有问题，所谓投票的六小时，是表层的六小时，我们现在还没有到时间……”
“我们一直被引导着要去投票。那么就证明里层的投票，依然会对表层产生影响——或许是达到某一个次数会产生变化，又或许是某个选择的数量，会影响结果。”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敏锐地从韩树和几名NPC身上一一扫过。
他注意到了他们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变化。
“这一切的前提是，真的有表层里层之分。”
七号点出关键的一点，尴尬地看了一眼双面胶一样黏到一起的黎渐川和宁准，“这些推测，你要怎么证明？”
黎渐川喝完水，抬起头来，嘴角一扯：“我是个粗人，在昨晚让大家按照我的意思选，判断投票与循环无关后，我就知道，想再多也没用，想走出去，验证我的猜测是对是错，只有一个办法——”
“现在，上山！”
带笑的声音陡转冷厉。
话音出，黎渐川的身影就如道风一样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就是一记似有千钧之力的下劈腿，如一座陡然崩塌的雪山一般，凌厉无比地砸向韩树头顶，仿佛要将他的脑袋切瓜一样砸烂。
韩树似乎早有所料，猛地一歪头，狼狈地躲了过去。
但他到底慢了，被黎渐川的腿风削到了半边肩膀，厚厚的保暖服顿时就破了一层，像是被刀锋刮过一样。
这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威力看得其他玩家眼睛都直了。
那他妈是人腿还是大砍刀啊！
“改造人？”
一号突然道。
语气惊愕迟疑。
话音未落，对面的宁准便猛地起身，一脚踩在他肩上，将他踹了出去。
少年人瘦小的身体竟一瞬间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巨大力气。
一号猝不及防被宁准突袭，惊怒之下正要反抗，宁准的身躯却陡然靠近，同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像是一缕微弱的寒风一样，吹进了他的耳朵：“郑翔，你的法则是不能靠近火源吧……闭好嘴，‘改造人’这种话题不是在这种局就可以随便乱说的。”
短短一两秒。
宁准仿佛只是与他擦肩而过，没有任何停顿地越过他，抄起堆在帐篷边缘的一把冰铲，加入了战局。
一号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快速闭了闭眼，遮掩去陡然紧缩的瞳孔。
但不知为何，在这威胁之下，他察觉到的还有一丝对方对于某些东西的忌惮。
他似乎非常担心自己的这句话引来什么不可见的关注。
一刹之后，一号再度睁眼，正好看到韩树向一侧歪过的脖子突然变长，一条条如碎玻璃划过般的血痕出现在他的颈侧。
下一秒，噼啪的脆响接二连三响起，那些血痕如炸开的泡泡一样，撑开皮肤，冒出一颗颗鬼森森的眼珠来。
密密麻麻，万分瘆人。
那些眼球看向哪里，哪里就会被倏地冰冻住。
黎渐川身形迅疾地躲避着，脚尖踢起一把冰镐，朝着韩树狂轰乱砸。
与此同时，其他NPC也都齐齐一歪头，拉长的脖颈上长出无数拥挤的眼睛，红血丝充斥着眼球，惊恐地转向所有玩家。
老玩家们的反应速度极快。
一看情势不对，纷纷扑向邻近的工具，躲避着那些眼球的冰冻攻击。
但帐篷空间有限，人又多，还是有人不小心中了招，手上肩上迅速蔓延开了一小片冰层，全身的温度都被飞快地吸走。
“冲出去！”
谢长生喊了声，一马当先踹开堵门的一名NPC，不顾刹那结冰的胳膊，用冰锥划拉一声撕开了帐篷的拉链部分。
玩家们争先恐后跑出去，眼睛怪物们穷追不舍。
“雪山！上雪山！”
又有人慌乱中大喊。
这时候也没人顾得上什么都不带上雪山安不安全了，留下来硬碰硬才是最不安全的。
黎渐川虽然战斗力非同一般，但远没到可以无视怪物们的冰冻视线的程度。
战斗可以解决问题，但如果战斗可以解决一切问题，那魔盒游戏恐怕早就被打穿了。怪物的能力，可以说是具有压倒性的。
但黎渐川从来没有忘记过，宁准在第一个游戏里教他的一切。包括死亡条件的触发，与限制怪物和恐怖现象的规律。
他认为，克制这些眼睛怪的东西，还是在雪山上。
一群人狂奔着冲上南山。
不管之前表现得多么柔弱，如今狗命临危，所有玩家都跑出了奥运短跑冠军的风采。
六号估计练过滑冰，还另辟蹊径，在一段较为平坦的冰川上来了段冲刺速滑，一眨眼就将大部分玩家甩在了屁股后。
宁准游戏里这副身体还不如他现实中强健。
黎渐川从他身边掠过，一只手将他像抱孩子一样抱起来，同时脚下不断踢飞冰块和岩石，阻碍后面追来的眼睛怪。
宁准上气不接下气地缓了几秒，喊道：“往之前雪崩的雪层跑！”
这种时候也没必要再去刨根究底地分析，所有人按照熟悉的方向奔去。
以韩树为首的眼睛怪们速度比玩家快很多。
他们的头已经垂到了地上，抻长的脖子扭曲地歪着，滴滴答答淌满了血，有狰狞的眼球不断从皮肤下冒出来，挤满了脖子的每一寸地方。
他们就这样拖着脖子在崎岖的雪山路上狂奔，脑袋被冰刺和石头刮得血肉模糊。
他们的追击无声无息，仿佛幽灵一样。
只是稍一回头，就能看见无数双冒着血光的眼睛在背后齐刷刷盯过来。
“保持十米以上距离！”
一号发现了那些冰冻视线的距离限制。
但发现是一回事，能否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白天器材齐全，准备充分，登这座雪山还要费不少力气，要死要活的，现在什么都没有，只凭两条腿，自然是更加艰难，雪上加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开始的劲头儿像冰天雪地里的火一样，渐渐被扑灭。
“啊！”
二号一个趔趄，滚进了冰裂缝中，来不及爬起来，就被几颗可怖的眼球扫过，咔咔地凝成了一座冰雕。
冰雕砰地炸裂。
雪屑夹杂着红白的腥臭溅在一号的斗篷上。
一号就像被毒蜂蛰了一下一样，张大嘴猛喘一口，发了疯地向前狂奔。
他甚至不敢再回头去看那些无声追来的怪物离他还有多远。
他边跑边愤怒地瞪了一眼最前头的黎渐川。
说动手就动手，就不能像高智商玩家一样好好坐下来抽丝剥茧吗？——虽然他们几个诸葛亮，什么也没剥出来，还要靠这一个臭皮匠破局。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而且这些老玩家们能够在魔盒游戏混到现在，当然不会是废柴，一些手段层出不穷，倒没有谁再像二号一样被杀。
在几个玩家陆陆续续都被冻伤了一些身体部位后，他们竟然硬生生靠着两条腿，在这场生死追逐中，穿过了冰裂缝最密集的地带，来到了之前几次遭遇雪崩的地方。
他们毫不犹豫地跑入了这片区域。
“等等……”
宁准抱着黎渐川的脖子，一直在看着后面，这时突然高喝一声，语气冷静至极，“他们不追了。”
其他玩家边跑边回头，果然看到那些眼睛怪都停下了无声无息的脚步，一颗颗眼球在脖颈出转动着，充满恶意地盯着他们，却没有向上继续追。
一号差点喜极而泣。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另一种可能：“他们害怕这片区域！”
话音未落，一阵熟悉的奇怪咀嚼声响起。
黎渐川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起了这道咀嚼声熟悉的原因——在雪山过夜的第一个晚上，他闭着眼，听到帐篷外传来了这种声音。那时候，他们没有像第二次第三次一样离开雪崩地带，而是就地扎营。
“什么声音？”
谢长生警觉地向周围看去，头顶上的头灯划亮四面。
突然，他转动的脑袋一顿，猛地看向脚下。
头灯的光落在雪层上。
厚实灰白的雪层竟然不知什么时候转变成了透明的冰层。
一张惨白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紧紧贴在冰层上，琥珀色的眼球圆睁，死气沉沉地从里面望出来。
同时，一只同样惨白的手掌诡异地穿透冰层，一把抓住了谢长生的脚，向下狠狠拽去。
谢长生的神智仿佛要被冻结抽离一样，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如坠冰窟，寒冷颤抖。
在即将迷失的瞬间，他蓦地一咬舌尖，手掌飞快结了一道印，一层幽蓝火焰呼地在他身上燃起，如同地府鬼火。
冰层里的那双眼睛阴毒地瞪了他一眼，飞快隐没。
惨白的手被火焰燎成了粉末。
“克制怪物的能力？”
一号被谢长生吓了一跳，心念电转，立刻有了猜测。
这种特殊能力杀伤力大，非常强，但往往需要付出的代价非同一般，而且使用次数受到很大限制，极有可能是一次性的，所以真正选择的玩家只有很惜命的极少数，或者专门攻研这个方向的。
“跑起来！”
黎渐川注意到谢长生的反应，立刻明白冰下的古怪。
凭借极快的反应能力，能躲开大部分冰层下的袭击。
但跑着跑着，黎渐川却发现落后他一步的六号好像在慢慢变矮。
他下意识向下看去，就看到冰层下好像有一张嘴一直追在六号脚下。
六号的脚掌和半截小腿已经不见了，鲜血蜿蜒一地。
但诡异的是，六号竟然恍若未觉，还在气喘吁吁地拼命奔跑。
“你脚下！”
黎渐川咬牙拉了一把六号。
但六号的整条手臂却从黎渐川手中脱落了。
冰层下那张模糊的嘴，一下子咬掉了六号半个身子，只剩下六号的脑袋骨碌碌向前滚了一段，传出疑惑的声音：“你在说什么，五号？我脚下什么也没……”
脑袋也被吞了。
黎渐川心里一沉。
下一秒，那片冰层裂开一道缝隙，六号无声无息地钻出来，向前奔跑，还顺势在冰层上溜了一段冰。
他是复活了，还是……早就被替代了？
这种替代，甚至连玩家本人都没有发现？
黎渐川心头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恐怕他们走出这个里层，将要面临的，并不是即将揭晓谜底的希望，而是更深的绝境。但他们不可能在里层永远拖下去，那个投票有问题。
这里呼喊与疯狂跑动的动静，终于招惹来了熟悉的雪崩。
所有玩家都咬紧了牙关。
拿自己的命来检测关卡，真是丧心病狂。
但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
至少目前来看，眼前的循环已经被打破。这场雪崩到来，不是他们身死，就是新的通道。
雪雾翻滚如大潮。
轰隆隆的雪流崩塌卷来，刹那就将这片地带彻底淹没。
置身于沉重的压力与冰冷的黑暗中，黎渐川头一次在遭遇雪崩的第一时间没有陷入昏迷。
他保持着清醒的意识，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由蜷缩的状态慢慢舒展开，怀里宁准的触感消失，双脚踩到了实地。
视野燃起昏黄的光。
周围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黑暗，前面一点光亮依稀可见。
那是一扇完全打开的木门，和放在木门前的一个烛台。
黎渐川想朝那个方向走去。
但他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些异样，下意识回头一看，就看见那些对他们穷追不舍的NPC一个个恢复了正常的模样，站在十几米远的地方，脸上阴沉狰狞的表情慢慢转为恶毒的、得逞的诡异微笑。
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遥遥飘来。
“终于进去了……”
“我已经陪他们玩够了这种把戏，他们……心甘情愿……”
“消化食物……多久……”
凭借黎渐川过人的听力，也只能听见低低的只言片语。
但还没等他从这些话语片段中判断出什么，他周围所有的光亮和声音就都好似被海绵吸走一样——他陷入了一个熟悉的逼仄的无声空间。
他只能听到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和那道熟悉的回声。
“你是……训诫者吗？”
没有通道。
他来到了那处写着发光字迹的黑暗空间。
并且，这处空间的黑暗就像褪色一样，在缓缓退去，还原出房间原本的面目。

第26章 雪崩日的死亡竞猜
周围环境的轮廓慢慢从黑暗中显现出来，如浮出水面的岩石。
黎渐川观察着渐渐清晰的视野。
他集中着精神，全身保持高度的警戒，确保在遭遇未知危险的瞬间就可以做出应对。
但这里似乎并没有危险。
不出黎渐川所料，这是一间封闭的不足二十平米的禁闭室。
空间逼仄，破旧。
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仿佛被焊死在墙上的铁门。
铁门上竖着几道栏杆，有一扇只能露出双眼的小窗。
外面漫射的昏沉光线漏进来点，圈亮了墙上斑驳脱落的漆皮，和一面挂在墙上的电子钟。
禁闭室内没有照明设施，但阻碍黎渐川的那些黑色潮水已经退去，以黎渐川的夜视力，这样的昏黑与白天并没有太大分别。
一张单人床紧紧靠在房间的最里侧，床上的白床单沉积着干硬的大片血迹，脏污腥臭。
黎渐川就站在床边。
他弯腰试了试，发现以自己的力量，竟然一点拉不动这张床。
四面检查了一下，单人床没有焊在墙上，这种阻力显然无法用科学来解释。当然，他本身出现在这个游戏里，就够不科学的了。
整张床检查过，没有任何发现。
黎渐川又将视线投向他处。
这间禁闭室的空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
除了这张仿佛凶案现场的床，还有一张带着三个抽屉的桌子，一个挂钟，和一面贴满了开肠破肚的血淋淋照片的墙壁。
黎渐川走到桌边，看到桌面上用图钉钉着一张纸条，写的就是他之前在黑暗中见过，并且无意识念出来的那句“你是训诫者吗？”。
文字是手写中文，这也是他当时没有太多思考，条件反射般第一时间念出来的原因。
这张桌子的桌面上只有这一张纸条。
下面三个横排的抽屉，黎渐川拉出来看了看，前两个都是空的，没有夹层。
第三个上着一个密码锁，蛮力拉不动，看样子只能解开密码才能拉开。
桌子上放的挂钟是电子钟，指针哒哒地转动着，现在刚滑过九点没多久。
黎渐川判断，自己很可能就是九点准点的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再旁边的一面墙，看着就有些血腥恐怖了。
墙上贴着的照片密密麻麻，非常多。
黎渐川仔细数了下，竟然正好是五百二十张。每张照片大概只有半个手掌大小，不知道用什么胶水粘贴的，摸不到边缘，很难撕下来，强行撕扯，可能会毁坏照片。
当然，这些照片里也不是什么值得撕下来细细欣赏的美景。
每一张照片都血糊糊的，拍摄的似乎是人体的某个部位。
并且这个部位正在被一些金属器械掀开皮肤，切割肌肉，抽离骨骼，看着宛如血腥残忍的分尸现场。
拍摄的角度有点特别，离得很近，像用放大镜在观察一样，只能看到被手术的部位，看不到手术台上的人，和周围。
这导致整张照片都如同在血里浸泡过一遍一样，带着冰冷古怪的残酷，与黏稠的腥烂感。
黎渐川观察了一会儿这些照片，发现虽然部位不同，但可以看出，被动刀的是一名男性。
大概率是黄种人，并且看他的器官骨骼发育，这些照片覆盖了他整个发育期，大约是十岁，到十七、八岁的区间。
单凭这些照片，他看不出这个手术是在做什么，但本能地有股强烈的反感。
看完这面有些恶心阴沉的照片墙，黎渐川又仔细敲打检查了墙壁地板天花板，没有任何发现。
铁门也封得很死，他的力气连小窗上的铁栏杆都拉不弯，更别提对铁门做些什么。
虽然小窗外有光线，但他望出去的时候却什么都看不见，外面的一切都是未知的。而这间禁闭室，是一个全封闭的密室。
黎渐川靠在桌边，半边脸浸在不知何处而来的朦胧光晕里，有些焦躁。
他看了眼挂钟。
距离他来到这里，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也就是说，他已经半个小时没有见到宁准了。
虽然比起对魔盒游戏一知半解的他，宁准显然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司机，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有点暴躁的忧虑。他不知道宁准是否也面临他这样的处境，因为对于宁准所经历的地下通道，宁准本人的描述比较含糊，似乎在隐瞒什么。
黎渐川猜想，或许每个人要面临的地下通道的第二扇门都不同。
是的。
他初步猜测，自己目前所处的这间禁闭室，就是之前在地下通道里见到的第二扇门牢门里的空间。
在第二次雪崩昏迷前，宁准对他说，相信你看到的。
所以他在进入所谓梦中时，先摸了下后背上宁准留下的抓伤——那痕迹还在，微微刺痛。故此，他猜测，这可能并不是一个梦，他们是切切实实地进入了这个通道。
黎渐川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三次雪崩后见到的情景。
第一次是通道口的木门上有一首他不认识的外国诗歌，他念着诗歌，开了木门，和一扇有着密密麻麻眼球的血肉之门。
然后在第二扇牢门前，他遇到了那个有关训诫者的问题，他答不是，于是被小窗内伸出的怪物手臂勒死了。
第二次他依旧出现在通道口，先按照宁准的话确认了来到这里的是自己的身体，而非做梦和意识。
这次木门上的诗歌变了，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他依旧念着诗歌打开了木门——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仿佛是种下意识的尝试和反应。
但这次他没有遇到血肉之门，而是直接来到了牢门前。
面对同样的问题，他选择回答是。然后他就被一只手，推进了门里。
接下来就是第三次。
他直接出现在黑暗的空间，看到金色的字，念了出来。
然后这个房间就像是鹦鹉学舌一样，每隔一段时间，重复一遍他的话。
而在第三次离开之前，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回答了不是。
把这三次经过归拢到一起，黎渐川细思之下，有点脊背发凉。
是他听错了，还是那时候外面真有人回答了？那个人是谁，会不会是自己？
如果不是，那就证明他想多了。
如果是，那眼前这一关的难度指数就是直线上升。因为他本人就在禁闭室内，那么外面如果也是他，那就只可能是其它时间线上的他。
他先按下心里深层的担忧，决定等待，看看自己的猜测会不会印证。
时间悄无声息流逝。
墙上挂钟滴答的声音轻缓均匀，暗合着渐趋缓慢的心跳。
小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
黎渐川的姿势一动不动，宛如一座凝固的雕像。
他专注地听着铁门外的动静，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声响。
在十二点到来时，他闭上了眼睛。
按照游戏规则，他的法则是在每晚十二点到一点闭眼。
这个十二点到一点，在这局游戏里显然不具备客观性。也就是说，是在玩家本身认知里的十二点到一点区间，就可以作为法则实行的时间。
万一没有时间参考，那恐怕也只能盲赌了。
十二点的指针滑过没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不断靠近的脚步声。
很轻，稳而快，夹带着轻微的呼吸声。
这样的脚步，一听就是身体素质很好的人才拥有的。并且这个人很小心，应该习惯于潜伏类的工作，所以面对未知的环境，会放轻自己所有气息，保持警惕。
而这样的习惯，恰好是黎渐川多年养成的。
低低的诗歌诵念声与烛光一切来到门前。
黎渐川不能睁开眼，但他根据这声线和诵念的发声习惯，已经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就是他自己。
而这时，这间阴沉沉的禁闭室突然发出声音：“你是……训诫者吗？”
依旧是黎渐川之前迟疑念出的声音语调。
只是因为这声音好像是从整间禁闭室的四面八方传来的，所以显得语气颤抖而诡异，通过狭小的铁窗钻出去，完全没有了黎渐川本人的原声。
听到这句话后，黎渐川一个箭步冲到门前，闭着眼在铁栏杆上狠狠地砸，大声喊道：“别回答它！听见没有？别回答它！”
但他的喊声似乎根本没有传出去。
他的手指也无法穿过栏杆，伸出更远，就连他的缩骨能力都不能让他变得柔软的手臂探出去。
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在黎渐川的喊声里，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冷漠地回答：“是。”
与此同时，一声突兀的咔哒声响起。
黎渐川立刻感觉到自己按着的牢门松动了，似乎是被打开了。
但门内没有把手，他用力拉了拉小窗上的铁栏杆，铁门仍是纹丝不动，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动摇，只是黎渐川的幻觉。
接下来。
黎渐川耐心着观察，发现了其中的规律。
每隔这里的十二个小时，外面的自己就会来一趟。
而黎渐川本人因为无法分辨出哪个十二点是晚上十二点，所以遇到十二点到一点，统统都会闭眼，虽然他感觉，自己就算睁眼，也看不到外面人的模样。
每次外面的自己来到门前，都是在重复他之前在这扇门前的是与不是的回答。
回答不是，会无声消失。
回答是，牢门会发出咔哒声，并轻轻向后一震，像是要打开一样。
而且，黎渐川还注意到，在外面的自己回答是后，有一阵很淡很淡，微不可闻的腥气从外面飘了进来，一闪而过。如果不是他嗅觉极其灵敏，可能注意不到。
在这不断循环的期间，黎渐川试过各种办法和外面的自己沟通，或者逃离这间密室。
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过去时间线上的他，是目前的他改变不了的。
那么如果过去的他回答是，导致他被关在了这里，而他又无法阻止过去的自己回答是，那他只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从这个方向打破循环，几乎是不可能的。
黎渐川暂时放弃了这个努力方向。
他利用十二点到一点之外的时间，开始重新研究这个房间里的每样东西。尤其是那个带着密码锁的抽屉，和满墙的照片。
就连挂钟他也没放过，拿下来拆过一次，但没动关键部分，免得唯一可供参考的时间错乱。
毫无线索。
黎渐川在度过第二十七个十二小时后，不得不停下来。
他怀疑再这样下去，自己一贯引以为傲的意志力会出现崩塌。这种幽闭的，循环的空间，最容易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崩溃、绝望。
他睡了几个小时，放空大脑，调节心情。
醒来时，他下意识拢了下怀里。
却摸了个空。
——那具喜欢他怀抱的身躯不在。
意识到这一点后，黎渐川的胸口变得沉闷起来。
禁闭室的空气已经十分沉闷污浊，他有些透不上气，大口呼吸了下，从地上爬起来，再度来到书桌边，准备继续研究加了密码锁的抽屉。
然而，这次在蹲下来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张钉在桌面上的纸条。
训诫者是什么？
这张纸条，又是谁写给谁的？
黎渐川凝眉看着纸条上的字迹，感觉自己这几十个小时的检查，好像都在无意识地忽略这样东西。
这是不正常的。
按照他的严谨，绝对不可能主动去忽视这间禁闭室里任何一样东西。
黎渐川思索着他上次念过纸条发生的反应，决定冒险。
于是他再次开口，用平淡的声音念了一遍：“你是训诫者吗？”
久未开口，他的声音格外的沙哑低沉，带着初醒的疲惫与倦怠。
念完，这间禁闭室似乎没有任何反应。
并没有像上次一样，鹦鹉学舌地重复他的话。
黎渐川叹了口气，正要蹲下继续看密码锁，突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斜后方的动静——那面照片墙上，有一张照片脱落，掉了下来。
黎渐川马上起身，毫不迟疑地过去捡起了那张照片。
看墙上空出的位置，是在第一排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只血肉被全部割开的手，看骨骼发育程度和大小，还是个孩子的手。
翻过照片，后面写着两行英文：“第一阶段，实验体电击驯服。初步实验结果：实验体意志顽强，记忆清洗遭遇障碍，建议强制清除。”
不论是照片，还是照片后的字迹，近距离一看，都很陈旧，像是存放了许多年的老照片，老记录。
黎渐川从这两行字判断出，这可能是一个人体实验，并且相当没人性，十分残忍。
他皱眉看着照片，试图再找出更多的线索。
但就在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照片里那只手上时，一股强烈的电流突然从他拿着照片的手指传导向全身，剧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如一道雷霆劈在他头顶。
黎渐川猛地扔开那张照片。
但电击却如影随形。
这并不像他刚到宁准实验室时遭遇的电击，电流虽强，却并不知名。
他因着宁准的残忍手段和人体实验的名声，对宁准好感有限，但在逛过实验室部分区域后，他发现那次电击他的，很可能并不是宁准的人。
可眼下这电击明显不同。
黎渐川四肢抽搐着倒在地上，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强有力的心脏此时就像被一只缠着电网的手狠狠捏住了一样，痛得无以复加。
这疼痛里甚至带着一丝迟缓麻木的麻痹感，仿佛随时会让这颗心脏停止跳动，陷入沉眠。
这是濒死之感。
黎渐川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对心脏的感知，对大脑的操控。
他多次九死一生，对这种死亡感并不陌生。
他也不确定，在这里死亡，是真的死亡，还是像之前一样，是假的死亡。
脑壳嗡嗡，疼得眩晕作呕，抽搐无比。
他咬着舌头，不顾受伤，也不让自己昏迷过去。
就在黎渐川真以为自己要完蛋时，电击停下了。
他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身体犹在抽搐。
趴在地上缓了几分钟，黎渐川扶着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这次没有电击，但也没有更多的发现。
他扫了满墙的照片一眼。
如果每张照片后都有类似的内容，那他或许很快就能知道这里的故事的真相。
这么想着，黎渐川又来到书桌边，一遍遍重复念着那张纸条上的那句话。
但奇怪的是，禁闭室内再没有其他古怪现象发生了。仿佛刚才掉落的照片，只是巧合。
念纸条没用，黎渐川就不得不采取蛮干模式了。
这间禁闭室里没有其他工具，黎渐川搜寻了下，把钉着纸条的图钉抠了下来，再加上手指，开始一张一张撕下墙上的照片。
幸好禁闭室没多高，而黎渐川身高又足够高，所以最上面的照片也能稍微费点力撕下来。
但他之前所想的，每张照片背后都有文字内容，显然是想多了。
一连撕了上百张照片，两只手的指甲全都劈了断了，磨得血糊糊的，也再没有哪张照片背后有字。
黎渐川却很能沉得下心。
这一张没有就下一张。
与其坐在这禁闭室里等死发呆，那么不如试着找线索，即便再困难，也不算什么。
之前他之所以没有动这些照片，无非是研究了半天，发现弄不下来，单凭双手，很难撕。但现在看到照片有线索，又想起了图钉，那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些照片全检查一遍。
他不相信它们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营造血腥恐怖的气氛。
或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在黎渐川终于清理完整面墙，小心翼翼地用磨秃了血肉、快要露出指骨的手指撕下最后一张照片时，最后一张照片的画面慢慢被一层血色覆盖。
血色淌过后，一段文字显现出来。
“第520周，实验体被送离。
有人爱上了实验体。
他的爱人愿意代替他，成为永不安息的恶灵。”

第27章 雪崩日的死亡竞猜
照片在黎渐川手里化成了一滩血水。
从他指间淌落。
黎渐川皱起眉，甩了下手上的血，凑近闻了闻，很可能是人血，但没有更多信息。
他随意在本就脏污不堪的床单上擦了擦手，正要重新再检查一下这些照片，就忽然发现，书桌上多出了什么。
光线接近于无的昏暗中。
随着最后一张照片化成血水，书桌上原本放置纸条的地方，缓慢地现出了一本厚厚的硬皮书。
米白色的封皮，旧金色的烫纹，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圣洁纯净的气息，与这间阴沉压抑的房间格格不入。
黎渐川翻开这本书看了看，发现这是一本诗集。
没有目录。
黎渐川一页一页翻下去，在第153页和第244页找到了他之前念过的那两首诗。
他又试着低声念了一遍，禁闭室没有任何反应。
但很显然，这本诗集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书桌上锁的抽屉是六位数字的密码锁。
黎渐川这几十个小时一直在试，但毫无线索的尝试，只是在从一百万种组合中碰运气而已，这可比中五百万彩票还要难。但这是一把没有次数限制的密码锁，所以黎渐川随手试试，也只当在没有线索的时候先碰运气了。
新得到的页码数黎渐川也尝试了下，失败了。
密码，通常都要与数字有关。
黎渐川的眼睛缓慢转动着，眼底闪烁着细微的蓝色光芒。
他一一扫过牢门、书桌，照片、床、挂钟……
还是没有头绪。
解谜这种事，一向都不是他所擅长的。
比起绞尽脑汁猜测，费尽心机寻找蛛丝马迹，他还是更喜欢躺着给宁准双击“666”。
黎渐川烦躁地向后捋了下碎发，继续盯着那本诗集看。
看得久了，即便对文学丝毫不感冒，黎渐川也看出了这两首他熟悉的诗歌的古怪。或许是环境作用，他总觉得这两首诗歌似乎是在暗喻什么，十分晦涩。
第一首，在第一次进入地下楼梯时，黎渐川并不知道这首诗歌的名字和作者。而这一次，通过这本诗集，他得知这首外国诗歌名叫《冬夜》，作者是特拉克，看诗歌的意思应该是在描写冬天夜晚的宴会。
“雪花在窗外轻轻拂扬
晚祷的钟声长长地鸣响
屋子正准备完好
餐桌上正备满丰盛的筵席
漫游的人们，只有稀少的几个
从幽暗道路走向大门
恩惠的树木闪着金光
吮吸着大地之中的寒露
漫游者静静地跨进
痛苦已把门槛变成石头……”
字里行间没有明确地去指出什么，但黎渐川却总觉得这首诗歌的指向，就是他们这场游戏。
雪花，他们在里层世界，经历的就是雪崩日的循环，并且他想起了韩树发的那条投票简讯，上面有一句话“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负罪”。
这两个雪花之间似乎存在某种联系，或者暗指。
这样去看，这首诗歌的每一句，可能都有特殊含义。
钟声，屋子，餐桌，幽暗的通道，漫游的人们……它们好像都一一对应着一些东西。但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黎渐川只有毫无根基的猜测。
他静静思索着，翻向第二首。
这一首诗歌他见到的时候就认出来了，布罗茨基的《一九八零年五月二十四日》。
开头第一句就是“由于缺乏野兽，我闯入铁笼里充数”。在黎渐川被关进这间该死的禁闭室后，他就大致猜到了这首诗歌的部分含义。
在这里，他就是这个“我”。
但这首诗不仅仅是写坐牢，还有流放。
“……
从冰川的高处我观看半个世界，地球的
阔度。两次溺水，三次让利刀刮我的本性。
离开生我养我的国家。
那些忘记我的人足以建一个城市。
我曾在骑马的匈奴人叫嚷的干草原上跋涉，
去哪里都穿着现在又流行起来的衣服，
种植黑麦，给猪栏和马厩顶涂焦油，
除了干水什么没喝过。
我让狱卒的第三只眼探入我潮湿又难闻的
梦中。猛嚼流亡的面包：它走味又多瘤……”
这部分让黎渐川很在意。
如果这两首诗歌与游戏有很大的关联，第二首又暗示着他目前和未来的处境的话，那么除了蹲在这间禁闭室坐牢，他还会有其它待遇才对。
可目前为止，他没有能够离开这里的迹象。
他捏了捏眉心，看着诗集，恨不得立刻穿回初高中，把在语文课上睡得呼噜震天的自己扇醒。
时间飞快地流逝着。
小窗外稀薄到近乎没有的光线悄无声息地变幻着倾斜的角度，与光亮程度。
它在渐渐消失，迎来如深海般令人窒息的黑暗。
然而，就在它即将被黑暗全数吞没时，它的尾巴不经意地扫到了桌面上的诗集。
黯淡的光线落在泛旧的纸页上，擦过诗歌的句子。
在这个过程中，有三行字就像是突然吸收了这光线的光芒一样，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黎渐川发酸的眼球立刻一动，所有飘飞的思绪瞬间回笼。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拿起诗集，而是仿佛福至心灵般，猛地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
这首诗歌在第153页，三个数字相加，等于九。
对于数字的敏感马上让黎渐川联想到了这个方向。
是巧合吗？
随后，他又爬到小窗上向外望了望，依旧是什么都看不见，也追溯不到那些光的来源和具体方向。
桌上的诗集亮着三行金字。
依次是“雪花在窗外轻轻拂扬”、“从幽暗道路走向大门”、“痛苦已把门槛变成石头”。
黎渐川着重研究了一会儿这三句话，盯着这张纸的力度很有用视线把纸戳穿的感觉，这种需要脑子的时刻，他格外想念宁准。
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那么第二首诗的页码数字相加，就是十，代表十点。
黎渐川把诗集翻到那一页，等待着。
这个十点，很显然不是一个小时后的十点。
因为此时小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要等到光线再次出现的下个十点。
十三个小时的枯燥等待，换个人可能已经放弃了。但现在，黎渐川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毫无线索的绝望才会让人无望放弃，而哪怕有一丝希望，黎渐川的意志都会比最坚硬的顽石还要坚定。
下一个十点很快到了。
在这中间，外面的自己又不知疲倦地来了一次，依旧是无法改变。
从九点开始出现光线，但都对书页上的文字没有丝毫影响。
直到十点的第一缕微光照在上面。
果然，第二首诗歌上也有三行字变成金色，亮了起来。
那三句分别是“由于缺乏野兽，我闯入铁笼里充数”、“两次溺水，三次让利刀刮我的本性”、“确实，我的肺充满除了嗥叫以外的声音”。
黎渐川凝视了这三行字几分钟，又把诗集返回到第一首诗歌。
9，9，10。
14，14，16。
这分别是第一首诗歌和第二首诗歌三行字的字数。
如果要尝试密码的话，在不知道真实密码数字会不会重复的前提下，就要包含进重复的。
而两位数，黎渐川按照习惯将它们相加，最后得到六个数字，991557——不知道对不对，但他被困的这段时间里，黎渐川已经习惯把所有能和数字挨上边儿的东西都凑成六位，来尝试密码锁了。
甚至有时候短暂休息浅眠，黎渐川都有种大脑停不下来，一直在试密码的错觉。
这个房间里唯一一个带锁的抽屉，拥有的线索肯定是很关键的。
黎渐川单膝跪下，在昏暗中紧紧盯着密码锁上的数字，开始挨个儿转动它们。
轻微的咔哒声迟钝地响着。
六个数字拨完。
“啪！”
一声清脆的弹簧声，抽屉上的密码锁终于打开了。
这大概和在沙漠里爬了半个月的人见到绿洲一样，有点麻木的难以置信。
黎渐川顿了两秒，对着这把折磨了他几十个小时的密码锁就是狠狠一拳。
金属擦破他的皮肤，沾上星点的血。
黎渐川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重重吐出口气，算是一拳把自己心里的憋闷一扫而空。
适当的发泄，有利于心理健康——他深信这一点，除了宁准诱惑他的时候——因为那很可能会演变成不适当的发泄。
手上的铁锈味刺激着他的大脑，让他格外清醒。
他抹了把脸，起身打开抽屉。
抽屉里很空，只放着一张折叠的花式便笺，和一把锋利雪亮的手术刀。
黎渐川检查了下抽屉，没有夹层。
他拿起手术刀，将便笺打开，一眼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离开的钥匙在爱人的心脏里。”
看清这行字的一瞬间，黎渐川忽然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他不自觉地将这行字念了出来，然后仿佛有什么在提醒他一样，他握着手术刀，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床——
原本空无一人的单人床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昏迷的人！
而这个人，黎渐川无须多加辨认，就知道，是宁准！
宁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之前去了哪里？
他的出现和这张便笺上的话又有什么联系？
短短几秒，黎渐川脑海中闪过了无数问题与猜测。
而下一刻，他听到了宁准的呼吸略微一变，快了点。
看样子，他马上就要从昏迷中醒来了。
黎渐川握着手术刀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宁准苍白的脸。
来到游戏里，他的相貌发生了改变。那双很有辨识度的幽沉的桃花眼一合起来，乍看五官，就像面对另一个陌生人一样。
这个陌生人纤弱无力，瘦削单薄，并没有宁准那种即便放低姿态勾人求欢都格外强势的气息。
那是宁准专属的。
黎渐川看了会儿，抬手把那张便笺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咽了进去。
然后他虚虚握着手术刀，用刀锋轻轻拍了拍宁准的脸。
宁准在这冰冷的触感下，像畏寒的小动物一样缩了缩，艰难地睁开眼。
眼神恍惚了不到一秒，猛地涌上冰冷的警惕与凛然。但也就在这一秒，扫视的视线定在了黎渐川身上。
那双桃花眼所有的情绪立时沉淀了下去，转为清明。
“哥哥，想我了吗？”
清越中透着低哑的嗓音，含着微微上扬的笑意，有点不经意的戏谑，既冷淡，又莫名亲密。
黎渐川盯着那双桃花眼看了会儿，神色缓缓放松，弯下腰，将宁准抱了起来：“床脏。”

第28章 雪崩日的死亡竞猜
不用特意叮嘱抱上来、抱紧点之类，那两条修长的手臂就已经自动自发地环过了黎渐川的脖颈，贴了上来。
“终于找到你了……”
宁准凑近，鼻尖轻轻擦过黎渐川的侧脸，动作和语气都带着说不出的亲昵，“周围很黑，这是哪里？”
“我的第二扇门里。”
把人切切实实抱到怀里，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温度和线条，黎渐川心头一直莫名笼罩的阴翳才慢慢散开了些。
他回答着，靠墙坐在地板上，单手握着宁准的腰，让他侧坐在自己的腿上，将人扣到身前。
手掌贴上宁准的腰，黎渐川这才注意到，宁准身上只穿了一套单薄的衬衫长裤，和他的登山保暖服完全不同。
“冷吗？”
黎渐川察觉到宁准搭过他的肩头的手指在轻微的颤抖。
他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宁准身上，抓过他的两只手，正要握进掌心暖暖，却忽然一顿。
宁准只有左手在不停发抖，右手没有任何问题。
“怎么回事？”
黎渐川看着那只手。
宁准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靠在黎渐川身上，撩起眼皮，看似不经意地在这整间禁闭室转了一圈视线，桃花眼无声开合着，低声道：“累的。我的第二扇门是一间密室，我找到线索之后，拿到了一把锥子，凿了半天的门才终于出来了。”
手腕颤抖着抬起来点，宁准说：“给揉揉？”
一个惯用右手的人，会用左手拿着锥子凿门吗？
黎渐川心里嗤笑一声，却没戳穿。
他瞥了宁准一眼，温热的手掌握住那只手，从关节到掌心，手法精炼地揉按起来，舒缓着宁准僵硬的肌肉和骨骼。
宁准垂眼注视着黎渐川的动作。
粗糙的茧摩挲过指腹。
黎渐川的手指穿插过来，从他柔嫩敏感的指缝间滑出，若有似无的触碰带起一阵阵略烫的酥麻。
柔软的地方被按压，感知清晰，有点酸胀，给人一种掐在某种软肋命脉上的错觉，脆弱，又带着让人头皮炸开的心悸感。
宁准的视线随黎渐川的手指而动，一双桃花眼幽暗漆黑。
“这里和你的情况差不多，也是一间密室……”
黎渐川一边给宁准按着手，一边将他来到禁闭室后经历的事，和找到的线索，都说了一遍，除了最后那个抽屉里的便笺。
说完，黎渐川的按摩服务也结束了。
他顿了顿，抬指托起宁准的手腕，在上面印了一吻。
宁准一怔。
一抹烫意突然从手腕内侧一路漫进了身体，让他难耐地蜷缩了下脚趾。
他抬眼，目光定在面前人的脸上。
男人五官英挺峻拔。
冷硬的脸部线条利落干净，眉目如刀一样锋利，俊美性感，充满了荷尔蒙十足的男人味。
低头垂眼时，微微皱了点眉，散出一丝若有似无的侵略性，像头温柔又危险的野兽，舔舐着自己的猎物。
宁准偏头，将脸埋进黎渐川的颈窝，反握住黎渐川的手指：“如果这只手插的不止是我的指缝就好了……”
说着，他微微动了下靠在黎渐川臂弯里的腰，几乎是在明示。
黎渐川抬眼，不轻不重地拍了那截窄腰一巴掌，“少瞎撩拨。”
说完，又补了半句别有深意的：“回去收拾你。”
然后单手将人抱起来，按照顺序看他发现的线索。
“这是那些照片，最后一张没了……这是那本诗集，这页和……这页是我在楼梯口的木门上看到的那两首诗，你看上面这几行字……抽屉里只有这把刀……”
黎渐川介绍着，将所有东西摊在宁准面前。
可不容易把人盼来了，别管怎么来的，先解放自己的脑细胞再说。
宁准神色平静地翻看过一张张照片。
目光在第一张照片背后的文字上滞留了几秒，又漫不经心地转开，去看其它线索。
“你确定没有什么遗漏吗？”
宁准若有所思地问。
黎渐川摇头：“没有。不过我感觉破解这个密室的关键，应该与这两首诗有关。尤其是第二首，我念着它，遇到了这扇牢门，还被关了进来。还有那个关于训诫者的问答，也很可疑。”
“这个房间复制了你的声音，来问其他时间线上的你……”宁准思索着，手指轻轻抚过诗集的书页。
“这确实是一个无点可破的死循环。”
宁准说：“你无法与外界沟通，也就是不能改变其他时间线上你自己的行动，而你也无法回到过去，不念出那句话。有点麻烦。看来要想离开，只能拿到钥匙开门。”
黎渐川眼神微动：“你确定这扇门有钥匙？”
“确定。”
宁准已经从黎渐川身上下来了，他向前走了一步，手掌贴上铁门，略微打量了一番，说：“这是一扇读取芯片验证的密码门，高于我们现实世界的科技水平，你没见过也是正常的。只要找到芯片钥匙，就能开门。”
黎渐川在宁准脸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神色。
宁准认识这扇门。
“那我们再找找线索。”黎渐川说。
他还是没有说出便笺的内容。
因为他觉得这间禁闭室给出的线索有些奇怪。
如果便笺上的内容就是拿到钥匙的最后一个步骤，那么这间密室存在的意义未免太过简单。
就算没有发现照片的奥秘，没有诗集，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在无限长的时间内，总能试出密码锁的密码。
而打开密码锁之后，就能得到便笺和手术刀。
简略一点说，就是根本没有背景和解谜，仅靠笨方法，也能走到这一步。
那么其它线索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正常的，应该是这房间里的所有线索，都相互关联，缺少任何一个，就不可能得到真相。
现在，不正常。
但是宁准出现在这里的时间太巧了。
黎渐川心里有种强烈的感觉告诉他，不要让宁准知道。
宁准没有更多发现，只好和黎渐川一起摸着黑搜查禁闭室的边边角角，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多了一个宁准，黎渐川就轻松了一大截。
这种轻松不指体力上，而是精神上。
二十四个小时后。
外面的另一个黎渐川已经来过两次了。
宁准也试图看出去，并和外面的人交流，但依旧失败了。
中间两人抱着靠在墙角睡了几个小时，醒来后，又在房间内扫荡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不，也不算是一无所获。
因为黎渐川眼尖儿地发现，这间禁闭室的面积在不断地变小。很大可能，是从出现在这个房间后，就开始出现这种状况。
以步子测量了下，是两面墙在向里缓慢地移动。
速度不快，但最多十二个小时，这两面墙就会合二为一，将这个房间挤碎。
而他和宁准两个大活人，很可能会被挤成馅饼。
“凿墙吧。”
宁准提议道。
没别的法子，这一项也可以姑且一试。毕竟宁准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肯定也是破解密室的关键。别的不知道，那就先试试别在腰后的锥子。
说干就干。
两人都不是墨迹的人，选中有门的那面墙，就开始合作开凿。
黎渐川用锥子砸，宁准用手术刀辅助清理。
黎渐川的力气比宁准大得多，但这锥子实在是太小了，袖珍得很，根本使不上力。
凿了几个小时，也才只凿出来一个不足十厘米的小坑。如果像宁准一样时间充足，凿上几十个小时，肯定没问题。
但现在，他们根本没有时间。
左右两面墙越来越近。
单人床被顶得向前，铁质床脚发出嘎嘎的刺耳摩擦声。
书桌也在不断向里移动，封死了黎渐川和宁准身后的位置。
刚开始他们两个靠在一起，后来距离容不下两个人并肩站着，黎渐川就将宁准拉到怀里，圈在身前，套娃一样单手搂着他，另一只手仍在砰砰地凿砸着。
石灰与碎块飞溅，他用手臂挡着宁准的眼睛，不让他溅到。
肌肉分明的胸膛不断起伏着，呼出灼烫的气息。
黎渐川下颔上淌下的汗珠擦过宁准的额角。
“来不及了。”
宁准陈述事实。
他的声音很冷静。
“我认为不会真的死，”他继续说，“按照这局游戏的意思，我们应该会死一次，然后继续这个循环。在这里的身体，是我们在里层的身体。既然在里层身体被杀死，不会死亡，那么在这里也不会。”
头顶砰砰的声音停止了。
“不怕疼了？”
黎渐川低头：“这个压力和速度，从痛苦开始到彻底死亡，至少要十几二十分钟，还是得你侧着站着。
“慢慢被压扁……可是极刑。”
宁准笑： “一个人怕，两个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黎渐川笑了下，拉着宁准转过身，宽阔的肩膀撑开，抵住了两侧压来的墙面。
两人被逼在方寸之间，滚烫与微凉的气息交融纠缠，混合着烟尘的味道，浮躁又安静。
宁准抬手抱住黎渐川的腰。
黎渐川调整着受力最轻松的姿势，将少年的身躯圈进自己的轮廓里。
不断缩小的空间里静默无声。
慢慢地。
有骨骼折断碎裂的声音响起。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这道越来越狭窄的缝隙。
呼吸越来越急促，直至窒息。
断折的骨骼刺穿五脏六腑，鲜血从毛孔内渗出，洇透衣服鬓发。
这种过程极为缓慢，痛苦却是递增，骨血被碾磨挤压，破裂变形，每一秒都是极致的折磨。
黎渐川的下巴最后轻轻搭在了宁准的发顶，嘶哑的嗓音说：“闭上眼……不疼。”
光线湮灭。
轰地一声，两面墙撞在一处。
旋即，时光错乱，一切线条重组。
只是一眨眼，如有神造，整间被完全摧毁的禁闭室恢复如初，一点不见被破坏过的影子。
单人床，书桌，被撕得满是疮痍的照片墙，还有出现在床上的宁准。
黎渐川浑身痉挛般一震，猛地睁眼醒来。
他的眼神空白了两秒，似乎仍陷在真实而痛苦的死亡里逃脱不出。
但也仅仅只有两秒。
下一瞬，他飞快扫视周围，立刻明白了宁准的猜测属实，他们不会真的死去，他们又回到了宁准刚出现的时刻。
就像读档重来。
黎渐川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眼手里的手术刀。
便笺没有再出现，可能是因为被他吃了，线索毁坏无法再生。
他走到床边，宁准正好睁开眼睛。
黎渐川脚步一顿，看着宁准脸上的水痕，心里的震惊无以复加。
嘴张了张，他头一次有点手足无措：“你……哭什么？”
宁准坐起来，神色倒是平静。
他按了按眼角，淡淡道：“疼的。”
确实是挺疼的。可不知为何，黎渐川总觉得宁准说的疼，并不是刚才的疼。
但不等他细想，宁准便抬起手，抱住了他低下的脖颈。
黎渐川顿了顿，旋即一揽宁准的腰臀，将人轻车熟路地扒拉到怀里。
他观察着宁准的神色，抬手抚过他的额角。
宁准的太阳穴一直在狂跳。
这代表着他的脸色虽然很正常，但情绪却十分激烈。那跳动的力度，几乎要让黎渐川怀疑宁准的血管会炸裂。
“没事。”
黎渐川给他揉了会儿。
宁准缓过来点，低声道：“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是。”
黎渐川坦然道。
他怀疑宁准的异常与此有关，打算直说。
宁准抬起头。
黎渐川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说，按照那些照片记录的，这间禁闭室关过一个实验体，实验进行了520周，有一个人爱上了实验体，愿意替换他，放他出去。那么，你和我，谁扮演的实验体？”
宁准眼底的暗光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缓慢地消散了。
他有点恍然大悟。
扮演。
这样认为，确实是最好的。也是他们唯一能出去的机会。
“你告诉我你隐瞒的东西，我才能知道。”
宁准略挑起眼角，“不过在之前死亡时，我大致就猜到了，离开的钥匙在实验体的爱人身上。或者说，他的爱人是放他离开的关键。”
“没错。”
黎渐川注视着宁准，沉默了片刻，道：“和手术刀一起拿到的，还有一张便笺，里面写着‘离开的钥匙在爱人的心脏里’。我认为是个陷阱。”
他将自己对密码锁的推断说了一遍，观察着宁准的神色。
宁准恍然：“你得到这句话，我刚好出现……你以为我是那个爱人？”
黎渐川颔首：“很像自相残杀的戏码。”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宁准笑了笑，道，“时间限制早就启动了。也就是说，密码锁不会让你无限制地试下去。我出现之前你并没有丈量过房间的大小，或许在我出现以前，你解锁密码锁以前，房间就已经开始缩小了。”
“我这个推测不是毫无根据的。”
他指了下照片墙：“你之前说过，这面墙贴满了照片，每张照片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你可以现在去看看靠近那两面墙的边缘，是不是已经有照片的贴痕被吞没了一点。时间限制开始的时候，可能是你撕下最后一张照片的时候。”
“我在死前计算过，这两面墙移动的速度是递增的。刚开始的时候很难发现那种蜗牛一样的移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会越来越快。”
“从我感受到压力，到死去，其实不足十分钟。”
宁准说着，黎渐川已经抱着他来到了墙边。
宁准在这种昏黑的环境中视物不是很清楚，但黎渐川却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确实，挨着会移动的两面墙的照片痕迹，被吞没一点边边角角。
那里曾经贴着完整的照片，如今矩形的轮廓却残缺了。
“你在拿到最后一张照片后，也就是说，得到诗集的线索后，如果依然没有在四十八小时内破解密码——我计算了下，差不多是这个时间。你没有按照抽屉里的提示找到钥匙，还是会死。这个密码锁，不会让你无限制地试下去。”
宁准分析道，“所以，你的假设其实不成立。”
黎渐川终于认识到了智商的差距。
还有观察力。
亏他之前还觉得看穿了密室的漏洞，还有点高兴。
当然，他之所以隐瞒宁准，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他怕那个所谓的爱人真的是宁准。而他会不会像念诗歌和念纸条上的训诫者那句话一样，鬼使神差地被便笺上的文字操控，捅下一刀。
又或者。
他离奇地觉得，宁准会为了他自杀？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黎渐川就把自己悚着了。
不过仔细想想，不太可能。
理性上说，他和宁准认识不久，宁准对他应该算得上有好感、喜欢，但太过深重的程度，可能还达不到。
毕竟一见钟情就爱得要死要活的，不现实，也不像是宁准这样心思重的人会做的事。
“不过……”
宁准贴在黎渐川的怀里，仰起头，暧昧湿缠的气息吐进黎渐川的耳廓：“哥哥还是很聪明。”
黎渐川半边脸有点麻。
淡淡瞥了宁准一眼，他默默地背起了这次的锅——虽然他觉得宁准说的，好像也有奇怪的地方，不过他想不出究竟哪里奇怪。
“爱人这个称呼，在便笺里没有定语。”
宁准从黎渐川怀里站起来，手指随意翻着那些血淋淋的照片，“替代品爱上了实验体，实验体也爱着替代品，这就说明，他们是彼此的爱人。也就是说，钥匙，可能是在替代品心脏里，也可能……是在实验体心脏里。”
黎渐川问：“记录只说了替代品爱上了实验体，你怎么知道实验体也爱替代品？”
桃花眼里的光略微一滞。
宁准轻声笑：“合理猜测。”
说着，他修长的手指一抽，抽出一张照片来，“试试又不花钱。”
黎渐川接过照片。
这正好是那张实验体正在动心脏部位手术的照片。
仔细用指腹感受了几遍，黎渐川竟然真的找到了一处极为不明显的凸起。
他用手术刀将照片割开，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下来，终于在照片内发现了一片小半个指甲盖大小的薄到几乎透明的钥匙形芯片。
宁准用手指捻住芯片钥匙，往铁门上一按。
一阵蓝色的波纹从芯片的位置向整扇门扩散。
只听“咔哒”一声，紧闭无数个小时的铁门，打开了。
门外是旋转的木质楼梯，一盏烛台放在门口。
这是黎渐川熟悉的景象。
既困难，又仿佛轻而易举。
“走吧。”
宁准说了声。
黎渐川到门口拿起烛台，拉过宁准，正要继续往下走，却发现宁准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宁准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禁闭室里的什么。
“怎么，还舍不得？”
“腿疼，背背我。”
“……上来。”
男人背起少年，穿过幽长的地下楼梯。
很快，一片无垠的雪色，和两座一模一样的高山，出现在了视野里。

第29章 雪崩日的死亡竞猜
黎渐川背着宁准站在雪地里。
他们周围什么都没有。
刚才迈出的出口仿佛只是他们的一场梦，一回头就已经消失无踪，只剩略显空旷的雪层，与茫茫黑夜。
两人呼出的白汽飘忽地在冷冽的空气里散开。
四面低垂的夜色里，雪地仍反射着蒙蒙亮的银白薄光。一些凸出雪面的岩石被暗夜浸透，漆黑深沉。
不远处鼓着几十顶颜色鲜艳的帐篷，有模糊的人影走来走去，正是黎渐川他们十分熟悉的营地。
“你们终于出来了。”
扑哧扑哧的踩雪声从前面的巨石处传来，郑翔的身影出现，像个企鹅一样穿得十分严实，见到黎渐川和宁准也不惊讶，招了招手，就又转回去了。
黎渐川手腕一翻，将手术刀按在掌心，背着宁准走过去。
到了巨石附近，黎渐川才发现，除了他和宁准姗姗来迟，剩下五名玩家居然都在。
谢长生盘膝坐在石头旁，见到他们点了点头，脸色也不太好，脖子上似乎有一道青紫的手指掐痕。
其他四个也都脸色惨白，红发青年二号更是一直在出汗，不停地用手抹额头，擦后颈。
看得出，他们在地下楼梯里也没好过。
黎渐川抱着宁准坐在谢长生旁边。
冰天雪地里，宁准身上还穿着地下楼梯里那一身衬衫长裤，即便裹了黎渐川的厚外套和厚裤子，也单薄得跟张纸似的，寒风里一吹，嘴唇有些哆嗦泛青，只有靠着黎渐川火炉一样的身体才能缓解一点。
几道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
气氛沉默了一阵。
郑翔率先开口：“我是一号。”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郑翔在这些各异的目光注视下，脸色不变，继续说：“我认为眼下这个情况，我们继续内部厮杀也没什么用，反正都杀不死，不如还是按照上次晚餐的讨论，专心找线索，摆脱这样的循环，如果大家认同……”
“稍等。”
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突然打断了郑翔的话。
宁准迎着聚来的视线，窝在黎渐川怀里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你的提议很好。但我想先告诉大家，我们已经摆脱了雪崩的循环，来到了这局游戏的‘真实’所在。也就是之前三号说过的，表层。”
“之前我们关于这一局游戏的推测，差不多是正确的。”
“这两座雪山分表层和里层，通道就是那道地下楼梯。地下楼梯的入口在雪崩地带，打开通道的条件是雪崩降临。”
“我们突破了里层的虚假循环，进入了通道，然后经过通道来到了这里。这里就是表层。”
红发青年二号问：“难道就不可能是我们又回到了里层？而且这个里层表层的说法，只是猜测，根本就没有得到证明。万一根本就没有表层呢？”
坐在郑翔旁边的一个雀斑青年赞同道：“我们到这里有几分钟了，已经检查过了自己的身体。进入通道前在身上做的记号还在。如果我们这个身体是虚假不会死亡的，那么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应该也不是真实的。”
“但我认为有表层，只是我们还没有到而已。”
看他的措辞和表现，黎渐川立刻将七号与雀斑青年划上了等号。
黎渐川还记得，雀斑青年是他第一次分队，在北队的队友。
最后还剩下一个孙畅，应该就是六号。
孙畅却摇了摇头，眉头死死拧着：“我觉得不是身体原因，而是……时间。”
“时间？”
几人脸上露出点诧异的神色。
但孙畅却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只是看了黎渐川和宁准一眼，说：“我相信这是表层，属于‘真实’。如果在这里我们被击杀，是会真的死。而且，你们有没有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劲……”
这话还没说完，营地的方向突然传来动静。
几名玩家藏在巨石后看过去。
隐隐约约的，营地那边两座雪山的出口附近，两支救援队出现，几个坐在牦牛上的人被扶下来，还有几副担架匆匆抬过来，哭泣声和低喊声被呼啸的寒风送过来一些。
“怎么回事？”
二号满脸疑惑，“我们都不在，救援队上雪山去救谁了？那些NPC登山了，也遭遇雪崩了？”
郑翔一向考虑周全，身上随身带着一支夜视望远镜。
他遥遥看着营地的情况，突然双唇一抿，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震惊：“怎么会……”
话音出口，他立刻收敛了自己短暂的失态，压低声音道：“我看到这两支救援队从雪山上带下来的人里……有我们几个。”
一道道狐疑错愕的视线落在郑翔脸上。
郑翔皱眉放下望远镜，没有多解释，而是将手里的望远镜递给了其他人。
黎渐川自然也看见了。
他的视力看清营地的情况完全不需要借助其它工具。但他还是象征性地用望远镜扫了眼，点点头：“有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躺在担架上。”
一双双眼睛从望远镜上闪过。
等望远镜被最后放下，几名玩家的脸色都不约而同地阴沉了下来。
雀斑青年环视几人一圈，声音平静：“谁能证明在这里的诸位，都是玩家，而不是别的其他东西？”
没等人回答，他就说：“不能。”
几名玩家都没有反驳他的话。
黎渐川注意到，在用完望远镜后，这些人之间的姿势都有略微的调整，看着都是提高了警惕的防备姿势。
“我们到来的时间有先后，而且是凭空出现，没有人能看到身后地下通道的门，所以我们无法保证，这里的人都是玩家。”
雀斑青年继续说，“暂时没有潘多拉的晚餐，也无法确定真实的玩家存活数量。说不准，在我们还在里层时，就已经有人不是玩家了。毕竟那几次虚假的晚餐，没有任何参考性。杀不死玩家，只是二号的一面之词。”
在座都是人精，这话里的意思一听即懂。
没错。
除了第一次晚餐，其余的潘多拉的晚餐全部是假的，雪山虚拟出来的圈套。那么以晚餐来作为玩家存活与否的确认方法，就不能作数。
也就是说，目前存活玩家数量，未知。
在看到此时营地里那几个和玩家们一模一样的人时，所有玩家心里都翻出了各种阴诡的猜测和想法。
怀疑其他人是玩家还是怪物，是很正常的。
“但我还是建议集体行动。”
郑翔想了想，说，“游戏的玩家对抗性质，注定让我们无法彼此信任。但是这种情况下，贸然分散，很可能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这有块红布，大家愿意一起行动的，就撕一条绑在胳膊上，和里面那些做区分。”
黑暗中安静了一阵。
黎渐川无谓地扬了下眉，撕下三条过来，扔了一条给谢长生，剩下两条绑在自己和宁准胳膊上。
孙畅看了看郑翔，也过来了拿了一条。
剩下二号和雀斑青年，两人也没犹豫多久，都绑了红布。
不论几名玩家都出于什么心理留下，至少目前看起来还算和谐，郑翔也算松了口气，垂下眼给自己绑，顺便遮住眼底的嫌恶与阴冷。
他从来都算不上什么热心好人。留着人，自然也是有用处的。
“还是要去营地看看。”
商量了下，几人决定偷偷潜入营地。
这个举动有些冒险。
但天快黑了，他们两手空空，没帐篷没吃的，如果留在这里，一夜过去尸体都该冻僵了。还不如冒险一把，潜进去带点东西出来，顺便调查一下营地的情况。
那些眼睛怪还让人记忆犹新，黎渐川觉得其他几人之所以没有干脆离开，恐怕除了各自的小心思，也是忌惮那些诡异的怪物。
虽然望远镜的观察里看到的韩树等人都十分正常。
几人早就摸透了营地的地形，很快从巨石处一路绕下去，从帐篷比较稀疏的后方悄悄潜了进去。
营地里有点乱。
中央的空地上亮着好几盏照明灯，头灯也晃来晃去的，似乎是韩树在说什么，聚集了不少人。
这正好方便了黎渐川他们。
他们观察了下情况，直奔附近的一顶塞满了物资的帐篷。
帐篷很大，没有人在。
黎渐川把宁准放下，很快整理出两个背包来。
他们自己帐篷的东西都背在那些和他们长得一样的人身上，回自己帐篷也没东西可拿。所以也没必要回去浪费时间。
“快点！前面没什么声音了！”
郑翔催促道。
乌漆嘛黑，什么也看不清，其他人收拾的速度远远比不上黎渐川。只有谢长生还算麻利，装了点东西就开始往身上武装锋利器皿。
黎渐川见状，将背包背上，也挑了把斧子拎手里。
对付那些怪物，斧子比细细薄薄的手术刀会强得多。
他掂了掂手里的斧子，正打算先出去看看，就看到一束灯光突然晃了过来。
“有人来了！”
黎渐川耳朵微动，立刻贴在帐篷布上。
所有玩家的动作一顿。
宁准悄无声息地直起腰，攥着一把冰镐，来到黎渐川的身旁。
郑翔等人也彼此对视一眼，在模糊的黑暗中轻手轻脚靠拢在帐篷入口附近，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对准入口，准备在光亮进入的瞬间落下狂猛的攻击。
头灯的光圈照在帐篷上，十分黯淡。
这种帐篷布极厚，几乎不透光，只能隐约捉到微亮的影子。
脚步声靠近。
黎渐川眼神一动，抬手比了个三。
有三个人的脚步声。
其他玩家都微微皱了皱眉。
三个人，一旦动手，是绝对没有办法在第一时间，无声无息地全部杀掉的。
而一旦引起什么动静，他们恐怕就又要像之前一样，被眼睛怪追着逃往雪山，引发雪崩，再次进入地下楼梯。
黎渐川将所有人的神色反应收入眼底，注意到旁边的宁准似乎掀起唇角笑了笑，然后就看到宁准接过黎渐川手里的手术刀，在斧子上轻轻敲了一段摩斯密码：“我来让他们闭嘴。慢慢杀。”
几道探究的视线从宁准身上一掠而过。
似乎还藏着一点莫名的心惊。
尤其是郑翔。
他几乎一瞬间就认定了宁准才是那个四号，而黎渐川，就是五号。
比起五号较为粗暴的行事作风，四号就像洞察一切的阴冷毒蛇，冷酷而又神经质，拥有着不同于一般玩家的敏锐和残忍。
即便他的表现大多数时候沉默而无害。
“嘎、嘎……”
已经被踩得硬实的雪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到了近处，所有玩家都能清晰地听到，确实是三个人的脚步声，有点凌乱。
他们还在低声说着话。
“没想到真的会发生雪崩……”
一个沙哑的男声说。
又有人说：“我、我来这里登山……其实没想过活着下来。但真到死的时候才知道，太可怕了……这次我们南队的所有人大难不死，真的是走运。我想好了，天亮直升机来了之后，我就回家，再也不来了……”
即便这声音含着嘶哑的哭腔，黎渐川也立刻分辨了出来，是宁准。
宁准还用类似的哭腔在雪崩后要求赶紧下山来着。
黎渐川看了宁准一眼。
宁准神色若有所思。
而这时，外面走来的第三个人叹了口气：“不来了，我也不想来了……咱们南队真的是老天爷保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要是像北队一样……”
他的声音艰涩地顿了顿，困难地吞咽着字句，“像北队一样……没法活着回来，我爸妈肯定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沙哑的男声跟着叹息：“没想到北队这次都没了。早上走的时候他们队孙畅还跟我要了根烟……年纪轻轻一个小伙子，唉。”
外边的声音传进来。
帐篷内的玩家们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黎渐川听外面三人的意思，是北队在雪崩中全部死亡了，而南队全部活了下来。
如果这里真的是表层，那么他们所说的南队北队，应该是第一天经历雪崩前的抽签分队。按照黎渐川的推测，他们进入里层就是在第一次雪崩，踏进通道时。
而在此之前，一切都是在表层发生的。
包括第一次晚餐，和第一次抽签分队。
按这样算的话，所谓的北队全员死亡，就是黎渐川第一次在北队的时候——这个猜测，要等看到北队那些人的尸体时才能验证。
帐篷里的气氛紧张而凝滞。
随着外面的交谈声和脚步声渐近，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越绷越紧，随时都会啪地猝然断裂。
突然，脚步一停，帐篷的拉链被拉动。
“刺啦——！”
一声响动，在寂静凝沉的夜里如乌鸦叫声般尖利。
所有玩家都屏住了呼吸，紧了紧握着武器的手。
一只脚和男人的发顶率先从帐篷外挤了进来，所有武器如同得到了进攻的信号，马上就要重重砍下。
然而就在这个关头，“叮叮叮”的几声有规律的轻响再度响起，又是摩斯密码。
但是这个时候谁还会去管这密码里有什么意思，所有玩家都恨不得冲上去剁了宁准的手。
这些怪物都进来了，你还敲什么敲！卧底吗，还带通风报信的！
也就是这一分神，第一个男人已经晃动了头灯，冰镐铲子斧头们正要后知后觉亡羊补牢地落下，却发现，向四下里晃去的灯光照过几名玩家，戴着头灯的男人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人一样，神色如常地走了进来。
黎渐川更是清楚地感觉到男人的目光扫过了他。
但视线的焦点却落在了虚无里。
其他玩家也反应过来了，但一时都没有轻举妄动。
“把东西拿过去，就都回去休息吧。”
第一个男人弯腰去捡东西，后面少年和另一个年轻人跟进来，完全无视了活生生站在帐篷里的七名玩家，自顾自收拾着东西。
宁准朝众人打了个手势，走到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面前，抬脚踩住了少年要拿的支架。
少年用手拉了拉，拉不动。
喊旁边人帮一把，用了力气才将支架拽出来：“奇怪，这架子也没被东西压着，怎么这么难拉……”少年嘀咕着，把东西抱好。
黎渐川站在宁准旁边，他注意到少年并不是在演戏，看他的瞳孔焦点，确实是没有看到眼前的人。神色间也没有什么伪装，十分自然。
“不用藏了，他们看不见我们。”
宁准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在这小小的帐篷内绝对称得上响亮，其他玩家心紧了一下，却看到那拿东西的三人好像聋了一样，根本听不见。
玩家们看明白了眼前的状况，紧绷的姿势放松下来。
雀斑青年道：“你最后敲的摩斯密码，是让我们不要动手。你那个时候就知道他们看不见我们了？”
“不。”
宁准淡淡道，“我只想留个活的问点东西。我会催眠，可以让他们听话。但眼下的情况，没必要了。他们看不见我们，听不见我们说话，我们可以在营地里自由行动。”
“这听起来是件好事。”二号挑眉，“不过总感觉没这么简单。无缘无故，他们怎么会看不到我们？我们又不是鬼。”
宁准听到二号最后一句话，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帐篷内的三人收拾好了，抱着东西要走。
黎渐川观察了三个人一会儿，在第一个男人从他身边经过时，用手掌拍了下他的肩。
第一个男人疑惑地回头，看了看背后的两人，却没说什么，钻出了帐篷。
看不见，听不见，却能碰到。
黎渐川心里隐隐有股不祥的预感。本来还算理得清的脑袋又有点乱。
在他心里，已经认定了表层里层之分，只差等下去看看尸体，作为证据。但是既然有表层里层之分，而他们又已经确认来到了表层。
那么，表层的规则又是什么？
和里层之间，和那条地下楼梯，又有什么联系？
“先去看看北队的尸体吧。”
黎渐川道。
这个提议没人反对。
如果那三个人没说谎，那北队全队死亡就明显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线索。必须要去查探一下。
七个人沉默着走出帐篷。
他们大摇大摆走在营地里，有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却没有看他们一眼。果然，他们就像隐形人一样，不被所有人看见听见。
一行人找了一会儿，就找到了北队尸体放置的两顶帐篷。
他们先查看了下人数，确实是七人。
黎渐川在其中看到自己，孙畅，雀斑青年，还有赵光辉和琳达，另外两人也很眼熟，确定是第一次抽签分队的队伍。
整体查看完，几人就开始分别挨个儿检查尸体。
黎渐川毫不犹豫来到了自己的尸体旁，孙畅和雀斑青年也都选择自己的尸体，脸色都不太好看。当然，任谁看到另一个自己被冻成冰棍放在太平间，脸色也都不会好看。
尤其，还要动手检查自己的尸体。
宁准选的是赵光辉的尸体，谢长生选的是另一个矮个子男人。
这两人的架势很专业，一看就是很熟悉法医方面的东西——因为其他人都是先检查尸体衣服，只有他俩先脱尸体衣服。
二号有点惊恐，差点以为这俩人有特殊爱好。
黎渐川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垂眼看向这具还算熟悉的尸体。
他注视了会儿那张和他原本相貌有几分相似的脸，面无表情地动手。
他先检查了下动脉和眼睛，确认是真的死了，尸体被冻得有点僵硬。
尸体遭受过外部打击，应该是雪崩冲击导致的，很正常的死亡，没有任何异常。
黎渐川又摸索了一阵，从尸体的登山服里掏出了一部卫星电话。
他也有点诧异，没想到卫星电话居然没被救援队和韩树他们收回去。
难道说……
黎渐川想到第二扇牢门外过去时间线的自己，又想到里层被操控的时间，还有最后离开里层时眼睛怪们驱赶一样的追杀。
他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黎渐川眼神暗沉，按亮了卫星电话的界面，看到了一条发自一个小时前的简讯，发件人韩树。
“韩树：
亲爱的登山客，有一则不幸的消息要告知您。今天下午，南北两支登山队在同一时间遭遇了雪崩。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负罪——但是存活的只有一队。我的问题是，你认为，活着的是南队，还是北队？
所有玩家限时六小时选择。
正确票数超过半数，可继续登山；
错误，全员死亡。”
一模一样。
而且，简讯已读。

第30章 雪崩日的死亡竞猜
黎渐川的神色有些阴晴不定。
他猜到了一点东西，但是缺少关键性证据，或者说，缺少最重要的那根线，将一切串联起来。
一边继续检查着眼前的尸体，一边思索着从游戏开局到现在的所有细节，黎渐川正要转头和宁准说下卫星电话的事，却突然感觉有点冷。
这种冷并不是外面的寒风吹刮过来的干冷，而是像无数的冰雪灌进身体里一样，冰寒刺骨，又瑟瑟潮湿。
黎渐川对自己的这副身体了如指掌，他体温降低的幅度不算大，但却并不正常。
他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没有发烫，也是冰凉一片，不复之前的温热。
“怎么了？”
宁准慢条斯理地将赵光辉的胸腔合上，擦着手抬起头，正好看见了黎渐川的动作。
他眼神一动，迈过尸体蹲过来。
习惯性地像没骨头一样往黎渐川身上靠。
但身体还没贴上黎渐川的肩背，宁准就一顿，桃花眼微眯，低声道：“你身上好像在冒冷气。”
他的手指碰了碰黎渐川的耳朵，被冻得微微一颤。
黎渐川的感知很细微很敏锐，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温度和热量在疯狂流失。
刚开始或许不起眼，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身体在变得冰冷，周围的空气也仿佛成了压实的雪层，堵塞着他的呼吸。
“没事。”
黎渐川按捺下不适，把卫星电话借着身体的遮掩递给宁准，“你先看看这个。”
宁准接了卫星电话在看。
而黎渐川抬起眼扫视帐篷内其他人的进度，却赫然发现不远处的雀斑青年竟然把自己尸体上的衣服扒了下来，穿在身上，身体似乎在轻轻打着哆嗦，像是冷极。
“好像降温了。”
孙畅突然说，“我们等会儿在营地找空帐篷睡吧，外面没营地这儿暖和。也方便调查，反正他们看不见我们。”
说着，他的牙齿有点打颤，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下巴也朝衣领里缩了缩。
“你很冷吗？”红发青年二号面露疑惑，“我感觉温度没什么变化，不然你也学学他，多穿点。”
他用下巴指了下雀斑青年。
这时，去隔壁帐篷查验另外单独放置的那具尸体的郑翔回来了。
他一进来就有些失落地摇了摇头：“没什么特殊的发现，尸体是死在雪崩里的，特征很明显。身上搜到的东西我也都带回来了，在包里。”
郑翔拍了拍背后的登山包，很细心。
“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让人摸不着头脑。”郑翔坐在一块毡毯上，眉宇间有点沉凝，“我们目前的线索，也就是两个：营地对我们的异常，还有这几具尸体。单从这两方面，我们又没什么收获。”
几名玩家陆陆续续都检查完，靠着帐篷口坐下。
黎渐川和宁准对视一眼，将手里的卫星电话按亮：“不能说一无所获吧。”
“我在自己的尸体上搜到了这部卫星电话，里面有一条一个多小时前发来的简讯，和我们之前见到的投票竞猜简讯内容一模一样，发件人也还是韩树。只是在我看到的时候，简讯已经被读过了。”
黎渐川将卫星电话放到众人中间，方便每个人都能看到。
郑翔率先凑近，按了两下，翻动着看了一遍简讯，脸色有点难看：“按照我们之前的经历，收到这条简讯的时候，应该正好是雪崩的时候。”
一道道视线在亮起的电话屏幕上转了一圈。
几个玩家仿佛各自都有着猜测，沉着脸，眉头越皱越紧。
郑翔看了看大家的反应，正要很具领导气质地开口先安排一波，就发现坐在他旁边的孙畅呼吸突然变得越来越快，声响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压制他一样，让他迫不得已用力喘息，如同破风箱一样，口鼻并用。
“孙畅，你怎么了？”
郑翔一愣，却没有贸然去碰孙畅。
“冷……冷，喘不上……气……”孙畅坐不稳，歪着身子双手按在地上，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整个人如一条溺水的鱼一样，大力呼吸着，声音艰涩。
“怎么回事？”
“像是哮喘……再说这也不冷啊……”
红发青年二号和郑翔都不明所以，麻利地起身，稍稍离孙畅远了点。
“你们真的一点都不冷吗？”裹了两层保温服的雀斑青年狐疑地看向郑翔和二号，他也在微微打着哆嗦，但显然没有孙畅那么厉害，只是一张惨白的脸色在夜里有点瘆人，呼吸略快。
“不冷。”
郑翔意识到了不对，“到底怎么了，你们碰了什么？”
一个人有古怪，可能是个人问题，但两个人就不对劲了。
而这时，黎渐川也在观察了一会儿四人后，出声说：“我也感觉到身体的温度在下降，呼吸也有点困难，吸进来的每一口气都像带着冰渣子。”
二号看了看他脱了一层的保温服，和平淡如常的脸色，怀疑道：“你也冷？”
黎渐川懒得理会他，因寒冷而显得越发锋锐冰厉的眉目微微一动：“我觉得这种状况，和雪崩被埋时的感觉有点像……”
“是尸体有问题？”郑翔猜测。
“不……不对。”
孙畅似乎缓过来了一点，颤抖着摇头，双唇不停哆嗦，断断续续道，“如果……如果是尸体有问题，为什么……只有我们三个……有这种状况……你、你们四个却没事……我们之间最大的……差别……就是……这里有我们的、尸体……”
二号有点懵：“那不还是尸体……你碰了自己的尸体，可能触发了什么死亡条件？但这里的尸体全部都是第一次抽签分队时北队的成员……”
“北队……”
瑟瑟发抖的雀斑青年眼神突然一动，猛地看向那部卫星电话上的简讯：“如果北队真的死了，那我们如果回复了这条简讯的竞猜，选择南队存活，是不是就能从韩树身上得到一些答案？”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拿卫星电话。
但黎渐川先他一步将电话拿了回来。
他直视着雀斑青年的眼睛，声音沉冷：“在我看之前，简讯已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里的尸体着装都算得上整齐，刚运下山，没有被搜过身。换句话说，就是这部卫星电话，除了我的这具尸体外，没人会碰。”
雀斑青年的手一僵，顿时有点脊背发凉。
但他稳住了，冷静地收回手：“雪崩时，或者雪崩后收到的简讯，你的尸体应该……不太可能坐起来读简讯。”
“而且收到简讯的，应该是我们玩家才对。”郑翔补充道，“这明显是发给玩家的，其他两具玩家尸体上没有吗？”
孙畅立刻道：“我的……习惯放……放背包里……”
二号立刻起身去找。
很快，另外两部卫星电话拿了过来，分别是雀斑青年和孙畅的。
上面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简讯，显示也是已读。
人都死了，尸体就在旁边躺着呢，这简讯……谁读的？
疑惑，而又细思恐极。
“或许这条简讯，就是我们读的。”
黎渐川淡淡说了句，却没多解释，而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几名玩家的反应。
他们似乎都想到了些什么。
但没人说话。
帐篷内沉默了几分钟。
宁准突然出声：“哥，先离开这儿，找空帐篷休息一个小时吧。”他做出一副疲累不堪的模样，歪歪斜斜要往黎渐川身上靠。
黎渐川一把拦住他，隔着衣袖拉住宁准的胳膊，低头看了看宁准的脸色，没管其他玩家的脸色和视线，拉开帐篷拉链就走了出去，很有点我行我素的作风。
谢长生紧随其后，丝毫不掩饰他们三个就是一路的。
重新闭合的帐篷布隔绝了那些暗藏着各色心思的视线。
三个人离开当作停尸房的那顶帐篷，钻回了黎渐川的帐篷里。
“线索没套到多少，怎么着急和他们拆伙？”
黎渐川一进帐篷就赶紧翻出备用的衣物给宁准往身上套，然后又给自己翻了两件。
他虽然冷，呼吸不畅，但是受过高强度训练，他对身体的不适有很强的忍耐力和调整能力，不至于反应很大。
“没必要。”
桃花眼里掠过明暗闪烁的光，宁准微掀起一点唇角。
他穿好了厚实的保温服，又伸手展开一件外套，身体向前一扑，将外套连同自己，一起裹到了黎渐川身上，从后紧紧抱着他，被他身上的寒气冻得微微哆嗦。
“真冷。”
宁准念叨了句。
“嫌冷就下来。”
黎渐川不耐掀他，却被那两条细瘦的胳勒得更紧了。
宁准的气息头一次在他这里带来了暖暖的温度，从后颈吹过耳根，伴随着平静的声音。
“他们肯定也都猜到了点东西，有人想动手了，我们先离开给他们腾腾地方。”
宁准说，“这一局都是老玩家，不到最后关头，狐狸尾巴都藏得紧实。从他们嘴里，听不到太多实话。”
黎渐川感受着背后的重量和温度，想了想，道：“我有一点判断。”
“嗯，说说看。”
宁准像摇不倒翁一样，抱着黎渐川微微晃了晃，声调懒散。
黎渐川脑子里大部分东西还不算明晰，但他知道宁准不一定是万能的，还是需要他这些线索，聊胜于无。
他整理了下思路，说：“首先，我们目前都没死，并且刚才这七个，都是玩家。但是六个小时后，就不一定了。”
宁准摇晃的动作微微一顿。
黎渐川听着他在自己的耳后轻缓的呼吸声，继续道：“表层里层之分存在。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就是表层，这里的我们就是真实的我们。只是我们的真实，在这里在逐渐被抹除，或者说，被取代。”
“这个想法不是凭空而来。”
“想法的来源主要有两方面。第一方面，就是在第二扇牢门里。我两次来到牢门前，做出了不同的回答，然后被关进禁闭室，不自觉地念出了问题，并再次循环见到来到门前的过去的自己——这里有个时间问题。”
“详细的，我理不太清，暂时就将它当成‘将来决定过去’。”
“但是正常的时间线，都是过去决定现在和将来。在牢门那儿，将来的我问出了问题，过去的我回答，又因为回答被关起来，成了将来的我。这本身就是一个奇怪的时间循环线。”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又想起里层那些怪物制造的循环。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方面了。”
“在里层的时候，我们的时间很混乱。但即使再混乱，也可以肯定，我们认为在那里经历的好几天，根本没有超过两天。因为我们只有过一次潘多拉的晚餐，真实的韩树在第一次晚餐上说，我们第二个晚上不需要参加晚餐。”
“这句话，现在我认为不止是表面意思那么简单。”
“表面上他是在说第二个晚上在山上，不需要回营地吃晚餐，但实际上，他可能是在暗示，我们来不及吃第二顿晚餐。”
“因为那个六小时竞猜投票。”
“这个既出现在里层，让我们经历了三次的投票，又再次出现在了表层。如果表层是真实的，那么就代表着，这个投票是真实的。那我们在里层的投票，作不作数？”
听到这里，宁准低声道：“你认为是我们自己读了简讯，里层表层有互通的地方。”
黎渐川冷冷勾了勾唇角：“我也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但我很纳闷，为什么里层的NPC们会那么矛盾。一边演着戏制造循环，一边却又指点我们，露出破绽，让我们发现里层是假的，后来又像是驱赶一样，把我们赶到了通道里……那他们之前制造的循环是为了什么？”
“只说是拖延时间，随便玩玩，恐怕不全面。”
“或许他们是故意困住我们，诱导我们投了三次票。我们的三次投票，选存活队伍，北队一票，南队两票。而现在在表层，北队全员死亡。”
“并且，我们第一次抽签分到北队的三个玩家，身上开始呈现出了雪崩死亡的征兆。”
“根据这些，我判断里层投票决定了表层队伍的生死，是投票结果决定生死，而不是生死发生才投票。也就是说，在投票结果分出胜负前，南北队其实都没有死，而是在有一队占据了票数优势后，另一队被判定了死刑，所以我们的投票永远不会正确，因为不是队伍生死决定我们选什么，而是我们选什么，会决定队伍的生死——这就是我认为的时间线问题，因果错位。这可能也是这两座雪山的一部分秘密。”
“而且我试过了，简讯在表层已经无法回复了。我猜，等投票的六小时到的时候，我们北队三名玩家，都会死。至于现在那些北队的尸体，让我想到了雪崩后挖出的那些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东西。”
“但还有些线，有点说不通。但我只能想到这么多。”
黎渐川一口气说完，用后脑勺撞了下宁准的额头，冷眉俊眼向后一横：“宁博士说说，猜对了多少？”
“有漏无错。”
宁准轻声笑，搂在黎渐川身上的手摊开，啪啪鼓掌，显得比他自己解谜成功拿到魔盒还高兴，仿佛在庆祝黎渐川智商的提升。
唇瓣不顾冷意，在黎渐川后颈蹭了蹭，宁准被冻得眼睫颤了颤，正要说什么，却忽然一顿，转头看向谢长生，脸上露出点恍然之色：“长生还在啊。”
隐形人谢长生波澜不惊道：“不在。”
顿了顿，又贴心地补充了一句：“你们做需要打码的事时，我通常都不在的。”

第31章 雪崩日的死亡竞猜
黎渐川：“……”
他默默将两层外套的拉链拉紧，头疼地按住了有往下钻趋势的宁准的手。
细瘦骨感的手腕被握住。
黎渐川只虚虚圈住了宁准的手，不想用降低的体温影响他。
但宁准被他顺从地捉住后，却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指，另一只手也盖过来，用两只手为他轻轻搓着冰冷的手指和骨节，温热滑润，又有点酥痒烫人。
突然温柔体贴的宁博士，让黎渐川莫名有点不自在。
宁准却好像没察觉到，树袋熊一样在后面靠着他，懒散地笑了笑，一挑眉：“白给你看帅哥谈恋爱了？”
“也说说你的判断。我记得你之前连续两局都拿到魔盒了，这一局难了一点，全是你拉高的难度。”宁准漫不经心道。
闻言，黎渐川有点惊讶地扫了谢长生一眼。
根据宁准展现出来的，他自己也不过只有两个魔盒而已，其中有一个是上局开膛手拿的。
而谢长生除了在餐桌上作为三号有点锋芒毕露，其他时候真的是堪比隐形人，半点看不出是连破两局的老司机。
谢长生对宁准的话没什么反应，清俊的面容依旧淡淡，只是开口道：“这一局，所有入局玩家，都拥有魔盒，至少一个。”
“这是一局专为魔盒玩家准备的游戏，所以难度有提升，是正常的。”
听到这话，宁准好像也不意外，而是道：“你注意到了？”
谢长生颔首：“他们都不太愿意主动出手杀人，利用三人通关这个条件。在里层时，可以说是‘动手也杀不死，白白暴露身份’这个理由，但在表层，他们没必要再畏首畏尾。这只说明了一样东西，他们是为解谜而来。”
“他们分享的线索有真有假，假的是陷阱，真的是诱饵。”
谢长生淡声道：“一号、二号和七号是一块来的，六号看出来了自己孤立无援，会来找我们投诚。”
黎渐川忽然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这人物关系，谢长生是怎么看出来的？
黎渐川眉心微蹙，回忆着其他玩家之间的互动。
一号是郑翔，爱分析，爱充当组织者的角色。
二号是红发青年，在里层曾经攻击谢长生，被谢长生反杀，有点冲动愚蠢，但很多时候，又在隐隐引导着众人交谈的话题的走向。
七号是雀斑青年，在晚餐上对二号表现出不怀好意的模样，心思很深。
如果他们三个是类似黎渐川他们一样，都是一伙的，那也未免太会演戏了。
但这关系其实并非无迹可寻。
一号郑翔对二号偶尔会有些关照，但因为他习惯表现出关心弱者和冲动青年的兄长模样，所以并不引人注意。但除去那些被郑翔关照的NPC，他对红发青年的关照就有点显眼了。而二号，真的就那么冲动，在营地就迫不及待去杀谢长生吗？
或许郑翔早就在第一次雪崩时，得到了一些线索，知道里层没有真正的死亡，所以才让二号立了一个冲动的人设，去试探谢长生。
而且谢长生反杀的时候，恰好是在黎渐川和宁准走到那里的时候。当时真的没有其他人在附近偷看吗？
有些玩家的特殊能力，是匪夷所思的，他们很有可能在那个时候，就暴露了三人是一伙的，让郑翔三人有了防备和针对。
之后，二号故意在晚餐上说出了里层无法死亡，并将怀疑的目光钉在了上一次晚餐对他露出敌意的七号身上，营造出两人不和，互相防备的模样，让人无法去联想他们是一起的。
但是，在几次众人齐聚的分析中，二号提出的一些问题，总能被七号趁机引申到另一个角度，看似正确，但却一直在质疑表层里层的观点——那些时候，黎渐川感觉不对，但还是认为他们只是线索不足，有自己的判断，在没有决定性证据前，不相信表层里层之说。
可如果他们是一伙的……
那或许并不是他们没有线索，而是他们想要误导其他玩家。
并且，他们的目的一定是要拿到魔盒。
至于六号孙畅。
黎渐川怀疑他是在离开地下通道后得知了自己是头独狼的现实的。因为在里层时，对方的表现没有什么特殊，但在离开通道后，几人一起分析时，孙畅的眼神却有了一点变化，并且他说，时间。
他或许掌握了一些线索。
一路以来的站位和坐姿，也都离郑翔三人远了点，他发现了这局游戏的情况。
想明白了这几人的关系，黎渐川很有点顿悟的感觉。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只闯进狼群的哈士奇。他不该在游戏里，而该在游戏底。本局游戏弟中弟，非他莫属。
“我想问个问题。”
黎渐川一脸复杂地抬起头，迎着宁准和谢长生望来的视线，道，“魔盒游戏……每一局都是这么糟践头发吗？”
他着重看了眼谢长生因头发太细，而显得略少的发量。
谢长生：“……”
“当然不是。”
宁准干咳一声，解释道：“难度一部分与玩家魔盒拥有数量有关，另一部分，是看运气。并且，不是所有世界都是智商有用。很多事件并不烧脑，但可能会更恐怖，会有奇特现象，或者其他什么难点。”
“别担心。”
他用侧脸蹭了下黎渐川硬硬的短发，平静清冷的语气里莫名带了点憋笑的感觉。
黎渐川扬了扬眉，想再仔细听听，宁准却转了话头儿。
“孙畅如果要投诚的话，一会儿就会来了。但现在，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距离卫星电话收到简讯，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六小时的投票时限，还剩三分之二。”
谢长生明白宁准的意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宁准。
纸张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展开之后，上面条理清晰地陈列了十几条或大或小的线索，还是用粉色荧光笔写的。
“这是我目前的线索和猜测。”
谢长生沉着道。
宁准一眼扫完，从黎渐川兜里掏出打火机，将纸烧了。
他半阖的桃花眼映了丝跃动的火苗。
就着焦糊的烟火味，宁准道：“还差点东西。但目前我们的经历，我大概可以给你们一些解释。”
暖暖的气息吹拂在黎渐川的耳侧。
黎渐川略放松了心神，专注地听宁准的话。
宁准的音色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好。玉石相击一样清越，又含着点天生淡漠的冷冽，勾人的时候会低哑放软，像鲛人诱惑猎物的歌声。但这种时候，却又足够冷静理智，平淡的口气略带讥讽，也能令人信服。
但总的来说，在黎渐川耳中只有俩字，爱听。
“先不管一号他们想做什么。这场游戏，从头来理一遍线索。”
宁准的懒骨头从黎渐川背上直起来了，语气也沉了下来。
“最开始，我们进入游戏，经历第一次晚餐。这次晚餐不需要怀疑，是真实的。我们在晚餐上得到的信息很多，但我认为重要的只有四个：抽签分南北队、第二晚晚餐不会举行、会遇到雪崩和千万活着回来。”
“接下来，我们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抽签，与七名NPC组成了南北队，然后遇到了雪崩。”
“这次雪崩，我称它为连接点。”
“在经过连接点后，我们以类似做梦的方式，半自愿半受控地进入了地下楼梯，并通过了第一扇血肉之门，然后在第二扇循环之门面前醒来——这是根据我们三个的表述得来的。大家第一扇门相同，第二扇门都与自身有关，是自己被自己困住了。”
“要注意，这时的醒来，是我们从雪崩中苏醒。并在雪层下发现了和队友长相相同的冰冻的尸体。这时候大部分人，都对自己队友，和自己，是否还活着，产生了动摇。”
“也是这次醒来，我们通过地下楼梯，来到了里层。”
“在里层，我们醒来后都收到了韩树发来的投票竞猜简讯，在卫星电话显示的六小时内，做出了选择。”
“六小时到，所有玩家被拉到晚餐上。根据韩树的表现，认为陷入了循环。而循环的关键，就在于投票。但后来验证，晚餐是假的。而在晚餐上，假韩树又透露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
“晚餐后，又一夜过去。”
“第二天，抽签进行，却打乱了第一次的分队。也就是这里，让我产生了怀疑。如果真的是死循环，那为什么抽签结果会改变？但没有证据，此时我还是倾向于我们陷入了循环，但我因此，多关注了下NPC们。”
“然后发生了又一次雪崩。”
“这次被埋雪下，我们再次出现在地下楼梯，但第一道血肉之门却消失了。而第二道门，将我们关了进去。这次醒来，依旧有尸体。但我发现，南山雪层里埋的尸体，是第一次分队时南队的成员们。”
“经历这次雪崩后，我们赶回了营地商议投票。但其实这一次还是无头苍蝇一样的投票。我们甚至没有弄明白投票竞猜的真正意义。因为似乎不管我们怎么选，都得不到简讯上说的对错选项下的结果。”
“没有继续登山，也没有全员死亡。”
“这时候我怀疑，有问题的不是投票——因为韩树作为说明人，不会在规则上做手脚，假韩树也同样受到这个限制，他在假晚餐上，大多的话语举动都是在重复第一次晚餐上真韩树的表现，他没有发简讯的能力。”
“既然简讯是真的，投票是真的，那么错的就只会是眼前的一切。而且有一点，你们两个竟然都没发现。”
宁准长篇大论的声音突然一停。
黎渐川和谢长生都不约而同感受到了一丝压力，就像拿着鸭蛋试卷听老师讲题一样，莫名心虚尴尬。
桃花眼扫过两人，宁准淡淡道：“里层的一切，和表层都是相反的。”
“就像镜面。”
“雪山，石头，营地，一草一木，都像是镜子里映出来的，左右有别。我们之所以感觉不出不同，一是因为我们也是相反的，二就是雪山的意志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
“我之所以发现这一点，是因为第一次醒来后，我看到了我自己的尸体。我半夜起来，割开胸口看了看，尸体的心脏在右侧。”
宁准的口气轻描淡写。
但深更半夜，荒野雪山，爬起来解剖一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尸体，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得到的。
不过这也提醒了黎渐川。
第一次雪崩后，在山上扎营时，他半夜听到了穿刺切割声，还有莫名的咀嚼声。当时在外面值夜的，是孙畅，雀斑青年，还有另一个NPC。
那些声音，与他们中的谁有关？还是说……
黎渐川若有所思。
宁准继续捋着发生的一切：“第二次投票，理所当然，在假的六小时到来时，回到循环里。在此之前，二号被长生反杀，也就是说，郑翔他们也掌握了一些线索，确认里层虚假，并且比我们多一点‘不会死亡’的认知。”
“这次假晚餐，我们打算验证里层的突破口。然后在第二天，一切如我们所愿，投票选了南队，又揭穿了这场人造循环，回到了地下楼梯。”
“这时，我们已经在里层进行了三次投票。并且从地下楼梯中，发现了第二扇门是因果错位，时间线混乱。”
“来到表层之后，见到表层的一切，再结合之前里层的线索，我肯定了两点事实——”
梳理经过的流水账终于到了关键时刻。
宁准声音里透出绝对精准的冷静。
“第一点。”
“就是整局游戏的关键，是时间线颠倒问题。这也是本场谜题，如何破开这样的时间线。里层的NPC们诱导我们投票，来决定了表层真正投票的结果，而在三轮投票后，我们失去了意义，所以NPC们故意露出破绽，将我们驱赶到地下通道，来表层。这意味着，我们只能来表层真正解谜和死亡。而且表层一定有更深的秘密，可能与雪山本身有关。”
“第二点，就是里层其实是表层的镜面世界。”
“而我们之所以被拖在里层，一是因为需要投票结果，二是因为替代我们来到表层的那些东西，想要真正取代我们，是要花时间的。”
黎渐川一怔：“那些东西？”
“冻在雪层下的那些尸体。”
宁准勾起一抹讥冷的轻笑：“或者说，魔盒里的怪物们。”
这时，谢长生突然皱起眉：“符纸损坏了，孙畅不会来了。”
黎渐川立刻明白了谢长生话里的意思。
孙畅下注了，但选择的不是他们。
“有点糟糕。”
桃花眼里的光微微沉落，腰身自然而然靠进黎渐川的手臂，宁准站起来，一笑：“那上山吧。看看这次的‘雪崩’，会降临在谁头上。”
与此同时。
另外四个男人已经带着整齐的登山装备，进入了雪山。
“还剩三小时二十分钟。我们一定会先找到血肉之门。”

第32章 雪崩日的死亡竞猜
登过几次雪山，也有了经验，黎渐川三人只花了十几分钟就收拾出来了一套登山装备，踏着深沉暗凝的夜色离开了营地。
“一个小时前下了一场小雪，之前救援队的痕迹被掩盖了一些，但南山的入口有新脚印。郑翔他们四个应该是上了南山。”观察过营地外南北山两个方向的上山道路，谢长生沉声说道。
宁准看了眼左右两座一模一样的雪山：“那上北山吧。”
“虽然南北山都能经由雪崩进入地下楼梯，但是按照郑翔他们的速度，即便有两个拖后腿的队友，也会比我们快。”
黎渐川没有意见。
三人选定道路进入雪山。
谢长生在前方引路。
他两根修长的手指从肩头一划，就摘下了一簇岩浆一样的火焰。
这簇火焰被谢长生弹出去，晃晃悠悠飘在最前面，霎时驱散了雪山夜间的阴冷暗黑，探照能力比起远射几十米的头灯要强上百倍。
黎渐川清楚这应该是谢长生的特殊能力带来的某些能力。
毕竟谢长生的灵体束缚，虽然是叫灵体束缚，但不可能只会一个束缚。好歹也是有两个魔盒的大佬，特殊能力如果没有中途更替，那么应该是进化到了一个相当厉害的阶段。
黎渐川忽然觉得，如果谢长生的能力能带到现实里，那他们茅山派振兴也不是没有希望的。
时间紧迫。
三个人中途完全没有休息，保持警惕和小心，凭着一口气死命往上爬。
走过冰裂缝时，谢长生除了腿有点哆嗦，一切还好。
宁准不太行。
因为他目前这个身份的体质原因，累得要死要活，那喘气声听得走在最后的黎渐川都难受。
而黎渐川则因为体温的不断下降和呼吸困难，也不像之前几次登山时那么轻松。
距离雪崩地带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黎渐川灌满了风声的耳中突然听到一声似远似近的嗡鸣。
脚下有轻微的震颤。
咔嚓咔嚓的响声从背后传来，无数条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冰裂缝在雪山的撼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动静。
“是雪崩！”
黎渐川在野外的经验远胜于宁准和谢长生，他第一时间就清醒过来，判断着这响动的来源，“但离得很远，波及不到这里。我们也没办法在这个时候赶过去。”
宁准立刻意识到什么，喘着粗气，桃花眼微眯。
谢长生也回过头。
“营地附近的入山通道，是他们在故布疑阵。”
黎渐川听着远处的动静，心里有点狂躁。
他皱眉道，“郑翔他们没上南山，来的也是北山。现在他们先我们一步引发了北山的雪崩，除非能雪崩能连续引发两次，不然我们可能白来了。”
郑翔他们能在北山的入口处没留下任何痕迹，显然有特殊手段。
是他们目前查探不出来的，这个亏注定要吃。
谢长生说：“短时间内不可能引起第二次雪崩。这是无法用科学解释的雪崩现象。如果高声呼喊是触发雪崩的条件，那之前在雪崩后也有人喊过，没有任何事发生。现在我们再折返，前往南山，时间也来不及了。”
他淡漠的脸上也挂上了丝忧色。
唯独宁准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他冷静得像是不需要情绪的机器人。
三人之间沉寂了会儿。
宁准拄着登山杖，平复着呼吸，仰头望了眼远方的黑暗与银雪。
“他们想堵死我们的路。”
他淡淡说，挪到一块岩石边坐下，“还剩两个小时，先休息。”
黎渐川看了眼宁准被冷风刮得通红的脸颊，靠到迎风的地方，给宁准挡了大半的风雪，又摸出块巧克力，送到宁准唇边。
宁准哆嗦着唇瓣将巧克力咬进嘴里，黎渐川用手指蹭掉他嘴角的巧克力屑，掐了把宁准冰凉的下巴。
细细尖尖，仿佛骨头跟水晶架子一样脆弱，一掰就碎。
“这么不着急，想到新法子了？”
黎渐川低头问。
“还记得琳达吗？”宁准说。
黎渐川眉头微皱。
提起琳达，黎渐川就想到了似乎他和琳达在一队时，每次引起雪崩的原因都是琳达突然摔倒大叫。而在第二次，他看到琳达不是无缘无故摔倒，而是被一只手拽住了脚，差点摔进冰裂缝里。
那时琳达他们没有变身怪物，那冰层底下的手为什么要害琳达？难道说，他们和雪山里的那些怪物，不是一路的？
“他们立场不同。”
宁准像是知道黎渐川所思所想，抬眼道，“冰层下的那些东西对里层的眼睛怪们抱有敌意，会攻击他们。在最后眼睛怪追击驱赶我们上雪山时，二号滚入了冰裂缝，但在彻底掉进冰裂缝里之前，被他们冰冻击碎。”
“这个举动有些刻意。”
黎渐川道：“你是说，他们不想让二号掉进去——冰裂缝可能连通着雪山内部，也就是那道地下楼梯？”
“不一定。”
宁准笑了声，“但那里通往的地方，肯定和雪山内部有关系，并且是他们不想让我们去的地方。”
南北队每一个人都不是专业的登山人员。
但偏偏，几次经过冰裂缝地带，都是有惊无险，仿佛那些吞人的巨口从来不具威胁。登山路上黎渐川偶尔好奇想望一望，也会被其他队员拉过去，小心远离。
他以前没有注意过，但现在一想，那时候拉他和掉入裂缝的琳达的人，好像都是NPC。
“这些冰裂缝没有受到雪崩影响。”
谢长生在旁道，“我之前受到冰层下的袭击，也是在这附近。”
三人达成共识，决定探一探冰裂缝。
有两位大佬支撑，黎渐川对这个猜测还是很有信心的。
他卸下登山包，掏出登山绳和安全带，又检查了下身上的冰爪破冰斧，利落地将设备套好，打算先下去看一眼。
宁准不太愿意，但也知道他是他们三个中最合适的。
谢长生的腿现在还哆嗦呢，还不如都快冻僵的黎渐川。至于他，进去就是送菜。
“没事儿。”
面对宁准幽沉的眼神，黎渐川按了按他的帽子，从一条狭窄的冰裂缝边缘滑下。
这一片区域的冰川裂缝十分密集。
有些长度和宽度都很大，也有些细长隐蔽，覆盖着雪层，容易一不小心就一脚踩空，陷落其中。
黎渐川选的这条冰裂缝就很窄，宽度上仅能容一人侧身站立。
按照大部分的冰裂缝形状，越往下就可能越窄。但下滑了一段距离之后，黎渐川就发现，最窄的部位之下，似乎越来越宽敞。
裂缝外谢长生的红火光芒渐渐远去，被黑暗吞没。
头灯的光圈晃在凹凸不平的雪壁上。
狭窄逼仄的空间，四周一片漆黑，像能淹没一切光和声。
黎渐川感觉到自己的四肢似乎越来越僵硬，急促剧烈的喘息却诡异地慢慢从耳边消失了。
脚下的冰爪狠狠插在雪壁里。
黎渐川动作一顿，心里突然涌上一丝奇异的感觉。
他抬起头，注视着面前头灯照亮的雪壁，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身前身后这两侧的雪壁在慢慢变得透明，仿佛由雪成冰。
但冰层里深黑至极，光线无法穿入。
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黎渐川心头浮起这个想法的瞬间，脚下猛地用力，迅速抓着登山绳向上爬去。
突然，他脑袋一侧，落满冰雪的眉目闪过一抹冷厉之色，手里的破冰斧悍然劈下。
与此同时，一只惨白的手掌无声无息地捅向他之前眼睛的位置。但却被破冰斧迎接个正着，齐根斩落。
鲜血喷落。
黎渐川毫不停顿，飞快攀登。
他准备齐全，身手也利索，本来就是来探探路，确认是否有古怪的。现在得到了肯定答案，没必要再周旋。所以短短几秒的工夫，他就已经爬上去了一大截。
人类的体能拥有潜力，而黎渐川的潜力更是无限的。
他操控着快要冻僵的身体，像攀岩高手一样，飞速向上，在危机感触及他的后背前，越过了最窄处。
所有声音回归耳膜。
停在这处沙漏型冰裂缝的最窄处上方，他向下望了一眼，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动静。但他知道，他已经惊醒了下面的怪物们。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在下面，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血腥臭味，很像地下楼梯里血肉之门蠕动散发的味道，但好像又有点区别。
他收回视线，继续向上。
“不能肯定是不是另一条路，但一定有古怪。”
黎渐川爬出冰裂缝，就被宁准接了个满怀。
他松开手臂向下一压，瘦小一点的企鹅被高大的肥企鹅压趴在雪层上，喘息声交叠着。
“好重。”
宁准隔着厚厚的保温服抱了抱黎渐川。
黎渐川没敢压实，搂着宁准的身体起来，在他脸上扫了两眼：“你有点奇怪……”
他进冰裂缝，这么让宁准担心？
这远远不如他被开膛手杰克追杀时危险。那时候宁准对他可是胸有成竹。而且，他有种怪异的感觉。
宁准担心的并不全是他的安全，还有他的其他东西。
“怕你上不来。”
宁准凑近，两张同样冰冷的脸互蹭了下，他又一顿，苍白干裂的唇瓣被咬出一点血红，又冷又哑的嗓音低声说：“你喘得很大声……在这里能听到，像在我……里面的时候……”
黎渐川呼吸一顿，掐着宁准的脖子把安全带和登山绳给他绑上，拍了一巴掌宁准的屁股：“宁博士，别说的我真进去过一样。”
他扣好主锁，又给两人之间绑了根绳，“等会儿你在中间，慢点。”
两只企鹅一前一后来到冰裂缝前。
习惯性朝黎渐川撩闲弄色的宁准回味着黎渐川刚才的语气，从中品出了些变化。
舌尖在柔软的口腔内转了个圈，桃花眼轻轻撩起：“直男？”
黎渐川漫不经心：“又大又直。”
捂住耳朵的谢长生：“……下去吧。”
宁准和黎渐川身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谢长生身上，三个人方便照应，依次滑进了深黑的冰裂缝里。
三道身影消失在雪层上。
钉在石缝里延伸下去的三条绳索在冰雪上蜿蜒出一道道蛇形的痕迹。
黑暗中，一道颤抖的身影从远处的巨石后走出。
黑影踩着雪来到绳索前，举起手中的破冰斧，向着绳索狠狠砍下——
砍的动作只做到了一半。
一行深绿的字迹从雪层下缓缓浮现出来。
“这一次，是真正的死亡。雪夜的美妙花香，请品尝。”
在看清这行如水洇湿的花体英文的同时，二号的呼吸道已经彻底黏连损坏。
他瞪大眼睛，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惊恐充斥着他的眼球，让他难以遏制地颤动着眼皮，喉咙里被血块糊住，发出艰涩的声音：“毒……”
破冰斧从虚软的手中掉落。
鼻血滴答滴答坠落雪地。
一股在这冰天雪地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美妙至极的奇异花香，后知后觉地弥散开来，充盈风雪之中。
那头张扬的红发摔进了雪中，像一滩浓郁的血，慢慢化开。
“Ghost killed Hunter。”
“First blood！”

第33章 雪崩日的死亡竞猜
冰裂缝里。
深入黑暗中，滑动下爬的黎渐川听见击杀喊话，动作一顿，抬起头：“是二号？”
他头上传来一声轻笑，宁准头顶头灯的光芒略向下斜了斜，呼出的白汽在晕黄与赤红的光里散开：“一个自认冷静镇定的人，选择以冲动易怒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性格和用意，大多数情况，是因为他本身就附带着冲动的火种。”
宁准淡淡道：“而且在里层，郑翔决定用他来试探我们的时候，或许就已经把他选为弃子了。”
“当然，我不认为郑翔在那时候就有这个智商。”
他语气里勾出一丝讥诮，似乎另有所指。
但黎渐川对这种哑谜向来是一个标点符号都听不懂，所以扬了扬眉，没多问。
谢长生亲眼看着宁准准备的，但他话不多，之前没有过问，听到宁准的话向下望了望：“郑翔留他监视我们，斩草除根，现在出了击杀喊话，很可能会留其他人过来。”
宁准调整着呼吸向下爬动，道：“这次我用的是定时的空气挥发类毒素，会入侵一定范围有氧气存在的空间，有些人来，只是送死而已。我不喜欢杀人，但这一局似乎多杀一点会更好。”
黎渐川仰头，看见宁准那双幽沉的桃花眼被谢长生的赤火映着，仿佛在滚动着冰冷的岩浆。
他知道宁准之前在帐篷的推测有所保留。
但他已经习惯宁准这种说一半瞒一半的举动了，好像就是心底深处知道，即便宁准在欺瞒他，也绝对不会伤害他——产生这个想法之后，黎渐川一度以为自己已经被宁准催眠洗脑了。
“快到了。”
脚下一两米处，两侧的雪壁拥挤，像是沙漏最细的关节。
黎渐川看了看，附在雪壁上，从表层的包里掏出一大把冷光棒，狠狠一掰，向下抛去。
荧荧亮起的冷光棒在空中散开，纷纷坠落，撞在雪壁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回声。
借着下坠的冷光棒，三人看到了一点下方的情况。
不同于上面的雪壁雪层，过了沙漏的狭窄处，底下就是很滑的冰壁，有许多冰棱冰锥从两侧刺出来，像瞄准咽喉的尖刀，十分危险。
而在更深的，连冷光棒都吞没的黑暗里，似乎隐藏着更为诡异的气息。
黎渐川过人的夜视力在这里有点鸡肋，因为这些黑暗充满古怪，不是寻常黑夜那样可以轻易看破。
“走。”
“小心点。”
观察了片刻，三人对视一眼，依次滑进下面。
黎渐川又在腰上别了一把破冰斧，手里也拿着一把，以备不时之需。在禁闭室里拿到的手术刀给了宁准，宁博士对手术刀的使用别有心得。
谢长生到了下面之后，直接掰了一根冰刺，握在手里。
在上面听过黎渐川的描述后，三个人都拉高了警戒线。
但下滑了十几米，周围却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异样。
前后夹着的冰壁变得越来越滑，越来越坚硬，冰爪想插过去要费点力气。
中途黎渐川冻僵的症状越发明显，手脚一僵，踩在冰壁上，差点摔下去。幸好上面有宁准和谢长生拉着，手里的破冰斧也及时凿进了冰壁里。
“严重了吗？”
宁准被拽得向后一晃，死死抓着冰壁稳住身形，立刻意识到黎渐川的不对劲，小心地爬到黎渐川旁边。
“越往下越冷。”
黎渐川分析着身体状况。
他呼吸略急促，但口鼻间的白汽却很稀薄。这说明他体内的温度已经很低了，就连体内呼出的气体都没有了热量。
“加速吧，”黎渐川皱起眉，“这条裂缝不会很深，冷光棒落地的声音不远，但是没有光，可能被一些东西吞了。”
都到了这里，当然不可能半途而废。
正说着，谢长生那边突然传来刺啦一声尖锐的滑刺声。
“小心，有东西！”
谢长生飞快道。
黎渐川抬头，正好看见一只惨白的手掌抽搐着被一根冰锥钉在冰壁上，腥臭的鲜血滴答，雨点一样砸下来。
“还有……”
谢长生这一声还没说完，就听四周突然响起密密麻麻的咔嚓声。
一只只惨白不似活人的手掌从身前身后的冰壁里伸了出来，像阴冷的白蛇一样匍匐在冰壁上，诡异地变长，朝着三人疯涌抓来，畸形地狂舞着。
“操！”
黎渐川身下踩着的这块冰壁迅疾如电地刺出数只长手，飞快缠上黎渐川的手臂小腿，隐隐有股触碰尸体一样冰冷湿滑的触感，把黎渐川恶心得够呛。
这些长手上传来的拉拽力极强，就像是要把人硬生生拉进冰层里一样。但对于黎渐川来说，只是稍微费点力的事。
他手臂一拧，直接从那些长手的缠缚中挣脱，抄起破冰斧一扫，瞬间大片鲜血喷溅。
四肢恢复自由，另一只手立刻在腰间一拽，挥起了另一把破冰斧，将拉着宁准的几条长手统统砍断。
“这个身体……真是太弱了。”
宁准的脸距离冰壁只有两三厘米了，好像下一瞬就要被拽进去一样。
他重重喘了口气，将刺进一条长手里的手术刀拔出来，很自觉地靠到黎渐川附近。
黎渐川割麦子一样扫荡着不断舞动着缠过来的长手，腥臭的鲜血很快将他染成了个血葫芦。
他趁谢长生用赤火烧过来时，将宁准抱到怀里，用绳子绑在了身上。
亏得宁准这次身份的身体瘦小，不然黎渐川多这么个大件行李，在冰裂缝里动一动都是困难。
谢长生的赤火杀伤力不强，但这些长手似乎有些畏惧它，在赤火飘过来时，会稍稍后缩着退避，给三人抢得一丝喘息机会。
长手的数量非常多，几乎像头发一样遍布了两侧所有冰壁区域，舞动纠缠着挤满了裂缝的空隙，让人完全没有下脚的地方。
黎渐川看得一阵阵反胃，特想让宁准投毒直接把它们都化成脓水。
但鉴于他们还要在冰裂缝里继续下行，用毒并不可取。
谢长生驱使着赤火向下移动。
黎渐川一手攥着登山绳，另一手破冰斧挥动，动作大开大合，狂猛无比，每次斩下都能精准地断下五六条长手。
而且他速度极快，手很稳，不过分用力，也不会有所保留，哪怕手脚冷得几乎快没了知觉，也没有磨灭他的战斗能力。
黎渐川急促而节奏明显的喘息响在宁准头顶。
宁准卸下了登山包和一些不必要的装备，减轻负重，让黎渐川轻松一点。这个怀抱变得冰冷而腥臭，没有了滚烫与青草般的汗气。
但宁准习以为常。
他幽沉的桃花眼亮着光，注视着黎渐川被红血烂肉溅得脏污狼狈的脸。那上面俊美的眉目尖刀一样刺出来，锋利冷酷。
又沉静得毫无感情。
像杀戮里诞生的冰冷机器。
宁准帮黎渐川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碎肉，掌心里手术刀翻转，不断刺向从其他角度袭来的长手。
五十米。
两侧的冰壁已经全部染成了深红，血肉混杂着淌下来，沿着光滑的冰壁坠入脚下。
长手们在被黎渐川割草一样收割了大片之后，终于有了撤退的迹象，陆陆续续缩回冰壁里，手指甲抓进冰层里，不甘地划动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尖声。
黎渐川的手臂彻底麻了。
这条硬生生杀出来的血路铺在脚下，赤火照亮透血的冰壁。
周围拥挤如溺命的水草一样的大量长手，潮水般退去。
黎渐川把破冰斧砸进冰壁里，缓了几秒气，睁开眼看了看宁准和谢长生。
宁准半边身子也都是血，脸色煞白，似乎有点缺氧，大张着嘴呼吸，身体状况不太好。但那双桃花眼却透着沉着的冷静，对于这片碎肉滚动的血海没有任何反应。
谢长生也不太好，似乎出了很多汗，成绺的头发都冻在了脸侧，掉着冰渣子，身上被抓得全是血痕，赤火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
为了节省气力，没有人说话。
腥臭冲天的冰裂缝里，只有一阵阵急促的呼吸声。
休息了两分钟，黎渐川拔下破冰斧，三人默不作声，继续向下。
经过长手的袭击之后，下面的路似乎顺畅了不少。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再出现，突然袭击。
但黎渐川心里的警惕没有半分减弱，反而随着身体的不断下爬，越发增强。
一股莫名的诡异的危机感像一条冰冷剧毒的蛇一样，沿着他的脊椎缓慢向上爬着，令他的呼吸发紧。
太安静了。
头灯在和长手缠斗时都掉了，狭窄逼仄的冰裂缝里，只有谢长生微弱到闪烁的赤火圈亮三人并排向下的路线。
宁准已经从黎渐川身上下来了，缓过来一点，和他并肩往下爬。
越往下，冰壁越光滑坚硬，登山靴下的冰爪附着力已经不行了，三个人全凭登山绳吊着，在冰壁上爬得十分艰难，速度很慢。
幸亏他们这登山绳够长够结实，长手们也不会拽绳子，不然绝对挺不到这里。
黎渐川的手按在冰壁上，一边观察着脚下，一边挪动身体。
他隐隐约约看到了底下那些冷光棒的光亮，像是被什么遮盖着，不太清楚。
但能看到冷光棒，应该就离冰裂缝的底部不远了。
他不由加快了点速度。
但爬着爬着，黎渐川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下意识看向面前的冰壁——
血水没有蔓延到这里，冰壁依旧冰冷光滑，里面深黑一片，视力无法穿透。
他的手掌抓着一块凸起的坚冰，冰壁表层隐隐约约映出那只手掌的倒影，戴着附着力强的手套。
黎渐川又看了下双脚。
他的力气大，冰爪狠狠地刺进了冰壁里，抓得很牢固。之前用来踩长手们，沾上了不少红红烂烂的血肉，有点磨损。
冰壁里同样映出了一只登山靴。
黎渐川想起他之前进冰裂缝，冰壁的表层虽然看着剔透，但好像并没有倒映出他的身体模样。
难道是越往下，冰壁越剔透？
还是说……
黎渐川盯着眼前的冰壁，慢慢倾身，将脸靠向冰壁的方向。
很快，冰壁表层映出了他的大腿，手肘，腰腹，胸口……最后，一张俊美冰冷的脸出现，和黎渐川此时惯常的表情一模一样。
黎渐川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手中的破冰斧瞬间砸了下去！
冰壁里的这张脸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沾上一丝血肉脏污。
“小心冰壁里！”
黎渐川提醒道。
“咔！”
斧子砸落，冰壁倏地裂开一道缝隙，将冰壁里的人脸劈成了两半。
那张脸诡异一笑，一双漆黑的眼睛充满了恶意。
然后，黎渐川就看见冰壁里面的人同样举起了斧子，悍然劈下。
黎渐川条件反射向后一闪，身上却忽然一轻。
啪地一声，绳索断了。
脚下的冰爪无法支撑，黎渐川身体一晃，直接朝着下方坠落而去。
“黎渐川！”
宁准的嘶吼瞬间被拉远。
这一声穿透耳膜。
黎渐川之前仿佛有点混沌的神智突然无比清醒。
他确定，一秒前，是自己现在这具身体，亲手举起斧子，砍断了自己的绳索。但他本来斩落的位置，明明只有冰层。
身体急速下坠。
黎渐川的身上脸上被冰刺冰锥刹那刮出无数血痕。
他努力控制着身体，找准机会用破冰斧一凿。
冰壁上咔咔声不绝，拉下一道极长的痕迹。
黎渐川下坠的速度缓了下来，最后慢慢停止时，他的双脚竟然触到了实地。
他试探了下脚下的实地范围，确认面积大且坚固，才站上去，摸索着冰壁，向着不远处朦朦胧胧的冷光棒光芒走去。
但走了没几步，黎渐川按在冰壁上的手就忽然摸空了一片。
他皱眉，在这片凹陷的冰壁仔细摸了摸，发现，这是一个成人的轮廓。

第34章 雪崩日的死亡竞猜
黎渐川没有再继续向前。
他将前边不远处的冷光棒捡起来两根，晃了晃，边观察四周，边注意着头顶的动静，等宁准和谢长生下来。
果然，没过几分钟，琐碎的冰渣混杂着棱块从上方滚落，赤火的光芒漏下。
两道模糊的身影一前一后，沿着之前那道破冰斧留下的痕迹爬了下来。
“怎么回事？”
宁准气喘吁吁过来，脸上被冰棱划了两道血痕，一道蔓过眼角，令他有些风流多情的桃花眼染上了些冷厉猩红。
黎渐川搂了下宁准，快速说了遍刚才在冰壁上见到的情景，带着两人向前走了一段。
谢长生催动赤火，照亮了黎渐川方才摸到的人形轮廓。
“看周围冰层的痕迹，应该是被冰封的东西从内破冰离开了。”谢长生检查了下，说，“会是我们在雪崩地带见到的那些尸体吗？还是冰壁里的东西？”
黎渐川也在猜测。但他总觉得并不是这么简单。
“往前走。”
宁准看了看四周，道。
这里已经是冰裂缝的底层了。
赤火驱散底层浓重的黑暗，照亮周身五六米的范围。
脚下已经不是冰层，而是凹凸不平的黑灰色岩石，铺陈向前，大约两三米宽，像黑色的浪潮一样，在光线下泛着奇异的波纹光彩。
两侧依旧是冰壁，但却都裂开了蛛网般的裂缝，嵌着一个又一个人形的轮廓，姿势各异，大小高低不同，像是曾有什么人被封在冰层里一样。
三人小心地向前走着，边观察着这些凹陷。
慢慢地，有薄薄的白雾开始出现。
将周遭散落的冷光棒的光芒遮得影影绰绰，朦胧不清。
雾气最浓的前方，一扇木门的轮廓显现出来，古旧破烂，边缘带着潮腐的痕迹，和黎渐川之前见到的地下楼梯的通道入口十分相似。
看到这扇门，黎渐川才算微微松了口气，确定他们没有走错路。
“十四个。”
宁准突然出声。
黎渐川一怔，立刻明白宁准的意思：“你说刚才两侧的人形凹陷，有十四个？”
“没错。”
宁准慢慢走着，低声道，“这十四个人形，看体型，有两个矮子，一个少年，一个女人……而我们南北登山队，加起来正好十四个人。有两个矮小的男人，我，琳达。”
他染血的眼尾轻轻一扬，“真巧。”
黎渐川回头看了眼那些又浸泡入黑暗中的轮廓。
“时间不多了，先进去吧。”
谢长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白雾最浓的深处，来到了那扇木门前。
三人卸下多余的装备，拿了点吃的，装配好武器，由黎渐川率先伸出手，警惕地去推门。
然而，就在黎渐川的手指即将碰到木门时，一片空白的木门上突然浮现出了一段文字，如血淌下。
“雪花在窗外轻轻拂扬
晚祷的钟声长长地鸣响
屋子正准备完好
餐桌上正备满丰盛的筵席
漫游的人们，只有稀少的几个
从幽暗道路走向大门
……”
这段文字黎渐川无比熟悉，正是他第一次在木门上见到的特拉克的《冬夜》，后来，这首诗歌又出现在了地下楼梯的禁闭室内。
而现在，这首诗歌第三次出现。
“第一次进入地下楼梯时，我曾在通道门上看到这首诗。”谢长生开口道。
黎渐川眼神一动，看向宁准。
宁准点头：“不出意外，这首诗歌应该是所有玩家第一次进入地下楼梯时，都会看到的。但地下楼梯的第二扇门每个人都不同，所以与第二扇门有关的第二次的诗歌，各个玩家的也都不同。”
“这么说，这首诗是在对所有玩家进行暗示。”谢长生道，“漫游者……指我们的可能性很大。”
黎渐川注意到宁准的视线在诗歌的上半部分多停留了几秒，才吐出一片薄薄的白汽，靠近黎渐川身侧。
两人对视了一眼，黎渐川念出木门上的诗歌。
随后，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慢熬人地响起。
紧闭的破木门慢慢向内滑开。
谢长生的赤火打头，迫不及待地飘了进去，蓦地映亮了一地的鲜血，和漂浮在血水上的一条不停抽搐的断臂。
这条断臂就像壁虎断下的尾巴一样，挣扎翻滚着，给人一种仍在存活的恶心感。
浓重的血腥味，和一股奇怪的喷香的烤肉味从门内冲出来，扑满鼻息。
三人被这古怪的味道熏得都皱起了眉。
等了一会儿，黎渐川打了个手势，提着破冰斧先一步迈进门。
然而下一秒，他忽然听到耳边传来扑哧一声，猛地低头，就看到脚边竟然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烛台，燃着半截白色的蜡烛。
“周到。”
黎渐川略一扬眉，弯腰拿起烛台。
宁准和谢长生跟在他身后进来，脚边也都出现了烛台。
先在赤火照亮的范围转了一圈，发现这是一条弯曲向下倾斜的通道的入口。
通道两侧是木墙，画着很多奇怪的血字涂鸦。
检查过周围，宁准和谢长生不约而同将目光聚集到血泊中的断臂上。
谢长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两双白色胶皮手套，两个人分别戴上，又给宁准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个饿虎扑食，就把那条蹦跶的断臂抓了出来，宁准的手术刀后发先至，铛一声将断臂钉在空地板上。
他的手指飞快在这条断臂上摸了一遍，淡声道：“成年男性手臂，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常年从事体育锻炼。”
谢长生按着断臂的切口看了看：“利器切割，骨头切面较光滑，动手的人力气很大。大概率是使用斧子。”
宁准扒开断臂的手掌：“手掌磨损程度，应该经常使用绳索，有冻伤。”
说完，宁准利落地拔下手术刀，划开断臂的皮肤，谢长生看了一眼，点点头。
宁准挑眉抽刀，谢长生配合踢出一脚，直接将没有了研究价值的断臂踢回了血泊里。
用完就扔，十分熟练。
举着蜡烛的黎渐川：“……”
妈的，怎么有种裆下生寒的错觉。
而下一刻，黎渐川就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了。
他看到，在宁准和谢长生将断臂踢回去后，那片鲜血突然像无数虫子一样蠕动了起来——
三根白色蜡烛围聚中，一双血红的高跟鞋慢慢从血水中凝聚突显出来。
然后，就仿佛真有一个女人穿着这双红色高跟鞋一样。
哒哒的声音响起。
红色高跟鞋从鲜血中走了出来。
那条断臂在高跟鞋出现的刹那就僵硬在血泊里不动了，隐隐还有些颤抖，似乎在惧怕着什么。
红色高跟鞋淌着血，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步子透出了些焦虑的情绪。
但很快，高跟鞋一顿，厉红的鞋尖慢慢转向通道内。一枚又一枚血红的脚印出现，红色高跟鞋缓慢地向内走去。
“跟着它。”
宁准压低声音。
昏黄的烛光与赤红的火焰交织，在黑暗中如一团萤光，微弱地照亮四周，紧跟着一双不疾不徐行走的红色高跟鞋。
这副情景在通道大团血泼一样的诡异涂鸦衬托下，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脚步声在幽长的通道内回荡。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淡，那股奇怪的烤肉味却越来越浓。
走了一段距离，那双红色高跟鞋突然停下了。
也就是这一刻，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冲上黎渐川的心头。他来不及多想，条件反射般猛地扑向宁准。
“小心！”
冰冷锋锐的触感擦身而过。
砰地一声巨响。
一柄锋利的破冰斧从天花板上砸落，紧贴着黎渐川的后背掉在了地板上，直接将木地板劈开一个窟窿。
天花板上的灰被震落。
“很险……”
过了几秒，谢长生停滞的呼吸才恢复。
黎渐川回头看了一眼，又一低头，看见宁准正仰头看着他，眼底浮动着丝丝缕缕的光：“我被吓到了。”
黎渐川松开他，拍拍他的脸：“少扯淡。”
话虽这么说，但黎渐川想了想，还是一俯身，一手抱起了宁准，让少年柔软的臀部坐在自己肌肉结实的手臂上，腰身和脖颈靠进胸膛肩窝。
宁准的手指轻盈地抚过黎渐川敞开的领口，“驾。”
黎渐川按在宁准大腿上的手狠狠揉了他一把，懒得理他。
默默检查完掉落斧头和天花板的谢长生：“……它动了。”
在斧头坠落后，那双红色高跟鞋再度向前。
三人提高警惕，继续跟上去。
这次，通道内的烤肉味更浓了，几乎可以让人单凭气味就想象到那种香喷喷的外焦里嫩的美食。
黎渐川的肚子传来饥饿感，发出了咕噜的响声，他过人嗅觉闻得到，这股味道似乎是从前方传来的。
烛光映出一个拐角。
黎渐川三人跟着红色高跟鞋转过去，烛光映亮前面的景象，竟然是一个餐厅。
一张圆形的餐桌摆在最中央，灶台生着火，填满了柴。案板上厨具凌乱放着，有些还沾着血。
十四个头灯挂在餐桌周围的十四把椅子上，灯光短路一样，啪嗒啪嗒闪烁着，射出诡异阴冷的光。
保持警惕，三人检查了下，发现这个餐厅里并没有任何事物，但黎渐川的嗅觉感知很敏锐，烤肉味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在餐桌上，黎渐川发现了一张报纸，报道了一支登山队遭遇雪崩的事。
“很奇怪。”
宁准快速阅读了一遍报纸，发表了三个字的看法，却没再多说。
“这里有扇门，被封死了。”
谢长生在角落里喊了声。
那双红色高跟鞋在进入餐厅后就不见了，而这间餐厅似乎是封闭的，除了来路，没有另外的通道。谢长生发现了门，或许是意外之喜。
走近了，黎渐川才发现这扇门上钉满了木条，密密麻麻的，将整扇门全部封死了。
“我来吧。”
黎渐川动了动冻僵的腿，蓄力猛地劈出一脚。
轰地一声，木屑迸溅。
所有木条崩飞，木门不堪重负地嘎吱一声，裂开了。黎渐川一脚，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大洞。
谢长生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费解的情绪。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看了眼宁准，读懂了宁准眼中的警告，目光淡淡地挪开，扒拉开碎木头，正要钻过去，却忽然一顿，手指摸索了下，从凌乱的木块里捡起一张纸。
这张纸材质和普通的笔记本没差别，但更小，是方便携带的那种备忘录。
谢长生拿到光下，黎渐川和宁准略一偏头，看清了上面被灰尘弄得脏兮兮的娟秀字迹。
“活着的人是我！是我！只有我才活着！他们都是骗子，都是怪物！但没有人相信我……我杀了他们！”
就在这时，黎渐川突然听到一阵砰砰的劈砍声，伴随着血肉碎裂的柔软噗嗤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木门另一端飘来。
他抬起头。
一直被重重黑暗阻碍的夜视力终于被解放，越过半人大小的窟窿，看清了木门对面的景象。
十三道身影围着一个人，用力地挥舞着手中的破冰斧，恶狠狠地将那个人砍倒在地，横飞的血肉溅了满身。
他们却越来越疯狂，最初胆怯的动作变得流畅而狠辣，退缩的脚步也变得坚定逼迫。
中间的人被剁成了肉酱。
一个女人突然扔了破冰斧，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声音崩溃：“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杀了光辉……”
旁边的男人虚虚提着斧子，颓然靠在墙上：“那不是赵光辉，琳达。光辉已经死了……死在了雪崩里！那是怪物！如果我们不杀他，死的人就是我们！”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血，招呼其他人：“都擦擦身上的血……物资装备都丢了，我们天亮后就下山。下次……下次再登山吧。”
说完，他就直起身，佝偻着背，向前走去。
黎渐川的视线定在男人抹干净的脸上。
“郑翔？”
谢长生皱眉，也看清了男人的模样。
黎渐川注视着对面慢慢远去的十三个人，宁准按着他的肩，他没有动，开口道：“加上被砍死的赵光辉，正好是南北队十四个人。餐厅有十四把椅子，外面有十四个冰壁里的人形轮廓……”
他偏头看了宁准一眼。
不远处血腥的场景倒映进宁准的眼中，将那双漫着血色的桃花眼，拟成了一朵靡丽猩红的花。
黎渐川听到宁准低声说：“原来是这样。”
“还剩一个小时，在这里休息半小时，再去找血肉之门。”宁准漫不经心地笑了声，“这样混乱的谜题，亲手终结它，也不算无聊。”
黎渐川眼神微动。
他注意到，宁准说的是“终结”，而不是“破解”。
作者有话说：
黎渐川：想看懂要注意细节的，虽然我也看不懂：）
宁准：不慌，带躺w

第35章 雪崩日的死亡竞猜
三人在破了个大窟窿的门边休息了半个小时。
其间，门的另一侧血腥气越来越浓，令人隐隐作呕。隔一段时间，这腥臭里就会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劈砍声。
哀嚎与喷溅的猩红血肉黏满了通道。
黎渐川凝视着门外，悠闲淡定地将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咽下去，丝毫不受对面的血腥杀戮影响。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身体的温度已经降到了一个极低的程度，但还不致死。
而且越是这样低冷的时刻，他越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力度，像一台强力的不止息的泵，为这具快要冻僵的身体输送着无数的活力与生机。
半小时后。
休息得差不多，也看了个差不多的三人起来收拾东西，拿起武器，钻过了木门。
木门这边是被鲜血和糜烂的血肉充斥的通道。
双脚踩上木地板，都能感受到那种黏稠的血腥。
阴冷的气息透过厚重的衣服，刺得人脊背生凉，总有些惊悚之意笼罩。
黎渐川举着蜡烛打头，沿着地面上慢慢显现出来的血脚印，很快走出通道，来到一条盘旋向上的楼梯旁。
这条楼梯和黎渐川之前所见的地下楼梯一模一样，不同的，就只是这条楼梯只能向上，而另一条只能向下。
那些血脚印也上了楼梯。
周遭一片晦暗，烛光照不亮的地方全是圈禁的木墙，涂抹着一些狂乱阴森的线条，还画着乱七八糟的残肢。
他们爬上楼梯，走了大概三四分钟，黎渐川就听到上方传来了一阵打斗声。
他回头，三人交换了个眼神。
随后，黎渐川握紧破冰斧，脚步轻快无声，如同狩猎的黑豹，飞快地跃上了楼梯。
“别用灵体攻击！”
上方传来郑翔的声音，逐渐靠近，“小郭，用火，烧了这扇门。这就是雪山的心脏，魔盒就在里面！我帮你控制……”
“大哥，鬼火无法靠近。”
这是雀斑青年的声音。
他们上头搞得热闹，黎渐川在楼梯拐角处听了几秒，判断出郑翔他们三个应该是刚到这里没多久，似乎都有些虚弱，在使用特殊能力疯狂攻击血肉之门。
但看样子并不成功。
黎渐川隐蔽地观察了下他们三人的站位，楼梯的局限性太大，没有偷袭的空间。
他遗憾地回头对宁准和谢长生打了个手势，提起警惕，转上了楼梯拐角。
侧身对着楼梯口站着的郑翔和孙畅立刻发现了下方传来的动静。
郑翔一把按住还在攻击的雀斑青年，目光紧紧盯着那道走上来的高大身影，视线扫到黎渐川手里的破冰斧时微微一顿。
黎渐川身后，同样一身血污的宁准和谢长生也走了上来。
“是你们。”
雀斑青年小郭冷冷道。
郑翔脸上却没什么特殊的情绪，看了看黎渐川，道：“猎人被击杀的喊话传过来时，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
他向旁边撤了一步，很是坦荡地让开身体，露出后面恶心蠕动的血肉之门。
一缕缕形如骷髅的幽蓝色鬼火附着其上，但却好像完全无法接近那些跳动的血管。血肉里翻滚出的残肢划过，还会将那些鬼火打散一些。
“既然你们能走到这里，就应该猜到了一些有关这局游戏的秘密。”
郑翔说，“这里的雪山确实是活着的。根据我掌握的线索，雪山已经成为了魔盒催生的怪物，而作为一个活物，这扇血肉之门就是雪山的心脏。每个玩家在第一次进行表层里层穿梭时，都会通过这扇门。”
“它拓印了另一群我们。”
黎渐川略一扬眉：“所以你的意思是……”
郑翔脸上挂起了温厚的笑容：“合作。”
“我们三个人的特殊能力对血肉之门都造不成伤害，但我知道，你们三个的特殊能力也不行。这扇门很特殊，恶魔之门你听说过吗？一则在鬼怪寓言里很流行的传说讲述过，由死人的血肉拼成的恶魔之门，是一种会说话的门，当人类满足它的条件后，它才会开启。”
郑翔眼神真诚：“攻击只是我们的试探手段，现在我可以确定这扇血肉之门，就是恶魔之门。”
“它会说话，但我们还没有找到让它开口的条件，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相信我们六个人共享下线索情报，一定能够找到方法。时间不多了，距离竞猜投票结束只剩下十几分钟，我们没必要将这些宝贵的时间消耗在无用的地方。”
郑翔这副极为诚恳的态度，配合上他忠厚沉稳的面容，确实很容易取得别人的信任。
雀斑青年和孙畅好像也都没什么意见。
但黎渐川却注意到，身体功能强大如他，都受到了体温降低和呼吸困难的影响，可对面的雀斑青年和孙畅两只弱鸡却好像并不是非常难受。
就连之前剧烈的颤抖哆嗦，好像都好了很多。
再加上本来宁准都认为孙畅会投靠他们，但最后孙畅却选择了郑翔三人……黎渐川猜测，郑翔的特殊能力，有可能可以缓解这种冻僵的情况。
就在黎渐川端详这点古怪时。
身旁的宁准突然浑身一震，喉咙中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便陡然前倾，像被一根无形的绳索套住了脖子一样，猛地被拽到了半空，一下甩到了郑翔身前。
郑翔抬手在虚空中一抓，另一手里的冰锥倏地抵上了宁准的太阳穴。
而几乎同时。
黎渐川的身形也像一道轻烟一样，蓦地消失在原地。
当郑翔手里的冰锥触到宁准的额角的刹那，还沾着血的斧刃也似轻实重地落在了郑翔的咽喉上。
“住手！”
“放开！”
两方人惊怒大喊。
但他们根本无法阻止。
冰锥在惯性带领下刺入宁准的脑袋，黎渐川的斧刃割破了郑翔的喉咙。
大片的鲜血瞬间喷溅而出。
郑翔和宁准的身体同时化成了两滩血水。
就在所有人浑身发冷时，又惊骇地看到，眨眼之间，死去的两人竟然从血水中露出了头来。
然后是肩膀，手臂，双腿……
两人的身躯重新凝聚出来。
宁准桃花眼幽沉，看向郑翔，郑翔也望着他，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这、这是……”
“怎么……”
雀斑青年和孙畅脸上有些怔愣。
谢长生脸上闪过一丝恍然。
刚才这一系列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从郑翔对宁准下手，到黎渐川挥出斧子，再到相互击杀，又再度重生，只有短短几秒。
速度快得几乎让人怀疑是自己眼花——但看死而复生的两人的神色，明显不是错觉。
黎渐川站在宁准旁边，面色冷淡平静，倒没有多惊讶。
其实在宁准击杀了红发青年二号之后，他就多少猜到了一点东西。雪山的表层和里层，并不是简单的真与假的关系。
准确点说，这其中的关键，是时间线。
这局游戏所有的时间都是混乱的，时间线交叉纠缠，让人很难分辨理清，这就是解谜最大的难度。也是玩家厮杀最大的难点。
因为既然是过去与将来的混淆，那么玩家即便在现在的时间线被击杀，但只要其他时间线上的自己还活着，那就不会死。单独这样看的话，似乎是死结，因为一个人是无法同一时间在过去、现在、将来被杀死。
但二号用他的死亡证明了，这不是死结。
想必郑翔派二号来对他们三个下手的时候，就没想过成功，而是存了试探的心思。
宁准也将计就计。
二号在里层的时间线被谢长生杀死过一次，也在被眼睛怪追杀时死亡过。所以他在里层的时间线，拥有死过的经历。
而在地下楼梯内，黎渐川猜测第二扇门里，每个玩家一定都曾死亡过。所以二号在地下楼梯的时间线，可能也死过。
然后来到了表层的时间线，宁准毒杀了他，产生了真实的击杀。
通过二号的死亡，郑翔和宁准应该都得到了关于玩家厮杀的答案——同时在三个大时间线上死亡过的玩家，才会真正死亡。
所以刚才郑翔的动手，就属于第二次试探。
宁准没有反抗，是因为他比郑翔更肯定，自己不会死。
黎渐川刚才其实也可以不出手，但如果他真的不动，恐怕就会被人认成软柿子，试探也会变成击杀的前奏。
毕竟这个游戏里，可不会有什么真实的真诚憨厚。
就算有，也只能是有过。
而且郑翔的动作，和周围的环境，他的特殊能力可能和空气有关。
有点防不胜防。
黎渐川心里拉高了警戒线，又看了看其他人的反应，估摸着自己大概是第三个猜到这些的人。
他心酸地差点抹泪。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游戏里对自己的智商产生了一点信心。
场内气氛很僵。
但很快，凝滞的空气就被一道爽朗的笑声打破。
郑翔眼中带了点探究和慎重，笑着看向宁准：“我猜，你就是Ghost吧？你的智商很高，掌握的线索应该也不比我少，我希望我们可以合作破解这次的双层谜题。之后魔盒的分配，就由玩家厮杀决定，怎么样？”
听到这名看似孱弱的少年是拿了一血的Ghost，孙畅和雀斑青年都是脸色微变。
在此之前，他们的怀疑对象其实是谢长生。
比起和男人勾勾缠缠，娇弱懒散的宁准，显然是冷漠沉静，眼神深邃的谢长生更像老谋深算的资深玩家。
面对郑翔的提议，宁准挑眉，略带诧异地问：“你认为，是双层谜题？”
郑翔肯定地点头。
宁准笑了笑，往黎渐川身上一趴，摇头道：“那我们就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郑翔皱眉。
但不等他追问，就听宁准说：“你关于血肉之门的猜测是正确的。我也认为魔盒催生了雪山，而这扇血肉之门是所有人能见到的真实的共性，很可能也就是雪山的心脏部位。如果这扇门真的是恶魔之门，那我倒是知道让它开口的办法。”
郑翔神色一动，谨慎道：“什么办法？”
宁准扫视几人一眼：“这局游戏的所有玩家，都是魔盒持有者，手上拥有至少一个魔盒。把所有存活玩家的魔盒亮出来，我猜，这扇门就会醒了。”
这番话出口。
黎渐川发现郑翔三人脸上都没有意外之色，应该也是猜到了这一点。这也就是说，他们都拿到过魔盒。
这就有点尴尬了。
六个人里，黎渐川就是那个没有魔盒的，甚至连进入游戏的钥匙，他都是上一局刚拿到的。现在要亮魔盒了，可他根本没有。
虽然他隐隐觉得自己出现在这局游戏里，并非是游戏漏洞，但魔盒，他是真的没有。
那宁准为什么会提出这一点？
他垂眼看向宁准。
却见宁准唇角微勾，手掌擦过他的手臂，在前方展开。
白净的掌心突兀地出现了巴掌大的黑色盒子。
盒子外表看着普普通通，但如果长时间凝视，就会有种所有意识神智都被抽离吸走的感觉，十分危险邪恶。
黎渐川曾经亲手从哈里男爵身体里掏出过魔盒，所以很了解这种瘆人的感觉。
郑翔见状，也摊开手掌，召唤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黑色盒子。
他身后的孙畅和雀斑青年看了一眼，正要做出同样的动作，却忽然听到旁边的血肉之门发出了一阵极大的咕唧声。
红红白白的糜烂血肉疯狂翻涌。
噗噗几声。
一颗颗眼珠子从这些血肉里突出来，咕唧咕唧转动着，将视线聚集在宁准和郑翔拿出的魔盒上。
“魔盒的气息……”
无数密密麻麻的眼珠子铺满整扇血肉之门，几乎让人立刻就犯了密集恐惧症。
几人不由都露出了厌恶之色，剩下的玩家浑身一僵，也没再拿出魔盒。
黎渐川悄悄松了口气。
宁准却神色不变，还颇感兴趣地在那些眼球上停了几秒视线，淡淡道：“既然是恶魔之门，就会对同样魔鬼的气息有反应。况且，我认为你并不仅仅是想闻闻气息这么简单，说说条件吧。”
那成千上百颗大大小小的眼珠子唰地看向宁准。
又是一阵虫卵一般的蠕动。
所有眼珠向中间聚拢，融合成了一颗巨大的猩红色竖瞳。竖瞳上裂满了手臂粗细的红色血管，狰狞丑陋。
竖瞳转动着，扫视了一遍所有人。
旋即，一道幽冷诡异的声音从门后沉闷传出：“你们能再次找到我，都是幸运儿，也有希望解开第一道谜题。”
“但是，在我这里，解谜是没有用的。”
血肉之门阴冷一笑：“我知道你们想要魔盒，解谜也是为了它。现在，魔盒在我这里，我也可以把它送给你们，只要你们中的一个人，答应我一个条件。”
这么简单的方式，郑翔虽然明知其中有诈，还是有点迫不及待道：“什么条件？”
血肉之门回答：“用你们的魔盒，带我离开这里。”
“什么？！”
闻言，所有人都是脸色大变。
除了黎渐川，其他人都明白血肉之门这是什么意思。
郑翔的脸色瞬间苍白，立刻拒绝道：“不可能！用魔盒带你出去……把一个超自然的怪物带到现实世界，我可没疯。而且，潘多拉在游戏结束时会有结算，你以为你躲在我们的魔盒里，就能逃出去？”
黎渐川也懂了这个条件的含义。
偷渡。
血肉之门竟然是想借助魔盒脱离游戏，偷渡到现实。
难道说，这里的怪物，可以区分现实和游戏的概念？那么魔盒游戏，到底算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不用急着拒绝，你们可以慢慢考虑。”
血肉之门道：“不过你们的时间不多了，还有不到十分钟，属于北队的人就会率先死亡。而其他人，也会因为竞猜投票失败，而遭到抹杀。只要时间愿意，你们就永远选不出正确答案。”
郑翔还是拒绝。
迄今为止，现实世界还没有听说过有人带出魔盒里的怪物的。
这就说明，要么是这个操作完全行不通，要么，就是那些企图这样做的玩家和怪物，都被潘多拉抹杀了。
他是很虚伪，也心狠手辣，但不想冒险。
“我不相信你。”
宁准开口，端详着面前的竖瞳，“但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
郑翔一愣：“你疯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难以置信。
但宁准没有理会他，在那颗竖瞳将目光转过来时，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我答应你，但我不要魔盒，只要你答应一件事，并在真空时间里回答我三个问题。”
真空时间，又被称为真理时间。
如果玩家之间，或是玩家与NPC之间要进行公平交易，那么真空时间可以应召唤过来，对这场交易进行见证与裁决。简单点说，在真空时间里达成的交易，都是真实可靠的。
但每场游戏每个人只有一次真空时间，所以很少有人用它来见证交易。
竖瞳转了转，似乎在思考。
几秒后，它回答：“好，我答应你的条件。”
宁准趴在他背后，用鼻尖蹭了下黎渐川的后颈。
宁准抬屁股，黎渐川就知道他要放什么颜色的屁，后颈感受到细腻的触感，忍着怪异发麻的感觉，冷淡地开口喊了声：“真空时间。”
直接使用了自己这一局的机会。
无声的黑白降临。
奇妙的威压禁锢四周。
郑翔眼睁睁看着宁准在真空时间里亲口答应了用魔盒带血肉之门离开。
但他却无阻止。
或者说，他下意识不想阻止。
因为他知道，宁准绝不会成功。不知道天高地厚做出的决定，是会付出代价的。
宁准道：“我要你做的一件事，就是在真空时间结束后的一分钟内，让我们回到里层和表层各一次，每次停留至少十分钟。”
郑翔眼神一动。
看向宁准的视线染上了一丝狠辣之色。
黎渐川倒是不意外。
回到各个时间线，在那些时间线上分别杀死这些玩家一次。等到大家再回来这里，就都只有当下时间线的这一条命了。如果在当下时间线也造成死亡，那就会引发其他时间线的死亡经历，被判定为真实死亡。
到时候可能就不需要解谜了。
直接武力镇压，把郑翔他们三个都杀掉，剩下三人时，就可以申请通关。
但黎渐川觉得，宁准不会这么轻易放弃魔盒，改走纯玩家对抗路线。
所以他提出这个要求，背后应该另有深意。
“没问题。”
血肉之门答应得相当干脆，甚至还有点喜闻乐见的意思。它催促道：“还有问题呢？你的三个问题。”
“别急。”
宁准注视着竖瞳，漫不经心地撩起桃花眼笑了笑：“我的第一个问题很简单。我想问问，这里除了你之外，是不是还存在着另外两股势力？”
血肉之门似乎没有料到宁准会问这个问题。
它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是。”
“那和你做交易的，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宁准继续问。
血肉之门道：“一个人。”
连续两个问题，投向宁准的视线已经全是迷惑了。
就连郑翔也有点迷茫，宁准的问题，究竟是在指什么？为什么和他的猜测，有些出入？
“很好。”
宁准笑了笑，“最后一个问题，你诞生的时间，是在这个时空的2030年，还是2033年？”
最后这个问题，血肉之门都感到奇怪了。它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这两个时间节点的。
它感到有些不安。
但它对自己相当自信，还是诚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2030年。”
宁准满意地垂下眼，轻笑一声：“合作愉快。”
听着这番对话，黎渐川眉心微蹙。
在解除真空时间时，他突然想起了这两个时间的关联。
甚至可以说，他亲眼见过与这两个时间相关的文字。
在宁准的这个问题里，他意识到，可能这就是揭开谜底的关键了。另外还有几名玩家的身份，需要遵守的法则，以及他们之前在餐厅和通道里看到的东西。黎渐川觉得自己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当然，宁准可能已经触及了真相。
色彩回归，真空解除。
血肉之门阴森一笑。
“接下来的一分钟，你们将会回到其他时间线。”
“一分钟后再见。”
原本向上下延伸的地下楼梯突然碾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道突兀出现的门。
它们通往一模一样的两片雪色。

第36章 雪崩日的死亡竞猜
面对两扇门，六名玩家一时都没有动作。
郑翔心里猜测，宁准向血肉之门提出回到表层里层时间线的目的，就是要将另外两个时间线上的所有玩家杀死一遍。
等到再回来，所有人就都失去了死而复生的机会，会像之前每一次在游戏里那样，被杀即死。
因为在这场时间混乱的游戏里，只有所有时间线上都死亡过，才会被真正判定死亡。这一点，他早就猜到了。
“你这是与虎谋皮。”
郑翔冰冷道。
魔盒对方可以通过和血肉之门的交易得到。而且就算失败了，对方也可以选择杀到仅剩三人，选择通关。
很稳妥的计划与后路。
郑翔自觉洞悉了宁准的计划，决定再次回来，他会先下手为强。
“祝你好运。”
宁准不以为意，挑眉笑笑，趴在黎渐川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黎渐川看了宁准一眼，拖着人，招呼上谢长生，三人率先选择了通往表层的门，走了进去。
“郑哥……”
孙畅犹疑地看了看两扇门，“我们去哪一边？”
郑翔眉宇间夹着烦躁，沉声道：“两边肯定都要去。他们想杀两条线上的‘我们’，我们也不能放过他们。他们选了表层，我们就先去里层。进去别怕死，死了也会复活，抓紧时间。”
下了决定，郑翔也不再耽搁，带着孙畅和雀斑青年进了里层的门。
在他们离开的十几秒后。
黎渐川从对面的门里走了出来，也钻进了里层。
路过血肉之门时，他略停了停脚步，看了眼血肉之门上那只闭合起来的竖瞳，忽然想起他上次从血肉之门中穿过时，回头看到的那层密密麻麻的眼球。
还有站在第二扇门前，那只将他推进牢门内的手。
冷漠的目光在竖瞳上逡巡片刻。
黎渐川没看出什么端倪，眉梢微扬，身影消失在了门边。
而在他看不到的背后，血肉蠕动的门上浮起了一张张惊恐狰狞的人脸。
他们张大了嘴，似乎在竭力嘶吼咆哮，想阻止什么，但最终却还是被搅成血泥，不甘地泡回了血肉里。
风声卷着雪片。
深沉的天幕无星无月，只能听到深山巨谷里传来的震响与呼啸。
黎渐川一迈出木门，就感受到了凛冽的风雪。
他的体温已经很低了，雪花砸在脸上不会感觉到有多冷，顶多只是冰凉。
握着破冰斧的手指有点僵，他观察了下四周，发现这扇门是开在营地附近，他走出来之后，门还存在着，像是在等待着他的回归。
黎渐川独自踏入了里层，而宁准和谢长生去了表层。
这就是宁准在黎渐川耳边说的安排。
也是在最短时间内，能够成功解谜的安排。
黎渐川边往营地走，边思索着怎么能在十分钟内达成自己的目的。虽然给他十分钟，去杀三个人，绰绰有余，但他这次可不仅仅是为了杀人而来。
一路上没有发现郑翔三人的踪迹。
黎渐川挑选了阴暗僻静的角落，无声地潜入营地，绕过一些晃动的人影，很快来到一顶帐篷附近。
他趴在帐篷上听了会儿，确认里面的人正在熟睡，便翻手摸出一道削薄的刀片，在帐篷的拉链附近有技巧地快速一划，顺利将帐篷破了个口子。
然后趁没人注意这边，闪身钻进了帐篷里。
睡袋里的人呼吸绵长，睡得很沉。
黎渐川提着破冰斧，脚步毫无声息，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睡袋旁，滴血的斧刃垂在睡袋上方。
“我的时间很紧。”
他漠然垂眼，手腕微动。
斧刃上堆积未清的琐碎血肉淌着腥臭的脓水啪嗒一下，砸在枕头边。
睡在枕头上的人浑身一颤，终于不甘地睁开眼，望向黎渐川。目光阴毒暗沉，却好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惊讶疑惑。
黎渐川扯了下嘴角：“不要想再变成眼睛怪吓唬人，这一招过时了。”
“我已经知道，只要其他时间线的我还活着，你无法真正杀死我。所以心平气和一点，我们来谈一桩交易。我相信你，琳达。只有你是活着的，其他人都是骗子。你知道我的外来者身份，我没必要骗你。”
半张面容都裹在睡袋里的女人脸色微变。
帐篷内安静了几秒。
琳达的脸从睡袋里露出来。
她定定看了一会儿距离眉心只有一步之遥的斧刃，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你真的相信我？”
她的声音嘶哑至极，仿佛蕴含着一股癫狂的力量。
黎渐川说：“我可以猜猜看。”
完全浸泡在黑暗中的面孔冷峻平静，黎渐川沉默了片刻，道：“应该是在2033年，你加入了一支十四个人组成的登山队，来到这里，打算挑战南北雪山。”
在听到时间点时，琳达的眸光微微一晃。
这让黎渐川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一边注意着帐篷内外的动静，一边继续道：“你们准备得很充分，但却在第一次登山时，遇到了雪崩。但雪崩并没有杀死你们，你们失散了。你在雪崩的冲击下，掉进了一条冰裂缝，在里面发现了一具嵌在冰壁里的尸体。”
“那具尸体，是你一位队友的脸。”
“你观察了很久，发现这很可能就是你的那名队友，他已经死了。你无法救出他，但却在冰裂缝里找到了一条奇怪的通道。”
“你在通道里遇到了其他十二名队友，并且带他们去看了你见到的尸体。然而就在你们十三个人打算接受这个噩耗，寻找离开的道路时，被你们判定死亡的那名队友却出现了。他活着站在你们面前……”
“并且，冰壁里的尸体消失不见了。”
“你们决定先休息一晚，等待救援队的到来。你们非常清楚，正常人类不可能在冰壁里冻那么久，还能诡异地活着出现。所以你们认定了他是怪物，不愿意和一个怪物相处一晚。”
“经过商议，你们拿起了武器，把他砍成了肉泥。”
“你们以为诡异的噩梦就此结束了。”
“但恰恰相反。”
“这才是开端。”
琳达的瞳孔略微一缩，双眼漫上一层阴厉的血红。
她仿佛追随着黎渐川的话语，回忆起了什么。
但黎渐川却好像没看见一样，声音低冷地叙述着：“因为在你们十三个人回到营地后，却发现已经变成肉泥的队友再次出现了。并且他不记得之前被杀的事了。”
“你们十三个心虚，却还是没有放弃登山行动。于是，你们又变成了十四个人，再次组队登山。而这次，雪崩又来了。你又掉入了那个冰裂缝，并在冰壁里看到了另一名队友的尸体。你将这个发现告诉了其他十一个人。”
“在你们眼里，另外两名队友已经都成了怪物。”
“于是，你们十二个联合起来，杀掉了他们两个。”
“但是下山后，你们竟然又见到了本已死去的两个人。他们不记得自己曾经被杀，并又一次和你们登上雪山。而在这第三次登山中，雪崩像是死神的信号一样，又来了。这次，你见到了第三个队友的尸体。”
“就这样，你们杀了三个人。然后下一次四个，再下一次五个，六个，七个……直到你在冰壁里看到第十三具尸体。”
“你陷入了一股莫大的恐慌中，你疯了一样杀掉了他们十三个，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跑下雪山。你回到营地，告诉营地的所有人，你的队友们都死在了雪崩里。你看到了他们的尸体，他们都死了，却又会诡异地复生。”
“但营地没有人相信你。”
“因为你那十三位本已经死掉的队友……又出现了。他们说，你才是死去的那一个。”
琳达浑身颤抖。
她的双眼瞪大，牙根咯咯地打着颤，嘶声道：“他们说的不是真的！他们才是死掉的人……他们是我亲手杀的，他们都是怪物！”
黎渐川沉默地垂眼看着她。
琳达情绪有些失控。
她像条快要窒息的鱼一样掐着自己的脖子艰涩急促地呼吸了一阵，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圆睁的眼死死盯着黎渐川：“帮我找出答案……我答应你的交易。”
“你知道我想让你干什么？”
黎渐川有点诧异。
琳达阴沉一笑：“再杀一遍人而已。”
黎渐川自从在通道内看到最后提着斧子独自离去的琳达后，就不敢再小觑这些NPC。
而且他隐约觉得，宁准所说的这场游戏的三方势力，其中一方，很可能就是这些NPC。而这些NPC中，他选择了琳达。
“除了你之外，这里的另外十三名登山队员，全部杀一次。”
他确定了交易内容。
“没问题。”
琳达答应得毫不犹豫，眼中藏着一抹猩红的疯狂，“只要你能帮我找到谁生谁死的答案……”
黎渐川点了点头，又问：“你失忆过吗？”
“失忆？”
琳达眼神一怔，皱起眉：“我是缺失一小段记忆。有关三年前一次登山活动。但我查过了，那是无关紧要的记忆，医生说我当时在雪山被困太久，精神状态有问题，记忆缺失很正常。”
黎渐川：“还有一个问题，你们十四个既然在攀登雪山的过程中遇到了这些怪事，为什么不离开这里，还要一次又一次登山？另外，最后你们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相信谁，那么事情是怎么解决的？”
琳达一愣。
“为什么不离开……事情解决……”
她像是卡带一样迷茫地重复了几遍，脸色慢慢沉下来：“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当初不离开，也忘记了最后事情是怎么解决的。”
黎渐川看出琳达眼中的困惑不是作伪。
他猜到了一些东西，试探着问：“你们那时候的领队是谁？”
这次琳达回答得很快：“是韩树韩哥……等等，我好像隐约记得，当时我和你们十三个的争执，是韩哥解决的。他给我们出了个主意，是个很好的主意……但我忘了。”
她突然抬头，“你什么时候去找答案！”
黎渐川看到琳达的脖子一侧有眼球凸出的迹象，立刻道：“马上。”
琳达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黎渐川离开帐篷，看着琳达拎着斧头离开。
琳达身上仿佛带着雷达一样，很快就找到了其他人。这些人如果让黎渐川自己去找，恐怕要费一些功夫。
黎渐川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举起斧头，一个一个将睡梦中的人们剁碎。其中包括了除黎渐川外的所有玩家，正在杀人的郑翔三人也没逃过。但这些人被杀死后，又很快复活了。不过杀死一次，黎渐川就已经完成了任务。
而在这个过程中，黎渐川也发现了这局游戏的时间线的古怪。
只要他们一出现在里层，就会自动替换掉里层那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成为这个时间线的自己。而一旦他们离开了里层，那么里层就会出现曾经的他们，在这里重复着他们在这个时间线留下的活动。
没有耽误时间。
确认琳达杀完所有人后，黎渐川自杀一次，就迅速赶回了木门里。
而另一边。
在表层的世界，宁准也从韩树口中，印证了第二层谜题的答案。
“留好你的真空时间，长生。”
宁准眯起桃花眼，“该回家了。”

第37章 雪崩日的死亡竞猜
一分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在另外两条混乱的时间线内，却可以做太多事情。比如将所有想杀的人杀一遍，再比如找到一些之前未曾注意的新的线索。
时间结束后，六个人再次出现在了血肉之门面前，三三成队，对立而站，泾渭分明。
他们旁边那两扇通往不同时间线的木门如同破碎的泡沫光影一般，缓缓消散。
黎渐川拿出卫星电话看了一眼，距离投票结束，只剩下十二分钟。
“来履行交易吧。”
宁准将魔盒置于掌心，向前一步来到血肉之门前。
郑翔脸色青白交错，想要阻止，却有些忌惮，抬手按住不甘欲言的雀斑青年，摇了摇头，看了他和孙畅一眼。
然而，哪怕宁准将魔盒都怼到了血肉之门脸上，血肉之门紧闭的那只竖瞳也没有任何反应。
就仿佛陷入了难醒的沉睡中，根本听不见一样。
“雪山，你不来收取你的报酬吗？”
宁准继续道。
他的声音依旧冷静沉稳，但是眼中却染上了焦躁忐忑。
他观察着眼前的竖瞳，手中的黑色魔盒散发着星河般掺着银沙的濛濛黑雾，拥有一股莫测难言的吸引力与神秘气息，似能摄人心魄。
但竖瞳依旧紧闭，无动于衷。
这下，就连雀斑青年和孙畅都看出不对了，孙畅立刻反应过来，皱眉道：“这扇门不愿意交易了……”
雀斑青年扫了眼对面的三人。
宁准智珠在握的神态出现了裂痕，一抹深深的忧虑与烦躁根本掩饰不住。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可能被耍了。
他旁边意兴懒散，却浑身充满了危险气息的男人也锁紧了眉，盯着那只闭合的竖瞳满眼暴躁。
还有情绪并不外露的三号，神情仍然淡漠，但呼吸却乱了。看来他们三个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
“被耍了。”
雀斑青年低声道，“这场交易有个巨大的漏洞，就是没有规定交易的完成时间。他们太信任这场交易了。”
孙畅点头，赞同道：“虽然恶魔之门不值得信任，但是在真空时间内立下的交易，是不可能终止和反悔的。不过现在恶魔之门并没有要反悔，它只是在拖延。”
“而且它很聪明，它先帮四号完成了大部分条件，却没索要自己的报酬，这种情况下就算真空时间来裁决，也不会判定恶魔之门违反规则。但就是这么一个‘拖’字，就能把我们拖死。”
两人能在这个游戏里走到现在，拥有魔盒，当然也不会是脑筋差的人。他们几乎是瞬间就洞悉了血肉之门的意图。
虽然他们不清楚，血肉之门这样把他们拖死有什么用。
但很明显，时间摆在这儿，他们无法坐以待毙。
也就在这时，雀斑青年和孙畅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周身空气密度的变化，同时看向郑翔。
郑翔站在他们前方，垂在身侧的一只手动作隐秘地打了一个手势。
雀斑青年和孙畅眼神微动，身体姿势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雪山，看来你是想反悔？”
宁准还在和竖瞳交谈。
他的神情越发冰冷，“我再给你十分钟，出来履行交易，否则你永远没有机会再用魔盒离开这里。你是不相信我可以带你走吗？我有办法，不会让潘多拉察觉……”
“我来。劈开它。”
黎渐川不耐地皱起眉。
谢长生走过来，不满道：“武力能解决，还用得着和他交易？你让开，我用灵体类的攻击试试，能不能唤醒它。还剩下不到十分钟了，我们要做好第二手准备，没有时间让你们浪费。”
他似乎忍无可忍，携着他的赤火挡在血肉之门前，想把黎渐川挥开。
但黎渐川毫不相让。
谢长生淡漠的脸上也闪现了怒气，瞪着黎渐川，两人角力，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而仿佛是没注意，他们两人的相抗让宁准的神色染上了一丝失望灰败。
宁准向旁退了一步，眼神一冷，压低声音道：“没必要吵。我们还有机会，选备用方案吧，杀掉对面的三个人……”
他的话音未完，一股冰冷的杀意就在瞬间将他笼罩。
郑翔他们动手了。
就在宁准挪出那一步的时候，郑翔就知道，他们的机会来了，先下手为强。
现在他们六个都在另外两个时间线死亡过至少一次，只要再杀死当前的人，那就再没有从时间线里死而复生的机会。
包围周身的空气陡然变得沉重。
宁准的四肢像是灌了铅，根本无法动弹。
手指承担的压力太大，连手术刀都握不稳。
环绕脖颈的空气软化成了一条细绳，在宁准的咽喉上收紧，刹那就将宁准白皙细长的脖颈勒出了一条血痕。
“呃……”
短促的闷哼被掐断。
也惊醒了对峙的黎渐川和谢长生。
黎渐川回过神，反手一斧抡了出去。
停落在谢长生肩头的赤火也猛地一涨，进化成一头张牙舞爪的小兽，冲了出去。
但这一次郑翔完全不是试探的心思，和他同时出手的还有孙畅和雀斑青年。
幽幽鬼火如一层大网，挡在谢长生的赤色小火兽面前，火网抓在雀斑青年手中。面对火网，小火兽咆哮一声，直接撞了上来。
火网被小火兽的利爪撕开一个大口子。
雀斑青年脸色蓦地惨白，却又咬着牙用更多的鬼火补上残缺，死死缠住小火兽。
小火兽的嘶吼渐渐变成哀嚎，像是被蜘蛛网住的猎物，陷在火网中挣扎难脱，身上的赤色火焰有渐渐熄灭的趋势。
孙畅也不落下风。
他脚下的影子在地板墙壁上闪动乱窜，阻隔着黎渐川的攻击。
瞅准机会，细长的影子突然从墙壁上探出手，像一道黑雾一样贴上了黎渐川的后背，又如墨汁一般，飞快渗入黎渐川的影子。
等到黎渐川的影子被这滩墨汁完全浸透，他就将失去反抗能力。
眨眼之间，局势就被郑翔三人控制。
郑翔很满意现在的情况。
但是他对宁准杀人无形的毒很忌惮，不敢直接靠近宁准。毕竟现在他也只有一条命了，得好好珍惜着。
他用特殊能力操控着宁准头部的空气，一边将宁准脖子上的一线空气压缩密度，勒紧，一边抽离着宁准口鼻附近的空气，好让他快速窒息而亡。
郑翔能控制的空气体积和范围有限制，所以不得不双管齐下。
忽然。
勒在宁准脖子上的空气绳像是用力过猛，宁准头部的空气一震，使得他侧对着郑翔的脸突然偏了过来。
郑翔没有防范，对上了那双幽沉精致的桃花眼。
他的双眼失去了焦距。
握着冰锥的那只手猛地抬起，毫不留力地将尖锐的冰锥一下一下砸进自己一侧的太阳穴。
郑翔力气也很大，只砸了两三下，半边脑袋就碎了，红白的腥臭液体飞溅。
雀斑青年和孙畅被脑浆砸在脸上，顿时脸色大变。
但郑翔却好像全然感觉不到疼痛，仍木然地拿着冰锥，砰砰砸着自己的脑袋。
血水和白液从残破的脑骨中流出，淌满了他整张脸。
直到把整个脑袋砸碎，只剩下一截脖颈，郑翔的手才停下。
一具无头尸体站在原地。
眼前的一幕，令雀斑青年和孙畅浑身发冷，惊骇欲绝。
孙畅被冻得青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看向宁准。
方才还被束缚着，一副引颈就戮姿态的宁准神色散漫，姿态从容。
他随手抹了下脖颈上的血迹，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们一眼。
而这时雀斑青年才注意到，他拼尽全部力气在对抗的谢长生已经恢复了冷静镇定的模样，仿佛之前他看到的失态愤怒只是一场幻觉。
谢长生手指一挥，陷在鬼火网里的小火兽就哇地叫了一声，瞬间将所有鬼火吸进了嘴里，满意地打了个饱嗝，又用嘴咬着什么，跑回谢长生身边。
谢长生摸了摸小火兽的头，拿出一个小木人在它嘴边转了一下。
小木人像是活了过来，不住地颤抖。
孙畅立刻意识到什么，一转头，就看见黎渐川脸上的惊慌早已消失无踪。
他头也不回地朝地上的影子狠狠踩了一脚。
那墨汁一样浓黑的影子竟然尖叫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飞快从黎渐川的影子里抽离，想要窜回孙畅身后。
但黎渐川的斧子比它更快，砰地一下砍在了它的腿上。
影子惨叫回归。
“唔！”
孙畅痛哼一声，左腿突然从膝盖齐根断裂。
他猝不及防，勉强扶住了墙壁站稳，浑身颤抖不已，血流了满地。
“你们……在演戏！”孙畅醒悟过来，眼球布满血丝。
没了郑翔帮忙管控头部的空气，孙畅和雀斑青年都在冻僵状态下失去了一大半战斗力。
而孙畅之所以被郑翔说服加入他们，为的也就是郑翔的特殊能力，能缓解他的呼吸艰难和冻僵。
但现在，郑翔死了。
甚至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诡异而未知的恐惧才最令人惊怖。
没人理会孙畅的控诉。
宁准步态潇洒地踏着遍地的血腥，来到血肉之门前，绕着竖瞳看了看，冷淡地挑起嘴角：“继续装睡，还有意思吗？”
那只紧闭的血肉巨眼无声无息张开，愤怒狰狞。
然而它的目光却没落在宁准身上。而是越过他单薄纤瘦的身体，死死盯向了谢长生手中的小木人。
“你猜到了。”
血肉之门发出愤怒的声音，“你在戏耍我。”
“是你暴露的太多了。”宁准淡淡道，“如果你不是那么干脆地答应我的条件，送我们回到其他时间线杀死玩家，那我或许还会晚点才知道真相。但你太着急了。你好像迫不及待看我们只剩下一条命，并且回到这里，互相厮杀。我只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而已。你蠢，怪得了谁？”
竖瞳猩红地凝视着他。
“我知道你的目的并不是被魔盒带走。”
他瞥向竖瞳，“魔盒里没有怪物能逃出去，你不会不清楚这一点。想走就是死。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交易呢？”
宁准笑起来：“因为你想我们死。”
“你和我做交易，就是想要送我们去杀死其他时间线的玩家。回到这里之后，你又假装反悔，迫使我们在时间不够的情况下不得不选择三人通关的方法。而在我们三个处于劣势，将死之时，你太激动了。”
“有两秒，门上血肉蠕动的速度变快了。”
“我的猜测得到印证。”
“你做的一切，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吞噬。你应该是靠着吞噬玩家的意识体成长的，并且你的吞噬应该有条件，比如不能亲自动手杀死玩家，而要玩家杀死同类，才能获得死去的那名玩家的意识体。”
“不然，我们恐怕早就死了很多次了。你也没必要和我们绕这么久的圈子。”
血肉之门上那只竖瞳张得更大，完全从血肉里凸起来，几乎是要掉下来一样，阴毒地瞪着宁准。
而这一番话，也让孙畅和雀斑青年反应过来。
圈套。
这是血肉之门设下的圈套。
宁准三人方才演的戏也不是给他们看的，他们充其量只是不知情的路人龙套而已。真正要引出来的，是血肉之门。
黎渐川瞥了眼谢长生手里颤抖的小木人。
意识体，其实从另一个方面讲，就是精神体、灵体。
谢长生的特殊能力，叫做灵体束缚。所以刚才死去的郑翔的意识体，被谢长生束缚在了这个小木人里，没能被暗中窥视的血肉之门吞噬。
由此，血肉之门明白自己的计划被看破了，再装下去完全没必要。
而之前他们做的一切，也都是为现在做准备。如果不是所有玩家只剩一条命，那血肉之门未必会露出明显破绽，印证宁准所猜。
竖瞳眨了眨，突然道：“你们的手段，只能困住一个意识体。”
它一眼看穿了谢长生的特殊能力的限制，“还有不到五分钟，你们没有选择了。不杀掉那两个外来者，时间到，北队死亡，南队将会以‘选择正确’的结果继续登山，你们会陷在这里。而且，你们没有其他时间线的生命了，一旦遇到雪崩，就会真的全员死亡。”
它恢复了之前的狡猾冷静，森诡一笑：“是给我两个意识体，你们通关离开，还是全军覆没……”
“时间不等人，你们只有两个选择。”
闻言，孙畅和雀斑青年的脸色煞白。
他们很清楚，换成是他们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选择第一个。能活着通关，谁想死？这种混乱一片的局，也没人再想去拿魔盒了。
但黎渐川却注意到，宁准的姿势变了。
他惯常的慵懒犹在，但脊背却像是一柄挺直的刀锋，劈出了冷冽强悍的气势。那双半阖的桃花眼完全睁开，幽沉慑人。
绝对的理智与压抑的狂热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光与影一样矛盾又和谐。
这是宁准在剖出真相时独有的气质。
像一名拿着手术刀的名医，面对病灶，心准而手狠。
黎渐川莫名觉得他的姿态有些熟悉。
或者说，宁准这个人，就让他有股十分自然的熟悉感和亲近感。
不然，当初在实验室初见的那一下，他真的会掐死他。
因为在他见到宁准的那一刻，就知道，他和资料上完全不同。他不会向他的组织妥协。
面对血肉之门的两个选择，宁准扬了扬眉，毫不犹豫道：“我选第三个。真空时间。”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肯定是不够剖析真相解谜的。所以宁准毫不犹豫使用了自己的真空时间。
熟悉的黑白世界降临。
一切景象褪色静止。
血肉之门上的竖瞳也被固定，不能再肆意转动。
“你想解谜？”
它森冷地笑，“你知道我是怎样变成现在这样强大的吗？我吃过的外来者意识体数都数不过来。他们中甚至有持有五个以上魔盒的强者。他们大部分人都尝试过解谜，但没有人成功。”
孙畅和雀斑青年眼神黯淡。
他们都是老玩家，尤其孙畅，已经通关了十八次游戏了。但这十八次下来，也只拿到了一个魔盒。五个魔盒的含金量，实在是太高了。
那样的玩家都没能破解这里的谜题，对面三个肯定是没戏。
如果不能通过解谜通关，那他们两个就是必死无疑了。
因为正常人都不会选择全军覆没。而且就算给怪物吃意识体也没什么关系，反正离开了游戏，也不会再进入这一局，以后的事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越是想得清楚，孙畅就越是绝望。
但对面三个人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
黎渐川对五个魔盒没有什么概念。
因为宁准给他的起点太高了，第一局就拿魔盒，第二局也是一副必胜的姿态。这导致黎渐川有种宁准一出，魔盒手到擒来的错觉。
而谢长生，他对什么都是淡淡的，存在感低得令人发指。
宁准则胜券在握。
他笑道：“你很自信。但我之前就说过，这里的谜题之所以这么难，是因为来的都是老玩家。老玩家们都自认为是聪明人，所以聪明反被聪明误。”
竖瞳微微一缩。
宁准站在原地，懒懒道：“其实如果抛开一切干扰因素来看这一局，就只是登山、雪崩、投票竞猜，确认南北队的存活与否。但从什么时候它变得复杂了？”
“是连接点。也就是雪崩的那一刻。”
这样简单的思路，黎渐川是反应最快的，他皱眉道：“你的意思是，真正决定这局游戏一切规则的，只有表层。也就是登山的第一次晚餐，第一次分队，第一次雪崩，和投票简讯。其他的，都是干扰。”
“没错。”
宁准朝着黎渐川弯了弯桃花眼，又道：“但这些干扰，也是游戏的一部分。它们让这一局变得混乱而艰难。”
“但我梳理之后，可以归个类。”
他看了眼竖瞳，“我认为，这里的魔盒诞生的并不只有你一个。不然以魔盒的力量，你没有必要去吞噬意识体成长。而且你真正能操控的，应该只有这条雪山内部的地下通道的时间线，表层和里层，你管不到。这样的力量，不像是完整的魔盒赋予的。所以我猜，这里一共有三方势力，占据了魔盒的力量。”
竖瞳再难维持镇定。
它的瞳仁深处慢慢浮现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明明不存在眼睛，却仿佛有瘆人的视线落在宁准身上。
但宁准根本不害怕，甚至还有很感兴趣地试图伸脖子，端详那张诡异的脸。
“三方势力……”
黎渐川配合地接过话头，他的思路渐渐清晰，“雪山，韩树，和十四个登山队员。雪山真正能管控的，只有雪山内部，也就是中间层的地下楼梯。而与这条楼梯相连的表层和里层，处于不同的时间线。表层归韩树，里层归那几个NPC。”
“可是，这三者之间，是怎么凑到一块的？”
这一点才是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
他只能隐约猜到一些轮廓，但脑子里却总缺点什么。
宁准闻言道：“这三方势力，其实代表了三层谜题，而这三层谜题全部破解，才能通关得到魔盒。”
“三层谜题？”
雀斑青年脱口而出，“不是……不是只有两层吗？”
宁准没理他，径自道：“这三层谜题，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布出现的。它们的出现有先后。所以这一局的时间线被打乱了之后，就变成了一场极难的游戏。为了解释方便点，我把它们成为一层、二层、三层。一层是最早出现的，也是根源。”
“这个根源，要从2030年说起。”
随着宁准的声音，一张旧报纸从他的口袋内自动飞出，作为线索证据漂浮在半空，缓缓展开。
这张旧报纸是在冰裂缝底下的餐厅里发现的。
版面的角落，有一则新闻，报道了2030年一场登山事故。
2030年的夏天，一支由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轻人组成的登山队经过适应性训练后，向南北雪山发起挑战，野心勃勃地想要征服雪山。
然而很不幸，这支登山队在进入雪山后的第二天就遭遇了雪崩，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营地派出去的救援队进山搜救，却因为登山队偏离了原定路线，短时间内无法找到失踪的登山队员。
救援队的搜救活动进行了六天。
最后，这支登山队被找到，有十四人生还。
但其实，这支登山队原本是一支十五人队伍——登山队的领队消失在了雪崩里。
而奇怪的是，被救出的十四人都受了刺激，出院后都遗忘了被困在雪山里的那段时光。
医生将他们这种状态的失忆归为大脑的自我保护，因为很显然，那段日子对他们来说是相当痛苦的。
他们选择了遗忘。
“你应该知道这一切。”
宁准看着竖瞳，微眯起眼，“你的地下通道会映射人心，截取人类最不愿意面对的记忆。韩树是第十五个人。他有关2030年登山的记忆，就在那个餐厅里。”
“如果还原当时的情景，我猜，雪崩发生的原因可能是韩树的一声呼喊。”
“琳达差点滑进冰裂缝里，韩树惊慌之下，喊出了声，却没想到招来了更大的灾难。雪崩降临，让他们一下子陷入绝境。”
“他们没死。但失去了大半物资和装备，又偏离了原来的登山路线，除了扎营等待救援队，没有别的办法。或许韩树提议过下山，但这很不现实，被其他十四个队员否决了。”
“可留在雪山上，他们拿什么活下去？”
这个问题一出，黎渐川立刻想到了当时的情景。
十五个人，物资很快耗尽。
韩树作为招来雪崩的直接原因，受到其他十四个人的谴责和排斥。他们没有去追究琳达的责任，而是认为韩树没有领队素养，大喊大叫，导致雪崩降临，是罪魁祸首。
他们克扣韩树的食物，将韩树赶到小帐篷去睡，命令他守夜。
韩树心里充满愧疚与歉意，以赎罪的想法，没有对十四个队员的做法有任何异议。
然而，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救援队却迟迟没有到来。
登山队已经没有其他求援方法，除了尽力活下去，等待着，别无选择。
可本就不多的食物没了，冰天雪地，对热量的消耗极大，如果迟迟不进食，他们又该拿什么活下去？
没人愿意死。
于是在一个深夜，聚成了小团体的十四个人宣泄完怒火，憎恶过韩树后，围坐在一顶帐篷里，拿出了卫星电话。
他们的电话已经没有信号了，但还可以开机打字。
一行行文字输入，显示在屏幕上，悄无声息地交换给彼此看。黑暗中，谁也不知道自己手里的电话是谁的。
他们用这样的方式讨论着心里的烦躁和恐惧。
但很快，一块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让所有人的脸色一变。
“你们说，韩树在雪里那么久，还活着吗？”
传递卫星电话的动作停止了。
一块块亮起的屏幕映着一张张惨白的脸。
这十四张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到复杂，再到恍然恐慌，最后，恢复成面无表情。
紧跟着，屏幕上开始出现其他文字。
“韩树……死了吧？”
“我昨天碰到他的胳膊，觉得他的体温好低，不是人的体温哎……”
“死的吧……雪山经常发生怪事，我们可能就碰到了。”
“所以说，我们见到的是尸体？”
“应该是尸体，正常人怎么可能被冰雪埋那么久还好好地活着，他死在雪崩里了可能。”
“真的死了吗？”
“……”
“死了。”
文字的输入停在了最后两个字上。
电话屏幕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他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安心而放松的微笑。
他们的投票结束了，全票通过。
于是。
郑翔架起火，琳达负责处理食材。
当天晚上，他们就吃到了香喷喷的烤肉。

第38章 雪崩日的死亡竞猜
“整个冰裂缝下方的地下通道都充斥着烤肉的气味。我在那间记忆投影形成的餐厅里看到了十四把椅子，但餐桌上的报纸却写着，2030年夏天，登山的一共有十五个人。我很奇怪，第十五个人去哪儿了？”
“后来去表层的时候，我找韩树问了问，原来他在盘子里。”
宁准的语气平淡。
但叙述的内容却令人细思恐极，胃部翻涌。
“他们吃了韩树……”
孙畅的脸色隐隐发绿。
他急促地喘息着，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瞪大眼睛：“第一次遭遇雪崩……在雪崩带原地扎营的那天晚上，我听到帐篷附近好像有咀嚼声，但看了看却什么都没有……”
黎渐川也想到了。
果然，那晚除了他之外，也有其他人听到了。只是大家彼此防备，都没有表现出来。停留在雪崩地带遇到的诡异，也是一条线索。
这样看，里层的假韩树在假晚餐上给他们的提示，让他们雪崩后不要停留，尽快下山，恐怕也是为了遮掩雪崩地带的线索，不让他们发现更多与真相有关的东西。
“他们十四人失忆应该是真的。”
黎渐川脸沉如水，“我在里层见了琳达，她不记得雪崩那段时间的事，看表现不是作假。但她和赵光辉可能是十四人里唯二察觉到什么的人，我们在里层时，只有他们两个表现最明显。”
“他们想知道自己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
黎渐川之前就大致猜到了2033年发生的事，以此来和琳达做了交易。但没想到，第二层谜题之所以形成，是因为第一层那样的残酷。
想活下去，不是泯灭人性的借口。
况且，黎渐川并不认为这十四人饿几天就会死。
因为在雪山过了两三天后，他们仍可以轻易制服韩树，并杀掉他，明显体力不错，远没有陷入绝境。
生存确实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为了活下去，柔嫩的草木可以挣出裂石，饿极的野兽可以易子而食。很多经历过苦难岁月的人也会说，在命都快保不住的时候，所谓的道德和人性只能被抛弃，为了活着，什么事都能干。
生命固然珍贵。
但珍贵的是每条生命。而不是冠上自保名义的自私残忍。
“在刚刚来到这局游戏的时候，我就很疑惑。为什么是我们十四个？”
宁准道：“如果说邻居、同学、室友，都还好，但是这是登山队。为什么十四个性情不同，天南海北从未见过的人会聚集在这里？在魔盒游戏里，没有因缘巧合的聚集。我们十四个之间一定是有某种联系的。”
“不要忽略我们的身份和法则。”
宁准直白地点出来，“这局游戏里，时间混乱，所有线索都可能像毛线团一样缠乱。但唯独我们的身份和法则，是真实不变的。”
“我的身份是一个有自杀倾向的少年。”
几个药瓶和散乱的备忘录纸页从宁准的口袋里飘出。
“我在我携带的行李里发现了很多镇定药物，还有一些随笔。手机里也有和心理医生的聊天记录。检查完这些东西后，我确定原身的自杀倾向产生已经三年了。也就是说，他在2030年雪崩后出现了这个症状。”
“当初的十四人确实失忆了。”
“他们逃出生天后，知道自己做下了错事，就刻意将那一段记忆遗忘了。但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记的。”
宁准在猜到郑翔的法则后，其实就对第一层谜底有了些猜测。
郑翔的法则是不能靠近火源。
换句话说，也就是畏火。
每个玩家的法则都与游戏的谜底有或多或少的联系，所以郑翔的畏火绝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一个人产生畏火心理，有很多原因。但后来闻到那股烤肉味后，宁准就知道了郑翔畏火的原因——他负责烤了韩树。
一面享受着吃人的扭曲欲望，另一面，又恐惧这样的行为，在心里愧疚且自我厌恶。
自杀少年也是这样。
人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它一边残忍疯狂地虐杀着人性，又一边立起牌坊，把无辜与忏悔贴成碑文。
韩树的血，雪山上的十四人全都沾了，韩树的肉，雪山上的十四人也都吃了。
他们感受到了满足和刺激，化身成地狱里的魔鬼放纵狂欢。
但在救援队到来时，人间重临。
他们惊醒了。
他们从魔鬼又变成了人。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们惊恐害怕，失常痛哭，自责崩溃。
但是，没有人站出来说出真相。
他们选择了遗忘。
但是他们曾经做过的事，不会因遗忘而消亡。
他们的潜意识，他们的身体，都记得他们曾经做过什么。
宁准的原身自杀少年午夜梦回，失眠抑郁，陷在吃人的噩梦里难以清醒，想要自杀寻求解脱。
谢长生的原身登山爱好者只吃素，不吃肉，一旦接触肉食就会条件反射地干呕。
而黎渐川的原身富二代，一边捐钱做着慈善，一边爱上挑战雪山，他或许认为圣洁的雪山可以净化自己的罪孽。
另外关于十二点到一点不能睁眼的法则，黎渐川猜测，或许是因为这个时间段，就是他们烤肉的时候。
人死不能复生。
他们都知道错了，他们也很愧疚，他们良心难安，也十分痛苦，自己将自己折磨得生不如死。
所以，韩树应该会原谅他们吧。
十四个人或是怀抱着自责，或是沉浸于救赎，就这样平平稳稳地度过了三年。
然后在2033年的夏天，他们同时收到了一封信，南北登山公司邀请他们，参加南北雪山挑战活动。
时隔三年，十四个人再聚。
他们失去了当初的记忆，对彼此都感到很陌生。在营地里，他们见到了他们的领队韩树，却没有认出他。
“这个时候的韩树已经得到了魔盒，成了怪物，并能够掌控表层的时间。”
宁准分析道，“而因为韩树一个人的力量可能无法完成复仇，也无法完全控制魔盒，所以他选择和南北雪山合作。他们完成了一场交易。”
黎渐川想起宁准问血肉之门的三个问题，恍然大悟。
竖瞳里的人脸在瞳仁上猛地一撞，也反应了过来：“所以你问我……和一个人，还是一群人做的交易？”
宁准没理它。
黎渐川将一些蛛丝马迹串联起来，道：“我们在餐厅里看到的景象，应该是韩树的记忆投影。他对自己被人分食，死在雪山上的记忆刻骨铭心。而木门外的通道里看到的景象，十四人的怀疑和互相厮杀，应该是那十四人的记忆投影。”
“对。”
宁准点头。
2033年，十四个人重新聚集在南北雪山下。
这是韩树的复仇。
他这次没有和他们一起登山，而是只让他们十四个上山。
十四人遭遇了雪崩，其中十三个人看到了第十四人的尸体，但后来尸体不见了，第十四人活着出现。他们认为他是怪物，所以在那条阴暗的通道里砍死了他，下了山。
然而，第二天，他们又见到了第十四人。
他们再次登山，并见到了第二具尸体，杀掉了又一个人，然后是第三具尸体，第三个人，第四具尸体，第四个人……
就这样怀疑，杀戮。
和黎渐川去见琳达时叙述的一模一样。
最后，琳达认为她的十三个队友都已经死了，活着的都是怪物。所以她杀光了他们，下了山。
她告诉营地的人，她才活着的那一个。
但另外十三个人也出现在了营地里，并告诉营地的人，琳达死在了雪崩里，她是怪物。
双方各执一词，都不相信自己的死亡。
他们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一样，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诡异的经历，完全不知道离开。
他们对峙着。
而这件事最后是怎么解决的？琳达他们忘记了。
但宁准从韩树口中得知了。
当时，十四人找到了领队韩树，请他评判生死。
韩树说，雪崩既然是在雪山上发生的，那么就只有雪山才知道真相。
所以他提议祈求雪山裁决。
雪山苏醒，告诉十四人，他们之中只有七个人死掉了，另外七个还活着，但它不会说出谁死谁活，让十四人自己投票选出存活的人。
正确继续登山，错误全员死亡。
没有人想死。
十四个禽兽撕破了伪善的人皮，猜忌着一切。
他们认为活着的一定是自己，所以他们的票都投给了自己。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其实就是正确选项。
韩树没有杀掉他们任何一个人，而是将他们献祭给了雪山，让他们变成怪物，痛苦地活着。
他们选出的是正确答案，所以继续登山，并且一直在登山。
而这场票选里，没有错误答案。
自私到愿意分食人肉的人，也永远不会舍得把生存的机会让给别人。
他们上山，猜疑，杀戮，又惊慌失措地下山。
第二天却又上山，猜疑，杀戮，不断地重复着之前的一切。
这个噩梦里，最先醒来的是琳达和赵光辉，他们想要摆脱登山的循环，但却发现他们根本无从选择。
于是，他们汲取了魔盒的力量，在雪山若有似无的掩护下逃入了雪山的里层，并将那里划分为他们的领地。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无法逃脱这场票选，只能在一次次的选择中继续重复着登山与死亡。
直到玩家降临，游戏规则产生。
而他们，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制于雪山和韩树，所以才有在雪山指示下驱赶追杀玩家的举动。
他们要逼迫玩家入局六小时的投票规则。
“简单来说。”
宁准尽量言简意赅地从这些事件中拉出一条线来：“就是2030年十四人杀了韩树，2033年韩树将他们再度聚在一起，实施报复，让他们自相残杀，陷在永世无解的循环票选中。2030年，是我之前说到的三层谜题中的第一层。2033年韩树的报复，是第二层。”
“而最后，第三层，也是将这一切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就是南北雪山。”
眉梢微挑。
宁准兴致盎然地审视着竖瞳里的那张无面脸，仿佛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一瞬间的紧绷惊惧。
“之前的玩家解谜失败，很大原因就是三层谜题之间的联系很混乱，他们往往只能找到其中两层。”
宁准掀起唇角，笑了笑：“而且他们或许在最初调查时，会认为雪山是关键，但随着调查的深入，他们就会发现我刚才解释的第一层和第二层，认为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从而忽略了雪山在其中的作用。”
“雪山的作用？”
角落里的雀斑青年听得发愣。
孙畅也皱紧了眉。
只有黎渐川和谢长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宁准道：“第一，第一层和第二层谜题的一切事件，都发生在南北雪山。第二，表层里层是南北雪山的镜面内外，时间线的分割也是由此而来。第三，韩树和十四人的记忆投影，都是在雪山内部。还有里层的NPC驱赶我们离开，诱导我们投票……”
“看这些，若说谜底和雪山无关，我可不信。”
他幽沉的眼在竖瞳上略略一扫，神色带出点冰冷的讥诮。
“我猜测，2030年韩树死亡的时候，魔盒开启，雪山和韩树一起变成了怪物，共享了魔盒的部分力量。但在其中占据大部分的，应该是雪山。”
“韩树想要杀掉十四个人报仇，但雪山却提议不该让他们死得那么轻易，要折磨他们，惩罚他们，让他们永生永世不能解脱。韩树答应了这个提议，与雪山合谋了雪崩的死亡投票，将十四人永远困在了这里。”
“但雪山的目的，并不是帮助韩树复仇。”
“因为它知道，这个世界在魔盒开启后，很快就会迎来一批外来者的意识体。只有破解这里的奥秘，外来者们才能离开。”
“于是，它将三条时间线搅乱，让它们彼此之间有交叉，有颠倒。也让关于过往的线索被时间搅乱，难以理清。它在游戏规则内熟练地钻着漏洞，以规则制规则。一批批外来者在这里失败。”
“就像我们之前一样，或答应，或拒绝，和血肉之门做了交易，然后走投无路，选择彼此厮杀通关。”
“而在玩家对抗中死去的玩家，达成了被吞噬的条件，意识体没有被游戏抹杀，而是成为了雪山的食物。雪山不断成长，变强，吃掉了一批又一批玩家。它在变强，来到这里的玩家也越来越强。”
雀斑青年和孙畅都呆住了。
孙畅颤声道：“你、你是说……游戏里的怪物，还知道我们是外来者？这什么意思？魔盒游戏到底是什么？”
他的脑袋都要被过大的信息量塞爆了。
黎渐川脑海中却下意识地浮起了一些东西，但很模糊，像是一闪而过的薄雾，抓也抓不住。
宁准难得耐心地解释道：“类似雪山这种觉醒了自我意识，以捕猎玩家意识体为目的的魔盒怪物，被称为监视者。监视者们能区分出外来者的意识，并且靠吞噬外来者意识体增强自身。”
“雪山成为怪物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个世界会有外来者到来，所以利用韩树布下了这样复杂的局面，扰乱玩家的思维逻辑。”
“只有在所有玩家对真相失去兴趣的前提下，玩家杀死玩家，才能出现意识体被吞噬。而按照正常的现象，玩家死亡，意识体是会磨灭的，不会被魔盒的怪物们捕捉，他们也不知道外来者的存在。”
“简单点说，就是因为这局游戏的雪山进化成了监视者，才会导致游戏难度提升到了极高的程度。”
宁准眨了眨眼。
“我想，这局游戏原本应该是解开登山循环，就算作通关结束。但监视者在规则范围内扰乱了线索和时间，并增加了很多障碍。所以这局游戏才难倒了无数玩家。”
黎渐川没想到，这局游戏这么令人头秃，竟然是这个原因。
魔盒里的怪物有了自我意识，能辨认外来者。并且给外来者设局，提升游戏难度。
这可太匪夷所思了。
但他很快想到一个关键。
“监视者……不会经常出现吧？”
黎渐川脑袋有点大。
“不会。”
宁准的视线落在黎渐川身上，眸底的情绪如海浪一样翻涌，却又眨眼寂静。
他深深看了看黎渐川，垂眼笑着说：“是我运气不太好，分到了这一局。监视者很少出现，我到现在也只碰到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有监视者出现的游戏很难破解，因为他们会想方设法在不违背游戏规则，不摧毁游戏线索的基础上，扰乱你的视线，误导你的思维，让你远离真相，质疑自己。”
“大多数普通玩家是不会遇到监视者的。一般某一局里出现的都是魔盒持有者，或者魔盒持有者占大多数，那可能这一局难度就很大，或者有一定几率，遇到监视者。”
“当然，难度大，得到的奖励也很丰厚。”
宁准笑了笑。
竖瞳里的人脸游动，犹在挣扎：“说了这么多，都是你的猜测……”
“不甘心？”
宁准桃花眼微扬，语气却很平静，“那就数一数你的破绽。”
“第一，就是地下楼梯入口的那首诗。之前或许看着云里雾里，但现在一看，就是在暗示韩树被杀。漫游者们幽暗的聚餐，很形象。但换个角度想想，能看到这首诗的只有玩家，漫游者们也可能指的是玩家，而这场聚餐，我们可能就是你的食物。”
“这只是一种解读。”
“再说第二点。地下楼梯里的第一扇门，也就是这扇血肉之门，通过时我就感觉有些不对。事实证明，这扇门可能制造出了地下楼梯的时间线的另一个我。时间在这里出现了变动。所以在第二扇门前，玩家会面临另一个时间里的自己，对现在的自己形成的死循环局面。”
“还有第二扇门，是玩家的记忆投影。就是这里，把你的目的彻底暴露了。”
宁准掀唇，勾出一丝笑：“你真是太愚蠢了。这样的记忆投影，不正是显示出，你已经知道我们是玩家了吗？”
“其它的种种古怪和诡异，在这个游戏里都可以归为常见，因为它们本身就存在于这个世界里。但玩家的记忆不是。”
“你的第二扇门，纯粹就是弄巧成拙，画蛇添足。”
“至于第三点，就是我们找到你后，你的行事和态度。你嘴上说着想逃离，但其实却是在逼我们选择杀戮通关。但这些我之前都不确定。直到刚才，你面对郑翔的意识体做出了反应，我才肯定，我猜对了。”
“韩树的死，十四人的循环，还有雪山监视者的身份。三层谜题，缺少任何一层的答案，缺少任何一个层与层的关联点，都不算破解成功。”
宁准轻笑，眼神幽沉：“我说的对吗，监视者先生？”
黑白的世界空气凝滞。
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着。
一片压抑震骇中，竖瞳冰冷开口：“韩树背叛了我们的交易。”
宁准淡淡挑眉：“我说服了他。他只想报仇。但却被你蛊惑了。他早就后悔了，只想干脆点杀掉他们，或者送他们离开，接受法律的判决。他和你谈论过，但你拒绝了他。是你先背叛了你们之间的交易。”
“你说过，复仇的方式由他选择。”
竖瞳冷笑：“由他选择？”
“他想要送他们下山，恢复成人类，让他们接受法律的惩戒……真是天真的人类啊。大雪已经掩盖了一切，根本没有物证。他们就算是现在疯了，变成怪物了，也不愿意想起他的死亡，也不愿意承担他的死亡，他们根本不会说实话……”
“放他们走，没有物证，没有人证，就算是上帝都无法为他们判刑！”
竖瞳讥嘲，淬了毒一般冷厉：“我真怀疑，他的脑子当初被挖掉，根本就没有再长出来……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他们不会悔过，也不会接受任何惩罚……”
“还说杀掉他们，他如果敢杀，当初又为什么会答应我的交易？他只是个胆小鬼而已！”
场内寂静。
所有人的心头都有些莫名的沉闷。
解谜成功，周遭的黑白在渐渐褪去。
宁准结束了真空时间。
谢长生和黎渐川同时朝竖瞳发难。
真相被说破，竖瞳也在慢慢失去了魔盒赋予的力量，很快就被黎渐川一斧头劈开。
硕大的血糊糊的眼球滚落在地。
一个黑色的小盒子从血肉之门上挤出来，摔在黎渐川怀里，与之前得到的魔盒没有太大不同。
黎渐川正要把它递给宁准，心头却警兆忽生。
猛地一转身，黎渐川就看见被劈落在地的硕大眼球里竟然无声无息地露出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而在黎渐川看到这张脸的那一刻，这张空白的仿佛被抹平的脸上，突然出现了双眼，鼻梁，薄唇。
只是一刹那间，就变得和黎渐川的容貌一模一样。
黎渐川和那双熟悉的眼睛对上。
他的意识在这一瞬仿佛被倏地拉远，周遭有黑洞不断吞噬他的光明。
他的周身仿佛裹满了血浆，腥臭漫进鼻腔。
恍惚间，他好像置身于那颗血淋淋的眼球内，透过染血的瞳孔看向外面。
他看到了宁准身边站着的自己。
那个自己拿着魔盒，正要递给宁准，好像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英俊的男人望过来，冷漠的脸上浮起一丝僵硬诡异的笑。
黎渐川的浑身瞬间被冷汗湿透。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谢长生的声音突然响起：“真空时间！”
嗡地一声鸣响，刺耳至极。
却立刻将黎渐川的意识拉了回来。
他恍惚了一下，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来的身体。他看向摔在地上的竖瞳。
瞳孔内，那张和黎渐川一模一样的脸怨毒地看着他，五官慢慢消失，化成一滩脓水，从瞳孔里流出。
“监视者都爱算计。”
宁准弯了弯唇角，“幸好留了一手。真空时间里，一切真空，包括特殊能力。它想对你下手，用的一定会是特殊手段，但不管是什么，都会被真空时间切断。”
“他对我下手有什么用？能吞噬我的意识体？”
黎渐川呼出口气，看向宁准。
“不能。他只是想尝试一下，能不能替代你的意识体，逃离这里，去到我们的现实。”宁准道，“但这根本不可能。”
谢长生解除了真空时间。
黎渐川对他道了声谢，把魔盒给宁准，随口道：“按照这个说法，只有觉醒了自我意识的监视者才会意识到外来者的存在，也就是说，只有监视者才会有逃离这个观念，而其他怪物都不会有。”
周围的空间开始崩塌。
黎渐川有忽然问道：“有监视者成功逃离过吗？”
宁准接了魔盒，还没来得及回答，黎渐川的身影就率先崩溃消散了。
然后是谢长生，孙畅，和雀斑青年。
周遭恢复寂静。
站在被血浸透的木质地板上，仿佛还能听到外面凛冽呼啸的风雪。
宁准呼吸之间，全是冰冷的血腥气。
他端详着手里的魔盒，听到那道奄奄一息的残喘声音：“你身上……有同类的气息。我们是一样的……”
宁准回身，抬脚，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将那只硕大的竖瞳踩成烂泥。
腥臭的血污从他身上滴答落下，那双染透了血红的桃花眼幽沉深邃。
“不。不一样。”
他笑起来，“我有人爱，你没有。”
作者有话说：
【雪崩日的死亡竞猜&#183;end】

第39章 越狱
“解谜成功，本局游戏结束！”
“法则清算！”
“通关玩家即将遣……”
冰冷的机械女声突然一顿。
星河倒置，时空的距离失真，黎渐川站在这片虚无的黑暗中，周遭的一切都已经崩塌。
他正等待着像之前一样的意识传送，但魔盒游戏的通告声却忽然变了。
一道低沉沙哑，迷眩悦耳如大提琴音的男声取代了机械女声：“魔盒游戏第一阶段捕捞实验结束。魔盒持有者达1000人，全维度互动平台正式开放。”
“欢迎各位玩家来到……潘多拉！”
如一声惊雷。
黎渐川脚下无数璀璨的星子纷纷坠落，无形的漩涡在黑暗深处停滞，整片空间都响彻了这声如神谕降临的宣告。
星光从脚下陨落，却零碎地洒满肩头。
黎渐川一时被眼前虚幻壮美的景象镇住，猝不及防被一股力量推到，坐在了一把椅子上。
而此时，他注意到，遥远的黑暗星河中还漂浮着很多类似的椅子，椅子上都坐着通身漆黑的斗篷人。
一卷牛皮纸凭空出现。
展开牛皮纸，上面的内容竟然是一个排行榜。
排行榜的第一列是玩家代号，第二列是玩家持有的魔盒数量。
虽然刚才的通告说已经有一千名玩家拥有魔盒，但这张排行榜上只列了十个人。第一名的名字被涂抹了，看不到。其他九个，没有黎渐川熟悉的。
在牛皮纸的末尾，有血红的字体标注了两行字。
“全维度范围内，击杀魔盒持有者，将会继承其所有魔盒。
望知：真相即所闻，真理即所见。
Yours truly，Pandora.”
黎渐川合上牛皮纸。
神神秘秘，很有潘多拉的风格。
眼前这种置身虚拟宇宙，被斗篷掩盖身形的景象，应该就是通告所说的全维度互动平台。
另外那些距离很远的斗篷人，很可能就是其他玩家。只是不知道，是所有玩家都会出现在这里，还是有划分标准。
试了试，身体被困在椅子的范围内，不能离开，黎渐川也没有发现更多的东西。
想要离开时，他立刻心有所感，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意识被缓慢抽离。
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这一局得到的法则卡牌，一片空白的卡牌面被血色漫过，出现了一行崭新的字迹。
“特殊能力：亮如白昼。”
“每局游戏一小时无视任何黑暗，正常距离视物无障碍。”
这个特殊能力对很多玩家可能都有不小的用处。但对黎渐川来说相当鸡肋。因为他本来就夜能视物，除非是一些诡异状况，不然不会看不清。
而且如果想留下这个特殊能力，上一局得到的以假乱真就会被抹掉。
仔细权衡了下，黎渐川舍弃了新的特殊能力，保留了以假乱真。
上一局出现的以假乱真的卡牌浮现出来。
卡牌的四边张开了无数细小的血网，将化成一滩血色的新法则卡牌裹入其中。等到那团血色被吸收干净，旧卡牌上的字迹就出现了新的变化。
“特殊能力：以假乱真。”
“限每局游戏使用一次。
1.允许叙述一句与剧情规则无关的话——这句话无论真假，都会在本局游戏成为既定的真实。
2.谎言的力量是无穷的。在夜晚，您的谎言将会拥有更为强大的力量——每晚十二点到一点，谎言可以作用于剧情。时间结束，万物归位。一次性，用过即废。”
这个进化，有点出乎黎渐川的意料。
很强。
可以影响剧情，这可以说是在某种程度上和潘多拉对着干了。
虽然是一次性的，而且要在限定一小时内才有作用，一小时后恢复原状，也不能改变规则——但这个能力还是相当厉害，且在某些时刻，至关重要。
卡牌化成一张柔软的纸，消失不见。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很多虚无的冰雪气息，星河光芒，都飞快消散。
意识从沉重的水里被打捞上来，黎渐川手掌下意识一握，猛地睁开眼。
灰白色的医疗室灯光昏黄。
黎渐川还是之前靠坐在墙边的姿势。
他扫了一圈周围。
谢长生在对面盘膝坐着，身体微微震了下，似乎要醒了。
收回视线，再一低头，宁准趴在自己怀里，柔软乌黑的发丝散在他胸口，腰线扭着，露出一段细白。
黎渐川浅麦色的手掌就放在那里。
刚才醒来，他下意识握了下，就像抚上了一块软润光滑的玉。这触感之美好，差点就让他克制不住，顺着那道线条向下滑去。
眼眸变深。
黎渐川下巴在宁准脑壳上一磕，拍他：“起来。醒了还赖着。”
对面的谢长生也睁开眼。
他直接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淡漠的眉间闪过一丝焦虑，拎起他的羽绒服，起身道：“我先走了。卿卿还没喂。”
黎渐川怀里一轻。
宁准直起身，向后捋了把额前的碎发，瞥了眼电子钟，笑笑：“一个小时，这一局是有点长。不过那只肥猫，饿两顿减减肥，也不错。”
他随意对谢长生挥了下手。
谢长生边穿羽绒服，边把之前的徽章扔给他，然后对黎渐川点了下头，步履匆匆地回家喂猫了。
“他养猫？”
黎渐川随口问，站起身，打算去洗个脸。
“那不是他的猫，是他爱人。他打算和那只肥猫领结婚证，跨越物种的恋爱。”宁准慵懒一笑，心情似乎十分好。
黎渐川看他不动，小腿发抖，迈向卫生间的脚步顿了顿：“腿麻了？”
“嗯。”
宁准道，“给揉揉吗？”
黎渐川折回身，拍拍他有些汗湿的脸，一条胳膊就把人捞了起来。
抱进卫生间里，黎渐川用热水泡了泡毛巾，给宁准囫囵擦了脸，又在自己脸上搓了搓。
“游戏结束的时候，潘多拉的通告你听到了吗？”黎渐川问。
“听到了。一片漆黑的空间，还有一把椅子。”
宁准苍白俊美的五官被热气熏染上了一点绯红，“可能是类似于现实网络论坛交流的平台，至少目前是。我在那卷牛皮纸上试验过，可以以玩家代号交流。”
黎渐川皱了下眉。
他完全没想到对牛皮纸做点什么。
“这件事暂时来说，对我们的游戏影响不大，不用在意。”宁准道，“只是击杀魔盒持有者，可以获得持有者的所有魔盒——这一点可能会引起一些混乱。但大多数玩家都是聪明人，不会做出不该做的事。”
黎渐川扔下毛巾：“但一旦他们做了，就会做得无迹可寻，天衣无缝。”
他看了眼宁准，“高智商的罪犯。”
宁准撩起桃花眼，和他对视。
距离近了。
那双眼的弧度与颜色就更加清晰，像极了沾了雾水的桃花，既是春潮带雨的风流深情，又不减冬寒覆雪的凌厉冷冽。
光线幽沉，眼神专注。
黎渐川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开始沸腾。
明明是想试探试探宁准，却忽然有点被蛊惑般的心悸。
“你想吃了我。”
宁准靠近，眼睑微垂，唇齿间吐出轻缓的声音，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雾。
他自然垂下的小腿轻轻一动，坐在黎渐川的臂弯里，抬脚踩住了黎渐川的脚背。
热烫的脚背与冰凉的脚心相贴。
宁准抬手抱住了黎渐川的脖颈，仰起脸，亲了下他略带胡渣的下巴。
这柔软的轻吻和亲密的相拥，让难得享受到宁准的温柔的黎渐川脑子有些发麻。
他周身散发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闭了闭眼，黎渐川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卫生间的门，直接把宁准丢出去，按在了外头的地毯上。
他抓住刚才作妖的那只脚，就是狠狠一挠。
“哈……”
宁准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下，边笑边又用另一只脚去踩黎渐川的胸膛。
热腾腾的，结实却柔韧，烫得宁准脚趾微蜷。
黎渐川：“你……”
他真是败给宁准了。
手掌放开，拨开胸口的那只脚，黎渐川翻身躺到他旁边，一条手臂伸开，下一秒，一具微凉的身躯就滚了过来。
宁博士水墨画一般清致好看的眉眼近在咫尺，唇角勾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两人安静靠着。
房间内弥散着昏昏欲睡的安逸感。
黎渐川浸泡在暖色的光线里，想了想，说：“想回国玩玩吗？包吃包住。”
过了会儿，宁准道：“你想现在走。如果我不答应呢？”
他撑起手臂，趴在黎渐川身上，自上而下垂眼看着他。
黎渐川捕捉着他眼里的情绪，抬手摸了摸宁准的头，“你会答应的。”
手指触到后颈，一根极细的针飞快地刺进了宁准的皮肉里。
即使是God，也不可能将他和处里所有的底牌都翻个干净。
没有谁是全知全能的。
宁准中了招，完全来不及反应，就身体一晃，双眼闭合，栽倒在了黎渐川身上。
之前休息的一个礼拜，他并不是漫无目的地乱晃。
这一层实验室的内部构造，人员分布，以及各种警戒设备，黎渐川都了然于胸。如果不是逃离计划里多了一个宁准，他可能还不需要这么费事。
五分钟后。
两道紧紧相依的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银白的走廊里。
高大挺拔的研究员搀扶着另一名喝得醉醺醺的黑发研究员，任由黑发研究员的脑袋埋在他的颈窝，带着人向前走。
一路上他们没有碰到任何人，在监控的监视下，表现得自然而从容。
这条走廊的尽头是休息大厅。
穿过人群密集的休息大厅，有一扇验证身份的金属门。
高大挺拔的研究员低调镇定地穿越人群，来到金属门前。
冰蓝色的光环将两人笼罩，一块虚拟屏幕出现，属于圆圆的两只电子眼在屏幕上睁开。
“虹膜验证，基因核实。”
圆圆的声音一板一眼。
一道蓝光扫在两人身上，扶着人的研究员冷静地睁开眼，直视电子眼。
扫描光线在研究员眼睛上略一停顿，圆圆的电子眼闪烁不定了几秒，慢慢移开了。
“身份验证成功，宁准，最高权限。”
电子眼消失。
银白色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里面是一座电梯。
黎渐川的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湿透了。
但幸好，不论是因他的临时伪装，还是因别的什么，他们顺利过关了。
这面墙上还有很多一模一样的金属门，但目前想要进出的只有他们。
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异常。
他扶着宁准，在更多的视线扫过来前，走进电梯。
面前的金属门关闭。
黎渐川看了眼电梯内的按钮，发现有地上有五个楼层，但按钮都是坏的，只有地下四个楼层的按钮还正常。他现在所在的楼层，就是地下三层。
思考了两秒，黎渐川按了地下一层的按钮。
电梯卡顿了一下，像是在验证什么，继而缓缓升起。
黎渐川所有的准备也就到此为止了。再往下能否顺利离开，就全靠随机应变了。
他的四肢上还戴着宁准的电子锁，只是链条没了，进入游戏之前宁准就帮他卸掉了，这也方便了他逃跑。
黎渐川很清楚，不管宁准嘴上怎么说，心里是八成不想放他离开的。但他有任务在身，不走根本不可能。
可要是就这么一走了之，也有点空落落的。
黎渐川思考了整整一局游戏，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宁准给绑了。
偏头看了看睡得死沉的宁准，黎渐川把他背起来。
从那些药剂饮料里配出来的麻醉药他试验过，不伤身，但对没有经过麻醉训练的人来说，很有效。
电梯停下，金属门缓缓打开。
一阵呛鼻的灰尘扑进来。
黎渐川压着嗓子没有咳嗽，手里握了一根从床上卸下来的铁管，慢慢走出电梯。
电梯门外黑漆漆的，连通着一条陡峭到近乎笔直的通道。
通道上不知道涂了层什么，光滑无比。
黎渐川用手按了按，发现这条光滑的通道还通着电，只是电压很小，只能给人体带来轻微的麻痹感。
但这条通道目测很长，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头。如果按照这个光滑程度，和电压强度，正常人是爬不出去的。
可黎渐川不是正常人。
他撕开白大褂，用布条把宁准绑在背后，然后甩了甩双手，手指直接插在黑色的金属壁上，像是铁爪一样，一下一个印记。
白色的身影飞快向上攀爬。
指甲崩断，金属壁上残留的血珠被电流灼干。
黎渐川仿佛不知疼痛，在通道里飞快前进，手掌被电得有些麻木僵硬。
头顶出现稀薄的光亮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脸色一冷，黎渐川加快速度，像一道残影一样冲出了通道。
就在他的身体脱离通道的那一刻，高压电网将整条通道笼罩，蓝色的电弧扭曲颤抖，将整条通道变成了天罗地网，沾上一下，就可能被电成焦炭。
但莫名地，黎渐川觉得，这高压电似乎针对的不是他。
他看了眼趴在他肩膀上，安静垂着头的宁准。
然后看向通道外的世界。
远一点的天花板上有白炽灯一闪一闪，照亮一小片区域。视线穿透黑暗，阴寒的气息散布在这处空间。
这里竟然是一片废弃的太平间。
一些冰柜靠墙摆着，染血的病床横七竖八地堆着。
墙面斑驳掉皮，四处都是蜘蛛网，灰尘遍布，地板上还有干涸的黑色血迹。
黎渐川看到这些，莫名想到了关于God实验室的那两页资料。
据不可靠消息说，God实验室的前身是上世纪建起的一家深山疗养院，专门收容问题儿童，以残忍的刑罚进行治疗，后来消失在了一场地震中。
据说宁准就曾经在这个疗养院待过，所以很多组织在寻找God实验室时，都会以疗养院旧址为线索。
心里闪过了一些念头，但来不及细想。
没有时间耽搁，黎渐川背着宁准快速穿过乱七八糟的废弃太平间。
这里空无一人，竟然没有任何武装力量驻守，好似底下真是一个普通的实验室。
黎渐川注意到这点异常，扫了眼背后昏迷的宁准。
太平间的窗户都被灌了铁，铸死了，所以空气很污浊。
唯一一扇大门是从外面挂了锁，黎渐川没找到其它出口，只好抡起半张破床，把门砸开了。
他敢肯定，这要换个没有非人之力的来，铁定只能等死。
但他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实验室的人很快就会追过来。
门一砸开，黎渐川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外面是漆黑的夜晚。
夜色深沉，伸手不见五指，天上还飘着大片的雪花。
黎渐川越过花园里的断壁残垣，翻过电网墙，一头扎进了密林里。
双脚踩在厚实的雪地上的这一刻，黎渐川闻到了独属于外界的鲜活的气息。
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逃出来了。
这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和实验室比速度。
在这方面，他游刃有余。
四个小时后。
东方的天际亮起蒙蒙红光。
黎渐川光着上身从雪窝里钻出来，身上沾满了雪花，肌肉冒着一层热气。
他爬上一辆停在养猪场附近的旧货车，把背上的宁准放下来，在两层衣物上又给他盖了条油腻腻的破毛毯，然后赶在车主外国老大爷反应过来前，一个油门踩了出去。
“哼唧——！”
一车小猪仔被惊得唧唧叫。
货车飞驰而出，破开大片的冰雪，将外国大爷的英文喊骂甩在了身后。
朝霞透过前车窗射进来。
黎渐川扒拉出一根雪茄，点着，隔着腾起的烟雾瞟了眼副驾驶上昏睡的青年，心里呼啦啦像冰天雪地里开了花一样，灿烂亢奋。
没忍住，他弯腰倾身，在那两片薄润苍白的唇上飞快地舔了口。什么滋味也没尝到，就做贼一样退了回去。
就是手里的方向盘好像有点抖。
过了会儿。
含着舌尖上那点偷偷摸摸的余韵，黎渐川嘴角上扬，控制不住地露出笑来。
心无束缚地主动去吻喜欢的人，原来是这种滋味。
“妈的。”
他在心里小声笑骂，“……甜死你老公了。”

第40章 越狱
整夜的大雪清早停了，暖腾腾的日头升起来。
万千霞光映着平厚银白的雪面，树枝与檐下积雪融化，滴水成冰，排出粗细不一的错杂冰棱，剔透地折射着日影光辉。
一阵呼啸奔腾的马达声由远及近。
灰黑色的旧摩托一个急刹，在小旅馆前的路面上割开一道潇洒的弧线，飞速转动的后轮溅起无数碎雪片。
一条裹着黑色皮裤的长腿伸出来，满是淤泥的马靴抵上地面，宽肩劲腰的男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成熟英俊的东方面孔。
男人神情冷淡，眉眼深邃，下巴上带着两道细小的血痕，显出几分凶悍野性。
现在是上午九十点钟，街上的店都开了门，但路况不好，行人不多。
黎渐川向四下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可疑人员，便停好摩托车，拎起刚买的早餐，信步走进了小旅馆。
没理会小旅馆前台的热情大妈，黎渐川踩着水泥台阶上了二楼，掏出钥匙打开走廊尽头的房间。
房间很小。
进了门就是床，旁边走两步是浴室厕所。一扇窗户临街开着，窗帘拉得严实，透着蒙蒙的光。晨起嘈杂的动静从窗外传进来，有点吵闹。
这是加州北边靠山的一处小镇。
面积不大，人口也不算多，附近挨着一个滑雪景点，这对一年四季都相当燥热的加州来说是个好的旅游去处，所以每年冬天都有不少外来人口，镇上的酒店旅馆跟着一茬一茬冒出来，相当得多。
不过黎渐川从实验室逃出来，浑身上下是一分钱都没有的。
所以今天一大早，他就把养猪大爷的货车开到大路上，拦了一帮飞车党，然后很不客气地把这帮小混混全抢了。
托人把货车给大爷开回去，黎渐川又开着摩托转了个大圈，确认没人跟上来，才揣着热乎乎的钱，带着宁准住进了一间小破旅馆。
这间旅馆很不正规。
没要身份证件，所以住的什么人都有，而且各个看着都不像好人，不过阴沉着眉眼的黎渐川看起来似乎更不好惹。
房间里的设施都很旧，电线老化，墙角泛潮发霉，白色的墙皮掉了不少，床也不大，床单洗得发黄。
宁准躺在床上，双眼闭着，似乎还在昏睡。
黎渐川后脚踢上门，按开灯，一屁股坐在床上，抬手拍了拍宁准的脸：“起来洗脸刷牙，吃饭了。”
幽沉的桃花眼悄无声息地睁开。
“……你知道我醒了。”
黎渐川把汉堡和牛奶掏出来，淡淡道：“下了货车的时候你就醒了。”
宁准从床上爬起来，伴随着嘎吱嘎吱的木头晃悠声，趴到黎渐川背上，下巴尖轻轻磕在黎渐川的肩窝：“不怕我跑了？”
黎渐川瞥了眼宁准，冷淡地勾了下唇角：“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可不行。”
闻言，宁准没否认。
其实在穿梭密林，疯狂奔逃时，黎渐川就隐约猜到，宁准之前为他卸掉锁链，允许他在那一层实验室闲逛，并不是他真的对他完全没有防备，信任有加，而是故意为之。
宁准想借助他的力量，逃离实验室。
这也是黎渐川能带着人一路破解实验室的门锁监测，且未被暗处武装力量发现，顺利无比地逃出来的原因之一。
黎渐川隐约窥破了这一点，所以才半是试探半是警惕地绑了宁准。
两人不需言语，便默契地合作了这一趟，各取所需，也容了彼此的私心。
而这次逃跑的情形也说明，God和宁准之间的关系可能不太正常。
至少，并非黎渐川资料里所见的从属关系。
宁准从后抱住黎渐川的腰。
黎渐川背着人到卫生间，把一只挤好了牙膏的牙刷塞他嘴里。
“吃完睡觉，晚上离开。”
三两口把一个汉堡塞进去了，黎渐川脱了鞋和外套，靠到床头，懒洋洋地屈着长腿。
等宁准洗漱完出来，黎渐川把还热着的牛奶递给他。
宁准接过牛奶喝了，又吃了根热狗，就翻身上了床。
但黎渐川一个将近一米九的大男人将整张床都占了，根本没有多余的地方。
“想洗澡。”
宁准靠过来，脚腕擦过黎渐川的手臂，有点冰凉。
“嗯，等会儿。”黎渐川应了声。
握着那截细细的脚腕，黎渐川把宁准拉下来，让宁准坐在他身上。
宁准体重很轻，全身的重量松懈下来，压在他紧实的肌肉上，有微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羊毛衫渗过来，带着松雪的气息。
“怎么？”
宁准虚虚搂住黎渐川的脖颈，桃花眼微扬。
黎渐川看着那两片柔软的唇，嗓子突然干得发痒。
他拉着宁准的腰，将人带近了点，抬起身，在他的唇上碰了下。
只是轻轻一碰。
黎渐川感觉到宁准的腰背瞬间僵成了一条直线，桃花眼里带了点莫名的色彩，紧紧盯着他。
他和那双眼对视了片刻，呼吸慢慢急促。
掐着那截窄腰，他把宁准按到怀里，又吻了上去。
这次的吻不是试探的浅尝辄止。
黎渐川低头吻住宁准又凉又软的唇，心口鼓噪着一腔狂烈的情绪。
他找不到这股情绪的宣泄路径，只好忍耐不住地吻着宁准的唇，将那一丝丝甜牛奶的余味抢夺过来。
接吻往往会给人一种稍不注意就会触碰到灵魂的亲密假象。
黎渐川用力扣着宁准的后颈，谈不上丝毫吻技地放纵着直白的情绪。
宁准却似乎并不觉得难以接受，反而相当享受这样有些粗暴的亲吻。
这个亲吻持续了很久。
在宁准快要神智混乱前，黎渐川才退开，抬手拉了拉宁准有些凌乱的衣服，声音嘶哑：“穿好了。”
宁准睁开眼，嘴角挑起一丝促狭的笑：“柳下惠？”
幽沉莫测的暗光早就从那双桃花眼里褪去了，大片潋滟的水光涌上来，将这双眼浸染得暧昧瑰丽，勾魂夺魄。
黎渐川强迫自己的视线从这双眼中挪出，慢慢呼出口气，把宁准捞起来，抱着钻进了被子里。
这床被子很旧，但洗得还算干净，散发着清新的洗衣粉味，上面盖了层黎渐川自己买的床单和毛毯，廉价又粗糙，但很厚实。
“黎下惠。”
他把宁准按在被窝，从旁边抽了根烟。
宁准躺在枕头上，低声说：“床头柜里东西都有，但可能不太好用。出门一百米左转的巷子里有自动贩卖机，二十四小时可以买到……”
黎渐川狠狠吸了口烟。
宁准道：“你有感觉了。”
黎渐川瞥了他一眼。
宁准的黑发凌散，皮肤白皙，眼尾有点红，一张清冷禁欲的脸被彻底融化，冷静自持中透着压也压不住的性感缭乱。
自从认识到自己是蚊香，而非钢筋后，黎渐川就觉得宁准无时无刻不在勾引他。
撩起的眼尾，微翘的唇，扫过鼻尖的乌黑的发丝，修长干净的手指和笔直的腿。
这种勾引充满了针对性，准星就按在黎渐川脑袋上，想躲都躲不掉，一击即毙。
但他偏偏很受用，且妄想更多。
不过。
他不希望他爱宁准，只是出于欲望。
眼眸里的光沉了沉，黎渐川按灭烟蒂，关了灯：“睡觉。”
抬手把宁准捞过来，捂着他的手和肩，黎渐川闭上眼。
他整整一夜没合眼，神经紧绷，体力消耗很大，脑袋刚一沾枕头，就有点昏昏欲睡。
但他保持着该有的警惕，所以听到了宁准低缓的声音：“你想要回国，不打算联系你的人？”
黎渐川清醒了点，道：“有人背叛了处里。我不太清楚是谁，有几个怀疑对象。但最好还是先不联系。虽然没人接应，回国有点麻烦，但至少安全。我们今晚就离开这儿，我会点黑客技术，也有点人脉，伪造两个身份，没什么大问题。”
“嗯。”
宁准低低应了声，把脸蹭进黎渐川颈窝。
在这方面，黎渐川比他有经验得多。
黎渐川搂着他。
昏暗的房间内只有窗帘拓出一片虚幻的薄光，朦胧地照下来，小旅馆阴暗破败的气味弥散四处。
呼吸起伏间，黎渐川低声说：“不管你想干什么，别乱跑。被抓回去，没人救你。”
语气充满警告，他恶劣地捏了把宁准的后颈，
宁准在他略带胡渣的下巴上咬了下，闭着眼，完全没当回事。
这话对他而言，就跟黎渐川是宁折不弯钢铁直男一样，随便听听就行。
白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晚上七点，黎渐川洗了澡，买来晚餐。
两人吃完饭，退了房，趁着浓重深沉的夜色，骑上旧摩托，离开了小镇。
第二天下午，洛杉矶国际机场。
略微修饰了五官轮廓的黎渐川和宁准大摇大摆地通过海关，以普通游客身份，登上了一架前往华国首都的国际航班。
在他们离开三小时后，洛杉矶所有航班信息都像流水一样注入到了一面屏幕上。
然后这面屏幕被砸了个粉碎。
“把他抓回来……立刻！”

第41章 越狱
历时十三个小时的漂洋过海，黎渐川终于踏上了熟悉的土地。
工作原因，他常年在外出任务，仔细算算，留在国内的时间其实少得可怜。
但故土难离，听惯了英语法语之类的外语，乍一听到满耳的中文，心中一直飘浮不定的某些东西都像是突然找到了依托一样，沉沉地安定下来。
出了首都机场，黎渐川叫了辆无人驾驶的出租车，把自己用来装样子的大背包扔到后备箱里，和宁准一块坐在前面，设定路线。
“去哪儿？”
宁准摘下口罩，呼出蒙蒙的白汽。
他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坐十几个小时的经济舱很难受，他有点晕机，说话的声音显出几分虚弱疲惫。
出租车缓缓加速，驶出机场。
黎渐川道：“我在郊区有个住处，没人知道……还难受吗？”
他将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把副驾驶的座椅放倒，让宁准半躺半靠着，又给他拧开瓶矿泉水，小心地喂了口，注意着宁准的脸色，惯来冷漠的语气难得的低沉温柔：“睡一会儿吧，离得不远。”
宁准含糊地嗯了声，鼻尖在黎渐川的手背上蹭了蹭，闭上了眼，难得乖顺。
黎渐川把遮光眼罩给宁准戴上，打开音响放了首轻灵舒缓的纯音乐，一边关注着行车路线，一边半阖着眼假寐。
到了这地界，除了他们自己人，再没有其他人能给他添堵了。上头估计还没人知道他回来，但他既然回来了，就是必须要和那边联系的。
虽然算起来，他被God实验室抓住也不过才两个星期，但两个星期的与世隔绝，足以发生太多他不知道的事。
昏昏沉沉地想着事情。
一个多小时后，无人驾驶的出租车慢慢减速，驶进了一片热闹的居民区。
这片郊区居民区建了有几年了，还算繁华。
大型商场有两个，附近的街道也都商铺林立，地铁站和空中轻轨人来人往，临近下班时间，这种交通枢纽总是格外拥挤热闹。
几个卖烤红薯、炒栗子、烤冷面的小摊摆在天桥下，香气热腾腾地在刚刚亮起的路灯下散开。
宁准被叫醒，一下车，就扑了满面的人间烟火气。
他失神了两秒，转头去看黎渐川。
“没睡醒？”
黎渐川背上包，过来抓起宁准冰凉的手，塞到自己衣服兜里，边带着他向小区里走，边低声说着话，“精神点儿，回家再睡。要吃糖炒栗子吗？”
宁准道：“没吃过。”
黎渐川挑眉：“你还真跟喝药剂长大的一样……行，哥给你买点儿好吃的。”
说着，拉着宁准过去小摊，买了一袋栗子，又抄了两个红薯，让他拿着暖手，还买了两份卷饼和热豆浆。
宁准偏头瞧了眼黎渐川。
黎渐川那张惯来冷峻的脸被小吃的热气与路灯的昏黄染得朦胧，身上冰冷如同机器的气质因此消失不见，略显凌乱的发丝下，是褪去了尖锐锋利的俊朗温柔。
宁准看着他扫了眼手机，放弃电子支付，有些认真地数着硬币付钱，高挑俊挺的身材挤在一群下班的小姑娘里，既没有搏杀时候的血腥，也没有冷静时刻的锋利。
他就像，也只像这千家万户的灯火一样，温暖平凡，鲜活真实。
手上的热烫传到了心头，宁准忽然有了身在人间的实感。
黎渐川的住处是间高层的单身公寓。
在打车来的路上，黎渐川已经叫保洁打扫过了，空调也提前打开了，再加上暖气，很快驱散了整间常年无人居住的公寓的冰冷。
两人一打开门，就被一室温暖如春的气息笼罩，紧绷的神经俱都松懈下来。
黎渐川熟练地检查过公寓内外，没有任何异常，才把宁准叫进去，收拾东西。
公寓里的用品很齐全，都是新的，没开过封，暂时不用再买，可以凑合着先用。
坐了十多个小时的飞机，黎渐川也有点累了，和宁准吃过红薯和卷饼，又草草冲了个澡，就颓废地窝进了被窝里，相拥睡去。
这一觉睡得难得的放松。
黎渐川醒来时，浑身的肌肉都重新蓄满了能量，连日来的紧张疲惫一扫而空。
他睁开眼，适应了下室内的亮度，略抬起身，深黑的眼睛垂下来。
淡蓝色的窗帘透进来少量的冬日阳光，蒙着层晦暗的颜色，落在宁准覆在他胸口的那片肩背上，白润昏暧。
手掌下意识笼上去，掌心便像触到细瓷美玉，可比起瓷器玉器，这片肩背又带着人类肌肤独有的柔软沁凉，更催得人心头火起。
黎渐川挪开手掌，烦躁地去拿烟。
“怎么不揉了？”
修长的手指从斜地里伸来，按住了黎渐川捏着烟卷的手。
宁准抬起头，初醒的桃花眼半阖着，从被子里抬起身，趴在黎渐川胸膛上，声音轻哑：“腰还疼。”
“你这身子骨算是废了。”
黎渐川语音含混。
他松开烟，攥着宁准的腰把人捞上来一点，裹着粗茧的手指按上对方的脊骨，一寸一寸，熟练地在那截窄腰上揉按着。
宁准的腰是有点僵了，不像之前那么放松，看来这一觉也没让他缓过来。
“职业病，”宁准鼻尖有些冒汗，“总待在办公室、实验室的，哪有颈椎、腰椎没毛病的……”
“还是要多动动。”
黎渐川道。
“嗯。”
宁准应着，舒服又酸疼的闷哼从话音的缝隙溢出。
黎渐川瞥他一眼。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宁准就像是老电影里出来的情思暗昧的美人，在蒙了层纱的昏黄光线里，软着身子，轻声说话，流出细碎的声息。
一举一动都令人想入非非。
“真能忍呀。”
宁准不知看见了什么，突然笑着叹了口气。
黎渐川一手给他按着腰，一手把他睡衣散开的扣子都系好，察觉到他有不安分往下坐的趋势，膝盖立刻抬起来，向上托起他：“起来，下午带你出去逛逛。”
宁准被黎渐川的膝盖骨撞得唔了声，顺势抬起了身子。
抬眼上下扫了扫黎渐川，宁准促狭一笑，比了个手势，然后一身舒畅地翻身下床，溜溜达达进卫生间去了。
等到卫生间的门彻底把宁准的身影遮住，黎渐川掀开被子，冷漠地看了眼自己的反应。
在干燥的空气里晾了会儿，他也不处理，就这么起身，迈开长腿进了卫生间，站在宁准身后刷牙。
刷完了，黎渐川越过他吐掉漱口水。
宁准擦着脸向后靠了下，腰背顿时一绷。
他抬眼，从镜子里看向黎渐川。
黎渐川用冒出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宁准的侧脸，抬手握着他的腰，低头咬下去，将人堵在了洗手台前。
浸着薄荷味的舌尖被捉住，含吮过来，绞缠一处。
水色漫过唇边。
两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身体紧贴，毫无缝隙，只以肌肤交换着彼此的温度。
分开时，宁准缺氧一般靠在黎渐川的臂弯里，整张脸都透着湿漉漉的潮意。
黎渐川摸摸他的脑袋，用冷水洗了把脸，出去换衣服了。
这房子里没什么衣物，黎渐川翻找一番，最终掏出来的还是在加州随便买的冬装，是两件同款的深灰色棉衣。
两人随便穿上，出门去了附近的商场。
冬季的帝都总像蒙了层灰。
雾霾和阳光混杂着，一排排树木光秃秃地立着，在萧瑟的寒风里颤栗。
两人先去买了两个新手机，黎渐川一边插卡研究，一边带着宁准走进旁边的服装店，给他选了几身衣服。
宁博士不瞎撩时气质清冷禁欲，架上一副银边眼镜，很有斯文败类的感觉，气场很强。
黎渐川咬着烟靠在旁边，微眯起眼，视线在宁准的腰臀间打着圈。
他自认为对男色毫无欣赏能力，但瞅着宁准那么一身身穿出来，细腰长腿，手指莹润，脖颈修长——他慢腾腾吸了口烟，刚买的西装裤开始有种发紧的错觉。
买完衣服，黎渐川把东西送回家，又带着宁准去市中心附近的一家老店吃火锅。
宁准点着菜，他则百无聊赖地翻着店里的心愿簿，上面写满了客人的留言。
他掀了几页，看到熟悉的笔迹，就也抽出笔来，写了行字。
吃完火锅出来，天已经黑了。
宁准被辣得嘴唇微肿，脸上也染着暖色，驱散了他身上疏离的气息。
黎渐川瞥了眼，莫名想笑，拉着他在老胡同间逛荡，权当饭后消食。
路过冰淇淋店，宁准要吃冰淇淋消辣，黎渐川买了两个，一个原味自己吃，一个抹茶味塞给宁准。
宁准含着口冰淇淋，桃花眼里跃动着零星的光。
黎渐川瞧见，想了想，开口问：“你从小在加州长大？”
“差不多。”
宁准道，“我在实验室长大。”
黎渐川听得出宁准并不想多说，也不想逼问他什么。
他觉得他和宁准在这种互相隐瞒、互相提防的状况下，还能发展出现在这样亲密无间的暧昧关系，也是堪称奇迹。他总有种宁准早就认识他的感觉，只是不知是否是错觉。
路灯与孤枝相伴。
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被拉得瘦长，衣角扫过青黛色的老砖墙，夜跑的人带着动感的音乐擦身而过。
吃完冰淇淋，宁准不觉胃凉，只觉脸冷。
黎渐川停下，站在树影下搂着他抱了会儿。
宁准用他的颈窝取暖，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还不回家，你是在等人？”
“对。”
黎渐川本来也没指望能在宁准眼皮子底下瞒过去，宁准在他眼里是多智近妖的存在。而且，他没瞒着宁准，也是因为他想让宁准帮他注意下，他周围到底有没有问题。
“那家火锅店算是我们的联络点。”
黎渐川道，“现在的网络没有隐私，我怀疑有人监控了处里的部分通讯，就像你之前能窃听一样。所以，老旧点的联络手段，更可靠。”
宁准抬起眼：“你在心愿簿上留了暗号？”
“嗯，”他松开宁准，“再过一个路口就到了，在这儿等我，还是一块过去？”想了下，他又补充了一句，“没人知道你是谁。你只是我信任的朋友。”
宁准还是摇头拒绝了：“我去便利店喝杯热饮。”
压马路到现在，宁准已经累了。
黎渐川给他买了点吃的，冲了杯热饮，陪他坐了会儿，等约定的时间差不多到的时候，才起身离开便利店。
走过一个不大的十字路口，黎渐川钻进下一条胡同，在里面七拐八拐地绕了会儿，才来到一棵大槐树下。
晚上九点多，附近的路灯坏了，周围黑漆漆一片。
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站在树后，看见黎渐川，抬起脸来。
黎渐川低声道：“封处。”
被称作封处的男人四十来岁，相貌普通，鹰钩鼻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乍一看有点书呆子模样。但仔细看去，就能看见那副眼镜底下盖着的眼睛光芒冷冽，充满压迫感，仿佛能看透人心一样。
封肃秋拉开车门，黎渐川和他一前一后坐进去。
“家里出事了。”
车内没开灯，封肃秋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开门见山道。
黎渐川心里一顿，刚才的疑惑解开了少许。
照理说，他离开火锅店也只有三个小时不到，联络点再快，他今晚就想立刻见到顶头上司，也不可能很早。但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家里出事，其他联络方式存疑，所以这最后一个比较原始的联络手段，就被格外关注。
况且，这本来就是紧急之下的最保险联络点。
“我一直在等着你的消息，刚一看到就开车过来了。”
封肃秋说，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眼下黑眼圈很重，“你的接线员韩林已经死了，你最近小心点。”
听到韩林的死讯，黎渐川心头一闷，有些压抑。
不过这么些年，他送走的人太多了，这种压抑也只是一瞬。
他应了声，边警惕着车外，边状似朋友闲聊一样，靠在后座上低声道：“我拿到进入魔盒游戏的钥匙了，需要我去研究所吗？”
“现在不行。”
封肃秋直视着前方，“研究所可能也被渗透了，上周死了三位专家，目前研究所的消息对处里也是封锁的，你去不了，也没必要去。”
他转口问：“你是从宁准手里拿到的钥匙？”
黎渐川点头：“钥匙到手，我就逃出来了。God可能会通缉我。”
“那边我会想办法拦一拦，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封肃秋从副驾驶上拿起一个档案袋，递给黎渐川：“看看这个。你现在拿到钥匙了，任务的第一阶段也就完成了，今天时间紧，我不方便多问，你整理一份资料送到老地方。
“档案袋里是关于潘多拉的部分情报。”
黎渐川抽出几页纸翻看。
封肃秋道：“有消息称，潘多拉是神秘文明的产物，十几年前就有一个组织四处在寻找这种神秘文明的遗迹，并声称这种神秘文明与很多享誉世界的文化遗迹有关，处里的意思是希望你就这部分情报展开调查……”
黎渐川正好看到照片，略一挑眉：“埃及金字塔？”
封肃秋点点头，把一张不记名卡扔给黎渐川：“机票自己订，身份我们会给你处理。从潘多拉，或者魔盒游戏出现起，研究它们的势力就不少，可大家所得到的研究成果却不多。至少明面上来看，是这样。所以，任何有价值的情报都不能被放过。这条情报，是处里认为目前最有价值的。”
这种超出人类现有科学理解，且对人类造成了危害的东西，始终是各国所忌惮的。
可眼下，他们显然也对此没什么好办法。
“对了封处，”黎渐川想了想，还是问道，“从不同玩家手里拿到的钥匙，是有什么不同吗？这里的资料都是现实方面的，魔盒游戏内，我后续需要怎么处理？”
封肃秋道：“有没有不同，我也不知道。游戏里，你正常进行游戏对局，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收集魔盒就行了。
“魔盒这种东西，对任何玩家来说，都是多多益善。”
“处里的安排你不用多问，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封肃秋最后道，“先这样吧。”
这是封肃秋第一次和黎渐川谈论起潘多拉魔盒和宁准。
不知为何，黎渐川总感觉他们这位处长的语气和态度似乎有些微妙。
但细究，却又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想要试探，但又怕引起怀疑，最终还是放弃。
封肃秋没问宁准的事，他也没提，但他不相信处里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只是目前，大概不是揭开的好时候。
怀揣着思虑，黎渐川收了卡，快速翻阅过一遍档案袋里的全部内容，确保全都过目不忘地记进了脑袋里，才对着封肃秋简单地行了一个礼，推开车门离开。
修长俊挺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再次迈入昏黄的光线里。
黎渐川步态从容，和任何一个下班归家的白领都没有任何不同。
他绕了一圈，回到便利店。
离得还远，就看见宁准坐在高脚凳上，靠着临窗的台子，漫不经心地看着外面的街景。
在他的身影出现时，那双略微失焦的眼微微一亮，撩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满脑袋的思绪烦扰都被这一眼扫了个干净。
黎渐川抿唇笑笑，朝宁准招手。
宁准快速推门出来。
黎渐川把人揣怀里，站路边打车，扶着宁准的腰道：“幼儿园放学了，叔叔接准准小朋友回家好不好？”
“好。”
宁准口中呼出薄薄的白汽，唇角一弯，轻声道：“只是叔叔，准准走了半天的路，腰疼，腿也酸，等着叔叔的时候屁股也坐得难受……回家之后叔叔能不能给准准揉揉腰，按按腿，亲亲屁股？”
清冷的含着轻沙的嗓音，夹带着凉凉的寒气，刻意放软了点，吹得人耳根发麻。
黎渐川不可自抑地回想起了宁准那双修长笔直的腿，那截柔韧有力的腰，还有……
尤其，他还记得它们的触感。
扯开点领子，黎渐川忽然有点热。
偏偏宁准火上浇油。
“我买了。”
他从口袋里拎出一沓颜色各异的小袋子。
黎渐川强按住想咬死他的冲动，攥着他的手把那一沓东西塞回去，恶狠狠地捏了把宁准的后颈。
“老实点……”
说着，无人驾驶出租车正好来了。
黎渐川把宁准塞进去，按着他防作妖，才在十二点前赶回了公寓。
宁准一身酸疼不是瞎说的。
他平时运动量很少，多走两步都要大喘气，坐飞机的劲儿还没缓过来，今天又逛了街，串了胡同，身上是有些难受的。只是大概率没他表现得那么夸张。
为了缓解酸疼，他在黎渐川的按摩浴缸里泡了好一会儿。
泡完出来，正要吹头发，就看见黎渐川拎着瓶香味很淡的精油走过来。
精油瓶在脸上贴了贴，冰冰凉凉。
黎渐川叼着烟，言简意赅：“脱。”

第42章 高校狩猎夜
精油在白皙的肌肤上淌开。
沁凉淡香流散室内。
床上铺了条暗灰色的浴巾，滴落的汗水和精油在上面晕开一块块圆形的暗斑，舒爽蜷缩起来的脚趾抓着浴巾的边缘，难耐地磨蹭了两下，又被裹满了油色的大手抓回来，从脚趾尖按到脚心。
“有点……难受。”
宁准的脸从枕头上抬起来。
他趴在浴巾上，隐忍又痛快地蹙起眉，偏头看向后方的黎渐川，眼瞳微颤。
熟悉的手掌从肩背按压到腰后，又狠狠揉捏了一通小腿。
浑身酸胀的肌肉舒展开，按摩这件事，就是于狼狈的疼痛之中，带出畅快轻松。
黎渐川将宁准所有的表情和反应一览无余。
他坐在宁准身后，手法精到地揉着他的脚掌和脚腕，屈起的骨节在脚心柔软的地方一压，就能看到面前的身躯难以自抑地颤上一颤。
两条并起的长腿下意识地挣动，带着一层微亮的光，在灯下晃着眼。
这具身体已经完全是成年男人的骨架，但有些地方却生得比少年人还要精巧漂亮，而又比少年人更显出成熟的、惊人的魅力。
“忍着点儿。”
黎渐川嘴里的口香糖都要被嚼烂了：“肌肉都是僵的，按开了就不难受了。”
他这个给人按摩的也莫名出了一身汗。
他换了几个姿势坐着，眉头越皱越紧，这一场按摩，让他有种浑身的血都要烧干了的错觉。
这算是他第一次给宁准正式按摩，之前的小松小解都不算的话。看来正式来按，和随手按按，还真是等级不同。
“之后我会看着你，加强锻炼，比什么都管用。”
终于按完最后一处，黎渐川扯过半卷纸，囫囵擦了下手，撂下这么一句话，便没再搭理宁准，直接飞快从床上跳下了下去。
两步进了洗手间，冰冷的水流劈头盖脸地冲下来。
纯粹自个儿找罪受。
黎渐川在冷水里睁开眼，对自己一顿搓。
没一会儿，浴室门打开。
宁准走进来，在浴缸里放好水躺进去，舒展开身体。
一条手臂趴在浴缸边上，他掀起眼皮，隔着水汽看着站在淋浴下的黎渐川，视线着重在黎渐川的某处停留了下。
黎渐川浑身的肌肉绷紧，颇有点不自在。
宁准的眼神深沉暗昧。
他毫不避讳地欣赏着男人健美而不壮硕的身材。
清洗完身上的精油后，他重新换了水，手掌没入水面以下，微仰起头。
黎渐川意识到宁准可能在做什么，愣了下，头差点炸开。
他一把按掉冷水，像头狂怒的狮子一样，踢开浴室门就走了。
黎渐川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最错误的决定就是把宁准带回了家。
身为一个年轻力壮的正常男人，心爱的人在卫生间自力更生，还用邀请的眼神望着他，他不可避免地想要犯错误。
困兽一样在卧室走了一圈。
黎渐川坐到客厅沙发上，翻出一部正能量教育片，点击播放。
大屏幕，环绕立体声，枪林弹雨和“为了胜利”的呐喊将耳朵填得满满当当。
黎渐川看得心不在焉，但效果显著——他冷静下来了。
人类区别于牲畜，很大一点就是人类有欲望，但不会被欲望完全支配。
没一会儿，只穿了睡衣上衣的宁准走出来，在充斥了整间公寓的爱国嘶吼中，一脚踩在黎渐川大腿上，向来不是清冷就是勾人的声音里，难得地掺杂了咬牙切齿的指责。
“我……没出来！”
黎渐川：“……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拽着宁准的脚，把人抱到沙发上，笑得浑身发抖。
宁准按住他的脸，吻下来。
黎渐川抬头接纳了这个吻。
宁准的唇舌化成了最柔软也最锋利的攻击武器，勾缠上来，拼命从黎渐川的口中汲取温度。
不同于之前的被动，主动起来的宁博士侵略性极强，像想要一口将黎渐川吃下一样，吻得热烈而直接。
只是唇上狂热，身体却不太争气，被揉了两把就软下来，陷进了沙发里。
纠缠中，黎渐川将人按在沙发上，咬着宁准的后颈，双手攥着那两条颤抖的小腿，从肩背一路吻到了腰窝。
宁准难耐地仰起头，腰沉软下来，像被猛烈地弯折过一样。
滚烫的呼吸湿透后腰。
黎渐川压抑地吻了下宁准弧线漂亮的腰窝，抬起头，没再有多余的动作。
他趴在宁准身上缓了一阵，起身把宁准抱到腿上，给他穿好上衣。
宁准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把浑身的重量都压在黎渐川身上。也幸亏黎渐川身体素质异于常人，不然只这一压就得背过气去。
“不闹了，看会儿电影。”
黎渐川抱着他。
两个人的脑袋靠在一起，湿热的呼吸彼此缠绕着，慢慢趋于平缓。
宁准身体里的热烫渐渐退下去。
他微抬起眼，看着黎渐川残留着汗珠的侧脸，轮廓深邃俊美，有成年男人独有的性感成熟。
其实今晚他在火锅店的心愿簿上也写了一句话。
“You taught m”
你教会我狂热，也教会我克制。
黎渐川给了他人间的欲望，也教导他控制欲望。
不管现在的黎渐川记不记得，但在宁准心里，他是他永远的导师，永远的国王，任何意义上。
“困了？”
黎渐川感觉到宁准的呼吸声在变得恬静轻缓，充满了安心的气息。
他偏过头，低声问，望进那双光彩莫测的眼睛里。
宁准摇摇头。
吵闹的电影对话里，黎渐川拿过手机，订了两张三天后去埃及的机票，然后把新买的平板放在沙发支架上，一面光屏键盘从平板下伸出。
黎渐川一手搂着宁准，一手下指如飞地打字。
过多的有关魔盒游戏的东西，是不能泄露的，不然哪怕在现实世界，也会遭到抹杀。
钥匙是进入游戏的入门卡，也是令人守口如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宁准安静地看着黎渐川打字，等他写完后，伸手接过平板：“我帮你。”
他一目十行扫了下，穿插补充了一些东西。
两人弄完已经凌晨三点了。
黎渐川押着宁准上床睡觉，脑袋凑着脑袋，混混沌沌地轻声说着话：“你们认为与世界上的文明遗迹有关吗？”
“情报显示的。”
黎渐川客观道，“不过不管有关还是无关，我的任务都不会变。”
他闭着眼，手掌轻轻抚着宁准的腰，“明天休息吧，后天带你出去吃东西……要去游乐场吗？”
“为什么去游乐场？”
宁准蹭着黎渐川的颈窝。
黎渐川不假思索道：“搞对象约会，不都是去游乐场吗？坐个旋转木马摩天轮什么的，电视上都这么演。还是你想去看电影？我都行……不然我们去动物园，或者爬个山，看个日出？”
约会。
宁准有点雀跃地翻了个身。
他压了压翘起的唇角，然后狠狠踩了黎渐川一脚，咬他：“饶了我吧。我想在家睡觉……你给我做饭吃。”
黎渐川一巴掌盖他脸上，没搭理他，睡着了。
但是接下来的两天，黎渐川还是扔掉了枪炮下厨房。
钻研菜谱，买菜做饭。
黎渐川以前不是吃食堂，就是吃外面，能吃饱就行，不讲究口味，所以做饭技能基本没亮。
但他学习能力强得可怕，菜谱扫几眼，就能完美地复制出一道菜。虽然比不上大厨，但味道还是相当不错的。
宁准买了个躺椅，天天躺在落地窗前看原文书，十分颓废悠闲。
偶尔晃到厨房，给特工先生捣乱。
两位宅男中间抽出了一天。
黎渐川带着宁准好好逛了逛四九城，意思意思看了故宫，爬了长城，晚上下起大雪，两人靠在后海酒吧的角落，在游人的嘈杂和轻缓的民谣里轻轻接吻，两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静。
黎渐川相信，如果没有外面那些事，他和宁准就这么相依相靠着走下去，穿过大雪，在柴米油盐里奔赴小小的温暖的房屋，也会是非常完满的一生。
但没有如果。
三天后，黎渐川和宁准用新造的假身份，坐上前往埃及的飞机。
在飞机上，黎渐川想独自用钥匙进入一次游戏，但宁准阻止了他，把那枚荆棘花戒指递给他，淡淡道：“你只过了两局。第一局初步认识，第二局出了意外，难度过高，最好再和我过一局，再自己进。”
“现在？”
黎渐川戴上戒指，略扬眉。
这次飞行的时间也不短，足够一场游戏。而且他们定的是两间头等舱，并在了一起，不至于被人无缘无故打扰。
但黎渐川怕宁准身体不适。
“嗯。”
宁准盖着毛毯，眼微垂着，“上次潘多拉的通告，还是让人有紧迫感。它说第一阶段结束了，但第二阶段是什么，没人知道。拥有更多的魔盒，才能拥有更多的谈判条件。”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有你呢，走吧。”
熟悉的两个字里。
黎渐川闭上眼，任由强烈的吸力突然降临，将他的意识抽离席卷，带入另一个人类无法解释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光影闪动。
眩晕消退的同时，脚掌落在了实处。
咔哒一声。
“魔盒关闭，游戏开始。”
“欢迎各位玩家！”
……
面前是一张很普通的木质餐桌。
像是校园食堂最常见的那种，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一盒筷子摆在桌角，八个餐盘里盛放着两荤一素，还有白米饭和紫菜蛋花汤。
对应着餐盘的位置，每一张椅子上都坐着一名通体黑雾的斗篷人。
黎渐川谨慎地观察着四周。
空气里弥漫着食堂特有的食物的混杂气味。
头顶一个管灯，吊着射下亮白的光线。
正对着管灯下方的第八张椅子的玩家似乎十分不安，看起来很像新人。
但有些老玩家喜欢伪装新人，引蛇出洞。
“这是……什么地方？”
八号颤着声音问。
没人回答他。
过了几秒，一名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的男老师从周围的黑暗中走了出来，坐到桌子的最边缘。
他看向八名斗篷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松愉悦：“期中考试终于结束了，大家都不用这么紧张了，往后的五天可以好好放松下，参与进那些集体的活动。坐吧……先坐下吃饭。”
他对着仓皇站起的八号安抚一笑。
男老师身上有股很强的亲和力。
八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坐下。
男老师满意地笑了笑，继续道：“集体活动每天都有一个，可以在前一天傍晚报名参加。明天的活动我已经替大家报名了，不用担心。不过在放假期间，大家最好都不要离开学校，触犯校规可不是闹着玩的。”
男老师声音里含着笑，慢条斯理地说着。
黎渐川旁边的三号突然开口：“我能问下，这五天都有什么活动吗？还有，五天假期结束后，我们会回到原来的生活吗？”
这样的问题，不像新人，也不会是资深老玩家。
黎渐川关注着所有人的反应。
“很多，活动当天你就知道了。”
男老师没有回答三号的后一个问题，他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笑着说：“好了，都傻坐着干什么，吃饭吧，等会儿早点睡。但是别睡得太死，不然……
“是真的会死的。”
他微笑着说出这句话。
一股阴冷的寒意陡然席卷了整张餐桌。
三号浑身一抖，垂下了头。

第43章 高校狩猎夜
男老师自称王敏，是丰城私高的一名高中老师，多余的话没有说。
用十分钟就解决完晚餐，他朝众人温和笑笑，端着餐盘离开了。
所有玩家都开始拿起筷子吃饭，也有玩家先掀开了法则卡牌。
难得在魔盒游戏里听到熟悉的中文，黎渐川判断，这局游戏必然是国内背景的。而且食堂的饭菜都是中国炒菜，味道不错，厨师水准很高，还算是比较符合私立贵族中学的食堂水平。
他灌了口汤，吃得有滋有味。
但有人却难以下咽。
八号默默扒了两口饭，突然放下筷子，沉声道：“这里就是魔盒游戏吗？”
黎渐川有点惊讶。
外界的人知道魔盒游戏的有很多，但魔盒游戏的具体内容是不为人知的，所以八号的反应有些奇怪。他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却似乎很笃定自己的猜测。
餐桌上的其他玩家各吃各的，每个人好像都没有什么特殊反应，但一些注意力却都悄无声息地移到了八号身上。
三号的筷子顿了顿，回答八号：“是这样。你如果是新人的话，注意隐藏好自己的身份，魔盒游戏的玩家彼此之间是敌对关系，有杀戮到仅剩三人即可通关的方式。刚才的王敏是说明人，记住他说的规则和活动，不要触发死亡条件。”
他说完，有几名玩家不禁抬起头来看他。
五号笑道：“很少见到这么乐于助人的老玩家了。不过新人有时候不仅不会成为猎物，反而很会吃人。”
温柔的语调，因带着点笑，而显得轻飘飘的。
三号仿佛没听见，低头吃饭。
八号攥了攥手里的筷子，对三号道：“谢谢。”
魔盒里大多是独善其身，防备心极重的玩家，面对这番对话都没有明显的反应。在游戏的最开始，很多玩家都是在进行一个评估判断的过程，所以除了试探，轻易不会有什么特殊举动。
黎渐川曾经也疑惑过，魔盒游戏对新玩家这么不友好，那么岂不是新玩家进入游戏，就是注定一死？
后来在宁准的解释中，黎渐川才明白，魔盒游戏是按照一定的实力划分分配玩家的。有些游戏里，可能全是新玩家，或者新玩家占大多数，老玩家即便有经验，也可能是混下来，不一定有新人有手段。
而那些被分进老玩家局的新人，真正稚嫩的少，更多的，是实力足以和老玩家抗衡的，能够快速适应，飞快成长的能人。
当然，在这些划分分配中，类似黎渐川这样用魔盒进入游戏的玩家，就要另算了。
之后的晚餐时间是一片压抑的沉默，没人再说话。
吃饱了，黎渐川掀开放在左手边的法则卡牌。
卡牌上漫过一片血色，一行刺目的红字缓缓出现，是这一局黎渐川需要遵守的法则：“不准喝热水。”
热水？
黎渐川略挑了下眉，将这一点记下。
按照之前游戏的惯例，玩家的身份和法则，是和谜底多少有些关系的。这被宁准强调过很多遍，他记得很牢。
九点钟很快到了。
黎渐川感觉身体被向后一拉，餐桌上方的亮白灯光就突然消失在了视野里。
眼前一片漆黑。
黎渐川略闭了闭眼，不同于常人的眼瞳很快适应了黑暗中的一切。
他感受了下身体，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
这张床不大，是学校宿舍标准的一米二学生床，垫了软床垫，但还是有点硬。床的四面和顶上都围着厚实的遮光帘，黑得彻底。
黎渐川稍微伸了下腿，脚掌就碰到了床尾的栏杆。
这让他对自己这个身份的身高有了点了解，看来和他现实差不多，一米八几，将近一米九，属于人高马大的那种。
胸肌腹肌分明，盖在T恤下，精瘦有力的大腿上穿着条宽松的短裤，不太讲究。
黎渐川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察觉到这个房间里还有另一道呼吸声，很浅，睡得似乎不太踏实。
他拉开遮光帘，快速观察了一遍室内。
这是一间标准的六人间寝室。
寝室的空间很大，六套上床下桌，两两成对靠着墙。寝室还有一个小阳台，和独立卫生间。
阳台上晾晒着两三件衣物，随意放着塑料盆和垃圾桶。六张床上，除了黎渐川和他斜对面的一张床围着遮光帘，有人在，其他都没人睡，堆了些杂物。
黎渐川悄无声息地从上铺翻下来，查看这个身份的书桌，希望能获得更多的线索。
这种集体生活，如果对原身毫无了解，那肯定是分分钟就要穿帮。
书桌很乱，但东西不多。
一大摊练习册和试卷散乱地放着，还有个日历，勾着几个红圈。书包搭在椅子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学生卡和几根笔。
旁边挨着衣柜挂着篮球足球网球羽毛球，还有整整三排架子的名牌球鞋。
热爱运动的学渣。
黎渐川给原身盖了个戳。
这位学渣名叫裴玉川，名字颇有那么点温雅风流的意思，但真人却是个英俊高大，脾气暴躁，特爱打架的一米八八大男生。
成绩在班上中游偏下，体育很好，是班上的体育委员。
学生卡上的照片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桀骜不驯，和黎渐川的五官有一点相似，但稚嫩很多。
黎渐川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分析出了原身的身份和大致性格，又看了眼压在试卷下的座位表和运动会报名表。
按照报名表上的日期来看，丰城私高的运动会早就结束了，不知道原身为什么还留着这些表格。
他又往卫生间转了圈。
卫生间门上贴着一张崭新的纸，排了两个人的宿舍卫生值日。一个是裴玉川，一个叫姜源，应该就是睡在斜对面的那个男生。
黎渐川弄出的动静很小，但翻看那些纸张无法做到毫无声响，所以还是吵醒了姜源。
“你干什么？”
上头的遮光帘开了道缝，泄出一丝小夜灯的橘黄色光亮。一个相貌清俊斯文的男生探出头来，皱着眉，看向黎渐川。
不知道是不是黎渐川的错觉。
姜源在看出来时，身体有一瞬间戒备的紧绷，眼神很淡，但没有被吵醒的茫然惺忪。他在睡觉时，也保持着一定的警惕。
这一点莫名让黎渐川想起男老师王敏在餐桌上的告诫——不要睡得太死。
“关你屁事。”
黎渐川一脸不耐烦。
姜源脸色一冷，却没什么意外之色，只是冰冷地看了黎渐川一眼，就把遮光帘一拉，不再搭理他，仿佛是见惯了黎渐川这狗脾气，不屑争论。
见到姜源的反应，黎渐川也确定了自己对原身性格的把握没什么大问题。
其实很多时候，一个人的性格，是会反映在方方面面的无数细节上的。只要注意观察，善于推测，就能揣摩七八。
大半夜的，黎渐川也不好再做什么，便打算跨上床继续睡觉。
但就在这时，寝室外的走廊里突然划过一道手电光，正照在黎渐川寝室门上。
光线透过门上那一块透明玻璃射进来，将直愣愣站在地上的黎渐川圈个正着。
皮鞋声停在门口。
寝室门被轻轻叩了叩，清淡严肃的男声低低传进来：“203，谁不睡？出来。”
一听这架势，黎渐川就清楚了，高中查寝。
任何在睡觉时间不好好休息，说话逛荡的，都会被揪出去批评罚站。他也是上过高中的，对这套路门儿清。
姜源没有任何反应。
但黎渐川听到他呼吸声顿了下，显然是没睡着。
黎渐川瞥了上铺一眼，拎过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套在T恤外，打开寝室门走出去。手电光都照在脸上了，他也没法无视。
寝室外的走廊上光线昏暗，关了几盏对着寝室门的灯。
走廊尽头和楼梯口都黑漆漆的，吹来一阵阵春季的凉风，还沾着点寒意。
门外的老师穿着整齐的白衬衫西装裤，握着一个小手电，看起来二十来岁，皮肤白得像温软漂亮的玉石。
相貌也精致俊雅，水墨画一般长眉俊目，唇色浅淡，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桃花眼风情万千的弧度被遮住，看着淡漠冷感，很有为人师长的严谨规整。
黎渐川扫过眼前的人。
目光着重在系得严实的白衬衫的领口盯了片刻，勾起唇角，痞里痞气道：“老师，您叫我。”
“嗯。”
宁准冷淡地应了声。
他领口束缚下的喉结动了动，眼镜后的视线在黎渐川身上转了圈，又轻轻移开。
一身青春恣意的大男孩，像是火热的太阳一样，有点烫到他的眼睛了。
“等我查完寝再说。”
宁准推了推眼镜，打着手电继续往前走。
黎渐川带上寝室门，跟在宁准身后。
他不紧跟，隔着两三步，恰好能将宁老师的背影看在眼里。
皮带束着，掐出一把窄腰，白衬衫在灯光下似乎有些透，隐约可见腰背的曲线和里面透着点粉的白皙皮肉。
禁欲与诱惑，完美地糅合在了此时的宁准身上。
这层的寝室可能都听到了203的动静，宁准一路查过去，都是安安分分的，没再遇到黎渐川这样的刺儿头。
检查完二楼，宁准带着黎渐川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宁准低声道：“期中考试刚结束，学校担心学生们玩疯了，安排了老师们来查寝，每个老师一层楼。”
黎渐川点点头，偏头看了眼宁准。
就算这次的身份宁准比他年长，但论起身高，他还是比宁准高出半个头。只是宁准戴着眼镜，一副假惺惺的严肃样，还真像是老师教训顽劣学生。
想到这儿，装嫩假扮学生的黎某人脚步顿了下，凑近了宁准的脸。
“老师，这儿有监控吗？”
宁准跟着他停下。
拐角处的灯已经被关掉了，昏黑一片，只有楼梯尽头透来些许走廊的光线。
宁准闻到了黎渐川身上略烫的气息，一双眼自金丝眼镜后抬起来，手指在黎渐川校服外套上拢了下，像是在给他拉好衣服。
借着这个动作，宁准微仰起脸，在黎渐川唇上飞快地吻了下，舌尖一触即过。
“有。”
他退开，脸色清冷，“但不妨碍我吻你。”
湿软的感觉还残留在唇缝间。
黎渐川心头像被猫爪垫轻轻揉过一样，痒得厉害。
他抿着嘴笑，在校服袖子的遮掩下摸了摸宁准的手。
修长白净的手指，跟玉石雕成的一样，沁凉滑润。
黎渐川继续着他的角色扮演，诚恳道：“老师，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打扰别的同学休息，你放我回去睡觉吧。”
宁准非常配合，神色如常道：“知道错了就行，去吧。明天早自习取消了，但上午还要上课，下午才能自由活动。吃过早饭，你去二楼办公室找我拿你们班的数学作业。”
黎渐川哀叹：“放假还有作业啊。”
楼上隐隐传来了脚步声。
宁准淡淡道：“睡觉去吧。”
黎渐川挥了下手，三步并两步迈上楼梯，长手长脚晃悠着回了二楼寝室。
关寝室门时，他从门缝里看到楼上有两个男老师结伴下来了，也是刚查完寝，压低声音和宁准打招呼，下了楼。
见了高冷禁欲宁老师之后，黎渐川这一晚睡眠质量直线下降，掏出手机看了两部正能量教育片才安分下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就响了。
黎渐川起来洗漱完，姜源也醒了，对他点了点头，进了卫生间。
翻了翻衣柜，黎渐川挑出件短袖穿上，外头又套上了肥肥大大的运动风校服。
这家私立高中看起来并没有一些标榜贵族中学的学校的习惯，比如豪华单人间，和西装短裙的养眼校服。
过了会儿，姜源收拾好出来，问：“去食堂吗？”
黎渐川从姜源的脸色上看不出什么，但可以肯定原身和姜源这个室友关系还凑合，约个食堂司空见惯。
正好他也要人带着认认学校。
“行，走吧。”
踩上球鞋，黎渐川把书桌上的卷子书本胡乱塞进书包里，往肩上一搭。
姜源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穿上校服出来，俩人一块出宿舍楼。
这个点，男生宿舍楼大部分人都起来了，走廊上几间宿舍开着门，吵吵嚷嚷的，一群充满青春活力的少年们陆陆续续往外走，勾肩搭背地笑闹。
这么乍一看，和正常高中生活没有任何差别。
在食堂吃过早饭，黎渐川跟着姜源到了教学楼，高二九班。
一进门，黎渐川就看见了一个红艳艳的大板子，上面写着“距离高考还有419天”。高二下学期，高考的紧张感就已经席卷过来了。
而且今天明明没有早自习，教室里也已经坐了大半人，都在安静地看书做题，只有很小的说话声，是有人偶尔在交谈。
看这个意思，丰城私高并不是那种混日子的私立高中，而是学习氛围很好的重点学校。
黎渐川来的路上已经看好了办公楼的位置。
从后门进了教室，按照记忆里的座位表找到座位，放下东西，黎渐川就又从后门溜了出去，直奔办公楼二楼，去找宁准。
数学组的办公室是大办公室，时间还早，但里面已经有两名老师在了。
宁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低头翻看什么，挺直的鼻梁上眼镜微微下滑，他便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推了下，指尖擦过长长的眼睫。
“报告。”
黎渐川懒洋洋喊了声。
宁准抬起头：“请进。”
其他两名老师看了眼，见是学生，都没什么反应，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但有他们在，黎渐川和宁准也不好在这儿多说什么，搞不好这两个人里就有一个是玩家也说不定。
“抱走吧。”
笔尖在一摞习题册上敲了下，宁准说，“上午都是自习课，作业发下去，尽快做吧。下午好好玩。”
黎渐川答应着抱起习题册，就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一名刚进来的女老师拎着包，笑盈盈道：“放假了宁老师还留这么多作业，学生该埋怨你了。对了，听说下午的活动学校给老师们也报名了，不知道是要玩什么。”
“师生同乐呗。”
另一个老师抬起头，“好像是放风筝比赛……这不春天了嘛。”
女老师眼睛一亮，似乎很有兴趣。
黎渐川抱着作业走出办公室，还能听到女老师兴致勃勃地在说着放风筝的事。
不过，所有玩家必须强制参加的校园集体活动，就是放风筝？
听起来有点风马牛不相及的古怪。
回到班上，把作业发了下去，黎渐川就趴回了座位上睡觉。中间醒来了次，做了两页数学题。
一上午的时间飞快流逝。
自习课没有人看着，只是偶尔有老师进来巡视一圈。宁准也进来过，很严肃地辅导了黎渐川两道题，坏学生黎渐川问完问题，宁老师的手腕都被揉红了。
这种校园生活很有点悠闲惬意的感觉。
但黎渐川在关注宁老师的同时，也发现，姜源的同桌一上午都不在。
他想了想，下课的时候问了问姜源，姜源却回答他：“他病了，好几天没来了，你才看到？”说完，就继续埋头做题。
黎渐川回忆了下座位表。
姜源的同桌是个男生，叫做宋烟亭。
另外，他注意到姜源回答他这个问题时，神情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
熬过了上午的自习，吃过午饭，总算迎来了集体活动。
扩音器广播着校长的声音，所有学生和老师都集中到了操场上，以班为单位站好。
然后有几个食堂员工骑着三轮车过来，将三轮车上的黑布一掀，露出里面各式各样，颜色鲜艳的大型风筝来。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请注意！”
校长的声音回荡在操场上空。
“假期集体活动第一天，学校组织放风筝比赛。场地在学校东操场，风筝由学校提供。各位老师同学可以自行组队，参与比赛，优胜者有丰厚的奖励……”
食堂的员工开始给师生们挨个儿发风筝。
黎渐川因为个头儿原因，站在队列的最后。
他左右扫了几眼，察觉到这所私立高中的人数似乎有点不对。
之前他经过教学楼和办公楼，估算了下在校生人数，按照这个学校规模，至少也应该有两千多人。
但现在在操场上的人，一眼看去最多两三百，离两千差得太远。
不过似乎没人觉得人数这么少有什么不对劲。老师们学生们都神色如常，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一会儿的组队和比赛。
宁准站在黎渐川身旁不远处。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确定一起组队，交换信息。
没一会儿，食堂员工发到了后排，黎渐川无所谓地伸手接过一个燕子形状的风筝。
风筝入手的那一刻，黎渐川手指一僵，眼睑缓缓垂下。
他仔细端详了下手里的风筝，又状似不经意地将风筝晃过鼻尖，闻了闻，才终于确定，这是一面人皮风筝。

第44章 高校狩猎夜
风筝发放完毕，所有的队列也就都散了。
步履从容地穿过混乱的人群，黎渐川挥手拒绝了班上几个男生女生一起组队的邀请，晃悠到宁准身边，瞟了眼他手里的风筝。
是面火红的凤凰。
只是这只凤凰周身的颜色不太像是正经的红色，反倒带着一层潮湿粘稠的感觉，有很淡的血腥味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
“老师，一起放风筝？”
黎渐川略微低头，轻声笑。
宁准穿了身浅灰色的西装站着，拎着风筝上的木架，神情如常，眼睛从镜片后抬起一点，瞳色有些淡：“好。要组队的话，先去主席台报名吧。”
说着，迈开腿率先朝操场前方走去。
黎渐川跟在宁准身后。
操场在最初散队时混乱了一会儿，就很快又变得有序起来。
大部分人都排队到主席台附近，登记自己的比赛队伍。还有些人仍在操场上奔跑，寻找队友。
今天阳光明媚，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时时有微风徐来。东操场绿草如茵，四处都弥漫着清新的春季生气，是个很适合郊游踏青的日子。
没多久，干净无垠的天幕上就飘满了各式各样的风筝。底下的学生老师们拉着风筝线，飞快跑动着。
刚开始大家还略有矜持，后来慢慢放开，就开始肆意欢笑呼喊，偶尔没注意撞在一起，推搡着笑闹。
学生和老师组队的不少，黎渐川和宁准在其中并不显眼。
两人混在人群中，黎渐川把自己的风筝放起来，一边调整着线，一边来到平复着奔跑后的气息的宁准身旁，漫不经心道：“老师体力也太差了……老师多大了？有女朋友吗？结婚了吗？床上是不是力不从心……”
宁准偏过头，呼出的热气打在黎渐川脸上，似笑非笑轻声道：“我还好，是我老公力不从心。”
黎渐川把手里的风筝线给他，在他手心里狠狠捏了一把。
两人放着风筝，状似谈笑地交换着信息。
黎渐川知道了宁准目前的身份，是高二九班十班的数学老师，名叫宁斐然，二十七岁，是新来丰城私高不久的老师，掌握的线索并不是很多。
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一切还有待发掘。
“这些风筝你怎么看？”
在宽阔的操场上拉扯着风筝，周围暂时没有人靠近，宁准嘴唇不动，低声问。
面对这很有老师气息的问题，黎渐川略挑了挑眉，回答：“大概率是学校里不在操场上的老师学生。我怀疑和说明人警告的不要睡得太死有关。可能睡得太死的学生老师都被做成了人皮风筝。”
“我在的寝室六人间，却只有我和姜源两个人住，看着像是刚搬进去没多久。而且姜源一晚上都是半睡半醒的状态。他在故意维持这种状态，不想睡沉。”
他简略地说了下自己根据身份得到的线索。
宁准低头缠线：“可能性很大。”
凉爽的春风拂起他的额发，“教师公寓是单人间，我没有参考对象，但昨晚查寝很多寝室都有动静，真正睡着的人很少。但如果后半夜真的有什么事发生的话，没有睡沉的人不该听不到声响。”
“这确实是个疑点。”
黎渐川点头。
放了一会儿，宁准有些累了。
黎渐川带着他走到操场边缘人少的地方，随意拉着风筝线，坐下休息。
宁准昏昏欲睡地躺在黎渐川的校服外套上。
黎渐川低头看了他一眼，正想着要不要伸手给他盖着点眼睛，头顶却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猛地抬头，黎渐川挥手一打，一面断了线的风筝就被甩飞出去，扑落在地上。
两个女生跑过来，一脸歉意地捡起风筝：“对不起同学，我们的风筝线断了，没砸到你吧？”
宁准也醒了过来，坐起身。
两个女生似乎认出他是老师了，有点紧张惧怕，小心翼翼地朝宁准问好道歉。
“没事。”
黎渐川开口，瞥了眼两人抓着的风筝，“不过你们的风筝好像坏了。”
那是面卡通熊模样的风筝，熊的身子略有点鼓，黎渐川之前以为那些鼓鼓囊囊的地方可能是充了气，但刚才在他打了那一下之后，一处鼓起的地方破了，露出一撮还连着头皮的头发。
两个女生低头看了眼，笑道：“没关系，被擦破了，等下我们缝一下就好了。”
半点没有异样之色。
其中一个女生还伸手抓起几绺头发往风筝里塞了塞，头皮上的血蹭了她一手，她仿佛没看见一样，对黎渐川和宁准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歉之后跑开了。
黎渐川看得有点反胃。
他搓了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低声道：“这些学生是怪物？”
“不像。”
宁准摇头，扶正眼镜，“不过他们身上有古怪是肯定的。我们尽量不要露出异常，今晚可以的话多注意一下。夜间行动可能会有危险，但收获也可能很大。”
黎渐川点头。
这次集体生活，不太方便，黎渐川也没办法和宁准住在一块，晚上行动的话只能各自小心。两人交换了电话，之后可以手机联系。
天色渐渐晚了。
斜阳落下，远处腾起大片红彤彤的火烧云，热烈灿烂，却隐隐好像血色流淌，红得诡异瘆人。
放风筝比赛在傍晚结束。
除了一些好胜心不强的，另外的大部分学生还真的争出了个胜负。
胜者就是风筝放得最高，而且中途没有掉下来过的那一队，三男一女，全是学生。
为首的男生肤色略黑，个子高大，长相很有阳刚气，举着风筝和伙伴击掌欢呼，上台领奖。
颁奖的人不是老校长，而是黎渐川他们都认识的说明人王敏。
学生们都或站或坐，三三两两地聚集着，待在操场上，望向主席台。
主席台上。
王敏捧着一个精致的黑色礼品盒，递给比赛优胜者，欢快激昂的音乐从他们头顶的扩音器里飘散出来，似乎是在庆祝着这场奇怪的比赛的圆满落幕。
这场集体活动结束得太平静。
平静到有些古怪，让人怀疑它举行的意义。
但这种怀疑没有盘亘在黎渐川心头太久。
就在这阵欢快乐曲笼罩了整个操场的时候，他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冰冷女声。
“M killed Lin。”
“First blood！”
人群里，一些脸孔神色如常，但眼神却不约而同微微一变。
夕阳照进操场边缘的公共厕所里。
短发少女拧开水龙头，将染血的眼镜片冲洗干净，按回镜框上，用卫生纸擦干净边边角角，再戴上眼镜。
她的脚边躺着一具成年男人的尸体。
男人穿着食堂员工的衣服，被割喉杀死，喉管里流出的血流满了铺着瓷砖的地面，大片的霞光照进来，将厕所内的一切映照得血红而璀璨。
少女眼神冷静，嘴唇紧抿。
她动作不慌不忙地迈过尸体，走到女厕所外挂上正在清洁的牌子，将厕所门反锁上，然后选了一个最边缘的隔间，将食堂男人的尸体慢慢拖进了隔间里。
成年男人的身体重量对她来说有些吃力，让她额上出了层薄汗。
拎起水桶，将地上的鲜血清洗干净。
外面时不时传来男生女生的走动声、交谈声，但少女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显然心理素质极高，非同寻常。
她清理好外面，打开了厕所门，自己走进隔间里，锁好隔间门，将男人的脑袋按进马桶里，让他的血都流进下水道。
同时，短发少女把背后的书包挂起来，从里面翻找出一把工笔刀。
高胖的男人很快被拆分。
薄薄的血肉被冲进了下水道，了无踪迹。
裹满血腥的手指按下抽水马桶，少女阴冷的眼神注视着消失在水流里的东西，将身体靠在隔板上，有节奏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忽然，她一低头，看到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从隔板下伸了过来，将一张纸条放在厕所的地面上。
她屏住呼吸。
但隔壁没有任何动静，连呼吸声都没有，仿佛根本无人存在。
她等了会儿，弯腰捡起那张纸条，看到了纸条上的字。
“恭喜你，成为今晚的猎人。”
“Th”
一个小时后。
相貌清秀的短发少女背着变鼓的书包走出厕所隔间，和来上厕所的女同学打了个招呼，面露羞涩地借姨妈巾。
女同学闻到隔间里传来的血腥味，有点好奇地看了眼，但隔间里空无一物。
看来是这个小女生的大姨妈太重了。
女同学掏出东西来给她，没有多想。
……
晚上八点。
刚刚熄灯的寝室里，黎渐川闭眼躺下，只是身体一拉一扯，就出现在了食堂餐桌边。
他睁眼环视一圈，发现少的那名玩家竟然不是明显就是新人的八号，而是七号，应该是一名老玩家。
餐桌上其他玩家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五号看向八号，笑盈盈道：“人是你杀的？新人可真是了不得。”
八号没有理会。
倒是三号抬眼看了看五号，却没说什么。
白天一整天除了玩家厮杀，都没有出现恐怖死亡，但所有玩家不仅没有因此放松，反而都心里清楚，重头戏该来了。
今天晚上绝对不会平静度过。
或者说，就算龟缩起来可以得到平静和安全，但在座的谁愿意什么都不尝试，就苟且偷安呢。
很快，男老师王敏来到了餐桌边，看起来有些高兴：“今天的活动大家都积极参与了，很不错，校长也很高兴，夸奖了大家。明天的活动也要记得好好参加，晚上不要随便走动，早点休息。”
说完，他低头开始吃饭。
八号跟着吃了两口，突然问：“王老师，集体活动的胜者奖励有什么用处吗？我们拿到优胜，可以得到好处吗？”
他问得相当直白。
是很标准的新人对待说明人的态度。
所以王敏不出意外地没有回答他，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一样，吃饭的动作都不曾变过。
吃完之后，他端起餐盘利落地起身走了，没有多说一个字。
“除了游戏规则和剧情相关，说明人不负责解答任何问题。”
黎渐川开口，放下筷子，“我提议，大家交换下现有的情报。我可以提供的线索是……食堂。”
他没忘记骑着三轮来送风筝的是食堂员工。
不能暴露他真正得到的那些线索，那就提供一些猜测的点，似真似假。没人会傻到真的在餐桌上提供完全真实的情报，或者完全虚假的情报。
黎渐川说出提议后，其他玩家的视线纷纷落在了他身上，似乎想要透过漆黑的斗篷看出些什么。
其中八号的目光似乎有些怪异。
“我赞同。”
五号响应了黎渐川，思索两秒后，道：“我的线索是男一宿舍楼。”
疑似宁准的一号也微笑着说：“高二。”
有了人开头，剩余的玩家也没有继续沉默。
老玩家们应该多多少少都有过这种晚餐上交换情报线索的经历，所以吐出的线索都是指向性看似明确，实则含糊的。真真假假，需要仔细分辨。
黎渐川注意到，这些玩家里，八号说出的线索是手。
他看了八号一眼，分析着这些线索的真假与联系。
剩余的晚餐时间都在这种真真假假的虚伪和谐中渡过，黎渐川也一改之前的沉默，有意地开始了试探。
一个小时的时间一晃即逝。
晚餐照例结束，所有玩家被送返住处。
黎渐川回到寝室床上，躺了会儿，睁开眼，拿出手机给宁准发消息。
白天的时候宁准告诉他只有第一晚查寝，之后的几晚都没有通知，只是让老师们也好好休息，所以今晚他应该见不到宁准了。
手机刚刚解锁，黎渐川还没来得及发消息，宁准的简讯就过来了。
“昨晚查寝，没有老师去男一宿舍楼。”
黎渐川皱眉：“我在男二宿舍楼，男一宿舍楼就在隔壁，早上好像也没有人从那栋宿舍楼出来吃饭上课。那栋宿舍楼看起来不旧，不应该被荒废。”
宁准：“或许在宿舍楼里发生了什么事，恐怖故事里都是这么讲的。而且，我记得你白天说，你怀疑你们刚刚搬进现在的宿舍没多久。可能原本的住宿情况在近期被改变了，出于某种原因。”
黎渐川：“要夜探男一宿舍楼吗？”
宁准：“明天午休去。宁老师邀请坏学生川川探秘废弃宿舍楼。”
文字末尾，还发了个喵喵叫的猫咪卖萌表情。
黎渐川唇角控制不住地翘起来，眼睛盯着那小猫的爪子。
没一会儿，又一条简讯进来。
是一张高清大图。
图片刷新出来，是自上而下的俯视角度，一小截白皙的下巴，露出两片微开的红唇。
往下是一只扯开领口领带的手。
手指白净，指骨漂亮，攥着领带，有种禁欲气质被完全撕裂的被侵犯感，矛盾性感。
再底下。
衬衫半敞着，西装裤的皮带也散开了，内裤边缘被拉得很低，将露未露，勾得人的视线止不住地向下滑，但却又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满脑袋浮想联翩。
图片后又发来两行字。
“送个礼物，怕你睡得太死。”
“晚安，老师的坏学生。”
黎渐川看着手机屏幕显示的照片，都快要把手机壳捏碎了。行了，这下别说睡得死了，睡得着都是做梦。
他咬牙翻了个身，发过去两条简讯。
另一边，教师公寓里已经关灯躺好的宁准听到手机震动声，睁开眼看了眼手机屏幕，两条简讯显示出来。
宁准瞧了眼简讯的内容，按灭手机，把脸埋进了枕头里，低低笑着：“果然是坏学生……”
托宁准的福，黎渐川欣赏完高清大图，一直精神亢奋，连平常的浅眠层次都很难进入。
所以后半夜，一听到开门声，他第一时间就醒了过来。
发出声响的是他寝室的门。
他轻轻直起身，倾听着门口的动静，从遮光帘的缝隙望出去。
寝室门被打开一道不大的缝隙，吹进来一股凉风。
穿戴整齐的少年拉开门走出去，动作自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看少年的背影，黎渐川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那是姜源。
可问题是，黎渐川一直没睡着，以他的听力，根本不可能听不到姜源下床穿衣服的声音。
意识到不对劲，黎渐川悄无声息地从床上下来，穿着短袖短裤贴到门边，缓慢地打开寝室门。
从门上的小窗，黎渐川看到姜源下了楼。
观察了下空无一人的昏黑走廊，他毫不犹豫地开门，迅速跟了上去。

第45章 高校狩猎夜
人影在一楼楼梯拐角处一闪而过。
黎渐川不远不近地吊在姜源背后，楼道里被黑暗簇拥着的昏昏光亮将他的影子拓得狭长而扭曲。
突然，又一声嘎吱轻响。
空荡的走廊里这种声响被无限放大，惊得人心跳加快。
黎渐川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声音响起的同时，飞快闪到楼梯门后面，将所有的气息都被压到最低。
他眼神清明，紧紧盯着地面上的影子，和楼梯门转轴处细窄狭长的缝隙——
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在漏着暗光的楼梯口。
男生面无表情的脸背着光，五官落满了阴翳，眼睛黑漆漆直勾勾，有些瘆人。他的动作完全没有任何声音，轻飘飘犹如幽灵一样，目不斜视地慢慢穿过楼梯口，走下楼梯。
他没有发现黎渐川。
谨慎起见，黎渐川想等上一会儿再跟上去。
但没想到，之前的那道开门声就仿佛是打开了某道开关一样。
很快，接二连三的轻响响起。
像是哔剥冒出的水泡，被杂乱而有序地戳破。
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从楼上响到楼下，在凌晨昏沉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惊悸而诡异。
但这种声响其实并不大，也并不密集。如果不是黎渐川置身在楼梯口，恐怕只会听到本层楼的一两声动静，不会多加注意。
黎渐川靠在门后，在那些开门声之后，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但他看到门缝外的那片光斑上滑过了一道又一道影子，瘦长死寂。校服宽大的裤子擦过地面，一双双赤裸的脚无声无息地踩过冰凉的瓷砖。
这些缓慢下楼的学生脸上是整齐划一的僵硬苍白，眼睛漆黑无光，透着诡谲之色，好像午夜出行的丧尸。
黎渐川在最后一道人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后，略一思忖，快速返回二楼的楼道，像一只迅猛的阴影豹一样，打开楼道尽头的窗户，利落地翻了出去，落在宿舍楼背面的草丛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绕到墙角，果然看到那群下楼的怪异学生都走出了男二宿舍楼，沿着宿舍楼外的道路向前走。
从兜里掏出手机，黎渐川给宁准发了条消息。
“一大批丧尸离开男二宿舍楼，正向男三宿舍楼方向进发。”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我在跟踪，你别出来。”
几秒后，宁准回复：“好，你小心点。教师公寓也出去了一批人。”
后面附带一张趴在窗户边偷拍的照片，像素很不清晰，为了不引人注意，没开闪光灯，只能隐约看到教师公寓楼下的路灯光里有几个僵直的背影，光着脚，穿戴整齐，和男二宿舍楼的学生们一模一样。
看宁准这么听话，黎渐川的心就放下了一半。
他收起手机，赶紧贴着墙跟上前面的学生。
走出一段距离，他就发现，不止是男二宿舍楼的学生和教师公寓的老师，其他四栋男生宿舍楼，还有对面的三栋女生宿舍楼，都走出了一群学生。
他们很快聚集到男五宿舍楼下，每个人都穿着校服，光着脚，行动的全程毫无声息，安静得诡异，彼此见面，也没有任何眼神和语言交流。
他们静静地打开男五宿舍楼的大门，鱼贯而入。
没有人阻拦。
宿管室的灯一直没有亮起。
黎渐川直觉不能靠得太近，矮身躲在不远处的自行车棚里，眼睛一瞬不眨地望着宿舍楼大门。
大约五六分钟后。
那群人又悄无声息地出来了。
这一次他们不是空手而出。
在最前方，三五个男生像拖麻袋一样拖着一个睡得死沉的学生，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被拖的学生只穿了睡裤，下半身磨在地上，刮出了一道道血痕，拖动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蛇类滑动爬行。
在这样难受的姿势下，他依然睡得很沉，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如果不是时而响起的呼噜声，黎渐川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深沉的夜色中，这群学生和老师围拢着中间被拖拽的男生，向着操场方向走去。
操场边缘有一座很不起眼的旧秋千。
秋千绳索老化，座椅是木质的，潮湿腐朽，边角爬满了青绿的发霉痕迹。被夜风一吹，发出吱吱的响声，将黑夜戳开一圈圈的涟漪。
黎渐川躲在一架器材后，看到学生们在秋千前停下了。
有两个身强力壮的男老师越众而出，将沉睡的男生拉起来，扶着他歪歪斜斜地站在秋千椅子上。
这时黎渐川才看清，这个被拖出来的竟然是白天放风筝比赛的胜利者，那个替全队上台领奖的很有阳刚气的少年，名叫高阳。
高阳像玩偶一样被扶着站着。
又有几个男生女生像蛇一样爬上秋千架，把一个巨大的铁钩挂在中央，然后用钩子尖锐的一端小心地穿过高阳的后颈，勾着他一层薄薄的皮肉，将人吊了起来。
高阳毫无知觉。
鲜血从他背后流下来，像红色的小溪一样蔓延过他的四肢，滴滴答答地从脚尖滴落到秋千上。
“荡秋千，荡秋千，
小朋友们，真勇敢，
一上一下，荡秋千……”
一张张僵硬苍白的脸上露出了诡异快乐的微笑。
他们站到秋千后，一个挨一个上来推秋千，嘴里欢快地唱着儿歌，仿佛在做一件极为幸福放松的事情，眼神发光。
高阳晃荡在秋千架上。
他的血被甩飞得四处都是，溅在周围的学生和老师身上，将他们微笑的脸染得惊悚可怖。
在摇晃推动中，高阳脑袋垂着，后颈的皮被拽起，里面的身体却越来越往下滑。
终于，在重重的一推之下，一团血糊糊的东西砸在了秋千椅上。
森然浓重的黑暗里，只有一张干瘪的人皮滴着血，挂在钩子上。
夜风送来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推秋千的学生们仿佛没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依旧上前轮流推着椅子上那团血肉，唱着儿歌。
血水洇透了草地。
广阔的操场上，一阵阵欢快的歌声伴随着血腥飘散，令人不寒而栗。
等到所有人都推了一遍秋千之后，这些人又分散开，再次进入宿舍楼，拖出一个个学生老师，把他们挂上那架秋千，直到对方皮肉脱落，变成一团模糊的血泥。
黎渐川计算着，大约一个小时，这群人一共杀掉了不到五十人。
在没有弄清情况前，他不会出手去救任何人，除了宁准。
他冷静地注视着不远处。
那架秋千从上到下已经都被鲜血浸透了，殷红之中透出了黑色。
上面的血泥堆积不下，砸在秋千周围，密密麻麻。
在杀掉这将近五十人后，这群人没再继续进入宿舍拖人，而是挽起袖子，像揉橡皮泥一样将这些血肉揉在一起。
他们把血泥搓成不同的形状，码起来，摆在旁边搭建成了一架架新的秋千。
血泥秋千立起来，一张张人皮被抻开，拉成绳索，吊着秋千椅。
学生们浑身都被血染湿了，泥肉粘在身上，恶心至极。
但他们却毫无所觉，开开心心地围着几架秋千转了一圈，欣赏他们的工程。
凌晨三点。
一切结束了，血淋淋的老师学生挂着温柔的微笑离开了操场。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操场出口，黎渐川又等了片刻，才直起身，跑到了秋千旁。
甫一靠近，就被冲天的血腥气熏得皱了皱眉。
他也在尸山血海的战场里待过很久，但战场的血腥，与这样直冲人性的残忍并不一样。
不想放过任何线索，黎渐川忍着恶心挨个儿检查了一遍这些秋千。
除了最开始那一架秋千，其他的全都是由人的血肉拼成的，噼啪地往下掉着碎肉和血，还有一些眼球和肢体凸出来。
快速检查完，黎渐川计算着时间往操场外跑。
之前他计算过这些人移动的速度，并不快，所以他完全可以翻墙抄近路，在姜源回到寝室前先一步到达寝室。
这么想着，黎渐川已经来到了操场出口。
但就在他距离出口大门只有三四米，即将踏出去时，他的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奇异的危机感。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绕过铁丝网，贴着墙根翻上了一边的墙，身躯伏在墙头，朝外望去——这一眼，就让他心脏一停，倒抽了口凉气。
那群人根本没有离开！
一道道在血里泡过的身影分列两侧，站在操场出口外的活动室旁，一张张带血的笑脸堆在墙后，齐刷刷伸长了惨白的脖子，直勾勾地盯着黑幽幽的大门。
死寂阴沉，像是在等待着猎物落入网中。
那么多密密麻麻的黑色眼珠子和诡异的笑脸，看得黎渐川直起鸡皮疙瘩。
可想而知，如果他毫无顾忌地从大门走出来，会面临怎样一副景象。
看明白眼前的一切，黎渐川不敢停留，像踩在墙头的野猫一样，小心地后退，滑下高墙，想借着树影的遮掩离开。
他的身影慢慢浸入黑暗中，那边的面孔还在盯着大门，没有发现他。
黎渐川稍微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回去，却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的注视。
他警觉地抬头，正和一双充满疑惑的惺忪睡眼对上。
旁边是男五宿舍楼，眼睛的主人从宿舍楼一楼的寝室窗户望出来，似乎还有些迷糊，看到黎渐川，脱口道：“你在干嘛？”
话音未落。
黎渐川心里就骂了一声操，转身拔腿就跑。
跑出一段距离，他回头看了眼，果然看到那群学生跟丧尸一样乌压压追了上来，移动的过程中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不过这群人不止奔着他来了。
还有几个人冲上窗户，捂着那个睡醒的男生的嘴，把人拖了出来。
那个男生看到一群血人似乎吓懵了，愣了一下才疯狂挣扎起来，拳打脚踢中勉强逃脱出来，朝着黎渐川这个方向逃命。
黎渐川早就撩起T恤，把脸蒙上了。
没理会追在后面的男生，黎渐川路过自行车棚，抄起个自行车就朝后砸去，暂时阻挡了一阵都快挠到他后背的两个人。
他这具身体依然强悍。
但后面这群学生老师的速度更快，而且他们还会分流包抄，比黎渐川更熟悉学校的道路，接连几次都把黎渐川堵在了路口，逼得他不得不跳墙。
最后一次避无可避，他一脚踢碎了旁边教学楼的玻璃窗，窜进了教室。
微笑的学生们像丧尸一样争先恐后涌进来。
黎渐川踹开教室门，顺路抄起一根凳子腿，在楼道里狂奔。
四面八方都是围追堵截的学生，黎渐川沿着楼梯不断向上跑，没一会儿居然看见了之前那个男生。
“你他妈……”
黎渐川真想削他一棍子，但眼下显然不是时候。
那个男生气喘吁吁，吓得面如土色，浑身都在哆嗦。
黎渐川踹了他一脚，他好像是缓过劲儿来了，像兔子一样窜上楼梯。
两人一前一后狂奔，直跑到天台。
黎渐川一脚踢开天台锁着的门，正要冲进去，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却突然出现在门后——
下方涌动上来的惨白肢体一顿，像是在惧怕这个白大褂一样，迟疑着向下退去。
但白大褂，真的仅仅是一件白大褂。
它虚虚地飘在半空，就好像里面真有一个人穿着它一样。
白大褂上染了大片的血，湿漉漉地往下掉着血滴。
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扑面而来。
黎渐川及时刹住了脚步，停在了抓挠他的学生们和白大褂中间。
那个男生也停下，骇得叫都叫不出来。
就在这时，白大褂一摇，突然俯身冲下来。
黎渐川当即翻过扶手，跳下楼梯。
他想顺势拉那个男生一把，但白大褂却比他更快，一下就将那个男生从头到脚裹住，瞬间卷回了天台上。
黎渐川掉落下去，只听到天台的门砰地一声砸上，落下大片的灰尘。
那些挤在楼梯上的学生老师静了片刻，疯狂下涌。
黎渐川听不到他们的动静，但能感受到危险的逼近。
在下落过程中，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动作灵巧地踩过一道道扶手，借此延缓下落的速度。三四层楼的高度他不当回事，但超过六层他也不能随随便便往下跳。
落地的瞬间，就有滑腻的手指抓住了他的头发。
黎渐川回身一记鞭腿，手里的凳子腿当钢管使，砰砰两声碎了两个脑袋，脑浆混着鲜血喷了他半身。
他顿也没顿，直接从窗户跳出去，跃过两处花坛，又钻进对面的楼房。
一进这座楼房，黎渐川就意识到不太对。
这是一栋宿舍楼。
但这种宿舍楼的楼道没有开灯，四处都笼罩着黑暗。
楼道两侧的寝室门全都紧紧关着，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气。仿佛来自地狱之门后的阴寒之气充斥着这栋宿舍楼，踏踏的只属于一人的脚步声回荡着，冷寂阴森。
男一宿舍楼。
黎渐川立刻判断出了这栋楼房的名称。
他昨天绕了校园一圈，只有男一宿舍楼被荒废了。
但这栋宿舍楼其实和男生其他四栋宿舍楼一样，都是修建没几年的，并不陈旧，荒废的原因不可知。
在楼道里走了两步，黎渐川忽然发现背后那些追他的学生老师都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偏头看了会儿楼道那里被他打碎的那扇窗户。
外面漆黑一片，有树影拓在窗玻璃上，张牙舞爪，但没有多余的影子。
那群人没有踏入这栋宿舍楼，当然不可能是大发慈悲放过他了。最大的可能，是像白大褂一样，他们惧怕。
黎渐川拿出手机，给宁准发消息。
“我被发现了，追杀中逃到了男一宿舍楼，他们没追进来。”
宁准秒回：“离开那儿！”
黎渐川本来就打算离开。
男一宿舍楼明显不对劲，大半夜的，离早上起床的时间也不远了，他不可能在这里探索什么。最好还是白天和宁准一起来，还能有个照应。
发消息的同时，他已经穿过宿舍楼一楼的走廊，来到了楼道另一端，进了水房，准备打开水房的窗户跳出去。
他不知道那群人是不是还在外面守着他，所以打算换个位置离开，以防万一。
然而，进入水房后，黎渐川却听到了一股很轻的水流声。
他顿了下，循着水声看过去。
两排洗手槽上的水龙头都干了，只有最边上洗涮拖布的矮槽放着细小的水流，一双脏兮兮的白球鞋放在水槽里。
黎渐川左右扫了眼，俯身把那双球鞋拎起来。
丰城私高是升学率很高的名牌高中，也是贵族高中，学生里大多都是富二代，因为平时要穿校服，所以少年人的虚荣和攀比就都体现鞋子上。这点黎渐川观察过大部分学生，不论男女，脚上的鞋都是很昂贵的名牌。
但这双白球鞋却很普通。
没有牌子，似乎被刷了很多次，有些发黄，鞋底的胶也不太牢固。鞋子是四十码的，男生的鞋，鞋的主人应该是这所高中贫穷的异类。
在鞋底的边缘，黎渐川看到了签字笔写下的一个字。
宋。
站在潮湿空荡的水房，黎渐川盯着这个字，忽然听到了第二道呼吸声，近在耳侧。

第46章 高校狩猎夜
黎渐川目光一偏。
全身的力量都在同一时间调配起来，随时都可以向各个方向发动攻击——
但水房里没有其他人。
刚才那道附耳的呼吸声仿佛只是他的幻听，此时已经消失不见。
他谨慎地回过头，冷凝的视线滑过水房角落，与暗灰斑驳的天花板。
整个水房空荡阴湿，只有水槽里的水流淅淅沥沥，冲击着墙角泛潮的青痕。
黎渐川微微皱眉。
站在这栋宿舍楼里，总有一种被人贴在背后吹凉气的悚意。
又快速检查了遍手里的白球鞋和那处水槽，黎渐川半点不犹豫，把白球鞋放回原处，打开水房的窗户就一按窗台，纵身翻了出去。
漆黑如墨的夜色里，校园已经安静下来，没了那群怪异晃荡的人影。
黎渐川用蒙脑袋的T恤擦了擦身上的血，抄近路返回男二宿舍楼。
没走正门，他找到203寝室的阳台，三两下翻上去，像片轻盈的羽毛一样落在阳台边缘，靠墙向里望去。
姜源的床铺上遮光帘拉得严实，隐约能听到浅眠的呼吸声。
黎渐川观察了一会儿，撬开阳台窗子钻进去，无声地回到了自己的铺位。
躺上床前，他看了下，遮光帘上特意留下的褶痕还在，看来姜源回来后没有发现床上没人。今晚被追杀，应该没有暴露他的身份。
黎渐川靠在枕头上，回忆着今晚看到的一切，脑袋里清醒至极，毫无睡意。
他缓过口气来，就掏出手机看了眼。
屏幕上塞满了宁准的简讯。
也没什么内容，满屏都是毫无意义的问号，每隔一分钟就是一条，让人可以想象得出屏幕另一头的人的关切与担忧。
黎渐川扬起唇角，心脏也仿佛被这些简讯给塞得满满当当，一晚的惊险都被抹了个干净。
他点开一个问号，快速回了条“已到寝室，没事，明天说”，然后戴上耳机，反手拨号，把电话打了出去。
嘟嘟的忙音都没来得及响，电话就被接通了。
耳机里传来清晰而熟悉的呼吸声。
等了几秒，宁准轻声说：“一个人……睡不着。”
低哑带着慵懒的气音，平平淡淡的，却又含着点别样的意味。
黎渐川闭上眼，能够想象出宁准穿着单薄的睡衣蜷在床上，半睁半合着眼，对着手机笑着小声说话的模样。
零散的黑发，裸白的后颈，平时就像是冷血又缠人的美人蛇一样，卧在他身上，睡得又沉又软。
这两晚却可怜了。
黎渐川没吱声。
他抬手把耳机的话筒挪到了脸侧，将这头的呼吸声也传递过去。
两端的气息隔得很远，但却又仿佛近在咫尺，如同以往每个夜晚一样，暖融融地交缠在一起。
宁准低声说：“你能喘得快点吗？难受……想听。”
像是做示范般，他的声音也开始起伏急促。
黎渐川蓦地睁开眼。
被火烧得咬牙切齿，但又舍不得挂电话。
他听着耳机里的动静，发过去条简讯。
“闭、嘴！”
几秒后，耳机里传来一声闷笑。
宁准不再说话，只有平静的呼吸传来。
“晚安。”
片刻后，他对着话筒轻轻亲了下。
黎渐川重新闭上眼，耳朵火烧火燎。
这一天到晚的，谁受得了……
清早六点半。
闹钟响了。
回到寝室的时候就已经凌晨四点多了。
黎渐川感觉自己只是稍微合了合眼，就又被吵了起来。
起床洗漱完，黎渐川穿上衣服，站在穿衣镜前瞄到姜源下床，发现他穿的是一身短睡衣，身上也很干净，半点不见昨晚的血腥。
姜源从衣柜里拿出了一身校服，去卫生间洗漱换上，不冷不热地招呼着黎渐川去吃早饭。
黎渐川想了想，把挂在床头的篮球拿了下来，带进了教室。
教室里的桌子空了三四张，听周围同学交头接耳地议论，是最近在闹流感，这些同学发烧了，被送出学校去了医院。
黎渐川要是没看到昨晚那一幕兴许就信了，但昨晚的血腥还在鼻尖回荡着，让他不由多分了一些注意力，观察班里的同学。
这些人里，有一部分人出现在了昨晚的队伍中，拖人，杀人。
也有一些没有出现，可能是在睡觉，又恰好没被选中拖出来。也可能是部分半睡半醒，却没有参与杀戮的人。
参与杀戮的人，被杀的人。
其中的选定条件肯定不只是睡沉与否这一项。
黎渐川把一本英语书摊在面前，思考着目前的所有线索。
中途大课间。
黎渐川挑了个看着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男生，把篮球往他桌子上一拍，扬眉：“打会儿球去？”
座位表上写的这个男生叫钱东，运动会报名单上各个项目上几乎都有他，一看就是个闲不住，爱运动的。
这类人和裴玉川这个体育委员肯定没少打交道，关系不会差，从他套消息应该比较容易。
钱东两脚翘上课桌：“一共就十五分钟，球都没扔出去呢，就上课了，打个什么劲儿，不打。”
黎渐川扫了一眼教室。
大课间班上空了一大半，这里都不是死读书的书呆子，下课都会出去散散步，放松一下，现在在教室的也就几个人，趴在课桌上休息睡觉，或者说话发呆。
“你不打，我去别的班问问。”
黎渐川抱起篮球，“昨儿下午拿奖那个，是叫高阳吧，我看他那个头儿就知道，这人打球肯定不赖……”
“拉倒吧。”
钱东脸色有点难看，“高阳生病请假了，最近流感严重着呢，放倒了一大批人。而且高阳打球不行，人不爱运动，理想是当律师，才高中就抱着法学书啃，跟咱走不到一块去。”
说到了重点上。
黎渐川的态度却仍是心不在焉，懒懒散散道：“当律师……没看出来他还是个这么有正义感的，想给普通民众伸张正义？”
钱东嗤笑，摇摇头：“伸张什么正义，我看他想学法，纯粹就是想钻法律漏洞钻得更顺点。与其说他想伸张正义，倒不如说呢，他是想定义自己认为的正义，钱是正义，权是正义……”
说着，他吊儿郎当一挑眉，下巴点了下斜前方那张空课桌：“你忘了宋烟亭这病假怎么来的？不就是被他这位大律师一个法院传票告出来的嘛。”
黎渐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钱东的表情。
发现他的神态很自然，没有说谎的表现，而且按照他对待自己的态度，两人关系确实不错，算得上朋友。
如果钱东说的是真的。
那高阳的死去会不会和这个宋烟亭有关系？还有那双白球鞋，鞋底写了“宋”字，很难让他不往宋烟亭身上想。
按照常理来看，这样的发展很有可能和校园霸凌有关。
但这样的话，明显处于强势一方的高阳为什么会去法院告弱势的宋烟亭？
黎渐川心里理着线索，又和钱东聊了几句。
他不方便直接问宋烟亭的信息，一问就得暴露他外来者的身份，引起未知的麻烦，所以只好先压在心里思索。
上午的时间过得飞快。
下课铃一响，黎渐川就套上校服外套，从后门窜出了教室。
像风一样跑出教学楼，又去了趟便利店，七拐八拐绕到宿舍楼阴凉的背阴处，黎渐川很快就看到了等在阴影里的宁准。
“拿着。”
黎渐川把奶茶插上管，和一块肉夹馍一起递给宁准，“边吃边走。”
宁准喝了口热乎乎的奶茶，和黎渐川并肩往男一宿舍楼方向走。
黎渐川三两下咽了两个肉夹馍，低声和宁准说了一遍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和今早自己套来的话，皱眉道：“……看来要调查下宋烟亭。”
“回去我用教务系统查查看他的资料。”
宁准淡淡道，将喝不完的冷掉的奶茶塞给黎渐川，黎渐川自然而然含住宁准的吸管，狠狠一大口喝光。
“我这边没什么太多的线索。”
宁准说：“昨晚我没睡沉，听到动静之后你就发消息过来了。我反锁了门，没出去，不过后来我听到他们从教师公寓往外拖人的声音了。如果不是你提醒，我可能不会注意那么小的动静。
“我和你的看法相同。
“不是所有半睡半醒的人都会出去杀戮，也不是所有睡沉的人都会被拖出去杀死。他们还有其他特定条件。而且我不认为这是梦游，或者被控制。他们是自愿的……这个学校的积极好学，就像一张虚伪的皮，假得很。”
他掀唇笑了下，镜片后的眼瞳疏离淡漠。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男一宿舍楼后。
黎渐川先在四周观察了下，没有发现其他人。
他撬开一楼水房的窗户，带着宁准翻了进去，先给宁准看了那双球鞋。然后两人走出水房，从一楼开始一间间宿舍查看。
绝大部分寝室虽然关着门，但并没有锁，不过里面空空荡荡，床铺桌椅都很陈旧，一看就是很长时间没人住了，也没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
直到他们检查到一楼楼道尽头的一间寝室。
“打不开，”黎渐川推了推门，“锁了。”
还不是一般的锁。
他敲了敲门板，附耳听了下，估计门里面至少钉了两层厚铁板，把这扇门彻底封死了。
“踢开的动静太大。”
黎渐川皱起眉。
这扇门被封成这样，摆明了有古怪。但就算他能一脚踹开，也不好在这里动作。毕竟昨天的晚餐上这个线索不止一个人听到了，保不齐这附近可能有其他玩家，把人引过来就不好了。
“这个位置应该没有寝室。”
宁准突然道。
黎渐川忽然脊背发凉：“什么意思？”
修长的手指一划，宁准眼神幽沉：“这间寝室是132。丰城私高的宿舍楼每层都有32间寝室，但一楼因为有大门和宿管室，所以比起其他楼层，都要少一间寝室。
“而且我在来的路上数了数，外面这个位置是墙，没有窗户。”
宁准话音刚落，背后突然传来嘎吱一声。
一阵凉风从后吹来。
黎渐川回头，看到背后131的寝室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这间寝室他们刚刚检查过，没有任何发现。但现在，那道门缝里，缓慢地淌出了一滩血。
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

第47章 高校狩猎夜
明明是阳光热烈的正午，宿舍楼内却阴寒无比。
寝室门里流出的血迹漫过地面的光斑，渗进瓷砖的缝隙间。
明亮的光线下，血水殷红的颜色刺目非常。
黎渐川和宁准对视一眼，迈开步子来到背后那扇寝室门前。
门只开了道缝，上方的小玻璃窗稀稀拉拉地淌着血痕，遮盖了大部分里面的景象。
黎渐川翻手握住早就准备好的工具刀，抬脚踢上门板。
寝室门“吱——”一声拉长的酸讷响动，向后滑开，同时扑通一下，一团血糊糊的东西从门上掉了下来。
黎渐川一低头，正对上一双惊恐圆睁的眼睛。
尸体的四肢都被折断了，呈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关节处有白棱棱的断骨刺出血肉，涌出的鲜血染透了一身蓝白色的校服。
上半身看着绵软软的，黎渐川蹲下查看了下，脊柱骨全都粉碎了。
宁准来到他身后，递给他一双塑胶手套。
黎渐川向来不讲究，但有的用更好。
戴上手套，他手法熟练地验伤，搜身：“被折断手脚，失血过多而死，血还热着，但之前没听见动静。这个时候来这儿，是玩家？”
他手指从尸体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宁准接过去展开，“高阳告宋烟亭诬告陷害，这是法院发给被告宋烟亭的传票，开庭日期是两个礼拜前。”
他扫了眼面前死状凄惨的尸体，“说不准是不是玩家。这一局玩家水平不低。”
“诬告陷害罪？”
黎渐川一愣。
旋即皱眉：“这样看的话，钱东说得就没错，高阳真把宋烟亭给告了，而且已经开过庭了，从钱东的态度里不难看出，高阳很可能赢了。可如果罪名成立，宋烟亭不该是请病假，而是该去坐牢才对。”
宁准说：“或许有变故。要重点查。”
连续两条线索指向这场状告，自然不能轻易忽视。
黎渐川点点头。
又在尸体上摸索一阵，发现了一张学生卡。
丰城私高的学生卡可以当饭卡用，也可以当寝室的门禁卡和身份证明，所以学生们一般都随身携带。
学生卡上记录，这具尸体是高一的学生，叫卫浩，多的线索没有。
检查完尸体，黎渐川直起身，抬眼看向门内的寝室。
血腥味的背后，一股清新的洗衣粉味混杂着没散开的泡面香气，扑面而来。
这间寝室和五分钟前黎渐川检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里面六张床铺都挂着卷起的遮光帘，铺着各色的床单。床下的桌子上都堆满了书本试卷，还有男生最爱的游戏机。几双运动鞋凌乱地摆在鞋架上，臭袜子在阳台衣架上挂了一串，两个泡面桶塞在垃圾桶里，还有热气。
生活气息浓郁。
就好像还有人住在这里一样。
这副景象出现在任何一栋宿舍楼里都稀松平常，但唯独不该出现在这栋废弃的男一宿舍楼。尤其是，这间寝室的门口还躺着一具死尸。
“门都开了。”
宁准眯起眼，端了两天的斯文俊秀气质被凉薄戏谑的一笑碎得一干二净，“盛情难却，就进去看看吧。”
他这话说的意有所指。
黎渐川眼神微动，迈过尸体，率先走进去。
两人分头查看，保持着警惕，毕竟门口那具尸体还摆在那儿，这间寝室古怪得很，某种程度上不亚于龙潭虎穴。
黎渐川挨个床铺书桌搜过去，到第二张桌子时，一打眼就看见了那几张试卷上的名字，叫宁准：“这张是宋烟亭的桌子。看这成绩……还是个学霸。”
宁准过来，扫了眼这张书桌，一边俯身查看东西，一边分析道：“东西摆放得很整齐，有条理，自律，可能有轻微的洁癖和强迫症。家境一般，工薪阶层，会出去打工，性格开朗，有不少朋友。”
他把一些超市的打折促销券和兼职传单放回去。
书架上摆着一些小零食和手办，不太像是宋烟亭会买的，极有可能是别人送的。
旁边放着的课堂笔记也有其他人的名字，笔记都不相同，应该是宋烟亭从别人那儿借来的。由此可以判断，宋烟亭人缘其实还不错。
这样校园霸凌的推测方向好像有点站不住脚了。
因为一般在学校里容易受欺负的孩子都带有一些特定的特质，其中不合群就是最明显的一点。本来宋烟亭的家境和这所贵族高中有点格格不入，所以猜测他很可能会遭到排斥。
但宋烟亭却好像融入了其中，和同学关系挺好。
黎渐川心里思忖着，踩在梯子上看了眼床铺。
床上干净得过分，床上除了叠得豆腐块一样的被子和枕头，多余的什么都没有。
“3月17号，是什么日子？”
宁准忽然道。
他在看着贴在桌面上的日程安排。
上面用漂亮整齐的字迹写着一个月的学习与打工时间分配，基本上每天都是满满当当的，除了3月17号。
那天是周五，按照宋烟亭的日程表，往常的周五晚上他都在图书馆自习，但3月17号这个周五却什么都没填，被特意空了出来，还画了一个心形，显然是个特别的日子。
而且看这个爱心，很可能还是有点暧昧的日子。
黎渐川低头看了眼，忽然想起自己桌上那本日历也画了个红圈，就是在3月17号这天。
“没有关于这一天的线索，但我的日历上也标注了这天，还有姜源，也画了。”
他从梯子上下来，拉开宋烟亭的衣柜。
衣柜里也很整齐干净，挂着三四套帽衫长裤，但黎渐川仔细翻了翻，却连一套校服都没看到。
丰城私高的校服每人发四套，方便换洗。哪怕宋烟亭穿走了一套，也不至于在衣柜里一件也不剩。阳台只挂了袜子，没衣服。
不过看衣柜里的衣服尺码，可以推断出宋烟亭的身高大概在一米八左右，有些瘦。
这个身高，学习好，人缘棒，怎么看也不是个被人欺负的。
检查完整间寝室，没遇到什么怪异现象。
黎渐川和宁准整理着线索，正要往外走离开这里，却在看向寝室门时目光一顿。
门口的尸体不见了。
“先上来。”
黎渐川反手把宁准拽到背后，宁准熟练地往上一趴，被黎渐川稳稳背好。在遇到危险时，黎渐川的感知永远比他敏锐。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黎渐川猛地抬头，就见那具学生尸体像一只大蜘蛛一样爬在天花板上，折断的四肢扭曲地瘫着。尸体的嘴一张，一坨坨的粘液包裹着黑乎乎的东西从里面滑出，砸下来。
那些粘液落地，无数七彩斑斓的蜘蛛钻出来，潮水一样奔着黎渐川汹涌而来。
一声卧槽压在嗓子里。
黎渐川原地一跃，直接冲出了这间寝室。
“这什么玩意儿？”
索索的声响密集地跟过来，黎渐川在楼道里狂奔。
楼道两头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那些被打开的寝室门也全部关上，黎渐川踹了两脚，以他的力道都踹不开，只能往楼上跑。
黎渐川边上楼，边觉得这一幕真是似曾相识。
“是蛊虫……”
宁准趴在他身后，回头看了眼，眼神冰冷，翻手便扔出去个极细的小试管，淡紫色的液体在试管破碎的刹那蒸发。
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一顿。
黎渐川抓住这个机会，找准二楼一间寝室，狠狠踹门。
四面八方都隐隐约约传来蜘蛛爬行的响动，在咣咣的踹门声中像铺天盖地的洪流一般，听得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在那声音越来越近，就快要清晰可闻时，面前的门终于砰地一声被踹开，门后的铁板崩飞，木头折断。
寝室里果然有窗户。
黎渐川毫不犹豫，背着宁准冲进去，拉开窗户直接跳了下去。
跃出窗户的那一刻，那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立刻消失不见，仿佛瞬间从耳膜中被抽离。
黎渐川略微松了口气。
背着宁准稳稳落地，他正要往前再跑一段，忽然心神一凛，猛地向旁边一闪，刹那间耳边掠过数道寒芒，嗖嗖嗖几声，黎渐川回头，就看见十几枚银针插到墙上。
在看清攻击的同时，黎渐川已经背着宁准闪到了一棵树后。
他注意到银针射来的方向只有一处低矮的花坛，并没有人。这说明要么这是陷阱，要么就是攻击的人已经在刚才那一瞬离开了。
前者可能性最低，因为他跳楼出来选的是随机位置。
如果是后者——
掌心的工具刀倏地一转，黎渐川挥手刺向左侧的空气。
却没有刺空。
一道血箭顿时喷射出来。
他侧身躲开。
随着鲜血溅出，树后的空气一阵波动，慢慢显露出一个皮肤黝黑的校服少年。
少年身形一露，立刻朝黎渐川攻来，但他根本不是黎渐川的对手，甚至远不如黎渐川前两局游戏杀过的玩家。
不过一闪一推，少年的喉管就添了一道血痕。
“呃、我……”
他错愕地瞪大眼睛，抬起的手还没有摸上喉咙，就向后踉跄半步，猝然栽倒了。
与此同时，击杀喊话响起。
“L killed Red73！”
是玩家。
黎渐川甩了下手上的血。
谨慎地观察了下四周，没有再发现其他人，黎渐川把宁准放下来，两人快速搜查了一遍这名玩家的尸体，找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机关暗器，还有一张开药单子。
阳光下的血腥味慢慢蒸发。
黎渐川蹲在树荫里，终于想起自己困惑了很久的问题：“你的毒，还有这种暗器，在这个世界轻易得不到。难道是用魔盒带进来的？”
不怪黎渐川有这个猜测。
他看到宁准扔出的盛放着毒液的细管和这个暗器大小差不多，仔细想想，刚好可以装进魔盒里。
“对。”
宁准似乎并不意外黎渐川猜中这一点，他解释道：“魔盒可以带进现实里的物品。但无论持有多少魔盒，一局也只能带一样东西，体积不能超过魔盒大小。”
怪不得宁准每次都能有药物杀人。
黎渐川解开了心中的疑惑，边看手里的药单子，边随意道：“这个Red73的特殊能力是隐身吧，但应该有距离或者时间限制，不然这个特殊能力就太逆天了。”
宁准道：“应该是隐身后不能移动，而且时间不会超过一分钟。
“他没能及时躲开你的攻击，反击也是在隐身解除后，证明他的隐身是会令身体僵直的。他这个暗器有红外线扫描装置，会自动瞄准出现的运动活体，转动角度。”
黎渐川一点就透：“这么说，他很可能就是那个放出男一宿舍楼线索的玩家。
“他料到会有人过来调查，所以一直观察着这里。在我们进去后，他来到这里，把暗器埋伏到花坛里。因为他知道我们不会走正面，出来也只会从宿舍楼背后出来。所以事先安排好暗器，自己躲在树后，这棵树是这里唯一能藏身躲避攻击的地方。
“暗器能一举除掉我们最好，不能的话，我们也肯定会躲到树后，到时候他趁我们慌乱观察外界，解除隐身，就可以一击致命。”
他扬了下眉：“还挺精明。”
要是换一个玩家来，说不准就成了。可惜遇到的是他们。
而且黎渐川猜测，死在131门口的那个卫浩，很可能不是玩家。
魔盒游戏有不少玩家都不会像黎渐川和宁准一样，以身犯险，亲自去搜查证据。他们善于利用NPC，让NPC去探索一些危险之地，拿NPC试验死亡条件，是常事。
卫浩十有八九是被这个Red弄进去的。
因为Red的学生卡上写的班级和卫浩一模一样。而且他身上带着的开药单子，病人那一栏写的就是卫浩，开药的人名叫周暮生，单子是校医室的，药品都是些活血化瘀，治疗跌打损伤的。
“午休快结束了。”
宁准看了眼腕表，说。
他和黎渐川都没有要处理尸体的意思，左右这里没什么人来，就放着吧，他们留下的痕迹也都清理干净了，不怕被发现。
“我先去洗洗。”
黎渐川应着，松着长腿站起来，看向宁准时，那道冷淡又糅杂着温柔的目光却陡然一顿，越过宁准的肩头，落在他背后的树上。
宁准若有所感，转过头。
之前空无一物的树干上，被图钉钉了一张纸条。
“恭喜你，成为今晚的猎人。”
“Th”
午后。
东操场上又聚集了许多老师学生。
比起昨天，人数果然又少了一些，队列缩水严重，但站在操场上兴奋讨论着活动项目的学生们却浑然不觉，仿佛这都是正常现象。
黎渐川照旧站在队列末尾，听着扩音器里校长的声音。
“昨天的放风筝比赛举行得非常成功，非常感谢各位老师、同学的支持和参与。今天下午的活动是荡秋千比赛，依旧是在东操场举行，优胜者将会获得丰厚的奖励……”
黎渐川眼神一暗。
荡秋千？
昨晚刚做完秋千，今天就荡秋千，还真是巧。
队列被食堂员工带着前往操场边缘。
前一夜还血淋淋的一排血肉秋千，今天却看起来和正常秋千没有丝毫异样。
铁质秋千架，干净结实的绳索，还有漂亮的木质秋千椅，崭新到近乎反光。
如果不是黎渐川闻到了青草香气都遮不住的血腥味，恐怕都要以为昨晚是自己的一个梦。
宁准站在他旁边，脸色略有些苍白。
黎渐川知道宁博士其实是有点小洁癖的，当然，解剖人体时除外。
于是他向后挪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抓住他的手指，拢在手心里细细地碾磨，低声安抚：“肯定要参加的。”
毕竟说明人说过了，玩家要参与下午的集体活动。
这和开膛手那一局的巡街一样，看似没有强制，但一旦不照办，铁定触发死亡条件。
宁准偏头，发丝扫过黎渐川的耳侧：“今天下午……会死人。”
黎渐川心神一动。
他终于注意到，周围大部分的学生和老师虽然仍是一副平常的模样，但眼神深处，却有着一丝扭曲的兴奋。
而能让他们兴奋的，只有血腥。

第48章 高校狩猎夜
一名矮胖的食堂员工在前面讲解。
“同学们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秋千参加比赛，每架秋千都有人计时，荡秋千坚持时间最长的那一位同学就是比赛的胜利者……好了，现在大家可以自行选择秋千了，我们的比赛马上开始！”
他唾沫星子横飞，整个人都显得有些亢奋。
春日的午后暖风融融，天光明朗。
但黎渐川越过人群扫了眼那十几架秋千，胃部却一阵翻腾，实在恶心得慌。
这些秋千一晚过去，全都是统一的崭新模样，一时无法分辨出哪一架才是正常的那个旧秋千，而不是人肉秋千。
队列随着食堂员工的话音散开了。
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叫着自己熟悉的伙伴，去选秋千排队，脸上挂着明媚愉快的笑容，叽叽喳喳的声音像开春的百灵鸟一样，绵响不断。
“怎么说？”
黎渐川状似挑选秋千，低声和旁边的宁准说话。
昨晚那群人做的人肉秋千位置杂乱，根本不像现在这样是整齐的一排，所以真正的秋千究竟是哪一个，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上，黎渐川一时也分辨不出来。
“选那个也不一定好。”
宁准话语含糊地说，意有所指。
两人像是在认真讨论一样，在人群边缘晃荡，演技十足地捏出或纠结或沉吟的表情，吐出的话音却冷静沉凝。
“按你说的，那架秋千太红了……”宁准眼神幽沉。
闻言，黎渐川立刻明白了宁准的意思。
这一排秋千里，除了焕然一新的真秋千，就是人肉秋千。人肉秋千令人作呕，充满诡异，但真秋千也不一定是好的。它才是那群人昨晚开启杀戮的地方，必然有什么特殊缘故，高阳也死在上面了。
两类秋千，似乎都不是好选项。
但他们没有第三种选择。
黎渐川带着宁准围着所有的秋千转了一圈，边低声说着话，边凑近了些，利用敏锐的嗅觉分辨着每一架秋千上的血腥浓淡。
对比起人肉秋千，旧秋千的气味会稍显不同。
秋千上的红漆在阳光下鲜亮无比，不染一丝尘埃。
黎渐川注意到其他老师学生都差不多选好了秋千，十几架秋千前的人数都很均衡，没有特别多或者特别少的。
还有少部分人像他们一样还在纠结，略一扫过，看不出有什么特殊表情。
在最后一架秋千上似乎闻到了点不太一样的味道，黎渐川停下脚步，拉了下宁准的手腕。
宁准扫了一眼那架秋千，和黎渐川一同站到了队列里。
这时候荡秋千比赛已经开始了。
十几架秋千上都坐上了人。
黎渐川他们选的这一架上坐的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同学，包子脸，一笑露出两个小虎牙，十分开心地坐在秋千上。
秋千不需要自己蹬地借力，就像是有人在推动一样，缓缓荡了起来，越荡越高。
“哇，好高！”
人群里传来惊叹。
“阮阮都坚持两分钟了，好厉害！”
“丁爽也不差，你看她荡得好快……”
低声议论的浪潮将黎渐川和宁准卷在中间。
黎渐川排在宁准前面，他仗着个子高，越过一众小黑脑袋，紧盯着几架秋千。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正在荡秋千的这些人里，有三个似乎越来越瘦，脸色在阳光下苍白至极，眼睛却黑得能发出光来。
突然，几滴热烫的液体飞到了脸上。
黎渐川下意识抬手一抹，竟然是一道黏腻的血痕。
“是血。”
他微微皱眉。
宁准掏出湿巾给他擦了下，同时略微倾身，在黎渐川耳边轻声道：“你看，他们像被黏住了。”
黎渐川眯起眼。
他比宁准的视力要更好些，此时明确地看向那些秋千椅，果然发现其中有三架秋千椅像是涂了胶水一样，即便把秋千上的人荡得再高，也不会让椅子上的挪动分毫，就仿佛有什么黏住了他们的身体一样。
而这些椅子上的人，就是那些他看着越来越瘦，越来越奇怪的人。
面前的秋千又是一扬，向他们荡来。
“啦啦——！”
秋千上的马尾少女发出一声欢呼，小腿微翘，又是零星的鲜血洒落。
这次黎渐川看到了，甩下血珠的是少女背后的马尾辫。
再定睛一看，那根马尾辫飘扬的弧度的似乎有点不对劲，一飞一落间，总会从侧面一滑，像是避让着后颈上的什么东西一样。
但马尾少女却恍若未觉。
周围的学生也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落下的血滴，依旧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各个秋千的比赛情况，给秋千上的选手加油打气。
站在秋千旁握着秒表计时的食堂员工一脸专注，盯着计时器。
渐渐地，秋千上洒落的鲜血越来越多。
几架秋千同时荡出来，就如同一片血雨铺洒，将队列靠前的学生们溅得一身是血。但他们毫不在意，抹抹脸，继续说话。
黎渐川站在宁准前面，为他挡着血水，同时关注着那名马尾少女。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这女孩是真的在变瘦，而且也在变矮。其他和她情况类似的选手也一样。
很快，微风送来一股浓重的腥臭味。
坐在秋千椅上的马尾少女微笑着，就像晒在日光下的冰淇淋一样，飞快地融化在了秋千椅上。
秋千椅如同吸水的海绵，将马尾少女的血肉吸了个干净，只有残留的血水随着空荡荡的秋千甩下来。
不只是她。
另外还有两架秋千，也泼洒着鲜血，活生生融化了一个人。
围观的人群兴奋而快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有的人甚至吹着口哨鼓起了掌。
“七分十八秒。”
秋千旁负责计时的食堂员工有些遗憾地宣布时间，然后看向队列：“好了，下一位选手上来吧……”
那三架秋千的空缺很快被补上。
黎渐川慢腾腾向前挪了一位。
他们队列第二个上秋千的是名富态的女老师。
而这次，女老师安安稳稳地荡着秋千，直到一个不小心摔下来，也没出什么事。
但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又有三架秋千空了。
是和第一次完全不同的三架秋千。
秋千上的选手已经融化，血水滴滴答答，旁边食堂员工遗憾地惋惜着，记录时间。
所有人神色如常，仿佛一个活人像一滩泥一样融化在阳光下，落下空荡的衣服，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
黎渐川的喉头略微翻动了下。
那副诡异的微笑，血肉骨头层层溶掉的场面，还有周围这群置身血雨却目露陶醉的人，都令人作呕又发寒。
队列的人数在缓慢地减少。
过了几轮，黎渐川就发现，每次死人的秋千只会有三架。秋千上的人融化后，再上去的人不一定会死。
但这三架死亡秋千的出现是随机的，无规律杀人，也就是说，生死可能全看运气。
“那些人死前，嘴似乎在动。”
宁准贴着他的后耳根说，声音压得极低，“动作很微小，看不出口型，但看节奏，很像你之前说的荡秋千的儿歌。”
黎渐川偏头看了宁准一眼，抬手帮他推了下滑下来的眼镜，安抚一般指腹悄悄戳了下宁准的鼻尖。
“没事。”
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最后一架秋千上，黎渐川前面的男同学安然无恙地掉了下来，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草屑灰土，绕到外围去看比赛。
黎渐川在食堂员工的招呼下上前，忍着恶心一屁股坐上了大红色的秋千椅。
在食堂员工说出“开始计时”后，他立刻感受到屁股底下的椅子被一股从后方来的推力狠狠向前一推，荡上天空。
身体略一失重，徐徐的风声忽地呼啸过耳。
苍蓝的天幕被瞬间拉近。
黎渐川从高处看到了站在秋千前的宁准。
那双被遮去了几分冷艳色彩的桃花眼正紧紧地盯着他，藏着浮沉的暗光和不易察觉的担忧，还有一丝笑意。
也是，一个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子，委委屈屈地窝着长腿，像个娃娃一样荡秋千，确实挺好笑。
黎渐川扯扯嘴角，未完成的笑容却忽然一僵。
他的耳朵内飘进来一阵遥远空渺的童稚歌声：“荡秋千，荡秋千。小朋友们，真勇敢。一上一下，荡秋千……”
随着这入耳的歌声，黎渐川眼前的画面扭曲了下，倏地褪成了一片奇异的灰黑色。
在这片灰黑色的阴暗布景中，他恍惚看到几个人将一个不着寸缕的少年架到秋千上。
他们中有人嬉笑打闹着解开裤子，有人弯腰捏开少年的嘴，还有人举着相机晃来晃去。
少年四肢虚软地坐在秋千椅上，秋千缓缓晃荡，他垂落的双脚在草地上磨下道道血痕。
他们的面容被缭绕的黑气遮盖着，看不真切，声音也很遥远，被儿歌完全覆盖，一点也听不见。
画面越来越模糊，像溶在水里的墨汁一样，努力睁大眼也无济于事。
只有耳边的儿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甚至在不知不觉间，就从稚嫩欢快的童声合唱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少年的低唱。
少年的声音清亮，但唱出这首儿歌时，却空洞又饱蘸寒意，仿佛行尸走肉的怨语，又恍惚地带着点痴傻的天真。
这歌声有着奇异的魔力，在耳边挥之不去，搅乱着意识。
黎渐川知道眼前的情况很不对劲，但他根本无法摆脱。
他感觉到屁股底下越来越黏腻，像是坐在了沼泽里一样，不断地往下陷。响亮诡异的儿歌中，又慢慢掺杂进了第二道声音，在和陌生少年合唱。
这个声音听着十分耳熟。
黎渐川凝神听了会儿，突然心头一凛——
这是他这个身体的声音！
这时候，黎渐川才恍然发现，自己的嘴竟然在跟着耳边的歌声微微开合着，无声地唱着什么。
他盯着眼前灰黑色的模糊画面，漆黑如墨的眼底蓦地闪过一线蓝光。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清明，湛蓝的天空突兀地取代了混沌阴暗的场景，沉重的身躯猛地一轻，黎渐川立刻闭紧了嘴，假装支撑不住，从秋千上往下一栽。
屁股上的黏腻拉力消失了。
他摔在草地上，被宁准勉强接住手臂。
“裴玉川，你没事吧？”
沁凉的冷香从面前的细白手腕上幽幽传来，带着点药水的味道。
黎渐川仿佛从泥泞里拔出来的神智陡然一清，他下意识深深嗅了口这淡香，然后抬头看了眼宁准，笑笑，就着他的手起来。
“没事，宁老师……”
他站起来，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身体不知不觉出了一层大汗，“下一个该你了，老师，别怕，我在下面接着您。”
黎渐川抹了把汗湿的鬓发，对宁准挑起嘴角，视线在他的唇上多停了两秒。
宁准微微眯了眯眼，看懂了黎渐川的暗示，一点软红的舌尖探出来，在唇缝悄悄一扫，然后闭紧了嘴。
黎渐川下意识做了个含的动作，眼神刮了宁准一下。
“四分二十二秒。”
食堂员工道，“下一个！”
宁准从调情状态抽身，上前坐上秋千。
虽然他对这些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做的秋千厌恶至极，但椅子上黎渐川残留的体温和汗湿却将这种厌恶稍稍抚平了一些，让他颇有点懒洋洋的心猿意马。
但分神也只有一瞬，下一刻，他就望着天空，看到了黎渐川见过的场景。
黎渐川退在旁边，没有走远。
他死死盯着宁准，手臂微抬，随时准备着接人。
但没想到，一眨眼，宁准脸上正常的表情就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令人心里发寒的诡异笑脸。
黎渐川心跳停了一瞬。
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飞快地扭头观察了下其他秋千，看到除最后一架秋千外，另外有两架秋千上的人露出了微笑，嘴部微微动着。
这说明宁准确实是第三个。
黎渐川缓缓平复着呼吸，他的视线锁在宁准身上，看到大量的汗水从宁准的毛孔里渗出来，慢慢打湿他的衬衫长裤。
有零星的血点落下来，溅在黎渐川脸上，他没擦，只是盯着宁准。
那两片微动的薄唇突然一僵，旋即紧紧闭上了。
几乎同时，黎渐川一个箭步冲过去，张开手臂。
宁准掉下来，一头栽到了黎渐川怀里，金边眼镜被结实坚硬的胸膛撞掉。
“老师……”
宁准一副高度近视的模样摸索了下，趁机揉了把黎渐川的胸膛，又顺势滑过腹肌，才摸到眼镜戴上，撩起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狡黠的满足，表情却一本正经，带着点虚弱：“谢谢……扶下老师。”
他有点腿软地站起来，半靠在黎渐川怀里。
之前有不少栽下秋千的老师学生都很虚弱，被人接住搀走的不少，黎渐川和宁准并不显眼。
黎渐川扶着宁准到一棵大树后坐下。
这边没人。
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操场上的风有点凉，黎渐川悄悄圈住宁准的腰，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给他套上。
宁准和他一样，被汗水浸透了。
不过宁准身上很凉，但他这一身汗热得很，里边的短袖很快就要被体温蒸干了。
黎渐川为宁准挡住风，看着宁准身上的白衬衫湿透了，汗津津地贴在他瘦削的身体上，将他漂亮的腰线和薄薄的肌肉勾勒得清晰好看，散发着朦胧的惑人魅力。
喉结难耐地滚动了下。
黎渐川抬手，把校服拉链给宁准拉上：“你也看见了？”
宁准点点头，被脸颊凑近了点：“算上被欺辱的那个少年，一共六个人。看身形，都是学生。”
操场上人多，有些不能多说。
黎渐川心里猜到了点什么，没再问。
他靠在树后默默吹着凉风，一边打量着人群，一边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握着宁准温凉滑润的手指，摩挲骨节，揉捏指腹，又把手指插到柔软的指缝间，轻轻抽动，过着干瘾，暗示意味十足。
宁准面上一派为人师表的斯文儒雅，口里问着黎渐川的数学学习情况，手上却缠着黎渐川的手掌，收缩着指缝。
眼似桃花，从镜片后抬起，划开一抹潮红。
就像真在办什么事一样。
黎渐川喉咙一干，屈起一条腿。
荡秋千比赛结束得很快。
和昨天一样，由男老师王敏给胜利者发放了一个黑色礼盒。
黎渐川回去路上听了一耳朵，这次的胜利者叫郑非凡，荡秋千的时间最久。他有种预感，今天晚上要死的第一个，恐怕就是这个郑非凡了。
不过他有一点不明白。
如果这个学校所有学生，或者大部分学生都知道晚上的事，也知道白天的活动胜利意味着什么，那为什么还有人去争取胜利？
看郑非凡领奖的模样，那激动兴奋是做不得假的。
他好像很渴望胜利的奖品。
那个奖品，到底是什么？
很快又到了晚上。
这次晚餐异常安静。
男老师王敏也没有更新鲜的话题，照例很官方地肯定了一番大家白天的表现，然后埋头吃饭，吃完就走。
这多少让黎渐川有点不习惯，毕竟不管是第一局的哈里男爵，还是第二局只见过一次的韩树，都很能言善道，并且隐藏着秘密，对玩家拥有一定的目的性。
而这些，王敏这个说明人似乎都没有。
餐桌上又少了两个玩家，四号和六号。
其中一个被黎渐川杀了，而另一个，黎渐川猜测，很有可能死在了下午的荡秋千活动中。
毕竟那阵儿歌实在是有股过于诡异的力量，如果不是有一定的防范和一些手段，很难全身而退。
这顿寂静无声的晚餐结束。
似乎大家都各有心思，没兴趣说话。
九点到，离开餐桌后，黎渐川躺在床上开始浅眠。
但没过多久，他大腿上就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灼烫热度。
他睁开眼摸了摸，从裤兜里掏出那张钉在树上的纸条。
在奇异的热烫里，纸条上的字慢慢扭曲改变，换成了一段崭新的文字。
“时间：凌晨一点。
集合地点：男三宿舍楼。
狩猎任务：收集猎物的舌头，制作乒乓球拍。”

第49章 高校狩猎夜
这段文字停留了大约十秒钟。
之后，眼前的纸条就突然亮起黑色的火焰，燃烧起来。
这簇火焰像是从地狱深处冒出来的一样，阴郁诡异，完全没有温度。
燃烧过后，一条软趴趴的灰色的小虫子掉落在床上，散发出一股莫名的，令人食欲大开的香气。
虫子一动不动，焦香扑鼻。
似乎是让人吃的。
黎渐川观察了一会儿，得出结论。
但他不打算吃。
昨晚那些老师学生寂静无声的动作，怪物一样的速度，和狂热的攻击状态，很大可能是和这条虫子有关。他无法预料吃掉这玩意儿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从床头抓过两张卫生纸，黎渐川将那条虫子捏死，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
马上就要凌晨一点了。
他先给宁准发了条消息，说了下纸条的变化。
宁准隔了两分钟回过来：“东操场活动室离乒乓球台很近，我在那里等你。”
白天刚收到纸条的时候，宁准就和黎渐川判断出，这可能就是晚上的行动邀请，两人商量了下，决定一起行动。
黎渐川收好手机，抻了抻身上的校服，他特意没有脱衣服，模仿着昨晚见过的那些学生的模样。
一点快到的时候，他侧耳注意听，斜对面的姜源没动静，处在浅眠中，但楼道里似乎传来一点不太清晰的嘎吱声。
他翻身下床，赤着脚，行动刻意变得轻缓无声。
开门时，他明显听到背后上铺，姜源的呼吸声一滞，但却很快恢复平静，没有其他反应。
黎渐川调整着脸部的表情，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带上门，走出去。
楼道里还有一扇寝室的门也打开了，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出来，黎渐川没有转头去看，而是径直朝楼梯走去，踩着冰冷的台阶下楼。
他能感受到身后两个人的气息。
他们没有察觉到黎渐川的不同，跟在他身后静静地踩着楼梯，有些瘆人的目光盯着前面，没有一丝余光落在黎渐川身上。这让黎渐川对自己的伪装多了一点信心。
一楼的宿舍大门处，已经聚集了十来个穿着校服的学生。
黎渐川走到他们中间，学着其他人的模样目不斜视，眼神阴森。
没有人互相打招呼，大家都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集结，如果忽略所有人脸上苍白吊诡的表情，应该可以称得上秩序井然。
身后不断有陌生的气息到来。
旁边的宿管室黑着灯，对外的窗户盖着层厚厚的黑色窗帘，没有任何声息传出。
窗户上方的电子钟指针哒哒地走着，很快来到了凌晨一点整。
秒针滑过表盘的刹那，面前宿舍楼的大门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两扇门板一震，向后慢慢打开。
黎渐川正对着门上的玻璃。
他从玻璃的反光中看到，宿舍大门的两侧有两道直立的圆柱形影子，像两道黑烟一样，看不真切，黑烟的前方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黏在门把手上，将门拉开。
眼珠微动，他看向门后。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这时宿舍楼内的人轻轻地往外走，黎渐川没再看那块玻璃，慢吞吞向前走，等门口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谨慎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将自己落在最后。
从男二宿舍楼出去的学生大约有二十个。
黎渐川跟着他们，光着脚踩在学校的水泥地面上，如同午夜晃荡的怨灵一样，向男三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两栋宿舍楼距离很近，只用了两三分钟就到了。
黎渐川远远就看到前面的路灯下映照出来了许多影子，其他男女宿舍楼、教师公寓里出来的人正在往这边赶来。
一群晃动的影子聚集到男三宿舍楼前。
每个人之间都隔着一定的距离，离得并不近。
但即便如此，黎渐川还是从周围嗅到了一丝奇特的黏腻的甜香，似乎是从这些人身上传出来的。
他站在人群边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同时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附近的学生。
等到从各条路上而来的人都到齐了，不再有新的学生加入，这群人才开始进入男三宿舍楼里。
黎渐川跟着他们上到六楼。
楼梯间里昏暗寂静，这群密密麻麻的身影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他们到达六楼一间寝室门前，一张张惨白如死尸的脸往前凑着，趴在寝室门的小窗上，朝里望。
寝室缓缓向里挪开。
一阵清晰的呼噜声传来。
为首的几个男生率先走进去，从床铺四面爬上去，将一名穿着睡裤睡得死沉沉的男生抬下来，拖出寝室。
黎渐川从众人身体的缝隙间看过去，看到被拖着的男生的脸，果然是白天得到了奖品的郑非凡。
寝室里还有另外两道呼吸声，也沉沉地睡着，根本不知道寝室门口发生的一切。
以黎渐川的夜视力，略微一瞥，就看到最里面一个上铺的男生将腿半吊在床栏杆上，似乎是防止自己睡沉的措施。
但他的气息很长很稳。
显然，这个措施没有奏效。
黎渐川有心去搜一下郑非凡的床铺书桌，但他现在不能掉队，还得跟这帮人装得一模一样，不然昨晚的疯狂追杀又得重现。
而且他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救郑非凡。
凭他的身手，虎口夺食成功率很高。
但是郑非凡的沉睡明显很不对劲，他救下人之后，不一定能得到自己想知道的线索。
因为之前荡秋千看到的模糊影像，他也不确定郑非凡值不值得救。而且直觉告诉他，打破这群人的狩猎，很可能有很严重的后果。
黎渐川没有行动。
那几名男生拖着郑非凡下了楼。
和昨晚的高阳一样，郑非凡只有胳膊被从两边拉起来，双腿垂在地上，沙沙地和地面摩擦着，慢慢磨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迹。
脸上染着诡异苍白的师生们围拢着中间昏睡的少年，离开宿舍楼，走向东操场。
春夜森寒。
浓重的黑暗像翻滚的黏稠潮水一样从许许多多逼仄的角落滋生，涌来，将路灯之外的区域泡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墨色中。
白色的水泥路上，寂静前行的队伍像一条夜色中游走的毒蛇，缓慢地爬行着。
东操场的入口外有一盏短路的路灯，光线一闪一灭，如同一只阴冷开合的鬼眼，注视着到来的人群。
黎渐川跟在队伍末尾，慢慢放慢速度，和前面的人拉开距离。
入口外的路边就是两间活动室，不出意外，宁准应该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了。
然而，就在他和前面的学生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即将闪到路旁的阴影中时，黎渐川的视线却忽然一顿，敏锐地落在了前方行走的人一抬一落的脚上——那两片沾满了石渣和灰土的脚心里，好像有一个奇怪的红色小洞。
他无声地退到一棵树后，又看其他人的脚心。
果然也有。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在他看向其中一只脚的脚掌时，那个红色小洞里像是探出了一个古怪蠕动的黑色小脑袋，一晃即过，就被再度踩在了脚下。
黎渐川目送这群人进了东操场，才闪身到活动室后面，敲了下窗玻璃。
一扇窗户打开，那双眼熟的桃花眼出现在后面。
黎渐川迅速翻身进去，关好窗户。
这间活动室装的都是杂物，灰尘很大，呼吸间都是尘螨的味道。
宁准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套学生校服，套在身上，摘了眼镜，和那些学生一样，赤着脚，站在活动室的地板上，从一片漆黑中伸出手来，拉了黎渐川一把，轻声道：“对面可以看到乒乓球台。”
“脚不凉？”
黎渐川低头看了眼，单手把人抱起来，往对面窗户走。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宁准这样显嫩的装扮。
宽宽大大的校服套在过分瘦削单薄的身体上，略有些空荡，衬得宁准难得地有些青涩。
这具身体的骨架极好看，又将松垮没型的校服撑出了一个俊挺修长的轮廓，把这股稚气拔成了十足的少年感。
再配上那张摘掉眼镜后失去威严斯文，更加秀逸的脸，活脱脱一个刚刚成年的高中生。
只是这高中生赖人得很，搂过来时还要蹭一下嘴唇，和自己交换一个短暂的甜甜的轻吻。
非常时刻，两人都很理智地没有过分纠缠。
但就是这样纯涩清新的亲吻，亲昵温柔，没有掺杂太多的欲念，反而令黎渐川耳朵发热，心跳如擂鼓，像是初恋的毛头小子一样。
一吻结束。
宁准抬起头，低声说：“有点冷……我里面什么都没穿。”
黎渐川的初恋心情成功被这句话逼退了。
他瞥了宁准一眼，表情冷漠，动作上却是把人抱得更紧了些，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宁准有些迷恋地蹭了蹭，双眼从面前脏污的玻璃窗望出去，同时低声问：“一路上有什么发现？”
黎渐川简短地说了下郑非凡和那些人的脚心。
他们已经来到了宁准指出的那扇窗户后，从这个角度确实能看到稍远点的乒乓球台。
那些学生和老师已经到了乒乓球台旁。
他们将郑非凡扶上去，七手八脚地趴在乒乓球台四面，什么工具也没有，直接伸出手去拉郑非凡的舌头，那截短短的舌头在这样的拉拽下，竟然硬生生被噗滋一下拔了出来。
血红的液体瞬间从郑非凡的嘴里喷出。
被拔下的舌头舌根上还连带出了一些稀稀拉拉的组织，甩出一长串的血水，劈头盖脸地砸在周围学生的脸上。
他们白得吓人的脸又出现了那种狂热兴奋的微笑。
活动室到乒乓球台的距离比昨晚黎渐川藏身的地方到秋千的距离更近，这也使得黎渐川可以更为清晰地看到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他发现，这些学生脸上的兴奋并不是沉迷杀戮的扭曲快感，而是十分纯正且纯粹的快乐，纯粹到近乎有些纯真——这个发现令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股单纯的恶意令人有些难以想象。
“这一局有趣。”
宁准望着窗外。
拔完郑非凡的舌头，乒乓球台那群学生又像昨晚那样散开了，分头去宿舍楼搜寻猎物。
黎渐川收回视线：“没有准确的谜题，恐怕会找错方向。”
“与校园霸凌有关，但不仅仅是这个，”宁准道，“这个学校不对劲。这些学生并不是怪物，而是人类。让他们在夜晚变成这副模样的，你所说的纸条虫子可能是其中之一，但主要原因，应该是他们自发的……他们自发组织了这样的狩猎活动。
“能自发参与这样残忍的活动的人，我不认为他们是外界所说的好学生，这也不是一所普通意义上的重点高中。
“我们要看看这所高中究竟隐藏着什么。
“说明人没有主动提出谜题，这种情况经常会有。解决的方法就是破解场景世界内的所有不合理，整合线索，直接摸到谜底或是世界观，然后以此再找到魔盒所在。”
宁准抬手打开面前的窗户，道：“其实魔盒从某种意义上说，只是一个盒子。它造就怪物，存储怪物，但却对人类无可奈何。不是它引诱了人类堕落，而是人类打开了它。”
他在黑暗中笑了声。
黎渐川听出一些似是而非的隐喻。
但他没有询问，而是一边带着宁准翻出窗户，一边低声道：“这些被选为猎人的人，可能都在白天杀过人，或者说杀过动物——我翻过几个花坛，里面土壤很新，埋了一些小动物的尸体，都是虐杀。
“更深处有骨头，很久以前的。这说明这种现象持续了不止三五天。我怀疑，这是一种传统。”
黎渐川说着，已经悄无声息地带着宁准翻过墙头，进入了东操场。
之前在活动室里，因为角度原因，只能看到大部分乒乓球台，看不全面，所以直到翻进了东操场，黎渐川才发现那群人竟然没有像昨天一样全部离开，而是留了一个女生守着郑非凡的尸体。
在黎渐川和宁准看到那个女生时，女生也看到了他们。
那双直勾勾的黑眼珠子看过来的瞬间，宁准突然抬起头，幽沉的桃花眼完全睁开，眼底缓慢地散开一片血腥靡丽的光芒。
女生阴毒瘆人的视线一僵。
但也只有两三秒，女生失神的表情被嘴角再度浮起的阴诡笑容压下，她身体一晃，就朝着宁准冲来。
宁准神色冰冷。
他从黎渐川身上跳下来，飞快道：“砍断她两只脚！”
黎渐川如一道捉摸不定的影子，在宁准离开的瞬间就闪了出去，手指间的水果刀刺出。
女生向前冲的动作还在继续，但却忽然失去了支撑，砰地扑倒在地，两只脚掌留在原地，鲜血直流，啪嗒啪嗒地向前蹦了两下。
两条长着人头的虫子从那两只脚掌下爬出，像两颗黑色的子弹一样射出，就要逃走。
刀芒一掠而过。
叮叮两声。
两把美工刀刺入地面，正好将两条虫子的脑袋钉在地上。两颗肖似人头的虫脑袋被切开，虫身蠕动了几下，慢慢僵硬了。
这边黎渐川解决了两条虫子，稍微研究了下，没看出什么。
另一边，宁准已经站到了那名没了两只脚的女生面前，垂着眼，声音清冷中透着一丝奇异的迷幻，充满了蛊惑的力量。
他轻声问：“你们为什么举行狩猎活动？”
女生趴在地上，仰着头，神色呆滞，没有吭声。
黎渐川走过去看了看，没了那两条虫子，女生也没有太多变化。
他有种感觉，这些学生并不是被这些虫子驱使，而是在利用这些虫子，完成自己的狩猎。
宁准见女生没有反应，依旧直视着女生的双眼，却换了个问题：“高阳和郑非凡有什么特殊？”
这次，女生不再沉默。
她浑身颤了下，呆滞的表情恢复正常，声音僵硬道：“他们……获奖了。”
宁准继续问：“奖品是什么？”
女生表情再度呆滞，没有回答。
黎渐川想了想，低声道：“高阳和宋烟亭什么关系？”
女生表情恢复，甚至因为回想起了什么晦涩难追的记忆，而显得五官有些扭曲。
她张了张嘴，艰涩道：“高阳……宋烟亭报警了……宋烟亭报警，说高阳他们强暴了他……”
“他们？还有谁？”黎渐川眯起眼。
“还有……郑非凡，梁观，霍松明，张梦超。”
黎渐川问：“这件事是真的吗？”
“不，不是真的。”
女生恍惚地说：“警察受理了案子，但宋烟亭没有证据……他身上没有被侵犯的痕迹，高阳他们五个有好多人作证……那天是姜源生日，他们都在姜源的生日聚会上……宋烟亭却说，他们在学校囚禁了他。
“高阳说宋烟亭是缺钱，在讹诈……郑非凡有宋烟亭敲诈的电话录音，高阳告了宋烟亭……”
宁准突然问：“你相信谁？”
女生神色一怔，张口欲答。
但是没等女生回答，黎渐川就感觉到一股危机感突然降临。
他顾不得再让宁准问下去，就反手一把抱住宁准，飞快地闪进阴影中。

第50章 高校狩猎夜
几乎同时，一张惨白的脸突然出现在乒乓球台外的铁丝网上。
像是从黑暗的潮水中浮起头颅的水鬼，那张脸悄无声息地出现，将自己按在铁丝网的网格间，两颗阴沉漆黑的眼珠从网格的空隙望进来，木然地转动，扫视着。
卡在网格里的鼻头微微翕动。
这张脸的主人似乎嗅到了什么气味。
他收回阴冷的视线，贴着铁丝网，慢慢从东操场的入口走进来。
在他身后跟着三个学生，他们拖着一名沉睡的老师，随意地将老师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乒乓球台上。
两座乒乓球台中间的空地上，趴着被削去脚掌，陷入昏迷的女生。
四张惨白的面孔第一次进行了沟通交流——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
然后视而不见地跨过流血不止的女生的身体，摇晃着身躯，毫不迟疑地向活动室的窗户走去。
在中途他们兵分两路，两个人靠近窗户，两个人来到门口。
他们贴上脏污的玻璃，直勾勾地注视着一片漆黑的活动室内。玻璃窗自动向内打开，两名学生像是两条苍白的蛆虫一样，蠕动着爬进来，赤着脚从窗口向里走。
架子上的篮球噼里啪啦地滚下来。
他们扯开网兜，挪动架子，把活动室角落的箱子柜子挨个儿打开，似乎在翻动寻找着什么。
门口的两个人爬上了屋顶，在屋顶上绕了一圈，像泡在阴湿黑水里的眼睛缓慢地向四下扫视着。过了大概五分钟，他们爬了下来，在门口和活动室里出来的两人汇合。
四张五官不同，但却透着一股相似的诡异阴森的脸孔交换着目光，露出了一丝迷惑奇怪的情绪。
但他们很快就将这种情绪抛之脑后了。
因为其他去宿舍楼狩猎的人陆续回来了。他们的拔舌盛宴刚刚开始，窥伺作祟的小鬼已经不能再干扰他们的狂热。
“差一点。”
宁准从垃圾桶后望着远处的血腥场景，小声说。
黎渐川蹲在他旁边，过人的嗅觉让他隐隐闻到了那股散在夜风里的腥甜恶臭。
他也有点遗憾，差一点就能间接地窥探到这个学校学生的部分思维和隐秘，这对得到谜底很有帮助。但没办法，这群家伙不是怪物，但却比普通怪物敏锐，可怕。
如果不是他当机立断直接离开活动室，并使用了特殊能力以假乱真，让“他们找不到我们”成为既定事实，恐怕没这么容易脱身。
毕竟周围除了活动室，就是这个根本遮不住两个大男人的垃圾桶。
“你的瞳术可以再用吗？”
黎渐川转头问。
宁准摇摇头：“瞳术的‘读取’部分每局只能使用一次。”
黎渐川对特殊能力已经有了一部分猜测，加上他自己的特殊能力的进化过程，他并不意外宁准这句话。很显然，宁准的瞳术包含的范围很广，拥有不少分支能力。
“按照昨晚的表现，他们应该还要在操场待半小时左右。”
远处的乒乓球台上，拔好的舌头血淋淋地堆积成一座小山。
几名学生从食堂抬来了小型绞肉机，将舌头一根根丢进去，嗡嗡地绞成了血泥。
他们欢快地笑着，捞起一坨血泥在手上，开始捏制乒乓球拍。他们的脸上、身上，都溅了湿答答的血沫。
但没人在意。
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手工制作里，不可自拔。
黎渐川昨晚经受过这种恶心血腥的画面洗礼，承受能力高了很多。宁准神色如常，但脸上的血色却褪了很多，眼中透露出冷漠的纯粹的厌恶。
他收回视线。
“半个小时，足够了，我们趁他们在这里，去看看梁观，他是你们班的。霍松明和张梦超的资料现在去找来不及，明天再查。”
黎渐川也是这样的想法。
在进教室的第一天，黎渐川就将座位表上的名字和教室里的人都对了一遍号，并且他特意关注了周围人的交谈内容，判断座位没有变更，名字和脸不存在差错。
梁观他自然记得。
而且他还知道，梁观就住在他寝室斜对面的206。
没有多余的犹豫，黎渐川背上宁准，悄悄离开了垃圾桶后面，像一道迅捷的暗影一样，来到男二宿舍楼，从一楼的楼道窗户翻了进去，摸上楼梯。
此时的男二宿舍楼十分寂静。
这种寂静的状态就像是一座空荡的古墓，伴随着蔓延的压抑的阴暗，和奇异诡谲的气氛。
四面的角落都被泡在黑暗中，不见半分光亮。楼道正中的灯亮着，打下扭曲细长的影子。
黎渐川小心地靠近206，浑身的肌肉紧绷着，随时准备应对各种状况。宁准趴在他身后，幽沉的眼半开，泄出冷寂的光。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走到206的门口时，206寝室里突然传出了压得极低的对话声。
那声音很轻，用着气音，如果不是黎渐川五感过人，可能根本捕捉不到这样的声响。
黎渐川的脚步停在原地。
他偏头和宁准对视了一眼，宁准吻了下他的耳廓，然后无声地微抬起身体，将一只耳朵轻轻附在寝室门上。
一门之隔，那里面的声音就像是放大了几倍一样，变得清晰了很多。
“……不用再说了，我是不会放弃的。”
一个陌生的沙哑少年音说。
他的语气里透露出了一些不耐烦的情绪，黎渐川可以分辨出这个声音，这是梁观。
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有些剧烈，声音带着明显的抗议：“你就听不懂我的话吗？那不是什么好东西，梁观。你非要拿……你会死的，明天晚上、明天晚上死的就是你……”
这竟然是姜源的声音。
黎渐川略有点讶异。
但他想起那个被读取的女生说，宋烟亭出事那天是姜源的生日聚会，他也就没什么意外了。
这些事和姜源绝对脱不开干系，或许姜源可能知道得更多。
面对姜源的话，梁观无力地笑了下：“如果我明天不胜出，才一定会死。”
他深吸了口气，轻声道：“这是周暮生的诅咒，姜源，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是他的报复，也是他替宋烟亭在报复……拿不到奖品，一定会死，但拿到奖品，还有一线生机……”
“可没有人能完成那个盒子里的要求。”
姜源冷冷地打断他。
“高阳、郑非凡……他们两个都死了。”姜源顿了顿，道，“周暮生的要求我们做不到，也骗不过他。”
梁观却不想多说了：“我有办法，你不用管了。等会儿同学们就该回来了，你回去吧。”
姜源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从他的语气中明显可以听出，他并不相信梁观有什么解决办法。但梁观的表现很成竹在胸。这让他多少有点迷惑。
在姜源说出“好”的那一刻，黎渐川就带着宁准闪到了水房里。
从墙后望出去，姜源走出了206，直接回了203寝室，背影清瘦，微微佝偻，似乎饱含心事。
“先送你回去吧。”
黎渐川看了看宁准。
宁准颔首。
既然梁观醒着，那就没办法潜进去搜查了。不过从两人刚才的对话中，黎渐川和宁准也获得了大量的线索和信息。
翻出宿舍楼，黎渐川在送宁准回去的路上和他分析着目前的线索。
“周暮生……”
黎渐川穿梭在阴影里，微微皱眉，“我记得是白天杀的那个玩家药单子上的签名。”
“丰城私高校医室的校医，”宁准在轻微的颠簸中思考着，“姜源和梁观他们认为搞出这些事的是这位周校医，并把它们归结为诅咒、复仇，还包含了宋烟亭的复仇部分。
“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推断出的线索，这是第一条。
“第二条是下午的集体活动。梁观他们认为自己晚上必死，而参加活动的奖品是周暮生提出的要求，如果他们能够完成，或许可以免于一死。所以他们才积极取胜。
“还有第三条，就是晚间的狩猎，姜源和梁观他们应该是经常参与其中的，并且不排斥，不恐惧。他们并没有因为高阳和郑非凡死于其中，而对他们的同学产生恐惧感。这表明，这是在规则允许范围内的事。”
黎渐川听着宁准的分析，补充道：“还有一点……宋烟亭被侵犯的事应该是真的。不然梁观也不会认为这份复仇包括了宋烟亭的事。
“如果按照复仇来推定，梁观他们一定也害过周暮生。而且周暮生和宋烟亭之间，也有某种联系。”
黎渐川说着，忽然想起昨晚他慌不择路跑进教学楼，在楼顶天台口遇到的白大褂。
白大褂，总和医生脱不开关系。
而周暮生，又究竟在这个学校扮演着什么角色？
两人整理了下所有线索，黎渐川将宁准送进公寓，自己折返，赶在那群学生回来前，像昨晚一样翻窗回了寝室，没有惊动姜源。
第二天上午，一切如常。
黎渐川在第二节自习课的时候就拿着数学练习册离开了教室，打着请教题目的幌子，溜达到了宁准的办公室，然后拿了宁准给的消息，从办公楼的厕所窗户溜出去，搜查那五个人的寝室。
这个行动危险度较高，但却是眼下最有效的。
宁准留在办公室，继续用娴熟的黑客技术入侵教务系统，查看他想知道的一切资料。
黎渐川第一个去的就是高阳的寝室。
高阳已经死了。
但他的床铺书桌却没多大变化，还布置得跟有人在用一样，杂乱无章，是大多数男生的寝室状态。
黎渐川在这里没有任何新鲜的发现，也没有找到高阳赢来的那个奖品盒子。
郑非凡那里也是这样，就仿佛那个盒子凭空消失了，从未出现过一般。
黎渐川有种直觉，这两个人的寝室被“清理”过。
有可能是玩家干的，也有可能是其他东西。
黎渐川用最快的速度奔跑在各个男生宿舍楼间。
他用了大约一节课的时间，将五间寝室快速搜了一遍，然后气都不带喘地回到办公室，搬来个凳子坐在宁准旁边，低头假装认真做题。
因为要巡视班级自习，办公室里的老师很少，只有两三个，和黎渐川刚进来时不是一茬儿人，再加上宁准的掩护，办公室应该没有老师发现黎渐川消失的异样。
宁准在专注地备课。
黎渐川挨着他，腿碰着腿，埋头在草稿纸上假装演算，实则是在用一种少有人知的小语种叙述他的发现。
宁准的视线从旁扫来。
略显奇怪的字母穿插在乱七八糟的数字和公式中，拼凑出了完整的内容。
“高阳、郑非凡寝室没有发现，疑似被清理。
“梁观柜子里有一台相机，相机内存被清除了。霍松明有笔记本电脑，电脑是坏的，但是是近期损坏的。张梦超有大量推理小说和医学类书籍，并且全部翻阅过，有很多批注，从批注中可以看出他智商很高，有一定的反社会倾向，缺乏共情能力。
“此外，他们五个每周六下午都没有任何安排。并且，我从梁观的相机包里找到了一枚钥匙。”
黎渐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生锈的钥匙，在桌子的遮掩下，放到宁准手心里。
宁准垂眼看着草稿纸，握住那枚钥匙。
思考了几秒钟，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温和斯文的笑意，另一只手拿起笔，写出一串花体的文字：“看来，我们要再去一次男一宿舍楼了。
“‘好学生’们的周六生活，或许非常丰富。”

第51章 高校狩猎夜
黎渐川和宁准再次来到了男一宿舍楼的132寝。
废旧压抑的气息遍布这栋宿舍楼。
楼道尽头的玻璃窗蒙着厚厚的灰尘，将正午的阳光稀释成渗着凉意的水光，爬过窗台，淅淅沥沥地滴漏着，洇透阴暗潮湿的角落。
窗外的炽烈灿烂，与楼内的阴寒刺骨形成鲜明的对比。
宿舍楼内的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中午没有任何分别，令人不寒而栗的恶心虫潮不见半分踪影。
宁准垂着眼，站在寝室门前，转动钥匙。
黎渐川呼吸放轻，警惕地盯着面前的门板，耳内纳入了锁眼被捅开的咔哒声，和门后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一系列微小声音。
这些声音的尽头是噔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吞没了。
“门开了。”
宁准边说边一脸平静地推开了132的寝室门。
一股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包裹在这股气味里的，并不能称之为一间寝室。
这处空间的面积大概只有正常寝室的三分之一，整体狭长，如同一个小隔断。没窗，有一张沙发床，正对着沙发床的一面墙是一面尺寸很大的放映屏，和一个书架。
最角落的隐蔽位置，还有一个看似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抽水马桶。
宁准率先走进去，打开灯，像是知道里不会有任何危险一样，冷静的目光环视一圈，随手翻看书架上的东西。
“这个房间很新。”
他边看边说，“墙面不久前才粉刷过，家具几乎没有灰尘，说明这里一直有人常来。”
黎渐川检查了下房门，确认这扇从里面看类似保险箱门的房门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从内部破坏，便反手将门关上了。
“这应该是个人为打造的空间。”
黎渐川拉开电视柜的抽屉查看，回忆着这栋宿舍楼一楼的规格构造，淡声说，“昨天回寝室后我留意了下，男一宿舍楼的一楼各个寝室门之间的距离和男二宿舍楼有很微小的差距。”
“这一层的寝室都缩小了一些，为了给这个房间腾出空间。如果这个缩小发生在一两间寝室上，或许会很显眼。但整整三十多个寝室，那点缩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事实上，如果不是黎渐川昨天中午得知这里多了一个房间，再加上他对数字和空间极为敏感，恐怕也不会看出来。
宁准一页一页翻着书架上的无封面书籍，听懂了黎渐川的意思，道：“你是想说，不是这所学校从里烂到了外，而是因为它烂，才成为了这所学校，吸引到了这些人。”
“事实如此。”
黎渐川冷淡道。
“那你说，这所学校在被魔盒异化前，究竟有没有人挖出来过它腐烂的根茎？”
宁准偏过头，唇角微扬。
黎渐川若有所思。
两人说着话，却没有耽误手上的动作。
黎渐川飞快翻完了电视柜和沙发床的所有边边角角，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几卷纸，还有没墨的钢笔。
但有一点他感到奇怪，搜过这些地方之后他竟然没找到遥控器，或者控制墙上放映屏的开关。
他把目光投放到放映屏上。
放映屏很薄，悬挂在墙上，黎渐川看了一圈，在最底部的边缘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插口，是被改造过的，似乎能容纳一个指甲盖大的内存盘。
但他没有在房间内发现内存盘。
“怎么了？”
宁准效率很高地查完了书架，走过来看了眼。
黎渐川给他解释了下：“这个改造结构，只要找到内存盘放入，就能打开放映屏，让放映屏自动播放内存盘里的内容。你记得我说过梁观的相机吗？那个相机就被改造出了一个类似的放置内存盘的地方。”
他嗤笑：“荡秋千看到的画面里，也有一个拿着相机的背影……要说这些东西之间没关系，那才邪了门儿。”
“书架上也没有。”
宁准道，“上面都是课堂笔记，不过这些笔记中间穿插了些无意义的符号和字母，可能是某种密码。需要花点时间研究。你觉得，那块内存盘不在这个房间里了吗？”
他抬起眼看黎渐川。
黎渐川和宁准对视了一眼，微微挑眉，然后转开了视线。
他看得出，从上一局的雪崩日，宁准就已经褪去了一些开膛手时的绝对掌控，并对他进行推力引导。
这一点，在这一局变得更为明显，宁准在削弱自己的作用，让黎渐川从他手里攫取大量线索，和掌控权。
他们的位置已经开始有了转变。
宁准这样的表现，黎渐川自然不会反对。
他随意道：“不。恰恰相反，我认为那块内存盘就在这个房间。只是被我们忽视了。”
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书架、电视柜、沙发床、抽水马桶……
最后，落在了房门上。
他忽然想起刚才开门时，噔的那一声响动。
黎渐川走到房门后。
这扇门背后是被金属板封死的，框架有些粗糙，很多块颜色不同、薄厚不一的金属板拼图一样拼凑成了这扇门的背面。一根根细长的锁链连接着金属板的缝隙，带着精巧的机括。
而这些机括的总动开关，就是门上的锁眼。
黎渐川一寸一寸检查这扇门，宁准也没闲着。
这个房间的东西就这么几样，别的都搜过了，唯独抽水马桶没被碰过。
宁准戴上随身携带的橡胶手套，翻看了下抽水按钮和水池，然后微微屏住呼吸，掀开了马桶盖。
一个纸团漂在水里，被泡得快碎了。
宁博士有洁癖，但和线索一比，完全可以弃之不顾。
他面不改色地拎出了那个纸团，淡定从容地将纸团展开。
这张纸的材质很好，有一定的耐水性，但泡得时间应该不短了，所以上面的字迹大部分都已经洇湿，模糊不清了。
但即便如此，宁准也辨认出了这张纸上的内容，和写下它的人是谁。
——宋烟亭。
或者准确点说，这是一封宋烟亭写给姜源的情书。
宋烟亭在里面用很含蓄文艺的语言表达了对姜源的爱慕，又说自己在3月17号，姜源生日那天，给他准备了一个非常棒的礼物。
这印证了宁准的部分猜想。
宁准眼神幽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将纸团放了进去，然后踱到黎渐川身旁，将塑料袋封口，用两根手指塞进了他的裤兜里。
“什么东西？”
黎渐川诧异。
“宋烟亭写给姜源的情书，你回去再看。”
宁准言简意赅，纤长的眼睫如蝴蝶振翼，从镜片后抬起一个微妙的弧线，“找到了吗？”
黎渐川已经检查完了所有金属板和机括。
他胸有成竹地扬扬眉，从兜里掏出一根曲别针，随手掰了掰，伸进一条金属板的缝隙里，巧妙地一勾。
“噔。”
熟悉的响声。
原本停滞的三五个机括同时转动，一个小小的银色金属块从一块同色的金属板上凸出来，不仔细看绝对不会发现。
但黎渐川玩机械类的东西，就跟宁准玩药物一样简单，带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在那块金属板上刮了一下，就将那个小金属块拿了下来，看大小，正好是内存卡。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东西，会放在门上？
“坐下看看吧。”
黎渐川抬了抬下巴。
宁准靠到了沙发床上。
黎渐川把内存卡放进放映屏的插口，然后就听见“哔”的一声，原本漆黑一片的放映屏跳动出一片雪花。
他坐到宁准旁边，等了大约十秒，雪花渐渐从屏幕上散去，一张阳光帅气的脸突然出现，几乎将整个撑满。
这张脸双目紧闭，神态安详，似乎在熟睡，但又有点无知无觉的过分。
“宋烟亭。”
宁准注视着屏幕。
他在教务系统里看过了宋烟亭留存在学校里的所有资料，当然包括了他的相貌。
“他不是在睡觉，而是在昏迷状态。”宁准说。
黎渐川没有说话。
放映屏上这张脸就这样平静地定格了一会儿，然后画面开始起伏颠簸起来。
宋烟亭安详的神色也被打破，慢慢染上痛苦和红晕。他无意识地张开嘴，发出呓语。他不安地皱紧眉头，镜头外有血点和污浊的液体兜头落下来，画面无声，且十分肮脏。
影像虽然除了宋烟亭的这张脸，其他任何东西都没有拍摄进来，但黎渐川很清楚里面发生的是什么。
他脸色冰冷地看着。
直到宋烟亭的双眼突然睁开。
宋烟亭迷茫，震惊，愤怒，恶心，难以置信……但最后这些情绪全部褪了个干净，只剩下冷静而直白的恨意。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却做了一个口型——
“我会报警。你们……都等着坐牢吧！”
但事实上，黎渐川和宁准都知道，宋烟亭报案失败了，证据不足。
并且他还被人倒打了一耙，告他诬陷勒索。
放映屏上的画面仍在继续。
这并不是一次的录像，虽然画面上只有一张脸，但黎渐川能察觉到场景和时间的转换，这个录像应该至少是五个时间点的。除了第一次宋烟亭睁开眼醒过，后来他基本都是在昏迷。
而且那张脸也肉眼可见地消瘦憔悴下去。
黎渐川看得有些憋闷。
他大概可以猜出这件事的原委。但并不明确。
录像即将结束时，黎渐川将有些压抑晦暗的情绪抽离出来，转头看向宁准，想问问他的想法。
但就在他转头看向宁准那个方向时，他的目光忽然凝滞在了半路上。
紧贴着宁准的沙发旁，坐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着屏幕，神色间十分平静，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他察觉到了黎渐川的目光，转过头，消瘦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好，裴玉川同学，我是宋烟亭。我们一个班的，你还记得吗？”
黎渐川没有回答，握刀的手微张。
和宋烟亭只相隔了不到十厘米的宁准却十分泰然，将视线从黑掉的放映屏上挪开，落在宋烟亭脸上，平静道：“宋同学来得正好，我想和你聊聊。”
宁准的目光幽沉：“你还是人类。是魔盒没有选择你，还是……你没有选择魔盒？”
宋烟亭笑容收敛：“宁老师，我只是个受害者。不管怎么样，这一点都是不会变的。”
他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今天是第三天了。我愿意听你说你想聊的东西，但你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因为那些事，本来就与我无关。”
宁准神色不变，径自道：“3月17号，这一天在很多人心中都很特殊。”
“这天是姜源的生日。你将你的情书和魔盒，一块送给了他。”

第52章 高校狩猎夜
宋烟亭听到宁准的话似乎并不意外，他只是讶异中带着几分了然道：“原来你们将那个东西叫做魔盒啊。”
他的脸色是病态的白，但眼睛却明亮平静，透着若有所思之色，语气稀松道：“希腊神话中的潘多拉的魔盒……听说那是宙斯给潘多拉的，一个装满了灾难的密闭盒子，让她送给她嫁给的男人‘后觉者’厄庇墨透斯。潘多拉在厄庇墨透斯面前打开了魔盒。”
“一股黑色的烟雾从魔盒里飞了出来，让瘟疫、疯癫、灾厄、罪恶、贪婪这些数也数不尽的祸害流散到了人间……”
宋烟亭笑起来：“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
这样的表现忽然让黎渐川有点摸不准宋烟亭的态度和状况。
但宁准却轻松自然，随着宋烟亭的一番话，放松了微绷的身体，像和老友闲聊一样，向后靠在了黎渐川身上，抬眼看着宋烟亭，笑了笑：“介意我们从头开始谈谈吗？”
“当然不介意。”
宋烟亭蜷起腿，坐在沙发上，眉眼间的笑意鲜活明媚，半点看不到放映屏里的憔悴阴郁。
他的视线在黎渐川和宁准之间打了个圈儿，“你们是恋人？这很好，我喜欢和宁老师分享一下恋爱故事。”
黎渐川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宋烟亭的神态举动，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像他这样的职业出来的，如果想要存心降低存在感，是很容易的，“变身”为空气，是他们必备的职业素养。
毕竟，谁会在意一个空气一样的路人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呢？
宁准和宋烟亭视线相对。
他问：“你是转校过来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姜源？”
宋烟亭回想了下，随意笑笑：“差不多吧，转校到这儿后不久，我帮了姜源一个小忙，他感谢我，就请我吃了几顿饭，后来我成绩不错，就为他补课。”
“一来二去的，就喜欢上了。但一直都是暗恋。不过我看他也不算排斥，所以我打算等他生日的时候表白。”
说着，宋烟亭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甜蜜的笑容。
但不知道是不是黎渐川的错觉，他感觉宋烟亭这个笑容说不出的违和。
宁准面色平静，手指叩在黎渐川的膝头，缓声道：“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和姜源同桌，同一个寝室，都住在男一宿舍楼。你在姜源生日的零点整，将告白和礼物一块送了出去。”
“但姜源没有接受。”
“他感到恶心。”
宋烟亭嘴角的笑容一僵，眉梢微挑，却没有对宁准的话发表任何意见。
宁准继续道：“你不知道姜源厌恶你，也因为刚转来没多久，不清楚这所学校的隐性规则。所以在姜源生日当晚，你没有去酒店参加他的生日会，你被骗回了男一宿舍楼。”
“姜源将你这个恶心的同性恋，送给了高阳他们。”
宁准的眼底浮起一层尖锐的冷意。
“我调查过他们五个的家庭背景。”
“高阳的父亲是法官，他的理想是成为一名律师，所以他个人应该很善于钻法律漏洞。郑非凡出身医药世家，父母都是医生，他对人体很了解，也可以拿到一些，或者说自己配出一些药物。”
“梁观的父亲是画家，他个人很喜欢摄影，但如果他和他的父亲一脉相承的话，恐怕都是偏爱血腥阴暗风格的。他的父亲最出名的一幅画叫做七楼。是一个女人从七楼跳下后，摔得烂碎的肢体。”
“霍松明倒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富二代。”
“至于张梦超，我有理由怀疑他的理想是成为一个将法律与道德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超级罪犯。或者说，他的初衷可能是成为福尔摩斯那样的大侦探，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莫里亚蒂教授，才是他的本性。”
宁准眼中映着头顶的亮白灯光，他低声笑了下：“高智商，有背景，有手段，且蔑视法律与人性。”
“但他们却是这个学校荣誉榜上的前五优等生。”
宋烟亭脸上带着微笑：“如果宁老师是这个学校的学生的话，那恐怕没人能称自己为高智商的优等生。”
他靠着沙发，“你猜得不错。我在3月17号的凌晨表白，到了那天中午，姜源给我发了消息，让我回寝室好好谈谈。”
“我将那天的安排空了出来，回到了寝室。但寝室里面不止一个姜源，还有高阳他们五个。”
“我之前一直疑惑，我们寝室对面的这个小房间究竟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被封住了。”
“那天晚上我得到了答案。”
宋烟亭的表情平静，眼中却流露出如滚黑的岩浆般的仇恨。
宁准皱起眉，要说什么，但宋烟亭抬手止住了宁准的动作，语气平稳地自揭伤疤：“张梦超策划了一切，郑非凡配好了让我失力失语的药，梁观负责将这一切拍摄下来，高阳和霍松明绑住了我……”
“然后姜源对我说，你活该。”
他说完，看着宁准，眼带讶异地笑了下：“没事的，宁老师，你该清楚，我不会逃避这些事。其实我很愿意和人说一说，只是没什么人愿意听而已。你愿意听，我很高兴。”
宁准沉默了片刻，道：“第二天你报警了？”
“对。”
宋烟亭点点头：“警察来得很快，还带我去医院验了伤。”
宁准问：“验伤报告呢？”
宋烟亭笑着摇头：“除肛部轻微撕裂外，没有任何异常。他们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有留在我身上，有高阳和张梦超在，这是很简单就能做到的事，只是当初的我不信邪而已。”
“我带着警察来到学校，来到这里，但这里同样什么都没有，甚至一夜之间，这里就从犯案现场，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杂物间。”
宁准眼神平静：“没有物证，人证呢？”
宋烟亭脸上的笑容扩大：“对啊，我当时也没放弃，我找来了很多人。有同学，有老师，有在这个宿舍楼的好朋友……他们都去过姜源的生日会。但他们和警察说，姜源和高阳他们五个，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酒店。”
“警察调出了酒店的监控。”
“这家酒店的包间是没有摄像头的，只有走廊里才有。而在这段监控里，高阳他们进入包间后，中途没有人离开酒店，都只在这一层活动。”
“另外，学校和宿舍楼的监控摄像头，也没有拍到他们返回寝室的影像。”
宁准淡淡道：“你失败了，也惹恼了他们。之后又被他们用各种奇怪的方式，虐待了大约一周。然后你大概是逃了出去，并拿到了一些并不关键的证据，再次报了警。”
宋烟亭眼睛微亮：“没错。我就是这么做的。”
宁准说：“高阳他们反告了你，并且拿出了录音。”
宋烟亭脸上浮起一个阴暗的笑：“不仅仅是录音。他们告我诬陷，敲诈，拿出了一份合成的录音，近期的汇款单，还有几张照片。照片是我在酒吧打工的时候被偷拍的，那时候遇到了一个难缠的客人。”
“他们买通了那个客人，将我描述成出来卖的，这样也解释了我之前的轻微撕裂。并且将那个客人的一些东西弄到了我身上，我染上了艾滋。这也是我敲诈的动机，要钱治病。”
“比起我之前报警的证据全无，信口雌黄，高阳的人证物证俱在，显然更有说服力。”
“而且我的好同学们，在这件事之后，还非常善良地为我众筹看病，将这件事宣扬得全网皆知，请了不少媒体来采访我。我真的非常……非常受宠若惊。”
他微微一笑，眼神幽黑。
宁准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黎渐川忽然道：“证据确凿，但你却没有被判刑，这是为什么？”
宋烟亭似乎完全忘记了旁边还有这么个人，被黎渐川的开口吓了一跳，怔愣了下，才眨眨眼，若无其事道：“难道裴同学还希望我被判刑？我当时精神状态不太好，精神鉴定结果出来，我就没事了。”
黎渐川留意着宋烟亭的表情，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刻意地遗忘了。
听过宋烟亭和宁准交锋的对话，他很清楚，宋烟亭或许和他们之前设想的不太一样。
他的智商不低，也有股狠劲儿，并且，黎渐川有种感觉，宋烟亭虽然在恨，但却好像是真的不将这些发生在他身上的恶毒当回事儿。
他究竟在想什么？
“抱歉。”
黎渐川诚恳道。
不管宋烟亭愿意与否，都是他们在揭他的伤疤，这是毫无疑问的。他和宁准需要真相，也需要尊重一些东西。
黎渐川问：“我想知道，这里的一切，是你在复仇吗？”
“这里的一切与我无关。”
宋烟亭毫不犹豫道：“他们只是在狗咬狗而已。而且裴同学，你不需要道歉，是我该向你说声谢谢，虽然隔得有点久了，但还不算迟。”
黎渐川一愣。
但不等他细问，宋烟亭就站起身，脸上没有一丝阴霾地笑起来：“午休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宁老师，裴同学，你们该走了。我也要回去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了。”
宁准抬起眼：“你需要吗？”
这句话乍一听仿佛是在问宋烟亭需不需要休息，但黎渐川十分熟悉宁准的语气。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另一种琢磨不透的暗喻。
宋烟亭好像听懂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又被期盼与欣赏取代。他像是渴求老师教导的学生一样，望着宁准，认真地点头：“需要。”
旋即一笑：“但第五天还是会来的。祝我们好运，宁老师。”
他说完，就转身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黎渐川立刻起身跟上，却发现门外的楼道，包括对面的寝室，都空无一人。
宋烟亭的离开就像他的到来一样，非常突然。
黎渐川回过头。
宁准从沙发上起来，拿下内存盘，又从书架上拿了本书，“我们也走吧。知道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两人从楼道窗户离开，往外走。
宁准又问：“哥哥，你怎么看？”
面对情弟弟的问题，黎渐川想了想，道：“宋烟亭的心灵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脆弱。他的心很硬，这一点有些超乎寻常。但他说得很对，他是个纯粹的受害者。不过他隐瞒了一个很重要的存在。”
午后的阳光从树冠渗漏。
绰绰的光斑刮过宁准的脸侧与肩颈，他撩起眼角，瞥向黎渐川：“周暮生？”
黎渐川颔首：“宋烟亭没有激活魔盒，而是把它送给了姜源。但姜源明显也是人类，这说明他也没有激活魔盒。高阳他们五个也是人类。那么，谁才是魔盒孕育的怪物？”
“姜源和梁观他们都认为这些事是周暮生的报复，按照他们的智商和谨慎性格，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我们得尽快查查周暮生，如果可以，待会儿去一趟校医室。我们目前关于周暮生的线索太少了。而且，我不认为宋烟亭和他没有关系。宋烟亭被告时，在那种几乎众叛亲离的情况下，他的精神鉴定，会是谁做的？”
宁准点头：“你想的没错。这一局除了没有明确的谜题外，其实并不难。我们已经抓住了这条线，只需要走下去。”
说话间，两人已经从僻静的小路，七拐八拐转到了大道上。
午休结束，学生们陆陆续续从宿舍楼出来，朝东操场的方向走去。
安静的校园再度热闹起来。
黎渐川不着痕迹地融入人流里，听到耳边传来宁准清冷的嗓音：“忽然有点恶心。”
他想了想，抬手握住宁准的手腕，道：“我想起一句话——毁灭人类的事有七件：没有原则的政治；没有牺牲的崇拜；没有人性的科学；没有道德的商业；没有是非的知识；没有良知的快乐；没有劳动的富裕。”
黎渐川的声音低沉冷淡，蕴含着抚平一切的安稳。
“这里面没有哪一项，是一个盒子。”
他眯起眼，在刺目的阳光下望了望远处的操场。
掌心里略显僵硬的手腕慢慢软了下来。
那只手掌反过来握住了黎渐川的一根手指，微凉劲瘦，带着玉石一样的触感。
黎渐川笑了笑，拉着宁准到操场上列队。
他知道宁准见过的丑恶，剖过的人心，或许比他多得多。他不会捂住宁准的眼睛，但却可以亲吻他的耳朵。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心里，宁准总是显得格外强硬，且柔软。
这天下午的集体活动果然是打乒乓球。
但在校长宣布活动开始后，梁观却做了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找了十几个人，像组篮球队一样，组了个乒乓球队。
“也算脑子够快。”
宁准一挑眉，评价道。
黎渐川疑惑了片刻，立刻意识到了宁准的意思。
梁观昨晚对姜源说的有办法，可能要实施了。
果然，到了傍晚活动结束，优胜者上去领奖时，与高阳和郑非凡之前那样完全不同，梁观没有一个人上台，而是拉着四五个朋友，一块捧起了那个黑色的盒子，兴奋高呼。
几个人簇拥着梁观，抱着盒子离开。
人群散时，宁准扯着黎渐川钻进了公共厕所，然后往黎渐川背上一趴：“跟上梁观。我有预感，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黎渐川也正有此意。
他带着宁准避开前往食堂的人群，钻着犄角旮旯，谨慎地跟着梁观他们。
也幸亏梁观也明显有事要办，没想去食堂，而是越走越偏，还和其他一块组队的朋友分开了，只勾着一个眼镜男生的背，往校园偏僻的小树林走。
黎渐川坠在较远的地方，被丛丛阴影遮挡着身形。
小树林的边缘，有一个废弃的厕所，梁观的目的地就是那里。
傍晚的风送来模糊的交谈声，黎渐川侧耳听了一会儿，发现梁观叫那个眼镜男生“松明”，看两人的关系，眼睛男生极有可能就是五人中的霍松明。
他们勾肩搭背，进了废弃厕所。
厕所周围杂草丛生，也有不少树木，很适合躲藏。
而且这种老旧的室外厕所，为了通风，通常顶部都是只遮盖了一半的，也就是说，挑一棵合适的树爬上去，可以从上方看到厕所内的情景。
黎渐川观察了下，选中一棵位置不错的桦树，正要带着宁准一跃而上，却忽然听到了一阵很细碎的响动。
他立刻压住宁准的背，两人一块矮下身子。
宁准抬起眼。
黎渐川摊开他的手心，写了两个字：“有人。”
刚刚写完，宁准掌心的痒意还未消去，就顺着黎渐川的视线，看到前方的小树林里出现了一道瘦高的身影。
这道身影渐行渐近。
黎渐川看着对方的动作和下意识的习惯，很快判断出，这是一名玩家。

第53章 高校狩猎夜
这名玩家是个男学生，尖下巴，额发很长，微微遮住双眼，让他整张脸显得有些阴郁。
黎渐川看清男生长相的瞬间，就微微皱起了眉——梁观组建的乒乓球队里就有这个男生，男生还和梁观一起上台领奖了。
但几分钟前，梁观和霍松明与他们分道扬镳，男生也就汇入了前往食堂的人流中。
没想到，他竟然折返回来，还找到了这里。
男生时不时低头看下自己的手心。
黎渐川猜测，他应该是在梁观身上放了追踪类的设备，或者是某种特殊能力，有追踪效果。
男生行动很利落，但还是难免会发出一些细微的声响。
他在一棵棵树木间挪动着，小心地前进，没一会儿也看到了那间废旧厕所。
他扫视了下周围，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却没选择继续靠近，而是选择朝远处的教学楼走去。
“他走了？”
宁准望着那道瘦高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门口，微微扬眉。
“他找到了好位置。”
黎渐川道。
确定探知范围内没有其它动静后，他立刻背起宁准轻轻一跃，飞身上了几米高的粗壮大树，将两人的身形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茂密的树冠里。
透过树叶的缝隙瞄了眼那栋教学楼的方向，黎渐川把宁准掉了个身抱着，附耳解释：“他身上肯定带了望远镜之类的东西，可以远视。那栋楼虽然离得远，但天台有个位置可以观察到大半个厕所，也很安全，不易被发现，算得上狙击位。”
果然。
没一会儿，教学楼顶上就射过来了一道窥探的视线。但黎渐川的位置选得很好，这道视线连他们两个的衣角都看不到。
“看来他也对梁观很感兴趣。”
宁准不置可否地笑了下。
谁能对梁观不感兴趣呢？
下午的集体活动显而易见的有问题，之前两次高阳和郑非凡都是拿了盒子就随大流去了食堂，处于所有人的视线下，没有发生任何异常，也不需要跟踪调查。
所以这次梁观突然的反常举动，自然就会引起想解谜的玩家的注意。
反常，通常意味着一个新的入手点。
说话间，黎渐川微微拨开点浓密的树叶，将视线投入了那间废旧厕所里。
这个视角非常巧妙，可以差不多完整地将梁观和霍松明的身体纳进视野范围。
梁观和霍松明站在厕所靠近墙角的地方。
旧厕所里脏兮兮的，角落杂草丛生，还有些不知是人还是动物的粪便，苍蝇嗡嗡地绕在两人身上。
落日的余晖切进去一半，将另一半阴影披落在两人的身体上。
梁观面对着黎渐川的角度，正在说什么。
他微低着头，口型看不真切，勉强可以读出一点唇语，似乎是在让霍松明打开盒子看看。
但霍松明摇头，把盒子推了回去，拒绝了。
梁观无奈地看了眼霍松明，又说了一些什么，再次把盒子推过去。
这次霍松明却没有抗拒，而是说了很长的一段话，从他较为丰富的肢体语言中，黎渐川可以读出一种忏悔的情绪。
然后他接过了那个黑色的奖品盒子，并把盒子打开了。
黎渐川依稀可以看到盒子里有一张卡片和一把生锈的菜刀。
他看不到背对着他的霍松明的表情，但霍松明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旋即又如释重负般放松下来。
但梁观的脸色很难看。
他终于抬起头，眼袋绝望地看向霍松明，口型变化极快地说：“他的要求根本就是强人所难！松明，我失败了……还是不行，用组队参加活动、领奖的方式无法躲避这场灾祸……”
霍松明摇摇头，又说了什么。
梁观粗暴地打断了他：“你在说笑话吗，松明？你看看他提的什么要求！满足他，我拿什么满足他？拿着这把菜刀阉割自己，再剁下五个脚趾送回去……还不如杀了我！”
“对……周暮生就是想杀了我……杀了我们！他从来没想过留一条活路给我们！这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梁观的情绪似乎有些崩溃，抬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双眼通红地大口喘着气。
霍松明忙伸出手，去按他的肩膀，嘴里说着什么，想要安抚梁观。
但梁观挣扎的动作有点大，手肘一抬，就不小心撞掉了霍松明鼻梁上的眼镜。
霍松明视野立刻模糊了，动作一滞。
也就是这一刻。
梁观脸上所有激动的表情都在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冷酷地抬头看向霍松明，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阴冷的笑，然后迅疾出手，直接掏出一块白色布巾捂在了霍松明的口鼻上。
霍松明反应过来，挣扎的手脚还未抬起来，就像是没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蠢货。”
梁观冷笑。
他身上那种雅痞的文艺气质顷刻褪去了，水落后凸显出来的，是一种神经质的冷静与残忍。
他把霍松明放倒，又从旁边的黑色盒子里取出那把生锈的菜刀，然后慢条斯理地脱下霍松明的裤子，动作优雅又精细，就像在创造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我知道你听得见，松明。”
梁观注视着昏迷的霍松明，微笑起来，“非凡的药一直都效果很好。用在那些人身上时，不仅可以让他们昏迷，还可以让他们感受到昏迷中听到的一切，发生的一切。”
“那可是很美妙的体验。”
他有些陶醉地眯起眼。
“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们毕竟是朋友、伙伴，我是不会对你做那些事的。这有违我的原则。但周暮生的要求，我还是很乐意满足的。”
他叹了口气，随意拎着那把菜刀蹲下来，一脸纯良的无奈：“毕竟那可是要命的东西。如果我不满足他，他就会杀了我。你也知道的，我的命和那些卑贱的蛆虫可不一样。”
“所以……只好委屈你了。”
最后半句陡然咬牙。
黎渐川可以清晰地看到梁观两颊的咬肌猛地鼓了出来，同时，一道血箭射出，正溅在梁观的脸上。
“呼……”
梁观歪了歪头，染血的脸孔一笑：“虽然这把刀生锈了，但我的技术还不错，对吧？”
两腿间血肉模糊的少年双眼紧闭，无法回答他。
梁观毫不犹豫地抓起那团东西放到一边，然后按着霍松明的一只脚，一下一下挥动着自己手里的菜刀。
生锈的菜刀被血色染透。
把剁下来的脚趾和那团东西弄到旁边还算干净的空地上，梁观咬破自己的手指，往上面滴了几滴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用打火机点燃，将烧好符灰撒到那些玩意儿上。
他凝视着那团血糊糊的东西，手掌虚拢在上，眼神中带着一丝血色的阴邪，口中念念有词。
然后诡异的事发生了。
随着梁观的诵念，那团东西上的符灰竟然肉眼可见地渗了进去。
脚趾和那样东西的形状也发生了改变，不出意外，应该是变成了梁观的器官的模样。
到这儿，就不难看出梁观真正的“办法”是什么了。
他想用别人代替自己，来完成盒子里的要求。
“梁观还懂这个？”
黎渐川惊了下。
“这也就能解释，梁观明明只会一个摄影，为什么却能加入他们这个五人高智商犯罪团队了。”
宁准低声道，“我原本认为是梁观会些黑客技术，而霍松明另有所长。但现在看来，应该是霍松明充当着他们这个团体的技术员。”
说话间。
厕所内，梁观已经将那些东西抓起来放进了黑色盒子里，并掏出一张湿巾来擦了擦自己的手和脸。
盒子重新封好。
梁观抱起盒子，走到霍松明身旁，干脆利落地用菜刀划开了霍松明的喉咙。
大片的鲜血漏出，很快将地面染红，如同荒芜的污泥里盛开的一朵刺目凄艳的死亡之花。
霍松明躺在血泊里，身躯被殷红浸透，场面血腥残忍，却又带着一种诡艳的美感。
他在失血与剧痛中睁开眼，惊恐绝望地望着梁观，眼瞳中的晚霞慢慢黯淡，溃散。
最终，这个画面定格在了梁观的手机相机里。
“真美。”
梁观微笑着感叹，抱着盒子步履欢快地离开了旧厕所。
黎渐川可以猜到，接下来梁观肯定会去无人的室外水房清洗痕迹，然后再将那个盒子抱回宿舍，或者送到指定的地方。
而他也只能猜测。
因为教学楼天台的那道视线还没有离去，他暂时不能轻举妄动。至于要不要杀掉那个玩家，他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这一局发展到现在，黎渐川明显感觉得出，致力于解谜的玩家并不多。一旦依靠杀戮达成了三人通关的条件，恐怕会有人立刻选择结束游戏。
而游戏结束了，解谜和魔盒也就无从谈起。
这也是一直以来，他和宁准都不会主动击杀其他玩家的原因。
但如果有人对他们出手，那他是不介意杀人的。
几秒后，那道视线消失。
黎渐川看到那名男玩家走出教学楼，快速朝着梁观的方向追了过去。
但按照黎渐川的推算，他十有八九是追不上的。
梁观已经走远了。
而且空地可不好躲藏。
“去看看尸体吗？”
黎渐川看向宁准。
宁准点头，黎渐川带着他跳下大树，闪进了旧厕所内。
刚一进去，两人就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裹住了。
霍松明的尸体就躺在厕所中央，蔓延着大片血水，早就没了呼吸。
宁准脱了皮鞋，只穿着袜子踩进血泊里，手法熟练地检查了一遍霍松明的尸体，很快得出判断：“如果梁观用的是郑非凡的药，那这种药确实很天才。和梁观形容得一样。”
“中药的人会四肢无力昏迷，但并非意识全无，而是出于半清醒状态，可以感受到自己身边发生的事，也会做出比较微小的反应，在强烈刺激下可能会苏醒，但无法出声，也无法行动。”
这也就能解释宋烟亭在放映屏里的反应。
宁准检查完退出来。
黎渐川给他囫囵擦了下脚，带着人进了教学楼的水房，简单冲洗了下。
“按照梁观的反应，这个盒子确实是周暮生给他们的。只有获得比赛胜利才能拿到，完成盒子里的要求，能免于一死。”
黎渐川边脱下自己的袜子给宁准，边说，“梁观用这样偏灵异的手段欺骗周暮生，这么看的话，周暮生应该不是人类，而是怪物。很大几率，激活魔盒的就是周暮生。”
“周暮生是为宋烟亭他们报仇？”
他思考着，微皱起眉。
总觉得哪里似乎说不通。
宁准套上鞋袜，和黎渐川并肩往外走，低声道：“可能是他和宋烟亭之间存在某种关系，或者某种交易……也可能，是他出于自身的正义感，想要惩恶扬善，毁灭这所学校……”
宁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把手指按在黎渐川的校服上擦干净，嘴角掠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不过正义感这东西，向来是最冲动，也最知道‘分寸’的。”
黎渐川抓住宁准的手指，明白他的意思。
恐怕一切都要在调查过校医室后才能做出判断。
如果周暮生是个新校医，那出于正义感，做出这些事，或许很正常。
但如果他是个老校医，那之前那么多年都忍过来了，甚至因为他的职位原因，还可能在同流合污。
那么，他为什么突然有了被抛弃的正义感？
而如果是和宋烟亭的关系，或者交易，那周暮生又为什么答应？
所有真相，还差最后一根连接的丝线。
但黎渐川冥冥之中有种不祥的感觉——
他们的时间不够了。

第54章 高校狩猎夜
晚八点。
这是本局游戏的第四次晚餐。
不同于第三次晚餐的沉默与平静。
这次说明人王敏落座后，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环顾餐桌一圈，脸上带着一种奇异而微小的恐惧和释然，笑着问：“这三天大家玩得开心吗？”
玩家们似乎没料到他有这样一个问题，俱都动作一凝。
餐桌上的气氛凝滞了片刻。
五号率先抬起头，直视王敏：“是很愉快的经历。”
王敏和他对视，似乎在评估他这句话的真实性。
几秒后，他脸上的笑容扩大，真心实意道：“你能享受这些假期，是好事。”
五号笑笑，道：“那王老师，我可以问下咱们学校的校长是哪一位吗？公告栏的教职人员名单里好像并没有出现我们的校长。我猜测……他肯定是一位和蔼，又纪律性严明的长辈。”
“校长？”
王敏腮边的肌肉微微一抖，像是在竭力控制着什么情绪。
但他的笑容仍然没有任何改变，说：“上一任校长在那件事之后就引咎辞职了，所以公告栏里的校长位置才是一片空白。我们暂时没有校长。”
闻言，所有玩家都动作一顿。
黎渐川的目光抬起来，落在王敏的脸上，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猜测着他的情绪和话语的真伪。在非关键的剧情和规则上，说明人是可以隐瞒或者误导玩家的。
但王敏这句话真实程度很高。
可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每天下午宣布集体活动内容和比赛规则的那道从扩音器里传出的苍老声音，又是谁？
能指挥动全校师生的，所有玩家都下意识地给他盖上了校长的戳。
“喔，原来是这样。”
五号略带惊讶地感叹了下，没再继续询问什么，而是低头拿起了筷子，开始吃饭。
王敏点头：“是这样。不过这些和你们没什么关系，你们只要好好享受假期和集体活动就可以了。明天是第四天，第五天就要来了，大家可要抓紧时间快活快活……”
说着，他也低下头开始吃饭。
不知道是不是黎渐川的错觉，在王敏说到“抓紧时间”四个字时，嘴角的笑容略扬了一下，弧度显出了几分诡秘之感。
这一局说明人的立场，似乎格外含糊。
王敏没有了继续说话的欲望，其他玩家也没人发问。
黎渐川看了眼宁准，发现宁博士早就吃上了，看这架势，还差两块土豆就吃完了，仿佛一点都没关注五号和王敏的对话。
很快，一个个餐盘清空。
王敏朝众人点点头，端起东西离去。
黎渐川靠在椅子上，抬头看了眼电子钟，距离九点还有一段时间。
他正寻思着要不要再试探一点东西，就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道辨不出银色的沙哑声音。
“我提议在座的几位联合起来，一起拿下明天集体活动的优胜。”
是三号。
黎渐川偏头看了眼。
三号微微向前俯身，双手搭桥撑起下巴，好整以暇地扫视了一眼除他之外的四名玩家：“能活到现在，几位应该都是聪明人，第五天明显有问题，我们等到第五天再行动，就已经晚了。”
他将视线投向了五号。
或许从五号的晚餐表现来看，他认为五号是走解谜路线的玩家，而且五号明显属于谨慎而胆大的那种，掌握的线索必不会少。
“很抱歉，三号。”
五号耸耸肩，“对于你的提议，我丝毫兴趣也无。”
三号笑道：“我想你可能对这个提议有点误解。我不会让大家暴露身份，我们可以像今天的优胜者梁观一样，选择组队，多找一些NPC来混淆视线。我相信，如果大家真的打算隐瞒身份，泯然于众，是绝对可以做到。”
五号却丝毫不动摇，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但我也相信，我的拒绝你能听得懂。”
“……好吧。”
三号的声音略僵了僵，转头将视线投注到黎渐川身上。
从这儿不难判断出，三号选择合作对象的标准，和玩家们在餐桌上的表现有很大关系。
毕竟离开餐桌，在这个偌大的校园里，想辨认出一名专心藏匿的玩家，并且获悉他的行动，还是有难度的。
“没兴趣。”
黎渐川半点不废话。
随后，一号位置上的宁准也沉默着摇了摇头。在这一局的晚餐上，宁准大部分时候都没有说话。
四个人里有三个拒绝了三号。
唯独还剩下新人八号。
黎渐川猜测八号不会拒绝三号，其一是三号在第一天晚餐时对八号释放出了善意，并为他做了一部分新人讲解。其二，就是八号身上有一股奇特的自负感，这种自负感虽然不知从何而来，但却一天比一天重。
所以八号在大概率上，不怕三号对他动手。
果然，在三号看向八号时，八号没等三号开口，就说：“我可以答应你。但我认为我们应该提前见面商议下。”
八号目光警惕地扫了黎渐川他们一眼。
三号看到他的动作，恍然：“如果你认为这是必要的话，我们可以在今晚的后半夜见面。不要刻意隐藏，等到我们相见的时候，我相信我会从人群中一眼认出你的。”
他声音温和亲近：“很感谢你的信任，这在魔盒游戏里是很难得的。我不会辜负它。但我同时也希望，你不要完全放下你的警戒，这个游戏里，很少有人可以信任。”
八号点点头：“我明白。”
五号似笑非笑瞥了他们两眼，举起筷子动了动：“那就……祝你们一切顺利？”
三号冷笑了声，没有理会他。
另外三名玩家间的波诡云谲一点都没影响到黎渐川和宁准，他们两个很有点置身事外的意思，一边从三人的对话中搜寻着蛛丝马迹，一边不着痕迹地探究着三人的行为特征。
在这样奇怪的气氛中，第四次晚餐终于结束了。
一股奇异的拉坠感将黎渐川猛地向后一扯。
他的脊背和后脑靠在了实处，手脚微微展开，碰到了单人床边缘的栏杆和遮光帘。
黎渐川轻轻撩起遮光帘往外看了眼。
寝室门上的小玻璃透来楼道昏暗的光线，斜对面姜源的呼吸声很轻，但节奏缓慢有序，应该是进入了浅眠状态。
暂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黎渐川正要靠回床上，眼角余光却瞥到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宁准的简讯：“午夜十二点去校医室。”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睡着了，也可以正好避开晚间的狩猎活动，算是比较合适的时间。
黎渐川回了句“我去接你”，就翻身躺下了。
他心里那股不安感和紧迫感逼着他不得不抓紧时间调查线索，但偏偏丰城私高的活动大部分都安排得时间紧密，为了不触发死亡条件，也不暴露身份，他们不得不跟着活动走，自由时间少，这样难免让人感到束手束脚。
对时间的概念早就根植于黎渐川的骨血里。
距离零点还差几分钟的时候，他就自动清除了脑中残留的睡意，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
快速套上衣服。
黎渐川在浓重夜色的掩护下，从寝室阳台一跃而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地落了地，然后迅速潜入阴影中，去教师公寓带上宁准，一同前往那栋名叫笃学楼的教学楼。
校医室就在那栋教学楼的七楼。
午夜的教学楼弥漫着空旷的凉意。
阴寒刺透脚底。
浓稠的夜色蛰伏在无数逼仄的角落，攀出绵长的触手，不断侵蚀着这座灰白色的建筑。
一间间教室门紧闭，可以隐约看见里面或整齐或凌乱的桌椅书本，黑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粉笔痕迹。它们泡在黑暗中，像藏了许多未知，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极轻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两道瘦长的影子缠在一起。
黎渐川踩着稀薄黯淡的影子，一边攥着宁准的手腕往前走，一边分辨着教室门上的铁牌。
他们将七楼整整一层转了一遍，才发现了走廊尽头的校医室。
和之前黎渐川从钱东嘴里套出来的“显眼”“很大”并不完全一致，但上面确实贴了校医室的牌子。
黎渐川蹲下看了看校医室的门锁，然后又掏出了他那枚曲别针，在锁眼里捅了捅。
“咔——”
面前的门应声而开。
这点响声在死寂如坟冢的教学楼里显得格外得大，好似惊雷一样让人心里一紧。
黎渐川和宁准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是很普通的校医室的结构。
房间面积也不大，可以划分为三个区域——看诊台、小药房和由三张病床组成的输液区。各个区域之间用布帘和半面墙隔开，看起来有些简陋。
小药房有两个玻璃柜，但里面的药也不多，大多数都是治疗感冒胃疼、跌打损伤之类小毛病的药物，还有一些急救药。
输液区三张病床都很干净，床边的垃圾桶里还有用过的药管。
一进来，黎渐川和宁准就凭着默契自动自发地开始分头调查。
宁准打开了那两个玻璃柜。
黎渐川把看诊台的病历本全部拿了出来，着重挑出今年的。
他坐在看诊台上，一目十行地翻着这些病历，很快从中发现了一点蹊跷。
“来校医室治跌打损伤的学生非常多。”
黎渐川皱起眉。
刻意压低的声音在校医室里像沉肃的钟声一样响起，冷静而锐利：“这不符合常理。”
他边看病历边思考道：“一般这种封闭式的学校，校医室治疗最多的应该是发病率最高的感冒发烧。尤其是在冬季到春季之间，普通感冒和流感高发，来校医室开药或者打针输液的学生应该会比较多。”
“但整个三月份的病历本上，只有五例感冒发烧的。其中包括宋烟亭。他来看病的时间是3月18日。”
宁准转头看向黎渐川。
黎渐川将两本病历摊开，手指在其中一页上敲了敲：“还有4月4日，是高阳给宋烟亭的那张法院传票上，开庭的日期。病历本里缺少这一天的记录。可能是这天没有病人，也可能是周暮生不在校医室。”
宁准关上玻璃柜，走过来，低头翻看：“看来周暮生至少在这里做了一年多的校医。”
这些病历本就是近一年的。
“4月4号周暮生极有可能出庭了。”
宁准靠在看诊台的边沿，鼻梁上的镜片圈禁着他颇具风情的双眼，让他显得严谨而冷感。
他说：“但宋烟亭的话也不能尽信。如果周暮生有资格和能力，那么宋烟亭免于受刑，可能真的是因为精神鉴定。但如果周暮生只是一个普通校医，那么他出庭，且能让宋烟亭在高阳构织的罪状下全身而退，就只有一个可能——”
黎渐川眉毛一抬：“他是关键证人。”
旋即他又有点疑惑：“他为什么会出庭作证？”
“换句话说，既然他是个老校医，而且这些病历明显不对劲，那他就早应该知道这个学校是什么样的存在，而且他这些病历……他很可能是同流合污的那一个。那他为什么要作证？又为什么早不作证，晚不作证，偏偏在宋烟亭的事情上选择了帮助宋烟亭？”
“这点还是说不通。”
黎渐川隐隐感觉到，答案马上就能被他们抓住了，但偏偏却隔着一层似是而非的纱，永远差着一层。
“周暮生的病历应该没有作假。”
宁准将病历本合上，“之前我们杀了那个玩家拿到了药单，药单没问题。而且药柜里确实是跌打损伤类的药物比较多，也很新。这说明这种药用得很快，需要不断补充新的。”
“但感冒药生产日期都有点早，是老药。”
“还有，我记得你说过，姜源告诉你，宋烟亭是感冒生病了，才没有来学校。之前看他们的意思，也应该不知道这些事和宋烟亭有什么关系，而且宋烟亭还住在这个学校里。”
“是什么让他们认为报复的人是周暮生？”
宁准身体微斜。
黎渐川自然而然地伸手搂住他，眉目沉凝，思考着自己遗漏的部分。
但宁准却探指一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一个个独立的字母，看起来十分凌乱。
黎渐川看了眼：“什么？”
“132书架上的书，里面掺杂了些密码，我晚餐后破译了，得到的就是这些东西。”
宁准将纸张抚平，“张梦超智商很高，尤其是在逻辑思维方面。他运用了四种比较罕见的密码，将这些内容分散着藏在了书中，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但你从最后一个字母，向前开始拼一下……用汉语拼音的方式，不要用英语。”
一般人看到一大堆凌乱的字母，正常反应都是从头开始探究，而不是从后。但一旦扭转掉这种惯性思维，开始从后往前看——
“f……ei，费？”
黎渐川眉心一动，很快顺畅起来，“费乐孟凡李子雨赵廷光……”
念着念着，他很快从单个单纯的汉字中组出了一个个名字。
没有声调，或许发音并不准，但读到最上面两行时，黎渐川就明白，自己并没有读错——因为他读到了“宋烟亭”。
而且他很快发现，这些名字，他在病历本上看到过，并且都是那些感冒发烧的学生。
“132的那五个人都很自负。”
宁准低声道，“他们既然会选择将他们犯罪的行为拍摄下来，放映炫耀，偶尔回味，那么也有很大可能，他们会记录下自己犯罪的另外一些东西，比如受害者名单。”
“我在看到那本书里的密码时，就大概猜到了这一点。而且你注意到了吗，里面有的名字，倒过来念，很让人熟悉……‘tingsong’……‘tingyanyan’……”
宁准弯了下唇角。
“原来是这样。”
黎渐川将那张纸合上，叠好，放回宁准的口袋里，眉目间的凝肃褪去了点，显出一丝轻松的恍然。
宁准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又检查了遍校医室的其他角落，确认没有遗漏。
黎渐川道：“快到一点了，趁他们没出来，我们赶紧回去。我和你回教师公寓，今天还活着的学生老师的数量更少了，他们今晚可以捕到的猎物恐怕不多。”
“嗯。”
宁准懒懒应着，抱住黎渐川的脖颈，偏头在黎渐川的唇角上亲了下，轻声说，“那阿川同学今晚可要好好保护老师……”
那又清又哑的嗓音跟缠了暗香的钩子似的，挠进耳膜。
想通了关节的兴奋畅快和被撩拨了好多天的压抑火气都在这一勾之下呼地烧了起来。
黎渐川一边抱着他翻窗离开，一边在幽凉的夜风里压着嗓子低声道：“保护好了，有没有奖励？”
“阿川同学想要什么奖励？”
宁准的声音吹散在风里。
湿软的唇瓣却似有若无地磨着黎渐川的耳廓，溢出含着低笑的声音：“都听阿川同学的的……不管阿川同学想要什么。”
黎渐川利落地打开宁准房间的窗户，像盗版蜘蛛侠一样翻身钻了进去，一手反手关上窗户，隔绝了夜风，一手掐住宁准的腰，把人按在了墙上。
炽热的呼吸刹那逼近。
宁准扬起脖子，唇瓣微开。
黎渐川扣着宁准的后脑，低头吻了上去。
昏暗的房间里，宁准裹着西装裤的两条长腿微微一颤，柔韧的腰身慢慢软了下来。
在亲吻中，他的眼镜早就歪了，虚虚挂在鼻梁上，露出他那双微红的桃花眼。
黎渐川微抬起眼看了看宁准。
他的眼又黑又沉，像是择人而噬的猛兽。
那双眼在宁准盛情的注视下闭了闭，将属于人类的理智压了回来。
黎渐川退开点，胸膛起伏着调整呼吸，然后搂着宁准的腰翻身上床，将两人都结结实实地裹在被子里。
“奖励拿到了……”
他压着沙哑的声音与喉间的粗气，一巴掌按在宁准腰上，“睡觉。”
宁准轻声道：“刚才你低头……衬衣的胸口都湿了，难受。”
等了会儿。
黎渐川咬着牙坐起身，掀开被子，把宁准的衬衫和裤子脱下来，给他换上干净的睡衣。
“行了祖宗，已经到一点了，别出声。”
弄完了，黎渐川黑着脸又把宁准搂进被窝，两人面对面抱着，过热的体温灼烫着彼此。但鉴于墙上的钟表已经跳到了凌晨一点，所以两个人都没有再进行多余的动作。
宁准靠在黎渐川的胳膊上，手指滑到他后背上，写字：“他们走了。”
黎渐川点点头。
听觉范围内，那些开门声已经响过，又再次消失了。
随着宁准手指的滑动，背后传来一阵阵酥麻感，黎渐川不自觉地绷了绷肌肉，就感受到宁准又写了一行：“好吃吗？”
黎渐川懒得搭理他。
然后宁准又写：“你吃了你想吃的，礼尚往来，回去要让我吃……我想吃的。”
宁准的手掌摊开，在黎渐川背肌上抓了下，像小猫在磨爪子。
黎渐川的视线停在宁准湿润泛红的嘴唇上，脑海里不自觉联想到了一些糟糕的画面。
他动了动喉结，拒绝斥责的话竟然鬼使神差地没有说出口。
从黎渐川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纵容，宁准扬眉一笑，抬手捏了下黎渐川的喉结，在他怀里蹭了蹭。
要害被捏住，黎渐川还是条件反射戒备起来。
但却没像之前一样推开宁准。
他揽住宁准，安抚地顺着他的后颈和脊背。
宁准慢慢不动了，呼吸也渐趋绵长和缓，似乎即将进入安心的睡眠状态。
但也就是在宁准即将睡着的这一刻，外面较远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模糊而尖锐的叫声：“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脑海陡然一清。
黎渐川和宁准同时睁开眼，正想下床到窗边看看。
却忽然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窗户上方，好像突然多了什么——
那是一片垂落的，染了血的白色衣角。
“白大褂……”
黎渐川立刻反应过来，低声在宁准耳边说了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衣角，手指无声地掠过枕下，巴掌大的水果刀被纳入指间。
在不清楚对方意图的时候，高度的警惕戒备永远不会出错。况且，黎渐川有种感觉，这件之前出现在校医室那栋教学楼里的白大褂，极有可能和周暮生有关系，说不准是因为他们擅闯了校医室，所以才跟来了。
黎渐川静等了片刻。
那片白大褂的衣角悬在窗户顶部，就像是有人凌空俯趴在窗顶，不小心坠下了一片衣角一样。夜风吹得那片衣角飘飘荡荡，有血珠零星落下，砸在紧闭的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黎渐川慢慢掀开被子，想过去看看。
但宁准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也就在这时，窗口忽地扑落一团白色的影子。
那件空荡荡，却仿佛有人在里面将其撑起的白大褂急速掠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道少女的身影有些狼狈地滚落在了窗台上，大片的血将玻璃染红。
少女双手攥着两根长短不一的钢管站起来，面容带血，冷酷地盯着上方：“你最好祈祷他们能杀了我，三号。不然，你活不过明天。”
少女话音未落，就有无数挥舞的惨白肢体从窗户上方一涌而下，如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潮水，将整个窗台顷刻淹没。
脆弱的玻璃窗承受不住，瞬间炸裂。

第55章 高校狩猎夜
碎玻璃在强大的冲击力下崩飞。
那些宛如丧尸夜行的学生老师以一种诡异扭曲的姿态，像巨型的白虫子一样涌入狭窄的小窗台，甚至和流淌的淤泥没有区别，祸及无辜地撞入了这间小小的教师宿舍。
“操！”
黎渐川咬牙，搂住宁准迅速起来。
借这个动作，宁准训练有素地沿着黎渐川的臂膀翻身爬上了黎渐川的背，并将自己牢牢固定在这片宽阔健壮的脊背上。
看似不长的一段相处时间，却让两人都习惯了在危急时刻找到最适合彼此的位置。
宁准贴在黎渐川耳边语速极快道：“躲不了，走！”
只是一刹那间，宁准脑海中就疯狂地闪过了无数信息，其密集和精密堪比超级计算机。从跟踪而来的白大褂，到坠落的少女，再到从天而降的狩猎者们——宁准知道，三号动手了。
而且他要杀的不仅仅只是八号。
不然八号坠落的地点不会刚巧就是他的宿舍阳台。
世界上拥有真正的巧合，但更多的是处心积虑的谋划。
但既然是这样有计划的谋杀——
黎渐川猛地拉开门，外面是寥寥亮着两三盏灯的走廊，他背着宁准踏出的步伐只是迈出了一步，就猝然收了回来。
“索索……索索……”
是那阵熟悉的令人遍体生寒的爬行声。
彩色的潮水从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漫上来，在昏黄闪烁的光线下染着浓重的光怪陆离的颜色。
节肢动物丑陋剧毒的躯体将雪白的墙壁盖住，密密麻麻的响声和虫潮一起，铺天盖地的涌来。
整个走廊短短两秒间，被淹没了大半。
黎渐川毫不犹豫地退了回来，反手堵上门，反锁，然后踹飞朝他扑过来的两道人影，回头看了眼窗台。
那里已经全部被血色的校服和惨白的肢体堆满了。
还有几道身影蠕动进了房间里，像闻见臭味的蛆虫一样无声无息地朝着黎渐川和宁准扑来。
外面的走廊已经被蛊虫占领了，房门被破只是早晚的事，黎渐川能选择的只有跳窗走这一条路。毕竟比起被密密麻麻的蜘蛛爬满一身，啃咬血肉，这些狩猎者他至少有对付过的经验。
宁准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第三个抽屉，有两盒刮胡刀片。”
“咔！”
清脆的骨裂声。
黎渐川一掌横切在一名学生的咽喉上，将人扫开，脚尖顺势抬起，十分准确地勾开了第三个抽屉。
两盒刮胡刀片落进了他的掌中。
黎渐川擅长力量型的狂猛进攻，也擅长精密细致的操控。
盒子只是在他掌心滑了一下，就有四片麻将大小的纤薄刀片出现在了他的指缝。
这些刀片很薄，但却极其锋利。
他的手腕略微一抖，指缝间的刀片就像风中急掠的尖叶一样，锋锐无匹地切了出去。
过薄的刀片原本不会在飞射状态下拥有太强的攻击力，但黎渐川那轻微的一抖，却将一股恐怖骇然的力量注入到了这些刀片中，让他们拥有了刀锋的锐利，和巨斧的冲力。
一道道血线炸开。
四只脚掌飞了起来，扬落淅沥的血雨。
黎渐川没有去检查自己的成果，也没有丝毫凝滞。
他指间的锋芒不断地闪烁着，一片片微不起眼的刮胡刀片飞射出去，切肉断骨，将一道道无声晃过来的身影砍倒。
昏暗狼藉的房间内，顷刻溢满了浓烈的血腥味。
血泊里零落跳动的脚掌，还有一具具匍匐在地，不断颤抖，肉眼可见失去生机的年轻身体。
有月光的余晖从窗台洒进来，照亮了被血染透的地板。
身后的门已经传出了悉悉索索的声响。
门板在不断震动。
黎渐川飞快清出一条血路来，一脚将窗台一边堆积的狩猎者踹下去一半，就要带着宁准趁着这个缝隙跳下去。
但他跳到一半，还停留在窗台栏杆上的脚掌突然被狠狠咬住了。
钻心的剧痛在刹那侵袭了黎渐川全身。
他眉心一抖，手指抬起，就有刀片射了出去，正中那颗咬着他的脑袋。
宁准也反应过来了，趴在黎渐川背上，拎着根从房间里顺来的网球拍，反手一下拍了过去。
“滚！”
宁准双眼陡然一红。
黎渐川脚掌吃痛，半空中的身体也因为突如其来的拖累失去了平衡。
三层楼的高度，两人头朝下直直向下栽去，一旦落地必然是头破血流，死亡概率极大。
但就在身体失衡的瞬间，黎渐川的另一只脚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反向一勾，拉住了窗台旁边的管道。
旋身一转，脚掌上的血猛地溅开。
黎渐川像只灵活无比的猿猴，快速在空中弯折身体，带着紧紧夹在身上的宁准一同攀在了管道上。
那些狩猎者就像闻见腥味的饿兽一样，循着那串鲜血的痕迹从窗台上探下头来。
但不等他们抓到什么，黎渐川就手掌微松，疾速坠了下去，顺着管道一滑到底。
在黎渐川和宁准落地的同时，窗台上突然爆发出一声疯狂的大吼。
“啊啊啊啊——！”
一道娇小的身影像是掀翻巨石的蒲草一样，猛地挣开压在身上的无数肢体身躯，近乎癫狂地抡着手里的钢管，杀出重围。
少女浴血而出，遍体鳞伤，如同一个血人般，浑身颤抖地抓住管道，想要循着黎渐川和宁准的旧路逃下来。
可她并不能如愿。
那些狩猎者似乎瞄准了她，跟随着她一块涌下来，不断地用手用嘴撕扯着她。
她浑身都被撕咬地血糊糊的，黏连着皮肤的红肉外翻着，露出里面森柏的骨骼。她的半条手臂也没了，脸颊也被撕掉了一块，看起来恐怖至极，宛如午夜的女鬼。
她再次被围住。
黎渐川已经带着宁准远离了教师公寓。
但他没有走远。
因为公寓大门口的路灯下，一件染血的白大褂正飘在那里，仿佛是凝望着什么一样，将大门完全堵死。
黎渐川从这件白大褂上感受到了一股极为阴冷的恶寒感。
他没有选择强行离开，而是停在了白大褂前方四五米远的地方，平静地和那件白大褂对视。
即便对方没有视线，但他依然感觉到了强烈的被注视感。
路灯照射下，地面拉出一条半透明的影子。
这影子一晃即逝，仿佛只是黎渐川的视觉错觉。但他的视网膜依然残留了那道影子的模样——
那像是个清瘦的成年男人的影子，只是他的四肢似乎十分僵硬，站立的姿势怪异。
隐约好像还有许多微微发亮的东西在他身上。
但看不真切。
黎渐川在警惕而探究地打量那件白大褂，对方也似乎在用一种冰冷无机质的眼神审视着他。
并且只是审视，暂时没有攻击意图。
不过按照白大褂之前出手那次来看，黎渐川和它打起来可能会比较吃力。在这里，他是和开膛手同等的存在，人力与科学难以解释抗衡。
“周暮生？”
黎渐川试探着开口。
那件白大褂被风吹得晃了晃，却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一股奇异而僵持的气氛弥漫在双方之间。
黎渐川能感觉到那件白大褂上散发的阴森诡谲气息越来越浓重，十分危险。就像是有无尽的黑水能从那道身影上挤出来，化为实质，将所有活人的声息掐断，淹没。
危机感临身。
黎渐川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但刀片却出现在了指间。
而就在此时，身后和狩猎者厮杀的少女再次冲了出来，但她却没有往黎渐川他们的方向跑，而是翻身滚到墙边，探手从花坛里取出了一把弓箭社的弓箭。
拉弦搭弓。
少女被血糊住的双眼陡然射出一道冷锐的光。
她的手指一松，一道箭矢如流星般嗖的一声直冲天空。
箭尖落处，一具和其他所有惨白蠕动的身躯没有两样的躯体突然一震。
那头凌乱的黑发间仰起了一张苍白冰冷的脸。
这具躯体的主人一把拽过了一具顺着管道滑下的身躯挡在自己面前。
利箭刺穿，血水扑落满头。
三号将这具死亡的身躯像扔垃圾一样抛开，从窗台上一跃而下。
“你找到我了……”
三号的脸上露出一个充满血腥的微笑，“那就更应该死了。”
嗖嗖嗖！
利箭不断激射而来。
八号一边不断移动，躲闪着涌下来的狩猎者的撕扯啃咬，一边仿佛不知疲倦一样疯狂射着箭，浸着血的眼睛瞪着三号：“……死的只会是你！”
“他融入了狩猎者的群体。”
宁准忽然出声。
黎渐川后退半步，微侧过身体，用眼角余光注意着白大褂，同时偏头看向教师公寓底下。
三号置身于那些狩猎者之间，但却完全没有被发现，被排斥。
“他应该吃了那条虫子。”
黎渐川眯了眯眼，“脚底可能也长出了那个洞。只有同类才不会遭到排斥。但看样子他能命令，或者说……带领那些人，还有那些虫子，是特殊能力？还是别的？”
“蛊虫……都会分强弱。”
宁准的声音很轻，“强者吞噬弱者，弱者服从强者。在不断的猎杀中养蛊……很像这个学校的狩猎法则。三号体内应该是一只强过绝大多数狩猎者的蛊虫，所以能够一定程度上影响其他人，和那些虫潮。”
“但若说完全操控，不太可能。”
黎渐川听着宁准的话，耳朵一动，脸色微变。
他的眼神冰冷下来：“看来三号布下今晚的杀局，是真的做了万全的准备。还剩五个人，他今晚的局，是势必要杀掉两个了。”
话音未落。
虫潮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整栋教师公寓都被彩色的蜘蛛爬满，四面的墙体也不再干净，浓重的夜色深处，隐隐传来了同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黎渐川的目光穿透黑暗望出去，视线所及范围内五彩斑斓的光点，密密麻麻如疯狂的浪潮，足以逼死密恐。就连黎渐川这样抵抗力强的，都忍不住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宁准趴在黎渐川肩头笑了笑：“他恐怕无法如愿。”
这句话还没说完，那边的战火就已经烧了过来。
在虫潮包围下的教师公寓，八号飞快地移动着，挣开那些缠上来的身躯。
但她的速度再快，身体素质却还是个普通人。重伤之下，她失血过多，动作已经慢慢变得虚软无力了。
箭囊里的箭只剩下一支。
她的手臂像风中的枯枝一样剧烈颤抖着，连续两箭射偏了。
三号被从人群中辨认出后，就没有再选择隐匿回去，而是往身前拉着一个个挡箭牌，借此不断向八号靠近。
他完美的猎杀计划里唯一没有估算好的就是八号的武力值。
但这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
站都站不稳的少女已经是强弩之末，他甚至不用自己出手，就能轻而易举拿下这滴血。
同时，他也看到了不远处站在路灯下的黎渐川和宁准。他猜到了那个叫宁斐然的老师很可能是玩家，因为他也是老师，还是副校长，所以在进入游戏后，他利用权限查看了最近两天调出教务系统学生资料的人有哪些。
其中之一，就是宁斐然。
而且这位宁老师还专门查看了宋烟亭的资料。
宁斐然抹掉了网上的痕迹，但他是副校长，自然拥有更多的权限。这是地位上的优势。
而在确定了宁斐然的身份后，他就开始策划这场一石二鸟的猎杀。
只是似乎是意外之喜，背着宁斐然的那名学生，一看身手和反应，就肯定也是一名玩家。
看样子，今晚是个大丰收，杀了他们，他就可以顺利通过这局游戏了。
比起危险重重、费尽心机的解谜，还是杀人更快，也更令人愉悦。
三号畅快地笑起来，眼神全是势在必得之色。
他张了张嘴，口中发出一阵奇异的嘶嘶声。
听到这声音，便立刻有几名狩猎者学生从他身边离开，转头扑向黎渐川和宁准。
黎渐川飞起一脚踩在一张惨白的脸上，同时扬手屈指，凸起的骨节直接砸破了一颗脑袋的太阳穴。
脑浆迸出。
飞溅的红红白白掩饰了几片微小的刀光。
三号只能看见五六道身影突然齐齐向前一个趔趄，鲜血飞起，脚掌齐根断裂，如同被砍了一茬的稻草一样，笨拙地扑倒在了地上，还在不停颤抖蠕动，滑稽又可笑。
他怔了下，旋即惊怒：“杀了他！”
嘶嘶声不断。
外围的虫潮开始向里侵占。
一脚踩爆一只从脚掌里钻出来的人头虫，黎渐川这时候才发现，刚才一直在视线范围内的白大褂竟然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而被白大褂威慑在外的虫潮，也开始疯狂涌过来。
然而，三号并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分神去攻击黎渐川和宁准时，握着弓箭的少女摇摇欲坠的身体突然一滞。
原本颤抖的露出白骨的手稳而快。
最后一支利箭在这嘣的一声轻响中，如一道精准无比的手术刀，干脆利落地射穿了三号的肩膀。
三号躲闪不及，一把抓住箭羽，原本压抑冷静的面容顿时目眦欲裂，恨意无穷地猛然看向八号。
几乎同时，无数惨白的肢体一涌而上，直接将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的少女按在了地上。
这时候黎渐川才看到，八号脚底也有个洞，只是八号似乎猜到了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将那个洞挖烂了，很大可能是将里面的人头虫弄了出来。
他猜测，之前八号在窗台被限制了一会儿，应该是在那时候被人头虫控制不能反抗，才发现了其中关键。
不然按照八号的战斗力，不会那么容易被困。
从八号的身手中，黎渐川嗅到了一丝职业杀手的气息。
但并不算强。
八号被死死按在了地上，浑身淌着血。
三号仿佛被她激怒了，一声低吼就将肩头的箭拔了出来，一脚踩在八号的咽喉上，狠狠碾了几脚。
直到八号剧烈咳嗽起来，血沫夹杂着肉块从嘴里喷出，他才举起手里的箭，对准八号的脑袋，猛地向下一刺——
箭尖的血砸在八号脸上。
她灰败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支箭悬停在了她鼻尖上方。
踩着她咽喉的男人向后退了一步，正呆愣愣地望着前方。
而在他的前方，是一双幽沉艳丽的桃花眼。
那双桃花眼里浮沉着猩红靡丽的色彩，仿佛大片盛开的妖冶红芍。
这双眼的主人注视着三号，勾起唇角，温柔一笑：“听说您喜欢吃虫子？这不是什么好习惯，但我愿意容忍您这点特殊的爱好，并乐意满足它。所以，好好享受。”
眼睫如蝶翼，轻盈而懒散地眨动了下。
随着他的动作，三号呆滞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进了外界的虫潮里。
他体内的蛊虫被宁准用瞳术最为强大的催眠控制能力强行压制了下去，他不再是这些蛊虫的同类。
所以当三号这具中年人的身躯步入虫潮时，就立刻被无数斑斓的光点淹没了。
那个黑暗里模糊站立的人形慢慢变矮，变瘦。
最后，一具光秃秃的骨架倒塌了。
“Ghost kill”
八号的眼里溢满了恐惧与戒备。
那些惨白的肢体一时间失去指挥者，僵在了原地。
黎渐川背着宁准，踹开那些狩猎者，一手拎起八号，直接几个跳跃，快速离开了这片区域，直奔隔壁没被波及的教学楼。
“为什么……救我？”
八号嘶哑干涩的嗓子发出微弱的声音。
她处于昏迷的边缘，但却强撑着不晕过去，而是在辨认着方位。
这两个强大的玩家正在带着他往教学楼的天台奔跑，速度极快，几乎短短十秒就冲上了顶楼。这不是人类能拥有的速度。
她模糊地想着，心脏在颤抖。
黎渐川一脚踹开天台门，向四下扫视了一眼，脚后跟踢上门，随手将八号扔到墙边，冷漠道：“我们要魔盒。”
八号艰难地撑着身体坐起来，听到这话一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但她很快想到了，平静地看着黎渐川和宁准，掩藏下了眼底的愕然。
宁准有些疲惫地从黎渐川背上滑下来，拉过一把摆在这儿的旧椅子，懒懒地坐下，朝天台边缘挑眉笑了笑：“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观景位。”
黎渐川信步走到天台边缘，向下望了望，评价：“臂力不错。”
之前跟踪梁观时见过的瘦高男学生双手抓着一道垂下的栏杆，身体悬空荡在半空，脸色发白地对上黎渐川的视线。
到底没逃过。
他听到黎渐川和宁准的声音，心里叹息，旋即认命般苦笑了下：“你们想要魔盒，最好是保持四个玩家存活的情况。否则一旦只剩三人，其中任何一人决定离开，游戏都会不顾其他二人意愿，通关结束。”
“这是你求我救你的理由？”
黎渐川像个大男孩一样把腿往栏杆上一搭，毫不畏高地坐着垂下眼，肆意顽劣地扬眉：“这可没什么诚意，五号同学。”
看五号的身材和行动就知道，他身体素质比较一般，现在挂在外面一会儿，就已经有点受不了了，双臂渐渐失了力气，抽搐着疼痛。
他看了眼脚下的十几米高的地面，抬起头：“救我上去，我不会杀人，也不要魔盒，还可以把我搜集到的线索给你们。”
黎渐川漫不经心道：“先说说你的线索，我看看值不值你这条命。”
他掀起唇角笑了下，故意道：“别以为我们真不敢杀你。大不了杀了你，再杀了八号，这样这一局就只剩下我和我老婆了。我们有的是时间解谜拿魔盒，还不受威胁，无后顾之忧……”
五号信以为真，深深地懊悔着自己判断失误，在这样的夜晚选择出来观测这场战斗。
但他此时别无选择。
他深呼吸一口，紧了紧攥着栏杆的手指，在呼啸的风声里平静地叙说着自己这几天得到的线索。
黎渐川在听，宁准也在听。
但五号的线索大部分都是两人已经得到，或是差不多猜到的，实质上的意义并不大。
直到五号说到校医室。
“我的手机备注上写周二要去找周校医拿药。所以我进入游戏的第二天就去了校医室。”
“午休的时候，校医室门开着，里面却没人。我要拿的治脚伤的喷雾就放在看诊台上。我简单搜查了一遍校医室，结果捡到了周校医的手机。”
“手机里没有任何通话记录，简讯也都是垃圾简讯。只有一条简讯不同……那条简讯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原本的号码和归属地被技术掩盖了。简讯的内容是一句话，和一个视频文件。”
“那句话是‘你性侵病人的事全校都知道了，没人会相信你的话’。视频文件，是校医室的监控。”

第56章 高校狩猎夜
黎渐川听完五号所有的叙述，沉默了片刻，弯腰伸出了手。
五号立刻毫不迟疑地抓住黎渐川的手。
他只能感觉到一股极强的不像人类的力量从他的手臂上传来，将他整个身躯带动着高高扬起。
一阵腾空旋转的眩晕后，灰尘扑起，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灌了一肺叶子的积年尘土。
被血与泥土裹得脏污的脚掌从他眼前掠过。
他发现那双脚竟然真的没有丝毫停留。他的眼底划过一抹讶异而深沉的颜色。
他从地上爬起来，看到了旁边浑身是血的八号。
“我不杀你们。”
黎渐川随意回头瞥了眼。
他正想从一堆废物中扒拉着第二把椅子，但宁准已经先他一步站了起来，把那把完好的椅子让给他，然后特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新鲜热乎的□□软垫上。
“我也是。”
舒服靠着的宁准撩起眼角，笑笑。
但没人敢与他那双眼睛对视。
八号努力睁着眼，却没有说话。
五号则是点了点头，认真道：“以你们的能力同时杀掉我和八号，不让我们在死前拥有通关游戏的时间差，是很容易的事。我相信你们的话。但我想知道，答案……你们找到了吗？”
宁准没什么犹豫道：“找到了，但还不能去回答。有个问题要解决。而且，将很快被解决。”
他愉悦地笑了声：“另外，还要感谢死去的三号，他告诉了我副校长权限究竟有什么。这让我很容易去确定最后一件事。不过在此之前，我们愿意在这里等待日出。”
五号的眉毛因疑惑诧异拧成了一团。
他抹了把脸，平静道：“我知道我缺少一些关键的东西，始终无法真正摸到完整的答案。在见到你们后，我知道那些东西已经在你们手里，我再也拿不到了。但我很感谢，你们愿意让我活到听到那个答案的时刻。”
黎渐川心头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
他眯起眼注视着五号的表情，突然明白了这熟悉的怪异从何而来，于是感慨道：“你们组织果然都是一群疯子。”
宁准疑惑地抬起了头。
黎渐川看到了宁准的表情，第一次恍然领悟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真有神秘而又近乎全知全能的宁博士不知道的事情。
五号却并不意外黎渐川的话语。
他温和地笑了笑：“我们始终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拥有真实的答案，真理的证明。我们相信，并将会用一切方式来践行，为此不惜一切。这在大部分人眼中，或许就是疯子吧。”
黎渐川听腻了这种论调。
如果不是这帮人几次三番试图向全世界灌输他们的洗脑想法，并时刻游走在危险边缘，黎渐川或许还真信了他们的邪。
“所以魔盒游戏，也是你们践行真理的一个方面？”
黎渐川用疯子的思维去理解了下，挑眉道。
“是这样。”
五号点头，“我们自从知道这种未知的威胁之后，就一直没有放弃过调查和研究。我们认为潘多拉的真相就藏在这些看似无穷无尽的魔盒里，藏在一个又一个谜底中。”
从某些方面来说，黎渐川和这帮疯子的目标是一致的。
但他并不相信这群人。
他想了想，问：“加州那场追杀，有你们吗？”
五号抬起眼，诚恳道：“我们反对武力。”
黎渐川不置可否地扬扬眉，却没有继续问下去。
宁准也没有开口询问什么，或者说他想要的答案已经从黎渐川的问题里找到了。
他静静搂着黎渐川的脖子，修长的手指在他短短的板寸中穿行，安逸又懒散地注视着远处。
不知过了多久。
天边撕出了一道柳木白。
刹那间，彤日出云。
火红与金黄的灿烂交织混合，变成了一片难以言喻的新生的辉煌，破开天地的缝隙，将光明洒向人间。
那些光线漫过围墙，漫过操场，漫过灰白的楼房，将所有残破血腥一夜之间收殓干净，镀上一层明亮快活的美好外皮。
“恋人一起看日出，要接吻的。”
宁准轻声说。
黎渐川看了他一眼，抬手掰过宁准白皙的下巴，凝视着那双桃花眼里朝阳都映不亮的幽沉。他神情冷淡，动作却极其温柔。
他偏头含住了那两片薄唇，和这双眼睛的主人接了个带着淡淡铁锈味的吻。
天亮了，也宣告这天晚上的狩猎活动被彻底破坏了。
罪魁祸首三号死亡。
八号在天亮之际被游戏修复了濒死，却没有令她真正死亡的伤口。五号交出了所有线索，摆正了自己观众的位置。
但连锁反应不止于此。
清晨之后的上午，黎渐川得到了梁观死亡的消息。
这已经是游戏的第四天了。梁观用尽各种办法手段，却还是没有瞒过周暮生活下来。他和他之前的伙伴一样，达成了必死的结局。
当天下午。
午休结束后，丰城私高内仅剩不多的一百来名师生按照以往的轨迹，准时来到了东操场。
黎渐川和宁准这次不需要防备被其他玩家看出身份，只用在意身旁学生们的反应，所以整体轻松很多。
他们也混在这些师生中间，在那些叽叽喳喳的兴奋议论中排好队列。
明媚而慵懒的午后阳光，散发着青草芬芳的土地，还有一望无际的辽阔无边的蓝天。
学生们一边偷偷说笑一边排好队列，老师们寒暄着，站到队伍末尾，一切热闹杂乱，而又井然有序。
这一切似乎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但黎渐川却发现以往随着午休结束铃声响起的振奋人心的激昂进行曲，消失了。
扩音器里很安静。
操场上列队已经结束，一百多人整整齐齐地站在主席台前，慢慢失去欢笑与议论的声音，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按照以往的习惯，这时候扩音器里的进行曲会中断，然后传出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宣布集体活动的内容和规则。
可什么声音都没有。
扩音器就像突然失了声一样，静默地悬挂在主席台上方，冷漠地注视着操场上的这群人，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一股令人不安的寂静在不断蔓延。
阳光下，似乎有什么开始发酵。
黎渐川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握住了他身后宁准的手腕。
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让他感觉十分紧迫，十分危险。
操场上的其他老师学生也都露出忐忑的表情。
他们没人说话，但都在焦虑地交换着目光，攥紧了手指，时不时瞟着那块扩音器。
前方维持秩序的教导主任似乎也有些紧张。
他压着眉间的焦躁疑惑，瞟了眼头顶的扩音器，对着学生人群压了压手掌，正要张嘴说些什么，但就在他双唇打开的瞬间，那块安静默然如不存在的扩音器里，突然传出了一阵滋滋的电流声。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教导主任抬起的胳膊停在半空，像个滑稽的小丑一样凝滞着。
他们齐齐看向扩音器。
一阵杂乱的电流声后，扩音器不负众望地吐出了声音——但却不是想象中的老校长的声音，而是一首曲调轻盈、节奏缓慢的歌曲。
这首歌的音律称不上多么精妙复杂，也没有歌词。
只是无意义的平缓的哼唱，却像一股细细的温软的水流，润物无声地注入了耳膜，心扉，带着一股奇异的美妙感，让人从心底深处陶醉，着迷，深陷其中。
“催眠曲。”
宁准在黎渐川的耳边说。
当然，这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催眠曲。
黎渐川咬着舌尖，从那股令人眩晕痴迷的曲调中清醒过来。这对经过专业训练的他来说，并不算难。
但对这些师生来说，显然是十分困难的。
操场上站着的一道道身影已经都褪去了脸上僵硬而不安的表情。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发自内心的快乐，愉悦，兴奋，还有一股颤抖的，迫切的冲动。
但黎渐川注意到，他们的双眼有神，神志十分清醒，与其说是被催眠，倒不如说是被感染。
在这轻缓的旋律中，那些学生慢慢瞪大了漆黑的眼睛，目光炯炯地望向一个方向。
然后他们手拉着手，毫无预兆地开始朝那个方向飞奔。
全操场的人都疯狂地奔跑起来。
黎渐川根本没预料到这个发展，但也只能拉着宁准坠在最后。
可正因为他们落在了最后，所以当他们转过一栋教学楼的拐角，看到前方的宿舍楼时，突然窜起的火光已经将整栋宿舍楼围了起来。
“噢噢噢噢——！”
“着火了！着火了！”
“不能让他们跑，烧死他们！烧死他们……有人跳下来了，踩死，踩死！”
火舌肆虐狂舞。
一群学生围在宿舍楼下手拉手绕着圈，快活地朝着楼上大叫，欢呼。
他们兴奋地跑动着，火光映着一张张微笑的脸，莫名阴凉。
黎渐川拽着宁准躲到了一棵树后，望着远处的大火。
被火光包围的宿舍楼内还有人。
从那些惊恐万状的脸上，黎渐川分辨出，宿舍楼内的人正是最先跑出操场的那批人。他们应该也是最先冲进宿舍楼的人，却没想到，后来者在他们屁股后封死了宿舍楼门。
然后不知何处而来的大火熊熊燃起。
面对死亡，那些陶醉于歌声里的学生终于都醒过来了，他们在宿舍楼里拼命哭泣嚎叫，撞击宿舍楼大门。
大门发出沉重的震动声，但却纹丝不动。
他们中有人跑上楼，砸开二楼的窗户，试图跳楼逃跑。
但在这些勇士忍着剧痛落地的瞬间，却还来不及站起来，就被无数狂热的欢呼和一只只疯狂的脚踩在了身上。
这些脚踩得他们头破血流。
且把他们踩成了一滩烂泥。
楼下的惨状被宿舍楼内的人看在眼里。
可他们没有第三条路选择。
要么跳楼逃跑，被踩死。要么在火光里绝望哭嚎，活活被烧死。
大声的咒骂，愤怒的嘶吼，绝望的哭泣。
无数嘈杂而充满怨恨的声音从火焰中传出。
但却来不及传出多远，就被外面兴奋快乐的欢呼和笑声掩盖。
一群手拉着手的少年，围绕着一栋被火烧成漆黑的建筑，欢快地笑着，喊着，踩着落下的尸体，和焦土。
他们残忍而快乐。
就像一幕荒诞冷酷的戏剧。
黎渐川和宁准站在远处，耳朵里那阵舒缓的哼唱不知何时变成了和宿舍楼内同样的哭嚎。
怨恨而又绝望。
黎渐川松开咬着的舌尖，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他齿间漫开。
他低下头，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根烟来，点着了咬在嘴里，冲淡腥气，就着这股复杂的味道，低声道：“第五天要到了。”
宁准点点头。
他的眼里映出了远处疯长的火莲，淡淡道：“排异现象，是指生物体对非己的物质会产生排斥性的抗体。人类是最无法容忍异类存在的生物群体，但他们又常常标榜自己‘求同存异’的原则。所以在人类社会，这个现象表现得更为复杂，更为隐晦。”
“而一旦有人试图将这种复杂简单化，将这种隐晦直接掀开——”
他偏头笑了下：“那么每一片雪花，都将负罪。”
黎渐川没有说话。
他在另外两处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五号和八号。
但三方都没有打招呼。
他们不约而同地注视着眼前的大火，与这场荒诞的戏剧。
直到幕布落下，音乐声停，所有学生欢快地拉着手回到操场。
男老师王敏已经等在主席台上了。
他温和地望着走进操场的人们，笑着喊道：“来吧，张梦超同学，今天的活动你获得了优胜。这是属于你的奖品！”
他举起了那个黑色的盒子。
被他喊住的是个长相清秀的瘦小男生，脸上挂着腼腆的笑。
他身上还带着血，是踩那些尸体溅上的。
但他却好像毫不在意，从容地走上主席台，从王敏手里接过了那个黑色的盒子，羞涩笑了笑，说：“王老师，我可以现在打开看看吗？”
王敏脸上的微笑似乎扭曲了一瞬。
但他还是温和道：“当然可以。”
听到这话，黎渐川和宁准对视一眼，放缓了脚步。
黎渐川不着痕迹地将视线投向主席台，观察着张梦超的反应。
张梦超没什么犹豫，得到肯定答案后，就像每个着急拆礼物的孩子一样，飞快地打开了盒子，往里看了一眼。
尽管宁准将他评价为一位高智商天才，尽管他的表情控制得相当到位。
但黎渐川还是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张梦超情绪上的一丝裂缝。
那条裂缝里流露出来的，是灰败的绝望。
看来他知道自己无法逃脱死亡的结局。
因为即便今天下午的活动什么规则都没有，甚至连内容都没有公布，被宣布获得优胜的，却还是他。
他是注定要被选中的人。
下午的活动就这样结束了。
张梦超抱着他的黑盒子，和所有学生一起，前往食堂。
之后他也没有任何异常表现，安静返回了宿舍。
晚上八点马上就要到了，黎渐川和宁准没办法继续跟踪，只好先各回各处，等待晚餐到来。
这一晚的晚餐当然没有什么新奇的事。
餐桌上只剩下了四位见过面，且表达出自己立场的玩家。
说明人王敏也已经没了昨夜的情绪。
准确地说，他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就连脸上惯常的温和微笑也已经消失不见。
他面无表情地坐下吃饭，吃完离开，一个字也没有和玩家们多说。
但在晚餐的最后。
一直不言不语的宁准却突然开口道：“今晚我会找到魔盒，并进行解谜。”
五号猛地抬起头。
宁准却仿佛没有注意到餐桌上一瞬间气氛的改变，而是温柔优雅道：“愿两位保持清醒，做个好梦。”
“晚安。”
晚餐结束。
九点钟。
黎渐川回到寝室床上，闭目养神，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但很快，不知道是连日来的紧绷终于放松了，还是他这里的身体到底不如现实的强劲——这一次的短暂浅眠，竟然不知不觉地，变成了真正的呼吸悠长的沉睡。
遮光帘里响起细小的呼噜声。
一片晦涩的黑暗中。
寝室的门，缓缓打开了。

第57章 高校狩猎夜
沙沙的磨地声。
像是阴冷伏地的毒蛇，这些令人作呕的声音从一栋栋建筑里传出，隔着深夜森寒的雾气碰撞，缓慢地出现在灰白色的水泥路上，汇成一片，游动着前往共同的方向。
被晨光清洗干净的道路再次染上拖拽的血痕。
一具具沉睡的，被粗粝的水泥与土壤刮破血肉，磨出白骨的身躯被静默无声的狩猎者们捕获，拖到了他们享用猎物的领地。
“咔。”
东操场上，靠近入口的手工室灯亮了。
门应声打开。
猎物们昏睡的身体像制作工艺品所需的垃圾材料一样，被胡乱地扔在门口的台阶上，横七竖八地陈列着。
他们不知道他们将要面临什么，有很多身体还在吧唧嘴，说着呓语，打着呼噜。
门内出现了一件空荡荡飘着的白大褂。
白大褂的袖口处漂浮着一把剪刀，仿佛有一只虚无的手从袖口伸出来，将那把剪刀握住了一样。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刺骨的夜风中，有一道几乎微不可闻的温和的声音，在计算着聚集在手工室门口或躺或站的老师学生究竟有多少。
“……一百零三。”
那道声音顿了下。
东操场的入口处，最后三名学生拖着一个昏睡的猎物走进来，让这道声音结束了计数。
操场的铁网门在最后一双染血的脚背拖过栏杆后，就悄无声息地向外一合，关闭了。
“一个都不少。”
那道声音用确定的语气说。
与此同时，一阵奇异的类似于嗡鸣的高频率响声在空中震鸣，声音十分微小，人耳几乎无法捕捉。
但随着这阵奇怪的响声，那些脸色苍白，带着诡异微笑，清醒而兴奋地站在手工室前，等待分食猎物的狩猎者们，突然像是一茬又一茬被收割的稻草一样，扑通扑通，全部倒了下去。
惨白的肢体遍横。
不一会儿，手工室门口的呼噜声又大了几分。
那些狩猎者们纷纷陷入了和猎物如出一辙的沉眠。
白大褂飘了出来，在门口睡着的一百多人身上一一掠过，就仿佛一位从容不迫，奔赴手术台的冷静医生，毫不迟疑地迈过一具又一具尸体，直奔他的病患目标而去。
操场上刮来黑夜深处的风声。
四处都涌动着浓重的黑暗，仿佛有无数未知的恐怖散开错杂的枝叶茎脉，从黑暗中伸出试探的爪牙。
染血的白大褂是黑夜里唯一的亮色。
它孤独地在这些身体间忙碌着。
那把悬在袖口处的剪刀被放在旁边，一根极细的银针随着袖管的摆动不断在一名名学生的身体上穿行，就像是在缝补破烂的布娃娃一样。
但银针上没有线，白大褂的手法也简洁粗糙。
等到一次缝制完成，那把剪刀就会被拿起来，划开一名学生的大动脉，让这具鲜活的身体里的血像小溪一样汩汩流出。
一切都寂静无声。
仿佛死一般的寂静里，只有血液缓慢流动的声音。
那些呼噜声也渐渐小了。
从末尾往前，白大褂飘过一具又一具躯体，直到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找到你了。”
语气温和含笑，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惊喜。
白大褂突然停下，弯下了腰。
它把剪刀和银针放下，两根空荡的袖管伸出去，一左一右缠着压在张梦超身上的两名学生，慢慢将他们的身体拽下去。
然而就在张梦超的整个身体即将完完整整露出来时，那张清秀腼腆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眼突然睁开了。
“周暮生！”
一声厉喝。
张梦超像是一道弹簧一样挺腰弹了起来，直扑向近在咫尺的白大褂。
太过接近的距离，还有袖管上缠着的两具身体拖累，白大褂没能第一时间躲开张梦超这一扑。
张梦超五官狰狞，一脸绝望地将自己撞到了白大褂上，仿佛临死前不甘的绝地反扑。
但就在他的脸真的被那件白大褂裹住，像无数柔软不透气的胶液灌进口鼻，即将窒息前，他抓向白大褂的手掌心突然出现了一只打火机。
“啪！”
火苗蹿出，尽情地舔上了白大褂的一角。
像张密不透风的网一样糊在张梦超脸上的白大褂陡然颤抖起来，然后猛地松开了张梦超，向后退去。
张梦超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呼吸了几下，眼神无比冷静地盯着几米开外那件被火苗纠缠的白大褂：“周暮生……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弱点。你最好停止你无谓的复仇，打开学校大门，放我出去。”
“不然……”
他咧开嘴，平静的眼神里显露出一丝压抑的疯狂，“我还会放一把火。这次这把火，要烧的是你。”
白大褂扑灭了身上的火苗。
那道声音带着一丝怪异，问：“‘还’……既然你选择用这个字，看来已经从心底认可了自己的罪行。”
“喔。”
张梦超摇摇晃晃站起来，好笑地嗤了声：“罪行？从犯也有资格这么指责凶手了吗？”
他清秀的脸上虚伪的腼腆之色褪去，只剩下不可一世的倨傲自负：“周暮生，周校医，你在拿什么立场和我说话？你以为你现在杀了我们这些人，打着为那些卑贱的小玩意儿们的旗号呐喊，就能洗干净自己手上的血？”
“你可不适合演这种苦大仇深的戏码。”
他冷酷地讽刺着。
“而且，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张梦超冰冷的表情瞬间一变，展露出一个春风化雨般的微笑，诚恳而又真挚。
这样的变脸在横陈遍地的肢体与大片的血泊映衬下，显得格外残酷可怕。
那道声音没有回应。
张梦超却仍旧盯着那件飘在原地不动的白大褂，挂着笑容自顾自道：“真正能团结不同个体的是什么？”
他掀开嘴唇：“利益。”
“唯有利益才是世界上最牢固的友谊。”
张梦超笑着说，“而死人是谈不上这一点的。所以我们完全可以不在乎那些死掉的小玩意儿们，当然，这其中包括你的宋烟亭，还有我那四位可怜的伙伴。”
“除掉这些无用的累赘，那我们两个和解合作的利益完全大于我们之间的冲突矛盾。”
“这个利益具体点，可以说是你以后的工资，职位，发展前途。周校医你是知道我的家世的，这些承诺我都可以实现。而且你现在的样子，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会为你安排一具年轻鲜活，又有身份地位的肉体，利用梁观或者你知道的办法让你重新活过来。做鬼哪儿有做人快乐呢？”
“而以上所有东西，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张梦超自信微笑：“打开校门，放我离开这片鬼域。很简单，不是吗？还是说，周校医你为了这场所谓的复仇，竟然选择被困在这所学校，做一辈子的孤魂野鬼？”
“而且换个角度看看，其实你的复仇已经完成了。这所学校里所有的狩猎者都快死干净了。这么多人都死了，足够赎罪了，而你也要为自己考虑下，放过微不足道的一个我，就能换来一个更美好的未来，何乐而不为呢？”
张梦超或许真的是天生洞察人心的演讲家。
他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可以让所有不够坚定的心灵裂开一条裂缝。
但这其中不包括对面的白大褂。
白大褂微微一荡，那道声音饶有兴趣地说：“这就是你想对周暮生说的话？确实很有诱惑力。”
“但可惜，我不是周暮生。”
这道微小轻渺、音色难辨的声音突然近在耳畔。
张梦超从容自信的面具瞬间破碎了。
他瞳孔猛地一缩，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把剪刀贯穿了他的咽喉，他的喉咙里伴随着鲜血涌出了吭哧吭哧的模糊声息。
“我真讨厌你这副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的蠢样。”
那道声音叹息。
张梦超从这道声音里听出了什么，但却无法再去思考反应了。
他瞪着眼睛，栽倒在地，生气全无。
白大褂在张梦超的尸体前站了会儿，低低笑了两声，然后就要舍弃这件被破坏的材料，转身去缝制下一个身体。
但在转身那一刻，它飘动的衣角却忽然一滞。
一个高大英俊的少年出现在了它的前方。
且出现得毫无声息，仿佛幽灵。
但少年不是幽灵。
他手里的打火机亮起了一道火焰，划破了这片幽冷的漆黑。
火焰夹在操场的凉风与手工室的昏暗灯光中间，映亮了少年冷峻平静的面容。
少年晃了下手指：“我杀人的速度比你快。”
那道声音笑了笑，正要说什么，黎渐川却又晃了下手里的打火机，冷淡道：“你刚教训过张梦超，所以不要那么自以为是。我看见了你身上的线，我想和周暮生谈谈。”
后面一句话有些怪异。
但那道声音却卡住了。
黎渐川立刻读懂了这停顿里的潜台词，所以在幽凉的夜风扬起白大褂染血的一角的同时，他脚掌一跺，飞身跃起，直接从白大褂的头顶越了过去。
而在翻越白大褂头顶的那一刻，黎渐川握着打火机的手突然在空中大幅度地晃出了一道曲折怪异的线条。
那一簇小小的火苗在这道线条上飞快掠过。
空气中传来恶臭的烧焦味。
黎渐川咔地关上打火机，在白大褂背后落定。
他面前，那件空荡的白大褂只冲出去了一半，就突然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痉挛地颤抖起来。
在这颤抖中，白大褂蓦地一转身，朝着一个方向疯狂冲去。
但与此同时，一名本该陷入昏睡的少女突然站了起来，美工刀角度刁钻地刺了出去，伴随着一只飞掷而起的打火机。
白大褂不稳地向前一倾，当即转换方向。
但当它转过身时，却正对上了一双幽沉含笑的桃花眼，靡丽血腥的色彩在那双眼睛的眼底大肆晕染。
“如果我是你，我会暂时离开。”
宁准唇角微掀。
白大褂终于静止不动了。
它的两条袖管无力垂落下来，虚软而毫无支撑地摔在了地上。
而在它落地的瞬间，这件原本空荡的空有人形的白大褂里，突然显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身躯。
中年男人五官斯文温和，脸色却是死人般的青白，嘴唇也是乌青的，瘦高的身体上穿透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细线，连通着他的四肢，躯干，接向头顶的高空虚无。他本人就像一个被所有细线操控的提线木偶一样，姿势怪异地歪着身体。
不过那些细线里有绝大一部分都断了，是被打火机烧的。
面对着四方的包围，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我是周暮生。”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没有去看任何人，而是有些悲哀地笑了下：“我的复仇就要完成了，你们没必要阻止我。我也没有像张梦超所说的，想要回归人类社会享受什么。在完成这件事后，我会自毁。”
“刚才和张梦超对话的那个声音，是谁？”
宁准问。
周暮生看了宁准一眼，艰涩苦笑：“是我的第二人格。”
场内一静。
似乎都被这个答案惊住了。
周暮生低下头，涩声道：“我有人格分裂症。在第二人格出来的时候，我的主人格无法得知他做了什么。但不管怎么说，他就是我，我无法不为他的行为承担责任。”
五号也握着武器站在旁边，闻言有些恍然，又有些惊疑道：“所以你想说，无论是性侵，还是复仇，都是你做的，是真实的，但却不是现在的你，而是你的第二人格？”
周暮生苦涩道：“我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
宁准挑了下眉。
对面，黎渐川用打火机点了根烟，走到周暮生面前，垂眼问：“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个学期开始的时候。”
周暮生老实道：“丰城私高这些事……我作为校医，一直都知道。学校里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校医，就算想做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只能看着。”
“有些孩子受了……伤。”
他有些难以启齿地道，“我会特殊照顾，为他们开些发烧的退烧药，消炎药。但其他人……他们来找我要一些符合规定的药物，我也没办法拒绝。”
“我一直都在旁观。”
“但有一句话说得很好。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周暮生无力地笑笑，“这样的环境下，我精神出了问题，分裂出了第二人格。他喜欢上了一个孩子，然后侵犯了他。”
周暮生闭了闭眼：“但后来那个孩子，被那五个恶魔折磨死了……所以他疯了，他变成了怪物，来复仇了。”
一堆惨白的肢体上，血腥弥漫。
宁准走到黎渐川旁边，八号和五号站在原地不动，四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黎渐川腾出手来鼓了鼓掌。
“逻辑完美，推理满分……编得不错。”
黎渐川赞叹，唇边簌簌落下一片烟灰：“要不是我知道宋烟亭原名可能叫庭松，有个妹妹叫庭燕燕的话，可能还真信了。”
周暮生猛地抬起头。
“这不是你的复仇，而是宋烟亭的复仇。”
黎渐川狠狠吸了口烟，斩钉截铁道：“而且，是他从选择转学来丰城私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的复仇。”
黎渐川微微垂眼。
“庭燕燕是丰城私高高一的学生。但却在入学三个月后突然失踪了。没有任何线索，但她从小相依为命的哥哥庭松却一直在寻找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或许是有意，或许是无意，庭松知道了丰城私高的一些阴私。”
“他很聪明。”
“他调查了很多事，然后猜到了自己的妹妹是怎么死的。”
“所以他改名换姓，以自己为诱饵，带着一场近乎疯狂的复仇……转校来了这里。”
黎渐川的声音一顿。
周暮生愕然呆坐着，似乎这个论调他也根本没有听过，想到过。
黎渐川掐着周暮生的脖子，把人拎起来。
宁准在前面带路，两人一块往操场外走。
五号立刻一脸若有所思地跟了上去。
八号略一迟疑，还是坠在了最后。
四人拎着周暮生很快离开操场，踏着夜色，走进了阴寒刺骨的男一宿舍楼，来到了那间被贴着132寝室牌的小房间。
小房间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光漏在走廊上。
黎渐川在门口停下。
他往里望了眼，看到少年正跪在地上，用手里的电锯将水泥地面割开一个大洞。
嗡嗡的电锯声在这栋废弃阴冷的宿舍楼里回荡着，显得十分惊悚可怖。
水泥板被撬开，露出底下深黑色的泥土。
宋烟亭暂时停了手，把电锯扔到一边，抹了把头上的汗，对着几人无比自然地招了招手：“在外面傻站着干什么？进来吧。”
他自顾自坐到泥土四溅的地上，一边喝了口水，一边偏头问：“你们怎么发现的？”
宁准微微扬眉，率先走进来，坦然自若地坐在沙发上，将张梦超的书附带着一张写满了字母和名字的纸递给宋烟亭：“我破解了张梦超的犯罪名单，这里面有庭燕燕这个名字。周暮生的病历本上也有。”
他笑了下：“如果只是其中某一个上面有这个名字，或许我都不会太在意。但它存在于这两处。”
宋烟亭脏兮兮的手接过书和纸张看了眼，嗤笑：“张梦超可真是个自负的蠢蛋。”
“不过无所谓了。”
他向后一仰，靠在了墙上，不以为意道：“你们找到了这里，我的目的马上就能达到了。”
“所以，你们可以从头到尾说一说你们的猜测和推理了。”
宋烟亭面色平静地笑笑，“我很乐意倾听，也愿意为你们讲一个完整的故事。毕竟这整整一年的时间，我每时每刻都在回忆着这个故事——”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淡淡的温柔：“我是个懦弱的人，但燕燕知道……”
“我一直是个勇敢的哥哥。”
作者有话说：
解谜即将开始，不明处建议向下观看，也建议不喜点叉，莫强求。
另，作者从第一篇文到现在连载期间都谢绝写作指导，但诚恳意见都会铭记。文笔不足，bug有，漏洞有，会不断努力。
最后，本文路线并非全摆明线索的解谜流，有隐藏有反转，不喜请点叉。
——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关于本文风格路线的解释，以后不会再回复相关问题，另外希望大家看文前看一眼文案的高能预警，每一句话都真实有效。
笔力不足，谢谢大家在看，么。

第58章 高校狩猎夜
宁准无声地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黎渐川拎着周暮生走进来，把人随便往旁边一丢，摸出从副校长办公室拿到最后两根烟，点着，分了一根给宋烟亭。
“软中华？”
宋烟亭接过来，熟练地眯起眼吸了一口，笑道：“从那个老垃圾的办公室摸来的？全校只有他爱抽这个，还喜欢用烟头烫人。”
“昨晚我们拿到了副校长权限，上午去了趟办公室，在更为完善的教务系统资料库，找到了些东西。”
黎渐川坐到沙发旁的地面上，放松了肩背紧绷的线条，挨着宁准垂落的腿，面色平静地咬着烟卷，将几张折叠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然后在宁准膝盖上轻轻敲了下。
宁准扬眉，踢了他一下，说：“真空时间。”
黑白世界陡然降临。
所有的杂音与色彩都黯然静默，只有一样样物品分别从黎渐川和宁准身上飞出，悬浮在空。
“我应该看过这样的场景。”
宋烟亭被固定在原地，双眼却露出一丝好奇困惑之色，“我大概能猜到一些，你们并不是原本的宁斐然和裴玉川。这样的黑白应该在我的记忆里出现过很多次，但我却都不记得了。”
他感兴趣地笑笑：“或许以前也有和你们一样的人来到这里？”
但他没有打破砂锅地问下去，而是抿了下唇，“未知总是令人神往。”
看到宋烟亭的反应，黎渐川心底也油然生出了无数疑惑。
从难度超标的雪崩日，全魔盒持有者，拥有现实与游戏分隔意识的监视者，到现在宋烟亭话里透露出来的有关记忆、时间的问题——
黎渐川隐隐感觉到，魔盒游戏的存在恐怕和他最初的猜测完全不同。
但眼下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黎渐川吸了口烟，声音里含着低沉的烟雾，开口道：“你对线索的清除做得很干净。尤其这是以你为主的校园，这一点体现得太过明显了。也正是因为你把与庭燕燕相关的痕迹清理得太干净，所以我们才会猜到是你。”
宋烟亭偏过头，露出愿闻其详的神色。
“从表面上看，我的怀疑分为三个阶段。”
黎渐川说。
叼着烟卷的动作让他的声音有些细微的模糊：“刚开始，我怀疑是你在复仇。原因很简单：姜源提起你时不自然的表情、男一宿舍楼水房的球鞋、你和高阳的告与被告、第二天荡秋千看到的模糊画面……”
“人类都具有连贯性或断层性的联想能力，再加上私立高中、贫富差距、学生天真的残忍与排异这几点因素，我很容易就会想到校园霸凌上去。”
“一个清贫的高中生，在这所学校遭受了残酷的待遇。”
“在这种待遇的折磨下，他激活了魔盒，成为了魔盒的怪物，拥有了超出人类范围的很多能力。所以他开始了自己的复仇。”
“这是很正常的，也是顺理成章的推测。”
黎渐川抬起眼，“也是你想让别人看到的第一层内容。”
薄薄的烟雾缭绕升起。
尼古丁辛辣的气味充斥着鼻腔，宋烟亭贪婪地吸吮着这股充满刺激性的味道，微微一笑：“那你们是什么时候进入第二阶段，怀疑周暮生的？”
“在拿到那张开药单子的时候。”
黎渐川道。
宋烟亭有点出乎意料地笑了下。
黎渐川瞥他一眼：“或许比你的计划早上那么一点。按照你的设计，应该是会有人从姜源、梁观他们那里得到关于周暮生的线索，听到那个‘周暮生复仇论’，然后就会恍然大悟——”
“原来之前调查宋烟亭的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全都是因为宋烟亭不是魔盒怪物，幕后操手，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周暮生才是。”
“人类的思维只会向前，不会向后。也就是说当我们把视线从表层的你，挪到幕后黑手周暮生身上后，也就不会再去回头怀疑你。”
“而且这个时候，你出现在了我们面前，以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身份。”
“这让我们的思路得到印证，就会继续朝着周暮生追查下去，将你摆在一个完全的受害者位置上，而我们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不断花费时间，去寻找你和周暮生之间的联系，或者交易……”
“按照这样查下去，我们将会彻底走入歧路。”
黎渐川声音一顿，略微沙哑。
宋烟亭无所谓地笑笑：“我只是不希望有人在我的计划完成前，对我产生妨碍。所以说，你们是在见到的时候，又开始重新怀疑我了？还是在你们解开张梦超的名单后？”
“见到你时。”
黎渐川淡淡道：“在看到庭燕燕那个名字时，怀疑更重了些。而在上午以副校长权限第二次调出你，和庭燕燕这个读音的名字的所有资料后，这种怀疑变成了确定。”
“……庭燕燕被你保护得很好。”
喉间的嗓音忽然有些艰涩。
黎渐川不想过多地去讨论这位少女，但这个时候却不得不需要她短暂而又悲伤地出场一次。
“这次的谜底是我所遇到的最简单的，但却一直缺少最关键的，要让一切说得通的一样东西。”
“直到我看完庭燕燕的资料。”
凌散的火星从烟头上飘落。
“庭燕燕学习成绩很好，但家境很一般，性格应该比较内向，教务系统的证件照拍照时都不敢直视镜头，很羞涩很腼腆，也应该没见过什么丑恶的东西。”
“为了给庭燕燕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你的父母选择送她来丰城私高上学。因为丰城私高不仅仅是一所贵族高中，更是一所升学率极高的重点高中。而且看看这身校服就知道，丰城私高对外是标榜一视同仁，‘重点’大于‘贵族’的。你家里会选择这所学校，并不奇怪。”
“但庭燕燕在开学三个月后放假回家的日子，突然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这位女孩究竟去了哪儿，老师、同学、监控录像……都没有找到她的痕迹。”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
黎渐川的呼吸里有些辛辣刺痛。
他沉声道：“你那个时候应该在其他学校读高二上学期，得到妹妹失踪的消息时，你或许也很无措，也很痛苦，你明知道自己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但还是一直没放弃寻找。”
“然后你发现了丰城私高的秘密。”
“高二下学期，你准备好了一切，改名换姓转学来到丰城私高。”
“按照我的逆向推测，庭燕燕的失踪首先就与姜源有脱不开的关系，更或者，庭燕燕暗恋姜源——之前我们看到了你寝室桌子上的时间表，3月17号上画了一颗心，在见到你之前，我一直认为那是你画的，也认为暗恋姜源的人是你。”
“但见过你之后，我知道你和我最初所设想的性格迥然不同。你的理性思维极强，强到爱与恨的情感都很淡，所以我不认为你是个会画可爱心形的男生。”
“而且你提起姜源的时候，比起爱意，恶意倒是更多一些。当时你说要向他表白，露出的那个甜蜜的笑……”
黎渐川略一思索，点评道：“有点虚伪。”
宋烟亭虚心道：“演技不到位。因为那个王八蛋太恶心了，一想到他我真是很难笑出来。”
黎渐川理解地点了下头，继续道：“说回正题。”
“你在丰城私高潜伏了一阵子后，选择了姜源作为入手点。”
“就像你之前说的，你在姜源生日的时候送出了魔盒，并表白了。我猜这个时候你应该模糊地意识到了这个魔盒有什么作用，所以在看到你的情书上写‘送了一个很棒的礼物给你’，我就很疑惑。”
“如果按你说的，你这个时候还在暗恋姜源，什么都没经历，那你送魔盒给姜源，是无心的吗？”
“那如果是有意的呢？”
“你是在爱他，还是在恨他？”
“而且我并不认为你是想把魔盒给姜源，你应该猜到了他们和校医室的关系，并且，你也在双线并行，走着校医室的路子。”
“一方面，你把把柄送到了姜源手里，由姜源走上庭燕燕曾经面对的老路，被那五个恶魔欺辱。另一方面，你选中了周暮生，并勾引了他。”
“周暮生不是无辜的。这个学校里没有人是无辜的。只是相比于其他人，周暮生冷眼旁观，助纣为虐的同时，还愿意偷偷出手治疗一下被虐待的孩子们，这让你发现了他内心的挣扎与复杂。”
“他既是怜悯那些学生，也是沦陷在自己的人性思考里，因为你知道，他也知道，他既然能够冷眼看着这么多年，那不代表他无能为力，而只能说明……他在压抑自己同样残忍的内心。”
“你找上了他，接近他，引诱他，将他内心的残忍释放出来。你和他有了关系。那段监控录像里虽然大多都是伪造和借位，但你的部分却像是真的。”
“之后你在3月17号遭受虐待后，选择报警，取证失败，所有人都认为你玩不过那五个高智商的人。你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继续愤怒，继续绝望，然后再次报警。”
“如果说你是个诚心相信法律，正直憨厚的人，我或许会相信你的第二次报警是真的想再给警察一次机会。”
“但你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第二次报警，你是为了激怒张梦超他们，也是为了刺激周暮生。之前说过，周暮生是个复杂的人，换句话说，他非常懦弱。但再懦弱的人，有了挣扎与刺激后，也可能会强硬一次。”
“不出你所料，高阳告了你诬陷，霍松明用电脑技术伪造了证据，张梦超买通了很多人。你孤立无援，即将被判刑入狱，但周暮生却忽然有了一次良心，有了一次勇气，为你出庭作证了。”
“周暮生的这一次良心发现，其实也不算突然，毕竟这是你的精心设计。虽然我并不清楚，你究竟对周暮生做了什么。但他对你，是特殊对待的。”
黎渐川说着，看了旁边的周暮生一眼。
周暮生虚弱地趴在地上，四肢无力，头深深埋在胸口，一直没有抬起来。
听到黎渐川的话，他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下。
“你一开始的想法，就是用周暮生对付张梦超他们，然后再用张梦超他们，对付周暮生。因为你知道他们之间有药物交易。这种做法，按你说的，就是狗咬狗。”
“但你不能让他们发现，这会引起他们的警惕，满盘皆输。”
“所以为此，你谨慎地清除掉了所有你与庭燕燕相关的线索，让别人无论从那条逻辑链上，都找不到你背后的秘密。”
“法院这件事后，你被无罪释放，而周暮生也和张梦超他们关系破裂。”
“张梦超他们决定给周暮生一个教训，于是伪造了周暮生性侵学生的证据，闹得全天下皆知，将他彻底搞臭了。周暮生气疯了，想和他们鱼死网破，把他们的破事也都抖出来。”
“但你阻止了他。”
“然后你告诉他，姜源手上有一样东西，可以改变这一切——没错，你引导着周暮生去偷姜源手上的魔盒。”
“我在不久前得知，只有与魔盒达成某种共鸣，才能打开魔盒，并且我老婆告诉我，魔盒的激活过程一旦被打断，就会走上另外一个方向。姜源没有打开过魔盒，而且他很可能连看都没看你的穷酸礼物一眼。你料到了这一点。所以你让周暮生去偷魔盒，并在周暮生进行这项行动时，通知了姜源他们。”
“魔盒开启到一半，被突然打断。”
“周暮生没有进化成完全的怪物，而是按照你的预想，成了你手里的提线木偶。你利用周暮生，开启了这场狩猎复仇。”
“复仇的对象，不仅仅是张梦超他们五个，还有周暮生，还有姜源，还有这个学校无数冷血而残忍的人。你让他们自相残杀，死在曾经对待你，对待你妹妹的那些手段下。”
“白天的集体活动，给出希望又全是绝望的奖励，手握鲜血就能收到的纸条，夜晚蛊虫催生的狩猎……”
“你将这个学校的怪物和人类，都物尽其用了。并且严格说起来，你真的是纯粹的受害者，你的手上没有沾过一滴血。”
烟卷烧到了尽头。
黎渐川唇一动，烟头掉到了宁准的皮鞋旁。
他微抬起头看了眼，宁准在对着他笑，桃花眼藏在镜片后微微眨了眨，像是老师欣慰地看着自己优秀的学生。
事实上，在这局游戏里，他们的位置也确实如此。
宁准首次让出了主要解谜位置，一步步引导着黎渐川学会魔盒游戏的思维，拥有独立解谜通关的能力。
这局谜底其实很简单，而宋烟亭这个人的智商与算计，才是本局的最大难点。这正好可以作为黎渐川的练手课。
而且黎渐川的学习能力强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理解和感同身受。”
宋烟亭突然说，“那些人无动于衷，甚至乐于冷血地踩上一脚，以取得愉悦，那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有遭受过这种残忍。所以我就要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一样，将他们一个个拉进来，看看那些钩子挂在他们身上时，那些火烧在他们身上时，那些恶毒作用在他们身上时……他们到底疼不疼。”
“他们疼……”
宋烟亭微笑起来，“可燕燕更疼啊。”
黎渐川没再说话。
黑白背景的房间内一时充满了压抑的静默。
过了一会儿，宁准微微偏头，平静道：“你的计划很好。尤其对于最核心的庭燕燕的存在，抹除得相当干净。但你最大的漏洞，也由此而来。”
“最大的漏洞？”宋烟亭诧异抬头。
宁准道：“你的计划既然一直在顺利实施，那么你对魔盒一定是有部分正确猜测的。那么你为什么没有亲自用仇恨的力量打开魔盒，亲手去复仇，而非要假他人之手？”
“单凭一句想看他们狗咬狗可说不通。”
宁准看向宋烟亭，眼神幽沉：“我猜，根本原因是你不想变成怪物，你想做人，而且想以人类的身份，找到你妹妹的尸骨，离开学校……带她回家。”
宋烟亭脸上的笑容全部褪干净了。
他将那层并不严实的温和亲近的伪装全部卸了下来，冰冷淡漠地坐在那儿，像一块沉默寡言的石头。
“很明显吗？”他问。
宁准摇头，淡淡道：“我只是喜欢捕捉细节，并且对你这类人，有过太多接触。”
“你身上的一切表现，都太过矛盾。”
“最开始，当得知你的存在时，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单纯的受害者。在检查你的寝室时，我判断你是个有洁癖与强迫症的人，并且人缘很好，和同学相处十分融洽。”
“但这种融洽是虚假的。”
“我进到你的寝室时，看见你寝室的垃圾桶里有两个泡面桶，还在冒着热气，流着汤水。阳台上挂的全部是袜子，看来你们寝室有堆积臭袜子一块清洗的习惯。而你，如果是个有洁癖与强迫症的人，那为什么能够忍受这些？”
“因为你在强迫自己忍耐。你是有目的性地在经营自己的好人缘。而人缘，往往也意味着信息。”
“你可以掌握太多信息，将他们垒筑成你复仇的基石。”
听着宁准的话，宋烟亭的眼皮动了动。
他嗓音微哑：“燕燕呢？”
宁准听懂了他的问题，眉尾微扬，笑了声：“你要对自己有点信心。既然以前那么多人都没有脱离出你的计划，找到庭燕燕的痕迹，那你就该相信自己。”
宋烟亭道：“可你们找到了她。”
宁准说：“因为你的计划很周密，却还称不上天衣无缝。有些细节，或许你根本没有注意到，也或许，你注意到了，也不觉得它能改变什么。”
“有关庭燕燕，在密码本之前我可以说毫无头绪，只知道缺点什么，却一直找不到缺口。而在拿到密码本后，也只是模糊地猜测，不能成为证据。但上午的时候，三号那个副校长的权限让我印证了庭燕燕和你的关系。”
“你的曾用名上写着庭松。”
“时隔几个月，类似庭燕燕的人实在太多，副校长就算看到你的曾用名，也不会有什么太多的联想。而你在其他老师同学面前，应该从来没提过曾用名这个东西。”
“庭松，庭燕燕，宋烟亭。”
“这是我得到的关键性证据。”
“而这时候我再回想起之前的很多细节，就能得到那些让我产生疑惑的时刻的答案。比如你对裴玉川说的‘谢谢’，你提起姜源有些怪异的态度，你面对自己遭受的伤害的过分愤怒与过分平静，你对周围人的忍耐，你送姜源的情书与魔盒……”
“当时也是在这个房间里，你面对自己被侵犯的视频散发出了仇恨的情绪。但这种仇恨里却有着对自身漠不关心的冷静。”
“我就在想，如果复仇的人真的是你，那你为什么会像是在为别人怨恨，在为别人愤怒，在为别人痛苦？”
“后来我猜测，你是先决定复仇，才自愿受到伤害的。现在事实证明，我猜对了。”
宋烟亭抬起眼：“如果你猜错了呢？”
宁准温柔一笑，下巴微抬：“那我就把门口那两个呆头鹅杀了，达成小于等于三人的通关条件，直接通关。”
132门口，五号脸色一白，八号却没有任何反应。
宋烟亭点点头：“是我输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们猜的绝大部分都是正确的。我为了替燕燕复仇而来。在调查燕燕失踪的事时，我见过那些警察。我很清楚，法律是公正的，但手握法律的人并不一定拥有正义的心。我没指望过他们。”
“我知道一些关于魔盒的传说，所以我的目的一直都是让周暮生变成我的人偶。”
“裴玉川替燕燕挡过砸下来的热水瓶，所以我欠他一声谢谢，从他身上，我也相信这个学校还有那么一小撮有良心的人。当然，这并不是指周暮生这样只有那么一两次良心的人。”
“良心这个东西，不会因为捡起来一两次，就能完好无损地装回肚子里，假装若无其事。它被丢在了地上，还被踩过几脚，裹了一堆污泥，怎么还可能完好如初？”
“做过一次好事的坏人，在我眼里也永远都是坏人。”
“我给了那些可能有良心的人机会。只要在白天没杀过人，也没虐杀过动物，那么他们不会被选为猎人，也不会被选为猎物，不管睡着还是没睡着，都会是安全的。”
“但太可惜了。”
“这个学校每个人，都直接或间接地染上了血。有些人不会动手，他们只会在朋友掐着那些小猫小狗的脖子，剖开它们的肚子时站在一旁欣赏，咯咯笑着，然后在事后虚伪地劝阻，不痛不痒。”
“还有周暮生。”
“他没有性侵学生，但却在燕燕输液的时候掀起了她的裙子，看了很久。他没做其他的事。他很挣扎。但他有他妈个屁的良心。”
宋烟亭冷笑着骂了声，然后眉毛冷冷一挑，道：“从那时候起我就明白了，这个学校没什么好人。因为大众总是排斥小众的，人类生来就劣性地会去歧视排挤和自己大多数人不一样的人。所以在这个坏人占大多数的学校里，哪有什么好人？”
“好人都死光了啊。”
宋烟亭凉凉笑起来。
“这样一个诞生罪恶的地方，不管是为了燕燕，还是我心里虚伪的正义，我都会把它毁掉。用他们的方式惩罚他们，果然很令人愉悦。”
“我假装被烧死后，就住在这栋楼里，安静地看着他们自取灭亡。我是不会杀人的。因为我还想带燕燕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回家去见见爸妈。我相信不管是从法律，还是从其他任何角度来看，我都只是个受害者。”
“那些给凶手打码，却暴露受害人姓名照片的狗屎媒体，还有那些嚼着舌根，喊我二刈（yi）子、小变态，说我妹妹私奔见网友才失踪的亲戚邻居……我全都不在乎。我在乎的事已经做好了，我很满意，这就够了。”
“我知道如果燕燕还活着，一定不会让我这么疯狂地报仇，而是让我好好活着。”
“活着上高中，考大学，找个好工作，拿着丰厚的工资给她找个漂亮温柔的嫂子，一起好好孝敬爸妈。偶尔闲了，想她了，就念叨念叨，烧上点儿纸。”
宋烟亭双唇微颤，声音很低，但却坚定得像暴风雨里永不摧折的灯塔：“她想让我好好活着，我也知道活着很好。所以我把她摘得很干净，把自己摘得很干净。”
“但现在这样也没关系。”
“活着固然很好，但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黑白的黯淡慢慢消弭。
鲜活的色彩重新回归，点亮了枯燥的视网膜。
宁准结束了真空时间，但却没有立刻宣布解谜结束，也没有动手去搜周暮生身上的魔盒。
宋烟亭坐在地上抽完了那根烟，站起来，拿过旁边的铁锹。
黎渐川对他招了下手，宋烟亭没抬头，把另一把铲子递给了他。
房间内很沉默。
只有一锹一铲挖土的轻微响动。
五号和八号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两个劳动的少年。
周暮生趴在坑边，浑身颤抖着发出压抑的似追悔又似怨恨的抽噎声。
“好了。”
宋烟亭停下了动作。
黎渐川应声放下铲子，就看见宋烟亭一扔铁锹，跪在挖出的坑边，伸出双手一点一点拨开那些碎土。
碎土底下，很快露出几块森白的骨头。
宋烟亭手一僵，停顿了几秒，然后很快又加快速度，冷静而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白骨一块块捡了出来，放进旁边一个黑色的书包里。
他捡了很久，但又好像没多久。
等坑里所有的骨头都捡干净，他才站起来，抱着书包，往外走去。
黎渐川四人跟在他身后。
他走到校门前，那里正站着男老师王敏，王敏苦涩地看着宋烟亭，双手克制不住地发着抖：“我没有害过任何人……”
“好。”
宋烟亭说，“打开门，你可以走了。”
王敏欣喜若狂：“门……门可以打开了吗？我……我可以走……我马上走！我马上走！”
他高兴疯了，近乎癫狂地冲上去，一把拉开校门。
原本紧闭的沉重校门就他这么轻轻一拉，就轻而易举地打开了。
王敏一呆，旋即毫不迟疑地往外冲去，但他只冲出了一步，就仿佛撞在了一面无形的墙上，磕了个头破血流。
王敏的尸体栽倒在门边，还在惊喜地大睁着眼睛。
“没害过人……”
宋烟亭嗤笑：“他对警察撒谎的时候，就没想过那会害了燕燕吗？”
他瞥了一眼被利用完的那具尸体，慢慢走到门前，将要迈出去前，回头看了眼黎渐川和宁准：“我也猜到了一些东西，很模糊，但我想你们不是原来的那些人，他们可比你们蠢多了。”
“所以我现在这声谢谢是给你们的。”
宋烟亭眼神认真：“谢谢你们给了我时间，也给了我张梦超的记录，让我找到了燕燕。”
“时间不早了，我和燕燕就先回家了。”
“再见。”
宋烟亭笑了笑，抱着那个装满了白骨的黑书包，一步一步向着校门外走去。
校门外的世界一片漆黑。
但宋烟亭却仿佛看到了新生一般，脚步坚定，任由身体被周围汹涌的黑暗吞没。
背后黎明破晓，有朝阳慢慢露出光来。
夜尽天明的时刻，丰城私高的校门前，黎渐川收回视线，抹了把脸，把之前拿过来的周暮生身上的魔盒递给宁准。
宁准接过魔盒，仰头在黎渐川唇边轻轻吻了下，然后看着他的身影和五号、八号一样，变得虚幻破碎，离他而去。
他独自站在丰城私高的大门前，身旁再没有一个人。
就像一名独留在这个世界的孤独的囚徒。
但他不是。
他握着那个魔盒，慢慢走回男一宿舍楼，推开131的寝室门，然后在那间寝室的桌子边看到了坐着的宋烟亭。
宋烟亭绝望茫然地望着他。
“你……”
“重新认识下。”
一只修长的手优雅高矜地伸了过来：“叛逃监视者宁准，编号A1。监视目标，恶灵黎渐川。”
“欢迎加入。”
作者有话说：
【高校狩猎夜&#183;END】
老黎的教学课与初战结束！现实见鸭！

第59章 金字塔之行
黎明晓光倾落下的校园在眼前四陷崩塌。
星河倒转，黑夜铺卷。
“解谜成功，本局游戏结束！”
“法则清算！”
“通关玩家即将遣返……”
随着冰冷平板的机械女声，黎渐川再次坐在了那张仿佛置放在无尽星空之上的椅子上。
他身披深黑斗篷，一卷牛皮纸漂浮在空中。
黎渐川略微向四外扫了眼，看见无数遥远的和他一样的存在，便确定自己这是又来到雪崩日那一局之后开放的那个全维度互动平台了。
看来这个平台有点类似于玩家中转站、休息处的意思。
他拿过牛皮纸，展开看了眼，发现牛皮纸最上方还是那道魔盒数量排行榜。
试着往下拉了拉末尾的木质卷轴，原本空白的后面也有内容徐徐浮现了出来。
“现实世界通缉玩家Flower！悬赏八千万美金！”
“寻一位魔盒持有者组队，本人精通物理与机械，尤其擅长枪械制造与维修，智商140，虽然有点低，但我很努力……”
“搜集古巴比伦相关信息，联系方式……”
这扑面而来的网上冲浪既视感，让黎渐川视线凝了一下，手指微顿。
上次他在牛皮纸身上没研究出什么东西，所以虽然后来听宁准说了这个全维度互动平台有点像网络论坛，他也没太在意。但现在直观来看，这个平台出现的意义，要远比一个论坛大得多。
牛皮纸好像翻不到尽头一样，卷轴向下滚去，总有新的内容层出不穷。
各种文字全部罗列一起，整齐有序。
黎渐川飞快浏览着这些信息，忽然看到一条用汉字写成的内容：“Red组织正式成立，欢迎资深玩家加入！只要证明自己的价值，组织愿意帮助新加入成员获取魔盒一个！”
自从知道魔盒可以组队带人进入游戏后，黎渐川就猜到可能会有这种组织的出现。
而在这个时候就敢宣传出来，恐怕这个Red并不是个单纯的魔盒游戏组织，而是现实里某些组织伸出的触角。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他在丰城私高这局游戏杀的那个玩家，好像就叫“Red73”，不知道和这个组织有没有关系。
又浏览了一会儿牛皮纸。
将信息筛选分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黎渐川就向后靠到了椅背上，带着离开的念头闭上了眼。
意识开始抽离。
虚幻的眼前缓慢地出现了一张空白的卡牌。
卡牌悬浮在虚无的黑暗中，一层血色漫过，显露出新的内容。
“特殊能力：高温无伤。
每局游戏三次免除任何形式的高温伤害。”
在知道自己上一局的游戏法则时，黎渐川就猜到，这个法则进化不出高端的特殊能力。
毕竟法则的限制性越大，特殊能力才会越强。就像开膛手那局的“不能说谎”和得到的能力“以假乱真”一样。
所以毫不迟疑，黎渐川选择了放弃新能力，保留以假乱真。
旧卡牌浮现，新法则卡牌化为血水。
细小的血网将那滩血水攫住，旧卡牌上出现了新的内容。
“特殊能力：以假乱真。”
“限每局游戏使用一次。
1.允许叙述一句与剧情规则无关的话——这句话无论真假，都会在本局游戏成为既定的真实。
2.谎言的力量是无穷的，也是炽热的。
在夜晚，您的谎言将会拥有更为强大的力量与热量——每晚十二点到一点，谎言可以作用于剧情。时间结束，万物归位。一次性，用过即废。谎言叙述过程将伴随类似阳星的高温，作用范围方圆五米。拥抱太阳，耻于狂热。”
说谎附带加热功能。
看似有点鸡肋，但某些时刻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攻击能力。
只是这个高温能力被放在了第二部分，这也就意味着，它只在能扭转剧情的谎言上生效，并且仅限于午夜的一个小时期间。
黎渐川似乎摸到了一些规律。
卡牌消失。
意识在仿佛溺水一样的眩晕感里飞快回笼。
黎渐川感受到了剧烈的颠簸，身下在不断抖动，甜美的女声操着一口不太正宗的英语，温柔的声音好像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慢慢靠近，放大。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遭遇不平稳气流，有颠簸，请大家不要离开座位，系好安全带……”
四肢微麻。
黎渐川睁开眼，在语音播报中搂了搂旁边还未苏醒的宁准，透过飞机的舷窗看到外面天空的最深处。
一线刀刃般的深蓝里，闪电纵行。
星子被抛在身后，前方追逐的太阳仿佛永不坠落，藏在奇形怪状，犹如拼凑着另一个未知世界的云朵间，偷窥着对岸的钢铁飞兽。
“还有多久？”
宁准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肩头被攀住，那张清俊秀逸的脸擦着黎渐川的下巴蹭过来，黎渐川扶住他的腰：“还有不到六个小时。吃点东西，睡一觉。”
宁准点点头，脸色有点苍白。
机身已经再度平稳下来，但显然宁准的晕机症状并没有得到太多的缓解。
黎渐川叫来乘务人员点了菜，选的西餐，开了瓶红酒。
宁准稍微吃了两口，舔黎渐川嘴唇，黎渐川渡了口红酒给他，给他按摩着太阳穴。
按了没几下，宁准就舒服地闭着眼，趴在黎渐川身上睡着了。黎渐川精力旺盛，没什么睡意，掏出电子纸来查看资料，写写画画。
枯燥乏味的飞行在六个小时后结束。
金字塔的轮廓在云层下闪过，飞机滑过西奈半岛，平稳地在开罗机场着陆。
黎渐川和宁准在飞机上已经换好了清凉的秋装，轻装简行，办好落地签后就往外走。
半路上黎渐川给宁准买了一盒薄荷糖，宁准含着糖片，被黎渐川拉着手坐上出租。
埃及还没普及无人驾驶汽车，所以出租车一般都有司机。
呼吸到了外界的空气，宁准的脸色好了不少，带着笑用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和司机交谈，打听着风土人情。
黎渐川靠在座位上，听着两人的对话，从车窗往外观察着这个一直都与神秘文明挂钩的国家。
出租车离开了机场，向西南方向的开罗市区驶去。
外面的世界与干净宽敞的开罗机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一下子从高度现代化的社会，落回了二十一世纪初。
因缺少降水，整个开罗都笼罩在一层土黄色的浮尘里。
马路并不宽敞，车辆数目却非常多。遥遥一看，马路上就好像蚂蚁搬家一样挤满了各式车辆。
刺耳的喇叭声里，许多汽车不管不顾，强行超车，愣是要把庞大的车身挤进自行车都放不下的缝隙。
绝大部分的车辆都有些破旧，车身上有很多剐蹭，喷出的尾气几乎要在道路上形成一团烟瘴。
道路两旁的楼房也都像落后贫穷的小镇排楼一样，墙皮斑驳，一串串晾晒的衣物跟彩旗一样在风里晃荡。
裹着头巾，包得严实的女人们在房屋的阴影下走过，抱着陶罐。一些小店临街开着，门内黑黝黝的，抽着水烟的埃及男人们在树下坐着，打量着来往的行人车辆。
开罗的旧城区像是凝滞在了旧时代的时光里一样，混乱而贫苦。
时而漂移，时而慢吞吞地行进。
在司机师傅使劲浑身解数的情况下，出租车终于驶过尼罗河上的高架桥，进了繁华规整的新城区。
马路宽阔起来，无人驾驶的汽车也出现在路上，总算让黎渐川找回了一点现代的科技感。
宁准早已经停止了和司机的交谈，也在望着外面的景色。
到达酒店时已经是埃及时间的下午五点。
黎渐川用假身份顺利办完入住，在下面吃过晚餐，和宁准上了顶层的房间。
一进门，宁准就松开黎渐川的手，在里面转了一圈，然后靠在浴室的磨砂玻璃墙上，抬手拿起花瓶里的那只鲜艳的红玫瑰，握在手里摇了下，似笑非笑：“嗯，情侣套房。”
黎渐川拍了他后颈一巴掌：“按摩浴缸，自己泡着去。”
说着，放下背包开始收拾东西。
“是，好哥哥。”
宁准懒懒应了声，踩着酒店的拖鞋，拎着内裤进了浴室。
没一会儿哗哗的水声响起来。
黎渐川隔着磨砂玻璃看了眼，正好看到宁准弯腰甩开脏衣裤，犹如卸下一身疲惫倦态，四肢舒畅地伸展，慵懒惬意。
热水哗哗响，水汽蒸腾，让视野盖了层纱雾，那道身影立在雾中央，朦胧而曼妙，引人遐思。
黎渐川闭了闭眼，将视线从那朵雾里桃花上挪开。
整理好东西，里面的按摩浴缸还在发出微小的声响。
黎渐川推开浴室门走进去，把手里的毛巾扔到昏昏欲睡的宁准头上，说了句：“去床上睡。”然后脱掉衣物，进了淋浴间。
淋浴和浴缸分处两个空间，但只有几块完全透明的玻璃相隔。
所以宁准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一具毫无遮挡的，精悍强健的男性身躯。
花洒往下喷着水，流动的水珠勾勒出宽肩劲腰长腿，还有一块块肌肉的轮廓。
宁准趴在浴缸边上欣赏着，直到黎渐川洗完出来，才伸出手，抬起那双沾湿的桃花眼。
黎渐川把人从水里抱起来，囫囵擦了擦，裹上浴袍。
酒店在尼罗河边上，情侣套房的露台正好能看到尼罗河辽阔幽蓝的一面。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轮渡拖着汽笛破开粼粼波光，河水的颜色在夜空下愈深，如黯淡又明亮的深海海水一般。两岸的建筑也亮起灯光，映在河中，好似繁星坠落。
尼罗河的夜景初显。
露台到房间是整整一面开阔的环形落地玻璃，足以将外界所有景色纳入眼中。
室内的灯关了，一片昏暗。
黎渐川舒展着四肢靠在床头，手指穿行在宁准的发间，梳理着他的半干的头发。
柔软微湿的发丝扫在锁骨和下巴上，有点痒。这轻微的痒意遮盖了宁准在黎渐川腹肌上的小动作，让他越发肆无忌惮。
两人像两只慵懒瘫在床上的大猫一样，互相舔着毛，愉悦地朝对方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别闹了。”
黎渐川按住宁准的手。
宁准笑了声，趴到黎渐川身上，露出浴袍的肌肤紧紧贴在一起。
黎渐川低头，两人揪着对方的头发交换了一个湿漉漉的亲吻。
分开时，宁准半阖着眼，声音微哑地问：“安排好行程了吗？什么时候去金字塔？”
“嗯。”
黎渐川拉上宁准滑到腰上的浴袍，轻轻揉着他，“明天早上七点，酒店门口集合跟团。”
被揉得情动又舒畅，疲乏褪去，睡意袭来，宁准也没多问谁来接应集合，什么团队，就在黎渐川的抚摸中沉沉睡了过去——
所以，第二天早上，当黎渐川带着他走进一群来自祖国的大爷大妈之中，并十分熟练地接过两顶颇具特色的印着夕阳红中老年旅行团大字的小红帽时，宁博士惯来幽沉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了震惊的神色。
“夕阳红旅行团，第一站，金字塔。”
黎渐川反手，把帽子扣在了宁准头上。

第60章 金字塔之行
旅行团大约二十来人，都是年龄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其中还有三四个年轻人，似乎是一块来埃及寒假旅行的大学生。
导游分发完辨识度极高的小红帽，举着粉色小旗子站在酒店外的花坛边讲解着注意事项。埃及的治安不行，风俗习惯也有很多要避讳的地方，所以导游讲得十分详细。
团里的旅游大巴停在旁边的停车场，漆成亮红的高大身躯艳压一众低矮小汽车。
黎渐川和宁准站在最后，漫不经心地听着导游的声音。
他们早上起晚了，来不及吃正经的早餐，就买了些简餐速食。
宁准已经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正镇定自若地顶着小红帽，慢条斯理地吃着三明治。
黎渐川见缝插针地往宁准嘴里灌一口牛奶，给宁准淡色的唇边盖上一圈奶胡子。
宁准靠着他，抬起脸，黎渐川看了看他，抬起他的下巴给他把牛奶渍一点点舔掉。
“想喝你的牛奶。”
宁准轻声说。
黎渐川掏出湿巾糊他嘴上，以免他惊世骇俗的黄色言论吓着前边的大爷大妈们。
但显然宁准的距离与音量掌握得极好，而且大家都在专心听导游说话，没人注意到躲在角落里的他们。
黎渐川给宁准擦了擦嘴，到旁边垃圾桶里扔东西。
把食品包装纸和湿巾勉勉强强丢进要爆的垃圾桶，黎渐川转身，正要回去，却忽然注意到酒店另一侧的地下停车场出口开了，五辆一模一样地越野车陆续驶了出来。
职业特性和对机械的敏锐，让黎渐川第一眼就认出来，这五辆车不是普通越野车，而是套了平常壳子的军用改装车，并且改装的方向应该是最适应沙漠行进的。
其中有辆越野车的窗户降下，搭在车窗边的健硕手臂微微外翻着，露出手腕内侧的紫色图案。
卓绝的视力加持下，黎渐川轻而易举地分辨出那块紫色图案并不像纹身，反而散发着一股奇异的生动感与神秘气息，和自己手腕上的骷髅头如出一辙，极有可能是魔盒游戏的钥匙。
目光清淡地一晃即过。
黎渐川自然地继续着自己转身的动作，走回宁准身旁。
这时导游已经强调完了注意事项，正在进行第二次点名，准备上车。
黎渐川拉着宁准应了声，跟在人群后朝大巴走去。
“不止我们。”
黎渐川迈着步子，低声说了句。
宁准偏了下头，没说话。但黎渐川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潘多拉的魔盒游戏可能与世界上的神秘文明有关。
这个情报既然出现了，那就肯定不止是黎渐川他们一家收到。所以有其他人来很正常。
“我看到钥匙了。”
黎渐川又道。
宁准点头：“钥匙虽然只有同类之间才能看到，但最好还是不要经常暴露出来。他们应该是新人，缺乏一些常识。”
黎渐川关于魔盒钥匙的信息都是来自于处里和God实验室大厅里的那些人，了解也并不深入。
不过现在听到宁准的话，黎渐川的脑海中突然一个激灵，意识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被他忽视的点——他第一次见到宁准时，也还没有进入过游戏，但那时，他就在宁准手腕内侧看到了那朵靡艳的红芍药。
这违背了常理。
如果说魔盒钥匙只有玩家之间才能彼此可见，那当时还不是玩家的他看见的是什么？
而假如那真的不是什么混淆视听的纹身，而确实是宁准的钥匙，那那时的他为什么能看到？
这些问题就像是一道突然降落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黎渐川脑海里的混沌，让他顷刻间意识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多问。
大巴车发出催促的鸣笛声。
两人排队上了车，和其他游客像一堆老老实实的小萝卜头一样，坐在位置上系好安全带。
导游是个年轻男人，脸膛黝黑，笑起来一口大白牙，在微微晃动颠簸的大巴里扶着椅背站着，随身挂着的扩音器里传出他老妈子一样唠唠叨叨的声音。
“金字塔群距离我们只有十五公里的路程，按照我们的速度，很快就会抵达目的地，开始今天的参观……出于保护目的，金字塔已经关闭了内部参观项目，我们将会徒步绕大金字塔行进一圈……”
车上的游客最开始都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有性情爽朗的大妈挥动着小红帽发问，惹得前边一片笑闹。
但埃及的路况着实令人绝望。
大巴车耗费许久，也没能爬完拥堵的长街。
车上的游客们都昏昏欲睡起来，导游小哥也有点无话可说了，干巴巴地灌了两口水，坐下和前头的一个大爷唠起埃及文化。
大巴时停时走，摇摇晃晃，几扇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外面的汽车尾气和烟尘灰土，此起彼伏的长笛搅得人心烦意乱。
黎渐川瞥见宁准的脸色有点发白，向他那边倾了倾身子。
宁准自动找准位置靠过来，歪头趴在黎渐川肩上。
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薄荷糖，黎渐川按着宁准的唇瓣把糖块送进去，指尖被宁准含住，那两排牙齿在上面咬了下，像奶凶的小猫一样磨着牙。
黎渐川垂眼看着，手指在那点湿软的舌尖上逗弄似的勾了下，然后在宁准缠上来前干脆利落，抽回擦手。
“吃点药？”
黎渐川微微低头。
晕车药晕机药的，他们买了不少，但宁准有点厌恶吃药，所以宁肯忍着。
“小伙子，晕车了？”
坐在两人前排的穿着军绿色夹克的大妈突然扭过头来，关切道：“不然换个座儿吧，晕车坐前边儿去好受点，后头晃得厉害。”
黎渐川立刻感觉到肩上的宁准僵了下，似乎有些莫名的紧张。
但只有一瞬，他就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僵硬只是黎渐川的错觉。
宁准抬起头来，笑笑：“没事，阿姨。我缓缓就好。”
闻言，大妈也没勉强，但也没转回头去，而是半趴在椅背上和两人热情地说话：“小伙子别闷着，说说话，转移转移注意力，就不怎么难受了……你俩是哪里人啊？”
黎渐川笑了下，正想婉拒掉大妈的热情，让宁准好好睡会儿，但宁准却先一步回答道：“首都人，您呢？”
大妈眼睛一亮，立刻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哟，离得近呢，我津市的。现在通了空中轻轨，咱们这跟首都去一趟，也就十几分钟的路，跟串门似的，方便着呢。”
然后大妈的视线又挪到了黎渐川身上，笑容染上几分八卦之色：“小伙子，这是你男朋友吧？也是来度蜜月，旅行结婚的？”
没等宁准回答，大妈就兴致勃勃地夸了起来：“这小哥长得俊，般配，看着就是个知道疼人的。你们别拘谨，我不歧视同性恋，这不咱国家同性婚姻法刚通过没多久嘛，一帮小年轻们都赶着这个时候结婚呢，那天大街上还有俩姑娘抱着啃……”
“您这思想够开放。”
黎渐川笑着接话。
比起一看就与人接触很少的宁博士，黎渐川更擅长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上至豪门巨富，下至街头乞丐，他能演能混，也都聊得来。
大妈哈哈笑：“那是。我跟我家老头子出来环游世界，这一路上去哪个国家哪个景点都有俩小伙子、俩小姑娘搭伴儿拍婚纱照，度蜜月的，见得多了，听得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儿，都是搞对象，过日子嘛。”
“要我说呀，老一辈的看不透，就是个不合伦常、还没后代闹的。可咱们这伦理纲常吧，都是后来建的，哪有天生地长的？说白了都是人规定的，都是活的，随着时代变，这有啥不正常的？”
“还有这生孩子的事，生了又能怎么的，孝顺的有，不孝顺的不也一大批嘛？人活一辈子不能指望别人，自己还不会给自己养老了？你们阿姨我就这点儿看得开，我跟你叔都是上世纪90后，丁克，老了这可潇洒呢……”
金字塔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大妈感慨地念叨着，窗外的吵闹声都被落在了身后。
黎渐川和宁准有一搭没一搭地搭着话，煦暖的橘红色朝光映入玻璃，在两人的肩上身上蒙上一层融融的薄光。
黎渐川抬着手为宁准遮着光，宁准被大妈逗笑时在黎渐川肩上拱，黎渐川按着他的脑袋，勾着唇角揉他的头发。
发梢扫到了眼睛，宁准抬起脸，黎渐川给他拨开，毫不避讳地亲亲他的眼角。
前排的大妈哎呦笑着打趣，连带着睡觉的大爷也醒过来，跟黎渐川和宁准高谈阔论地聊起金字塔的历史和埃及的空中轻轨建设。
异乡的大巴载满了熟悉的乡音，像蜗牛一样慢吞吞地爬向恢弘壮观的金字塔。
美好而人气十足的世界，似乎永远都拥有令人心安的力量。
大巴在金字塔脚下停下。
旅行团的游客们鱼贯下车。
黎渐川自认见识无数，也在很多资料和全景视频中都看过金字塔，但却都比不上此时此刻身临其境的难言震撼。
庞然的金字塔傲立荒野，只能由众生仰望。
这三座正四棱锥的古老建筑历经亘古悠长的岁月风霜，曾被战火波及，也曾被挖砖掘石，如今已经失去了如烈阳般辉煌的光芒，露出土黄色的墙体。
人类畏惧时间，而时间畏惧金字塔。
巍峨的金字塔垂首低看着白云苍狗的流落，与历史的无常莫测。
古埃及的末日陨落，异族的铁蹄践踏，文明的兴衰与变迁，科技的诞生与革命……苍凉的时间荒原上，古老的仪式与艳后的风情尽皆消散，绿洲化为沙漠，河流变为土丘。
唯有金字塔，以永恒的姿态伫立默然，似乎连万里天穹都无法让它低头动容。
所有人都震撼莫名地望着远方。
队伍里那几个大学生捂着嘴凝望着，仿佛有些热泪盈眶。
几千年的奇迹屹立于此，总会让人类悲哀于自己的渺小与宇宙自然的浩瀚广袤。
“十分钟后排队近距离参观金字塔！”
导游小哥的大嗓门煞风景地打破了黎渐川心头的思绪：“现在大家想去卫生间的赶紧去，其他人不要随便走动！”
景区里参观的人很多，四处都乱糟糟的。
震撼和感慨只有一瞬，就被这种熟悉的数人头式旅游给拉回了现实。周围还有不少牵着骆驼的人在招揽生意，见到一个游客就要拦着问一遍，很有祖国火车站的风貌。
宁准等在原地和之前的大妈大爷聊天，黎渐川去了趟厕所。
从厕所回来，别人或许注意不到，但宁准却发现黎渐川一只耳朵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透明耳塞，耳塞里闪动着细不可见的电光纹路。手腕上的电子表也换了，腰间靠过去，可以感受到鼓鼓囊囊的硬块，是枪。
“出发！”
“大家跟上，小心别掉队，注意随身物品！”
导游小哥在前头晃着旗子喊着，带领着一群人踩着沙土碎石前往金字塔。
黎渐川两人照旧坠在最后，肩挨着肩走着，黎渐川看似不经意地拨弄着腕表，调试设备。
临近金字塔时，黎渐川突然掏出副墨镜来给宁准戴上，声音低冷、语气寻常地说：“我们或许一辈子也不能用真实身份登记结婚，但我还是想问问……宁准，你想去哪儿度蜜月？”
宁准脚步一滞，听出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望着黎渐川。
心跳如雷。

第61章 金字塔之行
黎渐川有点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了。
因为在接下来的整整半天时间里，宁准已经从买房买车婚庆公司，安排到了俩人养花养草退休养老。
他拿着一张电子纸，边绕着金字塔走路，边密密麻麻地写了足有一个G的内容，把两人的后半辈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清朗冷润的嗓音像是烈日下的薄荷水，沁凉地灌进黎渐川的耳朵，条理清晰地诉说着一些遥远的安排。
下巴和唇角时不时被蹭一下，那道淡淡的冷香贴得很近。
“话这么多。”
黎渐川搂过宁准的腰，给他遮着点太阳，低头戏谑道：“要崩人设了，宁博士。”
宁准抬了下帽檐，抱住黎渐川的脖子。
周围有些空旷，灰黄的风沙扬了起来，吹得人视野发昏，眼睛刺痛。
冬日的埃及阳光依旧耀眼夺目，游客们稀稀落落地散布着，许多人举着相机在拍照录像，大声呼喊。
黎渐川把赖在身上的人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沙砾走，道：“我们拿到的数据，魔盒游戏死亡率很高。”
宁准将那张电子纸叠起来，塞进黎渐川的上衣口袋，贴着他的耳朵懒洋洋道：“死亡这件事没人能够左右，也没人可以避免。但至少在真正的死亡到来之前，我们还拥有无数未知的未来。”
“我愿意为你计划这种未来。”
他吻了吻黎渐川的耳根，唇舌一如既往地轻而湿缠，但却好像多了某些沉甸甸的东西。
黎渐川莫名觉得这些话有些熟悉。
或者说，宁准一直在带给他这种奇特的熟悉感。
但如果让他仔细去回想，他堪比计算机工作日志一样清晰的记忆中，却根本没有过类似的情景和对话。
夕阳红旅行团上午的项目只有参观金字塔。
听说在几年前金字塔还可以入内参观，但这种参观近几年金字塔慢慢负担不起了，所以埃及便取消了该项目，只开放了外部游览。
中午的时候旅行团是在金字塔附近解决的午饭，满满几桌子埃及当地特色菜。
其中黎渐川最满意的就是埃及的烤肉串。
埃及烤肉串金黄油亮，撒上一层均匀的胡椒粉，烤得鲜嫩酥软，配上当地特色酱料，满满一口的焦香滋味，羊肉的膻味完全被上好肉质的香浓遮住，色香味极佳。黎渐川干掉了不少，连带着宁准也吃得小肚子微鼓，靠着黎渐川被揉肚子。
吃完午饭，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就在金字塔景区，不能离开太远，时刻要保持好联系。埃及并不太平，各种活动都是安全第一。
旅行团里的游客们三三两两结队，跑到各处去拍照。
军绿外套的那对老夫妻来邀请过黎渐川和宁准，但想着俩小伙子可能要亲亲密密度蜜月，就没和他们一起。那几个年轻大学生也派了个清秀的小姑娘来搭讪，但被黎渐川拒绝了。
“我老婆不喜欢和单身狗一起玩。”
黎渐川手指摸摸宁准的耳垂，严肃道。
小姑娘捂着嘴红着脸跑了，那几个年轻人在不远处起哄大笑：“帅哥，亲一个！亲一个！”
黎渐川笑着摆摆手，拉着宁准往外走。
出去时导游小哥又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和集合的时间地点，笑着说了句祝福，才放两人离开。
“去哪里？”
宁准被黎渐川拖着，半靠在他肩上。
午后的开罗有些暖洋洋的懒散，金字塔附近的热闹似乎都染上了地中海岸边吹来的风浪，辽阔中透着温凉。
黎渐川按了按耳内的透明耳塞。
金字塔附近磁场紊乱，不少高端电子设备都会有一定程度的失灵现象。但黎渐川从接应人那里拿到的设备可以隔绝能量影响与探测，所以还算得上灵敏好用。
“马上到了。”
黎渐川说。
他辨别着耳内反馈的信号，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一堆低矮的临时搭建的土屋走去。
在金字塔附近有很多这样的违规建筑，像是沙漠里冒出来的一个个老鼠洞一样，在金字塔开放以来，就如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政府根本无力管辖，只能任由这些土屋和木棚越建越多，乱得宛如贫民区。
在这些土屋木棚间穿梭了一会儿，周围游客已经不多了，有些当地居民正在晃荡，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外来者。
黎渐川很快在一间灰白色的土屋前停下。
土屋门口铺着条破毯子，一个阿拉伯男人穿着白色的长袍盘坐在那里，脸上戴着图特卡蒙的面具，腿上摆着几个造型奇特的摆件，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从面具的两个洞里露出来，没什么情绪。
黎渐川蹲下，端详了那几个摆件一会儿，用阿拉伯语说：“三百万。”
面具男人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黎渐川眯起眼：“看来有别家找上来了。你们想反悔，中止交易？他们开价多少？”
面具男人拿起一个红色摆件晃了晃，抬头看向黎渐川背后的宁准，声音破哑：“我在三家雇佣兵组织的通缉令上看见过他。他值十亿美金。”
黎渐川敲了敲腕表，一片电子光幕射出，无数数据飞快闪过，令人目不暇接。
他扫了眼，勾了勾唇角，装好消音器的枪不知何时已经顶上了面具男人的心口：“这里的所有通信都听我的。想讹老子，有那个发财的命吗？”
宁准抬起眼。
随着黎渐川的动作，这一片区域的气氛陡然一变。
虽然视野范围内的当地人和游客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仍旧在晃荡交谈，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但空气中就仿佛露出了一截紧绷到极致的导火索，随时都会一触即爆。
烈日下的空气紧张万分。
几只皮毛顺滑的流浪猫从墙头路过。
面具男人慢慢低下了头，放下了手里的红色摆件。
他沉默了一会儿，口中的阿拉伯语换成了西班牙语：“守门人在里面等你。”
“我喜欢合格的生意人。”
黎渐川扬眉。
他掏出一张不记名卡，放到毯子上，潇洒利落地收枪起身，拉着宁准像个午后的闲散客人一样迈过毯子，走进土屋，将身后那些探究与冷酷的视线全部抛在了脑后，不以为意。
“我只值十个亿。”
宁准叹息。
黎渐川拍他后腰，把两个瓶子塞他手里，漫不经心道：“看来God也不景气，我们宁博士怎么说不也得百亿身价？”
宁准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瓶子，一串德文说明，是毒。
他看了眼黎渐川，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弄来的。
虽然没有这两样东西，他也可以保护自己。但黎渐川的礼物，他从来都不会拒绝。
“价值百亿，你就舍得卖？”
“舍不得。”黎渐川低声笑，“卖了宁博士，我干谁？”
随意说着骚话，两人已经走过了几块木头搭建的门房，到了土屋内部。
这间土屋的外部结构和寻常的埃及矮房建筑没有任何区别。但进来之后就会发现，这里的沙土地面比外面要硬一些，像是铺了层水泥后，又往上面铺了很多沙石掩盖。
土屋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稀薄，室内十分昏暗，夹杂着一股腐朽气味。
一个白人青年蹲在一幅画下，似乎正在打盹儿。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半分睡意残留，十分清明。
他端详了下黎渐川和宁准，站起来露出一个友好的笑：“来自东方的客人，你们好，我是守门人洛克。”
黎渐川听出一点口音，挑眉：“希腊人？”
洛克并不意外地耸耸肩：“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黎。但我可是个地道的埃及人。”
他边说边在身后的壁画上敲了几下，然后整个手掌按上去，就见壁画上埃及女人的那两颗硕大的眼珠子突然活过来一般，转了一下。
旋即，旁边的地面无声地裂开了一个正方形的入口。
“走吧，里面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洛克说着，一马当先跳了进去。
黎渐川看了眼，入口蜿蜒向下，有延伸的台阶。他让宁准走在前面，自己最后下去。
通道里并不黑暗，墙壁似乎会隐隐发光。
洛克在前面佝偻着身子带路，并不标准的英语传过来，带着回声：“真的难以想象，黎，你竟然会对神秘文明的能量有兴趣。我还记得你被堵在阿富汗的小镇上时发布的挑衅宣言，你把上帝和佛祖都骂了，你可不信这些……”
黎渐川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你认识我？”
“当然！”
洛克笑道，“我们认识每一个很难归入人类范围的人类。我们想了解你们的秘密。”
黎渐川冷冷挑眉。
这个游走在阿拉伯国家的名叫“禁忌”的组织热衷于各类神秘文明的探险活动，他们坚信那些神秘文明残留了神秘的能量，可以促使人类向高维生命进化，也坚信那些能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从创立之初，他们就走遍了各处文明遗址，建立下据点，对这些神秘文明的了解非常透彻。
他们同样认为高维生命很大可能已经出现在了地球上，所以他们这些年也在不断寻找某些方面十分出众，超出正常人类范围的人类，说服他们加入“禁忌”，共同研究神秘能量。
黎渐川也被他们找上过，但他一个字儿都没听完就把人全逮派出所了，报案疑似传销组织。
所以黎渐川和“禁忌”关系可谓不怎么好。
但这次找上来，只谈生意，“禁忌”还是不会轻易破坏规矩的。不过宁准的通缉扩散得太快了，他们在埃及也不能久留了。
在通道里用憋屈半蹲的姿势走了很长一段路。
大约十分钟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扇门。
洛克在门前经过指纹和密码验证，带着黎渐川和宁准走了进去。
踏进门内，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无比。
这一处巨大的被镂空的地下区域。
十几根铁柱支撑着这片长宽高均在百米以上的空间，铁柱之间有金属通道连接，一台台旧式的笨重电脑散布在那些通道中间，屏幕不断闪烁着。一些穿着黑色长袍的人穿梭在悬空的通道上，沉默地忙碌着。
在这片广阔空间的后方，是一面倾斜的黑色的墙，墙上被贴了很多类似触手一样的金属臂。
“欢迎来到‘禁忌’。”
洛克笑着张开手臂。
黎渐川谨慎地观察着四周，宁准却粗略扫了一眼那些电脑，就将视线定在了那面黑色的墙上，露出一丝怪异之色。
“您看出来了吗，宁博士？”
洛克注意到宁准的神色，边带两人走上悬空通道，边说，“是的，没错，这就是我们发现的黑金字塔。简直是奇迹般的存在，对吗？”
黎渐川一怔：“黑金字塔？”
他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地下还有这个东西。不过几年前一些捕风捉影的情报好像提起过，但没有证据，所以处里连个完整的档案都没建。
“是的，黎。”
洛克大声说着话，但周围的黑袍工作人员却好像置若罔闻，没有人和他打招呼，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不要这么惊讶，”洛克笑起来，“它其实就在胡夫大金字塔的下方，就像大金字塔的水中倒影，倒立在庞大而黑暗的地下世界，比胡夫金字塔要大上至少十倍，它是奇迹！我们初次发现它是在十三年前，2037年，但那时候我们没有能力进入它，只能建造出这片空间守护它。”
“这么说，你们现在可以进入黑金字塔了？”
宁准抓住关键。
洛克说：“外层通道可以进入了，我们找到了十三年前那伙人的盗洞。但是再往里面就没有路了，它们全被那帮蠢货堵死了。我们不能爆破，那会让这里坍塌的，但庆幸，我们的人够多，大概需要花费几年，清理出一条路来。”
一座全新的未被发现的大金字塔，被称之为世界奇迹完全不为过。
可想而知，如果外界各国的考古学家们知道这个重大发现，将会陷入怎样的癫狂之中。
但目前，出于各种原因，这个奇迹被隐藏在了这处神秘的巨大空间，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恐怕都不为外人所知。
很快，他们来到了那面黑色的墙壁旁。
洛克从一台电脑上调出资料来。
“这是你们要的近二十年来的所有埃及金字塔附近的能量场变化记录。”洛克指着屏幕上的数据与图表，“最明显的一次能量场变化在今年夏天的那一天，所谓的潘多拉降世日，魔盒游戏正式宣告出现。”
黎渐川对这个时间点毫不陌生。
他飞速浏览着屏幕上的数据。
除了2050年的夏天，其他时间大部分金字塔附近都没有特殊变化。
但胡夫金字塔却在2037年年初，和2050年年初，还各有两次轻微的能量波动。看似寻常，但旁边的天气记录上却显示，那两天金字塔区域有雷雨现象。
“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黎渐川把那两处数据圈出来。
洛克看了黎渐川一眼：“你真的很敏锐，黎。”他输入一串密码，调出一个文件夹，“这要另算价钱。”
“我会让人送到柏林的米特区。”
黎渐川淡淡道。
洛克脸上的笑容立刻真诚了几分。
黎渐川打开那个文件夹，发现里面是两份报告和一段监控视频。黎渐川一边浏览一边不着痕迹地将内容拷贝到腕表内，没有引起洛克和电脑主机的注意。
这两份报告中的第一份是2037年的，报告很长，但主要就写了一件事，就是“禁忌”发现了一伙人，和一条地下通道。他们沿着这条通道，发现了疑似地下金字塔的存在。
他们怀疑这伙人进入过金字塔，但却没有找到他们的任何踪迹。
第二份报告是在2050年年初。
这份报告提到黑金字塔区域遭遇未知攻击，十三年前那伙人再度出现，但“禁忌”并没有能力捉住他们，只能循着他们的尾巴找到黑金字塔的一处盗洞。盗洞有进出的痕迹，初步判断盗洞已经存在十几年。
这也就证明，这伙神秘人在十三年前就进入过黑金字塔。
两次能量场异常，也应该与此有关。
“当时的所有监控监听全都被毁了。这段是唯一抢修过来的。”洛克说。
黎渐川点开视频。
监控的画面被损坏过，所以清晰度不高，有些怪异的扭曲和雪花。画面对准的是这些悬空通道中的一条。
开头安静了一会儿，很快一阵激烈的枪声响起。
十几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突然从通道上飞奔而过，其中一个人一抬手，监控摄像头就砰地爆开了。
这段影像非常短。
但黎渐川只看了一遍，就发现了其中几个关键点。
首先，这十几个人的斗篷十分眼熟，和魔盒游戏的藏身斗篷很相似，但应该不太一样，至少行动间，他们还会露出一些身体部位，无法做到近乎诡异的完全隐藏。
其次，他注意到这十几个人手腕上似乎都有图案。其中抬手的那个人他看得最清楚。这些人手腕上的图案和宁准、谢长生他们的不一样，并不是完整的，而是都有些古怪的残缺。
这和黎渐川手腕内侧破损的骷髅头有些相似。
另外，他暂停画面，放大了其中的一帧。被十几个黑斗篷人簇拥着的那个人怀里似乎抱着一个半透明半漆黑的盒子，盒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那是颗心脏。”
洛克将这帧画面调清晰一些，“我们的人当时几乎全死了。有一个勉强活下来几分钟的，说他看到了那些人从黑金字塔里拿出来的东西。那是一颗鲜活的，还在跳动的人类心脏。”
黎渐川怔怔望着屏幕，眼神沉黑。
但不管是他，还是洛克，都没有发现，当这帧画面清晰显现出来时，站在他们身侧的宁准微不可察地扬起了唇角。
他幽沉的视线注视着那颗心脏，猩红的眼底盈满了痛恨与怀念。

第62章 金字塔之行
离开的钥匙在爱人的心脏里。
黎渐川看到屏幕上那颗被斗篷人护在半透明盒子里的心脏时，条件反射般想起了这句话。
在第二局游戏的地下通道中，黎渐川就一直对那间禁闭室持有奇特的怀疑感。
按照其他玩家后来的反应，地下通道的第二扇门应该是玩家本人记忆的一部分扭曲幻化而成。从那时起，黎渐川就对他严密无缝的记忆产生了怀疑。他可能忘了些东西。
这种感觉在他看到这颗心脏时，变得更加强烈。
暗中的文件拷贝已经完成，黎渐川又随口问了几句。
洛克的回答慢慢显出几分敷衍，面上也露出催促之意，显然不打算再告诉黎渐川更多的消息。
“交易完成。”
黎渐川识趣地直起身。
洛克关掉电脑，满意笑道：“合作愉快。‘禁忌’喜欢大方的交易对象，你是其中的佼佼者，黎。”
黎渐川勾了勾唇角，瞥了眼几米外的那面黑色的墙壁。
这时距离近了，黎渐川可以清楚地看见这座黑金字塔的外壁保存得相当完好，是用一种质地十分坚硬的黑色花岗岩建造的，和外界的金字塔不太一样，外壁上隐隐还拓着些浮雕。
“你们对这座金字塔的研究进行得怎么样？知道是谁的陵墓了吗？”
黎渐川状似随意地问着。
洛克走在前边，带着他和宁准往外走，闻言回头道：“你是在打探情报吗，黎？我的嘴可是很严的。不过金字塔是法老王的陵墓这个说法，只能算是认同比较广泛的一个观点。‘禁忌’不这样认为。”
他轻描淡写地将这话题带了过去，却没说他们认为金字塔的建造有什么作用。
“那看来你们的研究已经很深入了。”
黎渐川笑了笑。
洛克耸耸肩，三人离开这片地下空间，沿着低矮幽长的通道返回土屋。
他们按照来时的速度行进着。
但越靠近通道的出口，黎渐川心头那丝紧绷的弦却越是收缩起来。
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宁准走在他身后，黎渐川悄无声息地背过手，飞快做了个手势，抽下腰间的枪递过去。
修长微凉的手指伸来，毫不迟疑地接下枪，宁准在黎渐川掌心敲了几下，示意他不用担心自己。
很快到了出口附近，洛克在墙壁上一按，头顶的金属层缓缓打开。
外面很安静。
洛克踩上台阶的脚步一顿，脸色突变：“不对，有人……”
几乎是瞬间，黎渐川一个手刀砍在洛克后颈，洛克眼睛一瞪，立刻晕了过去。
黎渐川将人向后一拖，军靴在土石台阶上一踏，浑身力量刹那爆发，如一道利箭一样射了出去。
“砰砰砰！”
机枪一阵疯狂扫射。
土屋内的桌椅花瓶炸裂飞溅，子弹追着黎渐川的影子留下了无数密集的弹孔。
黎渐川辨别着枪声来源，就地一滚，抓起一块碎陶片反手一甩，小窗露出来的黑洞洞的枪口顿时一歪。
密织的枪声出现一瞬的漏洞。
他丝毫不给埋伏的人反应的机会，一个闪身冲至小窗前，手掌向外一击，如摧枯拉朽一般，轰在那名端着机枪的黑人额上。骨骼的脆响被枪声掩盖，那片凸起的黑额头诡异地向内一凹，黑人鼻血长流，瞬间死亡。
这整个过程快若闪电，甚至不足两秒。
黎渐川翻窗出去，拎起机枪一阵狂喷。
土屋外的小院里蹲了至少十个人，都有枪，在黎渐川跃出来的瞬间就都调转了枪口，朝他疯狂开火。
枪口火苗喷吐。
墙角埋伏射击的两个人还来不及扣动扳机，就被轰烂了脑袋。
黎渐川抢占了他们的掩体，和对面墙头的人对射。
小院内被乱响的枪声完全侵占。
无数弹痕火花擦着黎渐川的脸颊飞过，噼里啪啦的孔洞将墙皮打得碎烂，石渣乱飞。
黎渐川反应速度极快，一手强硬地按着机枪扫射，另一手挑过旁边两具尸体上的枪，稳定精准，弹无虚发，几乎一枪一个。墙头上一道道血花迸溅，灰白的墙皮流下凄艳的红。
枪林弹雨很快少了一大半。
“嘎——！”
一声尖锐的乌鸦叫声突兀响起。
黎渐川眼神一厉，手上的腕表弹出光幕，信息数据如流水一样飞快闪动。
一张方圆一公里区域地形图显现出来，其中四个红点刺眼地高速移动着。
这群人来帮手了，高能量便携热武器。
再在这里耗下去形势只会更加不利，“禁忌”的人武装力量还没反应过来，况且就算“禁忌”来了人，也不一定会帮他和宁准，黎渐川从来不会把命交给别人。
确定这点后，黎渐川端着枪就冲了出去。
外面的人似乎没想到黎渐川竟然这么不要命，子弹后知后觉地追了上去，却根本追不上那道残影。
火舌如龙，将所有枪林弹雨轰开了一条行进的路。
砂石碎木被撕裂冲飞，硝烟与鲜血的混合物充斥一切。
黎渐川两手持枪，体内恐怖强大的力量在一跃之间全数释放，他横踢一脚，守在门口的两人就有一个脑浆喷出。
另一个枪口一抬，嘶吼着朝黎渐川喷射火力。
黎渐川的风衣下摆被撕成了无数破烂的条絮，腿上刮出火药的血痕，他迎着刺目的火花，折身一掠，强行扭转了身体，手里枪托向下一敲，咔嚓一声骨骼碎裂。
“走！”
黎渐川吼道。
藏身在通道内的宁准立刻跳出来，从黎渐川清理过的小窗翻了出去。
黎渐川紧随在后，两人拔足狂奔。
翻越低矮的土墙，踹开拦路的木板，他们尽可能躲避着背后呼啸的子弹奔跑。
密集沉闷的枪声紧追不放，腕表光幕上的四个红点飞快地靠拢过来，隐隐呈包围的架势，想要将他们堵死在这片混乱的违章建筑群中。
烟雾碎屑弥漫。
不远处的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宁准突然高喊：“车！”
黎渐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辆老旧的福特汽车正停在几块木板搭建的简陋车棚里，保险杠都全碎了，里面坐着的白人男人正愣愣地看着两人。
见两人看过来，男人吓得连滚带爬地大叫着往外跑。
“Help！Help！”
子弹轰飞土石水泥。
半点迟疑没有，黎渐川抄起跑得几乎喘不上气来的宁准，一把将人塞车里，发动汽车，一油门下去直接扛着砰砰的弹雨冲了出去，撞开木棚碎石，扬起大片的沙土和尾气。
“系上安全带，趴下！”
黎渐川一按宁准脑袋，哗哗两声，碎玻璃落了满身，在黎渐川凛冽如冰川寒风的眉目间割下鲜艳的血痕。
“一百米，左拐！”
宁准喘着气拉上安全带，伏低身体，死死盯着黎渐川腕表射出的光幕，“附近景区人多，只要他们不想挑衅埃及政府，就不会追出去。但我不建议往人多的地方走，最好去东面那片人造石林。”
“听你的。”
黎渐川一脚油门踩到底，石板木板霹雳乓啷地砸在后面，形成路障，为他们赢来一丝喘息的机会。
“是什么人？”
宁准被高速行驶的汽车晃得颠三倒四，哑声问。
黎渐川额上血污混着汗水淌下来，他瞄着后视镜，眼神冰冷：“老朋友。在加州咬过我的那批人。不清楚来历，我个人猜测和你们实验室有关系。目标可能是我。”
宁准目光一变，还要再说什么，汽车却突然传来砰地一声。
一边车胎爆了，车身立刻一歪。
黎渐川猛打方向盘，朝一个方向飞快瞟了一眼，唇角冷冷一扬：“狙击手……真是看得起我。”
汽车不听使唤，但幸好这时在黎渐川的高速飙车之下，他们已经来到了沙漠边缘的石林。
宁准一拉安全带，被黎渐川抱着跳出车里，滚到了石林丛中。
落地的瞬间，一枚红点瞄上了黎渐川的眉心。
黎渐川神色蓦地一变，还没来得及动作，宁准就突然带着惯性，用力将他向内一撞。
一声遥远而沉闷的枪响。
血花溅落在黎渐川的发梢与眉头，宁准捂着肩膀向后退了一步，鲜血顷刻染红了他半边身体。
也染红了黎渐川的瞳孔。
作者有话说：
川哥：狂暴护妻模式，on。

第63章 金字塔之行
一声轰然巨响。
黑云裹着火焰冲腾而起，爆炸的冲击波将破旧汽车高高掀起。土黄与灰白相间的石林被震碎一片，烟尘瞬间遮蔽了这片空间。
宁准盖着黎渐川的风衣靠在一块阴影里，手法快而娴熟地为自己止血，简单包扎。
一根极细的针管被他推进了肩头，这本来是专门为黎渐川准备的伤药，但没想到用上的人是他。
周围的火力慢慢小了。
“十点钟方向，二十七点六米……”
“第三狙击位已无生命体征，后退……”
黎渐川摘下来的腕表被宁准拿在手里。
他如同一台精密的超级计算机，分析着所有汇总到脑海中的数据信息，准确无误地做出判断，为黎渐川提供最为精准的观察结果和战斗指令。
戴着透明耳塞的那只耳朵已经被血污裹满。
黎渐川不太在意地用拇指揩了一下，确保宁准的声音与耳塞的信号探测不受影响。
他踩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周围黄沙弥漫。
扬尘与汽车爆炸的火光混淆了视野，乱射的枪声震耳欲聋，高矮参差的石林将飞溅的子弹反弹，碎石迸溅。
黎渐川将第三个狙击手扔出去，任由那具已经死亡的身体在空中被炸成血肉碎片。
他如同潜藏在这片神秘石林中的幽灵，所有仪器与瞄准镜只能捕捉到他散在沙尘中的残影。
而等他们看到这道残影凝聚在眼前时，死神的镰刀已经沉默地割开了他们的咽喉。
凶猛的火力压制下。
那道修长矫健的身影一直在以人类难以达到的速度急掠，偶尔的停顿，都伴随着残肢飞溅。
男人浑身都笼罩着烟尘，双手持枪，从没有停止过射击。
沉黑的眼底蓝色的光芒闪烁如辰星，透射出完全的冷酷残忍，将他眉宇间俊美野性的人气儿完全驱散。
殷红的血珠从他冷硬的下巴上滴落，他小腿上的肌肉一绷，如离弦的箭一样猛然跃起。
咔咔几声轻响，刚转过一根石柱冲过来的敌人还没来得及端起枪口，就被踢碎了脑袋。
红白的腥臭液体染脏了军靴，黎渐川手腕一抖，迎着那些人扣动扳机，机枪倾泻出无数子弹，低沉而巨大的枪响灌满耳朵。
在对面的子弹到达前，他已经冰冷地抬起眼，消失在了原地。
闯入石林中的十几人一愣。
一道银白的金属光突然掠过眼角，沉闷的枪响炸在耳畔，反射神经还未传达出任何信号，子弹就已经贯穿了颅骨。
黎渐川微低着头。
他的整个身体都已经变成了一件强大的杀人武器。
他的两根手指可以掐断喉咙，肘尖轻轻一扫，就有一颗眼珠被捣烂。双肩微晃，似轻实重地顶在对方胸口，断裂的肋骨就能捅穿心脏。
石林的地形与视野为他造就了极大的便利，任何靠近他一米范围内的人类都会在不足一秒的时间里失去所有生命体征。
“四个红点已确认为手持火箭炮。”
宁准清冷的声音响在耳内。
听到这个消息，黎渐川没有任何惊讶。
对方这次明摆着下了大本钱，甚至不惜和埃及政府杠上。这整片石林都被包围了，四个手持火箭炮全方位笼罩着石林内部，一旦开火，威力足以轰下一架小型飞机。
这类武器近几年改进非常快，携带更加方便，威力也提升了很多，甚至可以避过大多数的武器探测装置。
但黎渐川的速度实在太快，即便是火箭炮，也根本无法锁定他的身体。
“他妈的，这还是人吗？！”
“我们已经损失了六十八个人！该死的！”
对方的通讯频道已经炸了，无数枪声混杂着咒骂咆哮。
“三个狙击手都被干掉了！他是专业的！”有人急促道，“他们有设备，有人在为他指挥……”
这人趴在一根石柱上，话音未落，眼前扬起的黄沙中突然伸出了一只染血的手。
那只手闪电般出现，握住了火箭炮发射筒的筒口。
扛着火箭炮的人下意识就要发射，但下一瞬，他就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五指收缩，狠狠一攥，面前的火箭炮发射筒竟然弯曲变形，像被焊死一样！
“这就是德国的最新型号？”
那张俊美冰冷如刀锋的脸一闪而过，那道飞扬的眉冷冷一挑：“有点软。”
几乎同时，那只手扣动扳机，黎渐川的身影调转方向，飞奔离开。就在他冲出去的瞬间，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耳膜嗡鸣不止，淌下血来。
黎渐川在火光中抱起宁准，如一道凛冽的寒风一般，在无数被爆炸冲击波扫荡震碎，如多米诺骨牌一样不断倒下的石柱中，飞快冲出烟尘。
但就在他脱离烟尘的这一刻，一道影子出现在他眼前。
一股极大的危机感后知后觉地笼罩上来。
“小心！”
宁准瞳孔一缩。
闪着蓝色电弧的军刺就像一道天外砸落的闪电，嗤的一声刺入了黎渐川的后背。
黎渐川立刻感觉到了这把军刺上的力量，是个难缠的对手。
他神色更冷，后背的肌肉猛烈收缩，骨骼移动，竟像是一道枷锁一样，将这根军刺死死锁在了骨头里。
手臂一震，黎渐川一手抱着宁准，一手横击打出。
那道影子当机立断，放弃军刺，像一条油滑无比的泥鳅一样，飞快躲闪，抬手格挡。
咔地一声清晰的骨裂声，格挡的小臂从中折断，但那道影子却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声音，而是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样，肘尖顺势向前一切，一片幽蓝的薄刃弹出。
黎渐川仰头。
冰冷的刀锋擦着咽喉划过。
短暂的交手甚至不足一秒，但战斗本能与习惯已经让黎渐川判断出这道影子的水平。
他要速战速决。
刹那间，黎渐川眼中蓝光暴涨，整个漆黑的瞳孔几乎要被完全浸染成冰冷幽暗如万丈深海的蓝。
他全身的骨骼都在这一刻齐齐发出暴烈震颤的声响，狂猛的力量，凶烈的技巧，以及机械般的直觉——
他任由那片刀锋切进了自己的肩头，对方的身体撞上来，他的喉咙立刻被血糊满。
那片薄刃似乎是特殊材质制成的，他的肌肉骨骼完全无法锁定。
它不断向下，去势狂烈，想要将黎渐川整条手臂切下。
但它没能做到。
一滴绿色的液体从一根细长的试管里弹出，落在了附着刀片的断臂上，那条断臂就像被浓酸腐蚀一样，骨头连着血肉在瞬间化成了脓水。刀片失去了力量，也再没有了后续力量。
几乎同时。
那根军刺出现在了黎渐川的手中。
闪着电弧的棱形尖锐物从后颈捅入，染血的顶端刺出喉管，鲜血顺着血槽流出。
“黎渐川……”
宁准伸手捂住黎渐川唇缝溢出的血。
黎渐川紧了紧搂着他的手臂，快速后退奔跑，石林里的人反应过来，正在往这边追赶。
拐角处出现了两把黑洞洞的枪口。
黎渐川瞥了一眼，拧起眉，正要回身，却忽然听到一声尖锐无比，而又莫名带着威风气势的猫叫。
“喵嗷——！”
一道几乎和土黄色的环境融为一体的橘色身影从天而降，锋利的爪子落下，直接抓破了后方人的眼珠子。
越野车的马达轰鸣声冲了过来，刺耳的笛声长鸣。
轮胎扬起沙尘无数。
谢长生从车里探出头：“上车！”
黎渐川毫不迟疑，带着宁准跳了上去，谢长生车速完全不减，横冲直撞，一个漂移，就飞出了石林。
黄沙飞扬中，一道橘色的小身影撞进车窗，一个翻滚落在副驾驶上，发出狂躁的喵喵声。
谢长生一手按着方向盘疯狂飙车，一手捞过喵喵叫的大宝贝，在那张被沙尘弄脏，看不出半点原色的毛毛嘴上亲了口，神色淡漠地哄道：“坚持十分钟，回去就洗澡。”
“喵喵喵！”
谢长生：“好，我陪你洗。陪你玩半小时小黄鸭。”
“喵！”
“最多一小时，”谢长生一脚油门怼开数辆小汽车，面不改色地退让了下，“乖点，爱你。”
后座的黎渐川：“……”
黎渐川一时竟不敢和谢长生相认。
他看了眼伸出两只小爪子抱着谢长生脖子的那个毛团，圆脸大眼睛，是只体重明显超标的橘猫。
看来这就是宁准之前说的，谢长生养的猫了。只是没想到，谢长生养猫是这么一副模样。
黎渐川松开怀里的宁准，正要说什么，却一张嘴，直接吐出了一口血。
“药箱呢？”
宁准问。
谢长生扫了眼后视镜：“车座底下。”
宁准弯腰拿起药箱，剪开黎渐川的衬衣，快速为他止血，简单处理伤口。黎渐川配合地放松身体，看了眼宁准被血湿透的肩膀。
黎渐川问，声音嘶哑艰涩：“有落脚地方吗？”
“再过两条街，甩掉他们，我在贫民区找了旅馆。那里药物齐全。”谢长生简短道。
“肋骨断了三根，这个位置应该扎到肺叶了。左肩胛骨骨裂，神经损伤……四处枪伤，有两颗子弹留在体内，十三处弹片，右臂轻度骨折……”
宁准一边检查处理，一边低声报着黎渐川身上的伤。
他的手很稳，声音冷静沉着，但额头上的汗却像密集的水珠一样淌下来，糊着血的眼睫微微颤抖着，如同风中的枯叶。
黎渐川抬起完好的右手轻轻碰了下宁准垂着的那只手，淡淡道：“狙击枪留下的贯穿伤，我从God带出来的药还有，你回去用了。”
宁准抬起眼。
血色勾勒出他桃花眼的轮廓，染着惊心动魄的艳丽与凌厉。
“我知道你恢复能力强。”
宁准切开黎渐川的伤口，在颠簸不已的车上拿起镊子，快准狠地取出了嵌在肉里的子弹。
“我也不担心你。”
他单手做完基本的急救和处理，为黎渐川简单缠上纱布，拉好衬衫，笑了下，“我只是……有点不高兴。”
黎渐川看着他，将人按下来点。
唇齿碰撞。
宁准难得地没有敞开自己，退让任吮，而是反客为主，强硬地咬着黎渐川被血浸红的薄唇，吻进了他满是腥甜血味的口中，攫取他的舌尖，含咬撕扯，像发狂任性的兽类。
黎渐川避开伤口侧靠在后座上，扣着宁准的腰让他跪坐在自己的腿上，纵容他的亲吻。
“咳。”
越野车驶进一条堆满垃圾的小道，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谢长生头也没回，打开车门，体贴道：“车留下了，你们慢慢用。”
被急刹车撞得牙根直疼的黎渐川：“……”
不管宁准怎么想，反正他现在是根本没有车震的想法。
“滚蛋。”
宁准骂了声。
从这个血腥味浓重的吻里抽离出来，黎渐川和宁准分别披上谢长生准备的两件干净的长风衣，再戴上帽子，遮住大半血腥，下了车跟着谢长生离开小道，拐进不远处一家不正规小旅馆。
黎渐川是不正规小旅馆的常客。
谢长生为他和宁准订了个大床房，但整个房间的面积还不足十平米。
谢长生身上挂着猫，为黎渐川和宁准处理好伤口，留下消炎药，就带着猫回去洗澡了。
“你叫的谢长生？”
黎渐川擦干净身体，侧躺在床上揽着宁准。
房间的窗帘紧紧拉着。
窗外橙色的晚霞从布料的纹理缝隙间渗过来，晕开一片浅红色的光斑，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嗯。”
宁准脸色苍白地躺着，闭着眼，他今天有些透支了，这样陡然放松的环境让他的疲惫虚弱释放出来，说话的声音都轻了很多：“我在手表的通讯数据流里看到了谢长生的信号，就联系了他。”
“累了？”
黎渐川在他眉心吻了下，“睡吧。别压到伤口。”
宁准疲累地睁眼看了看他，没说什么，探身在他下巴上蹭了蹭，闭上了眼。
耳畔很快响起绵长安稳的呼吸声。
黎渐川注视着宁准的睡颜，静静听着这道熟悉的呼吸，心绪莫名翻腾着。
过了很久，他摸了下衬衫口袋里那张在枪林弹雨里还保存完好的电子纸，思考片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狭窄昏暗的走廊里。
黎渐川像一道无声的暗影，站在楼梯口那面心愿墙旁，点了根烟，微抬着眼。
他身侧的小窗透进星月的微光与深沉的夜色，拓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形。
他的视线在贴满了各地旅客合照的心愿墙上转了一圈，停在一个毫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之前上楼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那里。
那是一张泛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两个人侧着脸在亲密而愉悦地接吻，相机只照到了下巴和上半身。
右边的男人压着左边青年的头，裸着上身，结实的肌肉遍布伤痕。青年被禁锢着缠吻，手掌却还有空闲比出一个剪刀手，横在照片正中央，无名指上扣着一枚眼熟无比的紫色荆棘花戒指。
两人一边的唇角都微微翘着，似乎在专注而投入地享受着彼此的爱。
黎渐川看了一会儿，俯身摘下那张照片。
弯腰的动作扯动了他身上的伤口，他眉心微拧，目光在照片上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似有所感地翻过了照片。
两行墨字映入眼帘——
“King and Ghost，2049.12。
他向我求婚了。”

第64章 圆桌审判
黎渐川从来都不相信巧合。
捣毁潘多拉的任务、God实验室、处里的内鬼、黑金字塔与追杀……他隐约感觉到，这一切事件的背后似乎有一条若隐若现、神秘莫测的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而这条线，在被一只藏在迷雾中的手操控着。
黎渐川的牙根渗着血。
他眯起眼，慢慢吐出个烟圈，将那张黑白照片贴回了原位。
像个真正好奇的外来游客一样，他微微后退一步，在昏黑的光线中，一张张扫视着心愿墙上的照片。
大多都是朋友和情侣的合影，穷游的学生和舍不得花钱的中年夫妻。
角落里的那张照片落入其中，就如水入汪洋，平凡至极，毫不起眼。
黎渐川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天长地久的心愿，眼底沉着一片深黑，静默地进行着晦涩的思考。
但突然，嘎吱一声开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走廊里的声控灯蓦地亮起。
昏黄的灯光里，谢长生一脸无奈地走出来，抬眼看见黎渐川站在走廊里，似乎有点意外，淡淡点头道：“没去休息？”
“睡不着。”
黎渐川简单道，“有事？”
谢长生走过来，看了眼心愿墙，解释道：“房间里没有吹风机，卿卿不喜欢湿着毛，我去前台借。”
黎渐川多看了谢长生一眼，却没从谢长生的脸上看出什么。他勾了下唇角，掐掉了香烟：“卿卿是你那只橘猫？叫这个名儿，小母猫？看着挺通人性，也够凶，够肥。”
黎渐川粗略目测了下肥橘的体重，突然有点馋肉了。
“卿卿是公猫。”
谢长生平淡道，“不过他比小母猫还要粘人。当着他的面别说他胖，我喜欢他胖点。”
黎渐川虽然是第一次接触猫奴这个群体，但他直觉谢长生这个猫奴有些与众不同。他提起那只肥橘的口气，并不像在谈论宠物，而是在无奈又纵容地宠溺小情人。
“真爱。”
黎渐川言简意赅地赞赏道。
旋即，他目光淡淡一转，又说：“小公猫跟宁准挺熟……你以前带他去过God？”
谢长生淡漠的神色微动，却并不意外黎渐川的问题。
“我和God实验室有合作关系，偶尔会带卿卿去一趟。”谢长生道，“我认识宁准的时间不长，大概半年。我第一次被选中进入魔盒游戏，昏迷在通道里，宁准帮了我。”
谢长生抬眼：“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是God派来的猎人。我来埃及，只是为了一场拍卖。”
黎渐川眯了眯眼。
从谢长生的话里不难听出，在谢长生认识宁准的半年时间里，宁准应该从没有离开过实验室。
他的视线在谢长生眉眼间逡巡了一圈，没有发现谎言的痕迹。
“别紧张，我只是有点好奇。”
黎渐川又抽出两根烟，递一根给谢长生，谢长生摇头：“卿卿不喜欢烟味。”活像个被管家婆禁烟的耙耳朵。
黎渐川觉得还是开门见山比较好。
他和谢长生都不是喜欢绕圈子的人，而且再听几遍卿卿，他估计自己的脑壳都要被肉麻炸了。
“我想知道，被选中的人获得的钥匙，和被魔盒带进游戏的人获得的钥匙有什么区别？”黎渐川问。
同时挽起袖子，示意谢长生看他手腕内侧那个残破不全的灰色骷髅头，“下午那批人里有几个，和这个很像，图案不完整。看气息不像是纹身，应该也是钥匙。”
谢长生看了眼黎渐川的钥匙图案，脸部的表情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漠然道：“被潘多拉主动选择的玩家拥有的都是完整的钥匙。一直依附于魔盒持有者，从没有独自进过游戏的玩家的钥匙……都是残缺的。”
黎渐川微挑起眉：“差别很大？”
“不清楚。”
谢长生摇头，“我对魔盒游戏的了解没有宁准多。不过，我记得这两者可以从名字上区分。很多依附者都不具备独立通关的能力，或者都只是魔盒持有者的助手，所以他们的名字都是随机字母或数字，类似编号。”
“如果依附者想要完整自己的钥匙，只有独自进入游戏才能做到。钥匙完整时，玩家可以拥有一次命名权。”
这个说法倒是解释了黎渐川第一次进入游戏杀死玩家时，击杀喊话显示名称“L”的原因。
当时黎渐川还以为潘多拉神通广大，甚至知道他在现实世界的某个代号。
黎渐川垂眸思索着，就听谢长生声音一顿，突然问：“你打算自己进一次游戏了吗？”
回过神来，宽阔的肩膀向后一展，带动着伤口丝丝拉拉得疼，黎渐川感受着这阵疼痛，淡淡“嗯”了声，刮着血痕的眉间全是清寒冷漠：“魔盒我或许没本事拿，但通关不成问题，大不了多杀几个。”
谢长生看了黎渐川一眼，语气淡漠：“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将来会否和我冲突对立。但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能拿到魔盒的机会。它会有你想要的答案……它有每个人都想要的答案。”
说完，谢长生微微点头，从黎渐川旁边擦身而过，下了楼。
片刻后，黎渐川若有所思地收回落在谢长生背影上的视线。
他最后又扫了眼那张黑白照片，低声笑了下，也慢慢晃下了楼。
短暂的交锋试探，黎渐川能够确认谢长生没有说假话。但他没有询问这张照片，和谢长生选择这间旅馆的事是故意，还是巧合。
因为他大概得到了一部分答案。
黎渐川回到房间的时候，宁准还在熟睡。
他把买来的皮塔饼放到床头柜上，进浴室里，避开伤口简单擦洗了下身上。
出来时宁准已经被香味勾了起来，靠在床头咬着饼，一双桃花眼还有些疲倦地半阖着。
黎渐川抓着宁准，给他擦了擦脚和脸。
宁准没了劲头儿撩拨，吃过晚饭，就抱着黎渐川眼皮打架。
小旅馆的一夜静谧安逸。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外面就有乱七八糟的鸣笛声和说话声传来。
房间隔音效果极差，黎渐川被吵醒了也没继续睡，和宁准洗漱后，喊上谢长生，一块下去吃早餐。
“我后天要去参加拍卖会。”
坐在吵吵闹闹的饭馆角落里，谢长生面对着一桌食物，专心致志喂着肥橘卿卿，低声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宁准正挑剔地把不爱吃的食物夹到黎渐川餐盘里。
黎渐川给他倒了杯果汁，偶尔舀起一勺炒饭塞到他嘴里，以重伤患之身照顾这位独臂侠。
闻言，黎渐川动作顿了顿，道：“昨晚出去的时候拿到的消息，昨天下去那批人是德国的‘火狼’，据说也是为了金字塔和潘多拉的情报来的，追杀我的理由暂时不知道，可能是接了委托。”
宁准没什么反应。
谢长生略一抬头：“潘多拉的情报泄露得这么快吗……”
“喵。”
看着眼前的勺子停下了，卿卿抻着毛爪子抱着谢长生的手臂，尾巴一卷一卷地，睁着水汪汪的琉璃色眼睛发出细声细气的喵喵声，小舌头在毛嘴巴上舔了舔，一副馋相。
“小馋猫。”
谢长生不再深思了，低头在卿卿的毛脑袋上亲了下，继续喂饭。
抖了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黎渐川继续道：“在‘禁忌’的地盘上动手，‘火狼’也没落着好。昨天我们离开后，‘禁忌’的武装力量就到了，双方火拼，‘禁忌’压了‘火狼’一头。”
“两边闹得太大，惊动了埃及政府，不出意外，开罗会戒严封锁一阵子。”
黎渐川计划周详：“我和宁博士暂时不会离开埃及。我定了两张船票，明天动身去亚历山大港。”
宁准喝了口果汁，有些意外地撩起眼皮：“那些斗篷人是从亚历山大港逃离的？”
“嗯。”
黎渐川毫不惊讶宁准能猜到这些，“我昨晚把消息告诉接应人，接应人从数据网拿到了今年年初那段时间的异常事件汇总，和‘禁忌’的部分武装力量的动作。”
“‘禁忌’曾经和埃及政府交涉，封锁过亚历山大港十个小时。更具体的不知道，但他们不太可能是一无所获。”
宁准点点头：“那批人没有用直升机之类的手段，而是选择从亚历山大港离开埃及，那就说明要么是亚历山大港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必须前往，要么就是亚历山大港有他们的据点。”
“一年的时间，有什么痕迹恐怕也会被清理了。但还是去一趟比较好。这批人的尾巴可不好抓。”
宁准说着，漫不经心一笑，意态懒散。
黎渐川直觉那批人和潘多拉有关系，“火狼”在“禁忌”的地盘上突然毫不遮掩地出手，也必定不是情报上那么简单的理由。
他可不容易找到点儿疑似潘多拉在现实中的线索，不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放弃。
谢长生对黎渐川和宁准的动向没什么兴趣，留下彼此的外界联络方式后，三人又在小旅馆住了一天，第二天上午分道扬镳，一方前往举行拍卖会的神秘部落，一方包车前往亚历山大港。
“谢长生现实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黎渐川听到谢长生要去撒哈拉深处的一个无名部落参加拍卖会，心里就充满了好奇。
“法医。”
宁准道，“兼职神棍和古董贩子。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凭借自己的医术，或者法术，让卿卿变成人类，和他去领结婚证。”
“……嗯，梦里想想吧。”
黎渐川将猫奴禽兽的标签放大，狠狠贴在谢长生脑门儿上。连只小猫咪都不放过，谢长生也是挺狠一男的。
外面的局势果然和黎渐川判断得一模一样。
从开罗前往亚历山大港的一路上，主要道路都有政府军在封锁调查，来往的车辆和乘客都需要出示证件。幸好黎渐川做假证的功力一流，早就预备好了好几个备用身份，被拦下查到也神不慌心不跳。
因为道路封锁和限制，黎渐川两人到达亚历山大港时，比预想的时间晚了两个多小时。
正午的阳光热烈灿烂。
一下车，一阵裹挟着地中海潮气的海风就扑面而来。
由浅入深的蔚蓝一望无际，雪涛拍卷，击打着岩石嶙峋的海岸。
浩瀚的潮声中，浪花溅在盖贝依城堡的黄沙色的石墙上，阿拉伯式的建筑造型优美古典，气势临海巍峨。
跨过海面的大桥，和遥远的灯塔，与无垠的蓝天相接。
璀璨的阳光洒满壮阔曲折的港湾。
亚历山大港浓郁的地中海风情浸透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风景，令人可以深切地领略到与开罗完全不同的埃及风光，分外雄伟迷人。
黎渐川和宁准身上都带着伤，时间不紧，也没出去逛，直接买了两身衣服，检票上了那艘晚上开船的游轮。
订的房间是游轮五楼的海景房，带个小阳台，视野极佳，价格不菲。
从某个方面讲，在全世界都晃荡过的黎渐川其实是个相当会享受的人。而他的生活标准却和享受挂不上钩，忽高忽低，一块钱的干脆面可以干嚼吃一个礼拜，几十万的大餐也面不改色，从容优雅。
宁准在这方面，堪称是黎渐川的翻版。
“我想自己进一趟游戏。”
窗外清爽微凉的海风吹进来。
靠在房间的大床上，黎渐川裸着纱布缠绕的上身，朝宁准伸出手，语气平淡得仿佛出去上个厕所。
宁准坐过来，枕在黎渐川手臂上：“不怕我跑了？”
黎渐川戳戳宁准的鼻尖，扬了扬眉，戏谑地勾起唇角：“特工先生的落跑小娇妻？”
“对。”
宁准认真点头：“就是那种跑一次就被抓回来锁在床上干一天，不怀孕不让下床的。”
黎渐川笑着啃了他一口，示意宁准把谢长生送的武器带在身上，和他交换了个温柔的吻，就向后一靠，慢慢闭上了眼。
魔盒游戏一局在现实世界大概是十几分钟到一个小时之间，还不如睡一觉时间长。
而黎渐川愿意在这种重伤的情形下单独进入游戏，放任宁准在外，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他对宁准的信任。
他不再认为宁准会害他。
眼前的男人闭上了眼睛，英俊锋利的眉眼如刀刻一般，深邃迷人。
宁准偏头凝视片刻，俯身趴在黎渐川身上，从眉心往下，缓慢地，一寸一寸吻了下去。
清冷慵懒的表皮被撕裂，他狂热而虔诚地落吻，呼吸急促地坐在了黎渐川腿上。
……
强烈的眩晕抽离了黎渐川的意识。
耳畔响起熟悉的咔哒声。
“魔盒关闭，游戏开始。”
“欢迎各位玩家！”
身体像重锤一样猛然落下，黎渐川感应到了手腕内侧灼烫感，倏地睁开眼，三根熟悉的白蜡烛映入眼帘。
这是一张不同于以往任何餐桌的奇怪圆桌。
圆桌红木质地，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中央放置着三根蜡烛，照亮桌面上的西式简餐。
算上黎渐川，围绕圆桌而坐的斗篷人一共有十四个。但这次因为餐桌是圆形的，无法按照顺序来分辨座位号。
而且黎渐川发现，圆桌上一共就只有十四把椅子，现在全都坐满了玩家，没有说明人的位置。
其他十三个人身体小幅度地转动着，似乎在观察四周和其他人。
看他们的初步表现，应该没有纯新人。
黎渐川扫视着周围的人和圆桌上的一切，突然注意到那三根蜡烛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老旧收音机。
而就在黎渐川的视线落在那个旧收音机上时，收音机里突然传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明显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沙哑阴沉的声音：“正义体系永远充满扭曲与丑陋，严格法律总会败给金钱与权势。没有良知的人们妄图学会审判……”
“欢迎来到审判圆桌。”

第65章 圆桌审判
所有人的视线齐齐落在收音机上。
这是黎渐川第一次遇到非人的说明人，而从大部分玩家的反应来看，这似乎并不是个很常见的现象。
圆桌上没人贸然开口。
收音机在略一停顿后，继续用那种阴森诡谲的语调道：“圆桌审判员十四人，审判期限五轮。”
“请各位审判员注意，下面宣读审判规则。”
黎渐川意识到这局游戏有些不同寻常。
他聚精会神，仔细倾听着收音机传出的声音。
“第一条规则，审判员必须执行每轮凶手任务。第二条规则，审判员必须在圆桌范围内选定审判门。第三条规则，每轮流程审判于圆桌上启动时，审判员必须指认凶手。指认成功，凶手死亡，审判团获得提问机会一次，指认失败，所有审判员失去身体任一部分。”
“五轮审判结束后，圆桌真凶未被确认，则全员死亡。”
嘶哑的声音冰冷无情。
白蜡烛燃烧的火焰微微跳动，在座的玩家都在沉思。
这三条规则乍一听让人有些迷茫，好像完全没有关联。但如此鲜明地摆出谜题，让所有玩家寻找“圆桌真凶”，还算得上比较清晰明了。
黎渐川见没人开口，便直接道：“凶手任务是什么，审判门又是什么？审判启动是在什么时候？”
他一口气连问三个过分直白的问题。
有几道视线落在了他身上，但他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并不紧张。
在黎渐川的问题之后，收音机里突然响起一声细微的电流声，所有玩家面前的桌面上凭空出现了一封信。
这封信写在普通信纸上，花体英文，很短，而且刚好有十四句话。
这是一个男人写给自己好友的信，男人在信里怀疑自己的妻子出轨了。
“亲爱的乔治：
我在今天下午发现了一件令人愤怒伤心的事。我怀疑我的妻子娜娜莉出轨了。我今天提前下了班。回到家时，娜娜莉十分慌张。迪克没有为我叼来拖鞋。我在卫生间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那是个年轻男人。很可能是和她接触最多的那位英俊的心理医生。
她可能真的不爱我了，但我无法容忍这件事。我想挽回这段岌岌可危的婚姻。但我对女人的心并不了解。你总是天才的，乔治。对于现在的情况，我的朋友，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我很需要你的帮助。”
信的内容在细节上有些古怪和模糊。
但总体的意思是一位面临婚姻危机的低情商男性在寻求朋友的帮助。
乍一看，没什么特殊的。
在黎渐川阅读这封信时，收音机里继续传来声音。
“每一轮审判，审判门的数量都会比审判员数量少至少一个。”
收音机解释：“也就是说，第一轮审判，审判门将会等于少于十三个。各位审判员请自行选择这封信上的一句话，来作为开门的钥匙，每句话对应一扇审判门，但审判门与钥匙不具备唯一匹配性，部分审判员可能进入同一扇门。”
“凶手任务需在门内执行。”
“所有审判员面临的门内情景基本完全一致。所有审判员都可执行凶手任务，但只有和任务目标处于同一扇门内时，凶手任务才会被判定为成功。圆桌不会提示审判员成功与否。审判门之间存在时间线干扰，但不互通。”
“每轮审判只有八小时，八小时后存活玩家将自动离开审判门，回归圆桌，启动审判程序。”
“第一轮审判即将开始，凶手任务为‘取出小丑的心脏’。请各位审判员谨慎执行。”
“祝，用餐愉快。”
一阵刺啦的噪音。
收音机里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这次的说明人显得有些机械，但这局游戏初步的规则却也解释得相当清楚了。
黎渐川稍微整理了下思路。
目前摆在表面上的，其实就是一封信，和一个凶手任务。
黎渐川又仔细阅读了下信的内容，突然发现信上的一行字在缓缓消失。
他一怔，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其他玩家选走了这句话，所以这句话直接就从信上不见了。
看来这还有点抢答题的意思。
选中哪句话，就代表着选中哪扇门。别人选过的，其他人就不能再选。
但刚刚进入游戏，不光是他，所有人都对这封信与审判门的联系一无所知，大家都是盲选，所以迟疑犹豫也没什么用。
黎渐川又扫了一眼，最后选定一句“回到家时，娜娜莉十分慌张”。
这封信里总共提到了三个名字，妻子，朋友，和那个目测是条狗的迪克。而这句话包含妻子，和妻子的反应，作为线索，可能会有些不错的效果。
但他也不敢肯定。
一切都是在猜测、赌博。
等到信上的十四句话全部被选走，这封信也就像它出现时那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圆桌上弥漫着一股诡异而压抑的气氛。
这一局游戏的开端，就给所有玩家一种困难不祥的感觉。
略显复杂，暗藏玄机的规则和所谓的审判，都需要好好消化，仔细分析。
这次潘多拉的晚餐准备的是西式简餐，摆盘精致，但分量没多少，口味也极其一般。
黎渐川不喜欢这类食物，拿起三明治随口吃着，翻开了手边扣着的法则卡牌。
在上一局丰城私高的游戏里，有新玩家，谜题简单，法则制约也不大。
但这次，黎渐川看到其他玩家反应时就有预感，游戏和法则，都不会太过容易。
空白的卡牌上漫过熟悉的血色。
一行血字浮现。
“禁止直接触碰红色物体。”
红色物体。
常年双手沾血的黎渐川第一反应就是血管内脏。
这个法则用上了“禁止”，限制性算是比较强烈的。要遵守的话，恐怕连杀人都要小心点，得戴上手套口罩，包裹严实。
这样的法则，与他游戏里的身份，会有什么关系？
黎渐川默默思索着，放下了卡牌。
第一天的晚餐很安静。
一桌子的老玩家，没人愿意在一切都不明了前暴露出什么东西。或许有新人出现的游戏里会热闹些，但在一群老狐狸的集会上，任何缺点都可能是致命的，谨慎戒备才是第一位。
圆桌上的石英钟没有钟点。
当唯一的指针完整地滑过整个表盘时，一小时的潘多拉用餐时间就结束了。
时间到。
黎渐川被一股强横的吸力向后一拉，脊背轻轻撞在了一面坚硬的墙壁上。
他原本依靠三根蜡烛照明的昏暗视野陡然亮起，他左右看了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电梯内。
电梯里灯光明亮，没有楼层键。
黎渐川从电梯的镜子上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这是个大概三十来岁，英俊挺拔、气质不凡的欧洲人。
高鼻深目，灰色微卷的半长发，还有一双同样灰色的眼瞳。五官和黎渐川本人有四五分相似，不像他现实里那样锋利冷漠，而是有几分绅士的优雅。
男人身上穿的是一套黑色的制服，类似检察官。皮带与扣子都很严密整齐，透出细致的禁欲感。
黎渐川翻了翻身上，只找到一副手套，和一个检察官证。
检察官证上的信息表明，这具身体叫做洛斯，是一位三十三岁的年轻检察官，就职于梅恩区检察署。
其他的信息则一概没有。
这样过分空白的身份线索，黎渐川还是第一次遇到。而且这次干脆连个落脚的住处都没有，直接出现在电梯里。
两秒后，电梯上方的红灯突然亮起来，电梯门在缓缓打开。
黎渐川注视着滑开的电梯门，全身高度戒备。
但电梯门外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门外是一截短短的笔直的通道，通道尽头有一扇棕色的木门，木门上挂着一个金属牌，写着“审判门”的英文字样。
黎渐川走到门前。
这一轮审判的凶手任务是“取出小丑的心脏”，黎渐川有些庆幸魔盒游戏还有点人性，好歹给了他一副白色胶皮手套。他可不敢赌小丑的心脏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
在黎渐川停在审判门前时，审判门上的金属牌突然变成了一张金色的嘴，一开一合地吐出机械声音。
“钥匙口令。”
黎渐川戴上手套，盯着那张金属嘴，复述出信上他选的那句话：“回到家时，娜娜莉十分慌张。”
话音落地，面前的门咔地一声弹开一道缝隙。
黎渐川小心地拉开门，里面一片视力难以穿透的黑暗。看来即便门开了，门外也并不能观察到门内的情景。
没有再多犹豫，黎渐川一步迈进了门内。
顷刻间，眼前一花。
黎渐川忽然身体一僵，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黑暗狭窄的地方，这似乎是个衣柜。
一名金发碧眼的女人正扶着柜门，神情慌张焦急地对他说：“罗恩回来了！他提前回家了！不能让他发现你，丹尼。你先在这里躲躲……”
说着，金发女人飞快地关上衣柜门。
一连串惶乱的脚步声在外响起，渐渐跑远，卧室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短短几秒，外界恢复安静。
黎渐川刚刚出现在衣柜时，身体仿佛被禁锢，无法动弹，所以根本来不及阻止金发女人关上柜门，也无法开口询问情况。
柜门关上的瞬间，他恢复行动能力，试着推了下柜门，听到外头传来喀拉喀拉的锁声。
衣柜竟然被从外面锁住了。
黎渐川想着圆桌上的那封信和现在的情景。
如果刚才的女人是娜娜莉，那个罗恩是写信的人，那他现在进入这扇门的角色，难道是娜娜莉的出轨对象？
但这个猜测似乎也不太对。
金发女人刚才的神色中有慌乱，紧张，焦躁，震惊，但却偏偏没有心虚。
一个偷情可能被丈夫发现的女人，会没有丝毫心虚吗？是她的心理扭曲到出轨也能心安理得，还是眼前的一切不太一般？
而且，恐怕没有谁会把出轨对象锁在衣柜里。
黎渐川分析着眼前的情况，耳朵也在捕捉着外界的声响，想要得到一些线索。
但很可惜，没有任何对话和声音被他听到。而这个衣柜的构造，让他很难在不闹出动静的前提下，破锁而出。
然而很快，他就不再担心闹不闹出动静这件事了。
因为他闻到了焦糊味。
卧室内的温度在节节攀升，衣柜的缝隙钻进了呛鼻的烟尘。
黎渐川静静听了一会儿，有哔剥的燃烧声轻微响起，连绵不断。
外面着火了。
黎渐川判断出这一点，立刻不再犹豫，力量调动，提膝一撞，直接砰地一声破了柜门。
衣柜在这样的暴力下也狠狠晃了下，差点被黎渐川带翻。
卧室内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黎渐川飞快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发现这间卧室的构造十分奇特，甚至不能称之为一间卧室。
卧室的空间不大，但四面全是墙，没有门窗，其中有两面相对的墙并非是笔直竖立的，而是带着坡度的怪异圆弧形。
剩下两面正常的墙，一面靠着黎渐川出来的衣柜，另一面凸出来一小块仅容一人双脚站立的黑色台子。
在黎渐川的注视下，那块黑色台子正飞快地向上升起，直逼天花板。而地面距离天花板的高度竟然足足有几十米，非常不科学。
在天花板上还有一扇门，应该连通着外界。
地面上。
熊熊的火焰正从房间中央的大床燃起，蔓延向整个房间，火势非常猛，几乎眨眼就吞噬了大半个房间。
没有任何水源，无法灭火。
而如果要离开，很显然是要抓住那个黑色台子，借助它升到天花板上开门。
不然这样光滑如泼油的墙面，黎渐川戴着胶皮手套，在不能流血破皮碰红色的前提下，是无法攀登上去的。
确定这点，黎渐川就要一跃冲上去。
但就在此时，他的眼前却忽然凭空出现了一段文字。
“迪克是条忠诚聪明的狗。它在大火中瘫痪了。
大火将会在一分钟内烧毁整个房间。
一分钟的时间，你可以选择为迪克挡住火焰，以这具丧失良知的身体的死亡，换来一条生命的延续，也可以选择登上上升时间只需一分钟的救生台，独自离开。注意：你只有一分钟。
死神，不会宽恕侥幸。”
所有文字悬空停留一秒，旋即消散。
一声虚弱的犬类呜咽声响起。
黎渐川下意识循声看去，隔着空气扭曲的火海，他看到了趴在大床另一侧的一条金毛犬。
金毛犬瘦弱憔悴，老态龙钟，正睁着一双黯淡的黑色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没有渴求可怜，只有映着火光的安静。
对面墙上，救生台急速向上，眨眼已经升高了四五米。
而黎渐川，只有一分钟。

第66章 圆桌审判
火舌卷烫，张牙舞爪地扑袭着。
黎渐川飞快地扫视着被火海淹没的卧室内的一切。
在那段文字消失后，连两秒钟的思考都没用到，黎渐川就下了决定，去救那条叫迪克的金毛犬。
但他做出这样的选择，并非是源于爱心与对生命的尊重。这局游戏和他在第二局雪崩日经历的时间循环不一样，无论是收音机宣读的游戏规则，还是刚才悬空的文字，都在告诉他，这里的死亡是真实的。
也就是说，他要是真的选择去牺牲自己，护住金毛迪克，那他就会被活活烧死。
他是强于一般人，但不是超人，不是神。
这样的火海足以将他化成灰烬。
黎渐川扪心自问从来不是心软纯粹的好人，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如果真的需要，他会做出对这条陌生而可怜的狗视而不见的选择。
而他现在之所以没有选择独自逃离，一方面是他看到了文字提示中说这条狗叫迪克，之前那十四句话的信上也提到了这条狗，那个男人写“迪克没有为我叼来拖鞋”。
很显然，迪克这件事在男主人罗恩看来是反常的，很可能存在特殊线索。
另一方面，就是黎渐川不认为现在的情况严重到他连条狗都救不了，就要火烧屁股地窜上救生台。
“哒、哒、哒！”
墙上挂着的钟表指针一格一格飞快走着，形似催命。
“死神，不会宽恕侥幸……”
黎渐川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
魔盒游戏里只会出现提示或误导型话语，但绝不会出现毫无意义的故弄玄虚的句子。这句话作为那段文字的收尾，一定存在某种暗示。
不会宽恕侥幸，那难道会宽恕努力？
黎渐川的额头被火焰烤出一层汗来。
他忽略其他外在的干扰，冷静而快速地观察着整个卧室，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大床另一侧的小书桌。
那张似乎是给孩子学习用的小书桌已经被火焰席卷，它紧贴的墙角也被烧得焦黑一片，上面贴着几个激励人心的励志句子，有些模糊不清。
但黎渐川却看到了那句——
“For hard-working smart， genius lies in the accumulation”，聪明出于勤奋，天才在于积累。
hard-working，努力工作。
“这么巧？”
黎渐川眉心一皱，视线沿着这个句子贴纸向下挪去，目光一顿。
隔着火焰，小书桌斜后方的角落里隐隐约约露出一个落满了灰尘的旧纸箱。
纸箱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小孩子的玩具，黎渐川卓绝的视力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翘起的一个破滑板。
蓦地转头，再看向那两面弧形内凹的倾斜墙面，黎渐川有些恍然。
原来如此。
这就是第三个选项。
但这个选项可比前两个要求要高得多。
在语言暗示施压，不断提醒玩家只有短暂的一分钟时间后，堪比生死时速的紧张慌乱会让玩家把注意力只集中在二选一的纠结中，不会去注意其他。不过就算注意到了，这第三个选项也很难完成。
现在大火已经将黎渐川和迪克、滑板这两者完全隔绝开了，要想救迪克、拿滑板，必然要冲进火海。
而且踩着滑板在弧形墙面之间加速上冲，也等于是要在火海中疯狂冲刺，需要的心理素质和身体素质绝对不低，一般玩家即便发现了这个选项，恐怕也做不到。
但来到这里的是黎渐川。
黎渐川确定行动方式后，迅速扫了一眼钟表。
他的观察和思考已经耗费了将近一半的时间，现在他只剩下三十多秒了。
没有任何犹豫，黎渐川腿部的肌肉一绷，跺脚一跃，如一只灵巧的飞燕一样扫着火焰顶端冲了过去。
足以焚尽一切的高温立刻将他包围。
黎渐川落地，一脚踢开小书桌，一只手抓起滑板一抛，另一只手向外一捞，抄过迪克孱弱老迈的身躯按在怀里。
滑板啪地一声落地冲出，黎渐川捂住口鼻矮着身子，精准无比地落到了滑板上，脚下用力一蹬，老旧狭长的滑板立刻如踩了油门的跑车一样，陡然加速冲上弧形墙壁。
“唰——砰！”
火海大盛，燎着黎渐川的衣服。
卧室内浓烟滚滚，氧气含量急速降低，黎渐川的肺部开始感到疼痛。
但他没管这些不适，一下又一下在地面上加速前蹬，滑板高速冲刺在两面墙壁之间，在地面的熊熊烈火之中穿梭，一次比一次冲起得更加有力。
可比起滑板，救生台升起得更高更快。
黎渐川仰头计算着救生台和下一次滑板冲到最高点的距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听到在大火燃烧中，那面钟表的秒针跳动声音变得越来越响了，如同死神的呢喃一样震在耳畔。
他还有不到十秒。
滑板在光滑的墙壁上带过一阵火光与浓烟飞卷的凛风，过分的负荷让滑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嘎声。
最后的一次冲刺，在感受到下坠力量的那一瞬间，黎渐川浑身的力量陡然爆发，如道开弓利箭一样激射而出，带着一身缠缚不休的火舌直冲向天花板。
角度与距离速度都经过精密计算，黎渐川只是凌空略一停滞，猛地伸手一按，升起的救生台就像是自动把自己送进他手底下一样，恰好托住了他按下的手掌。
“哒！”
秒针停在了最后一秒。
黎渐川借力跳到台上，头顶天花板上的门蓦地弹开，露出里面奇异幽冷的一片漆黑。
门内泄进了有些潮湿的空气。
黎渐川被灼烧得撕扯疼痛的肺叶子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清凉。
他没有着急爬上去，而是低头看了眼下方的卧室。
旧滑板已经坠落在火海中，卧室里包括衣柜大床书桌在内的一切摆设全部在顷刻间化为灰烬，没有丝毫侥幸。
整个空间里，唯一幸存的就是黎渐川脚下的黑色救生台。
他身上沾了些火苗，也有不少地方被烧伤。
黎渐川没太在意，飞快贴着墙壁滚动了下，将大半火焰都压灭了。
在火海中穿梭几十秒还没被烧成火人，黎渐川可不认为这是他自己耐火耐烧。
原因应该在迪克身上。
他能明显感觉到，在他抱起迪克后，他对于火焰有了些许抗性。
这可能和那句“为迪克挡住火焰，以这具失去良知的身体的死亡，换来一条生命的延续”有关。
但迪克可能会让他变得耐烧一点，却不会真的让他免于烧死。
这么想着，黎渐川垂眼看了看迪克。
出乎意料地，迪克竟然也在看着他。
温顺忠诚的金毛犬艰难地抬着头，专注地望着黎渐川，原本黯淡的双眼变得漆黑明亮，如同一面宁静无波的湖。
突然，黎渐川在这面湖上看到了一些杂乱的影子。
只是刹那间，他的视野忽地跳转，变得低矮模糊。
在这低矮的视野中，黎渐川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宠物狗，正趴在地板上期待地盯着门口，等待着回家的主人。
他年纪太大了，犬类敏锐的听力在他身上退化了很多。他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便迅速爬起来，冲到玄关处，把一双男士拖鞋叼了出来，熟练地放到门口，然后姿势标准地蹲坐着望着门口。
但开门进来的不是他的主人。
他看到了一双陌生的擦得锃亮的名牌皮鞋，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女人欣喜激动的声音：“哦，亲爱的丹尼，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他想张嘴大叫，但眼前忽然就黑了下去。
这种昏黑只有一瞬。
下一刻他再次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趴在卧室床边的地毯上，四肢沉重，身体剧痛，根本动弹不了。
张张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细微如蚊鸣的呜咽传出。
垂下的床单遮住了他大半的视野，隔着一张床，他听到男人和女人激烈的争吵声。
“你在说什么，娜娜莉？我没病，我没病！我还要说几遍，我根本没有病，我好得很！”
穿着拖鞋的男人愤怒地踢开门。
女人站在门边靠着墙壁，压着声音里的颤抖和惊惧：“我没有说你得病了，罗恩。但你最近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太好，我认为你应该多休息，或许可以去看看医生……”
“看那些愚蠢骗钱的心理医生？”
男人情绪十分激动，有些神经质地冷笑：“还是你想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哦，我知道了！你是想等我进了精神病院，再去勾搭别的男人，对吗，娜娜莉？让我猜猜会是谁……是隔壁的安东尼奥，还是超市的那个年轻收银员？”
“不，罗恩，我没有！”
女人极力辩解，却被冷笑的男人一把擒住，愤怒地推搡进了客厅，眼看就是一场家庭暴力。
眼前的画面又断了。
他的眼皮已经疲重到要撑不起来了，只是稍稍眨了下眼，就有一缕午后的阳光投射到了他面前的地板上。
他还趴在床边，但身下已经没有小地毯了。
一双黑色的高跟鞋从眼前走过，另一双陌生的黑色皮鞋停在床边，女人说了句我去洗澡，就踩着高跟鞋走进了浴室。
皮鞋的主人安静地坐在床上，头顶传来哗哗的声音，似乎在翻书。
很快，女人出来了，踩着拖鞋径直往床边走来，十分关心地问：“怎么样，丹尼？”
皮鞋的主人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暧昧，很是平常：“娜娜莉，你丈夫的病可能有些严重，我想我需要和他见面才能判断。我知道你不想刺激他，但现在的情况你的治疗水平已经没办法应付了，必须要交给我。我对他的精神状况做了一些分析……”
“嗷。”
很轻的一声呜咽嚎叫。
黎渐川神智回笼，被瞬间从那个古怪的视野中抽了出来。
他看向怀里的迪克，对上那双失去了光彩的露出安心之色的黑眼睛。
黎渐川知道他刚才看到听到的一切，都是迪克脑海中的记忆片段，也是它报答给他的线索。
迪克很老了，身上的毛都掉了很多，高大的身躯显得瘦骨嶙峋。
黎渐川靠着墙壁，抬手揉了揉迪克脏兮兮的脑袋，低声道：“谢谢。晚安，迪克。”
“呜……”
迪克嗓子里发出细弱的声音。
它闭上眼，温顺地在黎渐川掌心蹭了蹭，瘦弱的身躯缓缓化成了一股浓烟，飘进了下方的火海中。
黎渐川慢慢放下空着的手掌，又望了下方一眼，然后抬手扒住头顶的门边，一个用力跳了上去。
一股冰冷劈头盖脸。
轻微的窒息。
“哗啦！”
一道水声。
黎渐川攥着浴缸边缘，猛地从一缸水中翻身而起。
但还没来得及打量周围的环境，他的眼前就突然飞过来两个圆形的雪亮锋利的锯齿转轮，直砍向他的脑袋。
他下意识向后一闪，却发现这整个狭小的卫生间，竟然遍布着三十个这样的巨大齿轮。只要他挺起身体往外一站，不出十秒就可能会被割成一堆残肢。
而此时，一段文字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眼见非实，所言有虚。
这是一个全封闭的卫生间。
卫生间内的夺命齿轮每分钟增加十个，半小时内找到离开的方法，否则，你将会被暴动的齿轮切成碎片。”

第67章 圆桌审判
文字消失。
黎渐川在其他齿轮袭来前，飞快靠到浴室的墙角，闪身按开了顶灯。
这处逼仄狭窄的空间被倏地照亮，三十来个齿轮或是贴着天花板、地面，或是飘在半空，嗡嗡地震响飞转着，速度很快，分布却并不密集，以黎渐川的身手躲开完全没有问题。
用了几秒钟时间确定了这些齿轮固定的运行路线，黎渐川卡着齿轮的缝隙开始检查起整个卫生间。
这个卫生间整体面积不大，约有七八平米，放置的东西都是大部分家庭会添置的。
卫生间中央有一道白色的拉帘，帘内是淋浴和浴缸，两者挤在一块，空间很小。
浴缸泛着黄，有些老旧，浴缸里原本放满了干净的水，在黎渐川的动作下满溢出来，洒了一地。淋浴似乎被经常使用，擦得很干净，旁边的小台子上摆着沐浴露洗发水。
白色的拉帘半遮着，帘上像是喷溅一样染了大片的红色污迹，黎渐川嗅了嗅，时间太久闻不出来，但很可能是血。
这血迹洗手台的镜子上，和卫生间的墙上也有，斑黑深红，配合着头顶惨白的灯光与卫生间阴冷潮湿的控器，像极了恐怖片的凶案现场。
挨着洗手台的是马桶和洗衣机，黎渐川躲着齿轮查看了下，发现不管是洗手台还是马桶里，都泡着一团团女人的长发，有些发丝根部似乎还连着小块带血的头皮。
检查到这里，配合之前罗恩的信和迪克的线索，黎渐川大致可以拼凑出一个初步的答案——
拥有精神疾病和暴力倾向的丈夫，讳疾忌医，不愿意治疗自己，妻子是名心理医生，却无法治愈丈夫，于是求助于同事丹尼。而疑神疑鬼的丈夫因此怀疑妻子出轨，对妻子施加暴力，甚至，制造了一场命案。
听起来似乎十分符合逻辑与线索。
但很快黎渐川就自己推翻了这个想法。
因为他换了卫生间里的厚胶手套，毫不避讳地翻了翻马桶旁的垃圾桶，并在里面发现了两个使用过的套子。
另外，洗衣机里还放着两条明显尺寸不同的男性内裤。
很显然，罗恩可能使用套子，但却不大可能穿两条大小完全不同的内裤。
“‘我在卫生间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黎渐川回忆着罗恩那封信，扫视卫生间。
娜娜莉出轨的事究竟是罗恩神经质的捕风捉影，还是有证据的合理怀疑，这一点黎渐川暂时无法肯定。但迪克的记忆有断片，也比较片面，可能存在误导性，而线索却是真实存在的。
不过“眼见非实”，他也不会根据套子和内裤武断地做出判断。
只用了几分钟，黎渐川就已经十分娴熟地搜查完了整个卫生间。
但就在这几分钟时间内，卫生间里的齿轮又多了几十个，并且齿轮的速度也在随着数量的增多而变快。
“离开的方法……”
黎渐川低声念着，集中注意力，脚步挪动，身体灵活地扭曲弯折着，如同在四面八方开了眼睛一样，准确地躲避着越来越多的齿轮，“没有门，没有窗，墙壁没有中空的反应……”
“眼见非实，所言有虚……”
边绞尽脑汁思考着，黎渐川边再次开始从头检查卫生间内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说之前那段文字的提示是所见不一定是真实的，那就代表着这个卫生间会有一处虚假的违和之处，很可能就是离开的关键。
而后半句所言有虚，黎渐川暂时想不出缘由。
这间卫生间很旧，墙角泛起潮痕，洗衣机、马桶、洗手池、浴缸拥挤在一起，彼此之间几乎毫无缝隙。
地面上的瓷砖也脏兮兮的，应该很长时间没有清理过。镜子边缘和洗手池的水龙头都有些锈迹，墙壁斑驳脱漆，整体就有一股阴暗破旧感。
黎渐川额头上渗出一丝细汗。
卫生间内每分钟都在不断增多增速的齿轮给了他一定的压力，他要一边应付这些能削掉脑袋的齿轮，一边分神去观察卫生间内的细节，思考违和的地方，精神有些不集中。
但压力越大，他的脑海却越是冷静。
眼底浮起深蓝的光芒。
黎渐川利用排除法一一检查着每一处细节，不厌其烦地观察，回忆着正常家庭的卫生间构造。
而就在他第五遍检查到洗手台上方染血的镜子时，他忽然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镜子的边缘有水渍和锈迹。
他之前也看到了，却没有留意。
但现在一看，有水渍或许正常，但镜子不是金属制品，为什么挨着墙面的边缘会有锈迹？
可这面镜子他敲过，也仔细检查过，并非双面镜，背后也是实打实的墙体。
不过冰冷锋利的齿轮都在擦着头皮过，黎渐川根本没有犹豫的时间，他还是戴着那双厚胶手套，一拳砸下去，血迹干涸的镜子立刻哗的一声四分五裂，露出后面一块金属板来。
黎渐川敲了敲金属板，声音沉闷。
他没在金属板上找到任何把手或者锁眼裂缝之类的存在，一时竟然拿这东西没辙。
蛮力破开的可能性也比较低，这块金属板的材质不太一般，金属延展性应该十分好，黎渐川一拳下去可能会砸出一个坑，但却绝对无法将这块厚实的金属板砸开。
黎渐川认为这块金属板很可能是门，但现在这个门明显打不开。不过门既然出现了，就一定有钥匙或者开关。
离开金属板，黎渐川再次在卫生间内寻觅起来。
空中地上的这些齿轮运行都十分精准，绝不会毁坏卫生间内的任何东西，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黎渐川不断试验着各种可能是机关或钥匙的东西。
在十几分钟的关口终于在淋浴的下水道口里发现了一个黑色的按钮，他试着按下去，果然听到嗡地一声轻响，镜子后的那块金属板开了。
但金属板后却并不是离开的通道，或者一片视力无法穿透的黑暗，而是一处被掏空的墙壁格子。
黎渐川走过去，发现格子里有一双黑色的高跟鞋，还有一个小丑布偶。
“果然没这么简单……”
黎渐川嗤笑。
开个金属板就让他离开，做人还是不要想得太美了。
不过没能立刻离开，但却得到了小丑布偶，黎渐川多少有点安慰。
必须在审判门内执行的凶手任务“取出小丑的心脏”说的恐怕就是这个小丑。
黎渐川扒开小丑布偶的外套，果然在左胸口处看到了一条粗陋的针缝，针缝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黎渐川戴着手套直接扯开了那条针缝，在棉絮里摸了摸，很快摸到了一颗核桃大小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心脏鲜红，汩汩往外流着血，在心脏离开布偶体内时，小丑脏污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冰冷的笑容。
“凶手任务已执行。”
突然响起的沙哑声音令黎渐川眉头一皱。
手里的小丑布偶和心脏伴随着这道声音化为虚无。
黎渐川看了眼手上残留的鲜血，心里对所谓的圆桌规则有了一点理解，也并不意外刚才的通告。
就像之前收音机说的，“执行”和“成功”是两个概念。
黎渐川看得出，圆桌规则其实并不严谨，也存在一定的误导性和可操作性。
规则里说每轮审判，审判门的数量都会少于玩家数量。也就是说，这一轮的审判门，最多有十三个，会有至少两个人进入同一扇门。
但有一点要注意，罗恩的信有十四句话。
并且收音机说，“每句话都是一扇门的钥匙”。
十四句话，十四个玩家，每个人都会选到不重复的一句话，但不重复的话却不一定指向不相同的门。
换句话说，选择两句不同句子的玩家，可能会进入到同一扇门内。
这是表面的说法。
实质上，还有两点引起了黎渐川的注意。
第一个，就是所谓的凶手任务的成功判定。
按照黎渐川现在经历的，和收音机叙述的，每个玩家都会面临差不多的场景，所以每个玩家都会拿到小丑布偶，执行取出心脏的任务。
但这个执行的生效与否，成功与否，要看玩家的审判门，和小丑布偶的审判门，是不是同一扇。
这也就要说到第二点。
黎渐川还记得收音机说的“审判门之间存在时间线干扰”，简单讲，就是只有和小丑布偶在同一时间线的玩家才是真正的凶手任务执行成功者，其他人都不是。
而很大可能，黎渐川接下来会见到其他审判门的玩家，他们在不同门内，却因为干扰，可能会出现在一块。
但干扰却不互通，也就意味着，不同门玩家之间的相互攻击，不会判定生效。
“判定”，这是圆桌审判的一个关键点。
由一个小丑布偶和一句通告，判断出了一些事，黎渐川心底的迷惑稍去，不再关注别的，抬手拿过那两只黑色高跟鞋。
方才的一切思考与想法只是心念电转之间，没有浪费太多时间，而且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供浪费了。一旦这个空间内的齿轮超过一定数量，太过密集，那么即便他练过缩骨功，也不可能避免被切碎的下场。
黎渐川握着高跟鞋，再度脑壳疼起来。
这双高跟鞋他有印象，在迪克的记忆片段里，娜娜莉穿着这双鞋进了浴室洗澡，但却没有穿着它出来。
这本来是个还算正常的现象。
但这双高跟鞋被封在墙里，以这种方式出场，显然是不太正常的。
黎渐川仔细检查了下，没有在高跟鞋上发现什么异常，只是这足有十厘米的筷子细的高跟实在是有点骇人。鞋跟底部是个方块形的小跟，为这双鞋多多少少增添了一丝时尚感和稳定性。
“总不会让我用这破鞋跟砸墙吧……”
黎渐川贴墙躲避着齿轮，额前的碎发不小心被削掉了一缕。
卫生间内充斥着齿轮嗡嗡的噪音。
黎渐川深吸口气，再次在卫生间内摸索起来。
他感觉按照这个趋势，他出去后可以参加个什么找不同大赛，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保准前几名不成问题。
但这次要让黎渐川失望了。
他把地面的瓷砖都挖开了，也没有任何异常发现。
而此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分钟。
整个卫生间飞转着两百六十个齿轮，齿轮的速度已经达到了极快的程度，密密麻麻带着啸音砍向黎渐川，逼得他不得不分出精神去计算齿轮的运行速度和轨迹，费力躲闪。
他也试着想去抓住齿轮毁掉，但他一旦伸手抓住，齿轮就会自动消失，然后出现在另一条轨迹上。
他毫不怀疑，真的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这个卫生间一定会成为一架凶残的绞肉机，没有任何侥幸生存的余地。
黎渐川开始暴力拆迁活动。
把帘子扯下，洗手台卸下，马桶都要掰开看看，洗衣机也挪开，寻找所有可能被遮盖的角落。
功夫不负暴力人。
很快，他就在洗衣机背后注意到了一个不太正常的地方。
洗衣机遮挡的墙壁上，并排有两个插座。
其中一个插着洗衣机的插头，而另一个没有被使用。
在同一个位置安两个插座，并不是没有人家这么做过，只是黎渐川现在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不对劲的点，所以直接动手撬开了两个插座。
没被使用过的那个插座的塑料壳被拆下来，露出一个黑色的方形缺口。
黎渐川顿了片刻，飞快拿过一只高跟鞋，将方形的小鞋跟用力按了进去，顺时针方向逆时针方向都试着转了下，几秒后就听到咔地一声轻响——
旁边的地面突然裂开一条窄缝。
“真他妈……”
黎渐川简直服气这钥匙。
他骂归骂，动作却毫不犹豫，直接跳进了窄缝。
黎渐川真心不是玩密室逃脱的那块料，所以在发现自己出现在客厅的玄关处，又进入到第三个密室时，他无比蛋疼。
一秒后，他的眼前果然再次出现了一段文字。
“走出卧室与卫生间，你一定已经得到了很多线索。
但真相永远只有一步之遥。
三小时内，破解‘罗恩的信’，得到本轮审判的案件真相，并将正确答案书写在答题卡上。
否则，泄露的煤气将会杀死房子内的一切生命，包括没有良知的你。”
到这里，黎渐川已经清楚所谓的每轮审判是什么意思了。
看来圆桌的每一轮审判都可以大致分为两个部分，一是凶手任务，二是本轮案件解谜。
这两者看似毫无关联，但这局游戏一定会有一个真正的谜底。
在黎渐川看来，无论是凶手任务，还是审判和小案件解谜，最后指向的，肯定都是“圆桌审判的真相”。
这样想着，黎渐川观察着四周，慢慢往客厅里走。
但他只是往客厅里扫了这么一眼，视线就忽然凝住了。
此时的客厅除了他，竟然还有另外三个人。
而这三个人看打扮和神态，明显是玩家。
黎渐川没想到这么快就印证了自己之前的猜想，不同审判门的玩家可能会出现在同一场景，并彼此可见，只是如果不同审判门，就不会真的杀死彼此，行动生效。
在黎渐川出现之前，那三个人明显是在互相警惕，而黎渐川的出现打破这种平衡，三双眼睛齐齐地看向了他。
一个西装革履的眼镜男，一个穿着套裙的职业女性，还有一个衬衫西裤，外罩白大褂的医生。
这三个人的身份都与这间客厅有些格格不入。
黎渐川审视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道穿着白大褂的修长身影上。
他慢条斯理地换着手套，踱步过去，视线在医生遮了半张脸的小丑面具上逡巡了片刻，低声笑了下。
然后突然出手，捏起医生的下巴就强硬地吻了上去。
医生柔软的口内含着丝丝清甜，和一点血腥的铁锈味。唇舌交接，滑动缠绕，被吮到发麻。
黎渐川在另外两名玩家的目瞪口呆之中松开人，狠狠揉了揉指下的两片唇，意味不明地扬眉，低声道：“宁医生，我好像生病了，得了绝症，涨得难受……您给治治？”
小丑面具的医生唇瓣一开，桃花眼微眯：“难受的话，放进来或许就治好了呢，检察官先生。”
黎渐川：“……”
服了，真是骚不过您。
作者有话说：
宁准：突然出现！

第68章 圆桌审判
还有外人在，正直的检察官先生做不来脱了裤子让医生治病的事。
黎渐川退开点，扫了另外两名玩家一眼。
那名职业女性遮掩着自己嫌恶的表情，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一面小镜子。另外的西装男则是对上黎渐川的目光，友好一笑。
收回视线，黎渐川敲了下宁准的小丑面具，带着人往边上走：“宁医生怎么来的？”
宁准摘下面具，露出一副比原本面容阴郁许多的五官，朝黎渐川眨了眨眼睛：“我很想告诉你原因，但你刚刚进来，可能还不知道，在这里说出的每一句与游戏、审判、真相有关的话，都会被消音。”
他眼神幽沉，笑了笑：“这是一局限制玩家对抗与玩家组队的游戏。这种局面不多，我也只遇见过一次。”
“比如？”
黎渐川抬了下眉。
宁准撩起眼皮，晃了晃手里的面具，立刻当场示范：“比如我想告诉你，我大约是五分钟前从【哔——】出来，得到了一些线索，有【哔——】，我猜测【哔——】……”
黎渐川紧紧盯着宁准的嘴，试图从他的口型判断出他被这诡异的机械声消音的部分是什么。
但很可惜，这局游戏不给玩家任何漏洞可钻，宁准那两片微微翕动的薄唇在黎渐川眼里打了马赛克一样模糊。
黎渐川自己也试了两句，嘴里哔哔响个不停，连自己的耳朵听起来都是消音声。
至于写字，黎渐川尝试了下，也是一团马赛克。写在手心背上，可能会被其他两个人看见不说，也根本感觉不出写的是什么。看来这局游戏对玩家交流的限制相当大。
之前在他分析出玩家杀戮是否生效，也需要同一扇门的判定后，他就多少对现在这个情况有了一定心理准备。
难杀，难交流。
换句话说，也就是这局游戏的谜底，很可能会在玩家的交流中被揭露出来，而且这局游戏在某种程度上是在保护玩家不被同类杀害。这样做的目的，值得深思。
黎渐川撩了下深灰的额发，倒没有太多失望。
而且他也很清楚。
游戏限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宁准不使用魔盒，却仍旧和他出现在同一局游戏，这其中的缘由绝不简单，或许与那些他不确定的记忆有关，而这些宁准暂时应该不会告诉他。
魔盒游戏同一时间开启的游戏场景千千万万，进入游戏的玩家也无法估算，怎么会就这么巧，宁准也来了，还恰巧和他在同一局？
他猜测，他和宁准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强制的关联，而这种关联，可能要黎渐川主动去发现。
“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
宁准扫了一眼另外两人。
这句话倒是没有被消音。
在黎渐川和宁准撩骚试验的时候，那一男一女两个玩家已经各自开始了对客厅的搜查。
客厅电视墙上挂着一面钟表，表盘只有三格，很显然，是代表着这个房间给他们的三小时。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我第一个到，三分钟后到的是女法官，再过一分钟，到的是男律师。最后是检察官。”
宁准轻声道。
黎渐川点了点头，分析其中或许有用的信息。从宁准的表现看，各个玩家虽然都会出现在这同一座房子里，但之前面临的场景或许不尽相同，得到的线索也不一样。
不过现在他们不能互通有无，就只好各自为战。
“……头疼。”
黎渐川叹息，低头碰了下宁准的额角，看着宁准水泽未去的湿润的唇。
他语气冷淡，但却像缠着低哑的暧昧一样，很有点撒娇的意思，暗示意味十足。
半阖的桃花眼一抬，宁准有点诧异地扬了下眉，仰头和他接了一个短暂的吻，然后抽回舌尖，含着微光的视线在黎渐川脸上逡巡一圈：“你在试探什么……是法则？”
“法则，或者说判定。”
黎渐川尽量不涉及消音内容，简短道。
仿佛无形中的默契，宁准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没有多问，反而是道：“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法则是‘有余地’的限制和线索吗？”
“它不会去完全禁止或者废弃玩家的某一方面，也不会和游戏内的强制剧情产生冲突。”
宁准看向黎渐川，白皙修长的手指抬起，慢慢为黎渐川扣好制服最顶端的金属扣子，声音清冷微哑：“别担心，哥哥。”
黎渐川其实并不太担心。
在撞出衣柜，看到一片红色的火海时，黎渐川就对“禁止直接触碰红色物体”这条法则有了些其他猜测。
火海是无论哪个剧情选择，他都必须要接触面对的。
他会直接接触红色的火焰。
但如果这样的剧情会违背法则，导致玩家死亡，那魔盒游戏就自相矛盾了。所以很显然，火红色并不在法则生效范围内。
红色，是有限制的红。
黎渐川初步把它界定为正红与血红。
而火红、肉红、粉红之类的红色，不在法则限制范围内。法则既然是和检察官的身份、审判的谜底相关，那他初步的判断应该是没有太大偏差的。与这些有关联的，想必都是案件。而红色与案件联系起来，大概率是血红类别。
不过作为一个前&#183;直男，黎渐川对于这种胜似口红色号的红色分辨法十分蛋疼。
但他有种预感，他在接下来的游戏中遇到红色的次数，可能会越来越多。与其到时候应接不暇，不如缓慢试探。
“嗯。”
黎渐川应了声：“背你？”
话音未落，宁准就已经熟练地飞快爬上了黎渐川的后背，找好惯用姿势，慵懒地垂下头，窝在黎渐川颈窝。
黎渐川掂着身上的重量，开始按照自己的思路检查这处空间。
如果黎渐川之前所见到的卧室和卫生间都是罗恩的房子的一部分，那么现在他看到的就是剩余的另外一部分。
这里占据最大空间的是客厅。
客厅是温馨的米黄色装修，家具也都是暖色调，有些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电视柜上摆着花瓶，里面的玫瑰花已经枯萎了。
客厅中央摆着三个沙发和一张茶几，茶几上的东西都被扫到了地上，玻璃碎片一地。
沙发和茶几上都泼洒着大片血迹。
黎渐川检查了下那些碎片，在沙发底下发现了一个带血的烟灰缸，看血迹形状，很像被人攥着击打过出血部位。
客厅连着的阳台上晒着几件衣物。
有男人的便服，也有女人的连衣裙。
和客厅隔着半扇玻璃的，是半开放式厨房与餐厅。
那位宁准说的男律师正在厨房里观察，看到黎渐川走进来，依旧露出一个友好温和的笑，显得十分平凡无害。
男律师看了一眼黎渐川背上的宁准：“两位一起的？”
黎渐川检查着橱柜，没想搭理，却听背上宁准忽然说：“我看上他了，刚勾搭的。”
男律师可能没在魔盒游戏见过如此迅猛的一见钟情，呆了下，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嗯……挺好。这局游戏玩家之间还比较安全，可以好好培养下感情，不用太担心。”
“这里我检查完了，你们继续吧。”
男律师做出一个十分识趣的表情，笑着退出了厨房。
“他拿走了一些东西。”
黎渐川关上碗柜的门。
宁准趴在他耳边，闻言一笑：“他知道我们无法真正杀了他。客厅里的线索我们刚才盯着，动手不明智。这里就方便多了。”
话虽如此，但黎渐川和宁准却一点都不着急，仍在慢条斯理地查找线索。
因为他们刚才就是故意耽误时间，放任那两人先找的。白打工的肥羊，他可不会拦着。最多宰的时候，客气点。
厨房的线索并不太多。
但整间厨房却干净得有些奇怪。
煤气灶附近的墙壁上只有薄薄一层油烟，抽油烟机也比较新。
碗柜和一些调料柜子里，稍稍挪动下物品，就会看到一圈印着的灰尘痕迹，证明这些东西长时间未被使用过。
冰箱里的菜很新鲜，但只有两三样，空荡荡的。
看来娜娜莉并不是一个会经常做饭的女人。
厨房旁边还有个小储物间，里面显然已经被女法官翻腾过一遍了。
但黎渐川还是进去了一趟。
储物间堆的都是一袋袋促销打折的卫生纸，垃圾袋，扫把拖布，看起来很正常。
黎渐川挨个儿看了看，发现这些卫生纸是满三袋送一袋，但储物间只剩下三袋，还有一袋不见了。
可能是罗恩一家用完了，也可能是其他原因。
前者黎渐川回忆起卫生间，发觉马桶旁边好像并没有抽纸，而卫生间的垃圾桶里也都是一些碎头发，少有卫生纸。
另外垃圾袋有一卷非常皱，被拆封过，却又封了回去。
黎渐川仔细闻了闻，这些垃圾袋上似乎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有些粘稠。
靠着墙角的拖布也很脏，黑乎乎的，渗着一团污水。
值得注意的是，储物间内的物品被挪腾了以后，显露出了一些被遮掩的印记。
这里似乎发生过争执，有打架挣扎的痕迹。
擦痕，抓痕，墙面上还有被挡住的鞋印，是男人的尺码。
按照目前的线索和这些场所的痕迹，黎渐川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就是罗恩家暴囚禁，乃至杀死了娜娜莉。
但他现在还不会就这样做出判断。
黎渐川从储物间出来，看到客厅的电视机被男律师折腾开了，电视上正在循环播放一个视频。
视频里的女人金发碧眼，形容憔悴，正是黎渐川之前见过的娜娜莉。
这个视频看角度是娜娜莉用手机自己拍摄的。
娜娜莉穿着一件吊带裙子，握着手机的手颤抖着，导致视频画面也有些抖动。
她眼神恐惧又绝望，对着镜头苦涩地微笑着：“对不起，我亲爱的朋友们。或许我这样出现吓到你们了。但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因为这个视频，就是我的遗书。”
黎渐川注视着屏幕里的女人。
“罗恩的病越来越严重，我已经无力治疗。他从最初的失眠，精神衰弱，已经演变成多疑，神经质。他非常敏感，而他对我的爱，也让他一度疯狂。”
“他怀疑每个和我接触的异性，总是质疑我，认为我会爱上其他男人，出轨离开他。我为了让他安心，辞掉了工作，成为全职家庭主妇，平时只和邻居太太有交往。”
“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不能感到满意。”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相信警察搜到的证据已经足以证明一切了。我不想再多提起。我很爱罗恩……罗恩没有变，他只是病了，他发病时不记得对我做了什么……我希望可以有人帮帮他……”
“希望罗恩不要责怪我的离开，我真的很爱他……”
娜娜莉流下眼泪，哽咽着抬起一只手捂住嘴。
她过分细瘦的胳膊上遍布着青青紫紫的伤痕，露出的脖颈上也有一道深色的掐痕。
娜娜莉把手机放在墙边靠着，然后拿出一把刀，坐在地上，就要对着自己的手腕割下去。
从视频里可以看出，她的精神状态已经非常不好了，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语无伦次。
她一刀割了下去，鲜血流出，随着她扬起胳膊的动作洒到了摄像头上，整个屏幕的视野顿时一片血红。
手机倒了，可以看到地板上的血越流越多。
娜娜莉的哭声微弱下去。
视频到此终止，又开始从头播放。
男律师微微皱着眉，女法官冷笑一声，走进了厨房。
黎渐川和宁准又看了两遍，在墙角娜娜莉放置手机的位置转了一圈。
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黎渐川扫视着目光所能及的所有角落，整理着已知的线索。
他的视线扫过客厅门口，突然想起有个地方竟然还没有检查。
玄关。
这个玩家们走进来的地方，制造了一种灯下黑的感觉，让人下意识忽略了。
黎渐川离开客厅，打开玄关的灯。
这间房子的玄关处布置很简单，只有一个衣架和鞋架。
鞋架上放着高跟鞋皮鞋，还有两双拖鞋，有些杂乱。衣架上挂了乱七八糟的几件外套，和两个女士包包。
黎渐川搜了下，在其中一个女士包里发现了一张验伤报告，和几张心理状况检测表。
而在一件男士外套里，黎渐川却找到了几张广告单。
里面有一张广告单引起了黎渐川的注意，因为那是一张少儿兴趣班的广告单。上面被人用油性笔勾出了电话和课程，做这件事的很可能就是罗恩。
看到这张广告单，黎渐川心底忽然有些悚然。
他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卧室的小书桌、塞着滑板的一纸箱的玩具、少儿培训班……这些细节都表明，罗恩和娜娜莉很可能有孩子。
那这个孩子呢？
为什么在娜娜莉的视频里，在迪克的记忆片段里，完全没有这个孩子的影子？

第69章 圆桌审判
宁准也看到了黎渐川手上的少儿培训班广告单，但他只是略挑了下眉，没有说话。
当然，他就算想说也说不出来，有关线索和答案的内容都会被哔哔掉。
黎渐川将广告单和验伤报告都折叠起来，放进制服口袋，又把宁准从背上放下去，蹲下检查了一下鞋架。
鞋架没什么收获，只是女士鞋子都被清洗过，数量也并不多。
这个房子的构造应该是没有衣帽间的，一般情况下，女人的鞋应该不会少于男人的鞋。女人爱美，在穿衣打扮上会更下功夫。
这点有些奇怪。
黎渐川观察了下几双鞋的鞋底，在一双女士运动鞋的鞋底缝隙里发现了一些没洗干净的红棕色的沙砾。
“你们查了玄关？”
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声突然传来。
黎渐川抬眼，看见女法官站在几步外，眼神冰冷，带着几分审视探究看着他和宁准，似乎在估量什么。
两人也都在看着她。
黎渐川初步测算了下这位女法官的武力值，偏头看了眼宁准。
宁准桃花眼微眯，已经做好了催眠控制的准备。
客厅总共就这么大地方，该查的都查了，不会再多出其它线索，黎渐川约莫着时候差不多了，也该把另外两只肥羊宰了。
他眉梢一挑，和宁准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正要行动，身后的房门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门铃声。
“叮咚！叮咚——”
黎渐川几人不约而同脸色一变，没有预料到还有这么一出。
视线交汇。
宁准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男律师听到声音走到客厅门口，往这边望过来。黎渐川看了另外两人一眼，转身凑到猫眼前朝外看了眼，是个穿着一身油绿制服的邮递员。
黎渐川抄起鞋架上的一只高跟鞋，伸手打开了门。
“有事？”
黎渐川只开了一道门缝。
外面的区域只有电梯口这片楼道是明亮的，其余地方全泡在黑暗中，应该属于无法穿透的未知部分。从已知区域，勉强可以看出罗恩的家是在一处一梯两户的高档公寓里。
门外的邮递员手上拿着一封信，脚边放着一个矮桌大小的箱子，脸上带着样板化的僵硬笑容：“你好，请问这是罗恩的住处吗？这里有他的信件和包裹。”
“麻烦你了。”
黎渐川答应着，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寄信人的名字，是乔治，也就是罗恩写信询问的那位朋友。
信的发件地址是一个陌生的省份名称，而收件地址罗恩的住处则是在梅恩市。黎渐川还记得自己现在的身份就是梅恩市的检察官，这其中或许有一些联系。
签收了信件和包裹，黎渐川正要把东西搬进去检查，对面住户的门却突然打开了。
一名头发烫着细卷的中年女人露出半个身子，系着围裙，向外张望。
她的视线扫到黎渐川时微微一顿，直接越过他，看向他的背后，脱口惊讶道：“律师先生，是您啊，我还以为是娜娜莉回来了呢。罗恩的案子终于结束了，您也辛苦了。”
娜娜莉回来……娜娜莉不是自杀了吗？
黎渐川心头立刻被疑惑淹没了，但他没有立刻发问。
门内被点到名的男律师迟疑了下，笑容温和地走到门口：“过来看看。您和娜娜莉很熟吗？”
邻居太太摇头笑道：“不熟的。娜娜莉从来不出门，和大家都不怎么熟。她是个很顾家的女人，在家做全职太太很用心，不喜欢出门，我们喊过她很多次，她说喜欢安静。”
很用心的全职太太，不会拥有一个那么干净的厨房。
黎渐川意识到娜娜莉或许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插言道：“娜娜莉不会送孩子出门上学吗？罗恩应该很忙，没有时间照顾孩子吧。”
“您是做检察官的吗？”
邻居太太留意到了黎渐川的制服，有些紧张，眼神飘动了一下，笑容略带忐忑：“抱歉，我无意探究您的职业，只是看到了您的衣着，随口一问……娜娜莉的孩子智力方面有些障碍，没有去上学，有时候罗恩会陪着那个男孩在外面散散步，那种时候娜娜莉是留下看家的。”
罗恩和娜娜莉果然有孩子。
这一点得到证实，但黎渐川的困惑却没有丝毫减少，他想了想，直接问道：“你认为罗恩有家暴倾向和精神方面的问题吗？”
邻居太太表情一僵：“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检察官先生。是罗恩的案子有了其他的问题吗？这些话我已经和警察说过很多遍了……”
“您不要紧张，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宁准在旁微笑道。
宁准的某些情绪很具有感染力，邻居太太的神色放松下来，说：“罗恩……罗恩先生的脾气确实不太好，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听到他大吼大叫，摔门大骂，娜娜莉在房间里一直哭……”
邻居太太叹气：“娜娜莉是个很温柔很可怜的女人，我劝过她不要太逆来顺受。我在她的胳膊上、腿上都看到过淤青和伤痕……娜娜莉不愿意离开罗恩，她相信自己可以治好罗恩的病。”
“但是我认识罗恩已经好多年了，他一直都住在这里。他如果真的生病了，一定不会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治好？”
男律师眉心微皱：“您的意思是说，罗恩以前就生病了吗？”
“哦，当然不是。”
邻居太太似乎对男律师很有好感，微笑起来：“只是律师先生您也知道的，做喜剧演员的多少都会有一些心理问题，我很喜欢上网看新闻，知道很多这种事情呢。”
说完，她不等黎渐川他们再问，就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恍然道：“不好意思几位先生，我还在做饭，有机会再聊吧。各位午安。”
邻居太太笑了下，关上了门。
黎渐川扫视了一圈外面，电梯的按键都没有亮，看来他们的活动范围就在这栋房子里，不能真的离开。
把东西搬进客厅，女法官和男律师围在箱子旁，没有动手去拆箱子。
现在的形势很明显是二对一对一，他们两个各自为战，但黎渐川和宁准却是明显熟络的，所以他们不会冒险去明目张胆地挑衅。
“这算是公共线索，你们不会想独吞吧？”
女法官微抬着下巴，目光刮向黎渐川和宁准。
“闭嘴。”
黎渐川厌烦地皱起眉，开始暴力拆箱。
女法官脸色一沉，却没有顶着黎渐川的火气继续说话，而是冷哼一声，站在原地没有动。
宁准眼角的余光注意着她，在触及到她眼底与表情完全不符的平静后勾了下唇角，有些遗憾地扫了眼男律师。
有些人是遮掩，有些人却是真蠢。
面前的快递箱很快被拆开。
箱子没有寄件人的信息，里面装的是一大堆无用的泡沫，泡沫底下塞着几张旧报纸，看着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
男律师诧异。
宁准弯腰拨了拨那些泡沫。
黎渐川拿起一团的旧报纸，展开，还没来得及看报纸上的内容，就忽然摸到了一点软乎乎黏腻腻的东西。
“是……舌头！”
女法官突然惊惧地叫出声，一把丢开了手里的报纸。
黎渐川也松开手，一抖报纸，啪嗒一声，一根小小的血红的舌头掉在了地上。
黎渐川心头一顿，庆幸自己这手套从来没摘下来过。
这种突如其来的玩意儿，十有八、九会让他触犯法则。
报纸一团团抖开，每一团都包裹着一根小舌头。
这些舌头没有一丝血流出，散发着一股很淡的福尔马林的味道。
宁准低头看了眼，有些讶异道：“是小孩的舌头，切口有些粗糙，割舌头的人没有太多经验，不专业。舌头有些腐烂迹象，脱离福尔马林应该有很长时间了。”
“谁会往这里寄这些东西？目的是什么？恐吓？”
男律师疑惑。
黎渐川看了眼箱子上的快递单，收件人不是罗恩，而是娜娜莉。
虽然报纸裹过有些恶心的舌头，但这里都是老玩家，承受能力都很强，最开始惊了一下之后，都纷纷拿起报纸，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就连脱手将报纸扔出去的女法官也脸色难看地展开了一张报纸。
这些报纸是三年前梅恩市的当地日报，都被剪过，只留下了几张社会新闻的页面。
黎渐川飞快浏览了一遍，发现上面大多都是偷窃、婆媳战争、见义勇为、寻人启事之类的内容。
稍微把这些内容归类了下，黎渐川发现寻人启事占的比例比较大，丢老人丢妻子丢孩子的，在三年前的一段时间比较密集。
这时，宁准突然说：“这些泡沫是被【哔——】……”
他立刻停下。
黎渐川瞬间明白宁准的意思。
虽然不能说出得到了什么线索什么推理，但却可以利用这种消音方式提醒别人，这里有线索。
女法官和男律师看了宁准一眼，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两人当即放下报纸，蹲下翻了翻泡沫。
女法官还从身上掏出一个放大镜，仔细对着那堆泡沫照了照，又拿起一块研究。
黎渐川也简单看了看，只能看出这些泡沫原本是一整块，只是被人全部捏碎，放进了箱子里。捏泡沫的人手劲儿应该挺大，边缘的指印较深，看拇指的大小很可能是个身强力壮的男人。
查看完箱子，黎渐川又拆了乔治的信。
这封信明显是针对罗恩那封信的回信，比起罗恩简短的十四句话，乔治就显得十分话痨，废话很多，写了整整四张纸。
乔治在信里首先表示了惋惜和悲伤。
他和罗恩似乎距离很远，在他收到罗恩的信时，罗恩的案子已经结案了，而他十分了解案情。
从乔治的信上，黎渐川知道了这个房子里发生的一切。
乔治和罗恩是从小到大的朋友，但在结婚后，两人就分隔在了天南地北，很少见面，偶尔会打电话，但大多是非常文艺地写信联系。
罗恩在娜娜莉之前有过一任妻子，那位女士和罗恩生活了五年左右，就在三年前因意外离世了。
罗恩在那时陷入了低谷。
而把罗恩拯救出来的，就是娜娜莉。
娜娜莉是个有些名气的心理医生，罗恩作为喜剧演员，在舞台上负责逗观众开心，但却无法自己纾解生活和工作的压力，让自己变得开心，所以他找到了娜娜莉，想要接受心理辅导。
在和娜娜莉的接触中，两人相爱了。
娜娜莉带着自己和前夫的孩子嫁给了罗恩，辞掉了心理医生的工作，留在家里一边为罗恩调节心情，一边做家庭主妇。
最开始一切都很美好，很幸福。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罗恩的病情越发严重，整个人变得暴躁易怒，敏感多疑。
警方得到的证物和证人都表明，娜娜莉长期受到罗恩的家庭暴力，罗恩拒绝再接受娜娜莉和其他人的治疗，并且怀疑娜娜莉出轨。
娜娜莉对罗恩痴情不改，但罗恩的病情发展到一定程度，娜娜莉渐渐无法招架，她无法再忍受罗恩。
在精神崩溃之后，她没有选择离婚，而是选择用更为极端的自杀方式想要唤醒罗恩。
自杀的娜娜莉被救了回来，罗恩以逼人自杀和家庭暴力的罪名被逮捕。
在公益律师的帮助下，自杀崩溃的娜娜莉得到了罗恩的大部分财产作为补偿，罗恩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娜娜莉也留下了很严重的心理创伤，在医院接受治疗。
这就是整个案子的经过和结果。
看着非常简单。
但黎渐川却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违和感。
他着重看了信上的几处内容。
乔治寄出这封信时说自己很痛苦，没能早点发现罗恩的病情，并表示会去精神病院看望罗恩。
黎渐川对此有个疑问。
既然乔治已经知道罗恩被送去了精神病院，那么这封信为什么还会寄到罗恩的家里来？是填错了地址，还是这封信，本来就不是给罗恩看的？
黎渐川放下信纸，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思索。
这是这一轮审判的案件的线索，但既然整局游戏只有一个谜底，那这些线索肯定会有一个最后的指向。所以他要筛选一下对本轮案件比较明确的线索，而暂时搁置一下其他模糊的东西，黎渐川擅长这样理清思路。
乔治的信在宁准看完后被女法官和男律师传阅，两人的表情反应都不太一样，似乎对这封信都有一些想法。
黎渐川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时间到了这儿，黎渐川有种预感，不会再有线索送上门了。
他摸了摸制服的几个口袋，在其中一个兜里发现了一张写着答题卡三个字的牛皮纸，和一根钢笔。
“时间不多了。”
宁准毫不客气地坐到黎渐川腿上，懒洋洋伸出手。
他手指间似乎捏了一根笔，但黎渐川看不到具体的形体。
看来答题卡和钢笔是玩家彼此不可见的。
“有眉目了吗，哥哥？”
宁准偏头，微凉的唇在黎渐川眼角蹭了下。
“差不多。”
黎渐川抬起眼。
两人对视了一眼，几乎是瞬间，宁准从黎渐川身上跳下，桃花眼里荡开一层猩红涟漪，看向男律师。
他旁边，黎渐川如一道寒风般掠过，手刀横劈，一枚金属纽扣被磨薄了一边，擦向女法官的咽喉。
“你们干什么！”
女法官惊慌大喊。
但她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慌乱，显然早有准备。
在黎渐川的手刀落下时，她立刻向后一闪，翻手间掌心出现了一把袖珍银枪，惊恐的面容和冷厉的眼神极为矛盾。
她连续跳跃躲闪了几下，突然扣动扳机开枪。
没有子弹射出，但黎渐川却忽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凝滞了很多，就像是身陷沼泽，让他的行动一下子变得迟缓了很多。
女法官见状，转身举起一把剪刀，朝着宁准就刺了过去。
“蠢货，醒醒！”
女法官厉喝。
她一看木愣愣的男律师就知道他很可能被催眠了。魔盒游戏里拥有催眠能力的玩家很多，但催眠的效果都很一般，只要扰乱催眠师，刺激一下被催眠玩家，就能恢复正常。
但宁准显然不是效果一般的那大多数人。
女法官的眼前突然出现了男律师的脸。
男律师空洞的眼神盯着她，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将手里从厨房藏下的菜刀刺进了女法官的身体里。
女法官愕然，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转身想躲，却被挣脱出来的黎渐川一把掐住了脖子，提了起来。
“呃、你……你们……”
女法官挣扎着，脸上很快涨满血色。
话音未落，她的眼球暴突，口中溢出血来。
挣扎的动作消失。
一手一个，黎渐川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两个玩家。
确认两人失去呼吸和心跳后，黎渐川和宁准搜了下尸体，把两人私藏的证据找了出来。
这次击杀没有击杀喊话响起。
很明显，男律师和女法官与黎渐川并不在同一扇审判门里。
他们没有真正死亡。
果然，过了大约十分钟，地上的两具尸体又慢慢有了呼吸，两人先后睁开眼，彼此对视了片刻，却都没有轻举妄动。
女法官明显打不过黎渐川，宁准的能力又太强太神秘，而男律师更别提了，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太清楚。
两人背地里其实已经联合了，想趁机先下手为强，毕竟在这间房子里，明显二对二，比单打独斗要强上很多。
但很可惜，黎渐川和宁准是一加一大于二的存在。
想通这一点，女法官和男律师都不再肖想黎渐川和宁准手上的东西，男律师率先拿出了答题卡，开始思索书写。
女法官没有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有再表演她之前的高傲愚蠢的人设。
黎渐川和宁准都没理会复活的两人。
通过这一次出手，黎渐川检验出在这局游戏复活的可能只有一个，就是被不同审判门的玩家杀死，才会原地复活，因为不同审判门，可以干扰，但行为判定却无法生效。
不过被游戏规则或是剧情密室杀死则不一样，这是在同一扇审判门李发生的事，所以一旦死亡，就将是真正的死亡。
“这是调料？”
从男律师和女法官身上搜到的东西不多，除了武器，就是一个放着灰色粉末的调料瓶，和一张罗恩的全家福照片。
调料瓶是男律师身上的，黎渐川拧开闻了闻，是一股有些奇怪的药味，他眉头微皱。
宁准接过来闻了下，若有所思。
全家福照片很正常，照片里罗恩和娜娜莉亲密地站在一起，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被罗恩抱在怀里，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镜头。
黎渐川仔细看了看小男孩的五官，觉得他和娜娜莉好像没什么相似之处。
黎渐川心里的推测越发完整。而大部分线索，似乎也在支持着他的这个推测。
他看了眼答题卡，拔开了钢笔笔帽。
宁准也在低头书写。
整个客厅一时间非常安静，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和挂钟指针哒哒的走动声。
剩余时间已不足半小时。
女法官捂着流血的肚子去厨房看了趟，似乎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会煤气泄漏，但很明显毫无收获。
她坐回墙角，也拿起了笔。
黎渐川在落笔的那一刻，就看到原本一片空白的牛皮纸上突然出现了一行字。
“有罪的人到底是谁？”
像是个问答题。
黎渐川毫不犹豫，写下答案：“有罪的是娜娜莉。”
他的笔尖不停，脑海里飞速运转着某些东西。
“一切都是假象。
三年前，身为心理医生的娜娜莉在治疗过程中，就选中了罗恩作为目标，有预谋地嫁给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一轮审判的小案件比较简单，川哥都可以独立答题了w骄傲

第70章 圆桌审判
墨蓝色的钢笔字迹在答题卡上划开。
随着黎渐川的第一行推理文字的出现，他四周的景色倏地一变。
客厅的场景和宁准等人都渐渐形影模糊，一层层浓重的白雾漫上来，遮蔽了目光所及的视野，眼前的纸笔泛起微光，忽然消失了。
黎渐川扫了眼周围，发现雾气之后似乎有两道身影站在一处建筑前。
一行文字出现在他眼前。
“娜娜莉的主要动机是什么？”
这或许是答题卡的内部世界，黎渐川猜测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处奇幻的空间，淡淡道：“应该是为了罗恩的财产。”
黎渐川眉目微凝：“娜娜莉做心理医生的收入应该不高。她求助过那个叫丹尼的心理医生，证明丹尼的水平比她高，但丹尼穿的皮鞋价格不高，也有些旧，不出意外月收入不是很理想。比他水平更低的娜娜莉很可能还没有他赚得多。”
“而罗恩作为喜剧演员，收入应该不错，这点看这个房子的布置和细节就能看出来。罗恩以个人支撑着一家三口的支出，看的少儿培训班每节课更是相当昂贵，说明他财产颇丰。”
“另外，我认为娜娜莉的真正身份不只是心理医生，她很可能就是一个以此为生的诈骗犯，或者说……人贩子。”
黎渐川话语出口，眼前的雾气突然散开了一部分。
露出的场景是在一间十分简陋的心理咨询室前，穿着白大褂笑得一脸温柔的娜娜莉正在和罗恩交谈。
黎渐川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也看不清口型，但根据两人的神态变化，可以看出罗恩有些紧张。
他一只手放在裤子口袋里，脸色羞赧，嘴唇颤抖着说了两句话，就突然掏出来一个戒指盒，半跪在了娜娜莉面前。
娜娜莉惊喜地捂住了嘴。
罗恩拉住她的手，将一枚钻戒戴在了她的手上。
娜娜莉笑着和罗恩接吻。
罗恩很快挥手离开，娜娜莉上了咨询室的二楼，关上门看了眼坐在阳台握着积木发呆的小男孩，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个没有寄件信息的包裹箱里，几张报纸刊登的寻人启事数量很多，在三年前那个时间段有些不寻常。而且这些寻人启事里丢失孩子的占大多数。”
黎渐川微眯起眼，看着阳台上那道小小的身影：“我在一张报纸夹缝的寻人启事上看见了一个叫巴顿的孩子，患有轻微自闭症，四岁那年失踪，照片上长得和娜娜莉这个孩子大约有六成相似。”
“巴顿患有自闭症，应该接受过心理医生的诊断或者治疗。这和娜娜莉脱不了干系。在我看来，巴顿这个所谓的儿子，很可能是娜娜莉的某种工具。”
“离异带着孩子的女人，用来降低男人们的警戒心，或者在某些时刻作为一个证据，来完善她的计划，骗取同情，都很好用。当然，也可能有其他原因，我暂时不能确定。”
眼前的场景静止。
黎渐川边说边试着走进去，发现自己果然可以真的置身于这处场景里，还不会被场景里的人注意。
他在咨询室的一楼二楼逛了一圈。
这里果处处都透露出令人放松的温馨的气息，不管娜娜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至少她表面功夫做得很足，让人一眼看来，就是个合格的贤妻良母。
悬空的文字发生变化，换成了又一个问题：“详述娜娜莉的计划。”
雾气再次涌动过来。
黎渐川皮鞋轻轻磕着二楼台阶，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慢慢从脑海里一团乱的东西里抽出一根线来。
他整理着思路，平静道：“按照我的推测，三年前娜娜莉看中了罗恩的身份和财产，带着巴顿，嫁给了罗恩。”
“娜娜莉是个心理医生，而罗恩是个在大部分人看来很容易出现心理问题的喜剧演员。罗恩在心理咨询的过程中，很信任娜娜莉。”
“娜娜莉说服他，要求做全职太太，一边治疗罗恩，一边操持家务。最开始或许也真是这样。邻居，罗恩的朋友，还有娜娜莉的一些朋友，也一直都认为娜娜莉是个不错的全职太太。”
“但事实摆在这儿，娜娜莉对这个家其实并不太上心。”
“罗恩应该没有精神疾病，最多只是有点心理问题。但娜娜莉利用以前的身份，拿到了一些药，并把它们磨成粉末，放进了调料瓶里，在做饭的时候给罗恩加了点料。再加上一些错误的引导，娜娜莉让罗恩误认为他真的有了很严重的精神疾病。”
“罗恩很惶惑，请求娜娜莉治疗。但娜娜莉越治，病情就越恶化。或许娜娜莉还使用了一些手段，让罗恩开始抗拒心理治疗。还营造出出轨的假象，激怒罗恩。”
“罗恩情绪激动，但没家暴过娜娜莉。”
“储物间的鞋印和挣扎痕迹很刻意，如果按照娜娜莉营造的形象，罗恩打她，她不会反抗。但那些打斗痕迹却明显是互相的。鞋印印在墙上的力度太轻，不符合成年男子踹出一脚的力度，不出意外，是娜娜莉按上去的。”
“迪克的记忆片段中，罗恩也推过娜娜莉，但他的姿态很小心，似乎生怕伤到娜娜莉。”
“娜娜莉很少出门，邻居们也只是听过声音，伤痕也可以伪造。我认为，罗恩家暴是娜娜莉伪造的假象。”
“贤妻良母的温顺形象、罗恩的精神疾病、药物影响、出轨传闻……娜娜莉埋好了这些伏笔，正式开始了她的计划。”
“她找到丹尼，以向丹尼求助如何治疗罗恩为理由，请他来家里，并利用这个时间，准备了假的出轨证据。罗恩提前回家，产生了怀疑，并在卫生间里找到了娜娜莉出轨的证据。他爆发了，和娜娜莉大吵一架。”
“娜娜莉借此机会，留下视频遗书，掐着时间自杀报警，铤而走险。在视频里，其实没有拍到娜娜莉的手腕和真正的出血量，鲜血正好盖住了摄像头，让人无法推断。而厨房的冰箱很空，有一些淡淡的血腥气，我怀疑那里储存过血袋。”
“另外，我看过娜娜莉放置手机的那个墙角，地板和墙壁都很粗糙，手机不至于被血一喷就滑倒。所以手机倒下，应该是娜娜莉故意的。她是为了遮盖自己自杀的行为。”
“有了那么多铺垫，还有了家暴的证据，染血的烟灰缸，挣扎的痕迹，没人会怀疑娜娜莉。人们习惯同情弱者。罗恩的辩解将是无效的。娜娜莉设计了这一切，最后的结果也如她所愿，罗恩被逮捕，财产都判给了她。”
“这大致就是娜娜莉的行动。”
黎渐川略一抬眉。
他的话音落地，雾气开始缓缓散去。
眼前的画面不断变化，如同电影放映一般，闪过娜娜莉的婚礼，日常的琐事，罗恩的工作。
娜娜莉在罗恩不在的时候拿出一些瓶瓶罐罐，研磨药粉，撒在了食物上。罗恩笑着吃下去，性情一天天变得敏感易怒，一点小事就脸色涨红地发火大吼。娜娜莉含着泪站在一边望着他，哭泣着。
罗恩很喜欢巴顿，娜娜莉在每次罗恩大吼后就在自己和巴顿身上制造出一些伤痕，还特意在邻居太太面前露出过带着伤痕的胳膊。
娜娜莉偶尔也会出门，故意在罗恩能看到的时候和其他男人相谈甚欢。
罗恩每次都会发一通脾气，大吼大叫，砸东西，明明没有对娜娜莉动过手，娜娜莉却哭得十分厉害，带着尖叫。
终于有一天，娜娜莉将丹尼请进家门。
丹尼在看罗恩的心理检测结果，娜娜莉进了卫生间，将准备好的罗恩使用过的套子和一条新买的男性内裤放好。
这天罗恩提前回家了，正好遇到了丹尼。罗恩有些怀疑，而这种怀疑在看到卫生间的东西时得到了证实。
他怒火中烧，砸过客厅的东西后，离家出走了。
罗恩离开了三天，冷静下来，给乔治写了信。
而留在家里的娜娜莉则迅速布置起现场，撕开血袋洒在卫生间和客厅，然后录下视频。
刀子割在手腕上，偏离了大动脉，出血量并不大。
警察和救护车到来，将她救到了医院，并调查取证，逮捕了罗恩。
罗恩一头雾水，不断地辩解，但人证物证俱在，巴顿也只会点头，警方不相信罗恩的任何一个字。罗恩或许提到了娜娜莉出轨，但警察去调查，垃圾桶里的套子装的却是罗恩的□□。这更加证实了罗恩的话不可信。
毕竟，谁会去相信一个精神病呢？
最后，在一位律师的帮助下，娜娜莉成功获得了罗恩的全部财产赔偿。
罗恩被送进了疗养院，精神疾病，可以免除牢狱之灾，但对罗恩而言，或许是真正无力的深渊。
“娜娜莉很聪明。”
黎渐川看着眼前的场景，“如果没有坐实罗恩的精神病，那罗恩即便被判刑，也不会失去全部财产，可能坐几年牢就出来了。”
空中的文字改变：“请提供线索证据。”
黎渐川将身上能拿出来的一样样陈列出来。
他这是第一次独立来推测答案，其实思路并不算清晰，只是摸索着猜测。证据链也不完整，但足够他得出真相。
几样物品上泛起点点的微光。
黎渐川蓦地眼前一花，景象变化，他又回到了客厅里。
黎渐川皱起眉，低头，发现自己手里的笔刚刚停下，但答题卡上却空无一字，只慢慢浮现出一行花体英文。
“答题完毕，正确率百分之八十二，完整率百分之七十七。
时间到，审判门开启。”
黎渐川手里的纸笔突然消失。
一扇漆黑的门涌动着潮湿的雾气，慢慢出现在他面前。
而他旁边，宁准也正好放下钢笔，眯起眼将写着百分之九十八正确率的答题卡撕了个粉碎。
作者有话说：
川哥：分数好低：）

第71章 圆桌审判
黎渐川没有看到宁准的举动。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面前这扇漆黑涌雾的门上。
这扇门和他之前看到的审判门没有什么差别，只是散发的寒意更深重了几分，门上的金属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倒计时的电子钟。
黎渐川扫了眼客厅墙上的挂钟，距离三小时结束还剩下不到五分钟，与门上的倒计时完全一致。
他起身试着推了下门，阻力非常大，像是被焊死一样，推不动，看来只有到了时间才能打开。
“老公真厉害。”
宁准抬起头，坐在地毯上靠着墙，乌黑的发丝从他眉间淌过去，流散开一丝慵懒惬意的风情。
他挑着嘴角，表情格外得真情实感。
但黎渐川很清楚，真情实感的那俩字绝对是老公，而不是厉害。
“看得见？”
黎渐川下巴微抬，指向面前的门。
宁准摇摇头，瞥了眼周身还被雾气环绕，仍在低头书写的男律师和女法官，笑了声道：“玩家的审判门应该是彼此不可见的。按照圆桌的规则，这些审判门很可能是处于不同时空维度的存在，不可见，不互通，因为某种原因，可能存在干扰现象。”
“就比如，现在我和你处在同一场景……这样的干扰。”
宁准眉尾微抬。
这番话没被消音，看来有关审判门和规则的详细阐述交流，不会触及消音范围。
黎渐川思索着，看了眼宁准面前，一片空白，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存在。但宁准现在已经答完题了，以宁准的水平，一定也召唤出了审判门。
“正确率和完整率不高。”
黎渐川简单说着，打算趁着最后这几分钟再在这处空间转一转，看看自己究竟缺少些什么。
而这时，另一边的女法官也放下了笔，抬起头看向前方，脸上闪过一丝隐秘的狂喜，快速爬起来做了个推门的动作。
门自然是没推开。
女法官皱起眉，站在原地没有动，挑起眼角飞快扫了周围一眼。
在看到悠闲的黎渐川和宁准时，她脸色微微一变，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又紧了紧。
场内只剩下男律师还置身雾中。
按理说在这种答题的情况下偷袭杀死其他玩家是最方便的，但很显然，门的维度判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玩家答题时周身的雾气似乎能隔绝外界，对答题玩家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
黎渐川瞥了眼一脸戒备的女法官，没有理会，而是继续在客厅转着。
宁准跟着他，半靠在他肩头，低声笑了笑：“事实上，魔盒玩家里有高达八成的玩家，都是利用杀戮，或隐藏身份、等待解谜的方式通关的。他们要么想方设法，将人数削减到三人，要么有自知之明，谨慎隐藏，等待其他人杀人或者解谜。”
“解谜这件事，在许多人眼里都是费力不讨好的。不仅会暴露自己，还需要不断去摸索，印证。”
黎渐川偏头看向宁准。
宁准在他下巴上蹭了下，眼睑微抬：“每一个魔盒持有者都是智慧与运气共存的人。新人想在魔盒游戏里活下来，非常难。想要成长起来，更是难上加难。亲爱的，你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谢谢宁博士的肯定。”
黎渐川扬眉，看着宁准那两片微微翘着的唇，低下头。
唇齿相接。
黎渐川搂着人接了个短暂的吻，然后抓紧时间检查了一遍可能被忽视的角落，等到时间只剩几十秒时，才回到门前。
男律师正好抬起头，雾气散去，他整个人都被汗水打湿了，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眼睛通红，目眦欲裂地大睁着眼睛瞪着前方，浑身都在颤抖。
听到黎渐川的脚步声，他猛地回过神，唇色苍白地挤出嘶哑的声音。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男律师失控地大吼，直接冲进了厨房，拼命拧着煤气阀门。
“不！我不会死！不会……”
男律师死死按着阀门，想要说服自己一样，用力摇头，湿透的头发黏在他的鬓角，他的眼镜被直接甩了出去。
他眼睛里有些茫然和疯狂。
但这种状态只持续了短短十几秒。
在三小时即将到达时，男律师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手脚虚软地栽倒在地，用力去捂自己的口鼻，但手臂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抬到一半就抽搐痉挛起来。
他的嘴唇慢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色，瞳孔放大，渐渐涣散。
“哒！”
指针落到最后一格。
这一声轻响立刻惊醒了剩余的三人。
女法官深吸一口气，将视线从男律师的身上挪开，猛地朝虚空中一推，身影就当即消失在了客厅里。
黎渐川却没有马上离开。
这里的场景开始缓慢地坍塌，他趁着厨房还在，两三步冲过去，快速检查了下男律师的尸体。一氧化碳中毒的症状十分明显，但毒发的速度却快得有些奇异。
黎渐川确认男律师真的死亡，对着宁准点了点头。
墙壁坍缩，地板融化。
四周渐渐被雾气吞噬，只剩一扇黑色的门悬空而立。
黎渐川来到门前：“小心。”
“好。”
宁准低低应了声，同样伸出手，做了个握住门把手的动作。
黎渐川挑挑眉，率先打开了审判门。
门内是熟悉的黑暗。
这黑暗仿佛带着一股强大的吸力，瞬间就将他向前一拉，摄了过去。
脚下虚了短短一瞬，很快踩到实地，他下意识伸手一扶，正好触碰到了一面冰冷光滑的金属墙壁。
光线由微弱慢慢变得刺眼。
黎渐川微眯起眼适应了下，发现他又出现在了之前的电梯内。
他向四下看了眼，电梯里很空荡，警示灯没有亮，但可以感受到一股下坠的力量，电梯是在下行。
黎渐川等了几分钟，却发现这个电梯似乎到不了头一样，一直在往下坠去。
很快，他注意到显示楼层的小屏幕上出现了电子时间，晚间七点多。
虽然不知道这个时间究竟是怎么判定的，但此时距离潘多拉的晚餐还有半个多小时，既然电梯出不去，那就只能随遇而安，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之前的一轮审判，争分夺秒，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黎渐川都绷得很紧。
他靠着电梯金属壁坐下，闭上了眼。
而另一边。
宁准眼中的场景与黎渐川所见完全不同。
他还站在那间客厅里，温馨的家具和喷溅的血腥诡异而又和谐地糅合在一起。他仿佛握着什么的手指慢慢收缩，握紧，掌下空无一物。
略有些艳丽轻浮的桃花眼抬起，幽沉的眼瞳里并没有倒映出门的影像。
他冷却的视线最后扫了眼黎渐川离开的位置，眼睛微眯，抬手将那半张小丑面具扣在了脸上。
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宁准抬步离开了这座房子。
他路过电梯，走到漆黑一片的楼梯口。
白大褂的一角被楼道里掠过的风轻轻翻起。
忽然，他回头朝一个方向看了过去。
脸上滑稽丑陋的面具配合着他唇角弯起的弧度，让他整个人陡然散发出一股暗黑靡丽的气息，如从血腥深渊张扬而出的堕落之花。
“你们真像一群闻到腥味的臭虫。”
宁准的笑容疏淡又诡艳：“别这么紧张。他回来了，但他可不是来讨债的……要讨债的只有我。”
“时间不早了，有缘再会，诸位。”
他略一颔首，优雅转身，慢慢走进了那片黑暗中。
皮鞋踏在楼梯上的脚步声远去，只有回声散在风里。
黎渐川在电梯里休息到八点钟，下行的电梯才终于停止。
一阵熟悉的拉力与眩晕感侵蚀过来，黎渐川眼前一花，就再次出现在了红木圆桌旁。
三根白色蜡烛安静燃烧，蜡油堆积在山形烛台上。
黎渐川左右扫了一圈，发现原本的十四名玩家经过第一轮审判，还剩下十一名。
第一轮审判期间并没有击杀喊话响起，就说明这三名死亡的玩家是死在了娜娜莉的案件里。这种死亡既可能是最后解答失败，也可能是中途没有突破某个密室造成的。
十一名玩家落座，隐蔽地打量着彼此。
没有了魔盒绑定，黎渐川也不知道宁准会是哪一个。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圆桌上的人，很快就听到中央那只废旧收音机嗡嗡一响，传出嘶哑阴诡的声音。
“恭喜各位审判员结束第一轮审判案件。”
收音机阴沉沉道：“第一轮审判正式启动，审判流程为自述、审判、赏罚，审判内容为‘是谁取出了小丑的心脏’……迈向深渊的道路永远只需要一步，人类生来就是堕落的物种。圆桌确认，凶手就在十四人中。”
“下面进入自述程序。”
“圆桌之上，每位审判员都应当诚实。请各位说出一句与本轮真相相关的话语。请保证话语的真实性，圆桌对谎言没有容忍。”
收音机里电流声滋滋。
黎渐川移开视线，往外扫了眼，发现大多数玩家都在收音机说完时下意识变换了下自己的动作，显然都有些意外或思虑。
刨除那些神神秘秘的部分，这个自述程序就是每个人都说一句和第一轮审判有关的真话。只有一句话，不能多不能少，也不允许说假话。这个环节很明显是关系着接下来的审判和赏罚。
黎渐川斜对面的一名玩家率先开了口：“我在床上发现了小丑。”
他的这句话说完，他背后的椅背突然泛起了淡淡的白雾，将他的身体朦胧地包裹在了其中。
收音机没有任何反应，看来这名玩家说的应该是真话。
黎渐川微微皱眉。
这样看的话，果然每个玩家面临的场景相似却不相同，而小丑出现的位置也不一样。恐怕只有互相产生干扰的审判门之间才能有玩家身处同一场景。
自述环节没有时间限制，玩家们思考的时间也都比较长。在第一名玩家开口后，整整五分钟都没有人再说话。
黎渐川思考着自己应该说哪句，怎么说。如果大家都说的太少，恐怕所有玩家都判断不出真正的凶手，而如果说的太多，又可能将关键线索白送给了别人。而且这其中还有一个关键点——凶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凶手。
而这种情况下，一旦说错话，就很可能会无意中暴露出自己的凶手身份，或者误导玩家们，产生错误判断。
这两者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忽然，又有一人道：“小丑拥有棕色的眼睛。”
黎渐川回忆着小丑玩偶的模样，耳内听到玩家们陆陆续续开口。
“小丑对我笑了。”
“我没有发现小丑，他自己出来找我了。”
“还剩余三十三分钟的时候，我执行了凶手任务。”
“他流血了，是人血的味道。”
“……”
十一名玩家一边说着话，一边沉思着，飞速整理着这些言论。
黎渐川也在还剩三四个人时开口道：“小丑和高跟鞋关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黎渐川的嘴就仿佛被什么按住一样，周围的雾气隔绝了他的声音，让他不能再多说一句话，但却可以听到其他玩家的继续发言。
很快，十一句真实的话语汇总完毕。
黎渐川每一句都没有放过，大脑高速运转，但在他将这所有自述从头到尾分类分析了一遍后，他忽然心头一悚。
相同的案件，相同的小丑，相同的任务，却有不同的审判门，不同的场景——
这个审判，怎么可能只依据这些就能得出结论？
但如果这个审判本身就不可能得出结果，那审判的意义何在？
就在黎渐川意识到这一点时，收音机里再次传出声音。
“自述程序结束。”
“审判开始。”
随着收音机阴沉的声音响起，所有玩家面前都出现了一个缩小的迷你圆桌。
圆桌周围绕着十四张椅子，椅子上放着一枚枚象牙白的国际象棋棋子。
“审判台对应圆桌上的各位审判员，此时的你们既是审判官，也是嫌疑犯。推倒你怀疑的那把椅子。每人只有一票，得票最高的椅子将被推上审判席。如若凶手安坐其上，那你们将会摧毁他，独自得到正义的救赎。”
“如若被推倒的座椅主人是无辜者的代表，圆桌审判将会逆转，无辜者可收取任一审判员身上的任一不致死器官，并获得对方真实身份。”
话音落，所有玩家都蓦地抬起了头。
他们的肢体动作暴露了他们的激动和震惊。
这是一场赌博。
迷雾笼罩的座椅上，一个个迷你圆桌漂浮。
黎渐川眉头紧锁。
他垂眼看着迷你圆桌，一个个对应着上面的国际象棋和它所代表的玩家，以及那些玩家说的话。不过这基本上就是无用功。单凭一场犹有谜团的小案件和十一句话就推断出所谓的凶手，这根本不现实。
黎渐川留意到自己的位置对应的国际象棋是国王，不过他这个国王缺了一块身子，并不显眼。
思索了大约十来分钟，额上的汗慢慢淌了下来。
僵硬搭在扶手上的手臂动了动，黎渐川伸出手指，啪地一声推倒了说出“我没有发现小丑，他自己出来找我了”这句话的那名玩家代表的椅子和象棋。
这名玩家坐在他右手边，一直都有些怪异的紧张。
寂静昏暗的空间。
圆桌上间歇地响起啪嗒的声音。
八点四十六分，最后一声响动停止。
迷你圆桌缓缓消失，椅子周围的雾气也渐渐散去，收音机里的电流变大了许多，使得那道破哑的嗓音更加扭曲阴厉：“审判结束，左一主教四票，请入审判席。”
黎渐川右手边的椅子突然窜起数米高的火焰。
“啊啊啊——！”
那张椅子上的玩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在火焰中挣扎拧动着，想要奋力逃出，却像是被椅子黏住一样，根本挣脱不开。
其他玩家都吓了一跳，纷纷望过来。
收音机里传出咔咔的机械声：“圆桌审判开始……维度辨认开始……审判结果，判定无效，左一主教并非‘取出小丑心脏’的凶手——圆桌逆转！左一主教判定为无辜者，请无辜者行使权力！”
黎渐川心头突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目光一偏，就看到右手边被火焰包裹的座椅上，那个被火气扭曲了的人形抬起一只胳膊，手指在空中僵硬一划，蓦地指在了他的鼻尖上。
左一主教嗓音干哑，情绪却无比冷静，仿佛早有预料一样，毫不犹豫地开口道：“我要国王的两条腿……另外，公开他的真实身份！”
话音出口，黎渐川的胯部往下就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斗篷缓缓消失，属于检察官的制服毫无征兆地显露了出来。
冰冷如针刺。
无数道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第72章 圆桌审判
黎渐川眼神冰冷，却没有多余的动作。
果然，下一秒，收音机里就传来冷酷沙哑的声音：“审判员真实身份只能被无辜者获取，不得公开，不得于圆桌审判期间分享。请无辜者谨遵圆桌规则。”
左一主教一怔，周身火焰褪去，有些不甘地盯着黎渐川。
其他游离投射过来的视线也都或明或暗地缠在黎渐川身上，但黎渐川的检察官身份和灰发灰眸的白种人面容却只显露在了黎渐川自己和左一主教的眼中。
这个发现让黎渐川心头微松，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无辜者的权力从某一方面来说是很大的，但即便是再大的权力，也不可能高于圆桌的规则。
而成为无辜者，本身风险其实非常高。因为玩家自身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是本轮凶手，在被送上审判席时，成为无辜者和成为真凶死亡的概率是一样的。在线索缺失的情况下，这就是一种概率赌博。
如果有人想利用这条规则，在证据不足时，是很难办到的。
不过不排除有人豪赌的可能性。
黎渐川快速回忆了一遍左一主教在圆桌上的表现，又扫了眼圆桌上的其他玩家，心里隐约有了点猜测。他冷峻的面容微偏，深灰的发丝扫在眼角：“你刚才看到我推倒了你的椅子……”
左一主教收回视线，没有任何反应。
圆桌上十分安静，一个个斗篷人如一道道沉默灰暗的影子微垂着头坐在椅子上，空气沉凝压抑，收音机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黎渐川的声音低沉冷淡：“你在审判门内可能得到了某些线索，你有一定的信心确认自己并不是‘取出小丑心脏’的凶手。这里应该有你两位同伴，你们是通过魔盒组队进来的。”
左一主教往吐司上抹果酱的动作微微一顿，语气平静嘶哑：“你想说什么，国王？”
黎渐川手指轻轻叩着椅子扶手：“指认凶手是投票方式，这个根本不需要猜。你手握三票，或许在某个时刻商议过，将这三票都投给你。你不认为自己是凶手，而也恰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来试探圆桌的规则。”
“既然你不是凶手，那按照圆桌的公平性，一定不会受到伤害，或许还能得到好处。即便你没有得到最高的票数，被送上审判席，那也没有任何损失。只要你有把握，有胆量，这就是一场稳赚不亏的赌局。”
“至于你为什么选择针对我……”
黎渐川为自己倒了一杯香槟：“在我推倒椅子的时候，你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玩家们座椅周围的雾气应该是隔绝视线的，至少从我的位置看不到其他人的动作。但你的反应并不是简单瞟一眼，你停顿了大约两秒，我认为你应该是看到了。”
“那为什么你能看到我的动作？”
“你选择我具有一定的随机性和偶然性，但这个动作一定起到了很大的引导作用……”
黎渐川寡淡而锐利的灰色眼睛直视着圆桌中央的收音机，冷冷一挑眉，“这样的漏洞，是被圆桌规则允许的？”
圆桌上一时寂静。
左一主教的呼吸明显沉重了几分，他双手按在圆桌上，带着几分骇然和毒辣的视线落在黎渐川身上。
对面，圆桌上的另外两名玩家都有一瞬间的细微的僵硬。
黎渐川注意到了这一点。
之前在左一主教被送上审判席，烈火临身时，所有玩家都被左一主教吸引住了视线。但黎渐川却分出了一丝注意力，去观察其他玩家在突然状况下的反应。而那两名玩家的反应透着些异样的轻松了然，和其他人有微小的差别。
他肯定其中有鬼。
“精彩。”
一名玩家突然笑着鼓了鼓掌。
这道声音仿佛斩断了什么紧绷的弦一样，圆桌上气氛一松，左一主教沉默着重重靠在椅背上。
收音机也终于传出声音：“确认迷雾漏洞存在，圆桌秉持公平公正原则，给予半身国王规则范围内的补偿。半身国王可提出要求。”
这话一出，左一主教的身体就是一僵，好像生怕黎渐川对他下手。
但黎渐川却没有看他，而是略一思索，道：“现在是审判环节，接下来就是赏罚环节了吧？我记得之前的审判规则是审判员指认凶手成功，凶手死亡，审判团获得提问机会一次，指认凶手失败，所有审判员都会失去身体一部分……既然这样，我要求获得一次单独提问机会。”
有几名玩家蓦地抬起头。
收音机再度传来咔咔声，之后那道声音没有犹豫：“要求不违背游戏规则，即刻生效……请半身国王提问。”
黎渐川周围的雾气聚拢过来，隔绝了其他玩家的声音和目光。
他将脑海里的几个封存的疑点全部抓出来，拎出了其中他认为最为关键的一点，开口道：“我想知道，在座的审判员们是否相识。”
这里他说的是“审判员”，而非玩家。
在刚才左一主教获取他真实身份时，黎渐川就发现了，这个所谓的真实身份，并不是现实中的模样身份，而是刨除斗篷后在这局游戏里的身份。
换句话说，在这局游戏里，没有外来者的概念，他们的第一身份，就是审判员。这些审判员里有他这样的检察官，也有之前见过的律师、法官、宁准的医生。通过游戏限制玩家交流的方面来看，这些身份之间，很可能存在某种关系。
黎渐川沉思着。
几秒后，他听到了收音机的回答：“认识，但不相识。”
黎渐川一怔，这个答案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也算是肯定了他的一部分猜测。至于剩下的，五轮审判，第一轮明显得不出所谓的凶手，还剩四轮，总会拿到更多的线索来印证他的推测。
收音机回答完，黎渐川身上的雾气散开。
它继续道：“审判结束，赏罚开始。正义与公理，从不以人类的意志为转移。凶手逃脱，无辜者被送上绞刑架，审判的罪孽由此开端……”
“各位审判员指认凶手失败，圆桌惩罚，收取右手手指两根！”
黎渐川只感觉手上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就见自己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被齐根斩断了无名指和小指。
鲜血流出，疼得手背青筋暴起，略微痉挛。
但他忍耐力非凡，只是呼吸略微一顿，面色如常。
而圆桌上其他玩家反应大的，有多一半抱着右手惨叫起来，浑身颤抖。
左一主教也手臂哆嗦，发出了几声闷哼。
这个惩罚是针对所有审判员的，没有人可以幸免。
而且也和黎渐川被左一主教要去双腿不一样。黎渐川的双腿虽然没了知觉，但还在。可手指却是根本不在了，还让审判员们充分体会到了斩断的疼痛。
血流了一阵就愈合了。
魔盒游戏总不会因为断两根手指就让玩家死亡。
“第一轮审判结束，第二轮审判正式开启。”
收音机打破这片凄惨血腥，声音沙哑冰冷。
随着这道声音，一张散发着新鲜墨水味的报纸出现。
黎渐川快速浏览了一遍，发现上面讲的是一起连环凶杀案。
受害人一共四个，其中三个确认死亡，有一个被及时赶到的警方救了下来，但却受到了惊吓，精神有些失常。这些受害人都是跑梅恩市到费南市这段路的货车司机，他们都是在半年内的某个雨夜被杀死的。嫌疑犯是个与四人有过冲突的富二代，曾扬言要干掉四个货车司机。
富二代在一周前被抓捕归案，但证据不足，被保释了。
在这个案件报道的最后，单独画出来了一个框，里面写着十一个人名。
“各位审判员请自行选择一个你心目中的连环凶杀案真凶，以此来获得审判门的钥匙。本轮审判门重置，你的选择仍旧只与你的审判门有关。”
“本轮审判门少于十一扇，有至少两名玩家会进入同一扇门中。不同审判门之间场景一致，仍可能相互干扰。本次凶手任务为‘挖出黑色芭比娃娃的眼睛’，请各位审判员谨慎执行。”
收音机叙述完毕，默然无声。
玩家们看着那十一个人名，都陷入了沉思。
这个案件报道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任何一个名字，所以没人知道底下这些名字都是谁，代表着什么。
很显然，和上一轮罗恩的信差不多，只能靠自己的判断和瞎蒙，来选一把钥匙开门。
审判门的数量少于十一扇，也就是说不同的名字可能代表同一扇门。黎渐川上一轮应该没有碰到同一扇门的玩家，但这次他可不敢寄希望于自己的运气了，只能多加小心。
随意扫了几眼，黎渐川选了“沙利文”这个名字。
报纸上的名字陆陆续续消失。
黎渐川选完后，注意到晚餐时间只剩下不到五分钟了，很多玩家都还没用餐。
不管别人，黎渐川是有些饿了，虽说每轮审判八小时不知道是怎么个时间维度的判定，但黎渐川感觉到自己饿了肯定不止八小时。
他用左手拿起三明治，就着香槟和蔬菜沙拉就开吃了。
再苦不能苦了胃。
况且，他有预感，那个所谓的迷雾漏洞并不是偶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针对他。如果真是这样，那接下来可有得玩了。
这或许是绝大多数玩家经历的头一次紧张匆忙而又充满了血腥残忍的晚餐。
三明治和吐司咬在嘴里，都似乎沾了断指喷溅出的血味。
九点到。
所有玩家被遣返，黎渐川也再次出现在了那座电梯里。
他的双腿没有了知觉，只是个摆设，只能坐在地上，他最为出众的行动力一下子就被废了一大半，黎渐川不相信左一主教就这么歪打正着。巧合或许有，但更多的，可能是某些人或东西对他的针对。
在黎渐川的思索中，电梯上方的指示灯突然亮了起来。
紧闭的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是熟悉的短距离通道，通道尽头是那扇挂着金属牌的审判门。
黎渐川抽出上一轮审判从男律师手里抢来的厨房的尖刀，手掌在地面发力一按，在身体向前冲出时，尖刀准确无误地钉进了通道的墙壁里。
略微一荡，黎渐川借力向前，拔下尖刀再度钉在前方的墙壁里。
用这种向前荡去的方式，黎渐川很快来到审判门前。
双腿不能用，面对危险就更困难几分，黎渐川打开审判门时全身的警戒线提到了最高，他往前一倾身体，整个人顿时没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但这黑暗只有短短一眨眼。
下一刻，黎渐川手里的尖刀突然砸了下去，他全身失重，双手艰难地扒在某种岩石的边缘，呼啸的风声吹荡着耳膜，震动着嗡鸣。
黎渐川的视野一清，他飞快扫了眼四周，立刻意识到自己现在处在什么情况下——无边的黑夜里，他竟然悬空挂在一栋足有几十层高的大楼外。
高层的狂风凛冽，吹得他摇摇欲坠，他的两只脚咣咣地砸在下方的反光玻璃上，仿佛下一刻就会坠楼身亡。
没有任何提示。
但黎渐川就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赶紧爬上楼顶，不然这样摔下去，必死无疑。
天台边缘有两层突出的石沿，黎渐川正在扒着的是下面一层，整个石沿只有两个指节的宽度，单凭指尖根本无法发力。
黎渐川观察了下上面一层石沿的距离，慢慢侧过手指，用左手手掌边缘竭力撑了一下，右手同时向上一抓。
“艹！”
手掌一滑，黎渐川瞬间栽了下去！
几乎是零点几秒的反应。
在抓空的刹那黎渐川猛地反身一折，用虚软晃动的双腿向里狠狠一砸。
他的腰部诡异一扭，飞速下坠了几米，脑袋就猛地一甩，砰地一声砸在了大楼的反光玻璃上。
反光玻璃哗啦爆碎。
黎渐川栽在玻璃床边缘，忙伸手攥住窗框，手掌顿时被支棱的碎玻璃穿透，鲜血淋漓。
他背后瞬间遍布的冷汗与竖起的寒毛在高层的狂风中慢慢平复下来。
死亡近在咫尺，刚才这一秒实在是惊险至极。
黎渐川呼出口气，用力翻进破碎的窗户里，扑在了一地尖锐的碎玻璃里。
室内漆黑，工位整齐。
一台台黑掉的电脑屏幕林立，凌乱堆积在桌上的资料散发着淡淡的打印机墨水味。
这应该是某个办公场所。
黎渐川爬出碎玻璃，靠在一处工位挡板上，举起自己的左手手掌闻了闻，神色刹那变得晦暗莫名。
香油味。
事实上，他刚才朝着第二层石沿的那一抓十分稳妥，在他的计算下绝对不会落空。即便那层石沿上铺了瓷砖，黎渐川也完全可以用蛮力把手指钉进里面，借力上去。
但那层瓷砖过分的光滑。
就像是被洒了一层油。
黎渐川看着自己的手掌，突然发现自己手上的手套不知何时不见了。而他此时满手的鲜血，竟然没有违反法则。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眼前的情况似乎不太对。
他从落地窗的倒影上看到了自己现在模样。这并不是他检察官的相貌。
黎渐川微眯起眼，观察着玻璃上拓印的人影。
这是个年纪超过五十岁的老人，满头花白，身形瘦弱，有些佝偻，鹰钩鼻子和狭长的眼廓让他显得有几分不好相处。
老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工作服，神情憔悴，随着黎渐川的动作同样眯了下眼。
而就在这时，一段熟悉的文字凭空出现。
“恶魔就在身边。
死神的镰刀时时挂在你的咽喉，你随时会因为某种线索相关的原因毙命。你只有三次复活机会。每次复活，你都将转换一个身份。
在第四次死亡降临前，如果你仍无法发现连环凶杀案的真相，那么死亡将变为真实。”
黎渐川看完，文字缓缓消散。
与此同时，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从一个方向传来。
黎渐川支起身体，就见几道身影从一扇玻璃门后冲过来。
灯光随之亮起。
那些身影里有警察有消防员也有医护人员，他们焦急惊慌地四下扫视，在看到黎渐川的瞬间，全都松了一口，忙扑了过来。
警察边跑来边大喊：“劳恩先生，千万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跳楼威胁警方是违法行为！”

第73章 圆桌审判
在这群人跑过来时，黎渐川快速瞟了一眼，没有发现这其中有谁缺失右手两根手指，这让他心下稍安，这里应该暂时没有其他玩家出现。
“快！”
“都是碎玻璃，小心挪动！”
黎渐川不动声色地将右手半蜷进工作服的袖子里，任由三五个医护人员小心地把他扶上担架，一边往外走一边用各种仪器给他检查。
旁边的两名警察紧跟着，之前大喊出声的那名中年警察还在说话。
“劳恩先生，郁金香大道的连环杀人案局里非常重视，是一定会给大家一个说法的，您没必要和那些年轻人一样，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表达不满，您的儿子还在医院，他的精神状态还很不稳定，需要您的照顾，您要多为以后想想……”
黎渐川一头血看着十分吓人。
他半闭着眼，没有搭腔。
眼下的情况他是两眼一抹黑，还面临着不知藏在哪儿的死亡威胁，所以在没弄清状况前能少说就少说。
“救下来了，都是血！”
“是劳恩先生吗？”
“他还活着！”
担架一出大楼，黎渐川眼前的闪光灯顿时晃成一片。
他佯装惶然地艰难抬手挡了下脸，眼睛锐利地飞快向四下扫了一眼，有些意外这栋大楼底下竟然被堵得水泄不通。
视线所及全是各路媒体和围观看热闹的民众，媒体们都是一副万分激愤的模样，摄像机恨不能怼在黎渐川脸上。
“鲍勃警探！请问您对被害人家属抗议保释凶手的跳楼行为有什么看法？警方是否还会继续允许凶手离开？”
“郁金香路杀人案是真的证据缺失无法定罪，还是有人故意包庇？”
“鲍勃警探！”
十几名记者长枪短炮地蜂拥过来，语速极快，从姿态到话语都充满了咄咄逼人的强势与饱含深意的揣测。
中年警察压抑着满脸的怒气：“请让一让！有关案件的细节和结果，将会在一周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公布，现在请不要听信任何谣言！另外，沙利文先生只是嫌疑犯，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定罪，不能称为凶手！”
一片混乱中，黎渐川听到了那个他选中的名字。
沙利文。
按照这位鲍勃警探的意思，这个名字的主人就是这一起连环杀人案的富二代嫌疑犯？
通过鲍勃警探和媒体记者短暂的交锋对话，还有之前那些去救他的人的反应，黎渐川脑海中立刻大致出了他现在的身份和状况。
按照之前圆桌上的那份报纸所说的，富二代沙利文是郁金香路连环杀人案的嫌疑犯，但不久前却因为证据不足而被保释了。
黎渐川现在的身份劳恩应该是某个被害人的家人，而且很大可能是那四名受害人中唯一活下来的人的父亲，不然鲍勃警探不会强调他在医院的儿子。而他最开始坠楼的样子，在表面上应该是对警方释放嫌犯的行为的示威控诉。
不过事实恐怕不是这样。
他可不认为天台的台阶上会无缘无故出现倾洒出来的食用香油。
“请让一下！劳恩先生需要救治！”
医护人员硬生生从疯狂的媒体中间挤出一条路来，抬着黎渐川钻进了救护车里，风驰电掣地赶往梅恩市第一医院。
几个小时后。
黎渐川被清理完伤口，推进了一间空荡荡的病房。
他身上看着遍体鳞伤，但大多只是轻微划伤。只有砸过玻璃的头部和双手比较严重，医生挑出碎玻璃片，里里外外给他包了好几层纱布，右手缺失的两根手指被黎渐川特意用玻璃擦过，归结为新伤。
在手术室里时，黎渐川一直在思考这局游戏，和每一轮审判的联系。
有一点让他非常在意，且无比困惑。
他现在这副身体外貌和检察官完全不同，但却仍然可以动用现实中的身体力量。在很早以前，黎渐川搜集潘多拉情报时就很清楚，进入魔盒游戏的只会是人类的意识体，不会是真正的身体——
那他为什么可以在游戏里也拥有掌握自己身体的感觉？
这是他自始至终都压在心底的疑惑。
而在这局游戏里，第一轮审判他在衣柜里应该是被套上了丹尼的身份，那时候他也拥有自身力量。而这轮审判，他成了劳恩，且还拥有三次复活，也就是转换身份的机会，并且他的力量还在。
另外，圆桌对他的真实身份的判断，就是魔盒游戏给他的身份，检察官。
这说明什么？
如果把魔盒游戏每一局都会赋予玩家的身份视为第一身份，那在这局圆桌审判的游戏里，圆桌在每轮审判里，都可能会为玩家的第一身份穿上相应的“外衣”，也就是第二身份。
比如他此时的劳恩。
这种第二身份起的作用目前看来是帮助玩家寻找线索，但限制却又非常大，不好确定真实目的。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之前和现在的身份碰到了鲜血或者说红色物体，却都没有违反法则。
第一轮审判他猜测是与红色的具体情况有关，但现在看的话，很可能是与每轮审判的第二身份有关。第二身份如果相当于“外衣”，而法则作用于第一身份，那么“外衣”的触碰，不会违反法则，也是正常的。
第一轮黎渐川在卧室是心理医生丹尼，在卫生间和客厅是检察官模样，但这个检察官身体，并不能确定是圆桌上的检察官身体。
不过这些只是初步猜测，还需要继续印证。
这种不断猜测，不断推理，不断推翻颠覆的过程，实在不算黎渐川的强项。
不过经过丰城私高的半教半学，和一轮审判的锻炼，他已经没有最初那么麻爪了。
黎渐川靠在床头，垂眼盯着自己被纱布层层包裹的手臂，脑海中纷乱猜测，纹路深刻的眉心紧紧皱起。
“Shit！”
病房门被大力推开。
鲍勃警探握着手机，焦头烂额地走进来，脸色愤怒得涨红，明显一副刚和人打电话争吵完的模样。
黎渐川佯作虚弱地抬起眼，声音苍老嘶哑：“鲍勃先生……”
鲍勃警探走到床边，神色有几分颓废。
他拿出笔记本和笔，目光复杂地看向黎渐川：“劳恩先生，你这次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属于扰乱社会治安，我们可以拘留你。但你的伤不太方便，现在的形势也不清楚，暂时只需要做个笔录……希望您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回答问题是不可能回答问题的，黎渐川自己都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
所以面对鲍勃的询问，他只能摆出一副茫然无措的老人模样，木讷地摇头，说些含糊的话。
鲍勃的耐心明显告罄，语气有些焦虑：“好吧……那劳恩先生，我想知道你是怎么从天台掉到三十二层的。”
“我记得很清楚，你的示威横幅最初是出现在天台的。三十二层的玻璃是被从外往内撞碎的，它距离天台还有一段距离，你是怎么过去的？哦，不要再说些模糊离奇的话，劳恩先生，我们都知道，你不是蜘蛛侠。”
鲍勃的钢笔重重戳在纸页上。
正常人绝完成不了的惊险动作，黎渐川就算说了实话，鲍勃也不会相信。
所以他仍旧干巴巴地张了张嘴：“我快要掉下去了，我下意识用了力……就那样撞到了玻璃上。警官，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鲍勃冷锐探究的视线钉在他身上，仿佛在审度着他话语的真实性。
这样的视线让人有种被彻底看透的悚然感。
但常年游走在各种皮囊伪装下的黎特工当然没有丝毫感觉。
他满是褶皱的脸萎靡茫然，眉头皱着，眼底还残留着一些惊悸恐惧，完美地扮演着一名死里逃生的老人的形象。
鲍勃终于收回目光，他揉了揉眉心，正要起身离开，却忽然又被叫住。
黎渐川小心翼翼地说：“鲍勃先生，我想去看看我儿子。”
这个举动是黎渐川深思熟虑后才做出来的。
虽然去寻找线索有很大几率会导致死亡，但不去找也不可能避免死亡，毕竟“恶魔就在身边”“死神的镰刀时时挂在你的咽喉”，这都表明，不论如何，死亡的阴影都笼罩在他头上。
而且这轮审判不可能会让玩家混够门外的八小时，不解谜不破案，就这么自动脱离。外面的八小时，在审判门内很可能就是一周。
在黎渐川听到鲍勃所说的一周后的新闻发布会，就有了这种预感。
坐以待毙并不可行。
既然如此，那不如主动下手，利用现在这个最方便的身份，去见见劳恩的儿子，还活着的那位被害人。
鲍勃犹豫：“你的伤……”
“没关系，鲍勃先生，可以让我坐轮椅吗？”黎渐川忙道。
鲍勃并不意外黎渐川的要求，他皱眉看了黎渐川一眼，叫来一个年轻护士，两人一起将黎渐川放到轮椅上，推着他进了电梯，上楼到最顶层的精神科。
看来这对父子还是住在一个医院里。
精神科的楼层比起黎渐川住的外科住院楼要空荡冷清很多，雪白的通道连通着几间病房，消毒水的味道非常浓。
黎渐川在101病房看到了一个棕色短发的三十出头的男人。
男人强健高大的身体呈现出不正常的虚弱消瘦，他四肢蜷缩着，静静坐在钉上了防护栏杆的窗口，眼球把眼眶撑得很大，脸部紧绷，整个人都在不停地出汗，似乎在经受什么极大的煎熬。
汗水一层层湿透了他的病号服。
他手指抽搐地抬起来捂住眼睛，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嘶吼声，像是被锁在笼子里的困兽。
黎渐川隔着隔离栏杆望着里面，快速扫了一眼病房内，着重在那张空无一物的床上看了眼，眼底掠过一丝猜疑。
“安德烈的主治医生说他的状况有些恶化，梅恩市第一医院可能无法再继续接下来的治疗。医生建议转院到那些专业昂贵的精神病院，或者去大城市的医院。”
那名年轻护士怜悯地看着轮椅上的老人。
精神疾病的治疗是一个十分漫长复杂的过程，需要的金钱和耐心无比得大。尤其是金钱。
而这恰好是劳恩父子没有的。
一个货车司机，一个普通工人，无法负担起这样的费用。
黎渐川终于知道了他这位便宜儿子的名字。
这个名字和劳恩、鲍勃、沙利文一样，都出现在了之前玩家们的选择列表里，作为真凶候选人。
“安德烈……”
黎渐川试着叫了一下病房里的男人。
里头压抑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安德烈猛地抬起头来，汗水源源不断从他的头上脸上流下来，像雨水一样淌过他瞪大的眼睛和瞬间缩成针眼大小的瞳孔。
他望着黎渐川，双眼却并不对焦，身体轻微痉挛起来：“不、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啊——！”
“安德烈！”
黎渐川焦急地大喊，佯装要从轮椅上起来。
医生和护士立刻打开病房的门冲了进去，动作熟练地安抚着安德烈。
一名医生目露不忍，看向黎渐川：“劳恩先生，您还是不愿意我们为安德烈注射镇静剂吗？他的情况越来越糟了，普通的安抚手段恐怕很快就会失效。”
劳恩不让给安德烈注射镇静剂？
黎渐川心底略感疑惑，但他面上并没有表露出来，而是面色一僵，似有难言之隐一样摇了摇头，担忧地看着安德烈。
安德烈的反应有些不对劲。
而眼下的情况黎渐川也没办法再继续去问安德烈什么。安德烈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这个表现应该是连自己的父亲都认不出了。
“安德烈的病情现在很不稳定，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劳恩先生。”
鲍勃警探脸色也不太好看。
黎渐川很能体会他现在的心情。
看之前那些媒体的反应，鲍勃应该是这起连环凶杀案的主要负责人。而现在这起凶杀案不仅证据不足，唯一存活受害人疯了，还因嫌犯被保释闹出受害人家属跳楼的风波。
鲍勃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麻烦你了，鲍勃先生。”
黎渐川无力地点头。
他又被送回了病房。
鲍勃警探和他交谈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外面天刚亮没多久，黎渐川打开墙上挂着的电视，拨到社会新闻频道，果然看到了有关郁金香路连环杀人案和劳恩跳楼的新闻。
因为那时是大半夜，四周漆黑，能见度非常低，所以拍摄的新闻画面很模糊。
按照新闻的说法，劳恩是在晚上突然给各大媒体打了热线电话，言明自己要跳楼，为儿子讨回公道。
他在电话里愤怒地斥责警方屈服于金钱的压力，蔑视法律和公理，并亲自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写字楼天台拉开了红幅。
摄影机拍不清写字楼天台的状况，看不到劳恩的身影。
警察和消防员，还有救护车很快赶到。
而就在他们冲进楼里不久后，上方就突然传出巨大的声响，玻璃炸碎，底下的人群惊呼散开，摄影机的镜头剧烈晃动。
黎渐川注视着电视机，神色晦暗。
跳楼这件事处处透着不对劲。
劳恩一个普通工人，是怎么能够在夜晚毫无阻碍地进入市中心写字楼的？
另外，天台边缘的香油，究竟是谁撒的？是劳恩自己，还是某个想要杀死他的人？劳恩死了，会对谁有好处？
黎渐川脑袋里塞满了问号。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准备小睡一会儿。
而就在这时，有护工推门进来，拉开桌子放下简单的早饭，只有一块三明治和一碗白粥。
护工要喂黎渐川，被他挥手拒绝了。
他小心地闻了闻食物的味道，没有发现异常，就慢慢吃了起来。
知道这轮审判规则后，黎渐川看似平常，但身体和精神时时刻刻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只要周围有一丝风吹草动，他就能立刻反应过来。
漫不经心舀了一勺粥，黎渐川和面容老实的护工随意说着话，想要打探一些安德烈的消息。
但他就在刚刚咽下嘴里的粥，还没来得及进入正题时，一股灼烧的剧痛就突然袭击了他的胃部，黎渐川猛地挺起身体。
“啊！”
护工惊慌尖叫。
粥碗被打翻，一声短促的闷哼还未挤出嗓子，黎渐川眼前就陡然黑了下来。
冰冷的文字浮起。
“复活次数剩余：2。”
死亡的痛感是如此真实。
黎渐川再度恢复意识时，下意识捂住了腹部翻身起来，汗水瞬间湿透了他的身体。
但这种失措也仅仅只有两秒。
他略微涣散的眼瞳凝在面前悬空的文字上，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妈的！”
黎渐川喘出一口粗气，等眼前的文字消失后，才神色阴沉地狠狠捶了一拳身下简陋的床板。
勃发的怒火与残酷的冷静诡异地糅杂在了他的眼底。
中毒死亡，毒在粥里，无色无味。
……会是谁？
作者有话说：
黎渐川：当场暴毙：）

第74章 圆桌审判
杀死他上个身份的凶手，黎渐川不排除是玩家。
但这种可能性其实很小。
除了他所接触的医护人员和警察，没有人知道他断了两指，双腿残疾。而且就是这两样放在他身上也并不显眼，因为一个坠楼的人，摔坏腿，被碎玻璃割断手指，都算得上正常结果。
最主要的，他强大的观察力一直在注意着周围的一切人物，玩家身上的断指特征很难掩盖。尤其医护人员和警察，他们这两种工作突然没了两根手指，很难不引人注意。并且有这样的伤，也不适合治疗病人和出外勤。
至于其他人，黎渐川一直躺在担架上，断指也藏在袖子里，不近距离接触过他不会发现这些细节。
而如果杀他的不是玩家的话，那会是谁？杀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随时会因为某种线索相关的原因毙命’……”黎渐川的头脑很快冷静下来，“看来一开始就给了提示，会因为真相、线索杀人的，只会是凶手。如果说是‘我’接触到了某个或某些线索，引起了凶手的注意，也是有可能的……”
黎渐川边沉吟着，边一心二用，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有些陈旧的小卧室。
卧室没有窗户，天花板的灯开着，室内很乱，除了必要的家具摆设，还有堆了一地的外卖盒，绕着一群嗡嗡的苍蝇。
黎渐川正坐在靠墙的床上，床脚散落着几件男人的脏衣服和臭袜子，凌乱堆着的被子也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异味。
值得一提的是，靠床边的位置竟然放着两个拐杖。拐杖表面光滑干净，保养得很好，与这间简陋脏乱的卧室格格不入。看得出这副拐杖还比较新，磨损不厉害，但最近似乎一直都在被使用。
这里没镜子，黎渐川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但这具身体穿的是很规整的衬衫西裤，鼻梁上架着眼镜，看皮肤和骨骼粗略估计是将近中年的男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应该是从事一些文化方面工作的人。
黎渐川翻遍所有口袋，找到了一串钥匙和一个钱夹。
钱夹里有些零钱，没证件，隔层却有张老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笑得灿烂、长相有几分相似的青年，目测是亲兄弟的可能性很大。
黎渐川拄着拐杖起来，正想搜搜这个卧室，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卧室的门被咣咣砸响。
“艾伯特！你在里面吗，艾伯特？”
外面是个粗犷的男声。
既然都拄着拐杖来了，动静肯定不会小，想必这个身份是光明正大进来的，绝对不是私闯民宅。那这个男声口中的艾伯特，就很大几率就是这个身份。
黎渐川从卧室里翻出一副手套戴上，遮住断指，然后挪到门口，打开门。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穿着勒出肌肉的紧身背心的高壮男人，手指完整。他见门开了，热情洋溢地看向黎渐川，毫不意外他的出现，还非常熟稔地过来扶他。
“嘿，我就知道你又在小艾伯特这里，伙计！”
艾伯特与小艾伯特，这也是圆桌报纸上的十一个名字之二。
一听这名字就和艾伯特有着十分亲密的关系，再看长相，亲兄弟应该是确凿无误了。
黎渐川和高壮男子往外走，扫了一眼这间房子。
这应该是一套出租屋，客厅内摆的东西五花八门，衣架上晒的衣服应该是一大家子的，底下还塞着小孩的玩具车和足球。但阳台上还有一个别致的小衣架，晾着一些颜色清新的女性内衣，大概率属于爱干净的少女。
正常家庭不会有这种不同身份习惯的人混住的错杂感。
黎渐川看了一眼另外两扇紧闭的门，忽然发现其中一扇好像开了道缝隙，有一只警惕的眼睛躲在门后。
“……案子还没有结，我知道你很伤心很愤怒，艾伯特，但小艾伯特已经去世了，你还要过好你自己的生活。你之前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成这样，就不要再出来乱晃了！”
高壮男人非常话痨，一边带着黎渐川往外走一边说话。
黎渐川根本不认识这男人，也不敢贸然回答，只能顺势摆出一副憔悴神伤的模样，沉默着。
不过听高壮男人的意思，小艾伯特很可能是四名受害人之一，黎渐川的新身份仍是受害人家属，只是这次从父亲变成了哥哥。住在出租屋的是小艾伯特，看样子艾伯特在小艾伯特死后经常会来这里。
黎渐川拒绝了高壮男人的搀扶，两人出了出租屋，离开小区。
小艾伯特的居住环境实在很差，是在梅恩市的旧城区，道路上污水横流，遍地狗屎，连看着不修边幅的高壮男人都有些厌恶地皱起了眉。
“你来找我什么事？”
黎渐川做出一副迷惑的表情，试探道。
高壮男人立刻瞪他一眼，夸张地大叫：“哦，艾伯特，你该不会是忘了吧！你昨天晚上……午夜十二点给我打电话，请求我今天带你去警局，查查小艾伯特的案子……天，你是悲伤过度，什么正事都忘干净了吗？”
“你现在赖账可来不及了，艾伯特！你欠我一顿大餐！”
黎渐川见他没有怀疑之色，略显懊恼地道歉：“真的抱歉，我忘记这件事了，你的大餐我会记住的。”
去警局，这可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没有什么地方比警局更能方便调查这起案件的真相了。
高壮男人挤挤眼睛笑开，拉开一辆小轿车的车门，黎渐川上车，小轿车就一脚油门冲了出去，直奔梅恩市警局。
不到二十分钟，两人就到了警局。
一路上黎渐川发现梅恩市的人口缺失很少，而且中老年人很多，年轻人非常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透露着年老疲乏的气息。
进入警局后，果然如黎渐川猜想的那样，高壮男人和警局的人都很熟悉，一边带着他往里走一边和人热情地打着招呼，警员们叫男人“大卫”。
同时有几个警员看到黎渐川也点头打了招呼，应该算是认识。
“大卫，你和艾伯特是朋友？”
一名警探带着两人坐到自己的办公室。
大卫哈哈笑道：“你知道的，西尼，艾伯特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老师，我的外甥就在那所小学上学，我和艾伯特很熟悉。怎么样西尼，郁金香路的案子出了什么问题？艾伯特是小艾伯特的哥哥，他很关心这起案子。”
警探端过来两杯水，靠在桌边，头疼道：“别提这个了，大卫，这件事非常棘手。”
黎渐川接过水，却没有喝。
之前吃了口饭就莫名其妙暴毙了，现在他对入口的食物更谨慎了。看来下毒人的用毒水平虽然比不上宁准，但还是有些能耐，手段并不常规。
“怎么说，西尼？”
大卫好奇追问。
看西尼警探脸上显出犹豫，大卫不高兴道：“西尼，有什么不能对我们说的？我叔叔是副局长，艾伯特是被害人家属，难道我们还会泄露案情去帮凶手吗？我以为我们的友谊不止这样，西尼！”
“好吧。”
西尼警探无奈摊了摊手，“我确实很看重我们的友谊，大卫。我可以告诉你，现在整个警局都因为这起案子乱成了一团。沙利文刚被保释两天，被害人安德烈的父亲就跳楼示威。这位父亲被救下来后又突然中毒死在了医院……”
“现在所有舆论压力都落在了我们身上，沙利文的保释也被驳回了，他又被带回来了……但你知道的，他是凶手的证据不足，我们没办法定案，总不能让法律屈从于那些道貌岸然的媒体……”
劳恩的身份果然是中毒死亡。
黎渐川谨慎问道：“西尼先生，您说安德烈的父亲被毒死了？凶手找到了吗？”
西尼叹了口气：“没有。艾伯特先生，破案不像是你们想得那么简单。我知道你对小艾伯特被杀的案子很着急，很关注，但我们确实是竭尽所能在调查了。至于安德烈的父亲……杀死他的凶手很难找到。”
“既然是中毒，那毒下在哪里？接触过被下毒的那样东西的人都有哪些？顺藤摸瓜，西尼先生，警方应该很擅长这些。”黎渐川道。
西尼点点头：“你说得没错，艾伯特先生。毒死安德烈父亲的其实是一种没有味道的白色粉末药物，毒被搅拌在了白粥里，安德烈的父亲没有察觉，就吃了下去，当场毒发身亡。这碗粥是护工从医院食堂买来的，接触过它的只有食堂的取餐口员工和护工，但我们在这两人身上都没有发现这种药物，而且两个人根本就不认识安德烈的父亲……”
“没有证据，没有动机，单凭他们两个接触过，不可能定罪。”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黎渐川总觉得忽略了哪里。
他问：“医院监控应该很多吧，路上没有监控吗？有没有可能其他人在路上接触过？”
食堂员工随机性太大，应该不会是凶手。
至于护工，黎渐川死前看到了她的表情，她的惊骇恐惧是真的，而且她没必要在一个死人面前演戏，下毒的应该不是她。
“除了电梯里，其他地方的监控都显示正常，护工一路很自然地提着饭到病房，没有人对那碗粥动过手脚。”西尼回答，“电梯有一座摄像头出了点故障，但护工说过，她乘坐电梯的时候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黎渐川没再继续问。
大卫脸上已经露出了疑惑之色，他再问下去恐怕会引起怀疑，过分地关心安德烈父亲的死不太正常。
“对了，西尼。”
大卫突然想到什么，惊呼一声，说：“你是说被保释的嫌疑犯沙利文回来了？那他现在在哪儿？艾伯特，你之前说想见沙利文，我还愁打听不到地址呢，现在沙利文回到警局，这就方便了！”
艾伯特还想见沙利文？
黎渐川心底揣满了疑惑。
如果大卫没有说谎，那这个艾伯特想干的事还真有点多。
而且他还经常去小艾伯特的出租屋，是去怀念弟弟，还是调查什么？他只是个小学老师，会想到要调查这么多吗？
“喔，这没什么。”
西尼不太在意道：“沙利文还是付了保释金，没有住进拘留所，就在休息室里，想见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说起来今天早上佩恩也带另一个被害人家属来过，那是詹姆斯的儿子……詹姆斯死了，那孩子就成了孤儿……”
三个人说着，一块往休息室走去。
沙利文是个很典型的纨绔富二代。
黎渐川他们进来时，沙利文正百无聊赖地抱着游戏机打游戏，激烈的游戏音效充斥着整间休息室。
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撩起眼皮来兴致缺缺地瞥了黎渐川三人一眼，翘起二郎腿冷笑：“我是成了珍稀动物吗，警官？”
西尼没有回答，他显然对这个富二代没什么好感。
大卫倒是感兴趣地看了他几眼，非常直白地开口就问：“嗨，你就是沙利文？郁金香路的连环杀人案是你做的吗？”
沙利文脸色立刻一沉：“不是我！说了多少遍，不是我！我不会杀人！就那几个住在贫民窟里的穷司机，我会放在眼里？少开玩笑了！他们撞了我的车，我骂他们，发火……发火懂吗？发火骂几句说要干掉他们，这就能当成动机？警察都是拿着纳税人的钱吃屁的吗！”
他情绪有些激动，但神情不像是在说谎。
可警方一直以来说的都是证据不足，而不是没有证据。
这就表明有关沙利文杀人，警方还是掌握了一些线索的。虽然不足以定案，但足够锁定他。
黎渐川小心地观察着沙利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忍耐和恨意：“我的弟弟就是你看不起的货车司机！他死得很惨，警察也有很多线索指向你！沙利文……我希望你有点良知，可以自首！”
“你是在放屁吗？”
沙利文哈了一声，讥诮地勾起唇角，冷冷看着黎渐川：“我说过我没杀人！随便什么线索，警察没有关键性证据直接表明我参与了这起案子！如果你只是来和我说这些废话的，我劝你还是滚快点！”
“混蛋！”
黎渐川佯装激动气愤。
“艾伯特……”大卫忙拉住他。
沙利文抬高下巴倨傲轻蔑地冷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玩游戏，看也不看黎渐川。
“你太激动了艾伯特。”大卫架住黎渐川，西尼也皱起眉：“不要闹起来，艾伯特先生，你的情绪不太好，我们先出去吧。”
黎渐川呼呼喘着粗气，目光飞快掠过沙利文的全身，摇头推开大卫的手，和两人一块往外走。
但就在大卫已经拉开门，黎渐川刚刚走到房间中央时，休息室天花板上的大吊灯突然发出吱的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旋即，容不得人们反应，一片阴影就骤然落了下来！
哗啦巨响！
那盏吊灯猛地砸在地上，碎片飞溅。
“艾伯特！”
大卫惊呼，就要冲过去。
但现在的黎渐川已经不是昨晚的黎渐川了，他是认真起来的黎特工，所以在听到那声不对劲的响声的一刹那，黎渐川就假装想起什么，有话还要和沙利文说一样，扭头向后退了一步。
巨大复古的吊灯正好擦着他的鼻尖砸下来。
“天！艾伯特！你真是太幸运了！”大卫一脸不可思议。
西尼也有点震惊，这实在是太巧了。
黎渐川摆出吓傻的模样，惊慌得连眼镜都差点掉下去：“我的上帝……我差点就死了！这么大的吊灯！天呐……西尼警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警局休息室的吊灯怎么会这么不牢固！”
他一副非常激动的模样。
真的是差点就要步了昨晚的后尘。
黎渐川心里松了口气。
他还剩两次复活机会，可不能光这么稀里糊涂浪费。
不过刚才这一幕，会是他又接触到了什么关键线索吗？
黎渐川面上神色依旧，脑海里却飞快回忆着来到休息室后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
关键点一定在沙利文身上，可这个关键点，到底是什么？
黎渐川百思不得其解，跟着意识到不对、满脸严肃的西尼快速往监控室走去，他们打算调出休息室的监控录像。
而距离监控室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黎渐川就看到监控室外的椅子上坐了一名消瘦纤细的少年。
少年灰蓝色的头发微长，在脑后扎了一缕，垂着眼看着地面，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片压抑低沉的阴云里，任谁都能看出他的痛苦悲伤。
听到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少年转头抬起眼，柔软的发丝下，露出一双温柔忧郁的桃花眼。
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黎渐川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他不紧不慢地拄着拐杖走过去，正要开口搭讪一下自家宁博士，却忽然目光一凝。
他看到了宁准的右手。
那是一只完整的右手。
五指修长好看，没有任何缺失。
这一刻他脑海里像是打开了一扇古怪的门，之前的某些画面瞬间纷至沓来——在破解完“罗恩的信”召唤到审判门后，他试着推过门把手，他对距离和数字很敏感，门把手离地的高度估算是一米二，但宁准做出的握门把手的动作，高度却大约是一米一。
十厘米，这在他眼里已经是非常大的误差了。
审判门全部一模一样，门把手怎么可能会不一样高？
唯一的答案，就是宁准面前没有出现审判门。
没有审判门，也没有死亡，现在完整的右手也显示出他并没有受到圆桌处罚。难道说，宁准进入这局游戏，并不是以玩家的身份？
黎渐川眼神微沉。
他想到了那张小旅馆心愿墙上的旧照片，还有很多时候他都猜不到的宁准的法则……这些东西让他在扑朔迷离的一切中，十分突然地抓住了什么。
“是斐尔啊。”
西尼好像认识宁准的身份，熟悉地喊了声：“这是大卫和艾伯特，艾伯特也是被害人家属，他的弟弟小艾伯特和你的父亲是同事，他也是来看看案情的。我还是很怀疑沙利文，艾伯特刚才差点死在沙利文的休息室……”
他自顾自说着，去敲监控室的门，却没看到椅子上的少年在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时，陡然变暗的双眼。
“是吗？”
少年温柔一笑，走到黎渐川身边。
黎渐川悄悄安抚般握了下少年的手，还没来得及表达什么，就听少年柔和的嗓音轻声说：“艾伯特先生没有受伤吧？那个凶手……可真是太该死了。”
作者有话说：
凶手：其实我已经出场过了：）
川哥：下一章我就能猜到了！一定能！

第75章 圆桌审判
宁准的语气冰冰凉凉的，用少年清越低柔的嗓音说出“该死”两个字，隐藏压抑的杀机就像是水下的暗箭一样，刺出了一点寒芒。
黎渐川上次见到宁准这种不太对劲的表现，还是在雪崩日那一局。
“没什么事情，谢谢你的关心，斐尔。”
黎渐川扮演着一个温和有礼的长者形象，嘴角浮起一个安抚的笑。
“是的，斐尔小子，不用担心，艾伯特可是个幸运的家伙！”大卫脸上的后怕之色褪去，在旁边大笑道，“刚才那么大一盏吊灯，正好擦着艾伯特的鼻尖掉下来！艾伯特要是那个时候没想回头去喊沙利文，肯定要被砸个正着！”
黎渐川注意到宁准的眼眸一沉，但却好像没有多少意外之色。
看来这局游戏果然有问题，有什么在针对他。而宁准似乎知情，所以算是来帮助他，保护他的。但很明显，这局游戏的规则原因，宁准受到很大的限制，恐怕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那艾伯特先生的腿……”
宁准扫了一眼黎渐川的拐杖，桃花眼里闪过一抹阴郁的影子。
“小艾伯特离开了，艾伯特伤心过度，精神恍惚，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你看这石膏，还得一段时间才拆呢。”大卫随意用脚尖踢了踢黎渐川那条绑着厚厚石膏的右腿，耸肩道。
宁准看到大卫的动作，抬头淡淡扫了他一眼。
大卫下意识缩了下脖子，莫名觉得背后有点发凉。
西尼已经打开了门，带几人进去：“艾伯特确实是好运，刚才我和大卫都没有反应过来……我们先看录像，我已经通知了其他同事，还会有人来帮忙调查这件事。我们要尽快抓住真正的凶手……本来沙利文在郁金香路上的案子证据并不充足，但现在发生了这种事……”
“嘿，西尼！”
监控室的负责人和西尼打了个招呼，西尼点点头，简单解释了两句，就坐到电脑前开始调监控，嘴里继续道：“这件事明显不是意外，休息室刚装修好没多久，是用来做豪华待客室的，吊灯不会老化掉下……”
黎渐川拄着拐杖坐到西尼旁边的空椅子上，宁准扶着椅背站在后面，两人都紧盯着电脑屏幕。
大卫靠着电脑桌边缘：“刚刚我们也看了，吊灯的绳索就是被拉断的……有点老化的感觉。”
西尼找到休息室的录像，从早上警局开始上班时播放，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大卫一眼：“所以才说有问题！不该老化的老化了，这不就是异常吗？而这个异常偏偏就发生在沙利文的休息室，怎么会让人不多想？”
“嗨，我是不懂你们这些推测怀疑什么的。”
大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见没人说话了，都在专注看录像，就也闭了嘴，低下点身子看过去。
录像是倍速播放的。
休息室的摄像头有两个，基本可以做到无死角。
最开始休息室空无一人，过了没多久，一个警探带着沙利文进来了，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沙利文就坐到靠墙的床上开始睡觉。
大概中午，沙利文睡醒了，又一名警探送饭进来，沙利文抱怨了几句，吃了饭，开始坐在床上打游戏。
再然后，录像里就出现了黎渐川三人，和吊灯砸下的画面。
“沙利文连看都没看过那吊灯一眼啊……”大卫疑惑道。
西尼也皱着眉。
沙利文回到警局是迫于昨晚劳恩死亡的舆论压力，在此之前，根本没有人知道沙利文会回到警局，也没人知道警局会临时起意把他安排在休息室，而没有关进拘留所。这样来说，就不具备提前准备的说法。
“难道真的是场意外？”西尼纳闷，“如果不是意外，这针对的是沙利文还是艾伯特，也都不好说。我去看看他们调查吊灯有什么发现……”
西尼说着就要关掉电脑站起身。
“等等。”
黎渐川却突然阻止了他，微偏过头，“西尼警官，能麻烦把录像倒回沙利文刚进休息室的时候吗？慢点播放……可以放大声音吗？”
这不是什么费劲的事，西尼向前一拉鼠标，屏幕上很快出现沙利文跟着警探走进休息室的画面，音量被调大，之前略有些模糊的声音清晰地从旁边的小音箱里传出来，沙利文环视休息室一圈，皱眉问：“我有点洁癖，警官先生。”
那名警探回答：“不用担心，沙利文先生，这里昨晚刚被打扫过。”
黎渐川按停画面。
“昨晚的部分能调出来看看吗？是谁来打扫的休息室？”跟着西尼看警局内部的监控本来是不合理的，就算有大卫这个关系户在这儿，黎渐川行为上也要多客气几分。
“你怀疑昨晚的保洁员？”
西尼边调录像边挑起一边眉毛：“沙利文过来警局是因为昨晚安德烈父亲之死，迫于外界压力，这可是个偶然事件，除非……”
他随意的语气一滞，也意识到了什么。
录像播放，黎渐川盯着画面，补上后半句：“除非杀死安德烈父亲的人和做这件事的人是同一个人。那么问题来了，这个人为什么要杀安德烈父亲，又为什么要在休息室动手脚？他和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
说话间，昨晚的录像画面上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黎渐川看了眼这个时间，是下午六点十分。
那道人影一出现在摄像头范围内，黎渐川就知道，这个人不正常，动手脚的很可能就是他。因为他好像非常清楚两个摄像头的位置，任何角度都没有拍到他的脸。
他穿着肥大的浅蓝色保洁制服，身体佝偻着，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没有暴露出身材和身体上的任何特征。
他进入休息室后直接反锁了门，拖过一把椅子，开始擦吊灯。
而在擦的过程中，他悄悄掏出了一瓶药水，开始对吊灯上方的花式复古绳索涂抹。
涂抹完，他又拉着什么从天花板走线，扯到了窗外，黎渐川仔细看反光，似乎是一条极细的透明丝线。
安排完这一切后，他继续清扫休息室。
清扫过程似乎有些累，他抬起了三次手小心地擦眼角的汗，帽子被他擦汗的动作微微支起来一点，帽子底下灰秃秃的，似乎是个光头。
清理完毕，保洁员拎着东西大摇大摆地离开。
西尼脸色阴沉，立刻调出附近的监控查看，但太巧了，警局外一条小路附近的监控正好坏了。
而黎渐川如果方位感没错的话，休息室垂下透明丝线的那扇窗户，对着的也是这条小路。
想要在准确的时机引发吊灯坠落，那那个人在那时候很可能就在窗外。不过和劳恩的事一样，关键处的监控又坏了。
“该死的！”
西尼狠狠砸了下桌子。
黎渐川很理解他的恼怒。
在警局被罪犯这么遛着玩，是对每一个警官的侮辱。
西尼马上打电话开始查保洁公司，但保洁公司说昨天根本没有派出过人去警局工作。
很快又有一名警探进来，将吊灯绳索断裂处的检查结果拿来了，果然是一种特殊的有轻微腐蚀性的药水。
西尼脸色黑得吓人，带着人又去小路那边看，没有任何线索。
搜查的时候西尼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沙利文来警局如果是被设计的必然的话，那这个人怎么就肯定沙利文会去休息室，而不是去别的地方？”
宁准一直在低头沉思，听到西尼的问题，笑了着抬起眼：“按照证据不足和沙利文被保释这两条，你们不会把他关到拘留所。如果要安排到警局内的话，机密的事情又有些多，沙利文毕竟还是嫌犯身份。所以场所无非那么几个，而如果沙利文有洁癖这点那个人也知道的话，那新装修的休息室，想必是不二选择了。”
“艾伯特要来看沙利文的事应该也不是临时起意吧，肯定还有不少人知道。那个人的目标从一开始，或许就是艾伯特，不然他为什么不在沙利文坐在吊灯下吃午饭时就拉下那根线？”
说着，宁准发现几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
他思索了下少年斐尔的人设，轻轻抿了抿唇，有些落寞腼腆地笑了下：“我随便乱说的……我也想查出父亲死亡的真相。”
大卫收回了有些呆滞的目光，惊叹地竖了下大拇指。
这种分析对他这种大脑空空的人来说确实相当令人惊叹。
黎渐川假借安慰的模样拍了拍宁准的肩，背对着其他人做了个口型，这一轮审判，说出本轮案件的线索没有被消音。
宁准点点头，视线一偏，却落在了黎渐川刚拍过他肩膀的，戴着手套的右手上。他伸出手，在手套上轻轻一捏，眼睑唰地抬起，注视着黎渐川的眼睛：“……所有人？”
黎渐川有点讶异宁准短短一瞬间就想到了一切，并且宁准这种表现几乎是在毫不遮掩地告诉他，他不是以玩家身份进入这场游戏的。
“所有人。”
黎渐川像打哑谜一样回答，想继续说一下他被算计、圆桌出现漏洞的事，但刚一张嘴，口中就传出了一声“哔——”。
果然，有关圆桌的猜测还是会被消音。
黎渐川微微皱眉。
第一轮审判的消音看似是针对所有大小线索和推理，但到了这一轮，却可以确定，必然会消音的是有关“圆桌的真相”的一切，而每轮审判的案子是否会被消音，其实是不确定的。
“……哥哥疼吗？”
灰蓝色的发丝扫在眼睫。
宁准俯身，隔着手套在黎渐川断指的位置落下一吻，直起身后，悄悄探手过去，用手指握住黎渐川露出衬衫袖口的一截手腕，动作轻柔又安抚。
“又不是真的。”
黎渐川勾起唇角，摸了摸宁准软软的头发。
在魔盒游戏里的只是意识体，并不是玩家们真的身体，所以就算是被砍了一刀，砍的也是意识体。
不过黎渐川认为如果最后可以解谜成功，那身体上的这些缺失，很大可能会原物奉还。
宁准当然明白黎渐川话里的意思，但却摇了摇头：“魔盒游戏不到最后一刻死亡，一般都会有修复功能。但这一局却没有。意识体缺失会有很多麻烦……他们是故意的，你太美味了些。”
很多麻烦……他们？
黎渐川感觉自己隐约触及到了这局游戏对他的针对和宁准进来的原因，正要问，开口却又是消音哔哔声。
看来是铁了心不让他闹明白了。
黎渐川气得想笑。
不过按照圆桌之前的反应，黎渐川有理由认为这局里有两个势力，一个是本局游戏的主宰，圆桌审判，另一个，就是钻着圆桌漏洞，仿佛在针对他的那些东西。
而他们针对他的原因——
黎渐川下意识想起了自己手腕内侧残缺的灰色骷髅。
警局暂时一无所获。
傍晚时候，黎渐川准备回家。
西尼怕罪犯会再次下手，所以派了几名警探，一名跟着黎渐川，另外两名在暗处保护，关注周围的可疑人员。
跟着来的警探叫强尼，也不知道西尼看重他是不是因为他也是位尼。
大卫和狐朋狗友蹦迪去了。
宁准以担心被害为由，也跟着黎渐川回去了，在其他警探看来，小孩子害怕想跟着大人，这个理由非常正常，虽然这个少年已经是个十八岁的大孩子了。
因为艾伯特对小艾伯特出租屋格外关注，所以黎渐川决定先去小艾伯特那里检查下。
宁准当然没有异议，强尼虽然感到奇怪，但被害人家属疑神疑鬼，想要热心抓出凶手，这也无可非议。
有宁准的帮忙，小艾伯特的卧室很快就被检查完毕。
这是一个标准的单身汉的住所，邋遢混乱，非常平凡。
唯一说得上有些不平凡的，就是小艾伯特收集了一纸箱的旧报纸。
黎渐川和宁准整理了下，发现这些报纸非常混杂，没有什么有效信息，但却都是三年前某个时间段的。
而这个时间段，好巧不巧，和第一轮审判寄给娜娜莉的那个纸箱里的报纸是一致的。
只是这些却不是梅恩市的当地日报，而是隔壁费南市的报纸。
黎渐川还记得，凶杀案里的四名货车司机，都是跑的梅恩市到费南市这段路。
“这些报纸有问题？”
强尼坐到地上，跟着翻看。
有个警探在这儿，黎渐川也就直接问了：“强尼先生，三年前的那段时间，梅恩市或者费南市，有发生什么大事吗？或者说，一些案子？”
强尼皱起眉，看着报纸上的时间：“那段时间我还没调来梅恩市……不过即便是不在这儿，我也听说过那段时间发生的一起儿童拐卖案，案子非常大，牵扯了十几个家庭，当时在社会上闹得很厉害，不过成功侦破了，这可是梅恩市警局的辉煌履历之一。”
“那费南市呢？”
宁准若有所思道。
“费南市……”
强尼苦恼地回忆着，等了会儿，突然看到了什么一样，一指旁边还没展开的一张报纸露出的一角，“这个！要说那段日子费南市有什么事，别的都是偷鸡摸狗的小案子，只有这宗校车失踪案，让费南市好一阵头疼。”
“不过这个案子没过多久也破了，是校车驾驶员喝多了，不慎把车开进了河里，全车孩子都被淹死了……当时也闹得很厉害。”
黎渐川拿过那张报纸展开，看向那篇报道。
只一眼，他就注意到，这辆失踪了整整两天才被找到的校车，是载着一车费南市的师生去梅恩市和费南市交界的景区郊游的。
而这辆校车行经的路线，和那四名货车司机的跑车路线有一部分重合。
黎渐川让强尼帮忙向费南市警局打了个电话，因为是已经结案的老案子，那边也没有什么忌讳。
在黎渐川问到货车司机时，费南市警局直接就说：“哦，你说三年前的校车失踪案啊……那四个梅恩市的货车司机？喔，他们四个我们当然怀疑过……那个时候跑那条有点偏僻的路的车还很少哩。不过附近加油站的人可以作证，他们那两天加油的时候车身没有任何撞击痕迹，并且按照死亡时间推算，校车坠河那段时间他们就在加油站……加油站离河边有几公里呢。”
“至于监控……那段路的监控那段时间刚好坏了，那帮监察路况的懒蛋没去修！不然我们怎么会拖两天才找到校车！”
黎渐川放下电话，眼神微沉。

第76章 圆桌审判
调查完出租屋，从小艾伯特的住处离开，黎渐川和宁准边和强尼讨论着三年校车失踪案的一些情况，边往艾伯特家里去。
黎渐川当然是不知道艾伯特的住址的，但强尼知道。
而且艾伯特家距离小艾伯特的出租屋非常近，不然艾伯特也不会拄着个拐杖，这么不方便行动还要经常过来这里。
不过强尼说在小艾伯特死后警方调查过出租屋的其他两个住客，一个是市侩的一家三口，一个是一位无业的妙龄女郎，那位妙龄女郎告诉警方，艾伯特经常来看他的弟弟，但小艾伯特似乎并不喜欢艾伯特，曾在出租屋里和艾伯特大吵一架，警告他不许再来。
这两兄弟的关系看着也有些扑朔迷离。
依照艾伯特对自己弟弟的关心，在独居的情况下，怎么会不和弟弟一起住，反而是自己住着家里的房子，而让弟弟窝在附近的简陋出租屋里？
如果妙龄女郎说的话是真的，那很可能是小艾伯特出于某种原因，才不愿意和艾伯特同住的。
黎渐川在强尼去厕所时告诉了宁准他的三次复活机会，和第一次的死亡。
无色无味剧毒不多，但宁准没有亲眼看见，还是无法判断出凶手用的什么毒，所以离开出租屋后，黎渐川和宁准都暗自提高了警惕，防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毒物和其他谋杀手段。
三人没有坐车，步行绕出了小区，进入一个公园，就看到了远处另一个较为整洁干净的新小区。
强尼非常健谈，三人说着话，穿过公园的梧桐树道时，黎渐川本就已经高度戒备的精神突然惊骇一悚。
妈的！不会吧！
黎渐川后脊发凉，下意识向旁边一闪。
但好巧不巧，翘起的下水道井盖正好卡住了他的一根拐杖。
只是迟了短短一秒，一股强烈的灼痛和麻痹感就在瞬间打上了他的后背。
强烈的电流遍布全身，黎渐川嗓子里发出“呃”的一声，浑身颤抖，砰地栽倒在地。
“高压电线断了！”
强尼大喊，猛地撞飞黎渐川旁边的宁准。
垂落断裂的高压电线附近贸然靠近，会触电。虽然这截电住黎渐川的高压线没有真正落地，但还是非常危险。
“啊——！”
“电线……电死人了！”
附近人群一片慌乱。
宁准滑出去很远，一身灰土地坐在地上，苍白着脸色怔怔看了那具倒在地上的身体片刻，慢慢低下头，手指在水泥路上磨出了刺目的红痕。
黎渐川万万没想到，继毒死之后，他还会有被路边高压电线电死的一天。
但他心知肚明，这绝不会是意外。
公园这样人来人往，每天有许多小孩老人聚集的地方，电力安全不会这么敷衍，高压线断了都不知道。很明显，这个高压线断的时间和位置都非常巧妙，如果不是他身上被安了追踪器监视器，那就是凶手早有准备，计算精密。
当时他们附近的人不少，傍晚公园总是会聚集很多遛狗散步的人，但在他的目光扫描下，没有什么看起来可疑的人物。
又死得不明不白。
虽然这换个角度讲，是他抓住了关键线索的证明。
但真实的死亡体验感，和似曾相识的电击疼痛，实在让他愤怒狂躁。
“复活次数剩余：1。”
虚无的黑暗中闪过一行字。
黎渐川慢慢恢复对身体的感知，他的意识早就清醒了，但身体却不知道为什么，不受控制，毫无知觉。
眼下的情况就仿佛他被封闭在了一个幽禁的壳子里，无法对外界有任何知觉和反应。
过了应该没多久，他听到了一阵琐碎细小的声音，还有远一点的交谈声。
“不舒服你就先回去吧……”
“皮特，你真是我的好朋友……我先走了，明天请你吃饭……”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这里似乎是个有些空旷的密闭场所，两人的声音带着点回声。
黎渐川感觉到身体非常冷，周围的温度低得不太正常。他试着动了下手指，确认自己拥有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于是悄悄将眼睛睁开一道缝隙。
入目一片冰冷的灰白，灯光刺眼。
几十张床分成两排靠墙排列着，大部分床上都躺着人，那些人的身体都被白布蒙得严严实实，只有寥寥几个没有被盖住头脸。
黎渐川目光一偏，和隔壁床那张印着两块尸斑的脸对个正着。
停尸房？
黎渐川眼皮一跳，有些不敢确定眼前的状况了。
他现在也躺在床上，虽然脸上没盖白布，但很明显他也是这些尸体中的一员。可这轮审判给的是“三次复活机会”，从严谨些的字面上来理解，也就是说他现在一定是存活状态，活人，绝不可能是死人。
那他这个身份出现在这里，躺在停尸房，是出现了假死症状被误会送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听到门口方向传来了脚步声，黎渐川也不敢在形势不明的情况下贸然行动，便又重新闭上眼睛，安静地扮演着尸体。
“噔！”
很响的一声，这间面积很大的停尸房的门被反锁上了。
脚步声靠近了。
听落脚的轻重和间隔步幅，黎渐川大致可以推测出这是一名身材较为瘦小的男性，个子也应该不会太高。
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那边响起了轻微的响声，那个男人的呼吸在慢慢加重。
黎渐川从眼皮下的缝隙扫了下地上的影子，判断出了那个男人是背对着他的，他才迅速睁开眼看过去。
这个叫皮特的男人非常瘦，穿着一身灰色的褂子，正从口袋里掏出手术刀和镊子之类的东西，用戴着手套的手在斜对面一具尸体上动作，看样子是在检查尸体，只是手法不太专业，行动间也有点紧张。
黎渐川稍微挪了下脑袋，想要看清皮特手下的那具尸体的模样，但却没想到皮特突然一个回头。
双眼立刻一闭。
黎渐川能感觉到皮特警惕的视线在来回扫视。
但他也只是扫视，没有发现黎渐川的偷窥。
“奇怪。”
他嘟囔了一句，放松下来，继续回身去检查那具尸体。
黎渐川等了会儿，确认皮特不会再突然袭击，便又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这次可真是太巧了，皮特因为检查的动作挪动了下身体，正好露出了床头位置，那具尸体的脸侧着，正好对着黎渐川。
以艾伯特的身份早就查看过郁金香路连环杀人案的所有资料，所以此时黎渐川一眼就能认出，那具尸体的主人，是山姆。
也就是宁准之前的身份斐尔的父亲，连环杀人案的最后一名被害者。
就在黎渐川微微一怔时，一阵嗡嗡的手机震动声突然响起，在停尸房空旷回荡。
皮特似乎有些胆小，吓了一跳，呼出口气后，才摘下手套拿出手机，接通了电话：“我还在殡仪馆……催什么催，你要是不放心你自己来检查啊！”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黎渐川听不清楚。
但他看到皮特的神色有些不耐，同时他注意到皮特用来接电话的右手正好缺失了两根手指。
是玩家。
黎渐川心神一凛，却不怎么意外。
如果是警方或者被害人家属，犯不着这样鬼鬼祟祟地在停尸房验尸。
而且之前的谈话也表明，这个叫皮特的玩家，这轮审判的身份应该就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和皮特打电话的应该也是一名玩家，既然他们组队了，那很大可能就是通过魔盒一起进来的。
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否是在圆桌上的左一主教三人，又是否和他一样，也拥有本轮的三次复活和身份转换机会。
皮特继续说：“……目前没有。最后一名被害人的致命伤是头部的重击，但是在死后凶手还割开了他的肚子，他的胃和肠子也都被切开了，又烂又脏，难找得很……”
他们在找东西。
黎渐川直觉这和关键线索有关，思索着等皮特走了之后就爬下去看看。
但没想到皮特挂了电话，检查完山姆的尸体后，竟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头向他走来。
一瞬间，黎渐川几乎要以为皮特发现了他还活着。
他做好了战斗准备。
但很快黎渐川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皮特没有对他动手，也没有检查他的身体，而是把床脚的轮子打开，呼吸粗重地拖着床往外走。
黎渐川正纳闷这是要干什么，皮特的手机就又响了。
但皮特这次接起电话来声音温和得很：“馆长先生？哦，是的……我发现了，罗伊他们走得太急，忘记还有一具尸体要抓紧时间火化了，我正打算推着过去焚化炉那里……”
黎渐川：“……”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过倒不是太慌。
要是皮特真的要拖他去火化，那生死关头，他可管不了诈不诈尸，会不会被另一个玩家或者可能拥有复活机会的皮特盯上报复的事了，一定要一个手刀，无声无息解决掉他。
“……对，是1201号……嗯？弄错了吗？1210号？哦，好的馆长，我这就去。”
皮特挂断电话，无奈地呼出口气，又把黎渐川给推了回去，转而走到另一张床边，开始拖着床往外走。
幸好不是真的当场火化。
黎渐川虚惊一场。
等皮特带着停尸床喀拉喀拉地离开停尸房后，他便迅速起来，靠着两只手爬到了山姆的尸体旁，扒着床边，戴上皮特留下的手套，检查了下山姆的尸体。
皮特的鉴定基本正确。
看得出魔盒玩家们或许一开始很懵懂，但在经历过游戏的洗礼后，都会自觉地去学习，汲取更方面的知识。比如最为关键的各类语言文字，验尸鉴定，简单的散打格斗等等。皮特的手法没有谢长生这个真法医专业，应该是自学。
如皮特所说，山姆是案子的最后一名被害人，在他之前是安德烈。只是安德烈比较幸运，没被杀死，却被吓疯了。
山姆脑后的致命伤伤口比较大，应该是很沉重的金属类物体造成的，伤口形状不规则，无法判断出凶器是什么。
而山姆肚子上的伤口原本已经被法医缝合过了，但现在皮特再次切开，却没缝合，里面血腥地缠着碎肠子，如血红的烂泥一坨。黎渐川眉头都不带皱的，伸手就进去挨个儿仔细地摸过来。
没多久，他沾满血泥污物的手指间出现了一块极小的坚硬碎片，也就约莫几毫米长宽，肉眼不仔细分辨都看不到。
如果不是他格外耐心和仔细，恐怕会直接漏过去。
当然，这也得感谢法医和皮特，帮忙把其他乱七八糟的稍大点的东西都清了出去。
这块碎片黏着血水和胃液，究竟是什么根本看不出。
黎渐川也不知道皮特他们要找的是不是这个，但他觉得这东西材质有些熟悉，只是一时却想不起来，所以还是扯过一片塑料纸，把碎片一裹，塞到了兜里。
也就是这时，黎渐川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的竟然是一套蓝色的丝绸睡衣，有两个上衣口袋，简直和这间停尸房格格不入，也不知道这具身体到底是什么身份。
检查完山姆的尸体后，黎渐川趁着皮特还没回来，赶紧打开停尸房的门爬了出去。
一般这种停尸房在殡仪馆下班后都会从外面多加一道锁，也没窗户，黎渐川要是现在不抓紧时间走，待会儿恐怕就是想走都走不了。
至于皮特回来会发现他失踪，那也没太大影响，毕竟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一具尸体。
最多是尸体被盗，不太可能被联想到尸体复活。
但黎渐川才爬出去了没多久，就突然听到地下一层的走廊另一端，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不——！”
这叫声未绝，就有咣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的大门重重合上了。
叫声是皮特的。
黎渐川顾不得太多，将皮特留在停尸房的那把手术刀咬在嘴里，双手飞快向前爬动，很快就拖着两条毫无知觉地腿滑到了走廊另一头，闪身躲在了一扇半开的房门后，朝那个方向看去。
那个位置是焚化炉。
殡仪馆的焚化炉大多是不开放的，但这家殡仪馆显然与众不同。
它靠着通道独立分出了一面墙，在上面做了一面巨大的透明玻璃，可以让人在外面就清晰地看到焚化炉内的场景。
而此时，黎渐川就看到了一个被困在焚化炉里，疯狂捶打着四周，但却根本出不去的扭曲身影。
这身影没有挣扎太久，高温与凶猛的火焰很快令他失去了意识。他渐渐被烧成了人形的焦炭，继而化为灰烬。
一个活人被火化了。
黎渐川心底微寒。
“咔。”
一声突兀的关门声。
黎渐川视线一挪，循声看去，却碍于视觉死角，只能看到隔着安全通道的焚化炉对面的房间走出一个佝偻的人影。
呼吸微屏，黎渐川紧紧盯着那道被走廊上的灯光拓在墙上的影子。
那道影子手指俱全，可以肯定不是玩家。他往楼梯口走去，在低头时飞快地抬手揉了一下眼角。
就是这个人。
黎渐川眼神冰冷，但却没有直接冲出去。
粗略一看这个人的身体素质，似乎是打不过自己的。
但是不要忘了，这轮审判的死亡条件是碰到线索，随机触发。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这轮审判的规则里凶手很强，尤其是他可以设置各种匪夷所思、出其不意的死亡方式。
而且他盯上的，究竟是玩家，还是发现线索的人，这点不太肯定。不过黎渐川认为后者可能性很大。
前面两次，黎渐川都是死在拿到一些他认为很关键的线索后。
而现在他已经间接地见过凶手了，所受到的死亡威胁只会更高。另外每次凶手都正好能逃脱监控，黎渐川可不认为这是巧合。凶手很可能还有同伙。而每个摄像头，或许都是这位同伙的眼睛。
他需要证据和真相，但目前最好不要以这么一副残疾模样就直接和这邪门的凶手对上。
那十有八九要用到最后一次复活机会了。
黎渐川的直觉救过他太多次，所以他没有迟疑，在凶手的身影消失的时候，就立刻无声无息地打开了这个房间的窗户，从外面的管道滑了下去，避着殡仪馆外面的摄像头，飞快钻进了一处阴暗的草丛。
草丛的位置可以看到那个房间的窗户。
果然，过了没一分钟，那个房间的窗户就被推开了，一个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出现在窗口，对着手里的手机说了一句：“没有人。”
就朝窗外扫了一眼，转身离开了。
黎渐川注意到，这名凶手帽檐下的眼睛似乎有些眼熟，眼角很红，但他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这对记忆十分清晰的黎渐川来说不太正常，也可能只是见过类似的，却没见过一模一样的。
黎渐川趴在草丛里，看到那道身影走出来，没入夜色中。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凶手不会折返，他才再度爬回殡仪馆，用里面的固定电话打通了宁准的手机：“喂，是可爱的准准吗？快来殡仪馆，接走你英俊的死鬼老公。”

第77章 圆桌审判
宁博士突闻此噩耗，马不停蹄开着电三轮冲出了家门，接上了靠在草丛里一身是泥的黎渐川。
“有呼吸心跳，你还活着。”
宁准摸了摸黎渐川的心口，用这具瘦弱的少年身躯把黎渐川背起来，艰难地挪到了三轮车上，掏出纸巾给黎渐川擦了擦身上。
“这局游戏没有灵异类现象，你现在这个身份活着出现在殡仪馆停尸房，很可能有特殊情况。”
“丝质睡衣……布料是较为昂贵的上好丝绸，以梅恩市的人均消费水平，普通人家负担不起。手指上有常年握笔和握手术刀的茧子，耳后有眼镜压痕，手腕上残留着古龙水香味和手表印痕……”
宁准冷静推断：“这个身份很可能是个家境富有的医生，或者实验类人员。”
黎渐川从三轮车上摸出手套戴上，摇头：“没身份证件，我怀疑可能是假死休克，被误认为去世才送过来的，只是这个穿着不太对劲。我记得假死这种现象在科学层面确实是存在的……对了，你从哪儿找了这么个车？”
“你的穷鬼老婆房子里除了货车，只有这个。”
宁准眉梢微挑。
说着，他帮黎渐川把外面的风衣裹好，就长腿一迈，坐到前面发动车子，在午夜深沉的黑暗中，开着一辆斗篷电动三轮车，驶离了殡仪馆。
殡仪馆在郊外，距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但离少年斐尔的住处很近。
宁准只开了大约半个小时，黎渐川就穿透夜色，看到了那间停着一辆高大货车的破旧院子。
附近还有几户邻居，但时近凌晨，全都陷入了沉睡，一扇扇昏暗的窗户泡在一片漆黑之中。
在半路，黎渐川捡了两根粗壮的树棍，等宁准放好浴缸的水后，他就一边在浴缸里泡澡，一边用菜刀削出来两根简易拐杖。
宁准坐在浴缸边的小凳子上检查着黎渐川换下来的衣物，同时脱了鞋袜，把一双白皙瘦削的脚放进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黎渐川的腰腹，手里捏起那片塑料布，打开手电看里面的小碎片：“像是人体组织……蜕下的硬皮，还是指甲？”
“天亮可以拿到警局去化验下。”
黎渐川轻车熟路地捉住那两只踩来踩去的脚，帮他按了按脚心。
宁准瑟缩了下，靠到冰冷的墙上，看黎渐川。
“按照你说的，我认为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的凶手，和两次杀你的人是同一个，或者同一伙人。他杀人带有很强的陷阱感，换句话说，就是很有可能，我们接触到的线索，就是他故意让我们接触到的。”
“他想要清除掉所有可能发现线索，追查真相的人。在这个层面来说，他只会去杀发现关键线索的人。有你之前两个身份，也有你现在的身份，和你说的那个殡仪馆玩家。”
宁准双眼的目光落在潮湿污垢的卫生间角落。
“凶手有能毁掉部分监控的手段或者同伙，这代表他本人或者他的同伙很可能是黑客，或者警方人员。黑客在这局游戏的背景下不太可能出现，那么最大可能就是警方内部人员。不然我可不相信警局内部是那么好做手脚的。比如当初那个保洁服务是谁叫来的……”
“如果是这样的情况，再加上凶手在杀接触线索的玩家方面似乎有规则优势，那我们没办法直接硬扛，最好是利用规则行事。”
黎渐川捏了捏他的脚腕：“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浓利的眉稍稍一拧，黎渐川沉吟道：“这样做风险会很大。不过也可能可以快速结束这轮审判，得到真相。”
这轮审判感觉拖得越久越危险，他稍一思考，就果断拍板了：“明天我一个人去警局。你至今没事，那个接触线索、随机触发死亡的规则，应该是只限于玩家的。你还没有暴露，就在家好好待着，我还有一次复活机会。”
宁准一脚踩住他的手：“我在警局附近等你，如果没事，就去接你。”
“嗯。”
黎渐川松开他的脚，洗了洗手，正要往头上搓洗发水，就感觉到温热的水流淌过，那两只放在腹部的脚不安分地向下一滑，勾过腹肌的缝隙，带着点慵懒闲散的意味，轻轻在下面踩了两下。
灰蓝色的发丝淌下来，宁准向水里看了眼：“下半身瘫痪……它还能站起来吗？”
说着，他弯腰想伸手去摸。
黎渐川一把抓住宁准的手腕，盯他一眼：“再捣乱……你就仗着我不办你。脱了坐进来，帮我洗洗头。”
他松开宁准，挤了一堆洗发水揉在头顶。
这个身份的头发是半长的，看容貌大约三十左右，确实是个斯文人。
宁准挑了挑眉，没多犹豫，脱掉衣服，穿一条短裤就迈进了浴缸里，坐在黎渐川毫无知觉的腿上给他搓头发。
把泡沫冲干净时，黎渐川揽着宁准接了个点到为止的吻，然后抓紧时间，回到卧室一块躺下休息了。
但休息也休息不了多久。
三四个小时后，天不亮，宁准就开车电动三轮把黎渐川送到了警局附近的一条暗巷里，只要出了暗巷再走五十米，就能到警局大门口。
他就坐着三轮车，等在这里。
快八点的时候，黎渐川戴上口罩，拄着简易拐杖，佯装晨起散步的行人，警惕着四周，慢慢朝警局走去。
警局刚上班，熬夜值班的警探一开窗，正好看到黎渐川，先是一愣，旋即不太确定道：“唐？我们的法医先生？是你吗唐？”
那名警探一个激动，快速从窗户内翻了出来。
他的喊声惊动了其他人，又有两名警探出来，一看黎渐川，都露出熟悉惊喜的神色：“嘿，唐，听说你有发现，连夜去殡仪馆看山姆的尸体了？怎么样，有收获吗？”
“伙计，你怎么混成这样？你的轮椅呢？”有人关切道。
黎渐川联系殡仪馆的情况稍一思索，虽然还有很多解释不通的地方，但他还是微笑着摘下了口罩，佯装疲惫地摇了摇头：“没去成，在路上被该死的出租车司机宰了，他把我丢在荒郊野岭，轮椅也丢了……”
“妈的，真是个混蛋！你记下他的车牌号了吗，唐？”
一名警探脸色一沉，愤怒骂道。
“没有。不过我被他推下车的时候从他手指上勾下了一点指甲，介意我去化验下，捉住这个混蛋吗？”黎渐川将那枚稍硬的碎片拿出来，他把它放到了一个小塑料袋里，随手在几名警探面前晃了晃。
“当然不。”
警探们纷纷答应着，派了一个人带着黎渐川去了化验科。
化验科的人和黎渐川更熟悉了，三言两语的有技巧套话下，黎渐川就得到了现在这个身份的信息。
这个身份叫唐，是借调过来的法医，并不属于梅恩市，只是梅恩市的法医水平不足以支撑起郁金香路的连环案，所以才叫了唐来。
化验科的人动作很快，黎渐川等在旁边，中途去了次厕所，遇见了鲍勃警探。
他看起来心事重重，只和黎渐川冷冷点了个头，就离开了。
“可以确认这块碎片是指甲碎片，但你确定这是你从出租车司机身上勾下的吗？”
化验科的卷发女人疑惑地把报告递给黎渐川，“这个DNA在大部分出租车司机的基因库里并没有找到，不过倒是和郁金香路凶杀案里的一个人重合了……”
黎渐川猛地抬头：“和谁重合了？”
“是……”
卷发女人张开嘴，只发出了一个字音，黎渐川心头就猛地咯噔一下，来不及反应，眼前的女人就被一颗从背后射来的消音子弹洞穿了喉咙。
“操！”
黎渐川一把接住卷发女人，飞快躲到桌子后，向外扫了一眼。
子弹是从开着的窗户外射进来的，距离非常近，所以黎渐川即便捕捉到了那声消音枪响，也无法在双腿有问题的情况下及时扑倒卷发女人。
半扇开着的窗户正对着警局的监控室。
卷发女人已经没了呼吸心跳，黎渐川呼出口气，念了声抱歉，将那份检验报告塞进怀里，迅速冲出化验科。
他重新戴上口罩，似慢实快地往警局外走。
一路上遇见两个警探和他打招呼，他淡淡点头，谨慎地打量着一切落在身上的视线。
警局内部有内鬼，他遇上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是会在背后给他一枪的人。但这个人显然身份顾忌，不会明目张胆地在人多的时候对他下手。
不过这个人不会下手，不代表他不会让凶手下手。
黎渐川的时间不多。
他在融入街上的人流，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飞快钻进宁准所在的暗巷：“猜得没错，帮凶是警局的人，我被发现了，化验科的人被枪杀了。现场很快就会被人发现，我估计这个黑锅会栽在我身上，我可能被通缉。”
宁准一边发动三轮车，一边低声问：“化验单呢？”
“在身上。”
黎渐川坐在三轮车上，快速换了一件外套和口罩，扣上帽子，将三轮车车篷的布帘拉严实，凑到靠近驾驶座的位置低声道：“化验单我看了，是指甲，但化验单上没写这块指甲携带的DNA属于谁。化验科的人要说的时候，被杀了。不过她说这个DNA属于郁金香路凶杀案中的一个人，还有她最后的口型，像是个‘阿’的发音，再加上之前我说过的眼角发红，擦眼睛的动作，好像戴了头套的灰秃秃的光头……”
“我有个怀疑的人选。”
眼神微冷，黎渐川斩钉截铁道：“去安德烈家。”
没错，他怀疑的那个人，就是四名被害人中唯一活下来的那个，疯掉的安德烈。
三轮车直接向前窜了出去。
宁准虽然没有驾照，但飙车技术很强，冲出暗巷后抄近路直奔安德烈的住处。
但在距离安德烈家还有三条街的时候，黎渐川就发现一辆笨重的货车竟然不知不觉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而就在黎渐川挑起布帘缝隙，向后看出的这一刻，那辆货车突然加速，冲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老黎：给点面子，第一次猜呢，凶手一定要是安德烈啊！

第78章 圆桌审判
“左转！”
黎渐川厉声朝宁准大喊。
同时飞快从三轮车上掏出一把他用做拐杖的边角料制成的简陋十字弩，削尖的木头瞄准了街边水果店的外搭彩棚。
只听噔噔噔的几声连响。
急速拐出一个直角弯的三轮车窜进了拥堵的小路，背后的彩棚瞬间绳断倾斜，砰地砸在货车前窗。
货车失去视野，高速之下接连撞翻几个摊位。
“啊啊啊啊！”
人群慌乱四散，有人惊慌失措，尖叫着掏出手机报警。
“嗡——嗡——！”
货车的发动机声震响。
司机技术娴熟地急刹车，猛打方向盘，只是陷在了混乱中短短十几秒，就再次冲向进入小道的三轮车。
小道很窄，却正好能容下货车的车身。道路两旁堆积的垃圾桶和自行车全被砰砰地撞飞，行人们吓得全部往小道两侧的花园里躲。
三轮车在前面灵活地飞窜，货车被道路上的杂物拖累了速度，但仍在快速逼近。
“我记了梅恩市的交通图，这附近没有复杂过窄的道路。”
宁准扭头快速说道，声音里淬着冷意：“看来这是他们精心挑选的，我们没那么容易逃掉……这个司机，也不会顾忌行人。”
他的话语差点被剧烈的颠簸和身后不断迫近的巨响淹没。
黎渐川短短二十多年应对过无数次类似的逃亡，但那些情况和现在却又不完全一样。他失去双腿，也没有武器，对方还具有绝对优势，想要且战且退的反杀根本不可能。不过像这种境况，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附近没有河流湖泊，也没有复杂路况，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前面三十米急刹弃车！”
粗暴地扯下面前的布帘，黎渐川迅速环视道路两旁的楼房建筑，一手扒住三轮车边缘稳住晃荡的身体，另一手攥紧拐杖：“米黄色旗帜楼！”
话音落，三十米距离已经冲到。
三轮车的急刹直接带着惯性将车身掀翻，黎渐川借力冲出来，落地的时候就听到手下的拐杖传出了一道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幸好他及时扶墙稳住，被匆忙爬起来的宁准一把拉住。
“我们这算是私闯民宅了！”
两人跌跌撞撞翻越花坛，黎渐川单手用力，直接把面前米黄色小楼的铁栏杆给掰弯，拉出了一个大洞，边示意宁准往里钻，边道：“希望这家主人不在家，或者不带枪，梅恩市私闯民宅八成可以被枪毙……”
“追过来了！”
宁准扶住他，飞快向后一瞥，眼神冰冷。
货车狠狠撞在三轮车上，直接将三轮车压在了轱辘下。
一声惊天动地的轰响炸开后，货车车门打开，一道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身影从车内跳下来，往这边追来。
和宁准尽可能快地往里移动着，黎渐川向后扫了两眼，判断着形势：“他大概率没枪，不然这个距离足够开枪射杀我们了，看来弃了车之后他只能近身搏斗……十字弩还剩下两根箭，这玩意儿太粗糙。带毒了吗？”
“我现在这种情况……”
宁准气喘吁吁，含糊话音，飞快说：“限制很大，不能用魔盒里我放的东西，也不能用特殊能力……”
黎渐川也猜到这一点了，不然他们都被追成这样了，宁准不可能还忍得住不催动瞳术，杀死追赶的人。
“只有这个，临时做的。”
宁准摸出个小玻璃瓶，里面荡着半瓶非常粘稠的透明液体：“你昨晚说过凶手眼眶可能发红，有擦眼睛的小动作之后，我就想到他可能有眼疾，眼部过敏，这种液体有刺激性，挥发范围广，没毒……”
黎渐川听了前边两句，就拉着宁准向一侧一转，靠在了两栋楼房之间的过道阴影里，同时接过那个玻璃瓶。
飞奔追赶的脚步眨眼靠近。
漆黑的影子从拐角冒头的刹那，黎渐川就猛地甩出了手里的玻璃瓶。
玻璃瓶啪的一声砸在拐角的楼房墙壁上，米黄色的石砖被扑湿一块，一大片薄薄的白雾立即蒸腾而起。
黎渐川离着还有几步远，就闻到了那股辛辣酸楚的味道，喉咙仿佛被捏住一样，差点呛住。
“咳咳咳咳！”
追来的男人马上停下，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捂着眼睛快速后退，但那股白雾却像是缠在他身上一样，挥之不去。
“安德烈！”
黎渐川突然大喊了一声，那个男人身形一震。
来不及，也无法靠近去撕下那个男人的口罩看看身份，但黎渐川通过这人下意识的反应已经有了判断。
他当机立断，抬起十字弩就连射两箭。
设备简陋，只有一根尖利木棍射中了那个人的肩膀。
“有警笛声！”
宁准抓住黎渐川的手臂。
“走！”
黎渐川也听到了四面八方传来的动静，警方来者不善，应该就是来抓他的。
现在的情况是他强烈怀疑安德烈，但却缺乏串联起一切并能指认安德烈的关键性证据，和安德烈的作案动机。
本来那块指甲如果真的确认时安德烈的，那一切就非常简单，迎刃而解了。
但警局偏偏有内鬼，指甲丢在了化验科，而他也变成了通缉犯，内鬼绝对不会给他活着进入警局指认安德烈的机会。
就算现在警察来了，开车撞他们的也确实被证实是安德烈，黎渐川也能知道对方肯定有无数种理由解释这一切。
他和宁准，从身份上就占据先天的劣势。
黎渐川脑内飞快思索着应对策略，和宁准七拐八拐绕过几座旧楼房，又从后面的矮墙翻出去。
外面全是呼啸而过的警车，他们小心躲避着，换上流浪汉的衣服，钻进了下水道。
两人根据宁准记忆下的下水道管道路线，蹚着污水继续向前走。
前往安德烈家的行程不得不夭折，但黎渐川还记得他的第一个身份，安德烈的父亲劳恩。
如果说要调查安德烈，那除了去查他家，还有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就是去查他的老家，也就是劳恩住着的老房子。
劳恩在郁金香路连环杀人案里算不上主要人物，他的死也被暂时归结为案情以外的东西，另外立案了。
所以那边暂时应该不会引起警方注意，而安德烈也不会知道黎渐川曾做过劳恩。
还有，劳恩是中毒而死的这一点，黎渐川也自始至终都在怀疑着。
他一直觉得这个毒实在蹊跷，护工手里的白粥，毫无异常的买饭窗口和路线，只有在电梯内失去了监控录像。而劳恩住的医院，顶层就住着安德烈。
当初觉得毫无关联的事，现在一回想，好像处处是线索。
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回荡在低矮的下水道内。
“还记得开膛手那一局吗？”
黎渐川忽然说：“我在下水道里被追杀了一夜，肠子都流出来了，硬是没死……现在他们还没有杰克变态，咱们就又进来了。”
他半边身子压在宁准肩上，少年瘦削微凸的肩胛骨硌着他的胸口，他抬手捏了下宁准软软的耳朵，低声笑：“那一晚天亮的时候，我看见宁博士居然在井道外等着我，拉我上去，真是受宠若惊。”
宁准走得有些摇晃，但速度却不慢。
他从有节奏的喘息间隙嗤出一声来：“我猜你那时候想的肯定是‘这个小没良心的，竟然还会好心一回’……受宠若惊？又哄我。”
黎渐川还真不知道原来宁准这么清楚他那时的内心活动，笑道：“那是一方面，你想想另一方面，一个沐浴着朝阳且光着屁股的金发美人取代死神，突然出现，那不是受宠若惊吗……”
“我知道你喜欢……回去脱给你看。”
宁准偏头。
两人短暂地接了个满是铁锈味的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分散精神上的疲劳感。
二十分钟后。
一间蓝顶二层小楼的墙外，沉重的井盖被咔的一声顶开。
黎渐川向外扫了几眼，凭借他多年的经验确认周遭确实风平浪静，才和宁准先后钻出下水道，带着一身污水恶臭翻进劳恩的小楼。
劳恩的家显然不久前刚被搜查过，但基本还保持着主人生前在家的样貌。
自从进了魔盒游戏，黎渐川觉得自己这抄家的动作做得比警察还要专业了，他和宁准一瘸一拐地分头检查，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搜完了整栋房子。
有关安德烈的线索基本一样也没找到。
但黎渐川有点其它发现。
他在一楼的杂物间，找到了一个被灰尘裹得脏兮兮的黑色芭比娃娃。
看到这个芭比娃娃的瞬间，黎渐川就想到了差点被他抛之脑后的第二轮审判的凶手任务‘挖出黑色芭比娃娃的眼睛’。
之前一直没有遇到黑色的芭比娃娃，但现在这东西却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每轮审判的凶手任务，和这一轮审判的案子，还有最后的圆桌真相，到底有什么关系？
黎渐川眉头微拧，戴着手套的手指摸了摸芭比娃娃的眼睛，发现这两颗蓝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球竟然会动，在他指腹的按压下微微颤抖着，有种毛毛虫爬过指尖的毛骨悚然之感。
但仔细去看，却又和普通芭比娃娃的眼睛没什么不同。
黎渐川不想多耽误工夫，拿过一根铁丝干脆利落地挖出那两颗眼睛。
小小的眼珠掉在地上，竟然突兀地化成了一小滩浓烈的鲜血，散发出一股恶臭。
而原本置放着眼球的眼眶内，却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英文名字，歪歪斜斜，仿佛小孩手写的。
“安妮。”
黎渐川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突然觉得有些耳熟。
他检查了下这个通体漆黑，跟块焦炭一样的芭比娃娃，发现这个娃娃身上破旧的小裙子应该是低劣的手工缝制的，在衣领内侧有圆珠笔也写了安妮这个名字，正常情况下，这不是芭比娃娃的名字，就该是芭比娃娃的小主人的名字。
小主人、孩子、劳恩、安德烈……
校车失踪案！
黎渐川眼神一沉。
他想起安妮这个名字为什么耳熟了。
不久前，他才以艾伯特的身份找费南市警局打听过校车失踪案遇害者名单，里面就有安妮这个平凡的女孩名字。
这个名字很常见，但同时出现在两件有关联的事里，他可不认为真的是狗屁的巧合。
如果安妮真的是校车失踪案死亡的遇害孩子，那么她的芭比娃娃为什么会在安德烈这里？
安德烈，或者说四个货车司机，到底和校车失踪案有什么关系？如果凶手真的是安德烈，那么杀死另外三个司机的动机是什么？会不会和校车失踪案有关？
那根把他们连起来的线，决定性证据，又到底在哪儿？
无数信息和猜测涌进来，黎渐川想得额角直跳，脑壳生疼。
“看看这个。”
宁准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黎渐川接过来一看，是梅恩市的法律救援站。
一般这种机构都是公益机构，不盈利，专门由一些公益律师组成，为社会上的弱势群体提供法律援助。
这种东西出现在劳恩家里很正常，但奇怪的是，宁准作为斐尔，也收到过这个名片。
“劳恩，斐尔，艾伯特……这三个人都是受害者家属。劳恩一个平时老实寡言的工人，突然跳楼示威。艾伯特一个小学老师，费尽心思找关系，见沙利文，蹲在小艾伯特家里，查郁金香路的案子……”
“斐尔在我刚来的时候写了遗书，好像打算割腕自杀。我在他的房间桌子上看到了这个名片，手机里通话记录被清空了，不出意外，他打过这个电话了。”
宁准拧开洗手间的水龙头，一边简单擦着黎渐川身上的脏污，一边挑眉道，“他们的反常，可能都和这个梅恩市法律援助站有关系。当然，这个推测很单薄。上面的电话我也打过了，但对方听到我的声音就挂了，再打是空号。”
黎渐川眯起眼，伸手在宁准口袋里摸了下，拎出来宁准的手机，连网搜索了下，有关梅恩市法律援助站的信息很少。
没官网，没平台。
只在本地论坛上寥寥有几条提到了这个法律救援站。
黎渐川没放过任何一个字母，挨个儿翻了遍，终于看到了一条回帖。
“很感谢救援站的律师先生的帮助，我的官司赢了。请律师先生吃一顿大餐！”
文字下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脸比饼还大的雀斑小子举着热狗眉开眼笑，占了三分之二的照片面积，剩下三分之一，从雀斑小子的胳膊缝隙，可以看到一个低着头在擦手的男人。
男人只有小半张脸露出来，但黎渐川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第一轮审判死于煤气中毒的男律师。
黎渐川心跳顿时快了几分。
他看了眼发帖日期，是本轮审判时间线的四年前。
如果刨除男律师是玩家的这个设定，单纯以游戏内的原身份来看，罗恩家邻居太太认识男律师，并说过，男律师帮娜娜莉打赢了官司。
现在通过这条帖子，可以证明男律师是梅恩市法律援助站的。
而这个救援站，又出现在了第二轮审判的郁金香路连环杀人案中。
黎渐川突然想起了第一轮审判中被取出心脏的小丑。
他想他猜到了。
但还差一点，还差一点他就能真正确认一些东西。
黎渐川深黑的眼慢慢浮起一丝冷冽幽蓝的光。
突然，他的脑袋里传来了一点一点针扎的细微刺痛，原本有些迟钝滞涩的思维竟然随着这疼痛再度缓慢运转起来，就仿佛这疼痛是一只砸门的手，正在拼命为他撞开一扇不同寻常的门。
缺失的两根手指也火烧一样，变得又疼又痒。
这种头疼黎渐川遇到过一两次，但都没什么大影响。
他略微皱了下眉，忽略掉这些不适，拿起毛巾擦了擦宁准变成小花猫的脸。
宁准垂眼在观察那个黑色芭比娃娃，任由黎渐川搓揉着。
黎渐川擦完，思索了几秒，决定还是赌一把，印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于是他出了卫生间，进厨房挑了把菜刀，递给宁准：“宁博士，想试试谋杀亲夫吗？”
黎渐川握住宁准的手，沉声道：“来，朝这儿砍……听我说，宝贝儿，我没疯，我还有一次复活机会。现在你杀了我，我就能猜到了。”
他在宁准的鼻尖上亲了亲。
宁准神色一动，抬起头，对上了黎渐川黑曜石一般幽深而璀璨的眼。
不同于平时糅着温柔的冷漠平静，此时，那双漆黑的眼里竟然浮动着一层流离飘散的淡蓝光晕。
那些光晕似乎受到了不知名的吸引，慢慢汇聚着，渐渐在黎渐川的瞳孔深处形成一个神秘黯淡的图案。
这个图案的轮廓还十分模糊脆弱，恍惚不清，让人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
但宁准看到它的那一刻，却心口蓦地一炸，艳丽的桃花眼瞬间弯了起来。
这么快。
他和他的国王，就要久别重逢了……
“舍不得？”
黎渐川扬眉，在宁准眼前晃了下手。
“……好。”
被黎渐川的声音惊回神，宁准垂眼接过菜刀，笑了下：“别怕，哥哥。我认识大动脉，就一下，不疼……”
黎渐川莫名觉得宁准早想砍这一刀了，但没容他再多想，宁准就扬起手，毫不犹豫地一刀划开了他的咽喉。
宁准的手法很专业，挑选的位置一击毙命。
疼痛感大概只有短短的一两秒，黎渐川就意识一暗，脱离了身体感知。
虚无中出现了文字。
“复活次数剩余：0。
你洞悉了死神的脚步，死神也看到了未来的你。
三小时内，请破解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并将真相宣告梅恩市市民。
破解成功，审判门降临；
破解失败，你将会被一枚熟悉的子弹洞穿额头。”
三小时？
熟悉的子弹？
黎渐川睁开眼。
身下传来不断的颠簸，耳边都是沉重苦闷的叹息。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两眼，发现他现在正坐在一辆警车的副驾驶上。
而一旁的车窗玻璃上映出来的那张熟悉的脸，灰发灰眸，正是他本轮游戏的真实身份，检察官。
作者有话说：
黎渐川：听说你们说我傻=-=
——
w这局游戏其实不复杂，主要因为川哥是用自己的钥匙进来的，所以会被针对！这也证明他要开始恢复辽！出来吧，ssr大佬川！

第79章 圆桌审判
和他猜测的初步一致。
黎渐川扫了眼后视镜，看到了坐在后排的两个熟人。
他以艾伯特身份遇到过的西尼和强尼。
两人的面部都绷得很紧，眉心褶皱，看得出心情焦虑而沉重，十分糟糕。
驾驶座上的是个陌生的年轻警探，在偷偷瞄黎渐川。
黎渐川没太在意。
他在自己口袋里简单摸了下，果然找到了一个黑色的手机。
这应该不是他现在的身份检察官洛斯的常用手机，机身比较新，里面的消息记录被删除过一部分，但仍然可以拼凑出基本的信息——洛斯之所以出现在这辆警车里，是因为郁金香路的案子。
“鲍勃警探呢？”
低头翻着手机，黎渐川低沉开口。
警车内沉闷的气氛为之一动，后座的西尼换了个坐姿，回答的声音有些沙哑：“鲍勃在搜捕唐和斐尔，刚刚在劳恩的老房子附近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黎渐川并不意外梅恩市警方的动作和速度。但他也很清楚，宁准如果想躲起来，不让人找到，那梅恩市的警察们也只能抓瞎。
他给宁准的手机发送了条消息，然后举目看向后视镜，突然问：“那安德烈呢？”
“安德烈？安德烈怎么了？”
西尼一怔，似乎没料到黎渐川会突然提到这个名字，脸上涌现出不加掩饰的疑惑和迷茫。
但旁边的强尼却微微睁大了眼睛，神色显得有些奇怪。不过也只有一瞬，他很快收敛好情绪，迷惑地看向黎渐川。
“没什么。”
黎渐川散漫道：“只是我想把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的新闻发布会开在两个小时后，地点就定在市检察厅的会议室。你们通知一下负责案子的鲍勃警探，和唯一幸存的受害者安德烈，让他们准时参加。”
“你确定，洛斯检察官？”
西尼立即坐直了身体，眼神锐利，严肃地盯向黎渐川：“您确实拥有提前召开发布会的权力，但现在外界的舆论和警方的压力您也非常清楚，我们的发布会是要公布真正的真相的。”
黎渐川颔首，看了眼车上的导航地图：“我确定，西尼警官。”
让梅恩市的市民们知道案件的真相，再加上最后还给他的检察官身份，这轮审判的要求几乎是明摆着告诉黎渐川，要让他提前召开发布会，并在发布会上发言，揭示一切了。
西尼眉心微皱。
但他似乎很了解洛斯的性格，没有再多劝阻，而是拿出手机来开始打电话安排。
警车飞快驶到警局。
黎渐川去见了一下老局长，就把通知下达了下去，整个警局开始兵荒马乱地准备。黎渐川从老局长办公室离开后，就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警局，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上了辆出租前往鲍勃警探家，在路上一边翻检察官权限可以查询的更详细的郁金香路案子的档案，一边往梅恩市第一医院打了个电话。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掠，阳光刺眼。
大约两小时后。
一辆出租车停在检察厅门口，黎渐川下车戴好帽子，拎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快步走进发布会现场。
“洛斯检察官！请问您执意要提前召开发布会，是出于什么原因？”
“你们有了指认沙利文的关键证据了对吗？”
“所有证据都指向沙利文！洛斯检察官，社会需要的是公平正义，而不是权势金钱的腐蚀！”
闪光灯连成片。
人群蜂拥而至。
这件引起整个梅恩市动荡的连环凶杀案闹得人心惶惶，备受媒体记者们关注。
沙利文的被保释和劳恩的死更是将原本就阴谋论的怀疑推向了舆论的巅峰，此刻不论是普通民众，还是新闻媒体，全部都已经为沙利文定了罪。
至于定罪的证据是否确凿，罪名是否成立，他们都可以假借权势压迫的理由，不予理会，不予信任。
他们只需要用所谓的公理舆论，来为自己心中的罪犯判刑。
宽敞无比的会议室已经挤满了人。
黎渐川压低帽檐，没有回应任何问题，面无表情地分开不断涌过来的人群，走到最前排。
他刚一站定，就看到鲍勃警探带着几名医生护送安德烈进来，将安德烈送进旁边的玻璃隔间内，避免他的精神状况受到外界刺激。
安顿好安德烈，鲍勃警探冷着脸对黎渐川点了下头，敲了敲话筒。
震响的噪音扫过会议室内的嘈杂，压下了所有议论声。
“各位梅恩市市民，有关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的具体调查和结果，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今天这场新闻发布会，警方和检察方将会公开部分……”
黎渐川在脑海中整理着混乱的线索，表情老神在在。
等到鲍勃和老局长长篇累牍的官话讲完后，他才在无数人的注视下，粗暴地拉过话筒，冷淡道：“我是检察官洛斯。首先我想对迎接我进来的那几位记者小姐说，法律是讲证据的。在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中，沙利文先生只是嫌犯。”
“金钱和权势很可能会吞噬法理与公正，但形成舆论风暴的偏见和臆测同样会。钱权不是原罪，希望各位的公正同样适用于自己。”
毫不遮掩的讥诮讽刺像是在撕扯许多人的面皮。
会议室内顿时躁动起来。
警官们匆忙维持秩序，不满地瞪向黎渐川。
黎渐川视而不见。
他继续道：“接下来，我想告诉各位市民，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我已经得到了真正的答案，并抓到了凶手。”
谩骂与议论的声音一静。
“这场凶杀案并不是梅恩市警方能力不够，才一直没有破获，而是因为这件案子牵连了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在警局内部咬开了一个口子。”
黎渐川迎着各色探究惊疑的视线抬起眼，平静道：“我对真相的了解或许并不完全。但我认为，这场凶杀案应该从三年前的那个儿童拐卖案说起。”
他看到前排坐席上有一个身影微微一震。
“在来到发布会前，我去鲍勃警探的家中拜访了一下。关于我私闯民宅的问题我承认，但我们稍后再谈。现在我要说的，是我在鲍勃警探的家里发现了一张藏在他的荣誉相册里的，很不起眼的合照。”
黎渐川察觉到了鲍勃警探冰冷的视线，但他没理会，抽出一张照片放到了投影上。
照片的日期是三年前，照片里一群瘦骨伶仃的孩子挤在一起，簇拥着中间蹲着的鲍勃警探和安德烈，孩子们笑容灿烂，鲍勃警官意气风发。
“我查询了一下三年前儿童拐卖案的案件记录，发现在这起案子里表现最为亮眼的，就是鲍勃警官。在此之前，鲍勃只能说是一位平平无奇的警探，并没有在办案能力上显现出什么过人之处。”
黎渐川尽量模仿着梅恩市的英文口音腔调：“而鲍勃之所以在儿童拐卖案中表现很好，是因为他找到了破案关键，并得到了案子举报人的帮助。巧合的是，这位匿名举报人，就是安德烈先生。”
“而安德烈，就是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的真凶。”
黎渐川的解答过程，是面向本轮审判，“宣告给梅恩市市民”，而不是真的要对梅恩市的市民们一字一句地解释清楚。
所以他打算不理这群大白菜，直接进行本轮审判的解谜。
“安德烈在儿童拐卖案中认识了鲍勃警探，两人之间有了联系。但这种联系很脆弱，而真正让他们变得紧密的，应该是为两人拍这张照片的人。这个人按照我的推测，很可能是和鲍勃警探关系很密切的人，而这个人有把柄在安德烈手里，或者和安德烈存在某种交易。”
“他把鲍勃和安德烈拉在了一起，所以那些关键时刻的监控，杀死化验科女法医的子弹，应该都是来自我们的鲍勃警探。”
鲍勃注视黎渐川，眼神很平静，一点被怀疑的恼怒之色都没有。
一张照片和主观臆测，正如黎渐川之前所说的，确实无法给人定罪。
但魔盒游戏的评判与严谨的取证断案，却明显不同。
黎渐川松了下领口的扣子，道：“儿童拐卖案破获后的第三个月，费南市发生了一起校车失踪案。”
“安德烈和小艾伯特他们四个货车司机固定跑的那条路线，在校车坠河的路段有部分重合。费南市警方也调查过安德烈四人，但那段路监控正好坏了，而安德烈他们有加油站的员工和监控作证，校车里的孩子死亡的时间，他们应该在加油站休息。”
“证词记录和监控我从费南市那边拿到了。安德烈四人确实出现在加油站过，但他们似乎和员工很熟，打了声招呼，就都躺回了车上，开始补觉。”
“这补觉的两个小时内，只有小艾伯特出来上过一次厕所，其他三人没再露面。我对这段时间他们是否真的还留在加油站，持有怀疑态度。而如果他们不在加油站，那他们又会去哪儿？”
黎渐川拿出宁准在路上偷偷给他送来的芭比娃娃：“我联系过校车失踪案的死者安妮的父母，这个芭比娃娃被确认是安妮的，而安妮和安德烈、劳恩都完全没有交集，这个芭比娃娃却诡异地出现在了安德烈的父亲，劳恩家里。”
“我猜，安德烈先生，是想留着它，作为一次有成就感的完美犯罪的炫耀物吧。”
说到这里时，黎渐川忽然想起了第一轮审判寄给娜娜莉的包着小孩舌头的旧报纸，那些旧报纸上大多是寻人启事，尤其是寻孩子的启示——在这轮审判中，小艾伯特也有过收集三年前旧报纸的行为。
如果说，寄给娜娜莉的纸箱，就是这些货车司机寄的呢？
黎渐川微微皱眉，却没继续深想。
他灰色的眼睛抬起来，冰冷的声音里带着质问：“校车失踪案的案件记录里，写了校车表面有撞击痕迹，但被判定为司机酒后驾车，撞在了护栏、树木和山体上。我想知道，一个即将开车带孩子们郊游的校车司机，会突然酗酒驾车吗？两天后打捞上来，司机身上都有酒味，那两天之前开车的时候酒味应该更浓，车上的老师领导多名，就没有人制止司机开车？”
他的声音缓了一下：“校车失踪案的证据缺失太多，三年后的现在已经无法调查。”
“但如果这件案子与四个货车司机有关，那么我想当时的情景应该是安德烈四人有预谋，或偶然地遇到了载满了孩子的校车。他们追逐校车，用危险的驾驶动作干扰校车，校车司机紧张之下撞到了山体，想要报警，却被四辆货车撞进了河里。”
“或许当时校车里的人尝试过自救，游上岸，因为那时候是盛夏，车窗都是打开的，孩子们和女老师完全可以钻出来。”
“但按照现场的照片痕迹看，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爬到岸上，而岸边的这堆鹅卵石，明显凹进去了一部分，露出来的颜色比较深，潮湿，和周围的鹅卵石不一样，我猜，你们就是用这些鹅卵石，把露头的孩子砸下去的吧。”
“有一部分孩子有磕碰的伤痕，但被泡得太久，很难验伤确认。而鹅卵石沉在河底，也无从搜寻。”
“至于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为什么会发生，我想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大概是在校车失踪案发生的三年后的某一天，安德烈发现了另外三个货车司机居然还拥有那么一点属于人的良知。他们从未忘记过自己犯下的罪行。他们痛苦万分，日夜受着折磨，不敢去面对家人和朋友……”
“于是，他们想自首，并叫来了安德烈商量。”
“安德烈没有阻止他们。”
“而是在离开了小艾伯特的出租屋后，找上了鲍勃，设计了一场周密的谋杀与栽赃计划，将他们全部杀害了。”

第80章 圆桌审判
会议室内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惊疑与震骇。
但他们明显无法接受黎渐川这么简洁草率的推断，一时嘈杂声掀起，如高亢的浪潮一样向着前排挤压过来。
无数双手举起来，媒体记者们迫不及待想要提问发言。
神色镇定的鲍勃警官脸上也显出了几分冷厉的讥讽：“洛斯检察官，你只用一张偷来的照片，就进行毫无根据的臆测，还以此来推理凶手身份，把和这件案子毫无关联的三年前的旧案翻出来混淆视听……”
他身体前倾，气极反笑：“这真的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动机不足，证据不足，解释不通的地方多如牛毛。洛斯检察官，我建议您不要丢人现眼了，还是安静坐下等待其他人的发言吧。”
笑容一冷，鲍勃重重靠进椅子里，锋利的目光如刀子一样刮在黎渐川身上。
警方的其他人显然也很赞同鲍勃警探的话，纷纷点头，嘲讽不悦地看着黎渐川，其中一个坐在黎渐川身旁的警探还想伸手夺过洛斯的话筒，赶紧终止这场可笑的发布会发言。
镁光灯刺眼。
不加掩饰的谩骂声从市民中间传出来，记者们尖锐刻薄的话语也冲入耳中。
不过黎渐川对这个场面早有预料。
就像鲍勃说的，他这段话将儿童拐卖案、校车失踪案还有郁金香路杀人案联系起来，证据单薄，就是在猜测，称不上推理。因为黎渐川也心知肚明，五轮审判，圆桌真相，在现在这第二轮审判里，还远远无法达到真正破解的程度。
哪怕是真正的推理大师与大侦探在这儿，也不会得到准确答案。因为圆桌整个棋局，还没有布子完成。
而这种情况下，黎渐川之所以先说出了依据单薄的初步猜测，只是为了观察试探在场几位关键人物的反应，顺便对梅恩市市民公布真凶。
既然这些案子之间拥有暗线联系，那他就可以利用一些与这条暗线有关的说辞和态度，来看一看这些人在所谓的圆桌真相中真正的角色和关系——鲍勃从强作镇定到后面真正放松，开口反击，强尼自始至终的低头玩手机，安德烈的无辜表情和对外界媒体微不可察的观察……或许，他们都是那张圆桌形成的众多拼图中的一块。
本轮审判只是需要“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的真相”，而不是圆桌的真相，与所有案件的真相，但如果真的只专注于本轮审判的郁金香路案，而不能抓住机会试验发掘，那么等到最后，圆桌的真相恐怕就跟他无缘了。
黎渐川赌性很强，既然决定要赌这一次，那就要赌个大的。
“洛斯检察官，你的发言时间要到了，不如去后面休息一下……”
西尼眉头紧皱，拉开椅子站起来，就要去扶黎渐川。
“稍等，西尼警官。”
黎渐川挡住他的手，在上衣的口袋里摸了摸，一抽，果然又是熟悉的答题卡和钢笔。
周围人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黎渐川猜测，他们应该是看不到纸笔，玩家的答题卡和钢笔，只有玩家本人可见。
“我刚才所说的一切，确实只是猜测，没什么决定性证据，也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但有一点我很肯定，安德烈确实是郁金香路杀人案的凶手，并且他的两个帮凶，警局内的内鬼，就是鲍勃和强尼。”
黎渐川眉梢微扬，原本属于检察官的冷漠严肃的神情一变，转为了一股野性的肆意与散漫。
他在西尼脸色微变，按住话筒阻止他前，干脆利落地拔开了手里的钢笔笔帽。
一行墨黑的花体英文流畅地书写在了空白的答题卡上，层层雾气瞬息涌出，将黎渐川环绕保护起来。
眼前的景象一晃，黎渐川出现在了熟悉的答题卡内的白雾世界。
“安德烈是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的真凶。”
这行由黎渐川书写在答题纸上的英文缓缓消失在半空。
另一行文字取代它，出现在了黎渐川眼前：“安德烈犯案的动机是什么？”
黎渐川踩着脚下白雾凝聚的实地向前走了两步，看到了前方被白雾遮蔽的四道模糊的身影。
他把乱七八糟的干扰从脑袋里扫干净，回答得很简洁：“杀人灭口。”
“虽然你要的答案只是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的，但安德烈的杀人动机确实是来源于三年前的校车失踪案。”
黎渐川对着面前的雾气说：“校车失踪案无从调查，暂且不提，但是安德烈他们四个，应该就是校车失踪案的凶手，或者与这个案子有脱不开的关系。而这种关系让四个人三年以来，都对这件事念念不忘，生活和心理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比如小艾伯特。”
黎渐川眼神沉凝，声音顿了顿，道：“按照他的哥哥艾伯特对他的关心，小艾伯特搬离老房子，自己窝在简陋脏乱的小出租屋，这点说不通。除非他有什么秘密，不能被艾伯特知道，只有独居才不会被发现。”
“而这种秘密却又不怕租客，或者说需要租客的热闹，不然小艾伯特不会选择合租。只是整租，环境会更好。”
“此外，小艾伯特还搜集了很多三年的旧报纸，其中涉及最多的内容，就是校车失踪案。另外，按照租客们的描述，小艾伯特沉默内向，和租客交流不多，他的私人物品也几乎不会出现在客厅之类的公共区域。但他又很喜欢在客厅休息小坐。”
“我认为小艾伯特是在恐惧。”
黎渐川的脑海中慢慢还原出那间逼仄脏乱的出租屋，和警方有关租客笔录的几句简单文字。
“他只是个普通货车司机，出于某种原因，在校车失踪案中充当了一个反面角色，或者说凶手。他的性格内向胆小，有点自卑，或许还有一丝敏感忧郁。”
“他怕和艾伯特长期处于同一屋檐下，会不经意间说出某些东西，被怀疑。或者说，艾伯特已经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在小艾伯特死后，爱护弟弟的艾伯特表现得太过冷静了，他第一的选择不是愤怒质疑，而是调查，这个反应在一名小学老师身上出现，很奇怪。”
“为了不被艾伯特发现，也可能是为了不连累艾伯特，小艾伯特搬出了老房子，独自居住。但他又需要有一些熟悉的陌生人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以防他在孤寂的环境中心理出现问题，被压垮。”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小艾伯特可能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些危险，所以他需要几位可以充当证人的租客。”
黎渐川摸了摸下巴：“当然，除了小艾伯特，其他司机可能也会多少有些反应，根据他们的性格不同，想法不同，反应也会不一样。其中最正常的，应该就是安德烈。另外，我发现从这个案子出现在我眼前，到现在，这四个货车司机里，有一个人，却似乎总是被有意无意地忽视着。”
“四名司机，我第一次身份，是第三个受害者安德烈的父亲，劳恩。第二次身份，是第二名受害者的哥哥，艾伯特。第三次身份，是法医唐，在这个身份中，我见到了第四名受害者山姆，也是斐尔的父亲。”
“那第一个受害者呢？”
“他简直像是隐形了一样，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我见过的任何人口中，除了警方案件档案里。”
黎渐川手指抬了下帽檐，微眯起眼：“我拿到最后这个检察官的身份后，去警局调了最高权限的档案记录，终于知道，四个货车司机中的第一名受害者，叫做达克。而我之所以没有见别人提起过他，一是因为他的死亡时间距离现在已经有挺长时间了，当时现场没有任何线索和发现，二是因为，在他死亡的两个月前，他最后一位亲人，他的母亲，就已经逝世了，他没有亲属为他申诉，鸣不平。”
“之后，我给梅恩市第一医院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电话就是询问心脏科的医生，达克母亲的心脏病史。梅恩市就这一家正规医院，心脏病不是个小病，达克母亲既然长期有心脏病，并最后死于心脏病突发，那么梅恩市第一医院就应该曾有过就诊记录和开药记录。”
“其中一位医生告诉我，他和达克的母亲很熟悉，达克的母亲有心脏病很多年了，非常注重保养，尽量使自己不会产生太大的情绪波动。而且达克母亲的药瓶一直挂在身上，保证可以及时吞服，所以达克母亲受到刺激，突发心脏病死亡，还是让他有些意外的。”
“不过心脏病人死于心脏病，这算不上什么特别值得怀疑的事。”
“但我猜，达克母亲受到的刺激，很可能就是知道了达克三年前做的事，或者撞破了什么。”
黎渐川本能觉得达克母亲的死亡时间和原因有些奇怪，更重要的是，就在达克母亲死后不久，货车司机四人就在小艾伯特的出租屋小聚了一次，其他租客见到过，但只在笔录里提了一句。
况且，四个都是受害者的朋友见面喝喝小酒，警方也不会太过怀疑。
可有谁会在相依为靠的母亲死后不足一个月，就出门喝酒聚餐？
“我对达克没有任何线索上的了解，但我认为正常情理下，达克和他母亲的关系不会差到很快就能让达克遗忘悲伤的程度。所以他来到这里聚餐，应该是另有原因。而这个原因，就像我之前所猜测的，他想自首，或者说去告诉警方一些校车失踪案有关的东西。”
“母亲的死很可能被他归结为自己的错。而长达三年的鬼祟躲避的日子，应该也并不好过。”
“这四个人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聚集在一起，但他们的心很明显不是齐的。”
“那天的聚会其他三人没有表现出什么，但在达克离开后，他们却恐慌了，害怕了，在安德烈的提议下，剩下三人杀掉了达克。”
随着黎渐川的这句话，面前的雾气终于渐渐散开。
这处场景是黎渐川很熟悉的小艾伯特的出租屋。
四个男人围坐在地毯上，啤酒罐和炸鸡烤肉随意地堆在矮桌边，满脸胡渣、神情憔悴不堪的达克抓着头发，不停地在说着什么。
虽然近在咫尺，但黎渐川听不到声音，也看不清口型，只能凭借神态和动作的观察判断情景。达克说着话，山姆在沉默地喝酒，小艾伯特布满了血丝的眼球转动着，看了看安德烈，又看了看山姆，最后落在达克身上。
而安德烈，他靠着床脚，一脸感同身受的悲伤，揽着达克的背拍着，似乎是在安抚他。
听到最后，安德烈点了点头，好像答应了他什么。
达克如释重负，捂着脸哭了起来。
四个人的聚餐直到凌晨才结束。
达克离开后，安德烈三人却不约而同地留了下来，小艾伯特纠结又痛苦地低声说了句话，安德烈扫了眼山姆，原本悲伤温和的神情一变，微红的眼睛带着阴冷狠厉之色。
他们不想去坐牢，也容不下达克脆弱的背叛，于是经过一个月的缜密计划，他们在一个雨夜，在郁金香路上杀死了达克。
眼前的画面凝固到了大雨瓢泼的暗夜。
漆黑的夜幕上雷电交织。
郁金香路的路边树林中，达克趴在地上，后脑勺流出汩汩的鲜血，随着雨水，渗入泥土中。
黎渐川站在这个真实的案发现场，雨丝打湿他的制服。他蹲下检查了下达克的尸体，边看边道：“达克不被人经常提起的第一个原因，就是他的死没有值得太过重视的线索。郁金香路的第一个案子做得非常完美。”
“没有凶器，没有线索，没有证人，没有监控录像，三名司机互相为对方做不在场证明，而且后来这三人也都遭到了杀害，将他们摆到了受害者地位，不再被怀疑……另外，达克简单的人际关系中，除了沙利文，也没有更多的可怀疑对象……”
“我看到这部分档案记录时，曾经动摇过凶手是安德烈的想法，但后来我重新理了下线索，认为现在我说的这种可能性，才是最大的。”
“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的第一个案子，是三人作案。而剩下的三个案子，两个是安德烈继续杀人灭口，一个是他自导自演。”
“因为他疯得太巧了。”
黎渐川顿了顿，摸了下侧脸的雨水，沉吟道：“我始终认为，这四个司机之间的关系是以安德烈为主导的。达克的表现，让疑心深重，不相信任何人的安德烈下了决心。而达克的死，也让他们三个之间产生了猜疑。”
“能杀掉一个，就不会杀掉第二个吗？”
“他们也在怀疑彼此。”
“而小艾伯特和山姆，或许还只停留在怀疑阶段。但安德烈，却因为有警方内鬼的帮助，而直接动手了。之前那一个月的设计，不仅仅是针对达克，还针对着其他两个人。”
达克的死亡现场陡然模糊。
黎渐川出现在了郁金香路的另一段路上，漆黑的夜无星无月，两个男人并排在前面走着。
按照推测，黎渐川认为安德烈应该是叫小艾伯特出来商量所谓的一块杀掉山姆，以防泄密的计划。
但很快，小艾伯特略一晃神，就被安德烈用一块湿手帕捂住了嘴，拖进了旁边的树丛里。
这个路段的监控很是时候的坏了。
“小艾伯特的死和安德烈自导自演的被追杀之间，只隔了一天，我猜应该是安德烈知道，小艾伯特的死一旦传到山姆耳朵里，山姆说不定会鱼死网破，所以安德烈才立刻自导自演了一出。”
“而郁金香路案之所以被合并为连环杀人案，也就是从安德烈这里开始。我有理由怀疑，这是鲍勃和安德烈的计划，因为成为连环杀人案后，作为位处中间的受害人的安德烈就可以洗清大半嫌疑。”
景象转换。
安德烈制造好现场痕迹，将测量过的匕首夹在两块木板之间，扎在了自己身后。
他推倒木板，将木板上的血迹全部弄乱，然后一头向后，磕在了树上。
几乎同时，警笛声和救护车声传来。
看着眼前的一幕幕画面，让黎渐川不由得想起了自杀的娜娜莉，也是那么凑巧，娜娜莉重伤濒危，被正好赶来的警车救护车救走。而现在的安德烈，和娜娜莉一模一样。只是不同的是，安德烈的案件，被定义为连环凶杀。
而紧接着，在警方还未来得及调查好受害者之间的人际关系，保护上山姆时，山姆就被杀害了。
“山姆的体格比起其他人健壮一些，他被开肠破肚，应该是没有被安德烈的药物马上迷倒，挣扎时很厉害，咬到了安德烈的指甲，并且咽了下去。安德烈为了避免留下证据，就割开了山姆的胃。”
“且和现场照片一样，将山姆丢到郁金香路旁的小人工湖里，模糊了血迹。另外有鲍勃做内应，警方想调查出什么，恐怕也调查不出。”
“这个案子从头到尾大致就是这样。”
黎渐川缓了口气。
眼前那行文字再次变化。
“为什么确定安德烈为凶手，鲍勃、强尼为帮凶？”
“这要感谢你给我的三次复活机会，或者说，死亡机会。”
黎渐川扬眉，抬手松了松领口，“首先，我成为劳恩时，中毒而死，毒在白粥里，而护工不是凶手，警方说护工在电梯里没有遇到任何人，电梯外有监控，无异常，电梯内监控坏了。”
“我之前的身份没有权限，所以想调查也无从谈起，但恢复为检察官后，我说过，我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是打给心脏科的，第二个就是打给医院监控室的。”
“我要了护工在一楼进入电梯时，和在六楼走出电梯时的监控录像。”
“然后我发现，护工拎着粥碗进入电梯，电梯里没有任何其他人，这证明护工没有说谎。可是电梯上升到六楼后，却没有停下，而是一路到了医院的最高层，十楼。在十楼停了大约十几秒，就再度向下，出现在六楼。”
“我立刻调了十楼的监控，发现监控录像里，十楼的电梯门前，安德烈的护士正推着他的轮椅，打算带他下楼进行晨间运动。电梯门忽然打开，护工以为到了六楼，做了一个走出来的动作，但下一刻他就看到了安德烈和护士，知道自己可能忘了按楼层，所以立刻又退回了电梯里。”
“而出于对安德烈的精神状况的考虑，护士没有推着安德烈一起进电梯，而是对护工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等下一部。但是就在这个过程中，监控录像比较模糊地记录了他们双方之间一个短暂的靠近。”
“安德烈的轮椅高度很低，和护工提的粥碗、勺子恰好持平。一个擦肩，足够安德烈把一些药物撒进敞开的粥碗里。”
“而护工说的也确实没错，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别人，因为安德烈和护士没有进去。不过我认为所谓的忘了按楼层，不太可能。应该是电梯的按键被动过手脚。当然，这些只是怀疑。”
黎渐川眼底泛起淡蓝的光芒。
灰色发丝在他眼前轻轻一晃，他说：“不过再之后，看完了这些监控，我打出了第三个电话。是给安德烈的主治医生。”
“他告诉我安德烈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医院，几乎全天24小时都处在观察监控下。只有一个时候例外，那就是警方过来询问案情时。主治医生说，鲍勃和强尼来得最勤。鲍勃作为主要负责人，一直没有放弃过从安德烈这位幸存者口中得到线索答案，所以会经常过来。”
“而在鲍勃或者强尼警官询问时，是没有其他人在旁边，且不会处于监控录像下的。这不太和规矩，但医生不了解警方办案流程，也无从质疑。”
“不过太凑巧了，鲍勃、强尼去询问安德烈的那几个时间段，恰好就是山姆遇害、艾伯特被害、被杀的时候。而且艾伯特被电，我没忘记，那是强尼带的路，在电线垂下来时他的反应太快了。”
“快得，就像早就知道电线会断一样。”
对于强尼的怀疑，其实是从检察官时在车上试探的那句话开始的，但黎渐川联系前后回想起来，就有了更多的怀疑。
“鲍勃，强尼，这两个警探为什么会甘愿去帮助安德烈，做安德烈的帮凶，我一开始也很疑惑。但在知道那个法律救援站的存在后，我有了一些猜测。我认为是它将这些人联系起来的。”
“具体的我暂时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就是栽赃沙利文，舆论压迫定案这件事，绝对有这个救援站的影子在背后。要说它无辜，我可半点不信。”
“如果按照目前太过稀少的线索，姑且猜一下的话，我认为安德烈应该是得到了这个救援站的某些帮助。沙利文之所以被定为嫌犯，一是他习惯独居在家，没有不在场证明，二是他的名贵定制表带，被发现在山姆死亡的现场。”
“单凭这些根本无法定案，而这个案子越往下拖，就越会引起重视，很难再继续隐瞒下去。”
“所以，在沙利文花钱保释的这个时间，救援站利用愤懑心理，给受害者家属们递出了名片，并煽动他们以极端方式来进行舆论压迫，威胁警方重新逮捕沙利文，尽快定案。不是人人都对法律和办案流程有了解，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理智的，不为感情左右的。”
“况且，富二代杀人，弱者控诉，在天然地位上，人们就更容易同情且相信弱势群体。舆论风暴更易形成。”
“于是，就有了劳恩跳楼拉横幅，斐尔差点自杀这两件事。其中劳恩跳楼，我经历了，以那时候额状况看，我认为劳恩并不想真的跳楼。他是个父亲，还有安德烈要照顾，不会草率结束生命，而他之所以掉下去了，是因为有人在天台边缘撒了香油。”
“有人不想让他活着下去。因为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噱头。”
“另外，我想我之所以在劳恩的时候被毒死，可能是因为我跳楼没死，且第一时间去看了安德烈。安德烈应该知道这场设计，他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劳恩没死，他不感到惊喜，而只觉得惊疑。”
“还有劳恩去看他的这个举动，安德烈怀疑，劳恩知道了什么。所以已经杀红眼的安德烈，直接对他的父亲动手了。”
“其实我猜测，鲍勃或许一直都认为受害者家属们可能会知道些什么，所以一直在监视着家属们。一旦有什么线索被发现，他就会立刻通知安德烈下手。比如艾伯特。至于法医唐，在我成为他之前，他应该大张旗鼓在警局说过要去殡仪馆，所以那些警探才都知道。鲍勃也知道，所以安德烈才去了殡仪馆。只是安德烈应该没见过唐，所以才误杀了皮特。当然，这可能也是玩家接触线索就会死的规则惯性。”
“最后一点。”
黎渐川额角有些抽痛，他微微皱眉，说了半天话的嗓子沙哑起来。
“安德烈的一头红发太过显眼，所以我在休息室监控录像里看到的戴帽子的光头清洁工，应该不是光头，而是戴了头套的他，模糊了特征，但擦眼睛的小动作暴露了他。我的第三个电话也问了那位主治医生，安德烈是否有眼疾。”
“答案是肯定的。”
“所以保洁员，殡仪馆那个人，还有追杀法医唐的人，都是安德烈。这算是我消除犹豫，彻底肯定安德烈的凶手身份的最后一项证据。”
黎渐川话音落，身上的东西一样样漂浮出来。
存了医院发来的监控录像的手机，芭比娃娃，照片，指甲……都一一泛起亮光。
眼前景象忽地一变，白雾散去。
黎渐川再次出现在会议室的座位上。
他抬眼环顾四周，发现鲍勃和强尼脸色难看，而其他人都或是震惊，或是怀疑，或是若有所思，整个会议室十分安静，看来刚才黎渐川的作答，答题卡选择了一种形式展现给了发布会上的人。
黎渐川收回视线，低头看向答题卡。
笔尖停在末尾，答题卡上却一片空白。
在黎渐川的注视下，一行字慢慢显现出来。
“答题完毕，正确率百分之九十，完整率百分之八十一。
时间到，审判门开启。”
这个分数不出黎渐川的意料。
即便他还有一肚子的懵逼和疑问，但本轮审判只要求破解“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而单纯从这个案子的角度来看，他的失误和缺陷虽有，但已经很少了。
通体漆黑，雾气缭绕的审判门出现在他面前。
黎渐川扫了眼墙上的钟表，距离三小时到点，还差不到十分钟。
手里的答题卡和钢笔在渐渐变得透明。
看着虚幻飘来的白雾，黎渐川心里突然升起一丝奇异的感觉——他忽然觉得，面前的纸笔或许是有智慧和生命的。
鬼使神差地，他趁着答题卡彻底消失前，飞快在上面写下了一个问题。
“在我成为本轮最后的检察官身份后，为什么会突然恢复了被剥夺的双腿行动能力？”
黎渐川写完，也没期望真的得到什么回应。
但偏偏，这张即将消失的答题卡吸收了墨水，竟然真的显出了一行模糊的字迹。
那行字一闪而过，化为雾气。
但黎渐川看到了。
他眼底的光慢慢沉落下来，凝成了一片暗色。
关于那个问题，答题卡回答的是：“你的监视者献祭了他的部分意识体，弥补了你因圆桌漏洞而受到的伤害。
这是你的游戏，请谨慎行事。
我的老朋友。”

第81章 圆桌审判
黎渐川的心头猝然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会议室内寂静片刻后，更大的议论嘈杂声响起，摄像机与话筒如锋利的枪尖一样刺出人群，扎向前排。
几名警探冲出去维持秩序，西尼死死攥着话筒拧眉咆哮，鲍勃阴沉着脸，安德烈在玻璃隔间里用一双泛红的眼睛紧紧盯着黎渐川。
面前的答题卡与钢笔彻底消失。
黎渐川快速扫了眼审判门上的倒计时，然后踢开椅子，和阻拦的人，走到吵闹声稍小的拐角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忙音响了两声，立刻被接起来。
“别担心，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宁准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带着一丝沁凉的浅笑，像道燥夜的清风，瞬间按下了黎渐川心中的焦灼。
“所有玩家来到魔盒游戏，都是原有的身体维持在现实世界，仅有意识体进入。哥哥，你还记得雪崩日那一局里的监视者说的话吗？觉醒自我意识的魔盒怪物，被称为监视者，而监视者想要增强自身力量，摆脱魔盒，其中一个途径就是吞噬外来的意识体，即玩家们。”
宁准顿了顿，一笑：“但在这一局里，我不是玩家。意识体不会被吞噬。别担心，没人可以不付出代价，就白拿属于我的东西。”
黎渐川靠在墙上，憋闷紧绷的胸膛肌肉舒张开些。
“我没有问过你，但我猜我想知道的答案，你没办法直接告诉我。是限制，还是禁言？或者如果你直接告诉我，会影响一些关键的事情？”他说。
“大概是最后一个原因。”
宁准轻声说，“一切只能靠你自己。属于你的第一个魔盒，会给你一部分答案。我来这里，原本是想陪你拿到它的，但有些恶心的东西冒出来了，需要解决。所以接下来的两轮审判，我要走了。”
“你会好运的，哥哥。”
宁准的嗓音里混入一丝叹息般的低哑，轻笑了一声。
微颤的尾音还未结束，电话就被一股混乱炸裂的电流音截断了。
黎渐川按掉再拨，这个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
“两轮审判……”
黎渐川放下手机。
如果他没记错，现在是第二轮案件刚刚结束，圆桌公布的是总共五轮审判，现在应该还剩三轮审判，绝对不可能是两轮。但是宁准也绝不会在这种事上失误，或者故意误导他。
“洛斯检察官，你要为你刚刚说过的话负责！”
一名警探走过来，就要伸手去抓黎渐川的手臂。
同时，突然有几名记者突破了警探们的阻拦，扛着摄像机就朝黎渐川冲过来，喊道：“洛斯检察官，请你详细……”
相机的闪光灯乍然亮起，正好闪在黎渐川的眼睛前。
他下意识眯了下眼。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听觉极为敏锐地排除了所有杂音，分辨出了那一声佩戴了消音器的熟悉的枪响。
黎渐川猛地夺过面前的相机，砰地一声，相机的碎片炸裂。
场内立刻响起刺耳的尖叫声。
警探们面色大变，纷纷拔枪。
黎渐川一脚踹翻了前排的桌子，将大部分人挡在后面，同时快速来到审判门前。
“哒！”
门上的电子计时器恰好归零。
黎渐川旋开门把手，当即跨进了门内。
在全身没入死寂黏稠的黑暗中之前，黎渐川回头看了一眼。
安德烈消失在了玻璃隔间内，鲍勃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强尼没有拔枪，而是正张开胳膊朝还在添乱的媒体们吼叫。警局的正副局长和检方的领导也都涌入了人群中，拼命安抚混乱惊恐的市民。
——那枚“熟悉”的子弹，会是谁射出的？
场景坍缩，视野忽地暗了下来。
脚下空了一秒，那股黑暗中的吸力消散，黎渐川很快稳住身体，微眯着眼适应了下电梯里明亮的光线。
电梯还是在不断下坠。
黎渐川抬头看了眼电梯内小屏幕上的时间。
和上次结束审判出现在电梯内的时间差不太多，都是七点多，距离八点晚餐开始，还有半个多小时。
黎渐川靠着电梯金属壁坐下，眼睛却仍在盯着电梯内的电子钟屏幕。
魔盒游戏内的时间一直有古怪。仿佛在不同的场景内，是按照不同的时间线在计时。
但究竟这一局游戏，或者说整个魔盒游戏，有多少时间线，又有没有同一时间，目前是不可知的。
黎渐川回忆了下自己目前经历的几局游戏。
开膛手和丰城私高都是按照正常的二十四小时计时的，比较正常。但第二局的雪崩日却有三条时间线，且经历了一局游戏，也只有一次真正的晚餐，也就说明，在第二局里，他们经历的真实游戏时间是不足四十八小时的。
到了这一局圆桌审判，收音机在一开始就说过，每轮审判只有八小时，但不论是他在审判案件中经历的时间，还是电梯内的时间、圆桌上的时间，都不只是八小时，或者不足八小时。
这其中还涉及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那就是法则和特殊能力里的时间描述。
从第二局雪崩日开始，黎渐川就用试探的方式大概知道无论是法则还是特殊能力，只要提到时间相关的东西，都是以玩家本身所能感知和看见的时间为准，而没有所谓的标准线。当然，如果违背当前感知，那么法则也必然会被违背。
不过这其中，似乎仍有漏洞可钻。
黎渐川凝视着电子钟，直到电梯一阵轻微震动，突然停下，他才闭了闭眼，揉着额角站起来。
八点钟，潘多拉的晚餐正式开始。
这是本局游戏的第三次晚餐。
比起上一次的减员三人，这次玩家损失比较严重，整张圆桌上只剩下了六个人。
第二轮审判的小案件中死了五人，黎渐川粗略扫了眼空出大半的座椅，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确定每一轮案件里虽然具体场景身份不同，但所有玩家面临的规则应该是一样的。
如果不是都是触之即死规则，黎渐川不认为上次晚餐那群谨慎的老狐狸会这么容易栽了。
魔盒游戏的难度分级还是很明显的。
新玩家越多的局，越简单低端，比如丰城私高。
而基本上全是老玩家、偶尔掺杂些魔盒玩家的，大致可以定为中端局。
至于所谓的高端局，宁准之前模糊提起过，应该是魔盒拥有者之间的对局，难度非常高，死亡率也极高。
现在可以确定这张圆桌上没有宁准，黎渐川心中的策略也就变了。他一向是敢赌，且愿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但如果有宁准，他肯定是舍不得的。
“恭喜各位审判员结束第二轮审判案件。”
白蜡烛哔剥燃烧。
圆桌中央的收音机传出阴森可怖的滋啦声音：“现在，第二轮审判正式启动。审判流程为自述、审判、赏罚，审判内容为‘是谁挖出了黑色芭比娃娃的眼睛’。善与恶，罪孽与拯救，永远都是利益的博弈……”
“下面进入自述程序。”
“圆桌之上，每位审判员都应当诚实，且为自己的言语负责。请各位说出一句与本轮真相相关的话。谎言将不被容忍。”
气氛阴沉。
红木圆桌四面，六道隐匿于漆黑斗篷中的身影在彼此打量着，没有谁率先发言。
收音机的话语虽然大致意思和第一轮审判中是相同的，但在细节上的描述却略有差别。
尤其是那句“且为自己的言语负责”，这在第一轮审判时并没有出现。没人认为这会是一句无用的话。
黎渐川瞥了眼左侧。
上一轮坑了他的左一主教还在，但斜对面那两个似乎跟他一伙的玩家却都不在了，很明显是死在了这次的案件中。
黎渐川想起在殡仪馆遇到的那个皮特，他应该在案件场景中遇到了另一个玩家，看那时的语气，大概率还是和人组队的。
视线扫过左一主教，黎渐川又观察了一会儿其他五名玩家，然后略一思忖，给自己套了个人设，沙哑着嗓子开了口：“没必要这么严肃吧。”
五道视线倏地落在他身上，针扎一般锐利。
“我先说。”
黎渐川视若无睹，直接道：“我在劳恩的家里发现了芭比娃娃。”
安静片刻，旁边的左一主教冷冷一笑。
“你看起来很自信，但自信的人很容易自负。”
讽刺了黎渐川一句，他声音微顿，语气转为沉冷，说出了自己那句话：“无论我在哪里，芭比娃娃的眼睛都会注视着我。”
圆桌上的沉默被打破。
剩下四人也开了口。
其中代表着骑士棋子的一名玩家道：“我在第二次见到芭比娃娃时，执行了任务……”
“芭比娃娃在寻找主人的路上。”
“……它说它活着。”
“我选择了先杀死它，再挖出它的眼睛。”
比起上一次审判自述时各色不同的十一句话，这次只有六句。
收音机没有任何反应，证明这六句话从某个方面来说，都是真实的。但它们的讯息却太过模糊，并且充斥着误导性极强的诡异感。
在第一轮审判的时候，黎渐川就可以确定，每个玩家发现凶手任务对象的具体场景可能是一样的，但当时的情况绝对不相同。
比如第一轮的小丑或许都藏在卫生间，但却不一定都和高跟鞋被关在镜子后。又比如这一轮的黑色芭比娃娃，它或许就在劳恩家里，但其他却不一定。而这些不确定，应该就是与审判门有关。
那么究竟哪一扇门，玩家才和任务对象身处同一空间，具备判定生效的行为？这里面难道真的只能靠猜，没有一个暗藏的标准吗？
还有那些已经死亡的玩家，第一轮的审判流程前，他们虽然死了，但在选择凶手时，却依然可以推倒他们所代表的棋子。
黎渐川认为，圆桌并没有放过他们，他们仍然是凶手的备选。
而这次挖出黑色芭比娃娃的真凶——
黎渐川回忆着自己之前最大胆也最理智的那个猜测，心里有了选择。
“自述程序结束。”
“审判开始。”
收音机发出嘶哑的声音。
一个个迷你小圆桌载着国际象棋的棋子，再度出现在六名玩家面前。
迷你圆桌上依旧是十四把椅子，十四个棋子，没有因为玩家减员而改变。
“审判台对应圆桌上的各位审判员，此时的你们既是审判官，也是嫌疑犯……”
收音机重复着与上次一模一样的审判规则。
白雾聚拢，隔绝窥探。
黎渐川靠进椅子里，眯起眼注视着迷你圆桌上的棋子。
自述环节很有问题，如果十四个人都可能成为凶手，那么死在第一轮的那些玩家，又是怎么执行的这一轮的凶手任务？而且死去的玩家没有自述，根本无从判断他们是否是凶手。
如果他们之中真的有凶手，也可以执行凶手任务，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还没有真正死亡。
但潘多拉的晚餐却是判断玩家是否死亡的标准。
魔盒游戏不会自相违背，那么这些死去的玩家的活着，是不是还是真的活着？
手指叩了叩椅子扶手，黎渐川抬指推倒了一枚棋子。
啪嗒声接连响起。
这一次玩家们思考的时间似乎短了不少，但作出决定后的气氛却更加沉凝紧张了。
到了第二轮审判，好像所有人都抓到了什么，将要露出属于自己的獠牙。
“审判结束！”
椅子周围缭绕的雾气缓缓散去，迷你圆桌凭空消失。
收音机传出杂音明显的机械声：“半身国王两票，请入审判席！”
黎渐川蓦地抬起头，周身立刻被疯长的火焰淹没。
“唔！”
无比真实的灼痛燃烧感让他猝然抓紧了椅子扶手，咬牙按回了嗓子里的一声闷哼。
黎渐川个人像一张拉开的弓一样绷在椅子上，从熊熊火焰中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他额上的冷汗滚出，又被高温瞬息蒸发。
隔着火焰的燃烧声，黎渐川努力从痛苦中集中精神，听着收音机咔咔的响声。
“圆桌审判开始……维度辨认开始……审判结果，判定无效！”
“半身国王并非‘挖出黑色芭比娃娃的眼睛’的凶手——圆桌逆转！半身国王判定为无辜者，请无辜者行使权力！”
呼啦一声，裹身的火焰开始缓慢消退，痛感降低。
黎渐川胸膛剧烈起伏。
他在残存的红色火舌中慢慢直起身，看了眼身体有些僵硬的左一主教，锋利的眉微微一扬：“你在害怕？这很没必要，警官先生。”
左一主教转过头看着他。
黎渐川笑了声：“我猜你既不是鲍勃，也不是强尼。在这一轮审判里，鲍勃不是玩家，强尼智商还有点低，他们会对我下手，但却不会太过针对频繁换着身份的我……另外，我在发布会之前调看了很多资料，其中就有鲍勃的。”
“鲍勃有位老师，就在警局里养老。我最初没有怀疑过这位老师。但我恰好需要去一趟那间办公室，也恰好发现办公室就在监控室隔壁，射杀化验科女法医，和在发布会对我开枪的，我猜，应该都是这位老师。”
“这么说，那还真是一枚熟悉的子弹……”
黎渐川抬指抹去颊边的汗，目光带著冰冷的笑意，落在左一主教身上：“我猜的对吗，老局长？”

第82章 圆桌审判
左一主教沉默着，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他很清楚，无论他是什么反应，他的身份都会暴露。
如果反驳，黎渐川大可以直接指定他，获得他的真实身份。如果默认，那也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在此时此刻，真正的无辜者拥有的权力太大了。
黎渐川的声音散漫却又锋利，双眼也一直在观察着左一主教的细微反应和动作。
对于左一主教的身份的判断，最开始其实百分之八十都是连蒙带猜。
原本黎渐川在看到第二轮审判案件最后的三小时破解规则时，就对“熟悉的子弹”这个形容有一定的猜测。既然是熟悉的子弹，那就说明他遇到过。而黎渐川第二轮唯一一次直面枪击，就是在化验科鉴定安德烈的指甲时。
化验科的窗户对着监控室，那是一枚从监控室射出来的子弹。
黎渐川起初怀疑的是鲍勃或强尼，但在成为检察官去找老局长时，他注意到老局长的办公室就在监控室隔壁，而老局长的手不知道是有意无意，一直放在口袋里。
另外就是殡仪馆的皮特。
皮特在同一场景内明显有一个同伴，而魔盒游戏里玩家之间信任度极低，真的能够有一定合作基础的，基本都是魔盒组队进来的。在这一局中，黎渐川只看出了左一主教带了两个人进来。
还有会议室的混乱中，鲍勃最后的笑，和钻入人群中去维持秩序的老局长。
左一主教其实隐藏得很深，很好，他对黎渐川的针对也总是恰到好处。
但偏偏这一次，黎渐川学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自述的那句话带有一定的误导性，很容易让人对他产生怀疑心理，把票投给他。一共六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投给了他，再加上他自己的一票，他也有很大几率被送上审判席。
成功最好，失败也无所谓。
最为关键的是，他对所谓的凶手任务有一些猜测，这局游戏值得他赌一把。
而一旦他像现在一样赌赢了，那他就拥有了极大的优势。比如猜测左一主教的身份。
猜错了，黎渐川本就毫无损失。但如果猜对了，他就可以省下这次无辜者的权力，用来去得到其他玩家的身份。
而事实证明，黎渐川应该猜对了。
左一主教看似毫无反应，但在双眼堪比扫描仪的黎特工眼中——左一主教的脊背挺直了几分，拇指和食指不经意地摩擦了两下，细微之处，无比清晰地透露出了一股被揭穿的紧张焦虑，和强自镇定。
这个判断结果的肯定，也为黎渐川最重要最大胆的一个猜测，提供了一份依据。
“别这么紧张，局长先生。”
黎渐川慢慢收回视线。
如果以报复心理来说，他应该用无辜者的权力选择左一主教，直接废掉他的一样器官，让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再不能针对自己。
但黎渐川对整个圆桌另有猜测。
这个猜测让他不能单纯以这种心理行事。他需要暂时留下左一主教。
他冒险拿到这份权力，就要将它最大化。
通过威胁与试探，从左一主教身上拿到了想要的结果，黎渐川的目光落在了之前说出“我在第二次见到芭比娃娃时，执行了任务”的骑士身上。
骑士自述的这句话，仔细想想，实在太有问题。
第二次见到芭比娃娃执行了任务。
那么第一次为什么没有执行？是因为不想执行，还是不能执行？
如果各个审判门内的芭比娃娃都在劳恩家里，那什么情况会让骑士两次见到芭比娃娃，且第一次没有动手执行凶手任务？
黎渐川直觉骑士的身份很关键。
他思索了片刻，手指没什么犹豫地抬起，点在了骑士身上：“我想要骑士的眼睛，和他的真实身份……”
对面的骑士猛地抬起头，死死盯向黎渐川。
而在黎渐川的眼中，骑士身上的斗篷冰消雪融一般缓缓消失了。
黑暗的庇护溃散，露出了一双熟悉的微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快失去光彩，变得空洞无神。
骑士脸皮微微抽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很好，国王。希望我们下一轮审判可以再会，我会为你备上一份你喜欢的礼物。”
“谢谢。”
黎渐川举起桌子上的香槟，对着骑士遥遥晃了下，双眼微眯。
既是出乎意料，却又是在意料之中的身份。
微红的眼睛，神经质的表情——
骑士是安德烈。
但却不是他在上一轮场景中见到的安德烈。
而如果骑士在他自己的审判门内是安德烈的身份，那么他的接触线索即死，是谁杀死的他？
同一扇门内，会有两个安德烈吗？
圆桌上的迷雾似乎更加扑朔迷离了。
白蜡烛的阴影里传出收音机沙哑的声音：“审判结束，赏罚开始。正义与公理，从不以人类的意志为转移。凶手再次逃脱，无辜者被送上绞刑架，审判的罪孽一直在持续……”
黎渐川专注地听着收银的话语，察觉到了和第一次审判不同的微小用词变化。
它似乎在暗示什么。
“各位审判员指认凶手失败，圆桌惩罚，收取右耳听力！”
收音机声音一沉，电流音混杂着诡谲的音色，阴冷异常。
右耳嗡鸣一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黎渐川眉头紧皱，抬手摸了下，摸到了一手血。
圆桌收取右耳听力的手段竟然是捅碎耳膜，简直和上次剁手指一样粗暴。
但走到这一轮的桌上的玩家显然都不是一般的能忍，只是发出了几声短促的闷哼，玩家们就再没有更多的反应暴露情绪。
侧脸和耳根血糊糊的，十分黏腻难忍。
黎渐川拿过餐巾擦了擦，等这股疼劲儿过去，就随手拿起来刀叉开始用餐。
“第二轮审判结束，第三轮审判正式开启。”
收音机仍在继续吐出字音。
往嘴里塞了块牛排，黎渐川视线一抬，看到了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本薄薄的日记本。
日记本无风自动，哗啦掀过，竟然只有六页，并且目前一眼看去，里面似乎全是空白，毫无字迹。
“各位审判员请自行选择六页日记中的任意一页，以此来获得自己的审判门钥匙。本轮审判门重置，审判门数量少于六扇，至少两名玩家处于同一扇门中，审判门之间的无规律干扰仍旧存在。”
“你的选择只与你的审判门有关，请各位审判员谨慎选择。”
“本轮凶手任务为‘撕毁失踪的恶魔之书’。”
收音机的阴沉声音低低一笑，“祝各位好运。”
滋滋的电流声突然变大，掩盖住了那道令人发寒的笑声。
收音机消声，圆桌上突然寂静下来。
六名玩家静静坐在椅子上。
这次的选择，信息更少了。第一轮的完整信件，第二轮的嫌犯名字，到了第三轮，在选择前甚至连文字都没有。
圆桌在削减一些东西。
黎渐川扫视了其他几名玩家一眼，放下刀叉，率先撕下了一页日记。反正无法根据内容选择，那么选哪一页，全凭运气，也没有差多少。
原本空白的日记纸页在被撕下来的瞬间浮现出一行行字体稚嫩的英文。
“魔德先生真是一位天才，我简直爱死他了！
他表演的每一部电影我都看过，我收藏了很多他的光碟，我绝对是他的忠实粉丝，我甚至可以完美复制他！
但是很遗憾，他已经去世了，我永远失去了和他会面的机会。
哦，不。
我想就算魔德先生没有去世，妈妈也不会让我离开庄园的。我是如此地厌恶这个笼子，但我却无法离开它。
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
我或许注定是个寂寞可怜的孩子。”
乍一看这是个典型的追星小孩的日记叙述。
但看语气和用词，黎渐川认为这个写日记的孩子性格应该不太一般，他的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了一股奇怪的反复无常和压抑烦躁的暗示。
六页日记很快被选完。
日记本凭空消失。
玩家们利用最后的一点晚餐时间吃过饭。
九点到来，视野突然一晃，所有人被准时送离圆桌。
黎渐川被一股熟悉的拉力向后一拽，脊背靠在了冰凉的金属壁上。
眼前电梯内的明亮取代了餐桌上的晦暗阴森，令人心情为之一松。
他环顾了一圈电梯。
几秒后，很轻的叮的一声。
电梯内的指示灯亮起，电梯运行的动作随之停下。
黎渐川低头整理了下袖口和手套，在电梯门缓缓打开后，轻车熟路地沿着短距离通道，走向那扇挂着金属牌的审判门。
黎渐川没有多少犹豫，打开审判门，就果断地迈进了那片漆黑中。
然后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突然出现在了一条黑暗的复古走廊上，手里微烫，正握着一根燃烧着的白色蜡烛，蜡油滑下来，落在他的手套上。
黎渐川左右看了看，走廊长而幽暗，空荡无人。
他有些讶异地扬了下眉，这次的开场似乎过分正常了。
不过很快，半空中缓缓显现的文字就打破了黎渐川的幻想。
“人心的莫测令恶魔也感到惊惧。
世上没有鬼神，但意识决定存在。
诡异的事件就发生在你的身边。当你遭遇灵异状况时，将会因自身惊吓程度，而有一定几率，触发灵异变假为真。
请在灵异现象中存活下来，并在展会闭幕前破解‘幽闭馆的秘密’。
否则，你将死于恶魔的吞噬。”
黎渐川心里咯噔一下。
刚看完这段文字，他就突然涌上一丝不太好的感觉。
而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道轻微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第83章 圆桌审判
这响声入耳，黎渐川的心跳立刻快了几分。
刚看完这诡异的本轮规则，就突然听到来自背后的突兀脚步声，如果说完全不会受到惊吓，是根本不可能的。人体的自然反应摆在这里，不是黎渐川人为可以完全控制的。
“谁？”
黎渐川握着蜡烛转身。
“是客人吗？”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女人。
女人脸色苍白，穿着一件非常保守的黑色睡裙，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手电筒的光在走廊上圈出一片有限的明亮。
她正借着这片光亮小心戒备地看过来，见到黎渐川转头，脸上才露出一个有些疑惑的微笑：“客人，雨已经停了，很快就会来电，您最好还是先回到房间休息。”
像是这里的女仆。
黎渐川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女人，平静地回答：“房间里太闷，想出来转转。不过好像有些迷路了。”
“这是应该的，您不是第一位迷路的客人。这栋房子真的是太大了。”
女人微笑着说。
走廊里的窗户似乎没关，一阵带着雨后潮凉气息的夜风穿廊扑来，黎渐川手里的蜡烛瞬间灭了。
他偏头看了眼，还想再点，但女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并递给他一只手电筒：“时间不早了，客人，我送您回去吧。”
黎渐川接过手电，刻意碰了下女人的手，发现这个女人的手背虽然有些凉，但并不是毫无人类温度的。
他有意想拒绝女人的提议，但却心底却直觉如果真这样做，恐怕会出现他无法承受的可怕后果。而且黎渐川身上的衣服没变，证明他还是检察官洛斯，但他没有这里的记忆，并不认识自己的房间，所以有个人带路是最好的。
黎渐川看了看女人脚下的影子，点点头，跟着女人沿着幽长的走廊向前走。
或许是因为停电的缘故，整栋房子都似乎异常寂静。
所有一切光线消失，只有两道手电筒的光芒微微晃动着。
轻微的脚步声响在空寂的走廊里，被光线扭曲的人影攀过墙壁，前后的景象都被黑暗吞没。
黎渐川走了几步，开口问：“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明天呀……”
女人的嗓音轻柔微凉：“明天的画展应该是不能继续了。夫人因为小少爷失踪的事心力交瘁，今晚又昏过去了一次，恐怕没有心力继续举办画展了。休息一天，或许后天就要闭幕，送各位客人回去了。”
小少爷失踪？
黎渐川自从上一轮意识到各个小案件之间若隐若现的联系后，对于儿童和失踪两个词格外敏感。
而且那页日记和现在的场景有关，而写日记的是个庄园里的孩子，也就是说有一定的可能性，那本日记是这个所谓的小少爷写的。
但这只是一个猜测。
按照目前的线索，这个场景应该是一位贵妇人举办画展，邀请了一批客人，而画展举办过程中，贵妇人的孩子失踪了，所以画展办不下去了。
得到了这些信息，但在没有弄清自己现在的角色位置前，黎渐川没有贸然继续询问小少爷的情况。
只是道：“夫人又昏倒了？叫了医生吗？”
“家庭医生一直守着夫人呢。”
女人轻声回答。
黎渐川点了点头，脚步停了下来。
女人察觉到，疑惑地偏过头，微笑着问：“怎么了，客人？房间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
“五十六步还看不到头，这个走廊未免也有太长了。”
黎渐川看向女人，“另外，我想知道，现在的鬼……都进化到可以调节温度了？”
女人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
她漆黑的眼珠里透射出一股森寒的凉意：“客人，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客人难道不想回到自己的房间了吗？”
随着女人的话语，前方几米远处的一扇房门突然打开，一道温暖的橘黄色灯光照射出来，安逸明快，与阴冷空荡的走廊完全不同。
黎渐川看了一眼，心神仿佛被那股安逸感染，不由自主地有些放松，眼前的景象也出现了瞬间的模糊。
突然，黎渐川眼底淡蓝的光芒一闪，顿时脑袋一清。
他立刻警觉醒神，然后就发现自己刚才竟然不知不觉地又朝前方走了几步。
“那可不是我的房间。”
黎渐川冷冷瞥了女人一眼，猛地一脚踢了过去。
但女人就站在那里，黎渐川这一脚却踢空了。
突然变得无法触碰，黎渐川毫不迟疑，当机立断地转身朝来路狂奔。
以黎渐川远超常人的速度，几乎是眨眼间就冲回了之前的位置。
但跑出来之后，黎渐川诡异地注意到身后的女人并没有追上来，而是站在原地举着手电阴森地望着他。
惨白的手电光从远处照到他身上，像黏稠的水一样，让他的行动一下子变得迟缓了许多。
空气仿佛被抽干，呼吸艰难如溺水。
黎渐川剧烈地喘息了几下，一把摔开手里的手电筒，用力挣扎出那片灯光。
前方的路失去了手电筒光的照射，但黎渐川的视力依旧无法穿透这奇怪的黑暗。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注意到面前延长的走廊似乎突然扭曲弯绕了起来，原本立体的景象好像猛然间多了层怪异的平板虚幻，如同一幅横亘在眼前的扁平的画。
“画……”
黎渐川眼神一动，突然想起了刚遇到女人时被风吹灭的蜡烛。
这根蜡烛还攥在他手里。
当时他觉得那阵风和女人递给他的手电的动作太过巧合，虽然暂时放弃了点蜡烛，但还是没有将蜡烛丢弃。
现在突然回想，那根燃烧蜡烛很有可能是被女人故意熄灭的。
而如果是画，那会不会畏惧火烧？
黎渐川边跑边快速去摸身上的口袋，他不相信这轮规则会让玩家面对这种灵异事件没有任何生机，就这样打不能打，跑不能跑地被困死在这里。在最初进入魔盒游戏，经历雾都巡街时，宁准就说过，游戏内大部分的死亡条件会被触发，也可以被关闭。
凡事都会有一点线索。
黎渐川摸遍口袋，没找到打火机，只抠出了一根细细的火柴。
“客人，您是想破坏画展吗？”
黑色睡裙的女人突然出现在黎渐川面前，眼睛死死盯着黎渐川手里的白蜡烛，表情却有些凄惶柔弱，“我劝您最好不要这么做。夫人知道后，是不会宽恕您的。”
黎渐川盯着她，快速靠近墙壁，擦地一下在墙上划着了火柴，跃动的火苗照亮他冷峻的面容：“看来你只会在言语上阻拦干扰我……比起你的夫人来说，你太弱了。如果是你的夫人来到这里，我或许连点燃火柴的机会都没有……”
女人的眼神立刻变得怨毒无比：“你敢烧了画，夫人一定会杀了你！一定会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黎渐川见她果然不能用实际行动阻拦自己，也无法再套出更多的话，当即就点亮了手里的蜡烛。
火光哔剥烧起。
“啊啊啊啊——！”
一阵刺耳的凄厉尖叫突兀炸开。
很快，黎渐川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焦糊味，但这气味似乎不单单是纸张画作烧着的味道，好像还带着点焚化炉的焦尸味。
面前的女人在尖叫中身影扭曲，陡然消失，被她拿着的手电筒也猝然落地，骨碌碌滚到了黎渐川的脚边。
手电筒熄灭了。
刷的一下，整条走廊被突然亮起的灯光覆盖，变得灯火通明。
“来电了……修好了！”
黎渐川隐约听到了楼下传来的人声。
明亮的环境令人心安不少，他警惕地向四周扫视，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型画作，画的正是一条幽长黑暗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似乎有一点白光，如漏入地狱的光明，充满了救赎的信仰味道。
黎渐川注意到这幅画作的边缘有些焦黄发卷，像是被烧过。
还没有弄懂这一轮究竟是怎么个撞鬼成真法，也有些在意刚才那个诡异女人口中的夫人，所以即便来电了，黎渐川也没有立刻熄灭这根奇怪的蜡烛。
而且他发现就这么短短几秒，手里这截蜡烛竟然烧掉了一半，只剩下了矮矮一小截。
黎渐川举着蜡烛向前走了两步，看到一扇虚掩着的房门。
他发现这扇房门门口的地毯上有一撮雪茄的烟灰，习惯作祟，他用手指抿了抿，还带点热度。
房门里没有声响传来。
黎渐川试探着推了下门，视线一扫，就看见了门口衣架上的检察官帽子。
“我的房间？”
黎渐川眉梢微扬，略一迟疑，举着蜡烛走了进去。
他看了眼鞋柜，发现上面的鞋子和他脚上的大小一致，同款手工制作的皮鞋。不出意外，这或许真的是检察官洛斯的房间。
只是如果洛斯的房间就在手边不远处，这个房间还有独立卫生间的话，那洛斯为什么会在半夜停电的时候走出房间，拿着蜡烛到走廊里？门口雪茄的烟灰还有一点温度，而洛斯身上连个打火机都没有，手上也没有烟熏痕迹，很显然是不抽烟的。
那来找洛斯的人是谁？
洛斯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主动出来的，还是被谁叫出来的？
每次案件的出场必然不会是毫无缘由地安排在某个地点，黎渐川回忆了下娜娜莉案子里的衣柜和安德烈案子里的楼顶天台，他不认为刚才的走廊是无缘由随机的。
黎渐川微眯起眼思索着，关上门在这个房间内转了一圈，然后确认这真的是洛斯的房间。
靠床的床头柜上还散落着他的证件和手机。
黎渐川习惯性检查了下，就发现这个手机和在上轮审判里拿到的洛斯的手机不一样。
这个手机非常新，而且和那个手机款式不同。
而手机上显示的时间，竟然是之前的时间线的三年前。
也就是说，现在黎渐川的场景所处的时间段，是儿童拐卖案发生以前。
通过寄给娜娜莉的那个纸箱里的报纸可以得知，这个时间段，正好是不少孩子失踪，寻人启事遍地的时候。
然后好巧不巧，他刚才从那个诡异女人口中得知，这座庄园的小少爷也失踪了。
“小少爷失踪、夫人昏倒、寻人启事、儿童拐卖案……”
这几点信息组合在一起，似乎很容易就能猜到答案。
无非就是小少爷失踪是被拐卖了。
但如果真的这么简单，他就不会得到“破解幽闭馆的秘密”这项任务了。
黎渐川沉吟着，又翻了下手机的通话记录和信息。
通话记录被删过，唯一留下的一条是白天的，来电人是莫菲夫人。
信息应该没被处理过，但数量很少。最近的信息联系人是洛斯的一个朋友，洛斯在信息里和他的这位朋友抱怨庄园的画展十分无聊，但莫菲夫人盛情难却，他只能在这里继续熬上一周。
黎渐川从头看了下聊天记录。
信息的发送停止在大约十几分钟前，那位只备注了朋友二字的人发来消息：“亲爱的洛斯，你还在莫菲庄园吗？我听说了那件事，太可怕了，我劝你尽快离开那里。”
洛斯几乎是下一分钟就回复了。
但他的回复有些古怪：“不必担心，伙计。有关幽闭馆的传说只会发生在雨夜，而庄园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我知道伊尔女士死了，死于那件事，但这没什么好害怕的。我要告诉你，我亲爱的朋友，我已经抓住他了。”
朋友：“什么？你抓到了谁？洛斯，你不要冲动！”
朋友一脸发了好几条，但洛斯再没有回复。
就好像洛斯发完那条消息，就突然被什么打断了。

第84章 圆桌审判
洛斯的这条消息看得黎渐川颇有点毛骨悚然。
他怀疑洛斯来到这里的目的并不仅仅是看画展这么单纯。
而且所谓幽闭馆的传说，明明下了雨却说没有下雨的夜，还有伊尔女士的死亡……洛斯话里的内容看起来都有些诡异。
黎渐川认为洛斯原本可能知道些什么，但现在他来了，就断掉了线索。
这一轮的情况含混不清，在没有一定了解前，黎渐川不打算妄动。
接下来的时间，除了手机之外，他又查看了洛斯随身携带的皮箱。
洛斯的行李很简单，只有几套换洗衣服，和一些零零碎碎小玩意儿。
此外黎渐川还发现了画展的请柬，落款是莫菲夫人，邀请洛斯在这个春天来到她费南市的庄园欣赏她近期的画作。
看样子这个莫菲夫人似乎是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家。
这个房间是一处十分宽敞的套房，其中生活痕迹并不重，看来洛斯在这里并不是十分放松。
卧室和浴室的窗户都锁得很严实，但黎渐川在卧室靠床的窗台上发现一些湿漉漉的痕迹，像是被雨扫过。
难道洛斯在下雨时打开过窗户？
黎渐川用手指擦了下潮痕，压下心里的疑惑。
这间客房的卧室和小客厅里都挂着一些比较抽象的画作，落款都是莫菲。
黎渐川看了几眼，没什么发现。
搜查完整个房间时，墙上的挂钟已经转到了凌晨一点。
庄园内漆黑一片，万籁无声。
黎渐川脱掉外套，关了灯躺下，打算先浅眠休息，等明天天亮搜集些大致情况，再采取行动。
说起来，似乎这局游戏开始后，他就再没有正常睡过一次觉。如果按照魔盒游戏最外围的广泛标准时间来算，三次晚餐，他应该已经过了两天三夜的游戏内时间了。
但黎渐川对于这里的时间概感应并不清晰，身体甚至没什么生物钟反应。
雨夜之后，第二天的天气也并不晴朗。
浓重的乌云覆压着天穹。
天没亮时就开始下起了绵绵的阴雨。
早上七点钟，男仆来敲响了黎渐川的房门，通知黎渐川下楼去用早餐。
黎渐川简单洗漱了下，走到楼梯口，端详了下这栋房子。
他注意到这栋房子的结构是典型的复古欧式，他所在的是三层，这一层共有四条小走廊，尽头汇成一条开阔的画廊，有铺着红毯的楼梯延伸向一楼。
黎渐川下楼的时候发现三楼上面竟然还有个四楼，只是通往四楼的楼梯被一块木板堵住了。
“早上好，洛斯先生。”
一楼的餐厅里已经坐了四个人，看样子都是客人，主位空着，那位庄园主人莫菲夫人并不在。
一旁的老管家正指挥着佣人们上菜，见到黎渐川微笑着行礼。
“早上好。”
黎渐川佯作漫不经心地扫了在座的几人一眼，对老管家略微颔首，然后拉开最后一把椅子，挨着一位绅士打扮的有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坐下了。
小胡子男人看了他一眼，对他点了点头，神色有些疲惫。
餐桌上的几人似乎都彼此认识，但大家脸色都不太好，其中一个穿着紫色连衣裙的女士看了一眼主位，皱眉瞥向老管家：“莫菲夫人的身体还没有好吗？我早就说过，该请露西亚医生过来，朱蒂医生是心理医生，怎么会看昏倒的毛病……”
“多谢您的好意。”
老管家不卑不亢地微笑道：“但夫人更信任朱蒂医生。”
紫裙女士抿唇：“用过早餐，我要上去看看莫菲夫人。”
老管家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微微低头。
黎渐川一边展开餐巾，一边留意着餐桌上另外四人的举动，然后他就发现小胡子男人一直在注意对面的一个空位。
但没容小胡子男人开口，另一个瘦长脸的年轻男人就先嗤笑了一声，语气讥讽道：“喔，我们的大侦探科蒙又去抓捕凶手了吗？连早餐都顾上吃，他可真是位敬业的侦探。可惜，人类怎么能抓得住鬼怪呢？”
“多兰先生，请您慎言！”
老管家的脸色突然严肃：“庄园里没有鬼怪，那都是以讹传讹的谣言而已。我们和夫人都坚信着这一点，我们从来没有遇到鬼怪。伊尔女士的死，警方和洛斯先生都会帮忙调查清楚。”
黎渐川抬眉看了眼老管家。
原来自己揽下了调查那个伊尔女士死亡的事吗？
可他只是一个应邀而来的客人，还在休假的检察官，根本没必要来掺和到警方的调查中。
洛斯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才答应下来这件事的？
如果说那个叫做科蒙的侦探也是客人，那莫菲夫人邀请检察官和侦探来看画展，是真的别无目的吗？
短短几分钟，黎渐川就为这群客人全部打上了问号。
“无聊。”
叫多兰的年轻男人脸色微冷，讥笑一声，没再说话了。
小胡子男人念叨了一声：“你可真是个臭脾气，这种时候还提和科蒙的过节做什么……”
多兰哼了声，没回应。
黎渐川和另一位黄色卷发的一身文艺气质的女士一直保持着沉默。
安静吃完早餐，黎渐川就坐到了客厅里，拿起报纸开始看。
但稍微翻了两页，黎渐川就发现这是昨天的旧报纸，而不是今天的新报纸。
问了下管家，才知道进入庄园要经过的山道昨夜被冲塌了，还在抢修，报纸不能送上来，庄园里的客人也暂时无法离开。
和那些推理小说里的情形可真像。
这条山道塌得未免太过凑巧。
黎渐川勾了勾唇角，继续翻旧报纸。
他的目光从头版头条上掠过，一眼就看见了莫菲山庄凶杀案的报道。
死者就是伊尔女士，来看画展的客人，莫菲夫人的闺中密友。
死亡时间是前天，也是画展开始的第二天，死因是坠河溺水死亡，在死前似乎受到过极大的惊吓，犯了心脏病，所以落水也没有传出呼救声。
警方在第二天，也就是昨天，就来庄园调查过，但因为当天下了一场大雨，很多痕迹都被抹除了，所以没什么线索。
没有证据，没有证人，这场死亡被确定为意外事故。
这是正规报纸的报道。
而在另外几张被压在下面的花边小报上，黎渐川却看到了一些似乎有些匪夷所思的推测——比如，莫菲山庄曾被称为幽闭馆，流传着一个恐怖的传说，每逢雨夜庄园就会被黑水淹没，鬼怪将封闭庄园，逼疯或者屠杀庄园里的人类，以此作乐。
小报猜测，伊尔女士就是死于这个传说之下。
黎渐川着重看了几眼有关幽闭馆的传说，这是他第三次看到这个说法了。
不过既然这一轮规则要求他破解幽闭馆的秘密，那么幽闭馆的鬼怪传说就一定是假的，这些事情很大可能都是人为。
黎渐川的第一怀疑对象，就是庄园主人，莫菲夫人。
看完报纸，他决定去伊尔女士发生意外的地方看一看。
老管家对洛斯异常热情，见状立刻放下了手上的事情，主动陪着黎渐川出了房子，前往花园。
这片庄园依山而建，面积非常大，花园覆盖也很广，引流了一条从山上下来的小河。河水铲铲穿过花园一侧阴凉的树林，幽静隐秘。
伊尔女士就是淹死在那条小河里。
“夫人不喜欢太过阴凉的地方，但是小少爷很喜欢钓鱼，经常来这里休息。”
老管家领着黎渐川绕过花坛，步入树林。
黎渐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远远地看见了一名正在修理果树的园丁。
那名园丁周围晾了很多塑料袋和油纸袋，他正一边修剪，一边为幼小的果实套上袋子，似乎这样简单的方式可以免受虫害打扰。
“花园里的园丁不住在这里吗？”
黎渐川收回视线，状似不经意地问，“伊尔女士死亡的时间是前半夜，园丁先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吗？”
远处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
老管家边走边摇摇头：“园丁先生就住在花园边的小房子里，夫人有很多珍稀花卉，要非常精心的看护，不能淋雨吹风。前天晚上的雨很大，园丁先生前半夜一直在忙着搬花盆，没有注意到树林里的动静。”
这就相当于逻辑上的不在场证明了。
毕竟刚才路过那些珍稀花卉时，黎渐川看了眼，数量非常多。如果真的要赶在前半夜雨下大前都搬进屋子，可是一件大工程。
这一点想必警方之前都调查过。
既然没有怀疑园丁，那么就说明园丁的不在场证明算得上充分。
“我很好奇，伊尔女士为什么会在下雨的晚上独自来河边？”
两人已经穿过犹沾着潮湿露水的树林，来到了清幽的小河边。
黎渐川抬手扫了扫帽子上的露珠，左右望了眼，挑眉看向老管家。
“没人知道答案，洛斯先生。”老管家无奈叹气。
黎渐川笑了笑，没从老管家的表情上看出什么。
但他有种直觉，想要破解幽闭馆的秘密，唯一的入手点就是伊尔的死。不过之前警方既然以意外死亡结案了，那就证明他们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黎渐川不认为自己一个人会比警方几个人要搜得仔细全面，但他还是沿着小河附近走了一圈。
这条河流很窄，大约十米宽。
水不深，黎渐川用树枝测了下，估计只到成人胸口位置。
正常情况下就算失足落水了，也绝对淹不死人。但如果对方心脏病发，那就另当别论。
可为什么伊尔会受惊突发心脏病呢？
难道是她真的见到鬼了？
黎渐川微眯起眼，心里冷笑。
他可不信这些。
况且，这一轮规则非常明显地告诉了他，在玩家到来之前，这里是不存在真实的鬼怪。
黎渐川用树枝拨了拨水流，水流很慢，水质不算清，岸边的某些石头缝里还卡住了从上游流下来的果皮塑料袋之类的垃圾，看起来五彩斑斓，脏兮兮的。
“没什么发现，回去吧。”
搜寻无果，黎渐川扔掉树枝，耸了耸肩。
“不用着急，洛斯先生。”老管家遗憾地叹息道，“夫人对于伊尔女士的死亡也表示十分悲痛和遗憾，她们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了。”
“伊尔女士经常来庄园住吗？”
黎渐川和管家随意聊着，一同往外走。
走出树林，黎渐川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薄风衣，叼着雪茄的络腮胡男人站在花园里，正在和那名园丁说话。
老管家惊讶道：“是科蒙先生。”
雪茄。
黎渐川目光在科蒙身上转了一圈，微抬了下帽檐，走过去，正要开口套点情报消息，却一垂眼，看见了科蒙面前的一个白色塑料袋。
塑料袋明显是刚从果树上解下来的。
在阳光的照射下，袋子里好像显出了两根细长的发丝的形状，并不真切，如果不是角度问题，或许根本发现不了。
黎渐川眼神微凝，问道：“管家先生，你还记得伊尔女士的头发是什么颜色吗？”
“淡红色，小羊毛卷。”
科蒙突然转过头，微微一笑：“我也对伊尔女士的头发出现在套果的袋子里这件事，很感兴趣。”

第85章 圆桌审判
黎渐川打量了一下侦探科蒙。
经过前面两轮审判，他对圆桌审判的真相有了一定的猜测，所以格外注意拥有警察、侦探、律师之类身份的人物。
科蒙看起来四十出头，长脸，皮肤黝黑，络腮胡十分浓密。
他身上具备大部分绅士侦探都拥有的特质，严谨细心，穿着考究，鼻梁上架着单片眼镜，拥有一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锐利鹰目。
黎渐川估测着洛斯和科蒙的关系，随意道：“科蒙先生认为，伊尔女士的死不是意外？”
这句话一出口，黎渐川注意到老管家的眉头微不可察一皱，而对面的园丁则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只是眼底似乎有些不解和疑惑。
科蒙并不惊讶于黎渐川的问题，他自嘲似的耸耸肩，笑道：“我从来不相信这样的蹊跷的意外，洛斯检察官。”
黎渐川通过科蒙的表现，猜到他可能知道些什么，而且他怀疑昨晚去找洛斯的人很可能就是科蒙，因为他目前见到的抽雪茄的人只有这一个。不过看现在科蒙的反应，两个人之间应该并不熟悉，停电的深夜科蒙去找洛斯，似乎也有些说不通。
“你认为她是被谋杀？”
黎渐川试探道。
科蒙目光冷锐平静：“还不能得出这个结论，伙计。虽然套果的袋子里有女人的头发，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即便这根头发是属于伊尔女士的。法医的鉴定结果你也看过了，伊尔女士确实是死于心脏病与溺水。”
“而我们的园丁先生，也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物，并且他自己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科蒙看向园丁。
园丁憨厚的脸上立刻露出紧张的神色：“请一定相信我，两位先生！前天夜里从晚上⑩点钟下雨开始，我就一直在往屋子里搬花，这些都是很珍贵的品种，是夫人的珍藏，我搬到凌晨的两点钟才搬完……”
黎渐川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园丁所说的每一个字，面上却漫不经心问道：“那两点之后呢？”
园丁张了张嘴，老管家却率先替他回答道：“他搬完花浑身都湿了，没有干净衣物，就到房子一楼的仆人住处来拿衣服了。之后我就让他睡在了一楼，没有再离开。”
“是这样的，洛斯先生。”
园丁连忙点头。
黎渐川直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但他只是个无辜的国家特殊工作人员，半点都不擅长刑侦破案，一时也抓不住脑海中闪过的那一丝线索。
“园丁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十分充足，而其他人，在大雨天也都没有离开房子。”
科蒙吐出一口烟气，“如果定义为谋杀，我们毫无根据。但是我依旧很疑惑，伙计，我想知道伊尔女士雨夜去到河边的原因，还有她心脏病发作，坠入河水中的原因。”
“没有推搡挣扎，或者是第二个人出现在雨夜的河边的痕迹。大雨可以掩埋一切，也可以留下很多不可磨灭的证据。但事实上，确实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科蒙戏谑地挑起一边眉毛：“这样的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我都有些相信幽闭馆的传说了，洛斯检察官。”
老管家在旁无奈道：“科蒙先生，你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了。失去挚友，小少爷失踪，连续两件事已经让夫人精疲力竭，非常伤心了。您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什么鬼怪存在的，幽闭馆的传说更是不存在的事情。”
黎渐川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老管家。
似乎无论谁提起幽闭馆的传说这件事，老管家都在极力否认，这样的做法一次两次看下来，显得有些刻意。
科蒙说：“喔，是这样。不过小少爷失踪没有安排人去找吗？莫菲山庄附近可没有什么野兽和山谷。”
“小少爷可能是贪玩跑出去了。”
老管家垂目叹气，老态明显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小少爷一直想要离开庄园，去见见外面的世界。但您也知道，小少爷的病还没有治好，夫人很不放心，所以没有答应。没想到……昨天夫人已经拜托警方和扎克律师尽全力去寻找小少爷了……”
“扎克律师？”
科蒙思索了会儿，恍然道：“是那个公益律师吗？他也开始接私活儿了？喔，他最近可能确实缺钱，我听说他的妻子生了一场大病。”
扯了两句无关紧要的，科蒙又突然语气一转，“不过我认为找人这件事我最在行才对，夫人何必舍近求远？如果小少爷是自己离家出走的，他的房间很可能会留下一些线索，介意我去看看吗？”
老管家被科蒙突然的话题转变打得有些措手不及，愣了下，才摇头道：“不好意思，科蒙先生，小少爷不喜欢别人进他的房间。我们都非常尊重小少爷的要求。而且小少爷失踪的事已经委托给扎克律师了。”
科蒙带笑的视线在老管家脸上转了一圈，不太在意地摊了摊手：“那好吧。我就不和扎克律师抢生意了。”
科蒙说完，又转头和园丁搭话，说起套果的袋子。
伊尔女士对花卉和果树都很感兴趣，之前帮忙晾晒过袋子，也有可能是那时候留下的头发。
不过正像科蒙所说，这只能是个似是而非的线索，代表不了什么。
黎渐川挨个儿检查着那些袋子，耳朵敏锐地捕捉着科蒙和园丁对话中的关键信息，同时心里也在思索着刚才科蒙和老管家的一番对话。
科蒙的语言有些颠三倒四，看似非常随意，但黎渐川却知道，科蒙对于伊尔女士的死，有了怀疑对象。
在花园逗留了一个上午，下午黎渐川又在庄园里的各处转了转，时间飞逝，很快就到了庄园的晚餐时间。
这次晚餐上黎渐川还是没有见到那位莫菲夫人。
老管家再次致歉，并很确定地告诉所有客人，夫人的画展无法举办下去，将在后天统一邀请大家观赏一下画室里的作品，就正式宣布闭幕。
闭幕的时间好像有所更改，但黎渐川并不焦急。
吃完晚饭后，所有客人都兴致缺缺，疲倦地回了各自的房间，没有过多的交流。
房子内又恢复到了安静悄寂的状态。
黎渐川故意走在最后，留意了下客人们的房间位置。
回到自己的房间，黎渐川没有去洗漱，而是坐在椅子上翻着手机。
墙上的挂钟转过晚上十点的时候，黎渐川终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敲门声。
他立刻起身去开门。
但门外的走廊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仿佛刚才的敲门声只是他的错觉。
走廊顶部的灯光落在墙上的油画与棕红色的地毯上，晕染开厚重寂静的阴影，似乎所有房门都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黎渐川一低头，一封信躺在门缝处。
他淡淡朝外扫了眼，捡起信退回了房间内。
塞进门缝里的这封信非常简陋，字迹潦草，内容也很简短。
黎渐川拆开看到的第一眼，就微微挑起了眉。
有些难以辨认的英文写道：“我知道你也在怀疑那位小少爷，我的朋友。”
黎渐川微眯起眼。
“但我们缺少证据。我想我们可以交换一些线索，彼此帮助。”
“我愿意告知你，朋友，我是向来害怕雷电与雨声的。在前天那个雨夜，我无法安眠。我坐在窗边，看到了那个据说患有自闭症的小少爷的窗户敞开着。他就像一只水鬼一样坐在窗台上，漆黑的眼睛望着小树林的方向，脸上带着恶劣的笑。”
“我很确定，他非常清楚那一刻发生在小树林河边的一切！”
“我不认为除了凶手，有谁还会清楚那一切。但他在第二天的早上就失踪了。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这是一场离奇的死亡。但我想，莫菲夫人一定愿意将它归结为意外，或者幽闭馆的传说，毕竟，那是她的成名之作。”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了。期待你的回信，我的朋友。”
看完信之后，黎渐川几乎可以立刻确定这就是科蒙写给他的。
不过有些奇怪，明明可以找个机会直说的事，科蒙没必要非要送一封信过来。这个房子非常大，但仆人却并不多，他们完全可以单独隐秘地进行对话。
科蒙果然是在怀疑小少爷。
白天时候他和老管家的对话就让黎渐川有些猜测了。
科蒙提起小少爷时的试探语气并不明显，但黎渐川本来就对小少爷多几分关注，所以很容易从中分辨出来那些猜疑。但黎渐川没想到，科蒙怀疑小少爷的原因是看见过这一幕。
“前天的雨夜，亲眼所见……幽闭馆的雨夜传说……”
黎渐川将信叠起来放进口袋。
他来到这轮审判已经半天一夜了，但有关幽闭馆的秘密可以说是只摸到了一个含糊的开头，其他还是一团浆糊。
眼下他手里的有效信息只有伊尔的死和科蒙的推理，但经过两轮审判之后，黎渐川可不认为这种审判案件会一次比一次简单。
这一次的第三轮审判，只会比前两轮更难，答案不会摆在表面上。
也就是说，他不认为科蒙的这封信会真的能解开伊尔的死。
又或者说，伊尔的死可能无法直指幽闭馆的秘密。不然有人送线索，有人送答案，这也未免太好运了些。
黎渐川琢磨了会儿，决定先去小少爷的房间看一下，再去找科蒙。
白天老管家拒绝科蒙查看小少爷房间的举动，有几分奇怪。而且圆桌给所有玩家的日记，不会是无的放矢，黎渐川需要确认一下。
浅眠了两个小时。
午夜十二点一过，黎渐川睁开眼，快速洗漱了下，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暗色休闲装，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白天的时候，他和庄园里绝大多数仆人都聊了两句，套出了小少爷房间的位置，就在莫菲夫人的隔壁。
之前黎渐川绕着房子走过一圈，就已经将这栋房子的立体构造全部刻在脑子里，现在只花了三两分钟，就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小少爷的房间。
黎渐川双脚无声地落在了窗台上，如暗夜矫健轻盈的野豹。
房间里寂静无声，没有人在，但窗台上的窗帘却拉得很严实。
黎渐川撬开窗户，悄无声息地掀开窗帘走了进去。
视力原因，黎渐川不需要灯光就可以看清这个房间内的一切，但也就是一个抬眼，黎渐川立刻就被一种头皮发麻的寒意袭击了。
陡然抬头，无数双猩红狰狞的眼睛在齐刷刷地注视着他。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排布在整个空间，铺天盖地，几乎有种要将人彻底淹没的错觉，能让任何密集恐惧症发疯。
“妈的……”
黎渐川定了定神，鸡皮疙瘩都快掉下来了。
他很确定自己没有找错房间，但如果这样的房间就是那个小少爷的住处，那看来那个小少爷也绝对不是个正常人。
黎渐川反手合上窗帘，扫视着墙上的画作。
在第一眼的时候，黎渐川就看得出，这些密密麻麻的眼睛并不是真实存在的，而是画。
墙壁与天花板、地板上的画粗略一扫大约有上百幅，全部画的是猩红骇人的眼睛，有一部分非常逼真，还有一部分比较抽象。
这些画中仿佛蕴含着一种扭曲阴暗，却又放肆荒诞的东西。
黎渐川不懂绘画，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些画让人很不舒服，长时间处在这样的空间中，压抑阴沉，诱发精神疾病，是很容易的事。
观察了一部分画，黎渐川发现无论他走到房间的哪里，有一部分眼睛总是像能转动一样，用目光追随着他，让他很有点毛骨悚然的寒意。
但还有一部分显得比较木讷，直愣愣地只看着一个方向。
黎渐川看了下，那个方向指的是卧室的书柜。
其实这个房间除了满墙的阴森眼睛，和正常房间没有别的区别。
黎渐川检查过卫生间和衣帽间，确认了这是小少爷的房间，然后又折返回卧室，开始查看床、桌子和书柜。
他留意到小少爷的房间里根本没有玩具之类的东西，这对于一个年纪大概在四五岁的孩子来说，似乎不太正常。
而在床下，还有书柜里，黎渐川发现了很多光碟，几箱海报，另外还有一个小型的放映机。
这些光碟和海报，全部是属于一个叫做魔德的明星的。
看到这些，黎渐川已经可以完全确认，圆桌分给玩家们的日记就是这位小少爷写的。
因为日记中提到了魔德这个人，并且日记的主人对魔德表现出比较狂热的追星状态，这很符合小少爷的房间发现。
不过让黎渐川有点惊讶的是，这个魔德并不是什么当红偶像，或者大牌明星，而只是一个专门出演小众恐怖片的演员。
黎渐川用手机简单搜了下魔德的几部著名电影。
其中有一部叫做《血月之眼》，讲的是主角被困在一座满是血红眼睛的老房子里，经历的诡异又惊险的事情。
这和这位小少爷的房间布置非常相似了，黎渐川都有点怀疑小少爷追星追疯了。
不过很快，他又搜到了一部电影《河边忌日》。
“下着大雨的夜晚，女人经过河边，听到了一阵雨声无法掩盖的、冰凉的呼吸声……”

第86章 圆桌审判
《河边忌日》。
这个电影的名字和开头的内容简介，就让黎渐川产生了一种不好的联想。
但他不敢确定这和伊尔女士的死是否有关，不过古怪是肯定存在的。
黎渐川把光碟和海报放回原处，继续搜查书柜。
书柜的下层摆放的都是魔德的海报和相关杂志，上层是大量的画册和厚重的哲学类书籍。
很多书的内页都有长期观看的磨损，但一个几岁大的小孩子，平时看的都是这类晦涩书籍，本身就有些奇怪。
黎渐川阅读速度很快，一本本书籍检查过去，没用多久就大致清楚了这位小少爷平时的阅读内容。
书柜中的书籍码放得十分整齐，从高到低，严谨干净。
不过黎渐川注意到，在最下方的角落位置有两本书的间隙比较宽松，他观察了下落灰的痕迹，确定这个位置的空缺应该不是因为没放满，而是原本放在这里的那本书被拿走了。
除此之外，被许多猩红眼睛死死盯着的书柜没有太多发现。
黎渐川又在小少爷的卧室绕了一圈，再度端详那些挂满房间的画作。
这些画或逼真或怪诞，但笔触都稍显稚嫩，黎渐川判断这应该是那位小少爷画的。
由此可见，小少爷在绘画上算得上天赋异禀。他的书桌上堆满了家庭教师留下的作业和简笔画，另外还有一些心理辅导类书籍。
从作业本上，黎渐川得知小少爷名叫史考特，今年五岁，生下来就有自闭症，所以长期住在庄园里，基本不外出。
史考特在庄园的生活应该是比较乏善可陈的，他应该不喜欢普通孩子热爱的淘气运动，而是喜欢一些比较安静的活动，比如钓鱼——黎渐川看到靠窗的角落塞着几根钓竿和装鱼的小桶。
只是钓竿很干燥，小桶的底部却好像有些潮湿的水渍。
而且，如果黎渐川没记错，莫菲山庄应该只有一条小河可以钓鱼，并没有其它池塘湖泊。
这似乎可以和河边联系起来了。
黎渐川发觉自己看了那封信后，也开始不自觉地去怀疑这位小少爷。
想到那封信，黎渐川转身走到窗台边，撩开窗帘的缝隙，朝外望去。
这个位置确实正对着远处的小树林。
如果月色足够明亮的话，说不准还可以看到树木的缝隙反射出月光洒落河面的粼粼波光。
不过单凭这个，和那部仿佛有一定暗示性的电影，还不足以就为史考特小少爷贴上什么标签。
凝眉注视着片刻花园中的树林，黎渐川脑海中缓缓拼凑出那封信描绘的画面。
他想象着小孩坐在窗台上的位置，屈膝靠在窗台上，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户，向四周扫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黎渐川的心跳瞬间一滞。
他猛地看向窗外的一侧，立刻意识到了刚才就有感觉不对劲的地方——
史考特小少爷的房间位于这栋古老房子的朝南左侧，而侦探科蒙的房间在朝南右侧，本来以这栋房子的半弧形构造，两个房间是可以互相望见的。但此时，房子的正中央位置却凸起了一块。
那是一幅从画展开始就一直密封在室外玻璃台中展示的巨幅油画。
这幅油画遮住了两个房间的窗户，也恰好遮挡了左右两侧的视野。
也就是说，如果刚才那封信是科蒙送来的，那科蒙是不可能在他的房间看到小少爷的房间的。
科蒙在说谎？
还是说……那封信根本就不是科蒙写的？
黎渐川心头瞬间塞满了疑惑。
他判断那封信的主人是科蒙的原因，一是昨晚洛斯疑似被人找过，而洛斯的门口有雪茄烟灰，二就是白天科蒙的表现，似乎对和洛斯合作很有兴趣，并对小少爷史考特表现出了一定的关注。
不过现在，一切好像并不如他想象的一样。
如果那封信没有撒谎，那么能看到小少爷房间窗户的只有朝南左侧的这几间房，楼层在上下一层间浮动，再高再低，都无法看到小少爷的窗台。
而在这个范围内的，只有莫菲夫人的房间，那个在早奚落过科蒙的多兰的房间，还有黎渐川自己的房间。
是真是假？
又会是谁？
黎渐川直觉这一点非常关键，但他有种身坠迷雾的感觉，想抓却抓不住那点灵光。
他捏了捏眉心，极力清理着脑袋里的线索和信息。
今晚的计划本来是离开小少爷房间后，去找科蒙，黎渐川即便怀疑信的主人不是科蒙，却也没打算更改计划。
他呼出口气，最后环视了一眼小少爷史考特的房间，确定没什么遗漏，就伸手将窗户推大点，准备跳出去。
但奇怪的是，他推窗户到一半，手掌下却突然遇到了一股阻力。
黎渐川下意识望过去，就看到一个淌血的手印突兀地出现在了窗户玻璃上。
“妈的，又来！”
黎渐川眉心一跳，臂上肌肉绷紧，当即发力把窗户用力推过去，同时上半身的骨头诡异弯折，朝着开了大约四十厘米的窗口挤出去。
但就在黎渐川发力推窗时，那股对抗的阻力突然消失了，黎渐川一时收不住力量，整扇窗户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被哗地震裂了。
这动静肯定惊动了房子里的人，黎渐川咬牙暗骂，只能快速离开。
可当黎渐川的身体翻越窗户，出现在外面窗台时，原本一片漆黑无光的庄园夜色，突然一阵扭曲，变成了史考特的房间。
无数密密麻麻的红眼睛活了过来，缓慢地眨动着，一道道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视线聚集在黎渐川身上。
黎渐川的双脚踩在地毯上，一眼看过去，只觉得铺天盖地的血红眼睛越眨越快，令人目眩。
他后退了一步，转头去看窗户，却发现身后的窗户已经变了个模样。
原本被深色窗帘遮盖的玻璃窗不知何时被几块木板从外钉死了，一个又一个血手印缓缓出现在窗户上。
血手印很小，有些像是小孩子的手掌，细瘦尖利，如同攀爬一样从窗户上方向下蔓延，就像真有一个趴在窗上的孩子正在向黎渐川逼近。
一道轻微的、冰凉的呼吸声突然迎面拂来。
黎渐川左右看了眼，抄起一把椅子就朝窗户抡了过去。
但椅子砸在窗户上连点声响都没发出来，就仿佛是砸在了一片虚无的软膜上，灌注的力量被轻轻一弹就返了回来。
看来窗户无法作为突破口，黎渐川飞快转身跑向门口。
可只跑出了三两步，脚下地板上的眼睛就突然纷纷蠕动了起来，黎渐川的双脚就如同踩进了什么黏腻不堪的稠液中，使不上力气，虚软不稳。
整个房间就仿佛一只苏醒过来的血肉怪物一样，发出咕唧咕唧的粘稠声音，一股浓烈的血腥恶臭瞬间溢满房间。
黎渐川在双脚失力的瞬间，就当机立断，身体一折扑向床尾。
既然魔盒游戏的每个奇诡死亡条件都有一定破解的几率，那眼前的突然灵异事件也一定会有。
黎渐川动作敏捷，扒住床栏之后，一个用力就将双脚拔了出来，翻身靠到床上，飞快掏出别在腰后的那一小截蜡烛，用打火机去点燃。
不过这根在走廊上十分管用的蜡烛，点了两三次都没有亮起。
触手有些湿漉漉的，黎渐川摸了下烛芯，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弄湿了。
而此时，那道攀爬的血手印速度越来越快，已经爬到了床尾，距离黎渐川只有不到一米远。
黑红的血水浸透蓝色的床单，刺目至极。
“蜡烛没用的话……”
黎渐川脑海中的眩晕感越来越重，他感觉到眼前的眼睛数量似乎越来越多，那道血手印的附近好像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跪趴着的小孩身影。
小孩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颗漆黑的小脑袋抬了起来，却露出了一张苍老的女人的脸。
黎渐川心头一震，想站起来跳到下一个家具上，但四周却天旋地转。
他有些呼吸困难，不自觉地仰起头。
头顶是一片抖动的水波。
他一张嘴，大量的流水灌进了他的口鼻，让他立刻呛住了。
肺部扯痛，黎渐川有种置身于平静河流中的感觉，只能努力冷静下来，奋力向上游去。
河面仿佛近在咫尺。
黎渐川一直咬牙向上，但四肢的力气却飞快消失，身体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他感觉到自己距离河面已经很近了，只需要一个上跃，就能获得新鲜的空气。但他的意识却渐渐混沌不清，浸泡在水波里的眼睛向外望去。
一道纤细的女人的倒影出现在河面上。
而就在这道影子出现的刹那，黎渐川的手腕内侧突然传来一阵刺骨的灼烫。
这股灼烫令黎渐川的意识挣扎着恢复了一丝清醒。
趁着这丝清醒，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小少爷史考特房间的所有布置，然后猛地闭上双眼，不再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全凭自己对方位的感知，向后一翻，在前方飞快摸了一把，很快就抓到了一个磨砂壳的物体。
窒息感越来越重。
黎渐川的脸泛上诡异的紫色，对身体的感知逐渐消失。
不能再犹豫，他闭着眼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直接把那样东西点燃了。
“嗡！”
一声波浪。
无形的束缚感猛然消失。
黎渐川吐出口气，用力深呼吸了几下，睁开眼，蓦地对上了一排整整齐齐的尖锐钢钉——他毫不怀疑，只要再往前一厘米，这些钢钉就会穿透他的头颅。
“……很好。”
黎渐川压下一喉咙的脏字，闭了闭眼，朝后退开。
他警惕地环顾了一眼，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在卧室了，而是趴在小少爷房间的卫生间洗手台上。
而洗手台上方本来挂着镜子的地方被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生锈钢钉取代了，钢钉上还坠着肉丝和血珠，腥臭扑鼻。
自己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黎渐川低头一看，是那部《河边忌日》电影的光碟盒子，边缘被火燎了一半，正好烧掉了封面纸上的那条河。
“也是画吗？”
不过他好像还没有彻底摆脱出去。
这次灵异事件和第一次似乎隐隐有些联系，但却又不相同。
黎渐川觉得他这次挣脱出来或许是歪打正着，也或许是因为灵异事件导致小少爷史考特的房间发生了一些特殊变化。
如果真的是后者，那么他很有可能已经握住了一片真相的拼图。
他扫了眼卫生间，除了镜子上，其它地方没有异常。
想了想，黎渐川还是打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回到卧室。
眼前的卧室还没有恢复正常，依旧是木板和血手印封着窗户，所有眼珠都在怪异地转动着，仿佛背后有无形的偷窥者。
只是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古怪再发生。
黎渐川试着去开房门，但房门外也被木板封死了。
门窗走不通。
黎渐川冷静下来的视线一样一样扫过室内的一切，最后停在了书柜上。
他不认为史考特画的那些眼睛有一部分一直固定注视着书柜是他的错觉。
他还是觉得书柜有问题。
黎渐川打开书柜看了眼，发现之前空着的那个书位，此时被一本书脊空白的黑色硬皮书占领了。
“正常房间没有的书出现在了这里，这一轮的所谓灵异事件到底是什么……”
黎渐川思索着，抽出那本书。
硬厚的书籍刚抓在手里，还没来得及翻开看，黎渐川就突然听到一阵咔咔的轻响，眼前的书柜像一扇门一样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幽暗无光的窄小入口。
黎渐川走到入口前，脸上感觉到一缕细微潮凉的风从通道里吹来。
他的视线并不能穿透里面的黑暗，他伸手摸了下入口的边缘，是很光滑的石墙。
既然里面漆黑一片，黎渐川就打算在这间密封的房间内看完这本硬皮书再进去。
但仿佛是能洞察黎渐川的想法一般，原本移开的书柜开始缓慢地再度挪动起来，入口即将被再次闭合。
不敢赌这个入口的开启是不是一次性的，黎渐川不再迟疑，迅速闪身钻了进去。
入口在身后关闭。
黎渐川瞬间落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完全黑暗之中。
他试着伸手去摸了下，发现摸到的不是书柜背面，而是一面实心的墙壁。
他的视力在这里不起作用，就只能掏出打火机来照明。
火光亮起来。
黎渐川上下环视通道，发现这个通道非常窄，仅容一个成人通过，而且并不像他想象的一样是条幽长无比的通道。
这条通道很短，十几米外就是尽头，尽头同样是一扇被钉死的门。
打火机的微弱光亮在门上缓慢扫过。
黎渐川扒着木板缝隙，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铭牌，写的似乎是画室两个单词。
这扇门过不去，黎渐川继续拿着打火机查看通道的其它地方。
看着看着，他忽然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
黎渐川分辨着声音的来源，靠近通道的一侧墙壁，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块。
他灭掉打火机，手指抠着砖块边缘，慢慢将砖块拿下来。
一道昏黄的光线射了进来，伴随着一道压低的女声。
“我警告你，扎克律师，钱已经装进了你的口袋，如果你不能把史考特找回来，我就会向所有人揭穿你的真面目……”
女声不留情面地冰冷道。
黎渐川附耳贴近。
女人打电话的位置距离这面墙壁非常近，凭借卓绝的听力，黎渐川隐隐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夫人，我……尽力……不过您没有立场指责我……这是我们的合作，您反悔了是吗？”
那道男声有些断断续续的模糊，但黎渐川还是听清了这道声音的音色。
非常熟悉，和第一轮娜娜莉案件中遇到的玩家男律师极为相似。
可男律师已经死在了第一轮。
那电话那头的究竟是谁？
还是说，那个声音的主人就是男律师，却也不是男律师。自己的那个猜测真的可能就是最后真相的一面？
黎渐川的眉头拧起，专注地去听两人交谈的声音。
房间里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位他至今没有见到的莫菲夫人。
而通过男律师的话，好像是他就是负责调查小少爷史考特失踪案的扎克律师，另外，他和莫菲夫人之间似乎有某种合作交易。
其实黎渐川觉得，委托一位律师去调查一起失踪案，而不是去打官司，这本身就很奇怪。
“我并没有反悔，扎克律师。”
莫菲夫人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只是不想我的钱都花在无用的地方。而且时间足够了，律师先生，你需要行动了。通往山庄的路被冲毁了，后天画展就会闭幕，我希望在那之后，可以立刻见到我亲爱的史考特。”
扎克律师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夫人……脱离了掌控……但只要有钱……足够多的钱……”
莫菲夫人语气讥嘲：“您可真是一位有良心的公益律师……”
她说完这句话，又淡淡道：“我很累了，扎克律师，我想我们的这次通话可以结束了。只要找回史考特，钱并不是问题。”
“是的，我很清楚，金钱买不回才华，对吗，夫人？”
扎克的笑声传出来：“那么晚安，亲爱的夫人……我会……请放心……一切都会如您所愿。”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莫菲夫人重重地放下电话机，情绪似乎并不如她的语气一样冷静。
黎渐川从这块砖头的空隙看出去，发现这个角度非常微妙，砖头正好开在外面这个房间靠近地板的地方，前面有一个大型盆栽遮挡着大半视野，也让房间里的人无法注意到这里的空洞。
一双黑色的高跟鞋从不远处经过，深红色的长裙覆盖着脚面。
随即房门咔哒轻响，房间内的莫菲夫人好像出去了。
黎渐川又静等了片刻。
他不知道莫菲夫人出去干什么了，会离开多长时间，但眼下除了这里黎渐川根本无路可走。所以他一挽袖子，戴着那双手套飞快拆起这片松动的墙来。
从第一块砖头挪开，这面墙就仿佛被触及了什么开关一样，附近的砖块都有些颤巍巍。
黎渐川一边留意着外头的动静，一边快速搬砖。
大约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在上方清出了一个能容一人爬过去的洞口。
他把黑皮书塞进怀里，匍匐爬出去，又拿盆栽掩耳盗铃一样挡了下洞口，然后快步到窗口。
在他打开窗户的同时，房门就传来了嘎吱的推动声。
黎渐川锐利的目光向后扫了一眼，一个旋身就转出了窗台，手臂用力一荡，像只灵巧的黑猫一样，落到了隔壁的窗台。
外头夜色深沉，雾气寒凉。
黎渐川没有再回头去看，像壁虎一样在窗台间不断无声跳跃，攀爬。
两分钟后，黎渐川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钻进房间窗户里，黎渐川没有开灯。
他进浴室快速冲洗了下，换好睡衣，将一切收拾如常，然后才重新戴上手套，翻开那本从那间奇怪房间里带出来的黑皮书。
黑皮书甫一掀开，扉页上就露出了一行血红的花体英文——
恶魔之书。
这就是凶手任务里说的“失踪的恶魔之书”？
黎渐川微挑起眉。
他凑近闻了闻，发现这行字是用真正的血写的，而且很可能是人血。字体有些稚嫩，和之前看过的史考特的日记笔迹非常像。
这本书是小少爷史考特写的？
黎渐川眼神暗沉，翻开书页。
出乎黎渐川的意料，这本书里大部分的书页都是空白的。
其中唯有三页有内容，分别是三幅画。
第一幅画的是一处幽暗的楼梯，楼梯上方浓郁的黑暗中，有一双大睁的猩红的眼睛，看起来凄厉瘆人。第二幅是一大片盛开的鲜花，花色从远到近，从淡粉到深红，渐次晕染，最后画尾边缘处的颜色，如同浓稠到极致，泛起黑色的血水。
而第三幅，好巧不巧，是一条幽深树林里淌过的小河。
河边站着一个模糊的女人的黑色背影，女人似乎正仰着头望向树林外的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只有浓重到化不开的深沉夜色，漆黑阴诡。
引起黎渐川注意的，是这幅画的最下方，用稚嫩的笔迹写了一个时间。
而这个时间，正是法医确定的前天夜里伊尔女士死亡的时间。
看来伊尔女士的死，和这位小少爷史考特，确实脱不开关系。
只是他究竟是凶手，还是目击者，或者间接的帮凶，这很难说。
黎渐川又观察了一会儿这三幅画，眼角余光瞄到钟表的时间已经走到了凌晨四点，再过一段时间天都要亮了。
他把黑皮书放下，打算稍微浅眠一会儿。
不过这个想法只是刚刚成型，还没来得及躺下，他就听到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啊啊——！”
“贝克！是贝克！”
是个女声。
黎渐川眼神一清，快速冲出去，打开房门正要循声跑过去看看，但迈出的脚步却在下一刻忽然顿住了。
这条走廊上的人都被惊醒了，一扇扇房门打开，有客人走了出来。
只是这些走出来的客人，黎渐川却一个都不认识。
但就在昨晚睡前，他明明亲眼看着小胡子男人、多兰、科蒙，还有那两个女人走进了这些房间。可此时，他们却全都消失了。
这时，黎渐川旁边的房门突然打开了，穿着睡衣明显年轻了一些的科蒙走出来。
那双锐利的鹰目环视一圈，落在黎渐川身上，流露出一丝意外之色：“您就是洛斯检察官吧？前面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要一起去看看吗，洛斯先生？”
黎渐川一怔，缓缓点了下头。

第87章 圆桌审判
黎渐川跟着科蒙走向传来闹声的楼梯口。
行走的过程中，黎渐川神色平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人和环境。
他出来的房间没有变化，只是科蒙的住处变成了他的隔壁。
走廊上的地毯似乎非常崭新，两侧墙壁上的大多数画作都没有变，只是黎渐川第一次遭遇灵异事件的那幅走廊油画不见了。
科蒙比起上一面胖上几分，脸色少了点风吹日晒的沧桑黝黑，络腮胡应该是刚刚蓄起来的。
黎渐川可以肯定科蒙身上没有化妆的痕迹，也就是说，这就是真实的科蒙。
而现在，他和科蒙明显是第一次见面，刚刚认识。
是时间回溯，还是时间线的改变？
改变的契机是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这些都是充盈着黎渐川脑海的未知谜团。
黎渐川一只手伸进睡衣口袋里摸了摸，那一小截刚刚进入本轮审判时附赠的白蜡烛躺在里面，烛芯仍旧潮湿着。
“哦，发生了什么事？”
“我好像听到了叫声……太可怕了！”
几名客人和仆人们都纷纷聚过来，面色惊慌不安。
走在他们中间，穿过走廊，黎渐川很快就看到了尖叫传来的原因——
一具血腥残忍的女尸。
房子内的灯光已经被全部打开了，宽阔的欧式楼梯口位置水晶吊灯明亮刺眼，煌煌映照出一地黏稠殷红的鲜血。
一个灰蓝色女仆裙装的年轻女人手脚瘫软地趴在三楼通往四楼的楼梯台阶上，满头是血，一双大睁的眼睛缠满血丝，惊恐地瞪着下方。
另外一名中年女仆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满脸惊惧，被两个仆人搀扶着，不断搂着安慰。
老管家衣物整齐，走近两步，戴上了一双白手套，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去探死去的女仆的鼻息，一张苍老的脸褶皱很深，布满疲倦。
“已经没有呼吸了。”
老管家直起身，环视了一圈围绕过来的一张张恐惧莫名的面容，遗憾地叹出口气，看向科蒙：“科蒙先生，您也醒了。非常抱歉，我听说您是一位侦探，虽然这个请求对客人来说有些无理，但我还是希望，您可以帮忙调查一下这件事。”
黎渐川站在科蒙身边，老管家也朝他点头致意：“洛斯检察官，恐怕也要麻烦您了。莫菲山庄会给予两位应有的报酬。”
“不报警？”
黎渐川没有一口应下，而是淡淡抬眉，问了一句。
老管家道：“已经报警了，但您第一次来费南市，或许不太清楚，费南市的警署的能力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所以费南市的侦探行业非常发达。”
“我很理解你们的顾虑。”
科蒙对此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毛，随意应了声，转口问：“但我想知道，莫菲夫人在哪里？这样的动静夫人还在睡觉吗？”
老管家叹气道：“夫人今晚吃了安眠药，睡得很沉，应该不会被轻易吵醒。我希望可以等天亮再去叫夫人，您也知道的，科蒙先生，夫人的躁郁症还没有痊愈。”
安眠药、躁郁症……
莫菲夫人还有这个毛病吗？
但从黎渐川之前窥探到的电话对话和反应中，如果那个女人真的就是莫菲夫人，可半点都看不出躁郁症的模样。
黎渐川瞥了眼老管家的神色。
科蒙闻言没有什么特殊反应，点了点头，就示意人群散开，不要破坏现场，然后一个人上前，去检查尸体了。
黎渐川没有立刻跟过去，而是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他记得很清楚，在刚刚进入这轮审判案件的那个早上，他下楼用早饭时，注意到了三楼通往四楼的楼梯口是被木板堵住封死的。
当时他就感到奇怪，所以记下了这一点怪异之处。
现在看的话，如果目前他身处的时间点是比之前更早的时候，那楼梯口被封的原因，极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一场命案。
“头部磕碰在台阶上，失血过多。”
科蒙沉声说，眉心紧皱。
黎渐川靠近了些。
这时，科蒙正好把尸体的头抬起来检查，黎渐川一垂眼，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竟然是他刚进入审判门时，要带他回房间的那个女仆。
黎渐川本来以为那个女仆就是个灵异幻象，但没想到，原来在曾经是确有其人。
只是这名叫贝克的女仆现在已经死了。
“头朝下，脚朝上……”
黎渐川绕着血迹边缘观察了一会儿，说：“她应该是从四楼往三楼走的时候摔下来的。她摔倒的位置大概在楼梯的上半部分，也就是说，她刚一下楼梯就摔了。没有推搡挣扎的痕迹，她的表情却很害怕……她是看见了什么？或者说，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科蒙有点意外地看了黎渐川一眼，嗯了声，从口袋里摸摸索索抽出一根雪茄来，边摘下手套点上，边道：“你说得没错，洛斯检察官，这也是我的判断。”
“但是如果事情是这样发展的话，奔跑声，呼救声，还有摔下来的动静，我都没有听到。这可不太正常。”
科蒙提出的这点确实很奇怪。
看尸体的状态，女仆贝克死亡绝对不超过五小时，也就是说，贝克就是在今晚后半夜死去的。
但是如果她真的是被追赶或者受了惊吓，为什么没有喊叫呼救？
四楼和三楼只隔着一层天花板，三楼住着许多客人，不可能每个都睡得很死，但却没人听到楼上传来不一样的动静。
伊尔女士的死还没调查清楚，眼下又死了一位女仆贝克。
黎渐川感觉这轮审判简直是对他满头浓密秀发的摧残，如果他像宁准一样玩过不少局，估计已经谢顶了。
检查过现场之后，所有客人都慢慢平静下来，被老管家安排的仆人们送回房间内，仔细安抚。
黎渐川没拿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就像伊尔女士的死一样，女仆贝克的死亡现场也很干净，就像一场完全的意外，仿佛不存在别的可能。
回到房间，黎渐川找到洛斯的手机，一看时间，现在竟然是一年前。
他早有这个猜测，所以并不算意外。
为了防止混乱，黎渐川靠在床头，稍微理了一下整个圆桌这一局现在已知的时间线。
目前他所处的女仆贝克身亡的时间，是最早的。
在一年之后，伊尔女士会死在河边，同时小少爷史考特失踪。那段时间会涌现出很多寻人启事，并破获一起儿童拐卖案，和校车失踪案。
然后再三年。
娜娜莉案和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陆续发生。
黎渐川在脑海中排列了一下，半闭着眼思考其中的关联。
在这四年间，在这些案子里，总有一些熟悉的身影隐隐将它们串联起来。只是其中到底是一根怎样的线，似乎还不太清晰。
想了一会儿，黎渐川暂时按下了有关圆桌真相的猜测，拿起那本黑色的恶魔之书。
“第一幅画……”
黎渐川双眼微眯。
幽暗的楼梯口隐没着猩红恐怖的眼睛。
在看到贝克的尸体时，黎渐川就想到了恶魔之书里的第一幅画。
他掀开恶魔之书翻了下，果然在第一幅画的下方看到了凌晨两点的时间记录。
但这行字，黎渐川可以非常确定，在他之前看这本书时还没有出现。
换句话说，即便女仆贝克真的是凌晨两点死亡的，黎渐川在四点钟左右的时候看这幅画，也没有这行字。
“亲眼看见，或者‘知道’，是获得时间显示的条件？如果‘不知道’，即便事情发生了，也会一直不显示？”
黎渐川凝眉思索着，翻到第二幅画，盯了那片花海一会儿，慢慢将书合上了。
他本想尽快撕掉这本书，完成凶手任务，但现在看来，他还要摸索下第二幅画才行。恐怕，这幅画代表的，也是一桩命案。
在房间内休息了大约两小时，就到了早饭时间。
这次早饭，黎渐川终于看到了这座庄园的主人，莫菲夫人。
莫菲夫人四十岁上下，保养得很好，身材消瘦，穿着一身深红色的长裙，面容是西方人少有的温婉五官，有一双漆黑的眼睛。被女仆扶着走进了餐厅。
黎渐川着重看了一眼莫菲夫人的裙边。
和他在暗道中窥见的女人的衣裙一模一样。
只是也未免太巧了，莫菲夫人一年后和现在都在穿这件裙子？
“发生这种事，给各位造成困扰了，非常抱歉。”
莫菲夫人面带忧色，朝餐桌上的几名客人歉意一笑：“不过幸好画展已经闭幕了，不会打搅到各位客人的兴致。本来今天上午就会安排车送几位下山，但是现在出了这种事，只能麻烦大家一起等一等警方了。”
“另外。”
莫菲夫人看向黎渐川和科蒙，微微颔首：“还要劳烦科蒙先生和洛斯先生了。”
黎渐川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又是画展。
看来这个时间点，莫非夫人也举办了画展。餐桌上这些人，应该就是这一次画展的客人。
而看莫菲夫人的态度，洛斯和科蒙应该都是第一次来这里，和莫菲夫人还算不上熟悉。只是邀请一个侦探和一名检察官来看画展，还两次都遇上命案，好像确实有些奇怪。
餐桌上的客人们惊魂未定，简单地寒暄着。
其中有个和莫菲夫人看起来比较熟悉的人问起了伊尔女士，莫菲夫人只说伊尔有要紧事情，所以才没来。
由此看来，伊尔女士和莫菲夫人的关系确实比较亲密，而且，听他们三言两语的对话，伊尔女士应该是因为绘画才和莫菲夫人相识的。
莫菲夫人语气轻柔，很会引导话题，不知不觉就将众人从见到尸体惨状的情绪中安抚下来，讨论起了绘画方面的东西。
黎渐川为了不露馅，推说嗓子疼，一直保持着沉默。
从几人的话语中，黎渐川得知莫菲夫人开始作画也不过只有一两年，但因为她的画风非常特别，拥有极强的感染力，所以才很快出了名。
有不少媒体采访过莫菲夫人，谈及绘画历程，莫菲夫人总会将灵感推在之前怀孕生子期间的躁郁症身上。
她声称，躁郁症期间，她看到了另一个世界，所以才能够描绘出那些奇幻瑰丽的景色和图案。
另外，莫菲夫人离过一次婚，第二次的结婚对象是现在的丈夫。
结婚没多久，莫菲夫人作为高龄产妇，怀孕生下了小少爷史考特，之后现任丈夫意外死亡，只留下了莫菲夫人孤儿寡母。
黎渐川感觉这个身份背景和第一局开膛手杰克的母亲非常相似，这俩女人说不准能有点共同话题。
说到小少爷史考特，黎渐川忽然意识到，早饭开始到现在，似乎还没见到史考特的身影。
如果说是因为自闭症不愿意出来见人吃饭，那么为什么也没有仆人把饭菜端上楼，送上去？
黎渐川扫了眼莫菲夫人和老管家的神色，开口道：“莫菲夫人，怎么今天还没有看到史考特？”
餐桌上静了下。
莫菲夫人放下手中的牛奶，眼中涌出哀伤的忧虑，她迟疑了一会儿，苦笑道：“洛斯先生，我的儿子史考特昨天晚上就失踪了，我已经委托扎克律师帮忙寻找……”
客人们都有些吃惊：“怎么会？”
“发生了什么，莫菲夫人？”
“扎克律师……是几年前费南市那位很有名的侦探先生？”
客人们的话语都带着关心，科蒙也从面包和果酱的温柔乡抬起头，觑了一眼黎渐川后，看向莫菲夫人。
黎渐川却被莫菲夫人这个回答罩上了一头雾水。
小少爷又失踪了？
不，或者该说，小少爷在一年内的两次画展中，也偏偏就是女仆贝克和伊尔女士死亡的夜晚，全都失踪过？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怪不得两次都在的科蒙会怀疑小少爷。
一次可能是巧合，但第二次，恐怕只能说是必然的联系。
而这次失踪委托给扎克，很可能是因为他曾是个名侦探。
那么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第二次史考特失踪再度委托给了扎克，很可能就是因为扎克在这一次中，很快就将史考特找回来了。
不过这样的话，昨晚那个奇怪的电话却又有些说不通。莫菲夫人在打电话时的表现，可以点都不像是个担心儿子担心到失眠的母亲。
还有就是昨晚的电话，究竟是哪个时间点的？
之前黎渐川很肯定那个时候的他是处于伊尔女士死亡的时间，他的判断依据就是小少爷史考特的失踪。
但现在，莫菲夫人却告诉他，一年前贝克女仆死亡时，史考特同样失踪了一次。
黎渐川不得不怀疑一年前与一年后的扭曲点，或许早就出现了，只是他并没有仔细注意到。而他听到的那个电话，很可能就是现在的。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
莫菲夫人回道：“史考特的病情最近有些严重，并不爱出门。昨晚我去给史考特讲睡前故事时，才发现他不见了。管家和仆人们都没有注意到他，庄园的看守也很严，我想他很可能是自己贪玩跑出去了，我真的非常担心……”
莫菲夫人说着，眼中漫上一层泪光，低头道：“抱歉……”
两名女客人发现莫菲夫人情绪不对，热情地扶起她回了房间，不住地轻声安慰。
因为史考特失踪一事，早餐很有些不欢而散的味道。
饭后没多久，费南市的警方赶到了，来的是三名警探和一位法医，队伍可谓是相当简陋。
法医的验尸结果和黎渐川查看的差不多，没有人为伤痕，是摔在了楼梯上，脑袋正好砸在台阶的棱角处，一击毙命的。
而四楼的走廊上也没有过多的发现，做笔录询问时，甚至没有人知道贝克为什么会出现在全部是空房间的四楼。
没有监控，也没有线索。
甚至这看起来就是一场有些奇怪的意外。
最后费南市的警探把贝克的死亡归结为深夜看到走廊上飘动的窗帘，受到惊吓而造成的意外身亡。
莫菲夫人却似乎并不想这样简单地结案，但是就算是换成黎渐川和科蒙，也没办法找到更多的联系。
黎渐川特意打探了下女仆贝克的往日行为。
贝克是个很老实忠心的仆人，进入莫菲庄园之后和另外两个女仆一直负责照顾莫菲夫人的起居，平时可靠沉稳，据说是个很善良柔顺的人。
这让黎渐川有点无法将她和那个打着手电筒对他诡异冷笑的女人联系起来。但无论言行身份，还是长相，她们确实就是同一个人。
这让黎渐川对这一轮所谓的灵异事件有了一些大胆的猜测。
一开始的规则说明了不存在鬼神，但却又因惊吓程度，而不断出现灵异现象。而且这些灵异现象，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他受惊才出现的。这或许和“幽闭馆的秘密”有很大关系。
黎渐川默然思索着，靠在客厅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翻着报纸。
突然，一名个子修长的短发女士走了过来，对他微笑着道：“哦，亲爱的洛斯先生，要一起去参观一下莫菲夫人的画廊和画室吗？”
“中午之后，那些美丽的画就要被收起来了。”
又一名客人走过来，有些夸张地赞道，“我们还来得及最后欣赏一次……哦，伙计，你或许难以相信，但我真的已经深陷在莫菲夫人的才华中……”
“是的，她是一个天才！”
看来这些都是画痴。
黎渐川暗暗道。
不过他没有拒绝这些画痴的邀请，因为原本他就打算去一次暗道尽头那间画室，那十有八九就是莫菲夫人的画室。现在一听其他客人要一起结伴，黎渐川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有预感，画室或许会给他一些答案。

第88章 圆桌审判
莫菲夫人的画室就在主屋的四楼。
三楼通往四楼的正面大楼梯刚刚死过人，想上楼去画室就只能从侧面的小楼梯上去。
几名客人结伴，由老管家带着上了四楼。
黎渐川发现这些客人的心理素质诡异得出色，在目睹女仆贝克的尸体后，还能谈笑风生，有闲情逸致去欣赏画室。就好像他们的惶恐惊怕只在早上匆匆闪过，之后就又司空见惯地放松了下来。
这一点非常奇怪。
上楼的过程中，黎渐川就此状似随意地和之前那名短发女人搭话问了一句：“薇拉女士，你好像对那名女仆的死亡并不感到害怕？”
谁知薇拉一脸奇异地看了他一眼，好笑道：“喔，洛斯先生，只是一个女仆罢了，而且真相警察先生们不是调查好了吗？意外身亡，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况且，既然你也选择来到这里，洛斯先生，我不相信你没有听过幽闭馆的传说。”
“这可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耸耸肩。
闻言，黎渐川忽然有种感觉——画展，和来参观画展的客人们，很可能并不是真的为了什么绝世画作，而是另有目的。
而这个目的，原本的洛斯极有可能也是知道的。
还有幽闭馆的传说，之前黎渐川调查过，但薇拉所说的，或许并不是他查到的那个粗略版本。
踏上四楼的走廊，黎渐川琢磨着措辞，挑眉含糊道：“事实上，我对幽闭馆的传说并不是特别了解，但我同样为它而来。”
“我们都是一样的。”
薇拉对黎渐川的话语并没有感到奇怪，而是坦然道：“不过有关幽闭馆的传说，我知道的应该会比你多一些，洛斯先生。要知道，我是一名小说家。”
黎渐川适时地露出一点讶然的神色，摆出倾听的姿势。
之后的一两分钟，干练的薇拉以极快的语速讲述了一遍她所知道的幽闭馆的传说。
这是和黎渐川从网络上以及花边小报上得知的完全不同的版本。
在伊尔女士死亡的场景中，黎渐川也试着向其他仆人探听过幽闭馆的传说，但所有仆人都对此讳莫如深，而另外的客人们几乎足不出户，科蒙也并非一个套话的好人选，所以黎渐川知道的内容很有限。
但此时薇拉的话，却终于为他解开了之前积攒的某些疑惑。
“莫菲山庄在一年之前被叫做莫尔克山庄，因为莫菲夫人的丈夫就叫做莫尔克。”
“而莫尔克山庄的旧址是一处废弃的火化场，流传着闹鬼的传言。莫尔克先生对于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非常感兴趣，在十几年前将这块地方买了下来，改建成了如今的庄园。据说莫尔克先生刚刚搬进来时，引流下来的小河，河水里都飘荡着未散的骨灰。”
“山庄的位置说实话是不太好的。一旦遇到大雨天，道路极易被冲毁，抢修需要不短的时间，上山下山的路完全被封，在那种时候，山庄是彻底幽闭的。”
“而也就是从几年前那场连绵几个昼夜的大雨开始，幽闭馆的名声就传了出去。凡是电闪雷鸣的雨夜，山庄里必定会有人见到古怪的情景，窗口的黑影，门上的血手印……在雨下得最大的夜晚，也有仆人接二连三地死亡。”
“最开始警察也怀疑过莫尔克先生一家，但无论如何调查，哪怕特派警员入驻，也得不到任何谋杀的线索。”
“事实证明，那些都是意外死亡。”
“当然，后来莫菲夫人嫁给了莫尔克先生，不久后，莫尔克先生也死在了这样一个雨夜，死因是醉酒后失足坠楼，从阳台上掉了下去。这件事也就是发生在两年前，当时闹得很大，莫菲夫人躁郁症加剧，史考特少爷也很小，莫菲山庄一度都要没落下去。但莫菲夫人却很快振作了起来，请了一位非常有名的占卜师亚萨来除去鬼怪，听说亚萨是会真正的巫术的占卜师，因为莫菲山庄从那之后就真的安定了下来，直到今天……”
“最值得一提的是，在那件事之后莫菲夫人发掘出了自己的创作才华，画出了一幅堪比名家大作的《幽闭馆的传说》，也是莫菲山庄这些事被外界谣传为‘幽闭馆的传说’的原因。”
“这次的画展，就是《幽闭馆的传说》第二次私人展出，是很难得的机会。而最奇异的是，这幅画每次展出，莫菲山庄都会迎来一个幽闭的雨夜。”
“神秘的事件和冥冥中未知的死神……很有趣，对吗，洛斯先生？”
薇拉双眼放光，兴致勃勃道。
黎渐川微微一笑：“确实有趣。”
两人落在一行人的最后，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四楼走廊的尽头。
四楼的走廊和三楼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只是悬挂在两侧墙壁上的画作完全不同。
不过仔细看看，确实和三楼的风格如出一辙，都是色彩绚烂，扭曲中带着一丝莫名阴郁的感觉，构图与用色都十分大胆。
黎渐川留意了下每幅画的右下角，那里都有一个花体签名，写的是莫菲。
这栋房子里所有的画，应该都是莫菲夫人画的。
嘎吱一声轻响。
前方的老管家终于找出了钥匙，打开了画室的门。
“喔！”
最前头的长发男人发出惊叹的声音。
“几位客人可以在画室内随意观赏，但请珍惜画作，不要伸手涂抹。”老管家侧身让客人们进入门内，同时微笑着叮嘱道，“画室平时是不对外开放的，最内层的隔间是夫人平时进行创作的地方，希望各位不要靠近。午饭时间我会来叫各位。”
“哦，没问题，这合情合理。”
客人们纷纷答应。
科蒙和那名长发男人率先入内，后面的客人紧跟着鱼贯而入。
黎渐川走到门口，示意薇拉先进，然后略在门外顿了一下，扬眉偏头看向将要离去的管家，漫不经心问道：“管家先生，您应该是在莫尔克先生在世时就在莫菲山庄工作的吧？莫尔克先生给仆人们的待遇好吗？”
老管家转身的背影微僵，晚了两秒才回过头笑道：“莫尔克先生很关心我们。”
这个说辞的含糊程度，真是引人遐想。
黎渐川忽然又转口问：“史考特小少爷和扎克律师很熟悉吗？我觉得他们似乎非常亲近。”
老管家露出点意外的神色：“您也认识扎克律师，洛斯先生？那是位不错的律师，也是一位不错的侦探。扎克律师也会一些心理辅导相关的东西，他是夫人以前的好友，偶尔会来帮忙看顾下小少爷，小少爷很喜欢他。”
黎渐川才是真的有些意外这个回答。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继续道：“原来是这样……小少爷前几天胃口不好吗？送上楼的饭似乎很少，我认识一位不错的医生，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介绍，他应该很希望来到庄园工作。”
“谢谢您的好意。”
老管家的笑容似乎有些僵硬：“庄园已经有长期聘用的家庭医生了。”
“是吗……”
黎渐川不置可否地嗯了声，目光在老管家脸上不动声色转了一圈，笑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旋即迈步踱进了画室内。
老管家多看了黎渐川一眼，微笑颔首。
画室的门在身后咔哒碰上。
黎渐川琢磨着薇拉的话和老管家的反应，慢慢向前走。
莫菲夫人的这间画室布置得和普通的画室完全不同。
这间画室的面积非常大，黎渐川怀疑它能占据整个四楼的三分之一。
画室内部用无数曲折的磨砂玻璃墙隔开，弄成了曲折的Z字形回廊，每面玻璃墙上都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作。
往里走一阵，有小沙发和茶几，可以供人小憩。
黎渐川假装赏画，一边看一边避开几名客人，朝画室最里面走去。
过了几面玻璃墙后，黎渐川很快就到了最后一面墙前，但却自始至终没有发现薇拉说的那幅《幽闭馆的传说》。
而最后一面玻璃墙的背面是空的，有画框痕迹，很有可能不久前挂过一幅巨型画作。
“《幽闭馆的传说》……”
科蒙的身影从另一侧出现，“看来莫菲夫人是没有让我们看第二眼的想法，她已经把画收起来了。”
科蒙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就是这幅画已经给这些客人展示过了。
黎渐川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和科蒙搭话的意思。
和科蒙这样话中处处藏着陷阱的人交流起来，是非常困难的。
一旦他不小心暴露什么，就很可能被怀疑针对，或者被某些潜藏在暗处的玩家获知。前两轮都有玩家的审判们和他的产生干扰，出现在同一场景，这一次他也不认为自己独占了莫菲山庄。
庆幸的是，科蒙似乎也没有和他继续交谈的兴趣。
科蒙也在专注地观看这里的画作。
黎渐川绕到玻璃墙的正面。
这里悬挂的明显都是新作，还在晾干，没有用画框封存，散发出一股颜料的刺鼻气味。
其中有一幅画吸引了黎渐川的视线。
这幅画画的是一具散在墙角的骨架，而这幅画的角落带出了挨着墙角的小半块窗口。黎渐川注意到，那一小块窗口里的景色也被绘制得十分细致，甚至隐隐透出一丝熟悉的感觉。
他注视着那一角风景建筑，将整齐码放如记事本的记忆打开，飞速翻找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重合的地点——
是梅恩市的一座水塔。
黎渐川眼神微沉，立刻确定了窗口的景色。
他作为艾伯特的时候被大卫开车带去警局，穿梭了大半个梅恩市，对于梅恩市的街边景色和不少特色建筑都记忆分明。
想到这儿，黎渐川忽然意识到一个很难引人注意的细节。
无论是三楼四楼的走廊，客房的墙壁，还是画室的玻璃墙，上面悬挂的莫菲夫人的画作竟然全部都是小范围的外景或者室内景色。正常人一眼看到画作，只会被感染情绪，或者被那些随心所欲的放纵色彩惊艳，他们会关注画作画的是“什么”，但却不会去特意关注这些画作究竟在画“哪里”。
据说自闭症、却有写日记习惯的史考特小少爷，近两年变得惊才绝艳的莫菲夫人。
这其中的关联并不难猜。
但黎渐川却总觉得幽闭馆的秘密并不只是这么简单。
他想了想，随意在靠墙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拿出洛斯的手机，上网搜索了一下梅恩市和费南市最近的新闻。
大部分地方新闻都是家长里短、招猫逗狗的琐事，在海量的信息中，有一条引起了黎渐川的注意。
“听人说，南部的一伙人贩子来梅恩市附近了，大家一定要看顾好家里的老人孩子，必要时候赶紧报警……”
黎渐川眼睑微垂，就这条信息又搜索了一下。
如果他猜得没错，这伙人贩子确有其人的话，应该就是儿童拐卖案中的那伙人。
每一轮审判案件既是独立的，又潜藏着千丝万缕的线索关系。而这些线索最后织成的，就是本局的圆桌真相。
这个难度让黎渐川有点窒息。
坐了不知多久。
黎渐川有些疲乏地捏了捏眉心，从沙发上站起来，扫了眼墙上的挂钟。
竟然已经中午十一点多了。
画室里也好像没有其他人了，那些在玻璃墙后晃动的影子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整间画室非常寂静，落针可闻。
黎渐川眼神微动，视线飞快扫视了下周围，没有发现任何监视设备。
他向后退了一步，来到画室最里面那扇锁起的门前。
按照老管家的说法，这扇门里的隔间是莫菲夫人作画的地方，禁止入内。
不过黎渐川可没忘记在暗道里看到的那扇画室的门。他直觉这里面或许有他想知道的线索。
试着推了下门，锁得很死。
黎渐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从外头随手扯下来的铁丝，捅进锁眼。
大约四五秒后，哒的一声轻响，手下的门把手一轻，锁开了。
黎渐川从容收起铁丝，向左右扫了眼，打开门就往里走。
但只走了一步，黎渐川的脚就顿在了原地——
门里根本不是什么画室隔间，而是一条十分眼熟的楼道走廊。
黎渐川倏然回头。
刚刚还开着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关闭了，而背后这扇门竟然和画室的正门一模一样，上面也钉着一块金属牌，写着画室的英文单词。
他明明是往里走的，但却离开了画室。
黎渐川立刻按住画室的门把手，就要强力破门。
但还没等他动作，楼梯口就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老管家匆忙慌张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上，一见到黎渐川就全无平时风度地大喊道：“洛斯先生，找到了老爷了！”
老管家喘着粗气，满是苍老褶皱的面皮颤动着，惊惧茫然道：“老爷……老爷他从阳台上掉下去，摔死了……”
黎渐川转过头，看着老管家的脸，眼底慢慢浮起一丝恍然之色。
他沉默了几秒，道：“我回一下卧室，马上过去。另外，我记得……《幽闭馆的传说》那幅画，是还在展出吧？”
“是的。”
老管家回答。

第89章 圆桌审判
黎渐川到达莫尔克先生身亡的现场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莫菲夫人抱着史考特小少爷也站在其中。
“洛斯先生！”
老管家发现了黎渐川的到来，忙让开，在黎渐川走过去时，低声道：“我们已经报警了，洛斯先生，但昨晚刚下过大雨，上山的道路被再次冲毁了，需要抢修到下午，在警察到来前，就麻烦您了。”
黎渐川一边半蹲下，一边扫了眼被女仆扶着一副摇摇欲坠模样的莫菲夫人，扬眉道：“这也是夫人的意思吗？”
莫菲夫人脸色惨白，唇瓣干裂，微微颤抖着：“是……是的，洛斯先生。对于这样的事，想必您更有经验。”
黎渐川不置可否地瞥了眼她怀里低着头的史考特小少爷。
史考特应该只有一两岁大，瘦小得宛如一只小猴子，微长的头发抓住他的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和神情。
年幼的儿子亲临亲生父亲的死亡现场，母亲却连眼睛都不为孩子遮一遮，这其中的问题未免太过明显。
但黎渐川却什么也没有多说，而是垂下眼，开始仔细检查莫尔克先生的尸体。
莫尔克年纪在四十岁左右，一脸络腮胡，身材矮胖，有点地中海，酒糟鼻。
他穿着浴袍，摔下来时应该是头朝下，所以面容血肉模糊，当场死亡，浑身骨骼有不同程度的粉碎。看不清莫尔克的五官，但黎渐川却能从他扭曲慌张的肢体和大张的嘴上，感受到一种惊悸恐惧的情绪。
这种情绪，在死亡的那一刻，弥漫在莫尔克的身上。
稍稍靠近点，黎渐川还能闻到莫尔克身上传来的浓重呛鼻的酒味。
他检查了下莫尔克的瞳孔和口鼻，确认他确实喝了酒。
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发现。
黎渐川仰头看了看。
四楼正对着尸体的房间露台上摔了一瓶酒，酒液干涸在边缘，碎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黎渐川记得那个房间老管家领着客人去画室的路上介绍过，是莫尔克先生在世时的书房。
“莫菲夫人，莫尔克先生是从四楼书房摔下来的？书房的隔壁就是你们的卧室，昨晚你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吗？”黎渐川随意问道。
莫菲夫人摇摇头：“莫尔克说他想一个人静静，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就连晚饭都没又出来吃，我没有多想，史考特害怕打雷，哭闹的声音也非常大……我没想到，我应该去看看莫尔克的……”
“他一晚上没有回来，我以为他是想睡在书房，他这些日子都非常忙碌……我完全没有……哦，对不起，真的抱歉……”
莫菲夫人捂住脸，双肩颤抖着，忍不住满面痛苦懊悔地哽咽起来。
一旁的女仆忙将手帕递过去，低声安慰着莫菲夫人。
莫菲夫人腾出一只手来擦眼睛，她怀里抱着的史考特微微抬头，露出脸来，一双漆黑阴沉的眼睛正好和黎渐川的视线对上。
他似乎呆了下，然后对着黎渐川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怪异恶劣的笑，就像某种张开黑色翅膀的小恶魔。
这个笑容飞快收敛，如果不是黎渐川眼力惊人，估计都会以为自己看错了。
终于见到了这位史考特小少爷。
只是这一眼，黎渐川心中的大部分疑惑，就都已经彻底解开了。
他什么也没有再问。
因为他很清楚，不管他问什么，得到的答案都会是一样的。甚至就算警察到来，能调查到的，也只会是莫尔克先生醉酒失足坠楼。
就和伊尔女士、女仆贝克的死一模一样。
全部都是带有惊奇色彩的意外。
周围的水泥地面浮着些水洼，几名来参观画展的客人一大早被惊醒，都面露疲色惶然，眼底藏着些许惊疑，有两个甚至在悄声议论着有关莫尔克山庄诡异雨夜的传说。
“事实上，我没有任何发现，夫人 。”
黎渐川留意着莫菲夫人的神情，叹气道：“我想再去书房看看，另外，各位可以回到餐厅先用早餐，完全没有必要继续守在这里。”
“哦，是这样……”
客人们恍惚回过神来，莫菲夫人又是连声道歉，带着客人们全部回了餐厅，一边用早餐一边等待警察的到来。
而黎渐川则在老管家的陪同下去四楼书房转了一圈。
有老管家在旁看着，黎渐川也不方便多做什么，唯一的发现就是一本大部头书籍里竟然夹了几封奇怪的信。
信的内容大致是一个自称费登的人听说了莫尔克先生的富有，请求莫尔克先生为他的某个项目投资。
但有关这个项目的内容页却没有了。
不过看接下来的两封信，莫尔克先生似乎并没有答应投资这个项目，费登有些焦躁，语气也越来越不尊重，最后直接写道：“您的年龄并不算老，却已经像老头子一样没有了丝毫进取之心。”
“这是正义之事，你应当支持。正义的事业是永远值得投资的。我得告诉您，莫尔克先生，你将错过这一生中最大的一桩生意。”
“我非常失望，但我明白您的态度，不会再找上您。您无需担忧。”
信的末尾，还画了个古怪的笑脸。
真正正义的人，或许会谈起正义，却绝不会满口正义。
而真正的正义，也向来是干脆而温和的，就如包容万流来汇的大海，却并非是狂风暴雨的极端。
黎渐川将信放回原处，又在满是碎玻璃和殷红酒液的阳台转了一圈，最后和老管家离开书房，下楼到餐厅用饭。
餐厅里的大部分客人其实也都无心用餐，全都有些惴惴不安。
这批客人显然没有之后那几次画展的客人“见多识广，”刚目睹过一具血淋淋的尸体，都有些食不下咽，面色难看。
整张餐桌上只有黎渐川在毫无障碍地用餐，引得几名客人频频用怪异的眼神去看他。
早餐的尾声，莫菲夫人似乎平复好了情绪，环视着在座的客人们，歉疚道：“这是我的第一场私人画展，却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莫尔克出了这样的意外，画展我也不可能再举办下去了，很抱歉，但我还是想告诉各位，这次的画展就到下午闭幕吧。道路通畅之后，我会安排人送各位离开……”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蕴藏着不可言说的悲痛和心灰意冷。
“这是应该的，夫人。你需要好好休息。”
有客人立刻体贴道：“我们对莫尔克先生的意外也感到非常痛心……”
“非常感谢您的理解。”莫菲夫人勉强笑道。
三言两语的交流，餐桌上有些凝滞的气氛慢慢缓和了下来。
黎渐川将嘴里酥软的面包咽下去，擦了擦嘴，笑着抬起眼：“夫人，既然下午画展就要闭幕了，那您介意我们利用最后的这一个上午时间，再次欣赏一番您的那幅《幽闭馆的传说》吗？”
莫菲夫人脸色微僵：“非常抱歉，洛斯先生，我已经吩咐人去把画作都收起来了，下过雨外面很潮湿……”
黎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小截白蜡烛：“夫人，您的画作是要烘干吗？介意帮我的蜡烛也烘干一下吗？我很想点燃它。”
莫菲夫人微带歉意的表情慢慢退成了沉郁的阴冷，眼神渐渐染上了恶毒的色彩。
她紧紧盯着黎渐川，突然道：“你不是洛斯！”
伴随着这句话，莫菲夫人猛地起身，朝黎渐川扑来。
黎渐川早有预料，毫不犹豫地手掌一撑，越过餐桌，直接朝四楼飞奔过去。
与此同时，餐桌上的所有客人都动作一僵，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片空白，旋即又立刻浮现出和莫菲夫人如出一辙的恶毒阴冷，齐齐伸长了手臂，抓向黎渐川。
“滚！”
黎渐川抄起把椅子就抡了过去，直接砸断了两名客人的手臂，鲜血直流。
但那两名客人仿佛毫无痛觉一样，继续向黎渐川扑来，过分凶恶的模样使得他们狰狞的五官有些脱相，宛如从地狱而来的恶鬼。
黎渐川速度极快，轰开一条路，一个翻越就跳上了楼梯。
楼梯口顿时出现数名仆人的身影，争先恐后涌出，如毫无思想的傀儡丧尸一般冲撞过来。
黎渐川一脚一个，全都踹下了楼梯，一路冲到了画室门口。
但画室的门不管用多大的力量也无法打开，就仿佛已经被彻底封死了一样。
莫菲夫人很快追了上来，抱着孩子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上。
“你走不出去的！”
她尖声怒道。
黎渐川踹了踹面前的门，看到莫菲夫人和她身后木然的傀儡们，却没有过分意外，而是眉心微蹙，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了一个打火机。
打火机啪的一声打响，一簇火苗跳出，被黎渐川直接按向面前的画室门。
莫菲夫人瞬间变色：“你想做什么！不……你想要什么！”
火苗不停，继续靠近画室门。
莫菲夫人脸上的惊怒再也掩饰不住。
她想要阻止黎渐川，但经过方才的阻拦举动她已经很清楚，黎渐川的速度力量都远超常人，不能以科学角度来看，她根本不可能在黎渐川点燃那扇门前拦下他。
“等等！”
莫菲夫人失态地急声吼道：“你想问什么，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只要……只要你停手！”
黎渐川偏头，手中的打火机贴着画室门停住了。
淡红的火苗若有似无地舔舐着木门。
一点烧焦的痕迹诡异地出现了门上，就仿佛被火焰烤得泛起焦色的画纸。
“我很喜欢和人做交易。”
黎渐川漫不经心地看向莫菲夫人：“我的要求很简单，有两个。第一个是几分钟之后，你打开这幅画，放我出去。第二个，就是回答我的几个问题。当然，我答题时间也该开始了，我也愿意解答你的一些问题。”
莫菲夫人胸口起伏，冷冷地注视着黎渐川：“好。”
黎渐川合上打火机，侧身靠在门上，衣服里的冷汗湿透了脊背。
他庆幸自己赌对了。
掩下微微放松的神情，黎渐川没去看莫菲夫人，而是在口袋里摸了摸，找到了不知何时出现的答题卡和钢笔。
“这一轮我承认我有很多的疑问，但我想，到现在为止，我已经找到了绝大部分的答案。”
黎渐川拔开笔帽，语气散漫。
深灰色的发丝扫过他的眼尾，将他眼底溃散的蓝光悉数遮掩。
“首先，最表面的一点，莫菲夫人，我相信天才的诞生和大器晚成的故事，但是我不认为这份迟到的才华属于你。你的那些画，应该都是仿的史考特小少爷的吧。大概也就是从这个时期开始，你发现了史考特的天才之处。”
“你很喜欢绘画，但却没有相应的天赋，而你在生下史考特之后，慢慢发现，天赋这种东西是完全没道理可讲的。史考特哪怕是信笔涂鸦，也比你苦思冥想画出来的画作更好。甚至说，史考特因为是个孩子，还是个有问题的孩子，所以看待很多东西的角度都不同，他的画作拥有一种独特的风格和魔力。”
黎渐川眉梢微抬：“你霸占了这种风格，对吗？”
莫菲夫人似乎放松了下来，静静站在走廊中间，毫不避讳地点头，神态显出一丝高傲：“模仿自己儿子的作品，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可耻的事情。他的画作并不成熟，可以说，我是在帮他完善，在指导他。”
黎渐川嗤笑：“你没必要这么说，莫菲夫人，因为你们母子两个，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别急着反驳我，我可以告诉你，我很清楚，无论是伊尔女士，女仆贝克，还是莫尔克先生……杀害他们的真正凶手只有一个，那就是你。”
“但我没有证据。”
“我并不相信做过的事会毫无蛛丝马迹。所以正是这种毫无证据的诡异意外，才让我去大胆做了一个猜测，也因此，得知了这座幽闭馆的秘密……”
说着，黎渐川手里的钢笔落在了空白的答题卡上，划出一行流畅的花体英文。

第90章 圆桌审判
幽长的走廊光线昏暗。
莫菲夫人裹着深红色的长裙，如披了一身流淌的鲜血，微抬着下巴，冷冷地看着黎渐川，眼角的余光状似无意地扫着他身后的门。
“我并不明白你的意思。”
莫菲夫人眼瞳幽暗。
黎渐川微微扬眉，一边用手中的钢笔在空白的答题卡上划开一行流畅潇洒的花体英文，一边淡淡道：“这可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莫菲夫人。我现在非常确定，‘幽闭馆的传说’就是一幅画，当然，它也不仅仅是‘一’幅画。”
随着答题卡上的墨字浮现，走廊上渐渐漫开缭绕白雾。
这次答题卡上并没有出现问题，但也相应地，并没有掩盖住莫菲夫人的身影。
这让黎渐川对圆桌和每轮的小审判案件之间的关系有了另外一些猜测，或许他们并不是完全的从属关系。
至少现在，他在画中，答题卡就不能将他彻底带入白雾环境。
这种两相共存的奇异状态让黎渐川似乎听到了一些非常遥远的藏在暗处的尖叫声，但四下扫过去，却仍是身在走廊，什么也没有。
“我脑子不好使，所以照例，按时间线来解答这次的案件。”
黎渐川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脑海中的所有线索飞快地刨除掉杂支，拎出来一条渐渐清晰的脉络：“这一轮案件，我把它归类为三个时间点，也是三幅画。从远到近，第一个时间点是现在，莫尔克先生之死的时间点。”
“第二个是一年后，女仆贝克之死。剩下第三个，就是再一年，伊尔女士之死。而值得注意的是，伊尔女士死亡的那一年，爆发出了儿童拐卖案和校车失踪案。之后再过三年，出现了娜娜莉案件和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
“这大概就是圆桌审判进行到现在，整整三轮，所有的时间顺序整理。”
咔嗒咔嗒的声响翻转在黎渐川戴着白手套的指间。
他勾了下唇角，薄凉的灰色眼瞳微微虚起：“当然，之后的事，之后再提。单独说这次幽闭馆的事，应该要从莫尔克先生建立起莫尔克山庄说起。”
“在第二幅画中，也就是女仆贝克之死的时间点里，我从那名叫薇拉的客人口中得知了公开给客人们的幽闭馆的故事。之后，我在网上搜索了莫尔克山庄建立那年的一些消息，可以基本确认莫尔克山庄建立在火葬场原址上，是真实的。”
“这在当时算是一件相当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因为没有富豪会愿意选择这样不吉利的地方修建庄园定居，除非是有什么特殊原因，或者说特殊爱好。又或者，是莫尔克先生想修建的，就是一座幽闭馆。”
“雨夜容易被冲毁的上下山道路，偏僻的庄园位置，与世隔绝的生活环境，真真假假的鬼怪传说，还有接二连三死亡的仆人。”
“按理说最该被怀疑的就是庄园的主人，但警方没有证据证明杀人的是莫尔克先生，这个没有证据，和莫菲夫人你动手杀人的毫无证据，并不是一类。指认莫尔克为凶手的证据缺失，除了真的没有证据，还有一种可能……”
“警察包庇。”
“这从老管家和你对于费南市警方轻蔑中透着厌恶的态度来看，多少可以捕捉到一点踪迹。不过这种包庇应该也不是非常频繁，不然瞒不过所有人。应该说，莫尔克先生本身就是一位高智商犯罪的天才。”
黎渐川眸光微偏，注意到莫菲夫人的眉心下意识跳了一下，双唇在慢慢抿死。
他笑了笑：“你认为这种包庇在有钱人的世界里，是一种很常见的事，对吗，莫菲夫人？”
莫菲夫人笑容尖冷：“喔，不是吗？”
“所以你非常赞同‘正义之事’？”
黎渐川眉梢轻扬，在莫菲夫人闻言微皱起眉时，似笑非笑道，“莫尔克先生书房里的那封信你已经看过了吧？莫尔克先生拒绝了那位费登，但你答应了。”
“从你的绘画风格，或者说偏好中来看，你也是一位神秘文化，或者说灵异事件的爱好者。”
黎渐川透过面前稀薄的雾气，看到了一座庄园遥远模糊的轮廓。
“莫菲夫人你嫁给莫尔克先生时，幽闭馆的故事已经传开了很久，你对此很感兴趣，就刻意接近了莫尔克先生，同他结婚了。但婚后的生活想必并不如意。我问到老管家对于莫尔克先生的看法时，他掩饰得很好，但却还是流露出了一丝悲伤之下的快意。”
“我看过莫尔克的书房，检查了他的尸体，从外人对他的评价和网上的议论中，我猜他应该是一个相当古怪自我，精神疾病非常严重，但聪明狡诈，十分善于伪装的人。而且他的控制欲也很强。”
“结婚后，你很快知道了幽闭馆的真相，而莫尔克为了控制你，应该对你采取了某些措施，让你被迫患上了躁郁症。”
“这点推测是基于你嫁人后的默默无闻，和莫尔克死后就开始声名鹊起的前后差异得来的。还有一点，就是你对史考特的态度。你恨屋及乌了……你恨极了莫尔克，所以对待史考特，恨要大于作为母亲的爱。”
“甚至可以说，你在史考特身上看到了莫尔克的影子，那种遗传的精神病的影子。”
莫非夫人的面色略微扭曲。
黎渐川瞥她一眼：“不过在我看来，将这种影子继承得最为彻底的，其实是你，莫菲夫人。”
莫菲夫人神色一变，阴沉地瞪着黎渐川：“你说我像那个恶魔？”
黎渐川没理会她的尖刻质问，径自道：“你在生下史考特之后，躁郁症越发严重……其实在最初我怀疑过你是否真的有病。但后来想想，这件事就算作假也不会对关键的东西造成什么影响，你没有必要去作这个假。”
“而如果你的躁郁症是真的，并且越来越严重，那么你在照顾史考特时，想必也没给他什么好的影响。”
“史考特并不是自闭症，他拥有和正常人完全不同的世界角度，他的智商应该非常高，但却不属于天才，而属于疯子。并且他拥有非常高的绘画天赋，而你，在史考特拿得动画笔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的这种才能。”
“你开始利用史考特，将史考特的画作据为己有，或者说是毁掉原作，自己模仿。总之，你抢夺了史考特的才华。”
“你的画流传出去，慢慢有了些名气，你央求莫尔克，于是莫尔克答应举办一次私人画展，却并不愿意让你出去抛头露面，离开庄园。而在这次画展之前，史考特或许撞到了莫尔克杀人的场景，或者是其他什么画面，他受到了非常严重的刺激，画出了《幽闭馆的传说》。”
“你凭借这幅画，彻底成为了一位有名的女画家。”
“但很可惜，这个庄园里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莫尔克。他应该也并不怎么关心他的孩子，甚至厌恶这个和自己非常相似的小恶魔，不过对于你的行为，莫尔克先生的反应可能是比较激烈的。”
“你忍受了太久，然后终于决定杀了他。”
白雾深处的场景在虚幻地变动着。
或许是因为身在画中的干扰，黎渐川看不太清，但依稀可以感受到莫菲夫人注视着莫尔克先生的背影时，那双眼里射出来的疯狂与阴毒。
“但你只是个被圈养了很久的家庭主妇，失去了所有社交的贵妇人，你或许有能力杀死莫尔克，但却没有能力做到毫无破绽。而这个时候，你应该看到了费登的那封信，你答应了为‘正义的事业’投资，前提是他们帮助你杀掉莫尔克，继承莫尔克山庄。”
“事实上，我之前一直想不通的，就是莫尔克究竟是不是你杀的。因为你那时候的能力很有限，我找不到你能杀掉他，且不留下任何破绽的可能。直到我在莫尔克的书房看到了那些信。”
莫菲夫人冷笑：“就凭那些无关紧要的信？你的证据可真是单薄，先生。”
“是吗？”
黎渐川笑了下：“那我猜，那张写明了项目内容的信纸，就在你那里吧，莫菲夫人。又或者，你真的没有留下破绽，将那张纸也烧了。但扎克律师呢？”
“他就是那个项目被派来帮你的人吧？”
莫菲夫人的眼神染上一层淡淡的凶厉冷酷：“这真是毫无根据的臆测。”
黎渐川随意道：“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而且如果我没记错，他在莫尔克先生死亡的时间点，还是一位侦探。只有侦探，才最了解侦探和警察。扎克律师的反侦察能力虽然我没有见过，但应该是相当强的。”
“也有可能，他们派来的人不止一个？”
黎渐川的语气里夹带着漫不经心的试探，他眼角的余光扫着莫菲夫人细微的神情变化，面上却没露出什么，继续道：“在那个项目的人的帮助下，你杀了莫尔克，成功继承了庄园，改名为莫菲山庄。”
“你找了一名占卜师施展所谓的法术，同时稳定住了人心，不再虐杀仆人，让幽闭馆的传说渐渐真的成为了传说。”
“你认为，你是在伸张正义，制裁莫尔克那个老恶魔，对吗？但你或许没有想到，你自己也变成了和他一样的恶魔。这其中转变的原因，大概是你发现了刺激史考特创作名画的关键点。”
“叔本华说‘死亡是给予哲学灵感的守护神和它的美神’，这在美术灵感方面，也是存在的。”
“莫尔克先生的死亡现场可以说是相当血腥，但我赶到的时候，却看到你抱着史考特站在尸体旁边。我想在我暴露前，画的内容应该都是像现实的影子一样的复刻，所以在现实中，莫尔克先生死亡时，你也抱着史考特站在旁边。”
“让一个一两岁大的孩子，直面他亲生父亲残忍的死亡场面，我不认为这是一个正常母亲能做得出来的。那么你是为了什么呢？一方面可能是为了恶心报复小少爷这个莫尔克先生的亲子，另一方面，你可能意识到了史考特对于死亡拥有特别的认知，观看血腥和阴暗的场面，能刺激他的创作。”
“而之后，你证实了你的猜想。”
“于是有了女仆贝克的死，和伊尔女士的身亡。”
雾气缭绕的画面一一闪过。
史考特幼小颤抖的身影站在血泊旁，莫菲夫人用力攥着史考特的小手，握着画笔饱蘸了一汪殷红腥甜的血。
“而且我之所以认定莫尔克先生并非意外身亡，而是你动的手，其中还有一个细节，就是阳台。”
黎渐川目光锋锐，补充道：“昨晚刚刚下过一场雨，但阳台上却还残留着很清晰的酒渍痕迹……我很想告诉你，莫菲夫人，如果没有那个项目的人帮你，恐怕下午警察来时，当场就会逮捕你。”
莫菲夫人沉默地盯着他。
“你终于成了莫菲山庄实际的掌控者。为了不让渐渐长大的史考特小少爷暴露出你的一切，你学着莫尔克当初对你的行为，关了小少爷禁闭，并且为他营造了一间压抑阴沉，充满了恶意的禁闭室。”
“你的画室有暗道连通着那里，是为了方便进去抄画吧。”
黎渐川微微挑眉：“人做亏心事多了，总会感到心虚。莫尔克先生去世一年后，你再次举办了一次私人画展。你害怕小少爷被客人问出什么，就提前将他交给了扎克律师，让他将史考特带走。”
“扎克应该把他带去了梅恩市吧，画室里的那幅画中有梅恩市的水塔。我从仆人那儿听说莫菲夫人你，是很少出门的，梅恩市虽然是邻市，但却根本没有去过。所以那幅画是谁画的，一目了然。”
“但这中间应该出现了什么意外。”
“从我偷听到的你和扎克律师那通电话来看，我认为有很大可能，扎克律师弄丢了史考特小少爷，或者说，史考特跑了回来，就在女仆贝克死亡的那个雨夜。我一直很好奇，她死前究竟在恐惧什么……”
“还有再一年后的伊尔女士的死亡，她为什么会在下雨的深夜去小树林河边，还被吓出了心脏病？”
“刚知道伊尔女士死亡的时候，我百思不得其解。但后来女仆贝克的死，楼梯间猩红的眼睛，小少爷的画，还有他收藏的那些恐怖影碟，他对那个叫魔德的演员痴迷的崇拜，塞给我的那封匿名信里提到的恶意笑容……”
“我大胆地做了一个猜测——史考特喜欢恶作剧，或者说，他喜欢利用恐怖的东西吓人。”
“这个猜测我并没有关键证据，但恶魔之书的三幅画，全部都是史考特的笔触，也就是说，是他受了这三场死亡的刺激，而画出来的。他亲眼见过这三个画面。在莫菲山庄，能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除了凶手，那就只有帮凶了。”
“再以后，你的名气越来越大，举办画展的频率也越来越频繁。”
“在下一次私人画展中，伊尔女士死了。受到惊吓，心脏病突发，落水身亡。”
“其实如果看恶魔之书里那三幅画的视角，第一幅女仆贝克的死，视角是从楼梯口下方向上看的，也就是说，作画的人在三楼，这也是小少爷的房间所在。第二幅画，由远到近的宛如脓血的鲜花，视角是由高向低，史考特俯视着摔烂在地上的莫尔克的尸体，这也说得通。”
“还有第三幅，伊尔女士的死。视角是站在河对岸，伊尔女士背对着他，在望着远处。由二推一，我猜，伊尔女士死亡时，小少爷应该就站在伊尔女士背后的树林阴影中。他利用某种方式，在伊尔女士回头的瞬间，吓出了伊尔女士的心脏病。”
“甚至，伊尔女士之所以半夜到河边，也是因为看到了小少爷的身影，非常担心，才过来的。”
“园丁说过，伊尔女士在花园帮过忙，很喜欢一些花卉，所以那天晚上她离开房间，到花园去，应该是想看看那些花果是否还好。但在花园中，她还没来得及遇到园丁，就见到了钻进小树林的小少爷。”
莫菲夫人忍不住讥诮道：“恕我直言，你毫无证据！”
黎渐川漫不经心道：“确实，我没有证据，不过我相信就算是福尔摩斯到了这里，也拿不到任何决定性证据。因为凶手画杀人现场，怎么可能会把自己杀人的证据画进去？除非是她根本没有意识到那是证据，比如……阳台上的酒渍。”
“但我想，只要我离开这幅画，一切都会送到我眼前来。”
黎渐川目光冰冷暗沉，看向莫菲夫人。
莫菲夫人的脸色阴沉得能挤出水来。
她就黎渐川的这句话发表什么言论，但越是沉默，就越是印证了黎渐川的某些猜测。
黎渐川视线微垂，落在面前的答题卡上，捏起钢笔补上了几行。
“幽闭馆的传说是一幅画。
从踏进审判门的那一刻，洛斯就进入了这幅画中。
走廊上第一次受惊，触发的灵异事件为第一幅画中画。点燃蜡烛逃出，进入第二幅画中画，时间点为伊尔女士之死。小少爷的房间触发第二次灵异事件，逃出后，进入第三幅画中画，时间点为女仆贝克之死。
画室中进入了第四幅画中画，时间点为莫尔克先生之死。
逃离画中的条件应当是两个。
第一个是点燃关键物品白蜡烛，画作会自行崩塌。第二个是在白蜡烛无法被点燃时，找到那幅《幽闭馆的传说》的原画位置，以火点燃。”
笔锋顿了顿，黎渐川琢磨着还是写了句猜测。
“另外，进入下一幅画中画的条件，一个可能是与白蜡烛有关，另一个则是见到某些关键画作，就会触发画中画跳跃。节点诸如点燃白蜡烛、小少爷房间的血红眼睛画作、画室的梅恩市水塔。”
笔下的墨字如被吸收一般，缓慢消失。
黎渐川合上笔帽。
答题卡上一行字有些扭曲地显现出来：“答题完毕。正确率百分之九十，完整率百分之六十三。”
“时间到，审判门开启！”
答题卡与钢笔凭空不见。
浅薄的雾气涌动，一扇并不如之前两次凝实的稍显扭曲模糊的门出现在面前，像是隔着一层纱布一样，与黎渐川相对而立。
门上的倒计时还有三个多小时，看来是以莫菲夫人不久前宣布的闭幕时间为准。
黎渐川扫了审判门一眼，没有抬手去试探这次不太清晰的门的虚实，而是转头看向莫菲夫人：“莫菲夫人，我要说的话已经都说完了，我想你也应该履行你的承诺了。我的问题并不难回答，不过我只需要真实的答案。”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同时，黎渐川注意到，莫菲夫人似乎看不到他面前的审判门。
莫菲夫人冰冷道：“你可以尽情发问了，先生，不过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你并不能完全地威胁到我。我可以放弃幽闭馆画中的画室一角，这对我来说是比较严重的损失，但也不是不可承受。”
她微微一顿，道：“所以，看在我们‘认识’一场的份上，洛斯，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
“五个。”
黎渐川道。
莫菲夫人沉默片刻，微微抬起下巴：“可以。但只有五个。我并不会回答你的附加问题，洛斯。”
黎渐川留意到了这个称呼。
但他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机会，而是直接道：“小少爷史考特，是不是死在了那场校车失踪案里？”
莫菲夫人眼神一动，目光森寒。
隔了半晌，她才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是。”

第91章 圆桌审判
闻言，黎渐川眸光微沉，手指间翻转的打火机猝然窜出一朵火苗。
“你对这个问题很惊讶，莫菲夫人？事实上，校车失踪案的遇害者名单我已经了解过了。”
黎渐川观察着莫菲夫人的神情：“你知道我不是洛斯，但你仍然认为我是洛斯……这听起来很矛盾，但我猜你是在隐瞒什么，或者说，想瞒过谁。你是监视者？”
“监视者？”
莫菲夫人眉心微蹙，显出一丝疑惑：“这是你的第二个问题吗，洛斯先生？”
面对这个突然的问题，莫菲夫人的反应不似作伪。黎渐川微提起的心稍稍一落，虽然他已经在雪崩日那一局见过一次监视者，但对于所谓的真正的监视者，还没有太过完全的了解。这一局他推测答题卡应该是监视者。
也就是说，这一局已经有了一个监视者，而按照宁准离开时的那通电话的暗示，恐怕还会其他怀着恶意的监视者同时存在。
拥有监视者出现的游戏都会难度升级，更何况极可能还不止一个两个。而且按照宁准和谢长生的说法，监视者在魔盒游戏中其实也是非常少见的，万中无一。但只进了四局，就碰见两次，黎渐川也不知道是该感到荣幸还是蛋疼。
不过按照莫菲夫人的行为，黎渐川认为她并不是监视者，但可能也有了一定的对于外来者的意识。
不然她也不会在否定了他是洛斯之后，又继续态度古怪地这样称呼他。当然，这背后可能还有其他暂不可知的原因。
“不是。”
黎渐川得到了试探的答案，没再继续就这个问题纠缠，而是淡淡扬了下眉，“这些问题的答案我自己会去找……说回史考特小少爷，史考特这个名字我其实并没有在校车失踪案受害者名单中看到。”
“但我猜考特小少爷应该是在校车失踪案之前改过名了吧。”
他盯着打火机跃动的火苗：“是因为儿童拐卖案？”
“我刚刚见过了史考特，很巧的是拐卖案的照片我也见到过。照片上被营救出来的那些孩子中，有一个和史考特小少爷长得非常相似，那应该就是长大了两岁的史考特吧。史考特在伊尔女士死亡的时间照例被扎克律师带离庄园，但这中间似乎出了意外，扎克弄丢了史考特。”
“史考特被那伙在梅恩市流窜了很久的人贩子抓住了，再之后，因为安德烈的举报，梅恩市的鲍勃破获此案……”
莫菲夫人冷冷一笑，没有说话，但生出皱纹的眼角却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
黎渐川声音一顿，突然转口道：“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不谈这个，说说第二个问题。莫菲夫人，我听说在莫尔克先生死后，你为了打破幽闭馆的骇人传闻，特意找了占卜师来破除诅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莫菲夫人扯了扯嘴角：“只是借助一个更权威的谣言，来打破另一个谣言而已。洛斯先生该不会认为，那些占卜师真的都会巫术吧？”
“当然不。”
黎渐川干脆道。
虽然在知道潘多拉魔盒游戏之后，他对自己的科学观念产生了粉碎性动摇，但这一轮里的“现实”明显是不存在真实的鬼怪的。
他否认之后，补了一句：“不过我想知道那位占卜师的名字。能将这样大的一个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谣言，在短期内扭转成令所有人感兴趣，想要探访神秘，却并不担心生命安全的故事的人，一定不是一个普通占卜师。”
“而且，他挽救了莫菲山庄的落魄危机，不是吗？”
莫菲夫人目光隐晦地在黎渐川脸上转了一圈，姿态端庄地挑了下眉梢，道：“这算是第三个问题？”
她毫不迟疑地继续道：“雷蒙。那名占卜师叫雷蒙，是梅恩市最为出名的一位占卜师。”
梅恩市。
又是梅恩市。
黎渐川可不相信一个单纯的装神弄鬼的占卜师就能真的产生这么大影响力。
但这个只在这轮案件中惊鸿一闪的雷蒙，究竟在这其中扮演着怎样一个角色呢？
慢慢梳理着脑海中混杂的思绪，黎渐川继续问道：“第四个问题，莫菲夫人，儿童拐卖案是扎克救出了小少爷史考特，并将他送回庄园的吗？”
这个问题似乎又绕回去了。
莫菲夫人一时似乎摸不准黎渐川的意思，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冷冷点头：“是这样。”
儿童拐卖案、扎克、安德烈、鲍勃、校车失踪案……
黎渐川心头渐渐涌上一丝明悟，他按在额角的手指骨节微凸，下意识划过眼角，琐碎涣散的蓝色光芒在他深灰色的瞳孔里缓慢凝聚。
他思索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有一个疑惑，从最开始就出现在了我的心中，至今没有解开。但我想莫菲夫人，你能给我答案。”
他微抬起眼：“我想知道，你明知洛斯是检察官，科蒙是侦探，他们很容易就会发现莫菲山庄隐藏的东西，那你为什么还要多次邀请他们来参加私人画展？”
莫菲夫人气定神闲地笑笑：“我喜欢邀请各界对绘画感兴趣的，有名望的人。这就是社交，洛斯先生。”
她在撒谎。
黎渐川听到莫菲夫人的回答时，立刻判断出了莫菲夫人话语的真实性。
莫菲夫人此时在说谎。
这种没有经过“真空时间”达成契约的问答交易，可以说是相当脆弱，全靠彼此牵制。
而现在莫菲夫人说了谎，也就是说，要么是黎渐川手中的牵制已经失效，要么就是因为这个问题太过关键，莫菲夫人根本不可能真实地回答。
黎渐川认为是后者。
因为莫菲夫人在敷衍撒谎的时候，并没有立即动手。
而如果真的是后者，那说明的问题就太多了。
黎渐川不期然想到了他在第一轮审判时，向圆桌讨要的那个问题答案——他们认识，却不相识。
事实上，莫菲夫人能以较大的真实性回答他前四个问题，黎渐川就已经感觉很震惊了。现在说了谎，也不足为奇。
“我没有问题了，莫菲夫人。”
黎渐川直起身，状似随意地走到虚幻的审判门边：“不过你的这次画展也是在下午闭幕的？为什么没有选择在莫尔克的尸体被发现后就立刻闭幕？死了丈夫，还有闲情逸致继续开画展，这太可疑了，莫菲夫人。”
莫菲夫人看到黎渐川渐渐离开了那扇画室门，神情微微一松，眼底浮起暗光，抱着史考特的手指动了动，口中敷衍道：“确是如此，事实上我是在发现莫尔克的尸体后，就立刻闭幕了画展，但现在在画中，当然不……”
没等她说完，黎渐川就突然打了个响指：“谢了，莫菲夫人。”
莫菲夫人瞳孔猛缩。
周围走廊四面瞬间涌出无数诡异的黑影，直扑黎渐川。
但也就在那个响指响起的同时，审判门上的倒计时就随着莫菲夫人的“闭幕”话语，刹那归零，黎渐川一握门把手，一个箭步就消失在了走廊上，尖啸阴冷的黑影被闭合的审判门狠狠撞了回来。
“洛斯！”
莫菲夫人的尖叫倏地远去。
黎渐川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莫菲夫人会主动放他离开那幅画。
被熟悉的吸力拉拽，眼前一黑一亮。
黎渐川下意识动了下双脚，哗啦一声碰翻了一地颜料画具。
“画室……”
小桶栽倒，浓血一般的红颜料立刻染红了黎渐川的裤脚。
他避开点，双眼适应着明亮的灯光，环视一圈。
这是一间只有十几平米大小的隔间，墙面被全部涂红，杂乱的画纸和颜料盒堆满地板，中央放着小桌子和画板。黎渐川看了看桌子和椅子的高度，可以确认这就是适合小孩子作画的配置。
也就是说，这是小少爷史考特的画室。
也是莫非夫人那间画室无法进入的深层隔间。
黎渐川翻动了下这些杂乱的东西，在角落里找到了那幅《幽闭馆的传说》。
和他想象的差不多，这幅画整体就是将整个莫菲山庄都画了进去，画的尺寸非常大，但也算不上巨幅画作。
画上的背景是深沉月色下，从茂密幽暗的丛林中望出去，所能见到的莫菲山庄。山庄的一两个窗口亮着血色的灯光，仿佛两只猩红兽瞳。
如果再专注盯一会儿，就会有种奇特的仿佛能感受到作者的恐惧癫狂状态的感觉。
而且某一个角度，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黎渐川看到山庄上空缱绻覆压的灰云，好似一片片飘扬的骨灰，印着模糊的幽怨阴毒的面孔。
从头到尾搜查了一遍这间画室隔间，黎渐川更进一步完善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并且他在角落里发现了那只曾经出现在史考特房间里的小水桶和钓鱼竿，只是这次水桶里不仅有薄薄的一层水底，还有一条被剥光了鳞片的血淋淋的鱼。
最后，黎渐川找到了史考特完整的日记本。
但说是完整，却是好巧不巧，正好只有六页，和上一局进行审判时剩余的玩家数量一模一样。
除了黎渐川获得的那一页，其余五页按照时间顺序，大致表达了五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史考特小少爷讲述了自己对绘画的喜爱，或者说，他需要绘画作为宣泄情绪的渠道，因为他时常被噩梦折磨，只有宣泄才不会让他发疯。看这页日记的时间和内容，史考特应该才两三岁大，笔迹谬误百出，但口气却很成熟。
第二件事，是史考特形容了一下他的母亲莫菲夫人。他认为“她是一头惹人笑话的母猪”，只知道用鲜血来讨好他。
至于第三件和第四件，其实说的大概是一件事，就是扎克的出现，和扎克同样喜欢魔德。因为这个共同话题，扎克成为了史考特唯一的“同道中人”，他们会一起设计一些“有趣的游戏”。
但史考特认为扎克“也算不上一个聪明人”，只能算一头也会被他玩弄的“聪明的猪”。
看到这里，黎渐川怀疑在这位史考特小少爷的眼中，恐怕是众人皆猪我独人，不知道他这个人生活在猪圈里会不会感觉不适。
而第五件，也是最新的一页，说的是史考特得知了一件事，他用一种很惊喜的口吻说“太有趣了”，并表示他想要了解这件事。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在日记中透露这件事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黎渐川对此有点在意。
目前可以归类为关键人物的人实在太多了。
而且每个人身上都好像缠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和线索，想要彻底理清他们，宣判他们，他还缺少一样决定性的东西。
将画室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底朝天之后，黎渐川就推门走了出去。
门只有一扇。
门口一步迈出，周遭的景象就立刻扭曲改变，如同波纹散开，眨眼间就从拥挤的小画室，来到了封闭的金属电梯内。
电梯照旧在下坠。
上方小屏幕显示的时间是七点多，距离八点晚餐时间，已经不足半个小时。
这比上次晚了大约十多分钟，黎渐川猜测，应该是他在画室里消耗的时间，也算在了电梯内时间里。那间画室不大，他搜完，差不多就用了十几分钟。
黎渐川靠着冰凉的金属墙壁坐下，抓紧时间休息。
他在精神上已经感觉到了一丝疲惫。
八点很快到来。
电梯停止下降，金属门缓缓打开。
黎渐川恢复了些精神，保持着警惕和戒备，望了眼漆黑的外面，起身走了出去。
只一步，就出现在了圆桌边。
而和他同样归来的，还有三个人。
也就是说，本局的第四次晚餐，剩余玩家数目共四个。
有点意外的是，剩下三人中，黎渐川左手边的左一主教和上一轮审判被他要去双眼的骑士都在，另外一个玩家，黎渐川记得他的棋子代号是禁卫军。换句话说，这一轮还剩下的，分别是洛斯检察官、老局长、安德烈，和一位不知身份的人。
其他三人彼此打量着，毫不避讳对对方的恶意与探究。
只有黎渐川，在刚一落座到椅子上时，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面前餐盘旁的一株艳丽红芍药上面。
红芍沾露，含着一汪细细的晕黄烛光。
薄而明丽的蕊瓣层叠渐次，虚虚拢着，宛如血凝，妖娆而又清濯——
与宁准手腕内侧，那片灼灼耀眼的红芍纹身一模一样。
饱蘸着诱惑的色气与灼烫的浓烈。
黎渐川扫了眼其他人面前的桌面，都是空的。
看来这是他的礼物。
没理会其他玩家之间的剑拔弩张，黎渐川拿起那株红芍药，眯着眼端详片刻，任由散发着熟悉的沁凉冷香的花朵在鼻尖转了一圈。
等到那股香味彻底扩散了，他才微低下头，在那片最为瑰丽的花瓣上舔了下，然后咬住撕下来，狠狠地嚼进了嘴里。
一丝含着喑哑甜腻的鼻音的清冷哼喘从幽暗的远方飘来，若有似无地溢进了耳内。
好似错觉。
红芍缓慢凋零，在黎渐川的手掌里，化成了一小滩散发着奇异冷香的水。
黎渐川抬起手闻了闻，微挑起一边眉毛：“不是那儿的？”
作者有话说：
宁准：好久不见，送你一朵小花花or2

第92章 圆桌审判
“恭喜各位玩家结束第三轮审判案件！”
收音机里阴沉的声音打断了黎渐川虚浮的神思。
他眉头微压，拿过餐巾纸擦了擦手，边扫了一眼另外三名玩家，边听着收音机机械刻板的重复话语：“第三轮审判正式启动，审判流程为自述、审判、赏罚。审判内容为‘是谁撕毁了失踪的恶魔之书’。”
“人类永远无法摆脱动物的限制。弱肉强食，他们对残害同类，拥有最深刻的心得……圆桌确认，凶手就在十四人中！”
“下面进入自述程序。圆桌之上，每位审判员都应当诚实……”
黎渐川排除掉收音机每轮都会复述的规则性话语，留意着剩余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在最初第一轮时，那些话有些故弄玄虚的感觉。但到了第二轮，就仿佛透出了一些暗示性。
而现在第三轮，黎渐川几乎可以确定，收音机传出的暗示的话，同样是极为重要的线索，每一句都不能放过。
熟悉的自述程序。
黎渐川对于圆桌真相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猜测，所以关于自述环节的一句真话自述，他早就准备好了。
“我在满是眼睛的房间里发现了失踪的恶魔之书。”
黎渐川直接开口道。
桌上的另外三人似乎还在沉思。
左一主教似乎被黎渐川的话惊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意明显，却紧跟着说：“恶魔之书是别人送给我的。”
对面的骑士手指哒哒地敲击着桌面，他的双眼视力被黎渐川在一轮中夺走了，所以他只是漫无目的地摇晃了下脑袋，双目失神地对着餐盘，另一只手摸索着拿起餐刀，嗓音阴冷道：“你们可真是积极……”
他声音一顿，尾音冷峭：“我杀了一个人，拿到了恶魔之书。”
听到这句话，黎渐川的眼皮不自觉跳了下，看了骑士片刻，挪向最后一名玩家，禁卫军。能
存活到现在，这名玩家也不简单。
禁卫军声音很平静，也没有过多思考，相当简单道：“我在恶魔之书里看到了三幅画。”
他的回答非常有技巧。
黎渐川听到这个回答，就知道这名玩家为什么能够存在感丝毫不强地活到了现在。
因为他很可能是属于只求通关、不想解谜拿魔盒的那类自保玩家。
黎渐川从宁准口中听说过很多这类玩家。一般这种玩家都会刻意隐藏自己，拥有比较娴熟的降低存在感和伪装手段，平时尽量不会去找线索和答案，不涉险，只求在最后其他玩家解谜或达到通关条件后，直接通关离开。
这类玩家占据魔盒玩家的绝大部分比重，存活率和通关率都非常高，但却极少出现在中端局和高端局里。
而一旦有自保玩家出现在了中高端局里，那就证明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完全类自保玩家，而是一个参与过解谜，拿过魔盒，必要时刻以自保为手段的玩家。
因为魔盒随机匹配对局，并不会将实力差距过大的玩家匹配在同一局中。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公平。
不过在圆桌审判这一局，禁卫军因为圆桌规则限制，显然无法苟到最后，最多到这一轮审判，就已经不得不暴露了。
其他玩家针对的视线都已经落在了他身上，充满了意味深长的探究。
禁卫军微垂着头，没有选择和任何人对视，姿态仿佛十分怯懦。
潮凉的雾气涌动弥漫，禁卫军的身影很快被浓重黏稠的白雾掩盖，将其他玩家的视线隔绝。
这一次的自述程序所有人都没有耗费多少时间去思考犹豫，好像心中都有了比较肯定的猜测和定数，只是仍在试探警惕着什么。
这点让黎渐川多少有点忧虑，毕竟如果其他玩家能优先解谜，那可能就没他什么事了。
晚餐上寂静了片刻。
收音机里的声音穿透雾气传来：“自述程序结束……看来各位审判员都很有信心。下面，审判开始，请推倒你们认为的凶手所在的椅子……”
电流声滋滋。
收音机的声音隐约透出了一丝戏谑诡笑，听起来有些尖利难受。
随着它这道话音落地，一个个熟悉的迷你圆桌被雾气托出，缓缓飘至剩余的四名玩家面前。
黎渐川单手撑着下颔，垂眼注视着迷你圆桌。
即便现在整张圆桌上死的就剩下了四个人，但在这个迷你圆桌上，还是整整齐齐摆着十四颗国际象棋的棋子。
但和真正的国际象棋相比，这些棋子也不太一样。
它们身上都有某种残缺或标记。
其实对于这一次凶手任务的真凶，黎渐川已经有了一定的猜测。
他为自己提供的选项其实有三个，但第一个绝对不能冒险去选，而第二个他无法确定那个人究竟是哪颗棋子，所以说是三个选项，其实真正能选出来的，只有第三个。
黎渐川脑海中飞快分析着，耳中听到了哒哒两声连续的轻响。
有两名玩家做出了选择。
没再多犹豫，黎渐川抬指一推，按倒了自己右边的那颗主教棋子。
与左一主教相对，这颗棋子应该被圆桌称呼为右一主教。
代表这个棋子的这名玩家死在了第一轮审判案件中，也就是说，这是一张空椅子。
“你们真是令人吃惊……”
收音机里的声音在这一轮似乎有了很多人类的情绪，沙哑阴森的嗓音竟然带出了一丝意外之感。
随着它的话音，最后一声棋子翻倒声出现。
迷你圆桌与笼罩椅子的白雾一同消失。
“审判结束。”
收音机的电流声更响，嘈杂得如同有人在用尖玻璃摩擦着耳膜：“右一主教三票，请入审判席！”
三票。
黎渐川眉梢微挑，也不算意外。
能走到这一步的玩家，猜出这一点，也不算什么太过困难的事。
“呼——！”
疯涌的火焰如怒张的红莲，刹那将黎渐川右侧的空椅子吞没。
昏暗的红木圆桌上，一团火焰在烧着一把颤抖的空椅子，诡异非常。
但桌上的玩家们都没有太过特殊的反应，只有左一主教，黎渐川注意到，他在收音机开口的瞬间微抬了下头，流露出了一点诧异的感觉。
“圆桌审判开始……维度辨认开始……”
咔咔的机械音如齿轮转动，从收音机里诡异扭曲地传出：“审判结果，判定有效！”
“右一主教确定为‘撕毁失踪的恶魔之书’的真正凶手！”
黎渐川猛地抬起眼。
其他三名玩家也都身躯一震，齐齐看向收音机。
同时，右一主教的椅子瞬间被熊熊烈火彻底淹没，连一丝影子都不再能看到。
“圆桌开始赏罚认定——”
“右一主教即将进入销毁程序，各位审判员依照圆桌规则，每人都将拥有一次向圆桌提问的机会。圆桌必将在规则范围内，如实回答审判员所问……”
竟然真的选对了。
从看似毫无线索，毫无提示的一片空白混乱中，有三个人抓住了那根线，做出了大胆的推测。
“三票……”
骑士垂着头，呵呵冷笑：“看来是我小瞧各位了。还有，半身国王，我想你的幸运也就到此为止了，下一轮结束，我们不会再见了。这一局的魔盒会是我的，禁卫军，如果你自保，我不会杀你。”
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结盟。
但禁卫军沉默着，没有回应骑士。
黎渐川也不在乎骑士的挑衅和威胁，既然他上一轮看到过骑士的身份是安德烈，那么他就不需要太过慌张。
因为从某些方面讲，安德烈的优势没有洛斯大。当然，安德烈受到的“限制”也会比洛斯弱。
“你只会说废话吗？”
黎渐川懒懒扫了他一眼，靠进椅子里，思忖着看向左侧的左一主教：“主教先生，你选的不是右一主教吧。”
左一主教兜帽下的脸部阴影缓慢地移动着：“那又怎么样？”
“我觉得你算不上一个多么出色的魔盒游戏玩家，所以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在没有猜到右一主教身份的情况下，顺利过了第三轮，出现在这里的。”
黎渐川随意地瞥着左一主教，“是你运气不凡，还是故意藏拙？或者说，是有谁和你做了什么交易？”
左一主教纹丝不动：“随你怎么想，半身国王。我在第一轮选择针对你，只是临时起意，没有其他原因。”
黎渐川扬眉笑了声，没有继续追问试探，而是忽然看向桌面中央的收音机：“我们每个人都有一次提问机会，也就是说，彼此的问题与答案不会共享，对吗？”
“没错。”
收音机低沉回答。
黎渐川一边拿起一块吃到发腻的三明治，一边道：“那我想问……”
在说出问字之后，黎渐川就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耳鸣，周遭一切的声音仿佛都在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他的声音沉沉响着，带着奇异的失真感。
他声音微顿了下，立刻适应过来，继续道：“我想问，梅恩市法律援助站建立的真实目的。”
收音机咔咔的声音再度响起，好似什么机器在运作。
但这次这阵声响却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令人有些难以辨认。
“答您所问，审判员先生。”
收音机的声音阴冷嘶哑如毒蛇吐信，低低道：“梅恩市法律援助站建立的真实目的，是为了虚伪的正义，与可恨的弱者。”
黎渐川眉梢微抬：“好答案。”
这个答案终于从根源上证实了他最关键的一部分猜测。
黎渐川觉得自己运气其实还是挺不错的。在这第三轮审判过程里，他几乎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答案，相当顺利。接下来，他只需要在下一轮审判拿到另外某样东西，就可以彻底确定圆桌的真相。
头一次对解谜有了胸有成竹的感觉，黎渐川下意识捻了捻还有些潮意的手指，心头微动。
从圆桌审判这一局开始以来，玩家们还是第一回拥有这么充足的用餐时间。
这轮审判程序彻底走完之后，还剩下足足半个小时，足够所有人慢条斯理地啃完手里的三明治。
不过在其他玩家提问时，黎渐川已经吃饱喝足，靠在了椅背上闭目整理迄今为止得到的线索与思路了。
这一轮审判之前，黎渐川大部分的猜测都只是建立在毫无根基的虚无之上。
但这一轮有关凶手任务真凶的试探成功了，这就为他从第一轮到现在的所有推理和猜想，都提供了强有力的印证。
要说是试探，也不完全是试探。
因为黎渐川有一半以上的把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右一主教为“撕毁失踪的恶魔之书”的真实凶手，这个答案的得出，需要转个弯儿——也就是要确定，这位右一主教，就是那名死在第一轮的黎渐川见过的男律师，也就是扎克律师。
男律师作为玩家，死在了第一轮的解谜失败上，这一点绝对真实有效。
不过在第二轮中，黎渐川在得知骑士身份是安德烈、却又不是他在第二轮见过的安德烈时，黎渐川就有了一个猜测——玩家与NPC共存在这局游戏里，玩家只会出现在玩家本人打开的审判门空间，而其他空间，同样的场景，可能会有与玩家身份相同的NPC出现。
换句话说，黎渐川的第二轮的审判门里，有的是NPC安德烈，而玩家骑士安德烈，则在其它审判门里，充当安德烈的角色。
而在审判门之间产生干扰，互有时空影响时，也就是第一轮中的黎渐川和男律师、女法官共同出现在娜娜莉家的客厅这件事，在他们三名玩家互生干扰的过程中，他们三扇门或者两扇门之间，将只会有他们三个，作为检察官、律师、法官的角色而存在。
玩家比起NPC，拥有角色上的优先权。
而这件事从另一个角度分析，就是即便玩家死亡，在其它的审判门里，也同样存在着代表他的角色。
所以，黎渐川选择右一主教的原因，第一点就是他确定右一主教的真实身份扎克律师还在审判门里“活着”，可以行动。
第二点，就是圆桌给他们的选择，自始至终都是“凶手就在十四人中”。这几乎是等同于明示着，玩家死亡与否，并不影响凶手任务的结果。
还有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凶手任务究竟是什么。
第一轮的时候黎渐川是完全懵逼，到了第二轮，他隐约有了一些直觉，而现在第三轮结束，他已经得到了这个答案。
第一轮的“取出小丑的心脏”，罗恩是喜剧演员，可以代指为小丑，而取出他的心脏，也可以意味着摧毁他的精神，杀了他。这个任务如果这样界定，那么凶手就是娜娜莉，或者帮助娜娜莉打赢官司的男律师。
第二轮是“挖出黑色芭比娃娃的眼睛”，黑色芭比娃娃是校车失踪案里小孩安妮的娃娃，如果这个娃娃代指安妮，那么这个任务，凶手就很可能是安德烈。
到了第三轮，“撕毁失踪的恶魔之书”。画出恶魔之书的是小少爷史考特，而“失踪的”这个定语，让黎渐川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频繁失踪的小少爷史考特。另外，史考特也确实拥有一颗如恶魔的心。
所以如果“失踪的恶魔之书”是指小少爷史考特，那凶手就应该是安德烈，或者男律师扎克。
当然，也可能是检察官洛斯，或者有些奇怪的侦探科蒙。
安德烈是校车失踪案的凶手，小少爷史考特如果死在了校车失踪案里，那么凶手是安德烈很正常。但安德烈很有可能是受人指使的，黎渐川觉得他们几个货车司机，不会无缘无故，只为了逞一时之恶，就去撞毁校车。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杀人。
而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杀掉小少爷史考特。
按照史考特的日记来看，这个想杀他的人很可能是扎克律师。
但次次都会出现在私人画展上，在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中拥有着较高地位的检察官洛斯，也不会是个简单的角色。
黎渐川不认为洛斯能从这些事中摘出来。
但在这样一轮有风险的投票中，黎渐川在明知自己可能是凶手的前提下，投给自己，铤而走险。
而科蒙虽然也出现了，并且黎渐川怀疑他是玩家曾经的身份，但黎渐川对科蒙了解太少，根本无法判断科蒙是哪个玩家，所以只能排除掉。
至于安德烈，黎渐川在对比之后，认为扎克的概率更高。
因为扎克在小少爷史考特的日记中，很具备危险性。
黎渐川推测到扎克律师有一定的可能是第三轮凶手任务的真凶，但这个推测太过薄弱，说是一赌都不为过。
而确定扎克律师是右一主教，在黎渐川看来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扎克律师在已经过去的三轮审判中出现的频率，起到的作用，和对关键案情的影响，还有在某些方面的地位高低。
黎渐川的检察官洛斯是半身国王，在国际象棋中地位最高，而左一主教是梅恩市的老局长，也就是说，地位同样很高。不过他现实地位高过黎渐川，在棋子身份象征上却没有。
这说明，这些棋子是按照另一个方面的地位来确定的。
比如，在某个项目、某个组织里的地位。
还有安德烈，是骑士。但在现实中，黎渐川大致将他定位为打手。
也就是说，按照扎克律师对几个案子的影响，他的地位一定比骑士高。而十四颗棋子中，没有皇后和战车，比骑士高的，除了国王和左一主教，就只剩下一个右一主教。
所以，黎渐川推倒了这颗棋子。
他赌赢了。
也终于窥见了这一局答案的冰山一角。
“第三轮审判结束，第四轮审判正式开启！”
收音机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黎渐川的思绪，“各位审判员请自行选择一颗棋子，以此来获得审判门的钥匙，本轮审判门重置，数量少于三个。本次凶手任务为‘割断猫头鹰的咽喉’，请各位审判员谨慎执行！”
随着收音机的话音，之前出现在迷你圆桌上的那十四颗国际象棋的棋子凭空出现在圆桌上，静静漂浮。
只有棋子，其他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开端，可以说是毫无线索的。
黎渐川微眯起眼，看着面前的棋子，隐约从这个开端中嗅到了一丝异样不安的气息。
他略微思索了下，旋即毫不犹豫地拿过了他那颗半身国王的棋子。
其他三名玩家也陆续做了选择。
除了左一主教，骑士和禁卫军都选的代表自己的棋子。
九点到。
晚餐结束。
黎渐川重返冰冷的金属电梯内，几秒后，电梯上方的指示灯突然亮起。
新的一扇审判门，出现在黎渐川眼前。

第93章 圆桌审判
电梯外，是熟悉的短距离金属通道，与一扇漆黑的审判门。
黎渐川没有多做迟疑，迈出电梯后径直走到审判门前，抬手握住了门柄。
每一扇审判门都一模一样，无法从外表上做出分辨。这一轮剩余人数是四人，也就意味着审判门数量是小于等于三的。
不过以黎渐川的猜测来说，这轮审判，恐怕只会有一扇审判门——所有玩家都会在这扇门里相遇。
眼神幽暗，黎渐川扫了眼门上的金属牌，转动把手。
脚下倏地一空，黎渐川踏进门内的瞬间就坠入了一片漆黑之中，他条件反射般手掌一展，之前从第一轮摸来的锋利尖刀出现，猛地刺向旁边的墙壁。
下滑的身体立刻止住。
黎渐川听到了很细微的自下而上吹来的风声。
他身体悬空，眼前的黑暗渐渐变得稀薄，视力终于可以穿透这些漆黑，看清周围的场景——这是一处幽长肮脏的通道，笔直上下，四面墙壁光滑，布满青苔一样的污物，潮意阴冷瘆人。
尖刀卡在了通道石砖的缝隙间，黎渐川伸手摸了摸墙壁，一股下水道的刺鼻气味。
这个处境可算不上好。
黎渐川暗忖着这一轮的场景，一边等待着那段凭空出现的文字，来为他说明这一轮的游戏规则。但奇怪的是，他等了足足有两分钟，那段浮空文字也没有出现。
“没有规则，没有限制，也没有提示……”
确认那段文字真的不会再出现后，黎渐川朝上望了眼，又屏住呼吸倾听了片刻气流的声音。
这条通道上方很可能是被堵死的，或者距离太远。而下方风声依稀可闻，应该距离比较近，可以逃出。
黎渐川检查了下身上，确定自己还是检察官洛斯的打扮，然后慢慢松开尖刀，开始缓慢地向下滑去。
无法确定下方的情况，所以黎渐川尽量减缓着下滑速度，不让自己的动作发出太大声音。
下滑的过程中，黎渐川发现了一点古怪的地方。
这条幽长的通道他似乎并不是第一个来客。
墙壁上的青苔和污渍有被破坏的痕迹，看划痕应该不是人类经过，而像是一个重量不轻，约莫有巴掌大小的东西在这条通道反复从上到下滑行过。
黎渐川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得到更多讯息，便继续向下。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
下方透来隐约的血光。
黎渐川的双脚抵住墙壁，靴子剐蹭得滑溜无比，他身体弓起，慢慢挪到通道的下方，发现通道的出口竟然是一个仿佛通风口一样被铁栏盖住的小窗。小窗的栏杆上铁锈斑斑，也有几道锈迹蹭掉的痕迹。
黎渐川警惕地贴着墙壁，向下望去，一张被血水浸泡的惊恐的男人的脸毫无征兆地闯入了视野内。
“……尸体？”
黎渐川心跳微一停，马上平复下来，留意到了这张脸的特殊之处。
男人的双眼瞳孔涣散浑浊，并不是个活人，而是一具尸体。在这一局游戏里，尸体显然比活人更让人有安全感
透过小窗的栏杆缝隙，可以看到窗外是一间空旷黑寂的房间。
房间面积并不大，木质地板上被人用鲜血绘制了一个图案繁复的巨大的图案，像是什么魔法阵，隐隐闪动着一层诡异的红光。
男人的尸体就仰躺在魔法阵中心，双眼透着莫可名状的惊恐，一边的嘴角却奇异地勾了起来，仿佛是看到了什么真心开怀的画面，安详而又诡谲。
这张诡异的脸好巧不巧，正对着黎渐川所在的小窗。
黎渐川观察了外界片刻，确认这个房间内除了这具尸体再没有其他人，才撬开小窗，轻盈敏捷地翻了出去。
刚一落地，一股腐烂的血腥味就像是从被迟迟揭开的棺材里逸散出来一样，瞬间充满了黎渐川的鼻腔。
黎渐川眉心微皱，尽量避开脚下的血色纹路，迈过去检查男人的尸体。
这对黎渐川来说简直是轻车熟路，他很快得出判断——死在魔法阵中心的男人年龄大约在五十岁上下，酗酒，身材微胖有点虚，手上有常年握笔的茧子，应该是从事某类需要手动记录的文职工作。
男人收入不高，衬衫裤子都是便宜的材质。
钱夹里没有身份证件，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个紫色的写着雷蒙占卜屋字样的会员卡。
照片是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照，看长相和两人站立的姿势，那个年轻女人应该是这个男人的女儿。
并且，这张照片男人的脑袋位置上被人用什么东西戳了个洞，即便后来被男人抚平了，也还是有残损的痕迹。
紫色会员卡上没有写名字，但在角落里却有花体英文，写着“N2”。
这像是某种编号。
黎渐川左右扫视了眼，将会员卡和照片收进了口袋。
他翻看了下男人的手臂，在手腕处找到了狰狞的伤口。
通过房间里的痕迹判断，这名男人很大概率是自杀的。男人应该是在几个小时前就来到了这间屋子，然后割开自己的手腕，绘制魔法阵，死在了阵中央。
但奇怪的是，这间屋子里并没有凶器。
整个空间除了这具男尸，就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椅上都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物品存在。
“刀口不大，割腕的应该是水果刀……”
黎渐川低声念着，看向房间内唯一的一扇门，他试着轻轻转了转门把手，发现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并不能打开。
“水果刀很小，但也不可能凭空消失……门被锁了，没有窗户……是有人进来带走了，还是别的……”
黎渐川扫了眼门缝，又看了看他来时的那条通道。
这个房间处处都透着古怪，难道说又是一次密室逃脱的开局？
检查完整个房间，基本一无所获。
黎渐川回到男尸旁，再度检查尸体。
这次或许是因为目的明确，他很快就发现了又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男人的喉咙处有出血。
黎渐川脑袋里立刻冒出了一个有点诡异的想法，他眉头微皱，抬手按压男人的肚子：“吞下水果刀？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简直是个完全说不通的举动。
但黎渐川很快就真的在男人有些干瘪的肚子上，按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黎渐川用手里的尖刀比划了下，思索着要不要开肠破肚取出那把水果刀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但还没来得及操作，他就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尤里小姐，您的父亲昨晚一直没有回家吗？”
一道温和悦耳的男声隐约传来，仿佛能拥有抚平人心烦躁的力量，让人不自觉信任亲近：“我可以保证，我昨晚见到琼斯先生的时候，正是他离开占卜屋的时候……是的，就是这间，琼斯先生非常喜欢这间屋子……”
脚步声渐近。
黎渐川一跃而起，又钻回了上方的通道。
就在他刚刚关好铁栏小窗的时候，下面房间的门也随着一声锁眼转动声，被人推开了。
几乎同时，一道刺耳的尖叫声贯穿耳膜，倏地响起。
“啊啊啊啊——！”
“琼斯先生！”
两道身影出现在房间内。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有着一身紫色长发，同时裹着一身暗紫色斗篷的男人。
男人的五官是拥有古希腊风格的英俊硬朗，斗篷上纹着奇特的图案，浑身都散发着神秘幽远的气息。
他身后是照片上的那个年轻女人，短发薄唇，吊梢眼，看着有些刻薄。
“天哪！”
男人呆了几秒，立刻走上来，颤抖着手去摸男尸的呼吸和心跳，整张脸上都是掩盖不住的惊骇和恐惧。
“死、死了……死了！”他身后那名叫做尤里的年轻女人嘶声叫道。
她满面惊恐，双腿发软地跪在了门口，靠着门框浑身颤抖，根本不敢往前一步。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一样，掏出手机快速拨打电话：“梅、梅恩市警局吗？报警！我要报警！在雷蒙占卜屋，我父亲死在了这里！”
她一面打着电话，一面站起来，发了疯一样往外冲。
男人被她吓了一跳，愣了片刻，忙追出去：“尤里小姐！尤里小姐……”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黎渐川抓住这个时机，跳出小窗，快速闪出了敞开着的门。
门外是光线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类似的房门很多，每个房门上都刻了一张塔罗牌的图案。
黎渐川特意看了一眼敞开的那扇门，那扇门的门板上刻的是塔罗牌的“正义”——红袍正义女神端坐在石椅上，右手正义之剑，左手善恶天平，深邃的双眼正视着门外的来者。
正义，又是正义。
黎渐川收回视线，悄无声息地快速穿过走廊，贴到窗口朝外扫了几眼，利落地打开走廊尽头的窗户翻了出去。
果然是熟悉的梅恩市街景。
但仔细看去，却似乎跟之前在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时间点上见到过的有些不同，好像不少建筑都翻新了许多。
时间是清晨。
天际泛出微红的稀薄光线，街面上沉落着浓淡不一的雾气，行人寥寥。
黎渐川压低帽檐，从楼房背后绕出来，挨着街边向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回头瞥了一眼，看到他出来的那栋建筑是一幢红色的砖房，三层高，略显破旧，一行鎏金的字体横在一层和二层的墙壁上。
“雷蒙占卜屋……”
占卜师雷蒙，这并不是黎渐川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很显然，这位在幽闭馆中一闪而过的占卜师，或许在整个圆桌真相中，扮演着一个不同寻常的角色。
黎渐川离开占卜屋后，并没有走远。
他身上除了检察官的证件和那把尖刀之外，再没有其他可用的东西，就连去旁边的服装店里买身衣服都做不到。
不过也没让他等太久，大概只过了十来分钟，街道尽头就响起了警笛声。
一辆警车到达占卜屋前。
警车上下来的人里有个非常眼熟的老熟人，鲍勃警探。
他似乎升职了，警衔变了。看来在不受黎渐川干扰的原有的时间线上，在经历过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后，鲍勃顺利升了官。而现在的时间点，应该是最靠后的。
几名警察进了占卜屋。
没多久，两名年轻的警察出来，在占卜屋外拉起了警戒线，周围的行人和邻居都好奇地凑了过去，探头朝里看，彼此交头接耳地猜测着发生了什么。
一名警探被留下来维持秩序，阻拦着想要进去打听的路人和闻风而来的媒体。
黎渐川左右看了眼，蹭净皮鞋和手套，若无其事地带着一脸好奇与探究走过去。
但还没等走到跟前，外面的那名警探就发现了黎渐川。
“洛斯检察官！”
那名警探显得非常惊喜：“没想到您来得这么快！”
他忙拉开警戒线，示意黎渐川进去。
看来警局又叫了洛斯做外援。不过好像又有哪里说不通。
黎渐川按下疑惑，随意点了点头，迈过去，状似无意地扫了眼那名警探的胸口铭牌。
这名年轻警探叫做里奥，很有几分愣头青的架势，一看就是新人。
他看向洛斯的眼神引起了黎渐川的注意——崇拜。
甚至可以说，是过分的崇拜，掺杂了一些狂热的情绪。
这并不正常。
没有哪个警察会对一名检察官出现崇拜狂热的情绪，这种眼神与其说是在看长官，不如说是在看偶像，或者说，信仰。
这本身就充满了奇怪的意味。
黎渐川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里奥的脸，没有做出多余的反应。
只是问出一句具有引导性的模棱两可的话：“就是这里？”
“是的，长官。”
里奥将警戒线重新拉好，带着黎渐川往占卜屋里走，声音难掩激动：“这是我第一次出警，长官！这里发生了一起杀人案，被害者是市政府的文员琼斯先生，报案人是他的女儿尤里小姐……鲍勃警探怀疑，嫌疑犯很可能就是这间占卜屋的主人雷蒙……”
“等等。”
黎渐川眉心微蹙：“这么快就确定是杀人案，并且有了怀疑对象？”
里奥被黎渐川的话闹得有些不明所以，微愕道：“当、当然，长官……鲍勃警探说证据确凿，雷蒙拥有作案动机和作案时间，且没有不在场证明，另外，我们在雷蒙的办公室发现了凶器……”
凶器？
黎渐川深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此时他的脚步踏过楼道的拐角，已经看到了站在走廊上的鲍勃。
鲍勃正冷冷地看着穿着紫色斗篷的雷蒙，他的身后两名警探走出，直接扣住雷蒙的手臂，将手铐铐了上去。
检查现场，确定案情，抓捕嫌犯。
这整个过程，黎渐川计算着，竟然连半小时都没用到。
破一个正常的案子，会有这么快的速度吗？
鲍勃在急些什么？被吞进死者肚子里的东西，难道不是凶器？
黎渐川掩下眼底的神色，快步走上前去：“已经抓到了人了吗，鲍勃？”
鲍勃警探还没开口，雷蒙就突然喊道：“不！我没有杀人！洛斯检察官，我没有杀琼斯先生！您是知道的，我和琼斯先生的关系……我不可能会杀他！”

第94章 圆桌审判
雷蒙的话让走廊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黎渐川身上。
黎渐川心头微动，脸上却没露出太多的情绪，而是略带着一丝讶异地扬了下眉：“既然你这么说，雷蒙先生，介意单独聊聊吗？”
问的是雷蒙，但黎渐川的目光却扫向了鲍勃。
不过鲍勃的表现却让黎渐川感到有些奇怪。
因为鲍勃对于雷蒙话语中透露出的某种含义和内幕似乎并没有太过惊讶或在意，他看向雷蒙的眼中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轻蔑鄙夷。
面对黎渐川的询问，鲍勃严肃板正的面孔扯开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这并没有什么不符合程序的，洛斯。”
鲍勃的语气透着熟稔：“但我想你应该快一些，五分钟，我们同他可没有什么好讲的。”
他拍了拍黎渐川的肩，示意那两名警探松开手。
通过鲍勃的语言和举动，很容易就能判断出，洛斯和鲍勃之间绝对不是一般的警探和检察官的关系。
但黎渐川记得在郁金香路凶杀案时，鲍勃好像并没有对他有什么熟悉的表现。在原时间线的郁金香路距今的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相信我，会很快。”
黎渐川笑了笑，推开旁边一个房间的门，让雷蒙进去，然后自己迈过去，反手带上了房门。
“洛斯先生……”
房门关闭后，雷蒙紧张焦虑的状态瞬间就放松下来了。
他看了眼紧闭的门，慢慢走向窗边，手上的手铐发出叮当的碰撞声。
雷蒙低声说：“您要相信我，我是无辜的……那件事您很清楚，我和您，还有琼斯先生之间拥有世界上最牢不可破的利益关系，我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您应该知道的，我就算要杀人，也应该是把您和琼斯先生一起杀掉，而不是会留下这样大的把柄……”
他的解释有些混乱和含糊，带着几丝迫切的忧虑。
黎渐川不是真正的洛斯，当然不清楚“那件事”和所谓的“利益关系”“把柄”究竟是什么，但这不妨碍他鸡同鸭讲地套话。
“我了解这些，雷蒙。”
黎渐川望了眼窗外，随手拉上窗帘：“但现在鲍勃有证据……凶器，他们在你的办公室找到了杀人的凶器。这是关键性证据，足以为你钉上罪名。”
房间内的光线被蒙上了幽昧昏沉的阴翳。
雷蒙脸色难看：“这是污蔑，洛斯先生！凶器绝对不会在我的办公室，那是有人伪造的证据！”
“不在你的办公室，那凶器会在哪里？”
“在……”
雷蒙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突然一顿，抬眼看向黎渐川，“在一个我也不知道的地方，洛斯先生……您知道，我不会杀琼斯先生。”
一诈没有诈出来，但黎渐川还是从雷蒙的反应中看出了一些东西——比如，雷蒙即便没有检查过琼斯的尸体，但却很有可能看见过琼斯自杀的过程，至少，是吞下水果刀的过程。
但雷蒙刚见到琼斯尸体时的震惊恐惧，却也不像是作假。
如果说雷蒙见到过雷蒙自杀的过程，那么他早上的时候，究竟在惊骇些什么？
黎渐川觉得只是刚进入这一轮短短几十分钟，一团又一团接踵而至的迷惑就已经要将他的脑子撑破了。本以为将要解开的谜题，再度笼上了浓重的迷雾。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眼角的余光留意着雷蒙的动作，随意问：“你认为是有人伪造了凶器，那么雷蒙先生，你觉得有谁想要害你？”
雷蒙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一抖，但说出口的却是：“我不知道，洛斯先生。我的占卜屋开了很多年了，您也是这里的老顾客，您知道，我向来是与人为善的。我没有什么仇家，也没有参与过什么恶劣的事件。”
“不好意思，雷蒙，原谅我忘记了，你的占卜屋在梅恩市开了多少年了？”
黎渐川微微扬眉。
“八年，洛斯先生。”
雷蒙回答：“时间已经很久了，您可能已经忘记了，但我还记得，您还是开业时候的第一批顾客。”
黎渐川眉心微蹙，一边飞速理着这些关系和线索，一边正要继续套话，却忽然听到关闭的房门被敲响了。
鲍勃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洛斯，扎克来了。”
扎克律师？
黎渐川瞬间想起了圆桌上那张被烧成灰烬的椅子和第一轮中男律师的死状。
他垂在身侧的残缺右手微微动了动，随着走动的动作自然而然地插到了风衣的口袋里：“雷蒙先生，看来我们今天的谈话只能到此为止了，有机会我愿意与您再次相见。”
他偏头看了眼雷蒙，发现雷蒙的脊背随着他开门的举动再度紧绷了起来。
“我也是这样想的，洛斯先生。”
雷蒙闪躲着黎渐川的目光，勉强笑笑。
黎渐川微微皱眉，但还是打开了门。
开门后一抬眼，他就看到了正在和鲍勃愉快交谈的男律师扎克。
如他之前所判断的，扎克律师，就是他第一轮在罗恩的房子里见到的死于煤气中毒的玩家男律师。
或者换句话说，已死的玩家右一主教曾经在某一扇审判门中，顶替过扎克的身份。
而在那名玩家死在第一轮后，扎克这个身份也就重回了原有的时间线。
但黎渐川并未因此就放下戒备。
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在第四轮开始，四名玩家选择审判门钥匙时，左一主教的棋子并没有人选，而右一主教的棋子却不见了。
另外三个消失的棋子，一个是黎渐川选择的自己的半身国王，还有两个是代表着骑士安德烈的骑士棋子和代表着禁卫军的一颗棋子。
如果他们三个都选择的代表自己的棋子，那么右一主教的棋子很可能就是被左一主教拿走了。
而现在，好巧不巧，右一主教代表的扎克出现了。
黎渐川的视线在扎克脸上绕过一圈，非常自然地落在了他的身侧——扎克的右手也放在衣服的口袋里。
“哦，洛斯，你在这儿。”
扎克有些惊喜地笑着伸出左手，黎渐川勾起唇角，同样伸出左手，和他握了握手。
两人的视线交接，都透露着浓浓的探究。
鲍勃让两名警探先将雷蒙带上警车，同时看向黎渐川道：“洛斯，尤里小姐已经寻求了法律救援站的帮助，扎克会负责这件案子尤里小姐和琼斯先生方面的事宜。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
他的眼神如鹰隼，透着丝意味深长：“我们没必要继续盯着了，洛斯。”
黎渐川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不知道刚才扎克和鲍勃说了什么，但绝对不会是暴露了自己的玩家身份。
可即便如此，这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因为左一主教总像是开了挂一样，拥有很多他无法触及的线索和视角。
“我明白，鲍勃。”
黎渐川适可而止地停止了探究，顺利地打消了鲍勃眼底漫开的一抹疑色。
在黎渐川和鲍勃短暂交谈的时候，扎克已经低声和满面泪痕的尤里小姐说起了话，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尤里小姐擦拭眼泪。
“那么，我和尤里小姐就先走一步，两位。”
扎克微微一笑，朝黎渐川和鲍勃示意，然后弯起胳膊让尤里小姐挽住，大步往外走去。
同时，黎渐川注意到扎克的另一只手摸出了手机，快速地在手机上了按了些什么。
黎渐川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立刻道：“我还有事，鲍勃，关于雷蒙的案子我们之后再联系。”
说完，他也不等鲍勃多作反应，就从走廊的另一边快速下了楼，趁一楼的警探不注意，没走门，直接翻窗冲了出去。
窗外是馥郁芬芳的小花园。
飞速掠过的目光穿透繁茂的林木枝叶，黎渐川的双眼如扫描雷达一样逡巡过周遭的环境，很快就注意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货车。
货车的车窗玻璃很脏，但黎渐川还是清楚地看到了车里司机那一头鲜明耀眼的红发。
“安德烈！”
黎渐川眸光一凛，注意到安德烈似乎低头看了一眼什么，然后反手在脑袋上戴上了头套和帽子，遥远的轰鸣声，货车启动了。
“很好……”
黎渐川矮下身子，飞快脱下风衣，视线一扫，果然在风衣的边角处看到了一个很难被察觉的黑色小点，是定位跟踪器。
黎渐川把风衣团成一团，抛到了围墙外的一条小巷里，然后折身掠过花园，贴着大街的街边阴影处快速向前行走。
帽檐被死死压低，后背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黎渐川高大挺拔的身形顿时矮了几分，显得佝偻又瘦弱。
缓慢加速的黑色货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一个急刹，冲进了小巷。
帽檐下的阴影里，黎渐川勾起一个飞扬的笑，步履加快，轻巧地转进了一家快餐店。
他沿着卫生间的指示方向佯装上厕所，避开顾客和服务员，闪身进了早餐店的后厨，从后门溜达出去，还顺便帮后厨带出了一袋沉沉的垃圾。
几只流浪猫聚集到黎渐川脚边。
黎渐川将垃圾袋丢到垃圾桶里，耳朵微动，听到了不远处的马达轰隆声，和一阵嘈杂混乱的尖叫人声。
他没有探身过去看，而是沿着这条暗巷穿行，在巷尾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琼斯先生家……就是在市政府工作的那位琼斯先生，我想你应该知道。那可是个名人。”
黎渐川压着帽檐坐上车，声音掐细，状似随意道。
出租车司机没有辜负他的期望，顺势笑道：“嘿，那是当然，琼斯先生可是梅恩市的出名人物。您也是凑巧了，我就住在琼斯先生的小区呢。”
琼斯被害的消息应该还没有传出去，显然，这名出租车司机并不知道他的那位好邻居已经去世了。
“你认识琼斯先生？”黎渐川假作好奇道。
“当然认识。”
出租车司机回答得理所当然，口气也十分熟悉：“琼斯先生可是位好人，热心人，社区里的老人很多，琼斯先生都非常乐意帮助他们。琼斯先生在市政府做财政工作，收入不菲，但生活却很朴素，常常会捐大笔的钱给慈善机构，是位真正的慈善家！”
黎渐川道：“听说琼斯先生有个女儿？”
“是的。”
提到这一点，出租车司机的眉头皱了起来，叹息道：“不过尤里小姐可称不上一个孝顺的好孩子。她已经成年很久了，还经常找琼斯先生要钱。如果琼斯先生不给，就会大吵大闹，砸碎家里的东西……”
司机摇头：“那可是个娇蛮任性的姑娘，但听说这样的姑娘最近都找到想要结婚的男友了，这也算是件稀罕事。”
尤里？
黎渐川回忆起尤里小姐见到琼斯先生的尸体时的表现，若有所思。
之前就说过，梅恩市并不大，所以出租车只是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达了琼斯居住的社区。
黎渐川将从扎克身上顺来的现金递给司机，下了车，却没立刻走进社区里，而是拐进一条林木茂密的偏僻小路，挑了个不为人注意的角度远远看着司机为他指出的琼斯的房子所在的方向。
过了不到十分钟，黑色的货车出现在了社区外的大道上。
戴着鸭舌帽的安德烈走下车，左右看了看，走进了琼斯的房子。
大约半小时后，安德烈出来，边往外走边打着电话。
黎渐川双眼微眯，观察着安德烈并不清晰的唇型，隐约可以辨认几个简单的词。
“不在”、“被发现”、“继续”……
由此可以初步判断，骑士很可能和拿了右一主教棋子身份的左一主教联手了。
眼下的处境对黎渐川而言，可以说是相当恶劣。
只要他主动去寻找下一步的线索，那么就一定会暴露在骑士和左一主教的视野中，遭到追杀。
安德烈在这局游戏中似乎拥有某种角色身份带来的加成，杀人和反侦察可能对他来说相当容易。
黎渐川并不想毫无准备地对上他们。
安德烈走出社区后，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返回货车内，调整了下货车的位置，就那样远远地盯着琼斯的住处，仿佛十分肯定黎渐川一定会去那里。
而事实上，黎渐川也确实认为，琼斯的住处会有他最想要的一些线索。
但安德烈的看守让这一切都变得不再那么容易，尤其是在晴朗的白天。
所以黎渐川决定暂时退避，去打探一些其他消息，等到晚上再潜进琼斯的住处看看。如果骑士和左一主教想要诱捕他，那么就一定不会将所有线索都拿走。
而黎渐川只需要一样东西，来佐证他的推测。
也就如黎渐川猜测的那样，安德烈并没有真的带走琼斯住处的所有可疑物品，而只是将一些可能是线索的物品仔细拍照保存了。
“只有这么多？”
扎克翻看着安德烈发来的照片，对着话筒低声道：“这些线索无法真的构成什么样的真相，我还需要更多……等到晚上你再进去一趟。以我对洛斯的了解，他一定会去的，你杀掉他，拿到他的线索……”
社区外，安德烈靠在货车的驾驶座上，斜斜勾着嘴角：“可以。但不要忘记答应我的事，主教大人。”
扎克不耐道：“我很信奉交易的规则，你大可放心。”
“好。那就……期待您的解谜。”
安德烈吹了个轻佻的口哨，嘟嘟挂断了电话。
扎克站在楼梯口，谨慎地向四下扫了眼，沉默片刻，又拨了一个号码。
手机里的忙音响了很长的几声，才被接起。
电话另一端没有人应答，只传来了一道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充满了审慎和戒备。
扎克直接开口道：“科蒙侦探，或者说，我该叫你禁卫军先生？”
几秒后，科蒙沙哑的声音响起：“扎克？”
“我的时间有限，科蒙先生。”
扎克一边看着手表，一边往楼下走，声音很低，语速却极快，“开诚布公一点，您可以称呼我左一主教，我们是同样的人，这一点我很确定。我的这通电话并不为试探，或者对你发出死亡信号，而是想和你谈一场交易。”
科蒙：“交易？”
“就是交易。”
扎克笑了笑：“现在这局游戏里只剩下四名玩家，而我想要杀掉其中的一名。骑士已经动手了，但那个家伙可是一条狡猾至极的狼，战斗力远超常人，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杀死的。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知道你手上有很多家伙的违法证据、把柄，我只需要你将洛斯的那一份公布出去……”
“你手上的证据或许并不关键，但却足以让我发下一条有些缺陷的抓捕令，发动群众的力量，永远是最有效的，不是吗？”
“当然，做这些事你会得到报酬。我会在杀掉洛斯之后，保证你可以通关。但前提是，你要和我立下真空时间的交易规则，不能在洛斯死后使用剩余三人的条件通关离开，提前结束游戏。”
“很不公平的交易，我拒绝。”
话筒里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隐约传来了科蒙嘶哑而冷嗤的笑声：“实不相瞒，走到现在这一步，我也对这一局的魔盒，很感兴趣。而且我猜，你之所知道这么多，恐怕并不仅仅是‘你’知道吧……扎克律师，审判已经开始了，我们各凭本事。”
电话啪地断了。
刺耳的忙音响彻空旷的楼梯通道。
扎克的脚步一顿，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他完美无缺的计划，还是出现了一丝纰漏。

第95章 圆桌审判
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黎渐川都在琼斯家社区附近打转。
他稍微改变了身形和打扮，溜达进了不少快餐店和小酒馆打听消息。
这类地点通常都是鱼龙混杂，流传着各类最新的小道消息，虽然消息的内容真假难辨，但也是最容易交换消息的地方。
梅恩市地方不大，但各种小道消息却不少，不过承包了今天热门的，还是雷蒙占卜屋的凶杀案。
经过几个小时的发酵，梅恩市那些望风而动、好比蚊蝇的媒体们已经从各个渠道开始发力，将这件案子宣告得满城皆知。
黎渐川也趁机打听到了一些有关雷蒙和占卜屋的事。
正像雷蒙本人所说的那样，他并不是梅恩市当地人，只是在八年前搬来了梅恩市，开了一家占卜屋。
但占卜屋最开始的经营情况并不好。
梅恩市的人们似乎都不太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这种凄惨的状况大概持续了整整一年。
就在雷蒙占卜屋濒临倒闭的时候，梅恩市发生了一桩奇怪的案子。
有一户人家，全家上下七个人，全部都得了古怪的精神疾病，医院诊断不出，但这七个人却表现诡异，幻听幻视，经常做出些匪夷所思的举动。
警局也调查不出原因，但偏偏雷蒙通过一场占卜，画了几个据说带有巫力的魔法阵，就将这七个人全部安抚了下来。
“自导自演？”
这是听到这件事黎渐川的第一想法。
但仔细一想，这似乎不太可能。
因为那时候的雷蒙不善交际，在梅恩市基本没有任何熟识的人，作为一个无权无势的占卜师，他就算可以做一些手脚，但却根本不可能干净到连警察都调查不出来。
这件案子在当年就这样稀奇古怪地草草结案了。
那户人家留在梅恩市了几年，在家中孩子长大后，就搬离了。
这其中还有一点引起了黎渐川的注意，就是那名和他八卦这件事的酒鬼提到，当初调查这个精神病七人案的，还有那时还是侦探的扎克律师。
黎渐川顺着酒鬼的话头儿套了套扎克的消息，得到的结果却有些出乎意料——扎克从侦探转型成为一名公益律师后，销声匿迹了很多年，在近两年，才开始频频接手案子，并在律师界闯出了不小的名声。
但要论起梅恩市政法界最有名的人物，还是检察官洛斯。
“洛斯？”
牛仔帽阴影中，黎渐川深灰色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下，和酒鬼随意碰了下杯：“我听说过他，但他以前好像并没有什么名声……”
“也是在这两年呢，伙计。”
酒鬼揉了揉红彤彤的酒糟鼻：“洛斯检察官可是正义之神凡赛堤那样的人物，在大家伙心中的地位非常高！他尊重每一位公民，锄强扶弱，从不屈服于权贵……很多人都相信，真理是随他而生的。”
手里的酒杯被酒馆拥挤的人群撞得晃了晃。
冒着泡沫的啤酒洒在了手上。
黎渐川拉出纸巾擦了擦，慢悠悠扯出一个笑：“你说得非常正确，朋友。”
黎渐川在酒馆混到晚上。
在把套完话的酒鬼灌倒之后，黎渐川就拉紧风衣，贴着角落转出了酒馆，重新回到那处遥望着琼斯住处的林间角落。
夜色渐深，安德烈的货车还停在路边。
他用帽子盖着脸，似乎正在睡觉。
黎渐川观察了一会儿，绕到另一条街道上，混在夜晚回家的几个醉鬼中间，勾肩搭背地慢慢往社区里走。
路过货车的时候，黎渐川非常敏感地察觉到了安德烈刺来的视线。
那道视线里充满了无差别的怀疑和打量。但黎渐川因为职业原因，伪装的技术可以说是相当高明。
安德烈并没有看出什么，盯了几人一段时间，在他们的身影被社区的车棚挡住后，就冷冷收了回去。
“嘿，明天老地方……”
到了社区里，几个醉鬼挥着手，五迷三道地告别。
黎渐川摆了摆手，趁无人注意，飞快地矮身一躲，闪进了琼斯房子后的阴影中。
他仰头望了眼，房子背面只有二楼有扇窗户。
四下无人，黎渐川不想耽误时间，双腿发力，直接一跃而上，撬开了窗户。
琼斯的房子内漆黑一片，没有开灯。
看来尤里小姐并没有回来他父亲的住处。
琼斯这间房子的布置和大多数普通外国家庭没有什么区别。搜查这种事熟能生巧，黎渐川没什么迟疑，直接从一楼开始搜起。
通过房子的布置可以看出，目前这栋房子里就只有琼斯先生一个人在居住，尤里应该早就搬出去了。
房子的四处都充满了中年懒汉的特色，脏污的衣物堆满了卫生间的角落。
黎渐川挑起来看了眼，发现大部分裤子的裤脚和没刷的皮鞋上，都沾了些煤灰。
另外，一楼的客厅还有不少家用物品，边边角角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看样子是在争吵中摔打的，有一部分上面还沾着去不掉的血渍。
“看起来还不是普通的争吵……”
黎渐川端详了会儿手里的木质摆件，谨慎地将其放回原处，继续去检查其它地方。
二楼的卧室相对于杂乱的一楼来说，干净得有些诡异。
在这里黎渐川没有获得太多线索，但可以通过一些细节推断出琼斯的大致性格。
相较于大多数人来说，琼斯的时间观念很强，在细节上有些龟毛。
就连床头贴的都不是挂画，而是时间安排表。
不过这个表格已经被撕走了一大半，并不能从中看出什么。
此外，黎渐川还留意到一个不太正常的地方。
那就是琼斯的卧室没有照片。
作为一个拥有过完整家庭的中年男人，无论是怀念妻子还是想念女儿，亦或是留恋家庭，大多数都会在象征着温馨放松的卧室摆上家人的相框照片。
但琼斯没有。
除了客厅里有一幅琼斯年轻时候的单人照外，这栋房子里好像再找不出第二张照片。
看痕迹，也并不是被谁拿走了，而是琼斯本身就没有放出照片的习惯。
卧室的隔壁就是书房。
黎渐川一踏进这间书房，就立刻确认，这里已经被人搜过了。
并且不止是一个人。
安德烈进来过是肯定的。
但这个书房被搜的痕迹，却和外面那些谨慎中透着漫不经心的熟练的痕迹，完全不同。
有人在安德烈之后，专门搜过这间书房。
那这个人，安德烈是发现了，还是没有发现？
或者说，来的是和安德烈结盟联手的左一主教？
黎渐川的视线逡巡过驼色的地毯，向前迈的脚步突然一顿。
他眯起眼低头看了会儿，弯腰从地毯的缝隙间捻起了一点微微闪光的亮粉。
这亮粉有点熟悉。
黎渐川皱眉，一边垂眼闻了闻，一边走到了书架前。
琼斯是个会计，所以书架上的书理所当然地，绝大多数都是财务类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法律和哲学相关，书页都有翻卷，看得出是经常阅读的。
琼斯的书桌似乎还维持着工作状态，非常乱，打印纸和表格随意堆杂着。
黎渐川翻了遍，果然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
不过通过琼斯的打印纸使用情况，和电脑清理记录，黎渐川可以得到一个线索，那就是琼斯每个月都会在本职工作之外，接至少三份外面的活儿。
这些活儿的报酬非常高，但具体是做什么，却不得而知。
黎渐川试图追查下对方的邮件地址，但根本无法定位。
“煤灰、争吵、照片……过高的报酬，清贫的生活，和慈善事业……”
默念着整理脑海中纷乱的线索，黎渐川微沉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书架，然后落在了书架旁的垃圾桶里。
垃圾桶里很空，只堆了几块用过的卫生纸和一些掉的头发。
但过高的视力却让黎渐川注意到，那些卫生纸的遮挡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凸出来了。
他微微抬了下眉，一点也不嫌弃地拎起垃圾桶，随手一拨，就看见了一枚被墨汁脏污的白色的国际象棋棋子。
“骑士……”
这真是个意外之喜。
黎渐川深灰的眼瞳掠过一抹暗芒，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错杂交织的线，而现在，这些线混乱的中央，却被这颗棋子如骤开的刀锋一样，彻底劈开了。
黎渐川戴着手套的手指擦了擦那枚棋子，棋子上的黑色墨汁竟然还没完全干，一不小心就蹭黑了黎渐川的手套。
黎渐川不太在意地看了眼手上的黑色，正想将棋子收起来换副手套，却忽然视线一凝，落在了垃圾桶底部那一颗细小的红点上。
也就在他看向那个红点的同时，一道因机械扭曲而显得有些失真的阴冷男声从红点中突然传出：“你已无路可逃。”
黎渐川瞳孔一紧，猛地向外一闪。
头顶的吊灯竟然毫无征兆地瞬间砸下，擦着黎渐川的胳膊摔落，哗啦一声，无数玻璃碎片飞溅。
“妈的……”
黎渐川抬手挡了下。
但下一秒，躲闪的脚步还未站定，他又忽然敏锐地感受到了一股极为惊悸的寒意从头顶吹来。
他毫不犹豫，弯腰就地一滚。
砰地斩落的斧子贴着他的头皮削过。
几缕灰色的发丝散开，锋利的寒芒掠过黎渐川的眼角。
“安德烈！”
黎渐川迅速后退，定睛看向落下的人，眉心紧皱。
同时，他飞快地扫了眼书房的天花板。
刚才的电光火石之间，他非常肯定安德烈就是从那里跳下来，挥斧砍来的。但是从他进到这间书房开始，到刚才安德烈杀下来，他都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一个大活人贴在天花板上，他竟然没有注意到，正常情况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且如果安德烈一直埋伏在天花板，那么货车里的那个用帽子盖着脸，没有直勾勾盯着穷死的房子，也就说得通了。
车里的那个，并不是安德烈。
“这一局游戏，给了你某种杀人方面的加成？”
黎渐川眉梢微挑。
安德烈站在漆黑的书房中央，歪了歪脖子，冷笑：“我觉得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些事，国王先生。从你夺走我的视力的时候，就应该有这个觉悟。”
黎渐川和安德烈对峙着，掌心翻转，握住了那把不离身的尖刀。
“但我看你一点都不瞎，骑士。”
黎渐川勾起唇角，口中漫不经心说着话，目光却隐晦而极快地扫过书房内的每一件物品，分析着最佳的战斗路径：“还是说，你其实看不见，只是之所以现在不瞎，是因为你的特殊能力？”
安德烈慢慢提起斧子，没有回答。
“从第二轮审判之后，我就一直觉得，这局游戏很偏爱你……但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不付出代价就可以得到的好处。所以我之前很疑惑。但现在你出现在这里，我想，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深邃的目光刹那变得锐利无比，如寒冬的战场中射出的冰箭。
在黎渐川的喉咙吐出那截低沉的尾音时，他整个人就已经像一颗黑色的子弹一样冲了出去。
刀锋与染血的斧子锵然擦过！
安德烈通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黎渐川逼近的脸，手臂上肌肉一鼓，斧子旋转勾住尖刀，就要捅进黎渐川的脖子。
但也就在这时，黎渐川脸上的探究和嗤笑都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掌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按上了安德烈的肩膀，然后微抬起帽檐，冰冷的视线落在安德烈脸上：“真空时间！”
“骑士，你猜我知道你的法则吗？”

第96章 圆桌审判
黑白无声的世界轰然降临。
安德烈神色剧变，想要推进斧刃提前杀掉黎渐川，但却根本无力抵抗这片倏忽静止的时空。
“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
安德烈脸侧的咬肌凸起，微微抽动着，像是在竭力镇压着什么情绪。他结满红血丝的眼角瞟着黎渐川，眼瞳有些神经质地颤动着：“你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消息，国王。我不相信你猜到了我的法则。”
“不，你相信。”
黎渐川眉梢微抬：“我猜你自己也很清楚，你在这一局的法则算是比较明显的。另外，你应该是和左一主教合作了吧？你之所以答应他，和他做交易，应该是你们在‘真空时间’的见证下定了交易规则——他知道你的法则，但他也需要你这把刀，所以你们达成了交易。”
“是我自己想杀你。”
安德烈的表情十分不屑。
但黎渐川却注意到他左手的小拇指下意识地弹动了一下，透着不安的意味。
“有关这点，我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黎渐川嗤笑了声：“不过既然这么维护左一主教，那想必他承诺的好处不会是这么简单的一两点。”
“我在第三轮之前都很疑惑，因为只要是长眼睛的人，应该都能看得出来，左一主教非常针对我。第一轮的圆桌漏洞，获得了我的游戏内真实身份，第二轮的投票，第三轮的棋子选择……”
黎渐川瞥向安德烈：“如果这要是现实里的一局普通游戏，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那位主教先生开了挂。”
安德烈讥笑：“难道不是你太蠢了？”
“激将法对我没用。”
黎渐川神情自若，随意扬了扬眉，道：“第二轮案件中，答题卡告诉我，这是我的游戏，谨言慎行。那时候我就得到了一个讯息，那就是在这一局游戏中，并不只存在圆桌一个魔盒怪物。”
“这里还有其他势力。”
“这一点在第三轮幽闭馆时，得到了彻底确认。答题卡内的黑雾无法渗透莫菲夫人的画，也就是说这两方存在一定的互通和干扰，甚至牵制，压制，但却并不属于同一样东西。这么想，我似乎也懂了左一主教这样的蠢货，是怎么活到现在，又为什么这么针对我的原因。”
“他和哪只怪物做了交易？”
黎渐川紧紧盯着安德烈细微的表情：“如果我的以上推测全部成立的话，左一主教的真空时间一定已经在和怪物的交易中用过了。而他和你做交易时，用的应该是你的真空时间。”
安德烈的眼角颤动了下，眼睛倏地看向黎渐川。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黎渐川唇角微勾：“看来你也不傻。”
“总共剩下四名玩家，你和左一主教都没有了真空时间，也就是说，你们不可能在正常情况下，在晚餐时间之外的时候拥有充足的不被打扰的时间进行解谜和法则猜测。你今晚的这个圈套，没有圈住我，而是圈住了你自己。”
“而且，如果我猜得没错，左一主教一定会去找禁卫军合作，想要骗掉禁卫军的真空时间。然后再杀掉我……”
“这样就没有人能在晚餐之外的时间解谜了。”
“他之所以这么做，我猜，要么是圆桌之上，他会得到一方势力的某种特殊帮助，要么，就是他现在并不知道完整的答案，但却有信心，在拖延到晚餐时间时，拥有足够多的证据，完善真相。”
安德烈没有说话，但眉头却越皱越紧。
“但无论哪种情况，他都不可能和你们这些所谓的盟友共享魔盒，甚至可以说，交易的规则可能拥有漏洞，他会利用这种漏洞，杀掉你们。”
黎渐川偏过头：“不过，我认为禁卫军不会答应左一主教的交易。所以你应该也接到了左一主教的第二条命令，就是杀死我之后，追杀禁卫军。”
安德烈冰冷的眼神微微一动，终于泄出了一丝惊愕质疑的情绪。
只这一点破绽落入黎渐川的眼中，他提起的心就痛快而安然地放下了——他的猜测，全部踩中了。
“所以……”
安德烈眸光黑沉：“你说这么多，也是想和我做同样的交易？”
“不，我想杀你。”
黎渐川扬眉一笑，深灰色的眼瞳透出一股无机质的冰寒色彩。
安德烈的神色晦涩，脸上现出神经质的笑容。
黎渐川视若无睹，继续道：“耗费掉我的真空时间，却只换来一个潜伏在身边的危险，这才是蠢人才会做的事。如果我这么做了，那我接下来能走的路只有一条，杀了左一主教，或者和他在晚餐上搏一搏谁的真相更完整。”
“这等于是将存活的权力交到了别人手中。被动，风险也大。”
“但如果我利用这段真空时间杀了你，那这局游戏就只剩下三名玩家，达到了剩余三人便可通关的条件。那到了晚餐时候，我就会第一个提出开始推理。即便那时候我失败了，那我也可以当场选择通关离开。”
“这样既保证了自己能活着，也断绝了左一主教的推理机会……算是耍了一把无赖，下不好的棋，索性踹翻棋盘。”
黎渐川帽檐下的眉眼掠出一丝肆意野性的弧度，漫不经心道：“当然，这个做法同样充满不确定因素。不过比一场鸡肋的交易，可是强了太多。”
安德烈手臂上的肌肉不安地绷动着。
他嘶哑地笑了笑：“你就这么肯定，选择后一种，你一定能杀了我？正如你猜测的，我在杀人上有规则帮助，这算是‘安德烈’这个身份带来的天赋。你不是我的对手……”
黎渐川似笑非笑地打断他：“完全不用自欺欺人，骑士。我之所以跟你废话这么久，不是在唱空城计，真的不知道你的法则。而是我需要从你这里得到一些关于某些猜测的印证答案。”
“拿到答案，我从来不吝于杀人。”
他的表情慢慢冷酷下来。
尸山血海、刀锋枪□□过的人，和隐匿在阴暗角落吸人血肉的虫螨虽然同样裹满一身血腥残忍。但却并不相同。
黎渐川幽沉的眼从刀锋的另一侧望过来，凛冽而内敛的杀机如一颗快若闪电的漆黑子弹，发射的瞬间，就钉死了安德烈的咽喉。
明明什么都不在，但安德烈却诡异地嗅到了浓重的硝烟与铁锈味。
令人战栗的窒息感如潮水没顶。
安德烈死死盯着黑暗中，亮起在黎渐川眼底的蓝色碎芒。
他想向后退，却被真空时间束缚，无法做出太大的动作。
黎渐川眼中透出点似笑非笑地情绪，似乎在对他做最后的价值评估。
安德烈额上渗出细汗，心跳没由来地加快。
在黎渐川这样冷漠沉着的表现下，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对方什么都没有猜到。
危机涌上心头，他不敢迟疑，当即道：“我可以解除和左一主教的交易，把我得到的线索给你，只要……”
黎渐川直接冷漠地打断了他：“你的法则，是不能触碰自己发痒的眼角。”
“国王！”
安德烈难以置信，目眦欲裂，狠狠瞪着黎渐川。
他想要挣扎，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他，侵蚀着他。
他的身躯开始慢慢变得透明溃散。
黎渐川面无表情地迎着安德烈的视线：“你失败就失败在，运气不好，我和左一主教都曾见过原本的安德烈。第二轮案件中，左一主教没有现在的棋子身份，而是用的真实身份老局长。他和我同处一个场景，那个场景里的安德烈，因为有眼疾，眼角很痒，所以有频繁下意识摸眼角的习惯。”
“但你没有。”
“清晨你把货车开到社区外时，我在角落里观察了你很久。你都没有碰过自己的眼角。唯一一次你有下意识抬手的动作，但却在半路停下了。我猜，并不是你可以忍受这种痛痒，而是某种强制限制，你无法去触碰。这个破绽太过明显了。”
“法则都与身份、真相线索有关。摸眼角作为安德烈的标志性动作，也与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的监控录像有对应——所以，我赌了这一次。”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失去支撑的斧子砰地砸落在地板上。
没有任何声息，眼前彻底失去了安德烈的身影。
黎渐川垂眼看了看那把染血的斧子，眯起眼扯了下嘴角。
汗珠从他灰色的发梢滑落，他松了下紧绷的肩背，背后微凉，全都是汗。
“猜错了，死的就该是我了吧……”
真空时间解除。
黎渐川笑笑，收回尖刀，扫了眼刀锋上映出的那双熟悉的眼睛，深觉自己确实是个无可救药的赌徒。
但或许之前宁准说得对，只有赌徒才真正适合这个要命的游戏。
因为人类能做的最大的赌博，就是生与死。
大脑从紧张的运转中松懈下来几分。
黎渐川踩着凳子检查了下天花板，发现安德烈之前藏身的这个地方真的是毫无技术可言。如果不是某种规则帮助，根本就说不通。但这种规则究竟是什么，黎渐川只是有一个大致的猜测，并不能确认。
而且，他想即便是安德烈，也没有真正的答案。
不知道货车里的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发现不对，黎渐川没有在琼斯的房子里过多逗留，而是再度飞快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就翻窗离开了。
走在午夜无人的街道上，远处一两盏车灯晃着眼，黎渐川突然想到了一个一直被自己忽视的点——那就是检察官洛斯的住处，究竟在哪里。
这个问题好像从他成为洛斯之后，就从来没有被他想起来过。
但现在午夜的凉风一吹，却让他有种奇妙的豁然之感。
不过这个点，想要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拦出租车去洛斯的住处，完全是不可能的。
一切只能等天亮再说。
黎渐川靠在昏黄的路灯下，抬腕看了眼自己的手表。
时间是午夜十二点半。
他盯着手表沉思了一会儿，想起了自己特殊能力的第二部分——
“谎言的力量是无穷的，也是炽热的：每晚十二点到一点，谎言可以作用于剧情。”
在上一局中这个能力被附加了高温效果，同时是一次性的，用过即废。
黎渐川本来并不想轻易动用这个能力。但现在存活的那两位左一主教和骑士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善茬儿。
被动等机会从来不是他的作风，他想要抢占这个先机。所以这个能力，非用不可。
黎渐川绕到一处偏僻的小巷子，随着能力的动用，周身的温度开始不断攀升。
类似阳星的炽热灼烫瞬间将周围的一切物体全部融化。
空气扭曲。
他站在无形的火海中，看着腕表，沉声道：“剧情更改……本局游戏中原时间线所有接受过法律救援站帮助的人，都会在明天中午收到一条不会被怀疑的信息。信息内容为‘明天晚间八点，请准时抵达雷蒙占卜屋’……”
冥冥中响起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根命运之线被悄然拨改。
翎羽墨黑的乌鸦扑棱掠过交错的电线，嘶哑低叫。
巷口的野猫露出绿色的眼瞳，从垃圾堆后轻盈闪过，如午夜无声的幽灵。
夜色暗沉。
黎渐川垂下手，拉紧了风衣领口，慢慢走出小巷。

第97章 圆桌审判
“骑士死了！”
扎克坐在审讯室外，倏地握紧了手里的手机。
在真空时间的见证下签订的交易，其中一方死亡，便会确认交易无效。此时扎克已经收到了交易无效的消息，安德烈已经可以确认死亡了。这个结果，扎克并非完全没有准备，但突然得到，还是有些震骇。
“有规则相助的杀人狂魔，都不能干掉国王……”
扎克脸色阴沉，焦虑地皱起眉。
他沉思了片刻，起身敲响了审讯室的门，正想告知鲍勃自己要离开一会儿，走廊的另一端却忽然跑来一名年轻警探，一脸急色道：“鲍勃警探，琼斯的住处附近发生了一起事件，一辆停靠在路边的货车突然爆炸了……”
鲍勃拧紧眉：“有人员伤亡吗？”
扎克也瞳孔微紧，留意着年轻警探的回答。
“货车内的司机已经确认身亡了，其他只有几名路人受了轻伤，已经送往医院了。司机的身份暂时还不能确定，已经被烧成焦炭，不能辨认了……”
年轻警探语速极快地说着。
当听到不能辨认时，扎克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点。
琼斯家附近的货车，很有可能就是安德烈。没想到半身国王竟然直接为安德烈安排了一场声势这样大的爆炸。
扎克琢磨着下一步的对策，没有再继续去听鲍勃和年轻警探的对话，朝鲍勃点头打了下招呼，快步往外走。
也正是因此，他没有听到年轻警探临时接起的在琼斯家内发现一具红发尸体的电话内容，也就无从得知，死在货车内的，其实并不是安德烈。
而引爆货车的，也并不是黎渐川。
天亮之前，梅恩市街头的出租车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
黎渐川靠在路灯下观察了一阵，低头翻着手里的手机。
他手里有两支属于洛斯的手机。第一支是在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中得到的，还保存着宁准的号码。第二支则是在幽闭馆中得到的，信息里有着和一位不知名友人的奇怪对话。
但无论是第一支，还是第二支手机，都没有任何洛斯私人相关的消息。
比如家庭住址，工作状况，婚姻感情。
就仿佛是被刻意隐藏。
黎渐川顺便搜了下洛斯这个名字，检察院的官网也并没有详细的信息。
不过在学术界和政法界洛斯似乎发表过不少论文，黎渐川点进去看了看，这些论文大多都是针对现行法律制度的一些批判，还有斥责强权、维护弱者之类的观点。
随着年份的由远及近，洛斯在论文中表达的感情倾向越来越明显，某些观点趋于极端。
而在八年前，洛斯论文的发表戛然而止。
黎渐川思索着，眉头微微拧起，边将两支手机重新收起来，边随意抬手招了辆出租车，尽快远离这片深处被诡异烧没的小巷。
出租车司机还在打着哈欠，似乎看黎渐川严实的打扮有些奇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小伙子，去哪儿？”
“洛斯检察官家。”
黎渐川和之前一样变着嗓音说道。
但这次有些出乎意料地，出租车司机却一脚踩住了刹车，道：“没有具体的地址吗？说实话，小伙子，我还没有送人去过洛斯检察官家呢。洛斯先生可是位名人，他的住处我们还不知道呢。”
黎渐川看了出租车司机两眼，没有从这位老师傅脸上看出什么更深层次的神色。
也就是说，出租车司机确实不知道洛斯的家在哪儿。
这一招似乎行不通了。
黎渐川下了车，又问了两辆出租车，答案无一例外，全部都是不知道。
但越是这样，越是让黎渐川清晰地意识到，洛斯的家很关键。或许为他揭开最后一层虚幻薄纱的东西，就在洛斯的住处。
地平线泛起鱼肚白。
鸣笛声、钟鼓声与街上渐渐繁华沸腾的声音混杂一处，晨雾稀薄，来往的行人多起来，面包店的早餐香气飘散，四处都是一派清晨的苏醒喧腾。
黎渐川融在人流中，边低着头缓步向前走，边猜测着洛斯的住址。
乍一看这其实是毫无线索的。
但如果从第一轮案件到现在，整理出所有与住址有关的信息线索，那其中似乎就出现了一些若明若暗的联络。尤其是在幽闭馆中，小少爷史考特出现在梅恩市的地点，水塔的位置，莫菲夫人说过的午后开车送客人离开，当天便能到家的信息——
路过书报亭，黎渐川抽出一张本市旅游地图展开看了看，目光很快锁定了梅恩市靠近莫菲山庄的一块边缘区域。
“如果是现在的‘我’，‘我’会住在哪儿……”
一条条街道名字编号在脑海里飞快闪过。
黎渐川眼神微沉，抬手打了辆出租，很快到达了梅恩市边缘的一片别墅住宅区。
“一个常年随身备着白手套的人，有洁癖……社会地位高，财富较多，注重隐私保护和生活品质……或许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习惯……”
心里做着判断，黎渐川步履从容，绕过一条林翳深重的灰土小道，矮矮弓下的身体缓缓恢复笔挺，畏缩的脖颈与神态改变，帽檐微微抬起，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不惹人注意的平凡无闻，到严谨禁欲的冷酷。
他笔直地走向别墅区的入口。
保安室的窗户打开，保安朝外望了一眼，疑惑地看向黎渐川：“洛斯先生？您记错方向了吧，这是南区。”
黎渐川脸上立刻露出恍然的表情，带着歉意道：“抱歉，有些案子通宵在忙，有些恍惚。”
对于黎渐川的说辞，保安似乎并不意外，反而习以为常地扬起笑脸，道：“洛斯先生真的是很辛苦。我们都非常崇拜您。希望未来的梅恩市可以多上很多像您一样愿意为了我们这些下层人士发声的优秀的人！”
“谢谢。”
黎渐川笑笑，收回目光，转身往对面的另一片别墅区走去。
看保安的反应，既然不是在南区，那必然是在北区了。
不过，洛斯在民间的声誉，似乎好得有些过分。
凭借着一种对“自身”的直觉了解，黎渐川进入北区别墅区后，很快就找到了洛斯居住的那一栋别墅。他身上没有钥匙，但别墅的安保系统在他眼中可谓千疮百孔，没费什么功夫，黎渐川就顺利破窗，进了别墅内。
洛斯的别墅内非常空荡。
整个地上两层除了一张床之外，空无一物，仿佛一栋空屋一般，竟然连最基本的桌椅都没有。
二楼的卧室的床也没有太多使用过的痕迹。
黎渐川有点怀疑自己找错了，或者说洛斯已经搬家离开了，并不在这里生活。
但没一会儿，他就在这栋别墅内嗅到了一点异样的气味。
若有似无的腐臭气息萦绕鼻尖。
黎渐川循着气味在别墅内走动了一圈，脚步停在了私人地下车库的入口。
这里堆满了横七竖八的旧桌椅，将入口的门封死了，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废弃已久，房屋的主人并没有使用过。
把旧桌椅全部搬开，黎渐川撬开了地下车库的锁。
一股浓重飞扬的烟尘扑面而来。
黎渐川捂了下口鼻，等了几秒，才侧身进去。
地下车库内漆黑一片，灰尘隐隐浮动，那股腐臭的气味越发清晰。
车库面积不大，有两排车位，没有停车，但却摆了十几张并排停放的白色病床。病床上血污斑斑，像是经历过激烈的血流溅射。
这样的场景让黎渐川有些眼熟，没由来就想到了逃出God实验室时见到的疗养院的画面。
它们有着共同相似的狰狞扭曲感。
绕过一张张病床，黎渐川在车库尽头发现了一张桌子。
桌子上整齐摆着一套手术刀，刀刃略微生锈，桌子底下有一张废弃的国际象棋的棋盘。黎渐川摸索了下，只找到了三枚棋子，分别是皇后和两个禁卫军。
其中皇后的棋子像之前黎渐川见过的半身国王一样，被摔残了一半，沾染着血渍。
“32……16……14……”
黎渐川将棋子塞进口袋，边思考着边挨个儿检查病床。
在血迹最新的一张病床枕头下，夹带着一本被撕掉一半的记事本。
黎渐川翻开看了看，发现这字迹很像是洛斯本人的，而记事本整体比较空白，只是每隔几页就会记录下一个时间点。
或者是一串看似毫无意义的数字。
黎渐川仔细研究了会儿，将记事本收起来，又从头检查了遍地下车库，除了注意到这片车库的水泥地板似乎有过被重新浇筑的痕迹外，没有更多的发现。
时间飞快流逝。
黎渐川坐在洛斯卧室二楼的床上，透过有些脏污的落地窗向外，望着别墅区外那条灰色的小路，脑海中一丝一缕地将一切事件的经过从头到尾顺了一遍。
一道道线索填充进模糊错乱的时间线中，让扑朔迷离的真相渐渐变得丰满确切起来。
他不确定左一主教和禁卫军在做什么，找到了什么，但他已经尽自己所能，安排好了能安排的一切。
而与此同时，一条条消息凭空出现，准确无误而又毫无破绽地以一个令人绝不会怀疑的名字，发送到了一台台手机上。
有人惊讶，有人疑惑，有人惶恐，也有人兴奋。
但所有人无论何种情绪，都谨慎地推掉了当晚的安排，定下了前往雷蒙占卜屋的行程。
暮色四合。
傍晚，黎渐川踏着殷红的晚霞走进雷蒙占卜屋的二楼房间。
他将几把椅子靠墙摆好，然后将从洛斯那里带出来的国际象棋的棋盘摆到桌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恰好听到了第一声嘎吱的开门声。
“晚上好，洛斯先生。”
黎渐川抬眼看向门边，不置可否地扬眉笑了下：“晚上好。进来吧，随意坐……我非常欢迎你回来，雷蒙先生。”

第98章 圆桌审判
深紫色的袍角拂过座椅。
雷蒙坐下的动作微微一顿，神色略有些局促：“洛斯先生，您好像并不意外我出现在这里。不过我还是需要向您解释一下，我并非有意逃脱罪责，蔑视梅恩市的法律，而是尤里小姐实在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黎渐川打断他：“你不也是吗？”
雷蒙一僵，抬起头。
这是琼斯死亡的那处房间，地面上还残留着白线勾画的尸体轮廓，天花板的暗紫色吊灯透出冷白的光，阴测测打在灰白的物件上，拓下沉沉的阴影。
黎渐川意态懒散地靠在桌边，宽肩长腿舒展，灰色的眼珠渗着幽沉探究的笑意：“你很清楚，雷蒙先生。这并不违反‘我们’的规则，甚至非常符合。你当初就是它的受益者，不是吗？”
雷蒙的脸色瞬间变得难堪了许多。
他牵强地扯了扯嘴角，眼神有些游移不定，却没再继续辩驳什么。
但只从这个反应中，黎渐川就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试探的结果，更加肯定了某些推测。
他敲了敲桌沿，原本有些咄咄逼人的语气稍稍缓下来，状似随意道：“我知道琼斯的账本放在占卜屋了，雷蒙，它在哪儿？”
“什、什么？”
雷蒙惊疑地一愣。
黎渐川审视着雷蒙的表情变化，从中看到了一丝紧绷。
但这丝紧绷很快就被换成了实感很强的困惑茫然。
走廊上传来了渐近的脚步声。
黎渐川勾了勾唇角：“没什么，我很喜欢这间占卜屋。”
雷蒙小心翼翼地笑了下：“您在八年前也这么说过。”
话音未落，刚刚合上不久的房间门被再次推开，这次进来的人却是黎渐川的老熟人——
一身深红色长裙、裹着小披肩的莫菲夫人。
莫菲夫人姿态端庄，握着手包的手微微下垂，环视了室内一圈，朝雷蒙略微颔首，然后看向黎渐川。
“好久不见，莫菲夫人。”
黎渐川笑了笑。
“时间还并不算久，洛斯先生。”莫菲夫人坐在最边缘的椅子上，摘下帽子，弧度明显的细眉挑起，“我听说琼斯先生出了些意外，是吗？”
“或许这个问题该让我来问您解答，莫菲夫人。”
不等黎渐川回答，一道由远及近的阴沉声音就已经越过走廊，来到了门口。
房门外出现了一道身影，正是西装严谨的扎克，或者说左一主教。
扎克犀利的目光锥子一般钉向黎渐川，唇角的笑意泛凉：“洛斯检察官，我想你没办法回答莫菲夫人的问题，对吗？”他踱步进来，左右瞟了眼，“弄出这么大阵仗，你又有多少把握呢？”
“不必这么着急，主教。”
黎渐川眯起眼：“等到该到的人到齐了，我想不管是你的疑惑，还是我的疑惑，都可以迎刃而解。我为你创造出这样优渥的解谜条件，你难道不高兴？还是说，你很害怕我使用真空时间，抢先你一步？”
扎克冷嗤一声，视线扫过黎渐川有些脏污的手套：“激将法，我可不信那套。”
“让我猜猜，雷蒙占卜师、莫菲夫人……你的信息发给了所有与审判相关的人物？或者说，所有与法律救援站相关的人物？”扎克的眼神闪动着，带着探寻和锐利的穿透力落在黎渐川身上。
“现在就尝试解谜，你认为这会是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举动？哦，我想你错了，国王。从安德烈爆炸死亡到现在，已经十几个小时了，你该不会认为这段时间里我会束手无策，什么都没做，乱成了一只没头的苍蝇吧？”
“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的，国王。”
扎克嗤笑着歪了下头，随意坐在了中间的一把椅子上，眼神黑沉泰然，静静注视着黎渐川。
黎渐川有些意外于左一主教的这番表现。这和他在圆桌上表现出的偏激极端，还有并不稳重的行为有些不太一样。但这并不能干扰他的判断。
只是由于扎克的到来，整个房间内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气氛渐渐凝滞。
“当、当……”
八点整的钟声从梅恩市的中央钟楼传荡向四面八方，鼓噪夜色。
最后两批人也踏着钟声来到了占卜屋。
第一批人和黎渐川猜测得相差无几，是鲍勃和强尼两位警探。
他们对占卜屋内已经就座的三位没有太大反应，只是鲍勃看到雷蒙时微微皱了下眉，脸色有些阴沉。而强尼挑了扎克旁边的椅子，一落座便贴到扎克的耳边快速说着什么。
而稍稍迟些的第二批人，组合就有些怪异，因为他们是娜娜莉和侦探科蒙。
扎克对于科蒙有着几乎凝为实质的不满和警惕。
“第一次见面，国王先生。”
科蒙过来和黎渐川握了下手。
黎渐川扫了眼旁边微笑的娜娜莉，道：“确实是第一次见面，禁卫军先生。你和娜娜莉小姐结伴来的？”
后半句虽然是在问科蒙，但黎渐川的双眼却看向了娜娜莉。
娜娜莉自然地脱口道：“我看到科蒙侦探在街角，就一起过来了……”
科蒙和黎渐川交握的手微微一紧，鹰隼般狭长锋锐的眸子眯了下：“我猜你知道了很多东西，不然你或许不会这么问。但我同样知道，无论是你，还是主教，都已经没有真空时间了。”
“所以你使用某种方法召集这些人过来，是想做什么？”
黎渐川收回手，没有回答。
但一直在听强尼说话的扎克却猛地抬眼看向科蒙：“琼斯家里有一具红发尸体，是安德烈……那货车里被炸死的人是谁？你知道，禁卫军！”
他的语气非常笃定，旁边的莫菲夫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梢微微一动。
科蒙看了扎克一眼：“主教先生，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对魔盒也有兴趣。既然如此，我做的一切当然是为了让自己找到真相，且阻碍你们找到真相。”
扎克的眼神一沉。
科蒙摘下礼帽：“不要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主教。国王的胸有成竹或许是真的，但你的一定是假的。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都作了弊。”
扎克面色剧变，目光冷厉地凝视着科蒙：“你以为你赢定了吗？”
黎渐川不动声色地垂下眼，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科蒙摇头道：“不，当然不。但你要承认，主教，现在我们三个人中，只有我一个人还拥有完全的主动权。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能保留下真空时间……但我想你或许没有机会知道了。”
“我知道无论是你，还是今天摆出这样阵势的国王，都在试图骗取我的真空时间。”
他看向黎渐川：“我得承认，这是很大的诱惑，国王。你为我准备了这样完全的解谜条件，我很难忍住不心动。但我很清楚，自己对于完全的真相还并不了解，如果现在在你们的刺激下，一时冲动使用了真空时间，那么这局游戏才会真的像你们想要的那样，陷入真正的死局，只能等待本轮结束才会用破解机会。”
“但我认为那并不是一件好事。没有哪一局魔盒游戏，可以无时限地继续下去。我们可能都会死。”
科蒙冷漠道：“但我相信，只要两位不再添乱，按照现在的进度走下去，我能够破解这局谜题，拿到魔盒。当然，如果两位愿意提供线索，我会酌情考虑，允许两位活着离开。”
“只剩下三名玩家了，你就不怕我选择立即通关，结束游戏？”扎克讥诮地扬了扬眉。
科蒙意味深长地看向扎克：“你走不了，我也走不了。作弊的人从选择作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失去自由了。”
扎克的眉眼瞬间阴沉下来。
两人旁若无人地针锋相对，让旁边的黎渐川有种莫名好笑的看戏感。
他知道，无论是在扎克眼中，还是在科蒙眼中，他现在的威胁程度都可以算作是最低的。
最初扎克来到占卜屋时，并不知道安德烈身死的原因，无法判断黎渐川是否用过真空时间，但在得知安德烈法则破灭，意识体消散，只剩下原身的尸体出现在琼斯家后，扎克应该也已经确定了黎渐川不再拥有真空时间。
而后科蒙证实了扎克的想法。
不再拥有真空时间，也没有与哪方势力交易作弊，那黎渐川好像确实没什么资格参与进两位大佬的战争中。之前针对他的那些的虚张声势，或者激将刻薄，此时此刻也都没有必要了。
而科蒙作为唯一一个还拥有真空时间，可以随时随地解谜的玩家，可以说在目前是拥有绝对的主动权的。
但同样，科蒙很看重，也很注重保护他的真空时间。
他不介意暴露自己目前并不知道完全的谜底的信息，但也有手段阻止黎渐川和扎克的行动，干扰搅乱。
他在很大程度上是道站在暗处的影子，在毫不引人注意的时候，做了太多的事和铺垫。但在未掌握完全的证据和真相前，他不会轻易动用真空时间，失去自己的优势。
经过短暂的交锋旁观，黎渐川对两人的底儿已经摸得差不多了，所以他直接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介意我打个电话吗？”
黎渐川扬了下手机。
科蒙和扎克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彼此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黎渐川已经随手拨出了一个号码。
开着免提的忙音只响了短促的一声，电话就被接了起来。
对面传来一道清冷微哑的嗓音：“诸位好，我可以为自己选择一个角色吗？国王那位缺席的皇后，怎么样？”
“没有回应？看来是不太欢迎我……”
宁准轻笑了声，毫无征兆道：“那么，哥哥就早点回来吧，另外，送你的礼物——真空时间！”
话音一落，扎克和科蒙齐齐变色。
“你——！”
“还有其他玩家？不可能……”
不论扎克、科蒙，还有莫菲夫人等人作何反应，熟悉的黑白世界还是如约降临。
所有的声音仿佛被瞬间抽干，死寂灰蒙。
万物凝固，色彩在莫名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下分崩离析，只留下最原本的静止光影。
“不算是其他玩家。”
黎渐川看了眼已经在真空时间作用下断了信号、一片漆黑的手机屏幕，勾起唇角：“你们会作弊，难道不允许我也会？当然，我觉得我这个应该不算是主动作弊，而是正当防卫，被迫作弊，如果魔盒游戏有监考老师的话，应该给我一个宽大处理。”
“惊喜吗？”
他挑眉看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扎克和科蒙。
从在圆桌上看到那株沾露的红芍药时，黎渐川就得到了宁准想要传递给他的消息——他不能现身，但在，且能对这局游戏产生一定的影响。
为了不引起圆桌和其他势力的注意，黎渐川并没有再联系过宁准，但宁准依旧在电话接通的瞬间，说出了他最希望听到的话。
这或许不仅仅是一句默契可以说得通的。
“你也是……”
扎克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僵笑了声，脸色却慢慢平静下来：“看来这局游戏的背后，果然有一场游戏内怪物们的博弈，所以说，我们真的只是棋子？”
科蒙原本隐藏着高傲的淡然神色已经彻底崩盘了，他冷冷注视着黎渐川：“你早就发现了。”
“不早，就在刚刚。”
黎渐川维持着靠着桌子的原姿势，随意笑笑：“你其实隐藏得很好，禁卫军。如果不是你进门时的选择，和你有恃无恐的自我暴露，我对你并没有什么了解。但你首先选择了和娜娜莉一起进门。”
“娜娜莉说她是在街角看到你的。这句话换个角度来理解，就是在她到达街角的时候，你就站在那里，处于一个并不是刚刚到达的静止状态。”
“那么，你为什么不进来？”
“以我对‘科蒙’的了解，他很喜欢观察别人，所以有一定的原因是他想提前到来，躲在外头观察到来的几位。但也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是和某人一起来的，但为了躲避嫌疑，而没有一同进入。”
“当然，这样解释或许有些牵强。不过之后扎克和强尼的话却从另一个方面证实了这一点。”
“这里的每把椅子上都有一个小玩意儿……”
提前到来，黎渐川当然不是毫无准备的。趁着白天的时间随意做几个简易窃听器，对他来说还不算太难。
“我听到了强尼对扎克说的那些话。停在琼斯家社区外的货车被引爆了对吗？货车里死亡的司机被烧成了焦炭，炸成了碎片，无法辨认面目……这些都没什么，但强尼却也说了另一句很关键的话——从骨骼化验结果来看，司机年龄很大，很老。”
“那这个莫名其妙突然死亡的人，会是谁？”
黎渐川微微偏头，视线扫向莫菲夫人：“我想，莫菲夫人之前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那点表情变化，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莫菲山庄的老管家，对吗，夫人？”
“我在琼斯书房的地毯上发现了一种微闪的东西，觉得很熟悉，想了很久才想到，那是画画时需要的亮粉。琼斯家里连幅画都没有，想必不是自己用的。而守株待兔的安德烈是个货车司机，也很少有接触这种亮粉的机会。况且，在我进入书房之前，有人进过。”
“我能想到的只有莫菲山庄的人。但史考特小少爷已经死了，剩下的也只有莫菲夫人你和经常出入画室的老管家。”
“我进入琼斯家时，安德烈在室内，那货车上那道一直盯着我后背的视线是属于谁的？我想那个人和进入书房不小心留下亮粉的人，应该是同一个。安德烈盯着我，那个人盯着安德烈，所以对安德烈的动向了如指掌。”
“这样一看，那个人就不会是体力较差的莫菲夫人你，而是另外一位，虽然年纪老，却跑起几层楼的楼梯都大气不喘的老管家。”
“货车里的是老管家，而老管家被明显有预谋地炸死了——夫人你要清楚，扎克是不知道货车里的不是安德烈，他不会去引爆货车，想要杀死自己的打手，而我也没有做。那么只剩下一个玩家了，是谁做的，不言而喻，至于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或许莫菲夫人，你也很清楚？”
莫菲夫人的面容笼在灯光的阴影中，看不出任何表情，就仿佛她真是一个被真空时间彻底凝固的雕像。
没有得到回应，黎渐川一点都不意外。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下：“那就姑且让我来做一个大胆点的猜测。科蒙，也就是禁卫军先生，在上一轮审判案件幽闭馆中和我们面临同样的画中场景，他在那场案件中，和莫菲夫人你做了某种交易。”
“你的幽闭馆画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审判门和答题卡，也就意味着，你很可能与他们处于同一个等级，属于这局游戏中的一方势力。科蒙得到你的帮助，才萌生了、也拥有了在这一局拿下魔盒的信心。”
“而且你这种信心，和左一主教未免太像了。硬要找个词来形容，那就是……狗仗人势？”
黎渐川戏谑地扬了下眉，笑笑：“我可不相信会有人隐藏三轮不收集线索，就有自信在最后破解真相，抢夺魔盒的。幽闭馆结束之后，禁卫军先生在圆桌上的态度改变未免太过明显。”
“我猜，在来到占卜屋时，你们应该是一同来的，但为了不让人联系在一起，莫菲夫人你选择了先进来，而让科蒙留在外面观察其他到来的人。”
“此外，你应该将老管家派给了科蒙。”
“科蒙让老管家进入货车为他盯梢，伪装成离开的安德烈。也利用这一点，顺利杀死了老管家。至于他杀死老管家的原因，很大的可能是为了斩断线索。在幽闭馆中，接触过老管家的主要是我。”
“如果审判门内的场景差不多，那科蒙在其他门里，应该也意识到了洛斯的身份不简单，很关键，而成为洛斯的我，既可能是一叶障目的原地打转，也可能是最容易接触到核心真相的那一个。”
“而在这其中，老管家或许属于一个可以让我深入了解洛斯这个身份的关键点。科蒙比我先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即便老管家是一位得力的助手，他还是在得知我的真空时间已经用在了杀死安德烈后，选择了杀掉老管家。”
“当然，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一些其他原因，但我认为这是最主要的。那以此来推断，禁卫军先生，我猜你在幽闭馆的案件中，已经知道那位项目发起者费登的身份了吧？”
黎渐川瞟向科蒙，唇角微勾：“费登就是洛斯？”
科蒙面无表情地站着，没有回答。
“喜欢做老鼠，就要从头做到尾。这样可一点都不体面，禁卫军。”扎克脸上露出点讥讽的笑，“我可不像你，我是早就该死在第一轮的人，命都是白捡来的。我如果有你的运气，一定老老实实，藏好自己的小尾巴。”
科蒙冷冷地看了扎克一眼。
黎渐川也不动声色地瞥向扎克。
死在第一轮？
看来接触扎克的势力是从第一轮救下了左一主教，给出的任务极可能就是杀了自己就能活，或者就能通关，不然左一主教不会将想要杀死自己的意图暴露得那么毫无遮掩，而且千方百计要实施。
但游戏内的怪物或者说一方势力，为什么会想要杀他？他们应该完全没有其他交集和冲突。
黎渐川眉心微锁。
这时，科蒙突然冷硬道：“运气？运气好就不会随机到这样的一局游戏了。”
扎克微怔，皱眉道：“这一局魔盒游戏确实算得上是我经历的最难的，就算全部玩家都是魔盒持有者，魔盒数都在三个以上，恐怕也就这个难度了……”
“很难吗？”
黎渐川问。
闻言，科蒙和扎克齐齐转头看向他，黎渐川面不改色，道：“你经历过全部是魔盒持有者的高端局？那么就是说，你也有至少三个魔盒了？”
扎克盯了黎渐川一会儿，道：“哦，是这样。”
“我已经通关一百二十局了，拥有三个魔盒，应该不算过分吧。”扎克说，“你们该看看那些排行榜上的家伙，个个都是魔鬼……我无法想象他们经历过怎样的恐怖。”
这是黎渐川第一次从宁准和谢长生之外的魔盒玩家口中听到有关魔盒对局、游戏难度的评价和信息，虽然扎克明显不愿意多说，话语含糊笼统，但黎渐川依然可以从中得出一些重要的信息。
暂时确定了另外两名玩家的立场和目的，并用真空时间做好了限制，黎渐川也稍稍放下了全副戒备的心神，先刨除了其他干扰，专心整理出游戏的谜底。
灰色卷曲的发梢粘在他凌厉微扬的眼角，有汗珠渗出。
大约沉思了十分钟，黎渐川才在这些深邃晦涩的注视下，笑了下，淡淡开了口：“两位，不用奢望我是在毫无准备地拖延时间。关于这次的真相，我有了大致的猜测。不过本人逻辑性不佳，所以所有的事就全部从头说起，以时间线为线索捋一捋——玩家经历的时间线，和原有的时间线。”
“先说所有玩家经历的所谓五轮圆桌审判。第一轮罗恩的信，第二轮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第三轮幽闭馆，第四轮雷蒙占卜屋，至于第五轮，我想从我们进入这局游戏，出现在圆桌上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开始了。”
“所以那时候我家那位小宝贝在第二轮郁金香案时和我说，还有两轮审判。”
“某种程度上说，五轮审判这条时间线是出于某种目的，人为建立起来的。属于第二层真相。”
“至于第一层，就是原有的时间线上发生的一切。原有时间线，我这里把它定义成原本没有任何外力干扰的时空时间线。”
“这里的时间顺序总共是八年。八年前，雷蒙初到梅恩市，占卜屋开业。七年前雷蒙解决精神病案，莫尔克先生身死。六年前，莫菲山庄女仆贝克身死。五年前，伊尔女士身死，儿童拐卖案破获，校车失踪案小少爷史考特身死。两年前，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和娜娜莉案件出现。最后，是现在，雷蒙占卜屋琼斯身死。”
“按照洛斯笔记上的时间点记录的话，分别是八年前2001年、七年前2002年、六年前2003年、五年前2004年、两年前2007年、现在2009年。”
“这是目前可以确认的原时间线。”
“也是现在这最后一扇审判门内的真实时间。”
黎渐川抬起头，被离析成苍白光线的灯芒照出他冷淡的灰色眼瞳，和眼底渐渐凝聚清晰的蓝色光芒。
过深的眼窝和微乱的灰发让他显得有点野性的颓废，他的嗓音有点哑，视线逐个扫过坐在椅子上的人。
莫菲夫人、扎克、娜娜莉、鲍勃、强尼，和站立着的科蒙……
除了科蒙和扎克，其他人的表情都被真空时间凝固了，但如果仔细去看，就可以发现那几位NPC的神色都有着微不可察的变化。
黎渐川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痒，非常想咬进一根辛辣刺鼻的烟卷。
这种享受着各色视线注目，站在黑白无声的虚幻世界中掌控真相的场景，令他有种奇特的熟悉感与排斥感。
就好像他曾经也拥有过无数这样的时刻，但也曾因此尝过最锥心的痛苦和绝望。
黎渐川微微皱眉。
仿佛被这种奇怪的情绪感染，他的身心都在逐渐地陷入一种近乎无机质的冷酷环境中。脑内的神经传来轻微的抽搐刺痛，神智却如临冰雪之境般，无比地冷静清明。
“八年前，2001年，这个时间点，雷蒙刚刚抵达梅恩市，开了雷蒙占卜屋，生意不景气。”
黎渐川收回视线，淡淡说着，从洛斯家找出的那本笔记本随着他的话语从口袋内飞出，泛着微光，“这种不景气的状况持续了大约一年。到2002年，很难继续承受亏损的雷蒙心灰意冷，想要离开梅恩市，但这个时候，一个名叫费登的人找上了他。”
“同年发生的事还有一件，就是莫尔克先生坠楼死亡。之后，莫菲夫人为了消除幽闭馆的传闻，找了一位据说很有能力的占卜师来举行仪式。随便打听下就知道，这位占卜师正巧就是雷蒙。”
“而这两件事发生的先后顺序，很明显是雷蒙解决精神病案出名在先，之后才出名，被莫菲夫人邀请。”
“可以说，费登在这个时候应该是孤身一人，去寻求莫尔克先生的投资，但却被莫尔克先生拒绝了。我说过，我认为洛斯就是费登。”
“但我得承认这个猜测证据匮乏。不过莫尔克先生身死的场景中，种种迹象都可以表明，那个时候无论是扎克还是科蒙，都没有出现在莫菲山庄，与莫菲山庄扯上什么联系。但洛斯却在。”
“而在幽闭馆的最后，我问过那位莫菲夫人几个问题，通过那位莫菲夫人的反应来看，她确实投资了费登的那个项目，而那个项目后来派来和她接触的人，就有扎克。这些都算是她承认的。”
“那么在没有扎克时，莫菲夫人把钱投资给了谁？我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唯一一个可能和扎克挨上边儿，且每个案子都必定有他合情合理的出场的洛斯检察官。其实四轮审判走到现在，绑着所有线的人物，也就只有这位洛斯检察官。”
说到这儿，黎渐川有点庆幸骄傲，挑眉道：“这局游戏其实也对我不赖。给到我洛斯的身份，算算，应该是除我小时候抽奖中一袋洗衣粉之外最欧的一回了……”
感叹了句，黎渐川又立刻把话题拉回来。
“洛斯就是费登，这个正义的项目的发起人。”
他极为大胆地用了这句话作为一切推测的前提：“也就是说，莫尔克先生死亡时，洛斯出现在莫菲山庄的原因，应该就是前来劝说莫尔克先生的。但这场劝说失败了。而这时候，洛斯注意到了莫菲夫人，一个被丈夫威慑着的懦弱却又疯狂的女人。洛斯决定换一个投资人，配合莫菲夫人杀掉莫尔克，让莫菲夫人得到莫菲山庄，同时拉莫菲夫人入伙。”
“事实上，这件事办得非常漂亮，非常成功。”
“莫菲夫人得到了莫菲山庄，洛斯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投资。而利用这笔投资，他找到了很多志同道合的疯子，开始建立起这个项目的雏形……”
“或者说，法律救援站的雏形。”

第99章 圆桌审判
闻言，扎克脸上出现了一丝僵硬的神色。
这让黎渐川的眉梢不由自主地上挑了几分：“看来你选择右一主教的棋子，通过棋子拿到他扎克律师的身份，也是猜到法律救援站这一点了？”
黎渐川觑着扎克，扬了扬唇角：“我猜你最想拿到的应该是我的身份……不过很可惜，我没死，你也没能成功杀掉我，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拿另一个主教的身份。棋子如果代表着在组织内部的地位高低，那么除了老局长的左一主教，另一个仅次于国王的掌握着大量线索的，应该就是右一主教了。你的选择没错。不过在进入这轮的审判门前，无论是我，还是禁卫军，都不知道选择棋子的作用，而你知道。主教先生，你这挂开得有点大吧？”
口中透出的语气散漫，但那两道微凛的目光却渗出几分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扎克的嘴唇不自然地掀起：“看来你知道了很多东西。”
黎渐川道：“不少。”
“棋子，所谓的圆桌认为的真实身份，还有我们的行为与印象，都彼此关联。但我猜，身份越高，具备的优势越大，能掌握的原本的线索越少。如果我不刻意去找，运气也不错，恐怕直到游戏结束，也不会找到洛斯的家，还有其他与洛斯身份有关的线索。”
“真实身份在对我们的大脑意识产生影响。”
“它会让我们下意识去忽略一些事，会一定程度上左右我们的心智和行为，让我们下意识地将行为和思维模式逐渐靠近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不自觉——比如安德烈。我想骑士现实中应该不是个杀人狂，但在我看来，他和真正的安德烈已经几乎没有区别了。”
“在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里，属于他的那扇审判门内，他很可能杀了很多人。他的行凶为什么会受到游戏规则的帮助，得到庇护？我打小就知道一个道理，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白捡的好事儿——除非这顿午餐有毒，这件好事儿包藏恶意。”
“我有理由认为规则帮助骑士行凶，是为了让他逐渐适应安德烈这个角色，彻底成为真正的安德烈。”
黎渐川随意笑笑：“当然，对于我们其他玩家，这种引导也存在，但可能并不如骑士的明显。至少在我身上，在我成为洛斯之前，我可没这么多闲心和人废话。像现在，我保证两位的胎都投好了。”
扎克阴沉沉地看着他，科蒙却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
黎渐川眯着眼笑了声，不以为意地收回视线，继续接着前面的话道：“其实根据洛斯的那些狗屁论文，我大概可以猜到这群疯子所谓的理想和信仰是个什么东西——漏洞百出、欺凌弱者、被权贵肆意玩弄的法律，让他们不满、愤恨，萌生了重建新制度的想法。”
“我搜过洛斯经手的一些案子，其中大部分都是完美的，正义的。所有被欺凌的弱者都得到了保护，所有钻着法律漏洞的权贵都被惩治。洛斯拥有自己的一套评判制度，他不会被权力金钱逼退，也不会因为弱者贫穷而无视。”
“在现在这个时间，洛斯已经被很多市民神化，成为了正义与法理的化神。但他是人，不是神。”
“人类的权力永远不该凌驾于法律之上。因为人类有欲望，而欲望难以控制。洛斯和法律救援站不是在重建秩序，而是让法律跌下神坛，沦为工具。可以说，当人们不再相信法律的时候，就已经无形中迈出了践踏法理的第一脚。”
“让法律不再公正的，是人，而并非一定是法律本身。”
“为了所谓的打碎与重建，幽闭馆的几条人命、史考特小少爷之死、娜娜莉的胜诉、安德烈的脱罪……”
“我听很多人说过，推翻与重建都需要鲜血和牺牲。但这种低劣的、以正义为借口的另一种强权，真的值得‘牺牲’？或者说，‘被牺牲’？我觉得圆桌说得挺对，‘法律救援站建立的真实目的，是为了虚伪的正义与可恨的弱者’。这种‘正义’需要的不是真相和公理，而是另一种特权。”
“‘依靠部分人的利益而制定的法律，不是真正的法律’，不论洛斯和法律救援站帮扶过多少人，都掩盖不住他们的杀过无辜的人，做过凶手，且逍遥法外的事实。践踏着自己宣称的正义和法理，来宣扬正义与法理，说白了，不就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蛆虫吗？”
黎渐川冷嗤一声，眼角眉梢全是凝结的厌恶与冰寒。
伪君子这种玩意儿，生来就是恶心人的。
声音顿了下，黎渐川看了眼表情不自然得十分明显的莫菲夫人，沉冷的嗓音缓和了几分，语调懒散道：“接着前头说，七年前，也就是2002年，洛斯找上莫尔克先生寻求投资，建立新的梅恩市社会秩序和法律信仰，莫尔克先生拒绝了他。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法律救援站，只有洛斯一个人。”
“之后洛斯和莫菲夫人合作，杀害了莫尔克先生，抢夺了莫尔克的财产。这里有一点需要注意。那就是单凭莫菲夫人一个在庄园并不太受重视，行动也并不自由的女人，是无法真的做到和洛斯里应外合，避开其他人无声无息杀害莫尔克的。”
“所以我怀疑老管家。”
“莫尔克先生的脾气古怪暴躁，对仆人并不友好。我与老管家交谈过，他谈及莫尔克先生的态度并不像是面对一位值得尊敬的男主人，而是掺杂了怨愤和一点微妙的鄙夷的。洛斯和莫菲夫人的牵线搭桥，莫尔克先生过于顺利的死亡，这都和老管家脱不开关系。”
“熟悉这座庄园，拥有极大的自由和权力，可以管制除主人外的所有人，我想，这样一个帮凶人选，非老管家莫属。”
“而在洛斯顺利获得莫菲夫人的投资后，他就找上了琼斯，拉琼斯入伙，来管理这笔资金。我翻过琼斯的电脑，他的一些财务外快兼职，都是从2002年开始慢慢出现的。那些兼职查不到具体情况和来源，但很可能就是洛斯的那笔钱。”
“琼斯和洛斯，看似没什么明面上的关联，但找到洛斯的住处时，我注意到洛斯的别墅区前有一条灰色的小路。那种灰色卵石夹杂着石渣，应该是昂贵的材质，比较少见，梅恩市里，我只在洛斯那个别墅区见过，而琼斯的很多鞋和裤脚，都有这种灰色的痕迹。”
“他很可能经常出入那一片区域。而除了去找洛斯，我想不出那里还有哪位人物，和这局游戏的真相相关。”
黎渐川顿了顿，眉头微挑：“要建立一个组织，资金有了，下一个就是人手和固定联络地点。我查过法律救援站，发现这个地方并没有一个公开的确切的地址，所以我大胆猜测一下，这个地点是流动的，或者是隐藏的。”
“从雷蒙透露出的信息中，他和洛斯、琼斯关系匪浅，而且琼斯拥有着一张编号N2的占卜屋会员卡，而琼斯的书房有一枚代表骑士的棋子，骑士棋子的英文简称就是‘N’，‘N2’，应该就是第二名骑士。琼斯死在占卜屋，我检查过尸体，凶器被他吞了，雷蒙似乎对此有所了解，如果他不是凶手，那很可能就是目击者。这个之后再说，总之，以雷蒙和琼斯的表现来看，我认为当初洛斯选择的联络地点，极有可能就是雷蒙占卜屋。”
“另外，雷蒙在当时的洛斯来看，应该是最合适的一个选择。”
“因为梅恩市是个很小的城市，来来往往大多数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很多事难以开展。但雷蒙是外地人，在梅恩市无依无靠，无权无势，非常容易掌控。而且占卜屋是一个各种阶层的人都可以保持着神秘性往来，并且不会过分引人注意的地方。也就是说，无论法律救援站以后发展到多大，有什么样的成员，接什么样的委托和案子，他们出现在占卜屋都不算突兀。”
“洛斯用来打动雷蒙的，就是帮助他将占卜屋起死回生。所以有了七人精神病案。”
“有关这个案子，线索少得可怜，市民们之间广泛流传的说法就是雷蒙确实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够唤回那些精神病患者的神智。”
“但游戏规则曾经申明过，世上没有鬼神。”
“也就是说，在本局游戏里不存在任何真正的超自然力量，详细点的话，就是在原本真实的时间线上，发生的事都与灵异巫术无关。雷蒙没有特殊能力，那七人精神病案的始末，就只能有一个真相，那就是在演戏。我可不信有什么精神病中邪症状可以通过一场仪式就治好。”
“雷蒙在演，那七位所谓的精神病也在演。”
“因为在精神病案之前，这七个人都是正常的，而在雷蒙将他们‘救’回来后，他们也是正常的。而之所以没有人怀疑这七个人是在演戏，是装的，根本原因就在于警局的介入，让案件变得确凿。”
“但这件事本身就是假的，那就说明，警局做了假。我想这其中的功劳只能归结给洛斯检察官了。”
黎渐川停顿了下，喉结微动，缓解了下嗓子里的干哑，不动声色地一一扫过几名NPC和面容紧绷着的扎克、科蒙。
他们脸上的情绪再也掩藏不住了，莫菲夫人直接抬起眼来，冷冷地注视着黎渐川，深绿的瞳孔像藏着绿液的毒蛇。
黎渐川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很有点说书人的风范，也不搭理莫菲夫人，继续道：“雷蒙接受了洛斯的帮助，和洛斯合作了，也知道了琼斯的存在。这个时间点，洛斯的组织应该只有雷蒙这个编外人士，和会计琼斯。”
“接下来，就是再一年。”
“2003年，莫菲山庄女仆贝克惨死在楼梯上，幽闭馆的传说仍在悄悄流传。莫菲夫人的这次画展上，洛斯和科蒙第一次见面，扎克和莫菲山庄已经有了很深的来往。这样推算的话，大致可以得到扎克和洛斯是在莫尔克先生死亡到女仆贝克死亡期间联络在一起的这个信息。”
“因为在贝克死亡的这个时期，扎克已经和小少爷史考特很熟悉了，也带着史考特去过梅恩市，史考特小少爷的画中出现过梅恩市的水塔。而扎克从侦探变成法律救援站的公益律师，也就是在这一年。”
“所以我判断，法律救援站已经正式建成，并且收纳了不少新成员，其中就有扎克。扎克也已经负责起和莫菲夫人的联系。”
“然后是一年后，2004年，伊尔女士死亡。”
“伊尔女士的死亡不是小少爷史考特亲自动的手，但却与他的故意恶作剧脱不开关系。而在伊尔女士死亡的当晚，史考特失踪了。这次失踪不是扎克和莫菲夫人的联合手段，而是真的失踪了。”
“莫菲夫人在找她的灵感源泉。扎克也在找或许知道他某些秘密的史考特。”
“之后，儿童拐卖案告破。原来史考特被真正的人贩子拐走了，在这次案件中被救了出来。这看起来非常正常。但这个案子牵连的几个人，却都非常不正常，比如举报人贩子窝点的安德烈，破案贡献突出的鲍勃，协助破案接回史考特的扎克……”
“这次的案子将这些人绑在了一起，或者说，他们就是从这次的案子开始，有了联系。这几位也都加入了法律救援站这个组织。”
“地位高权力大的老局长成为左一主教，安德烈这个打手成为骑士，鲍勃应该也有一枚国际象棋。这样看的话，或许也就能很合理地解释安德烈为什么能够和鲍勃彼此间拥有那么牢固的信任。”
“这里需要提的是，扎克救出了小少爷史考特，但却又在校车失踪案中，将他杀了。”
“幽闭馆那一轮，莫菲夫人已经证实了我的想法。史考特和扎克有着一些不一般的交流，在某种情况下，史考特知道了一些秘密，而扎克得知后，选择在史考特坐校车郊游时，让安德烈带人杀人灭口，鲍勃协助处理监控。”
“而校车失踪案的意外，比起单独去杀掉史考特，要更合理，更不引人怀疑得多。至于那些无辜的孩子，应该不在扎克的考虑之内。而洛斯，这位正义之神，我想他既然负责了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那对于真相也肯定很清楚，但对此，他就仿佛突然失忆一样，想不起来他所谓的正义公理了。”
“他的态度是包庇。”
“有些人在成为特权阶级、掌握权力之前，口口声声喊着平等与公正，仿佛为了这张正义的皮，可以舍弃一切，牺牲所有。但一旦让他们越过这道门，成为新的特权阶级，他们能做到的，也只是扯着这张皮，做下同样，或者更疯狂的事。”
正义的要求是非常严苛的。
黎渐川不可否认，洛斯他们在这样一步步走来的过程中，帮助了很多人，纠正了很多错误。
但同样的，他也不能否认，这群人是错误的，自私且偏激的。人类的善良与公正看似很简单，很普遍，但只有在关乎自身利益时，才能真正看到坚守的宝贵。公义，不该建立在事不关己之上。
黎渐川讥讽地垂下眼，凉凉笑了声：“也是，别人杀人放火，和自己杀人放火，怎么能同等论处呢。”
“而且说到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这里的时间点已经走到了2007年，也就是伊尔女士死亡、儿童拐卖案和校车失踪案的三年后。我之前简单打听了一下，梅恩市的市民们都知道，洛斯等人——尤其是洛斯，真正扬名，确立起在政法界的最高地位，被称为正义神明的时候，正好就是2007年，原因也就在于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的破获。”
“当然，在原本无玩家干扰的时间线上，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的最终结果，是逮捕了凶手沙利文，并且证据确凿。”
“但事实上，真凶是安德烈。”
“这其中的关节我在经历郁金香路案件时并没有完全理解，但现在，我想我已经知道了在这件案子里，各方所扮演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角色。”
“另外。”
黎渐川顿了顿，扬眉看着黑白空间，嗓音干哑：“我建议潘多拉可以人性化一点，来杯水？”
扎克微垂的眼抬起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黎渐川。
居然还有玩家和潘多拉提这种要求。
但下一秒，竟然就真的有一个透明的玻璃杯盛着八分满的清水，凭空出现在黎渐川面前。
考虑到黎渐川不能动，还贼贴心地附送了一根吸管，将吸管一端塞进了黎渐川的口中，周到至极。
扎克的脸上突兀地裂开了一丝怪异的神色。
科蒙眉心也微不可察地一皱，眼角的余光下意识扫了眼目光阴沉的莫菲夫人。
黎渐川半点没理会那边的眉来眼去，也没怀疑这杯水入口会不会毒死他，猛地一吸就喝了大半杯，然后叼烟一样咬着吸管，口齿稍显含糊道：“郁金香路案联系2004年的三起案子看，从始至末，应该是这样——”
“画展的一晚，被带走的史考特小少爷偷偷回庄园，当晚伊尔女士因其死亡，史考特小少爷被人贩子拐卖，真的失踪。之后，安德烈举报，鲍勃破案，扎克找回了史考特，但史考特发现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扎克决定灭口。”
“在史考特学校郊游外出时，扎克联系到了安德烈和另外三名货车司机，制造了一场意外。这场意外的证据大部分被鲍勃等人毁掉了，比如那些路段监控录像。如果不是三年后的郁金香路案，我想没人会注意到，校车失踪案或许并不是一场司机失误的意外。”
“校车失踪案后三年，和我之前在郁金香路案解谜时的猜测略有出入。我当时没弄明白四名货车司机制造校车失踪案的意图，但现在看，大概可以算作两方面，一是□□，二是养蛊一样的筛选。”
“扎克买了四名货车司机为他做下这桩案子，但在接下来的三年中，其中三名货车司机出于各种原因——迟到的良心、愧疚、隐瞒亲人的不安和紧张，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异常反应。”
“杀人这事儿，哪怕仇怨很深，心理正常的人一旦做了，都会有很大的心理负担和心理阴影，这是不可避免的。”
“这三名货车司机或者是产生了动摇，或者是产生了要挟的心思，又或者是想要推锅给安德烈和扎克……总而言之，出于这其中的某个原因，他们想要做点什么。而这些心思，很巧地被安德烈察觉了。”
“安德烈可不在心理正常的范围内。”
“他很聪明，很狡猾，也很疯狂，是个神经质且善于隐藏自己的人。他发现这件事后，煽动两个货车司机，以某人想要告发我们为借口，率先动手，一起杀掉了第一个人。以此类推，安德烈巧妙地利用每个人疑神疑鬼的心思，干掉了所有人，最后只剩下了他自己。”
“然后他被法律救援站，选为了‘骑士’。”
“我认为这也就是扎克‘养蛊’的一个方面。四名货车司机，都属于身强力壮，没有妻子，且归于社会底层的不起眼的存在。从他们中选出一个，或者说培养出杀人狂魔，也是件需要运气的事。”
“而之前三年的沉寂，也说明安德烈没有在那时候被选中。只有郁金香路案后，他才真正展露出那种杀人的天分。”
“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嫌犯沙利文的选定，最初是因为沙利文曾和四人发生过争执，并扬言要杀了他们。随后不久，货车司机接二连三死亡，唯一幸存的安德烈疯了，也变相洗脱了大部分嫌疑。按照惯常的手段，沙利文被列入嫌疑名单。”
“而之后，又有沙利文的物品出现在凶案现场，并且沙利文的不在场证明并不充足，这样一来，沙利文的嫌疑就变成了最重。”
“案子到这里，却还是缺乏关键性证据，不能定案。”
“而这时，富二代沙利文选择保释离开警局。”
“这个举动我不能确定是不是有法律救援站的影子，但接下来的舆论风暴，却一定是法律救援站的安排。也正是这场舆论风暴，让这件案子变成了一个全民狂热的经典案例，变成了一桩超出重案范围的大案。”
“斐尔、劳恩……所有货车司机的家人都在沙利文被保释时，收到了法律救援站的名片或者消息。而法律救援站的宣传口号，在那时恰好就是维护弱势群体的正义，斥责权贵与法律的包庇。”
“他们联系了法律救援站，想要获取帮助，将利用金钱逃避法律制裁的沙利文送进监狱。”
“当然，效果或许是出奇地好。”
“劳恩写字楼天台跳楼，引发巨大关注，媒体疯狂报道，舆论压迫着警局将沙利文重新带回。斐尔自杀，如果没有玩家干扰，应该是已经死了，尸体被发现时，可想而知媒体和被引导着思想的市民们会作何反应。”
“至于小艾伯特的哥哥艾伯特，他或许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所以才会找熟人介绍，想要去查查线索。但结果显然不如人意。”
“而在这样的舆论压力下，沙利文就算是个小富二代，也只能认栽。更何况，这其中还有鲍勃等人的引导和所谓的补充证据。”
“沙利文就这样在一场疯狂的全民谴责下，被定了罪。”
“他肯定也想要上诉过，申辩过，但陪审团的结果显然没有任何改变。这样大的民众压力中，没有哪位陪审员不被先入为主的偏向性观念影响。”
“就这样，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结案了。凶手沙利文被逮捕，舆论的风暴慢慢平息下去。而顶着这场风暴，调查案子、召开发布会、还所谓的被牺牲的弱者一个公道的洛斯，在原本就已经权力很大的基础上，彻底成为了家喻户晓的存在。”
“这就是权力、威望和名声。”
“同样也是这一年，被郁金香路案盖下风头的娜娜莉家暴案，也被扎克处理完毕。”
“娜娜莉的案子看似和这些事毫无关联，只是法律救援站接下的一起普通委托。但通过圆桌给玩家们的几个审判案件来看，所有案子的共同特点就是都是由法律救援站成员制造的‘冤案’。我认为娜娜莉案也不会是意外。另外，以扎克的能力不可能没发现娜娜莉案的真相，如果只是一起普通委托，法律救援站可能并不会冒这个风险来扭曲真相。”
“并且，在这个案子中，一直有两件事让我无法忽略。第一个，就是娜娜莉和罗恩结婚时带来的那个患有自闭症的孩子。第二个，是那个寄给娜娜莉的纸箱，纸箱里有一堆裹着孩子舌头的废报纸。”
“这单独放在娜娜莉案里看，显得非常莫名其妙。”
“但如果说到孩子，和这几轮审判案件的联系，我只能想到儿童拐卖案，还有校车失踪案。”
“后者已经确认无人幸存。而前者，被解救出的孩子和鲍勃、安德烈的合照中，我仔细分辨了一下，有一个和娜娜莉的儿子长相相似的男孩。在第一轮答题卡内答题时，我已经见过了那个孩子，小孩都在成长期，三两年之间，相貌就会有比较大的变化，但某些面部轮廓的特征只要有心观察，还是能够发现。”
“这个孩子是否是娜娜莉的孩子有待商榷，但有一点基本确定，那就是娜娜莉和儿童拐卖案确实有联系。”
黎渐川眼神沉凝，瞥向椅子上的娜娜莉。
这是个偏瘦的金发女人，眉眼弧度很小，显得相貌温柔和蔼，让人容易感到亲近。
但这副亲近的模样是最有具有欺骗性的伪装。
“一纸箱的三年前旧报纸剪报，报道的内容大部分都是失踪案，其中以儿童失踪的寻人启事为最多。这个数量远远大于儿童拐卖案破获后救出的孩子数量。那么，另外失踪的那些孩子去哪儿了？”
黎渐川顿了顿，又道：“巧的是，在第二轮审判的郁金香路连环凶杀案中，我在小艾伯特的出租屋，也发现了同样一箱旧报纸的剪报。郁金香路案和娜娜莉案同年发生，剪报都是三年前的。”
“这其中又有什么联系？”
黎渐川扯了下嘴角：“我得承认，对此我没什么关键性的指认证据。但是莫菲夫人，既然你没有被凝固，也在听，那我想问一下，莫菲山庄请的那位心理医师兼家庭医生，真实姓名到底是什么？”
“以及，她究竟是不是娜娜莉？”
莫菲夫人挺直脊背，微偏过头，眸光犀利：“你认为我会解答你的问题？”
“会。”
黎渐川直视着莫菲夫人的双眼，毫不犹豫笃定道：“在这局游戏内有很多势力，也有很多选择。但你没有选择去帮助左一主教，而是选了科蒙，这就表明你和左一主教背后的势力并不同路。”
“而幽闭馆中你部分隐瞒的解答，也透露出了你的态度。你不与我对立，却也不会放弃杀我的机会，但如果杀掉我付出的代价太过昂贵，那你也无意强求。”
“所以我认为，我们可以再进行一波互利互惠的利益交换，我还算相信夫人你的承诺。”
莫菲夫人冷笑：“没有必要说这些漂亮话，国王，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油腔滑调。你并不相信我，你只是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不过对于你所说的交易我确实很感兴趣，但我们无法达成这个交易，因为我想要魔盒，而你也想要。”
“这才是我们的根本冲突。”
“在幽闭馆中我之所以愿意回答你的问题，只是因为我认为这时候的你来得太早了，你还没有一丝一毫的苏醒，并不具备通关获取魔盒的能力。但现在看来，你已经开始醒来了，你对我产生了威胁。”
黎渐川留意到了莫菲夫人很明显的口吻的转变。
这和幽闭馆中的生疏不同。
莫菲夫人的语气中透露出了一些熟稔的感觉，但其中的警惕和戒备却更强了，敌意也不再掩饰。
很显然，他们以前见过。
再结合之前答题卡的表现，还有宁准含糊的说法，黎渐川已经可以断定，这局游戏，他来过。
但这才是最令人心惊的。
因为他的记忆如记事本般罗列清晰，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任何关于潘多拉魔盒游戏的记忆，也没有任何记忆断层和缺失状况。
——究竟是谁骗了他？
黎渐川微微垂眼，遮挡住了眼底森森的冷光与沉思。他沉默片刻，慢慢笑了下，一耸肩：“莫菲夫人，你的这些话证实了我的两个想法。其中一个，就是莫菲山庄的那位医生，很可能就是娜娜莉。”
“也就是说，娜娜莉和法律救援站很可能在幽闭馆时期就已经有了联系。这也就不难解释扎克为娜娜莉定案的行为了。”
“另外，娜娜莉收到的那个纸箱和旧报纸，应该就是小艾伯特寄出去的。”
“小艾伯特收了钱，和安德烈等人一起杀害了小少爷史考特。你对此应该知情，莫菲夫人，甚至可以说，你在压榨完史考特之后，在史考特慢慢长大把这一切说出去之前，也想要除掉这个不讨喜的小恶魔。”
“所以，当时的经过，极可能是这样——”
“扎克和你决定利用校车失踪案杀掉史考特，雇佣了小艾伯特四人，制造出一场意外。而小艾伯特四人也因此知道了你们的存在。三年后，小艾伯特的钱花得差不多了，已经快需要哥哥的救济了，他就又想到了你们。”
“他的打算是勒索。”
“不给钱，他就会像我在答题卡内看到的那样，赞同自首，并且在他心底，自首之外，他将会把你们都供出来。这时候的你们还没有达到在梅恩市一手遮天的地步，这对于你们将会是极为致命的打击。”
“小艾伯特将有关儿童拐卖案的寻人启事剪了下来，塞进纸箱。而那些孩子的舌头，应该就是另外没有在拐卖案中被救出的孩子的。”
“换句话说，举报儿童拐卖案的热心市民安德烈，可能并不是一位热心市民，而是自导自演，贼喊捉贼。说实话，我从知道安德烈有些反社会人格的本性之后，就从来没有相信过他会见义勇为，去举报这样一桩案子。”
“所以我猜安德烈和小艾伯特，极可能就是人贩子集团中的一员。因为关于这个案子人贩子的处置并没有后续，只在网上的新闻里寥寥提了一句，失手击毙。”
“所以我认为，那些舌头是这些孩子的。而这一箱充满暗示意味的恐怖的东西寄给了娜娜莉，却没有寄给莫菲夫人。我猜一方面是小艾伯特并不想和莫菲夫人直接撕破脸，另一方面，就是娜娜莉就是莫菲夫人的医生，娜娜莉牵扯在法律救援站和这桩案子中，知道或参与了这一切，并且，娜娜莉的孩子，很可能就是儿童拐卖案中没有被救出的一个。娜娜莉出于某种目的，留下了这个自闭症孩子，冒充自己的儿子。”
“这个原因或许是塑造一个贤妻良母的形象，去降低一些人的警惕心，钓上一个罗恩那样的男人。我个人认为，这个原因的可能性最大。当然，我不排除娜娜莉一时良心发现，救下这个孩子的可能性，只是我觉得这个可能性未免太低了些。”
“总之，在小艾伯特看来，从娜娜莉要钱，比从莫菲夫人要钱要简单很多。”
“而小艾伯特的这个勒索威胁行为，并没有瞒过安德烈。所以他被安德烈杀了。”
说到这儿，黎渐川微微一顿，笑了声：“我或许该庆幸这是在真空时间里，如果是在答题卡内，它很可能连六十的及格分都不会给我。但这些联系与猜测究竟是不是真实的，我想莫菲夫人你心里应该有答案。”
“当然，还有你们杀掉史考特小少爷的原因。不知道你是否看过史考特的日记，圆桌提供的那本。”
“在那上面，史考特的叙述完全不像一个几岁大的孩子能够拥有的。他的智商超乎你们的想象……”
黎渐川敏锐地注意到莫菲夫人的眉梢微微跳动了下：“原来是这样——你们发现了那本日记，知道史考特异于普通孩子的成熟，和对很多事的清楚了解，所以你们怕了，你们害怕他是个定时炸弹，会炸得你们粉身碎骨，所以，你们选择防患于未然，先杀了他？”
莫菲夫人唇抿得很紧，深刻的法令纹线条显露出来：“解谜只需要靠无畏的猜测吗，国王？”
“推理是建立在线索之上的合理猜测。我的线索不算多，但每一个都是真实有效的，我没有理由去怀疑自己的猜测，如果要等到将所有决定性证据收集齐，恐怕黄花菜都凉了。当然，有你们在，我想玩家们也没有机会能收集齐全部证据吧。”
“还有，莫非夫人，我劝你不必来用这些废话动摇我，有意思？”黎渐川嗤笑，“还是说，你也急躁了？”
“不用急，现在还没轮到你们的事。”
黎渐川语气加重，强调了下“们”字。
隔着黑白的时空，他仿佛听到了一些阴冷尖锐的声音，但他没有理会，而是接着道：“两年前，也就是2007年的事，大概就是这些。法律救援站的诸位在那一年利用郁金香路案成功登顶，建立起了对于梅恩市政法界的某些控制。”
“对此政界有什么反应，已经不需要去猜了，因为到了现在这个时间点，2009年，事实已经给了我答案。洛斯和他的合伙人们毫发无损，可见政界有没有反应，都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法律的至高无上，决定了它是一种极为特别的工具。政界没有太大的办法，原因可能有很多，我也没必要知道。”
“我只需要知道，现在这个时间点的梅恩市，不论表面如何平和公正，内里也只不过是某些特定的人的私人王国就行。就像洛斯的棋子所代表的，‘国王’，他在梅恩市，确实算得上是真正的国王。”
随着数个案件和长达八年的时间线的逐步解开，黎渐川原本还有杂乱混沌的脑子已经慢慢变得清晰无比。
他略闭了闭眼，缓了下高速消耗的脑力，继续道：“最后，是现在这桩案子，2009年的琼斯死亡案。我姑且这么定这个名字，虽然我认为，琼斯确实是自杀身亡。”
“但这个自杀，未免太过蹊跷。”

第100章 圆桌审判
黎渐川飞快理着这一轮审判案件开场以来的种种异常和古怪，道：“这一轮的审判案件对我而言就是琼斯的这场自杀。”
“不过这一轮审判和之前的三轮区别非常明显。”
“首先是在圆桌上，凶手任务为‘割断猫头鹰的咽喉’。按照我之前三轮的猜测，这个任务的意思应该是‘凶手割断了猫头鹰的咽喉’。猫头鹰为受害者，但却不一定是我们表面所见到的案子的受害者，而是实质上无辜死亡的受害者。”
“但在这一轮里，我认为这个受害者猫头鹰是琼斯的可能性最大。琼斯的死因是割腕，但凶器刀子却划破喉咙，吞进了肚子里。”
“另外，是圆桌让剩余的三名玩家选择的是国际象棋的棋子，作为审判门的钥匙。而这在以往三轮里，不仅仅是钥匙，也是与案件相关的一条重要线索。所以国际象棋的棋子，在这一轮里，也是线索。”
“最后一点本轮的不同，就是刚一进入审判门，我没有收到任何有关本轮的单独的游戏规则和破解要求。”
“比如几小时内离开这里，破解何种秘密可以顺利通关……这些都没有。”
“这意味着，要么本轮案件不论问题还是答案都要全靠玩家自己摸索，难度增加，要么，就是本轮案件是‘真实’的，我们在这里，无法通过破解某个小案子通关，重回圆桌。”
“目前看来，我认为是后者。”
“通过这三点基本可以确定，这一轮审判确实是与众不同的，甚至可以说，别有深意。”
黎渐川说着，扫了眼扎克，发现扎克那副有些戏谑讥嘲的表情已经变了，眉头越皱越紧，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底情绪晦涩难明。
黎渐川撩起眼皮，目光转了圈，笑道：“当然，除开这些疑点，说到这个案件，线索也是非常之少。”
“我打开审判门后，是出现在了这个房间的顶部——你们可以抬头看看，那扇小铁窗的里面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很长的通道，可以容下一个成年男人蜷缩着身子，远比这扇窗户的框架大些。”
“通道里全是潮湿的苔藓和锈迹，但却多出了一道什么东西滑过的痕迹。”
“在检查完通道之后，我进入了这个房间。”
“当时的场景和现在差不多，用血画就的魔法阵撑在地板中央，显得有点阴森。此外，琼斯的尸体就在魔法阵的中央，手腕流出的血都已经快凝固了。房间是从内部反锁的，头顶小窗通道除我外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所以这相当于一个密室。我检查了琼斯的尸体，他的口腔喉咙都有割伤，他的腹部位置有硬物，所以我当时认为，琼斯在割腕后并没有立刻死亡，而是先用自己的血画成了这个诡异的魔法阵，之后才吞下刀子死去。”
“之后，没来得及做点更细致的检查，雷蒙和尤里就到了。两人一大清早就来到占卜屋的原因，是尤里小姐找不到她的父亲琼斯了，尤里小姐声称琼斯一夜未归，很担心。”
“不过我在之后去过了琼斯的家里，那并没有尤里小姐的任何物品，也就说明尤里小姐并不和她的父亲住在一起。琼斯家的座机也没有来自尤里小姐的未接来电。另外在周围邻居和出租车司机的说法中，琼斯和尤里的关系极差，尤里一直认为琼斯就是个吝啬虚伪的父亲，宁可把钱捐给一些慈善机构，也不愿意给她。”
“两人一旦相见就会爆发出剧烈争吵。”
“那这样来看，尤里小姐又是怎么知道琼斯先生一夜未归，并且一大早就准确地找来占卜屋的？”
“这点令我很疑惑。”
黎渐川用力咬了下吸管，发出轻微的嘶的一声：“而当雷蒙和尤里小姐赶到这个房间时，尤里小姐走在雷蒙身后，站在门口就发出了‘他死了’的准确说法，并尖叫。但这个距离，以琼斯当时向里偏着头、被割手腕也朝里的情况下，尤里小姐又是怎么在瞬间就确定琼斯已经死了，甚至都没有上前确认一下，就往外奔跑报警的？”
“除非——”
黎渐川灰色的眼瞳一转，“她早就知道琼斯已经死了。或者说，她确定琼斯不会活着。”
“之后，因为尤里小姐报了警，警方很快就到达了现场，并用极短的时间就在雷蒙那里找到了所谓的‘凶器’，将雷蒙当作嫌疑犯逮捕了。”
“这里警方——着重强调一下鲍勃和左一主教两位，你们表现出的态度问题非常明显，你们几乎是不用多去思考，就很肯定凶手会是雷蒙。我不相信连我随手检查都可以发现的事，作为专业警察的鲍勃发现不了，警局的法医发现不了。”
“而雷蒙又和我说，他不可能会杀掉琼斯，洛斯和琼斯都有雷蒙的把柄，如果雷蒙想杀掉琼斯，不可能还会留下洛斯。”
“所以我认为，这里唯一的答案，就是警方一定要让雷蒙入狱，至少是控制起来。”
“再然后，还有一点要提，那就是我传递给各位的消息，我要求收到消息来这里的人，必须是‘受到过法律救援站的帮助的人’。但尤里小姐没有来。如果她真的是残忍地杀害了父亲，图谋遗产，并寻求法律救援站帮助逃脱罪名的那一个，那她应该符合这个身份。”
“她没有来，她不符合，原因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并没有受到法律救援站的帮助，调查案子的鲍勃也好，承诺帮助她的扎克也好，都不是在帮助她。”
“而是在利用她。”
黎渐川话音略微停了停。
琼斯这个案件如果独立来看，是一场几乎毫无关联线索的令人糊涂奇怪的自杀。但如果放在整个圆桌审判之内，黎渐川却有了一些颇为大胆的猜测。
对于这次真空时间的安排，他承认自己到底有些沉不住气，焦急了些。要是再忍一忍，有更多的时间，他或许可以完全揭开琼斯自杀的谜团，但左一主教和科蒙，还有多方势力的窥伺影响，让他不能再拖延下去。
继续留在这里，让他有股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所以这次豪赌一般的解谜，他势在必行。
“这个案子……”
黎渐川沉吟着，尽可能地确保自己的猜测和叙述不太偏颇：“琼斯的死，在我看来，应该是这么个过程——”
“八年前，琼斯成为了法律救援站的会计，或者说财务总管这类的人物。并且我认为法律救援站的核心人物，应该只有他一个是管理资金的。说到钱财，利益，这些东西很复杂，所以琼斯承担着的压力应该非常大。”
“琼斯得到的报酬不菲，但却大多都捐给了慈善机构。大多数人都非常矛盾，他们做了亏心事，却又不会像安德烈那样坦然自若，所以他们会寻找另一种方式弥补自己的愧疚和良知。”
“琼斯找到的方式就是捐款。”
“琼斯将大量的钱财捐出，只为了让自己拥有一个‘善人’的感觉。他比起洛斯、扎克等人，更清楚自己在做的事并不是真的正义的，所以他备受煎熬，但又无法逃离，越陷越深。而尤里作为琼斯的女儿，根本无法理解琼斯大笔捐钱的举动，她的性格应该比较自私尖刻，不止一次拿着这件事质问琼斯。”
“但琼斯无法做出任何解释，或许他也希望自己的女儿疏远自己，不要卷进这些糟糕的事情里。”
“而他最初加入法律救援站的原因，我不得而知，但无非是权和利。”
“不过有些事不会是常年不变，千篇一律的。”
“我认为事情改变的契机，应该是尤里小姐交了新男友这件事。从邻居的叙述中，尤里小姐来找琼斯的频率变多了，并且时常争吵。我猜尤里小姐应该是来要钱的。恋爱可是件极为费钱的事，结婚也是。”
“尤里小姐或许想要一大笔钱，但琼斯先生显然不能或不想给她。这件事给琼斯造成了极大的压力。他或许需要倾诉和发泄。”
“琼斯很喜欢哲理性和心理类的书籍，但法律救援站的关系网中，娜娜莉小姐早已经放弃了心理医生的职业，并且离开了梅恩市，无法给他提供什么帮助。而除此之外，他能想到的就只有雷蒙。”
“占卜师，从另一个角度讲，比心理医生要更会安慰人一些。他们或许不会巫术，但一定很会把握绝大多数人的心理活动，并加以利用。”
“琼斯找上了雷蒙。”
“两人或许经过了一场奇异玄虚的促膝长谈，又或者是雷蒙用他擅长的方式忽悠了琼斯。总之，我认为在这里，雷蒙得知了法律救援站的一部分虚伪的真相。”
“之前说过，我认为雷蒙并没有棋子，并不是法律救援站的核心人物，只是洛斯的一个工具。所以对于法律救援站的很多事，他都不清楚。但琼斯可能并不知道这一点，或者他知道，但还是在心防降低的某个时刻，有意无意地泄露了。”
“雷蒙得知后，想到了利用，想到了吞掉，想到了取而代之。”
“法律可以被打破重组，那神学呢？洛斯是正义之神，那他雷蒙为什么不能成为下一个神明？”
黎渐川瞥向雷蒙，嗤笑：“你的腿在发抖吗，雷蒙先生？虽然我这些猜测有点单薄，但我认为我赌的这一把，还是猜到了你的心坎儿里，对吗？你也被捧得太高了，你的野心膨胀了。”
“梅恩市最负盛名的占卜师先生。”
雷蒙原本佯装木然凝结的眼一动，倏地看向黎渐川，阴沉沉地压着翻滚的黑云。
黎渐川扬扬眉，丝毫不感到意外。
在最初真空时间的黑白世界降临时，他就注意到这几位应该是NPC的人物并没有像以前那些真正的NPC一样被凝固，失去思想和微小动作。而是像玩家，或者在雪崩日那局见过的监视者一样，拥有较为独立的存在空间。
他淡淡扫过椅子上的几人，漫不经心道：“所以说白了，琼斯的死是自杀，但设计这场自杀的人却是你，雷蒙先生。”
“看你和尤里小姐那次清晨的交谈，你们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她或许也会偶尔来这里。我猜，应该是你给了她某些引导，让她本就积怨已久的情绪爆发了，她去压断了琼斯的最后一根神经。”
“多年的憋闷和压抑，让琼斯濒临崩溃。你利用这个情况，让尤里逼迫琼斯走上了自杀的路。”
人类是一种很奇特的生物。有时候坚强得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住，有时候又脆弱不堪，连一片羽毛的重量都无法承受。
黎渐川认为长达八年的时间里，琼斯投给慈善事业的钱越来越多，也是从片面证明，他越来越紧张，越来越靠近崩溃的边缘。
或许金钱的救赎已经不能让他再无视自己这些年做下的事，自己自欺欺人的借口。
“琼斯以一种神经质，并且富有宗教仪式感的古怪方式自杀了。”
“他割腕画下的这个魔法阵我看不懂是什么，但这却能说明，雷蒙先生，你对琼斯的心理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好了，接着说你的计划。”
“你选择让尤里逼死琼斯，只是计划的第一步。而之后，你故意让尤里报了警，将琼斯的死讯通知给了法律救援站的几人，同时，你将伪造的凶器放在了自己的私人空间。”
“你这样做的目的，是想设计一个能够将所有人拉入其中的一石二鸟的反转圈套。”
“以法律救援站几人的智商，不可能看不出琼斯是自杀，而非你杀的。但琼斯死得有些突然和古怪，而他死的地点还是你的占卜屋。他们不确定你是否知道什么，是否与琼斯的死有关，抱着宁可错杀不会放过的念头，法律救援站一定会控制住你和尤里小姐。”
“所以鲍勃顺水推舟，拿着伪造的证据将你以疑犯的身份带走，而扎克则打着帮助尤里小姐的旗号，帮助监视起了尤里小姐。”
“这也正好应了你的算计。”
“在你的计划里，你被以站不住脚的证据带走，成为犯人，而琼斯的案子以很快的速度传播出去，又在某个时候，被爆出来自杀的真相——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被诬陷的，而警方为什么没有调查出这样显而易见的差错呢？当然是因为警方才是诬陷你的势力。”
“这样一来，负责这个案子的鲍勃、扎克，还有被你有意牵扯进来的关系不浅的洛斯检察官，都会因此失去一部分正义的威信。”
“他们可以挽救，可以抹除一些东西，但质疑一旦开始出现，就永远无法被掐灭，反而会像迎着风的火苗一样，愈涨愈烈。而你出狱之后，只要一直生活在公众的视线下，那他们也不敢轻易动你。你的名望也并不差。”
“你一定还有后续的计划。这些计划可以让你慢慢地，久而久之地，达到消磨法律救援站、取而代之的目的。”
黎渐川抬眼，对上雷蒙的目光。
“或许你认为自己没有什么破绽，但在我看来，一个真正会演戏的人，不会是置身戏外的。”
“在我来到现场后，你立刻就开始向我求援，并且在其他人面前说出了你、我、琼斯三人可能存在某种隐秘关系的信息。表面上看这是在申辩，但实际上，在我们两个单独谈话之后，鲍勃的神情出现了很明显的变化——”
“他更加肯定，要将你扣下了。”
“你从另一个方面告诉他，你掌握着隐秘，你是个定时炸弹。同时，在单独谈话中，你故意露出破绽，告诉我‘你没有杀人，但却知道凶器在哪儿’。如果你不是凶手，你怎么会知道？难道你是目击证人？”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你让我从‘你不可能杀人但有疑点’下意识转变成了‘你有疑点但你很可能是不愿意站出来的目击者’。所以，你借刀杀人逼死了琼斯，然后让警方定你为凶手，又爆出真相，无罪释放。到这里，你的嫌疑几乎就全洗清了。”
“你不仅打击了那几个人的威信，也洗脱了自己的嫌疑，将自己刻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目击证人，无辜者。”
“但实质上，你或许才是真正的凶手。”
黎渐川微微抬眉，垂下眼：“这就是我关于本轮审判案件琼斯案的一些猜测。线索太少，猜测居多，但我想，你们应该并不比我知道得更多。”
雷蒙紫色的发丝微微晃荡着，嘴角扬起一丝邪笑，一脸温柔英俊的表皮被撕得稀烂。
他的语气也变得冰冷，掺杂着蛊惑般的低沉和病态：“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但你确实不是洛斯。洛斯那个自大的家伙，可不会把我这种小人物放在眼里。不论我拥有了怎样的名声，在他眼里，也始终都是他脚边的蚂蚁，只要心情不好，就可以随便踩死。”
“但东方有句古话叫‘蚂蚁多了也可以咬死大象’。这句话说得非常好。”
黎渐川有点意外于雷蒙坦然的态度：“你不否认我的猜测？”
雷蒙耸肩：“我否认了，难道真空时间就不会录入，不会评判，不会承认你的正确？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事。我不会像那个嘴硬的老太婆一样，只会做一些无意义的事。”
他不再维持那一身虚伪温雅的皮囊，高傲与冷酷便一展无疑。
这才是真正的雷蒙。
魔盒的激活者。
“很好。”
黎渐川说：“那雷蒙先生，介意和我聊聊你激活这个魔盒的心路历程吗？以及，我想我猜到了魔盒在哪儿。”

第101章 圆桌审判
黎渐川的话音落地，黑白空间内，所有能够转动的视线全都如一根根锋利的针般，忽地扎向雷蒙。
莫菲夫人的眼神中带着冰冷的讥诮，而扎克和科蒙则都露出了一丝无法掩藏的意外之色。
雷蒙面色微变，神态却依旧高傲，随意扯了扯嘴角道：“我并不介意和你聊聊这个，洛斯先生，但既然你已经知道魔盒在哪里了，我想不需要我吐露那些肮脏的故事，你也已经猜到了后续的事情，不是吗？”
黎渐川眼角微斜，眉梢抬了抬：“你可真会扯话题，雷蒙。不过你不用再试探我了。我动用了这次真空时间，就证明我没打算再和你周旋隐瞒。”
“刚才我所说的，你关于琼斯案的谋划，和真实情况可能会有一些出入，但总体来说，我想还是相差无几。当然，这个谋划最后没成功，否则现在的情况不会是眼下这样，圆桌、审判门、混乱的时间线……”
黎渐川声音一顿，话锋陡转：“所以我认为，你失败了。”
雷蒙缓慢眯起眼。
黎渐川思索着，道：“你关于琼斯案的计划失败了，被法律救援站发现了。所以你开启了魔盒。”
“至于我为什么会怀疑拥有魔盒、开启魔盒的人是你。这其实并不难。第一个原因就是圆桌的规则和立场。”
“圆桌的规则和某些提示话语无一不在暗示玩家，这个审判有问题——‘没有良知的人们妄图学会审判’、‘虚伪的正义与可恨的弱者’。没有良知的人指的正是法律救援站的十四人，而虚伪的正义和可恨的弱者，实在太明显不过。”
“所以从中可以看出圆桌的立场，它是痛恨法律救援站的，或者说，它想要惩戒法律救援站的十四人，让一直在审判他人的人，被审判。”
“参与这场圆桌审判的审判官们，也正是被审判的疑犯。”
“而每一轮审判的凶手任务，则在暗示每个案件中的真正凶手，也在暗示玩家们这场审判真正的意义。”
“五轮审判，这是第四轮，但其实第五轮在所有玩家进入圆桌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这整局游戏就是第五轮审判。这个审判的最终结果就是解谜成功，得到答案——圆桌上的十四人全部有罪，那么按照规则，十四人都将被判处死刑。得出这个结果，无异于自杀，我们谁也逃不掉。”
“那如果不解谜呢？不要忘记圆桌一开始就宣读的圆桌规则——‘五轮审判结束后，圆桌真凶未被确认，则全员死亡’。”
“自我审判会死，不审判，也会因为包庇自己而死。”
“所以从一开始，圆桌审判的目的就不是让十四人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去认真审判，而是自相残杀，死路一条。”
“至于主教和禁卫军两位，你们想要拖延下去的想法我理解，但是我从一开始就很反对拖延。你们想一直留在第四轮审判中，想用极长的时间仔细搜寻线索和真相，等到有把握时再解谜。但你们可能已经忘了。圆桌宣告过‘每轮审判只有八小时，八小时后存活玩家将自动脱离审判门，回归圆桌，启动审判程序’。”
“这个八小时并不是审判门内的八小时，也不一定是电梯间内的八小时。它究竟是什么时间概念，只有圆桌才知道。而这个概念，也从第一轮审判开始就被刻意模糊，混淆。圆桌只提过那一次，就再也没有说过八小时的限制。”
“而之后的三轮审判，也在无意中暗示着玩家的大脑，八小时很长很长，足足有几天。但实际上，没人知道这扇门内的八小时究竟是多久。这轮审判随时可能结束，我们三个随时可能回到圆桌上，接受审判。”
“你们指认自己，会死，不指认，还是会死。这是个必死的局。要想破解，只能在圆桌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启动真空时间，搏一搏。”
“当然，这些猜测在几分钟前——确认雷蒙先生你手握魔盒之前，我都并不确定。那个时候只是有一种很焦急的紧迫感在压着我，让我本能地反感在这里长时间耗着。”
黎渐川笑了笑，继续道：“圆桌想让十四人都死在自己的审判下，或者自己的包庇下，这很符合你的立场和想法。而其他人，他们或是不了解法律救援站的内幕，连自己被害是怎么回事都不清楚，比如罗恩他们；或是并不否认法律救援站的行事，比如小少爷史考特；又或是根本就和法律救援站在同一战线，比如莫菲夫人……这些人都不具备圆桌的立场。而你，雷蒙先生，你的立场在现在的我看来，十分鲜明。”
“这是第一个原因。而第二个，就是这局游戏没有说明人，只有一个破收音机，和收音机里明显变过声的机械嗓音。”
“不，应该说，这局游戏有说明人，只是这个说明人并不方便露面。或者说，他一露面，就必然会暴露出某些真相相关的东西。所以他选择用收音机作为传声筒。”
“与真正的圆桌真相有关的人，必然是联系着大部分案件的人，除了法律救援站的十四人，我想了又想，也只能列出娜娜莉、莫菲夫人、老管家、三名货车司机，还有你……这么几个人。”
“娜娜莉目的达成，没有开启魔盒的理由。莫菲夫人如果是魔盒开启者，那也不会被困在幽闭馆的画中，并且可以操纵画作。老管家是莫菲夫人的傀儡，没必要开启魔盒。货车司机们和后续的琼斯案之类的联系并不紧密……”
“排除之后，只有你，嫌疑最大。”
“雷蒙占卜屋本身就有些奇怪的建筑构造，琼斯死前所画的魔法阵，从莫尔克先生时期就出现的你的身影。还有最后，你在琼斯案中表演出的无辜，和掩饰的野心。”
“我觉得你可能是这个说明人。”
“而这个说明人应该有一定的能力可以控制圆桌，或者说影响圆桌……大概是因为收音机？你没有出现在圆桌上，而是用收音机作为替身，所以算是钻了规则空子，逃掉了部分‘说明人不能有剧情上的误导说明’的规则束缚。”
“所以圆桌审判最后的结果并不是有玩家可以胜利离开，而是所有玩家，无论是否解谜成功，都会以十四人的身份被困死在这里。”
“而且你并不知道我们的玩家身份，所以圆桌揭示出我的‘真实身份’时，显示出来的才是洛斯。在你的操控世界中，‘洛斯’才是真实的。而寄存于洛斯体内的意识体是真是假，你不知道，也并不在乎。”
雷蒙在黎渐川的话语中勾了勾嘴角，眼瞳中的冷酷残忍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这些理由还不够，洛斯。”
黎渐川瞥向雷蒙，嗤笑一声：“或许是不够，但你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了。如果不是你认为魔盒和圆桌还有大半在你的掌控中，你会这样有恃无恐吗？”
“哦，这样说也对。”
雷蒙目光如刀锋，扬起眉，满脸戏谑：“所以呢，洛斯先生，你打算怎么办？怎么跳出这个死局？”
他转动了下脖子，“从我的角度来看，你已经解谜成功了，按照那个老家伙的话说，你的正确率可以打九十分以上……等到真空时间结束的时候，圆桌就会感应到你的解谜内容，得到‘你指认了十四个人为圆桌真凶’这个结果。”
“你们将会被直接判处死刑——你还有逃跑的办法吗，洛斯先生？赶快施展出来，让我见识见识吧。”
雷蒙微微眯着眼，表情几乎可以用得意洋洋来形容。
黎渐川仔细分辨着雷蒙眼底某些暗藏的东西，沉默片刻，慢慢开口道：“你是第四方势力。”
雷蒙嘴角放肆的笑容一僵。
黎渐川闭了闭眼：“你是第四方势力，可以一定程度上影响圆桌，也是对圆桌造成最大影响的势力。你不知道外来者的存在，没有现实和游戏的意识区分，你不是监视者。除你之外，莫菲夫人是一方势力，她大致清楚外来者的存在，但没有完全觉醒为监视者。另外，每轮审判的答题卡也是一个势力，它可能知道的比所有人都多，应该是监视者。而扎克背后的又是一个势力，并且，如果我没猜错，扎克背后的势力应该并不存在于这局游戏中。”
“是现实的？是监视者？还是……潘多拉？”
黎渐川的视线钉在扎克脸上。
他注意到扎克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下，脱口的声音语速猛然加快：“是潘多拉？是潘多拉组织本身，还是魔盒游戏里的某些东西？”
扎克蓦地抬起头，黑黝黝的眼睛直视黎渐川，额角的青筋微微抽动：“你不该回来，搅局者！”
一种奇妙的直觉让黎渐川确认眼前的扎克有些不太正常。
“搅局者？”
眸光微凝，黎渐川关注着扎克的眼神，“你认识我，你想杀了我……因为我扰乱了某些东西？你可以对圆桌产生一定的影响，所以从第一轮审判起，你就复活了本应死在第一轮案件的左一主教，并和他做了交易，因为你不能来到这局游戏杀死我，所以你要借助左一主教的手，借助圆桌规则。”
“第一轮你让左一主教偷窥到了我的棋子选择，左一主教顺势成为无辜者，确认了我的‘真实身份’，并拿走了我的腿，最大程度上限制了我的行动力，并且让我拥有了一个非常明显的缺陷特征，极易锁定。”
“我被推到明处，而你仍然在暗处。”
“之后你似乎安分了一点，我猜是因为宁准？宁准也像你一样入侵了圆桌，但你们也都受到了圆桌的限制，不能再继续出手。”
扎克眼神闪烁，渗出一股淡淡的杀意。
黎渐川透过扎克的眼睛，似乎看到了许多黑色的模糊的身影：“如果你真的可以强大到渗透进每局游戏，应该不会现在才发现我。而你之所以现在才发现我，对我出手，我能猜到的原因大概有两个。”
“一个是这一局，是我第一次使用自己的钥匙独立进入的。而之前由于宁准的原因，你们无法锁定我，或者对我做什么。”
“另一个，就是这局游戏很关键。你不允许我从中得到某些东西……”
“看你的眼神，是后者？”
黎渐川神情微凛，眉梢微压：“那个东西是魔盒？你不想我拿到魔盒？还是说，你不想我拿到这一局的魔盒？”
扎克眼瞳深处的几道身影倏地炸开，聚成了一张黑气缭绕的鬼面，隔着虹膜朝黎渐川狰狞嘶吼：“King……你可真是个阴魂不散的幽灵！”
King。
这不是黎渐川第一次听到这个单词。
他还记得在埃及小旅馆的心愿墙上，那张奇怪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和宁准，照片背面写了两个名字“King and ghost”。他对这张照片毫无记忆。但如果他是King，那宁准是ghost也没错。
可好像还有哪里不对。
没容黎渐川再多说什么，扎克的双眼就突然失去了光彩，脑袋向后一仰，僵直着发出短促的一声闷哼，昏死了过去。
“啧。”
雷蒙凉凉瞟了眼，“看起来你的人缘也并不怎么样，洛斯。你很聪明，但聪明人都是要让人害怕的。”
黎渐川没理会雷蒙，脑海里飞快梳理着刚才获取的所有信息。
如果说在真空时间开始时，他只有百分之六十的把握通关，那么现在，在经历过和这几方势力的交锋试探之后，他已经有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把握。
用解谜来不经意地带出某些问题，引导出某些答案，那些缺失的线，缺失的证据，都在试探中得到了确定或否认。
他是在赌，但并非赌得毫无根据。
目前看来，黎渐川可以确定自己对于圆桌真相的猜测基本正确，应该可以解谜成功，获得魔盒。
而这四方势力中，扎克背后的势力无法再阻止他，已经退走了。莫菲夫人立场不明，答题卡似乎是偏向他，而最关键的激活魔盒的雷蒙，则是最后一道障碍。
正如雷蒙所说，真空时间结束的时候，就是他们被推上圆桌，按照解谜真相被当作凶手处置的时候。
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真空时间里不出去，而一旦出去，那就必须要解开圆桌的死局，才能顺利脱身。
而解开死局的办法，只能是“快”。
黎渐川琢磨着之前的几次真空时间——真空时间的降临是刹那的，但它的脱离却是要耗费一秒左右的时间。
也就是说，使用真空时间的那个玩家，比起场景内的所有人，率先结束凝固状态，多出一秒的时间。
虽然这一局他用的是宁准的真空时间，但是宁准什么时候结束真空时间，只有他知道，换句话说，只要他的反应够快，或许可以抢在圆桌醒来前，利用那一秒时间抢到魔盒，打开魔盒。
解谜玩家拿到魔盒的瞬间，本局游戏会直接结束。
这是唯一的机会和办法。只要他足够快，他和宁准足够有默契，那就有可能抢到这一秒时间，在圆桌审判他们之前，结束游戏。
而这一秒的时间差，是并不知晓外来者的雷蒙所不了解的。
就在黎渐川脑海中翻来覆去演练模拟着这一秒内所有的反应和动作时，沉默了很久的莫非夫人却突然开了口：“你们将那称为监视者吗？”
黎渐川睁开眼。
莫菲夫人目光深邃冷冽：“觉醒了自我意识，有了‘内外’的意识区分，就会成为监视者？”
黎渐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莫菲夫人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微微抬起下巴，道：“每一次圆桌杀光所有外来者后，这个世界就会重置。我的记忆从很久以前的一个时刻开始保留，或许那个时候我就要成为监视者了。但某一天，有一个男人来到了这局游戏。他杀死了很多人，将一样东西留在了这局游戏里。”
“之后我的记忆开始被清除，无法再保留。只有一些记忆碎片，能让我在每次世界重置时多少有一点意识。”
黎渐川看向莫菲夫人：“他留下的是什么？”
“魔盒。”
莫菲夫人勾起唇角，饶有兴致地看着黎渐川：“他留下了一个魔盒。所以这局游戏里，有两个魔盒。”
“你不需要破解第二个魔盒的谜题，因为它没有被我们这些怪物激活过。你可以不去找它，这对你的解谜和离开都毫无影响，但……你会吗？”

第102章 圆桌审判
第二个魔盒。
莫菲夫人话音未落，真空时间内所有未被完全禁锢的人全都瞬间变了脸色。
雷蒙高高在上的倨傲顷刻崩塌，他眼神狠戾地瞪着莫菲夫人，神色间隐约透着怀疑和探究：“莫菲夫人，你是在欺骗我们吗？我是魔盒的激活者，魔盒成型至今，我还从来不知道你说的事。”
莫菲夫人冷嗤：“因为你蠢。”
雷蒙额头青筋一跳，却没有发火，而是冷冷地剜了莫菲夫人一眼，又看了看黎渐川，蓦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似乎陷入了回忆与沉思。
深灰的发梢倏地掠过黎渐川的眼角，幽蓝的光如散落的星辰一般在他眼底氤氲。在莫菲夫人提到第二个魔盒的时候，他心脏里的血液没由来地加速流动起来，沸腾鼓噪着，像是有一道强烈的声音在嘶声呐喊些模糊的语句。
“第二个魔盒……”
黎渐川瞥了眼莫菲夫人：“莫菲夫人，你是在暗示，我和那个男人有着某种联系，那个魔盒对我很重要？”
“我的记忆残缺，我无法确定你是否就是那个男人，又和那个男人有没有联系。这些都只是你的臆测，国王先生。”莫菲夫人的眉梢略抬，神情却动也没动。
“我相信夫人你没有说谎。”
黎渐川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但我也相信，你没有理由平白无故地给我这个提示。所以，莫菲夫人，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想要我帮你拿到什么？”
“我真的很欣赏你，国王先生。即使我们立场不同。”
莫菲夫人优雅地偏了偏头，姿态端庄得如同在花香馥郁的庄园内品着下午茶，丝毫没有之前的慌乱与尖刻：“你或许不足够聪明，但你就像天生有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可以精准地看到人心里隐藏最深的欲望——”
“我不需要你帮我拿到什么东西。但我需要和你做一个交易，就像在幽闭馆的传说那样。我可以回答你的五个问题，而你，作为交换，帮我杀掉这里的另外两名玩家。”
还清醒着的科蒙脸色巨变，猛地抬眼看向莫菲夫人，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夫人，你背叛了我们的交易！”
莫菲夫人浅浅笑着：“你错了，科蒙侦探。我们的交易是我会在整局游戏中尽我所能保护你的生命。但现在很遗憾，我离开画作，能力受限，而国王又是如此的强大，他想要杀你，我也无能为力。”
“你说对吗，科蒙侦探？”
科蒙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和游戏内的怪物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莫菲夫人的反悔也并不是很出人意料。
科蒙沉声道：“我一直认为，莫菲夫人你是一位有些信誉的贵族。”
莫菲夫人淡淡道：“我的信誉从来都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科蒙侦探，不要和我说你真的相信人类作出的诺言。那一向是非常宝贵，宝贵到近乎是奇迹的东西。我要承认，我是没有的。”
黎渐川扫了针锋相对的两人一眼，沉凝的目光落在莫菲夫人身上：“莫菲夫人确实是一位讲信誉的贵族，至于这次毁约……恐怕是想吃了他们两个的意识体？”
莫菲夫人毫不掩饰道：“是这样，国王先生。”
科蒙双眼微眯：“你要吞噬玩家的意识体……你想成为监视者？”
黎渐川对于科蒙也知道监视者的事并不感到意外。
常年的职业训练让他习惯性对某些环境和事件的难度进行分类评估，而在魔盒游戏中，虽然他目前只经历过三局游戏，但根据宁准的解释和对其他玩家的试探，黎渐川也大致能够自行判断出魔盒游戏的难度层次。
魔盒游戏的匹配是随机的。
最低的游戏局大多都是新人，老人很少，几乎没有魔盒持有者存在。而难度中等的游戏局，新人少，老人为主，会出现一些魔盒持有者。至于真正的高难度局，几乎没有新人存在，魔盒持有者数量占大多数。
目前这一局，无论是游戏难度，还是科蒙、扎克等玩家的表现，隐约透露出的魔盒数量，都无一不在昭示着这是一局较高难度的游戏。
能够出现在这样的对局中的玩家，应该都是老玩家，科蒙也是魔盒持有者，对监视者有所了解，也是正常的。
黎渐川还记得雪崩日那一局中的那个监视者——蠕动的血肉之门。从血肉之门和宁准的对话中，他大概可以知道监视者的觉醒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需要一个过程。游戏内的怪物最开始意识到游戏内外之分时，就可以被称为自我觉醒。
当自我觉醒完成，他们能够分辨出玩家和本世界人物，就已经可以被称为监视者。监视者从自我觉醒开始的阶段起，就能以吞噬玩家意识体来成长强大，不过出于某种原因，无法亲自出手去杀戮玩家。
换句话说，莫菲夫人提出这个要求，也就意味着，她比黎渐川想象的要成长得快得多。她很可能已经开始了最初的自我觉醒，有了吞噬需求，即将成为真正的监视者。又或者，她缺少一点力量，而只要进食一两个玩家的意识体，她就可以成功。
果然，莫菲夫人面对科蒙的问题给予了肯定答案：“没有哪个魔盒怪物，不想成为监视者。”
她满面讥讽地看向科蒙：“你以为这里是天堂吗？留下的只是工具。”
科蒙一怔，眉宇间渐渐显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不安，和灰败的绝望。很显然，一旦这局游戏内真的出现监视者，那么游戏的难度可谓成倍增长。通关不仅是要和谜题斗，还要和有了自我意识、可以一定程度上操控游戏的怪物斗，成功率实在太低。
他几乎要放弃了。
这样想着，他下意识看向黎渐川，却看到灰发灰眸着一身检察官制服的男人依旧是那么一副桀骜不驯、不咸不淡的冷脸，仿佛丝毫畏惧也无，看着莫菲夫人的眼睛仍透着幽冷的蓝。
“我同意这个交易。”
他说。
科蒙心头一紧，呼吸艰难地垂下眼。也对，国王完全不需要紧张。他是莫菲夫人看好的合作对象，并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黎渐川道：“杀两个玩家而已，对我来说很容易。即便没有这个交易，我也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这局游戏。”
莫菲夫人深深地看了黎渐川一眼：“你这种性格才能活得够久，国王先生。那么，交易达成，你可以开始提问了，我会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真实地回答你的问题。”
黎渐川没有立刻开口。
他像是陷入了沉思，冷冽的灰色眸子微微一斜，落在了手里屏幕黑掉的手机上。大约半分钟后，黎渐川才开口道：“第一个问题，莫菲夫人，你说的来过这局游戏的那个男人……他是玩家吗？”
莫菲夫人没有犹豫：“是。”
这个回答十分肯定。
黎渐川审视着莫菲夫人的表情变化，没有从中看出虚假的成分。其实从扎克背后的势力来看，就大致能够确定，除了玩家之外，本局游戏只会存在本局游戏的怪物和NPC，其他游戏局的势力是无法过来的。
当然，这个判定有个很大的漏洞，那就是宁准的存在。
而通过莫菲夫人这个回答，黎渐川首先就排除掉了宁准。宁准究竟是什么情况，黎渐川暂时也无法确定。但他可以确定的是，宁准不是单纯的魔盒玩家。
这样看的话，之前来过这局游戏并留下魔盒的那个男人，就不是宁准。
但那个男人留下的魔盒，或者还有其他东西，却是扎克背后的势力百般阻挠，不想让他得到的。
黎渐川边思考着，边继续问：“你说他杀了很多人，他杀的是什么人？”
莫菲夫人：“不知道。”
“我说过我的记忆并不完全。我只有一些他疯狂杀戮的模糊画面残留，并不能知道他的名字容貌，和杀死的人的身份。国王先生，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
她朝黎渐川微笑。
黎渐川没理会，话锋一转，突然问：“我怎么才能见到审判门的答题卡？”
莫菲夫人神色一怔，眉心微不可察一皱，旋即松开，嘴角的笑意冷淡了几分：“你还是很喜欢这样出其不意的招数，国王先生。但这个问题我没有必要隐瞒你。你想要再次见到那个老家伙，只需要想着本轮审判案件的真相，从身上找到纸笔就可以了。”
“不过在某些事情上，他并不比我知道得多。他距离监视者。还差得远。”
“或许吧。”黎渐川漫不经心地勾了下唇角，“第四个问题，莫菲夫人，我想知道，那个男人是怎么破开这个死局，离开这里的？”
莫菲夫人意味深长道：“或许他和你想的一样，国王先生。”
黎渐川微微能动的指尖轻轻敲在手机屏幕上：“这个回答可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莫菲夫人。不过总比不知道强点儿。那第五个问题——在那个男人离开后，这局游戏发生了什么关键性的、或者说剧情上的改变？”
莫菲夫人道：“这样模糊的问题我很难回答。但我想我可以告诉你，国王先生。那个男人没有破坏过这局游戏的任何关键部分，但他一定造成了某些影响。”
黎渐川的手指一顿：“比如……他推迟了你成为监视者的时间？”
莫菲夫人猛地抬头。
几乎同时，一声轻微的破碎声响起，黑白死寂的空间飞快地开始恢复原有的色彩和光线。
“国王！”
莫菲夫人一声尖叫。
浑身的肌肉倏地绷紧，黎渐川在这尖叫还未彻底出口时，就已经如一颗漆黑的子弹一般，射了出去。
他周身的黑白飞快融入色彩，残影甩在身后，穿破凝固渐次破裂的空间，一拳捣碎了头顶正上方的小铁窗，收缩调整全身骨骼，像一道无声的风一样掠进了那条阴暗狭窄的窗户通道内。
青苔湿滑，阴腐气味满溢。
黎渐川贴着通道墙壁一跃而上，微微缩紧的瞳孔蓝光大炽，几乎在进入通道的瞬间就锁定了尽头模糊的黑影。
“已经晚了，洛斯！”
雷蒙猖狂的嘶吼从下方传来，莫菲夫人的身影出现在他身旁。
四周的景象开始黯淡坍缩，审判门的影子渐渐浮现在前方，门上的倒计时归零，仿佛只要黎渐川向前一跃，就会立刻推门离去。
“……晚了？”
黎渐川神色一冷，速度加快，身如闪电，在审判门彻底凝实之前，狂猛出拳，一下一下如骤然降落的狂风暴雨一样，轰轰地砸向通道尽头肉眼无法穿透的漆黑墙体。
大约只是过了零点几秒，那道墙体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砰的一声，轰然碎裂。
一个漆黑古旧的盒子失去支撑，从顶部飞快滑下，顺沿的痕迹和黎渐川之前在这条通风管道内见到的遗留划痕一模一样。
黎渐川低头接住魔盒，正对上了雷蒙站在窗下阴狠仰视的视线。
“门已经开了，国王！”
雷蒙恶劣地扬起唇角，狂笑起来：“不要再做徒劳的挣扎了，接受圆桌的审——呃！”
这个口型只来得及做出一半，就毫无征兆地凝固在了雷蒙的脸上。审判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场景坍缩到了脚下，黎渐川像一只坠落的飞鸟一样掉出天窗通道，轻盈稳健地落在了雷蒙的身旁。
他伸出手，接住了滚落的鲜血喷洒的头颅，和长袍内掉落的第二个魔盒。
时空静止。
“一秒钟。”
黎渐川将雷蒙的脑袋随意抛在一旁，垂眼检查了下自己的橡胶手套，手套很严实，没有漏进鲜血。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两指之间一根肉眼难以捕捉的极细的钢丝被抽出来，摔下几滴血珠。他早就说过，他在这房间布置下了一些小玩意儿。
昏死在椅子上的扎克突然睁开眼：“国王，我有你想知道的消息，关于那个男人，我有资料，只要你放我活着离开……”
“不装死了？”
黎渐川扬了扬眉，散漫道：“左一主教，我记得你在第一轮审判案件内就死了吧。我就算想放你离开，也没本事和魔盒游戏抢人。更何况，你一直针对我，凭什么认为我会让你离开……既然喜欢装死，那不如死得透点。”
“不——！”
扎克惊恐的叫声戛然而止。
黎渐川走过去，卸下了扎克椅子上的钢丝小机关，顺势看了眼旁边浑身僵直的科蒙：“游戏结束了，侦探先生，不走等我请你吃饭？”
科蒙蓦地瞪大眼。
憋在胸口许久的一口气慢慢松了下来，他急促喘息了几声，低头快速道：“我叫西尔&#183;阿米拉，俄国米克洛夫斯基化学实验室的研究员，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我期待和你的合作。”
科蒙看了一眼黎渐川，身形慢慢透明消失。
黎渐川挑了挑眉，四下扫视了一圈。
四面的场景已经塌陷成了宛如辽阔星空的无尽黑暗，漆黑的审判门半开着，凝固在了背后，伫立虚空。
莫菲夫人站在门边，神色冰冷：“你放走了科蒙。”
黎渐川随意道：“我本来就没想要杀他。众所周知，魔盒游戏是玩家对抗模式，杀人可以通关。但我爱人之前告诉过我，最好不要肆意滥杀玩家——我想，他的告诫是正确的。”
“口头上的交易，莫菲夫人，‘我的信誉从来都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黎渐川笑了声，“原话奉还。”
“你没有相信过我。”
莫菲夫人阴冷道。
“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黎渐川道，“你最后的破绽太多了。你暴露给我第二个魔盒的消息，还主动提出要回答我的五个问题，而要我付出的代价仅仅是杀两个玩家，你这未免也太亏本了些。”
“你没这个好心。所做的这一切也不过是在掩饰你的真正目的——我猜，你是想让我把注意力放在第二个魔盒身上。”
“真空时间结束的那一秒极为有限，你不认为我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到两个魔盒。我需要有一个取舍。而你故意说出了第二个魔盒的神秘和我与它的联系，让我的注意力放在第二个魔盒上。一旦我选择先去拿第二个魔盒，那么你就有时间去抢夺第一个魔盒……”
“你说得对，没有哪个怪物不想成为监视者。同样的，也没有哪个监视者，不想逃离这里。”
黎渐川冷冷看着莫菲夫人：“你也想。”
“我解谜成功，魔盒的实体就会再也无法隐藏，封印也会破除，只要找到就能拿到手里打开。你想用它离开。但很可惜，我比你快一点。”
莫菲夫人妆容精致的面孔陡然扭曲。
她爆发出一声不甘的尖锐的叫声，然后一头冲进了半开的审判门内，消失了。
整个虚无的空间，只剩下黎渐川脚边的一块地板，和两具无头的尸体。黎渐川看了眼手里的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色魔盒，没有选择立刻打开它们，而是腾出一只手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张空白的答题卡，和一支钢笔。
黎渐川扫了眼半开的审判门，在答题卡上缓缓写下一行文字：“我想你知道我的名字。”
墨黑的字迹缓缓渗入纸内，却没有新的字迹浮现。
黎渐川略抬了抬眉，沉思片刻，又写道：“我杀死安德烈的时候，没有游戏内的击杀通告。”
像是知道再也无法隐瞒黎渐川。
答题卡空白的下方终于缓缓现出了一段文字：“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我的老朋友。但我可以告知于你，这局游戏原本只拥有我和圆桌两者存在。是你改变了这一切，为了埋葬某些东西。”
“你可以打开这两个魔盒。但希望你了解，潘多拉的魔盒里封印的，是无解的厄运与灭世的灾祸。”
最后一个单词成形，不容黎渐川再细看，整张答题卡就突然炸为光点，消散无踪了。
“……厄运和灾祸？”
黎渐川低头看着手里的魔盒，想了想，手指微动，缓缓打开了本不属于这局游戏的第二个魔盒。
刹那间。
星河倒转，宇宙无垠。
所有的意识仿佛瞬间被电流裹挟，黎渐川猛然失去了对一切的感知，模模糊糊中，他看到自己在以一个奇怪的类似观看全息影片的角度，自下而上观看着一幅宏大而血腥的画面。
无数靡丽色彩的中央站着三道身影。
一道冰冷的声音如神谕降临，自星空落下：“Welcome to the final battle！”
——欢迎来到，最终之战。

第103章 初见
安静地蔓延宇宙、笼罩万物的星空，浩瀚而深邃。
无数星辰如神明漏下指缝的沙砾，悬浮在无垠的黑暗世界，晕着或明或暗的光。在这幅浩大无边的景象中，有一张长桌和三把高背椅伫立中央，仿佛凝固了般，给人一种哪怕斗转星移、宇宙生灭都无法将其动摇的错觉。
三把漂浮星空的椅子上，各坐着三个裹着漆黑斗篷的人。
高空中冰冷的声音仍在继续：“魔盒游戏降临至今，三名玩家魔盒持有数正式达到一百，潘多拉最终之战开启条件已达成——请确认是否开启最终之战！”
辽阔无垠的虚无空间，这声音盈落如璀璨星光。
“最终之战？”
坐在最末的一名裹着斗篷的玩家发出一丝兴味盎然的略有些病态的笑声：“似乎很有趣。这就是魔盒游戏的顶级对局——据说通关了，就能彻底脱离魔盒游戏的蛊惑和控制，拯救全人类于水火的那个游戏局？”
“当救世主，似乎也挺有意思。”
那名玩家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耸着肩膀呵呵笑了会儿，旋即声音一冷，突然道：“确认开启。”
高空中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这个声音让置身于这个场景内，却又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静默观看的黎渐川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熟悉感——就仿佛这个声音，他已经听过了太多太多遍，熟悉到只要一听到，埋藏血肉深处的神经就会本能地紧绷起来。
不过黎渐川还来不及去细想这熟悉，长桌旁的第二个玩家便已经沙哑开口了：“我在排行榜上见到过你们的名字。但不管你们有多强大，最后的魔盒……只会是我的。”
他抬起头，整张面容被兜帽的阴影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莫名的血腥与森冷透出，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强横。
“真是小朋友一样拙劣的挑衅呀。”一号笑盈盈地敲了敲椅子扶手，“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就拭目以待喽。”
二号冷哼一声，声音沙哑道：“确认开启。”
这道确认的声音出口，却迎来了一阵压抑凝沉的寂静。
坐在长桌最末的第三名玩家微垂着头，好像没有半分要开口的意思。
“我不太相信有人会对最后一个魔盒里的东西无动于衷。”一号意味不明的视线投落在三号身上。
不由自主地，黎渐川也跟随着一号的目光，看向了最后一名沉默的玩家。
漆黑的斗篷与暗红的高背椅将他笼罩。他的背后星空辽阔灿烂，如恒河中悬浮的美丽银沙，但这星光却连他暗色的袍角都未能渗入。他身上的阴影浓郁得仿佛子夜最深沉的天空，裹挟着来自遥远战场的硝烟与冷酷。
“Fraudster。”
黎渐川听到一道完全陌生的低沉嘶哑的声音从三号身上传出。
他喊出了一个名字，而随着他的声音，一号敲击椅子扶手的动作停顿了下来，很显然，Fraudster，诈骗犯，这是一号的魔盒代号。
“你在第一百个魔盒里，看到了什么？”三号问。
他的问题有些突兀和冷硬。
Fraudster扬起头耸了耸肩道：“你认为我会告诉你这个答案吗，King？”
他的笑声透出一丝狡诈和轻佻，没容三号开口，就抢先道：“喔，你猜对了！如果是Fools这个小朋友问，我一定会无情地拒绝他。但你不同，King。我很欣赏强者，你的排名在我之上，所以我可以透露给你一点小小的信息——第一百零一个魔盒，只有一个。”
紧接着，诈骗犯又咄咄逼人一般，语速极快地连续问出了三个略显奇怪的问题：“你相信人能死而复生吗？你相信所有的祈祷最后只剩下毁灭吗？你相信……人类最终能成为神明，取代日月星辉吗？”
他拉了拉兜帽，气息一松，重重靠进了高背椅里，笑了声：“我相信的，King。”
被说破了身份，King却好像没有丝毫在意，冷淡道：“我从不相信这些。但坐在这里的，都是野心家——我也不能例外。”
他抬起头，毫不犹豫道：“最终之战，确认开启。”
三声确认。
就仿佛自被禁锢的无垠星空上，打开了三道无形的巨门。
一声好似穿透了无尽时空的旷远钟声传来。
“嗡——！”
震动意识的鸣响。
黎渐川看到这片虚无空间的在这一声钟鸣中疯狂震动起来，宇宙群星陨落，炽热耀眼的星尾划过漫天白痕，景象壮观绮丽。
而在这如天陨地灭的恢弘背景中，那道冰冷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在科学的迷茫之处，在命运的混沌之点，人唯有乞灵于自己的精神——玩家确认完成，潘多拉最终之战正式开启！”
“命运向来只会愚弄弱者。”
“在真实之门开启的时刻，神明将会给予你正确的指引，而恶魔也将自地狱爬出。请遵守法则，找到离开的钥匙。”
话音落，三扇流淌着汩汩鲜血的旧木门便出现在了三把椅子背后。
三名玩家都没有站起身，却都没有立刻推门而入，而是站在原地观察了那扇门片刻，又似乎在思索那道冰冷的声音所说的话语中蕴含的特殊含义。仿佛过了很久，二号Fools率先一扬斗篷，起身推开了旧木门。
旋即便是Fraudster和King。
只是在Fraudster进入门内后，King跨入的脚步却微微顿了一下。
他回头扫了眼这场声势浩大的流星雨，对着虚无的黑暗笑了声：“这个世界确实很美。”
说完，那道漆黑高大的身影便彻底没入了暗红的门内。
黎渐川的意识也随之一吸，在一阵令人眩晕的到倒转中，跟随着King的背影，出现在了一条血污斑斑的破旧走廊中。
而这时，King身上遮挡身形相貌的斗篷也如化流水般消失了。
黑背心套着迷彩夹克，长裤的裤脚被扎在军靴内，精壮的胸膛腰腹随着走动的动作现出蕴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几绺不安分的碎发扫落在男人散漫桀骜的眉眼间，带过深刻暗沉的阴影。
果然。
黎渐川看着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和那些几乎无人可以完美复制的细微表情与小动作，几乎可以立刻肯定，这就是他自己。
但在他自认为完整的记忆中，完全没有这样一局游戏的存在。
黎渐川还注意到，在这局游戏内的这个自己，手腕内侧的钥匙图案是完整的一个灰色骷髅头，而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眶内，燃着两簇幽蓝色的火焰。那火焰如同真实一般，幽幽摇曳。
黎渐川如同一个观众一般，随着电影镜头的推进，跟随着另一个自己在走廊上前行。
他无法得知魔盒游戏宣告给King的法则和King的思想。在这局游戏内，他只是一个单纯的旁观者，一个幽灵，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感应不到。
而就在他观察着King，抠搜着自己明显有问题的记忆时，King已经走完了半条走廊。
这条走廊非常破旧。
两侧墙面的白漆全都灰扑扑的，紧挨着地板和天花板的位置泛着潮痕，脱落了许多，露出丑陋的灰色墙体。天花板上每隔几米就亮着一根白色的灯管，有蛾子的影子绕着灯管扑棱飞行。
走廊两边是实墙，没有门，空空荡荡的。
尽头是一处被水泥完全封住的楼梯口，水泥左边的边缘碎裂了一点，可以从这处缝隙隐约看到楼梯下方，是一片完全的黑暗，黑暗中隐约有什么在蠕动着，发出奇怪而可怕的声音。
而水泥墙正对着的方向，是一扇带着铁栏窗口的金属门。金属门上喷溅着暗红的血迹，似乎已经干涸很久了，能搓下细细的粉末。
黎渐川一眼就认出了这扇门——雪崩日那一局中，所谓映射内心的第二条时间线中，困住了他的那间禁闭室，就拥有这样一扇一模一样的金属门。
而此时，King在检查完整条走廊和被水泥封住的楼梯口后，伸手推开了这扇门。
黎渐川呼吸微窒，但随着金属门的嘎吱摩擦声，门内展现出场景却和黎渐川记忆中雪崩日的那一局有些出入。
这间禁闭室大约也只有二十来平。
没有窗户，也没有任何照明设施，全靠着走廊里射来的昏沉光线照亮室内的环境。禁闭室内四面的墙皮都有不同程度的斑驳，最里面靠墙的角落钉死着一张凌乱的单人床，白色的床单上印着大片的新鲜的血污。
血迹蔓延到了地板和墙面上，就像刚刚有人在这里被残忍地杀害。
对着床的位置，还有一套桌椅和一个小型挂钟。比起锈迹斑斑的旧床，这些家具显然崭新得多，也没有什么被破坏的痕迹。
King挨个儿打开桌子的抽屉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全都空空如也。抽屉也没有上锁。挂钟的指针是停止的，凝在九点的位置上不动。而黎渐川记忆很深的那一面贴满了血腥照片的墙也不见了。
同样的位置，那面墙上却挂着一个很老式的电视机显示屏。
King摆弄了下，没有什么能从外面打开的按钮。
黎渐川跟着King一一检查过整间禁闭室内的所有物品。
比起黎渐川的粗糙和有针对性来说，King的检查手法更加熟练快速，也更加全面，精细到甚至连一块墙皮的脱落形状都要观察一下。
大约耗费了很久，King停了下来，拉过桌前的那把椅子坐下，拧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捻动着，眉头越皱越紧，放空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无机质的幽蓝光芒，但他浑身的肌肉却绷得很紧，一直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下，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可以瞬间作出反应。
“密室逃脱？”
King突然笑了声：“有这么简单吗，潘多拉……”
他随意抬了下眉，手指在身上一摸，夹出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烟和打火机上都笼着层淡雾，和以前宁准从魔盒里取出来的东西所带的雾气一模一样，由此可见King实在不务正业，魔盒居然用来带烟。
黎渐川有些挑剔地打量着另一个自己。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处空间仿佛凝固了一般，除了King唇间一根又一根消失的烟卷，再没有其他任何变化和提示出现。
没有对身体的感知，也就无法用脉搏心跳来计时。墙上的挂钟也是静止的，他判断不出King进入游戏有多久了，但根据King隐隐透出些焦躁的眼神，和烟卷消耗的数量，黎渐川大致可以推测出，这段时间必然已经超过了二十四小时。
King利用这段时间又搜查了一遍走廊和禁闭室，仍旧是一无所获。
这是很不正常的。
即便黎渐川只经历过四局游戏，但也很清楚，魔盒游戏拥有它每一局本身的剧情和角色。而现在King却没有看到任何游戏进展，就如同被关进了笼子的困兽一样，想要寻找所谓的离开的钥匙，但却掘地三尺也无所收获。
并且，有一点让黎渐川很在意，那就是King是以他现实中的真实相貌出现在这一局游戏里的。
“不可能没有剧情和谜题……”
黎渐川的视角跟随着King在禁闭室转动。
就在他也即将现出几分焦躁时，走廊里的灯突然唰地一下，全灭了。
整片走廊和禁闭室全部陷入死寂的黑暗中。
King的脸色在光暗下去的瞬间变得极为冷静和冷酷，就仿佛刚才的焦躁全部都是假象错觉。
他微微仰头，靠墙站在了一处视野极佳的角落。
这样的黑暗是他的视力也无法穿透的，他只能将所有注意力灌注到听觉上。
他的手掌按住了背后冰冷的墙壁，耳边忽然听到了一道沉重刺耳的嘎吱声——
仿佛一扇极重的巨门被推开。
旋即，走廊的方向传来哗啦哗啦的锁链碰撞声。
King手掌微翻，一把枪和一片薄而极长的刀刃出现在两只手里。
枪口一抬，跟随着那道锁链声移动。
黎渐川也跟着屏住了呼吸，专注地听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锁链声。在这锁链声的掩盖下，是一阵很轻微的有些拖拉的光脚踩地的脚步声，仔细去听，似乎还夹带着微弱的呼吸声。
锁链砰的一声，撞在禁闭室的金属门上，随即一阵踉跄的哗啦声，地面微微一震，像是有什么摔在了地上。
这一声响动之后，禁闭室内外就再次恢复了寂静。
King握着枪侧耳听了一会儿，抬步朝着门口的方向走过去。
大约只走了四五步，他就踢到了什么温热的软乎乎的东西。King脚步一顿，一只湿漉漉的手突然抓向了他的小腿。
没有任何犹豫，在那只手刚刚碰到工装裤的布料时，King手里的刀刃就已经完成了一次精准而狠辣的切割。
噗的一声，鲜血喷洒。
King侧后一步避开，枪口一低，听到了一声细弱如幼猫一样的痛苦呜咽声，但这呜咽还未彻底成形，旁边那只被砍掉的手就突然挣动着蹦了起来，扫过King的脚面，粘回了它主人的身躯。
“砰砰砰！”
连续几声枪响。
King手里的刀刃甩出，将那只断手死死钉在了地板上，同时他果断俯身，戴着塑胶手套的手指循着那只断手向上摸去，摸到了一道正在飞速愈合的伤口。
血肉蠕动，凸起的疤痕在弥合消失，断裂的筋骨诡异地重新粘合。
“……能自愈的怪物？”
King摸到了倒在地上的东西的肩膀，那上面整整齐齐三个血洞，将那一片肩胛骨完全打穿震碎了。但他将手掌平展按上去，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片骨骼的重组和血肉的再生。
“哈……”
被他的膝盖死死压制住的那片单薄的胸膛传来微弱的吸气声，听气息和声音，似乎是人类的外形。
King随意地用手背拍了拍怪物的脸：“醒着？会说人话吗？说说这是哪儿……”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那只拍脸的手就突然一痛，竟然被咬住了。King直接一个肘击打了回去，膝盖向上一顶，准确无误地卡在了对方的咽喉和下颔上，响起一连串的骨骼碎裂声。
“呃！”
咬着King手掌的牙齿却更紧了。
King压制着的身躯剧烈挣扎起来，锁链哗啦连响，浓重的血腥味从下方这具身体上弥漫开来，冲得King脸色发冷。就算是尸山血海的战场上，也不见得会有这么浓的血腥气。
“松开！”
King的膝盖狠狠碾住怪物的咽喉。
热烫的血从他的手指间滴答落下，怪物用力扭动着身体，但却根本挣脱不开King的钳制。他的口中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吞咽声，然后如铁钳一样死死闭合的牙关终于缓缓松开了。
“操。”
King皱眉甩了甩手，很想怼掉对方那满嘴尖牙，但迟疑了下，还是将压在对方喉间的膝盖挪开了。
King一边压制着身下的怪物，一边从随身携带的某个魔盒内找出一枚小手电筒，正要打开时，却听到那个本以为不会人话的怪物发出了一道嘶哑破败的声音。
“……你就是新来的训诫者？”
这道声音含着一丝渺茫而锋利的少年音调。
King眉头微皱，推动开关。
手电筒的光倏地射出，划过一地殷红，圈亮了面前一张泡在血水里的浓丽苍白的少年的脸。
少年望着他，扬起了一个安静而诡艳的笑，血光描绘着的桃花眼漆黑幽沉：“你是第一个来陪我的人类，真好。”

第104章 造神
是宁准！
黎渐川望着被手电光照亮的少年，心中情绪剧烈起伏着。
少年十七八岁的相貌，瘦骨嶙峋，过分宽大的病号服套在身上，露出凸起的锁骨和纤长的脖颈。血水铺满他的身躯，他蜷缩在地上，如同暗夜里爬出坟墓的吸血鬼，惨白虚弱，却又凶悍诱人。
“操……”
黎渐川脑中掠过一丝惊疑，飞快地闪着各种猜测。
同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另一个自己，却发现King看着少年的眼神有些莫名。但很快，这细微的情绪起伏就重新凝成了坚实的冷漠冰霜。
King手臂一抬，手电光直直射进少年的眼瞳里。
少年没有闭眼。
青白的灯光如稀薄的水流，流散淌满少年浓艳精致的五官。
两片笔直浓密的睫羽飞快地颤动着，将那双幽黑的眼里森冷讥嘲的光半遮半掩着，只渗出残酷到不似人类的冷寂沉凝。
强烈的光线将少年漂亮而憔悴的桃花眼刺出些微水色。
“你是监视者？”
King沉声问。
“好凶。”
眼角的水色夹着血珠，猝然滑下，为少年上挑的眼尾染上浓重的湿红。
少年另一只没被钉住的手臂慢慢抬了起来，擦掉了自己脸上的泪痕。
松垮的袖管滑下几分，露出少年手臂上无数正在愈合的细小的伤痕，就仿佛遭受过最残酷的凌迟之刑一般，血珠尚凝。
他的唇角漫不经心地勾起，桃花眼微抬，一股莫名的无辜感和冷酷地的凉薄微妙地重合在了一起：“我觉得你不该关心这些愚蠢的问题。而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你杀了我也没有用。”
King冷冷瞥他一眼，直起身，拉过椅子坐下。
坚硬的军靴抬起，在少年准备起身前死死踩在了少年的喉间——只要他稍有异动，这只脚就能在第一时间踩断他的喉骨。
King又摸出根烟来。
徐徐的烟雾萦绕腾起，在惨白的手电光中蒙了层虚幻的纱，让这间阴森逼仄的禁闭室陷入了一种古旧破败的时代滤镜中。
“注意用词，小怪物。”
King含着烟气，嗓音低沉冰冷：“你现在是我的猎物，不配和我说不。”
他的脚尖微抬，冷硬的靴头扳起少年尖细的下颔，让少年被迫仰起头来，将脆弱的喉管暴露在军靴的踩踏下。
少年的脸上泛起缺氧的潮红色。
“能自愈的怪物我遇到过很多。”
King注视着少年：“子弹打不死，就用刀砍，砍成碎末。刀砍不死，就用火烧，烧成灰。一次不死就两次，两次不死就三次。”
少年喉结微动，即便是一副弱势低微的姿态，眉眼间却依然显露着倨傲轻蔑。
他饶有兴致地抬起眉，目光扫在黎渐川身上：“你在威胁我，但我不太喜欢这套。你大可以杀了我，把我剁成一滩烂泥，烧成一把灰——”
“我还没有体验过这些死法呢。”
King从少年的眼里看到了坦荡而真实的好奇与无谓，就仿佛死亡对他而言只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
他只在乎死亡的方式是否有更多花样，就像担心饭食的种类是否丰富一样。
在过往的上百场游戏对局中，King并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无所畏惧的怪物和狡诈如狐的监视者，但他知道，面前这个不一样。
“我没有杀人的兴趣。”
半晌后，King松开脚，将椅子向后一踹，叼着烟坐回了挂着显示屏的那处墙角，啪地关掉了手电筒。
周遭又重新陷入死寂幽闭的黑暗。
King半眯着眼，眼底幽蓝的光线浮浮沉沉，烟灰如星点从他唇边坠落。
他听到刀刃拔出的声音，锁链哗啦轻响，沉重地拖在地上，慢慢移动到了对面墙角的那张血迹斑斑的单人床上。
单人床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充满了令人牙酸的沉闷老旧。
锁链撞在床尾的铁栏杆上，声响刺耳。
这刺耳的声响也终结了这一晚的所有动静。禁闭室内恢复安静，只能隐约听到两道轻微的呼吸声，隔着很远的距离，透出针锋相对的紧张戒备，仿佛只需要一只飞蛾的冲破，便会彻底崩裂。
但这只飞蛾始终没有到来。
直到这漫长的黑暗即将结束，禁闭室的墙上不知何时跳动起来的挂钟指针转过整整一圈时，这寂静才被打破。
那道哗啦的锁链声再度响起。
King无声地睁开眼，目光锁定着那道声响移动的方向。
少年起床，拖着锁链走向了门口，离开禁闭室，进入了走廊。
比起昨晚缓慢僵硬的脚步，经过长达十二小时的漫长一觉，少年似乎又再度恢复了精神和体力，脚步快得惊人。
King站起身，悄无声息而又速度飞快地跟了上去。
但就在King的脚刚刚迈出禁闭室的门，出现在走廊上时，走廊上的灯突然啪啪啪一盏盏亮了起来。
白色的灯光瞬间充斥整条走廊。
明亮的走廊上空无一人。
刚刚跨出禁闭室的少年就像是蒸发了一样，凭空消失了，连丝毫影子也无。
King立刻低头去看地板。
但走廊上的暗色地板却只有些陈年污垢，并没有任何血痕和锁链拖拽痕迹。
这并不正常。
如果说刚刚离开的少年可能已经伤口愈合，不再流血，那昨晚的伤口却是真的，他亲耳听到的从走廊一步步传来的锁链声和脚步声也是十分明确的，不可能毫无痕迹留下。
除非，这并不是同一条走廊。
King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这条走廊。
他甚至连灯罩上盘旋飞舞的那只飞蛾都没放过，仔细地研究了几秒蛾子的翅膀花纹，确认和之前那只是否相同。
他在水泥封住的楼梯口观察了一会儿，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而就在他第二次试图砸开这些水泥，向下望去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咔的一声轻响。
警戒线瞬间拉高，军刺漏出指缝，King猛地回身——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出现，但禁闭室的门开着，昏暗无灯的里头隐隐透出了闪烁的光线。
King反手握着军刺走了回去。
是禁闭室的那面显示屏打开了。
King将那把快被他拖散架的椅子又拽了过来，靠墙坐下，点了根烟，像是坐在电影院看什么让人赏心悦目的大电影一样，专注而认真地盯着对面的屏幕。
屏幕上闪了大约半分钟的雪花，然后投射出一个角度有些奇怪的画面。
画面中心是一只放在玻璃台上的手。
这只手很小，应该是个孩子的手，手的骨骼漂亮匀称，但却瘦得过分，带着些清濯脆弱的感觉。
旋即镜头拉近，几道模糊的黑影从上方的灯光下拓出，覆盖了这只手。
“需要用电。”
突然，一道像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发音和用词十分古怪的声音嘶哑响起在屏幕里：“电是种能量。它可以像驯服狗一样，驯服人类。”
那只手被放大到充斥着整个屏幕。
一把削薄锋利的手术刀进入镜头，精准而快速地划开了这只手上的每一处关节。
血肉绽开，森白的骨头露出来，一根根血管被挑开。
这只手麻木地任由手术刀解剖，淌出的鲜血瞬间染透了整个玻璃台。
一些头发丝一样的电线被插到那几根手指的血管中，旋即，刺目的电火花倏地炸开。
像是有无声的嘶吼爆发。
那只手剧烈地挣扎起来，肌肉疯狂抽搐，扭曲狰狞，像是虬结拧动的树根。
但那些电线就像是牢固的绳索一样，将这只手死死禁锢住，让它无法挣脱半分，只能徒劳地发出无声的哀鸣。
终于，在一阵猛烈的电击中，那五根手指疯狂张开，裹着血肉的指骨在抽搐中崩开，发出啪的一声，滚下了玻璃台。
这只手也仿佛随之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像一只被彻底掐死的天鹅，重重地砸在了玻璃台上，再无动静。
“失败了。”
那道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鲜红一片的画面，这场残酷的刑罚和研究终于停了下来，一根根细如发丝的电线被抽离。
又一只机械臂伸过来，将一团淡蓝色的液体倒在了这只已经看不出正常形状的血肉模糊的手上。
镜头继续推进。
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显微镜，这只手中最为精细的脉络和细胞都被清晰地映照出来。
但这画面只是一闪即逝。
镜头很快转向了一片空白。这空白像是一张纸。
还是刚才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臂，它夹着一支古老的羽毛笔，在纸上写下一段奇怪的符号，符号底下，又是几行有些花哨的英文字体。
“造神计划第一阶段，实验体电击驯服。
初步实验结果：实验体意志顽强，记忆清洗遭遇障碍，建议强制清除。”
画面凝固在了这段文字上。
几秒后，屏幕蓦地一黑，关闭了。
屏幕上映出King靠墙而坐的身影和那张轮廓深刻的冷硬的脸。
在那些血腥画面关闭的瞬间，他浑身略显僵硬紧绷的肌肉才终于缓缓松了下来。他像是有些过分的紧张和沉浸，凝望着已经黑掉的屏幕没有动。
黎渐川也在望着那面屏幕。
他不知道另一个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刚才的画面，和那段文字，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那是雪崩日那局禁闭室内照片墙上的第一张照片。眼下的这一切，相对于那时候而言，区别只有两点。
——静态的照片和动态的拍摄，以及多出一个“造神计划”的文字内容。
那时候他怀疑过这个实验体是宁准，也怀疑过可能是自己。但现在，他的怀疑好像都无法作数。
King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
久到墙角的蜘蛛都已经结完了一张网，躲到无人的阴暗位置休憩起来了，他也没有动。
这种沉思与凝固持续到走廊上的灯光再次熄灭。
那声嘎吱门响后，锁链声一步一步再次传来。
King似乎回过了神。
他直接打开了手电筒，起身走向禁闭室门口。但就在手电光照向门口时，他的目光也跟着凝了一瞬——他记得很清楚，他在返回禁闭室时，并没有关门。
但此刻，手电光下，禁闭室的门却紧紧地闭合着。
一股强烈刺鼻的血腥味从门缝处钻了进来。
锁链撞在门上，禁闭室的门向内打开，血水滴答落下，少年清瘦的身形出现在灯光范围内。
他似乎并不意外King出现在门后，只是仍旧好奇又戏谑地瞥了他一眼，就径自拖着脚上的镣铐走向自己的那张单人床，丝毫不在乎身上淌落的鲜血。
King没有阻拦他，而是在他推门的瞬间就将手电光照了出去，同时一脚迈出——光线仿佛诡异地转了一个圈。他迈向门外，却又回到了门内的禁闭室。
一片漆黑包裹住一切，他看不到门外。
来来回回又试了几遍，跨出这扇门也根本到达不了走廊，只是转了一圈，再回到这里。King暂时放弃了这种死循环的尝试。
“白天你去了哪里？”
他走到床边，点了根烟，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问伏在床上浑身是血的少年，手电光有意无意地，照落在少年那两只放在枕边的手上。
大小不太一致。
King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那只手。
等了一会儿，少年也没有出声回答他。
他眉头微皱，语气冷了几分，又问：“你是那个实验体？”
少年的手指微微颤了下，还是没有出声。
King的烦躁暴怒肉眼可见地涌上了眉间，他直接出手攥住了少年的脖子，将少年一把拎了起来：“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少年喉结滚动，唇角掀起，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带着点不耐烦反抓住King的手腕，似乎想要将那只手掰开。
但这点力道对于King来说实在太小，宛如蚍蜉撼树，根本动摇不了什么。
但King却从少年的冷笑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微微眯了眯眼，将少年按在墙上，卡在少年颈间的那只手缓慢上移，掰住少年的下颚，狠狠用力。
少年发出吃痛的轻哼，无法抗拒地张开了嘴，手电光照进去，显露出一团糜烂的血肉。
——少年的舌头被搅烂了。
King冷漠地扫了眼少年略显痛苦的表情，将小手电筒咬在嘴里，腾出另一只手伸进去摸了摸。
以昨晚见到的少年恐怖诡异的自愈能力，不可能会无法自愈口内的伤口。
手指稍微转了圈，可以大致确定这伤口是剪刀类的锋锐物体剪切搅动形成的，整根舌头都被弄烂了，只剩下血糊糊的根部。
舌头根部的位置似乎裹着层黏腻的蓝色薄膜。
King摸索了一会儿，找到薄膜的边缘，将那片薄膜直接扯了下来。几乎是扯下的瞬间，手电光照射的范围内，就能看见少年的舌头快速地重新生长了出来，绯红软嫩，与正常无异。
这一幕实在惊异。
就在King微皱眉头，仔细看着时，少年突然一个膝撞，差点撞在King的胸口。
King反应极快，手掌向下一按，手腕翻转，直接将少年的膝弯卡住，狠狠一掰，一连串骨骼脆响。
“嗯！”
少年闷哼一声，另一条腿倏地甩出横击。
King后退一步，举臂格挡，同时掐住少年脖颈的手指猛地收紧，迫使少年浑身的力道立刻消失，急促而艰难地呼吸着，虚软下了身体，死死贴在墙上。少年的口中溢出血来，流到了King的手背上。
少年的瞳孔慢慢放大，涣散。
桃花眼无力地垂下湿红的痕迹。
“有点脏。”
那只修长的手突然松开，放下，滴落在手背上的鲜血顺着手指淌下。
King漠然看着顺着墙面滑下的少年，扯过少年身上的病号服擦了擦手，把人拎起来，又丢回床上，淡淡道：“那是什么？”
他指的是那层蓝色薄膜。
少年攥住床栏杆，伏在床头干呕了一会儿，淅淅沥沥的血落下来。
印着青紫淤痕的脖颈从病号服的领口露出来，颤抖着，仿佛如根风中细草一样，羸弱不堪。
等他这阵剧烈的咳嗽呕血过去，那只手才一松栏杆，放任这具身体摔在了床上。
“二号药剂。”
少年破哑的嗓音响起：“那是二号药剂。”
King有些意外地看向少年，带着浓浓的探究和警惕。
少年回答了他的问题。
但这个回答却并不代表着更多的东西。
他看着少年。
而少年缓了没多久，就又一声咳嗽，挺起了身子，趴在床边咳起了血。
“咳咳！咳、咳咳——”
少年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被撕裂了一般，要连同心肝脾肺都咳出来。
King皱了皱眉，下意识摸了摸身上携带的魔盒，想要找瓶水。
但魔盒不是冰箱，水和食物很容易存放变质，他基本是不保存的。所以他的所有魔盒里，连一瓶水都找不到。
这个发现让King意识到了什么，翻找魔盒的手一停。
但也就在这时，手电光照耀的单人床旁边的地板上，突兀地出现了一瓶矿泉水。
凭空出现。
就在King的注视之下。
King的目光凝固在那瓶水上。
在少年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中，King俯身拿起了那瓶水。
与任何普通的矿泉水没有任何区别，拧开，闻了闻，气味和质感密度都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就是这间禁闭室里，本不该有这样一瓶水。
尤其不该在他想要一瓶水时，出现这样一瓶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的水。
King静静注视着这瓶水片刻，等少年的咳嗽声再次停下，才挪开视线，把拧开的水瓶递过去。
手电光下微微荡起的水波映亮少年幽沉的桃花眼。
那双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和无辜，少年看着King的眼睛，迟疑了片刻，伸手去接水。
但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水瓶的瞬间，King猛地一偏头，躲过了从后削来的一片雪亮刀光。
是昨晚他钉在少年手臂上没有取回的刀刃。
那上面沾了新鲜的血。
King手肘一沉，紧绷的肌肉猝然发力，直接击在少年悄无声息抬起的腿上，腿骨咔嚓裂响，夹在少年脚趾间的刀片也失去了力量的支撑，掉落在地。
少年似乎并不意外自己出手的失败，也不在意断腿的疼痛。
他仰起脸，带血的唇慢慢弯了起来，眼底浮着几丝病态的兴致：“忍不住可怜我，又想要杀了我……人类都像你这么有趣吗？”
King冷冷地看着他，手一抬，一瓶水直接哗啦一声浇在了少年的头上。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少年湿漉漉的黑发与殷红的血迹。
他从水迹中颤抖着眼睫抬起眼来，显出一股介于稚嫩青涩和成熟诡艳之间的惊人的诱惑感。
King微垂着眼，对着这张脸，淡漠道：“我借你的刀，杀了你想杀的人。这才是你回答我那个问题的原因，也是你被剪烂舌头的原因。”
少年眉梢微动。
“我可以再借你很多把刀。”King说，“不止是刀。”

第105章 社会
浓郁的血腥味弥散。
手电筒滋滋响了两声，光线突然一闪，灭了。
一股诡异的沉默流转在一站一卧的两人之间。
没人再出声，也没有人再做出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就仿佛这片时空被倏忽凝固了一般，气氛压抑死寂，在逼仄潮凉的阴暗中越发沉凝，闷压着人的呼吸与心脏。很轻微的，咔吱咔吱的骨骼复原声簌簌响着，又为这冰封一样的空间增添了一丝惊悸的恐怖。
大约过了很久。
少年被击断又恢复完好的那条腿缓缓垂下了床沿，镣铐咚的一声砸在了地上：“你想参观下我的家吗？”
他似乎并不期待King的回答。
他径自站了起来，拖着锁链朝门口走去，声音轻而哑，几乎要被镣铐锁链的撞击摩擦声吞没：“你可以跟在我身后一米范围内。”
禁闭室紧闭的门应声而开。
King没有任何迟疑地跟了上去，似乎根本不去怀疑这是否是少年的陷阱阴谋。一米的距离并不远，他近乎是贴着少年的后背站在了门口。
少年没有回头看他，径自抬手扶着门边走了出去。
随着他的双脚踏入走廊，走廊上熄灭的灯一盏一盏渐次亮起。
这陡然明亮的光线也将一幅完全不同的画面展现在了King的面前——走廊上原本墙皮斑驳的两侧墙壁上竟出现了一扇扇铁门，被水泥封住的楼梯口也已经如普通楼梯口一样完全敞开着，看不出半点水泥卸掉的痕迹。
此刻随着灯光的亮起，走廊上那一扇扇铁门陆续打开了。
一个个穿着囚服的人麻木地走出来。
他们发色瞳色不同，男女老少皆有，小到刚出生的娃娃，大到扶着墙壁都站不稳的白发老翁，都有着同样的服装打扮，和如出一辙的空洞表情。
他们从各个铁门里出来，就像被放风出来的犯人一样，汇聚到走廊上，又从走廊沿着楼梯口向下走去。
走在最前头的就是黑发桃花眼的少年。
好像这些人都既怕他，又厌恶他，稍稍离他近一点，那一张张空洞的面孔就会解封了一般，露出极为人性化的嫌恶惊怖。
而且很奇怪，明明King这样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就紧紧跟在少年的身后，不躲不藏的，但这些人却仿佛根本看不见他一样，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给他一丝施舍，偶尔挪过来的目光也毫无焦点。
King可以确认，他们不是装的，而是真的看不到他的存在。
一群古怪而沉默的人就这样坠在他的身后，跟随着少年缓缓走下了楼梯。
少年的前方灯光由近及远，寸寸亮起。
没有了水泥和黑暗的阻隔，这一次King完整地看到了下方的场景——楼梯两侧全部是悬空的虚无黑暗，唯有这一片片的灯光照亮的楼梯台阶，才能看见清晰的画面。而这明亮的楼梯尽头，是一扇足有几十米高的巨大的洁白石门。
石门的中央刻着六翼天使的浮雕，仿佛有圣光自空中徐徐飘落。
这扇门突兀地横亘在这片奇怪的空间，与门下这群麻木的蝼蚁显得格格不入。
但这群蝼蚁看到这扇巨门，却都一个个抬起了触角，有些兴奋狂热地摇摆了起来。
King跟着少年靠近了那扇门，看见少年抬起两只裹着血色的手，按在门上的天使脚下，使劲发力，将那扇门缓缓推开了。
耀眼的光刺射出来。
巨门上的天使自门缝一裂为二。
“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说话。”
在轰然的门响和大炽的光芒中，King有些仓促地听到了前面少年压低的声音。他稍眯了下眼，等光线散去，才看到了门内的景象。
出人意料。
门内的景象和King想象中的任何一种都不相同——这是一座极为安谧祥和的建在冰山之上的欧洲小镇。
一眼望去是朦胧的山影，雾气涌动如海潮，将小镇与远方遥遥隔开。小镇建造在一座刀削斧劈般的冰山顶端，冰山之上违背科学常识地遍布着绿色的植被，葱葱茏茏，茂密繁盛。
有水流汇成清凌凌的河，从冰山上蜿蜒淌来，将小镇环绕围起，淬着暖阳金色的碎芒。
一排排鳞次栉比、各具特色的屋顶排布着，簇拥着中央最高处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教堂。
巨门就在教堂的背后打开。
站在高处，一览全貌。
King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头微锁。
少年侧目看了他一眼，率先走出巨门，来到这座小镇上。
但他没有走远，而是就站在了门边，看着门内穿着囚服的人们挨个儿走进来，脸上麻木空洞的神色在跨越巨门，呼吸到小镇清新自然的空气的瞬间，全数冰消雪融般生动起来，化作了一张张和蔼可亲的笑脸。
他们带着笑，有序地走进了教堂的后门。
很快，教堂的正门被打开，他们脱去了囚服，一个个穿着光鲜亮丽的衣裳，整齐干净地走出门来，三三两两，四散下了高坡，轻车熟路地进入小镇。
有人熟练地掏出钥匙打开房子的大门，有人不紧不慢地撑开了店铺的门面，也有人面含欣喜地煮起了早饭。
袅袅的炊烟从山岚红顶间飘起，雪白的鸽子降落在教堂的尖顶上，有扑棱棱的轻响传来。
祥和，富足，安逸。
这几乎是所有有认知的人看到这座小镇能联想到的第一组词汇。
King跟着少年最后走入小镇里。
少年没有进入教堂换掉身上的病号服，这似乎和那些人的囚服并不相同。但他走进小镇，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异样目光。人们对他好像连之前的那种惊惧嫌恶都没有了，很有些视若无睹的味道。
少年的行走漫无目的。
他带着King从小镇的最中央，绕遍了四方，从朝晖万千的清晨，走到了暮色四合的傍晚。
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和King说一句话。King也遵循着少年的警告，始终没有离开他一米范围内，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一道安静的阴影，静静随在少年的周围。
但也就在这个过程中，King发现这座小镇非常奇怪。
这座小镇充满了经常有人活动的生活痕迹，但却并没有什么生活气息。这些脱下了囚服、挂上笑脸的人，非常友善，非常和谐。
友善和谐到根本不像是人类的生活。
有人开车不小心撞倒了一位老人，立刻就上去搀扶，表示要送医院看诊，赔付医药费，但老人却连连推辞，表示不是什么大事，完全不需要，最后两人边说边笑，简单包扎后，手拉着手去了旁边的餐厅共进午餐，友好万分。
前提是，要忽略掉老人那条已经被车轮碾得血肉模糊的腿。
还有小孩子的狗掉进了河里，热心的路人帮忙救了上来，小孩子欢欣雀跃，真诚地感谢，路人也笑着摆手，连声说小事一桩。
但King注意到，趴在小孩怀里的那只狗，却已经被泡得尸体都涨了起来，早就死了。
“您好！”
“谢谢，您真是太客气了！”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真的很抱歉，这都是我的错，我愿意承担责任……”
一句句彬彬有礼的话充斥着小镇的每个角落，友善完美的笑脸随处可见。
但这种美好却往往伴随着怪异的惊悸画面。
“他们说这样就是人类的生活。”
少年在公园湖边的长椅旁停了下来，终于说出了漫长沉默后的第一句话。
他坐到长椅上，想了想，抬眼看向King，又微微挑眉，补充了一句：“或者说，是人类通往神明的生活过程。”
King坐到少年旁边，摸出根烟。
少年的目光跟随着他的身影：“这里禁止吸烟。这里禁止一切对人类的生活有害、或者可能有害的行为和思想。”
King的手指顿了下，没有将烟点燃，就这样虚虚夹在指间，用烟头敲了敲公园的长椅椅背。他没有出声询问。
他有种直觉，少年的话里隐藏着很深的秘密，同样，也具有很强的引导性。
“人类的终极进化，就是成为神明。但这是句谎话。”
少年慢慢勾起唇角，望着暮光中泛起粼粼微波的湖面。
他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一点点看着山那边的夕阳缓缓落下，敛尽最后一丝光明。
黑夜从天的另一端悄然而至，将整座小镇覆盖。
但奇怪的是，黑暗之中，小镇里竟然没有一盏灯亮起。
整个小镇所有的人声也都在瞬间静了。
仿佛死一样的寂静疯狂蔓延着。
King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抬眼向四下望了望，没有看出什么异样。但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的左手边突然窜起了一簇光亮。
是一点烛光。
烛光渐渐扩大，照亮了周围。
King四周的景象全变了，他此时竟然是坐在教堂成排的长条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本空白的书籍和一方烛台。他的前后左右都坐满了人，面容依稀是那些穿着囚服的怪人们，但略有不同的是，他们的容貌似乎都年轻了很多，服饰也极为奢华，神态焦灼不安地看着前方。
一名教父模样的人站在这些视线的尽头，他的背后燃烧着三根白色的蜡烛。
教父环顾四周，拿起了手边的几张纸，低沉温和的声音响彻安静的教堂：“女士们，先生们，这是一个很不幸的消息。”
“我们的财富已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们的寿命已经突破人类所能拥有的最高上限——但比起上个月，这个月这座巨型城市里的犯罪率又上升了。百分之七十三，这是一个多么骇人听闻的犯罪率！”
“这意味着——在我们之中，每一百个人里，就七十三个人在这个月有过违法犯罪行为，并且已经被确认！但还有更多，还有更多未被确认的，逍遥法外的。我们无法继续坐视不理。”
“我们的法律健全，我们的教育超前，我们的保障齐全，我们的社会设施充满人性化——”
“但我们的犯罪率却居高不下。”
“各位，我们需要解决这种情况。这迫在眉睫。”
教父面露沉痛，望着台下的所有人。
在他背后，那三根白蜡烛的上方，一张电子屏凭空出现，闪过一幅幅画面。
其中有因为一点小事就大打出手进了少管所的青少年们，有因为孩童落水冷漠不救而被舆论风暴淹没的路人，也有单纯因为躺在家里无聊就拎起斧头砍了邻居全家的□□。
这里面许多的犯罪理由看起来无端可笑，很多犯罪行为也根本称不上犯罪。但这里的法律似乎十分苛刻，就连扔出的垃圾掉出了垃圾桶，都会被人狂骂成没教养的罪犯，扣在监狱里改造一年。
King有些无法去界定这里的社会到底是怎样一个社会。
但按照屏幕中偶尔闪过的画面，无疑这是一个精神文明、物质文明都高度发达的社会。
他们的科技水平已经非常先进，但他们并没有乱用这种科技，也并不依赖于科技，而是将科技完美地融入了生活和自然之中。他们不需要去为了生存生活奔波，就算躺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也照样可以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
他们有人依旧在劳动，那只是因为单纯的热爱，单纯的理想，而并非赚钱养家。他们有人不在劳动，也无人苛责，无人逼迫他们承担起责任，不要虚度光阴。
他们人人都在按照自己最想要的生活方式生存着。
从某个角度说，这堪称是所有预言家口中最高等的人类社会发展程度。
但这样一个社会，却出现了这样一个犯罪率极高的奇怪问题。
“我觉得这个问题非常严重，伍德教父。”
一名卷发女人开口道：“但我们发现这个问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我们对此无能为力。我们不缺金钱，不缺富足的精神食粮，但我们之中依然会有人选择去犯罪，去破坏这个美好的社会。这真的是令人想不通的行为。”
“人类的思想与心理是最捉摸不定的怪物，无法控制。如果说有什么可以真的控制这些，我想，那只有神明。”
教父道：“神明？”
在这个疑问的短句中，所有在座的人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向了自己桌面上的那本一片空白的书籍。
这本书原本该是一本圣经，或者随便属于某个信仰某个宗教的什么典籍。但这本书并不是。
“我们缺少信仰，我们没有神。”
又有一个人说：“我认为可以从这个途径来寻求解决问题的方法。我们需要一个支柱，各种意义上的。”
烛光跳动着，映着这个人的五官，明明灭灭。
莫名地，King从这个人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奇诡的笑意。
这让他联想到了之前见到的很多东西，不祥的预感越来越盛。
但是不出所料地，这个人的提议遭到了大部分人的强烈反对。他们认为真正发达的社会文明必然是淘汰了神明存在的。人类的命运需要由自己主宰，并不需要虚无缥缈的信仰。
这场讨论最终也没有得出一个结果。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主张和道理，并且十分坚持。
教堂内的聚会不欢而散。
King谨慎地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等所有人都一一离开后，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探索下这间教堂。
少年已经诡异地不见了，King并不能肯定这是他的幻觉，还是这局游戏的某些设计。但眼前的这种奇特场面，他必然不可能放弃线索。
可就在他刚刚拿着烛台，站起身时，教堂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方才离开的那批人又步履匆匆地涌了回来。
不。
或许应该说，这并不完全是刚才那批人。
他们已经换了一身装束，脸色也比之前憔悴了很多，个个都显得疲惫又焦躁。他们仿佛没有注意到King的存在，而是仪态端庄又非常匆忙地落了座，再次开始了一场有关犯罪率的讨论。
“伍德教父，我觉得事态已经非常严重了！我们不能再坐视不理！法律与警察已经无法再约束这群疯子了！他们已经疯了！”
“我收回我之前的提议，伍德教父……加强法律的严苛程度并不能挽救任何事情！但我们必须有新的方法，我们不能任由这件事这样发展下去，这会毁了我们的人类社会！”
愤慨激动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教堂，好半晌才渐渐息止。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我还是坚持我之前的看法，伍德教父，还有诸位。我们需要信仰，需要一位神明。”
“当然，那是一位需要‘束缚’的神明。”

第106章 眼见
神明在很多人眼中并没有具体的定性，但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神明，那就是无所不能。
这并非是一件简单的事。
没人见过神，也谈不上去将他请落人间，让他垂怜悲苦的人类。
所以再次地，这道声音被压制了下去。
又有很多新奇，并且听起来非常有用的办法被提出来。这个社会剔除掉了那些愚蠢的杂鱼，只剩下各界的精英，他们出色，完美，也拥有非常人般的头脑。
King甚至在其中听到了通过基因分析和筛选，来消灭犯罪因子和劣根性的提议。
并且后续其他人的回应证明，这并非是无稽之谈，竟然在现有的科学水平上具备一定的可行性。
这让King对这个沉浸在古老油画质感中的世界和社会，有了一种奇妙的认知。它或许并非属于任何一个他所能知晓的地球的历史阶段。
昏暗晦涩的烛光，和教堂裹满老旧木色的桌椅，在渐渐低沉的讨论声中，都显得静默而虚晃，仿佛负载着不可名状的压抑。
这场讨论伍德教父又再次收获了长长的一张记录纸，纸上写满了完全可以去尝试的解决方案。
拿着这张写满了科学方法的纸，揣着神学头衔的教父坚定地对着在座的所有人说：“我相信各位，我们绝不会向虚无缥缈的信仰与神明屈服！”
这样的画面有种让人发笑的怪诞感。本该最信仰神明的人发出了最响亮的蔑视神明的声音。
又像之前一样。
讨论渐趋尾声，King看着这群衣冠鲜亮的人再次满怀斗志地陆续离开教堂，去为他们的社会做出完美的纠正。
烛光映在雕满了西方神像的墙面上，划出斑驳凌乱的影子。
这次King坐在原位，没有动，只是微微偏头，静静地看着教堂的大门。果然，不过又是短短的几个呼吸间，那群离去的人又再度推开沉重的木门，回来了。
就像在欣赏一场节奏极快的荒诞戏剧。
King看着这些人在教堂中来来去去，换着不同的衣裳，装着不同的表情，说着连篇累牍的晦涩话语——如果将每一次的进出作为一场完整的讨论，那这样的讨论至少历经了上百场。
等到King亲眼看见坐在他左侧的男人由英姿勃发的青年，转变为垂垂老矣的老者时，这样漫长的讨论与实验才终于走向结尾。
“我们并不疯狂。但那值得尝试。”
有人说：“我们必将改变历史，也将创造历史。”
又有人说：“人类进化的最高程度就是神明。科学的最后必然是神学。我们不会后悔今天做出的选择，这是社会进步的终点。”
许许多多的声音从各个角落传出来：“今夜，赞美神明！”
这些战胜了心中的某样虚伪的东西、终于下了决定的人们拿起一座座烛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耳朵两侧都响着这股沉闷怪异的腔调。
King沉默地看着这场话剧一样的场景表演，没有跟随着周围的人做出一样的动作和反应。而周围的人也似乎根本看不到他，没有将目光停滞过分毫，就仿佛他确实并不存在。
无数场类似的聚会，发生过多次争执，想出过许多办法。
但事实证明，他们都失败了。
他们这一场场聚会无论在讨论什么，最后归根结底还是在思考——最大限度能约束人性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或者说，人性如果光暗皆有，善恶一体，那么黑暗与险恶是该被强硬压制，还是可以完美净化？
这是神都不一定能给出答案的问题。
一盏盏烛台串联成游动的光蛇，从教堂蜿蜒向外。人们就在教堂的背后建立起了一间金属密封盒一样的实验室，将所谓的人类最纯净的基因提取出来，一次次杀灭，又一次次复生重组。
实验室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神性的分析表，纯洁、善良、无私、光明、强大——在缭乱的涂抹痕迹中，这些字迹显得格外清晰。
金属盒子里的实验持续了很久。
然后在一个深沉黑暗的夜晚，一声婴儿的哭叫惊醒了整个世界。
一座剔透干净的玻璃台上，躺着一个浑身还渗着血丝的小小婴儿。
婴儿并不像任何普通的刚出生的孩子一样，红彤彤皱巴巴——他的皮肤白净得像天空最柔软的云朵，眼瞳明亮而漆黑，倒映着最纯粹的光明。
“你看他的眼睛！他就是神！他就是我们想要的神！”
人们疯狂地冲上去，狂热而虔诚地跪倒在教堂的玻璃台前，一圈圈一片片弯曲匍匐的脊背，像极了雾气里佝偻的山影，压着模糊不清的色彩。
King站在人群的末尾的阴影中，微微抬头，正对上那双漆黑纯净的眼。
如果说那名诡艳的少年的桃花眼，让人一眼看去，能想到的是幽沉慑人的地狱，那么这个孩子的眼睛，第一眼，只会让人想到天堂，想到天使，进而自惭形秽，想将世上的一切美好捧向他。
而这些人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他们将这个孩子捧上了神坛，吃穿用度一切都给真的近乎神明的待遇。
他们供奉他，跪拜他，向他祈愿，向他诉说心事，将他打造得宛如真正的神明。
但直到这个孩子长成少年模样，他也不能完整而清晰地说出一句话来。
——他们没有教他任何东西。
吃饭时会有人将干净的食物送进他的嘴里，睡觉时会有人帮他更换衣服，为他合上双眼——至于其他，他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或许在人类心中，最完美的神明是一种只需要存在某处的东西，亦或是工具。
King像是被绑定在了这个孩子的身边，周围的场景一直在这间教堂打转，不能离开。他不得不陪着这个孩子过这种古怪而枯燥乏味的生活，不过他有预感，这种平静并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在神明诞生后的第十年，沉默而听话的神明突然开口了。
那是一场没有任何异常的普普通通的礼拜，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伍德教父站在台下朗诵着词调优美又令人昏昏欲睡的长诗，赞美着他们的神明。
而就在长诗将要结尾时，台上静坐的少年突然抬起了半垂的眼睑，脸上的肃穆被一丝孩童的天真好奇打破：“伍、伍德……错了。”
像是一道惊雷炸响，教堂内的所有人都惊恐地抬起了头，死死盯向披着洁白长袍的少年。
“是谁！是谁教了神说话！”
“没有人！没有人这么做！”
“他是自己学会的！十年，足够让他学会这些日日夜夜围绕着他的语言！”
“谎言即来自于语言，神该保持沉默！”
“我们的神竟然学会了人类的语言！这是多么可怕！不，不该有这样的事！”
教堂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疯癫气氛。
少年呆呆地坐在台子上，看着台下的人们彼此斥责，彼此怀疑，大打出手，甚至还有人掏出刀来割伤他人，飞溅的血点落在了他雪白的衣袍上，让他的神情充满了困惑。
“不！不要再打下去了！”
有人声嘶力竭地高呼：“这并不能怪罪于我们，各位！这并不是我们所希望的！如果真的要怪，就只能怪我们的神……”
场内一静，旋即一道道锋锐森冷的视线射向了跪坐台上的少年。
“他是神啊，他该是无所不能的……但为什么，为什么神听不到我的祈祷呢？我的父母还那样康健，却为一场车祸付出生命……我跪在你面前，苦苦地哀求你，你却还是让他们离我而去，你可真是可恶啊……”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掐死那只乱叫的猫……但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脏，管不住自己的手，这并不是我自己愿意的，这是神的指示！”
“都是你不庇护我呀，不然我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去做这样的事？”
“是你的无能，如果你可以实现我的愿望，我根本就不会做错事……”
“你是神，你怎么能做不到呢……”
“都是你……”
那一张张友善虔诚的脸全部都改换了一个样貌。
无法实现的吊诡的祈愿，命运中的不可抗与不如意，自欺欺人的恶毒与虚伪，全部都在瞬间找到了理由和借口。它们被完全归罪于有了实体存在的神明。没人看不出这种行为的可笑和愚蠢，但也同样没人愿意打破这种可笑和愚蠢。
“人类需要神明，需要信仰。但与其说是需要神和信仰，不如说是他们需要一个干净的自己，和脏污的根源。”
“他们知道神明并非万能，知道神明并非完美，甚至知道神明其实不存于世。但没人在乎这些。因为有了神，他们就会是善良而虔诚的人。不管他们手上是否有血，心里是否有恶。”
这幅颠倒错乱的荒诞画面中，King恍惚听到了那道最初提出神明与信仰概念的熟悉的声音。
在某一瞬间，这道声音像极了潘多拉那道无情宣告着魔盒游戏法则的冰冷声音。
这声音如一柄极重的锤，轰的一下砸碎了面前浸泡在昏黄光线中如鬼怪陆离横行的教堂场景。
King的视野内，被替换成了一幕幕飞快闪过的画面。
在那个孩子漫长的十年的成长过程中，白天是一个个狂热叩拜的身影，而晚上，却是另一幅景象——
年幼的孩童因为家长的限制，得不到想要的糖果，将浑浊的尿液狠狠滋在神的胸口；被妻子赶出门进不去家门的男人斥责神是恶劣的白痴，狠辣的巴掌甩在神的脸上；年迈的老人病痛缠身，跪在台前，用拐杖重重地砸破了神的脑袋，咒骂他是个无能的废物。
但一旦黎明到来，教堂庄重精致的大门打开，迈出这扇门的人便都又恢复了衣冠楚楚的和谐友爱。
孩童欣喜地交出自己的糖果，甜甜地喊着爸爸妈妈，男人回到家中，和煮好饭等待的妻子互相道歉，互诉衷情，老人卧在病榻上，看着床前的子孙，含笑离世。
所有的暗都被关在了门内，门外便是无尽的光明。
这就是一开始，他们所期盼的神明的作用。
“你是神，你就应该要奉献自己，造福人类呀！”
他们这样看着他，真诚地说。
所以，一个垃圾桶，一个工具，如果发出了反抗的质疑的声音，将自己从低一等的维度拔出，凑向那些自认为高维度的生命，那可以说是相当令人恐惧惊悸的事情。
他们不需要一位会说话的神明。
混乱的场面中，或许是有意，或许是无意，有人的刀捅进了少年的身体。鲜红的血浸染白袍，人们忏悔着痛哭流涕。
但意外地，少年没有死，他的伤口在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愈合着。
King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已经被磨得无情无绪的心头也终于忍不住，泛起了一丝寒冷。
他看到围在台子边的人们露出的眼神，已经可以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了。
少年被推进了实验室，推上了餐桌。
近乎不死的超强自愈能力，谁又不想拥有呢？
无论是基因实验，还是口腹消化，或许都能获得一二。那才是神存在的意义，不是吗？
之后的日子里，每一场虔诚的礼拜之后，都会有一场丰盛的宴会。切得薄薄的肉片被分进一个个光洁无比的盘子，黏连着血水，入口入喉。
少年从最开始的懵懂，到痛苦挣扎，试图逃跑，再到毫无尊严地、言语不清地哀求。
他被捆在十字架上，伍德教父举起红酒杯，苍老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教堂内：“赞美神明。”
“赞美神明！”
一盏盏红酒杯举起，像是鼓荡着鲜血。
King站在长桌边，看向十字架上的少年，十字架被隐没在黑暗中，烛光照不到少年的身影，但King却能感受到，少年抬起了脸，望着这场快活的宴会，笑了起来。
“这是灾厄与绝望的世界——你找到了我，你想要什么？”
“杀了他们，还是逃离这个社会？”
少年的声音从不准确的含糊发音，渐渐摸到了清晰的音调，从纯净懵懂的清越，渐渐剖出了冷酷与疯狂：“不。都不需要。”
十字架和宴会上的烛光倏地远去。
King的周围沉沦为一片彻底的漆黑，而在这片漆黑中，前方出现了一道单薄修长的身影。
那道身影微垂着头，注视着手中一个刚刚被打开的漆黑盒子。
他无声地对着盒子说了什么。
离得太远，又有奇怪的扭曲波纹，King甚至连他的口型都看不清晰，根本无法分辨他话语的内容。但他可以确定，少年手中的，是魔盒。
“我开启你……”
除了被吞没的那一段，后续的声音慢慢响了起来：“要将这个世界划为三层。地狱的位置是天堂，天堂的位置送给地狱，中间是人间。我不需要力量，但我要一个潘多拉的承诺。”
最后一个字落地，远处的少年突然转头，直直的目光看向King所站的方向。
King眉头微皱，□□还没有滑出袖口，他的眼前就猛地一晃，泛开了泠泠的水波。
他怔了一秒，从水波上抽出视线，发现自己面前的仍是那面波光粼粼的浸泡在夜色中的湖。
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肩头微沉，是少年靠了过来。
“我没有名字，能给我起个名字吗？”
少年轻缓的呼吸近在耳畔。
柔软的发丝蹭着颈窝，丝滑微痒。
King垂眼注视着少年暴露出来的脆弱白皙的脖颈，握着军刺的手指慢慢擦过血迹凝固的尖锋：“宁准，你叫宁准。”

第107章 断裂
King开口的刹那，仿佛有什么奇异的魔法被蓦地打破。
他的身体陡然坠下一股强烈的失重感，公园长椅咔嚓粉碎。
轰隆震耳的巨响中，眼前荡漾着月光的湖水像一盆被兜起的水，猛地翻转取代了暗沉无边的夜空。
湖水倒流而下，毫无征兆地灌满肺腑。
似洪水决堤，疯狂冲踏陷落。
他在这近乎时空倒转的狂流中，竟然清晰地看到不远处的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水泡，水泡里安静地睡着一名身材颀长瘦削的青年。
青年的身上缠满了如水草般的各色管子，脸上扣着蓝色的呼吸器，只露出了一双闭合的弧度微扬的桃花眼。
而在青年的背后，一个个气泡飞速破裂炸开——焦黑的大地，绿色的云朵，一道道佝偻行走如踽踽蝼蚁的身影，还有无数的哭嚎，仿佛要扎破耳膜——King只来得及看清这些，周遭的水流便卷起了漩涡，将包括青年在内的所有气泡都冲刷干净了。
脊背一阵剧痛。
像是从沉重的溺水感中猛地挣扎出来，King被无数水流推动着，只一刹那，就撞在了一片熟悉的凸起上。
他倏地抬眼，正对上一圈厚重的密密麻麻的可怖眼睛。
“是个可怜孩子。”
“他一个人多么孤独呀，天这么冷，马上要下雨了，不如……我们吃掉他吧。”
“我缺一条腿，你看他多强壮……”
黑沉沉的一片压迫感。
浓重的腐烂和腥臭气味恨不能将周遭的空气全部挤压干净，让人憋闷得喘不上气来。
一条条黑色的影子一样绕长的手臂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慢慢爬上来，缠住King的身体。
King发现自己体内的气力在飞快流逝，就仿佛这些手臂能吸食力量和生命一样，一旦被触碰，就在衰老。
他咬住舌尖，将刺痛的清醒感传达给万分昏沉的大脑，然后在更多的手臂缠上来之前，猛地抬手，军刺配合利刃，刹那割断一片手臂。
“啊啊啊啊啊——！”
“杀人了！杀人了！他是个杀人犯！”
一阵几乎要刺破耳膜的惊恐尖叫四面响起，像是混乱嘈杂的恐怖片场。
那些手臂被甩开，King飞快向四下扫了一眼——这竟然是在那间教堂里，只是之前一盏盏的烛火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一重重晃动的黑色人影。
他没有任何犹豫，翻越过桌椅，直接冲出了教堂大门。
但就在他跨出门的一瞬间，他后脊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袭上心头，多年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向旁一闪。
“砰！”
一声巨响。
一柄足有门板大小的巨斧紧贴着他的肩膀砸了下去，锋利的刀芒炸开了他右臂的衣服，刮出一道细微的血痕。
“杀人犯跑了！他要去杀人了！”
“快追上去！”
随着后头尖利的呼喊，更多的黑影一道道从地面上站了起来，教堂外四面的道路上慢慢被这些黑影挤满。
King放弃了手中的军刺，直接返身扛起了砸下来的那柄巨斧，像是一辆人形的强势装甲车一样，选准了一条路就甩动巨斧，快速奔跑着，横推了过去。
“天呐，他是恶魔！”
“救命！救救我——！”
黑影们爆发出凄惨的哀嚎，但与他们的哀嚎完全相反的，是他们前仆后继不断朝着King涌过来的漆黑身影。
就像是一波波黑色的巨浪，要将King淹没其中。
King冲出了一段距离，道路上的电线杆和建筑却开始地震般疯狂倾倒塌陷，阻拦着他前进的脚步。
一根根电线杆和飞溅的砖块玻璃擦过他的侧脸，他抛下巨斧，浑身的肌肉紧绷，速度加快，如一道风一样穿行在一片混乱的道路上。
他的前方一切完好不见异常，身后却像是紧跟着世界末日一般，一寸一寸沦为废墟。
突然。
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点亮光。
那是一盏幽蓝色的路灯。
路灯下站着一身血色的少年，少年偏头望向他疾驰而来的身影，脚下的血迹蜿蜒入背后的黑暗中，如匍匐着一条血色的蛇。
“我告诉过你，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
少年幽沉的眼缓慢地眨了眨。
他伸出一只已经没了皮肉、只剩下森森白骨的手，手心里躺着一枚古铜色的钥匙；“拿着这把钥匙，打开那座房子的门，你可以躲避一夜。”
King的身影停在他面前，看了少年身后的那座房子一眼，伸手去接少年手里的钥匙。
但就在他的手指碰到钥匙的那一刻，他的手掌蓦地一翻，锋利的刀锋滑出掌心，狠狠地钉进了少年的喉管。
大量的鲜血喷射，溅到了King的眼角。
只一刹那，周遭的所有景象全部静止，头顶幽蓝的路灯唰地一闪，灯光变成了白色。
白光照耀到的地方，所有黑暗褪去，恢复成了幽长的走廊的模样。
King利落收刀。
少年捂着喉咙晃了一下，身形向前一扑，被King扣着腰接住。他手里那枚钥匙也从指间跌了下去，落地化成一只飞蛾，扑棱棱飞上了灯罩。
“我们在镇子上走了一天。”
King抬起另一只手，抹了抹少年颈上源源不断流出的血：“镇上的每一栋房子，都有门牌，门牌上写了主人的名字。那些人的活动范围，没有超过房子的周围一百米。”
“你背后的那座房子没有门牌。但我想，如果我接了这把钥匙，就有了。”
少年放松了身体，虚软地靠着他，血水染透了他的胸口。
“我有点累。”
少年含糊地说，喉咙间艰难地发出嘶哑破败的声音。
King单手将他抱起来，带进禁闭室内，反脚踢上禁闭室的门。
少年的喉咙在飞快愈合着，流血渐渐止住，声音也变得清晰了些：“你比我想象中要有趣很多。他们都说，人类是一种愚蠢，自负，容易信任别人，又从不信任别人的奇怪生物。”
“你好像不一样。”
King注视着他愈合的咽喉：“但你和那些怪物一样，满口谎言。”
“你认为我在欺骗你？”少年抬起手，慢慢搂住King的脖颈，姿态透着说不出的依恋和温暖，但他的眼神却充满了冰冷的探究，“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可以用真空时间发誓。”
“但我没有看到一切。”King说，“你只是让我看到了你想让我看到的。”
禁闭室没有任何光线。
任何视线都无法穿透浓重的阴翳与黑暗。血腥味静静弥漫，充盈着慢慢靠近的两道呼吸。
King垂眼看着少年幽沉的桃花眼，声音冷淡：“教堂外的一切我都没有看见，那些讨论的起点和终点并不明确，时间线的顺序也不能确凿——你是被造出的神，你遭受了虐待，激活了魔盒——这只是你想让我看到的。”
“至于你不想让我看到的。”
King想要一只手电筒和一根烟，手电筒和烟就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心里。他打开手电筒，手电光倏地一划，落在对面悬挂的屏幕上，像一道惨白的刀痕。
“是某些画面。”
他将手电筒抛到单人床上，将那根烟咬在嘴里，点了起来。
烟灰夹着火，如散落的星尘飘下来，将少年近在咫尺的眼角烫出梅花印般沁血的红痕。
少年的眼睫如受惊的蝴蝶，飞快眨动了几下，然后慢慢静止。
“你相信有神吗？”
少年轻声说：“我可以告诉你离开这里的办法——第一个抽屉在明早会出现一身囚服，和那些人的一模一样，你只要穿上，就能加入他们。在他们之中，你如果能保持着完美的人类行为准则，就能从天堂走到地狱，在深海里找到那扇离开的门。”
“但一旦你违反，你就会成为第二个禁闭室的常客，永远失去你该有的身份和记忆。”
“或者你选择第二种。”
“解开这一局的谜题，杀死我，拿到魔盒。但你只有520周的时间，有信心吗？”
少年的手掌按上King温热的胸膛，停在心口的位置。
但King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回答了少年之前的问题：“没有神。”
“墙外的人能看见墙上的影子，墙上的影子看不到墙外的人。那双眼睛，在盯着，看着，窥破所有隐私和欲望，知晓所有隐秘与思想。在某种程度上说，它属于墙外的人，也属于墙上的影子。”
“我会记住，我缺少了什么。”
一片阴沉的黑暗中，少年染着血光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抬起手，还暴露着殷红血肉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捏在了燃烧的烟头上。
手指在灼烫中掐灭了那点火星，他低声说：“那你的选择呢？”
“我的选择——”
嗡的一声震响毫无征兆地突然炸开！
所有的声音都被顷刻吞没。
世界塌陷，分崩离析。
黎渐川只感觉眼前一黑，原本飘忽在外的意识陡然再次恢复了感知，四肢一沉，他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猛地睁开眼。
漆黑的魔盒静静地漂浮在面前。
他立刻看向四周。
是一片熟悉的虚无的黑暗，只有他脚下站立的几平米空间，维持着雷蒙占卜屋的模样。
他回来了。
那种奇异的类似于观看全息电影的视角就这样抽离了回来，被仓促截断。他甚至根本没来得及听到King做出的回答。
但他心中已经有了预感。
黎渐川慢慢回忆着刚才的影像，抬手将那个魔盒拿到了手里。
意外地，这个魔盒里除了刚才的奇怪影像，竟然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
笔记的封皮上签着两个名字。
King and Ghost。
经过刚才混乱而短暂的影像，黎渐川对这两个名字又有了一种全新的认知。他注视这行字片刻，掀开了笔记的第一页——是熟悉的自己的汉字笔迹。
第一页的内容写着：“我终于确认是他，我选择相信他。这就是我的任务。”
就在黎渐川刚刚看清这行字时，这片字迹突然入水一般融化在了纸上。
与此同时，一幅模糊的画面飞快地闪过黎渐川的脑海，将他看似完整正常的记忆突兀地扎出一条缝来。
——画面里，他以一种仰躺着的视角被头顶刺目的白色灯光渲染着整个视野。
他的视线转动，看向侧后方。
那是一排漆黑的铁栏杆，犹如一扇牢门。
青年模样的宁准站在栏杆后，静静地凝望着他的方向，双唇紧抿，幽沉的眼里溢满了冷酷的神色。
有一道声音从宁准身后传来：“真是一段感人的爱情。你后悔骗了他吗？”
宁准将目光一寸一寸从他身上抽离：“但是我找到了替代品。”
“哦，好的。那么恭喜你，你是第一个离开这里的监视者。你做得相当成功。但我需要告诉你，你和潘多拉的会面就在一小时后，你要把剩余的时间浪费在一个替代品身上吗？”
回答那道声音的，是宁准毫不迟疑转身离去的背影。
背影消失，画面散去。
黎渐川闭了闭眼，飞快消化着这段记忆，像是迫不及待，又像是不受控制地，翻到了笔记的下一页。
“离开的钥匙，在爱人的心脏里。”
——噗的一声。
他手里的刀已经刺了出去，平稳而快速地划破了面前人的胸口。
血水溅出来，温热地落在他的唇边。
他下意识舔了舔，有点甜腥。
宁准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紧紧依偎在他怀里，手掌扣着他的手臂。
他偏头去看宁准，听到宁准低声地说：“你在犹豫什么……门就在后面，你要快一点。要比他们快。”
然后，他就看见自己的手指捅进那颗心脏里，捏出了一枚芯片。
“嗬！”
脑内的刺痛越来越强烈。
在这幅画面静止消失后，黎渐川额角的青筋都已经跳了出来。
他捏着笔记的手指微微抽搐，骨节泛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来克制这种疼痛。
等着疼痛渐渐小了，他没有立刻去翻第三页，而是抬手揉了揉额角，眼神微沉。
最重要的，King那声回答之后，到宁准从少年长成青年的那段时间，被截断了。
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为关键。
因为黎渐川根本没法相信，那个时候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就捅破宁准喉咙的自己，会真的放下戒心，去相信宁准，乃至爱上他。而且自己又是怎么知道钥匙在哪儿，又划开了宁准的心脏，去取钥匙的？
这两幅画面前后联系起来，可以解释为因爱生恨，虐恋报复。但黎渐川却并不这么认为。宁准的姿态太过奇怪，而公园长椅边，King说出宁准这个名字时，态度未免太过自然了。
就好像，他在试探，也在提醒。
纷乱的脑海划过一幕幕场景，黎渐川慢慢掀开了最后一页——“我用钥匙打开了离开的门，带他逃出了魔盒。但我知道，我们没有逃脱。我在加州的海岸边租了一栋公寓，但他已经完全不适应人类的生活了。”
“我该怎么带他回去？”

第108章 选择
泛黄的纸页墨字与恍惚的画面交错着，熟悉而又陌生地穿行于黎渐川的脑海。
好像有些久远的、被刻意尘封的记忆被翻了出来，源源如浪涌，夹带着一波又一波深沉的情绪。
黎渐川看到了洛杉矶的海滩和正午耀眼的阳光，落地窗前的青年眼神冷淡而又戒备，望着餐桌上的食物透出一丝没有掩藏的奇异之色。
他甚至不会进食。
刀叉和食物笨拙地溅在盘子外，青年沉默着停下了手。
“你放弃了？”男人坐在餐桌对面，漫不经心地问。
青年幽沉的眼看他一眼，笑了声：“外面的世界确实很不一样。人类需要吃饭，需要睡觉，需要运动——我对此一无所知。但这不意味着知难而退。”
他端起盘子，起身坐到了男人旁边：“你教我。”
“我欠你的？”
男人向后靠到椅子里，点了根烟，口气透着烦躁，但动作却极有耐心。
他教他用着刀叉筷子，教他学会品尝分辨酸甜苦辣的味道，教他饿了要吃饭，教他渴了要喝水，疲惫时要闭眼休息。
青年以惊人的学习天赋，迅速地成长为一个从外表看和正常人毫无分别的人。
但他的骨子里依然饱含着对其他所有人的排斥和警惕，他走出门去，一旦有人做出一个无意的对他可能产生威胁的动作，他就会条件反射般出手。
第一次出门，他就将路人的手折断了。男人一脸牙疼地跟在他屁股后道歉赔钱，带着路人去医院看病，还差点被送进警察局。
——“他的戒心是如此得强。他的每时每刻，从神经末梢到大脑，都是紧绷的，在战斗中的。这是他在魔盒中得到的强大又痛苦的本能。”
笔记轻轻掀动。
——“让他学会安心沉眠的计划毫无进展。倒是各国的催眠曲我已经全部学完了。”
星空璀璨的深夜，两张距离不远的单人床响着低沉微哑的英文歌声。
男人的各国语言都非常纯熟，嗓音含着微妙酷烈的沉冷，质感十分特殊，低低哼起歌来时，有着游吟浪子一样的性感动人。
但对面那双桃花眼，却仍然在星光下清醒地睁着。
“闭上眼。你现在是人类，你需要睡眠。”歌声一停，男人说。
青年没动。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翻身下床，去外头端了一杯牛奶过来。青年接过牛奶喝了，掀开身上的薄被子：“这没什么用。”
“不睡觉你就等死。”男人烦躁地叼起烟卷。
青年看着那点火星：“据说人类吸烟太多，也会早死。”
“闭嘴。”
“但人类和神最大的区别，就是人类拥有很大的欲望，却拥有很小的能力。无论是实现欲望的能力，还是控制欲望的能力。”青年在黑暗中微微侧目，“我们在潘多拉的注视下谎称爱人，但规则不会包容谎言。”
男人吐出的烟圈霍然一散：“你到底想说什么？”
青年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多少有了点爱情的影子，对吗？黎老师——我认为你应该再教一些东西，比如某些耗费精力的事。”
男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异和错愕。
他隔着烟气对上了青年闪动着幽暗光芒的眼睛，像是根本不敢相信这句话是出自青年之口。
但青年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他解开了睡衣的扣子，露出了一具柔韧修长，在昏暗的夜色中透着朦胧暗昧光晕的白润身体：“电影上说，累极了，就能睡了。”
唇边的烟灰堆成一截坠下来。
男人慢慢按灭烟头：“你看的是哪部电影？”
——“魔盒游戏内的世界，即便有充足的两年，也并不足以让我和他拥有所谓的爱情。那时，那姑且可以算作利益萌生出的牵绊和合作。这远比爱情牢固。
可加州公寓内的这一夜不同。
我没有抵抗住星光的诱惑，坠入了那片淤泥沼泽。他将我困在他的身体里，就像囚禁无期徒刑的犯人。
我的任务或许要变了。”
这段笔记和记忆的回归也解答了黎渐川的一点疑惑。
魔盒游戏里那所谓的突如其来的爱情，或许就像薛定谔的猫，在那时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答案只有在被观察到时，才能够确认。
而这其中透露的讯息，最关键的，就是宁准和当时的自己之所以能够逃离魔盒，很可能是达成了一种比较奇怪的合作，摆了潘多拉一道。
——“我或许不是一位合格的老师，但他一定是一名出色的学生。”
男人自谦地写着这段笔记。
但在黎渐川看来，他实在是一位耐心又合格的老师。
他并没有在那一夜做太多事。
他掐灭了烟，抱着青年坐在单人床上，两个大男人有些挤，稍微一动床就会响起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汗湿的皮肤紧密地贴着，不同的体温暧昧而酥麻地晕染着彼此。
男人吻开青年的唇，温柔地教他接吻，教他认识自己的身体，安抚自己的燥郁。他打开了青年的欲望，也及时地拉住了他，教他理解欲望，克制欲望，掌控欲望。
“人犯了错可不能把锅扣在欲望头上，连控制欲望都做不到，那只能是别人一辈子的奴隶，是废物。”男人嗤笑着说。
而出乎意料地，在这样疲惫而缠绵的教导后，青年竟然真的能在四肢交缠中安然入睡一段时间。
“这真是世界上最有效的催眠术，对我来说。”青年趴在男人的胸口，半闭着眼，声调慵懒沙哑，像一只懒洋洋甩着尾巴的猫。
教学越来越深入。
欲望确实是令人成瘾的魔障。
褪去了刺的青年，就像一朵被缓缓打开的艳丽桃花，越来越习惯于男人各种意义上的存在。
他开始在早上同男人一起跑步，呼吸加州并不算清新的空气，然后瘫在归途，被男人背着去买早餐、逛超市。
他也不再畏惧阳光，喜欢窝在房间内，拉着厚厚的窗帘，露台的地毯上多了一个靠着男人的胸口看书学字的身影。
晚上男人就像昼伏夜出的动物，精神会很好，非常有闲心地亲自操刀做菜，全部都是相当地道的华夏菜。饭后青年安静地洗碗，男人打开全息投影放一部片子，等青年坐到沙发上，才收拢起敞着的双臂。
有时候青年会在男人做菜，或者看一些资料时吻他，睡袍底下白白净净，散着朦胧的暗香。
“怎么穿成这样？”
男人皱眉盯着青年的脸，看着青年穿着条女式的短裙坐到他腿上，柔腻的触感令人心悸：“做什么？”
“生日快乐。”
青年按掉了旁边的灯，轻声说：“送你的生日礼物，喜欢吗？”
男人脊背一僵，慢慢抬手搂住青年的腰。
这截腰被覆着薄茧的手掌烫到了，慢慢软化成了妖娆缠人的蛇。
——“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有百分之九十的几率，已经爱上了宁博士。而他知道。”
加州的阳光热烈奔放，男人和青年走过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男人教会青年开车，冲浪，跳舞，和素不相识的友善的陌生人谈笑。
后来男人列了一张表格。
他们离开了加州，乘坐飞机、轮船、火车，去了世界上的很多地方。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一闪而过的画面太过含糊，黎渐川总感觉这段记忆被隐藏了什么。并且，他们去的这些地方，和黎渐川拿到的那份神秘文明名单，基本重合。
——“我带他走完了所有该走的路。这样的生活与陪伴是我从未经历过，从未奢望过的。
路途的最后一站是太平洋北面的索利尔岛。他在极长的夜里将脚伸到我的衣服里，整个人都冷得像块冰。
但他不能永远是块冰。
所以我们决定离开。是活在安逸快活的虚妄中，还是死在残酷荒芜的现实里，我和宁博士，已经有了选择。
长夜有尽，我们终会醒来。”
不知不觉，这半本笔记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残缺的记忆碎片已经像补丁一样，一个个地贴合到了黎渐川的记忆海中。
过去二十六年整齐有序的人生记忆，因为这些细小的裂缝和补丁，而变得面目全非。
他可以确定他二十六年的记忆是真实的，但也可以确定，它们确实被篡改了。
这两种肯定之间在黎渐川看来并不矛盾。
不过这些记忆的补丁明显还缺少太多。比如黎渐川进入最终之战之前的人生，最终之战中缺失的含糊的那两年，以及他和宁准周游世界时做过什么，全部都没有答案。
一部分的了解，留下的是更深的疑惑。
不过如果真的按照自己的真实脾性来判断，那黎渐川或许多少也猜得到，写下这本笔记时的自己的想法。
他将这本小小的笔记又翻了翻，随手又塞回了魔盒里。
规则之下，现在这个魔盒归属于他，并不担心这本笔记会凭空消失。
第一个魔盒被翻了个底儿朝天，黎渐川对第二个魔盒多少还有些期待。因为如果过去的自己真是一位魔盒游戏的顶级玩家的话，那么自己特意来到圆桌审判这局游戏，并且留下一个魔盒，这个行为就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这局游戏必然有什么特性，让那时的他选择了这里。
而这第二个魔盒，作为这局游戏的中枢，也可能拥有很不一样的东西。
而且换句话说，黎渐川从未得到过任何有关魔盒里的内容的资料和信息。没有任何玩家或明或暗地透露出这一点。这很值得注意。
没多犹豫，黎渐川拿过第二个魔盒，咔的一声打开——里面是一块蓝色的晶体，像冰，内里又似乎沉淀着更深邃的颜色。
而就在黎渐川看到这块蓝色晶体时，这块蓝晶突然光芒大盛，微微一震，猛地射入了黎渐川来不及闭合的眼睛里。
眼瞳陡然散开一股清清凉凉的水流。
黎渐川心里一惊，立刻抬手揉了下眼睛，却没有任何水渍。他等了一会儿，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
这块晶体仿佛就这样化进了他的眼瞳里，消失无踪。
而这个魔盒被晶体压过的底部，也慢慢浮现出了一行淌着血的花体英文：“请感恩，神的馈赠。”
“咔！”
一声熟悉的轻响震入耳中。
黎渐川还来不及去细想魔盒底部的这行字，意识就被猛地一拉，狠狠向后一坠。
等到这股拉力和奇异的泥泞感退出他的意识后，黎渐川的后背已经靠进了高背椅里。
这片虚无的游戏中转空间里，星空浩瀚无边，漂浮着无数遥远的同样的身影，如悬浮起落的星辰。
每个身影面前都有一卷牛皮纸。
“解谜成功，本局游戏结束！”
“法则清算！”
“通关玩家即将遣返……”
冰冷平板的机械女声从耳边退去。
黎渐川扫了眼远处那些悬浮的高背椅，伸手拿过牛皮纸，拉开末尾的木质卷轴。
纸张刚滚开一条缝隙，黎渐川的目光就倏地凝住了。
魔盒排行榜变了。
而原本被墨迹遮盖住的排行榜第一名的名字也突兀地显露了出来，用淌着血的暗红大字勾勒着——No.1，Ghost，魔盒数量100。

第109章 现实
Ghost。
从第一局游戏开始，黎渐川就认为这是宁准的名字。甚至包括在开罗小旅馆心愿墙上看到的照片，另一个自己留下的笔记，还有游戏内的通告和欢迎回来，好像都在明示这一点。
但这似乎并不完全。
他的目光在那行墨迹上停留了几秒钟，向下拉开木质卷轴。
果不其然，后头空白的平台讨论位置已经被魔盒排行榜的消息完全霸占了。
“一亿美元悬赏魔盒排行榜第一Ghost相关消息，现实游戏皆可！”
“听说拥有一百个魔盒的玩家超过三个，就能选择开启彻底摆脱魔盒的最终之战！第一个玩家Ghost已经出现，剩下两个还会远吗……”
“魔盒排行榜为什么会突然揭开匿名？难道是Ghost做了什么……”
“FT组织欢迎Ghost加入！待遇任你开口！联系人佐罗……”
纷纷乱乱，全是关于魔盒排行榜变动的讨论。这些热热闹闹乱七八糟的消息，也将这处神秘空间的孤寂空虚削弱了很多。
黎渐川自动排除掉那些没什么用的猜测和道听途说，从仿佛翻不到尽头的牛皮纸上捕捉到了两点有用的信息。
第一点，就是Ghost是一名很老的老玩家。有不止一个玩家说曾在2050年盛夏魔盒游戏刚刚降世时听到过Ghost的名字，Ghost游荡在很多对局中，他击杀玩家的通告非常之多，但却并没有什么人亲自见到过他。他非常神秘，真如幽灵一样难以捕捉。
第二点，是Ghost近几个月来并没有任何消息。除了那些混淆视听的夸大说辞，其他较为准确的信息都可以表明，从北半球秋季到入冬的这段时间，Ghost几乎完全没有出现在魔盒游戏中。
这两个消息很关键。
但黎渐川也记得，在刚刚被补全的记忆里，他和宁准逃离魔盒，生活在加州，日历上的时间是2049年。
开罗小旅馆的照片，是2049年12月。
可所有人的记忆中，包括各国的资料调查，都可以完全确定，潘多拉魔盒游戏是在2050年的盛夏，以一场大规模的突然昏迷状况，宣告了它的降临。
潘多拉魔盒游戏拉入的是世界上各个领域的顶尖人才，但后来也有很多其他人被魔盒持有者带入魔盒。没人知道那些天才在第一次的被强迫之后，为什么还会一次又一次冒着死亡的危险进入魔盒。但按照黎渐川得到的资料，可以确定潘多拉魔盒降临以来，各个科学领域都有一些重大突破。
能让所有人都欲罢不能的，恐怕只有无可置疑的力量。
将疑问一层层梳理好，黎渐川向后靠进高背椅中，选择了脱离游戏。
神智在瞬间变得空渺遥远。
一张空白的卡牌从无尽的黑暗潮水中浮现，牌面上慢慢漫开一层熟悉的血色，将法则蜕变成新的特殊能力。
“特殊能力：血红范围。
触碰任一红色物质可获得百分百速度加成，持续时间十秒。每局游戏可使用一次。”
这个特殊能力看似有点鸡肋，但对本就速度极快的黎渐川来说，却是相当强力的。突如其来的增速绝对可以打乱敌人的节奏，十秒钟足以完成关键击杀，或是逃离危险。
现在黎渐川旧的特殊能力是“以假乱真”，在圆桌审判这一局他已经用掉了一次性的“对剧情产生作用的谎言”这一项，现在剩下的就是“允许叙述一句与剧情规则无关的话，这句话无论真假，都会在本局游戏成为既定的事实”。
一个是行动力方面的能力，一个是逻辑上的能力。
这让黎渐川有点难以抉择。
如果继续选择以假乱真，那么现在这个血红范围就会大打折扣，并入以假乱真里，可能难以收获想要的效果。
但如果放弃以假乱真，黎渐川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好选择。以假乱真如果运用得够好，即便不能直接作用于剧情和规则，也会有出乎意料的强大影响。
意识凝滞。
血色的卡牌静静漂浮。
黎渐川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保留以假乱真。
新卡牌化为血水，旧卡牌缓缓出现，探出一层血网，将新卡牌融入了体内。
新的内容浮现牌上。
“特殊能力：以假乱真。
限每局游戏使用一次。
允许叙述一句与剧情规则无关的话——这句话无论真假，都会在本局游戏成为既定的事实。触摸红色物质使用，有百分之五十几率获得效果加倍。”
高温和应用于剧情的谎言都已经被消耗了，只剩下这个能力，似乎看起来又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卡牌缓缓沉入一片漆黑之中。
按照之前的三局游戏的经验，此时该是直接回归现实。
但这一次却似乎不太一样。
黎渐川的面前再次出现了一张空白的卡片，卡片附带着一根血色的羽毛笔。
前方的黑暗中慢慢显现出无数漂浮的光点，朦朦胧胧地散发着白色的微光，似乎都是类似的卡片。每一张卡片上都有不同的图案，和不同的名字。
这是第一次独立通关的玩家命名的过程。
不过在命名之前，黎渐川又想起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在雾都开膛手的那一局，第一个被杀的新人玩家也是第一次进入游戏，但他被杀时通告上却有名字，叫做Andy。而黎渐川在圆桌审判内杀死安德烈时，却没有击杀通告，甚至连他的简略代号L都没有出现。
如果按照谢长生所说的关于命名的规则，那后者说得通，前者却无法解释。
不过那名玩家并非是魔盒持有者带入的，应该是被魔盒主动摄入游戏内，这样看的话，可能每个被魔盒主动找到的玩家，都会直接拥有一个名字。
而其他被魔盒持有者带进游戏的玩家，则需要独立通关后才能获得完整名字，而不是简单的L这种代号。而在命名之战中，玩家很有可能是没有代号的——这点暂时存疑。
黎渐川击杀安德烈时，没有游戏内的击杀通告，但他却很肯定，安德烈是玩家。这可以用前面的原因解释，但直觉告诉黎渐川，或许并非如此。
不过对此，他暂时还没有特别肯定的猜测。
没有过多犹豫，黎渐川念头微动，血色的羽毛笔就缓缓滑动起来，在卡片上写下了四个字母。
“King。”
卡片翻转，背面一个完整的灰色的骷髅头渐渐成形，像是被一支无形的画笔描绘而出，森冷的骨骼形状，灰蒙的色泽，还有空荡的眼眶里燃起的两簇犹如真实火焰一般的幽蓝火苗。
钥匙完整。
意识感受到明显的抽离感，轻微的眩晕伴随着天旋地转的空间扭曲感——手腕有些轻痒和潮湿，像被柔软的唇轻轻吻住了。
身体的触感完全回笼。
黎渐川睁开眼，略一偏头，看向床边。
宁准靠在那儿，半闭着眼，像慵懒小憩的大猫。察觉到黎渐川醒来，他的眼角微微撩起，向床上看来。
黎渐川的手指动了动，按上宁准的侧脸，揉了把他乌黑的头发，然后起身抬手，把人抱了上来。
宁准被抱在怀里，低下头，和黎渐川接了一个短暂的吻。
黎渐川刚醒的嗓音透着点沙哑：“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
宁准扫了眼墙上的钟，唇瓣轻轻开合着：“你有问题想问我吗？”
“不能回答的问题，问了也没用。”黎渐川扬扬眉，不太在意道。
他在游戏和那段残缺的记忆里独自经过了很长时间。
但这并没有让他对眼前的青年产生丝毫陌生感。反而有一种恍然隔世，久别重逢的强烈感情，像是即将决堤奔涌的潮水，叫嚣着要喷出胸膛。
至于其他事情，他或多或少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黄昏昼夜交错的光与影射入窗内。
宁准低头看着黎渐川的眼睛。
光线偏射，扫开瞳孔深处细密的羽，将那片深邃而幽微的世界渐次照亮，透出瑰丽惊人的朦胧深蓝和锋利神秘的浓郁沉黑。
像是世界上最美丽幽秘的宝藏。
被这双眼睛冷淡而又深情地注视着，宁准的脚趾慢慢蜷了起来。
“你很喜欢吻我。”
宁准的手勾了勾黎渐川带着点胡渣的下巴，声音又轻又低，“你的唇舌很热，很有力，接吻时像是能将人隐藏得最深的情绪撩拨出来。你喜欢悬空抱着我，有墙，或者靠在阳台上，用你出了很多汗的胸口贴着我，裹住我。”
“不过我更喜欢在你工作时跪在你椅子前，你会皱着眉流汗——”
“就像现在。”
宁准的手指梳进黎渐川浓密的黑发中，幽沉的桃花眼戏谑而又意有所指地望着他。
黎渐川沉默片刻，攥住他的脚腕，抬起身，拍了拍宁准的腰。
“宁博士，这次不止两个小时。”
夕阳照在蔚蓝的地中海上，金辉泛起万千波浪，如神临世。亚历山大港的建筑反射着璀璨的光芒，瑰丽而壮美。
时间推移。
天空从东向西渐染上幽昧的黑。
浓郁的橘红黯淡下来，被无力地拽入了地平线下方。灯光从城市的中央向四周扩散开来，将整座海港点亮。
被傍晚的阳光灼烫得发红的肩背终于缓缓松懈下来，宁准向后一靠，没进了盛满水的浴缸里。
黎渐川打开旁边的淋浴，一边快速冲着澡，一边偏头看着最新传来的一些资料和消息。
他在路上让处里调查了一些亚历山大港最近的特殊消息，现在正好得到答复。
“有点巧。”
黎渐川收回视线，捋了把湿漉漉的头发，道：“这艘游轮今晚起航后，会有一场拍卖宴。这场拍卖宴表面上是慈善性质的拍卖晚会，但实质上是欧洲一个叫骑士团的组织的悬赏拍卖会。”
他关掉淋浴，拿过毛巾：“骑士团和不少调查神秘文明的组织不一样，它不是在潘多拉降临后的这半年多成立的，而是脱胎于欧洲古老教廷，存在的年份很长，成员也大多是欧洲贵族和一些豪富。他们的行动很少刻意隐瞒，基本算不上秘密，但他们的目的却很难从行动中获得。”
“坦白讲，他们立场不定，目的不明，面对很多事采取的行动与其说是站队，或者获取利益，不如说是当个搅屎棍。”
擦干身体，黎渐川穿上浴袍，淡淡道。
宁准靠在浴缸边缘，湿红的桃花眼半闭着：“要去看看？”
“骑士团的游轮拍卖在斗篷人出现在的那一段时间，也在亚历山大港举行了。而且骑士团在拍卖会上比较公正，就算有人想干掉我，也不能动手。”黎渐川边说边拉开小冰箱，翻了翻，找出一罐牛奶插上吸管，递给宁准。
宁准眨眨眼：“喝饱了。”
“闭嘴。”
黎渐川骂了声，直接把吸管塞他嘴里，止住了他的骚言骚语，同时将处里发来的资料打开，扔给宁准。
斗篷人，火狼，禁忌，骑士团。
一个小小的埃及，汇聚了这样多的事，有这样多的巧合，未免也太过奇怪了些。黎渐川可不认为这些事之间毫无关系。
拿到两份正儿八经的慈善拍卖邀请函，对于黎渐川来说还并不难。只要进了外场，就有机会混入内场。这次的拍卖会，他和宁准还是决定要去看看。
暮色潜藏，无边的黑暗落下了深重的幕布。
海边。
拉长的笛声鸣响。
奢华无比的游轮在夜色中驶离灯火辉煌的亚历山大港，进入了辽阔深蓝的地中海。
游轮上的游客们也都如夜行的吸血鬼一样，不再缩在房间昏沉，而是盛装打扮，一个个走上了甲板。
黎渐川和宁准，也出现在了人群中。

第110章 现实
一些隐蔽而充满探究的视线扫射过来。
黎渐川和宁准并肩穿过人群，没去理会那些蕴含着各色意味的目光，径直走到栏杆边的餐桌前，一人取了一杯酒。
潮凉而舒畅的夜风自遥远的海面吹来。
地平线处悬浮着岛屿的影子，桂黄的月亮从稀薄的云层间探出边缘，晕染着模糊的光圈。
海面波光粼粼，海鸥鸣叫盘旋。
渐渐热闹起来的甲板上一盏一盏亮起煌煌炫目的灯光，女人袅娜的影子和男人低声谈笑的暗昧笑容融合交错，散成宴会独有的热情和生疏。
一头长卷发的调酒师背靠着大海在高速旋转着酒瓶，香槟从垒起的高脚杯中央喷泉一样汩汩流下。
场内零散着许多套桌椅，三三两两坐着人，唯有正中央的一张欧式长桌空荡荡地突显了出来，桌面上放着一本没有名字的硬皮书。
“那是骑士团的入场证。”
黎渐川喝了口绯红色的酒液，随意地抬了下眉，朝宁准解释那本硬皮书，“撕下一张书页，折进口袋里，就代表有意愿参加接下来真正的宴会。当然，不是每个人的意愿都会成真。”
“你参加过？”宁准问。
黎渐川摇头：“有同行参加过。别忘了，宁博士，我明面上的身份只是一个为钱财卖命的职业杀手，有点酷的。”
宁准懒散地弯了弯唇角，忽然偏头凑近了黎渐川的耳朵：“什么时候呢？”
黎渐川还在思索宴会的事，闻言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宁准在问什么：“什么？”
摇晃的酒光映着宁准的脸，为他俊雅的五官笼上了一层浓艳勾魂的颜色，他的眸子微微一转，便有一股波光潋滟之感：“今天也没有做到底……柳下惠就真的那么舒服？黎老师，停课这么长时间了，什么时候重新开课？”
黎渐川一巴掌拍上宁准的腰：“大庭广众呢，宁博士。”
宁准笑了笑，点评了下所谓的大庭广众：“不像宴会，倒像剑拔弩张的谈判桌。”
“该有人过来了。”宁准又说。
黎渐川的视线一动，像喝水一样将剩下的多半杯酒直接灌进了嘴里，然后一抬下巴：“一位最终胜出的优秀谈判官。”
黎渐川这句话刚落地，一个深蓝色星空裙的年轻女人就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走了过来，抬手自然而然地碰了下宁准手里的酒杯，看向黎渐川，笑容令人如沐春风：“大名鼎鼎的L和God，骑士团欢迎你们的到来……你们可以叫我露西。”
“你好。”黎渐川象征性地扯了下嘴角，宁准则点了点头。
面对这稍显冷淡的态度，露西却好像根本没有感受到不自在，眨眨眼睛道：“哦，你们好。两位在埃及的旅途还算愉快吗？”
黎渐川扬眉反问：“骑士团的情报网显示我们愉快吗？”
露西忍俊不禁：“你的话语真像刀子，L。我想你们更喜欢比较直接的说话方式。是的，没错，骑士团的情报显示你们被一条疯狗咬上了，这可称不上愉快。”
黎渐川分辨着露西语气里的情绪：“看来这条疯狗也咬住了骑士团。”
“那看来我可以放心地在这座游轮上玩玩了，火狼的人就交给骑士团了，我相信骑士团，我很放心。”
露西佯怒瞪黎渐川：“喔，你可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L先生。至少现在，我们可以算成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你们东方不是有句古话，叫做唇亡齿寒吗？我们需要一场合适的合作，我们想邀请您和宁博士成为骑士团的贵宾。”
宁准垂眼看着酒杯里的液体：“以骑士团的实力，完全没有必要和我们合作，除非你们想要的不是合作围杀火狼，而是我们身上的某些东西——所以，说说条件？”
桃花眼倏地抬起，幽沉深邃，透着随意而又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冷漠的光芒。
露西闻言多看了一眼宁准，似乎是有些诧异宁准竟然会说出这样一段犀利的话语。
黎渐川对露西这种诧异并不感到意外。
宁准的资料已经因为God的通缉令而泄露了出来，但泄露出来的也仅仅是一些基本信息，比如宁准的身高体重，面部特征，擅长的科学方向之类，并没有具体提到过宁准的一些特殊之处。
所以在很多组织的资料库里，也就只比之前单薄的一页模糊资料，多出了一张三维立体照片，别的照旧是并不详细。
甚至在黎渐川真的见到宁准前，他对宁准的印象也更偏向于偏执疯狂、冷漠寡言的怪物科学家形象。
但事实证明，宁准和这搭不上边儿。
“条件……如果你们愿意将它视为条件的话。”露西微笑道，“其实我更偏向于这是一种加入骑士团的荣耀。”
“作为骑士团的贵宾，两位将会获得教廷与上帝的祝福，换掉身上肮脏的人类血液，将珍贵而神圣的神之血注入体内——关于这项医疗技术，两位完全可以放心安全方面的问题，骑士团已经完全掌握了换血的所有操作，具有百分百的成功率。”
“而完成换血之后，两位将会正式成为骑士团的贵宾，获得骑士团众多骑士的保护。但相应的，两位也需要遵守骑士团的规则，并选择各自信奉的神明，为神明而战。”
“当然，如果宁博士不具备战斗素质，可以选择加入骑士团的实验室，我们非常期待宁博士的加入。”
有点邪门的换血，和这明里暗里的捆绑。
黎渐川听到一半就想笑了。
他在得知这是骑士团的游轮后，没有在第一时间离开，也没有在第一时间走出房间，就是想要看看骑士团能够在这充足的时间内商量出什么对策，来应对他。
但没想到，搞来搞去，骑士团还是胃口太大，想要一下子吞了他和宁准。
把他搞去洗脑当打手，把宁准关到实验室搞实验，想得倒是挺美。
“说完了条件，说说好处？换血之外，就没点别的？”黎渐川摸出根烟来，打火机啪的一声，星点的火光亮起。
露西笑得越发灿烂：“能为两位提供一个避风港，难道不是最大的好处吗？”
黎渐川嗤笑了声，嗓音低冷：“交易是要等价的，我觉得这点不需要我教给骑士团。有的时候，不要小巧某些人，也不要认为自己很了不起。”
露西的笑容淡了淡。
她挑了挑眉，随手拿起一杯香槟，慢慢啜了口，艳红的口红印在玻璃杯的边缘：“L先生和宁博士接触过‘禁忌’，相信也得到了‘禁忌’的情报。代价有点大，但很值得，对吗？”
黎渐川面无表情，宁准笑了下，很给面子道：“所以——”
“魔盒游戏无法用目前任何已知的科学和宗教学原理解释。”露西说，“所以它是超乎我们想象的文明的产物。在2050年夏天以前，它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它是被人祈求而来的。”
“那些人自称救世会，从头裹到脚的黑色斗篷是他们很有标志性的装束。”
“他们曾经活跃于全球的各个地方，但具体的行动和活动范围却没有人知道。不过他们声称，他们会带来救世的光。”
“据目前骑士团得到的情报来看，就是这些斗篷人利用某种方式让本来不存在于地球上的潘多拉魔盒游戏降临下来，扰乱了世界的格局。”
“他们的行为和目的都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但很幸运的是，就在昨晚，骑士团英勇的骑士们抓到了一名救世会的成员——针对他的审判将会在今夜开始，我想两位会感兴趣。”
露西说着，朝黎渐川和宁准微微一笑，举起了手里的香槟杯。
救世会。
潘多拉魔盒。
一名被抓住的斗篷人。
这简直是令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凭借着强大的默契感，黎渐川几乎不用去看宁准的表情，就能猜到他一定有着和自己完全一样的想法。
“这真是一个令人难以拒绝的邀请。”
宁准手里的酒杯微抬，轻轻碰上了露西的香槟杯。
露西走后，又有几个人带着各种不同的目的过来攀谈试探了几番。如果忽略掉言语间的机锋和陷阱，倒也称得上相谈甚欢。
黎渐川将这些人和他们背后代表的势力简单归了下类，忽然发现自己的人缘果然是恶劣得可以，除了纯粹的拉拢之外，竟然没有什么单纯一点的交情。不过这个认知也谈不上让他有多失望，毕竟成年人的世界利益会比情分更纯粹，这是他早就学会的道理。
宴会渐渐进入高潮。
伴随着热烈狂放的舞曲，一对对男女在甲板上旋转舞蹈，尽情地释放着自己的激情和兴奋。
中央长桌上的硬皮书也在慢慢变薄。
书页一张一张被撕去，减少。
宴会接近尾声时，黎渐川和宁准也分别上前撕了一页，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夜空已经褪换成了浓郁的深黑，月光坠入了海底，悄然不见。
散场的曲调有些昏昏然的低迷，疲惫的男女们相携离去，一个个空了的酒杯凌散地放在桌上，宴会四周长长的白色餐桌上也只剩下残羹冷炙。
服务员开始过来收拾甲板。
而除了服务员外，还停留在场内的就只剩下大约七十来个撕下书页的人。
这七十多人彼此打量着，所有人都在瞬间褪下了虚伪友善的假面，冷漠而警惕地关注着彼此的动作，沉默着。
等了没多久，露西再次走上甲板，环顾所有人一圈，挂着标致的微笑飞快地念出了十几个名字，其中包括了黎渐川和宁准登上游轮用的假名。
“几位先生、女士，请跟我来。”露西提起裙边，率先走在前头。
剩下的拿着书页的人们脸上都没有露出明显的不快之色，只是仿佛无事发生一样，干脆利落地离去，并不想挑战骑士团的规矩。
穿过游轮一层又一层的楼梯，他们很快来到了狭小逼仄的船舱底部。
露西绕开一些管道，歉意地朝几个拖着长裙子的女士笑了下，五指张开，按在了一扇看起来极不起眼的好似什么器材阀门的铁门上。
铁门表面瞬间闪过一层蓝光涟漪，两行短小的英文出现在门上。
“指纹识别通过，虹膜验证成功。
开门者，枢机院露西。”
文字慢慢沉入门内。
铁门无声地向上滑开。
露西站在门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后面的宾客们没有迟疑，陆续走进门内，有些宾客看姿势，甚至很有些轻车熟路的感觉。
黎渐川和宁准一前一后踏入门内。
门后的空间令人视野一宽，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非常复古的宗教气息很浓厚的巨大宴会厅，无数白色的蜡烛哔剥燃烧着，火苗跃动。足有几米高的穹顶上雕刻着各种基督教的神话人物，技巧极高，栩栩如生。
难以想象，在这样一艘游轮内，竟然还会有这样一个近乎不科学的空间存在。
宴会厅的正中央是一张长桌，长桌上已经坐了五个人，看胸口的徽章，全部都是骑士团的人。
露西进来后也戴上了徽章，并挨个儿将宾客们引入合适的座位。
落座的瞬间，黎渐川就感受到了这张桌子的不同。每个椅子之间离得很远，而且在人体的重量压上椅子后，椅子周围会立刻射出三面无形的电流网，将座椅上的人圈在椅子范围内，只留出正面的空间可以碰到桌子。
这让不少宾客都面露异色。
但仔细想想，这可以算是骑士团的某种限制手段。毕竟进入这里之前所有人都没有卸除过武器，一旦有人想要动手，那会是一场难以制止的混乱。
而这样的高科技电网则可以很大程度地限制这种混乱。
并且眼前留出一面空间，也让人无从质疑骑士团别有用心。
黎渐川和宁准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一眼，对着彼此微微点了点头。
“欢迎各位来到骑士团的拍卖宴。”
坐在首位的一名中年燕尾服男人低沉开口，“这里有很多我非常熟悉的面孔，我们已经是老朋友了，相信骑士团的信誉已经不需要我再多提。”
“能来到这里的，都会是我们骑士团的贵宾。”
“血样采集将会在五分钟后开始，在此之前，我想各位都已经等不及想要见见我们救世会的朋友了。那么，就来打个招呼吧。”
所有人脸色微变，齐齐抬眼。
而燕尾服男人话音刚落，他背后就陡然升起了一张晶蓝的屏幕，屏幕上，一个被绑在高大血红十字架上的人裹着黑色的斗篷，慢慢抬起头来。
“愚民。”
他粗哑微弱的声音传出来，“地球终将成为废土，神将重临！”

第111章 现实
震耳且狂妄。
斗篷人的声音仿佛带着预言般的神秘压抑，和一股奇特的宿命感，在影像出现的瞬间，响彻了整个宴会厅。
在座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神色各异地看向屏幕上的投影。
“落日安息，灵魂浴血……”斗篷人嗓音破哑地笑起来，笑声像一把生锈钝极的刀，“喜欢做白日梦的人类，都是自私的祭品。”
“神将重临……神将重临！”
他的声音陡然变大。
像是在仰望虚空的什么一样，他被缚在十字架上的身躯猛然一震，虔诚而狂热地仰起了脸，仿佛真能从那个方向仰望到他口中的神明。
斗篷的兜帽阴影后退，露出斗篷人一截苍白而长满了胡渣的下巴，正在病态而激动地哆嗦着。
这个场景配合着周围宗教气息浓郁的宴会厅布置，让黎渐川莫名有种回到信仰与宗教都非常疯狂的中世纪的错觉。
而斗篷人，显然就像是绑在十字架上即将被烧死的黑暗女巫。
投影一阵扭曲，定格在了斗篷人狂热的姿态上。
燕尾服男人背后的光屏泛起雪花，渐渐暗了下来，斗篷人的身影消失。
“救世会成员盖亚，冰岛人，骨龄四十四岁，其它信息不详。骑士团向来是有信誉的组织，为了表示我们的信息真实可靠，下面是一段抓捕视频。”随着燕尾服男人的话，他背后光屏的雪花又被替换成了又一段全新的影像。
这段影像很明显是录像，像是从较高的空中航拍的。
镜头俯视下去，下方是大片的冰川和雪原。
粗糙的黑色土地和反射着耀眼白光的冰雪区域交错纵横，一片片连绵的冰川像是被刀斧劈斩过般，棱角锋利，从各个角度折射着无边璀璨的阳光。
冰川在缓慢移动。
镜头缓缓下沉，像是预示到什么一样，略微一偏，突兀地照到了一块刺出雪水的冰层。冰层的形状有些怪异，镜头旋转着拍摄，而冰层的透明度也在阳光下越来越高，几乎要变成一块完全透明的玻璃。
透明的玻璃里，似乎是有一个矩形的形状，像是一本书，又像是一个盒子。
“嘿，快看！这是什么东西……”
镜头外传来英语交谈声，但并不像是在冰川范围内，而更像是从操控这架拍摄仪器的位置传过来的，离得很近很清晰，没有任何风声和空旷感。
“死去的动物……石头？或者，化石？”另一道声音在回答着这个兴奋的提问者，同时也在思索，“这些或许有很大的价值，但对骑士团来说也可以说是一堆废物，我们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些……”
第二个人的话还没说完，智能镜头捕捉到了高速移动的物体，立刻拉远升高。
一道黑色的锋利的光擦着镜头的边缘划过，重重地砸在了那块冰层上。
那道黑光是一根漆黑的铁箭。
铁箭没有射中镜头，刺入了冰层里，刨擦的冰花雪屑飞溅，一道道细小的裂纹顷刻出现在冰层上。
而这时，镜头也将远处从一座冰川上一跃而下的漆黑身影拉入了拍摄范围。
那道身影远远看着只是一个漆黑的小点，但距离稍微近些，就能看清那应该是个身材较为高大的男人，裹着一身厚厚的斗篷，兜帽压低，手上拿着一把巨大的铁弓，背后绑着箭囊。
难以想象，这根铁箭是他从那样遥远的距离射过来的，这需要的臂力和目力无疑是非常惊人的。
寒风猎猎。
漆黑的斗篷在他背后迎风展开，如飞扬的羽翼。斗篷人就像一只黑色大鸟，从冰川的背脊上飞掠滑下，砸落在雪水表面的浮冰上，在一块块浮冰间飞快跳跃着，朝透明冰层的位置而来。
“那是个人类！”
“竟然是人！这样寒冷的冰川地带竟然有人出现！”
“看他的斗篷！”
随着最后这道话音，已经高高升起到空中的镜头向后猛地一转，跑到斗篷人的身后，拍到了那身斗篷的背后。
有别于魔盒玩家在潘多拉的晚餐上的黑色斗篷，斗篷人这身斗篷的背后并非全部漆黑，而是在有阳光照射的情况下，泛出了一幅巨大的钥匙图案。
但阳光一偏，那图案就又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了。
“救世会……是救世会的标志！立刻派武装力量过去，一定要抓到这个人！”
命令下达。
而斗篷人落到那块冰层上，低头观察了一会儿冰层里模糊不清的那块东西，就突然一个转身，弯弓搭箭一气呵成，直接一根铁箭射了出去。
镜头顿时被放大的箭尖填满。
根本无法躲闪，录像刹那破碎，所有影响到底为止。
紧接着，这块屏幕上又列出了几张照片。
燕尾服男人继续道：“我们在北极附近的调查团发现了救世会成员盖亚的踪迹，并决定实施抓捕行动。抓捕行动进行非常困难，耗费了骑士团上百名骑士的生命，动用了无数情报关系网，才在四十八小时内抓到了盖亚。”
“还是新鲜热乎的。”
燕尾服男人勾起唇角，耸了耸肩，“盖亚落网的地点在北太平洋，但冰层里的那样东西并没有在他身上，当然，也已经不在冰层里。那究竟是什么，令我们感到十分好奇。但盖亚在后续的审讯中，对此守口如瓶。”
“现在距盖亚落网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小时，有其他组织陆续得到消息，希望可以交易获得盖亚的审讯资格，所以这艘游轮将会在抵达地中海中心时，将盖亚送到一架直升机上。”
“在此之前，各位贵宾会拥有盖亚一个小时的审问时间——这被安排在血样采集之后，希望各位先生、女士可以理解。”
燕尾服男人的语速和缓，彬彬有礼地点头，环视桌面上的众人。
众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并不能从中看出什么特殊的意味。人们都很是配合地点了点头，似乎对此毫无异议。
桌面上的屏幕降下，露西站起来，微笑道：“血样采集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各位贵宾请跟我来。”
她说着，率先在前领路，推开了宴会厅一侧的一扇狭窄小门。
黎渐川和宁准混在一堆宾客中间，挨个儿进入门内。
门内是一条很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通道，通道内泛着银白色的微光，照亮前方的道路，某些部位安装着监视器，监控着通道内的情况。
门在身后关上，露西没有进来，但她的声音却出现在了通道内。
“请各位宾客不要惊慌，一直向前，进入写有各自名字的手术室进行换血手术。”
“各位不必担心，骑士团的换血手术已经非常成熟，只需要不到三十分钟，您就能脱离残缺的蝼蚁血脉，拥有神明的垂爱——我相信，这是诸位都在期待的事。”
闻言，走在通道里的黎渐川略微一低下巴，嘲弄地掀了下唇角。
某种意义上说，骑士团和救世会是真的有点相似。他们信仰某种从未指出过名称的神明，狂热到了疯魔的程度。
而且他们好像还都看不起人类，一个认为人类是祭品，一个称呼人类为蝼蚁。
不过骑士团显然比这个神秘的救世会还要更像邪恶宗教，传起教来连换血这种令人摸不到头脑的事都做得出。而且一看这熟练的姿势，也一定没少这样做。
但黎渐川有种预感，今晚的换血手术，一定没有骑士团想象中那么顺利。
在他周围的这些人中，可有太多他的同行了。
也就在黎渐川不动声色地打量评估着其他人时，走在前头的宁准突然脚步顿了一下。而就是这一顿，通道内的灯光突然熄灭了。
陡然的黑暗降临。
按照常理，在突然降临的黑暗中，正常人都会惊慌一下。但这条通道内，黑暗降临的那一刻，却没有任何惊呼响起，反而有一道道拉枪栓和拔刀的声响响起。
“什么情况？”
有人压低声音问了句。
通道内扩散着这道声音，但却没人回答。
黎渐川几乎是在灯光黑下来的瞬间就抱住了宁准的腰，将人半扣进了自己怀里，同时军刀滑出手掌，全身立刻进入警戒模式。
宁准快速拉开枪栓，凑近黎渐川的耳朵，轻声说：“有人动手了。”
像是在响应宁准这句话，整艘船突然剧烈地震荡摇晃起来。
通道内的人也都难以维持身体平衡，东倒西歪，紧紧靠着墙壁稳定身形，但也就在游轮晃起来的这一瞬，黎渐川听到了一声非常近的消音枪声。
“嗖——！”
像是喑哑的笛哨。
有人开枪了。
子弹穿透人体的声音紧随其后，弹壳飞溅砸落声十分清晰。有人闷哼了一声，旋即又响起了接连不断地噗呲穿刺声和激烈的搏斗声。
一道不知何处而来的枪声，瞬间激起了通道内的战斗。
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逼仄至极，所有人的行动都受限很大，加上视野的黑暗，战斗全部都束手束脚。但这样的黑暗对于黎渐川的特殊视力来说是无效的。
他看到了第一声枪响是来自最前方，而子弹的轨迹却是从后方而来。
一个男人被这枚子弹穿透了肩膀，男人还来不及反应，脸上就立刻泛起了诡异的漆黑，像是中了剧毒一样，手掌抽搐着松开了即将反身刺出的刀。
这就是开端。
在这样的环境下有了第一个动手的人，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更多。
通道内沉默而激烈地混战一片，鲜血喷溅，闷哼与粗喘交织，一声声撞击声和人体倒地声传来。
黎渐川和宁准也不能在这场战斗中幸免，但开头那一枪明显有蹊跷，黎渐川并不想掺和进这场混战，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卡断后方人的脖子，边战边退。
而此时，沉寂了许久的露西的声音也再次在通道内响了起来。
“各位贵宾请不要惊慌，游轮临时出现了一些意外……我们将……滋滋……不会……滋……”
声音突然消失。
一道并不算遥远的巨响传来，船身轰然一颤。几乎是同时，黎渐川感觉到了脚下的潮湿。
船舱破了，海水漏了进来。
“妈的……”
一句国骂蹦出紧抿的唇，黎渐川手指掠过一条攻来的手臂，飞快地在对方的关节上按下，趁着对方麻痹的瞬间，手掌猛然一滑，重重击在对方的颈间。
清脆的骨骼碎裂声传来。
他甩了下手上沾到的血，抓住宁准的胳膊，眯起眼道：“我怀疑骑士团这帮憨批是想直接害死我们。”
海水入侵得非常快，眨眼间已经没到了黎渐川的小腿。
“水！海水！”
“船漏了！”
通道内终于响起了除了打斗外的其他声音。这些声音一响起，通道内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黎渐川看到整条通道内站立着的人已经剩下不足十人，每个人的身上都喷满了殷红的血。这里的交手快速而残酷、致命。
即便已经停手，他们也依然在警惕着其他所有人，同时拼命在墙壁头顶摸索，寻找着出路。
黎渐川扫了剩下的人一眼，脑海里飞快分析着之前拿到的游轮的平面图。当然，那张图没有描绘出宴会厅这处空间，所以这艘游轮的布置显然不会像是平面图上那样简单。
但平面图依然有很强的参考价值。
打碎原有的地形，按照一路的记忆和拼凑重新计算，几乎只是一眨眼，黎渐川就大致确定了这里距离救生艇有多远。
“七百斤。”宁准的手指按住了侧下方一块墙壁区域。
整条通道都是金属的。
宁准敲了敲那里，一双桃花眼微微撩起，看向黎渐川，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膝盖，他的侧脸被溅上了一片细小的血花。
“你正常情况下一脚的力量是三百斤，至少需要两脚。”宁准语速很快，“这里连通着游轮底部，毁坏后会加速沉没。”
“两分钟。”
黎渐川向后指了一下，完全不用明说，宁准立刻轻车熟路地爬上了黎渐川的背，将自己死死绑在上面。
与此同时，黎渐川腿部的肌肉绷紧，霍然抬起，几乎是一秒内，就连续踢出了两脚，如一柄巨锤，重重砸在宁准圈出的那块墙壁上。
第二脚落下的瞬间，金属壁砰地裂开，黎渐川背着宁准，像一道高速射出的黑色子弹，直接冲了出去。
海水骤灌，浇满了黎渐川和宁准一身。
轮船底部纵横的铁架构造完全暴露，被海水淹没了大半。
黎渐川的双脚稳稳地踩在一块金属板的边缘，顶着疯狂朝内奔涌的海水朝前急掠，一路窜上一道道错杂的铁杆，向上冲去。
肩膀狠狠撞上木板。
木板崩碎，黎渐川护着宁准的脑袋一跃而上，飞快冲上甲板。
这原本是最该宁静的后半夜。
但游轮上却已经乱成了一片，四处都是哀嚎惨叫和慌乱的狂奔声。枪声和打斗声不绝于耳，黎渐川一出现在甲板上，就被数个枪口锁定。
但他的速度完全没有慢下一丝一毫。
砰砰砰连续不断的枪响紧追着他。
他湿透的身体在刹那晃出了残影，子弹带着火花一连串打在他身后的甲板上和船壁上，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摸到。
“是L！”
“他可真是个怪物！”
有人高喊起来。
但他们似乎对黎渐川的兴致并不是很大，最开始的攻击失败，枪口就很快调转开，朝着其他人而去。而在奔向救生艇的同时，黎渐川也从那些骑士团成员的叫喊中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斗篷人盖亚死了。
被人杀死的。
“盖亚真的在这艘船上？”黎渐川将身后的人甩开，喘息的空当问宁准。
救生艇区域遥遥可见，但那附近有几个持枪的骑士团成员看守，外围已经被扫射倒了一圈想要趁乱逃离的客人。
在这种时刻，骑士团也维持不了他们的骑士精神。
“不在。”
宁准毫不犹豫道。
他的声音有些低，被海水淋过之后有些沙哑的清冷，“盖亚绝对不在这艘游轮上，但也可以说一直都在这艘游轮上。”
“你还记得游轮离岸时燃放烟花后，沉下海面的机械烟花艇吗？盖亚应该就在那里。最不引人注目，也最不可能被潜入的监牢。”
“烟花艇……”黎渐川眉心微皱。
地中海沿岸的烟花表演在很久以前就被由人工替换成了机械，所以烟花艇在岸边随处可见，没人会特意去注意那个只有一人高的小东西。
“沉在船下的烟花艇，在那里没人能打开烟花艇进去杀死盖亚——你猜盖亚是怎么死的？”
宁准湿漉漉的唇瓣带着海水的咸凉落在黎渐川耳后。
但黎渐川却来不及猜测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骑士团的人已经发现了他们抢夺救生艇的意图。
单手抽枪，黎渐川偏头躲过两枚连续而至的子弹，同时按下扳机，正中一人眉心。
“站住！”
“不需靠近！”
“船不会沉没，回去！”
骑士团那边传来大吼，但倒下的一人很快激起了他们的愤怒，十几架微冲疯狂扫射过来，子弹乱窜，火花迸溅。
黎渐川背着宁准在栏杆的掩护下速度不减，飞快贴近。
手掌一眨眼已经贴着微冲擦过，锋利雪亮的刀刃从指间毫无征兆地弹出，狠狠扎进了一人的眼睛。黎渐川毫不迟疑，一击得手，长腿横劈而出，瞬间将即将开枪的两人扫开。
那两人撞在栏杆上，直接翻掉进了海里，响起扑通的声响。
“我猜，他是被毒死的。”
宁准突然自问自答般回答了自己之前的问题。
同时，他另一个没有握枪的手微微一张，以为他是突破口想要对他下手的一名骑士团成员立刻动作一滞，脸色肉眼可见地瞬间苍白，就连眼球都被染色一般，变作了全白。
“呃！”
那人踉跄后退，碰到了旁边的几人，像是被传染一样，那几人的身体和眼球也都飞快变白，可怖至极。
黎渐川一脚踹开还在挡路的人，勾过对方的微冲，拽下绳子，直接跳上了最近的一个救生艇。
宁准从他背上滑下来，快速调整方向，发动救生艇。
黎渐川则端起微冲，对着甲板就是一顿狂轰乱炸。双方的子弹互相飞射，在甲板和海面之间织起了一片刺目的火花。
救生艇挨了好几枪，但不是充气的，也庆幸都没伤到关键位置，还能凑合用。
发动机嗡嗡巨响，救生艇很快远了。
黎渐川的视野内慢慢看不清甲板了，那些嘈杂的人声也消失了。
豪华的游轮灯火通明，在缓慢地沉下海面。
彻底没了攻击，黎渐川才甩下微冲，一屁股坐了下来。
海风呼呼烈烈地吹着，潮湿而冰冷。
游轮的那点光亮慢慢不见了，漆黑无比的海面上只有月亮模糊的残影。
“今天这买卖，赔了。”
黎渐川摸了把脸上的水，从裤兜里摸出根潮乎乎的烟卷来咬嘴里，按住宁准的腰，脱下宁准的外套开始拧水。
“但赚的比赔的多。”
宁准向后靠进黎渐川的怀里，光洁清瘦的脊背贴在黎渐川潮湿未去的胸口，被那片过热的体温烫得舒服地叹出口气，桃花眼安逸地半垂下，“救世会的信息是我们以前没有的，这要感谢骑士团。另外，我认为骑士团的换血手术没有那么简单。”
“从生物和医学角度讲，人类的换血手术是没有百分百成功率的。但如果骑士团失败率很高，想必也不会吸引这么多人参与。”
“我对这个倒是有些兴趣，但很可惜，这次看不到了。”
宁准有些遗憾地抬了下眉，望着远方的海面和粼粼的月光，慢慢闭上了眼。
“困了。”
“懒不死你。”黎渐川嗤了声，从后搂住他，掌控住救生艇的方向。
他微抿的唇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张开，喉间流泻出低沉和缓宛如大提琴音的外文歌声。
宁准的眼睫颤了颤，没有再动。
救生艇就这样在地中海的海面上漂了整整一个后半夜。
天亮之际，救生艇被一艘渔船发现了。
黎渐川和宁准上了渔船，在体验过两天打渔晒网的生活后，顺利抵达了巴尔干半岛。
两人在巴尔干半岛停留了一天，简单搜集了下游轮的后续信息。在官方的新闻中这艘游轮是事故沉没，大部分人逃生失败，只有少数人幸存。
而沉船打捞的后续，并表示没有捞上过烟花艇。
但在黎渐川从处里得到的调查结果来看，地中海沿岸的一家烟花艇公司确实发现有一艘烟花艇回收失败了，具体原因未知。
“救世会、神、祭品……我可不信这套。”黎渐川随意扫着手上的资料，“最近两年骑士团的活动轨迹确实在冰川和北极附近比较多。”
“但我们不能总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屁，所以这次，我们先去青藏。”
“在此之前，宁博士，想体验一下我的魔盒吗？”
黎渐川合上资料，看向宁准。
宁准眼瞳幽沉，唇角弯了起来：“再好不过。”
大纲再也不会图修改方便，一起备份在存稿箱里了QAQ
跪求原谅狗作者的失误。
明天无人有更。

第112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尼泊尔的星空高远浩渺，月光像轻纱，笼罩在雪山之巅。
转机的等待时间是八小时。
黎渐川和宁准裹着临时买下的羽绒服，钻进了机场附近的一家小旅馆。
大床房的空调热气嗡嗡吹着，老化的水龙头拧不紧，发出滴答滴答的水滴声。
浴室的镜子蒙上了厚重的雾气，宁准套了两层浴袍出来，黎渐川靠在床头接住他，将一根挂着吊坠的红绳项链挂到了宁准脖子上。
宁准捻起吊坠看了眼，是个贼俗气的和田玉平安扣，白润圆融，在黎渐川手里攥久了，玉里浸了热烫的体温。
仔细转着一看，平安扣内里的边缘还含着一丝极细的血痕。
“礼物？”宁准挑了下眉。
黎渐川腹部收紧，挺起腰来插上电吹风，轰轰地给宁准吹头发，微哑的声音被电吹风的噪音掩盖了大半：“可以这么算。”
“但在华夏，这更可以算作祝福……”黎渐川修长的手指穿过宁准细软的发丝，有些粗糙地在宁准脑袋上呼撸了一把，“平安喜乐，消灾解难。”
宁准被按着脑袋，挑眉笑了声：“直男也这么会说话了。”
黎渐川搂着宁准，由上自下望下去，从散乱的黑色细发间能模糊地看到宁准白皙挺直的鼻梁，像一道雪山的脊痕。两侧碎发的发梢扫落在两片低垂的眼睫上，布下细密的剪影，隐约透出下方削薄红润的唇。
这个角度看，宁准就像是收起了尖牙的苍白吸血鬼，正在被人类难得的温柔侵蚀。
从上一局游戏回来后，黎渐川就发现，他无论如何也升不起对宁准的戒心了。甚至在很多时候，他回想起那名浑身缠满锁链的诡艳少年，还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某种类似于心疼的情绪。
如果这是宁准的阴谋，那想必已经成功了。
但即便确认了自己的改变，黎渐川也没有想要阻拦自己的想法。他也想知道，隐瞒他一切，告诉他一切，又推着他向前走的，会是什么。
“黎老师。”
宁准翻了个身，一会儿又改了个称呼，靠着黎渐川的胸口，将一双冰凉的脚伸到他身上，拎过床头柜上的小袋子晃了晃：“教学用品。”
电吹风正好关掉。
黎渐川一巴掌拍在宁准腰上，把他的脚挪到怀里捂着，额上青筋微露，道：“八小时不够用。”
“不干你，干正事。”他点了根烟快速吸了两口，然后掐灭：“准备好了吗？”
用魔盒带人进入游戏，在黎渐川现存的记忆中，这也是第一次。
但这件事没什么技术含量，平安扣吊坠在套上宁准的脖子前，被黎渐川在自己的魔盒里放置了一阵，确认沾染到了魔盒气息，所以在黎渐川带着魔盒选择进入游戏时，冥冥之中，意识便自动有了一丝牵连。
宁准扔掉小袋子，起身将一些药粉撒在床周围，抬手关掉了床头的灯。
“走吧。”
蔓延的黑暗席卷而来。
一股熟悉的强大的吸力从天灵盖攫住了虚渺的意识，猛然一拽——仿佛在瞬间就掠过了无垠的星空与宇宙，璀璨的辰光倒流如江海。
眩晕感由重转轻，轰然一定。
“咔！”
若有似无的一声从耳边闪过，黎渐川的后背靠到了实处。
面前是一张不大的四人用餐桌，桌上用精致透明的玻璃瓶斜插着一朵有些干枯的深色玫瑰。玫瑰后，立着三根白色的细长蜡烛，蜡烛顶端的烛光晕开一圈还算明亮的视野。
黎渐川不动声色地微微偏头扫了眼，迅速将周围的环境和一切信息收纳进脑海里。
这是一间餐车。
身下传来的颠簸震动，和隐约的轰鸣声，都可以证明这是一节隶属于一辆正在行驶中的列车的餐车。
餐车的空间并不算大，靠窗的两侧一共安置着十二张桌子，统共可以坐下四十八个人。但此时的餐车内并没有那么多人。
餐车的顶部亮着两盏很小的昏黄的灯，包括黎渐川在内，一共九道裹着漆黑斗篷的身影零散地坐在一个个餐桌边，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一桌，并没有与任何其他人同座。
九张餐桌上都放置着简单的餐食。
所有玩家都在悄无声息地打量着彼此，没有人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由此可见，这一局应当没有彻头彻尾的新人玩家。
“真的很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一道饱含忧愁的沧桑男声突然从前方的餐车入口传来，同时伴随着一阵皮鞋快速敲击地板的脚步声。
餐车门快速打开又被关上。
一名穿着白色列车长制服的方脸中年男人出现在餐车内，他有一双很浓的眉毛，眉毛紧紧压在眼睛上方，像两片浓重的阴云，配合着他略有些下拉的嘴角，给人一种极为严肃不好惹的感觉。
但他现在的表情却是透露出了相当清晰的烦闷和愁苦，这让他的冷厉都被削弱了不少。
他一进来，玩家们的视线就都自然地锁定了他。
很明显，这就是这局游戏的说明人。
在经历过圆桌审判的收音机后，黎渐川对这类人形的说明人还是很有些亲切感的。
“我想各位女士、先生一定很疑惑，我将大家请来的原因。”
男人站在餐车过道里，摘下帽子，脸色微沉道，“首先自我介绍一下，很高兴见到各位，我是这趟寂静号列车的列车长，汤普森。”
“非常欢迎各位选择乘坐这趟远离了战火的寂静号列车。我们将会按照约定送各位返回故乡。但在这之前，有一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大家。”
“战争是死神的盛宴。没有一个正常的人类可以从死神的镰刀下逃脱。所有逃离者都已经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战争也导致了很多疾病在战场上和人心里蔓延。在这趟旅途中，由于列车员的检查疏忽，致使一名患有精神疾病的乘客顺利乘上了本次列车。”
列车长深棕色的眼睛一一扫视过在座的所有玩家，眉心褶痕深重，一字一顿道：“各位需要知道，这名乘客非常古怪，且危险。”
“在未来五天五夜的列车行驶过程中，我们必须将他找出来，隔离起来……不然会有大麻烦出现。”
他的侧脸被昏暗的灯光刮出深刻的轮廓，拓着一层诡谲的阴沉。
列车正好在此时一震，车厢顶部的灯重重一晃，墙壁和车窗上瞬间掠过了无数混乱阴暗的影子，有极凉的冷风从头顶渗下。
黎渐川发觉餐车内的气氛似乎有些变化，在列车长说出这段话后，好像有什么在这趟列车上苏醒了一样，一股莫名的气息蔓延开来。
但列车长好像并没有察觉。
他继续道：“每天的晚餐之前，各位如果有怀疑的对象，都可以通过任意方式告知我们的列车员。晚餐后，被指认最多票数的那名乘客将会被隔离起来。”
“如果他是那名精神病乘客，那么恭喜各位，我们的旅途将充满祥和宁静……”
坐在三号桌的玩家突然问：“那如果隔离错了呢？”
这个问题一出，列车长的表情似乎凝固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
他看向三号，沉声道：“在某些问题上，任何错误都是致命的。所以乘客，如果被隔离起来的不是那名精神病乘客，那么这位正常的乘客也将会在隔离期间染上这种精神疾病——”
“恕我直言，各位，这是非常可怕的。因为染上这种疾病的人将会在病发时间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在他恢复正常后，也不会记得自己病发时做过的事情。”
“当然，那位精神病乘客不同。”
“所以我想告诉各位，你们的指认权力可以放弃，但请不要滥用。”
他的表情十分严肃，像是在交待一件很严重的事。
黎渐川思索了几秒，问：“汤普森列车长，这种权力如果放弃，会有惩罚吗？”
汤普森抚摸着帽檐，弧度很小地笑了下：“这是当然的，乘客。不过我个人不认为这是一种惩罚。”
“如果在某一晚各位都没有使用自己的指认权力，而是交上了空白的答卷的话，那么那位精神病乘客将会获得一次五分钟隐形能力。”
“在这五分钟的隐形时间里，他不能直接杀人，但却可以拥有最大程度的自由。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无上的奖励。”
汤普森笑着说。
所有玩家都隐秘地动了动身体，似乎在思考汤普森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
找出精神病，指认，隔离。
但一旦弃权，或者指认错误，都会引发一些不太好的后果。
这看起来是很简单的规则。
可汤普森表现出来的态度和话语却有些奇怪含糊。
黎渐川注意到，汤普森在回答完这个问题后，就整理了下帽子，将帽子重新戴好，像是准备转身离开了。
这就代表着说明人愿意主动告知的消息仅此而已了。
而就在汤普森即将转身离开时，黎渐川侧前方坐在五号餐桌上的玩家突然开口道：“汤普森列车长，我们要找的这个精神病乘客，有什么特征吗？”
“特征？”
汤普森转身的动作一顿。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遗憾地摇头道：“很抱歉，乘客，我们并不知道这名乘客的任何信息。但从事实上来说，他是一名精神病患者，所以不管平时怎么控制，他都会有一些和正常人不太一样的表现，我相信您懂的，乘客。”
五号抬头看着汤普森，声音带着变音的嘶哑：“没有明显的特征……那如果在晚上前没有隔离起他呢？”
另外几道视线落在了五号身上。
五号这个问题和之前三号的问题似乎没什么差别，只是问法不同。但其实两者的重点和想要的答案完全不同。
三号是在问被抓错的人会怎么样，而五号想要知道的是视线之外，没有被抓到的精神病会怎么样。
这是一个逻辑上极容易产生双面性的盲区。
汤普森却好像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个问题，直接道：“我们对这种疾病的了解也并不深入，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没有被隔离起来，那他一定是自由的，狂热的……他或许会做出某些匪夷所思的事来。那是我们难以阻止的。”
说到这儿，他朝着所有玩家微一点头，毫不迟疑地推开餐车的门离开了，没有再给任何人提问的机会。
餐车内寂静了片刻，渐渐响起刀叉摩擦声。
黎渐川割下块牛排放进嘴里，脑海里飞快分析着这一局开端的规则。
这一局的任务有些像开膛手杰克那一局，一个是让玩家抓到杰克，一个是让玩家找出精神病乘客。但后者对比于前者，线索少，限制多，更像是还隐藏着某些复杂的不浮于水面的东西。
这局游戏没有新人，那么难度不可能会比开膛手低。
黎渐川随意地琢磨着，忽然听到后方传来咕噜一声倒酒声。
“白天观察所有乘客，傍晚指认投票，晚上隔离得出结果。很规整简单的一局。”
七号桌子上的玩家端起酒杯，朝看过来的几道视线轻轻一晃，嘶哑的笑声从兜帽的阴影下流泻出来，“希望明晚还能在这里看到各位，好运。”
餐车内安静几秒。
一阵刺耳的刀叉撞击声，五号敲了敲盘子，冷声道：“不排除玩家不会随机到精神病乘客身份的可能性。你的好运太早了些。”
“我可不喜欢冷漠和悲观。”七号又笑了声，不再说话了。
或许是表现在表面上的规则非常简单，以至于这一顿晚餐的气氛似乎并不是非常紧张。
剩余的玩家没有人再出声。
大家沉默地用着晚餐。
切掉半块牛排后，黎渐川暂时停下了手，态度随意地掀起了桌面上倒扣着的法则卡牌。这对他来说已经很有些轻车熟路的感觉了。
熟悉的血色漫过牌面。
一行血字缓缓浮现在黎渐川眼前，是这一局属于他的法则：“不能正视任何镜面。”
黎渐川眼神一动。
不能正视任何镜面。
这其中包含的范围很广，不单单只是镜子，还包括一切可以反射出影像的镜面，比如漆黑的车窗，平静的水面，等等。
这对活动的限制相当大，并且稍不注意就容易违反法则。
平静的沉默中，餐车墙面上悬挂的钟走到了晚上九点。
哒的一声指针跳动。
时间到。
黎渐川被一股沉重的拉力猛地一拽，眼前的光亮被黑洞吞噬般突然消失。
但黑暗只是一刹那的。
紧随而至的，是一点黯淡微弱的灯光，褪去强烈的光亮，静静悬在侧上方。
眼皮略微刺亮。
黎渐川闭了闭眼，缓和了下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
周围已经不是餐车的场景了。
他的姿势也由坐着变成了仰躺。
脖子有些酸，他似乎躺了很久，后腰撑着硬邦邦的卧铺床，背后是叠起的略有些发黄的被子。
这处单人卧铺车厢的空间不算很大，勉强能让黎渐川自如地转个身而已。
窄窄的卧铺床紧贴着墙，旁边是一张小桌子和靠背的椅子，墙面上有挂衣服的挂钩，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手提箱，整个空间布置紧凑，略显拥挤。
打量完整体的布置，黎渐川从卧铺床上翻身下来，拉上了车窗的小窗帘，开始检查车厢内的东西。
按照惯例，他首先要确定的是自己的身份。
但他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和物件。他显然是刚刚上车没多久的一位新乘客，手提箱也根本没有打开过。箱子上挂着一把小锁，但黎渐川摸遍了衣兜，没有发现钥匙。
这有些奇怪。
他没多犹豫，凑近头顶的小灯，摸了摸手提箱上的小锁，稍一用力，直接将锁掰开了。
随着他的动作，手提箱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略微弹起来了点儿，似乎是里面装的东西太满了，马上就要溢出来似的。
“没有自己行李的钥匙……”
黎渐川低声念着，把锁塞进衣服口袋里——他现在身上穿的是很有英伦风绅士气质的一身呢子西装，很整齐，甚至没什么褶皱。
手提箱打开，表面是一层叠得有些凌乱的衣服。
黎渐川把衣服一件件拿下来，诡异地发现这些衣服竟然大小风格完全不同，像是属于很多不同的人。
而在这些衣服下面，是一个更小的箱子。
被黎渐川暴力拆开后，这个小箱子里装的满满的一堆属于不同的人不同的身份的证件，全部哗啦掉了出来。

第113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裴锐川、赫伯特、菲尔普斯……”
黎渐川一张张将小箱子内掉出的证件整理出来，放在床上，抬手扭开了床头的小灯，在昏暗的光线下查看着这些物品。
各类证件，总共有一百多张，分别属于三十八个人，而这三十八个人年龄身份性别全都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某些证件上的照片。这些照片虽然是男女老少不同，但多多少少都在眉眼间有些熟悉的相似的痕迹。
黎渐川这么多年职业经验，稍稍查看了下就判断出，这些证件应该都是属于同一个人的。
这个人是个变装高手，身份非常特殊。
什么人会在战争爆发的地区长期生活，且拥有不同的多重身份？
黎渐川的第一反应就是间谍、特工。
这是一个在战争中格外危险且猖獗的职业，出现在这趟刚刚离开战场的列车上不足为奇。
在得出这个结论后，黎渐川又重新搜了一下行李箱，果然在行李箱的边缘找到一个夹层，里面放着一把勃朗宁。
黎渐川不能照镜子，看不到自己现在的容貌，所以暂时不能确定这些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他，但这些东西既然出现在了他的行李箱里，那很大可能就是属于他的。
里面还有一张寂静号列车的车票，上面盖的验票蓝戳还没有全干，手指一抹，就晕开了墨蓝的污渍。由此可见，他刚刚上车没多久。
车票上的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二日，也就是说，现在应该就是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晚上。
对时间有了个大概的了解，黎渐川就将那些证件重新收回小箱子里锁上了，那支枪则是取出来，贴身藏好。
行李箱里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样东西引起了黎渐川的注意。
那是一只单筒望远镜，古铜色，很旧，筒身上有很多细小的划痕。黎渐川拆开检查了下，没有什么特殊发现，就又组装回去，放进了口袋里。
搜查完随身行李和这个卧铺隔间，黎渐川感应了下自己那个魔盒的气息，果然发现一墙之隔的隔壁传来了些熟悉的感觉，就像是一大一小两块互相吸引的磁铁一样，黎渐川就是那块大的，可以感知到对方的磁铁。
看来之前宁准用魔盒带他进来，也是这样感应他的位置的。
黎渐川琢磨着，将挂钩上的外套拿下来，拉开了卧铺车门。
“咔——！”
是很沉重刺耳的金属挪移声，在昏黄狭窄的车厢内陡然响起，刺破了深夜的寂静。
黎渐川走出卧铺包厢，扫了眼车厢过道。
这是那种很老式的绿皮火车，行驶起来会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像是筋骨腐朽、年迈不堪的老人。过道很窄，只能容下一个成年男人经过，一旦出现两个人，就要彼此侧身才能通行。
脚下晃荡的地板是漆黑的，头顶和墙壁却都是深棕色的，还非常讲究地挂了两幅小型油画，衬着过道里蜡烛一般昏黄的光线，满满都是晦暗不明的气氛。
过道尽头坐着一名男性列车员。
他看起来有些昏昏欲睡，在听到开门声时才勉强打起精神看过来，对着黎渐川礼貌地点了点头。
黎渐川还不太清楚这个身体目前的性格，没有贸然做出什么回应，只是同样点了下头，就转身敲响了隔壁卧铺包厢的门。
这间包厢的编号是8号。
黎渐川扫了眼自己刚刚出来的包厢，是6号。这节车厢是这趟列车的一等座包厢。
就在敲门思索的这个空当，8号包厢里传来了一个清冷优雅的声音：“哪位？”
黎渐川感受到了过道尽头列车员的注视和好奇，他自然地压低了声音：“是我。”
大约过了四五秒，包厢门被拉开，那张和宁准有五六分相似的拥有独属于欧洲人的深邃苍白的面容出现在门后，露出一个熟稔的笑，侧身将他让了进去。
两人的举动就像是老友一般，熟悉自然，这使得列车员探究的视线慢慢收了回去。
“贵族少爷？”
黎渐川挤进这间小小的包厢，反手将包厢门关上，反锁，目光落在宁准格外优雅高贵的衣着气质上，略感新鲜。
要知道，之前几局游戏里，宁准随机到的可都称不上什么好身份，没什么优势和过多线索。
宁准的着装确实很有些中世纪的欧洲贵族风格。
乳白色衬衫和紧身的西装马甲，点缀了翡翠的漂亮领结收束着脖颈，笔直的长靴将宁准极为标准的身材衬托出来，更显得腰身纤细，双腿修长，并不羸弱，反而充满了力量。
还有一件华丽的暗红色外套正挂在门后，被黎渐川一靠发出宝石相撞的清脆声音。
宁准没有往后退，反而抵着黎渐川压在了门上，慢条斯理地摘下白手套，垂眼看了看黎渐川的手，略微挑眉：“握枪的手？”
黎渐川感受着宁准压上来的重量，一手抬起，隔着材质极高的衬衣按在了那截柔韧的腰身上：“欧亚混血，二三十岁，善于变装和伪装，有枪。上这辆车用的身份应该是不列颠人伯利克。”
搂着人坐到床上，黎渐川将伯利克的那份证件拿出来，递给宁准，简单说了下自己的发现和猜测。
宁准毫不客气地坐在黎渐川腿上，接过证件，边看边道：“身份是退伍军人……和你现在的相貌气质基本一致。不过你现在的五官应该微调过，眉毛、嘴唇、眼睛……”
宁准抬眼，显出一丝锐利的视线一寸一寸滑过黎渐川的脸。
他对人体的研究和实验让他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人身上不太协调的地方。
“间谍，这倒是很有可能。”宁准得出判断。
包厢内的保暖做得很好，再加上两个大男人挤在这一处狭小的空间，气息融合，几句话下来黎渐川就觉得有点热。
他边脱下外套，边打量了眼宁准的包厢，然后在自己正视那扇窗户前从侧面把窗帘拉上了。
在宁准看过来时，他没什么犹豫地解释了句：“法则。不能正视镜面。”
宁准神情一顿，搭在黎渐川身上的腿晃了下：“不怕我说破你的法则，杀了你？”
黎渐川看了眼宁准。
青年的气息是那种幽冷的暗香，若有似无，像是从地狱之门里吹来的寒气，勾缠悱恻，又神秘凛冽。
他侧坐在黎渐川腿上，像一只被公主抱的大猫，慵懒地享受着男人温暖的胸膛。被西装马甲紧紧收拢的腰线微扭着，下摆微掀，露出一小片旖旎诱人的白皙。
他靠在黎渐川怀里，像是调情一样懒散地说着话，但漆黑如墨玉的眼却幽幽沉沉地注视着黎渐川，带了点别样的意味。
这是黎渐川非常熟悉的，宁博士试探他的神态和表情。
黎渐川掀了掀眼皮：“你试试？”
随意说完，黎渐川拢了下宁准的腰，低头把他靴子脱下来：“穿这么点儿不冷？换衣服睡觉……有烟吗？”
“只有雪茄。”
宁准配合着任由黎渐川把他的靴子袜子脱了，翻出两盒细长的雪茄，抽出一根来点着，送到黎渐川唇边。
黎渐川眼也没抬地咬住烟卷，低头给宁准换衣服。
烟草的气味伴着朦胧的烟雾散开。
宁准注视着黎渐川轮廓深邃的侧脸，凑近黎渐川的脖颈，轻轻舔了舔，男人身上的烟草与薄荷味，清冽又辛辣，令人上瘾。
“其实我这次的身份，是个吸血鬼。”宁准轻声说，“一天不喝血就会死那种。不过听说一滴精十滴血……”
黎渐川腰胯挺起来，坐直关灯，搂着换好了厚睡衣的宁准躺下，漫不经心道：“我怕撑死你。”
宁准用脚踩黎渐川腰腹，黎渐川抓住他的脚暖了会儿，放回被窝里。
两个人挤上了一张小小的单人床，黎渐川躺在下头，让身量比他单薄点的宁准趴在他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分析着两人的身份和目前的情况。
黎渐川已经看到了宁准放在小桌子上的证件和车票，还有一柄华丽的佩剑。宁准现在的身份叫洛文，是个欧洲伯爵的继承人，这次坐上寂静号列车的目的未知，但通过他身上遗留下来的票证可以发现，洛文也在战火燃烧的地方待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他这样一个最是惜命的身份在战场上待那么久，实在是令人费解。
而且按照贵族的标配，洛文本来应该有一个随行的仆人，但这名仆人却死在了战场上——这是从洛文一封未寄出的信函里得知的。
这封信是寄给他的伯爵父亲的，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封落款日期为十二月十号的信至今尚未寄出，还在洛文手里。
“不排除玩家是那个精神病的可能性。”黎渐川低声说。
包厢内是一片夜的黑暗，只剩下一点火星坠在黎渐川唇边，细细地落着烟灰。
宁准道：“我们指认抓住这名精神病的可能性很低，按照说明人的描述，他拥有一些独特的能力。并且，他会有帮手，就在明晚之后，不过被隔离这件事……”
宁准的话说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咚、咚、咚……”
似乎是敲门声。
宁准立刻噤声，迅速从黎渐川身上爬起来，附耳到包厢门上。
“咚、咚、咚……”
黎渐川卓绝的听力让他不需要过多贴近，就能清晰地判断出这确实是敲门声，而且比起刚才听到的第一道敲门声，这道声音好像换了个方位，更近了一点。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有些警惕的女声，像是隔着门传出来：“是谁？”
敲门声停顿了下，但几秒后，又继续咚咚地敲下来。
听了几声，黎渐川发现了这道敲门声的怪异——敲门的人像是一台严谨的机器一样，每一下敲击的力量和回震的声响，还有每次敲门声之间的间隔，都完全一模一样，像是复制来的一般，根本不存在差异。
那道女声也消失了，像是察觉到了这敲门声的诡异，不再回应。
敲了大约十下，这道敲门声停了一会儿，旋即又在另一个更近的方位响起。
而这次敲了没两下，就有一个相当粗犷暴躁的男声大嗓门地吼了出来：“敲你妈敲！打扰老子睡觉……什么人？”
包厢门轰地拉开声，紧接着，却没有意料之中的争吵响起，而是这个男声疑惑的语气：“人呢……没人？嘿，列车员……”
黎渐川起身藏在宁准门后，两人对视一眼，宁准拉开了包厢门，朝外看去。
斜对面的5号包厢正大敞着门，一个身高足有一米九的高大男人神色烦躁愤怒地站在门口，视线向着过道尽头的那把椅子搜寻过去。
但奇怪的是，原本应该坐在过道椅子上值夜的列车员不见了。
那里空无一人。
黎渐川借着包厢内的黑暗掩护，藏在宁准身后找了个不易被察觉的角度向外望去，就发现在大嗓门男人的吼叫下，这节车厢的不少包厢门都打开了一道缝，似乎在向外观察发生了什么。
这节车厢一共只有十个卧铺包厢，算是一趟豪华列车。
黎渐川扫了眼，从8号包厢的角度看不到双数编号的包厢的动静，和更里面的1号包厢的门，但对面的3、5、7号包厢中3号和7号包厢都开了一点门。
凭借过人的视力，黎渐川看到3号包厢是对年轻的夫妻，两人都穿着睡衣，妻子还裹着毯子，似乎非常畏冷，脸色在过道灯光的照射下有些青白。
而7号包厢则是一对母子。
那名母亲有些矮胖，脸上还带着很浓的睡意，像是被从睡梦中惊醒的，眉间有着和大嗓门男人如出一辙的不耐烦躁。而她的儿子则被她紧紧搂在怀里，不断拍着后背，像是在安慰受惊的孩子。
但黎渐川注意到，这个母亲穿的是睡衣，但男孩却还是穿戴得很整齐，垂在母亲胳膊旁边的手指似乎黑黑的，像是染上了什么痕迹。
男孩自始至终没有抬起脸来，被母亲保护着。
“发生了什么？”宁准声音冷静，但也掺入了一丝睡眠被打扰的不快。
大嗓门男人似乎控制不住他的音量，暴躁道：“见鬼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听到敲门声就来开门了，但你瞧瞧，根本就没有人！是谁在恶作剧……还有列车员，列车员呢？真是毫不负责任的服务！”
大嗓门男人骂骂咧咧地说着，过道内突然传来一阵有些沉闷的狗叫声。
“嘿，那些长毛畜牲也被允许带上车来了吗？”大嗓门男人立刻怒吼起来。
狗叫声随着这声怒吼微弱下来，消失了。
但黎渐川分辨得出，这道叫声是从双数编号这边靠里的位置传出来的。狗叫声比较尖，应该是某位乘客带了小型犬上车。
“是有人恶作剧吧？”那对年轻夫妻中的丈夫突然说，“我和我的夫人佩莉也听到了。会是小孩子吗？”
大嗓门男人的目光立即看向了那对母子，那名矮胖的母亲神色浮起一丝警惕，毫不犹豫地向后一退，重重关上了包厢门。
“妈的，是不是你们……”
大嗓门男人眼睛一瞪，正要过去砸门，连通着其他车厢的另一头过道突然门响，那名不见的列车员走了进来。
“出了什么事吗，先生？”列车员似乎有点闹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那名丈夫似乎是个好管闲事的，很有兴致地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并怀疑是其他包厢的人的恶作剧。
宁准听到那名丈夫漏洞百出的分析，冷淡道：“在敲门声之前，我们没有听到任何开门声。”
“包括车厢门的声音。”
“没有人来到这节车厢，也没有人走出包厢门。”
那名丈夫的脸色有点难看，像是和他妻子一样惨白了：“哦，我只是随便猜猜，或许只是我们没有听到呢……”
宁准没有再说话，但却留意到列车员似乎多看了他一眼。
那对夫妻似乎觉得没意思，关上包厢门。宁准也关上门，但却没有立刻回到床上，而是静静听着外面的声音。
列车员对着大嗓门连声道歉安抚，花了大约十几分钟，费劲口舌，才算把人哄回了包厢里。
通过两人的对话，黎渐川才知道这个大嗓门也是一名退伍的士兵，似乎还有些职务，但他走动起来左腿有点瘸，应该是在战场上受了伤。而列车员不在过道，解释的原因是他口渴，去隔壁车厢接了杯水，离开的时间不超过三分钟。
不过，正像是宁准说的，没有任何开门声。包括车厢门的开门声。
“半小时前我来找你，在过道里见到了这位列车员。”黎渐川低声道，“之后这半小时内，敲门声之前，没有任何开门声……所以，你说他是怎么离开这节车厢的？”
一片黑暗里，宁准慢慢靠到黎渐川身上，没有说话。

第114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奇怪的敲门恶作剧就这样不了了之地过去了，后半夜的一等车厢非常安静，只有况且况且的火车行进声相伴。
黎渐川没回自己的包厢，而是搂着宁准睡了一夜。
包厢里的温度对他来说稍热，但宁准好像还是天生体寒的毛病，手脚和身体都是冰凉的，贴在黎渐川的身上才被烘得暖了起来。
大约早上六点多，窗外的天还完全暗着，黎渐川就从浅眠状态醒来了。外面过道里有几道开门声和轻微的脚步声陆陆续续响起，是车厢里的乘客们起床了。有人压低了声音向列车员询问了餐车的位置，旋即车厢尽头的门咣啷一声被打开。
肩颈处的重量忽然一轻，有湿软的舌尖沿着他的耳廓轻舔下来，落在他弧度稍显冷硬的唇角，宁准嗓音里含着慵懒的沙哑：“早。”
“早。”
黎渐川见人醒了，就搂着宁准的腰起来了。
两人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下，就走出了包厢。过道椅子上已经没有了列车员的身影，白天是不需要值班的。
黎渐川和宁准没有在过道逗留，而是直接去了餐车。
这个时间算不上太早，所以大多数人都起床了，比起昨晚潘多拉的晚餐上空荡荡的餐车，这个早晨的餐车几乎是满座。
这节餐车布置得相当考究，每张桌子的桌面上都摆放着新鲜的花朵和烫金的号码牌，桌角放着一份全英文的菜单，整洁干净。这是专属于一等车厢和二等车厢的餐车，其他车厢的乘客是不被允许来到这里的。
听完餐车那名面容娇俏的服务人员的介绍，黎渐川也已经看完了手里的菜单，随意道：“和我的朋友一样。”
他用眼神指了一下坐在对面的宁准。
对于吃的，他向来没什么讲究，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游戏环境下，黎渐川也不认为自己需要特别在意用餐这回事。
不过和他还有宁准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斜对面桌子上坐着的那个身份是退伍士兵的大嗓门男人。
服务人员称他为伍德先生。
这位伍德先生桌上的空盘子已经撤下去一批了，但他又兴致高昂地叫来那名服务员，囫囵地点了一大堆。
“哦，这个果酱……是的，我需要三份，甜食那是我的最爱，小姐……还有这个……牛排，牛排也不错，谁规定的早餐不能吃牛排？我想我要打破这个规定……三份五分熟的牛排……”
他的大嗓门和略显粗鲁的用餐礼仪让餐车里不少人的目光都投注过去，透出些许嫌恶的神色。
伍德似乎也注意到了其他人的视线，但他十分坦然，甚至有些洋洋得意，像是很享受这种被人注目的感觉，吃起东西来也是相当豪放，一块牛排被他切成两半，直接塞进了嘴里。
黎渐川觉得他不像是在品尝美食，倒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人在满足自己的饥饿感。
打量了伍德一会儿，黎渐川挪开视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餐车里的其他人。
除了昨晚见过的那几个人之外，还有不少陌生的面孔。
他们看起来身份都不相同，不过出身应该都不错，衣着打扮考究，用餐的姿态也非常优雅，就连交谈声都很低柔。
靠窗独自坐着的一名老人头发花白，但却是正宗的英伦绅士装扮，正戴着眼镜翻看报纸。紧挨着他的是昨晚那对年轻夫妻，他们像是完全不在乎周围人的目光，正你侬我侬你一勺我一叉地喂对方吃饭，偶尔会交换一个吻。
在这对夫妻对面是一对金色长发的双胞胎姐妹，年龄大概在二十岁左右，彼此没有交谈，专注地用着餐，关系似乎有些冷漠。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数较多的团体让黎渐川多看了两眼。
领头的似乎是一位男老师，单片眼镜，很斯文。
和他聚在一起的是四个十几岁的孩子，浑身都是未褪的青涩和骄矜，不太像是从战火燃烧的城市逃离的，倒像是过去采风的。
粗略扫过去，黎渐川就将这些人的身份猜了个差不多。
这样一趟狭窄的列车，空间有限，剩下七名玩家想必隐藏会更深，不会轻易暴露。所以这简单的观察，黎渐川也没有得到太多的信息。
没一会儿，黎渐川和宁准的早餐就端来了。
而这时，昨晚那对有些奇怪的母子走进了餐车。
那名矮胖的母亲用目光搜寻了一遍餐车内的空位，在看到宁准时，嘴角露出了一个笑，牵着仍旧穿着昨晚那身衣服的小男孩来到了宁准旁边的位置坐下。
“早上好，两位先生。”她胖胖的脸上化了妆，只是妆有些重，让她的脸色显出一种灰惨惨的假白，衬得她的笑容有几分怪异。
黎渐川铺好餐巾，淡淡点了点头，宁准则维持着冷淡优雅高高在上的贵族姿态，矜持而又礼貌道：“早上好，夫人。”
“您可以称呼我卡萝。昨晚的事情，非常感谢您的帮助。马库斯是个好孩子，不会去做那些恶作剧的事情。”这位母亲微笑道。这样的礼貌温和，倒和昨晚表现出来的尖利戒备有些不同。
宁准扫了眼卡萝夫人的笑容，没有故意释放什么善意，而是平静地颔首道：“我是洛文，这位是我的朋友伯克利。”
黎渐川顺势笑了笑：“很高兴认识你，卡萝夫人。如您所见，洛文是一位骄傲的贵族，但他非常友善，很喜欢帮助别人。并且他很喜欢小孩子……这位就是马库斯吗？您的儿子？”
说着，黎渐川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了靠着卡萝坐着的小男孩。
小男孩也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怔怔垂着的眼睛倏地抬了起来——那是一双颜色很浅的琥珀色的眼睛，像两片嵌进眼眶内的冰冷玻璃片，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缺少一丝几岁孩子该有的灵动纯净，显得有些呆滞阴沉。
“马库斯！”
卡萝的声音陡然拔尖，变得无比严厉：“礼貌些，不许吓唬别人！”
被叫作马库斯的小男孩眨了眨眼，又慢慢垂下了那两片长长的卷翘的眼睫。
卡萝夫人突如其来的训斥和马库斯的反应，让黎渐川微微皱了下眉——不要吓唬别人，他要做什么，吓唬谁？
黎渐川从刚才马库斯抬眼的动作中，并没有看出什么，但很明显，这个动作刺激到了卡萝的神经，让她毫不犹豫地斥责了马库斯。
旁边的宁准则是扫了眼马库斯后，直接道：“您的儿子似乎生病了。”
卡萝夫人神色微僵，却没反驳：“是的，洛文先生。由于我的疏忽，马库斯很小的时候就患上了自闭症，不喜欢和外界交流。”
自闭症。
黎渐川发现这真是个万能的病症。只要是想要隐瞒什么或者隔绝外界对于一个孩子的好奇，这个从大人口中说出的病症就格外有说服力。
不过刚才那样的一双眼睛，也确实不是正常孩子可以拥有的。
“这位夫人——”
这段交谈中突然插入了一个温和轻柔的男声。
黎渐川转过头，看到那个小团体中的那名戴着单片眼镜的男老师正朝这边望过来，脸上带着温吞友善的笑：“我是史密斯，一名贵族中学的老师，做过一些心理学方面的研究。您的孩子的病症，好像有些严重，您不打算为他找一位医生吗？”
他注意到其他人疑惑的目光，解释道。
坐在他周围两张桌子上的四名学生也随着他的话语转头看过来，似乎在打量着黎渐川等人，神态中夹杂着少年人不屑于掩饰的倨傲。
卡萝听到史密斯的话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之前语气中的温柔荡然无存：“史密斯先生，我想这并不是你需要询问的事情。事实上，我已经为马库斯看过许多医生了。他的情况已经好转了很多。”
被这样不客气地对待，史密斯的脸上显出一丝尴尬：“我无意探听您的家事，只是我对于心理学和自闭症也有一些研究，或许可以帮助……”
“并不需要！”
卡萝的目光变得尖利，像是炸开了刺的刺猬一样，冰冷地打断了史密斯的话。
她的声音有些太大了，像是一柄锥子突兀地刺了出去，让原本还有着轻轻交谈声和刀叉碰撞声的餐车内蓦地一静。
察觉到周围乘客投来的视线，史密斯俊秀斯文的脸庞已经完全涨红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的那几名学生就一脸不耐地站了起来，毫无礼仪地重重将手里的餐具砸在了餐桌上，其中一个男生眼神中的鄙夷根本不加掩饰：“史密斯老师，请你以后不要再在外面做出这样丢人的事情！”
“我们吃饱了，先回包厢了。十分钟后你将水果送进来。”
男生不客气地留下命令，带着另外三个学生趾高气扬地走了。
“等一等，我送你们……”
史密斯有些狼狈地跟上去，全然没有了刚才安静用餐时的从容淡然。
卡萝夫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不再在餐车里用餐，而是告诉服务员，将她的早餐送到她的包厢，然后歉意地向黎渐川和宁准告辞。
这一系列的变化有点快。
眨眼之间，餐车内就空了一半，也安静了不少，只剩下斜对面大嗓门伍德在卖力地吃着牛排。
黎渐川思索着刚才卡萝夫人母子和这个小团体的人的表现，看了眼对面的宁准。
宁准眼尾微挑的桃花眼轻轻一转，捏在水杯杯脚的手指就借着餐桌号码牌的遮掩垂到了桌子中央，白皙的指尖刚巧可以碰到黎渐川放置在桌面上的手。
微凉的指尖快而轻盈地在黎渐川的手背上敲下一串密码。
“马库斯被催眠了。”
黎渐川心头掠过一丝诧异。
但他并没有怀疑宁准的判断。看来那对母子果然是不正常。
不过还没容他细想，餐车内就突然响起了一阵极大声的呕吐声。
餐车内剩下用餐的人都吓了一跳，齐齐循声看去，就发现之前点了一大堆食物的大嗓门伍德，竟然吃着吃着突然对着一大堆空盘子呕吐起来。
稀烂腐臭的呕吐物从他的嘴里、鼻孔里疯狂地涌出来，喷溅到桌面上。
但伍德却好像根本看不见一样，插起被呕吐物淹没的一块牛排，往嘴里放去。
“好恶心！”
那对双胞胎姐妹中的一人突然说。
她的神色十分冷漠，看着伍德的动作，似乎没有任何情绪，说出的话也不带丝毫感情。
而双胞胎的另一个人立刻接上了她的话：“但气味有点香呢，姐姐……”
她的脸上露出有些陶醉的表情，小巧的鼻翼翕动，深嗅了一下，似乎非常满意空气中弥漫的酸臭气味。
被叫作姐姐的少女冷冷道：“不要管了，继续吃饭。”
说完，竟然丝毫不受空气中的臭味影响，将一块面包塞进了嘴里。
在这恶心的环境中，那对年轻夫妻中的妻子终于忍不住，直接捂着嘴呕了起来。
但她的丈夫却像是看到什么开心的事一样，拍着手哈哈大笑了起来。
“珍妮弗，你怀孕了！你怀孕了！”
他大声笑着，手舞足蹈得像个孩子，却没有去看干呕难受的妻子一眼，像是完全陶醉在了这喜悦之中。
看着餐车内这怪异的一幕，黎渐川忽然感到有些荒谬。
如果不是说明人明确过上车的只有一名精神病，他几乎要以为这里所有人都有病。

第115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但只是脑海中刚刚涌现出这样一个猜想和念头，还没来得及和宁准分享，黎渐川就看到只是一眨眼，他眼前的一切就忽然变了。
原本大口呕吐，吃着沾满呕吐物的牛排的伍德好像完全没有吐过，而牛排和餐桌上并没有什么酸腐的呕吐物，只是伍德正将服务员送来的一份果酱拼命往牛排上倒，鲜红的果酱淌满了整个盘子，散发出一股甜腻腻的气味。
伍德像是非常喜欢这怪异的搭配，将裹满了果酱的牛排送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而双胞胎中的妹妹深嗅了几下之后，也跃跃欲试地拿过果酱，似乎想要挤在什么菜品上，但却被姐姐瞪了一眼。
“这样的吃法很恶心。”那名姐姐冷冷道。
妹妹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将果酱涂抹在了吐司上。
至于那对年轻夫妻，妻子确实是在甜腻气味的刺激下捂着嘴干呕了起来，但她的丈夫却和刚才黎渐川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年轻的男人正搂着他的妻子心疼地安慰着，端起一杯水，歉意地朝着餐车内的乘客们点了点头，扶着妻子离开了车厢，似乎是去卫生间了。
这一切景象的变化只在瞬息，就仿佛黎渐川之前看到的全部都只是幻觉而已。
惊疑与错愕瞬间漫上黎渐川的心头，他的表情没有出现什么明显的变化，但目光却微微沉了沉，仔细地看了一眼伍德盘子里的果酱。
那确实只是果酱。
“怎么了？”宁准察觉到了黎渐川的不对劲，低声问。
目睹刚才那样一幕，黎渐川也没了胃口继续吃饭，放下刀叉擦了擦嘴，用眼神示意宁准：“昨晚没有休息好，我有点累了。”
宁准会意，淡淡点头：“我也吃饱了，我们先回去吧。”
拿起放在桌面上的帽子，两人站起来，在一些若有似无的目光的注视下，一前一后离开了餐车。
车厢里的过道非常狭窄。
穿过二等车厢时，黎渐川看到了那名叫做史密斯的男老师。史密斯似乎送完了学生，从一等车厢的方向出来，进入了二等车厢的一个包厢。
二等车厢和一等车厢最大的不同，就是二等车厢的包厢全部是靠一侧排列的，有几个包厢没有人住，敞开着门，让黎渐川看到了里面的空间——非常狭小，只能容下一张单人床。与其说是包厢，不如说是一个个摆放着床铺的隔间。
老师住在这样的车厢里，而学生住在一等车厢，再加上之前餐车里那四名学生趾高气扬，如同对待仆人一样对待史密斯的举动，可以看出，这五人的师生关系或许并不正常。
回到一等车厢，黎渐川正等着宁准拿出钥匙开门，就突然听到咣的一声巨响。
1号包厢的门被用力拉开了，一名还穿着睡裙，长发凌乱的女人从包厢里冲了出来，一双焦急的眼睛瞟到了黎渐川和宁准，立刻噔噔噔跑了过来：“哦！两位先生！请等一下！请等一下……请问你们有没有看到我的莎莉？”
宁准打开包厢门，适时地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莎莉？”
女人忙道：“莎莉是一条漂亮的咖啡色的细犬，它是我的宠物，也是陪伴我的亲人，我将它带上了列车，但我刚刚醒来，发现它不见了！”
黎渐川看了眼1号包厢的门，那里紧挨着车头，旁边的过道上放着列车员的椅子。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昨晚有敲门声响起时，您的狗还叫过一声。”黎渐川微微挑眉，打量了下这个女人。
这位女士年纪大约在二十岁上下，或许长期熬夜，没有化妆的脸上眼袋和黑眼圈十分明显，有些细微皱纹的皮肤透着不太健康的蜡黄，鼻头有些发红，是个典型的酒糟鼻。
她身材很瘦，一身厚厚的睡裙空荡荡的，穿在她身上，就像是套在一根竿子上。但这睡裙的材质非常好，可以看出这位女士的生活应该很富足。
女人的神色间充满了担忧和急切：“是的，这位先生，您没有听错，莎莉昨晚叫了一声，还将我吵醒了。我昨晚睡得有些沉，被吵醒后我摸到了它的头，安抚了它，它舔了我的手指，没有再发出叫声，和我一起睡了过去……但我刚才醒过来，却发现它不见了！”
“莎莉从来不会自己跑出去！而且我的包厢一直反锁着，就在刚刚，一直都是反锁的，没有人打开过，莎莉也不会开门……”
“我完全不敢相信，两位先生，我的莎莉不见了……”
女人的声音有些崩溃，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如果按照女人所说的，她的包厢门直到刚才都是反锁的，那么那条叫做莎莉的狗就算是会开门，也不可能跑出去后还能把门从里面反锁上。
反之，如果有人偷走了她的狗，也不可能再反锁上门。
但一条狗，还能凭空消失吗？
不过这未免也太巧了，他们刚刚回到一等车厢，就遇上了这位寻找失踪宠物狗的女士。
“很抱歉，女士，我们并没有看见你的莎莉。我想值夜的列车员或许可以给你一些帮助。”黎渐川可不是会为了女人的眼泪而动摇的人，非常冷静地提出了解决办法。
而就在三人交谈时，似乎是听到了黎渐川的召唤，列车长突然带着昨晚值夜的那名列车员从二等车厢的方向走了过来。
“你好，瑞雯女士！”
列车长第一眼就看到了穿着睡裙的女人，严肃的脸上流出一股不满之色。
他大步过来，还没靠近便用冷酷的声音道：“我听说您违背了铁路公司的规定，私自将您的宠物犬带上了列车。这件事情非常严肃，我们的寂静号上是不允许乘客携带宠物的……”
“我的莎莉已经丢失了！”被叫做瑞雯的睡裙女人满面的焦急转化成了愤怒。
列车长被这一声充满了怒气的咆哮吼得一怔，旋即本就皱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稍等一下，瑞雯女士，您是说您的宠物犬丢失了？”
“就在你们的列车上，我的莎莉不见了！昨晚它还趴在我的床边，但今天早上它就不见了……包厢的门都是反锁的……”
瑞雯像是终于找到了债主，理直气壮地控诉着，目光中甚至出现了怀疑之色。
她怀疑是列车员或者列车长将她的莎莉偷走了。
列车长说：“我很抱歉，女士，但是携带宠物上车已经违反了列车上的规定，我们不会为您的宠物的丢失负责。另外，多雷在一等车厢值班，他并没有见到过任何动物出现在过道上……”
瑞雯气笑了：“喔，那你是在说什么？你是在说我的莎莉凭空消失了吗？还是你认为我是在欺骗你们？”
“我并没有这样说，瑞雯女士，我可以帮您寻找您的宠物犬，但您也要接受违反规定的处罚……”
列车长虽然五官非常板正严肃，但耐心却相当得好，面对这样有些刁蛮的乘客也没有发火。
黎渐川听着两人的争吵，不动声色地扫了几眼跟在列车长身边的列车员多雷。
他和昨晚一样，看着是个沉默又礼貌的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黎渐川的错觉，他感觉现在的多雷好像比起昨晚，矮了那么一点点。
在观察这场争吵进行的过程中，黎渐川也留意了下陆续回到车厢的几名乘客的包厢编号和位置，将他们一一对应入座。
列车长和瑞雯的交谈很快就结束了。
列车长答应帮助瑞雯寻找她丢失的莎莉，而瑞雯也妥协，愿意缴纳一定的罚款。
这看起来是针对这个有些无聊的事件的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
看完了整场戏的黎渐川和宁准在事情算是解决后终于能够摆脱观众和见证人的身份，坐回包厢里。
黎渐川坐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在餐车看到的一切复述了一遍，着重强调了下伍德的呕吐物。
宁准解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就像剖去了那层伪装的冷淡高雅的皮一样，肩背一松，歪歪地靠在床头，听着黎渐川的声音。
等到黎渐川说完，他才眨了眨那双幽沉的桃花眼，微微掀起唇角：“我也看到了，但我和你看到的似乎不太一样。”
“我眼中的画面是伍德在切割牛排的时候不小心割下了自己的头。血流了满桌。他的头掉在桌面上，像是毫无所觉一样，还在进食。至于其他人的反应，和你看到的差不多。”
“我认为这是幻觉。非常高级的幻觉。”
黎渐川没想到宁准也看到了另外一幅诡异的画面。
他调整了下坐姿，思索道：“如果真的是幻觉，这种幻觉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这局游戏要我们找出乘上列车的那名精神病，也就是说精神病只有一个，至少在这局游戏的表面意义上，只有一个。”
“如果我出现幻觉是因为我有病，那你就不应该出现幻觉。反过来说，就是这种幻觉不是因为你或者我患有精神疾病而产生的。”
“那会是什么？”
黎渐川拧起一双长眉，叼住宁准递过来的雪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食物？气味？”
有宁准在，催眠这个选项可以从黎渐川的猜测中剔除，但除此之外，能够导致人产生幻觉的还有很多种可能性。
不过如果是利用药物，或者化学方式，两个人不至于毫无所觉。
“食物我们和那对双胞胎的几乎一模一样，气味也是蔓延在整个餐车里的。我们没有接触到什么独特的东西。”宁准分析道。
黎渐川脑海中一样样过着方才的画面，伸手从宁准这里翻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笔记本，用中文简单记录了下他认为古怪的怀疑对象。
宁准靠在旁边看，添了几笔。
乘坐火车的时光是相当无聊寂寞的。
大多数乘客都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包厢里，并不会出现在过道上走动，也不会无缘无故去和其他包厢的陌生人交谈，所以整个一等车厢都显得有几分冷清死寂。
午餐时黎渐川特意又去了一次餐车，但这次的用餐过程很顺利，并没有出现任何幻觉和不对劲。
而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也都非常平静，所有乘客似乎都陷在午睡的梦巢中，只有几道过于响亮的男人的呼噜声在隔音并不算好的包厢间此起彼伏地响起。
黎渐川甚至能从中分辨出来，其中有一道呼噜声是属于斜对面的大嗓门伍德的。
很快到了傍晚。
列车上的晚餐似乎不需要乘客们去餐车食用，而是那名叫做多雷的列车员挨个儿敲响了一等车厢的包厢门，进去询问。
他来到宁准的包厢时，黎渐川在闭眼假寐，宁准则是在看这个贵族少爷随身携带的几本书。
“每天晚上餐车都需要清洁，所以晚餐会由列车员送到各位乘客的包厢。”多雷解释了下自己的出现，同时将手上的菜单递给宁准，“洛文先生，您可以先看一下是否有喜欢的食物。”
宁准随意看了眼，点了一份非常英式的晚餐，很符合贵族少爷的做派。
然后他将菜单递给黎渐川。
黎渐川睁开眼坐起来，刚掀开菜单，就听到旁边的多雷压低了声音，微笑着问宁准：“既然选好了喜欢的食物，那么洛文先生，今天的您是否有不喜欢的人呢？”
手指一顿，黎渐川抬起头。
他看向多雷，发现列车员多雷脸上的笑容在包厢内昏黄灯光的映衬下，有着说不出的僵硬和机械，但他的眼睛却诡异地非常明亮。
他的意思很明显，是要让宁准指认今天的怀疑对象。
就像之前说明人提起的——要在每天傍晚，将需要隔离的怀疑目标告知列车员。
宁准自然也听出了列车员暗示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不太喜欢那位名叫史密斯的老师。他或许不是一位称职的老师。”
宁准竟然指认了史密斯。
多雷有些意外宁准的回答，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微笑道：“我想史密斯听到这句话一定会伤心的。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位非常称职的老师。”
他的话似乎另有所指。
黎渐川扫了眼若有所思的宁准，也迅速点了餐，然后同样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指认对象：“我不喜欢卡萝夫人。我觉得马库斯可能并不是简单的自闭症，这和卡萝夫人或许有些关联。”
多雷唔了声，似是而非地说了句：“卡萝夫人也认为她是一位称职的母亲。但马库斯只是一个孩子。”
这句话前后意思有点不搭边的怪异。
多雷说完了这句话，就礼貌地行了一礼，离开了包厢，敲响了下一扇包厢门。
等到所有包厢的门全部响过一遍之后，过道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但这股寂静比起之前的安静，却仿佛多了一层阴霾般的压抑。
而这种压抑，很快就被一声刺耳的尖叫打破了。
“嘿！你们在干什么……等一等！你们为什么抓我！我是这辆列车上的乘客，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最好放开我，不然我一定揍烂你的脑壳！听到了没，你们！”
这竟然是伍德的声音。
紧接着，剧烈的挣扎声和吵闹声。包厢门砰的一声被推开，有人被拖拽在过道内，伍德的叫声也马上消失了。
听到这动静，黎渐川悄无声息地贴在门口，将门拉开了一道缝隙，朝外看去。
但这个角度却只来得及看到伍德垂在地上的双脚一晃而过——寂静昏黑的过道内，这双脚是悬空的。

第116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车厢过道内的光线昏黄晦暗，幽幽照射着地面上晃动的窄长影子，给人一种沉闷诡谲的感觉。
那双悬空的脚一晃而过。
哪怕只是一眼，黎渐川也注意到了——这是一双光着的脚，并没有穿鞋，按照一眼之下的粗略估算，这双脚并不大，暗淡的光线下脚背的皮肤也仍旧拥有漂亮的光泽。
他可以肯定，这是一双女人的脚。
过道内非常安静。
那条影子慢慢晃向了车厢连接处，却没有任何声响传来，静得诡异。
黎渐川微微皱眉，有些犹豫要不要开门出去看看，但就在他回头征询宁准意见时，他忽然感受到了另外几道窥探的视线。
可能是其他玩家，也可能是听到动静的乘客。
宁准慢慢扣好外套的扣子，走到黎渐川身后。
黎渐川朝外扫了眼，发现对面几个视野范围内的包厢都悄悄打开了一道缝隙，有或是惊慌或是好奇的眼睛躲在门缝后看出来。
几人的视线猝然触碰在一起。
整节车厢寂静了片刻，其中那对年轻夫妻中的丈夫率先将包厢门拉开半扇，微微侧身出来，左右望了望：“刚才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看到了5号包厢敞开的门，走过去：“是这个粗鲁的家伙出了什么事吗？”
“哦，等等，列车员呢？他不是应该坐在那里一整夜吗？”
黎渐川观察着对方的举止，将门拉开，和宁准一前一后走出来：“我也听到了一个喊叫的声音，我想那个声音的主人或许就是你口中粗鲁的家伙。”
他说着，边抽出根雪茄来点上，边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过道。
那双脚和影子消失的方向空空如也，只有暗沉昏黑的光影从车窗外飞掠进来。车厢门紧紧关闭着，随着列车前进的颠簸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而另一头，本该坐在椅子上的列车员又已经不见了。
“发生了什么事？”
2号包厢的门突然打开，之前黎渐川在餐车见到的那名英伦绅士打扮的老人走了出来。他的穿着还很整齐，似乎没有要入睡的打算。
“你好，我是劳伦，一名商人。”老人过来和黎渐川几人握了握手，探身朝5号包厢看了看，“刚才的叫声是那位伍德先生发出的吗？”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似乎不见了。”那对年轻夫妻里的丈夫耸了耸肩，“您可以称呼我费尔南，我是一名银行职员。”
费尔南似乎在劳伦说出商人身份时就亮起了眼睛，亲热地和劳伦打起了招呼。
黎渐川和宁准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自然地向前挪动了两步，倚仗身高优势，目光越过劳伦和费尔南，朝伍德的包厢里望去。
包厢门是大开着的。
里面的陈设和其他包厢几乎没有区别。只是在那声尖叫之前，伍德似乎在喝酒，小桌子上放置着一个空酒瓶，还有几片纸巾。
手提箱被伍德随意地塞在了床底下，因为过大，露出了一小截。一双伍德白天穿过的棕色皮鞋放在床边，两只白袜子塞在鞋口里。床头还凌散地堆着两件衣服和手套围巾，不过伍德行走在并不算温暖的车厢内时，却是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丝毫不减寒冷。
包厢内的东西都很整齐，没有被打乱的痕迹，这也就是说，伍德虽然喊得很热闹，但却并没有实质动作上的反抗。
不然以他一米八的大块头，不可能不打翻包厢内的东西。
黎渐川看了会儿桌子上的那支空酒瓶，又看了看包厢的地板，等到抬起眼时，就发现宁准已经看完包厢内的情况，沿着过道向前走了一段了。
劳伦和费尔南相谈甚欢，费尔南已经开始邀请劳伦去他的包厢坐坐了。
两个人好像完全不在乎伍德的大叫和突然消失。
黎渐川迈动长腿，跟上宁准，宁准也正好停下了脚步。他幽沉的桃花眼微微一偏，视线落在过道两侧悬挂的油画上：“伯利克，你喜欢油画吗？”
“我很欣赏，但你知道的，洛文，我是个粗人。”就像是和熟识的好友随意交谈一样，黎渐川站在宁准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面前的油画。
而这一眼之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黎渐川感觉这幅油画比起之前白天他观察到的，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
黎渐川盯着这幅描绘了一片漆黑月夜中的树林的画作，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终于注意到在画中这片漆黑的树林间，似乎多出了一抹更深的黑色。凑近一些看，这抹黑色更像是一个被吊在林间树上的人影。
“这些都是非常不错的画作。”宁准看着那道细长的黑影说。
黎渐川收回视线，又装作欣赏的模样，去看另外几幅油画，却没有更多的发现。
这个工夫，过道内的劳伦和费尔南已经不见了，费尔南哄走了自己的妻子，跟着劳伦去了2号包厢聊天。
其它包厢的门缝似乎也闭合了。
晚上八点快到了，黎渐川和宁准一一看完那几幅油画，又借着看油画的名义逡巡过整条过道，才回到了自己的包厢。
“他们丝毫不担心伍德，也没有去找列车员询问。可能是因为他们认为伍德不会出事，也可能是他们知道些什么，不想去探究。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不在意。”
黎渐川回忆着刚才见到的画面，低声道：“这里是8号包厢，隔壁的10号包厢和6号包厢或许也看到了一些东西，但没有人出来。”
金色的发丝垂落在宁准浓黑的睫羽上，他搂着黎渐川的脖颈，有些疲倦地将脸埋进去，垂眼笑了下：“不在意的可能性最大。”
黎渐川蹙了下眉，听懂了宁准话里的含义。
这时距离潘多拉的晚餐开始的八点钟，只差一两分钟了，两人面对眼前这个看似什么都古怪，但却又好像都十分正常的局面暂时没有什么切入方案，便静静靠在床上等待晚餐时间的到来。
黎渐川察觉到宁准的手冰凉，就解开了两颗扣子，捂着宁准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暖着。宁准笑了声，轻轻咬了下黎渐川的耳垂。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声突兀的击杀喊话突然炸在每个玩家的耳畔：“RedX killed Lulu——”
“First blood！”
黎渐川猛地抬起眼。
宁准的舌尖轻轻一卷，向后退开些：“死的是珍妮弗。”
珍妮弗。
黎渐川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那对年轻夫妻中妻子的脸。
但还来不及问宁准是怎么确定出死去的玩家的，黎渐川就听到了几乎同时响起的一远一近两道包厢开门声。
旋即，他眼前的视野蓦地一黑，身躯不受控制地被向后拉去。
白蜡烛刺啦一声跳起。
黎渐川的后背重重地靠在了椅子上，呼吸间闻到了牛排焦香的气味。
八点整，潘多拉的晚餐正式开始。
这是第二次晚餐，似乎比第一次要丰盛一些。黎渐川面前摆放的是七分熟的牛排和红酒，玻璃瓶中的鲜花枯萎了些，花瓣的边缘卷起了焦痕。
黎渐川所坐的餐桌是第八号餐桌，他不动声色扫了餐车内一眼，就发现三号餐桌已经空了。
九名玩家，少了一名。死的那个Lulu，应该就是三号玩家。
其他玩家似乎也注意到了三号餐桌的空荡，但却都没有表露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寂静的餐车内没有人有开口的欲望，所有玩家都不约而同地拿起刀叉，开始享用今天的晚餐。而在晚餐过了一半时间时，列车长汤普森才姗姗来迟。
他推开车厢门，先是环顾了餐车内一圈，摘下帽子歉意地鞠了一躬：“很抱歉，各位好心的乘客，我去处理了一些事情，迟到了。”
他直起身，抽开最前方的椅子坐下。
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汤普森的五官上，黎渐川的目光从他的鬓角滑下，看到了他被帽子卡住的头发位置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的颧骨也透着不明显的红色，这使得他整个人的情绪显出一丝奇异的亢奋。
“我想是有关那位精神病乘客的事情。”黎渐川自然而然地开口道。
瞬间，他就感受到了一些犀利的视线刮在了他的后背上。
但他没在意，而是坦然地看着汤普森。
果然，汤普森并没有无视他这句话，而是有些疲惫地松下了板直的肩膀，唇角微微翘起：“你说得没错，乘客。感谢你们今天的指认——就在刚刚，我们抓到了一位嫌疑人员，并将他隔离了起来。”
黎渐川追问：“那么他是那名乘客吗？”
所有玩家的气息都微微一变。
他们都很关注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汤普森的回答却有些出人意料：“我得承认，乘客，我也不知道他是否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位危险的精神病乘客。我们没有印证的方法，我们所能做的事只有把他隔离起来。”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是放下刀叉正在擦嘴的五号：“列车长先生，我不太相信这个答案。”
五号的声音冰冷嘶哑：“如果你们无法分辨，那我们的指认将变成一场虚耗的笑话。”
“不不不，乘客。”
汤普森将餐巾铺好，昨晚板正的面孔竟然有了一丝嬉笑活泼的影子：“你们的指认非常有效，且严谨。我只是说，目前、现在，我们无法得知被隔离的乘客是否生病。但在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我们就可以获得准确的答案。”
“如果今晚被隔离的是患病的乘客，那么即便到了明早，黎明出现的时刻，他也不会被释放。反之，他将重获自由。”
“当然，不要忘记，在重获自由的基础上，他已经被‘感染’了。”
汤普森的话让黎渐川明确了之前比较模糊的一点。那就是隔离正确与否，并不是人类来判断的，而是其他什么。
这时，九号突然开口道：“列车长先生，能否冒昧问一下，今晚被隔离起来的伍德先生获得了几个人的指认？”
汤普森摇摇头：“这是个秘密，乘客。”
九号面对拒绝不以为意，继续道：“那如果没有人获得优势票数，而是全部都只有一票，或两票，票数相等，那么隔离是否是失败的？你们又是否能知道隔离成功与否？”
他的语速很快，连续提出问题的时候带出了一丝咄咄逼人之色。
这让汤普森脸上的兴奋之意减少了一些。
他定定看了九号一眼，笑容微敛：“还记得昨晚我提到的隐身机会吗？如果各位乘客的票数很分散，那么那位患病乘客同样会得到这项特权，而隔离将以失败告终。”
有关这个问题的解释，似乎让餐车内的气氛浮动了一些。
换句话说，就是无论是全部玩家都不投票，还是投票分散没有优势票数，都将会获得一个结果，那就是患病乘客的隐身机会。
五分钟隐身，不能直接杀人，但却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事。
汤普森说完，为自己倒了半杯红酒，低头开始切牛排。
他吃得很快，但玩家们却没有继续用餐的心情了。等汤普森结束这顿晚餐，率先离开后，餐车内便迫不及待地响起了第一个声音。
“我们需要商议指认对象。”五号低沉道。
他向后靠在椅子里，非常直白地提出了建议：“经过今天一天的时间，我想各位都得到了一些信息。但单凭这些信息我们无法获得真正的答案，而且如果各位都在专心观察，应该也会发现，这两节车厢上的每一个人，都有问题。”
“不管他们的是真是假，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这都会导致我们的指认票数分散。像今晚这样的运气，不是时时刻刻都会拥有的。”
餐车内沉寂了几分钟。
七号才笑呵呵道：“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可不想暴露身份，像今晚的三号一样，可悲地被人杀害。我猜杀害了三号的，应该是他身份上很亲近的人。”
“这可真是不幸。”
他笑着叹了口气，语气里的冷漠远大于遗憾惋惜。
“餐车。”
五号说，“愿意一同来统一指认对象的，可以在下午茶时间将自己的怀疑对象写在餐车尾部的意见簿上，我想这对各位老玩家来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但没有这个必要。”七号摊手，声音略带讥讽。
五号猛地直起身体，冷冷地注视着七号：“我很怀疑你的目的，七号。”
七号笑了笑，懒懒地抱臂靠在椅子上：“我也很怀疑你，五号。”
他省去了目的两个字，仿佛带着另一种含义。
餐车内的气氛瞬间紧绷，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感觉。
其他玩家安静地扫视着这两人的针锋相对，似乎心里都各有算计，没有人开口。
目前列车上的时间只过了一天两夜，情势还并不明朗，一切都透着若有似无的古怪诡异，所以没有人贸然去下任何决定。谨慎，和赌徒的狂性，一直是魔盒玩家的通用标签。
五号的提议没有得到附和，就这样不了了之。
黎渐川原本想要和人交换一些信息，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就在这样奇异的沉默中，九点钟晚餐结束，剩余八名玩家回到了自己的包厢。
黎渐川回到包厢后，就抽出两根雪茄，假装带着宁准一块去过道上抽烟，一块开门朝车厢连接处走去。
只是他们刚一拉开门，2号包厢的门也开了。费尔南走出来，和劳伦互道晚安，然后走向自己的包厢，他看见黎渐川和宁准，略一点头，脸上还存留着些许兴奋：“珍妮弗，我回来了。”
费尔南敲着包厢门。
门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过了大约半分钟，他的妻子珍妮弗的声音才从包厢里传出来：“太晚了费尔南，我都睡了……”
珍妮弗的嗓音含着困倦和埋怨，将包厢门打开一道缝，费尔南脸上堆满了歉意的笑容，立刻挤进去：“哦，非常抱歉，我亲爱的珍妮弗……”
两人似乎亲密地吻在了一起。
从黎渐川和宁准的角度只能看到费尔南的背影，和快速关闭的包厢门。
而这时，劳伦的2号包厢门才传来咔的一声轻响，真正关上了。
黎渐川瞥了那扇门一眼，觉得这节车厢的乘客确实就像是五号说的那样，充满了怪异。
黎渐川和宁准出来是想找找被杀的那名玩家，但一等车厢里的每一扇门都紧紧关着，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走到车厢连接处时，黎渐川看到了靠着墙的男老师史密斯。
“来一根吗？”
黎渐川将手里的另一根雪茄递过去。
史密斯像是在低头沉思什么，被黎渐川打断，惊了一下，才慢慢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哦，不需要，伯利克先生。我不吸烟。”
他又看向旁边又在观察油画的宁准：“晚上好，洛文先生。”
宁准艹着高贵优雅的人设，冷淡颔首：“晚上好，史密斯先生。”
车厢连接处有些不稳晃荡，咣当咣当的声音也更响，淹没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列车外浓重无边的夜色，和遥远的散落在群山间的星点灯光，从脏污的车窗透射进来，晕染着晦暗的蒙版，将三个站立的男人衬得犹如古旧油画中的蜡像。
黎渐川慢慢点着了雪茄，避开车门上的玻璃，侧着身笑了下：“史密斯先生，不早点休息吗？”
史密斯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尴尬：“事实上我也很想立刻休息，但因为要用卫生间，所以我只能等在这里。”
黎渐川脸上适时地露出一抹恍然。
二等车厢的包厢中是没有独立卫生间的，只在和一等车厢、餐车的交接处有公共卫生间可供使用。但餐车那边据说要打扫，所以从下午就封住了车厢门。
换句话说，这局游戏的列车虽然看似很长，但真正可供活动的范围区间大概只有这三节车厢。
黎渐川看了眼旁边卫生间的门，发现锁是扣着的：“有人？”
史密斯点点头，看了下手腕上的表：“是的，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了。他可能进去了十五分钟不止。我敲过门，但没有人回应，或许是位腼腆的女士吧。”史密斯理解地笑了笑。
“这可说不准……”
黎渐川走近了点，极其敏锐的嗅觉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侧耳仔细听了一下，卫生间内哗哗的冲水声不止。
“请问，里面有人吗？”
他抬手敲了敲门。
史密斯忙阻拦：“伯克利先生，这不太礼貌……”
宁准走过来，微微抬了抬下巴：“踹开。”
黎渐川没犹豫，一脚踹出去，卫生间门砰的一声向里弹开，史密斯大叫了一声，浓黑色的鲜血从门缝底下流了出来。
长发散乱在马桶边缘，一颗女人的头颅被塞在马桶里，唇膏殷红氤氲，一双漂亮的眼睛惊恐瞪大，直勾勾地盯着卫生间门的方向。
“啊——上帝！”
史密斯被吓得向后踉跄了一下，咣地撞在墙壁上。
黎渐川的瞳孔微缩，他看了眼宁准，发现宁准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颗脑袋的主人两人在早上才刚刚见过，它属于一号包厢的瑞雯，那位丢失了爱犬的女士。
黎渐川蹲下抹了点鲜血闻了闻，又在史密斯惊骇欲绝的目光下检查了下瑞雯的脑袋和脖子上的切口，平静道：“死亡时间在一个小时内，但超过半小时。切口粗糙，碎肉很多，凶器并不锋利。”
正说着，他看到宁准从马桶盖上撕下来了一张纸条。
宁准看了眼纸条，桃花眼里染上了一丝冰冷讥嘲的笑意。
他把纸条递给黎渐川：“保罗&#183;策兰的Crystal水晶……是一首很有趣的诗歌。”
黎渐川接过纸条，看到上面用打印字体写了几行意味难明的诗。
“不要在我的唇上找你的嘴，不要在门前等陌生人，不要在眼里觅泪水……
七个夜晚更高了红色朝向红色，七颗心脏更深了手在敲击大门，七朵玫瑰更迟了夜晚泼溅着泉水……”
黎渐川收起纸条，看向过道。
乘客们都醒了。

第117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嘿！史密斯老师，你在鬼叫些什么！”
距离二等车厢最近的9号和10号包厢的门率先打开了，裹着厚厚睡衣的四名学生满脸暴躁地拉开门，一副被吵醒不满的模样。
史密斯惊魂未定，嘴唇哆嗦着，一时没能组织出语言回答这几名学生的问题。
其中一名男学生似乎是从这凝重压抑的气氛中嗅到了什么，满脸惺忪的睡意去了一些，皱着眉有些好奇地走过来。
“杰克逊！”
史密斯反应过来，像是不想让学生看到这样血腥残忍的画面，忙伸手去拦，但却被这名叫杰克逊的学生粗鲁地挥开了。
“半夜不睡觉，我倒要看看你们在干什……”杰克逊走到卫生间门口，嗓子里的话音戛然而止，倏地瞪大了眼睛。
黎渐川注意到他的脸色瞬间就成了一片惨白——但在他那双颜色很浅的瞳孔中，却不仅仅有惊吓恐惧，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和疑惑——像是在这名叫做杰克逊的学生的认知中，瑞雯不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在这里。
又或者是其他。
史密斯一把拉住杰克逊，将已经呆滞住的他半抱半拖到了一等车厢。
剩下三名学生面面相觑：“怎么了，杰克逊？”
“发生了什么？”
4号包厢的双胞胎姐妹同时探出头来，她们脸上没有太多睡意残留，似乎还没有入睡。
宁准从卫生间内退出来，摘掉染血的白手套，轻描淡写道：“死了一个人。”
他说这话时，一双慵懒微垂的桃花眼从散落的发丝间隙抬起来，视线像两片冰冷的刀片一样刮在围上来的几名乘客身上。
“天呐！你没有在开玩笑吗，先生？”这样活泼且一惊一乍的语气应该是双胞胎中的妹妹。
果然，她旁边的另一名少女闻言皱起眉，冷冷道：“这个笑话并不好笑。但——”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下，“确实有血腥味。”
妹妹将门彻底拉开，拽着一脸冷淡的姐姐的手走过来，小心地看了一眼，被吓得低呼一声捂住了嘴，满眼惊疑：“是真的……这是1号包厢的瑞雯女士！天……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她似乎是有些受不了哲这浓烈血腥场面的冲击，喉咙应激性地翻滚起来，偏过头有些恶心地干呕起来。
双胞胎中的姐姐扶住她，遮住了她的眼睛，平静道：“只是死了一个人而已。”
妹妹呕完，把头埋在姐姐肩膀上，被带着靠在了车门的玻璃上，肩背落满了闪烁而过的灯光与深沉晦暗的夜色。
黎渐川觉得这对姐妹的反应有点意思，但从表面上却看不出更多的东西。
他抬手把卫生间周围的灯全部打开，往后退开了点，里头被封闭的血腥味像一罐被尘封多年的腐烂肉罐头，甫一开封，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用令人恶心的气味熏染了大片的空间，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味道……”
二等车厢的乘客们也陆续走了出来。
比起满员的一等车厢，二等车厢的乘客显然要少上一些，除了那些没有开门出来的和史密斯，黎渐川粗略一扫，只有四个人。
“天呐，是血！”走在前头，大半夜还戴着帽子的矮个子年轻人隔着很远，就眼尖儿地看到了卫生间门边淌出的血水。
这时，学生中冷静下来的杰克逊突然反应过来，大声喊道：“列车员呢？列车长呢？发生了这样的事怎么没有人过来！”
他推开扶着他的同学，目光穿越昏黄的过道，朝尽头的椅子望去。
——那把椅子上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人在。
“值班的列车员竟然不在，有乘客被杀了……他们是死的吗！”
他非常焦急而且愤怒，一脚踹在了车壁上。
“死人了？”
“什么？有人被杀了！是谁？”
二等车厢的人走过来，反应比一等车厢的人大很多，全都惊恐莫名。
其中一名穿着蓝色睡裙的胖女人面容惊恐，两条腿软得和面条一样，靠在车壁上，不敢靠近卫生间，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话：“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上帝啊……这趟列车难道真的有古怪……”
黎渐川警觉地眯了下眼，瞥向胖女人：“这位女士，您认为这趟列车有古怪？”
胖女人一愣，眼神漂移，神色有些不自然道：“这、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
这话一出，黎渐川敏锐地注意到在场的有几名乘客脸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像是知道些什么。
史密斯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静下来，他的情绪似乎也稳定了一些，白着脸点点头道：“我或许知道佩妮夫人说的事。事实上，伯利克先生您可能并没有仔细阅读乘车说明。”
黎渐川面露疑惑，随意道：“乘车说明？我没有在意过那种东西。”
史密斯干巴巴笑了下，解释道：“那是跟随车票一起附送的，内容非常冗长，但如果你翻阅到了最后，可以看到列车长手写的一条通知——”
“‘寂静号列车在上一个冬天的运行中失踪了一名乘客。这名乘客从始发站上车，中途没有下车离开，但却并没有在终点站拥有下车记录。我们没有这名乘客的任何信息。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通过其他乘客的口述，我们得知这名乘客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我们无法判断这位乘客是否下车。希望乘坐本次列车的乘客，正视恐惧。’”
“大概的内容就是这样……我的记忆力很好，相信没有记错。”
史密斯又笑了下，惨白的脸色在灯光下有点像刷了层灰败的水泥，难看极了。
黎渐川在史密斯口述的时候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其他人的神色，其中胖女人是一脸的害怕和赞同。
如果所谓的乘车说明上真的有这么一段话，那这局游戏就变得有些奇怪了。
玩家所能得到的讯息，是“有一名患有精神疾病的乘客上了本次列车”，而游戏内列车长却又给了所有乘客一个通知“曾经有一名精神病乘客失踪在了列车上”。
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另外，无论是黎渐川还是宁准，都没有在自己的行李中看到这份所谓的乘车说明。
但如果这份乘车说明是真的，那么这些乘客有这样不同的表现，或许也不算非常奇怪。
“如果是这样……”
黎渐川微微皱眉：“那你们认为，杀了瑞雯女士的，会是那个所谓的隐藏在列车上的精神病？”
史密斯沉默了片刻，道：“不然这无法解释，伯利克先生。”
“瑞雯女士的头是被整个割下来的，你看她的眼睛……她被杀的时候是清醒的，非常清醒……她的舌头也没有被拔掉。但我们没有任何人听到她呼救。”
“而且卫生间里这样的出血量，这很可能是第一案发现场。但这里却只有瑞雯的头，没有她的身体。凶手用这样残忍的手段杀死了她，却又要把她的身体带走，这是为什么？”
史密斯慢慢吸了口气：“况且，您和洛文先生是看到了的，卫生间的门是从里面锁住的……这是一个密室。”
“没有正常的人类可以做到这一点。在这样的环境下，悄无声息地杀死一个人，并藏起了她的身体……”
宁准撩起眼皮，颇有兴趣地看了眼史密斯：“史密斯先生，你叙述的可能不是精神病患者，而是鬼魂。”
“人类，哪怕他得了精神病，也做不到超越人类的事。”
宁准笑笑：“这算是午夜灵异故事？”
史密斯：“可我们没有别的答案……”
这时，二等车厢那个胖女人突然有些激动道：“你们说什么……只有头？卫生间里只有被杀的人的头……那她的身体呢？她的身体难道能凭空消失吗？难道能自己离开吗？”
“正常情况下当然不能，女士，”史密斯道，“但现在这一切不正常！”
“我可不相信什么幽灵鬼怪，史密斯老师！”杰克逊似乎缓过来了，一把推开左右扶着他的两个同学，喊道：“我们要抓到凶手……这是人为的，史密斯老师！”
一名女学生声音发颤道：“这与我们无关，杰克逊……列车长他们会处理的，我们快回包厢去吧，我害怕……”
另一个神情高傲的卷发女生走到杰克逊身边，挽住杰克逊的胳膊，朝另一个女生轻蔑一笑：“你可真是个胆小鬼，费雯丽！”
“对！凶手！必须抓到凶手！”
“哦，谁知道他是和这位女士有仇，还是是个杀人狂？我们非常危险！”
“列车长呢！嘿，他们是死了吗！走，我们去找人！”
两节车厢过道的灯全部亮了起来，场内的乘客们在最初的一波惊吓之后全部激动起来，场面一时非常吵闹混乱。
黎渐川被吵得脑仁儿有点疼，一转眼就看见二等车厢那个戴帽子的年轻人拉住另外两个男人，要沿着二等车厢过道走去餐车后的休息室，去寻找列车员和列车长。
受到上一局圆桌审判的影响，他下意识地想要调查这些人的不在场证明或其他，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没有这个身份和立场。
而这样的情况下，一旦他选择这么做，违背了目前退伍士兵的人设背景，就将会面临暴露身份的风险。
在这样居住和私人距离极为接近的车厢内，杀死其他玩家是极其艰难，也极其容易的。所以他还不想就这样轻易暴露。
黎渐川想到晚餐前的那声击杀喊话，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塞在马桶里的，那颗惊恐睁眼的脑袋。
瑞雯会是那名被杀死的玩家吗？
但可能性有些小。
没有哪个玩家杀死另一个玩家，会选择采用这样复杂的杀人方式。玩家间的杀戮，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快准狠，最好要毫无痕迹，让人无法察觉。
黎渐川边凝眉思索着，边留意着其他乘客脸上的神色。
而这时，已经快要走到二等车厢末尾的那三个男人却忽然齐齐停住了脚步，像是三尊木讷的雕像，凝固在了昏暗的过道上。
宁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慢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步，扬声道：“怎么了？”
黎渐川顺着宁准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三个人中的其中一个人垂在身侧的手疯狂地颤抖了起来，那个人的声音也是颤抖的：“餐车里……有、有人……”
搂着杰克逊手臂的女生闻言嗤笑：“这位叔叔，您的胆子这么小吗？餐车里有人怎么了，可能是列车员……”
那个颤抖的男人慢慢转过头，露出一张惊恐至极的面孔，而随着他的转头，被三个男人身形遮挡住的餐车门突然刷地一下亮起了灯。
“那个人……没有头！”
话音落，一道高大的身影站立在亮起的餐车门后，也出现在了一双双惊恐的眼睛里。
这道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众人的注视，微微弯下腰，露出了血糊糊的空荡的脖子，然后他举起一只手，朝着车厢的方向挥了挥。
“啊啊啊啊啊——！”
一阵诡异的寂静后，刺耳的尖叫响起。
黎渐川毫不犹豫，抓起宁准像一道箭一样射了出去，直冲向餐车。
路过那三个男人时，黎渐川将人一把推开，而这三个人中的两个竟然在这一推之下，脖子一歪，圆滚滚的脑袋直接从脖子上断了下来，砸在了地上。
另一个吓得捂住胸口疯狂后退。
黎渐川也没管三人，冲到餐车门前，飞出一脚砰地一声踹在了车厢门上。
以他的力道，别说是车厢门，就算是一面不算太厚的铁墙，也足以踹出个对穿。但诡异的是，这样一脚，车厢门依旧纹丝不动。
“砰砰砰！”
黎渐川又接连挥拳，但车厢门上的玻璃却连一道裂缝都没有出现。
而在这个狂暴砸门的过程中，黎渐川注意到，门后的那具身体绝对不是瑞雯的。
尸体的脖子血肉模糊，但切口非常光滑，而且这具身体身材高大，肌肉分明，穿着一身男式睡衣，与其说是瑞雯，不如说是——那位不见的伍德先生。
“是伍德。”宁准在旁边肯定了这个猜测。
黎渐川停下了砸门的动作：“没用。”
他缓了口气，皱眉：“看来我们进不去。”
仅隔着一片单薄的玻璃，那具紧紧贴在车厢门上的尸体似乎与他们近在咫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黎渐川甚至可以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宁准被带着跑得微喘，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观察着这具无头尸体。
这会儿这具尸体已经放下了手臂，安静地靠着门，并不见丝毫刚才的诡异阴冷。像是只是一具单纯的尸体，别无其他。
“嘿，你们疯了！”
后头有人追过来，黎渐川扫了眼，是史密斯和杰克逊他们几个。
“该死的，这是什么东西！”
黎渐川没理他们。
“露出的皮肤和肌肉上没有明显的痕迹和僵硬感，应该没有挣扎。死亡时间无法目测得出，但切口的血液已经凝固了……”
他像一位业余的法医一样分析着。
但紧接着，他的目光却忽然一偏，凝在了这具尸体后，餐车中央的地板上。
那里有一道影子。
黎渐川的心头咯噔一下，有了些发凉的感觉。他压低了身体，顺着影子的位置，视线上移——
一片红色的裙角垂了下来。
背着灯光的灰暗阴影中，伍德的头黏在瑞雯的身体上，匍匐倒抓在车厢顶，直勾勾地盯着黎渐川，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微张的嘴唇无声地做出了一个口型。
“一起来玩……换头游戏吗？”
几乎是在分辨出这个口型的瞬间，黎渐川就感觉到自己对于身体的感知在疯狂流失，而脖子上的剧痛陡然出现，就像在有一把极钝的刀，在缓慢而用力地割开他的皮肉骨头。
他猛地转头，一眼就看到了宁准颈间滑开的血线。
宁准脸色一变：“跑！”

第118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没有任何犹豫。
在宁准一声厉喝喊出口的瞬间，黎渐川就以最快的速度抓住了他的手臂，转身疯狂冲了出去。
这样一个转身的刹那，让黎渐川极佳的动态视力捕捉到了身后史密斯等人的模样——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疑恐慌，咽喉上一线血红像是被画笔勾出一样，缓慢拉开。
“怎么回事！”
“跑什……啊！等等……什么人！什么人在后面——！”
史密斯突然捂住了脖子，斯文的面孔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他毫不犹豫推了一把杰克逊：“走！快回去！回一等车厢！”
杰克逊的手脚似乎失去了太多力气，被史密斯推得一个踉跄，直接扑倒在了地上。他像是惊恐极了，爬了好几次都没爬起来，一只手疯狂地在脖颈后乱摸，像是在拍打挥开什么：“不！不要！滚开！”
另一个男学生已经搡开史密斯和杰克逊，跌跌撞撞地沿着过道往前跑了。
他边跑边不断回头，整张脸都涨得通红：“没有！什么都没有！是谁！谁在后面……”
“滚开！滚开！”
他对着空气拼命挥动，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人搏斗一样。他手软脚软地跑出了一段路，似乎是没了力气，惊慌不定的双眼定在了一扇包厢门上，直接用肩膀砰地撞开了一个空包厢。
但就在他即将踏进包厢的那一刻，一蓬鲜血无声地泼洒了出来，溅在了过道的车窗上，伴随着红白的碎肉缓缓滑下。
过道的灯唰地全灭了。
男学生的身体向前扑倒在了包厢的单人床上，脑袋砰地落地，骨碌碌滚在过道上，撞上了胖女人的高跟鞋，血水四散。
“啊、啊啊啊啊啊——！”
胖女人的尖叫声穿透了整个车厢，也惊醒了站在车厢连接处的几人。
混乱的尖叫接连响起，那对双胞胎姐妹中的姐姐拉起妹妹，一马当先朝着一等车厢跑去。剩下的两名女学生也仓促地跟在后面，惶惶的奔跑声震动着车厢。
整个二等车厢顿时乱作一团。
在这个空当，黎渐川和宁准也已经跑到了车厢连接处，但最前头的那对双胞胎姐妹跑了几步，却猛地停了下来。
两个女学生猝不及防地撞上去，脾气最爆的那个詹妮愤怒大骂：“跑啊！你们在干什么！”
她一把推开那对姐妹，就要冲过去，但下一秒，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不可思议的场景，她整个就都僵在了原地，惊愕地瞪大眼睛望着面前的过道。
旁边的同学费雯丽慌乱地哭了起来：“没有……没有一等车厢了！詹妮！”
詹妮猛地回头，看向背后。
黎渐川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扫了眼，两人的背后，车厢的过道黑幽幽的，却依然可以看见胖女人臃肿的轮廓。
但越过双胞胎姐妹的前方，却是一条一模一样的车厢过道，没有两侧的高档包厢，没有列车员值班的椅子——车厢连接处的前后，全部都是二等车厢的过道。
一等车厢凭空消失了。
“这不是真的……”
詹妮大喊着，提起裙子朝前冲去：“这都是幻觉，费雯丽！”
“詹妮！”费雯丽想要去拉她，但根本拉不住。
黎渐川在詹妮回头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她脖颈间的红色血痕，此时在詹妮的奔跑和大喊中，她颈间的血痕在飞速延长，短短三两秒的时间就要环绕过她的整个脖子了。
一侧的车窗外倏地掠过一抹残缺的光影，詹妮奔跑的脚步戛然而止。
“砰。”
她的脑袋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就仿佛被一根凭空出现的钢丝割断，切口却粗糙如锈刀切磨。
“詹、詹妮……”费雯丽像是被人掐在手里垂死挣扎的小猫。
她浑身发抖，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史密斯拖着杰克逊跑到了黎渐川和宁准的身后，杰克逊被蹭得一身血污，整个人都崩溃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人！刚才有人在背后摸我的脖子！”他五官都仿佛被瞬间撑大，在史密斯的怀里恐惧大吼着：“但我什么都看不见！摸不到……”
“闭嘴！”
黎渐川一拳打在杰克逊脸上。
杰克逊头被打得猛地偏了过去，嘴角渗出血来，半张脸瞬间肿了，整个人惊怒而又呆愣地瞪着黎渐川。
黎渐川可不管杰克逊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这一拳他并没有用什么力气，因为他只是在检测一件事。
果然，被打懵了的杰克逊声音一停，那条在他脖颈上飞速延长的血线也随之顿住了。
喘着粗气的史密斯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低头，看到了杰克逊脖子上的血线。他双眼惊骇地看了黎渐川一眼，飞快抬起手捂住了杰克逊的嘴，死死抱住了杰克逊：“闭嘴，杰克逊！闭嘴！”
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双胞胎中的姐姐也立刻抬手捂住了妹妹的嘴。
两节车厢忽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遥远的灯光掠影里，狭窄晃荡的车厢连接处，几双惊恐莫名的眼睛彼此对视，传达着彼此的慌乱。
大约过了有一分钟，没有人再死亡，所有人都慢慢松了口气，冷静下来了一些。
但这种冷静与放心，也仅仅只持续了十几秒。
在这样的黑暗中，其他人或许无法看清，但一直在关注着其他乘客脖子上的血线的黎渐川却发现，那条血线并不是真的停下了，而是延伸的速度变慢了，慢到让人错以为它已经不再延长。
黎渐川看了眼宁准脖子上的血线，不到五分之一，还算安全。
宁准注意到他的视线，抬手打了个手势，示意黎渐川颈间的红痕已经达到了三分之一的长度，很危险。
如果按照这样的延伸速度耗下去，必然还会有人死亡。
必须想办法阻止血线的延伸。
黎渐川微微皱眉，视线轻扫，观察着车厢过道和其他乘客，试图从中寻找一点这个“换头游戏”的规律。
很久之前就说过，魔盒游戏内的死亡不会是完全无缘无故的无差别触之即死，即便触动了死亡flag，但只要摸清这场死亡杀戮的规则，一样可以将这个杀戮开关按回去，或者加以利用。
但不得不说，现在的场面让人有点无迹可寻。
而就在黎渐川认为眼前的一切进入死胡同时，形势又发生了变化。
他忽然感觉到——一双冰冷得像是从死尸身上摘下的手缓慢地从后掐住了他的脖子，像是拔萝卜一样用力地向上拔去。
那种对身体的感应能力的丧失和身首脱离感更加强烈，让黎渐川在刹那有种脑袋真的要被拔掉的错觉。
反应先于意识，他估算着那双手的位置，抬手就朝颈后抓去。
但不出所料，他抓了个空。
脖颈上冰冷如寒石的触感如此分明，可真要摸向背后，却什么也摸不到，就仿佛那只手真的属于无法捕捉的怨鬼幽灵。
被拔动的脱离感越来越大。
黎渐川甚至已经听到了颈骨咔咔脱节的声音，细弱的血管崩断的啪嗒声，他的脑袋和身体好像只剩下一层单薄的肉皮黏连着，随时可能断开。
眼前的视野慢慢充血，模糊。
黎渐川在后头抓了几下，手臂有些不听使唤了。
他艰难地转动着脖子去看宁准，发现宁准也维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抓着他自己的背后头发，脖子上的血线在飞速延长。
像是察觉到了黎渐川的注视，宁准那双幽沉的桃花眼蓦地一偏，深邃神秘的瞳色仿佛突然卷起了漩涡，透出一股冰冷黑暗的气息，如同突然洞开的地狱之门，吸食神智与魂魄。
猛地晃了晃脑袋，黎渐川有些眩晕模糊的视野突然变得无比广阔清晰。
他的灵魂好像瞬间飞出了躯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飘飞出去，纵览着两节车厢。
靠着无头尸体的餐车门，鲜血喷溅的车厢过道，惊恐僵硬的身影，卫生间泡在马桶里的头颅——短短刹那，黎渐川的眼前飞速掠过无数车厢内的细节，最后，停留在了晕倒着靠坐在车壁边的胖女人身上。
心头猝然狂跳。
黎渐川的视野陡然一黑，有滚烫的血从前方嘶拉一声喷在他的脸上。
他听到了颈间皮肤崩开的声音，没有任何迟疑，他毫不犹豫地向后猛地一靠，同时将自己和宁准按在了车壁上。
后脑勺发出砰的一声撞击。
黎渐川的脑海中翻涌起一阵令人作呕的眩晕，但这阵眩晕却奇异地驱散了颈间的疼痛——那双如跗骨之蛆一样缠在脖颈上的无形的手，突然消失了。
袖口的腕骨处传来温凉的触感，一根修长的手指挑开了他的手心，将手掌送进来。黎渐川略显僵硬的手慢慢收紧，握住这只手，向上擒住了那截细瘦清隽的手腕，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幽淡的冷香掠过鼻息，宁准的声音很轻：“什么都看不到了。”
黎渐川攥着他手腕的手紧了下：“闭嘴。”
“没关系。”宁准的嗓子里像是含着血块，带着嘶哑的笑意，“天要亮了。”
像是在印证宁准这句奇怪的话，一阵踏踏的脚步声从这片视线无法穿透的黑暗中传来。
啪的一声。
灯开，视野呼啦骤亮。
这突然亮起的灯光令人眼球刺痛，但黎渐川却没有生理性地闭眼，而是顺着忽然明亮的车厢过道，看向了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餐车的门被咣一声打开，白色制服的列车员拿着一本册子，有些惊讶地隔着一条长长的过道，看着他们。
“嗯……几位乘客，你们站在这里……是在排队上厕所吗？”
列车员走过来，一脸疑惑道。
走到一半，他看到了晕倒的胖女人，立刻惊呼一声，忙把人搀扶起来，送进胖女人的包厢：“这是怎么回事？嘉丽女士为什么突然晕倒在了外面？”
他询问地看向黎渐川几人。
这位列车员看起来很正常，但又太过正常。
黎渐川眼角的余光飞快扫了一下周围的人，除了他和宁准之外，史密斯师生二人还都错愕地瞪着眼睛，带着奇异的迷茫之色，像是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而那对双胞胎姐妹中，只有姐姐一个人在了，原本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的妹妹竟然不见了。
至于那名叫做费雯丽的女学生，她抱膝缩在角落，整个人都几乎埋进了膝盖里，瑟瑟发抖，好像根本不愿理会周围发生的一切。
大约两秒，杰克逊率先反应过来，之前被黎渐川强行揍下去的情绪瞬间就爆发了：“你是人是鬼！你看不到吗！血！都是血！死人了，有人脑袋被砍掉了！王八蛋！你看不到吗！我要告你们！告到你们破产！”
“王八蛋……王八蛋！”
杰克逊语无伦次，挣开史密斯的手疯狂咒骂着，骂声充斥了整条过道。
列车员似乎被骂得有点懵，尴尬地眨了眨眼，强笑道：“哦，先等一等乘客……我有点没搞明白您在说什么……您说，血？有人被砍掉了头？我想问，在哪里？”
“就在卫生间！就在你身……”杰克逊狰狞咆哮的面孔一僵。
黎渐川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灯光照亮的车厢过道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鲜血。被血水和红白碎肉脏污的车窗也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列车员脸色古怪地看了杰克逊一眼，走过来推开卫生间半掩的门，向杰克逊展示道：“什么都没有，乘客……我想这样的恶作剧并不好笑。”
马桶盖开着，里面没有瑞雯的脑袋和那双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怖事物的眼睛，也没有仿佛被血水泡过的整个都散发着腐臭气味的空间。
暖黄的壁纸，洁白的马桶和洗手台，还有一面映出了列车员笑容的镜子。
黎渐川避开了镜面的正面，粗略一眼扫过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卫生间，看了眼列车员脚上的皮鞋。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杰克逊的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好像真的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怀疑而又恐惧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像是受了不轻的刺激。
史密斯脸色更白了。
他紧紧钳制住杰克逊：“杰克逊，不要再想了，你需要好好休息！”
他求助地看向黎渐川，黎渐川撩起眼皮，干脆利落一个手刀，将杰克逊劈晕了。
史密斯感激地看了黎渐川一眼，把杰克逊拖进了他的包厢。
列车员惊疑地看向黎渐川，却没有阻止史密斯的举动。
“我迫切需要知道发生了，几位乘客。”他说。
黎渐川抬起拇指慢慢擦了下颈间，笑了声：“小孩子喜欢做一些奇怪的梦，不是吗？梦游，这或许是一种病，但很多人都无法摆脱它的控制。”
列车员露出恍然之色：“哦，是这样。不过这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黎渐川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眼角的余光瞟见宁准苍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抬了起来，不紧不慢地在整理他那对蓝宝石袖扣。
他边用指腹摩挲着宝石光滑的切面，边用一种清淡如冷烟的声音道：“列车员先生，您昨晚一直都在一等车厢吗？”
列车员点头道：“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我不会擅离职守的，乘客。”
宁准略一挑眉：“可我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有在那把椅子上看见您。”
列车员不慌不忙地笑道：“或许我是到餐车去接热水了。您知道，一等车厢和二等车厢是没有热水间的。”
“可能吧。”
宁准也跟着笑了下，口中的话锋一转：“那您刚才也是去接热水的吗？您似乎没拿水壶。”
“哦，不。”列车员道，“天已经要亮了，早上五点半，我是去做了值班的交接，马上要去休息了。”
黎渐川注意到列车员手里的册子，状似好奇道：“交接之前还要再核对一遍乘客名单吗？”
列车员道：“是这样，先生。”
说着，列车员越过黎渐川等人，按开了一等车厢过道的灯，原本和二等车厢仿佛镜面一样复制粘贴的过道竟然在这灯光的照耀下，恢复了一等车厢的模样。
就好像之前的一切，只是他们的错觉。
而这时，车厢连接处的吵闹似乎惊醒了一些人。7号包厢的门打开了，已经穿戴整齐的卡萝夫人抱着她的儿子马库斯走了出来，看到聚集的众人，神色一怔，奇怪道：“出了什么事吗？”
她的神情不似作伪——她好像真的对昨夜的一切一无所知。
“哦，这是怎么了？”
卡萝夫人一眼看到了发抖的费雯丽，过去将费雯丽搀扶起来：“可怜的姑娘，你在害怕些什么？”
“詹妮……詹妮死了！”费雯丽恐惧得发颤的眼珠从凌乱狼狈的发丝前抬起来，不断地涌着泪水。
卡萝夫人一脸惊吓：“詹妮，那是谁？你的同伴吗？怎么会有人……”
列车员在旁边无奈道：“乘客，希望你谨言慎行。列车上并没有任何人死去，至于你说的你的同伴詹妮，那位姑娘在天亮之前已经在多兰城车站下车了……我们这里还有她的登记记录。”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列车员打开了那本册子，展示给卡萝夫人和费雯丽。
黎渐川挪动了下脚步，越过列车员的肩头，也看到了册子的内容。
这是一本乘客登记册。
在列车员展示的这正反两页里，记录的全部是一等车厢和二等车厢的乘客上下车时间地点，和车票信息。
其中9号、10号两个包厢，原本住着这两男两女四名学生。但在死去的詹妮和另一名男学生的名字位置，却加了一行字：“到站，多兰城。”
黎渐川不动声色地向前移了一步，果然看到右上角第一个名字，瑞雯的旁边也写着同样的文字。但在4号包厢，那对双胞胎的位置，却只写了一个名字，莉莉特&#183;露丝。
“……你说的这些人都已经在多兰城下车了，乘客。是我亲眼看着他们离开的，并不存在失踪和死亡的说法，我没有理由欺骗您……”
列车员还在解释着。
这时，安抚好杰克逊的史密斯走出他的包厢，过来看了一眼双胞胎中的那个姐姐：“这位女士，你的妹妹呢？也已经下车了吗？”
这位神情清冷的年轻女人目光戒备地看着史密斯，冷冷道：“我没有妹妹，先生。”
黎渐川神色一顿，多看了她一眼。
列车员转头道：“是的，乘客，这位女士是独自乘上列车的，她并没有什么同伴，或者说妹妹……恕我直言，几位乘客，你们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你们，生病了吗？”
他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刻意地放轻了，带着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眼神里也透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
黎渐川从列车员的表情中看出了怀疑。
他在怀疑他们就是某个精神病患者。
引起重要NPC的敌对性怀疑应该不是什么好事，黎渐川立刻调整了神色，随意地笑笑：“有可能，这一晚有些失眠。”
宁准开口道：“餐车的早餐准备好了吗？我和伯利克都有点饿了。”
列车员像是被成功转移了话题，微笑道：“那是当然，您和您的朋友随时可以前往餐车用餐。”
昨晚的一切似乎就是从卫生间和餐车引起的。卫生间如果没有任何问题，线索或许就在餐车里。黎渐川和宁准想法一致，一块整理了下略有些凌乱的衣服，走进了餐车。
餐车里一如既往的整洁。
空荡荡的桌子间，只有一个人正在狼吞虎咽——是伍德。
黎渐川有点意外，他竟然没有死。
但转念一想，这或许也是正常的。毕竟伍德虽然被隔离了，但只要他并不是那名真正的患者，天亮后就会被正常释放，忘记昨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并被传染上一种怪病。
所以他活着也不算多奇怪的事。
但跟在他们后头进来的史密斯似乎是吓了一跳，脸色苍白地挑了个距离伍德最远的位置坐下了。
卡萝夫人和马库斯紧随而来。
黎渐川没有去管其他人，他和宁准挑着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侧对着玻璃窗，发现了餐桌与昨日的不同——桌面上多了一份报纸。
“多兰早报。”宁准微微低头，“日期是12月24号，今天。应该是停站时送上来的。”
黎渐川拿起报纸抖开，浓浓的新鲜的油墨味散开来，报纸的头版头条，醒目的一则新闻直接撞进了他的视野：“12月24日晨，多兰车站挖掘出七具尸体。尸体死状凄惨，头身不符，疑似被杀害后遭凶手重新拼接缝补，因腐烂程度较高，无法辨认七名死者身份……”

第119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黎渐川从报纸后抬起眼，扫了下餐车里的情况。每张餐桌上都放有这份报纸，但每个人拿到报纸后的反应却各不相同。
昨晚死去的人里，两名学生、二等包厢的三个男人、双胞胎中的妹妹、瑞雯——加在一起，正好是七个。
多兰车站的七具尸体，昨夜换头游戏死亡的七人，还有那张纸条上的诗歌。
七。
这个数字或许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陆陆续续有一等车厢和二等车厢的其他乘客进到餐车里来。
餐桌对面，宁准已经点完了餐，服务员离开，黎渐川顺手把报纸递给了他：“多兰城的早报，没什么有趣的事。”
宁准翻阅了下，神色没有出现什么变化。
在列车上的坏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特别短，一举一动都可能会落入他人的视线中。
两人没有再进行什么交流，安静地吃着早餐。
吃到一半的时候，黎渐川注意到卡萝夫人突然站起身，走到了大吃大喝的伍德桌边。
马库斯被她留在了座位上，只是没有卡萝夫人在身边，马库斯似乎十分紧张，整个小小的身子都僵硬地紧绷了起来。他停下了用餐的动作，机械地嚼动着嘴里的食物。
“伍德先生，昨晚您睡得还好吗？”卡萝夫人低声问。
伍德大口喝了半杯红酒，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随意道：“还不错，夫人。要坐下来一起吃点吗？只有早餐吃得饱，才有力气做事。”
卡萝夫人似乎有些讨厌伍德身上的酒气，微微蹙了下眉，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一点，婉拒道：“不用了，伍德先生，我已经用过早餐了。对了，伍德先生，昨晚你是被列车长叫出去了吗？你似乎发出了很大的声音。但当时马库斯已经睡下了，我没有出来看。”
这个问题一出，黎渐川的眉梢就微微挑了起来。他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相信这间餐车里的其他玩家也是一样。
只是黎渐川有点没想到，率先向伍德问出这个问题的，会是卡萝夫人。
她和马库斯之中，会有玩家存在吗？
“昨天晚上？”
伍德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迷惑，旋即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喔了一声，耸了耸肩：“是的，没错。列车长有些事情想要找我了解一下……我当时反应很大吗？抱歉，我记不太清了。不过昨晚我睡得很好，很可能是做了个美梦。”
“是这样吗……”卡萝夫人也不知道是否相信了伍德的话，又和伍德聊了两句，便转身回了座位。
伍德的神色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
黎渐川看得出，伍德这个回答至少从他自己的角度看，是个完整且真实的回答。这样看的话，就是游戏内针对怀疑对象的隔离如果失败，那么对方是没有记忆的。除此之外，对方被传染上的奇特病症爆发时，也不会拥有记忆。
按照昨晚的情形，黎渐川认为，那个换头游戏或许就是伍德刚刚染上的“病”。
早餐没有什么波澜地平静结束了。
离开时，黎渐川又假装去翻看意见簿，在餐车内从头到尾走了一圈。但很遗憾，他并没有在什么地方看到血迹，或者其他特殊之处。
这节餐车非常整洁干净。
回去的时候，黎渐川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那间自己的包厢，便多走了两步，掏出钥匙打开了包厢门。
一眼看去，包厢内的一切和他离开时分毫不差。但黎渐川却知道，这里已经被翻过了。不过他的东西全部挪到了宁准的包厢，这里没留下任何私人物品。
黎渐川在自己的包厢内转了一圈，发现被翻动痕迹最多的，竟然是遮盖着车窗的暗红色窗帘。
“好像不太干净。”
宁准靠在门边，幽秘如暗夜的桃花眼眯了眯，意有所指道。
黎渐川转过身，手指叩了叩门锁，示意宁准，他没有从包厢的门锁上发现被撬动的痕迹。也就是说，对方很可能是用钥匙开的锁。
一想到有某个人可以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你的包厢，就算是黎渐川，都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看到1号包厢的门开着。”宁准状似闲聊一样，微微压低了声音，淡淡道，“要去看看吗？或许你可以换一个包厢，伯利克，挤在我那里不是个办法。”
“2号包厢和3号包厢的乘客好像还没有起床，昨晚我们好像没有看到劳伦先生？”
黎渐川说：“你睡得太沉了，洛文。”
“或许。”宁准微微掀起唇角。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了黎渐川的6号包厢，三两步来到了1号包厢前。
就像宁准说的，1号包厢的门确实没锁，但也没有完全敞开，而是只露着一条约十厘米宽的缝隙，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幽暗的陈设。
黎渐川左右看了眼，车厢过道上没人，但暗处似乎有些窥探的目光。
宁准拉开门率先走了进去，拿出一副白手套戴上，熟练地从单人床开始检查。黎渐川在后，直接将门带上了。
1号包厢内窗帘拉着，没有开灯，所以光线非常暗。宁准按开灯，翻看了一下车窗附近。黎渐川则从另一头开始检查，两人这种搜查配合，已经相当默契了。
这间包厢内带着些还未被整理的凌乱，看得出确实有人住过，但门后的衣架，以及桌面床铺，都空无一物，可以看出住在这里的乘客是真的已经离开了。并且应该是自愿下车，东西收拾得比较干净，但或许离开时这名乘客有些焦急慌张，收拾东西时并不从容，一些杂乱的痕迹比较重。
除此之外，黎渐川还在床底下摸到了一条狗链，拴在脖子上的那种皮质的项圈，有三个孔，大小可以调节。
黎渐川对着灯光仔细检查了下这条狗链，有些意外于这条狗链的干净。
皮质的表面很光滑，没有一丝划痕和咬痕。要知道，没有哪条狗是喜欢锁链项圈的，所以套在狗脖子上的项圈往往都会被狗用爪子蹬挠，或者在摘下来时撕咬。
这条项圈明显已经很旧了，孔的位置有很多磨损痕迹，可以看出是经常使用的，但虽然它并不崭新，却干净光滑得有些奇怪。
宁准快速查看过单人床，直起身，扫了眼黎渐川手里的狗链，眼神微暗：“这根项圈有点太大了。”
“太大了……”
黎渐川皱眉，将项圈撑开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了昨天早上瑞雯见到他们时说的话——“莎莉是一条漂亮的咖啡色的细犬，它是我的宠物……”
细犬。
瑞雯的狗莎莉是一条细犬，脖颈较细长，但黎渐川手里的这条狗链的项圈哪怕扣到最紧的一个孔，也比细犬的脖子要大上一圈，这样的项圈很容易被狗轻易挣脱。
是瑞雯说谎了，还是其他原因——
此时，宁准又道：“床上和地面上都有女人的头发，但没有狗毛。咖啡色的狗毛在白色的床单上，我想应该是比较显眼的存在。”
黎渐川略微挑了下眉，又看向了手里的狗链，隐约想到了一个有些怪异的可能。
然而，他刚刚陷入沉思，就听到身后隔着包厢门的车厢过道里传出了咔的一声轻响。
黎渐川快速折起狗链，自然而然地将狗链放进了口袋里，然后转身。
包厢门被轻轻拉开了一点，那位年迈的绅士商人劳伦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和一点疑惑：“早上好，两位先生，你们……为什么出现在瑞雯女士的包厢里？”
“瑞雯女士早上已经下车了。”黎渐川打量着劳伦，开口解释，“我的包厢有些脏，如果可能，想换一个包厢。不过这里还没有整理，我想还是算了。”
“或许早晨，列车员有些忙碌。”劳伦笑道。
黎渐川随意点了点头，还想和劳伦套点话，但劳伦却好像无意和他过多交谈，简单聊了两句后就表示想要前去餐厅用餐，转身离开了。
等到劳伦离开了一等车厢，黎渐川才对宁准低声道：“袖口的红色。”
宁准点头，笑了下：“应该不是血。”
黎渐川挑挑眉，人多眼杂，他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和宁准走出了瑞雯的包厢。
他们这样搜查的举动，想必已经列进了某些玩家的嫌疑名单，不过他们有两个人，在这样狭窄的游戏环境中，其实是占据优势的。
回到宁准的包厢，黎渐川正准备和宁准分析一下昨晚的事，但还没容得他开口，外头就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声。
黎渐川和宁准对视一眼，立即拉开包厢门冲了出去。
车厢过道，3号包厢的门被猛地拉开。
那对年轻夫妻中的妻子珍妮弗倒退踉跄着跑了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裙，头发凌乱，像是刚刚睡醒，但妆容却比较完好，像是并没有卸妆。
她捂着自己的脸，双眼圆睁，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费尔南！不会的……不会的！费尔南死了！费尔南死了！不会的……不会的……”
珍妮弗一转眼看到了黎渐川和宁准，惶然的神色顿时一僵，像是被吓得有些疯魔了，语无伦次地叫着。
各个包厢门全部拉开了，一等车厢的人都走了出来，带着好奇和惧怕看过来。
黎渐川拉开珍妮弗，还没走到3号包厢门口，就看到了里面年轻男人的尸体——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具被整齐切割、码放在行李箱里的男人的尸体。
“根据尸体的状况推测，死亡时间是昨晚，具体的时间很难分析。尸体的毙命伤应该是在喉咙上，尸体是在死亡后没多久的时候被切割的。”
一圈人聚集在包厢门口，列车长和列车员都来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黎渐川表现粗糙业余地检查过尸体，边说着自己的分析，边看向被那位双胞胎中的姐姐搀扶着的珍妮弗：“夫人，你说费尔南昨晚在你睡着的时候还好好的，对吗？”
珍妮弗似乎缓过来了一些，怔怔抬起头，晃了下神，才嗓音嘶哑道：“是的，伯利克先生……昨晚费尔南和我一起入睡的，那时候他还活着，我睡眠很浅，如果有人进入了我们的包厢，杀了费尔南，那我不可能不知道！而且……”
“而且半夜的时候……可能是后半夜，我当时睡得糊涂了，没有看时间……我那时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醒了过来，我没有睁开眼睛，但我知道费尔南还在我身边，他还活着，他抱着我，吻了我的脸……”
宁准站在那些血腥的尸体碎块旁边，略一偏头，直视着珍妮弗的眼睛：“夫人，你确定吻你的是你的丈夫费尔南，而不是其他人吗？”
珍妮弗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脸色陡然惨白。
但很快她就猛地摇了摇头：“不、不会的！费尔南身上有烟草味……我非常熟悉……”
宁准漫不经心地笑了声：“那这么说的话，能够杀掉您的丈夫，完成这场犯罪的……好像只有您本人了。”
周围的人一惊，像是没想到宁准会这样说。
珍妮弗也吓了一跳，惊怒地反驳道：“怎么可能，洛文先生！我根本不会这样做！”

第120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您是在说笑吗，洛文先生？”
年迈的老绅士劳伦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珍妮弗女士的力气可比不上费尔南，他可是个年轻小伙子。”
他憔悴凹陷的眼窝中透出一丝锐利的目光，落在宁准身上：“按照我的看法，能够杀死费尔南，并且这样残忍地处理尸体的凶手，一定是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无论是不引起任何注意和反抗的杀人，还是分尸这样的体力活儿，都是强壮的男人才能做到的。”
“您觉得呢，洛文先生？”
他脸上还是那副慈善和蔼的微笑，但语气尾调轻轻扬起来的那一点，却让人平白感受到了一丝意有所指。
包厢门口的乘客们面面相觑，尤其是那些投向年轻男性的视线中都不约而同地多出了几分怀疑和警惕。
其中卡萝夫人更是直接将马库斯搂紧了怀里，戒备地向后退了半步，和众人拉开了点距离。
狭窄的行进中的了列车内多了一名杀人犯，这是一件相当令人恐慌的事情。虽然在黎渐川看来，这些乘客的表现并没有多么恐惧。
场内安静了几秒。
火车况且况且地向前行进，所有人站立的身躯都微微摇晃着，不透光的过道没有开灯，蒙着一层晦涩的深深的阴翳。
黎渐川直起身，摘下带血的手套，扫视了众人一眼，开口道：“这个推论很片面，劳伦先生。”
宁准抽出一张纸，黎渐川接过来擦了擦手：“我们的尸检没有任何工具，只能简单地凭借我从战争中学来的那点小玩意儿检查一下皮外伤。但更深层次的检查或许会有其它发现，比如——一些药物残留。”
“杀死费尔南，在这样空间非常狭小的列车上，强硬动手并不是一个好计划。”
站在门外似乎一直在沉思什么的史密斯突然抬起头：“一些药物？”
“没错。”
黎渐川道：“一些药物——出现在水或食物里，只要费尔南服用了，丧失了一定的抵抗能力，那杀死他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事实上，虽然没有更多的设备条件，但黎渐川还是在费尔南的尸体碎块中有了些不一样的发现。当然，这些发现，他是不会在这里说出来的。
“老弱病残和女人孩子，也并不是没有能力杀死一个成年男人。当然，就像劳伦先生说的，这只是按照我的看法做出的理解。”
黎渐川淡淡道。
话音落，他注意到劳伦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只是眉间涌上了些许疑惑，而珍妮弗则是脸色大变，捂着嘴突然干呕了起来。
“嘿，别吐在这里！”
距离珍妮弗最近的伍德吓了一跳，激动地嚷道。
双胞胎中仅剩下的姐姐皱眉冷冷地瞥了伍德一眼，扶着珍妮弗快步走向她自己包厢的卫生间，围观的乘客们匆忙地让出一条缝隙来，让两人通过。
“这些怀孕的女人可真是麻烦。”伍德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骂骂咧咧地说着，鼻头和眼眶边缘还泛着酒气未褪的血红。
比起昨天，他的情绪似乎更加暴躁了些。
“这件事每个人都有嫌疑。”列车长突然道。
在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他身上时，他看了身边的列车员一眼，沉声道：“如果方便，在到达下个车站时，我会请求警察上车，来调查这次的案子。在此之前，我以寂静号列车列车长的身份，请求各位乘客配合，说明一下昨晚各位最后一次见到费尔南先生时的情况。”
闻言，伍德率先冷笑了一声：“我只在早餐时见到过这个倒霉男人，晚上我可没有看见他。”
“凶手，杀人犯，就在我们中间。但我可不怕这些。你们这些白痴尽管在这里浪费时间……哈，我要去好好睡上一觉。我可不希望有人吵醒我，各位。”
他打了个哈欠，鼻孔里发出嗤的冷哼，滋长着红血丝的眼球一转，看也没看列车长一眼，就晃着高大的身子进了自己包厢，直接砰的一声摔上了包厢门。
这声震响似乎震得整个过道都有些颤动。
列车长脸色沉黑，腮边的咬肌鼓动起来，像是强压着心口一座要喷发的火山。但他到底没有因为伍德失礼且蛮横不配合的行为表示出什么态度。
他闭了闭眼，声音依旧冷静：“这是列车的责任，我们会竭尽所能来调查这件事……”
这时候，史密斯像是想到了什么，双眼发直了一会儿，疑惑地皱起了眉，神情中带着强烈的不满：“列车长先生，既然费尔南先生是在昨天夜里被杀的，那昨晚值班的列车员就没有看到、听到任何动静吗？我有理由怀疑你们玩忽职守，先生！”
“关于昨晚一等车厢的值守情况……”
列车长眉头一皱，还没有回答，旁边的列车员就道：“这位乘客，昨晚您可能没有注意到，除了中间两次打水和一次去卫生间外，我一直都坐在那把椅子上。但很遗憾，我并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史密斯追问：“也就是说你昨晚离开了一等车厢三次……”
列车员点头，为难道：“是这样，乘客。但是这三次中的每一次，我离开一等车厢的时间都没有超过五分钟。如果发生了这样严重的事情，就像您说的，我不可能毫无所觉。”
史密斯怒道：“但事实上，你就是毫无所觉！你们这些列车员……”
“这位乘客，我理解你们的恐慌，但您最好先冷静一下！”列车长忙拦住了史密斯想要抬起的手臂。
“老师！”
10号包厢的门突然打开了。
昨晚活下来的费雯丽头发凌乱，惨白着一张脸从包厢门的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胆怯而又恐惧地转动着眼球，看着过道里：“史密斯老师，发生了什么事吗？”
史密斯的怒火仿佛瞬间就熄灭了。
他调整了下眼镜，礼貌地朝列车长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着10号包厢快步走去：“费雯丽，你醒了？你可能做了一个噩梦，需要好好休息。”
“老师，我有些话想对您说。”
费雯丽打开包厢门让史密斯进去，声音细弱颤巍如雨夜中的小猫。
史密斯没有拒绝。
在他进去后，费雯丽最后又朝过道看了一眼，才动作轻微、小心翼翼地关上了包厢门。
不知道是不是视线的偏差，黎渐川觉得费雯丽最后一眼看的不是过道内的任何人，而是已经关闭的双胞胎姐妹的那间4号包厢的门。
与此同时，卡萝夫人也抱起马库斯，低声快速说了句：“我和伍德先生一样，我没有在晚上看到过费尔南先生。列车长先生，我有些累了，要先去休息了，午餐请送到我的包厢里。”
卡萝夫人的反应很正常，从这昨天短短的接触来看，黎渐川就知道，卡萝夫人——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个防备心极重、说话做事都很谨慎小心的人，有时的表现便如惊弓之鸟。
她的小心并不刻意，但却非常浓重，就仿佛这不是一趟回家的列车，而是一辆通往阴冷墓地的恐怖灵车。
列车长深吸了口气，看了一眼卡萝夫人怀里埋着脸的马库斯：“没问题，夫人。马库斯也累了……他好像睡得不太好？”
卡萝夫人抱着马库斯的手臂紧了紧，躲闪着列车长的目光，勉强笑笑：“马库斯还是个小孩子，夜里喜欢闹腾。”
“那真是很辛苦。”
列车长点了点头。
他似乎意识到了他列车长的身份在一等车厢的乘客们眼中只是一个小小的服务生地位，所谓威信和说服力荡然无存，所以对于卡萝夫人的答复表现得并不是很在意。
卡萝夫人又朝黎渐川和宁准略微颔首，便抱着马库斯返身回了7号包厢。
过道内已经走了大部分人，比起不久前的吵闹显得清静了许多。
列车长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最后三人的脸上。
避免血腥气太浓，充斥列车，黎渐川已经将那一箱碎尸合上了。
他和宁准走出包厢，留意到列车长的眼神，宁准漫不经心地抬了下眉：“汤普森先生，昨晚我和伯利克确实看到过费尔南先生。”
列车长的眉头跳动了下，眉心的褶皱更深了一些。
“那或许是晚上七点半左右，原谅我没有时时刻刻看着钟表的习惯，这个时间可能有一些误差——但大概就是在这个时间，车厢过道响起了一些奇怪的声音，伍德先生在大喊大叫。”
黎渐川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列车员和劳伦的反应，发现劳伦的表情显露着坦然，而列车员的眼神却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宁准用着他贵族的腔调，继续道：“我和伯利克打开门想要看一看情况。但很可惜，我们什么都没有看到。”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个时间，车厢过道的那把椅子上并没有值班列车员的身影。我想或许这就是列车员先生离开三次中的一次？”宁准眼尾轻轻撩起，沁着寒意桃花眼夹着丝似是而非的笑，瞟了列车员一眼，“当然，费尔南先生也是在这个时候打开的车门。”
“他和同样走出来的劳伦先生一见如故，在作别珍妮弗之后，进入了劳伦先生的2号包厢。”
劳伦脸上的笑意淡了点，严肃道：“洛文先生，我相信你应该同样知道，在大约九点后，费尔南就已经离开了我的包厢，回到他的包厢去了。”
宁准没有反驳，而是道：“确实如此。我们看到了。”
列车长眉头紧锁：“这样看，最后一个见过费尔南的，就是他的妻子珍妮弗了。”
“珍妮弗拥有很大的嫌疑。”
宁准瞥了眼双胞胎姐姐和珍妮弗进去的4号包厢门，略显刻意地说了句，旋即便冷淡道，“列车长先生，我想我需要回去休息了。您说的警察，我希望尽快看到他们，这样的事情可并不令人愉悦。”
列车长像是已经不在意乘客们的态度了，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不再阻拦任何人的离去。
但黎渐川却稍稍落后了几步，视线不经意地扫了几眼2号包厢半开的门，问列车长：“对了，汤普森先生，列车的乘车说明我似乎不小心弄丢了——有关上一个冬天失踪的那位病人的事情，能请您详细说说吗？”
宁准闻言回头看了黎渐川一眼，但脚步却没有停留，依旧走进了包厢里。
但劳伦却像是有些惊讶，按在包厢门柄上的手略一迟疑，又将那半扇包厢门关上了：“列车长先生，上一个冬天的病人……那是什么？我想我有权利知道这件事情。”
汤普森脸上又浮起了黎渐川在第一次晚餐上见到的那种极力压抑的深深的忧虑之色。
他张了张嘴，却并没有吐露出完整的情况，而是道：“那是上一个圣诞节的事情。事实上，我对此并没有更多的了解，很抱歉，两位。”
“上一个冬天，您是这趟列车的列车长吗？”黎渐川问。
汤普森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名列车员。”
黎渐川微微眯了眯眼：“负责一等车厢的夜班值守？”
“您猜得没错，伯利克先生。”汤普森说，然后转开了话题，“很快就要到了午餐时间了，我们需要一些时间来清理3号包厢，各位如果不想要面对一些残忍画面的话，请不要离开包厢。”
“谢谢配合。”
黎渐川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和列车长握了握手之后，就回到了宁准的包厢。
包厢门在身后咔的一声关上，宁准靠在单人床的床头，正在研究黎渐川那支望远镜，闻声抬起眼，对着黎渐川眨了眨眼：“看到了？”
黎渐川脱下大衣，拉开小门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手。
“看到了。”
黎渐川知道宁准问的是什么，低声回答。
细弱的水流淌过掌心的纹路，黎渐川快速搓着手。
他这个身份的十根手指全部都是没有指纹的，应该是利用某种方式磨掉了。
洗完手，黎渐川出来用毛巾简单擦了擦手指，坐到宁准旁边。
宁准自然而然地靠了过来，也不再倚着坚硬的车厢壁，而是将大部分身体倾压到了黎渐川胸口。
黎渐川扯过枕头垫在他腰后，低头看他摆弄那支望远镜。
除开清晨的血腥爆发，第二天整整一个白天，都是平静而安然的。
列车长带人花费了两个多小时清理干净了年轻夫妻的包厢，但珍妮弗显然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不敢再返回自己的包厢。双胞胎中的那名姐姐像是打破了自己素来冷漠的面孔，出言留下了珍妮弗。
之后，一切便恢复了往日的安定。
包厢外头的世界静悄悄的，偶尔过道里传来几声开门关门声，轻微的呼吸和沉重的脚步声，但却并没有任何谈话声响起。
午餐到底推迟了一些时间。
黎渐川和宁准用完午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黎渐川分析整理着一根根错杂的线索，宁准去洗了澡，裹着毯子出来，腾腾的热气溢满整个狭窄的包厢，黎渐川一抬脸，就被宁准弹了一脸水。
“多大了，小少爷。”黎渐川把人搂进被窝里，亲宁准被水汽熏红的眼角。
结实滚烫的胸膛微微起伏震动。
宁准压在黎渐川身上，被黎渐川口鼻间喷出的热气烫得耳朵微红，半开的桃花眼里水光一荡：“多大也没你大，哥哥。”
黎渐川警告般捏了把宁准的后颈，将被子和毯子压实。
“睡会儿。明天就不太平了。”
宁准低低应了声，靠着黎渐川闭上了眼睛。
黎渐川扫了眼包厢薄薄的墙壁，也不再出声。
傍晚时候，列车员和昨天一样，按照顺序敲开了每个包厢的门。
这一次黎渐川指认了史密斯，而宁准指认了双胞胎中的姐姐。
晚餐开始前，过道内传来了一些有些远的动静，隐约似乎是史密斯压低的含着愤怒惊恐的声音。
看样子除了黎渐川之外，还有其他人也指认了史密斯——史密斯被隔离了。
不过这些暂时都是次要的。
晚八点。
白蜡烛悄然短了一小截，滴血的玫瑰花瓣蜷缩了一圈，枯萎姿态颓然。
餐桌整齐，昏黄的光线笼罩着整间餐车。
比起昨晚，今天的餐桌上又少了一名玩家。这名玩家的位置是六号餐桌。
过去的一天没有击杀喊话响起，这名玩家的死亡极大可能是因为昨晚的换头游戏，只是无法确定他是那七人中的哪一个。
黎渐川略微扫了一眼，没有再继续关注。
桌上摆的是红酒牛排，这次列车长汤普森并没有需要玩家等待，而是在晚餐的一开始就坐在了餐车的正前方，以一副正襟危坐的表情环视着剩余的七名玩家。
“晚餐之前，我得到了一个消息。”
汤普森脸色沉凝，缓缓道：“有一位乘客告诉我，他找到了杀害费尔南先生的凶手，并愿意在晚餐时间进行指认——”
这是非常突兀的一段话。
玩家们似乎都没有想到汤普森会这样说，餐车内的气氛非常明显地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一根紧绷的弦倏地拉满了所有人的神经。
黎渐川从沉沉压着的兜帽下抬起眼，缓慢地扫视了一遍其他玩家的反应，然后用食指轻轻叩了叩桌面：“没错，列车长先生。”
他的声音嘶哑沉冷，一瞬间所有的视线充斥着各种色彩，落在了他身上。
黎渐川笑了声：“各位不用紧张，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节俭。能节省的真空时间，还是节省得好。有关白天发现的那宗血腥案子，我想没必要用来浪费我的真空时间，去指认一个有点冒失的凶手。”
他举起手里的红酒，朝着前方的几张餐桌微微一倾：“在这里，搭配着红酒牛排，或许更适合听故事。对吗，劳伦先生和另外两位小姐？”
没有人回应他。
这个时候开口，往往就意味着破绽与暴露。但尽管如此，黎渐川还是明显地听到餐车内的一些呼吸声变重了。
黎渐川口中的另外两位小姐，指的就是双胞胎姐妹，莉莉和莉莉特。
“这位乘客，我们的任何推测，哪怕无关最后的真相，也都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汤普森道。
黎渐川道：“我明白，列车长先生。我习惯从时间线来叙述一件事情，关于这件案子，就先从昨晚晚餐之前开始说起。”
“晚餐开始前一两分钟的时候，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听到了那声击杀喊话，又在喊话之后听到了两声远近不同的开门声。当然，像老鼠一样偷偷进入到6号包厢的那位小姐，或许多听到了一些东西。”
“比如那时候，洛文先生说，死的玩家是珍妮弗。”
黎渐川低声道：“猎人和猎物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劳伦先生。眼见非实，所言有虚。”

第121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没有人对黎渐川的话发表任何意见，但所有玩家兜帽阴影下隐隐射出的目光却都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潘多拉的晚餐拥有和真空时间大致相同的一些功能，甚至比真空时间更为自由和公正，但在游戏内却很少有人来利用晚餐时间来进行某些推理。因为很多时候，拥有真相的人往往是焦急且危险的，时间固定的潘多拉的晚餐并不能最快地提供某种保证。
餐车内晦暗的光线随着车身的晃动，划出陆离怪异的影子。
最前方，列车长汤普森的视线沉沉地压在黎渐川身上，眉心的褶皱深如刀刻：“希望你不会令我失望，乘客。”
“当然，汤普森先生。”
黎渐川微微抬起下巴，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叩着，含着几分散漫笑意的声音里渗着低冷喑哑：“其实有时候，猎人和猎物的区别，只在于谁更会设置陷阱，谁更会诱捕对方。”
“对于费尔南来说，劳伦先生是一位优秀的猎人。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却不尽然。”
“当然，猎人要想捕杀猎物，最理想的状态就是足够了解猎物，并且确定以及肯定，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猎物。”
“劳伦显然做到了。”
“他通过某些途径——我个人更偏向于是他的身份自带的一些线索，加上一些小小的试探，从而在一开始就判断出费尔南有一定的概率是玩家。”
“但在这种似是而非的情况下，主动出手是个冒失行为，所以劳伦先生选择了进一步的试探。”
黎渐川没有去理会任何落在身上的视线，慢慢整理着脑海内的思路，道：“大约是在昨晚七点，伍德被隔离，一等车厢的过道内传出了他的喊叫声。几乎每个包厢的乘客都被这道喊叫声惊起了，但真正走出包厢的人很少——而费尔南和劳伦恰恰就是其中的两位。”
黎渐川的语气松缓，但餐车内的气氛却渐渐凝滞了起来。
一道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悚然地盯着他斗篷上的阴影，他们很清楚，这样一个毫无遮掩的推理的开端，将会意味着怎样的暴露。
这不仅仅是针对某个人的，而是针对所有人的。
他想把他们的皮囊都撕扯下来。
果然，黎渐川的下一句话就带出了一丝放肆的笑意，毫不掩饰道：“没错，各位，我想你们已经猜到了，我就是伯利克，而和我在一起的洛文，同样是一名玩家，他就在你们之中。”
五号玩家扣在桌边的手指狠狠颤抖起来：“八号，你疯了！”
黎渐川没有回答。
最末尾的九号却轻轻嗤笑了一声：“坐在这里的，难道不都是疯子吗？”
五号冷笑：“但疯子也需要遵守规则。”
“你在拥有规则的地方讲另一套规则，是讲不通的，五号。我认为八号的做法并没有违反潘多拉的规则。相反我很欣赏，这是不是东方人所说的——掀翻棋盘的玩法？”七号饶有兴致地抬起了点身子，兜帽阴影下透出的目光带着极具穿透力的审视和打量。
冷眼评估着其他玩家的反应，黎渐川清晰地听到餐车内众人的呼吸声陡然沉重了许多，像是拧着一股浓重的雾。
直接曝光身份，是他和宁准合谋的一场圈套。
列车长汤普森为这场尖锐而含蓄的试探做了结束总结，他带着点讶然挑起了一边的眉头，笑了笑：“很精彩的发展，各位乘客。”
“没错。”
七号也跟着笑起来。
五号却似乎冷静下来了，低下了头，感应不出丝毫的情绪。
黎渐川作为挑事儿的那个角色，却好像置身在这场冷酷的猜忌之外。他的声音平稳沙哑：“我不希望各位偏离我的主题。我是伯利克，这并不会影响我的推测。同样，各位的身份也是。”
他把偏离的话题拉回来一点后，话锋一转，继续道：“伍德被隔离的动静，让我、洛文，还有劳伦、费尔南四人走出了包厢，到过道里查看情况。而在我搜集线索的时候，劳伦已经和费尔南交谈了起来。在劳伦说出他是一名商人，且刚从西边的战场上下来时，费尔南的态度明显热情了许多。”
“这是劳伦抛出的诱饵。”
黎渐川微抬起下颌：“费尔南在不知道劳伦是玩家的情况下，出于某种原因——这种原因我初步认为与劳伦的身份和战场经历有关——总之，费尔南如劳伦所愿，咬上了这枚诱饵。在短暂的试探后，两人一同进入了劳伦的2号包厢。”
“到这里，一切的发展似乎都没有出现什么差错和特别的迹象。但就在我和洛文将要结束这场无聊的观察、返回8号包厢时，我发现，我的6号包厢有人在。”
列车压过不平的轨道，突兀地摇晃了一下，车窗外缭乱斑驳的暗影在光线下陡然扭曲。
汤普森的眉头拧了起来：“您是说您的包厢，有其他人进入了？”
“是这样。”
黎渐川道，他顿了顿，继续说：“进入的人非常小心，但她或许并不知道我的工作的特殊性。我对很多细节拥有胜过相机的清晰记录，像是相册一样，储存在我的脑子里——6号包厢的那扇门被动过，并不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我不认为会有人无缘无故潜入别人的包厢。在我看来，进入者要么是想要搜纳线索的玩家，要么就是与我的身份有关的某个人。当然，玩家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在拥有这样的猜测后，我和洛文回到了8号包厢，依靠我们之间的默契，开始钓一条鱼。所以我在回到包厢后，就对洛文说，伍德包厢里的动静，除了8号包厢，6号和10号包厢的人应该也看到了一些东西。”
汤普森摘下帽子，脸上掠过一丝恍然：“但实际上6号包厢不应该有人，而你，你在暗示洛文，此刻的6号包厢里有人存在……”
他的胳膊压在餐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有些严肃愁苦的面容上露出一个笑：“这真是很有趣的哑谜，伯利克先生。”
黎渐川沙哑的声音里带出一丝笑意：“我也这样认为，汤普森列车长。”
“洛文是个极为聪明且可爱的人，他懂了我的暗示。”
黎渐川很不要脸地吹捧了下宁博士，然后道，“而在我们回到包厢，到八点晚餐开始的中间的这段时间，击杀喊话响起——洛文对此的第一反应是，对我说，‘死的玩家是珍妮弗’。而后，远近两道开门声几乎同时响起在过道里。”
“但我们来不及出门去查看什么，就已经来到了晚餐的餐车里。”
“其实当时的我很好奇，洛文是如何做出的玩家身份判断的。但这样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我就知道，他并没有猜到死亡的玩家的身份，他只是在试探，在鱼钩上放上他的饵料。”
“洛文说的那句话，以音量来说，6号包厢内的那位一定听到了。而洛文说出那句错误的判断，目的大致有三个。”
“第一个，就是告诉隔壁，洛文和我都是玩家，不然普通乘客是不会听到击杀喊话，并且说出玩家这个词语的。这是一个以身犯险的陷阱，也是一个巧妙的试探。因为在明知我们是两人结盟的情况下，还会对我们动手或加以试探的玩家，极大可能不是单打独斗的。”
“第二个目的，就是误导隔壁的人，让其认为珍妮弗也是玩家。在隔壁的人的逻辑里，大概是——为什么洛文会这样肯定地猜测死亡的是珍妮弗？因为他怀疑她——而从其他玩家口中印证的玩家身份，往往会具有比较大的真实性。”
“至于第三个，也是那句话的最后一个目的，就是想看看隔壁的人和击杀喊话的一血到底有没有关系。”
“如果有关系，那么在对珍妮弗的身份产生怀疑后，已经出手杀掉一个玩家的RedX在得到这句话传递的信息时，是不会放过珍妮弗的。一般在游戏的第一天就开始快速出手杀人的，大多都是习惯以杀戮方式通关的玩家，所以我认为他不太可能放弃任何杀死其他玩家的机会。”
“而后来的事实证明，洛文这句话的三个目的，已经全部达到了——珍妮弗死了，而我们也接收到了来自劳伦先生的第一次试探。”
黎渐川的声音顿了顿。
嗓子有些干哑，他抬手给自己倒了半杯香槟，眼角的余光留意到那一件件黑色的斗篷都有些不安和疯狂的预兆。
汤普森诧异道：“请等一下，伯利克先生。如果我没有记错，也没有受到欺骗的话，昨晚的费尔南先生、还有今天的珍妮弗，他们都是活着的。”
“眼睛是会骗人的，汤普森列车长。”
黎渐川笑了笑。
他隐藏在兜帽下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五号玩家压在烛光阴影中的身躯：“继续按照时间线来算的话，击杀喊话和洛文的陷阱布置在昨夜晚餐开始前，而晚餐后，我和洛文都离开了包厢，想要去找找看那名被杀的玩家究竟是谁，并且如果可能的话，也想看一看伍德被隔离到了什么地方。”
“就在这个时间，2号包厢的门打开了，费尔南和劳伦告别，回到自己的包厢，珍妮弗打开包厢门迎接了她的丈夫。”
“这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有一点让我感到有些怪异。那就是从费尔南走出2号包厢到他回到3号包厢，从始至终，因为角度问题，我没有看到劳伦的身影出现。我只听到了劳伦的声音，看到了2号包厢的门关上。”
“而如果列车长先生你真的关注过费尔南的话，应该会发现，他更喜欢称呼自己的妻子为佩莉，而不是珍妮弗。”
“第一晚敲门事件发生时，费尔南就曾打开包厢门，那时候他对珍妮弗的称呼就是佩莉。而在昨晚的九点后，返回3号包厢时，费尔南对妻子的称呼却是珍妮弗。”
“当然，这点称呼上的误差或许证明不了太多东西，只是为我的推测增添一点怀疑的成分。”
“所以这个时候，我还并没有确认死亡的玩家是费尔南，杀死他的是劳伦先生。”
“直到今天白天，珍妮弗尖叫着冲出来，让我们发现了费尔南的尸体——”
黎渐川微闭着眼，回忆着一幕幕细节，淡淡道，“珍妮弗说，她的丈夫昨晚还是好好的，亲吻了她，安抚她入睡。她在昨晚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响动。”
“但残忍的分尸，除了响动之外，还有一样无法让人忽略的东西。那就是气味。极其刺鼻的血腥味，只要是感官正常的人就是无法忽略的。”
“更何况，珍妮弗是一位孕妇。她对气味会比常人更敏感一些。”
“我承认今天的这位珍妮弗演技十分到位，很形象地饰演出了一位惊慌失措的妻子，并且言语间的误导性并不明显。但是，一位孕妇，在看到丈夫尸块时却没有被那种残忍血腥的场面和气味刺激得惊厥呕吐，是有些奇怪的。尤其是我发现，装着费尔南尸体的箱子被打开后，尸块有被翻动的痕迹。”
“而检查箱子的开关附近，可以看到血迹的晕染，也就证明凶手之前是把箱子关上的，而血迹差不多干涸后打开箱子的人，就只有可能是发现尸体的珍妮弗了。”
“发现了丈夫的尸体，还翻动过，但珍妮弗的手上却没有血迹，也没有面对这一堆尸块呕吐。这样出奇的冷静，实在和那副尖叫的人设不太相符。”
“而直到双胞胎中的姐姐莉莉特出现在珍妮弗身边，扶住她，她才后知后觉地干呕起来。这给我的感觉，不像是一位真正的孕妇。”
黎渐川笑了笑：“我怀疑过珍妮弗可能是凶手，也怀疑过她或许并不是珍妮弗。但结合那些细节，我更偏向后一种。”
“而且莉莉特，似乎只在今天对珍妮弗比较关照。一个很不喜欢多管闲事的冷漠的少女，却似乎和没什么交情的珍妮弗有些特殊的默契和熟稔。而今天的珍妮弗似乎也有些依赖莉莉特。”
“怀疑都是从无到有，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等到怀疑到达一定的数量，它或许就距离真相并不遥远了。”
挂钟的指针哒哒地行走着。
车厢顶上昏黄的灯光有些晃动。
列车长汤普森看了一眼腕表，扬了扬眉：“伯利克先生，你的意思是，无论是昨晚九点后的费尔南，还是今天白天的珍妮弗，都不是真正的他们，对吗？”
“但尽管如此，我好像也无法理解，这与2号包厢的劳伦先生，还有4号包厢的两位小姐存在什么关联。”
黎渐川慢慢喝了口香槟，道：“这其中的关联，大概就是劳伦先生袖口的那块红色痕迹。”
汤普森皱起了眉。
黎渐川道：“每名玩家都拥有特殊能力，您作为说明人，应该也清楚这一点。而劳伦先生的特殊能力，我猜测，或许就是可以把自己或某个人，伪装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似乎有某些玩家想到了什么，黑色的阴影中传来加重的呼吸。
“在最开始，依照第一晚对于敲门事件的好奇心和一些表现来看，我和洛文都认为珍妮弗和费尔南这对夫妻中，极有可能至少有一个玩家存在。而劳伦显然也是这样认为的。”
“如果从劳伦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大概的经过是他怀疑费尔南和珍妮弗，于是出手试探费尔南，费尔南对他似乎也抱有某种目的，两人去了劳伦的包厢。”
“在这场试探中，劳伦确认了费尔南的身份，出手杀了费尔南。并且按照他的手法来看，他相当享受这种杀戮。”
“杀过人之后，洛文说出了怀疑珍妮弗的话，而后两道门响，我认为这是6号包厢内的人——极可能是双胞胎中的妹妹莉莉——她利用自己的某种能力快速离开了6号包厢，进入2号包厢，将这个信息传递给了劳伦。”
“晚餐过程中，劳伦、莉莉还有费尔南的尸体都在2号包厢内。”
“而在晚餐结束后，劳伦决心去杀了珍妮弗，利用特殊能力伪装成了费尔南的模样，在门口自说自话地告别，然后进入3号包厢。莉莉藏在2号包厢内，关上了包厢门。”
“进入3号包厢的劳伦顺利杀掉了珍妮弗。”
“然后就是我、洛文和史密斯发现了二等车厢公共卫生间里瑞雯的头，惊醒了其他乘客。那时候我还记得，莉莉和莉莉特同时从4号包厢内走了出来。而在这场换头游戏里，天亮时，莉莉不见了，只剩下了莉莉特。”
“列车员的名单上只写了莉莉特的名字，而莉莉特说，她没有什么妹妹，上车的只有她自己。”
“但我记得很清楚，莉莉并没有在换头游戏里被杀，而是在结束时突然不见的。”
“所以我认为，昨晚换头游戏中的莉莉并不是真的莉莉，而是莉莉特的特殊能力——大概是类似投影或者镜像。”
黎渐川捋着思路，觉得兜帽里的头发应该又掉了一大把。
他继续进行着劳伦视角的解说：“也就是说，真正的莉莉在早餐前，都一直躲在2号包厢没有出来，而劳伦则在3号包厢，4号包厢内只有姐姐莉莉特一个人。”
“早餐时间，莉莉带着装了费尔南尸体的箱子回到3号包厢，并在劳伦的帮助下伪装成了珍妮弗。而劳伦则恢复自己的样貌，准备返回2号包厢。”
“但是——”
“一等车厢并不是他的后花园，而他应该也并没有莉莉那种快速来去的能力。所以他或许没来得及处理干净所有的事，比如他袖口下方的红色痕迹，或者说，是口红印记。”
黎渐川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椅子扶手：“我和洛文留意到了那处痕迹，在外套里的衬衫上，不像血迹，但昨晚九点后，费尔南返回3号包厢，看到珍妮弗来开门，两人在门边动情拥吻时，我记得珍妮弗的嘴唇就在搂抱脖颈时蹭到过费尔南的袖口。”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大致就对劳伦有了一个不完全的猜测和怀疑。之后费尔南的尸体出现，在费尔南的死亡上，劳伦开始对我和洛文进行试探。”
“他完美地响应到了洛文那句话的目的。所以洛文给他定上了百分之八十的嫌疑。”
汤普森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有些焦躁地摸了摸下巴，耸肩道：“这场推理中，你的猜测占了很大部分，证据十分单薄，伯利克先生。”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建立在你对这三人的特殊能力的猜测正确的基础上，才能够成立。否则，这只是一个带点逻辑性的猜想而已。”
对于汤普森的评价，黎渐川并不意外。
事实上，他今晚的目的并不在于真的完美地推理出什么——他只是要为这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游戏，定下一个完美而混乱的开端。
这也是他不愿意为此动用自己的真空时间的原因。
不过，他的推测也并不是真的没有决定性证据：“汤普森列车长，有一点我想您不该忽略——凡是玩家的特殊能力，必然拥有限制。”
“劳伦这样的特殊能力，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黎渐川的声音里掺杂了饱含冷意的笑与散漫：“我想，今晚的晚餐结束后，我能有幸邀请各位，一起去4号包厢，看一出大变活人——”
“那里应该藏着珍妮弗的尸体，和一个活的莉莉。你说对吗，劳伦先生？”
低沉嘶哑的声音在餐车里空空回荡，无人应答。
所有玩家都十分安静，安静得似乎劳伦并不在这其中。
这样的诡异持续了很久，直到九点钟即将到来，七号才带着一点晦涩的笑意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八号，你这样做，真的让我很怀疑你的目的。这样狭窄的活动空间内，暴露的身份，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黎渐川没有去响应这句话。
嗒的一声，秒针跳过最后一格。
九点到。
眼前的光亮被骤然吞噬，后背重重一仰，靠在了冰凉的车厢壁上。
黎渐川睁开眼睛，正好对上宁准的目光。
昏黄的光打在宁准苍白的侧脸上，那双幽沉摄魂的桃花眼勾起一个撩人的弧度，眼底涌动着暗昧的色彩。
他靠近黎渐川，像条冰凉的美人蛇一样缠在黎渐川的脖颈上，轻轻笑了声：“乱起来才好。许多时候只有乱起来，真相才会从深冰之下浮出。”

第122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车厢墙壁上的欧式涂花繁复奢旧，黎渐川的手指在边缘摸了一下，嗒的一声，拉亮了灯。
在轻微的咣当声中，鼓噪的、阴沉沉的气氛被橘调的光线驱散，黎渐川弯腰从自己的手提箱里翻出一副眼镜，端详了下，轻巧地卸下了镜片。
手指飞快一翻，那两片镜片就离奇地消失在了他的手掌中。
他直起身，取出自己的那把枪递给宁准：“我们挑起的火，今晚势必会烧起来。就像你说的，这是最好的一次机会。”
砰砰的闷响从外头的过道断断续续传来。
包厢的门板被震得轻轻颤动，一道道沉重的脚步声聚集在了那条狭长昏暗的空间里。
宁准微微撩起眼皮，漫无目的地扫了眼包厢门，便伸手接过了枪，嗓音散漫道：“今天晚餐汤普森没有提到史密斯被隔离的事情，情绪也没有明显的改变。这说明你所进行的推测，要比隔离这件事更令他关注且兴奋。”
他随意掂了掂枪，收回缠在黎渐川肩颈上的手臂，边把枪塞到腰后的皮带里，边穿上靴子。
黎渐川沉思了几秒，把手里的大衣递给宁准。
在列车这样狭小的隐私极差的空间内，很多事情都无法进行明显的交流，隔墙有耳最是危险。但黎渐川却觉得有点惊奇，惊奇于他和宁准之间越来越显眼的难以言喻的默契。
这种默契似乎并不能用天生的契合，或者最终决战里那些游戏时间的培养来做解释。
而曾经的自己埋藏在魔盒中的那份笔记和记忆，却又似乎在暗示着某些更为隐秘不可言的东西。
脑海里不动声色地转过某些念头，黎渐川压下了有点飘飞的思绪，对着穿戴好的宁准扬了扬眉。
宁准比划了个手势，黎渐川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随手拿过帽子压在头上，抬起的手按在了包厢门上。
咔的一声刺耳响动。
包厢门拉开，一道细窄暗沉的光照射进来。
过道内所有的目光瞬间都如锋利而晦涩的箭一般，倏地钉向了这扇门。
沉闷而混杂着各种恶劣气味的空气停止了微弱干涸的涌动。
风衣上整齐排列的木制纽扣啪地打在门把手上，黎渐川向外迈了一步，平静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整条过道——过道尽头的列车员多雷并不在，那张空荡荡的椅子已经被拥挤在过道内的几道身影遮挡了大半，椅子上的灯似乎坏了，颤巍巍地闪烁着，落下一片灰暗的影子。
而这片逼仄狭窄的过道内，站在最前头的是列车长汤普森。
他那两道浓黑的眉毛压得很低，棕色的眼珠投射出的视线在黎渐川身上转了一圈，还没表现出什么独特的情绪，就又被收了回去。
在他身后的，是握着手杖的劳伦。
劳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侧脸凝在昏黄的灯光下，如粗糙老旧的蜡像。他有点过分平静，仿佛短短几分钟前在晚餐上被揭开身份、强势针对的人不是他一样。
察觉到黎渐川的扫视，他略微偏过头，眼神透着无机质的冷酷与阴沉。
除开这两位外，双胞胎中的姐姐莉莉特也出现在了过道内，披肩的长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低着头没有去看任何人。
出现在过道内的这三人，都没有超出黎渐川的预料。
九名玩家，死了两个。算上他和宁准，还有劳伦和双胞胎，已经是七人了。剩下的两个虽说存在范围被大大削减了，但还不到必须自我暴露的地步，所以继续隐藏不出现，坐山观虎斗，是正常选择。
只是黎渐川可不觉得，剩下那两个，真的是憋得住的人。
需要出现的人都已经出现了，列车长汤普森却似乎还有些犹豫。
他帽檐下的眼睛朝着过道的墙壁上瞟了两眼，任由这种古怪的气氛在过道内蔓延了片刻，才慢慢迈动脚步，跨到了4号包厢门前。
他略微低下头，对站在门前的莉莉特说：“莉莉特小姐，我们需要检查一下您的包厢，希望您可以配合。”
莉莉特从长发散乱的阴影里抬起头，眼神冰冷：“列车长先生，您拥有这样的权力？”
“是因为有乘客举报……”汤普森道。
莉莉特发出一声尖刻的冷笑：“没有证据的举报！我不相信任何臆测，汤普森先生……这是我的包厢，我有权力不让任何人进入。”
汤普森似乎有点看不明白莉莉特的拒绝意图。
从他说明人的角度来看，此时愿意主动出现在过道上的人已经可以确认为外来者的身份了。而身份确认的话，某些猜测就不能完全被定性为臆测。莉莉特既然出现了，就代表了一定程度上的承认，欲盖弥彰的拒绝反而显得有些古怪。
“事情如您所言，莉莉特小姐。”
汤普森蹙起眉：“但珍妮弗女士的新包厢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至少您应该将珍妮弗女士送回她的包厢。”
莉莉特寸步不让，冷漠道：“珍妮弗很害怕，她需要我的陪伴！”
“我们已经有女性列车员可以照顾珍妮弗女士……”
黎渐川听着这两人的废话，和走出来的宁准对视了一眼，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记利落的旋踢，直接砰的一声从侧面将4号包厢的包厢门踹开了！
踹门的时候黎渐川明显感觉到，4号包厢的包厢门并不是普通闭合着的，而是从里面上了锁。
这一脚的力量非常大，甚至踹得整趟列车都有些晃荡。
门前的汤普森猛地后退了一步，莉莉特愤怒地瞪大了眼睛，尖叫道：“你想做什么！”
黎渐川可不管莉莉特在叫喊什么，包厢门被踹开之后，他立刻伸手按住了门边，冲进了包厢内——
出乎意料的。
4号包厢内，空无一人。
包厢内没有开灯，过道内昏沉泛黄的光线透过几道层叠的高大的影子落进这片狭小的空间，影影绰绰地晃亮了桌边的化妆镜。安静地靠着床脚的椅子，和稍显凌乱的床铺，一件女士风衣挂在窗帘旁边，隐约飘着些晦暗的阴影。
黎渐川的视线在落入这间包厢的瞬间就如雷达般将所有的角落扫描完毕，但这间包厢看起来毫无异样。
而这，恰恰是它最大的异样。
列车长汤普森在刹那的发懵之后也回过了神，快步走过来，隐忍着怒火道：“伯利克先生，你这样的行为会对列车造成极大的——这是怎么回事？”
“人呢？”
汤普森深黑的眉毛紧紧皱在了一起，沧桑刻板的面容在略微晃动的列车光线下有几分奇异的愤怒与焦虑：“珍妮弗女士呢？”
“莉莉特小姐，和你在一起的珍妮弗女士呢……莉莉特小姐？”
汤普森的语气突然变了。
黎渐川眉心一跳，隐约感知到了什么。
他站在包厢门内偏头朝后看去，视野范围内，刚才还涌动着几道人影的列车过道竟然不知何时变得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在了。
整片空间似乎被陡然抽干，只剩下了晦涩昏黄的灯光，还有他和汤普森。
啪的一声，挂在窗边的那件女士风衣因列车的晃荡震落，掉在了地上。
像是突然按下了某样开关。
漂浮着无数浮沉的空气里，列车长汤普森停下寻找的动作，站在门边，脸色从疑惑惊愕褪成一片沉凝。
他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绷起，一双眼睛抬起，探究地看向黎渐川，鼻息间吐出重重的白气：“伯利克先生，如果这也是在你的把戏之内……”
“我可以保证这与我无关，列车长先生。”
黎渐川慢慢呼出口气，扫了眼过道内本应站着宁准的那块地面，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汤普森脚下，双眼微眯，然后抬手按开了4号包厢的灯。
他仿佛全然不受眼前景象影响一般，竟然开始检查起包厢内的物品来。
汤普森的眼神闪了闪，冷冷地盯着黎渐川的背影道：“但眼前发生的一切你似乎并不意外，伯利克先生。”
自然地伸出手将桌面上的镜子扣住，避开那片镜面，黎渐川拿起一张报纸展开检查。
他微偏过头，半张脸浸泡在灯光的阴影中，淡淡看了汤普森一眼：“你似乎也并不意外，列车长先生。比起意外和惊讶，你的情绪里更多的应该是恐惧和愤怒——你在气怒什么——你料想过这种场面，但却没想到它会在这种时刻出现？”
汤普森的眸色冰冷，颊边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伯利克先生，这不是你可以胡言乱语的晚餐时刻。”
“说明人可以添加干扰，但不能否认事实。”
黎渐川慢条斯理地将报纸折叠起来，紧盯着汤普森的神色，“所以你无法否认我的某些胡言乱语——列车长先生，上一个冬天，你作为寂静号列车的列车员，在这趟列车上，究竟经历了什么？”
汤普森棕色的瞳孔略微一缩。
他和黎渐川对视了大约三四秒钟，微抿的唇角才缓缓松懈下来。
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他抬起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帽子。这个动作使得他的半张脸都陷在了手掌的阴影中，看不真切。
但他那两片锋利的刀刃似的嘴唇却暴露在灯光里，像是在艰涩地回忆着什么一样，微微翕动着。
“我不太清楚你要说的东西，伯利克先生。去年，也只是一些熟悉的东西……”
他的喉咙里挤出了湿棉花团泡过的微弱含糊的字眼。
黎渐川注视着他帽檐手掌下的那一片阴翳，慢慢向前挪了半步，拿着报纸的手指蜷起了一点。
“熟悉的东西……”
黎渐川声音低沉：“什么东西？是这趟列车上的另一个怪物，还是另一个充满了老旧花样的故事？”
汤普森的头蓦地抬起。
几乎同时。
一声极轻的纸张撕裂声在耳边响起，过分刺眼的点光扎进眼睛里，喉咙间刹那掠过一丝冰寒锋锐的凉意。
汤普森猛地向后撤了半步，按在帽子上的手一翻，一道血线噗地炸开。
他的手掌像是被锋利的空气攫取，毫无征兆地被削掉了半边。剩下三根抽搐的手指像是染血的树根，死死地抓住了那片几乎要刺进眼球的报纸——报纸末端破了道口子，缝隙里是渗着血的镜片。
饱满的血珠在镜片边缘打了个滑，滴落到皮靴表面。
黎渐川垂眸扫了眼自己擦得锃亮的靴子，视线在收回来的路上掠过抵在胸口的枪。
空气里弥漫开紧张而危险的血腥味道。
“伯利克，你猜是你的镜片更快，还是我的子弹更快？”汤普森严肃板正的脸上渗出了一丝阴沉的冰冷。
他的脖子微仰着，咽喉的位置有一道很细的血线，差那么一点就能将他的喉管彻底切断。他的声音里灌满了血气和被割喉的嘶哑，白色制服的领子被血红洇透。但此刻他的手里握着枪，他一点都不慌。
“是你犹豫了，劳伦。”黎渐川开口道。
“如果你没有犹豫，我的镜片一定快不过你的子弹。但你犹豫了，你想从我嘴里得到另一个怪物的消息，或者另一个故事。”
黎渐川勾起唇角，散漫地笑了笑：“但很遗憾，这些都只是我编造的谎话。我想要的，就是你现在的犹豫。因为子弹不会迟疑，但掌握子弹的人类会。”
汤普森，或者说劳伦，在黎渐川开口的瞬间就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握枪的手指飞快一动，就要扣下扳机，但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手指失去了知觉——握枪的手与枪同时掉在了地上。
“砰——哗啦！”
射出的子弹偏飞，擦过黎渐川的手臂射穿了车厢的玻璃。
车外的凛冬寒风呼呼地灌了进来，猩红的窗帘像染血的蝶疯狂舞动着。
“大多数的眼镜都会有两枚镜片。”
边缘被打磨得锋利无比的第二枚镜片绕进了黎渐川的袖口。
劳伦一把抱住被齐根切断的左手，手腕喷出的血液溅到他的侧脸上，他猛地折身一躲，车厢内的灯光剧烈晃动。
黎渐川擒拿过去的另一只手突然落空。
同时脑后一股寒意陡然升起，他蓦地旋身，刺出匕首的手杖擦着肩膀划过。
仅剩下的三根手指攥着手杖，劳伦还维持着列车长汤普森的模样，不知何时绕到了黎渐川的身后。
他试图去抢黎渐川脚边的枪。
黎渐川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皮靴用力一碾，超乎常人的力量直接将枪管压弯了。同时，他的手指灵活翻转，镜片滑过，在劳伦躲闪不及的瞬间倏地又削掉了半片耳朵。
“伯利克！”
血浆糊满了劳伦半张脸，他几乎在交手的瞬间就被黎渐川逼得浑身挂满了彩。
他阴冷愤怒地盯着黎渐川，后背重重砸在包厢门上。
包厢顶部的橘色小灯爆发出闪烁不定的光。
劳伦弓起腰突然爆发出一阵强大的力量，瞬间避开了黎渐川的压制，撞开包厢门，想要向外逃去。
而在包厢门完全砸开的刹那，门外幽暗的影子里珍妮弗惨白阴冷的脸突然出现。
她散发着恐怖鬼怪一样的气息，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朝着黎渐川举起了手里的匕首。
“珍妮弗，杀了他！”劳伦叫道。
珍妮弗的影子挡在了劳伦身前。
劳伦的脚步一顿，他看着黎渐川攥着鲜血砸来的拳头，和被血糊满的镜片，脸上爆发出强烈的恨意。
包厢内的灯在瞬间砰地一声炸开，玻璃碎片四溅。
黎渐川被光线一晃，下意识眯了下眼。
血腥气晕染着他的鼻息，珍妮弗那张犹如死尸的脸近在咫尺，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拳头将这张脸砸得稀烂。
但在镜片即将划破这张脸皮时，他还是稳定地停下了向前的手指。
他那两根血红的手指在珍妮弗眼前晃了晃，然后指了指下方：“影子，和位置。还有，你的血的味道，和我不同。”
劳伦的脸色蓦地一变。
而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响指声如同从天边传来。
啪的一声，震响在脑海里。
黎渐川只感觉蒙在脑子上的一层厚重的不易察觉的雾气，随着这声响指倏地就被抽离干净了——眼前的景象略一扭曲，一道道诡异的气流飞速变化，像是隔着一层镜面被打碎。
珍妮弗恶毒空洞的眼睛被一双熟悉的桃花眼取代。
后知后觉的，黎渐川的左手传来了无法忍受的剧痛。
他的手臂肌肉虬结抽搐起来，因着整个手掌被削掉，手腕部分有一片森森的白骨露了出来。
“……操。”
黎渐川鼻尖渗出了一点汗珠，他低骂了一声，扯下围巾按着手臂飞快包扎上左手，同时扫了眼眼前的场面——宁准一手握枪指着劳伦的脑袋，微眯起的桃花眼似乎沉浮着某些陆离神秘的色彩，正和靠在角落里的莉莉特对视。
列车长汤普森不知所踪。
而4号包厢内，妹妹莉莉抱着珍妮弗青白浮肿的尸体正蜷缩在床上，惊恐又冷漠地瞪着门边僵持的四人。
与黎渐川整个被削掉的左手相比，劳伦右手的半边手掌也没了，剩下的手指抽搐着，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血。
只用了两三秒就包好了左手，黎渐川抬眼扫视了周围一圈，慢慢挑了下眉：“看来这场幻觉结束了。”
闻言，劳伦的眼珠转动，看了黎渐川一眼，旋即又不感兴趣地移开，将目光定在了宁准脸上。
那张属于老绅士的脸上充满了怪异的探究：“这就是瞳术吗？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说这项特殊能力。”
“但它不该属于人类。”
劳伦的视线刮在宁准脸上，似乎想透过那双莫测的桃花眼看出什么：“在我听到的传说里，它只属于怪物。你会是那种怪物吗，洛文？”
宁准没有理会劳伦。
他朝莉莉特眨了下眼，莉莉特原本呆滞的眼神便陡然爆射出一阵诡异的光彩。
她握着水果刀的手猛地抬了起来，对着自己的脖颈一划——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喷射出来，洒了距离最近的劳伦一脸。
劳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但却没有抬手去擦脸上的血。
“啊——！”
床上的莉莉发出了一声短促恐惧的尖叫，死死地搂住了珍妮弗的尸体。
珍妮弗染血的长发缠在了莉莉的脖子上，在昏暗的血气中显得尤为恐怖。
宁准看向黎渐川的左手。
黎渐川凑近点，擦了擦宁准脸上被溅到的血点，低声道：“在这儿断手断脚，都不算什么大事。断一只手换一条线索，是划算的买卖。”
眼尾上撩，宁准看了黎渐川一眼。
黎渐川拇指蹭开的那一点艳丽的血色在宁博士上挑的眼尾荡开，随着微微流转的眼波显出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瑰丽慑人。
恍惚间，有一种独属于血腥与残忍的生动在这张苍白俊美的脸上缓缓复苏，但来不及细看，这奇异神秘的色彩便又突兀地消失无踪了。
宁准敛下眸子，微皱的眉松开了点：“莉莉特的特殊能力不是镜像复制一类，而是小范围、短时间的幻觉制造。”
黎渐川看了眼被枪指着的劳伦，点头道：“她这项能力很强，限制也很大。我打开4号包厢门的时候应该就已经进入她编制的幻觉了。不过她能够影响我的感知，却不能改变影子和位置。”
劳伦定在宁准脸上的目光倏地一晃，看向黎渐川：“你就是这样猜出我不是汤普森的吗，伯利克？”
“事实上，我观察你们的影子已经很久了。”
黎渐川用右手摸出根烟来点上，“你出现的位置并不是汤普森之前站的位置，你故意避着灯光拉出的影子——但你还是在我引诱你动手的时候走到了灯光下，露出了不属于汤普森的略有些臃肿的影子——我想，如果我真的在刚才杀了你，或者杀了幻觉中的珍妮弗，那么那枚镜片割断的只会是我自己的喉咙。”
“幻觉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但莉莉特的幻觉远没有到天衣无缝的地步。”黎渐川吸了口烟，辛辣的气味灌满胸肺。
劳伦赞同地点了点头，面对宁准的枪口似乎也并不慌乱：“你很聪明，伯利克。你最让我欣赏的，是对自己够狠。其实你完全可以在第一次出手的时候直接杀死我，但你却只是削掉了我的手掌。”
“是我上当了。”
他的眼神透出些遗憾：“如果我愿意牺牲自己的第二只手，而不是选择让你在第二次攻击时斩断你自己的左手，或许你就不会这样轻易地从血液的感知上确认这场幻觉的原委。”
“不过，你们该不会认为现在就可以这样简单地杀死我吧。”
劳伦眯起眼，毫无畏惧地笑了起来：“杀人，也是一件需要计划的事情，两位先生。”
黎渐川注意到了劳伦的态度的改变。
在宁准催眠杀死莉莉特之前，劳伦面对宁准手里的枪仍是浑身紧绷高度警惕的状态，但就在莉莉特死后，无论劳伦如何掩饰，黎渐川都察觉到了劳伦的变化。
他松了一口气。
他认为自己不会死。
劳伦朝着宁准挑衅一笑：“来吧，开枪，试试看你的子弹能不能杀死我。如果不能，我将会是地狱里最恐怖的、复仇的恶鬼。”
“你们选择激怒我，选择激怒‘它’——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两位先生。”劳伦有恃无恐地微抬起下巴，眼角的余光落在车厢过道的尽头。
空气寂静。
宁准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胸前拼接繁复的宝石胸针折射着晃荡的灯光。
他扫了眼车厢墙壁上悬挂的那几幅油画，又注视了劳伦片刻，慢慢笑了声：“这就是你猜测的今晚的死亡人数吗？”
“很遗憾，和正确答案不一样。”
宁准笑意一敛，直接扣下了扳机。
子弹砰地一声射出，洞穿了劳伦的眉心。
劳伦难以置信的表情还残存在那张苍老的脸上，整个人却被子弹的力量带着向后踉跄，摔在了过道的车厢壁上，滑开一片血痕。
“Ghost killed Mana……Ghost killed RedX！”
“Double kill！”

第123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击杀喊话炸在耳内，确认了莉莉特和劳伦的彻底死亡。
黎渐川心头提着的一口气略微松了，他扫了眼僵在包厢内的莉莉，一个手刀将人劈晕，然后迈步出门，走到过道里观察了下其他几扇紧闭的包厢门。
这样大的动静，包厢内的乘客们却丝毫没有要苏醒的意思。
蹲到劳伦的尸体旁边，黎渐川开始业务熟练地搜查他随身带的东西，低声问宁准：“你知道今晚会死几个人？”
“不知道。”
宁准重新找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垂着眼轻声道：“但劳伦死了，证明今晚的额限还没有到。况且，我们不就是为了逼迫试探这种额限，才选择撕破这张脸的吗？”
他的声音顿了顿，又笑道：“顺着原本的路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我们或许永远都无法到站。”
黎渐川从宁准的话里嗅到了一些别样的气息。
但他没有抬头追问，而是收敛起了一些深思的心绪，继续搜劳伦的尸体。
搜过尸体后，他和宁准分头行动，一个看管着莉莉顺便检查4号包厢，一个去劳伦的2号包厢搜查。
劳伦是个很谨慎，且疑心和防备心很重的人。所以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他都携带在了自己身上，包厢内除了一些不重要的行李，并没有太多线索。
黎渐川只花了不到十分钟就将整个2号包厢搜索完毕。
和之前推测的有一些相似，黎渐川从劳伦身上发现了不少很有意思的线索，其中最为关键的是四样东西：一封简短的信函、一份内容古怪的合同、一本手掌大小的笔记本，还有一条刮着血痕的束缚带。
那封信函的寄件人名叫卡塔斯，收件人是劳伦，寄信的日期大约在十二月初。
这位卡塔斯先生在信中声称非常想念劳伦，希望劳伦离开充满厄运的战场，回归家乡，不要再为不义之财游走于战火之中。他似乎是劳伦的好友，言词非常恳切且不见外。
在信的末尾，卡塔斯称已经为劳伦购买了一张离开的火车票，就在圣诞节前登车，叮嘱劳伦千万不能失约。
很显然，卡塔斯所说的火车票，应该就是这趟寂静号列车的车票。而这或许就是劳伦出现在这趟列车上的原因。
第二样物品，是份合同。
这份合同大概可以解释劳伦对费尔南的试探出于什么原因。
合同的双方就是劳伦和费尔南，签订的日期中有关年份那部分的数字被涂抹了，日期恰好是圣诞节。
这份合同的具体内容并没有明确什么东西，而是含糊地约定，费尔南将替劳伦保守一部分不为人知的秘密，劳伦也将因此支付费尔南一部分酬劳。
至于秘密和酬劳究竟是什么，并没有书写在合同上。
黎渐川还注意到，合同的右下角签字位置，劳伦只用钢笔写了名字，而费尔南除了签名之外还按上了一个血红的指印。
他对着列车过道内昏黄的光观察了下，又低头闻了闻，确认这枚指印浸染的红色并非印泥，而是血迹。
劳伦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份合同，而决定从费尔南下手探索谜团。但身为玩家的费尔南应该并不清楚合同内容，所以在劳伦的试探中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被当场击杀。
合同之后，是一本小巧的笔记本，柔软的牛皮材质，表面很多划痕。
这本笔记本里面实质性的内容非常少，黎渐川认为与其说这是一本笔记本，不如说是一本摘抄本——劳伦在里面抄写了大量优美晦涩的词句。
黎渐川的目光落在扉页上。
那里有一行红色墨水写成的英文：“Light of my life，fire of my loins。My sin，my soul。”
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
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这句子有点眼熟。
黎渐川皱起眉，快速翻阅这本笔记本。
红墨水抄写的词句中间，夹杂着零星的一点类似日记的记录。
日记抬头的地方都写了日期，原本填充着年份的地方被涂抹成了均匀的墨块，是和合同上如出一辙的遮盖方式。
看来这些年份很关键，不然黎渐川不认为劳伦或是别的什么人会有这样的闲心，耐着性子去一点一点涂抹日期。
这些日记的内容都非常短小，大多是“XXXX年1月13日，读过了《艾丽斯漫游奇境记》。那很可爱。”这类一两句话的类似读后感的记录。
而这些读后感中所提到的，基本都是童话故事。
黎渐川在劳伦的行李中也发现了两本童话书，有明显翻看过的痕迹。但他并不认为劳伦是个童话故事爱好者。
笔记本里还夹着两张残破的支票，但这并不是劳伦的，而是属于费尔南。应该是劳伦杀了费尔南之后抢过来的。
支票的金额很大，不像是费尔南的身家可以使用的。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女士香水味，黎渐川回忆了下，似乎是在珍妮弗身上闻到过。
最后一样物品，也是令黎渐川感到非常奇怪的一样，是一条巴掌宽的比较长的束缚带。
黎渐川对这种束缚带一点都不陌生。
这是精神病院用来捆绑某些精神状况很不稳定、行为破坏力极大的病人的东西，弹性并不大，被结结实实绑在椅子上，会有种僵硬而窒息的压抑感。
这条束缚带已经捆过至少一个人了。
束缚带的边缘沾染了很多血迹，干涸成黑色的斑纹。
也有指甲刮挠和牙齿撕咬的痕迹，显然被这条束缚带捆过的人反抗得无比激烈，而这也侧面说明这束缚带绑得或许并不怎么样，不是手法熟练的专业人士，所以挣扎抗拒对这条束缚带的破坏才这么大。
黎渐川搜完东西，和宁准一块靠在4号包厢的包厢门上，交换了下彼此的线索。
“比起费尔南和双胞胎，劳伦身上的线索多得有些异常。”
宁准一页一页翻过劳伦的笔记本，细软的发丝擦过他的眼尾，刮出错乱的细细阴影：“看来他在这局游戏的身份很关键。越是关键的人物身份，越是靠近真正的谜底，也越是危险。按理说，这样的身份一般情况下很少会随机给玩家。”
黎渐川听着宁准的声音，随手翻着他搜来的东西。
比起黎渐川的几条线索，宁准在4号包厢内可以说是没什么收获。
莉莉和莉莉特这对双胞胎姐妹身上并没有什么关键性的东西，宁准倒是从莉莉特的尸体上搜到了一把匕首，但他身上有黎渐川给的枪，没有必要多增加一把近战才需要的匕首。他也并不擅长这种野蛮的贴身肉搏。
黎渐川把匕首收了，在莉莉特制造的幻境中受伤的那只手揣在衣兜里，另一只手摸出根雪茄来点上：“劳伦的笔记本，童话书，还有瑞雯的这条狗绳——”
他看了宁准一眼，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但是这个答案已经非常明显了。
“还差一些东西。”
宁准将笔记本合上，放进黎渐川的风衣口袋里，迎着散开的烟气偏过头：“我们还在做的是一道二选一的选择题，不是判断题。”
黎渐川紧皱的眉松开了点。
昏黄的光线从浮尘的缝隙漏进来。
宁准那双漆黑幽秘的桃花眼微微垂下，落出一线暗昧的弧度。
他忽然靠过来，手按着黎渐川的手臂滑下去，握在了那处被齐根削断的右手伤口上。
黎渐川手腕刺痛，眉心跳了下，正想开口，就感觉到有两片温软的唇落了下来，慢慢擦过他脖颈上因疼痛而微微凸起的青筋。
断了只手，纵然他不在意，但疼痛还是无时无刻都存在的。魔盒游戏内受的伤，只有天亮之后才会恢复，所以现在也只能忍着。
“疼吗？”
宁准问。
黎渐川用另一只手握了下宁准的腰，咬着烟含混道：“你乖点，哥哥就不疼。”
宁准撩起眼皮看向黎渐川，手指在黎渐川粗糙包扎的伤口部位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
黎渐川脑内的反射神经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眯起了双眼。
几乎同时，他感知不到断掌处的疼痛了。
黎渐川挑眉：“催眠？”
“或许不算。”宁准收回手，眼睛勾着笑，眼底暗色的漩涡若隐若现，如泥沼遍布的迷途河畔，幽黑沉秘：“某个部位的痛感切断，并不难。”
包厢内漏风的窗户呼地一下吹散了火星。
冰冷浓烈的血腥与烟草味里，宁准看向倒在床上的莉莉。
珍妮弗的尸体就在旁边，苍白的手臂露着，长发被窗口的风吹着砸在莉莉的脸上。
“还记得我们在埃及的遭遇吗？”
宁准走到床边：”魔盒游戏内除了单打独斗的玩家，也有很多组织。这些组织并不仅仅依靠魔盒游戏而存在，现实生活才是他们的根基。我怀疑劳伦和她们都属于某个组织。”
黎渐川也有这个怀疑，所以他暂时没有杀掉莉莉。
他走到宁准旁边：“你打算催眠她？”
“比起人类在审问中吐露的虚假话语，我更相信大脑的记忆。”宁准用一根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莉莉的眉心。
瞬间，莉莉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了。
黎渐川咬着雪茄的力度一重，随时准备出手杀死她。但醒来的莉莉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直勾勾地盯着宁准那双幽沉晦暗的桃花眼，面部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垂坠，仿佛失去气力与灵魂，整个人都跌入了无意识的漫长虚幻之中。
宁准与她对视了大约三秒，然后忽然转头，对黎渐川道：“看着我。”
黎渐川抬眼，看向宁准。
几乎就在看到宁准的双眼的那一秒，黎渐川的脑海就嗡的一声，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絮语与杂音，癫狂混乱，分辨不清。
在这种疯狂的声音中，一幕幕场景和一道断断续续的尖锐的女声飞快闪过。
这是宁准攫取的莉莉的部分记忆。
在这些记忆片段中，黎渐川很快搜集到了想要的信息——莉莉确实与某个组织有关系。
这个组织被称作Red，黎渐川曾经在游戏结束后的平台上看到过这个组织招人的消息。
劳伦就是这个组织的正式成员，所有正式成员都会在一局独立通关的游戏结束时申请更名为拥有Red前缀的名字，也算是这个组织的标志。
莉莉和莉莉特刚加入Red没多久，还不是正式成员。两个人现实中并不是双胞胎姐妹，但却是好闺蜜，所以才一起结伴加入了同一个组织。
两人在加入组织前没有接触过魔盒游戏，但两个人都是神秘学爱好者，对魔盒游戏有所了解，非常好奇向往，所以在从某个论坛发现Red的消息时，就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加入。
劳伦作为两人的引路人，被称为队长，带领着一个十人小队，是队内唯一拥有魔盒的老玩家。
但他应该只拥有两个魔盒，所以每次进入游戏，都只会选择两个人带着。每次游戏结束后，劳伦都会给这些队内的备选队员评分，分数达到标准后，就有机会转为正式队员。
莉莉和莉莉特已经是第三次跟随劳伦进入游戏了，因为两人的特殊能力很不错，所以每次表现都很好，如果能顺利通过这一局游戏，应该就可以转正。
也正因为之前两次游戏都顺风顺水，凭借着特殊能力和劳伦的经验与手段无往不胜，两人才在这一局失了谨慎，露出了破绽。
而莉莉的记忆也部分佐证了晚餐上黎渐川对费尔南之死的推测。
不过莉莉的特殊能力并不是速度快，而是同一空间内的短距离瞬移，仅能使用三次。
黎渐川猜测，第一次应该就是用在了一血时给劳伦的传话上。开门，瞬移，再开门进门，卡着晚餐前的最后几秒，完全可以办到。
不过这种瞬移副作用相当厉害，会导致玩家在本局游戏精神错乱。
至于劳伦的特殊能力，莉莉的记忆里也有一些残留。那是一种伪装能力，虽然能完美地伪装他人，但是缺陷也非常大。
使用这种能力，伪装成别人，或帮助别人伪装后，劳伦的情绪会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干扰。
比如那块袖子上的口红印，确实是劳伦故意留给黎渐川和宁准的挑衅和破绽，但正常情况下，情绪稳定、性格极其谨慎的劳伦，是不会做出这种张扬举动的。
这还是黎渐川第一次直观地了解到除了他自己和宁准之外的玩家的特殊能力。而黎渐川也发现，他和宁准的能力，似乎并没有类似的副作用或后遗症。
当然，宁准或许有，只是黎渐川还没有发现。
除了游戏经历，黎渐川还在莉莉的记忆中发现了两个令他非常在意的点。
一个是Red的总部。
非常巧合，这个组织的总部正是坐落于尼泊尔的首都加德满都，也就是黎渐川和宁准现在身处的城市。
而另一个，则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一闪而过的片段。
片段内是Red正在讨论有关神秘文明的情报，宽敞昏暗的会议室中屏幕闪着光，烟气缭绕，一道身影从座位上离开，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那道身影在记忆碎片中非常模糊，但黎渐川却感到有些莫名的熟悉。
纷乱的记忆碎片终结在一双幽深冰冷的眼中，黎渐川耳畔的嘈杂渐渐消失。
他睁开眼，看到宁准收回了按在莉莉额头的手指，发丝遮掩下的桃花眼显出一丝颓靡黯淡，倦倦地泛着慵色。
这样读取记忆一样的催眠瞳术，对宁准的消耗似乎非常大。
黎渐川让宁准靠过来闭上眼，给他揉了揉额角，然后从他手心里摸到枪：“杀了她？”
宁准睁开眼，轻声道：“很可能杀不掉。另外，如果她死了，玩家就只剩下了四个。太接近通关底线，或许不是什么好事。”
黎渐川挑挑眉，没说话，拉开枪栓，就瞄准了莉莉的脑袋。
几乎是同时。
车厢过道内突然传来咔拉一声巨响，像是两车厢交界处的门被用力推开了。
床上的莉莉被这具大的动静惊醒了一般，瞳孔收缩，猛地尖叫一声，就从床上失去了身影。
“砰！”
黎渐川扣动扳机，射出的子弹擦着残影打在了床板上。
珍妮弗的尸体被震落，咣当摔下床，头发和一张青白的脸庞黏满了鲜血。
莉莉惊恐的身影出现在包厢门口。
黎渐川仿佛早有预料，枪口一转，第二枚子弹射出。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莉莉双脚还未站稳，就再次使用了瞬移，疯了一般冲进过道。
“救命……放过我！放过我！”
她浑身颤抖着逃窜，尖锐的叫声分贝极高，几乎要将老旧的车厢刺破。
紧追在她身后的子弹砰砰地打在车厢壁上，一幅油画被波及，哗啦一声玻璃画框破碎。
黎渐川追出包厢门，却忽然发现前方已经用光了三次瞬移的莉莉并没有继续朝着二等车厢的方向奔逃，而是背对着他，猛地停在了车厢连接处，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子弹上膛。
黎渐川却没有立刻开枪。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过道内的一丝不同。
越过莉莉的肩头，黎渐川看向一等车厢门上的那块玻璃。
过道内昏沉的灯无法将那里纳入明亮的范围。
车厢玻璃上蒙着层铅灰色的阴影，背后夜色凝沉。列车外遥远的原野上投来陆离错乱的光线，如一道道被刮出的冰冷的划痕。
莉莉离车厢门很近，几乎就要贴在上面，但黎渐川没有从这块玻璃上看到莉莉的脸和影子。此外，他还注意到，在一等车厢门后的一米之外，二等车厢的门好像已经随着刚才的响动打开了——那扇门正随着况且况且前进的列车轻微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片诡异僵持的氛围中，又是一声熟悉的咔拉巨响。
紧闭的一等车厢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撞开，一阵夹杂着奇怪腥臭气味的风呼地吹进了过道里。
黎渐川将枪快速塞给宁准，指间翻转出一枚镜片。
他的感官无限放大，将整条过道内的一切风吹草动都囊括进近乎野兽般的感知和直觉内。将宁准压在车厢壁上，黎渐川如钢筋般的肌肉筋骨舒展绷起，形成一面囚笼。
他盯着莉莉的背影，心神戒备。
但这种戒备只持续了大约几秒钟。
因为几秒之后，黎渐川就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敲门声，在过道内机械而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咚、咚、咚——！”
车厢尾部的10号包厢门轻轻震动，随即一行血字在门上缓缓凝出，诡异而惊悚。
“亲爱的乘客，夜宵时间到了。”
作者有话说：
姐姐：莉莉特。妹妹：莉莉。

第124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昏然稀薄的灯光从头顶落下，在如油画一般的旧棕色车厢过道内，氤氲着惨淡微弱的光粒与触角。
突然响起的诡异敲门声中，整条车厢过道都陷入了一片麻木的死寂之中。
一阵阵腥臭的风如令人作呕的爬行动物，在过道内滑腻地穿行，跟随着那道敲门声滑过一扇扇包厢门。
黎渐川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被这阵风激了起来。
他的感知里一无所获，整条过道除了他和宁准以及莉莉三人，再没有其他存在。
但这道敲门声却偏偏就响在眼前，一步一步，越靠越近，就好像真的有一位看不见的陌生人行走在过道内，正礼貌而耐心地敲着门，邀请一位位乘客，共享午夜的美食。
不过，似乎并不是所有乘客都拥有享用夜宵的资格。
敲门声只震动了三扇包厢门，分别是10号包厢、9号包厢和5号包厢。一行行血字也先后在门上缓慢凝结。
黎渐川和宁准的位置是在4号包厢门前，在5号包厢门板震动时，两人都没有妄动，而是不约而同观察着半臂之遥的5号包厢门。
咚咚的沉闷敲击声近在咫尺，渗着某种毛骨悚然的节奏感。腥臭的气味更浓，几乎将呼吸起伏着胸腔侵蚀腐烂。
那种奇异的黏腻感越来越重，令黎渐川莫名地觉得这条空荡的过道内莫名有些拥挤。
突然，宁准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黎渐川的小臂。
黎渐川低头，就看见宁准抬起手指，指了指对面门板的某个位置。
黎渐川在宁准指的位置处多看了两眼，发现对面的包厢门被敲击时震响的位置有些奇怪。
那微不可察轻轻震动的位置不在门板上方，而是在下方。刚才离得远看不清，但此刻距离极近，黎渐川很轻易就可以捕捉到门板震动的细微差距。
如果是正常的成年人敲门，一般都会抬起手，敲击位置大多与头部平行，处于门板较高的上方。而受力点的门板震动幅度也相对稍大一些。
但对面的门板却是下方在轻颤。
就像敲门的人不是站立着，而是正趴在地上，一下一下伸着手敲击着包厢门。
黎渐川脑海内的这个判断刚刚形成，耳边就突然听到滋滋的细响。
他心头一紧，立刻寻声看过去，就看到第一扇被敲响的10号包厢门上血字已经彻底凝成，还未干涸般正缓缓向下淌着细长的血线。
鲜血顺着门板滑下，在触碰到地板时滋滋地变成了一条条血红色的蠕虫。
小拇指大小的蠕虫身躯抱团虬结，落地的瞬间就四散开来，如闻到腥味般，疯狂朝包厢门紧闭的门缝钻去。
但没等它们真正钻进门里，10号包厢的门就像是早有预料一样，砰地一声打开了。
随着包厢门的打开，挤在门缝边缘的一团团血红蠕虫像是突然被点燃的烟花般齐齐炸开，大片腥臭黏腻的血水毫无征兆地扑落在费雯丽的睡裙上。
“血、血——！”
费雯丽呼吸一窒，嗓子里发出断裂而细弱的尖叫。
她下意识就要缩回包厢内躲避，但却也只是后退了半步，就蓦然一抬眼，看到了对面9号包厢门上的血字。
那道血字下蠕虫涌动，发出滋滋的声响，拼命朝着门内挤去。
费雯丽脸色一白，被刘海遮着的怯怯的眼中陡然出现了一丝古怪的疯狂。
她突然抄起一把黑色的大伞，冲到过道内，远远隔着那些蠕虫，砰砰砰地用伞砸对面的包厢门，同时大喊：“杰克逊！杰克逊！打开门！打开门出来！”
9号包厢的门被砸得震天响，整条过道的车厢壁都在颤动。
而过道内的敲门声在费雯丽开门的瞬间就已经消失了。
被砸的包厢门纹丝不动，里头的杰克逊似乎醒了，还带着浓浓困倦的声音愤怒地传出来：“你在发什么疯，费雯丽！现在是半夜！”
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杰克逊像是掀翻了很多东西。
下一秒，他的怒火突然转变成了惊恐：“天、天哪！这是什么！这些是什么东西！滚开……全部滚开！不要过来！上帝……”
费雯丽大叫：“杰克逊！”
包厢门被从里头咣地撞了一下，然后被霍然拉开。
杰克逊跌跌撞撞跑出来，一张英气的面孔全部塞满了恶心与恐惧。
他的两条腿都被血红的蠕虫爬满了，它们像是食肉的蛆虫一般朝他的血肉里钻，疼痛如百蚁噬咬。
他痛苦地冲出门，撞在过道的车厢壁上。
“救我！救我……”杰克逊神情有些恍惚。
黎渐川皱眉，想要迈出的脚步一顿。
他忽然注意到，就在杰克逊冲出包厢门，出现在过道内时，爬满他双腿的大片蠕虫就已经像是融化了一般，慢慢变成了一道道血痕，再无踪影。
“冷静点，杰克逊！”
费雯丽一把扶住杰克逊，抖着手用力抱住了他的脑袋，“没事了，已经没事了……那些虫子已经不见了。”
费雯丽似乎爱慕杰克逊。
但黎渐川还记得，杰克逊和那位死去的女同学詹妮关系不一般。
就在这时，被敲响的最后一扇包厢门也打开了，伍德高壮的身躯出现在5号包厢的门口。
他似乎没看到门口蠕虫炸开的鲜血，而是一脸诧异地看向门口的黎渐川和宁准，旋即像是想到什么，脸色黑沉，讥讽骂道：“嘿，我说是谁在搞鬼！敲门、恶作剧！真有意思，两位先生！”
黎渐川没有理会伍德。
在敲门声消失后，那股腥臭的风也停止了，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过道，然后和宁准对视一眼，朝费雯丽走去。
伍德却像是被激怒了一样，用力甩开包厢门：“没有听见我说话吗，你们两个臭小子——”
宁准走在黎渐川身后，脚步一顿，微偏过头看向伍德，漆黑的眼沉着幽冷深邃的光。
他的视线快速扫了伍德一眼，打断了伍德的声音：“你的绑带皮靴穿得非常整齐，你没有入睡。那在听到第一声敲门声时，你为什么没有立刻打开门？你是在犹豫什么，还是在做什么……藏什么？”
伍德高大的影子晃了晃，像一片阴翳的云落在过道地板上。
他的影子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洛文先生。嘿，我可不是那些好脾气的软蛋！”
宁准收回目光，像是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轻巧地转口道：“敲门声不是任何人的恶作剧，伍德先生。我诚恳地建议你看一看你的包厢门，上面的文字或许能解答你心中的疑惑。”
伍德怀疑地瞪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而是转头拉回自己包厢门，去看上面的血字。
几米之外，黎渐川已经粗略检查完了杰克逊腿部的伤。
密密麻麻的腐烂小洞遍布血肉，将杰克逊的两条腿咬得如同马蜂窝一般。光看痕迹和伤口，确实和蛆虫吞咬尸体相差不大。
痛感似乎已经消失了，杰克逊没有再大叫，只是神情空白，不断地抽搐着，吸着凉气，两条腿也颤抖得非常厉害，就像上面还爬满蠕虫一样。
黎渐川一碰，杰克逊就像发病的精神病人一样被惊得尖叫，如果不是费雯丽死死抱住了他的脑袋，他一定会像条被宰杀的鱼那样不管不顾地跳起来。
蠕虫钻入9号包厢门的时间最多也没有超过十秒，这么短的时间内，杰克逊的伤口这么多，精神状态如此崩溃，似乎有些奇怪。
即便是再怕虫子的人，也不会在几秒内被摧残成这样。
“没有伤到骨头。”
黎渐川收回手，随意擦了擦，“如果能忍受疼痛，行动不会受影响。”
说着，他又看了紧紧抱着杰克逊的费雯丽一眼。
费雯丽怯弱地垂下头：“谢、谢谢您，伯利克先生。”
黎渐川脑海内回忆着费雯丽这两天来的种种细节动作，和刚才冲出包厢的行为，探究的视线不加掩饰地落在费雯丽脸上：“你可能知道些什么，费雯丽。我没有多余的问题。我只想知道今晚能否拥有一顿完美的夜宵。”
那条睡裙包裹的瘦削脊背陡然僵直，隐隐透出冷酷的锋利。
费雯丽的胸口重重起伏了几下，一双眼睛从散乱的发丝间抬起来，突然看向一扇紧闭的包厢门。
“我不知道。”
她轻轻地说，“但我记得，卡萝夫人需要出现在夜宵的餐桌上。”
说着，费雯丽像是想到了什么，双眼瞪大，猛地松手，放开了还在抽搐的杰克逊。
她几步冲到卡萝夫人和马库斯的7号包厢前，砰砰敲门。
黎渐川眉心一跳，但没有阻止费雯丽。
费雯丽敲了几下，里面就传来了卡萝夫人紧张戒备的声音：“是谁？”
这语气和询问的话语，让黎渐川立即想起来到这局游戏的第一个晚上。同样的诡异敲门声，同样的回应。那天晚上怀着同样的警惕，第一个回应了敲门声的，就是卡萝夫人。
比起费雯丽粗暴的敲门动作，她的声音却是相当低缓柔弱：“卡萝夫人，我是10号包厢的费雯丽。今晚是平安夜，慷慨的劳伦先生邀请大家一起享用丰盛的夜宵，夫人也一起来吧。”
劳伦邀请的夜宵？
黎渐川眉梢微挑，看了眼宁准，宁准的眼中流露出带着恍然之色的兴味。
一个刚刚死去的玩家，是不可能复活回来为夜宵买单的。
“不需要。”
门内的卡萝夫人稍去几分警惕，面对外面柔弱怯懦的女孩温和了声音，低声道：“费雯丽小姐，我还要照顾马库斯，不需要去过平安夜了。”
费雯丽却没有放弃，而是柔柔道：“马库斯应该已经睡了吧？他是个乖孩子。有关马库斯的病症，史密斯老师还有一些办法，希望与您交流。我知道您不愿意让马库斯了解这些，现在马库斯睡着了。”
里面沉默了。
大约过了十几秒，7号包厢的门被轻轻拉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卡萝夫人裹着一件厚重的大衣从缝隙里挤出矮胖的身躯，迟疑着看向费雯丽：“费雯丽小姐，夜宵我并不想去，但是史密斯先生介绍的那位医生……”
费雯丽不等她说完，就亲近地伸出手挽住了卡萝夫人的胳膊。
她像是要搀扶卡萝夫人一样，手臂从卡萝夫人的肩膀滑过。
这一瞬间，卡萝夫人口中的话音突兀地断了一下。
她似乎有些晃神。
费雯丽挽着她的胳膊将她拖着，缓缓带离包厢门口，嘴里柔和道：“平安夜的庆祝要开始了，卡萝夫人。”
两人擦着宁准和黎渐川的肩膀走过。
隐约间，黎渐川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味。
卡萝夫人听到费雯丽的话，像是完全忘记了之前未完的有关医生的问题，转而接下了费雯丽口中关于平安夜和夜宵的话题：“哦，是吗？平安夜的庆祝，那实在是太好了。真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说着，她的脸上嘴角大大地弯起，在惨淡而昏黄的光线里，露出了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
费雯丽却恍若未觉，低着头径直拖着卡萝夫人走向餐车。
黎渐川看了眼9号包厢上的血字，把杰克逊拎了起来，和宁准一起跟在费雯丽两人身后，也朝餐车的方向走去。
车厢门处的莉莉已经不见了，隐约是走在费雯丽和卡萝夫人的前头，身影纤细僵硬。
黎渐川双脚踏上车厢连接处，身后一等车厢过道内的灯突然全灭了，黑暗如潮涌来。他回头看了眼，伍德走在他身后，咧开嘴对他笑了笑。
与此同时，前方远一点的地方，传来了一阵咣咣的声响。
隔着门板，像是刀刃剁碎骨头的声音。

第125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一步之外的宁准也听到了这道声音，脚步一顿，卡在二等车厢过道的入口，朝黎渐川伸了下手，去接他手里拎着的杰克逊。
宁准看着身材清弱，做几个仰卧起坐都气喘吁吁，但实际上排除对黎渐川的撒娇成分，拎一个瘦小少年的力气他还是有的。
更何况杰克逊半个身体都拖在地板上，像个沙包一样被拖着走，实在不费什么力气。
虽然黎渐川认为自己不用两只手，也能拳打妖魔，脚踢鬼怪，但向来懒得没边儿的宁博士主动体贴，愿意拖拖沙包锻炼身体，他当然是完全赞成。
“怎么了？”
交接过杰克逊，黎渐川低声问。
宁准道：“看前面。”
黎渐川心头一动，抬起头，视线越过宁准的肩头。
前头是二等车厢的过道。
这条过道并不算长，应该一眼就能看到挡在车厢尾部的餐车门。但此时，黎渐川的目力穿透弥漫的黑暗，却并没有如想象中一般，看到过道的终点。
幽深未知的黑暗吞噬着前方。
这黑暗一眼望不到头，狭长的过道像是被陡然延伸了无数倍，如一条深邃没有边际的隧道。
过道一侧的车窗闪着外界遥远的光点，晃动前行的人影拓在上面，被裁得瘦长。另一侧是一扇扇半开的包厢门，整齐排列着，随过道伸入黑暗之中。
二等车厢并不是两侧都有包厢的格局，所以过道比起一等车厢宽阔一些，但也很难容纳两个成年人并肩通过。
费雯丽挽着卡萝夫人走在宁准身前两三米远的地方，两人的背影堆叠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团拧在一块漆黑的泥巴。
从两人紧靠的缝隙中，可以看到莉莉僵直的背影，她在贴着包厢门的一侧行走，周遭的黑暗在肆无忌惮地吞没着她的空间。
黎渐川忽然感觉有些不对。
他下意识回过头——
背后，刚刚进来时的车厢门已经不见了，与前方如出一辙的幽长过道映入视野。一片漆黑，空无一人。
伍德不见了。
黎渐川确定，就在他转头的前一秒，他的感知内还存在着伍德的呼吸声。但就在他回头的这个瞬间，背后却空无一物。
“幻觉？”黎渐川看向宁准。
术业有专攻，对于幻觉与催眠这类东西，宁准要专业很多。
“先跟上他们。”
宁准迈开脚步，边往前走边道，“我刚才转身来要杰克逊的时候，伍德还在你身后，我没有察觉到他消失的过程。但我觉得这不是幻觉，问题应该出在这条过道身上，或者，是在我们身上。”
费雯丽和卡萝夫人已经走远了五六米了，黎渐川跟宁准快步追上去，坠在两人身后两米距离，不远不近跟着。
“昨晚的换头游戏，今晚的夜宵时间，应该都是一类东西。”
整条过道只剩下他们五个，而他和宁准对另外两名玩家的身份多少也有点猜测，所以黎渐川开口也少了很多顾忌，“按照昨晚的程度，今晚也不会太过简单。小心点。”
“哥哥保护我。”
宁准半个肩膀贴过来，侧脸蹭了下黎渐川下巴上的胡茬。
黎渐川扶了下宁准的后腰，把宁准这一身不分时间地点的撩骚劲儿往回按，低声训他：“老实点儿。独生子女一个，没你这么浪的弟弟。”
不过不管黎渐川认不认，都不可能甩了他的情弟弟偷偷跑路。
两人保持着警惕前进，仔细地观察着过道。
咣咣的剁刀声贯穿过道的空气，依然响在不可见的前方，似乎并没有与他们缩短哪怕一点的距离。
脚步前行，过道内的景象却一直是一成不变的。
除了前后弥漫的黑暗，就是一排排房门，一排排车窗，看得久了，让人如置身迷宫一般，目眩神迷。
黎渐川下意识地用步伐测量着脚下的路程，但正如他一开始猜测的那样，无论走多久，走出多远，过道仍然没有尽头。就仿佛荒村传说里的鬼打墙，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圆里，只能兜兜转转，不得出路。
不过黎渐川知道，他们并不是在原地兜圈子。
他在车厢壁上留的记号没在视野范围内出现第二遍，他敏锐的方向感也能让他判断出，自己一直在沿着一个方向前进，没有被误导过思维。
中间黎渐川还试图同前头的费雯丽和卡萝夫人搭话。
但面对黎渐川的声音，两个人都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低着头紧紧靠着，只管向前走。
宁准在前进的过程中推开了几扇旁边的包厢门。
这些二等车厢的房间与他们之前看到的没有任何不同，长长一条的狭窄空间，只放着一张床，逼仄简陋。每一扇包厢门后，都别无二致。
黎渐川很清楚，如果真的一直这样漫无止境地走下去，就算是体力强悍非人如他，也一样会累死。
被费雯丽挽着的卡萝夫人身材有些笨重，走出大概五万步的时候已经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她每挪动一下脚步，就会发出鞋底刮擦地板的沉闷响声。整条过道内除了那道不断鼓噪着耳膜的剁刀声，就只有卡萝夫人的喘息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重。
“太累了，费雯丽小姐。”
死一般气氛压抑的过道内，卡萝夫人颤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我想、我想我需要休息一会儿……”
她累得有些喘不上气，身体晃了晃，摇摇欲坠。
费雯丽的呼吸也很急促。
但她坚持道：“卡萝夫人，还要往前面走。今晚的路有点远。如果我们迟到，那将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哦……好吧，费雯丽小姐。”
卡萝夫人的语气有些失望。
她无法劝服费雯丽，只好努力打起精神来，被费雯丽半扶半拖着继续朝前走。
两人说话时，车厢的过道内渐渐弥散开一股烤肉的焦香味。
黎渐川嗅觉敏锐，刹那间鼻息中全部都被这香味塞满了。
这股香味极其诱人，仅仅只是闻到这股味道，就能让人联想到香喷喷的肉食，烤焦的酥脆外皮，细嫩渗油的肉质。津液在口腔分泌，食欲暴涨。
闻着这股香味，黎渐川突兀地生出了一股难耐的饥饿感。
他感觉到自己的整个胃部都被点起了一把熊熊的烈火，灼烧疼痛，疯狂蠕动，催促着他尽快饱餐一顿，满足缺匮的食欲。
他的喉结微微滑动，凭借自己强大的自控力快速压下了这股强烈诡异的饥饿感。
过道内的肉香味越来越浓。
突然，一声响亮的腹鸣在耳边响起。
黎渐川脚步一顿，当即循声看去，目光下滑，正好落在宁准手中的杰克逊身上。
杰克逊垂着头，凌乱的头发半遮着他神情空白的脸。
他下半身血肉模糊，身体还在轻微抽搐着，似乎并没有从之前的崩溃中恢复过来。但黎渐川非常肯定，刚才的声响就来自他的肚子。
黎渐川看到宁准眉心微皱，就要松开拖着杰克逊的手。
正在这时，前方费雯丽的脚步突然停了。
“或许我们是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卡萝夫人。”
费雯丽的声音低柔，在黑暗中渗着一丝毒蛇般的阴冷，“我也感觉很累了。路实在太长了，我想体贴的史密斯老师会原谅我们的迟到。”
说着，她扶着卡萝夫人靠着车窗一侧的车厢壁，慢慢坐下。
“那实在……太好了……”
卡萝夫人如释重负，艰难地说了句话，便不顾丝毫仪态地跌坐在脏兮兮的车厢地板上。
费雯丽坐到她的另一侧，没有放开她的胳膊。
黎渐川看向卡萝夫人。
卡萝夫人整张脸都已经被一层又一层的汗水打湿了。
她像是累到了极点，一坐下就下意识地闭上眼，困倦至极。只是几秒钟，她的口中就溢出了细小的呼噜声，脑袋也毫无戒心地歪靠在了费雯丽身上。
黎渐川觉得卡萝夫人似乎对费雯丽有种默契且诡异的信任感。
但明明在今天早上的时候，卡萝夫人还并不认识费雯丽。
“卡萝夫人还好吗？”黎渐川问。
费雯丽这次没有无视黎渐川的话。
她用自己瘦小的身体微微挡住卡萝夫人，背对着黎渐川轻声回答：“她很好，伯利克先生。你们应该也累了。如果愿意，你们可以选择这里的任意一间包厢进入休息，离开的时候我会叫醒你们。”
对于列车上古怪变动的空间，黎渐川可并不想随意进入。
宁准和他的想法一样，两人放下杰克逊，就地坐下，距离费雯丽和卡萝夫人的位置仍然保持着两米的距离。
但前面的莉莉似乎并不想随便坐在过道上。
她在听到费雯丽的声音时就停下了脚步，然后回头盯着一扇包厢门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推门走了进去。
包厢门砰地一声，在她身后闭合。
黎渐川的视线停留在那扇门板上，着重看了看，但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莉莉或许只是不愿意跟他们两个追杀过她的人同处一个不安全的空间，所以随便选了一个包厢。
黎渐川拉过杰克逊观察了一下，没有在他身体上发现与之前不同的变化。
宁准抬着杰克逊的脑袋，与他对视片刻，但没有动用瞳术。一个晚上连续使用特殊能力战斗和催眠，宁准也并不轻松。更何况接下来的情况，可能会更加危险。
剁刀声与香味在过道内挥之不去，如同顽固的病毒一样霸占着黎渐川的思绪，无限地加重他的饥饿。
杰克逊的肚子没有再咕隆作响，就好像之前只是他和宁准的幻觉。
“饿了。”
宁准低声叹息。
他拉过黎渐川完好的那只手，塞到自己腹部，同时把脸埋到了黎渐川的颈侧。
黎渐川被他的呼吸吹得发痒，认命地给宁准按着他的胃。
他边按边快速恢复着体力，留意着过道内的情况。
渐渐地，黎渐川感觉周围的黑暗变得浓重了几分。
突然，旁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视野的边缘，一片模糊的阴影不知何时立了起来。
黎渐川心神一凛，转眼看去，却见像块被风干的腊肉一样趴在旁边的杰克逊竟然醒了过来，正拖着腿，用两只手飞快地朝着费雯丽的方向爬去。
而这时黎渐川才注意到，他们与费雯丽和卡萝夫人的距离竟然莫名其妙地已经扩大到了六七米。
“费雯丽……费雯丽！”
杰克逊低声叫费雯丽。
黎渐川略一思忖，没有伸手去拦他。
杰克逊一只手抓住费雯丽的胳膊，上半身急切地压在费雯丽的腿上。
他呼吸急促，用力攥着费雯丽的胳膊：“我好饿，费雯丽……你闻到了吗？香味……是烤肉的香味！我太饿了，费雯丽，你要给我点吃的……给我点吃的……我受不了了，费雯丽……”
费雯丽转过身体，用那只胳膊搂住杰克逊，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冰凉：“可是我没有吃的，杰克逊。”
她低头，温柔地吻了吻杰克逊的额头。
杰克逊却根本不享受这种温柔。
他把费雯丽狠狠地推在车厢壁上，原本神情恍惚的脸上呈现出痛苦狰狞的表情：“你在骗我，费雯丽！”
“你有吃的，你一定有吃的……我闻到了，味道……你这里有食物的味道！”杰克逊激动道。
费雯丽没有说话，只是忽然放开了挽着卡萝夫人的那只手。
过道内的烤肉味在瞬间浓郁到了爆炸的程度。
强烈而奇特的饥饿感袭击了黎渐川，他勉力忍着，紧紧盯着杰克逊和费雯丽。
宁准靠着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以催眠自己的方式压制食欲。他靠着黎渐川睁开双眼，看着费雯丽的脸，眸光寒凉。
杰克逊钉在费雯丽身上的视线忽然慢慢转动起来，落在了卡萝夫人身上。
杰克逊张开嘴，呼呼地用力吸了几口气。
他的脸孔缓缓贴近沉睡的卡萝夫人，整个人像条垂涎的饿狗一样趴在了卡萝夫人身上：“嘿，你闻到了吗，费雯丽……是烤肉，烤肉的味道。这位夫人实在是太可恶了，她的身上一定藏了吃的……”
“我真的好饿啊，费雯丽……”
杰克逊隔着几厘米的距离，直勾勾地盯着卡萝夫人：“这么肥的肉……费雯丽，我是真的太饿了……你明白吗，费雯丽？”
他又看向费雯丽。
少年的声音嘶哑变低，由刚才控制不住的暴躁转成了颤抖的哀求：“你明白吗，你懂我吗，费雯丽？没有人能抗拒得了这种诱惑，我什么吃的都没有，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太饿了，我真的好饿……”
费雯丽看着杰克逊，眼神温柔怜惜，却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我都知道，亲爱的杰克逊。”
她抱住杰克逊。
杰克逊的头搭在费雯丽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在克制不住地抽搐着。
他脸上挤满了贪婪的食欲，痛苦地大张着嘴，眼泪鼻涕全部随着泛滥的口水流了出来，洇湿了费雯丽的后背，脏乱恶心。
黎渐川看着这一幕，有些反胃。
但费雯丽并不嫌弃杰克逊，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摸着杰克逊的头安慰他，另一只手却在自己怀里摸了摸，抽出一柄细长的剔骨刀来。
黑暗中，剔骨刀凝着干涸的血迹，划出一片雪亮冰冷的光。
“你已经吃过更加鲜嫩的东西了，杰克逊。”
费雯丽说：“这次只能再吃一点，就当作今晚的夜宵。”
费雯丽的话音落地，幽长阴暗如肠道的过道内突然蔓延开一股悚然的寒意。
潜藏四处的阴影像是突然滋生出了无数看不见的怪物。它们静静地立着，用阴冷的眼睛窥伺着过道内的人。
咣咣的剁肉声消失了。
黏着而浓腻的气味蓦地充斥过道。
一瞬间，除了几道或轻或重的呼吸声，过道内安静得吓人。
轻薄的寒光被费雯丽拢在手心里。
她推开杰克逊，将那把剔骨刀掏出来拿好，姿势娴熟地探进卡萝夫人的怀里。
她单薄的脊背正好挡住黎渐川的视线，寂静的黑暗中，锋利的刀刃轻轻划破皮肤的声音细微而清晰。
卡萝夫人沉睡的面容安详恬静。
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入空气里，带着诡异的甜腻味道。
黎渐川想动，但身体却忽然像是被什么捆绑住了一样，根本挣都挣不动。
这对于他的身体素质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偏偏在这一刻，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身体内的力量了。他非常羸弱，弱到被束缚着无法动弹。
他的头部也被固定住了，想要偏头去看宁准都做不到，只能盯着费雯丽所在的方向。
头一次面对这样失去力量的情况，但黎渐川并不慌张。
他冷静地感受着身上的束缚感，眼底蓝色的光线飞速汇聚，凝成薄薄的片雪。
黎渐川听着刀刃划破血肉的声音，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费雯丽的背影在兴奋地颤抖着。
像是得到了什么莫大的满足一样，费雯丽切割的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粗暴。
她突然扬起握刀的手，那只手裹满了碎肉，啪嗒啪嗒滴着血水。
“我太饿了，费雯丽……我只是太饿了……”
杰克逊痛哭流涕地叫着，一把抓住费雯丽的那只手，然后猛地对着卡萝夫人埋下头去。
咀嚼声，吞咽声。
这声音如无数疯狂的蚂蚁钻进耳膜一样，令人脊背发冷，遍体生寒。
费雯丽的手按在杰克逊低着的脑袋上，胸口急剧起伏着，像是在忍耐什么太过强烈的情绪。
她垂着脑袋看着杰克逊，温柔地叹息道：“杰克逊，你很早就要知道了，在你最饥饿的时候，只有我愿意陪伴着你。这么肥的肉，也是我为你找来的。”
“詹妮并不喜欢你，她如果看到你，一定会恶心得吐出来，然后逼迫史密斯老师舔干净她的呕吐物。”
“史密斯老师和那些伪善的大人也没有任何区别。他们是从里面开始腐烂的。只有我……只有我才愿意和你在一起，杰克逊。”
杰克逊的身体一僵。
他猛地抬起头来，染了大半边血的脸上狰狞的食欲消失，只剩下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恶心。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一张开嘴就哇的一声剧烈呕吐起来。
大团大团红白的碎肉从他嘴里吐出来，掉在地上，像还活着一样，落地就扭曲蠕动起来。
“杰克逊！”
费雯丽扑过去，却被杰克逊一把甩开。
费雯丽手里的剔骨刀直接摔了出去。
那把刀似乎对费雯丽非常重要，她尖叫一声，想要扑过去捡，但起身的动作却忽然一僵，像是被什么勒住了一样，身体又重新栽在了地上。
杰克逊也倒在了一堆蠕动的呕吐物中，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你是个疯子！你是个疯子！”
嘎吱一声。
旁边的一扇包厢门突然打开，一只瘦小颤抖的手探出，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那把正好滚到门边的剔骨刀。
莉莉阴沉的面孔出现在门后。
她握着刀，像个诡秘的幽灵一样飘了出来，含着疯狂恨意的视线直直地盯住了黎渐川。
黎渐川眼神冰冷。
虽然不知道莉莉为什么要去抢那把剔骨刀，但黎渐川很清楚，在他不能行动的情况下，可以自由行动的莉莉绝对不会放过他和宁准。
莉莉攥着那把剔骨刀，眼底的仇恨和杀意完全不加掩饰。
她从门内走出来，迈开脚步，就要朝着黎渐川扑来。
心念电转间，黎渐川已经设想好了无数种对战方案。
但莉莉接下来的动作却完全出乎黎渐川的预料——
她前进的脚步突然僵住了。
原野上的光斑透过车窗，刮在莉莉苍白染血的脸上，蒙着一层诡异的阴翳。
她充满恨意的眼睛变得空洞，之后慢慢地显露出一丝属于孩童的天真和残忍。
她像拿到了什么新玩具一样，掂了掂手里那把剔骨刀，然后歪头一笑，猛地扬手，一刀戳进了自己的膝盖骨里。
鲜血溅到费雯丽脸上。
费雯丽一呆，仰头看着莉莉，像是从莉莉的神情中看到了什么熟悉又恐怖的东西一样，她的脸色惊恐地扭曲起来，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第126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是他们逼我的！是他们——！”
费雯丽盯着莉莉，大叫着要逃跑。
但四肢却被无形的束缚死死禁锢在地板上，完全不能动弹。
下一秒，她的尖叫声被突兀地堵了回去，戛然而止。
那张因尖叫而大张的嘴里凭空出现了一团腐烂的血肉，血肉里掉出无数细小的蠕虫，密密麻麻地朝费雯丽喉咙里钻去。
费雯丽脸上立刻盛满了扭曲的恐惧。
“啊！啊！”
她疯狂甩着头，腐肉与蠕虫的缝隙里，凄厉微弱的嘶声和徒劳的干呕声钻出来，如指甲抓挠玻璃般尖利。
砰的一声。
费雯丽的前额重重砸在地上，鲜血从她浓密的长发中渗出。
她嘴角的缝隙淅淅沥沥地掉下血红色的蠕虫，蠕虫落在地板上，化成一滩脓血。
旁边一米外的杰克逊浑身痉挛地瘫着
他以一个扭曲诡异的姿势被固定在那堆呕吐物中，被恐惧渲染到极致的空洞目光从费雯丽身上，缓慢地挪向莉莉。
他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头蠕动，却只有呕吐物流出。
莉莉没有去关注这两块任人宰割的烂肉。
她握着剔骨刀，噗嗤噗嗤的轻响随着鲜血喷出。
她脸上挂着天真而好奇的笑容，手法笨拙地将自己的两块膝盖骨挖了出来，啪地打在费雯丽的脑袋上。
费雯丽的头也不能动了，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喘息。
莉莉嘻嘻笑着，端详了费雯丽一会儿，又低下头，慢慢将自己的两条小腿齐根割断。
殷红的血黏满地板的缝隙。
整条过道内溢满了腐肉与血腥味，一丝若有似无的烤肉焦香混在其中，像是恶臭与食物的勾连，恶心至极，令人作呕。
黎渐川在这股味道的刺激下，之前那种奇特的食欲竟然不减反增，令他反胃得够呛。
“这不是莉莉。”
耳边突然响起宁准的声音：“但费雯丽和杰克逊应该知道他是谁。”
黎渐川紧绷的心弦略松了一下。
他不能转头，但根据这道声音的距离，可以确定宁准应该还是维持着靠在他身上的姿势，两人相距非常近。而且如果不出意外，宁准也同样被怪异地束缚着，只是不知道宁准的能力是否受限。
“我的体质出问题了。”黎渐川低声道。
“没关系。”
宁准的声音很平静，“费雯丽和杰克逊一直都很害怕，你猜他们在怕什么？”
黎渐川看了渐渐没了动静的费雯丽和杰克逊一眼，视线定在莉莉古怪违和的神色上，正想回答，心头却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恍惚意识到了什么，立即屏住呼吸，将感知瞬间扩散。
耳边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宁准的声音安静了几秒，轻轻地询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觉得他们在怕什么？”
这道声音平静得诡异，无论声调还是音色都和宁准完全相同。
但如果宁准真的还在他身边，是不可能没有呼吸声的。
黎渐川脊背发寒，没有回答。
但这道声音却不打算放过他。
它似乎缓缓地贴近了些，几乎就是在黎渐川的耳廓内响着：“伯利克，以冷眼旁观为乐是最冷漠的犯罪，你认为这句话正确吗？”
轻柔低缓的嗓音吹进耳内，如毒蛇的吐息。
这一瞬间，像是被这道有些迷眩的声音勾动一般，黎渐川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幅奇怪的画面。
他置身在餐车内，面前摆着一份熟悉的早餐，空气里响着细微的噪声。有一道隐蔽而充满恶意的目光正在注视着他。
黎渐川握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顿，扭动脖子，看向了身体右侧的车窗。
潜意识里黎渐川还牢牢记着自己的法则，想要控制自己不要转头，但这幅画面显然是已经发生过的，他无法掌控。
他看着车窗。
车窗外是大雾沼沼的旷野，晦暗蒙昧。
有些脏污的玻璃上映出黎渐川轮廓深邃的五官，和一双分外冷漠的眼睛。
除此之外，在玻璃模糊的倒影中，黎渐川看到史密斯和劳伦正凑在一起交谈着，而两人的身体缝隙间，劳伦伸出一只手，按在一道身影上。
那道身影像是裹满了大雾，看不清晰。
黎渐川试图分辨，但就在他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那道身影上时，他的视线忽然穿透了那层雾气，蓦然对上了一双空洞漆黑的眼睛。
刹那间，黎渐川的眸底一层一层浮出无数幽蓝的光线，霜雪炸裂，一股冰凉清冷的感觉狂风一般席卷了脑海。
黎渐川额角刺痛无比，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却看见和他死死对视的那双漆黑眼睛忽然淌下两行血泪。
噗呲一声，刀捅破血肉。
细微的声响如惊雷般炸在耳内，黎渐川被猛然惊醒，刚才那幅画面顷刻消散无踪。
他仍然在过道内。
黑暗覆盖着双眼。
有什么东西滚过来，撞在了他的腿边，一把抓住了他的脚。
黎渐川一凛，垂眼看去，却是一只血肉模糊的断手。
断手就像还生长在主人身体上一样，青筋毕露地死死攥着黎渐川的脚。
黎渐川观察了片刻，发现这断手就只是在抓着他的脚而已，没有更进一步的威胁。他移开目光，顺着断手蜿蜒过来的血迹看过去。
莉莉正坐在费雯丽身上，惨白的脸被血液喷溅上了浓重的猩红。
这像是一出残忍的分尸现场。
莉莉的一只手抓着费雯丽的头，将她死死按在地上。另一只手则攥着剔骨刀，一下一下切割着费雯丽的身体。刀刃剖开表皮，卡着骨头缝隙剁下手脚。
零落的残肢都还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跳动着，如同壁虎的断尾。
费雯丽还在吐着微弱的嘶声，她像团血糊糊的肉糜，却还活着。
“这真的很好吃，对吗？”
莉莉将一把碎肉捅进费雯丽的嘴里：“你喜欢讲美人鱼的故事，但你只是一个恶毒的巫婆，费雯丽姐姐……”
费雯丽痛苦地喘着气，想要挣扎，被血黏湿的头发像海藻一样打在地板上。
黎渐川忽然注意到，费雯丽的身体似乎能动了。但能活动的范围并不大，好像只有和莉莉接触到的位置可以挣动。费雯丽的力气明显抵抗不了莉莉，她只能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在莉莉的压制下徒劳跳动。
凝视着这场血腥的虐杀，黎渐川忽然开口：“我饿了，还有夜宵吗？”
搅着费雯丽肚子的剔骨刀一顿。
莉莉缓缓转过头来。
“你很饿吗？”她歪着头问。
黎渐川注视着莉莉的面孔：“我感到非常饥饿。”
“哦，那好吧。”莉莉抽出剔骨刀，松开了费雯丽头发，瘦长的手指在费雯丽的肚子里掏了掏，抓出一把肉糜。
她直起身体，只用两条大腿却好像行动自如一样，一步一步走过来。
蠕虫在她指间爬动着。
走到黎渐川面前，她一边将手里的肉糜朝黎渐川的嘴塞来，一边缓缓举起剔骨刀，好奇地盯着他：“你很饿，对吗？你可以吃掉……这是属于你的夜宵。”
血腥与腐烂冲鼻，蠕虫掉在黎渐川胸口。
黎渐川忍着恶心完全没去注意几乎要送到嘴边的东西，而是直直地盯着莉莉那把抬起的剔骨刀。
他的眼中蓝光汇聚，精神力高度集中。
在那把剔骨刀如一道残影般刺过来的瞬间，黎渐川突然开口：“你的第一刀刺在我身上，会崩开部分束缚。”
他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周遭时空的规则嗡地阵阵鸣响，像是有无数无形丝线纷纷颤动起来。
特殊能力：以假乱真！
“限每局游戏使用一次。允许叙述一句与剧情规则无关的话——这句话无论真假，都会在本局游戏成为既定的事实。触摸红色物质使用，有百分之五十几率获得效果加倍。”
胸口蠕虫融化成血，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加倍效果被幸运地立即触发。
剔骨刀狠狠捅进腰腹的刹那，黎渐川躯体上的束缚陡然一松，噼啪崩断。
部分束缚翻倍成为全部束缚，莉莉一刀刺在黎渐川身上，所有的禁锢瞬间消失。之前被牢牢固定着的四肢重获自由，充斥身体的孱弱褪去，力量重回。
黎渐川猛然抬手，咔的一声捏断了莉莉的脖子。
但莉莉却并没有因此死亡。
她的脑袋歪挂着，手却死死攥着剔骨刀，用力翻搅着黎渐川的伤口。
镜片从指间翻出，黎渐川一手干脆利落地割断了莉莉的手腕，一手按住剔骨刀拔出，抬起一脚踢飞了莉莉。
血雨喷洒。
剔骨刀攥在手里，那股无时无刻不纠缠着黎渐川的怪异饥饿感突然消失了。
不远处摔落的莉莉不再动弹了，但却没有击杀喊话响起。
黎渐川缓出口气，正要过去补一刀，却忽然感觉到周围的视野变得有些奇怪。
一层厚重的茶色玻璃笼罩着他的视野，将他和四面的黑暗缓慢地隔离开。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被冻入了玻璃内，画面扭曲遥远。
黎渐川感觉到他的脑袋突地嗡了下，犹如被灌进了许多胶水，思维迟滞。
他周围的景象徐徐褪色。
啪一声，一束光线突然从头顶射下。
滞缓的大脑瞬间恢复了正常，就仿佛刚才的凝固只是一场小小的错觉。
但周遭的一切却变了。
黎渐川的双眼被一片白炽的强光突然刺入。
他抵抗着光线正要看清周围，一只手突兀地伸了过来。
旋即，黎渐川的脸上落下了一大片阴影。
冰凉的纸张触感压下来，隐隐渗出老旧的墨香，那只手将一本书盖在了他的脸上。
黎渐川感应到他的身体，似乎又恢复了那种被捆绑的状态。
只是不同于之前，这次黎渐川可以清晰感觉到，捆绑着他的应该是一条束缚带，而他只能感知，却无法掌控身体作出反抗。
又或者说，这应该不是他的身体。
有皮鞋的走动声在耳边环绕着。
根据回声，黎渐川大致确定这处空间应该不大，比较局促。空间内只有他和那个穿着皮鞋走动的人。皮鞋落地的声音有些虚浮沉闷，这个人应该是个男人，个子不高，身体素质较差。
这道脚步声透着闲适和愉悦，时远时近，像是耐心的猎人在逗弄他的猎物。
黎渐川从书页下方的缝隙望出去，看到了熟悉的列车的地板。
突然，这道脚步声外又混入了一道声音。
像是隔着一道门，轻柔怯懦的女声细细响起，浸透着恐惧与慌乱：“我并不是故意的，希望您放过我……如果、如果晚餐前我还没有回到包厢，史密斯老师一定会来找我……”
是费雯丽的声音。
黎渐川凝神听着，分辨着她的方位和语气里的情绪。
“我什么都不知道，尊敬的先生。”费雯丽哀求道，“我愿意向上帝起誓，走出这道门，我将忘记所看到的一切……请您一定要相信我。或者、或者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帮您一些小忙。”
黎渐川听到了一声刀刃落地的声响。
然后费雯丽的声音突然到了距他极近的距离，带着一股诡异的哭腔低低道：“所有人都知道你就是那名精神病乘客——你真的患病了吗？”
一只冰凉的手按上他的肩膀。
黎渐川张开嘴，下意识地就要脱口而出没有两个字。
但就在他刚要发出声音时，他忽然想到了刚拿起剔骨刀时莉莉的变化和那声没有响起的击杀喊话——他及时地闭上了嘴。
而就在黎渐川闭嘴的刹那，无数混乱癫狂到极点的嘶喊和呓语在他耳边轰地炸响。
“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战场归来……非常正常……”
“我们会帮您隐瞒……”
“没有人知道……有人泄露出去了，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们很友善，或许会帮助您……”
“这真是一件糟糕的事情……但我们无法确定凶手……”
黎渐川的脑海浑浑噩噩，几乎要沸腾起来。
恍惚之中，似乎有一个非常关切他的声音仍在询问他是否生病，他像是受了蛊惑一样想要回答，但混乱中的一线清明一直帮他控制着自己。
突然，耳内寂静。
他猛地抬头，眼前的阴影啪地掉了下来，摔在地上。他下意识循声看过去，正好看到那本书彩绘的封面——《艾丽丝漫游奇境记》。

第127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这行英文书名像利针一样突兀刺进了黎渐川眼里。
他脑海里嗡地一震，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一只手在杀劳伦的时候，已经在莉莉特的幻境中被自己切断了，也就是说，他应该只有一只手可以使用，那刚才从莉莉手中夺刀时，他是怎么做到一手捏碎莉莉喉骨，一手抢剔骨刀的？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一阵幽冷暗香突然弥漫开来，吊诡馥郁，宛如履足彼岸才能得见的死亡之花。
像是受到催发，黎渐川眸底蓝光大炽，层层狂风暴雪在不断积蓄中轰然爆发。
他四周的视野突然暗了下去，眼前那本熟悉的彩绘童话书也猛地沉入了黑暗之中，如被黑色潮水淹没，再无痕迹。
童话书消失，他身上的束缚与不受控感也同时不见。
黎渐川如同做了一场冗长疲劳的梦，体内坚不可摧的力量在醒来的这刻被抽空了大半，他直起腰背砰地一声撞在了车厢壁上。
周遭涌动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回到了那条熟悉的车厢过道，面对着遍地血泥。
黎渐川定了定心绪，保持着警惕快速扫视一圈。
宁准还是不在，血肉模糊的卡萝夫人和快被剁成肉泥的费雯丽也不见了。莉莉的两条断腿横在过道中间，人却不知所踪。而在他脚边，瘫倒的杰克逊面如金纸，双眼紧闭，像是惊吓过度，晕了过去。
要不是满过道喷溅的鲜血和碎肉还在，黎渐川或许还真确定不了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陷入异常的。
除此之外，黎渐川还注意到他自己的姿势也十分古怪，唯一完好的那只手正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刀锋高高扬起，轨迹对准了自己的膝盖骨，像是下一秒就能狠狠刺下，挖骨断腿。
这认知让黎渐川皱起了眉。
他完全可以肯定，要是自己再晚惊醒几秒，怕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今晚的夜宵时间比起昨晚的换头游戏，更多了一丝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诡异。
黎渐川看了下自己的左手，确认还是断掌，然后便将那把剔骨刀反扣回手中，打量了下。
这把剔骨刀并不是特别常见的类型，过分细长小巧，比起真正开刃见血的大刀，这更像是一把装饰用的刀，只是正常的装饰品大概不会选择剔骨刀的造型。
这把刀明显有问题，但黎渐川暂时没从中寻到更多线索。
他收起刀，在这滩血泊中走了几步，正打算弄醒杰克逊问问宁准和其他人的去向，过道内就突然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黎渐川指间弹出镜片。
这时，响动传来的方向又咔地震了下，一排虚掩的包厢门中，有一扇被拉开了。
身形修长的青年出现在门口，有些虚弱地靠在门边，半边脸和脖颈上血肉模糊，一双桃花眼低垂着，略显黯淡。
黎渐川呼吸微顿，几步迈了过去，将人护住：“受伤了？”
他几乎立刻就可以确认这就是宁准。
但迄今为止几局游戏，黎渐川还没见到过宁准受伤的时候，现在这些血落到那张俊秀靡丽的脸上，看着无比刺眼。
“被围攻了。”
宁准微微抬眼，过分苍白的脸在被黎渐川的气息包裹住后，回暖了些，“费雯丽那把刀脱手之后，你和莉莉抢了起来。你抢到了，但应该是陷入了某种幻觉中，只会站着不动。莉莉要杀你，我把她关进来了。”
黎渐川看了眼宁准身后的门里，缺了两条小腿的莉莉趴在角落，没有气息了，整个包厢都是血。
但也只有莉莉的尸体，没有其他的。
黎渐川看了看宁准的脸色，眉头微拧，没问围攻的含义，而是顺势把人从门边抱出来，摸出块手帕，给他简单处理伤口。
“她的腿是你砍的？”
黎渐川问。
宁准摇头，目光扫向过道中央那两条断腿：“不是，它自己断的。在我杀莉莉之前她就死了，没有击杀喊话。潘多拉游戏里除了像你上局那样的玩家命名之战不会通告你的名字外，其他时候不会出现击杀但不通告的情况。而且莉莉的对战反应非常奇怪……”
他没有详细去描述奇怪之处，而是微偏了下头，将脸颊上的血碰在黎渐川处理伤口的手上，轻声道：“你手粗，弄得我疼……都是我自己的血，甜的，你舔舔。”
黎渐川对这无时无刻的撩骚是真的佩服。
但他觉得宁准的提议也算有效。
不过现在显然没有时间让他细细地去安抚宁准的伤口。
“这条过道不对，最好别停在这儿。”黎渐川吻了下宁准，将那两片略有些青白干燥的唇洇湿，反身把人背起来，进包厢快速检查莉莉的尸体。
宁准熟练地伏在他背后，察觉到黎渐川的小心翼翼，唇上的水痕贴到黎渐川耳廓，低低吐字：“这么心疼？”
黎渐川没答话，右手后挪，捏了把宁准的腿根儿。
宁准哼了声，笑起来，报复性质地咬了口黎渐川的耳朵，从黎渐川身上摸出那把剔骨刀来查看。
莉莉的尸体上没什么多余的线索。
黎渐川总感觉包厢内也并不安全，检查完就退了出来，回到过道去拎杰克逊。
他趁机将自己刚刚经历的幻觉对宁准描述了一遍，又道：“费雯丽和卡萝夫人不见了。”
宁准靠在他肩上，低声道：“你的判断应该没有错。你的幻觉是从剔骨刀掉出费雯丽手里开始，而我看到你出现异常是从你夺到刀后，这个时间差有问题。至于你是否身陷幻觉，区分应该就是你的伤势。这也说明，幻觉中的你，并不是现在的你。”
“我们现在最好继续往前走，别停下。”宁准思索着，声音冷静，“把杰克逊弄醒，他应该知道很多东西。”
黎渐川也是这么考虑的。
从今晚夜宵时间开始到现在的表现来看，杰克逊绝对在其中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是一个关键。
幽长阴冷的车厢过道逼仄而压抑，前后塞满了惊怖未知的层层黑暗，望不到头，让人有种畏怯探究的恐惧。
黎渐川根据地上的血迹判断了下方向，背着宁准朝前走。
走了一段，周遭的血腥味渐渐淡了，黎渐川胃里那股难以忍受的饥饿感也随着减轻不少。
他等宁准查看完那把剔骨刀，把刀放回他风衣口袋里，才把昏迷的杰克逊放下，手指在杰克逊后颈某处重重一按。
“啊！”
杰克逊一个激灵，打着颤醒了过来，下意识叫喊了一声，然后茫然地看着面前的黎渐川和宁准。
突然，他像是想到什么十分可怕的事情一样，猛地挺起腰，不顾血糊糊的双腿就拼命朝前爬去，嘴里激动恐惧地喊着：“不……不行！不能停下！不能停下……”
黎渐川手一伸就擒住了杰克逊的领子：“你知道些什么？”
杰克逊受到惊吓般大叫着挣动了几下，但他身上有伤，刚才还晕过，身体已经接近虚脱，根本没法反抗黎渐川。
挣扎无用，他很快没力气动了，像块抹布一样被黎渐川抓在手里，拖着往前走。
“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宁准忽然道。
他的嗓音低冷，在过分寂静的过道内响起，莫名有种恶魔低语的惊悚感。
杰克逊剧烈的喘息声一顿，颤声道：“你们放了我……”
细软的发丝扫在黎渐川的耳后，他听见宁准有点虚弱地嗤笑了声：“你记得今晚发生的事情，杰克逊。那你就应该明白，我们的行为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是在保护你。伯利克完全可以将你丢在这里，像扔一件无用的垃圾。”
杰克逊的脖子僵住了。
他的两条腿拖在地上，划出血痕，与地板碰撞时发出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沉默了大约十几秒，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哆嗦着牙关开口：“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但你们要保护我，保护我直到天亮。”
黎渐川微挑了下眉。
这句话倒是佐证了他的一个猜测。
“这当然可以。”宁准答应得毫无犹豫。
杰克逊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嘶哑道：“今晚发生的事情……我无法解释，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记得……记得有人在什么时候告诉过我，不能停下，要一直走，在这条过道里一直走……一旦停下，就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
宁准道：“你复述一遍你今晚经历的一切。”
杰克逊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思考着叙述道：“吃过晚餐，我回到了包厢休息。洗漱之后史密斯到包厢内找我，询问我是否还感到害怕，他愿意帮我排解一些不必要的恐惧。但我对看心理医生没有一点兴趣，他们只会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黎渐川打断他：“心理医生？你是说史密斯是心理医生？”
“史密斯老师是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他曾经是一名活跃在战场上的心理医生。后来到了学校做老师，校长因为史密斯老师有过战场的经历，才会让他陪我们前往战场做医学实践课。”
杰克逊简单解释了下，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伯利克先生，你不清楚这件事吗？史密斯老师说你曾经是他的病人。”
伯利克曾是史密斯的病人？
黎渐川和宁准同时拧起了眉头。
按照杰克逊的反应，如果这个身份是间谍，那就应该是这个间谍伪造的这个名叫伯利克的身份是史密斯的病人。
宁准道：“伯利克听说寂静号对患病的乘客不太友好，所以并不想提起以前的事情。”
杰克逊不舒服地动了下被领子卡住的脖子，桀骜不驯的面孔上浮现出几分不安：“是这样没错。但伯利克先生，史密斯老师说过，你很早以前就已经痊愈了。我想你不需要担心这些。”
黎渐川盯着杰克逊的反应，听到宁准又问了几个关于战场的问题。
但杰克逊像是真的失去了列车上以外的其他记忆，回答得非常模糊，脸上又渐渐渗出一层冷汗。以宁准的惯例，在提问时都会或多或少掺入一点催眠能力，所以杰克逊的答案应该是真实的。
宁准停止了询问，将脸靠到黎渐川的颈侧：“来继续说说今晚的事，杰克逊。史密斯来找你，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杰克逊身体微震，从苦苦冥思中回过神来，反应了几秒才继续道：“史密斯老师……史密斯老师的建议被我拒绝后，就离开了我的包厢。我非常疲劳，关灯之后很快就陷入了沉睡。我在睡梦中好像听到了一些声音，但我太累了，无法醒过来，直到费雯丽开始砸我的门。”
“我烦透了费雯丽这个女人，不想起来回应她，但我还是醒了。然后我就看到虫子……很多很多的虫子……它们密密麻麻，盖满了包厢的墙壁和地板，爬到我的床上，钻进我的腿里……”
这显然是段极为痛苦可怕的回忆，杰克逊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我叫不出声，也跑不掉，被那些虫子爬满了两条腿……费雯丽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朝着她的声音拼命跑过去，撞到了门上，然后打开了门……之后、之后我太疼了，应该是昏过去了……”
“我闻到香味醒过来，我很饿……费雯丽给我端来了一盘非常美味的烤肉……不！那不是烤肉！”
杰克逊声调陡然拔高，嗓音里塞满了惊恐：“那是卡萝夫人……不、不对……那是马库斯，是马库斯……”
黎渐川发现杰克逊的双眼逐渐变得空洞，意识到他的状态可能不对，立刻用力晃了晃他，冰冷道：“为什么是马库斯，你和费雯丽到底有什么关系？”
在这剧烈的晃动下，杰克逊眼里的空洞之色瞬间褪去了，就好像只是黎渐川眼花的错觉。
杰克逊捂住了自己的嘴，像是又产生了呕吐的欲望。
但他并没有吐出来，只是喉头狠狠蠕动了几下。
他微微松开自己按在嘴上的手指，双眼瞪大，愤怒骂道：“费雯丽是个贱人！”
“她是学校里的异类、怪物！”
杰克逊大张着嘴，表情有些扭曲，“她整天阴沉着脸，不说话，没有朋友，拿着刀子用看蝙蝠的眼神看着其他人……哈，就和电影上那些杀人狂一模一样！只有詹妮……詹妮愿意和这个卑贱的平民做朋友，但她讨厌詹妮，还想要勾引我……”
黎渐川道：“她为什么讨厌詹妮？”
杰克逊咧开嘴角：“因为……詹妮喜欢和新朋友做一些有趣的小游戏。她有一把非常精致的剔骨刀，而费雯丽的皮肤很白，刀划在上面会很漂亮……”
“我可以保证，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游戏而已。但费雯丽无法接受。她甚至怨恨作为观众的我们。我不希望再这样快就失去一个新朋友，所以劝说詹妮收敛一些。费雯丽非常感激我……在那天晚上，平安夜的晚上，她为了感谢我，请我吃了新鲜的烤肉。在我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拿出了詹妮的那把剔骨刀，她告诉我，她正式成为了詹妮的好朋友，也为詹妮找到了新朋友……”
“然后我看到了马库斯……那是烤肉……”
“贱人！费雯丽这个贱人！”
“……但很好吃，呕，很好吃……”
杰克逊神情扭曲，像是陷入了精神失常的癫狂之中，一会儿疯狂地怒骂着费雯丽，一会儿陶醉地回忆着什么味道，然后又开始干呕大叫。
杰克逊的状态已经太差了，明显再问不出什么，黎渐川正想把他打晕，让他安静下来，却看到杰克逊身体一僵，原本因拎着的姿势而朝下的脸突然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
那张惨白的脸对着黎渐川，露出了一个熟悉的诡异的笑容。
下一秒，杰克逊的脑袋咣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
黑暗的视野突然被光明充斥，啪一响，过道内的灯亮了。

第128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二等车厢的过道狭窄逼仄，被灯光笼罩，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原本望不到头的前方，餐车门开着，列车员多雷维持着开灯的动作诧异地看着站在过道中间的黎渐川：“早上好，伯利克先生，圣诞快乐。这么早的时间，是来吃早餐的吗？”
经历过换头游戏那一晚一早的情况，黎渐川并不意外列车员的表现。
“圣诞快乐。早餐已经开始准备了吗？洛文有些低血糖。”
黎渐川一边问一边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下这条过道。
和昨天早晨一模一样，血腥全无，干干净净。
就连他手里拎着的杰克逊都在刚才光暗交接的瞬间突然消失了，在他感觉到手里重量一空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就像被一键清除了一样。
至于自己身上的伤，也完全没有感觉地痊愈了，甚至风衣都是整齐无破损的。
黎渐川瞥了眼车窗外。
冬天天亮得晚，天色还有点昏黑，大雾弥漫，隐约可见一些较远的低矮建筑，列车似乎是在经过一座小镇。
“当然，伯利克先生。寂静号的餐车时刻为乘客们的需求服务。”
列车员微笑着走过来，将疑惑探究的视线从伏在黎渐川后背的宁准身上抽回，“早餐准备了新鲜的果酱，洛文先生可以补充一些糖分。”
“时刻提供服务吗？”
宁准轻轻揪了下黎渐川的发梢，从黎渐川背上下来，半靠着他，脸色苍白地看向列车员：“夜宵呢？晚上可以提供夜宵吗？”
列车员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自然：“可以。但您知道，我们的服务人员也需要保证充足的休息时间，所以如果需要准备夜宵，可能要加收额外的费用。”
宁准眸色很淡地盯着列车员：“除了我之外，还有人提出要安排夜宵吗？”
列车员模糊道：“很多乘客都有这个要求。”
“那昨晚呢？谁要求过？”宁准问。
“昨晚……”列车员眼神游移了片刻，笑了下，“应该是劳伦先生。他不太希望度过一个寂寞无聊的平安夜。”
劳伦。
这个答案完全符合逻辑。
黎渐川还记得昨晚费雯丽就是用劳伦请乘客们享用夜宵的理由，将卡萝夫人叫出了包厢。列车员的话再次证实这一点。但劳伦已经死在了昨晚的晚餐后，而能筹备夜宵，还让费雯丽帮忙的，必然也不会是披着劳伦皮的玩家。
那这趟列车就很有意思了。
黎渐川思索着，注意到列车员手里的乘客登记册，直接道：“可以看看吗，多雷先生？”
列车员一愣，但对此没什么在意的，抬手就将登记册递了过来：“当然可以。”
“谢谢。”
黎渐川接过登记册翻开。
多雷还在旁边说着话：“……今天到达的车站是卡特兰斯城，大部分乘客都已经下车了。另外，由于您昨天怀疑列车上出现了凶杀案，列车长已经请卡特兰斯城的车站警官上车了，现在正在列车长休息室了解情况。”
“警察……”
黎渐川头也不抬道，“多雷先生，你是说我昨天怀疑列车出现了凶杀案，而不是我发现了凶杀案？”
话一出口，还没等列车员回答，黎渐川就翻到了登记册内属于一等车厢和二等车厢的那页。他的目光扫过所有已确定死亡的名字，然后在费尔南的名字之后看到了几个字：到站，卡特兰斯城。
黎渐川眼神微凝。
这本登记册果然有古怪。
如果按照第二天早晨的情况看，登记册内登记的到站下车的乘客应该都是已经死亡的人。所以那时候他扫了一眼登记册，发现瑞雯和詹妮等人都已经在多兰城下车。
但比较奇怪的一点是，那时莉莉的名字离奇地从登记册上消失了，并且列车员听了莉莉特的话后，赞同莉莉特独自乘车的说法。可其他乘客确认为有莉莉的存在。
莉莉的问题可以解释为莉莉特的幻境能力，但费尔南的下车记录就完全无法以此解释了。
费尔南明明是死在换头游戏之前，如果登记册记录的下车乘客是死在那一晚的人，那不可能没有费尔南。
昨天早晨黎渐川先看到了登记册，后发现了费尔南的尸体，没有立刻将两者联系起来。但现在一看，就算费尔南该下车，也该记为多兰城站，而不是今天的卡特兰斯城站。
所以，这本登记册记录的究竟是真实的死者，还是某种认知里的死者？
黎渐川心里隐隐有了猜测，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列车员多雷的表情，见他眼底像是多了点之前没有的急躁和不安，听到自己的问题，脸上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阴翳。
多雷疑惑地看着黎渐川：“发现？您发现了凶杀案吗，伯利克先生？我记得您找到列车长，说的是怀疑列车上发生了凶杀案，因为您在列车上度过的第二个晚上，似乎听到了些奇怪的动静。”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恳切道：“希望您相信我们，寂静号行驶至今，并没有出现过任何可怕的意外。凶杀案，或许只是您的错觉。”
将整本登记册假作随意地快速翻了遍，复制进脑子里，黎渐川抬眼看了看列车员多雷，却没问什么，而是把登记册递还给他。
“你说的没错，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但我仍然想要见一见卡特兰斯城的几位警官。”黎渐川冷淡道。
多雷点头：“早餐之后，几位警官会来询问各位。”
说完，多雷就侧身让开了过道的位置，以便黎渐川和宁准通过。
两人暂时都不打算再多问什么，就朝多雷微微颔首，靠在一起一前一后走进了餐车。
餐车似乎刚经历过一场清洁，窗明几净，地板挨着桌脚的位置还有水渍残留。时间还很早，并没有人在用餐。
黎渐川和宁准挑了角落的座位坐下，简单点了一份早餐，便不约而同地拿起报纸展开。
“12月25日，卡特兰斯城食人魔惨案……”
一行硕大的标题映入眼中，黎渐川仔细浏览着这条新闻。
它和昨天的多兰城七人案没有太大差别，描述出来都非常奇怪。
报道中称卡特兰斯城火车站内发现五具尸体，都被或剁或削地弄成了烂泥模样，并在其中发现了人类牙齿的啃咬痕迹。案发现场极其血腥，且警方辨认不出死者的面容和身份。
昨天是七个人，今天是五个人。
黎渐川确定的多兰城七人案的死者身份，在昨天就已经推翻了。因为莉莉没死，不属于这七人中的一个，再加上费尔南死亡，珍妮弗被替代，所以第二个晚上死的人数实际上是八个。
而今天的死者，按黎渐川的确认结果，应该是劳伦、莉莉、莉莉特、杰克逊，原本只有四个。
但如果算进费尔南的话，就正好是五个。
黎渐川非常肯定费尔南第二次晚餐前死在了劳伦手里。
可登记册的记录和报纸的人数又该怎么解释？
黎渐川觉得自己距离谜底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但却始终隔着一层朦胧的纸，缺乏一个关键的点将它捅破。
“莉莉的死、劳伦邀请的夜宵、费雯丽与卡萝夫人、詹妮的爱好、杰克逊吃的东西、马库斯身上的催眠……”
宁准放下报纸，深潭般的一双眼抬起来，游荡着晦暗的微光：“还有劳伦的线索，和你的幻觉。看来我们之前的猜测没有问题，这或许是一趟早有预谋的列车，不仅行驶在这个冬天，也行驶在上一个冬天。所有被囚禁在一等车厢和二等车厢的乘客，都彼此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餐车内无人，宁博士暂时舍弃了倨傲贵族的皮囊，单手撑着侧脸，慵懒地眯起眼睛看着黎渐川：“我们需要试探三个人。”
好歹是进化过智商的人，黎渐川终于摆脱了曾经面对宁准的懵逼状态，短暂思考了下，道：“马库斯，史密斯，还有汤普森。”
“如果劳伦不是玩家，或许能再多一个名字。”
黎渐川略微抬眉。
餐刀在指间一转，像是手术刀的握姿，宁准不疾不徐地将火腿肉整齐削进黎渐川的盘子，低声道：“马库斯的催眠大概率和史密斯有关，但第一个早晨时，史密斯似乎并不认识马库斯和卡萝夫人。汤普森是上个冬天寂静号的一等车厢列车员。”
“我之前觉得是时间线的问题。”黎渐川道。
他帮宁准抹好面包果酱，同时接过宁准手里的火腿肉，不想再看宁博士解剖台上练出来的刀功。
“或许不仅仅是时间线问题。”宁准道。
黎渐川听出宁准这句话还有未尽之意，转口道：“第二晚伍德被隔离，晚餐后的换头游戏出现过。但昨晚史密斯被隔离，夜宵时间却没有看见他。”
宁准垂着眼笑了笑：“你猜是谁在和谁玩游戏，又是谁想邀请谁吃夜宵？”
黎渐川慢慢拧起眉头。
其他车厢内隐约传来了早起的动静。
两人没再继续分析，专注地吃起早餐，仿佛在享用珍馐美味一样认真。
除了黎渐川和宁准，乘客们好像都不愿意再亲自来餐车用餐了，有不少人都选择了送餐服务。
黎渐川简单套了套服务人员的话，得知史密斯的包厢和费雯丽的包厢都叫了餐，而点餐最丰盛的当然还是5号包厢的伍德。
至于卡萝夫人和马库斯的包厢，服务人员敲门问过，但卡萝夫人拒绝了送餐，也没有要到餐车用餐的打算。并且她特意提出，希望不要有人再来打扰她和马库斯。
“先去看看马库斯？”
黎渐川放下刀叉，问道。
卡萝夫人母子的异常有些明显。而且卡萝夫人对他们应该印象比较好，不然不会在第一个早晨选择主动靠近他们，所以她应该不会拒绝。
宁准却摇了摇头，笑了声：“有人会帮我们试探。”
他话音刚落，餐车的后门突然被打开，列车长汤普森在前，身后领着三名穿着制服的警官，几人大步走进了餐车。
环视一圈，汤普森叫来餐车服务人员：“通知各个包厢，我们需要各位乘客配合一下。”

第129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面对汤普森的要求，服务人员犹豫了下，没有隐瞒道：“7号包厢的卡萝夫人并不愿意再受打扰。”
汤普森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古怪的情绪，沉声道：“转告卡萝夫人，是卡特兰斯城的警官来例行问询，请务必配合。”
“好的，列车长先生。”
餐车的服务人员没有再拒绝，转身离开了餐车。
在两人对话的时候，黎渐川假作好奇地看了两眼汤普森身后的警察。
这三名警察两男一女，警服穿在风衣里面，看不到代表警衔的肩章。
其中两个男人都身材魁梧，一个年纪稍大，四十岁上下，面容严肃，拧着眉头，一个二十出头，眉眼开阔，有些苦闷之色。
而跟在两人旁边的女警察，也很年轻，戴着眼镜，拥有青年人压不住的锐气。
黎渐川观察他们的同时，他们也注意到了在餐车内用餐的黎渐川和宁准。
“三位警官，这位是一等车厢6号包厢的乘客伯利克先生，这位是8号包厢的洛文先生。”列车长汤普森介绍道，“伯利克先生，洛文先生，这三位是古奇警官、汤姆警官和菲娜警官。”
汤普森的介绍不太正式，但餐车内的几人显然都不介意。
“你就是伯利克先生……”
年长的古奇警官眼神微变，锐利的视线落在黎渐川身上，“列车长说，是你怀疑寂静号上发生了凶杀案，提出寻求警察帮助的。”
黎渐川目前还不能确定为什么昨天白天费尔南死亡报警这件事会被遗忘扭曲成这样，所以他想从古奇的试探中窥见一点答案，于是点头道：“是的，警官。我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动静。”
古奇问：“什么动静？”
“好像是狗叫声。”黎渐川迟疑道。
古奇没有对黎渐川因为区区一声狗叫而报警发出什么质问，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而黎渐川在回答狗叫声时，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旁听的汤普森神色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
古奇又问：“你还在一等车厢的过道内看到了鲜血？具体位置是在哪里？”
黎渐川不动声色：“我并不能肯定这点，警官。我的记忆力并没有那么好，并不想敷衍你的问题。你可以再询问一下其他乘客，或者一等车厢的列车员。”
古奇还想再问什么，但这时二等车厢的过道内传来了渐近的脚步声。
一名名一等车厢和二等车厢的乘客陆续走进餐车。
黎渐川趁着乘客们进来，起身换了个位置，从宁准对面挪到了他身边。
刚一坐下，宁准温凉如软玉的手指就从桌下探了过来，不经意般掠过黎渐川的皮带下方，又轻轻一落，落在黎渐川腿上。
黎渐川眉心一跳，按住那只抓紧一切空隙作怪的手，以手指形成牢笼，将其禁锢在内。
他过来是想和宁准用密码偷偷交流的，不是来偷情的。
宁准的手被制住，也老实了。
黎渐川发现宁博士的乖顺，有点诧异，怀疑是昨晚真的伤着累着了，手指又松开点，给他按手。
两人桌下这点小官司没引起任何注意。
率先进来的史密斯正和汤普森还有三名警官打招呼，时不时推推眼镜，笑容斯文中含着敬畏。
费雯丽第二个到来，挑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看向警官的眼神恐惧中透着一股森然的阴冷。
在她身后紧跟而来的胖女人，却有点眼熟又有点陌生。
黎渐川略微回忆了下，才想起这个胖女人应该是目前仅剩两名的二等车厢乘客之一，名字似乎叫佩妮&#183;嘉丽。在换头游戏那一晚，她提出了乘车说明的事，后来又在游戏一开始被吓晕了过去，好运地活到了天亮。
而那晚之后，黎渐川就几乎再没看见过她。
想到这里，黎渐川扫了眼这位佩妮夫人手脚和面部。
最后，伍德和抱着马库斯的卡萝夫人姗姗来迟，都没有和人打招呼的意思，挑了个座位随意坐下。
卡萝夫人还活得好好的，好像昨晚的昏迷和开肠破肚都只是一场错觉。
她的情绪比昨天更加紧张了，整个人都如惊弓之鸟一般，眼神里原本刺出的警惕全都疯长成了压抑的癫狂，而这些癫狂的深处，却是极深的绝望和无助。
她死死搂着马库斯。
马库斯一动不动，裹着非常厚的衣服，但却显得更加瘦弱。
他的脖子上还缠了一圈深色的围巾，将他整个脖颈和半张脸全部遮住，只露出一双幽深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无处。
看到警察的身影，卡萝夫人明显怔了下，感激地快速扫了黎渐川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这一眼让黎渐川心头涌起一丝古怪的感觉。
伍德对餐车内的警察视若无睹，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他鼻头发红，叼着根牙签，还打着饱嗝，明显刚刚饱餐一顿，高大的身体往座椅里一坐，发出嘎吱的轻响。他坐在了卡萝夫人和马库斯的对面，随着他身体阴影的盖下，黎渐川注意到，马库斯的手指轻轻抓了抓卡萝夫人的手臂。
而卡萝夫人像是陡然松了口气，紧绷的腰背略有松弛。
通过这几人的表现，黎渐川似乎隐隐摸到了那条至为关键的线。他的脑海里星罗棋布了无数混乱的碎片，现在只差穿针引线的最后一步。
他看着餐车里的所有人，忽然想起了阿加莎的东方快车谋杀案。
但他很清楚，这并不是那宗案件。
所有乘客到齐后，列车长汤普森站在餐车尾部，简短而快速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前天晚上伯利克先生听到了奇怪的狗叫声，并在一等车厢的过道内看到了鲜血。他怀疑我们的列车上发生了凶杀案，为了调查这件事，卡特兰斯城的三位警官来到了列车上。”
古奇道：“我想询问一些问题，各位。”
他环视了餐车内一圈，将每个人的神色收入眼底，然后道：“除了伯利克先生外，还有其他人听到了狗叫声或者其他奇怪的动静吗？”
餐车内寂静，无人应答。
“好吧。”
古奇脸上露出一点无奈，“那有谁看到了一等车厢过道内的鲜血吗？”
依旧没有人回答。
这时，那位女警官菲娜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忽然道：“一等车厢应该有列车员值夜，那位列车员呢？”
列车员多雷并不在餐车内。
汤普森摘下帽子，解释道：“并没有看到。一等车厢值夜的列车员偶尔会离开一会儿过道，去倒一杯热水，或者去一趟卫生间。”
菲娜还想要再说什么，却被旁边那名年轻男警官汤姆按住了肩膀，皱着眉头闭上了嘴，重新低头做记录。
汤姆苦闷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带着点疑惑看向黎渐川：“伯利克先生，汤普森列车长已经和我们确认过，从寂静号出发到现在，列车上没有任何一个乘客无故失踪，所以你为什么会产生发生了凶杀案这样的怀疑？”
莫名地，黎渐川从汤姆的笑容里察觉到了一丝毒蛇般恶意的刺探，这刺探中又像是带着警告意味。
他假装没有看见，平静道：“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突然出现的鲜血，都会联想到凶杀案吧。我只是提出我的怀疑，汤姆警官。”
汤姆收起笑：“你的怀疑可能毫无道理。”
黎渐川扬了扬眉，不置可否。
“这位是洛文先生吧？列车长介绍过，你是一位贵族。”
汤姆看了宁准一眼，自然而然地走到两人对面坐下，然后问出了一个有些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听说这两个车厢的乘客都是从战场上回来的，方便的话，两位可以讲讲你们在战场上的经历吗？”
“那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东西。”宁准接话，维持着姿态淡淡道。
他有洛文的那封信在，对洛文的战场经历并不是毫无所知。简单忽悠试探一下汤姆，还是没问题的。
这边交谈的空当，古奇已经带着菲娜开始挨个儿对几名乘客进行询问。
黎渐川一心二用，将那些对话收入耳中。
古奇问的都很简单。他针对每个人的身份和乘车的原因及目的询问得相当详细，但对于他们在列车上的见闻却轻巧略过，仿佛并不打算深入探究。
当然，乘客们回答得也相当敷衍。
伍德并不配合，费雯丽也只会怯懦地发出轻柔的应答声，像是空皮了的牙膏，怎么用力都挤不出。
轮到卡萝夫人和马库斯时，卡萝夫人在古奇的询问过程中屡次走神，像是紧张得随时都能跳起来。
女警官菲娜多看了一眼马库斯，像是有点惊讶和怜惜，忍不住问道：“夫人，这是你的孩子吗？他叫马库斯？他看起来不太好……小孩子最好不要把围巾围得这么紧，盖住口鼻会呼吸艰难……”
她说着，看卡萝夫人愣神了，好像没有去帮马库斯解围巾的意思，就伸出手打算将那条缠得死紧的围巾拉松一点。
但她的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围巾，就被卡萝夫人猛地闪开了。
卡萝夫人瞪大了眼睛，惊悸地看着菲娜。
“夫人，你……”
菲娜一愣，话未说完，卡萝夫人就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那只手，力气大得几乎将她的手背攥出印子。
卡萝夫人的双眼亮起一抹光芒，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嘴唇颤抖地快速道：“这位小姐，你是警官……你是卡特兰斯城的警官，警官都是正义的，你愿意……”
“夫人，你吓到警官了！”史密斯突然出声道。
如同掐断了某样东西。
卡萝夫人的手指瞬间一僵，脸上强烈的情绪凝固成了古怪的扭曲。这种扭曲飞快地消退，她的双眼露出一丝和马库斯有些类似的茫然空洞：“哦，对不起，警官小姐……我、我太激动了。”
她松开了手，脸上露出一点尴尬的笑。
菲娜奇怪地盯了卡萝夫人一会儿，摇头道：“没有关系，夫人，刚才你想和我说什么？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忙吗？”
卡萝夫人笑了笑：“我只是有点困了，想快点回包厢休息。昨晚劳伦先生举办了平安夜的庆祝，您知道的，那些活动令人疲劳。”
菲娜沉默了几秒，又和古奇低声说了几句话，最后同意卡萝夫人和马库斯先离开。
而就在卡萝夫人抱着马库斯即将跨过餐车门时，靠过道坐着佩妮夫人突然歪了下身子。
过度肥胖使得她只是略微一个晃动，就失去了身体的平衡，在一声惊呼中撞到了卡萝夫人。
卡萝夫人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踉跄，高跟鞋下意识向后跨一步，正好踩在史密斯微微伸出的脚上。
“啊！”
遭了无妄之灾，史密斯痛叫着，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哦，天呐！你受伤了吗……”
卡萝夫人还没反应过来，佩妮夫人却先叫了起来。
餐车内因为这点小事故突然混乱了一下，黎渐川眼角余光一直盯着那边。
他看到在史密斯条件反射地抱起被踩的脚时，佩妮夫人的手朝着史密斯的方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类似于隔空取物的动作。
史密斯外套上的第二颗纽扣无声崩开。
下一秒，吓了一跳的菲娜警官过来扶史密斯，史密斯的手臂被拉起，一个白色的小瓶从他怀里掉出来，啪地砸在地上。
小瓶的瓶盖似乎很不严实，在这一摔之下直接开了，淡绿色的液体从细窄的瓶口淌了出来。
一股极淡的药物气味在空气内扩散开来。
黎渐川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
“这是什么？”
来扶人的菲娜一怔，就要弯腰去捡那个小瓶。
她并没有注意到她拉着的史密斯已经浑身僵硬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她弯腰的动作，闪烁着隐约的寒光。
但菲娜并没有捡起小瓶。
有一只手先一步捉住了瓶子，让淡绿色的液体停止流出。
费雯丽握着瓶子的手有些颤抖，她又捡起瓶盖快速拧上，递给史密斯：“这是……史密斯老师的药。”
史密斯接过药瓶，残留着疼痛的脸上挤出一丝有些羞赧的笑：“我的睡眠不太好，睡前都会喝一点药。”
说着，他就要将瓶子放回外套内侧的口袋。
黎渐川已经分辨出了那丝淡淡的气味是什么了，也想起了都在哪里闻过。
他看了眼佩妮夫人，见佩妮夫人正在对卡萝夫人道歉，似乎一点都没关注那个药瓶，眉心微微一蹙。
黎渐川可不打算让史密斯就这样混过去，于是直接开口道：“史密斯先生，我在费雯丽小姐身上似乎闻到过这种味道，她的睡眠也不太好吗？”
史密斯脸色不变，看了眼垂下头的费雯丽，笑道：“费雯丽也经常失眠，偶尔会找我要一些药。”
黎渐川无视对面汤姆看过来的目光，扭头看向史密斯，眉梢一挑，随意地笑了笑：“我的睡眠也不太好，史密斯先生，如果可以，那瓶药水能分我一点吗？”
史密斯面露为难：“恐怕……”
黎渐川打断他的话：“如果不行，那不介意告诉我是什么药吧？”
史密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所有人似乎都察觉到了情况的不对劲，面面相觑地站着，一时都没有动作。和宁准打了半天机锋的汤姆咳嗽一声，站了起来，还没等说话，宁准清冷的声音就像一根刺一样突兀地插了进来。
“Hallucinogen。”
他以圆润漂亮的咬字方式念出了一个较为复杂的单词。
“这是你自己调配的吗？”
宁准微偏过头，眼尾撩开一线昏暧的光，略微苍白的唇勾出点兴味：“味道不错。”
他像是品评美食一样，慢条斯理道：“昨天晚上费雯丽身上的太淡了，劣质感明显，效果应该不太好。第一天的早餐，餐车内的太浓了，用食物的味道掩盖，不容易让人察觉，但是你做的幻觉引导我不喜欢，那有点恶心。”
史密斯那张温和斯文的脸缓缓阴沉下来。
黎渐川直接起身，两步迈过去，一点不客气地劈手夺过了那个药瓶。
史密斯镜片后的眼珠转动，却没有阻止。
黎渐川拧开瓶盖快速闻了一下，判断道：“致幻剂，不是很常见的那种。配合催眠，或许会有更有效果？”
他将药瓶盖上，看向女警官菲娜：“菲娜警官，我怀疑史密斯先生在列车上进行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犯罪行为。这瓶致幻剂就是线索。”
这一场小混乱发生的变故兔起鹘落，让女警官菲娜有点反应不及。
她迟疑了两秒，看着黎渐川手里的药瓶道：“这是……致幻剂？”
没容黎渐川回答，汤姆警官突然冰冷道：“致幻剂目前是合法存在的。它对人体没有伤害。我认为史密斯先生需要致幻剂辅助睡眠，并不是什么不正常的行为。”
菲娜皱眉道：“可这位洛文先生说它被用在了别人身上，会对中枢神经……”
“他不是医生！”汤姆截断菲娜的声音，“菲娜，你是一名警察。我们做事，需要证据。”
菲娜脸色微变。
“这可以算作证据，汤姆警官。如果你认为它无毒，可以过来喝一口，或者闻一闻。”
刚闻了一小口，眼前已经开始出现一点幻觉的黎渐川淡淡开口。
汤姆冷冷地看着黎渐川。
餐车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古奇忽然出声道：“这瓶致幻剂是否有问题，等寂静号到达下一个城市的车站，可以带去进行化验。在这之前，希望史密斯先生可以配合我们。”
宁准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着领口，提议道：“一等车厢还剩下很多空包厢，几位警官可以和史密斯先生共同居住。”
汤姆目露不满：“史密斯先生不是犯人，不需要看管。”
古奇隐晦地瞥了汤姆一眼，沉声道：“我们会轮流和史密斯先生同住。”
有过之前的早餐看伍德呕吐经历，黎渐川对这致幻剂已经有了些抵抗力，很快就从短暂的幻觉内醒过来，正好听到古奇的这一句。
他看了古奇一眼，正要说什么，视线却倏地越过古奇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扫在了后面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汤普森。
从这场询问开始至今，汤普森就一直坐在餐车尾部的椅子上，没有出声，没有移动。
黎渐川的视线掠过他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夜宵时间里，那道模仿宁准的诡异声音问出的一个问题——
“伯利克，以冷眼旁观为乐是最冷漠的犯罪，你认为这句话正确吗？”
如果他没记错，汤普森是上个冬天的一等车厢列车员。
如果所有乘客都是置身剧场的演员，那么那把放在一等车厢过道尽头，始终被人所忽略的椅子，才是独属于旁观者的观众席。
这个想法像骤起的风暴一样将他脑海内所有的猜测全部席卷到一起，黎渐川装似随意地收回这短暂的一瞥，将手里的药瓶扔给古奇。
宁准已经走到了他旁边。
他借着这个动作微侧了下身体，垂下的手指快速地在宁准的手腕上敲了几下。
宁准脸上的苍白立刻重了几分。
他抬起那张矜贵俊美的脸，有些无力地朝黎渐川弯了下唇角：“伯利克，我有些不太舒服，想和一杯热水，你可以帮我倒一杯吗？”
使惯了仆人的贵族少爷懒得动弹，指使朋友，这并不显得奇怪。
一等车厢距离餐车有点远，而餐车尾部就有热水间，与热水间相对的，是列车长和一等车厢列车员的休息室。
黎渐川曾经观察过餐车尾部，但那扇门在餐车的这一面有锁，不可能不惊动任何人打开。原本他已经放弃了这个探索想法，但在刚才留意到汤普森后，他觉得自己应该去看一看这位列车长的休息室。
“我在这里等你。”
宁博士十足演技派，一副突然难受的虚弱模样靠坐在了距离汤普森只有两张餐桌的位置上，轻声道。
知道他大部分模样是演的，但黎渐川想到他昨晚的伤，还是心头一揪，不由抬手揉了下那头柔软的发丝。
揉完了，又有点莫名的不自在，指间似乎都充斥着极为亲昵而又温柔的触感。
黎渐川避开宁准望过来的视线，径直朝餐车尾部走去。
餐车尾部的门现在是虚掩的，汤普森注意到他的动作，似乎是想要和他一起去。
但就在他将要起身的那一刻，宁准开口喊了他一声：“汤普森列车长。”
汤普森下意识看向宁准。
深邃幽秘如星空，桃花眼开合，沉落的地狱之门无声地钻出岩浆，吸食心神。
汤普森的目光失去了焦距，宁准的微笑映在他无神的瞳孔里：“伯利克只是去帮我倒杯热水。”
汤普森慢慢垂下了眼睑。
餐车另一端。
菲娜继续询问剩下的佩妮夫人，古奇和汤姆各怀心思地带着史密斯走到了二等车厢的过道内，似乎在讨论什么。
在致幻剂被道破后，卡萝夫人就抱着马库斯仓皇地离开了，伍德也随之走了。
没有人注意到餐车尾部的异样。
宁准移开双眼，靠在座椅上，微微偏头望着车窗外遮蔽四野的大雾。
等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指，在餐桌地边缘轻轻敲了下：“这里，就是你的大脑？”
“真丑。”
他轻嗤。

第130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餐车门隔绝开背后的空间，将黎渐川的身影纳入昏暗之中。
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调整到最低，黎渐川顺利进到了餐车后门的车厢连接处，脚下晃荡的动静变得更大了些。
车厢连接处的另一端，车门是全铁的，没有玻璃窗，无法以此看到另一节车厢里的情况。不过按照目前游戏的发展来看，后面的车厢与这局游戏无关，黎渐川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探究没用的事。
他往两侧看了眼，把刚才从餐车里拿来接水的杯子放到热水间，拧开一道极细的水流接水，然后走到挂着列车长牌子的休息室门前，试着拉了下门。
不出意料，门是锁着的。
但撬锁这回事黎渐川干了没一千也有八百，之前那副眼镜只掰下了镜片，细细的金属镜框这回正好派上用场。
黎渐川很是熟练地捅了两下锁眼，门锁无声弹开。
他轻轻拉开休息室的门，快速闪了进去。
这间列车长休息室并不大，严格来说称不上是一间休息室，空间窄得仅仅能挤下一张一米宽的单人床。
单人床的床尾位置，有一个从车厢壁上延伸一个格子柜，被当作了书桌，摆上了不少书籍和文件，还有一小瓶敞开的墨水。
床头钉着衣钩，挂了两件制服，微微遮住了那块很小的玻璃窗。
借着窗外渐起的朝阳与晨光，黎渐川迅速打量了一圈这间休息室，视线最后落在了床尾的格子柜上。
格子柜里塞满了书，种类很杂，但有两本类型重叠，都是讲大众心理学的。
在这些书的最里面有个不容易被发现的隔层，黎渐川深谙藏东西的猫腻，随手敲了两下就听出了不对，摸了摸，三两下就打开了。
隔层里塞着一个很薄的旧本子，封皮印着记录本的字样，黎渐川只掀开看了一眼，目光就倏地顿住了。
“我叫汤普森&#183;格罗。
1931年12月22日的晚上，我作为寂静号一等车厢的列车员，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值夜……”
年份日期。
这是黎渐川第一次在这局游戏里看到具体的时间。
之前劳伦身上的线索年份部分全部被涂黑，让他对这局游戏内的年份时间格外关注。
而现在这本记录本上提到的日期，根据第一句话的内容来看，应该是上个冬天的日期。毕竟，汤普森是上个冬天的列车员。
黎渐川有种感觉，这本记录本将会是他需要的最后那根线。
但他没有继续往下看，他没忘记自己是来倒热水的，最多两三分钟就一定要回去。外面人太多，一旦汤普森被人从宁准的控制中叫醒，自己就会立刻被人发现。
解开风衣扣子，黎渐川把记录本塞进内兜里，继续翻看别的东西。
除了这个记录本之外，休息室内再没有其他能引起黎渐川注意的线索了。
但在黎渐川将要推门离开，做最后一遍查缺补漏的扫视时，他忽然关注上了那支靠在墨水瓶旁边的钢笔。
这支钢笔很旧，笔尖部分漏墨，沾得格子柜上都有些乌黑的墨迹。
刚才的搜查中，黎渐川花费了十几秒，很小心地检查过它，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但是就在他再次看到它的这一刻，黎渐川的脑海中突然莫名浮现出列车上的第一个夜晚——诡异的敲门声后，几名乘客开门查看，其中卡萝夫人抱着的马库斯埋着头，衣着整齐，指尖上还有些黑色的痕迹。
黎渐川眼神微沉，盯了那支钢笔几秒，从口袋里拎出一块宁准的手帕，将钢笔包好揣进兜里，开门出去。
回到热水间的时候，水杯还差三分之一才满，和黎渐川预估的时间相差不大。
他拧大水流，将杯子接满，端着热水拉开餐车后门。
餐车里，宁准半阖着眼靠着椅子，身体随着列车的行进微微摇晃。
汤普森坐在他斜对面，单手撑着头，像是在低头思考什么。餐车另一端，古奇和菲娜还坐在佩妮夫人对面，佩妮夫人似乎十分健谈，三人都没有分给黎渐川半分注意力。
黎渐川把热水递给宁准：“小心烫。”
白瘦如玉雕的手指虚虚扣住杯子，宁准迎着热气小口喝了一口水，脸色被熏得铺上了一层潮湿的红润：“还好。”
随着宁准这一声开口，垂着眼睑的汤普森身体微微一震，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接触到黎渐川手里的水杯时顿了顿。瞳孔一缩，他立刻低头整理制服的袖口，快速扫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他只发了两分钟的呆，并且记忆没有断层。
汤普森不易察觉地松下绷紧的肌肉。
他表情如常地看向黎渐川：“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保温壶。”
“非常感谢，列车长先生。”
黎渐川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从一等车厢来这里接饮用热水，确实有点麻烦。”
“能够帮上您的忙，是我们的荣幸。”汤普森客气地说了句。
他的话音刚落，那名叫汤姆的警官就从二等车厢的过道里快步走了过来，皮鞋踏在列车地板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
“汤普森列车长，我们要临时征用一等车厢的1号包厢，三餐送到包厢里，请你配合。”
之前和古奇以及史密斯的谈话显然不太愉快，汤姆的脸色很难看，话语里也少了那层虚伪的善意，变得不客气了许多。
“另外。”
汤姆猛地转头看着黎渐川两人，眼神冰冷：“其他乘客最好不要随意走动，出了事，卡特兰斯警局是不会负责任的。”
宁准喝完了半杯热水，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他扶了下黎渐川的胳膊站起来，神色里噙了着点高傲的讥讽，冷淡一笑：“谢谢警官提醒。您真是位公正严明，廉洁奉公的好警察。”
汤姆神情不易察觉地一变。
宁准却没再和他废话，黎渐川拉了下他的手臂，两人向汤普森微微颔首，一同离开了餐车，返回包厢。
站在一等车厢过道里等着宁准开包厢门的时候，黎渐川特意在8号包厢两侧的包厢停顿了下，侧耳听了听。
他的6号包厢没了莉莉的窥探，此刻空无一人。10号包厢内，费雯丽几乎毫无声息，但隐约可以听见平稳微弱的呼吸声。
进入包厢后，黎渐川反手锁上门，就立刻将汤普森的记录本和那支钢笔拿了出来，压低声音简单叙述了一遍自己有关这两样东西的推测。
“它确实是我们可以切入的那根线。”
宁准道。
黎渐川脱了风衣坐在床头，宁准向后靠在他身上，随意地将记录本翻开，轻声道：“如果汤普森的立场是冷漠的旁观者，那我大概知道这本记录本里的内容，和那支钢笔的用途了。”
黎渐川若有所思，低头看着记录本。
记录本里被翻开的第一页完整地显露出来，微微泛黄的纸页散发着一股老旧的气味，陈列其上的英文字体非常严谨端正。
“我叫汤普森&#183;格罗。
1931年12月22日的晚上，我作为寂静号一等车厢的列车员，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值夜。
从脏乱低贱的三等车厢被调到一等车厢，我本该感到愉悦和兴奋。前提是，在上车之前，我没有从列车长那里偷听到那些话。
我听到了那个女人哀求列车长，替她的孩子隐瞒了那样危险的病情……这就像是将一只食人的恶鬼关进了列车里！
而其他所有无辜的乘客，对此毫无所觉。”
这一页内容收入眼中，那位所谓的患病的精神病乘客的身份，就太过显而易见了。
但黎渐川清楚，真正的谜底显然也不会是这么简单。
宁准的手指继续翻动纸张。
“1931年12月23日的凌晨，我经历过一整夜的煎熬，决定暗中告知两个车厢的乘客们，恶鬼的身份。
那位名叫史密斯的二等车厢的乘客并不赞同我。
他声称他愿意去治疗那名患病的乘客，并在早餐的时候进行了尝试。我没有阻拦他。
1号包厢的瑞雯女士丢失了她的爱犬，并委托我进行寻找。我记得她并没有携带任何一只宠物踏上列车。
但我还是答应了她的要求。”
类似日记般的记录内容只有这两页，之后就是截然不同的表述。
接下来的内容里，汤普森不再标注日期，而是像整理条例一样，排列出了一条条类似临时备注的内容。
比起记录本，这或许更像一个备忘录。
只是他备注的这些内容，却并不是什么紧急事项，而是有关一些一等车厢和二等车厢乘客的东西。
“瑞雯女士定制的狗链终于要派上用场；
看来劳伦先生不喜欢反抗的猎物；
劳伦先生的事被费尔南先生发现了。但他坚信用金钱可以办到一切，包括让他的原则闭嘴；
伯利克先生看到了车窗里的倒影，他不喜欢金钱，或许还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不合格的成年人，但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做多余的事情；
那四个学生都是胆小的家伙，费雯丽小姐是个例外，但他们都比不上尊敬的史密斯先生……”
纸张一页一页掀过。
直至最后，是一行令人有些心惊肉跳的文字——
“圣诞节的夜晚……那只恶鬼被抓住了！”
黎渐川眼神一沉。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垂下眼，揉了揉眉心。
等他抬起眼时，就看到怀里的宁准忽然抬起身，拿过那支漏墨的钢笔，在记录本后面的空白页上添上了一行与汤普森笔迹相同的字。
“恶鬼得以束缚，但我开始怀疑，我所做的一切是否正确。”
这整个白天黎渐川和宁准都没有踏出包厢一步。
傍晚时候，列车员按时到来进行投票时，黎渐川随意地将票投给了马库斯。
而宁准，投了黎渐川。

第131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三根白蜡烛圈亮半张餐桌。
凝白的蜡油层层堆积在金属烛台的边缘，摇摇欲坠。
烛影里，斜插的玫瑰干枯颓靡，几片卷着焦色的花瓣深红转紫，投下诡谲瘦长的阴影。
食物的香气静静地弥散在餐车内。
钟表的指针转过八点整，一张张铺着暗红桌布的餐桌后，突兀地出现了四道裹着漆黑斗篷的身影。
后背微微靠向椅背，黎渐川从兜帽的阴影下抬起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剩余的玩家。
经历过昨天的一天一夜，这一局的玩家数量可以说是锐减。现在除了他，只剩下四号、七号和九号三名玩家。
九号是宁准，而四号和七号的身份，黎渐川也有了线索。
早餐时佩妮夫人对史密斯动的手脚，明显超出正常情况的范围，只有特殊能力可以完美解释。而且就她对这件事引导的结果来看，她玩家的身份和目的也呼之欲出。
在玩家到来后，列车长汤普森也很快推开餐车门走进来。
他暴露在帽檐下的面孔浮现着再也掩饰不住的阴沉和冷酷，两道法令纹刻得极深，紧锁的眉间全是焦躁和愤怒。
在习惯性扫视餐车内时，他的眼神里难以控制地露出了浓浓的怀疑之色。
“我丢失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各位乘客。”
汤普森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半垂的眼睑掩饰着目光里的阴沉，语速很快道：“我并不是怀疑各位，但那对我很重要。如果有哪位女士或先生看到，我请求将它送还给我。”
餐车内一片沉默。
等了几秒，七号突然道：“列车长先生，我想如果您真的需要帮助，至少要说出这件东西是什么才行。”
帽檐宽阔的阴影打在汤普森脸上，将他的面容断成明暗不一的两截。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七号一眼，胸口起伏，声音里的烦躁暴戾稍稍压下去了一点，带着平时的沉稳，迟疑道：“那是一支钢笔。”
说出这句话，似乎让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变得轻松了些。
他摘下帽子，沉声道：“一支黑色的金属钢笔，生产日期是去年冬天，它陪伴了我整整一年的时间，是我最心爱的一支笔。它的外表陈旧，在笔尖位置，会漏出部分墨水。”
“漏墨？”
七号反问，声音里似乎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黎渐川不着痕迹地扫了七号一眼，又看向汤普森。
从汤普森的神情上可以判断，他这段话大概半真半假。而且他似乎并没有发现他除了钢笔之外，还丢失了那本薄薄的记录本。
“是的。”
汤普森皱起眉：“但这并不算什么缺点，乘客。”
七号没有答话，像是陷入了沉思。
黎渐川顿了顿，声音沙哑道：“列车长先生，你为什么这样焦急地寻找这支钢笔？一支漏墨的钢笔而已，我衷心建议，您可以借此机会，去换一支新钢笔。我认为您应该并不是一个太过节俭的人。”
“或者说，那支钢笔对您来说……无可替代？”
他故意透出了一点意味深长的试探。
列车长汤普森的下颌线倏地一绷，像是一根突然拉紧的弓弦。
但也只有一瞬，他的腮边跳过青筋的纹路，紧抿的双唇张开，语气却变得非常平静：“或许我该接受您的建议，乘客。一支旧钢笔而已。”
说完，他立刻转口道：“卡特兰斯城的三位警官将会在列车上度过今晚，直到明早到达下一站才会下车离开。”
“警察的突然到来，使得那名患有精神疾病的乘客情绪很不稳定。他并不会忌惮警察的存在，相反，他或许会做出某些极端疯狂的事情。”
“我希望各位能够在今晚保持一定的警惕。”
严肃地叮嘱后，汤普森没有去享用桌上鲜嫩的牛排，而是潦草地拿过一块黑麦面包吃掉，便匆匆离开。
看得出，他有些坐立不安的焦急混乱。
没有玩家去阻拦汤普森。
在他离开后，四名玩家不约而同地，都没有立刻拿起餐具用餐，而是隔着漆黑斗篷的遮掩，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剩余的其他人。
黎渐川沉冷的目光分别在四号和七号身上顿了顿，主动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今天晚上，我会被隔离。”
话一出口，餐车内沉郁死寂的气氛顿时一凝。
四号的斗篷微微震动，嘶哑的声音传出来：“我确实投了你一票，八号。但你和九号是一伙儿的，即使我和七号互通了投票内容，只要你和九号的票选一致，我们最多也就只是二比二的平局，触发那名乘客的五分钟隐身状态。你不可能会被隔离。除非，你想要自己被隔离。”
那双藏在兜帽阴影里的眼睛流露出浓浓的异色，钉在黎渐川身上，像一片锐利的刀锋。
“我想提醒你，那很危险，八号。”四号道。
七号嗓音嘶哑地笑了笑，感兴趣道：“说实话，我很好奇那名精神病乘客的五分钟暴走。如果你能满足我的这点好奇心，我会很感激你的，八号。我的那一票，投的也是你，伯利克。”
四号和七号的投票选择完全在意料之中。
甚至可以说，黎渐川昨天晚上的晚餐爆出自己和宁准的身份，并淡化宁准的存在感，主动吸引注意力，为的也就是今晚的隔离投票。
“你当然好奇。”
黎渐川看向七号，眉梢微动：“或者说，是期待？”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七号，你就是5号包厢的伍德。你和这局游戏内的怪物做了交易，准确地说，应该是和那名精神病乘客。而交易达成的时间，不是第一次隔离时，就是昨晚。如果他获得便利，你应该能达成所愿。”
“但很可惜，九号投的也是我。对于被隔离这件事，我也很好奇。”
七号压在黎渐川身上的视线猛地一沉，渗出一丝刺骨的阴冷，但他的声音仍带着玩味轻松的笑意：“喔，你在诈谁？”
黎渐川没有理会这句话，直接道：“鉴于第一次隔离时的换头游戏，我原本已经把你排除出了玩家的行列。但在经历夜宵时间之后，我就对这个草率的排除法产生了怀疑。等今天早上彻底确定了那名精神病乘客的身份后，再回想起你和他的接触，答案就变得很简单了。”
“只是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在那么早的时候确定他的身份的。”
七号沉默。
黎渐川盯着他身上的斗篷，扬眉道：“汤普森告诉你的？”
这句话让七号有点讶异地歪了下兜帽。
他嗤笑了声：“这个猜测很有趣，看来你得到的东西和我不太一样。虽然我不清楚你为什么会怀疑汤普森，但我可以告诉你，八号，患病乘客身份这条线索存在于我的身份附带的物品里。”
“那是一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小纸条。上面写着，这趟列车里患病的那名乘客，是7号包厢的马库斯。”
七号的声音刻意地一顿，视线掠过餐车内其余人，嘶哑一笑：“哦，看来这不是个令人震惊的答案。”
坐在九号餐桌上一直沉默的宁准突然道：“你觉得你已经赢了。”
七号饶有兴味道：“难道不是吗？”
宁准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拄在餐桌上，姿态懒散而又闲适，声音也清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你在第一晚就知道了马库斯的身份，那为什么只是在敲门声后短暂地试探了一下，而没有立刻去接近，或者尽快逼问他，杀掉他，获取魔盒呢？”
“他是关键的话，那应该会距离谜底很近吧。你没有必要等到现在，还放弃本局的真空时间，和他进行交易。”
宁准单手握起餐刀，戳着牛排，轻声道：“我猜，你的选择无非是出于两个原因。一是你和他差距太大，他也并不信任你，你无法用暴力或诱骗的手段得到想要的答案。二，就是即便知道他的身份，你也不能确定他就是开启魔盒的那个人。”
“你或许会说只有第一个原因，没有第二个。但这名患病的乘客是马库斯，一个小孩，他的诡异应该只存在于晚上，你大可以在白天下手。”
“对于第二个原因，在所有玩家的潜意识里大概都会认为患病乘客即为魔盒拥有者，而你能够质疑这一点，必然是因为有不同于其他玩家且和患病乘客关联很大的经历，或者发现。”
“而你是伍德。第一次投票被选中的隔离者。”
随着宁准平淡的话语，七号裹在斗篷里的身影慢慢显出一丝怪异的僵硬。
“在昨天的晚餐之后，我和八号的身份暴露，而八号显现出的能力更强，所以你认为我们会觉得他必然会在投票时遭到针对。为了避免凶险未知的隔离情况，我们会投票一致，这样就会形成平局，给予马库斯那神秘的五分钟。”宁准叉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道。
七号抬起头：“你真的选了八号。”
宁准没有回答。
七号无所谓地笑了声：“这只能说明我赢得不会那么轻松。关于你的猜测，九号，马库斯确实明确告诉了我，魔盒不在他身上，他也并不是开启魔盒的人。而且我们任何一个人，即使猜对了谜底，也都不会找到魔盒的所在。”
“这像不像一个无解的答案……和你的谜底相差多少？”
宁准也笑起来：“或许相差不大。”
七号冷笑，不再说话。
黎渐川等他们掰扯完了，才转头看向多数时候沉默的四号。
他没有直接挑明这位表现了友善的玩家的身份，而是道：“你一直在暗处，隐藏得很好。我想你拥有不少线索，没有投向我们的必要。”
七号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四号。
四号一直低着头，浑身笼罩的阴影将他凝成一座沉默的雕塑。
听到黎渐川的声音，雕塑的手指动了动：“或许您没有听说过，我是一名只求通关的边缘玩家，会在经过观察判断后，去帮助某些玩家。”
“短暂且隐蔽的辅助，被大多数魔盒游戏玩家认为是永远藏在阴影里的投机者。”宁准只吃了一小半牛排，就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唇角，“正经点的称呼，是辅助型玩家。”
这个说法黎渐川还是第一次听说。
在上局游戏中获得的记忆碎片里也没有提到过。
看来魔盒游戏内怀有各种各样不同目的和想法的玩家，确实很多。他经历的几局游戏中所见到的，也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辅助型玩家……”七号讥嘲道，“说得很好听，只不过是一群没本事抱大腿的胆小鬼而已。”
四号好似没听见七号的挑衅和鄙夷，朝宁准微微点头：“没错。看样子，你遇到过类似的玩家。”
宁准没有否认，但却道：“辅助型玩家非常少，而且无论他们选择辅助谁，使用什么辅助手段，都是建立在不会暴露自身的前提下。但你——你选择了暴露。我很好奇原因。”
餐车内蓦地一静。
四号凝固的身躯缓缓松动。
他深深地看了宁准一眼，继而目光扫向黎渐川，声音低沉嘶哑道：“我听到了击杀喊话。我知道，Ghost在这局游戏内。”
“我和他……是同类。”

第132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同类？
和宁准是同类？
四号突如其来的话语令黎渐川眉心一跳，脑海里瞬间涌现出无数猜测和怀疑。
但几乎同时，黎渐川发现，四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指向的位置却好像并不是宁准九号餐桌的位置，而是他的八号餐桌。
这个微小的偏向立刻让黎渐川意识到，四号可能认错了人，把他认成了Ghost。
毕竟从这局游戏开局以来，无论解谜还是战斗，表面上最出风头最积极的都是他才对。再加上昨晚他对劳伦三人的势在必得，和后来接连响起的击杀喊话，猜测他是击杀喊话的主角也确实很合乎逻辑。
如此看来的话，四号在这之前应该并没有在游戏内遇到过Ghost，不然应该能从某些特质上进行一定的判断。
但这也就说明，四号是通过这局游戏才确认同类这个说法的。而如果四号认为的同类不是宁准，而是他的话，那他们又算是哪种意义上的同类呢？
烛光昏沉。
兜帽的阴影笼罩着黎渐川沉思的面容，他和宁准都没有立刻对这句话进行回应。
反倒是七号，在听到四号的话后就突兀地发出了一声阴沉沙哑的笑声：“那些击杀喊话我也听见了。双杀，不愧是排行榜第一的Ghost。魔盒游戏内不会有重复的代号出现，我相信Ghost在这里，但他是否在我们的晚餐上，却是未必。”
四号嗓音一紧：“什么意思？”
“你能走到这一局，我不相信你没有看到过那份情报，四号。”
七号的视线在黎渐川三人之中游移，“Ghost有百分之四十的可能性不是魔盒玩家，而是类似于bug的存在。他或许拥有自由穿梭游戏对局的能力，也或者，他属于神秘的潘多拉。”
“他也根本不可能有同类。”
七号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弄和凝沉的晦涩畏惧，在空荡幽暗的餐车内回响，犹如巫师的低语：“他是真正的恶灵。死而复生，只为挣脱牢笼，回归真实——这是神的预言。”
四号刚才流露出的一丝紧张情绪却随着七号的话语快速消散了。
他微微调整了下坐姿，道：“神不神的，我并不信教。至于那份情报……上面对于魔盒排行榜前十的玩家都有类似的猜测，没有任何真实证据，可靠性极低。与其说是情报，不如说是一份挑动人心的诱饵。”
“有某些势力想来一手蚁多咬死象的游戏，仅此而已。”
面对四号的不在意和推测，七号沉默几秒，哈地一笑，很有几分古怪诡异地摇头道：“不。你想象不到。我经历过一些事，伙计。在之前的一局游戏里，一座恐怖小镇，我看到了一本书——”
说出书这个字后，七号如同碰到了什么禁忌一般，话音一顿，收束成了一声尖锐短促的笑：“那是很有趣的内容。”
四号的姿态仍保持着怀疑。
他似乎并不相信七号的话，沉默着没有应答，而视线却一直落在黎渐川身上，像是要透过斗篷看出某些东西。
时隔两局游戏，黎渐川听着他俩的对话，再次感受到了久违的懵逼感。但眼下的这点困惑已经不足以真的令他陷入茫然，反而可以成为他的线索。
等七号和四号的试探短暂落幕，他才状似随意地开口道：“我不认为我拥有同类。”
四号目光沉静，果然没有对黎渐川认下Ghost的身份表示意外。
但四号接下来的话却让黎渐川有点惊异。
“加州的God，我想您应该听说过。”四号说，“我和您一样，都在那里生活过，作为实验室的改造人。”
黎渐川没有回答。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斜后方的宁准。
改造人这个说法，在他和宁准经历的第二局游戏中，就有玩家提起过。当时宁准一贯的冷静当场破裂，一脚将那个玩家踹了出去。
此刻暗昧的光与缠身的雾气里，宁准单手支着下颌，姿态懒散地窝在椅子里，似乎对此毫无反应。
但黎渐川却注意到，宁准抵着下颌露出的那一小片手背有青色的血管凸起，筋骨紧绷到了极致，像是随时都会崩断。
浓黑的斗篷将他的身躯包裹。
他身上萦绕着阴冷如幽冥的气息，四周的空气有些粘稠，如有地狱吹来的腥风。
“God而已。”
那片苍白的手背没入阴影中，宁准轻轻笑起来，嗓音低哑轻柔，却犹如毒蛇吐息：“什么改造人，听都没听过。”
四号突然感知到一股强烈的危险感。
他还想再举出证据辩解，但在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落下时，却突然有种被捏住心脏的心悸感，就好像他只要再多吐露一个字，周遭四伏的黑暗里就会忽然裂出狰狞的巨口，将他整个人瞬间撕裂。
阴寂的风缠着脖颈，带汗的手指握紧了椅子扶手，半晌又缓缓松开。
四号终究没有再开口。
“所以你是想投靠Ghost。”
宁准轻巧地转过了这个话题，语气里的笑意半分不减，“不过你的投名状我们不感兴趣，我们只想要有关谜底的线索。这才算是桩合理的买卖。”
四号垂下头，哑声道：“晚餐结束后半小时，东西会放在车厢连接处的卫生间里。”
宁准承诺道：“如果线索没有问题，你会活着离开。”
这算是一桩不错的交易。
但黎渐川很清楚，四号佩妮夫人从对史密斯动手那一刻开始，想要的就已经不仅仅只是一个活着通关的承诺。只是她运气不太好，宁准才是Ghost，并且他对她所说的一切没有丝毫兴趣。
七号似乎并不相信Ghost就在他们之中，冷眼看着宁准和四号的交谈，动作有些粗暴地切割着晚餐已经凉透的牛排。
他依旧成竹在胸。
黎渐川观察着四号和七号的表现，漫不经心地拿起了刀叉。
光是这场令人一头雾水的交锋，就已经耗费了太多时间，还差几分钟就要九点了。接下来是一场硬仗，他得填饱肚子。
潘多拉的晚餐从不因任何事情而推移改变。
在黎渐川恰到好处地咽下最后一口红酒时，熟悉的黑暗与眩晕感笼罩而来。
短暂的失重感之后，他的双脚准确地踩到了实地。
一缕昏黄的光突兀地射入他微张的瞳孔里。
黎渐川眯了眯眼，微抬起身。
包厢顶部的小灯倾泻下淡淡的光芒，晚餐结束，他照旧回到了包厢内，但不同的是，他回的并不是宁准的8号包厢，而是他本该居住的6号包厢。
黎渐川毫不惊讶。
他环视了包厢内一圈，起身拿过风衣套上，从床底下拉出那个小手提箱。
果然，小手提箱里原本被他转放到宁准那里的东西都好好地摆在箱子里，好像从未被挪走过。
将枪和那只单筒望远镜从里头挑出来，塞进口袋，黎渐川靠近包厢门，侧耳听了听过道内的动静，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间的车厢过道空荡幽寂，狭长逼仄。
黎渐川望了眼过道尽头，一把空椅子靠在那里，没有列车员在。
他回过头，没有进8号包厢去找宁准，也没有去关注其他包厢的动静，而是径直转身，走出一等车厢，又穿过二等车厢的过道，来到餐车门前。
餐车门的玻璃洇着一片漆黑的幽深色泽，隐约拓着黎渐川模糊的身影，却透不出餐车内的丝毫景象。
冒出点胡茬的下巴线条硬朗，微低进风衣竖起的领口，笼着小片的阴影，黎渐川在门前点了根雪茄，抬手敲门。
“咚、咚、咚……”
敲门的节奏机械而单一，是黎渐川模拟的第一晚的敲门声。
餐车门微微颤动，矩形玻璃内禁锢的黑暗被震得支离破碎。
门把手咔的一响，没有人去握，却自行转动了半圈。
黎渐川微挑起眉，叼着烟拉开门把手，走进漆黑一片的餐车。
真正走进来，被那扇门封禁的无法穿透的黑暗才彻底烟消云散。
皮鞋沉重地砸在钢铁铺就的地板上，空间内充斥着浓郁的黑暗，车窗外刮过无数悬浮的遥远的光斑。
黎渐川任由那些光线从脸颊擦过，目光在黑暗中准确捕捉到了那道靠窗而坐的瘦小轮廓。
“不喜欢开灯？”
黎渐川吐了个烟圈，不太见外地走过去，坐到那道身影对面。
光斑倏地落在那道身影上，圈出半张苍白瘦削的脸和一双褪去了空洞阴沉的漆黑眼瞳。
马库斯小小的身躯大半没在餐桌下的阴影里，脖颈和下颌都裹在缠了几圈的厚实围巾里。
“黑暗会让人拥有最大的安全感。”他顿了顿，说，“我一直感谢你曾经的帮助，伯利克先生。”
嗓音稚嫩，微微带了点破哑。
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形下见面，马库斯和其他普通小孩看不出任何区别。
他瘦瘦小小，穿着整齐的衬衫和背带裤，像个可爱的小绅士。微长的头发软软地贴在他耳朵边，两条腿搭在椅子边缘，有点多动地晃着。他眼睛黑亮，里面闪着点天真的光，歪着头注视着黎渐川。
这是和白天那个毫无存在感的阴沉小孩完全不同的模样。
黎渐川打量着马库斯，摇了摇头：“你已经知道了，那不是我。况且，那并没有改变什么。”
马库斯盯着黎渐川，埋在围巾里的嘴角微微裂开，眼睛弯弯地笑着：“那没什么，伯利克先生。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在我踏上这趟列车的时候，就无法改变了。”
他把双臂够到桌面上，轻轻趴在上面，眼中露出孩子般的活泼和好奇：“但我很想知道，伯利克先生，你是打败了伍德先生，才找到我的吗？”
看着马库斯的眼睛，黎渐川胸腔积压的沉郁越来越重。
他慢慢吸了口烟，然后将雪茄掐灭在手里：“可以这么说。”
“我猜到他身上的不同之处，认为他在第一次隔离时发生了些独特的其他人无法得知的事。他应该是在第一次隔离时近距离接触了你，因为识破你的身份，和你短暂地建立了联系。第二次隔离，也就是昨天晚上，他失踪在了夜宵时间里，应该是下定了决心，或者拥有了筹码，重新联系你，和你进行了一场交易。”
黎渐川的视线毫不掩饰地在马库斯的眉眼间逡巡着，捕捉着他细微的神情。
“他告诉了你现实与这里的区分，告诉了你外来者和监视者的事情，并且承诺，将会用魔盒带你离开这里。”黎渐川说，“你答应了他，但应该是在骗他。”
马库斯掰手指玩的动作一顿，黑亮的眼珠在指缝后转动了下：“大人都是喜欢骗人的。”
黎渐川问：“他提出了什么条件？”
这个问题他问得稀松平常，就像随口问了句晚餐吃什么一样，散漫而又随意，马库斯答得也相当松散。
他小声嘟囔道：“伍德先生说今晚我可以玩隐身游戏。他希望我把大家都叫来玩游戏，然后都杀掉……”
黎渐川看伍德之前的表现，还有刚才餐桌上那番关于Ghost的言论，还以为他是个隐藏很深的资深玩家，但没想到，他花费真空时间做一场交易，提的竟然是这样的条件。
得不偿失。
黎渐川道：“他大概不知道你不可能一次性杀掉所有人。”
马库斯用小小的手指挠了挠脸颊，唔了声：“伍德先生是有点笨吧，但我觉得伍德先生也不在乎这些。他是和你们不一样的外来者，他……他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迟疑了两秒，马库斯才从肚子里搜刮到可以形容的话。
“你和他想要的东西也不一样。”
黎渐川凝视着马库斯：“否则你完全可以真的答应他的条件。如果你在交易中提醒他，你不能随心所欲杀掉所有人，他一定会换个条件。而不是继续无知无觉地采用这个与规则相悖的，随时可以作废的条件。”
马库斯眨眨眼：“其实不管伍德先生提出什么条件，我都不可能答应他……”
黎渐川挑了挑眉：“因为你从来就没想过离开？”
那几根手指又竖了起来，马库斯继续掰着手指玩，就像个在上课时分心走神的坏孩子，他的嘴里也没有回答黎渐川的问题，而是道：“那个黑黑的小盒子不在我身上，就算你们知道那些事了，也找不到的。”
“我不是伍德先生说的监视者呀，在他告诉我这些东西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外来的，也没有关系，我们只是在一起坐一趟车而已。”
马库斯一根一根数着手指说。
黎渐川耐心地听他说完，肩背向后微微拉开，胸腔内挤出一口沉闷的呼吸来。
呼吸里杂糅着辛辣清冽的烟味，黎渐川的神经末梢被凉凉地扎着，他看着马库斯，思忖着开口道：“第一个冬天，汤普森泄露了你的秘密，只有一名乘客失踪在了列车上，没有下车。”
“之后，第二个冬天诞生。你为了复仇，杀了所有人。”
黎渐川平静道：“所以，马库斯，你的母亲呢？”
马库斯的手指弯了下去。
他看着黎渐川。
黎渐川道：“餐车门外等了很多人，不如先将他们叫进来。看过阿加莎的东方快车谋杀案吗？侦探总是需要一些观众。虽然你和我可能都不太欢迎他们。”

第133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矩形的玻璃里叠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干瘪的影子。
餐车顶部的橘黄小灯蓦地亮起，让流溢的光线将这处本该黑暗的空间塞满。
马库斯端正坐好，像是一位迎接客人的小主人，低头认真整理着缠在脖子上的围巾，将目光从黎渐川身上转移到餐车门上，疑惑道：“那位夫人也是你们的同伴吗？这真的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我从不认为我生活在一个虚拟的世界，伯利克先生。”
餐车的门把手在他的注视下缓缓转动。
“我很喜欢玩一些游戏。”
马库斯还在小声说着，“伍德先生说你们来到这里，也是一场游戏。就像角色扮演的通关游戏。但我很好奇，伯利克先生，你们是用什么来区分现实和游戏的？你从来没有想过，或许这里的你才是真实的吗？”
“而外面的一切，或许才是一场游戏。一场伍德先生说的那种，角色扮演的通关游戏。”
黎渐川倏地抬眼。
马库斯小小的下巴从围巾里伸出来，嘴角裂着单纯而好奇的笑容。额前过长的发丝被灯光裁成细长的阴影，如蜿蜒的毒蛇爬在那张苍白稚嫩的小脸上。
餐车门被嘎吱一声拉开，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进入餐车。
“嘿，看来今晚什么都不可能发生了。”
一片高大的阴影在灯下晃了晃，潦草地披着睡袍的伍德皱了皱他通红的酒糟鼻，冷漠玩味的眼神瞟过黎渐川，掩饰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烦躁的恶意，漫不经心地坐到了马库斯的隔壁。
在他身后，史密斯带着费雯丽走进来。
费雯丽深深低着头，任由自己的发丝遮盖住面容。
史密斯在她身前，穿戴整齐，不见负责和他同住的两位男警官。一进门，史密斯的目光就牢牢地锁定着马库斯，眼眸里藏着幽深难辨的意味。
他挑了马库斯斜对面的餐桌坐下，随手推了推单片眼镜，面孔斯文温和地一笑：“真的很遗憾，马库斯，你的治疗明明还没有结束。”
他好像令马库斯感到畏惧。
马库斯的后背紧紧靠在椅背上，小小的身子大半被伍德挡住，唯一露出来的侧脸露出一个恶劣冷酷的表情：“我想我还是懦弱的，医生。否则你已经死在了昨晚。但现在或许也不迟。”
“我猜到是你了，马库斯。”史密斯翘起腿，有些高兴地笑起来，“昨天晚上我就很想见到你。但你却一直在躲避我。那些家伙已经都死掉了，你没有任何必要再躲避我，不是吗？”
“而且今晚的你……”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应该也没有能力杀死我，对吗？”
话音刚出，餐车内的灯管突然发出滋啦的刺响，如短路一般不稳定地闪动着，乍明乍暗，将原本沉郁如油画的餐车陡然染上阴森恐怖的色调。
但坐在餐车内的每个人却都视若无睹。
阴翳与刺目的光明在几人脸上交错。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随着光影的变换弹动，马库斯陷在暗处的身体不知不觉站了起来。
但他并没有来得及做些什么，就被一道姗姗来迟的清冷声音截断了后续：“如果不是答案已经确认，或许你真的有可能达成你的目的，史密斯先生。”
幽凉浮动的暗香落在身侧。
黎渐川侧目，看见宁准那对漂亮的红宝石袖扣擦过视线，在昏暗的光下闪过诱人的光泽。
“观众已经到齐了，侦探先生。”
宁准落座，抿着丝戏谑促狭的笑将两样东西放在黎渐川面前，口齿间咬着的称呼文雅清晰，夹着点低低的暗昧。
桌面上多的两样东西，其一是一封暗红色的婚礼请柬，其二是一封泛黄显旧的乘车说明。
黎渐川猜测这应该就是刚才的晚餐上四号佩妮夫人承诺的线索。
很显然，无论如何佩妮夫人都打算苟到最后了，即便是明确要解谜的今晚，她也并不打算出现。
这是相当聪明的做法。
她对他和宁准还处于试探防备阶段，信任薄弱，且没有伍德的自信，贸然出现才是愚蠢。
周遭若有似无的注意力聚过来。
顶着一道道阴冷估量的视线，黎渐川拿起两样物品看了眼。
婚礼请柬是一对远在东亚的朋友寄给佩妮夫人的，希望她可以乘坐这趟寂静号列车前往参加他们的婚礼。
在请柬的背面角落，有一行笔迹凌乱的小字，像是处在混乱状态下书写的。
字迹的内容是：“我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和事物！我怀疑自己回到了过去……不！我发疯了！”
这行字墨迹还算新，应该是真正的那位佩妮夫人写的。
至于那份乘车说明，和换头游戏那晚佩妮夫人与史密斯所说的内容相差无几，是告知上车的各位乘客，寂静号列车在上一个冬天的运行中失踪了一名乘客这件事。而值得注意的一点是，这份乘车说明抬头记录着日期，是1932年12月22日。
“我们之间，还有信任这玩意儿吗？”伍德不怀好意地冷笑了声，意有所指。
黎渐川没有理会伍德的挑拨。
事实上，他并不担心这两份线索是真是假。它们对黎渐川和宁准来说，只是属于锦上添花而已。
在傍晚投票时，两人就已经确定了最后的真相。
在黎渐川端详两样物品，清理着最后的思路时，史密斯也在端详着宁准。
他含着丝惊奇的情绪看了眼宁准，嘴角的笑意转深，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洛文先生，说上一句实话，我确实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你是个高傲的，和聪明两个字不太搭边儿的贵族。”
史密斯的话里不无讥讽，“但你既然出现在了这里，肯定也做了一些试图改变的事情。你和我没什么不同。你的身上也并没有流淌着全然无辜的血液。你和我都不会选择束手就擒的毁灭。我很想劝导你，洛文先生，如果你愿意放弃阻拦我，我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你完成一件事。”
“我讨厌空头支票。”
宁准拒绝，幽冷的目光在史密斯的脸上转了一圈，轻轻笑道，“而且这样的话，想必史密斯先生已经和许多人说过很多次了。”
“但他们的结局呢？”
宁准笑意散漫，无视史密斯骤然转冷的神情，抬指在餐桌边缘敲了敲：“一杯甜酒，谢谢。”
史密斯张开的嘴一顿，还要说的话卡在嗓子里，古怪诧异地看着宁准。
伍德也莫名其妙地瞟向宁准，不放过任何一个激怒别人的机会：“我说，这里可没有餐车服务人员给你……”
粗鲁的话音戛然而止。
光洁干净，铺着暗红桌布的餐桌突然一阵诡异的蠕动。
在这蠕动中，盛着甜酒的玻璃杯凭空出现在桌面，拓出的波光静谧地停落在宁准白皙的手指上。
伍德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他霍然转头看了眼身旁的马库斯，微调了下坐姿。
他对和马库斯的交易产生了怀疑，但他却仍有信心，没有丝毫阻拦黎渐川和宁准解谜的意思。
这让黎渐川对伍德的目的产生了极大的疑惑。
除此之外，从伍德隐约的防御姿势和肌肉运动轮廓来看，黎渐川更肯定了之前的猜测——七号伍德现实中应该是一名雇佣兵，接受过特殊的军事训练，行动之间有着抹不掉的影子。
“我不太喜欢做些浪费时间的口舌之争，所以——真空时间。”
宁准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下对面的几副面孔，毫不犹豫地启用了自己的真空时间。
奇异的气息倏然弥漫，他随意地说着：“真空时间被称为潘多拉的裁决审判，我一向喜欢这种类似于真相审判的东西，即便他们有时候只是正义与公平的幌子。”
随着宁准的话语，周遭无数斑斓的色彩被剥夺，黑白的无形禁锢瞬息降临。
餐车内顷刻死寂如坟冢。
史密斯惊愕迟疑的表情凝固，费雯丽佝偻不动。
除了三名玩家，只有马库斯的眼珠尚能转动。
“这真有趣。”马库斯惊奇出声，打破了寂静，“我开始好奇所谓的外来者了，先生们。”
三名玩家都没有回应马库斯的话。
从马库斯在真空时间内的表现来看，他确实已经具备一些成为监视者的条件。
但这些条件应该相当薄弱，并且很可能是由本局的伍德带来的。如果马库斯是依靠自己觉醒的，应该至少像圆桌审判内的莫菲夫人一样，可以拥有身体微小动作的部分自由，而不是只能出声和转转眼睛，连表情都不能改变。
黑白空间黯然无声。
一样样被确定为关键线索的物品分别从黎渐川和宁准身上飞出，与请柬和乘车说明并列，躺在了餐桌上，泛着细微的光。
伍德冷沉的视线压在黎渐川身上，褪去了浮于表面的粗糙与野蛮，带着浓重的探究意味：“洗耳恭听。”
黎渐川不耐地皱起眉，瞥他一眼，言简意赅地开了个老旧的头儿：“真要算起来，这局游戏严格点说，谜底怎样并不是很难猜。以时间线为最基本的脉络的话，这里的时间线可以一分为二，第一条属于上个冬天，第二条属于第二个冬天，也就是我们所处的现时空。”
“当然，这样说可能并不严谨，只是这样表达起来比较清晰。”
黎渐川开口时，宁准微微侧过了头，一双深黑的眼瞳将黎渐川冷峻沉思的面容尽数刻入了深处，继而那两片睫羽垂落半阖，如敛蕊含苞的桃花，严丝密合地遮挡住了瞳孔中那一簇霍然燃起的火焰。
那火焰一闪而逝，浓烈得像要滴出血来。
它似是燎着了宁准的眼尾，猝然逼出了一线潮湿的红。
像酸楚未尽的久别重逢，又如怀念的茫然激荡。
宁准慢慢眨了眨眼，抿着唇笑。
黎渐川陷在深思之中，没有注意到宁准瞬间的情绪变幻。
无色的线条将他的侧脸勾得冷硬刚毅，他从无数乱丝中拎起了一根线端，看向马库斯道：“而现在这趟列车上的新旧时空属于混乱交杂的状态，如果要进行区分，大致是以投票时间和天亮时间作界限。”
“也就是说，隔离投票时间之后，到列车员多雷通知的天亮之前，这段夜间时间属于第二个冬天。另外的白天部分，属于但却又不完全属于第一个冬天。其中包括每天的早报，还有汤普森的身份，以及一些小事，都不是第一个冬天发生的事。所以某种程度上看，这是还原，而非真实。”
“这份还原应该不是你的能力，而是属于这局游戏的另一方，你的合作伙伴——寂静号。”
马库斯眼珠微动，幽幽地盯住了黎渐川。
列车行进中的轻微颠簸倏忽停滞，一阵充满了潮凉腥气的风在这片寂静禁锢的空间内缓缓吹动。
“被你猜到了，伯利克先生。”马库斯嘴角裂开。
黎渐川眸底微蓝闪烁：“猜到这个，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只要肯定一点就可以。”
马库斯好奇道：“哪一点？”
“你在这趟列车中受限很大。”黎渐川简单道，“具体点，第一点令我怀疑的，就是第一次早餐时你的状态，洛文告诉我，你疑似被催眠。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稍有线索的普通乘客，但后来开始对你的身份有了猜测后，这一点就显得格外矛盾且奇怪。”
“第二点，也是你暴露最多的时候，就在换头游戏那一晚。”
“魔盒游戏内的死亡触发并非无缘无故，而是拥有某种特定的规律或条件。换头游戏中，我确定了说话的数量与脖子上的血线蔓延速度有关，这应该就是规律了。按理说，能控制死亡触发的规律或条件应该只有一个，所以在我向后背靠车厢壁，而血线停止时，我就产生了困惑。”
“有关这局游戏另一方的猜测，就是那时萌生出来的。”
黎渐川淡淡道：“只有在这局游戏内存在第二个怪物，且到了第二个怪物的地盘或能力范围，第一个怪物才会受到多余的克制。”
“而车厢壁，指向就包括这趟列车。”
在经历过第二局的雪崩日后，黎渐川可再也不会轻视任何看似死物的东西。谁说死物就不会活过来，化身成为游戏内怪物。
“还有第三点，就是每次天亮时瞬间的清理和变化。不管晚上多血腥，灯一亮，一切恢复如常，还是在许许多多的眼皮子底下。最开始我认为这是时空的变化，毕竟第一个冬天什么都没发生，干干净净合乎逻辑。但当我知道汤普森在第一个冬天是列车员，而不是白天出现时的列车长时，我就知道，实际上，时空并没有真的发生交叉和改变。”
“而除了时间线交叉的不同时空变幻可以解释这一点，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就是这趟列车本身有问题。”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对于我本局的法则有了一定的猜测。”
黎渐川并不担心宁准说破他的法则干掉他，而伍德也无法在他人的真空时间内说破其他玩家的法则，所以他直接道：“不能直视镜面——能称得上镜面的，在列车上，大概只有黑夜中的车窗和盥洗室的镜子。”
“刚拿到这个法则时，我的推测方向有两个。一是我在镜面中看到了什么，与谜底有关。二是我可能在车窗外看到了什么，也与谜底有关。”
“前者在昨晚的夜宵时间得到了验证，而后者——”
目光落在那支单筒望远镜上，黎渐川眉梢微挑：“洛文先生已经帮我使用过了。”
“望远镜从车窗望出去，那些好似真实的遥远的旷野和山川景致，其实全部都是虚幻模糊的。事实上，洛文把玩这支望远镜已经不止一次，但最初我们对此没有任何猜测，单纯以为是望远镜的问题，毕竟我曾经为了研究它而拆卸过，我对望远镜的组装和精致搭不上边儿。”
“可当怀疑的种子滋生之后，有关这趟列车的猜测就一样一样浮现出来，原本看似正常不在意的一切细节被怀疑串联，形成了呼应。”
“单凭一点只是猜想，而每一点的共同之处，才是值得深思的推断。”
“呼应的最后，就得了这个大胆的结论——这趟列车并不是真正行驶在现实的轨道上，而是身处一个诡异的虚拟之处。”
“所以第二个冬天的行程其实全部都是虚假的。这两节车厢内的所有乘客，都是你和寂静号以特殊的方式诱捕上来的。”
“比如劳伦的那封邀请他归家的信和车票，比如佩妮夫人收到的婚礼请柬，还有洛文那封没有寄出的信。为什么明明给自己的家人写了信，却没有寄出？自然是因为通过某种渠道收到了消息，即将踏上归家的旅途。人马上就要到家了，也就没了寄信的必要。”
“第二个冬天或许从寂静号离开始发站的月台起，就已经变成了完全虚构的时空。而它的蓝本，就是第一个冬天。”
“在这整局游戏中，也只有第一个冬天，是完全真实存在发生过的。”
喉间冒出点干渴，黎渐川略微顿了顿。
宁准像是知道他的所思所想一般，默契地接道：“上个冬天，1931年12月22号，卡萝夫人带着你登上了寂静号列车。”
马库斯视线游移，像是不敢和宁准对视。
他的眼皮微微颤抖着，半垂下。
宁准神情慵懒，缓声道：“你确实如卡萝夫人所说的一样，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是自闭症，但却比自闭症更奇特一些，拥有一定的破坏力。按照卡萝夫人的性格，这本该是被隐瞒的一件事。但在购买车票或登车的时候，你发病了。”
餐桌上汤普森的记录本一页一页自动掀开，字迹显露。
“这件事无法再隐瞒。”
“当时的列车长得知了这件事，与卡萝夫人商议后达成一致。他将会告知一等车厢和二等车厢的乘客们，列车上有病人存在，希望他们多加注意，但他也将保密患病乘客的身份，尊重你的隐私。”
“而这段对话，被当时的一等车厢列车员汤普森无意中听到了。甚至，汤普森或许见到过你发病的情况，他在记录中把你比喻成食人的恶鬼。”
“出于恐惧心理，或是某种可笑的负责态度，他在第一晚值夜的时候，将你的身份告知了两个车厢的乘客。”
马库斯黑亮的眼睛里浮现一丝讥嘲的冷意，但声音却带着天真的厌恶：“大人都是喜欢骗人的，先生。”
“成年人的世界，本来就是十假九真的欺诈游戏。”宁准轻笑了声，“你还这么小，不是同样学会了这样的规则吗？”
马库斯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紧绷。
他飞快地看了宁准一眼，像是嗅到了什么气息，眼瞳里涌现出莫名的忌惮与恐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用力地大声道：“那是……那是他们欠的债！他们、他们欠我和妈妈的！”
“我从没否认过你。”
宁准说：“事实上，第一个冬天的第一晚，应该什么都没有发生。按照汤普森记录的时间来看，那一夜很大概率是平静度过的。只是列车员汤普森的纸条，已经挑动起了太多人心。人心里的善念也好，恶意也好，都是需要一定的时间来酝酿与爆发的。”
“我一直牢记着这趟列车出发的背景。”
“——这是一趟远离了战火的归乡列车。而战争是死神的盛宴。没有一个正常的人类可以从死神的镰刀下逃脱。所有逃离者都已经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宁准抬起眼：“‘战争也导致了很多疾病在战场上和人心里蔓延’。所有乘客都在压抑着自己身体里出卖了灵魂的恶鬼，而你是释放了它们的钥匙。所以在第一个早上的早餐时间，曾经做过心理医生的史密斯，率先拿起了你这把钥匙。”
“他想打开太多的牢笼。”

第134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当多余的误导被从混杂的时空中剥离而出时，故事也就显得格外俗套而简单起来。
“他们将其称之为枯燥旅途中的一点小乐趣。”
细长的阴影在马库斯的脸上晃动扭曲着。
他黑亮的眼睛蒙了层灰尘一样黯淡下去，滋生出一抹阴鸷讥冷的笑意：“以前我并不能理解这种恐怖的乐趣，洛文先生。但感谢第二个冬天的出现，让我有机会寻找到游戏的愉悦。”
黎渐川沉冷的目光一一扫过餐桌上的狗链、束缚带、剔骨刀和早上顺来的史密斯的小药瓶，道：“这些可算不上乐趣。”
“嫉恶如仇吗？”
马库斯张开嘴笑了笑，脆生生的童声浸透了晦暗的沙哑：“伯利克先生比我还像小孩子呀。我在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恶魔和天使的故事了。”
“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一个天使和一个恶魔。天使和恶魔一直都在打架，他们谁也不让谁，打得不可开交，所以人类大多数时候表现出来的，才是既非天使又非恶魔的平庸的人类样子。”
“但也有很多时候，天使会打倒恶魔，或者恶魔打倒天使。”
“妈妈说我的病就是天使和恶魔的战争造成的。如果我能帮助天使打倒恶魔，善良神圣的天使就会帮我把病治好。”
马库斯的笑容收敛：“但那是童话故事里才有的结局。”
“真实的生活里，在我们的身体内，恶魔比天使强大了太多太多……恶魔那样邪恶，在它战胜的时候，就已经把天使杀掉了。自负的大人们总以为能够在享受完那些卑劣的乐趣之后，再将胜利的恶魔完整地收回去。但没有了天使压制的恶魔，已经收不回了……”
“恶魔攻占了世界，这才是真实的故事结局呀，伯利克先生。”
马库斯那双黯淡的眼睛盯着黎渐川，认真地低声道。
异类永远是所谓正常的人群中最先被处决的那一个。这是一个没有对错准则的很奇怪的事实。
真实的世界往往不存在童话，而是由无数美好背后的悲惨剧本组成。
但这些悲惨大多数都属于成年人的视野，过早看到这些的孩子通常都已经踏在了厄运的道路上。
黎渐川从来不是个会安慰孩子的温柔人，所以面对马库斯的话，他只是做出了最基本的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回应：“你对他们的复仇，没有人会阻止。”
他顿了顿，看向马库斯：“但你最想要杀死的两个人，史密斯和汤普森这两个罪魁祸首，却都没有死。不是你不想杀他们，而是他们在这个冬天登上列车后，就察觉到了你的意图，并采取了某些措施，以拖延或避免死亡。”
“史密斯知道了某些秘密，想要取代你，成为列车上新的怪物。而汤普森，因为那支钢笔和他在上个冬天的表现，他成为了列车上一个较为特殊的存在。”
马库斯冷凝阴沉的表情略微缓和，他看了凝固着的史密斯一眼，没有说话。
“在这场解谜之后，他们应该不会再拥有这份特殊。”黎渐川说。
眼珠微微转动，马库斯笑了下，一直维持着的那股若有似无的针对与抗拒无形中消弭了一些。
他沉默片刻，说：“我也从没有想过阻止你，伯利克先生。”
得了这个确认，黎渐川已经不想再跟马库斯纠缠他之前那些似是而非的误导和表演了。
敌对立场在这场浑浊的试探中稍稍缓解，黎渐川抓住机会，立刻转口接上了宁准的前话：“那证明我们暂时达成了一致，接下来就继续说说这两个冬天的事。”
“就如洛文所说，第一个冬天的第一晚，是平静度过的。不过第二个冬天的这一晚，我们都听到了那道诡异的敲门声。但开门之后，门外却什么都没有。”
“把这两条时间线拎出来，相互印证来看，这道敲门声应该是在暗示第一个冬天汤普森的纸条提示。第一个冬天的第一晚，汤普森提醒了两个车厢的乘客，将你的身份告知了他们，而第二个冬天的第一晚，你也用敲门声来提醒他们，你的复仇游戏开始了。”
“不过在确认了列车是本局第二个怪物后，我认为这道敲门声虽然出自你的授意，但应该不是你发出的，而是寂静号。”
“投票平局或弃权才会给你带来隐身能力，这也就是说，你平时是没有隐身能力的。而第三晚夜宵时间的敲门声也足以说明问题——看不见的敲门者，门板震响的位置，奇怪腥臭的风——凡是与敲门声有关的线索汇聚在一起，都可以得出敲门声与列车本身有关这个结论。”
“在初步确认敲门的是寂静号后，那就能反推一下。如果来通知夜宵开始的是寂静号，那么我们完全可以猜测，这种机械而有节奏的敲门声，或许就是寂静号的语言。”
“或者说，是和它对话，传递某种消息的较为粗糙的一种方式，抑或叫醒它的渠道。”
黎渐川瞥了眼宁准面前的那杯甜酒，淡淡道。
这个猜测在今天早餐宁准的敲击，和黎渐川刚才进入餐车时的敲门中，都得到了猜测正确的答案。
换句话说，列车比起马库斯，应该要僵硬机械许多，并不具备黎渐川在雪崩日见过的血肉之门那种生命活性，无法像人类一样对话交谈。
也正是因为它的存在和能力并不活跃，玩家们才会下意识地忽略它，从而难以摒除它给这局游戏造成的影响和误导。
但一旦将它剖出，这局游戏的谜底线索也就变得分外清晰。
黎渐川将两条时间线对应着，推测完了第一晚，将分析继续：“晚上算得上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真正打破了这种宁静的，就是第一个白天的早餐。”
“还是按照两个冬天对应来说。”
“如果我猜的没错，在原本的第一个冬天，第一顿早餐上，已经得知你的身份的史密斯，在餐车内使用了致幻剂。餐车内的食物味道很重，遮掩了致幻剂的大部分味道，很多乘客都在药物作用下产生了幻觉。”
“而在这种药物影响下，史密斯从卡萝夫人对你过度紧张的保护中，和你对药物的反应中，确认了你的病情。”
“他就像在第二个冬天的早餐上我们所见的那样，主动地询问了卡萝夫人有关你的事。老师兼心理医生的身份和温和有礼的态度，足以卸下大部分家长的心防，再加上卡萝夫人得到了列车长的保证，没想到你的身份已经成为了公开的秘密，所以她应该是同意了史密斯对你的治疗。”
“夜宵时间中，卡萝夫人和费雯丽的交谈也能确认这一点推测。”
“但在第二个冬天的第一次早餐，由于只是还原模拟，而非真正的时空倒退，再加上卡萝夫人潜意识的某些特殊性，导致史密斯在这个冬天的早餐上故事重演失败了。而这个失败，也令史密斯察觉到，这趟列车不是时空的巧合，而是蓄意的谋划。”
“而第一个冬天，有了早餐上史密斯的出手试探，其他乘客也都对你萌生了好奇的兴趣。”
“恶魔的牢笼都需要钥匙的开启，史密斯是这个第一次拿起钥匙的示范者。”
“在他之后，大约有三方准备拿起钥匙，丰富他们的旅途。在我的推测里，一个是瑞雯，一个是劳伦，另一个是詹妮。当然，这个分类并不算准确，具体来说这三个人应该算是这三方的主谋。”
黎渐川的声音微微发沉。
他注意到马库斯的眼神浮动出了充满恨意的血光，而马库斯并没有想要去掩饰它。
但他同样注意到，比起瑞雯和詹妮，马库斯的仇恨更多地针对在劳伦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
黎渐川微微抬了下头，继续道：“按照部分线索和列车的还原情况来看，第一个冬天的第一个白天，也就是1931年12月23号，瑞雯对你进行了比较明显的试探——她说她那只叫作莎莉的狗丢了。”
“在瑞雯的描述里，莎莉是一条小型细犬，晚上她睡觉时包厢门是从内反锁的，而且她在睡意朦胧中摸到过自己的狗。”
“但后来我和洛文搜查过她的包厢。”
“她在第二个早上下了车，走得很匆忙，所在的1号包厢也没有被立刻打扫。我们在检查时发现，整个包厢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干净得有些过分，比如——那里连一根狗毛都没有。”
黎渐川嗤笑：“我可半点不相信世界上真有完全不掉毛的狗，除非那是个秃毛狗。”
“除此之外，我们还发现了一条狗链。”
黎渐川的视线落在餐桌那条光滑干净的皮质项圈上：“这条狗链在锁扣处有轻微的褶痕，看得出被使用过。但瑞雯的莎莉是一条小型细犬，如果这条狗链是属于莎莉的，那它的尺寸明显有些大了，很容易就会被挣脱，相当于画蛇添足的摆设。另外，狗链的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被爪子抓挠的痕迹。但任何动物都不会喜欢被束缚的感觉，所以狗在戴上狗链项圈后，总会有下意识的蹬挠动作，磨损项圈。”
“而瑞雯的这条狗链并没有这些磨损。”
目光从餐桌上挪开，落在了马库斯裹着围巾的脖颈上，黎渐川道：“所以，我认为，她并没有真的避过乘务人员，将她的狗带上列车，而是在这趟列车上物色了一只新的‘宠物’。”
“戴上那条狗链的，是人，而不是狗。”
马库斯迎上黎渐川的视线。
仿佛是想起了某些窒息的回忆，他下意识张了张嘴，嗓子里传出细细的吸气声。
但他没有再去打断黎渐川的话。
他安静地听着，听得颇为专注。
黎渐川也压着莫名暴戾的情绪呼出口气，微微眯起眼，道：“瑞雯将爱犬丢失这件事闹得整个列车皆知，并且将寻找爱犬的事委托给了汤普森。汤普森明知瑞雯并没有带狗上车，但还是答应了这件事——在他对你怀有恶意的前提下。”
“按照第二个冬天晚上，瑞雯身首分离死在卫生间的结局看，她应该是在第一个冬天的这一晚对你动手了，汤普森就是他的帮凶。”
“其实对此，你也给了瑞雯提醒，就是第二个冬天第一晚敲门声之后的那道狗叫。当时我的判断是靠里位置的双数包厢传出来的声音，但在知道列车是第二个怪物后，我就推翻了这个判断。那道狗叫声只是靠里位置，却不是来自包厢，而是寂静号还原模拟的你在第一个冬天被瑞雯虐待时学的狗叫声。”
“这让瑞雯相当慌乱，你给她造成了恐怖的心理压力。”
“你的复仇与其说是计划，不如说是还给他们痛苦的恶劣游戏，你同样学会了猎人逼迫猎物的愉悦。”
“瑞雯没有遗忘第一个冬天发生的事，她发现了这次旅途与第一个冬天几乎一模一样这件事。她大概会认为这是诡异的时空倒流，但第一晚与第一个冬天并不完全相同的进展，也让她知道这并非是一场真正的时间穿梭。”
“将夜晚和白天割裂来看的话，瑞雯在不具备史密斯和汤普森的特殊性的前提下，很有可能只在身处夜晚，也就是第二个冬天时，才拥有两个冬天的完整记忆。按照这几天的表现来看，史密斯在换头游戏大概率应该也是这种状态，但之后却觉醒了两份记忆。”
“至于其他人，除了卡萝夫人和我们这些外来者以外，包括珍妮弗、杰克逊和那个男学生、费雯丽和詹妮等人在内，应该都是处于和瑞雯相同的状况内。”
“我认为这是你和寂静号达成的交易中的一项内容。”
“这桩交易大概率是你们限制彼此、求同存异、和平共处的标准。你白天时候的催眠状态应该就是限制之一。事实上，仔细回想一下，就能发现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在晚上看见过你的眼睛。”
“第一晚你的出现，也是将头埋在卡萝夫人的怀里。”
“但现在，在今晚，你并不在催眠状态中。”黎渐川看着马库斯的眼睛，道。
马库斯没有什么反应。
坐在旁边一直沉默的伍德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样，突然眼神一凛，冷声道：“这就是你从指认五号劳伦，大出风头，从而布局设计今天的投票结果，最终让自己隔离的原因？”
伍德哈了声，肌肉隆起的胸口重重起伏：“怪不得，原来这才是这个鸡肋的隔离投票的目的。它只是一个漂亮的幌子。”
黎渐川没有反驳伍德的猜测。
其实从一开始，这局游戏的隔离投票就显得有点多余，让人摸不到具体目的所在。
要说是为了真正隔离起患病乘客，但仅凭短暂的接触，显然无法产生正确判断。如果是为了帮患病乘客多几个染病的帮手小怪，可无论是换头游戏，还是夜宵时间，伍德和史密斯基本都没派上什么作用。
宁准相信魔盒游戏并不会做出明显的画蛇添足的设定，所以在观察伍德被隔离释放后的表现之后，针对这个投票，他做了一个相当大胆的猜测——宁准认为，被隔离是真的普通隔离，而在这种隔离中，被票选出的被隔离人选，应该有机会能见到那名患病乘客。
而在第一晚就拥有了纸条线索的伍德，应该也猜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故意在早餐时表现出异常，使得玩家们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将票投给了他。
他被隔离时的激烈反应都是虚假的表演，实质上他的被隔离经过应该相当平和。
他也如愿见到了患病的马库斯，并和马库斯有了些联系。这也是在第二顿早餐时，和伍德完全陌生的卡萝夫人突然对伍德表示关心的部分原因。
但在隔离投票这件事上，伍德其实只猜到了一半。
而另一半，是宁准从夜宵时间自始至终都不见踪影的史密斯身上得到的。
史密斯不同于伍德，他在夜宵时间中连个面都没露，而与之对应的，就是夜宵时间中主要释放能力出手的，是列车寂静号，马库斯真实的出手应该只是操纵莉莉。
所以，宁准怀疑在隔离中，史密斯想要见马库斯，但马库斯可能仍被第一个冬天的心理阴影影响，并不想见他，而史密斯在隔离的夜宵时间寻找马库斯的行为，令马库斯的能力受到了一定的限制。
这里就有一个比较反转的概念。
简单点儿说，就是在这局游戏内，票选出来的被隔离者并非是真的需要被隔离的人，而是相当于看管者的角色。
这些被隔离者见到马库斯，并拖住他，看管住他，以自己作为隔离手段，才是真正地隔离了患病乘客。
但换头游戏中伍德选择了帮助马库斯，而夜宵时间中，史密斯又没有找到逃避相见的马库斯，所以前两次，马库斯都顺利完成了他的游戏。
黎渐川认为宁准的推测依据相当薄弱，但无论如何，他们都需要见一次这位患病乘客，所以他顺利地帮助宁准完成了这次试探的布局，以一线微小的线索，大胆地来赌这个真相。
幸运的是，他们的赌博总是会在惊险之中获得成功。
他在晚餐前听到了被隔离通知的敲门声，在晚餐结束后来到这里，见到了马库斯，也换到了这个无事发生的夜晚。
不过宁准的怀疑也好，前后的布局也罢，黎渐川都不会对伍德多提半个字，他无视了伍德挑起话头的试探，继续说起瑞雯。
“所以说——”
黎渐川微扬了下眉，没按照伍德的试探去解释这个，而是直接将话题拉了回来，无视伍德阴冷的眼神，平静道：“第一个白天里的瑞雯，所表现出来的状态是完全属于第一个冬天的。但在投票时间之后，这一天的夜晚来临，瑞雯恢复两份记忆，在你之前带给她的压力之下，她非常惶恐。”
“她想要做些什么来阻止你，但当她打开门出来，没有了包厢的保护后，就直接被那条狗链吊着，关进了车厢连接处的卫生间里。然后也是那条皮质的项圈，粗糙地一点一点磨着皮肉，割掉了她的脑袋。”
“我推测她被杀的时间就是伍德闹出故意隔离动静后的那段时间，那时为了观察伍德的情况，我将包厢门打开过一条缝隙，但我没有看到伍德，只看到了一双飞快闪过的悬空的女人的脚。”
“瑞雯的尸体在晚餐后被发现，多了一张纸条。”
“不要在我的唇上找你的嘴，不要在门前等陌生人，不要在眼里觅泪水。七个夜晚更高了红色朝向红色，七颗心脏更深了手在敲击大门，七朵玫瑰更迟了夜晚泼溅着泉水……”
“这首诗歌所表达的最为明显的内容，就是你对这一晚的提示——在这第二个晚上，将会有七个人死亡。”
“准确地说，是你想要在这一晚杀掉七个人。不过由于劳伦的出手，使得最后的结果和你的预设有些出入。但借乘客之手杀死乘客，应该也在你的游戏范围内。”
“其实我和洛文还花费过不短的时间来分析这首诗歌，但分析到最后，我想起了第一次隔离投票时，列车员多雷说的那句话——‘卡萝夫人也认为她是一位称职的母亲。但马库斯只是一个孩子’。”
“因为你只是一个孩子，所以就算你受到了我们这些肮脏的大人的污染，但在实质上，你也仍旧是个小孩。所以在选择这首诗歌时，你应该也只是出于一些很浅显的东西。以这样的想法来看这首诗歌的话，大概能看出两点。第一点是这七个人提示，第二点，就是在暗指你受到瑞雯伤害的某些经历。”
“‘门前的陌生人’或许就是帮凶汤普森，他支开了卡萝夫人，或者利用其它手段，总之，他制造了机会，让瑞雯带走了你，将你关在1号包厢内，满足了瑞雯恶毒的欲望。”
“你以此为灵感，同剩下的所有乘客，玩了第二晚的换头游戏。”
“而在这第二晚从头到尾死去的七个人，大概算是一种数量限定。七这个数量，包括你玩游戏杀的人，和我们外来者之间的互相残杀。这个限定在每个早上的报纸上有所体现。”
“而这些报纸，大概属于认知上的死亡数量，而非真实的死亡数量。毕竟第二晚实际的死亡人数是八个，而第三晚是四个。这其中的矛盾主要就在费尔南的死亡认知上。”
“第二个早上的报纸出现在费尔南的死亡被发现前，所以记录为七人。但费尔南确实是死在换头游戏当晚。这个差异点，应该是源于大部分乘客对费尔南之死的认知。”
“也就是说，凡是在大部分乘客的认知里彻底消失的人，早报上也会记录为死亡。”
黎渐川说到这里，略微缓了口气，想到了劳伦被宁准一枪毙掉时的自信，不由挑了下眉，道：“其实在第一次看到报纸时，我猜测过这份报纸是否是倒过来影响前一晚死亡数量的存在。但感谢劳伦先生，他临死前为我解惑了。”
“每晚的死亡人数应该确实是有一定的额限，但它与报纸记录的数量应该并不存在直接影响的因果关系。这个额限的出现，不出意外的话，大概还是寂静号和你之间的制衡博弈。”
“而那份报纸，只能算是你给这些乘客制造的一点惊悚小彩蛋，和那些过道中的油画一样。一点一点将这种不断有人死亡的恐怖氛围推向高潮，确实很有趣。”
“除此之外，报纸上的死亡人数应该也和第一个冬天的每次到站下车人数有些关联，例如费尔南，我怀疑他是在夜宵时间之后的那个早上下车的，如多雷登记的那样。之所以有这个怀疑，是因为费尔南和劳伦的合同。”
“费尔南为劳伦保守一个秘密。两人在之前素不相识的话，这个秘密只会是在列车上出现的。而这个列车上能够威胁到劳伦的秘密，只可能是和你有关。这样看的话，费尔南能知道这个秘密，显然是在劳伦动手之后才知道的。劳伦不会选择和一个会威胁勒索自己的人合谋。而劳伦对你动手的时间，应该是第三个晚上的夜宵时间。”
魔盒游戏的玩家习惯性将所有线索都往联系谜底的深处去思考，但也正是这种习惯，在这局游戏马库斯无足轻重的一些小布置影响下，反而会产生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后果。
如果不是宁准有丰富的应对经验，黎渐川敢肯定，自己也极有可能会白费心血，吃上这一亏。
事实证明，线索有分轻重深浅，这算是给黎渐川上的一课。
“至于每晚杀人的额限……”
黎渐川看向马库斯，语速不着痕迹地加快了些，带着一点咄咄逼人的微妙影响，道：“是你杀人太多寂静号清理起来麻烦？还是寂静号需要一定数量的活人来维持虚拟行驶……或者是只有在上个冬天相对应的时间对你做过什么，你才能出手杀一些人……”
他声音一顿，捕捉到了马库斯眼神中微不可察的变化：“看来是第二个。”
马库斯微微睁大眼睛，瞪着黎渐川，忍不住道：“你真的是有点讨厌，伯利克先生，你是学会了读心术吗？”
黎渐川摇头：“不是我学会了读心术，而是你还没有学会隐藏好自己的真实想法。”
“不过，如果额限是这么一回事的话，那数量上确实可以有不小的浮动。劳伦凭这个认为我们无法杀他，是有点想太多。”黎渐川说。
马库斯撇嘴：“你不要想骗我，伯利克先生。你和洛文先生之所以要在昨晚闹出那么大动静，杀掉那几个人，你们所谓的玩家杀戮规则是一回事，除了这个，你们还想要逼迫出死亡数量的底线，不是吗？”
“你们想看看，当这个额限被逼迫到接近极致时，会发生什么改变。”马库斯一语道破了宁准之前的打算，“只有在计划被打乱时，破绽才会出现——你们做到了。”
半阖着眼假寐的宁准微微一笑，一点不害臊地接受了夸奖：“谬赞。”
像是被宁准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马库斯脸色微变，猛地垂下眼睛，闭紧了嘴。
宁准没理会他的表现，开口道：“提到这些死亡的人，除了早报之外，他们还在另一个地方有着记录——列车员多雷的登记册。”
“所有死亡的人在登记册上都被记录为清早到站下车，这看起来或许很正常。但关于莉莉的记录却让我对他产生了一点小怀疑。换头游戏结束，天亮之际，莉莉不见了，面对列车员多雷时，莉莉特说她没有妹妹，多雷相信了这一点，然后登记册上就只记录着莉莉特一个人的名字，而没有莉莉的存在。”
“但在其他乘客的认知中，莉莉明显存在过。”
“这表明，多雷的登记册是属于他的一样较为主观的东西，掺杂了他的认知影响，拥有一定的真实记录，但并非完全的客观真实。比如费尔南的记录，我认为是真实的，而莉莉的记录，应该受到了莉莉特的特殊能力影响，属于主观上的记录。”
“至于多雷本身的存在，如果一定要我形容的话，大约就是寂静号选择的一个工具人吧。没有了汤普森，他就成为了第二个冬天的，所谓的旁观者。”
“他除了第一个晚上的前段时间，从不在夜晚出现。而当他出现，打开灯时，也就意味着天亮了，第二个冬天的夜晚结束，寂静号开始还原出第一个冬天。这两个作用之外，他还负责隔离投票。”
“这几件事都是很中立的行为，也基本对游戏对局产生不了什么太大的影响，很符合旁观者的身份。”
“寂静号之所以选择出这样一个旁观者，是因为旁观者是必须存在的。而汤普森察觉到了马库斯的复仇游戏，放弃了旁观者的身份，为了拥有一个旁观者，寂静号不得不创造了多雷。”
宁准一步一步，逆向推断着：“至于旁观者为什么必须存在——归根结底，在汤普森的特殊性上。”
话音落地，餐桌上漏墨的钢笔和汤普森的记录本微微亮起。
“因为他，就是分享了魔盒力量的第三个怪物。”
宁准撩起眼皮，似笑非笑道：“你也知道这一点，马库斯。不然第一晚你指尖上的墨迹是怎么从哪里沾来的——难道不是从这支受了魔盒力量影响的钢笔身上？”

第135章 患病的寂静列车
马库斯眼睑微颤。
“第三个怪物……”伍德轻蔑讥嘲的目光浮出几分游移。
宁准淡淡瞥他一眼，无所谓地一笑：“我能猜到你的打算。但你的所思所想，恐怕都要泡汤了。”
脸颊的肌肉一绷，挤出了几条青色血管的细小脉络，伍德盯着宁准，像是试图分辨他话里的含义。
宁准却不再继续说这些，仿佛刚才的一句话只是随手钓了一下伍德思绪而已。
他自然而然地把分析的矛头转回汤普森，低声道：“说起汤普森，在拿到那只钢笔以前，我在他身上并没有得到太多线索。但他在上个冬天作为一等车厢列车员这件事，足以令我产生怀疑。”
“他是上个冬天的列车员，并且从记录本的内容来看，他的存在和行为，自始至终都在推动着列车上这场针对你的恶意游戏。”
“但他又非常确切地并没有直接参与到残害你的这场游戏之中。”
“在我所能推测的这条脉络里，上个冬天，汤普森在第一晚向两节车厢的乘客们揭露了你的身份，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作为这趟列车上的旁观者，用那支钢笔将窥探到的一切含糊其辞地记录了下来。”
“而在这场记录的末尾，他说‘圣诞节的夜晚，那只恶鬼被抓住了’，也就是说，这场游戏很大概率是终结在圣诞节的夜晚。”
“两个冬天对照，就是第二个冬天的今晚。”
“我想如果今晚，我们没有人解密成功，那五天五夜里剩余的行程，应该就会变成近乎无差别的死亡模式，难度大幅度提升。”宁准偏了下头，话锋突地一凛，嗓音低中含着丝凉凉的笑，“所以说，上个冬天的这一晚一定发生了什么极为关键的事，很大可能，就是魔盒的开启。”
“汤普森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成为魔盒怪物的。”
“他记录着这一切恶毒隐秘的钢笔受到魔盒力量侵染，拥有了非凡的能力，这种能力大概和记录有关。”
“在这个冬天的第一晚，你就发现了他的特异之处，所以那时敲门声之后，我们看到的你指尖上的墨渍，应该就是你去对那支钢笔做了某种限制，不小心留下的痕迹，或是因为那支钢笔的特殊，你无法立刻去除沾染上的墨水。”
马库斯微微动了动唇：“你用过那支笔吗，洛文先生？”
他的目光虚掷在餐桌的一角上：“如果你使用过它，应该就能发现它事那么地讨厌。它记录下的一切东西都会是既定的无法更改的事实。”
黎渐川忽然想起自己检查列车长休息室时，对那支钢笔的下意识的忽略，沉吟道：“你对它动的手脚是削弱了它的存在感？”
“怪物之间的克制，让你无法从汤普森那里夺到钢笔或者使用它，但你可以和列车一起动手，让这支钢笔在汤普森的印象中变成蚂蚁般的存在。”黎渐川说，“他知道它在那里，但他在看到它的时候不会将它的存在当回事儿，也就很难在第一时间想起使用它。”
“而且你和列车在这个冬天的复仇计划，几乎没有任何一项是指向汤普森的，这也麻痹了汤普森，让他以为你们或许并不想对他做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会去刻意使用那支钢笔。”
马库斯道：“是这样。所以我也感到很好奇，伯利克先生，你怎么会发现它呢？难道你对感知范围内的蚂蚁也会那样在意吗？”
这个问题黎渐川有点无法回答。
他将发现那支钢笔的记忆翻找出来，并没有从中看出什么特殊。
离开列车长休息室的那一刻，他最后一眼看到那支钢笔，近乎是电光火石般地，非常莫名地想到了第一晚。
“这个问题不该是你问出来的，马库斯。”
宁准略带深意地看了马库斯一眼，没有继续谈及这个话题，而是道：“不过即便你们做出了限制和麻痹，汤普森应该也没有真正的放松下来。”
“他仍有危机感。”
“在汤普森身上，按照目前的线索和逻辑，大约是——第一个冬天的今晚，因某个事件成为了怪物——第二个冬天开启，隐约察觉到了你的杀意和计划，也知道自己恐怕无法对抗，所以恰好利用自己列车长的身份和这个冬天新的列车员的出现，让列车员多雷顶替了自己旁观者的身份，试图误导你。”
“他选择这样做的前提，就是他很清楚寂静号与你之间的克制，和寂静号的机械性。”
“魔盒怪物之间，想要完成对某一方的杀戮，在力量差距不是很大的情况下，其实是很困难的。”
“刚刚说过，寂静号虽然是第二个怪物，但它相当机械且僵硬，而且应该无法直接动手杀人。所以你和寂静号的合作限制也比较大。还原第一个冬天既是你复仇的恶趣味，也是不得不遵循的合作配合。”
“而寂静号对第一个冬天的模拟还原是一定程度上遵循了第一个冬天的真实经历的。在第一个冬天的经历中，汤普森并非列车长，而是列车员。”
“这个判定可能有些复杂。”
宁准思索道：“首先，汤普森成为了列车长，又用多雷顶替了自己，那么此时寂静号的模拟中，谁才是你想杀的列车员？”
“一方面是寂静号的还原机械，另一方面，是汤普森同为怪物，你无法直接杀死他，而需要借助寂静号的力量和这局游戏的复仇规则。即便是魔盒开启者，也无法在魔盒游戏里拥有随心所欲的能力。”
“他利用着这两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一半跳出了这个复仇计划。”
“寂静号将列车员判定为需要复仇的旁观者，而此时的列车员是多雷。面对汤普森这点招数，你和寂静号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顺应着复仇的规则，就这样杀了列车员多雷。这样一来的话，旁观者列车员已死，汤普森的另一半也抽离了你们的复仇，他只需要去做自己的列车长就好。但这样做，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至于第二个选择，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好选项。”
“如果你和寂静号不想杀掉无辜的多雷，放过了他，那么多雷就会在还原中慢慢被判定为真正的旁观者，彻底取代汤普森。汤普森上个冬天的身份被模糊，依旧可以做着他置身事外的列车长。”
“但这比起第一个选择来说，这对你们更有利一些。”
宁准看了眼马库斯：“而且从某个方面来讲，你只是一个孩子。所以在恶念的沼泽里溺亡之后，还保存着那么一点疯狂之外的善意的行为，也并不会被人嘲笑。”
马库斯目露惊异，飞快且小心地壮着胆子看向宁准。
但宁准却已经收回了目光，望着面前那杯色泽漂亮的甜酒，语气平静道：“你们没有杀掉多雷，选择了他作为这趟列车上的旁观者。”
“但你们也没有放弃去杀汤普森。”
“因为如果按照第一个选择杀掉多雷，那么‘针对旁观者的复仇’就已经完成了，你们失去了对汤普森这个人本身存在的判定，你们可以以杀多余的人的状态继续去杀汤普森，但汤普森同样是怪物，没有魔盒力量形成的复仇规则的帮助，你们很难杀掉他。”
“而第二个选择，只要你们一直不去杀多雷，那‘针对旁观者的复仇’这个内容就会长期存在。”
“在这个过程中，拥有很多的可操作性，比如——”
宁准掀起眼皮：“让潜入列车长休息室的伯利克，发现那支钢笔。”
马库斯一愣，旋即受惊一般垂下眼睑，嘴角僵硬地凝固了几秒，小声道：“洛文先生，我只是个孩子。”
黎渐川将马库斯的表情收入眼底，立刻反应过来，之前面对马库斯询问自己如何发现钢笔的那个问题，宁准为何会回答那样一句别有深意的话。
他猜到了那是马库斯故意的设计。
他潜入列车长休息室，将要离开时，在和伍德的交易中得知外来者存在的马库斯，解除了他对钢笔的限制，所以黎渐川才会在那一瞬间将这支之前检查过却忽略了的钢笔带出来。
宁准发现了钢笔的异常，在看完汤普森的记录本后，大致猜到一些东西，所以将计就计，留下了那支钢笔，并用钢笔在记录本上写下了那句让他有些摸不到头脑的话。
——恶鬼得以束缚，但我开始怀疑我所做的一切是否正确。
在第一个冬天的还原中，应该是汤普森等于旁观者，旁观者等于列车员。
但由于汤普森做出的设计，导致这个还原变成了旁观者等于列车员，列车员等于多雷。
换句话说，汤普森在第二个冬天的还原中失去了身份，让马库斯和寂静号有些无从针对，变得难杀了。
而宁准以汤普森的口吻和笔迹添加的这句话，则是相当于赋予了第二个冬天的汤普森一个新身份的合理性——第一个冬天的列车员汤普森，在上个冬天的旅途的最后，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怀疑，这些怀疑会经历沉淀，滋生出懊悔。
这行文字因留白了后续情绪的发展，而充满了太多的可能性。
这些可能性，也为汤普森在第二个冬天以新的身份再次出现在列车上，提供了太多的可能性。
而一旦汤普森“可能”拥有旁观者列车员之外的角色身份，那么寂静号的还原中，这样的存在就足够被马库斯和寂静号利用。
上个冬天的列车员作为懊悔者，以新任列车长的出现在这个冬天的列车上，合乎情理。
这局游戏内马库斯的复仇限制也会做出相应的判定，从列车长等于无辜者，汤普森等于列车长，等于无辜者，变为汤普森等于懊悔者，懊悔者等于列车长。
这样的判定就顺理成章地打破了汤普森对旁观者列车员的逻辑定式，让汤普森从半脱离复仇游戏的状态，又回到了马库斯的游戏之中。
而做出所有的有关于汤普森的推测的前提，在黎渐川看来，其实只基于两点，一是马库斯必杀汤普森的决心，二是汤普森确实是魔盒怪物，且对马库斯的杀机做出了布置。
其它的一切线索都只是以此为基础的补充完善，但如果这两个基础在一开始就判断错误的话，那他和宁准这次的解谜也就会直接垮掉三分之一。他对此一直有些虚浮存疑，但宁准却比较确信。
黎渐川清理着思路，若有所思。
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从第一局到现在，宁准对魔盒怪物或者说魔盒力量的某些判断，似乎越来越准确，即便在某些时候线索并不是非常充足。
这让他想起了圆桌审判中，宁准以非玩家身份出现在游戏内的情形。
“不用紧张。”
宁准眼尾微扬，戏谑地扫了眼马库斯：“我选择帮了你，是不会轻易反悔的。面对小孩子，我一向是个诚实的大人。”
“但大人也只喜欢用平等的交易来说话。”
宁准话音一转，半点不吃亏道：“我的条件就是解谜结束之后，你和寂静号都不可以阻止我们拿到魔盒。”
马库斯眼皮一颤，瞳孔蓦地缩紧。
沉默了大约十几秒，马库斯说：“太残忍了，洛文先生。”
宁准扯了扯嘴角，意味不明道：“是活在安逸快活的虚妄中，还是死在残酷荒芜的现实里，总需要做出选择。”
黎渐川眼神微凝。
这句话，属于那份藏在魔盒里的他的笔记。
宁准知道？
一团团疑惑如串线的珠子，似是而非地透出冰山一角的故事脉络。
而这个故事，依照宁准的反应来看，是完全无法主动吐露的。
就像会冒犯世界的禁忌，出口则是神怒。
在宁准和马库斯一大一小打着机锋，黎渐川陷入偌大的迷局沉思时，伍德带着看似淡定凛然实则充斥着无数迷茫和懵逼的眼神，挨个儿看了看在座的几位，顽强的自信心被彻底击了个粉碎。
他并不想解谜，但按照现在这发展，他真正的计划也算是白给了。
“所以这局游戏的三个怪物……”
伍德忍不住开口道，“开启魔盒的是汤普森？”
黎渐川回过神，看着伍德肖似曾经的自己的懵逼脸，非常好心道：“不是。开启魔盒的人并非他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
“哈？”
伍德一怔，眉头紧皱。
黎渐川却没那个耐心去专门解答伍德的疑惑。
他锋利的剑眉挑起点弧度，边捋着线索，边道：“再回归到谜底在时间线上的整理来看，前后两个冬天的时空对照，第一晚和第一个白天差不多就是刚才说的那回事儿。到了第二晚，对你动手的人，除了瑞雯，应该还有詹妮。”
“做出这个判断，是出于三点。”
“一是詹妮死在了第二个冬天的换头游戏中，二是多雷的登记册中，除了掺杂主观因素的莉莉的部分内容外，詹妮的记录应该是真实的，也就是说，詹妮确实是在换头游戏后的早上就下车离开了。”
“另外，第三点，也是我彻底确定詹妮是对你下手的一方，而且下手的时间是第二晚的一点，就是费雯丽和杰克逊给出的线索。”
“费雯丽和杰克逊都证明了詹妮有那么一点不为人知的刑虐他人的爱好。费雯丽曾是受害者，而在她把你作为‘新朋友’介绍给詹妮时，你也就成为了她的替代品，替她承受了这份欺辱。”
“毕竟你是一个很难表达自己情绪和想法的病人。”
疑点被一层层剥开，黎渐川将那根完整的线慢慢挖掘出来。
“你无法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痛苦诉说出来，所以第二个晚上结束后，你的母亲卡萝夫人发现了你的异常，但却根本不知道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卡萝夫人不得不提高了对其他所有乘客的戒备，在任何人提及你时，都会警惕万分。”
“她大概意识到你受到了侵害，但没有任何证据。在这种情况下，她无法相信任何人，但却会寻求一个人的帮助。”
“她去找了史密斯。”
“但史密斯，才是将一切彻底推进深渊的那个人。”
黎渐川从脑海里提取出昨晚在二等车厢的过道经历的一幕幕幻境，缓缓道：“在这一天的早餐时间，迟疑的劳伦终于决定要在你身上放纵一下自己的卑劣，但他是个相对讲究的人，不像急着下车的瑞雯和詹妮一样匆忙。而且这天晚上是平安夜，劳伦将你列为他的庆祝仪式之一。”
“早餐时，劳伦找到史密斯，和史密斯在餐车里商量起这件事情。同在餐车的伯利克从反光的玻璃中看着他们的密谋。”
“伯利克的身份特殊，不想管太多闲事。但或许还是于心不忍，所以他找到列车乘务人员，以凶杀案的怀疑为借口，提出在下一站让警察上车调查。”
“但这种行为其实没什么用。”
黎渐川平淡道：“劳伦的计划还是照样进行着。”
“到了这天晚上，也就是第三晚，劳伦在餐车宴请所有乘客共度平安夜。”
“作为同谋，史密斯派他得力的学生费雯丽，以平安夜的夜宵庆祝为理由，将卡萝夫人带到了餐车里。卡萝夫人被致幻剂影响，暂时忘记了孤单留在包厢的儿子，跟随费雯丽一同去享受夜宵。”
“而你，则被劳伦用束缚带捆到了2号包厢。”
“从劳伦身上的线索大致可以推断，他对幼童存在某种扭曲心理。他的笔记本上写着，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这句话出自《洛丽塔》。”
提到这里，黎渐川的胸腔里就烧起了一股炽烈的怒火。这怒火烧得他喉咙干裂，吐字都变得艰涩。
他将指向马库斯的第二人称直接换掉了：“在劳伦做这些恶心事时，意识到今晚发生了什么的费雯丽来到2号包厢，看到了这一切。劳伦知道费雯丽在上一个晚上的所作所为，他对怯弱又狠毒的费雯丽有点兴趣，想让费雯丽同流合污。”
“于是，费雯丽‘被迫’举起了刀。”
“她从马库斯身上剔了一些肉，神情恍惚地离开。把杰克逊精神崩溃的混乱记忆按两个时空剥开，可以大概知道，杰克逊没有去吃劳伦请的夜宵，而是留在了房间内睡觉。费雯丽敲响了杰克逊的门，听到杰克逊说饿，于是在第一个冬天，既出于恶心的报复，又出于嫉妒与疯狂，她将马库斯的肉喂给了杰克逊。”
“而这一晚，除了费雯丽之外，劳伦的秘密也被费尔南发现了。”
黎渐川看向餐桌上劳伦和费尔南的合同：“费尔南以此勒索了劳伦。”
“合同的内容是费尔南为劳伦保守一个秘密，而劳伦要因此支付他一些酬劳。合同订立的日期是圣诞节，应该是在夜宵时间的后半夜，或早上下车前。我更倾向于前者，因为费尔南按下的手印使用的是血，这些血大概率是马库斯的。”
“之后，费尔南和劳伦都下了车。”
“平安夜就这样度过了。”
“但回过神来的卡萝夫人，也终于察觉到了这趟列车的可怕。她成了真正的惊弓之鸟，她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的孩子，恐惧得连包厢门都不敢踏出。”
“也是这个早上，因为伯利克的报案，卡特兰斯城的警察上了车。”
“这让卡萝夫人嗅到一线希望，她迫切地希望得到帮助。可三名警官，除了初出茅庐的菲娜，其他人都并不想管这趟列车的事。”
“看那位汤姆警官的表现，他很可能认识史密斯。而杰克逊说过，史密斯曾为伯利克医治过心理疾病。而伯利克作为一名间谍，曾常年活跃于战场上。这间接地说明，史密斯很可能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战场上做心理医生。”
“卡特兰斯城距离战场不远，史密斯在这个城市有交际也不是多么不可能的事。”
“除了这点以外，警察们不想管这些事，可能也是因为寂静号是一趟来自战场深处的列车。”
“从战场回来的列车或是轮渡，很多时候都会有斗殴或者凶杀之类的事发生，而且这些归来的乘客通常都身份复杂，容易惹麻烦。所以理所当然，在上个冬天的实际轨迹中，三名警官没有理会卡萝夫人的求救。”
“这是压倒卡萝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彻底绝望了。”
“而她对警察的求救，也触怒了史密斯。他怕这些事情被捅出来，于是决定对马库斯和卡萝夫人做些什么，例如催眠，封闭掉这段记忆。毕竟除了记忆，他们应该也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来证明自己遭受过什么。”
黎渐川顿了顿，来自佩妮夫人的那张乘车说明泛起微光。
“两个冬天的乘车说明，属于第一个冬天的，是潘多拉的晚餐上汤普森作为说明人所说的‘有一名患有精神疾病的乘客登上了本次列车’。”
“而这份，是第二个冬天马库斯和寂静号发放给乘客们的，‘寂静号列车在上一个冬天的运行中失踪了一名乘客。这名乘客从始发站上车，中途没有下车离开，但却并没有在终点站拥有下车记录。我们没有这名乘客的任何信息。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通过其他乘客的口述，我们得知这名乘客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我们无法判断这位乘客是否下车。希望乘坐本次列车的乘客，正视恐惧。’”
“这份乘车说明将患病乘客和失踪乘客归为同一个人。”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来看，死的人应该是马库斯，马库斯在临死之前，开启了魔盒。”
“这很符合逻辑。”
“但伍德用真空时间和马库斯做了交易，在真空时间内的交谈提及，马库斯没有魔盒。结合洛文对伍德这场交易的推测，马库斯应该不是魔盒的开启者。”
“这一点，让我想起了一个在这趟不正常的列车上，表现最正常的一个人。那就是卡萝夫人。”黎渐川看到马库斯的表情变了，“多雷说过‘卡萝夫人认为她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卡萝夫人一直以来对马库斯的紧张和最后的求救，也可以说明她竭力地在保护马库斯。”
“那在警察彻底断绝了她求救的希望后，她在明知这趟列车全是恶魔般的恶意的情况下，一定会选择抱着马库斯，无论如何也不再离开包厢。”
“经历过平安夜之后，没有人能再将她骗走。”
“她已经处于崩溃疯狂的状态。”
“那么，在圣诞节这天，当史密斯来找卡萝夫人时，最有可能会发生什么？”
冰冷的视线在雕塑般的史密斯身上停留了一秒，黎渐川道：“最大的概率，是在这场见面里，卡萝夫人和史密斯爆发了冲突，史密斯错手杀死了卡萝夫人。而卡萝夫人濒死时，开启了魔盒，想要将魔盒的所有力量送给马库斯。”
“但这份力量马库斯无法全部接收，分散在了列车和汤普森身上。”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马库斯濒死，卡萝夫人为了救马库斯，开启了魔盒。”
“我认为是前一种。”
“因为在这个冬天的夜宵时间里，拿到剔骨刀砍掉自己双腿之后的莉莉，应该就是马库斯附身一样操纵的。而对费雯丽的疯狂虐杀，我想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费雯丽在这个夜宵时间对卡萝夫人做出了残害的举动。”
“而被吃掉了一部分的卡萝夫人如果只是普通NPC的话，应该已经死在夜宵时间里了，不可能再完好地出现在第二天，表现得仿佛完全不记得前一晚的遭遇。”
“再看卡萝夫人一直以来的表现，就那么巧，换头游戏她毫不知情，夜宵时间她忘了遭遇，对于第二个冬天晚上的一切她都好像没有记忆。甚至从她夜宵时间晚上的表现来看，她连第二个冬天的记忆都没有。”
“她与其他乘客并不相同。”
“如果是第二个可能，卡萝夫人没死，那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没有第二个冬天的记忆。”
“她只活在第一个冬天里，那是因为她没有活到第二个冬天。那名失踪的乘客其实并不是患病的乘客，而是患病乘客的母亲。”
“卡萝夫人开启了魔盒，用魔盒的力量让你恢复了正常，拥有了非凡的力量，成为了魔盒怪物。而这个冬天的卡萝夫人，只是寂静号还原出来的虚幻角色，永远只能停留在过去。”
黎渐川看着马库斯的眼睛。
一点微亮的光在马库斯黯淡的双眼里静静漂浮着，眼眶浸出湿红，小孩睁着眼，发丝扎进眼角。
宁准突然开口道：“作为患病乘客，说明人对你的表述是‘自由的，狂热的’，在未被隔离的情况下，‘或许会做出某些匪夷所思的事来，那是我们难以阻止的’，这侧面说明，患病乘客在这种时候拥有古怪诡异的能力。”
“而针对弃权和平局投票造成的五分钟隐身，则是表述为‘无上的奖励’‘不能直接杀人’，但‘拥有最大程度的自由’，换句话说，这五分钟隐身除了不能直接杀人之外，你可以做任何事，排除所有其他限制，包括怪物之间的克制。”
“你答应和伍德的交易，就是想或许有一定的可能，通过投票得到这个暴走能力。”
宁准眼神幽沉：“但即便你获得这个能力，又能怎么样？你想从其他怪物身上取回魔盒力量，放进卡萝夫人身体里？”
他苍白的唇抿出一线冷厉的弧度：“只是自己给自己造梦而已。逝者已矣。”
泪水瞬间冲出了马库斯的眼眶。
他猛地闭上了双眼。
宁准慢慢吸了一口气，冷声道：“列车得到了分散的魔盒力量，承了卡萝夫人的情，在与你互相克制的同时，也互帮互助。而汤普森因为躲在暗处记录着这一切，也趁机窃取了魔盒力量，成为了怪物。”
“至于史密斯，他在错手杀了人之后仓皇而逃，带着费雯丽慌忙下了车，没有等到你彻底完成怪物化。”
“剩余的乘客对一切可能都有所了解，但世情冷漠，他们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参与，也没有阻止。所以上个冬天，他们也算平安到站了。”
“而第二个冬天来临，你的这场复仇游戏需要演员，也需要观众。时隔一年，你以各种名义对这些熟悉的陌生人再次发出邀请，他们在这种诡异的召集下，鬼使神差地再度聚在这趟列车上。”
“一切还原，却不一定是重演。”
“还有这个冬天，在夜宵时间前发现了不对劲的史密斯，他或许猜到了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影响着这里的一切，所以试图找到你，乃至取代你。”
“而昨晚的夜宵时间，有两个冬天记忆的费雯丽，本可以不必再去重复上个冬天叫卡萝夫人的过程，但史密斯还是让她去了。他猜到可能是你在搞鬼，想以此试探你，或者逼出你。就像卡萝夫人想要保护你，而你的软肋也只有卡萝夫人。”
宁准停顿片刻，道：“所以，你和伍德的交易不可能达成。你从来没想过离开这里，和他逃出去。”
伍德的脸色难看至极，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不为解谜，也不为通关，只是想用魔盒带走一个监视者。而黎渐川和宁准多多少少，都猜到了他的目的。
“她不是个称职的妈妈。”
马库斯突然说，声音嘶哑颤抖：“她喜欢玫瑰，喜欢黄油面包……不喜欢我。她说我发病的时候非常吓人。她会骂我，很大声地吼我，甚至诅咒我，希望从来没有生下我。因为我，她失去了她的丈夫，我的父亲，也因为我一直无法再婚。”
“她花了很多钱，想要治好我。”
“史密斯医生说他有办法，他可以介绍很好的医生。但那些都是骗人的。”
“她知道了那些事，然后就疯掉了。”
马库斯话音顿住。
他慢慢眨了眨眼睛，沉默了好久，才低声说：“洛文先生，我只是个孩子……我想妈妈了。”
黑白的禁锢缓缓褪去，鲜艳的色彩复苏，化作一片沉郁的昏昧。
餐车内无比安静。
车窗外，黑暗被遥远的曦光驱散，丝丝缕缕的薄雾蔓延在虚幻的旷野。
晨昏交界，黎明到来。
宁准看了史密斯一眼。
刚刚恢复正常的史密斯双眼一空，呆滞地拿起那杯甜酒，摔破杯子，反手割破了自己的喉管。
伍德猛地跳了起来，迅速翻到座椅后，无比警惕地盯着宁准。
黎渐川和宁准都没有理会他。
马库斯从座椅上慢慢蹭下来，将脖颈上的厚围巾扯下来，一道藏在领子深处的青色勒痕若隐若现，如果穿厚实一点的高领，完全可以严实地遮挡住。
但马库斯没有再遮挡它的意思了。
“跟我来吧。”马库斯说。
宁准看向马库斯，微微笑了下：“我去帮你杀了汤普森。”
马库斯没有说话，径自朝前走。
黎渐川和宁准对视一眼，跟在马库斯身后，离开餐车，来到了一等车厢的7号包厢。
7号包厢里，微亮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射进来，卡萝夫人的尸体躺在床上，表情安详，胸口有几道刀伤，被粗糙地缠着纱布。
这具尸体在这里躺了整整一年，没有腐烂，却已经干枯了许多。
马库斯爬上床，在卡萝夫人的领子里摸了摸，摘下一个小小的吊坠来，吊坠的形状正是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摘下来的这一刻，小盒子放大，变成了巴掌大小的魔盒。
“再见，伯利克先生。”
马库斯将魔盒递给黎渐川，乖巧礼貌道：“替我感谢洛文先生。”
世界静止，空间坍缩。
周遭的景象一寸寸支离破碎，黎渐川握着魔盒的身影如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除，快速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
血水洇湿皮鞋的边缘，红宝石袖扣附在清瘦漂亮的手腕一侧，熠熠生辉。
宁准走出列车长休息室，偏头看向等在过道内的人。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我为什么不能离开！我帮了你们！”
佩妮夫人惊恐地瞪着宁准，大声质问道。
宁准眼睑微抬，凝黑的眼瞳幽深，看不出丝毫情绪，他轻声道：“你是那批A2实验体？”
佩妮夫人一怔，表情凝固：“你——”
“只有A2的垃圾才会喜欢称呼自己改造人。”宁准说，“他和你们不一样。”
佩妮夫人呼吸粗重：“我也和他们不一样！我和一些人……我们逃出来了，A2全部都是God往魔盒游戏里输入的猎杀者！他们什么都不要，他们都是杀人机器……如果，如果Ghost也是逃出的A2实验体，我希望他加入我们，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要对抗God，不被抓回……”
“我说他不是。”
宁准打断佩妮夫人的声音，嗓音冷沉。
他看着佩妮夫人变幻的表情，又勾起唇角，笑了下：“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我叫宁准。”
瞳孔骤然紧缩，佩妮夫人猛地向后退去，嗓子里发出尖锐恐惧的叫声。
“——God！”
作者有话说：
【患病的寂静列车&#183;End】

第136章 魔盒问答
“解谜成功，本局游戏结束！”
“法则清算！”
“通关玩家即将遣返……”
冰冷机械的女声伴随着一股强烈的泥沼般的拉力，将黎渐川的意识陡然抽离。
短暂的天旋地转之后，坚硬的椅背抵上脊背。
星河倒灌，无数璀璨的天体如细密散落的银砂，漂浮在脚下无垠浩瀚的漆黑宇宙。
一把把高背椅悬空，或远或近，时不时有模糊的玩家身影出现，笼罩在缭绕的雾气之中。
这处全维度互动平台的景象，无论看多少次，都会令人有种迷失在星空宇宙的错觉。
黎渐川从遥远深邃的虚无星光中抽回目光，看向面前的物品。
除了那卷熟悉的牛皮纸卷轴外，还有三个魔盒凭空出现，漂浮眼前。
其中一个魔盒是黎渐川在本局游戏中解谜获得的，而另外两个，则是按照击杀玩家就能获得对方全部魔盒的规则得到的，属于劳伦的两个魔盒。
这局杀死劳伦和莉莉特的，实际上是宁准。
但因为宁准是被黎渐川的魔盒带进来的，所以按照魔盒游戏的击杀规则，在最后结算时宁准击杀获得的魔盒会全部归属于黎渐川。
就像在命名之战前的那三局，黎渐川也同样击杀过魔盒持有者，但因为他只是宁准的助手和附属，所以他击杀的玩家所拥有的魔盒，也同样被宁准获得。
当然，大多数有独立钥匙且想要得到魔盒的玩家，是很少会去为他人做嫁衣的。不过这种魔盒绑定，也是相当稳定的组队基础，估计不少组织都不会少用。
“看着没什么不同……”
黎渐川低语道。
他将三个魔盒全部拿到手里观察了一番，从劳伦处继承的，和解谜得到的，外表上几乎看不出太大的差别，只是劳伦的那两个魔盒在边缘位置有一些比较明显的开合过的痕迹。
黎渐川手指微抬，先打开了本局的魔盒。
这次的魔盒里既没有残缺的笔记，也没有奇异的蓝色晶体，而是黑黢黢的，盛着缭绕的黑雾，雾气间有细碎如沙的光点明灭闪烁，乍一看，如塞了一团暗色的星云。
在这团星云之下的魔盒底部，缓缓出现了一行淌着血的花体英文。
“神无所不知，神将解答一切迷失生命的困惑——玩家可询问任意一个与魔盒游戏无关的问题。”
这个情况有点出乎黎渐川的意料。
他微微皱眉，没有立刻根据血字提问，而是又把另外两个魔盒打开了——也是一模一样的雾气星云和花体血字。
黎渐川试着伸手摸向魔盒内的那团星云，却摸了个空。
触觉范围内什么都没有感知到，只是指尖沾着潮凉，像是刚从浓雾中掠过。
想了想，黎渐川展开那卷牛皮纸，先扫了一眼基本没有任何变动的魔盒排行榜，然后往下拉着卷轴，快速浏览牛皮纸上宛如网络论坛般浩如烟海的消息。
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
“资深老玩家！魔盒持有者！在线解答新人问题，视难易程度收费，收费标准可议……”
发布这条消息的玩家名叫Prof007，前半段是教授这个英文单词的缩写，后半段大概是编号。
黎渐川还不知道怎么在这里联络其他玩家，稍微研究了下，手指在这名玩家的名字上试着一点。
那行英文立刻泛起层层波纹。
一阵扭曲中，一道亮白的星光忽然飞出。
星光投射到了黎渐川对面的虚空中，碎裂黯淡，幻化成一把复古的高背椅，和悬浮在这片空间中的无数把椅子分毫不差。
高背椅形成的刹那，那道冰冷机械的女声再次响在耳畔。
“邀请已发出……玩家Prof007已通过……虚拟连接建立中……”
声音一断，对面那张空荡荡的高背椅上忽然涌起浓郁的雾气。
雾气中一道裹着黑斗篷的身影凝聚成形。
“新人？”
变声过的嘶哑嗓音语调微扬，吐出标准的美式口语，对方犀利的目光穿透模糊的浓雾，打量着黎渐川。
三个魔盒已经被黎渐川收起来了，他迎着教授的视线，平静开口：“听说你是魔盒持有者，我想询问一些关于魔盒的问题。”
教授嗤笑了声：“新人都喜欢好高骛远？当然，送上门的钱我是不会推出去的。你可以询问有关魔盒的问题，我会尽力为你解答，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确保真实性。但你要知道，在这里，有关魔盒的任何消息都非常昂贵。”
“而且如果你没有获得魔盒，我真诚地建议你不要询问这类问题。否则就算我可以回答你，你也听不到。魔盒游戏的保密原则在这里同样有效。”
“只是在这里说这些秘密只会被屏蔽，不会被抹杀。”
黎渐川其实可以在返回现实后去问宁准，但之前宁准和谢长生明显不同的表现，让黎渐川隐隐意识到，束缚宁准告知他某些东西的，可能并不是磨合的保密规则，这也意味着，宁准所受的限制远比正常玩家要大。
他去问宁准，可能得不到准确的答案，所以还不如简单点，用钱解决。
将教授细微的肢体动作收入眼中，黎渐川判断着他话里的真假，直接道：“魔盒内究竟是什么？”
见黎渐川不接他的茬儿，教授有些失望地啧了声，回答道：“魔盒被无数天才趋之若鹜，你说能有什么？好奇是人类的本质。开启魔盒，未知的神明能回答你一个问题。”
“任何问题？”黎渐川问。
教授肯定点头：“任何问题。无论是古老的起源，还是未来的预言，无论是未被发现的科学隐秘，还是生命奇诡莫测的变化——只要你准确地询问出来，魔盒就会给你最真实的答案。当然，每个魔盒只有一次提问的机会。一次之后，能力消失。”
这个回答令黎渐川心头瞬间翻起无尽的疑惑与震撼。
过去未来，世界上真能有无所不知的存在？
教授的语气里渐渐充满澎湃的激动和兴奋，很显然也沉迷在魔盒的神秘未知之中：“你以为为什么这么多玩家明知魔盒游戏的出现诡异危险，却不论什么身份地位，九死一生也要获得魔盒？”
“它是神的馈赠！”
“魔盒游戏降临只有半年，世界顶尖的科技水平已经被推进了整整十年。多少被各种未知难题困扰的科学家豁然开朗，又有多少顶尖人才甚至愿意抛弃原则，也要加入某些组织，只为了获取魔盒，解答深埋的困惑。”
“名或利，财或权，大部分人都喜欢，但却不是所有人的追求，尤其是这些人来说。他们只想探索未知。”
教授感叹着：“人类对未知的好奇是共通的，永无止境的，正因此人类文明才在不断进步。世界上不存在对任何事都毫无疑问的人。”
“魔盒也是非常诚信的所在。它不会对玩家耍赖，除非真的涉及魔盒游戏不能回答，否则一般情况下，它如果真的回答了，就很尽职尽责，答案真实且全面，不会偷奸耍滑，即使你问得很含糊，它也知道你内心中准确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样……”
说到这儿，教授声音顿了顿，道：“总而言之，魔盒至今还是完全神秘未知的存在，但它的答案经过这半年时间的验证，已经可以确保真实无误。你可以试着用它解答你的疑惑，相信你会得到一个可靠的答案。”
“有关魔盒，我只知道这么多。”
教授总结完毕，叹了口气，摊了摊手。
不得不说，这名叫教授的玩家还是相当靠谱的，暂时不论这些内容的真假水分，单看回答的详尽程度，就很让人满意了。
而且结合黎渐川对魔盒的种种了解，再加上宁准的透露，他也大致可以确定，教授所说的应该都是真的。另外做答疑交易的还有不少玩家，教授没必要在这种可以多次问到的问题上误导他。
而在教授的话语中，引起他注意的是，即便询问模糊，但魔盒依然能够探知内心真实问题这一点——这是否从某个方面说明，魔盒对玩家的记忆、精神或者内心世界，有一定的窥探能力？
教授明确地对他说出这一点，应该一定程度上就证明了这个猜测。
但明面上，他们对此应该没有更为深入的解释。
除此之外，上一局中黎渐川第一次获得的那两个魔盒，都没有提问的出现。
如果说正常情况下的魔盒都是具备答疑的功能，那之前那两个魔盒，应该不是单独某一个被动了手脚，而是全部。
只是两个魔盒一明一暗，甚至连魔盒怪物都被蒙蔽，并不知情。
这样说的话，魔盒内的东西或许也不一定会完全一成不变。当然，也可能是放下那两个魔盒的那个自己，拥有特殊之处。
“感谢你的回答。”
沉思完毕，黎渐川不打算再问别的，选择结束这场交易：“我需要付出什么酬劳？”
教授看了看黎渐川，斟酌道：“看来你对我的答案很满意，相信你应该能听出来，我的答案详尽完整，还有一些多余的情报附赠，可以说是不少老玩家都不一定比得上的。这个答案的价值——五万美金。”
钱对黎渐川来说并不重要，他随意点点头：“可以。”
“啧，真是讨厌你们这些有钱人呐。”
教授一看黎渐川这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架势就来气，酸溜溜道，“有点后悔宰得太轻了，不过我一向是个诚恳的老实人，是不会出尔反尔的。五万美金，存进蒙恩银行的这个不记名账户。”
说着，教授抬起手指在半空中写下一串银行账户，滴血的字迹印入黎渐川的视野。
“我们的交易，将由魔盒平台见证。”
教授单手按了按胸口，笑了声：“希望你不要妄想钻这个空子，被贪婪腐蚀生命。交易结束，再见，新人。”
嘶哑的尾音渐低。
高背椅与教授的身影一同溃散，崩落成细沙般的星光，被无形的风吹起，归入这片广袤星空。
听玩家教授最后的意思，在这处全维度互动平台达成的交易，似乎也都受到魔盒的保护，如果违背交易条件，就会受到惩罚。
这也难怪会有这么多玩家顶着匿名，大胆地同毫无信任基础的陌生人做这样的交易。
把三个魔盒拿出来，黎渐川眸光深沉地盯着其中一个的雾气星云片刻，试探性地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我完整的记忆是什么？”
沉哑的声音中，星云雾气沸腾，剧烈涌动如煮沸的开水。
但短短一瞬，这沸腾就戛然而止，浓黑的星云雾气变薄了一些，魔盒底部的血字也随之一变：“涉及魔盒隐秘，提问无效。”
果然。
黎渐川扬了下眉。
他按捺着心底的思索，又问：“宁准的身份是什么？”
星云再度沸腾，有更多的浓雾从魔盒内无声无息逸散。
估计等这团星云彻底消散的时候，问答的能力也就该消失了。
看来想无限制地用无效问题试探什么，也是不可能的，魔盒游戏不会放任如此大的一个漏洞。
这种无效提问最多应该只有三次，三次之后魔盒就彻底没了答疑的能力。而按照教授的说法，如果魔盒可以回答的问题，那一个魔盒也只有一次机会。
黎渐川没打算用这些无效的试探就花光这三个魔盒的能力，只用一个魔盒试试就够了。虽然这些无效，反而是给了他一些更为真实的答案。
“涉及魔盒隐秘，提问无效。”
那行血字微微蠕动之后，没有改变。
看雾气星云的消散程度，黎渐川问出最后一个试探性的问题：“我的身份是什么？”
黎渐川对自己的身份有所猜测，本以为又是一成不变的无效，但雾气沸腾之后，魔盒底部的文字却忽然全部诡异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飘散而出的一缕缕雾气。
雾气浮于虚空之中，缓慢地凝聚出一行行滴血的汉字。
“黎渐川，男，26岁，华国首都人……2024年出生，2040年体质特殊，应征入伍，两年后退役，调入处里，成为一级特殊人员……2050年进入魔盒游戏，成为魔盒玩家，命名之战中定名为King……
以上。”
黎渐川一怔。
如此正常的答案，才偏偏是最不正常的。
如果魔盒没有骗他，那之前的一切又该怎么解释？

第137章 魔盒问答
自己完整的记忆涉及魔盒隐秘，但本身的身份却并不涉及。
这个结论看起来充满了矛盾。
是记忆在骗人，还是魔盒的回答可能存在欺骗？
又或者两边都是真实的，只是哪里出了差错？
而魔盒回答的这份答案似乎也没有教授说的那样详尽完整，是否和前两个试探性的问题消耗了星云有关？
黎渐川的心头转着无数疑惑，但他对魔盒能窥见人心中真实问题这一点心存忌惮，所以这疑惑只是冒了个头儿，并没继续深思下去。
悬空的文字停滞了大约一分钟，才如干涸的血迹一般碎成细小的粉末，徐徐飘散落下。
那一团雾气星云彻底消散，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魔盒。
黎渐川合上第一个魔盒，又将剩下两个打开，直接问出了下一个问题：“God实验室的改造人是什么？”
改造人这个称呼两次出现，宁准的反应都极为奇怪，而且这两次都是有玩家将怀疑的矛头指向黎渐川。
之前没有机会，私下的调查也毫无线索，所以黎渐川没有对这个问题继续探索，但这局游戏中佩妮夫人和宁准的反应，却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太寻常的味道。
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很关键。
整团星云升起，浓雾勾出血字。
“改造人计划，编号A2，是God实验室于2050年8月开始启动的项目。
God在全世界范围内筛选了一百名实验体，进行生命二次改造。实验体大多为各国输送的监狱岛死刑犯、各组织的特殊人才、民间的奇人异士等。
经过短暂的半个月时间的改造，实验体们将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强大力量、速度、战斗本能，因人而异也可拥有穿透黑暗的视力，和超强无遗的记忆能力等。九成改造人的能力仅限于魔盒游戏内，少量改造人现实中可获得能力。
2050年9月，大量改造人进入魔盒游戏，不参与任何解谜，专门猎杀资深玩家，被称为魔盒猎杀者。
2050年10月，改造人吞并组织‘火狼’。同时，部分改造人不甘被God实验室控制，叛出God，于亚特兰蒂斯旧址成立组织‘逆十字’，被God实验室与火狼追捕中……”
视线沿着血字一字一句滑下来。
黎渐川怀疑答案的详尽程度，可能真的和魔盒内星云的多寡有关。这一整团星云一涌而出后，铺出的字迹密密麻麻，比起刚才身份相关的简略答案，要详细很多，包含了太多未知的情报。
当然，也可能是这个答案的内容，魔盒掌握得非常详尽。
“火狼、逆十字……”
飞快将这些内容全部刻在脑海里，黎渐川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手心位置。
在他以实验体的身份被抓进God后，右手手心里就被印了一个刺青一样的编号，A3。
如果改造人计划编号是A2的话，那A3又代表着什么？
魔盒问答解答了他的部分困惑，却也给他创造了更多的困惑，为原本熟知的一切蒙上了一层更加扑朔迷离的外衣。
黎渐川眉头紧锁，很干脆地问了最后一个他极为关心的问题：“处里的内鬼……是谁？”
雾气翻涌缭绕，半空中的血字重新演化，变成了一段文字附带一张虚拟的全息影像。
“接线员，韩林。
2045年特招入处里，对接特殊人员黎渐川……六年期间破解处里二级密码三次，盗取A级档案十五次，贩卖情报三十八次……2050年8月，成为魔盒玩家……2050年10月，加入Red，参与Red特殊计划，此计划具体内容涉及魔盒隐秘，显示无效……
2050年12月，于首都茂源饭店中毒身亡，下毒者封肃秋……”
黎渐川心头微震。
封肃秋……处长？
处长杀了韩林，是因为知道韩林是内鬼，还是其他原因？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在那次北京胡同里见面时，封肃秋并没有对他提起，而只是说了韩林的死？
黎渐川感觉这件事很不对劲。
而且，看来答案如果只是部分涉及魔盒隐秘，那还是不会被完全判定为无效的，只会掩盖那一部分。这样说来，他的记忆，和宁准的身份，很可能就是完全触及魔盒隐秘的内容。
只是问了几个问题，黎渐川就已经感受到了比解谜还要令他懵逼挠头的痛苦。
已经没什么闲心再去关注其他内容，黎渐川粗略扫了一遍牛皮纸，没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信息，就抬手将魔盒全部关上，半闭着眼，靠进了高背椅中。
默念着脱离游戏，神智在瞬间如升星空之上，渺远虚茫。
无尽的黑暗吐着翻涌的浪潮。
一张空白的卡牌从虚无中渐渐浮出，血色漫过牌面，本局获得的特殊能力呈现牌上。
“特殊能力：镜中穿梭。
获取镜中世界的固定通道，穿梭于任何可称之为镜面的存在之中。负面效果，失明十秒。每局游戏可使用三次。”
黎渐川已经习惯了鸡肋的新特殊能力，乍一看见镜中穿梭，还有点惊讶。
这个特殊能力从某种方面来说，算是个非常强的能力了。
任何可称之为镜面的存在，也就是说包含了夜幕中的窗户玻璃，或者类似的东西。从一处镜面，神出鬼没地走到另一处镜面，可以说是只有鬼魅和魔法可以做到。
而十秒失明这个负面效果，对黎渐川来说也不算什么大事，总体来说这个特殊能力是利大于弊。
但如果选择镜中穿梭，就势必要舍弃以假乱真，那之前几次对以假乱真能力的丰富也都算白搭了。
这也说明魔盒对玩家的特殊能力其实是有很大限制的。
玩家很难通过一局局游戏将一种特殊能力越变越强，顶多在它的基础上多出一点添加，但无法实现实质意义上的改变。所以，魔盒游戏里新老玩家在特殊能力上也并不会有可以秒杀对方的巨大差距，真正对抗和解谜时，主要还是要靠自己本身的力量。
黎渐川的意识凝聚在那张血色的卡牌上，两相权衡了很久，最终决定舍弃以假乱真，选择镜中穿梭。
以假乱真虽然也很强，但在逻辑上的判定有些难捉摸，受限很大。
而镜中穿梭因为诡异莫测，在很多时候都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无论是玩家对战，还是探索剧情和线索，都是很强有力的能力。
虚无的意识激起层层暗色的涟漪。
漂浮的卡牌感应到了黎渐川的抉择，微微一震，牌上的字迹加深了几分。
随着莫名的吸力降临，摄取意识，血色卡牌也缓缓没入黑暗之中，被涌动的潮水再次淹没。
一阵轻微的眩晕之后，仿佛灵魂归窍，黎渐川飞快地恢复着肢体的感应，回归到了现实世界。
大概是空调温度开的太高，他身上已经出了层汗，鼻息间全是滚烫的热气，唯独胸腹间贴着片略带凉意的冷玉般的肌肤。
手掌略一抬，正好拢住那截细腻紧致的腰。
腰身的主人像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到一样，游鱼似的轻轻滑动了下，腰背间美好的触感吸附在他的手心，令人很有些爱不释手的探究欲。
但黎渐川显然不想现在探究这个。
“不热？”
他握着宁准的腰，直接把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开灯下床，去找空调遥控器。
空调机箱嗡嗡响着，呼呼地吹出热腾腾的风。
窗帘拉开一点，露出外界模糊的夜景。过于温暖的室内与尼泊尔冷酷寒凉的空气冲突，在玻璃窗上结了大片冰裂般的霜花。
时不时有飞机的鸣响从头顶掠过，和空调的噪音一唱一和，闹得人的脑袋也跟着震响。
黎渐川把宁准撒的药粉清理了，顺便扫了眼墙上的电子钟。
这局游戏在现实中过去了二十七分钟。
魔盒游戏内和现实中的时间兑换，至今还是令人摸不到头脑。或许它本身并没有什么规律可言。
黎渐川裸着上身在房间里走动，从电视柜上寻摸到空调遥控器。
比黎渐川晚醒来一会儿，宁准翻身趴在枕头上，桃花眼懒洋洋地撩起，目光从眼睫的阴影下泄出，有一下没一下地绕在黎渐川微微汗湿的胸腹上，口中问道：“结算时，是几个魔盒？”
“三个。”
黎渐川打开淋浴放热水，然后靠在浴室门边调整着空调温度：“三十度太高了，二十六度吧，冷了我抱你。”
“运动运动就不冷了，黎老师。”
宁准直着腰坐起来，被子从他肩头滑到腰间，“三个魔盒……看来劳伦手里确实只有两个。他在Red应该是中层成员，这样的水平能做到中层的位置，Red也不太景气。”
“你问了魔盒问题吗？”
宁准微偏了下头。
“问了。”
黎渐川走到床边把宁准挖起来，抱进浴室里一块站在淋浴头下，正想开口说下具体的经过，宁准却先一步截断了他的话。
“不要告诉我你和魔盒之间的问答，我大概能猜到。而且，我也不能给你相应的更为完善的答案。”宁准的话音被哗哗的水声打得有些破碎。
热汽熏蒸。
急速冲刷的水流砸着宁准的身体。
他微微抬着眼，两片细密的眼睫湿漉漉的，拢着瞳孔中那点幽深的光，让人摸不到真实的情绪。
黎渐川倾身，为宁准挡住了大部分水流：“魔盒会说谎吗？”
宁准一手松松抱着黎渐川的腰，另一只手挤了点沐浴露按在黎渐川的胸口慢慢打着圈：“你记得潘多拉的魔盒的由来吗？魔盒虽然被称作潘多拉的魔盒，但却不一定真的属于潘多拉。”
“它不具备生命的特性，而是一件有着很难更改的完整规则的东西。所以它的答案，从它的规则来看，都会是真实的答案。”
“尤其是面对客观存在的某些问题，比如询问宇宙内哪个星球有高等生命，哪个研究方向可以获得哪一项技术，哪种未知的化学元素如何发现——在这些方面，它会给你真实且完整的答案。”
“但如果问题的答案事关某些人为的事件，魔盒也很可能会受到一部分蒙蔽，得不到完整的答案。”
“就算是神，也不是无所不知的。”
薄荷味的沐浴露香气挤占了整个浴室。
宁准清冷的嗓音染上沙哑，后背重重靠在了墙面冰冷的瓷砖上。
滚烫的手掌带着水流按在后腰，黎渐川略带胡茬的下巴若有似无地蹭在宁准的颈侧，将柔软的耳廓和颈间刮得浓红。
“一会儿也不安分，不怕高原反应？”
黎渐川关上淋浴，冷淡道。
“不会。”宁准说。
黎渐川想了想，也对，宁准可能确实不怕。
宁博士虽然看着很虚，做几个仰卧起坐就一身汗，但其实每次真打起来的时候，不管战斗力还是恢复力都很强。
只是这副苍白俊秀的外表和平时懒散虚弱的表现实在太有欺骗性，明显属于扮猪吃虎套路的。
潮湿的热气吹在黎渐川的耳边，如海妖勾缠的引诱。
“就算高反也没关系，听说窒息时……会更快乐。”
宁准轻声说着平日里戏谑的话，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微微偏头，将柔软的吻慢慢印在黎渐川的唇角：“对了，我好像还没有正式说过……”
话音微顿，宁准的嗓音里掺入了一丝莫名压抑的东西，继而喉结滚动，低低地吐出字来：“黎老师，我爱你。”
沉凝滚烫的呼吸猛地压进胸腔。
黎渐川的心脏像是被无数丝线缠裹勒紧，稍稍一鼓，就是丝丝缕缕的酸胀疼痛。
恍惚间，他记得自己似乎听过同样的一句话。
只是那句话响起的时候，他仿佛被鲜血灌满了所有感官，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和模糊绝望的宿命感清晰异常。
黎渐川慢慢呼出口气。
从最初的怀疑和戒备，到现在的彼此互为依靠，生死相连，他已经承认，他对宁准的感情早就从欲望的牵动变为了亲密的爱慕。
但同样的，他也觉得两人相识的时间还短，感情还不明朗，秘密还有太多，所以一直克制着最后一条底线，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真正能摧毁一个人的理智的，并不是单纯的欲念，而是由感情催生而出的、狂热激烈却又压抑深沉的欲望。
这种欲望就像覆压着冰雪的火山口，即将喷发，却又克制忍耐，只能任凭浓烈滚烫的岩浆在内里翻涌，灼烧肺腑。
黎渐川一直做着这口忍耐的火山。
他认为自己无法做出决定，是否要在宁准身上放弃一部分理智，即便记忆的碎片中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但这个时刻，他有点恍然。
或许他并不是没有做出决定，也并不是在和理智抗争犹豫，而是想要弥补某些遗憾一般，在等待着宁准真心实意说出的一句话。
滚烫的岩浆，也可以因此而变得温柔克制。
潮热的水汽中，黎渐川叹息着说：“疼就喊停。”
作者有话说：
宁准：原来我距离□□生活只差三个字：）

第138章 藏地雪山之行
纤长清瘦的脚腕锢着圈圈青痕，如被折断一般从墙面滑落，痉挛着绷起青色的血管。
宁准的双唇全被揉成了糜烂的血红。
隔音极差的小旅馆，墙壁另一侧传来开得巨响的电视机声。
战争片的机枪音效和粗犷嘶吼的外语淹没了一片漆黑之中的更多声响。
哑极的窒息降临时，宁准趴在满是霜花冰纹的窗前，如一枝临水半湿的桃花，旖旎靡丽，又狼藉非常。
他微微抽搐的手指被黎渐川从后握住，慢慢扣紧，后颈也被如凶狠野狼般的利齿咬住。
“还剩四个小时，睡一会儿。”
黎渐川亲了亲宁准的耳后，声音嘶哑低沉。
他第三次把人抱到浴室，简单冲洗之后，又利落地清理了下房间，才带着宁准重新缩回被窝。
脊背陷进泛黄柔软的被子里，宁准眼中的失神之色终于渐渐褪去。
黎渐川靠在床头点了根烟，一边给宁准揉腰，一边看着宁准跟个不安分的猫崽一样，翻了个身，在被子里一阵蠕动。
他被蹭得又有些火气，忍不住嗤道：“这回不累了，合着宁博士以前走个路做个仰卧起坐就腿疼腰疼屁股疼，都是装的。”
“这不能一概而论。”
宁准湿透的桃花眼撩起一点，慵懒地动了动手指，二话不说抓过床头的电子纸，搜出一篇基佬指南怼到黎渐川脸上。
“遍地飘零，无一可靠。久旱逢甘露，洞房花烛夜。”
宁博士难得含蓄地隐喻了一下，最后学术总结：“所以，情绪刺激人体潜能的开发，而无数事实证明，人体的潜能是无限的。”
黎渐一点都不想学习新知识。
他把电子纸从脸上摘下来，按灭了烟头，直接冷酷关灯，闭上眼揉着怀里宁准酸软的身体，为他放松僵硬的肌肉。
没一会儿，宁准就不动了。
湿软的唇在黎渐川耳朵上含含糊糊地咬了一口，慢慢传来低缓的呼吸声。
满打满算八个小时的中转休息时间，为了实现宁博士窒息的快乐，最后就只睡了两个小时不到。
从小旅馆退房后，黎渐川先去加德满都的蒙恩银行给玩家教授打了五万美金，又乔装改扮拐弯去了泰米尔区，从一众灰扑扑的低矮建筑中找到了一家情报贩子的店，买了一份Red和处里的情报，与近期藏区的异常情况汇总。
“你是第一个来找我买Red情报的人，魔盒玩家？”
一块脏污白布从头裹到脚的黑脸男人叼着烟斗，坐在黑漆漆的门廊里，一双褐色的眼睛带着纯粹的审视和探究，上下扫视着黎渐川。
黎渐川快速浏览过手里的情报，将所有信息刻进脑子里，然后随手把这一沓纸张丢进火盆里。
火舌蹿高，瞬间吞噬纸页。
“这个数儿。”
黎渐川竖起两根手指。
黑脸男人慢吞吞吸了口烟斗：“好吧，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朋友。它并不值这么高的价格。”
这些情报贩子一句话一个套，都是想方设法要从所有人嘴里套出免费的消息来，然后和其他消息结合印证，最后卖出一个好价钱。黎渐川和他们交道打多了，倒是学会了一套让他们闭嘴，并且反套话的手段。
黎渐川眯了眯眼，咬着烟笑了下：“看来有其他组织来找你买过，还是个魔盒组织？加德满都要乱了。”
印在那张黑脸上的两块眼白转了转，黑脸男人摇头道：“随你怎么说，朋友。”
黑脸男人的谨慎警惕让黎渐川有点失望。
不过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宁博士还一个人等在机场，黎渐川没什么多余的时间耗了，干脆地和黑脸男人谈好价钱，黎渐川放下一张不记名卡，转身出了小屋，消失在窄长的巷子里。
从尼泊尔特里布胡凡机场，到拉萨的贡嘎，飞行时间只有一个小时左右。
雪白的机翼掠过一座座雪山上空。
稀薄的云层，干净到近乎透明的天空，还有刺眼的日光和雪山模糊的脊梁脉络，让人还未到青藏，就先体会到了日光之城的高远明净，神秘壮丽。
黎渐川没进过藏，对于这种高海拔地区的冬天很谨慎，在尼泊尔仓促采购了两件非常厚实的羽绒服，把自己和宁准裹成了两只企鹅。
但等真下了飞机，到了贡嘎，才发现拉萨的冬天并不算非常寒冷，可能还不如大风降温的首都。
午后的温度大约在零上几度，过分热烈明亮的阳光的照耀下，还有几分懒散的暖洋洋感觉。
无人驾驶的出租车拐上雅江特大桥，又穿越山脉隧道。
小小的一块车窗，将辽阔旷远的浅绿江面与云雾绰约的山影框成一幅幅风景画。
千山之巅，万水之源，天穹低垂，世界浩大。
人置身其中，如渺小的一粟，只能升起震撼与慨叹，无法企及自然的伟力。
“住在这里的人，应该都是人心干净的人。”宁准笑着低声道。
黎渐川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道：“办完事，可以多住一段时间，然后就该过年了。”
从前的每个除夕夜，不是在异国他乡生死奔波，就是在枪林弹雨中匍匐前进，又或者是孤身站在某个角落，被黑暗拉紧了神经。
但这一个或许不同。
黎渐川没有在拉萨订酒店，而是找了一间坐落在挤挤挨挨的居民区的民宿。
这家民宿位置有些偏，没什么名气，不太引人注意，但非常干净宽敞，很有藏族风格。
房东是个穿着朴素的老奶奶，带着她的小孙女等在院子门口，给两人送钥匙，顺便献上两根洁白的哈达。
安顿好后，两人又补了个觉，天黑时去布达拉宫附近，欣赏着布达拉宫的夜景吃了个晚饭。
第二天，黎渐川分析了遍那份藏区资料，其中有一个曾有过能量异常的地点在拉萨市内。
黎渐川研究了下，和宁准溜达过去。
冬天不是拉萨的旅游旺季，游客稀少，但来到拉萨朝圣的信徒却非常多。
瑟瑟的寒风卷着落叶，许多寺庙附近的道路上都有虔诚叩拜的身影，带着一生的信仰与内心的宁静，于冬日透明的阳光下磕着等身长头。
老人们佝偻着腰背，坐在阳光罅隙的石墩上转着经。
一连串嬉闹的小孩脸膛黝黑，带着层红扑扑的龟裂冻痕，欢乐地奔跑穿行于街巷中，用一双纯稚清澈的眼睛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偶尔有喇嘛走过，红袍掠过地面，神情低调肃穆。
各种风俗店开在闹市，又为这份几乎脱离俗世的清净染上了一些红尘的纷扰和商业。
黎渐川和宁准换上一身藏族的服饰，一路穿过街市，吃了份甜茶加藏面做早餐。
在晌午到来之前，两人终于在大昭寺附近找到了那座被标注为曾存在能量异常反应的偏僻小寺庙。
寺庙是标准的藏式宗教建筑，庙门藏在一条很深的巷子里，挂了锁，没法进去。
绕回半路可以看到一扇窄窄的侧门，虚掩着，略显破败。
门边的墙上还钉着两三个铁皮牌子，是某某保护建筑的字样，已经被磨损得看不清具体的文字了。
有一名裹着藏袍的老人坐在门边不远处，一手转经筒一手佛珠，熏熏然地晒在阳光下，半闭着眼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
浑身灰蒙蒙的老狗靠着老人的腿趴着，耷拉的眼皮挑起来一点，看着来到巷子里的两名陌生客人。
黎渐川虽然没有来过青藏，但各种寺庙去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只不过这间寺庙却不太符合他印象中的任何一款。
从侧门进去，首先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庭院，门口那棵叫不出名字的参天古树飘下片片落叶，枯黄的碎叶挤着苔藓，堆积在庭院的角落和阶下。
庭院两边的建筑似乎都是禅房，门扉紧闭，一阵浓浓的酥油味弥漫着，不知何处而来的烟气在院中氤氲出丝丝缕缕的絮雾。
黎渐川用藏语同门口的老人交谈了几句。
老人睁开眼起来，走进庭院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年纪很大的喇嘛打开一扇门走出来。
“我们想问一下，在今年夏天七月份寺内是否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情。”黎渐川和老喇嘛见过礼后，掏出一份比较官方靠谱的假证件，直陈来意。
老喇嘛却并没有去看黎渐川的那份证件，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和宁准的脸，古井无波的眼中透出一股若有所思的疑惑和恍然。
他用一种有些熟稔的语气，朝黎渐川道：“贵客跟我来。”
黎渐川与宁准对视一眼，微微皱眉，跟在了老喇嘛身后，沿着廊下走到另一个更为狭小的庭院。
庭院正前方是一个佛殿，供的佛像大半隐没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两侧则是经堂，经堂背面，有一条数十米长的转经筒长廊。漆成红色的廊柱间排列着一个个暗金色的转经筒，在光影里反射出淡淡的金芒。
老喇嘛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一间经堂的门，一股夹杂着灰尘的奇异墨香扑面而来。
里头黑漆漆的，大部分窗户都用厚实的毛毯遮盖着，只有一扇窗户透进来明亮煦暖的天光，照映着一堆散乱的经卷。
老喇嘛走到那堆经卷旁，娴熟地整理着，道：“在我的记忆中，贵客曾经来过。但我却记不清是何时来过。不过这里有贵客留下的一样东西。”
说着，他的手掌一翻，从经卷堆中拿出了一份很新的经卷。
红色外皮，有一行描着金粉的藏文。
“贵客询问的今年七月的事情，或许就是有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来偷盗这样东西。有老人曾经说过，那些人和二战时希姆莱的探险队一样，抱着寻找亚特兰蒂斯神族的目的而来。他们渴求着能够改变时间的神力。”
老喇嘛道。

第139章 藏地雪山之行
“亚特兰蒂斯？”
黎渐川眉心微蹙，接过那卷红皮经卷，却没有立刻打开。
自从潘多拉的魔盒游戏降临以来，各方情报聚焦的都是现实中的神秘文明和人迹罕至的特殊区域，其中亚特兰蒂斯的神秘文明自然也不是例外。
但不论是处里还是黎渐川打探的其他情报贩子，有关亚特兰蒂斯的消息都极少。
而他之所以来青藏，也并不是因为亚特兰蒂斯，而是传说中的宗教神山，世界中心，冈仁波齐雪峰。
处里给出的情报也是华国境内的冈仁波齐附近曾有过较强的能量异常反应。
宁准拢着藏袍坐到那一线天光底下，目光扫着那一卷卷泛黄的经卷，道：“很多传说和资料里记载，亚特兰蒂斯是史前超文明，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匪夷所思的强大宇宙能源系统，还拥有令人返老还童、残躯复生的超越自然的神秘力量。这里面没有什么文字涉及时间力量的说法。”
“甚至在大部分的考古记载中，亚特兰蒂斯与青藏搭不上任何关系。”
“从任何记载里分析，海底的金字塔，或是撒哈拉之眼，也许都比这里更有可能。”
老喇嘛道：“我没有理由欺骗贵客。”
宁准笑着摇了下头：“我没有怀疑您的意思。这卷经卷出现在这里，已经证明您是可信的。我想说的是，任何记载、历史，都是人为书写的。天灾可以抹去一个文明存在的痕迹，其实人类自己，也同样可以。”
老喇嘛一怔：“贵客的话，似曾相识。”
宁准朝老喇嘛略行一礼，随意道：“歪理邪说而已。”说完，又轻巧地转开了话题，“如果可以，还请您仔细讲一讲今年夏天经卷险些被盗的事。”
这对于老喇嘛来说没有什么不可讲的。
他甚至讲述得比黎渐川所想的更加细致：“那大约是七月底的事情。”
“那一天的傍晚，我从禅房前往后门挂锁，天已经半黑，路过经堂时，我看见有两间经堂的门竟然破了锁。我那时第一反应，便是这卷经卷出了事。但在那之前，我的记忆中并没有关于这卷经卷的任何记忆。”
“我没有去探究那时的疑惑，提了棒子进了一间有响动的经堂，恰好便看见窗下立着一个穿了黑色斗篷的人，看身高与体型似是个瘦弱的男人，正在经卷堆与书案上胡乱翻动。”
“见我进来，那人便攻过来，与我打斗了一番，才闯门离开。之后又有他两名同伴从另一间经堂闯出，无法阻拦。”
“待他们离开后，我返回两件经堂查看，就见这卷经卷就在那些被斗篷男人翻开扯乱的经卷之中，已被打开，只是卷面上一片空白，与周遭许多未来得及书写经文的空白经卷无甚区别。”
黎渐川正解着经卷的手指一顿：“空白经卷？”
老喇嘛颔首：“是。”
闻言，黎渐川扫了宁准一眼。
宁准已经随手打开了一卷经卷，目光宁静地落在那些细小的梵文上，置身在这场对话之外。
按照宁准对老喇嘛的态度，老喇嘛应该没有说谎，和暗中替换掉经卷的必要。而且也只有这个结果最能解释得通，这卷经卷还安静留在这里的原因。
因为不管是没有在这里找到，还是被老喇嘛打断没能拿走，那群疑似救世会的斗篷人都不会这样轻易放弃，必然还会再来。
但他们没有。
思索间，黎渐川已经展开了红皮经卷。
经卷表面书写的藏文意思是死者之书。这让黎渐川莫名想到了古埃及的亡灵书。
但这似乎并不是一本死者书写的亡灵书。
经卷内乍一看，确实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书写的痕迹。
但就在黎渐川下意识拧眉检查时，他的太阳穴猛地一阵抽痛，眼眶突然泛起细密的凉意。
这凉意刹那结霜成冰，几乎要立刻冻结黎渐川的眼球，凝住他的神经末梢。在他无法看见的角度，无数蓝色的光影如浮冰一般从他的眼底刺出，织成一层深蓝似海的网，笼罩住了他漆黑的瞳孔。
“嘶——”
剧痛与冰冷袭击，黎渐川微微吸了口气。
宁准敏锐地转过头：“怎么了？”
老喇嘛也看向黎渐川。
黎渐川摇了摇头，没说话，下意识缓慢地眨了下眼。
淡红的眼睑脉络覆盖又掀开，原本空白一片的经卷突然浮现出一长串宛如壁画一样的风格古怪的图画。
黎渐川一怔，问宁准：“你看到的是空的吗？”
宁准握着经卷起身走过来，看了一眼，道：“是空的。”
黎渐川顾忌着老喇嘛，没有说出自己见到的，而是随意点了点头，装作检查经卷的模样，观看起了经卷上出现的内容。
这是一长幅类似于记载某件事的画卷，里面的文字是用汉字书写的，笔迹和黎渐川自己的笔迹一模一样。
画卷的开头是一处很高的类似于雪山的地点，一群人站在山顶，只有背影，在这群人的头顶，天空破开了一个口子。
这幅画面配的文字是，2037年，宣称救世的造物主降临世界。
这个开端有点奇幻，但之后的画面中却并没有出现过这个所谓的造物主的影像。
从第二幅画面到经卷中间，都是描绘的人类社会。
在这位不可见的神明出现后，人类社会加快了发展的步伐，许许多多的神秘组织开始出现，一些国家之间的战争毫无征兆地爆发，将全球将近三分之一的地区都卷入了滔天的战火之中。
之后，有少部分国家和组织开始宣称，造物主并非神明，而是高维度生命投射的某种能力。
与这些组织相对的，就是选择相信神明降世或类似神的神秘力量出现的另外大部分国家和组织，他们相信神将为地球带来走向下一个文明等级的捷径，于是他们钻研神秘文明，不择手段，试图打开这条捷径。
配文写着，在这部分组织里，以神秘莫测的救世会为最。
而前者的少数派，以宁准的God实验室为主。
这几幅画面后，时间已经推移到了2050年，但好巧不巧，从2050年开始，这幅画卷就突然断层了。
其后所描绘的画面没有任何配文标注，但按照图像解读，是在讲述这场莫名的战火已经在这些年里愈演愈烈。
战争中没有生死，只有一张张仿佛活在炼狱中的痛苦面孔。
画卷末尾，是一个很简陋的手绘的世界地图，其中七个地方画了红圈。
这七个地方分别是埃及、青藏、冰岛、墨西哥、玻利维亚、南极洲和南美洲之间，与希腊。
旁边还有一段非常潦草的字迹。
“你相信世界上有未来预言的存在吗？
我无法直接地告诉你任何事，甚至不能提及为何不能告知你。但当你看到这卷经卷时，有三件事需要记住。
第一，宁准的记忆是残缺的。第二，宁准可能不是宁准。第三，当你确定宁准是宁博士后，哪怕舍弃生命，也要保护他。
另外，你走过的每一场游戏都不是无用的。在这个世界上，你需要学会的第一件事，一定要是说谎。”
黎渐川看着这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笔迹，试图从中找出伪造的痕迹，但并没有，甚至在很多细微的，他特意锻炼过的字迹区分上，都完全一致。
那么这卷经卷，真的是他自己留下的？
但时间上却有些说不通。
可换个角度来想，他的记忆本身就残缺，魔盒游戏本身就是个奇怪的bug存在，这其中或许有无法记录的隐秘，造成如今的局面，也不是不可能。
甚至于，黎渐川怀疑过这个地球是否是假的，但如果真有这样神通广大地创造一个虚假世界的存在，那称之为神明也不算过分了，而这样的神明，又怎么会让他留下这么多的提示，来提醒这个后来的一无所知的自己？
而且，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幕后boss，创立一个虚假世界，让所有人类在其中正常地生活，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那祂又有什么好处？
黎渐川相信，世界上任何事情任何行为，都有其目的。
并且，他不相信神的存在。
将所有内容刻进脑子里，黎渐川抬起头，佯装出一点失落，蹙着眉头道：“没有夹层，看不出来。”
他看向老喇嘛：“您介意我将它带走吗？”
老喇嘛道：“这本就是贵客寄放的东西，我虽没有确切的记忆，却不会弄错这件事。贵客将它带走，是物归原主。”
“谢谢您。”
黎渐川对老喇嘛没有一点记忆，又问了下两人之间是否有关于经卷寄放的报酬之类的约定。确定没有后，他和宁准也没有在这座偏僻的小寺庙里多做停留，而是挟着红皮经卷，从那扇来时的侧门离开。
迈过磨损的门槛时，已近午后，转着经筒的藏袍老人依旧坐在石墩上，半边脸被炽烈的阳光晒得通红发亮，双眼闭合，似乎睡着，但经筒却还在转动。
那条老狗甩了甩尾巴，脑袋耷拉在老人的藏袍底下。
路过那位老人时，黎渐川注意到比起来时，老人脚下的石板路上多了一行用石子划的白痕，像是一串藏文。
直到走出巷子很远，行在那些朝圣者之间，看到大昭寺桑烟浓烈的香炉时，黎渐川才猛地想起那行藏文的意思。
“眼见非实，所言有虚。”
他在圆桌审判那一局，听到最多的一句话。

第140章 藏地雪山之行
黎渐川在大昭寺附近的一条老街里找了一间小餐馆坐下，边吃着午饭，边和宁准说经卷的事。
隔着灰白的墙壁与屋檐，煨桑台缭绕的烟雾升腾入空，又在大昭寺附近的每条街道沉落，将修行的宁静拌进了丝丝缕缕的人间烟火。
小餐馆布置得很有藏族特色，一面墙还贴着游客们留下的旅行便签。饭点坐在这里的，大多是在大昭寺逛完的游客，各地的方言和藏语穿插，人声鼎沸，吵闹不已。
黎渐川和宁准坐在角落的位置，声音压低，用小语种做着交谈，也并不引人注目。
“我的记忆是残缺的？”
宁准慢吞吞喝了一口酥油茶，微垂的眼睑下流光微动：“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但如果这个可能真的成立，那我或许也并不是我。”
黎渐川顿了下。
他还没有说出后面两件事，但宁准却似乎根据前面的图画内容，对此有了些猜测。
“那你觉得你会是什么？”黎渐川低声道。
食物的热气熏蒸升腾，宁准的眼睫沾上了一层薄薄的雾，他抬起眼看向黎渐川：“这个不好猜，但答案应该就在我们眼前，可能再过不久，我们也不需要再去猜了，有人会将答案告诉我们。”
“关于这个世界是否真实，是否就是现实世界，其实我也怀疑过。甚至采取过很多手段去验证。”
宁准道：“但没有答案。如果魔盒怪物成为监视者后，逃离魔盒游戏，来到的是现实世界，那么我也只能承认，这里确实是现实世界。”
黎渐川眼神微动。
宁准这番话有点古怪。
黎渐川抬手给宁准夹菜，正要说完经卷最后的内容，双眼不经意一抬，就看见斜对着的小餐馆的门口正走进来一个男人。
男人络腮胡，裹着破旧的脏藏袍，背着一个与周身打扮格格不入的黑乎乎的双肩包，双眼内含精芒，进门就先飞快地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和食客。
黎渐川低下头，降低自身的存在感，没有引起过多的视线流连。
“认识？”
宁准轻声道。
黎渐川瞥了那男人坐下的位置一眼：“华国内有名的情报贩子罗西，只认钱不认人，处里招揽过，被拒绝了。之后他卖了不少处里的情报给国外组织，怕被抓，跑出境了两年，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
“看来我们也并没有快上太多步，该有组织进藏了。”
情报贩子活跃的地方，就意味着事多。黎渐川可不认为罗西是过来青藏旅游的。
黎渐川想了想，放下筷子：“你是先回去，还是跟我去看看？”
宁准把那碗酥油茶喝完，道：“我回去，你去吧。那些情报贩子眼尖儿得很，看见我，可能我们就不得不被迫加快行程了。”
黎渐川也有这个顾虑，所以才会问出这个问题。
“小心点。”
黎渐川又叮嘱了一句，才起身离开餐桌，走出小餐馆。
他在小餐馆外转了一圈，大概十几分钟后，等宁准早已离开，他才稍稍改变装扮，再次走进去。进去之后，他直奔坐在餐桌边吃饭的罗西，像是同桌吃饭的同伴一样，非常自然地坐到了罗西隔壁的长条凳上。
等到黎渐川坐下，罗西似乎才发觉身边有人。
情报贩子对危险的嗅觉和判断都异常灵敏，罗西在感知到黎渐川的气息后瞬间就做出了判断，捏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之后，继续夹起菜来。
“哪里的朋友？”
罗西低头，把牦牛肉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看着面前的几盘菜道。
黎渐川没回答，而是改变了声线，嗓音粗哑道：“为什么来这里？”
罗西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道：“这算是在买我的情报吗？”
“你在华国的身份需要我提醒你吗，罗先生？”黎渐川嗤笑，“我就算是现在在这里正大光明杀了你，也不一定会获刑，你可是叛国的通缉犯。还是你认为，这个情报比你的命要重要？”
罗西并不怀疑黎渐川要杀他的威胁。
他作为一个情报贩子，见过太多各形各色的人物，其中极其危险、杀人如麻的也不乏少数。在身旁这个男人身上，他就嗅到了这种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浓郁而血腥的铁锈味。
嗜钱如命和识时务是任何一个优秀且活得够久的情报贩子都该拥有的两个特质。
所以罗西很识时务地回答道：“青藏的消息最近涨价涨得很快，救世会的影子出现在川西，我怀疑青藏会有大事发生。”
既然压榨一次，就要压榨干净，黎渐川毫不犹豫地继续问：“救世会出现在川西是什么时候的事？”
罗西道：“昨天。”
黎渐川道：“青藏除了救世会，还有其他组织活动的痕迹吗？”
罗西迟疑了下，还是回答了：“其他组织大多都是跟着救世会屁股后面吃灰的，察觉到救世会的踪迹后，昨天开始已经有很多组织进行调动，要进藏了。但华国不同于其他地方，他们想入境要花费不少功夫。”
说着，罗西带着点试探笑了声：“如果不是你身上的血味太浓，一点都不像华国正气过分的那些公职人员，我都要怀疑你是处里的人了。也只有处里，才能这么快地出现在青藏。”
这种话不管怎么去接茬儿，都会多少暴露一点东西，所以黎渐川选择听而不闻，转而道：“God实验室最近有什么动作吗？”
“God？”
罗西有点讶异：“God前不久似乎内部出了问题，开始向全球范围内悬赏实验室的创立者宁准，赏金高达十亿美金。宁准最近一次出现的地点是埃及的亚历山大港。除此之外，God没什么消息。”
黎渐川瞥了罗西一眼：“希望你没有隐瞒和欺骗。”
罗西笑了笑，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我还想活呢。”
消息真实准确与否，黎渐川可以判断，也不在乎罗西的模棱两可。他望了眼门口，遥遥看到了几个身影，嘴角隐秘地勾了勾，朝罗西道：“我也不白占你的便宜，我可以免费告诉你一个消息——火狼是God的外围组织。”
罗西一怔，筷子顿在了牦牛肉上。
注意力全部被黎渐川给出的这个消息吸引，罗西已经开始疯狂结合各路消息分析这个情报的准确性和价值，根本没有注意到黎渐川悄无声息的离去，和几道身影的靠近。
黎渐川只负责报警，但并不想和官方碰面。
他离开小餐馆后，钻进一条巷子走出一段距离，没多久就听到身后传来杂乱的声响。
“站住！警察！”
“不许动！”
黎渐川头也不回，将一顶刚刚买到的帽子扣到头上，佝偻起高大挺拔的身体，没进了人群之中。
在外面绕了一圈，等到傍晚时，黎渐川才朝民宿的位置走回去。
民宿在一条有点老旧的巷子里，冬日渐染橘黄的夕阳日光斜斜倾泻进来，将整条巷子盛满。
巷子的地板上用白粉笔画了格子，宁准正和几个脸膛红扑扑的小孩跳格子，边跳边用藏语给小孩们讲笑话，听得几个小孩咯咯得一直笑。
清脆欢快的笑声飘出小巷好远，黎渐川还没踏进巷子里，就已经听得一清二楚。
黎渐川顿了下，又回身去街上转了圈，回来时叼着烟走到巷子口，看见小孩就把烟掐灭了，掏出刚买的奶糖，招手用藏语叫他们。
房东的小孙女也在里头，还是个孩子王，害羞地朝黎渐川露出一口小白牙，拿了奶糖和小伙伴们分。
“他们还很喜欢你，这么快就混熟了？”黎渐川走到宁准身边，目光在透明干净的霞光里融化了冷淡，温柔专注。
宁准怔了下，笑道：“他们很喜欢外来的客人，因为他们从这些客人口中，能了解到外面的世界。”
黎渐川握着宁准的手，一块坐到小院的门槛上，看着小孩们跳格子。
宁准微眯起眼，将射入眼中的渐红暮光在瞳孔里收缩成一线，低声问：“有些人要来了吗？”
黎渐川点点头：“我们得快一点了。而且，我得给你化个妆，做点精细的伪装，之前在亚历山大港的行踪已经暴露了。这次恐怕还会遇到不想遇到的人。他们无孔不入。”
说到这儿，黎渐川偏头看向宁准，挑了挑眉：“说说，想要个什么身份？”
在这方面，黎渐川必须是专业的。
宁准若有所思地笑了下，扫了黎渐川一眼：“我想想。身份年龄性别，都要有些不一样才行。”
看宁准这个明显有古怪要搞事的表情，黎渐川不禁回想起开膛手杰克那一局宁准的女装装扮来，这意思，难道是又要扮女装吗？
那倒也不是不行——
从对女装完全无感到升起兴趣，黎渐川拒绝去想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不过，等到第二天早上时，黎渐川听了宁准的要求，才终于知道，宁准那个表情的真正含义。而宁准在脑袋再次被扣上一顶旅行社的鸭舌帽后，也终于确认了黎渐川这个跟团狂魔的本质。
宁准站在一堆老年游客之中，忍不住操着浓重的北方口音道：“川呐，咋又报这么贵的团呢。”
黎渐川盯了眼宁准满是皱纹的脸，道：“哪儿啊，不贵。再说了，为了您这老胳膊老腿儿的，多贵的团也值得。”
宁准慈祥微笑：“没大没小的，喊叔叔。”
黎渐川看向宁准，两位阴阳人相视一笑，黎渐川在宁准的腰上狠狠揉了一把。

第141章 藏地雪山之行
从拉萨到冈仁波齐，驾车的话要一千公里以上的路途，中途需要休整。
黎渐川报的旅行团目的地并不是冈仁波齐，既然已经做了伪装掩人耳目，那真实的目的地也需要多少掩盖一下，否则那些组织和情报贩子就和闻见味儿的苍蝇一样，会极快地扑拢过来。
旅行团已经在拉萨游玩了几天了，剩下的路程就是前往日喀则和珠峰大本营。
由于团内大多都是四十岁往上的中老年人，旅行团的行程安排也并不紧密，以玩得健康舒心为主，所以从拉萨往日喀则沿途的游玩项目几乎很少，旅行团用了和自驾相差不多的时间，就到达了日喀则。
黎渐川在日喀则租了车，带着宁准离开旅行团，在萨嘎稍歇，一路前往塔钦。
在拉萨遇到罗西，让黎渐川不得不加快行程，也更加谨慎。
从萨嘎到塔钦的道路，几乎没有任何车辆。
温度下降，高远的天穹也低了下来，灰白色的云堆积着，沉沉覆压，在凛冽呼啸的风中如深海怒涛翻滚，缓缓坠下大片大片的雪花。
云海连接着浩荡群山与皑皑雪顶，起伏的沙丘和辽阔的草原拼成一块土黄与浓绿的风景画，幽蓝的湖泊夹在中间，映照风云变幻。
飞雪渐渐将这些浓丽旷远的色彩模糊。
天地寂远无声。
219国道被越野车一截一截吞没。
黎渐川按开车灯，强烈的光线照亮一些一晃而过的影子，应该是某些隆冬也憋不住出来野的小动物。
副驾驶上毛毯滑下来，宁准听到动静，睁开了眼。
“醒了？”
黎渐川打着方向盘，一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可以再睡一会儿，也没多久了，快到了。”
为了保持身体和精神状态，以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黎渐川和宁准路上是轮流开车休息的。
宁准瞥了眼导航，确实不远了，也没再和黎渐川换位，而是伸手调低了一点车内空调的温度，道：“你那份冈仁波齐的资料我看了，超自然现象、无法靠近的雪地区域、冰山上的金字塔投影……”
“这些信息确实让冈仁波齐看起来很有问题。但类似埃及那次的能量异常波动，没有出现在这些奇特事件发生的任何一个地方。”
“不过，这片有能量异常波动的区域——”
手指将黎渐川的那份内部地图从电子纸里调出来，宁准看着一堆红圈中唯一的一个五角星图案，指尖敲了敲：“倒是和某些秘密资料里，希姆莱确定的沙姆巴拉洞穴的位置大体相同。”
黎渐川瞟着路上的限速标志，单手点着烟，油门松松紧紧。
烟点着，他把宁准的毛毯拉上去，道：“处里关于沙姆巴拉洞穴的位置猜测有三个，其中一个就是那里。之前上头也派人去过，但那片地附近磁场有问题，不管去多少，都是有进无出。”
宁准偏了下头：“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到了塔钦之后，先打探一下情况，‘禁忌’的手伸不到这儿来，但他们肯定有线人在……”
黎渐川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以宁准的性格，绝不会说除了骚话之外无意义的话，于是声音一顿：“看来宁博士另有高见？”
尖细苍白的下颌埋在羽绒服厚厚的领子里，宁准唇角的弧度被藏住一半，剩下的从那双幽沉的桃花眼里弯出来一点，染着点似是而非的意味：“我在这里认识一个人，或许他知道一些事情。”
“他在塔钦？”
黎渐川问。
“没有，”宁准眯了下眼，目光隔着车窗，投向远方被浓云裹住的雪山，“她住在冈仁波齐的天葬台附近，是个老巫婆呀。”
老巫婆。
这个定位让黎渐川莫名想起谢长生来，一个茅山道士出身的法医，一个住在天葬台的老巫婆，宁准认识的人果然都很古怪。
黎渐川还想继续问问这个可能的合作对象的事情，但话还没出口，副驾驶上宁准慵懒惰怠的卧靠姿势就猛地一变，整个人如一柄瞬间拉满的弓，紧绷到了极致。
“有人。”
宁准望着副驾驶的车窗外，声音一沉。
宁准的反应让黎渐川感应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侧目顺着宁准的视线望出去，穿透力极强的视力在空旷的平野上掠过，很快就捕捉到了两道从远处雪山脚下飞快奔走而来的身影。
这两道身影裹着从头到脚的漆黑斗篷，一前一后，如两个极不起眼的影子一样融在昏暗的天空背景中。
两人在纷扬的大雪里行动速度极快，几乎是十几秒内，就已经靠近了国道。
“救世会？”
黎渐川心头一震。
“应该是。”宁准从车窗前挪开，向后靠进副驾驶的座椅里，低声道，“遮好手腕的钥匙。救世会这个组织感觉很奇怪。”
黎渐川没想到他的行程都赶成这样了，还是遇到了救世会。但看样子救世会应该也是刚刚到，而且看来的方向，那是连绵的雪山无人区，正常人类根本无法穿越，但救世会的这两个人，如果不出意外，确实是穿越无人区而来的。
救世会虽然人数少，但每个成员看来都不一般。
“进了塔钦之后要更小心了，我们是来转山的普通驴友，冬季这样的人也不少，不会引起注意。”
最初的震惊差异后，黎渐川冷静道。
但这话刚说完，黎渐川就看到那两道身影忽然一转，直奔着国道上他们这辆孤零零的越野车而来。
“操。”
黎渐川皱眉骂了声。
他瞬间明白了这两人的打算，但此时再踩油门超速飙车实在是太过刻意了，而且正常驴友也不应该看得清这两个人的靠近，所以黎渐川除了继续若无其事往前开，没有别的选择。
越野车开出去一段，车灯照射范围的前方果然出现了两道等在路边的身影，其中一个个子稍高的走到路中，抬手招了招。
黎渐川踩下刹车。
越野车震了震，轮胎在马路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兄弟，能搭个车吗？”
拦车的那个救世会成员走过来敲下车窗，声音嘶哑，兜帽下的脸在光下露出轮廓，是张略显粗犷且相当平凡的男人的脸，如果不是刻意去记，几乎记不住五官面容。
黎渐川表现出被陌生人搭车的犹豫和警惕，目光审视地扫着那名救世会成员：“你们的车呢？”
“我们是徒步走过来的。”
那人适当地露出了一点焦急的表情：“但是走到这里，坦吉的身体突然不舒服，又突然下起雪……”
“前面不远就是塔钦了，我们只搭这一段路就可以。”
黎渐川不得不说，这名救世会成员的表演天赋确实相当不错，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了他们之前非人类的速度和来的方向，他或许真会相信这个说法也不一定。
顺着那人的话，黎渐川又看了眼站在稍后面位置的那个叫做坦吉的人，看身形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偏瘦，沉默地站着，斗篷下露出一只手提着一个相当破烂的蛇皮袋。
蛇皮袋不大，但看着很重，按黎渐川的经验来看，装的应该是某种机械或枪炮。
“你觉得呢，叔？带不带？”
黎渐川装作为难，去看副驾驶上的宁准。
宁准被毛毯盖着半边脸，只露出花白的头发，闻言挤出一口毫无违和感的苍老嗓音：“有小孩呢，带着吧，离得也不远了，前面几百米就有岗哨，出不了什么事。”
这也就是象征性的问答。
黎渐川看这两个人一直紧绷着蓄势待发的肌肉状态和姿势，就知道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必须答应。
否则就得是一场很耽误事的恶战。
而且这两个救世会的人之所以选择在这里搭车，而不是直接走进去，也就是因为前面有岗哨。冈仁波齐附近查得很严，没有身份登记和在拉萨办理的车辆证件是不能轻易进出的。
要是徒步进去，恐怕那个叫坦吉的少年手里提的蛇皮袋得第一个被扣。
相反，有证件的车辆就查得相对简单一点。
“行吧，那上来吧，东西放后备箱。”黎渐川有点暴躁地掐掉了烟，表现出一副不太情愿的模样，招呼两人上车。
蛇皮袋和那个高个子背的布包都放进了后备箱，两人钻到后座，高个子连声感谢，兜帽摘下来，看着相当淳朴。
而等到上车之后，黎渐川才发现那个叫坦吉的少年另一只没有提着蛇皮袋的手竟然没有手掌，只有一条手臂，手腕根部套着一个怪异的铁环，微微遮住手腕上的残缺图案。
越野车再次发动。
黎渐川绷着根神经，和那个高个子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聊天内容听着很简单普通，但却都带着谨慎和不易察觉的试探。
高个子的这名救世会成员报出的名字叫作路恩，是个带着点西方特色的名字，按照他的说法就是他是个孤儿，名字是一名来藏区的教父给他随口起的，一直用到今天。
“冬天来冈仁波齐转山的人可不多，能走着来的就更少了。”黎渐川假作随口道。
路恩朴实一笑：“冬天也有人，你们不也是这时候来的吗？青藏这里，大多数人也只有冬天才有时间，倒是其他地方的游客，冬天基本都不会来。你们怎么选在这个时候？”
“平时也没假期，这不攒的年假嘛。”黎渐川道。
路恩点头：“那倒也是。”
黎渐川从后视镜瞄着路恩的表情变化，寻思着提提冈仁波齐和沙姆巴拉洞穴的事情。
但今天可能真的是行路不顺，他话还没问，就看到前面的国道上车灯急闪，两个穿着火红羽绒服的影子拦在路中间。
其中一个看到有车过来，立刻大喊起来，是个有些尖锐的女声：“哥！有车来了！快点！快点！”
黎渐川停车的时候简直要叹气了。
但这个叹气的动作在摇下车窗，瞟到那个被叫哥的青年手腕露出的一小截图案时，猛地滞住了。
“车抛锚了？”
黎渐川好似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视线都没有停留，自然地问道。
“对，大哥，求求了，带我们一段，这突然下雪是太冷了！”那青年也是个咋咋呼呼的，一见黎渐川就跟看见亲人一样，激动道。
但黎渐川注意到，激动是真，但表现出来的亲近却有点假，这个青年在车窗摇下来的瞬间目光冷锐地扫了一圈车内，明显有着很浓的警惕和戒备。只是修炼不到家，没能做到收放自如。
后座上有俩定时炸弹，黎渐川不想把这俩人拖进来，便道：“你俩也有东西，坐不下了，我们开过去，让那边过来车接你们吧。”
“可我妹妹真冻得受不了了，这冰天雪地的……”青年哀求道。
黎渐川皱眉，就要摇上车窗直接走，这时，后座路恩却忽然开口道：“简兄弟，这后头挺宽敞的，我抱着点坦吉，小姑娘也瘦，挤挤能坐下。这冰天雪地的，等车来接说不准会出什么事，就带上他们吧。”
“对对对，大哥！就带上我们吧，挤挤行！”
青年没想到还有人给他说话，忙不迭道。
黎渐川恨不能直接撕破伪装干掉这些人，但正事要紧，他不想再搞出什么意外，就只能压着这口气，无奈道：“行，上来吧。”
得，至少五个魔盒玩家坐一辆车，都能开一局魔盒游戏了。
而且黎渐川知道，路恩恐怕也看到了青年手腕上的图案，为他开口说话，绝对是不怀好意。只是黎渐川强烈希望，这各个心怀鬼胎的修罗场，能憋到下车之后再爆发。
大约半小时后，黎渐川看到了塔钦的轮廓。
后座从最初兴致勃勃的攀谈，到现在已经安静了很久，四个人分成两边挤着，都垂着头，似乎昏昏欲睡。
黎渐川悄然松了口气，咳嗽一声，道：“都醒醒吧，马上到了。”
路恩和坦吉相继抬起头。
路恩笑了下：“这么快。还是开车好啊，走着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去。”
另一边被挤得靠着窗的红羽绒服女孩推了推青年：“哥，醒醒，要到塔钦了……哥？哥你怎么……”
话音未落，青年被推得歪了下，像个软塌塌的木偶一样向前一头砸在了黎渐川的驾驶座椅背上。
隔着一小段距离，黎渐川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青年已经没有呼吸了。

第142章 藏地雪山之行
事出突然且诡异，黎渐川隐有所感，心猛地一沉。
这对兄妹中，青年自称许靖然，穿红羽绒服的妹妹叫作许杳然。
在察觉到哥哥似乎不对后，后座上的许杳然忽然身体一僵，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脸色瞬间惨白，不见一丝血色。
“……哥？”
她小心地轻喊了一声，迟钝了几秒，在没得到回应后才如梦初醒般一把抱住青年，脸上涌出六神无主的慌乱：“哥……哥！哥你怎么了？哥……你醒醒，哥！哥！”
许杳然抖着手去摸青年的脖子和鼻息，嘴唇颤了颤，手指僵在青年的口鼻前。
黎渐川从后视镜瞄到后座情形，立刻便意识到恐怕许靖然确实已经死了。
这样无声无息的突然死亡实在离奇，让黎渐川不由想到了青年手腕上隐约露出的类似纹身的图案。
难道是魔盒游戏？
可进入魔盒游戏的时间地点完全可以自己选择，如果青年真是个拥有钥匙的魔盒玩家，怎么会就在这辆全是陌生人的越野车上身陷昏睡，进入游戏？
黎渐川的目光落在后视镜上，快速扫过路恩和坦吉。同时，他用略带诧异错愕的神色道：“许小哥怎么了……不舒服，要停车吗？”
像被黎渐川的声音惊醒。
呆呆按着青年口鼻的许杳然一个激灵，僵住的手指猛地缩了回来。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有些恍惚，突然伸出手攥住青年的一条胳膊，粗鲁又焦急地去捋他羽绒服和毛衣纠叠的袖子。
糟糕。
黎渐川一看女孩的动作，就知道这桩麻烦真是怼到脸上来，不沾也得沾了。
他面上仍是不明所以的疑惑担忧，微偏头向后座望去，但搭在方向盘上的一只手却悄然下滑，锋锐细窄的刮胡刀落进指缝里，蓄势待发。
许杳然心神惶然之中捋开了哥哥的袖子，看到许靖然带着几道刀疤的手腕上完整的青色种子图案溃散黯淡，变成残破的一点，一时呆住，悲伤惊骇夹杂着难以置信齐齐涌出。
“许小姐，你哥哥这是怎么了？”
狭窄逼仄的车内突然响起近距离的声音。
许杳然眼神一震，回过神来，正迎上旁边路恩带着笑意的面容。
虽然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会突然一声不响地进入魔盒游戏，且死在了里面，但许杳然知道魔盒游戏的神秘和古怪，最好不能让普通人知道，于是下意识便捂住了许靖然的手腕，强自压着纷乱的情绪搜刮借口。
“我哥他心血管有问题，可能是一冷一热，又有点高反，晕了……”
许杳然也顾不得这借口真不真实，紧紧搂住许靖然的身体，快速道：“简哥，能停下车吗？”
或许是觉得自己这话太突兀，许杳然立刻又补充道：“岗哨过了，前面没多远就是塔钦了，我和我哥有地方去，我先带我哥下去吹吹冷风，说不准一会儿就醒了，车里太闷了……”
许杳然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她微一转头，就看到紧靠着微笑的路恩的那名叫作坦吉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遮着头脸的兜帽，额前过长的发丝间隐约露出一双碧绿的眼睛，如燃着两簇幽火，正直勾勾地盯着许杳然被羽绒服盖住的手腕。
许杳然心里咯噔一下，浑身寒意顿生：“你、你在看什么……”
在黎渐川眼里，许杳然这一系列反应可谓是不及格得糟糕。
他敢保证，这车一旦如许杳然希望的那样停下，不光是许杳然，恐怕就是他和宁准也没那么容易从救世会这两人手里走脱。
毕竟他为了进冈仁波齐，身上的武器都经过筛选，确定能通过检查，热武器是必然不能携带的。而救世会这两个人不说本身就很诡异，超出人类认知范围，就他们带的热武器还在后备箱里放着呢。
看零件的轮廓和重量，很可能是欧洲那边的新式武器。
在这种一马平川、无遮无拦的地方，和新式热武器干起来，就算是潜能激发下能徒手掰弯火箭炮筒的黎特工也觉得这是在开玩笑。
况且，就算他和宁准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安然离开，两人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无冤无仇的人惨死。
所以许杳然话音出口后，黎渐川就像完全没有听到一样，脚下一踩，刹车换成油门，直接让越野车一震，高速冲了出去。
“怎么……！”
许杳然被陡然的加速摇得一晃，抱着许靖然后背砸在车门上，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立刻又添一层惨色。
哪怕是许杳然再没经过事，在这一脚突如其来的油门中，也意识到了是这趟随意搭的便车有问题了。
等脊背上的钝痛压下，她抱住哥哥的身体，抖着手快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电击棒，后背死死地靠在车门上，试图去拉车门。
但这是徒劳的动作，车门都是锁死的。
许杳然的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不过她发现在这一脚油门之后，直勾勾盯着她的坦吉和路恩都整齐地调转了视线，在望着驾驶座上开车的冷峻青年。
坦吉完好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一道黑洞洞的枪口从斗篷粗粝的黑布下露出，定定地指着驾驶员的后脑。
是枪！
许杳然屏住了呼吸，手心里顿时出了一层湿滑的汗。
许杳然并不傻，看到这副情景，在思考自己安全的同时，也已经明白哥哥的突然死亡恐怕并不是意外。
而很明显，后座这两个古怪的斗篷人嫌疑最大，和前头开车的简姓叔侄不是一路的。
虽然是在哥哥的庇护下，但好歹也是经过魔盒游戏的人，许杳然很快从措手不及痛失亲人的惊惶中冷静下来，警惕地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观察着车内对峙的双方。
高速行驶的越野车飞一般地越过了塔钦的界碑。
车内的空气凝滞僵持，只有压抑小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大雪越下越大，天色彻底暗下来，县城遥远的灯光如星点刮进光线晦暗的车窗内。
沉默许久，路恩朴实黝黑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有着几分戒备的古怪笑容。
他从后视镜中扫视着黎渐川平凡冷淡的眉眼，一口带着点藏区口音的汉语变成了正宗的普通话：“华国处里的？”
上膛的枪口距离后脑勺只有十几厘米，杀机炽烈。
但黎渐川的表情却变都未变，镇定自若地打着方向盘踩着油门，轻松自在的样子仿佛只是来放松心情的驴友，对车上发生的一切都恍若不知。
“在华国境内，比救世会快上一步的，只能是处里吗？我想就算是华国处里，也没有救世会快才对。”
黎渐川掀起唇角，语气漫不经心。
他没去看路恩通过后视镜投来的视线，也不认为路恩就这么毫无线索地确定了他的身份，路恩只是在试探而已。
被黎渐川点出身份，路恩也没露出什么意外之色，而是笑着向后靠了一下，手指点了点许杳然和黎渐川，意味不明道：“我记得华国有句很有名的话，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里谁是螳螂，谁是黄雀呢？”
许杳然紧紧攥着哥哥已经渐渐冰冷的手臂，面无表情地咬了咬牙。
黎渐川望了眼前方的路，双眼微眯：“据我所知，救世会应该不是那种见一个魔盒玩家就杀一个的疯子组织。在这辆车上出手杀这位许小哥，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是这位许小哥身份有异，还是任何靠近冈仁波齐的玩家都要被清除？”
背后的呼吸一重一缓，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但黎渐川还是从细微的感知中得到了自己的答案，他略微一哂：“看来是后者。”
轻微的粗布摩擦声传来。
路恩拉了拉自己的斗篷，粗黑的眉毛下双眼变得幽深，他的呼吸间像是夹着外界的风雪，渗出丝丝缕缕的凉意：“神所赐下的光辉，不会因任何意志而转移。”
“我和坦吉都是清道夫。在你们之前，我们已经清理了试图来到冈仁波齐触碰禁忌的七十三名魔盒玩家。”
路恩低沉道：“你认为，你们会是例外吗？”
黎渐川抬起双眼：“这总要试过才知道。”
一明一暗两道视线在狭窄的后视镜中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黎渐川的目光骤然变冷，如刀锋一般凛冽。
几乎是在黎渐川话语刚刚吐出的瞬间，一道怪异的尖啸声就将他冷漠的尾音硬生生切断。
刺啦的火花由一点爆开，一柄形似军刺的黑铁尖梭被一块丑陋的金属钥匙壳挡住。
“砰砰砰！”
连续快速的枪响，即便加了□□也依然震得耳膜生疼。
哗啦巨响，前车窗玻璃被弹孔穿过，碎裂了大半。
沾血的碎片飞溅，车身陡然失去平衡，疯狂颠簸甩荡起来。
许杳然拼命捂住自己的嘴，掐断不合时宜的尖叫，惊恐的双眼完全无法捕捉逼仄的车厢内进行的战斗。
裹着漆黑斗篷的路恩已经失去了脸上的笑容，黑铁尖梭冲着黎渐川的头部刺出，反射着车外冰冷的微光，轨迹诡异莫测，连成一片残影，几乎不是人类肉眼可以捕捉的速度。
狠辣且熟练。
金属钥匙壳发出刺耳的崩裂声，似是完全承受不住穿刺的力量。
黎渐川手掌一握，钥匙壳一声脆响就弯曲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趁这一阻的时机，像抹了油一般向下一滑，恰好夹住尖梭，近距离地嗅到了那黑铁尖梭上锈迹斑斑的浓郁血腥。
也不知道是在多少颗心脏里泡过的恶臭。
掌心微刺，黎渐川来不及去仔细分辨路恩的力量，就猛地一个矮身侧翻。
浑身的筋骨劈啪作响，扭成了常人无法达到的可怕弧度，三颗子弹擦着黎渐川的发丝与肌肉射过，带出了一丝焦糊的气味。
“坦吉！”
路恩厉喝。
持枪的少年斗篷一震，在朝着驾驶座和副驾驶连续射击的同时，一脚横劈，踹开了紧锁的车门，外头的狂风暴雪呼地一声翻卷进车内，将一车暖意瞬间冰封。
车身甩动。
坦吉在高速刮割的风雪中如一只灵巧敏捷的猴子一般从踹开的车门翻了出去，迅速爬到后备箱上。
黎渐川见状，猛地一甩方向盘，一个急刹。
后备箱上的坦吉像个被扬起的麻袋，砰地砸在了后车窗上。
玻璃炸裂，许杳然拽着许靖然死死闭上眼，抱住了自己身后的车门把手，试图寻找着跳车逃离的时机。
一道血线突兀迸出！
路恩忽然后闪，极薄的刮胡刀将漆黑的斗篷边缘一分为二，血肉筋骨割裂，路恩那副平凡朴实的五官被血光染上一层狠戾之色。
他刺出黑铁尖梭的动作迟滞了一秒，另一只手却在鲜血飞溅的瞬间诡异地绕向了黎渐川脑后的另一侧。
越野车在急刹之后不迭地再次加速冲出，完全不给人犹豫离车的机会。
路恩身旁大开的破损车门砰砰撞击。
他上半身如柳枝般摇摆着，但双脚和腰臀却像是与车身焊在一起一样，不动分毫。
黎渐川对救世会的理解还停留在那些神秘古老的字眼上，不敢轻视，所以一出手就是全力以赴，心神紧绷，全身肌肉所有的力量都在完成积蓄的瞬间炸开无尽的能量。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准确而强悍的。
战斗本能与脑内精密的计算在完全的力量爆发下融为一体，为这具躯体提供出比杀人机器更为强大的攻击能力。
狭窄车厢内的交锋只在短短几秒内。
路恩被诡狠闪出的刮胡刀割断了右臂的动脉，左手攻出的瞬间，上半身向后一仰，飞起一脚踹向驾驶座椅。
察觉到了路恩的意图，黎渐川从驾驶座下抽出一把匕首，扒住前车窗，一个翻身钻出了车内。
碎玻璃划破手掌，在剩下半面的前车窗上洒下大片血痕。
轮胎擦过柏油路。
刺耳的摩擦声与积雪的翻腾刹那扬起一片灰扑扑的尘雪。
越野车在空旷无人的公路上一个急旋，一头扎进了路旁的沙丘平野。
驾驶座椅砰地炸开，四分五裂。
路恩跳车，扑在雪地中连续翻滚。
尖锐的灌木与草刺扎进他的斗篷，他的兜帽扣在了头顶，黑铁尖梭勾上一条极长的锁链，猛地从飞扬的大雪中甩出，刺破片片六棱雪花，快若电光，如嗜血的毒蛇吐信。
与此同时，他侧后方的一处雪层突然炸开，黎渐川如一道融入黑夜的阴影般在黑铁尖梭的不断穿刺中闪躲绕行，快速接近着路恩。
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摩擦声不绝于耳，被风雪淹没。
路恩一手甩动着黑铁尖梭，一手架起一把□□，子弹狂飙，刹那就在黎渐川的四肢上刮出血痕。
血水染红苍白的雪地。
路恩手肘一甩，尖梭退回手掌，悍然迎上了黎渐川刺来的军刀。
强悍的力量撞击，传来噼啪清脆的骨骼碎裂声，黎渐川的额上瞬间沁出冷汗，略带几分狠辣的脸上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救世会的清道夫，就这么点儿力气？”
子弹刮过耳廓。
黎渐川肩部诡异一沉，劲力喷吐撞进路恩胸口。路恩的胳膊一折，枪口被黎渐川的手指掠过，突兀弯下。
“你不是普通人。”
路恩眼神阴冷，带着浓郁的探究死死盯着黎渐川，提膝劈在黎渐川的腰腹：“你和God有关系……改造人？”
黎渐川只觉腰腹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轿车撞击，筋骨刹那发出错位的咔咔声。
但作为只攻不守的交换，路恩的肋骨也响起连续的断裂声，一口血沫从路恩口中喷出，显然是断骨刺入了肺部。
两个身体素质都强悍非凡的人近身搏斗，风格是如出一辙的狂暴猛烈，眨眼之间，以伤换伤，都成了血人。
黎渐川在和路恩的打斗中有种和凶兽悍勇撕咬的错觉，每一下都是毫无花哨技巧可言的纯粹撕扯，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带着无匹的杀机和血腥。这是个比火狼那些人还要难缠的敌人。
枯枝断裂声传来。
黎渐川的左臂软软垂下，肉块和血水飞舞，他的眉头冷冷扬了一下，右手如利爪，将路恩的颈侧撕开，暴露出青红的血管。
“不，不对……”
路恩的肘尖擦过黎渐川的太阳穴，喃喃道，“你不是火狼的改造人……那些改造人拥有一些渎神的力量，但那是异变，无法持续很长时间……你不一样……”
他的眼底突然放出奇异的光亮，像是有所猜测却又不确定地压抑着兴奋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血与雪糊满半张脸，黎渐川嘴角一掀：“……我是你爷爷！”
尖梭破开棉衣，纤维暴露炸团，羽绒服里飞出的绒毛与血污黏在一起，黎渐川的肌肉一拧，锁住尖梭，一股麻痹般的毒素快速将黎渐川肩膀的力气抽干。
瞳孔深处蓝光暴涨。
黎渐川借着尖梭迟滞的瞬间，反手卡住路恩的另一条手臂，肘部精准一击，终于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路恩的喉骨上。
足有几分钟的狂烈缠斗被撕开一条缝隙，路恩的嗓音破败，在呼啸的风声中再次大喊。
“坦吉！”
这声呼喊没有得到回应。
越野车已经在磕磕绊绊的雪地阻碍中停在了远处，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可之前如蜘蛛一样趴在后备箱上撬击后备箱的少年却已经毫无踪影。
就像是之前那个急刹撞击已经将这个瘦小的少年彻底摧毁磨灭。
路恩瞳孔微缩，隐隐觉得似乎遗忘了什么。
忽然，他残破的斗篷背后蓦地泛起了一层光亮，一个巨大的钥匙形状隐隐浮出。
而随着这个钥匙图案的一闪而过，黎渐川发现路恩在僵持和连续高强度的攻击中已经有些迟缓的反应和速度竟然再次得到了提升。
耳畔只刮过了一阵风，殷红的血瞬间就染红了视野。
侧边臂膀被撕开血肉，冰冷的风雪中，黎渐川好似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他反握住匕首，猛地向后一撤，再次和路恩撞在一起。
肌肉撕裂，血珠争先恐后地渗出他被雪水沾湿的皮肤，形成一片泥泞。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清喝。
“躲开！”
是宁准。
黎渐川心神一定，不顾尖梭锁链的纠缠，羽绒服甩出做了个掩护，就快速朝着越野车的方向奔去。
几乎同时，一簇微弱的光亮在越野车后一闪而逝，迅疾的炮弹锁定目标，疯狂倾泻而出。
轰隆隆——！
巨大的爆炸声，一团艳红翻腾的火光从黎渐川背后升腾而起。
余波带来的冲击力撞上后背，黎渐川就地翻滚进雪地里，耳内嗡鸣不止。
晃动的视野稍稍正常时，黎渐川就看到火光边缘路恩在飞奔。
他想也不想，直接将手里弯折的匕首投刺出去。
瞳孔里火焰翻滚如云，飞奔的身影一滞，向后栽去，被一把匕首钉在了雪地里。
爆炸与灼热席卷身体时，路恩看到了远处那个扛着武器的清瘦身影，终于恍然想起之前一直隐隐忽略的是什么事了——
副驾驶上还有个昏睡的老头子，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被他敏锐的感知忽略的？
火光蒸起小小的一朵蘑菇云。
热浪将附近的积雪融成了泥泞。
黎渐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间肺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双肩的肌肉舒展开，他从雪地里摇摇晃晃站起来，用还完好的那只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摸出一根烟来。
“坦吉已经死了。”
宁准扛着一个细长炮筒走过来，脸色苍白如吸血鬼，口鼻间呼出的白汽一蓬蓬的，有些微弱：“没拿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黎渐川早就知道宁准在现实世界也能动用瞳术的异常，闻言并不惊讶。
在之前准备动手的时候，两人就默契地交换过眼神，确定了方案。
根据观察中路恩和坦吉的不同，黎渐川判断使用热武器且路上行李较少的坦吉很可能近身战斗较弱，而路恩则更强，所以心有灵犀的印照中，黎渐川决定负责路恩，宁准则准备伺机控制并杀掉坦吉。
黎渐川没摸到打火机，估计是在刚才战斗的时候掉了，于是很不讲究地蹲下，用爆炸的余烬点燃了烟卷，然后直起身靠到宁准身上。
“车应该还能开。”
他和宁准搀扶着回到越野车边上，简单看了下车子：“这儿的动静不小，离塔钦和岗哨那边都不远，一会儿就该来人了，我们得赶紧离开。”
“东西都扔在这里吧，带着是麻烦。”
宁准将肩上的武器放下来，戴着手套的手指快速擦过筒身，将可能留下的痕迹抹除，“救世会这两具尸体也不要管了，能拿的东西我已经拿了。”
说到这儿，宁准微染着点血色的桃花眼轻轻一撩，朝着车身后的阴影处淡淡扫了眼：“许小姐呢？”
“是和我们离开，还是留在这里找其他路？”
他询问的声音很轻。
但这声音却像一道惊雷一样，劈在了还沉浸在撕斗和爆炸场面中回不过神的许杳然的心头。
许杳然一个激灵，猛地抱紧了许靖然被薄雪覆盖一层的尸体，霍然转头看向站在车前的宁准。
车灯闪了闪，倏地亮起。
许杳然看着灯光下宁准佝偻苍老的影子，只觉得刚才的一切都好似幻觉梦境一样毫不真实，恍如隔世。
她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却软得根本没有知觉。
黎渐川坐进千疮百孔的驾驶座，敲敲打打，把这辆耐造的越野车发动起来。宁准拉开车门坐到被弹孔打得破烂的副驾驶上，把他的毛毯捡起来拍了拍。
看着这两人好似无事发生的从容举动，许杳然一颗飘忽的心倏地就沉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眼哥哥青白的脸庞，最后用力握了握哥哥的手，然后一把抓过旁边的一块尖棱石头，大叫一声砸在了自己哥哥的脸上。
那张有几分清俊的面容瞬间血肉模糊。
许杳然用尽了所有力气一样，砸烂了许靖然的脸，又剥下他的衣服，抹烂他手腕的残破钥匙图案和手指上的指纹。
做完这一切，她松开了这具已经彻底冰冷的尸体，抱着许靖然的衣服，双腿虚软，爬一样攀进了越野车的后座，将摇摇欲坠的车门砰地关上了。
遥遥的，公路尽头已经传来了隐约的灯光和引擎声。
似乎是岗哨那边来人了。
黎渐川踩下油门，轮胎飞卷起大片的泥雪。
他叼着烟卷扫了后头的许杳然一眼：“多带一具尸体不费什么事。”
许杳然表情木愣愣的，闻言呆了一下，吐出口的声音却很平静：“都说是尸体了，带着还有什么用？”
“我哥哥只是个研究所的普通研究员，没有在国家的基因库里留下过DNA信息之类的东西，我们过来这里也是用的假身份，没人会发现这具尸体是他。离开塔钦之后，我会报警，说他失踪了。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越野车已经驶上公路，费点儿事，绕一个圈就能回到塔钦。
黎渐川没问许杳然为什么认为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旁边宁准突然道：“你是由你哥哥带进魔盒游戏的。”
“对。”
许杳然顿了顿，哑声道：“你们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对吧？我可以用我所知道的一切秘密来交换，我想知道他们的身份……我会为哥哥报仇。”
唇边的烟灰被吹散在风雪里，黎渐川看了眼后视镜：“你这么确定你哥哥是他们杀的？”
“我不聪明，但也不是不识好人心的傻子。”许杳然僵硬地弯了下唇角，“如果我看错了，给你们当了枪使，那我也认了。但我不觉得我有当枪的资格。”
莫名地，黎渐川感觉这个裹着脏兮兮红羽绒服的女孩身上，忽然多了某些东西。
“你之前应该听到了，他们是救世会的人。”
黎渐川言简意赅道：“救世会是个很神秘的组织，有关他们的情报很少，我可以给你一份。作为交换，我想知道你和你哥哥这个时候来冈仁波齐的原因，还有你在魔盒游戏的部分可以讲出来的经历。”
许杳然点点头，旋即怔了下，眉头微微皱起：“我们来冈仁波齐，是因为哥哥收到的韩林哥的一通电话……”
韩林？
黎渐川眉心猛地一跳。

第143章 藏地雪山之行
四面漏风的越野车高速行驶着，发出轰鸣的马达声和刺耳且稀碎的碰撞声，就像一台濒临崩溃却强行组合运转的机器。
黎渐川握着扭曲成了一个不规则椭圆的方向盘，搭在下唇的烟卷微微动了动，忍着皱眉的冲动没开口打断许杳然的话。
事实上，在从魔盒得到内鬼是韩林这个讯息后，黎渐川就对这个名字的再次出现没有了太多意外的情绪了。
但随着意外这种情绪的离去，剩下的更多的，却是疑惑和晦暗的猜测。
从魔盒问答后，从那卷红皮的经卷后，原本就诡异莫测的一件件事，在黎渐川眼里突然就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韩林哥……”
宁准像是颇为投入地在和许杳然聊天，微侧着头看着后座的许杳然，伪装的苍老的嗓音里带着点低缓的温和与引导：“这是你哥哥的朋友？”
“算是吧。”
许杳然有点迟疑地蹙了下眉，但她没为这个问题多做困扰，而是继续道：“韩林哥是我哥的高中同学，高一的时候是同桌。他很喜欢神秘学、神秘文明、未解之谜这些东西，我哥也喜欢，他们经常一块去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躲在我哥的房间里研究……”
宁准笑了笑：“拥有共同爱好的人很容易就会成为朋友。”
许杳然缓缓点头，笼罩着晦暗的面孔被外界遥远的一闪而过的光点破开了一线情绪：“对。”
她声音低沉道：“不过高中时代的朋友很多时候都注定了要分道扬镳。韩林哥的成绩不是很好，高三的时候没能考上想去的大学，就说要转校复读。但后来高考聚餐之后，他就像失踪了一样，谁都联系不上他了。”
“我哥以为是他转去的那个复读高中是全封闭的，管得严，没法和他们这些狐朋狗友联系。可一直等到第二年的高考结束，我哥都没联系上他。”
宁准问：“他的家人呢？”
许杳然顿了顿：“在他说复读的那个暑假就都搬走了，不知道搬去哪儿了，电话也是空号。后来我哥研究生毕业，去一家研究所做了研究员，在今年夏天……成了魔盒玩家，之后的一天，我哥就和我说，他又遇到韩林了。”
像是从这些平时不太留意的回忆中嗅到了什么，许杳然在话语间改变了对韩林的称呼，为这个人的存在蒙上了一层怀疑的罩布。
事到如今，她已经万分清楚，这趟冈仁波齐的旅行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其实对于韩林和许靖然的事，许杳然知道的只有一些很表面的东西，即使她后来借助许靖然的魔盒也进入过魔盒游戏，成了同样的魔盒玩家。
“……他们说的话题我大多数时候听不懂，也不太感兴趣。”
许杳然有点痛恨自己曾经的漫不经心，这使得她的嗓音变得更为干涩。
“韩林经常来我家找我哥，他知道不少有关魔盒的消息，比如哪位教授突发疾病身亡，是因为魔盒游戏通关失败，哪个组织有什么动向，会不会是魔盒带来的改变。”
“他还用他的魔盒带我和我哥一起去过一局魔盒游戏，难度非常高，最后没有拿到魔盒，但因为其余玩家都死了，我们三个也就通关了。从那局游戏之后，韩林就又很少来了，我提起他的时候……我哥好像也不太高兴。”
“这种情况持续到一周前，我哥和我说韩林邀请我们一块旅游，来青藏玩，到冈仁波齐转山……”
宁准道：“你们青藏的自驾游行程，是谁定的？”
“我哥。”
许杳然没什么犹豫道。
“那韩林呢？”宁准看着她，“旅行都进行到这一步了，你们还没有和他汇合吗？”
“我们……定的在塔钦汇合。”
许杳然说完一怔，陷入了沉默。
呼呼的风雪从她另一侧破损的车门处卷进来，刮在她被凌乱长发遮挡的侧脸上，刮出红凛凛一片血丝。
宁准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私藏的棒棒糖和一块高热量的巧克力，从座椅的缝隙递到后座。
见许杳然低着头没接，他笑了声，道：“你从再次坐上这辆车起，不就做好了被我们当尸体处理的准备了吗？”
许杳然脸色微变，双唇紧抿。
等了几秒，她抬头目光复杂地看了宁准一眼，然后将那只裹满了红白血污的还在颤抖的手在羽绒服上蹭了蹭，接下了那枚棒棒糖和巧克力。
车内恢复空荡呼啸的风声。
破烂的越野车兜了个大圈子、绕回塔钦的时候，阿里地区的夜已经很深了，远方影影绰绰的只有披星的夜幕和模糊的云层雪山。
许杳然在靠近塔钦的国道上下了车，裹紧那件沾满了泥污的红羽绒服，在茫茫苍白的风雪里离开，背影凝固成了天寒地冻中渐渐消融的一滴滚烫鲜血。
也不知道在这种荒芜的旷野和深夜里，她在这里下车能去哪里。
但她明显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和秘密，不需要陌生人的帮助。能从魔盒游戏里活下来，就算有点天真，也不会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许杳然离开后，黎渐川和宁准清理干净自身的线索遗留，就把这辆满身战斗痕迹的越野车扔到了大道外较远的一处无人荒丘后，然后背着大包装作背包客，步行走进塔钦。
一路上许杳然和宁准聊起有关韩林的话题，黎渐川一直没有接过话。但这不代表他什么都没想。
相反，他思考的非常多。
处里作为华国一个比较特殊的部门，内部的构造和职务是有点奇特的。
像黎渐川这样的类似特工的人，处里有不少，而因为他们身份和任务的特殊保密性，处里针对他们大多采取任务期间单对单的联系方式，所以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对接的接线员。
而黎渐川在进入处里之后，对接他的接线员就一直是韩林。
韩林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黎渐川不好评价，但他确实算得上是黎渐川除了处长之外，唯一一个称得上有不错交情的同事。
不过这一切都在黎渐川开始接受宁准和潘多拉的任务后发生了改变。
加州那场无名组织的奇怪追杀，接线时任务内容面对宁准出现的泄露，京城胡同里处长宣告的接线员死讯，Red组织成员的记忆影像碎片有些莫名熟悉，魔盒里内鬼的答案——
说实话，如果不是魔盒给出的答案，黎渐川甚至都已经很难再想起这位存在感不高的接线员了。
他习惯于去抹掉与那些已经牺牲的同事有关的记忆。
“按许杳然说的，你的接线员很可能还没有死。”宁准忽然道。
手表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冬日晚上十一点多了。
塔钦作为一个雪山脚下的小小县城，在这种旅游淡季显得有些空旷寂静，街道的商铺和低矮的居民楼都熄灭了灯光，只有黯淡昏黄的路灯拉着雪花的影子，还在配合寒风的呼啸。
几十米外一家小旅馆的灯牌亮着昏昧的红光，是两人的目标。
一串叠着一串的凌乱脚印踩在身后的雪地上，很快被风卷平，黎渐川闻声看了宁准一眼，手掌收紧，将宁准放在自己衣兜里的手指完全捂住。
“看来这个世界充满秘密。”
一张口，风雪兜头灌过来，黎渐川眯了下眼，低声道。
宁准笑笑，没有回答。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多日的开车奔波，加上刚刚一场恶战，就是身体素质强如黎渐川都感觉有点疲惫困顿了。
在小旅馆开了房住下，黎渐川和宁准草草洗了个热水澡，就卷进冷冰冰的被子里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分头去采购登山需要准备的装备和物资，这些东西在塔钦可以说是随处可见，只是价格并不便宜。
塔钦原本只是个因转山而出名的小镇，但近些年来旅游业越来越发达，冈仁波齐附近的景区开发，使得塔钦也渐渐膨胀起来，由只有一条街道的贫穷乡镇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县城。
新修的街道更为宽敞，与原本破旧的以不同色块的斑驳水泥填补的主街交叉，横贯东西南北，两侧餐馆和卖特产的店最多，称得上店铺林立。
县城的建筑物都很低矮，蒙着层藏区特有的灰蒙蒙的白。
彩色的经幡从一些建筑后扬起，在强烈而通透的日光下发出被风撕扯的轻微声响。
街上最常见的是摩托车和面包车，骑车经过的藏民或裹着厚重的藏袍，或穿着旧色的军大衣，毡帽底下的脸膛黝黑泛红，带着高原雪山中独有的风雪粗粝感。
县城不大，当地人大多相互认识，偶尔见到，都是大舌头一样的含混的藏语打着招呼。
有不少尼泊尔人和印度人混在其中，也能说一口蹩脚的藏语或中文。
黎渐川和宁准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完成采购，订好转山的票。
在黎渐川的特意观察下，没有发现除了他们之外别有目的的外乡人，一直紧绷的精神因此放松了些，难得地结结实实睡了个好觉，补充体力。
他们的行程很紧凑，不像普通的转山，是没有那么多休息时间的，所以提前调整好状态相当重要，就连一刻都耐不住撩骚的宁博士都很遵守这一点，很知足地被一个简单的晚安吻满足了。
一夜无话。
次日天亮，两人顶着越过山峦阴影的橘红的薄光，从塔钦出发，一路经过经幡广场和止热寺，前往天葬台。
冬日来转山的游客非常少，但也并不是没有，甚至还有不少藏族人都赶着这个并不忙碌的时节，怀着炽烈纯粹的信仰转山，完成自己的朝拜。
神山覆雪，使浮躁的心思变得澄净安宁。
玛尼堆的经幡，低垂翻滚的云气，磕着长头的朝圣者，冰川险峻遥远的轮廓，还有壮阔震撼如鬼斧神工的山峦沟壑。
一路高原的压抑与开阔的风光交织。
这段路程可以说是相当得长，就算是黎渐川和宁准的体力和速度都远超正常人，等抵达天葬台附近的时候也已经是黄昏将至了。
有雪山遮挡，在仿佛末路黄昏的景象里，冈仁波齐完整地出现在了视野里。
从层叠的云雾中漫射而出的霞光勾勒出山峰的棱角，冈仁波齐笼罩着金色的光芒，如披了一层神圣的外衣。
天葬台附近非常安静，远远地就能看到一个巨大空旷的平台，周遭围着经幡，风声过来，也染上了几分悄寂，像是恐会惊扰什么一样。
从用往来朝圣者的脚步丈量出来的大道上离开，宁准在前头带路，绕到天葬台的背阴处往下走。
登山杖拄在嶙峋的乱石上，发出喀拉喀拉的碎响。
尽管多一半东西都背在黎渐川身上，但体力稍逊的宁博士还是已经气息不稳了，他边往前走边给黎渐川解释着那位老巫婆的事：“她姓彭……在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在为一个国家位于北冰洋上的研究所效力，研究方向是生物细胞……”
“不过后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脱离了那家研究所，被通缉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定居在了这里……从一个信仰科学的唯物主义者，变成了神棍。”
说到这儿，宁准眯起那双幽沉的桃花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黄昏渐渐褪去。
前方出现了一面糊满牦牛粪做的干饼子的墙。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藏族风格的小院子，与在青藏地区的任何村子的小院一模一样，看起来没什么奇特，唯一奇特的地方，就是它不属于任何村子，而是在天葬台僻静的角落。
似乎是听到了人声，小院半掩的院门里窜出来了一条黄色的土狗，汪汪叫了两声。
而和这条土狗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极为眼熟的抱着猫的身影。

第144章 切尔诺贝利  （捉虫）
昏昧稀薄的暗黄灯光从院墙内流出，黎渐川脚步微顿，拄了下登山杖，微眯起眼笑了笑：“巧了。”
院门口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蓝灰的登山服，瘦长的身形略显臃肿，或许是忌惮这低冷的气温，他怀里毛茸茸的橘色一坨也裹上了同色的羽绒小坎肩，正于明暗交织的影子里睁着一双发亮的圆瞳。
非常巧，出现在这里的人正是之前还见过不久的谢长生。
这可以说是一个完全在黎渐川意料之外的人物。
其实在从美帝离开后，黎渐川也搜集过谢长生的资料，只是那些资料少得可怜，除了全方位地验证了谢长生是个喜欢古物的纯种猫奴加无良道士之外，没有过多的信息。
不过本以为以后很少交集的人，出现在God实验室，出现在埃及，现在又刚好这么巧，出现在冈仁波齐的天葬台，这由不得黎渐川不去怀疑。
如果谢长生没有说谎，那按照行程和时间来算，他应该是在自己和宁准刚刚离开埃及时就同时启程，赶来冈仁波齐，否则普通路线晚一点出发是不太可能比他们先到的。
像是听出了黎渐川话里的戒备和质疑，谢长生冷淡清俊的脸上眉梢微动，语气淡漠道：“我在埃及接到了彭婆婆的电话，她说她发现了一样可能和Ghost有关的物品，让我过来一趟。”
“过来，阿黄。”
宁准解开帽子的金属扣，鼻息间的水汽喷薄在冰冷的空气里，他边朝院门口走去，边朝那条黄色的土狗招了招手：“Ghost……看来老巫婆对魔盒游戏还真是贼心不死。”
黎渐川挑眉：“这位彭婆婆不是魔盒玩家？”
认识宁准和谢长生，还知道Ghost，但却不是魔盒玩家，这有点奇怪。
“不是。但她希望自己是。”
宁准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腿，掰开递给土狗。
土狗像是认识宁准，听到声音迟疑了下，在宁准走过来时就已经摇起尾巴，用有点湿润的鼻头去拱宁准的腿。
这时，院里头那间土屋的木门忽然嘎吱开了半扇，一道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里，旋即一道很有老教授风范的稍显严肃板正的女性嗓音传出：“阿黄，你的晚饭已经吃得够多了……”
那声音顿了顿，黎渐川感觉到一道带着审视的锐利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都进来吧，天寒地冻，喜欢站在门外头说话吗？”
越过宁准的肩头，黎渐川朝土屋门里望了一眼，视力穿透模糊的黑暗，看清了站在门内的身影。
说实话，彭婆婆和黎渐川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的五官比较平凡，亚裔中带了一丝混血的感觉，瞳色是很少见的深金色，显出一丝猫一样的妖异。
但尽管如此，比起老巫婆这种绰号，黎渐川还是觉得她更像是一名上了点年纪的严肃的魔法教授，裹在身上的厚重黑袍遮盖住一点浓浓的书卷气，脸颊两侧的肌肉略显松弛，以至于法令纹深刻，整个人都被带出了几分不易接近不好相处的刻板感。
“嗷嗷！”
已经叼住火腿的土狗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投食的宁准，撒丫子窜进屋里，撒娇一样在门边蹭了蹭，咬着火腿跑了。
主人都已经开口了，客人也不好再在门口纠结逗留。
黎渐川跟着宁准和谢长生走进去，保持着警惕打量了几眼这处院子。
这院子不大，四面围了一圈一人高的墙，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一个简陋的马厩没有别的。马厩里有匹通体黝黑的马，已显老态，卧在棚子里非常安静，如一团浓郁的阴影。
院子里没有厢房，只有一间土屋，墙皮很厚，屋檐底下挂着风干的腊肉和腊肠，还有两串红艳艳的辣椒，和这周遭的藏族风格有点冲突。
进到土屋里，空间一下子变得狭窄逼仄，屋顶矮得让人莫名压抑。
几样老旧的红木家具泡在昏昏然的光线里，朦胧黯淡。一张花纹繁复艳丽的地毯铺在屋子中央，浓郁的藏香从地毯中央的小香炉里散出，浸透着土屋的各个角落，略有些呛鼻。
彭婆婆盘腿坐在地毯上，示意三人坐下，边拿过暖水瓶和三个大搪瓷缸子倒热水，边道：“我没想到你会来，God。”
这语气相当熟稔。
黎渐川边挨着宁准在毯子上坐下，边暗暗想着。而且彭婆婆称呼宁准为God，显然处里资料曾显示过的宁准这个名称在其他某些领域也是近乎本名的存在，为人熟知。
“事实上，我也没想到你还没有放弃。”宁准摘下手套，接过搪瓷缸子暖着手，语调低冷慵懒。
彭婆婆将剩下两杯热水推给黎渐川和谢长生，深金色的眼睛细细扫了黎渐川一眼，忽然道：“这是你找的男朋友？他的身体细胞应该发生过某种程度的异变，他非常强壮，或许也很持久，我想你终于可以好好打理你枯燥无味的夜间生活了……”
黎渐川无奈地接过热水，简直要怀疑宁博士的需求人尽皆知了。
“他是我的爱人。”
宁准打断彭婆婆的话，微潮的发丝贴附在冷白的脸颊一侧，杯子里的热气熏蒸间，那双桃花眼渗出一层幽深的光：“他也是一名魔盒玩家。”
彭婆婆动作一顿，看了宁准一眼。
宁准低沉道：“你是一名生物学家，不是一名真正的女巫。你应该很清楚，哪怕是上帝，在生物领域的科学范畴内，也无法实现真实的死而复生。魔盒不是万能的，它是同恶魔进行的交易。”
死而复生？
黎渐川心思微动。
刚才宁准透露的意思就是彭婆婆一直想成为魔盒玩家，但是宁准对此似乎并不赞成，难道说，彭婆婆想成为魔盒玩家的原因，是探索复活的奥秘？
那确实是匪夷所思。
尽管近期经历过太多超出科学解释的事，但黎渐川也从来没有想过让死者复活这种情况。
他观察着彭婆婆对此的反应，却发现面对宁准这样堪称冷硬的话语，彭婆婆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只是有些黝黑的脸膛透出了一股阴沉的青白，双眼低下去，落在了谢长生怀里安睡的橘猫身上。
“这些事情我很清楚，我从来没有想过探索神灵的领域。我找长生过来，想要说服他，背着你，带我进入魔盒游戏，我不否认。但很巧合，几乎被囚禁在加州的你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这让我不得不怀疑就算世界上有神灵存在，也必然是偏颇不公正的。”
黎渐川不得不承认，这位彭婆婆就算长得再充满科学家的气息，说起话来也还真是充满了玄而又玄的味道。
“不过这些，只是一个因素，还有一点，是我一直想要告诉你的，也是我找长生来的另一个目的。”
“我想我应该没有和你提起过，我选择定居在这里的原因……”
说着，彭婆婆微抬起身子，拉开旁边靠墙的红木柜的一层抽屉，取出来一个厚厚的沾了一点不知什么油渍的文件袋。
她将文件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抖在毯子上，一页页字迹密密麻麻的纸张夹带着图片散落出来。
黎渐川将目光投过去，一眼就看到了最上方的一份实验报告，顿时瞳孔微缩：“能量异常波动和生物细胞异变数据记录……”
覆着细密水汽的眼睫微垂，宁准随手拿起几张纸，低头阅读着。谢长生也腾出一只撸猫的手，捡出一张图像。
溢满昏黄光线的静谧空间里，彭婆婆嗓音略微沙哑，低声道：“其实在离开北冰洋的研究所时，我就已经听从了你们的劝阻，放弃了那些疯狂的实验想法，想要寻找一个能让我的心灵安息的地方，怀念我的孩子们。”
“但在离开研究所的前一夜，我在所长实验室看到了一份有关冈仁波齐和沙姆巴拉洞穴的资料。”
宁准眼睛看着那些纸张，口中淡淡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彭婆婆摇摇头：“那上面并没有写什么，但它出现在那间实验室里，本身就说明了它的不同寻常。后来我查阅了很多冈仁波齐相关的资料，甚至去德国的某些秘密机构购买了希姆莱小队的情报。我怀着某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来到了冈仁波齐隐居。”
“冈仁波齐周围的军事力量，还有其他种种迹象，都表明它并不像表面上这样，只是一座象征意义上的神山……之后，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我在这间房子的地下修建了一间属于我的实验室，时刻监控着冈仁波齐的一切。”
“2037年的那天清晨，我在洗漱之后照旧进入实验室观测数据，但非常意外，只是一夜之间，我发现我的仪器竟然损坏了。”
“我抢修了它的数据，然后得到了这样一份能量异常波动的监测报告……我相信这不会是这种神秘波动的唯一一次，我几乎昼夜不休地等待在仪器前，直到2050年夏日的那天……”
黎渐川知道彭婆婆指的是哪一天。
和处里给出的资料、“禁忌”得到的金字塔报告一致，冈仁波齐最近的一次能量异常波动，就是潘多拉的魔盒游戏宣告全世界降临的那一天。
这些并不能让他感到意外，而他之所以有些震惊，全是因为那份能量监测之后的有关生物细胞异变的实验报告，忍住皱眉的冲动，黎渐川道：“你这份实验报告……那天能量异常波动之后，你上了冈仁波齐？”
宁准和谢长生翻看纸张的动作同时一滞，齐齐看向彭婆婆。
“是的。”
彭婆婆的嘴角勾出一个笑：“我做好了一切准备，几乎到达顶峰。我在那里进行了这个实验。”
“普通的低温有助于细胞的保存，但极低的温度也同样会对生物的细胞造成某些不可逆转的伤害。我在那场实验里亲眼看着自己几乎与那些细胞一样，几近死亡，然后……又在绝望中诡异地重获活性。”
“事后的检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我相信，那存在某种特殊的未被发现的辐射，与神灵的圣光和恶魔的诅咒同等。”
黎渐川听到了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
他一目十行地浏览着那些中英文交杂的报告内容，心里隐隐感知到了什么，蒙着一层纱般，不甚清晰，但却可以窥见一丝模糊的轮廓。
“另外，我还在那里捡到了一样东西。”
彭婆婆又将手伸进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被塑料袋包裹的金属铭牌，除去塑料袋，那铭牌上篆刻的文字暴露在光线下，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手写单词，Ghost。
原来彭婆婆没骗谢长生，还真是有和Ghost相关的东西，只是夏天发现的事情，为什么要到这段时间提起？另外，这个单词的笔迹给黎渐川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就仿佛在哪里看过不止一次。
略微思索了片刻，黎渐川恍然惊醒——
这是他的笔迹。
他从没写过Ghost这个单词，但如果在脑内按照自己的笔迹习惯书写，将会和这个铭牌上的字迹完全一致。
这说明什么？
黎渐川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没有开口说话。
“你认为这和魔盒游戏有着脱不开的联系，所以你还是想要进入魔盒游戏。”宁准扫了眼那枚铭牌，放下手里的纸页，直视着彭婆婆，散漫而冷淡地勾起唇角，“如果我还是不答应呢？”
突然，一股对危险的警觉蓦地漫上黎渐川的心头。
他猛地抬眼，正好对上一支无声无息抬起的黑洞洞的枪口。
彭婆婆坐在对面，握着那把漆黑的枪，面容平静地看着宁准：“在有关孩子的事情上，任何一个母亲都有可能会变成一个疯子。这是不需要质疑的事情。”
刮胡刀片滑入指间，肌肉紧绷，瞬间调整到战斗状态，黎渐川的视线搜寻着彭婆婆周身的破绽，同时微调了坐姿，以便在对方开枪的瞬间可以带宁准躲开近在咫尺的子弹。
橘猫卿卿也仿佛感受到了突然而起的杀机。
他浑身软蓬蓬的毛炸开，尖爪刺出，在谢长生的大腿上弓起了背。
“掌控时间、残躯复生、细胞活性……”宁准嗓音清淡低缓地念着冈仁波齐的神秘力量传说，喉咙间发出一声莫名的轻笑，“看到这些，不要说是你，就是我，都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好奇。”
“好奇心，是每个科研工作者永远不可丢失的特质。但同样我也相信，人类不可能触及神灵的领域，其中一定有其他的原因。”
他盯着那处蕴藏着致命危险的枪口，道：“当初我拒绝你，是因为你的实验已经将要危害无辜者。它们不能再继续下去，而你的猜想完全建立在幻想之上，没有丝毫真实的结果可能产生。”
“但现在你让我看到了某些值得注意的异常，以及你的清醒。”
黎渐川看着彭婆婆紧绷到微微颤抖的瘦小身躯和僵硬的下颌，大概明白了宁准这句话的意思。
除了宁准之外，彭婆婆认识的很多人可能都有魔盒钥匙，都可以在获得魔盒后带她进入游戏，在她面前有无数次其他机会达成自己的目的。但除了宁准和谢长生，她自始至终都没有选择别人的途径。
她或许也期望某些帮助和克制，还有某些信任。
“我可以答应你，带你进入魔盒游戏。”
宁准顿了顿，道：“但你应该知道，它的死亡率非常高。就算是我和长生，都有可能在下一次游戏中彻底死亡，邀请你来参加葬礼。”
一直沉默如隐形人的谢长生忽然道：“作为朋友，我不会支持你。我不喜欢参加葬礼。”
宁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轻笑出声，向后微仰了下身体，靠在黎渐川肩上。
彭婆婆僵硬凝固的面孔也露出了一丝松缓。
她慢慢放下手里的枪，抬手摸了摸依偎过来的大黄狗的头，低声道：“谢谢。”
黎渐川没有朋友，也看不出这三位老朋友之间的气氛究竟有什么诡异，只是在这番对话之后，原本还有些拘谨戒备的三人都仿佛卸下了什么一样，变得放松起来。
但黎渐川虽然理解宁准答应彭婆婆的原因，可按照宁准的性格来说，不可能仅仅因为这么一份实验内容就改变之前数月的坚持。
而且宁准拒绝带彭婆婆进入魔盒游戏，或许并不只是怕彭婆婆用魔盒去探究什么死而复生实验。
黎渐川隐约觉得，这其中还有别的缘故。
这样想着，黎渐川不由看了宁准一眼。
那双幽沉的桃花眼内敛依旧，但模糊地，却覆冰凝霜一般，盖住了了一丝凝重的思索之色，
彭婆婆整理了一下散落的那些文件，道：“就现在吧，带我进一次游戏。”
她扭过头，隔着厚厚的墙壁望向一个方向，那是冈仁波齐的所在。
“距离神最近的地方，或许会得到不一样的启示。”
时隔两局游戏，黎渐川再次戴上了那枚荆棘花戒指。
随着宁准的一声“开始吧”，黎渐川感受到了熟悉的强烈的眩晕，耳内同时响起了那道微不可闻的咔哒声。
“魔盒关闭，游戏开始。”
“欢迎各位玩家！”
身体猝然落下，踏实的倚靠感传递给了脊背和双腿。
黎渐川寻找到四肢的感应，谨慎地睁开了双眼，三根跳动着明亮火焰的白蜡烛映入视野，照亮一张冰冷雪白的实验台。
目光延伸向外，黎渐川发现，这是一间相当狭小的实验室，四面墙皮漆成白色，有些泛黄斑驳，带着陈旧感。
室内的光源除了面前实验台上的三根白蜡烛，还有头顶两排非常黯淡的散发着惨白光芒的灯管。
实验室里空空荡荡，除了一个实验台和围拢着实验台的十三把金属椅子，再没有其他摆设。
算上黎渐川在内，坐在这个实验台周围的斗篷人一共有十三个，分列两侧。
所有玩家都谨慎地克制住了自己多余的动作，隐晦地打量着其他人，由此可以看出，其中应该没有愣头青的新人玩家。
彭婆婆作为一个普通人，了解到的有关魔盒游戏的内容应该不多，但一些基本的规则可能都有所了解，再加上本身也不是什么莽撞的人，所以也并没有表现特异之处。
惨白灯光与明灭烛火照耀下，一份份带血的牛排和菜叶浸泡在量杯里，被摆放在每一名玩家面前，量杯旁附带着镊子和手术刀，应该就是餐具。
这种搭配看得黎渐川有点反胃，但他相信，宁准应该是相当喜欢这种风格。
就在玩家们相互审视打量时，实验室紧闭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厚重防护服的男人走了进来，摘下护目镜和帽子的同时，露出了一张干瘦如骷髅的面孔。
“各位研究者，晚上好。”

第145章 切尔诺贝利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调转了视线，探究的目光一重一重落在了进入实验室的男人身上。
在充满恐怖片效果的惨淡灯光下，干瘦男人拖着一身厚重臃肿的防护服坐到了实验台边缘的一个空位上，一边熟练地脱下这套另类的盔甲，一边有些疲惫道：“或许你们其中有人认识我，也有更多的人不认识我，不过这没什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们这次实验的引领人，叶戈尔，一名常驻在切尔诺贝利的生物学家……”
切尔诺贝利。
这似乎为干瘦男子这一口流利的俄语找到了依据。
黎渐川刚进入魔盒游戏时就感叹过，魔盒游戏不愧是号称天才才能入选的游戏，简直使人全能。
凡是魔盒玩家，如果不能掌握一些世界各地的语言，一旦被随机到某个外语场景内，恐怕就连说明人的说明都听不懂，更别提去进行游戏，通关或解谜了。运气好或许能迷迷糊糊苟到最后，运气不好，那连一集都活不了。
叶戈尔脱下防护服后，僵硬的面孔上终于露出了一抹轻松之色。
他的骨架很高大，但却瘦得不正常。
防护服里，他穿的是贴身的一套黑色衣服，有点像是囚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不少，黏糊糊地贴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上。
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十三道投注在他身上的各异的视线，叶戈尔轻车熟路地拿起镊子和手术刀，开始切割带血的牛排，边切边道：“以后这样的晚餐，你们可以先吃，不用等我。”
他往嘴里塞了块牛排，声音变得有些沉闷。
“我不知道你们将要在切尔诺贝利进行的实验究竟是什么，又是为什么一定要进入禁区的最深处，但如果你们想要顺利地进行实验，那最好遵守一些规则。”
听到规则二字，围着实验台的所有玩家都微不可察地改变了一下姿势，更加认真。
叶戈尔将那块牛排咀嚼后咽进嗓子里，又喝了一口盛在量杯里鲜红如血的酒液，青白透灰的唇色复有血色。
他道：“按照你们计划的行程，你们将从这间位于切尔诺贝利禁区边缘的研究所出发，用七天的时间穿越切尔诺贝利禁区的南半部，抵达禁区中心的核爆废墟。”
“但是，需要注意的是，从核爆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切尔诺贝利这片区域因为当初的灾难，产生了科学无法解释的磁场。”
“磁场催化了一些怪异的东西，导致这片禁区出现了非常多神秘的现象，正常情况下，外地人是无法穿越切尔诺贝利的。这需要原住民作为向导，为你们引路，才能不迷失在禁区中。”
“因为你们的人数太多，而每个原住民向导最多可带领的人数不能超过七个人，所以我寻找到了三名向导，你们将和另外一批来探索禁区的研究者一起被分为三组，跟随向导进入禁区。”
“因为向导们不太正常的作息，七天时间里，每天的夜晚，也就是晚餐后，你们将会在向导的引领下赶路，白天可以在路途上的补给点住宿休息——”
“这里我需要提醒你们一点，一定、一定要在天亮之前赶到每天的补给点！否则，相信我，你们不会想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的。”
叶戈尔僵硬的嘴角弯起一个一点都不幽默，甚至有些瘆人的弧度。
“牢记向导的忠告，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切尔诺贝利的禁忌。最后，祝你们顺利，研究者们。”
叶戈尔说完，垂下眼继续切割牛排。
这短暂的说明像是告一段落了，狭窄逼仄的实验室内除了灯管发出的轻微滋滋声，就只有镊子和手术刀刮擦玻璃的刺耳声音。
气氛安静了大约三四秒，从距离门较近的那一排开始排序，被斗篷笼罩在阴影中的三号率先开口问道：“切尔诺贝利的核爆蔓延范围很广，还会有原住民幸存吗？”
“当然。”
叶戈尔脱口道：“他们都是核爆中的幸存者，不愿意离开故土，依然居住在这片区域。只是核爆、长期的辐射和诡变的磁场到底对他们造成了伤害，他们在外表上可能和正常人有那么一点不同，你们最好不要表现出恐惧。在他们心中，自己和正常人没有两样。”
三号微抬起头：“我们可以自己挑选向导或组队吗？”
微微皱起眉，叶戈尔看了三号一眼，有些犹豫地咽下一口红酒：“正常来说是不可以的，但我可以帮你们申请一下让你们自由组成三组不超过七人的队伍，但自主挑选向导是不太可能的。”
“记住我的话，研究者，那些原住民向导的脾气烂得就像不讨人喜欢的硬石头一样，不要妄图改变他们的习惯。”
进食似乎让叶戈尔恢复了些生气，他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表情也变得生动起来。
“谢谢你的告诫。”
三号彬彬有礼道：“另外，我想多问一句，叶戈尔先生，你是否会跟我一同进入禁区深处？”
锋利地切进血丝牛排内的手术刀一顿。
叶戈尔的表情发生了一点很微妙的变化，但却并不能让人读出究竟是什么情绪，他动了动嘴唇，道：“这是当然的。不过我拥有一位专属的向导，并不会和你们一起。”
“专属的向导？”
坐在黎渐川右手边的十号突然笑了声，插言道：“看起来叶戈尔先生对切尔诺贝利和那些原住民相当熟悉，这间禁区边缘的研究所也是你修建的吗？”
眉心蹙起一点阴翳，叶戈尔摇头否认：“不，这只是我的工作场所，事实上，这间研究所属于我的一位朋友。他也是一位生物学家，但他不喜欢这里的原住民，不寻找向导，所以在多年前一次对切尔诺贝利的探索中，他失踪了。”
“你的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十号道。
叶戈尔道：“奥列格。他叫奥列格。”
十号笑了笑，话语里带上了明显的玩笑性质的试探：“这真是个好名字。或许这次深入禁区，我们就会发现你的这位朋友，将他带回来，这间研究所也将迎回他的主人。”
闻言，叶戈尔裂开嘴角，带着点古怪地笑道：“不在补给点，禁区根本无法生存，如果你们真的碰到他了，那可能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恐怖故事。”
十号跟着笑起来，然后话锋一转，忽然道：“叶戈尔先生，你在切尔诺贝利有多少年了？”
叶戈尔用镊子夹起一块牛排，不假思索道：“快十年了。”
“是什么样的实验能让你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坚持这么久？”十号状似好奇道。
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十号的问题一样，叶戈尔嚼着牛排，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玩家，道：“不要再傻坐着了各位，可以享用你们的晚餐了，漫长而危险的路途总是需要多补充些能量。”
没有人回应叶戈尔。
作为说明人的他回避了十号有关他的实验的问题，这让所有玩家都意识到叶戈尔的实验或许有某些值得发掘或注意的东西。
只有涉及魔盒游戏本身、涉及现实，和涉及线索与谜底的问题，才不会被说明人直接说明。
在说完这番话后，叶戈尔没等再有玩家提问，就放下了手里独特的餐具，朝玩家们点点头，抱着他的防护服等物品起身，像来时那样，从实验室那扇狭小的门离开。
门外照旧是一片漆黑，那是玩家们无法涉足的区域。
叶戈尔的离去让实验室内恢复了压抑的安静。
片刻后，有玩家抬手拿起了手术刀和镊子，开始用餐。
就像叶戈尔说的，他们需要为明天未知而危险的路途补充能量，不论眼前的场景有多么像解剖室里的恶心画面，这都是必须的。
实验室里渐渐响起一阵又一阵的玻璃刮擦声，有些悚然的刺耳。
黎渐川没有选择立刻进食，他一边观察着在座每个玩家的反应，一边伸出手，将扣在左手边的法则卡牌掀开。
血色漫过牌面。
一行刺眼的红字缓缓浮现出来：“身体任何部位不能见阳光。”
不能见阳光？
黎渐川无声地勾了下唇角，觉得这次的法则对他实在太有利。
他们的行程是定在根本见不到阳光的晚上，他完全是行动自由。
唯一受到影响的，就是白天在补给点的行动，那意味着他只能在室内休息或者活动，要去室外的话就要麻烦点，穿上防护服。不过在切尔诺贝利，因为无处不在的辐射，是必然要穿防护服之类的装备的，他完全有不被人怀疑的正当理由把自己在阳光下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个法则的限制此时看起来相当鸡肋。
黎渐川思索着将卡牌盖好，拿起餐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实验室那面涂着白漆却非常暗黄的墙面上，电子钟的数字跳跃到了九点整。
黎渐川眼前一暗，整个人被一股莫名的无法抵抗的力量向后拽去，脊背撞上了一片金属般的冰凉。
慢慢感知到自己的身躯，黎渐川微微眯了眯眼，快速地适应了突然刺进瞳孔的一股强光。
他动了动脖子，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染满肮脏血污的白色病床前，屁股底下是一把铁制的空心管椅子。
病床上方吊着一个已经空了的输液瓶，隔着输液瓶扭曲的厚玻璃，一盏非常刺眼的强光灯投射下白色的光线，将这整个空间填得满溢。
黎渐川微绷着肌肉，快速环顾了四周一圈。
这是一个大约有二十平米的房间，和晚餐时的实验室装修风格如出一辙，墙面透着一股潮湿老旧的暗黄，充满腐朽堕落的味道。
房间没有窗户，紧靠着里面的就是黎渐川面前的病床。
除此之外，房间内只有一张椅子，一个金属的低矮床头柜，还有一个放着寥寥三四本书和一些实验器材的铁架子。
黎渐川病床底下发现了一套防护服和特制面具，还有一副单独的护目镜和特殊口罩。他粗略看了眼，确定正好是适合自己的尺码。
不过他觉得这个房间的主人或许不是自己，因为这唯一一张能睡人的病床上遗留了几根头发，是淡金色略有些枯黄的长发，而他现在是短发。
除了防护服，还值得他注意的就是架子上那几本书。
那四本书中有三本都是俄文书，而第四本并不是书，它是一本实验笔记。
笔记内没有任何文字，全部都是数字，似乎是记录的某些实验数据，但诡异的是，这些数据完全没有标注，让人不知所云，乍一看像是精神病患者的疯狂呓语。
不过与笔记的内容不同的是，笔记的封皮上被人用小刀或是铁片刻了一段文字：
“我们是未知奇迹的研究者。
我们在进行一项实验，这已经是记忆中的第三个周目。前两个周目全部都因为切尔诺贝利而失败了。
这样的情况不能再发生。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机会了。”

第146章 切尔诺贝利
失败的两周目、未知奇迹的研究者？
黎渐川略微皱眉，从中读出了某种隐藏的怪异感。
他将笔记塞到防护服里，打算带着上路，然后又简单翻看了下剩下的三本俄文书。
三本书的内容都是讲变异动植物的，而且都拿切尔诺贝利的情况举了不少例子，更有一本书直接声称是核爆辐射改变了这片区域的能量和磁场，让一切由短暂的危害变为了可怖的变异。
其中一本书的内页里，夹有一张有点泛黄的工作证，在黎渐川翻动书页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出来。
黎渐川眼疾手快，条件反射般手腕一翻，抢在工作证落地前夹住了它，低头看了眼。
这张工作证应该属于他这局游戏的身份，是个名字叫作方一川的华国男性。
工作证是用一种比较厚的卡纸制作的，已经很旧了，边缘还有破损的焦痕。工作证上只填写了姓名、年龄、国籍，其余职务、研究方向和日期等信息全部都是空白。
上面还贴了一张证件照，是个头发微长，眉眼有点阴郁的男人，比起东方长相多了一点深邃的轮廓感，和黎渐川有三四分相似。
证件照的边缘加盖着钢戳，底下还有几个类似通行证明的红章。
黎渐川看了两眼，将工作证塞进口袋里，又在房间内转了圈，确认再没有其他发现后，打算开门出去看看。
他走到门边，刚抬手按上门把手，门板就忽然震动，传来了敲门声。
“是我。”
一道微微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熟悉的语调。
黎渐川打开门，果不其然看到了那双幽沉漆黑的桃花眼。
宁准这次的身份应该是个俄国人，发色淡金，五官深刻，皮肤白得如同多年不曾晒过日光，连带着眉毛都染上了冷色调。
黎渐川的目光在宁准淡金的长发上多停留了一秒，这让他想到了背后那张病床上泡在血污里的那几根不属于自己的发丝。
谨慎地朝外扫了眼，黎渐川发现走廊上的房门都没有开启的预兆，这边的动静似乎并没有引来任何注视。
他侧身让宁准进来，边关上门，边将工作证和笔记递给他，同时附赠了那几根淡金色的头发，道：“这很像你的头发，在这张病床上找到的，床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凝固，时间不长。”
说完，他又问了句：“谢长生和彭婆婆呢？”
“在对面的房间。”
宁准回答。
他接过了工作证和笔记，但却没立刻翻看，而是抬眼环视一圈黎渐川的这个房间，又走到病床边低头看了看那些血污，若有所思道：“确实很像……看来这两个身份的关系不仅仅是参加同一项实验的同伴而已。”
“而且，这个房间和隔壁那间有点不一样。这像是一间病房，隔壁却像是一间牢房。”
“准确点说，是一间连床都没有的禁闭室。”
他收回目光，嗓音慵懒地说道。
黎渐川对禁闭室这种存在有点在意，但宁准却没有多加描述的意思，说完便一边翻着那本实验笔记一边道：“这次我的身份叫伊凡&#183;彼得洛夫，俄国人，来此参加某项实验的研究者。”
“据我判断应该是个毒素专家，指甲缝里有清洗不掉的残留气味。指甲盖上还有米氏线，有点重金属中毒，肾功能衰竭。但奇怪的是，这具身体的其余大部分机能维持得还不错。”
“除了工作证，我身上还有一张装在口袋里的纸条，写着六个数字，分别是7、1、2、5、3，6。”
黎渐川将这串数字记住，蹙眉道：“比起之前，这局游戏给的身份提示太少了，这意味着游戏难度的增大，还是身份可能与最后的谜底有更紧密的联系？”
“都有。”
宁准合上笔记合，抬起头：“不止身份提示较正常情况少，还有一点你应该也发现了。”
黎渐川立刻会意，想到了叶戈尔在晚餐上说明的某段内容。
“所有十三名玩家，都被称为同一项实验的研究者，且是一项已经进行到第三周目的实验。而其他会和我们一起组队出发的，是另一批实验的研究者。”黎渐川道，“这说明我们十三个玩家的身份很大可能是彼此认识的。”
宁准接道：“但现在这十三个人，也是这项实验的所有参与者，却都刚好被我们这些外来者顶替了。也就是说，这项实验的具体情况，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不过不排除某部分玩家掌握了实验的线索，或者部分内容，就像你的这本实验笔记一样。”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只要玩家开始调查这项实验有关的线索，就不可避免与其他实验相关的十二个人接触。这一局的玩家身份相当于是半透明的公开，我们应该会闻到很多的、血腥蒸发的味道。”
宁准撩起眼尾，瞳孔落下强光打出的阴影，像刚学会预言的诗人一样，轻声道：“这真像一场不怀好意的陷阱。”
黎渐川隐约从中嗅到了什么。
这时，外面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叶戈尔有些粗犷嘶哑的喊声。
“晚餐后的休息时间结束了，各位研究者！按照你们的行程，趁着夜幕降临，我们马上出发！你们有十分钟的时间，穿好你们的防护服，带上你们的背包……十分钟后到研究所大门前集合出发！”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回声在封闭的走廊里飘荡着。
宁准的东西都在隔壁，他并没有累赘地都带过来。
等走廊里叶戈尔的声音和脚步远去，黎渐川就穿戴好防护服和特制的防毒面具，背上裹在防护服里的那个瘪瘪的只装了压缩饼干和水的背包，和宁准来到了走廊里。
他先去宁准的房间里转了圈，发现这和他想象中且经历过的禁闭室不同，除了四面白惨惨的墙和墙上喷枪涂鸦一样的血迹，房间内就只有一把金属椅子，放在房间正中央，对着那盏同样刺眼的强光灯。
某种程度来说，他的房间和宁准的房间存在一些古怪的关联。
等宁准准备好出来，其他紧闭的房门也陆陆续续打开了。
一个个穿着厚重的白色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身影走出来，一双双神色各异的眼睛藏在面具的镜片后，探究地打量着其他人。
隔着防护服和面具，看不到具体的模样和身材，所有人都像是批量生产出来的某种产品，循着类似传送带的走廊朝走廊尽头那扇开了半边的大门走去。
黎渐川粗略扫了一眼，注意到走出房门的有二十个人，也就是说，除了十三名玩家之外，来进行另一个实验的第二批研究者有七个，和他们混在了一起。
这些人的肢体语言似乎都透露出非常警惕的情绪，谨慎地和其他人保持着安全距离，相继走出研究所。
研究所的金属大门被推开另半扇，刺啦的刮擦声扎得耳膜生疼。
黎渐川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在大门的上方看到了一个闪烁的红灯，好像是底下每经过一个人，这个红灯就会闪两下。
只不过他刚得出这个观察结论，就看到一个非常矮的身影通过时，红灯突然多闪了一下。
他多看了那道身影一眼。
切尔诺贝利的夜晚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反而拥有一轮漂浮在地平线处的巨大的圆月，和无边无际的白色月光。
这足以让所有视力不差的人不借助照明设备就可以看清一些事物的轮廓。
月光和阴影的覆盖下，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生长着黄色杂草的平野。
研究所伫立在平野中央，四周荒无人烟，到处都是废墟般昏暗破败的景象。平野上的杂草被分出一条向南的道路，连通着研究所，应该是通往切尔诺贝利外的。
道路旁边停着一辆很旧的越野车，穿着防护服却露着脸庞的叶戈尔站在车边，和他周围的三个人在说着什么。看到研究者们陆续走出来，他立刻停下了交谈，挥了下手。
“按照你们的意愿，自由组队，分成三队，每队不能超过七个人！”
叶戈尔边走过来边喊道。
“嘿，这辆越野车是给我们准备的吗？”有人闷闷地喊了声。
叶戈尔干瘦如骷髅的脸咧出一个笑：“你在做梦，朋友！你们选择的是徒步，这是另外的价钱！”
人群里传出几道笑声。
叶戈尔继续正色道：“为了方便验证和分辨各位的身份，希望各位都将自己的工作证取出来，放进防护服右胸口的透明卡袋里。如果工作证在路途中有遗失，请及时告诉你们的向导，否则他们会将你们狠狠地踢出队伍——他们不会带任何未经允许的人进入切尔诺贝利，望你们谨记。”
在叶戈尔说话的同时，三支队伍已经成型了。
黎渐川和宁准自始至终都站在一起，其余的人似乎也都早有打算，几乎没经过什么调整就完成了自由分队。
黎渐川的队伍是满额的七人。
除了他和宁准，还有另外两个在宁准拍了两下手掌后过来的。这是他们和谢长生还有彭婆婆约定的游戏内第一次确认身份的简单手势。
他们过来后宁准没有驱逐，证明确实是谢长生和彭婆婆。
黎渐川扫了眼他们刚放到胸口的工作证，谢长生叫约纳斯，彭婆婆叫狄安娜。
从完整的全名和照片看，谢长生的身份很可能是德国人，而彭婆婆则来自俄国。
另外还有三个先后走过来的人，是两男一女，分别叫许真、克里斯、安德莉亚。
黎渐川着重观察了下那个叫做许真的华国人，有点担心来自同一个国家，到同一个研究所，他们是否可能认识。
但许真虽然看到了黎渐川的工作证，却并没有主动攀谈的意思，只是沉默着站到了后面。
在这些之外，黎渐川还特意看了眼那个路过大门让红灯多闪了一下的人，他戴上的工作证有一张棕色卷发青年的照片，名字是丹尼尔。
“这就是你们的三位向导。”
看所有人都已经戴好工作证，分好了队，叶戈尔开始介绍站在他身后的三个人。
三名向导都没有穿防护装备。
其中两个裹着一身黑色的皮质袍子，脑袋上扣着兜帽，只有半边面容在研究所射出的灯光的照耀下显露，可以看到是和叶戈尔如出一辙的干瘦。
这两人分别叫米莉亚和洛班。
还有一个穿着皮衣，露出的身体部位缠满了透着黄色污痕的绷带，乍一看像半个木乃伊，叫作叶夫根尼。
介绍完向导后，叶戈尔并没有引着向导和黎渐川他们挨个儿认识，而是直接宣布路途开始。
缠满绷带的叶夫根尼选择了黎渐川他们这一队。
他看起来非常寡言，指了指一个北方偏西的位置，就沉默着朝前走去似乎完全不在乎身后的七个人跟上来了没有，一点都不像一个称职的向导。
与此同时，其他两个队伍也开始启程，他们各自挑选的方向都是北方，只是有细微的差别。
走出一段路后，那个叫做安德莉亚的女士忍不住开口道：“我们的目的地都是同一个，为什么要分开走，从偏离的方向绕远路？”
荒草在裤腿和鞋面上摩擦出沙沙的响动，一些奇异的细微声响潜伏在月光的背面。
黎渐川看了眼叶夫根尼的背影，本以为他不会回答，却听到了一道非常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回答道：“每个向导可以通过的路线都不同。而在切尔诺贝利的禁区，无论从什么方向穿行，能到达的终点都只有一个。”
“只要你们听从我的话，不出现意外，就不需要担心准时到达的问题。”
安德莉亚又问：“意外？会出现什么意外？”
这次叶夫根尼没有回答她。
前进的队伍突然陷入安静沉默之中。
安德莉亚没再开口，和克里斯一起紧跟在叶夫根尼身后。
黎渐川和宁准并肩走在队伍中间，谢长生、彭婆婆走在最后面，许真一个人坠在队尾。
七人保持着这样的队形穿行在平野中。
渐渐地，背后研究所内溢出的灯光消失了，地平线的圆月也慢慢笼上云翳，变得黯淡。
周遭广阔的黑暗越发浓郁，平野上吹来呼呼的凛风。
几人都打开手电，在越来越高、已经没过膝盖的荒草中前行，粗重的呼吸声透过厚重的防护服传出。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灌木林。
灌木林和平野之间隔着一条潺潺流动的河，河面大约十几米宽，架着一座几根圆木制作的桥。
踏上桥面前，叶夫根尼朝所有人道：“用你们的眼睛盯着前面一个人的后背，不要发出声音，不要去看河水，也不要回应任何目光。”
安德莉亚好像真的是个憋不住话的人，见状又好奇道：“目光？这里会有什么目光？”
叶夫根尼看起来已经完全不想理她了，他就像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一样，径自埋低头，盯着脚尖走上木桥。
没有得到回应，安德莉亚似乎也并不在意，这毫不耽误她紧跟上叶夫根尼。
黎渐川暂时没有去试探向导的想法，既然叶夫根尼说了过桥的方法和禁忌，他就不会因为好奇和寻找线索去随意触碰。
黎渐川跟在宁准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木桥。
木桥非常结实，这么多人一块上来也没有半点颤动，只是桥面有些湿滑，总隐隐给人随时都会掉下去的错觉。
走上来之后，黎渐川就听到耳内捕捉的流水声一下子变强了很多，就好像他们不是走在水上的木桥上，而是走在水流里。
叶夫根尼的脚步也放慢了很多，像是在适应桥面的滑腻。
一行人小心地在桥上移动着。
突然，黎渐川感受到背后谢长生盯着他后背的视线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充满恶意的目光，像毒针一样刺来，激得黎渐川瞬间将警惕拉到了最高。
他浑身的肌肉绷紧起来，但视线却仍牢牢钉在宁准的背上，没有转头去看。
很快，又有一道恶意的目光在头顶出现，紧接着，脚下，身侧，背后，四面八方，忽然之间全部充满了投射而来的注视。
黎渐川整个人都被无数恶意的目光笼罩着。
他后背的汗毛不受控制地竖起，脑海里已经想到了背后的画面——
那会是一整片漆黑的空间，相继裂开一道道裂缝，裂缝里钻出一只又一只的眼睛，密密麻麻地挤满所有角落，整齐地盯着前方的一道身影，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毒和恐怖。
黎渐川皱紧了眉头。
就在这时，他的耳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落水了。
紧接着，背后有一只手拍了拍他，谢长生的声音传过来：“我的手电掉水里了，你有多的给我一个吗？”
黎渐川没有回答。
他小心地用眼角的余光扫向自己的肩膀，然后看到了那只拍在上面的手——
一只湿淋淋的，覆盖着无数细小眼球和鳞片的手。

第147章 切尔诺贝利
目光僵直了一刹。
黎渐川不着痕迹地飞快地收回了那点落在自己肩头的余光，将视线牢牢地固定在在宁准穿着防护服的后背上，一动不动，没有给后方任何回应。
背后安静了几秒，旋即，黎渐川感到自己的肩膀又被拍了两下，谢长生的声音好像更近了一点。
“我的手电掉水里了，你有多的给我一个吗？”
黎渐川仍然沉默。
这时，他隔着防护服也依然敏锐的听力忽然捕捉到了一些微小的声音。
那仿佛是虫卵破开，又犹如蛇类游动，从他被按着的那边肩膀渐渐传来。
同时，他的那半边防护服像是有轻微的塌陷，隐约能感受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和冰凉的湿意。
黎渐川眉心微蹙，思索片刻，再次用眼角的余光瞟了过去，然后他就看到了谢长生没有戴防毒面具的惨白浮肿的脸，正搭在他的肩头。
几乎是条件反射，黎渐川瞬间掐掉了那片余光。
强压下由惊吓导致的刹那变快的心跳，他坚定地盯着宁准的背，假装什么都未曾看到。
但刚才惊魂一瞥的画面仍然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是几乎令他浑身都不由自主冒起鸡皮疙瘩的一幕——那张搭在他肩上的惨白肿胀脸上，一片又一片的细小眼珠从皮下破出，像蠕动的虫卵一样源源不断地钻出来，噼里啪啦地掉在黎渐川的防护服上，缓慢爬动着。
那触感隔着防护服都非常清晰。
即便无法看见，黎渐川也可以清楚地感知到，仅仅是用了几秒的时间，那些眼球就已经蔓延了他的小半边身体，让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恐怖。
而这些眼球蠕动的同时，似乎还在不约而同地盯着他的脸，像是在寻找他的投射过来目光。
黎渐川一直刻意保持着目光的焦点，即使匆匆一瞥，也没有和任何一枚眼球对视。
“我的手电掉水里了，你有多的给我一个吗？”
谢长生的声音第三次响起，伏在耳畔。
不知是否是错觉，黎渐川隐隐闻到了一股水腥味。
他忍受着细小眼球在身体上的蔓延，和背后锲而不舍的诡异问话，有点庆幸这身防护服和防毒面具很严实，否则他可能就要面临那些眼球钻进衣服或是面具里的恐怖感了。
就在黎渐川几乎大半边身体都要被那些细小眼球完全覆盖时，他死死钉着的前方宁准的身影突然一矮，像是跨过了什么。
黎渐川心中一动，当即快走了两步，然后脚下一空，鞋跟有点踉跄地踩在了平稳的实地上。
耳内响亮的水流声突然远了。
黎渐川的脑袋蓦地一轻，就像有什么浆糊一样的东西倏地抽离出去，让他撑起一身厚重防护服的身体都变得松快不少。
他利用自身强大的身体平衡能力轻松站稳，立刻抬起手电的光。
已经离开木桥了。
周遭都是半人高的灌木，叶夫根尼和两名研究者站在稍远点的地方，宁准就在眼前，正谨慎地侧过身来将手电光照向自己。
“川哥。”
宁准选了一个比较不出格的称呼，朝黎渐川伸出手。
黎渐川立刻想起自己浑身的恶心眼球，抬起握着手电的手就要挡住宁准，但就在抬手的瞬间，他意识到了什么，借着宁准照过来的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没有什么眼球和鱼鳞。
他身上的防护服大半边都是湿漉漉的，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全部都是水痕。只是防护服是特制的，防护性非常强，那些水痕并不具备渗透进来的能力。
“大家的身上都湿了。”
宁准又道。
黎渐川看了眼宁准伸过来的那条胳膊，这才看清宁准的半边身体也都是水痕。
他靠近了点，在宁准身上潮湿的地方摸了一下，确认真的只是普通的水，但似乎酸性有点超标，将宁准的胸口的工作证腐蚀了一点。
碍于前边还有叶夫根尼三人在在，黎渐川没有和宁准交流刚才的所见所闻，只是隔着防护服隐蔽地抚了抚宁准的脊背，低声道：“小心点，出了事喊我。”
宁准轻声道：“你也是。”
一局又一局游戏，从最初的针对试探、利用合作，到现在的互为依靠，黎渐川也说不清两人的关系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但这种改变却让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落叶有根般的安稳。
说话间，后面的三人也依次走下了木桥。
黎渐川用手电试着照了下木桥的方向，却发现桥面仿佛吸光一般，光线完全无法照射过去，就好像桥上桥下被分割成了两个空间。
谢长生和彭婆婆也是浑身湿漉漉的，过了水一般，身体也略有些僵硬，像是刚经历过什么。黎渐川特意观察了下谢长生，发现他没出现什么异常，看来拍自己肩的应该是这里的某种怪物，或是幻觉。
“你们的表现很好，大家都顺利过了桥。”
叶夫根尼沉哑开口：“我们继续往北。这只是七天路程的开始，之后你们要更加小心。”
“一个开始就这么可怕了……”
安德莉亚小声道。
她的嗓音里充满了棉花堵塞一般的嘶哑沉闷，全是浓浓未散的惊惧。
叶夫根尼再次带着几人上路。
过了那条河之后，河对岸的平野似乎就像是沉落进了无边的黑暗中一样，再也看不见了，这与桥的另一端可以看到这边的灌木完全不同。
黎渐川回头看了两眼，走到宁准旁边，继续沉默前进。
这片灌木丛没有什么要注意的事情，这让一行七人都慢慢放松下来，有多余的精力去观察周围的环境。
目前已经算是真正进入切尔诺贝利禁区的位置，四周变得安静许多，没有了一些细小的虫鸣和小动物们悉悉索索的动静。
只是偶尔在灌木从里还能扒到野马新鲜的粪便，表明这片区域内仍有生物活动的迹象。
灌木的区域比起之前那片辽阔的平野还要大得多，他们又走了大约两个多小时，才终于看到了灌木丛的边缘。
那里连接的是一片幽深的森林。
“已经连续走了快三个小时，先休息十分钟，我们再进入森林。”叶夫根尼停在了森林的边缘，提议道。
这个意见当然没人会反对。
安德莉亚更是长长呼出了口气，选了森林和灌木交接的相对干净的一块位置，一屁股坐了下去，摘下防毒面具，拿出瓶矿泉水就开始喝。
其他人也各自寻找休息的地方。
黎渐川左右看了看，和宁准挑了个离叶夫根尼比较近的位置坐下，同样摘下一点防护，喝水吃东西。
趁着大家都摘下防毒面具补充能量休整的机会，黎渐川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所有人的外貌，将一些相应的外貌特征刻进了脑子里。
看过其他五个人的容貌，让黎渐川感到有点奇怪的是，另一个华国人许真，看起来要比他的工作证上年轻很多，一点都不像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反而看着顶多二十来岁，皮肤比起安德莉亚都要弹性紧致。
正在黎渐川简单观察时，顶着三十多岁欧美女性五官的彭婆婆突然走过来，递来一板巧克力。
“和你们做个交换，我们要一袋饼干。”彭婆婆抬了抬下巴。
为了不引起其他玩家的注意和针对，他们四个是打算分成两组，装不熟的，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对彼此打招呼，彭婆婆忽然过来，很可能是发现了什么。
宁准扯过黎渐川的背包摸了摸，掏出一袋压缩饼干递过去。
“谢谢。”
彭婆婆放下巧克力，带着饼干回了另一边。
在这期间，其他人的视线偶有投过来，扫视两下，又撤了回去。
宁准又吃了块饼干，喝了点水，才慢腾腾地开始拆巧克力的锡箔纸。黎渐川微侧过身体挡住光线，低头扫了眼，就看到巧克力较为平整的背面被人用比较尖的指甲刻了一行字：
“木桥上，许真一直在背后喊‘不是我、没有我、是你自愿的’这三句话。”
黎渐川拿过矿泉水瓶，状似无意地扫了许真的方向一眼。
许真正在啃饼干，低着头隐隐有点偏，像是在窥探着那片幽暗的森林的方向。
黎渐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刚才还黑暗一片的森林里，不知何时开始，渐渐起了雾。
平静地收回视线，眼看十分钟将过，黎渐川结束进食，一边收拾着包装袋，一边看了近处的叶夫根尼一眼，随意地开口道：“叶夫根尼先生，切尔诺贝利像你们这样的原住民向导很多吗？”
叶夫根尼的两只眼睛透过绷带的缝隙看向黎渐川，嘶哑道：“不，不多。”
“不是所有原住民都能成为向导？”
黎渐川效仿着安德莉亚的好奇。
“所有原住民都能成为向导，但不是所有原住民都会来做向导。”叶夫根尼道，“穿越切尔诺贝利，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即便对于常年生活在这里的我们而言，也是如此。”
黎渐川道：“常年生活在这里……你们就没有想过离开切尔诺贝利？这里毕竟充满了怪异，并不适合生存。”
叶夫根尼抬手摸了下脸上有些黄污的绷带，忽然有些破哑地笑了声：“我们就是这里的怪异，又怎么离开切尔诺贝利？”
“事实上，我们那些在核爆中幸存下来的祖先，他们从活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永远也不能离开切尔诺贝利了。而作为他们的后代的我们，也是一样。”
黎渐川从叶夫根尼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一丝古怪，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仍然笑着道：“作为一个外国人，其实我很好奇，那些幸存者是如何在核爆中存活下来，并且依旧在这里居住繁衍的……”
“你应该知道，叶夫根尼先生，外面只有探索未解之谜的节目才喜欢讲这个，但他们的节目组甚至根本连切尔诺贝利在哪里都搞不清楚。”
“不，他们知道切尔诺贝利在哪里，有些非常胆大的人也来到过这里。但我不喜欢他们。他们总是试图去触碰切尔诺贝利的禁忌。”叶夫根尼带着淡淡的不悦道。
“至于在核爆中幸存的秘密，这其实并不是秘密。”
就在黎渐川以为叶夫根尼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是为了避开幸存者问题时，叶夫根尼忽然又接上了之前的话。
他嗓音沙哑道：“我们的祖先之所以成为了幸存者，并且拥有了穿越切尔诺贝利的能力，并不是因为外界猜测的那些原因，也不是因为幸运天平的倾斜。”
“他们为了在那场空前的灾难中存活下来，向神明做了献祭。那是神的恩赐。”
话音落地，黎渐川瞬间感觉围坐在这儿的几个人都有了不同的紧绷和寂静。
彭婆婆的目光直勾勾地投射过来，落在叶夫根尼的身上。
刚在冈仁波齐谈过什么神不神的，来到八竿子搭不着的切尔诺贝利就遇到了这个字眼，黎渐川想到彭婆婆似无意似有意所说的神灵的启示，难道她还真是个名副其实的老巫婆？
说完这句话，叶夫根尼不等黎渐川或是其他人再有疑问，直接看了看手表，站起了身：“休息时间结束，我们要继续前进了。这片森林非常危险，我们要赶在天亮之前穿越它，抵达补给点。”
“很危险？叶夫根尼先生，里面有什么危险？”
安德莉亚又照例开始复读并提出问题。
这次叶夫根尼没法再无视她，因为她询问的正是他要说的内容：“大多数时候，穿越这座森林没有太大危险，只要你不试图去破坏这些树木，惊醒它们的沉眠。”
“但今晚起雾了。”
“这座森林在起雾的夜晚会出现一片建筑废墟，废墟内会随机出现某种怪异现象，能在一定程度上造成我们的迷失。”
安德莉亚惊讶道：“难道连你也没有顺利通过的办法吗，叶夫根尼先生？你不是拥有穿越切尔诺贝利的能力吗？”
“是的，但切尔诺贝利不是一成不变的。”
叶夫根尼回答道：“我通过这片森林的次数有几十次，但遇到雾天只有三次。而那片废墟，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我可以保证，如果今晚遇到的废墟和那三次的任何一次相同，我都能够带领各位通过。但我同样无法保证，他们与那三次的任何一次一模一样。”
那名叫克里斯的研究者倒挺乐观，呵呵笑道：“找向导穿越沙漠还可能遇到迷失和不可预测的沙暴呢，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我们要相信叶夫根尼先生。”
安德莉亚勉强点点头，不再说话。
众人重新收拾好东西，戴好防护装备，跟随着叶夫根尼进入雾气笼罩的幽暗森林。
森林里的雾气非常浓重，能见度很低，手电筒的光被这挡在了身前一米的范围内，看不到更远的距离。为了看到前后的人，几人不得不缩短彼此的距离，挨得更近。
随着慢慢向前的深入，周围寂静的林翳中渐渐传来嘶嘶的轻微声响，像是蟒蛇在游动。
黎渐川是感知最敏锐的，听到声响的瞬间就提起了戒备，同时开口朝叶夫根尼道：“这里会有蛇吗？”
叶夫根尼埋在雾里的模糊背影顿了顿，回答道：“不，这里没有蛇，没有任何动物。只要你们不去碰那些树就好。”
黎渐川没有再问，但耳中的嘶嘶声却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头顶，有群蛇抱团游走吐信。
很快，队伍内的其他人也听到了这响动。
“什么声音？”
克里斯说了声，抬起手电往头顶上方照了下。
光亮触及的瞬间，黎渐川好像看到了一团缭乱晃过的影子和一张女人的面孔，但再定睛一看，那里只有横七竖八的深绿色枝叶。
“不要乱照了，快走。”
队伍末尾传来一道催促的陌生的声音，应该属于至今第一次开口的许真。
一行人再次安静下来，那片嘶嘶的蠕动声仍旧笼罩着头顶，就像悬而未决的毒针，随时可能疯狂落下。
但叶夫根尼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闷头前进，于是其他人也不再开口。
黎渐川清楚，这种时候，他们只能选择和向导相同的行为，这是面对未知获得安全的最可靠方式。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突然传来咔拉一声脆响。
领路的叶夫根尼停了下来：“是废墟。和前三次完全不同的废墟。”
其余人慢慢靠拢过去，黎渐川抬起手电照了下，正照到一面破碎了一半的镜子，镜子上仿佛血液凝固般存在着一行字，像是地标一样指示着这片废墟：
“镜子博物馆。”
几道手电光纷纷抬起，前方的雾气好像陡然稀薄了一些一样，使得光线穿透到了几米外，隐约地，这片废墟的轮廓展露出来——里面横七竖八，或悬浮或吊起，或斜靠或正立，有着无数反射出光线与影子的镜子。
而在这些镜子中间，有一条直通前方的路，像是没有任何阻拦。
“这地方……可以直接过去吧？”克里斯迟疑道。
叶夫根尼左右看了看，被绷带包裹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变化，他沉默片刻，微微点头：“试一试吧，这对你们外地人来说会很危险，但我只要肯花些时间，总能出去。”
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原住民所谓神赐的天赋，不可能转移到他们这些外来者身上。
叶夫根尼打着手电筒，率先走进了这片镜子废墟内。
其他人按照之前的队形紧跟着，小心前进。
一面面各式各样的镜子夹路摆放，像是暗藏着未知的幽灵，总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感觉。被手电光扫过，隐隐反射出刺目的光线。
黎渐川谨慎地观察了下这些镜子，并没有看出什么奇特。而他们的路途也非常顺利，走出一段，仍然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不过黎渐川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皱紧眉头，慢慢向前走着。
安静的废墟内，除了微弱的风声，就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回荡。
脚步声……脚步声！
黎渐川一怔，立刻凝聚精神，侧耳仔细分辨着所有人的脚步声。
一、二、三……七、八、九……九？
七名研究者加上叶夫根尼，只有八个人，哪来的第九道脚步声？
黎渐川悚然一惊，缓慢地回头看去。

第148章 切尔诺贝利
一片絮状飘荡的雾气映入眼帘，旋即黎渐川的双眼不期然地和一道警惕而锐利的视线相对了。
但黎渐川并没有立刻做出什么反应。
因为那是一面斜靠的镜子，镜子里正映照出他戒备回头的身影，视线的主人是他自己。而除此之外，他的背后什么都没有。
准确地说，也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跟在他斜后方的还有谢长生三人。他粗略一眼扫过这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身影，确认他们中间并没有多出一道陌生的人影来。
而刚才耳中多余的那道脚步声，也在黎渐川回头的瞬间消失了，仿佛一切只是他虚惊一场的错觉。
“怎么了？”
谢长生注意到黎渐川的举动，声音从厚重的防护服内沉闷传出。
“多听到了一道脚步声。”黎渐川直言道。
他对此没有隐瞒的意思，也希望能给谢长生他们一点警示。但谢长生闻言却抬头隔着面具看了黎渐川一眼，道：“我也听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又补了一句，“好像是从你背后传来的。”
黎渐川瞳孔微缩，瞬间领会了谢长生话里的意思——他听到的多出的脚步声是在自己身后，而走在他身后的谢长生听到的方位，却是来自他身后，谢长生身前。
这话听起来格外毛骨悚然
黎渐川没再说话，他又看了一眼那面已经拉开几步的斜靠在后面的镜子，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同时对叶夫根尼道：“叶夫根尼先生，这里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我没有来过这片废墟。我们只能继续往前走。”叶夫根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隐隐有些莫名的虚幻。
安德莉亚道：“已经走了很久了，叶夫根尼先生，这片废墟……或者这片森林，我们需要走多久才能穿过它？”
叶夫根尼沉默了下，回答道：“七公里，我们就能看到补给点。”
“天呐。”
安德莉亚有些气闷地小声呼喊了一下，看得出来她的体力似乎有些跟不上了，她不得不抽出一根登山杖来做辅助。
旁边宁准伸出手来，带着厚厚手套的手指抓住黎渐川的手，黎渐川和他挨近了点儿，感受到了他在掌心的敲击，是一串摩斯密码：“仔细看地面。”
黎渐川顺势低头。
废墟内的雾气稀薄了一点，但也仅仅是相对森林中霾一般的浓重而言的，事实上这里的雾气依然像是缠绕在身躯上的海草一样，纠葛不去。
双腿走动时，这些漂浮在地表上的沉沉低落的部分浓雾会像水纹一样被荡开一些，从这些被荡开的缝隙，黎渐川隐约看到了一些杂乱的脚印。
它们和研究者们留下的脚印完全不同，透着血黑色，只有半边，像是成年人踮着脚尖行走时烙下的。
黎渐川关注了下这些脚印的走向，发现它们都是从道路边缘的那些镜子前开始出现，并一点点汇入道路中央。
这——多出来的脚步声来自镜子里？镜子里有人？
黎渐川皱起眉。
队伍沉默地往前走着，走了一段路后，黎渐川再次听到了多出的脚步声，依然是在背后。
他又回头看了眼，还是没有捉到任何多余的人影，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回头的时候，背后有恰巧有一面破碎对着他的镜子。
黎渐川盯着镜子内那个身穿防护服的挺拔身影，莫名从这道镜像身上看出了一丝诡异的陌生感。
“小心这些镜子。”
黎渐川在宁准掌心敲了敲。
宁准低头走着，回敲了几下：“我一直相信除了那些无聊的怪物，魔盒游戏本身不会设置任何无意义的内容存在……所以，你觉得镜子博物馆代表着什么？”
“博物馆……”
黎渐川思索：“收藏、陈列、展示……”
“准确来说，还有征集和研究的方面。”宁准敲了敲，“但我不认为这座镜子博物馆，征集收藏展示的，只是这些镜子。”
由宁准的话，黎渐川隐约想到了什么，但还来不及细细思考，前面的克里斯突然脚步一停，带着一种略显恐惧的情绪道：“你们……你们发现没有，我们好像一直在重复相同的路……我们在原地打转！”
“这是我刚进来没多久的时候，做的记号，我们又回到入口附近了！”
克里斯的声音唤来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面镜子边缘的地面上放着一根废弃的金属管，风格明显不属于这片废墟，也不知道克里斯是什么时候丢下去做记号的。
“这、这是真的？是你丢下的金属管？”
安德莉亚惊愕道：“不，它也有可能是被风吹来这里的，这种金属管的质量很轻……”
“但这里根本没有那么大的风，朋友！”克里斯反驳道。
安德莉亚沉默下来，而此时一直坠在队尾默默无言的许真忽然道：“在东方来说，这叫鬼打墙。但我怀疑我们可能只是迷路了，因为这些镜子反射出的光线，给我们造成了视觉上的幻觉和错觉。”
克里斯叹道：“我听过这个，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叶夫根尼先生？”
他看向叶夫根尼。
此时叶夫根尼已经走了过来，用手电筒照着克里斯指出的金属管，小心地靠近了一点，似乎在端详着那样记号。
就在这时，黎渐川的脑海中突然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根滑腻的布满了吸盘的触手会从镜子内猛地钻出，将叶夫根尼的脑袋瞬间拽下来！
几乎没有迟疑，黎渐川立刻遵循了自己的直觉和本能，一步冲过去攥住叶夫根尼的肩膀，将人迅速向后一拉。
这个瞬间，砰地一声，叶夫根尼面前那面镜子没有征兆地炸裂破碎，一根漆黑的滴答着血水的触手擦着叶夫根尼的鼻尖掠过，同镜子一块崩溃在了满地的碎片中，仿佛只是人类一刹那的目光幻觉。
“你干什……啊——上帝！那是什么！”
前面的安德莉亚被黎渐川吓了一跳，刚要斥责就被眼前突然变化的场景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被拽过来的叶夫根尼却要冷静很多。
黎渐川感觉得到他手掌下叶夫根尼瞬间警惕绷紧的肌肉在看到镜子碎裂后稍稍放松了些，原本针对他的那点锋锐感也随之消失不见。
收回手，黎渐川面对几人惊疑的目光，非常敷衍地解释道：“忽然感觉危险。”
实际上，他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危险预警。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也不在他不正常的能力范围内。而且这样的预警还并不是针对他本身。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安德莉亚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叶夫根尼左右看了一眼，拉了拉他的绷带：“离这些镜子远一些，继续前进。”
“我们一直在打转，该怎么前进？”克里斯道，“打碎这些镜子有用吗？”
说着，克里斯突然挥舞起手里的手电筒，狠狠砸在了距离他最近的一面镜子上。
他的举动黎渐川都没有料到，根本阻止不及，在镜子哗啦碎响的同时，黎渐川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随时准备拽着宁准拔腿狂奔。
但奇怪的是，这面镜子碎裂后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除了暴露出来它后面更多的镜子。
“你是个疯子吗？这很危险！你没看到刚才差点抓到叶夫根尼先生的那个东西吗！你行动之前至少要和我们说一声！”安德莉亚第一个反应过来，朝着克里斯怒斥道。
叶夫根尼也冷冷道：“克里斯先生，我说过，要听从我的建议。”
克里斯站在一堆镜子碎片里，身体似乎有些僵硬。他沉默了几秒，嗓音里带着一点歉意，笑道：“很抱歉，我刚才没想这么多。我以为这是一个很快离开的好办法。”
“不要再擅作主张。”叶夫根尼又说了句，不再理会，转身朝前走。
“好吧，我明白。”克里斯笑笑，没再说什么。
安德莉亚还有些不高兴，嘟囔了几句。
这一切看起来就像一场奇奇怪怪的莫名闹剧，黎渐川握着宁准走在他们三人身后，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但一时却又说不上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宁准之前提到的地面的脚印，而他的视线只是刚一下移，就瞬间凝固了。
视野范围内，前面的三双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全部齐齐踮了起来，只在用半边脚掌行走着。
黎渐川脚步微顿，却没立刻停下。
他本能地没有去打破现在的沉默行进。
很快，宁准也发现了前面三个人的不对劲，他在黎渐川的手心敲击道：“小心。”
“我的角度可以看到克里斯的动作，他从进到废墟起，就没有往地面丢过任何东西。那支金属管不是他做的记号。”
“在克里斯指出记号，我们停下来前，他们都是正常的。”
黎渐川想到了自己的特殊能力，可以在镜中穿梭，但眼下这些镜子的古怪太过明显，一旦他进入镜中通道，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没有一定的了解前贸然进去，显然不是什么好方法。
而就在两人敲击着密码商议时，黎渐川发现前面三个人踮脚的动作越来越明显，幅度越来越大，比起自己主动踮脚，倒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吊起来一样。
不知不觉间，黎渐川听到周围的脚步声也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像是几个呼吸间就从僻静的小道变成了脚步声琐碎众多的小广场。像是有无数看不到的人从身边走过，黎渐川低着头，视野边缘一串串脚印凭空出现，被浸染成凝固的血黑色。
周围的雾气忽然浓郁起来。
行进的队伍中渐渐多了一丝紧绷的压抑气息，像是隐隐藏着某种一触即发的恐怖。
突然，一道类似合唱的歌声在四周虚幻响起，打破了这种如墓地般的寂静：“吊在绞架上的行刑人——踮着脚露出微笑——盯着脚尖的受刑者在尖叫——喜欢收藏的怪物变老、变老——”
“你——你有没有听到？”
歌声中，黎渐川的脑袋灌了铅般沉重，他重重咬了下舌尖，勉强从眩晕中恢复清醒。
而就在他恢复清醒的瞬间，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边多出了无数双一模一样的穿着防护服的脚。
他的右手已然空荡，没了宁准。
慢慢呼出口气，黎渐川冷静地抬起头，环视四周。
这片废墟仿佛是忽然之间就变得人山人海，无数一模一样的穿着防护服的身影汇聚成人群，动作一致地在缓慢地向前移动，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发出。
随着他的抬头，周围的所有身影齐齐一滞，旋即不约而同地调转过视线，朝他看来。
这一瞬间，黎渐川的视力仿佛洞穿了所有防毒面具，看到了面具下那一张张一模一样的脸孔。
都是他的脸。
“逃！快逃！”
在看清眼前一切的同时，黎渐川的脑海内突兀地响起了自己的声音。

第149章 切尔诺贝利
黎渐川下意识就想遵从着自己内心的声音行动，但就在他的一只脚抬起来的刹那，他却忽地悚然一惊。
不，不对！
这是他的声音，是从他的意识中发出的声音，但这个声音并不是受他控制的！
这是怎么回事？
黎渐川缓缓放下抬起的脚，一时被错杂惊愕冲击的心神快速平静下来，他扫视着这一道道死死盯着他的身影，听到内心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嗓音再次响起。
“你在犹豫什么？”
“逃，快逃！”
“这里明显有古怪！你已经不知道从哪个环节开始就陷入了幻觉，你脱离了队伍，非常危险！你很可能在某一面镜子里，这些和你一模一样的人都可能是你的镜像……他们很可怕，随时都会淹没你，攻击你！”
黎渐川眉心一跳。
这道声音的语气和思考方式简直和他一般无二，说出的内容也是他的猜测怀疑之一。
人格分裂？
受到了心理暗示？
这时，黎渐川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就和之前预知了叶夫根尼将要遭到袭击时一样，这次他依然非常清楚，这个画面属于预知的未来。
画面中他正在低头思考着，但他的双脚不知何时却已经无声地踮了起来，就仿佛这只是一件自然而然的本能行为，没有引起他的任何注意。
黎渐川立刻低头。
果然，自己的双脚竟然真的在缓缓踮起，只是在他对身体的感知中，却觉得他的双脚一直是踩在平整的地面上的。
“逃，快逃！不要犹豫了！”
“他们在潜移默化地影响你！等到你被他们同化，彻底成为他们，他们也就取代了你！你再也没办法出去了！”
黎渐川沉默了几秒，冷冷道：“你很吵。”
说完，他不再理会内心不断响起的鼓动他逃跑的声音，而是选择观察起距离他最近的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
他身侧的人和他几乎脸对着脸，黎渐川透过防毒面具双眼位置的玻璃看进去，能看到一副和自己现在这个身份完全相同的眉眼。只是比起他本身来说，对方的那副眉眼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带着平板的死气，像是镜子内照出来的僵硬的影像。
除此之外，黎渐川还发现，这些人虽然和他一模一样，但防护服的胸口却都是一片空白，没有工作证存在。
“……镜像吗？”
黎渐川微微皱眉，小心地抬起手，摸索上旁边一人的身体——触手光滑平整，就像摸在一面平滑的镜子上。
镜子，这些都是镜子。
就在黎渐川刚刚冒出这个想法的瞬间，他面前穿着防护服的人突然消失了，几乎同时，包围着他的人山人海的防护服们就像被陡然掐灭的影像，齐齐一黑，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凸显出轮廓的镶嵌着各式各样边框的残破镜子。
“回来了？这就回来了……可还是没有其他人？真的回来了吗？”内心的那个声音又在说话。
周遭弥漫着絮状的雾气，地面上满是斑驳杂乱的半边脚印。
黎渐川的目光穿透镜子的缝隙看了两眼，没有发现宁准他们，但隐约的，前方的雾气深处似乎有几道晃动着前行的身影，带着几分熟悉感，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黎渐川不太相信这突然的幻觉这么简单就结束了，他打开刚才不知何时灭掉的手电，绕开周围的镜子慢慢往前走。
一面面镜子与他擦身而过，映照出他的正面、侧面、后方等不同角度的影像。手电光被分散成无数晃动的光斑，恍惚之间，就好像有无数道影子在鬼祟地行动着。
黎渐川没有去看镜子里的自己，他略低着视线走着，遵循着那些杂乱的脚印的大体方向。
走出大约几十米后，他突然看到正前方一面镜子的下半部分有一层层血水渗出来，扭曲着如蚯蚓毒蛇般在镜子边缘勾勒出了一行俄文。
“你是来参观镜子博物馆的第三个人。”
黎渐川脚步顿了顿。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那行血字继续变化：“镜子博物馆还未完成修建，它不应当现在开放。但它对你们例外。”
“你将会在向导的带领下参观完博物馆内所有的藏品。这并不是免费的参观，你需要——”
砰一声枪击的闷响。
后半句单词还未曾显示，就被子弹瞬间穿透，整面镜子哗啦碎裂，镜片四溅炸开。
黎渐川猛地抬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自己突然从前方的一面镜子里跑了出来，厉声喝道：“不要看——不要听！从这里找出那两个镜像杀掉！杀掉才能出去！”
“你是谁？”
黎渐川双眼微眯，几步快速冲了出去，躲避着对方有可能的射击角度，如一道残影般晃至对方面前。
脚步刚刚站定，眼前突然出现的人一阵反光，忽地不见了。
黎渐川抬起手电，看到面前又多了一面镜子。镜子底下还有一把枪，黎渐川捡起来检查了遍，发现就是一把有点旧的普通左轮。
左轮的枪身微微发热，还有硝烟味残留，应该是刚才射击的那个人手里的。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的枪遗落在了这里，而本人却消失了。里面六发子弹已经用掉了两发，其中有一发应该就是用来击碎刚才那面镜子的。
黎渐川觉得眼前这情况有点乱七八糟。
如果凡事都是一根线，有始有终，能摸到首尾的话，那自从他进入这片镜子废墟开始，就已经摸不到所谓的线端了。
他又看了两眼面前的镜子，把枪握在手里，继续沿着刚才的方向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隐约觉得前方晃动的那几道影子变得清晰了些，依稀能看出是宁准、谢长生等人的轮廓。但也就在他看清那些熟悉的轮廓的同时，他还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一、二、三……七、八……
前方有整整八道影子，七人算上叶夫根尼，正好八人，一个也不差。
“那或许就是一个镜像，过去杀掉他，你就能离开这里了！”
内心的声音非常适时地响起，“那就是你的镜像……你的同伴们完全不知道你已经被不知不觉地替换了，等到他们走出废墟，一切都将白费……那个镜像会成功取代你！”
黎渐川没理他，正打算低下视线继续走，却忽然看到前方那个属于自己的背影微微动了动，像是转过头在向后看。
同时，那道背影手里的手电光照射过来，诡异地穿透前方的雾气和部分镜子，照落在了黎渐川的身上。
黎渐川一怔。
那道手电光晃了晃，顿了大约两三秒，又收了回去。
这一幕让黎渐川觉得万分熟悉，但等不及从中分析出什么有效的内容，他的后方就突然传来了轻微的咔咔声。
是镜子在碎裂。
黎渐川猛地回头，就看到后方无数的残破绽开了一道道新鲜的裂纹，咔咔的破碎声连成一片，眼角的余光有诡异的白影一闪而过。
几乎同时，黎渐川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无数滑腻触手从背后破碎的镜子内钻出袭来的画面。
“砰——！”
一声宛如山崩地裂般的炸响。
数十上百面镜子齐齐炸开，镜片溅起飞扬，如铺天盖地突降的大雪，诡异地悬浮停滞在了半空。
旋即，一条条布满恶心吸盘的滑腻漆黑的触手从一块块镜子碎片中疯狂涌出，挥舞着朝黎渐川袭来。
“操！”
黎渐川刹那间简直要犯了密集恐惧症，他没有任何迟疑，当即就拔足狂奔，朝着前方冲去。
一面面镜子在他眼前飞快闪过。
手电光剧烈地震荡着，驱散着后方不断淹没过来的浓重的阴影。
那些滑腻的触手抱结成团，疯狂地挥动生长着，越来越近，仿若狂奔的海啸巨浪，带着强烈的压抑感滚滚袭来，压缩着手电光圈亮的区域。
防护服的限制和重量对黎渐川来说完全算不上什么，他浑身的肌肉力量调动到最大，快速地躲避着砰砰挥砸下来的一道道阴影。
腐烂腥臭的气味几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跑着跑着，黎渐川不经意间瞥到镜子内自己的模样，忽然目光凝固了一瞬——
他的防护服帽子边缘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许多头发。
这些头发在飞快地诡异地变长，而就在黎渐川留意到它们的这一刻，这些头发突然活了过来一般轻轻晃着游动起来，仿佛一条条黏腻的触手般缓缓扬起，末梢血肉裂开缝隙，露出一颗颗滚动的眼珠。
所有眼珠唰的一下，齐齐看向黎渐川。
几乎同时，那些头发狂乱地撑爆了防护服的帽子，黏在黎渐川的防毒面具表面上，不断地爬动着，从眼部、口鼻等细微的缝隙钻了进去。
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
黎渐川猛地掀开防毒面具，然后迎面撞上了两条悬空挂着的腿。他下意识一抬眼，正对上摘了面具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眉心中央有着一个滴血的狰狞的弹孔，一双无光空洞的眼睛大大地睁着，嘴巴突然无声地裂开：“不要看任何一面镜子！不要相信自己！从这里找出那两个镜像杀掉！杀掉才能出去！”
刚读完这段唇语，黎渐川的腰间就突然一紧。
他蓦然低头，就看到数道触手已经追了上来，死死将他缠住，触手上满布的吸盘张开，狠狠地撕咬住他的血肉。
“镜子博物馆……征集、收藏、展示……”
黎渐川低低念着这几个词，手腕一转，一片带锈的铁片划过腰间，几条触手立刻断成几截掉落，与此同时，他面前悬吊的尸体已经消失，成为了一面残破的镜子。
他脚步不停，一头撞向那面镜子。
特殊能力，镜中穿梭！

第150章 切尔诺贝利
镜面泛起水纹般的涟漪，如突然撤去屏障的沼泽，将黎渐川撞来的身体快速吞没。
周身被黏着的泥泞感包裹。
黎渐川的呼吸微微一滞，耳内回荡起轻微的嗡鸣声，就像瞬间突破一层奇异的空间般，有种混乱颠倒的错觉。
这错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迈出的脚落下，陡然踩到了一片实地。
几乎同时，沉重的附着感从四肢百骸褪去，他的视野霍然一暗，被涌来的黑色潮水阻碍，只能望见前方一条像是由无数层叠的门组成的通道。
镜子的破碎声和触手的涌动追逐全部被拦在了镜子外，黎渐川周围突然寂静下来。
他已经穿梭进镜中，但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点冰凉的金属感不轻不重地抵在他一侧的太阳穴上。
“我等了你很久了。”
熟悉的沉哑的声音。
黎渐川偏过视线，扫了眼近在咫尺的漆黑的枪身，又看向从黑暗中凸显出身影的另一个自己，略微挑眉：“你一直在这里等着？”
握枪的男人眉目冷冽肃然，刻着细小的血痕和汗珠，扣着扳机的手指非常稳，像是无论什么情况都不会动摇。他只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没有戴防毒面具，头发也半长着，和现在的黎渐川的状态几乎完全一样。
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对视着，对方和黎渐川做出相同的挑眉动作，含着点刀锋一样冷锐的笑容回答道：“当然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接下来又想要做什么。因为我就是未来的你。”对方顿了顿，道，“这么说也不太对，应该说我是死后的另一个时间线的你。”
黎渐川道：“你想说这里存在的，之前对我示警的那两个，还有你，都是其他时间线上的我？”
“那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等在这里杀我。”
对方眯起眼，没有什么意外神色地说：“我知道你会问出这个问题，这就是我没有第一时间开枪的原因。你的疑问我可以解答，这或许对我们离开这里的行动有所帮助。”
黎渐川垂下眼，没有反驳他关于我们的说辞。
“我就是你，是使用镜中穿梭，从这里离开后的你。”对方开口就直接挑破了黎渐川的特殊能力。
这在黎渐川的意料之中。
事实上，当他被枪口指上太阳穴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这一点。
而所有魔盒玩家的特殊能力，魔盒内的怪物是不可能知道或者使用的。这一点也是毋庸置疑的规则。
所以黎渐川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拿枪指着他的不会是魔盒怪物。
“离开这里之后，你遇到了什么？”黎渐川听懂了对方话外的含义。
对方勾了下唇角：“和自己说话就是简单。其实你目前所经历过的事情，我也都经历过。但我穿梭进这条镜中通道之后，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的人。我顺利地离开了通道，然后获得了十秒失明的负面效果。”
“我和你一样，认为这十秒的黑暗不算什么。即便失去了视觉，我的战斗能力也不会因此打上太大的折扣。”
“但真正的结果是，在失去视力的那一刻，我就遭受到了完全无法预判的攻击，当场死亡。”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现在能见到我，这就证明这种死亡并不完全成立。我又在其他时间线的自己身上复活了。复活后我结合那个时间线的自己的所见所闻，大致猜到了这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黎渐川很给面子地接道：“什么情况？”
对方用枪口点了点黎渐川的额角，扬眉道：“镜像。这里的每个我都是我，但也都是镜像。除了你和我之外，这里应该还有第三个我们，这就是那行血字所说的三个参观者。”
“只有其中一个我们亲自动手杀掉另外两个镜像，才能真正打破这种诡异的循环，离开这里。任何一个镜像死于其他方式，都能够再次复活，一直重复这种循环。”
“破解的方法唯有彼此杀戮，杀到只剩下一个。其实也不算很难猜，对吗？”
那把熟悉的嗓音微微压沉了些，带着不加掩饰的散漫的杀意，仿佛随时都会冷酷地扣下扳机。
黎渐川没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沉默了几秒，问道：“你的左轮，用过几颗子弹？”
对方皱起眉：“一颗也没有用过，我复活后刚刚得到的这把枪。”
“那你应该不知道……我也有一把枪。”
话音未落，黎渐川霍然抬手。
连续的砰砰枪响，子弹卷着火花与强大的冲击力射出。
对方猛地侧闪，毫不犹豫开枪。
但世界上最难战胜的敌人就是自己。
黎渐川同样猜得到对方会用什么方式闪躲反击，他避开飞旋而来的子弹，放弃了自己的习惯，立刻欺身近战。
砰的一声，左轮的枪托狠狠砸在对方的脑袋上，鲜血迸出，挂落在黎渐川的睫毛上。
对方闷哼一声，仿佛不知疼痛，身形一晃，上身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来，一个单鞭劈向黎渐川的颈侧。
黎渐川的手腕一沉，全身肌肉调动起来的强大力量都传递过来，集中爆发在了捏紧的拳头上。
他一拳砸向对方的腹部，同时迎着脸侧扑来的风声，沉肩滑步，猛地错开。
“砰！”
一枪穿透了黎渐川的防护服，擦着他的肘下留下一个灼烧的焦痕。
黎渐川反手擒住对方握枪的手臂，单腿一跃，借力踢出一道凛风。
对方立即抬臂去挡，也就是趁着这一刹那，黎渐川握枪的手高高一扬，枪身在掌心飞快一转，一声闷响，准确地砸在了对方的喉间。
细微的脆响，喉骨粉碎。
那张熟悉的脸略显抽搐地张开嘴，发出了两声短促的嗬嗬声。黎渐川松手收枪，那道身影失去了支撑，栽倒在地。
“看来就算是自己，也不能完全地了解自己。”
黎渐川低声自语着，捡起对方手里的那把左轮，打开看了眼。
刚才对方开了两枪，还剩四颗子弹，看来他确实没有在这件事上受骗。
杀了对方之后，黎渐川发现这具尸体并没有消失，而是就如正常的死亡一样横躺在那里，毫无生机。检查过对方的尸体，黎渐川拎着两把枪站在由无数奇异光门组成的通道内，没有立刻离开。
像是感到疑惑，他内心的那个属于自己的声音又冒了出来：“你不去杀掉最后那个自己吗？杀掉他就能离开了！”
“还是说你在怀疑——怀疑你遇到的这些自己并不是另外的时间线上的你，而是镜像？他们在误导你，希望你去杀掉其他的镜像，那或许会导致你落入陷阱，被取代，永远也无法离开？”
黎渐川摘下防护服的帽子，随意捋了把头发，淡淡道：“你把我的思路都说出来了，看来你很了解我。”
那个声音道：“我就是你，怎么会不了解你？”
黎渐川环视四周，打量着这条镜中通道。
使用镜中穿梭会带来十秒失明的负面效果，但这个效果只会出现在使用过这个能力后，也就是说，失明只会在黎渐川离开这条镜中通道，完成穿梭的瞬间才会产生。
他眼下还视力健全，有足够的能力去观察这里。
观察的同时，他开口说：“看起来我只有两种选择。第一个就是选择相信刚才那个自己说的话，原路返回去找第三个自己，因为我已经杀掉了他，那只要再杀掉另一个，就算是除掉了两个镜像，就能离开这里。”
内心的声音道：“但你不相信他的话……你想起了进入镜子前听到的那句‘不要相信自己’……”
黎渐川道：“我确实不相信他。”
“他们或许就是来误导你的……如果你杀了他们，就等于杀了自己！”那个声音又说。
“如果他们并不是其他时间线上的我，而是镜像，那在我看穿这一点之后我会做出什么选择？”黎渐川的声音冷静低沉，“我仍然会原路返回，去找其他的镜像，询问真相也好，杀死他们也好，我都需要去找他们。”
“这是很简单的两层思维逻辑。”
“我选择相信，要去杀了他们。我选择不信，也要去找他们证实这点关键，寻找出路。”
“无论如何，我做出的选择都会是一个，原路返回，去找他们。”
内心的那个声音似乎听得有些迷茫了，沉默了片刻才说：“所以你要反其道行之，不原路返回，不去找他们？你要直接穿梭出去？”
黎渐川嗤笑：“刚才的那个我已经说了，如果就这样穿梭出去，带着十秒失明的负面效果，很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当然，这其实算不上什么，因为他刚才也说，被非自己杀死，都可能会在其他时间线复活。”
“我可以选择这条路，直接出去，失明被杀死，然后复活在其他时间线，但——这也是死路一条。”
内心的声音诧异道：“你不是不相信他吗？”
“我不相信他，但我相信他说的话。”黎渐川说出了非常矛盾的一句话，“他，还有路上那个开枪射击血字镜子的，吊在空中脑门儿被穿了个洞的，确实都是我，其他时间线上的我。”
“只不过我遇到他们的时间，和他们所经历的时间并不是一致的先后顺序。”
“如果将这个看似闭合的死环掰开看，变化就是在我使用镜中穿梭这里出现的。”
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黎渐川垂眼，听到了另一道属于自己的陡然沉重的鼻息。
啪地一下甩开左轮的□□，又随手合上。
他重复着这个枯燥的动作，低声道：“就像这把左轮，想要使用，就总要有把子弹塞进去的时刻。”
“排除掉现有记忆的干扰，‘我’应该是穿过了那些林立的镜子，又被触手袭击，在面对拦路的全部是镜面的情况下，‘我’必然会选择镜中穿梭，哪怕这会让‘我’遭遇一些莫测的危险。但比起面对那些可不断再生的疯狂的触手，这或许会好上很多。”
“‘我’顺利进行了镜面穿梭，然后在离开镜中通道，到达外界的瞬间死亡。”
“但就像刚才那个‘我’说的一样，这并不是真正的死亡。‘我’在另一个自己身上复活了，并得到了新身体的所谓的‘记忆’，得出一共三个镜像且必须杀死其他两个镜像的猜测。于是‘我’赶到了这里，来进行截杀。”
“这场截杀成功了。”
“‘我’杀掉了刚刚穿梭进来的另一个自己，眉心一枪。但在杀了另一个自己之后，‘我’意识到落入了某个陷阱，所以再次使用镜中穿梭，冲到了刚刚见到血字镜子的自己面前，射穿了那面镜子，并发出警示。”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给出警示后，得到警示的‘我’继续前进，那么提出警示的那个‘我’又去了哪儿？”
“他丢失了这把没了两颗子弹的枪，在进行镜中穿梭的时候，消失在了镜子里。比起突然遭遇无形的袭击消失不见，我更倾向于，吊在空中第二次对我示警的那个人，也是他。”
“他就是那个镜中穿梭的‘我’，被守在镜中通道内的‘我’射杀。”
“这某种程度上实现了过去的自己杀死未来的自己的行为，所以就造成了一个时空上的悖论，时空上的圆。‘我’会一直奔跑在这个圆内，不断地重复着穿梭、死亡、复活、枪杀、惊醒、示警、再被杀的怪异过程。”
“我甚至不知道‘我’究竟在复活之后通过什么线索，用什么逻辑得到了杀死两个镜像的结论，又在枪杀自己之后醒悟了什么。我只会成为一个为这个圆服务的工具。”
黎渐川冷淡地说着。
镜中通道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内心那个熟悉的声音道：“所以，你想好要怎么打破这个圆了吗？”
黎渐川想要摸根烟，但他这个身份没带烟，防护服内除了必要的装备空无一物。
他翻了翻，将一块口香糖扔进嘴里，不答反问：“我为什么要打破它？”
黎渐川扯开最后一个防护服的口袋，终于从里面找出来了一面宁准塞进去的巴掌大的梳妆镜。
“我说过，我相信其他的自己的话，所以——”
他看向镜中的自己，勾起了唇角：“我只要杀掉两个镜像，就能离开。”

第151章 切尔诺贝利
那声音像是被黎渐川的逻辑绕晕了，静了几秒才说：“你说这是一个循环的圈套，还要按照这个圈套走吗？而且两个镜像，你已经杀死了一个……”
小梳妆镜映照出黎渐川冷峻深刻的五官，通道里一环环层叠闪烁的光门将他的眸光与神情映得幽昧难明。黎渐川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哂：“你这话说的不对。我其实一个都没杀死，不是吗？”
不等内心那道声音再开口，他又道：“你听说过沉锚效应吗？”
“我不太专业地解释一下，这个东西从心理学上来讲，就是人类的思维和逻辑往往会被自己所得到的第一信息影响。这个信息就像是落进海底的锚，将人的思维逻辑固定在了某个范围或定式内。”
“从我脱离大部队出现在这里，看到那些和我一模一样的人，看到那些镜子，我就已经遇到了这样一个锚。”
“周围和我一样的人，镜子，这些无一不是心理和思维上的导向与暗示。只要对这种情况抱有警惕怀疑的人，都会不可避免地想到诸如镜像，或复制这些东西上去。”
“之后，一个好像来自未来的‘我’出现了，并给了我警示，直接告诉我有两个镜像，杀了他们才能出去。这个意外可以说实打实地坐实了我关于镜像的猜测。”
“但我或许并不相信未来的那个自己说的话。为了让我相信，接下来，我又遇到了被击毙的另一个自己，他也让我杀掉两个镜像，但也告诉我不要相信‘自己’。”
“在我本来就怀疑血字那里的自己时，又出现了一个被击毙的自己让我不相信自己，这种情况下，一般人都会陷入将信将疑地判断和纠结中，并开始潜意识里确信自己进入了时间循环中。”
“而这个时候，我又在镜中，遇到了一个可以和我对话交流的另一个时间线上的自己。”
“他的态度和言语中透露的信息，会加深我的判断逻辑，让我相信自己是在与两个镜像周旋，并且陷入了时间漩涡，难以逃脱。”
“而这个时间循环的猜测，是很表面的东西，随便猜猜就能猜出来。但你们应该知道，我是个聪明人，考虑事情不会只考虑表层。”
黎渐川非常不要脸地自夸了一句，嗓音低沉道。
“所以我自然会从你们隐藏的矛盾之处里看出更深一些的答案，就比如我刚才说的时空上的圆。”
“这是从简单的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循环中总结出来的内容，不是任何人任何事直接透露的，甚至隐藏得还有那么点深。而人类总是会相信自己经过深思熟虑，排除种种怀疑矛盾后得到的真相。”
“我会相信自己进入了一个无法打破的圆中，然后开始思索其他时间线的自己，寻找突破的办法。”
“但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我想我也就永远失去了离开这里的机会。而这机会近在咫尺。”
说着，黎渐川看了眼前方。
那是镜中穿梭他选定的一个出口。
在刚进入镜子废墟时，他曾考虑过使用镜中穿梭的可能性，但由于危险未知，所以暂时放弃了。可即便是暂时放弃，他也在某些路过的镜子表面留了镜中穿梭能力特有的定位，以备意外之需。
而这个出口，就是他定位的镜子之一。
“看来你的真实判断，并不认可时空上的圆。”内心的声音道，“而且，你认为你见到的三个自己……不是自己？你不相信他们的话，不打算去杀那两个镜像，或者你怀疑他们就是镜像，在欺骗你……所以你打算直接从这里穿梭离开？”
黎渐川难得耐心地听这声音说完，才慢悠悠道：“既然你这么说了，看来直接离开是真的会死。”
那声音茫然道：“你在说什么……你现在必须尽快做个决定！我们不能再在这里耗下去！”
“确实不能再耗下去了。”
黎渐川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盯着镜中自己的双眼，用一种有点奇怪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嚼着嘴里的口香糖，声音渐趋低缓：“我想，你们应该为我安排了至少四个死局。”
“第一个，就是我听信了‘自己’的警告，去杀所谓的两个镜像。但这两个镜像必然很难找，然后你们就有了充分的时间来瓦解我，迷惑我。这样的选择也证明我是个傻子，应该很容被迷惑。”
“第二个的话，应该是我得出了时空上的圆这个答案后，选择相信这个答案，返回镜中穿梭的入口，然后就真的一脚踏进了这样一个圆中，用自己的思维圈住了自己，永远也走不掉。”
“第三个死局，大概就是刚才，我否掉了时空上的圆，知道了它是个在逻辑上有着较深层次的陷阱，就是为了让我回去，让我放弃这次镜中穿梭，陷入真正开启的圆中。于是我选择直接穿梭，离开这里。而当我到达出口时，因为我没有达成离开条件，自然也就会死亡。”
“至于第四个，也就是现在，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两个镜像，其他时间线上的自己，不知该不该相信的警示，圆……这一切因素会让我困惑，从而忽略掉很多事情，让自己陷入死局。”
黎渐川顿了顿，用低沉如梦境深处的晚钟的声音轻轻道：“就比如，你现在的那些小动作。”
说完，他将口中的口香糖吐到了塑料纸上。
脑海内安静片刻，那道属于自己的声音响起：“你很早就怀疑我了。”
“废话。”
黎渐川冷嗤道：“脑海里突然出现另一个自己的声音，是人都会怀疑。只不过有之前突然出现的所谓危险预知的情况，正常人只会怀疑自己人格分裂或者是在这里突然诞生的某种怪异能力。”
“但不好意思，我不太正常。”
黎渐川眯了眯眼，眉梢微扬：“我对自己这颗脑袋的了解，比开过我瓢的医生还多。分裂，和多出任何本来不属于自己的能力，在我身上根本不可能发生。所以当我确定确实是有两个镜像存在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和给我危险预知的那个家伙。”
“你们就是那两个镜像。”
“那些警示有对有错，真假掺杂，所以才容易搅浑逻辑。不过有两个镜像这件事没错。而且，也确实只有杀了你们，我才算达成离开的条件，可以从这个镜中出口完好无损地离开。”
“至于你们的目的，无非是杀了我，或者困住我。要么让我死，要么让我迷失，或被你们在拉长的时间里不知不觉找到漏洞，一点点瓦解崩溃。”
“从我在镜子废墟第一次直视镜子里的自己，我就已经落进了这个陷阱。”
那道声音沉沉笑出声：“这次你真的相信自己的判断了？既然你认为我是镜像，是在陷害你，一直都在真真假假地暗示你，引导你，让你的思维一层层破开，答案一个个否定，那你现在就相信你的答案了吗？你不怕是下一个陷阱？”
黎渐川道：“我说过，人类总是会相信自己经过深思熟虑，排除种种怀疑矛盾后得到的真相。我也不是例外。”
像是听出了黎渐川语气中的决断，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相信我们拥有破绽。仅靠逻辑上的辨别，无法确认之前的答案是错的。”
“我认可你的后半句。”
黎渐川道：“但你们的破绽不少。而最大的那个破绽，就是等在镜中通道内的那个我。”
“什么？”那声音透出讶异。
“第一，他太弱了。如果我这么弱，现在坟头草都几米高了。”黎渐川不知真假地随意说着，“第二，他的话里漏洞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如果我这么说话，舌头早就被切碎扔进太平洋喂鱼了。”
“另外，如果真按照我的逻辑来，我不喜欢云山雾罩那一套，我会一开口就告诉另一个自己，我在其他时间线醒来后得到的记忆是什么。还有，等在这儿的那个我既然已经知道有其他时间线存在，又凭什么认为来的一定是过去的那个他呢？难道不能是来自其他时间线的自己？”
“——选择用其他的‘我’来布置这个陷阱，是你们最大的失误。”
那道声音笑了声，缓缓道：“既然你知道我们的陷阱中有拖延时间这一环，也看到了我们现在的小动作，那为什么不动手呢？或许你不知道该怎么对我们动手？毕竟我们就在你的身体里，我们就是你……”
“谁说我没有动手？”
乌黑的眼睫压下黎渐川瞳孔中反射出的冷厉的镜中光线，他微低的眉头浮出一丝狠辣的阴翳，唇角轻轻一勾：“我家宝贝儿的瞳术我不会，但催眠我也不是外行。”
“你——！”
内心那道声音还未叫出声，黎渐川盯着镜子的双眼就已蓦地闭紧。
漆黑一片的视野内忽地刮过无数五彩斑斓的扭曲光团，黎渐川如置身在潜意识的虚无中，感受不到任何实质的存在。
他的灵魂好似浮在空中，思维迟滞，犹陷半梦。
在这种古怪的似醒非醒状态里，他空荡荡地漂浮着，渐渐地，周围陆离的光团消失，前方出现了一幕熟悉的场景——那是黎渐川进入镜子废墟后第一次回头直视废墟中的一面镜子。
黎渐川漂浮过去，从那幕场景中穿过，那面镜子就无声地炸开了裂纹。
隐约间，那里传来挣扎的微弱的哭声：“我一直在给你预知，一直在帮你！我没有参与过陷害你的事……如果不是我，你会遭遇更多的危险！”
黎渐川没有理会，继续漂浮往前，又见到了自己第二次直视镜子的场景。
那面镜子看到他，立刻发出了声音：“你一直在催眠自己！”
不然老子吃饱了撑的，拿个梳妆镜，来欣赏自己这张假脸？
黎渐川心中不耐地说着，却没开口和这面镜子对话。
他不理会它的任何声音，同样击碎了它，然后让意识慢慢下沉，找回对身体的掌控，结束这场催眠活动。
其实黎渐川很清楚，这个诡异的破解，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在生死追逃中的思维逻辑博弈本就容易混乱，再加上各种真假信息混杂的误导，种种莫名的干涉，非常容易就能让人一步踏错满盘皆输。而就算能坚持到最后，破解出最终的离开方法，就算知道两个镜像在哪里，真的要杀死他们也同样是个难点。
毕竟大多数人并不会催眠，而正常情况下催眠耗时比较长，普通人用出来的催眠也达不到他这种效果。
不过除了刚开始的怀疑外，他后来基本都是胜券在握的。
毕竟当初见到宁准，他之所以能认出宁准催眠上的不对，以及瞳术，一半是因为见多识广，而另一半，也是因为他自己有些研究。
作为一个特殊职业者，总要什么都会点儿。
这都是能让他寻到那九死一生中的“生”的能力。
但是黎渐川不太想去回忆自己训练那些能力时候的事，稍一挣脱催眠状态，他就立刻睁开了双眼。
他收起梳妆镜，警觉地看了看周围，没有发现什么变故，再审视自身，那道内心中的声音已经消失了，隐隐存在的对危险的预知也再无法感应。
没再犹豫停留，黎渐川直接走向通道尽头，离开了镜中。
……
“什么人！”
“等等！是方一川！”
“别过去！这是真的方一川吗……”
黎渐川一离开镜中通道就双眼一黑，失去了视力，而与此次同时，他的耳内也瞬间充满了警惕的惊叫。

第152章 切尔诺贝利
忽然，一只手隔着厚厚的防护服坚定地握住了他的胳膊，清冷幽昧的气息如沉冰焚雪的灰烬，倏地靠近。
“是方一川。”
宁准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有工作证。”
四周还有些躁动的空气安静下来。
黎渐川感觉到宁准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然后将一张特制防毒面具戴在了上面。
他在心里默数着十秒失明的时间，在防毒面具扣好后的下一秒抬起眼，看向前方。
他正对上叶夫根尼从绷带缝隙露出的双眼。
沉默对视了两秒，叶夫根尼道：“天快亮了，我们没有时间了。继续走。”
说完，叶夫根尼率先转身钻进雾气中。
“看来是没什么问题……”安德莉亚打量了黎渐川几眼，赶忙跟上叶夫根尼。
黎渐川不着痕迹地左右看了眼，发现他这次穿梭确实是穿梭到了之前路过的一面镜子外。但既然遇到了宁准他们，也就意味着，之前克里斯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是存在原地打转的嫌疑，否则不可能还会走过这面曾经经过的镜子。
而且按照刚才队伍里的人的表现，他们或许在他消失的这段时间遭遇过类似镜像的东西。
残破的各式镜子林立，雾气与黑暗一同弥漫。
黎渐川反握住宁准的手，对视一眼，坠在队伍最后，前面是谢长生和彭婆婆。再前面一点是许真和安德莉亚，之前同样紧紧跟着叶夫根尼的克里斯不见踪影。
“不怕我是怪物？”
黎渐川低声道。
他绷着神经戒备着周围，但刚才在镜中世界耗费太多的大脑却终于能放松，和宁准调笑两句。
“怕，怎么不怕？”
宁准靠过来了点，用脑袋轻轻撞了他一下，防毒面具压制下的声音扬出一点轻轻的尾调：“只是方教授若是之前那种带了触手的怪物，我倒也很喜欢。”
不知不觉被熏陶成了老司机，黎渐川简直瞬间了悟宁准的意思，忍不住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吧，宝贝，这破路也能开？
惨白的防毒面具底下传来有点闷的低低的笑声，宁准的手指在他掌心动了动，敲了几个字：“你消失了二十三分钟。”
黎渐川从中品出了一丝担忧，顿了顿，歪了下头，也用脑袋撞了下宁准。
忧虑压抑排解之后，黎渐川和宁准再次手敲密码交流。
原来在二十三分钟前，黎渐川听着那道虚幻的歌声陷入镜中世界时，和他一同消失的还有四个人，分别是安德莉亚、克里斯、许真和彭婆婆。
在他们消失之后，宁准就立刻意识到是刚才一路过来直视镜子的问题。征集，收藏，陈列。直视镜子就是博物馆在征集藏品的过程，然后收藏，直视镜子的五个人就消失了。再然后，该是陈列。
宁准认为这些被收藏的人一定会被博物馆陈列出来，而因为他们一直在转圈，重复旧路，那么只要认真留神路过的镜子，就有可能发现失踪的人。
叶夫根尼没有反对宁准的提议。
事实也正如宁准所猜测的。
他带着谢长生和叶夫根尼小心地不去直视镜子，只是用手电筒的光芒扫着镜子的侧下方，走了一段时间，就从一面镜子内发现了安德莉亚。
在宁准他们眼中，安德莉亚在镜子里就像躺在玻璃棺材中一样，安详地闭目沉睡，脸上的面具和身上的防护服都不知所踪，只是穿着普通衣服。
同样的，在附近宁准又发现了黎渐川和其他三个人。
宁准没有选择贸然砸毁镜子，或者其他唤醒手段，他在查探之后选择了等待，并对叶夫根尼提议，在这五面镜子附近等待一个小时，如果没人出来，叶夫根尼就可以带着谢长生离开。
“我知道那是镜中世界的战斗。我可以干涉，不过叶夫根尼身上有点问题。”
宁准敲击道。
黎渐川道：“什么问题？”
宁准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一看宁准的反应，黎渐川就大致猜到了，这可能事关宁准或魔盒游戏的那些隐秘。
自从圆桌审判他拿回一部分记忆后，宁准就改变了态度，面对他的问题和疑惑不再是用话术或者撩拨绕开，而是改为讳莫如深的闭口不言。
这似乎是在暗示着他某些东西。
黎渐川没再问向导叶夫根尼的问题，而是接着听宁准叙述了下他们发现镜子后的事。
在黎渐川出来之前，其他四个人其实都已经出来了。
最先出来的是许真，之后是彭婆婆和安德莉亚，他们三人出来时都算顺利。只是问及在消失后发生了什么，却都表现得相当迷茫。而当克里斯出来时，宁准几人就突然毫无预兆地遭遇了袭击。
因为出来的克里斯，已经不再是真正的克里斯。
“工作证？”
黎渐川想到了他刚出来时宁准的话。
宁准点了点头：“克里斯刚回来时没有人发现，但他出手攻击了许真。之后我发现他的工作证上的文字和照片都是反的，是镜像。”
那难怪他出来时队伍里的人会是那样的反应。
黎渐川微微皱眉。
“我没有用瞳术，我们没能杀了克里斯。他钻进一面镜子里不见了。”宁准又道。
两人正在这儿手拉手敲着悄悄话，前边却突然传来叶夫根尼的声音：“之前那道歌声你们应该都听到了。我猜走出这片废墟的线索在歌声里。”
前面的安德莉亚闻声道：“难道要我们跟着唱歌？”
“不，不是唱歌。”
叶夫根尼说。
他像是有点不会表达自己的意思，含糊地道：“行刑人，受刑者……吊在绞架上象征着危险，我们不能踮起脚，但或许我们可以试着盯着自己的脚尖。”
只盯着脚尖恐怕不管用。
黎渐川想到自己消失前宁准让他盯着脚尖走路，但仍然没有效果。如果按照叶夫根尼的引导，线索在歌声里，那会不会是相反的？
“‘吊在绞架上的行刑人，踮着脚露出微笑，盯着脚尖的受刑者在尖叫’……”
谢长生重复了一遍那几句诗歌，出声道：“我试过盯着脚尖，但没什么用，难道要一边盯着脚尖一边尖叫吗？”
黎渐川越过几人的肩膀，看了眼前方叶夫根尼的背影，沉声道：“我认为我们不是受刑者，而是行刑人。我之前不知不觉‘被’踮起过脚，这次不如试试我们自己踮起脚，带着微笑往前走。”
果然，他看到叶夫根尼的影子轻轻晃了下。
看来叶夫根尼果然知道了些什么。
“反正就这么几句，不是这几个动作，就是另外几个动作，我们不如都试试。”安德莉亚闷闷道，“我们还是两人成排，列成一队，看着点前面的人，有不对劲就提醒。我相信这是个安全的主意。”
对此，其他人都没有意见。
许真就像个隐形人一样，沉默地跟随在队伍里，轻轻点了点头。
队伍先试验了黎渐川指出的前半句，一边踮着脚前进一边在自己的脸上捏出微笑。时间久了，笑容几乎就像面具一样诡异地僵在了脸皮上。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依靠这个方法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弥漫着雾气的出口。
黎渐川注意到，废墟出口处有半面横躺着的镜子，像很正规的博物馆一样，还写着一行血字：“欢迎参观。”
“上帝，终于走出来了！”
一踏出镜子废墟，安德莉亚就忍不住长呼了口气，肩膀一垮，一副放松的样子。
其他人也都露出几分放松之意。
黎渐川看了下时间，他们在镜子废墟竟然耽误了几个小时，除开几人消失的那二十三分钟，那就意味着他们在里面绕路就绕了几个小时，还并没有切实的感受。
众人身心俱疲。
在镜子废墟出口稍微休整了几分钟，一行人继续向森林深处前进。
不知是不是黎渐川在经过那条河流时患上了被注视妄想症，离开镜子废墟时，他总感觉有一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在背后盯着他。
他怀疑是那个逃跑的镜像克里斯，但谨慎回头时，除了再次被浓雾掩盖的废墟，和幽深的黑暗，什么也没看见。
按照叶夫根尼的介绍，他们通过镜子废墟后，到达补给点前，只要不惊动这片森林，那么将不会再遭遇什么奇怪恐怖的事情。而由于他们在镜子废墟耽误的时间太久，所以接下来不管多么劳累，都不能再休息，一定要在天亮前赶到补给点才行。
幸运的是，他们穿行在森林里，除了漫天的浓雾，确实没有再遭遇什么。
凌晨天亮前，他们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了人工开辟的道路，这一点让队伍里的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补给点马上就要到了。”
叶夫根尼冷漠的声音里都透出了一丝兴奋。
队伍踩在石渣铺就的小路上，当即加快脚步。
安德莉亚甚至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哼起了歌，显然是畅想起了到达补给点后吃饱喝足躺下休息的愉快时光。
走了没多久，森林里忽然下起了雨。
没有人带了雨伞，防护服也很防水，几个人就顶着渐大的雨继续往前走。
大约冒雨前行了十来分钟，雾气渐渐消散，黎渐川凭借过人的视力，率先看到了那栋伫立在森林里的二层小阁楼。
这栋小阁楼应该是就地取材，用森林里的树木建造的，整体棕黑，裸露的木头纹理远远看着像一颗颗嵌在墙壁房顶上的诡异眼睛。
而比较奇怪的是，小阁楼的窗子都非常小，按照阁楼的比例来算的话，可能只有正常窗户的十分之一大小，仅仅能容纳一颗头颅。
正当黎渐川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就看到小阁楼二楼的窗户处，出现了一颗披散着长发的脑袋。
忽然一道刀光闪过。
那颗脑袋瞬间被劈成了两半，脑浆和鲜血溅在窗户玻璃上，慢慢氤氲出一只眼球的形状。

第153章 切尔诺贝利
这悚然的一幕隔着重重林雨，模糊却又清晰地刻进黎渐川的瞳孔中，呈现着血腥的恐怖。
有那么一瞬间，黎渐川感觉到那只氤氲在小窗玻璃上的眼睛是活的，正在与他遥遥地对视着。
但这种感觉消失得很快，他没有停顿前行的脚步，所以前方一晃而过的成片树枝就干脆利落地削断了这种诡异的目光。
等走过这一段，他再看过去，就发现那扇小窗已经拉上了一面黑红色的窗帘。
黎渐川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除了他似乎没有人能看到那栋小阁楼的古怪。
他的手指在宁准戴着手套的掌心敲了敲。
水泽将防护服弄得湿滑，宁准静心感受着，微微偏了偏头，回了句：“果然补给点也并不安全。”
“小心。”
黎渐川道。
沿着石渣路又走了一段，小阁楼终于近在眼前。
阁楼一楼的门已经敞开了半扇，里面隐约透出灯光和晃动的人影来。
黎渐川本以为那些人影该是之前提过的住在补给点的原住民，但进门了才发现，是向导米莉亚带的那一队研究者已经先他们一步到了。
“谁？”
“是另一队！”
进门的动静惊扰了米莉亚的队伍，正席地而坐煮着一个锅子的几人纷纷朝门口投来警惕敌视的目光，直到黎渐川等人摘下防毒面具和防护服，才微微缓和了脸色。
他们看起来像是经历了太多不好的事情，身心俱疲，有部分研究者的防护服都被划烂了些，还沾着奇怪的绿色脓水和殷红鲜血。
而且他们已经从最初的满额七人，变得只剩下了四人。
折损死亡将近半数，可见危险不低。
“嘿，迦娜，你还好吗？上帝，这一个晚上实在太可怕了！”
安德莉亚似乎和米莉亚队伍中的那名女性研究者认识，一脱下防护服就快步冲了过去，两人狠狠地来了个拥抱，宣泄着彼此的情绪。
“你无法想象我们究竟遭遇了什么，安德莉亚……”
名叫迦娜的研究者拉着安德莉亚坐在燃着火的锅子边，低声说起了话。
向导米莉亚没有坐在火堆边。
她仍穿着那身裹得严实的皮质袍子，将高挑的身形从头盖到脚，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像是一团缩在灯光外的阴影。
叶夫根尼没有和她打招呼，径自坐到了她的对面，沉默着闭上眼。
研究者们都快速收拾着自己。
黎渐川一边脱防护服，一边悄无声息地环视了一圈四周。
这栋小阁楼从外看非常窄小，但一层的空间却看起来很空旷宽敞，主要原因大概是这整整一层几乎没有任何家具摆设。
门口的位置铺了一块脏兮兮的凝着暗红斑块的地毯，客厅没有沙发桌子，只有一个用碎石垒起的小堆，是用来生篝火的，上方支着架子，旁边的墙壁上悬挂着一些锅碗瓢盆的厨房用具，给人一种原始野餐的微妙感觉。
客厅的角落摆着这处空间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小圆桌和四把椅子，其中两把坐着米莉亚和叶夫根尼。
在这套桌椅的两三米外，一条大约两人宽的通道连通着前方的空间，那里没有开灯，有一扇扇浸泡在黑暗中的房门整齐的排列在墙壁上。不出意外，应该是他们休息的房间。
而在那些房间尽头，黑暗的最深处，有一道非常老旧狭小的木质楼梯，延伸向幽邃如漩涡的上方二楼。
就在黎渐川打量这处补给点时，其他研究者已经卸下一身重量，远近不一地坐在了另一队研究者让出的位置上，围着火堆烤去浑身的潮湿雨气。
疲惫和一夜的惊险将他们打得又蔫又低郁，苍白的脸色被跳跃的火光照出了一点血红。
木架上的锅子传来沸腾的声响，锅盖被一下一下顶起，蘑菇和肉类煮熟的鲜香溢出。
黎渐川贴着宁准坐下，听到斜对面安德莉亚和迦娜低低的交谈声。
“……我们遇到了一座奇怪的桥，还有那个很恐怖的废墟，里面全是奇形怪状的镜子，怎么走都走不出来……”安德莉亚一副后怕的样子，对迦娜描述着路上的经历。
她的表现一点都不像个玩家。
但经历了这么多局游戏，黎渐川已经学会了绝不轻易对玩家和NPC的身份下判断，除非掌握确凿的证据。
“但你们至少在天亮前赶到了，这就已经非常幸运了。”迦娜安慰安德莉亚。
“是的，我足够幸运。”安德莉亚说，“我当时听到了一阵诡异的歌声，然后周围的人全部都消失了，我来到了一个奇怪的世界，里面是一个迷宫，每一条路都是死路，还有拎着斧头的恶心触手在追杀我！我不敢停下，一直在奔跑……在我精疲力竭之前，我幸运地找到了出口！”
这就是安德莉亚在镜中经历的事？
魔盒玩家之间应该没有相同的能力，她并不会镜中穿梭，只是一直在奔跑，就能找到出口出来？
黎渐川忽然觉得自己对镜中经历的判断或许存在某种偏差。
但他对那些陷阱死局的推测和分析应该没有问题，否则不可能制约得到身体里的镜像，并杀死他们。
当然，也有可能是安德莉亚在说谎。
黎渐川观察了下此时许真和彭婆婆的表情。
许真依旧是埋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而彭婆婆却皱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听到安德莉亚的描述，她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下。
“你们的路线听起来好像很有趣。”
迦娜对安德莉亚讲述的内容并不恐惧，甚至还有些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这个动作使得她的眼珠有些凸起，渗出一些略显恐怖的红血丝。
“你呢，迦娜？你遇到了什么？只是走过了一片沼泽吗？”安德莉亚问道。
“不，当然不。”
迦娜摇头：“你可以看到我们的防护服都变成了什么样子，那或许并不诡异，但足够惊险。在那片沼泽上，我们被非常多的怪物追杀，如果有人落在最后超过十分钟，就一定会被拖进沼泽里淹死……”
在迦娜说起这些时，黎渐川眼角的余光忽然瞄到坐在他左侧不远的那名叫作丹尼尔的研究者。
离开叶戈尔的研究所时，因为大门上的红灯对他产生了较为异常的反应，黎渐川就刻意留意了他一下。
他和迦娜是一队的，但现在听到迦娜说起他们的沼泽经历，却好像有些恐惧和心虚。
“锅子要熟了。”
许真忽然开口。
彭婆婆回过神看了许真一眼：“该吃早饭了。”
她说着，起身去那些悬挂的厨具底下翻找餐具。
这时，门口又传来动静。
刚才虚掩住的大门被再次推开，一阵潮凉的雨气和几道身影一同扑进来。
风雨卷来一些，吹得客厅的篝火呼啦摇曳起来。
是向导洛班带的最后一支队伍抵达了。
黎渐川看了眼表，五点多一点。
“终于到了……”
一名研究者摘下帽子和面具，露出一头湿漉漉的灿烂的金发，“哦有火！等等，你们就在室内生火？神呐，这就是切尔诺贝利的补给点……实在太简陋了！”
他像是不太满意小阁楼的环境，皱着眉四处打量，当看到彭婆婆拿来几套沾着灰尘的餐具时，更是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补给点的环境一直都是这样。”
洛班带着一身雨水坐到角落的椅子上，说。
那个角落似乎成了向导专属位置。
比起米莉亚他们七个人里少了三个，洛班带的队伍显然要成功许多，原本就只有六名队员的他们只折损了两人，而且整体看起来并不像黎渐川他们一样狼狈。
“好吧，这至少比那些压缩饼干强得多，我的嗓子都要被饼干的残渣刮破了……”
这名略显活泼的研究者皱紧眉头，叹着气脱掉防护服，挤到火堆边，很不客气地示意彭婆婆帮他多拿一份餐具。
后来的研究者们也都略带戒备地坐下，彼此隐晦地打量，缓缓放松着心神。
而就在三队研究者全部坐下之后，小阁楼的大门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众人惊吓转头，就看见大门已经死死地闭合起来，上方不知何时还亮起了一盏熟悉的红灯。
“上帝，这是什么情况……”
研究者们都惊疑不定，将目光投向向导。
三名向导仍沉默地坐着。
忽然，阁楼的一层响起了一阵滋滋的电流声，伴随着刺耳的嗡鸣。
黎渐川寻声看去，一眼就看到了一个隐藏在墙壁角落的小型扩音器。
那里传出了有些低沉机械的声音：“欢迎你们，来自切尔诺贝利之外的人类。”
“我是一号补给点的原住民，我允许你们在补给点内休息。你们可以入住在一楼的十三个房间内，但不能通过楼梯前往二楼，也不能随意离开补给点。同时，我只为你们准备了单人间，所以每个房间只允许一个人休息。房间内存在一个以上人类的时间不能超过一个小时，否则，将会引发一些不好的事情。”
这位原住民的话语非常生硬。
他顿了顿，又在最后用有些莫名开心的语气补充了一句：“希望你们牢记我的忠告。祝健康。”
一段话说完，电流声再次响起，扩音器像被不小心碰到一样砰砰了两声，之后就彻底断了。
“真是个没有礼貌的家伙！”
活泼的金发研究者不满道：“作为这里的主人，他至少该来见一见我们这些客人。”
黎渐川看了眼这愣头青胸口的工作证，他叫迪克。
“来到了切尔诺贝利，就要遵守这里的规则。”他队伍中的另一名黑肤研究者沉沉道，“除非你想继续遭遇不好的事情。”
这名研究者的话似乎让迪克想到了什么，他脸色一僵，终于闭紧了嘴巴，用餐具去捞刚刚掀开的锅子里的食物。
“即使不算向导，我们这里仍然有十四个人，但给出的房间却只有十三个，并且不允许房间内存在一个以上的人超过一小时——那么，多的那个人，要怎么休息？”谢长生忽然说道。
他提出的这个问题，在那名脸都没露的原住民刚刚说出口时，黎渐川就已经在思考了。
其实这件事真要解决也简单，那就是让两个人住一起，其中一个人每隔一小时就离开房间一次。而且那名原住民没说不能重复进入某个的房间，这也就说明这个主意是可行的。
但解决的方式虽然简单，这个问题却仍然要提出。
因为十四个人，给出十三个房间，或许本身就是在暗示着——在他们十四人中，有一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第154章 切尔诺贝利
面对谢长生提出的问题，果然有研究者立刻就想出了黎渐川思考到的应对方法。只是众人对于补给点原住民的这个安排是否有多余的猜测，并没有谁明显表露出来。
“我和方一川可以轮流休息。”宁准说。
一个小时就要动一次，这样的休息就算能轮换，也总归是不够踏实安稳的。
本来洛班队伍里的研究者还想提议抽签，但有人主动接下来，大家自然没意见。
只是宁准这样的主动行为，当然也引来了暗里一些揣测探究的目光。
煮的肉汤和饭是补给点里存的，口感略怪，有股存放了很久的陈旧味道。但这至少是口热饭，总比啃压缩饼干要好很多。
不管在哪个国度哪个时代，饭桌都是很能拉近人与人距离的地方。早餐进行到一半，原本还非常戒备沉默的研究者们也都开口交流起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里头玩家占大多数，还是大家都有所顾虑，研究者们看起来都不太相熟，出口的话也都很谨慎。
即便如此，黎渐川还是从中捕捉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其中引起他注意的，一是另外两支队伍第一晚路途上遭遇的事情，二就是米莉亚和洛班这两个向导给研究者们的警示。
关于两支队伍的情况，米莉亚的队伍黎渐川已经从安德莉亚和迦娜之前的交谈中知道的差不多了。他们并未遇上什么河流和废墟，而是越过了一片非常辽阔的沼泽，沼泽里危险遍布，随时都会诱发未知的死亡，还有巨鳄和一些诡异触手的袭击，颇有点大逃杀和死神来了的感觉。
如果不是米莉亚声称自己常常遇到这片沼泽，经验丰富，为他们提供了极大的帮助，恐怕伤亡还不止这么点。
而洛班的队伍则非常奇怪。
因为这幸存下来的四名研究员竟然说这一晚的路途他们什么特殊情况都没有遇到。在他们的记忆中踏出荒地，进入森林后，所有人都只在闷头赶路，直至看见补给点为止。
但这显然不是真实的，否则他们不会折损两名队友。
洛班面对他们的疑惑给出的解释是，他们碰见了极端恐怖的事情，但只要离开那片森林，一切就会自动结束，所有死亡的人都并非不幸，只是必然。
“那你们就真的什么异常都没有注意到吗？”
安德莉亚问，“如果是森林有问题的话，那进入森林的时候一定会有某些不太一样的地方吧？”
洛班队伍的一名叫作拉德的男性研究者似乎有些腼腆，在安德莉亚好奇的注视下脸色微红了下，思索着低声道：“可能有吧……路标算吗？在森林的入口我们看到路边有一个很旧的危险标识，是提示森林内有猛兽出没，要多加小心的……”
宁准轻声笑了笑，道：“看你的样子好像不太相信这些，你们的向导洛班先生给了你们一些其他的提醒？”
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拉德点头道：“洛班先生说这片森林是否通过，是取决于所有人的幸运程度的。我们都不明白的他的意思，但他并没有给我们详细解释的打算。而且……我们在森林内确实没有一遇到任何猛兽，也没有遭遇你们遇到的那些异常，甚至在抵达森林边缘，来到这里前，我们没有减少任何一个人。”
宁准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浓汤：“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在将要达到补给点前，突然消失的？”
“我不知道……”
拉德摇头苦笑，眼底隐有崩溃之色：“那实在太诡异了，我敢保证什么都没发生……但他们就那样不见了，我们甚至完全不知道他们两个什么时候消失的……这真的太可怕了！”
在未触动任何flag的条件下，无声无息地让人消失死亡，这似乎不太符合魔盒游戏的潜规则。
当然，也有可能是洛班队伍里折损的两人确实触动了某些关键，但其余人却并没有发现。这或许和洛班进入森林时的提醒，还有那些对失踪二人的解释有关。
关键点，是幸运？
黎渐川正思索着，就听米莉亚队伍中挨着丹尼尔的那名叫作朱利安的男性研究者忽然道：“我觉得问题可能出在你们离开森林时。既然入口没有什么特殊的，那出口呢？”
“出口？”
拉德重复了一遍，仿佛是想到了什么。
这时，和他同队的金发青年迪克一口干掉了大碗和餐盘里的食物，没什么顾忌地嘿了声，说：“你忘记了吗，伙计？就是那个，那条奇怪的金属线……我们快要走到森林边缘的时候，看到了补给点的阁楼，没有谁去特意留意那种头发丝一样的东西，然后我们就把它撞断了……说起来，那个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被一根电击棒小小地电击了一下，带着恍惚与迷失的短暂麻痹……是这么形容吗？”
“你们也应该感受到了吧？”
迪克环视其余三个队友。
围拢着客厅篝火而坐的其他研究者仿佛都被他的描述所吸引，全部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将视线投注过去。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拉德皱起眉头道。
另外两名洛班队伍的幸存者都是女性，面对汇聚到身上的视线，其中那名日韩长相的叫作李金雅的研究者直接不耐道：“那只是一根普通的铁丝，很可能只是那些废弃建筑中的一员。”
“但你不可否认，它被绑在两棵树之间，横拦在道路上，这是很奇怪的事。”
迪克完全没被对方的冷硬语气吓到，仍吊儿郎当地笑着说：“而且在撞过那根金属线后不久，我们就发现队伍里少了两个人。而在此之前，我点数过几次队伍人数，都是没有问题的。所以我怀疑那根金属线一定有古怪。”
李金雅像是很看不惯迪克，眼带不屑地嗤笑一声：“希望你的怀疑是正确的。”
说完，她抱起防护服脱离篝火的范围，走向客厅的狭窄通道，挑也没挑便直接从紧挨着客厅的房间门把手上摘下钥匙，推门进了那间房间。
“我也吃饱了，各位慢用。”
迪克讪讪一笑，伸着懒腰起身，也拐进了狭长通道内。
黎渐川看大部分研究者都已经吃完了，脸上也渐渐涌现出疲惫之色，随时都准备去休息，便迅速和宁准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放下餐具，抱着东西走进通道。
十三扇一模一样的房门整齐排列着，从表面看没有任何差别。
黎渐川和宁准非常默契地从一扇扇房门前走过，最后停在了最里面的靠近通往二楼楼梯的房间门前。
房间内部和黎渐川想象的差不多，仅有一张单人床，连个桌椅摆设都没有。而比较眼熟的，则是单人床的正上方和他们进入游戏时的研究所一样，吊着一盏有些摇晃的强光灯。
床脚靠着的墙壁开了个小窗，比人脑袋稍大一些，漏进来些许微亮的天光。
宁准先进去拉上了窗帘，才回头看向黎渐川：“你想去二楼看看？”
“二楼肯定有问题。”
黎渐川按开强光灯，刹那间耀眼的光线便充斥在了窄小房间的各个角落。
“我总感觉在每晚赶路的时候很可能拿不到什么真正的实质性线索。相比较而言，紧张与惊险之后，在这种直接被贴上安全休息标签的补给点，说不准才藏着更加危险，也更加贴近真相的东西。”
“宁博士也是这么认为的，不是吗？”
黎渐川半靠着墙壁，抬手按住宁准的头顶，用力揉。
摇摇欲坠的发绳脱落，一头淡金色的长发被揉得凌乱，宁准微仰起脸，探指攥住黎渐川的皮带。
略有苍白的唇色夹着水泽晕染过来。
红润只露了一小截，就被带着血腥铁锈味的气息含吮住，仿佛要吸透灵魂一样激起强烈的战栗。
一夜惊险路途，食物的甜香也压不下两人唇舌间的血气，反倒将这铁锈激化成了浓重而色媚的勾缠。
黎渐川的手掌向下扣住宁准的后颈，转身将人反压到墙上，强势地侵入了宁准的喉间。
宁准的手指关节缠着硬实的皮带，白皙的鼻尖因短暂的窒息冒出细小的汗珠，如白玉沁露般漂亮。
心意相通后，即便已经亲吻过许多次，黎渐川也依然会被这种温柔的亲昵迷惑，心头好似满当当地鼓荡着一汪温暖的水，这甚至胜过他下腹汹涌热烈的欲望。
黎渐川退开点，抬手抹掉宁准鼻尖的汗，回头看向背后的墙：“有事？”
“……有。”
虚幻凸显在墙面上的谢长生道。
尽管谢长生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板冷漠，但黎渐川莫名就从中听出了几分唏嘘无语。
“你们选择这个房间是想去二楼查探。”谢长生说，“我也会去。我会使用特殊能力，类似现在这样。如果遇到很难解决的事，你们可以敲三下墙。”
黎渐川看了看谢长生现在的状态，可能是和他的镜面穿梭相似的某种穿梭手段。按谢长生的意思，他们不会一起行动，但互相能有个照应，算得上谨慎。
“另外，我问了彭婆婆在镜子内的情况。她说她见到了她的女儿，但那只是镜像。所以她怀疑那片废墟，或者是整个切尔诺贝利范围，都有可能是会窥测人心与记忆的怪物。”谢长生又道。
整个切尔诺贝利都可能是怪物？类似雪崩日的雪山那样？
黎渐川皱起眉。
说实话，他并不这样认为。
而宁准的关注点更加不同。
他随意地探出舌尖舔了下唇畔的水渍和血味，眼睑抬起，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你是说彭婆婆看到了她女儿的镜像？怪不得她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但复活和永生本来就是虚妄不存的，你该安慰安慰她，长生。”
彭婆婆心情不好？
黎渐川对彭婆婆并不熟悉，进入游戏后只感受到了她的谨慎和沉默，这对于新人来说应该也算常见，但其他的却没有注意过，更别提心情不好这样细微的事。
谢长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旋即淡漠道：“你们继续。”
说完，就飞快消失在了墙面上，好像生怕晚一点看到什么非礼勿视的画面。
解除特殊能力，回到房间后，谢长生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另一道影子，说：“你在镜中世界，到底看到了什么？”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传来。
彭婆婆走动了几步，叹道：“我确实看到了她。我知道你和宁准都没有真正放下对我的戒备，但如果我真的还有什么企图，应该是隐瞒你们我看到她的这件事才对。只要我不说，谁也不知道我看到了她，你们也就不会有现在的警觉。”
“这对我没有好处。”
谢长生没有开口。
“小长生，整天和猫这种通灵的东西，还有满屋子古董明器在一块儿，时间久了，人也是会变成鬼的。”
彭婆婆又笑了声，“你也得出去走走看看，沾点人间的烟火气。以前光是你们问我为什么想要进魔盒游戏，但我从来没问过你，但其实我猜到了一点儿。”
“和你比，我还不算是痴心妄想的那个疯子。”
高跟鞋声和地板上瘦长的那道影子一同靠近房门，随着开关声离开了。
谢长生转过身来，靠着墙壁盘膝打坐，闭上了双眼。
这里没有洗澡沐浴的条件，但幸好床边准备了一次性的洗漱用具，黎渐川和宁准去盥洗室洗漱完，就回房间里睡了。快到一个小时的时候，黎渐川醒来去房间外的通道内转了一圈。
好像大家都休息了，通道内一点动静都没有，异常安静，隐约可闻一些起伏的呼噜声。
没有发觉哪扇房门后有窥探他的视线，黎渐川溜达了一圈之后就回了房。
又一个小时，出来的是宁准。
一出门，宁准就看到了在通道内垂着头走动的许真。
看到宁准，许真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诡异的东西一样，瞳孔缩了下，脸色却很正常地和他打了个招呼：“也去盥洗室吗？”
宁准微眯起眼，笑了笑：“是的。”
看着许真率先走进了客厅那边的盥洗室，宁准也跟着走了进去。他刚进入厕所隔间，就听到许真走出隔间的脚步声和冲水的声音，但紧接着，许真却似乎并没有在洗手台停留。
“手都不洗就离开，看起来很匆忙啊……”桃花眼扬起一丝凌厉的弧度，宁准轻声笑着低语。
许真一点都不掩饰地引他过来，宁准本还以为会有什么收获。但许真的目的，好像仅仅只是将他引来。
宁准若有所思地走出隔间，没有立刻返回房间，而是拧开水龙头慢吞吞洗了个手，然后再走了回去。
掏出钥匙开门，宁准走进房间，而此刻拉着窗帘关了灯的房间内一片漆黑，却是空荡荡的，没有了黎渐川的身影。
许真故意引开宁准，也未尝不是宁准故意引开他。
宁准朝床边走去，但走了两步，却忽然脚步一停，低头看向门边——离门缝较近的位置躺着一张边缘参差不齐的卡纸，像是被人从底部门缝内扔进来的，卡纸上隐约有字。
不需要按开灯，宁准就已经看清了卡纸上的文字。
那是他很熟悉的方块汉字，写字的人却好像很焦虑恐惧，连带着这文字也有些不整齐的扭曲：
“你究竟在做什么，方一川！
伊凡怎么还活着？你不是说你会杀了他吗？第一晚我们只死了一个人，这个队伍会遇到更加恐怖的事情！晚上我一定要换队伍！”
宁准想到自己现在的名字和研究所黎渐川床上的血污，弯腰捡起了这张卡纸。

第155章 切尔诺贝利
“嘎吱——嘎吱——”
频繁而密集的怪异声响从走廊的四面传来。
像是大团节肢动物爬行的动静，又像一个又一个凸起的气泡在不断地炸开破裂，仔细去听，足以令任何听觉敏锐的人类头皮发麻。
二楼楼梯口的拐角处，黎渐川矮身在一片阴影里，躲避着一楼通道内隐约透射过来的光线和可能的视线。
几秒钟前，他借着宁准和许真离开的时刻，让宁准用瞳术做了短暂的群体性遮掩，借此快速窜上了楼梯。但刚一到达二楼的范围，他就听到了这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他直觉这极其危险，便没有贸然闯上去。
不同于一楼的明亮，二楼的走廊应该没有窗，全部是黑漆漆的一片，并没有任何阳光射入。
走廊是弧形的，黎渐川的视角只能看到靠楼梯这边的一扇房门。
这扇房门通体漆黑，表面却用惨白的油漆勾勒出奇怪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魔法阵，散发着阴冷的邪恶感。
房门在轻轻震动着，像是有一只手从里面不疾不徐地拍击着它。
黎渐川又观察了一会儿，正打算开门进去看看，却看到震动的门板忽然停了。
与此同时，走廊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团昏黄黯淡的光从拐角处转了过来。
黎渐川快速退回去，屏住了呼吸。
那团光微微摇晃着，一寸一寸照亮走廊，近了之后才发现那是一支电力不太充足的手电筒。有点惊悚的是，这支手电筒后根本没有任何人握着，它就那样凭空漂浮着，缓慢靠近着。
黎渐川瞳孔微缩，死死盯着那支手电筒。
和手电筒一同悬浮着的，还有一个行李箱大小的透明鱼缸。鱼缸表面盖着一层黑色的塑料布，里面散发出浓浓的福尔马林的气味。
脚步声和手电筒光停在了那扇房门前。
黎渐川听到了属于男人的略微粗重低沉的呼吸声。
房门被无形地敲响，但也只响了两三声，就被嘎吱一声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片腥臭阴寒如腐烂沼泽的风卷出，里面传出细细弱弱如女童的声音：“有什么事吗，爸爸？”
这声爸爸像是在叫手电筒的主人。
旋即，走廊里响起略有些机械平板的男声，和黎渐川在一楼客厅的扩音器里听到的声音相差无几，应当就是那位发言定规矩的原住民：“你应该记得，莎莎。今天有外来者，我们需要举行仪式。不要再和你的宠物们磨蹭了，八点钟马上就要到了，让其他人等待是不礼貌的行为。”
“我不喜欢仪式，爸爸。”小女孩不太开心道。
但房门还是打开了。
在这扇房门彻底敞开的时候，黎渐川听到那阵诡异而密集的怪声倏地变大了，还有一些蠕动的滋滋声渗出。
这其中，多出来了一道较轻的脚步声，从房里挪了出来，应该是属于小女孩的。
只是黎渐川的视野内依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这对所谓的父女就好像隐形人一样，存在却无法看到。
“不要任性，莎莎。这一直都是我们获得新生的日子。”男声说。
鱼缸被放下，推进了房门里，之后房门关闭上锁，一大一小两道脚步声与摇晃的手电光一同走向走廊深处，慢慢消失。
“仪式……”
黎渐川无声自语。
他摸了摸兜里的小梳妆镜，拇指用力，直接无声地将镜子掰碎成了几块细小的镜面。
现身出去，他先往那扇房门里快速塞了一块，又反手在楼梯口的角落抛了一块。
这是他的退路。万一他遭遇什么意料之外无法脱身的危险，还可以用镜面穿梭回来。
做完这一切，黎渐川才放轻脚步，如矫健敏捷的猎豹一般，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团黯淡的光追了上去。
弧形的走廊环境模糊地凸显在黑暗中，如从暗色潮水中浮起的石块。
比起一楼的简陋，二楼的走廊显然要更新一些，两侧的墙壁和天花板涂着灰色的新漆，隐隐有刺鼻的气味浮动。
天花板上没有任何灯饰，墙壁每隔一段便会有一扇花纹不同的门。
黎渐川并不担心他跟着跟着旁边的某扇门会突然打开窜出一个人，因为根据那个男声的话大概可以推断其他原住民很可能已经去准备仪式了，而小女孩正是因为迟迟未到，他才会过来叫她。
而且这个仪式应该是早上八点开始，手表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七点五十七分了，还会有其他人落在后面的可能性极低。
黎渐川一边小心地隐藏着自己，一边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那团光，确保那对隐形的父女不会发现他。
忽然，前方的手电光短路一般闪了一下，旋即便瞬间消失了。
黎渐川呼吸一顿，立刻停下了脚步。
指间滑出一片碎镜面，他警觉地贴在弧形的内侧，屏息倾听着周遭的动静。似乎在手电光消失的瞬间，那对父女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也同时不见了，走廊内静得诡异，前后都弥漫着浓郁的黑暗。
黎渐川皱了皱眉。
他总觉得那束手电光的消失不像是有谁突然关了手电筒，而更像是……踏入了另一个空间，被猛地割断了。
又等了片刻，他才缓缓向前走去，来到刚才手电光消失的地方。
这个地方看着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和之前经过的那一段段弧形走廊一模一样。
黎渐川来来回回检查了几圈这里的天花板和墙壁地面，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当他站在这里某个位置时，总有一种微妙的轻度眩晕感。
“这里的空间或许有问题，但单凭肉眼无法发现……没有连接痕迹，想要进入应该是有某项条件……”
黎渐川一边思考着，一边在这里走动着，感受那股眩晕感的来源。
当他的视线再次扫过头顶的天花板时，他的眉头忽然一松：“走廊里没有灯……手电筒的光……”
他想了想，一边撕下一条衬衫下摆蒙住脸，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啪地按开，照向前方。
果然。
黎渐川暗叹一声。
手电筒指向前，但原本该笔直照出的光线却在穿过某个无形的节点后如蛇般奇怪地弯曲了几道，哪怕前方那个位置应该是有走廊的墙壁阻挡，却依旧没有挡住光线的前进。
黎渐川循着光线的路径向前走，一头撞进了走廊的墙壁里。
但这只是视觉上的反馈。
实际上，穿墙的瞬间黎渐川没有感受到任何阻隔，之前这面在他的触碰下非常坚硬的木质墙壁现在就像一团空气一样，轻松地任由他穿行过去。
两侧蓦地变暗。
黑色的浪潮涌动，簇拥拍打着黯淡的光线。
黎渐川特异的黑暗视觉再次失效，无法穿透四周的黑暗。但比起之前失效时的经历，此时他忽然有种奇异的认知，那就是这弥漫的黑暗很熟悉，就和有些时候晚餐餐桌外的无边黑暗拥有一样的性质。
沿着光线曲曲直直走了大约两百米，前面忽然出现了一扇白色带锈斑的金属门。
这个距离已经完全超出了小阁楼的建筑范围。
但在魔盒游戏里遇到什么诡异不合常理的事，黎渐川都不会感到奇怪了。
他靠近金属门，侧耳听了听，里面非常安静，并不像有人在的样子——难道是他用错了方法，走错了？
金属门没有上锁，黎渐川转动门把手，打开一道缝隙，朝里看去。
这应该是一间休息室，有茶几沙发和一张可供休息的单人床。只是所有这些物品和休息室的墙壁上，都沾染着大片的暗红血迹。里面空无一人，连呼吸声都没有。
休息室的另一侧还有一扇门，那里隐约传出了剧烈的惨叫声。
这叫声好像还有几分熟悉，但因为太过嘶哑，很难分辨出具体的音色。
黎渐川关掉手电筒快速闪身进休息室，几步走到那扇门后。
近了之后，黎渐川才留意到这扇门并没有关严，有一条手指粗细的缝隙漏出来一道昏黄的光。
他顺着缝隙望进去。
里面是一个较为空旷的封闭空间，使得任何声音经过震响都会产生颤动的回音。
空间中央被几支手电筒汇聚在一起的光照亮，圈出一个长方形的实验台来，浑身缠满绷带的叶夫根尼正躺在实验台上。
他身上的绷带被从不同的角度解下掀开，每动一下叶夫根尼都要颤抖着发出压抑痛苦的低吼嘶鸣。
他的四周似乎围满了人，那些绷带正是被一只只无形的手撕下的。
绷带被从腰部丢出，一条条地黏满了淡黄的污浊和淅淅沥沥的血水，在实验台的边缘堆成一团。
在光线稍微明亮点的地方，黎渐川看见那些绷带内侧黏住的好像不止是污浊和鲜血，还有一片片硬生生撕扯下来的皮肤和毛发。
很快，随着绷带的大片剥离，黎渐川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粘着头皮的发团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殷红的血从实验台丝丝淌下，叶夫根尼的惨叫渐渐变弱，实验台上只剩下了一具被剥光了皮肤的血淋淋的身体。
这具身体上慢慢长出一个又一个黄色的脓包，恶心的液体从肌肉组织中渗出来，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这时，虚幻而低沉的祈祷声响起。
“神说，我们将复活……”
这是一个沉肃而苍老的声音。
旋即，一道又一道男女不一、老少不同的声音陆续跟随着：“神说，我们将复活……”
“神说，我们将健康……”
“神说，我们将永生……”
诵念声如波纹，在这片空间内徐徐扩散，好像真的在编织着某种奇异古老的力量，有莫名的存在转动着视线，注视过来。
回音飘忽，犹如鬼神重叠的呓语。
令人作呕的血腥和被剥皮的男人，在漆黑与昏黄的环境中仿佛中世纪某些邪恶仪式的现场。围绕着实验台又响起了非常有节奏的脚步声，哒哒哒地环绕着实验台，像小孩在蹦跳。
突然，黎渐川再次感受到了那种被无数恶意目光从背后凝视的感觉。
他猛然回头。
是空荡荡的休息室与弥漫的黑暗。
那些目光又不见了。
但那种被恶意盯住的悚然感还是令他的神经不自觉地紧张着，有点难以放松。他怀疑再多来这么几次，自己估摸着能练就一身疑神疑鬼的神经质。
里面的声音越来越杂乱，杂乱中却好像带着某种诡异的律动。
脑海像被咸湿的海水拍打，有点轻微的恶心眩晕。
黎渐川掐了掐自己身上的一处穴位，不再管那股若有似无的注视，转回视线，然后他就看见在这虚渺重叠的奇异节奏中，躺在实验台上的叶夫根尼竟然开始变得透明。
仿佛被一寸一寸擦除，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渐渐虚幻，直至消失。
如果不是实验台上那一大滩血水仍在，黎渐川觉得自己估计会相信这只是一场错觉。
叶夫根尼的身体消失后，黎渐川又听到了一些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实验台上爬动。
之后，那一大团堆在实验台边缘的黄浊绷带和那些散落在地的皮肤毛发突然动了。
所有绷带就像是一条条挺起身子的蛇，缓缓游动着升高，在骤然变大的祈祷声中一同扑向实验台中央。
实验台中央并不是空的。
它们扑到了什么，然后就像捕捉到了猎物的蟒蛇一般迅速缠了上去。
撕碎的皮肤毛发黏连着血水，也啪啪地贴了过去。
一个人形被勾勒出来。
“仪式结束。”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整个空间蓦然恢复死寂。
只有几道急促的喘息声拥挤在一起。
最开始那道苍老声音道：“好了，叶夫根尼，你的任务结束了。所有人都回去房间休息吧，等十点钟再过来举行第二场仪式。”
还有第二场？
这仪式究竟是做什么的？
黎渐川脑袋里简直塞满了问号。
除此之外，他还对这个老人喊新的绷带人叶夫根尼有点不解。
他完全相信自己的听力，根据之前那阵爬动的声响，实验台上应该是爬上去了另一个人才对，怎么会还是叶夫根尼？
是因为叶夫根尼并不特指某个人，只是一个代号，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黎渐川眉头紧拧。
听到里面传来渐动的脚步声，他也没犹豫，左右看了眼，便迅速钻到了单人床底下，轻轻放下了垂落的床单遮挡。
就在他刚抚平好床单的飘动时，里面那扇金属门就嘎吱一声打开了。
摇晃的手电光伴随着一道道脚步声走出来。
“不要忘记为第二场仪式设好闹钟，切莉。”有人小声说着话。
“哦，你不说我真的要忘记了……”
“莎莎，你该回去睡觉了，不要再回你的宠物房了，听话一点，你是个乖孩子。”这是之前那个父亲的声音。
“……好吧，爸爸。”小女孩恹恹地答应着。
脚步声与低语声混杂着慢慢离去，乍一听就如任何一场普通聚会的散场，令人在温馨生动中又感受到了一点疲惫——如果不是空气中的血腥与腐臭还未消散的话。
声音与光亮消失。
黎渐川静静地趴在床下，如一根寂然的木头，呼吸声微不可闻。
注视着手表上的分针划过整整五分钟后，他仿若凝固的四肢才恢复移动，从床底悄无声息地爬了出去。
没有人突然返回，没有声音再发出，短时间内这里应该是安全的。
黎渐川做出判断，小心地推门潜入了仪式举行的房间。
之前只能在门缝处观察的视野骤然扩大，黎渐川一眼扫去，就将整个空间的一切收入眼中。
这大概是一间研究所的内部。
至少有一百平米的空间，中央是那个还淌着新鲜血迹的实验台，四周空荡，环形的墙面凸显出一个又一个黑铜色的金属柜子。
所有柜子的门都开着，大部分柜门是被暴力破坏的，只有一个插着一把钥匙，像是被自然打开的，虚虚半掩着。
在每个柜子的角落，还都贴着一个金属牌的编号，从门口的一侧到另一侧，四面环形墙壁所有的柜子正好是两百个。
柜子内部非常干净，没有任何痕迹残留，完全看不出曾经存放过什么。
黎渐川从一排排柜子前走过，停在那面插着钥匙的柜门前，探手在上面摸了下，带出一层细细的粉末。
凑近了闻，有着非常难以辨别的细微的血腥味。
这些柜子原本的颜色或许并不是黑铜色，只是凝固了太多太久的血浆，才会慢慢变了模样。
黎渐川拔下柜门上的钥匙看了看，没发现什么特别。
随手把钥匙塞进口袋里，将虚掩的柜门打开，黎渐川一眼就撞上了一张贴在柜门内侧的纸。
“《切尔诺贝利地下基地成立公告》？”
黎渐川眉梢微动，将这张纸从柜门内侧撕下来。
纸张很旧，边缘破损严重，中间沾了大团的血污，但依然可以辨认出纸上的大部分文字。
“乌克兰苏维埃共和国批准……1977年3月，于切尔诺贝利‘阴面’建立保护性地下基地……依托挖掘成果，对话高维文明……保密等级SSS，所有相关人员自愿加入，替换记忆……”
阴面……挖掘成果，外星文明……
黎渐川看着这张公告，突然有些心惊肉跳。
切尔诺贝利隐藏的一切，好像巨大的冰山，终于在他面前崭露一角。而这，也莫名让他想到了那卷拉萨寺庙内的红皮经卷上描绘的图画——那个破了一个洞的天空。
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这张公告，黎渐川闭了闭眼，将其折叠放好。
他正打算再仔细检查一下这个有点特殊的柜子，右脚一动，忽然感到有些黏腻，像是轻轻碰到了什么。
黎渐川低头。
脚边挨着柜子底部的缝隙，那里洇着一小滩新鲜暗红的血，似乎是刚才原住民举行仪式撕绷带时，那些飞溅出来的血肉。
它们并未完全回归叶夫根尼重新绑好的绷带里，周遭的地板和墙面的柜子上还有不少溅射的残留。
黎渐川的脚尖动了动，旋即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靴子边缘骨碌碌滚了出来。
黎渐川眸光微凝。
那是一颗眼球。
残留着惊骇与恐惧的视线已经凝固，好巧不巧地正和黎渐川的目光对上。
几乎是瞬间，黎渐川就从较为特殊的瞳孔颜色认出了这颗眼球的主人——克里斯，失踪在镜子废墟的克里斯。
可已经消失在废墟里的克里斯的眼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黎渐川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了某个误区之中。
而不等他仔细去想，他就听到了一道苍老的声音，低低地，贴着自己的耳后响起：“你在看什么？”
瞳孔一缩。
黎渐川想也不想，猛地扭身，一掌劈了出去——
一楼一间漆黑无光的房间内。
严丝闭合地覆盖着小窗的帘子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轻轻挑开了一道缝隙，如深晦沉暗的夜空劈开了一线倏忽的明亮。
一双略染潮凉的眼渗着几分幽沉的病态，透过这明亮注视着外面的乌云与泥雨，清淡扑面的湿气让这双眼如落水的桃花般，深冷却灼目。
那双眼微微一偏，瞥向一侧的黑暗处，平静轻柔的声音打断了那里传来的声音：“说了这么多，实验目的呢？失败了两周目，也仍要耗尽一切进行这个实验，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
端正僵硬地坐在床边的男人从黑暗中缓缓抬起头，双眼呆滞无光：“目的……死而复生，我们要完成一个死而复生的奇迹！”
听到这个答案，宁准显得有点意外。
他靠在那线光亮里慢条斯理地拆着一个老旧的档案袋，姿态优雅地轻轻颔首：“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实验。那么，你们想要复活的对象是谁？你们要知道，‘这里的规则’，人类是不可能死而复生的。”
“不，不是人类……”
许真那张东方面孔似乎是因激动而显出了几分扭曲：“是神！是神！我们要复活的——是神！”
“咔！”
档案袋正好打开。
宁准笑着训斥道：“小声一点。影响他人休息可不是什么礼貌行为。”说着，他探指从档案里拿出了一叠东西，光线落下，照亮它们的模样。
这是一堆照片。
每一张照片都充满了刺眼的血色，属于人体某个部位的放大的切割，深色的血管和细红的血肉纹理清晰可见。
如果黎渐川在这里，一定能够一眼认出，这些就是他在雪崩日雪山内部的禁闭室中，看到的那满墙的解剖照片。
宁准轻轻笑了声，从中抽出一张心脏的照片，对着光亮欣赏了片刻，叹道：“确实是个很好的实验。劳各位费心了。”
话音落。
噗滋一声轻响。
热腾腾的鲜血溅下，如片片罂粟忽开了花，许真握着一根削尖的金属管捅进了自己的咽喉。
宁准笑笑，拎着档案袋绕过血迹，推门离去。

第156章 切尔诺贝利
悍然劈出的鞭腿划破空气，击出一片暴烈的风声。
刀光擦着黎渐川的耳侧掠过，溅开细小的血花。
刺痛连绵，带着微毒的麻痒。
耳际的血漫过脸颊，黎渐川飞快后退，一手向下一滑，抽出靴子里的匕首。
从他听到那道声音，到激烈对战，仅过去了短短几秒。但他至今还没有看到和他交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庆幸的是他的攻击可以落到实处，否则眼下就完全是他和空气斗智斗勇的场面。
凌厉的目光透着浓烈的杀意，扫视着充斥着黑暗的宽阔空间。
“你的力量很奇怪……”
背后如有幽灵一般，突然传来声音。
黎渐川神色微动，指间早就蓄势待发的镜子碎片被屈指一弹，如飞镖般迅疾射出。他的后背撞在墙面的柜子上，受伤的那只耳朵微微一动，匕首朝着一个方向猛地刺出。
细微的气流变化。
刀锋切在了空处，黎渐川猛地偏头，冰凉的金属触感擦过脸颊，他双眼微眯，当即提膝一撞。
骨骼的碎裂声传出。
黎渐川凭借着对人体的感知，判断着对方的姿势，匕首斩向侧方，手掌则顺着骨裂声的上方敲向对方的咽喉。
但这一击还未落下，黎渐川的腰间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沉肘向下一砍，只听一声刀刃抽离声，鲜血瞬间洇透了衬衫。
“感知和力量是你最大的作弊器，但你赢不了我的……”
那道声音飘忽不定，再次在耳边响起。
黎渐川根本懒得听这废话，他凝神分辨着空气中细微的声响。
对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呼吸也极轻，格斗技巧相当纯熟，再加上能够隐身，可以说是个极为危险难缠的对手。
但危险与难缠，并不意味抓不到。
黎渐川翻腾的思绪里快速分析着对方的行动——置身于完全的黑暗中，能够隐藏身形，了解自己，且有一定的傲慢和胜算。如果是自己，那应该会选择像猫捉老鼠一样，藏在暗处，等着给空间里那只无所遁形的小老鼠致命一击。
但对方没有。他发出了声音，暴露了自己。
这不符合常理。
对方这样做，是因为他的隐身有限制，还是……他有不得不现在出来的理由，不能拖延？
黎渐川思考着，对方已经再次冲了过来。
破风声掠过，黎渐川快速一躲，但由于什么都看不到，还是没躲过，侧脸狠狠吃了一个肘击，迅速青紫肿胀起来，口中腥甜上涌，溢满了血沫。
“我好像知道一些和你很像的人……”
比起黎渐川的稍落下风，对方除了刚开始的仓促，越来越游刃有余。
他似乎也清楚黎渐川是完全靠声音和细微的风来捕捉他的动作的，他故意干扰着周遭的气流和动静，刀刃几次擦着黎渐川的身体割过。
黎渐川一边格挡，一边猛地后退。
几扇柜子的门被撞出砰砰的巨响。
黎渐川贴着墙迅速移动，在这片漆黑而空旷的空间内两人边打边退，原本就暗黑的柜子再次被裹上一层新鲜的血釉。
见黎渐川不断地后退闪躲，对方的攻击越来越急躁。
追逐的打斗中，黎渐川忽然注意到房间里似乎比之前微微亮了一些。
他一边躲避着对方看不见的攻击，任由身上血花频绽，一边下意识地寻找着视野变亮的原因。
晃动与鲜血的迸发中，黎渐川的目光从这个房间的所有角落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天花板上。
这里的天花板……很像百叶窗的模样。
心里有了猜测，黎渐川被刮出道道血痕的眉头蓦地一扬，紧抿着血腥味的唇动了动：“你也很奇怪。”
“你没有选择无声无息地在我防备最弱的时候袭击我，还有这么多的废话。你是想告诉我什么？”
对方的进攻猛然变快，凌厉的拳风直冲黎渐川面门。
黎渐川毫不犹豫，瞬间擒住对方的拳头，腿部绷紧的肌肉纤维刹那爆发出极大的力量，在踢出的刹那便带出了音爆：“你说的那些废话，处处指向我可能存在的秘密，我的力量……你是在暗示我，你没有无声无息袭击我，而是选择主动暴露，是因为你对我的力量感兴趣……”
“是因为你相信自己能绝对杀死我……”
骨骼断裂声与血肉崩散声同时响起，对方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手臂如面条一般快速软下，泥鳅一般滑出了黎渐川的擒拿，另一手的刀刃也倏忽到来。
黎渐川手腕一僵，内侧被割开一道狰狞伤口，滑腻滚烫的鲜血顿时淌满手心。
“但实际上，这只是你刻意营造出的假象。”
“你或许对能夜视的我有那么点兴趣，但更多的，是你不能再在这里等下去了……”
浓重的铁锈味与黏腻的空气粘满呼吸间，如一片浆糊，但黎渐川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你是不是……怕阳光啊？”
充满野性的眉眼一挑，语调像是与人闲聊一般散漫不羁。
但尾音吐出的瞬间，黎渐川原本退避的身躯却陡然一拧，肌肉拧聚如钢筋，腿部力量爆发，一脚蹬在一个敞着门的柜子上。
他的腿如绷到极致的弓弦，弹出之时如骤射的箭，只是一个眨眼，就一跃而起触及了高高的天花板。
黎渐川瞅准了一道金属横梁，一把攥住，同时借助惯性，灌注着全身强大的力量向上一踢！
如一颗小型炮弹砸出！
“轰隆隆——！”
金属破损的异声连动，汇聚成一记闷雷般的巨响。
空旷房间的顶部陡然塌陷，轰然崩开。
断裂的厚重金属板不断砸落，像从天坠下的陨石。
灰尘飞扬，中央的实验台被砸了个稀巴烂，墙壁与一个个金属柜子也震动起来。
“该死！”
对方戏谑从容的声调完全变了，落在黎渐川耳里很有点气急败坏的感觉。
而从对方声音传出的方位来看，他正在飞快躲避着天花板的碎片，并且极力冲向那些阴影覆盖的角落。
随着天花板的崩塌，上方不知何处而来的明亮阳光漏了下来。
黎渐川还记着自己的法则，不敢耽搁，松手就从金属横梁上跳下了来，一边小心避着阳光，一边朝着对方的位置奔去。
大片阳光一寸一寸逼近。
狭窄阴暗的角落，黎渐川的拳掌带起阵风，迅猛逼向对方。
有限的空间内，对方仿若画地为牢一般被限制住了，无法自由地利用隐身变换着方位袭击，只能和黎渐川在几平米的范围内贴身近战，这让黎渐川能够最大限度地捕捉和预判到对方的身体位置与行动轨迹。
终于，黎渐川的匕首钉在了实处。
同时一片锋利的刀刃也插在了黎渐川的肩头，但这刺入血肉的噗嗤声在下一秒就禁锢住了。
黎渐川忍着剧痛用肩部的肌肉绞住刀刃，一手向上擒住对方的肩肘猛一转身，没有攻击，而是一脚将人踹出了这片阴影。
“啊啊啊——！”
像是有人落进了油锅一般，一声刺耳痛苦的大叫响起。
胸肺撕裂般剧烈起伏着，黎渐川抬眼，死死盯着前方的光亮处。
阳光一线落下，照亮漂浮的尘埃，一滩滩鲜血凭空出现，悬浮在半空，而随着这些伤口的显现，一个透明的人形在光亮中凸显了出来，僵直的身体如丧尸一般扭曲着，面容稍显苍老，呈现出错愕愤怒的痛苦。
他在阳光的照射下无所遁形，如入火海。
“你！你——啊、啊啊啊！”
对方的眼球凸起，充满恨意的目光钉着黎渐川，想要冲过来，但却只僵硬而又缓慢地迈出了两步，整个人便像是被火焰炙烤的冰块一般，从头到脚飞快地融化起来。
头颅溶解蒸发，躯体肢解。
似乎只有短短一两秒钟，黎渐川看着那两条裸露着伤口的腿朝前挪了两下，便只剩下两条还支棱着的脚掌了。
那脚掌徒劳地停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融成一滩脓血。
“……妈的。”
黎渐川砰一声背靠住金属柜子，头疼地骂了声。
见光就化，和他“身体任何部位都不见阳光”的法则，就是傻子都知道有联系有问题了。如果说原住民可能都是怕光且能隐身的，那么他这个不能见光的呢？
黎渐川垂眼看了看自己堪称遍体鳞伤的身体，撕下已经破烂的衬衫下摆暂时止血，一边包扎一边沿着阴影向前走，抬头试图从侧面看看天花板上的情景。
但刚走出去两步，他就听到门外传来了大片焦急冲来的脚步声。
糟糕！
黎渐川飞快环视一眼，知道躲是躲不了了。蒙脸的布也掉了，他如果不想成了补给点原住民的追杀对象，就只能跑了。
一抛指间沾血的碎镜片，黎渐川毫不迟疑地使用了镜面穿梭。
高大挺拔的人影如一片虚幻的雾，轻轻一散，就在晦暗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几乎同时，房间的金属门被砰地撞开，一阵急促嘈杂的声音涌进来，却又急急地停在了门口的边缘。
一道道无形的目光望着崩塌的天花板和如废墟般的破败的房间，难以置信的叫声混乱响起。
“神呐！我们的祭台……这是发生了什么！”
“那里有阳光，不要过去！”
“该死！究竟是谁……究竟是谁！究竟是谁干的！”
房间内挤满了嘈杂的声音，但四周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阳光静静落下，阴翳蠕动着，覆盖一格又一格的金属柜。
在一个角落的金属柜内，贴着墙壁的那一侧一张淡漠凸起的人脸静静听了片刻，缓缓沉入墙内。
深暗无光的房间内，黎渐川背靠房门，高度戒备。
十秒失明的负面效果已经出现，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但常年的职业习惯和飞快增长的力量与战斗本能，让他并不会对这种短暂失明产生什么紧张不安的情绪。
但现在的他却不得不多提了一份警惕。
就在刚才他进行镜中穿梭时，按照他的本意，是想直接穿梭到那片丢在楼梯口的镜面，从而快速离开二楼，返回一楼。
但在他选定那面镜面的标记后，却发现这枚碎镜片通往的竟然是一个漆黑的房间。
黎渐川去看另一枚镜面，也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镜面附近映照出的盖着黑色塑料布的鱼缸告诉了黎渐川，这是那个小女孩的那间宠物房。
当然，他并不是走投无路的。
除了这两个，他还在宁准从镜子废墟随手捡来的碎镜片上留了标记，随时可以穿梭回宁准的口袋。
但通过穿梭通道的出口隐约看到的鱼缸附近的物品，却让黎渐川选择了冒险。而且，他丢在楼梯口的碎镜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房间内，他也非常好奇。
摩擦木板的滋滋声，和悉悉索索的爬行蠕动声震动着耳膜。
黎渐川默数着秒数，微微侧了侧耳朵。
有什么东西朝着他爬过来了。
腥臭潮凉的风扑过来，带着一股令人恶心的酸味。
滑腻冰冷的触感贴着裤腿缓缓擦过，黎渐川动了动手指，匕首上几近凝固的血液被甩下来几滴。
没有察觉到任何进攻的危险意图。
黎渐川闭了下眼，再睁开，视野恢复，正对上一双血红的蛇瞳。
这双蛇瞳长在一张妖娆漂亮的女人的脸上，这张脸的脖子以下全部没有，像是被齐根剁掉一样，只剩美艳的头颅漂浮，颇为惊悚。
视线相对。
黎渐川目光一滞，脑内陡然滚起一片震荡抽搐的剧痛。
他微鼓的太阳穴砰砰跳了起来，凸出一根根青紫色的血管。
视野周遭飞快黯淡，只剩下一双血红的眼无限放大，释放出种种蛊惑人心的欲望，冲击着黎渐川的几乎凝固的意志。
所有欲望汇聚成一张吞天食地的巨口，朝着他徐徐张开，而他无力反抗。
额角的血管如细小的青蛇，濒临爆裂般渗出血珠。
黎渐川听到了自己剧烈的粗喘声，闻到了硝烟与铁锈味，他的眼底埋藏的幽蓝光芒迅速浮出。
在将要被那压下来的血红巨吞噬前，黎渐川霍然闭上了眼。
所有幻象瞬间褪去，几乎爆开的血管迅速蛰伏回皮肤之下。
黎渐川缓缓压下自己过快的心跳，视线向下，将眼睑抬起一道缝隙——他的双脚有些僵硬，扑了层灰土，像是石化过一般。
“……美杜莎？”
黎渐川眯着眼，抬了抬脚，能碰到看不见的滑腻蛇身。
和那些原住民不同，这条蛇似乎并不能完全隐身。
黎渐川站在原地等了会儿，没有再在视野范围内看到那双血红的蛇瞳，也没有被突然袭击。看来这条蛇还真的是不负宠物之名，很可能没有魔盒怪物那种智力和攻击性。
但黎渐川也不会就这样轻易地放松戒备。
他先看了看那个鱼缸，里面除了水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那个原住民把它送进来的意义。
难道也是有什么隐形的东西？
收回视线，黎渐川估算了下这条蛇的躯干范围，道：“借过了，兄弟。”
他一步跃了出去，还真避开了蛇身。
双脚落地，黎渐川来到了门口鱼缸后那件促使他进来冒险的物品前。
这个房间内窗户被从里钉死，地板铺着塑料布，房顶垂落着几根编制的草藤，其余便是几乎什么都没有，非常空荡。而在靠门的墙角，应该算是有着这个宠物房里唯一一件家具。
一个透明的玻璃棺材。
玻璃棺材旁边，还有几个倾倒的石块，石块能模糊看出人体的形状，中心裂开，还有着腐烂的肠子和脾肺。
黎渐川分辨了下，这些破碎的石块大致能拼凑出两具身体，也就是说，从前应该有两个人闯入过这里，被这条宠物版美杜莎炸开了脑袋，变成了石头。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石块，转头落在旁边的玻璃棺材上。
棺材里其实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在棺材的底部，如果仔细去看，能看到一层层非常奇怪的薄皮。
这些皮带着细小的汗毛和人体的皮肤纹理，就像蛇类蜕下的皮，轻轻贴在玻璃上，有的短，有的被拉得很长，眼部的轮廓拓在玻璃层上，就像一张人皮忽然有了灵魂，正冷幽幽地注视着外面的人。
在玻璃棺材的侧面，从黎渐川的视角正好可以看到一段文字：
“1977年5月，它被吸引至切尔诺贝利，‘先知’将它禁锢于112箱内。
它在不断地灭亡与生长。
1986年4月25日，我将它盗出。
我知道，只有和它做交易，才能挽救我短暂又无休止的生命。”
——1986年4月25日？
黎渐川眼神一动，这个时间未免太微妙了。要知道，切尔诺贝利核事故的时间，就是1986年的4月26日凌晨。
他琢磨着这段话的意思，正犹豫要不要打开棺材看里面的皮，就听门外的走廊传来一阵快速靠近的脚步声。
同时叶夫根尼的声音响起：“我不同意下楼。所有人都已经休息了。临时的检查，这不符合规定。”
“但研究所内发生了那样的事，我无法不去怀疑这些研究者！”又一个声音，是那个小女孩的父亲。
“但是——”
“没有但是！”
男声沉沉低喝，压抑着庞大的怒火。
叶夫根尼不再说话了。
噔噔噔的楼梯震动声，那道脚步声快速朝着一楼而去。
几秒后，叶夫根尼也跟了下去。
这个架势，还要来一手宿管查寝？
他和宁准紧靠着楼梯口的房间肯定会是第一个或第二个被查的，而下楼的楼梯只有一个，如果他现在就这样出去，除非变成飞虫蚂蚁，不然铁定和叶夫根尼两人撞上。
但仅有的三次镜面穿梭，已经用掉两次了……
黎渐川摸着口袋里没剩下几块的碎镜片，小心地避开那个悬浮在半空的美人头，扫视了一圈房间，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地板上。

第157章 切尔诺贝利
敲门声笃笃响起。
宁准蜷缩的脚趾动了动，侧躺的身体微微舒展开，无声地睁开眼，看向浸泡在黑暗中的房门。
声响是从对面传来的，随之而来的还有向导洛班略带不解的、压低的声音：“时间还没到，为什么突然叫我过来？”
“二楼出了些意外，我们需要确认一遍所有外来者的情况。”
叶夫根尼的嗓音沉郁，在狭长的通道里回荡。
洛班沉默了片刻，道：“这里不是我们的王国，他们也不是需要管束的臣民。我认为他们不见得会好好配合。”
像是在印证洛班的话，叶夫根尼敲响的房门里传出了一道有些困顿的男声，是洛班队伍里的迪克：“嘿，我听到你的声音了洛班……不要告诉我，你们是来叫我吃午饭的？”
迪克的语气里带出了强烈的不满。
通过语气可以发现，洛班似乎和他队伍里的研究者关系不错，他也并不是叶夫根尼那样冷漠寡言的性格。
听到迪克的声音，洛班尴尬地笑了声：“是你呀，迪克。二楼发生了些事情，所以需要查查房。”
迪克带着一阵拖沓又焦躁的脚步声靠近：“查房？洛班，那些一点都不礼貌的二楼的原住民，难道认为他们这里是酒店吗？还需要查房……”
宁准从床上缓缓坐起身。
嘎吱一声，对面的房门开了，少了一层门板阻隔，迪克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在通道内震出响亮的回声。
“要知道我刚刚才睡了不到一个小时，两位。这样的查房如果再来几次，我恐怕会忍不住变成野蛮人，用拳头来迎接敲门的人。”
灯光昏暗的过道内，迪克一身皱巴巴的衬衣，懒洋洋地靠在门边，讥讽不耐地扫视着门口的叶夫根尼和洛班：“我必须申明，我们是付了钱来到这里的，那些美金也有进二楼那些家伙的口袋里。”
“我不试图在这里享受高档酒店的待遇，但安静地睡一觉，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洛班瞥了一眼叶夫根尼身侧的空荡处，然后顿了顿，对迪克笑着开口道：“当然不是。这是非常合理的要求，相信我，迪克，这大概是唯一的一次打扰。”
“接下来的时间，祝你有个好梦。”
迪克没有立刻关门回去睡觉，而是嗤笑了声，捋了把自己乱糟糟的金色短发：“唔，你们的查房还真是简单，我以为至少要看一看我的工作证……当然，那也没什么可看的。”
“这个不需要。”洛班笑道。
两人正说着，一旁的叶夫根尼已经转身走向了对面的房间。
迪克懒散抬眼，道：“还剩下十四个人，却只准备了十三个房间，还有每个房间只能存在一个人的规定，真的是很搞笑……我记得对面就住了两个人，他们隔一个小时就会有一个人出来一次，如果是我，我绝对会发疯……”
咚、咚、咚。
叶夫根尼敲响对面房门。
迪克和洛班的交谈声并没有刻意压低，交谈了这么久，一楼很多房间的研究者应该都已经被吵醒了，距离这里最近的对面自然也应该是这样。但叶夫根尼的敲门声并没有被立刻回应。
门内寂静，隐约有些奇怪而压抑的动静。
绷带的缝隙微微挣大，叶夫根尼转动了下眼睛，砰一声砸在门上，高声道：“请醒一醒！”
里面响起咒骂声。
旋即，一道隐忍着某种情绪的低沉男声带着沙哑的粗喘隔着门板响起：“该死……你们就不能再多等一会儿吗？”
这道声音的末尾，另一道有些颤抖的低吟声像是从指缝漏出一样，透着湿漉漉的潮意，低低道：“再多等一会儿，你就能结束吗？”
叶夫根尼敲门的手陡然一僵。
“嘿！”
迪克吹了声口哨，惺忪的睡眼有了点兴奋，朝着叶夫根尼露出一个促狭的笑：“你打扰了一对情人正在进行的快乐运动，叶夫根尼先生，这可是太不礼貌了！”
洛班笑着看向叶夫根尼：“这似乎是你带领的两位研究者。”
“是的。一位华国人和一位俄国人。”叶夫根尼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蹙了蹙眉，道，“他们的关系确实很好。”
路途中两人时常并肩握着手，姿态亲昵。但起初叶夫根尼并没有往情人的方向去想。
叶夫根尼顿了顿，道：“方先生，你和伊凡先生都在房间里吗？”
房间里沉哑的男声哈地笑了声：“叶夫根尼先生，你是在开玩笑吗？”
迪克也很想笑：“洛班，你听听这位向导先生在问些什么！这可是项双人的快乐运动，如果里面只有一个人，那我想他还不如像我一样好好地睡一觉，虽然这会被你们这些不礼貌的家伙吵醒。”
“叶夫根尼先生，你来得不太是时候。”另一道颤抖的男声带着点戏谑而轻柔的笑，说道。
“很抱歉。”
叶夫根尼的尴尬都要从浑身缠得密密麻麻的绷带间透出来了，冷硬的声音也有些涩然。
洛班耸了耸肩，指了指下一个房间，走了过去。叶夫根尼收回敲门的手，正要跟过去，绷带间露出的双眼却像是看到什么指令一样，动作忽然一停。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缓缓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沉沉道：“很抱歉，两位先生，只有亲眼见到你们，我才可以确认你们确实在房间里……可以请你们打开房门吗？”
背后，迪克原本要关门回房的动作顿住，口中啧了声：“这可真是个糟糕的请求……”
“叶夫根尼……”洛班不太赞同地回头，声音却回头的瞬间戛然一停。
房门内和过道里同时安静了几秒。
然后紧闭的门突然裂开了道缝隙，一只苍白潮湿的手攥住了门板的边缘，晕着绯红的桃花眼露出来，似笑非笑地扫了门外的人一眼。那双眼中似乎有某种幽沉的压力，将叶夫根尼看得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洛班道：“另一位呢？”
那双桃花眼在叶夫根尼身侧的位置停了下，旋即弯了弯：“方一川吗？穿裤子呢。”
话音刚落，半张属于东方人俊美面孔从门缝后出现，眉头拧着，上身隐约披着件松垮的外套，只露出一点铺着汗珠的锁骨：“叶夫根尼先生，我希望这种事不要再有下次。”
语气里的不善相当明显。
被那副桀骜张扬的眉眼刮过，叶夫根尼像是平白感受到了一股刀锋般的凛冽。
不等叶夫根尼作出反应，只开了一道缝隙的房门又砰地狠狠关上了。
“这家伙像一头恶狼。”
迪克笑了声，也缩回房间，关上了门。
过道内，洛班看了叶夫根尼一眼：“里面确实是两个人。”
叶夫根尼点点头，和洛班走向下一个房间。
门外的敲门声隔了一段距离再次传来，门内的一片漆黑里，宁准一边将故意散开的衣领扯得更松了点，一边从自己的魔盒里取出几样存放的药品，看向脱下外套，露出一身血肉模糊的伤口的黎渐川。
“过来。”
宁准道。
黎渐川把一块块黑色塑料布往角落里踢了踢——他几秒前就是从宠物房的地板上把这些玩意儿掀了起来，裹在身上，冒着阳光照射的风险爬窗回来的。
小阁楼的窗户很小，但黎渐川缩骨还是可以勉强进出的，不算什么难事。只是他一回来就看到宁准在表演口技，一人分饰二角，来了场春意盎然的床戏，差点一口气没憋住，卡在窗户上。
“自愈的速度越来越快了。”黎渐川到床边坐下，抬手随意抹了下自己腹部伤口的血。
被刀刃划开的狰狞伤口轻轻蠕动，血肉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再生着。
在进入魔盒游戏之前，黎渐川就已经知道自己拥有很多远超常人的力量，但无论如何，他都至少还在人类的范畴。
不过经过一局又一局的游戏，他似乎变得越来越非人了。
黎渐川看着宁准在黑暗中低头为他处理伤口，微眯了眯眼，道：“照这个趋势，会不会有一天我会成为不死的怪物？”
“不会。”宁准轻声道，“你是人类，这点无法更改。不过有时候，我倒很希望你能成为不死的怪物。”
黎渐川眉梢微动。
他从宁准的语气里听出了点奇怪的意味，但宁准显然不会深谈这个话题，随着一局局游戏，宁准身上的气息也渐渐由神秘慵懒的放肆，变得更为沉郁压抑了。
“你在二楼遇到了什么？”宁准问。
黎渐川道：“一个隐形人。”
“隐形人？”宁准眼角微抬，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房门的方向。
黎渐川没有注意到宁准的眼神，低声将二楼的事快速说了遍，并从口袋里摸出搜刮来的线索。
宁准没有立刻去看，而是道：“你是说这里的原住民都是隐形存在的？这么说来，跟在叶夫根尼旁边的那个，应该就是二楼的原住民。看他的样子，或许是你说的那个小女孩的父亲。”
黎渐川一怔，却也不是很意外：“你看得到？”
“看不到。”
宁准裹满了殷红的手指顺着黎渐川腹肌的沟壑轻轻滑了滑：“但我可以感觉到。他的位置，大概的轮廓，年纪和气息。他们不是魔盒怪物，但状态并不正常……”
黎渐川按住宁准的手：“你这样很像游戏里开挂的。”
宁准低头去咬黎渐川的锁骨，低低道：“如果我真的可以开挂作弊，你跟我或许就不是现在这种样子了。”
黎渐川一直认为宁准与魔盒游戏和潘多拉关系非同一般，甚至宁准曾经或许就是魔盒里的怪物，进化成了监视者，并顺利逃出了魔盒游戏，所以当他再次进入游戏后，才非常熟悉这里且拥有近乎作弊器一般的能力。
这个猜测在拿到有关最终之战的部分记忆后，更是得到了完全的肯定。
只是宁准的种种表现，那些现实里的奇怪交叉，藏在魔盒里的那份回忆笔记，和最终之战缺失的部分，都让黎渐川一面相信着这个认知，一面又在疯狂地质疑它。
而现在，宁准的话让他忽然想起，在最终之战回忆里，他旁观的King第一次见到那个软在血中的诡艳少年的情景，还有那卷藏在偏僻寺庙的红皮经卷中的三件事。
——King当时的表现，他好像认识或者见过宁准！
黎渐川不知为何，近乎强行地将这一切拼在了一起，悚然而又恍然地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你在想什么？”
宁准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抬起头。
黎渐川盯着宁准，透过这张略有相似的脸看向了另一张面孔，脱口道：“我曾经可能……”
话未出口，过道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哪扇房门被撞开了。
旋即一阵脚步声，洛班惊疑的声音高高扬了起来：“人呢！没有人！”
叶夫根尼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床边有血。”
“他的防护服和工作证还在这里……许真？是你带的人？”洛班说。
外面的声音惊醒了黎渐川，他原本有些飘忽的神智立刻回笼——在这个世界上，你需要学会的第一件事，一定要是说谎——醍醐灌顶，他想到了这句话，微怔的神情一动，低头在宁准鼻尖上亲了下，道：“我们上辈子肯定也见过。否则，我不会命都不要，也要护着你。”
这暗示的话肉麻得黎渐川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宁准也像是第一次认识黎渐川一样，诡异地看了他一眼，勾起唇角：“或许吧。”
说完，宁准话锋一转，道：“许真死了，是我杀的。但我没有处理他的尸体。”
之前并没有击杀喊话响起，看来许真不是玩家。
黎渐川想着，皱眉看向房门：“听外面的动静，许真的尸体不见了？”
宁准直起身，扯过黎渐川被撕成了破布的衬衫慢慢擦着手：“我出去看看。”
砸许真房门弄出了很大的动静，放在这一楼简直堪比一道惊雷。
宁准出去的时候，其他房间也有几人走了出来，正站在过道里，神色各异地通过大开的房门，望着许真的房间里。
宁准也摆出一副被惊动的模样，走了过去。
对门的迪克也在这里，瞧见宁准还挤了挤眼睛，非常开放地好奇问：“怎么样？”
宁准露出一个意犹未尽的笑容：“Perfect。”
“喔。”迪克竖起大拇指。
宁准笑笑，没再理会迪克的调侃，调转目光，越过前方几人的肩头，望向许真的房间。
里面的强光灯已经被打开了，照得房间亮如白昼。洛班和叶夫根尼两人一个站在房间中央，一个则在床边观察着床上还未干涸的大滩血迹。
迪克在旁小声问：“你们队伍里的那个研究者好像出事了，这么多血……不过并没有看见他的人。你想进去看看吗？”
宁准摇了摇头。
不需要进去看，只是刚才的一眼，他就确定了这个房间内的异样——
许真是坐在床上刺破喉咙死的，血液的喷射和流淌主要是在较远的地板上，和床边。但眼下的这个房间，靠近床边的部分，包括许真之前坐着的位置，全部都染着浓重的暗红。而床边的地板并没有许真的脚印，只有一滩扩大变重的血迹。
按照这些血迹的形状看，死后的许真就像被谁攥着脚，从床上拖了下来。

第158章 切尔诺贝利
黎渐川靠墙坐在床上，侧耳听着外头过道的动静，眸色沉郁。
没多久，宁准回来了。
“怎么样？”黎渐川问。
合拢的门板将过道内的光亮完全挡在了外面，宁准从光下走入黑暗中，一边脱了鞋子窝到床上，一边低声道：“许真的尸体确实不见了。现场的痕迹有问题。”
说着，宁准仔细描述了下自己的观察结果。
黎渐川听得眉头微蹙：“是有其他人移动了尸体？但如果现场痕迹进行了二次处理的话，不可能这么干净，除非那就是自然存在的。把尸体从床边拖到地上，然后消失……”
“如果地板张开嘴把他的尸体吞了进去，倒是一个很完美的解释。”宁准低声笑道。
黎渐川脑海中忽地闪过初见这座雨中小阁楼时的感觉。
坦白讲，还真的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而且从二楼楼梯口莫名进入了宠物房的那枚碎镜片，他也一直耿耿于怀。
思考着，黎渐川忽然想起件事，道：“你为什么突然对许真动手了？”
宁准的双脚避开那些纵横的伤口，往黎渐川的方向踩了踩，同时抬手，从床下抽出一个档案袋和一张卡纸。
黎渐川看到卡纸上的内容，立刻就明白了宁准动手的原因。
许真和方一川认识，关系显然也非同一般，有着某个共同的秘密，黎渐川毕竟不是真正的方一川，继续接触下去，必然会露馅。
而且许真和方一川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是要杀掉宁准的身份伊凡的，因黎渐川的到来，这件事似乎是失败了，但后续的发展绝对不会简单，黎渐川和宁准极可能全部被揭穿，由此暴露在其他玩家的视野内，非常危险。
留着许真或许还有很多好处，但在这种全都是老玩家，甚至大多数都是魔盒持有者和组队而来的玩家的游戏对局中，刚开始没多久就暴露身份，那简直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各种特殊能力的袭击和陷阱算计，绝对会层出不穷，就算有能力活下来，也会因此忙于自保和反抗，错失太多寻找线索、破解谜底的机会。
杀了许真，总体而言，还是算得上利大于弊。
而黎渐川的这个想法，也在打开档案袋，看到里面的东西后，真正落实了。
一张一张翻过那些熟悉的照片，黎渐川沉默许久，沙哑开口：“许真怎么说？”
“许真不是玩家，我不能读取魔盒内NPC的记忆画面，只能催眠他，得到了一些答案。”
宁准嗓音平静，像是没有看到黎渐川浑身几乎冒出的煞气：“许真是另一批研究者，他们共有七人，看起来确实是如叶戈尔所说，与我们十三名玩家组成的这一批研究者来到这里的目的和时间不同。”
“但实际上，这二十个研究者是彼此认识的。他们所进行的实验，也是同一个。”
“这个实验大致是通过切尔诺贝利的某些秘密，来复活他们所谓的神明。”
宁准没有要详细解释这个实验的意思，随意带过后便接着说：“许真称他们是世界各地的研究者、爱好者，向往神秘学的世界，坚信科学的尽头就是宗教。”
“这局游戏的2050年，他们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一份匿名邮件，这封邮件用非常充足的证据为他们论证了一个死而复生的实验，并称神已死，需要虔诚的信徒将祂复活。”
“有趣的是，他们追查过这封邮件的来历，却没能破解具体的ip，只是大致定位到，邮件的发送地址在加州附近。”
黎渐川眼皮一跳。
提起加州，他的第一反应就是God实验室。
难道在魔盒游戏里也有一个God？
那是有点天方夜谭了。
要知道，几次游戏之后，黎渐川已经很清楚，玩家所能活动的范围，就是本局游戏的范围，限定很大，除了游戏场景外，其余地方都是被黑暗与雾气遮蔽的，踏足之后就会有无法反抗的可怕事情发生。
而且魔盒游戏内的时间和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每局游戏的时空也不同，所以他的想法很是没什么依据。
宁准也没有提出这个猜测，而是接着道：“这些收到邮件的人得到了彼此的联系方式，聚集在一起，自称研究者。”
“他们根据那封邮件的提示来到了切尔诺贝利，发现这里隐藏着变异与永生的秘密，就开始在这里进行实验。但这里并不欢迎他们，他们的前两周目实验全部失败了，也导致了大半的研究者死亡。”
“具体失败的原因，我的催眠没有从许真口中得到答案。但我想，大约和这里的原住民有脱不开的关系。”
“研究者们也由此知道了一些原住民们的秘密。他们认为这些原住民让切尔诺贝利保持着神秘色彩，吸引着许许多多的科学家、探险家前来，就是为了杀掉他们。而这种杀戮，或许就是原住民们在切尔诺贝利里生存并身有古怪的必要条件。”
“当然，许真说的这些，基本没有证据。”
“在前面两周目的研究者死得差不多后，这二十个人就来到了这里。他们分成两批的原因，据说是想混淆原住民的关注，不把他们同之前来过的前两周目的研究者归在一起。”
宁准半阖着眼，顿了顿，又道：“至于他所说的少死了一个人，是因为前两周目的研究者留下的一些情况记录表明，要顺利进入切尔诺贝利，除了要有向导外，还需要献祭此次进入切尔诺贝利的所有人中的七个。”
“不过人有很多，他和方一川为什么选定了伊凡，却不得而知。”
七个。
这个数字让黎渐川感觉有些熟悉，但又不是那么对劲。
他沉默了片刻，用手指敲了敲那沓照片：“这些呢？”
宁准眼睑微微动了动：“是许真他们收到的那封邮件的内容之一。这些照片没有给出标注，许真认为其中或许隐藏着实验的秘密，就自己打印出来，带到了切尔诺贝利。”
黎渐川道：“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见过它们。”
宁准轻轻笑起来，没说话。
除了许真的失踪闹出了点动静外，两名向导之后的查房再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中午的饭是很简单的三明治和火腿，都是由向导米莉亚送到各个房间门口的。
和午饭一同送来的，还有一身换洗的衣物，尺码不算合适，黎渐川穿起来稍微有点紧。
将从二楼带来的塑料布，还有那身血污斑驳的衣服烧掉，黎渐川和宁准吃过午饭，终于可以安心地休息了。
黎渐川估计二楼经过之前的事，肯定做了准备，虽然仍直觉那仪式隐藏着很大的秘密，但他还是不打算去自投罗网了。
整个下午非常平静，很几分昏昏欲睡的慵懒之感。
黎渐川一觉睡到晚上七点多，醒来时心中一悸，转过头去，正看见宁准从旁边抬腰坐起来。
“你让我睡的？”黎渐川道。
他还记着每隔一小时或两小时醒来一次的事，不可能睡得这么踏实，虽然这一觉他仍在睡梦中保持着训练出来的警惕，但却称得上是沉眠，难得的放松安稳。
宁准低头过来蹭了蹭黎渐川的唇，低笑道：“多睡一会儿，你的伤才能恢复。要是心疼我累着，黎老师就多让着我些，多听听我的话。”
“……你就会治我。”
黎渐川啧了声，叹气，起来伺候宁博士换衣服。
晚八点，熟悉的拉力与眩晕降临。
眼前黑了又亮，一道跃动的篝火勾勒出了黎渐川的视野范围。
晚餐的地点竟然变了！
这里不是昨天的狭小实验室，而是这处补给点一楼的客厅。
黎渐川进入魔盒游戏到现在，还是第一次碰到潘多拉的晚餐变换地点和环境。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围着篝火而坐的其他玩家，尽管漆黑的斗篷裹住了他们的一切，但还是可以从细微的动作和反应中看出，他们对眼前的状况也有些惊疑，看来他们应该也没有过潘多拉的晚餐换地方的经历。
十三名玩家，经过一天一夜，还剩下十个。
整个两批研究者，二十人，就损失了六个，其中被视为此次第一批研究者的玩家才占一半，比起死得只剩下四个人的所谓第二批研究者，这个比例可以说是相当低了。
而根据昨晚的经历，还有迦娜他们叙述得其他路线的惊险遭遇，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全身而退，证明这一局玩家确实有些强，不容大意。
尽管那三名玩家已经死了，但属于他们的座位并没有消失，所以围着篝火的这一圈扩得很大。
但篝火之外，却全部都是浓郁如墨的黑暗，连客厅连通的房间通道都看不到，没有玩家试图去走进漆黑之中，那里藏着未知的恐怖。
黎渐川从靠门的方向数了下，发现自己的位置没有变化，便猜到所有玩家的顺序应该是没有改变。
而死亡的三名玩家，分别是一号、十二号和十三号。
正当所有玩家都在观察周围和其他人时，补给点的大门忽然被推开，穿着臃肿防护服、拎着口罩和护目镜的叶戈尔一身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这真是糟糕的一天。”
叶戈尔干瘦的脸上有些阴沉。
他抱怨了一句，坐在了篝火圈最外围的那把椅子上，一边拿起他的小桌上的食物，一边看向围坐在篝火旁的众人：“看起来你们的经历也并不愉快。但这只是第一天，以后的路程只会更加艰难。”
玩家们沉默了几秒，七号身形微动，似乎要张口说话，但他的话音还未出口，就先被三号截断了。
“叶戈尔先生，在您用餐之前，我有一句话想说。”三号语气温文，不紧不慢。
叶戈尔压了压眉头：“可以，你想说什么？”
三号慢慢笑了声，抬手指了指七号，以一种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姿态，随意说道：“我想我大概知道了他的法则，不能跳跃。”
话一出口，所有玩家的目光猛地望向了七号。
然后，七号就在这样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被橡皮擦擦除般，一寸一寸消失了。
“Joker killed RexP！”
击杀喊话如惊雷，炸在耳内。

第159章 切尔诺贝利
篝火艳红，随着不知何处而来的风跳跃摇曳着。
冰冷机械的声音敲击着在座每个玩家的耳膜，所有人的姿态都因着突如其来的法则揭破而改变。
玩家们的呼吸陡然粗重，压抑而沉闷，如即将临境的暴雨海啸。
黎渐川也微微皱起了眉。
三号说破七号的法则，如此干脆利落，斩钉截铁，很大可能是和七号有较为紧密的关系，或者掌握了某些线索，进行过试探。而他就这样当众说破，没有选择私下解决，无疑是想给其他玩家一个信号。
——他很强。小心点，别被他抓住。或者，联系他，投靠他。
黎渐川能看到三号这样做的目的，但根本的动机却猜不到。除了在上一局设套需要，他和宁准张扬了一把，其余时候，两人在魔盒游戏里都是保持着低调，闷声发大财。
其他玩家似乎也看出了三号的打算，紧挨着三号的四号哑声道：“你可真是足够嚣张啊，三号。”
“那该不会就是那批猎杀者吧？”
六号猜测道：“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出手，把自己竖成一个靶子，吸引其他玩家前仆后继地扑向你……然后被你像收割韭菜一样，一茬一茬收割掉？我好像听说过这种法子。”
猎杀者三个字像是挑动了客厅的气氛，黎渐川明显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脊背都绷直了些，兜帽阴影下的一道道目光开始变得不善。
三号却好似并未受到这些话的干扰般。
他微微偏了偏头，朝四号和六号看了眼，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两位中间只隔了一个人呐。”
只隔了一个人，表明挨得很近。
而魔盒游戏内公开的秘密，就是被同一个魔盒持有者用魔盒带进来的玩家会邻座。
三号这简直是在明示，他怀疑四号和六号是一块的，当然，夹在他们中间的五号自然也不例外。
并且四号和六号首先打破了这沉寂凝滞的场面，开口就对三号有一定的针对，这是否可以说明他们可能和刚死的七号有关？
四人组队进来，在人多的游戏对局中也是常见的事。
黎渐川眼神一动，顺着三号的话联想了一番，瞬间冒出无数的猜测与怀疑。而不出意外的话，其他玩家也是这般想的。
“这么厉害呀。”
十号忽然低哑一笑。
确实厉害。
三号这可以说是光明正大地抓住了一个端倪，开始引导众人，而且这个猜测不管最后是真是假，都已成了有一定依据的怀疑，扎根在了其他玩家心中，这对四号、五号、六号来说，几乎是半暴露般的伤害。
当然，这主要也是因为四号和六号太不谨慎，露出了破绽。即便三号不点出来，玩家们稍稍反应一阵，也能各有猜测。
不过这也可能只是表象，毕竟，和四号挨着的还有三号自己。
四号和六号像被掐灭了声音一样，选择了沉默。
在这种时刻，沉默确实是最佳的选择。
“厉害谈不上。”
三号看向黎渐川旁边的十号：“我倒是对你很感兴趣，十号。我相信，我们是一路人。”
十号偏了下头，道：“可惜，我认为我们并不是一路人。”
被直接拒绝，三号却不太在意，笑着说道：“等你改变主意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我想，你已经猜到我是谁了。”
十号略有懒散地向后靠了靠，没有回答。
其他玩家本能地猜测着两人对话的含义，但不容他们多想什么，角落桌子旁的叶戈尔便开口道：“我想你想说的话应该已经说完了。那么接下来，我有件事想拜托一下在座的各位研究者。”
玩家们的视线立刻调转，望向叶戈尔。
说明人要拜托的事，基本上都不会是和谜底无关的。
火光从玩家们的身影边缘漏出，将叶戈尔枯瘦的面庞割出粗糙的线条。
他的眉心挤出几道褶皱，嘴角抿起，正色道：“我记得你们之中有不少生物学家。在第二晚的路途结束后，当你们到达第二个补给点，你们将会看到那个补给点拥有一个占地相当大的后花园，在那里你们能见识到很多变异的动植物。”
“如果可以，我是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能拿到一些变异动植物，那对我很有用。我会为此支付报酬。”
客厅内安静了几秒。
黎渐川想了想，嗓音嘶哑道：“叶戈尔先生，你也可以到达第二个补给点，不是吗？你完全可以亲自去购买。”
“不，我想你不明白我的意思，研究者。”
叶戈尔摇了摇头，拿起三明治咬了口，眼底带着几分奇异的神色道：“如果我能够从那里购买它们，那我完全没有必要来拜托你们这件事。事实上，那些原住民是不会愿意卖出那里的东西的。”
“我说的是，拿到。你们拿到。”
他加重字音，强调道。
黎渐川道：“也许，这可以叫偷到？”
“或者你们可以去抢。”
叶戈尔将三明治囫囵塞进嘴里，一口干掉了半杯咖啡，声调有些含混低哑道，“但相信我，切尔诺贝利的原住民都是很棘手的。我也开始变得不喜欢他们了。”
黎渐川琢磨着叶戈尔话里的意思，就听十一号问道：“叶戈尔先生，我们的向导在路途中可以完全信任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些简单，但这个时候问出来，却像是隐藏着另一层含义。
叶戈尔平静地看了十一号一眼，有些讥嘲道：“傻瓜才会完全去相信另一个人。”
说完这句话，说明人似乎也到了退场的时间，叶戈尔将剩下的咖啡全部喝光，又拎起他的口罩和护目镜打开补给点的大门，走进了门外的黑暗中。
等到大门再次闭合，十一号忽然道：“我记得叶戈尔说过，不在补给点，禁区根本无法生存——那你们猜，他的这个白天是在哪里度过的？”
没人回应十一号的话。
客厅内寂静了一会儿，渐渐响起吃东西的咀嚼声。
黎渐川犹豫了下要不要提出玩家间交换信息的建议，但想了想，还是打消了念头。
三号的举动，总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直觉在这局游戏提出这个建议，大概不会获得支持，并且具有相当大的危险性。
除了开头的震撼，第二晚的晚餐进行得相当压抑枯燥，仿佛所有玩家都小心翼翼地收敛起了自己的触角，高度戒备着一切，并各自有着新的算计。
九点钟，晚餐结束，所有玩家返回房间。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楼的过道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扇扇房门被敲响，叶夫根尼沉哑的声音回荡在过道内：“各位，我们该出发了。”
很快，外面响起一道道开门声。
黎渐川和宁准从晚餐返回后没有再继续入睡，穿戴整齐后，两人就简单地讨论了下三号的事，宁准确实对三号的身份有了一些猜测，但暂时不能确定。
听到外面的动静后，两人立刻背好背包，检查好随身携带的物品，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客厅的篝火早就熄灭了，灯亮起来，敞开的大门外漆黑一片，隐约可见晃动的树影，三名向导站在门外，望着一名名走出来的研究者。
在通过补给点的大门时，黎渐川莫名想起了叶戈尔的那间研究所。补给点的门板上方也有一个和那个研究所一模一样的红灯，而在每个研究者走过去时，红灯都会闪烁。
黎渐川有意识地落在了最后，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红灯的闪烁。
然后他就看到一个女性身影走过大门时，那盏红灯就像丹尼尔昨晚过去时那样，多闪了一下。
彭婆婆？
黎渐川的眉心微微蹙起。
很快，所有房门都不再响动，但除去大家都知道的失踪的许真，剩余的十三名研究者却只到了十二个。
大家都还没有戴上防毒面具，黎渐川随意扫了眼，就发现少的那个人是和安德莉亚很要好的迦娜。
看来七号就是迦娜。
黎渐川在她和安德莉亚聊起来时还特意观察过她，并没有看出什么非常明显的玩家特征来。
除非安德莉亚也是玩家，不然迦娜的态度也未免拿捏得太过精准，竟然让熟识她的安德莉亚完全没有意识到不对。当然，安德莉亚也可能意识到了什么，而这，或许也与迦娜的法则被说破有关。
正当黎渐川这么想着时，安德莉亚左右看了看，忽然很大声地喊道：“……十一、十二……奇怪，怎么会少一个人？等等……迦娜呢？迦娜不在，你们是忘了叫醒她吗？”
站在靠近门方向的米莉亚转动了下脖子，道：“迦娜不在。”
叶夫根尼道：“我确信我敲响了每一扇房门。”
米莉亚拉了拉头上的兜帽，朝门内快步走去，安德莉亚顿了顿，也拖着一身厚重的防护服追了进去。
其他研究者面面相觑，都有些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不过表面上看没人认为迦娜会出事，所以没有人动。
几分钟后，米莉亚走了出来，摇头道：“房间的门锁着，里面没有人。”
这是必然的答案。
说破法则而死，是类似于被消除一样，是不会留下玩家尸体的。黎渐川曾说破过其他玩家的法则，很清楚这一点。
洛班道：“她或许已经提前离开了。”
安德莉亚正好出来，闻言立刻反驳道：“洛班先生，不会的，迦娜不会丢下其他人擅自行动的。而且她没有向导引路，怎么离开？没有向导，她会迷失在切尔诺贝利禁区！”
“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我需要问一问这里的原住民，这里是他们的住所，他们一定知道！”
安德莉亚说着就要再次返回补给点内，冲上二楼，但还没容她这么做，补给点的大门就从内砰地一声关上了。
而其他所有人都像是没有听出洛班那句解释的生硬和不可能，在三名向导转身向黑暗中走去时，纷纷跟上了脚步。
黎渐川走在最后。
他关注着安德莉亚的动作，他看见安德莉亚狠狠一脚踢在了补给点的大门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安德莉亚在踢完门的瞬间身体僵硬了一下，浑身的气息有了非常微妙的改变。
然后他看见安德莉亚沉默着望着那扇大门几秒，在所有人都将走远前，转身朝着叶夫根尼跑来。
作者有话说：
修bug：许真、迦娜死亡，剩余研究者12人。

第160章 切尔诺贝利
黑夜荒芜。
周遭的树木参天，森林犹沾着未散的雨气，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黏腻。
走了没多久，所有人的靴子上都沾满了泥。
叶夫根尼带的这队剩下的队员最多，他仍是朝着偏北的方向前进。
安德莉亚追上队伍后，像是还陷在迦娜失踪的阴影中无法解脱，默然低着头，没有再紧跟到叶夫根尼的身后。
而同样积极的克里斯也死了，所以叶夫根尼身后的人就成了黎渐川和宁准。
两人本来就对叶夫根尼这个向导并不信任，再加上刚才晚餐叶戈尔的态度，黎渐川不介意对叶夫根尼提升一下警惕和怀疑程度。
他们没有在黑暗的森林中行进太久。
补给点距离森林的边缘不远，暗影重重的前方很快迎来了一片广阔的荒凉和干燥低冷的风沙。
花半个小时走出森林，越过一片低矮的灌木区域，一望无际的沙漠蔓延着土黄映入了视野范围。
“切尔诺贝利竟然还有沙漠区域？”
身后的谢长生忽然问道。
叶夫根尼脚步停下，回头看向谢长生：“在切尔诺贝利，遇到什么都不应该感到奇怪。”
说完，他拿过身后背着的旧背包，一边拉开拉链一边道：“通过这片沙漠需要一整晚的时间，你们需要补充水分。这些是补给点准备的水壶。”
叶夫根尼将几个水壶分给五人。
水壶到手里，黎渐川掂了掂，很轻：“里面没有水？”
“继续走，会有打水的地方。但整片沙漠也只有那一个地方有水。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你们有且只有一壶水。希望各位珍惜自己的水。”叶夫根尼随意地向后看了一眼，嗓音低哑道。
这大概就是进入新区域的向导的告诫。
黎渐川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眼叶夫根尼刚才望的方向，除了背后的队友没有看到别的。
他皱了皱眉。
其余几人也没再询问什么，纷纷将水壶挎在了身上，跟着叶夫根尼踏入了沙漠。
正常情况下的沙漠都有着旷远的夜空与灿烂的星河，但切尔诺贝利的沙漠显然并不具备这个观赏功能。
这里的夜空好像非常低，进入之后明明身处空旷之中，却给人一种压抑逼仄的感觉，仿佛呼吸都在被一点一点挤压。
刚刚进入沙漠边缘没多久，黎渐川就看到了叶夫根尼所说的水源。
那是一座由金属铸造的矮小建筑，走近了之后才发现这是一口地下井。
井的四壁不是圆形，而是非常工整严谨的正方形，井口也是同样的形状大小，上面如盒盖一般盖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罩。透过玻璃罩可以看到里面的井水水位高得离奇，几乎和地面齐平，弯弯腰就能舀上水来。
在井的旁边，还立着一个破旧的公告牌。
公告牌上写着一大段俄文，但经过常年的风吹日晒，已经模糊不清。
手电光从上面刮过。
黎渐川仔细辨认了下，才勉强看出这是一份类似于城市禁令的东西，上面写着诸如不准浪费水源等字迹，但也仅仅只能认出这么一两句。
“可以开始取水了。”
叶夫根尼将玻璃罩打开道。
黎渐川从公告牌上挪开视线，左右看了眼，没有什么取水工具，看来这是要让他们直接将水壶按进去灌水。这对于稍有洁癖的人来说是相当的不友好，但魔盒游戏里的玩家们，就算有多大的洁癖，也都会将它当作弱点克服。
黎渐川看向井内，眼中一晃，仿佛有什么在沉暗的井水里一闪而过，但再定睛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
这时，彭婆婆忽然走了过来，拿下水壶直接开始灌水。
也不知道是否是水波涟漪的问题，黎渐川望着水面上映出的彭婆婆低垂的脸，总觉得那双藏在防毒面具后的眼睛蕴藏着古怪的神色。
之后五人先后灌了水。
叶夫根尼将玻璃罩重新关上，不言不语地继续引路。
夜晚的沙漠清冷广袤，连绵起伏的沙丘在黑暗中有着隐约的轮廓，偶尔会有些植被出现在路上，大多是一丛丛的沙柳，嶙峋如鬼爪般地扎根在阴翳中，几乎与沙色融为一体。
尽管此时的沙漠没有高温加持，但干燥感却随着深入的行进越来越重。
黎渐川对自己身体的需水量和时间都有大概的把握，但很奇怪，这次他只是在沙漠中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开始感到口干舌燥，迫切地需要清水润泽。
他看了眼并肩走着的宁准。
宁准似乎猜到了黎渐川想问什么，微微点了点头。同时，他拎起背着的水壶，抬起面具小口喝了一口水。
“你也感觉很渴吗？”
安德莉亚的声音传来。
黎渐川偏头看去，就见这位女性研究者显然是再次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了，只是比起昨晚，她今天克制许多，声音也不再那么活泼。之前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也大概让她从失去朋友的低沉中恢复了一些。
“是的。”宁准简短道。
安德莉亚往前快走了几步，再次回到叶夫根尼身后，同时一边拧开水壶的盖子一边道：“可能是我的错觉吧，感觉比平时渴得快很多。或许这就是沙漠的干燥。”
黎渐川觉得这口渴暂时还可以忍耐，没有选择喝水。
和他做出同样选择的是谢长生，彭婆婆倒像是不太在意接下来的路程是否会缺水一样，连着喝了许多口。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黎渐川口中的干燥几乎要化为一柄利剑捅穿他的喉咙，隐约地，他仿佛在口腔里尝到了黄沙的味道。
没再继续坚持，黎渐川直接打开水壶灌了一大口水。
就像大旱中的天降甘霖，口舌立刻恢复了正常的知觉与灵活。
黎渐川估算了一下剩余的水量，按照这个喝水频率，这样一壶水是绝对支撑不到离开沙漠的。
而且黎渐川还注意到，叶夫根尼和他们不同。他没有携带水壶，走到现在也一口水都没有喝过，就仿佛完全感受不到干渴。没人去询问叶夫根尼这点异常，因为黎渐川完全可以猜得到答案，无非是原住民与向导的特殊性。
正当黎渐川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叶夫根尼时，前面的安德莉亚突然脚步一滞，抬手指向前方：“等等，那……那是不是有什么？”
黎渐川身形一顿，霍然转头，顺着安德莉亚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前方稍远的一处沙丘上，不知何时凸出了一块阴影，模糊地像是一辆车的形状。
在黎渐川的视线投射过去后，那块阴影开始缓慢地移动，过耳的风声里也依稀传来马达声和轮胎摩擦沙地的声响。
除此之外，黎渐川以异于常人的听力还捕捉到了一丝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小孩捂着嘴的抽噎。
“那、那是什么？”
安德莉亚的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惊慌来，经过昨天一天的诡异经历，她确实已经刨除掉了心理中那些观光旅游的轻松元素。
后面的彭婆婆忽然开口道：“看起来像一辆车。”
“叶夫根尼先生，这片沙漠里还有其他人吗？还是，这是这里的奇怪现象，类似镜子博物馆那样？”谢长生问道。
面对这样并不具备难度且在向导回答范围内的问题，叶夫根尼却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今晚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无法给出你们任何完全有效的提示。在这里，我和你们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怎么会？”
安德莉亚积攒了一晚上的怒火仿佛就要被这一句话挑动起来了，“叶夫根尼先生，带领我们穿越切尔诺贝利禁区，最大限度地保证我们的生命安全，这是你们给出的许诺！”
“你们是切尔诺贝利的向导，是引路人，怎么能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我希望你可以坦诚一点，叶夫根尼先生！”
叶夫根尼态度不变：“这就是我的坦诚，女士。”
安德莉亚还要再说什么，但旁边的宁准却轻轻开了口：“小点声，它过来了。”
话音刚落，黎渐川就看到沙丘上那块凸起的阴影变换了下方向，很快，那阴影越变越大，快速地越过了沙丘，朝着他们队伍的方向而来。
离得近了，黎渐川已经可以看清这块阴影的真面目。
这确实是一辆车。
但却不是一辆普通的车，而是一辆负着一个椭圆水罐的小型运水车。
透过运水车的前玻璃，能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
男人是亚裔长相，五官平凡，肤色白得像骨头，脸上挂着一丝僵硬的微笑，开着车缓缓靠近。
“躲开吧……可以躲开吗？”安德莉亚压低声音，略有些颤抖道。
没人回答她，或者说根本来不及回答——
这辆运水车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几乎快得诡异，只是短短几秒的时间，它就已经来到了他们的面前，想躲避都来不及。
更何况，就算来得及躲避，只要运水车的目标是他们，那在这空旷无垠的沙漠上，无论他们怎么跑也都是躲不掉的。
“女士们，先生们，请问需要水吗？”
运水车停在了距离队伍两米远的地方，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带着笑容亲切问道。
即使嗓子里的干燥之意在瞬间变得无比炽烈，也没有人却回应中年男人的询问。
因为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在手电筒光亮的照射范围内，就算是普通人的视力也可以看到，中年男人发出了声音，但嘴巴却仍保持着微笑，一动不动。

第161章 切尔诺贝利
广袤却又逼仄的黑暗侵蚀着沙漠的温度，防护服里堆积的汗液由潮闷冷却成密密麻麻的寒意。
风沙空冷的回响不知何时停了，四周渐渐凸显出一股异样的死寂。
站立在运水车前的几道身影像是泥塑般僵化，照射出去的手电筒光凝固着，给面前的玻璃与金属铺了一层冰冷的霜。忽然，其中一道手电筒光动了，宁准的声音响起。
“暂时不需要。”
他握着手电筒，略向前迈了一步，厚重的防护服传来清晰的摩擦声：“但如果可以，我想知道您下一次出现的时间，和获得水的条件。”
宁准的态度平和礼貌，像是完全没有看出这辆运水车的怪异，只是普通而寻常地询问着路边某家店铺的商品价格般自然。
凝滞的空气仿佛也随着这种自然舒缓流动起来。
黎渐川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下姿势，目光偏移，落在宁准的背后，随时准备在这辆运水车出现变故时作出最快的反应。
同时，他注意到，彭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距离运水车很近的前方。
她身侧的水壶轻轻晃着，像是握着水壶的手指在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这里很难见到像您这样绅士礼貌的人了，先生。”
运水车驾驶座上，凝固着亲切微笑的中年男人嘴巴依旧闭合着，但声音还是毫无阻碍地传了出来。
他的眼睛仿佛也不会转动，直勾勾地向前，略微瞪大的眼球反射着手电边缘溢出的光，有种凝固的诡异感。
那层凝固的光里透出宁准瘦长的影子。
中年男人礼貌的夸赞后，没有什么停顿地继续道：“我很欣赏您的礼貌。虽然您并不需要我的水，但出于同等的礼貌，我还是愿意为您解答您的疑惑。”
“我的运水车每个晚上都会为这片沙漠上的生物提供他们所需的水，所以我会出现在沙漠上的任何地方，这没有固定的时间和地点。只要您承认自己正在遭受难以忍受的干渴的折磨，就有可能遇到我。”
“当然，您也要知道，水并不是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东西。”
“运水车上的水会不断减少，相应的，它们的价格也会被提高。”
中年男人的声音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渐渐变大，露出牙龈处的猩红：“如果说您现在购买满满一水壶的水，或许只需要付出半块肾脏，那么下次见面的时候，它可能就是一整根肠子的价格了。”
几道手电筒的光不约而同地、微弱地震动了一下。
像是嗅到了血腥味道的苍蝇扇动薄翅。
“所以……这辆车上的水是需要用人体器官购买？”
安德莉亚出声道。
她的喉咙里像是压着一道惊恐的尖叫，以至于嗓音都带出了几分扭曲的尖锐。
“不，这位称不上礼貌的小姐。”
中年男人道，“准确地说，是这片沙漠中所有的水，都是需要用人类的器官来购买的。只是我和我的运水车都偏好新鲜的内脏而已。”
这段话似乎意有所指。
黎渐川垂眼看向挂在自己腰间的水壶，严格来说，那口打水的井也在这片沙漠的范围之内。
安德莉亚像是被中年男人的话吓到了，没有再说话。
照在车前玻璃上的手电光微微沉了沉，握着那道光的宁准将有些汗湿的口罩拉下来一点，平静地笑了笑：“这确实是场公平的交易。带着血腥，肮脏又鲜红的内脏，谁会不喜欢呢？它们值得高昂的价格。”
“我知道，您或许会懂它们的价值。”中年男人的眼睛闪动着诡异的光，旋即运水车的发动机声再次响起，“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前往下一个地点了。所以在离开之前，我再次向各位确认一下，你们需要水吗？”
没有人回答。
这时，一直沉默如隐形人的叶夫根尼忽然道：“沙漠中的绿洲已经死亡很久了，如果你们需要补充水，这是你们唯一的途径。”
后面的谢长生道：“这是唯一的途径，但并不是唯一的机会。”
叶夫根尼裹在黄浊绷带下的五官动了动，看了谢长生一眼。
“暂时不需要，谢谢。”宁准重复了之前的回答。
中年男人没有再询问第三遍，而是在得到回复后就缓慢地调转了车头。
尾气与沙土扬起，再次驶动起来的运水车和它出现时一样，以一种诡异的速度短短几秒内，就消失在了几人眼前，只留下一个模糊漆黑的轮廓沉入沙丘的另一片黑暗中。
运水车的到来和离开都带着古怪而仓皇的味道。
等到它彻底不见，所有人都像是松了口气般，动了动有些僵硬冰冷的身体。
安德莉亚后怕地呼出口气，道：“我还以为……会像昨晚一样，恐怖又难打发。上帝知道，他说到内脏的时候，我都以为他要冲出来挖开我的肚子了……我们省着点喝，一壶水应该足够的，谁会用那些东西去换水……”
她说着，偏头扫了眼宁准，像是在为宁准那句关于内脏的发言感到厌恶忌惮。
宁准仿佛没看到她的动作，低头拧开水壶，又喝了口水。
安德莉亚顿了顿，又看向叶夫根尼：“叶夫根尼先生，我们今晚只需要穿过这片沙漠，就能够到达补给点了，对吗？”
她还是没有改变这个似乎令叶夫根尼都有些困扰的好奇性格。
之前的低落只是将她的问题暂时压抑，而非消除。
“是的。”
叶夫根尼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
安德莉亚的情绪似乎又变得乐观了许多。
但黎渐川并不认为这片沙漠，要比昨晚的桥和镜子废墟轻松简单，相反，他嗅到了这里蕴藏的更大的危险和恐怖。无论是叶夫根尼完全与昨晚相反的缄默避讳，还是运水工的出现，都在昭示着一股强烈的压抑的悚然。
比起摊在明面上的危险，这种走在寻常道路上，却又像是走在巨兽口中，随时会被吞噬的感觉，更加令人不安。
他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忽然，彭婆婆的声音低低响起：“那个运水工的声音不是从他的身体里发出的。”
黎渐川眉梢微动，和其他几道目光一同看向彭婆婆。
“是从那辆运水车的储水罐里。”彭婆婆的脸被护目镜和口罩严严实实地遮盖着，看不到任何表情，“在那之前，我还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叶夫根尼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宁准道：“保持警惕。”
因运水车造成的停留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但半个多小时的步行也到了需要休息的时候。
叶夫根尼让五名研究者原地休息了大约十分钟，然后一行人才继续前进。
沙漠中最害怕的就是迷失方向，叶夫根尼并没有携带任何指南设备，身为怀有特殊性的原住民，他也不需要这些，就能够清楚地辨认出前进的方向。
不过黎渐川通过叶夫根尼两个晚上寻觅方向的举止猜测，他或许并不是不会迷失方向，他能确定的也并不是方向，而是切尔诺贝利补给点所在的位置。
夜色如沉压的浓墨，愈深愈暗。
消失过的风沙呼啸在行进中重新出现，刮擦着厚厚的防护服，充当着前行路途的阻力。流沙在脚底，干扰着身体的平衡，像一条条浮动游弋的蟒。
这种行进相当消耗体力。
水分也随之飞快蒸发。
虽然黎渐川怀疑水壶里的水的来源，但他不会拒绝饮水。
他一直计算着时间，十七分钟前他刚刚喝过一口水，水的分量足以湿润他的口腔与食道，缓解他大部分的干渴，按照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和了解，这口水应该能够撑过一个小时。
但现在，距离一个小时还相差甚远，奇异的干燥渴辣就已经再次侵蚀上了他的咽喉。
体内水分的消耗不是均增，而是以一种可怕的规律疯狂递增的。如果他们仍旧和昨晚一样，在凌晨五点前才能抵达补给点的话，那么这一水壶的水，绝对是不够的。
不过比较幸运的是，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半夜，这片死寂广袤的沙漠依旧保持着宁静，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再次停下来休息。
这次没有人忍得住不拧开水壶。
黎渐川观察了一路，大致可以推测到每个人水壶里还剩下的水量。
他在背靠一株沙柳的位置，等宁准喝完一口水，伸手去拿他的水壶。
宁准似乎预料到了他的动作，摘了手套的手指冰凉苍白，压住了壶盖。
“不需要。”
他的护目镜像墨镜一样捋了上去，压着发顶，口罩卡着下颔，露出潮湿的带着皲裂痕迹的唇：“会洒在地上，浪费。”
“更何况，比起你的水，我更想喝点别的。”
他枕在黎渐川肩头的脸微微侧过去，嗓音有些低，轻如耳语，桃花眼垂下一道斯文冷淡的弧度，眼尾却染透了病态的笑意。
别的二字被他咬着，刮挠着耳膜。
黑暗阻隔了其他人若有似无的视线，但如此近的距离，黎渐川仍然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宁博士那双眼睛在盯着哪里。
“真给你，敢喝吗？”
呼吸撞在一起，略略发烫。
早就习惯了宁博士的撩拨，黎渐川低声讽回去一句，克制地将那几根按在壶盖上的冰凉手指一一压进掌心，然后低头，宁准同样冰凉的唇便迎了上来。
微湿的唇缝分开，仰脸一点一点舔吻上来，汲取微吮。
不太像接吻，倒像是干渴饮水的小动物。
自从真刀实枪做过之后，宁博士明骚的频率便直线下降，比起从前像是想要迫切唤醒什么一样的刻意，显得自然含蓄了很多。
这让黎渐川隐隐找到了一些奇异的熟悉感。
温柔青涩的吻或许真的有点止渴的作用，原地休息了好一会儿，黎渐川都没有感觉到渴意。但不知道是不是他体力流失得太快，以至于产生了错觉，他总感觉脚下的流沙似乎真的在流动，且速度变得越来越快。
大约又过了几分钟，队伍即将再次启程时，安静小憩的沙丘阴影里，突然响起了一道有些困惑的声音。
“我感觉……好像不太舒服。”
黎渐川半阖着眼立即睁开，朝着发声的位置看过去。
他的视力穿透了这对他来说相当熟悉的黑暗，落在了安德莉亚身上。
安德莉亚少了同样健谈好奇的克里斯的陪伴，没有选择和黎渐川或是谢长生这两伙看似泾渭分明的人坐在一起，而是坐在了叶夫根尼旁边的沙丘阴影里。
此时她就像是被毛毛虫爬满身体一样，忽然诡异地扭动起来，伸出手在坐着的沙地上来回摸索。
“发生了什么？”
离她最近的叶夫根尼反应很快，像是早有防备一样，快速起身，警惕地盯着她。
安德莉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姿势古怪地摸索了几下后，似乎想从屁股底下的流沙里挖出什么。
但黎渐川的夜视能力让他看得十分清楚，安德莉亚坐的位置并没有什么异样，有异样的是她的姿势——从黎渐川的角度看，她的脊椎角度离奇地弓了起来，背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鼓着她的腰部。
很快，安德莉亚也发现了这点问题。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却忽然一个踉跄，歪倒着靠了下一旁的沙柳。
然后，黎渐川就看到她那件密实的防护服侧边的位置，拉链被从内向外撑开拉动，紧跟着一条肤色惨白的腿伸了出来，稳稳地踩在了地上。
这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如果忽略掉这条腿上那五根灵活瘦长如手指的脚趾，和安德莉亚另外两条站立的腿的话。
而与此同时，黎渐川的脸颊也传来了一阵古怪的痒意。
他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摸了下，摸到了一颗裂开的湿漉漉的眼球。

第162章 切尔诺贝利
“上帝！”
“这是什么！”
黎渐川听到了安德莉亚后知后觉的尖叫。
她惊恐于她多出的一条肢体。
但没有人毫不犹豫地上前帮助她，距离她最近的叶夫根尼甚至反应迅速地退开了几米。
谢长生和彭婆婆站起身，却没有靠近。
黎渐川观察着安德莉亚恐惧的反应，手指滑动了下，准确地感知着脸颊上多出来的怪异的器官。
另半张脸也裂开了同样的缝隙。
这两颗出现在脸颊上的眼球并没有被赋予视觉功能，但却带着一股粘膜一般的潮腻，被触碰到的瞬间发出了咕唧转动的声音，像是拥有自己独立的生命。
只用了一秒钟，黎渐川就确认这绝不是幻觉。
他眸光微沉，没有立刻去掏衣服口袋里宁准为他准备的小镜子，而是迅速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转头看向宁准。
幽冷潮水般的黑暗中，宁准像在思索什么，道：“不是幻觉，我多了一颗心脏。听到了吗？”
黎渐川神色微动，抬起手。
略烫的手掌压在宁准的心口，那里的皮肤和骨骼仿佛被顶起了一块，黎渐川听到了两道参差不齐却又平缓安定的心跳声。
宁准道：“沙漠，或水。”
黎渐川没说话，很快他就看到不远处的谢长生和彭婆婆身上也出现了古怪的变化——彭婆婆平坦的腹部像吹了气一样迅速膨胀起来，如同怀孕六七个月大，谢长生后脑勺的头发则突然脱落，仿佛有什么在那里蠕动生长，轮廓像是一张脸。
场内唯一没有任何变化的，只有向导叶夫根尼。
只是对比起惊恐难遏的安德莉亚，其他人面对突然怪物化的自己并没有产生过于激烈的反应。
沙丘的阴影里，也只有安德莉亚惊叫之后，在惶恐地发出难以置信的质疑和恐惧。
“疯了吗……”
“怪物……我们都成了怪物！叶夫根尼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德莉亚像一只诡异的三脚凳，甩开那株沙柳，朝着叶夫根尼扑过去。
但她的第三条腿显然并不是一条正常的腿，它无法支撑她的行走，只往前冲了一步，安德莉亚就摔倒了在了地上，流沙扑起来，像浅浅的沼泽一样将她粘住。
而叶夫根尼则伸手，从风衣里掏出了一把军刀。
他的声音冷酷嘶哑，却又非常平缓：“我希望各位都能够保持足够的冷静，外来者们。你们要相信，在切尔诺贝利，我才是神明的眷者。你们不会想要和我对抗。”
说着，他看向侧后方的黎渐川四人，目光中带着冰冷的警告意味。
摔倒在地的安德莉亚死死盯着叶夫根尼手里的军刀，惊惧的情绪被压成了浑身的颤抖。黎渐川和宁准站起来，向前走到谢长生和彭婆婆旁边，观察着那把反射着寒光的军刀。
夜晚的沙漠低温荒凉，沙柳摇着诡谲的影子，风沙呼呼过耳。
场内一时死寂。
几秒后，谢长生打破了这种凝滞的诡异：“我想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我记得我们签署过有关安全的契约——至少你手里的那把刀不该对着这里任何一个人，除非我们已经异化成了真正的怪物，叶夫根尼先生。”
叶夫根尼看了眼表情冷静的谢长生，和渐渐停止颤抖，在不断深呼吸着的安德莉亚。
像是得到了场面得以控制的答案，他开口道：“抱歉，诸位。”
“我无法给出任何解释，也不会收回我的武器。”叶夫根尼说，“因为你们中的任何人都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异化为真正的怪物。”
黎渐川从叶夫根尼的反应和回答中嗅到了一点不同。
他看向叶夫根尼，故意让自己的情绪凸显出一点尖锐来：“这和你昨晚的表现完全不同，叶夫根尼先生。在昨晚哪怕发生了在你意料之外的情况，你依然保留着基本的行为指导，尽可能地保障我们的安全，应对着环境的变化。”
“但今晚，你寡言得令人怀疑。”
“除了刚刚进入沙漠时，几乎没有什么用的告诫，你什么都没有做。这让你不像是一名向导，而像是一个可耻的诈骗犯。”
“可事实可能并非如此。”
叶夫根尼的视线一动，沉沉落在黎渐川身上。
怪异狰狞的眼球在黎渐川脸上张裂，使得那张成熟冷峻的东方面孔多出了克苏鲁邪神一般的诡秘俊美。
“你什么都没有说，也无从解释，并不是因为敷衍或者有预谋的加害。”黎渐川留意着叶夫根尼的神色，道，“而是因为，你作为切尔诺贝利禁区的向导，也不知道穿越这片沙漠的遭遇和需要注意的东西。”
“这超出了你的预料和计划。对吗，叶夫根尼先生？”
黎渐川眼神冷淡锐利，眉梢却随意地扬起：“目前这种情况，我认为还是坦诚点更好。至少现在，我们还没有人成为你口中的怪物。”
叶夫根尼隐匿在绷带下的表情略微有了变化。
沉默了片刻，他注视着黎渐川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以及安全。所以我也暂时赞成你的提议。”
军刀的刀尖垂向了流沙蠕动的地面。
“你的猜测是正确的。”叶夫根尼先肯定了黎渐川的话，然后道，“我清楚地知道我们每个晚上都要经过的区域，但仅仅只是区域。在大多数情况下，因为我的特殊和对这条路线的熟悉度，我将会为你们提供我可以提供的一切提示，你们也将要遵从我的告诫，穿越这些区域。”
彭婆婆在旁道：“就像昨晚的镜子博物馆？”
叶夫根尼摇头：“不。那些废墟即使我没有遇到过，我也拥有一定的应对的经验。但这片沙漠不同。从我们经过那口水井，踏入这里，一切就已经不在我的常识范围内。”
似乎从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的话，叶夫根尼的表达能力有些欠佳。
但他的意思却并不难理解。
“所以说，无论是那辆运水车，还是我们现在怪物一样的变化，你都不知道是由什么诱发的？”谢长生若有所思地看着叶夫根尼，“这无法解释你面对这些情况作出的反应，叶夫根尼先生。”
叶夫根尼道：“我知道我们今晚将要穿越的是一片沙漠，按照正常的情况，我们只需要保管好我们的水源，谨慎饮水，躲避好流沙的变化，就可以顺利地抵达补给点。这是我的经验。但事实证明，这里已经发生了改变，我除了产生变化的原因，其余的一无所知。未知总是最令人恐惧的，所以我需要做出防备的反应。”
谢长生道：“产生这种变化的原因？这或许也是你作出反应的原因。”
叶夫根尼忽然偏头看了看一直沉默的宁准，道：“你们是一批很敏锐的外来者。”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做向导，你们也并不是第一批行走在这条路线上的外来者，类似于这种熟悉的区域忽然出现的未知变化，通常是与你们中的某个人有关的。具体的我并不清楚。”
“我们中的某个人？”
安德莉亚的声音微变。
她迅速而又摇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意味不明地扫了眼黎渐川几人，目光盯向叶夫根尼：“你是说这片区域还会被某个外来者改变吗？还是说他本身怀着恶意在预谋？我想你需要确认这并不是挑拨的话语，叶夫根尼先生。”
叶夫根尼冷漠道：“这是所有向导共同的猜测。”
安德莉亚半信半疑地盯了叶夫根尼一会儿，就移开了视线，手指微抖地从背包里摸索出一根登山杖来，协助自己的身体稳定，然后低头看着自己多出来的那条诡异的腿。
黎渐川和宁准对视片刻，交换了下眼神。
对于叶夫根尼的解释，两个人都相信了至少八成。
这也比较契合他们的猜测。
但无论在什么地方，黎渐川都始终保持着对周围人的观察，如果真的存在叶夫根尼所说的某个人的问题，那这个人必然不会是毫不知情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本身都不知道的知情。
而这里五个外来者，除了他和宁准，还剩下安德莉亚，谢长生，和彭婆婆，其中两个是他们的伙伴。
黎渐川感觉到了大家对彼此的审视。
片刻后，宁准笑了声，道：“这只是个猜测，证实它需要耗费太多时间和精力。而目前的我们显然不具备这些。我们需要尽快地离开这里，赶到补给点，这比证实这个猜测更重要，因为在失去向导的引导告诫后，未知确实是最令人恐惧的。我希望我们可以加快行进的速度。”
五个怪物一样的人类面面相对着。
“除此之外，我怀疑我们的变化与水壶里的水有关。”宁准补充道，“某个研究所曾经负责看管过一件实验品，‘Water of life’，生命之水。部分资料显示，这件实验品如果饮用过量，将会促使人体生长出自己最想拥有的一样器官。”
彭婆婆正在用着一个有些吃力而标准的姿势托着她的肚子，闻言道：“这听起来像一个烂俗的科幻故事。如果抛弃这些水，我们根本不可能顺利地穿越沙漠。事实上，它现在已经不够了。”
盯着腿的安德莉亚忽然道：“或许我们可以将多余的器官卖掉，去换那辆运水车上的水。它们可能是不一样的。”
“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合理的怀疑。”
宁准平淡道。
安德莉亚沉默下来，下一秒，她的脸色蓦地一变，然后突然拧开水壶盖，直接一扬手，将里面的水全部倒在了地上。
流沙干燥，眨眼就把落下的水完全吞噬了，连水痕都几乎没留下。
“你在做什么？”
出乎意料地，一直没有多管闲事过的彭婆婆像是猜到了安德莉亚的打算，脸色一变，立刻上前阻止，“你疯了吗？这些水还没有确定有问题，至少可以留着……”
安德莉亚挥开彭婆婆的手，喊道：“运水工！我要买水！我要用我的腿来换！运水工——！”
“你知道这是一场什么样的交易吗！”彭婆婆有些失态地拉住安德莉亚，脸色难看至极，“那辆运水车绝对有问题！”
“它们都有可能有问题，但选择哪一种是我自己的权利！”安德莉亚大声反驳道。
彭婆婆愤怒道：“但你可能会给这里的所有人都带来危险！”
两个女人突然爆发了争吵。
黎渐川皱起眉，正打算动作，却忽然发现面前争吵的安德莉亚两个人似乎有点不对。
他定睛看了两秒，就听到宁准轻声道：“看地面。”
黎渐川立刻沿着宁准的视线看去——
深沉的黑夜中，每个人脚下的影子都模糊不清，但安德莉亚投射下的那一道朦胧的影子却渐渐变得高大清晰，然后一套执法者的制服从那道影子上凸显出来，宽檐的帽子底下，一张血红的嘴出现。
在黎渐川看清这道影子的瞬间，这道影子就像一个完整的人一样直接从地面站了起来，血红的嘴猛然撕裂，一口将安德莉亚吞了进去。
几乎同时，谢长生语调古怪地大喊了一声。
“跑！”

第163章 切尔诺贝利
强烈的危机感乍然临身。
黎渐川迅速抓住身旁宁准的手臂，就要带人后撤，避开那道从阴影中突兀立起的凶残人影。
但比他的动作更快的，是原本平静沉没在黑暗中的沙漠。
之前还在悄然增加着流速的流沙，忽然间如被激怒的巨蟒般，□□躁动起来。
脚掌下的沙石陡然翻腾，原本广阔的地方隆起高耸的阴影，一个个飞速塌陷的流沙坑出现，如扩散的黑洞般，眨眼吞噬了周围的沙柳与丘脊。飞沙走石，夜空瞬间变为暗沉的土黄。
“这是……”
黎渐川脸色一变，猛地将宁准扣进了怀里。
耳边黄沙混着石砾呼啸炸起，整片视野被混乱遮蔽。
“嗡——！”
一声沉闷的巨响。
似有巨兽在涌动的流沙下喘息游走，激起狂乱的天灾。
整片沙漠落入了天塌地陷般的震荡中。
毫无征兆的突变，宛如灭世的沙暴，来不及让任何人反应。只短短一眨眼，黎渐川的口鼻就被呛满了沙土。
流沙飞速席卷。
黎渐川带着宁准，拧动双腿爆发的力量奋力朝流沙坑外冲去。但跑了没几步，就徒劳地丧失了着力点。
脚下的流沙就仿佛真是由一堆堆纠缠的毒蛇形成的一般，滑腻地卸去了他的大部分力量，将他和宁准缠住。
流沙坑极强的吸力将两人的身躯往漩涡深处宇未岩拽去。
这就是天灾的威力，即使黎渐川拥有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也无法抗衡，这让黎渐川想起了第二局游戏里遭遇的雪崩。
但他隐隐有种感觉，这场沙漠上的天灾与之前的雪崩并不相同，并不属于魔盒游戏内的“固定情节”——他最好不要在这场沙暴中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手腕内侧贴着一丝冰凉，那是他随身准备的镜子碎片。
没有任何犹豫，黎渐川迅速探指朝碎片摸去。
但意外地，他的手摸了个空。
一根比镜片更凉的手指按住了他，在黎渐川的掌心快速划了两下。
黎渐川低头，模糊的视线看向宁准。
“小心——！”
隔着狂暴沙尘中耳鸣般的眩晕，黎渐川听到了谢长生的喊叫。
他的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丝凉意，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像电流一样让他警醒。
但他还来不及去探究这警醒的具体内容，就被流沙彻底捆住了身躯。
大约只是一两秒。
遍布大地的流沙坑吞噬一切，海啸般巨大的沙浪迎面扑来，所有身影与事物俱都消失不见。
广袤的沙漠被搅动，又眨眼恢复平静，仿佛刚才诡异的沙暴只是天气之神无常的戏弄。之前还聚集着一点人气的沙丘背面，流沙缓慢下来，漩涡不复存在。
车灯的光亮伴随着发动机的声响出现在沙丘上。
“有客人想要买水，但我好像来晚了。”
模糊的车前窗映出中年运水工的身影。
他的视线直勾勾地盯了一会儿前方的黑暗，继而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脸上僵硬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带着一丝赞叹的语调，低声道：“是新鲜心脏的味道……”
被流沙卷入的黎渐川始终吊着自己脑子里的一线清明。
耳膜如针扎般刺痛，铺天盖地的沙砾将他的五感全部填满，一种被活埋的窒息与惊怖感侵袭着他的全身。
这种濒死的感觉并不好受，甚至还不如干脆死了痛快，但幸好黎渐川也并不是第一次体验这种操蛋的感觉，痛苦归痛苦，却不能彻底模糊他的感知和判断。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沙土淹没后，由流沙簇拥着挤过了一处狭小的通道，然后又像是被从细窄的喉管吐出来一样，经过一阵碾磨骨骼的挤压，从高处落下，滚在了一片坚硬滚烫的沙砾里，隐约地，还有些潮湿。
黎渐川下意识动了动手掌，空的。
宁准被卷去了其他地方。
周遭无风无声，寂静得有些潮闷。
黎渐川像具尸体一样趴了几分钟，快速地恢复着感知。
在确认四周没人后，他才撑起身体，迅速清理身上的沙土和伤口。
环顾四下，仍旧是一片黑沉沉的夜，无边无际。
景象也算熟悉，还是一成不变的沙漠，一眼望不到头，干燥森冷，唯独黎渐川所在的这里，存在了一点潮湿的绿意。
这是一小片绿洲。
但黎渐川还记得叶夫根尼说过，这片沙漠的绿洲已经全部死亡了。
叶夫根尼是说明人指定的向导，算得上有半个说明人的功能，在魔盒游戏里，这类NPC固然有自己的想法和私心，但在规则的限定之下，不会在关键部分欺骗玩家，顶多有一些隐瞒和误导。
这也就是说，这片沙漠没有绿洲这件事，很可能是真的。
所以他现在身处的这片绿洲，要么是已经脱离了之前的地方，来到了另一片沙漠，要么就是诡异的幻象。
黎渐川盯着几米外的一片小湖泊看了会儿，站在原地没动。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裹满血与泥，防护服也被坚硬的石块沙砾割破了不少处，但还勉强能穿，只是背包和水壶全都不见了，除了身上带的一点压缩饼干，他没有任何物资傍身了。
尤其是水。
周围是一些低矮稀疏的草木，环绕湖泊生长。湖泊的水有些浑，沉浮着杂物，似乎还有一些水下生物的影子隐约闪过。
黎渐川干涸的咽喉冒出热意，他收回望着湖泊的视线，左右看了眼，踢起脚边的几颗石子拿在手里，朝湖面扔去。
“咚！”
“咚、咚……”
石子扔到第八颗，落水的声音突然变了。
平静的湖面与草木像幕布一样陡然颤了颤，然后迅速扭曲虚化，如海市蜃楼般消失，露出一片被风沙严重侵蚀的残败废墟来。
而黎渐川面前正对的，原本湖泊的位置，正是这片废墟中唯一还在运行的东西——一台巨大的360度环绕的绞肉机，之前的石子都已经在那些锯齿间化作了齑粉。
黎渐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就那样直接过去取水，也会没什么悬念地变成那些粉末的朋友，一团模糊的肉酱。
咔咔咔……
绞肉机密切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黎渐川扫了两眼，绕过绞肉机，观察起废墟的其他部分。
这片废墟孤独地伫立在沙漠上，房顶早就不知道在哪次沙暴中被掀跑了，墙体侵蚀折断，非常残破。但大致可以看出，这应该是一间工厂。结合绞肉机看，或许是一间肉类加工厂。
黎渐川熟练地搜寻着线索，动作忽然一顿。
“这就是你们这些杀手面对暗中窥视的反应吗……假装若无其事，然后伺机靠近反杀？”一道女声从不远处断裂的墙体后传出。
黎渐川偏过头，看见彭婆婆挺着涨大的肚子走了出来。
他注意到彭婆婆的肚子似乎又大了很多，脸色也苍白得吓人，唇色更是透出青黑。
“XT？”
黎渐川沉声道。
彭婆婆笑了下：“不，是XL。他连我待过的那家研究所都告诉你了吗？可我对你的信息却知之甚少。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在保护着你。”
“他只提过你是在北边一家研究所工作过。但我去那里执行过任务，那儿有一座水下监狱。”黎渐川说着，周身的杀意与警惕稍稍消减了一些。
但彭婆婆也没有再继续靠近，两人之间仍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
她露出几分恍然：“我好像听说过，那是一场爆炸？当时研究所因为距离较近，还受到了一些影响，外部遭到过袭击。原来是你……你在搜查这里，没有见到其他人吗？”
黎渐川颔首。
废墟就这么大，他已经差不多绕了一圈了，没有别人的踪迹。
彭婆婆皱眉：“我们没有地图和指示方向的办法，找不到向导，就等于迷失了。一旦天亮之前赶不到第二个补给点，大概率会遭遇不测。我们得想办法尽快和其他人会和……这里有什么发现吗？”
黎渐川一边往废墟边缘走，一边道：“表面上是海市蜃楼营造的绿洲，但实际是间肉类加工厂，唯一还在运作的机器是一台绞肉机。这里被侵蚀得太厉害，没有其他线索了。”
“我刚醒过来，也没见到什么线索。”彭婆婆谨慎地和黎渐川侧身而行，同样没有将后背暴露给对方。
这局游戏他们都是依靠宁准的魔盒进来的，除了宁准外，彼此之间是无法感知到对方是否是同伴的。而在魔盒游戏里，一个能变换样貌，探知到某些内心想法的怪物也并不是特别罕见。
废墟外就是荒凉的沙漠，没有任何标识物，天空漆黑没有星月，完全辨不出方向。
“这片废墟应该是真实存在的。”彭婆婆道，“沙漠中有一间肉类加工厂，这可真够古怪的。”
“魔盒游戏内的合理，才是古怪。”黎渐川眺望着远处，“我们最好待在这里不要乱走动。叶夫根尼作为向导，就算不了解这片沙漠的变故，也应该有办法找到在这里失散的队员。而且宁准作为魔盒持有者，也可以感应到我们的位置。”
彭婆婆道：“你能肯定叶夫根尼有这种能力？”
“不能肯定。”黎渐川看了她一眼，“但对这片沙漠，他至少比我们有经验得多。或者你有更好的办法？”
彭婆婆扯出一个有些无力的笑：“很遗憾，我也没有。如果不是魔盒游戏，我甚至没有机会领略这样的沙漠惊险。你们说得很对，这里比我想象得要危险太多。”
两人找了片挡风的墙坐下，黎渐川注意到彭婆婆尽管也是相当狼狈，但水壶却还牢固地挎在身上。
“这局游戏不简单。应该没有单打独斗的新人，魔盒拥有者较多，已经属于难度较高的游戏对局了。”黎渐川随意道。
浑圆的肚子似乎给彭婆婆造成了很大的压力，她靠着墙壁，缓着气道：“魔盒游戏的匹配随机都是这么随便的吗？”
黎渐川像是没什么耐心解释，蹙眉道：“那是因为你是由魔盒持有者带进来的，而不是单独进入。难度会有改变。既然你要求他带你进来，你对魔盒游戏就应该有一定的了解。”
“当然。”
彭婆婆点头，神态平和，似乎没有了在冈仁波齐的怪诞和咄咄逼人：“不过你也清楚，我以前不是玩家，所能了解的东西有限。获取钥匙的方式也是花费了极大的代价才知道的。我虽然有些成就，但比不上那些被魔盒游戏主动选择的天才怪才，所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这次如果能顺利通关，我就会获得钥匙碎片，拥有进行命名之战、取得完整钥匙的资格，到时候也就不会再麻烦你们了。”
黑暗中，她的眼里好像浮起了些明亮的憧憬。
黎渐川没有说话。
彭婆婆又道：“魔盒游戏……真是神秘又令人好奇。你是老玩家了，你知道那些魔盒里装的是什么吗？”
黎渐川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从废墟边缘几步跨到沙漠上，双脚踩着流沙，偏过头看向彭婆婆：“这是我的第八次开口。”
彭婆婆神色不变，眼神却倏地冷了下去。
几乎同时，原本废墟的位置再次出现了那种幕布般的涟漪褶皱。
虚幻变动，废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台更加庞大的咔咔作响的绞肉机。
而绞肉机的外围，就像是原版的废墟扩大了一样，是再次出现的更大面积的断壁残垣。
黎渐川之前坐着的位置正对着滚动的锯齿，而彭婆婆却恰好靠在边缘。
“‘八平方的绞肉机’，这项实验品果然还在XL研究所。”黎渐川打量着面前的机器，微挑了下眉。
“能够制造幻觉，拥有俄罗斯套娃一样八个空间，从最初的八平方，到最后的第八个空间，每个空间的绞肉机扩张触发点都与数字八有关。历时半年的研究表明，第一层触发点是触感，第二层触发点是声音频率……”
彭婆婆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黎渐川：“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都这种时候了，你也没必要再对我进行这些误导了。”黎渐川看向她，“你不是魔盒怪物变的，也没有被怪物污染，你只是单纯想杀我而已。但对我下手，不是个好选择。”
彭婆婆的神色没什么变化，淡淡道：“他们两个都太聪明了。”
黎渐川滑动着干涩喉结的动作一顿，什么意思……直接讽刺他智商不够？
彭婆婆全然没有被戳穿的紧绷和尖锐，继续道：“不过现在看来，你也确实不是一个好选择。你对XL的了解比我想象的要多，这应该不是来源于他。‘八平方的绞肉机’，他没有见过。”
“但他已经猜到了。”
黎渐川道。
他虚握了下手掌，之前宁准冰凉的手指在他掌心划下的触感仍在，那是两个字母，XL。
“之前的‘裁决者’、‘生命之水’，即使被切尔诺贝利扭曲了映射，但依然能看出这两项实验品的影子。一个两个出现或许是偶然，但结合向导们的猜测，我觉得这就算不上偶然了。而在各大组织的情报里，这两项实验品都出自同一个秘密研究所。”
“按照这个思路，沙漠上的变故如果真的是由某个同行者的内心投影衍化而来，那就算用最傻瓜的排除法，也能得到这个答案。这只需要一点时间，但很显然，你不想给我们时间。”
“如果说在这之前只是怀疑，那从你出现在这片废墟上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肯定了自己的推测。”
“还有一些困惑也得到了解答。”
黎渐川凝视着彭婆婆的双眼，将一片片琐碎串连起来：“你离开补给点时大门顶灯多闪的一下，或许就是在选定今晚要被内心投影的‘幸运儿’……面对沙漠前水井的态度，进入沙漠后的一系列反应，和安德莉亚的争吵……还有在‘裁决者’吞掉了犯有‘浪费水源罪’的安德莉亚后，突如其来的沙漠变化……”
“你知道宁准和谢长生都对你有一定的了解，在看到‘裁决者’之后很可能会立刻洞悉这里的真相，所以你只能制造一场天灾把我们冲散。”
“第一天晚上米莉亚队伍的沼泽大逃杀经历，或许也让你发现了什么。在看到那口水井的时候，你很可能就已经意识到了这片沙漠的情况。切尔诺贝利想要投影你的内心，而你也想要一定程度上影响这里。”
“看刚才沙暴的情况，你成功了。但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这说明，你远做不到随心所欲，你也不是这里的掌控者，甚至可能被它掌控着，不是吗？”
黎渐川看着彭婆婆青白的脸色，嗓音沉冷。
彭婆婆扶着肚子微抬起头：“所以，你是故意落单的？”
黎渐川扯了下干裂的唇角，微眯起眼。
事实上，从今早多闪的那一下红灯开始，他就一直将部分注意力分在了彭婆婆身上。而叶夫根尼的话和宁准的提示，则是一下将他的所有怀疑捅破，合理地摊开了一些推测。其实沙暴中他可以抓住宁准，但宁准阻止他镜面穿梭的举动也在暗示他，需要分开。
得到了黎渐川默认答案，彭婆婆却一点都没有被钓鱼的慌乱，反而笑了起来：“你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不过由同一个魔盒持有者带进来的玩家无法自相残杀，你杀不了我。就像我想杀你，也只能借助这里。而你们的将计就计，可能还是太过自负。我想，你现在应该已经尝到了苦果。”
黎渐川对彭婆婆的话恍若未闻，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淡声道：“你最开始进入魔盒的目的，应该不是为了杀死我们中的谁……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昨晚的镜子博物馆，还是补给点？我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也可能两者都有……”
“这个改变必然是能更顺利地实现你进入魔盒的初衷的，否则你没必要冒这个风险，背叛朋友……”
黎渐川霍然想起了在第一个补给点二楼看到的奇怪棺材：“永生……死而复生？谁承诺了让你的孩子起死回生，而条件就是我们身上的某些东西？”
彭婆婆镇定的神色倏然龟裂。
将彭婆婆的反应收入眼底，黎渐川的心头却浮起了一丝疑惑——彭婆婆执念很重，欲望强烈，这么容易就被魔盒引诱了，这些情况宁准会是毫不知情的吗？如果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那又为什么同意带彭婆婆进来？
“你的废话真的很多。”
彭婆婆深吸了口气，从刹那的失态中缓过来，死死盯着一直站在原地不动的黎渐川道：“你既然知道这是‘八平方的绞肉机’，那就应该清楚，你无论做什么，都只有死路一条。拖延时间，套我的话，也大可不必。”
这一点不用彭婆婆说，黎渐川自然也清楚。
从他认出这项实验品后，他就明白自己恐怕很难脱身。
开启“八平方的绞肉机”第三层空间的触发点是迈出八步，但这片废墟已经扩大了一次了，他们如今正站在废墟中央的绞肉机旁，这里到废墟边缘的距离，别说八步，就是八十步也到不了。走不出去，那就会在第八步被卷进绞肉机，绞成肉团。
但要是一直站着不动，拖到切尔诺贝利天亮，那黎渐川十有八九也就随着这片废墟消失了。
而从第二层空间的触发点来看，就知道这里的触发对彭婆婆没有作用，只针对其他人。就算宁准根据魔盒的感应找来了，也无法带他出去。
进退维谷。
身上的镜子碎片也不见了。
黎渐川看了看四周。
彭婆婆似乎也不着急，扶着肚子，从他身边走过，慢慢朝废墟边缘走去。
等她停下来靠坐好，才发现黎渐川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她身上，不等她去分辨这道目光的含义，她就听见黎渐川用沉哑的嗓音开口道：“我有点渴了，要买点水。”
彭婆婆一怔，就见黎渐川手指发力，鲜血崩流，直接笑着从自己的脸颊上挖出了一颗血淋淋的眼球。
与此同时。
腰上挂着两个水壶的宁准坐在几块巨大的土石后，一边点着篝火，一边对旁边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脸的谢长生道：“一会儿就暖和了，脱了防护服抖抖土吧。”
谢长生没动，语气漠然道：“不用。”
宁准拧开那个属于黎渐川的水壶，慢吞吞喝了口水，低低的声音带着笑，仿佛要散在沙漠的夜风中：“不用……还是不敢？”
“想和我谈条件的东西有很多，但我可没有对着别人后脑勺说话的爱好。”

第164章 切尔诺贝利
沙漠的夜色荒凉空寂。
风声卷着沙砾，簌簌地吹打着脏污的防护服。
宁准的话出口之后，火堆旁便陷入了一种诡异惊悸的寂静。
大约过了半分钟，谢长生拓在沙地上模糊隐约的影子忽然动了动。
他的两条胳膊抬起，缓缓摘下了口罩和防护服的帽子：“你身上的气息很混乱。”
没了口罩的遮挡，谢长生的嗓音不再沉闷，却显露出一种怪异的语调。
宁准抬眼。
火光晃动着，映照出谢长生僵硬苍白的面容。
他的双眼低垂着，像是半睡半醒地处于失神状态，明明有声音传出，嘴却仍是紧闭的，一动不动。
随着话音，他的后脑忽然扭了过来。
原本长满头发的后脑勺已经变得一片光秃，头皮上凸显出一副模糊的五官，像是被皮肉蒙盖了一层，透出几分窒息般的狰狞。
在这拧动间，谢长生的脖颈发出古怪的咔咔声，如被人扭结的麻花一般，筋骨凸显，渗出血来。
“看来死了的玩意儿也照样保不了密。”
宁准眸光散漫，语调轻懒地笑了声。
“你很清楚，它们无法被杀死。”谢长生后脑勺上的那副五官缓缓蠕动着，“你抹掉的那些东西只要存在过，总有办法找到痕迹。”
“我听它们说起过你，A1。你果然很特殊。有兴趣谈一桩交易吗？”
宁准握着水壶，又喝了口水，没有开口。
那副五官继续道：“我和它们不一样，我不想与你为敌，我只想知道离开魔盒的方法。作为交换，我可以把训诫者的线索给你，我知道你一直在追寻着他的踪迹。”
扣着壶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绷紧。
宁准微眯起眼，却绕过了训诫者这个话题，转而道：“离开魔盒的方法，潘多拉不是宣扬过了吗？还是说，你认为那只是哄人的谎言，外来者的魔盒并不能带监视者脱离？”
那副五官转动着眼球：“如果不是谎言，那为什么迄今为止没有任何监视者成功过？你是唯一的例外，那不仅仅是魔盒的力量。你的身上藏有秘密。”
“我们都是牢笼里的困兽，被设定的程序。没有谁还有那时候的记忆。”
“但你是不同的，你还记得一些东西，你甚至还敢以外来者的身份再回来这个世界。而且，我听说你在那时候还遇到了训诫者。谁也不知道你是怎么从他手里活下来的，又是怎么成功逃走的。但如果你想通过外来者的魔盒离开，你之前就有无数次机会，没有必要一直忍耐等待，直到训诫者出现。”
“你是这里的‘bug’。我知道，你有答案。”
宁准撩起眼皮，带着点莫名的意味笑了声：“你既然从它们嘴里得到了我的行踪，那它们有没有再好心地告诉你一句，我现在……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什么？”
那副五官透出一丝愕然。
宁准偏了下头，一片跃动的火光便猝然漫进了他沉寂漆黑的眼瞳，于细长的眼尾拉开一线桃花的烈红。
灼而森然，似乍然见血的刀锋。
那双罗叠着幽深的万象的桃花眼缓缓抬起：“这局游戏不止你一个觉醒了自我意识的监视者，你也不是最强大的，那为什么只有你来了？我以外来者的身份回归魔盒游戏这么久，我想做的事，只要有脑子的都能看出来，那为什么那些东西不亲自来？告诉你消息的，明明无法被杀死，那它们又为什么不敢再来一次？”
“这些问题……你思考过吗？”
宁准的声音透出一丝兴味：“有些事，或许比死亡更可怕。”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谢长生的脖颈骤然磨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声。
“你——！”
那副五官僵硬了一刹，旋即就像是要冲破头皮一样猛地膨胀起来。
一片浓重的阴影从谢长生的身上炸开，如翻滚的泥流，朝着宁准张牙舞爪地疯狂扑去：“这是你的陷阱！”
火堆附近的沙地迅速渗出鲜血，一堆堆如粘着黑发的头皮钻出地面。
腐烂的臭味在夜风中霍然浓郁起来，仿佛刹那将宁准与燃烧着的篝火隔绝到了另一个污秽阴暗的世界。
血色外的景象迷失成了陆离的彩色斑块，好似在飞快地铸造一座奇异的牢笼。
然而，这牢笼仅仅只成型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斑块扭曲。
密密麻麻的带着肉块的头皮如被灼烧，发出尖细刺耳的嘶叫，在蔓延生长到宁准脚边的瞬间蓦地停止了。
四周的晦暗轻轻震了震，嗡的一声，如炸裂的镜面，全部粉碎。
篝火忽然转绿，又噗地熄灭。
突然沉落的黑暗中，宁准已经拖着那一身臃肿的防护服站了起来，像一道冷白色的影子，伫立在血色的沙地上，幽沉的双眼静静注视着虚无的一处。
谢长生仍坐在原地，只是后脑勺上的那副五官已经凝固，身下多了一滩蠕动的黑色泥流。
那滩泥流在微弱地嘶吼：“你已经成为了脆弱的外来者，怎么还能——”
“不，不对！”
“你不是……你……你到底是什么！”
“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宁准走到谢长生旁，眼睑微垂，与那滩泥流对视：“其实我对价值不高的猎物没什么兴趣，但我不会拒绝送上门的情报。”
说着，宁准的瞳色转深，如黑洞漩涡，迷离星河。
那滩泥流突然激烈蠕动起来，身躯变淡，像是要如烟一样消散逃走。
但却有一道无形的束缚，将它死死压在原地，只能时隐时现地挣扎。
“魔盒赋予的特殊能力，每个都很有趣。但在盗取特殊能力的时候，我还是只拿走了这项瞳术，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记忆是会骗人的。”
“眼见非实，所言有虚。”
宁准闭了闭眼，结束了记忆读取。
那滩泥流彻底安静了下来，如一滩普通的烂泥一般委顿在地。
“切尔诺贝利‘阴面’……吸引、契约、背叛……血色神明和怪异物……”宁准脑海里闪过一片片模糊琐碎的场景。
从怪物身上读取记忆比从玩家身上读取难度更高，获得记忆碎片也更破碎，宁准花费了数秒才从中分辨出自己想要的信息：“那是……百慕大海神岛，时空蠹洞。”
他闭着眼，一片沉黑的意识空间无数被阅读后的碎片如流星般陨落坠下，只有一幅画面像一座浮出水面的岛屿般，徐徐升起，渐变清晰。
画面中是一些深蓝色的光点，一只裹着枪茧的手从中穿过，腕侧露出一点灰色骷髅图案。
那只手从被光点遮蔽的一个床头柜里取出了一个通体漆黑的盒子，然后又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放了进去。
手的主人传出的声音像是卡带一样，断断续续，难以分辨，但隐约能听到几个词：“只要它在这里……不会回档……不该有的记忆会被清除……当时的交易……心脏……如果他可以……我不能……”
什么——他到底在说什么？
宁准的眉心慢慢皱起。
意识中的画面光点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模糊。
在整个画面即将彻底溃散的时候，那个床头柜被重重一拍，关上了，两条长腿迈过来，随意地坐在了上头，然后这个记忆里的视角上移，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冷峻成熟的脸，和一双沉着冰冷幽蓝光芒的眼睛。
宁准霍然睁开双眼。
“……还差一点。”
他按了下额角，抬手抹掉眼角渗出的血珠，随手对着脚边已经没了生命气息的泥流种下一个暗示，然后抬脚，慢条斯理地将它踩进了脚下的流沙里。
就像在碾踩什么无趣的玩具一样，宁准的神色褪去了慵懒随意，变得死寂冷漠。
做完这一切，他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立刻便像被抽干了所有血液一般，惨白透青，唯有一双桃花眼变得越发凄红，面容诡丽好似艳鬼。
视野有些模糊。
宁准瞥了眼还未醒来的谢长生，毫不客气地抬手按住他已经秃了的脑袋，扶着慢慢坐了下来。
刚坐下，眼还未闭上，宁准的鼻尖就忽地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土腥味。
这气味被周遭未散的腐臭掩盖着，极难察觉，但却近在咫尺——
“砰！”
宁准猛然侧身，一声枪响砰地刹那炸在耳畔，剧痛贯穿肩膀，几乎震碎他的肩胛骨。
近距离的射击冲击力很强，宁准借着这股惯性，一脚踢开谢长生，迅速后退，手腕翻转间已经从自己的一个魔盒内取出了一把枪。
模糊的视线里，一道没有穿防护服的娇小身影从旁边破土而出，用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他。
“安德莉亚。”
即使看不清，但宁准也凭借轮廓在瞬间辨认出了偷袭的人。
“伊凡，你果然也是玩家。”安德莉亚一扫之前活泼好奇的神色，面容冷酷，眼带讥诮。
这局游戏大家都是一群研究者，就算各有秘密，也都不会拥有枪支弹药这些杀伤力强的武器，宁准翻手取枪的动作已经暴露了他的身份。
但宁准对此并没有犹豫，他很清楚，在安德莉亚袭击他的时候必然就已经怀疑了他的身份，并且决定要杀死他，否则以大部分魔盒玩家的谨慎，不会抱着试探的想法明晃晃地出手。
“我看到了你刚才对那个怪物做的事，那就是瞳术吧……你是Ghost？”
安德莉亚盯着宁准，眼中露出克制不住的贪婪：“魔盒排行榜的第一啊，看起来果然很厉害。但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现在根本没办法立刻动用第二次瞳术。杀死那个怪物，你也费了不少力气吧。”
“你应该是读取了那个怪物的记忆？”
“告诉我你得到的线索，我可以考虑不杀你，只要你交出你的所有魔盒，我甚至可以推荐你加入我们。”
血水将防护服洇湿了小半，宁准的身形有些不稳，但握着枪的手却丝毫未动：“你们？”
“别想套我的话，交出你的线索和魔盒。否则，我不介意杀了你，亲自从你的身上搜。”安德莉亚无视了宁准表现出的疑惑，冷冷道。
她身上的杀意和贪婪相当明显。
宁准不会认为她不敢杀他，如果不是安德莉亚怀疑他刚才读取到了什么重要线索，她现在估计连条件都不会跟他讲。
但同样的，宁准也不认为安德莉亚不会不杀他。
“你被‘裁决者’吞食了，却还能活着，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束手就擒？”
宁准勾起唇角，枪口突然朝下一点。
安德莉亚告诉自己敌人非常狡猾千万不要上当，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顺着看了过去——那里落下了一滩水渍。
向上，挂在宁准身上的两个水壶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全部都没了壶盖，在刚才的后退行动间，洒出了一片水痕。
糟糕！
神色一凛，毫不迟疑，安德莉亚立刻连开数枪。
“砰砰砰——！”
子弹溅起飞沙，但却根本拦不住从水痕中飞快凸显立起的阴影。
执法者的形貌显现出来，血红的大嘴张开，瞬间将宁准吞了进去。
安德莉亚脸色微变，在那道执法者模样的阴影转过头来之前想要拎起谢长生逃走，一转头，却发现之前被宁准一脚踹出去的谢长生竟然不见了。
她想去找，但却害怕被召来的执法者，天知道她之前是怎么骗过执法者逃出来的，那几户用尽了她的特殊能力。
她不能再有其他意外了。
安德莉亚恨恨咬牙骂了声，不敢再迟疑，迅速跺了跺脚，肉疼地使用了特殊能力，遁入了地下。
是一阵冰冷柔和的风将黎渐川唤醒的。
他微舒展开脊背，向后贴在冰凉坚硬的墓碑上，睁开眼警惕地环视四周——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景象。
无边无际的黄色雾霾，和一座又一座竖着墓碑的坟冢。
坟冢间每隔一段路，还堆积着一些没有完全腐烂的尸体，尸体上大多都有人类的齿痕，像是被撕咬过。
黎渐川扶着墓碑起身，手掌在灰扑扑的墓碑上留下了一个带着脓血的印记。
这些墓碑上都没有刻名字，但却都有墓志铭。
他背后的这座，就刻着一句仿佛意有所指的墓志铭：“生命仅此一次，所以死者的话语更清晰。”
黎渐川在脑海里搜刮了一遍，确定这是布罗茨基所作的《阿赫玛托娃百年祭》里的一句。但此刻它出现在这个墓志铭上，必然不是为了祭奠阿赫玛托娃。
凝视了墓碑片刻，黎渐川拎起之前捡到的一根木棍，转身拄着，踏上了坟冢间的那条小路，继续在灰黄的雾霾中朝前走去。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休息并再次启程了。
之前为了摆脱彭婆婆设计的“八平方的绞肉机”，他不得已用想要买水的方式叫来了运水车。但事实证明，魔盒内不是所有怪物都是可以沟通交易的，运水工尽职尽责，给了水，却并不打算管顾客的死活。
黎渐川为了让运水车将他带走，在运水工收取他的眼球作为水费时，直接一手捏爆了多出的眼球，破坏了交易。
然后在无论是彭婆婆，还是绞肉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运水车的储水罐打开，突然涌出了无数滑腻的触手，直接将他卷了进去。
黎渐川忍着恶心，顺着那些触手进入了储水罐，但却立刻反击，准备逃出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储水罐内和他想象的逼仄脏污完全不同。
从一堆滑腻的触手中挤出来，他就掉落在了这些坟冢上。
周围雾霾弥漫，坟冢间有条小路，每隔一百下心跳，小路的前方就会隐约传来小孩的哭声。
黎渐川不打算困守在这里，就沿着小路，朝哭声的方向走。
他本以为这条路上会出现古怪，比如坟冢炸开，无数丧尸奔袭而出，或者前方的哭声是一个诡异的小孩，需要警惕。
但并没有。
他的路途非常平静。
直到第一次，地面忽然震动起来，灰黄的雾霾散开，一朵巨大的蘑菇云从后方升腾而起，炽热的波纹扩散，墓碑，坟冢，尸体，全部寸寸消磨，就像被最锋锐的矬子一点点碾掉。
黎渐川所有的意识在炽白的光线里被吞噬殆尽。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视野恢复，周围的一切如故，就好像之前的那一场蘑菇云只是他的幻觉。
不过黎渐川很清楚，那不是幻觉。
他摸了把自己的脸，抹掉了一块带着脓血的肉。
他的手臂上，脸上，躯体上，都已经冒出了大大小小的黄色脓包，就像被重度辐射污染过一样。
哭声，向前走，蘑菇云——这样的经历，在大约四千次心跳内，已经发生三次了，这使得黎渐川的身体变得千疮百孔，看起来已经腐烂了快一半。
他有预感，最多五次。
如果到第六次的时候他还没有逃出去，那就会和那些坟冢间堆积的尸体一样，永远留在这里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黎渐川心生绝望。
他始终记得宁准在初进入游戏时告诉他的一条魔盒游戏内的规则，所有怪异都有应对的规律或关键。魔盒游戏里不存在真正的十死无生，至于九死一生里的那一生能否抓住，全看自己的能力。
“运水工，储水罐……”
黎渐川回忆起彭婆婆看到运水车的神情。
他总觉得比起其他出现的怪物，彭婆婆对运水车的态度非常古怪。
如果沙漠上的怪物都是由彭婆婆的内心投射而来，那她第一次见到运水车时就不应该表现出那种试探，第二次安德莉亚叫运水车想要买水时，她的反应也不该那么激烈。
而在他叫运水车摆脱困境时，彭婆婆的第一反应也是阻止。不过那种阻止，并不是针对他要逃离的慌乱，而是对即将到来的事物的恐慌。
运水车或许是彭婆婆也恐惧着的一个意外。
但同样的，彭婆婆的恐惧和试探也说明，哪怕运水车并不是XL研究所的实验品，也肯定和那里有一定的联系，她知道这辆运水车的存在。
黎渐川搜寻着处里有关XL的资料，但却并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就在黎渐川边思考边往前走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旁边的尸体堆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眸光转冷，黎渐川停步，循声看去。
坟冢间堆得半米高的尸体堆忽然颤了颤，一具边缘的尸体滑了下来，硕大的肚子朝上，肚皮一鼓一鼓，蠕动着，像有什么要破肚而出。
黎渐川握着木棍的手指缓缓绷上强劲的力量。
噗呲一声，那片肚皮破了，血水迸溅，一条裹着防护服的胳膊伸出来，然后是一头几乎被染成血红的淡金色长发，和一双略丢失焦距的桃花眼。

第165章 切尔诺贝利
黎渐川并没有因为出现的人是自己无比熟悉的爱人而卸下防备的动作。
他沾着些血色的眸子微微转动，和那双幽秘的桃花眼对视了几秒，然后才叹了口气，抬手挥开周身棉絮般的灰黄雾霾，朝那堆尸体走过去：“怎么进来的？”
宁准的防护服上裹满了灰尘血水和稀烂的肉泥，但他的面孔仍称得上干净，对比起黎渐川脓血横流，甚至缺少部分血肉的脸，可以说是相当完整正常了。
只是他浑身都湿淋淋的，好像刚经历过剧烈的运动，导致有种几近脱水的虚弱感。
“XL研究所的‘裁决者之影’，我从他肚子里来。”
宁准沉沉喘着气，边回答，边从那具尸体的肚子里爬出来。
尸体撕裂的腹腔内，一根根肠子犹如活蛇一般缓慢蠕动起来，缠住了他的双腿，似乎是在阻止他的离开。
黎渐川搂过他的腰，手里的木棍刺出，挑断了那些尸肠，喷了满地血污。
两人都没躲。
眼下他们都是一身狼狈，说句臭气熏天都不为过，洁癖之类的已经完全没有必要了。
宁准微侧过脸，盯着黎渐川几乎露出白骨的脸颊看。
黎渐川拍拍他的后腰，低头和他碰了碰额头，之前一直挂在宁准身上提着的心终于算是彻底吞回了肚子。
“多的几颗眼球都烂光了。”宁准道。
黎渐川冷冷瞥他一眼：“嫌丑也得给我看着。拿上，跟着你老公。”
把手里撑着的木棍往宁准掌心一塞，黎渐川走到旁边，摸索一阵，又从枯黄的矮草丛里捡了根树枝，拿来当拐杖。
他暂时还没什么关键线索，便带着宁准继续循着那道遥遥虚幻的哭声往前。
两个本来身强力壮的青年，此刻走上小路，拄着拐棍，倒像是两个七老八十的小老头。
“……这里的情况更加不好，但我总感觉这片有点熟悉。”
一座座墓碑与坟冢从身旁掠过。
等到宁准省略了具体内容，言简意赅地说完两人分开后的遭遇，黎渐川也将彭婆婆的事和有关这里的猜测讲了一遍。
宁准静静听着，神色间果然没有半分惊讶。
“如果我没有为了长生身上的怪物透支瞳术的能力，以致于视力下降，行动不便，那用一些毒，应该可以从安德莉亚的嘴里撬出她被执法者吞了之后的经历。”宁准轻声道。
黎渐川忽略掉自己浑身上下由内而外的麻痒剧痛，压着嗓子里的血气，沙哑道：“你是想说，所有破坏了沙漠上那些怪物的规则的人，被吞之后都会来这里？”
他思考着这里头的关联，继续道：“确实很有可能。而且我们出现在这里的方式也很可能都不一样。我是摔落的，你是从尸体里出来。在我第一次醒过来的那块地方，还有一座坟，是从里往外被挖开的，那是这里唯一一座被挖开的坟墓。我检查过，没找到什么重要线索，但有两片女人崩断的指甲。如果安德莉亚来过这里的话，应该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既然她能离开这里的，那这大概率不会是死局。”
“不一定。”宁准冰凉的目光从手边的一座墓碑上擦过，道，“那座被挖开的坟墓墓志铭是什么？”
所有可能存在异常的线索和事物都刻进了黎渐川的脑子里，他不需要去回忆，直接开口道：“‘带上一把可爱的钥匙，你打开房子，在那留下来的，未说出的，吹积成堆的雪中。你总是在挑选着钥匙，靠着这奔突的血从你的眼，或你的嘴或你的耳朵’……”
“是策兰的一首不太出名的诗。”
黎渐川动用他为数不多的文学艺术细胞，又重新审视了一遍这段过长的墓志铭。
它看起来和这周遭其它的墓志铭都有点微妙的不同，在晦涩之外，多了些活泼的诡异感。而且如果黎渐川没记错，这首诗就叫做《带上一把可爱的钥匙》。
……钥匙？
黎渐川拧眉，就听宁准道：“这些墓志铭和坟墓，可能是关键。”
脚步一顿，宁准停在一座墓碑前，一面端详上面的文字，一面推测道：“不出意外，安德莉亚是来到这个空间的第一个人。按我和她的交手来看，她的脑域开发程度应该不高，不怎么聪明。以你的计算对比看，这里的时间流速和沙漠里一致，安德莉亚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离开这里，找到破解方法的可能性最低。除此之外，她的快速离开还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的特殊能力恰好能克制这里的怪异，另一种，就是她来到这里时，这个空间还没有‘活’过来。”
“而她，就是开启这里的那把可爱的钥匙。”
“在这里彻底复苏前，她就利用一些能力离开了，没有被你说的那些循环不休的核爆炸困住。而且作为钥匙，她能再次开门离开这里，也是正常的。”
宁准低声说着，就像亲眼所见一样。
不过如果安德莉亚真的在这儿，听到宁准的猜测估计真得吓一跳，因为宁准所说的内容和她经历的一切竟然确实相差无几。
黎渐川当机立断：“回去看看。”
脚下这段路的前方一直没有尽头，细弱诡异的孩童哭声也从未有靠近的迹象，这么走下去除了可能的线索，应该不会有其他收获，不如回头去看看那座被挖开的坟冢。
两人掉头，沿着这条细细如肠的小路又往回走。
古怪的是，同样的一条路，回程却比向前要短上很多，黎渐川和宁准只经历了一次蘑菇云爆炸，就远远地看到了那座被挖开的坟冢。
宁准的脸上也掉了溃烂的皮肉，他还非常有科研精神地从魔盒内拿出一副白手套，将那块烂肉捡起来，认真研究了一番。
肉眼可见的，爆炸笼罩过来的奇异辐射物质使得人类的身体机能遭受重创，像是在死亡的道路上瞬间走出了一大截。但从身体上溃烂掉下的血肉却似乎并没有完全失去生命，而是一直在微不可察地轻轻蠕动着。
这种动静，越是靠近那座坟冢，越是明显。
到坟冢跟前时，黎渐川的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由小变大的明显的急促心跳声，他立刻侧过身子，发现这声响是从宁准手中捏着的那块烂肉里传出的。
它好似长了一颗细小崭新的心脏一般，在飞快地生出新的生命。
渐渐的，黎渐川好像听到了更多的心跳声，如汪洋中散落的石子，在这片望不到尽头的坟场墓地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噗呲！”
一声黏腻的响动。
宁准将手中的血泥随意甩掉，他摘下脏污的手套，细不可见的粉末落下，把那团即将产生异变的烂肉眨眼化成了一滩浑浊的水，水渍又迅速蒸发，汇入空气，了无痕迹。
黎渐川看宁博士这熟练手法，怀疑他没少干杀人放火、毁尸灭迹的事儿。
被挖开的坟冢除了墓志铭长点，也确实没什么异常的地方。但刚才那团烂肉的反应，却足以证明这里绝不是表面看起来这样简单。
这座坟冢与其他坟冢外表相似，从侧上方被刨开，土块混杂着血水堆在边缘，露出里头一个已经打开了的黑铜色的铁盒子。
盒子不大，并不是能放置下尸身的棺材。就像宁准从一具尸体狭小的胃里爬出来一样，安德莉亚就算能在这个铁盒子栖身，也不令人意外。
黎渐川刚到这里时对这座坟冢只持着简单的怀疑态度，所以并没有贸然将其彻底挖开，只是钻进去检查了一遍，就踏上了前行的路。
但现在这里明确存在着异常，极可能是重要线索，那么挖坟也就是势在必行。
这里没什么工具，两人的魔盒里也携带不了锹铲这类大件，黎渐川只好再多着了几根树枝，用衣裳布条勉勉强强绑成个铲子。这总好过两人用已经烂到几可见骨的手掌去挖，要轻松许多。
黎渐川担下了挖坟的工作，宁准则去看周围其他坟墓的墓碑。
将一层层泥土拨开，坟内的铁盒子渐渐完整露出来。
这时，已经挖了大半的黎渐川忽然发现铁盒子侧边摊开的盒盖上有一块凸起，他眯了眯眼，掸开散落的灰土，探指摸了摸。
是个锁眼。
辨认出这个锁眼的瞬间，黎渐川霍然想起，他见过这个铁盒子，在第一个补给点的二楼，那铺满整面墙壁的黑铜色柜子——将那些柜子单独割下，躺平放在这里，不就和这个铁盒子一模一样吗？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他的内袋里，现在还有一枚从某个柜子上拿下来的钥匙。
想到这里，黎渐川伸手摸向衣内。
但也就是这时，他抬手的动作突然一僵。
他意识到了不对。
他算不上是普通人，拥有许多超出常人的特质，所以他的脑海也可以如影像室般，将所有他想要记住的细节都牢牢印住，随时可以对照取用。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他之前进来看这座坟冢内部时，丝毫没有将这个铁盒子和那些奇怪的柜子联系在一起，甚至都没有想起那一排排的柜子？而且，他刚醒来时，没有彻底挖开这座坟，真的只是因为觉得没什么线索，没有必要吗？
在魔盒游戏里，查找可能存在的线索的任何行为，都不会是没有必要的。
他很清楚这一点。
——那么，究竟是什么，悄无声息且不着痕迹地篡改了他的想法？
忽地，一阵熟悉的柔和的风钻进了黎渐川的后领，就如一只柔软无形的手，摸上他的后颈，带起一片冰凉的悚然。

第166章 切尔诺贝利
凉风绕颈。
黎渐川霍然偏头，向后望去，却只闻见一股带着腥臭怪味的黄浊雾气，周遭仍是空旷黯淡的坟场，除了自己和宁准没有第三道呼吸存在。
“挖出来了？”
宁准微哑的声音传来。
他看完附近几座坟墓的墓志铭，拖着厚重脏污的防护服慢慢走过来，到了跟前便累极了一样，蹲下来半靠在了黎渐川背上，一点也不在意黎渐川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也像是丝毫不担心自己会将他这身骨头架子压垮。
黎渐川不敢放纵心中一闪即逝的怀疑，立刻道：“你认为，会是什么原因让我明知道这座坟可能有异，但还没有在一开始就仔细检查，挖出这个柜子？”
宁准压在黎渐川肩头的手指微微一动。
“之前我可能受到了什么影响。”黎渐川继续道，“魔盒怪物？这个柜子的问题，坟墓的问题，还是这个地方的问题？”
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面前的黑铁柜子，宁准摇头道：“不会是魔盒怪物。”
他的语气过于肯定，让黎渐川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对魔盒怪物，宁准确实知之甚多且拥有着特殊的感应，甚至他已经不再在自己面前掩饰这一点。
宁准摩挲了两下黑铁柜子的内壁，忽然手掌一翻，下一刻，黎渐川就看见宁准的掌心多了一把小巧的银色匕首。
这匕首通体萦绕着一缕诡异气息，顶端嵌了一颗宝石般的血红眼睛，刀刃极薄，如剔透冰片，甚至能隐约映出宁准掌心的纹路。
这当然不是黎渐川第一次见到宁准在他面前从魔盒内取东西，但却是第一次看到宁准从魔盒里拿出这么一件奇异的物品。
以前黎渐川观察过其他玩家，也询问过谢长生，在魔盒储物这方面得到的答案都是一致的——魔盒只能从现实世界带物品进游戏，但却不能从游戏内将任何东西带出去，不论是去往现实世界还是其他游戏副本。
当然，这只是魔盒玩家们的认知。
从黎渐川遇到的一个个监视者的情况来看，那些监视者都迫切想要吞食外来玩家壮大自身，借助玩家的魔盒逃离魔盒游戏。由此可见，出于某种原因，在这些觉醒了自我意识、意识到现实世界存在的监视者眼里，魔盒是可能拥有带游戏内的物品或怪物离开游戏的功能的。
宁准对这些说法从没有明确表态过，这让黎渐川感觉其中另有隐秘。
而现在，宁准拿出的这把匕首，不论是气息还是外表，显然都不像是现实世界可以存在的。
像是察觉到了黎渐川的注视，匕首顶端那颗血红的眼睛忽然转动了一下，正好与黎渐川目光相接。
“其他副本带出来的？”
以他们两人的关系，除了那些不能言说的被禁止的秘密外，几乎是坦诚到可以对彼此无碍读心的程度，所以黎渐川也没什么犹豫，直接开口问道。
“其实大多数魔盒玩家的认知也没什么不对。”
宁准握着匕首，轻轻掂了掂，口中有些答非所问地说：“全世界一百二十亿人，仔细算算，魔盒玩家并不少，其中能拿到魔盒的人也不少。这些人里又大多都各有天才之处，对魔盒的研究当然也是五花八门。有很多玩家都尝试将游戏内的东西或怪物放进魔盒，带去现实世界。”
“但他们全都失败了。不过问题的关键，并不在魔盒身上。”
不在魔盒身上，那就是在游戏或玩家身上？
不知为何，黎渐川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潘多拉魔盒游戏的那卷玩家排行榜，他心有所感，猜测道：“一百魔盒？”
虽然宁准身上有太多与其他玩家迥然不同的特殊之处，但那些东西似乎都得讳莫如深，宁准不能对他解释，甚至不能多说，而魔盒储物宁准既然能提，那就说明这个问题并不在那些禁忌范围内，不涉及宁准身上的古怪。
单纯以玩家来论的话，成为玩家排行榜第一，拥有一百以上的魔盒，是宁准唯一的与魔盒本身有关的特殊之处了。
“差不多。”
宁准轻声道：“但也没那么绝对。比如说你，你也可以用自己的魔盒收纳副本里的物品或怪物，只要它们本身的大小能装进魔盒。”
“我也可以？”黎渐川蹙了下眉。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不过宁准说完就抿起了唇，没有对此作出什么解释，而是径自举起匕首，划向了黑铁柜子。黎渐川看了他一眼，大致清楚这或许又关系到自己身上的问题了，所以心照不宣地没有再问。
冰片一般的匕首刺入黑铁柜子，古怪的波纹荡开，仿佛刀刃周围的空间有刹那的扭曲。
刀刃切金属，如切豆腐块，宁准滑动着匕首，轻而易举地将黑铁柜子割出了一个断面，露出柜壁的内里来。
这柜子外表看着是一层厚实铁皮组成，铺满了干涸的血和一些锈迹，呈现黑铜色，很普通，但现在匕首横切开这片金属，却能发现这并不是单纯的铁柜，在两层约五毫米厚的铁皮中间，竟然还夹了一层很厚的玻璃。
黎渐川仔细看了看，留意到这层玻璃壁还有些裂纹，敲一下，就会有碎玻璃渣从夹缝里掉出来。
“果然。”
宁准忽然道。
黎渐川听出宁准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对，立即看向他，却见宁准浮现出一些溃烂红色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看着铁皮切面的桃花眼黑得沉秘诡谲。
“这种结构不常见，但God里有一个楼层，就是用这种结构来做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那一层里除了我的房间，其他的房间都是实验室，有一些放着类似于XL实验室里那些东西一样的奇异物品，用来实验。”
宁准道：“那些实验品虽然都有特异之处，但和我手里这把匕首不一样，它们不管怎样神奇，都只是死物，没有生命特性，一旦被玻璃器皿隔离，特异范围也就会被限制。而且这些东西并不多，都放在各大实验室或一些国家组织内，几乎不能造成什么危害，玻璃对它们的隔离，也早就是实验室内部众所周知的常识了。”
黎渐川在God住过，也去过处里和很多实验室，但都没有注意过这种东西。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柜子可能也是用来隔离实验品的？”黎渐川皱眉。
有关现实世界的东西再次出现——魔盒游戏内的一个个副本，真的和现实世界毫无联系吗？
“不一定是实验品。”
宁准环视着四周，“柜子已经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见了，但我认为它被人拿走的可能性很低，因为这座坟墓附近和周围明显不同。靠近这里，我们身上分离的血肉会长出新的意识，好像活了过来，你也觉得你的思维被影响了，忽略了这里的一些东西……”
说到这里，宁准的话音蓦然一顿，旋即道：“不对，我也忽略了我的某些想法。”
黎渐川一怔，皱眉正要问，就听见宁准继续道：“比如我看刚才的爆炸之后，你的腿烂掉了小一半，所以就想看看你裤子里的——唔。”
烂出指骨的手迅捷抬起，准确地捏住了宁准翕动的唇瓣，把后面的虎狼之词全都消音了。
黎渐川冷冷道：“没烂，少关心别人裤子里的事儿。”
那双桃花眼瞬间笑得弯了起来，然后眼波流转，朝被挖开的坟里看去。
黎渐川心领神会，却没立刻松手，而是狠狠拍了两下宁准的后腰，才放下手重新走回坟边，继续朝里挖。
宁准坐在黑铁柜子旁，道：“在我刚才看完墓志铭走过来的时候，我有过一个想法，既然这个坟墓有问题，都挖开了，那不如索性一挖到底。但等到了附近，我却忘了这件事，或者说，下意识地忽略了它，没有一定的提醒，就很难想起来。”
按心跳次数算，第五次蘑菇云很快就要来了，黎渐川预感五次爆炸是自己能承受的极限，所以闻言，他立刻加快了挖掘速度。
一座鼓起的坟墓很快平了，被彻底挖空。
而随着坟内仿佛沁着黑血的土壤的消失，坟墓的底部凸显出了一个长方形的轮廓。
“果然有东西。”
黎渐川神色微凛，着重挖动那片土壤，不一会儿就从里面摸出了一个坚硬的法式书盒，宁准将书盒里的东西从侧面抽出来，是一本厚重的黑色笔记本，明显跟书盒不是一套，笔记本的封皮右下角写着一个简短的名字奥列格，而封皮的正中央，则印着一行边缘模糊的汉字：
“进入十米范围内，有关于我的一切，都将被潜意识埋藏。
直到我被找到。”
被潜意识埋藏……这就是他们下意识忽略掉什么的原因？
这里的这个“我”，指的就是笔记本本身？
这行字似乎也有些不对劲。
而且，黎渐川还记得，这本笔记本的主人奥列格就是说明人叶戈尔那个失踪的科学家朋友。只是不知道，他的笔记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本笔记有些特异，但不是实验品那类东西，不需要用玻璃隔离。”宁准摸着笔记本的封皮道，“看来柜子里的东西确实不在这里了。”
黎渐川觉得宁准这个结论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草率，但他没有对此提出异议，而是点了点头，翻开了手里的黑色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虽然是汉字，但里面奥列格所写的内容却都是俄文。
整个笔记本的大部分都是一些实验数据的记录，非常杂乱，但能看出是一些切尔诺贝利禁区内的动植物观察记录和实验记录，其中一些还配了手画的图案，这些记录在内的动植物都出现了程度不一的畸变，但奥列格将其称之为进化的一种，似乎还在为此写一篇论文。
在这些内容中间，夹杂着一些不成篇的日记一样的段落，有些是奥列格看到了某些东西，展开了一些实验的设想，有些是实验遇到了问题，奥列格的分析和内心的纠结叙述，还有一些，则是与切尔诺贝利原住民交往时的小事。
黎渐川在其中注意到了两个部分。
第一个就是奥列格对第二个补给点的描述。奥列格似乎是第二个补给点的常客，他将那里称为一座拥有庞大动植物乐园的古老城堡，并对古堡的来历做了一番猜测，认为是俄国沙皇时期的古老贵族庄园。
他常去里面研究植物，并且称这里的原住民都有怪病缠身，他希望他的研究可以帮助他们摆脱病痛的折磨。
此外，有一点也非常奇怪，那就是奥列格虽然经常出入第二个补给点，但却从来没有见过除了向导之外的其他原住民，奥列格的猜测是怪病可能具有传染性。
可诡异的是，奥列格的这种助人为乐的热情似乎在笔记的末尾戛然而止了。
在笔记最后的五分之一，奥列格再没有一个字提过第二个补给点和原住民。
至于引起黎渐川注意的第二点，则是奥列格在笔记中提到的他的挚友，叶戈尔。他断断续续地写出了他和叶戈尔的详细关系。
奥列格和叶戈尔是大学同学，就读于圣彼得堡的一所知名学府，两人因志同道合成为好友，常凑在一起做些研究。
读完博士之后，两人怀揣着研究变异动植物的想法，来到了切尔诺贝利，但按照叶戈尔的想法，是做一段时间的研究便离开，不久留，以免被这里的怪异影响到自身，而奥列格却与他相反，奥列格想要长期留在切尔诺贝利做实验，他认为辐射早已散去，不害怕什么，所以出资在禁区边缘建了一座研究所。
为此，两个好朋友大吵了一架，叶戈尔离开，奥列格留了下来。
之后两人心情平复，来往了一段时间邮件，便又恢复了友好关系，叶戈尔也会每年夏秋过来一段时间，采集样本，做些研究。
而笔记本记录的最后几页，奥列格却提到，今年的夏天又到了末尾，但叶戈尔却消息全无，不接电话，没有回复邮件，好像失踪了一样。
笔记本的封底有个夹层，黎渐川看完笔记的最后一部分，探指在夹层里摸了摸，摸出了半张诊断书，上面缺了患者的信息，但最后的诊断结果是肺癌晚期。
黎渐川将诊断书一扫而过，递给宁准，正要再研究一下这本笔记本，看看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离开的法子，却听到被挖空的坟墓内突然传来一声又一声奇怪的闷响。
“咕噜——！”
“咕噜、咕噜噜——！”
黎渐川抬头，和宁准对视一眼，两人从左右分别靠近坟墓，目含警惕。
两三步到了跟前，却发现原本挖得很深的坟墓底部，竟然有土壤像浆糊一样渐渐变得粘稠，这些黑乎乎的浆糊缓慢搅动着，发出肠胃蠕动一般的声响。
随着这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那些土壤中央缓缓出现一道空隙，两侧的浆糊像粘进了肠壁里一样，变得极薄，这使得那空隙愈大，渐渐形成一条椭圆形的通道。
黎渐川蹲下，谨慎地检查了下这条蠕动的通道，在通道内部摸到了一些沙砾。
“离开的路？”他猜测道。
宁准俯身朝里看去，里面一片漆黑，但他却看得很认真：“不出意外，应该是了。试试吧，第五次爆炸马上就要来了，我们没什么时间了，不会有比留下来死得更快的方式了。”
这话说得非常有道理，黎渐川当即不再迟疑，装好笔记本，揽过宁准，便走到通道边，神色冷静地跳了进去。
一阵风声呜咽尖啸，笼罩着大片黄浊雾霾的坟场再度恢复寂静，空无一人。
过了大约十几秒，彻底挖开的坟墓旁，被随意丢弃在地的坚硬书盒轻轻颤了颤，像有生命一般缓慢地直立起来，无声地漂浮升空，随着风朝隔壁的坟墓飘去。
只是这风只吹了一半。
书盒被一只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握住了。
“任何曾暴露在我眼里的东西，都不会再有埋藏。”
低低的声音散在残存的风里。
本该消失在通道内的宁准出现在了黄浊的雾气中，他翻转手腕，看了看手里的书盒，然后动作优雅地将其拆解开，从夹层内取出一块橡皮大小的石片，形似印章，沁着黑色的印泥。
他观赏着印章上的那两行汉字，低声笑了笑，转身重新跳进了那条漆黑蠕动的通道。

第167章 切尔诺贝利
身躯各处被软肉挤压般的剧痛之后，又迎来一阵短暂的窒息。
黎渐川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怀疑这条通道是什么怪物的肠胃内部，他整个人被吞进又吐出，相当折磨。
但幸好，在重新又获得呼吸权利后，他闻到了流沙干燥的气味。
耳内嗡鸣。
四肢的压力骤然消失，身体被高高抛起，又霍然坠地，砰一声扬起大片的沙尘。
黎渐川在被通道吐出的时候就有所准备，落地时调整角度就地一滚，卸去了摔下的力道，不然他怀疑自己这身经历过四次蘑菇云的身子骨，会当场摔个散架。
依旧是一望无垠的广袤沙漠，夜幕沉黑如墨，低垂着裹住四方，空旷却压抑。
风声盘旋。
黎渐川就地坐下休息，顺便观察了下四周的植被。还是那片沙漠，但附近的灌木密度却比之前变多了很多，而远处略一眺望，就能看到一片隐约的森林的影子。
他们很可能是来到了沙漠边缘。
身上传来一些麻痒感，黎渐川低头检查了下，发现经过刚才那片通道之后，他身体各处的伤口和裸露的白骨上都沾上了一层稀薄的不太明显的透明液体，像水一样，但却散发着一股很淡的苦涩药味。而在这层药液的刺激下，他的伤势在肉眼可见地好转，裂口愈合，白骨生肌。
黎渐川刮下一点药液闻了闻，分辨不出是什么成分。
其实就算没有这层药液，天亮时只要不死，他依然可以恢复，这算是魔盒游戏给玩家的一个福利，早在经历第一个副本和开膛手杰克厮杀时他就知道。
但在魔盒游戏里，很多时候时间空间是模糊的，所以天亮这个概念有时候不太起作用，轻伤也偶尔不在这个恢复范畴内，所以偶尔几次没关系，但要是完全依赖天亮痊愈这一点，那就可能要吃大亏。
就像黎渐川现在的状态，如果不能缓解伤势，他面对一些厉害的怪物或玩家，可能就会陷入非常危险的境地。
“下次得在魔盒里放点药剂……”
黎渐川琢磨着。
正这么想着，身后的流沙忽然搅动起来，旋即噗的一声响，一道人影被抛了出来。
黎渐川立刻起身挪了两步，一抬手，稳稳地将人接住了。巨大的惯性冲击下，他的手肘却连一分下沉都没有。
“怎么样？”
黎渐川问。
宁准搂了下黎渐川，垂眼凑在黎渐川下巴上嗅了嗅，然后从他身上跳下来：“应该是一种植物根茎的黏液，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植物，但成分很奇特，可以加速愈合。”
说完，他摊开手掌，将薄薄的橡皮印章露出来：“一个藏在书盒里的小东西，特异的地方就是上面这两行字。我猜测，想用的话可以带在身上，或者把字印上，可以起到十平米范围内被其他生命忽略的作用，后者效果可能没有前者好。”
宁准说完，将印章递给黎渐川：“放进你魔盒里吧。”
黎渐川接过来看了看，道：“你不需要？”
宁准就地坐下，一边脱下防护服，把粘在上面的植物药液往身上的伤口抹，一边理直气壮地笑：“你的就是我的。”
“而且我的魔盒里，有五分之三都是这种小玩意儿，另外五分之一是现实世界的东西。功能重复的不少，所以对它没什么需求，你刚拥有自己的魔盒，得好好丰富。”
黎渐川挨着他坐下：“还剩下五分之一是什么？”
宁准低声笑道：“或许是空的。”
黎渐川没再问。
他看了看宁准，把印章收起来，抬手帮他一起抹药液。
在坟场时，他和宁准其实都发现了那个法式书盒有问题。笔记本封皮上的字，与其说是写上去的，倒不如说更像印上去的，边缘模糊，像是印章的痕迹。
而且最令黎渐川感到怪异的是，他和宁准都算得上胆大心细的人，拿到笔记本后，绝不可能丢下书盒，只带笔记本走。如果不是他最后将笔记本揣进怀里时直觉感到缺点什么这个提醒，再加上宁准对笔记本特异能力的推测结论太简单，他们恐怕还真会把书盒忽略掉。
因为并不清楚具体的时间，所以两人在原地短暂地休息了十几分钟，等伤势恢复了一些，就没再耽误，起身朝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森林树影走去。
他们辨不出方向，只能先去森林，至少找一个参照物。
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周围就开始出现成片的低矮灌木了。
森林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看来不是海市蜃楼。”黎渐川道。
宁准点头：“也不是第一个补给点附近的森林，生态环境有一定的差别。但也没办法确定是否临近第二个补给点。”
正说着，两人靠近了森林边缘，黎渐川凭借超乎常人的视力一眼就看到了前方一棵大树下靠着的背包和防护服。
“有人？”
黎渐川眉心蹙起，没有贸然走过去，而是和宁准一起转到了侧方，依靠周围树木的遮挡，小心地靠过去。
现在这个时候敌友难辨，最好是小心为上。
但是直到两人来到那棵大树后方，也没发现有其他玩家的身影，树下只有那一个背包和一身裹着沙泥、完全看不出本来样貌的防护服。
黎渐川绕过来，用树枝翻动了下背包和防护服，在防护服的胸口位置找到了工作证：“安德莉亚。”
这竟然是安德莉亚的防护服。
黎渐川听宁准讲了安德莉亚偷袭他的事，在宁准的描述里，安德莉亚应该一直有穿着自己的防护服，而现在防护服脱在这里，难道是安德莉亚就在附近？
锋利的刀片出现在指间。
黎渐川神情不变，思考着这究竟是陷阱，还是可以将计就计直接反杀的机会。
他边想着，边抬头看向宁准，正要开口说什么，树林深处却忽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和喘息声。这动静如猛兽奔袭，以极快的速度由远及近。
操。
黎渐川暗骂一声，来不及犹豫，就立刻背上宁准，转到后面，三两下窜上隔壁的参天大树，任由浓密沉压的树冠将两人的身影遮蔽。
三四秒后，一道急速奔跑的人影闯入了视线之内。
周遭的树影都被疯狂撞开，这人似乎慌不择路，处于极大的惊恐之中，一边在漆黑的影子间穿梭逃窜，一边不断地回头去看身后。
这人刚一出现在视野范围内，还看不清模样，黎渐川就从身形上认出了她的身份——安德莉亚，就在刚才还让他杀机四溢，猜测是否还有同伙或陷阱存在的玩家。
不过此刻的安德莉亚既不像是在设陷阱的，也不像是在和同伙碰头的。
她像是在被什么穷凶极恶的猛兽追赶着，逃命的状态和昨晚在森林里被触手追杀时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恐惧更惊慌。
但黎渐川的目光穿过林叶的缝隙望过去，却没有在她身后看到任何晃动的影子，只有一片平静深邃的黑暗。
“听脚步声。”
肩后完好的皮肉传来轻柔的触碰。
黎渐川感受着宁准指尖写出的字，凝神侧耳，仔细分辨不远处仓皇的动静。
很快，黎渐川就留意到了安德莉亚慌乱的奔跑中似乎还多出了一些什么，那像是另一重脚步声，紧紧跟在安德莉亚的背后，跑动起来的动静很沉，但却几乎和安德莉亚的脚步声完全重叠，就好像丛林中的回声，令人无从分辨。
也就在这时，安德莉亚已经冲到了森林的边缘，周围的树木变得稀疏，终于显露出她此时的模样。
她没有了防护服，一身运动衣残破，浑身上下有一块又一块被扯掉了皮肤的伤口，露出血肉，斑驳得好像一只皮毛斑秃的动物。她的双脚还自由，但双手却被一条拖拉在地上的绷带绑在背后，她边跑边挣动，却根本挣不开。
而最吸引黎渐川注意的，是她的头部——那里被一层又一层带着黄色污渍的绷带裹着，绷带犹如活蛇一样蠕动着，封住了安德莉亚的口鼻，只露出一双眦裂惊恐的眼睛。
“嗬！嗬——！”
“嗬——嗬——！”
安德莉亚的喘息声几乎要迸出尖叫来。
她疯狂地奔跑着，拼命晃动着脑袋和背后的双手，期盼挣脱束缚。但那道与她完全重叠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冰凉尖锐的触感几乎就要挨上她的后脚跟。
她看到了森林外的沙漠，和大树下的装备，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陡然睁大，闪现出光亮。
“啊——嗬啊——！”
她猛地撞开面前垂落的藤条树枝，拼命朝外扑去。
然而，拖在她身后的那条绷带却好像被人踩住了，她被拽得扑倒在地。
她挣扎起身，口鼻间发出沉闷的叫声，但那根绷带却飘了起来，飞快甩动，变成了一条绳索，一下子勒在了她的脖子上，将她吊了起来，向后拖去。
“嗬、嗬！”
安德莉亚疯狂地挣扎着。
她的眼球从绷带的缝隙凸了出来，在林间拼命蹬动的双腿随着拖行也渐渐地失去了力气，垂落下来。
她头部的绷带开始向下游动，一圈又一圈缠上她的身体，将她整个包成了一个僵硬的木乃伊。
一根压在她口鼻间的绷带松开，像条灵活的蛇一样钻进了她的嘴里，安德莉亚的身体诡异地颤动起来，好像短路的机器人。
吊着她的绷带也落下来，最后在她脖子上缠了一圈，挡住了勒动的淤痕。
黎渐川蹲在树枝上，小心地隐匿着自己的气息，死死盯着那块安静下来的地方。在他的感知里，安德莉亚还有着微弱的呼吸，没有彻底死去。
过了大约十几秒钟。
一阵窸窣的动静，半边身子栽倒在草丛里的木乃伊慢慢坐了起来，朝旁边看了一眼。像是有人站在一旁等待一样，一件黑色的皮衣被丢过来。
木乃伊站起身，穿上皮衣，原本十分僵硬的四肢随着穿衣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灵活。
又是一阵奇怪的响声，她的身高也变了，平白拔高了十几公分，只看轮廓，和普通的俄国男人没什么太大差别。
“好了，先找到其他人，天要亮了。”
嘶哑的声音从绷带下传出，却赫然是叶夫根尼的嗓音，甚至连语气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一幕简直奇诡到了极点，就好像安德莉亚的身躯里，灌入了叶夫根尼的灵魂一般，细想之下令人头皮发麻。但偏偏，黎渐川知道此时的安德莉亚还在她的身躯内，并没有死。
这道身影并没有再在森林里停留，而是等待了一会儿，然后径直转身，朝森林外的沙漠走去。
目送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沙丘背后，黎渐川听到宁准贴在他的耳侧低声道：“那道脚步声，在她前面带路。”
“那个隐形带路的，应该就是叶夫根尼。”黎渐川道。
安德莉亚的遭遇，似乎隐约印证了黎渐川在第一个补给点看到那场仪式时浮现出的猜测。
游戏时间虽然刚过一天两夜，但琐碎的线索却已经非常多了。模模糊糊间，似乎能看到那根将它们一一串连起来的线。
两人在树上多蹲了一会儿，又下去检查了一下安德莉亚留下的痕迹，然后才从森林边缘绕出去，假装从沙漠中走来一样，重新朝森林而来。
这一番绕圈子多花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地平线处都泛起了鱼肚白。
等他们再到森林边缘时，离得还远，就看到了升空的篝火烟气。
围着篝火坐着的只有两道身影，一道属于叶夫根尼，还有一道却是谢长生。彭婆婆并不在。
叶夫根尼正在拨动木柴，而谢长生则拿着一把短刀，在给自己剃头。他脑后的人脸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但头发却全掉光了，为了勉强维持一下自身的形象，他只能把其它头发也给剃了。
“你们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
叶夫根尼发现了走过来的黎渐川和宁准。
宁准笑了声，声音虚弱：“但至少还活着，不是吗？”
叶夫根尼没再说什么，黎渐川和宁准搀扶着坐到篝火边。因为叶夫根尼在，两人都和谢长生装着不熟，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欣赏谢长生的秃头新造型。
谢长生察觉到了两个缺德玩意儿肆无忌惮的注视，手里短刀一顿，冷漠地瞥了两人一眼，然后转身背对他们，继续削头发。
四人沉默着坐了十来分钟，完全没有互相询问遭遇，给予安慰的意思。
忽然，叶夫根尼站起身，熄掉了篝火：“天要亮了，我们要继续前进。”
谢长生道：“我的同伴还没有来。”
叶夫根尼摇摇头：“我在靠近边缘的沙漠附近寻找过，没有看到她们。这里非常危险，她们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不会过来了。我们没有时间，不能再等下去。”
谢长生皱眉看向沙漠深处，面上神色难得外露地纠结挣扎了一番，展现了几秒影帝级的表演，然后他黯然垂下了眼，不再说话，背起了背包。
叶夫根尼选了一个方向，带着幸存的三人走进茂密的森林。
林间行走时，黎渐川三人不着痕迹地变换着身位，交换了下手里的小纸条——黎渐川算是知道魔盒多的人是多么富裕了，宁准和谢长生都在魔盒里放了纸笔，还不止一套。
二十分钟后，前方的视线变得开阔，一座哥特风的黑色古堡显露出庞大的轮廓。
也就在这时，黎渐川的耳畔突兀地炸开了一道击杀喊话。
“P killed GlassOne！”
P？
这种名字和自己命名之战以前的L很像……难道是彭婆婆？
黎渐川霍然转头，就见宁准隐没在漆黑树影下的面容勾出了一丝笑意。
他看向黎渐川，轻轻地点了下头。

第168章 切尔诺贝利
第二补给点就如奥列格所描述的那样，是一座隐藏在禁区的古老城堡。
过了大门，城堡前方是一小片花园，花园中央有一座小型喷泉，喷泉内已经没有水在流动了，干涸的池底积满了淤泥、落叶和腐烂的昆虫尸体。
这次最先赶到的队伍是洛班带领的，等黎渐川他们走进古堡一楼的大厅时，就看见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角落椅子上的洛班，和围着一条长桌而坐的三名研究者。
比起昨天的四人，今天这支队伍只少了一个。
“1”这个数字让黎渐川想起了之前宁准从许真那里听说的那个猜测。
在许真口中，行走在禁区内，每天死亡的人数要严格对应宁准拿张纸条上的数字，如果不能准确对应，那么接下来将会面临更加恐怖的事情。
而事实上，他们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正确对应过。算一算今天的死亡人数，也并不例外。
“嘿伙计，这边！”
金色短发的迪克热情地招呼道。
严格来说，洛班队里还剩下的这三名研究者都是熟人，除了住过黎渐川和宁准对门的迪克外，另外两人一个是腼腆的男研究者拉德，一个是日韩长相的女研究者李金雅。
“你们看起来可不太好，后面有盥洗室，我建议你们在饭前把自己弄干净。”迪克扬起一个笑，“这个补给点可和前面那个简陋的房子不一样，看看这些食物，非常不错。或许我们还可以期望下，能在自己的房间里洗一个热水澡。”
看得出，迪克三人早就清洗过了，手脸都相当干净。
黎渐川又望了眼长桌，和第一补给点简陋的食物完全不同，第二补给点相当大方，将一盘又一盘精致的饭菜摆满了长桌，只是这饭菜似乎放了不短的时间，已经失去了熏蒸的热气。
“看来你们的运气还不错。”宁准道。
迪克：“哦，当然。”
简单打过招呼，黎渐川三人就脱下了防护服，到大厅后面的盥洗室进行了一番简单的清洗。
那条奇怪通道内的植物药液真的拥有神奇的效果，黎渐川发现他身上大部分伤口都已经差不多愈合了，烂掉的那些皮肉也生长了大半。
而比他伤势轻点的宁准，基本已经恢复了完好，不仔细看，都看不出什么疤痕。
谢长生则除了剃了个秃头、由道士朝和尚迈进了一步以外，也并没有受什么伤。
在黎渐川和宁准检查身上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翻看奥列格的笔记了。
“我或许知道奥列格后期态度变化的原因。”谢长生忽然低声道。
黎渐川朝盥洗室的门外望了望，凝神听了片刻，干脆道：“没人。”
宁准挑了下眉，食指对着地板指了指，然后将水龙头拧开，让哗哗的流水声掩盖了大半的人声。
这座城堡不论是内里还是外观都是古典的哥特设计风，但毕竟建造时间和切尔诺贝利的修建时间相差不大，所以内部很多设施和装修都还保持着现代化的便捷，有自来水也称不上多令人意外。虽然在如今的切尔诺贝利还存在自来水供应，本身就是一件离奇的事。
就着水流打湿毛巾，宁准边擦着脸上的血污，边道：“你有线索？”
“称不上是线索。”
谢长生神色漠然：“在森林边缘，你们来和我汇合前，我和叶夫根尼聊了几句。我问了叶夫根尼有关叶戈尔的向导的事，以及叶戈尔白天在补给点的住处。后者叶夫根尼没有回答，而关于前者，他告诉我，叶戈尔现在的向导也曾是奥列格的向导，只是奥列格背弃了约定，和原住民闹翻了，所以才和向导分道扬镳，以致于自己失踪在了禁区之内。”
黎渐川思索着，道：“有说是因为什么闹翻的吗？”
他直觉这可能是关键。
“叶夫根尼说，是因为一株生长在第二个补给点后花园内的植物。原住民们将那株植物命名为复活花，认为它拥有治愈绝症的功效。奥列格偷走了这朵花，惹怒了原住民。”谢长生道。
黎渐川和宁准立刻想到了那张放在笔记封底夹层里的诊断书。
这张诊断书缺少患者信息，所以它虽然放在了奥列格的笔记本内，但并不代表那一定就是奥列格的诊断书。只是如果谢长生拿到的消息没错的话，那逻辑也完全通顺，甚至可以说是简单，这条有关奥列格的线索也能实现完整地闭合，似乎与切尔诺贝利的谜底之类的并没有什么关联。
可是，真的就是这么简单吗？
黎渐川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
“存疑。”
宁准下了一个暂时的结论。
谢长生点了点头，又道：“另外，你们描述的安德莉亚和叶夫根尼的事，很可能和我目前的身份约纳斯自带的线索有关。我在切尔诺贝利边缘那个研究所醒来时，房间里有一台旧电脑，不能运行不能使用，屏幕上只有一封匿名邮件。”
又是邮件？
黎渐川凝了凝神。
“邮件的内容是一个私家侦探的调查结果，大致是关于切尔诺贝利成为禁区后，来此的游客的失踪调查。按照这封邮件的表述，这里详细的调查数据，‘我’应该在上一封邮件收到了，所以没有再显示。邮件最后，这位私家侦探给出了一个猜测，他怀疑这些游客的失踪和切尔诺贝利的原住民有关，这里的原住民信仰着某个神明，并很可能保留着活祭的传统。”谢长生道。
说到这里，黎渐川又将在第一个补给点的发现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这是两天以来三人第一次拥有单独讨论的时间，三人都将各自的线索拿了出来，相互印证，拼凑着一张名为真相的拼图。
但不论怎么拼凑，黎渐川都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还不够。”
湿漉漉的水珠捋过淡金色的发丝，宁准擦了擦手，道：“用目前的线索来探究真相，看似能得到很多东西，但却都是流于表面的结果，那距离谜底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我们还缺一些关键性的东西，不是横向的串连它们的关键，而是纵向的更深的挖掘。”
“有迷惑性的东西。”谢长生沉思道。
黎渐川没再说话，等了几秒，宁准抬手关上了水龙头。
水声消失，外头却传来了动静，似乎是米莉亚的队伍赶到了。
透过盥洗室半掩的门，迪克惊讶的声音传了进来：“嘿，女士，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和那对同性情侣在一个队伍，你之前并没有调换队伍，不是吗？”
“我在森林里遇到了她，就将她带了过来。”
这是米莉亚的声音，不知在对谁解释。
黎渐川听着这段对话，几乎可以肯定他们说的人就是彭婆婆。
进入补给点前的击杀喊话证明彭婆婆并没有迷失在沙漠上，也没有死，而叶夫根尼没有见到她，洛班的队伍也已经到齐，如果彭婆婆没有叶戈尔那样不知道在哪里度过白天的方法，那就一定会想办法来到补给点。
谢长生从之前传的纸条里知道了彭婆婆和黎渐川之间的对峙算计，闻声问道：“要动手吗？”
他好像并不太在意队友或朋友这种亲密的联系。
除了那只肥屁股的橘猫外，谢长生对谁似乎都不存在太多额外的情感，就像一块放在玻璃罩子内的温吞又冷酷的冰。
宁准像是非常惊讶，他瞥了谢长生一眼，摇了摇头，然后边转身往外走，边眯起眼笑了声：“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可是队友，想杀都杀不掉的。”
这话说得莫名，黎渐川和谢长生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而是跟着离开了盥洗室。
大厅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吊在头顶的老旧水晶灯散着并不明亮的光。每一扇窗户都拉上了暗红色的窗帘，将外界隐隐露出一点霞色的天光全都阻隔。
这情形配合着古老森暗的建筑风格，乍一看，就好像吸血鬼的聚餐或是恐怖片的开场。
彭婆婆站在门口附近，同米莉亚剩余的两名队员在一起，一块脱着防护服。
她的胸口和腰间都有大片的新鲜血迹，看着并不像她自己的。
看到黎渐川一行三人走过来，彭婆婆的动作僵了片刻。
但她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眼神也冷静得如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外溢的情绪，就好像来的并不是队友或朋友，而只是三个陌生人。
双方都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黎渐川的视线没在彭婆婆身上没有停留太久，他挨着宁准，在长桌前坐下。
“砰——！”
突如其来的一声响动。
大厅内的所有人同时转头。
果然，是城堡的大门关闭了，大门上方的红灯也亮了起来，仿佛一道无声的警示。
在第一个补给点经历过一回这种诡异又暴力的关门后，大家似乎也习以为常了，只多看了两眼，就没有浪费更多的惊吓情绪。
滋滋的电流声响起。
不知隐藏在哪里的扩音器里适时地传出了和之前不太一样的、仍有些机械僵硬的声音：“欢迎你们，来自切尔诺贝利之外的人类。”
“我是二号补给点的原住民，我允许你们在我的城堡内进行短暂的休息。”
“我在二楼为你们准备了十二个房间，这些房间全部是双人间，所以必须有两个人同时入住，允许存在空房间。还有一点我需要说明，三楼以上的区域，以及城堡的后花园，全部是我的私人领域，禁止其他人出入。希望你们牢记这一点，不要因此引发一些不好的事情。”
“最后，感恩神明，祝健康。”
那道声音以有些雀跃的尾音结束了这段单方面的对话。
比起第一个补给点原住民的冷硬，第二补给点的原住民脾气好像要好上不少，只是强调的东西相差不大。
值得注意的是，这次的房间规则和第一补给点不同，竟然需要双人入住，而所有幸存的研究者加在一起，却是九个。
而且，这次给的房间数是十二个，比昨天少了一个，所以许真所说的死亡人数的事，难道是真的？
黎渐川边拿过一片吐司抹上果酱，边思索着。
突然，危险的预兆在心中降临，黎渐川的感官一刺，背后蓦地竖起了汗毛。
下一瞬，哗啦的巨响炸开，大厅的水晶灯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黎渐川一把拉住宁准，猛地向后一退，玻璃碎渣飞溅，大厅内顷刻陷入一片黑暗。
“啊！快躲开！”
“上帝，这是怎么回事！”
大厅内一片混乱。
黎渐川却霍然抬头。
二楼有人！
水晶灯带走了一楼所有的光芒，和二楼稀薄的明亮。整个二楼都浸泡在一种粘稠的黑暗中，空荡而安静，黎渐川的视线毫无阻碍地穿透这黑暗——一扇扇紧闭的房门，环形的走廊上挂着的油画，镂空扶手里斜长的阴影。
什么都没有。
但黎渐川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听到了，那很轻很轻的关门声，和低低的笑声。

第169章 切尔诺贝利
尖锐的刺痛划破后背与手臂。
躲避着四溅的锋利碎片，黎渐川护着宁准后退，同时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状似无意扫向二楼的视线。
砸落与碎裂声带动出空气里震颤绵延的鸣响。
惶惑的黑暗包裹一切，椅子翻倒的动静与餐盘刀叉掉落的声音碰撞在一起，杂乱慌张的脚步挪动声和惊叫痛哼拥挤在大厅内。
“妈的，这些该死的碎玻璃！”
“灯呢？还有没有灯？”
“大家冷静！不要乱动，小心受伤！”
作为向导的叶夫根尼和洛班最先反应过来，大声呼喊喝止，努力平息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状况。
在向导们的高声压制与安抚下，大厅内迅速安静了下来，只有低低的粗喘声仍在起伏着。
尽管在禁区内的行进只有一天两夜，但在经历了诸多怪异恐怖的事情，与多次死里逃生后，绝大多数能活到现在的研究者都养成了最佳的临危反应，和对向导指令的依赖。
他们停在了原地，围绕着砸满了碎玻璃与水晶灯尸骸的餐桌站立着，不再贸然挪动脚步。
不管是否能看到，所有人都在黑暗中逡巡着视线，茫然地寻找着其他人的轮廓。
警觉、戒备、紧张、冷静、怀疑——
无数种情绪在这一张张面孔上斑斓地闪过，最终固化成冷漠诡异的面具。他们恐惧感官上的未知，所以要以最大限度的冷静来稳定自己的情绪。
黎渐川和宁准也与谢长生移动到了一处，离餐桌稍远，警惕周围的同时，三人都在默契地观察着大厅内。
打破这短暂的寂静的是洛班队伍里的一名男性研究者，名叫拉德。
他捂着自己扎着碎玻璃的肩膀，压抑着情绪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洛班先生？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洛班已经从大厅的角落走到了一片狼藉的餐桌附近：“正如你所说，拉德，这是个意外。大家请不要慌张，也无须恐惧，第二补给点这座城堡年久失修，出现一点小小的状况，是很正常的事。”
他顿了顿，像侧头在嗅什么，又问：“我闻到了鲜血的味道，你们有人受了很严重的伤吗？”
研究者们扫过彼此模糊的轮廓。
“只是一些擦伤……”
“噢，我的手臂扎进了一块玻璃，但感觉还好……”
宁准伸手轻轻碰了下黎渐川的后背。
黎渐川压住他的手腕，低声道：“五六道小口子。”
被碎片刮擦一下而已，这对黎渐川来说简直不算是受伤。如果伤口内没有碎玻璃卡住，他相信以他现在越来越强悍的自愈能力，这些伤口没多久就能自己愈合了。
这样想着，黎渐川侧头看了眼宁准。
除了手背蔓延开了一点血色外，宁准身上基本完好无损。
但令黎渐川感到奇怪的是，宁准在检查过他的伤口后，并没有观察场内的人或餐桌上水晶灯砸下的痕迹，而是借着半靠他的动作，微微仰头，望着大厅挑高的天花板上，犹在晃动的半截吊绳。
钢丝吊绳上有一片暗红，看不出是锈迹，还是血垢。
“不太对，小心点。”
谢长生低声道。
他的大腿上倒是扎了一块玻璃片，但在刚才退开时，他就利落地把它拔了出来，撕开外套下摆做了个急救包扎，似乎还顺便在伤口上洒了些什么，手法相当熟练敏捷，完全不需要黎渐川和宁准这对狗情侣的特殊关怀。
不止是他们。
其余研究者或许看不到，但黎渐川却能清晰地观察到，在方才水晶灯砸落的瞬间，由于大厅的餐桌足够大，研究者们的反应也非常及时，在场并没有谁受到太严重的伤害。
至少，那些小小的划伤不足以让两百平米的大厅内，弥漫出这样浓郁的血腥味。
“没人重伤……那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鲜血味道？”
腼腆的棕发青年丹尼尔似乎也留意到了这一点，小声地提出疑问。
“这个味道，确实有些浓了。”有人语带疑惑地附和道。
不少研究者的神色都变了变，似乎回想起了在禁区中行进的恐怖，露出一些明显的惊疑之色。
迪克却好像并不在意这些。
他直接打断了场内弥漫的怀疑气氛，道：“噢我说，各位，你们就打算这样像雕塑一样站在原地忍受黑暗？外面的天已经亮起来了，我的意思是，吊灯虽然摔碎了，但我们可以拉开窗帘，让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
黎渐川审视着迪克的表情。
这个提议……难道迪克猜到了这里的原住民惧怕阳光？他是一个知道一些隐秘的NPC，还是玩家？
“这里的窗帘不允许被拉开。”
米莉亚的声音嘶哑冷漠，充满警告意味，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迪克。
“嘿，刚才那阵广播声可没有说这个。”
迪克擦了擦脸侧的血痕，耸肩笑着，脸上慢慢显出一丝奇异的神色：“其实，说到这个，我从昨天起就一直有一个怀疑。现在大家都在这里，又面临过刚才那样的意外危险，那我也不介意立刻摊开说一说了。”
“亲爱的切尔诺贝利原住民们，我很怀疑你们的补给点的安全性。”
迪克的声音渐渐褪去了吊儿郎当的抑扬顿挫，凸显出一种玩味且客观的冰冷质感。
“在第一个补给点时，睡梦中被叫起来查房，两名研究员无故失踪，留下一地血迹。你们没有调查，没有询问第一补给点，也没有任何解释，就这样将我们带离了补给点，继续路程。你们默认了他们的失踪是正常的，这足以证明，你们在危险与安全这件事上存在欺诈。”
“在最初签订的合同上，你们的补给点安全论简直就是个笑话。行走在禁区内固然危险，但至少我们心存警惕，有一定的防范。”
“而在明明应该可以安心休息的补给点内，没有了向导的提示，没有了时时刻刻的戒备，可诡异的危险却同样存在。你们对这种危险是知情的，但却采取放任的态度。”
“这实在是太可疑了。”
“包括现在，窗外明明就有阳光，可以驱散这里的黑暗，不论是查看伤势，还是将安全感还给大家，都是非常容易的事。”
“但你们却拒绝。”
“高度紧张过后，人往往就会不自觉地撤下防备，在自认为安全的环境中，显现出极大的思维与行动上的迟钝。或许不仅仅是人，绝大多数生物，都会有这样的反应。这是狩猎的环境，在这里养成的，只会是渐渐失去挣扎能力的猎物。”
“我这样的聪明人真的很难不多想，你理解吗，米莉亚女士？”
迪克捋了下他金色的短发，又笑了下，目光望向刚刚米莉亚发出声音的方向。
这番话令研究者们都变得更为安静。
但黎渐川清楚，这与其说是在提醒研究者们，倒不如说是在试探挑衅原住民们。
他有些好奇地三位原住民向导的反应。
被质问的米莉亚裹着那一身黑色的皮质袍子，干瘦的身形沉没在浓郁的阴影中，兜帽边缘露出小半张脸，冷漠僵硬。她挡在窗子前，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
向导中称得上最健谈的洛班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这个问题。
他没有立刻应对迪克的质疑，而是先道：“叶夫根尼，我记得你在黑暗中拥有不错的视力，也许你可以去二楼要来一盏灯，或者一些蜡烛。”
叶夫根尼看了洛班一眼，点点头，沉重的脚步声绕过餐桌，摸索着朝楼梯的方向离去。
安排完照明这件事，洛班才道：“非常抱歉，迪克。”
“我很清楚你的担忧和疑问，但或许你，以及在座的各位研究者，都并不清楚原住民之间的事情。事实上，每个补给点都是独立的，补给点内的原住民都有着他们自己的规则。”
“哪怕是作为向导的我们，都需要严格地遵守，不能用旺盛的好奇心去做过多的探究，这会造成一些没有人愿意看到的可怕的后果。”
迪克挑眉道：“洛班，你的意思是向导在补给点内和我们也并没有什么差别，无法拥有和补给点内原住民一样的权利？”
洛班点了点头：“是的，迪克。”
“请相信，在不触犯补给点规则、遵守原住民的叮嘱的前提下，这里是绝对安全的。至少我们绝大多数安静待在房间内休息的人，仍旧活到了第二个晚上，这是不争的事实、”
“或许外界有许多关于切尔诺贝利的传闻，比如拐骗游客、活人祭祀之类。但那都是一些经过艺术加工的故事。文明的时代，那都是早已被抛弃的邪恶传统。”
他说：“请给我们一定的信任，我们绝不是在进行什么狩猎游戏。各位能选择进入切尔诺贝利，也必然不是因为那些失踪的传闻，而是那些活下来的人的忠告。”
洛班的语气非常诚恳。
浸泡在黑暗中的那些躁动不安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他们将信将疑，但也一定程度上接受了这个符合逻辑的解释。
如果不是在第一补给点亲眼见过祭祀的仪式，黎渐川恐怕也要相信这番真诚的话语了。
不过洛班的说辞也并不一定全是虚假的，按照黎渐川的判断，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二，可能是真话。
大厅内，所有人都陷在沉思中，默然地考虑着洛班的话。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滋滋的电流声，伴随刺耳的尖锐鸣响，再次在半空响起。
研究者们立即抬头张望。
“亲爱的外来者们，请不要惊慌。”
不知藏在哪里的扩音器传出了和十来分钟前一模一样的僵硬声音，但比起之前，这声音里好像多了几分焦头烂额的燥郁：“我需要告知各位的是，城堡内发生了一些意外，居住在二楼的小贝尔丢失了他最珍贵的玩具。”
“那是一个邪恶的、满口谎言的玩偶，它象征着噩梦、暴力与血腥。我们不允许它离开可怜的小贝尔。”
“为了抓捕玩偶，整座城堡将进入戒严状态，请所有外来者予以配合，坐回你们的座椅，保持安静，不要随意走动。这场抓捕行动很快就会结束，希望您遵守我们的告诫，等待光明。”
玩偶，戒严，抓捕行动？
所有人都能从中嗅出不安的异样气息——吊灯的坠落和大厅内浓重无比的血腥味，是否与此有关？
疑问藏在心间，却没有人问出口。
在刚刚接受了洛班对于补给点的解释后，研究者们都下意识地遵照着广播声的命令，闭紧嘴巴，在安静中慢慢试探着，寻回了自己的座椅，陆续坐下。
像是在证明他们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不同，洛班和米莉亚也退坐回了角落里。
城堡的大厅陡然陷入了极端的寂静之中，漆黑无声。
视觉受限时，人的其余感官就会变得更为敏锐。
众人扫视着彼此的影子，极力捕捉声音领域的蛛丝马迹，安静且忧虑地等待着第二补给点恢复正常。
突然，那名叫朱利安的男性研究员歪了下头，受到惊吓一般愕然地开口：“有声音！你们、你们听到没有，有声音……笑声……”
瞬间，大厅内所有的目光汇聚到了他身上。
坐在他一侧半米远的丹尼尔愣了下：“什么？”
“有声音，是笑声！是小孩在笑……”朱利安歪着头，嗓音里压抑着惊恐，“你们听，仔细听……嘻嘻、嘻嘻嘻，嘻嘻……”
尖细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内。
“嘻嘻嘻、嘻嘻嘻……听到了吗？嘻嘻，你们听到了吗？”朱利安边模仿着，边问。
黎渐川敢以他的听力保证，大厅里除了朱利安故意捏尖的笑声之外，再没有任何一道声音响起。
他怀疑朱利安可能招惹到了什么怪异，但当他看向朱利安时，却发现他的表情非常正常，严肃凝重之中透着惊惧和疑惑。
他好像真的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并在认真地描述。
“朱利安，你、你怎么了……不要、不要笑了……”丹尼尔浑身发抖地顶住椅背，试图制止朱利安。
“不，丹尼尔，你听，嘻嘻嘻……真的有，嘻嘻……真的有笑声，你听，仔细听，嘻嘻嘻……”朱利安的眼珠飞快地左右滚动着，大声说道。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这使得他正常说话的声音也发生了改变，像一名尖叫的小男孩。
“听，快听，嘻嘻嘻……是小孩在笑，嘻嘻嘻……”
似乎是受到了朱利安的引导，众人都不自觉放轻了呼吸，侧耳去听周围是否有奇怪的声音。
也就在这一刹那，朱利安那尖细诡异的笑声仿佛猛地化作了一条条腐烂滑腻的蛇类触手，在大厅的空间里轰然张开，掉落，冰冷黏湿地搭在了所有人的脊背上。
头皮炸开，毛骨悚然。
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下意识的尖叫，然后僵硬地瘫软在了自己的椅子上，陷入精神混乱一般，大张着嘴喘息，再说不出一个字。
莫大的惊恐弥漫，沉重急促的呼吸带上了细微的哭腔和濒临窒息的错乱。
“嘻嘻嘻，嘻嘻……快听，快听……嘻嘻……”
“嗬、嗬嗬！”
黎渐川猛地攥紧椅子扶手。
他无法转头去看宁准和谢长生，但他同样听到了他们急促的呼吸声，他们也没能从这古怪的尖笑中挣脱。
无法抗拒的恐惧化作了巨大的恶心感，令黎渐川的腹部酸涩翻涌。
他的大脑像是被深水溺住，潮汐般涌着缺氧的恍惚。
在这样突如其来的诡异袭击中，他能做的只有睁着自己的眼睛，延续刚才的动作，死死盯着朱利安。
他很想冲出去掐断这笑声，但他的四肢却在渐渐失去力量，变得僵硬。
心脏狂乱的跳动声渐渐变得清晰。
黎渐川的脑内慢慢传来细密的针扎般的刺痛，这是一种他极为熟悉的痛感，往往与他难以辨清的过去有关。
他的眼底不受控制地浮出深蓝色的光粒，它们在细密幽微地分崩、重构，于瞳孔深处凝结成冬夜里的冰。
裸出的臂膀与手背，青色血管将要爆炸般凸起，肌肉的线条缓慢地颤抖着。
黎渐川犹如在深海中疯狂挣扎的人一样，竭力感知着最后一丝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
突然。
他看到朱利安抬起了一直垂在椅子另一侧的手臂，像是课堂上想要回答问题的小学生一样，高高地将它举了起来。
这使得朱利安浸泡在黑暗中的轮廓平白多出了一截，如一根自他体内支出的惨白骨刺，或蝮蛇高高耸起的头部。
这条手臂上，套着一个腹语玩偶。
它是一个小男孩的模样，漆黑木讷的眼睛，大大张开的血红的嘴巴，从背带裤边缘露出的部分透着人皮的质感，让人怀疑它的制作方式，而和朱利安手臂相接的地方，仍在湿淋淋地淌着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玩偶的样子恐怖奇诡，但看到它时，黎渐川的心里却忽然涌现出一丝莫名的，与它交谈的欲望。
黎渐川控制住了这种欲望，眼神冰冷地看着它
好像注意到了黎渐川的凝视，它忽地转头，看向黎渐川。
四目相对的瞬间。
举着玩偶的朱利安忽然停止了大笑。
他扭头看着玩偶，恢复了正常的声音，并用一种非常温柔怜爱的语气道：“亲爱的小贝尔，你为什么不笑了呢？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告诉朱利安叔叔呢。”
紧接着，玩偶两条小小的手臂同时摇晃了起来。
玩偶的嘴巴不动，而朱利安却如同真的在表演腹语玩偶一样，捏紧了自己的嗓子，用稚嫩古怪的童声回答道：“哦，亲爱的朱利安叔叔，你和我拥有相同的名字，我想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
“我一点都不想回到这个恐怖的禁区。”
玩偶的小手臂瑟瑟发抖地抱紧了自己，脸上似乎也显示出了沮丧的表情，好像真的是个活人一般：“但我知道，我必须回到这里来，不然我将会很快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成为一滩腐烂的肉团。”
“我很早就已经开始后悔了，我不该轻易地相信这场实验，轻易地放纵自己的疯狂。如果可以有一次时光倒流的机会，我一定从第一周目开始，就选择放弃。”
“可现在，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不敢将那个秘密告诉任何人，他们随时都会杀了我！只有一个人或许是例外，因为他是我的同类，他是上一个周目的幸存者，他现在，正在愤怒地看着我——”
“而我，也正在注视着他。”
强烈的窒息感一松。
黎渐川用力呼出一口浊气，和玩偶那双漆黑木讷的眼睛冷冷对视着。

第170章 切尔诺贝利
几乎是瞬间，围坐餐桌的其余所有研究者的视线全部投注了过来，顺着玩偶的目光，齐齐落在了黎渐川和举着腹语玩偶的朱利安身上。
第一周目的研究员，上一个周目的幸存者，以及某个无人知晓的隐秘？
大厅内的空气突然静得落针可闻，就连刚才被朱利安的嘻嘻笑声拉拽得如坠梦魇的混乱粗喘低泣，都在刹那消失干净，仿佛被一块吸声的海绵眨眼抽成了窒息的真空。
黎渐川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大部分研究者的表情与反应，由此判断出了一些来不及遮掩的东西。
这对他来说，是相当意外且丰富的收获。
“你所说的幸存者是我，朱利安？”
黎渐川将心神回归到了与自己对视的腹语玩偶身上，面无表情地挑了挑眉：“很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和所有人一样，都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玩偶血红的嘴巴裂得更大了，它像是瞬间瞪圆了它那双漆黑诡异的眼睛，稚嫩尖利的童声透露出了无法克制的惊怒：“哦上帝——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你究竟还在妄想些什么，方一川？”
“还要我再说多少遍，我们的实验只会有失败这一个结果，我们得不到它们之中任何一个的认可，我们见不到真正的神明，我们只是一群愚蠢的、无知的可怜虫，只会在切尔诺贝利的诅咒中成为一团又一团恐怖的烂肉！”
“我希望你清醒一点，我们才是同类！”
黎渐川将玩偶信息量颇大的话语全部纳入脑内，同时他注意到，腹语玩偶没有否认自己称呼它朱利安。
这肯定了黎渐川的猜测。
他转动眼球，看了眼玩偶一旁举着手的朱利安。
不知何时这位一脸和蔼温柔看着腹语玩偶的研究员已经陷入了一片空洞呆滞之中，好似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不再是一名完整的人类，而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我们为什么是同类？”黎渐川没有去理会其他研究者各异的目光，试探着问道。
玩偶并不觉得他的问题有什么不对，它急切地挥舞着一条小手臂，指向黎渐川，又指向自己：“你，我，我们都是幸存者！”
“我们和其他的、初次来到这里的那些蠢货不一样，我们需要更多的东西来证明自己还活着，来证明自己还是人类！”
它重重呼出一口气，无力地扬起双臂：“好吧，我知道你是在装傻，方，你害怕自己的身份被那些蠢货知道，你害怕他们察觉到什么逃离这里，让我们无法再获得更多的生命。但这里只是第二补给点，距离他们离开这里还有整整五个补给点，那非常远，你完全不需要有这个担心，没有人能走得出去。”
“所以，不要再躲躲藏藏了，我已经过够了啮鼠一样的日子！我们联手，我们合作，不要让当初的悲剧再次重演，你一定要相信我，方！我可以表示我的诚意，告诉你那个秘——”
“闭嘴！”
黑暗的大厅里，米莉亚突然暴喝一声，打断了玩偶将要出口的话。
她像是完全没有被之前的尖利笑声慑住，在高喊的同时已经动作迅疾地冲了过来，直扑朱利安，似乎想要夺下玩偶。
“救命！”
“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救救我！”
腹语玩偶受惊一般猛然回头看向扑来的米莉亚，浑身颤抖，表情恐惧地大叫着，仿佛落水濒死的孩童。
米莉亚已经扑到了朱利安面前，但腹语玩偶拼命向朱利安身后躲闪着，令米莉亚一时竟无法抓住它那滑腻灵活的小身子。
不过幸好朱利安的身躯仍瘫在椅子上，无法挪动，玩偶的躲闪终究是有限的，米莉亚一手压住朱利安的肩膀，一手伸长举起，一把抓住了腹语玩偶晃动的手臂。
“抓到你了，小贝尔！”
米莉亚道。
但几乎同时，洛班警告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不！米莉亚，不要触碰它的皮肤！”
这话到底还是说迟了。
黎渐川用足以在普通黑暗里正常视物的视力，清楚地看到就在米莉亚的左手牢牢地攥住腹语玩偶的手臂时，玩偶那条细长的手臂就好像突然融化了一般，变成了大股粘稠浓重的胶状液体。
那股液体随着米莉亚收紧手掌的动作，从米莉亚的手心里溢了出来，飞快地漫向米莉亚的手背，一两秒间就将米莉亚的整个左手和半截小臂全部包裹住了。
“……是它，‘心灵挖掘者’！”
洛班的话传入耳中，米莉亚像是瞬间惊觉了什么一般，想要甩开手掌迅速后退。
可这个时候，大片的胶状液体已经凝固在了米莉亚的手上，在米莉亚撤手的刹那，小男孩模样的玩偶就已经顺着那股液体的痕迹，轻轻一滑，从朱利安的手臂，滑到了米莉亚身上。
洛班冲了过来，想要阻止，但却在看到米莉亚高高举起左手的动作时立刻止住了脚步。
他向大厅内的几个位置飞速扫视了眼，悄然后退了两步，脸上透出明显的焦急畏惧神色。
“米莉亚？”
洛班紧紧地盯着米莉亚僵直的背影，低声叫道。
闻声，米莉亚没有动，但她举起的手臂却突然转了一百八十度，伴随着肌肉虬结与骨骼断折的声音，玩偶扭过了身子：“嘻嘻……嘻嘻嘻……洛班，你是洛班，是你在叫我吗？”
“哦不对。”
还不等洛班回答，玩偶又挥舞了下手臂，一脸恼怒模样地否定了自己的话：“你不是洛班。”
“今天只有米莉亚仍然是米莉亚，而洛班和叶夫根尼和昨天一样，仍然不是洛班和叶夫根尼……”
“我希望你最好闭嘴！”洛班冷喝一声，打断了玩偶的声音，他的手掌抬起，里面多了一把散发着火焰光芒的□□，“小贝尔，不，米莉亚，你不会想要尝尝‘猎枪’的子弹！”
玩偶话音一顿。
它歪了歪头，漆黑的无机质的眼睛似乎在转动打量洛班手里奇特的□□：“这就是那把‘猎枪’吗？凡是枪口对准的一切，都能够成为被捕的猎物。”
尖细的嗓音带出一点诡异的咏叹调，玩偶像立起的蝮蛇般伸长了脖子，忽然道：“洛班，你用它狩猎过多少怪异与外来者？让我猜一猜，满十个了没有？哦，我想是没有，但至少也有七个，八个，或者已经到第九个了。”
“在你成功容纳它，成为向导的时候，他们应该也告诉过你，每个人最多使用这把‘猎枪’十次，如果不小心超出了这个次数，那么‘猎枪’的枪口对准的，将不会再是猎物，而是猎人。”
“甚至可能不需要十次，在超过五次接近十次的这个区间内，你每使用它一次，就会更多地唤醒它一分，它随时都可能提前醒来，调头猎杀它的主人。”
“你看，洛班，你明显也清楚这一点，你在恐惧，你在害怕，你在犹豫——否则，你现在应该立刻开枪，对着我开枪，阻止我说出内心的秘密，说出我们大家的秘密！”
“可是你敢吗？喔，你不敢。”
玩偶咧开嘴巴，好像无声地嘲笑。
黎渐川在洛班持枪的手上看到了一根根凸起的青筋，他手指的肌肉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在扳机处凝固，始终未扣下。
显然，这被玩偶说中了。
洛班又看了大厅内一眼，声音冰冷，蕴含威胁道：“米莉亚，这里是第二补给点。”
“不要威胁我，洛班。”
玩偶露出非常人类化的轻蔑的表情：“你认为过了这么久，为什么第二补给点的原住民们还没有过来强行把小贝尔从我身边抓走？小贝尔已经告诉我了，他们正在应付其它的更严重的麻烦，暂时是没有精力过来的。”
“等到他们处理好了麻烦，赶过来的时候，我想我已经和小贝尔一起逃离了这个阴森可怕的地方。”
洛班皱眉：“大门已经关闭，现在正是白天，你们根本逃不出去，小贝尔没有能力。”
玩偶嘻嘻笑道：“你是在套我的话吗，洛班？我劝你最好不要这样做，也不要试图转移话题，来让我说出我内心深处压抑许久的秘密。”
“米莉亚！”
洛班预感到了什么，大声叫道，再次瞄准了玩偶。
玩偶对此视若无睹，语速极快地说道：“你总是这样，洛班，总是以为自己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当然，我承认在这一批向导之中，我是最不聪明的那一个，但叶夫根尼，我觉得他要比你聪明太多。”
“你猜他的‘法老新衣’才用了多少次？”
“你一定会猜错的，洛班，他可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不然为什么昨天的仪式和今天的仪式他都是第一个呢？”
“当然，我是没有资格来嘲讽你们的。毕竟你们已经连续两晚抓到祭品了，而我，一次都没有，昨晚失败，今晚依旧失败。或许等到抵达终点的时候，我仍然不会成功，那么我将面临什么呢？”
“被剥夺掉那件怪异，失去神明赐予的长生与行走在禁区的权力，重新成为一团腐烂蠕动的肉团……天哪，这听起来简直可怕极了！”
“我真的非常害怕那一天到来，洛班，你懂吗？但我没有任何办法，我无法容纳你和叶夫根尼所拥有的那样强大的怪异，我深深地嫉妒着你们，现在是这样，以前也是这样，所以当时，我选择了帮助叶戈尔……”
洛班瞬间抬起头来：“米莉亚！”
砰的一声巨响！
洛班到底还是开枪了。
这是个令黎渐川感到费解的时机，因为关于向导们的秘密似乎已经寥寥带过了，玩偶即将出口的只是米莉亚自己的秘密，但之前没有选择赌一赌开枪阻止的洛班，却在这一刻开枪了。
散发着火焰光芒的□□射出的不是子弹，而是一朵灰白色的烟云。
烟云以极快的速度喷落在了米莉亚举起的手臂上，将手臂连同米莉亚整个人都笼罩在内。
见状，洛班放下□□，缓缓靠近米莉亚。
虽然没人知道这把“猎枪”的狩猎原理，但僵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研究者们都肉眼可见地放松了很多，显然，没有人想要腹语玩偶帮忙吐露一番内心深处的秘密。
但黎渐川却没有立即放松，他感觉似乎有些不对。
忽然，他在黑暗中巡视的目光猛地凝固——胶状液体！
他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看到了一团和泼洒的红酒香槟极为相似却在不断缓慢蠕动向前的黏稠胶状液体！
腹语玩偶没有被抓住！
黎渐川抬眼，顺着这团液体前进的方向看去，发现它行进的路线尽头正是洛班队伍里的那名日韩长相的女人李金雅。
就在黎渐川想要开口提醒洛班，腹语玩偶没有被抓住且选定了下一个目标的时候，同样瘫在椅子上的李金雅像是也发现了地面的异样，她忽然抬起头，抽搐般抖了抖下巴，然后倏忽转头，看向了宁准。
黎渐川看到李金雅无声地吐出了四个字：“目标转嫁！”
是特殊能力！
黎渐川几乎瞬间判断出了李金雅在做什么，他瞳孔霍然缩紧，直接喊道：“伊凡，躲开！”
话音未落，原本奔向李金雅的那团液体突然一个转弯，硬生生从地上跳了起来，以提高了数倍的速度，刹那间扑到了宁准低垂的手臂上。
深蓝的光芒刺痛眼球。
黎渐川感受着压在脚边的几片碎玻璃，立刻就要动用最后一次镜面穿梭，出现在怀揣碎镜片的宁准身前。
但也就在这一秒，落在宁准手臂上刚刚重新成型的腹语玩偶忽然浑身颤抖起来，眼珠、鼻子、手臂，身体的所有部件，都像是突然风干断裂一样，啪嗒啪嗒掉落下来。
只有那张血红的嘴巴还在僵硬地开合着。
“你、你是……不，不，我、我是……”
“没有……没有心脏，小贝尔遇到了……没有心脏的怪物，挖掘、挖掘不到……”
宁准低着头，淡金的发丝遮盖双眼，只有唇角勾着浅浅的弧度。
他学着玩偶的模样歪了下头，轻声道：“好孩子要懂礼貌，不该乱说话，否则长大之后就会变成那些愚蠢又可怕的大人。”
“所以，学会闭嘴好吗，小贝尔？”
玩偶的嘴巴也掉落了，没人能回答宁准的话。
突然，大厅四处摆放的植物与悬挂的吊兰像是变异了一样疯狂生长。
几秒之内，原本纤细短小的枝蔓茎叶就变得像蟒蛇一般粗长无比，整个大厅好似眨眼就充斥满了章鱼狂舞的触手。
这些枝蔓甩动攀爬，绕过狼藉的餐桌和研究者们的椅子，从天花板，从地面，飞速靠近宁准的身边，一块又一块地卷起了腹语玩偶掉落的肢体，然后又如潮水般倒退撤走。
与此同时，黎渐川感觉身体蓦地一轻，所有研究者都重新获得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黎渐川侧头，一把握住宁准的手腕，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些黏稠的痕迹。
“小孩子都不爱洗澡，太脏了。”
宁准叹道。
他弯腰在餐桌上摸了摸，摸过一小块纸巾来。
黎渐川伸手接过来，边给他擦拭手臂，边检查是否有异样。
“刚才那是什么？”黎渐川故意问道。
宁准挑了下眉，压低声音答道：“特殊能力。”
黎渐川看了宁准一眼。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宁准的特殊能力，但他要的就是这个答案。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在宁准这个答案出口的瞬间，周围那些若有似无的探究怀疑的视线少了许多。
他们听到了。
黎渐川直觉，在这个时候，暴露两人的玩家身份，要比继续深究腹语玩偶的崩溃更加安全。
擦干净宁准的手臂，黎渐川正思考着接下来要怎么办，胳膊就忽然被碰了碰。
他转头，看见宁准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掌。
温凉的皮肤软软地贴来，白皙细长的手指分开，摩挲滑动，又慢慢缠绕扣紧，如同暖玉滚入掌心，又流散成清凉的柔水。
而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温软的水中，似乎多了一样细小坚硬的物品。
那是一枚钥匙。
黎渐川愣了下，旋即猜到应该是腹语玩偶留下的，他压着诧异之色，抬眼看向宁准。
宁准贴近黎渐川的侧脸，愉悦地感受着那些参差的胡渣刺过自己的面颊，轻轻笑了笑，充满暗示意味地低声道：“好哥哥，等会儿回了房间，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大宝贝？”
黎渐川瞥了宁准一眼，身经百战地无视了他，回过头去，想要询问洛班几个问题。
但还没等他将问题说出口，空荡的大厅内就忽然再次响起了扩音器的电流声。

第171章 切尔诺贝利
“非常抱歉，再次惊扰到了各位的用餐时间。”
僵硬凝沉的嗓音从滋滋的电流声中凸显出来，在一片漆黑的城堡大厅内空旷回荡，嗡嗡震鸣。
短短的一个早餐，不超过一个小时，第二补给点的扩音器已经是第三次响起了。
黎渐川眉梢微动，下意识地和宁准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嗅到了这不同寻常的行为背后的诡异。
扩音器散出低沉的叹息：“在各位外来者的友善帮助下，逃出的玩偶已经被抓捕，小贝尔再次拥有了他心爱的玩具。这是极为幸运的。可事实上，我们逮捕到这个邪恶的、满口谎言的玩偶后，才发现它并非是什么至关重要的存在，而只是一个狡诈而又愚蠢的牺牲品。”
“它或许是被它们蛊惑，也或许是自己蛊惑了自己。总之，它与它们达成了约定。”
“它擅自打开了囚禁它们的牢笼，令它们像疯狂的、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流涌出。它们试图摧毁命运的禁锢，试图逃离神明的坟墓——当然，亲爱的外来者们，它们无法完成这些可怕的行为。”
“可我仍要承认，这为我的城堡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扩音器里的声音染上了些生动的色彩，愤怒而冷酷地咳嗽了声。
“戒严不会解除，抓捕将会扩大。”
“我需要所有的外来者都遵守我们的告诫，携带上厨房里重新准备好的食物，返回各自的房间休息，在整个白天，任何画面，任何声音，都不能驱使你们打开房门，或是离开房间。”
“相信我，各位。这是我能为你们选择的最佳的生存方式。”
“昔日的安宁已被打破，这座城堡将会沦为世界上最为残酷的战场，贸然的外出与不合时宜的好奇，只会被厄运……滋、滋滋……与死亡注视……滋滋……”
电流声突然开始变大。
奇异的嗡鸣嘈杂模糊，断断续续，出声口似乎在被无数无形的触手粘满腐烂的汁液，将扩音器里的声音都侵蚀沉哑。
那道声音仿佛也察觉到了这异常的情况，停顿了下，适时地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交谈。
“请谨记我的良言。”
它道：“最后，感恩神明，祝健康……滋滋、滋——啪！”
一声尖锐电鸣拉长收束，在达到刺穿人类耳膜的程度前，戛然而止。
漆黑的大厅恢复寂静。
大约十几秒，四周都没有任何声响传出。
研究者们似乎还没有从满口胡言的腹语玩偶和突然疯长的藤蔓带来的古怪中完全回过神来，就被迫打开大脑，接收了第二补给点原住民的安排与二次告诫。
这令他们或主动或被动地陷入了一阵短暂的茫然或沉思中。
但很快，洛班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他在任何人都毫无察觉的时候，就已经从僵立的状态中苏醒了过来，快速而悄然地来到了米莉亚的身后。
那把猎枪已被他收起，笼罩在米莉亚身上的灰白色烟云也开始变得稀薄黯淡。这烟云一散，就跟紧缚的绳索缓缓松懈一般，米莉亚站立的姿态也失去了支撑，裹着黑色皮衣的身体向后倒去。
洛班适时伸手，接住了米莉亚，将她一把扛起，便要迅速后退上楼，躲入第二补给点的浓重的黑暗之中。
但不巧的是，洛班留意了地面上所有琐碎的障碍与动静，却没有提防米莉亚垂落的衣角——它距离垂头瘫坐在椅子里的朱利安太近了，近到稍微一动，就掠过了朱利安搭在扶手上摇摇欲坠的另一只手。
极细微的触碰，却让那只虚软的手彻底失衡，与腕上的金属手表一同翻下扶手，重重撞出了一声脆响。
如巨石砸落平静无波的水面。
这声响瞬间就惊动了大厅内的所有人，也让黎渐川收回了将要出口的提醒。
“洛班？”
迪克第一个出了声，他似乎总是这样活跃：“你在干什么？”
洛班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反而陡然提升速度，一个转身冲上了楼梯。
——但他也只踏上了三两个台阶。
尽管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模糊形状，可距离大厅楼梯最近的研究者拉德还是比他更快抵达。
他怒气勃发地冷笑着，将洛班拦截了下来：“洛班先生，不要妄想就这样逃走，我，或者我们，都需要你的解释！”
黎渐川悄无声息地起身，靠近楼梯，提防着洛班的逃逸或反击。
洛班是必然不能放走的，黎渐川很清楚这一点，腹语玩偶带来的混乱也同样让他的心中积满了无数的疑问与好奇，但阻拦归阻拦，他却并不打算做此时最为显眼的那根出头椽子。
他相信会有人更加按捺不住。
在黎渐川起身后，其余研究者也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目光冰冷复杂地望向洛班浮凸在黑暗中的轮廓。
没有任何人愿意让这里唯一一个可能存在的知情者就这样仓促逃离。
“各位，你们最好听从我的劝告，立刻冷静下来！”
洛班停下了脚步，沉声道。
他似乎有所顾虑，没有和踹开拉德硬闯的打算。
“我们非常冷静，洛班！”
拉德张开手臂，堵在楼梯上，道：“我从未感到自己如此冷静过！我甚至还能冷静地回忆起你在十几分钟前说过的那番话！”
“‘请给我们一定的信任，我们绝不是在进行什么狩猎游戏’，‘或许外界有许多关于切尔诺贝利的传闻，比如拐骗游客、活人祭祀之类，但那都是一些经过艺术加工的故事’……”
他扬起嗓音，学着洛班诚恳的语气说完，又讥讽一笑：“哦，故事，哦，信任，洛班，你和米莉亚上场前没有提前对好台词是吗？你不觉得她吐露的那些真心话，就像一个又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打在了你的脸上吗？”
“或许我们真该感谢刚才突如其来的混乱和那只可爱的腹语玩偶，否则我们不知道还要被你们欺骗多久！”
洛班打断道：“拉德，你不可能没有听到扩音器里的声音，第二补给点的原住民已经告诉我们了，那只玩偶邪恶狡猾，满口谎言，不值得被信任。你们不应该被它误导。”
“满口谎言？”
迪克突然嗤笑了声：“你们不是称呼它为‘心灵挖掘者’吗？这可不像一个恶劣骗子的名字。”
洛班神色微变，一直温和友善的嗓音头次显出了尖锐的冷意：“迪克，你和拉德都是我队伍里的人，你们还需要依靠我前往切尔诺贝利的中心。”
迪克扬了扬眉：“嘿，你是在威胁我们吗，洛班？”
“相信我，这个时候威胁是最低级的处理手段，它并不会奏效。你以为我们在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之前，还会愿意跟着你们这些可能猎杀外来者的向导继续走下去，深入切尔诺贝利吗？”
“我们还没有愚蠢到这个地步。”
“况且，依照米莉亚所说，我们真的是在前往禁区深处，而不是逃离吗？”
在迪克的声声逼问中，洛班终于不再忍耐，撕破了自己的伪装，将目中的讥嘲完全地显露了出来。
他的眼神阴沉锐利，直直注视着迪克，冷笑道：“迪克，我可以确定你在昨晚的禁区里得到了什么。那或许让你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自认为拥有了强大的依凭，所以在抵达第二补给点后你三番两次对我们发难，质问怀疑我们。”
“但你必然清楚，那并不能保护你的生命，反而会让你提前领取到死神夺命的预告信。”
“而且你既然选择相信‘心灵挖掘者’所说的话，那就应该明白和我们对立没有任何好处。没有向导的帮助，你们无论是想继续向前，还是妄图后退，都只有死亡一个结局。”
拉德道：“你这是想告诉我们不论怎样都逃脱不了死亡的结局？”
“不。”
洛班看了眼拉德，又望向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迪克：“我想告诉你们，按照我们的安排继续走下去，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你们之中至少会有一个人活下来，平安离开禁区。”
“但如果你们保持现在这样的态度，结果不会是你们想看到的。”
拉德咬了咬牙：“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洛班眼球转动，正要继续开口，迪克却先一步截断了他的话头儿。
“我们永远无法再真正相信你们。”
他道：“但这并不意味着完全的对立，不是吗？我们仍然可以合作，我们想要探究切尔诺贝利的秘密，完成我们的实验，也想要顺利离开，这需要依靠你们，不过相应的，我们身上也有你们必须需求的东西。”
“不要试图否认这一点，米莉亚已经把你们暴露得足够多了。”
“而且你应该也不想和我们动手吧。”
“你的‘猎枪’已经不能再冒险使用，米莉亚昏倒，情况不明，不再是你的帮手，反而是累赘。叶夫根尼去了楼上，或许是在参加米莉亚所说的什么仪式，也或许是在帮助第二补给点抓捕什么，总之，他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就算回来了，你们两个大概率也不能迅速轻易地解决我们。”
“至于第二补给点的原住民们，他们本身就很特殊，和我们对抗可能根本占不到便宜，又被突发的某些事情困扰牵制，自顾不暇，无法给你们提供太多有效的帮助。”
迪克促狭地模仿着洛班的口吻。
“所以洛班，你看，此时此刻，在这里真正占据优势的其实是我们这些猎物。如果我们不愿意接受你的威胁，选择现在和你们鱼死网破——相信我，这个后果不会是你们可以承受的。”
“当然，我和你不同，我不是在威胁你，而是期望你冷静下来，和我们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合作。”
洛班道：“你不能代表所有人。”
“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人，都是聪明人。”迪克道，“在这个诡异的地方，相信你们这些骗子的良知，去赌所谓的幸存名额，和搏一搏干掉你们，寻找另一条生路，他们都知道要怎么选。”
“你不能动摇任何人，洛班。”
迪克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合作，或者是一场战斗。”
洛班沉默地看着迪克，许久没有反应。
黎渐川靠在楼梯扶手边，沾着新鲜血液的手指擦过鼻前，抵到额角，弥散开令人作呕的甜腥。
他一直在观察着洛班的双脚。
那双脚的位置太过靠右了一点，似乎在避让着什么。而它的脚尖侧着，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向前冲刺的动力。洛班还没有开口，但他的选择在黎渐川眼中已经再清晰不过。
这样看来，迪克和洛班的对话至少有七成以上的信息是真的。
黎渐川思索着。
不出意料。
在僵持了大约三四分钟后，洛班背着米莉亚缓缓转身，面向大厅内的众人，嗓音沙哑道：“你们想得到什么？”
“几个问题的答案。”
迪克早有准备。
洛班冷冷道：“我不一定都能回答。我希望你们明白，我选择合作，不代表我没有能力将你们全部杀死在这里，只是那样做付出的代价很可能会令我后悔。”
“我们也不一定会相信你的回答。”
迪克捋了把他金色的短发，挑眉笑道：“但我很高兴，你的理智大于冲动，你冷静了下来，洛班。”
“很好，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了。我想知道，你们口中的怪异，到底是什么？”

第172章 切尔诺贝利
洛班似乎并不意外迪克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他眉头紧锁，像是在衡量沉思着什么，并没有立刻回答的打算。
“怪异？”
他的声音略高了几分。
迪克边状似无意地向大厅几处黑暗的角落扫了眼，边笑着道：“对，怪异。我想这在你们切尔诺贝利的原住民口中应该是一个名词，而不是形容词。”
他好像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和洛班扯皮，直白道：“你很清楚我指的是什么，洛班。你的‘猎枪’，叶夫根尼的‘法老新衣’，还有那个可爱又狡猾的‘心灵挖掘者’——拥有神秘诡异的能力，或许还拥有一定的灵魂和生命力，总之，是那些神奇而又危险的、超出人类现有认知的物品。”
洛班道：“你已经猜到它们是什么了。”
“不，没有，还差一点。”
迪克单手扶在了高背椅子上：“它们的来历，数量，分布，以及和切尔诺贝利、和你们的关系，诸如此类，我都毫不清楚。拖延时间并不能帮助你得到预想的结果，我很讨厌兜圈子，洛班。”
“坦诚点，或许对我们都有好处。”
他仿佛意有所指。
洛班的头微微偏了偏。
兜帽边沿露出了他的小半张脸，浸泡在没有丝毫光亮的浓郁黑暗中，轮廓枯瘦干瘪犹如嶙峋的骷髅。
骷髅的唇角僵硬地动了动，勾出一丝格外诡谲的弧度。
“某种程度上，我必须要认同你说的话，迪克。”
洛班喉咙里含着低哑的笑意：“但那些问题的答案，可能不是你们想听的故事。”
“六十多年前，切尔诺贝利那场核电站爆炸事故，我相信在座的没有人会忘记。我们必须得承认，它是把切尔诺贝利从一片生机勃勃的工业区，变成现在诡异痛苦的废土与禁区的元凶，也是吸引那些恐怖可怕、不可名状的事物到来的根源。”
“因为，它改变了切尔诺贝利原有的磁场。”
听到这里，黎渐川脑海中下意识地翻涌出了刚刚进入这局游戏时，在第一次潘多拉的晚餐上，说明人叶戈尔提到的切尔诺贝利的相关背景。
叶戈尔的原话是，切尔诺贝利这片区域因为当初的灾难，产生了科学无法解释的磁场，磁场催化了一些怪异的东西，导致这片禁区出现了非常多神秘的现象。
这和洛班的说辞似乎相差不大。
但仔细去想，依照叶戈尔的语言逻辑来看，核爆改变磁场，怪异是因磁场变化而生，而他们在禁区内行进遭遇的诸多诡异事件，又都是因怪异而生。
值得注意的是，洛班说的是吸引，而非催化、产生。
这意味着洛班认为怪异并非是切尔诺贝利产生的，而是外来的。
迪克对此也露出了一分恰到好处的诧异：“你的意思是核爆改变了切尔诺贝利的磁场，被改变的磁场吸引来了这些奇异的事物？”
“没错，在意识到它们出现在切尔诺贝利，并深切地影响着切尔诺贝利后，我们的祖先就一直在思考各种方法，来清理它们。”
洛班点头道：“他们给了它们一个统一的称呼，叫作怪异。”
“核爆后的切尔诺贝利是真正的人间炼狱，狰狞的血肉，腐烂的毒疮，残肢，断壁，乳白色的脑浆，成片掉落的血红皮肤——当然，我没有亲眼见到过这些，但当初残留的影像记录在每个补给点都曾播放过至少上百次。那些恐怖的、残忍的梦魇就像溺亡时的水草一样，纠缠不去，令人窒息。”
他话音一顿，微微呼出口气，将嗓音里那层不知不觉浮出的回忆的阴翳吹散了许多。
“是的，我们需要铭记一些创伤，为了更好的未来。”
“获得新的未来的第一步，就是要让切尔诺贝利变得适宜生存，至少适宜我们生存。”
“那需要清理干净那些择人而噬的怪异。”
迪克嗤笑道：“但你们的清理好像并不够成功。它们依旧肆虐在切尔诺贝利的各处，以至于这里成为了另一个意义上的真正的人类禁区。”
短暂的尖锐后，洛班又在言谈里逐渐恢复了温和的气息，他似乎没有为迪克的态度感到冒犯，只是加重了声音，肯定地说道：“你们遭遇的禁区的怪异现象，和我们正在谈及的怪异是完全不能等同的。”
“怪异现象不具备任何思想，它们的价值非常低劣。其中或许有一些例外，但我并不清楚。”
“事实上，我们对于怪异的清理非常成功。”
“或许不能称之为清理，我们更喜欢称它为抓捕行动。”
楼梯上的拉德眉头一扬，脱口道：“第二补给点现在的抓捕行动？”
“对，第二补给点现在就在抓捕窜逃的怪异。你们之间的绝大多数都已经猜到这一点了。”
洛班的语气很无奈，他坦诚得令人有些恍惚：“第二补给点是关押怪异的监狱之一，或者简单点说，每个补给点都是一座囚禁着无数怪异的监狱。”
“当初，我们花费了大约五年的时间，将游荡在切尔诺贝利四处的怪异全部抓获，收容在了一些特制的器皿中。”
“等等。”
迪克打断道：“洛班，你是说你们这些普通的、从核爆灾难中幸存下来的原住民，想要抓捕，并且成功抓捕收容了那些狡猾可怕的怪异？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你们的抓捕行动，采取了什么特殊的手段？”
洛班背着米莉亚，缓缓侧了侧身：“我记得我向你提起过，迪克，我们向神明做了献祭，这都是神的恩赐。是神帮助我们囚禁了这些会带来无数大恐怖的怪异，我们本身并不具备任何能力。我们只是普通人。”
渐渐地，城堡的大厅内除了低沉压抑的呼吸声，再没有了其它声响。
所有人都在专注地倾听着这段对话，或拧眉沉思，或面面相觑，交换神色。
神明？
叶夫根尼和洛班，以及补给点的原住民，都谈及过这个词，但态度却好像并不是太过畏惧狂热，尊崇卑微。祂或许就与一切问题的根源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所以，这是精神寄托带来的影响，还是某种特殊的象征？
又或者，是另一种怪异？
黎渐川称职地做着这个场景里的边缘人物，脑海里各种猜想推测纷乱不休。
“是的，我听你提过，不止一次。但你从来没有回答过我，你们的神明究竟是哪一位。”迪克感叹道，“所以你看，洛班，我们并不是没有可以友好交流的时刻，而是那些时刻，你并不真诚。”
“我想现在你可以真诚地回答这个问题了，洛班。”
洛班向后挪了下，短促地笑了声，摇头道：“迪克，你对我存在一些误会。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并不是因为我不想回答，不能回答，而是我也不知道它真实的答案。”
“我唯一可以告诉你们的是切尔诺贝利的神明不是外界所知的任何一位，祂被称为‘先知’，居住在曾经的核电站废墟，拥有超出现实世界的匪夷所思的强大力量。”
“据我所知，没有人真的见过先知，但祂的神圣和光辉遍布在切尔诺贝利的每个角落，是希望与健康的信仰。”
迪克挑了挑眉，仿佛真的相信了洛班的说辞。
他没有更加深入地追问，而是转口道：“好吧，那第三个问题，向导和米莉亚口中所谓的狩猎、仪式，又都是怎么回事？”
“就像你听到的那样。”洛班不假思索道，“每隔一段时间，有外来者进入切尔诺贝利的时候，原住民中都会选出几个人来，以自己的身体来容纳一样怪异，从而获得它的使用权。”
“这些怪异都不是善类，各有特殊，需要新鲜的血肉才能维持使用效果。所以我们在使用它们，利用它们的能力规避危险，带领你们穿越禁区的同时，也需要喂饱它们。”
“每天从队伍里选取一个猎物，猎杀之后举行仪式献祭给自己所使用的怪异，这就是米莉亚口中的向导们的秘密。”
察觉到黑暗中投射过来的研究者们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更加冷酷不善，洛班的身体再度侧歪了几分，低笑道：“各位，你们完全没有必要对我抱有这样强烈的敌意。”
“规则是规则，实际是实际，献祭仪式也不一定是每天都要举行的。米莉亚已经连续两晚都一无所获了，但她还活得好好的，不是吗？”
“那些奇怪的话语，‘成为腐烂的肉团’，‘遭受痛苦的惩罚’，都是她脑子里固化的某些故事的阴影。否则我不会在明知会彻底激怒你们，令你们完全和我们对立的情况下，还告知你们这个真相。”
“至于我和叶夫根尼，我想我们的狩猎，大概远远比不上你们的自相残杀来得频繁而精准。”
再怎样温和的语气也没有压下洛班赤裸裸的讥讽。
但没有人出言反驳他。
“甚至我可以不要什么脸面地说，死在我的‘□□’里，是非常幸运的事情，它绝不会让你像被禁区里的怪物撕扯一样，死得凄惨痛苦，面目全非。”他颇有些戏谑意味地说道。
“嘿，那确实是有够不要脸的。”迪克摩挲了下发顶，嗤道。
“还有别的问题吗？”
洛班道：“米莉亚受到了‘心灵挖掘者’的攻击，需要接受治疗，越快越好，我没有太多时间，迪克。”
说着，垂头趴在他背上的米莉亚随着他侧身的动作身体歪了下，有些向前滑动，脑袋只差十几厘米就要栽到地上。
黎渐川的心神原本就分出了大半集中在洛班和米莉亚身上，而此时洛班的话语和米莉亚下滑的细微动作更是让他下意识地转移了更多的注意力落在米莉亚身上，谨防她的异常或突然苏醒。
偏偏也就在这个注意的节点，背扛着米莉亚的洛班似乎察觉到了米莉亚的滑落，忽然伸出手，向后拉了一下米莉亚的腰，像是要将她重新带回之前的位置。
但当他的手掌落在米莉亚的后腰的刹那，米莉亚的双腿猛地弹起，仿佛突然暴起，将要发动攻击！
锋锐的镜片立刻出现在了黎渐川的指间。
可他没有抢先动手。
几乎同时，迪克的手臂抬起，掌心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老式旧枪，他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
枪声带着刺耳的轰鸣连响。
火光闪现，米莉亚弹起的两条腿爆出飞扬的血花，她像一个被废弃的沙袋，被高高抛起，又失去重量般，在子弹的击打中翻滚掉落。
她砸在了楼梯上——背扛着她的洛班不见了。
迪克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缩，霍然转身后退，却正好看到一道漆黑的影子出现在了一片狼藉的餐桌边，举起的手中刀光闪烁，狠狠朝着温顺安静站立在椅子前的日韩长相的女研究员李金雅刺去。
“老大，小心！”
迪克脱口大喊了一声。
但心底却微微一松。
洛班发现了自己受着谁的指使，他的首选是杀死自己背后的人，而不是自己，这意味着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自保，救人，或者是……是……反、反击……
殷红高高喷溅，铺满昏暗的视野。
迪克的思绪和调转枪口的动作同时迟钝了下来。
他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了切割的锐痛。
没有握枪的那只手下意识抬了起来，摸向喉管，一手的潮湿滑腻。
不，不可能……是谁！什么时候！
他是无比资深的魔盒玩家，他还在这局游戏里获得了那件东西……他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去！
没有人能回答迪克的震惊与疑问。
难以置信的茫然与恐惧凝固在了他的眼瞳里。
他在惯性的驱使下踉跄着下了两级台阶，然后砰地栽倒下去。
在他倒下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从一侧的阴影中伸出，展开五指，仿佛早有预知般地一接，就将迪克脱手掉下的旧枪握在了手中。
枪口一抬，没有瞄准已刺下刀锋的洛班，也没有慌乱随意地去射击大厅可能存在的敌人，而是不偏不倚地瞄定了宁准身后半米的位置。
那里一片空荡，但枪声却没有任何迟疑地骤然响起。
空气里，一道极细的血线倏地迸溅出来。
“是叶夫根尼！”
黎渐川眯起眼睛，神色冷锐：“他早就下来了！”
隐身的叶夫根尼来了，这就是洛班之前在楼梯上靠右避让的原因，也是令迪克诡异丧命的凶手。
“逃了。”
谢长生出现在了宁准的身后，施展了灵体束缚，但却一无所获。
同一时刻，李金雅的椅子上传来了咔嚓一声脆响。
那不是刀刃撕裂血肉的声音，而是颈骨被残忍拧断的响动。
脆响声落地，倾身靠着椅背，一直沉默地垂着眼仿佛早已经睡去的宁准突然抬起了头。
淡金的发丝如温柔流散的水光，从他的眉眼间淌过。
那双桃花眼如春蕾绽放，不紧不慢地睁开，随意向四周扫了两眼，幽沉诡丽的微光在那双眼睛的深处浮沉流涌，如梦魇渐渐侵袭而来的无尽黄昏。
“迪克，李金雅，丹尼尔。”
宁准慢条斯理地念出三个名字：“2号，3号，和6号。”
他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低声道：“自己死，还是我好心帮帮你们？”
李金雅毫不迟疑，高喊道：“丹尼尔！”
站在李金雅不远处的丹尼尔当即冲出，顶着黎渐川刹那倾泻而来的子弹，一把攥住了李金雅的胳膊。
在皮肤相触的瞬间，丹尼尔和李金雅两人的身影如被擦除一般飞快消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空间维度，只留下地面两道模糊的影子。
一眨眼，这影子也汇入了大厅的浓重黑暗之中，难以捕捉。
宁准笑了声：“哦，原来真的还有丹尼尔。”
已经来到宁准身边，黎渐川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原来是诈人家的。
“老狐狸。”
他一巴掌拍在宁准的后腰，把人往他足以防护周全的近前带了带。
“等、等等！”
拉德颤巍巍的声音突兀响起：“有谁能告诉我，这是发生了什么！你们在干什么！”
“不，不，你们到底是谁！你们是谁！”
他似乎完全没从这短短三两分钟的战斗中回过神来。
一切兔起鹘落，发生得极为迅速，除了连续不断的枪声让他看得分明外，其它几乎是和传说中的诡异故事一样，让拉德感觉面前的同伴们无比得恐怖陌生。
他试图去寻求唯一一个还站在大厅里的女性研究者狄安娜的同感，却在将视线转移过去的下一秒，听到狄安娜突然开口道：“它们来了！”
话音落地。
第二补给点的整座城堡忽地微微一震，继而疯狂摇晃起来！

第173章 切尔诺贝利
毫无征兆地。
像是突然爆发了一场强烈的大地震。
令人措手不及的颤动骤然袭来，桌椅顷刻翻倒，花瓶油画砰砰坠地，天花板破碎砸落。
城堡在跳动摇晃！
整层挑高的一楼大厅好似有无形的岁月颓靡褪色，眨眼间就仿佛前进或是倒退了数十年，完全呈现出了一副腐朽崩塌的古旧姿态。
新漆的墙面大片脱落，露出内里斑驳沧桑的灰蒙，光亮的圆木干瘪变色，从最细窄处无声衰烂。脚下昂贵的瓷砖也退换成了布满灰尘与污泥的大理石，在地震中不断开裂崩坏，分割出凸起挤压的巨大裂缝。
短短一两秒间，眼前的一切似乎都陷在了疯狂的震动和诡异的腐朽中，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崩塌。
“小心！”
黎渐川抱着宁准，闪身避开一块自穹顶落下的彩色玻璃，同时展臂一抓，扯下了破烂的餐桌桌布，飞快往自己身上裹。
伴随着哗啦一声，大厅内的一扇窗户也碎了。
彭婆婆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窗边。
她收回砸出的扎满碎玻璃的拳头，头也不回地跳出了窗户。
这一系列的动作太快，她好像早就有了决断，在这样宛若天灾降临的时刻，没有人能及时阻止她。
窗帘被她的身影掀飞一角，晨起的阳光穿透森林雾气的阻隔，直直地射了进来，在脏污的地板上烙下了一块狰狞的光斑。
这个时候逃往城堡外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黎渐川盯了一眼亮着红灯的大门，将防护服破损的可能令自己的身体见光的部分全部遮挡住，同时还将宁准绑到了背上，假装保护他看似柔弱没有战斗力的情人才是他扯桌布的主要目的。
“地震！是地震！”
拉德的尖叫像警报一样迟钝地响了起来：“救命！有没有人！地震了，地震了——！”
他慌乱的爬动声与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宁准突然道：“去二楼！”
黎渐川边冲向窗口边蒙住头脸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却忽地目光一凝——这样剧烈的震动摇晃下，通往二楼的楼梯竟然还是完好的！
二楼以上好像完全不受这地震的影响，依旧如之前一般笼罩在一片晦暗深沉的黑暗中，安静死寂，没有丝毫晃动腐烂的迹象。
整个一楼和二楼仿佛以盘旋向上的楼梯为界限，割裂成了两个空间与时间迥然不同的区域。一楼遭遇着崩塌与衰朽的诡异天灾，二楼以上却凝固在油画般的安稳时空里。
拉德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上楼梯，冲进了二楼浓重的阴影里，仿佛被吞噬般刹那消失不见。
那仿佛是一张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
但黎渐川顾不得这么多了。
他对宁准的判断没有异议，当即掉头，稳住身体，奔向楼梯。
另一边，同样听到了宁准声音的谢长生也躲开了一道霍然裂在脚底的地缝，朝着二楼摇摇晃晃地跑去。
但跑到一半，谢长生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脚步一顿，偏转方向冲向了餐桌的另一边，那里软瘫着已经被震到了地上的完全失去意识的朱利安。
朱利安身上明显有极大的秘密，谢长生不想放过这个关键线索。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穿墙而行，不一定非要走楼梯上二楼，这样的环境对他来说没有寻常人那样危险。
宁准看见谢长生转向，就猜到了他的打算。
他没有阻止，只是高声喊了句：“三小时内，二楼近一楼右手边第二间！”
这是会合的地点和时间。
谢长生也是宁准的老队友了，立即会意，晃了下手，便一把扛起了朱利安。
他没有再试图迈过一道道炸开在面前的更深更宽的裂缝，而是迅疾后退，仰头靠在了距离最近的墙面上。
身形如水一般融化，赶在裂缝蔓延到脚边前，谢长生连带着朱利安的身体，一同没入了墙体中。
“为什么选那间？”
黎渐川敏锐地察觉出宁准报出的会合地点别有深意。
巨大的轰鸣崩裂声中，宁准低声笑了下：“住那间，顺利的话，今天晚上就是我们的主场了。”
黎渐川扬了扬眉，没再多说什么。
他三两步跃过大厅内杂乱翻倒的障碍物，正准备一举跳上楼梯，脚下的大地却突然震动加剧。
前方与楼梯相接的地板被巨力推得霍然耸起，又轰地撕开，变成一道数米宽的巨缝。
尽管双腿如树根般牢牢扎在地上，但黎渐川仍被这股强力推得不由后退。
他迅速变换了姿势。
虬结紧绷的力量高高提起，瞬时爆发，让黎渐川由一只矫健狂猛的猎豹刹那间变成了轻盈无声的狸猫。
他顺着一波裂到脚下的地底巨力，纵身而起，在半空中拉住头顶悬着的水晶灯还剩一半的吊索，微妙地调整了高度，再次借力，一个旋身，蹬动碎裂的天花板，如离弦的箭般直接跨越楼梯，射向二楼半环形的长廊。
几乎同时。
二楼死寂的黑暗突然变作了凝成实质的潮水，疯狂翻涌奔流起来。
在迷眩的烟尘与空气里，在地震的轰鸣中，这黑暗回荡起了呢喃低哑的嘶语。
震荡的嘶语充斥着血腥的狂乱，像一根根无形的琴弦缠住了黎渐川跳动的心脏。
它们收缩勒紧，鼓噪着可怖的精神恐慌。
后脑如被重锤砸破，脑浆如被尖刀搅动。
耳膜与眼角同时一热，有液体顺着颈侧与脸颊流下，浓重的甜腥味在鼻腔里堆积，难以忍受的剧痛与突如其来的眩晕袭击，令黎渐川失去了刹那的清醒意识。
浑身绷起的力量如鼓涨的气球被突兀地戳了一针，顷刻泄了大半。
原本应该稳稳翻进二楼走廊的身体一歪，偏移了方向，即将坠落。
下方一楼的地板上好似早有预备一般，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仿佛猛兽的巨口，在等待着猎物的降落。
但黎渐川跃得足够高。
千钧一发之际，两只手突然甩起，同时抓住了二楼的楼梯扶手。
它们一只青筋暴起，一只修长苍白。
宁准急促的喘息响在耳畔。
迷乱的嘶语像是被短促地驱逐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黎渐川霍然抬头，深黑的眼瞳蓦地迸发出了奇异的冰蓝。
他迅速抹了把眼前的血污，清理视野，将另一只手也甩了上去，借助某种身体深处而来的力量，他猛地翻转，攀上了二楼。
双脚落地。
黎渐川毫不犹豫，直冲二楼房间走廊。
奔跑之余，他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黑暗潮水似乎原本针对的就不是他们，在他们挣脱之后，就越过了楼梯扶手，疯了一样扑下去，涌向震颤的一楼。
而一楼也在瞬间变了模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植物藤蔓疯狂生长，从裂缝里钻出，攀爬，肆虐，如无数狂乱挥舞的触手。好似只有一瞬间，整个一楼大厅就都变成了一片原始森林，和二楼完全割断。
疯长的森林与黑暗的嘶语砰地冲撞在了一起。
一楼的空间有刹那的模糊，奇诡如扭曲的油画，逸散出腐烂的气息。
黎渐川眼底的冰蓝闪烁，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场癫狂而诡异的战争。
这让他心中的某种猜测怀疑变得更为坚实肯定。
这场战争眨眼就被甩在了身后。
两人都很清楚，此时最该做的，不是去观察那些无法参与的诡异，而是浑水摸鱼，查找足够多的线索。
二楼走廊中的寂静隔绝了一切。
黎渐川的奔跑声和两人压抑的喘息声显得格外清晰。
“乱得很不是时候，也很是时候。”
宁准低声道：“先去三楼尽头的杂物间看看，那里或许有小贝尔送我的礼物。”
黎渐川想起遗留在宁准掌心的那把钥匙，嗤笑道：“是送的，不是你抢的？”
宁准嗓子里塞着血渍般，含糊地低声笑了下：“我可是好孩子，从不抢人东西。”
黎渐川无语，权当没听见他的鬼话。
他掠过二楼一扇扇供外来者休息的房间门，奔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楼梯，冲上了三楼。
踏上楼梯时，一枚镜片从他的指缝间掉下，极不起眼地落在了楼梯的边缘。
三楼更加安静。
走廊上黑暗沉寂，没有任何多余的影子。
两排紧闭的房门陈列在漆黑幽长的走廊两侧，寂静无声，看起来和二楼并无差别。
但黎渐川注意到，与二楼的过分死寂干净不同的是，三楼每扇房门门口都摆放着一到两盆的盆栽，只是这些盆栽只剩下了花盆和土壤，里面的植物不翼而飞，像是被连根拔起了一般，有松软潮湿的泥土散落在旁边。
另外，墙面和天花板上似乎都有一些黏腻蜿蜒的痕迹，像是有大批的蛇类爬行游过。
黎渐川放缓速度，提高警惕，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悄无声息地走向三楼尽头。
那里伫立着一扇格外矮小的房门，房门上挂着两个俄文牌子，一个写着杂物间，一个写着禁止入内。
一个禁止入内的杂物间，实在是有些矛盾了。
原住民们似乎都投入到了抓捕行动中，黎渐川背着宁准几乎是过于顺利地来到杂物间的门前。
宁准扯开床单，从黎渐川背上下来，取出钥匙。
锁眼转动，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杂物间的房门缓缓向后滑开。
黎渐川抬枪，小心地推开房门，迈了进去。
然而门后的一切和黎渐川的预想完全不同。
这似乎只是一间再平常不过的杂物间，一点都没有第一补给点的宠物房或那间举行了仪式的研究所的奇特异常。
房间的天花板结满了蛛网。
旧书架靠墙，落满了灰尘，堆着一些杂乱无序的破损书籍。一些破木架、工具箱、缺胳膊少腿儿的废弃桌椅都随意地摆着，毫无特殊之处。
四边墙角歪歪扭扭地码放了许多类似于腹语玩偶的破布偶。
但也仅仅只是类似，宁准挨个儿捏了捏它们，就摇了摇头，对它们失去了兴趣。
玩偶旁边还散落着一些针线和还没有缝补好的玩偶的肢体，棉絮落得四处都是，让整个杂物间都满溢着一股独属于老棉花的汗酸味。
黎渐川和宁准是按照老规矩分头搜索的。
在宁准检查那些玩偶时，黎渐川已经摸索过了桌椅板凳们，来到了书架前。书架上的书籍看似很多很杂，但其实大多都是童话故事书，和一些小学教材。
故事书都是常见的那些，格林童话、伊索寓言之类，页边都有卷起，似乎是被翻看过很多次。小学教材保存得差了些，污渍涂鸦和缺边少页极多，部分地方被用稚嫩的笔迹做了勾划。
让黎渐川有点在意的是，这些教材都算不上最新的，但也不是核爆发生前后的老古董，它们的出版发行时间大概都在十年前。
原住民们无法离开切尔诺贝利，那这些教材是谁带来的？
外来的研究者们？
叶戈尔，还是曾经很受第二补给点欢迎的奥列格？
黎渐川思索着，压低声音道：“宁博士，你还记得奥列格的笔记里是怎么描述第二补给点的吗？”
宁准道：“沙俄时期的贵族城堡——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奥列格虽然只是个研究员，并不是什么权威的历史学家，但古老与新建的区别他还不至于分辨不出。”
黎渐川道：“现在的第二补给点明显属于新建。那奥列格为什么会认为它是古老建筑？”
“或许是他见到了现在的一楼。”
宁准半蹲着，同脚边玩偶们漆黑晶亮的眼珠对视着，微眯起一双桃花眼，道：“而且你也应该注意到了，进入第二补给点的时候，除了进门处的小花园，这里也不存在任何生长着无数奇异植物的庞大的后花园。”
“但叶戈尔却请求我们去后花园里取一些植物。”
黎渐川飞快地翻着书，将一行行文字纳入脑内：“会是什么造成的？原住民，那些怪异，还是那个神明‘先知’？”
“为什么不能是‘阴面’？”宁准道。
黎渐川翻书的动作一顿，脑海里瞬间闪过第一补给点宠物房内的种种所见和那张《切尔诺贝利地下基地成立公告》。
他转过头，正想和宁准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了书架角落乍现的一点微光。
那似乎是一枚断裂的指甲，黏在了一本失去封皮的故事书上。
黎渐川盯了那枚指甲两秒，抬手从数本书籍底下，将那本露出一小半的故事书慢慢扯了出来。
故事书没有印刷的字体，反而全是歪歪扭扭的手写字母，仿佛幼童才有的稚拙字迹。裸露的扉页上，除了一片带血的指甲，还用彩笔写着一行大大的字——小贝尔的故事书。
就在这时，宁准也动了。
他的手指掠过堆积的玩偶，像个恶毒婆婆或是心理扭曲的变态一般，拿起一旁散落的一根银针，朝着那些未经缝合的断肢逐一扎去。
连续扎过三条胳膊两颗头，他停了下来，丢开银针，反手握起一把生锈的剪刀。
他剖开了最后扎过的那条断肢，从溢出的棉絮中摸出了一张折叠的旧纸。
“小礼物，找到了。”
宁准轻轻笑了声。
与此同时。
二楼走廊，近一楼的右手边第二间房间内。
一片深沉寂静的漆黑之中，靠床的墙面缓缓凸显出两具身体的轮廓。
谢长生架着朱利安从墙上走出，额上冷汗密布，青筋凸起，双眼的瞳孔泛出诡异的苍青色。显然，带着其他人穿墙而行，对他来说是相当沉重的负担，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他脚步略有些踉跄，将朱利安卸到床上，就立即盘膝坐了下来，闭目调息。
事实上，这对于施展特殊能力后造成的后遗症并没有任何缓解，但谢长生习惯如此，来平静身体与心灵。
不知过了多久。
谢长生忽地睁开了双眼。
他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循着这丝血气，他凝坐在黑暗中，缓缓转头望向房门。
就在他的视线刚刚落到那扇紧闭的房门上时，房门的把手无声地转动了起来。
有人摘下了门口的钥匙，正在开门。
谢长生悄无声息地起身，靠近房门背后，一把颇为锋利的餐刀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然而，在他即将抵达门后时，慢慢裂开的门缝里飘进来了一道温和沉凝的女声：“长生，别急着杀人，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最不相信我的人。”
“但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选择背叛你们，又为什么明明只需要一个魔盒玩家带我进入游戏，却偏偏叫你和宁准两个人都上了天葬台？”
“你需要和我谈谈。”
走廊里的黑暗簇拥着一道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
彭婆婆合上房门，面带微笑，平静地对上了谢长生冰冷的目光。

第174章 切尔诺贝利
“你跳窗后留在了窗外，没有离开补给点。”
谢长生一语点破了彭婆婆准确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没错，我听到了宁准的提示。要知道，白天的禁区也许比混乱的补给点还要可怕太多，我可不想无缘无故地去挑战它。”
彭婆婆谨慎地停在了房门附近，没有再前进。
她与谢长生保持着一个绝对不属于朋友的安全而警戒的距离。
目光交接，彼此对视。
彭婆婆笑着叹了口气：“你没有必要这样看着我，长生。我相信你对我的到来不感到意外，你知道我迟早会找上你。因为如果不能说服你帮助我，那么我在副本里的背叛将显得毫无意义，而且蠢笨至极。”
“毕竟故事的最后，我们都要回归现实。”
“而现实里，我只是一个孱弱的老妇人，而你们，则是三个都称得上身手矫健的青壮年男人。相信我，我还没有狂妄到自认为可以独自战胜你们三个的地步。”
谢长生观察着彭婆婆这副略显陌生的皮囊，嗓音冷淡道：“看来你在天葬台的住处没有预留任何可以短时间内杀死我们三个人的手段，同样，你也没有一定的把握能够在副本内杀死我们之中的任何两个及以上。”
“所以，你没有成功加入李金雅的阵营，而在你原本的计划中，你也并不打算在你参与的第一个副本中就背叛我们。”
彭婆婆笑容不变，只略挑了下眉：“你从来都认为我一定会背叛你们。”
“你不会吗？”
谢长生漠然直视着彭婆婆。
彭婆婆没有回答他，他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
他继续道：“你是否加入了李金雅的阵营仍存疑，我个人推测你不论是否加入，都至少与李金雅的组织达成了一定的共识，或者有了一定的合作。但他们大概率都无法帮你在副本内杀人，或是完成另外的某些目的。”
“而你原本是否打算在现在背叛我们这一点，却可以轻易确定。”
“或许在进入魔盒游戏之前，你做了一些准备，但无论多少，它们都一定不足以支撑一个依靠着宁准的魔盒第一次进入游戏的新人在第一个副本就仓促进行的背叛。”
话音一顿，谢长生沉没在一片漆黑之中的清淡眉眼蓦地扬起了几分锋利。
他的目光冰冷地刮过彭婆婆的眼珠，带着尖锐的刺探：“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在第一晚的镜子博物馆里究竟遭遇了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让你选择背弃一切，铤而走险？”
彭婆婆勾起唇角：“你就这么确定是在镜子博物馆，而不是最开始的研究所，不是桥上，不是森林，也不是第一补给点内？宁准的小情人的猜测可是和你完全不同，他没有告诉你吗，还是你不信任他？”
“不，是他不够了解你。”
谢长生无视了彭婆婆话语里满是荆棘的陷阱，平静道：“人类的欲望无穷，不论大小，不论多寡，没有人能够逃脱欲望的猎捕。但你，一直都是一个相当聪明且有原则的人。”
“金钱，权势，男色，都没有被你放上天平的资格。”
“但这个世界上确实还存在着一样欲望，能够轻而易举地改变你的想法，践踏你的原则，让你选择放弃其它所有。”
似乎预感到了谢长生将要说出口的内容是什么，彭婆婆的眼神一沉，终于变了形色。
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颤抖开合。
她想要开口阻止，但最终也没有吐露出任何一点字音。
谢长生的声音如石溅水，落在了寂静黑沉的房间内，清晰可闻。
“苏乐乐，你的女儿。”
他道：“在第一补给点，你向我们隐瞒了一部分在镜子博物馆的遭遇。”
“你不仅仅是在镜子里看到了她，更是看到了她复活的希望。你必然得到了一些实质性的东西，才会果断地做出选择。”
“你不会相信任何人的任何说辞，没有人能诱惑你，左右你，你只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比起其它地方可能存在的说服，我更愿意相信是那些会窥测人心与记忆的镜子，真正动摇了你。”
交融着昏暗的空气好像有了一刹那的凝滞。
彭婆婆抬起眼，死死地盯着谢长生。
她的眼珠浸泡在黑暗的泥沼中，如两汪沉窒而又冰冷的深潭。它们未曾表达任何情绪，却仿佛埋藏着最压抑尖利的嘶鸣。
“你想说些什么？”
彭婆婆沙哑开口：“你也想要来嘲笑我的痴心妄想，来用各种各样的实据论证我是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疯婆子、精神病？”
“不，不会的，长生。”
“你不会那么做。”
“我知道你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我也知道你私下里从God实验室和XL研究所购买的那些器械都是什么，你又打算利用它们做什么……死而复生的实验和试图将一只猫变成人的诡异妄想相比，究竟谁才是那个真正的疯子？哈，真应该让宁准来看看，他的朋友到底都是些什么病入膏肓的怪物……”
谢长生淡声打断了她：“他本来就是人。”
空旷的房间骤然寂静。
一点尾音的震颤与充满情绪的沉重的喘息，从门边虚渺地飘荡进了窗缝，沦为明暗罅隙间的细碎齑粉。
在第一补给点时尚能维持的平和与虚伪在此刻都已荡然无存。
彭婆婆闭了闭眼。
不再去看谢长生的表情和他手里的餐刀，她迈步绕过他，重重地坐进了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里。
“人们通常把那些将梦境视为现实并坚信不疑的人当作精神病患者。”
她道：“但我知道，你绝对不是这么认为的。你相信你相信的，我也相信我相信的。这就是我找上你的原因，长生。归根究底，我们是同一类人。”
谢长生转头看向彭婆婆，眼神沁着凉意：“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很多。”
彭婆婆对上谢长生的视线：“我调查过你。在你还不太会遮掩什么秘密的时候，你的青少年时期，你曾经在高中的校医室接受过一段时间的心理辅导。我看过那些记录，你有三次以上提起过你的梦境。”
“那些都是片段式的，很琐碎的梦，它们唯一的共通点，就是你捡到并抚养长大的那只橘猫，在梦中都不是猫，而是一个穿着橘色卫衣并且非常喜欢猫的青年。”
“高中毕业之后，你再没有接受过任何形式的心理辅导，也不再提起这些梦，但你根本没有遗忘它们，也没有像所有正常人一样将它们当作寻常的梦境处理。”
“你简直是着了魔，你竟然坚信着它们的真实。”
“你的那些有关你那只猫的玩笑话，从来都不是真的玩笑，不是吗？”
“只是比起相信你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人们更愿意相信你的幽默风趣。毕竟不管怎么看，谁来看，那都只是一只猫而已。猫无法成为人，人不会变成猫，这是已经超越了科学范畴的幻想。”
“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去相信幻梦，而怀疑现实。”
谢长生淡漠的眼瞳里渐渐涌现出一种迥异往常的极为浓烈的色彩。
他的唇角难得地弯起，勾出了几分稍显冷酷的讥诮：“你应该不会想用精神病患者的同病相怜来说服我。”
“当然。”
彭婆婆扯了下嘴角，露出一点干瘪的笑。
她从衣兜里取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捏在手里：“我准备了一个你无法拒绝的礼物。”
“这是当今世界上最为先进的几项技术之一，被大洋洲的诸多科学家称为接近永生的第一阶梯。将它用在一只猫身上或许有些大材小用了，但我相信，它是目前唯一能够最快速最完美地解决你的需求的方法。”
“生物意识的上传，与转接。”
纸团脱离彭婆婆的指尖，从地板上滚过，停在了谢长生脚边。
谢长生的脊背抵住了墙壁，锐利的餐刀撞上一旁的床栏，发出干燥的震鸣。
即使没有捡起纸团，展开去看，他也大致猜得到里面的内容。
有关意识上传的实验触碰着永生的禁忌话题，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无法获得明面上的资金或技术支持，但几乎是所有顶尖实验室，都会无法克制地去踏足这一领域。
长生不死，永远是人类最无法舍弃的追求。
把它用在一只猫身上——将猫的意识上传，再转接入某个人类的躯壳内——这确实是太过大材小用了。
但谢长生可以肯定，想出这个主意的人绝对是比他更恐怖、更肆无忌惮的疯子。
不，或许和那个人相比，他只是条生存在夹缝里的不知所谓的可怜虫，远称不上疯狂。
这不会是彭婆婆可以给出的筹码。
谢长生若有所思地盯着脚边的纸团。
过了一阵，他开口道：“刚才你说是你叫来了我和宁准，到冈仁波齐，到天葬台。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按照时间来算，宁准不可能是被你叫来的。他是自己来的，但他的到来，似乎不在你的意料之外。”
彭婆婆好像并不在意谢长生是否去查看那个纸团的内容，将纸团扔出去就像是完成了她一件重大的心事，她的肩膀已经垮了下来，年轻的面容透出了一股遮掩不住的属于灵魂的老迈与孱弱。
她仿佛在一瞬间就又恢复成了那个瘦小干巴的老太太。
听到谢长生的话，她有些晃神地迟钝了两秒，才回答道：“不，确切地说，是God他快了我一步，事实上，我已经通过他留下的某种联系方式去联系他了，我希望他尽快赶到冈仁波齐。”
“只是没想到他来得太快了，快到让你们两个撞在了一起。”
彭婆婆无奈地摇了摇头，神色褪去了那些戒备与怪异，变得平和许多。
谢长生道：“昨晚沙漠上遭遇的一切确实都与你有关？”
“可以这么说。”
彭婆婆点头：“但更准确点，是被选中的那个人的脑内记忆和幻象有关。在今早之前我还无法完全确定这些联系，但现在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就算我回答不了你，等到宁准回来，也是可以给你答案的。”
“他特意点名选了这个房间，就证明他已经猜到了房间和大门上那盏红灯，以及每晚的大部分怪异遭遇之间的关系了。”
“那盏红灯会选中特定的房间里的人，并在夜晚的行进中，给予他一项有趣的权力——挖空记忆，变幻想为现实的阻碍。”
说到这里，彭婆婆有些疲乏地站起了身：“好了，你问的已经足够多了，长生。”
“我很乐意回答你更多的问题，但前提是，我们仍是朋友。如果你想清楚了，就在晚餐开始前到隔壁的房间找我，我会一直在那儿。”
她走到门边，谨慎地贴耳听了一阵外面的动静，才缓缓拉开房门，向外走去。
在她的身影即将完全消失在房间内时，她忽然听到背后的黑暗里传来了谢长生压得极低的声音。
“我记得，乐乐离开的时候才十岁。”
门缝里的背影一僵。
彭婆婆的唇角抿紧又松开。
“我知道。”
她说。
走廊上的光亮出现了刹那，又急促地消失了。
房门再次闭合，一切都无声无息。
不知过了多久。
谢长生收回钉在房门上的目光，靠墙半蹲下来，伸手捡起了那个纸团。
意料之内，纸团里面是一串境外的电话号码。
谢长生闭眼在自己的魔盒里挑挑拣拣了一番，掏出来一个雕刻着奇怪字母的打火机。
打火机喷吐着幽蓝色的火焰，大片怪诞不定的光影一道一道拉扯摇摆进谢长生缓缓睁开的眼瞳。
他的胸膛错失规律地起伏着，鼻息间渐渐溢满了纸张燃烧的烟尘气，酸苦而又沉闷。
与此同时。
三楼杂物间。
墙角歪倒的烛台被扶正，亮起一簇细小的光，将两道交叠的身影绰绰地拓上墙面。
随手把用完的打火机丢回杂物堆里，黎渐川屈膝坐到了宁准旁边。
在这相当短的时间内，两人已经检查过了房间里的所有边边角角，将最终获得的可能存在一定价值的线索都摆在了面前这张还算干净的瘸腿矮桌上。
它们主要是两样东西——粘着一枚指甲的小贝尔的故事书，以及一张从某个玩偶断裂的残肢里剖出来的旧纸条。
“原住民们口中的神究竟是什么，如何出现，怎样存在。所谓的怪异是究竟被某种力量催生而出，还是被吸引而来。腹语玩偶说出的那些向导与研究者的隐秘，米莉亚与叶戈尔，洛班和叶夫根尼——”
“在小贝尔出现在我的手臂上的时候，我就有了这种预感，这一切的真相或许都可以在这里被掀开一角。”
裹着擦痕与血渍的手指抚平破损的书页。
宁准说着，扬眉笑了下，半垂的桃花眼在勾起的时刻被烛火分割出一片暗昧交织的诡丽，潜藏着莫名的趣味与幽沉神秘。
黎渐川很赞同这个说法。
虽然他始终都有点追不上宁准脑子里的想法。
“腹语玩偶落在你的手臂上，什么秘密都没有探知到吗？”黎渐川问。
“这或许只有小贝尔才能知道确切的答案。”
宁准漫不经心道：“或许它不是什么都没有探知到，而是一不小心，看到了太多呢。”
黎渐川一怔，下意识看了宁准一眼。
但宁准显然没有更进一步解释什么的打算，他微抬起下巴，动了动手指，率先翻开了桌上的那本故事书。
黎渐川没有追问，而是顺势将注意力重新聚拢回了那片扉页上。
扉页掀过，故事书的内里暴露出来。
那些书页无一幸免，全都被五颜六色的彩笔勾画得乱七八糟，手写体的俄语歪歪扭扭，比起稚童的摘抄，倒更像蛇类爬行游动的痕迹。
这本故事书沿用着几乎所有童话故事都会使用的一个老套而普通的开场：“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心中的美好愿望往往能够变成现实。就在那个令人神往的时代，切尔诺贝利迎来了独属于它的神明……”
“在凝结着冰霜的土壤刚刚松软的春季，在漆黑无月的深夜，在尚还崭新的核电站的上方，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清晰地看到，布满乌云的天空破开了一个洞。”
“看！”
“那是一只高高在上的眼球——”
“那是一束流星般令人眩晕的光——”
“祂来了，祂降临了！”
“我们的神明，我们的救主，我们的先知！”
黎渐川的目光逐渐凝固在了这充满了咏叹调的字句上。
无与伦比的熟悉感让他想起了那卷从青藏的寺庙内取出的红皮经卷。
经卷上以他的笔迹绘制着一长串犹如壁画般的图画，图画的开端，是一座站满了背影的极高的雪山，和雪山山顶之上，天空破开的一道裂口——
“2037年，宣称救世的造物主降临世界。”
作者有话说：
“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心中的美好……令人神往的时代”改编自格林童话。

第175章 切尔诺贝利
果然。
黎渐川想道，他在第一补给点里看到那张《切尔诺贝利地下基地成立公告》时就产生的猜测与联想并不是毫无依据的。
它们具备一定的关联性。
但这究竟是魔盒游戏的隐喻，还是现实世界的映射，仍无人能够准确回答。
“我们称呼祂为先知。”
纸张翻动声响起。
故事书已经来到了下一页。
不论黎渐川的脑海里浮现出的猜想是惊怖，抑或惊喜，都无法阻止那些歪斜的俄文继续向前推进。
“这是一个古老而又神秘的名词。”
“祂带来了无穷的难以想象的新鲜知识，与广阔而奇特的奥秘世界。但又不仅仅如此。我们在为那光明而恐怖的未来庆祝时，有人已经发现了祂充满厄运与灾祸的一面。”
“那是突如其来的封锁。”
“我们被囚禁在了切尔诺贝利，无法离开了。”
“脚下的土地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一个模样，广袤，荒芜，被一个无形的透明的壳子倒扣着，人类，动物，无线电，等等等等，统统都被压在了禁闭中。我们无法再与外界进行任何沟通，而外界，似乎也没有发现这片区域的丢失。”
“许多人，尤其是那些攥紧了切尔诺贝利真正权势的科学家，和永远戴不正帽子的地方官员，他们把希望寄托给了这个崇尚灾难的神明本身。”
“他们像疯狂的老鼠一样，挖空了核电站的地下，成立了一个研究神明的秘密基地。”
“但事实上，我们的主人公，一位死去的机械专家的独子，小贝尔，他完全不能理解这里的狂喜与悲剧，甚至不能理解所谓的希望。因为他见到过那位先知，就在那个漆黑的深夜，在那片松软的冻土。”
“极光般陆离的迷眩中，有一样东西如陨石般，从天空的裂缝里砸落下来。”
“嘿，快看，那是什么？”
“天哪，上帝，耶稣！那、那不是神，不是陨石，不是外星人，那只是一台全金属的黑铜色的半导体收音机！”
“——我们的小贝尔的百宝箱里，收集着太多它们的残骸，那根本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怎么能就因为它是天上掉下来的，就将它当作宝物，奉为神明呢！”
“小贝尔觉得这里的大人们简直都和愚蠢的猪不相上下。”
“我们不应该责怪小贝尔的偏见，因为真正了解这位先知的人类是非常少的。他们需要保守秘密，来保护这台半导体收音机带来的一切，和他们自己。”
“但幸运的是，我们的主人公虽然只有一位，可我们窥探到的秘密却绝不止一个。”
“首先，我们可以需要来谈论一下这位神秘的先知。”
“祂的外表看起来和任何一台这个时代的半导体收音机都没有任何差别，但祂之所以被成为祂，而不是它，则主要是因为三个奇异的特点。这是非常保密的、只有切尔诺贝利最顶尖的已经失去自我的几位科学家才完全清楚的三个特点。”
“第一，祂具有一定的污染性。”
“这或许是最容易解释，却最难了解的一点。”
“祂无法被拆解，无法被破坏，是否安装电池、充电或是补充能量都不影响祂的工作。祂可以被放置在任何地方，但短则一两天，长则一两周，祂所在的区域都会逐渐被大范围的黑铜色金属覆盖。”
“这里的覆盖指的是完全的彻底的覆盖——区域内的任何物质，土壤、木材、塑料、玻璃等等，都会在祂的侵蚀下被污染为组成祂的那类黑铜色金属。”
“这种金属似乎和地球上比较普遍的铜非常相似，但具体的构成却相当神秘，无法被解析，也并不指向已发现的任何一种金属物质。可以说，这是极为符合天外坠物的有趣设定了，我们傲慢的小贝尔也因此对祂产生了一些兴趣。”
“接下来，该说到这台收音机的第二个特点了。”
“这也是让那些参与进地下基地项目的科学家们自愿签订下那些无理的恐怖的保密条款的最重要原因。”
“知识，和对话。”
“无数庞大的，远高于目前文明程度的知识。”
“它们浩如烟海，深奥晦涩，带着极难破译的复杂，但却令所有接触到它们的天才为之着迷，为之疯狂。”
“是的，没错，这台收音机竟然真的是一台收音机，我们的先知保留着祂最本质的作用，让我们可以通过调整祂的天线，来倾听一些地球无法捕捉的奇异波段的信号。那些信号有时是冗杂的、混乱的、毫无意义的，有时又是令人惊喜的，足以诞生某项科研成果的。”
“凡是聆听过先知福音的人，都无法解释清楚他们究竟听到了什么，那绝对不是某种语言。比起耳朵听见，可以更贴切地将其形容为精神网络层面的直接灌输。”
“这是极不可思议的。”
“当然，还有更加不可思议的，这要说到先知的第三个特点，诡异而强大的吸引力。”
“是祂，将繁华的切尔诺贝利变得荒凉无比，又将荒凉的切尔诺贝利变成了热闹的地狱和屠宰场——来自四面八方的，来自整个地球的原本沉睡着的怪异们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疯狂地吸引着，抵达了这里。”
“可来到这里，并不意味着无法再离开。没有人愿意去想象，这无数的怪异离开切尔诺贝利，重新奔向世界各地的那一天。”
“那会是末日。”
“所以，虽然囚禁着切尔诺贝利的壳子在逐渐消失，但切尔诺贝利里，却有了更为坚硬的‘壳子’，无法突破。”
“地下基地发现了黑铜色金属与玻璃的秘密，他们利用它将切尔诺贝利打造成了一个密闭的巨型容器，他们开始建立圣所，开始狩猎怪异。他们想要打造收容这些怪物和魔鬼的囚笼，想要把自己变成最为坚定的狱卒，看管并监视它们。”
“他们放弃了很多，健□□命，爱人、后代，自由、未来，只为了一种可能的虚妄的，名叫和平安宁的东西。”
“最终，他们成功了。”
“但这在小贝尔看来是愚不可及的。这种成功带来的绝不会是圆满胜利的结局，而只会是悲剧苦难的开端。”
“他们会后悔的。达克这样告诉小贝尔。”
“说起达克，这是小贝尔最要好的朋友了，他是第一个在切尔诺贝利封闭后进入这里的外来者，也是第二个被命名为怪异的生物。没错，或许我们可以称呼他为生物，因为他在后来了解到一些有趣的东西后，非常喜欢称自己为一条永远也无增长的贪吃蛇。”
“他拥有一种替换掉某个人的记忆的本领，本质上可以形容为吃掉一张脏污的纸，并吐出一张白纸的能耐。”
“就是这样的能耐，才让小贝尔成为了小贝尔。”
“不过这并不是永久性的，在小贝尔帮助达克完成他自由的愿望前，主人公小贝尔随时会发生意外，但不要紧，当小贝尔产生任何怀疑或分裂时，只要一直默念着‘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就是它，它就是我’，那么一切都会重新恢复稳定。”
“现在我们还不知道故事的结局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但当它到来的时候，一定会和小贝尔读过的所有故事书一模一样——”
“小贝尔离开了痛苦的囚笼，重新获得了好奇心与自我，他和他的好朋友们过上了美满而又幸福的生活，一辈子都自由快乐地在一起。”
书页翻到了最后，手写的字母已经消失。
末尾留了很大一片空白部分，上面用稍显扭曲的笔触画了几团乱糟糟的黑线，黎渐川看了半天，勉强分辨出是高矮形状各不相同的事物手拉着手，似乎是在欢庆什么，脚下是一片血红与翠绿交杂的草地。
“这或许就是切尔诺贝利所有迷雾的起源。”
宁准若有所思道。
缓缓消化着这条关键线索带来的巨大的信息量，黎渐川皱眉道：“有多少真多少假？”
“九成以上都会是真的。”
宁准向前翻动书页：“这本书的作者的身份和立场都太过明显，他是怪异，也是人类，更是故事的主人公本身。”
“我推测腹语玩偶是最早来到切尔诺贝利的怪异之一，小贝尔也是核事故发生之前的早期原住民之一。”
“原住民小贝尔和叶夫根尼他们一样，利用某种条件或能量，以自身容纳了腹语玩偶。只是在容纳的过程中，或是之后，他出现了某种问题——这可能是容纳的问题，也可能是达克带来的问题——总之，这种问题令腹语玩偶吞噬了小贝尔。”
“由于容纳的基础，或吞噬的不完整性，腹语玩偶成了半人半怪异的存在，他是它，它也是他。也许这可以被称作一种畸形的结合，如果有可能，我倒是很愿意为他们再拿起一次解剖刀。”
不，他们不愿意，甚至打算扛着先知连夜逃离切尔诺贝利。
黎渐川扫了眼宁准脸上饶有兴致的表情，觉得这一幕拍下来绝对相当符合外界对怪物科学家宁博士的印象。
“看。”
宁准翻页的动作一顿，指尖点在故事书的一行：“这里，作者提到了先知的第二个特点，知识与对话。”
顺着宁准的指向看过去，黎渐川立刻明白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知识与对话，下面都只在写先知知识的一面，却一点都没有提到对话。如果这不是笔误，那就是故意遗漏的。”
“对话……对话哪里，对话谁？”
“他们眼中的神，地外文明，高维生命？”
黎渐川感觉自己的猜测变得离谱且疯狂起来，但转念一想，魔盒游戏的副本里，可能有外星文明什么的似乎也是挺普通的。
这里的不正常实在是太多了。
黎渐川又看向那张展开的旧纸条。
对比起小贝尔的故事书，纸条带来的信息就显得过于平庸了。
上面有大半是一个清单的一部分，而原本的清单应该是一个怪异捕捉清单，列着一些怪异的名字、外观和特性，原因就是黎渐川在上面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存在，比如第一补给点内隐形的美杜莎与那口铺着一层又一层人皮的棺材。
而另外一小部分，则是一些带着奇怪标注的数字，似乎是在记录什么，但又让人完全摸不着头绪。
黎渐川隐约觉得它们有些眼熟，但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微闭上眼，一帧一帧快速翻阅着他印刻般清晰无比的记忆相册，试图找出这股熟悉感的来源。
但还不等他捕捉到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门外的走廊就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奔跑声。
这奔跑声伴随着人类尖锐的狂笑与呼喊。
“怪物，怪物！”
“全部都是怪物！”
“我也是怪物，我也是哈哈哈哈！”

第176章 切尔诺贝利
黎渐川霍然睁眼，同宁准目光交换，两人迅速收起矮桌上的线索，扑灭蜡烛，闪身来到了杂物间的门后。
但这狂乱恐慌的动静并未在杂物间外停留。
它与鸣哨般的厉叫一起由远及近，飞快地扑到了门前，然后又像是被什么蜂拥追赶一般，急速逃亡，掠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但它们似乎注定无法获得超脱的自由。
一道黏腻而汹涌的嘶吼声在楼梯□□炸开来，铺落下窒息而无声的潮水，将所有声息顷刻淹没。
这一切快得令人恍惚，大约只发生在短短十几秒内。
黎渐川小心地贴过眼球，隔着门缝，朝外望去。
不知何时，三楼走廊上浓稠的黑暗变得淡了一些，杂物间前方通往阁楼的梯子旁亮起了一颗光芒昏沉的旧灯泡，它和窗帘下漏入的晨曦阳光应和着，熏蒸出一片尘埃飘荡的光明区域。
区域中心似乎刚刚砸落过一团巨大而又混乱的阴影，堆积着潮湿的痕迹，仿佛大量的游蛇在此分泌出了腹部腥臭的黏液。
这团阴影的边缘渐渐有了明晰的形状。
那是一条条蜿蜒交错的痕迹，从光下爬向了走廊前方愈浓的漆黑。
视线转动，黎渐川看向这些潮痕的尽头。
走廊上仍占据绝大多数区域的黑暗能够一定程度上阻隔他的目光，但却无法完全地将它屏蔽。
朦朦胧胧间，在黎渐川的视线里，这条幽长的走廊好像也忽然变成了一楼大厅那样原始而又古旧的森林建筑，地面、天花板、墙壁全都攀附垂落着无数虬结的藤蔓。
这些藤蔓粗壮滑腻，缠绕扭曲，湿漉漉地裹着晶亮的液体，细小的枝叶遍布，使得它们看起来犹如一条条长满倒刺的触手，在细微而缓慢的蠕动中彰显着病态的邪恶感。
它们匍匐着铺满了整条走廊，令这片空间看起来很是拥挤。
“他、他还活着吗？”
突然，一道轻得好似蚊鸣的声音在那些藤蔓间嘶哑响起，透着迟疑。
“谁？你是说埃里文？”
另一道低低的声音回道：“你完全不需要担心这个，拉利莎，叛徒们的生命力通常都是很顽强的，他们至少可以支撑到在法庭上走完那套复杂的审判流程。”
“而且埃里文之所以成为第二补给点里的内奸，就是因为‘进化领主’和‘贪吃蛇’给了他足够多的好处。相信我，就算我们在这场追捕中被拦腰撕成了破碎的肠子，他也会活得好好的。”
又有一些微弱的声音道：“我真的想象不到会是埃里文，他看起来完全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可他已经做了！”
“我想看看他醒来之后到底会怎样解释自己的背叛，当然，我是绝对不会相信被逼无奈、形势所迫之类的谎言的。”
“嘿，你们小声点，小心惊动那些外来者们！”
“不要天真了，补给点内出了这样的事，你以为他们还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躲在二楼房间？他们虽然有点愚蠢，但却绝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没错，说不准他们早在几十分钟前就已经利用一楼的变故躲到了补给点的各个阴暗角落，像那些下水道里的老鼠似的四处寻找着他们想要的食粮呢。不过我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们只会在一楼、二楼或者窗外活动，三楼的所有房间都没有窗户，房门已经上了锁，连我们都没有钥匙，他们如果出现在这里，只会和第一补给点那群只会隐形的废物一样，暴露在光下就会无所遁形。”
一片片藤蔓触手滑动扭结，黏液咕叽，传出越来越多絮絮的声音。
这些声音太低微太杂乱，隐约汇成了迷眩而狂乱的嘶语，让全神贯注去偷听的黎渐川再次感受到了大脑充血的肿胀锐痛，与眼球即将脱框而出的麻木惊惧。
但这混乱感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打断了它们：“好了，都静一静。怪异和叛徒已经将补给点闹得一团乱，还有更多的行动在需要我们，不要在无用的闲话里浪费太多时间。”
“拉利莎，多兰斯基，你们两个带上埃里文，跟着我。鲁西科，将三楼和二楼的楼梯口都清理干净，其他人立刻返回审判处。”
这道声音井井有条地安排着。
依照他的指示，一根十分粗壮的藤蔓钻出那片幽暗的区域，沿着地板爬向了更远处的楼梯口。
在这同时，又有两根藤蔓从仿佛蛇类巢穴的黏液中浮出，它们的尖端分成了两条更细小的触须，触须的顶部缓缓凸显出人类手掌的形状。
那四只好似新生的手掌左右摇摆了几下，就慢慢伸进了被众多藤蔓覆盖的地面，进行了一阵黏腻的搅动。
搅动中，一具畸形古怪的身体被拉了上来。
这具身体的上半部分和任何一个普通男性都相差无几，顶多是不够健壮，略有一些无伤大雅的肚腩，但整体来说尚且正常。
而从腰部往下，却是充满荒诞奇异的轮廓——它形似章鱼的下半身，垂动着数条触手般的藤蔓，被半透明的黏膜包裹着，滴滴答答地掉着拉丝的黏液——这完全超出了黎渐川理解的人类的范畴，它甚至比第二补给点的原住民疑似植物藤蔓还要令他感到诡异与恶心。
按照这些原住民们的说法，这似乎还是两个相当强大的怪异给予这位叛徒的馈赠。
和完完全全的藤蔓模样相比，这种馈赠好像只是多了半个人身，难道说它馈赠的方向是人类化的程度？
黎渐川一边留意着走廊的情形，一边琢磨着。
“非常幸运，他只是晕了。”
属于拉利莎的那两只奇怪手掌缠绕到了埃里文的脖颈上。
“很好。”
有声音答道。
四只手掌重新恢复成藤蔓触手，将埃里文一圈一圈捆起，包成了一只肥硕的粽子。
它们把他高高举起，随清理好楼梯口的那根藤蔓一起汇进藤蔓浪潮里，蠕动向前。
它们无声地掠过一截又一截走廊，奔向老旧灯泡映照下那把通向阁楼的梯子。
藤蔓们不断靠近，在一扇扇房门上留下潮湿的痕迹。
黎渐川退了半步，离开了房门的位置。
他肩侧同样在观察着外面的宁准也收回视线，轻轻靠回了墙壁。
密密麻麻的细长阴影封锁了微亮的门缝，但门板却似乎并没有感受到太多重量，连一丝承重的弧度都未曾出现。
一股腥臭的窒闷感在房门附近一闪而过。
黎渐川暗自计算着时间。
在门缝的光亮重新恢复十来秒后，他微微倾身，想要再窥探一番第二补给点原住民们离去的踪迹。
但就在他的右眼即将贴到门缝上时，他的心头忽地惊悸一紧，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
黎渐川下意识停住了动作。
这时，一只温度太过熟悉的手掌按上了他的胸口。
宁准的呼吸蓦地落在了他的耳畔。
几乎是同时，又好像是过了大约两三秒，一根细长的藤蔓触手闪电般突然从黎渐川方才观察的位置钻进了门缝里，出现在了漆黑的杂物间内。
他在门缝内小范围的摇摆探知了一圈，然后便在顶端裂开一道口子，缓缓挤出一颗布满血丝的人类眼球。
藤蔓游动起来，爬过杂物间内所有的角落，眼球骨碌碌转动，扫视着那些足够隐蔽的阴影。
它在书架、玩偶堆和烛台附近分别停留了一会儿，就慢吞吞退离了杂物间，只在门缝处残留下一大滩腥臭阵阵的液体。
“有人来过，但已经走了。”
走廊里传来极低的汇报声。
“我就说什么都没有吧，你非要看看。”一道声音满不在乎地说。
另一道声音稳重道：“小心为上，这些打着研究旗号的人，在外来者里都是相当狡猾古怪的存在。”
“好了，其它房门都没有打开的痕迹，我们走吧。”
苍老威严的声音终结了这个话题。
黏腻潮凉的气息渐渐远去。
杂物间内，距离房门一米远的墙角。
黎渐川靠墙而立，右手捏着一块形似印章的石片，左手抓着宁准的手腕。
微弱的光线里，宁准带着血渍的手背上有黑色的印泥清晰地印下了两行字——
“进入十米范围内，有关于我的一切，都将被潜意识埋藏。
直到我被找到。”
黎渐川回头。
宁准眨眼，抬起了手。
黎渐川掀起唇角，扬了扬眉，低头在宁准手背的印泥边缘落下一吻。
不等抬头，唇角便忽地一凉。
宁准的手指悄悄屈了起来，绕着黎渐川的嘴唇飞快地画了一个圈。
轻柔麻痒，如软羽扫过，夹带着一丝不可闻的血腥凉意，与暧昧诱动。
黎渐川的眸色深了深，旋即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掉了宁准作乱的手，说出了他遇见宁准之后崭新的口头禅。
“老实点。”
两分钟后。
两道人影出现在了三楼走廊上。
“他们没有上梯子，就在这儿消失了。”
黎渐川爬上梯子看了看，阁楼门没被封，但里面空空荡荡，除了飞扬的尘土没有别的，显然不是一条路，而且那些在飞速消失的藤蔓爬行的痕迹，最终就停留在了灯泡下方，梯子上并没有。
“会不会和第一补给点那次的手电光一样，是光的问题？”他退回昏黄光线里，抬头望着那颗老旧的灯泡。
“光？”
宁准幽沉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他围绕着灯泡照亮的区域边缘走了一圈，伸手从口袋内取出一枚碎镜片——黎渐川的特殊能力变成镜面穿梭之后，他浑身上下藏着的镜片绝对比黎渐川还要多上太多。
宁准沉思片刻，拿着碎镜片走到一个位置，在光下左右高低晃动，似乎是在找角度。
随着他的动作，头顶那束灯泡投射下来的光慢慢地扩大了，那颗灯泡好像也不再是灯泡，而是渐渐变成了一个颜色苍白的洞口。
两人四周的光亮也被透明的玻璃管替代，玻璃管上有一些粗糙的褶痕，仿佛是提供给爬行动物的阶梯。
考虑到可能会遭遇阳光，黎渐川再次把破床单裹在了身上，还从杂物间的杂物堆里寻摸了旧墨镜、旧手套和防毒面具等物品，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玻璃通道的阶梯向上攀爬。
通道一直向上，非常长，远超过了第二补给点城堡的高度，但玻璃外仍是一片漆黑的石砖结构，望不到任何其他东西。
爬了大约五六分钟，黎渐川已经望见了上方洞口的具体形状。
他没有急着跃出去，而是停在下方一两米处，凝神倾听了一会儿上面的动静。
上面似乎是一处鸟语花香的所在，除了清越的鸟鸣和微风吹拂的枝叶摇摆声，并没有多余的响动。
黎渐川朝下面的宁准打了个手势，便小心谨慎地向上爬出了洞口。
一阵被墨镜过滤掉的本该刺目的光线后，洞口上方的世界彻底暴露在黎渐川眼前——
林木随性而立，结满各色的累累果实。不同品类的植物款摆腰肢，舒展开姹紫嫣红的花朵，铺成一片一望无际的花海。融融的暖香迎风飘来，鸟蝶与蜜蜂穿梭起舞，一派优美恬静，生机盎然。
黎渐川矮身在一片高高的花丛后，有些愕然地想到了叶戈尔口中第二补给点的后花园。
难道叶戈尔指的就是这里？
可这里阳光明媚，花朵芬芳，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一点都不像宁准猜测的切尔诺贝利的阴面。
不，不对。
黎渐川的目光有所察觉地瞥向了手边栽种着许多花卉的花坛。
那里植株茂密，花朵们面朝朝阳，健康茁壮地生长着，然而，在这些花朵的根部，却没有任何土壤存在，有的只是一片片坚硬无比的黑铜色金属。
感受到宁准的气息出现在背后，黎渐川抬手敲了下花坛边缘，就要低声开口说出这点奇异。
但也就在这时，十来米外的前方却突然传来一阵故意压得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拎着铁锹的男人的身影从一棵果树后转了出来。
竟然是叶戈尔。
他的形容有些狼狈。
“那边。”
宁准忽然轻声道。
黎渐川下意识看了宁准一眼，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越过叶戈尔的背影，在距离很远的另一棵树后，竟然还躲藏着另外两张窥视的人脸，尽管遥远而模糊，但黎渐川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不久前化作影子逃离一楼大厅的李金雅和丹尼尔。
他们似乎没有发现黎渐川和宁准。
但他们的位置显然要比这边好上太多，更隐蔽，视野也更加开阔。
如果不是黎渐川和宁准一向警惕小心，爬出洞口前后都在矮着身子匍匐前进，不惊动周围任何东西，又有印章的特异能力加持，能做到某种程度上的被忽略，恐怕现在早就已经被他们发现了。
“他们怎么进来的，也是跟踪原住民？”
黎渐川压低声音道。
宁准望着那棵树，微微皱眉：“我好像看到了米莉亚。准确地说，是米莉亚的头。”
黎渐川一怔，还没细看，前方的叶戈尔就在左右观望之后，忽然选定了一处花坛，猛地挥舞起了手中的铁锹，口中传出狠狠的咒骂。
“该死的！”
“这该死的铁锹，这该死的金属地，这该死的切尔诺贝利——该死的一切！”
“奥列格，为我祈祷吧，祈祷我最终能找到那块残骸，否则我就会和你一样，成为这些该死的植物的肥料！”

第177章 切尔诺贝利
叶戈尔高高扬起铁锹，又重重砸落，铲进黑铜色的金属地里。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冰冷锐利，一团团不知隐藏在何处的肌肉从干瘦的皮下隆起，犹如挣破土壤的粗劣根茎。
这不存在任何的风度和沉稳，更与之前死气沉沉的阴郁迥然不同。
他挥动起铁锹，就像乌龟骤然掀翻沉重的龟壳，这使得他长年累月压抑忍耐着某种痛苦、积攒隐瞒着某些秘密的躯体陷入了一种恐惧而又疯狂的状态。
“没错，就是在这里，一定、一定在这里！奥列格，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该死的，这该死的切尔诺贝利，这该死的一切！”
叶戈尔的骂声和碎念时高时低，回荡在这座古怪的花园里。
他似乎丝毫不怕惊动第二补给点的原住民们，又或者他很清楚，这里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来打扰或阻止他。
这让黎渐川想到了早餐时米莉亚和洛班对峙时说的话。
叶戈尔出现在这里，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应当是和米莉亚的里应外合，以及第二补给点突然爆发的内乱。同样，他给玩家发布的后花园任务，也有一定程度上是在配合他的潜入，顺便诱导玩家深入调查，算是提供线索。
而这样线索，很显然就是叶戈尔正在挖掘的，被埋在原住民第二补给点内的某件物品或某个生物的残骸。
按照叶戈尔刚才的自语来看，这残骸与已经失踪多年的奥列格也存在着紧密关系。
这是相当直白的重要线索指示了。
但能按照指示准确且活着地找到这座后花园，对魔盒玩家们就已经极其困难，更不要说按照眼前的情况发展，玩家还极可能为了线索对上状态不太正常的叶戈尔，那绝不会是简单的事。
不过这样的困难程度，也意味着这条线索或许很不寻常。
想通这一点，黎渐川隐藏在墨镜与帽檐下的双眼同宁准迅速对视了一眼，旋即两人便心照不宣地边躲避着头顶的光线，和对面李金雅与丹尼尔投射逡巡的视线，边略微调整了下动作，无声无息地靠近叶戈尔挖掘的位置。
大约两分钟后。
两人停在了距离叶戈尔十米远的一片矮灌木丛后，不再靠近。
浓密的灌木枝叶将他们的身影完全遮盖，他们不打算过度靠近，引起叶戈尔或对面的注意，这个位置足以让两人在必要的时候迅速出手，抵达叶戈尔身旁。
李金雅和丹尼尔没有动，黎渐川猜测是丹尼尔之前展现出来的特殊能力令他们可以一定程度上无视距离的限制，所以自然没有冒着暴露的风险去靠近叶戈尔的必要。
明媚的阳光散落，高矮错落的绿色植物摇动着鸟语花香。
“铿锵——！铿锵——砰！”
金属与金属之间碰撞钻挖的声响不断。
四双眼睛，或者更多，也或者没有，都死死地盯在了那片逐渐变得凹陷的空地上。
半米，一米，乃至更多。
这个坑洞被挖得格外深。
叶戈尔的汗珠顺着瘦削突出的颧骨流下来，发丝在晃动的光线下闪着潮湿的颜色。
他不再自言自语地谩骂了，似乎省下了所有的力气来同这片黑铜色的金属地对抗。
这样机械的挖动又持续了十几分钟。
就在人类本能的心焦即将袭来前，黎渐川听到了咔的一声脆响。
这迥异于挖掘金属地产生的沉闷却刺耳的声响。
叶戈尔的动作突然停滞，他的眼睛瞬间瞪大，眼眶被某种炸开的情绪撑得迅速浮现出了猩红的血丝和狰狞血管。
他难以置信般怔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扔开手里的锹，扑跪过去。
“是真的！是真的！”
“祂真的存在，你没有欺骗我！我找到了！我找到祂了！”
叶戈尔狂喜的叫喊响起。
他从坑里爬了上来，手里拎着一个灰扑扑的黑布袋。
焦躁和迫切令他等不到离开这里，便半跪在坑洞边缘的地面上，抖着手去解那个黑布袋。
没有密码机关之类任何繁琐谨慎的保护措施，黑布袋被直接扯落，露出内里一个透明的玻璃盒。
从黎渐川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玻璃盒内不是别的东西，而是一个黑铜色的长方体物品的残骸——说是残骸，是因为它失去了相当多的主体部分，只有框架和一些血管般的金属丝线支撑。
叶戈尔摆弄着框架，似乎在检查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根细长的金属棍，把金属棍插在了框架上方的某个位置，并把它支了起来，这让它变得和老旧的电视机上支出的天线极为相似。
不，不对……那就是天线！
黎渐川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立刻找到了答案，这是一台半导体收音机，而且，它还有另一个被切尔诺贝利的原住民赋予的名字——先知！
黎渐川预感到出手的机会在即，几乎马上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与神经。
但就在这时，他的耳畔传来了宁准近在咫尺的低语，轻得像一阵飘渺难辨的风声。
“再等等。”
宁准说：“那是活的。”
几乎同时，那台被支起了天线的半导体收音机残骸突地传出一道尖锐的嗡鸣。
无形的声波扩张，整个后花园的花草树木，包括天空的阳光，都在刹那间发出细微的震颤，仿佛一个个张大了嘴在尖叫的人类一般，奇异地透出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感。
黎渐川的脑浆好像被一根铁签搅动着，精神难以集中，莫名地涣散。
由浅入深的蓝色光芒在他眼中层叠浮现，如喷涌的潮水，在剧痛里维持着他游离在身躯外的冷静。
在这扭曲而冷静的感知里，一道类似幼童的机械音响起。
“我不会对你唤醒我这件事抱有感激。”
“我知道你，叶戈尔，你是奥列格的朋友。但你却可耻地背叛了他。”
叶戈尔狂热的表情在为收音机残骸插上天线的时候，就已经冷却在了脸上。
他像是突然从之前那种癔症一般的状态里苏醒了过来，眼瞳里的光芒飞快地沉淀为冷酷与平静。
面对这直白的指控，叶戈尔没有急切地辩解，或慌乱地否认，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收音机残骸，带着一丝令人无法忽略的刻薄自嘲嗤道：“哦，让我猜猜，你就是这样蛊惑了奥列格，对吗？”
“利用他的善良，利用他的怜悯，利用他对真相的一无所知，利用他完全没有必要出现的愧疚感，把他送到了死神的镰刀下！”
“他失去了他年轻的生命，而你们——你和那些卑劣的原住民们，只是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失败的争斗，或实验。”
“当然，不需要你额外的提醒，我非常清楚，我也是这些杀人凶手里的一员。否则我不会答应奥列格，回到这个诡异的地方，带着这根该死的可以让人变成失控的怪物的天线来寻找你。”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竟然没有厌恨你，还把希望寄托在你这个伪神身上——这真是相当可笑！”
果然，叶戈尔的话印证了黎渐川的猜测，这台收音机就是切尔诺贝利原住民口中的神明，那位所谓的先知。
虽然眼下这位神明似乎只剩下了破败的残骸。
叶戈尔丝毫不掩饰他对这位先知的敌意。
黎渐川注意到，对面隐藏着的李金雅和丹尼尔在叶戈尔带出残骸并对话时，竟然也没有任何要出手抢夺残骸或控制叶戈尔的迹象。
他们已经将米莉亚变成了一具尸体，或许从她身上获得了有关于此的某些提示。
“在你们人类的认知里，我足以被称为神，这一点不会因为你的反对而产生任何事实上的改变。”
机械音漠然道：“但我需要承认，我从不是全知全能的，甚至在我来此之前，我只是一样物品，一样再普通不过的家庭用品，一样家庭用品里的残次品。被丢弃的垃圾成为了被信仰的神明，这确实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我并不喜欢这件事情。”
叶戈尔冷冷道：“奥列格就是为了你的不喜欢付出了生命。”
机械音顿了顿，道：“他是为了更多的人不需要付出生命。”
“他或许是，或许不是。但现在的事实就是，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好的改变。他浪费了生命，浪费了一切，只因为你的蛊惑。”叶戈尔盯着手里的残骸，道，“奥列格说，你是一种生命，可以交流，拥有类似人类的感情，可我没有从你的身上感知到一丝后悔与愧疚。”
先知残骸道：“你是想说你已经为你当初的无知，感到无比的悔恨与愧疚了吗？”
“不过我想，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你依然会选择吃下那朵复活花。”
“那不是普通的病症，是肺癌晚期，你想要活下去就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哪怕你知道，失去复活花的奥列格将会被那些饱受污染的原住民们撕成碎片，你也会这样做。”
“你是个非常自私的人，叶戈尔。”
叶戈尔额角的青筋狰狞地跳动着。
他咬牙道：“复活花只是一个借口！他们早就想杀了他，因为你——因为你选中了他，让他去调查他们、和他们对抗！”
“那些恶鬼根本不需要拯救，他们只会不断地把人拉入地狱！”
先知残骸沉默了片刻，道：“你的情绪太激动了。我想你唤醒我，并不是想与我互相推诿当初的责任。”
“当然。”
叶戈尔慢慢吸了口气，挤压出深刻纹路的眉心舒展开了点，他总是萦绕着阴郁之色的脸上甚至突兀地浮现出了一点愉悦的笑意：“我们都有责任，所有人都有责任，所以这件事没有什么讨论的必要。”
“至于我来唤醒你的原因——事实上，我之所以能找到这里，是因为我在重返切尔诺贝利后，看到了奥列格的那封信。所以很明显，我唤醒你，是为了完成奥列格当初承诺你的那件事。”
“另外，我也有一些问题，想要知道它们的答案。”
先知残骸显得有些意外，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的机械音都扬起了几分刺耳的锐利：“你找到了完全摧毁我的办法？！”
叶戈尔道：“那或许是一件难事，但绝不是完全无法做到的事。我从一间实验室里得到了一些启示。”
先知残骸的情绪凭空滞了滞，缓缓平复下来。
“你的问题是什么。”
祂道。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有什么来历？”叶戈尔没有任何迟疑地说道。
在他的内心深处，这或许早已被质问怀疑过无数次。
黎渐川凝了凝神，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到了听力上，被这双方对话的信息量强烈冲击的大脑也短暂地空了出来，去窥探隐秘。
后花园内的气氛也似乎莫名地紧绷起来。
“我不知道。”
先知残骸道。
这是个令人失望，却也大约在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缺失了主体的部分，只剩下框架与碎片，注定会遗忘很多事情，失去很多能力。当然，即使我是完整的，我也无法说出我来自哪里，因为我是一样物品，一种机械，我受限于一些最初的指令。”
“除非你拥有极高的科技文明，可以越过那些指令，读取到真正的秘密。但据我所知，这个星球距离那样的文明程度还非常遥远。”
叶戈尔皱了皱眉。
他没有怀疑先知残骸的说法，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所以，你确实是来自地外文明。”
叶戈尔道：“外星生物？还是被外星生物制造出来的某种其他生命？降落在这里，是偶然还是必然，又有什么目的？”
“或者，你真的只是一件太空垃圾。”
先知残骸道：“或许我真的只是一件太空垃圾，从上流漂到了下流。不论偶然还是必然。”
叶戈尔的目光渐渐变得细而厉，像刺刀或尖针：“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你和切尔诺贝利原本就没有任何关系。我很疑惑，作为一位所谓的神明，你为什么要被那些原住民禁锢，而没有选择直接离开。”
先知残骸幼童一般的机械音染上了几分沉闷：“贪婪，和责任。”
“最初，我被丢弃到这里，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处于沉睡中，并没有苏醒。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它将切尔诺贝利封锁，并把这里的土地一寸一寸地污染成‘阴面’。”
“可以说，如果不加控制，任由我的力量污染继续下去的话，对于这整颗星球都会是一场不小的灾难。”
“不过幸运的是，我及时醒来了。”
“但这苏醒可能还是晚了一点，切尔诺贝利已经被我改变了模样，这里生存着的部分聪慧的生命，已经膨胀出了野心与无与伦比的好奇心，他们见到了不属于这里的文明，获得了无法掌控的知识。”
“他们将超出想象的科学推到了神学的头上。”
“我看到他们围绕着我建立的‘阴面’打造出了一间间研究所，设立了一座座神殿。他们狂热地把我奉上神位，也迫切地想要将我解剖研究。”
“我原本只是一件残次品，一个被丢弃的垃圾，可在这里我却成了垂怜信徒的神明。这或许就是贪婪。它让我明知道这是错误的，古怪的，却依旧不愿意离开，不愿意放弃。”
“我想，没有谁能拒绝成为高高在上、主宰一切的神明。”
叶戈尔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但这只是一开始，他们对你的虔诚并不是永恒的。”
“1973年切尔诺贝利修建核电站，第二年，天空裂缝，你降临了。切尔诺贝利被封锁，与外界断联，各种各样的不可名状的怪异来到这里，吞噬了这里。三年后切尔诺贝利与外界再次恢复联系，乌克兰苏维埃共和国却派秘密部队包围了这里。”
“他们一定派过不少人进来，但也一定全部都失败了。”
“你和这里的原住民建立了一个牢不可破的离奇的社会，他们信仰你，研究你，从你的身上获取浩瀚的知识和能力，利用你的力量狩猎并囚禁了那些肆虐的怪物，甘愿成为孤独的狱卒。”
“他们或许都觉得自己非常伟大，为了和平，为了未来，为了这颗星球，牺牲了自己的一切。”
“毋庸置疑，这时的他们对你是无比虔诚的。你是他们心中高维文明派来拯救这个底层的落后文明的神，他们感激，他们向往。但你应该知道，他们一定会后悔。”
“宇宙都终将湮灭，人类自然不会拥有亘古不变的品质。”
叶戈尔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进行了最为冷酷的宣判：“必然的结果，他们背叛了你。”
“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背叛了你？”
“1986年，核事故发生前，切尔诺贝利究竟发生了什么？2037年，我和奥列格来到切尔诺贝利前，切尔诺贝利又发生了什么？”
“他们因为你带来的利益而信仰你，利益从未削减过，那么又是什么动摇了他们，改变了他们？”
“我需要知道这一点，亲爱的神明。”
低沉压抑的声音吐出了一连串尖利的问题，好似在逼迫挤压着这片广阔空间的无数空气，令一种沉重的窒息感无声地蔓延开来。
微风停止。
一丛丛鲜艳欲滴的花朵凝固静立，沦为无知的布景。
不知过了多久，先知残骸平静地开口道：“因为污染，就在你脚下的污染。”
在叶戈尔闻言低头的同时，黎渐川和宁准也都下意识地垂眼看向了自己的身下，那里除了一片黑铜色的金属地，并没有其他东西。
“当我带给他们的伤害多于利益，他们就会想要换一位神明信仰了。”

第178章 切尔诺贝利
“你向他们隐瞒了这种污染？”
叶戈尔皱眉。
“不，我没有向他们隐瞒任何事，除了我究竟来自哪里。”
先知残骸道：“在我第一次苏醒的时候，我就清楚地告诉了他们，这些可以吞噬一切、覆盖一切，将任何物质都改变成为黑铜色神秘金属的力量，对于他们是一种深重的、无法摆脱的污染。”
“准确一点，比起污染，这对人类来说，更像是一种病毒。一种高维生命已经无惧，但脆弱的低维生命却无力抵抗的病毒。”
叶戈尔的脸上忽然闪过一种如梦初醒的恍然：“那些怪异……也是受到这种病毒的吸引才本能地聚集到切尔诺贝利的？不，也许这对它们来说并不是病毒，而是力量。”
“地球非常古老，尽管现阶段仍没有成为宇宙中的一级文明，但种种被掩埋的奇迹遗址，和那些无法解释的历史断层，都隐隐约约地透露出这里或许曾有更高阶的文明存在。”
他似乎陷入了疯狂的思考与分析中，语速不受控制地加快：“它们是曾经那些高阶文明的遗留物，特异，古怪，匪夷所思。它们在沉睡中嗅到了来自高维的力量，它们渴望这股力量，所以来到这里。”
“但没想到等待它们的是禁闭与囚笼。”
“不，或许不仅仅是你禁锢了它们，它们也在囚禁着你！”
黑铜色的金属支着嶙峋的框架，仿佛脆弱搭起的骨骼，随时都会分崩离析。
奇异的纹路脉络流动着隐隐的光芒，令那根直立的天线轻轻晃出了星子一般的颜色。
好像有一声无形的叹息传出。
机械音里的稚嫩浸染了无力的苍老：“我看过你们人类的童话故事，或许屠龙的勇士都将会变成恶龙。”
“我想要囚禁它们，它们想要吞噬我，这就是我们最本质的矛盾。这里的人们为了他们自己，也为了我给他们带来的知识，选择了帮助我。他们不放心我的离开与对怪异们的收容禁锢，也自信于他们已经开始变得强大，可以掌控那些未知的力量。”
“但事实是，在收容了所有肆虐这片土地的怪异之后，他们觉得自己由狱警，变为了犯人。”
“我不清楚他们与怪异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他们打开了收容箱，释放了一个被囚禁的怪异。”
“他们背叛了我，将我撕咬成了碎片。”
“我仅剩的残骸逃遁到了主要由我的力量掌控的‘阴面’，那时的他们还不敢踏进这里，让我获得了苟延残喘的机会。之后，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他们和怪异们再次开战，并且勉强占据了上风。”
“他们似乎研究出了对付且利用怪异的办法，那看起来非常诡异，不可捉摸，难以猜测。”
“利用怪异的力量，他们从‘阴面’的另一侧构造出了可以供他们生存的一个切尔诺贝利——夜晚的切尔诺贝利。这片土地的封锁也由此真正解开，可以让你们这些外来者进入。”
“但他们已经被污染吞吃了躯体，被怪异侵蚀了精神，无论如何也无法再离开这里了。”
“他们永远是切尔诺贝利的奴隶与囚犯。”
一直被重重迷雾掩盖，令人能看出端倪却完全无法摸到脉络的真相，就这样霍地翻出一大片来。
黎渐川聚精会神地听着，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运转着，分辨着一字一句里的真真假假。
叶戈尔嗤笑道：“看起来你和那些怪异都被切尔诺贝利的原住民们耍得团团转。”
“可以说，我们都在试图利用着另外两方，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或欲望，但是这场博弈的最终结果，没有真正的赢家。”先知残骸道。
叶戈尔道：“切尔诺贝利的原住民们信仰着你，或者说是信仰着你背后的高维世界带来的进化，他们分享着你的力量，也遭受了你的污染。为了对抗这种污染，他们又选择了同怪异合作，驱逐污染，背叛你。”
“核事故发生后，原住民与怪异出于某种原因，又再次敌对。也大约是在那个时候，你们三方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直到我和奥列格到来。”
“但还有一件事我感到非常困惑。”
“在我和奥列格之前，那些来探险的旅行家，来调研的科学家，为什么都没有接触过这些，并且绝大多数都离奇失踪在了切尔诺贝利内？”
先知残骸道：“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就如你所猜测的，新鲜的人类血肉是许多怪异喜爱的零食。他们想要利用一些怪异的能力，或是需要稳定我残留的力量与污染，就会去准备一些祭品。这大概并不频繁。”
叶戈尔压低了眉头：“那么我和奥列格为什么成为了例外？”
“那时候我已经残破，”先知残骸道，“虽然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陷入沉睡，但对在切尔诺贝利原住民们和怪异们的刻意隔绝下，已经失去了太多探知外界的触须，所以对于你和奥列格与原住民们之间的事情并不清楚。”
“只能模糊知道，你们的特殊并不是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般的偶然，而是与你们已经取得相当不错的成果的某项研究有关。”
“这受到了他们的重视。”
叶戈尔道：“你选中奥列格，是因为他们的重视？”
“是的。”
先知残骸坦然道：“他足够特殊，但还不够特殊，所以他没能真正地打破切尔诺贝利的禁忌，所以他死在了这里。”
顿了顿，祂不等叶戈尔再度开口，便又道：“我已经解答了我可以解答的所有问题，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来意了。除此之外，我不认为你可以凭借奥列格遗留的一点指引，和你体内只萌发出小小花苞的复活花，就能带着那根天线找到我。”
“帮助你来到这里的人是谁，他们又有什么目的？”
叶戈尔没有立刻回答先知残骸的问题。
他状似随意地四下扫视了一眼，然后屈了屈半跪的膝盖，重重地坐到了黑铜色的金属地上，抓着先知残骸的五指收紧，另一只手则嫌热似的，扯开了防护服的领口，往下顺着拉链。
“帮助我来到后花园的人，你应该知道吧，他们一进入切尔诺贝利就已经把这里闹得天翻地覆了。”
粗糙带锈的拉链咔咔作响。
叶戈尔的话音带着漫不经心。
先知残骸语气更沉：“是他们，但不仅仅是他们。从他们第一次踏进切尔诺贝利，我就感知到了时间上的悖逆。他们都是可以被更改内里的躯壳，绝大多数都残留不下任何记忆，并不知道自己身陷无休止的循环。”
“他们本身就是一处战场。”
“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亲爱的神明。但我想你肯定对一件事非常感兴趣。”叶戈尔打断了先知残骸，他的防护服已经完全拉开，露出里头一件浸透了大片新鲜血液的脏旧针织衫。
单薄紧身的针织布料包裹下，模糊可见他近乎干瘦的腰腹间竖贯着一条长长的凸起，像一截隆出的树根，又像扭曲的粗壮的蛇身。
但对各种伤疤非常熟悉的黎渐川，却一眼就判断出那既不是树根也不是蟒蛇，而是一道劈开了叶戈尔整片腹部的伤口，极大，狰狞，没有痊愈，甚至还随着一阵一阵低沉的喘息，兴奋地朝外磨压输送着腥甜的血液。
这似乎不是什么正常的东西。
黎渐川心头涌上一丝不祥的预感，锋利的碎镜片悄然滑到了戴着遮光手套的手指间。
“你知道切尔诺贝利原住民们和怪异的勾结？”
先知残骸仿佛并没有注意到叶戈尔针织衫下的异常，发问道。
叶戈尔直勾勾地看着手里的残骸，两颗眼球飞快地爬上了一层病态压抑的诡谲色彩：“我怎么会知道那些被埋上了一层又一层黄土的秘密。但这件事和那些秘密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关联。”
“那些原住民们是如何容纳怪异，如何驱使怪异的能力为他们所用的，你不想知道吗？”
“……我可以告诉你。”
伴随着尾音的落地，叶戈尔突然一把撕开了自己的针织衫。
咚！
咚——！
莫名的巨响瞬间层叠降临，仿佛一柄柄重锤杂乱而猛烈地敲落在了耳膜和心脏上，令人头晕目眩，从心底深处翻涌出未知的恐怖。
黎渐川目光一凝，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紧紧盯着叶戈尔的腰腹。
那确实是一道未愈合的伤疤，但又不仅是一道伤疤，它更像是一张竖起的巨口，边缘腐烂的血肉筋膜组成了它的上下唇，翻搅蠕动的肠胃内脏是它的舌，它的四周还绷着一圈黑色的线，表明它曾经如伤口一样被缝合过。
但眼下，那圈粗线已经全部断开，让它可以展露出它畸形的、贪婪的真实面目。
“你要做什么！”
先知残骸平静冷漠的童声刺出了一点尖利。
“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
“吞噬你，容纳你，占据你的力量，然后去杀掉那些自称原住民的恶鬼，去毁掉那些玩弄人心的怪异！”
叶戈尔嗓音嘶哑地怒骂着。
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把手里紧抓的先知残骸按进了自己腹部那张血口中：“你在期盼什么？期盼我是第二个奥列格，遵照着他的遗愿，再度被你蛊惑，无辜地卷入你们的战争中，丧失自己的精神和生命？”
“不，我不是我那可怜的朋友！”
“我不会相信你们的鬼话，不会对这里任何一个怪物存有悲悯仁慈！你自称神明，但我知道，你与那些怪异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差别，只要满足条件和规则，我同样可以像那些原住民容纳怪异一样，容纳你！”
“不要再挣扎了，你不是一直在寻求自我毁灭吗？只要被我容纳，你就可以彻底死亡了……”
黑铜色的收音机框架被狰狞的血肉巨口死死咬住。
团团软烂的肠子如同细长的舌头，裹满黏液，疯狂地缠住残骸，将祂往叶戈尔的身体更深处拖去，那仿佛是沼泽，爬出水蛇，迫切地想要令先知残骸溺亡其中。
“……不可能！”
先知残骸的机械音传出不稳定的滋滋声：“即使你已经把复活花种在了身体里，你也不可能容纳我，消化我！”
“是谁告诉了你这种容纳方法！”
“不会是人类……滋滋……不会是人类！”
残骸不断震动，暗色的光泽闪烁，一根一根崩断着那些软趴趴的肠子，试图自救。
红白黏腻的血肉脏器被挤出来，四溅落地。
更多的肠子绕了上去，残骸也震出了刺耳的嗡鸣。
黑铜色的金属地隆隆巨响，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只一眨眼，大片的地面拱起，树木折断倒塌，花坛砰砰爆碎，遥远而模糊的阳光如熄灭的灯烛，瞬间黯淡昏黑。
这景象仿若末日降临，和谐美好的后花园刹那沦为了无序狂乱的废土。
叶戈尔手持铁锹，将自己牢牢钉在晃荡震颤的地面上，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目眦欲裂。
他顽强地与先知残骸僵持对抗着，宛如暴雨巨浪里飘摇的一艘单桅船。
突然，他的背后浮现出了一抹细长的阴影。
那抹阴影飞快勾勒，形成了两道紧贴的人影。
其中一道人影抬手，甩出了一条斑斓红蛇般的诡异绳索，直直地套向叶戈尔，另一道人影翻手抽出一把半圆形印着闪电纹路的斧头，角度刁钻地切进那张巨口。
是李金雅和丹尼尔！
他们选在这个时候出手了！
几乎瞬间，黎渐川如一头极速的猎豹般冲了出去，串着一行残影出现在了叶戈尔的身前。
他的身后，宁准站起身，握着一根从魔盒内取出的白银狮头手杖，轻轻朝地面一点，他的双脚便奇特地升空，令他整个人都漂浮停滞在了距离地面十厘米的空中。
眼尾撩起，幽秘深邃的桃花眼开合，如漩涡动荡，摄人心魂。
宁准微微偏头，漆黑的双眼正迎向李金雅投来的目光。

第179章 切尔诺贝利
冷锐的镜片划破初临的第一抹昏暗，刺向那颗微微鼓起的眼球。
印章的隐匿效果被打破，丹尼尔终于发现这座后花园除了他们，还有其他气息的存在。
错愕与惊恐刹那涨满瞳孔。
镜片如刀锋，丹尼尔下意识转头躲避，手中劈出的斧头顺势歪斜，砍在了黑铜色的框架上。
先知残骸发出更为尖利的震荡，叶戈尔的腰侧血肉喷溅飞起，一排森白的肋骨裸露出来。
大地崩裂，金属碎石如陨星横飞。
黎渐川飞跃至叶戈尔面前的身形一滞，脑海如再遭重锤，耳内嗡鸣失真，似有温热的液体汩汩流出。
强烈的眩晕感与失重感叠至，让他几乎要伏倒在地，癫狂呕吐。
一股熟悉的刺痛伴随着清凉扎在眼眶。
迷眩的感知里，黎渐川被截断的思绪再次连接，他迅速抬头。
叶戈尔近在咫尺的嘶吼声终于迟来地撞进了他的耳膜，充斥着奔腾的狂躁与愤怒。
那只死按着腹部血口的手猛地挥出，不等任何人反应地一把掐住了丹尼尔的喉咙，如捏一只鸡仔一般将他双脚离地提了起来。丹尼尔迟钝地坠陷在嗡鸣中，双目失神，手里的斧头茫然劈砍，眼耳鼻口都在淌着黑色的血水。
“是你们！”
“你们竟然能找到这里，还容纳了怪异……我就知道，他们的信誉从来不能相信！”
叶戈尔暴突的眼球混乱地转动着，目光扫过丹尼尔狰狞充血的面孔，阴沉冷酷。
他五指霍然用力，想要掐断丹尼尔的脖颈。
但这时李金雅甩出的绳索却早已经无声无息地到了。
那斑斓绳索像是长了眼睛，吐着毒蛇般的嘶嘶声，排除了一切晃荡震动的干扰，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叶戈尔的头上，一下套紧了他的脖子。
叶戈尔发出一声闷哼，被拽得倒退一步，绳索收紧，瞬间就让叶戈尔脸庞涨红，无数细小的毛细血管迸渗出密密的血珠，血珠组成了薄皮般的面具，邪异地覆盖上他的五官。
他的面目像是被大力挤压揉捏，畸形古怪地扭曲着。
面对突如其来的背袭，叶戈尔松开握着铁锹的手掌，任由自己被颠簸如浪船的大地抛起，反手抓向身后。
几乎同时，他另一只手里脖颈变形，即将断气的丹尼尔突然如泛着雪花的电视机般不稳定地闪烁了下，下一秒，丹尼尔的身形飞速变暗，就像沙泥入海，即将消失溶解。
但他注定无法顺利消失。
咔嚓一声脆响。
丹尼尔的手腕陡然失去了骨骼的支撑，在一片碎裂的剧痛下被硬生生撕下，闪电纹路的斧头脱手，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的身后，接住了斧头，同时抬枪，抵住了他的后脑。
黎渐川真正想要杀人的时候，从来不会为挑选手段而延迟目的，只会以最快的方式让该死的人尽早失去挣扎与知觉。
“砰！”
扳机没有一丝停顿，直直扣下。
子弹旋着火花飞射而出，却在离开枪口的瞬间弹来铛的一声闷响，一层无形的波纹出现在丹尼尔脑后。
溶解被打断。
丹尼尔的头皮显露出一阵诡异的蠕动，下一刻，他的头发与脑盖骨被猛然掀开，一张裂成数瓣、塞满利齿的肉嘴倏地钻出，扑向黎渐川。
同时，丹尼尔被撕掉的手腕疯狂甩动，融成了一条同样肉色的触手，布满吸盘，滑腻扭曲。
腥臭已冲到了鼻端。
肉嘴如射来的响尾蛇，只一眨眼就塞满了黎渐川全部的视野。
黎渐川根本没有预料到丹尼尔身上会发生这样诡异非人的变化，但他经年累月积攒的战斗本能完全先于他的大脑思考。在腥臭盖来的同时，他的左腿就已爆发出了强悍如机械的力量，一蹬倾斜的地面，向侧方滑出。
“咝——！”
肉嘴咬了个空，不满地竖起尖啸，挥舞肆虐。
触手钢鞭般袭来。
侧滑出的肩膀撞上满地碎石，鲜血瞬间洇透裹身的床单，黎渐川来不及感受疼痛，便就地一翻。
肉色的触手擦着他的腰侧劈落，金属地轰然凹陷，沙石与植物碎片被高高扬起。
在头和手臂发生异变的同时，丹尼尔整个身躯都好像变成了柔软的橡胶泥，从叶戈尔不断收紧的手掌中飞快滑出。
叶戈尔已经顾不上丹尼尔。
他怒吼着甩动脖颈，一手死死扯着颈后延伸的绳索，另一只刚空出来的手猛地拔起铁锹，朝后拍去。
一击不中，大地隆起，他身体歪斜，直接带着李金雅栽倒翻滚，试图在混乱中用铁锹将她钉死在地上。
但斑斓的绳索不受铁锹的威胁，它在不停地伸长，捆绑，本能地想要将猎物锁困至死。
而诡异的是，李金雅竟然对此全无反抗，反而双眼空洞，如木偶一般，僵硬着双手将绳索的另一端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任由它如缠绕的蛇一样缩紧，像是要可笑至极地与叶戈尔同归于尽。
宁准握着手杖，向他们迅速靠近。
疯狂扑来的肉嘴与触手令黎渐川不得不后退闪躲。
他的双脚在晃荡不定的大地上跳跃，勉强维持着平衡。
后退的同时，他手里枪响不断，颗颗子弹射向那张丑陋恶心的肉嘴。
肉嘴撑起无形的屏障，子弹全部如入泥潭，滞空掉落。触手趁机进攻，吸盘长出尖刺，以种种难以揣测的角度朝黎渐川甩来。
砰砰巨响炸在耳畔。
破风声尖锐锋利。
黎渐川骤然转身，举起从丹尼尔手里抢来的闪电斧头，硬扛下了触手砸落的巨力。
骨骼碎裂声传来，黎渐川被撞飞出去，落地瞬间翻跃而起，肉嘴轰地铺在地上，再次落空，乱石飞扬。触手却晚一步抵达，劈下的力度似乎少了许多，有些软绵绵。
黎渐川迅速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斧头。
半圆形的切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闪电纹路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些。
这把斧头似乎确实不太普通。
但它应该是类似印章那样属于切尔诺贝利的怪异，而并非是丹尼尔在其他副本搜集到的奇异物品，因为黎渐川始终记得魔盒非常现实且无奈的一点，那就是超出魔盒大小的物品装不进。
这真实得简直不符合魔盒游戏魔幻的身份。
但这也有好处——那就是这把无法被魔盒收纳的斧头，也成为不了丹尼尔的所有物，不会应丹尼尔的召唤，随时都能回到魔盒里去。
突然，警觉感再现。
黎渐川猛地跃起，闪身一躲，竟然又是一根肉色触手突兀出现，朝他的脑后刺出。
耳廓被擦过，鲜血立刻洒出，一小片的血肉飞起。
床单被破坏，黎渐川飞快地将备用的一块破布盖在了头上。
破布下他的整半边脸都被糊上了浓厚的血浆，右耳嗡嗡作响，已经不能再捕捉任何声音。
不远处，丹尼尔像橡胶人一样软趴趴地站了起来，黏在一块震荡的金属地上，两条手臂都畸变成了触手，向黎渐川发疯地甩动劈来，如两条癫狂的巨蟒，将金属地崩出深深的裂缝。
黎渐川飞快闪躲，斧头狂猛挥动着，硬生生接下一击又一击。
斧头上的闪电纹路越变越暗。
肉色触手被斧头砍来时并没有留下任何伤口，但却好像被电到一样，在急射中时不时麻痹迟缓地抖动一下。
随着这种接触的增加，触手的麻痹抖动愈发频繁。
丹尼尔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肉嘴的攻势立刻猛烈起来，但却一直没有让它脱离触手的挥舞范围。
忽然，黎渐川躲闪的动作一顿，身形扭转，迎着狂乱如蛇舞的触手与肉嘴，竟然不进反退，如一只掠起的秃鹫般，直扑了过去。
半圆的斧头劈出，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同时砍在了两根触手上。
触手抖动，齐齐僵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黎渐川踩上最近的那根触手，身体全部肌肉的力量都被一点一滴地挤榨出来，使他化成了一颗最为冰冷坚硬的子弹，激射而出，如影子般出现在了丹尼尔身前。
丹尼尔急速后退，但却仍被黎渐川一把抓住了肉嘴的根部。
无形的屏障被斧头破开，最后一点闪电纹路消失殆尽。
肉嘴尖鸣，立刻转回，却被黎渐川扔出的斧头阻拦。
“刺啦——！”
一阵抓心挠肺的刺响。
黎渐川扯着肉嘴的根部，硬生生将它从丹尼尔的后脑内拔出撕断。
鲜红夹带着惨白的脑浆如阵雨噼啪落下。
“啊啊啊啊——！”
“跑！快跑！他不是人类，不是人类！不、不——你是什么东西，你是什么东西——！”
丹尼尔好像突然神智混乱了起来，两道嗓音不同的惨叫从他嘴里传出，他已经看不明晰五官的脸上呈现出怪诞的惊恐和邪异的狂热。
他不再进攻，而是扭动着身体与触手，拼命向后逃去，仿佛濒死时失控的巨蟒。
冰蓝色的光芒在黎渐川的眸底浮沉，让他的头脑如冰雪般冷静，他奔跑追去，不让丹尼尔有半分使用特殊能力逃脱的可能。
子弹与镜片齐射，两根触手再难准确阻挡，几乎是瞬间，丹尼尔橡胶般的身体就已经千疮百孔，鲜血狂飙，但这似乎并不能给他造成致命的伤害，他仍有余力后退躲闪。
一追一逃中，前方出现了被绳索缠绕翻滚的叶戈尔和李金雅，以及漂浮在那两人身前，正以手杖的尖端切开叶戈尔阻拦的手臂，从他的腹部挖出先知残骸的宁准。
黎渐川心头一紧，立刻喊道：“小心！”
话音未落，不断后退疾跑的丹尼尔突然转头，从嘴里吐出了一个漆黑的眼球。
眼球如利箭，眨眼射了出去，笔直地砸在了李金雅的身上——他不是想杀宁准，而是意识到了李金雅的不对，要唤醒被瞳术控制住的同伴！
就在黎渐川反应过来这一点时，李金雅被绳索勒得凸起的眼珠突然闪出一抹异样的神采，旋即它们猛地一转，扫过宁准与远处的黎渐川，透出无情血腥的讥嘲。
“目标转嫁！”
特殊能力生效！
来不及反应，黎渐川眼前一暗，脖颈忽然传来紧缚的剧痛，手脚身躯全部被捆绑，强烈的窒息感与喉咙被挤压时不断上涌的作呕声瞬间充斥了他的所有感官。
充血，肿胀，血管要被勒爆的压力。
他竟然替代叶戈尔，出现在了绳索的捆绕里，而叶戈尔则出现在了他刚才的位置。
这就是李金雅的目标转嫁！
“不，不可能！怎么会不对你生效！”
李金雅破碎嘶哑的吼声惊恐地响起。
她血红瞪大的眼睛错乱地转动着，然后直直地对上了宁准缓缓淌下血水的双眼：“不对、不对……它生效了……你在读取我的记忆，它、它转嫁的是记忆……记忆……”
目标转嫁可以任选不止一个的目标，却无法操控转嫁的东西，那是随机的。
李金雅以为的位置转变，或是催眠转移，在这样的随机下都没有成功实现。但她失去了一段记忆，并获得了一段新的记忆。
那似乎是一瞬间，又似乎是漫长亘古的岁月。
她短暂地迷失在了时间长河里，看到了一场绚烂变幻的极光。
极光下，雪山静默伫立在远方，荒野辽旷，公路笔直开阔。
车载音响播放的音乐舒缓而富有情调，一只刺着灰色骷髅图案的手伸过来，随便点了几下，曲子一换，爵士乐顺利地变得咆哮狂躁。
“我希望你想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热烈到近乎有些迷幻的乐声里，有人的声音低沉响起。
“没有人不自私。”
一道更轻的声音道：“苦难之后的美好世界就像暴雨后的阳光，也没有人不贪恋。自由，爱情，大海与无尽的风景，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所有人都可以有圆满幸福的一生。”
“没有选择的圆满幸福的一生。我不喜欢。”
“只有卑微的被剥夺了一切的虫子才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
“我想你说起过的那些牺牲，以及我的失忆，你的出现，还有我们存在于这里的意义，就是为了获得这样一份选择的权力。”
“我们可以不选，但他们不能不给。”
车内漂浮着寂静冰冷的尘埃。
那道低沉的声音道：“我们已经做出了我们的选择，哪怕赢的概率低到没有人会下注。或许谁都不能真的成为救世的神明，但很多事情，比活着和爱更重要。所以，你还要不要车震？”
“算了，你没那么快。”
那道很轻的声音说。
片刻的沉默之后，两个说话的人都憋不住般低低笑了起来。
两颗脑袋撞在一起，交换了一个短暂而温柔的亲吻。
朦胧的灰暗侵蚀，铺天盖地，混沌崩溃。
雪山与冰川如水一般蒸发，大地脆弱似纸，星河倾倒，都只是浮沉的沙砾。
一切都在破碎，只有公路笔直，爵士咆哮。
恍惚的最后一眼，是一扇关闭的门，和一条手臂。
苍白的手臂好像画纸，有无形的力量降临，挥笔泼墨，在这张画纸上缓缓勾勒出一朵血红的芍药花。
随着这勾画的完成，冰冷的声音自空中飘下。
“清零结束，身份转移成功，倒计时开始——”
“10、9、8、7……”
“……”
“4、3……”
“2……”
“1！”
“能量对接完毕，魔盒游戏正式降临！”
“欢迎各位玩家！”
突然的破碎带来一片无尽的黑暗，声音与画面霎时全部远去。
李金雅的脸上爬满了青色的血管，像一条条蛰伏的毒蛇，她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几乎染上了难以褪去的死气。
但在这死气蔓延前，她猛地闭上了眼，不知何时从绳索脱出的右手用力一甩，将那枚漆黑的眼球朝叶戈尔扔了出去。
用尽最后的力气，凄厉的声音钻出了她的喉管。
“……走！”
那双带血的眼仿佛凝固着世界上最惊悸恐怖的黑夜，闻声微微转动，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有及时阻止那根早就悄悄摸过来的触手卷走李金雅，带着她融化消失。
漆黑的眼球砸落在叶戈尔身上，被他腹部的巨口咬住。
凝聚的黑色瞬间爆开，疯长的火焰和小型的蘑菇云同时升起，巨响震耳欲聋，吞没了来不及躲闪的叶戈尔与先知残骸。
后花园轰然震荡，真正的天崩地裂刹那降临。
宁准抬手。
狮头银手杖下坠，准确地钉在了斑斓的绳索上，像钉住了蛇的七寸。
绳索立刻萎靡松开，迅速变短。
“先离开！”
黎渐川脱身的瞬间，一把抓起一块飞溅过来的先知残骸框架碎片，同时将宁准甩到他背上，一边躲避着追赶的末日，一边冲向来时的洞口。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座后花园里，宁准使用瞳术时对抗的敌人不仅仅是李金雅一个，而这或许就是宁准在李金雅发动特殊能力后就好像突然陷入了梦游之中，一下子变得迟钝缓慢的原因。
因为这种迟钝，宁准的神色是他所从未见过的空白冷酷，没有了任何情感，唯有一双眼睛幽沉漆黑得诡谲无比。
但现在不是询问什么的好时机。
飞速逃命的黎渐川没有发现，无数朝他们砸来的碎石与不断扩散的爆炸浪潮都在宁准的背后无声地凝固了，混乱的一切中，从宁准眼里流下的血液渐渐变成了黑色。
他伏在黎渐川的背上，仿佛突然回神一样，蓦地转头看向了李金雅和丹尼尔消失的位置。
被血色染得湿润的唇无声地开合着：“今夜十点，你会意识到自己无法原谅的罪恶。”
“无与伦比的痛苦，需要一条鲜活的生命才能排解。”
“所以，你将杀死你自己。”
视线收回。
宁准轻轻笑了声，在黎渐川跳进洞口的瞬间搂紧了他的脖颈，爆炸的余波迟一步到来，将他们淹没。
作者有话说：
爵士乐也有吵闹的那种，叫咆哮乐，本文开头和这章写的比较狂躁的爵士乐就是指这种，并不是bug，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由来，就是狗作者写本文开头时听的码字bgm恰好是咆哮乐_(:з」∠)_

第180章 切尔诺贝利
宁准很清楚，自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是个普通人类。
普通人类的大脑即使经过一定程度的开发，所能承载的东西依旧是非常有限的。
冗杂繁多到过强过量的信息在极短的时间内疯狂灌入，冲击，又争先恐后地挤进记忆消化的区域，对大脑来说不亚于一场铺天盖地的巨大海啸。
它会带来很多的他需要的东西，也会摧毁岛屿大地，城市建筑。
瞳术让他拥有在任何人的意识领域制造海啸、控制海啸的能力，但却无法让他在海啸中实现幸运的自我保护。
这也是掌握这项特殊能力，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血污的腥烂脏臭在鼻尖弥漫不去。
颠簸渐渐变得轻微，宁准低头把脸往黎渐川的颈窝埋了埋，嗅到了更深的汗水混杂鲜血的味道。
但这并不令他厌恶，反而传递过来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安心平和。
闭上双眼，他放心地松懈了全身的大部分力量，沉入那座海啸过后宁静而残破的城市，在里面仔细地搜寻着每一枚封存着陌生存在记忆的贝壳。
这些都是他的战利品。
它们大约有三四十枚，除了李金雅和叶戈尔的外，有一小部分属于切尔诺贝利的怪异们探入第二补给点后花园的触角。
他顺着那些饱含恶意的触角，将它们一个个揪了出来，碾磨，读取，窥晓更多的隐秘。
当然，贝壳中的绝大多数可以算得上是老朋友。
以魔盒游戏的标准，它们都可以被称为监视者，甚至算是监视者之中的佼佼者，不仅觉醒了自我意识，而且还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不被囚困在单一的副本里，能够穿梭行走在许多副本世界中。
但它们仍旧无法打破魔盒，去往它们最为向往的现实世界。
当他在黎渐川的命名之战里，以同类的姿态行走出现时，他就已经做好了被随时它们找上门的准备。
它们想要独吞或围猎他，获取离开魔盒游戏的答案，他也同样需要一些有关真相的蛛丝马迹，需要新鲜的猎物。并且游戏会限制同一个副本内同一时间存在的监视者的数量，他不会面临太过残酷的猎场，像这次一样，二十来个，已经是极限了。
再多，他不一定会死，但副本世界却一定会崩溃。
而且力量越强的监视者，反而猜到的事情越多，越不敢亲自来找他，只敢小心谨慎地伸伸触手，派来一些愚蠢的马前卒。
“我们其实是双赢。”
“你们获得了狩猎我的快乐，我获得了你们这些相当有价值的猎物。虽然过程有些痛苦和误会，但结果显然是美好的。”
宁准面色苍白虚弱，但仍真诚而愉悦地作出了总结。
他像道由无数色彩陆离的光线组成的影子，赤足走在这座虚幻倒悬的都市里，一枚枚形色各异的贝壳如一颗颗坠落的流星，掉入他的掌心，飞快融化。
“他和我们是同类，他没有什么特殊！只是因为他拥有比我们强大太多的力量，拥有坐上那张无形的牌桌的资格，我们不需要畏惧他！”
“我去过那里，我见过他……真的！他是个疯子，是个怪物！我们不能去招惹他！”
“现实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和哪个副本最接近？”
“没有人想与他为敌，但我们不是那些仍还蒙昧无知的魔盒怪物，我们明白了什么是自我，我们找回了对力量本源的感知……我永远、永远也无法忘记那股苏醒过来的强大无比的生命力量……他身上也有那样的生机……”
“贪婪终究会令我踏上那一步，无论是对力量的渴求，还是对现实的向往……”
“哈哈哈哈……没错，那是个很有趣的外来者。他一点都不害怕死亡，甚至认为魔盒游戏里才是真正的现实世界，是高维生命给予卑微的地球人类超前文明与进化的恩赐……所以我说他是个傻瓜，很容易就被我忽悠到了，自愿奉献出了自己的精神体。”
“这些消息或许只是一个陷阱……”
“不可被杀死，不可被复活——这究竟是所有魔盒怪物的宿命诅咒，还是生命本源的烙印？”
“这个副本的外来者精神体可比我那个副本强壮多了，啧，脾气火爆，肯定是麻辣味儿的！”
“最近的副本旅行该停了停，四处都发生了变化，听它们说好像是进来了一批疯子……”
纷乱的画面如光闪烁，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宁准耐心挑拣着一些有用的信息，留待更深的分析思考。
这些监视者的记忆冗长繁杂，包含了未觉醒前作为魔盒怪物不断经历副本的循环，为宁准提供了不少玩家们的重要信息。
但更重要的，是它们觉醒自我意识后获得的知识与情报，还有那些从它们的视角窥到的藏匿在真实背后的影子。
它们无价而珍贵。
除此之外，怪异们和李金雅、叶戈尔的记忆，也为切尔诺贝利的谜底拼图拼上了极大的一块。
他已经隔着一层薄纱，摸到了那名为真相的东西。
宁准非常满意这次的收获，虽然这让他付出了一定的代价——在未来不算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的视力将会处在近乎衰竭的状态，身体素质也会更近一步降低。
但只是一段时间，而非永久，所以这还是相当划算的。
他可不喜欢吃亏。
“不对，还是亏了。”
宁准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尾微扬：“一不小心就被换走了一段很喜欢的记忆……虽然没有车震。”
与此同时。
第二补给点二楼的一个双人间内，血肉干枯的触手砰地甩在房门上，将门板死死抵住。
丹尼尔浑身裹满了血泥，犹如一个勉强看得出人形的难以名状的怪物，重重地靠墙滑落，身躯绵软，丧失了所有的气力。他的另一条触手垂到了地板上，把同样遍体鳞伤的李金雅放了下来。
李金雅的嘴里不断呕着血，眼球几乎已经掉出，四周牵连的细小神经被崩裂，像生物青色的须触，趴在眼眶。
“记忆……”
“怎么能有这样的记忆……怎么会是这样的记忆！记忆……不是这样的记忆，不会有这样的记忆……”
她好像是陷入了一场疯狂的谵妄中，一直在翻来覆去地呢喃低语着与记忆这个词相关的破碎内容。
丹尼尔知道这必然与那个在副本里叫作伊凡的玩家有关，或许是特殊能力，也或许是和他们一样，掌握了容纳怪异的方法，利用了禁区里的某个怪异的能力——但无论是怎样，他都没有立即将李金雅唤醒的办法。
那颗漆黑眼球只有一个，已经在逃离时被李金雅炸给了叶戈尔和先知残骸，没有第二个了。
“莎莉小姐？”
丹尼尔艰难地抬起触手，去推像滩烂肉一样躺在地上的李金雅。
“醒一醒，莎莉小姐，我们已经安全了！”
“莎莉小姐！莎莉小姐！”
李金雅被推得身体晃动，眼神却依旧是空洞发直的：“那些记忆……怎么会有那些的记忆……”
丹尼尔又叫了几声，感觉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他缓了缓，翻看着自己手里的魔盒，边从里面取出一颗激发基因潜力能勉强吊命的特效药，一口吃了，边声音微弱嘶哑地随口道：“你说的是什么记忆，莎莉小姐？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如果你可以告诉我，我想我能尽力帮助你。”
“记忆……没有人记得的记忆……”
李金雅恍若未闻，低低呢喃着。
丹尼尔已经要完全融化成橡胶的软趴趴的脸上挤出了有些狰狞的烦躁与茫然之色。
他只是李金雅的下属，在副本里一直都是听命办事，李金雅也不喜欢在解谜前对他单独解释谜底，所以他对切尔诺贝利的谜底根本毫无头绪，线索也没掌握几条。但现在李金雅失去了神智，不能再沟通交流，完全无法解谜。
如果等待只剩三人的通关条件，先不说他们是否可以把剩下的六名玩家去掉三名，就说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能不能在伊凡和方一川的手底下活过今天，都是一个问题。
丹尼尔想过要不要把李金雅拉拢的那个女人叫来，但犹豫了下还是放弃了。
她还不值得信任。
休息了大约十来分钟，丹尼尔再次动起触手。
他把李金雅拽到了自己旁边，低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取出一把匕首来，猛地钉穿了李金雅的手掌。
李金雅的呢喃声一顿，身子像被拍在案板上的鱼，突然干硬地僵住了。
过了几秒，她突浑身一软，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漆黑冰冷的双眼平静地看了丹尼尔一眼，她抖着胳膊抬起手，拔出了匕首。
啪嗒一声，两块指节滚落在地。
“疼痛……是最好的良药，尤其针对幻觉和短暂的理智走失情况。”李金雅道，“做得很好。看来你已经学会记得我说过的话了，村田。”
丹尼尔重新靠回墙上：“莎莉小姐，您、您清醒了？”
“我一直都很清醒。”
李金雅嗓音沙哑破败，如碎石碾磨：“我只是看到了一些不应该看到的事，它们超出了我的精神界限，就像普通人突然面对恶鬼的开门杀一样，一时的过度惊恐造成了我的崩溃。”
“即使不切掉这两根手指，我也可以清醒过来，只是那会花费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那会使我们错失太多。”
丹尼尔猜测道：“是那个……催眠您的玩家的记忆？”
“催眠？”
“哈哈哈哈哈……不，不是催眠，不仅仅是催眠！”
李金雅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恐惧，而恐惧之下，却不断涌现着诡异的兴奋：“他能读取我的记忆，能操纵我去做一切我想做或不想做的事情，能在我的目标转嫁里占据最高的优先级——我或许已经猜到那是什么了。”
“我究竟收获了什么，你根本想象不到，村田……那可能只是邪神给予的伪证，也可能就是真相，真正的真相！”
丹尼尔的呼吸莫名地急促了起来：“是什么？莎莉小姐，您究竟看到了什么？”
李金雅轻轻笑了声，摇摇晃晃起身，带着一串滴答落地的血点，来到了房间的镜子前。
她直直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回答丹尼尔的问题，反而问道：“村田，如果会有世界末日，你认为它将会是在什么时候到来？这不是一个玩笑，我需要你仔细地思考。”
丹尼尔怔了怔。
沉思片刻，他道：“如果会有……那大概会是魔盒游戏揭开它的真实目的，或将全世界绝大部分人类都拉进游戏的时候吧。”
“也可能是魔盒内的科技被运输出去，没有限制地疯狂发展，资源不足，各国、各势力不得不为了更好的利益与更好的未来发动战争。以现在的战争水平，如果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那么一定会是世界末日。”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
“那位救世会宣扬的神明，真正地苏醒……降临，展现出祂远超科技文明的力量。不论他对我们抱有善意还是恶意，那都会是一场灾难……因为蚂蚁的生命从不握在自己手里。”
断指压在光滑的镜面上，划出长长的血痕。
李金雅取出一管止血针剂，扎入手臂：“都很有参考价值。但会不会还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末日，它早就已经来过了……”
丹尼尔一愣，怀疑李金雅疯了，或者她还没有从催眠中醒来。
但李金雅却明显不想对此多作解释，只是道：“回去之后，我会接受进一步的改造。村田，你也需要思考这件事了。”
丹尼尔低了低头，沉默着没有回答。
李金雅皱眉，偏头看向他，正要说话，那扇同样被极长的触手压住的窗户却忽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窗帘掀起一道缝隙，女人窈窕的影子被阳光拓在上面，隐约可见：“我想你们需要我。”
后花园，爆炸的余波散去。
四处疮痍，皆是废墟，遍布大地的黑铜色开始褪去，还原出泥土本质的色彩。
刚刚安静下来的空间内，突然有无数藤蔓如蛇潮般奔涌进入。
爆炸造成了第二补给点原住民们都无法忽视的强烈影响，令他们不得不过来查探。
“这里的‘阴面’在消失！”
“先知的残骸原来一直躲在这里，我们全部被奥列格那个该死的骗子欺骗了！”
“现在呢，祂死了吗？祂被毁灭了吗？”
惊呼连续传出。
一根藤蔓滑过宁准和李金雅交战的地方，又停在了叶戈尔和先知残骸爆炸的中心，许久后，苍老的声音才低低响起：“祂只是再次陷入了沉睡，更深层次的沉睡。”
“无论我们是否承认，祂都是曾经的神明，就像用水去溶解金刚石，这里现有的任何一种力量都无法让祂消失。”
杂音停顿。
有声音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待。”
苍老的声音道。

第181章 切尔诺贝利
一阵腥臭的风落在晃动的灯泡下，又迅速穿掠二楼幽长的过道，静默地停止在了一扇房门前。
黎渐川摘下门把手上挂着的钥匙，插进锁眼，正要转动开门，房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谢长生光秃秃的脑袋反射着过道上昏暗的光线，出现在门内。
他抬起手掌按在门框上，似是以特殊能力感应着四周，确认没有跟踪与危险后，在黎渐川一步闪身进门时，便紧擦着宁准的后背，极轻地关上了门。
室内一片黑暗，只能借助黯淡的薄光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黎渐川把宁准放到那张空着的单人床上，快速检查了下他的身体，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伤势，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不像昏迷，应当只是损耗过度造成的沉睡。
略提着的心放下来了一点，他没有选择立刻叫醒宁准，而是给他留出了足够的恢复空间。
呼吸逐渐平稳，黎渐川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
他闭了闭眼，弯腰往床底一摸，果不其然摸到了新的防护服和一些备好的简单物资。
“出了什么事？”
谢长生关好门回身，扫了眼这两人的一身狼狈，蹙眉问道。
黎渐川看了看谢长生，也是一张脸煞白，没比他们好到哪儿去。
“从腹语玩偶那儿拿到的线索，去了三楼，意外撞见第二补给点的原住民们，跟踪他们去了叶戈尔说的那座后花园。”
他低声道。
“但可能是走岔了路，也可能是我们这些研究者和原住民们存在一些识别上的差异，总之，我们没在后花园里找到那些原住民，反而是碰见了叶戈尔，还有其他玩家……”
简明扼要地叙述着后花园里的见闻和战斗，黎渐川随手摘掉墨镜和防护面具，把身上裹着的床单和破布也扯下来，全丢到了房间的角落，它们已经全部粘满了红红白白的血浆烂肉，变得臭不可闻。
松弛着全身的肌肉，疲惫地拉开卫生间的门，黎渐川边拧动水龙头，放出一注细小无声的水流，边道：“……李金雅和丹尼尔伤得更重，叶戈尔和先知残骸都被炸毁了，只剩残片，被我捞了一块回来。”
“聊胜于无，希望有用处。”
冷水打湿毛巾，干脆利落地被他甩到头上，开始擦拭身体。
他没有洁癖这种讲究。
毕竟自从进了处里，什么脏乱轰臭的地方都得说去就去，化粪池里蹲过点，巨人观里睡过觉，很难讲究。但能干净的时候，却最好不要脏着，血迹污渍不及时清理会容易滋生细菌，使伤口恶化，拖累行动。
而且他大概猜得出，补给点内提供给研究者的房间存在一些隐形的规则，原住民们是不能不经同意随便踏入的，所以这可以暂时算作一个安全屋，能够放心休息。
“如此说来，如果不打算完成叶戈尔的任务，或者不愿意在第二补给点内冒险，那就必然会丢失这条线索。”
谢长生听完若有所思：“错过这条线索，玩家很大可能就失去了唯一一次正面触碰最终谜底的机会。之后或许还有其他办法来寻找真相，但困难程度和要花费的时间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黎渐川从自己的魔盒内取出伤药，谢绝了谢长生的帮忙，像个实打实的熟练工一样速度飞快地清理包扎着自己的伤口。
“我受的伤我了解，没事。”
没有麻醉，去切割伤口的烂肉血脓，他的额角大颗大颗地滚下汗珠。
“而且在看到叶戈尔出现在后花园时，我还想到了一个问题。”
将痛哼压在嗓子里，黎渐川拧起眉头，沉声道：“我手头的那些线索，其中有一条提到我们这两批研究者是来进行实验的第三周目的，今天早餐朱利安又说我是上一周目，也就是第二周目的幸存者，他也是。”
“你收到的邮件表明这个所谓的造神实验，与这个副本世界的God实验室有关，研究者们都算得上是被召集过来的。”
“也许是一点直觉吧，我不认为前两周目的研究者全部都是副本NPC，他们之中可能也有玩家。”
“就算没有，我们也不是第一批研究者，之前的研究者也是由叶戈尔带领的。那为什么前两个周目叶戈尔没有进入第二补给点的后花园，挖出先知残骸？”
谢长生淡淡道：“或许存在一定范围内的循环，但这无法解释原住民和向导的反应。他们不太像身处循环往复的轮回，但真的存在循环的话，不可能只作用在研究者身上。如果不是周目循环，那前两个周目叶戈尔不能达成目的，第三个周目却能，必定有我们暂时还不清楚的原因。”
“我猜，这可能与我们的身份有关。”
黎渐川擦干身体，套上短袖，拧了挑干净毛巾，来到床边：“先知，怪异，原住民，研究者，叶戈尔和奥列格，这些所有的内容集齐，应该就是完整的切尔诺贝利禁区的真相。”
“我们缺失的部分没多少了，或许可以从李金雅他们身上想想主意。”
扶起宁准的后颈，黎渐川把毛巾往他脸上一盖，正要擦干净他脸颊和眼角蔓延的血迹，就见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一侧抬了起来，拉下毛巾，露出一双慵懒眯起的桃花眼。
“太粗暴了……哥哥。”
宁准一手掠起额发，低低地吐出沙哑暧昧的字眼。
黎渐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突然用手环住了宁准苍白细瘦的脖颈。
谢长生进了卫生间。
房间内浓重的黑暗弥漫着，足以掩盖一切。
粗糙的掌心从后颈绕到喉结，五指收拢，拉出湿漉漉的红痕，如白纸上勾出绵绵的丹朱胭脂。
绮丽攀缠，围住干涩滑动着的脆弱喉结，顶来的指骨密密刮擦，碾磨，好似吮咬的粗暴唇舌，又像好整以暇地舔舐猎物的蛇信。
要被缠缚至死、撕碎吞吃的错觉疯狂地攀升着。
宁准仰起脸，难耐地闭上了眼，几乎要在这强烈无比的侵略感中挤出甜腻的呼吸。
强壮的身躯散发着未去的潮意，适时地俯压下来。
宁准双唇微张，一点舌尖就像鲜艳甜美的花蕊，钻进了黎渐川热烫的唇间。
交换了一个短暂的亲吻，黎渐川松了手，抚过宁准的颈间，嗓音冷沉：“疼不疼？”
宁准沾血的面容如烂熟的桃花透出层层靡艳，他给出了一个非常意料之中的答案：“非常舒服，可以再用力一点……”
浅尝辄止的亲密令宁准眼底混乱冰冷的色彩减淡了许多，好像此时他才真正从一场噩梦中清醒了过来。
注意到这点，黎渐川冷酷地瞥了他一眼，权当没听见刚才的话，径自道：“有哪里难受？□□除外。”
宁准懒散地挑了下眉，用毛巾随意擦着脸，笑道：“那没有了。瞳术透支了而已，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指望不上它了。视力也有一定的衰减，但还没变成真正的瞎子，光线充足时不影响正常行动。”
知道宁准不会在这些事上对他隐瞒，黎渐川没再继续追问，而是道：“那时不止有李金雅？”
宁准讶异地抬眼。
“还有些老朋友们。”
他似笑非笑地说。
这时，谢长生的声音也从卫生间门口传了过来。
“你醒了？”
他似乎是听见了宁准刚才的话，只道：“没有大事就好。先吃点东西吧，你们两个情况都不太好，一会儿我带着朱利安出房间。”
双人间必须同时有两个人入住，少于这个人数或多于这个人数可能都会招来意外。
谢长生带着昏迷不醒的朱利安已经占据了这个房间，黎渐川和宁准应该能像在第一补给点时那样突破房间的规则稍待一会儿，但不可能真的留在这里。具体时限没有说，但绝不会太少，也不会超过第一补给点的一小时。
“不，你带着朱利安留在这儿，我们去隔壁。”
宁准否决了谢长生的提议。
三人在两张单人床中间坐下，黎渐川拧开一瓶矿泉水，有点恍然道：“与你特意选这个房间有关？”
宁准偏头喝了口水，又张口接过一块压缩饼干，慢慢嚼碎咽下，才开口道：“没错。”
“我大概猜到了入住房间的研究者、补给点大门上方的红灯、当晚某个队伍所经历的怪异场景这三者之间的关系。”
“后两者的联系目前已经非常明显，谁离开补给点时，大门上方的红灯多闪一下，谁所在的队伍当晚行进路线上所遭遇的种种怪异，便衍生自这名研究者的部分内心意识。”
“这无法被操控，但可以有较为浅表的影响。”
谢长生道：“你的意思是红灯的选择并非偶然随机，而是与入住的房间有关？”
宁准的双眼微眯，唇瓣靡红未消，声音却已变得沉肃而冷静：“还记得我身上那张写着六个数字的纸条吗？”
“7、1、2、5、3、6。”
“有人说它们与幸存人数或死亡人数有关，又或者是所谓的献祭人数。总之，是比较具有迷惑性的误导。因此，我也没有立即把它们与红灯的选择联系起来。”
“但在抵达第一补给点时，我观察过大门方向的所有房间的窗子，窗格数量全部不同。而昨晚出发时红灯的选择是老巫婆，老巫婆入住的那个房间又恰好只有一扇单格的大窗。”
“这或许只是个巧合。”
“可由此倒推一下，最初出发的研究所，大门方向各个房间的窗格也并不尽相同，而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现差错的话，当时研究所的红灯在丹尼尔的头上多闪了一下。有趣的是，丹尼尔走出的房间拥有拥有三扇窗户，分别是一个两格，两个三格，共七格。”
“因此，我不介意给自己得出一个大胆的推论，并想个法子验证它。”
黎渐川霍然转头，看向这间双人间的窗户。
窗帘将光线遮盖得严严实实，但还是能模糊地看出窗格的形状。
那是一扇两格对开的窗。
“所以在第一补给点吃早餐的时候，迦娜描述起第一晚的行进遭遇，丹尼尔才会有那样略显奇怪的反应。”黎渐川若有所思道。
宁准笑了下：“李金雅和丹尼尔应该只猜到了红灯和潜意识映射怪异有关，并不清楚房间的问题。”
谢长生扬了下眉：“你让我和朱利安留下来，是想一定程度上控制今晚的行程。”
“最先成为房间主人的是你和朱利安。朱利安被腹语玩偶攫取了大部分精神体，不出意外，不会醒来了。”宁准道，“比起我和黎渐川，你的内心投射会更安全干净。”
谢长生诧异地看了黎渐川一眼：“他在现实世界应该没有直接接触过任何超自然事物。”
宁准笑着摇了摇头：“听过一句谶言吗？眼见非实，所言有虚。”
“以后……你会清楚的。”

第182章 切尔诺贝利
谢长生似乎有些没想到宁准会用这个字来解释黎渐川隐藏的秘密。
但他接受了这个说辞，漠然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回归刚才的讨论：“这六个数字如果真的与窗格、红灯、某支队伍夜晚遭遇一一对应，那就缺少一个最后的第六补给点的数字。”
黎渐川整理着脑海内的一幕幕细节，闻言道：“还记得今天早餐朱利安被腹语玩偶裹住时，对我说的那些话吗？”
“我们的路途被扭曲了，不是在从切尔诺贝利的边缘进入中心，而是从中心逃离到边缘，距离真正出去还有五个补给点，虽然不近，向导们也还包藏祸心，但一旦我们知道了红灯的秘密，可以人为地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夜晚行程，那么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走出去。”
“而且前两周目的实验中就真的没有任何一个研究者或玩家得到这条线索，得到这个答案吗？”
“可朱利安的表现却很明显，他认为没有人能走得出去这片禁区。”
“这不是一件很难完成的事，而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
“所以我推测最后必然有天堑般的断层。”
“在第六补给点要么不再有红灯的存在，一切都是混乱无序的大逃杀，要么就是无法逾越的真正的人类禁区，完全截断生路。依照数字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高，依赖起人为的影响，再突然失去，只会有更加不幸的遭遇。”
谢长生道：“这又牵扯到一个问题，说明人为什么能在这一点上欺骗我们，告诉我们是在前往切尔诺贝利中心，而非相反？此外，研究者们怎么会出现在禁区中心，要是最后一段行程有问题，他们又是怎么进来的？”
宁准双眼幽沉，淡淡道：“按照五块拼图组成最终答案的方式来分析，先知、怪异、原住民、研究者是四块，叶戈尔与奥列格算作一块，其中最模糊、也最接近我们的，就是研究者身上的谜题。”
“这也是我将在今晚解决的问题。”
说到这里，黎渐川忽然想起了什么，在裤兜里摸了摸，掏出那块属于先知残骸的黑铜色金属残片：“用得上吗？”
宁准眉梢挑起，瞳孔有些失真地扩散，犹如笼着迷蒙星云的黑洞，带着一丝奇异之色，暗昧不明地转向黎渐川：“意外之喜。”
他笑道：“老公下了床，果然也是最棒的。”
“滚蛋。”
黎渐川已经自然地屏蔽了这种日常骚话，抬手拍了下那截软塌塌靠过来的后腰，顺势把残片扔到宁准怀里。
坐在对面的谢长生比亲自解谜还要认真地掰着手里的压缩饼干，双腿盘膝，老僧入定。明明只是三人一起经历的第二个副本，但他却已经熟练地学会了视若无睹，做一个成熟的电灯泡。
手指把玩似的检查了一遍残片，宁准道：“有信息残留，可以读取。”
“你的瞳术不是透支了？”
黎渐川皱眉。
宁准确实是为了之前的战斗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但黎渐川越想越觉得这种代价里可能并不包括瞳术不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再次使用。而宁准这样说，也不可能是出于欺骗。
视线下意识落在谢长生和他背后的朱利安身上，一顿，又借着微垂的眼睑的遮掩，扫向房间四处。
“不需要瞳术。”
宁准摇了摇头。
他拿起刚喝了两口的矿泉水，抬手拧开瓶盖，把水倒进床头柜的烟灰缸里：“先知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为高维产物，由它散发出的从未出现在人类科学认知里的黑铜色金属，与其说是一种物质，不如说是一种能量。”
视力的降低，让他看不准水流，烟灰缸里的水眨眼就漫了出来。
但这点小失误并不值得在意。
“能量可以有形，也可以无形。能够转化产生，也能够被吞吃消解，只要恒定的始终恒定，那存在的就始终存在。只是需要一些适当的方法，和足够的外力或自身差距。”
宁准的眸底溢散出一丝兴味。
黎渐川转头，就见宁准翻手从魔盒里取出一个漆黑的瓶子，从瓶子内倒了滴液体，滴进烟灰缸。原本还有些银红交杂的色彩的液体一落入烟灰缸，仿佛就变成了无色的水，再找不见。
不等黎渐川再去仔细寻找那滴液体的踪迹，宁准便已经随意地将那片先知残骸的碎片丢了进去。
黑铜色的金属碎片入水，竟也眨眼融化。
而古怪的是，先滴入的银红液体和后放进的黑铜金属，都完全没有令烟灰缸里本就满溢的矿泉水承受不住，再流出更多——它们仿佛是被吞吃到了另一张嘴里，亦或是凭空蒸发了。
“尝尝。”
宁准勾起唇角，把烟灰缸送到黎渐川嘴边：“按照这个调配，应该是某种水果味的。”
黎渐川看他一副大郎喝药的模样，无语瞥了眼，接过烟灰缸，打量里面满而不溢好似凝成了汞的白水：“有点像魔术。”
“任何足够先进的科技，都与魔法无异。”宁准笑了笑。
黎渐川一定程度上还是认同这句话的，尤其是自魔盒游戏降临地球以来，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一切似乎也都奇异难辨。
没什么犹豫，他微微仰头，直接将烟灰缸里的水一饮而尽，也不管什么干不干净，卫不卫生了。
无色的水流灌过粗涩的咽喉，争前恐后地滚入食道，却没有落进胃里，反而是在流动的过程中悄无踪影地渗进了血肉与皮肤组织。
额角与眼眶渐渐涌上细密的刺痛，脑袋里好像有什么在缓缓膨胀，变大，几乎要将天灵掀翻。
麻木的僵硬贯穿每一个神经，扭曲的活跃却挑逗起所有的细胞。
一股寒流从眼球生发，疯狂侵袭全身，黎渐川觉得自己一瞬间仿佛身置北极冰川，五脏肺腑都被冻结了。
但充满活性的细胞却在狂乱地撕扯分裂，火一般的炽热在他的一块块肌肉里涌动迸发，血管青筋暴现出来，如虬结的枝桠。
双重的极端煎熬与灼痛令他难以遏制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闭上眼，双肘重重拄在了膝盖上。
几乎同时，飘渺混乱的低语与模糊晃动的画面霎时充塞了他整个脑海。
天空的裂缝，镶嵌的巨目，漫长的沉睡，黑铜色无边无际，将一切都同化浸染……白大褂们不停走来走去的身影，一座座建造起的圣所，奇形怪状的缭乱影子，鲜血铸出的编号箱，还有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清瘦俄国人，以及升空的蘑菇云……
一切无比迅速地闪过，又无比漫长地播放。
黎渐川感觉自己的精神好像在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内飞快地抽搐奔跑，无数光影像怪兽一般张开血盆大口朝他撕咬过来。
太阳穴内针刺般的剧痛一阵强过一阵，仿佛丛生出了密密麻麻的荆棘，拉扯着他的所有感知，令其鲜血淋漓。
他的每一个神经元都在砰动，每一颗细胞都狰狞着释放能量，与铺天盖地的剧痛对抗。
忽然，一种极为熟悉的力量向他传来了召唤。
那是一阵沙沙的噪音。
随着他的跑动，这噪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就如突破水面的石头，开始显露出它原本的模样——
“……除了掌握可控核聚变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离开这片土地，离开这颗星球？”
“那一定是神谕，是神明，最不济也是高维生命出于某种目的建造出的一条捷径……善意或是恶意，我们都无法拒绝……”
“他们宣称来拯救我们，拯救世界……他们无法出现，无法降临！”
但这噪音的清晰只有一瞬。
乱象与山呼海啸般的怪异嘶吼在他的奔跑中再次覆盖了种种其他声音，强烈的震颤与混乱达到极点，是一片空茫拉长的嗡鸣。
清醒而舒适的冰凉感驱散一切，同时出现在了双眼与心脏处。
黎渐川霍然睁开眼，抬手按住心脏处的清凉。
光洁，瘦长且冰凉。
是宁准的手。
“看到了什么？”
宁准的声音温柔平静，近在耳畔，如一抹清凉的微风，瞬间抚平了所有混沌思绪，一切冰火煎熬、躁动苦痛好像幻觉般飞速退去。
黎渐川忍着脑内残留的抽痛，将手搭在口鼻处，舒缓着略显沉重急促的呼吸，声音嘶哑地开口道：“先知的确是来自地外，具体的无法探知……但按照记忆里的画面，可能不是先知被删除忘记了这些，而是魔盒游戏的副本设定里就不存在先知的具体来历解释，这是禁止被玩家探知的部分。”
“除此之外，其他的和先知残骸与叶戈尔的对话内容相差无几，只有一些补充。”
“值得详细说的一点是，先知知道奥列格和叶戈尔的事。”
宁准递过一瓶水，一只手压在他的后脑，颇有技巧地按起来。
黎渐川笑了下，停顿片刻，喝了口水，继续道：“奥列格和叶戈尔来到切尔诺贝利做变异动植物与核污染、磁场变化是否有关的研究，而这个研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污染剥离和基因改造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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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任何足够先进的科技，都与魔法无异。——亚瑟&#183;克拉克

第183章 切尔诺贝利
“污染剥离和基因改造治疗？”
没人帮忙递水，谢长生非常独立自主地自己拧了瓶盖：“看来这就是原住民们让奥列格和叶戈尔成为外来者里的例外的原因。”
“前者没有听过，后者现实世界也存在。北半球的几家世界顶尖私人实验室一直没有放弃过基因研究，有消息称God实验室曾秘密完成过多例基因改造。当然，不久前这就已经算不上是秘密了。”
他看了宁准一眼：“A2猎杀者成批进入魔盒游戏和世界各大势力的视野范围，A3实验体系列也在你逃离实验室后不再掩藏，宣告了全球范围内的捕捞行动。”
“而且这只是明面上的，事实上，不管是国家、教派、组织，还是实验室、研究所，所有能在魔盒游戏降临后成功冒头或屹立不倒的，都或多或少地掌握了基因改造技术。”
“有源自自身的，也有取自魔盒或其他的。”
越在魔盒游戏走得越深，黎渐川越发现自己在处里的定位太过自由和简单。
自由到处里除了给他派任务，或进行一些行动指导，从来不管他的其它作为，也不多做限制，只要不伤及无辜，且能定期通过心理和政治思想测试就行。简单，则是简单到他接触的各方势力和各种秘密那么多，却对某些方面没有丝毫深入的了解。
就比如谢长生此时透露的消息。
是他还不够格接触到这些，还是有什么在阻隔着他？
黎渐川脑海里飞快地转过这个念头，却知道暂时不能深思，于是顺着自己之前的想法问道：“其他的？”
“一些神秘文明遗迹的挖掘成果。”宁准轻笑道，“人类难以相信神秘，却总是汲汲于此。”
黎渐川点了点头，道：“这个副本没有给出具体的时间，但可能与我们现实世界的年份比较接近，不过从基因改造治疗研究这方面看，他们的重点并不在改造，而是在治疗，并且有一定的神秘能量因素。”
“从事这项研究的专家不少，但奥列格是其中最为著名且最为天才的，他甚至已经有了初步的研究成果，为了完善这项成果，他才和叶戈尔一起来到了切尔诺贝利。”
“原住民们看重这一点，让他成为了例外，先知确实是看重原住民们所看重的，才接触了奥列格，但在接触之后，他也认为奥列格有些与众不同。”
那本来自循环核爆的墓场的奥列格笔记被摆在了床上。
“奥列格称，他是第二补给点的常客，却没有在第二补给点见过向导之外的任何原住民，但这些原住民应当非常热情友好，因为他们欢迎他去花园内研究变异植物。”宁准道，“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或许第二补给点的原住民们本身就是变异植物。”
“这一点可以确认无误。”
黎渐川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促使他的声音也变得平静漠然：“我们先来理一理。从先知的视角，依照时间顺序来看，这件事情大概是这样。”
“1973年切尔诺贝利修建核电站，先知飘荡在太空中，被不知名的能量推动着，靠近了地球。”
“1974年，祂从一道天空裂缝降临在了切尔诺贝利。这道裂缝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在先知的记忆里，这是高维生命可能都无法探知的一种手段，利用黑洞建立起来的星际旅行的捷径。”
“先知降临后，捷径消失，祂与地球上的未知能量冲撞，陷入了沉睡，力量外泄，造成了切尔诺贝利的‘阴面’污染与封锁，也吸引了全球的怪异的到来。”
“这种情况持续了大约三年多。”
“1977年3月先知苏醒，切尔诺贝利恢复与外界的联系，乌克兰苏维埃共和国批准在阴面建立保护性地下基地，但没有派任何人进入切尔诺贝利，将一切授权给了原住民们。”
“先知和这些原住民进行了一次谈话。”
“这次谈话按照先知的看法，是只涉及两个方面，一是祂来自哪里、是什么，祂的力量泄露造成的覆盖性污染有怎样的利弊和影响，能否祛除或利用，二是怪异们令切尔诺贝利成了危险之地，它们追寻先知的力量而来，先知需要为此负起责任，给抓捕怪异的行动提供帮助。”
“我们在后花园听到的那些先知残骸说的话基本没错，所以后续也很明了，就是原住民们研究着疑似地外文明神秘造物的先知，收获了大量的知识，变得越来越强大。”
“被先知力量污染的区域，也就是黑铜色金属覆盖的地方，被称为‘阴面’，他们依托‘阴面’建立基地，并以此为根本，延伸出去一个个补给点，这些补给点被称作圣所、神眷地。”
“说到这儿，其实先知认为，原住民们一开始对祂是没有任何信仰存在的。”
宁准撩起眼尾，立即做出了推论：“污染，力量的诱惑，认知的改变，和整整三年的封锁对精神状态的负面影响？”
“对。”
黎渐川颔首：“先知汲取了一些地球上的知识，但也受到了很多限制，并不清楚对祂而言可以忽略不计的污染，对原住民们来说却是一场灾祸。祂提醒过原住民们，但他们已经接收了太多收音机里传来的呓语，身体里也容纳了先知给予的力量，对此不以为意。”
“越是接触那些未知神秘的力量，就越是明白人类的渺小无知，他们沉迷在这种力量里，随着污染的加深，和认知、精神上潜移默化的扭曲改变，渐渐变得疯狂。”
“他们真正地信仰起先知，为了更多的知识与力量。”
“借助这些知识与力量，他们将切尔诺贝利彻底建造成了一个微型的神秘社会，与外界接近完全脱节，又以此抓捕了全部怪异，把它们囚禁在黑铜色金属箱子里，分别关押在各个补给点。”
“这些行动一直持续了五年，到1982年年底才彻底结束。先知极少过问这些。”
“1983年到1986年年初，这是一段在先知看来非常平静和谐的时期。没有怪异侵扰，没有外界打扰，原住民们建设家园，供奉神明，学习知识，掌握力量，一切都欣欣向荣。”
“祂时不时陷入沉睡，什么也没有察觉到。”
“因此在1986年4月25日怪异和原住民们联手的反叛到来时，26日凌晨1：23核事故发生时，祂是措手不及的。”
“祂被原住民和怪异联手袭击，力量溃散，只有残骸逃了出去，躲在了第二补给点的后花园内，那是他阴面力量最深重的地方之一，最不容易被发现。他们也果然没有搜寻到祂。”
“之后，就像残骸说的那样，祂对外界感知迟钝，只知道原本合作的原住民和怪异再次翻脸，又进行了一场战斗。”
“战斗的结果就是一部分怪异逃逸，在切尔诺贝利形成了一片片诡异的禁区，占地为王，一部分怪异被原住民们抓回，有的继续囚禁，有的利用某种方法容纳进自己体内，获得怪异的力量的同时，对抗先知力量的污染。”
“双方达成了微妙的平衡，而切尔诺贝利也彻底解除了人为的封锁，可以和外界真正往来。”
“但外来者可以进入，原住民们却依旧无法离开。”
“接下来的六十多年切尔诺贝利因荒凉与神秘成了恐怖传说，进入的外来者也少有存活。直到2042年，奥列格和叶戈尔来到这里。”
“对了，这里可以回答你刚才那个问题，长生。”
黎渐川看向谢长生：“叶戈尔作为说明人，具有一定的中立和真实性，为什么会欺骗我们说我们的路线是从边缘前往中心，而不是实际上的从中心逃往边缘。”
“事实上，他没有说谎。你还记得他的原话吗？”
“‘按照你们计划的行程，你们将从这间位于切尔诺贝利禁区边缘的研究所出发，用七天的时间穿越切尔诺贝利禁区的南半部，抵达禁区中心的核爆废墟’……”
谢长生眼中闪过一丝恍然：“禁止外出行进的白天是先知的阴面，向导们不敢领路，夜晚的行进是在原住民和怪异制衡的另一面，所以此中心非彼中心，此边缘非彼边缘。”
“没错。”
黎渐川道：“切尔诺贝利分为两面，一个叫阴面，那另一个我就取个名字，叫阳面。奥列格的研究所是阴面的切尔诺贝利的边缘，也恰恰是原住民和怪异们掌控的阳面的中心。”
“所以在原住民和怪异们眼里，我们是在逃离中心。”
“而叶戈尔作为说明人，传达的意思是从阴面的边缘，走向阴面的中心。在最初，他就已经给出了这条重要的线索。”
谢长生点了点头，又道：“说明人会隐瞒误导，需要谨慎听取，原住民们的话可信的地方也比较少，洛班、米莉亚和叶夫根尼都说过他们的神明和怪异的事，和先知残骸所说的出入很大，时间也对不上。”
“有假自然就有真。”宁准忽然笑了下，说道。
黎渐川止住了这本该聊下去的话题，转眼瞥向墙上的挂钟，起身道：“说了半天了，都快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限制了，虽然不知道第二补给点有没有，但还是谨慎为好。其他的回头再说，我们先去别的房间。”
谢长生顺着黎渐川的视线看了眼：“到时候了。注意安全。”
“放心吧。”
宁准跟着起来，半靠在了黎渐川身上，伸出手指在谢长生锃亮的脑瓜子上点了点：“就在隔壁，有危险记得别逞强。朱利安我会安排，你暂时不用管。”
谢长生凉凉地扫了他一眼，没理他。
防护服和背包都挂上手臂，黎渐川扶住宁准，两人往外走去。
宁准手里的矿泉水没盖盖子，行走时被他虚虚握在手里，晃晃悠悠洒了不少水出来。
快要走到房门前时，更是把最后一点水都给晃没了。
黎渐川看了眼地板上那些水痕，神色微松，抬手转动门把手，和宁准走了出去。
一进隔壁房门，黎渐川的眉梢就立刻扬了起来：“你知道有人窥探，还让我暴露部分谜底，故意的？”

第184章 切尔诺贝利
昏黑的房间内隐约有尘埃悬浮。
宁准像条无骨的美人蛇般从黎渐川的臂膀间滑下来，重重地靠坐在床头，一边缓着虚弱的喘息一边轻笑道：“当然是故意的。”
“要有足够美味的饵料，才能钓上令人满意的大鱼。”
他低低道：“把饵抛给他们，不管他们是选择冒险去抢先解谜，还是对真相进行试探，都对我们有益无害。”
“而且，在后花园的交手中，我从李金雅身上拿到了一些记忆残片，她的身份不太一般。”
“所以，即使她不咬上谜底的饵，也会咬上记忆残片的饵，如果她像那些疯子一样有充足的自信心，那就更好了，我们或许无法收获同盟，但至少可以多薅一点敌人的新鲜羊毛。”
宁准这是摆明了要将计就计，把李金雅他们物尽其用一番。
对这种操作，黎渐川已经见怪不怪了。
虽然每次宁准搞这些操作的时候，都比较玄而又玄，一点提前通知都没有，完全凭着两人仿佛天生而来的诡异默契来完成。
刚才要不是黎渐川及时发觉宁准醒来后态度和话语里的怪异感，恐怕也猜不到他们竟一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窥视着。
“长生知道吗？”
黎渐川坐到他旁边，问道。
“肯定知道，但大概和你差不多同时知道的，在我们未说完记忆内容，突然选择离开时，他应该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所以才没有送我们出门，也没有在我洒水时立刻洁癖发作，起来拖地。”
宁准瘦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滑过黎渐川微弓起身体时隆出的肌肉线条，垂着眼分析道：“我猜老巫婆在一楼诡变时并没有真的跳窗离开，而是攀附在窗外，爬去了二楼走廊，并且她听到了我说出的房间位置。她年轻时，身体素质和格斗水平都相当好，现实里年纪不允许，但在游戏里，她重新拥有了年轻的身体，爬爬墙之类的自然是很容易。”
“她那时就已经大致明白了房间的问题，可她注定抢不过动用特殊能力的长生，所以迟到一步，进了长生的房间。”
“他们两人的交流，具体的细节我猜不到，但我知道老巫婆必然会做两件事，拉拢长生，和留下监视物品。”
前者很好理解。
选择了背叛的彭婆婆在游戏里或许能逃得一时，但回到现实，就是一对三的局面，几乎是必死，所以她拉拢谢长生一起对付自己和宁准是一步挺正常的棋。
而后者，彭婆婆刚成为魔盒玩家，还是依靠宁准的魔盒进来的，照理说是没有任何物品或特殊物品可以带进来的，如果想悄无声息地留下监视物品，唯一的可能就是从昨晚的行进中，彭婆婆得到了一些东西，可以帮助她完成这些行为。
想到这儿，黎渐川脑海里忽然闪过丹尼尔和他对战时的画面。
那怪异的形态和能力——第一晚红灯选中的丹尼尔，第二晚红灯选中的彭婆婆——这是先知的赐予，还是怪异们抛出的交易品？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彭婆婆很大可能已经从昨晚得到好处，不太好对付了。
“你对她的背叛早有预料。”
黎渐川想了想，还是以肯定的方式说出了这个疑问——因为事情发展到现在，这已经太过明显，应当不会是宁准需要保持缄默的部分。
幽沉无光的眼瞳轻轻转了下。
宁准扯了扯新换的贴身衣物的领子，笑着叹了口气：“我知道她一定会背叛我，因为她心中有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超过一切的情谊、理想和信仰。只要有人真的拿捏了这一点，那她可以背叛任何人，甚至是她自己。”
“但即便知道这些，在天葬台，我还是会答应带她进入魔盒游戏。”
“原因有两个。”
“一是就算没有我，她也一定会进魔盒游戏，并且大概率成为我的敌人。所以别人带，不如我带。我至少可以影响她改变的起点。”
“二嘛，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宁准弯了弯眼睛：“但我们确实是非常好的忘年交，可以某种程度上为彼此交付生命，比长生还要要好一些。她进入游戏，自然会有很多自称是我的朋友与我的敌人的人去接触她，引诱她。因此，我会不遗余力地利用她最重要的这一点价值，钓出那些该被钓出来的坏东西。”
“她在利用我，我也在利用她，最终我们或许不再是朋友，但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举个例子，我用朋友去钓鲨鱼，和我在炮火里为朋友挡一枪，这两者并不冲突，也不矛盾。前者的残酷也不会磨灭后者的真实，后者的情谊不会是禁锢前者的枷锁。它们共存。”
黎渐川听了简直想为这单纯而又真挚的友情干一杯。
对不起，是他见识短浅了。
但宁准的话也让他有了一些联想：“彭婆婆一直在追求的是死而复生的神秘实验，她想复活她的孩子，这是她认为最重要的事？”
“是现在的她认为高于一切的事，但或许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宁准的回答有些奇怪。
黎渐川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宁准淡淡道：“回到现实之后立刻动手。杀得死万事大吉，杀不死我们也应该不会再见到她了。”
黎渐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抬手按在他头顶，粗暴地揉了揉那头细软凌乱的淡金发丝。
与此同时。
相隔不远的一间双人间内。
彭婆婆停下了修复自己融化的右手手指的动作，摇头道：“这一部分已经真正丢失了，修不好了。”
她对面，大致处理了伤势的李金雅诡异快速地滑动了一下，咧开嘴角，低哑道：“看来是被发现了。”
“不愧是魔盒排行榜第一的Ghost，强得让人找不到一丝机会。”
彭婆婆甩了甩手，边往上面套手套，边道：“你也找不到机会吗？看来你实际上的能力远远不如你夸耀的厉害。”
“魔盒持有数超五十……刚进入魔盒游戏一周时就曾连过十局游戏，获得五个魔盒……第二局的命名之战直接屠杀全场玩家，在全维度互动平台宣告自己成为新的罪恶代表‘Joker’，不允许任何玩家再注册这个名字……”
“疯狂，狡诈，高智商，愚弄一切可以愚弄的。”
她面上浮起一丝讥讽：“看来丹尼尔对你的这些夸赞，都是溢美之词了。魔盒排行榜第十，不过如此。”
软瘫成一团橡胶的丹尼尔动了动他扭曲的五官。
“激怒莎莉小姐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彭。”
他低喝道。
彭婆婆不以为意，戴好手套，起身朝门口走去：“我已经交出了你们需要的诚意。你们没有将我当成真正的同伴，我也暂时不需要你们多余的信任，只希望你们可以遵守承诺。”
“其它的，我不会管，也管不上。”
房门无声打开，又迅速闭合。
高挑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口。
“莎莉小姐……”丹尼尔转动眼球，看向李金雅。
然而出乎意料的，他没有在李金雅脸上看到任何愤怒或阴森的痕迹，取代那些的是一种奇异的轻蔑的怜悯。
“一条自以为是的可怜虫。”她笑着说，“但总算奉献出了她最后的一点价值，这场偷窥得到的电影已经加大了我们的筹码。”
“无论游戏还是现实，真相只会属于我。”
另一边，蹲在地板上专注地盯着那片水痕的谢长生闭了闭眼，回忆起了那个从彭婆婆的右手里滚来的纸团。
片刻后，他起身，从卫生间拎出了一把拖把。
一个早上，过得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补给点的各个角落都滋生出了崭新的光与影。
黎渐川和宁准挤在同一个被窝里补了一上午的觉，中午起来吃了点压缩饼干，然后开始清点手头上的所有线索。
按照宁准确定的解谜基调，他们已经勉勉强强把五块拼图拼出了绝大部分，只差研究者到来的真相和一些其它的细枝末节，可以说是一百步迈出了九十九步，只差最后一步就可以顺利解谜，结束副本。
不得不说，先知残片在其中起到了相当关键的串连作用，如果他们今早没有跟踪原住民，进入阴面的后花园，恐怕就算得到再多的线索，也很难这么快就触摸完整的谜底。
看来富贵险中求在魔盒游戏里也有一定的适用性。
宁准的数字纸条，第一补给点内黑铜色金属柜子的钥匙，切尔诺贝利地下基地成立公告，许真装着一叠照片的老旧档案袋，印章，奥列格的笔记，诊断书，小贝尔的故事书和清单，等等——这都是还保存在两人手里的解谜物证。
但例如黎渐川初到游戏时获得的三本书和一本实验笔记，却都已经遗失在了昨晚的混乱中。
丢的已经丢了，只要内容还保留在大脑内，对解谜的影响就不大，顶多是少一样物证，只要推测的经过与结果真实可靠，那就没有问题。
整理完线索和手头上的东西，宁准又去了一趟谢长生的房间，回来时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钟，走廊里忽然响起了熟悉的广播声。
滋滋的电流声伴着略带机械感的声音从门板外模糊传来。
大致内容就是补给点的□□已经处理好了，请外来者们安心在房间休息，不要再假借任何帮助补给点的名义在城堡内肆意走动。在警告已经给出的情况下，如果再有人拒绝遵守规则，那么将会成为所有补给点共同的敌人，补给点不会再为其提供任何庇护。
除此之外，广播声还很体贴地告知外来者们迟来的午餐已经准备好，放在了他们的房间门口，不需要外出就餐。
再明显不过的禁足。
但结合整个早上第二补给点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来看，这也并不是多么令人意外的结果。
黑暗浸透光明。
暮色褪去，夜幕悄然降临。
墙壁上的挂钟指针无声地转到了八点整。
熟悉的拉扯感到来，黎渐川闭了闭眼，后背很快感觉到坚实完整的支撑。
他出现在了第二补给点一楼的大厅，靠在一把椅子里。
一圈椅子环绕的中心，正是早上那张被破坏了的长桌。
当然，现在的它不仅完好无损，还摆满了各色俄式美食和度数极高的伏特加。
头顶的水晶灯夺去了三根白蜡烛的光亮，将整张餐桌照耀得温馨满溢，只是来到这场晚餐的客人们却比之从前少了大半，让这丰盛的场景显出了几分寂寥寡淡。
一天一夜过去，玩家数量再次减少。
准确地说，是只剩下了六个人。
场上的形势已经是瞎子都能看得出的清晰明白了，除去这边占据八号的彭婆婆、九号黎渐川、十号宁准和十一号谢长生，就只有坐在他们对面的二号和三号，毋庸置疑，那就是丹尼尔和李金雅。
按照之前在晚餐上的表现来看，明显露出攻击力的是三号，二号则没什么声音。
如果是一般的谨慎老玩家，或许会找个出头椽子，但李金雅在这短短一两天内就已经初步展现了她自负且疯狂的本质，显然，她足够自信，所以不会去隐藏什么，三号就是她。
上首的椅子空着，说明人叶戈尔没有准时出现，不知道是否是真的死在了那场爆炸里。
如果是真的，那就又为黎渐川多提供了一条信息，说明人在晚餐之外的时间，可以死在游戏剧情中，一般情况下无法复活再度出现。
刀叉被不约而同地拿起。
所有人的用餐都快而无声。
诡异的寂静在餐桌上蔓延着，似乎谁也不愿意率先打破这种沉凝压抑的对峙。
黎渐川想从身侧彭婆婆的举止来判断她的状态。
他怀疑她虽然没出现在阴面后花园，却也没有闲着，必然是参与了什么，午后广播里暗指的以帮助补给点为借口的外来者，极可能指的就是她。
但斗篷的阴影笼罩下，黎渐川并不能观察到太多东西。
彭婆婆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观察，从阴影中投来了没有感情的一瞥。
这真的不太像一个初入游戏的新人玩家，但对魔盒游戏而言，那种胆大包天或冒失作死的，或许才是新人里的极少数存在。
分针转过了十三四格。
刀叉被一一放下。
一声沙哑怪异的低笑突兀地响了起来：“我想没有人是在无聊地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吧？”
说话的是三号。
她舒展着靠在椅子里的脊背慢慢直了起来，落下的手肘沉沉地抵在餐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目光瞬间向她投注而去。
另一侧，宁准被改变了声线的低哑声音在黎渐川耳畔响起：“你大概是我在魔盒游戏遇到过的第二十八个‘Joker’。”
三号啧了声：“Joker换了很多，但你却是唯一没有被夺走过名字的Ghost，你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对吗？”
宁准也笑了起来：“不，或许Ghost也并不是不能被替代的。事实上，我可以猜到你为什么会为自己选择这个名字。或许不是因为什么理想的罪恶之光，性格里的疯狂无序，单纯点讲，你是个喜剧演员，所以你选择了小丑。”
三号的坐姿微微变化了一下，搭在手背上的头歪了歪，向前伸出一大截，好像突然直立的花斑毒蛇，诡异危险。
“喔。”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细凉：“一小段记忆，你就以为你看到了所有吗？”
宁准笑意不改：“这正是我想送给你的话。”
三号的动作凝滞在了餐桌上。
大约六七秒后，她的斗篷里才传来一声轻笑：“原来是这样。我还没有引导你说出我想知道的问题的答案，就被你抢先一步堵了回去，看来你是根本不打算和我进行任何交易，甚至连我的筹码都不想看。”
“但是，人往往都会败给自己的自负。”
宁准像是没有听到任何警告和讥讽，只是淡淡笑着道：“无知者才能无畏。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
他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道：“而且我们现在是三对三，你可算不上是胜券在握。”
三号微抬起头，目光避开宁准的脸部，直直地投射到他身上：“你对这样明了的形势好像很满意。也对，这意味着这局游戏已经开始走入终章，至少达成仅剩三人的通关条件并不算难了。”
“没有玩家能继续浑水摸鱼，我们或许还可以交易一些独一无二的线索，或者分享一下过时的情报。这都能帮助我们尽快地触摸到谜底。”
餐桌边的其他人都沉默着。
这里似乎成了这两人针锋对决的战场，但没有硝烟的战争却好像并不打算一触即发，而是逐渐偃旗息鼓。
某些紧绷的气氛在缓缓消失。
“线索没有必要，”宁准摆出了一副吝啬鬼的模样，笑道，“但过时的情报我很欢迎，比如，你是如何把我们优秀的队友八号拐骗到手的。”
话音出口，彭婆婆的身体有些不自然地倾斜了一点。
三号的视线淡淡扫过，随意道：“你不会猜不到，你只是想从我这里证实而已。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确实是答应了她，会让她加入一项与死而复生有关的课题实验。”
“她当时有三个选择，一是在镜子博物馆里让她见到了孩子身影的游戏对局，二是你们，三是我们。”
“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选第一个，只是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在剩下的两方里选择你们。”
这字句里藏着刺。
但宁准仍是恍若未闻的态度：“没有一来打开她欲望的闸门，又怎么会有二和三呢？这些年她没有放弃过，但还足够克制，知道禁忌为什么会被称为禁忌。可克制和死心到底不同。”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拉拢她，只是没想到这样巧，这样快。”
他偏了偏头，又问：“安德莉亚是你们的人？”
三号松懈了支撑在餐桌上的身体，向后靠回了椅子里，嗤笑道：“只是个蠢货而已。第一晚分队的时候，我让她去叶夫根尼的队伍里去试探一下其他玩家，但她连你们四个是一起的这件事都没弄明白。”
“如果不是她的特殊能力不错，我根本不会答应带着她。”
三号的话音一顿，突然道：“她死在叶夫根尼手上，你们参与或看见了吧？”
宁准颔首：“她成了第二补给点仪式所需的祭品。”
三号：“是叶夫根尼身上的绷带？”
“没错。”宁准道。
看着这两人和平友好的互问互答，黎渐川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莫名的怪异感。
今早他们还在后花园里打得你死我活，现在却这么亲切和蔼，简直像敞开心扉的多年好友，实在是有些奇怪。
而且乍看两人是有问有答，但实际上稍微琢磨一下，就能看出主要是三号在付出情报，虽然都与谜底没什么太大关系，但相比较而言，可比宁准给出的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有价值多了。
这种不对等二号明显也发现了。
但他刚要阻止，三号就先看了他一眼。
“不要忘记我对你说过的话。”
三号冷冷道。
二号僵了僵，重又低下了头。
“看来你的队友不太满意我们的交换。”宁准笑道。
三号同样笑起来：“很多事情他并不清楚，我想知道你的记忆碎片里有关现实部分的答案，你给了，那就值得这些情报。我还可以再回答你两个问题，前提是无关谜底和现实，你可以尽情地提问了。”
宁准微微俯身向前，很不客气道：“我确实还剩下两个问题需要解答，一个是你们进入阴面后花园是否与死去的米莉亚有关，二是你们掌握的容纳怪异的方法从何而来。”
三号好像并不意外宁准会问这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很简单，丹尼尔在米莉亚的队伍里行进了两晚，发现了这位向导和叶戈尔秘密联系的事，因此我们得到了进入阴面后花园的方法，向阴面献祭一位原住民。”
“这让米莉亚的尸体没有白白浪费，发挥了它最后的价值。”
“至于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听起来或许很不可思议，但那就是事实——它被摆放在了出发地研究所内，我苏醒的房间的床头——以一封被撕毁的信函的方式。”
听到这里，黎渐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眼看向三号。
他们不是在行进中拿到的这条线索，而是以身份背景的方式在最初进入游戏时获得的，丹尼尔在战斗中已经暴露出了他容纳的怪异，那还没有真正出手过的李金雅呢？
她容纳的怪异是什么？
还不等黎渐川提出这一点，回答完问题的三号就开口问出了她的问题：“我已经解答了你的疑问，那么现在轮到你来为我解惑了。”
“你所知晓的切尔诺贝利的谜底的全部是什么？”
“根据‘等价交换’，你没有能力拒绝回答我的任何问题，在还清你的欠债之前。”
笼着迷雾与阴影的斗篷缓缓支起，三号身子佝偻，头颅低垂，双臂微弯，平举抬高。
她的轮廓被改变成了。
变成了一个歪斜的巨大天平。
潘多拉的晚餐不能互相攻击，不能动用特殊能力，但属于规则类的怪异却处于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带。
尤其是，这里已经没有能主动主持公平的说明人存在了。
他被她炸死在了那座已成废墟的后花园里。
“你还是不相信我真的告诉了你答案。但那就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答案。所以，欠债的人是你才对呀。”
宁准微抬起头，轻声叹道：“我可是老实人。”

第185章 切尔诺贝利
“答案？”
三号忽然浑身一震，声音仿佛被掐细一般尖刺出来了一点：“你怎么可能告诉我答案？无知者无畏……这算怎么可能是最好的答案？”
她的颈骨传来咔咔的激烈脆响。
低垂的头颅颤动着，似乎是想要抬起，但却被极为沉重的力量死死压着，无法动弹。
“是真的……竟然是真的！血肉天平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判定！真相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是谁！”
弯曲着举起的手臂如天平的两端，在三号沙哑尖锐的低吼里，以她的身躯为轴心疯狂地转动起来。
如果此时众人的视线可以穿透斗篷，那映入视野的必然是一具麻花般被榨出了血泥和红汁的身躯，筋膜虬结。
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开来，淹没了晚餐残留的香气。
失控的转动结束。
天平一端缓缓下沉，晃晃悠悠指向了宁准。
“原来规则类怪异可以在这个副本缺失说明人时，对晚餐上的玩家使用。”宁准饶有兴趣地端详着这架天平，自顾自道，“这就是你一定要炸死叶戈尔的另一个原因吧。”
“但我想这也仅限于切尔诺贝利这局游戏。魔盒游戏不会允许这样的漏洞广泛或再次出现，即使你的背后站着许多影子。这里首先是一场魔盒游戏的对局，其次才是他方博弈的战场。”
餐桌上寂静了几秒。
三号虚弱而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到底是谁？”
宁准笑了笑道：“天平判定我给出的答案远‘重’于你的答案。为了保持平衡，现在应该是你无法拒绝我的问题，而不是我必须回答你的问题。好了，时间有限，就不要浪费了，从头到尾仔细说说你们获取的所有线索吧。”
话音未落，二号猛地抬头，冷声道：“十号，不要欺人太甚！”
宁准调转视线，看向二号：“使用了怪异的能力，却不打算遵守它的规矩，想必会发生非常不好的事。但这种不好，可能有避免的方式，比如这些补给点一直在举行的献祭仪式。”
“并非是每个原住民都能完整地容纳怪异，所以大部分原住民才有所谓的怪病，不似普通人类。而少部分能够极佳地容纳怪异的，则成为了向导。”
“但不论完整的容纳，还是不完整的容纳，用新鲜血肉来安抚自己选择使用或信奉的怪异，大概都是比较有效的。”
“对于这些，从一开始就掌握了一定资料的你们，比我更了解吧？”
二号愣了愣：“你想说什么？”
宁准笑道：“我想说，你挺新鲜。”
二号身体一僵，立刻侧身转头，带动着椅子刺啦巨响。
他是不够聪明，但却并不是傻子。晚餐开始前他问过莎莉万一血肉天平使用失败该怎么办，莎莉以她有应对的办法的理由将他敷衍了过去。这确实令他心有不安。
可他的价值还有很多，莎莉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把他所有的价值都压榨干净就要杀死他呢？
但眼前的事实却告诉他，他的价值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令人难以割舍。
可惜他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三号的脖颈诡异地拉长，低垂的头颅好像蛇类裹着黏液的信子，不知在何时就已无声无息地探了出去，舔舐到了二号搁置在椅子扶手上的臂膀。
“莎莉小姐，放过我！放过我！”
“莎莉……莎莉！”
二号尖叫了起来。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想要冲出晚餐，冲入四周无边的黑暗。
但蛇信上麻痹猎物的毒液已经挖空了他的精力和神智，就连钻出喉咙的惨叫都飞快地微弱下来。他已经逃不掉了。
三号的声音森然响起：“罗杰，我知道你的法则。”
“你——！”
二号惊惧。
“组织的抚恤金外，我会额外再补偿给你的妹妹三个亿。”三号又道。
裹着斗篷的身影疯狂颤抖着，却只发出了咯咯的响动，慢慢地，它瘫软了下来。
餐桌边响起细细的咀嚼声。
“Joker killed LawRo！”
魔盒游戏的宣判在这场令人毛骨悚然的进食的末尾姗姗来迟。
宁准看着三号渐渐直起的脖颈与脑袋，突然道：“我想他们应该没有发放抚恤金的善心。”
“对大多数人当然没有。”
三号转了转脖子，慢慢放下高举的双臂：“但他们总会识破你最想要的。罗杰希望他的生活稳定，有秩序，让家人感到体面。所以在他妹妹眼里，他是一位受雇于政府的律师，享有完善的工作福利，这包含因工作危险而丧命时获得的高额抚恤金。”
“一个只知道杀人的凶徒，却渴望成为一名伸张正义的大律师，这是不是很可笑？”
宁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如果我没猜错，二号的特殊能力在你们组织里也算是比较珍贵的，次数也还有剩余。宁愿放弃他，也要保护你所获得的线索，看来你自信可以很快解谜了。”
三号阴沉一笑：“或许你愿意多奉献几条线索，那说不定我现在就可以收获魔盒了。”
“没有必要。”
宁准笑着摇了摇头：“我已经赢了。”
三号定定地看了宁准一会儿，冷笑了声，也不再说话。
一切好像太过潦草。
这场短暂而迅速的交锋就这样以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结束，交锋的双方似乎都没有得到太明显的好处。
但他们都丧失继续交谈的欲望。
九点钟，晚餐结束。
黎渐川和宁准重新回到房间，整理行装。
尽管今晚不会再有向导出现，为他们带路，但他们仍要继续今晚的行程。
这有赖于黎渐川吸取的那块先知残片。
之前的叶戈尔除了体内的复活花外，倚仗的就是那根属于先知的天线，很显然，那就是他从奥列格继承下来的“专属向导”。
走出房间，谢长生已经背着背包等在了楼梯口。
李金雅和彭婆婆当然不敢就这样明晃晃地出现在走廊上，两侧的房门林立，门把手上的钥匙都已经消失不见，让人无法判断出他们藏在了哪个房间。
尽管如此，宁准走过那些房门时，仍然恶趣味地挑选了两扇，重重敲了敲，像是恶劣的提醒，又像是震慑的警告。
“走吧。”
宁准带着点愉悦的声音从口罩与面具的双重阻隔下沉闷传出。
三人下楼。
“朱利安已经不见了。”谢长生低声道，“晚餐开始前他在床上，晚餐结束时身体消失，按照痕迹判断，和消失在第一补给点的许真一样，被‘房屋’处理了。”
宁准点点头：“说不定这里的一切都是由怪异组成的，包括我们吃进肚子里的食物。”
谢长生神色漠然地瞥了他一眼，拉下防毒面罩扣死在了脸上。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一楼。
大厅里丝毫不见早上的诡谲狼狈，一切正常得好似之前的所见都是幻觉。
黎渐川留意了一下四面角落里的植物盆栽，绝大多数都透出一股明显的衰败枯萎来。
补给点的大门已经解锁，谢长生率先打开手电筒，推门朝外走去。
果然。
黎渐川盯着大门上方的红灯，意料之中地发现它在谢长生的头顶多闪了一下。
穿过城堡前的小花园，三人走出了这座哥特风黑色古堡的区域。
黎渐川利用脑海中先知琐碎的记忆力量感知了下方向，一边带着宁准和谢长生朝远处的密林走去，一边问：“有什么感觉？”
谢长生道：“经过大门时，就像有一只摄像头突然窥探到了我大脑中的一部分，将它扭曲地攥着，攫取出来。我能模糊地感应到它偷走的东西，或许也能从我的大脑出发粗略地影响它，但估计这种影响极其微小。”
“被窥探到了哪部分？”
宁准的靴子踩在无人修剪的草坪上，发出簌簌的连绵响声。
他问着，举起手电筒，让光束眺望远方的道路轮廓。
“我在滨海郊外修建的那家宠物医院，和一些我接触过的有古怪的明器或奇异物品。”谢长生毫不隐瞒，“具体的都被掩盖了，恐怕要亲眼看到才能真正清楚。”
这很正常。
如果被选中的研究者能完整知道自己的内心投影是什么，那昨晚彭婆婆初入沙漠时也不会露出那些的破绽，让人窥见其中的隐秘。
不过就算具体的还不甚清楚，可今晚的主场却还是显而易见地在他们三人身上。
李金雅和彭婆婆想来他们路线钻空子，估计不太可能，她们应该没有主动上门送死的爱好。但他们若是选择其他路线，即使有怪异护身引路，也仍要面临未知的场景，同样危险性极高。
简短的讨论结束，三人不再说话，保持着警惕，慢慢走进了夜色笼罩下的茂密丛林。
三人离开大约十分钟后。
李金雅裹着防护服的臃肿身影出现在了城堡的大门前。
她向后看着门里，语气中充满不耐：“你真的要留在这里，不跟我继续向前走？”
“关于夜晚的补给点的信息基本完全没有，按照切尔诺贝利的规则，这里说不准比外面更危险。贪生怕死很多时候只会让你的生命消逝得更快。”
“那些能不解谜不杀人，隐藏到最后通关的玩家，除去运气极好的，都是有自己的保命手段的。你只是一个新人，就算昨晚得到了足够强力的帮助，也不要认为自己已经一切无虞。”
“没人能在魔盒游戏里拥有这个信心。”
半开的大门内，彭婆婆站在一片阴影里，嗤笑道：“我答应了加入你们组织，但可没答应对你言听计从。”
“我知道没了罗杰，你缺一块探路石，我劝你不要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李金雅冷冷道：“你觉得我会输？”
彭婆婆挑眉：“如果我不帮你，那就是一对三，你难道还能赢吗？”
“最迟在天亮之时，第三补给点，我就会拿到完整的谜底。”李金雅迈出了大门口，“希望你能苟活到那个时候。”
彭婆婆没有答言。
她静静地看着浓黑的夜色将李金雅手电筒的光亮一点点吞没，然后抬手关上了城堡沉重的大门。
最后一隙夜幕被窄窄的门缝挤去。
整个看似空荡安静的城堡突然泛起了无形的涟漪，四周的黑暗陡然加重，喃喃不清的呓语悄然响起，充斥着癫狂与怪诞。
彭婆婆盯着面前的门板，上面如蠕虫扭曲般，出现了一行行难以辨认的血字。
冰凉的黏液滴落在后颈上，从衣领内淌入，宛如一条滑腻的蛇。
四肢感受到了缠绕的禁锢。
彭婆婆没有低头去看袭击她的存在，而是闭上了眼，任由一颗又一颗虚幻的眼球在她的头顶、脸上、躯干啪啪爆开，混乱转动——她能不能活到天亮不好说，但她知道，莎莉是一定活不到天亮了。
她做了宁准很多年的朋友，所以她知道宁准真正想要杀人时的样子。
李金雅仅仅花费了半个小时，就成功穿过了这片将第二补给点团团包围的密林。
追逐着她蜂拥四窜的蛇群，人形的怪木石林，还有红衣小女孩的背影，都没能阻挡她的脚步。
这主要归功于她体内容纳的怪异。
在刚刚进入这局游戏，从床头拿到容纳怪异的方法时，李金雅也没有贸然相信，亲身使用。
但她从来不缺马前卒和小白鼠。
丹尼尔成了第一个容纳怪异的人，后来事实证明，她的设想完全合理，容纳怪异固然会有许多坏处，但对于他们这些玩家来讲，还是利大于弊。所以在第二晚，她也选择了那架据说在怪异当中都属于相当厉害的存在的血肉天平。
它不是那些只敢游荡在密林中，连一块单独的属地都没有的小可怜可比的。
“虽然不知道他们怎样掌握了红灯闪烁的秘密，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手电筒的光芒摇晃。
李金雅收起她从研究所翻找出来的那块破损的手表，迈出了潮湿阴暗的丛林：“他们没有容纳怪异……没有容纳怪异的人是不会明白，容纳怪异之后，夜晚的路途会有多么的顺畅……”
“只能细微影响却根本不能掌控的内心投影，和足够强大且完美结合在身体里的怪异，后者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眼中透着志在必得的坚毅和压抑的亢奋。
“他们永远不可能比我更早抵达第三补给点。”
“可惜呀，没有想到一个存在新人玩家的对局居然会出现Ghost……不知道杀死Ghost会是什么感觉，真想试试……”
不断的自语声让她容纳怪异后时常充满谵妄疯狂的大脑渐渐冷静下来。
密林外是一片辽阔的荒野，一望无际，寸草不生。
大地在朦胧的夜色下呈现出一种邪异的凄红，一条笔直的漆黑的小路通向前方，隐约可以看见小路的尽头伫立着一道几层楼高的巨大的阴影。
那应该是一棵树。
李金雅判断着。
小心谨慎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尽管有血肉天平傍身，她也不会真的放松警惕。
她是演员，狂妄与松懈都只是演给别人看的。如果她真的只有狂妄，不管实力多强，都拿不到五十以上的魔盒。
她驱动着血肉天平的气息，踏上了那条漆黑的小路。
没有脚踩实地的感觉，反而像是走在了一条缓缓蠕动着的肠子上，咕叽咕叽的闷响在寂静一片的夜晚里格外清晰，甚至淹没了荒野尽头吹来的风声。
这大概是一个侵占了一部分切尔诺贝利区域的强大怪异。
也是通往第三补给点的最后一段路。
这是她在前两晚就已经摸透的规律——零散的、小的怪异场景一晚可能遭遇很多，但都比较简单，独占着一整个场景的强大怪异却只会存在一个，遭遇之后，就距离终点不远了——当然，内心投影的路程不包括在这条规律内。
李金雅持着手电筒，缓步向前走着。
渐渐地，随着她的前进，漆黑小路的两侧开始出现一道又一道惨白瘦长的影子。
它们整齐划一地垂着头，面向巨大阴影的方向，如幽灵，又像是身披白纱的虔诚信徒，在静默朝圣。
李金雅的右手里出现了一把伸缩钢刀，一节一节弹出，足有半尺长。
她警惕地观察着这些惨白的影子，没有主动攻击。
但很快，她的耳朵就捕捉到了一些狂乱古怪的叫喊和低沉邪恶的呢喃，它们似乎来自这些影子。可在这些疯狂扰乱听觉的嘈杂声音中，她又恍惚地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一个很低很轻的女声。
一遍又一遍，它在诵念着一句话，带着强烈的情绪。
忏悔，痛苦，自责。
绝望，迷茫，恨意。
李金雅听得有点入神了。
她在仔细分辨着这声音的来源。
好像远在天边，又好像近在眼前，好像是那些惨白影子中的某一个，又好像是生发自自己的内心——突然，李金雅意识到了什么。
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可那句喃喃的低语仍然从唇缝漏了出来。
“我有罪……”
悔恨的话音飘散。
伸缩钢刀穿透太阳穴。
“咔拉！”
手电筒落地，光线混乱远去。
李金雅机械着向前迈动的双腿停了下来，虚软侧歪。
防毒面具下，她的神色凝固在了惊惧与茫然的交界线上——
她并不迷茫于自己被杀死的方式，因为只要有点脑子就能将嫌疑锁定在那个拥有瞳术的男人身上。
她迷茫的是，死神的镰刀竟会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在她的身上。
她这样强大资深的玩家，应该死于一场精彩绝伦的战斗，或一幕戏剧隆重盛大的落幕里。
总之，不该是现在这样。
轻易，草率，无人赞颂。
那块破损的手表从她慢慢变得冰冷的怀里滚落出来。
指针悠悠地甩开了夜晚十点的整点，奔向下一个空格。
漆黑的小路尽头，巨大的树影摇动起来，枝叶颤抖，好像一只只挥舞的人类手掌。
它们似乎是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却在一阵风声里无力地垂了下去。
“Ghost killed Joker！”
击杀喊话响起时，黎渐川三人刚刚抵达密林中央，模糊地照见了一座三层现代建筑的轮廓。
“延时催眠？”
黎渐川边向前走，边看了眼侧后方的宁准。
这个击杀实在有些令人意外，如果不是黎渐川对宁准超自然的瞳术已经有了些了解，都要怀疑这是个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的诡异故事了。
“差不多，或许更类似于一种内心情感的定时唤醒病毒？”
宁准随意道：“只有一个击杀喊话，看来老巫婆没有和李金雅同行。病毒会在宿体死亡的瞬间寻找下一个负罪之人。很显然，李金雅周围没有。怪异可不吃这一套。”
“她无法孤身上路，很可能留在了第二补给点。”谢长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没关系。”宁准道。
躲得了游戏的初一，却躲不了现实的十五。黎渐川无论怎么看，都寻不到彭婆婆可以逃脱的生路。
“到了。”
思索间，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手电光抬起，照亮了前方一块木牌做的路标，路标上用三人再熟悉不过的汉语写着一行字。
“永生之地宠物医院。”
宁准低声念出了这个名称，语带回忆道：“我怎么记得你建的医院好像是叫猫奴之家宠物医院，可没有这么高档的名字……”
“有问题。”谢长生沉声道，“我越靠近这家医院，越觉得兴奋又恐惧。”
黎渐川感应着自己的情绪，发现恐惧的一面似乎也有所增长。
“我在害怕什么。”
他道。
宁准没有说话，只是借着手电光环视了一圈四周，低声道：“小心点吧。”
小心是必须的。
切尔诺贝利的夜晚出现的宠物医院，又怎么可能真的是一家温馨热情的宠物医院？
没有人会因为这里的怪异是基于谢长生的内心投影而来就对它产生任何轻视。
但闯过它，也是必须的。
三人戒备着四周，沿着路标后诡异出现的水泥路，向不远处的宠物医院走去。
这条水泥路大约只有五十米，两侧有几个空着的停车位。
道路尽头就是宠物医院的玻璃大门，门上贴着两张告示，其中一张告示的标题叫作“给可爱的小动物们”，而另一张则叫作“给尊敬的主人们”。
后者的内容非常简单的，只有短短两行字。
“请做一个合格的宠物主人。”
“请爱护每一个小动物。”
而前者的文字却多到几乎塞满了整张A4纸，但总体来说只有一个核心思想，那就是配合医院的宠物治疗，早日康复。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黎渐川的眉心跳了跳。
果然，下一秒，玻璃门感应滑开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朝三人卷来。
脑袋仿佛被重锤砰地敲击了一下，剧痛与鸣响不断，黎渐川短暂地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感知。
他在一种身不由己的晃动震颤中，被颠得五脏六腑几乎全部碎裂。
不知过了多久。
疼痛和颠簸都渐渐息止。
黎渐川带着一种沉睡初醒的恍惚与懵然，拼命扒开自己的眼皮，小心地向四周看去。
极高的漆黑的铁栏墙，一艘造型奇特的棕色小船停在墙外——
不，不对！
这不是墙，那也不是船！
黎渐川猛地弹起，一边向后退去，一边摸向自己的碎镜片。
出乎意料，他摸了个空。
入手的触觉毛绒绒，软乎乎，且空无一物。
随着他这一动，墙外那艘小船也动了起来，它向后抬起，又落下，显露出它上面两根极高极粗的柱子。
不，那也不是柱子。
那是人类的腿。
“看来麻药的劲儿已经过了，川川醒了。”
一张空白没有五官的人脸突然出现在铁栏外，传出温柔的男声。
作者有话说：
医生探头：川川醒啦，绝育手术很成功~

第186章 切尔诺贝利
尽管这张人脸没有任何五官，光秃秃如同一颗鸡蛋，但黎渐川仍能从他的身材与装扮上分辨出他是一名男性。
这名男性明显是这家宠物医院的医生，他穿着白大褂，手上拿着笔和病历本，头发整齐后梳，正弯腰屈腿蹲了下来，隔着一道道铁栏组成的笼子，用他并不存在的双眼观察着黎渐川。
黎渐川能感受到那种注视。
他全身上下都充斥着疲软与昏沉，神经犹有电流刺激般的麻痹感，这似乎并不完全是麻药过后的感觉。只刚才后退和手掌摸向腰际的动作就令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协调和虚弱，刹那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按住因失控的意外而紧张急促的心跳，他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或许更恰当点，他该称那是一只爪子。
上面盖着细软的灰白色绒毛，不大，肉垫大概还没有被过多的使用，比较柔软，看形状，这大概是一只幼犬的爪子。
“心跳有点快，疑似出现电击后遗症。”
医生忽然低声自语了起来。
他看着笼子内，翻开了那本病历本，运笔如飞，快速地做着记录：“人性化反应还比较明显，但对于初次脑电波对接的宠物来说整体数据已经相当不错，不出意外，三个小时后就可以进行正式手术了。”
“机械纳米神经元植入手术也完成得很好，融合度93%，有点少见……看来动物的大脑开发程度对手术的影响远远超过基因品种和身体素质……嗯，保险起见，最好再做一遍检查。”
“这是对宠物和宠物主人们负责的表现。”
本子合上。
医生抬手在铁栏前按了下拇指，紧闭的笼门就无声地向一侧滑开了。
顺着这动作，黎渐川才注意到铁栏外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屏，上面展示着他现在的形体动作，还有一些不断变化的数据。
一双冰凉的手如麻袋般盖过来，罩在黎渐川头上，随意撸了一把，就扯住他的前腿，将他从铺着软垫的笼子里拽了出来。
身体悬空，视野快速变化升高。
黎渐川维持着冷静，借机迅速向四周扫视了一圈。
整个空间都是雪白与浅橘色交织构成的，色调非常温馨可爱，墙面上还挂着许多小猫小狗的装饰品，像极了不大的宠物诊室。
但也仅仅只是像。
除去这些和放置在墙角的高大漆黑的笼子，房间内的其他一切设施，比起宠物诊室，都更像是一个普通人类医院的高级病房。
拉着一半窗帘的开阔落地窗，高档沙发与茶几，穿衣镜，卫生间，床单雪白的病床，接通着各种仪器和屏幕的床头两侧，以及悬挂着巨大电视机的床尾正对的墙壁——这些无一不在昭示着，这里应当是一个人类的病房，而不是宠物的休憩场所。
但事实就是，这好像真的是他的病房。
被举着放到床上，黎渐川本能地翻身压住肚皮，抬头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床头贴着的病人资料卡。
“姓名：川川。
性别：公。
年龄：1.8个月。
品种：捷克狼犬。
外貌特征：毛色银灰，耳朵直立，与狼极为相似。
友情提示：请谨记这是一条军犬，尽管它身处幼年时期。”
没有写病症，但根据刚才医生透露出的信息，这家宠物医院应该也不是来给宠物治病的。
脑电波对接，机械纳米神经元植入。
黎渐川在一些资料看到过这些名词，几乎都与涉及长生不死的禁忌实验有关，而这里又叫永生之地宠物医院，可见所谓的手术或治疗之类的极可能与此有关。
而且，这张病人资料卡，也有些不对劲。
眼睛所见和脑内所想有很多，但实际上，距离黎渐川被抓出笼子放到床上，也只过去了短短几秒。
“好了，乖一点。”
医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黎渐川的后颈一紧，一种奇异的亲近感夹杂着刚刚进入医院时就有的莫名恐惧感涌遍全身，令他本就略感酸麻的四肢愈发虚软。
他不自觉地往下趴，将脑袋搭在了爪子上，这是刻在这具身体里的本能。
“非常棒，真是听话的好孩子。”
医生温柔地夸奖着，另一只手把床头的仪器全部打开，扯过来一根又一根磁线，隔着毛竟然就牢牢地贴在了黎渐川身上。
没有出现明显的危险预兆，身体的感知也没有完全恢复，黎渐川任由那些磁线贴上，暂时不打算反抗。
“我知道川川更喜欢床，不喜欢笼子。但是作为一只乖乖的宠物，总要适应才对。小狗就是要睡在笼子里的。”
仪器的屏幕一块块亮起。
医生一边操作一边吐着安抚的话语。
黎渐川知道很多养宠物的人都把宠物当成小孩看，会和宠物说话交流，但这种交流也极少是真的完全把宠物当成人来对待的。因为人类和宠物双方都很清楚对方是不同的物种，无法进行真正无阻的沟通，无法彻底理解对方的思想。
可医生对待他的态度，却似乎并不是这样。
他好像真的在用跟人类沟通的方式在闲聊说话。
“一切都很正常。”
一番简单的检查之后，医生关闭仪器，把黎渐川重新放回了笼子里，一边收起病历本和笔，一边叮嘱道：“正式手术的时间定在三小时后，也就是凌晨一点，在此之前继续禁食禁水，好好休息，调整好自己的心情。”
“初次脑电波对接已经成功了，事情已成定局，不能再改变，与其悲愤抑郁，不如安心接受，做一只宠物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这听起来是一番开解，但里面却隐喻着什么。
黎渐川耷拉着眼皮，脑内转着各种猜想。
医生见他没有反应，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摇头叹了口气，拿着病历本离开了房间。
听在狗耳里格外沉重清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黎渐川调整着呼吸，仔细感知着自己身体的各处。
他边思索着宁准和谢长生可能出现的地方，边假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身，在笼子内走来走去，伸展四肢。
狼犬的身体和人类的身体当然极为不同，他需要尽快适应，消除躯体带来的不协调感，以便行动。
墙上的电子钟又跳过了几个数字。
五分钟后。
黎渐川侧趴在笼子边缘，好像陷入了熟睡，身体偶尔条件反射似的动一动。
又一个翻身，他的头翻出了铁栏外光屏笼罩的范围，处在一个不被捕捉的死角。
竖起耳朵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黎渐川张开嘴，咬住了笼子的铁栏。
这是一个全封闭的笼子，不是非常大，铁栏也是差不多筷子粗细，这用来关住幼犬足够了，即使是一头捷克狼犬的幼犬。但黎渐川毕竟不是真的幼犬，他是魔盒玩家，魔盒里存着一些物品不提，他眼底深处的冰蓝光芒也从未熄灭消失。
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尖利的犬牙咬合。
笔直的金属慢慢弯曲，露出两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洞口来。
黎渐川把脑袋凑过去比了比，应该正好钻过去，毕竟身形他应该比较精瘦，不至于会卡在腹部和屁股上。
果然，他没花费多大力气就极为顺利地钻出了这个自己辛辛苦苦咬出的洞。
一出笼子，他顾不得调查病房内的一切，就立刻四爪狂奔，开门冲了出去。
这家医院必然遍布监控设备，他要在自己被抓到前切断医院和监控的电源。
走廊空无一人。
迅速扫过墙壁上的医院平面图，黎渐川直奔配电室。
一两分钟后，整个宠物医院的灯管都突然不稳定地闪烁了一下，旋即光亮熄灭，三层建筑全部陷入黑暗之中。
“停电了？”
“怎么突然没电了，小王去配电室看看……”
医院的一楼隐隐传来一些宠物医护人员的喊声。
配电室的门缝处，黎渐川悄无声息地挤了出来，贴着走廊边缘快速潜行，准备前往自己的下一个目标，监控室。
去监控室关掉监控的同时，也能寻找一下宁准和谢长生的位置。
宁准瞳术透支，走几步路就得扶一下，就算他还藏着许多底牌，实力仍然强大，黎渐川也不放心，必须尽快找到他。
而谢长生，他确实有自保之力，但这是他的内心投影扭曲而来，能重新会合，他们通关这里的难度多少都得降低几个百分点。
正寻思着一步步的行动计划和突发情况的对策，黎渐川忽然脚步一顿，竖起的耳朵下意识朝着斜前方一侧。
有声音！
毫不犹豫，他立刻灵活地闪到最近的一个垃圾桶后，盯紧传来脚步声的走廊拐角处。
这脚步声不急，但速度不慢，带着些踉跄感。
很快，一道阴影转了过来。
高挑清瘦，发色淡金，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拢在胸前，似乎是在抱着一只白色长毛的娇小动物。
竟然是宁准。
黎渐川兽瞳微微圆睁，但却没立刻现身。
宁准的状态明显有些不对，而且这里可是怪异场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就算突然出现正常的宁准，那也不一定值得相信。
只是有一点比较奇怪，他变成了捷克狼犬，宁准却好像还保持着人类的身体，谢长生能细微地影响内心投影，有所不同还很正常，可宁准的不同又是从何而来？
就在黎渐川审视地分析着突然出现的宁准时，转过拐角的宁准也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了转头，似乎是在观察这条走廊，但他的双眼在无光的地方幽沉到近乎黯然，明显视力不佳，应当是看不清什么的。
黎渐川注意到他朝墙面的方向侧了侧脸，准确地避开了拐角的监控摄像头。
“你应该已经变成宠物了吧。”
宁准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在寂静幽长的漆黑走廊里像一阵安静穿过的风：“这家永生之地宠物医院使用着脱胎于God实验室脑域永生项目的意识上传技术，大概是能将人类的意识对接传入宠物体内。据他们说这些人类都是自愿的，不想痛苦地作为人类活着，只想轻松地作为宠物被养。”
“我来的时候正在手术台上，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先杀了点人，中断了手术。”
“这造成了一个比较严重的影响，我的意识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我的体内，另一半和这只猫挤在一起。”
“按理说，一个个体内是无法存在一个半个体的意识的，但他们大概率对接收人类意识的宠物做了某些处理，所以——”
话音一顿，旋即戏谑扬起：“小狗狗，你现在是叫方方，一一，还是川川？”
清冷如冰玉击瓷的笑声模糊地显出一点磨砂般的低哑，尾音扬起，愉悦又恶劣。
这种货色，肯定是他家的没错了。
黎渐川的眼皮耷了耷，无奈地从垃圾桶后走了出来，到了他跟前。
“哟，还是只没断奶的小狗呀。”
宁准明知故问：“怎么不说话？”
黎渐川懒得搭理他，看了看他怀里的猫。
这是只华国的临清狮子猫，长毛，蓬松顺滑，雪球一样，绝对称得上玉雪可爱。
略圆的脸上嵌了一对桃瓣形的鸳鸯眼，黄的一颗如盛一汪清甜的甘蔗汁，深处暗金，水润明亮，蓝的一颗似幽深的碧潭映着天穹，潭底天上皆铺满璀璨的宝石。
“喵~”
察觉到黎渐川的注视，狮子猫翻了个身，翘起四爪，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黎渐川恍惚间还真从这猫的身上看出了宁准的影子。
克制住给香香软软的小猫舔毛的冲动，他用肉垫间的指甲使劲敲击地板，用摩斯密码表达出了自己的简短的意思。
“谢长生。”
“长生如果没被意外拌住，处境也不是特别糟糕的话，应该和我们的想法一样，不是配电室，就是监控室。在这里作为病患，不论是人还是动物，都首先要甩开医生的看管和追捕。”宁准道，“但他也是病患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这和黎渐川的想法差不多。
谢长生确实不太可能是病患。
“总之，先去三楼的监控室吧。”
宁准作出了决定。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俯下身，像个梦游的人一样张开一条手臂把黎渐川抱住，用力蹭了蹭，然后手掌一翻，一套皮质镶嵌深蓝宝石的黑色项圈加牵引绳出现：“我现在状态不对，能不能委屈哥哥做做我的导盲犬？”
桃花眼略显无神地睁大，又笑弯着眯起。
雪白的狮子猫也凑过来，歪着脑袋蹭，吐出绵长婉转的奶音。
“哥哥不会不愿意吧？”
宁准再接再厉：“尼泊尔，酒店床上，哥哥也给我戴过……勒得越紧，哥哥越兴奋……”
黎渐川二话不说直接低头一钻，套上项圈就往前走。
他还是只小奶狗，可听不得这个。
两人会合得顺利无比，简单交流了几句，就一前一后沿着走廊，前往监控室。
沿着安全通道的楼梯爬上去，很快，他们就抵达三楼。
但也仅仅是抵达三楼。
两人没有立刻进去。
因为已经断电的宠物医院里，三楼竟然还有凄红的光亮。
这光亮很微弱，朦朦胧胧地映照在走廊里。从楼道安全门的缝隙看去，走廊两侧不再有任何病房，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间四面完全透明的玻璃房。
距离楼梯口最近的玻璃房里，蹲着一只背对着他们的瘦小猴子。
猴子的脑袋一动一动，似乎是在哼曲儿。
黎渐川狼犬的听力有了他自身特殊听觉的加成，更容易捕捉到四周的声音。
他靠近那个方向，凝神竖耳听了听，隐约能听到那里飘来的是一阵阵熟悉的哀乐，空气中好像也散着发丧时香烛纸钱的味道。
这味道越来越浓，猴子也不知何时撅起了通红的屁股。
噗、噗——！
伴随怪异的声音的震颤，一只又一只裹着黏液的巴掌大的小猴子从猴子的屁股底下掉了出来。
三个、四个、五个……七个、八个，等到所有的小猴子都掉完，哼着曲儿的猴子便立刻转过了身，把所有小猴子都抱到了怀里，脸上露出极具人性化的笑嘻嘻表情，好像——好像收获了一顿大餐。
黎渐川一怔，看着猴子捏起一只小猴子，塞进了嘴巴里。
宁准的声音从头顶低低传来：“白夜实验室的藏品。”
“丧子的母猴。”
黎渐川在心里接道。
他看过处里有关白夜实验室的资料，对这些比较有名的藏品都听说过。但作为奇异物品时，它们都是死的。
不过既然能辨认出来，那就证明这些奇异物品自身的规则没有被扭曲得太过，仍可以利用。
如果三楼都是这样活过来的奇异物品，虽然麻烦，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闯过去的机会。而且这里如此危险重重，有很大可能就藏着宠物医院的秘密。
一张狗脸一张人脸凑在一起，对视了一眼。
黎渐川低了低头，正要小心地钻进去探探情况，却突然听到三楼的走廊里传来了两道渐近的脚步声。
“谢先生，这边请。”
温柔的女声模糊响起，带着歉意：“非常抱歉，卿卿只能被安排在这里。他的手术失败了，产生了一些比较严重的后遗症。当然，手术免责您早就已经签过了，这次失败的原因也并不在我们。”
“主要是您的宠物人性化程度不足，还没有做好当人的准备，也没有进行过系统的成人训练。而且你为他找的人类身体对机械纳米神经元有一定的排斥，契合度太低。”
“我知道了。”
谢长生的声音冷漠地打断道：“我要看看他。”
安全门后，成功停住动作的黎渐川来不及高兴，就先一步皱起了眉。
听起来，这家宠物医院不仅有把人类的意识对接到宠物体内的项目，还有把动物意识上传到人体的项目？
而谢长生，不是病患，却是宠物主人。

第187章 切尔诺贝利
亮着诡异红光的三楼里，走廊两道脚步声停在了距离安全门不远的位置。
“这就是您的宠物，谢先生。”
女声说道。
这应该是宠物医院的护士。
黎渐川在门缝处调整了下角度，能大致看到那两人的身影，他们停在了一面玻璃墙前，里面隐约有道悬空直立着的橘色影子。
或许是注意到了自己主人的到来，那道橘色影子飞快地靠近玻璃墙，砰的一声撞在了上面。
“喵、喵——！”
玻璃墙似乎并不是单纯的玻璃材质，这样的冲击都没能给它造成一丝裂纹。
柔软而又急切的猫叫声传出。
“你说这是我的卿卿？”
连绵不绝的猫叫声中，谢长生的声音沉默了一阵，再度响起：“他现在的外表不像是一只猫，更像是一个人。”
“是的，谢先生。”护士道，“这就是您的宠物卿卿，我知道它现在看起来有点奇怪，但我已经说过了，这是手术失败的后遗症，暂时没有立即治愈的办法，只能留院观察。”
“当然，您如果想要放弃后续的治疗，连尝试都不想尝试了，也可以去找院长签字，离开医院。”
“但只能您自己离开，您的宠物不能离开，我们也会替换掉您有关于医院和手术的记忆。这是术前签的保密条款。不过我们强烈建议您留院，不要轻易放弃宠物的后续治疗，一次手术失败也绝不意味着无法再进行第二次手术。”
谢长生道：“你并不了解卿卿，也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护士小姐。”
他微微转了下身，没有再把一分一毫的目光投给趴在玻璃墙上的橘色身影。
“卿卿在来到你们宠物医院之前，虽然外表是一只橘猫，但他的眼神、表情和日常的行为举止和人类极为相似。”
“他会开门关门，按时洗澡，上厕所会用抽水马桶，吃饭要在桌子上，偶尔还会看电视看书，有喜欢的电视节目和肥皂剧，或许他还曾背着我偷偷用过电脑，上面的猫毛很多，但他并不喜欢在上面睡觉。你还可以明确地知道他能听懂你的话，并给你回应，装傻时除外。”
“所以我会认为，他是一只装了人类灵魂的猫咪。”
“但现在，他会双脚走路，会用爪子翻书页，会像人类一样拍玻璃窗求救——他的外表像极了人类，可你看，他的眼神，那是动物的眼神，里面已经不存在任何让我感到熟悉的人性。”
“这绝不是手术的后遗症！”
“我甚至怀疑，是你们换掉了我的猫，这根本不是卿卿！”
谢长生的声音渗出冷意，带着明显的压抑的讥讽与不满，让人知道如果不是惯来的教养克制着他的情绪，他甚至会发出怒声的吼叫。
“谢先生，你是在厌恶它吗？”
护士依旧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中，似乎又多了什么，这令三楼的红光都更加浓郁起来，仿佛黏稠流动的鲜血：“永生之地宠物医院希望所有宠物主人都能爱护每一个小动物。”
谢长生已经完全化身成了一个愤怒的顾客。
他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气极反笑：“对，我爱护每一个小动物，但这不代表我要容忍你们医院的所有行为！”
“没错，术前免责我签了，但那些免责的条款里并不包括在手术中你们害死了我的宠物，还妄图以冒牌货来欺骗我，让我继续为他付出高额的后遗症治疗费和所谓的第二次手术费吧？”
“我现在怀疑这是你们医院的诈骗……对，就是诈骗，我要见你们的院长，我要看手术前后和手术全程的监控录像！”
三楼的红光猛地闪烁起来，犹如起伏不定的血浪。
但仅仅只有几秒。
这血浪平复，护士的声音透出了明显的慌乱和紧张，像是迫不得已地破去了平静和危险，好声好气地劝道：“谢先生，您先冷静一下，我们可以向您保证，您的宠物绝对没有被我们害死，它活得好好的，也没有被掉包过，就是眼前这一只。”
谢长生还是那一句。
“我要见你们院长，我要看监控。”
他冷冷地说：“你们这些私人医院都是死要钱的吸血鬼，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也不用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要是事情有任何不对，我绝对立刻就把你们医院告上法庭，谋财害命，精神损失，一样赔偿你们都少不了！我这猫虽然只是一只橘猫，但年年吃喝拉撒加保养都得五六位数，你们必须得赔！”
安全门后，黎渐川默默听着，脸上的毛毛都要抽搐了。
他早就知道能在魔盒游戏走下来的老玩家，绝对个个都是戏精，可以说是没点演技活不久，但他绝对没想到能看到谢长生惟妙惟肖地演出一个看似爱宠如命实则吝啬贪财，用教养掩盖着狡猾本质来搞医闹的宠物主人。
而且这私人医院的原型不是谢长生修建的吗？
这是疯起来连自己都骂了。
果然是手段不在新旧，管用就行，面对差一点就胡搅蛮缠起来的谢长生如此强硬的态度，护士也不得不退让道：“监控录像和赔偿这些事我做不了主，您要见院长可以，但院长很忙，空余时间不多，需要预约才能见到。”
“还得预约？”
谢长生显出几分刻薄之意来：“一个宠物医院院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行了，别废话了，你赶紧去院长办公室帮我预约，要是院长没来，那你也不用来了，我看见你们这副嘴脸就生气。”
护士似乎也是烦了他的这副嘴脸。
对他的安排不再多置词，忍气吞声说了句“那您稍等，请勿乱走动”，就转身朝来时的方向匆匆离去了。
三楼的红光渐渐黯淡，只留下薄雾般的一层。
走廊内安静了一会儿，谢长生忽然开口道：“你们可以进来了，这里暂时算是安全的。”
知道谢长生的特殊能力有一部分是针对人类的灵体，或者说是精神体的，所以黎渐川对他发现他们的事也并不感到意外。
用爪子和脑袋顶开安全门，黎渐川引着视力不佳，精神意识又被分了两半的宁准小心地走进了三楼走廊。
谢长生立在不远处，是个陌生的华国男人模样，三四十岁，西装革履。这明显不是他魔盒游戏里的身体，也不是他本人。
听到动静，他转头看过来，目光落到这一人一毛一狗的身上，就是一愣。
“咳。”
体贴地没有发出任何笑声，谢长生维持着他淡漠的嗓音干咳了声，道：“不是什么大问题，和昨晚的路程一样，只要离开了场景，自身的怪异就会痊愈，伤口等天亮时刻就行。”
没有遇到第二个小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宁准，黎渐川很感动。
他扫了眼旁边玻璃墙内的橘猫，长相上确实和卿卿很像，但就像谢长生说的，它一眼就能让人看出，这是假的。即使他只见过那只肥猫两次，也能察觉到，那只肥猫的眼睛是可以交流的，不太像纯粹的心智能力较低的普通动物。
收回视线，黎渐川敲地板，传出讯息：“不能把他分出去的那一半意识先弄回来？”
谢长生的特殊能力对精神体有用，那就有很大概率可以帮宁准把分开的意识重新合二为一。这也是黎渐川在看到宁准这个状态时一点都不着急的原因，谢长生可以解决。
否则就算离开宠物医院就能恢复进医院前的状态，但在宠物医院里，仍然是行动不便，且不够安全的。
至于他自己，连他那具方一川的身体都没看到，就不用再多想什么了，只能暂时做狗。
“我的最后一次特殊能力已经用过了。”
谢长生无奈道。
黎渐川一怔，看了看谢长生现在的身体模样，目露恍然，这有些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
“我被拉进医院里的时候，不是在现在这具身体里，而是在一台黑铜色金属制成的小盒子里，盒子里布满电路，可以让我游走在医院的内部网络内，观看医院的所有监控摄像头。”
谢长生解释着：“在盒子旁边，还有一具完全仿造真人制作的机械身体，只是没有血肉皮肤。”
“这具身体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的工作牌上写着院长两个字，没有具体姓名。我可以通过盒子接通的线路，进入这具身体，并操纵它，但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直觉若是将我的意识传输进去，会再也无法离开它，即使在我们离开这里后。”
“所以我翻了翻医院内的就诊资料，将一个宠物主人扭曲成了以我本人为原型的谢先生，我动用特殊能力，暂时使用了他的身体。”
这就没办法了。
黎渐川暗叹，他和宁准都只能先以目前的状态行动了。
“他们不可能掌握有真正的意识上传技术。”宁准突然道。
他的声音很低，带些飘忽的味道：“准确地说，是这里的他们不可能掌握。但这里不能以常理度之，所以他们完全有可能用怪异的手段来完成这种上传对接，不论是动物对人，人对动物，还是人对机械。”
“血肉苦弱，机械飞升。”
“这句话可以说是完美地诠释了意识上传这项永生技术的一个方向，虽然仅仅只是一个方向。但这家宠物医院走的并不算是这个方向，机械身躯大概只是被利用，而不是真正的目的。”
“你的意思是说，这家宠物医院真正的根源是那个盒子？”谢长生猜测道，“它和构成先知的金属几乎一模一样，或者说就是相同的，宠物医院院长用它来存储自己的意识，也许是认为它具有保护意识，令其永生不灭的能力？”
“永久地储存意识，在需要使用实体的时候，再进入机械身躯，人体，或是动物体，以此来达到永生。”
宁准轻笑道：“这就是永生之地呀。”
即使现在的宁准神情虚渺空洞，仿佛醉酒梦游一样，但黎渐川凭着两人刻骨般的默契，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潜台词，于是立刻敲了敲地板：“你找到离开的办法了？”
谢长生听懂这串长长敲击的密码，也扬眉看向宁准。
“找到了，但先不用急着离开。”
宁准说：“长生，你对你的这些内心投影有什么感觉，能影响到什么程度？”
“能影响的程度大概是一些细节的轻微扭曲，比如我现在这具身体的由来更改。”谢长生思索着道，“至于感觉……比较奇怪。”
“举例说，就像两侧玻璃房间内的这些被赋予了生命的奇异物品的投影，如果我还记得它们自身的规则，且这规则没有被生命化所改变，那我就能容纳它们，和那些向导一样。”
宁准抬起黯淡的眼：“看来这就是红灯选中的研究者的‘福利’。”
数字、窗格、红灯、内心投影，还有由此带来的怪异的容纳方法，以及被自己熟知的奇异物品衍化出的怪异——或许这就是之前两个周目能有幸存者的原因。
黎渐川心想，这好像是一条摆在明面上的留给研究者们的生路，即使不掌握规律联系，也有可能误打误撞上。
“也可能是陷阱。”
谢长生道。
他顿了顿，又简单了说了下他得到的容纳怪异的方法。
和黎渐川见到的叶戈尔针对先知残骸的操作差不多，一共只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身体素质足够好，因为需要从胸口到腰腹一线剖开，把怪异塞进去，二就是必须知道怪异的名字和基本能力，才能顺利容纳。
当然，第二个条件不满足也没事，以怪异无法拒绝的能量或血肉献祭它，一样可以强行将它容纳。
这就是叶戈尔和小贝尔的法子。
但这种情况就面临着容纳不彻底、随时可能被怪异反过来吞噬、不定时需要血肉献祭等问题，可以说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行为。
两个条件都满足，容纳顺利，也就是向导们和李金雅、丹尼尔的情况，身体出现非人类化特征，且动用能力就会变得更为明显，几乎完全呈现出怪异的本质模样。
他们平时很安全，但一旦失控，同样危险。
黎渐川立着耳朵听着，忽然想到了另一种情况——容纳过怪异，然后又将其主动或被迫剥离的人类身上，会发生么？
几乎是想到这一点的瞬间，他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第一补给点和第二补给点那些形貌举止都非常诡异的原住民们或许就是这样一批人。
前者成了隐形的存在，遇光即死，圈养和关押着怪异，后者连人类的模样都没有了，全部是游蛇一般的藤蔓，不动用能力的时候就缩在花盆里，做着盆栽。
而先知口中原住民们和怪异的合作，和小贝尔的故事书里的描述，无一不是指向这点。
所以严格来说，整个切尔诺贝利完全没有接受、也没有接受过怪异力量的，只有外来的研究者们。
精确一点，就是第三周目新来的研究者们，不包括黎渐川自己和朱利安这些人。
毕竟不能见光这条法则怎么看都怎么有问题，如果不是不能隐形，黎渐川都要怀疑自己和第一补给点的原住民没有任何差别了。
但就算有差别，按照朱利安话里的意思，他和朱利安这样的前两周目的幸存者，也受到了切尔诺贝利的诅咒，现在推测下来，他们极有可能曾容纳过怪异，才能在禁区中存活到这一周目的实验。
显然，容纳怪异活下来，再将其剥离，一样无法真正摆脱切尔诺贝利。
“三楼玻璃房里所有奇异物品生命化的怪异你都认识，都能容纳？”宁准视线虚虚地扫了眼幽长的走廊，确认般问道。
谢长生犹豫了下，道：“不是所有。”
“整个三楼的走廊是回字形，我从院长办公室上来后绕了一圈才遇到的护士。据我观察，大部分的玻璃房都是空的，算上假卿卿这间，只有八间关了东西，其中三间我不认识，也没有听说过。”
“走吧，去看看。”
宁准弯起唇角，挑眉道：“说不准有意外惊喜在等着我们呢。而且如果我没猜错，仅仅只是听说过的奇异物品是不会有投影的，不然昨天晚上我们不可能过得那么轻松。”
昨晚彭婆婆那投影还叫轻松吗？
黎渐川吐槽了句，带动脖子上的项圈，引着宁准跟上谢长生，往前走。
“昨晚的运水车应该就是内心投影外的怪异吧。”谢长生说，“今晚能出现在这里的，也不会简单。”
当时彭婆婆面对运水车的态度在观察敏锐的人眼里已经相当明显了。
“五号房。”
三人走了一段，谢长生忽然脚步一顿，停在了一间玻璃房前：“它前面的八号房是血管古琴，我在豫省一座古墓里见到过，最后被国家的秘密研究所收走了。”
黎渐川顺着谢长生的目光朝六号房里望了眼。
一架通体血红的古琴摆在里面，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躯干铺成琴身，四肢弯折成支架，胸膛破开，里面青红的血管露在外面，排列成七弦，无人弹奏，却传出哀怨琴声。
果然相当诡异。
只看了一眼，黎渐川就收回了视线，但五号房似乎也没什么独特的，里面是一只长着一双人手和一双人脚的巨型蜗牛，蜗壳青黑，纹路缠绕成一个令人多看一眼就要眩晕的漩涡。
它在玻璃房内啪嗒啪嗒地来回走动着。
察觉到三人的停留时，它的动作顿了顿，头上的触角转过来，猛地弹射过来两颗属于人类的眼球，啪地一下粘在玻璃上，上下左右混乱不定地转动着，发出咕叽咕叽的黏腻声音。
眼球和手脚都有着明显的手术痕迹，应该是永生之地宠物医院的杰作。
宁准凑近玻璃墙，和那双混乱的眼球对视了几秒，笑着摇了摇头。
“主刀的医生审美堪忧。”
他抬了抬下巴，三人继续向前走，路过一根燃烧着的人体蜡烛和一滴悬浮在空中的银色血液后，很快来到了走廊的另一边。
这里最后两间玻璃房紧挨着，靠在电梯旁。
一间三十号房，里面是一条长满了飘动如发丝的触须的粗长蠕虫，通体惨白，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它的内脏和血管。
这蠕虫长着一张人类的嘴，在不停地吃着旁边小山一样高的腐烂食物。
而隔壁的三十二号房，则是在一张空桌子上放着一个比巨人的头颅还要大上许多的不停转动的地球仪，地球仪的颜色斑斓，如同蛇鳞，上面显示着不知哪里的地图，总之不是地球的。
这三个怪异好像都有一点蛇类的特征，让黎渐川莫名想起了小贝儿的故事书里提过来到切尔诺贝利的第一个怪异，一条永远无增长的贪吃蛇，达克。
“这些玻璃房没有采用金属——玻璃——金属的夹层结构封锁，但却能隔绝这些怪异的大部分力量，应该是玻璃本身比较特殊。而且每间玻璃房也都没有门，这有点令人伤脑筋。”
宁准扶着墙，眯起眼望向地球仪。
他不在乎玻璃墙里怪物们恐怖或令人作呕的攻击，甚至乐于隔着玻璃在经过时掠过手掌，挑衅它们。
当然，他也可能是在做正经事，观察怪异，观察特殊玻璃。
“这个怪异身上有问题？”
谢长生也跟着看向地球仪，又问道：“你想进玻璃房里？”
宁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眼思考了片刻，翻手从魔盒里取出了一只笔尖闪烁着圣洁白光的黑色羽毛笔：“这些玻璃仍旧是玻璃，只是里面掺杂了非常细微的红色细鳞才能起到现在的效果。”
“那大概率是某种特殊物质，只要被溶解，玻璃房应该就只是普通的玻璃房了。”
宁准自语着，一手从面前的玻璃墙上轻轻抚过，一手举起羽毛笔，将笔尖朝着玻璃缓缓刺去。
然而。
就在笔尖那点圣洁的白光即将真正落到玻璃墙上时，玻璃墙突然变得极为柔软，一阵一阵泛起涟漪波纹。
“咚、咚、咚——”
沉闷的巨大心跳声骤然灌满耳内，仿若重锤砸落。
整个三楼的红光立即变得浓郁无比，充斥走廊过道，好像一瞬间这里就成了一条粗壮的血管，有稠红的血液疯狂涌动。
黏腻的蠕动声缓缓响起，眼前一格又一格的玻璃房忽然动了起来，游动盘旋，像是巨蟒在卧。
不，不是像。
这就是一条蛇，一条巨蟒！
黎渐川忍着巨响震荡大脑的眩晕，后退一步，拦在宁准身前，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电梯——那里电梯门打开，无声无息地露出了一双猩红的竖瞳，和吐着信子的蛇类巨口。
“你太聪明了，聪明得和切尔诺贝利的蠢货们格格不入。”
血红的信子从被衔在口中的蛇尾边缘游出来，如一条崭新的毒蛇，靠近宁准：“你就是它们说的那个逃出去的同类，对吧？你身上的气息很混乱，我能感觉到。”
“但你应该感觉不到我才对，我被那些藏品掩盖着。”
蛇信停在了距离黎渐川五米远的位置，晃在宁准眼前：“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你不应该看不起切尔诺贝利的任何存在，也许你才是最蠢的那一个。”
宁准黯淡的桃花眼似乎已被血红的光浸染，折射出幽昧诡丽的色彩，他勾了勾唇角：“摸到第一面玻璃墙时，我就已经发现了你。”
“说实话，我本来没想过你会在这里，也并不想特意去寻找你，但你偏偏要自作聪明，用自己的身躯变成玻璃房，展示你的藏品，用回字形的走廊结构和那三样都能让人联想到蛇类的怪异向人暗示你的存在。而且，按照运水车的情况，内心投影之外的怪异极大可能只能出现一个，而不该是三个。”
“是你在引导我们寻找你。”
“你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你，对吗，达克？”
“从哪里呢，我们的记忆？”
“不对，你可以把有记忆的部分替换成空白，但应该没有完整读取记忆的能力，所以，是第二补给点的原住民们发现了储物间的不对，还是出逃的小贝尔回了趟家，发现故事书丢了？”
“我猜是后者吧。”
宁准扬眉：“今晚继续行程的只有我们三个，那本故事书极大可能在我们身上，于是你选择了这里，进入长生的内心投影，来寻找我们，试探我们。”
“你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第188章 切尔诺贝利
像是被宁准的话语激怒。
三楼的走廊与玻璃房都震颤起来，天花板与地面不断地传来嘎吱嘎吱的碎裂声，好似蛇躯蠕动碾压。
墙面上细微的半透明红鳞一圈又一圈炸开，如石子落水，激起涟漪。
达克彻底醒了过来。
它缠紧身躯，从电梯门里直起头颅。
周遭的景象全部闪烁变动着。
时而是医院的三楼，时而是顶楼的天台、夜空与好似无边无际的绕动的蛇躯。
三人完全置身于这条巨蛇的包围之中。
黎渐川的鼻尖灌满了令人作呕的腥臭，喉头不断顶起落下。
他死死地盯着前方，眼球爬上血网。现有的记忆中，他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这样比火车还要粗壮庞大的巨物，强大而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恐怖狰狞，直击人类恐惧的本能。
浑身的毛炸起。
他清楚地看到了双方蝼蚁大象般的差距，也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快速有力的心跳——那颗心脏如强力的泵，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滚烫的血液，让它们奔涌，撞击，迸发出炽热无比、嘶声呐喊的对抗的勇气。
紧张，恐惧，愤怒，和因生死难料的搏杀而产生的激动颤抖，纷纷充斥在这颗心脏里，却唯独让后退逃离缺席。
眼底的光芒深蓝涌现，如风暴来临前的汪洋大海。
“小心！”
一点火光突然出现，散发出的明亮抵挡着走廊里涌动的红光。
谢长生站在另一侧，袖子挽起，露出手腕上一根赤金色的骨质手镯，与此同时，他的肩头再次出现了黎渐川曾在雪崩日那一局见过的那只赤色小火兽。
当初没有多留意，但现在看来这应当不是他的特殊能力，而是奇异物品。只是不同于宁准匕首上那颗血红眼瞳的人性化，赤色小火兽虽然是兽形，但却明显呆板机械，大概率来自于现实，而非游戏。
这样看的话，他之前的猜测就有了更多的补充了。
最大的可能就是现实世界的那些大小能放进魔盒内的物品，不论是否是奇异物品，都可以放进魔盒带入游戏，而游戏世界的物品，除非像宁准或他自己一样达到某个隐藏条件，否则照样无法带入现实世界。
这是个单向流通的渠道。
当然，依照现实世界那些实验品稀少的数量，就算是资深的魔盒持有者，恐怕也拿不到几件。
黎渐川的大脑在这种危险时刻还腾出空余来飞快地转过了这个念头，就好像一些天才开发过脑域后轻而易举的一心多用一般。
他隐约清楚，这大概归功于他刺痛的太阳穴和冰凉阵阵的眼球。
三楼的震荡说来缓慢，但也仅是短短几秒。
一截又一截格子样的玻璃房组成了达克半透明的身躯，在翻动间咔咔作响，像极了老式手机里贪吃蛇，它小汽车大小的头颅咬着细长的尾巴，直立起来足有四五米高。
竖瞳收缩成一线，它靠近了些，居高临下地觑着三人，微微歪了歪头，嘶嘶出声：“你说的不是实话。”
“我认为你在听到护士说起医院的保密条款时就开始留意我的存在了，人类的记忆涉及他们深不可测的大脑，能够不得到人类自身的允许和引导，客观地去触摸并替换它们的存在少之又少。”
“你比任何人类都更了解这一点才对。”
“但仍令我感到惊喜的是，即使我的藏品们隐藏得足够巧妙，你也依旧没有上当，去选择它们中的任何一个，而是找到了我。”
涌动的红光与火焰对抗，气流撩动宁准淡金的发丝。
他微微眯起眼，怀中的狮子猫蓝金双色的异瞳晶亮如宝石，长毛垂在臂弯，似琼花堆雪。
“不，应该说正是因为我们没有选择你的藏品，所以你才现身了。否则继续隐藏躲避下去，也不是不可能。”
他笑了笑说：“我想如果来到这里的不是我们，而是其他得到了某样线索，或是想要获得继续走下去的力量的研究者，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会选一样自己内心投影衍化出的怪异容纳，剩下百分之二十，应当会从疑似你的三个怪异中选择一个，将其容纳。”
“但我们恰好放弃了这两个选项。”
达克吐了吐信子，语气中透着腥气与无可否认的倨傲：“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考验。连抵制诱惑，找到我，让我现身的能力都没有，自然也不具备和我交谈的资格。”
“我没有参与你们在第二圣所里的交手，也不认为现在已经是个人类的你有多么强大，它们之中的很多甚至都没有见过你，就被口口相传的一些故事吓破了胆。”
“但现在，我需要承认，即使成为了一个脆弱的人类，你依然非常不同。”
再次听到这些，黎渐川的内心已经毫无波澜了，无论是监视者们的态度，还是他找回的那部分记忆，都明确地表示出宁准曾是魔盒怪物的事实。
但奇怪的是，黎渐川的潜意识却一直在反抗辩驳着这一点。
它像诉说真理一样告诉他，宁准自始至终都是人类，是他永远不可放弃的任务内容之一。
“你不打算杀死我们，也没有能力直接杀死我们。你受到你自身规则和切尔诺贝利的约束。”
宁准道：“我其实很乐意陪你继续绕弯子，套出更多的信息，但遗憾的是，我们现在比较赶时间，你最好能开门见山一点，说说你现身来见我们的目的，我想总不会是想让我们中的谁来容纳你。”
“当然，如果是为了要回那本故事书，我同样拒绝。”
汹涌奔流的红光稍退。
达克嘶了声，挖苦道：“它们的嘴里还是有些真话的，比如你真的没有半点耐心和风度。”
“小贝尔虽然很喜欢那本故事书，但并没有请求我一定将它带回。我跟随着它的定位过来，是有一桩交易想和你们谈谈。”
达克的表现明显是觉醒了自我意识的监视者，而且相当强大。
这些监视者口中动不动就提起的交易，黎渐川几乎闭着眼睛都能猜到，绝大部分肯定是要求玩家用魔盒带他们脱离魔盒游戏，去现实世界。
“看到我这个货真价实的成功案例，你也想去现实世界？”宁准讶异道。
达克摇头：“不，我的力量还不够强，暂时还不打算离开。而且你身上一定还有其他秘密，仅仅只是让魔盒持有者心甘情愿用魔盒带你走，应该还是不能离开魔盒游戏的。”
“只有那些蠢货才会认为事情这样容易。”
宁准嗤笑：“来找我的那些不一定是愚蠢，除了被人当枪使的，还有一些是真的足够自信，想要从我这里逼问出秘密。不来找我的那些也不一定就是聪明，它们或许只是胆子太小。”
“不过，我有些想不到除去离开魔盒游戏这件事，你还有什么交易能和我们谈。”
达克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笑意来。
这让他那把嘶哑低沉的嗓子显出年轻人一样的骄傲得意来：“无可置疑，我是较为清醒的那一个。”
“至于交易，只要我稍作提示，你就能猜得出，但既然你们这么匆忙，我也愿意坦诚一点。我想请你们去我的肚子里走一趟。哦，我没有开玩笑，这也不是我想吃掉你们的另一种委婉说法。”
“我是真的需要你们进入我的腹内，为我找来一样东西。”
宁准道：“什么东西？”
达克道：“被叶戈尔吞掉的那株复活花。”
“它在你的肚子里？它为什么会在那儿？”宁准似乎露出了货真价实的疑惑。
“它，或者说它们都在里面，但我的肚子并不是一个空间，而是一扇门，连通着一个通道。”达克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却忽略了第二个。
这已经是再显然不过的事了。
黎渐川联想到了他昨天夜里进入运水车之后，抵达的那片弥漫着黄色雾霾的无边无际的坟场。
宁准自然也想到这一点，他只沉思了片刻，便道：“如果你指的是那片不断重复着核爆的墓地，我想我可以答应你。但作为交易，你至少要付出两个代价，一是告知我们你需要复活花的原因，二是回答我们有关切尔诺贝利谜底的几个问题。”
达克拒绝道：“我不能告诉你们我为什么需要复活花。但我可以回答你们关于真相的一个问题。”
宁准看向谢长生，谢长生意会，挑了挑眉，直接使用了自己这一局的真空时间来确保这一场交易的公正和真实。
黑白无声降临，万物凝固褪色。
宁准开始熟练地讨价还价：“十个。”
“两个。”达克道，“你还真是敢狮子大开口。”
宁准道：“我可以退一步，八个。”
达克道：“三个，最多四个，再多我宁可放弃交易。”
“那好吧，就四个。”宁准遗憾叹息，“首先第一个问题，很简单，你作为第一个来到切尔诺贝利的怪异，应该最清楚，所有怪异的到来，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核爆前，还是核爆后？”
达克笑道：“这个问题有些浪费了。毋庸置疑，是在核爆之前。”
“你替换过包括每一任向导们在内的所有原住民们的记忆吗？”宁准问。
“不是所有，替换过一部分，向导们也不例外。”达克答道。
宁准追问：“原因呢？”
达克凝为黑白的竖瞳转了转：“这是当初和那些原住民们的交易的一部分，我需要遵守承诺，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你可以换一个问题。”
宁准没有对此穷追不舍，而是从善如流地道：“好，如果这是你不能回答的，那想必怪异们和原住民们交易的内容我也无法从你口中得到答案了。既然这样，第三个问题，我想知道为什么没有人能真正逃离切尔诺贝利。”
达克似乎有点意外于这个问题。
他认真沉思了一阵，才回答道：“我对此知道得也并不完全，我只能告诉你，因为污染。”
“你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他提醒道。
宁准大概早就胸有成竹，没再过多思考，就直接问道：“你为什么要特意替换洛班他们几个向导的记忆，让他们对核爆前后发生的事产生了时间上的混乱？”
他强调着“特意”和“向导”这两个词。
“你之前的回答还是太笼统了，我想这样细化一下，应该就不涉及你们和原住民在核爆前的交易了吧。”
达克直直地盯着宁准，片刻，嘶嘶笑了声：“确实，这不算涉及。我替换他们的记忆是为了让他们的大脑在自动填补某些缺失时，本能地混淆掉一些记忆，以此达到对外来者们掩盖切尔诺贝利一部分真相的目的。”
“仅此而已。”
他道：“四个问题，我已经回答完了，你该履行你的承诺了。”
黑白的禁锢缓缓退散。
达克趴低了它庞大的蛇躯，张开了血红的口：“进来吧。有真空时间的交易保护，你们不需要担心害怕。”
谢长生回头看了宁准一眼。
宁准点了点头，又摇摇晃晃地俯身揉了一把黎渐川的狗头，在他嘴边亲了口：“可惜进入医院之后没有了防护服和防毒面具，只能用小狗狗的香味压一压了。我不得不不礼貌地提醒一句，达克，你的口臭确实有点严重。”
达克没有理会宁准，只是血盆大口张得更开，完全能容纳两个人并行进入。
谢长生拧开手电筒，又从口袋里掏了掏，勉强影响内心投影，搞来三个口罩，也算是针对核爆做出防护了。
唯一的健全人打头阵，黎渐川带着宁准紧随其后，三人踩着红毯般延伸出来的柔软腥臭的蛇信，缓缓走进了达克的口中。
四周的光线被全部吞没，只有一束手电筒的明亮。
脚下软塌塌的，踏上去有种恶心的蠕动感，动摇着重心。
黎渐川自动地屏蔽着可能存在的不适，跟在谢长生腿后向前走着，但大约只走了二十多米，周围拥挤的内部血肉就陡然宽敞起来了，同时，手电筒光亮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没有按钮的电梯。
三人进入电梯，自动开关的电梯门合拢，厢体在一阵失重般的颤动后，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落在了什么回弹的柔软上，又被再次抛起。
黎渐川三人死死抵在电梯角落，由谢长生用匕首钉着墙壁拦着，才勉强没有被撞个头破血流。
过了三四分钟。
电梯终于停止，片刻后，厢门震动，向两侧缓缓滑开。
外界沉重黄浊的天穹映入眼帘，黎渐川忽然有种空间颠倒的错位感，他们原本是站着进入电梯的，但现在离开电梯，电梯门却是正朝着上方的天空，厢门边缘还有碎石和土块滚进来，不出意外，这应当是一座被挖开的坟墓内。
“就是这里。”
宁准道。
谢长生观察了下情况，率先爬了上去，刚沾地就被浓重的黄色雾霾呛得咳嗽了几声，平复住气息，才伸手把行动不便的两人拉上来。
“你们之前进来的就是这里？”谢长生捂了会儿口罩，蹙眉闷声道。
宁准也坐在地上缓了缓，才站起身道：“对。时间不多，我们最好不要浪费，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发生一次核爆，循环往复。”
对这里，黎渐川比宁准熟悉，也更加适应，他戴着宠物小口罩看了这两人一眼，抬起爪子拍了拍宁准的胳膊，示意他把怀里的狮子猫放在自己背上，为他节省一些力气。
无边无际的黄浊雾霾蔓延四周，一切都模糊不清。
坟冢和尸体隔几步便有一些，陈列如空旷巨大的博物馆。小孩隐约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前方传来，比起阴森恐怖，更多的却是令人窒息的压抑沉闷，痛苦无望。
三人按照宁准的推测，背对着小孩的哭声方向，朝小路的另一个方向快步跑去。
“半路召唤真空时间……你应该不想真正完成和那条蛇的交易。”谢长生边跑边道。
他真是最轻松的那一个了。
“当然。”宁准跑得跌跌撞撞，但速度一点不慢，“它也很清楚这一点。它是故意上当的，但还要演出严谨之中透着粗心大意的样子。”
谢长生皱眉：“他的目的是要引我们进来，你想将计就计？”
黎渐川在飞驰中也跟着疑惑抬眼。
浓浊的雾霾如脏污的云絮扑面掠过，宁准在口罩下缓了口气，道：“差不多吧。其实它出现在你的内心投影里不是出于它说出来的任何原因，而是因为污染。”
“污染？”
谢长生微微喘息着。
“我们三个人里，至少有两个人是没有被污染的还活着的研究者。而且我们大约还是很强的，哪怕不容纳怪异，不借助红灯的提示，也有很大的可能真的走到最后一个补给点，不论是去面对无法跨越的天堑也好，还是禁区真实的边界也好，总之，我们能到。”
宁准因跑动而语速急促：“在这种情况下，它自然按捺不住了，要来主动阻截或诱惑我们。”
“但它又自认为很聪明，生怕它暴露出阻截的目的，会变相地告诉我们，不被污染且能真的走到边界的人，是可以确确实实地离开切尔诺贝利的。所以他设置了陷阱。”
“第一层陷阱就是利用内心投影，只要长生和我们容纳了那些熟悉的奇异物品衍化的怪异，那就受到了污染。有丹尼尔、李金雅和老巫婆的前例在先，我们出于增加通关安全性的心理，有很大可能会真的这么选择。”
“如果我们没有选，那就有它早就布置好的第二层陷阱，用它自身来诱惑我们。”
“它毕竟是第一个来到切尔诺贝利的怪异，能力强悍，知道的隐秘也极多，容纳它是相当有价值的。”
“它通过护士的话让我们联想到它可能存在于这里，然后用那三个某项特征都与蛇有关的怪异来误导我们，我们落入这个思维惯性的圈套后，只会在这三个怪异中猜测哪个是它，而不会去想什么三楼，什么玻璃房。”
“当我们无法判断三个中哪个是它，又有三个人时，保险起见，应该会一人容纳一个，这样我们又全都被污染了，失去了离开切尔诺贝利的可能性。”
“当然，要是我们真的太过保守，或是洞察了什么，完全不愿意容纳怪异，那么它就会现身，亲自来布置第三层陷阱，也就是现在这个，谈一场交易，割舍一部分真相的答案，换取我们进入它的腹部，来到这里。”
“但单纯地进入这里，应该不会被污染，只有当我们找到复活花并试图接触它时，才会被真正污染。”
黎渐川眉毛皱起，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测，立即明白了宁准所谓的将计就计——明知去找复活花会被污染，宁准还是要去找，这不是因为和达克的交易，而是宁准本来就想借助达克，再次来到这片坟场，去接触复活花，这或许就是宁准所说的谜底的最后一块拼图。
但达克和宁准口中的污染，又是指的什么？容纳怪异的污染，利用先知的力量产生的污染？
他感觉不止于此。
但不等同样蹙眉的谢长生问出这个问题，前方雾霾遮掩的小路旁就渐渐出现了一座明显崭新的坟墓。坟墓上方缺了一角没有填盖，模糊地露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似乎是一颗人头。
三人的奔跑声和喘息声渐渐缓了下来。
靠近后，视野变得清晰，谢长生有点愕然道：“那是……叶戈尔？”
黎渐川也是一惊。
坟墓顶端冒出来的那颗人头，五官清晰可辨，就是属于应该已经死在了第二补给点后花园的叶戈尔。
只是叶戈尔，不，是这颗人头现在的状态有些古怪，它仰朝着天空，双眼呆滞无神，张得极大的嘴巴里载种着一株郁金香般馥郁芬芳的红色花朵。
花朵怒放，生机勃勃，叶戈尔却好似成了提供养分的尸体土壤。
叶戈尔没被炸碎？
复活花在这里或许是因为某种隐藏原因，但叶戈尔怎么会还能出现，哪怕是以尸体的形式？
难道这就是复活花的能力？
就在黎渐川心中转着各种猜测之际，宁准平复着呼吸，恍惚地向前走了两步，犹如赏花的游客一般用他目前不佳的视力细细观赏着那朵红色花朵：“原来这就是复活花。”
“它曾经大概有过生命意识，但最终被一股更强的力量泯灭了，只保留了不断复活的能力。”
说着，宁准微微低头，看向叶戈尔呆滞的眼睛：“虽然还没有真正恢复成完全的人类的身体，但我知道你还活着，叶戈尔。”
真的还活着？
黎渐川和谢长生对视一眼，立刻一左一右围住了这座坟墓。
“那条叫达克的蛇让我们来夺取复活花，我想你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至少现在不会。”宁准低声道，“一旦失去复活花，你就会成为一具真正的还不完整的尸体，不能再帮任何人复仇，先知，原住民，怪异们，甚至你自己，你谁都杀不了。”
阴冷的风吹过，黄色雾霾如浊浪翻涌。
四周一片寂静。
突然，叶戈尔嘶哑破败的声音从那朵摇曳的红色花朵中传出：“你错了，我无法再真正复活了。”
“复活花是复活花，但却不是真正的复活花，它只能治愈绝症，却不能做到死而复生。我只会是一具尸体，哪怕拥有意识，也永远都只是一具尸体，埋葬在这片坟场里，无法做到任何事，无法得到真正的解脱……”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不了。爆炸之后我的记忆已经残缺，不记得很多事了，这朵复活花你也拿不走。”
“你如果现在摘取它，一定会受到攻击，只要留下伤口，无论多么微小，都将被它的孢子寄生，和第二补给点里的那些垃圾一样，成为一盆蛇一样恶心的盆栽。”
看来这就是达克的第三层陷阱了，把他们变成盆栽。
但宁准的将计就计显然不是真的中计。
“不，我不需要这朵花，至少眼下不需要。”宁准笑了声，“我甚至可以答应你，帮你报复先知，以及那些原住民们、怪异们，还可以杀了你，帮你解脱。做到这些，也只有一个条件。”
叶戈尔沉默片刻，道：“什么条件？”
宁准道：“你身上应该有一些现在对你来说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三个周目的研究者加入实验的介绍信，和奥列格发现复活花丢失，预感到自己的死亡时，寄给你的信函，如果可能的话，还有一份怪异和原住民们在某种力量的见证下签订的合作协议，我不相信没有协议的保证，他们能联手哪怕一秒——这些东西至少有个一两样，它们应该没有毁灭在那场爆炸里，我希望你能把它们给我。”
红色花朵再次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花枝轻轻地垂了下来：“看来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更多。它们被我藏在了隔壁那座坟墓里，那是奥列格的坟墓。我隐约能感知到，即使我死亡，外来的研究者们也依然源源不断，一个周目一个周目地将他们那个荒谬的实验进行下去。”
“所以我把它们埋藏在那里，希望在某个周目，我可以等到一个人，等他协助我复仇，或为我解答所有的困惑。”
“我现在不死不活，前者已经无法实现，你不用对我承诺什么，我不相信自己之外的任何人。但后者，我仍渴求着。”
“如果我没有来到这里，你就算等待再多的人，也都无法得到答案。”宁准顿了下，“这不是因为我足够智慧，而是这份答案也与我有关。”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黎渐川和谢长生。
都有一定挖墓经验的一人一狗快速来到隔壁墓前，开始用木棍和手挖掘。
黎渐川留意了一下这座坟墓的墓志铭：
“你曾象一颗孤独的星，把光明
照到冬夜浪涛中脆弱的小船，
又好似石筑的避难的良港
屹立在盲目挣扎的人群之上；
在可敬的贫困中，你构制了
献与自由、献与真理的歌唱——”
这是一首很有名的诗歌，雪莱的《致华兹华斯》。
墓志铭上写的不全，但很显然，不全的原因是写下墓志铭的人认为奥列格不同于华兹华斯，他或许一直都是那颗星，不曾背叛舍弃任何事物。
很快，奥列格的坟墓里被挖出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三封印着God实验室图标的介绍信，一个是一张照片，上面从一个奇怪的视角拍摄着一面悬浮在漆黑矿洞里的，绝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高科技半透明光屏，上面简简单单写着几行契约文字。
“缺少一样，但得到的这些却也足够验证我的另一个猜测。”
宁准说：“如果整个切尔诺贝利真的能找出一个称得上是最纯粹的无罪的人，或许只有奥列格。”
他抬起眼，表情安静地遥望着这片弥漫着黄色雾霾的坟场，眼神凝在虚无的一点。
人和狗不同，但黎渐川仍一下又一下地数着心跳声。
核爆快要出现了。
“我想要的拼图都已经找到了。这才是真正的切尔诺贝利，一片被遗忘的坟场。”
宁准顿了顿，道：“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真空时间。”

第189章 切尔诺贝利
浓重无边的雾霾凝固如微粒浮尘。
墓碑静默。
广袤荒芜的坟场刹那间被抽离了所有绝望的色彩，定格成一张并不美好的黑白照片。
时间在这一瞬被无限拉长，万事万物都被诡异的真空状态禁锢在原地，在场的人或动物除了细微的动作可以做出，其余和雕塑无异，就连那朵妖冶殷红的复活花，都安静地忘记了曾轻抚过它的风声。
原本的身体还未恢复，但在宁准话音落地时，一样又一样收集到的线索却不知从哪里被摄取过来，由虚幻的线条缓缓勾勒出来，同面前的介绍信与照片并排陈列。
“一时还有点不知从何说起。”
宁准的声音响起，慵懒而又随性：“这局游戏的谜底分析起来相当复杂，但这并不是因为谜底本身很复杂，而是这些真相里掺杂了太多太多并不只人类才有的人性。”
“人性就和命运一样，有着千变万化的复杂，也指引着一个又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没有固定的人性，就如同没有固定的命运。”
“当然，坚信不变宿命论的声音可以反驳我，但我永远支持反抗命运并将其改变的勇士。”
他轻声笑了笑，从容冷淡，犹如一位在做讲座报告的教授，温文儒雅又幽默风趣地给自己定了一个总结般的开头。
而他讲座的对象，不是任何人，而是不可见的等待着这份谜底的魔盒游戏。
黎渐川注意到宁准那双微弯的桃花眼散去了阴翳，仿佛再次有了幽秘沉郁的暗色光芒。
破除枷锁，拥抱真相，或许正是他极热爱的。
“如果依旧按照五块拼图组成一张名为谜底的完整画作的方式解谜的话，首先需要说的，大概就是先知。”宁准垂眸看向面前所有可以称得上证物的线索，“但我们得明确一点，这是进行这场解谜的基础，那就是同一件事，从不同的视角和立场去看，极可能是完全不同的。”
“而我们的五块拼图——先知、怪异、原住民、研究者、奥列格和叶戈尔——他们自然也拥有自己的视角和立场，里面有客观的，有主观的，有局限，有被隐瞒。”
“有了这个基本的概念，解谜就会变得更简单些。”
“先说先知，在五块拼图里，先知在整体的时间线上出现的最早，也最为完整，即使我们只获得了他的残片的记忆。但以它作为基础，往上面拼接其它四块拼图，是相对简单的。”
“先知，目前可以确定，是一样黑铜色金属制成的有着半导体收音机外表的地外文明产物。”
“它在设定上缺失地球以外的记忆，只能模糊记得自己是从更高维度的文明处漂流来到了地球，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驱使着。”
“我们不需要去探究它的来历，但关于它的降临，小贝尔的故事书却有不同的描述。”
“它不认为先知是像太空垃圾一样漂流而来的，而是说：‘布满乌云的天空先是破了一个洞，之后那里出现了一只高高在上的眼球，再然后才是先知作为一道流星，砸入了切尔诺贝利’。”
“这本故事书同样具有它的局限性和被隐瞒的可能，而且它的整体内容都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但值得表扬的一点是，它没有过多的夸张和凭空捏造的想象部分。”
“我有理由相信，这本书里的描述大部分还是真实可靠的。”
“这也就说明，在先知的降临这一点上存在一个疑点，它究竟是无意识地来到了地球，恰好选中了切尔诺贝利降临，还是被那颗眼球投放，亦或是那颗眼球也属于它，只是它让天空裂缝，打开地球空间的一种手段？”
“先知在记忆碎片中对此有猜测，但和我的想法有些差异。因为任何事物都难以脱离自己的立场和视角，记忆，尤其是没有明确依据的残缺的记忆，可是最会骗人的。”
“所以现在我们暂且把这件事放在这里，称为疑点一，留待拼图完整时再提。”
小贝尔的故事书无风自动，静悄悄地翻着页。
“刨除这个疑点，先知身上剩下的一切就相当简单了，和川川得到的记忆碎片基本一致。”
宁准言简意赅道：“1973年切尔诺贝利修建核电站，1974年先知降临切尔诺贝利。降临后，裂缝消失，它与地球上的未知能量冲撞，陷入沉睡。同年，它外泄的力量封锁了切尔诺贝利，并吸引了全球的怪异前来。”
“1977年3月先知苏醒，切尔诺贝利恢复与外界的联系，乌克兰苏维埃共和国批准在阴面建立保护性地下基地。”
“这里存在疑点二。”
“先知在昏睡的三年里，只有部分知觉，偶尔会听到一些外界的声音，它主观上认为他们在讨论的只有它，也认为，切尔诺贝利所谓的阴面是被它的力量污染，完全属于它的领地。”
“但在这份《切尔诺贝利地下基地成立公告》上提到的却是‘1977年3月，于切尔诺贝利‘阴面’建立保护性地下基地……依托挖掘成果，对话高维文明’。”
“挖掘成果。”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懒散恍惚的神色里透出一丝兴味：“先知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陨石一样直接出现在了一个大坑里，绝对谈不上是挖掘出来的成果。”
“另外，对话高维文明这句话也很有意思。”
“小贝尔的故事书中提到先知的第二个特点，是知识和对话。”
“后续的故事内容讲述的都是前者，那些从收音机里传来的奇特波段的信号，它们带来了超前的知识和力量。而后者，对话，却好像被有意忽略了一样，没有详细描述。”
“先知的记忆碎片中也没有任何原住民使用它的对话功能的印象，甚至它都不知道自己拥有对话这个功能，又能够和谁对话，原住民们和它最为直接的一次谈话，也仅只询问了它的来历和请求它协助抓捕怪异。”
“偏偏巧合的是，先知认为是原住民们为它建立的神殿的地下基地成立公告上，却提到了对话高维文明。对话，是交流沟通，而不是接收信号一样的单方面传输。”
“所以挖掘成果到底是什么，对话又是在用什么和谁对话？”
“会不会是先知原本存在对话功能，只是在昏睡期间被摘除，转而用到了所谓的挖掘成果身上，去实现和高维文明的对话？”
“这……就是第二个疑点。”
宁准说。
“现在先知身上的时间线来到了1977年的苏醒谈话后。”他的声音微哑，带着条理清晰的顺畅，“它认为切尔诺贝利当时痛苦混乱的局面全部是它的责任，所以它拿出一部分自己的力量给了原住民们，并打造黑铜色金属箱子，协助他们抓捕囚禁来到切尔诺贝利的怪异。”
“按照向导洛班的说法，对于怪异的抓捕持续了大约五年，结果是将它们全部抓获囚禁。”
“但他认为怪异是出现在核爆后的，那场灾难令切尔诺贝利的磁场发生了变化，吸引来了怪异。当然，对此叶戈尔的说明则是，核爆后磁场改变，并不是吸引来怪异，而是催化产生了它们。”
“可达克也说，他是在核爆之前来到这里的。”
“最初我认为是有人撒谎，最可能的就是洛班。”
“但他和叶戈尔的说法只有吸引和产生的差别，除此之外，他们都认为怪异是在核爆后到来的而叶戈尔作为说明人，可以一定程度上误导玩家，却不能在谜底相关上欺骗玩家。”
“于是我开始思考另一种可能，没有任何人说谎。至少在当时，他们所说的都是他们真实认为的真话。”
“这个怀疑并非毫无依据。”
他有些疲乏地眨了下眼：“今晨，第二补给点的后花园内，叶戈尔和先知残片进行了一场不太友好的交流，但根据他们交流的内容来看，那时的叶戈尔说出的核爆前后的内容，和怪异到来的时间，都是与先知、达克的说法吻合的。”
“是他在欺骗我们？”
“不，他不可能在潘多拉的晚餐上如此直白地欺骗我们。”
“而他前后的差异大概可以用两点来解释。”
“一是晚餐时他本身的认知和记忆存在问题，晚餐以他的真话的标准来判定，所以不存在欺骗，而在后花园时，极可能因为他怀揣着那根奇异的天线，才正常。”
“至于第二点，就是他称不上是在欺骗我们，因为他和洛班不同的是，他提到的切尔诺贝利现今背景，是说核爆后产生了科学无法解释的磁场，磁场催化了一些怪异的东西，导致这片禁区出现了非常多神秘的现象。换句话说，他提到的这件事，指向的不是全部怪异，而是我们晚上行进时遇到的那些怪异场景。”
“它们大概率真的是核爆后出现的。”
“这样算下来，先知、达克、叶戈尔三方的说法是一致的，那么说谎的好像还真的就是洛班。”
宁准嗤笑了声：“一旦接受这个简单的结果，一切似乎都变得清晰明了，顺理成章起来。”
“可事实上，这只是一个浅表至极的圈套。”
“而当我们怀疑它，并没有立刻进入圈套时，就出现了疑点三——洛班如果说的是实话，那他的记忆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又是为什么出现的这个问题？”
黎渐川专注地倾听着，到了这里，忽然想到了进入这里前，他和达克的对话。
果然。
宁准下一刻就道：“所以我询问达克时，四个问题加一个被拒绝回答后附送的问题，总共五个，里面三个都涉及了向导们和其他原住民们的记忆替换。真空时间里，它无法说谎，只能以一种自觉巧妙的方式遮掩着。”
“但很遗憾，这并不奏效，我依然获得了我需要的信息——它特意替换向导们的记忆，让他们的大脑在自动填补某些缺失时，本能地混淆掉一些记忆，以此来对外来者们掩盖切尔诺贝利一部分真相。”
“这是在侧面说明，除去地下基地成立时，达克还得到了原住民们的允许，替换过一次他们部分人的记忆。”
“这替换令核爆前后的记忆发生了混乱。”
“按照普通的思路来看，我们接下来就该去探究这被替换的记忆究竟是什么、关不关键之类，而忽略了替换这个行为本身。”
“但我们的好朋友达克给我们提了这个醒，”宁准勾起唇角，“当然，或许它认为多说两句话，是更好的误导也说不定。”
“替换这部分人的记忆，一是可能这份记忆真的重要，二则是他们需要用替换这个行为本身，来让这部分人的大脑混乱。达克的替换，大概是两者兼顾，但略偏重后者的。”
“因为被替换记忆的这部分人，主要是会接触外来者的向导们。就像达克说的，他们需要向外来者隐瞒一部分切尔诺贝利的真相。”
“连记忆都要替换的隐瞒，说明了这份真相的重要程度的同时，也代表涉及这份真相的线索非常非常少，少到在他们看来，其他地方本来就干净或是已经清理得所剩无几，只要替换过记忆，就万无一失，不会被外来者察觉发现。”
“那么疑点三最终指向的，就是这份被第二次替换记忆掩盖掉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它和第一次替换记忆又有什么关联？”
宁准就像一位从病体中剖出一处处病灶的医生。
缜密的逻辑与极高的智慧是他最为锋利精准的手术刀，切开迷雾的血肉与筋膜，以细微难见的发现，大胆而清醒地推断着病因病果。
当所有被发现的病灶被全部放置进冰冷的托盘里，一切也都将清晰明显。
“很好，现在时间来到五年抓捕行动之后。”
没有会人去打断他的这场手术。
他们都被其吸引了心神。
宁准自如地掌控着那些心神，用一句话把它们重新拉回到了先知视角的时间线上：“抓捕行动结束到核事故发生这段时间，也就是1982年年底到1986年年初，先知处在时而沉睡、时而清醒的状态，在他看来这段时间的切尔诺贝利是非常和谐安宁的。”
“可实际上，平静的外表下早已有太多涌动的暗流，和无法预料的改变。”
“关于这一点，最直接的线索并不是某些对话的内容，而是黎老师在第一补给点二楼的那间宠物房内见到的一口玻璃棺材。”
黎渐川瞥了他一眼，觉得宁博士对自己的称呼也是千变万化，且非常无法预料的。
“据黎老师说，那口底部铺满了一层又一层人皮的玻璃棺材侧面有一段文字，‘1977年5月，它被吸引至切尔诺贝利，先知将它禁锢于112箱内。它在不断地灭亡与生长。1986年4月25日，我将它盗出。我知道，只有和它做交易，才能挽救我短暂又无休止的生命’。”
“此外，第二补给点关押怪异们的研究室中，铺在墙面上的众多黑铜色箱子里，有一个是被人用钥匙开启的。”
“显而易见，这口玻璃棺材曾被囚禁于这个箱子内，有一位原住民将它放了出来，与它进行了交易。”
“交易的目的，是为了挽救短暂而又无休止的生命。”
“小贝尔的故事书中提到，来到切尔诺贝利的怪异如果离开，奔赴世界各地，那将会是世界末日。为了阻止这种末日的可能，原住民们建立圣所，抓捕囚禁怪异，成为狱卒看守他们。”
“他们为此牺牲了很多东西。”
“大致提到的就类似于健康、后代、自由等等。”
“小贝尔和达克都给出了一个堪称预言的评价，他们认为这些原住民做出这样的选择，迟早会后悔。”
“先知与叶戈尔的对话中也表露出他们针对这场背叛产生的各自的猜测。先知认为是它带来的污染令原住民们无法忍受，伤害大于利益，于是他们选择了背叛它。叶戈尔则似乎更多地觉得是人性的不可靠，让原住民们在孤独、牺牲和污染的种种折磨下，丧失了初心，出现了背叛。”
话音一顿，宁准偏了偏头，淡声道：“而在我看来，他们的猜测都是正确的。但也都不是这场背叛最根本的原因。”
“因先知力量的污染，不再是正常人类，饱受着各种生理心理的痛苦。失去健康，不再产生后代，也因狱卒的身份无法再拥有自由，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或许还能接受，但经年累月下来，后悔当初的牺牲，想要寻求改变也是很正常的，人类能真正坚定初衷的本来就极少。”
“可比较令人难以理解的一点是，让他们遭受着这些痛苦的元凶是怪异才对，先知的力量也只是被他们借用，他们对此是自愿的，甚至主动请求的，那么当他们因这些污染，因看守牢狱的孤独而愤怒绝望时，他们正常的选择应该是痛恨怪异，消灭怪异，然后祈求先知或外界更多的帮助，当后两者完全不奏效时，才会选择其他。”
“但他们没有。”
“仔细想想，他们的选择完全是悖于常理的，解释不通的。”
“除非比起先知，他们更愿意相信怪异，可仇怨颇深，一直敌对的情况下，这又怎么可能。”
“所以他们做出这样的选择，只会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们和先知根本没有信任，他们确信先知是危害的，不可靠的存在，双方没有建立信任，这与先知记忆中的虔诚信徒们完全迥异。”
“另一种可能，就是他们和先知之间拥有信任，但这信任完全建立在虚假之上。换句话说，先知记忆中看到的一切，圣所，神殿，虔诚的信仰崇拜，都是假的，或并非是给它的。”
“如果是这样，那原住民们的背叛和选择与怪异合作就有了一个根本上的原因，他们从来不曾信任或信仰过他们的先知。”
“这里就有一个非常明显的问题，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先知面前表演这些，修建虚假的信任基础，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到底有没有神明，有的话又是谁？”
“关于最后一个问题，我需要多提一点，那就是他们真正的神明绝对不可能是某个怪异。这从向导和其他原住民们提起怪异的态度，面对怪异时的囚禁、圈养、容纳行为，都可以轻易看出。而且这位神明在记忆混淆的向导们口中是先知，这侧面证明，祂至少是和先知同等级的存在，不过我认为祂更高一些，否则原住民们不可能如此坚定地信仰祂，选择祂。”
“这部分可以算作第四个疑点。”
咳嗽了一声，宁准动了动下巴，有点后悔嫌闷拉下了口罩，这让他说话的动作变得有些不舒服。
“摘个口罩，谢谢。”
他不是第一次地提出了一点小要求。
话音落，下巴上的包裹感消失，真空时间极具人性化地服务非常及时到位。
宁准挑眉，抬了抬下巴，将话题重新拉回：“谈过这段比较扑朔迷离的背叛前夕，接下来就是核爆发生时，原住民和怪异进行交易，联手攻击先知这件事本身了。”
“按现有的线索来看，这场背叛事件的经过大致是这样。”
“长久地挣扎与折磨中，牺牲了一切来守护切尔诺贝利的原住民们无法再忍受当时的生活。他们想要恢复成正常人，拔除污染。但他们不敢或不愿意去找先知，而是找到了早就预料他们坚持不久的怪异们。”
“其中一个怪异最先蛊惑了一个原住民，获得了自由。它或许想要帮助一下它的兄弟姐妹们，于是一场怪异造成的动乱出现。”
“但仍然拥有着先知给予的力量的原住民们如果真的想要镇压一个补给点发生的乱子，想必还是不难的。可他们并不打算镇压这些怪异，因为他们想到了一个除了求人之外，更好地解决它们的痛苦的方式。”
“变得更强，像先知和这些怪异一样强。只有变得更为强大，足够强大，才能如它们一般，把这些令他们痛苦的源头只当成一个小小的病毒，即使无法祛除，也不会再伤害他们。”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重新获得健康而又正常的生命。”
“所以他们与怪异联手撕碎先知，瓜分先知的力量，又在先知残缺逃走后，立刻反水，对怪异们动手，圈养容纳怪异，也就完全说得通了。这从始至终都是他们为自身获得力量，摆脱污染而制定的一个计划而已。”
“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就出现了两个矛盾之处。”
“首先原住民和怪异，双方在合作之前自始至终都是敌对，抓捕行动中死去的原住民应当不少，可以说是血仇。这样敌对而不平等的两方，联手合作都不会信任彼此，害怕被对方突然捅上一刀，没有任何合作的基础可言。”
“因此我才认为他们之间必然有一份契约在，约束双方，确保合作。而这份契约的见证人，肯定不会是先知，也不会是这双方的任何一方，只有一个看似绝对公平的存在，才能让他们暂时得给予对方信任。”
“这张照片里，光屏上的契约书内容没有什么稀罕的，让我必须要看到它的原因，是我想看一看这位见证者的名字。很遗憾，这张契约书上除了契约双方，不存在第三个名字。”
“但幸运的是，这张照片不仅仅包含了这份契约书，还有这面绝对不属于地球目前科技水平的光屏，和作为照片背景的矿洞。”
“挖掘，矿洞，光屏，契约，神明……我们会联想到什么？”
宁准不自禁般笑了起来，愉悦地眨了下眼。
但他没有立即深入探讨这个问题，而是道：“而且另一个矛盾之处，也指向了这一点，先知逃走后，原住民们反手又背叛了怪异们。他们好像毫无顾忌地就这样违背了这份契约。他们得到了先知足够多的力量，不再惧怕这份契约？”
“看他们现在在切尔诺贝利的生活就知道，这个假设并不成立。”
“除去这个，那就只能是他们一直都知道，自己可以背叛契约，不会受到惩罚。这位见证者，只是看似公正，实则却是偏向他们的。并且，先知大部分力量被瓜分，怪异和原住民似乎都没有得到大头，疯狂成长，超越之前。”
“那么这个大头给了谁？”
“达克第二次给原住民们替换记忆，是不是在契约签订时，是不是因为这位见证者才需要做出这样的替换？”
“还有原住民们当时使用的容纳怪异的方法应当是在切尔诺贝利首次出现，它究竟来自哪里？外界，还是那位见证者？”
“疑点五，大概就是这样。”
他说。
“这场背叛动乱造成的后果就是大战引发核事故，切尔诺贝利沦为真正的废土。先知残缺沉睡，逃出的怪异大部分被重新抓捕圈养，磁场的改变滋生出夜晚新的怪异场景不被原住民们所忌惮，所以拥有了自由的领地。”
“而这幕戏剧的另一位主角，切尔诺贝利的原住民们，他们还没有摆脱先知的污染，就因容纳怪异、剥离怪异而再次痛苦不堪。”
“强大的力量没有得到，只有污染更加深重。这场战争没有赢家。我想他们也是时候去怀疑一下自己的神明了。”
语气中透出了几分难掩的讥讽。
宁准的眸光冰冷锐利。
“核爆后，1986年到2042年，这段时间的切尔诺贝利应该是真正意义上的平静，因为那种诡异的平衡。”他继续行走在这条时间线上，开口道，“但一切在2042年，因奥列格和叶戈尔的到来而被打破。”
“从先知这块拼图的视角看，奥列格因变异动植物的那些研究，尤其是污染剥离和基因改造治疗而在一众外来者中脱颖而出，被原住民们注意，成为了切尔诺贝利各个补给点的座上宾。”
“直白点讲，就是原住民们从来没有放下过重新成为正常人类的念头，奥列格的出现，令他们这点隐藏起来的火星呼的一下，重新燃了起来。”
“依照奥列格的笔记的内容，原住民们在禁区之中可以说是为他大开绿灯，连不完全受他们控制的阴面后花园都开放给了奥列格，让他培育和研究变异植物。”
“奥列格也感动于这种热情，答应尽心尽力为原住民们医治身上的怪病。”
“于是，他悉心培育出了最接近怪病解药的那朵可以治愈所有绝症的复活花。关于这一点，原住民们的立场非常明显，他们认为复活花属于他们，所以才在复活花失踪后，和奥列格闹翻，当然，或许不仅仅是闹翻。”
“这有黎老师获得的先知核爆后更为琐碎的记忆可以为证。”
说到这里，宁准想起了什么一样，侧头看向谢长生，语气万分诚恳：“如果不是当时被其他的眼睛盯着，我是不会打断他的讲述，向你隐瞒这里的，我们可是好朋友，对吧，长生。”
他非常努力地挽回了一下自己的友情。
谢长生神色淡漠：“哦，确实。”
宁准满意颔首，回到正题：“说到复活花，这是近乎魔法一般的奇迹，简直难以用奥列格认知里的科学来解释。他惊喜于自己的这项研究成果，也想要弄清楚为什么能获得这样的成果。”
“培育植物，需要观察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土壤。”
“他再次研究起了那片黑铜色金属地，并在那片金属地里，见到了先知残骸。”

第190章 切尔诺贝利
核事故之后，先知只剩残骸，力量衰弱，阴面仅仅只是占领了并不完全的白天。它大多数时候是沉睡的，只有偶尔的清醒，可以伸出触角，去探知外界的情况。
在黎渐川避开彭婆婆的窥探，回房后对宁准说出的后续的先知碎片记忆里，先知残骸就是在一次规律的探知中，发现了奥列格。
一个探究着切尔诺贝利异变源头的科学家，一个知晓从头到尾几乎所有秘密的地外产物，他们的相遇必然会改变许多许多的东西。
“到了这里，我们终于可以把奥列格和叶戈尔这块拼图拼接到这幅图画上来了。”
“这块拼图没有什么指向最后的疑点的部分，因为构成这块拼图的他们只接触到了切尔诺贝利最浅显的那一层。”
宁准慢条斯理地笑了下，道：“除了这本奥列格的笔记中他的一部分日记，我们对奥列格没有任何直观的了解，大多都是在侧面去看他，和他在禁区内经历的一切。”
“这或许还并不完整，但足够我们捋清楚他身上发生的事情。”
“从奥列格的视角来看，就是和好友来到切尔诺贝利研究变异动植物——在某次展现出自己的身份或研究时，意外地开始受到原住民们的热烈欢迎，获得了专属向导随意进出切尔诺贝利——”
“在得知原住民们生有怪病，似乎是被某种变异能量或病毒污染时，决定帮助他们，研究一种治疗方法——拥有了第二补给点的后花园的出入权，开始研究培育或许能治愈怪病的植物原料——”
“非常意外，没有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但却养出了一朵利用那种和怪病似乎同源的变异能量来治愈世界上几乎所有绝症的复活花——想知道这朵超出他想象的花朵的生成原因，探究后花园，见到了先知残骸——”
“在与先知残骸的交谈中，了解到了先知视角下从前的切尔诺贝利所发生的一切，并答应了先知的请求，去调查原住民背叛它与怪异联手的原因。”
宁准额外解释道：“先知和叶戈尔的对话，奥列格最终的结局，原住民们现今提起他时的态度，以及先知的记忆碎片，都可以印证这一点。但也就是从这里，故事有了些小分岔。”
“复活花并不能治疗变异能量带来的所谓怪病，奥列格也开始怀疑原住民们本质的好坏，所以他应该没有立刻将复活花告知他们，而是开始调查曾经发生的事情，和原住民们对外来者的残害是否为真。”
“在这个时候，他或许太过忙碌，以至于忽略了他的好友。”
“叶戈尔大概率没有参与复活花的培育，因为他没有随意进出后花园的权力，但作为奥列格在切尔诺贝利唯一可以真正信任的人，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他都很容易地就知道了复活花的存在。”
“当时他或许没有太多想法，只是纯粹地为好友高兴，或感到羡慕和疑惑。”
“但未来总是难以按照人的心意出现。”
“这对好朋友虽然曾为是否长期留在切尔诺贝利做研究产生过分歧和争执，破裂过友谊，但相合的性格和共同的理想还是让他们再次走到一起，区别只在于奥列格长期停留切尔诺贝利，而叶戈尔只是每年夏天过来进行一些样本采集——直到叶戈尔在俄国的一家医院里，收到这张诊断书。”
宁准垂眼看向陈列的线索。
“肺癌晚期，”他说，“目前最先进的医疗条件也不可能将其治愈。难道就要这样放弃自己年轻的生命，认命等死吗？”
“茫然和绝望中，叶戈尔顺理成章地想到了那朵复活花。”
“那朵在研究中表现出了一种无法被定义的能量，似乎对人体有着近乎奇迹的影响力，被奥列格称为可以治愈世界上所有绝症的奇迹之花，它，不正是自己所需要的吗？”
“他想要得到它。”
“而得到它的方式无非就是两种，私自偷取和向奥列格索要。”
“我们知道叶戈尔和奥列格的友情极为深厚，复活花也并不完全契合奥列格的需求，对他来说除了研究价值和使用价值，并没有多么重要，所以依照诊断书和奥列格的笔记被共同存放于书盒中的情况看，叶戈尔显然是选择了第二种。”
“他将他的绝症告诉了奥列格。”
“奥列格当然愿意救治好友，但这朵复活花是在第二补给点的后花园内培育出来的。它的出现得有很大一部分得益于那些奇异磁场的碰撞和无法解释的变异能量，这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成果，于是他找到原住民们，告知了他们这朵花的特殊之处，并请求将它换取或购买下来。”
“这里或许有人会有异议，比如奥列格已经知道原住民们不可信了，为什么还要去谈公平交易，而不将复活花直接偷走？”
话音一顿。
宁准看了看黎渐川满是毛毛但依旧冷酷桀骜的狗脸，又看了看漠然沉默的谢长生，最后目光扫过长成了一朵花的叶戈尔。
“好吧，看来没有人有异议。”
他笑意微敛，颇有些无趣地叹道：“这确实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因为当时的奥列格是局中人，他先认识了原住民们，即使听过一些外来者失踪的传闻，但毕竟没有亲眼见过，他和他的朋友也活得好好的，有着极高的待遇。除非他调查出了某些事实，否则他只会怀疑，而不会轻易彻底改变想法。”
“先知让他对原住民们起了怀疑和戒备，但他同样也不是完全信任先知的。任何事情都是讲究证据的，口说无凭。”
“有着这种前提，还没有拿到原住民们恶的一面的铁证的奥列格，自然不会做出不问自取的事。”
“而原住民们在知道复活花的存在后，并没有同意这场交易，甚至还从这朵复活花和奥列格近期反常的调查试探行为中，隐约察觉到了先知残骸的影子。他们认为奥列格背叛了他们。”
“那么之后发生的事情也就可想而知了。”
“依靠着先知残骸的奥列格和叶戈尔，同原住民们进行了一场战斗。”
“战斗的最终结果叶戈尔得到了复活花，成功活了下来，原住民们依旧痛苦地生活在这里，先知残骸玩了一手灯下黑，也没有被发现具体的沉睡之地，可以继续休养沉睡。”
“大家好像都是平手或赢家。”
“唯一的败者，只有死去的奥列格。”
“他为原住民们钻研污染剥离的治疗方案，为先知残骸探寻当初的背叛真相，为叶戈尔获得复活花，治愈绝症，到最后，唯独他自己，什么都没有得到，还失去了年轻鲜活的生命。”
宁准的声音沉沉落下，叹息哀惋。
“他在知道自己必须得到复活花，去救治好友时，就已经预感到了自己最为凄惨的下场。被原住民们拒绝后，他一定留有一些东西给叶戈尔，比如有关原住民们的调查，有关先知的调查，谁更该警惕，谁可以更多些信任。”
“从后花园中先知和叶戈尔的对话来看，奥列格至少留了信，和一根属于先知残骸的天线。前者告诉叶戈尔，比起原住民们，先知更可靠些，但也有限。后者成为了叶戈尔的专属向导，让他可以穿梭切尔诺贝利的大部分地方，并生活于白天的阴面，而不受太多太坏的影响。”
“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当然是更希望叶戈尔病愈后可以离开切尔诺贝利，再也不要回来。”
“可他又过于了解他的这位性格激烈又容易一意孤行的朋友。”
“他知道，如果他真的死在这场争斗中，吃下了复活花的叶戈尔绝对不会就这样离开，他会为他复仇，就算他拒绝。所以，他为他留下了在切尔诺贝利顺利生存下去的手段。”
“但说到底，叶戈尔和他一样，只是普通人类，切尔诺贝利藏着太多太多的秘密，他们无法反抗的力量也数不胜数，先知残骸在面临真正的危险时，也只会明哲保身，他担心复仇的叶戈尔终究难逃一死。”
“为了避免这种悲剧的发生，他在叶戈尔于混战中吃下复活花时，取出了自己无意间获得一个奇异无比的漆黑盒子。”
“他心中带着强烈的愿望，将它塞进了复活花里。”
“于是原本只能治愈绝症的复活花，有了诡异的生命力，能让叶戈尔不需要依赖先知天线，也可以相对安全地行走在禁区中，也能让他在彻底剖开胸腹时，还长时间地保持健康状态，强行去容纳先知残骸，甚至是在怪异的爆炸中，也能把炸得粉碎的尸体和精神体再度粘合起来，以一种诡异的状态维持不死。”
“他无法真正复活，但可以始终不死。”
听到这里，黎渐川不由微微转头，望向盛开在坟冢顶端，叶戈尔口中的那朵红色花朵。
那就是魔盒吗？
他怀疑过，但切尔诺贝利明显隐藏着更深的秘密，比起复活花的异常，后者更像是魔盒的手笔。
而在这种情况下宁准如此肯定地判断魔盒没有藏得更深，而是就在复活花内，显然是已经完全触摸到了最深处的那个秘密的轮廓。
是他和谢长生还不够敏锐，还是另有他因？
“叶戈尔想要报复切尔诺贝利的一切。”
宁准继续说道：“原住民，怪异，先知，包括他自己。但他的力量太弱了，复活花除了能让他不死和穿梭禁区外，没有其他能力。他根本不可能直接消灭他们中的任何一方。没有办法的他，打算寻求一股新的力量，来打破切尔诺贝利现有的状态。”
“于是，我们的最后一块拼图——研究者们，也终于到来了。”
形状姣好的桃花眼冷淡眯起，宁准从喉咙里轻轻泄出一丝无谓的讥笑：“正是因为他们的加入，才会出现除了我，几乎不可能有人能解谜成功的死局。可魔盒游戏又不是死的，它允许我们的交战和博弈存在，但却不可能容忍一场完全死去的游戏对局。”
“这是在挑战它的规则。”
宁准目光偏移，望向某个方向，似乎在遥遥地与一双眼睛对视。
“所以，我来了。”
话音落地，好像无形的弦被拨动。
黎渐川顺着宁准的视线望去，眼底的深蓝下意识地迸现奔流。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的目光好似穿越过一条光怪陆离的隧道，看到了黑白凝固的无边坟场外，人类目不能及的浩如繁星的空间。交错的光亮与无与伦比的庞大的影子掀起了汹涌的浪潮。
那是蝼蚁眼中的海啸，那是蟪蛄心中的永恒。
一颗颗恒星只是形状各异的小巧的蜡烛，每时每刻都在点亮，每时每刻都在熄灭。生命如撒入大海的水藻，无尽无边，生长又死亡，文明如被随意捏起的泥沙，辉煌成型，又寂灭消亡。
唯寂静与时间亘古永存。
就像一个被随手画在纸上的火柴人，看到一片小小的落下的影子，就已经惊异恐惧成了一团，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黎渐川的心底不知为何浮现出了这个比喻。
但实际上，他没有从宁准的目光落点看到任何东西，那里只有凝固成黑白的层层雾霾。
宁准只是望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他继续讲述起他的最后一块拼图。
“好了，先说回我们的研究者们。”
他说：“关于研究者们的线索主要集中在他们本身，和这三封介绍信上。”
“前者主要是我的数字纸条，黎老师的三本书和一本实验笔记，以及他的幸存者身份和法则，长生在电脑里看到的两封邮件，许真与方一川商议的杀人献祭方案和他档案袋里的那些照片，还有他关于造神实验和God实验室邀请邮件的部分记忆。”
“说到许真的记忆，瞳术中的读取记忆也并不是无差别的，玩家、魔盒怪物、监视者，但凡是魔盒里拥有一点特殊的存在，我都可以读取，就像病毒去入侵一个存在些许漏洞的程序。”
“但没有任何特殊异样的普通NPC，就像一个完美的独立运行且不联网的程序，是无法入侵的。”
“我只能通过催眠获得一些碎片。”
黎渐川看了他一眼，一些疑惑豁然开朗。
宁准道：“如果没有三封介绍信，单纯去分析前面这些信息，其实也能很容易捋出研究者身上的这根线，但却会使这根线太过斑驳，缺头缺尾。加上它们，则不仅能使这条线完整漂亮些，也能清晰地看出这场以阴谋和利用为题的戏剧。”
伴随着宁准的话音，三封从奥列格坟墓内挖出的介绍信自动掀开，展露出里面的内容。
一行行花体英文没有什么稀奇的说辞，只是简单地说明要以God实验室的名义向切尔诺贝利送来一批研究者，进行一项实验，具体的实验内容不方便告知，请叶戈尔为他们提供一些帮助。
但因为他们无法亲自过来，所以不能给叶戈尔提供实际的力量帮助，但为了保证交易的公平性，他们会想办法得到切尔诺贝利原住民们容纳怪异的方法，并将其改进，作为交换，送给叶戈尔。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2050年，想要寻求外部力量介入帮忙的叶戈尔通过自己的关系，或是印象中的东西，联系到了God实验室。他们商议出了一场交易，叶戈尔以协助研究者们进入切尔诺贝利进行某项实验，来换取足够强大的复仇的力量。”
“但God实验室无法直接帮助他或是给予他力量，只能绕一个弯子，在规则之内送他一份容纳怪异的方法。”
“这场交易成立后，God给全球范围内一些向往神秘学并坚信科学的尽头是神学的科学家发送了一封匿名邮件，邮件里用非常充足的证据为他们论证了一个死而复生的实验，并称世上有神明，但神已死，需要虔诚的信徒将祂复活。”
“有些科学家追查到了邮件的大概来历，虽然不知道它具体的发送者，但可以定位到它来自加州附近。”
“从许真的记忆中得知这件事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封匿名邮件的发送者极大可能就是God实验室。”
“当然，只是这局游戏内的God实验室。”
“因为只要一提到造神实验，我想不到除了God之外的地方。”
宁准嘴角浮起一丝讥嘲的冷笑：“叶戈尔并不知道造神实验的具体内容，但研究者们应该也不完全清楚。他们只是在切尔诺贝利得到了一些小秘密，关于所谓的变异，所谓的永生，没错，就是原住民们经常挂在嘴上的那些东西。”
“这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足以让他们相信死而复生的存在，他们决定就在这里进行实验。按照God的安排，他们来到了奥列格修建的研究所，准备进行一场七日的行程，到达切尔诺贝利的中心。”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哪里才是实验正式开始的地方。在此前，他们都只是在路上。”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他们不知道，魔盒苏醒之后的切尔诺贝利，一场残酷的游戏对局早就已经生成了。”
“叶戈尔为了麻痹他的仇敌们，去和原住民及怪异们缓和了关系，用的无非就是那些方式，递交把柄，或同流合污，把自己说成是和他们的向导一样容纳复活花的同样开始遭受折磨的人，以及积极地为他们带来新鲜的血肉。”
“在魔盒的力量影响下，他成为了说明人，引领着研究者们一步步向前。”
“如果没有研究者们的进入，这局魔盒游戏的玩家可能是很多不同的身份，也有机会得到真正的谜底，而不是只能做研究者，只能来多少，死多少。”
“第一周目的研究者中没有任何人是做好了迎接残酷行程的准备的，所以第一周目不论是玩家还是NPC，几乎都是全军覆没，只有那么极少数的部分人活了下来。”
“比如朱利安。”
“但存活，并不意味着成功，他应该成功地被什么污染了，最大的可能就是为了活下去，容纳过怪异。总之，仅存的研究者已被污染，第一周目自然而然失败，第二周目需要开启了。”
“第二周目开启前，朱利安容纳的怪异被剥离了，或许是魔盒游戏做的，也或许是朱利安自己。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第二周目开启后，当朱利安发现他再次出现在那间熟悉的研究所时，他终于意识到，他陷入了只有死亡才能休止的循环。”
“他永远也无法逃离这个恐怖的禁区了。”
“怀抱这种惊疑绝望，他一定做出了许多奇怪的举动，比如诊断自己是不是疯了，或是揪着叶戈尔的领子质问他，用防毒面具揍他，又或者大喊大叫让所有研究者一同反抗，离开这里——这都是正常的，也是无济于事的。”
“他们无法拒绝地开始了实验的第二周目。”
“被第一周目幸存者的反应感染，这次不论玩家还是NPC都会抱有较高的警惕，而且我想说，这些研究者只是狂热的异想天开的疯子，却不是傻子。当他们真的嗅到了阴谋的味道时，无论是为了提醒同伴，警醒后来者，还是想给可能存活到下一周目的自己一点倚仗，都一定会留下一些东西。”
“不过，他们想不到，自己就算幸存下来，也极有可能在下一个周目被玩家替代。”
“遗留到第三周目的线索有魔盒游戏的指引，也有前两周目的研究者们的特意提醒。”
“当然，后者不一定是正确的，他们也有他们的想法和主观视角，就比如许真所说的前两个周目研究者留下来的献祭七个人就能顺利抵达切尔诺贝利中心的猜测。”
“也有极有用的，比如那张写了六个数字的纸条和李金雅房间内的怪异容纳方法。”
“这些都证明他们对切尔诺贝利的一切古怪都有自己的调查和猜想，也证明，他们之中能活下来的，都遭受了污染，都不再是正常的人类，而最大可能真正抵达行程终点的方法，我之前提到过了，就是不被任何强大的力量诱惑，不受任何污染，凭对内心投影的熟悉和自己的力量，走到最后。”
“他们没有人做到，才会顺理成章地开始了第三周目。”
“也就是我们的到来。”
宁准声音微沉：“那么第六个疑点来了，这局游戏内为什么会有一个和现实同名同地的God实验室，他们又为什么聚集这些同他们毫无关系的研究者，让他们来到这里，进行所谓的造神实验？”
“目的是什么？”
“是否与原住民和怪异们共同隐瞒的秘密有关？又是否和前五个疑点，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缓缓松懈着紧绷的肩背，眼神幽沉地笑起来：“说句实话，如果不是我早早就从许真档案袋里的那些照片猜出了他们的目的，或许我也要去那些圈套里钻一钻，才能走出来，触摸到真正的答案。”
“那么他们派出研究者，将玩家固定在这个群体中，一个周目又一个周目地前往行程的终点，为的是什么呢？”
“我猜是一个盒子。”
“不，不是漆黑的魔盒，而是一个半透明半漆黑的，刚刚好能装下一颗心脏的盒子。”
最后的半句话一出口，一旁专注听着的黎渐川就像被什么刹那击中般，猛地抬眼看向宁准。
他清晰如相册的记忆飞快地翻着页，很快，定格在了黑色的金字塔，曾经的监控录像，和录像中疑似救世会的斗篷人们怀抱的那个盛着一颗心脏的盒子上。
那些，到底是什么？
“它是God实验室的目的，是先知恰巧被投放到切尔诺贝利的原因，是原住民们挖掘、对话、疯狂信仰的存在，是他们和怪异们进行合作的见证者，也同样是怪异们因想要独吞而选择对外隐瞒的力量。”
宁准微微垂眼：“但说到底，它只是一个盒子，一个沾染了一点鲜血和能量就把自己变得不可一世的盒子。”

第191章 火柴人与巨影
黎渐川忽然明白，宁准解谜开始时就强调过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就算有再多再厉害的玩家来到这里，切尔诺贝利的谜底仍旧是除了他无人能解，这不是因为它多么复杂困难，多么诡异残酷，而是它本身就被注入了太多不仅限于游戏剧情的隐秘因素。
那或许涉及宁准神秘的过往和缄口难言的秘密，也或许捅破了魔盒游戏本质的一角，又或许将另一只无形的藏于帷幕之后的巨手拽出了影子。
总之，这份谜底绝不是只看穿切尔诺贝利的谜团就能解出的。
现实世界无法解释的阴翳存在，文明遗迹闪现的神秘能量，天穹的裂缝，降临的游戏——只有模糊地触摸到了这一切背后的轮廓，才能破解切尔诺贝利最深处的秘密。
这局游戏的God实验室以这个副本做成了这个死局，宁准之外，没有玩家能够通关。
魔盒游戏作为一个通关游戏的基础运行规则被打破，它像可以自动修复的程序一样，寻找破局的办法，在宁准这个唯一解进入游戏，随机匹配对局时，将他送来了这里。
这不绝是God实验室所期望的。
可他们似乎也并不能真的直接插手，改变对局，就连选择送入的研究者们也都是全球邮件邀请，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帮叶戈尔也只是给了他这局游戏早已出现的怪异容纳方法。
魔盒游戏令他们受到了相当大的限制。
而他们，又究竟是谁？
“到此，五块拼图已经全部拼接完成，最终的完整画作也已经呈现。”
宁准说：“但在欣赏这幅画作前，需要先解答下之前的六个疑点。”
“其实当我猜到那个盒子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中时，最根本上困扰着我，令我无法把一条条线索寻出逻辑来的迷雾，就已经完全散开了。任何行为，哪怕是自认为无目的的，本质上都存在动机，唯可见与不可见的区别而已。”
“找不到源头，寻不到动机，即使走遍了整个切尔诺贝利，找齐了所有线索，也都无法真正把这条脉络完整地剖出。”
慵懒低冷的嗓音于无边的寂静中淡淡响着。
黎渐川目光沉凝。
他留意到，宁准那双幽秘深邃的桃花眼不知何时轻轻地垂了下来，无光无影，只铺满了暗色的灰烬，和危险的潮汐。
“但是现在，我们不仅以线索推断出了源头的轮廓，还用力量捕捉到了它，所有的疑点自然也都将迎刃而解。”
他缓声说着话，似乎没有丝毫异样的情绪。
“疑点一，先知降临在切尔诺贝利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疑点二，《切尔诺贝利地下基地成立公告》提到的依托挖掘成果，对话高维文明。疑点三，达克前后两次替换原住民和向导的记忆，令后者记忆混乱，以达到对外来者掩盖部分真相的目的。”
“疑点四，原住民当初轻易选择了背叛先知，没有先知的现在也依然在信仰所谓的神明，先知是否只是一个被欺骗被利用的工具，这位真正的神明又是谁。疑点五，见证原住民和怪异的契约，为原住民信仰，为怪异信任，但却出于某种原因，偏袒原住民，拿走先知大部分力量的存在。”
“疑点六，这个世界出现的God实验室以造神实验的诱饵将一批批研究者送入切尔诺贝利，进行干扰，令玩家在研究者中降临，却又误导着绝不让他们通关，目的为何。”
宁准把解谜过程里从始至终的六个疑点再次简单总结了一遍，然后道：“假如我和其他所有玩家一样并不知道什么盒子不盒子的，只走到分析出这六个疑点的一步，那么我会对谜底有什么猜测？”
魔盒。
黎渐川在心里答道。
就像他一样，虽然怀疑过叶戈尔的复活花，但更倾向于这些被不着痕迹地掩盖的秘密，最终指向的一定是魔盒，不会是别的。
“当然是魔盒力量。”
宁准自然而然地说道：“按照这个思路，还真的可以解谜。”
“假设这个盒子是魔盒的话，那么这个谜底大概就是这样——天外游荡的先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制造它且寻找魔盒力量的高维生物投放到了切尔诺贝利，而切尔诺贝利的原住民们被这暗夜流星所吸引，来到先知降临的地方，却意外发现，先知的降落地似乎比它这个太空垃圾本身更有价值。”
“他们开始在此挖掘，并真的寻找到了隐藏地下的魔盒。”
“魔盒让他们见识到了远胜地球的文明，远超先知的技术，他们迫切地想要得到更多，于是奉献出自己的信仰，奉献出自己的崇拜，可以为了更为高等的复活、永生、时间的超脱等诸如此类的东西，付出一切，牺牲一切。”
“如果不是先知将切尔诺贝利封锁，原住民们又有着自己的私心，这可能将会成为席卷整个乌克兰，整个地球的疯狂。”
“但再严密的封锁，也还是吸引来了无数的怪异。”
“他们原本沉睡在地球的各个角落，却被先知的降临冲撞而醒，又因原住民们的挖掘而感应到了魔盒逸散的能量，纷纷闯入封锁，来到切尔诺贝利，觊觎先知与魔盒，但因力量差距，又不敢轻举妄动。”
“视先知与魔盒为己物的原住民们自然不欢迎这批怪物，可他们只是普通人，没有和这些怪物对抗的资本。”
“于是，他们只能去寻求他们的神明的帮助。”
“为实现和神明的对话，他们利用从神明那里获得的知识拆解下了先知的对话功能，将其献给了这位神明，也就是这个解谜思路里的魔盒。”
“魔盒里或许真的传出了高维生命的话音，也或许根本没有，但总之，它告知了他们获取力量，强大自己的方法——欺骗先知，抽取它的力量，吸收并利用，将它驯服成自己的工具。”
“原住民们相信了这道神的福音，去和苏醒的先知进行了谈话，顺利获得了先知的部分力量，并让先知答应制造囚笼，囚禁怪异。”
“地下基地建立在先知苏醒后没多久，大概也就是此时。第一个来到切尔诺贝利的怪异达克被抓捕，参与地下基地建立的所有原住民们都使用它的能力替换了记忆，向封锁解除后可能到来的外来者掩盖地下基地建立真正的目的和魔盒的存在。”
“达克也因此知道了魔盒的真正存在，并确认魔盒是高高在上的，较为公正的，这也就是之后核爆前夕怪异们逃离后，愿意在魔盒的见证下与原住民们签订契约的原因。”
“而原住民们，时间一久，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会真的认为这个推出来当靶子的先知就是他们信仰的神明。”
“当然，他们之中必然有人保留着真正的记忆。”
“无论如何，他们得到了力量，也将觊觎他们宝物的怪异全部抓捕，一切似乎都已经达到了最好的状态。但这种状态太过脆弱，当他们发现自己获取的力量伴随着深重的污染，让他们无法作为一个正常人类好好活着，反而是饱受畸形变异的折磨，被逼着蜕变成一个又一个更为可怕的怪物时，他们自然而然地后悔了。”
“他们认为是先知欺骗了他们，哪怕它已经提醒过污染这件事。”
“无休止的痛苦中，他们再次找上了魔盒，与它对话，希望它能为他们解决这种污染。”
“显然，魔盒没有直接答应他们的请求。”
“它只是告诉他们，你们被这种污染折磨，仅仅只是因为你们太弱了，在高维生命的眼中，所谓的污染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病毒，就和你们的普通感冒一样，症状轻微时，很快就能自愈。所以想要恢复正常人类的模样，那就只能去获取更为强大的力量，来抵抗污染。”
“它给出了容纳怪异的方法，甚至可能说出了以毒攻毒，两种污染有概率抵消的蛊惑话语。当然，它主要的暗示，还是在先知身上。先知和怪异觊觎着它的能量，它又何尝不在眼馋它们。”
“原住民们再次相信了它，因为它实在是太超出他们的想象了。只有神明这样的字眼才能去形容它，神又怎么会有错呢？”
“他们制定了一个计划。”
“某位原住民真实地或是假装地，这并不重要，总之他表现出了无法忍受污染和绝望的未来的情绪，引起了怪异们的注意。它们趁机蛊惑了他，让他打开了一个箱子，放出了一个怪异，继而引发大规模的怪异出逃。”
“原住民们再度开始疯狂抓捕它们，但这次怪异们不再是一盘散沙，它们被达克领导着，没有立即和原住民们战斗对抗，而是告知原住民们，它们愿意为他们提供一些能量，来让他们恢复正常，但作为交易，他们要和怪异们联手，干掉先知。”
“在怪异们看来，觊觎魔盒的三方中，先知最强，而原住民们只是借助了先知力量的蝼蚁，只要釜底抽薪，利用原住民们受到先知力量污染，在日积月累的折磨中生出的仇恨，就可以联手原住民，杀死先知并吞噬它的力量，之后再反手解决原住民们。”
“可谓是一石二鸟。”
“双方都是心怀鬼胎，难以相信彼此，但又都不约而同地营造着虚假的信任表象。”
“他们找到了双方都认为足够公正的魔盒见证了这份合作契约。”
“但怪异们不知道，它们所设的圈套一开始就在别人的陷阱里。魔盒早已经和原住民们有了私下的交易，它答应在战斗中保护所有原住民们的生命，只要先知死去时的大部分能量即可，而在契约上，它也会偏袒他们，让他们免受反水的惩罚。”
“这场引发了核爆的战斗顺利打响了。”
“先知只剩残骸逃脱，主体被隐藏在暗处的魔盒伺机吞没。怪异们还没来得及享受胜利，瓜分果实，就被原住民们趁火打劫，或重新囚禁，或容纳入体。”
“先知将死，怪异被他们圈养，原住民们开心至极，认为自己才是最大的赢家。”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容纳怪异虽然增强了自己的力量，但却没有摆脱污染，反而令它更加严重了。他们剥离了怪异，不敢再轻易容纳，只选取契合且整体素质相对较高的人去容纳，成为所谓的向导，替换记忆，掠杀外来者，维持着对怪异的喂食和供奉神明的仪式。”
“当然，他们之中也有不少人，从心底渐渐涌现出了一丝怀疑，怀疑他们的神明，是否真的在庇护他们。”
“但神明在核爆之后，似乎就不再搭理他们了，他们得不到解答，记忆也陷入时常的混乱。”
“可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过祛除自己的污染这件事。”
“所以当奥列格这位在研究这些能量的方面小有成果的科学家出现时，他们对他投注了希望。可奥列格偏偏被先知蛊惑，辜负了他们的希望，又试图去探究他们千辛万苦隐藏的魔盒的秘密，甚至拿到了他们在魔盒隐藏的矿洞内签订契约的照片。”
“没有什么好办法，他们只能杀死他。”
“他们已经为了神明付出了太多，掩盖了太多，无法半途而废。”
“这场战斗的结局似乎是好的，只逃走了一个吞下复活花的叶戈尔，这不是什么劲敌，只是一个稍微大点的跳蚤而已，后来这个跳蚤还很识相，不敢再来挑衅他们，反而向他们求和，愿意为他们引来新鲜的血肉。”
“他们对此没有什么不满的。”
说到这里，宁准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双眼，略微挑眉：“瞧，1974年先知降临到2050年研究者们到来前夕的谜底，连同六个疑点中的五个，都可以圆满合理地被一个魔盒解释清楚，即使存在一点小小的漏洞，也无伤大雅，仍可称得上解谜成功。”
“当然，这个谜底的前提是，那真的是切尔诺贝利副本里的魔盒。”
“我想之前两个周目中一定有玩家这样解谜过。”
“但他们紧接着就会发现，这样确实能够顺利地解谜下来，但却无法再合乎逻辑地去解释第六个疑点。”
“被God实验室利用的研究者们，为了一个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造神实验，络绎不绝地进入这里送死，其中玩家必然不算少，一个又一个新鲜的人类精神体，这可是比血肉更讨魔盒怪物和监视者们喜欢的东西。”
“所以God实验室是来给切尔诺贝利送血肉的，还是来给魔盒怪物和监视者们送精神体的？”
“不论是来送哪一个，似乎都与魔盒本身没有什么关系。因为魔盒根本不需要血肉，也不需要玩家的精神体。那么God实验室到底是不是和先知、怪异们一样，是奔着魔盒来的，如果是，他们为什么丝毫没有要把魔盒带出去的行动，如果不是，他们不断地派来研究者，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我们的玩家一定都被搞懵了。”
“怎样解谜，似乎都是错误的，不完整的。”
宁准沉声道：“你们的插手破坏了这个原本编织得相当完美的指向魔盒的虚假谜底，让玩家们察觉了其中的矛盾，对切尔诺贝利真正的秘密是否是魔盒产生了怀疑，但避开这个浮在表面上的虚假谜底之后，他们又无法发现真正的谜底，感到逻辑混乱，无法解谜，也无法在被污染后帮助叶戈尔进入后花园得到更多的线索，更无法再满足只剩三人通关离开的条件。”
“污染，就是沉沦。”
“你们特意找来了这些研究者输送到这里，影响了玩家的降临身份，提升了游戏对局的难度，将其干扰成死局，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被困死的玩家们无望离开，任由你们像抓捕野兽需要抛出的诱饵一样操纵着他们，让他们一批又一批地死在这里。”
“他们用他们的死亡揭露了你们的目的，也暗示着最终的谜底。如果魔盒游戏没有将我送到这场对局里，在以后进行过更多更多的实验周目后，或许会有人能发现这一点，触碰到真相，但那时，你们恐怕已经快要达成所愿，无法再被阻止了。”
“至于现在，你们已经注定抓不到你们想要的那头野兽了。”
“因为你们太急切了，急切到不惜去挑战魔盒游戏的基本规则，所以弄巧成拙，让我来到了这里。”
“那么你们急切想要的这头野兽究竟是什么？”
“或者说，这个藏在切尔诺贝利地下，半透明半漆黑的盒子究竟是什么？”
话音一顿，宁准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这里有太多不知情的耳朵听着，不能说，不可说，但它不是魔盒，也不是魔盒内的产物，它当初丢失在混乱中，应当是无意地落在了这里。”
“它以一部分无与伦比的生机和一部分魔盒规则组成了自身的力量，拥有了微弱的意识和极其强大的力量。”
“知晓它是那位所谓的神明后，一切大问题小问题也都解释得通了——只被强烈的愿望吸引打开的魔盒，为何会仿佛拥有自我意识一样与原住民们对话，蛊惑他们，算计先知和怪异，谋夺更多的力量，引导一场又一场的混乱，塑造出今天的切尔诺贝利——很简单，因为它并不是魔盒。”
“也因为它并不是魔盒，所以这个世界才会出现God实验室，才会有研究者被派来，才会有死局出现，玩家绝望死亡——不说他们并不需要魔盒，魔盒也不会被他们这种方式钓出来，就算是需要，就算是能钓，整个游戏世界的魔盒那样多，他们完全没有必要冒着破坏规则的风险，非要来抓这一个——唯一的解释仍旧是，它并不是魔盒。”
宁准的语速渐渐变慢，似乎是在斟酌着能说与不能说的边界：“硬要探究它的来历的话，可以说，它曾经属于我，但在丢失之后，是自由的，不属于任何人。”
“而God实验室，不，我更应该称呼他们潘多拉，他们之所以如此迫切地需要它，是因为他们是站在一杆天平上的双方之中的一方。原本他们在这杆天平上拥有绝对的优势，但随着另一方的砝码不断增加，天平开始升降，变得将要持平。”
“他们不允许自己失去优势，开始寻找其它自由的散落在天平外的力量弥补。”
“这个盒子就属于这些力量中的一个。”
现实世界，魔盒游戏，God实验室，潘多拉……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在这个副本里浮出了冰山的一角，过于庞大的信息量将黎渐川冲击得脑海一片空白，一时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
他下意识看向谢长生，便遇到了一道同样懵懂茫然又震撼深思的眼神。
或许，这场游戏对局结束后，他需要认真地去思考一下所有的一切了。
而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宁准也恰好停止了这个话题：“最后，刨除怪异场景占据的夜晚，先知阴面侵染的白天，真正的切尔诺贝利又是什么模样？”
“没错，失去所有的诡异的装饰，这片陷在核爆、辐射与毒气雾霾中不断循环的几乎没有尽头的坟场，就是被变异磁场扭曲的真正的切尔诺贝利——它埋葬着怪异，埋葬着原住民，埋葬着无辜者，也埋葬着过往一切的秘密。”
宁准静静地注视着前方，宣告般笑着叹了口气：“好了，解谜到此结束。”
“除去禁忌不能言的部分，这就是我能拼凑出的最为准确且完整的谜底了。”
极轻的声音，却掷地有声。
凝固的黑白缓缓褪去。
色彩回拢入视网膜，无边的黄色雾霾再次流动起来，坟场寂静依旧，核爆声传来，仿佛隔得很远很远。
真空时间结束。
爆炸冲击的波浪疯狂袭来。
黎渐川的耳膜嗡鸣一片，身体也被撞得匍匐在地。
他拼命地抬起脑袋，被瞬间翻涌起的雾霾与沙尘遮蔽的视野里，他看到宁准半跪在了坟冢前，拔下了那朵复活花，从中取出了魔盒。
但拿到魔盒的他并没有站起身，而是顺着那道缝隙，向坟冢更深处刺下了匕首。
周围的景象开始坍缩，显露出无尽的漆黑的深邃背景。
谢长生翻倒在地的身影模糊消失。
一道冰冷熟悉的女声适时响起。
“解谜成功，本局游戏结束！”
“法则清算！”
“通关玩家即将遣返……”
意识冰冻，万物崩塌。
黎渐川的视野彻底暗了下去。
沙土碎石被匕首切翻。
宁准边挖着坟冢，边用腕间的红芍药贴了下魔盒的锁眼，在听到咔嚓的轻响后，便将魔盒随意一翻，收了起来。
“你……在找什么？”
叶戈尔奄奄一息地发出声音。
失去了魔盒力量的加持，复活花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不再能维持他不死的状态。
他即将奔赴死神的怀抱，也即将获得解脱。他感激眼前的这个人，解答了一切的谜题，也戳穿了他可笑的复仇计划，令他不必越陷越深。但他同样好奇，好奇这个人究竟是谁，究竟要做什么。
“省点力气，享受最后的生命。”
宁准头也不抬，轻声道：“这或许是你一生中最宁静最清醒的时刻，不要浪费它来探寻不该知道的事情。”
叶戈尔沉默了。
他仰望着黄浊的天空，呆滞的双眼慢慢浮现出了明亮的神采。
这神采清朗，快活，安宁，如雨水洗过的真正的天空。
天空与天空的对视，平静辽阔。
宁准感受到了叶戈尔的生息的消散，他的动作顿了顿，随后继续向下挖去。
挖了没多久，下方出现了一条矿洞的通道。
宁准拎起摔落在旁边的狮子猫，跌跌撞撞地下到矿洞里。
沿着通道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前方才出现那座建立在地底深处的神殿。
神殿恢宏洁白，最中央高高在上的神座上，有着一道光芒万丈的模糊人影。
如果黎渐川在这里，一定能一眼认出，那人影的轮廓就是宁准。
“看来你也算是受到了我的污染呀。”
宁准望着那道人影，摇头笑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踏上石阶，从神座上取下了那个被万丈光芒和模糊人影遮挡的盒子。
盒子半透明半漆黑，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滩干涸成黑色的血迹。
在接触到宁准的手掌时，盒子如同活过来般，尖啸着开始疯狂挣扎，但它内里的血迹已经飞快地恢复了鲜红，重新流动，渗入了宁准的掌心。
血迹消失，盒子也仿佛失去了大部分支撑一般，如冰融化。
身躯剧烈颤抖起来，宁准似乎在一瞬间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巨大冲击与痛苦。
他闭了闭眼，扶着神座的椅背踉跄着坐了下来。
这时，一道遥远渺然的机械男声从无法被探知的高空飘落下来。
“我们需要谈一谈，God。”
男声道。
舒展四肢靠在神座上，宁准抬指压住额角，微闭双眼，冷淡道：“我拒绝。”
机械男声道：“只是无数副本中一场交锋的胜利，只是往你的天平一端加上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砝码，你就已经被冲昏了头脑，无法分辨形势了吗？”
“我们曾认为你在这张纸上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个火柴人。但事实证明，你仅仅只是更聪明一些，脑域的开发程度更高一些，本质上，你和其他的那些火柴人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知道你们无法理解这张纸外的影子。”
“你们也不需要理解，我们不会伤害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辉煌圣洁的神殿寂静无声。
许久之后，宁准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真是听够了这个愚蠢的类比。”

第192章 火柴人与巨影
很多人或许听说过这样一则小故事：
一个完全是二维平面世界的国家，它完全由勾勒在这个平面上的线条组成，长方形，圆形，三角形，甚至复杂一点的花草树木，公园房屋，天空大海。
居住在这里的国民也全部都是平面上的火柴人。
有一天，正常生活着的火柴人们突然发现他们的世界出现了一个小圆点，这个圆点越来越大，扩展成为一个圆形，而当这个圆形大到一定程度时，又开始慢慢变小，小到重新成为一个圆点，然后消失。
这是令所有火柴人都感到惊奇且难以理解的一件事。
他们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那个会扩大又变小的圆形究竟是什么？
没有一个火柴人可以想象得到事情的真相，也无法去探知了解它。他们或许会把它当作一个奇诡的未解之谜，记载在火柴人相对漫长的历史中，引发后世无数的猜测。
但事实上，这仅仅只是一个平面之外的三维空间的球体，从上至下，穿过了这个二维的平面国度。
可对火柴人们来说，他们的世界只有平面的线条，只有这张纸，他们永远无法理解什么是球体，什么是三维，因为那不仅超出他们的认知，更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极限与所在的时空的边界。
“如果你们自始至终都认为我们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纸上的火柴人的话，只会让我更加难以理解你们的所作所为。”
落拓疲乏地身陷在洁白神座中，宁准如同一位即将沉眠的神明，低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梦幻般的阴翳如幽光洒落。
他的嗓音低冷平静，回荡在神殿内：“高高在上的你们，超脱且拥有广袤无尽的时空的你们，就像一位驾车行驶在路上的百亿富翁一样，绝不会无缘无故走下你们的豪车，去捡起路边的一张废纸，并亲自持笔去改变废纸上的涂鸦。”
“我曾猜测这位富翁的动机。”
“是被上面的涂鸦吸引，还是一时兴起的、没有具体由来的兴趣，或实在看不顺眼的强迫症，亦或是有计划地或临时性地恰好需要用到这张废纸？”
“无论哪一个，都可以去解释一场高维文明对低维文明的入侵。”
“但是很快我发现，这位富翁捡起这张废纸，并干扰它的涂鸦的行为，似乎不是出于以上任何一个动机。”
“一边鄙夷着单薄的涂鸦，一边肆意涂抹擦除废纸上的痕迹，一边又真诚地说着保护。”
“这究竟是怎样一件事？”
“曾经的我试图去理解，试图去解答，就像所有平面国度的火柴人试图去勾勒三维球体的轮廓一样，但后来，即使没有恢复黎渐川所提到的我的全部记忆，我也终于明白，这件事对于我们这些可怜的、弱小的、只存在于废纸上的火柴人来说完全不需要去理解。”
幽冷漆黑的桃花眼缓缓抬起，跃动着炽热嘶吼的火焰：“我们只需要知道，我们想在这张废纸上活下去，想不受摆布，不被任何画笔涂改，不被任何巨影遮蔽地活下去，就已经足够了。”
“这么一点简单的需求，为什么却好像是你们眼里的痴心妄想？”
“无知。”
男声毫无情绪地说：“你因失去了完整的记忆而太过无知。”
宁准道：“曾经拥有完整记忆的我，难道会将你们奉为神明，听信你们的蛊惑？”
“我想我以前应该不是傻子。”
男声道：“但你懂得敬畏。”
“懂得我们所有的行为的目的，懂得你们所谓的付出与牺牲完全就是一个笑话。这张废纸上没有未来，没有延续，一切都将无法改变无法控制地走向毁灭。”
“我们的垂怜是你们获得解救的唯一机会，且它并非是毫无理由地出现，而是来自你们的意愿。只是现在的你们无法理解，也不再想去理解。”
“所以你们终将后悔，为自己的愚蠢，为此时与我们的对抗。”
按揉额角的手指缓缓停了下来，宁准轻轻一哂：“我觉得这场谈话可以就此结束了。你瞧，这和上次的结果一模一样，简直是复制粘贴的翻版。”
“你们无法说服我不再与你们抗争，而我也不想去理解你们的良苦用心。”
“这场谈话除了告诉我，你们也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你们也会愤怒于计划的失败，忌惮着火柴人们不断增强的力量外，没有其他任何用处。”
“重启以来，在这杆称得上公平公正的天平上，我们都在不断地往自己的一端添加砝码，不断地想着主意，减少对方的砝码。”
他举目凝视着神殿上方：“这本质上，就是一场战争。”
男声的机械冷硬里似乎终于掺入了一丝愤怒的波动：“这原本是一场救赎，因为你们的无知，才演变成了无谓的战争。”
“但既然已经是一场战争，那就打下去吧。”宁准声音沉冷坚硬，如一块高山水流摧磨下的顽石，“我们没有讲和的打算，你们也从未想过放弃，那就丢弃所有虚伪漂亮的包装继续打下去。”
“愚蠢，冥顽不灵！”
高远的男声突然变得宏大震耳：“你无法代表所有人类！”
地底的神殿仿若被无形的巨大的波浪冲击，华美圣洁的穹顶炸开裂缝，高高垒叠的石阶轰然坍塌，碎石与彩色的玻璃如流星坠落砸下。
顷刻间，一切全部破碎，摇摇欲坠。
神圣将倾的末日画卷中，宁准按着神座的扶手缓缓站了起来：“我仅代表我自己，与在那张纸上签下名字的所有人。至于其他人，将来他们会有选择的权力，但是现在，绝对没有。”
“你们的话语冠冕堂皇，但你们从来也没有给过我们这些你们眼里的火柴人们哪怕一次选择的机会。”
“或者说，这场战争为的从来不是一个虚幻的胜利的定义，而是让所有的火柴人们都拥有一次不需要被任何东西所左右的选择的权力。”
“哪怕最终的选择证明你们才是正确的，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我也不会后悔，不会怀疑，不会有任何负罪感。”
淡金色的发丝如流水般，从宁准的额前淌到颊侧，露出他讥诮勾起的唇角和漫不经心的神色：“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愚蠢、傲慢霸道的火柴人——希望你们把这个设定牢牢地刻进大脑里，如果你们还有这玩意儿的话。”
男声沉默，似乎忽然消失了。
神殿的景象一寸一寸瓦解，飞快地坍缩成无边的黑暗。
身躯失去支撑，宁准阖目后仰，任由自己掠过无数悬浮的遥不可及的星尘，不断地向下坠落。
渺茫的风声从真空的深处飘出时，冰冷的男声再次传来，像是一道无可奈何的遥远的叹息。
“你会后悔的。”
“是你挑起了这场完全可以避免的战争，并激化了它……是你粉碎了真正的安宁与和平，粉碎了人类最期盼的未来……我们会真正找到你，杀死你，即使你在天平的另一端。”
叹息被风打散。
宁准睫羽垂合如闭拢的琼苞，不曾有丝毫颤动。
当他坠入无尽的星光深处，身躯便也如虚渺的风一般消散无踪了。
“解谜成功，本局游戏结束！”
“法则清算！”
“通关玩家即将遣返……”
核爆的冲击下，冰冷熟悉的女声也仿佛染上了迷眩的回响，重重叠叠地敲击着耳膜。
直到抽离意识的过程结束，脊背踏实准确地撞在了椅背上，那股虚幻谵妄的混乱刺痛才从黎渐川的大脑褪去。
缓了大约两秒，黎渐川睁开眼，环视四周。
星河倒悬于脚下，宇宙无边，一把把遥远漆黑的高背椅漂浮着，闪烁过一道道裹着严密斗篷的模糊人影。
仍是降临在这片全维度互动平台，与之前没有什么两样。
简单打量过一眼后，黎渐川收回视线，轻车熟路地拿过那卷牛皮纸，将其拉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魔盒排行榜。
从全维度互动平台出现，它就始终占据着牛皮纸卷轴最上方最耀眼的位置，不曾变换过。
匿名墨迹早就消失，魔盒排行榜显示着前十名的玩家名称和所拥有的魔盒数量，为全世界的魔盒玩家所仰望。
排行榜的第一名当然没有变化，仍是宁准，只是持有的魔盒数量因此次游戏对局的顺利解谜和玩家击杀又多上了一些，已超出一百太多。
为此做出最大贡献的还是李金雅，光她一个魔盒排行榜第十，就拿出了五十多的魔盒给宁准的魔盒收集事业添砖加瓦。
掠过第一，向下看去。
黎渐川的目光忽地一凝。
距离他上次结束游戏进入这里仅是过去了几天而已，但这道排行榜上，除去稳坐第一的Ghost，前十名中其余的九个里竟然有三个换了人。
其中第十名大约是难以与下面的玩家拉开太大差距，所以变动概率本身就比较大，没了Joker李金雅，还有千千万万的玩家。
虽然黎渐川只注意到了这一次的变动，但不代表之前就没变过，他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泡在游戏里，关注这些。
第十名之外，还有两个陌生名字的玩家，分别取代了原本的第六和第七。他们一个叫Red，魔盒持有数71，一个叫KillG，魔盒持有数64。
前者是Red组织首领的玩家名字。
黎渐川在尼泊尔停留时，去找情报贩子买过这个组织的消息，里面最有价值的一条就是有关他们组织首领的玩家名字和魔盒持有数，以及他的特征和估测出的他大致的特殊能力。
树大招风。
魔盒游戏降临已有数月，Red突然冒出来，宣告自己的强势崛起，自然会被明里暗里的针对。他们首领的信息不管真假，都是免不了被查出来的。
至于第二个玩家名字，全然陌生，但却比Red更令黎渐川感到莫名不安。
隐约地，他仿佛能透过这个拼组的名字，探知到一股熟悉的恶意，就像如影随形的蛇信，冰凉地贴在颈后，潮湿阴冷，附骨之疽。
他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很多势力，但最终没有具体猜测。
这两人从十名之外如此快地爬上第六第七，显然不是疯狂进游戏过副本就能办到的。
他们必然杀了不少魔盒持有者。
想到这一点，黎渐川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自从所谓的魔盒游戏第一阶段结束，第二阶段开启，全维度互动平台和魔盒排行榜出现，一条“全维度范围内，击杀魔盒持有者，将会继承其所有魔盒”的规则好像眨眼间就给原本还算平和的游戏对局与现实世界点起了熊熊战火。
最初击杀玩家并不能获得太多实质性的好处，只是结算时一点特殊能力的加成，但现在，只要对方有魔盒，能成功击杀玩家，就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当初看到这条规则，黎渐川就预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但却没想到它来得这样快。
动乱的火星早已悄悄埋下，只是此时魔盒排行榜的大幅度变化，方才将这端倪真正显露。
而随着这样的争夺愈演愈烈，一百数量魔盒持有者达三人的最终之战开启条件，好像就变得越发遥远了。
毕竟玩家们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游戏世界，有无特殊能力的加持，差距都算不上天渊之别。只要设计得当，魔盒持有者被锁定，前十名大可以所有玩家轮流坐，魔盒的流通程度将极大提高，难以完全汇聚在某一两人身上。
黎渐川直觉这并非好事。
混乱的开启，与可能存在的最终之战的推迟，这似乎预示着一场罗网般的困局。
边思考着魔盒排行榜巨大变化背后隐藏的种种秘密，黎渐川边向下拉动卷轴。
果然，下面消息讨论的位置全都在热议排行榜变化。
“现实世界十三个小时前，Beast从魔盒排行榜第六消失，Red一跃而上，取而代之，有可靠消息称，当时非洲索马里附近海域爆发小规模战争，持续五小时，交战一方疑似魔盒玩家组织Red……”
“玩家Red详细资料明码标价五十万美金，欲购从速！”
“KillG未登排行榜前曾出现于十九世纪北冰洋考察队副本，考察队名为莫比乌斯，考察目的为寻找迷失于神明心脏中的自己……具体细节请联系玩家Biggerrrr，标价攻击类实验品一件！”
“Ghost魔盒持有数暴涨，其真实身份与God实验室关联紧密……”
“新晋魔盒排行榜第十名Joker在榜十八小时被除名，刷新最短记录！”
除此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在悬赏仇敌和求购情报，也有一些现实世界的消息混杂着，都绕不开各大势力和种种冲突。
还有极小一撮提到了那些地球古老的不知真假的神秘文明遗迹，说不好是试探还是真的消息泄露。
黎渐川快速浏览过滚动不休的一行行各式文字，最终沉吟几秒，抬手点在了玩家Biggerrrr的名字上。
花体英文瞬间泛起波纹，弹射出一道明亮星光。
他已有过在全维度互动平台联系玩家的经验，对此不再有太多疑惑戒备。
这道星光碎裂在了对面，拉长勾勒，形成了一把高背椅。
“邀请已发出……”
“玩家Biggerrrr正在忙碌……玩家Biggerrrr已通过，虚拟连接建立中……”
这位玩家的消息看来相当抢手，黎渐川数着忙碌等待的时间，大约是八十下心跳后，双方才顺利建立了虚拟连接。
随着连接的成功建立，对面漆黑的高背椅上涌出浓重雾气，将与雾气共同出现的一道裹着同样漆黑斗篷的身影笼罩，令其一切特征都变得朦胧难辨。
这道身影形成的同时，咬着一口纯正意大利语的轻松含笑的男声就从对面的椅子上传了过来：“亲爱的朋友，你也看到了，我可是个大忙人，所以我们就不浪费时间了，先说说你有哪些可以交易的攻击类实验品吧。”
“如果恰好有我喜欢的或需要的，我们立刻就可以交易，在潘多拉的见证下。”
隔着翻涌的迷雾，黎渐川眸光沉凝锐利，定定地审视着对方。
“你是KillG的队友？”
对方歪了歪头，笑出声：“你不是第一个这样猜测的。我不会否认，也不会承认，因为无论否认还是承认，认为是陷阱的人始终都会相信这是陷阱。我说过，我可是个大忙人，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这些争执上，它们并不能改变任何事实。”
“而事实上，KillG作为火狼都无法控制的疯子，是一匹确确实实的独狼，一台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人形兵器。他被培育改造出来，就是为了屠戮所有魔盒玩家，成为A2猎杀者们的榜样。”
“他的眼里只有该被狠狠撕碎的猎物，没有队友，也没有任何同行者。”
黎渐川淡淡道：“还没有谈上买卖，就送出了这么多情报，是这消息已经烂大街了，还是你太过慷慨大方？”
Biggerrrr沉沉笑道：“就没有第三种可能吗？比如……神明的指引？”
“我想，这或许是你想听到的。”

第193章 同行者
黎渐川瞳孔微缩，薄唇紧抿，故意没有立刻出声。
魔盒玩家也许水平高低不同，智商与擅长的方向也迥异，但却绝对都有不容小觑之处。他不意外自己会被人看穿目的，但却有点愕然于这名玩家在试探中显露出来的，过于肯定的态度。
“你不是为了KillG才找上我的，不是吗？”
未得到任何回应，Biggerrrr也没有表现出特殊的情绪反应，而是抬着手指慢悠悠地敲着椅子扶手，继续道：“明确点说，KillG只是你找上我的原因之一。这和其他玩家不同，他们主要就是来打听这个的。”
“而你嘛，比起这条疯狗，你一定更关注北冰洋考察队这个副本的剧情，更关注神明的心脏这一点。”
璀璨无边的星河托举着两把相对而坐的高背椅。
寂静蔓延。
黎渐川观察着对方细微的形态举止，缓缓吐出了自己的猜测：“你认识我，至少是身为魔盒玩家的我，但我一定没有在游戏对局内遇到过你，所以你只可能是在某个副本内得到过我的消息。”
“它有关魔盒游戏，有关我追寻的秘密，有关过去，极可能不是来自于某些玩家口中，而是来自于副本本身。”
敲击的手指一顿，Biggerrrr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从自己的语气中展露出明显的讶异：“有趣。”
“你好像真的和那座海底金字塔里的影像是同一个人。”
“刚才看到你的玩家名字时，我就产生了这个怀疑，可当时这个怀疑最多只有一点点，大概还不及一颗米粒大。毕竟没有人会将一个没有丝毫名气的魔盒玩家，和一个只残留了一些模糊模样的影子联系起来，即使他们同名。”
“但没想到，你竟然肯定了我这一点点小怀疑。”
他摸了摸下巴：“不过我可不会认为这是一件幸运的好事，原本我只是来谈一桩简单的交易的，谈得足够成功的话，就能获得一件令人满意的实验品，可现在，我咬上了你的鱼饵。”
“这可不是我的初衷。”
短暂的交锋。
听起来像是对方跌入劣势，但黎渐川很清楚，在他抛出鱼饵时，对方也在源源不断地放出足以引诱他失态的筹码。
而在鱼饵与筹码沉浮不定的同时，他们也在窥伺描摹着对方隐于帷幕之后的影子。
“你大可以放弃这枚鱼饵，继续去追求你的初衷。”黎渐川随意道。
Biggerrrr摇头：“不行不行，这不仅仅关乎一名情报贩子的尊严与好奇心，还是每个能接触到哪怕一丝魔盒的真相脉络的玩家都绝不会放弃，甚至愿意付出生命也要窥探获得的东西——它极可能关乎魔盒的来历，规则，本质，力量源泉，等等一切。”
“这实在太过诱人，没有人会放弃，我当然也不能。”
他懊恼地捂了下脸，从嘴里传出一声明显的叹息：“我想你可以讨价还价了，亲爱的朋友。”
“我已知的北冰洋考察队副本的所有信息和神明心脏的所有信息，以及KillG在北冰洋考察队副本的相关情报，和一些可以做搭头的小猜测——这就是我全部的可以摆出来的商品了。”
“相信我，它们绝对物超所值。”
这才是终于上正菜了。
黎渐川从容挑眉，思考着对方针对这些情报商品的措辞，道：“我可供交易的东西只有两件。”
“一是Red组织及Red的本人的情报，至少价值八十万美金，二是救世会在华国境内的部分最新情报。”
Biggerrrr立刻摆手道：“朋友，我对这场交易充满诚意，我希望你也是。我要你自身的情报，仅限魔盒游戏内，不涉及你的现实身份和特殊能力，这也许有点过分，但我开出的价码绝对足够合适。你最好再考虑考虑。”
黎渐川嗤笑：“没哪个傻子会去卖自身的情报，钓鱼除外。但我可以给你提供一条有关于我的线索，会是你感兴趣的，也能带给你相当大的价值。但我要求用它来抵扣北冰洋考察队副本和神明心脏的所有情报。”
“至于你橱窗里剩下的其他商品，Red和救世会足够了。”
Biggerrrr陷入了沉默。
两道视线隔着翻涌的雾气和氤氲的星光碰撞着，带着不可见的称量与评估，对峙虚实。
片刻后，Biggerrrr开口，无奈道：“真是一桩亏本的买卖，但我还是选择成交。”
“看来我的信息相当值钱，稀罕，而且对你来说比较重要。”
黎渐川道。
他和他们打过的交道不要太多，对这种情报贩子或者所有商人都极为擅长的话术可以说是完全免疫的，而且他不认为这个玩家Biggerrrr真的是个纯粹的情报贩子。
“好吧，你已经看穿我了。”
Biggerrrr道：“这是你想要的。”
说着，他抬了抬手。
一封血红火漆封口的白色信函出现在他的指间，里面鼓鼓囊囊，显然塞了不少纸页。
四周涌动的雾气将信函卷起，递到黎渐川手边。
这信函出现得突兀，但想必不是Biggerrrr提前写好放在魔盒里的，因为他也很难清楚会有多少人向他购买具体什么样的情报，所以很显然，这是全维度互动平台提供的一项功能。
接住信函，黎渐川遵循着自己的推测，在脑海中想象出了一张巴掌大的电子纸，里面存储着他打算交易的信息内容。
随着想象的彻底成型，他的手里也飞快地浮现出一张轻薄的与现实世界大部分电子纸一般无二的物品。
他默念交易，雾气就再度卷起，将自己的电子纸送去了对面。
简单的交流可以直接说，或随手在半空写下血字，而数量过多的复杂消息却可以这样交换，也是相当方便了。
“一张完全没有任何审美的电子纸。”
Biggerrrr边低头浏览着黎渐川递来的信息，边哀叹道：“相信我，朋友，这里没有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品味的玩家会具现出这种东西。”
“我见过仿照法则卡牌想象出来的花体牌组，也见过装帧精美的豪华书籍，还见过网络游戏里那种魔法卷轴……这些还都是最寻常普通的，还有兽皮纸，石板书，甲骨文，等等比较稀罕的。”
“如果不是大家都太吝啬小心，能少透露一点信息就少透露一点信息，我认为就算是全息投影，克隆人现场演绎，以及相当超自然的记忆画面灌输之类的，也不是没有出现的可能。”
“人类的想象力真的是不能低估。”
对方话痨地念叨着。
黎渐川随意听着，捕捉着这些免费的不知真假，也不知会否有用的讯息，抬手拆开了白色信封。
一沓折叠的信纸掉落出来。
黎渐川的目光立刻钉死在信纸密密麻麻的意大利文上，手掌翻动，迅速浏览着自己想要的信息。
这些信纸总共十八张，基本如Biggerrrr所说，写出了交易范围内的他提供的所有情报。
情报主体的部分就是北冰洋考察队副本，按照Biggerrrr的说法，北冰洋考察队这场游戏是极少见的大型副本。
所谓大型，就是指这次副本场景不局限在某一处，而是包含丹麦北部、格陵兰岛东北部、其附近北冰洋海域、莫比乌斯考察船和考察区域的海底金字塔整整五个具体场景。
玩家数量也是他所见过的最多，足足有五十三个，还是他已经明确过身份的，无法确定尚是存疑的不算。
有掠杀玩家可以继承其全部魔盒的规则在前，还有这么多的玩家聚集一处，可想而知这一局游戏的腥风血雨。
依Biggerrrr计算，还未登船前，仅在丹麦北部的一天一夜里，他就听到了十二次击杀喊话，而包括船长大副水手等在内一百人考察队最后真正上船的，只有七十一人。
之后大大小小的厮杀就更不用提了，简直多不胜数。
就算Biggerrrr自称是能解谜解谜、不能解谜就苟到底的和平爱好者，也不得不在一些无法躲避的冲突中出手几次，甚至夜晚都不敢有一秒安心入睡，因为越危险或越安宁的时刻，响起的击杀喊话往往越多。
除去玩家厮杀的部分，这局游戏的其它部分都相对清晰简单。
游戏时代背景为十九世纪，大约一八九几年，具体年份没有信息可以确定。那时候各项技术还不成熟，还没有国家和势力组织明面上去北极进行过大规模的考察活动，私底下没有记载，无法探知。
这支名叫莫比乌斯的北冰洋考察队大概就属于没有记载的这一类。
它来自于当时的奥匈帝国，但并不是国家派出，而是由一家叫作布尔诺的贸易公司资助建立。
而这家布尔诺贸易公司组建考察队前往北冰洋的目的则是有两个，一是打捞一处沉船宝藏，二是调查宝藏附近的海底文明遗迹。
Biggerrrr和大多数玩家在游戏里的身份就是这支考察队的队员，他们大多是考古专家、历史学家，还有些研究古生物和神秘学的，另外的少数玩家有的是莫比乌斯号的船员，有的是贸易公司的打手和奴隶，不尽相同。
KillG是里面非常明显的，也可能是唯一一个例外——一位布尔诺贸易公司派来跟船，负责部分宝藏打捞事宜的犹太裔副经理。
这个身份简直从起跑线上就领先了其他玩家太多。
当然，他最初将自己掩盖得很好，没有暴露玩家身份，直到后来一次群战中主动出手收割魔盒，才被确认了身份。
这场游戏从丹麦北部海边的一个无人小镇开始，考察队的一百人都在此汇合，休整与开会耗去他们一天一夜。而这个小镇被荒废的原因，也隐隐与所谓的北冰洋海底宝藏有关。
Biggerrrr利用自由行动的时间调查了一番，但没得到太多实际性的线索，只通过一些废弃书报亭和旅馆里的旧报纸发现，这座小镇曾经也繁华过，每年的夏季都会有大批来历不明的冒险家船只和考察队出现在这里，为他们带来一些经济收入。
宝藏的传说也不知不觉流行起来，比较真实可靠的一个传说就是在北冰洋的正中央，地球的极点，曾出现过一个极为辉煌的史前文明，他们因被选中供养神明的心脏而发展起来，又因惹怒神明，毁灭于一场一夕之间的灾难。
据说，这个被称为荷特人的种族遗留下来的绝大部分宝藏都没有被毁坏，反而深埋进了海底，等待后人发掘。
第三天凌晨，Biggerrrr同考察队的其他成员在莫比乌斯号科考船上集结，遵照指示前往格陵兰岛东北部的一个驻扎点。
抵达驻扎点前，他们将与言文会在莫比乌斯号科考船上度过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血腥恐怖事件不断发生，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完全由玩家之间的厮杀提供的，绝大部分都是因莫比乌斯号成为了一艘名副其实的恐怖游轮而产生。
随机分配的卧室需要与非人类模样的恐怖怪物同寝，怪物只在夜晚现身，不能尖叫，不能直视，不能让它知道自己被看见，否则第二天打开房门，必然是残碎的人体和糊满墙壁地板与房顶的红白血肉；
诡异的固定用餐时间，会在餐厅遇到昨天的自己，他会问出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必须回答正确，如果错误或不回答，那么昨天的他将取代今天的你；
迷宫一般的客舱走廊，是线索最多的地方，也是最容易遭遇意外的地方，最好在晚餐前走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否则等晚餐结束，很可能你个人单独的时间又绕回了前一天，并被困死，难以挣脱；
还有Biggerrrr特意提到的他认为最危险古怪的一点，那就是午夜从卧室门缝塞进来的信，和凌晨一点在船舱最底层举行的科考学者们的通灵晚会。
就是从这两者中，Biggerrrr得到了他们大部分学者参加这支古里古怪的考察队的目的——他们认为现在的自己并不是真正的自己，而是自己的克隆人，或某种神秘影响下产生的影子分裂体，而他们真正的自己，则是被困在神明的心脏里，完全迷失了。
他们需要找到真正的自己，并杀死他，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成为真正的自己。
这些学者除玩家外，大多都不是名人，不是来自同一地方，彼此互不相识，顶多听说过名字，但他们却都不约而同地坚信着这个想法，而且他们的通灵晚会也并不是相互通知去参加的，而是被神明托梦。
Biggerrrr参加过两次之后，发现同样以查找线索为目的来到这个隐秘晚会的其他玩家，不知不觉间竟好像真的被他们蛊惑了一样，一点不掺表演成分地描述着自己梦见神明的情景。
第三次晚会结束后，回到房间的Biggerrrr陷入半睡半醒的警戒睡眠后，也开始做起了梦。
梦里的神明怜爱地抚摸他的头顶，传下飘渺动人的神音。
他的周身暖洋洋的，如被温柔的潮水包围。
早就准备好的预警疯狂响起，Biggerrrr及时醒了过来，但身心残留着的那股仿佛被洗涤的感觉令他产生了极大的眷恋感，恨不得忘掉什么宝藏，什么玩家，什么游戏，直接匍匐于神的脚边，做一只幸福而卑微的虫子。
第四天，Biggerrrr没有再去参加晚会。
第五天，莫比乌斯号靠岸，晚会上那些熟识的面孔全部消失了，没有人，也没有尸体。
到此，莫比乌斯考察队全体剩余人数不足四十。
在格陵兰岛补给点休息一天一夜，身心都被折磨得有些不堪重负的玩家们爆发了游戏开局以来最大的一场战争，死伤超三十。
KillG一人就杀了十个，算上丹麦与莫比乌斯号上的击杀喊话，死在他手下的玩家至少二十个。
最后，真正坐船下水，见到了那座倒悬于海底的黑色金字塔的玩家，只有七个。
而Biggerrrr自认为是其中最为幸运的那个，他原本被KillG这个疯子盯上了，从下水就开始追杀，特殊能力和奇异物品不要钱一样狂用。
在躲避这场追杀的过程中，他掉进了金字塔内部一个奇特的空间里，不仅甩掉了KillG，还触碰到了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在那个诡异的无法形容的空间里，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气泡。
气泡里充满了透明的水，水里躺着一名消瘦苍白，面扣呼吸器，浑身上下插满各种管子的青年。
青年桃花眼紧闭，胸口鲜血丝丝缕缕溢出。
周围，许许多多样貌身形都非常模糊的白大褂们围拢着。
一道漆黑高大的影子站在不远处，提着一把雪亮的滴血的尖刀，望着被包围的气泡和气泡里的青年。
“玩家King试图触碰魔盒禁忌……第一次警告，请迅速离开！”
“……第二次警告，请迅速离开！”
“第三次警告！”
“予以清除！”
十八页信纸翻到了最后一张。
黎渐川看到了这局游戏的结果，没有解谜，是以仅剩三人为条件通关的。
Biggerrrr完全没有摸到这局游戏的脉络，但除了神明心脏和KillG的消息外，他也并非全无所获，最有价值的一点猜测附赠给了他，当作这次情报交易的一个小搭头——他经过之前的一个副本和北冰洋考察队副本后，认为身处部分国家和组织研究的曾有神秘能量波动的地点范围内时，进入魔盒游戏，有极大概率触碰副本之外的魔盒游戏核心区域。
但这种副本普遍难度极高，谜底几乎无从捕捉。
“交易结束。”
对面的Biggerrrr也收起了电子纸。
事实上，他早就已经浏览完了只有几页的情报，只是里面涉及黎渐川自身的那条最值钱的信息，让他沉思了许久许久。
“原来你曾失忆。”Biggerrrr莫名地发出一声低笑，“短短一句话卖了一个天价呀。但我必须得承认，它很值。”
潇洒轻松地挥了挥手，对方的身影与高背椅同时崩散成迷离的星光，消失不见。
黎渐川又翻阅了一遍这些情报，深觉自己找个清静时间好好思考的需求实在迫在眉睫了。
暗叹口气，他将白色信函收入自己的魔盒内，心中默念脱离。
神智被抓取抽离，整个灵魂好像在一瞬间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拉拽到了无尽高空之上，虚虚荡荡，俯视群星。
虚无的视野内，黑暗如潮水涌现，托举出一张空白的卡牌。
殷红漫过。
牌面浮现的血字勾勒出他本局获得的特殊能力。

第194章 同行者
“特殊能力：遇光隐形。
于存在任何光线的区域，可实现光线照射范围内的全身或身体局部区域在任何状态下的隐形，隐形时间一分钟，脱光立即失效。
负面效果，光内隐形的部位将产生难以缓解的灼热感，轻如火舌炙烤，重似置身火海。
每局游戏不限使用次数。
但随使用次数增多，玩家身体将出现实质性烧伤，永久保持至游戏结束，无视魔盒游戏天亮即痊愈机制。”
切尔诺贝利足够复杂的游戏对局，和黎渐川冒险收集到的足够多的线索，在解谜成功之后，给他带来了相当大的收获。虽然因是宁准的附庸队友而没有魔盒，但如此强力且不限制使用次数的特殊能力，也已经让人非常惊喜了。
不过黎渐川不打算换掉镜面穿梭。
一来，镜面穿梭确实极其好用，适合他偏重战斗的风格，于直来直往简单粗暴之上做了更多补充，形成一个奇正相辅的效果，既不会像左右剧情那样耗尽他的脑汁，也难以得到满意直接的结果，又不会像是眼前这个遇光隐形一样，对活动范围有极大限制。
二来，要是没遇到合适的，换了也就换了，可现在这个镜面穿梭他用着确实很好，潜力也不小，那暂时也就没有更换的必要。
他打算如谢长生一样将每一局游戏得到的特殊能力不断加成到自己原本的特殊能力上，使其限制更少，延伸能力更多，持续时间更长，或许才是比较资深的老玩家们最多选择的。
尽管老玩家们很难通过一局局游戏将一种特殊能力变得极为强大，达到秒杀碾压其他获得新特殊能力的玩家，但多一点添加，就可能多一点胜算，多一点微妙的用处。
而且特殊能力的运用也是很吃熟能生巧这一套的。
一局一个特殊能力地换着来，确实能最大限度地让人摸不清底细，但真论起划算来，还是专心养出一个足够强大的特殊能力最为划算。经他这一局的观察，除非是像Red和KillG一样有关特殊能力的情报满天飞，不然一般玩家很大可能不会经常更换自己的特殊能力。
意识凝聚，被黑暗潮水簇拥着的新卡牌融成血水，缓缓淌入旧卡牌延伸出的血网中。
两张卡牌融合。
崭新的内容出现于黎渐川面前。
“特殊能力：镜中穿梭。
每局游戏不限使用次数。
获取镜中世界的固定通道，穿梭于任何可称之为镜面的存在之中。当镜面置身光亮范围内时，玩家脱离镜中通道后将获得隐身时间十秒，不限身体状态。
负面效果，随使用次数增多，玩家的身体将出现实质性烧伤与无法缓解的灼烧感，永久保持至游戏结束，无视魔盒游戏天亮即痊愈机制。”
这次两个特殊能力的融合结果看起来相当不错。
黎渐川暗叹，果然是富贵险中求。
特殊能力结算完毕，血色的卡牌再次被潮水吞没。
强大吸力降临，攫取住黎渐川的意识。
一切感知都在飞速抽离，熟悉的轻微眩晕与时空扭曲感袭来，虚幻飘荡的灵魂仿佛瞬间被塞进了一具沉重繁冗的躯体。
触感回笼，鼻腔再次被浓郁的藏香填满。
黎渐川睁眼，在狭窄逼仄的昏暗土屋映入视野的瞬间，就已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如猎豹般刹那扑出——
他不会忘记，游戏结束后等待他的不是悠闲放松的沉眠，也不是愉悦安宁的温柔乡，而是一场必分生死的战斗！
他的动作狂猛迅疾，只留下壁灯拉长的残影停滞原地，好似一团毒蛇的阴翳。
除他之外的三人全部双眼紧闭，似乎都还未醒来。
昏黄的光线如湍急的流水飞速淌过。
刮胡刀现于指间，轻薄却又锋利无比，切断丝丝缕缕急促的风，无声地割向彭婆婆的咽喉。
“嗷呜——！”
一声突兀的低鸣。
趴卧在彭婆婆腿边的阿黄突然昂起头颅，猛地张开一嘴利齿，狠狠咬向黎渐川。
黎渐川手肘一压，击向撞来的大黄狗，将其瞬间推飞出去。
几乎同时，彭婆婆那双已近在咫尺的深金色眼瞳霍然睁开，爆射出冰冷危险的光。
她的脖颈上，一道极细的血线勾出。
但也仅仅只是血线。
贴着极快的刀刃，彭婆婆的折身后仰，同时一把揪住再度挣扎扑来的大黄狗，当作盾牌拦在身前，抛向黎渐川。
她的身手竟然有着与年龄外表完全不符的矫健利落。
刮胡刀避之不及，擦过大黄狗的身躯，鲜血瞬间如泼盆的水喷溅洒出，滚烫腥甜，盖住了黎渐川的视线。
大黄狗凄厉嚎叫。
彭婆婆趁机就地一滚，脊背撞上一张红木矮桌，她没有立刻掀桌抵挡，而是死死盯着黎渐川，迅速伸手朝桌下一按。
“脚下！”
宁准的提醒及时响起。
一把抹去溅来的血，黎渐川当即闪身侧跳，醒来的宁准和谢长生也快速后退。
下一瞬，那张花纹繁复漂亮的地毯就被无情刺穿。
无数密密麻麻的钢针冒出，锋利淬毒。
居然在自己家里安装如此毒辣的陷阱，彭婆婆还真不是等闲之辈。
脑海掠过这个念头，黎渐川双脚刚刚沾地，就见彭婆婆已退到了挨着窗户的一处土屋角落。
角落的墙壁弹出一层又一层金属防护，将她密密实实地保护在了后面。
金属层的间隙，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骤然炸开火花。
“躲开！”
“小心！”
“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混乱枪声。
子弹疯狂乱射，无法瞄准，电视灯泡，陶罐水杯，全部连成一片轰然炸开，碎片迸射四溅。
陡然变黑的环境中，谢长生一脚踹开土屋的门，把怀里的卿卿扔了出去。
黎渐川和宁准也迅速退出来，躲避毫无章法的子弹。
过于狭小的屋子内，只要有一方持枪，那就几乎是无法近身的无敌状态。
但子弹终有射完的时候。
这也是黎渐川无法理解彭婆婆选在这时冒险背叛的原因，她必然要以一敌三，毫无胜算。
“屋内有暗道！”
屋外黄昏已去，夜色降临，四处漆黑一片，宁准眉宇带着血痕，一边打开腕上的电子表，一边目光冷厉地扫向周围：“以冈仁波齐一直以来的管制，她的地下试验室和暗道都不可能超出这个院子——马厩！”
话音落，黎渐川已经掠过大半个院子，翻进了木栏里。
黑瘦的老马受惊，朝他醒鼻踢来。
黎渐川快速闪开，打开栏杆，直接将老马轰了出去。
扫视了一圈马厩，黎渐川一眼瞄准之前被老马身躯遮掩的干草堆，来到旁边迅速翻动。
很快，一扇窄小的金属地窖门出现在草堆下。
“找到了！”
黎渐川眯起眼。
这扇地窖门没有任何锁眼和缝隙，看起来只能从内向外打开，无法从外部进去。
抬起右腿，黎渐川眼底蓝光浮动，裹在工装裤与长靴内腿部肌肉虬结拧动，如拉满的弓弦，在蓄满的强大力量的牵引下，朝着地窖门瞬间踹了下去。
整个马厩的地面仿佛都轰然震荡起来。
金属门凹陷，边缘翘起，裂出了缝隙。
土屋前，砰砰的碎裂声也同时传来。
谢长生跳上窗台，几拳打碎了土屋的窗子。
登山杖砸进去，从刁钻的侧方捅上金属防护缝隙露出的枪口，屋里疯狂乱射的枪声顿时一停，浓重的烟尘和火药味从窄窄的窗子涌出。
“我们可以不杀你！”
谢长生冷声喝道。
彭婆婆不为所动，只沉沉道：“长生，是我给出的东西还不足以打动你吗？”
枪口收回又迅速调转。
谢长生早有预料地向后一闪，数颗子弹擦着他的鼻尖冲入院中。
他默数着剩余的子弹数目，眼神冷漠——顶多还有三颗，那把枪的弹夹就空了，金属防护层单薄，显然无法再藏匿多余的子弹。
彭婆婆已成了瓮中的困兽，无处可逃。
“卿卿不会希望他出现在别人的身体里。”
谢长生道：“乐乐也不会希望你为了复活她，抛弃一切，泯灭良知，无论是谁蛊惑了你，都只是在欺骗你！”
彭婆婆恍若未闻，没有回答。
只是再度射出一颗子弹。
谢长生立即看向宁准，示意他撞门进去，但守在土屋门前的宁准却没有配合谢长生的行动。
他抬起了紧盯着腕表的双眼，目光复杂地看向碎裂的小窗位置。
“东北一点钟方向，两百米，重火力靠近，疑似手持火箭炮……五点钟，三百七十米，轻型外骨骼装置信号三个，异常生命波动两个……”
黎渐川攻击暗门的动作一顿，立刻望向马厩外。
“应该是救世会吧。”
宁准盯着那片星光与月色无法入侵的窗内阴影，道：“这可是华国境内的冈仁波齐，他们竟然愿意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为你出这么大手笔……看来你从没有和我说过实话。”
土屋内寂静，没有回应。
宁准拉上帽子，喘着气后退：“走吧。”
他看向黎渐川和谢长生：“轰炸范围已被锁定，我们如果不想在二十秒后变成三具难看的焦尸，就得立刻离开这里。”
黎渐川一怔，眉心短暂地皱了皱。
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彭婆婆提早的布置固然让她成了一块无法被快速啃下的硬骨头，但宁准对于是否要真的啃下这块硬骨头的态度却和在游戏里时一样，仍是模糊的，不坚决的。
这模糊和不坚决，似乎并非全部来自于对友谊的不舍和顾虑。
而更像是故意。
能杀的时候，宁准不介意除去从朋友变成敌人的彭婆婆，但如若不能或需要多费些力气，那他也同样不介意她活下去。
后者似乎仍能给他带来益处。
这个想法飞快地闪过黎渐川的脑海，却没有过多停留。
因为他卓越非常人的视力已经让他遥遥地望到了一道乍现闪过的光，没有可以耽搁的时间了。
不多迟疑，黎渐川一手抄起背包，一手抱住宁准，和谢长生一同大步奔跑，直接朝小院外冲去。
“卿卿！”
谢长生喊了一声。
院门撞开，橘猫扑落到谢长生背上。
紧随其后，尖锐的鸣响传来。
瞬间，重物砸落声伴随着巨大的爆炸，轰然扩散开来。
火光与热浪疯狂推向背后，黎渐川搂着宁准就地一翻，从乱石滩的坡上飞快滚下，恰好避开四分五裂的墙砖与土石。
声音轰鸣到极限，世界都仿佛失声了几秒。
黎渐川浑身剧痛，面皮灼烫，如被火舌舔过。
不等耳膜内的轰鸣声稍稍下降，头仍懵着，他就立刻挣扎着爬了起来，拖起同样满头灰土的宁准。
“救世会的人还有多远？”
黎渐川模糊的目光望了眼几十米远的乱石滩上方，火光燃烧，映亮漆黑的夜色，那座小院已被数枚□□夷为平地，失去轮廓。
收回视线，他边低头，快速检查着宁准是否受伤，边喘着粗气问道。
宁准急促地呼吸着，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乱石滩下方：“不，不用了……”
“我想我们不用跑了。”
黎渐川下意识偏头看向他。
那双幽沉的桃花眼慢慢弯了起来，里面远远地倒映出星子般晃动靠近的数盏车灯。
“川川小朋友，你家大人来接你了。”
宁准带着气音轻轻笑起来：“我说过，这可是华国境内……”
“老黎！”
嗡鸣渗血的双耳捕捉到了熟悉的喊声。
黎渐川回头。

第195章 同行者
四面辽阔，大地漆黑如墨，覆盖着丝丝缕缕的银亮雪色。
远山投下影子，如庞然巨物俯瞰世间。
海拔五千米的冈仁波齐附近，星斗如宝石抛洒漫天，浩瀚璀璨，与爆炸的火焰共同勾勒出这片大小圆石高低嶙峋的乱石滩，和乱石滩下那条极窄的土路上相继飞驰停靠的数辆越野车。
轰鸣的引擎声被极远的风送来。
尘土碎石扬动着，好似呼啸的旗帜。
最前面一辆越野车停下，四只轮子还没落稳当，副驾驶的车门就被甩开，一道裹着臃肿军大衣的身影跳下来，一马当先冲上乱石滩：“老黎——老黎！黎渐川！”
黎渐川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下这臃肿的大块头，才勉强认出来是处里的三位组长之一，专门负责管理接线员的后勤组组长，卢翔。
他身后，同样裹着军大衣的高个子，正是处里的处长封肃秋。
黎渐川搂着宁准，口鼻与视野全□□冷与燥热冲突出的白汽塞满，腥甜的铁锈味在喉咙里翻涌，但大脑却清醒无比地泛起了疑惑。
自从他进入处里，过往的一切就都被抹掉了，资料加密，知道他真实身份和样貌的只有封肃秋、卢翔和卢翔手底下分给他的接线员，许多同他并肩战斗过的战友都不能称得上认识他——他们认识的只是游走在多国地下黑市悬赏榜上的L，而不是处里的黎渐川。
无论是按照以往执行任务的惯例，还是之前在首都时封肃秋表现出的态度和透露的信息，处里近期应该都不会和他直接接触，更不要说在这种时候突然来接应他。
这是极其反常的。
“不是特意来的。”
似乎是感应到了黎渐川的忧虑，宁准略一思考，低声说道：“应该本来就在附近，其他隐秘势力的动向你们处里不会不知道，冈仁波齐周围看似与往常无异，但一定都有暗中布控。”
黎渐川笑了下，拍了拍宁准的后腰，然后高举起一条手臂朝下用力挥舞：“老卢！在这儿！”
“那儿还有一个！”
他又朝另一头摇摇晃晃站起来的谢长生指了指。
耳朵嗡嗡的，黎渐川也听不清自己的吼声，模糊又遥远，像隔了几十层蘸水的纱布一样。
卢翔以与他目前的臃肿身形完全不匹配的敏捷身手快速靠近着，封肃秋紧跟其后。
路边一辆辆越野车的车门也全部打开，跳下一群穿着冲锋衣大棉袄的人。
黎渐川观察着他们的行动，看出了明显的部队训练的痕迹。
车灯和一盏盏头灯亮起，射出的光如刀刃，劈开夜色漆黑的巨浪，乘着凛冽的高山寒风而来。
黎渐川也带着宁准往下走。
经过埃及那一遭，他从God实验室拐跑了宁准的消息已经长着翅膀飞遍了全球，处里想必早就知道了。
而且上次封肃秋提起宁准时，语气非常平常，不太像是当初他刚接到任务时从韩林口中听到的对待怪物科学家的态度，宁准提起处里时也表现得相当友好，所以黎渐川直觉，双方见上一面，或许是利大于弊的。
两边很快碰上头儿。
一队便衣战士奔向谢长生，把人搀扶着拖起来，剩余的冲去了小院，围着附近举起各种便携式的仪器，陆续跃进去。
“老黎！”
卢翔晃着头灯，气喘吁吁地迎上来。
只看模样，就知道卢翔这人是个人缘极好，很讨人喜欢的人。
圆头圆脑，还有一双大小正好的圆眼睛，总是笑眯眯的，并不因眼神灵动而显得心眼太多，难以深交，也不因能言善辩而给人巧言令色、轻浮无状的印象。
奔四的年纪，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是个一眼就让觉得可靠且极有主意的老朋友。
“怎么样，老黎，你和你朋友没事吧？”卢翔一双圆眼睛上下扫视过黎渐川和宁准两人，透出关心和急切。
又有两个便衣上来，要扶，黎渐川忙摆手示意不用。
“没事。”
黎渐川道：“没被炸着，皮外伤。”
封肃秋也走到了近前，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掩在眼镜后：“下面车里有医护人员，还是要检查检查。”
卢翔点头，平复着急喘，朝黎渐川翻了个白眼，数落道：“你小子当初肩膀穿了个大洞，流了恨不得有半斤血，也跟我说是皮外伤来着。别的甭说，赶紧的，能走不能，下去让医生看看。”
卢翔还不是组长的时候，给黎渐川当过两年的接线员，合作过不止一次任务，绝对算得上是黎渐川的老战友了，对黎渐川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进医院这一套实在太熟悉，听到皮外伤，半点不信。
黎渐川没法解释自己因心有牵挂，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再不会对这副老胳膊老腿儿漠不关心，随意扯谎了，只能含糊着。
这时，封肃秋已经越过黎渐川将视线落在了宁准身上。
黎渐川见状，就要开口介绍双方认识，再对处长进行一番深刻自我检讨，但不料嘴还没张，封肃秋就已经面容一肃，率先朝宁准伸出了手，真诚道：“这位就是宁博士吧，久仰大名。”
“鄙人封肃秋，仅代表首都研究所对您无偿奉献的诸多先进研究成果表示万分感谢，也热烈欢迎您的加入。”
卢翔也面露惊喜，赶紧伸手：“原来这就是宁博士！欢迎欢迎！一得到消息，咱们研究所上上下下，可都盼着您赶紧来呢，哪知道让老黎这臭小子拐着天寒地冻地四处跑呢！”
宁准斯文一笑，和封肃秋、卢翔都握了握手，神色坦然从容，俨然一位优秀的青年科学家：“您客气了。一些小礼物而已，不需要感谢，加入研究所也是我自身所期望的。”
“受人恩惠，岂有不谢的道理？”
封肃秋平静严肃的面孔也展露出难得的笑纹来：“不论您受与不受，我们的谢意可都是不能打折扣的。现在天已经黑了，不宜上山，先在止热寺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们再去垭口附近的研究基地。”
“没有问题。”宁准颔首。
眼看着这仨人聊得友好且火热，一旁的黎渐川完全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宁准要加入他们的研究所，还带来了一些研究成果？
他们不是自从离开God实验室就一直形影不离吗？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封处知道也就算了，卢翔怎么也知道？
宁准大概真是黎渐川肚子里的蛔虫托生的。
黎渐川的疑惑刚一冒头，他就已经偏过头来，看向了他：“你把从实验室带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给他们留好了一个大大的惊喜。我这些年所有的研究成果和重要项目都在我登上飞机后被传输到了华国首都，作为一个小小的见面礼，和我的简历一同去了该去的地方。”
“God实验室的项目被全部清除，半点没留。”
“后来我也反思过，可能是我当时行事不周，做得太过嚣张，才会让他们狗急跳墙成这样，一刻不歇地针对，追杀，连遮羞布都不愿意扯了。”
果然，证据确凿，他绑着宁准逃跑这件事，就是宁准早有预料，甚至暗中安排好的。
而且跑就跑吧，他还拉足了仇恨，险些让两人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幸好这肥水也没便宜到别人家田里去，黎渐川心理还算平衡。只是没提前告诉他，等着看他笑话这一点太过恶劣，还是得记上一账。
黎渐川朝宁准瞥去一眼，暗含秋后算账的深意。
但却只是让宁准那双弯起的桃花眼笑意更深。
收回仿佛被烫了一下的视线，黎渐川看向封肃秋，正色道：“封处，是我的错。”
“我并不是对处里或是对宁博士不信任，只是在摸清楚处里的态度和宁博士这边的情况前，我认为的最佳处理方式就是不透露双方的重要信息，也暂时不安排见面。”
“具体的事情经过，我会单独写一份报告和检查，等待处里处分。”
封肃秋的双眼从黑框眼镜后抬起，沉沉地落在黎渐川身上，仿若有无形的压力弥漫。
但只几秒，压力消散，那双眼睛重新笑开了。
封肃秋摇了摇头，道：“你的处理方式在当时已经足够好了。任务一开始就没有说过要让你将宁博士带回来，或是对他怎么样，韩林给你的态度也比较模糊，算不上正向，你有所顾虑是正常的。”
“咱们处里从不要求任何人泯灭所有私情，只要不影响任务，不耽搁你身上的责任，就没有问题。”
“更何况，你们这一小撮特殊人员本来就拥有最大限度的自由处置权，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处里相信你们的底线。”
往常封肃秋也说过这些话，但从没有此刻一样让黎渐川心中纳罕。
这自由未免有点太自由了。
“而且，你在例外里也还算是个例外。”封肃秋又补了一句，却没细说。
黎渐川琢磨着要问，正待开口，卢翔腰间的对讲机却突然响了，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封处长，卢组长，敌人已经撤退，没有现身，按照部署，后方已经准备好动手拦截。”
“轰炸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尸体，院子下方有一间秘密实验室，但器材已经全坏了，里面的大部分资料也都不知所踪。秘密实验室和周围都有轻型外骨骼装置的活动痕迹，这些痕迹初步怀疑不是远处来袭，而是早就有人藏身在附近。”
封肃秋看向对讲机：“是救世会？”
“应该就是他们。”
男声道：“从遗留的痕迹看，外骨骼装置的型号是773隐匿者，正是首都研究所出事时丢失的那一台。”
封肃秋沉声道：“今晚辛苦大家，和天葬台监测点交接一下，留两队人看守，明天基地会有研究员过来详细调查。”
“是，处长。”
对讲机掐断。
黎渐川回头往身后望了眼，眉心微蹙。
他们进入魔盒游戏时，竟然就有敌人窥伺在侧，他的腕表都没能捕捉到信号。虽然这场游戏对局在现实里只花了大概三五分钟，但依然让他感受到了后怕。
谨慎小心，时时刻刻的戒备，是他独行在危险边缘，至今还活着，且能完美完成任务的最大倚仗之一。只是这一点倚仗似乎随着值得信任的同行者的出现，偶尔会出现一些漏洞。
这并不完全是坏事，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哪一根弦能紧绷一世。
过紧太久，迟早会狠狠崩断。
“封处，我上去看看。”
卢翔拿着对讲机道。
封肃秋点了点头。
卢翔朝黎渐川和宁准一笑，小跑着朝乱石滩上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小院去了。
“行了，我们就别在这儿傻站着了，外边太冷，先下去，上车里吧，也让医护人员检查检查。”封肃秋笑道，“这里一个是咱们的王牌战士，一个是咱们的国宝博士，可都得好好稀罕着。”
对封肃秋的安排，黎渐川和宁准自然都没有异议。
三人在头灯晃动的光线里走下了乱石滩，到小路边上了车。
彭婆婆的住处不在正经转山的道路上，小路极窄，全是碎石，若非这些越野车改装过，绝对无法出现在这里。
坐进车里，随行的医护人员简单检查了下，依照黎渐川和宁准都颇有些诡异的愈合能力，两人除了埃及时的旧伤还有一些浅表未愈，已是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柔软的座椅垫着，呼呼的暖风徐徐送来。
黎渐川扯开外套拉链，看了眼旁边宁准闭眼小憩的睡颜，心头莫名地升起了一股久违的踏实感和安心感。
仿若游子归乡。
封肃秋坐在副驾驶，没打扰他们两个休息。
不一会儿越野车开动，带着起起伏伏的颠簸驶向前方，在冰天雪地的高山破开了一道温暖安宁的缝隙。
同一片辽阔星空下。
彭婆婆在一片剧痛的刺激中醒来，眼皮艰难扒开，望见了一片裹着厚重油污的帐篷顶。
“你受了很严重的伤，不要乱动。”
一道口音有些别扭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彭婆婆忍痛缓慢地扭转脖子，循声看去。
在这顶逼仄破旧的、灰扑扑的帐篷里，一支手电筒被放在地上，照出昏黄的光线。
手电筒旁，一个裹着黑色斗篷，拉着兜帽的年轻人靠着几块木头坐着，正在生火。
彭婆婆从牙缝里挤出冷嘲：“我受了很重的伤……罪魁祸首又是谁？”
年轻人头也不抬，声音平淡道：“当时的情况必须将他们尽快逼退，华国基地的人已经赶过来了。你有防护层保护，不会死。”
彭婆婆喘着气，冷笑了声。
“我没打算投靠你们。”
她又道。
年轻人道：“这些等到了地方，你和长老们去谈，不归我管，我只负责完成我们的交易，或把你活着带到备用的交易地点。”
听着这话，彭婆婆莫名有些来气。
她安静了会儿，又看向年轻人：“你还生火做什么？”
“取暖，太冷了。”
年轻人道。
彭婆婆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怒火更重了，她从喉管里挤出一道没好气的声音：“……背包里有暖宝宝！”
年轻人明显一愣，终于抬头看向了彭婆婆。
手电筒的光勾勒出兜帽边缘的阴影，和一张铺满了丑陋无比的火烧疤痕的脸庞。
彭婆婆没想到这个来和她交易的救世会成员是这个模样，下意识唬了一跳，但却并没有什么害怕或好奇的情绪——救世会的那帮怪物向来如此，古怪无常，还酷爱以改造为名的自残，断胳膊断手，脸上身上烧图腾，都是家常便饭。
这人这样的样貌配合古里古怪的行事作态，确实和救世会那帮怪物一模一样，至少她不用担心又落入了别人手里。
年轻人似乎没有和她多做交流的欲望，只起身拎过背包，掏出一堆暖宝宝给自己和彭婆婆贴上，然后继续去生火。
显然，她认为冬天的冈仁波齐即使有再多的暖宝宝也是过不了夜的。
彭婆婆闭上眼，懒得再理会她，沉下心神思考起自己如今的处境。
走到这一步，绝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也绝非她最初所愿。

第196章 同行者
按照彭婆婆原本的计划，她和救世会只会是临时性的交易伙伴，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她从不打算投靠谁，也绝不会轻易相信谁。
即使是救世会看似拿出了他们所能拿出的最大诚意，神秘能量波动带来的细胞活性复生的实验初步成果，和苏乐乐完好的部分身体组织，即使是计划被打乱，她被一步步巧合或是故意地逼入了这条他们为她准备的唯一的退路中，她也不会真的去做一条迫切寻找落脚之处的丧家之犬，乖乖地落进他们的网里。
不到最后一刻，猎人与猎物总是难以分辨的。
而且无论救世会的目的是什么，又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只要他们认为她还有足够的利用价值，那么这些价值就全部都会是她用来实现自己的目标的筹码。
不过她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种感觉告诉她，救世会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他们执着于招揽她，也绝不仅仅是因为她和宁准的友谊，或是她的研究能力。
但无论如何，她暂时都不需要去担忧接下来的路途，既然原来的计划已经不再适用她眼下的处境，那就稍作改变，制定一份全新的。
想通这一点很容易，但重新确定未来却并不容易。
她还需要更加小心，更加谨慎，才不会轻易重蹈覆辙。
浑身上下传来一阵又一阵绵延剧痛，彭婆婆闭着眼，一点一点整理着自己接下来需要走的每一步。
但也许真的是她年纪大了，脑子转了没多久，就被身体的疼痛打乱了注意力，神智有些昏昧涣散，思绪莫名浮浮沉沉，渐渐飘去了很久以前。
以前似乎也没什么可回想的。
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清醒而又疯狂的无趣之人。
她的人生不是一棵繁茂的树，而是一条直线，从不需要任何岔路。她很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相信只有凭借自身才能真正获得它，且愿意为了获得它而付出所有她能付出的一切。
小的时候，她想从那座沿海的小村庄走出去，去电视里播放的那些拥有高楼大厦的大城市。
那样她和她的父母就可以结束在地里刨食的生活，不需要再顶着炎炎的烈日去浇地、除草，割麦子、掰玉米，被蚊虫叮咬一层又一层的红疙瘩，被庄稼的茎叶割开一道又一道细痛的口子。
黝黑晒伤的皮肤，粗糙干裂的手掌，和逢年过节才能吃得起肉的微薄收入，不是她想要的。
她知道努力读书是她改变自己，以及家人的命运的唯一途径。
庆幸于自己拥有一个还算聪明的脑袋，持之以恒的毅力，和不错的运气，最终她成功了，从那座小村庄的小学，走到了镇重点的初中，县重点的高中，和最后全国闻名的学府。
父母因她而骄傲，村里老老少少都艳羡地夸赞她的优秀，一笔又一笔送来的奖金让家里的条件也好了起来。
她拿到了她想要的。
之后她进入大学，成绩依旧优异，保研读博，跟随导师的脚步，专攻生物细胞工程。
那时候她最想要的是在这个领域站稳脚跟。
具体点，大概就是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在国际知名刊物上发表一篇篇优秀论文，或是独立主持某个实验项目，取得重大突破，研究成果受万众瞩目。
最终，这些也全部在她三十岁时实现了。
此外，她还收获了真挚的爱情，和一个幸福美满的小家。
除了最开始的贫穷困苦，她似乎一直都是一帆风顺的人生赢家。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发生改变的呢？
是从她对实验的野心越来越大，以至于苏乐乐降生后，她将越来越多的时间放在实验室里，不再经常回家开始，还是从她埋首闭关多日，一开机就接到了父母全部因病去世的消息时开始？
又或者，是从苏勤眼里温柔的爱慕渐渐转变为冷漠的失望，头一次对她说出重话，斥责她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在她面前放下一张离婚协议书开始？
总之，她失去了她所有的家人，虽痛苦难过，却也并无反思。
因为她这时候想要的，是成为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生物细胞工程专家，是功成名就。
离婚后，她接到一家海外研究所的邀请，放弃了国内的一切，前去遥远的北冰洋追寻自己的功名。
来到北冰洋的第二年，苏勤意外去世。
她回国奔丧，看着墓碑上在黑白照片里笑得温柔儒雅的男人，莫名地想起了他们相亲时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盛夏的烈日下，干净清爽的青年站在树荫里，拎着两杯冰奶茶，不好意思地低头对她笑，说温度太高，冰都化了，奶茶都晒得好烫，他等会儿重新去买。她听着他的声音，清凉又柔和，像一阵从酷暑尽头吹来的秋日的微风，让人宁静愉悦。
她喜欢这种感觉。
可这种喜欢，却不足以改变她心底最固执的追求。
再次回到北冰洋，她带来了她八岁的女儿苏乐乐。
她挤出一点时间，去学习怎样做一个合格的好母亲，认真地教导她的女儿，像是要以此来反驳什么，或弥补什么，但偶尔有些时候，她仍觉得这是一个累赘，拖累她的实验进度，干扰她的专心工作。
而苏乐乐似乎也不怎么喜欢她这个很少见面，没什么感情的母亲。她处处和她作对，像叛逆期提前到来，反抗她，忤逆她，和她争吵，大骂她的管教与控制欲。
所以她很多时候都会去想，苏乐乐什么时候长大，什么时候成年，什么时候她可以把她送回国去。
她想过很多很多，唯独没有想到，苏乐乐无法再长大，无法再成年，无法再回到故土，只会永远地停留在八岁，变成断肢残躯，变成被活活烧化的一捧灰——
她最想要的，终于变了。
也晚了。
昏沉遥远的记忆构成睡梦，令人醒来时犹沉溺痛苦。
凛冽呼啸的风声里，彭婆婆无声地睁开了刚闭上没多久的眼睛。
帐篷里，斗篷女人刚刚升起的火堆取代了手电光，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枯黑的瞳孔在阴影里微微收缩，注视着破旧的帐篷顶，不知过了多久，才在微微摇晃的光芒里再次闭合。
她从不沉湎伤怀，只会一直一直向前走。
一直一直，走到她想要的终点。
止热寺又名芝热寺，后者应当是它的本名，只是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前者。旅人与当地人混着叫，汉语与藏语混着写，渐渐也就无人在意两者的区分了，只知道它是距离冈仁波齐最近的寺庙之一，永远被雪山的神圣与沉静的诵经声笼罩。
在亲眼见到止热寺前，黎渐川也曾想象过，这座寺庙可能或是宏伟，或是庄严，或是悠久清净，但实际上，止热寺所占的面积极小，大殿很少，僧人不多，从殿前石阶，到披挂的僧袍，一切都布满风霜旧败之感。
若非山壁之下的金顶红墙颇为肃穆显眼，都很难让人将这片建筑联想到寺庙上去，只觉是大山河谷之间沉眠的一颗沙粒，不起眼，却又自有一方清静世界。
围绕着止热寺，四周用隔热材料搭建着一排排的活动板房，越野车就停在了最外围的板房前，没进寺内。
“冈仁波齐是今年夏天开启的暗中戒严。”
封肃秋领着黎渐川三人下车，往里走，边和一些在板房间穿梭的人打招呼，边低声说道：“就在魔盒游戏降临之后没多久，但这里的情况比我们预先想象的还要复杂。”
“上面派人设置了很多明里暗里的检查站和监测基地，转山路线上的茶馆、帐篷，还有小摊贩都被清理了，对转山的人来说，能安排住宿的只有止热寺了。”
“但为了预防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止热寺也被禁止入内参观留宿，基地就建了这些活动板房，毕竟明面上冈仁波齐还是没有任何异常的神山景区。除此之外，不仅是止热寺，这里的其他原住民也都在监控下，天葬台那边也是被盯了很久了，可惜之前没抓到什么实质性的狐狸尾巴。”
“现在是冬天，来转山的人不多，除了实打实的游客，还有一些是咱们的人，平时都混在这里，抓抓心怀不轨的漏网之鱼。”
封肃秋停在一间窗子上插着几面小红旗的板房前，包租公一样掏出一长串钥匙来挑了挑，拽着一个开锁推门。
“先在这儿凑合一宿吧。”
他按亮灯：“条件简陋，宁博士，谢医生，还请见谅。”
谢长生摇了摇头：“无妨，这里很好。麻烦您了。”
他也天南海北地走过，桥洞都不知睡过多少，没有那么讲究挑剔。而且三人之中他受的伤最重，骨头都断了几根，虽然不太影响行走坐卧，但能尽快安定下来休息，自然也是最好不过。
用缠着绷带的手拍了拍钻在自己怀里的橘色肥屁股，谢长生挑了一张靠墙的一米二铁床，放下背包。
板房空间不大，除了一套简单的桌椅，剩下的就全是床，靠墙摆了一圈，中间有个电暖气，随着人体的靠近自动感应开启，发出嗡嗡的轻响，散出微弱的热量。
宁准更是不见外，脱下脏污的外套，直接坐在了电暖气另一边的床上，扯开被子裹住身体，只露出一张冻得比雪山更冷白几分的脸。
“内转的路线和冈仁波齐的登山路线封了吗？”
他裹好自己，开口问道。
封肃秋摘下眼镜，边擦去上面薄薄的白雾，边道：“戒严开始没多久就用自然灾害的理由封了。那是最靠近冈仁波齐的两条路，处里不会任由其开放。但其它方向，常人无法走，不代表有些人也无法走。”
宁准听出了封肃秋的言外之意，但却没有再多问。
他明天入职研究所，自然会知道该知道的。
说话间，外头来了名处里的后勤，送来热水和食物。
黎渐川正好靠门站着，放下手里的背包接过来，三人围在电暖气边解决饥饿与干渴。
封肃秋又等了会儿，问了问吃没吃饱，还有没有别的需求，然后朝黎渐川招了下手，率先走出了板房。
黎渐川知道封肃秋必然有话要和他单独说，所以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等看到封肃秋的示意，他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只又灌了口热水，朝宁准和谢长生点了点头，便起身跟了出去。
从天葬台返回止热寺至少有四五公里的路程，在板房内休息饮食又耗去一些时间，现在一出板房，就能看到天色已经极晚了，浩瀚的星空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暗蓝色的天穹上，如深海涌出的捧捧银沙，肆意挥洒，熠熠迷离。
板房附近有三两个转山的旅人架着设备，在拍摄这壮美的星空与冈仁波齐白色金字塔般的山巅。
如入冰窟的寒冷和奇异的平静安宁在这片夜里被无限放大。
黎渐川拉了拉帽子，习惯性地观察着四周。
他和封肃秋一前一后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及至能清晰望见冈仁波齐北坡下垂落的冰川和干涸的卵石，封肃秋才停下了脚步。
“零下二十多度，太冷了。”
封肃秋看了眼自己的腕表，挑块石头坐了下来，三两下拆除了腕表的电池，随意捏在手里。
这里的风声有些大，为他的声音添上了一层天然的隔绝防护，模糊破碎。
黎渐川走近两步，也靠坐下来。
他大概清楚封肃秋选择冒着这样的酷寒带他来这里谈话的原因了，清楚这一点的同时，他心神微凛，意识到这次的谈话绝不简单。
将身上携带的装备全部断电，黎渐川沉声道：“封处，我也有很多疑问。如果这次没有在冈仁波齐遇见，这里的事情结束后我也会回一趟首都。”
封肃秋拢了拢军大衣的领子，微微眯起鹰隼般的眼，道：“你的疑问我可不一定能全部解答，事实上，用研究所老所长的话来说，你本身就是一个让人困惑难解的疑问。”
“我本身？”
黎渐川的眉心不自觉地拧紧，但内心却并不意外，除去更大的疑惑如泡泡般升起外，只有一股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身上有问题，处里对待他的态度，派给他接触宁准，进入魔盒游戏的任务也都有问题，虽然不知道这些问题为什么从前不显，现在却露了出来，但封肃秋的话语明显在告诉他，处里早就知道些什么，也在安排着什么。
“进入魔盒游戏之后，不出意外，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很多东西。”封肃秋低沉道。
黎渐川回想着，简单总结道：“刚刚进入God实验室，第一次见宁准时，我还没有成为魔盒玩家，但却能看见宁准手腕内侧的钥匙，当时我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后来知道在现实世界，只有玩家之间看到彼此的钥匙存在，非玩家无法看到。”
“进入魔盒游戏之前，我的身体素质和各项能力虽然很强，但仍然在正常人范围内。随着一局又一局游戏，我的身体好像是在朝着超人的方向进化，伤口愈合速度，视力，爆发力，等等一切，都在变。”
“而且游戏里，玩家进入的是意识，是精神体，原本的身体素质会受到角色的影响，难以发挥出太多非人的表现。我也受限，但受限程度应该非常小，角色的身体素质和我本身差距不大，甚至会被我的意识潜移默化地改造，更趋近于我本身。”
“此外，我原本的记忆是残缺不全的，即使它在之前看上去非常完整严密。”
“初见宁准，包括与他第一次进入游戏，通关合作，解谜默契，还有日常相处，他对我的态度都不似一个陌生人，像是非常熟悉，处处充满暗示。”
“埃及，我们逃脱黑金字塔附近的追杀后，我在一间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小旅馆的照片墙上，看到了我和宁准的合照，合照的日期是2049年12月，写着他向我求婚了类似的字迹，署名是‘King and Ghost’，我的记忆里从来不存在这张照片，而且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下意识地没有将它摘下来，而是任由它留在了那里。”
“来冈仁波齐之前，我们停留在拉萨，在大昭寺附近一座无名小寺庙里见到了一名喇嘛，他没能说出前因后果但自称见过我，并把一份据说是我让他保管的空白经卷送还给我，之前曾有穿着黑斗篷的人去偷盗过，目标很可能就是这份经卷。”
“老喇嘛和宁准看这份经卷都是空白，我却在上面看到了一些文字和一幅幅图画，大致内容是一些人在一座高山的山顶上看到天空破了口子，宣称神明降临，之后就是各种势力组织纷纷出现，世界开始无端混乱。”
“经卷上还以我自己的口吻告诫了自己几件事。”
说到这里，黎渐川拉开外套拉链，在深藏于胸口的挎包里摸了摸，直接取出了那份经卷，抬手展开在封肃秋面前，又将一张纸拿出，上面临摹了经卷的内容。
封肃秋低头看了眼经卷，果然一片空白，便将视线转到了纸页上。
“除去这些，能证明我记忆残缺且怀有现在的我都无法清楚的极大秘密的一点，就是我的命名之战。”
黎渐川道。
“那局游戏结束时，我拿到了曾经的我——现在还无法完全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曾经，但暂定是——曾经的我在这局游戏里留下的魔盒，不仅再次提升了我的某种力量，还给了我一本日记一样的笔记，和一段残缺的有关最终之战的影像记忆。”
“通过这些，我也有几点猜测。”
“一是曾经的我认识宁准，甚至曾经的我进入魔盒游戏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宁准。”
“二是最终之战就是通关魔盒游戏的最后关卡，最终副本，三名玩家魔盒持有数超一百，就会开启，曾经的我就是这三名玩家之一，玩家名字叫‘King’。从King的视角看，最终之战，或者说魔盒游戏和宁准脱不开关系。”
“三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King好像真的通关了最终之战，离开了游戏，并且把最终之战里疑似魔盒怪物或监视者的宁准带了出来，一同出现在现实世界。”
“他带出宁准是有目的的，但这种目的碍于宁准失去的记忆和当时的状况，又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总之，没法实现。他试图帮助宁准变回正常人类，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爱上了彼此，并发现了什么，由此做下了某个决定。”
“这个决定直接导致了目前这些情况的出现——我失去大部分记忆，并逻辑自洽，以及宁准现在似自由非自由，以不正常的玩家身份或非玩家身份出现在魔盒游戏里，或者还有我最近所遭遇的种种怪异事物——极大可能都是因为曾经的我和宁准做下的这个决定。”
“另外，开始游戏以来，无论是在游戏中，还是现实里，我都开始频繁地对很多事物和画面感到莫名熟悉，或产生莫名情感，我想这不单单是心理上的幻觉既视感就可以解释的。”
一股脑地将自己这段时间隐藏按捺、独自思索的所有怀疑猜测全都抛了出来，黎渐川只感觉浑身一松，呼吸在高原的寒气中都更为顺畅起来。
他在追寻答案，也在宣泄压抑。
从接触宁准，进入魔盒游戏，到埃及金字塔，亚历山大港，尼泊尔，再到现在入藏，来到冈仁波齐，就算加上游戏内的时间，也算不上多长，所看到的也可能只是某个阴谋的冰山一角。
但即便如此，这冰山一角所展露出的错综复杂、混乱无序的秘密，也依然压垮了他的大部分大脑。
甚至在这个有些过快的过程中，他隐约地看到了一双无形的大手，在焦急无比地推着他飞快前进，想要把一切隐秘刻不容缓地塞进他的脑海，却无法给他充足的凭借自己消化破解的时间。
他迫切地需要一条串连一切的线，来帮助他整理思考。
宁准忌惮的某些限制令他无法来提供这条线，思来想去，黎渐川能信任的只有自己的战友了。这也是他当初从加州回到首都，主动提出报告任务第一阶段，询问是否去研究所的原因。
只是当时处里情况不佳，封肃秋拒绝了他，而他当时得到的东西也并不多，想的也并不深，所以被拒绝之后也没有执意去寻找答案。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
认真地听黎渐川把话说完，封肃秋抬起头，摆了摆手，示意黎渐川把空白经卷和临摹都收起来。
“看来你小子真是憋得够呛，除了开报告会外，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连续不断说这么多话。”
他严肃的神色缓了缓，露出一丝笑意：“别的问题放放，先说说你自身的问题吧。”
“其实，就算没有这些你对自身的怀疑的新报告提交上去，研究所和处里也已经百分之八十肯定，你记忆残缺，且不是普通人。”
“产生这个猜测并得出这个结论，是在你去加州之前。”
封肃秋的目光落在黎渐川身上，冷硬干哑的声音在呜呜的风里压得极低，几乎被淹没：“今年的体检和心理检查结果你看了吧？”
没等回答的声音，他又直接道：“那是伪造的。”
黎渐川闻言神色微沉。
“真实的那份报告里，心理检查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比你之前每一年的检查结果都要健康正常，正常得完全不像是一个从事这个行业的人，与之相对，体检的结果又太不正常。”
封肃秋低声道：“心肺能力，细胞再生速度，肌肉密度，免疫力，身体整体力量速度，反应灵敏度，训练痕迹，格斗能力，器械熟练度等等，这些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超出了我们所培养的正常人类的极限。”
“不过它们离奇地受限于你的记忆和大脑开发程度，很多时候都被压缩在较为正常的范围内，很难被发现。”
“可处里和研究所，对你太过了解了。”
“报告单里的你就像一个被改造出来的超级人类，但却又没有改造痕迹，而细究你过去一年的任务状态和行踪，也根本没有被改造恢复的机会和时间。”
“另外，这份报告还有一点最让研究所重视和不解。”
“你体内有非常严重的核辐射污染，你的基因也因此发生了难以被探知的奇异畸变。”
封肃秋的脸色变得有些沉重：“以研究推测，这种污染绝不是你偶尔或短时间出现在核事故现场就能产生的，而是长期生活在这种辐射环境下，食用辐射作物，饮用辐射残水，所带来的——这个时间至少是五到十年。”
黎渐川对上封肃秋的眼睛：“我从十六岁入伍，一切生活都在处里的观察下，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五到十年。”
封肃秋点头：“这就是问题所在。”

第197章 同行者
黎渐川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身上竟然会出现这种无法解释、无迹可寻的变化，或者说，他想过自己会出现一些变化，但没有料到它们发生在魔盒游戏降临之前，而非之后。
这些变化往年完全没有，偏偏就在今年突兀出现。
以他目前的记忆来看，2049年7月到2050年7月，这两次体检时间之间，他都是一如往常地接任务，做任务，偶尔宅家休息，偶尔生死逃亡，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这个时间段里，甚至连魔盒游戏都没有宣告降临。
几乎是一个堪称诡异的时间。
“处里对我进行调查了吗？”黎渐川问。
特殊人员身上突然出现这种情况，处里和研究所是一定会详细追踪调查的。
封肃秋道：“查了，但从你自身和周围的调查结果来看，你没有任何问题，所以这项调查被暂时密封起来，搁置了一段时间，大概是九月到十一月。后来重启，就是你在加州的时候。”
“重启的原因不是调查小组时隔两三个月终于从你身上找到了线索，而是因为一封信。”
“这封信出现在距离研究所最近的一家精神病院里，收信人是一个名叫左珊珊的精神病人，寄信人是你。”
黎渐川一愣：“我？”
“对，就是你。”
封肃秋微微点了点头。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小撮味道古怪的烟丝来，塞进嘴里咀嚼，刺激着被风雪吹得麻木冰冷的大脑，他可没有黎渐川这么强悍非人的身体素质，总需要一些辅助手段来保持注意力的集中和高速的思考。
“我可以肯定现有的记忆里我不认识这个左珊珊。”黎渐川思索道，“唯一的可能就还是曾经的我做的。”
封肃秋嚼着烟丝，冷沉的声音略有含糊：“处里和研究所附近都有我们安排的监测点，精神病院也不例外。处里收到消息之后，以为是你出事了，其它联络方式没法用，只能想出这么个主意。”
“那个时候我和韩林都试着联系了一下你，发现你好好的，没有出任何事。也就是这个时候，两名派去精神病院调查的特勤组候补传回来消息，说这件事可能不简单。”
话音微顿，封肃秋冷锐沉肃的眼神里透出略显凝重的回忆之色。
“我亲自过去了一趟，发现这件事的不简单，可以分两个方面来看，一个是信本身的存在，一个是信的内容。”
黎渐川抬眼，凝神听着。
“信是在院长办公室的一个小邮筒里被发现的，这个小邮筒不是正式的邮局邮筒，而是一个摆设。这个摆设的由来，也与左珊珊这名病人有关。”
“左珊珊，女，今年十八岁岁，四年前因妄想症入院，接受治疗。据院长和医生说，左珊珊从小就比较内向，想法独特，一直认为周围有很多眼睛在若有似无地监视着她，等她去找，又找不到。”
“她的父母为此报过几次警，后来怀疑她是精神疾病，带她去看了医生，吃药控制，让她勉强维持着正常的生活。”
“四年前的某一个周末，左珊珊无意中看到了一部很老的电影，叫《楚门的世界》，突然开始痛哭，大叫，拒绝任何人的靠近，也不再相信任何人的话，她声称自己就是另一个楚门，是一个生活在虚假世界里的小丑演员，她对医生说，她已经发现了这个事实，不会再受他们欺骗。”
“医院制定了很多治疗方案，都没有效果，反而让她的病情更加恶化，精神状态趋于崩溃。”
“最后第九精神病院，也就是研究所附近的那家精神病院，院长简一心找到了自己一位擅长催眠的好友，对左珊珊进行了一场催眠治疗。”
“接受过治疗的左珊珊仍旧认为自己生活在虚假的世界，被监视着，但她不再排斥父母亲人和医生护士，对他们有了一定程度的信任，大部分时候可以正常生活。”
“根据院长所说，催眠只是对左珊珊略微施加了一点影响，让她知道世界虽然可能虚假，但周围人对她的关心并不作伪，而且她不是被时时刻刻监视着的，不需要一直去扮演伪装，平时可以该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只有在接到警告通知信时，才需要警惕戒备。”
“为了让这种催眠影响不会轻易崩塌，院长就在自己的办公室设置了一个小邮筒，每隔一段时间，院长都会往邮筒里投一封信，让左珊珊扮演不要挑食的人或认真读书的人之类，在不影响她情绪的情况下，让她生活得更加积极健康。”
“左珊珊也在催眠的影响下，坚信这是她所认为的那个外界朋友投来的警告通知信，会按照信件内容扮演一天。”
“为了防止有人故意或恶作剧投信，院长每次通知左珊珊来取信前，都会打开邮筒检查。”
“那天，那封信出现的时候，也不例外。”
“但奇怪之处就在于，这位简一心院长打开邮筒检查时，里面什么都没有，一片空荡，几分钟后，在简一心没有离开办公室，也没有其他人进入的情况下，左珊珊来到院长办公室，打开邮筒，却在里面看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简一心照常准备的，一封寄件人位置用你的笔迹，写着你的名字。”
“但除了信封上的收件人寄件人文字外，里面的信纸在左珊珊之外的所有人看来，都是一片空白的。”
一片空白？
听到这里，黎渐川几乎是下意识想到了刚刚放回去的空白经卷和埃及小旅馆里谢长生目光扫过照片墙时的毫无波澜。
只有物品归属的主人才能看到内容？
而且封肃秋方才提到的简一心院长的擅长催眠的朋友，会是他想多了吗？
“封处，简院长的那个朋友，你们也调查了吧？”他问。
封肃秋点头：“也查了，但查不到。如果不是治疗记录在，简一心和周围人也确认她确实有这么一个朋友，只是不记得名字和样貌了，我们甚至都要怀疑这位精神病院的院长是医者难自医了。”
“怎么，你有怀疑对象？”
黎渐川沉默片刻，道：“宁博士，但不是现在的宁博士。我也说不清，只是一种直觉。”
封肃秋瞥他一眼，有些好笑道：“放心，现在你家宁博士已经算是咱们自己人了，不说别的，单说他之前拿出来做投名状的那些东西，就已经比你小子还值钱了。”
不同于上次在首都的见面，紧张严肃，危急压抑，这次尽管话题似乎更加复杂沉重，但封肃秋的态度却更为轻松一些，就像很多事已尘埃落定，很多事还犹未开始的放松小憩。
“我已经不太担心这个了。”
黎渐川挑眉。
封肃秋忽然觉得这属下莫名有些碍眼，为了防止自己暴起被人伤，便不再谈论这个，把话题拉回正轨，淡声道：“左珊珊告诉了我们那封信的内容。”
“信里让她扮演一个转述人，找到精神病院旁边小超市的赵大爷，也就是我们安插在附近的线人，告诉他，如果L仍一切正常，并未与God实验室的怪物科学家宁准产生交集，则请给L下达一个任务，任务内容为‘接近宁准，拿到魔盒钥匙，进入魔盒游戏，找到游戏核心芯片，其余不管’。”
即使已经隐约猜到这封信绝对与自己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但现在听到这份完整的内容，黎渐川依旧感到无比震撼错愕。
竟然是他自己借他人之手，他人之口，为自己发布了一个任务，他就算智商再多上一百点，也不是个站在幕后精心布局的料啊。
“对于这封信的内容，处里也感到非常离奇诡异。”
封肃秋的话语没有停下：“我们进行了大概半个月的调查，排除了包括你自导自演或是其他势力组织阴谋安排等可能性，并且对类似左珊珊的人，以及简一心，诸多催眠师，都深入调查了一番。”
“最终我们有了一个发现。”
他看向黎渐川：“这个发现，就是我远离电子设备，带你走出这么远，到这个大风能把人刮走的地方谈话的原因。”
“我们叫它‘启示’。”
黎渐川心中一动，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启示？这个意思是说，处里和研究所认为这些无法解释的特定人才能看到内容的空白物品，都是某个人或某些人给出的提醒启示？”
“可以这么说。”
封肃秋道：“我们目前也称不上是真正了解它。”
“研究所暂时把它定义为存在妄想症状，一定程度上怀疑世界真实性，且自身具备某些特殊之处的人，在某个时间非自己主观故意地观察到科学无法解释的本不应该存在的自身物品，该物品存在文字或图画内容，且其他人可以观察到该物品，却不能观察到其内容的现象。”
“类似左珊珊这种可以观察到启示的人是极少数，十万分之一都不到，这还包括难以排查话语真实性的一些精神病人。”
“我们把这些启示物品都收集封存了起来，大部分物品上面的内容都从它们的主人口中问了出来，建了一个档案，就叫启示，你明天可以打申请，去调出来看看，里面有五件启示物品都与你有关。”
“其他的，诸如这些启示为什么出现，出现有没有规律可控，研究所都还在研究中，我们保卫处作为研究所的执行机构和情报安全机构，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发现。”
大脑努力地消化着这复杂庞大的信息时，黎渐川竟然还能抽出一缕心神来吐槽处里正式的挂牌名字。
首都研究所保卫处。
和情报机构完全不搭边儿，怪不得处里从上到下，从老人到新人，都一直习惯叫咱们处里，而不是咱们保卫处，这档次就不一样，一个像神秘组织成员，一个像看门的保安大爷。
也因着这种习惯，不少势力组织苦捞情报多年，也不知道处里明面上究竟被华国摆在了哪里，只以为是个完完全全的地下单位，就叫处里。
封肃秋接着开口，把黎渐川这一点开小差的思绪再次拉了回来。
“这次，我之所以要把这件事告诉你，一是因为那五件与你或多或少有些关联的启示物品，二是因为老所长过往的任务安排似乎一直存在刻意规避某些传统意义上的超自然方面，这不是处里和研究所的安排，但也没有发现明显的干扰痕迹，一切都是巧合和顺势。这也说明，有什么在阻碍你，忌惮你，甚至可以说是害怕你。”
“你需要知道的多一些，再多一些，这应当是利大于弊的。”
“具体的，你可以明天去调档案时，亲自见见老所长，他就在这边的基地，因为最近对启示的调查，是可能与神秘能量波动有关，距离曾经的波动点越近，越可能有些成果。”
封肃秋想说的已经基本说完了。
他站了起来，来回走动着，在这种温度的高原雪山下，长时间坐着不动是真的有可能被冻成冰雕的。
黎渐川一边思考着封肃秋刚才的那些话，一边把自己原本的问题扒拉出来：“封处，我想知道处里对神秘能量波动，奇异物品，玩家，God实验室，宁准，潘多拉和魔盒游戏的了解。”
封肃秋脚步一顿，伸手从军大衣的内袋里取出一封厚厚的信函来：“猜到你会问这些了，上次的资料涉及了这些，但是以你当时的权限给出的，不详细，也没什么特殊的。”
“你的保密权限明天才会升级，这份是我调来的，其实也算不上有多少秘密，先看看吧。”
黎渐川接过信函，拆开，飞快地滑动浏览。
用封肃秋的处长权限调出来的文件确实非常详尽，但黎渐川询问的这些东西本身就过于神秘，即使是处里，也没有太多了解。不过对黎渐川来说，这份资料已经足够了。
他能借此看清楚很多东西，想清楚很多事。
翻到某一处时，黎渐川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开口道：“我在塔钦附近遇到了一对姓许的兄妹，和两个救世会的人，兄妹中的哥哥许靖然在我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死了，当时我一直注意着救世会那两个人，可以确定他们没有把某种媒介放到许靖然身上，强行带他组队进入魔盒游戏，许靖然也不可能在一辆满是陌生人的车上，心大得主动进入魔盒游戏，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它可能导致他突然死亡的原因。”
“另外，这对兄妹与韩林有关，据许杳然说，她哥哥许靖然是韩林的好友，和韩林一直有联系，这次他们来藏，也是和韩林相约，于塔钦会合。”
封肃秋走动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韩林已经死了。”
他沉沉道：“就在你进入God实验室后没多久。他是内鬼之一，被我清除了。”
黎渐川想到魔盒问答时得到的答案，道：“韩林一直在窃取处里的情报，他在今年八月秘密成为魔盒玩家，十月加入了Red，据说还参加了Red的某个特殊计划。”
封肃秋：“这些消息可靠吗？”
黎渐川：“问的魔盒。”
封肃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提供的这些消息，处里掌握了一部分，剩余的也非常重要，为后勤组的调查提供了更多的线索。我也明白你提起他的原因，我可以告诉你，韩林确确实实已经死了，但如果你再看到其他‘韩林’，也不要太过惊讶。”
“这和Red的特殊计划，还有God实验室有关，处里还没有查清楚。但暂时可以排除克隆这一项。”
黎渐川皱眉，总觉得韩林作为他的接线员，身上的秘密绝不简单。
“魔盒游戏降临以来，许多堪称魔法的技术都开始出现，不得不承认，我们的世界已经变得不太一样了。”
封肃秋低声道。
“以前某个国家某个地区只要有一点改变，或一点利益，就能引得大半个地球来扯头花，更不要说现在了。”
“那些实验室，研究所，势力组织，私人的也好，某个国家暗中培养的也好，总之，大家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心思，局势越来越紧张，越来越难以预料。”
“咱们这儿，不少把手伸过来的，好一点的是‘禁忌’那种中立的，差一点的就是‘救世会’那种疯子，我们就像一块不愿意同流合污的肥肉，总有些牛鬼蛇神，魑魅魍魉盯上来，想咬一口。”
“前些日子，处里特勤组信息泄露，死了十七个人，研究所也遭受了各种攻击和渗透，资料被毁，死伤不少。其他秘密基地暂时没有问题，但也不得不防。”
“想做成铁桶一块不容易。”
“不过不管这个潘多拉的魔盒想把我们变成什么样，我们都还是只想在这门里，过好自己的日子。但如果真要有人想扬我们的田，摔我们的碗，我们也绝不会软弱怕事。”
封肃秋的手掌重重地拍上黎渐川的肩：“你小子身上问题很大，可能与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有关，但不管怎么样，你都不是一个人。”
“别想着做独狼，这里只有群虎。”
他笑了声，又拍了拍黎渐川，才拉紧军大衣，一副冻得直哆嗦的样子朝来路大步回去。
背后那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碾着碎石，渐渐远去，被风声淹没。
黎渐川盯着面前的冰川雪山，静默地听了一会儿，才抬手，掏出高原特制打火机，将厚厚的信纸一张一张烧掉。
银河横贯，繁星璀璨。
腿弯圈起来的角落钻不进风，只有最后一道火星随着燃料的消失而熄灭。
估算了下时间，黎渐川没急着回去。
在切尔诺贝利的副本里时，他就感觉到自己随着魔盒游戏的深入和对一切谜团了解的深入，原本还有一些清晰想法的大脑已经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没有头绪，他迫切地需要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独自沉默思考，整理一切。
之前也有过这种感觉，只是想法并不明晰，线索也太少，没有好的时机。
但眼下这一刻，或许正是他想要的整理思考的时机。
靴子随意扫了扫，从碎石子底下拨出了一小片冻得梆硬如平石的黢黑土地。
黎渐川弯腰，捡了根歪七劣八的树枝，稍稍用了点力，在冻土上画了五个很轻的模糊的圈。
这是他整理复杂思路惯用的法子，画关系图、脉络图。
刚画出来的这五个圈就依次代表自己、宁准、潘多拉、魔盒游戏和他们的现实世界。
首先说他自己，从关系上来看，无论是与现在缺失记忆的他，还是与曾经打到最终之战的他，联系最紧密的，只有两方，宁准和处里。
第一个圆圈延伸出两条线，一条指向隔壁的宁准圈，一条指向一个新画出来的方块，写着处里，处里底下又分支出一个韩林。
韩林，他身上缠绕着太多谜团，但直接与自己相关的只有一个，就是接线员的身份，和对处里的背叛。
韩林的很多小动作一直存在，但他成为魔盒玩家，及至后来加入Red，牵扯Red特殊计划和God实验室都已经是今年八月和之后的事情了，时间恰好在自己体检后。
不排除韩林破解加密，看到了自己真实的体检报告的可能性。
而自己有着某些被承认的特殊性和奇怪之处，韩林因此知道了什么秘密，与谁做了交易，都是极有可能的。
他一直隐藏得很好，却在加州那次任务之后就出了事，绝对与这个任务有关，只是不知道是故意死亡，还是其他，且他的死亡虽被确定，但背后的阴谋却绝没有停止，应当会对自己产生威胁。
黎渐川手里的树枝转动，在韩林两个字头顶画了一个简易的骷髅头——以后或许还会遇到其他“韩林”，那时就该是解开疑惑，扼杀危险的时候了。
树枝上移，落到处里的方块上，勾出一个问号。
黎渐川认为他和处里的关系是最简单明了的，但他直觉处里隐藏了某些极为重要东西的，这些东西或许是处里本身也不知道的，需要存疑，留待继续调查了解。
除开这点，从简单的角度看，他隶属于处里，是处里的特殊人员，与处里立场完全一致，接任务做任务。处里最新下达的任务，也是由曾经的他以启示的方式给出的。
处里出于这一点，或者还有其他存疑的那部分，对他的态度不太一般。
曾经的他之所以给出这个接近宁准并进入魔盒游戏拿到芯片的任务，有一个前提，就是当时的他在“正常生活”——针对这一点，黎渐川认为可以理解成曾经的自己认为现在的自己一如往常，是不对劲的，是被人动了手脚的，给出任务，是为了让自己找回记忆，或是重回该有的轨道。
而且魔盒回答的自己的前半段人生经历没有问题，那么曾经的他就也是处里的人。
从曾经的自己的行事风格，和现有的记忆看，黎渐川觉得曾经的自己会坑他的可能性很小，暂时值得相信。

第198章 同行者
而曾经的自己以前究竟做过什么，有什么目的，又对现在有什么安排或产生了什么影响，除了处里的线索和补充的记忆外，就要再看自己这个圆圈延伸出去的另一条线，宁准。
黎渐川手里的树枝点在了第二个圆圈上。
宁准和自己，无论曾经还是现在，都绝对互相影响着彼此的行为和目标。
只从眼下这个时间段来看，如果不提宁准从一开始就颇为暧昧的态度，现在的自己和宁准的关系算是比较清晰的。
起初是自己接受任务，故意被抓捕成为宁准的实验体，在God实验室醒来时掌心出现A3的标记，被实验室其他人告知是属于A3系列的实验体。之后宁准主动告知他潘多拉魔盒游戏的一些资料，用自己的魔盒带他进入游戏，他获得钥匙残片后，宁准又再次将计就计，被他绑走，与他一同逃离God实验室。
在这段时间，宁准摆了实验室一手，清除了他的所有实验痕迹，把几乎全部成果送进了华国的首都研究所。
他带宁准回国，同时God实验室在全球公然发布通缉令，追杀他，并活捉宁准。
后来他与封肃秋碰过头，拿到了之前神秘能量波动出现的几处地点后，就开始了和宁准飞往埃及，飞往冈仁波齐的旅途。期间遭遇多次追杀，也不断地发现深藏的隐秘。
相识相知相爱，从戒备怀疑，到互托生死。
时间虽短，但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可在这个过程中最不能忽视的，就是宁准从最开始就对他表露出来的试探和轻佻。掩盖在这两者之下的，是他们奇怪的默契，不该有的信任，和非常熟悉的亲密。
还有命名之战末尾得到的记忆和笔记，宁准不能说出口却时时都在进行的暗示，以及在某局游戏时，他被其他玩家误认为改造人，宁准第一次真正发火的表现，也都在表明，他和宁准的第一次见面必然不是在God实验室的那一次，此外他被误认改造人这件事，是宁准不能接受的，可以算作逆鳞的存在。
但黎渐川同样认为他和宁准的第一次见面也不是曾经的那场最终之战，虽然现在的宁准极有可能是这样认为的。
无论是最终之战中King对待宁准的态度，还是他带着宁准离开最终之战后，记录了生活碎片的那本笔迹所写，亦或是老喇嘛保管的那份空白经卷上留下的告诫，都在告诉现在的自己一件事，那就是现在的宁准，记忆同样是不完整的。
不过按照宁准现在的表现来看，他的不完整比起自己来说可要完整得多。
为了捋清两个人的记忆差别，黎渐川琢磨了下，用树枝划出两条并行的线，将它们分别截成三段，命名为前、中、后。
前段和中段的分界点是宁准失去记忆的时间点，中段和后段的分界点则是黎渐川自己失去记忆的时间点，两条线皆是如此。
这样对比起来比较直观。
第一条线代表他自己，曾经的他占据前和中两段记忆，现在的他只占据后这段记忆。
也就是他认识未曾失忆的宁准和刚刚失去记忆时的宁准，甚至黎渐川怀疑，他做的很多事就是在寻找宁准。
之后他带着失忆的宁准离开了魔盒游戏，并发生了什么，导致他失去了这些所有的记忆。从这开始，就是现在的他，没有前段和中段的记忆，只保留着眼下的后段。
与之相对的，第二条线就是宁准，曾经的宁准占据前这段记忆，现在的宁准则拥有中和后两段记忆。
所以现在的宁准和自己都缺少的就是前段记忆，而他比自己多出来的就是中段记忆，也就是他失忆后，自己失忆前这一段。
这样看来，宁准常常的避讳和缄默，极可能就是某些存在或某些规则为了不让自己获得中段记忆，对宁准施加了一些限制影响，让他无法直接透露出太多与中段记忆有关的信息。
中段记忆只是被限制透露，那么两人都已经丢失的前段记忆呢？
那里面又隐藏着什么禁忌？
如果他和宁准两人之中的任意一个能找回失去所有的记忆，那么事情的脉络也许就会变得清晰许多。
顺着这个思路想的话，曾经的自己在现实世界留下的给左珊珊的信、空白经卷之类的提示，在游戏世界留下的力量碎片、残缺影像、笔记等，也许就是预料到了现在的自己可能缺失记忆和力量，他在帮他将丢失的一切寻回。
但仅仅只是如此吗？
要是寻回记忆和力量就能破解一切的话，那曾经的自己本就拥有这些，为什么还会在已经救出了宁准的情况下，仍走到了失去一切，成为现在的自己的地步？
黎渐川盯着地面上的两条线，眼底蓝芒浮动。
他直觉，不仅是完全消失在他们两人脑海里的前段记忆隐藏着最为关键的秘密，还有他们分别失去记忆的这两个时间点，也绝对不同寻常。
任务，魔盒钥匙，游戏核心芯片……神明，心脏，钥匙，爱人，替代，幽灵……精神体，监视者，训诫者，逃离……潘多拉的晚餐，真空时间，全维度互动平台……第一阶段结束，第二阶段开启……
God实验室，造神实验，神秘文明遗迹，能量波动，高山天空的裂缝，包裹在气泡内浑身插满管子的宁准……
妄想，怀疑，似乎只能以文字或图画传递的启示……未来的预言，宁准可能不是宁准，学会说谎……
“眼见非实，所言有虚”，“所见即真相，所闻即真理”，“生死有命，法则第一”……曾经、现在的他，曾经、现在的宁准，潘多拉，魔盒游戏……
黎渐川闭了闭眼，信息纷繁如头顶的群星。
他努力地将它们按照自己的猜想一一归整到前段和中段记忆中去，暂时安放在那里，等待日后更多的线索出现，再来挪移完善。
整理过这些，虽然疑点和空白之处仍然很多，但黎渐川对于属于自己的这个圆圈也总算是有了一个初步却完整的认识。
处里和宁准两条最主要的关系线，曾经的记忆和现在，拼出了这个圆圈的轮廓。
而对于这个圆圈来说，目前最为紧迫的一件事，就是收集现实世界和魔盒游戏的更多秘密，找回记忆。
这件事，暂时可以被提到当前最重要任务之一的位置上。
把已经思考分析过的部分收纳好，黎渐川的目光正式定格在了第二个圆圈上。
宁准。
男，约22岁，无国籍无信仰，生物学家，God实验室创始人，高智商天才，被称为怪物科学家或God，据某些地下消息显示，其曾从事非法人体实验与多项生物领域神秘禁忌研究。
魔盒玩家，钥匙红芍药，代号Ghost，特殊能力瞳术，魔盒排行榜第一，魔盒持有数超一百。
这是表面上属于宁准的资料。
如果向水面以下探究，就会发现，这些不过是浮起的冰山一角。
分析宁准这个圆圈，同样可以用曾经的宁准、现在的宁准，和四条关系线这两大方面来看。
四条关系线，一条连接着黎渐川自己的圆圈，一条连接着潘多拉，一条连接着魔盒游戏，另一条则画出了一个方块，代表着God实验室。
第一条在连接黎渐川的同时，半路分离出一条虚线来，指向代表处里的方块。
凭着黎渐川对宁准的了解，他不认为他家宁博士会只是因为他的关系，就不顾一切地把全副身家压到处里和研究所身上。
宁准是个赌徒，但却绝不是一个意气的赌徒。宁准是他的爱人，但却绝不是一个因他而盲目偏信，令爱大过天的情种。
这不是黎渐川低估他们之间的感情，而是他们都太过了解彼此，也都明白彼此有比感情更重要的原则和信念，
所以宁准在被绑出God实验室之前就联系研究所，并敢于交托出大部分研究成果，感情或许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还是被隐藏起来的另外一些东西——他和处里、研究所之间，必然有秘密，有更深一层的关系。
黎渐川在这条宁准连接处里的虚线上标了一个省略号。
这有不小的可能从处里得到答案。得不到的部分，则或许是与处里未知的秘密有关。
至于宁准连接向他的线。
刨除一些空白缺口和不连贯的地方，从拥有中段和后段记忆的宁准的视角看，大概是原本在魔盒游戏最终关卡里作为魔盒怪物或监视者生存的宁准，有一天在自己的禁闭室内发现了一个新来的训诫者，他依照往常的惯例，带他走进这局游戏的剧情，但这个人却非常奇怪，给了他一个人类的名字，还表现得似乎认识他。
后来不知是游戏副本出了问题，还是剧情发展，他从少年长成了青年，表面上和谁联手，为了逃离，为了自由，或是为了别的什么，背叛了这个人类。但这场背叛好像他和那个人类演的一场戏。
戏的最后一幕，他让那个人类刺破了他的心脏，取出了一片芯片。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钥匙，人类用钥匙打开门，带着他离开了魔盒游戏，回到了现实。
这个人类似乎认为他应该记起什么，但他确实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被从头教起，一点点学着去做一个正常人类，并在这个过程中爱上了这个教导他的人类。
黎渐川的思路略微一顿。
其实一直到这个时候为止，宁准的目的都是简单而明显的，那就是逃离魔盒游戏，去往现实世界，在那里生存下来，这可以说是所有魔盒游戏监视者的终极目标和梦想。
所以当时宁准所做的一切，行为动机都很明确。
现在，他的目的也许变了，也许没变，但无论如何，他的行为都不再像之前一样能摸到大致的前因后果，有迹可循了。
他为什么能从逃离的监视者变成魔盒玩家，在游戏内拥有许多远超玩家的能力和权限，为什么在离开了魔盒游戏后还要再卷入其中，又为什么和曾经的自己分开，进入了God实验室，成为了神秘的宁博士——
这一切的一切，都因信息太少，而无法推断出相对准确的结果。
可在无数谜团之外，有一点还是相当明了的，那就是现在的宁准和现在的自己，想要获得的最终结果应该是一致的。
他们志同道合。
黎渐川认真地问了问自己，由自己的内心答案来推测，他们这份志同道合的大概方向或许是调查清楚能量波动和魔盒游戏降临的真相，让潘多拉和魔盒游戏都从地球上消失，一切重回从前。
在一些组织的观点中，魔盒游戏的到来不是灾难，甚至称不上是坏事，因为魔盒可以解答万事万物的真理，这是人类文明飞跃的机会，是地球整体实现生物超级进化的机会。
但黎渐川不认同。
就凭魔盒游戏不分无辜与否地在杀人，就凭无数想要逃出魔盒游戏来到现实世界并为之不断努力尝试的监视者们，就凭因魔盒游戏的到来而开始全面动荡的世界局势，就凭魔盒问答不仅可以带来进步，还可以带来疯狂，他就不认同。
他不懂什么真理不真理，进化不进化，只知道生命珍贵，和平来之不易。
树枝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鞋尖，黎渐川低头又看了一眼属于宁准的那个圆圈。
把从自己失去记忆到两人重逢的这段宁准的空白时段略过的话，在拥有中段和后段记忆的宁准这里，剩余可以分析的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几乎没有了。
而前段记忆的宁准，也就是失忆之前的宁准，则是必然和自己相识，至少是相识，或许还有别的关系也说不定，比如任务对象，上下级，略有暧昧之类，从那本存在着记忆碎片的笔记就能看出来。
现在的宁准肯定猜到了这一点，但应该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曾经的自己出于某种原因，没办法同他详细解释。
想到这里，黎渐川眉心一皱。
这个情况，似乎和现在的宁准很像，话不能直说。是在顾虑什么，还是知道有什么在监视他们，隔墙有耳？
而且前段记忆的宁准必然与魔盒游戏有非常紧密的关系，他不会无缘无故成为最终之战的监视者，也不会无缘无故失去记忆和人类身份。之后有机会，可以由这个切入点调查调查，说不准能找到宁准恢复记忆的契机。
但这就算是后话了。
黎渐川暂时先按下了多余的纷乱猜测。
树枝移动，他沉肃的目光也随之落到了旁边，那条连接着宁准的圆圈和God实验室的线上。
说到God实验室，黎渐川最初对它的印象和其它私人实验室、研究所没有什么差别，翻阅处里的资料时甚至不会多看它两眼。
因为任务，故意进入God实验室后，黎渐川在当时有三个主要发现。
一是捕捉他，给他做最初的实验和电击的人很大可能不是宁准的人，并且是在瞒着宁准做这些，但因为他这个实验体的失控出了一些问题，不得不把他转给宁准。
二是他接触到的宁准楼层的God实验室研究员，大多正常，偶尔有点古怪，也没达到疯狂或伤害无辜的程度，且魔盒玩家不少，以苟命流为主。
三是宁准在实验室里，是被限制自由的。
他当时就有点怀疑God实验室和宁准的关系，他们看起来可不太像单纯的谁隶属于谁。
后来到他带宁准逃出God，God发布通缉，再到God不再遮掩地派出大量A2猎杀者进入魔盒游戏，暗中掌控火狼，并在上个副本出现在魔盒游戏中，公然影响游戏剧情和规则，种种这些，都明显传达出一个意思，God实验室，至少是现在这个God实验室，并不隶属于宁准，甚至可能是监视宁准、围困宁准的囚笼。
而且它必然不是其他实验室、研究所那样的现实世界的单纯存在，而是涉及魔盒隐秘，涉及前段和中段记忆，在魔盒游戏内拥有极大能量，与宁准敌对且在互相抢夺什么的特殊存在。
但无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魔盒游戏，它似乎都不能直接做些什么大动作，只能间接地利用实验品或其他势力的壳子小小地去插手一番。
它同样是受到限制的。
黎渐川回忆着宁准提起它时的态度，觉得它可能与潘多拉或魔盒游戏本身有很大关系，某种意义上也许是堪比神明的存在。
也是他们现阶段最明确的大敌。
除去自己和God实验室，还与宁准有紧密关系的，就只剩下潘多拉和魔盒游戏了。
这可以连同第三第四个圆圈放在一起分析，比较清晰明了。
在进入魔盒游戏前，和刚开始进入游戏时，黎渐川和大多数人一样，都认为潘多拉和魔盒游戏是一个东西，不分彼此，经常会连在一起叫潘多拉魔盒游戏，因为魔盒游戏降临最初，是由一个自称潘多拉的组织发布的。
但随着游戏的深入，随着许多未知的谜团的浮起与解开，黎渐川开始意识到，虽然潘多拉称魔盒游戏是他们发布的，且游戏内存在潘多拉的晚餐，但潘多拉并不是与魔盒游戏等同的，绑定的。
他们也许只是暂时站在一起的两方。
亦或者，就如希腊神话中一样，潘多拉是潘多拉，魔盒是魔盒。
魔盒原本就存在，静默地关闭着，潘多拉将它打开，释放出了所有邪恶与诡异，却唯独把希望锁在了盒内。
当然，这只是黎渐川目前的推测，并不能确切地指向某个答案。
但也不失为一种思路。
如果按照黎渐川目前的猜想，把潘多拉和魔盒游戏这两者分开来看的话，潘多拉的信息最少，明确出现只有两次，一是副本内的晚餐被称为潘多拉的晚餐，二是全维度互动平台出现和猎杀玩家可继承魔盒的新规则，是潘多拉操纵的结果。
这两样，都隐约地显露出潘多拉并非是偏善良或中立的存在。
它鼓励玩家间的交流和厮杀。
其它时候，潘多拉都隐匿于帷幕之后，并不出现，也未曾表露出明显的目的。
而另一方，魔盒游戏，全世界每一个人，不管是魔盒玩家，还是仅是知道它的存在的普通人，大概都对它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
排除掉所有主观的附加，单独来看的话，黎渐川觉得魔盒游戏可以算是这五个圆圈里最简单最老实的一个圆圈了。它除了本身的神秘特殊与来历不明外，其它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
它是一个当前地球科技无法理解无法认知的游戏，可以将指定的人类的精神意识拉入游戏中。游戏内外时间流速无对比规律，游戏对局匹配随机，任何时代与国度背景都有可能。剧情各异，通关条件有二，解谜获得魔盒通关，或玩家存活仅剩三人时自动离开。
它在游戏内给予玩家必须遵守的法则和增强实力的特殊能力。
违反法则与被识破法则都将面临死亡，法则将会直接影响对局结束时特殊能力的结算。
玩家所获得的特殊能力或许鸡肋辅助，或许强大诡异，但都不会破坏剧情，或严重影响玩家间的平衡，且特殊能力皆有限制与负面效果，无法滥用，现实也无法动用。
全维度互动平台出现后，魔盒游戏多了一条规则，猎杀玩家可继承魔盒，并出现魔盒排行榜。而在全维度互动平台出现前，不管游戏还是现实，玩家之间的杀戮都被无视，没有任何奖励和惩罚，获得魔盒的唯一方式，就是解谜。
通过解谜拿到的魔盒，盒内有类似星云的存在，在星云耗尽消失前，魔盒可以解答玩家任何问题，涉及魔盒隐秘的除外。
黎渐川微微眯起眼，抬起树枝掸了下帽子上落的雪，神色若有所思。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摒除其他，客观独立地去看魔盒游戏。
就已知的这些魔盒游戏的情报来说，魔盒游戏好像还真的是一个相对公平简单的存在。
准确点说，是在它眼里，人类也好，其他别的也好，都没有什么不同，它只是遵守着拉入，进行游戏，通关放走的流程规矩而。剧情的诡异，玩家的勾心斗角，死亡与杀戮，它都不在意。
它从来没有透露出过任何主观的东西。
也许，比起疯狂屠戮人类的末日灾厄，和引领地球飞跃进步的救世神明，它更像是一个谨守规则的机器。
分析到这里，黎渐川恍惚间真的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预感——此时此刻，他的判断，可能真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接近了魔盒游戏的本质。
这个预感让他整个人、整颗心都有些颤栗不宁。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星光悄然流转。
树枝又边思索，边补充着给前四个圆圈连了连线，最后慢慢悠悠，磨磨蹭蹭，才终于来到最后一个圆圈。
现实世界。
他们的现实世界。
所有人的现实世界。
看着浅淡的圆圈痕迹，黎渐川心底忽然涌上了一股酸涩沉重的叹息。
这叹息来得莫名其妙，连黎渐川自己都怔了一下，有些摸不清这情绪是从何而来。
只好像一片压抑已久的悲哀的风，茫然吹来，茫然无踪。

第199章 同行者
在魔盒游戏出现前，黎渐川很少对所谓的现实世界产生过多的思考，就算有，也大多停留在比较表层的位置。
就像地球上绝大部分普通人一样，或许会抱怨现实，质疑现实，想要改变现实，但极少有人会真的去怀疑现实是否是虚幻的，被安排的，周围的一切是否是假的，不存在的。
能无缘无故去思考这些的，十个里有九个得去精神科挂号。
但当魔盒游戏降临，一些远远超出了人类认知的事物实实在在地宣告了它们的存在，和对地球现有的科技水平的挑战，不是在小说里，不是在漫画里，不是在电影里，就在现实世界，就在我们的生活里。
这种冲击会颠覆现有的一切。
秩序，规则，道德，法律，科学，文明……
如同一场摧枯拉朽的海啸。
所以魔盒游戏在各国都仍处于保密状态，虽然民间的传说一直没有断过，知道真相的人也在逐渐增多，但明面上这个世界仍然维持着原本的形状，相对的和平安宁，哪怕只是暂时的。
只要进过魔盒游戏，就很少有人不会去怀疑现实世界的真实性。
毕竟魔盒游戏里的副本也同样非常真实，尽管有诡异事物存在，尽管对玩家有范围限制，但无论是周遭环境的表现，还是NPC们的言行举止，都在有意无意地表明每个副本都拥有一个完整的世界，类似地球的世界，副本本身也许只是那个世界被截取下来的某一角。
如果这个猜测正确，那么人类所生活的现实世界，脚下的这颗地球，为什么就不可能也是某一个副本呢？
人类身处其间，目光所限，也像那些副本NPC一样懵然未知，循环往复地进行着自己虚假的生活，也不是没有可能。
根据处里的资料来看，有过类似猜想的魔盒玩家不在少数。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们有的自杀，有的试图留在副本中，有的加入各大势力，参与调查神秘能量与文明遗迹，也有的施行各种恐怖行为，试图制造世界末日，相信死即是生，称要打破虚幻牢笼。
黎渐川自然也有过。
无论是他找回来的记忆碎片，还是宁准一直以来的暗示，都在说明现实世界确实存在着古怪，而这种古怪似乎直通世界虚假这个谜底。这种猜想怀疑在拿到空白经卷，并经历过切尔诺贝利副本后，达到了最大。
不出意外的话，黎渐川该顺着这个思路一直调查推测下去。
但在看完封肃秋给出的这一沓资料后，他却觉得这绝非是一个简单的真或假的问题。
显然，处里也有过这些猜测和怀疑，尤其是在发现只有真心怀疑世界真假的人，才能获得启示后。
而和黎渐川不同的是，处里随时都能得到研究所的消息，研究所资源多，天才也多，进入游戏成为玩家并能拿到魔盒的也称得上多，针对这些猜测怀疑，研究所调查的方向之一，就是获得魔盒，询问魔盒。
十五个人，十五个魔盒，耗费全部的问题机会，从直接到间接，从正面到侧面，都询问了现实世界的真实性。
最后得出的答案是，现实世界涉及魔盒隐秘，但它的存在客观且真实，或许存在某种程度上的改变，可绝不是建立在虚拟之上，人类的生活是没有问题的。
其它调查方向也都隐隐约约地指向这个结果。
这等于是推翻了黎渐川之前暗自推断的一切。
有些意外，但又不那么意外。
因为在黎渐川自己看来，以现实世界是虚假的为前提来解答现今存在的问题，有许多能顺利解答，但也有一些是解答不出，甚至自相矛盾的。
而且将所有人类放在一个虚假世界中，幕后主使的目的又是什么？
意识、能量？食物、宠物，还是一场实验，或纯粹的乐子？
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不能完全解释现实世界的情况。
树枝在圆圈上方游移了半晌，最终落下一个问号，代表半信半疑，并且黎渐川也有种预感，他需要跳出这个圈，往真假之外的其他思路琢磨琢磨。
现在，线索还是太少，新的想法就和这个圆圈一样，里头除了问号暂时还是一片空白。
除去被怀疑来怀疑去的真实性以外，现实世界这个圆圈还有两条分线需要整理。
一是启示细节里藏着的另一条似乎存在且不同于现在的时间线，二是各个国家和组织从2037年或2050年夏天开始发生的各种变化，出现的各类动作。
这两者都得等调阅处里收集的启示和更新的最新资料之后才能进行，而且连他都能想到的事，研究所肯定已经做过调查了，到时候也可以调出他们的研究方向参考参考，急是急不来的。
黎渐川边想着薅羊毛这件轻车熟路之事，边挪动树枝在现实世界的圆圈上方勾了两道，分别画上方块和省略号。
夜色愈深，寒风刺骨。
海拔五千米的空气里稀薄的氧显然无法为持续高速运转的大脑继续提供动力，思考过五个圆圈，就几乎耗尽了黎渐川所有的脑细胞，他感觉自己的思绪就像生锈的齿轮，渐渐凝滞停下，推都推不动了。
但独自冷静思考分析，整理纷乱脑海的目的已经达到，该想清楚的事，他也已经想清楚了。其余的困惑或许仍旧存在，无法解开，可他已不再迷茫混乱。
最后又凝视了一会儿地面上模糊浅淡的简易关系图，黎渐川动了动被冻得有些发麻的手脚，起身抬脚，抹去地上的痕迹。
他转身往金顶红墙的方向走去，重新开启身上的电子设备，手里的树枝被高高一扬，抛到了一旁的小河道里。
小河道和树枝如今都毫无生机地干枯着，但等到夏季来临，冰川融化，河道将会重新满溢，枯败的树枝或许也能随漂流的雪水开启下一段新的生命历程。
踩着沙砾乱石回到止热寺时，表盘上的时间已经转到了凌晨一点，在板房前空地小坡上支着拍摄设备的小伙子只剩了一个，裹着两层军大衣在一边吸氧一边来回走动，时不时看一眼相机，非常坚强。
他瞧见黎渐川回来，远远地摆了摆手，带着一股哆哆嗦嗦的热情劲儿。
四周静悄悄一片，灯光全熄了，风也弱了。
星空悬挂，经幡飘飞，群山的影子若隐若现，夜的静谧安宁在此刻达到了最淋漓尽致的体现。
黎渐川和小伙子打了个招呼，无声地推门，钻进了小红旗板房内。
宁准靠墙盖着两床被子，又压了军大衣，睡得极其安静。谢长生在对面，露着缠了绷带和板子的手臂，双眼闭着，眉头紧蹙，完好的那只手压着被窝凸起的一块地方，那里传出了一阵又一阵的小呼噜声，安逸又催眠。
察觉到动静，谢长生警觉地睁开了眼，目光在黎渐川身上定了定，才再度闭眼入睡。
黎渐川对谢长生点了点头，又看了眼宁准，发现没醒，便快速脱了外套外裤，在宁准隔壁的空床上坐下，掀开被子准备睡觉。
缺氧导致的脑袋抽痛对黎渐川的影响微乎其微。
朦胧的睡意渐渐涌上来，他翻了个身，正要将大部分意识彻底沉没，旁边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被子掀开一角，一具冰凉清瘦的身体就落进了怀里。
黎渐川把宁准的手塞进自己的衣服里，压低的声音微哑：“我这儿只盖了一层，不嫌冷？”
鼻尖若有似无地碰着黎渐川热烫的颈窝一侧，宁准纤长的眼睫轻轻抬起了一点，半扬半垂，弧度慵懒暧昧，带出白汽浮动的低笑：“冷的话，你可以想办法让我热起来。”
被窝钻了狐狸精，但黎渐川依然是柳下惠。
他没搭宁准的茬儿，只在宁准衣裳堆积的后腰重重拍了下，然后边抬起那只手给他揉按额角，边道：“研究所给出的调查结果显示，现实世界的真实性应当不值得怀疑。”
宁准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无法判断。”
“事实上，有关现实世界的一切，我的消息来源只有三个，最初是监视者们的口口相传，后来是你不能明说的暗示，再后来，就是我自身一点一点的接触，一点一点的所见所闻。”
他解释道：“它们不足以支撑我做出判断。”
黎渐川只是想告诉宁准这件事，互通消息，并不对宁准的反应抱有期待，因为涉及现实世界真实性的事，极可能在宁准需要避而不谈的部分里。所以他根本没想到，宁准会给出这样直截了当且有些出人意料的回答。
曾经的自己能够给出暗示，但拥有中段和后段记忆的宁准却无法判断——两人都已经失去的前段记忆，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
“我以后应该不会再是个无头苍蝇了。”
黎渐川望着头顶无光的灯泡，沉沉道：“接下来，排在处里之后的我们私人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回记忆。我有预感，这会让困扰我们的绝大多数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宁准勾起唇角，没有说话，只侧了侧脸，搂紧黎渐川结实劲瘦的腰背，闭上了眼。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起和封肃秋的谈话，和研究所的交流，以及黎渐川晚归的原因。
次日，早上五点。
天色还和午夜一样浓黑，板房前的空地上就已经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前往监测基地的人都已经整装待发了，黎渐川一推开门就看见封肃秋和卢翔正站在一辆吉普前说话，旁边一些便衣跑来跑去，做着最后的检查。
“都醒了？”
卢翔一眼瞅见，笑着道，“睡得怎么样？高反了没？这儿条件比不了山下，但可比没修整以前好上太多了，原来来转山的有个板子睡就不错了，咱好歹有床有被的。”
封肃秋道：“我还要去其他监测点看看，就不去基地了，换老卢带着。宁博士，公务在身，以后再聊。”
“您忙。”
宁准回以一笑。
“都上车吧。”卢翔笑眯眯道，“建基地的时候路都修过了，能开车上去，和转山不一条路。不过就算同路也没事，这季节除了那些真心虔诚不在乎和挑战极限的，都没什么转山的，不少觉得自己能行就跑来的，走到止热寺也就顶天了，不会在这个天儿里还往上走了。”
他说着，走到另一辆改装的越野前，拉开车门，和司机打了声招呼，把背包往后备箱里一扔，就招手示意黎渐川他们赶紧过来。
黎渐川和宁准是一定要去基地的，不论是去见研究所的人，还是去看看对于神秘能量的监测研究，但谢长生却搂着猫顿了顿脚步，朝卢翔开口道：“您好，我就不去了，留在止热寺就行。”
黎渐川有点诧异地看向谢长生，宁准却好像并不意外。
卢翔堆在脸上的笑容动都不动，他没有去看谢长生，而是先看了一眼缩在谢长生冲锋衣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耳朵的卿卿，才道：“谢小同志，你的情况处里了解过，研究所那边还有你的档案。”
“魔盒排行榜第八，魔盒持有数61，CatmanQ。非常了不起，算上你，不算宁博士，魔盒排行榜前十，咱们国内也只有两个而已。”
卢翔一语道破谢长生的玩家身份。
黎渐川愣了下，看向宁准和谢长生，一个百无聊赖，挑眉微笑，一个面不改色，毫不惊讶。
很明显，站在这里的四个人里，只有他一个还不清楚谢长生的具体玩家信息。
典型的局外人。
说起来，雪崩和切尔诺贝利两场对局里，谢长生都没有真正杀过玩家，所以他根本没有听到过有谢长生的击杀喊话，现在一回想才发现这个一起走了两局的队友，他竟然还不知道他的玩家名字。
而且这两局因为有宁准在，谢长生大多数时候都是辅助作用，偶尔提供线索和分析，虽然都冷静到位，但存在感一点都不强，黎渐川万万没想到，他还是一个能在魔盒排行榜杀到第八的狠人。
难道现在都流行深藏不露？
黎渐川沉思。
“你应该跟我们去一趟。”卢翔仍笑呵呵着，“当然，咱们这不是强制必须的，只是一个友情建议。研究所那边有一个东西与你有关，你想要的一部分答案，或许就在里面。”
“而且意识对接这东西，可不能只听God实验室和救世会瞎说。”

第200章 同行者
四周漆黑，两辆越野车射出灯束。
雪亮的光如帆破浪，夹带着引擎的轰鸣声驶上转山的道路。经过天葬台时，天边乍现出一丝蒙白，随后朝阳就顺着这天际的缝隙挤了上来，一点一点攀爬，神山的雪顶越发清晰，金光辉映，直接天宇。
离开天葬台，前往卓玛拉垭口这段路，岗哨设置得相当多，机械的有，人工的也有，卢翔半条手臂搭在车窗边，没隔多久就要举一下证件。
通过第三个岗哨后，司机突然方向盘一打，从正道上偏离，拐进了岗哨侧后方的一条石渣路上。石渣路附近都有通电的铁丝网围着，附近竖着危险勿入的牌子，从岗哨射出来的一道道红色光线不定时地来回扫射，监测周围。
警戒很严。
黎渐川从车窗往外看着，明显感受到了华国对这里的重视。这绝不仅是因为首都研究所的秘密基地建立于此。
冬季雪线很低，四处都是雪层，越野车开了一段，来到一个矿洞般的地下停车场。
两辆车的人都下来，换上了简易的外骨骼装置，从停车场的另一个出口离开，朝着正前方的冈仁波齐峰继续前进。
道路到这里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一块块标红的金属标记柱，在茫茫的白雪冰川上指引方向。
如果不是配置了外骨骼，黎渐川相信绝大部分人都无法在这条路上顺利行进，它太过陡峭险峻，危急处冰棱如刺遍地，平滑处又无处下脚，随时都能引人坠落深渊。
每迈出一步，都在鼓噪着心肺血液，发出嗡嗡的震鸣。
宁准已经启动了外骨骼的氧气调节装置，但状态仍比不上昨天，切尔诺贝利副本里瞳术透支的负面影响似乎超出了游戏，带入到了现实中，让他原本令人摸不透的身体素质一下子垮得肉眼可见。
黎渐川在他身上套了索，防备着意外。
值得庆幸的是，需要步行的这段路并不算长。
当外骨骼装置的距离计数到达四公里时，行进的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凛风穿梭乱石间，如野兽四伏嘶吼。
瞳孔中倒映的庞大山体在经过不断地放大、靠近后，最终清晰而又震撼无比地完全展露了出来。
黎渐川拉开护目镜，顶着冷刀般的风雪仰头看去。
六千多米的神山真真切切地矗立于眼前，是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壮观阔美，奇迹震骇。
它通体褐灰色，布满自然伟力劈削出的横纹，似天降的阶梯，又如神秘的符文。其上雪顶呈现出清晰的白色金字塔轮廓，巨大圣洁，直入苍穹，被群山拱卫簇拥，被风雪匍匐叩拜，站立在它脚下，如仰望一位低首俯瞰苍生万物的神明，深感渺小，唯存敬畏。
黎渐川感受到了一种奇特而又强烈的情绪，头一次因一座山峰失语凝滞，脑海空白。
在这空白之下，似乎还潜藏着古怪的、令人眩晕的精神迷睡感，恍惚抽离，低迷而又清醒。
寒风与冰雪都变得静默无声，只有宁准低低的声音如空灵的诵诗声一样在外骨骼装置的通信频道轻缓传出：“世界的中心，诸神的居所与祭坛，时空蠹虫的藏身之处，永生谜团的流传圣地，或许拥有亚特兰蒂斯的埋骨，也或许存在更为辉煌的文明的尸骸……”
“这就是冈仁波齐。”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驻足在神山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卢翔的声音打破了这种迷离沉静的奇异感：“冈仁波齐确实是从上到下都是谜。这附近的几座山峰不管有名气还是没名气，都有人挑战过，只有冈仁波齐，一直没人真正登上去。尝试过的也有，但限于自然条件和宗教信仰，全都没有成功过。”
“咱们基地目前也还没有那个本事，前面那片雪地迷彩看到了吧，基地就在那儿，已经是离冈仁波齐最近的人造建筑了，主体部分建在地下，过个岗哨就到了，兄弟们坚持坚持。”
黎渐川朝那个方向望了眼，能看到一片被陡坡遮掩着的甲壳虫外形的雪地迷彩，附近还有一些机械塔楼和新型风力发电装置。
这处首都研究所的秘密基地，总算是要到了。
按照封肃秋调给黎渐川的资料来看，处里设置在冈仁波齐附近山脉的监测基地大大小小至少十几二十个，其中最大，也是最临近冈仁波齐峰的一处，被选定成了研究所的研究基地。
处里是华国的特殊部门，虽然实际上只直属于上面，但表面挂的还是首都研究所的牌，所以即使黎渐川不去花时间和精力打听，也能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研究所的秘密。
比如他们专攻的研究领域。
魔盒游戏降临前，是新能源和生物工程，魔盒游戏降临后，就把航空航天工程的重要程度提了上来，生物方面也增加了不少基因改造和从事生物细胞研究的项目组。
从前不在意，现在再看，这些举动背后必然都藏着极深的秘密。
卢翔带着这一行人依次验证，经过岗哨塔楼，来到基地前的过渡区域，换下外骨骼，在一队队荷枪实弹的战士的警戒下，登录信息，逐一审核过，才得以跨进基地紧闭的大门。
“不是每个监测基地都这么麻烦，严格来说，这是研究所的研究基地，所以才需要加倍小心。”
基地里有温度调节系统，不再寒冷，氧气浓度也符合正常标准，一通折腾完，卢翔的额上都见汗了。
他一边掏出纸巾抹汗，一边引着黎渐川三人往里走。
特殊金属和石质结构共同搭建起的地下过道宽阔干净，灯管明亮，划分为人行道、运输通道和作战通道，人行道和作战通道都一片空荡，只有运输通道不断有车辆来往，轰鸣阵阵。
走过这段大路，前方出现电梯和岔口。
有两名白大褂等在一台电梯前，远远地迎过来：“卢组长！快，快介绍介绍，哪位是宁博士！”
“这位，肯定是这位，我看过通缉令！”
两人的热情肉眼可见，扑面而来，认出宁准后就一把握住了手。
其中年纪三四十岁的研究员也不含糊，直接开门见山道：“宁博士，昨天听到你已经到达冈仁波齐的消息，老所长可是高兴得连吃了两大个馒头，咱们也别耽误了，老所长已经在办公室等了老半天了。”
“劳累诸位和裴所长了。”
宁准笑得矜持儒雅，彬彬有礼。
排除掉两名研究员过于热情的态度，他好像真的只是一个过来交流学术或初次入职的普通学者，没有一点忧虑或不适。
另一名年轻一点的小研究员和卢翔一样笑眯眯的，在旁适时插言：“老所长同样也想见见黎先生和谢先生。但两位需要先走处里那边的程序，做些基础检查，之后才能去地下七层。”
“住宅区是按照非常驻人员的标准分的，都在三层。”
黎渐川对此没什么异议，他每次回处里都会来这么一套，已经习以为常，但依照卢翔所表现出来的处里的态度，谢长生的流程应该和他有所不同。
宁准回头，三人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然后默契地分别乘上了两台不同的电梯。
黎渐川和谢长生跟着卢翔抵达地下二层后，卢翔就把谢长生和卿卿都带去了基础检查区域，只剩下黎渐川一个人被一名戴着圆眼镜的处里工作人员领到了特殊人员检查室。
一整套比从前更为详细的身体检查和心理测试做下来，就耗费了整整三个小时。
等检查结果的时候，黎渐川因隐瞒宁准的信息，未主动汇报这件事，还需要写一份详细报告。
在小办公室对着笔记本电脑抓耳挠腮了半天，黎渐川才勉强憋出两千字来，道明了因果经历和自身思考方式、心理状态。
一番操作下来，黎渐川半条命都要去了，深觉这比和魔盒怪物干上一百架还要累。
简直不是人该干的活儿。
得到全面检查的结果出来的消息后，圆眼镜引他进了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四十来岁，身材高挑消瘦的中年女人身穿首都研究所的白大褂站在一排书架前，正在翻看资料，她闻声转过头来，神情温和，眼神却于平静之中透出深藏的锐利。
黎渐川一怔，但又觉得不是很意外。
他认识这个人。
周斐然，国际上鼎鼎大名的生物学家，基因工程领域的重量级学者，也是华国首都研究所的副所长，有小道消息称，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所长了，只等老所长裴慧笙退休，就立刻走马上任。
一处基地，就集齐了正副所长两位大佬，看来他对冈仁波齐的猜测又要多上一重了。
黎渐川随意想着，相当礼貌沉稳地开口道：“周副所，好久不见。”
周斐然笑了笑，一边接过圆眼镜递来的信息交接文件，一边道：“确实挺久了。上次见还是前年吧，索马里的会议结束，我们团队遭遇不明组织成员阻截，强抢机密文件那次。”
说着，她摆手示意圆眼镜带上门离开，转身倒了两杯白开水过来：“行了，坐吧，这次是我负责你的体检分析，别拘谨，咱们也是老熟人了。”
见到周斐然轻松和蔼的模样，黎渐川的心勉强吞回了肚子里，也跟着一笑，微微松懈肩背，靠进了椅子里。
看来不管是处里还是研究所，对他的态度都未因其它因素产生变化。
“这次就麻烦您了。”
他道。
周斐然坐到对面，摇头笑道：“可称不上麻烦，你身上的这些秘密可是让全研究所都馋得很，要不是咱们是正规部门，有规定和原则限制，他们都恨不得个个化身科学怪人，把你直接拖进实验室，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研究个明白透彻。”
黎渐川笑道：“除了切片开颅，我都很乐意配合。”
“不切片开颅，还算什么科学怪人？”周斐然失笑，调侃了一句，便抬手抽出一张电子纸来放到办公桌上，推给黎渐川，“来，先看看这个，研究所AI的初步分析结果。”
“身体方面，你的各项指标都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围，或者准确点说，今年夏天的体检你就已经触碰到了‘超人’的领域，而这次，比之夏天，还要增强了太多，大概已经实现从触碰到迈入的转变了。”
黎渐川滑动电子纸上的文字和分析图，仔细而飞快地浏览着。
不说别的，单论瞬时爆发速度，他就已经接近音速的三分之一，虽然距离真正的音速还差得远，但正常人类的速度，哪怕只是瞬时爆发速度，都根本没有接近音速三分之一的可能。
他的表现已经可以用邪门来形容了。
更不要说力量，反应速度，还有细胞活性等等其它方面。
“这份报告对你的身体各项数值都分析得相当详尽了，但我请你来到这里谈话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让你了解研究所的分析结果，而是想让你透过这些，看到两样东西。”
她凝视着黎渐川，嘴角温和的笑意微微收敛：“基因改造与未知能量。”
黎渐川翻阅电子纸的动作一顿，抬眼对上周斐然的视线。
对于自己非常人的表现，他自然是很在意的。他想要知道这背后隐藏的秘密，想要知道这一切对他自己，对其他人，究竟是利是害。猜测有过不少，基因改造和神秘能量方面当然也没有漏下，只是之前猜测归猜测，黎渐川还从未想过，会从周斐然这里这样轻易地得来某种近乎肯定的推断。
“周副所是说，我身体上的改变是因为进行过基因改造，又被未知能量影响过？”黎渐川道。
“没错，这是我的推测。”
周斐然颔首：“准确地说，是你身体良性的改变，极可能是因为基因改造和未知能量，而恶性方面，比如相当大的核辐射残留，潜力压榨，和脑神经细胞异变带来的未知变化，或许也有这两种因素的影响，但并不占主要地位。”
“而且我说的未知能量，不是指你被未知能量影响，而是你的身体里，似乎就存在这种未知能量。”
存在未知能量？
黎渐川还真没想过这种可能，但下意识地，他却回忆起了曾经的自己留在魔盒里的那块蓝色晶体。
会是它吗？
桌上的一块屏幕被转了过来，周斐然手指滑动，点开一张不知被什么设备仪器拍摄下来的红紫色脑部透视图，透视图由电子光幕投影出来，呈立体全息模样。
当然，这是没有实体，触摸不到的，和黎渐川在切尔诺贝利副本里看到的原住民和怪异签订的契约光屏完全是两类东西。
“仔细看你的大脑外围和眼球附近，这里有一层很淡的蓝色光晕。”周斐然抬了抬手指。
黎渐川看向她圈点的位置。
一层薄雾一般的淡光，甚至与其说是光，不如说是纱，极薄的纱，包裹着他的大脑和眼球，不仔细看可能会忽略不计，只以为是周围灯光的光晕导致。
“这是什么仪器扫描的？”
黎渐川没在之前的体检报告中见过这种图像。
“从魔盒得到的技术，将两样奇异物品打造成了一台可以一定范围内拍摄未知能量存在的仪器。”周斐然笑了下，“你很少来研究所，对这些实验品可能不了解，它们虽然都非常危险，但也都非常有用，有趣。”
“我体内的这种未知能量，就是之前一些神秘文明遗迹附近出现过并带来特殊磁场和能量波动的神秘能量吧？”黎渐川把自己之前大胆的猜测说出了口，“它到底是什么？”
“需要我配合做什么实验，或者把它提取出来？”
周斐然摆手笑道：“完全不需要，其实，体内检测出这种未知能量的，不止你一个，只是你的数量或者说是浓度，最多最高而已。”
“这种未知能量，研究所内部暂时命名为X。”
“除你之外，一部分魔盒玩家和能得到启示的人里的极少数，体内都有X能量的存在。这些人的共同之处目前没有得到有效的调查结果，但我认为它绝不是随机出现在某些人体内的，这些人之间必有一个共同点，只是我们还没能发现而已。”
黎渐川挑眉，没压住神色里的愕然。
其他人也有？
原来他的特殊也不是非常特殊。
他在心里笑着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这样，还不如只有他一个人特殊来得简单，如果只有他体内存在X能量，那必然就是与前段或中段记忆脱不开关系，大概率是曾经的他的问题，多少能锁定一个调查方向。
但这么多除魔盒游戏或启示之外毫无其他关联的人体内都有X能量，则无疑是方向混乱，大海捞针。
在有明确线索前，推不动新的研究进度。
当然，只有他身上的X能量最多这一点，也不失为一条重要线索。
“研究所对X能量到底了解多少？”黎渐川想了想，说。
周斐然闭了闭眼，沉吟道：“说实话，研究所对X能量的了解，也许只比你多上一点点。”
“目前我们知道X能量大致出现在了两个地方。”
“一是你和那些人的体内，量非常少，和你不同，他们的透视图都得用AI放大数倍来看，才能勉强观察到。”
“二就是一些神秘文明遗迹，2037年1月1日，2050年2月20日，2050年7月28日，三次能量波动，磁场变化，宣告着这种神秘能量的存在与出现。这些文明遗迹附近并不是每一处都出现了完整的三次能量波动，有不少地方只有一次或两次，可能是并不重视，或监测失败，遗漏了，但更大的可能是它们之中的绝大部分确实没有出现三次波动。”
“其中出现过完整的三次能量波动的地点非常少，根据处里的情报调查和你刚才提交上来的工作报告的对比分析结果看，这些地点暂时可以确定为你的空白经卷启示中所提及的七个地方。”
“埃及、青藏、冰岛、墨西哥、玻利维亚、希腊，以及南极洲和南美洲之间的区域。”
“这些地点的共同点我们会进行进一步的调查。”
“X能量的来源和作用目前就和它的名字一样，都是未知的，当然，前者必然与潘多拉、魔盒游戏和神秘文明有关，至于原本毫无眉目的后者，在如今有了你之后，也许很快就能出一些研究成果，我们会调阅你过去一年的所有行踪和经历，血液样本和细胞样本都已经从体检中留下了，应该暂时不需要其他配合，你可以不用担心这方面。”
周斐然笑了声：“以上是比较官方的话，其实就我个人而言，只看你的体检报告，我更倾向于X能量是从真正意义上赋予你超脱常人之处的最主要因素，基因改造只是次要，或者说，大胆一点的猜测，它只是在建造基石，容纳X能量的基石。”
“我这样说你应该明白吧？”
黎渐川心神莫名一沉，点点头：“明白。”
“除了这些，还有一点我需要告诉你。”见黎渐川的情绪没有太大起伏，表现相当沉稳，周斐然的神色间流露出一丝赞赏，对处里特勤组的看法也从莽夫变成了有勇有谋的特工。
她继续道：“或许你也从别的渠道得到了这个消息，在曾出现X能量波动的区域进入魔盒游戏，会大大提高游戏难度，同样，在这个区域范围内，通过副本剧情触碰到魔盒游戏的秘密的可能性也会提高。”
“如果想要摸清魔盒游戏的来历，摸清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那么就要尽量在这些区域内进入游戏。”
黎渐川点头，道：“这件事我从一个魔盒玩家那里听说来着，只是玩家之间还停留在猜测阶段，没有确认。”
周斐然道：“这是很明显的事，确认只是早晚而已。我想说的是研究所在前不久选取过境外的三个能量波动地点，分批安排魔盒玩家进入过游戏，算是一场实验。实验数据让我们产生了一个猜测，那就是在不同的能量波动地点进入游戏，接触到的魔盒游戏的隐秘部分，也不尽相同。”
“举个例子，在冰岛附近海域进入游戏的玩家有百分之二十一在副本内遭遇了涉及魔盒隐秘的剧情，这百分之二十一的人，前后共进入了七个副本，七个副本剧情各不相同，但唯一可以确定的共同之处，就是全都涉及所谓的神明的心脏。”
“而在希腊和玻利维亚附近进入的玩家则完全没有触碰到这一点。”
“去往希腊的玩家涉及的魔盒隐秘可以总结为文明消亡，剧情大致与地球某个文明的灭亡有关，隐约映射着什么。去往玻利维亚的玩家涉及的魔盒隐秘则是意念，愿望，精神力这类，还没有一个确切的总结。”
“至于冈仁波齐，因为研究基地建立在这里，所以在这里进入魔盒游戏的华国玩家非常多，频率也相当高，但迄今为止，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人接触到了疑似存在魔盒隐秘的副本。”
“这个隐秘，大概是讲的外界。”
黎渐川拧起眉头：“外界？”
“三维世界之外，人类的认知之外。”周斐然简单道，“具体也还没有定论，信息太少。”
“你的报告里说你上一个副本接触到了疑似高维文明的产物，所以我希望你还在基地里时，能在休息之余，再进一次游戏，看看还有没有更多的收获。老实说，我对你身上的特殊之处，还是很期待的。”
黎渐川在从Biggerrrr那里得到相关消息时，就已经有了这个打算，周斐然不提，他也会再在冈仁波齐附近进一次游戏。
扫了眼桌上的电子钟，周斐然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嗓音得到滋润般又温和了几分，笑着说道：“时间不早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除了暂不能提供的机密，我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昨晚刚刚进行过一番剧烈消化的大脑再次塞满了庞大的信息，黎渐川费劲吸纳之余，思考了下自己尚存的研究所可以解答的困惑，毫不客气地问道：“我身上的基因改造和恶性方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周斐然似乎也不意外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略微沉思了下，道：“恶性方面的话，我们还没有太多想法，也没有去除的办法。”
“核辐射残留，不是一星半点，而是你至少在核辐射严重的环境中生活了五年以上才会形成的深重残留，基本已遍布身体内外，与你的人体机能融合，非常古怪，我们还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潜力压榨顾名思义，是你的身体存在一定的透支情况，初步猜测是你的身体素质还远远跟不上你的力量导致的。”
“至于脑神经细胞异变，这或许和X能量、基因改造都有关系，但以我们现在的技术，就算给你开颅切片，也很难查出什么。之后得到魔盒，我们会尝试获取这方面的知识。”
她抬起眼，直视着黎渐川：“最后，说说基因改造，研究所里我带的一个项目组就在专攻这个，所以我敢肯定，你身上的基因改造虽然没有痕迹可以追溯，但绝对来自目前地球上存在的技术，只是水平或许更高，也或许存在一些其它的影响，致使它来自目前的技术，却又不是目前的技术。”
黎渐川沉默片刻，问道：“会是来自于God实验室吗？”
周斐然的眼中浮现出一丝讶异。
“以目前的资料来看，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他们虽然在这方面有远超我们的突破性进展，可那些猎杀者的改造方向从根本上就和你完全不同。如果和他们对比的话，你身上的基因改造程度实在是太浅了，浅到要是没有X能量，你的身体素质或许依旧优越，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超常的程度。”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改造方向不同。
黎渐川忽然想到了有玩家称呼他为改造人时宁准表现出的态度。

第201章 同行者
黎渐川从办公室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了。
他一推门，就看见卢翔那标致的滚圆身材杵在过道的墙边。
看得出在黎渐川绞尽脑汁抠脑壳的时候，卢翔也没闲着，到现在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只把冲锋衣脱了，脑袋仰着往金属墙上一磕，嘴巴微张，就睡得呼噜震天。
站着睡觉，可以说是处里从上到下全员都熟练掌握的基础技能，只要子弹还没有捅进天灵盖，那就随时随地都能睡着。
黎渐川刻意加重了下脚步声。
刚走两步，卢翔立刻就醒了，鹞隼般下意识地向四周扫视了一眼，又瞬间恢复睡眼惺忪的困倦模样，一边抹脸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压缩饼干来：“我这儿刚眯着，你就出来。”
“先垫垫，没空去吃饭了，一会儿又要开会。”
黎渐川接过压缩饼干拆开，快速而规律地咀嚼吞咽。
熟悉的口味，不算拉嗓子。
“对了，你那个同伴谢长生已经带着他那只肥猫做过基础检查了，也去见过老所长了，现在在三楼住宅区休息。处里有吸纳他的想法，作为特勤组里魔盒玩家那一批的编制，和你们不太一样，但研究所的意思是还要等谢长生一个主动的想法，才能决定。”
两人并肩向前走，卢翔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看你们的关系说近也近，说不近也不近，所以也不说什么让你劝劝他的话，但你多少得关注着点儿。”
“你现在的权限已经提到了组长级别，回头可以自己去调谢长生的魔盒玩家资料看看，他不是个简单人物。”
“说起来你们特勤组直属于封处，一直没有组长，顶多从我们后勤组配个接线员啥的，但现在给了你组长权限，虽然没个名分，但实际上你已经算是特勤组的组长了，升职加薪，可要好好把握啊。”
“要我说你们特殊人员哪有干一辈子的，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日子都是过不长的，操心眼下的时候，也别忘了想想自个儿的以后。”
“我是没什么大志向，就喜欢安稳日子……”
黎渐川听着卢翔这每次见面必要念叨三遍的升职加薪和想想以后的话题，恍惚有种魔盒游戏未降临时，每次出完任务回到处里，见到熟悉的面孔，听到熟悉的语言，身处熟悉的环境，亲切而又踏实的感觉。
当时他也畅想过自己的退休生活。
朝九晚五，坐办公室，种花种草，在摇椅上搭着蒲扇午睡，在街头巷口和老头儿们下棋厮杀，早上打太极，晚上溜溜弯儿，偶尔为伤病烦恼，偶尔和邻里斗嘴，惬意悠然，平凡普通。
想到自己的体检报告结果，黎渐川摇了摇头。
这畅想，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实现得了。
“老卢，说点儿正事。”
熟悉归熟悉，踏实归踏实，卢翔这唐僧念经听久了，黎渐川还是跟套了紧箍咒似的，脑壳发紧，只能转移话题，正好他也确实有不少事想再问问卢翔这个处里百晓生。
“处里目前对潘多拉和魔盒游戏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他低声问。
“你看了资料了吧？”
两人拐进电梯厅，卢翔拿了个一次性杯子，按开门边的饮水机，接了杯水递给黎渐川，边向空荡荡的左右看了看，边道：“那是处里现在比较公认的说法和态度。但研究所和上面一直都是分成几派，吵来吵去的，只是现在资料里那一派占优势，最可信，也就成了官方资料。”
“听起来乱，不过总的来说，算上官方资料这一派，支持比较多的也就是两派。”
“他们对潘多拉和魔盒游戏的判断和看法都不太一样。”
黎渐川灌了口杯子里的水，桀骜锋锐的眉宇微压：“有什么不一样，相同的线索还能分析出完全不一样的结论？”
卢翔扫他一眼：“主要是现在线索不多。”
“官方资料这一派，为首的就是老所长、周副所他们，资料你也看到了，他们认为潘多拉极可能与地球曾经的神秘文明有关，甚至可能是这些文明的产物之类的，而且他们认为潘多拉是一个组织，有自己的想法。”
“魔盒游戏呢，和他们是同一战线的，要么是他们制作出的作品，要么就是他们得到并操纵的某样先进科技或高维文明产物，目的初步猜测为在地球进行测试实验或毁灭行动。”
“但证据不充分，矛盾和漏洞也不少，就被其他派抓着当小辫子，一直在质疑。”
黎渐川也不完全认同这个说法。
他继续问道：“另一派呢？”
“另一派你绝对想不到。”卢翔按了电梯键，有点八卦地朝黎渐川挤挤眼睛，“老所长的前妻郝传新郝教授，和被他逐出师门的首席大弟子姬钰。”
黎渐川在记忆里翻了翻：“特批的第三生命科学实验室的主任，和军方科研所的专家？”
“嘿，你小子消息还挺灵通的嘛。”
卢翔讶异地瞥向黎渐川，小声道：“听说当年还年轻时，老所长答应郝教授和她一起留在国内做研究，但后来还是为了一个项目跑去了国外，一去就是四年，等回来，郝教授就把离婚协议书往老所长眼前一拍，要跟他离婚，还带走了老所长当时的得意弟子姬钰。”
“老所长挽留失败，一气之下，签了离婚协议书，还把姬钰也给逐出师门了。”
“照理说，就是出国做个项目，不至于闹到离婚的地步。怪就怪老所长当时一去就去了四年，还一个电话一个视频都没往国内打过。回头一问，就是正常科研项目，也不需要保密，老所长对此也解释不清，郝教授认为两人道不同，就选择了离婚。”
“一个天天拍桌子，骂对方崇洋媚外，不务正业，一个天天哼来哼去，说对方故步自封，古板守旧。”
“但不管怎么闹，老教授们都心里都有数，公私分明。”
卢翔叹了口气：“郝教授那一派的观点处里也收拢了，他们认为潘多拉和魔盒游戏是同一样东西，用修仙小说里的说法就是魔盒游戏是个法器，潘多拉是这个法器的器灵。”
“它们是被高维文明投放下来的，目的就是入侵地球文明。入侵的时候引动了地球古老的神秘文明能量残留，所以一些地方才会出现特殊能量波动。”
“大体就是这个意思，详细的你可以自己调资料看，但郝教授和姬钰这个观点，也同样是证据不足，猜测大于线索。”
“他们两派有一点很一致，那就是都希望潘多拉和魔盒游戏滚出地球，一切恢复往日的平静，能多从它们身上薅点羊毛，就多薅点，但绝不能为了薅羊毛，而放任它们继续存在，这早晚会带来一场真正的战争，无论是全世界性的，还是高维对低维的。”
“那不会是一件好事。”
卢翔低头看了眼表，一惊，赶紧刷卡按电梯键：“哎卧槽，光顾着唠嗑了，没按电梯。我说怎么还不来。”
“肯定还有一些人，想让魔盒游戏留下吧。”黎渐川听出了卢翔话里的未尽之意。
事实上，在全世界范围来看，赶走魔盒游戏才是少数，留下并加以利用，发展自身，改变现有的社会文明，才是大多数。
“有这些声音，国外更厉害。”卢翔道，“但他们也不想想，天上怎么可能掉馅饼。”
叮的一声，电梯来了，卢翔也顺势闭上了絮叨的嘴。
黎渐川一口灌完杯子里的水，把一次性纸杯捏扁，顺手扔进垃圾桶，也跟着卢翔走进电梯。
十几秒后，电梯下沉，停在地下四层。
银白色的金属门一打开，黎渐川就立刻察觉到了这里和二层的不同。
相比于二层检查区的空荡冷清，整个楼层见不到半个人影，四层可以说是热闹得过分了。
四层的过道非常宽阔，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人也不少，他们着装各异，年龄不一，甚至黎渐川粗看一眼估测出的属于他们的职业和生活环境也都应当迥然不同。
唯一相同的，大概就是他们的手腕内侧或隐藏或显露，都有着奇特纹身模样的魔盒钥匙。
过道两侧的一扇扇金属门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牌子，有表演课教室，语言培训室，格斗训练室，隔音靶场等等，门板时不时打开关上，有人抱着书本或各种器材进进出出，说话谈笑。
黎渐川习惯性地捕捉着周围的声音，发现他们谈论的主要话题就是副本，训练，还有又要开会。
忽然，黎渐川向前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眉心皱起，看向卢翔：“老卢，你说的开会，不是处里的会，而是魔盒玩家的会？”
卢翔眯着眼笑：“是处里的会，也是魔盒玩家的会。刚才不是和你说了吗？处里和研究所自身有的魔盒玩家，加上这小半年收拢的一些通过了基础考核的魔盒玩家，都已经进了特勤组编制，跟你也算是半个同事了。”
“怎么着，不待见他们？”
卢翔调侃道。
黎渐川没说话。
这扯不上待见不待见的，只是这个基地毕竟是秘密基地，冈仁波齐的情况明显不一般，处里出过内鬼，研究所之前也曾被人攻破过，在这种情形下把这么一大群魔盒玩家放在这里，太过危险。
卢翔似乎看出了黎渐川的顾虑和不赞同，收起笑容，低声道：“放心吧，处里有其他准备。我也不太清楚，但总之，上头有上头的考量。”
“凡事都是双刃剑，有利有弊。”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过道拐角处会议室。
“进去吧。”
卢翔道：“我就先走了。”
黎渐川拍了拍卢翔的背，两人相视一笑，重重地撞了下肩，就一左一右分头了。
卢翔作为后勤组组长，要管的处里的事太多，黎渐川很清楚，他陪他这个好兄弟好战友从二层到四层走来这一路，就已经是现在能挤出的最大的空闲了。
叙叙旧，唠唠嗑，短暂的相聚和长久的分别，以及不知道还有没有的下一次再见，就是他们这些人的常态。
从会议室的后门溜达进去，黎渐川遵着往日的习惯就想挤在后排，不起眼，而且等待会儿人多起来，也方便探听消息。
却没想到，一眼就在第一排的某个座位上看到了自己的大名。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此时这间足有两百平的会议室内已经坐满了大半，看模样都是魔盒玩家，面孔很陌生。
见他进来，这些人几乎全都或明显或隐蔽地投来了打量的目光。
警惕性还不错。
黎渐川暗自评估着，拉开椅子坐在了自己的名牌后。
原本还有一点的窃窃私语完全消失了。
就好像他是一条突然闯入罐头里的鲶鱼。
黎渐川没在意这些，他掰着压缩饼干，闭目养神，抓紧时间在脑海里整理着从周斐然和卢翔那里扣来的新情报。
脚步声和会议室大门开合声陆陆续续地响起，有很低的交流声一闪即逝。
十分钟后，第一排的八个座位也全部坐满了。
黎渐川睁开眼，正好看到会议室的门最后一次打开，一手掌控处里行政办公室十年之久的宋溪宋主任抱着文件走进来，顺手将会议室大门反锁关死。
“迟到的就不用进来了，重进审核流程，暂时离开研究基地，什么时候时间观念合格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宋溪在台子上站定，冷冷道。
这熟悉的教导主任般的压迫感曾陪伴了黎渐川进入处里之后的每一年，他不由自主收敛了倜傥不羁的坐姿，像当初刚入伍时一样，挺直了腰板，稳重端正。
宋溪扫了他这个熟面孔一眼，又面无表情地看向会议室里其他噤若寒蝉的魔盒玩家们，开口道：“感谢各位准时参加本次会议。保密原则不再重申，只希望各位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牢牢记住。”
“本次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魔盒游戏探秘行动第二阶段。”
随着她的话音，会议室前方的大屏幕渐渐亮起，展示出一份份资料内容。
这个议题让黎渐川超负荷运转着的大脑悚然一跳。他迅速排除了其它念头，聚精会神地看向宋溪和她背后的屏幕。
在宋溪的讲述和资料展示下，黎渐川很快就明白了这次会议的目的。
宋溪口中的魔盒游戏探秘行动第二阶段，就是上午周斐然所说的研究所对三个境外能量波动区域投放魔盒玩家，试图触及魔盒隐秘的延续，之前那三个区域的投放被看作是第一阶段。
第二阶段建立在处里的进一步调查结果和黎渐川的空白经卷提示上，将在场的所有魔盒玩家划分为七个小队，分别去往七个地区，在那里进入魔盒游戏，通关的同时收集可能存在的涉及魔盒隐秘的剧情。
而七个小队的总队长，就是黎渐川。
宋溪给了黎渐川一个非常简单的介绍，没有暴露他原本就是处里特殊人员的事，而是称他为阴差阳错进入魔盒游戏后寻找靠山，最后找到处里，付出具有重大价值的情报，获得弃暗投明的机会的国际知名地下杀手L。
黎渐川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新人设。
行动的内容确定后，宋溪又花费半个小时的时间简单说了下最近一周的国际局势，各大势力组织的情况和动向，并叮嘱所有在座的魔盒玩家，外出一定要倍加小心。
在这七个地方，是一定会遇上其他组织的人的，利益和立场在前，对他们怀抱恶意的，永远多过善意的。
“救世会是所有国家和组织公认的，最靠近真相，行动最快的，但他们没有我们已经得到的重要情报，还需要对所有出现过能量波动的地点进行一步步的排查、分析，目前仅仅只是查到了我们的冈仁波齐附近。”
宋溪肃了肃神色：“捷径已经送到了我们手里，如果不能抓住，还追在人家屁股后面吃灰，那就是个大笑话了。”
“好了，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大家的时间都是宝贵的，无论是去学习，训练，休息，还是进入游戏，都比在这里听我讲废话要来得划算。最后，我只再说一句话。”
宋溪的声音温柔起来：“希望下一次，还能在这里见到大家。”
“散会。”
七个地区的具体位置和情况要求保密，不能互通，没有对所有人公布，而是化为一张张电子纸被分发到第一排的八个人手中。
小队长们都各拿到一个地区，黎渐川手里则是七地全部的资料，可以说是他目前见过的最为详细的。
而且他的任务也没有七个小队那么具体，按照电子纸上所说，他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去往七个地方的任何一地，可与小队同行，也可以独行，总的来说，自由度还是一如既往得大。
“三天内出发，不能更迟，离开的时候后勤组会为你们配备内部的卫星通讯器，除非掉进马里亚纳海沟，不然应该都有信号。和第一阶段一样，可以组队，但不建议超过五人，有可能会提高超大型副本的出现几率。”
宋溪离开会议室前，最后说道。
见到宋溪严肃冷酷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排的魔盒玩家们都齐齐松了口气，会议室霎时就解禁一般，热闹起来。
“赵阳，没想到你还混上了小队长，这次我是你队里的，出发前的训练可别再对我下黑手，小心我罢工给你看！”
“既明！咱俩不是一个队了，我没大腿抱了，这可怎么办啊，天要亡我！”
“走走走，还没到两点半，食堂兴许还有吃的，瞧瞧去！”
“卧槽三天之内就走，我小说刚码了没两章这就又要断更了？”
吵吵闹闹的声音渐行渐远。
黎渐川看着会议室这宛如放学下课后的场景，忽然觉得研究所和处里安排这些魔盒玩家在这里学习生活训练，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手染鲜血，生死挣扎，不该是一个人生活的全部。
几分钟后，会议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黎渐川和故意留下的七个小队长。
黎渐川看得出来，他们是有话想对他说，且对他这个所谓的地下杀手有点好奇，想彼此认识认识。但他暂时没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该说的宋溪已经嘱咐到位了。
他记了下这七个人的姓名、玩家名字和样貌特征，就摆手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
七个人全部离开时，他忽然记起一个事，叫住了走在最后一个小队长：“李清洲，等等，有件事请教你。”
“黎队，客气了。”
叫作李清洲的青年顶多三十出头，长得清俊挺拔，笑容春风一般，温文尔雅，亲和力十足：“有什么事您尽管问。”
黎渐川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我听周副所说这里有个魔盒排行榜前十的玩家，你知道是谁吗？”
他刚才问七个小队长的玩家名字时就发现这里头并没有眼熟的，也没有出现在牛皮纸上的魔盒排行榜前十。
如果七名带队的小队长都不是的话，那这些派出去的玩家里有前十的可能性也就更小了，毕竟大部分时候都是默认大佬带队，无论是确保领导力，还是建立威信，都更方便。
排除这里，剩下的就是研究所的那些研究员了。
要真是研究员，那周斐然没有明白地告诉他这个人，就是出于保护，而非是因为众所周知，所以可说可不说了。
“魔盒排行榜前十的玩家？”
李清洲怔了下，旋即笑开：“黎队可能是刚来，所以还没听说，您打听的这个玩家其实就在刚才那些人里面，她叫池冬，魔盒排行榜第五的Painter。这次出任务被分到了我手下。”
黎渐川有些诧异：“她不是队长？”
李清洲叹了口气，道：“她有嗜睡症，也不爱和人交流，未成年的时候还被鉴定存在一定程度的反社会人格障碍。”
“她之前在管教学校待了三年，并在那里成为了魔盒玩家，处里把她征召过来，发现她的病情已经好转很多，攻击性降低，也不再经常出现违法犯罪的冲动，就让她通过审核加入基地了。”
“但和其他玩家不同，她每天都有固定时间来进行研究所的综合治疗，稳定病情，而且每周都要重新进行一次完整审核，不通过就会暂时隔离，当然，她平时也基本不会和大家一起活动。”
“她的住处也不是在三层住宅区，而是老所长所在的七层，平时除了开会，不会离开那里。”
黎渐川心头微沉：“她的魔盒大多是怎么来的？”
李清洲摇头笑了下：“我知道您担心的是什么。但池冬的魔盒主要是来源于解谜，而非屠杀。我和她组队进过几次游戏，她是个天才。如果不是受疾病所限，这个小队长由她来当最合适。”
说到这里，李清洲直视黎渐川，微微正色道：“黎队，或许你也不相信，但我想说，在我和池冬的一次次接触中，我总觉得池冬不是真正的反社会人格障碍，我以前是少管所的狱警，见过太多真正的反社会人格，池冬和他们不一样，她好像只是缺了一点什么，以至于自己变成现在的样子。”
“她有良知，有责任感，很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欲望，遵循大家的规则，即使那非常不明显。但我能看出，她是真的想要治好自己。”
“这不是表演出来的。”
“希望您不要对她有太大的偏见，可以提防她，但也请正常地看待她。”
如果李清洲不是胡言乱语，那么这个池冬身上可能确实另有问题。
黎渐川边思索着池冬的情况，边看了李清洲一眼，淡淡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带人出任务注意安全。”
“是，谢谢您。”
李清洲笑了笑，快速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黎渐川也没有在会议室继续停留下去的必要。
他看了看时间，从兜里摸出来圆眼镜给他的身份卡，到电梯厅刷了电梯，直接去了第三层住宅区。
住宅区的过道呈U形，两侧全是宿舍楼一样的小单间，黎渐川的房间是137号，要走相当长一段路才能到。
还没到休息时间，住宅区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人在。
灯光明亮，排风系统在头顶嗡嗡轻响。
黎渐川左右观察了下，便刷卡进了房间，非常干脆地脱衣服，进了卫生间冲战斗澡。
按圆眼镜的说法，老所长见完谢长生之后就和宁博士钻进了实验室，接下来的时间可能会非常忙，晚上或者明天才可能有空叫他谈谈，而他的宁博士，被老所长逮住了，一时半会儿肯定也是回不来。所以他干等着也是没必要，不如先休息休息，做点计划中的事。
洗完澡出来，黎渐川套着短袖短裤坐到床上，打开房间配备的内部电脑，启用自己的新权限，开始调阅处里的启示档案。
处里搜集到的启示其实不多，一共只有十九个，全部是以文字或图像形式表现的，有存在有用信息的，也有看起来没什么用的。
黎渐川没花多长时间就浏览完毕，并找到了封肃秋所说的可能与他有关的五个启示。
除去左珊珊收到的信，另外四个分别是一张写了一个King单词的电影票，一个便利贴，一张照片，和一份被水洇湿的名单。
电影票上的影院地址就在他首都的住处附近，电影是粗制滥造的国产恐怖片，时间是2049年7月，但黎渐川完全不记得自己有看过这场电影。提供者是一名影院工作人员，但他自己也对这场电影没有印象。
便利贴记着一句话，下午三点，接机L。
提供者是一名普通的心理医生。
照片则是一张百人大合照，里头所有人都穿着一种没见过的深蓝色作战服，面容模糊难辨，如同打了马赛克，只有两张脸格外清晰，其中一张属于黎渐川自己，还有一张根据档案备注可以知道，是提供启示的人的。
这人是个包租公，基本上是与穿作战服的事搭不上边儿。
最后一份名单里，有黎渐川的真实姓名，末尾还有他的签名和手印，看不出这份名单究竟是做什么的，但大致可以推测是类似于保密协议的东西。
这个提供者就比较特殊了，是裴慧笙老所长。
档案里的这些启示全部都是绘画高手和AI共同完成的临摹内容，原件上一片空白，是什么都看不出的，这些临摹已经算是最大程度上的还原了。
黎渐川定定地看着电脑屏幕，感觉自己隐约摸到了一些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摸到——这些似乎与他有关的启示，到底隐藏什么秘密？
钟表的指针一格一格跳动，黎渐川对着电脑琢磨了足足两个小时，也没能把它们五个和自己现有的任意一样东西一段记忆串联起来。
只能暂时把它们扫进前中段记忆的待分类里。
或者等宁准回来，听听他的想法，自己这智商是看不出什么了。
头疼地按了按额角，黎渐川转头看了眼时间，然后干脆利落地关闭电脑，舒展四肢，向后躺在了单人床上。
他打算趁着晚饭前这段空闲时间，单独进一下副本看看。
做事宜早不宜迟，要是这次进去没能触碰到魔盒隐秘的剧情，那接下来的两三天，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再进进副本。
这样想着，黎渐川意识沉淀，勾勒起手腕内侧的灰色骷髅头图案。
图案勾勒成型，恍惚迷坠的眩晕顷刻袭来，意识在抽离漂浮之际，听到了熟悉的咔哒声。
“魔盒关闭，游戏开始。”
“欢迎各位玩家！”
同一时刻。
地下七层实验室内，宁准解开白大褂扣子的手指一顿，幽秘深邃的桃花眼抬起，下意识地看向头顶的某个方向。
一个头发花白的矮个子老头儿站在旁边，见状问道：“怎么啦，小宁？”
“他进游戏了。”
宁准慢慢收回视线。
老头儿也抬头看了眼，旋即把目光落回宁准身上，笑呵呵道：“能感觉到这个，也能以非玩家身份进入魔盒游戏，对于人类化程度来说，你现在的状态可称不上太好。”
“我知道，很多事你没办法说，或许也忘了，但不管那些梦是不是我老了之后白日臆想，发的痴梦，我都相信，你确实做过我的学生，也从来没有和我们背道而驰。”

第202章 谋杀
如穿行光怪陆离的银河甬道，迷乱与眩晕裹挟着意识重重砸落，好似一颗无端而坠的星。
手腕内侧传来烙铁按压般的灼烫感。
像被突然刺痛，黎渐川猛地睁眼，清晰地感应到了自己冰凉而沉重的躯壳。
漆黑的视野在这一刹那被骤然点亮，三簇光芒晕散的火苗刺啦一声，跳跃上三根瘦长的白蜡烛，熟悉而又陌生。
遵照着已经形成的习惯，黎渐川动作微小而谨慎地转动目光，观察四周。
眼前是一张漂浮着无数灰尘的简陋木桌，木桌上方吊着电灯，但没有灯泡。屋顶矮得过分，让人毫不怀疑只要电灯的线再长上那么一小截，就能顺利地给蜡烛们戴上一个洋气的新帽子。
围绕着这张木桌而坐的斗篷身影有七道，全都沉默无声，没有出现明显的惊慌失措，细微动作的展露也都非常小心，应当都是老玩家。
在玩家们落座的椅子周围，还有许多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空木箱与杂物堆，看着像是地下室杂物间之类的摆设。杂物堆之外，是一片无法探知的漆黑，看不到这处环境的全貌。
而摆上来的晚餐，比木桌还要简陋上数倍。
一碗清粥，一个发黑的馒头，还有一碟灰扑扑的咸菜。可以说是黎渐川见过最寒碜的，还不如啃压缩饼干。
晚餐一共也只有七份，没有留出说明人的位置。
这种情况让黎渐川感觉似曾相识。
他翻了翻自己的记忆，找到了命名之战时经历的圆桌晚餐，下意识将视线扫向木桌正中央的烛台——果然，烛台下的阴影里放了一根旧钢笔，和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硬皮本子。
其他玩家似乎也发现了这次晚餐的不同，逡巡的目光陆陆续续投向烛台。
而当七道视线全部落到陈旧的纸笔上时，金色的钢笔突然噔的一声，立了起来。
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声霍然灌入耳膜。
黑皮笔记本被倏地掀开，翻页声疯狂而快速。
七张空白纸页在这翻动中如利箭一般飞了出来，飘到了七名玩家面前，缓缓悬空停滞。
纸页飞出后，笔记本也停止了翻动，回归扉页。
旧钢笔立即跳了上去，在光线与阴影的交界处扭动身躯，如舞蹈般，飞快地书写出一行行黑红的繁体汉字。
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变化并没有惊吓到老玩家们。
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就集中到了笔记本里那些黑红色的文字上。
“这是民国二十二年的朋来镇，但又不是民国二十二年的朋来镇，因为民国二十二年也许是没有一个叫作朋来镇的沿海小镇的。但有或没有，在我们的故事里并不重要。
罗大是县城里的警察，在七月初八这天接了上司的命令，送上司新娶的四姨太太去二十里外的朋来镇休养。四姨太病弱，操持不了太多琐事，便需要罗大多留几日，帮忙照料。
送人可以，多留几日却是不行。
罗大不乐意。
朋来镇他早几年就听说过，是个在这种世道都让人畏之如虎，避之不及的地方。
倒不是有仗在打，或有土匪盘踞，亦或是有些易子而食的牛鬼蛇神之类，而是这镇上总有人在杀人。
如此混乱的当下，偌大一个县城，一月能定性出来的凶杀案也不过二十几桩，这里头区区一个朋来镇竟就能占去十几桩。
朋来镇这些案子大多都能抓到凶手，但无论抓来多少，枪毙多少，镇子上的凶杀案也还是只多不少。罗大听警察局的老人说，朋来镇住的都是被鬼上了身的疯子，平日里看着好好的，但保不齐何时一言不合，就拿刀砍了来。
罗大惜命，不乐意去干这差事。他原想着全须全尾地把四姨太送到，便扯个借口，回去县城。
但不成想，只几天的朝夕相伴，就让他这样一个铁汉栽进了温柔乡。”
旧钢笔慢慢停下。
黑皮笔记本也无声地重新闭合起来。
故事似乎就只是开了个头。
而此时，玩家们面前悬浮着的空白纸页却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泛起波纹，缓缓洇出了血红的字迹：“各位远道而来的读者，请认真阅读以下内容，它是确保您在朋来镇平安生活的基本条件。”
“你们将在朋来镇生活七天，并需要扮演七名镇民。
镇民身份暂时保密。
你们将会成为一抹游魂，在这七具躯壳内轮流醒来，沉睡，再度醒来。
对于你们来说，完整的一天是从一场晚餐的结束，到另一场晚餐的开始。每一天，你们的躯壳都会在不脱离这七个角色的前提下，灵魂调换改变。
为了方便各位理解，我来举一个例子，选定的这七名镇民就和你们现在坐着的这七把椅子一样。椅子不动，你们却会按照现在的座次顺序，在这七把椅子上依次移动。
第一天，一号坐在一号椅子上，二号坐在二号椅子上。而到了第二天，一号就坐在了二号椅子上，二号则去往了三号椅子，以此类推，直到你们将这七把椅子全部坐过一遍。
那么，在这个轮流扮演的过程中，你们又有哪些任务呢？
很简单。
首先，你们需要在这七天之内，躯壳全部轮换完成前，制造至少一桩天衣无缝的凶案，成功谋杀朋来镇上的某个人，可以是普通镇民，也可以是在座的某一位。
这里有两点需要注意。
一，凶案必须由你们本人亲自动手，肢体必须接触到被害人，不能借刀杀人或唆使教导。二，你们必须确保你们犯下的凶案不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被侦破，如被侦破，将面临全镇通缉，随时随地的恶意监视与疯狂追杀绝不会是你们所能承受的。
我劝告各位，不要心怀侥幸，以简单愚蠢的杀人手法来完成谋杀，朋来镇从来不缺聪明人。
而且越精妙的作案手法，越多的被害人数，越能令你得到意想不到的惊喜。
其次，有猖獗的凶徒，就一定会有敏锐的侦探。
在制造凶案的同时，你们也可以化身聪慧过人的侦探，协助警察罗大，于二十四小时内侦破在座的某一位制造的谋杀。成功侦破者，可获得一件朋来镇的礼物和镇民们的仇恨。
最后，每天的晚餐时间，是我们的读书分享时间。
各位读者在享用美味的餐点时，也请将自己当日的某一小段生活碎片记录在纸上，我将会抽取其中一人的碎片，写成故事，分享给各位。
请留意，生活碎片的截取必须有凶案相关——任何凶案，不论是否是由各位读者制造——如无凶案生活碎片可记录，或故意编造虚假内容，同样将面临全镇通缉。
在此，我祝各位读者生活愉快，谋杀顺利。
十分钟内，如有疑问，可提问。”
血字密密麻麻，塞满了纸页的每个角落。
黎渐川一边飞快地把这些文字刻进脑海，清晰记住，一边暗自分析着这局游戏的情况。
七名玩家，将会每天一换地在七个镇民身体里生活，并需要亲自制造不会被破解的谋杀案，或侦破其他玩家犯下的案件，拿到礼物和镇民仇恨。也就是说，必须要完成的任务，是做凶手，而可完成可不完成的任务，是做侦探。
这两者看起来都不怎么样。
而晚餐的读书分享，要么是在提供破解谋杀的线索，要么就是存在指向最终谜底的线索。
另外，血字称呼他们为游魂，那是否说明他们犯下的凶案，极可能和罗大听到的警察局老人们所说的朋来镇鬼上身有关？
似乎又不会这么简单。
至于其他的，黎渐川暂时还没看出来。
不过无缘无故的情况下，无论是主动谋杀在座的玩家，还是主动暗害朋来镇的镇民，都是他所无法接受的。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道德水平很高，很有正义感的人，可原则就是原则，底线就是底线。
如果仅仅是因为环境的改变或魔盒游戏的要求，就轻易放弃自己的原则，踩低自己的底线，那这样的人和野兽又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现在远没到无路可走的地步。
七天内完成一次谋杀是必须任务，而要想拒绝这个任务，除了要接受自己极可能错过谋杀成功获得的意外之喜外，还要有信心确保自己不被他人杀害，并能在七天期限到来前，成功解谜。
想解谜却不杀人，很大概率就一定得侦破凶案，来获取线索，不然两个任务都不做，很可能就什么关键线索都得不到。
不仅是线索，黎渐川还能肯定，两个任务都没有完成的玩家，在七天结束时，必然会面临比全镇通缉更可怕的事。
这张纸上虽没写，但以往的经验告诉了他这一点。
这样看的话，不杀人只破案，或许是一条比制造凶案更顺畅的道路。可魔盒游戏，不可能造就这样哪怕不明显但依旧存在的不平衡。
黎渐川沉思之际，也有玩家注意到了纸页末尾的十分钟答疑。
墨迹显露完全后，木桌上只再寂静了十几秒，就有人沉哑开口道：“我想知道，谋杀成功且二十四小时不被侦破获得的意外之喜，和在期限内顺利侦破案件得到的朋来镇礼物，哪一个更好一些。”
从上首的空位顺时针算起，这是二号玩家。
黎渐川坐在他左手侧，是三号。
二号问出的这个问题，大概是在座所有玩家都最为关心的问题，这也决定着他们之后的选择。
七张纸页的文字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墨迹：“客观上看，这两者是差不多的，没有谁优谁劣。”
“只是我个人建议，你们最好选择前者。”
“前者看似很难完成，但一旦完成，度过那危险的二十四小时后，七天之内你们就不再会有其它后顾之忧。后者嘛，不需要面临可能存在的通缉，也不需要冒险杀人，表面上好像非常安全，但破获案件后，在获得朋来镇礼物的同时，是会收获镇民们的仇恨的。”
“千万不要小瞧这些仇恨哟。”
七号笑着插言：“那看来最好的法子就是两个都不选，想办法去找其他线索，在第七天到来前解谜或只剩三人通关离开。”
红色墨迹勾勒出一个大大的简笔笑脸：“朋来镇不会允许没有沾染过血腥的游魂飘荡，但你可以试试，我鼓励大家的每一次尝试。”
七号笑了声，闭了嘴。
他只是顺势试探，想从墨迹里获得更多的蛛丝马迹而已，这么明显的陷阱他可不会真的去踩。
黎渐川也很清楚这一点，他敢打赌，七号说归说，脑海里必然是一点尝试的想法都没有的，在座的如果真有人敢去尝试，那除了不把魔盒游戏放在眼里的大佬，就是自以为是的傻子了。
四号也毫不客气，趁机提问：“二十四小时，是从案发的那一刻算起，还是从报案的那一刻算起？”
“报案的时刻。”
墨迹显现：“但我需要提醒各位，在朋来镇，没有任何一起凶案可以被长时间地隐瞒下去，案发一小时内，必定会有人找到罗大报案。”
简短的两三个问题，就让十分钟的答疑只剩了个小尾梢。
黎渐川从刚才这三名玩家的问题里，听出比较明显的倾向。
七人里，绝大多数都对犯下凶案没什么顾忌。
他也迅速开口，沉声问出了自己想问的：“侦破案件是否需要指认凶手或逮捕凶手？不需要的话，逮捕了之后是否会有额外奖励？需要的话，朋来镇是否会提供帮助，指认的是镇民身份，还是在座的某一个人本人？”
纸页上的墨迹迟钝了一下，像是瞬间处理到太多问题时卡带的机器。
但很快，它就调整了过来。
“需要指认，不需要逮捕，如当真逮捕到了凶手，可获得一点小惊喜。”墨迹缓缓勾画，“至于指认对象嘛，当然是游魂本身。若他仍在犯案时的镇民体内，直接指认便可，但若不在，则需将他找出。”
不等玩家们细品这三行字，墨迹便飞速消失。
纸页无风自燃，化作灰烬飘落。
可惜时间太短，不然黎渐川还想再试探下这纸笔模样的说明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桌边恢复寂静。
七名玩家沉默对坐了片刻，筷子和汤勺带来的碰撞声才渐渐响起。
晚餐再怎样寒酸，也还是要吃的。没人知道晚餐结束后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吃要比不吃强。
黎渐川一手往嘴里塞着发黑的硬馒头，一手拿起粥碗旁倒扣的法则卡牌，翻了过来。
血色漫过牌面，一行文字缓缓显出。
“禁止洗手。”

第203章 谋杀
新副本的第一顿晚餐，所有玩家都维持着最大的警戒心，没什么互动交流的意思。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置放在木桌上首空位的老式座钟将指针缓缓转到了晚上九点。
铜锤在玻璃格内晃动，响起一声长过一声的铛铛钟鸣。
几乎同时，强力的拉拽感袭来，黎渐川的视野猛地模糊倒卷，昏暗逼仄之感陡然褪去，只余一片温暖明亮的光线迅速包裹过来，伴随着潮闷的暑热和此起彼伏的蝉鸣，充斥四周。
四肢的感知恢复。
黎渐川微微眯眼，适应了下光线，旋即便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书桌边，躬身俯趴，侧脸枕在一条手臂上，手臂腕子低垂，挽着一根剔透玉镯，另一条手臂则半支着，抬起的两指涂了鲜亮的丹蔻，正松垮垮捏着一根钢笔，旁边还有几张白纸零散放置。
玉镯，丹蔻。
神色凝固，黎渐川慢慢直起身，僵硬低头，果然在自己身上看见了一件铺满绣球花暗纹的宝蓝色绸缎旗袍，如意珍珠扣，右襟坠着一朵舒蜷的云头。
他第一天的镇民躯壳，竟然是一名女子！
这可不是女装大佬，或外表相似，黎渐川不需确认，就知道这具身体是完完全全的女性。
毕竟这是血字解说的躯壳轮换规则给出的身体，而不是以往进入游戏后魔盒游戏给予的正常身份，真要算起来，玩家在这里真正的游戏身份应该是血字口中的读者和借住躯壳的游魂，而不是镇民。
所以游魂的性别年纪特征之类，与进入的躯壳完全不同，相差甚大，也很是正常。
性别转换，这比起魔盒游戏的危险和他以前那些相当艰苦的任务，完全不值一提。别说只是性别换了，哪怕是物种变了，该怎样仍是要怎样。与其一惊一乍懊恼，不如快速适应扮演。
黎渐川闭了闭眼，沉心静气，花费不到十秒的时间接受了自己要以另一个性别生活一天的事实。
神色恢复冷静，他不再浪费时间，迅速抬头，环视四周，打量自己身处的这间屋子。
屋子是非常明显的民国风格，中西结合，同这个时代一般充满了新旧碰撞的矛盾与特别，面积不大，目测七十平，分内外间。
外间是暗紫色丝绒的沙发椅和红木茶几，还有一张临窗的书桌与矮柜。
书桌上堆满了书籍与稿纸，深绿灯罩笼着的台灯被挤去角落，连同矮柜上的摆件们也遭殃，被扫到一旁，原本的位置被一些大部头的书与唱片抢占。
桌边还挨着一台崭新的柜式留声机，洋气锃亮，有被经常使用的痕迹。
内间则是一张拔步床，并着衣柜与梳妆台等物。
衣柜里叠满了女子衣物，大多是时兴的各式旗袍洋装，另有一些是白洋布的褂子与长裤。比起衣柜，梳妆台倒简洁很多，除了雪花膏和两盒蜜粉，就是几根小号的唇膏，都整整齐齐地摆在银镜边，列队出阵似的。
黎渐川踩着黑色的高跟皮鞋在房内走着，一圈转下来，强大的身体控制力让他原本扭曲歪斜的走路姿势很快就变得熟练起来。
虽说没有半点曼妙多姿的模样，但至少看着正常，并不突兀。
从对屋子的初步勘察得到的信息来看，这具身体的主人叫作王曼晴，二十五岁左右，是名民国女作家，属鸳鸯蝴蝶派，常写痴男怨女的苦情小说，发表在《礼拜六》《画眉》上。
矮柜里最多的也就是这两本刊物，里面偶见王曼晴的名字，却不算多，可见她的名气是有些，但不大。
王曼晴原是居住在上海的，只因半月前收到了曾经的手帕交阮素心的信，得知她将要到朋来镇久居养病，便来了此处。与阮素心的到来也就是一个前后脚。
书桌抽屉里的信件详细说明了这一件事。
王曼晴这位手帕交阮素心，也不是别人，正是晚餐上黑皮笔记本给出的故事开端里的四姨太。阮素心是杭州阮家的大小姐，年方二十，曾去日本留过洋，后家道中落，于今年年初不甘不愿地嫁给了一位团长的小舅子做姨太太，这小舅子也就是罗大的上司，县城警察局的丁局长。
镇子最北占地广阔的一片房屋就是丁家老宅，阮素心如今就住在那里。
但王曼晴不喜欢那种只能从四面墙壁望见方方正正天空的老宅子，所以她选择住在了镇上唯一的一栋西式公寓里，没有陪阮素心留在丁家老宅。
黎渐川靠窗看了看，这栋公寓五层高，红砖洋房，王曼晴的屋子在第三层临街的最左边。
窗外的街道相当开阔，能容三辆马车并行，此时已没有行人，只有附近几家商铺门前挂着的旧灯笼或新电灯亮着昏昏的光。
除了这些较为重要的信息，还有一些有关王曼晴的零零碎碎的线索，比如她喜好听唱片，收藏颇多，也或多或少信点教，拔步床的枕边放了十字架，另外，她似乎还和一位男诗人关系暧昧，虽无信件，但她的藏书里好几本都是这位男诗人赠的，在扉页题了缠绵悱恻的诗。
在检查这些物品的过程中，黎渐川意识到了这局游戏身份轮换带来的一个相当关键的问题，那就是人为的信息扭曲、毁坏、误导和可以提前有针对性地设置的陷阱。
也就是说，身份轮换的规则下，某个玩家完全可以烧掉自己躯壳的信息和线索，或制造虚假消息，来误导下一个进入躯壳的玩家，也可以在晚餐前在自己的周围布置陷阱，等晚餐结束，下一个玩家到来，一击毙命。
这些是完全有可能出现的。
所以他得在第一天里尽量多地去调查朋来镇的镇民，获得足够的信息，以防被其他玩家来个狠的。
一边琢磨着接下来的行动，黎渐川一边在心里根据各种信息完善着王曼晴这个镇民角色，思考她大致的性格，习惯，和面对不同人、不同事情时可能出现的反应。
按桌上摆放的报纸的日期来看，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一，也是王曼晴来到朋来镇的第二天。她的熟识大概只有阮素心，所以黎渐川的扮演难度不高，除非行为举止差距过大，不然应当不会露馅。
这般想着，他的脚步停在了梳妆台前，微微低头，看向银镜。
银镜中的年轻女子相当漂亮。
乌黑的头发烫了时髦的大卷，拢在脑后，别一根珍珠簪，娴雅贵气，发光可鉴。细疏的几绺发丝下，那张面孔却雪白，衬得一双黑葡萄似的杏眼愈发明亮灵动，只是眉极细极黑，尖刀子一般，加之两片饱满欲滴的红唇妩媚之余，总略略下压着，便显出一副清冷高傲的模样来。
身材偏瘦，高挑，藏在略宽大的平裁旗袍里，更是有种枝头迎风的单薄与料峭。
黎渐川略一扬眉，镜中人便也跟着眉梢挑起，尖刀出鞘，露出目下无尘的神情。
适应得应该还行。
黎渐川以抽离的旁观者的视角评判着自己的扮演，顺便看了眼柜上的座钟。
晚九点半。
依照这个时代的作息，他该洗漱就寝了，不能正大光明出门去探听搜集。
其他玩家除非身份允许，不然也应当和他差不多，只能偷偷出门，暗处潜行，无法明着行事。在这种小镇子，来来回回就那么些人，行事规律也都是大同小异，若真有谁大半夜不睡觉在路上乱走，那必定会引人注意。
黎渐川坐在梳妆台前，衡量着夜半潜行的利弊，耳尖忽然一动，听到外面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渐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有些拖沓虚软，朝着这间屋子的方向而来。
很快，房门震动，敲门声传来。
“咚、咚咚。”
一道略带小心讨好的男声隔着门板响起：“曼晴小姐，还没有睡吧？”
黎渐川努力进入角色，没立刻开门，只清清淡淡地扬声问道：“哪位？”
“是我，宁永寿。”
男声道：“我从街上回来，瞧见这里灯光亮着，便想着你许是没有睡。我宅子里有两张朋友打上海带来的唱片，是威尔第的歌剧，我是个铜臭里打滚儿的人，欣赏不出滋味，留着也只是蒙尘，就琢磨着不如送给曼晴小姐，也不算辜负。”
黎渐川想起书桌抽屉里那份公寓租赁合同，房东名字便是宁永寿。看样子，这位房东很有可能是看上王曼晴这个房客了，特地来献殷勤。
稍微理了理衣裳鬓发，黎渐川利落地抽下锁头，推开了房门。
门外，昏暗的走廊亮着三两盏壁灯，一名穿着红紫色长袍马褂的中年男子站在那儿，一手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匣子，一手摇着把附庸风雅的扇子，正笑着看过来。
这就是宁永寿。
三十出头，瘦骨嶙峋，脸色发青，眼眶漆黑，明明是一副大烟鬼的模样，却还能给人油头粉面之感。民国都已经到了二十二年，他却好像是刚绞了辫子没多久，脑袋瓢仍秃着一半。
一见房门打开，那双细小的眼睛便立时放出明晃晃的垂涎来，毫不掩饰。
大概率不是玩家。
黎渐川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宁永寿，淡淡道：“原来是宁先生。”
“是，曼晴小姐，晚上好呀。”
宁永寿笑道。
“晚上好。”黎渐川道，“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就不请宁先生进门坐了。”
宁永寿道：“无妨无妨，是我唐突打扰了，曼晴小姐不见怪便好。”说着，他靠近两步，又问，“这边天气和饮食都与上海不同，也比不得上海繁华富贵，曼晴小姐住了两日可还习惯？”
“都好，劳您费心了。”
黎渐川随口应着。
“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一定要和我说。”宁永寿的眼珠子在黎渐川的小臂和双手上盯了盯，“要我说呀，这世道你们女人家家的，就不该孤身一人四处乱跑，太危险。好好找个依靠，在家相夫教子，不去抛头露面，规矩娇养着，岂不是顶顶好的事？”
不管是以黎渐川估测的王曼晴的性子，还是黎渐川本人的性情，都是听不得这种陈腐到根子里的话的。
在反应上的差别大概就是一个动嘴，一个动手。
黎渐川下巴微抬，冷笑着睨了眼宁永寿：“宁先生这话说得不对，我不爱听。眼下世道虽险，但仁人志士却越来越多，总是要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的，况且，大清已经亡了，现在是民国，提倡男女平等。”
宁永寿面色一慌，赶忙道：“哎哟，你看我这嘴，最是没个把门儿的，无心之言，无心之言，曼晴小姐切勿生气呀。我也不是别的意思，只是曼晴小姐你一个人跑来这里探望丁家老宅那位，身边也没个体己人照应着，确实是不安全。”
“朋来镇你也知道，凶案是一桩接着一桩，险呐！”
闻言，黎渐川缓和了神色，低声道：“我知道宁先生是好意，可那些男男女女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再说了。”
“一定，一定。”宁永寿在脸上飞快地挤出一朵笑花来。
黎渐川也礼貌性地弯了弯唇角，瞧着宁永寿，顺势接上方才的话茬儿：“说起朋来镇的凶案，宁先生可否为我详细讲讲？道听途说的，总没有宁先生作为当地人讲的可靠。”
能多和王曼晴聊一会儿，宁永寿自然是无比乐意。
“哈哈哈哈，乐意为曼晴小姐解惑。”
他笑了两声，微微正色道：“其实呀，依我看，镇上的凶案只有一半是真正的凶案，另外一半只是有人闲得无聊，耍戏法愚弄那些‘黑皮’罢了。”
“戏法？”
黎渐川露出明显的好奇不解之色。
“差不多，就是戏法。”宁永寿道，“若不是戏法，上个月月末，镇子南头儿的周家二老爷，众目睽睽之下就被人砍了脑袋，警察又是来调查，又是来抓人的，闹得凶极了，七天一过，周家把棺材都埋到小定山上去了，结果一转眼，这周二跟没事儿人似的，又出现在镇上了。”
黎渐川一怔：“这是诈尸，还是死而复生？”
“哪呀。”
宁永寿摇头：“都不是。去问周家人，都说本来就没死，闹着玩儿的。”
“不是众目睽睽之下，许多人看见了吗？有拿死人闹着玩儿的？”黎渐川道。
宁永寿顿了顿，说：“也不是没有，听家里下人说我也撞墙撞死过，只不过我自己没什么印象了。”
他也死过？
黎渐川蹙眉。
他看得出宁永寿的话里没有虚言，心底不由微微发沉。
这个朋来镇，还当真不简单。

第204章 谋杀
“宁先生自己耍的戏法，也能忘了？”黎渐川扶着门，随意笑着，状似无心地继续问道。
宁永寿细小的眼睛一眯，故作清正地挺了挺脊背：“唉，曼晴小姐听说来着，我前年是决心戒大烟的，当初猪油蒙了心，被人哄骗才染上的，我是不情愿的。如今呢，戒，倒是戒得差不多了，只是脑子不如从前清楚，远两年的事都记得不明不白的。”
“况且假死类的凶案在镇上又算不得稀奇事，时不时就有冒出来的。曼晴小姐多住些日子，也就晓得了。”
黎渐川讶异挑眉：“镇子上拢共这么些人家，要常有这种事，近几年下来，岂不是家家都是闹过的？”
宁永寿摆摆扇子：“算不上。”
“朋来镇叫得上名号的不多，叫不上名号的可是太多。而且，我是记不清了，但听府里管家说镇上接二连三闹起凶案，也不过只有两三年。就这两三年的险恶，已让人把原先长长久久的安定日子都给忘干净了。”
“所以依我看，若真要算起来，假死过的，也就占上镇里人家的三成不到。另外三成，是实打实的凶案，确凿地死了人的。”
他露出了一副细细琢磨的神色。
“那还剩下四成，算是平安无事的？”
黎渐川道。
“有平安无事的，也有枷锁上身的。”宁永寿满不在乎地笑道，“在这儿不就是那么些事嘛，杀人或是被杀，跳不出去的。一潭子浊水里，怎么挑得出一条清白鱼？”
“如我宁三这般的踏实为人，镇上绝没有二个！”
他总是忘不了夸耀推销自己，除关键信息外，话里的水分大得很。
话说到这里，宁永寿突然一顿，黑豆似的眼珠转着，扫过黎渐川极标致的肩腰脸庞，贪婪之外透出两分疑色：“我看曼晴小姐的书，只谈阳春白雪，对市井之事不感兴趣，怎么忽然对镇上的凶案有了好奇？”
黎渐川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探听消息，那自然是思忖好了应对旁人起疑的法子。
“宁先生读过国外的侦探小说没有？”
他把话语推向了矮柜里寥寥的两本外文书：“来到朋来镇，听了这里的事，我便总想着也写上一写，开一份新稿子。才子佳人的情缘写多了，就和日日大鱼大肉一般，腻着，换换口味也不错。”
“更何况眼前就有现成的素材来取，也不须费事。”
宁永寿疑虑顿去，忙捧场道：“曼晴小姐的新书，还是朋来镇的事情，若真出了，宁某一定虔心收藏上！”
折扇一摇，又打蛇随上棍地补充道：“若需取材，曼晴小姐尽管来找我便是，我你是知道的，白日里大多在公寓中，没甚么大事可忙，随时都能与曼晴小姐细聊。若是曼晴小姐需要，不如我们每日定一个时间，坐一坐，喝喝茶？”
“我习惯自己看看，每日相约就不必了。”
黎渐川拒绝道。
他暂时不打算为王曼晴这个身份建立一个固定的消息来源，而且，以王曼晴的性格，能与宁永寿耐心详谈一两次就已是极限了，再多，不是惹人疑心，就是惹宁永寿贼心了。
于是他只敛了笑，冷淡垂了垂眼，道：“曼晴感谢宁先生今晚的好心告知，若宁先生有空，明日中午我请宁先生吃一顿饭，聊表谢意。只是镇上的情况我还不太了解，有名的酒楼就还需宁先生去选了。”
“哎呀，这！”
宁永寿眼珠子瞪大，受宠若惊：“曼晴小姐这可真是太客气了！照顾曼晴小姐是宁某自己乐意的，当不起谢，曼晴小姐如此可是把宁某当外人了！”
黎渐川抬眼，目光清亮地直视着宁永寿的眼睛：“曼晴与宁先生萍水相逢，纵有点交情，可不还是外人嘛。”
宁永寿怔了下，笑容一僵，明白看出了黎渐川划出的界限，眼底透出显而易见的失落。
但到底是年岁不小，世情也经得多了，宁永寿的情绪只有一刹，眨眼就收拾了起来，啪地合拢折扇，脸色正了些，似真似假地惋惜笑叹：“曼晴小姐是白雪似的人物，倒不会为了朝我打听秘密，把我高高吊起来。”
黎渐川一听便有种直觉，这局游戏定然曾有玩家来过，且不像他最初经历的那些副本一样，曾被抹除痕迹，循环重启，而是和切尔诺贝利差不多，在时间和剧情上一直往前推进。
莫非这就是低端局和高端局的差别之一？
没有太多依据的琢磨着，黎渐川又弯起眼睛，露出一分带着疏离与洒脱的真心笑容：“若宁先生遇到会将你高高吊起的人，那曼晴劝你，还是离得远远的为好。”
“无论是朋友还是夫妻，真心总要真心换。”
“用手段打听秘密倒不可怕，可怕的是戏耍人情，不择手段。更何况，宁先生又有什么秘密能需要我来打听，取材入书的？”
提起真心，宁永寿不禁露出几分尴尬之色，讪笑道：“曼晴小姐的良言，宁某受教了。说起秘密，我这人实在是没有秘密，我二哥便常说我这人没有神秘性，一眼就让人瞧个通通透透的。”
“那些来吊着打听的，上海的舞女，钱塘的戏子，县城路过的大家小姐，想听的总不能是宁某几岁尿床的糗事吧。”
“不明白，想不明白。”
宁永寿满脸不作假的诧异困惑，阵阵咋舌。
其实黎渐川也认为宁永寿身上必有秘密，他说的那些人也极可能是来试探的玩家，但按黎渐川自己的观察，宁永寿这秘密应当是他自己都不太清楚，或没意识到的，就像所谓的假死凶案一样，单纯去问只怕是问不出，还要一步步从副本未显的剧情以及镇子上的蛛丝马迹来看才行。
谈话时间已经不短，总在门前立着也不像样，黎渐川正要谢客，三楼的木质楼梯却忽然传来一阵嘎吱轻响，伴着轻快又稳重的脚步声。
一道瘦高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自阴影里走上来。
这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穿淡青绸袍，戴一顶轻薄的礼帽，提着一摞被油纸包好的书，鼻梁也细长，驼峰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清朗温润的书卷气很浓，乍一看便是一位儒雅君子。
“是学智呀。”
宁永寿的话音率先响起，他明显认识此人，语气称得上熟络友好：“这么晚才回来？”
“宁老板，曼晴。”
被喊作学智的人走过来，微笑着道：“去了书斋，一看古籍就入了迷，忘记时间，出来时又赶上镇上落小雨，就只能边躲边走，迟一些了。”
长袍与帽子确实都有些湿痕，遇雨这话应该不假。只是这人必定不单单是只去过书斋，旁人五感普通，或许闻不出来，但黎渐川在这人到了近处的瞬间，便隐约嗅到了他身上飘来的脂粉香气。
不浓，极淡，甚至被雨气完全压了下去，可也必然曾是切近地接触过的。花楼里的胭脂水粉没有这样素净，但又不像是王曼晴梳妆台上那些昂贵的味道。
在做侦探方面，黎渐川也算是老手了，任何一个值得注意的人物，任何一点值得注意的细节，他都不会轻易放过。
“学智倒是即便来给姊妹探病，也都不忘用功。”
宁永寿颇有些酸溜溜地道。
黎渐川闻言心中一动。
探病。
看来这位学智大概率也是来看四姨太的，怪不得他称呼王曼晴为曼晴，显得过于亲近，两人估计也是熟识。
学智一副羞惭表情，摇头摆手，旋即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朝宁永寿道：“宁老板，我上楼来时瞧见宁宅的下人在门厅打转，像是来寻你的，问我，我说不知，却不想你在楼上。”
宁永寿闻言，连忙拱手告辞：“家里小事不寻我，定是我二哥又健忘，找不见账本之类了，我得回去看看，学智，曼晴小姐，咱回见。”
说着，便要转身下楼，迈出两步，又哎呀一声，回来把匣子撂下：“差点把送曼晴小姐的礼物忘记。”
“对不住，对不住。”
匣子被放到门边的柜子上，宁永寿不等黎渐川谢语或推拒，就已经匆匆消失在了楼梯口。
黎渐川思索着王曼晴可能的态度，还是打算收下唱片，回头当借用送回去也好，另准备一份谢礼也罢，都不算崩了王曼晴爱好唱片的人设。
毕竟那柜式留声机都是王曼晴千里迢迢从上海带来的，可见她的喜好之深，一般情况下不应去拒绝欣赏新唱片。
他不想立刻就对上学智这位王曼晴过去的熟识，借着宁永寿的离去，露出困倦之态，与学智笑着抱歉一句，就要关门休息。
谁知刚一撤身，学智却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曼晴，等等。我知你不喜我，我只有一句同你说，说完便走。”
黎渐川很想拍上门板装听不见，但这显然做不到，于是只能抬首举目，停顿动作。
学智见门未关上，眼中立刻流露出款款的深情，但或许是王曼晴原本对他的不喜真的非常明显，也或许是他真的是个克制守礼的君子，总之，他表情虽亲热，脚步却仍停留在稍远的地方，似是不敢靠近。
黎渐川只冷冷看着他，不说话，学智却不在意，笑了笑，温声道：“曼晴，我知道你性情自在，不关心旁人眼光，但宁永寿此人还是能少交际便少交际的好。”
“你初来乍到，不清楚，我却已住了三五日，入住公寓前也寻人打听过。宁家只是朋来镇当地的小乡绅，产业至多到县城，便再没有了。宁永寿的大哥没得早，但宁家也轮不上他当家，是他二哥做这根顶梁柱。”
“他除了是个臭名昭著的大烟鬼，好色徒，就没别的名声了，家中小妾都抬到了第七房，还常与偶尔来往镇上的男女攀扯。他是旧脑筋，你同他讲什么新知识是讲不通的。”
他端详着黎渐川的神色，顿了顿，苦笑道：“我知道你自然是看不上他的，只是这种人惯有一些哄骗女子的法子，我只怕你一时不慎吃了亏，那我这个做干哥哥的便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黎渐川仍不说话，作势要继续关门。
学智脸色一慌，便忙又加了几句：“曼晴，我听说你今天去见大妹妹了。她那性子你也知道，我劝不了她，这两日你若再去，劳烦替我劝劝她。”
“她的脸已经毁了，误了时候，上海都治不得，如今被丁局长厌弃，撇到了这种穷乡僻壤来，以后的日子是更难过了。朝丁局长提携下三妹妹，做一房五姨太，不光是为家里，她也能过得好些……”
砰的一声门板砸上，把这后边琐碎不断、道貌岸然的话全给堵在了外头。
这位学智似是被惊了一跳，噤了声，片刻后，有些不满地重重地咳嗽，无人理会，又隔一会儿，就悻悻地转身走了，完全不知道屋内的黎渐川女士已经肌肉隆起，拳头梆硬了。
及时关门，完全是为学智的生命安全着想。
屋内屋外再度恢复寂静。
黎渐川留神听着那离去的脚步声，估摸大概是正好在他头顶上方的五楼那间，便也没再在意，只锁了门，关好临桌飘雨的窗子，简单擦洗了下手脸，便点起蚊香，熄了灯，躺上床去。
夏夜宁静。
黎渐川一边听着街上遥遥传来的打更声，思索着从宁永寿和学智处得来的一些讯息，一边闭眼酝酿睡意，打算早早入睡。
朋来镇有古怪，他暂时却没有具体的调查方向，且人生地不熟，身份不便，半夜出去镇上调查的梁上君子计划总体上看是弊大于利的，还是就此作罢了。
纱帐半垂，被浸着雨气的夜风徐徐撩动。
一旁，蚊香烧出的绿烟一蓬蓬往上浮着，如抬腰怒放，又黯然荼蘼的水墨莲，幽幽地散出熏人的苦香味。
黎渐川提着一丝警觉，朦朦胧胧地进了梦乡，团扇落下，手臂微弯，湿沉闷热里，隐约觉着怀里少了块清凉的冰，这冰最好细腰直背，长眉，桃花眼，会暗昧勾缠的笑，也会刀锋冰冷的淡漠生死。
这般恍惚地梦着，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只听窗外忽地传来一声砰的巨响，旋即两道尖叫声便骤然响起，刺耳非常。
笼着大片昏暗的拔步床上，黎渐川无声地睁开了眼，眼神清明冷静。
他飞快翻身起来，在中衣外套上件褂子，快步到窗边循声看去。
蒙蒙亮的天色中，依稀可见公寓三楼正下方的大街上有大片的鲜血迅速漫开，一名男子以坠落姿态四肢扭曲地躺在血泊里，玳瑁眼镜掉下，半边脑袋已摔得粉碎，红白交错，是死透了，连抢救的希望都没有。
黎渐川一眼认出，这男子就是昨晚的学智。
尸体旁还有两人，一个推着倒夜香的推车，气味明显，另一个则是换了身衣裳的宁永寿。
黎渐川皱眉，心里短暂地惊了下，脑海里转过纷乱的念头，既怀疑是玩家动手，又怀疑是镇民凶案。
他也不等自己想明白，便朝下方似乎吓呆了的宁永寿喊了声：“宁先生，不要让人碰尸体！”
说罢，转身开门，直冲五楼。
若是坠楼，学智房间便极可能是第一现场。

第205章 谋杀
黎渐川踩着一双珠绣拖鞋，速度如箭，眨眼掠过两层楼梯，奔到了五楼楼梯口。
正对楼梯口的房间木门紧闭，不出意外，就是学智的住处。
黎渐川推了推门，发现木门从里面上了栓。裂开的门缝处隐约可以看见一根小指粗细的铁棍横亘着。
公寓房间的格局大同小异，只有门窗两类出入口，学智房间的门被从内锁住，只剩两扇窗户，但窗户临街，此时守了人，若房内无人，窗口也不曾有人逃走，那这就是一间实打实的密室。
玩家动的手？
也不一定，除非天生激进嗜杀，难以控制，或心思诡谲，另有想法，否则但凡有点想法的老玩家，都不会在还没摸清镇子情况的时候，就这么快动手开始制造凶案。
心念电转间，黎渐川已经打算暴力破门了。
但谨慎起见，破门前他还需要一位邻居见证，因为他自己也极可能是嫌疑人之一。
转头看向五楼走廊，黎渐川正准备去敲两扇门试试，斜对面的一扇房门却突然嘎吱一声开了，一名身形略微佝偻的儒雅中年男子边扣着长衫的扣子，边一脸惊疑地走了出来，像是刚被巨响与尖叫惊吵起来。
他一眼看到了走廊里立着的黎渐川，似乎不认识，面带陌生地试探问道：“这位小姐，您是？”
“这个房间有人坠楼了。”
黎渐川不想耽误时间，开门见山道。
“什么？！”
长衫男子大惊失色，颇有些惶然无措地瞪大了眼睛：“刚才有叫声传来，就是、就是因着这个？好端端的，才安定几日，怎么就又出了命案？莫非真像刘大师所说，这朋来镇风水有问题？”
刘大师，风水？
黎渐川一边把长衫男子的惊语暗暗记下，一边控制力道抬脚轻踢了下面前紧闭的房门，朝长衫男子道：“这位先生，您看见了，我刚来五楼，这扇房门是从内上了栓的。”
长衫男子不明所以地推了推眼镜，看着那扇房门受力向内颤了颤，发出吱吱的轻响，明显是锁住的，于是点了下头：“确、确是如此。”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黎渐川颔首道：“失礼了。”
话音落，右腿就已迫不及待地抬起，如疾风袭落叶般霍然弹出，砰的一声踹在了结实的木门上。
门栓弹飞，门板应声而裂，像是被一块巨石砸来，房门瞬间破败洞开，房内一切一览无遗。
“楼上什么响动？”
“又出事了？”
窗口飘来街上模糊的叫声。
黎渐川扫视房内，从一片干净的地板上小心走过，从窗子往下望了眼，扬声道：“宁先生，房门从内上了栓，我一时情急，便踹开了。”
宁永寿怔怔仰头望着他，嘴巴张了张，一时没吐出字来，，像是根本没想到他会一眨眼就突然出现在窗口，还是踹门进的。
镇子上的居民起得大多很早，街上已渐渐聚集过来一些人，幸得宁永寿拦着，加之血水蔓延恐怖，没有贸然去靠近的。
黎渐川没理会下头的议论好奇，趁着其他人进来前，迅速对这处房间进行第一手的检查。
长衫男子许是被黎渐川这柔弱外表之下掩藏的凶猛给骇住了，满脸僵硬震撼地站在走廊上，望着屋里，踌躇不敢进来。
如此正好，除去被踹坏的房门，房间内再无被破坏之处。
黎渐川把房门收拢到一边，重点看了看门栓，和他自己房间的门栓一样，两边钉扣在门板上，中间挂着一道铁棍插销，可以来回拨动，简易普通，只需一条铁丝或两根细细的筷子，就能从外面伸进门缝把门栓带上。
这密室的制造实在是简单。
房门之外，这间屋子摆设也谈不上复杂，一水儿的红木家具，少见西洋玩意儿，外间是一套八仙桌和圆凳，外加书架与摆着一些金银玉器的博古架，内间是卧房与书桌，书桌不临窗，床却离窗子极近。
床上缺了床单，四面垂挂的纱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被扯得七零八落，一半仍被铁制挂钩勾在床顶，一半则迤逦在地，似是沾了昨夜窗口飘进来的雨水，有些潮湿。
学智摔下去的窗子就是紧挨着床的这一扇。
大概之前只是半掩，没有将窗关严，窗框四周都或多或少染上些湿漉漉的潮意，窗台角落更是遗留了一块较周边更为深色的水痕，只是这水痕有些奇怪，像是一个不规则的圆被颇为整齐地截去了另一半般。
窗子正对面，靠墙的书桌上一册册书籍都分门别类，码放得极为整齐，甚至连报纸都一张张抚平叠好。
毛笔也从长到短，从粗到细，挂得干净，镇纸压在一沓信稿上，都整洁规律。
黎渐川又看了眼外间的博古架和书架，觉着学智此人很可能是有点强迫症。
但若这样，书桌上那方砚台就显得古怪了点。
置身右侧桌边，摆放没有问题，但却恰好挨着旁边摞起的宣纸，不知是没留意到，还是别的，砚台的边角挤皱了那些宣纸的一端。
而砚台边，还放了半壶酒和一个白瓷酒杯。
酒杯有被擦试过的痕迹。
值得一提的是，黎渐川翻看书桌和抽屉时发现，这位学智全名是叫阮学智，丁家四姨太阮素心的堂兄，他的笔迹和王曼晴几本书上题的情诗笔迹是一模一样，且阮学智的抽屉最底下，还压了一些用印梅花图案的雪白笺纸写的情诗存货。
这让他有点摸不准这两人的关系。
此外，这间屋子还有两处令黎渐川非常在意。
一是床边架子上的水盆，在这种闷热天气，一夜过后，盆里的水竟然还是略带冰凉的，极可能是放过冰，或者本身就在夜晚充当了冰盆来用。
二是书桌旁的椅子，在椅腿内侧，有一道新鲜的暗黑色的痕迹，尝闻一番，应当是血。
一遍快速的检查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黎渐川脑海里隐约有了些猜想，初步判断阮学智自杀或意外的可能性较低，大概率是他杀。
但还得再看看尸体。
这般想着，黎渐川便请已慢慢回过神来的长衫男子守在门边，不要让人轻易进去，然后自己快步下了楼，去到街上。
一楼摆件台上的西洋钟显示着时间，刚过早上五点。
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曦光跃出，朝阳将要冒头。
公寓门外宽阔的大街上围了大约十几道身影，都是早起出来买菜的镇民和小商小贩，还有几位兴许是公寓的住客，离得稍远，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
四周乱糟糟的议论声响着，犹如蜂群嗡鸣。
人群围得松散，黎渐川毫不费力，径直便穿了进去。
“宁先生。”
他走到血泊旁，一边仔细审视着阮学智被摔得有些血腥恐怖的尸体，一边朝宁永寿道：“可着人去报案了？”
“啊，我脑子懵着，给忘了。”
宁永寿像是此时才惊回神来，脸上露出懊恼惭愧之色。
旁边围观的镇民却有人道：“我让狗娃去镇北头儿找罗处长了，他腿脚快，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用不上那么麻烦。”
宁永寿摇了摇头，把手里提着的皮包打开，在里头摸了摸，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手机来，按了两下，手机里便传出嘟嘟的忙音。
黎渐川站立的身躯一僵，倏地抬起眼，盯着宁永寿手里的手机，差点以为自己做梦还没醒，或是精神错乱了。
民国二十二年？
手机？
这两个东西怎么搭得上边儿的？
不说这个时代手机有没有条件生产出来，就算是生产得出来，这里也根本没信号，拿什么通讯？
还是说眼下这个时空已经混乱，朋来镇是副本之中套娃的一场虚假幻梦，或另一个平行时空上的民国？
黎渐川感觉自己的脑袋只在瞬间就被无数问号塞满了，涨得快要爆炸。
他下意识转动目光，诡异地发现周遭的镇民虽有几个目露艳羡好奇，但大多数都好似习以为常一样，对宁永寿掏出银色手机打电话的情景见怪不怪，显然不是只见过一次两次。
黎渐川压下翻涌的心绪，快速冷静下来，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只露出一点好奇，状似无意地绕过来两步，近距离地看向宁永寿举着的银色手机。
只清清楚楚的一眼，他就暗自松了口气。
果然，不算是真正的手机。
从外观上来看，宁永寿手里传来忙音的银色手机确实是现实世界手机的模样，但却不是智能机，而是早就被淘汰了快半个世纪的按键手机。按键也不是传统的按键，除了开关机的红绿两键之外，银白色的金属机身上只有九个按键，分别是数字一到九。
按键上方，麻将块大小的黑白双色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大大的数字“8”，而宁永寿刚才只按了两下，就拨通了电话，想必就是开机键和这个数字键。
打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这不是现实世界的正常手机。
更遑论，围着屏幕还刻了一圈古怪的血红色小笑脸表情，透着浓浓的属于奇异物品的诡异感。
从切尔诺贝利的副本杀出来后，黎渐川对奇异物品的了解可以说是一日千里，虽还没接触，但已大致推测出宁永寿手里的银色手机八成是一件奇异物品，或者说是一套，每个数字代表一个，彼此之间可以互相即时通信。
不过这银色手机是奇异物品的情况，可也没是真正手机的情况好到哪里去。
这仍意味着更多的古怪。
而且，目前已知的所有奇异物品都可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现实世界中的奇异物品，又被各大研究所和组织称为实验品，一类是魔盒游戏内的奇异物品，也就类似切尔诺贝利里的怪异。
这两者有不同点，也有共同点。
不同点就是现实世界的奇异物品不存在任何生命意识，没有智慧，只是物品，而魔盒游戏内的奇异物品都产生了一定的智慧特性，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想法，可以称之为生命。
共同点，则是所有的奇异物品，无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魔盒游戏，都有特殊的能力和负面影响，并且自身有着一套堪称诡异的规则，只有利用规则，才可能使用它们，或收容它们，毁坏它们。
可这台银色手机似乎不满足魔盒游戏内奇异物品的标准，它没有明显的生命气息，不像黎渐川拿到的那块石质印章一样，有点心机，懂得隐藏自己。
而没有生命气息的奇异物品，只可能是现实世界的实验品。
宁永寿分明不是玩家，怎么会有实验品？
实验品不在收容区，也不在魔盒里，竟然不会以规则影响四周，反而还能普通而正常地使用？
真是怎么想都不对劲。
在黎渐川纠结沉思之际，银色手机里嘟嘟的忙音已经响了十几声。
终于，一道不耐烦的粗犷男声出现，截断了它：“宁三，找死是不是，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看来这银色手机还有来电显示。
黎渐川随意地想着。
“罗处长，对不住对不住，惊扰了您。但这是没办法的事，镇上又出人命了，这回死的可是四太太的堂哥！”
宁永寿忙道。
手机那头大惊：“妈的，阮学智死了？！”
“你确定？”
“确定！尸体就在我脚边呢！”宁永寿无奈道。
“他奶奶的！”
一连串带着方言的国骂之后，罗大似乎翻身跳起来，大声道：“行了行了，先别通知四太太，把现场看好了，我马上就到！”
说完，数字消失，通话也断了。
听到这段通话，周围的议论声更多起来。
“死的人竟然是丁家老宅那位四太太的堂哥！这种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怎么来咱们朋来镇了……”
“听说是替家里来探病，但我瞧着不像，连老宅都住不进去，这兄妹的关系可不怎么样！”
“哎呀，这年纪轻轻的。”
宁永寿脸色更是惨白，愁眉不展，见黎渐川走到身旁，好歹打起了一些精神，露出一丝笑模样：“曼晴小姐怎么靠这么近来了，血腥味大得很，看了准要魇着，我陪你到门厅坐坐吧。”
“来福！”
他朝人群外扬声喊公寓的门房：“快过来看着，等罗处长过来，别让人靠太近！”
门房应着声过来，带两个家丁，往外驱赶着越围越多的镇民。
宁永寿摆出请的姿势，引黎渐川走去公寓一楼的西式圆拱门厅下。
警察和仵作没来，围观的人也愈发多，不论是防止被其他暗中窥视的玩家发现，还是依照正常程序，黎渐川都不好先动手验尸，正好他也想知道知道银色手机的来历，便没拒绝，跟着宁永寿去到了一旁。
只是方才俯身靠近观察尸体时，除了阮学智五层楼高下摔得过于破碎的左侧边脑袋，黎渐川还注意到，阮学智紧挨着地面的嘴微张着，不远处靠近双脚的血泊里，有什么细小的东西隐约反射着丝缕光线，但一眼之下，却被殷红掩盖，看不出究竟。
只这两样令他在意，其余便没有发现了。
圆拱门厅处被下人搬来了几张圆凳，黎渐川坐下，还不等他开口，宁永寿就显摆一般，朝黎渐川举起了他手里的银色手机，颇有些洋洋得意地道：“曼晴小姐在上海滩，可也没见过这个吧？”

第206章 谋杀
民国二十二年的上海滩再如何繁华洋气，国际都市，也不可能出现数十年后才有的体积小巧的按键手机，更何况这银色手机还极可能是奇异物品，而不是普通手机。
但就算是奇异物品，排除其他因素，依照正常的民国时间线往后推算，现实世界里，它们作为各大研究所的实验品也是近十年内才被陆续发现出来的，以前未曾出现。
而且看宁永寿的表现，这必然是个他及周围所有人公认的稀罕物。
黎渐川偏头，恰好露出一丝掩藏在绝不露怯的自矜之下的惊奇神色，端详着银色手机，淡淡答道：“不曾见过，可是新进的西洋玩意儿？”
“哎，这等宝贝哪儿是西洋人就有的。”
宁永寿下巴高抬，轻蔑鄙夷之色闪过，显出几分自傲：“这真要算起来，可也只能是我们宁家的传家宝！”
黎渐川配合着问道：“此话何解？”
宁永寿装腔作势地撩了撩袍子下摆，翘起腿，一副讲述传奇故事的说书人表情，神神秘秘地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曼晴小姐，我也就是看咱俩是朋友，才告诉你，旁人想听都没地方去听，你可要为我保密。”
“镇上的乡绅百姓，曾来的舞女戏子，没有听过的？”
黎渐川带着尖刻，直接拆穿了这话，似笑非笑睨着宁永寿：“宁先生，依您说的，你我是朋友，便撇去虚的罢。”
宁永寿尴尬：“哎哟，曼晴，你可真是哄不了的人。”
但他也不往心里去，尴尬完，便继续兴致勃勃地讲：“可是曼晴，宁某这话里，保密许是虚的，传家宝却绝对是真真的。要说来历，得从大约两年前说起，就我假死撞烂脑袋，又回转过来，开始戒大烟的时候。”
“我大哥早没了，之前院子一直空着，后来我大烟初步戒好了，我那院子也被折腾得不像样子了。也嫌墙上撞得四处是血，不吉利，我便没令人收拾，直接搬去了大哥院子。”
“二哥由着我，没管。”
“我到新院子睡了几宿，有一遭夜里，起夜碰翻了床边一摞书，砸下一大花瓶来，花瓶碎开，里头就装着这么九个巴掌大小的东西。我打眼一看，银的，还是个没见过的怪模样，就摸出来琢磨。”
“我这人打小聪明，一琢磨就琢磨出来了，给它取个名字，叫移动电话机。”
这名儿一出，黎渐川简直想给宁永寿竖大拇指。
最早二战时期出现的词，硬生生给提前了几年琢磨出来。不过现在的上海北平等城，已有电话的存在，能实时通信，再加上能随意移动，想出移动电话机这么个称呼，好像也非常正常。
且看宁永寿的模样，还真是这么个经历，不似说谎。这奇异物品，莫非和宁家或死去的宁老大有关？
“叫移动电话机，还能像你方才一样随便按按便同警察报了案，这莫非也是一类新型的电话机？”黎渐川以王曼晴可能了解的角度说出推测，适时地表露出自己的兴趣。
“还真让曼晴小姐猜着了！”
宁永寿哈哈笑道：“你说咱这算不算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习惯似的嘴上花花，却又怕黎渐川真的生气，话音抛出又赶紧捞回来：“说笑的说笑的，我这人这嘴呀，曼晴小姐可千万别介意——我二哥也是认同这么个叫法的，大家伙脑子一转，保准儿都这么寻思。”
“这移动电话机就跟这名儿一样，只要带着，走到哪儿都能接打电话，联系上人。”
“九台移动电话机，按这笑脸数量编的号，我这是第九号，九个笑脸，另外八台移动电话机按这个阿拉伯数字九，就能往我这儿打来电话。刚才我按的是八，那台移动电话机在县城警察局罗处长手里，电话就是他接的。”
“另外七台，也都送出去了，六台送了县城里的达官显贵，还有一台给了镇上我家的世交周叔，大家伙都喜欢得不得了。可惜没有第十台，不能送曼晴小姐，是宁某对不住了。”
宁永寿举着银色手机侃侃讲解完，一脸遗憾抱歉。
黎渐川露出一点笑：“多谢宁先生好意，只是这到底是宁先生的传家宝，便是有多的，也该送更紧要的人，我是不敢要的。不过听宁先生说这些，是有几分好奇，可否现在借我一观？”
“荣幸之至！”
宁永寿是半点都不怕黎渐川抢了他的传家宝就跑，二话不说便把银色手机递了过去。
入手是冰凉的金属感。
周身无明显衔接缝隙，好似一体，金属也不常见，一时难以辨认出来。笑脸确实是带着诡异气息，但明显没有生命意识。
黎渐川边细细观察着手里的银色手机，边道：“看着是有些意思，也有点古怪。宁先生平日用着，没有什么限制吗？我常听人说，一些家传宝贝怪得紧，还有要人血供养的，又或必须放在祠堂之类的地方，才能安生的，总要遵循什么规矩。”
宁永寿道：“曼晴小姐别的不像，只这一点和曾来的舞女戏子说的一样，上海那边莫不是许多这样的传闻？”
“但反正，我家这传家宝是没有这些事的。不看它的本事，也就只当个普通玩意儿，哪有规矩不规矩的。”
果然。
不是他经验太少，看不出或感应不到，而是这银色手机当真没有所有奇异物品都该有的特殊规则。
难道说，这这真的不是奇异物品，而只是一个看起来像是奇异物品的怪东西？
是这个副本独有？
可只要在魔盒游戏内，最基本的规则还是不会变的，副本可以有独特，但绝对不会有超出规则的独特。
黎渐川眉心拧了下，又飞快松开，暂时按下了不断浮起的诸多想法，将银色手机还了回去。
宁永寿边将银色手机收起来，边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般，带着点错愕疑惑看向黎渐川，犹豫着开口道：“我初看曼晴小姐，以为是大家闺秀，留洋回来的新女子，却不想，曼晴小姐实则是……女中豪杰？”
“一脚踹门，闲看血尸？”
黎渐川瞥向宁永寿，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双细小的眼睛，颇有些敬畏，却不见质疑。
微微一笑，黎渐川正要开口拿出准备好的解释忽悠过去，一道透着明显虚弱的柔柔女声却先一步传了过来：“王小姐可不怕这些，我在上海时瞧报纸上说，王小姐懂医，常跟红十字会的医生们去乡下义诊不说，北伐时还跟父兄上过战场。”
“一具死尸，同战场上可是比不了的，小巫见大巫罢了。”
话音落，人也到了。
黎渐川转头，就看见一名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搀扶着一位满脸精明相的美丽少妇从围观的人群里走了过来。
少妇约莫三十来岁，一对金莲足，踩一双绣花鞋，发髻高挽，别朱红墨绿的宝玉，身上一件倒大袖的亮紫色短褂，料子水滑，流光溢彩。她提着一条帕子，虚虚掩着口鼻，敷了厚厚脂粉的面上犹见苍白。
“曼晴小姐果真是精彩人物！”
宁永寿一惊，旋即高声赞道。
他又颇亲切地起身迎向少妇，问道：“季太太不在楼上歇着，怎么也出来凑热闹了？血腥大，冲撞了可就要不好……来来来，先坐下歇歇，看太太这脸白的，要不要去回春堂请彭老大夫来看看？”
季太太被扶着坐在圆凳上，轻轻叹气：“用不着，老毛病犯了，见不得血罢了。早知这么吓人，我也就不下来瞧了，偏宝生不安定，要打听，我好劝歹劝，将他关在了屋子，亲自来替他看这热闹。”
应过宁永寿的声，她又看向黎渐川，语气透出几分明显的亲近：“没想到王小姐竟来了朋来镇。”
说着，她又一笑：“王小姐许是不认得我，我们虽都是上海人，但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却是没见过。只是我爱看王小姐的书，尤其是那本《海棠语》，读了许多遍，难以释手，也常在报纸上见到王小姐的事情。”
“往日总想结交，不得时机，今日却巧了。”
“宁老板，王小姐来你这公寓住一住，那真真是蓬荜生辉了。”
宁永寿也跟着笑：“是极！”
围在尚算熟悉的死者旁言笑晏晏，纵是演戏，黎渐川也有些打心眼里不适，他看得出，不是这世道令人事不关己地冷漠了，而是朋来镇上往来的这些人，似乎本质上就对生死欠缺最起码的尊重敬畏。
不论是对旁人，还是对自身。
这从宁永寿昨晚谈起朋来镇凶案时的态度就可见一斑。
“季太太客气了。”
黎渐川淡淡笑着应道。
季太太掩嘴轻笑，还要再说什么，大街前边却传来了一阵汽车鸣笛声，围拢的人群迅速裂开一道缝隙。
一辆汽车开进来，只披了件衣服的罗大带着两个手下匆匆下车，大步走来，甩着警棍驱赶。
“都别看了！赶紧散开！”
罗大是个矮粗的青年，唇上蓄须，一脸烦躁忧虑，走进看了眼阮学智的尸体，朝宁永寿招手：“宁三，怎么个情况？”
“四太太的兄弟在你这儿住了才几天，命就没了，你说，你就说，让我拿什么跟四太太交代，跟丁局长交代，跟阮家交代！”
宁永寿一溜小跑过去，直喊冤：“我的好罗处，阮大公子坠楼一不是我公寓窗台塌了，二不是我宁某人亲自推的，怎么还能怪上我呢！”
罗大冷哼：“那你跟我说说，阮学智是怎么摔的？”
宁永寿道：“老罗，说实话，我是真没看清。昨儿夜里我二哥派人喊我回老宅对账本，一对就对到天都要大亮，回院子，还有一帮姨娘不消停，非要拉着我睡觉，也不看看我都被那账本磋磨成什么样了，还不安生。没法子，我就往公寓这儿来了，想着图个清静，好好睡上一觉。”
“谁成想，刚要走到门厅，就听见头顶上有窗子被推搡开的声音，一抬头，一个黑影子就砸了下来，得亏我躲得快，不然你可就得去回春堂看我了。”
罗大皱眉：“没看清人怎么掉下来的？”
“没。”
宁永寿果断摇头。
罗大又看向被公寓门房拦着没让走的倒夜香的汉子：“你看见没？”
倒夜香的连忙摇头：“回大人，没、没看见。”
眼见这两人问不出有用的信息，罗大朝一名手下抬了抬手：“走，上楼看看。宁三，你跟着。”他搂了把宁永寿的脖子，把人拽着往前两步。
三人几步走到门厅，罗大扫了这里三名女子一眼，只朝黎渐川含笑点了下头，道了声曼晴小姐，就进去了。
王曼晴的房间内没有太多关于她家庭状况的信息，但看旁人的态度，和季太太所言，这王曼晴本人和家世看来都相当不一般。
黎渐川正琢磨着这一点，两辆人力车突然从街前头狂奔过来，在汽车附近停下，一名穿着黑色警服的光头警察和一名拎着木箱子的老大夫分别下来，来到阮学智的尸体旁。
留守尸体的另一名长脸警察道：“不是让你去请仵作，彭老先生怎么来了？”
光头警察擦着汗，也无奈道：“朋来镇小，没仵作，平日出了什么事，验尸的活儿都是回春堂的彭老先生和他小徒弟一并干了。这不，我跟彭老先生先来，他小徒弟还在后头跑着呢。”
“哎对，你会开车，赶紧把汽车挪开，到路那边去。”
长脸警察皱眉：“好好的挪车做什么？”
光头警察一脸讳莫如深，但还是小声开口道：“县里李家那个，抬进门冲喜的，李老爷都没撑到拜堂就没了。李老太太请刘大师去看，说是时辰没选好，喜没冲成，但这人不能送走也不能留大宅，安排到朋来镇小定山那边的小院去了，这不，昨晚上子时前就从县里抬出来了，一顶小红花轿，前后挂四个纸人，骇人得很。”
“就刚才，我去镇北边罗头儿家隔壁请彭老先生，正撞上轿子进来，要穿过这条主街，从海边李家别庄那儿绕上山脚去，没多久就该过来了！”
长脸警察也是一激灵：“这破事，还真是赶上了！”
说话间，忙跑去汽车上，发动车子让路。
这些话飘进黎渐川的耳内，粗粗记下，但没太在意，他正迈动步子，不远不近地看着那位彭老先生戴上手套，蹲着身子查验阮学智的尸体。
那名小徒弟也赶到了，一边打着下手，一边记录验尸结果。
阮学智的尸体没什么大问题，完全符合坠楼死亡的情况，唯有两点，彭老先生让小徒弟多记了一笔，一是阮学智的左半边脑袋摔得太粉碎，对这个高度和石板路面来说还是过重了，二是阮学智口腔内血肉模糊，下方牙齿内侧和腮帮子都有被尖锐物品划破的伤口，伤口还很新鲜。
验尸结果刚出来，门厅一阵响动，罗大又带着人风风火火地下来了，后边还跟着教书先生和一对姿态亲密的年轻男女。
一眼看见尸体旁的黎渐川，罗大便摆手甩开身后的人，快步过来，拧眉低声道：“曼晴小姐，你第一个进了现场？”
黎渐川颔首：“对。但我没有破坏任何痕迹，只踹开了房门，也记下了当时房间内的情况，不论之后那位戴眼镜的先生是否在看着，若有问题，你都可以与我对一对。”
罗大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曼晴小姐，阮学智的房间床榻虽乱，但房门曾是从内反锁的，房内也没有搏斗挣扎的痕迹，还有酒在，我认为，阮学智是饮酒过多，醉了，东倒西歪拉下了床帐，又一时不慎，被床帐缠住绊倒，摔了下来。”
“这是一场意外，您认为呢？”
黎渐川看出罗大的态度有些不对，想了想，还是直接道：“我怀疑他是被人杀害的。”
“曼晴小姐，据宁三说，公寓大门在他昨晚离开时就从内上了锁，外面无法打开，也撬不了。”
声音一顿，罗大朝四周看了眼，压低声音道：“犯案的只可能是公寓里的人，而且不出意外，阮学智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您。他刚搬来不久，与其他人皆是见都少见，没有关系，唯一有关系的也就是您。”
“所以，这若不是意外坠楼，那么熟人作案，嫌疑最大的，可就也是曼晴小姐您了。”
尽管有所猜测，但黎渐川还是有些没想到，这嫌疑这么快就扣到了他的脑袋上。也不知道王曼晴和阮学智到底有过什么恩怨情仇，以至于罗大查都不查，就确信他作案动机最大。
而且王曼晴的身份竟令他如此忌惮，不惜欺瞒四姨太和阮家，也要把这件事压下去。
“罗处长的意思是？”
黎渐川微微垂眼。
“这就是意外！”罗大斩钉截铁道。
黎渐川叹出口气，笑着抬眼，目光清明如刀锋：“我这句话放这儿，罗处长，阮学智极可能是他杀，凶手也绝不是我王曼晴。”
“我希望你秉公处理，把此事查个明白。为表清白，今日我跟着你一起查，一定要查个清清楚楚才行。”
况且，黎渐川可不认为一定是公寓里的人。
他一直对阮学智昨夜回来时身上那缕极淡的香气感到在意。
罗大苦笑起来：“曼晴小姐，我也相信不是你，但一旦查起来，你必然最大嫌疑，难免遭人议论。阮学智人死都死了，犯不着再平白连累了你……”
话说到一半，一阵风来，送过一道高昂喜庆的唢呐声。
罗大忽然一愣，看向不远处，黎渐川也转过头去。
初升的朝阳曦光里，四名短打绑孝的汉子抬着一顶暗红的小花轿，慢悠悠从街尽头走来。
一个戴着鬼神面具的小孩高高扬着纸钱，轿子四角，四个吊死模样的纸人白面孔红脸蛋，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明明是破晓，一天最生气勃勃的时刻，黎渐川却忽然没由来地感觉到了一阵子夜般刺骨的阴寒。
“鸡鸣鬼路，新婚入殓，闲人避退嘞——！”

第207章 谋杀
“罗处长，这是朋来镇的风俗？”
黎渐川故作不知，低声问道。
罗大闻声回过神来，忙道：“这可不是风俗不风俗的！曼晴小姐，我们先到门厅避避！”
说着，他示意手下去搀扶验尸的彭老先生，都带进公寓的门厅，只尸体在那里，难以移动，也是无法，但道路宽阔，大可绕过，不会损碍现场。
门厅里，季太太等人早已一脸忌讳地避到了楼内，只有宁永寿还靠在大门边站着，满眼浑不吝地好奇看戏之色。
“是县里李家的来了？”
宁永寿一边摸出烟来给罗大点上，一边殷勤地八卦道。
罗大把靠里一点的位置让给黎渐川，然后颇有些晦气地朝宁永寿点了点头，半是对黎渐川解释，半是和宁永寿闲唠地说道：“就是李家，闹了有一阵子了。曼晴小姐也许听过，冀南李家，家里上一辈的李老太爷在上海的外事办做过，李老太爷的儿子，也就是现在故去的李老爷，自己没本事，护不住上海的家业，拖家带口跑回了祖籍，安顿在县里，只做个乡绅。”
“李老爷窝囊，可架不住人家会生。三个儿子，老大下南洋经商，前年刚回来过，那白花花的银元大洋是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家里送，老二借着祖父荫庇，进了南边重组的第五军里头，前些日子来信，就已经混成了营长了，你说这让人拿什么比！”
言辞难掩忿忿嫉妒。
说着，罗大偏头吐出个烟圈，又瞄了眼在堪称凄号的唢呐声中已到了近前的小红花轿，目带讥嘲，低声嗤道：“这李老爷还真是个没命享福的，李大少从南洋回来又走了，留下一大堆钱财，还没花上两天，李老爷就摔了一跤，中风了，瘫床上起不来了。”
“后边儿李二少成了营长的消息传来，李老爷大喜，一下子还就病危了，奄奄一息，全靠老参吊着命。”
“李老爷早年丧妻，一直没续娶，只抬妾，宅子内外都是李老太太主持，上个月，人家老太太就听了不知哪方神婆的信儿，做主给李老爷娶了一个八字极硬的填房，要冲喜，结果李老爷不争气，八抬大轿刚进门，堂还没拜，李老爷就一蹬腿，喜事变丧事了。”
宁永寿惊讶：“是正儿八经续娶的填房，不是纳的姨太太？”
罗大眯起眼，摇头：“三媒六礼走过的，可不是姨太太，外面瞎传的不能信。”
“而且，娶的这位也邪性，从隔壁县一个落魄的大户人家里抬出来的，但从头到尾，都没人看见过这位的真面目，就是媒人都没见过，往隔壁县一打听，那户人家三个姐儿，全都早出嫁了，你说这娶的又是谁？”
“总不能是丫鬟寡妇，那人家可不会给丫鬟寡妇送陪嫁！”
“这可真是怪了。”宁永寿也纳罕。
黎渐川听他们说得玄乎，却并不是他关心之处，便趁机插言道：“既是县里的事，无论如何都该在县里闹，怎么来了镇上？”
罗大见黎渐川感兴趣，也不藏着掖着，赶紧一五一十道：“朋来镇临海，气候佳，又被刘大师批过风水上好，所以县里许多人家都把祖坟迁了过来，还有建别庄的，李家不仅祖坟在小定山上，海边紧邻教堂那处大宅，也是他家新修的别庄。”
“上月李老爷去了后，家里老太太就病倒了，千请万请从小定山蓬莱观请回了刘大师，刘大师就说你这冲喜不成，不怪别的，时辰没选好，眼下人已经抬进门了，是万万不能再送回去的。”
“但要将人继续留在老宅，老太太又万分不乐意，于是刘大师给指了条路，将人送去小定山脚下，李家别庄隔壁的李家新祠堂，守祠堂去。”
“定的昨夜子时前出发，出发的阵仗也是掐算过的，有讲究。”
宁永寿道：“一个如花似玉的黄花大姑娘，就去守祠堂了，他们也舍得，他们也放心？”
“什么黄花大闺女，”罗大蹙眉，“我看倒更像是抬了个妖孽山精进门，鬼得很。”
黎渐川不太信魔盒游戏会真的弄出鬼怪来，只继续问道：“我看县城与镇上都很信这位蓬莱观的刘大师？”
宁永寿看了黎渐川一眼，没搭言。
罗大开口，却是一副不太想多解释的模样：“刘大师是有真本事的人。”
再多，倒闭紧了嘴，不说了，只转口和宁永寿谈起案子，让叫齐昨晚公寓里的其他住客，问询一番。他不知又琢磨了什么，最后还是听了黎渐川的言，要调查了。
刘大师的事被含糊过去，却更让黎渐川上心了。
但这局游戏摆出如此明显的线索，要么是线索看似重要，其实相对表面，有误导性，要么就是要想真的见到这位刘大师，知道他的事，得到他的线索，得过五关斩六将，绝不容易。
对黎渐川来说，不管是哪样，第一天就有端倪显露，总是好的。
三人说话间，花轿已绕过阮学智的尸体，一颠一颠走过了公寓门厅前。
黎渐川状似无意地投去两眼，只从花轿过分窄小的红纱窗子里看到了一抹盖着盖头静静垂首的侧影。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当他目光落下时，那侧影似乎朝他转过了头，隐约似在微笑。
花轿掠过，纸人晃荡，唢呐高亢，朝长街另一端远去了。
黎渐川收回视线，心头却似有种奇异的感觉浮现，令他莫名。
但也来不及细思，楼里头宁永寿就已经把住客都叫来了，数人过来，聚在门厅，或站或坐，神色不一。
朋来镇处在交通要道上，客不算少，但也绝不多，况且，宁家拆了原本的酒楼客栈，建了这栋公寓，也是从不指望它挣钱的，只当给宁永寿一个事做，免去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是以公寓内的住客并不算多。
只一楼的门房，二楼的季太太带着小儿子宝生，并两个小丫鬟，还有一对似是夫妻又似是私奔情人的男女，三楼的黎渐川，五楼的长衫中年男子和阮学智，就再无旁人了。
宁永寿平时住在公寓，也在五楼，四楼几间屋子曾忘了关窗，家具大多被雨给淋坏了，便关了，不住人。
眼下这些人都来了门厅，罗大三言两语说了情况与对公寓内众人的怀疑，话音还没彻底落地，长衫男子便先气怒道：“这位罗处长，你可不能平白冤枉人，我是读书人，绝做不出来杀人放火的事情！”
罗大还没开口，旁边的手下长脸警察就先狠狠在柱子上敲了下警棍，冷声骂道：“娘的，就是个穷教书先生，摆的什么谱！给我老实点，别冤来冤去的，我们罗处长当代青天大老爷，从不冤枉人，你这样别是做贼心虚！”
“你、你！”
长衫男子脸色涨红，气得说不出话来。
“成远兄，你就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宁永寿拉住长衫男子，赶紧劝了两句，又朝罗大道，“老罗，我你是知道的，昨晚在老宅，不在公寓，没嫌疑，说话也不会诓骗你。”
“我说句良心话，赵成远赵先生确实不大可能是凶手，他过几日要去县里的中学做老师，这两天都在整理教案和书稿，我昨天白天还帮着他一起整理过，方才我去叫他，多看了两眼，他整理的进度比昨天傍晚我离开时多了许多，若不是耗费了大半个晚上，绝对是完成不了的。”
“当然，我瞧得或许不细致，等会儿咱们再上去查查就是了。”
长衫男子赵成远也不满地道：“我没注意到时间，整理了大半宿，抬头一看是四点多了，刚躺下准备歇歇，外头就传来了响动。”
“若是不信，便如永寿说的，我与你们上去查验书稿！”
罗大可不是被捧住了就拉不下脸的人，当即就让两个人跟着宁永寿上楼去查，却没让赵成远也去。
刚安排完，靠着门厅柱子，能坐着就绝不会站的季太太忽然睁开了眼，伶俐的眼珠转动，诧异地瞥向赵成远：“赵先生当真是整理了一夜书稿？那昨晚一两点，我起夜瞧见的从一楼上来的一男一女又是谁？”
黎渐川目光微动。
罗大也的眼神也瞬间犀利起来，钉到赵成远身上。
“赵先生说谎？”罗大声音略显阴沉。
赵成远面露惊慌错愕，却没有心虚，他猛地看向季太太，愤慨道：“季太太，我们是曾有过几句龃龉，但不值当你信口雌黄，污蔑于我！做人是要讲德行的，昨夜一两点钟我绝对没有下过楼，更不要提什么女人！”
季太太闲闲地翻了个白眼：“赵先生急什么，我不就是随口一问嘛，不是你就不是你咯。”
“但罗处长，这种事情我是不会说谎。”
“昨天夜里一点三四十分吧，我没去看表，估摸是那时候，刚不久睡得昏沉沉，听见了一楼的报时钟声，那时候是一点钟。我听完声响，又躺了一阵，就起夜出了屋门。”
“两个丫鬟守着宝生打扇，我没叫她们，自己去了二楼尽头的厕所，也就五六分钟吧，出来时回屋，临关门就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人从一楼楼梯上来，隔得远，灯又暗，看不清模样，只瞧出一个瘦高穿长袍，一个扎辫子，桃红色的短褂。”
“我寻思三更半夜的，别是赵成远赵先生又招妓了，看了晦气，就关门没理会了。”
赵成远这下不仅脸涨红，还汗如雨下了：“我、我没有招妓！”
季太太捏着帕子笑得促狭又刻薄：“昨儿没有，从前也没有？当谁见不着似的，装得正人君子的。”
这回是真心虚了，没了宁永寿打圆场，赵成远气得一甩袖，钻楼里去了，隔着门板重重喘着气。
罗大掐了烟，冷冷看向门房：“你不是说昨天夜里没给人开过门吗？”
门房慌道：“罗处长，昨儿晚上小的真没给人开过门！”
黎渐川见状道：“没开过门，也没听见过别的动静？”
门房面色一僵，看了黎渐川一眼，讷讷不说话，罗大立刻看出问题，怒道：“实话实说，听不懂？”
“懂、懂懂懂！”
门房惊骇，就差跪下了，支支吾吾道：“昨天夜里三老爷走了后，我就锁了门，原想着……原想着前半夜没事，我只回屋里躺一会儿，就一会儿，就接着好好看门，但没成想一下就、就睡过去了……”
“我睡觉死，鼾声也大，还关了门，虽没锁，但、但还是听不见有动静……”
黎渐川没从门房身上看出说谎的痕迹，于是顺势说出了自己的判断：“罗处长，公寓内的人固然有嫌疑，但季太太所见和门房疏忽在这儿，外来者也不完全清白。”
罗大拧眉。
“季太太，你没有看清昨夜那两人的模样，但可还有别人看见了他们，能为你的言辞作证？不是我冤枉太太，而是我们身上暂时还都有嫌疑。”黎渐川又看向季太太，说道。
季太太迟疑道：“这……当时走廊并无旁人。”
这时，同住三楼的那对年轻男女中的女子忽然开了口：“季太太不大可能是凶手吧。我昨晚热得难以入睡，半夜听见了季太太进出的声音，开门关门前后也不过隔了几分钟，做不到上去五楼害了人，再回转过来。”
“更何况，公寓里的厕所是在走廊最里头，和楼梯不在一个方向，这一点我还是分得清的。”
“至于是否有人上楼，我们房间虽离楼梯口近，但半夜关门开窗，隔了一层，若脚步声轻一些，是根本听不见的。”
别说年轻女子，便是黎渐川昨夜特意留了神，也没有注意到有明显的脚步声上楼。
季太太闻言笑着朝年轻女子道了声谢，又说：“罗处长，我看凶手不像是公寓里的人。昨夜那男人若不是赵先生，那说不准就是阮学智本人了。要是他杀，说不得就是他阮学智招了妓，又付不起嫖资，吵闹起来，被人推下了楼。”
“公寓大门是从外打不开，又不是从内打不开，约定了时间，妓子来了，阮学智下来开门，放人进来便是。”
罗大一言指出漏洞：“那这妓子是怎么走的？门房听见坠楼响动，起来开门时，大门是从内锁住的。五楼阮学智房间跳不得，一楼除房间内，都无窗，各个房门挂了锁，也没有掉锁的。”
“她难道还能无缘无故消失不成？”
季太太笑容落了落，道：“那就是罗处长该想的事了。我是觉着公寓内除了那赵成远，都是清白人家，做不出这种事。我们与那阮学智又没过节，好端端害他作甚。”
说到过节，罗大下意识看了黎渐川一眼，但却没开口提什么，只道：“论目前的证据，还是公寓内的人更值得怀疑。包括赵成远，你们所有人都没有阮学智坠楼时凌晨四点半到五点前的不在场证明。”
黎渐川纠正道：“坠楼时间，不一定就是阮学智的死亡时间。”
看尸体情况，尸斑很浅，刚刚出现，体温也未完全散去，考虑季节原因和阮学智屋内存在冰盆的可能，黎渐川认为尸体虽然确实是死亡没多久，但却绝不是在刚刚的一两小时内。
若季太太所说没有虚言，阮学智一点半到两点期间，真的下楼带人上来过，那么他在两三点期间死亡，四点半多坠楼，到五点半多开始验尸时有现在的尸体情况就完全说得通了。
彭老大夫也在一旁道：“老夫也对此颇感怀疑。”
罗大恼道：“这可越来越乱了。”
恰恰相反，听着这来来往往的话语，黎渐川却觉得这案子越来越清晰明白了。
他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但还需要一点证据去证明。而且，这案子若真如他猜测的那样，那在手法上反倒是有些太过简陋，太过粗糙了。
这案子会是玩家做的吗？
不动用特殊能力，不尽可能地设计诡异之处？
他愈发觉得不是。
“出了太阳，外面热晒，诸位先去五楼吧。”黎渐川说着，又看向罗大，“罗处长可否移步，跟我过来一下，看一看凶手若是外来者，又是如何从公寓内离去的？”
罗大目露疑惑，但却没质疑，只摆手让手底下的人把公寓里的住客都带上去，迈步跟着黎渐川往外走，绕到了公寓后。
公寓后是一条细长逼仄的胡同，那里有公寓一楼的三两扇窗户开着，其中一扇窗户的窗台上雨水干了一些，但还是能隐隐看出一道小脚鞋痕。
照这日头模样，若再晚上一阵来瞧，只怕就看不出了。
罗大神色微惊，朝窗子里望了眼，又看向黎渐川。
黎渐川猜到他要说什么，只摇头道：“若真是包庇便容易了，但我看不是包庇，只是这凶手委实胆大心细，深谙灯下黑的道理。”
顿了顿，黎渐川故意露出一点笑来，睨着罗大道：“罗处长看了，该不会还会怀疑是我故意留的，只为了将嫌疑引向外头吧？”
罗大尴尬一笑，讨饶道：“曼晴小姐可莫取笑我了。我想得明白了，您若真想害了阮学智，大可不必这么绕三绕四的，他在上海滩只要出个门，只怕就悄无声息地没了，阮家就算知道是您做的，也不敢放一个屁！”
“更何况，您是洒脱人，他只是退过您的亲，还闹不上就要杀他解恨的地步。之前是我想左了。”
原来只是退亲。
想必这里头还有说道，但应当不是深仇大恨。看罗大反应，还以为王曼晴和阮学智不共戴天，早就想杀他久矣。
黎渐川略解了点惑，也不抓着这个不放，便道：“事情我大致清楚了，你让人将这鞋印拍了照留证，再去这房内看看，有没有发现，顺道查一下阮学智来到朋来镇后结下的关系网。”
“然后我们便去楼上解了那道密室的题，再筛筛这关系网，挨个儿去查嫌疑人。”
罗大惊愕：“曼晴小姐这就想到了？”
惊完，夸张地举手作揖，大笑赞道：“早听说曼晴小姐有勇有谋，巾帼不让须眉，是当代奇女子，现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我老罗佩服得五体投地！曼晴小姐当得一礼！”
“一点小聪明，其余麻烦罗处长了。”黎渐川也笑道。
“不麻烦不麻烦，我的分内之事，曼晴小姐不嫌弃我老罗人蠢嘴笨，还要劳您提携就好！”罗大笑得眯起了眼，“我这就让人去搜，去查！阮大公子来朋来镇也没几天，还常常待在公寓和四太太那儿，其余交际的无非就那么几个人，好查得很，曼晴小姐尽管放心！”
黎渐川非常入戏地矜持点头，与罗大回转，踏着晨光进了公寓。
一小时后。
五楼走廊，阮学智房门前。
宁永寿与公寓内的住客们都挤在一处，望着屋里几个警察来来回回的动作，带着疑惑惊诧，面面相觑。
黎渐川已换了身简便衣裳，立在门内不远处，等警察们布置完毕，才开口道：“各位稍安勿躁，请大家前来，只为演示一遍阮学智被杀害的经过，和告知各位凶手逃离公寓的法子。”
季太太立即出声道：“曼晴小姐也认为凶手是外来的？”
黎渐川想了想，点头道：“外来的可能性最大。”
“各位都没有较为精确时间的不在场证明，就连整理了一夜书稿的赵成远先生都大可以花费个十几分钟，去趟斜对门，杀个人。所以公寓内的每个人其实都有嫌疑，只是动机皆不充足。”
“不过若真是公寓内这些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下的手，那完全没有必要设置这样一个错漏百出的密室。”
“这间密室的设置，要说是为了制造阮学智是自杀或失足坠楼的情况，那便显得太过仓促，破绽显而易见，因为真是意外的话，阮学智又不傻，掉下去连喊都会喊吗？”
“自杀就更是无稽之谈，昨晚他与我刚谈过话，还操心着素心的事，怎可能没过多久，便想要跳楼自杀了？”
“还是故意背对着窗户跳。”
“但若不是为了制造自杀或失足情况，设置这样一个密室还能是做什么？”
黎渐川提出了这个问题，却没有立刻作答，而是挪动脚步，走到了房间中央，转而说道：“我猜，昨夜的情形或许是这样……”
“昨日午夜过后，与阮学智相约的女子来到了公寓，阮学智下楼，打开大门将其迎了进来，又把门锁好。两人上楼时被季太太无意瞥见，却没看清模样。”
“之后女子跟着阮学智进了五楼房间，酒杯只有一个，但被擦试过，地面也有擦拭痕迹，床单消失，所以我大致猜测，这名女子也许是与阮学智共饮了一杯酒，也许是卿卿我我过，总之，她趁阮学智醉酒或情浓时一时不备，用书桌上的砚台砸在了他的后脑，致他死亡。”
“屋内和阮学智身上都没有搏斗挣扎痕迹，这一砸是一击毙命或晕倒了，且女子应当是阮学智熟人。”
“杀了人后，女子把阮学智拖到窗边，背靠在窗台上，长袍裹了脑袋，不让血沾湿窗台。然后扯下一半床上纱帐，将纱帐拉过来，用铁钩勾在了阮学智嘴里，再塞进水盆里的冰块，让阮学智维持住了将坠未坠的平衡。”
“待到冰块融化，钩子脱出，阮学智便摔了下去。”
两名警察配合着，在窗台边演示。
黎渐川道：“以上的证据一是门房证明，阮学智给了他大洋，吩咐他，每日傍晚就去为他的房间放上新冰，床头水盆里的水冰凉，没有融化前，便是冰块，二是纱帐扯下距离恰好合适，其中两根钩子上有血迹，与阮学智口内伤痕可对应。”
“此外，砚台摆放与阮学智习惯略有不符，椅子腿有血痕未完全擦净。”
“而疑点也有一个，那就是阮学智虽瘦弱，但好歹是个大男人，寻常女子拖动他是极费劲的，更不好轻易摆弄他的姿势，所以这名女子要么力气极大，要么不是女子，而只是做女子打扮。”
“至于杀了阮学智之后，如何在不破公寓大门内锁的前提下逃离公寓的，那就要说到凶手为何非要让阮学智坠楼了。”
“照常理来看，凶手杀了人，只要把门用铁丝带上，离开公寓，就完全可以了。阮学智独居，没带下人，半夜死亡，等到被人发现估计早就过了上午，死亡时间难以确切判定不说，公寓的人进进出出，凶手也完全可以自然而然地走脱，不需要冒什么险，又设计什么。”
“凶手之所以没有选择隐藏下阮学智的死亡，等次日上午自然离开，而一定要去制造密室和坠楼情形的原因也很简单，掩盖真实死因，混淆死亡时间，误导警察，拖延警察破案的进度是一点，但最重要的一点，却是为了让自己顺利脱身。”
门内门外的人俱都听得怔怔入神，既恍然又疑惑。
季太太转着精明的黑眼珠，猜道：“莫不是她杀了人，却一直没离开公寓，等到尸体坠楼，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街上去，她才趁机从大门逃出去？”
“再加上这大套小的密室，先把嫌疑都给公寓的住客扣上了，住客洗不脱嫌疑自然最好，若是洗脱了，也不知是过去多久了，许多证据她都能给销毁了，再查，就难查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深以为然。
只有门房迟疑着摇了头：“别的不说，我开门跑出去时，身前身后都没人跟着，我又立在门厅，一直盯着楼里楼内，过了一阵只有几位住客出去，没有旁人。”
罗大咳嗽了一声，看向门房道：“不是从大门，是从你一楼的房间窗户。”
门房和其他人全都一愣。
罗大道：“凶手杀了人，别处都会撞见人，难以躲藏，见你没锁门，于是便摸进了你的房间，但因你就睡在窗边，她不好立刻翻窗，便藏在了你的床底下。等你被坠楼动静引出去，她再从床底下爬出，翻窗逃离。”
“刚才我们已在你屋子的窗台和床底下查找到了痕迹。”
大热天的，这话硬是听得在场众人打了个哆嗦。
大半夜有杀人凶手摸进你房间，还藏在床底下，这简直比志怪小说还离奇吓人。
“当然，也不排除有住客故意进你房间落了印子，引导我们怀疑外来者。不过你既然说你一直立在门厅看着楼里楼外，若有人在你醒后进你房间，应当不会被你忽略。”
门房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忙点头：“对、对，我看着呢，门厅正好能瞧见我的房门，有人进去我不可能不知道，大白天我又没睡着……这害人的，可真吓人……”
季太太又道：“那这人就必定不是公寓内的人了，不然做什么要费这些力气逃出去，等开门之后出去又不妨事。”
黎渐川颔首：“凶手一定要出去，无非这么几种可能。一，他不是公寓内的人，从公寓内走出来太过显眼，且一定会有人将他与阮学智联系在一起。二，他或许是公寓内的人，但昨晚不该在公寓里。三，他出现在公寓或许不算奇怪，但他有事或有限制，必须要在天完全亮之前赶回自己的地方。”
“在场的各位和尸体坠楼时正在楼下大街上的宁先生都不太满足，所以我觉得不是第一种可能，就是第三种可能。”
“不过第三种可能，阮学智口中冰块融化的速度有些难以保证，若说凶手赶时间，那这时间又未免浮动太大了。”
季太太蹙眉：“曼晴小姐，你的意思是，凶手不是我们这些人，那这又能是谁？”
罗大接上了这话：“已经查了阮学智在朋来镇的熟人，昨夜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两个，书斋老板石九石先生，和丁家老宅一个俊俏的洒扫丫鬟，紫萍。”
“前者是阮学智好友，上海时的同窗，今年上半年不知为何肄业回了朋来镇老家，开起书斋。后者是阮学智曾经的丫鬟，在阮家时不愿被阮学智收入房里，就自请做了四太太的陪嫁丫鬟，后来犯了错，被安排去洒扫院子，一直跟着来了朋来镇。”
“另外，也问了镇上所有妓馆和暗娼，阮学智未曾招妓，凶手应当不是妓子。”

第208章 谋杀
农历七月十二，上午八点。
罗大手底下的人以前所未有的态度和速度，完成了初步搜查，带着一男一女和两口证物箱来到了公寓五楼。
男人名叫石九，是朋来镇上一家书斋的老板，大约二十，和阮学智年纪差不多，身高一米七左右，清秀孱弱，面容苍白，一身宽松的月白长袍套着，空空荡荡，瘦削好似一根无依无靠的细竹。
此人身子骨当真不好，纵是被下人搀扶着，缓步徐行，爬上五楼也已颇为费劲，眉心紧蹙了。
先他一步被带上来的，是丁家老宅那位四姨太阮素心的洒扫丫鬟，唤作紫萍，十六七的年纪，身量较高，一张脸庞白似银盘，只因风吹日晒，略显粗糙，一双凤眼点漆如墨，盈盈含水，明亮灵动之余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确实是个俊俏丫鬟。
她也不是一人来的，另有一名与她同房居住的丫鬟挽翠也被带了来。两人皆是小步轻移，惶惶不安，脸色吓得惨白。
“已告诉了素心？”
黎渐川立在楼梯口，注视着这两人走上来，忽然想起什么，侧头低声问罗大。
罗大苦涩一叹：“定不了意外，那便只有抓住凶手，连着阮大公子的死讯一同带去，才算对四太太有个交代。虽说四太太和她这堂兄关系极差，但到底是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眼下这不明不白的，我哪敢就去通知。”
“这俩丫鬟是我托相好的喊出来的，没敢告诉宅子里。还望曼晴小姐留情，替我与珊瑚担待些，莫要先告知四太太。”
听到这话，黎渐川算是终于确定了自己心头的一点怀疑。
罗大的温柔乡果然不是四姨太阮素心。
而且，阮素心虽看似没了丁局长宠爱，被发配老宅，做了弃妇，娘家也不帮衬，只让阮学智来试探是否可以再嫁一个妹妹过来，但其内里必然还有别的门道，或是阮素心另有倚仗，或是她被弃一事不似表面这么简单，否则罗大这种看人下菜碟的，不可能还对这位四姨太存有一丝敬畏忌惮。
黎渐川弯了弯唇角，只道：“罗处长办好事，自然会有好结果。”
罗大没听出这模棱两可来，只以为是应允，听了立时便跟吞了定心丸一般，露出笑来，工作热情极其高涨，两名嫌疑人还没在走廊地板上站稳当，他就已经大步走到了跟前，正了正帽子，冷冷发问。
“石九和紫萍是吧？”
罗大目光锐利地盯着两人，“问你们什么话就老实交代，不得隐瞒。我罗大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凶徒，咱们明明白白地来，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紫萍和挽翠死死埋着头，战战兢兢，连声道不敢。
书斋老板石九温和一笑，声音虚弱道：“罗处长尽管询问，石九没有不配合的道理。”
“问话的人可不只是我，还有曼晴小姐。曼晴小姐心细如发，聪慧超群，许多线索也是曼晴小姐发现的，我罗大愚钝，请曼晴小姐做此案的外聘顾问，协助侦破。”
罗大侧让一步，让黎渐川位居主位的同时，还不忘溜须拍马一下。
石九一怔，抬眼望向黎渐川，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原来曼晴小姐也到朋来镇来了，许久不见，曼晴小姐可还安好？”
“甚好。”
黎渐川的目光凝在石九的脸上，在知道石九是阮学智上海的同窗时，他就料到了王曼晴与他相识的可能，并不惊讶，只带着故意露出的探究，神色淡淡道：“我来了已有两三日了，昨晚阮学智去书斋，没有同你说起过吗？”
“曼晴小姐可是在笑话石九？”
石九笑容凝固，清凌凌的眉眼水一般向侧一撇，漫出些凄楚自嘲的意味：“在上海读大学时我与阮学智尚算是同窗好友，但我二人早已决裂，至今已一年有余，曼晴小姐消息灵通，怎会不知？”
“他此次来到朋来镇，只是与我无意撞见，我无权无势，避让不得，只能任由他连续几日上门，在书斋他对我只有冷嘲热讽，哪有叙起同窗友情，说起曼晴小姐的时候。”
“曼晴小姐若是不信，大可问书斋的管事与往日客人，不必这般说话。”
周围稍远站着的几名住客都未散去，闻言均都窃窃私语，谈及权势压人，石九怯懦等等书斋见闻。
黎渐川听了一耳朵，却仍眉目不动，只低头翻着两口箱子中的一口，里面是简单搜查石九书斋与院子得来的些许可疑物品，黎渐川重点提及的几样东西都有，最显眼的是一封书信。
写信的人是石九在上海的一位好友，曾与他和阮学智都同过窗，此次来信是听说阮学智去了朋来镇，忧心石九遇见他，惹来麻烦。
依据这位好友言辞间透露的消息，可以知道石九与阮学智做过一段时间的朋友，但忽有一日，两人便翻了脸，阮学智对石九时不时就是打压嘲弄，处处挤兑，石九也不复从前的自尊倔强，半声不吭，软弱躲避，任其欺凌，有人看不惯，阮学智却说这只是他们二人之事，不须旁人去管，石九也默认，渐渐便无人再理会了。
后来阮家人不知为何在学校拦下了石九，石九消失了两日，再次出现，便是肄业归家，称要养病。
这位好友虽不知他们二人究竟有何隐晦过节，但却相信绝不会是石九主动去得罪了阮学智，便为他考量，来信告知了他多加小心。
“你曾被阮学智与阮家欺凌，以致不得不放弃学业与志向，回到老家，你就不恨？”
黎渐川低头闻了闻这封信，旋即扬眉扫向石九。
“恨，也不敢恨。”
石九静静抬眸：“我只是一个穷乡僻壤里的穷小子，说是书香门第，却父母双亡，亲人不在，无甚积累，能去往上海读书都是靠着一点薄产。阮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岂是我能说上一句恨的？”
“曼晴小姐，不怕你听到实话，其实今早警察来书斋，同我说阮学智已死时，我心里是没有所谓好友同窗的悲伤的。我深深松了一口气，只有不敢相信的庆幸和愉悦。”
“纵有人骂我凉薄可恶，疑我杀人害命，我也得真心说一句，阮学智，我是不盼他好好活着的。”
黎渐川沉默片刻，道：“你二人决裂的原因是什么？”
“说来曼晴小姐或许不信，他疑心我看上了他家三妹妹，欲行勾引之事。”石九沉沉道，“我百般解释，只是同学互助，他却不听，只认为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与他结交也是巴着他，居心叵测。”
“顾忌姑娘家的名声与往日情谊，我不曾告知旁人过，但他与阮家却仍是不愿放过我。我避无可避，只能回乡，期盼一处清静。”
这些话听起来似乎顺理成章，无甚破绽。
黎渐川最后又问道：“昨晚一整晚你都在何处，做些什么？”
石九神色略显疲惫，言简意赅道：“昨夜阮学智离去后，我就让管事关了书斋，自己回房歇息了，一晚都未曾离开过房间。我不喜下人近身伺候，没有旁的证人。”
黎渐川点了点头，示意长脸警察将圆凳给石九坐坐，免得事情还没完全清楚，就把嫌疑人给累出个好歹。
他看向怯生生的丫鬟紫萍：“紫萍，你昨晚一整晚又在哪里？”
问着，他接过另一口属于紫萍的箱子，迅速翻查。
紫萍紧张地吞了吞唾沫，抬起眼睛小心道：“回曼、曼晴小姐，奴婢昨晚在院里干活到十点钟才歇，歇下没多久，忽然肚子疼，就去了后门的茅房，一直待到天色小亮。”
“你是说你在茅房待了至少三四个小时？”黎渐川手指一顿，从箱子里捏起一个水红色的荷包。
紫萍瞧见，明显神色一紧，口齿也不利索起来：“是、是在茅房，曼晴小姐。”
罗大在旁冷笑：“肚子疼在茅房蹲一宿，然后今天人还能好好地走过来，不见虚弱异样？你这是在拿谁当傻子？老实说，昨晚究竟在哪儿！”
紫萍惊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我……”
黎渐川看了她一眼，闻了闻荷包，然后将其拆开。
荷包里一没装香料二没装平安符，只整整齐齐地叠放了两张纸条，纸条展开，是钢笔字，写着两首缠绵悱恻的情诗。
黎渐川一眼便认出，这正是阮学智的笔迹。
“这是阮学智给你写的？你和阮学智是什么关系？”黎渐川把纸条递到紫萍眼前。
紫萍张了张嘴，脸上立刻滚下泪来：“罗处长，曼晴小姐，我、我真的不会害大少爷！”
她情绪激动起来，说话也颠三倒四的。
但大致意思黎渐川却听明白了。
紫萍原先在阮家时，其实就对阮学智心存爱慕，只是她野心大，要做阮学智的阮太太，不做姨太太，更看不上通房丫鬟的身份，便拒了阮学智，去了阮素心身边，想着欲擒故纵一番。
谁知她刚到阮素心身边没多久，阮素心就被许给了丁局长，婚期很近，还点了她做陪嫁丫鬟。
她去找阮素心哭诉，阮素心却道出她的心思，且直言要给阮学智不痛快，偏他喜欢的，她就不允。再去找阮学智，阮学智又随阮家大房回老家祭祖了，紫萍无法，只能随阮素心来了丁家。
后来又因差点被丁局长看上，惹了大太太不喜，就罚做了洒扫丫鬟，这次四姨太阮素心被扫地出门，大太太就顺势也把紫萍送了出来。
紫萍落到洒扫丫鬟的田地，已是万分后悔当初没有答应去做阮学智的通房，做不成正头娘子，做个姨太太，也总好过做些天不亮就要起床打扫院子的粗使活计。
正在她懊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时，阮学智却忽然来了朋来镇。
紫萍主动去勾搭上了阮学智，两人一来二去，颇有旧情复燃之意。紫萍有信心，只要她能再与阮学智好上一些时候，就可哄得他带她一同回去阮家，不须再做低贱丫鬟。
但没想到，昨日傍晚，阮学智与她幽会时，竟突然说他已心有所属，要与她断了。
这让紫萍怎么甘心？
她面上善解人意地暂时应了，惹来阮学智心软，说会再来看她，私底下却在入夜后以拉肚子为借口，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她清楚阮学智这两日的踪迹，便在书斋外守着，一路跟着阮学智回了公寓。
没瞧出什么不对，但紫萍不信，又怀疑是公寓内的人，于是便打算潜进公寓看看阮学智会否与谁私会。
可公寓没什么地方可让她钻空子，正当她在外焦急琢磨时，一个穿桃红色短褂的女子却忽然来到了公寓门前，阮学智下来开了门，带着这女人进去了。
紫萍知道自己没有冲去对质的资格，便按捺下恨恼，继续守着，想等那女人出来再跟踪。
这一等就是半宿，天都快亮了，桃红短褂的女人却迟迟不出来。
紫萍一大清早便要去扫院子，再等不住了，只好先回去了丁家老宅，打算改日再调查。
谁成想，就这一夜，阮学智竟死了。
她的未来出路，富贵荣华，又成了梦中泡影。
紫萍说着，呜咽拭泪，哭得是当真伤心，但这伤心里却没几分是真给阮学智的。
“也就是说你没有证人。”
黎渐川道。
紫萍哭声一顿，睁大眼睛：“曼晴小姐，我绝不可能会害大少爷的！害了大少爷，对我能有什么好处，我是指望大少爷带我出去的！”
罗大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深深的怀疑：“可阮学智已经拒了你，要和你断了，又怎么会答应带你走？你的念想断了，又对他贪花好色，移情别恋一事心生嫉恨，让他开了门，一同上楼，害了他又赶着天大亮前逃走，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罗处长，曼晴小姐！我是真的不会害大少爷，我只是个小丫鬟，我怎么敢！我不敢的……我不敢的！”
紫萍惊恐哭叫着。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光头警察从楼下跑上来，凑到罗大和黎渐川身侧，以手遮掩，压低声音道：“处长，曼晴小姐，有人在丁家老宅后门附近的那条小河里捞到了一条床单，全是血，应当是阮学智房间丢的那条。”
“另外，河边有乞丐说，今天天刚亮时，有一个桃红短褂的女人出现在河对面，把什么东西扔进了河里，扔完就急匆匆地跑了。”
罗大面色微变，目光冷厉地看向紫萍，手一抬：“证据确凿，把凶犯紫萍带下去，严加审讯！”
“罗处长，罗处长！真的不是我……不是我！”
紫萍被拉住，绝望大喊。
黎渐川闭了闭眼，忽然道：“等等。”
罗大一愣，忙摆手，示意先把紫萍放下，然后迟疑着看向黎渐川：“……曼晴小姐？”
目前查到的一切，绝称不上证据确凿，只是嫌疑最大的，也确实就是丫鬟紫萍。
但黎渐川知道，杀害阮学智的凶手确实不是紫萍。
她的物品和她身上都没有阮学智昨晚带来的那丝淡香，反倒是另一位，书斋老板石九，香气极淡却有。
只是还是那句话，没有任何一样关键证据，指向这位石老板。
念头翻来覆去奔涌，看似很慢，实则只有短短几秒。
众多惊诧疑惑的视线注视下，黎渐川缓步走到了石九面前：“石老板可否脱下皮鞋？”
石九怔了怔，皱眉道：“曼晴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黎渐川盯着他，道：“紫萍作为丫鬟，并未裹脚，脚虽小，但据我目测却没有一楼窗台那道鞋印那般小。而且她现在虽是洒扫丫鬟，可从前却是房里的贴身丫鬟，不是从小做粗使活计的，养不出能拖动一个大男人，并将其随意摆弄的力气。”
“此外，就如紫萍所说，她是绝不希望阮学智死的。她指望阮学智带她走，若真要杀人，也只会去杀和她争抢阮学智的人，而不会是寄托了她希望的靠山。除非她真的恨极，走投无路了。”
石九道：“曼晴小姐认为紫萍无辜，凶手便只会是我？”
黎渐川没答，只道：“你看到我是协助断案，而非嫌疑凶犯时，表现得有点惊讶。”
“你肄业回老家的原因，寻常同学或许不知道，但阮家一定有人知道，需要我去一封信问问吗？你若做女子打扮，妆点之物不可能凭空而来，需要我再派人去查镇上或县里那些胭脂铺，洋货行，成衣商店吗？”
石九沉默地与黎渐川对视着。
片刻，他忽地笑了起来：“曼晴小姐，说实话，我看到你毫无嫌疑地站在这里时，就已经知道我输了。”
“我原本想着你在这里，该是最大嫌疑，为免麻烦，以你的性子和对阮学智的厌恨应当随意压下，当作意外结案。再不济，你要调查，但也该是忙着洗脱自身的嫌疑，而不该是去怀疑别人。”
“若是那样，警察想不到会去查我，就算查我，也不会有你可从容去打探我与阮学智的过往。”
“更何况，我认为一般人是不会看到一名女子随阮学智进了楼，还会去怀疑这名女子的性别的，顶多是看女子力气大小罢了。”
话说到这里，罗大怔愣，周围住客也尽皆愕然。
“石小先生，真是你杀了人？”
教书先生赵成远难以置信地惊问道。
石九虚弱之色顿去，淡然点头：“是我。他该死。”
说着，石九弯腰，将自己的一双皮鞋脱了下来，袜子也扯掉，完完全全地露出一对畸形扭曲的小脚来。
“曼晴小姐可想听听它的来历？”
他抬起头，笑着问。
黎渐川沉默了一阵，点了头。
他抬手阻止了警察要立即将人拖下去的动作，随后石九清淡的声音便在公寓五楼的走廊中漠然响起，娓娓叙来一则可怜可恨的故事。
石九生在朋来镇下面的一个村子，祖上是清朝时的秀才，勉强算是书香门第，只是祖父与父亲不争气，若非祖母看着，仅有的一点家底都要败落完了。
石九前面的兄弟姐妹有三四个，但没有一个活过十岁，全都夭折了。石母生下他后，难产去世，孝期还没过，父亲就抛下家里，跟人去上海做生意了，只留下在石老太太和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石九。
石老太太接连死了三四个孙子孙女，已变得有些魔怔，怕石九也养活不成，便学了不知哪里来的玄乎说法，将石九这个孙子当作女孩养。
寻常信了这说法的，把男孩当女孩养，也不过就是外表打扮，对外说法之类，哪有完完全全真当成女孩的。
可石老太太当真是魔怔疯癫了，她把石九当女孩养，便是真的当女孩养。
石九尚还不会说话时，石老太太便亲自动手，给他缠了小脚，更是从小就对他说，他是个女孩，得有女孩的样子，三从四德，温婉贤淑，日后才能嫁个好人家。
十岁之前，石九也只以为自己当真是女孩。
待他过了十岁，石父打上海回了村子，说自己在外面新娶的女人害他，令他再不能生育，日后石家传宗接代只有石九这一根独苗了，再者人已活了下来，不须再当女孩养。
石九懵懵懂懂，不知男女之别，被石父带去上海，还常常依照习惯做小女儿姿态，令石父厌恶万分，整日打骂。
后来石九渐渐知事了，自己心里也痛恨，看见自己一双小脚，恨不能断了。
他扭正自己，慢慢变为普通男子的模样，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一双陋足。过去的阴影逐渐褪去，石父也对他满意起来，在病故之前将不多的家产交到了他手上。
一切都在变好，石九满心以为未来自己虽无法娶妻，孤身一人，但仍能前途坦荡，光明报国。
却没想到，一次意外受伤，让他的好友阮学智发现了他的秘密。
好友没有关心他，没有为他保守秘密，而是一夜撕扯下伪君子的面具，变了虎狼。往日情谊全都粉碎，只剩鄙夷恶毒的言语，嘲弄戏耍的态度。更甚者，阮学智醉酒，拿他做了娈童，一边捶打他畸形的脚，一边疯狂□□贬骂他。
他说若不想此事人尽皆知，就遂他的愿。
石九恨极，一度想杀了阮学智逃离上海，但不等他计划此事，阮家不知为何知道了阮学智与一名男同学厮混的消息，拦了他，警告外加一顿狠狠的打。
石九知道上海已无他的容身之地，不必再执着，于是便退了学，回了朋来镇。
他以为一切已经结束，却又在半年多以后，得到了阮学智来到朋来镇的消息。之后，他遇到阮学智，阮学智故技重施，逼他就范，已是不需多谈，早有预料之事了。
当他再一次被迫穿上桃红色的衣裳，涂上清淡的香粉，他才终于意识到，原来这世间当真有一种阴影，如跗骨之蛆，永生难去。
“所以我杀了他。”
石九冷漠道。
“他该死。”他又说。
走廊上隐隐响起了啜泣声，罗大与宁永寿等人也是一脸复杂唏嘘。
有警察过来将石九拽起，带出公寓了。
季太太过来道：“曼晴小姐，不能救救他吗？”
“杀人偿命。”
黎渐川低声道：“况且，他自己不想活了。他也在等，什么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剖开患处，卸下负担。剜除一生阴翳之时，他就已经做好把自己的命也舍弃的准备了。”
“或者，他原本有其他的选择，但——”
说到这儿，黎渐川神色微凝，朝季太太点了下头，便抬起步子：“各位，我还有事，先下楼一趟。失陪。”
语罢，转身快步下了楼。
公寓门厅前的大街上，阮学智的尸体已被处理干净，有名粗布衣裳的妇人正在奋力擦洗石板上的血迹。
路边小汽车的车门关上，石九被警察押着坐在后座，面色淡漠，鸣笛声响，汽车发动，迅速远去，有什么从车门的缝隙处钻出，掉进大街的石砖缝隙里。
尾气与扬起的尘土中，一个穿着短打，身材精壮高大，睡眼惺忪的混混从街角转进了公寓对面的胡同里。
晃晃悠悠在胡同里走了一段，混混寻个杂乱角落，靠墙停下，朦胧的眼神瞬间清明警觉。
他前后望了眼，手掌一翻，两张黄纸剪裁的单薄小纸人从街上的石砖缝隙里迅速飘出，躲过行人视线，落在他掌心。
两张小纸人上分别写了简体字，一张上写的是走投无路，另一张上写的是诸事顺利。
抽出根火柴，把纸人点燃，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烧成了灰烬，混混才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摸了摸下巴：“这两个buff用在那老板身上也不算浪费，至少试探到了一个。”
“王曼晴……这个玩家第一天的身份可真够不错的，希望快点轮上我……我还没穿过旗袍呢。”
混混戏谑地挑了挑眉，抬脚碾去落地的散灰，吹着口哨，吊儿郎当地继续朝胡同深处走去，很快消失不见。
没多久。
高跟皮鞋无声落地，出现在那一小撮被碾散的灰烬旁。
黎渐川望着胡同深处，双眼微眯。
不出所料，案子不是玩家动的手，但却有玩家的影子在背后推了一把，目的无非是试探这局游戏的深浅，顺便钓出别的玩家。黎渐川既然已经打算走侦探的路子，就是做好了暴露的准备的，现出身份只是迟早的事。
而且，钓人者，人亦钓之，不到最后一刻，又怎能知道究竟谁是渔夫，谁是鱼？
……
公寓坠楼案突发，又风风火火地结束。除了街角的风闻议论又多了一些，似乎对朋来镇并无更多影响。
宁永寿一夜没睡，又忙碌一早，却还有心情提醒黎渐川别忘了中午请他吃饭，黎渐川既说了，那自然做到。
饭后黎渐川辞别宁永寿，在镇上前前后后逛了起来，完全不打算早早回去公寓休息。他猜到阮素心极可能派人请他去丁家老宅问案子，而他暂时不想与阮素心这个最了解王曼晴的人见面，便只好以去海边散心为借口，躲避一二了。
朋来镇不大，黎渐川边走边停，时不时捕捉些飘入耳中的闲言碎语，也只花了三个多小时便将镇子绕了一遍，大致清楚了镇子的格局。
这小镇被公寓所在的这条宽阔主街从中间划分为较为对称的东西两半，主街正中全是洋行商铺，两侧向里延伸，则全是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方的小巷胡同，没有规律，极易迷路。
最南面靠海，有一处荒废的港口码头，码头附近的主街东侧是新建了没多少年的一座基督教堂，两名外国传教士长居在此，偶尔会出门去镇上传教。
教堂后方，小定山脚下，就是占地极广的一片连绵屋舍楼宇，被镇上的人称为李家别庄，是县城那位刚去世的李老爷修建的，用作避暑之用，近几日只有那位完全不同于两个出类拔萃的哥哥纨绔李三少李新棠住着。
隔着一条主街，对面也是豪奢之地，镇上有名的乡绅富户都聚集在此，宁家、周家是其中最为阔绰，占地最多的。
而丁家老宅和罗大在镇上的住处，却是在镇子最北面，那里一条小道从主街抻了出去，走不过两里地，就是官道，直通县城，方便得很。
至于寻常老百姓，却是深居巷弄，挨不上主街的边儿了。
黎渐川用半个下午的时间在脑内绘制了一张朋来镇的笼统地图，又用半个下午在茶楼闲坐，捕获了诸多真真假假的消息，至此，才总算是对朋来镇这个地方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只可惜午饭时，听宁永寿说那位蓬莱观的冯大师被请去了县城做法事，明日或后日才会回来镇上，今日他注定想见都见不到。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镇民成了他的怀疑对象，被列为疑似玩家，需要小心防备观察。
但总体而言，若不论凶杀案的高发频率和镇民们对生死的奇怪态度，以及那几个疑似玩家的影子，朋来镇便是与其它繁华点的沿海小镇没有任何区别，平凡而又安宁。
晚上七点半。
夜色稍浓。
黎渐川回了公寓，询问门房，却得知今天丁家老宅并没有人来寻他。
到房间，洗漱完毕，锁了门熄了灯，再很不见外地把王曼晴与阮素心的来往信件塞进自己的魔盒，努力给下一位玩家提升好难度，时间便也慢悠悠到了八点整，黎渐川靠在床上，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
昏黄的灯光，漂浮的尘埃，简陋的木桌，以及三根燃烧的白色蜡烛。
黎渐川睁开双眼，围桌而坐的七道身影一个不少。
斗篷漆黑，气氛压抑。
很显然，这些老玩家一个比一个谨慎，开局第一天没敢贸然去做太多事，只是调查试探为主。因为这局游戏的要求是制造谋杀，而谋杀又可能存在陷阱，所以干脆连玩家之间的杀戮也因观望而暂时消失了。
这倒是形成了诡异的和平友好局面，虽只是暂时。
在玩家们透过斗篷的阴影互相打量探究时，木桌蜡烛旁的金色钢笔再次无声地跳了起来。
“哗啦啦——！”
黑皮笔记本猛地掀开，疯狂翻动。
七张纸页飞出，来到七名玩家面前。
纸页上浮现出血色的繁体字：“请选取您今日与某桩凶案有关的生活碎片，记录下来，限时一分钟。”
黎渐川对此早有准备。
这碎片记录不局限在是否是玩家犯下的案子，自己又是否与它有关，那么他完全可以从下午听说的那些凶案里选出一桩，以他的茶楼听客视角，记录下来，避免谈及阮学智而让人早早把自己这个三号和已经暴露玩家身份的王曼晴联系起来。
揭玩家身份，和揭几号玩家可是不一样的。
思索间，黎渐川抬手摘下面前的纸页，纸页化作一张纯粹的白纸和一根钢笔落进他手里。
他握住钢笔，在纸上缓缓地写了两行字。
“我听见周二的名字，他们在议论他，说他死在一场众目睽睽的谋杀之下，被无形的游魂砍下了脑袋。
众人惊叫，满地鲜血，只有一颗大好头颅翻滚着，双眼圆睁，茫然无措。”
写完，他放下钢笔，纸页便像是得到消息一样，化作一道迅疾归家的风，眨眼就飞回了笔记本中。
他的纸页飞去没一会儿，剩余六张纸页也早有准备般陆续回去了。
黎渐川估摸着其他玩家和他想得应该差不多，不会给出与身份相关的明确碎片，但即便如此，只要与凶案有关，就可能是有价值的线索。
收回七张纸页，黑皮笔记本缓缓翻回了扉页。
扉页上仍写着罗大那个故事的开头，但笔记本和钢笔似乎没有把它续写下去的意思，静静再翻一页，方才落笔。
“民国二十年的七月初十，一名神色阴郁的年轻人从梦中前来拜访冯天德，带着一个血红的、灰粉的、不断蠕动着的人脑雕塑。
他疲惫又无力，被灰败与绝望充斥，说话时恍惚而又夸张，低沉与亢奋不须切换地爆发着。他称这是他的大脑，他在一场怪诞的梦里无法醒来，于是挖出了自己的大脑，想要调查自己梦魇的原因。
冯天德望着人脑雕塑，兴奋而又紧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但它们是如此强烈地袭击着他，驱使他去破坏，去毁灭，去舔舐，去啃咬那些蠕动的深邃的纹路。
他陷入一种抽搐癫狂的状态。
等到他渐渐清醒过来，年轻人已经离开。梦醒了，他在他的房间，在蓬莱观。
次日，他听闻主街附近的胡同里发生了一起惨案，一名年轻男子被人剖开了脑袋，脑壳犹在，内里的大脑却不知所踪。
挖脑魔案是朋来镇出现的第一桩凶杀案，凶手被判定为游魂。
——《七月初十挖脑魔案》，完善自二号玩家碎片记录。”
句号轻轻勾出，意味着这个短小的故事的结束。
但金色钢笔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顿了顿，继续书写道：“今天没有一场凶案是由在座的各位制造而出的。我有些生气，总是有人不想遵守应当遵守的规则，这需要惩罚。”
“我将随机选择在座的某一位，惩罚他失去身体的某个功能。希望各位读者努力制造凶杀，勿要心存侥幸。”
不等七名玩家反应过来，啪的一声，黑皮笔记本合拢，钢笔也如失去无形握着的手掌的支撑般，徐徐倒下。
两段文字，都有些难消化。
黎渐川扫视其余六人，没有从他们几乎毫无变化的坐姿里看出什么明显的东西。
只有七号玩家忽然侧了下头，懒懒地笑着开口道：“连个答疑时间都没有了，可真吝啬。不就是没去杀人嘛。哎，几位，谁丢了什么功能，现在能感受到吗，还是要回去才能知道？”
桌上一片沉默，无人理会他。
黎渐川拿起干硬的馒头，咀嚼吞咽，也没有开口的打算。
这只是第二次晚餐，开胃而已，没人愿意讨论交流，或出言来点误导，暴露出某些东西，也实属正常。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一局里，他们彼此之间全都是明晃晃的敌人。
又是一场寂静窒息的晚餐。
这在黎渐川参加过的潘多拉晚餐里，还是算少见的。
没滋没味地吃完清粥馒头，在九点钟到来之际，黎渐川闭上双眼，警戒高提，一半心神放在盛着镜片的魔盒内，一半心神放在即将进入的新身体周围，做好了随时反击或使用镜面穿梭脱险的准备。
这个副本规则下，玩家若想杀玩家，利用新旧身体的交换时间是最容易的法子之一了。
拉扯感传来。
轻微的眩晕迅速从颅内褪去，黎渐川快速感应四肢，一动不动地无声睁开了眼。
没有危险的预感刺来。
四周寂静，一片漆黑。
黎渐川目光穿透，扫视一圈，能看出这是一间颇为奢华的男子的卧房，他正侧躺在卧房里间的床上，身穿丝绸睡袍，周遭没有足够伤害他的物品。
看来四号玩家很可能没给他留什么不该有的惊喜。
小心地从床上坐起，黎渐川的目光掠过床头架子上挂着白衬衫和西服外套，和博物架上一排又一排在这个时代不仅昂贵而且稀罕的西洋玩意儿，缓步绕过屏风，向外间走去。
走到一半，他的脚步倏地顿住。
外间贵妃榻边的窗子半开着，窗台上一道身穿大红嫁衣，盖着珠串盖头的身影静静坐着，脖子诡异歪曲，面朝屋内，似是有一对直勾勾的阴沉眼珠，正藏在那盖头后，盯视着屋内生人的一举一动。
一对纸娃娃坐在那双垂落的腿上，被一双苍白发青的手拢着，笑嘻嘻地露着鲜红的舌头。
阴寒之气一寸寸窜上脊背，如蚂蚁攀爬。
但黎渐川的脚步却再度抬了起来，不退反进，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坐着新嫁娘的窗子。
“看来，我这次轮到的是李家三少李新棠了。”
黎渐川一身轻薄睡袍敞胸露怀，走到近前，眉眼恰到好处地扬起了一派糅了矜贵与浪荡的风流。
被夏夜烫得火热的手掌抬起，抚上了新嫁娘过分细窄的腰身，另一手拿起贵妃榻上的一柄玉如意，随意探来，挑起红盖头的一角，将那双同时藏着狡黠逗弄与幽秘沉郁的桃花眼暴露在薄凉的月光下。
黎渐川垂眼，看着那两片因涂了淡色胭脂而显出几分似吮吻过后才有的糜烂艳色的唇。
“半夜衣衫不整潜进继子卧房，试图勾引继子……”
他道：“宁博士，你这个小娘做得是不是有些太过放荡不检点了？”

第209章 谋杀
盖头并着玉如意一同落地，声响清越，明珠润光。
顺着腰间一条勒紧的手臂的力道坐上去，宁准十指撇下纸人，绕过黎渐川的脖颈，垂在一侧锁骨边，彼此交错，勾连缠紧。
“那定然是比不上黎小姐昨日清雅庄丽，霞裙月帔之美。”
充满揶揄意味的低笑也似一阵幽凉的云烟风，扫去耳廓的暑热，纤艳诡丽地吹进心肝里，还当真有靡靡艳鬼的影子。
“小娘既喜欢，昨日怎么不去黎小姐的床帐里叙叙话，还要今日来这儿钻继子被窝？”黎渐川单臂将人抱起来，一边掐住了怀里这副身子骨上上下下唯一称得上肥满柔软的腰下，一边直起身，带着新嫁娘继续翻查房间，淡淡地噎话回去。
话音未落，小腹被轻踢了下，他一顿，低头向下扫了眼，长眉冷淡拧起。
“又不老实穿鞋？”
“绣鞋太小，走不好路。新祠堂只隔一面墙，天又热。”骨线清峭的下颌搭上黎渐川的肩头，宁准轻声道，“要说我这新嫁娘当得委实是不合格，不仅是个男人，还没有凤冠，绣鞋临时凑的，嫁衣也是成品铺里现成的，可见娘家婆家都是不待见的。”
黎渐川拉开外间书桌下的抽屉，微微正色道：“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早上，花轿进朋来镇时。”
宁准道：“我简单查了查，我现在的身份叫裴煦，与我少年时的相貌相似得堪称古怪。”
“除去这点，裴煦身上没有太多奇特之处。他是隔壁县裴家体弱多病的小儿子，弱冠之年却缠绵病榻，瘦弱只如少年。李新棠他爹李老爷病重，寻八字硬的冲喜，裴煦因八字恰好合适，就被裴家人卖了，嫁妆也是李家贴补来又送回去的，只为装装样子，免得太过惹人怀疑。”
“上个月的婚事，堂还没拜成，李老爷就一命呜呼了，之后裴煦一直被关在李家老宅的一处小院，直到那位冯天德冯大师说李家刚落成没多久的新祠堂需个命硬的镇压，裴煦这块砖便是哪里需要哪里搬，直接就连夜给搬来了朋来镇。”
“新祠堂和这处李家别庄我都转过了。”
“这局游戏不是灵异类，没什么鬼怪精魅之流，但有些地方却古怪得辨不清楚，须得小心。”
怀抱着一个人，也不耽误黎渐川翻箱倒柜的进度，只是四号玩家虽然没给他留什么一击毙命的陷阱，但也同样没给他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若不是宁准出现，他连判断出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李三少李新棠都得再多花上一些时间。
别说书信之类的物件，就是李新棠这三个字都从这屋子里给抹得一干二净了。
“昨天你见过四号玩家的李新棠吗？”
黎渐川问道。
宁准沉吟了下：“不算是见过。”
“昨天白日里我刚到新祠堂，仍在花轿里，只见到四号的李新棠同两位族老远远露了一面，上了香，就匆匆走了，似是要去某位族老家中。夜间我潜过来，这间卧房没有人在，直到即将八点钟，晚餐快开始，四号的李新棠才从外面裹着睡袍回来。”
“看方向，我怀疑他是去这别庄的温泉院子泡温泉了，说不上是闲情逸致，还是胜券在握。”
黎渐川放下博古架上一面装饰华美的西洋镜，挑眉道：“难说。但我看四号这人是不能处，还没我厚道，连根儿李新棠的毛都没留下。”
他好歹只是顺走了王曼晴的书信，其余都没动。比起四号，他还是太过老实了。
跟抱一只没骨头的懒猫一样，黎渐川掂了掂手臂上坐着的重量，转身走回那张欧式大床：“而且有一点比较奇怪，镇民身份依次轮流，每个玩家在每个身份内只能停留一天，必然是会利用充足这一天的时间，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去接触调查朋来镇可能存在的问题。”
“去摸剧情脉络，去找最终谜底。”
“冲喜新嫁娘进李家新祠堂，怎么看怎么有问题，四号作为最先一个可以近距离接触到此事的玩家，竟然没有去查你，这有点不对劲。”
宁准道：“两个可能。”
“李新棠与裴煦曾经熟识，四号从某些线索中发现了这点，暂时不敢接触裴煦，怕扮演失败露馅，亦或者，李新棠遗留下来的某些信息让四号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大概，指明了调查方向，他清楚裴煦只是一个边缘人物，无甚线索存在，所以不需要多浪费心思。”
来到床边，黎渐川放下宁准，拉下床帐，俯身将床脚的蚊香点燃：“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裴煦嫁进李家之前常年闭门不出，没人见过他，也不知道出嫁的是他，都以为裴家小儿子还在家中。嫁进李家后，李新棠或许在喜堂上见过这位后娘一眼，但当日李老爷死了，其他两个儿子赶不回来，李新棠就做了抬棺的人，一路扶灵到了朋来镇。”
“在新祠堂守灵七天后，李新棠就进了李家别庄，说是既想守着他爹，又想避避暑，暂时不回去县里了。”
“所以不管怎么来算，他们两人都没有熟识的机会。”
宁准坐在细软垂下的朦胧纱帐里，一边解着嫁衣的扣子，一边懒散一笑：“要想断定这猜测是对是错，明日去查查那位四号着急去见的族老就知道了。四号连他也抹掉的可能性极小。”
“这一局的玩家但凡有点心思，就不会去轻易犯案，恐怕有得磨。”
黎渐川直起身，正要说下黑皮笔记本罚没玩家某项身体功能的事，却不等开口，就被一声熟悉冰冷的机械音截断。
“KillA Killed MimiLu！”
“First blood！”
黎渐川一愣，简直想笑。
他家宁博士英明一世，竟然也有被秒打脸的时候，不过击杀喊话响起，只能说明有玩家死了，而不能说明杀人的玩家犯案了。
因为从晚餐结束到现在还不到半小时，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某位玩家杀死了另一位玩家，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两人为上下家，上家早有准备，下家一时不慎，踩了陷阱丧命。
而没有肢体接触的杀害，不符合黑皮笔记本的玩家凶案判定标准，所以这个一血也很可能只是一个对规则的试探，而不是真的有玩家去完成了谋杀。
但最多只能再平静一天了。
等玩家们大致摸清朋来镇的情况后，只要凶案不是规则里的陷阱，那么它就必然会发生。
“KillA和魔盒排行榜第七的KillG会是什么关系？同为A2猎杀者？”
黎渐川注意到了杀人者的名字。
他在从止热寺前往研究基地的车上，和宁准、谢长生、卢翔等人说过自玩家Biggerrrr那里获取到的情报，眼下提起来，宁准也不意外。
“最好是。”他道，“那样他就很幸运了，活不过这局游戏了，比起继续做猎杀者，死亡或许是更好的归宿。”
黎渐川看了宁准一眼，觉得这话里另有深意。
但看宁准的反应，还是选择暂时不问。
虽然有案子出现，但黎渐川却没法现在去查。
不知道死的是谁，死在哪里，总不能真的潜出去没头苍蝇一样全镇搜索，或告诉下人自己突然做梦，梦见镇上有人死了，让下人立刻去满镇子打听——要真这么做，那简直是把蠢字写在了脸上。
一切只能等一小时内有人报案后，闹出了明显的动静，再去打探。
也要做好离得较远，动静太小，明早才能知晓的准备。
“明天我把伺候你的人调开，你想法子溜出来，以好友身份跟我一起去看看这桩案子。”
黎渐川简单安排着：“要是还有空闲，最好再去一趟蓬莱观和丁家老宅。”
这两处大概是他昨天唯一没有去调查过的地方了，李新棠的身份虽不是最合适的，但也足够了。
宁准对此自然没有异议。
“既如此，就先休息吧。一血出了，今夜大概是最后一个还算太平的夜晚了。”
他低低说着，脱下了外衣和红裙，随手抛在一旁，便摊开两臂，微抬起下巴，含着促狭的笑看向了黎渐川。
“呆儿子，夜色都深了，还不快帮小娘脱衣裳？”
“我看你是找收拾！”
黎渐川无语地瞥了宁准一眼，嘴里放着压根算不上狠的狠话，身体却弯了下来，屈膝半跪在床边，抬手粗暴地扯开一颗颗钉珠盘扣。
里层的衣裳随珠子散开，却没有中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绣了暗色芍药的胭脂红肚兜。
黎渐川猝不及防，和这堪称妖冶的春色正正对上。
堆雪似的细白皮肉，冷玉架的清骨，俱被一抹朦胧暗昧的胭脂色松垮笼着，欲遮未遮，风情诡艳。
两条腿收拢进了帐内，宁准低头抬眼，手指揉过唇边，将团团绛红融化成了潦草的晕染，一丝一缕，掠至桃花似的眸子下，点出一颗艳色的泪痣。
他向后靠了靠，一边抬脚踩到黎渐川腿上，一边弯起唇，低声道：“黎老师，不能做，那好歹也要摸摸你深宅寂寞的小娘吧……光解解衣裳，哪就够了，你看你这睡袍里……”
黎渐川的头疼了起来，抬手压住了宁准的后颈。
床脚蚊香腾绕着卷起烟气。
睡袍没有被抛开，只是拍打的力道太大，以致其轻薄的下摆都同胭脂色的肚兜一起款款荡了起来。
雪白的纱帐一飘一回，危险至极地隔着寸长的距离，撩过那蒙蒙的青烟与火星。又过一阵，纱帐蜷缩收起，一只紧绷的脚落在了床沿，在细细起伏的鼻音轻哼中松了力道，无助地颤抖着，被握了回去。
肚兜被扔去了床下。
黎渐川将蚊香挪远了些，回到床榻，拉上一层凉被，把宁准搂过来亲了亲，道：“行了，摸也摸了，爽也爽了。睡觉吧，我的好后娘。”
“听乖儿子的。”
宁准轻声笑着在黎渐川胸膛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过足了当男后妈的瘾，不等黎渐川再捏他脸，就将脸朝黎渐川颈窝埋了埋，沉入睡梦了。
黎渐川也闭上了眼，下意识紧紧手臂，帮怀里这块柔软的凉玉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睡姿。
半宿无话。
次日天不亮，宁准趁着夜色未退，悄无声息地回了新祠堂。黎渐川也再睡不着了，干躺了一阵，听到院子里传来下人轻手轻脚的动静，才依照李新棠的性子，起身唤人进来，伺候洗漱。
李新棠畏热，早饭一概摆在院内的荷塘小亭里。
不用黎渐川多话，下人便适时将他引了过去，另有两名小丫鬟，一个布菜，一个递来今日的报纸。
黎渐川顺手接过来，刚展开还未看，就听递报纸的丫鬟忽然开口，请起了罪：“三少爷，晓晴办事不力，今日没有往期翻抄上海报纸的《天下简报》，只有县里送来的几份报纸。”
“《天下简报》今日为何没有？”
黎渐川随意问道。
晓晴面上露出一丝怜悯与难过，叹道：“少爷刚起，有所不知，不是别的缘故，是镇上那专送《天下简报》的报童陆小山昨夜被人发现死在了家中，他邻居听到惊叫的动静，过去一看，见着他的尸体，才匆忙去找罗处长报了案。”
“玲儿出去买菜时听见的，还顺路去瞧了热闹。”
她掩藏着，但还是显了几分愤愤不满：“那位罗处长根本来都没来，只派了一个警察，小山的尸体也没验尸，就被草草清理了，说是黑灯瞎火，想打水，意外跌到了井里头，碰死了，便结案了。”
“说白了，还不是看小山只是个孤儿，无依无靠，只能以卖报为生，觉着命如草贱，不愿费工夫去查。”
黎渐川翻报纸的动作一顿，看向这名叫晓晴的丫鬟：“除了陆小山，昨夜到今天，还有别的案子去报吗？”
晓晴愣了下，笑着摇头：“瞧少爷您说的，朋来镇死人是多，但也没多到这程度。一天死一个就够了，哪来的第二个呀。”

第210章 谋杀
依据从丫鬟晓晴口中探听来的消息，和其他一些洒扫下人私底下偷偷交流的闲言碎语，黎渐川初步判断落井而死的报童陆小山极可能就是昨晚晚餐结束回来后被杀的玩家。
罗大不重视这件案子，以意外结案，陆小山的尸体和家中现场也必然已都被破坏。
黎渐川清楚这一点，且不太认为这是满足玩家凶案判定的案子，也不着急过去查探线索，直在李家别庄待到上午九点，从周遭人的态度和言语中大致摸清了李新棠的情况和昨日行踪，又安排好了新祠堂调人的事，才施施然出了门，一个跟班没带，绕去约定好的胡同接宁准。
四号玩家也不是全然不干人事，至少最熟悉李新棠的贴身小厮李勇就在昨日一早，被他寻了个妥当的借口，派回了县城的李家老宅。
虽说李勇这趟差使算算时间，最迟今日傍晚就会回来，但也是为黎渐川备出了不短的适应期和不小的方便。
“昭华兄，久等了。”
主街南侧，临近海边基督教堂的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胡同里，一道身穿淡青长袍的清瘦身影走了出来。
来人长眉桃花眼，是与现实中的宁准相似到近乎诡异的一张脸。
眼角眉梢，含笑带嗔，满是中式的神秘与风情，唯独面色与双唇皆是透青的苍白，令那丝流转在这张脸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绮丽也被重重的病态压下，只余将要跳脱生死的疏离淡漠之色。
长袍儒雅，更添书卷文气。
洗净妆容，换身衣裳，气质便也迥异，活脱脱似彻底变了个人。
黎渐川敢信，就算有见过新嫁娘的李家人过来瞧见，也绝难将眼前人同那位裴煦联系起来。
“这怎么能算久？等云洲兄，便是等上整整一天，也算不上久，是昭华心甘情愿。”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黎渐川便也尽心地扮演着李三少李新棠，与宁准一样唤起了对方的字，风流懒散地笑着，口花花道。
宁准冒的身份是李新棠一个出国留洋时的好友，赵宇，字云洲，李家人听过，没见过，只知道是个年纪不大的病秧子，和李新棠甚是臭味相投，此人老家在北平，现在应该还在海外没有回来，就算有人怀疑也是查无可查。
黎渐川早饭后在丫鬟小厮堆里套了半天话，才寻摸到这么一个合适的身份，用一天也是足够了。
约莫是真没见过黎渐川当花花公子的模样，宁准转着黑白分明的眼，上上下下将他盯了数秒，才饶有兴致地弯了下唇，道：“昭华兄惯会哄人，但这话我信了，只是昭华兄知道我，我怎会让你等上许久也不来呢。”
黎渐川知道宁准促狭，只是光天化日之下，不好收拾他。
只边与他并肩向前走着，边扬了扬眉：“今日云洲是客，同我耍嘴皮子，我不与你计较。初到朋来镇，想去哪儿逛逛，我这个主人家来引路，为你做一遭向导。”
宁准会意道：“朋来镇若真说名气，那还是凶案频出的名气。我今日一早起来，就听见北边胡同里乱糟糟的响动，据说是出了命案，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个情况，不如去瞧瞧，也让我见识见识？”
“你倒总是对这些稀奇古怪的有兴趣。”
黎渐川无奈笑道：“这事我早上起来也听家里人说了，那害了命的是镇上的报童陆小山，住在主街商铺后头的长宁胡同，常去别庄送《天下简报》，我虽没见过，但也算是个熟识了。”
“来，这边走。”
防着隔墙有耳，两人只作好友模样，一边有分寸地通过闲聊交换信息，一边拐进主街回春堂后的一条胡同内。
黎渐川依照昨天下午摸到的大致地形，再以李新棠对朋来镇不算熟悉的借口偶尔问上三两个路人，不过十几分钟便带着宁准来到了陆小山居住的长宁胡同。
长宁胡同大概算得上是朋来镇的贫民聚集地之一，住的大多是穷苦人家，身处镇子最靠西北的地界，再往外走上一些，就是大片的玉米地和荒草地，黑漆漆的，常有野狼毒蛇的影子。
这两日夜间都飘了些雨，胡同逼仄，潮湿阴暗，未干的雨水裹挟着家家户户淌汇来的污水，在青石砖的缝隙里四处流溢，蔓延开阵阵恶臭。
野猫和老鼠蚊虫时不时穿梭其中，伴着孩童吵闹的啼哭，口音浓重的泼妇叫骂，汉子酒气与下流荤话，挤挤挨挨地勾出一口苦难的井，将众生俱淹在里头，无处攀出。
这地儿是怨不得罗大不愿意亲自来查的。
井外的人，少有乐意再去瞧井内的脏污的。
黎渐川一身金贵的银灰色西装，压着帽子，再提一根手杖，同宁准干净清爽的长袍一般，都是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老爷装扮，不仅显得格格不入，还显得高高在上。
但两人都没有什么不适的，只有远远瞧见一户人家门边蹲坐着的黑猴子一样又瘦又小，几乎皮包骨的小孩时，黎渐川沉默片刻，开口说了一句：“好在以后的华国，不会一直是今日的华国。”
“希望永不会是。”
宁准低声道。
绕过一堆又一堆灰扑扑的杂物，两人在九曲回肠般的长宁胡同走着，艰难寻着下脚的地方，花费了好一阵时间，才来到陆小山家附近。
这倒不用去问人确认了，因为还隔着一个拐角，黎渐川就望见了前边站着的几个眼熟的警察，还有罗大在天光下锃亮明显的光滑脑袋瓜。
见状，黎渐川还有些纳罕，不是说罗大看都没来看一眼，已结了案吗？现在都要临近晌午，又是来这儿做什么？
难不成是李家别庄的小丫鬟们情报有误，听了错的闲言？
这疑问刚冒头，黎渐川就看见那些黑警服的簇拥里，隐约地闪出了一道婉约清丽的女子身影，穿墨绿缎子的旗袍，拢时髦卷发。
是王曼晴。
不消再近，黎渐川就已一眼将其认了出来。
“印章。”
宁准也注意到了前方的异常，眼波一转，轻声开口提醒。
黎渐川翻手从魔盒内取出那块从上个副本得到的能隐藏气息的石质印章，在自己和宁准的手腕内侧飞快印了一下，然后收起，动作快速无声，不见丝毫迟滞古怪。
两人不紧不慢的脚步节奏不变，仿若无事，在杂物的遮挡下来到了围观人群的边缘，没有引起任何一道视线的注意。
人群中央，罗大正愁眉苦脸地对着二号玩家的王曼晴解释：“曼晴小姐，真不是我罗大尸位什么餐的，不办事，不看重一条人命，而是这案子它就是个意外，这是有目击证人的！”
说着，罗大一把将一个被瞎了一只眼的老仆搀扶着的干瘦老爷子拉过来，指道：“就是这位，陆小山家后边长寿胡同的宁来福宁老爷子，昨天夜里出来，迷了路，走到陆小山家门口去了，听见惊叫声，探头一看，陆小山立在井边，提着桶，身子不稳，正好就摔了下去。”
“您刚才进去查，也看到了，那井边都是青苔，滑溜得很，还有摔倒擦出来的痕迹，这是意外，准保没错儿了。”
罗大边说，边状似无意地瞧着王曼晴。
他看王曼晴在那儿亭亭立着，样貌与气质都与昨日没什么差别，只是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着今日的曼晴小姐不似昨日清淡高贵之余的亲近可靠，令人信服，只散发着一种危险沉厉的血腥气，好像一夜之间就平白多出了许多食人的刺一般。
“这把年纪，大半夜的跑出门做什么？该不会这陆小山就是你杀的吧？”王曼晴闲闲撩起眼皮，扫了眼老爷子宁来福。
宁来福干巴巴的脸上花白的山羊胡抖动，浑浊的眼睛瞪大了些许，口舌不是十分利索地道：“这位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旁边老仆忙道：“这位小姐，我家老爷的样子罗处长也知道，人老了，打前两年起脑子就不清楚了，忘东忘西不说，有时候突然就不认识人了，也不认识地方了，一眼看不住，就跑出门去乱走。”
“幸好老爷腿脚不行，走也走不出长寿长宁这两条胡同去，都能及时找回来，便也没出过什么事。”
罗大点头：“确是如此。”
说罢，他凑近一点，低声对王曼晴道：“曼晴小姐，您别看这宁来福住在这种地方，就是个平头老百姓，其实他是宁永寿大伯，只是两家早年因为分家的事交了恶，后来宁来福把自己的产业都败落了，为换钱供自己儿子宁君山去北平读书，才不得不舍了宅子，搬到隔壁长寿胡同去。”
“宁君山和他不亲近，嫌他没家业留给自己，去了北平之后仗着模样好，又有点学问，入赘进了北平一个司长家里，再没回来过，也不怎么管宁来福。”
“可不管怎么说，人家都是父子，我们这边若是平白无故地太为难了，也不好做。”
“而且就他这副七老八十，走两步喘三口气的模样，再加上脑子是真不清楚，也不是个能害了陆小山的。”
王曼晴听着，眉间浮上不耐，不等罗大再说什么，便冷淡道：“行吧，目击证人便目击证人，说说，你昨晚上瞧见了什么？”
她拈着帕子揩去额角的细汗，眼睛漆黑冷厉，刀子一样直直地劈向宁来福，盯着他。
宁来福的眼珠迟钝地转了转，颤巍巍向前挪了挪脚，才比划着道：“小山，……就是昨晚，天黑了，我走到那边，听见有叫声，门没关，我一推开，就看见小山站在那口井边上，手里拿着木桶……站不稳，往里栽。”
“我要去拦着，可走不动道儿，就看着他掉下去了，水可深，我把拐杖伸下去，够都够不着……根本够不着，够不着呀，才十来岁这孩子……”
老仆接道：“然后我就找来了，没成想我就去晾个衣裳的工夫，老爷就不见了，赶紧找，听到叫声便往这里跑。后来的事罗处长也都知道了，我去找您报了案，您也派人过来了，说是小山脚滑了，摔进去了。”
“这位小姐，我们老爷是绝对不可能害人的，您看他拄个拐杖，走路都费劲，更何况是去推一个十几岁手脚灵活的孩子？”
“我们跟小山也无冤无仇的，真犯不上！”
王曼晴的表情仍有明显的狐疑，但似乎也是觉着宁来福确实是没有杀害陆小山的可能，便开口放过了。
“那看来当真是意外了。”
她道：“既然不是什么凶杀案，我就先回去了。罗处长，今日若还有什么事闹出来，记着去公寓知会我一声。我写稿取材，可耽误不得。”
“没问题，曼晴小姐。”
罗大笑着应了。
老仆也道：“那要是没别的事，罗处长，我也就先带老爷回去了。”
说着，两边的人便都往外走。
黎渐川在外围听着，心想二号还真是和他选了同一个理由，以取材的名义光明正大地介入凶案里。
二号也是玩家，必然也听到了昨晚的击杀喊话，肯定是至少有百分之八十怀疑陆小山坠井就是玩家间的杀戮的，另外百分之二十，则是有可能陆小山之死真是意外，而玩家击杀用的是说破法则的抹除方式，这样有击杀喊话，但没玩家尸体的情况，也是存在的。
所以黎渐川有点不理解，她亲自来此调查，却如此轻易地放过这个案子的原因。
虽说宁来福年老体衰，硬件条件上能害得了陆小山的可能性非常低，但若宁来福、陆小山二人都是玩家，那么现在的身体素质限制也并不能起到什么关键作用。
特殊能力，隐藏手段，乃至奇异物品，帮助一个玩家杀死另一个玩家。当然，提前布置好陷阱，会让这种谋杀变得更轻易些。
假作不知道这些，将事情略过的二号，旁人看不出来，但在玩家眼中必有问题。
“远远跟着她。”
看着王曼晴身姿绰约地穿出人群的另一端，慢慢离去走远，黎渐川低声对宁准说道。
陆小山家里已经谈不上什么现场不现场的了，几拨人进去，早被破坏，远远看一眼，里面连锅碗瓢盆都摔打在了地上，已没有再查探的必要了，不如先盯上二号。
宁准颔首：“还要小心些，他身上有点古怪，我暂时还不能确定。”
黎渐川从不会忽视宁准的任何提醒，将其记进脑海后，便带着宁准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陆小山门口的人群，绕了一个小圈，从另一条岔路穿过去，坠在了王曼晴身后较远处。
在丰富的跟踪经验加持下，黎渐川很快就发现王曼晴的警觉性似乎超乎常人得高，有两三次都险些被发现。
若不是印章效果和他们及时闪躲，恐怕真的很难跟。
而且王曼晴不知为何，走得很慢，还像是不认识路一般，故意绕了圈子，越走越偏僻，离了长宁胡同，却离长寿胡同还是不远。
“她这是在做什么？”
黎渐川皱眉：“特殊能力或是别的，感应到了被人跟踪？”
宁准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不像。与其说是这些，不如说是她在等人。”
“等人？”
黎渐川疑惑浮现的同时，心念电转。
像是在应和他转出的猜测，一阵咚咚的拐杖砸地声从胡同尽头传来，渐行渐近，伴随着一道苍老嘶哑的茫然低喊。
“君山——君山！快晌午了，回家吃饭了！”
“君山，你在哪儿呢？爹来喊你了，快跟爹回家了！爹知道你不想去学堂上学，可爹争不过你二叔，没落到多少家产，你要是不上学，不去北平，将来又能有什么出息？”
“听爹的劝呐，君山！”
前方宁来福佝偻干瘦的身影出现，踉踉跄跄，迷茫四顾地向前走着。
忽然，他望见了对面正款款走来的王曼晴，眼睛一亮，慌里慌张地快走几步过来：“娟子，是不是娟子？哎呀，一转眼都长成大姑娘了，娟子，你看见君山没有？”
王曼晴停下脚步，一副勉强提起几分耐心的样子，道：“没看见，兴许他已经回家了吧。”
宁来福不信：“不会，他不会回家，我刚从家那边来的。”
他说着，忽然一顿，安静了一会儿，看着王曼晴的眼神猛地陌生起来：“这不是小山家门口那位小姐吗？你不是走了，怎么还在这儿？你还怀疑老头子我？我可没害小山！”
王曼晴细细瞧着他的神色变化，半晌笑了下道：“宁老爷子，我知道你没害陆小山，因为杀了他的……正是我呀。”
话音未落，宁来福像是预知到什么一般，猛地甩出拐杖，同时干瘦僵老的身子向后诡异一折，手中出现一把袖珍的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近在咫尺的王曼晴。
扳机毫不迟疑地扣下，改造的□□抹去了一切声响。
然而预料之中的子弹却没有一颗射出，王曼晴仍笑盈盈站着，双唇开合，杏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恶意：“人生总是充满了意外呀。”
无形的波动扩散，宁来福闷哼急退，一只手霍然甩出，砰一声巨响——他手里的枪竟突然炸了膛，将他的左手炸得血肉模糊，指头断裂，白骨显露。
几乎同时，烟尘未去，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已轻轻一抬，抵在了宁来福的后脑。
王曼晴的身影鬼魅一般出现在他的背后，红唇微低，轻声笑道：“就这种水平，还敢来试探我？”
“我身份所限，没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陆小山的线索都被你拿走了吧？老实点交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点的死法。”
宁来福僵立着，特殊能力危险判定提醒着他，无论从什么角度以什么方式反抗，都是十死无生，它这样强的可以捕捉对手失误之处的对战能力，此时却为他找不出一丝获胜反杀的时机。
他意识到，这是他从未遇到过的几乎没有任何破绽的强大敌人。他的倚仗被完全地克制住了。
前几局游戏太过顺利，造成了他仅仅一次的大意和自负，而就是这仅仅一次的大意和自负，就令他陷入了险境。
千百次的聪明，也救不了一次的愚蠢。
但现在，他来不及去哀叹反省，只能迅速思索着对策，保持冷静道：“刚才我扔拐杖，我们有过肢体接触。”
“你现在应该不会想制造一桩玩家凶案。如果你放了我，我愿意把我所有的线索都给你，并自愿做你的探路石，去完成这局游戏的第一桩玩家凶案。”
“利用我，比我现在立刻杀了我，要更划得来。”
宁来福知道现在七名玩家都对玩家凶案还有疑虑和顾忌，不敢轻易按照黑皮笔记本的规则制造案子，留下他，用他探探，绝对比开枪更合乎玩家们的心理。而他，只要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就有信心小心苟住，或寻找时机，彻底翻盘。
王曼晴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思考。
宁来福心下微松，眼珠转动，维持着特殊能力，只待王曼晴讲条件，获得脱身机会。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有些无聊的叹息：“唉，算了，我本来就是来杀人的，瞻前顾后根本没用。”
“你身上的线索，杀了你我自然也就拿到了。探路石，还有四个玩家可以用呢，不嫌少。”
说着，不等宁来福再反应，王曼晴便直接扣动了扳机。
一声极低的消音枪响。
宁来福愕然瞪大眼睛，身体缓缓向前栽倒。
“KillA killed WarriorPeter！”
击杀喊话响起。
宁来福死死盯着她，眼神灰败下去。
“你、你不怕……”
王曼晴将枪收回魔盒，朝宁来福抬起双手，扯手套一般轻轻扯了扯手背上的皮肤，有一层半透明的物质在光线里若隐若现。
“一件模拟皮肤的实验品，用在这局游戏，刚刚好。我和你这种送上门的猎物可没有肢体接触。”
她温柔一笑，弯下腰，准备搜宁来福的身。
玩家如果用魔盒去携带副本内的线索，玩家还活着时可以，若死亡，线索就会被魔盒排挤，掉落出来，出现在玩家怀里或手中，说破法则的抹除情况除外——这类情况，线索会回归副本，等待玩家再寻。
手指刚刚扯开宁来福的衣襟，王曼晴忽然目光一凝，只见宁来福的胸口前红光一闪，浮现出了一个血色纸人。
王曼晴神色微变，立即后退，抽刀持枪。
血色纸人却阴冷一笑，无数红线疯狂飞出，瞬间就追上了王曼晴，刀枪不入，将其直接裹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巨大蚕茧。
没有乘胜追击，血色纸人飞快将宁来福身上的东西塞进自己肚子，就迈腿朝胡同的另一个方向奔去。
但只跑出两步，前面路上高高堆起的杂物就突然摇摇一晃，倒了下来，将胡同完全堵住。
血色纸人抬头，要跃上墙去，却太过巧合地踩上了一片极为光滑的青苔，摔了下来。
此时，它背后，巨大蚕茧迅速消融，王曼晴的身影急射而出，脸上恶意的笑容极大，挥手持刀劈来，刀锋燃起幽幽蓝火。
“想截我的胡，找死！”

第211章 谋杀
蓝火掠出，掀起汹涌炙烫的热浪。
不远处墙头打闹的几只野猫弓起身子，浑身毛发炸开，本能地感受到危险，慌张着四散跳跃开去。
胡同内，接近一人高的血色纸人张大血红的嘴，发出无声的尖啸。
它漂浮起来，急速后撤，不及一厘米厚的薄纸腰身轻盈弯折，在风中飞荡，如遭天敌般躲闪着燃火的长刀。
红线再次从它背后射出，如钢鞭般的触手，绕着火焰袭击王曼晴。或劈抽，或突刺，或猝不及防地席卷攀扯，牵制拖延着王曼晴几乎闪出残影的狂猛攻击，长刀擦着它的边缘斩在墙上，被拖出深长无比的刀痕。
“躲什么！”
王曼晴疯狂挥刀：“打啊！打啊——！杀了我！你就不想杀我吗！拿了线索就走，就不想要我的命，不想要我的魔盒吗！”
“来啊，来杀我！”
连续不断的砰砰巨响，胡同的杂物崩飞，蓝火四溅，一追一赶的翻转跳跃间，青石板被红线击碎，长刀将四周变作火海。
刀锋上的蓝火像是能将万物都全部点燃，却不会无故随风扩散。
血色纸人随着刀锋与火焰不断地变换着方向，看似与王曼晴有来有回，不相上下，但转眼一看，四面退路却不知不觉都已被封死。
火焰化作高耸的山峰，完全阻隔了它逃脱离去的可能。
它似乎没有飞翔到较高的天空的能力，只飞快地向左右转着头，看向全部燃起蓝火的墙壁。
尽管王曼晴此时已目露癫狂，一脸嗜杀，像是丧失了冷静思考的能力，但她仍旧谨慎万全地向上抛出了一个金属圆球，圆球炸开，变成一片银白色的金属网，电花闪烁，将头顶上空也封锁了。
天罗地网，蓝火肆虐，血色纸人彻底无处可逃。
“躲啊！怎么不躲了！”
王曼晴咧嘴大笑，旗袍高跟根本不能限制她的动作分毫，她踩踏着破碎的石板和燃火的墙面，快步冲刺，炮弹一般射向血色纸人。
半空中，她双手霍然一分，长刀由一变二，交错成密封的十字。
随着她高高跃起，狂怒地向下斩去，刀锋与身体的力量撞破空气，发出了爆炸般的响声。
血色纸人在空中疯狂腾转，试图躲避。
长刀轨迹却忽地一变。
“刺啦——！”
一声类似纸张被割破，却又好像迥然不同的尖锐刺响传出，震得人耳膜如被针刺。
血色纸人的双腿被切断，一片鲜红的血液喷洒出来，又在刹那间被幽蓝色的火舌卷入，吞噬。
细小的火苗沿着切口向纸人的上半身窜去，纸人仓皇向前冲着，月牙一样弯曲的眼睛和血红的嘴都被拉扯得极大，充满惊恐与邪异。
它两手果断撕下了着火的部位，试图以此避免燃烧。
血水洒落蒸发，尖啸凄厉。
然而，再快的反应，也终究是太迟了。
王曼晴落到地上，双手持刀，没有追击，只轻蔑地勾起了唇角，朝血色纸人笑嘻嘻地歪了歪头：“太弱了，真的太弱了……只有这么一点本事，真身都不敢出现，凭什么来截我的胡呢？”
“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算了，我不想玩了。”
说着，她长刀向前赫然一挥，四面八方燃烧的蓝火瞬息窜起，张牙舞爪，如一条条火龙般，猛地扑向了纸人。
一片幽秘刺眼的蓝光伴随着火浪砰地爆开，又被迅速捏成一团！
因火焰遮挡视线，不得不跳上一处有屋檐遮挡的墙头，远远观察着这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战斗的黎渐川和宁准齐齐眯眼，避开了这勉强局限在胡同内的怪异恐怖的火光。
片刻后，王曼晴收起了应当是奇异物品的长刀，充斥着整段胡同的蓝火随之消失。
站在破烂的青石板路上，她左右看了看，表情恢复冷漠，还透着一点烦闷的无聊。
“我就说高端局最无趣了，一个比一个胆小，试探来试探去，都是大怂包呀。”
她嗤笑着，一边拢着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掸去衣裳上的灰尘，一边略提高了一点音量，低喊道：“这就完了？这个操纵纸人的怂包，真不打算亲自出来打一架？”
“我身上可是有二十三个魔盒，八件奇异物品，你就不想杀了我？”
“其他那四个呢？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哪儿偷看呢？”
“真要躲，那可就躲好了，不要被我抓到哦，我可是想把你们全部杀光的……”
抛去王曼晴的扮演，二号就像一个恶劣疯狂的愉悦杀人犯一样，做作而病态地表露着她的狂妄与狠辣。
她面无表情地吐着含了温柔笑意的恶意话语，袅袅婷婷地漫步走向血色纸人最后被吞没的位置。
然而除了些许烧焦的碎纸，那处地面空空荡荡的，被纸人塞进肚子里的线索一样没有，好似凭空消失，不翼而飞了。
“不太可能是被烧了……难道是类似传送的特殊能力，纸人只是特殊物品？又或者恰恰相反？”
她绕着这段胡同又走了两圈，仔细查探，确定陆小山和宁来福的线索确实是没有了，又听见不远处传来说话声和跑动的脚步声，想是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过来查看这边的镇民，不愿现在对上镇民，二号只能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身快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算了，解谜我可不在行，还是杀人有趣些。”
“小老鼠们，我很快就会找到你们喽，猫捉老鼠，我最喜欢了……”
随意的低笑声里，身着墨绿色旗袍的绰约身影转过一处拐角，消失在了灰扑扑的墙瓦间。
在她消失前，黎渐川眼尖地注意到一块极小的烧焦的碎纸从青石板的缝隙钻出，无声地贴在了她的高跟鞋底，上面似乎隐隐写了什么字，却因碎纸速度太快，而无法捕捉看清。
三分钟后。
两名小孩带着三个短打的混混绕进这段胡同。
“就是前边儿……我跟狗蛋都听见了！有人在喊，有爆炸的声音，好像还有火！肯定是有人在打架，说不准就是来抢咱们常哥地盘的！”
小孩中的一个离着段距离就嚷嚷道。
扛着根大木棒子的混混落在后面，一把按住小孩脑袋，嗤道：“得了吧小子，要真像你说的又是这个炸了，又是那个着火了，那还能是来咱镇上抢地盘的？那得是上了战场，去顶枪子炮弹！”
正说着，前面走着的俩混混突然僵在原地，不动了。
“旺子，怎么回事，到了？停这儿干——”
抗木棒子的混混吐出嘴里一根狗尾巴草，边说着边推搡了面前的人，上前一步，正要再骂，却忽然看到了眼前比战争废墟还离奇上百倍的场景——杂物焚成灰烬，青石板全部碎裂，墙上地上全是带着灼烧焦痕的拳头粗的深沟，交错纵横，仿若犁地。
“这、这是……”
抗木棒子的混混率先反应过来，一拍前边俩人，面带惊惧震骇地骂道：“他娘的，快！别傻站着了，快去通知常哥！”
“旺子，你跟我去叫黑皮去！这是大事，肯定是大事……咱们管不了！”
一阵吵嚷响动，三个混混拎着两个小孩，又惊慌失措地跑远了。
窄小的胡同内再次恢复安静。
远处屋檐的阴影下，黎渐川和宁准仍半蹲着隐藏身形，遥望着斜前方，没有丝毫移动或离去的意思。
“你感应到了什么？”
宁准看了黎渐川一眼，低声问。
“什么都没感应到。”
黎渐川拿出印章再给两人盖了一次，延长隐藏气息、降低自身存在感的效果时间：“但这个用纸人的玩家我应该见过，我怀疑他就是昨晚睡前我跟你说的那个身材高大的混混。我打听过，他应该是叫常松，朋来镇的混混头子，地头蛇，也是刚才那个混混嘴里的常哥。”
“昨天他是常松，今天不知道是谁。”
“之前他在石九身上用过纸人后，又冒险来亲自回收，这种举动在这样的对局里多多少少有点奇怪，不够谨慎。”
宁准意会道：“你怀疑这个纸人有必须回收的限制，或者不能留存在主人以外的地方太久？”
黎渐川点头，目光凝沉：“没错。要是没限制，那他大可不必亲自到公寓附近，想知道是谁主导或引导破了案，去听茶楼的闲言碎语或让小弟来打探，都比自己过来要安全。”
“而且就算不是，或者纸人残骸不需要回收，我们多等上一会儿也不算耽误事儿。我不太相信陆小山和宁来福身上的线索，真的已经被纸人传送走了。”
宁准弯起唇角：“传送能力，在魔盒游戏里有是有，但可没有这么神奇。等一等，我相信会有惊喜也不一定。”
两人扶着墙瓦，相视一笑，自有默契。
日头正当午，光芒炽烈，四处都是燥热难安的蝉鸣。
胡同内寂静无声，只余残纸和灰烬被不知何处而来的徐风带起，飘荡打旋儿，被惊走的野猫又好奇地回来了，灵巧矫健地踩过墙头生满苔藓的瓦，小心闻闻，被落下的树枝响动一吓，再次飞窜着逃走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黎渐川掏出李新棠镶着蓝宝石的银色怀表看了眼。
他和宁准悄无声息地随着阴影移动，不断调整着自己隐藏的位置，已经在此等待了将近半个小时。
被偷偷骂作黑皮的警察来过了，附近看热闹的镇民来过了，不知怎么瘸了一条腿拄上了拐棍的常松也带着手底下的混混来过了，还带了一些灰烬和烧焦的碎纸离开，但无论来过多少人，过了多久，下方胡同也仍是毫无异样。
然而，黎渐川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细密的汗珠湿透了西服里的白衬衫，怀表的指针也缓缓走向了中午十二点。
突然，黎渐川目不转睛紧盯着那段胡同的眼神一变，瞳孔略微缩紧。
胡同内，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连，所有藏身于各个缝隙或是静止躺于地面的烧焦碎纸都悄悄飘了起来，并在一瞬间合拢，变成了一个小脚缺了一半的巴掌大小的焦黑色小纸人。
小纸人飞上墙头，在杂草和瓦片的掩映下，快速掠向一个方向。
“走！”
黎渐川低声道。
他看小纸人飞行的方向蹿墙跳檐，有些难走，便一把将宁准揽到了背上，然后迅速起身，无声跳跃在屋瓦间，跟了上去。
小纸人飞行速度很快，但飞行的距离却并不远，刚掠过两条胡同和几处房屋，就向下朝着前方临近主街的一处房屋的后院扎去。
“是回春堂。”
宁准微眯起眼。
回春堂？
那有点不好进，李新棠似乎是回春堂的熟客。而且他暂时还没有和这名玩家摆开锣鼓，打个你死我活的想法。
黎渐川心头转过这个念头，眼见小纸人就要消失在视野范围内，便不再犹豫，果断出手，指间射出一块碎镜片。
叮一声轻响，小纸人直接被准确无误地钉死在了墙头，身下指厚的灰瓦无声碎裂。
自墙头跃过，黎渐川落在隔壁的一条胡同里，皮鞋踏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宁准从他背上滑下，简单拍了拍衣裳下摆，同他并肩，悠闲无事地朝外走去。
“是特殊能力。”
宁准展开手掌，小纸人躺在掌心，已全然没了动静：“这个能力还有点意思，刚才如果不是我出手拿的，而是你不戴手套亲自触摸，那它就极可能融进你的身体里，侵蚀操控或为你加上某一类效果了。”
“比起那个二号的‘制造意外’，还是这个更强一点。”
他又捏起小纸人抖了抖，目光幽深地端详了片刻，道：“没有传送，线索应该就塞在这小东西的肚子里，算是特殊能力某个附加的一点……好像有点多，现在不方便，回去用饭时再看吧。”
黎渐川自然赞同：“饿了？”
他看了眼摆弄小纸人的宁准：“先去回春堂附近看一眼，就回别庄吃饭。我上午出来前，嘱咐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
“说起这个……”
宁准笑了下，微偏过头，眼瞳浮动着树影阴翳与阳光交错闪过的潋滟色彩，被纤长的眼睫遮了些，只泻出一丝幽昧绮亮的勾缠，仿佛细密的蛛网，随一声低语黏黏地抛来缠上。
“哥哥好久没有塞满……让我的肚子里也有点多了呢？”
黎渐川脸色一沉，一巴掌压在宁准后颈，按下了这轻声吐出的虎狼之词。
看来他不管过去多久，都注定无法完全适应宁博士这随时随地骚话连篇的性格，尽管宁准比起刚认识时已经收敛太多。
三两句闲谈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胡同口，外面便是朋来镇最繁荣的主街。
宁准早已将小纸人收入袖中，两人仿佛只是简单去看了个热闹，闲逛了一圈朋来镇特色的弯弯绕绕小巷，又踩着饭点溜达了回来。
主街上人来人往，并无人注意他们时隔几个小时后的回返。
回春堂附近有家钟表商店，黎渐川摆着李新棠热爱收藏西洋钟表的人设，带着宁准进了商店，上到二层，寻了个靠窗的钟表就开始鉴赏。
商店的老板似乎与李新棠颇为熟悉，介绍起来也是没完，不断地推销着店里的新货和他昂贵的一些藏品。
推销到一半，宁准瞧出这位八卦的性子，便不着痕迹地将话引到了回春堂身上。
商店老板不敢怠慢这位李三少的好友，顺着他的话聊起了回春堂，聊完了前前后后的历史和彭老大夫与他的小徒弟，又压低声音道：“两位刚才进来没瞧见彭老先生在前边坐堂吧？”
“今日一大早，蓬莱观上就下来了个小道士，把人给请走了。问去哪儿，不告诉。”
“要不然丁家老宅那位四太太也不会扑个空，等到现在！”
黎渐川拨弄钟摆的散漫动作一顿。
他抬眼，和宁准无声地对视了片刻，宁准又笑着道：“县城丁局长那位四姨太现在在回春堂里？”
“可不嘛。”商店老板道，“一早就来了，但还是来晚了，彭老先生早一步上小定山去了。”
宁准摆足了一个好打听的架势，疑道：“这位四姨太来回春堂作甚？若病了，不能请人回去？”
商店老板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道：“这位赵少爷，您得知道，这四姨太可不是别的病症，丁家瞒得严，但还是传出来了，她脸毁了，但可不是一般的脸毁了，而是生了鬼面疮！”
“彭老先生两年前发过誓，绝不再治一个鬼面疮的病人，但他却是咱们这边唯一一个治好过鬼面疮的大夫，您说，这可不得亲自上门来求嘛。”

第212章 谋杀
鉴于钟表商店老板的热心情报颇有用处，又因李三少财大气粗，见了稀罕的藏品级的钟表就走不动道儿，每每来此都从不空手而归的传言，最终离开商店时，黎渐川还是选了两块雕饰华美的怀表带走。
回去李家别庄的路上，黎渐川都在琢磨丁家老宅那位四姨太阮素心与回春堂的事。
毁容，鬼面疮，两年前彭老先生的毒誓，这些信息不全，都姑且不提。
只说这位已经非正面地遭遇过两次的纸人玩家今天的身份，虽然能大致锁定一个范围，但还是一时难以辨清。
被回收的焦黑纸人飘落的位置是回春堂的后院，而此时正值晌午饭点的回春堂并没有其他病人，后院里只剩等待的四姨太和她带的丫鬟仆妇，另外就是回春堂的一位坐诊大夫和他带来的一个小徒弟。
彭老先生和他的徒弟彭松墨都一早就上了山，不在回春堂。
黎渐川对这些人全无了解，要想判断出这名纸人玩家的身份属实是有点困难了。
但真要盲猜一下的话，依照他的魔盒游戏经验和对目前这局对局的了解来看，他首先会排除的就是从一开始就聚焦着所有玩家目光，且周身缠满谜团的四姨太阮素心。
黑皮笔记本为他们七个读者游魂安排的七个镇民身份，暂时看来都不是能直接触摸到谜底的，也不是什么特别关键的人物，且各有优势劣势，只要不主动暴露，很难一下子就被所有玩家注意到。
像四姨太这种不太可能。
其次要排除的，就是除彭老先生外，回春堂的另一位坐诊大夫。
中医与西医不同，民国时期的中医与百年后的中医也不尽相同，而且回春堂是朋来镇唯一的医馆，每日大病小病来看看的镇民只多不少，若坐诊大夫是七个镇民身份中的一个，对医学水平要求实在太高，不可能连续两天，两名玩家都能顺利胜任。
还有一点就是，黎渐川猜测这七个镇民身份都没有需要展现极强的专业性的时刻。
比如王曼晴，她虽然是位作家，但目前手头上没有必须要完成的稿子，李新棠也是个公认的纨绔，虽有点商业头脑，但和精通挨不上边儿。
还有常松，宁来福，陆小山，都不是需要某类专业知识或技巧才能扮演的角色。
所以另外两个还不明朗的镇民身份，也应该不会有大夫之类的存在。
排除掉这些，剩下的便只有四姨太的丫鬟仆妇，和坐诊大夫的徒弟了。
前者可能性最大，后者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并且前者里还有一个让黎渐川比较在意的人，那就是罗大的相好。
“留心提防着点便是，他们藏不了多久。”
宁准听着他低声的分析，颔首赞同。
这局游戏他到底不是玩家，有规则需要遵守，在解谜方面无法真正参与。
黎渐川很清楚这一点，但无论是独自解谜，还是并肩作战，宁准都是他唯一可以完完全全坦露所有推测和想法的伙伴。
回应和交流可以不存在，诉说与倾听却是不可或缺。
黎渐川每回想到最终之战里那个和自己相同却又迥然不同的King，都会忍不住思考自己是怎么变成那副从里到外都冷酷残暴的模样的，缺少一个宁准陪着，估计得是主要原因之一。
脑子转着，随意聊着，两人从路边摊买了两把扇子，一边扇着一边在店铺屋檐的阴影下走着，赶在下午一点钟前，回到了李家别庄。
宁准以李新棠好友的身份光明正大迈进了大门，半点不虚。
一桌好菜早已备上了，主人家携贵客进门，里里外外便立刻忙活起来，等到两人进了饭厅，最后一样菜正好上桌。
黎渐川遣退了伺候的人，但炎炎夏日，总不好再关门关窗吃饭，便又起身把一张唱片放到留声机上，打开，让悠扬的钢琴曲曼妙飘出，恰好能压住两人的交谈声。
宁准净手时，黎渐川也不避讳，装模作样在盆边碰了碰，就拿起干帕子擦了手。
“是这个？”
宁准目光扫向他。
黎渐川知道宁准猜出了他的法则，隔墙有耳，他只抬手拍了拍宁准的肩，权作默认。
一张八仙桌，两人在紧邻的位置坐下，低声闲聊着所谓的留学趣事，不紧不慢吃着菜。
聊到一半，宁准状似不经意地从袖内掏出几样东西，称是自己一路旅途搜集到的一些有趣玩意儿。
借着饭菜和桌角的遮挡，黎渐川看向桌面。
这与其说是陆小山和宁来福的线索，倒不如说是今日扮演他们的这两名玩家一天两夜获得的线索，因为其中与陆小山和宁来福有关系的似乎还真没有多少，估摸着是都被第一天扮演的玩家隐藏或毁掉了。
一枚叠好的黄符，两本道术相关的书籍，一张报道过朋来镇挖脑魔案的两年前的旧报纸，还有一块绣了一个罗字的蓝色帕子，一共四样东西。
“倒确实有趣。”
黎渐川留心着四周的动静，随手翻看这些物件，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黄符叠得很有讲究，他拆开看了眼，因对符箓一窍不通，便没看出什么所以然，只是这张符似乎并不是新近求的，而且应该被常常随身佩带，边角都有很大程度的磨损。
看起来很是与它相配的两本道术书册也是被翻烂了，很多地方还做了注释，可见阅读学习之认真。
不过这两本书册并不是传统的道家经书，或符箓学习之类，而是全部在讲各种鬼上身的情况，并告知可能的破解方法。很多法子又是人血人脑，又是童男童女，非常歪门邪道，不是正统东西。
依照上面留下的书册主人的笔记看，他对这些假道术相当相信，并应当做过某些尝试来破解自己的鬼上身。
但没有记录结果，不知是否成功。
至于绣字帕子和旧报纸，两者都非常脏，沾满了泥尘和不知何种动物的鲜血与毛发。
前者只能让黎渐川产生一个联想，那就是罗大，而帕子脏污，明显是掉在了泥里未曾清洁，那就说明这就算是罗大的帕子，或别人赠给罗大的，但也是已经遗失丢弃后被捡来的，却是不知出于什么目的。
或许涉及某件不为人知的事。
后者不能只指向报童陆小山，但他确实是最可能拥有这条线索的人，在第一天做过陆小山的二号也在潘多拉的晚餐上交出过与挖脑魔案有关的碎片，所以这张报纸和挖脑魔案极可能都与陆小山有不浅的关联。
值得注意的是，这张旧报纸上关于挖脑魔案的报道，跟黑皮笔记本描写的故事略有出入。
报纸上的报道称，两年前，也就是民国二十年的七月初十晚上，有一名年轻男子在朋来镇主街附近的胡同被残忍杀害，血流遍地，头颅打开，里面的大脑不翼而飞。
这名年轻男子的尸体被发现时，一只瘦小的流浪猫正扒着他洞开的颅顶，张望舔食，令见者皆是毛骨悚然。
也是因此，这桩案子被称为了挖脑魔案，亦或食脑魔案。
但这桩案子真正诡异的地方不在这里，而是在死者身上。
这名被害的年轻男子的穿着略有些奇怪，袖子和裤管皆是只有半截，脚上穿的鞋子也古怪，像拖鞋又不是拖鞋，样貌更是非常陌生，经确认不是镇子上的人，甚至都不是这附近几个县城的人。
而他没带行李，又细皮嫩肉，显然也不可能是旅人或山里的土匪。
他的尸体被发现后，就运送去了小定山那边荒废的义庄，等到某个日子蓬莱观统一为孤魂野鬼们做过法事后，就埋了下葬。
可他的尸体被送进义庄没多久，就忽然消失了。
棺材空空如也，只留一滩干涸的血浆。
当时镇上很是害怕了一阵，疯狂流传起僵尸或鬼上身的传说，还有人长出了鬼面疮。
就因这鬼面疮，县城的警察抓住了挖脑魔案的凶手，蓬莱观的冯大师作证，只有被复仇的恶鬼盯上的人，才会长出这鬼面疮。回春堂的彭老先生不赞成，愤慨至极，为了证明这只是一种普通疾病，费尽心思为这名凶手诊治。
可鬼面疮治好之时，这名凶手却亲口承认自己杀了人，并疯狂大喊恶鬼已盯上这座镇子的所有镇民，无穷无尽的杀戮地狱已经降临，没有任何人能幸免，除非甘愿背叛永生。
喊完，触柱身亡。
自此开始，朋来镇凶案频出，再不复往日平静。
挖脑魔案这出现在朋来镇的第一件案子，已经非常明显地显露出它的不同了，就算不是与谜底有关，也极可能是关键线索的前奏。
除了挖脑魔案，报纸上还登了一些其他内容，招工广告，寻人启事，离婚绯闻，武侠或言情小说，不管现在是否有用，黎渐川全都一一记了下来。
“这桩挖脑魔案，是一定要查一查的。”
黎渐川低声道：“下午我们得去找找李新棠这个身份可能带有的线索，再去一趟蓬莱观。”
宁准点了头，两人继续状若无事地边聊边吃。
酒足饭饱，小憩片刻，黎渐川看了看时间，便捏起帽子，和宁准起身准备出门，先到四号昨日没有去拜访过的李家族老那里打探一下，再决定如何去见那位和四号见过的族老。
但事情大概总是会有些意外。
两人刚走到前院，就见院子里停了一辆马车，车夫丫鬟都规矩站着。
别庄的管家一见他们到来，忙迎上来：“我的好三少，您再迟一点可就要过了时间了！二太老爷最是讲究准时准点，您昨日就差点误了，今日钓鱼的事可是您昨日亲自约好的，怎么又要晚！”
“快快快，快上车！”
黎渐川神色不变，同宁准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
昨日约好的？
看来四号不是没挖坑，是挖在了这里。
这绝不是四号好心提供的线索调查方向，只会是他挖的陷阱。
可有一点黎渐川不解。
四号做李新棠也只有短短一天时间，这位二太老爷又应当不知玩家身份，在他眼里不管第一天还是第二天，都是李新棠，如此，主动让今天的李新棠去见这位二太老爷，又能帮四号达成什么目的？
借刀杀一个玩家，还是获得其他什么东西？
而且还有一种可能，四号知道玩家不愿意与原身熟悉的人接触，便反其道行之，答应去不是陷阱，拒绝不去反倒会中招。
明知有险，但不论是为了人设和不知详情的约定，还是为了这位二太老爷处可能存在的某些消息，都该去走上一遭。
“差点忘了这事儿。”
黎渐川装作恍然：“还是叔想得周到，马车都准备好了。也行，云洲，那咱们就走着吧？”
“去陪我这位二太老爷，好好钓一钓鱼。”

第213章 谋杀
从看到等候的马车的那一刻起，黎渐川就已经踩进了一个早就画好的圈内。
如果暂时舍不了李新棠这个身份，不打算以过于显眼的姿态跳出圈去，显露身形，承担此时破局的未知后果，那就只能在这个圈里继续走下去，寻找一个更为稳妥的时机。
而且，想杀轮换来的玩家，方法有太多，完全没必要再扯进来一个李家族老，这位李家族老应当不是玩家，没有玩家立场，不一定能帮上四号。
但四号仍主动或被迫地选择了这样做，其中必然有更深一层的蹊跷在。
黎渐川压低了眉头，挂着散漫的笑意，从容上了马车，和宁准并肩坐下。
“怎么说？”
黎渐川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一半借刀杀人，一半是想利用你，完成什么或获取什么。”宁准扬眉，同样无声道。
“赶快着点，莫要再晚了时辰！”
管家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紧赶慢赶地催着。
丫鬟晓晴爬进车厢内，福了福身，规矩地跪坐在毯子上，开始倒腾冰盆与凉茶。
又有一名小厮跳到车辕上，和车夫挤在一起坐着，随行伺候。
黎渐川和宁准自然而然地停下了交流，开始看似闲聊，实则借彼此间的话语从晓晴口中套这位二太老爷的消息。
但此举收效甚微。
晓晴虽一直在李家别庄伺候，消息也灵通，可却也是对李二太爷知之甚少。
唯一能知晓的，就是这位李二太爷不仅是李家目前还活着的辈分最高的族人，还是镇上那座洋人建的基督教堂的神父，日常总是一副西洋人打扮，西装革履，礼帽手杖，脖子上挂一条银色十字架项链，时刻不曾离身。
他离群索居，并不住在镇上，而是在小定山山脚下修了座小院，勉强和蓬莱观算邻居，但比起待在家中，他更喜欢待在教堂。若有事寻他，去家中不一定能找见，去教堂却极可能遇到。
除此之外，晓晴口中这位李二太爷，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爱好，那就是钓鱼。
这钓鱼可不是在宅子里开辟一方池塘，撑杆放饵，随意钓钓，修身养性来的，而是实打实地乘船海钓。
“海钓？”
黎渐川早已知晓般，未表露出好奇探究之色，而是聊累了似的，阖目假寐起来，只剩宁准倚靠车厢，摇着扇子，眉目端谨中压着一派风流意蕴，颇感兴趣地瞧着晓晴，低声问道。
“朋来镇的码头不是早就荒废了吗？”
他道：“昨日我从县城来，特意打南头的海边转了圈，除了一处破旧船坞，未曾看见别的船只，李老先生海钓，又是怎么出的海？”
晓晴小心地看了眼似是熟睡的黎渐川，轻声道：“少爷还未来得及和您说过吧？”
“朋来镇的码头虽然荒废了，但要用自然还是能用的，别庄这边就奉二太老爷的命去修葺过好多次呢。二太老爷要出海去钓鱼，当然是有船的，奴婢也只见过一次，是艘极威风的大船，全身都黑漆漆的，挂着血红的帆，比不得县城那边的客轮，但也不是寻常小渔船可比的。”
“这船平日都被二太老爷收起来，海边起大雾的时候才会放出来，停去码头，或出海钓鱼，镇上的老百姓也都没见过几回。”
宁准露出不加掩饰的疑惑：“收起来？如你所说，那是一艘大船，要怎么收起来？莫不是要拖上岸来，藏进宅子里？”
晓晴摇头笑道：“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奴婢没见过，只是听别人说的，二太老爷就那么一下，伸出手抓抓叠叠，便把船收起来了，总之应当是有法子的。二太老爷可是神父，能得到神的恩赐，又有什么不会的？”
她的话音里不见一丝奇怪或诧异，像是这种事已司空见惯，不值得大惊小怪。而她提起神，也是显而易见的亲近敬畏，透着怪异的熟悉感。
宁准挑眉：“你也信神？”
“信呀。”
晓晴理所当然道：“朋来镇的人少有不信神的，若没有永生之神，就没有我们朋来镇在。除了那些疯子和穷凶极恶的杀人狂徒，还有蓬莱观的道长们，哪有人会不信神呢。”
说着，她望着宁准的眼神微微一变，露出刹那的空洞与幽凉：“赵少爷，难道您不信吗？”
黎渐川眼皮跳动，听着这话古怪。
但不等他睁开双眼打断，或是宁准开口回答，外面就传来了车夫的喊声：“三少，教堂到了！”
吁一声长音，马蹄踏步，颠簸的马车随之停下。
车帘被小厮挑开，方才的话头自然是接不上了，晓晴恍惚木讷的神色也消失无踪，仿佛只是一瞬间的幻觉。
她堆起笑容，麻利地跳下车，迎车内的两位少爷出去。
黎渐川抬起眼皮，看了宁准一眼，深感默契的队友或搭档的重要性，今天如果没有宁准，很多消息他要再多花许多功夫才能套出来。
永生，这个词语出现在朋来镇的频率，似乎不低。
而且一个基督教堂，信仰的不是上帝，竟然是一个所谓的永生之神，未免太过古怪。
黎渐川琢磨着，同宁准一块起身下了车。
下车时，宁准的脚步忽然晃了晃。
黎渐川反应极快地伸手扶住他，略偏头，就见宁准面色微带苍白虚弱，定定地看着他，轻声道：“许是天气太过潮闷了，有些不大舒服，劳烦昭华兄扶我一扶了。”
黎渐川知道宁准是在装病，也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突然装病，于是便顺势应下，拒了小厮的帮扶，扶着人，脚下朝教堂走去。
这座坐落在朋来镇最南头的海边教堂占地是相当广阔的，但这片土地的大部分面积为姹紫嫣红的花园和绿地所有，真正的教堂所占并不算大，很符合一个小镇教堂的规模。
暗色，尖顶，哥特式的建筑风格。
此处乍一看，是和整个朋来镇都格格不入的风格。
但相隔不远的北面便是李家别庄和主街，南面则靠海，紧邻码头和旧船坞，看似游离在外，实则却与小镇密不可分。
今日晴空万里，海面上远远的有一些雾，令海平线稍显模糊，雾中大约是海市蜃楼，隐隐有一座建筑的虚幻轮廓。从雾中穿梭而来的海鸥栖落于教堂的顶端，身姿矫健，精神昂扬，被钟声惊起时，羽翅掠过彩色玻璃，牵来了一片咸腥的海风。
黎渐川穿过花园间的小径，来到了小教堂前。
教堂门半掩着，里面只零星地坐了三两个人，又有两名洋人牧师穿梭在座椅间，打扫着教堂的地面，一切安静而又祥和。
黎渐川扶着宁准的肩膀走进去，左右看了眼，正要叫来牧师询问，却见坐在最前排的一个老人突然站了起来，提着手杖回过身，双眼暗藏精光，直直地看了过来。
“是新棠来了吗？”
黎渐川状似不经意地侧了侧身，目光扫过丫鬟晓晴的反应，心中确定，面上也恰到好处地显出几分掩藏在玩世不恭下的规矩笑容来：“是我，二太爷。”
“今天倒没迟。”
老人哼了声，显然是对李新棠平素的不守时相当不满。
他从一排排的桌椅间走出来，高大的身躯佝偻着，满头花白，皮肤松弛，从颈侧到脸颊印着几块非常明显的老年斑，嘴唇内扣，牙齿应当也是掉了不少，可见年纪着实不小。
但他精神头儿不错，眼神清明，步伐也利索，又不太像七十高龄的人。
走到近前，黎渐川注意到了他脖子上戴的那根十字架项链，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这项链上的十字架竟和王曼晴床头的一模一样。
“这位小友是你朋友？”
李二太爷扫了眼朝他行礼的丫鬟小厮，又着重盯了盯黎渐川的脸色和暴露在外的手掌与脖颈，这才将目光落在半靠着黎渐川的宁准身上，语气略微缓和地发问道。
黎渐川按照预先想好的说辞介绍了宁准，宁准也露出一个虚弱有礼的笑：“晚辈见过李老先生。”
李二太爷蹙了蹙眉：“既然身体不适，便不要强撑，让新棠陪你去回春堂看看，钓鱼不钓鱼的不急在一时。”
宁准笑着摇了摇头：“谢老先生关心，不妨事，只是马车坐得太闷，有些难受，现下吹了吹海风，已舒畅不少。”
黎渐川暗自挑眉，他本以为宁准是打算借势破局，拒绝钓鱼，同他前去回春堂，这虽时机不好，有点刻意，但也不失为一个脱离未知危险的办法。不过看样子宁准并不打算这么做。
此外，李二太爷的行为举止都没有表露出明显的针对，似乎并没有什么陷阱特意等待。
“那就好。”
李二太爷点点头，扣上圆礼帽，边引着众人往外走，边道：“今天天儿不错，正适合出海钓鱼去。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惯来是坐不住的，昨日让你多陪我钓一会儿，你小子就像有人逼你上断头台似的，死活不乐意，还神神叨叨的，一会儿说是自己会被鬼上身，一会儿说是要到蓬莱观去。”
穿过花园，李二太爷侧头，眼神凌厉地瞪了黎渐川一眼：“不要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能不知道我们李家和蓬莱观是什么关系？”
“还独自上蓬莱观，我看你是去找死！”
“整日说话都是成心气我。”
黎渐川眼皮跳了跳，扫了宁准一眼，颇有几分混不吝地朝李二太爷笑道：“您大人有大量，怎同我一般见识。”
宁准适时插言道：“李老先生，您说的昭华兄鬼上身是什么道理？我昨日未到朋来镇，但今日瞧着昭华兄，和从前一般无二，还更像个正经人了些，怎么就有鬼上身一说？”
李二太爷似乎没打算要隐瞒什么，直接道：“这你得问这臭小子，脑子里一天天究竟寻思什么。”
“昨日鱼钓得不痛快，恍恍惚惚的，临走却又跟我说今天还要再钓，还说今天他要是没来，就是被鬼上了身，出事了，定要我亲自去找他，带他到教堂驱鬼，便是来了，最好也进一趟教堂，不然心里不安生。”
“别人我不知道，身边人是人是鬼我还能老糊涂了，分不清不成？”
迎着海风，李二太爷压住帽子，随意道：“若这小子真被游魂上了身，方才一进教堂就得露了馅，眼瞅着镇上又出了凶案，开始自己吓唬自己罢了。”
闻言，黎渐川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落在宁准肩臂上的手，恍然明白宁准让他搀扶的缘由了。
毕竟，按黑皮笔记本的说法，他们这些玩家全部都是游魂，如果教堂当真有什么特异，只怕针对的就是他们。
来或不来，果然都有陷阱等着。
而且对镇上的凶案，李新棠和李家都本该是知道些什么的。这似乎又与所谓的游魂上身和蓬莱观有关。
宁准演足了留洋归来的好奇外来者：“李老先生话里的意思，莫不是这世上当真有鬼神游魂之流，这教堂或那蓬莱观，还可将其驱除？”
“不错。”
李二太爷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目光淡淡扫了宁准一眼：“你们外头的人不信这些很正常，无神论嘛，我也听说过。但朋来镇的人大多是必须要信的，若是不信，那便也没有这朋来镇了。”
说罢，却不欲再多言，只抬了抬手，便有一名等候在教堂外的老管家迅速上前来，搀扶着李二太爷，加快两步，走到最前头去了。
教堂距离海边是当真没有多远。
走了没多久，一行人就已到了废弃码头上。
码头也被从海面上漫过来的雾气半遮半掩住了，一走上去，镇上连绵成片的白墙青瓦建筑就忽地远了些，四面的景象连同远处的小定山，都变得影影绰绰，不甚清晰。
黎渐川看见李二太爷在码头边缘站定，佝偻的腰背艰难地挺直了些，向四周眺望了一番，然后从衣服口袋内取出了一个用漆黑色的纸折的小船，两指夹着抖了抖，甩进前方的海水里。
纸船一落水，顷刻就张牙舞爪地膨胀起来。
像被封印的囚徒怪物拥挤着自己柔软的脑袋和触手，疯狂地突破枷锁，重获自由一般。
只一眨眼，一艘由漆黑的骨架和形似章鱼触手的血肉生长而成的三桅帆船就完全地取代了小纸船，出现在了码头的泊船处。
果然，没有明显的意识存在，不是魔盒怪物，不是怪异，似乎只是一件类似现实世界实验品的奇异物品，和宁永寿的银色手机状态差不多。
打量着面前这艘通体散发着诡异气息的三桅船，黎渐川暗自沉思。
三桅船延伸出一道黑色骨梯。
李二太爷从老管家手里接过钓具，率先攀着骨梯登上了船，身手是与年岁完全不同的矫健。
“小心。”
宁准借袖子遮掩，在黎渐川手臂上快速敲了敲一串简短的密码。
黎渐川安抚般拍了拍宁准的肩，也没露怯，提着小厮递来的钓具，紧随李二太爷之后，踏上骨梯，顺手把宁准也扶了上来。
虽然从李二太爷所言可以看出，四号设的套应当是已经避了过去，但无论是宁准的态度，还是黎渐川自己的直觉，都不认为事情当真如此简单。
随从们没有一个跟上船。
骨梯收回来，漆黑诡异的三桅船便自动放下了帆，随风鼓动，朝着更远的海面徐徐行去，转眼就离开了窄小简陋的码头。
船上除黎渐川三人外，再不见其他人影，李二太爷来到甲板上最适宜钓鱼的位置，在两条黑软触手组成的板凳上施施然坐下，招呼道：“怎么还跟昨天似的只会傻站着？先坐下，理理鱼竿鱼线和饵料，等一会儿到地方了，就可以直接甩钩了。”
黎渐川别无选择，只能拎着钓具，在李二太爷旁边落座。
宁准则稍远一点，坐在撑了一把血红色遮阳伞的小椅子上，也取出一根鱼竿，像模像样地摆弄起来。
“二太爷，不是我故意气您，这蓬莱观我是真打算上去一趟，不论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李家，都得去。”思忖了半晌的字句吐出喉咙，黎渐川一边拉开鱼线，一边好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李二太爷手上动作一顿，耷拉着眼皮道：“你有把握杀了那冯天德？”
李家想杀蓬莱观的冯大师？
新祠堂不还是人家给看好，才盖的吗？
黎渐川神色不变：“有，但不大。”
“几成？”
黎渐川道：“六成。”
李二太爷眉毛颤了颤，有些讶异地瞥了黎渐川一眼，沉默了一阵，才语气苍老深沉地道：“你们年轻人有锐气，敢尝试，不怕失败，这是好事。但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蓬莱观的事绝不是杀一个冯天德就能解决的，大家都闹不清楚这里头的究竟，只知道没了这个冯天德，总还会有下个冯天德。”
“一体两面，我们灭不了蓬莱观。”
“你想做，我不会拦你，只是若办糟了，也不要想着请我这老胳膊老腿儿去给你收拾烂摊子。总归你人是死不了的，就这样罢。”
李二太爷的话语里总是透露出令黎渐川侧目不已的信息量。
他有心再问，但却也知道原本的李新棠应当都知道，多问便是露马脚。
他看了眼另一边摆弄钓具的宁准，暗示他和自己打打配合，可宁准却好像忽然感应失灵一样，只自顾自低头挂饵，没有理会黎渐川半分。
黎渐川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在说话这当口，三桅船早已鼓足了风劲，来到了一片平静安稳的海面。
码头上的身影和朋来镇的轮廓都已消失不见，全被愈发浓重的雾气淹没。四周都是一片朦胧模糊，连帆顶的血色旗帜和下方的深蓝海水都看不清晰。
大约是到了海钓的地方，船不知不觉停了下来，李二太爷起身甩出了自己的鱼钩。
半空中银光乍然一闪，便被浓雾吞下，消失不见了，只有极小的落水声遥遥传来，隐约标示了鱼钩所在。
黎渐川和宁准也依次甩了钩。
三人并排垂钓，海面与船上俱都平静无声。
黎渐川不知道李新棠钓鱼的状态，但猜也猜得到他不是能安分坐上许久的人。
他盯了雾茫茫的海面十几分钟，手里握着的鱼竿没有感应到丝毫动静，旁边的李二太爷却已钓上来了三条鱼，摘下来，摔在一个铁皮桶里，散着腥味。
宁准也一无所获，只持着鱼竿，静静坐着，望着前方，好似一尊凝固的雕像。
那股不对劲的古怪感越发强烈。
黎渐川侧头看了看宁准，眉心渐渐拧紧。
终于，在旁边的李二太爷拉上来第五条鱼的时候，黎渐川霍然起身，猛地回头一把抓住了李二太爷收杆的手臂。
怎么会有人每次收杆动作都复制粘贴般分毫不差，钓的鱼也一般无二？
果然，原本枯槁似干枝的手臂在黎渐川的掌心触到的瞬间倏地漆黑软化，似一坨烂泥，又似一条滑腻无比的触手。
手臂上青色的血管一根根突兀暴起，啪啪断裂，从皲裂的皮肤下蛇一般钻出来，蓦地朝黎渐川扑来，想要吸附在他身上。
黎渐川当即松手，迅疾后退。
细蛇似的血管没有继续追来，反而是折返回去，化作千丝万缕，紧紧缠绕包裹住了李二太爷。
李二太爷的面容不知何时已变得空洞木然，呆呆坐着，被血管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蚕茧，又在血管交融成片的刹那，如同一根人蜡一样，飞快地从头到脚迅速融化了。
鱼竿啪地落地，触手搭成的矮凳上只余一滩腥臭的血水。
等等……人就这么没了？
这是什么情况？
黎渐川怔了下，又迅速看向宁准，这边发生如此诡异的变化，另一边的宁准却仍凝固在伞下，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钓鱼的姿势。
这便是傻子都能看出不对了。
黎渐川皱眉，挥动鱼竿，隔着一段距离轻轻敲向宁准。
宁准被敲中的瞬间，他整个身躯就如被猛然推倒的积木般，血肉骨骼全部散架了，噼里啪啦一阵骨头相撞声，成了一堆腐烂的骨血。
人体一块一块散落的画面不可谓不惊悚，但黎渐川却已顾不得恐惧与否，只在环顾四周的同时，翻手取出一枚镜片，狠狠扎进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肉眼可见地从指缝溢了出来。
刺痛分毫不减。
“不是梦境，也不是简单的幻觉……”
黎渐川立刻做出判断。
他没多犹豫，直接利用手中染血的镜片开启了镜面穿梭。
昨天整整一个下午，他也不光是探听消息与了解情况，还顺手在朋来镇大大小小的各个角落都扔下了一些碎镜片，以便使用特殊能力进行穿梭。
可以说，整个朋来镇都处在了他的能力范围内，只要他想，他可以在任意时间，出现在朋来镇的任何地方。
心神微动，镜面穿梭开启。
黎渐川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一瞬，却又重新出现。
显然，镜面穿梭失败了，他无法感应到朋来镇上的任何一面镜子或一块镜片，并不是距离限制，而是好像被什么阻隔一样。
“是幻觉，但不是一般的幻觉……幻觉的开始应该是登船，十有八九与这艘船有关，或是这些浓雾，亦或是李二太爷的问题……”
黎渐川走到甲板边缘，望了眼下方的海面，伸出鱼竿搅了下，确认三桅船确实还是正常漂浮在水上的。
镜面穿梭无法直接解决眼前的诡异情境，得另想主意。
黎渐川放下鱼竿，解下西装外套，正琢磨着要不要先游个泳，去看看周围海面和雾气的情况，就听背后空荡无人的船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黎渐川转头，双眼微眯。
他可以断定，他登船时这艘船上再没有第四个人。
脚步声来得很快，从船舱走了上来。
来者是一名模样颓丧的汉子，混混打扮，睡眼惺忪。
他一眼看见黎渐川，便打着哈欠，压低声音，极为熟络地开口道：“行了，到点了，换我，你睡觉去吧，前半夜没什么事吧？”
前半夜？现在不是下午？
黎渐川下意识望了眼天空，浓雾遮蔽中，原本称得上明亮的天色不知何时竟完全暗了，漆黑如午夜。
“没事。”
收回视线，黎渐川看向混混，慢慢摇了摇头：“我还不困，陪你待会儿。”

第214章 谋杀
“你要陪我待会儿？”
混混颇有些惊异地瞥来一眼，旋即恍然地一挑眉，趴到甲板的栏杆上，浑身懒散，语气无谓道：“我看你不是想陪我这糙汉值夜，而是想从我嘴里套一点老大的私人消息吧？啧，这局副本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有这种闲心……听我一句劝，老大不喜欢你这个类型的，她的理想型可是拳头比沙包大的肌肉型男……”
黎渐川扫了眼自己身上，还是李新棠那套金贵整洁的西装。
他也顺势后靠住栏杆，手指捋了下头发，状似不经意地描摹过面部轮廓。衣裳没变，面容也没变。
“总要试试。”
他选了模棱两可的一句话。
“也是。”混混叹了口气，“连尝试都不敢，那未免也太不爷们儿了，更让老大看不上。”
“但不管怎么说，你现在还是先别想这些了，好好把你这船开回去才是眼前的正事。要是连一件这么简单的奇异物品都控制不好，老大那朵霸王花能直接把你头拧掉，到时候就别提什么追不追的了，保个小命儿就不错了。”
黎渐川看了眼三桅船下方。
船似乎是在随着海风的吹拂移动，但速度绝对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得慢，随时都可能因风停而静止。
通过这名混混模样的汉子的话语，黎渐川对眼前的情况有了一个简单的了解。混混应该是一名玩家，他口中的老大和自己现在的身份也都是玩家，且与他是队友。
他们身处某个副本当中，黎渐川怀疑这个副本极大可能就是朋来镇，只是并不是他正在经历的朋来镇。
而脚下的三桅船正是自己这个身份的奇异物品，他们借助这个奇异物品，因某个缘由出海，现在正在归途中，收获大抵不好，游戏内的处境或面临的局势可能也较为紧迫。
此外，混混和那位老大的关系更紧密一些，或许是追随的时间更久，自己这个身份对那位老大有爱慕之心，但关系却更疏远一些，还需要从别人口中打探私人消息，以便展开追求。
黎渐川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面前的人，沉吟片刻，道：“就这么回去，我不太甘心。”
混混嗤道：“这谁能甘心。”
“这种时候，咱们能腾出这么一晚来也不容易，本来是抱着拿一个触碰谜底的大线索的期待出的海，结果海市蜃楼还真就是海市蜃楼，跟小定山上那虚影一样，看得见，碰不着，白跑一趟。”
“大线索没落着不说，小线索也没摸到，真不知道老大为什么非要折腾这么一趟，让咱们三个都费劲儿出海来看。”
他说着，眉目间浮起一丝烦躁之意，翻手从魔盒里取出一根香烟点上，还朝黎渐川递了递：“来一根？”
黎渐川滴水不漏地拒绝道：“现在的身份，不好沾上烟味。”
混混收回手：“也是，李三少爱钟表，可不爱烟。这种风流纨绔种子，居然不沾烟，也是怪事。”
看来对方眼里看到的也是李新棠的模样。
黎渐川道：“老大这么做，自然有老大的理由。”
“你倒是够相信老大。”混混吐出口烟圈。
灰白的烟气由聚集到散开，落进雾里，弥漫四周，甘烈刺鼻。
“这次没收获，只能按备用计划行事，你回去小心着点吧，”混混道，“我总感觉真去按照那笔记本说的，犯下这所谓的玩家凶案，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但老大的意思是，魔盒游戏不会给绝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好是个什么情况。”
“都已经第五天了，还没一个玩家亲自杀人，我们这时间是真的不够用了，拿到手的线索挺多，但都不关键，也算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也犯不着让你去以身犯险，当这第一个吃螃蟹的。”
“你体谅体谅老大。”
混混抬手拍了拍黎渐川的肩膀：“真要出事，老大不会不管你的。虽然你是后来的，但咱们毕竟是队友，多少要给点儿信任。”
肩臂的肌肉微绷了一瞬，又迅速松弛。
“我知道。”
黎渐川沉声道。
信息太少，他暂时还有点拿捏不准这场幻觉里自己目前的身份脾性，多说多错，便只能少说。但幻觉的究竟大概率是与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有关的，说得太少，套不出关键，也是不行。
他正寻思怎么创造一个良好的套话时机，旁边的混混就突然道：“反正还得在海上漂上半宿，你控制三桅船也不需要清醒不清醒的，不如我去拿点酒，咱俩喝两盅？”
“我看这船舱酒窖里，你还藏了不少好酒，还挺会享受。”
这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黎渐川目露犹豫。
混混又道：“哎，老大不管这个，咱们又不多喝，点到为止，不耽误守夜。再说了，这么大雾，还有三桅船在，哪会遇到危险，这又不是怪物或灵异副本……”
说着，他也不等黎渐川回应，就飞过来一个得意的笑，掐了烟，起身溜溜达达进了船舱。
没几分钟，船舱门再次打开，混混提着两瓶红酒走上来，也没拿杯子，直接抛给黎渐川一瓶，拔了塞，就是一口猛灌，颇有喝啤酒对瓶吹的架势，没有半点讲究。
“这酒还行，当饮料喝。”
混混砸巴着嘴，煞有介事地点评道。
黎渐川也拔下瓶塞，慢条斯理喝了口，遥望着远处被浓雾覆盖的海面，道：“我怀疑老大执意要在今晚出海一趟，不是为了躲避镇上的某些事，或完成镇上的某个预定计划，就是确定自己可以从海上拿到某样线索，并且极可能隐瞒着你我，已经把它拿到了手。”
“当然，也不排除两者皆有，一石二鸟。”
混混缓步走过来，没说话。
“你在等什么？”
黎渐川忽然道：“等这瓶毒酒发挥效力，见血封喉？”
混混懒散的神色猛地一变：“你果然不是陈沛！”
他的目光冷酷阴沉，倏然射来，仿佛利箭。
黎渐川在吐出话音的同时就已向侧方跳去，防备紧随而来的袭击。
但似乎还是晚了一步，他的身形刚刚闪动，头顶上的礼帽就突兀地被削去了一截，衣服裤子也纷纷炸开细长的划痕。
甲板上悬挂的风灯光芒昏黄，隐约映射出一道道交错密布的细线，宛若蛛丝，却远比蛛丝锋利，不知何时已缠满黎渐川的四周。
“你的特殊能力？”
黎渐川边扬眉问着，止住自身的大幅度动作，边手掌一翻，将满满一把细碎的镜片全部抛洒了出去，落满甲板，滚进船舱。
混混冷笑，一根根蛛丝飞射而出，追向散开的碎镜片，试图把它们抓回来：“这些碎片也是你的特殊能力？”
不等黎渐川开口，他又急迫地连续发问：“你究竟是什么人？什么时候取代的陈沛？小定山和海面上那片疗养院的海市蜃楼虚影和你有什么关系？”
一根蛛丝横在了黎渐川喉间，吹毛断发。
如芒刺骨的锋锐感侵袭而来，黎渐川毫不怀疑这根蛛丝可以在血液喷溅之前就完美地切割下他的头颅，不浪费一丝一毫的皮肉。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慌乱恐惧之感，因为他没有从敌人身上察觉到决绝的杀意。
“如果我诚实地回答，你会放过我？”
黎渐川扫视着周身越绕越多的蛛网，微微眯了眯眼。
混混皱起眉，下意识看向船舱的方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道女声却忽然从船舱内传出，尖利冰冷：“汪辛！杀了他！他不是我要的东西！”
“立刻杀了他！”
混混汪辛怔了瞬，下一秒眼神陡厉，甲板上错综缠绕的无数蛛丝随之绷紧，化身为一道道利刃，朝着黎渐川飞快收缩起来，切割绞缠，像是要在刹那间将他削成残肢薄肉。
黎渐川的腰胯肢体骤然一拧，以一个人类难以达到的姿势向后仰去。
泛着银光的细丝只来得及在蜜色的皮肤上匆忙压出一线血痕，还未深入，便已无声飘断。
一柄镶嵌着血红眼睛的冰片一般的匕首从黎渐川的手掌里旋转而出，锋利无物可挡，密密麻麻的蛛丝如遇天敌般，被狠狠撕开了一道缝隙，刺穿灵魂的尖叫无形扩散，随着崩断的蛛丝四裂。
汪辛身形一晃，双眼淌下血水。
几乎同时。
船舱的舱门缝隙出现了一道黑洞洞的枪口，一团血色的火花猛然炸开。
“砰！砰！砰！”
数枚子弹射出，在空气中带出一道诡异的红痕，好似空间被划破的伤口。
黎渐川破开蛛网，身躯矫健如豹，在甲板上飞快跳跃奔跑，残影于灯下模糊，躲避急射而来的子弹的同时，冲向汪辛，一手握匕首，一手抽枪射击，匕首寒光凛冽，子弹疯狂倾泻。
“操！这速度！”
汪辛愕然一惊，猛地咬牙，身体侧闪，双臂抬起，横到身前，密不透风地挥动了起来。
铛铛铛！
一阵清脆响声。
衣袖撕碎破裂，两条钢刀般的黑硬蛛腿替代了汪辛的胳膊，准确无误地挡住了一连串的子弹。
然而子弹刚落，薄冰般的匕首却已转动着血红的眼球，穿透迸溅的火星与雾气，锵的一声刺在了蛛腿上。
咔咔细响，以刀尖为中心，蛛腿如摔碎的破镜，裂开数道纹缝。
纤薄的刀刃灵巧滑动，诡异地绕着蛛腿不放，似是要沿着青色的血管纹路将皮肉细细拆解，再由此攀援上脆弱的喉管，或心肝脾肺的要害，实现剥夺一条鲜活生命的乐趣。
“老大！”
汪辛吃力急退，浑身震颤，无数蛛丝再次密密麻麻缠来：“我要撑不住了！”
“这不是人，这是个怪物！怪物！”
他发出了求救信号。
但他大可不必现在求援，因为黎渐川在冲杀过来的瞬间就已经发现了背后的古怪——船舱里射来的那几发拉出红痕的子弹，竟然没有被彻底躲开，他明明已经跳离了子弹的落点，却仍被它们追了上来——它们好像长了眼睛，在空中停滞了片刻，就施施然转了个弯儿，以夜幕为纸，弹痕为笔勾出一朵妖冶的血色花朵后，便再度朝他扑来。
黎渐川身形如鬼魅，眨眼掠过汪辛身侧，出现在了他背后，匕首如跗骨之蛆无声绕过来，汪辛右肩出现一条环形的血线，整条臂膀落地。
没有惊叫恐惧，汪辛吞下一声痛极的闷哼，直接趁此机会拼命向前扑去，与黎渐川拉开距离。
他的背后，更多蛛丝疯狂生长叠加，在汪辛与黎渐川中间隔出了一层惨白的厚茧。
几根明显更为坚韧的蛛丝还试图偷袭黎渐川的右手，扫落匕首。
面对拦在弹道上的汪辛和厚茧，鲜红的子弹再次绕了弯，避开障碍，直奔黎渐川而来，如同死咬不放的血红毒蛇。
“奇异物品？”
指间镜片弹出，精准地击中子弹，却没有造成分毫影响。
子弹没有爆，也没有偏移轨道。
“砰砰——！”
船舱内再次传来枪声。
黎渐川在甲板上快速奔跑跳跃，木板破箱被他抛出踢飞，但子弹却没有受到半分阻拦，只依旧绕开拦路者，冲向他。
黎渐川怀疑这件奇异物品有着类似弹无虚发或诡异定位的能力。
念头闪动，镜面穿梭立即开启。
黎渐川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追击而来的鲜红子弹没能跟进镜子内，而是终于找到目标一般，齐齐射落在了一小片碎镜上，炸着团团爆裂的火花和毒气，气息邪恶。
黎渐川在镜中通道一眼扫过无数通道的方向。
特殊能力进化带来的一点小好处，就是他可以在镜中通道内就观察到每条通道外的大致画面，捕捉到模糊声音，这种观察和捕捉受限于镜面的状态，但也已经好过之前太多。
整个三桅船甲板上和船舱门口都遍布着大小不一的碎镜片，他剩了不到半个魔盒的存货几乎都要消耗殆尽。
幸好这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可回收利用，也可下船之后随意补充。
就是这条！
黎渐川很快选定了一条镜中通道。
在通道口处，他看到了一片濛濛的灯光和汪辛从下至上的近距离身影。
跳出镜中通道，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甲板上的风灯下。
在他的脚边，一片破碎的镜面静静匍匐着，恰好在灯光照射的范围内。十秒钟隐身效果出现，这足以让他这艘船上成为真正的鬼魅，索命无形。
“老大！人不见了！”
汪辛后退了两步，警惕万分地左右环视，在身侧密密麻麻地编织蛛网保护。
“应该是特殊能力，与那些镜子碎片有关……”女声从船舱传出，“离镜子远点，用蛛丝把它们全部翻过去，击成粉末！”
相当合理的紧急处理方法。
但到底晚了。
黎渐川任由蛛网切割着自己的手臂，划破皮肤肌肉，勒紧森白骨骼，神色不变，平静而快速地将匕首插进了汪辛的太阳穴里。
刺入，用力一搅。
“嗬！”
汪辛的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尖鸣，眼球突地暴起，目眦欲裂。
随着一串红白血箭飚飞出来，十秒隐身结束，黎渐川的身形显露。
他紧贴在汪辛的背后，缓缓抽刀。直到此时，他附近的蛛网才渐渐染上血色，挂上他的血珠。
汪辛僵硬地转头，眼睛翻白，痉挛着颓然栽倒下去。
无数蛛丝随着主人的死亡坠落消散。
没有击杀喊话响起。
意料之中，眼前的场景必然是有古怪的。
“砰砰砰——！砰砰！”
三桅船上静了一息，旋即船舱内的子弹便以更癫狂的姿态激射而出。
黎渐川不退反进，闪开弹道，拖着一道残影冲进船舱。
船舱门砰然碎裂，煤油灯光芒填满角落，舱内却空无一人，同时，枪声再次响起，却是从桅杆上传来。
黎渐川一把拉住舷梯，窜上甲板，桅杆被浓雾遮蔽，但仍能看出是光秃秃的三根。
而此时，枪声却又从甲板后方的杂物堆传出，伴有飞射的追击子弹。
不对。
是特殊能力。
闪现，还是像他一样通过某种通道快速移动穿梭，亦或是短距离的传送？
黎渐川感受了下腹部传来的一点灼烧感，双眼微闭，第二次使用镜面穿梭。
这次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谨慎地观察着各个镜面通道口的情况，但之前镜片没有进船舱，而现在进了，对方却是明显有了防备，刻意避开了镜片附近。
但这位老大比起坐以待毙，明显更喜欢掌握先机。
镜中通道的通道口在一个个减少。是那些鲜红的子弹瞄准了镜片，挨个儿把它们炸作了齑粉。
黎渐川默然不动，眼底蓝芒涌动，凝视着面前的通道口。
在通道口减少到只剩十几个时，有模糊的女声从这些通道的尽头飘进来，虚渺如裹了一层纱：“你应该藏身在镜子里吧，我见过类似的特殊能力。如果我把剩余的这些镜片全部粉碎，你也会死。”
“我想我们可以谈谈。”
“我对你的来历很感兴趣。我可以确定，在登上这艘船，前往疗养院虚影的路上，你还仍是陈沛。”
“你是疗养院虚影内的东西？”
黎渐川蹙了下眉，将这个所谓的疗养院虚影暗暗记在了心里。
汪辛和这位老大都提起过这个东西，还特意出海去寻，并且把他的诡异之处和陈沛的消失都往这上面猜测。
这或许隐隐暗示着什么。
黎渐川的沉默似乎也算是一种回答，女声失望叹息：“果然，必须要真正接触凶案，去做一回真正的凶手或侦探，才能拿到有关谜底的线索……这一趟出海，是我太贪心了，得到一点提示就已经足够了，再多的根本不会存在……”
“你不是我的队友，我杀你没有任何限制，所以就请你去死吧！”
砰砰枪声继续传出，通道口飞快湮灭。
但黎渐川并不着急，他笃定这位老大不可能消除所有的碎镜片。
他和这位老大就像是在比拼谁是更有耐心的猎人一样，以不断消失的通道口和随时可能乍现的杀机，压榨着彼此的神经线。
摧毁镜片是狩猎，还是等待摧毁是收网，犹未可知。
突然，黎渐川的目光顿住了。
镜面倒映出的桅杆上方，有道娇小的黑影短暂地出现了一下，又立即消失了，仿佛只是一刹那的错觉。
像是闪现。
来不及思索，黎渐川抓住这瞬间的战斗直觉，直接脱离镜中通道。
冰冷的海水顷刻将他包裹，一枚镜片挂在三桅船外缘的破烂渔网上，在海水的浸泡下浮浮沉沉。
黎渐川如潜行的水鬼，眨眼就沿着渔网爬上了船栏。
他现身的一刻，双腿猛地一蹬，虬结的肌肉释放出澎湃的力量，让他整个人成了一道疾驰的风刃，一往无前地斩向桅杆下方。
然而。
这风刃扑了个空。
匕首刺破空气，穿透出尖锐的风鸣，落处却空空荡荡，只有一道细长的属于桅杆的阴影。
“怎么可能！”
黎渐川身形急停，皱眉看向匕首刺去的位置，好像愣住了。
也就是这一愣，一道娇小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唇角冷冷勾起，稳着近在咫尺的金色袖珍枪，干脆地扣下扳机。
子弹射出，啪一声脆响，击碎了一枚镜片。
与此同时，有三两枚碎镜片不知何时，滚落在地。
持枪的身影笑意凝固，左手毫无征兆地扬起，一根缠绕着无数红色血管的三棱军刺向后猛然刺出。
匕首擦着三棱军刺掠过。
红宝石般的眼睛疯狂转动，无数血管砰砰跳胀起来，两件奇异物品诡异的气息瞬间碰撞在一起。
娇小身影骤然旋身侧踢，空气被撕裂，黎渐川擒拿阻挡，手腕的骨骼被震荡得嘎吱作响。
风灯的光照过来，描出敌人的面容，是一名蓝短衫黑裙子，长相极为文静的民国女学生，只是这一脚踢来的力量，绝不是寻常女学生可以拥有的。
这名的玩家身体素质也是超出常人。
一脚没有逼退黎渐川，女学生眉梢微扬，显出一丝诧异：“改造人？”
话出口的同时，她改枪为棍，一截巴掌大的短棍在甩动开的刹那拉长为一根扎满倒刺的长棍，直捅黎渐川面门，另一手仍是握着军刺，角度刁钻如伺机而动的毒蛇，不断试探着刺向黎渐川的要害。
黎渐川的双手都换为匕首，一把是宁准送的奇异物品，一把是普通匕首。
短兵相接，拳脚缠斗，两人厮杀在一处，动作快若闪电，眨眼就有血肉横飞而出，淅淅沥沥的鲜血坠落甲板。
黎渐川深黑如刀锋的眉死死压着，眼眸幽深如潭，映照对方的所有细微动作。
如有感应般，在女学生军刺再度穿来，势如扑火，扫棍逼上时，黎渐川向旁猛地一闪，腰背屈弹，诡异地变了动向。
砰！
沉闷的血肉撞击声！
有裹挟着腥味的风荡开浓雾，将细弱的切割声掩盖在这撞击之下。
黎渐川的手臂被折断，像是蛮横穿出的一根枝桠，从女学生的颈侧探出，匕首如冰，锋刃染血。
一颗头颅被轻轻抛起，又重重落下，砸在潮湿的甲板上。
“挺强……”
胸膛剧烈起伏，黎渐川重重喘着气，瞥一眼滚开的头颅，随意地自语着：“但和二号那样的水平还差得有点多……不出意外，二号还不是这局游戏最强的。”
“这局游戏没有组队的玩家，他们的战力似乎也整体高于你们……”
他一边按住骨折的胳膊，粗暴地把它接正，用木板和从衬衫下摆撕来的布条简单固定住，一边甩了甩匕首，走到甲板另一边，拎起还算干净的西装外套，披在身上，盖住一身血腥。
身上除了蛛网的伤，只有一处被三棱军刺刺穿的较为严重。
这受伤程度在黎渐川的职业生涯里算是轻的了，但麻烦的是，蛛网和□□伤都是奇异物品造成的。
前者明显带毒，伤口泛黑，有些麻痒，但打了一针宁准的解毒剂就好了很多，后者在肩头刺了个洞，血流不止，任何止血药物都没用，血流速度快得很不正常，应该是奇异物品的效果。
如果不是黎渐川目前的愈合能力已经达到了非人程度，可能顶不过十分钟就因失血过多而身亡了。
黎渐川捡起女学生手里的三棱军刺掂了掂，奇怪地没得到任何奇异物品应有的感应。
他想了想，卷起裤腿，眼都不眨地从自己的小腿内侧切下了一条细长的肉，敷上止血粉后，团巴一下就把肉塞进了三棱军刺的伤口里。
血肉粘合，弥补了空缺，强大的细胞对接，流血速度开始减慢。
愈合能力与流血能力对抗着，令原本无法合拢愈合的伤口开始缓慢修复起来。
忍着一身剧痛，黎渐川在整个三桅船上转了圈，搜寻一切可能破局的线索。
但很遗憾，他没有任何发现。
在船舱清洗了下身上的鲜血，黎渐川又走上甲板，绕过两具尸体，爬上桅杆，观察远方。
三桅船无人操控，仍在缓慢朝着一个方向前进，但浓雾滚滚，却是看不清究竟。
如果没有那个名叫陈沛的玩家操控，这艘船还会正常靠岸吗？还是说，它本就不能再靠岸了？
黎渐川眼神冷静如寒冰，一边望着前方，一边在脑海中列举、排除着各种猜测和计划。
就在这时，下方船舱处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黎渐川瞬间转头，就见船舱门边走上来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模样颓丧，睡眼惺忪，正是混混汪辛！
而甲板上一片空荡干净，鲜血和尸体不知何时全都消失不见了。
“陈沛？”
汪辛望见桅杆上的黎渐川，愣了下，道：“这三桅船不是有自动防御功能吗？这副本又没有怪物和灵异东西，你小子守个夜至于这么认真吗？还爬上去观察……”
“行了，到点了，我来换你，你赶紧歇着去吧。”
黎渐川沉默片刻，从桅杆上下来。
汪辛借着风灯的光看清了黎渐川的模样，吓了一跳，惊道：“怎么回事，前半夜出事了？你怎么受伤了？怎么不叫我们？”
黎渐川暗藏审视地盯着汪辛，摇头道：“小事，已经处理好了。”
汪辛皱眉，还想再问什么，黎渐川却已经扣好西装外套的扣子，吊着胳膊，同他擦肩而过，进了船舱，只留下一句：“你守夜吧，我先去休息了。”
“也是个古怪人。”
汪辛嘟囔一声，抽出根烟来点上，趴到了甲板的栏杆上。
船舱内，煤油灯光线昏暗。
黎渐川熟门熟路地迈着长腿，走过外间，摸进了漆黑一片的卧室。
卧室最里边是上下铺，下铺帘子掀开，空荡无人，上铺则静静躺着一道娇小的身影，长发垂落，呼吸轻缓。
似乎是察觉到了黎渐川的注视，背对着门口躺着的人从床上缓缓坐了起来，目光冰冷，看向黎渐川。
“陈沛，前半夜是出事了吗？”
她嗓音沉沉地问。
另一边。
下午三点。
朋来镇的废弃码头。
宁准看着提着钓具登上骨梯的黎渐川头也不回地跳上了船，微微抬起等待搀扶的手臂缓缓落回了身侧。
他没有立刻上船，而是仰起头，开始打量这艘三桅帆船。
周围的随从仆人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一样，仍规规矩矩低着头，沉默地侍立在一旁，三桅船的骨梯也未收起，匍匐在他脚下，一动不动。
“一种碎片粘结的精神世界？”
宁准喃喃道：“还是意外存留的过去的谵妄景象？”
“又或者两者皆有？”
“这一局我不是玩家，有点难办。”
桃花眼半阖，他失神地凝望着船身，像是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沉思状态。
不过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就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磨磨蹭蹭地出现在了码头上——不是他此刻为心爱之人防备着的那些窥探目光和恶意触角，而是一只缺了一个眼睛的棕色小玩具熊。
玩具熊似乎注意到了码头上还存在宁准这个不规矩的因素，往前挪动的小脚一顿，停在了原地。
它大概是在思索怎样开启合理的试探，或果断的杀戮。
但宁准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这是一件奇异物品？是可以承伤，也可以当作替身傀儡的那一类吧，相当稀缺。”
他静静地注视着玩具熊：“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应该是来等待结果或坐收渔利的，所以……你是四号玩家？”

第215章 谋杀
卧室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半敞的粗宽门缝渗入昏黄的光和水一般粘稠的雾，将船上的一切都熏染上了古老诡异的油画色泽。
黎渐川没有解开西装外套，露出那一身明显与这两人脱不开关系的伤痕，只摘下帽子，挂到门后，道：“只是小事，雾里好像有些东西想要袭击，我和三桅船动手挡下了。”
“它们已经跑了，不会再来了。”
这是一个含糊但还算合理的说法。
他借着挂帽子的动作摸了下衣服口袋，打女学生那里捡来的金色袖珍枪和军刺都已经不知不觉地从里面消失不见了。
就好像他得到的只是幻影，从未真实地存在过一样。
女学生道：“来自海上，还是那片虚影？”
“不清楚，”黎渐川停在灯光的背面，任由眉目神情被阴影隐没，“但应该和虚影无关。”
女学生眉心皱起，冰冷的神色里带出一些显而易见的失望与烦躁。大约是真的还不算熟，或当真相信了黎渐川的说辞，她没有再继续追问前半夜的袭击，而是转口问道：“你想好怎么作案了吗？”
黎渐川之前从汪辛口中知道这趟出海若是结果不尽人意，那这个叫陈沛的玩家就要按照他们原定的计划去杀人，犯下玩家凶案，进一步推动朋来镇的剧情或改变目前似成死局的情势。
但他知道的也仅仅只是这么多。
去杀谁，何时杀，怎样杀，他根本不清楚。
“设想再好，也得看实际情况。”黎渐川没有正面回答。
女学生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眸子沉沉的：“按照原定计划实行，不会发生任何意外。陈沛，我知道你一直有自己的主意，但这主意最好不要对我的计划有一星半点的影响。”
“我不会因为你是上面塞过来的特殊人才，就手下留情。”
这话用一把稚嫩冰冷的嗓音说出来，多少是带点中二在身上的。
只是其中的杀机，却也是切切实实，斩钉截铁的。
看来这个三人队伍似乎隶属于某个组织，彼此间的关系也不像表面上那么和谐。
而且陈沛的现实身份，可能不太一般。
说到这个，这局游戏虽然到现在还没有显露出什么明显的恐怖和危险来，但不论是之前在朋来镇，还是现在在这场幻觉里，出手过的玩家们好像都怀揣着至少一件奇异物品，或特殊能力相当强大。
这与朋来镇的平静祥和，目前已知剧情规则的简单普通，形成了极为怪异的反差。
不符常理。
黎渐川垂眼，以沉默应对着女学生的警告，心头暗自思量。
见黎渐川闭口不言，女学生像是知道自己的威胁奏效了一般，目露满意，拂开长发，重新躺了下去。
船舱卧室再次恢复寂静。
黎渐川犹豫了下，还是走到了床边。陈沛是没有现在摔门而出，离开船舱放弃休息的合理理由的。
他掀起帘子，正准备矮身钻进下铺，凑合装一下睡，却在低头的瞬间忽然注意到上铺看似熟睡的女学生的脖颈——她仰躺着，散开的长发被拨到枕边，在黑暗中露出了颈间一圈鲜红的细线，像是一条红绳项链，只是太过紧绷，贴着皮肉死死缠着。
但黎渐川很清楚，那不可能是一条项链，因为那是不久前他亲手留下的，割首断头的伤口。
他回想起刚才和混混汪辛擦肩而过时的场景，汪辛的行动非常自然，头巾边缘和衣服领口像是有点暗红，但他脑袋和一套破烂长褂子裹得严实，看不出更多，也毫不引人注意。
难道说除了自己，另外这两人的伤势也都留了下来？
这不是船上时间的循环重启？
也不对，自己的伤势是完全保留的，血迹、伤口和对身体的影响都在，但汪辛和女学生，一个是被切了右臂捅了太阳穴，一个是被割了脑袋，要是伤势没变，那人也就死透了，像现在这样是不可能的。
血迹也完全消失了，两人衣裳都完好无损，身体也似乎很是康健。
只有伤口残留。
除了三个人的身体，其他或许都被刷新了一样。
应该是幻觉里的循环或重置，但大概率不完全是。
思绪千万，实则只有一瞬，一个晃眼，女学生侧翻了身，黎渐川也躺进了狭窄低矮的下铺里，交错触及的视野重新被昏暗填满。
床铺逼仄，身下的木板硬且潮湿，微微一压，就会传出腐朽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像入了膏肓的痛苦病吟。
黎渐川平躺着，一手虚握，压在脑后，指间镜光细闪，一手落在腹部，袖内按着匕首，另外两条腿一个屈起，一个搭在床沿，是个看似放松实则随时可以弹身而起的姿势。
他盯了一会儿头顶的床板，就仿佛困意来袭一样，慢慢闭上了眼。
深夜黑暗蔓延，万籁俱寂，只有海水拍击船身的低沉闷响和海风撞动舷窗与帆的轻鸣合奏，拉长飘荡海上的迷茫与无助。
一颗爬着些许红血丝的眼球出现在床板的缝隙里，转动着，窥视昏黑一片的下铺。
它投射出的视线牢牢钉在了那张双眼闭合的英俊面孔上，似是在小心地观察什么。
片刻，黑洞洞的枪口取代了眼球，瞄准了下方熟睡的人。
巨大的枪响紧随着咔拉的扳机扣动声传出，一团血色花火爆炸。
如此近的距离，可能枪声还未真正入耳，子弹就已经摧枯拉朽地将目标粉碎。势在必得的一击，却穿透空气，只响起一声脆响。
子弹猩红的尖端刺在了平滑的镜面上，镜面翻飞，裂开无数红色的残影，最终被压缩到极致的能量吞没，散成阴暗里的尘埃。
持枪的人一惊，身形一虚，就要闪现离开原地。
但仍是晚了一步。
冰凉的匕首狠狠扎下，刺穿后颈，断裂颈骨，像一根牢固无比的铁钉，将人砰地钉死在床板上。
刀尖从喉管前出现。
所有声响都被切断在未发出时。
扬起的长发徐徐飘落，安静下来，纤瘦的四肢蓄力之下带来的痉挛抽搐也很快平复，鲜血迅速染红上铺的床榻。
黎渐川半跪在床边，探了下女学生的鼻息，又特意避开之前的伤口，抬手利索地割掉了她的脑袋。
他们没有上一次对战的记忆，但黎渐川有，熟能生巧，任何事情皆是如此，杀人也不例外。
“老大，陈沛？”
舱门处传来汪辛的声音：“我刚才听到有枪声，老大，是你开枪了吗？出事了？”
没有脚步声进来，但密密麻麻的蛛网却从地板上无声地爬了进来。汪辛嘴里是没心没肺的试探询问，手上的动作却是百分百的谨慎警惕。
黎渐川抽刀，眉间堆上一丝无奈的懊恼。
他隐约猜到了露馅的地方，并且心中还有需要再次印证的推测，便也不再犹豫，直接如潜伏暗影的鹰隼般，一掠飞出，短暂交手，干脆利落地在甲板上将汪辛击杀。
第二次杀死这两人，黎渐川心湖平静，已经再生不出丝毫波澜。
他把两具尸体都挪到了甲板上，搜查两人身上的物品。
没有副本的线索掉落，只有军刺和枪两样奇异物品，能装进口袋，但收不进黎渐川的魔盒里。
除此之外，女学生身上还有一张被水泡得烂了大半的彩色照片和一份入学证明。
前者清晰度和色彩明显不是这个时代能有的，照片里隐约看出一栋隐藏在林间的国外建筑，边缘有残缺的疗养院英文单词，后者放着女学生的黑白照片，她叫刘馥蕾，十五岁，是朋来镇人，将要去上海一座女子中学读书，证明崭新，上面写的证明开具时间是民国二十一年春，油墨气味仍在。
这船上的时空，和这时空里的玩家，似乎都属于去年。
收起搜到的东西，黎渐川用更短的时间再次在船上转了一圈，观察变化，然后就返回了甲板，往栏杆上一靠，紧盯着两具死相颇为狰狞的尸体。
嵌宝石的银怀表翻盖时开时合，在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轻巧转动，如一片旋动的银蝶。
表针走过三十分钟。
黎渐川眼前一花，甲板上的尸体和血迹突然全部消失了，一切干干净净，四周雾气与黑暗一同涌动，一如幻觉初临时。
黎渐川收起怀表。
准确地算，是从他将两个人全部杀死开始，到现在重置，过去了整整三十分钟。和他估算的上次的时间间隔相差不大。
口袋里搜到的东西再次消失。
很快，船舱处第三次传来了渐近的熟悉脚步声。
黎渐川自然而然地转头看去，表情松弛，恰到好处地透出了一点疲惫和困意：“来了？”
汪辛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脖子上绕着一圈明晃晃的血线，是刚才被黎渐川切下头颅的痕迹。
他睡眼惺忪地朝黎渐川走来，嗓音沙哑，叹道：“来了来了，到点了，换我看着，你下去睡觉吧，前半夜……哎等等，陈沛，你受伤了？怎么回事，前半夜出事了？”
黎渐川仍旧用了上次含糊的说词，但说完之后，却没有立刻离开甲板，而是打着追求女学生的旗号，开始试探汪辛，套他的话。
汪辛起初并没有察觉，但很快反应过来，又借口要去拿酒。
黎渐川也不迟疑，果断将人一刀砍了，又潜入船舱，先下手为强，杀了女学生。
三十分钟到，尸体和血迹消失。
接下来，黎渐川又把这个过程重复了整整六次，只更换了面对汪辛时的话术和问题，确认再不能利用陈沛这个身份从汪辛嘴里榨出新的信息后，黎渐川改了目标，以他摸索的最接近陈沛本人的性格表现，忽悠过汪辛，进了船舱。
与汪辛不同，女学生显然是更资深更聪明的老玩家，戒心很强，注重细节，城府深且心狠手辣。有时候只是多问了一句，她就已经闪现到了黎渐川背后，扣下扳机，捅出军刺。
黎渐川在她身上重复询问了足足十八次，才勉强得到一些相对靠谱的信息，再多就挖掘不出了。
这二十四次循环重置，不仅给汪辛和女学生的身体要害铺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线和窟窿，也让黎渐川的伤势加重了很多。
他不是完美的机器人，蛛丝和闪现军刺也不是次次都能准确躲过，料敌先机。
不过总归这些功夫不算白费。
从汪辛和女学生处获得的信息，让黎渐川终于能相对完整地拼凑出他们三人目前的经历和陈沛其人究竟如何。
这三人中，女学生真名不知，是骑士团组织的成员，代号叫凯瑟琳，实力相当强大，但并不是骑士团的上层人物，而是被招揽来，后加入骑士团的魔盒玩家，已经进行了换血手术，身体被改造，超出常人。
汪辛现实里便叫汪辛，是凯瑟琳带来的手下，因金钱利益和救命之恩追随凯瑟琳。
两人组建了一个小队，在魔盒游戏内外都为骑士团的一些大人物卖命。
或许仍是不放心他们这些招揽来的玩家，骑士团往每个小队都空降了一名据说拥有古老贵族血统的玩家，作为副队长或所谓的监理人，跟着小队一起生活，行动。
陈沛就是凯瑟琳队伍里的监理人。
他是一名混血，当然，也不是骑士团的核心，可地位还是要高于凯瑟琳和汪辛，只是能力比不上凯瑟琳。
他出于猎艳或想要掌控小队的目的，表露出了追求凯瑟琳的意思，并有心交好汪辛。
这次他们进入的副本正是黎渐川他们所在的朋来镇，说明人仍是金色钢笔和黑皮笔记本的组合，晚餐形式也完全相同，照旧也要身份轮换，但不同的是，他们这一局进来的玩家有足足十七人，组队的明显不少，单打独斗的几乎没有。
他们仍被要求犯下玩家凶案和去侦破其他玩家做出的案子，时限却更长，有十天，目前已经过了五天，虽然镇上死人频繁，但却都不是玩家亲手作案。
所谓的剧情只能知道大概是和凶案、假死、永生之类的词相关，却摸不到具体的脉络，也接触不到比较关键的线索，可以说是完全陷入了僵局。
剩余的七名玩家损失了部分身体功能，都隐隐显出了焦躁之意，开始准备在剩下不到一半的时间里各显神通。
凯瑟琳因为某样线索，能看见小定山上和海面上起雾时会出现的海市蜃楼虚影，她称那是一间疗养院，极可能与谜底有关。
三人先上了小定山，但小定山过了蓬莱观，再要往上，就是前路断绝，浓雾与黑暗笼罩，超出了副本规定的活动范围。三人无法抵达虚影所在，只能换路，前往海上。
正好陈沛从骑士团拿到的唯一一个实验品就是这艘三桅船，所以他们便选在晚餐结束后的第五天夜晚，出海了。
在这次晚餐结束后，陈沛成了李新棠，凯瑟琳是女学生刘馥蕾，汪辛是一名地痞混混。
他们从晚上九点半航行到大约十点半，方顺利抵达了虚影所在。
但可惜的是，虚影只是虚影。
那片海面除了一片虚影，再没有其他东西存在。三人都下水在附近搜索了一番，最终一无所获地开始返航。
至少表面上，三人都是一无所获。
返航的前半段，三人认为航程很短，都没有休息，但很快大雾将他们包裹，再看不清任何标志物，三桅船的定位导航也失灵了，只能摸索前进。
陈沛操纵着船，不知基于什么条件，给出了一个航行最多六个小时就可以靠岸的推算。
于是三人决定轮流休息，前三小时陈沛守夜，后三小时换汪辛来，凯瑟琳因受女学生的身体条件影响，体能不如原本，水下搜索结束时就有些不舒服，所以没有安排她守夜，只让她安心休息。
而出海无功而返导致的第一个结果，就是陈沛要按照凯瑟琳的计划，去当在这局游戏第一个犯下玩家凶案的玩家。
这起凶案他们三人详细谋划过，选定的死者也非常熟悉，就是最亲近李新棠的族老，李二太爷。
熟人下手，年轻力壮的青年对年老体衰的七十老者，应当是个再简单不过的行凶过程。
但陈沛对此有些不满。
他认为所有玩家都不肯犯下凶案，必然是因为凶案里有陷阱，他不愿意做这个主动去踩陷阱的傻子，有意要推汪辛代替自己，只是凯瑟琳否决了。
眼下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
黎渐川心里差不多有了个底儿。
从汪辛和凯瑟琳的表现以及话语，还有自己对这艘船一次复一次的不断观察看，黎渐川初步猜测，破解眼前这片重置泥沼的方法可能有三个。
一是成功扮演陈沛，不露馅，直到船靠岸，下船，二是自己学会怎么操纵三桅船，直接开回去，三是与陈沛打算犯下的玩家凶案有关。
答案具体是哪一个，得让这出戏接着往下演才知道。
操纵船、靠岸回去、玩家凶案，这也是汪辛和凯瑟琳都频繁提及的三点。
至于强行下船游回去和解除船上这种似循环非循环的情况，这不在黎渐川的接下来的计划范围内。
前者他已经试了两次，根本游不出三桅船周围的海面，后者他绞尽脑汁，也没看出船上哪里存在打破重置的线索或关键，甚至烧船，逼问凯瑟琳和汪辛离开途径之类的法子都用过了，没有一丁点效果。
其实只要黎渐川的身体支持，他或许真的有充足的时间，无数次地实验下去。
但越来越多的伤和渐渐出现的饥饿感，令他明白，不管船上的时间是否倒退重置，他本身的时间还是一直在前进着的。
他没有真正的无限制时间。
所以沉心总结，将最有可能的三个法子试验一遍，才是最优选项。
黎渐川想通这一点的时候，面前整齐摆在甲板上的两具尸体恰好到点，消失无踪。
他心里默数着心跳声，几下过后，同样的时间，船舱的脚步声传出，汪辛再次打着哈欠走出来。
经历过总共二十七次失败，这次黎渐川终于能堪称完美无瑕地扮演陈沛了。
他和汪辛熟络地随口聊了几句，然后钻进船舱，应对过凯瑟琳的发问，躺在了下铺的床板上，闭眼假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凯瑟琳和汪辛都没有再对他显露杀意。
他们完全没有怀疑他已经不是真正的陈沛。
三个小时将过，凯瑟琳无声地从上铺翻了下去，到桌边喝过水，走出了船舱。
黎渐川做出被惊醒的样子，拍拍衣服，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怀表已经到了上午五点多，外边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曦光穿透雾气，氤氲在侧，令人如坠仙境。可伫立甲板上，前后依然是浓雾滚滚的海面，根本没有岸边的影子。
汪辛拿着一个望远镜，从桅杆上爬下来，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老大，还是在海上，看不到陆地。船虽然一直在走，但帆好像不可控，方向经常随风而变，没头苍蝇一样。”
说着，他目露怀疑地看向了黎渐川：“陈沛，你真的在操纵着这艘船吗？昨晚你不是还说最多六个小时，就能开回码头了吗？现在都已经要六个小时了，我连陆地的影儿都没看到！”
陈沛是如何操纵三桅船的，汪辛和凯瑟琳都不知道，黎渐川问不出来，也感受不到这件目前无主的奇异物品的气息，就只能暗自尝试。
刚才装睡的难得安宁的三个小时，他已经试过了研究所、宁准还有道听途说的各种与奇异物品建立连接，进而操控的法子，所谓的滴血都非常谨慎地取了指尖血手腕血心头血舌尖血等多种位置的血，精神吸引也是足足做了一小时冥想，但结果很明显，他失败了。
这艘三桅船他无法操纵。
三个离开方法，直接排除了前两个。
面对汪辛的质问和凯瑟琳阴沉凝视的目光，黎渐川想了想，用非常陈沛的方式带着三分装模作样的讶异和一分无辜与心虚，微抬起下巴，蹙眉道：“这些浓雾有问题。”
“我所说的情况是在雾气正常的时候，可现在的处境告诉我们，它们显然不正常。”
汪辛脸色一青，嘴角抽搐，却没有发作。
他已经对陈沛这种逞强加推卸责任的行为模式非常熟悉了。
凯瑟琳也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她想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浪费时间。
“三桅船是怎么回复你的？需要做些什么才能突破雾气，把船开出去？”
她直接问道。
三桅船当然什么都没有回复，但黎渐川明显不能这样回答。他说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计划，也用以试探他的第三个破局方法：“我们需要手动把它划出去，当然，前提是点亮朋来镇的灯塔，为我们提供一个方向。”
说完，他像是打补子一样，又挑眉补上了一句：“当然，这只是一个可以试验的法子，具体操作起来行不行，我可就不打包票了。”
他猜不那么相信陈沛的凯瑟琳，不会把所有的砝码都压在陈沛身上，一定会留一手，保证自己在没有陈沛的情况下，也能顺利返回朋来镇。
汪辛瞪了他一眼。
凯瑟琳则是收回了凝视黎渐川的目光，敛眸沉思了片刻，然后翻手从魔盒里取出一个黎渐川非常眼熟的银色手机。
黎渐川扫过围绕手机屏幕的七个诡异笑脸，暗自皱眉。
在另外两双眼睛的惊异注视下，凯瑟琳打开手机，按下了数字9。
一阵忙音后，电话被接起，宁永寿沙哑懒散的声音传了出来：“……是刘小姐？这么早，找我是有什么事？”
凯瑟琳言简意赅：“我们迷航了。点亮灯塔，开启手机的定位接引设置，到码头接我们。”

第216章 谋杀
“刘小姐，我早劝过你，海上起雾了，最好不要夜里出海，你看，还真找不着方向了吧。”
宁永寿调侃着讥了一句，复又叹道：“按交易，我会帮你这一次。但不巧的是，我现在是在县城，不在朋来镇。这样吧，我让教堂的李二太爷去点灯塔，迎接你们。接引定位不用开，这雾虽不普通，但灯塔足够了。”
凯瑟琳沉声道：“可以。但如果灯塔无效，你必须立刻赶回来接引我们。这是我们的交易。”
“我明白我明白。”
宁永寿睡意朦胧地含混道：“放心吧，哪怕你们飘出渤海了，飘去远洋了，灯塔也肯定是能把你们招回来的。要是不成，我亲自出海去接你们，刘小姐，相信我，整个朋来镇都找不出我宁永寿这么诚实守信的商人了……”
不等宁永寿再吹嘘些别的废话，凯瑟琳就已经按了关机键，截断了他的声音。
黎渐川在旁耳听着这段简洁快速的对话，眼神微沉。
宁永寿和凯瑟琳看起来还算熟悉，虽然口中称呼的是刘小姐，但凯瑟琳轮换到刘馥蕾的身份还不到一夜，显然不可能和宁永寿建立多么牢固的关系，做下多么值得信任的交易。
而且宁永寿送出的其他八个银色手机中，有一个竟然在凯瑟琳手里。
这种情况，要么是银色手机本就是凯瑟琳的奇异物品，宁永寿对王曼晴说的故事纯属扯淡，宁永寿知道凯瑟琳游魂外来者的身份，与她在前几天就认识，要么就是刘馥蕾这个身份曾被陈沛汪辛用过，并用这个身份和宁永寿混熟，透了些信息，达成合作。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陈沛这个民国二十一年的时间线里，宁永寿是玩家，而非NPC。
如果不是汪辛没有对凯瑟琳掏出银色手机对话宁永寿的举动表现出好奇疑惑，黎渐川完全可以侧面发问，尝试套话。但汪辛的表情却告诉黎渐川，这件事应当是三人早就知晓的安排，只是大概没想过会这么早动用这一手段。
就这件事套话，露馅是小事，怕就是怕露馅了还没问出来。
凯瑟琳的口风之严，他已经领教过太多次了。
“等等看吧。”
凯瑟琳道。
黎渐川和凯瑟琳伫立在海风潮咸的甲板上，汪辛则爬上了桅杆，用望远镜继续四面观察。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船头斜前方的茫茫大海上突然亮起了一点赤红色的光。
这光明亮夺目，凝实不散，如剑般穿透了潮水般浓稠的雾气，直抵人类惶惑困顿的眼底。
劈海分浪似的，面前的浓雾滚动，被一分为二，露出一条笔直清晰的航道来。
“调帆！”
汪辛大喊一声，立刻从桅杆上滑了下来：“这肯定不是普通灯塔，还给开航道，风向也变了，是朝着灯塔方向吹的，不用我们操控船！”
黎渐川和凯瑟琳都动起来，根据风向调整船帆。
慢悠悠飘荡的三桅船开始加速，如被巨浪狂推一样，奔着灯塔的方向，冲进了航道。
航行不到十分钟，朋来镇和旧船坞旁发出光亮的灯塔都在晨光朝阳里，渐渐显出了轮廓。
若是保持现在的速度，三桅船大概只需要二十分钟左右，就能靠岸，到达码头了。
汪辛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很是大松了一口气，直接靠坐在了甲板上。
凯瑟琳紧皱的眉头也微微放开，黎渐川配合着挂起悠闲放松的笑。
眼看困局解开，船将靠岸，遥望着前方的凯瑟琳突然开口道：“既然接引的人换成了李二太爷，那我们原本的计划也可以顺势变一变了。”
她转头看向黎渐川。
“李二太爷清晨来废弃码头接人，应该是孤身一人，不会带随从。陈沛，等下船靠岸，汪辛会出手用蛛丝绑住李二太爷，我清理四周，除掉码头和沙滩上其他玩家可能存留的眼线，你不要犹豫，直接杀了李二太爷，用化尸水处理掉。然后趁着天还未完全大亮，用特殊能力伪装成他，返回教堂。”
“半个小时后，汪辛再去镇北，找丁局长报案。”
汪辛点头：“明白，老大！”
黎渐川口中应下，只是思绪还挂在凯瑟琳的最后半句话上。
这个副本的时间应当和切尔诺贝利一样，是前进的，而非如其他寻常副本一样，在玩家离开后就刷新重启。在陈沛的时间线，民国二十一年，朋来镇还没有罗大，报案需要找的竟然是可能暂居镇上的丁局长。
是随着游戏的深入，高端局和低端局显现出差异，还是因为他进入切尔诺贝利和朋来镇时，都是在冈仁波齐附近？
他心底隐有一些猜测。
二十分钟眨眼即逝，三桅船在海风猛烈的助力下，驶到了海岸附近，朝着朋来镇的废弃码头停靠过去。
还隔得很远，黎渐川就已经看到了穿着棕色大衣，站立在码头上的李二太爷。
他周围空无一人，当真是悄悄出来，没有带一个随从。也不知宁永寿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三桅船降速，于晃动中进了泊位。
黎渐川一马当先跳下船来，环视四周，眼前景象和背后凯瑟琳和汪辛紧随而至的脚步声都没有丝毫改变。
看来靠岸下船并不是结束这场幻境的条件。
“新棠，不要怪我总是教训你……你瞧瞧，多大个人了，都是早该成家立业的年纪，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宁永寿这不着调的胡闹，你也跟着他闹，大半夜的出海去看那些镇子上人厌烦忌惮的东西就罢了，自己还没些本事，不长记性，让船都迷了航，险些回不来！”
“你说说你，就不能让家里放心点儿，还得让我这个老头子来接你！”
“好好的，学学你两个哥哥，多做正事儿，少四处鬼混！”
黎渐川双脚刚落到码头上，还没立稳当，李二太爷恨铁不成钢的叱骂声就已经连珠炮般响了起来。
也不知宁永寿是如何同李二太爷说道的，李二太爷对他们这八竿子搭不着的三个人一同出海的事情，并没有表露出太多怀疑，也没有对三人这一身破烂狼狈的伤痕和那艘模样恐怖的三桅船多看一眼，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一样。
他只压低了些音量说着话，以眼角余光留意着四周，似乎在提防可能出现的陌生身影。
黎渐川弯出一个玩世不恭，却又颇得长辈喜爱的讨喜笑容：“二太爷，我要做起正事来，那就也忙得见不着人影，跑出朋来镇了，到时候谁来陪您老人家说话解闷儿？”
“再说了，这次出海不还是没事嘛，有您老人家这定海神针在，我再胡闹，又有什么可怕的！”
李二太爷严肃沉冷的表情有些维持不住了，嘴角颤了颤，到底还是忍俊不禁地瞪了黎渐川一眼，骂道：“你这臭小子，净会哄人！”
“要哄我也是只哄您，旁人哪里值得我哄。”
见李二太爷紧皱的眉心松开了，黎渐川顺势上前两步，搀扶住李二太爷，将一个油腔滑调又会来事儿会做人的公子哥儿演绎得入木三分。
这边说话间，黎渐川已吸引到了李二太爷的全部注意力，凯瑟琳埋头，趁机从一侧悄悄遁走，下了码头，一边沿着沙滩往前走，一边将一捧闪着细碎光芒的银沙向外洒去，大概是在用奇异物品进行着她方才说的清场封锁。
汪辛则降低了存在感，像个跟班一样走在黎渐川身后，不着痕迹地截断了李二太爷的另一侧。
虽然他们要对付的不是玩家，而仅仅只是一个镇民，但却依然谨慎万分，不见丝毫松懈。
“对了，二太爷，你都不问问我这次夜里出海，有什么见闻收获，遇没遇见别的危险？我还是不是您最疼爱的晚辈了，您可得多关心关心我！”
周围空间似乎隐隐有些奇异的波动，黎渐川扫了眼沙滩上的凯瑟琳，扶着李二太爷转身下码头的同时，忽然开口挑起了话茬儿。
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他的心绪有点难定，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汪辛听到他的话，皱起眉，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但到底没有开口说什么。
“雾天出海，你能有什么见闻？”
李二太爷嗤道：“这雾离奇，兴许跟咱们朋来镇的忌讳有关。去年事情刚闹出来时镇上来来往往去过那么多船，爬过那么多次山，有谁真有过什么见闻收获？”
“没人真正闹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就算是蓬莱观，也不过就是那样。”
李二太爷明显不愿意多谈这件事，说了两句，便直接摆手：“行了，别在这儿耽误，天都亮了，这边少有人来，但也不是完全没人来，被人瞧见不好……现在镇子上的人，大多数都不乐意去碰去招惹了，你这回出去进来，没人看见还好，不然少不得风言风语。”
黎渐川直觉这所谓的忌讳可能就是凯瑟琳他们说的漂浮在远海和山顶的疗养院虚影，想要再问，但远处的凯瑟琳却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大的咳嗽声。
这是动手的信号！
声音一出，旁边的汪辛立即就反应了过来，眼神陡然一厉，无数蛛丝抽出，将整个码头瞬间变作了天罗地网的盘丝洞。
他的蛛丝可锋利似刀，可柔软如绸，在李二太爷惊疑抬眼，张口欲呼的刹那，就团成一团，堵住了李二太爷的嘴。
同时又有诸多蛛丝如绳索，飞快地缠上了李二太爷的全身，将他牢牢绑死在原地，好似黏在蛛网上挣脱不得的猎物。
“什……呜呜、呜！”
李二太爷用力去吐嘴里的蛛丝球，发觉这只是白费力气后，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身旁的黎渐川。
黎渐川满面堆起的笑容已经消失，只剩下陌生而冰冷的审视。他毫不在意地松开了搀扶着李二太爷的手，眼睁睁看着他被蛛丝一圈一圈缠绕，裹成一个巨大的茧，丝毫动弹不得，任人鱼肉。
李二太爷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骤变。
凯瑟琳回身朝码头走来，冷冷道：“那些惹人发笑的小玩意儿已经都被幻觉笼罩，发现不了这里的异常。周围一切安全，陈沛，动手吧。”
黎渐川看了凯瑟琳一眼，道：“我有些问题想问他。”
“时间可能有些紧，但杀人之前，最大可能地榨干他的价值，才更有利于我们顺利地在这局游戏里走下去。我怀疑，他可能是朋来镇上知道秘密最多的几个人之一。”
这是很正常的玩家想法。
但汪辛和凯瑟琳却像是并不赞同。
凯瑟琳直接阴沉道：“不要浪费时间，陈沛，立刻动手！我以队长的身份命令你！”
汪辛也急切道：“陈沛，你在磨蹭个什么，该知道的我们都知道了，还想知道的马上也能知道，你直接杀人就行，别管那么多！”
“汪辛！”
凯瑟琳警告地截断了汪辛的声音。
纤薄如冰片的血瞳匕首滑入掌中，黎渐川叹了口气，看向凯瑟琳：“如果是真正的陈沛，心里再如何不满，最后都应该是真的动手了。但不好意思，我暂时不打算上这个当。”
话音未落，寒芒自袖底起，刹那间势如破竹地切断道道蛛丝，以一个恰好让汪辛躲闪不及的刁钻角度，穿过他的颈前。
鲜血喷洒，头颅侧滑抛起。
红得鲜艳刺目的项链又多了一条。
血影交错间，凯瑟琳的身影从沙滩消失，闪现到黎渐川背后死角，军刺与金色袖珍枪翻手而出，枪响与狠狠捅下的寒光相映。
然而，黎渐川却早有准备地身形诡异一撞，借汪辛的尸体阻挡了这一击的同时，镜面穿梭开启。
朝阳带来的橘红色晨光中，他出现在凯瑟琳的另一侧，呼吸屏住，身躯隐没，手持匕首一刀划过，结束了这场短暂的战斗。
码头上的蛛丝和远近漂浮的银沙随着主人的死亡，都在飞快消散。
黎渐川毫不迟疑，回身拎起即将恢复行动的李二太爷，就跳进了不远处的旧船坞，顺路拽下一根绳子，将李二太爷重新绑了个结实。
旧船坞内潮湿阴暗，尘埃漂浮，一股木头腐烂的陈年臭味扑面而来，只有极少的光线漏进来，打出块块光斑。
李二太爷被放到角落，口中的蛛丝球已经消失，但他却仍垂着头，闭口不言，既没有发出惊叫求救，也没有疑惑质问。
圆礼帽的帽檐压着，让他的面容完全笼罩在一片晦暗诡异的阴翳中，难以看清。
黎渐川没有因他已被轻松制住就掉以轻心。
他停在三两步远可进可退的范围，目光凝沉地看着沉默的李二太爷：“你选择了杀死李二太爷，所以才会变成他。”
李二太爷的身影微微一动，脑袋缓缓抬起，阴影如水一般从他的脸上淌下，显露出他大大勾起的怪异的笑容：“对，我选择按照凯瑟琳的计划，杀死这个老家伙，然后扮演他，因为我别无出路。”
“但你也看到了，这确实是凯瑟琳的陷阱，杀了李二太爷之后，我完全不需要扮演他，我会变成他，而只要二十四小时内无人破案，将我抓获，那么我就会真正变成他——不止外表，我还能继承他足足一半的记忆，和所有的身份、人脉、线索。”
“当然，我也将以李家二太爷的身份，顺利离开这场幻境，回到朋来镇，继续我的游戏，只要最后达成通关条件，我仍能以玩家身份离开。”
“怎么样，这个选择是不是很诱人？”
黎渐川道：“告诉我这些，你是想让我杀了你，取代你成为新的李二太爷？”
李二太爷摇头：“不不不，你杀不了我。我现在不是NPC李二太爷，而是玩家李二太爷。况且，更好的主意难道不是你我联手，去朋来镇再骗一个NPC出来，将人杀了？”
他看向黎渐川，笑容更大：“就像我将你骗来码头一样，很简单。”
黎渐川神色不动：“玩家谋杀其他玩家，也能取代他，成为他？”
“或许吧。”
李二太爷含糊道。
“看来话不挑明，从你嘴里是掏不出几句真话。”黎渐川扬眉，拉过来一把瘸了条腿的破旧椅子，不讲究地随意抖了抖灰尘，长腿迈开，往上一坐，似笑非笑地盯着李二太爷，“你不是四号，陈沛，没必要再往这个方向误导我。我没那个闲工夫儿诈你，没有七成以上的把握，我不会和你扯这些。”
李二太爷，不，装在李二太爷壳子里的陈沛的眼神一沉，表情猛地变了。
他太了解人类的细微动作与反应，所以他知道，面前的人确确实实是已经肯定了他的身份，他再否认，也几乎不可能动摇对方的想法。
“上一个李新棠，可没有你这么肯定。”
陈沛突然道。
黎渐川沉思了片刻，否定了陈沛这句话：“不，你没见过四号。如果四号在这场幻境里来到过码头，见过你，知道你和凯瑟琳、汪辛三人身上可能存在的秘密，那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有再大的诱惑或杀机，他也不太可能再设这个套让我进来。”
“除非他自信过头，认为他之外的其他玩家全都是傻子，不然他不可能冒着分我一份秘密，以及被我拿走线索的风险，做这种局。”
“但他还是离开幻境了。”
“没有见到你，也没有杀你……还有其他离开的方式？和海面，大雾，或是三桅船有关，这些是这片幻境产生的关键？”
陈沛沉沉地看着黎渐川：“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甚至更多问题，但你也要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们做一场公平的交易，你不放心的话，也可以开真空时间见证。”
“不需要真空时间。”
黎渐川观察着陈沛的表情，心里隐隐猜到他可能并不知道船上循环重置的情况：“我能分辨真假。”
“好。”
讶异地动了动眉毛，陈沛果断应下，直接道：“你所说的四号玩家确实是成功离开了这里，也没有见到我。他离开的方式你应该是无法复制，那与特殊能力有关。”
“他的特殊能力应该和我类似，可以控制精神体，去短时间内改变□□外表，去附身某些物品，这包括奇异物品。所以他肯定是用附身的法子，实现了对三桅船的操控，用三桅船本身的感应，脱离雾气，找到码头，下船离开了。”
“凯瑟琳没有找人接引，我也没有出现，这就是没有后续的真正的离开。”
“但你明显没做到这一点，所以我才会出现。”
黎渐川皱眉：“你是什么？”
“我当然不是真正的陈沛。”陈沛听出黎渐川问题的意思，嗤笑道，“真正的陈沛应该没有通关，已经遗失作为玩家的记忆，变成了真正的李二太爷吧。你作为李新棠，肯定见过他了。”
“我呢，只能算是陈沛当初被李二太爷躯壳吞没时，想要留下一手，故意割出来扔到三桅船上的精神体碎片。”
“不过很显然，事发突然又被凯瑟琳牵着鼻子走的情况下，这留的一手也没有派上什么用场。”
“你们是新一批进来的玩家吧，死了多少人，还剩几天？”
黎渐川道：“这算一个问题？”
陈沛讥嘲一笑：“还挺小气。不回答就不回答，有什么想问的赶紧问，我只是个碎片，困在船上，无法探知外界，知道的也不多。”
黎渐川当然不客气，直接问道：“对这个副本，你都知道些什么，又拿到了哪些线索？玩家凶案，宁永寿和银色手机，疗养院虚影，蓬莱观，挖脑魔案等等，我不相信你到了第六天早上，还是一无所获。”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些。没有玩家对解谜通关不感兴趣。”陈沛笑道，“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虽然我的记忆停留在了第六天早上，在这个副本已经度过了一半多的时间，但我，包括凯瑟琳和汪辛，甚至其他玩家，应该都没有真正接触到朋来镇的所谓主线剧情。”
“全是无头苍蝇，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找线索，试图去摸清这片轮廓。拿到的，也都只是一些还不够深入的东西。”
“真正要触碰剧情，触碰谜底，还是要依靠玩家凶案的奖励，或是破案后给予侦探的奖励。即使它们都显而易见地带着负面效果。但玩家要想真正了解朋来镇，还是一定要做出这个选择。”
“凯瑟琳和汪辛应该比我知道的多一些，我甚至怀疑，他们之所以忽悠我去杀李二太爷，就是早就知道犯下玩家凶案后，玩家会取代被害者，成为镇民的事。”
“没错，我们经常是分头行动的，而且他们明显看我更不顺眼，在排挤我呢。所以你想知道的这些，我只能告诉你一部分答案，因为我也不完全了解。”
“玩家凶案我知道的就是刚才这么多，宁永寿和银色手机说实话我并不清楚，他手里的银色手机很像三桅船，就是玩家变成镇民，无法通关，失去记忆后留下，没了魔盒，奇异物品掉落后被副本同化的东西。”
“我个人猜测，他是比我们更早以前来到副本，犯下玩家凶案最后却没能通关的玩家。”
陈沛仿佛还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再说疗养院虚影，这是凯瑟琳的发现。”
“在进入副本的第三天，她借刀杀人，灭了回春堂一个大夫，从他那里拿到了一些线索，其中一个就是有关民国二十年的朋来镇的一个传闻，说的就是那桩挖脑魔案。”
“具体细节她没有告诉我，只说那桩案子发生之后，朋来镇外的海面上，还有小定山山腰以上，就全起了大雾，一旦走进去，就看不清半个人，方向也会迷失，难以出来。”
“而雾中的海面和山顶，有一座建筑的影子。”
“她给我们看了一张照片，说那是一间现代建筑风格的疗养院，不是民国时期的东西，超脱这个时代却存在，那肯定有古怪。”
“我决定调查这个疗养院虚影，但是朋来镇去年的那场雾，在第二桩凶案发生后就散了，之前很多镇民，包括县里的警察局，都上山或出海去看过，不少都没能回来，回来的也什么都没见到，说是海市蜃楼。”
“雾气偶尔会出现，但极少，疗养院的虚影当然也是少见的。我们前几天根本没有见过起大雾的迹象。”
“没有雾，我们想查也没法查，上山下海都是空荡荡的。但就在第三天晚上的潘多拉晚餐上，凯瑟琳却突然告诉了所有还活着的玩家一个消息，明天天亮时，小定山和海上将起大雾，雾里有关键线索。”
黎渐川察觉到问题：“凯瑟琳知道起雾的消息，或者说，起雾与她有关？”
陈沛挑眉：“我猜也是这样。”
“后来我们和其他玩家都上过了小定山，一无所获，依靠奇异物品才走出来。凯瑟琳不甘心，就决定了这次出海。算是最后一搏，不成的话，备选计划就是让我去做一桩玩家凶案。”
“我不乐意，但也没办法，我知道他们不太可能杀我，而且我们总不能陷在僵局里，最后就选择了答应。”
“至于蓬莱观，我只知道李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相当肯定挖脑魔案的凶手就是蓬莱观的冯天德冯大师。别的就不清楚了，我还没去过蓬莱观，蓬莱观前几天都没人在，冯天德据说去了县城，汪辛进去查探过，只说里面建筑和供奉的神像很怪，也没别的线索。”
“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了，怎么样，都是真话，诚意够吧？”
黎渐川道：“最后一个问题，刚才在码头上，如果我选择杀了你，会发生什么事？”
陈沛道：“也许你真的会取代我，成为李二太爷，利用这个身份就此离开幻境，返回朋来镇，也说不定。毕竟你现在扮演的，是当初的我，大可以重复我之前的行为轨迹。”
“那如果选择不杀你，跟你离开码头，进朋来镇呢？”
黎渐川追问。
陈沛嗤地一笑：“不用再试探了，你知道我离不开码头。我就被困在了这一片幻境，而这幻境，就是三桅船上我的精神体碎片衍生而出的。我离不开，你跟着我当然也离不开。”
黎渐川眉头微压，淡淡道：“你的话应该大部分都是真话，但缺失隐瞒的太多，我只信六成，所以你最多只能问六个问题。”
陈沛也不辩驳，不以为意地道：“不，不用六个，你只要回答我三个问题就行。”
他顿了顿，道：“第一个，你是怎么猜到我就是陈沛的？第二个，你在三桅船上都遇到了哪些事？第三个，你身处的朋来镇，是民国哪一年？”
一口气问完，陈沛向后重重一靠，微笑注视着黎渐川，等待解答。
但他注定是等不到了。
黎渐川自认是个相当诚信守诺的人，可这他的诚信守诺绝不会在与敌周旋时生效。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意外，我问了这么多问题，却偏偏没有问怎么离开这场幻境？”黎渐川忽然道。
“什么？”
陈沛愕然皱眉：“离开的方式，你没问，我为什么要答，而且离开的法子就那一种，你已经错过了。”
黎渐川站起身，挑眉道，“幻境是由你制造，但却不由你一个精神碎片掌控，你是被本体故意放在这里的，也是幻境的一环，不然你绝不会不知道三桅船上的事。玩家无法凭空建造幻境，三桅船是基础，还需要受魔盒游戏的影响，遵从规则，所以除了四号这种涉及特殊能力的方法，必然还有另一个离开的方式。”
“这个方式民国二十二年的李二太爷，也就是失去玩家记忆的你，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了，只是我一直没有把它和离开幻境联系在一起。”
“直到我排除了我想到的三个法子，还得到了你、汪辛和凯瑟琳的提示。我想，现在我可以试试这个新法子了。”
陈沛道：“你什么意思？”
黎渐川掀了掀唇角，不答，走过来直接一个手刀下去，把人打晕，背起来走出旧船坞，直奔不远处的海边教堂。
由红转金的璀璨光芒落在教堂的尖顶，铺满花园的小径。
黎渐川来到教堂半掩的门前，门内有一些做礼拜的人和洋人牧师。
他观察了片刻，背着昏迷的陈沛推门，迎着瞬间投来的诸多视线，踏进了教堂内。
一只脚刚落到教堂的地板上，黎渐川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灼烫感。
这感觉比他腹部累积的那些使用镜面穿梭的烫伤斑痕还要烫上千倍万倍，一时如置身大火熊熊的火场，一时又好似走进了火葬场的焚化炉中，只在看不见的高温热浪下，将要燃成灰烬。
生存本能让黎渐川的动作出现了一秒的迟钝和退缩。
但下一刻，理智压过，强迫他迈出了第二只脚，将自己和背上的人完全地送进灼烫之中。
“鬼，鬼！他是鬼！他们是鬼！”
黎渐川刚刚站定，教堂内就突然传出了许多声惊恐的尖叫。
“又来了，游魂又来了！”
“神！神在驱鬼，在惩罚他们！”
纷乱的脚步声和更多的叫喊。
但黎渐川已无从分辨，无形的火焰将他死死包裹，被活生生燃烧的剧痛完全侵占了他的大脑，让他面孔扭曲，发出嘶哑的低吼。
他的视野飞快模糊，好似眼球在融化。
不，不是好似，是确实在融化。
黎渐川看到了旁边彩色玻璃上的影子，也摸到了手上的黏腻——他和他背着的李二太爷躯壳一同像蜡烛一样，在从头到脚，逐渐融化——陈沛大概是被痛醒了过来，咆哮大叫。
“你疯了！快出去，出去！离开这里！”
他嘶吼着：“我没有故意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为了我们能够最终通关才留下这个幻境，是为所有玩家好！”
“出去，出去！”
“我什么都告诉你！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出去……出……去……”
他的脑袋已经融化不见了，声音也随之消失。
黎渐川没有理会，他渐渐感受到了一种向上的拉扯感。
顺应着这种感觉，他好像灵魂出窍一般，脱离了那具在融化的躯壳，不断升空，飘出了教堂。这种形态让他在失去了眼球之后，也仍能看到四周。
他急速飞高，完全无法自控，朋来镇在他脚下飞快变小，镇子的轮廓在高空视角下浮现出来，形状很像一个熟悉但又不是时常能看到的东西。
黎渐川想要细想，但过于巨大的疼痛令他整个脑子都浑浑噩噩，无法看真切，也无法再思考，只能慢慢沉重地闭上眼，陷入短暂的眩晕。
不知过了多久。
剧痛褪去，连续三道击杀喊话惊醒了黎渐川半昏的神智：“King Killed Wwwang！”
“King Killed Catherine！”
“Double kill！”
“King Killed Snowman！”
“Triple kill！”
黎渐川一个激灵，霍然睁眼，弥漫的雾气和海面映入视野。
身躯飞快恢复感应，他面色不变，不着痕迹地扫视四周。
是之前上船时的下午天色，自己西装革履，一身完好，拎着钓具，脚下不是诡异的三桅船，而是一艘普通小渔船。李二太爷的身影在前方，正弯腰在选定的钓鱼位置坐下。
如果不是使用镜面穿梭带来的腹部灼烫伤隐隐作痛，黎渐川几乎都要怀疑方才经历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他回头看向背后，寻找宁准的身影。
恰好，宁准站在码头上，也抬起头来，正望向他。
“你回来了。”
宁准神色微松，桃花眼弯出一个笑，无声地做出口型：“再不出来，我就要坏一坏规矩，带着礼物进去找你了。”
他抬起手晃了晃，袖子滑开一点，露出掌心一个三四寸高的小玩具熊。
黎渐川绷紧的心神瞬间安定下来。
他笑了笑，伸出手，见宁准抓住，跳上船来，虚揽了人一下的同时，声音极低道：“船和李二太爷是不是变了？”
“对。”
宁准轻声道：“等我‘晕船’后再说。”

第217章 谋杀
魔盒游戏内，三道击杀喊话，如一声重过一声的巨钟震鸣，在连续响起的瞬间，刺进了数双有心的耳朵内。
流火之月，天刚擦黑。
主街旁的西洋公寓门厅荫凉，一名身穿长衫马褂，瘦骨嶙峋，脸色带青的男子夹着皮包，笑着同门房简单叙过两句话，正要迈起四方步朝外走。
下一秒，那脚步下意识一顿，又迅速不着痕迹地接上。
“天果然是要变凉了。”
男子抬手压了压自己的大沿礼帽，像是接着和门房的话茬儿一样，踏上飘着濛濛细雨的青石板路，让自言自语般的叹息散进风里：“看来我这预言家还真是属了乌鸦的，好的不灵，坏的灵。”
“但幸好，我到底还算是预言家，未来嘛，一眼看不清，那就等一等，再多看几眼好了……”
不远处，回春堂的大门关上，柜台后忙忙碌碌收拾药材的少年面孔微低，将一瞬间变化的神情藏进了浓重的阴影里。
“怎么可能！”
他咬牙，低哑的声音挤在喉管里，未露分毫。
回春堂背后，弯弯绕绕的平民胡同里，一座新砌了没多少年的颇有些讲究的四方宅子伫立着，与周遭的杂乱迥然不同。
台阶上的雕花木门半开着，一把纳凉用的摇椅掩在半条小腿高的门槛后，慢悠悠晃着。
一簇簇秋海棠围绕在侧，枝蔓欣荣，娇羞若泣。
身形佝偻的老者勉强舒展开身子，躺到摇椅上头，端起一杯盖碗茶，一边漫不经心地赏着檐下清雨，一边朝立在背后面色惊变的老管家道：“说了你多少次，不要动不动就把心里头的事往脸上放，一惊一乍的。”
“也跟我一块走过不少副本了，这演技和稳重劲儿还是差得远。”
老管家却不吃他这套，望了眼四周无人，就索性白眼一翻，直接一巴掌扇在了老者脑袋上，压着嗓子骂道：“臭丫头，还对你爹我摆谱儿……你演技好，真把你爹当老奴才使唤教训？”
“哎爸！”
老者忙捂住脑袋躲闪：“悠着点悠着点！我这副身子骨不太行，您老别一巴掌给我送走了！”
“再说了，我这不是为您好嘛，纠正您的一点小错误，不过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四周也布下了监视，您放松一点也是正常。要是时时刻刻绷着，那确实是神仙也做不到。”
“来来来，您坐，我站着！”
老管家没搭理女儿的笑闹殷勤，而是皱眉道：“要是寻常三道击杀喊话，我当然不放在心上。但刚才这三道击杀喊话里出现的四个玩家名字，我们在这一局里却没有一个见到。”
“场内二十五名玩家，到昨天晚餐时只剩下了七个人，除去你我，另外五个中我们和已被全镇通缉的那两个都打过照面，也知道他们的玩家名字，你说，哪来的全然不认识的四个玩家？”
老者嬉笑的表情渐渐沉了下来。
“这局游戏，太不对劲了。我们自认为将要摸到谜底，但真要按这个脉络解谜，却还有一些根本解释不清，也难以理解的东西。”
老管家道：“明天准备的解谜，只怕会出意外。”
柔风细雨悄寂，秋海棠静默垂首。
摇椅上的老者低了低眼睑，轻声道：“实在不行，咱们就放弃魔盒，走三人通关的路子吧。等今晚随机的全镇通缉时间到时，先把那两个玩家杀了，我可不想让咱爷俩真折在这儿，白发人送黑发人，黑发人送白发人，都痛苦。”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透出浓浓的涩意：“爸，我都有些后悔当初非要去实验室里找你，带你进来了。”
“这局游戏出去后，爸你就别再进魔盒游戏了吧，反正它也不会规定时限，强制你必须进去。”
“我也是个大人了，不能总靠着你。”
老管家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父母眼里，你多大都还是孩子。再说，这游戏是我自己想进的，我拒绝不了魔盒问答的诱惑，也想要知道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抱着什么目的，出现在地球，是友善，是邪恶，是高维世界的试探，还是远古文明遗留的冒险……”
同一座宅子，却是孟夏时节。
大门边的秋海棠未开，回廊下却展开了一片繁茂的月季花海。
老者佝偻着背站在熹微晨光里，双眼望向码头的方向，空洞迷茫的眼神慢慢显出一点神采来：“是出海的那三个。”
“他们出事了，不是因疗养院的虚影，而是被其他玩家杀死了。但昨晚我已经杀了一个，剩下两个我也都已确定，哪里再来的陌生玩家？”
“难道，真的是我猜的那样？”
他喃喃念着：“就算是，那也晚了，一切都晚了……”
胡同外，居高临下俯瞰着大半个朋来镇的小定山上，蓬莱观内。
无声返回屋内，躺下不久，佯装初醒的小道童在悉悉索索的打水与走动声里睁开眼，目光冰冷凝沉。
“果然。”
他勾起唇角：“前有狼，后有虎呀。”
……
码头，渔船上。
黎渐川和宁准在李二太爷身旁坐定，两名早就等候着的水手得了吩咐，立刻推船出海，扬帆掌舵。
“一会儿到了地方，耐心点儿钓，别总一天到晚毛毛躁躁的，坐都坐不住。”李二太爷边整理着钓具，边瞥了一眼黎渐川，顺嘴训道，也不顾及在旧同窗面前给自家曾孙留不留面子的事。
黎渐川观察着李二太爷身上细微的变化，故意笑着开口道：“那您看我昨天来海钓，是坐得住，还是坐不住？”
“你也好意思提你昨天？”
李二太爷哼了声：“那简直是如坐针毡，忐忑难安，知道的你是来钓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跳海。你二太爷旁的看不出，钓鱼的人心静不静，还是看得分明的。”
“你小子年纪长了，养气的功夫却没长，还跟从前一样。”
黎渐川心里有了点底儿。
他看了宁准一眼，闲聊般朝李二太爷问道：“二太爷，您说驱鬼这事，这整个县里是只有教堂和蓬莱观能办，但要放眼整个华国，别的地方是不是也有能办的？”
“比方说上海，北平？”
李二太爷悠哉地望着被渔船徐徐破开的雾气与海面，摇头道：“这个老头子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外头再如何乱，再如何邪门，也都没有这实打实的鬼上身的事，由此可推，别处的驱鬼也定没有实打实的本事。”
“就说你一年前被鬼上身，驱鬼那事儿，要放到别处，都只是哄骗糊弄罢了，哪能真让你顺顺当当免了游魂侵扰？”
宁准低低咳嗽了声，模糊发问：“一年前？李老先生上船前不是说昭华兄念叨鬼上身是昨日的事儿，还只是假的吗？”
李二太爷叹气：“昨日自然是假的，这小子除了心绪不宁，也没什么怪异之处，哪就又被鬼上身了。只是从前的事在心头留下了影子，让他成了只惊弓之鸟，看朋来镇又出凶案，兴许就是又想起了去年，自己把自己唬住了。”
“真要是跟去年一样，被游魂附了身，那方才在岸上，一进教堂便得跟去年一样，火烧火燎的，从头到脚融成蜡油！”
黎渐川拉着鱼线的动作一顿，心头沉了沉。
脑子里乱糟糟一团，但黎渐川却还是隐隐摸到了一根线，沿此溯流而上，一个个大胆至极的猜测像电火花，在他的神经中迸现闪动。
“从头到脚融成蜡油？”
宁准苍白的脸上显出惊疑之色：“人要是成了蜡油，那现在的昭华兄……莫非是假的不成？”
李二太爷像是被宁准这外地人的反应逗到了，哈哈一笑，摇头道：“驱的是游魂，又不是人。游魂被驱，没有归处，便只有死路一条，人嘛，身体还在朋来镇，还是朋来镇的人，顶多假死一次罢了，没有别的事。”
到这儿，李二太爷却是不愿再多说了，只转移话题道：“这些事，你若是要留朋来镇，日后便也知道了，现在还是先陪我这老人家好好钓鱼吧，到地方了。”
说着，他回头招呼两个水手：“就在这儿吧，不远走了，准备停船！”
船帆落下，船锚抛了，李二太爷不再理两个小辈，利索甩杆，在甲板上坐着，安然钓起鱼来。
宁准见状，适时地露出了难受恍惚的模样，扶着栏杆缓缓起身道：“李老先生，容晚辈先去船舱内歇歇，再来静心垂钓。”
李二太爷目露关切：“还是不适？”
“到码头时本来好些了，但这船一路行来有些晃，再加上之前暑气熏蒸，可能有点晕船，晚辈自己的身子，晚辈清楚，歇上片刻便好了，老先生切勿忧心。”宁准虚弱一笑道。
“若实在不适，即可返航也无碍，老头子我钓个鱼，不缺这一日半日的，莫要强撑。”
李二太爷说道，又朝黎渐川瞪去一眼，“快着，别傻坐了，送你好友去船舱歇歇，仔细照顾着些，人家是客！”
黎渐川连声应着，起身扶住宁准。
两人对视一眼，朝船舱走去。
渔船虽叫小渔船，但那是同客轮及诡异三桅船相比，若单来看，这仍能称得上是一条有些气派的船，远不是旧船坞那些真正的小渔船可比的。
船舱参照画舫的模样改造了些，舷窗半明半暗，内里置了桌椅床凳，还有一扇苏绣屏风，隔开内外，足见风雅。
一名水手来上过岸上提来的热茶，并一盒晕船的药丸子，就重新回去了甲板。
船舱内半敞着，屏风遮掩的床榻边，只剩下了黎渐川和宁准两人一坐一卧。
风声浪涌，将压得极低的话语声和轻轻的敲击声渐渐覆没，只留一点外人无法辨清的余音，似是而非。
“在我眼里，你是从踏上那道骨梯时便不对了。”
三言两语的笑语掩饰后，宁准率先开口步入正题：“像是消失了，被另一处空间吞入了，又不像真的消失。时间没有凝固，只是忽然变慢了很多，在旁人眼里大概还是如常，只因为我是这个副本的局外人，所以才能真切感受到。”
被雾气遮蔽，没有烈日直射的海上，有些凉爽在，但碍于夏日未去，仍不算真正凉爽。
黎渐川感觉有些闷气，探手拿来一把扇子，展开对着两人轻轻扇动：“回来后我见你还没上船，就大概猜到了进入幻境的时间点。”
宁准轻声道：“确定是幻境？”
黎渐川面上仍扬着风流随性的笑，语气却沉落下来：“不确定。也可以说，回来之后的改变，让我更偏向于这极可能不是幻境的猜想。”
他顿了顿，从头到尾地向宁准叙述了一边自己的遭遇，虽言简意赅，但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关键点和可能存在问题的细节。
宁准听罢，桃花眼微垂，略有些恍然道：“怪不得你回来之后又朝李二太爷问鬼上身与驱鬼的事。”
“李新棠是李新棠，无论是曾轮换到他体内的陈沛，还是附来的你，都是朋来镇镇民眼里的游魂，鬼怪，动用驱鬼的法子，必然是能驱除的。若不能，循环也会大概率会重启，你仍有试错的机会，只是代价也许会有些大，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黎渐川颔首：“在发现陈沛似乎并不知道三桅船上的循环重置时，我就有点怀疑那并非是彻头彻尾的幻境。以这个为前提，我在和陈沛的问答里设了些小陷阱，确认他极可能是隐瞒了陈沛本体的情况，是本体故意留下的圈套，也确认，在陈沛碎片眼里，我的身体是陈沛本体曾轮换到的李新棠的身体，而非我现在的身体。”
“虽然穿着打扮几乎完全一致，但这可能只是以我的视角看来，上岸后，陈沛碎片对我和汪辛、凯瑟琳遍体鳞伤的情况都恍若未见，那不是表演出来的，而是真的没有看见。”
“不论是真的幻境，还是穿越到了去年的那个时间线，我在没有针对精神体或灵体的特殊能力和奇异物品的前提下，想离开那具身体，唯一的办法都只有利用外力把自己驱除出去。”
“我是游魂，驱鬼的法子正合适。”
“魔盒游戏不会让玩家陷入真正的绝境。我没有忘记过这句话。”黎渐川道，“一线生机，上船前失去玩家记忆成为李二太爷的陈沛，就已经给了。”
“知道那不是我在的那具李新棠身体后，我的打算是试验一下这个驱鬼离开的法子，在被驱除的时候，及时使用镜面穿梭，先进入镜中世界观察。带着那具不属于民国二十二年的身躯无法穿梭回我们的朋来镇，但作为本就属于这里的游魂，大概率可以。”
“实在不行，就像你说的，再试就是了。”
“失败没什么可怕的，怕的是连失败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事实就是，我还没来得及动用镜面穿梭，就像刚才李二太爷所说的，被驱除的陈沛碎片和那个时空同在那具身体内的陈沛本体都当作游魂被驱除，没有归处，就彻底死亡了。”
“而我还有这具身体作为归处，就被牵引回来了。”
说着，黎渐川低头扫了眼自己的腹部：“除了这些，有一点你之前还真说对了，这个新的特殊能力造成的负面效果，灼烧伤，确实是在精神体上，而不是单纯的身体上。”
“游戏内的各种治愈机制没用，我的自愈能力也拿它没辙，只能通关结算时清除。”
宁准目光转动，微凉的手指移动，探进黎渐川的衬衫扣缝：“在我最喜欢的腹肌上？”
黎渐川一把按住他的手。
宁准勾起唇角，带着一丝调戏成功的愉悦，继续接上之前的话题：“你认为那不是幻境，而是真实地进入了民国二十一年春的时间线，并且在那条时间线上，曾有玩家进来过？”
黎渐川压住他的手腕，握一个玉摆件般，将他的手指收拢按进掌心，一边解气地细细揉着，一边道：“不是曾进来过。”
“变了的船和李二太爷，以及三道击杀喊话，让我有理由怀疑民国二十一年春的十七名玩家和我们并不是先后进入副本的关系，而是从来都是同一批玩家，同时匹配，进入了同一个副本，只是被分别派送到了不同的时间线。”
“而且，我还怀疑，这个副本不仅仅只有两条时间线，两拨玩家。更大的可能是三条线，三拨玩家。”
“民国二十年，民国二十一年，和现在的民国二十二年。”
“这个猜测依据极少，可以说目前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但要真按这个走，却可以解释太多古怪。”
宁准神色微凝：“如果按这个猜测算的话，三条时间线的人数，给的身份和解谜期限，具体的细微规则和时间流速，都可能完全不同。比如目前我们还身处七天的第二天下午，但民国二十一年的时间线，却已经到了十天里的第六天早上。”
“我们为第三条线，民国二十一年为第二条线，民国二十年为第一条线，以此类推，第一条线的期限应该更长，但也快到了尾声。”
“前两条时间线的玩家的行为势必会对我们产生极大的影响，我们现在所处的情况，应该是副本按照前两条线的进程推演出来的结果，在没有意外——你这种借助三桅船闯入过去的情况——的前提下。”
黎渐川思索着道：“也就是说，要是我没有走这一趟，陈沛在第二条线迄今为止的行为选择造成的结果，就是他最终不会死，也不会通关离开，而是会成为真正的李二太爷，失去玩家记忆，停留在副本里。”
宁准道：“三桅船和精神碎片，是他留的后手，他知道自己在第二条线已经没希望了，所以借助魔盒游戏的规则和他所获得的某种朋来镇的特异，制造了类似幻境的短暂的时空穿越。”
“目的很明显，是想帮助他自己脱困，唤醒记忆或是替身转换，以求通关离开。”
“但你杀了他，让他的谋划还没如何展开，就胎死腹中了。”
“当然，这不是最关键的，现在我们最该关注的，其实该是你的击杀喊话。”
黎渐川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看向宁准：“你的意思是……原本魔盒游戏切分了三条时间线战场，让晚餐和击杀喊话都没有互通，所以前面两条线的玩家并不一定有多少猜到了目前的情况。而因为这场穿越，我杀了陈沛三人，魔盒游戏没有继续封锁，而是让击杀喊话传了出来，就意味着这种切分已经被我人为打破，之后的晚餐和击杀都会恢复互通，其他玩家也都将知道有三线玩家存在。”
“没错。”
宁准轻轻笑起来，兴致颇高道：“你的猜测是真是假，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这局游戏，也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我喜欢热闹。”

第218章 谋杀
“可惜你不能亲身参与。”
黎渐川眉梢微扬，懒散的语调拖出一点低沉的促狭：“但看热闹的乐趣应该比混在热闹里被人当猴儿看要强上不少。”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一个可能，扇扇子的动作微顿。
“如果这个副本真有三线并行，三条时间线还在刚才已被打通，那各线具体的规则和时限以及晚餐上的内容极可能也全部统一合并，而且应该是并入我们现在的第三条时间线。”
“当然，这有个前提，就是这个副本中我们确实是最晚的那条线，之后不再有。”
宁准目光转动，摇头道：“这条时间线之后，应该不会再有其他线了。”
“魔盒游戏开放的副本区域有点小，只有朋来镇，和近海及小定山的一部分，没有达到大型副本的标准，这也是我一开始根本没有怀疑过在你们七人之外，是否还会有其他玩家存在的原因。”
“但魔盒游戏总是会给我一些小惊喜。”
“空间做出了限制，却仍想要塞进更多的玩家，制造更复杂的难题，那就只有在时间上做文章。”
“但总归，空间作为基础在这里摆着，这局不是大型副本，魔盒游戏本身再怎样开辟时间并行，也不会破坏规则，超载太多，所以我猜测，这里能存在三条线就已经算是极限了。”
“不会有更多。”
黎渐川已经习惯了宁准说起魔盒游戏时知之甚详，却又含混遮掩的态度。
两人对此已有默契，黎渐川没有好奇追问，而是沉声道：“现在我所处的游戏进度才只进行到第二天，有关其他两条线的线索少之又少，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按照前两条线目前的进度推演，绝对有前两条线的玩家准备了后手，以某些形式留到了第三条线。”
“比如第二条线的陈沛。”
“第三条线是7名玩家，时限7天，第二条线是17名玩家，时限10天。这没什么数学方面的规律，但大致也能推断出，第一条线的玩家数量可能在17到25之间，时限则是10天到15天之间。”
“发现蹊跷、手段繁多的老玩家肯定不少。”
宁准侧头枕臂，在随海浪微微晃动的榻上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轻声道：“你还怀疑谁，那个宁永寿？”
“对。”
黎渐川借助对宁准的叙述，也在仔细地整理自己脑海里纷乱的想法：“我怀疑他是第一条线遗留的玩家。”
他沉吟道：“依照一根线索和比较大胆的一些猜测，来分析这三条时间线的话，第一条线，民国二十年，玩家切入的时间应该也是在农历七月，我作为王曼晴，和宁永寿交谈时，宁永寿提起过他假死的事，是在前年戒大烟时，也是朋来镇开始凶案频发时。”
“这个所谓的假死，可能就是玩家谋杀镇民，取镇民而代之的情况。”
“但也不绝对，挖脑魔案之后，朋来镇这两年的凶案没有断过，假死的事也是如此。”
“宁永寿说上个月周二老爷也刚假死过，所以这可能有两种情况，要么是周二老爷假死依旧是玩家做下的——前两条线遗留的玩家出于某种目的用某种暂时无法想到的方式办到的，要么就是与副本剧情本身带来的。”
“又或者，两者结合。”
他抬眼看向宁准：“宁永寿和周二老爷的情况又不同，我昨天打听过周二老爷的事，没听说他有类似银色手机的物件。其他传出过假死事情的镇民，也都没有出现这样靶子一样明显的东西。”
“宁永寿称银色手机是来自于他兄长的房间，但我认为，这是谎话的概率很大。他分发银色手机给一些镇民的行为，也是故意的。”
“在第二条线里，凯瑟琳作为刘馥蕾有一台银色手机，这应该是属于刘馥蕾这个镇民本身的。而宁永寿在这条线的表现，和他称他能进入县城的情况，都可以表明，他在这个时间段已不是玩家。”
“那根据他前年假死的事，他是第一条线的玩家的可能性就极大了。”
“分发出去的银色手机，也许就是他布置的后手也不一定。”
“我甚至怀疑，他对玩家轮换的那些镇民躯壳也有一定的掌握和了解，这样的话，刘馥蕾手中的银色手机，我刚刚进入王曼晴躯壳就被他敲门，也都不是偶然。”
“他没有玩家记忆，真正成为了一名镇民，但却仍保留着某些特殊。”
“除了宁永寿之外，第一条线作为一切的开始和最早接触到朋来镇异状的时空，还有令我比较在意的两件事，那就是挖脑魔案和由此案带来的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第二件案子出现才消散的小定山与近海的大雾。”
“先说前者，挖脑魔案，我第一次听说这桩案子是在昨天下午的茶楼，有人谈起过，朋来镇上的镇民对其他案子的态度都是无所谓，唯独对这桩挖脑魔案讳莫如深，提的很少。”
“之后就是晚餐上，黑皮笔记本从二号提供的凶案碎片完善出了一个故事，就是挖脑魔案。”
“冯天德的梦，来拜访他的年轻人，人脑雕塑……再结合陆小山的旧报纸和陈沛的说法，完全可以判断出这桩案子在不同的视角下，具体的模样和内里的原委也是不尽相同的。”
“比较接近真相的，应该是潘多拉晚餐的版本。比较公认的则是旧报纸上那一版。”
“在这旧报纸这一版的表述里，这桩案子最关键的两点，死者和凶手，都存在明显的诡异之处。尤其是它对于死者的描述，让我联想到了现代人的穿着打扮，短裤短袖拖鞋，还有，他和深夜拜访冯天德的人，都是年轻人。”
“这桩案子距离我们有点久，目前看来，突破口只能是李二太爷或者说李家，蓬莱观，和前两条线可能知情的玩家这三方。”
“比起我们午饭时对这桩案子的认识和调查思路，算是拓宽了不少。”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后者，大雾。”
“如果第二条线的玩家没有被第一条线的玩家扰乱的话，那关于大雾的信息就相对比较可靠。雾起的时间在挖脑魔案和第二桩凶案之间，雾中的小定山山顶和近海海面出现了一座建筑的虚影，那可能是一座非民国时期的疗养院。”
“说到这个，我在凯瑟琳的身上搜到过这张照片，烂了相当大一部分，但能看出挂的半个牌子确实是疗养院，而且剩余的建筑边角有些眼熟，偏外国现代建筑风格，崭新，没什么标志性特色。”
他向宁准简单描述了一下那张照片。
凯瑟琳虽死，但那张照片却没有被黎渐川成功带回来。
“……疗养院？”
宁准眯了眯眼，瞳色深沉：“你和凯瑟琳持相同的想法，认为这场雾有问题，这个疗养院虚影更是触碰到了谜底？”
“差不多。”
黎渐川应着，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舷窗与船舱门。
他的注意力始终保持着一半在内思考，一半在外监视李二太爷和两名水手动向的状态，确保自己和宁准的谈话不会被第三双耳朵捕捉。
一些关键词句，也掺杂进了轻轻敲击的摩斯密码，被压在海风与浪涌声里。
“而且好巧不巧，今天下午，小定山和近海又起了雾。”
他道：“与朋来镇本身的秘密和玩家触发，绝对都脱不开关系。”
徐徐风来，折扇掩着两人的口型，只露出好似谈笑风生的悠闲轻松。
“第一条线，我想的大概就是这些。”
黎渐川舒展肩背，靠着床边，散漫地压着眉：“第二条线，得益于陈沛先生的无私奉献，了解得更多一点，但仔细拎出来看，也有限。”
“这条线的玩家有十七个，到第五天晚餐时，算上陈沛三人，还剩七个。他们进入民国二十一年的具体时间是农历四月二十八，和另外两条线的七月不同，很可能是另有原因。”
“剩余的这七个玩家没有人犯下玩家凶案，也没有人摸到了谜底，至少表面上还没有。”
“但我认为他们之中一定有人对多线并行这件事有一定的猜测。作为一条恰好被夹在中间的线，所处时空游戏进度过半，却还没有任何对其他两线的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比起第一条线的玩家来说，他们对后续时空的影响或许不是最大的，拿到的线索也或许不是最新鲜最正确的，但遗留下来的后手却绝对会是最多最可能奏效的。”
“目前唯一的，也是最鲜明的例子，就是陈沛。”
宁准笑意微敛，道：“从结果向前倒推，陈沛对凯瑟琳和汪辛的陷阱应当并非一无所知。”
黎渐川颔首：“他隐有察觉，但心中却并不肯定，直到杀死李二太爷时，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当。凯瑟琳和汪辛对陈沛有保留，陈沛对他们两人自然也是。所以当时的情况和陈沛精神碎片所说的必然不同。”
“按照陈沛精神碎片明里暗里表达出的说法，是陈沛杀死李二太爷后，仍保持着对凯瑟琳的一部分信任，虽留下了三桅船和精神碎片当作后手，但还是跟着凯瑟琳和汪辛一起离开了码头，返回了朋来镇，继续游戏。”
“这个说法有很明显的矛盾存在。”
“若真是这种情况，陈沛设置的这道后手绝不能让我在打破魔盒游戏的时空切分，也不可能让我实现对凯瑟琳和汪辛的击杀。”
宁准专注地听着黎渐川的声音，低声开口接道：“真实的情况应该是陈沛在码头意识到陷阱后，虽无法反杀，但却成功反制了凯瑟琳和汪辛。”
“而且，他应该是与这局游戏内的关系到魔盒或游戏规则的什么存在，做了一个交易。否则单靠他的三桅船和切分下来的精神碎片，是不可能打破时空切分的。”

第219章 谋杀
“你是说这里有监视者？”
黎渐川立即反应了过来。
宁准笑起来：“只是单纯的监视者也许还能算是最好的一种情况了。你知道我的特殊。在一般的副本里，如果有多线并行存在，当我以非玩家身份出现时，是可以察觉到的。”
“但这局游戏，我知道有古怪，可却看不清。”
“那些像恶心的蛞蝓一样，惯来喜欢将黏滑阴冷的目光投注在我们身上的眼睛，也都像是被隔在了一层朦胧的纱外。”
他闭了闭眼睛，像是陷入沉思。
“陈沛很有可能就是通过某样线索，与这个不太一般的监视者产生了一些联系，借用了一些力量。当他和凯瑟琳、汪辛来到码头，杀死李二太爷，发觉事情不对，自己即将离开李新棠的身体，被李二太爷吸附过去时，就已经知道了凯瑟琳和汪辛的打算。”
“他此前对玩家凶案很可能已经有了一些怀疑，而凯瑟琳他们的行为证实了他的怀疑。他不想受制于人，坐以待毙，以自己的冒险为这两人换来更多的线索或利益，所以果断动用了自己的后手。”
“从交易里借用来的力量将第二条线的码头和海面改造，与雾气融合，变成了一个类似于转接站的时空夹缝。”
“夹缝存在于第二条线和第三条线，也影响着第二条线和第三条线。”
“陈沛并不寄希望于自己的队友或其他玩家解谜成功，让他脱离李二太爷的躯壳，通关离开，他和大多数玩家一样，只信任自己。所以他布置后手的目的，和这个布置想要达成的结果，也非常直白。”
“那就是在第二条线的玩家期限将到，通关失败的前提下，仍给自己留一个机会，让未来的自己可以恢复记忆，转换身份。”
“从这一点上看，陈沛知道的秘密绝对比凯瑟琳和汪辛要多上太多。但他对于其他时间线的存在是否有一定的猜想，却不好判断。因为留下这个布置，可能是给第三条线的玩家挖坑，也可能是准备替换这个副本以后进来的新玩家。”
“这个布置，看似复杂，但在有规则力量的加持下，实现得也很容易。”
“切割自己的精神体，将抵达码头之前的部分变作碎片，留在了这个转接站，成功储存下记忆。三桅船和诡异的大雾、海面彼此影响，成为转接的桥梁，也成为凯瑟琳和汪辛的囚牢，让他们在这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出海那一夜，转接站被打破前，无知无觉，不死不灭。”
“这很好地辉映着我们最近听到比较频繁的‘永生’话题。”
黎渐川顺着宁准的思路，完善着脑海里原本较为模糊的陈沛的布置手段，沉吟道：“简单点说，就是陈沛杀完李二太爷，知道不对，立即动手建起了时空夹缝，把凯瑟琳和汪辛困在了里面，也把自己第六天早上之前的所有记忆全部留下了，只以纯粹的一个李二太爷的身份走出去，返回了朋来镇，并在二十四小时无人破案的前提下，拿到了李二太爷三分之一的记忆，成为了真正的李二太爷。”
“他这么做，既可能是情急之下，退无可退的唯一选择，也可能是认为自己在第二条线已再无希望，索性留待以后。”
“不排除有第三种可能，铤而走险，将计就计，从李二太爷身上拿到足够多的线索且充分利用足这个身份，等到日后时机到来，记忆回归，一举通关。”
“抱着这个盘算，他这个布置的最后一部分，应该就是他的本体和所谓的海钓爱好。”
黎渐川掀起眼皮，从半明的舷窗里望向露出半截身子，阖目安然垂钓的李二太爷：“从第二条线到刚才三桅船变成渔船，这期间的一年多，李二太爷的躯壳都是陈沛本体在使用。”
“他以喜好海钓的名义经常放出三桅船，带人来出海钓鱼。”
“而通过三桅船这道桥梁，进入转接站的条件，就是陈沛本体、三桅船、雾天海面以及玩家这四项。”
“起雾时，陈沛本体的李二太爷带着玩家出海钓鱼，登上三桅船，条件达成，布置被动激发，两人进入转接站，来到第二条线和第三条线的夹缝。”
“夹缝里的时间点是第五天的后半夜到第六天早上李二太爷被杀前。”
“因为时间的回溯，陈沛本体和被拉入的玩家都进入了第二条线的李新棠体内——这里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当初第二条线陈沛布置后手时，从李新棠体内到李二太爷体内后，李新棠的身体后续如何了，这在没有我进行更改的推演结局里，似乎没有给出答案，只是让第三条线的玩家继续使用了这具轮换躯体——但总之，在时空夹缝里，可以确定陈沛本体和玩家都是在李新棠体内，这没什么问题，并且玩家是占据身体的主导地位的，因为陈沛本体没有融合岸上的碎片，还没有属于玩家的记忆，精神体残缺，不够强大，无法压过被拉入的玩家，占主导。”
“陈沛本体无法主导，但却设置了足够真实的引导，推动被拉入的玩家一步步做出最终的选择。”
“如果没有得到驱鬼的提示，或没有联想到，没有重视到，那被拉入的玩家最后的结局只有三个。”
“一，最简单，扮演陈沛露了馅，还没能打过凯瑟琳和汪辛，被两人联手格杀。”
“凯瑟琳和汪辛得益于转接站的特殊，在转接站未被打破前，只会循环重置，不会真正死亡，但被拉入的玩家可就不一定了。和他们对战时，我一直有一种预感，要是真一着不慎，死在三桅船上，那就是真的死了，不会再有下一个循环出现。”
“第二个，就是活了下来，按照推动，见到了码头上的陈沛碎片，杀了碎片的李二太爷。”
“转接站这个时间点的李二太爷被杀死，被封在他体内的精神碎片回归陈沛本体，进入李新棠的身体，而被拉入的玩家因杀死了李二太爷，换出了碎片，那就会顺势变成这个时间点的李二太爷。”
“转接站因少了碎片就此打破，玩家的李二太爷也就留在了第二条线里，在转接站的影响下，实现穿越，改变了曾发生过的事实。”
“陈沛融合碎片，获得自由，在转接站打破后，随着玩家之前的来路，返回第三条线，进入玩家随他登船时的身体。到时，他拥有了完整的记忆，新的玩家轮换躯体，和最新的解谜时间，而被拉入的玩家，却大概率已经失去玩家记忆，成为了真正的李二太爷。”
“角色彻底转变。”
“第三个，察觉不对，和陈沛碎片合作，或其他种种，最终导致的结局应该也和第二个选择差不多，都是玩家被坑，而陈沛脱困，大丰收，更接近谜底。”
“当然，四号明显是个例外。”
“他应该算得上是另辟蹊径。”
“他根本没有理会后续引导，用特殊能力把精神体附身在三桅船上，操纵三桅船返回码头，没有见到陈沛的精神碎片，离开雾气，条件缺失，钻着转接站的漏洞离开了夹缝。”
“但看陈沛碎片的表现，他对这件事虽没参与，却也应该大致清楚，既是如此，他也没有失望或懊恼之类的情绪，反倒有些戏谑，由此，我猜四号的离开很可能存在某些后遗症，而这后遗症对陈沛有利。”
宁准细长的眼尾翘起，因昏昏欲睡，掠开一丝如海上潮雾般的润意。
他嗓音低懒地总结道：“转接站那个时间点发生的一切，可以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薛定谔的猫’。”
“在转接站未破前，事情只会有一个发展，那就是失去记忆的陈沛作为真正的李二太爷，留下布置，离开码头，生活在朋来镇，直到第三条线中，转接站被打破。”
“但破开后，无论是陈沛成功，还是陈沛失败，之前一年多在李二太爷身上发生的与陈沛有关的一切，就都会被改变。”
“所以留下转接站到破开转接站这段时间，围绕李二太爷出现的事情实际上是不完全确定的，随时可能变化的，只有在转接站打破，过去真正成为定局被观察到的那一刻，陈沛的事才算彻底落幕。”
宁准忽然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黎渐川挑眉看向他，就听他轻轻笑道：“要是可以读取到他的记忆就好了，这局游戏的难度说不准会直接下降一个等级。你从凯瑟琳和汪辛嘴里套到的那些信息组成的人物太过简单，肯定不会是完整的他。”
“我甚至觉得，他走到那一步，或许不是走投无路，而是野心太大，他没有杀凯瑟琳和汪辛，也不一定是真的没有足够强大的能力，而是还需要利用他们的精神体。”
“诱饵，补剂，动力源，或是别的什么。”
“幸好少爷您技高一筹，坏了他的谋划，杀了他，否则这局游戏的大敌只怕又多一个。”
宁准朝黎渐川眨眨眼，神色促狭。
黎渐川本懒得理他，但瞥他一眼，见他头发乌黑，面白如雪，长眉桃花眼，弯起淡红的唇，确实是将将好一副能勾他心魂的狡黠可爱，便没忍住，扬眉嗤道：“哪家少爷这么殷勤，给小厮打扇？”
宁准低笑：“寻常小厮不行，少爷心爱的小厮自然是可以。”
心爱的小厮恃宠而骄，说着说着话，还试图将脱了鞋的脚从长袍底下塞过来，往少爷身上踩。
黎渐川没管，只把偏移的话题拽了回来：“除去陈沛的部分，第二条线也没有更多已被我们掌握的线索和信息，只还剩一点，我昨天下午从茶楼打听来的几件可能在第二条线发生的案子。”
“总共六件，其中四件凶手已被抓获，但不能判断是不是真的凶手。”
“但这六件很可能受陈沛和李二太爷影响，出现变化，我们还需要重新搜集消息。”
宁准道：“这就是第三条线的坏处。”
“每条线都各有优劣，而且优势和劣势还都相当明显。”黎渐川道，“越往前的时间线，越接近最初的真相，受到其他线的干扰越少，游戏时间也越久，但相对的，也越难察觉后面的时间线的存在，越难达到仅剩三人的通关条件，越容易被误导。”
“真要能自己选的话，我这种不怎么会深谋远虑，设障布局的，还是更乐意选择第三条线。”
宁准也深以为然：“第三条线是破局之路，确实更适合你。布局图谋真的不是你的强项，不论以前，还是现在。”
他吐出后半句时，目光幽沉，带着难言的无奈。
自从对现实世界和缺失的记忆有了一些明确的猜测后，黎渐川发觉自己越来越能清晰明白地看出宁准的许多言外之意，比如此时，宁准未曾直白道出的模糊意思，约莫是针对曾经的自己在魔盒游戏和现实世界做下的布局和暗示。
他也挑眉，回给宁准一个无奈的眼神，然后继续道：“第三条线的基本情况我差不多摸清了一些。”
“可以初步确定副本剧情应该与凶案、永生这两个词脱不开关系。”
“普通镇民、游魂玩家们的侦探或凶手角色、蓬莱观，以及别的势力，比如李家，或其他还未显露的，极可能都是围绕这两点在拉扯博弈，站着不同的立场，有着不同的目的。”
“最终构成了这局游戏暂未被摸清的主线。”
宁准想了想，道：“就像那凯瑟琳和陈沛碎片说的一样，玩家迟早是要选择，做凶手还是做侦探，犯案还是破案，去追寻意外之喜还是获得破案奖励，承受变成NPC后可能无法通关离开或全镇通缉的后果，还是接下语焉不详的镇民们的恨意——这是这局游戏的基础规则，所有玩家都不选的话，那可能直到最后一天，都无法触摸清主线或谜底。”
“无视规则，二选一都不做，就能通关，那这局游戏的漏洞未免太大了。”
“取走身体的某种功能，只是一点小提示，催一催你们而已。随着游戏的推进，还活着的玩家都不难发现，这个选择是必然的。”
黎渐川认同地微微颔首。
到现在，这一点已不难看出。
这局游戏就是想推动玩家往深处走，但往深处走的这条路，却不会是顺势而轻松的一帆风顺，只会是荆棘遍布，危险丛生。
想知道更多，就必须要承担更多的恐怖。
黎渐川缓缓沉下胸中凝滞的气息，低声道：“关于玩家，现在摸的最清就是第三条线的。”
“第一条线可以暂时锁定宁永寿，第二条线没有。”
“但这三条线都是遵循着玩家在当前时空每日轮换身份的规则，而第二条线陈沛做过李新棠，第三条线李新棠依旧还是轮换的镇民身份之一，也许三条线提供的镇民身份，是有七个相同的，或存在个别的重叠、关联。”
“之后，或许能借这一点和前两年发生的假死凶案，锁定一下另外两条线的玩家。”
“目前的话，就算前两条线的玩家要开始各显神通，设局或误导，影响我们这个未来，我们也还是得按部就班，照旧调查。”
黎渐川依着午饭时定的，又扩充了下计划：“先从李二太爷嘴里再套点消息，然后尽快对几个可疑的地点和人进行调查，蓬莱观、李家新祠堂、回春堂、宁永寿、罗大和四姨太。”
宁准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他虽能提供一些旁的参谋，但这局游戏，到底还是黎渐川自己的游戏。他无法干涉太多。
终于将混乱的思路整理好，黎渐川神情微松，目光不经意间瞥到宁准手边拢着的小玩具熊，略微反应了下，就有了猜测，直接问道：“奇异物品……这是四号的？”
宁准转了下眼睛，也像是刚想起身旁还有这么件东西，挑了挑眉，百无聊赖地屈起手指一弹，将其弹到黎渐川的手边。
“他自己不敢冒头，只敢派这么一只玩偶熊来。我刚刚出手，还没碰到他，他就已经切断联系，抛下这件奇异物品跑了。”
他叹道：“老玩家都是走的副本越多，越胆小如鼠。”
黎渐川拿起小玩具熊打量了下。
在宁准对他科普之前，他对这些奇异物品都没有太多了解，也很难感知到它们的气息，将它们辨认出来。
但在上个副本中和结束后，随着那枚石质印章和宁准的匕首进入他的魔盒，他的精神感知渐渐就对这些奇异物品，不论现实还是游戏，都产生了奇妙的感应，并且下意识知晓，引动魔盒气息或直接将它们放进自己的魔盒内，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它们的名字、能力，以及使用它们或收容它们的基本规则。
比如宁准那把匕首，就叫作“血瞳匕首”，能力是无坚不摧，再坚硬的物体都可以刺穿，只是花费的时间可能有长有短，基本规则就是出现必要饮血，不管是敌人的，还是主人的。
石质印章全名则是叫“必被忽略的印章”，基本规则是它常常会被忽略，只有发现它，才能拥有它，使用它。
而眼前这个小玩具熊的信息，在黎渐川的感应下，也浮现脑海。
它也有名字，叫作“保护主人的勇敢小熊”，算是相当强的奇异物品，吃掉某个人的一块血肉就可以给某个人承伤十分钟，基本规则和能力都包含在内。
宁准说他手上许多魔盒都装有奇异物品，但他仍会受伤，可见这种承伤的奇异物品的稀缺，连他这个魔盒排行榜的第一，都没能拥有。
没有丝毫犹豫，黎渐川放下小玩具熊，将它搁回了宁准的掌心。
“我的自愈能力已经足够了。”
宁准一怔，看向黎渐川，沉默片刻，他笑了笑，翻手收起了小玩具熊：“可无论危险与否，我都不会离开你的附近。”
所以它在谁的魔盒里，并没有那么重要。
黎渐川听出了宁准话外的意思，不以为意地啧了声，折扇一收，往宁准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下，起身出船舱，陪李二太爷钓鱼去了。
事情都交流完了，再不出去，李二太爷估摸都要怀疑自己这宝贝曾孙子不是在里头照顾病人，而是自己病倒了。
雾中阳光隐匿，海面波涛缓缓。
黎渐川充分发挥自己出任务蹲粪坑的强大耐性，陪着李二太爷钓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鱼，将两个小铁皮桶都装得满满当当了，李二太爷才终于高高兴兴地大手一挥，宣布启程回去。
宁准也终于缓过来般，气色好了些，回到甲板上来，加入清点收获，轻松闲聊的场景。
说了没两句，李二太爷突然想起什么般，一拍银手杖，恍然地朝黎渐川道：“还真是人老了，记性也差了，前几日就该想着同你说来着，不知怎的忘了，幸好今天说也来得及。”
“七月十五中元要到了，马上就轮到咱们李家派人去蓬莱观领戒了。今年你大哥二哥都不在家，只能你去了。那不是个好地方，但朋来镇却也离不开它。”
还没等宁准把疑惑表露出来，李二太爷又道：“你父亲走得太快，你大哥二哥兴许是也没想起来，都还没来得及教你领戒的事，这次只能我这老头子代劳了。”
“所谓领戒，就是领受戒律。”
“哼，说白了，就是让咱们朋来镇派代表，到那里领教训去！”

第220章 谋杀
从李二太爷的态度和表述中，可以看出李新棠对这所谓的领戒一事是完全不知，或不大清楚的，所以黎渐川也不需要遮掩自己对此事的疑惑。
“领教训？”他道。
“对，就是领教训。”李二太爷果然没有对黎渐川的表现感到怪异，只不满地冷嗤一声，道，“明着说是领戒，听倒是好听，实际上就是仗着咱们朋来镇拿他蓬莱观没辙，想要给咱们立规矩罢了，知道此事的人，还有几个看不出？”
黎渐川和宁准对视一眼。
话说到这份上，便是傻子也能看出来朋来镇和蓬莱观之间矛盾又奇怪的关系。
两人都有心继续探问，但身份却都不合适。
李新棠大概率知道这隐秘，不须问，李新棠的好友能不顾分寸地去问，可李二太爷却明显不会实话回答这个初见的外人。
黎渐川想了想，只顺着话茬儿吊儿郎当地问道：“二太爷，说了半天，这领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总不会是真让我上那蓬莱观去低声下气地装孙子吧，您说从前都是我爹去的，我可没见我爹哪回从蓬莱观回来，是一副刚给人做完孙子回来的模样……”
“你这臭小子，净会满口浑话！”
李二太爷瞪了黎渐川一眼，又平了平气，方道：“领戒这事说来不难，也用不着你低声下气去做甚。就是到了七月十五那天，你须得早早上山，赶上蓬莱观的中元法事。”
“法事时间由冯天德定，暂时不知，他们也不会派道童来通知我们，但这时间最早不会早过午时，最晚也不会晚过戌时。”
“家里有盒药丸，你待会儿临走时带着，在中元法事开始时就吃下，它会让你的身体陷入沉睡，但魂灵依旧清醒，被神明保护，法事过程中的诸多魑魅魍魉和那些背叛永生的纷乱幻象，也就奈何不了你了。”
“法事结束，你自会醒来，到时冯天德会让你在一份无字契约上滴血，你照做便是，做完后，他还会给你一包奇特的药粉，命你挨家挨户，将其撒进朋来镇所有人家的水井中，连自家也是如此，你同样别问，只照做。”
“做完就回别庄，今朝领戒一事也就就此了结了。”
“在这期间，无论冯天德问你什么，又同你说什么，你都不要记进心里，更不要对自己的信仰心生怀疑。”
说着，李二太爷微微抬眼，牢牢地看着黎渐川的眼睛，语重心长道：“新棠，我们对神的守护，无须任何人指手画脚。永生便是我们，我们便是永生，其它，皆是虚妄，切记，切记呀。”
诡异且扑朔迷离。
黎渐川听着李二太爷的叮嘱，对这场所谓的中元法事，得出了一个最为直观的印象。
如果他不是只做今天这一天的李新棠，还真想去探一探这场法事的究竟。它显而易见地藏着朋来镇和蓬莱观共同的秘密，那所谓的领教训，也绝不是普通的领教训。
不过，就算他到第四天时已不再是李新棠，也没谁规定，他就不能再去中元法事探秘。
“我知道了，二太爷。”黎渐川心念转着，口中应下。
李二太爷叹了口气，颇感欣慰地拍了拍黎渐川的肩：“行，三小子也是长大了！”
感受着肩上的重量，黎渐川又道：“二太爷，一年前的四五月和两年的七八月，您印象里，咱们镇上可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最好是够离奇，够古怪，够耸人听闻的。”
面对李二太爷显出狐疑的目光，他扬眉朝宁准投去一瞥，笑道：“云洲要写志怪小说，往上海的报纸上发，可肚子里空有墨水，脑子里却没一点素材，憋都憋出半个字儿来……不然您以为他为何来了朋来镇，又对鬼上身、谋杀案之类的有如此大的兴趣？”
“拐弯抹角往脑子里攒东西呢！”
李二太爷豁然开朗，心底最后的那点怀疑顾虑也在看到宁准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恼羞之色时，终于彻底消失。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宁准看作自家小辈般，浅浅地训道：“写志怪小说赚点闲钱便罢，可做不得正经事业。”
“就是想赚些闲钱，自己去办报纸总要些资本才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也不想劳烦家中。”宁准一副受教模样，含笑回道。
李二太爷赞许地点了点头，又将话头拉回：“新棠刚才帮你问得对，一年前四五月和两年前七八月这两个时间，确实就是朋来镇凶案最多，怪事也接连不断的时候。”
“其中老头子我还记着的，印象深的，只有三件事。”
“一个是两年前的挖脑魔案，和宁家那个宁来福的鬼上身之事，还有一个，就是新棠你去年的鬼上身假死案。”
挖脑魔案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正是黎渐川和宁准想打探的，只是没想到如此轻易就从李二太爷口中听见了。
至于鬼上身，那个已经死在王曼晴手下的宁来福也曾被鬼上身过？
不等旁人再发问，李二太爷便已目露回忆，对黎渐川道：“你的事刚还说过，你自己也清楚，就不消多提了。”
“两年前的挖脑魔案忌讳太多，不好细说，这朋来镇也没有当真清楚这案子原委的人，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老头子我也不例外。你们若想知道，去找些旧报纸看，便差不多了。”
“这件案子，我们李家比旁人多知道的唯一一点内情，就是这案子的凶手其实是抓错了。”
“死的那个鬼面疮混混，并非真凶，真凶应当就是那蓬莱观的冯天德。”
宁准惊疑：“老先生有证据？”
李二太爷收起针对蓬莱观的一丝宿怨敌意，沉默片刻，道：“称不上是证据。若真有，他冯天德早就被老头子我报案抓起来了，哪还有这般逍遥？但这怀疑我既与你们说了，便也不是空口白牙，无端臆测。”
“这件事还是新棠他父亲告诉我的。”
“两年前的七月十五，镇上和蓬莱观刚定下领戒之事，这第一遭去的人便是新棠他爹。当时还没有药丸这东西，全靠他自己入睡，自然不安稳，法事半途被惊醒，悄悄一睁眼，就看见冯天德面前那香案上拜的不是别的，竟是一颗活生生还在跳动的人脑子！”
“回来他将此事告知我，怀疑那古怪年轻人的脑子便是被冯天德挖走的，他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那尸体在义庄失踪，也是冯天德为了不让人日久起疑，瞧出多的蹊跷来，偷走处理了。”
“我本对这说法将信将疑，但法事后不过两天，我在教堂祷告，神便传下了意志，给了我制药丸的法子，称那颗脑子已被冯天德炼化，邪异非常，常人不能观看，日后再去，定要昏睡才行。”
“再过一日，新棠他爹便突然病倒了，在梦中呓语，亵渎神明，疯疯癫癫，还妄图自戕……直到吃了制好的药丸，才渐渐好了。”
“如此，便由不得我不怀疑了。”
宁准纳闷道：“李家既是这样与蓬莱观势同水火，冯天德又是个妖道，怎么还要同他去修新祠堂？”
李二太爷闭了闭眼，面露无奈：“两码事。我们须得敬着蓬莱观。”
这话委实矛盾。
但李二太爷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只又道：“最后一桩，宁来福鬼上身的事，其实也算不上多离奇，只是我始终觉着古怪，约莫是从未碰见过他那样来驱鬼，驱完之后，没鬼被烧，他自己却突然痴呆了的例子。”
“从前多正常一个人，自打驱过那次鬼后，便常自言自语，对着镜子讲话，还总是拉着别人，念念叨叨地说他脑子里多了一个人。在教堂住了一段时间，没有改善，就又上了山，去蓬莱观求道。”
“冯天德自然不会收留他，只给了一些道术典籍打发。”
“这么两年，偶有好的时候，可绝大多数时候都还是老样子，活又活不好，死又死不掉，也是个可怜人。”
说罢，李二太爷不知是从这话中想起了什么，眼神微黯，面露疲惫，向后靠在椅子上，摆手不说话了。
话问到这里，也已到了尽头。
恰好，回程稍慢的渔船在此时也终于破雾而出，遥遥望见了朋来镇的码头。
渔船停靠，岸上的随从纷纷赶来迎接，李二太爷似是没有兴致再同黎渐川多说什么，简单嘱咐过两句，递过药盒子，便带着老管家缓步走回教堂去了。
到此，黎渐川的心弦才算终于松下。
短短一场海钓，又是四号设套，又是三线汇集，又是应对最熟悉李新棠的亲人之一，实在是太考验他了。
回去的路没再坐马车，黎渐川让晓晴等下人随着马车一同先回去别庄，自己则和宁准步行去小定山蓬莱观。
现在距离晚餐还剩不少时间，足够他借着李新棠的身份和好奇领戒的借口，上一趟蓬莱观。
绕着小路，避开人群，两人一边朝山上走着，一边研究了下李二太爷给的药丸。
宁准精通药理，浑身上下都揣满了各类奇怪药物，在从前未亮出奇异物品时，这是他最强有力的对敌手段之一。但就算是他，一时半会儿也没看出这一盒白惨惨的药丸子究竟是什么东西，构成与效用又是什么。
“除非吃一颗。”宁准摸着下巴道。
黎渐川当机立断盖上盒盖，这东西明显有异，可乱吃不得。
说到药，黎渐川顺势问出了方才自己忽然想到的问题：“最近几局游戏，你好像很少用毒了。”
宁准摇了摇头：“不是几局，两三局吧。也不是很少用，而是用了但不一定奏效。很多在低端局或现实世界很有用的手段，等到了高端局或者向高端局迈步的过渡局，就都很少再能发挥作用了。”
“能走到较高一些对局的玩家，都从魔盒游戏获得了不少好处，大部分都会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一定程度的改造，百毒不侵也算是改造中的一项。所以在这些对局中，用不用毒，差别不大。”
黎渐川道：“我在低端局没有见到过什么玩家拥有的奇异物品，低端局限制奇异物品的使用？”
“嗯。”
宁准思忖道：“可以算是限制，因为魔盒游戏不会允许一场对局里出现任何会对对局本身产生过大影响的奇异力量。低端局也几乎不会出现怪异，所以自然也不允许现实世界的实验品进入，并被使用。”
“高端局和过渡局没有这个限制，怪异出现得也比较频繁，玩家们如果魔盒收藏有实验品，那完全可以使用。”
“当然，就像我之前说过的，实验品是实验品，怪异是怪异，实验品只能是玩家在现实世界获得，由魔盒带入游戏，而怪异虽然同样是奇异物品，但无法被玩家装进魔盒，带出游戏或带到其他副本。”
黎渐川看向宁准：“你也说过，你和我是例外。”
宁准偏了偏头：“或许只有你是例外呢？”
黎渐川沉默。
他没再追问，一次次生死依靠培养来的默契让他明白，在这件事上宁准已不能再告诉他更多。
他转开了话题：“有关灵异副本，汪辛提过，你提过，我在全维度互动平台也看到其他玩家讨论过，但几乎没有人提过，一个副本是否为灵异副本，是如何判断的。”
“就比如现在这一局，已经出现了游魂、附身之类的情况，却并不算灵异副本，这是什么标准？”
宁准桃花眼微眯，笑了下，道：“说句实话，魔盒游戏其实是没有真正的灵异副本的。”
“玩家们也不需要去判定一个副本是否灵异副本，或者含有灵异元素，如果真的有灵异存在，说明人在开场是会说明的。”
“但同样，他也会告诉所有玩家，这里不存在真正的灵异，之所以人类会认为这是鬼怪，这是灵异，究其根本，是人类目前的科学与想象力无法去看清它们，理解它们。”
“这类副本在魔盒游戏里非常少，难度也是公认的最高级别之一。它们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是阴森恐怖，但实际上里面那些诡异之物、诡异之事都可以用某些人类未知但副本里可以找到线索的科学来解释，只是调查起来非常困难——谜底如果建立在人类未知的领域，那将它挖掘而出这件事，就不仅仅是困难的或危险的，还是挑战大脑想象力极限的。”
“否则就算答案摆在我们面前，我们都不会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就好比，你让蚂蚁去理解人类的寓言故事。”
“所以虽然大家叫它们灵异副本，但却也不是真的认为它们是灵异，而是变相地说明它们的难度很高，谜底不在人类了解的范围内，需要朝难以理解的科学或文明区域寻找。”
黎渐川颇感怪异。
原来魔盒游戏还这么讲科学。
“也就是说，魔盒游戏不算有真正的灵异元素，只是某些副本看起来可能很像灵异恐怖？”他道，“这类副本是难在人类未知上，那其它最高级别的副本类型呢？”
宁准缓缓摇着折扇，回忆道：“不多，除了灵异类，还有两类算是公认的最高级别。一是大逃杀类，人数最多，资深玩家最多，血腥程度最强，剧情主线最难触摸，你听那个Biggerrrr提到的莫比乌斯考察队副本，就可以勉强归类为大逃杀。”
“还有一类就是克系调查类，类似克苏鲁神话故事那样的世界观和剧情主线，但和克苏鲁神话基本不挨边儿，只是整体基调相差不大。”
“这个基调简单解释就是‘人类的存在对于这个冷漠的宇宙来说毫无意义’。”
“这类副本通常都是单人副本，玩家身份比较固定，都是普通人，主线剧情基本上都是去探索某些神秘事件。探索过程中，玩家会遭遇未知的神话生物，日常生活中的一切也都会被未知的恐惧塞满。”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但不去探索，却又摸不到谜底。”
“这类副本听起来不是特别难，但你或许能听到许多玩家讨论灵异类副本，或大逃杀类副本，却根本不会看到有玩家说起克系调查类副本。这类副本的通关率最低，死亡率最高，十万个玩家里不一定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我没有进过，而我知道的成功通关的人也只有一个，魔盒排行榜第二，Blood。”
黎渐川神色微凝。
宁准的声音低了低：“而且最令我觉得有趣的是，这位Blood从克系调查类副本通关后，魔盒持有数就固定在了八十六，无论他后来又走过多少场游戏对局，这个魔盒数量也始终没有变过。”
“我很好奇，他在这类副本里究竟看到了什么，让他一直托庇于他人的魔盒内，再没有独自或领队进过游戏。”
魔盒排行榜第二，克系调查类通关后就再没有增减过的魔盒数……
果然，越是往上走，未知的隐秘就越是多而诡异。
黎渐川抬手按了按眉心，让自己暂时停止对这些过高的高端局的想象和猜测。
严格意义上算，他进过的高端局也才一两场，距离这三大类副本必然还很遥远。
虽然他命名之战后的第一场似乎就是高端局或过渡局，虽然目前他经历的一局比一局复杂危险，一局比一局离奇莫测，难度提升得比坐火箭还快，但——也不至于会那么快触碰到这三类副本吧。
不祥的预感莫名地萦绕心头。
似是看出了黎渐川所想，宁准踏上苔痕碧绿的石阶，轻声道：“我们比预想的晚了太多，有些事，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黎渐川拧眉，目露深思。
小定山的山路只有一半，由长长的石阶堆砌而成，蜿蜒向上，掩于雾中，如通天梯。
山路两侧林木茂盛，苍翠葱郁，被傍晚的昏然渐染上朦胧墨色，虚虚实实，深深浅浅，如写意画。
两人步速不快不慢，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终于拨开云雾，看见了前方高处的一座道观，和道观背后，更深雾中的一片虚影轮廓。
“刚才在海上还没有虚影出现。”黎渐川停下脚步，仰头望去，“看来是有人像凯瑟琳一样，触发了什么。”
他话音落下，等了片刻，却没得回应，转头一看，只见宁准望着远处虚影，眉眼冰冷，嘴角却掀着似怒似笑的弧度。在这一瞬间，他的面孔好像变成了一把雪亮瘆人的刀，唯有两片唇鲜红，似一道血痕，刺目猩狞。
察觉到黎渐川的目光投来，宁准视线偏转，和黎渐川四目相对。
他慢慢收拾好表情，叹道：“好哥哥，出了点意外，我可能触碰了这局游戏的谜底……作为非玩家、非本局游戏的监视者，这有点违规。我想，我得先走了。”
黎渐川有些猝不及防地一愣，然后又恍惚地从宁准这略带戏谑的话语里意识到了什么。
“好。”
顿了几秒，他应了声：“路上小心。”
宁准弯了弯桃花眼，停在原地，目送他拾级而上，敲开蓬莱观的大门，身影消失。
又等了片刻，宁准方才敛去笑意，面无表情地一折一折收起扇子，调转脚步，没有下山，而是向着小定山更深处走去。
随着他的行进，四周林木深深的景象如虚幻泡影般，渐渐黯淡，前方出现了一扇大门，半开着，似是等候了他许久。
与此同时。
朋来镇镇北。
一块写着罗府二字的簇新牌匾挂在一座老宅子的大门上，门檐下两盏红灯笼，未入夜，就已被殷勤的门房点了起来，圈出一片暖融红亮的地界，来映衬宝蓝绒缎似的黄昏天幕。
点了灯，门房便又收了梯子，抄着袖子回到门内，正捡起蒲扇来，要寻个巧妙的角落偷会儿懒，纳纳凉，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一抹黢黑的影子从墙头闪了过去，定睛一看，好似是只野猫。
“又是胡同里乱窜的杂毛畜生，天天吓老子一跳……”他瞪了瞪眼睛，咒骂道，“早晚砍了你们脑袋，炖一锅龙虎斗！”
如此嘟囔着，门房收回视线，拎着蒲扇猫进树下，丝毫没有注意到那只野猫绕去的方向正是罗府的内院。
内院，饭厅里，罗大刚在他的第二房姨太太的陪伴下用完晚饭。
甜言蜜语着把美人打发走，许诺晚间再去，待那道窈窕身影消失在门外，罗大的脸色便立刻阴沉了下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沉思了几分钟，然后起身走去后边儿的书房。
路上叫来一名小厮，吩咐道：“我在书房办事，半小时后若还没出来，进去叫我一声，在此之前，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小厮心觉这话古怪，但不敢多问，只小心应了，守在书房院门前。
罗大一路进了书房，挨个儿关上门窗，又走到书桌边，拉出椅子坐下，按开台灯，抽出一把怪模怪样的枪和宁永寿的银色手机握在手里。
他瞄着座钟，带着忐忑惊悸与满腔的杀意算计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书房内却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耳目处在高度警惕之中，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去。
可直到半个小时过去，小厮的脚步声从院门由远及近，来到书房前，四周也都没有出现任何罗大预想中的人或物。
“装神弄鬼！”
罗大低骂，但紧绷的神经到底还是松了下来。
无事发生，是最好不过的。
“老爷，半个小时已经到了，您有什么吩咐？”书房门被敲响，小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罗大看了眼冷透的茶壶，吞了吞干涩的喉结，边将枪和银色手机拢到书桌抽屉内，边扬声道：“换壶热茶来。”
小厮应着声，开门进来，拎过茶壶离开，不到片刻，就手脚麻利地带着新茶回来了。
清香四溢的茶水浇进白瓷的茶碗里，热气熏蒸，迷蒙似梦。
罗大怔怔出神望着，忽听耳边沏茶的小厮低声道：“罗处长，时辰早就到了，您也该上路了。我原本也不想这么早来杀你，但谁让我一着不慎，在码头碰见了怪物，偷鸡不成蚀把米，要继续好端端地活下去，总得想个主意才是。”
“您这身份我喜欢，就勉强您一回，让给我吧。”
罗大悚然一惊，想要大叫，想要弹身而起，拔枪拿手机，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不能出声不能动弹，下意识看向身体，却只见水汽朦胧笼罩下，四肢如冰遇火，竟已毫无知觉地融化了大半。
灯影里，茶壶落在桌上，小厮的身影缓缓消失，背后椅子一颤，一片独属于猫类的温热毛绒触感掠过罗大的耳边。
这是他最后的知觉。

第221章 谋杀
黎渐川跟随道童迈进这座名为蓬莱的道观时，观中恰巧到了敲钟的时辰，沉霭暮色披着茫茫烟雾，涌入层叠青峦间，悠远疏朗的钟声响起，压平暑燥蝉鸣，寂寥清寒。
单听这钟声，倒不像是妖道妖观，反而有几分超然淡渺之意。
“李三少爷，小心脚下。”
道童在前引路，以清脆稚嫩的声音提醒道。
黎渐川以李新棠漫不经心的态度应了声，走过两道高高的旧门槛，从观门过去，前方透亮的视野便豁然开朗，一下子清凌凌地现出一片占地不大的道教建筑来。
黎渐川对道观说不上有多了解，但大致清楚其布局结构，只这一眼看去，他就发觉了这座蓬莱观的古怪之处。
观门内一条中轴线，先是一片成阴阳太极模样的小广场，广场上未曾放置一座鼎炉，反倒是在四角摆了四座似杂乱树枝间嵌了一颗怪异眼球的石像，石像上缠满锁链与黄符，看着颇为骇人。
广场后面接着两座宫殿，一座地势高过一座，殿门皆是大敞。
以黎渐川的目力，一扫之下就轻轻松松看清了殿内情形，前边的宫殿名纯阳宫，并无神像在，吃着香火供奉的却是一个挂锁的红木匣子，后边的宫殿名三清殿，自然也是不见三清，只有一座手托人脑的无脸石像立在其中。
黎渐川透过宫殿未遮掩仔细的缝隙端详那石像，隐约认出石像那一身打扮，竟像极了现代社会的短袖短裤。
三清殿里供奉的，是挖脑魔案中冯天德梦见的那个带着人脑雕塑的年轻人？他这衣着，和报纸上报道的挖脑魔案的死者一模一样，这两者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两年前的朋来镇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打扮的年轻人？
他来自哪里？
未来？
这份衣着与来历的怀疑，在今日中午刚刚产生，傍晚就以这种轻易而又突然的方式得到了证实，好像有点太过刻意。
黎渐川暗自蹙眉。
“李三少爷，客堂到了。”
道童的声音拉回了黎渐川的思绪。
短短数十步路，两人就已然越过纯阳宫，来到了侧边一间客堂前。
按道童的话说，马上便是举行中元法事的大日子，观内诸事都有讲究，就连撞钟这种事都不能再如寻常一般交给道童，得从今日起由冯天德这位观主亲自去撞，直到七月十五那天，撞满三日共九九八十一下，所以还得劳烦黎渐川多等上一会儿。
热茶果点都不缺，道童待客的模样，也不像是与李家立场对立，你死我活，更不像是别有恩怨，阴谋算计。
朋来镇，蓬莱观，这两个念起来极为相似的名字，内里联系果然不简单。
黎渐川在客堂边等待着，边默默琢磨着。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外面的钟声停了，紧接着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过来客堂，步伐沉稳轻巧，是有几分功夫在身的人。
客堂门嘎吱一响，一名穿青色道袍，须发灰白，脸庞瘦长，精神矍铄的中年道士推门走了进来，一眼见到黎渐川，先露出三分笑意，更添和气亲近，随即便行了个拱手礼，道：“福生无量天尊。”
说罢，也不等黎渐川起身回礼，只一甩袖，轻飘飘地落在了一块蒲团上，盘膝坐下，接着道：“今日七月十三，还未到十五，李三少爷提前上山，可是终于定了心中念想，想要趁法事之前，以一口恶气夺了贫道性命？”
他神情似笑非笑，看着李新棠这副皮囊，像是早就看透这纨绔公子哥的往日念头一般。
而不知为何，黎渐川对上这位冯天德冯大师的视线，却好似未从他眼中看出太多试探或猜疑、畏惧，反倒是充满了兴味与期待，期待……李新棠当真动手，来夺他性命。
黎渐川面无表情地同冯天德对视着，数秒后，忽地一笑，道：“冯大师可真爱说玩笑话，新棠对蓬莱观敬畏得很，怎敢有那等乱七八糟的念头！”
冯天德眉头微扬，也不知是信这简单说辞不信，只放过了这话题，面色不变，抬手倒茶道：“既不是为此而来，三少爷又是为何而来？”
黎渐川掏出早准备好的借口，很有些不忿道：“不瞒道长，新祠堂的事，家中族老对我多有隐瞒，我想知道些更多的隐情。我是李家嫡系，怎的就没有权力知晓，活该被瞒着？”
“李家新祠堂的隐情？”
冯天德这回是真露出诧异之色来了。
他仔仔细细看了黎渐川一眼，淡淡道：“你倒是胆子够大，不去问别人，却是来问我这苦主。要说你们李家新祠堂能有瞒了你的隐情，那也没有别的，只会是它建来的目的，截我小定山风水，断我蓬莱观气运。”
“这个答案，三少爷可满意？”
截风水，断气运？
这相当玄学的答案确实有点出乎黎渐川的意料。
但细想一下李二太爷之前提起新祠堂时含糊的暗示，似乎也不难理解。
不过，李家这新祠堂是请冯天德亲自来看来修的，依照这意思，是冯天德明知李家修建新祠堂的目的，还帮着李家来自己害自己？
还是他从前不知，建成后才晓得原委？
最后这一个推测刚刚生成，冯天德便亲口帮黎渐川否定了：“三少爷的心中，对此应当早有猜测才对，来这里亲口问贫道，无非是想替李家求个确切的态度罢了。”
“这点心思无须瞒着贫道，贫道看得明白。”
“贫道之所以愿为李家修新祠堂，也并非是利益熏心，为钱财遮了眼，半点没看出别的。这新祠堂修建的目的，贫道最初便一清二楚，但照样还是答应了。原因再简单不过，只为朋来镇与蓬莱观更加长久的存在罢了。”
黎渐川眼神微动，故意作出一副明知故问的模样：“冯大师这话，新棠却听不明白了。”
冯天德扫黎渐川一眼，笑意重新温和下来：“三少爷年纪还小，不懂有些话只有不明白，才是最好。”
“朋来镇与蓬莱观归根究底还是一体，镇民们想逐我蓬莱观离开这里不可能，我蓬莱观想将他们尽数屠戮干净，或收尽所有镇民抛弃那位永生之神，成我们灵尊座下信徒，也不可能。”
“我们若想安稳地将这一年又一年过下去，就最好谁也不势大，谁也不势小，寻一个完美的制衡之道。”
冯天德怀中拂尘一抬，指向茶几上不知搁置了多久的一副黑白厮杀的残局。
“两年过来，到得今日，频发不止的凶案已如这局棋中的黑子，纷纷落下，虽不多，却已初初为我蓬莱观带来了明显胜势，只待画龙点睛，便可一飞冲天，将胜负彻底定下。”
“而朋来镇，看似棋子众多，却无章法，乌合之众，难聚力，难成事，输了此局只是早晚的事。”
“为了让这局棋下得更久，黑子自然是要退让几分。”
黎渐川看了眼茶几上的棋局，笑着摇头道：“我看不见得。这局棋若真是优劣分明，那也就成不了遗留至今的残局了。”
冯天德对黎渐川的判断并不感到意外，只笑了笑，叹息道：“黑子数量太少，限制颇多，白子又常能死而复生，后援补给，实在是斩之不绝。”
黎渐川道：“难分胜负，不如休战？”
冯天德一嗤，斩钉截铁道：“没有休战一说。”
黎渐川心头一紧，察觉到了冯天德这话里话外处处的矛盾。
他直觉自己似乎将要触摸到某些更深的秘密，正想继续追问，冯天德却似乎并不打算再谈这个话题，直接开口截断了他将要出口的话音。
“三少爷既已知晓新祠堂内里的隐情，日后便不要再将令尊之死与那冲喜结阴婚之事完全扣在贫道头上了，这是李家，是整个朋来镇的选择，可怪不得贫道。”
冯天德道：“答复既得了，三少爷便请回吧，恕不远送。”
摆明了要送客。
黎渐川心绪沉了沉，有些遗憾，蓬莱观和冯天德明显是藏有极深秘密的，但此行过来，除将借口的新祠堂一事问了个明白，又将蓬莱观和朋来镇的关系轮廓描得更清晰了几分外，却再没有旁的收获。
他倒是可以用些手段强行询问，但现在游戏才到第二天，大费周章，暴露身份，完全没有必要。
而且这个冯天德，似乎也不是那么对劲。
“那新棠就先告辞，不打扰冯大师了。”
黎渐川想了想，没再找托词留下，而是干脆起身告辞。
他理了理西装，戴上帽子，朝客堂外走了几步，又忽地一停，想起什么般，回过头，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冯大师，两年前的挖脑魔案，李家怀疑你是凶手，你是吗？”
冯天德背对房门而坐的背影挺直端正，颇有仙骨，只在听清黎渐川话音时微微一僵，向侧轻靠，半没进了一片晦暗的阴翳中。
他沉默了几秒，问道：“三少爷，你还知道什么？”
黎渐川向前一步拉开了房门，眼神渐冷，语气平静道：“我还知道，你不是真正的冯天德。”
“以及，玩家杀死NPC，成为NPC后，给的那三分之一的原身记忆，应当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普通记忆，关键线索没有遗留。否则，在前两条线的某一条中就已经成为冯天德的你，不会还在这里明着等着钓其他玩家，钓其他线索，而是该好好隐藏着，寻找真相，解谜通关。”
“但我有一点比较好奇，你是怎么恢复从前的记忆的？现在的你恢复记忆了，前面时间线里的那个你，还会存在吗？”
中年道士侧了侧身，慢慢转过头来，瘦长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而又开怀的笑容：“第三条线只到第二天，能猜到三线并行的玩家大概只有一个……你就是那个打破三线隔膜的King？”
“好一条大鱼，这可真是让我有些惊喜了。”
话音未落，客堂内外景象忽然一暗，血腥气翻涌，像是一头吞天巨兽突然出现，直接将四周全部吞入血盆大口。
黎渐川早有预料，指间寒芒闪烁，镜面穿梭瞬间开启。

第222章 谋杀
在幽深阴冷的气息侵袭而来之前，站立在客堂门前的那道西装革履的俊挺身影就已如电视雪花般猝然一闪，凭空消失了，速度快得让冯天德狠厉紧盯的目光都怔了一下。
“有意思。”
他动了动眉梢，轻摆拂尘，徐徐起身，似一名真正的清修道士一般，满面平静超脱，更有一丝慨叹悯然：“都不是什么善茬儿的局，才有与人争斗的乐趣……那些满脑子只杀人与解谜的家伙，哪里会懂得这个呢。”
“可怜可叹，皆是鼠蚁啊。”
几乎同时。
蓬莱观小广场，纯阳宫前，一枚不知何时被遗弃在屋檐阴影里的碎镜片轻轻一震，黎渐川从中一跃而出。
身形显露的刹那，他的掌心便已多了一把血瞳匕首。
他没有直接穿梭离开蓬莱观，夺路而逃，反倒是出现在了这里，左右飞快扫视一眼，便目标明确地冲向殿内的供桌，直奔那方挂锁的红木匣子。
套话冯天德的打算已经算是失败，但来都来了，总不好空手而归。
蓬莱观两座大殿供奉的东西必然都有问题，至少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线索，不拿到手说不过去，若不是来的路上没经过三清殿门前，找到机会留下镜片，黎渐川肯定是两殿都不放过。
尤其是冯天德已被玩家占了身份，蓬莱观日后再想来可以说是难上加难，险上加险，不趁着此时捞些隐秘，又要再等何时？
黎渐川冒险一搏，三两步间已身如闪电，来到了供桌前，特意戴上了手套的手掌张开，向前抓去。
忽然，四周一暗，近在咫尺的红木匣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簇喷涌而出的阴森绿火，直扑黎渐川面门。
高温灼来，黎渐川下意识旋身躲避。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整座不大的纯阳宫就好像从道家大殿变作了九幽地狱，周遭陷入无边阴暗，一切影影绰绰如隔纱雾，雾中绿火团团漂浮，鬼影若隐若现，腐臭味浓郁，黄昏顷刻成暗夜。
侧闪只到一半，眼角便有一点寒芒突兀刺来。
黎渐川眼神一冷，肌肉与骨骼颤动，在半空中硬生生改变了自己的姿势，沉腰落地的同时，抬手抓向耳侧。
滋啦一声，一根带着细小电弧的袖箭伴随着齐根断裂的发丝被他握入掌中。
电弧噼啪炸裂，好似炽热的烙铁压进手掌，带来阵阵灼痛。
黎渐川也不迟疑，手臂一抖，直接将箭原路甩了回去，同时，血瞳匕首一转，扎进背后悄无声息袭来的一道鬼影体内，一刀削首。
鬼影凄厉惨叫，猛地炸成一团绿火。
黎渐川右手收回不及，五指从火焰边缘一燎而过，竟眨眼就血肉消融，只剩森森白骨。
“嗬！”
五指连心，钻心蚀骨的剧痛传来。
黎渐川咬牙吞下一声闷哼，右臂痉挛，无处发力，血瞳匕首立刻脱手落下。
周遭一道道鬼影瞬间将他包围，哀嚎着一涌而上，不知潜藏何处的袖箭也从四面八方射来，宛若片片银雪天降。
黎渐川咬牙，迅速闪躲，脚尖横扫踢起匕首，在鬼影抢夺之前，借助身体接触将其收回了魔盒，一进一出，又重新出现在他完好的左手，及时挡住袭来的袖箭。
但眼下即便有匕首在手，他也不敢轻易斩杀这些纠缠的鬼影，刚才那绿火的恐怖他已经领教了，若是每一道鬼影死亡后都会变成鬼火，那近战就完全不合适了，在想到处理方式前，暂时只能不断地跳跃避让。
黎渐川手掌翻动，匕首变成了枪。
连续不断的枪声响起。
子弹道道精准无比，穿透鬼影，但却没有造成任何杀伤，好似只是扑过一团浓雾，半点没有黎渐川方才以匕首斩杀那道鬼影的实感。
幻觉？
还是只能以奇异物品来对付？
后者的话，自己的奇异物品数量实在太少，血瞳匕首若不近身，只靠投掷，只怕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黎渐川身形如豹，皱眉思索。
眼前的情况和刚才客堂前突然昏暗的气息很像，大概率不是蓬莱观的问题，而是冯天德搞出来的，特殊能力的可能性大于奇异物品。如果真是特殊能力，那冯天德真的称得上很强，不愧是能留下后手从前面某条时间线杀出来，恢复记忆来到第三条线的资深玩家。
但只要真是特殊能力，再强，也绝不会是无解的，反而越强的特殊能力，带来的负面越大，也越明显。
在客堂时，冯天德就有动手的打算，但直到他起身走到了房门前，冯天德都没有率先动手，而是在犹豫着……现在，诸多鬼影与绿火同他纠缠，他已负伤，废了一手，但暗处却依旧只有难辨方位的袖箭不断射来，不见冯天德半个人影……
难道使用这个特殊能力，对冯天德本身有限制？
虚弱，或难以移动？
心念电转间，黎渐川已有了考量。
一片漆黑里，鬼影越聚越多，纷纷抓挠过来，逼迫着黎渐川向一团团静静漂浮的绿火靠近。
眼前的一切好像成了一座大阵，将他困在其中，束手束脚，难以挣脱。
他眉头压得极低，隐带烦躁，目光冷厉警惕，慢慢透出了不安的晃动感，似乎真是知道自己极可能要被这大阵困死，以勉强的镇定掩藏着惶急。
袖箭仍源源不断射来，角度刁钻阴诡。
闪动的电花在黎渐川身上掠出大大小小的擦伤，仿若无形的绳索，把他的四肢躯干都慢慢收缩捆紧，上下左右，将要拼凑成一处密不透风的牢笼。
喘息声越来越急，压抑的痛哼逐渐被挤出咽喉，凶狠似穷途末路的绝望挣扎。
西装狼狈破损，礼帽掉落，高大强健的身躯上除了擦伤，又展露出了几处带血的白骨颜色。
黎渐川被逼离供桌，缩进角落，一副强弩之末的模样。
供桌后方，一道浑身缠满黑气，几乎与周遭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缓缓出现，紧闭着双眼朝供桌前走去，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那簇喷涌的绿火内，片刻，拿出一方红木匣子。
被绿火吞吐一遍，这人影的手臂却仍完好无损，只是那双紧闭的眼稍稍打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内却不见眼瞳，只有细长的线虫般不停蠕动的红色血肉，好似是那处本就没有双眼，只是一处原本光滑的肌肤，被刀锋划开，裂了两道诡异的血口。
眼部这一变化似乎令人影痛苦不堪，平静的脸色被打破，额角跳出了根根青筋。
他抱着红木匣子转身，想要缓缓退回供桌后，但脚下却不再沉稳有力，乱了一步，鞋尖似乎踩过了什么碎小的硬物，带出一声尖锐的细响。
这是……碎镜片？
人影瞳孔一缩，立即意识到什么，手中拂尘毫不犹豫地甩出，化成一把白骨小伞，猛地向侧刺去！
但到底算迟。
黎渐川的身影在镜片被踩到前就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人影的背后。
细小的血痕添在眉心，他的眼神像浸入冰水般，冷酷平静。
血瞳匕首在缠着黑气的人影刺出白骨小伞时，蓦地向前绕去，轻巧如灵蛇，划过人影的脖颈。
刀锋被黑气嘶鸣着抵抗，切的明明是血肉，却硬钝似铁坨。
黎渐川一手挡开白骨小伞的攻击，一手将匕首狠狠捅实。
“你敢！”
黑气骤然溃散。
冯天德怒吼，身形彻底显露，脑袋向一侧诡异弯折，躲避匕首，却仍是被割开大半喉管，鲜血喷射。
这样致命的伤口，好像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太大影响，他拖着歪斜到肩上的脑袋，反手将白骨小伞劈来，一招落下，力过万钧，让黎渐川抵挡的手臂瞬间冒出一层血珠。
他的力量竟然大得远非常人！
但同时，黎渐川也注意到，冯天德原本只有两道蠕动血口的脸上，又多裂了一道，这次是在嘴巴位置，好似密密麻麻聚集了成百上千的线虫团，想要破茧而出，令人作呕。
黎渐川微微眯眼，血瞳匕首猛地一转，直刺冯天德脸上那三道诡异血口。
刹那间，冯天德好似遭遇什么天敌一般，疯狂躲闪，手上的攻击也更加狂暴，像是被激怒了般。
黎渐川眼底蓝光闪烁，动作陡然加速，冯天德猝不及防，被刺开一处漏洞，嘴巴位置的血口被刀尖瞬间划开。
几乎是同时，他的体内传出一声怪异尖啸，道袍下的皮肤抖动起来，一秒干瘪，又一秒鼓涨。
“啊啊啊、嘶嘶……啊、啊啊不——不！”
“你怎么敢触碰它——！”
“触碰它……你也会被缠上，你也会被缠上！”
“King！”
冯天德扭曲大叫着后退，想要逃走。
黎渐川没有理会他的嘶吼，趁此机会，匕首下压，直接削掉了冯天德一条胳膊，抢来了其抱着的红木匣子。
目标到手，四周阴暗地狱已然不稳。
黎渐川因冯天德的诡异情状心底窜起莫名的预警，也不打算再恋战或冒险，念头一动，再次开启镜面穿梭，直接消失在了蓬莱观中。
不知过了多久。
一名负责膳食的小道童做好晚饭，前来寻找观主，一路穿过一间间屋舍大殿，尽皆无人，直到来到纯阳宫，一眼便望见了供桌前坐在蒲团上背对着殿门的中年道士。
道士垂着头，拂尘逶地，像是在默声诵经，又像是在打瞌睡。
“观主，该用饭了。”
小道童立在高高的门槛外，朝昏暗的殿内恭敬道。
说罢，他又抬起眼瞧了瞧周围，带着丝孩童的好奇之色，小声问道：“观主，李三少爷已经离去了吗？您让我多做了好多饭菜，这下少了一个人，可要吃不完了。”
干哑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不妨事，我吃得多。”
小道童觉得这声音有点怪，但却没开口问，只愣愣地点了点头，低声应着退下了。
蓬莱观的小道童们不是来自朋来镇的孤儿，就是周边县镇的流浪儿，蓬莱观观主的古怪和本事他们心里清楚，也不敢探究，他们这样的人有个能遮风避雨，还能吃饱饭的地方，在这世年头儿已经是求都求不来的了，哪能管得了别的。
纯阳宫供桌前，垂着头的冯天德慢慢抬起手，在怀里摸索一阵，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
“不是魔盒，当然不是魔盒。”
他喃喃说着，打开盒子，看到了里面展开着的一张纸条，顿时气息一滞，嘶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成了，成了，这样果然能成！这就是谋杀成功的奖励吗？也算不枉我耗费的心机与算计。”
“但谜底这东西，还是别这么早触碰为好……毕竟，我们刚发现一个斗起来还算有趣的人。”
话音落地，他缓缓抬起脸来，望向供桌上方。
昏暗中，隐约可见无数血色细长蠕虫在他脸上疯狂爬行攒动，渐渐，这些蠕虫平静下来，慢慢堆积在几个位置，塌陷凸起，勾勒出冯天德的五官样貌——比起特殊能力的负面作用，这似乎更像是一种奇异物品。
山下。
朋来镇弯弯绕绕的胡同里，一间镇子边缘荒废已久的半塌茅屋内。
黎渐川刚刚换好一身灰扑扑的短褂衣裳，简单变装易容，作一个普通卖货郎的打扮，挑起昨日早准备好在这儿的破扁担，慢悠悠绕到镇北，走进镇子。
红木匣子太大，魔盒放不下，不易藏匿，也没表现出什么奇特，黎渐川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它砸开，取了里面的东西，就丢了。
匣子内的东西并不是黎渐川猜想的人脑，或某种怪异，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两样东西，一张药方和一张照片。
药方有很多地方被涂掉了，只能看出一些常规药材。制出的药应该就是李二太爷说的蓬莱观给的药粉，使用方法里写了，要把药粉撒进水源里，这只能让黎渐川联想到李二太爷下午所说的事。
除此之外，这张药方还有两个地方值得注意。
一是这张药方是用中性笔书写的，痕迹非常明显，绝不是钢笔羽毛笔或传统毛笔之类，如果黎渐川没记错，这个时代还根本没有中性笔这种东西。
二就是药方的书写格式不太像中医药方，反倒更像西药说明书，其中药效部分有一行未被涂抹，清晰地写着一行“可短时间内撕破细胞防御系统，建立可容进出的通道”。
这话看起来有着不伦不类的怪异感。
至于那张照片，不是别的，正是黎渐川在三桅船上从凯瑟琳手里抢到过的那张破损照片。
当时他没能从三桅船上将照片带来，照片作为副本内的线索，随着凯瑟琳的死亡重归副本，本该是很难再次被找到，但现在，却兜兜转转，命运般又来到了他的手上。
黎渐川没感受到什么欣喜，反倒是觉得异常烫手，一种好似被无形之力冥冥操控的感觉油然而生。
但东西已到了他的手里，绝对没有因怀疑忌惮而丢弃的道理。
将两样东西都妥帖地收进了魔盒，又穿梭了几次避免被追踪，黎渐川才来到这间茅屋，处理了下身上的伤口和胸腹部越来越多的烧伤，暂时把心吞回了肚子里，重整旗鼓回朋来镇。
玩家身份暴露在了冯天德眼前，李新棠这个名头肯定是不能用了，幸好这一天距离晚餐也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晚餐后，他就会轮去下一个镇民躯壳了，眼下先用着卖货郎这个身份还是便利的，除了因面孔太生，刚进镇子时被小摊贩搭话问了问，倒也没有别的枝节横生。
今天短短一日，几乎所有玩家都披着真真假假的躯壳轮番登场过了，三条时间线也被揭露打通，剧情与线索看似混乱却已推进许多，对于这些都参与过的任何玩家来说它的信息量都已经足够爆炸，需要消化了。
黎渐川自觉这一天不仅是过得足够惊险跌宕，也收获颇丰，所以晚餐前这两个小时，他就不打算再掺和什么了，跳出身份角色，作壁上观，或许也有意外之喜。
而且，他一个下午加傍晚，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都不在朋来镇内，定然遗漏了许多变化，消息已经滞后，现在正需要好好打探。
前两个时间线的玩家，说不准已有对第三条线施加了影响的，或如冯天德这样，后手起效，恢复了记忆的。
这场混乱才刚刚开始，该多加小心。
“哎，那缩着只手的货郎！对，就是叫你呢……长得倒是人高马大的，耳朵却不灵光，我问你，你这卖的可有便宜些的胭脂水粉？”
镇北主街边，一个胡同口出来一名挽着篮子的妇人，扬手招呼道。
妇人三十上下年纪，柳眉吊梢眼，粗布衣裳，却做了一些打扮，鬓发都抹得乌黑发亮，两颊还有桃红痕迹，一看便是出自在寻常老百姓中仍称得上是过得滋润的人家。
黎渐川佝偻着腰，憨厚一笑，眼中适时透出几分精明算计，挑着扁担快步过去，应道：“有的有的，这位少奶奶，您挑挑？”
妇人顺着他的手往掀开盖布的扁担筐里看去，嘴上嗔笑道：“哎呦，我哪是什么少奶奶？这可胡乱叫不得。胭脂水粉，怎么就这几样？呀，这味儿冲得，香得太熏人了，跟镇上水云香阁里的真没得比。”
黎渐川咧嘴笑：“咱这跑腿卖货的，肯定比不上铺子里的好货，您喜欢那什么水云香阁的，就去那处买嘛。”
妇人白了黎渐川一眼，笑骂：“你这卖货郎，心眼子忒多。”
一个口里贬着，实则是想砍价买，一个装傻充愣，让人一拳头打进了棉花里，一阵小买卖的拉扯，最后黎渐川退了一步多送了一小盒香粉，妇人也没再多计较熏人与否。
两人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背后胡同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名穿得并不怎么端正的警察走了出来，两人一副送人架势，中央走着的就是除彭老先生之外的那名回春堂的坐诊大夫。
三人正低声说着话。
一名警察道：“大夫，我们罗处是真没事儿吧？在宅子里头不好问，您现在有实话可得说啊，这人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一身血地晕过去？”
那名大夫也是面露愁容，重重道：“罗处长身上是真的没有任何伤口，那些血也不知道从何而来，但应当是罗处长自己的，看他症状，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昏迷。”
另一人道：“真是怪事！照我说，这朋来镇就是邪乎……王哥，咱什么时候能回县里？”
被叫作王哥的警察没应他，只道：“别总想些有的没的，做好罗处吩咐的事。”
“可罗处那……”
“哎。”
另一人还要再说什么，王哥却已看到了胡同口立着的人，及时打断了方才的交谈。
黎渐川和妇人与三人打了个照面，忙都惊惧低头问好，小心翼翼地给黑皮们陪着谄媚的笑。
俩警察一眼扫过黎渐川，没多留意，视线只在妇人身上不怀好意地多停留了一阵，却碍于正事在身，没做什么恶事，便上了主街，走远了。
妇人偷瞧着他们的背影，后怕地按着心口，也没有心思再和黎渐川胡侃，拿了胭脂与香粉，便匆匆钻进了胡同里。
这样的世道，很多时候官与匪无异。
黎渐川借着整理箩筐的动作掩下了眼底的冷色和深思，又挑起扁担，走街串巷地学着这两日听见的其他卖货郎的样子吆喝了一圈。
七点钟，他停下，一副累狠了的样子，寻了个主街上的面摊坐下吃面，正好借这时间整理下一天的线索收获和方才打听到的消息。
线索收获实在称得上多，先从副本剧情来看，可以总结为两个方面，就是蓬莱观和朋来镇。
前者供奉所谓的灵尊，大概从挖脑魔案开始，就与频发的凶案有脱不开的关系，和玩家可能存在部分相同的立场，好像是要杀死镇民，或改变他们的信仰。后者则信仰永生之神，以朋来镇上这些大户李家、宁家、周家为首，还修建了海边教堂，能驱除玩家这样的游魂，而且从假死一事和许多言语细节看，可能部分朋来镇的镇民真的可以不死。
双方对立，互相敌视，但朋来镇又对蓬莱观似乎存在某种敬畏和忌惮，奈何不得对方，还要配合领戒与药粉之事，只是蓬莱观大概也不能明面上直接把朋来镇怎么样，甚至还要在某些地方相让，例如李家新祠堂。
这是一种相当矛盾古怪的关系，内里必有隐秘，应当涉及谜底。
而且不出意外，这种关系的对抗较量，应该就是这个副本的主线剧情了。
玩家和那非人的说明人在其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暂时还不清晰。
再从玩家方面来看的话，目前的线索便是三个时间线的分别总结。
这个之前黎渐川已经做过，眼下又结合刚打探的消息重新捋了一遍，仍觉混乱，估摸着需要借助一会儿的潘多拉的晚餐再获取一些消息，分析一下，才可能有更清楚的结果。
当然，其中最清楚的当属冯天德，但黎渐川也只是清楚冯天德曾在之前的线被玩家杀死取代，目前这名玩家不知通过什么后手，成功恢复了作为玩家的记忆。
要是黎渐川想得不错的话，按这局游戏的破案二十四小时判定，这名玩家对冯天德的谋杀应该已经算是成功了，从前两条线来到第三条线，何止过去了二十四小时。
这大约算是一个本局游戏规则明着摆出来的一个空子，只是三线并行这一点被揭开前，几乎无人能想到这种方法。
这名玩家已经领先了大部分玩家，率先拿到了作为凶手的好处，大概是距离真相最近的玩家之一。
如果真是这样，那反过来推测，在这名玩家恢复记忆的那一刻，前面某条时间线上的他就必然是在当时立即失忆了，只知自己是冯天德，而不知自己是玩家。这股意识从前线，跳到了后线。
若没有这样，而是两线并行，那这局游戏就未免漏洞太多了，玩家所拥有的权力过大，一切都可能失衡。
不得不说，富贵险中求，与冯天德的一面见得还是相当值的。
虽没套到想要的线索，但却也另有许多收获。
至于刚才打探的消息，有价值的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今天傍晚罗大在镇北的住处疑似被害。
当时罗大带来的那位二姨太炖了燕窝，端来书房，想与罗大温存，却没想到，一进门便见罗大浑身是血地瘫在椅子上，双眼紧闭。
瓷碗落地，摔得脆响。
下人们听见动静忙冲进来，二姨太花容失色，一边哭喊一边让人赶紧去找其他跟着罗大来朋来镇的手下人。那几名警察去了暗娼那里喝花酒，小厮一路跑去叫人报案，嚷嚷得满镇子都知道了。
后来回春堂的大夫也被请了过去，诊断却没发现什么。但没有伤口，却浑身上下都是血，这怎么听怎么怪异。
黎渐川心里思索着几种可能，其中概率最高的，就是罗大被某个玩家杀了，那个玩家已经进入了罗大的身体，这场谋杀是实打实的玩家凶案。
若真是这样，罗大被发现时的情况却又有点奇怪。
难道是因为他的身份比较特殊，与报案、查案等事情联系得太紧密，所以玩家凶案发生在他身上，也不会一般？
若有机会，一定要和罗大再见见才行。
边想边吃，一碗面很快见底。
黎渐川吃完，又要了杯茶，饮着茶，不着痕迹地观察来往镇民，倾听茶余饭后的闲话。
不知不觉，浓黑的夜色彻底降临，将整个朋来镇覆盖。
主街上灯笼与电灯纷纷亮起，结束一天劳苦的行人也渐多起来，一些赶着夜市的小摊贩更加卖力地吆喝着，整条贯穿南北的主街都热闹起来。
面摊上的人坐满了，黎渐川在摊主赶人之前挑起扁担，打算赶在八点钟前找个角落换回李新棠的装扮，准备准备进入晚餐。
却就在此时，不远处熙攘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轰鸣枪响。
旋即，尖叫炸开，行人四散奔逃，乱成一片。
黎渐川猛地转头看去，双目刚一定睛，枪声传来的方向，距离宁永寿公寓不远的一栋三层小楼就忽地冒出浓烟，燃起了熊熊大火。
一道火焰缠身的身影惨叫着撞破三楼窗户，直直摔了下去。

第223章 谋杀
冲天而起的大火照亮半边漆黑夜空，人群惊叫四窜，如被一颗石子惶惶击飞的一片乌泱泱鸟雀。
黎渐川有点脑壳疼。
刚说镇上还算风平浪静，定下了小苟一下的大计，转头主街就枪声并着火光，将小半个朋来镇都焦成乐一锅粥。谋杀方式千千万，闹这么大动静，不论是不是玩家凶案，都定然别有目的。
来不及多想，他叹了口气，抄起扁担，也一脸惊惧，跟着面摊上的其余食客逃离主街，钻进了胡同小巷里钻。
只是其余食客是当真逃去了家中，或可以躲避的安心所在，而黎渐川则是寻了个无人角落，镜面穿梭到了那栋着火小楼附近。
这是一户镇民的小院，镜片昨日被黎渐川隔墙扔了进来，泥土半掩着，藏着葡萄藤后。
站在这处墙角，恰好可以望见小楼的情况。
那栋小楼黎渐川也有些了解。
全木质的明清老楼，一层二层临街，挂着招牌，是宁记米铺，三层却是不属于这铺子，只是却不知用来做些什么，寻常人只能偶尔瞧见三层窗子半支着，有人影往来，好像还有些奇怪的味道飘出，问米铺的人，都是讳莫如深。
但总归是属于宁家的。
准确说，围绕着宁永寿这西洋公寓，得有小半条街的商铺都贴着一个大大的宁字。剩下的，贴的不是李，也得是周，小商小店极少，大多还是扎根朋来镇经年的老店。
黎渐川盯着的方向，正巧能看见小楼的后门，上面挂了锁，不能以正常方式出入。
前边街上，米铺的掌柜伙计等人都跑了出去，直愣愣站着，吓傻了般，满头大汗、一脸惊恐地望着小楼，手足无措。
四周闲杂人已走了个干净，方才的热闹夜市顷刻就散了，只剩一片白茫茫街道，并没有形迹可疑的身影露出马脚。
黎渐川视线转动，扫过来往的寥寥几人，落在街道中央的两具尸体上。
这两具尸体都是男人。
一个仰躺在街边，靠近公寓，是名浑身缠满绫罗绸缎的中年人，脑门一个枪洞，红白喷洒，将大半张脸都糊满了。旁边还有个下人瘫在地上，经人提醒才两股战战地爬起来，一阵狂奔，也不知是去家中送信还是报案。
燥热的夜风送来一点混乱人声，进了黎渐川耳朵，隐约能听到个周字。
几乎是下意识地，黎渐川就想起了宁永寿口中提到过的，上个月月末刚被砍了脑袋假死过的周二老爷。
同这位疑似周二老爷的中年人相距不远，就是一个姿势甚为扭曲狰狞的少年人。
这少年人干瘦得很，好似只有一把骨头，这骨头也被烧得焦黑，成了炭棒。刚坠楼时他应当还没死，仍挣扎着向前爬了一小段，才颓然栽倒。在这少年手边，还滚出一把枪，过于显而易见地将枪杀与火灾联系了起来。
这可能是两个案子，也可能是一个案子，但不论几个，从玩家视角看，同一时间两人被害，若是玩家凶案，那首先就得确定哪个才是玩家谋杀的人。
这分辨看似不算什么，但却是关键。
忽然，一种即将被视线捕捉注视的感觉冒出心底，黎渐川瞬间警觉后退，掠过葡萄架，出现在另一边墙头。
借一片屋檐遮挡，他朝若有所感的方向谨慎望去，正看到王曼晴和宁永寿一同出现在了街对面西洋公寓的顶楼窗口，齐齐向下看着，好似都没有投来目光的迹象。
这两人在一块，相谈甚欢？
黎渐川有点想笑。
也不知道现在这个‘王曼晴’清不清楚宁永寿极可能是其他时间线的玩家，而宁永寿又是否恢复了作为玩家的记忆。
不过，不管清楚还是不清楚，恢复还是不恢复，这两人都是不简单。
很快，镇上自发组织的救火队到了，一辆辆水车，一桶桶水往这儿运，附近的人家也敞开门，从井里打水，帮忙救火。幸好今夜风不大，小楼也颇独立，未曾与旁边的铺子连着，没有酿成更大的灾祸。
火扑到一半，那辆昨天早上刚来过此处的汽车又匆匆赶到了。
令黎渐川意外但又不那么意外的是，不久前还昏迷不醒的罗大竟然也苍白着脸色来了。
他被一名手下人搀扶着，查看现场，周围几名警察连驱带赶地散了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
与昨晨不同的是，罗大这次没带来回春堂的哪位，当场验尸，而是直接左右吩咐了几句，弄来一辆驴车，拖上两具尸体，往镇南走。
看样子是要避着这里诸多眼睛，单独验尸。
黎渐川见状，眉头微拧。
若罗大现在已被玩家取代，那现在这样做岂不是太过明显？是不在乎暴露，被怀疑，还是罗大并未被玩家取代，亦或是设饵钓鱼？看这方向，镇南，海边还是小定山？
难道是要送去挖脑魔案中提过的那间废弃义庄？
黎渐川的大脑飞速转着。
要想破解这桩案子，他不占任何优势，甚至连尽快查看现场和尸体都做不到，但他有种直觉，这桩案子极大可能是玩家凶案。
主街上，王曼晴和宁永寿也已走出公寓，边观察着现场，边同罗大聊了几句。
但罗大似乎当真是没什么闲聊的心情，很快就一脸歉意地抱了抱拳，被人扶着回了车上。
汽车发动，喷出油烟。
驴车也被车夫甩上鞭子，呼喝着赶了起来。
小楼的火渐渐灭了，一切全被烧毁，只剩下一片支离破碎的骨架撑着，仿佛多吹口气就能摇摇晃晃，塌个干净。
如此短的时间，烧得这样狠，又灭得这样快，一看便知有古怪。
街面上静了，也有越来越多镇民发现事情平息，小心走出家门，四处探听，三两成群，喁喁私语。
目光盯着王曼晴和宁永寿渐渐消失在公寓门厅内的身影，黎渐川缓步后退至一片阴影中，下一秒，消失不见。
王曼晴若有所感地回头望了一眼，却只看到一片废墟与夜色，与逐渐嘈杂变多的人群。
朋来镇的镇民缺少对死亡的敬畏或恐惧，惊吓大概只能存在于本能出现的一时之间，无法延续。存在于他们身上更多的，王曼晴认为，是愤怒，是忌惮，也是兴奋，是好奇。
“怎么了，曼晴小姐？”
宁永寿关切的声音从旁传来。
王曼晴露出苍白的笑容：“没什么。只是被如此惨状惊着了些，有点恍惚，歇一歇便好。”
“惊吓也不是小事，”宁永寿忙道，“我送曼晴小姐回房，然后去回春堂给曼晴小姐取些压惊的药丸子来。自己的身子，可要万万仔细注意才行……曼晴小姐切勿推拒，举手之劳而已。”
王曼晴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在宁永寿脸上定定看了一瞬，继而弯起笑开：“那就有劳宁先生了。”
宁永寿笑容更大，似对王曼晴的温和话语极为受用。
当晚八点。
黎渐川坐在昏暗胡同的角落，布置好简单的陷阱和宁准留下的一些毒药，闭上双眼，感受着袭来的强力拉扯感。
身体忽地一轻，又蓦然一重，便已出现在了那张熟悉的旧木桌前。
黎渐川睁开双眼，自兜帽的阴影下投出视线，环视四周。
仍是这处屋顶低矮、四周堆满破箱的逼仄杂物间，但这杂物间比起前两次，却发生极为明显的巨大变化，在一号之前坐着的位置背后，一左一右，相隔一段距离，多出了两扇敞开的门。
两扇门内的场景以肉眼看去都有些虚幻。
靠左的门是旧式雕花的红木门，里面一张大圆桌，好似宴会厅。围着圆桌坐了七个人，俱都笼罩在漆黑的斗篷内。靠右的门则是垂了半面银丝帘子，半遮半掩着一派西洋景，油画，吊灯，红酒与刀叉，还有分坐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两侧的零星三人。
“这是……”
六号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疑问。
但不等谁回答他，木桌中央的白蜡烛火苗就陡然一晃，旋即，旁边黑皮笔记本霍然掀开，书页飞速翻动起来。
如上一次一般，纸页从笔记本内纷纷飞出，飞向桌边的玩家。只是之前都是七页，而这次因一号与五号都已死亡，便只有五页。
黎渐川注意到在旧木桌这边传来动静时，另外两扇门内也都在同时有纸张飞动，翻页声响起，很显然，这两扇门内是另外两条线的玩家，而三方的游戏规则和流程可能有细小差别，但大致上应该差不多。
三线互通后，并没有合二为一聚在一起，而是好像一个三角一样彼此以线勾连了起来。
似乎能交流，但也明显有限制。
沉吟间，属于黎渐川的那张纸页已飞到了他眼前，首先出现的字迹却并非是昨日的凶案碎片选取，而是一份口吻熟悉的叙述。
“各位远道而来的读者，你们的聪慧和果敢令我感到由衷的赞叹与恐惧。
我未曾设想过，你们会这样快速地与分散到其他时空的读者们相见。事实上，我对许多读者报以过厚望，但他们往往都无法走到这一步。
你们在我见过的、数以百计的读者中，都已称得上是佼佼者。
因你们的优秀，接下来我们的规则会发生一些小小的更为细致的优化和修改。”
血字渐隐，又浮现出新的。
“一，即日起，朋来镇三条时间线正式开始交汇，交汇点为潘多拉的晚餐。晚餐外其他场所均无交汇点。
二，交汇点潘多拉的晚餐支持读者声音互通交流，禁止读者擅自离座行动，违者将被规则所弃。
三，时间线之间相互影响，前线发展中的事物可推演生成后线事物，为将该影响与推演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特定以下规则：
若前线读者主动进入后线，则与前线读者相关的后续推演将会被消除，通关时间及一切发展归为后线；
是否进入后线，由读者自主选择，自主行动，不可逆；
如进入后线前已犯下谋杀，进入后线后，则自动推演为作案成功，获得凶手奖励。
以上三点修改，希望各位读者牢牢谨记，不要让我徒增一些遗憾的叹息。
当然，打通了三线隔膜的那位优秀读者，必然是会获得一点额外的小奖励的，例如免除未犯凶案时的身体功能丧失惩罚，并被赐还之前拿走的功能。
嗯，让我想想，再添加一小撮亲和力数值吧，这对于生活在朋来镇的人来说，还是相当重要的。
好了，让我们结束这段小插曲，开始大家熟悉的流程——请选取您今日与某桩凶案有关的生活碎片记录下来，限时一分钟。”
血字显示完毕，三扇门内，三张桌上，共计十五名玩家，却都没有第一时间就摘下悬浮的纸页，开始书写碎片，而是彼此扫视，带着或明显或隐蔽的打量，穿透虚幻的门与相隔的桌子。
他们在思考三条新规则，思考那位所谓的优秀读者的身份。
针对后者，他们已经知道那名玩家的游戏名字，却无法在餐桌上对号入座。
这还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
作为优秀读者本人，黎渐川在血字结束时就清晰地感受到了舌头传来的细微颤动。在上次晚餐，他于未进行谋杀的惩罚中失去的就是味觉，但说实话，这一点对他影响不大。
当然，前提是不需要他亲口去分辨药材或毒物之类的。
还回味觉，加之后的惩罚免疫，和听起来有点养成游戏术语感觉的亲和力，乍一看，这奖励挺鸡肋，但对黎渐川来说却是省下了一个后顾之忧，而且亲和力，与破案后的镇民仇恨又是否有关呢？
黎渐川思索着，暗自挑了挑眉。
限时一分钟的碎片书写，可供玩家们浪费的时间不多。
大家彼此稍稍打量一眼，便各有成算地过了，都陆续摘下纸页，开始写字。
黎渐川握笔垂眼，桌前的白纸上渐渐出现他润色后的文字描述，笔迹也特意做了改动。
说来有点怪，他没有缘由，直觉地在提防着这张纸和那本黑皮笔记本。
“周围都是推推搡搡的热闹。
热闹随月亮的升高而更盛，黑夜厌烦，想让它安静，便释放出了一声惊悚而响亮的口哨。这口哨进入人们的耳朵里，就成了一声尖锐的枪鸣。
枪鸣之下，有人尖叫，有人逃亡，有人倒地不起。
一切更热闹了。
旁边楼阁走水，火中坠楼的人握了一把枪——
哦，所以，那到底是一声枪鸣，还是一声口哨？”

第224章 谋杀
略显怪诞浮夸的一段文字，描写的正是刚刚发生在朋来镇主街的枪击失火案。
黎渐川不想因抽取的碎片暴露自己在案子中所扮演的角色，或可能身处的位置，视角，以及立场，所以只能尽量模糊主要信息，同时加入一些其他方向的引导或猜测。
放下钢笔，他又端详了一眼这戏剧化的段落，深觉自己果然没有半点文学细胞，再多写两行，保准露怯。
一分钟时间到。
木桌上的五张纸页陆续飞起，带着或长或短的文字记录返回了黑皮笔记本。
像从头阅读一本崭新的书籍一样，黑皮笔记本黑收纳了纸页，继而翻动，回转到扉页，又从扉页向下，被牵动着边角掀开。
掠过扉页罗大的故事和第一页上的挖脑魔案，笔记本来到下一页。
金色钢笔出现在空白纸张的上方，墨点凝聚，缓缓书写下一个全新的故事——
“周家的大多数人也许永远不会忘掉民国二十二年的七月十三。就那样巧，卡在中元的前两日，是个当不当正不正、让人心里没有底儿的夜。
这夜里，下人跑来报信，一路高喊。
二老爷被人用枪打了！二老爷又死了！
这样的喊声是极吓人的，吓人在哪里呢？
有二。
一是枪，这年头儿枪在平民老百姓眼里就意味着打仗，意味着土匪，意味着比土匪还令人胆寒的大兵，这是强权，哪能不怕？当然，若寻常百姓手里也有枪，那便或许是另一个不知是更好还是更坏的世道了。
死不可怕，枪才可怕。
这是所有朋来镇镇民都知道的事。
若有杀人魔能屠一镇的人，他们未必怕，因为那仅仅只是杀人魔。但若有枪声响起，便是未杀一人，他们也必然惊惧奔逃，犹如天塌。
二嘛，便是下人口里这个‘又’字。这昭示着周二老爷身上是有些前情在的，略作追溯，可以追溯到上月二十五。那时候周二老爷同这次一般，是遭了无妄之灾，当街被一根细蛛丝砍了脑袋，去县里报案，警察过来，也未曾查出什么。
周二老爷依着风俗，被埋去了小定山，大约三日，便自食其力从坟里把自己刨了出来。
又歇几日，方才下山归家。
这在朋来镇不算什么稀罕事，但遭了一灾，不过半个多月，又遭上第二灾的，却是相当稀罕了。想也知道，若周二老爷还能顺利归家，必会成为朋来镇新一位传奇人物，足以比肩各家族老。
这是不容易的，尤其在现在这样一个时候。
周家人知晓其中的不容易，首先怕的便是周二老爷回不来，是以听闻消息，一屋子的女眷便都惧骇忧怖，惶惶难安，连为周二老爷筹备葬礼，热闹吃席都顾不上了。
二老爷的夫人是个冷静人物，出门来，领人去主街收尸。
马车还没动起来，又有人来报信，说二老爷被那位罗处长拉去了小定山的义庄。二夫人大怒，直言罗大小人，害人之心不浅，遂转头，纠集一班魁梧家丁，往义庄去了。
镇民有跟去瞧热闹的，有惊惧闭门不出的，只是偏偏没有一个想起那刚刚灭了火的宁家米铺的。
所有人都认为那栋小楼藏着惊天的大秘密，不敢想，不敢碰。但在那里射出那一枪的凶手却知道，这只是一个挤满了大烟鬼与尿臭味的‘福寿/膏’销金窟罢了。
它许是想效仿上海的‘南诚信’或‘眠云阁’，只是猫在这朋来镇一间小小米铺的三楼，委实是太过小家子气。
可这也不能全赖它。它想走，是走不出去的。
——《横祸&#183;上》，完善自三号玩家碎片记录。”
故事结束，但又没有完全结束。
很显然，对于这件正在进行时的案子，黑皮笔记本给出的故事也并不完整，还分了上下。上是目前已发生的，下大约就是后续和结果，只是不知道在座的玩家们是否能有机会看到。
而且还有一点引起了黎渐川的注意。
那就是这次的故事比之前两个，都要长且描述较详细，也没有局限在某个视角，反倒是或正或侧地点出了枪击和火灾之外的一些东西，引人好奇探究。
同上次一样，金色钢笔书写完故事，没有立刻停下，而是继续写道：“今天或许出现了玩家凶案，也或许没有。但不论有还是没有，我都从在座的各位身上感受到了消极怠工的油滑，和不是那么讨人喜欢的小心思。”
“我们的惩罚将会继续。”
“除优秀读者外，我将在每张餐桌上都随机选择一位，惩罚他失去身体的某个功能。”
“希望各位读者努力制造凶杀，勿要心存侥幸。”
字迹抵达末尾，黑皮笔记本自然闭合，金色钢笔也躺去了另一侧，安然入眠。
两者还是一如既往，在履行过自己的使命后，就失去了短暂存在的生命力，恢复成死物。
这个由死物主持的晚餐流程，已经让人颇为熟悉了。
但黎渐川经历过圆桌审判那场真正由死物主持的对局，与之相比，最近的这两顿晚餐，却让他产生了一些奇怪的不和谐感。
不等他将这不和谐感的源头琢磨出个一二，一贯比较活跃的七号就再次率先开了口。
“看来昨天晚餐随机到惩罚的就是那位优秀读者，不然说明人大概不会提起赐还功能这一点，可惜我当时问他，他没有回答。”
他叹气：“难道人与人之间已经没有信任了吗？面对这局游戏，所有玩家求同存异，同舟共济，才是通关的捷径啊。”
黎渐川瞥了七号一眼，怀疑这人现实世界是个烂剧演员，这表演风格也太浮夸了。
但他这样表现，也必然是有他的目的存在的。
“所以今天呢？”
七号环视一圈，求知若渴般问道：“今天受到惩罚的是哪一位？”
围绕木桌的剩余四人无人回应他。
黎渐川端起粥喝了口，正思考着等下怎样开口交流情报，靠左那扇红木门里却忽然传来一道低哑的笑声。
所有玩家都被这笑声，举目看去。
一道裹着黑斗篷的身影从那张大圆桌前转过头，不可见的目光穿透略显虚幻的门，直直望向杂物间内：“你们那张餐桌受到惩罚的是谁我不知道，但我们这张餐桌受到惩罚的是我，失去嗅觉。”
“之前不知道，但现在我可以肯定，你们就是第三条线的玩家吧。”
他笑道：“在三线互通前，我们的晚餐可没有这劳什子惩罚，大部分规则看似没有变化，可还是以你们第三条线为主的。”
话音落，几乎全部视线又都落回了这处逼仄阴暗的杂物间，七号更是被施以古怪审视的目光。
他不可能是蠢到无意间暴露了所在时间线，只可能是故意的。
“这么算的话，你们两条线的剩余时间天数也都变长了吧？”七号好似对周遭的目光变化全无所觉，只单手支着下巴，偏了偏头，“仔细算起来，这可是让你们占了大便宜，但魔盒游戏应该还没有不劳而获就安心得到的好处吧？”
“你们付出了什么代价？”
“让我猜猜。”
七号低低笑着：“第一样代价，应该就是不论是否完成谋杀，都无法逃出身体功能丧失这一惩罚的随机范围，且惩罚程度高于我们第三条线的玩家。你说只是简单的嗅觉失灵，我可不太相信呐。”
“第二样呢，有点难猜，应该和副本本身有关，是隐形的代价。”
“按你所说的，从这次晚餐就能看出来你们前两条时间线无论怎样发展，似乎都是要以第三条线为主干的，第三条线虽然是距离一切秘密的源头最远的线，但却也是唯一一条能纵览全局的线。可以说第三条线才是这局游戏的主线，而另外两条线，则只是支线。”
“支线自然是没办法跟主线比，缺失的东西应该不少，也算是付出的隐形代价了。”
“但以魔盒游戏的惯例来看，事无绝对，支线也拥有通往结局的方式，只是难易不同而已。所以嘛，我推测如果各位来解谜的话，估摸着是第三条线最佳，第一条线次之，第二条线最难吧。”
他抬起头，隔着一片稀薄如雾的黑暗，同一双双来自兜帽下的眼睛对视，最后落在红木门里。
“你这么急着回应我，餐桌边的坐席也最多，难道是在第一条线？”
七号的语气轻描淡写，吐出了这个判断，用的虽是疑问句，话音传递出来的意思却相当确定。
“红木门，宴会厅，大餐桌，看样子你们第一条线的玩家可以使用的镇民身份，绝大多数都是富贵人物。第二条线……有洋人？还是有比较多留洋的贵少爷贵小姐？”
他随意说着，笑道：“唉，我胡乱说说而已，各位不用急。就算我现在不说，待会儿只要稍微套两句话，动动脑子，谁还不能把这三条线分出来？那点差异显而易见，瞒来瞒去，未免太蠢。”
“我们都是为解谜而来的，多多交流才是好事呀。”
其他玩家表面上无甚大反应，似在各自沉思。
黎渐川拧了拧眉头，七号突如其来的这番强势表现并非是没有任何前兆，但无论怎样的前兆，好像都不能为七号的言行铺垫妥当。
他说了很多话，给出了很多分析和情报，看似坦诚，但实则让人倍感危险。
这让黎渐川回想起了在God实验室初见宁博士时的感受，但很显然，七号和宁准是两类人。
一者像高智商的疯子，一者则更像还存留着几分温柔的小怪物。
“有些人是为解谜而来，有些人则不一定吧。”
一道声音在靠右的半面银丝帘子里突兀响起，透着冰冷的讥讽，隐约似乎还有掩藏得不够干净的恨意：“一局游戏解谜只能拿到一个魔盒，而杀害其他魔盒持有者，收获可就不止这点了。”
“魔盒捕手，我不信你们没有听说过这类玩家。”
“我想，如果现实生活中的玩家杀戮同样可以获取到对方的魔盒的话，那这个世界或许早就已经被战火淹没，面临毁灭了。”
闻言，红木门内的第一条线有玩家出声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局游戏内有魔盒捕手存在？”
“你遇到了？”
第二条线那名玩家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只是嗤笑了声，道：“何止魔盒捕手，说不准还有几位猎杀者混在其中呢。”
黎渐川注意到了这名玩家的措辞。
第三条线的玩家应该都基本确定第三条线有猎杀者存在了，而第二条线只剩下了三名玩家，厮杀激烈可见一斑，如此这样，却还是不能完全确定是否有猎杀者存在。
若真有，那么那名猎杀者一定隐藏极深，没有直接出手杀人，响出击杀喊话。
这时，旧木桌旁的二号忽然接道：“猎杀者在游戏内外都有，和魔盒捕手的差别还是很大的，他们可不为魔盒，都是无差别杀人，只是更热衷于杀死高排位玩家和资深玩家。”
“他们在游戏内拥有的优势太大，再大型的副本也不太可能出现超过三个猎杀者，大部分都只有一个。而且他们本身就喜好单打独斗，彼此之间都怀有敌意，能痛下杀手，所以我个人认为，这局游戏内的猎杀者如果有的话，也不能以几个几个这样来论，最多只有一个吧。”
“他们对God实验室来说，还是挺珍贵的，数量不多，一般都投放在大型副本里。”
“朋来镇比起真正的大型副本，还差一些。”
听起来，二号对猎杀者颇为了解。
黎渐川状似无意地扫了他一眼。
因着第一顿晚餐的表现，二号在黎渐川眼里更偏向于一个狂妄无序、冷酷毒辣的凶手标签。但现在，他却好像忽然换了张面具，给人一种沉稳老练的踏实严谨感。
如果不是黎渐川因亲眼目睹二号战斗的场面与其玩家名字已经怀疑二号就是第三线的猎杀者，恐怕还真要被他这副模样给骗了。
妈的，这些老油条。
黎渐川习惯性地丢弃了自己不高的素质，在心底爆了声粗。
“魔盒捕手和猎杀者，是有点麻烦，但也只是一个小麻烦。”七号摇头道，“相信我，这局游戏的主线解谜才是最大的麻烦。第一第二时间线玩家可以通过遗留的后手来到第三时间线，但第一不能去第二，第二不能去第一，第三不能去第一第二，这也就意味着魔盒捕手和猎杀者的战场被划分控制了。”
“这对他们来说是劣势。”
“总不能真就那么巧，这两类玩家都恰好在第三条线，或恰好都留了后手，从第一第二时间线来到了第三线吧？”
“以我对魔盒游戏的了解，概率为零。”
他叹道：“当然了，这也限制了另一个通关条件，仅剩三人可选脱离当前游戏与否。”
“跨时间线的杀戮，是难上加难。”
二号点了点头，道：“而且以我的经验来看，除了想要解谜拿魔盒的玩家，混日子苟着等待通关的玩家，魔盒捕手，猎杀者，这四类，还有一类玩家让人比较头疼。”
“他们既不为魔盒，也不为杀戮，更不为混日子，摸不清目的与言行。这类玩家在全维度互动平台的牛皮纸上，也有一个不太通俗的称呼，叫愉悦犯。”
白天刚坑了黎渐川的四号好奇了一下：“那通俗点的称呼呢？”
“搅屎棍呗，还能有什么。”
七号哈哈一笑，给了他回答。
黎渐川抽了抽嘴角，感觉今天的晚餐和昨天真是不可同日而语，气氛快活得简直像一顿真正宴请亲朋的家常便饭一样。
不过，大概没有谁家宴请亲朋会用干馒头和清汤寡水的粥。
想到这儿，黎渐川又看向那两扇门里，一边是色香味俱全的中餐，一边是精细标致的西餐。
还不如不看。
“言归正传。”
等气氛再度沉郁下去一点后，第一条线的一名玩家开口道：“我觉得这局游戏的主线，只要掌握一定数量的线索，再仔细捋一捋，就能较为清晰地看出来，没有太大难度。”
“真正的难点实质上只有三个。”
“一是目前副本中出现的一小撮不对劲的、也暂时无法解释的事物，举个例子，比如大家明里暗里见到的那些绝不属于华夏民国这个时代这个年份的东西，或者拿到的某些线索，听见的某些事。”
“二是已被打通的三线并行，三是我们这些玩家本身。我想这后两者我应该不需要再多解释了。刚才你们已经提到了很多。”
“这些或许是解谜的关键，也或许会使我们获取真相的进程变得难上加难。”
这个想法和七号的不太一样，两人侧重不同。
但这名玩家总结出的这三个难点，确实和黎渐川的部分想法不谋而合。当然，黎渐川觉得这三个难点和主线的关系并不割裂，甚至可以说是主线的一部分。他不太相信这名玩家不清楚这一点。
在座这些人的话，即便是平和的交流分析，也不能尽信就是了，有个三成的真实度，少在话里挖几个坑，就已经是顶天了。
七号道：“喔，很不错的思路。”
他调整了下坐姿，变得更正式了些。
“其实不管依照什么思路去解开谜团，所要走的调查方向，或者说这局游戏本身的剧情方向，都只有两个。”他好像还真是如他自己说的一样，开诚布公地想来一场团结互助的沟通交流，“一明一暗，明的是一桩桩凶案，不论是否是我们这些玩家做的，暗的是所谓的永生斗争，和多方势力的立场。”
“两个调查方向，彼此之间也必定有深刻联系。”
第二条线三名玩家中一直沉默吃饭，好似完全游离在讨论之外的一名玩家忽地一笑，啪地放下筷子，沉沉道：“你倒真是大公无私。”
七号笑了笑，没说话，只耸了下肩。
这些或真或假、或深或浅的对话，令在场绝大多数玩家都陷入了复杂的思索和沉默。
一时之间，三张餐桌俱是一片安静，暂无他人发言。
黎渐川扫了眼钟表，知道自己可利用的时间不多了，现在可以算是一个好时机。
他想了想，不再等，直接沉哑开口道：“我希望可以讨论下挖脑魔案，或者交换一些相关的情报。”
黎渐川想换的情报当然不止一个挖脑魔案，但是其他的线索多说几句，都很容易被其他玩家猜出具体身份或玩家名字。
他只能由此切入。
此话一出，第一条线的一名玩家率先回应了他。
按照自空着的主位顺时针向下的排序方式，这名玩家是第一条线的十二号玩家，与刚才说出三个难点的那名玩家相隔不远，那名玩家的座次是九号。
“我可以告诉你一条消息，那应该是你最需要的。”
第一条线的十二号玩家道：“作为交换，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第225章 谋杀
黎渐川抬头看去：“你想和我进行一场交易。”
他没有傻到直接开口问需要帮做什么事，而是先确定对方的态度。
“没错。”
第一条线的十二号玩家微微颔首：“这场交易我会向说明人申请，使用我的真空时间，进行你我一对一的独立交易。不用提利用潘多拉的晚餐本身的见证性这件事，我更相信真空时间。”
既然是对方使用真空时间，那黎渐川自然没有异议，至于具体的交易内容，真空时间开启后依旧可以讨论确定。
但能让十二号这样果断地用掉每局游戏人仅一次的真空时间，这场交易想必不是太简单，而且十二号必然有另有队友，或有某种能力保证自己可以在晚餐时候解谜，不然这操作未免也太新人了。
可在座的哪里有新人呢。
黎渐川道：“可以谈谈。”
十二号对这个较为谨慎的回答并不意外，像是不在乎若没有谈成，浪费的真空时间又该怎么办这件事。
他直接对他面前那张餐桌上黑皮笔记本与金色钢笔说出了自己的诉求，同时启动了真空时间。
晚餐与真空时间的力量叠加。
黑白领域降临的瞬间，黎渐川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剥离感，好像他整个人连同座椅都被一根无形的勺子从一块透明凝固的果冻里挖了出来。
他仍在餐桌上，却又仿佛已身处另一个空间，周遭有雾气将他与其他玩家分割开来。
遥远的对面，红木门内，十二号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压在了桌沿上：“现在这片真空时间里只剩下你我，其他玩家无法听到我们的交谈，晚餐的时空也已被凝固。”
他道：“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慢慢来谈这场交易。”
“但为了效率，也算是诚意，我可以先告诉你有关挖脑魔案那条消息的大概内容，和我需要你帮我做的那件事，由你来考虑，是否继续谈下去。”
黎渐川目光微沉，静静看着十二号。
“那条消息很简单，但很重要，绝对关系到最终的谜底。整局游戏知道这条消息的玩家不超过三个，且都在第一条线——在第一条线无人进入第三条线的前提下。它给出的是挖脑魔案死者的一个信息，知道以后那会让你产生一些更清晰但也更迷茫的联想。”
十二号看向黎渐川：“再说我希望帮忙的那件事，很简单，我需要你从周家宅子里盗取一件奇异物品，在明天中午十二点后，去李家新祠堂的后门大槐树下，把它交给一个人。”
“这件事有个附加条件，就是在这整局游戏，你都不得自己或利用其他手段直接、间接地伤害这个人。相对的，对方也不会率先主动对你出手。”
盗取周家的一样奇异物品？
这个要求确实是超出了黎渐川的意料，涉及一件奇异物品和一名极可能暴露出来的玩家，用真空时间作保算不得奢侈。
而且这要求本身透露出来的信息就已经足够多了。
首先，十二号作为一名身在第一条线的玩家，给出的要求却是在第三条线，这只有三种可能。
一是他已经或准备在第三条线恢复记忆，正式进入第三条线，这件奇异物品是为他自己准备的，二是他的队友将要或已经进入第三条线，这是在协助队友，三是他有某种手段在晚餐以外与第三条线沟通，或对第三条线施加了某种影响，这需要这件奇异物品助其完成得更加完美。
第三种可能的概率较低。
因为如果是黎渐川自己，除非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否则他绝不会让自己的谋算计划在其他玩家的帮忙下实现，即便这在真空时间的保证下。
泄露出的信息是无价的。
而另外两种的话，他们自身暴露的风险也很大，除非是不得已的选择，或盗取这件奇异物品比暴露身份危险更大。
看出黎渐川深思和犹豫，十二号继续笑道：“说实话，我觉得这件事的价值无法和那条消息相提并论，但任何消息都有时效性，与其在这儿珍藏密敛，不如将它的价值利用到最大。”
“我也可以坦言相告，这次交易对我来说确实比较重要，但绝非缺此不可。”
黎渐川无声地转了下眼珠。
他直觉十二号这话不太诚实，但任何交易都是有风险的，再者说，那条消息确实很吸引他，那种随时随地都在陪伴着他的先天的预感又在告诉他，这会是解开挖脑魔案绝大部分谜团的关键。
于是他只沉吟了一会儿，便道：“可以，我答应。但不排除意外情况，比如周家并没有那件奇异物品。”
十二号老练道：“那就是我需要承担的风险了，我们可以在具体的交易内容里将这类意外情况归结到我这一方。一场让双方都满意的交易，必然是排除意外，明确责任与风险的。”
说着，十二号借用说明人特意给出的普通纸笔，简单草拟了一份契约。
契约飞到黎渐川手里。
他从头到尾仔细看着，没有从中看出什么陷阱，且令他稍感意外的是，十二号在契约里还多给他一个搭头，也就是挖脑魔案死者横尸现场的一张模糊照片。
魔盒游戏的交易里，还能有这种白送的好事？
是十二号对这场交易太过用心，还是有一定程度的向他示好的意思？
总不可能是良心发现，看他没有讨价还价，过意不去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反过来若能利用对方的殷勤多薅些羊毛，也不是不行。
黎渐川提起了几分警惕，心里转着算盘，又审视了一遍契约，最后才确认道：“没有问题。”
“交易愉快。”
十二号道。
契约在双方亲口承认之时，砰地散成一片金粉，消失在黑白空间内，宣告着交易的成立，对双方都形成了无形的约束。
完成这一切，十二号也好像松了口气般，不再犹豫，直接送出照片。
在照片飘入黎渐川手中时，十二号平静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我这里有关挖脑魔案的那条消息，就是那名死者的名字，你一定想不到他叫什么。”
十二号没想卖什么关子，话音只顿了一顿，便以一种古怪失笑的语气接着道，“孙朋来。”
“他叫孙朋来，没错，就是朋来镇的朋来。”
话音入耳，黎渐川的大脑瞬间好像一道雷电猛地击中，战栗与错愕，怪异和恍然，如潮水交替袭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落到手里的照片。
这张照片颜色黑白，光线较暗，画面模糊，明显是从一个很高的地方偷拍的。
照片里是一条窄长的胡同，胡同靠一堆杂物的位置，一个穿着短袖短裤拖鞋的年轻人面朝下趴在地上，天灵盖扭曲错位，应该是被掀开了，周遭洋洋洒洒全是血迹，场面乍一看就是血腥异常。
如若不是这张照片是陈旧的黑白照，四周场景也带有显而易见的民国时代风格，黎渐川甚至都要怀疑这是一场发生在现代的恶劣凶案。
冯天德的梦，手捧人脑雕塑的年轻人，挖脑魔案，死者孙朋来，朋来镇，蓬莱观，被供奉的手捧人脑的年轻人神像，所谓的灵尊，所谓的永生……被完善的充满隐喻的故事，故意模糊案情来为其冠上诡异色彩的报纸报道，镇民们的讳莫如深……
象征着一切谜团初始时的那根线，终于露出它模糊存在的影子。
“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黎渐川重新抬起头，问道。
“还想要点交易赠品？”十二号笑了笑，道，“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小情报，只希望你对这场交易能多点认真，诚恳守诺，这应该不算什么很难的要求吧？”
黎渐川不语，算默认了。
事实上，就算没有什么赠品，他也不会做什么节外生枝的事。
十二号端起茶碗，啜了口清茶，继续道：“其实第一条线对这桩挖脑魔案的了解不比你们后面的多上多少，但因为距离案发时间很近，所以调查起来还是没你们那么费劲的。”
“目前可以确定的，至少表面上可以确定的，大约有三点。”
“一是如那张照片所示，死者是个完完全全现代打扮的年轻男人，绝不属于民国，名字就叫作孙朋来。这条线索的来源我不能告诉你，这可是我花了大工夫弄来的。”
“二是当时报纸上那些耸人听闻的报道，至少有三分之二都是真的，比如孙朋来的尸体被送进小定山废弃义庄后，消失不见，但也有另外一些是假的，比如最后抓住了挖脑魔案的真凶，是个生了鬼面疮的人。”
十二号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黎渐川略感意外的推测：“这件错抓凶手的事，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那位丁局长特意办成的。”
“丁局长？”黎渐川皱眉。
十二号道：“你们第三线里，朋来镇的警察不是丁局长和他的手下？我们这边出了命案，报案都会去找他。他带着他新娶的三姨太来朋来镇避暑，就住在丁家老宅。”
既然十二号拿出了些诚意，黎渐川便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道：“第三线没有丁局长，他一直在县城，来朋来镇的是他手下的一个处长，叫罗大，是来朋来镇送丁局长新娶的四姨太养病的。”
“这位四姨太阮素心，疑似得了鬼面疮，毁了容。”
十二号捏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滞：“阮素心，鬼面疮？”
黎渐川道：“罗大今天可能出了事，被玩家谋杀取代了。”
十二号低声一笑：“没那么容易。第一线玩家这么多，可不是一个人去打了那位丁局长的主意，实际上，当有玩家意识到玩家凶案的好处和坏处后，朋来镇身份比较不一般或显示出一些怪异方面的NPC就都被盯上了。”
“但也有一部分玩家，坚持不犯案，走破案路线，当然，逼不得已时他们应该也没那么坚定。可不管怎么说，玩家都被划分了阵营。”
“有阵营就有对抗。”
“丁局长在第一线被杀过三次，这三件案子，都在二十四小时内被破了。这三个玩家也都只是短暂地当了几个小时的丁局长，案子破时，就被驱逐了。虽然进到他们脑子里的丁局长的那部分记忆不会消失，但他们案子被破，接下来要面临的处境，和那点记忆带来的好处比起来，简直是差距太大。”
“没有悬念，这三个家伙最后都死在了全镇通缉里。”
十二号不打算给黎渐川追问全镇通缉事宜的机会，直接拉回了话题：“不小心扯远了，那可是另外的价钱，我们说回正题。”
“在孙朋来的尸体于义庄内失踪后，镇上就流传起了僵尸与鬼上身的传说，夜间路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但这可能不是怕死，而是单纯的怕鬼。”他略带戏谑地道，“后来镇上的一个农家汉子不知什么原因，长了满脸的鬼面疮。”
“这汉子叫李大柱，带着一脸疮，先是去回春堂求医，但回春堂的寻常大夫却表示治不好这不是寻常的疮，是怪病，他治不好，然后他又告诉李大柱，医术最高深的彭老先生恰巧去了县城，不在镇上，只能等彭老先生回来看看。”
“后来又过了两日，彭老先生终于回来镇上了，李大柱找上门去，却恰好碰见了丁局长和冯天德，冯天德一见李大柱面上脓疮，便说是鬼怪孽力反馈之病，定是李大柱害了人，被那人的鬼魂找了上来。”
“朋来镇那时只有那一桩案子发生，丁局长听了，直接就把李大柱抓了起来。”
“他已为这桩案子焦头烂额了好几日，这一下终于见到曙光，便跟咬了肉骨头的狗一样，死活都不会撒口了。”
十二号沉声道：“结果你应该知道吧，彭老先生认为这是寻常病症，不能以此为依据抓人定罪，他治好了李大柱的鬼面疮，但之前一直矢口否认自己杀人的李大柱却突然承认自己就是凶手，害了孙朋来，挖脑食脑。”
“按照当时目击的镇民的说法，是李大柱浑身上下突然冒出了树枝一样的血肉凸起，还有诡异触手，整个人都成了怪物。”
“他大喊着所谓的诅咒，想攻击冯天德，失败后就一头撞死了。”
黎渐川道：“冯天德嫌疑很大。”
十二号道：“很多人暗地里认定他是真凶。有名玩家手里大概有证据，但我拿不到，我也不能告诉你。”
黎渐川自觉还没有不要脸到去薅这么明显的羊毛，问这个玩家是谁。
他转回了话题：“第三点呢？”
“挖脑魔案后的大雾。”十二号直接道，“如果有条件，你可以去调查一下小定山和海面上的大雾，那必然隐藏了很多东西。”
黎渐川微微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你想知道什么？”
“这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赠品，属于交易之外的，我不保证真假。”十二号强调了一下，“但你如果真的想以交换情报的方式来的话，我倒的确有件事想知道。”
“什么事？”
黎渐川收起照片，扬了扬眉。
“我想知道，第三线里朋来镇平民区胡同中，迄今为止死了几个人，都叫什么。”十二号思索着道。
这不是什么难题，甚至可以说是过分简单。
黎渐川琢磨着这个问题的用意，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据我所知只有两个，报童陆小松，和宁家分出来的老爷子宁来福。”
得到答案，十二号沉默了一阵，突然道：“可以了，交易结束。”
黎渐川感觉到一阵怪异，但不等问出什么，四周的黑白禁锢就已经褪去。
十二号解除了真空时间。
黎渐川暗叹，有点可惜。
原本他还想着再打探一下第一线里的周二老爷的事，周二老爷十有八九是在上个月被前两线的某个玩家杀过一次，取代了，只是杀人的玩家是怎么保留自己的记忆的，或者是没保留记忆但却因为某事要杀周二老爷——这很值得调查。
但眼下这些收获，也已经超出了预计了，甚至给他一种天上掉馅饼，必须要警惕的感觉。
挖脑魔案有了些眉目，黎渐川便也了却了一件心头大事。
重回餐桌，七号又领头讨论了下挖脑魔案和枪击火灾案，但各个玩家口中不是翻来覆去那点情报，就是不知真假、极具引导性的模糊消息，价值不大。
很快，九点钟到，晚餐结束。
所有玩家从餐桌前消失，回归躯壳。
黎渐川在进入新身体的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强烈的生死危机。
自己被包裹在一片浓重的血腥味里，眼皮沉重，无法撑开，四肢虚脱无力，一波波的眩晕如海啸般拍来，将他不断推往死亡的深渊。
四号果然给了他一份大礼！
毫不犹豫，镜面穿梭瞬间开启，连闪两次后，停在了一处荒废的小院柴房里。
事实上，黎渐川看不到任何镜中通道，只能凭逐渐丧失的感知选择。
他努力张开嘴，呼呼地大口喘着气，处在昏迷边缘的大脑艰涩转动着，翻动魔盒，找到特效针剂取出。
凝聚起体内最后一丝力量，黎渐川咬牙，拼命睁开眼，挪动手掌，想拿起针剂注射，却在手掌碰到针剂的刹那，愣在了原地。
不，那不应该叫手掌。
而该叫猫爪。

第226章 谋杀
只花费了不到三秒钟，黎渐川就完全接受了第三线七名镇民身份里有一个是一只猫，而这次恰好是轮到他进入这只猫体内的这个事实。
这绝对是存在于意料之外的情况，但细细想来，却并非全无预兆。
今日上午发生在胡同里的那场厮杀，除了战斗的三方，即王曼晴、宁来福和操纵纸人隐藏在回春堂的玩家外，属于第三线的其他玩家应该都陆续登场，前去查看过。
这是他和宁准共同作出的判断。
而当时，小孩、混混、警察与看热闹的镇民他都怀疑过，却唯独没有怀疑在厮杀中途与结束都成群结伙在胡同墙头出现过的野猫们。这些在脏兮兮的胡同里随处可见的小家伙，太容易被自诩万物顶端的人类忽略了。
但谁又规定过，野猫就不能是朋来镇镇民中的一员呢？
这个身份要是利用好，可是便利至极，不是幽灵，胜似幽灵。
但怎样做这个幽灵野猫，并不是黎渐川现在该关心的事，他最该关心的，是要如何撑着自己不昏倒过去，用猫爪子打上这针特效药剂，止血疗伤，恢复精力，把自己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话说，这针药剂是给人用的，猫能用吗？
黎渐川用爪子按住针管，浑噩的脑子转了一下，便果断放弃了思考这个愚蠢的问题——现实里或许不行，但这里是魔盒游戏中古怪的朋来镇，这只猫是朋来镇的镇民之一，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用力闭了下眼，又睁开，试图稳住模糊眩晕的视野。
猫爪凝聚着力气移动，将针管扒拉到了近前。
黎渐川低头，张嘴咬住针管，弓起身子抵住背后的墙壁，调整脑袋倾斜扭动的方向。
片刻后，他右爪抬起，在针管顶端猛地一拍，针管另一头立即弹出了一根注射针，直直地扎进他费力伸出的毛绒绒的左腿。
刺痛传来，药剂在针管内迅速下降，将要见底时，又被利落拔走，甩开一串淡蓝色的水渍。
黎渐川把用完的针剂收回魔盒，不去管因疼痛和过快注入的药剂带来的反应，而痉挛抽搐的左腿，拼命挣扎着爬起来，在一片漆黑中爬进了柴房角落，以一堆腐烂的干草遮挡住了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再没有其它任何精力了。
蜷缩在干草下，将自己抱成一个毛团，黎渐川几乎是瞬间便陷入了半昏迷半沉睡的状态，只勉强依据本能习惯留出一分清醒，戒备着四周，随时准备在危险来临时镜面穿梭离开。
特效药剂不同于寻常药物，但到底不是神药，仍需要时间来发挥药性，弥补身体损伤。
黎渐川这一歇，就歇了足足一个小时。
等到他再次醒来时，夜色已经更深，四周伸手不见五指，除三两声犬吠外，整片胡同都安静得落针可闻。
黎渐川小心地拖着身子站起来，在柴房内练习了一下猫步，让自己快速适应这具非人类的身体。
随着一次次的游戏，黎渐川已经可以确定，当他的精神体进入某局游戏的角色身体时，都会对角色身体进行一定程度上的改造，使其较为贴近他现实中的身体素质，自愈能力、超长五感等特殊之处也会带来。
尽管这局游戏他实质上的角色是所谓的读者或游魂，但进入镇民躯壳时，魔盒游戏也依然践行着这个隐藏规则。
但无论再怎样贴近现实的改造，也不可能改变生物构造、身体残疾和过大的年龄差距等，比如现在，让他一只猫拥有他原本的力气，或在挨了一颗枪子后，依旧活蹦乱跳，仍可战斗，这显然是不太可能的。
那道贯穿了他的毛绒绒左腿的枪伤，在药剂和自愈能力的双重作用下，也只是愈合了三分之二而已，内里粉碎性的骨折和血肉撕裂恢复都很缓慢，因为这一枪即使是打在了腿上，对一只猫的躯体来说，也依然是面积极大的致命伤，而不是什么小伤。
哪怕他现在已经是一只身体素质不一般的猫。
黎渐川在柴房来回走了几圈，除左腿有剧痛时刻传来和弹跳艰难外，其他都还算正常。
他借着碎镜片的映照，端详了下自己。
这是一只瘦巴巴但却还有些腱子肉的狸花猫。
身上灰扑扑的，皮毛有些枯燥杂乱，好像很久都没有仔细舔过毛了，脸上和身上也都带着伤，最严重的就是左腿上的枪伤，皮开肉绽，狰狞非常，将身上大片猫毛都染成了血红色，如今黏糊虬结在一块，看着脏乱又可怜。
这之外，就是毛肚皮上由黎渐川带来的镜面穿梭的负面效果，一道道灼痛至极的烧伤。
在这个人的日子都朝不保夕的时代，野猫要说活得多好，那肯定是不太可能的。
但要混成眼前这种惨样，也是不容易，至少寻常野猫是吃不到枪子的。
镇上可能有枪的人，算上玩家，也并不算多，再联想四号逃离码头的时间和之后罗大浑身是血被人发现的时间——黎渐川直觉怀疑，四号在第二天做狸花猫时，被宁准重创后，因某种不得已的理由，出手杀了罗大，犯下玩家凶案。
他想了想，启动镜面穿梭，身形于原地消失，进入了镜中通道。
循着残留的感觉，他在镜中通道中挨个儿观察，很快就找到了他刚刚进入狸花猫身体时所在的那个通道口。
通道外很黑，隐约也有点灯光，还有零星的脚步声和私语声，但不出去，还是无法判断那究竟是哪里。
黎渐川不能排除四号没再留下别的陷阱的可能，所以目前没有返回去的想法。
至于罗大的事，一会儿去了义庄，见过罗大本人再说。
黎渐川边用逐渐恢复完全清醒的大脑进行着杂七杂八的思考，边无声地走出柴房，跃上低矮的墙头。
今夜无雨，明月当空。
黎渐川走了一段，寻到一户人家盛了半桶水的水桶，一个猛子扎进去，快速洗去身上的脏污与血迹。
跳出来时，伤腿不小心一滑，没踩稳，咣的一声带翻了水桶，这家正房里立刻传来动静，骂骂咧咧地就有人要动身起来。
黎渐川本能地弓起身子炸了下毛，然后迅速抖动身体，甩干净水珠，嗓音嘶哑尖锐地喵了一声，就飞一般冲出了院门。
“水桶没盖盖儿，又被野猫钻了！”
身后响起迟了一步的大骂：“这些小畜生也没人管管，一天到晚捣蛋，真是晦气……”
声音渐远。
黎渐川贴着胡同边角往前小跑，下意识舔了口爪子，鼻尖吸了吸，打了个喷嚏，莫名感觉有点心虚。
在上个副本短暂地当了下狼犬，因为到底是怪异操作，而非游戏将他的精神体送入躯壳，所以受到的狼犬本身的动物习惯影响几乎是没有。可现在，只短短一小会儿，他好像就受到了这只猫随性恣意，还带点小贱兮兮的习惯影响。
没错，这绝不可能是他某些隐藏的性格面突然被猫身觉醒了，只会是躯壳本身的问题。
黎渐川确信。
大致洗去血腥，让自己至少表面看起来与其它野猫再没什么明显差别，黎渐川找到一个角落，使用镜面穿梭，赶去了小定山山脚下的废弃义庄。
若非他已浪费了一个多小时处理四号给他设置的险境，他实在不想再动用镜面穿梭。
这项特殊能力的负面效果已越积越多，对他的身体产生的影响也越来越大，而这局游戏的剩余时间还有四五天，就算能早早解谜，也还得再坚持至少两天，这两天里用特殊能力的危险时刻只怕还有很多。
是时候该省省了。
他有预感，这烧伤再多上几道，就要从表面的皮肉深入到内部脏器中了，若真是这样，到时候他恐怕将直接失去大半战斗力，虽不说会任人鱼肉，但也相差不远矣。
越是强悍的特殊能力，越是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镇上夜深人静，小定山山脚下的废弃义庄却聚集了许多火把与灯笼，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黎渐川从小定山的山路上钻过来，于背光处跳上墙头，蹲在阴影里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义庄内外。
这处义庄不大，就一圈塌了小一半的破墙，圈起来了一大一小两间屋子。
屋子前是一片杂草丛生的院子，堆满了横七竖八的旧棺材、破草席，有的开，有的合，有的空荡荡，有的卷着腐烂的肢体与白骨。
大屋子没有了门，里头堪称灯火辉煌，光线亮，一眼就能望见一些相比于外面而言还算齐整些的新棺材。两道穿着警服的身影在那儿站着，偶尔来回走动，围着正中央两具新鲜尸体和验尸的人。
小屋子则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动静。
义庄门前檐下挂着一片片破烂的白幡，随风招摇，配合着内里景象，确实堪称阴森恐怖。
但不论是站在义庄内验尸的，还是聚在义庄外堵门或凑热闹的，显然是都不将这点可怖画面看在眼里。
尤其大门外露胳膊挽袖子、手里提着家伙什的周家家丁，要不是门内有一排警察举枪指着，自家二奶奶也还没下令动手，他们保准直接冲锋进去，不管什么牛鬼蛇神，阴森不阴森的，掀翻棺材就闯了，救自家老爷去。
这一堆气势汹汹的人前头，立着的是气势更盛的周二夫人。
她身侧一名小丫鬟提着精巧的琉璃灯，将周二夫人那一双伶俐小脚和一身雍容贵气的行头照得纤毫毕现。她身材瘦小，按理说是与这装扮不相配的，但其人脊梁骨却挺得太直太硬，像根银枪似的，寒光凛冽，凶气赫赫，不太像是封建礼教养出来的寻常深宅女子。
她瞧着台阶上戳出来的那一杆杆枪，面上只有冷笑，声音吐出，如碎玉掷地，清亮震响：“到底验什么尸，验上半个时辰也不见动静，还得用枪杆子把亲眷拦在外头，自己躲进义庄里偷偷验？”
“我看是他罗大心里有鬼！”
“丁局长走马上任那年，镇上家家户户都被缴了一遍枪，手里绝没有半根枪杆子！”
“如今我家老爷当街被歹人枪杀，这枪从何来？朋来镇里里外外，究竟谁人拥枪最多？出了事情，第一时间只带走了现场尸体，却一不管附近封锁，调查凶手，二不管四周证人，任其归家分散，这到底是想断案，还是存了别的心思，当我看不出来？”
“也不知究竟是我家老爷年节的礼没送够，还是又挡了谁的路，要遭上这一遭！”
门内一排警察里为首的，正是黎渐川在阮学智坠楼案里曾见过的那个相当机灵有一套的光头警察，他不等周二夫人再说，便急急出声打断：“我的好姑奶奶哟，您就少说两句吧！”
他苦着脸道：“枪杆子这话是能随便瞎说的？这周边还这么多人看着呢！”
周二夫人撩起眼皮：“这话你们不乐意听，当我就乐意说？让开路，放我们进去，我也就不说了。”
光头警察叹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周二奶奶。不是我们想拦着你们，而是您带着这么多人强闯，实在是不对。罗处的吩咐，要单独验尸，不能让其他闲杂人等干扰，这说到底都是为了周二老爷好。尸体验明白了，案子也就能查明白，罗处是想早早抓住杀害周二老爷的凶手呀！”
“至于抓凶手、找证人，我们这边自有安排，都是工作机密，不好跟您详说。您耐心等等，等验完尸，我们保证老老实实往旁边一站，半条门槛都不敢拦！”
周二夫人一扬眉，狠狠啐了口：“少跟我在这儿打马虎眼！我们周家只一句话，要么让我们进去，要么把我家老爷乖乖送出来，让我们周家该治丧治丧，该下葬下葬！”
“断案的事我们不掺和，还乐意配合，但若执意扣着我家老爷的尸体不放，我便一句话放这儿，他罗大今晚，走不出这朋来镇！”
光头警察神色一凛：“周二奶奶，慎言！”
周二夫人冷冷同他对视，面无表情。
光头警察的额上渐渐冒出涔涔冷汗。
他从周家人身上看出了这句狠话的分量。
暗暗叫苦的同时，光头警察咽了咽唾沫，慢慢缓和下语气，开口道：“这样吧，周二奶奶，我一个手下人，说了不算，我替您进去再请示请示，刚才是没验完尸，怕打扰，罗处才命我们出来拦一拦，现在说不准就已经快要验好了。”
“我替您去看看，您也先冷静冷静，切莫冲动，民不与官斗对吧……您看呢？”
周二夫人松下了凌厉逼人的视线，垂下眼，捏起帕子按了按额角，嗤道：“他最好是验完了。”
光头警察知道这就算暂时让步了，便忙赔了个笑，提着枪就转身窜进了义庄内，直奔大屋子而去。
穿过院子时，阴风阵阵，吹得他浑身发凉，直到此时他才终于呼出那口憋闷的气，敢抬手揩去满额的大汗了——方才那阵仗，他生怕自己一抬手，有人误解成要动手！
他们手里是有枪，但谁说被缴过枪的镇上富户就没枪了？
明面上没了罢了！
真打起来，他们这么几个养尊处优的警察可没胜算，强龙难压地头蛇。
也不知道他这顶头上司是怎么想的，人家根子在朋来镇的宁家周家李家，平时愿意交好他，捧着他，是因为没涉及到自己的底线和禁忌，交好总比交恶强，他难道还真当人家跟县城那些寻常富户一般，可以随意拿捏不成？
没见前两年丁局长来朋来镇避暑小住，接了那么多案子，也都没敢对那些有些身份的死者多做什么吗？
真当自己是颗大头蒜了！
光头警察心中暗骂，面上却也不敢露出丝毫，只快步进了大屋子，凑到好似刚刚从哪里睡醒的罗大身边一阵耳语。
黎渐川在光头警察跑进义庄内时，便从墙头上溜达着跟了过去，一跃跳上屋檐，踩着屋顶乱草，找到一处瓦缝极大的漏雨处，扒拉了扒拉，然后谨慎地探进去了半颗猫猫头。
大屋子内，罗大站在两具尸体中间，已被光头警察劝了一阵，面露不耐，唇上的小胡子颤了颤，冷声道：“刁民而已，你们有枪在手，还怕他们做什么？有人敢闯，就开枪！”
光头警察万万没想到他根本不听劝，还想再说什么，却已被罗大一脚踹开，赶了出去。
黎渐川冷静审视着罗大的表现，心头也觉怪异。
如果罗大现在真是四号，现在最该做的不是稳住他这性格人设，不做多余的事和惹人眼的事吗？先是拉尸体到义庄，又是持枪与周家人对峙，阻拦收尸，他这究竟是想做什么？
是他猜错了，罗大不是四号，还是说四号有必须做这些事的目的，为了达成这目的，可以承受其他任何后果？
后者的话，那目的又会是什么呢？
若四号能听见黎渐川的疑惑，且愿意回答，此时的答案便也只有两个，一为触发隐秘，谋求解谜，二为义庄特殊，请君入瓮！

第227章 谋杀
义庄内，正在验尸的是回春堂的彭老先生和他的徒弟彭松墨，两人也完全无法忽略相距不远的大门处传来的阵阵骚乱。
彭老先生撂下毛笔，轻轻吹干验尸报告上的墨迹，叹了口气，走向罗大，劝道：“罗处长，尸体已验过了，结果也已出来了，让周家人带走周二的尸体，也无甚问题。朋来镇风俗，注重这下葬一事，大多数时候都不停灵，连夜便要下葬。”
“尤其眼下临近七月十五中元，更是马虎不得，必得让死者早早入土为安，你何必要与此事作对呢？”
“这传出去，得罪的何止是一个周家！”
罗大对彭老先生倒是颇为尊敬，接过验尸报告翻看了几眼，随手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冷厉的面色缓和下来，满是无奈地道：“彭老，我哪里不知道这是件得罪人的事？但便是知道，也不得不这么做呀。”
“您知道，我来这里不是悠闲玩乐的，是领了我们丁局的命令来的，身不由己啊！”
彭老先生颤巍巍伸了伸腰，摇头道：“我只知道你是陪你们丁局的四姨太来朋来镇看病养病的。”
罗大小心地左右看了眼。
这大屋子内的除了一个常年守在义庄的老聋子之外，只有警察和彭老先生师徒，基本都算是自己人，因此，他也似乎少了很多顾忌，压低声音道：“彭老，您说这，您既然知道我是带四奶奶来看病的，又怎么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一次次对我们避而不见呢？”
“前年鬼面疮那凶手的事，丁局早就知道错了，但案子结都结了，后续也没闹出什么来，老百姓心安信服，日子照过，这不就行了吗？”
“像您老说的，公开致歉、还谁清白之类的，往小了说，丁局代表的是县城警察局，往大了说，丁局代表的就是县长，是县里的大老爷们，您说，哪有大老爷给泥腿子道歉的？”
“我知道这事儿您心里过不去，可咱一码归一码，惹了您这气的是丁局，得了病的是四奶奶，您行医这么多年，医术高明，德高望重，便是为了这名声，您也不能见死不救。”
“置置气也就得了，您说呢？”
彭老先生开口本是来劝罗大送出周二尸体的，却被罗大三言两语，又带到了四姨太和从前的挖脑魔案上去，一时倒是有点话题偏移、攻守逆转的感觉了。
黎渐川趴在屋顶，给自己加了隐藏存在感的印章效果，伸着脖子看得津津有味，还不忘分析这两人的言行机锋。
同时，他这位置虽离罗大很远，但他目力过人，仍能多多少少看见部分方才摆到一旁桌案上去的验尸报告，只是那沓纸的最上方却并不是周二的报告，而是另一具被不少人都忽略了的火灾坠楼少年的。
这报告不仅写了验尸结果，还添加了一些彭老先生个人提供的猜测和信息。
不知这是这个时代仵作或法医的特点，还是彭老先生的个人风格，之前阮学智的报告也是这般。
彭老先生称这少年疑似是县城陈家的小少爷，吸食大烟至少已有两年，陈家为戒其大烟，打点了县内几乎所有烟馆，不许接待陈小少爷，因此陈小少爷便常常乔装改扮，去底下镇上买烟吸烟。
这次想必就是背着家里，来朋来镇逍遥的。只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宁家米铺三楼，手里还拿着枪。
经确认，打死周二老爷的子弹，也确实就是从陈小少爷的枪里发射出来的，嫌疑最大的自然是这位陈小少爷。
但怪就怪在，周二老爷刚中了枪，陈小少爷这边也就起了大火，而且这起火点，就是陈小少爷自己。
换句话说，是陈小少爷自己突然着火了，然后不知以什么方式，将整个三层小楼都给眨眼间燃了起来。
起火原因，初步判断是烧大烟烧得，把自己烧着了。
这字里行间，都是显而易见的不对劲。里头若没有玩家或其它超常因素影响，黎渐川可不信。
大概彭老先生也看出来了，比起周二普普通通一个枪击死，这陈小少爷的验尸结果更值得重视，所以才将其放在了最上头。
光凭这一份验尸报告，黎渐川还是判断不出这枪击火灾案是否是玩家所为，是的话，真正被玩家亲手杀死的又是哪个。
以普通玩家立场，只看身份猜测的话，当然是周二的可能性更大，可这些老玩家的想法也可能并不普通。
这边黎渐川在琢磨验尸报告，那边彭老先生已经硬邦邦将罗大的话堵了回去：“医者仁心，却不是任何人都可以以此挟持做大夫的。”
“当初他丁来顺一口一个鬼面疮便是害人的铁证，其余什么都不讲，判下冤假错案，害得人家家破人亡，如今他的爱妾得了此病，却又只说是怪病而已，来求老夫医治，虚伪至极！”
被当面指着骂顶头上司，罗大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但彭老先生在这方圆千八百里的威望，自然不是他能给脸色瞧的，再大的火气也得憋回去。
“您有您的道理，我这儿也有我的道理，咱们就谁也别想着说服谁了。”他道。
像是怕彭老先生真踩了面子，要继续不管不顾发作，罗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丁局的命令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您就别掺和了。”
彭老先生目光矍铄，扫向他：“把周二的尸体拉来义庄验尸，又扣在义庄不放，也是丁来顺的命令？”
罗大只挤出笑来，不回答了。
一旁收拾物件的彭松墨终于舍得过来拦着劝和了，三言两语哄着彭老先生坐到一边歇着去了，省得这两人外患之下还搞出个内忧来。
这时，义庄外却突然传来一阵躁动，陡然而起的怒骂声一层层拔高，如洪水，将要决堤而出。
果然，不等里头反应，只三两叫喊间，大门处那一排警察便被冲开了，周家人持枪拿棒，大浪般奔进义庄内。
“老大！”
“罗处！”
警察们呼喊着，实在不敢开枪。
对方连藏都不藏了，把刺刀和□□都掏了出来，硬来不得。
“停下！都给老子停下！”
罗大目光一寒，大吼着三两步出了大屋子，直接从枪套内拔枪，上膛扣扳机，冲着天就砰砰砰连开了三枪。
枪声震天响起。
哄闹的义庄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目无法纪！你们周家要反了不成！”
罗大眼神如刀，刮过前方立着的周家所有人，冰冷道：“我都已经说了，验完尸，查完案，自然会将你们家二老爷安安稳稳送回去，现在这是做什么？一个晚上都等不得，要与我们警察局作对到底，持枪开战？”
周家人被枪声与罗大的气势所慑，方才的一股劲儿顷刻便泄了七成，一时面面相觑，踌躇着立在院中，捏的武器仿佛有些烫手。
反了这俩字，便是在混乱年代，也绝对是与安分的老百姓挨不上边儿的。
谁听了都得怕。
但周二夫人却没被唬住，只在刚才还冷冷淡淡的脸上捏出了一个温和有礼的浅笑，开口道：“罗处长，这样一顶大帽子我们周家可受不住，您也崩往我们头上扣。”
她顿了顿，扬声道：“今日我周家一切所为，只为一件事，那就是迎回我家老爷的尸身，让其尽快入土为安。死者为大，朋来镇下葬的礼仪风俗也已存在多年，便是县里的丁局长知道，也决计怪不到我们周家头上。”
眼珠一转，周二夫人啧了声，道：“哎，说起丁局长，我倒是想问问罗处长，若是今天那尸体并非是我周家的，而是他丁家的，您还敢擅自往义庄随便拉，还扣着不放吗？”
罗大斥道：“无知妇人，敢拿丁局胡言乱语？”
周二夫人冷笑：“少在这儿装腔拿势！说了半天，不就是看人下菜碟，欺负我们周家是平头老百姓嘛。”
“可别和我提你那一套验尸查案的说辞，验什么尸验这么久呀，我看彭老先生都已经坐下歇着了，这不是早就验完了吗？再说查案，证人也不提，现场也不封锁，只把尸体一藏，这是查的哪门子案？”
“这种时候扣着我家老爷的尸体不放，不是为谁遮掩，另有目的，就是知晓我朋来镇的风俗，故意破坏！”
“你说得对，我们周家人冲进来，就是要反了——反了你这包藏祸心的坏种！”
眼见刚刚平息下的骚乱又要因周二夫人的话语再起，罗大脸颊抽了抽，抬枪就要向着周二夫人瞄准了过去。
光头警察见状大骇，忙一个箭步冲上来按住罗大的胳膊：“罗处，罗处，冷静！千万冷静！这可是周家！”
周二夫人却怡然不惧，冷冷盯着罗大，道：“罗大，有种你就开枪！我看最后是我死得更惨，还是你死得更惨！”
“二奶奶，你就也少说两句吧！”
光头警察急道：“都冷静冷静，都冷静冷静！”
一堆警察也聚集过来，站在罗大身前，拉开枪栓，迫不得已地同周家人对峙起来。
就在这双方剑拔弩张，气氛一触即发之时，义庄外突然传来一声很低却好似重锤一般砸进了在场所有人心底的叹息声。
“罗处长，周二夫人，你们在我蓬莱观脚下闹成如此这般，又是何必？”
黎渐川压低身子，向外望去，一眼就看到了一身宽大道袍，提着灯笼徐徐行来的冯天德。
黎渐川敢肯定，傍晚的交手中冯天德绝对受了不轻的伤，没想到才过去没几个小时，这人就又敢来掺和这里的热闹。
伤势好得快，还是另有倚仗？
“冯大师？”
双方人皆是一惊。
罗大眉头锁住。
周二夫人则是目光闪了闪，笑着抬手让人了一条路出来，主动迎上冯天德：“些许小事，惊扰冯大师了，我周家实在是对不住。只是冯大师来得也是正好，您瞧，这是有人在朋来镇住了几日，便以为自己能对镇上的事指手画脚了，眼看七月十五将至，这种扣人尸身的事情也做得出来，这不明摆着是在害咱们镇上吗？”
“冯大师严格来说虽不算是朋来镇的人，但蓬莱观与朋来镇说是同气连枝也不为过，有些事另算，眼前事……冯大师可是要说句公道话。”
冯天德一副不悲不喜、老神在在的模样，走到近前，朝周二夫人与罗大皆温和一笑，开口说出的话却与温和搭不上边儿，充满了一针见血的攻击性：“周二夫人稍安勿躁。罗处长，贫道只问你一句话，今日傍晚你身上是否也发生了一桩怪事悬案？”
“这桩事你可调查清楚了？”
“连自己身上的案子都尚未摸到究竟，又拿什么来查明白周二老爷的案子？依贫道看，罗处长这是傍晚遭的难，脑子仍混沌，最好还是先回去安心养病，等身子好了，案子查了，再说其他吧。”
冯天德平淡的眼神扫在了罗大身上，好似无形的软刀。
他比周二夫人做得更绝，直接便给罗大打上了不清醒的标签，要将其赶出去。
只是这样劈头盖脸，没有分毫委婉的话语，看起来又不太像是想要达成赶人这一目的的操作。毕竟冯天德身份再怎样特殊，也不可能三言两语将一个县里的处长给摁住。
黎渐川感觉这话里激怒罗大的成分更大，但也不排除其他。
闻听这番话，罗大必然是怒了。
他冷笑道：“我清醒得很，冯大师！您一口一个不清醒、不称职，是想让我罗大灰溜溜滚出朋来镇？平日也就算了，但眼下，我罗大是绝不会就此相让的！”
“我身上的案子，我自然是能破，只是不如枪击案紧要，往后搁一搁罢了。怎么，您冯大师还能在这儿找出一个眨眼就能将我这案子破了的人不成？”
话音落，冯天德还没说话，一旁一名警察却忽然开口道：“这案子，我能破。”
罗大和周围人都是一愣，看向此人，这正是黎渐川晚间见过的那名被称为王哥的警察。
“王祥，你……好，好啊，看来冯大师这是有备而来，要夺我罗大的权啊！”
罗大很快反应过来，怒极反笑。
看反应，几乎在场所有人都是如罗大这般想的，一时各色目光尽皆落在冯天德身上，颇有怪异。
但黎渐川却注意到，冯天德在王姓警察突然出声时表现出的愕然和怀疑绝非作假，这人应当不是他安排的。只是不知这人是早对罗大心有不满，想趁机上位，还是另有玩家插手其中。
忽然，周二夫人轻咳一声，打断了这短暂的诡异沉默。
“既要破案，那便破吧。”
她盈盈笑起：“赌个彩头，若罗处长赢了，我家老爷的尸体就再宽限半个时辰，等您给我们现场再破了这个枪击案，若王祥赢了，罗处长您便认个错，退位让贤，再将我家老爷尸体亲自送回周家，此事便这么算了。”
“诸位看呢？”

第228章 谋杀
面对周二夫人提出的这个对周家横竖都算不上吃亏的好建议，周家人自然是毫无异议，全盘支持。
而其他人，除了躺在潮凉地砖上做尸体的周二老爷和陈小少爷外，大多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赞成或反对。
彭松墨护着彭老先生在屋内，半点没有掺和的意思，冯天德侧移一步，抱着拂尘重又垂下眼去，一副神游天外、不沾俗务的模样，仿佛方才矛头直指罗大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至于蹲在角落的老聋子和趴在屋顶的狸花猫，无人在意。
关键还在罗大和王祥身上。
罗大是处长，但坐上这个位子的时间却不久。王祥不是副处却胜似副处，在警察局干的时间比丁局长还久，局长县长都换过三四个，世道混乱，城头变幻大王旗，可他在警察局却一直都混得安安稳稳，足见本事。
围着两人而站的警察们约莫也是没想到自己出来混个清闲差事，还能遇上两名顶头上司当面内斗的刺激场面，一时都脚步犹豫，左右踌躇，不知是否该立即选了队站。
两人的心腹只有三四个，早已将两人拱卫了起来，悄然调整了枪口方向，眼底凶光暗藏。
“罗处长，您还琢磨什么呢？”
等了一会儿，周二夫人见罗大仍阴沉着脸不出声，便又含笑往前逼上一步：“您瞧，这主意可没人反对。”
罗大的眉毛抖了抖，像一股压到极致的怒火在横冲直撞。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周二夫人，扯了下嘴角，道：“你们周家也是好算计！我答应，便是落在你们的圈子里，输赢都是错，不答应，就正是应了那句心里有鬼和脑子有病！”
“好，好得很！”
罗大当真被逼急了般，目光灼灼如火，扫过眼前数人，似恨不能将其焚化：“周家，冯天德，还有你王祥——你们三方不管是否串通，都已联起手来针对了我罗大，既是如此，我若还是一退再退，恐怕有些人就真拿我罗大当了病猫了！”
“断案，现在便断案！你，立刻去我府上，提来今日傍晚在饭厅与书房伺候的所有下人，再将我那姨太太也请来，好好与她分说，别让她耍性子！”
罗大一拍身旁一名警察肩膀，便要吩咐人去带目击者。
这时王祥却道：“罗处，不必麻烦了，我本就打算今夜查一查您傍晚时出的事，在周家人来前，就已派人去请府上的人了。”
这话一出，引得在场许多人暗地里眼皮跳动，连屋顶的黎渐川都多看了王祥一眼。
早做下这种准备，要么是胸有成竹，打定了主意要破案，这样的话，这王祥就极可能是玩家了，朋来镇可没什么人真热衷于破案，哪怕是裹了身黑皮的警察，要么就是王祥早看不顺眼罗大，罗大出事正是机会，便谋划好了借此夺权。
但王祥会是玩家吗？
黎渐川动了动耳朵，略微皱眉。
“王祥，你这是什么意思？”
罗大身边心腹怒道。
台阶上，罗大也目光一冷，猛地转头看向王祥，质问道：“你敢动我府上的人？”
王祥面容板正，五官开阔，一看便是踏实稳重之人。
他没有什么表情地同罗大对视着，对其怒火视若无睹，不见平时的半分小心谦卑，只平静道：“罗处误会了，只是在来朋来镇前，丁局长特意叮嘱过咱们，朋来镇与众不同，颇为诡异，完成任务的同时也要注意自身与同僚是否出了问题。”
“这鬼上身一说，在朋来镇可不是寻常骇人怪谈，而是确有其事。”
“罗处您傍晚刚出了怪事，现在又一反常态，不顾朋来镇旧有风俗和兄弟们的劝阻，一意孤行地将周二老爷的尸身拉来义庄扣留，死活不放，宁可与周家人枪杆子对着枪杆子拼命。”
“您自己看看，这还像您吗？”
不等罗大说话，周二夫人便先捏了帕子掩口惊呼，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就说呢，罗处长这欺软怕硬、滑不留手的性子怎么一日之间就突地变了——原来是鬼上身！”
“咱们朋来镇这事儿可不少呢！”
这声音清凉高扬，义庄里里外外聚集看热闹的镇民也都听了个清楚，当下纷纷而起的议论声便汇成一股浪潮，几要将这破旧义庄压垮。
“怪不得……我说罗大怎么敢跟周家对上，上个月周二老爷大难不死，回家后他还派人从县城送了重礼来着，明显巴结着周家呢……”
“我还以为他被宁家捧得以为自个儿已经是警察局局局长了呢！”
“哎，可让你说对了！宁家可不是要扶他当下任局长嘛！”
“变了性子，我瞧真有可能是让那些游魂给上了身了，要不咋的别的地方不去，非要来这义庄验尸，这地方都是孤魂野鬼，阴气重……”
“啧，这一说还真冷飕飕的，我不怕死，可真是怕鬼！”
“冯大师在呢，怕什么怕……”
罗大脸色铁青，他冷厉的目光向旁边一扫，周围几名警察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几步，面色僵硬地谄媚赔笑，三名心腹也小心地咽了口唾沫。
见状，罗大冷笑骂道：“一群胆小如鼠的怂包！”
他又看向王祥，道：“王祥，你真以为我罗大是被鬼上了身了？我看你才是被驴踢了脑子！证据呢？证人呢？都没有，就凭你三言两语的怀疑，就想给我扣上鬼祟帽子，实在是异想天开！”
“义庄的事，是丁局私下里给我的任务，你又能知道什么？别跟我扯那些虚头巴脑的，我看你就是想趁此机会，害了我，自己上位罢了！”
王祥道：“证据证人自然会有，但这毕竟是发生在罗处您自己身上的案子，我想既然您已同意赌这一场破案，不如便先趁着证据证人还未到，以您自己的视角，复述一遍傍晚怪事的经过吧。”
“也让在场的各位评判评判，”他看向不远处的冯天德，与义庄内外被火把光亮映照得影影绰绰的镇民们，“我想，没有谁会比蓬莱观的冯大师，及朋来镇的父老乡亲们更了解鬼上身一事。”
冯天德没有应声，但眼睑却撩起了一条缝隙，望向罗大。
罗大额角的青筋跳了几跳，却仍是没像之前一样勃然发怒，而是咬牙道：“行，说便说！我罗大坦荡，事无不可对人言，可不像某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只做伪君子模样！”
他抬了下手，便有一名心腹会意，当即跑进大屋子内搬出把椅子来。
罗大摘了帽子，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目光沉沉地扫了场内一圈，开口嗤道：“傍晚这事我也疑惑颇多，但说来却不难。若有哪位高人能解惑，而非借机裹乱，我罗大自然也是佩服无比，感激涕零。”
“此事得从晚饭说起。”
“我府上晚饭惯来用得早，天色还未暗，就吃上了。晚晴来陪我用了饭，也就是我的二姨太。但当时我心里头有事，烦得很，没和她待多久，很快吃完就离了饭厅，去书房了。那时候大约也就五六点钟吧，我没有戴怀表的习惯，不大清楚具体时间。”
“进书房前，我想着半小时后还有事要出去，怕忘了看钟，不记得时间，就嘱咐看着书房院门的小厮，让他半个小时后若不见我出来，就进去叫我一声。”
罗大的脸上渐渐显露出仔细回忆的认真与思索：“之后我就进了书房内处理公事，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很困，迷迷糊糊、不由自主地就睡着了。”
“等我再醒过来，就是回春堂的大夫前来诊治，说是我失血过多，之前陷入了昏迷。”
“晚晴与下人们的说辞也都与这相差不多，说我被发现时正靠在书房桌案后的椅子里，浑身是血，却无外伤，周围也无人，无打斗痕迹，书房门窗紧闭，由内上了闩。”
“府上没有人失踪，也并没有外人出入，当时大夫的意思是怀疑我身上的血是自己的，但我身上又没有任何伤口，整件案子除我身上有血外，再无其他伤亡或损失，所以才说此事诡异。”
“不过诡异归诡异，既对我暂无影响，那我又何必着急忙慌地非要现在揪着不放？”
“丁局交代的正事要紧，忙完正事再谈其他也不迟，”他冷笑，“也不知道冯大师是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查也不查，问也不问，一进来就一口咬定我脑子坏了，又办案废物，连自己的案子都没查明白！”
冯天德就差被指着鼻子骂偏信谣传了。
蓬莱观建立至今，还少有人对这位冯大师这般无礼过。但冯天德却仍不动怒，只笑笑，满面悲天悯人。
周遭所有竖着耳朵听着罗大话语的人，似乎也没从中听出什么显而易见的不妥之处来，都只觉怪异，说不出别的。
唯有周二夫人却不管这些，直接道：“罗处长倒是怪不得能压警察局的元老一头，坐上处长的位子，粗中有细呀。话说得谨慎，没半点多余的。但不管怎么说，罗处长都有这个鬼上身的嫌疑，咱们总不能像那些西洋人一样讲什么疑罪从无吧？那可不是老祖宗的东西，没听明白过！”
“我只知道，既有嫌疑，罗处长就算不得清白身了，等会儿罗府的人来了，可要回避一二才是，千万别吓着人家，把什么该说的话都摁回去，那就不好了不是？”
黎渐川将毛茸茸的脑袋藏在一丛杂草后，整只猫隐没在光亮绝无法照到的黑暗中，一双浓绿翡翠般的眼睛盯了盯周二夫人。
这位周二夫人从到了义庄便同罗大一般，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风头出尽，但越是这样，黎渐川却越是从她身上看不到半分玩家的影子。
她身上没有罗大的古怪、含糊以及矛盾之处，若是玩家，极可能没有恢复记忆，若非玩家，也算是意料之中。
“这话在理。”
王祥开口赞同了周二夫人的话。
不等罗大怒目异议，他又突然道：“但在罗处回避之前，就您方才所言的事情经过，我还有一个疑问，想请罗处解答。”
罗大眯眼看着他。
王祥不闪不避，同他对视：“罗处与四姨太处的丫鬟珊瑚早有私情，四姨太更是曾许诺，若能病愈，从朋来镇回去县城后，必会将珊瑚嫁与罗处为三姨太。”
这开篇似是香艳谈资，与案子无关。
但王祥声音不停，接下来出口的话语，却是令在场所有人都是目露差异不解。
“昨日傍晚，罗处又去了丁家老宅见珊瑚，却发现珊瑚为罗处所绣的帕子丢了，珊瑚问起，罗处心虚扯谎，说是落在了家中。路过的四姨太却一语点破，并说这丢失的帕子是以罗处曾有过的头发绣字的，若被朋来镇的某些人偷去捡去，做了坏法，这帕子丢失满一日之时，罗处便必会惹血光之灾。”
“此祸无可避，无可替，唯有自己小心。若过了一日整，仍无事，那便可安下心来，不必理会了。”
“罗处一听大惊，苦求四姨太与珊瑚解释详情或帮忙避祸。”
“珊瑚心软，四姨太却心硬，将珊瑚关了起来，赶走了罗处。”
“因此，到了今日傍晚，帕子丢失将满一日之时，罗处才心神不宁，早早用了晚饭，就去书房内布置自保，紧闭门窗想来也是为此。”
王祥眼神平静如湖：“罗处，这其中内情，您说是也不是？”
罗大道：“你去见了珊瑚，还是四姨太？”
王祥闭口不答。
就在这时，义庄外进来几人，却是一名警察领着王祥所说的罗府中的小厮门房等人过来了。
没等他们走到近前，王祥便直接迎了上去，以人群圈隔，将他们拦在了义庄大门处，没有靠近罗大。
罗大心腹见此骂道：“卑鄙王祥，以小人之心度咱们罗处君子之腹！”
王祥却并没有理会，只压低了声音，摆弄着手里的枪，扫了眼战战兢兢一直偷瞄罗大的书房小厮，开口道：“实话实说，你家主子必不会怪你，若谎话连篇，便是他不收拾你，我现在也能一枪毙了你。”
小厮立刻对眼前的情势有了猜测，扑通一声跪下，死死低着头，抖着嗓子道：“您、您问，小的一定老实回答！”
“我只问你三件事。”
王祥道：“第一件，罗处在书房的那半个小时，罗处可曾出来过？包括你，可有谁靠近过书房？书房小院附近你又是否见过可疑之人或可疑之物？”
小厮低声道：“没有，回大人的话，都没有……罗处关上书房门，就再没有出来过，直到二奶奶来，那门才打开，中间没人来过，也、也没什么可疑之处……”
王祥神色不动：“再想想，任何人或物。”
小厮身子一颤，牙关紧咬，眼珠子飞快转动，绞尽脑汁。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般，小声道：“好像、好像有野猫从墙上跑过，这、这算吗……大人？”
王祥没答，继续问道：“第二件，看守院子之时，你可曾偷过懒？”
小厮嗫嚅片刻，道：“打过两次盹儿，但绝对都不久，至多三两分钟……”
这话令王祥沉默了一阵，似是在思索，等了几分钟才道：“最后一件，我问你，”当我们这些兄弟赶到书房，将罗处从书房背走时，我瞧见你收拾了书桌，端走桌上茶水时脸色有异，这是为什么？”
这问题让小厮愣了愣，一番回忆才恍然道：“哦哦，这事儿！这、这说来是有点奇怪，当时二姨太让小的把书房收拾清理一下，小的一拎起桌上的茶壶，发现那茶壶里水竟然是满的，还温热着，可老爷进书房时明明没叫人沏茶，那茶水应该是昨晚剩的才是，怎么可能是满的温的？”
“对了大人，说到这个，”小厮小心翼翼抬起头来，“不止收拾书房内时有这古怪，后来我去扫院子，还看到宅子后门狗圈那里好像有、有……有……呃，嗬！”
话未说完，小厮突然双目圆睁，嘴巴禁闭，同时右手冷不丁抬起，一把抓向自己的脖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硬生生破皮开肉，撕出了喉管，露出了白骨！
这画面着实诡异恐怖，王祥和周围镇民尽皆愕然大惊，急忙后退。
有人惊叫：“鬼、肯定是鬼！这里有鬼！”
这喊声刚起，义庄的大门忽然无风自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
与此同时，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定睛一看，竟是满院子横七竖八的棺材板在一下一下震动，腐烂的残肢与白骨从棺材里爬出，支离站起。
不等义庄内的众人大叫反抗，一股腐骨生花般又烂臭又糜香的气味便扩散开来，让人如坠泥沼，神智迷失。
院内的身影一道又一道砰砰倒下。
只还剩三人站着。
黎渐川强撑着眼皮，猫瞳中蓝光闪烁，望着仅剩的那三人，一个是罗大，一个是冯天德，另一个则是王祥。
“闹到现在这样，也不再有玩家来，看来是没有蠢货再钻进这圈套里来了，是时候该收网了。”
罗大缓缓站起身来，叹息着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冯天德，“冯大师，您是玩家吗？”
冯天德同样叹息着笑起来：“你以为还站着的就一定是玩家？”
“蠢，太蠢！”
他说着，突然一甩拂尘，直接打向义庄大门口处的王祥。
王祥见状咧嘴一笑，不闪不躲。
拂尘化作的白骨小伞正中他胸口的瞬间，他整个人便砰的一声散成了无数细小的纸人碎片，如烟花般朝义庄外的四面天空冲飞而去。
很快，这烟花又好似被什么拦住，再落下来，降为一场惨白的雪。
“奇异物品，还是特殊能力？”
冯天德看向天空：“看来你是早有准备，封锁了这里，要瓮中捉鳖呀。但你瞧，这用纸人的玩家可比你强，来的可不是真身。”
罗大直直盯着冯天德：“但你是。在这片领域，我能感觉到，你是血肉之躯，不是物品替代。”
冯天德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罗大似乎也不急着处理他，满院腐烂残肢和白骨四处爬行，飞快地在倒地不起的人群中穿刺，一个个镇民被毙命，只眨眼间，义庄内便是血肉横飞，红浆成池。
他欣赏了会儿这地狱般的风景，便转身走进了大屋子内，半蹲在两具尸体之间，看了看周二，又看了看陈小少爷，最终将视线定在周二身上。
“你在等周二活过来。只是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他扣在义庄里，等他醒来。”
冯天德突然道：“是有点什么新奇的发现？”
罗大冷冷看向他：“我现在不杀你，不是因为我杀不了你，或不想杀你，你明白吗？”
冯天德却好似置若罔闻，只自顾自道：“玩家杀死NPC后，会从原本的镇民角色被吸入NPC的躯壳，被遗留下的镇民角色会忘记自己曾犯下凶案之事，也会将玩家曾操纵自己做下的事情当作自己本身曾做的，继续自己之前的生活，等待下一个游魂到来。”
“而成为这名NPC的玩家，则会获得其一半相对不重要的记忆，并且NPC身体的伤口大小，也影响着玩家进入躯壳后，会假死多久。若类似割喉这种，伤口极小的，怕是可以假死几秒或几分钟，就能自由行动，若割头放血之类，那就要慢上许多，假死上许久了。”
他笑着抬眼，同罗大微微变幻的双眼对视着：“至于枪击嘛，应该快了吧。说不准，现在就已经醒了呢？”
话音未落，罗大右手突然被一个血红如心脏的拳套包裹，他看也不看，一拳打向背后。
几乎同时，周二双眼睁开，霍然跳起，燃着蓝火的长刀截住拳套，两者相撞之时，爆发出一阵强力的无形波动。
屋内棺材砰砰碎裂，白幡撕扯断下。
波动未散，披着宽大道袍的中年男子便已不知何时消失于院中，出现在屋内，白骨小伞刺出，直指罗大。
“钓到一条算一条，人可不能贪心。”
罗大叹了口气，迅速闪身后退，呜的一声，有阴寒刺骨的风从他背后吹出，周遭灯火剧烈晃动，暗影狂舞。
同时，还要再度冲上来的冯天德和周二身形齐齐一滞，双眼呆愣失神，好似被什么攫住魂魄一般，僵在了原地。
罗大抬起头，眼球上的眼瞳不知何时变作了两个，他好像醉酒一般，从魔盒取出一根折叠拐杖撑住，又拿出一把刀，然后缓缓抬步朝冯天德与周二走去，晃晃悠悠对着两人一顿乱刺。
却没几下刺中了人，就好像完全看不到几乎是近在咫尺的目标，跟盲了眼似的。
刺着刺着，击杀喊话还未出现，但他却好似忽然感知到什么一般，忽地抬头看向屋顶，一笑。
“哟，冤家路窄。”
眼底蓝光炸开，黎渐川身体一撑，就要先飞速窜开，暂时避开眼前这明显诡异不对的情形。
此时就算傻子也能看出来，这战场选在义庄对罗大八成是有相当大的好处，这不是好的交战之地。
但想归想，只刚挪开一步，黎渐川便看到一片细长的影子好似急射而来的触手一般，刹那来到他脚下，将他穿透，完全躲闪不及。
他脑内嗡的一声，先是一片空白，继而被塞进了无数属于罗大与四号的癫狂破碎的记忆碎片。
这一刻，就好像四号自己的精神体带着罗大的一半记忆，从他的头顶生生钻了进来，循着他精神体内记忆的脉络，想要过去到现在，将属于他黎渐川的记忆从源头起便统统挤占、碾压、捣毁，直至完全清空，把他变成另一个四号。
当黎渐川在一片囚牢般的阴影中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就知道，四号注定失败。
他不急着反抗出手，直觉自己该再等等。
大屋子内，罗大再度眨了眨眼，他的眼瞳又多了一个，这好像令他极度不适，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刀也脱手掉了下来。
“三个人，还是有些勉强啊……”
他囫囵念叨着，手里又出现了一把更长些的刀。
但不等他将这刀再胡乱刺出，他和冯天德、周二的背后就各出现了一道身影。
一佝偻，一挺拔。

第229章 谋杀
是彭老先生和彭松墨！
他们两人竟然全都是玩家！
这个场面大概也超出了罗大的预计，他那将眼球挤占得分毫空白不剩的三枚眼瞳混乱疯狂地颤动了起来。
手里刀锋劈出，却距离目标相隔了十万八千里，南辕北辙。
“禁止行动，十秒！”
彭老先生突然开口，苍老的声音透着难以言喻的威严低沉，仿若神明宣告世界的规则禁令。
然而他到底不能是神明，所以这禁令带了相当可笑短暂的时间限制，且只针对单一目标。便是如此，这特殊能力带来的负面效果也令他刹那间七窍流血，整个人的气息萎靡了不止一星半点。
但这已经足够了，足够他挥动握着的那把半月形的青铜菜刀，将罗大一刀毙命。
“死！”
彭老先生须发皆张，目露狠辣。
坐在地上狼狈迷茫挥刀的罗大浑身上下瞬间凝固，好似静止为了一尊雕像。
彭老先生背后黑芒一闪，青铜菜刀悍然砍下，大屋烛火幽幽惶惶，在罗大锃亮的头顶反射出片片扭曲光影。
一米外，彭松墨也一跃而起，一记凌厉的鞭腿骤然甩出。
他没有使用武器，但似乎也有特殊能力或奇异物品加持，整条右腿在甩出的那一刻都裹上了一层漆黑的雷光，好似一道天罚般的闪电，快到肉眼难以捕捉，重到钢棍铜柱难以匹敌。
这是只求一击必杀的攻击，唯恐迟上一步，罗大会有后手反应，松开僵持，令局面再次改变。
冯天德与周二目光呆滞，愣在原地，毫无抵挡之力。
鞭腿直斩两人最为脆弱的脖颈。
只听一连串噼啪断裂声响起，颈骨扯断，喉管抽飞，项上两颗大好头颅竟被一脚踢飞，于半空中轰地爆开，碎作一团团红白烂泥。
头身分离之时，周二尸体一晃，翻滚倒下，血流满地。冯天德却直直立着，道袍如漏了气的气球般，嗖地一瘪。
彭松墨一惊，定睛看去，道袍内竟没了冯天德，而只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道童的无头尸体。
“替身……还是操纵类特殊能力？”
彭松墨皱眉，迅速去翻道袍，只看到一把白骨小伞：“舍得一件奇异物品，够狠！”
他又一步冲至横尸屋内的周二身前，补了一脚踹在心窝，又顺脚一踢，拿起那把燃着蓝火的长刀，面上露出几分愕然与迷惑：“没有击杀喊话，冯天德不是玩家，这也不是玩家？”
“那还活着的第五人是谁？”
场内战斗说时迟，那时快。
正在彭松墨不解思索之际，屋内突然响起彭老先生的一声怒喝：“不好！”
彭松墨当即转头看去，却见此时彭老先生的青铜菜刀也已没入了罗大的天灵盖，破开头骨，如切豆腐，自上而下，将罗大整个人都完全劈开，断成了两截。
然而，这碎裂成两半的血肉躯壳却并非真的血肉躯壳，而是在菜刀之下，逐渐融成了一团浓稠的黑色影子。
影子顺着菜刀瞬息缠绕爬去，直将彭老先生双手双臂全部吞噬。
“你早有防备！”
彭老先生低吼道：“控制三人也绝非是你的极限，义庄于你的特殊能力有加成，奇异物品也显然不少，怪不得敢来布局！”
“松墨！”
“禁止伤害，三秒！”
彭老先生疾呼，左眼瞳孔随着特殊能力的用出，立即变得灰白涣散，好似目盲。
黑色影子一滞，青铜菜刀瞬间抽出，转而向后，猛地朝墙角一处阴影砍去，那阴影一阵蠕动，凸显出罗大的身影。
罗大满脸外放的情绪早已收敛，只余冷酷平静。
青铜菜刀至，却也有一具骸骨突兀出现，将其挡住一刹。
趁这时机，罗大身形一闪，快速闪离了原本的位置。但他也只奔出了两步，便有一记鞭腿如黑色闪电降临，拦住了他的去路。
彭松墨双腿雷光缠绕，已紧随青铜菜刀而来。
罗大好似背后长了眼睛，旋身拧腰，身如鬼魅，避开再度劈来的青铜菜刀的同时，也令那一记鞭腿落空，自他太阳穴边险而又险地擦过，重重砸在了墙上。
墙体被直接洞穿，轰地震响，尘烟土石飞迸。
青铜菜刀砰砰砍来，其势连绵不绝，罗大双手持尖刀勉力招架，手臂颤抖渗血。
更有彭松墨横腿扫荡，如狂雷犁地。
“我建议两位立刻停手！”
罗大矮身滚地再次躲过一刀，突然扬声喊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如那位玩家取代的冯大师所说，还站着的不一定是玩家，还躺着的也不一定就是尸体！”
“暂且休战，对我们三人皆好！此处可绝不止还有一双眼睛！”
彭老先生双眼一黑一白，不见和蔼可亲，只有锐利邪异：“他还说你蠢，你也确实是蠢！你当我二人为何选在此时现身动手，而不再等上一等？特殊能力‘生机感应’，松墨早已知晓，这里除我们三人与那只贼猫外，只剩一个活人在，此时就算没有毙命，也绝不会是我二人的对手！”
罗大眼神一闪，却是精芒毕露：“哈哈哈哈……多谢解答，既然如此，那我也就放心了！”
话音落，成群的腐尸与白骨冲破屋门，涌了进来，将整个大屋挤作混乱一团，霎时拆分了战场。
罗大借助其掩护，退至角落，终于能分神出来动用自己强大非常也限制颇多的特殊能力，专心与凝神缺一不可。
可是，这次却不等阴风与暗影自他背后闪出，一只黏腻而冰凉的手便突然从斜地里伸出，抓住了他的脚踝。
惊骇低头，竟是周二的无头尸首！
似乎是感应到了罗大的目光，无头尸首骨骼血管尽皆暴露的脖颈微微转了转，一道轻柔含笑的声音从底下的腹腔内发出，怪异幽凉，令人汗毛倒竖，脊背发凉。
“……人生总是充满了意外呀。”
这话宛若吟唱，刚一吐出，罗大就见腐尸与白骨层层的封锁竟然因一块手骨脆弱且突如其来的断折而出现了漏洞，彭老先生和彭松墨又恰好正察觉这漏洞，当即挥刀甩腿，突破而来。
只一眨眼，两人齐齐冲来。
罗大立刻意识到了什么，驱使阴影裹住周二的同时，厉声大喊：“别过来！有诈！”
一缕精神细丝随阴影进入周二体内，却只见空空荡荡，真是尸体！
与此同时，唯一还维持着的伸入屋顶之上的另一缕精神细丝，也突然被斩断，强烈的反噬袭来，令罗大身形一滞，目光顿时空洞无神——黎渐川在关键时刻，蓦然睁眼，扑压住了罗大的精神细丝！
屋内彭老先生与彭松墨都未理会罗大这难得的好心警醒，只狂攻而来，一刀一腿凛然劈下。
黑芒与闪电交错，破风声轰鸣激烈！
不料，这响动与杀招却都并未落到实处。
一道炽白的光取代了这狂猛攻击，从周二体内迸现而出，瞬息扩大，明亮刺眼至极，好像一轮小型的太阳，轰然爆发！
“轰隆——砰砰砰！”
炸响震耳欲聋。
距离最近的罗大，已到近前的彭老先生和彭松墨，以及还小心地藏在冯天德道袍下地砖缝内的一条肉色线虫，全在瞬间蒸发消失。
房屋摇动，横梁砰砰断裂，桌椅地砖化作齑粉，墙壁坍塌，瓦砾乱滚。
腐尸与白骨于嘶鸣声中融化，满院镇民尸体被轰地掀飞，砸在院墙上，印出道道血印。
这场爆炸虽突然而剧烈，但却明显不是普通爆炸，无火光出现，爆炸范围也似乎被局限在了大屋内，透过门窗溢出的仅仅只是一阵强力的冲击波，并无其它。
黎渐川在切断罗大精神细丝的同时，就已启用镜面穿梭，离开了义庄大屋的屋顶，出现在义庄外不远的一棵大树上，恰好避开了爆炸。
炽白的光芒只是瞥到一眼，就已令他双瞳酸涩难当，赤红无比，落泪不止。
他蹲在枝叶茂密的树冠里隐藏着身形，闭了一会儿眼睛，直至爆炸动静稍息，才重新睁眼，透过树冠缝隙，朝义庄内看去。
而此时。
李家别庄，温泉池内闭眼趴着的李新棠背后肌肉突然团团炸开，顷刻便血肉模糊。
一声痛哼被他压在了喉间。
李新棠蹙起眉心，睁眼看了看渐渐被染成血红的池水，扯起嘴角，脸上有兴奋至极的嗜血之意一闪而过：“操纵类的奇异物品被毁时需要付出的代价真是不小啊，也不知道那些操纵类的特殊能力是否也是如此。”
“啧，三个人头，还是亏了……没意思。”
蓬莱观内，灯火已熄。
冯天德面对一尊手捧人脑雕塑的年轻神像而坐，面上线虫扭曲狂乱，仿佛在哀悼着同类的死亡，于崩溃边缘疯狂挣扎嘶吼。这嘶吼响彻蓬莱观内外，但却除冯天德外，再无人能听到。
曾作为镇民角色被他附身过的小道童，也已被他用线虫控制，去看热闹，送了死了。
“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他嘶哑的声音喃喃念着，带着癫狂的低笑：“有趣，有趣，这样才有趣！解谜有什么意思，杀人有什么意思，斗起来……斗起来！斗起来才有趣！哈哈哈哈哈……”
爆炸无声，只有光。
光灭时，连续三道击杀喊话也响在了所有玩家耳中。
“KillA Killed Count……KillA Killed WeaponsS！”
“KillA Killed CosterJudge！”
“Triple kill！”
黎渐川爪子收缩，挠起一片干裂树皮。
果然。
真正操纵着周二那具尸体动手的是今天白天的王曼晴，也是黎渐川怀疑其是猎杀者的二号玩家。如果这个二号还没有对镇民犯下凶案，那他晚餐之后，就应当是李新棠。
晚餐前，黎渐川在李新棠身上留下了一点小布置，若李新棠靠近他周遭二十米内，他就能闻到那股特殊药水的味道。
不过这气味从晚餐结束到现在都未出现。
要么是二号一早便发现了它，消除掉了，要么就是二号对周二只是远程操控，并未亲自用李新棠的身体来到义庄。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二号已进入镇民躯壳，没有成为李新棠。
以二号之前的表现来看，最后一个可能性略低。
一双猫瞳转动，仔细观察感应着四周可能存在的气息。
黎渐川望向爆炸后恢复一片死寂的义庄，想了想，从魔盒内取出了那只宁准打四号手里薅来的小玩具熊。
撕下一小块血肉喂给玩具熊，黎渐川便感觉到自身的意识与玩具熊渐渐联系在了一起，好似有一缕精神分进了玩具熊体内，可以将之操控，也能借玩具熊的视角观察四周，仿佛网游内多了一个分屏一般。
这也算是承伤能力之外，这件奇异物品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作用。
黎渐川镜面穿梭到义庄门口，将玩具熊自镜中通道抛出，然后自己又原路返回了树上，藏好猫身，控制着玩具熊一步一步，迈进了义庄的大门内。
门内自然是犹如狂风过境，一片狼藉。
血腥之气满溢。
玩具熊一路慢吞吞走进来，矮小的身子几乎被脏烂的血肉泥浆裹满。
它并不着急进大屋去看爆炸的结果，而是挨个儿看了看被杀死又轰飞的镇民们，里头大部分都是周家人，它着重观察了下周二夫人，终于确认她并非玩家，也应当未曾被玩家操控。
之后又检查了下几名警察，和镇民中话最多的几个，都没有特别的发现。看来这些吃瓜人里，还真没有玩家存在。
玩具熊的动作看似缓慢，但实则很快，不到十分钟就已从绝大多数尸体边走过一轮，来到了大屋前的台阶上。
台阶边还有一具尸体，是在爆炸前就被腐尸和白骨们胡乱挤出来的瘦小焦尸，陈小少爷。
玩具熊停在了距离焦尸数米远的位置，黑色纽扣缝制的眼睛只剩下一只，面向焦尸，静静地注视着。
片刻后，玩具熊的嘴巴翕动，发出了一道分辨不出男女的稚嫩板正的童声：“是你制造了枪击火灾案，也参与了这场义庄布局的谋划。”
“你是六号？”

第230章 谋杀
义庄夜深，虫鸣蝉叫尽皆消失，四下悄寂。
一阵咔咔轻响传来。
在血糊糊的玩具熊的盯视下，陈小少爷终于撑着他这一副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皮肉骨血，缓缓坐了起来。
一双没了半边眼皮的眼睛露着大半眼球与溃烂的黏液，焦黑诡异地转动着，对上了玩具熊存在但又似乎并不存在的目光：“你还真是谨慎呀。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这话的意思是……认为我是第三线的玩家？”
“多余的鬼话就不用说了。”
黎渐川操纵着玩具熊脆生生道：“你如果是前两线玩家，大概率是不会制造这场枪击火灾案的。”
“弊大于利。”
他言简意赅。
陈小少爷嗓音破哑模糊：“呵呵……说不准，我是想换个新身份呢。”
黎渐川道：“玩家杀死NPC，进入NPC躯壳之后，无论再杀多少人，大约都不会再转换身份了。”
“否则，这局游戏在身份限定上的漏洞，就未免太大了，出现一个疯狂杀戮的玩家，把朋来镇重要人物挨个儿杀一遍，夺一遍一半记忆，那岂不是早就破解了这局谜底？”
陈小少爷道：“好吧，既然你不相信，那么我说再多也没有用。不过，我想你出现在这里应该也不是想和我玩猜谜游戏，或者闲聊浪费时间的，你想破案对吗？”
“破枪击火灾案。”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排残缺的牙齿，突然道：“对，你说得没错，枪击火灾案就是我做的，这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但是三号，你又有什么证据，来指认我这个凶手？没有任何证据，就算我这个凶手承认了，规则也不会认吧？”
黎渐川被叫破了身份，却也并不意外。
相反，之前他只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确定眼前这具陈小少爷的焦尸是六号，而现在，对方的反应却给了他完全肯定的答案，这就是六号。
在七号和六号之间，排序刚好在第一天就做了狸花猫的五号之后的六号，也更容易迅速确定今天的狸花猫是三号。
而且，对于七号这两天的身份，黎渐川已有猜测。
“你给四号设置的陷阱，是在昨晚晚餐后，到今天下午前吧？”
黎渐川却好像没听到六号半是试探半是有恃无恐的反问，只自顾自道：“你知道四号会在第二天进入狸花猫的镇民角色，并且应该还跟踪过他，发现他更偏向于去做凶手，谋杀镇民，而他首选的镇民角色就是罗大。”
“但他杀罗大的时间，大概比你预计的要早。”
“你原本是希望他在第二天晚餐开始前杀罗大的吧，正好跟枪击火灾案差不多同时发生。”
六号若有所思地瞧着玩具熊，点了点头：“唔，看来你是相当肯定罗大之死、义庄的事和枪击火灾案是互有关联的。但其实你并不确定它们之间的那个关联就是我吧。”
“如果我没有被你喊起来，而是和你拼拼耐心，就硬是继续做尸体，不起来，你应该也就什么都确认不了，就离开了。你不敢过来确认我的生死，对我补上一刀。”
“啧，这么看来，是我急躁了。”
玩具熊闻言发出一阵清脆笑声：“你是在自欺欺人，还是习惯性地想给我设个什么套，往哪条歧途引引我？你我都很清楚，我不会过去确认你的生死，但你也不可能再继续在这义庄内躺多久。”
“且不论朋来镇的人会多久发现这里的异样，过来查看，就说两点，一，院墙边那些被四号杀死的周家人和镇民何时会从假死状态醒来，二，四号拼着暴露拼着与朋来镇为敌，也要将周二的尸体扣在义庄的原因恐怕是因为义庄有异，且会作用于尸体。”
“只这两点，你就不可能继续在义庄内躺多久，只会尽快动用特殊能力或奇异物品让自己从假死状态醒来。”
“当然，也可能陈小少爷这副被活活烧死的焦尸模样，是半真半假的。这身体的伤势没有看上去这么严重，醒来也本就不需要花太多时间。你早就醒了，先是在坐山观虎斗，后又等待战火平息后，多余的窥探从你身上离去。”
“若我不来，你应该会在不久之后就迅速离开，不会在义庄多做停留。”
“这里会发生令你也感觉忌惮诡异且暂且查不明白的事情，这也是你引四号来此的诱饵。这诱饵必然是一条真实的线索，还极可能是和四号得到的一些东西相互印证过，确认大部分属实。”
“不然四号就算再蠢，也不会只为一条线索，就闹这么大阵仗，尽管里边有他故意布局，想瓮中捉鳖，收割玩家的意思在，但也肯定不会这么绝对。”
“你给出去的线索是什么？”
六号惊讶道：“你就这么肯定我给出去的是一条真线索，而不是靠别的？”
黎渐川道：“四号的特殊能力类似于鬼魂附体，但是是用精神体来操作完成的。原理简单概括就是精神体分出细丝，以自身的精神与记忆去摧毁被控制者的，令被控制者在短时间内失去神智与行动力，这种状态持续时间久一点，被控制者可能就会被四号变为行尸走肉，或是他的提线木偶。”
“所以相应的，他被我切断精神细丝反噬之后，他，协同他获取的罗大的一部分记忆碎片，就都留在了我这里。”
“你没有猜到这一点？”
他知道六号的惊讶至少有一半以上是装出来的。
这样一个从第一天开始就在朋来镇和潘多拉的晚餐统统没有什么存在感，形同隐形，又在第二天晚上操纵策划出如此场面的老阴比，说出的每个字，表现出的每种情绪，都得先质疑，再掰开来看。
六号喊冤：“四号只在刚才出过手，那时候我可闭着那半边眼皮子呢。”
黎渐川无视他的作态，道：“下午码头，傍晚罗府，你一定跟踪见到过他出手。”
“你在第二天，是混混头子，常松。”
六号一直不稳定颤动着的眼珠突然一定。
黎渐川盯着他，继续道：“二号在我上方，确定他的身份并不难。之后，他在第二次晚餐结束时用提前设置的陷阱杀了一号，又让我确定了另一个镇民身份，报童陆小松。”
“今天上午，二号以王曼晴身份杀了宁来福，晚餐时我见到缺席的位置，确定第二天的宁来福就是五号。”
“又因为操纵纸人的那名玩家第一天是常松，第二天是四姨太处的某个人，我又可以确定常松的镇民角色顺序在四姨太处某人的前面。”
“再结合我身上出现的三个角色顺序，我现在就已经可以将第三线的所有玩家和镇民角色一一对应上了。按照一号到七号第一天进入的镇民角色来排的话，顺序就是四姨太处某人、陆小松、王曼晴、李新棠、狸花猫、宁来福、常松。”
“陆小松和宁来福随玩家已死，无论是尸首尚存的陆小松还是已死无全尸的宁来福，都没有被假死醒来、重新补上的意思，所以晚餐结束后，理论上是除掉这两个角色，还剩余五个角色继续供五名玩家依次轮流使用。”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你和四号脱离角色，成为NPC的情况另算。”
“也就是说，玩家在作为镇民角色死去时，镇民角色也是永久死亡的。那么，你第一天作为宁来福拿到的他自身的线索，就已经可以说是绝版线索了，便是第一线或第二线玩家同样做过宁来福，也不可能确定自己能拿到你拿过的线索，因为他们在前，你在后。”
“这些独一无二的绝版线索里，就有那个抛给四号的诱饵吧？”
六号直勾勾盯着玩具熊，目光里探究好奇的意味多到令人毛骨悚然，似是要将这小熊开肠破肚，剖出朵花来。
“这一局有点脑子的人可真多。我不喜欢。”
他突兀地叹了口气：“好吧，我可以把这条线索告诉你，但你又能拿什么线索来换？”
黎渐川淡淡道：“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四号连验证都没验证，就咬了你抛出的诱饵。”
六号道：“你打算给出四号原本就有的那条义庄相关线索？我那条线索只是辅，四号原本的线索才是主，应该是我的线索验证了他手里的线索的真实性，才让他这么快就下定决心来布下义庄的杀局。”
“那条线索比我的更珍贵，你轻而易举拿出来换，这么大方，在魔盒游戏里可不常见。”
“但华夏有句俗话说得好，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既然你舍得，那就换。”
六号嘴上绕了一通，但行动起来却不含糊，只艰难抬手扯过来一片白幡碎片，便以冒出骨头的指尖的焦黑与血污在其上快速写下了几行字。
黎渐川见状，也效仿他，让玩具熊扯了块白幡。
这种无真空时间见证的交易，线索真假以及信与不信需要承担的后果，就只能由交易双方自己判断决定了。
这也是信息、心智、实力层面上的一种博弈。双赢最好，但却极少。
两块白幡都写完，各自被团成了一团，交换着扔出去。
黎渐川任由白幡掉在了地上，等了一会儿才弯腰用玩具熊的小手将其捡了起来，可见谨慎小心。
白幡上以繁体汉字笔走龙蛇写了一段文字，简而言之就是讲了一件事，有关丁局长那位四姨太阮素心。
这件事是说，阮素心嫁给了丁局长，并非只是因为阮家没落，要巴结丁局长他姐夫，除这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少有人知的原因。
那便是在两年前，也就是民国二十年，阮素心北上北平参与一场文字运动时，路过朋来镇，便在那时与丁局长有过一面之缘，丁局长对阮素心一见倾心，后来听闻阮家的事，就主动让其姐夫去阮家提了亲。
说到两人这一面之缘，却是与一桩命案有关。
县城一位老大夫身亡家中，阮素心是嫌犯之一，虽无明显动机，但也没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甚至现场还留有一些细微的证据隐约指向她。
最后因丁局长对其表现出了一点明显的好感，阮素心便洗脱了嫌疑，被无罪放了。
而六号之所以知道这条线索，是因为这位身亡的老大夫与宁来福算是好友，两人常有信件往来。这也是阮素心这个留过洋的先进女性一没闹大二没登报，乖乖嫁给了丁局长做姨太太的缘由。
在老大夫死前，曾在一封信中与宁来福提过四姨太其人。
再多再具体的，六号没写，不过依据黎渐川从四号及罗大那里获得的部分记忆碎片来看，这条线索的可信度还是相当高的，只是关于阮素心甘心嫁来与老大夫信件这两件事，黎渐川持有一定的怀疑。
当然，黎渐川给六号的线索，也不全然是真实的。
“你可不是个诚实的人。”
六号忽然感慨道：“四号会因为罗大记忆里对四姨太的一点忌惮和关于其鬼上身、一体双魂的疯癫猜测，就去义庄冒险？我是不信。”
玩具熊抬起眼：“你诚实？”
“是呀，我也不诚实，所以我们才能坐在这里和和气气地谈交易嘛。”六号将看过的白幡又团了起来，翻手收进魔盒，“我就说四号怎么会信得那么轻易，看来是罗大脑子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更为有趣，更为惊人。早知道这样，我就自己把罗大杀了，不留给他了。”
“四姨太，阮素心，这个人身上一定是有能接近谜底的大秘密。”
“啧，我是不是又走了一着臭棋，如果不杀陈小少爷，那我此刻岂不就是在丁家老宅了？就算不是那位四姨太，也相距不远矣。”
黎渐川看着六号道：“你是在引导我去想，陈小少爷身上的秘密更多更深，更接近谜底？”
六号道：“哦，你不想知道？”
黎渐川藏在树冠里，一边留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一边又下意识挠了挠树皮，操控着玩具熊道：“玩家选择想谋杀的目标，要么为其本身记忆，要么为其藏着的秘密，要么就是为其身份地位的特殊。”
“你应该主要是出于第一个和第三个原因，选了陈小少爷。”
“家在县城，因买大烟曾去过多个镇子，而他本身又是陈家少爷，人脉广，还是个朋来镇甚为少见的大烟鬼，秘密也应该有，但大概率不是很重要。你更看重的是他的身份和对朋来镇之外其他区域的了解。”
“你想知道副本之外的外界的事？”
六号转了转眼珠，不答反问：“你知道小定山山顶的大雾里，究竟是什么吗？”
黎渐川沉默。
对小定山山顶大雾里的疗养院，他其实已经有了一些猜测。这主要是当时蓬莱观山门前，宁准较为突然的表现提醒了他。但事情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目前这局游戏所表露出的，恐怕就只是冰山一角了。
六号小幅度地耸了下肩：“你看，这场交易是谈不成的。”
他又叹了口气，慢慢撑着台阶站起来，姿态动作都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该拿的也拿到了，该聊的也聊完了，以你现在的角色很难动手杀我，我们不如就趁着现在还算安全安静，彼此各退一步，散了？”
“好。”
黎渐川一口答应。
焦尸与玩具熊相对而立，视线紧盯彼此，慢慢挪着脚步，向后退去。
突然，黎渐川操纵着玩具熊矮身蹬地前滚，手里来自六号的白幡布团被用力扔出，又于半空中爆炸，火焰直扑六号。
几乎同时，原本行动艰涩的焦尸猛地翻手取出一把红色蛇头的怪异弩箭，早有准备地瞄准，发射，令箭矢如子弹般冲向义庄外的一棵大树。
箭矢于半空蓦然消失，眨眼再次出现时，已穿梭过空间，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射进了树冠中。
树冠内，一条树枝上秃了一片树皮，却并无残害树皮的罪魁祸首。
六号身后，置身于一片灯火映照的区域内的镜片反射出一闪而过的微光，狸花猫如一道幽魂般隐形出现。
玩具熊配合着扑向六号之时，狸花猫已无声地飞身跃起。
血瞳匕首被近距离踢出，直接刺穿六号的心脏，并去势不减，叮的一声扎在了台阶上。
六号霍然回头看向身后的碎镜片，颇有些难以置信：“知道你能瞬间移动，我……做了布置，但你的特殊能力明明……明明不该有隐形……”
黎渐川没有回答。
在同六号说起四号的时候，他就从字里行间推测到六号的特殊能力大概率是潜行类或者洞察类，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而刚才六号的弩箭直接朝向义庄外的大树，也证实了这一点。
但再怎样的洞察，也都无法洞察到没有发生过的事。
这局游戏开局以来，除去在三桅船上，其他时候黎渐川大都是特意挑选的光亮无法照耀到的镜片进行镜面穿梭，没有展现出隐形能力，为的就是留一手，以作出其不意的杀招。
自认运筹帷幄的六号，便是这样栽在了这个简单的杀招上。
未得到答案，六号双目圆睁着，颓然栽倒，血流一片。
黎渐川没有立即上去补刀或搜查，只远远地又叼起血瞳匕首，投掷了一次，切下了六号的脑袋。
至此，魔盒游戏的击杀喊话才终于响起。
“King Killed ChessPlayer！”
黎渐川松了口气，控制着玩具熊一同上前，快速搜了下六号的身。
随着他的死亡，他藏在魔盒内的副本线索也都出现在了他身上，黎渐川暂时没有时间一一查看，而是将其都收进了自己的魔盒。
可惜他的魔盒还是有点少，勉强挤挤，才能全塞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直接镜面穿梭离开义庄，直奔主街已成废墟的宁家米铺。
六号说得不错，他确实是要破枪击火灾案，但副本可没规定，不能杀了凶手之后，拿着凶手留下的证据，再去侦破凶案。
空荡的义庄内。
狸花猫和玩具熊的身影消失后，一张紧贴在小屋门前一条破旧白幡背后的小纸人缓缓飘了出来，绕着义庄内外飞过一圈，又悠悠向外而去。

第231章 谋杀
半夜十二点钟。
朋来镇主街附近一家书铺内，明显刚剪去大辫子没多久，还秃着半边脑袋的老板正披着一件短褂，满头大汗、又急又怕地抖着手磨墨，一眼瞧瞧被支起一条缝的木窗子，一眼又看看桌上放着的一小兜子锃亮大洋，心尖战栗不已。
怪事年年有，今年却是特别多。
他本只是摇着扇子，坐在月下纳凉，顺带等着自家又跑去瞧哪家热闹的老妻归家，却不想昏昏欲睡之际，竟被一只口出人言、通体漆黑的猫叫醒。
朋来镇少有人怕死，但却也少有人不怕鬼怪邪乎事！
他若非真见过一些世面，只怕同这黑猫一个照面就得肝胆俱裂，真真吓死过去。
但就因他未吓死过去，便被这自称是返魂大仙的黑猫驱使起来，一袋大洋，一把匕首，威逼利诱之下就坐在了这书案前，要应这返魂大仙的要求，听其口述，书写下一场凶案的始末。
自然，这凶案只写一张纸作为告示是不够的，打底要写上十几张，去贴满朋来镇这条长长的主街。
而这场由大仙讲述，需要书写下来的凶案，便正是三两个时辰前刚刚发生在主街的枪击火灾案。
这让他也心里犯嘀咕，刚刚发生的案子，听说尸都没验完，查都还没开始查，这位大仙就清楚了原委究竟，说得有模有样，到底是胡诌，还是这大仙当真是仙，无所不知，或能令死者返魂而来，亲口复原真相？
“磨墨半晌，还不快写？”
清脆如童声的低斥响在耳畔，拉回老板飘飞的神思的同时，令其手腕颤了颤，背上顷刻再湿一层。
“大仙息怒，马上，马上！”
老板忙撂下墨锭，执起笔又拿过一张新纸，照着方才已写过几遍的内容快速誊抄起来。
在这位返魂大仙的叙述中，这桩枪击火灾案可以称得上是相当简单。
案子的凶手是镇上有名的混混头子常松，此处特别标明了，仅限是七月十二晚九点至七月十三晚八点的常松。
案发时间约莫是七月十三晚七点至七点三十之间。
按照从宁家米铺掌柜身上发现的线索来看，凶手常松在七月十三下午前来赊欠米粮，掌柜因其赊欠太多，从未还过为由，拒绝了他。
常松不甘，也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以小楼三楼贩卖大烟为由，要去县里告状。
县城与附近十里八乡都是知晓占了冀南这片良地的裴将军对大烟是深恶痛绝，这两年已不知是禁过多少次烟，抄过多少人的家，宁家偷偷摸摸做这买卖，不被人知道也就罢了，若真被告上去，那就是一个死字。
宁家米铺掌柜无奈，为了暂时稳住常松，便允了他的赊欠。
就是在两人因此分说时，这几日住在朋来镇上的陈小少爷就依照往常的时间，来了米铺，径直上了三楼。
常松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此地等的并非米粮，而就是这样一个照面。
他佯装不小心撞了陈小少爷，与其有了短暂的肢体接触。
之后，他离开宁家米铺，却并未立刻回家，而是又去了鱼市，按照惯例在鱼市巡视，偷鸡摸狗。此间，常松曾与宁家米铺的厨娘擦肩而过，此处有鱼市数人可证明，常松草鞋上亦有鱼鳞未净。
厨娘拎着鱼回了米铺，却不知此时某条鱼身上已多了一点无毒却致命的药物。
这条鱼经烹饪，鲜香味美，在厨娘、米铺掌柜与陈小少爷都已被下了小小暗示的前提下，鲜鱼被送到了陈小少爷面前，药物也如预期的那般进了陈小少爷口中，将他于大烟营造的虚幻美梦中无声杀死。
常松体内的游魂由此进入陈小少爷体内，待药劲儿缓过来，便起身来到窗边，持枪等待周二老爷出现，抬枪将其射杀。然后又引燃一样奇异物品，致使整个三层小楼瞬间大火熊熊，令自身看似烧伤严重，实则半真半假障眼法而已。
大火起，游魂扮演张皇失措的陈小少爷，坠楼而亡。
以上推断之证据均附于后，来自宁家米铺后门水沟内残留的鱼鳞碎片、陈小少爷验尸结果、三层小楼失火现场调查等。
依凶手原本计划，此案表面应是陈小少爷吸食大烟致神志不清，误以防身枪支射杀了路过的周二老爷，乃是小镇普通凶案。
若有人继续调查，再深一层，则该是有游魂暗中以操纵类奇异物品控制陈小少爷，射杀周二老爷，妄图进入周二老爷躯壳，取而代之。
此处凶手为布疑阵，在陈小少爷与宁家米铺掌柜身上都留有操纵类奇异物品的使用痕迹，详查即可发现。
最后，关键性指认凶手之证据有三。
一为鱼鳞碎片中药物，已在死后的陈小少爷即游魂身上取到，厨娘因接触过，双手残留药物，可用其余检测类药物检查到。
二为审问常松得知，他确实曾故意往米铺厨娘所拎海鱼身上撒过什么，只是这两日神思浑噩模糊，记不清楚。
三为制造火灾与虚假伤势的奇异物品，亦于游魂身上搜到。由陈小少爷滞留客栈的小厮口供可知，陈小少爷本人绝无此种药物与奇异物品，亦不可能杀害自己或周二老爷。
故嫌疑最大者便是七月十二晚九点至七月十三晚八点间的常松，亦可称其为游魂六号。
以上，即为七月十三枪击火灾案始末。
附所有所得证据如下：
……
……
墨迹涂了又干，干了再涂。
那些老板看得懂或看不懂的文字写了又停，停了又写。
短短半个时辰不到，就有数十张告示被写完，一些晾干了，摞在了一起，另一些散落在桌案周围，散发着浓浓墨香。
正当老板落下一笔，又将一张告示写完时，外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与推门声，伴随着自家老妻略带疲惫虚弱的低喊：“……老杨，老杨！去给我烧桶热水，一身血味！瞧个热闹，真是害苦了老娘，亏得咱还是假死复生那一拨里的，没被明里暗里地变过去，不然这回你可是要跟镇北边的老枪头儿一样，做了丧妻鳏夫了！”
“哎，哎，倩娘，我……”
老板应着声，眼见自家老妻进来，就要到里间近前，恐她撞上返魂大仙，出什么事，便忙要阻拦。
却在此时，眼下一道黑影闪过，方才那一摞写好干了的告示竟转眼就全都不见了。
老板一愣，忘了吱声。
老妻进来见他模样，纳罕地推了推他：“愣着作甚，老娘使唤不动你了？咦？这些又是什么，你窝在铺子里间，就是写这些？枪击火灾案……常松，周二老爷，陈小少爷？”
“老杨，老杨！”
书铺内的交谈与疑惑都被门窗锁住，关在了寂静深夜里。
黎渐川叼着一沓告示，将那些细碎动静甩远，悄无声息地踩着肉垫钻进了胡同里，拖着一条伤腿也仍身形矫健地不停跳起落下，把一张张告示贴满朋来镇的大街小巷。
黑皮笔记本虽未在餐桌上明说，但依黎渐川的经验和猜测来看，这副本里的破案绝不会只是自己或自己与凶手二人理清案子究竟，就算破案成功，必然还需要广而告之，令更多的人知晓真相，才能作数。
他耗费两个多小时，使尽各种手段，查完证人证据，理好案子，却并无奖励到来时，便已确认了这一点。
所以他才会滚了一身墨汁，把自己染成一只与平时模样截然不同的黑猫，装神弄鬼，找上书铺老板，用玩具熊开口讲述案子，书写告示。
“Rosemary Killed Pupu！”
“Parrot Killed Red21！”
突然，连续两声击杀喊话砸入耳内。
黎渐川奔跑的动作一顿，几秒后又继续向前。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属于前两线的战斗，并不在他眼前的朋来镇，此时他多想无益，还是先做好眼前的事为好。
最后一张告示贴完，两行血字突然浮现在黎渐川眼前。
“恭喜读者破解玩家凶案一件，请查收奖励。
友情提示：您已吸引了朋来镇镇民的恨意，虽微不足道，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请谨慎行事。”
竟然是这种私密的告知方式，而非全副本通告。
这令黎渐川多少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再引来更多的玩家或NPC注意。
他跳进一间无人旧屋内，这将作为他这两日的临时基地，藏一些重要但又不那么重要的物件，给拥挤的魔盒省点地方。
血字随他移动，到了屋内，因他心念一动，而变成汩汩细流，在他面前缓缓组成一只形似魔盒但却并非魔盒的黑色小盒子。
黎渐川眸光闪了闪，心头微紧，这破案奖励的获得说来容易，却也并不是那么容易，但凡四号少一分急切，六号少一分高傲，他黎渐川少一分幸运，其他玩家少一些其他心思，那最终的结局说不定便是迥然不同。
至于案子本身，黎渐川自认是谈不上多难的，难只难在拨云见日，扫清疑阵，且要确定凶手，并将其杀死。
大脑里复盘着义庄之事的诸多细节，黎渐川待盒子完整出现后，便立即抬起爪子拨开了盒盖。
盒子内，一本巴掌大的残缺旧书躺在其中，翻开一看，却并非是书，而是一本属于宁来福的日记。
黎渐川小心掀动纸页，潦草却还称得上清楚的字迹一行一行，映入他深绿的猫瞳。
“民国二十二年六月三十日。
近几天阴雨不晴，报看不进去，花养不安心。
过午躲在床上一会儿，闭眼便全是周二头颅飞起，血如雨下的场面，再度骇得我三魂去了七魄。于是便又后悔，恨极自己，怎的就为了几锭金子，去做下这等凶事！
这样说，到底都要怪那逆子，从不体谅老父，时时张口要钱，未有节制。不得不给，便不得不去犯险。
我本是镇上安安分分一个永生之人，一朝利欲熏心，却登上蓬莱观，拜在灵尊脚下，做了叛徒。镇上无人知晓此事，但我却知道……永生之神终将弃我，终将弃我！”
“民国二十二年七月初二。
周家去酒楼办了接风宴，周二回来了。
我特意过去，观其形容举止，却不见疯癫异样，难道老友所说之秘必得在那间废弃义庄内方能实现？”

第232章 谋杀
目光落在老友与义庄二字上，黎渐川沉吟片刻，接着往下翻去。
果然，第二页的时间便已变了，向前推去一年。
这本日记作为奖励出现，极可能蕴藏着最终谜底的关键线索，或者直接是谜底拼图的一角，尽管残缺，却不可能只有民国二十二年这一条时间线的部分，否则未免太过鸡肋。
黎渐川以猫爪迅速翻动着旧纸张，阅读的同时将一条又一条信息纳入脑中，飞快分析着。
“……
民国二十一年五月初十。
早晨想写字，让人把桌案抬到小亭子去，边赏花边写字，这是一桩美事。然到小亭阶下，却瞧见花圃与石板间似有血迹，心里惊疑，没了写字兴致，左右查看，也没看出什么。
……
民国二十一年五月十二日。
昨天晚上往县城访怀老闲谈。
他不日便将回北平去，我等这般年纪，见一面少一面，从此一别，只怕后会无期。怀老见我来，却疑问，数日前我不理他拜帖，避而不见，还以为我怪他抛下老友离去，不想今日还能相见。
今晨回镇，路上越想越怪，我前几日不知为何确是浑浑噩噩，思绪不明，竟真将怀老拜帖扔在了脑后，这完全不似我的为人。
又翻了翻前面日记，是我笔迹与口气，但仍是越看越怪，越看越陌生。
莫非是我那疑心病又犯了？
……
民国二十一年五月十五。
诸多细节表明我四月底至五月初确有异样，这让我想到去年开始便在朋来镇闹将起来的鬼上身一说。且自打我渐渐怀疑起来，想明白这点，下意识再去回想去年以前的数十年日子，竟发觉也是不甚清晰明白的。
浑噩模糊。
是我当真老了，已将过往弃得干净，还是过往皆幻梦，昨日我非我？
去问旁人，却当我痴了疯了，老糊涂了。不敢细思，不敢多想。
但如此日不安食，夜不能寐，亦不是办法。思来想去，我决定明日去一趟镇上教堂，见一见李二爷。
……
民国二十一年五月十六。
我在教堂见到了李二爷，与他详谈我疑心自己被鬼上身之事，李二爷说我体内若真有恶鬼游魂，一进教堂，便会被永生之神驱逐，不可能完好无损，除非游魂已与我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我询问若真一体，又该如何破解。李二爷却摇头说我心不诚，已被杂念污染，便将我赶出门去，半点不念往日情面，真不知又怎样得罪了这个怪人！我尚在宁家时，却不见他这般态度！
实在无法，明日上小定山，去蓬莱观看看罢。
……
民国二十一年五月二十三日。
今日已是从蓬莱观回来的第六日了。
这六日，我便是连在梦里，都一遍遍地想着冯大师说的话和他当时的神态模样。我清楚，他是当真有本事的高人，他知道些什么。
当时我同他说起，怀疑我体内还有一人，乃是鬼魂，他便抱着拂尘同我笑，我还未曾见过这位冯大师如此平易近人的一面，不知是否是错觉，我说出此事后，他竟好似对我亲近不少。
他说算上你，你体内何止二人？三人也！未来更多，也是可能！
我闻听此言，简直要惊死过去，忙是又求又问。
他说这件事若我诚心想解，唯有一法，便是拜在灵尊座下。
我不答应。
我自然知道背叛永生之神的下场，这是我这个年纪的人不能接受的，唯有镇上那些小年轻敢偷偷摸摸去做这些离经叛道之事。
他们对世道不满，对朝廷不满，对神明不满，想改变，我不想。
冯大师见我不愿，没有多劝，命道童递我一枚符箓，说无论是因何难事，日后我若后悔，皆可凭此符箓上蓬莱观来，他自会帮我。我接了符箓，又要了一些与鬼上身相关的道术典籍，便就此下山回了家。
回家之后我便有些后悔，信仰一事在我心中，便是双膝跪在灵尊面前，我心中依旧是信仰永生之神。外表如何，骗一骗冯天德罢了。
那灵尊谁又见过呢？
依我看，假神也！
……
民国二十一年六月初一。
昨日我去了蓬莱观，答应冯天德信仰灵尊，甘愿舍弃永生之躯。果然，就如我想的一般，没有契约没有誓言，随口说说似的，毫无约束。冯天德的说法是灵尊在沉睡，我半信半疑。
回来后这一夜，我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平静，直到晌午才醒来，浑身轻松，好似年轻了十岁不止。
我是该养精蓄锐几日，因为七月十五后，冯天德要我带着那枚符箓再去一次镇上教堂，并演一出戏。一出驱鬼不成，突然痴呆了的戏。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罢了，不管是什么药，我都相信自己，我心里明白，我不会背叛永生之神，不会真去信仰那位灵尊。
因什么事，都不可能。”
看到此处，黎渐川又下意识翻回了首页，民国二十一年的宁来福如此信誓旦旦，最终却没抵过一年后的儿子与金子。
“民国二十一年七月二十五。
现在我在所有街坊邻里的眼中都已是一个对镜子自言自语的痴呆老人了。因我是在教堂出的事，李二爷留我住了几日，为我治疗。但我本就是装的，如何能治得好？
而且我瞧他也并不见得多用心来治，只是随便打发我罢了。
离开教堂后，我又上了一趟蓬莱观，询问此事，冯大师却道，你只说我也治不好此病，其余莫问。又拿出一些大洋来，说我只要一日复一日地这么装下去，便每月都可过来领些大洋。
我倒是不怎在意钱财，但那逆子大手大脚惯了，总要邮些给他。况且，装疯扮傻而已，于我个糟老头子又有何影响？
拿了钱，我便想着离开，可最后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前些日子七月十五过来领戒的是否是宁家的宁永寿。
冯天德应是，又问我怎知道。我说瞧见他夜半不睡，鬼鬼祟祟去挨家挨户井里投药粉，又问药粉，冯天德却不答了，赶我走，但我看他眼神落在我身上，却是异样得紧。”
民国二十一年的领戒之人是宁永寿？
黎渐川怔了下，猫瞳微微转动。
再翻一页，却是到了残缺日记的末尾，只剩三篇文字。
“民国二十年七月十二。
县里的信来了，镇上邮差惫懒，总是送得迟，这回却提早了一遭。照旧是济世药房老友的信。
我本就打算这两日写信过去，提一提镇上怪事，尤其是那桩骇人听闻的挖脑魔案，不成想，他却像是与我心有灵犀，先在信中提到了此事。自然，他不在朋来镇上，对此事算不得多了解，所以只是顺带着提几句罢了，信里主要说的，还是他的一位病人。
他称这位病人为阮小姐。
这位阮小姐身上很是有些古怪，让老友颇觉不安，除看诊外本不想过多接触，但济世药房的少东家在得知此女暂无投宿之地，又身无分文之时，热情邀请其留了下来，治病加小住。
此女自称是杭州人，要北上去北平，刚入冀就遭了响马，随从和钱财全失，自己勉强跑了出来，回家却也太远，只能继续往北，到距离不远的冀南某地去投靠同窗好友。
行经朋来镇，她一不小心，坠下山坡，摔晕过去，醒来时附近只有一间废弃义庄，便在义庄里养伤，待到能行走了，才进到镇上，搭车来了县城看诊，说是脑子可能摔出了问题，总感觉自己多出了一些奇怪的记忆，并偶尔会行为举止男性化，且告诉别人，自己并不叫阮素心，而是姓孙，名叫孙朋来。
老友对她这些话是没有全信的。
他看过她的伤势，虽已好了许多，但观痕迹能看出，她从坡上摔下，只怕不止是摔晕摔伤这么简单，最可能是摔死过。
而且朋来镇他也是知道的，义庄虽离镇上有些距离，但不至于太远，若真伤了，需要人照顾，为何留在义庄，而多走几步去镇上回春堂？
能行动之后，看病也是直接来了县城，略过了回春堂。
见老友所述，我也觉此事怪异。
……
民国二十年七月十四。
前日宁家一个旁支的小子过来见我。
这小子小时候没爹没娘，我时不时会照拂他一二，后来我从宁家出来了，他也没忘恩，时常就带些东西来看我。但这次他来，倒不是往日那般闲话家常，而是提起了小定山上那座蓬莱观。
那地方我知道，小道观一个而已，建造年份不可考，供奉的神明也不知，但出于某些我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它在朋来镇上是颇有些地位的。大家伙都敬着，怕着，也不敢怒地恨着。
他是说蓬莱观上那位冯大师下山来，亲自去了宁家与李家，他不巧正撞见了，听到三两句，说是什么领戒、永生之类的事情。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今日闲来，前言后语一琢磨，却发现这领戒的事恐怕不简单。
自打七月初十朋来镇第一次出现凶案以来，仿佛全镇的人都默认了，永生并未眷顾所有人，有些人会死，有些人不会。而领戒一出，我的心底便有一道声音告诉我，未来的时日只怕会死的人要越来越多了。
但不到死之一刻，谁又能知道哪些人已背叛永生之神，再不能拥有死而复生的能力了呢？
……
民国二十年七月十七。
县里来信，说老友被人害了，凶手是街上一名欠了药钱的混子，疑犯之一便是那位阮小姐。
我明日将去奔丧，要见一见这位阮小姐。”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应当是还有后续的，但这奖励显然是只能给这么多。
宁来福去县城奔丧之事，及与阮小姐会面之事，均不能再有。但黎渐川对这后续却是有大致的了解的，一切便来源于四号带来的罗大的部分记忆碎片。
这前半夜，黎渐川的收获可以归为三类，一是破案奖励，二是罗大及四号的记忆碎片内容，三是六号随身携带的线索。
这三者皆互有关联，彼此印证补充。
罗大的记忆碎片，主要也就是关于珊瑚和四姨太的。
丫鬟珊瑚和罗大有私情，照理说，以罗大的身份和与丁局长的关系，一个小小丫鬟而已，便是与四姨太关系再亲厚，娶也就娶了，断断不会有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情况。
这情况之所以出现，还是因着罗大对四姨太阮素心太过忌惮。这
忌惮不是因丁局长而生，而是只为四姨太本人。
罗大怀疑，四姨太绝不是人，而是一只心狠手辣、魅惑人心的恶鬼。
丁局长明知济世药房老大夫是她所杀，却在她一笑之下，便色令智昏，公然包庇……大夫人和三姨太均看不惯她，于是她入门前大夫人便暴毙而亡，三姨太也好似鬼迷了心窍般，突然对她亲亲热热，甚至隐带恭敬……
最为恐怖的是，罗大应丁局长的命令，去小定山调查过，发现这四姨太当真是从崖上摔下来，摔死过，她绝非朋来镇人，却在死后被老瞎子收敛到义庄之后没多久，便活了过来！
他将此事告知丁局长，丁局长次日便病了，宣布再不见外人，整个丁府，几乎成了当时还不是四姨太的阮素心的一言堂。
后来丁局长病愈，禁止任何人再提四姨太往事。
罗大偶然暗示起来，却只见丁局长满脸恍惚茫然，好似全然不记得此事 。
而这次他不甘不愿来到朋来镇，护送与治病都是表面理由，暗地里寻求蓬莱观或教堂帮助，除了阮素心这恶鬼，才是真实原因！
“看样子罗大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来到朋来镇后，还没找到机会去请人驱鬼。”黎渐川暗自想道。
“四号就是认为四姨太身上这个孙朋来一听名字就不同寻常，又因吞了义庄老瞎子的精神记忆，将其改造成了傀儡，知晓四姨太这还魂之事应当是真，且与义庄、与七月十五有关，所以才想要试探一番，看新鲜的死尸能否在七月十五附近的义庄内再次引来孙朋来的魂魄，顺便设局钓鱼，杀戮其他玩家。”
“不过从四号的记忆碎片看，这线索还是不够全，不够说服他，在他的记忆里，他不太像是码头和义庄里那样冲动的人，难道是和阮学智一案里一样……有纸人影响？”
黎渐川深绿的猫瞳光影幽暗：“……七号。”
他从这个玩家身上嗅到了一股棘手的强敌味道。
整理过四号和罗大的记忆碎片，便知碎片终究只是碎片，关键线索有，但太少。
和宁来福的日记这种等级的线索是完全不能相比的，果然奖励不愧是奖励，若真不拿这奖励，可能直到游戏结束都触不到谜底的一两分完整模样。
相比记忆碎片而言，六号身上搜到的实物线索是稍微丰富一点的，但也丰富得有限，大致就是两样，宁来福的部分信件，和宁家分给他的留存不多的一些地契，一些交易凭证。
前者拆开看看，也主要就是又两件值得注意的事。
一是老大夫的信，讲四姨太在济世药房的事，以及老大夫对四姨太病症的怀疑。他认为这不是病，而是鬼上身，自己觉着或蛛丝马迹显示有另一人在自己体内。
这鬼上身内里的隐秘，按他猜测便是真正的四姨太已死在了陡坡，但魂魄仍残留一部分，那叫孙朋来的恶鬼趁虚而入，两魂共居一体。
其中究竟，或与当时临近七月十五中元节有关，也或是那义庄诡异。
当然，他这也仅仅只是无甚凭据的猜测。
第二件事是宁来福写信告诉一位友人，称在挖脑魔案发生后，有大雾起，他在小定山见到冯天德进过大雾里，又安然出来了，还朝雾里跪拜。
雾散之后他去过山顶，什么也没有发现。
此外，不知是否是他自己心疑，他总觉得，那大雾从山上、海上蔓延下来，笼罩朋来镇时，所有镇民都很活跃，但情绪上却是矛盾的，好似糅杂着极端的开心，与极端的怨恨。
后者里头有一张地契是着火的那家宁家米铺的，原来这米铺属于宁来福，三楼偷卖大烟也是宁来福搞的，目的便是不择手段地多弄些钱，给他儿子。
宁家应该并非不知情，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黎渐川以宁来福的日记为主干，在脑子里将目前所有线索都捋了起来，归类整理，它们虽看着琐碎，但一点一点拼合起来，却已能勾勒出一个比之前更为清晰的轮廓来，不再让一切思考都流于表面。
只是这一时的信息量太大，让他这颗新鲜可爱的猫咪脑瓜儿嗡嗡直响，差点过载爆炸。
“阮素心……看来这位四姨太，是非见不可，而且还要尽快去见。”
黎渐川缓缓蜷起尾巴，用爪子拍了拍接近宕机的脑袋，略微调整了接下来继续调查的重点方向。
最开始没有玩家不重视这位最早出现在故事里的四姨太。
但是，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就不再把她看得那般关键重要，也并不急着去见她，接触她，或是将她列为谋杀对象。
是忘了，忽略了？
还是……被什么悄无声息地，影响了？

第233章 谋杀
当黎渐川的大脑里明确地冒出这个怀疑的想法时，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清醒感，仿佛潜水已久的人猛地突破水面，自水下浮出，摆脱层层浑水的压抑与蒙蔽，骤然望见了一碧如洗的晴空。
一切都好像被擦过的镜片，瞬间清晰真切起来。
“果然。”
黎渐川深绿的猫瞳微微眯起，审视之前两天自己对四姨太阮素心的某些看法和由此作出的判断，从中察觉到了一些细微的矛盾之处。
就算王曼晴和阮素心相熟，但两人多年未见，也绝不是朝夕相伴的亲人或知己，他作为李新棠时连李二太爷都敢去应付，怎么第一天却连见四姨太一面都不敢，这避那避？
而后第二天，又以李新棠和四姨太没有明面上的交情一说，再次轻而易举地放弃了去见四姨太的安排。
再看眼下，宁来福的日记和四号六号的线索都明摆着点出来了四姨太的诡异之处，但他刚才决定去探丁宅见四姨太时，竟极为少见地没有提起多少警惕，好像这只是一场寻常的任务探索。
不回看不知晓，一切细思极恐。
黎渐川抖了抖胡须。
他相信要是自己没有任何发现，真以浑噩蒙蔽的状态进入丁家老宅，那不出意外就是有去无回。
这种潜意识的影响不论强弱，不论范围，除非是被显而易见地戳破，否则很难说有没有真正摆脱，有没有仍在被引导着思考或行动，可以说是很难察觉又防不胜防的。
人所知晓的一切都建立在自身感官的反馈上，真假，虚实，也是对主观感官的信任或怀疑。
而客观的世界恒在，只看能否确切触摸到。
当感官或潜意识被影响，那伸出去触摸的触角就极可能发生偏移，距离真相的方向越来越远。
但幸好，被毫无所觉地影响潜意识这种事，他也并不是第一次领教了，自从经历过那枚石质印章的教训后，他对这类影响就格外关注，时常保持怀疑，翻查记忆。
而破案的奖励，更是直接点醒他，告诉他要去见一见阮素心。
“潜意识影响，还可能是大规模，悄无声息的，不像是奇异物品能做到的，它们的局限性都比较大……”
边思索着这种影响来自何处，黎渐川边动手将面前的线索一一收了起来。
“阮素心死而复生的时间点紧挨着挖脑魔案，按照之前对三条线的推测，那时第一线玩家应该还没有到来，就算来了，也不太可能是玩家动手杀的阮素心，刚一降临游戏就杀NPC，太莽撞……”
“而除了那次被隐瞒的死亡外，四姨太没有过其它被害经历，所以她大概率不是玩家，那么到底是某种怪异在她身上，还是她就是魔盒怪物或监视者？”
无论是哪种，都需更加谨慎对待。
黎渐川决定从这一刻起将警戒线提到最高一档，时时刻刻审视自身的意识与言行。没谁规定暂时摆脱潜意识影响后，就能一直保持清明，不会被再次影响，小心无大错。
想到监视者，黎渐川短暂地跑偏了下思绪，回忆起了宁准最初被问起监视者时的场景。
宁准曾说监视者极其少见，他也不过就见过一次还是两次，但现在看这话明显不实在，黎渐川跟他进游戏到现在，都不知道碰见过多少监视者了，不说是地里的大白菜，那也差不离。
当然，这或许也从侧面说明，黎渐川自打进入魔盒游戏，就没遇到过几场称得上是轻松的游戏对局。
全维度互动平台牛皮纸上不少人提到过的新人局，好像只存在于别人之口，他是没见过几次。
但高端局险虽险，却也自然有高端局的好处。
比如黎渐川从义庄离开时搜刮来的这一大把奇异物品，换其他轻松点的对局，是绝对没有的。
魔盒持有者在所有魔盒玩家里所占比例极低，同样的，能弄到奇异物品并带进游戏的玩家，在魔盒持有者里也是相当稀少的。而这一局，直到现在，黎渐川还没见哪个玩家一样奇异物品都没有，甚至还有玩家，比如二号，动不动就是好几样奇异物品同时使用，弥补短板或掩盖特殊能力。
这两天下来，他怀疑全副本最穷的就是他自己，一把匕首，一枚印章，和一个抢来不久的玩具熊。
现在，他总算是稍富了一点，多出了彭松墨的动力血管和六号的掌心箭。
其它物品他也都检查过了，全在爆炸和战斗中或多或少地受了损，不能再用，唯有这两样没有太大影响。
动力血管，顾名思义，就是一根小蛇一样的青色血管，拥有极强的动力，植入到人体某个部位，便可以让那个部位的力量翻倍暴增。
具体方法就是在你需要灌注生机与动力的位置切开一道血口，让它钻进去，缠绕血管肌肉。彭松墨把它植入在了自己的腿上，为自己的腿法加成，这样看一记鞭腿踢爆两颗脑袋，也就只是基本操作了。
这条血管还需要注意的是每次使用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一旦超过，它就会由□□深入，寄生进主人的精神体内，再取不出来，直到再过二十四小时，把主人彻底吸干之后，方会离开。
黎渐川感知到这件奇异物品的基本规则后，就干脆利落地将它植入到了自己受伤的猫猫腿上。
这正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至于另一件，六号的掌心箭，表面看起来则是一张纹身贴。纹身贴上的花纹由一把银弓和一根箭矢组成，当决定动用它时，银弓和箭矢便会自动出现在掌心，随心而动。
这奇异物品射出的箭矢能穿透时空，瞬息而至，之后无论是否射中目标，也都会自动返回，来寻银弓。
黎渐川是见识过这掌心箭的威力的。
他堪称恐怖的视力与速度都不敢说一定能捕捉到箭矢位置，将其躲避。如果没有镜面穿梭，义庄里六号那一箭，他至少要挨上一半。
可以说，在敌人没有闪现瞬移之类的特殊能力时，这是一件相当强劲的远程武器，隐蔽而又出其不意。
想驾驭它也不难，将纹身贴贴在掌心，在纹身贴颜色变淡时，及时用自身鲜血补上颜色就可以了。
黎渐川用猫爪比划了一下，觉得以狸花猫这肉垫的大小想贴上这块纹身贴着实是有点难度，就暂时放弃，将其扔回魔盒了。
至此，前半夜所有收获都已经整理好了，黎渐川颇感心累地伸了伸懒腰，舒展了下筋骨，然后溜溜达达钻出旧屋，又去别人家水桶里洗了个澡。
回来躺下，他甩了甩毛，抓紧时间闭眼小憩，恢复体力。
去周家拿奇异物品完成同十二号的交易，去丁家老宅调查四姨太阮素心，再去看看宁永寿和宁来福那里是否还有残留的蛛丝马迹，必要的话，可能还要再去一趟蓬莱观——这第三天要做的事情比之前是只多不少，面对的对手也是只强不弱，没有足够的休息，没有良好的状态，即便他身体素质非常人，也绝对难以应对。
况且，他隐隐有种预感，随着玩家数量的不断减少，这局游戏的暴风雨，即将真正到来。
凌晨三点。
朋来镇陷入到了更深的沉睡之中，连犬吠蝉鸣都渐渐歇了，微不可闻。
黎渐川醒来，跳上墙头，借着杂草与夜色的遮掩，一路小跑，直奔周家。
趁周家人被周二之死牵了心神的机会，潜进去找十二号玩家所说的奇异物品，是黎渐川早有的打算，顺便，他也能调查一下周二上次假死复生与宁来福、蓬莱观又有何关系。
越过一户人家的屋檐，还相隔很远，黎渐川就已看到周家大半个宅子都是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显然是忙了一宿，都还未睡。
周二夫人伤口不浅，大约还未复生归来，隐有一些火把涌出宅子，又朝义庄去了。
他无声地靠近周宅光线昏暗的后院，正要一跃而入时，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霍然转头看向背后幽暗深黑的小巷。
片刻寂静后，一阵分辨不出男女、直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细笑声低低响了起来。
随着这阵笑声，小巷尽头缓缓走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白色纸人，小纸人嘴如月牙，大大裂开弯起，怪诞诡异。
“你这直觉敏锐得吓人，被发现了我也一点都不意外呀。”
小纸人嘴不动，却有声音传出：“好了好了，别紧张，三号。我是七号，你是知道的，我是个友善可亲、乐于助人的好玩家。”
“我来找你呢，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蠢得不是非常明显，也疯得不是特别厉害，勉强算是这个魔盒游戏里为数不多的正常人，所以我想我们或许可以小小地合作一下，互助一下，共享一下……你觉得呢？”
黎渐川操纵玩具熊，同样回以脆生生的笑声，不答反问道： “你不是一直在跟踪我，否则不可能这个时候才来找我……这具狸花猫身上也被你贴了纸人？”
“纸人颜色不同，大小不同，有的有字，有的无字，看来这些差别就是纸人的能力之差。除放大某种念头或情绪，辅助某些事的buff类纸人外，看来你还有很多其他类型的纸人，比如战斗类，隐匿类，追踪类……”
“这就是你的特殊能力？”
小纸人嘻嘻一笑：“第一天阮学智之死，果然是被你看到了。”

第234章 谋杀
黎渐川听着小纸人的笑声，并没有否认他的猜测，而是道：“义庄的时候你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你知道我已经猜到了你的身份，否则你不会用这种相对正大光明一点的方式来找我，不是吗？”
“阮学智的案子不是你安排的，却也有你的推波助澜，你是想在第一天就打乱一些玩家的节奏，逼出一些行迹，看情况送上一张小纸人吧。第一天，也是最方便观察镇民身份的时候。”
玩具熊从狸花猫身后露出了一只暗色的眼睛，毫无情绪地盯着小纸人。
夏夜燥闷，渐溢潮气。
小纸人挪了挪脚步，离臭烘烘的水沟更远了一点，扯动嘴角笑道：“好吧，事先声明，当时在你身上我可没有动手脚。纸人也不是想放就放的，‘病毒’只能钻进有漏洞的地方，而且初始必然会招惹来‘免疫系统’的一些反应。”
“你呢，有点与众不同。”
“我猜你现实世界的身份应该很不一般，这里我指的不是达官显贵或者某组织的领袖、某实验室的博士这类，而是另一种不一般，你理解吗？”
“你的身体素质在我见过的所有魔盒玩家里可以说是极为稀少的。有没有玩家怀疑过你是A2改造人？不不不，你绝对不是，我敢肯定，那些改造人，也就是从God出来的那些残次品，他们是远远比不上你的。他们是强悍的，也是定型的，只能拿来当工具。”
“而你不同，你会一直觉醒，一直成长，下一秒的你永远会比上一秒的你更强。”
这个话题令七号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兴奋之中，小纸人的双手有些癫狂地挥舞了起来，指向黎渐川。
“就像现在，即使你在一只猫的身躯内，你的精神体也在疯狂地进化着！”
“进入副本，玩家都会受角色的身体素质影响，自身的精神和现实身体素质也会反过来影响角色，所以在游戏内的实力和现实会有上下浮动的差距，但我研究过，除非老弱病残，否则这个差距是绝对不大的，副本身体会拥有现实身体70%到100%的实力。”
“而你，无论拥有怎样的身体，或许都能将这个标准保持在90%以上。对，哪怕你现在只是一只猫，我也确定，没有任何伤势的前提下，你能有原来至少90%的实力。”
“你看，你的身体是如此地难以被入侵！”
“而且似乎任何时候，你都只会最多分出去九分心神给外界，留有一分，一直保守地在警惕着什么。是人类，精神状态就会有极限，就不可能长时间地做一根紧绷的弦，哪怕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个呼吸，一个刹那，也总是会有松懈的时刻。”
“但你好像还真的没有。至少在这两天里，我没有发现。所以，我就算是想给你放点‘病毒’，也无从下手呀。”
小纸人无奈地耸了下肩，真好似一个活人般，充满灵动的情绪：“说实在的，如果不是这只纸人已经和这具猫身融合得差不多了，也许你在刚刚进入的时候，就发现它的存在了。”
说着，小纸人招了招手。
黎渐川只觉尾巴微微一热，回头看去，便见一只比蚊虫大不了多少的纸人从尾巴尖处飞了出来。
只是它并没有没飞回七号手里，而是悬到半空，无火自燃了。
“一点诚意，足以证明我没有对你下手的意思。我只是来和你谈合作或者交易的。”
七号道。
黎渐川扫了眼飘落的飞灰，道：“把你特殊能力的使用关键告诉了我，这不是一点诚意，而是太大的诚意。这诚意越大，也就代表着你想要的东西越关键。而且，这样东西，目前应该只有我这里有，独一无二。”
“你想破罗大的案子？”
这是黎渐川第一反应想到的七号的目的。
义庄之战将罗大案子的一切都几乎全部埋葬，唯一的线索大概就是这具狸花猫的身体和黎渐川带出来的罗大与四号的记忆碎片。
小纸人闻言摸了摸并不存在的下巴，叹气道：“和聪明人说话，确实不那么费劲。但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给我一种既聪明又不那么聪明的感觉，很微妙。你能想到我是为罗大的案子而来，为什么就想不到我凭什么就有信心来找你要罗大的案子呢？”
“华夏有个成语，叫先礼后兵。但我一点都不喜欢用武力来解决任何事。”
“那你和我恰恰相反。”黎渐川状似随意地笑道，“能武力解决的事，我从来不喜欢动脑子。”
小纸人道：“那你可一点都不适合魔盒游戏，但偏偏你现在又长成了最适合它的模样，这可真是一件怪事。”
黎渐川直接道：“所以你准备的兵是什么？你要杀我？”
“当然不，不要这么暴力，和平一点。”小纸人连连摆手，“我只想要威胁你，没想杀你，杀你可得不到足够的好处。而且我相信，没有玩家面临被说破法则的威胁时，还能拒绝我的合作或交易。”
随着这话音，一张纸不知从何飞来，落到黎渐川面前，舒展开来，露出上面的繁体汉字——
双手不能触碰任何液体。
“这就是你的法则。”七号的声音传来。
黎渐川耷拉下眼皮，转动猫瞳，嗓音依旧清脆，没有任何波动：“你确定这是我的法则，而不是我伪装出来误导别人的？”
“你也担心这一点吧，所以才没有降临真空时间，或把它安排在晚餐上。在潘多拉的晚餐，和与晚餐有许多相同之处的真空时间里，一旦猜错，你就会死。你并不确定这就是我的法则。”
“而且，你认为我会放走一个知道我法则的玩家吗？”
小纸人再度低低笑开：“所以呢，合作或交易吗？”
玩具熊沉默了一阵，然后跟着小纸人的笑声，一同心照不宣地低笑起来：“交易，当然要交易。罗大的案子，换你回答我五个问题，另外，案子的奖励我也要看。”
“狮子大开口呀。”
小纸人抱胸摇头：“一个问题，奖励不共享。”
黎渐川道：“那就没得谈了。奖励必须共享，三个问题，这是我的底价。既然你给出了诚意，那率先报出底价就是我的诚意。”
小纸人道：“率先报出底价只怕不是你的诚意，而是你的预谋已久。你离开义庄已有几个小时，不去罗府，不去丁家老宅，破了枪击火灾案，却不破线索证据你掌握得最多的，甚至不需要怎么调查的罗大案，不就是在等人来交易吗？”
“这个底价，不仅撇去了更多一层的镇民的恨意，还奖励到手，又附赠一堆新鲜线索。”
“啧，太奸诈了，不厚道，不厚道。”
一点小算计被识破，黎渐川也并不意外，他清楚七号不会因此知难而退或恼羞成怒。冒这样的风险，也确实是带着诚意来见自己，七号对罗大案，明显是势在必得的。
黎渐川道：“我们都是奔着解谜去的，这场交易不动用真空时间，我承担的风险可也比你大得多。万一你破案后拿了奖励就跑，那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七号听出了这段话的未尽之意：“所以你想先问三个问题？”
“反正你的答案我也无法完全确定真假，不是吗？”黎渐川笑笑，“所以呢，交易吗？”
他把这个问题又抛回给了七号。
小纸人捂着额头沉默片刻，叹道：“好吧，交易。但两个问题，加奖励共享，另外，我可以附赠你我得到的一样线索。”
“我知道你在没有明确‘镇民们的恨意’这一点副作用究竟是怎样前，是不太敢自己再破一个罗大案的。但谁让我还有其他可能存在的竞争者呢，吃点亏，认了。”
这一副凄惨语气，若黎渐川真信了，那怕是转眼就被这些狡猾的疯子在游戏里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成交。”
黎渐川也满是心疼地应道。
狸花猫和小纸人同时抬头看向对方，一眼对视后，两个非人类影帝都状若无事地收回了目光。
“两个问题。”
和七号弯弯绕绕地心理博弈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黎渐川不想再耽误，直接开门见山道：“第一个，你认为宁来福、四姨太和她的丫鬟珊瑚这三人藏有什么秘密，无论你认为是否有价值，都算，但要你全部的发现。”
“第二个，你对猎杀者和魔盒捕手有什么了解？”
七号咋舌：“你这两个问题，简直就顶别人五个问题了，看来和聪明人说话也不都是愉快的。但我是个诚信为本的老实人，既然答应了，那就肯定会如实回答的，至于信不信，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首先第一个问题，这个比较不好回答。”
小纸人来回踱着步子，似在思考：“宁来福死得太快，这个身份自带的线索应该都在第一天成为宁来福的四号身上，可你现在既然问出了这个问题，那就说明你没有从四号身上拿到宁来福的自带线索，这里可能性就太多了，比如前两线有玩家是宁来福，再比如四号把线索藏在了别处，等等。”
“不谈这个，只说我的发现的话，那就只有一个秘密，宁来福的痴呆症。”
黎渐川掩在眼皮下的目光微微动了动，提高了几分注意。
七号顿了顿，便继续道：“宁来福的痴呆症你只要问过镇上一些有些地位的老人，应该就能知道，普遍的说法是年纪大了，老年痴呆，更隐秘一点的说法，就是去年宁来福鬼上身，前去海边教堂驱鬼，却不想被驱成了痴呆，怎么治都治不好。”
“镇上人当初对此事颇有嘀咕，但被李家出手压下去了，所以现在知道这事原委的人很少。”
“可实际上呢，宁来福这痴呆既不是年纪到了，科学性的，也不是驱鬼闹的，玄学性的，而是他自己装的。”
说到这儿，七号不由嗤笑出声：“可他也不想想，冯天德为什么偏偏让他去装这个痴呆。痴呆装得久了，便是真的痴呆了。”
“真的痴呆？”
黎渐川蹙眉。
“我这里的线索表明，去年五月，宁来福去找冯天德时，冯天德看出他身上有灵尊施展某种手笔的痕迹，虽猜不透这种手笔是何，又为何，但冯天德都打算利用一番，借此来在朋来镇和蓬莱观的对峙中占据优势。”七号道，“所以他拉拢收买宁来福。”
“但他也知道宁来福不会轻易背叛永生之神，他也不需要宁来福真的信仰灵尊，他只想要宁来福无法拒绝他一些不直接关乎永生之神的安排即可。”
“七月十五后，宁来福按照冯天德的吩咐，拿着那枚蓬莱观的符箓去了海边教堂，装作驱鬼后痴呆。”
“李家二太爷在发现宁来福痴呆后，更是将他留在教堂，多治疗了几日。如此，那枚符箓便发挥了最大的效果——以灵尊之力，污染了永生之神的信仰之地。”
“自那以后，凡是去教堂祷告的镇民，都会在聆听永生之神教诲的同时，也听到一丝对永生的质疑。”
“有些意志不那么坚定的，便暗中转变了自己的信仰，也丧失了永生的能力。这类镇民到现在来看，已在朋来镇不算少数。”
“而这枚符箓也就像是一盏油灯，要想激发点亮，消耗的自然是宁来福这根灯芯。所以即使当时他没有痴呆，日后，也会慢慢变成浑浑噩噩的样子，只偶尔可能清醒。”
黎渐川诧异道：“冯天德知道宁来福身上有灵尊某种手笔，还让他当灯芯，消耗他？”
小纸人晃晃脑袋：“这个问题应该算第三个了吧？但答案太过明显，没什么价值，你再想想可能就知道了，所以我也可以告诉你。很简单，冯天德代表的是蓬莱观，但不一定是灵尊。”
“信仰这东西，不挖出心来看看，谁又知道是否真的虔诚，毫无私意？”
话音落，黎渐川的脑海里便瞬间浮现出了昨天傍晚他见冯天德时，冯天德最初的那一番棋盘黑子白子言论。
对于棋手来说，只有弈棋的双方势均力敌，才能长久地感兴趣地将这盘棋下下去。若一方优势太明显，一方劣势太明显，那也就没有继续的必要了，投子认输便可。
而冯天德与蓬莱观，绝非棋手。作为棋子，没有谁会愿意自己失去价值，被抛弃。
黎渐川沉吟道：“他以宁来福污染了永生之神的一部分镇民，是占了优势，但又恍若不知地消耗掉了宁来福这一灵尊的安排，把这优势削减了一点。一来一回，他或许占优，却绝不多。”
“这盘棋，仍能继续下下去。”
小纸人拍手笑道：“没错。”
这样看来，在第三线正式到来前，宁来福受冯天德指使去杀周二，估计也是与这盘棋有关。
毕竟在非三条线时间范围内，前两线玩家留在NPC躯壳里，是没有玩家意识的，直到恢复记忆前，都只会按照NPC原有的想法和性格行事。
蓬莱观的立场即是凶案，谋杀越多越好，朋来镇的立场则是永生，破案、阻止凶案发生，或让镇民长久地生而不死，便是他们的需求。在这两者头上，又有一个灵尊和完全没有任何形象与雕塑的永生之神。
一体，而又对立统一。
黎渐川感觉自己对这两者之间的理解渐渐又深了一层。
他思索着，没有露出过多的表情，当然，想从这张毛茸茸的脸上看出细微表情，可能也并不容易。
“关于宁来福，我就知道这么多，线索来源是不会告诉你的，真假由你判断。”七号摊了摊手，“再说四姨太和珊瑚，你猜得没错，四姨太那里是有一个可供玩家进入的镇民角色，那就是珊瑚，罗大的姘头。”
“昨天我做了一天的珊瑚，没发现她身上有太多秘密，唯一一点，就是我操纵王祥所说的手帕的事。”
“这件事就如王祥说的那样。罗大来找珊瑚，四姨太听说了阮学智的死，要问罗大，将他叫了过去，问的时候，见罗大擦汗掏出来的手帕并非珊瑚所赠的那条，便将话头转到了手帕上。”
“说实话，以我个人来看，四姨太的表现并不像是真的能预知罗大会出事，而是她自己可能会对罗大动手，那更像一种警告。”
黎渐川愣了下：“四姨太想杀罗大？”
话问出口，黎渐川便反应了过来，的确，四姨太也有杀罗大的动机，甚至还不止一个。更何况，放出这种警告的也不一定是真正的四姨太，也或许是她体内的那个自称孙朋来的人。
“说了嘛，个人猜测。”
七号笑道：“这就是我从珊瑚身上收获的唯一一点东西，除了和罗大的私情外，她简直和其他普通丫鬟没有任何两样，每天做的也就是那么一些事。那位四姨太也差不多，昨天去回春堂看病，没等到彭老先生，回丁家老宅后，便在亭子里作画，一画便是半天。”
“我找了个机会将丁家老宅搜了一圈，只得到两个有价值的消息。一是四姨太的病是鬼面疮，有人称这鬼面疮是四姨太害了人的报应，具体不知，这一点你之前也知道了。”
“二呢，就是这位四姨太还有点疯病，不定时发作，但却也不伤人不害人，只是喜欢把自己关在屋子，不让人打扰。我昨天运气不佳，没见到她犯疯病的情况，这里头或许有点玄机，但也有限。”
听着七号对四姨太和珊瑚的分析，黎渐川略感古怪。
他直觉七号说的大部分都是真话，但要真是这样，不存在故意欺瞒的话，那七号对四姨太就仍处于黎渐川之前那种下意识忽略的状态中。哪怕是成为了四姨太的贴身丫鬟珊瑚，也没有获得更多线索，还自觉浪费了时间。
“至于猎杀者，这个我倒确实是知道不少。”
七号没有感受到黎渐川异样的情绪，直奔下一个问题：“一些基本情况应该就不用说了吧，你现实世界随便找个靠谱点的情报组织买一买就知道了，无非是来自God实验室，属于A2系列实验品，魔盒游戏第一阶段结束后被投放进游戏之类的。”
黎渐川点了点头：“说你认为关键的。”
对于猎杀者，他自然有初步的了解。
“我认为关键的，知道的人不是很多的消息，有三个。”小纸人又摇头叹气，“这样的价格给你，简直是白送。等会儿罗大的案子可要细致一点给我，最好再来点赠品。”
念叨完，他道：“消息之一，就是关于God实验室。这间实验室的情报很多组织和国家费尽心思去掏，都没掏到多少，非常神秘，流传最多的情报就是实验室的主人，也是它的创始人，宁准，是个喜怒无常，常年进行人体实验的残忍刽子手，怪物科学家。”
“这消息说准也准，说不准也不准。”
“据我了解，宁准确实是God实验室的创始人，也被称为God，但他并非是God实验室现在的主人，大约一个月前，God实验室刚面对全球发布了宁准的通缉令，可谓天价。”
“之后没多久，A2猎杀者便被大规模投放到了魔盒游戏。在这次投放之前，游戏里也有猎杀者，但不多。”
“从我掌握的一些情报来看，宁准的名字首次出现在社会上，并非是近两年，而是八年前，也就是他十四岁的时候。”
“建立在加州的那座疗养院在当时发生了一场火灾，当然，还有一些说法是地震，总之是一场灾难。这场灾难的幸存者仅有两人，其中一个重伤不治死了，而另一个活下来的，就是宁准。”
“后来那座疗养院被废弃，再次出现在人们眼前时，就已经成了赫赫有名的God实验室，主攻生物领域，各种超出常识的药剂救人无数，各类诡异的毒液也被各大组织列为禁忌。”
“而和A2猎杀者这些普通改造人相同的是，有一些线索表明，宁准也曾是实验品，系列编号为A1。”
黎渐川眼皮控制不住地一颤，压下瞬间翻涌而上的情绪。
七号得意笑道：“怎么样，这个消息你是不是赚翻了？我敢说，全世界知道这一点的都没多少。”
卡住喉咙里几乎要涌出来的惊疑字眼，黎渐川平静道：“确实是个很有价值的情报。剩下两个呢？”
似乎没炫耀到，小纸人甩甩手，有点意兴阑珊道：“剩下两个，一是猎杀者的玩家名字，都比较统一，以Kill开头，添加字母或数字，这个你见得多自然也就知道了，但我想要告诉你的是，以数字为名的比以字母为名的更少，也更强，遇到最好小心点。”
“二是谨记，猎杀者的目的只有杀人，解谜、魔盒、奇异物品等等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想威逼利诱，让他们放你一马，绝不可能。假情假意答应，等你放松警惕捅你一刀，倒是比较常见。”
黎渐川想了想，道：“猎杀者每场游戏都在疯狂杀戮，收割玩家性命的同时，肯定也在收割魔盒，那为什么这么久过去，只有一个进入魔盒排行榜前十，还是你所说的并不算最强的以字母为名的？”
小纸人空洞洞的眼睛瞥了黎渐川一眼：“我也不知道。但我有一个猜测，可以说给你听听。”
“猎杀者在魔盒游戏里本就属于另类存在，不需要进行命名之战，就直接拥有名字，实力也强得离谱，几乎可以屠杀大部分低端局。这个另类或许也体现在魔盒上，他们杀玩家，很可能不会在结算时获得玩家的魔盒，只能在战斗后拿走死亡玩家使用的不在魔盒里的奇异物品，其余的，包括魔盒，他们都不能获得。”
“他们所持有的魔盒，都是God实验室给的，或其他玩家为了保命，主动赠与的。”
“而且我有种预感，过不了多久，那位魔盒排名第七的KillG就该真的GG了。”
“他的魔盒对于猎杀者来说，太多了。God实验室想要的应该不是这样的猎杀者。”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最后关于魔盒捕手，这类人你其实不用多关注，所求无非魔盒而已，杀人或是解谜他们都做，只是更偏向于来魔盒快的前者。”
七号总结道：“实力也就是正常玩家的水平，只是奇异物品可能会多一些，但现实世界的实验品一共也就那么多，带到游戏里来，再多又能多到哪儿去？高端局你可能会见到一些，稍微低一点的局，你可能连进三四个，都见不到一件奇异物品。”
黎渐川试探道：“游戏内没有奇异物品？奇异物品这个称呼，不是也包含了一些副本里有生命气息的怪异吗？”
“你好像真的有时聪明有时不聪明呀，”小纸人背起手，“你走过的副本不多吧，有二十个吗？”
“肯定没有三十个，有的话你就能见到一些副本里的怪异了，他们不论大小强弱，都是无法被装进魔盒的，说白了，魔盒游戏里的任何东西，不管是什么，有无生命，都不能被从副本中带出，任何方式都不能。”
“所以那些怪异，你就不要肖想了。”
他道：“我这两个问题回答得可以吧，尽善尽美，诚意十足！”
黎渐川一边整理判断着七号刚才给出的那些消息，一边随意点了下头，翻手从魔盒里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来，向前两步，放到地上。
“罗大案，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在这里。”
这是黎渐川在书铺让店老板写告示时，自己偷偷拿了笔墨，在角落以手指书写的。
就像七号说的，在不确定镇民们的恨意这一点副作用究竟会如何表现前，他哪怕证据十足，也不会轻易去破第二个案子，将这副作用给叠加上。比起自己破案，他更倾向于将其交易出去，只看奖励，不承担风险。
小纸人跺了跺脚，挥手让那张纸慢慢飞起，飘了过去：“你果然是早有准备，都提前写好了！”
黎渐川抖了抖胡须，没应答，只在小纸人低头看向纸上内容时道：“你能这么快找上我，自信破罗大案，应该是你自己或你的纸人目击了四号杀罗大的过程吧。没打算阻止？”
小纸人惊讶道：“谁也没说不能亲眼看着人杀完，再推理破案呀，要是你，你会阻止？”
黎渐川顺应本心道：“八成会，两成不会。”
小纸人哈哈笑起来：“所以我们是两路人。聪明人，和一个聪明但还是有点蠢的人。”
笑着，他一挥手，面前的纸张便已燃烧消失。
三两秒后，黎渐川忽然感觉到整个死寂沉睡的朋来镇好像突然活了一瞬，有种眨眼即逝，隐藏在表皮之下的躁动热闹，诡异古怪。
几乎同时，小纸人发出了一声惊诧的轻咦声。
黎渐川心神一动：“你把案子真相公布出去了？奖励到了？”
小纸人干脆道：“到了，怎么说呢，你看了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背后的胡同尽头再次飞来了几张纸页，落到狸花猫面前。
这些纸页明显并非原版奖励，而是类似复印一样，将奖励印来了一份。看来七号这能力与其说是操控纸人，不如说是控纸。
纸页一张一张飘下，黎渐川目光转动看去，定睛的刹那，心底也蓦地冒出了无数惊愕与疑惑。
这份奖励不是别的，却是一份绝不属于民国的现代时空的残缺病人档案，和三张脑部检查的影像片子——一张是核磁共振出片，一张是脑电图，还有一张比较奇怪，黎渐川没有见过，好像是一张特殊仪器拍摄出来的部分脑组织切片后的细胞微观放大图。
按照最后这张图的注释来看，图里的脑组织还处于存活状态，且生命力相当旺盛。
纸页落完，盖在最上层的是这份档案的病人基本信息。
在名字一栏里，黎渐川赫然看到了三个字。
孙朋来。

第235章 谋杀
“姓名：孙朋来
性别：男
年龄：12岁
入院时间：2045年2月14日
出院时间：2045年11月15日
救助医院：圣约翰斯第三公益医疗援助中心
救助原因：突发脑疾、精神状况异常
住址：纽芬兰岛难民营北区十八号
……”
孙朋来，又是孙朋来。
这个名字仿佛在第一次被人知晓后，就陡然抛去了所有的神秘感，开始频繁地出现，好似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遍布在这副本里的蛛网，无处不在。
英汉双语的病人信息一目了然，简洁干净，乍一看似乎很是普通，与寻常医院的登记没有太大区别，但细细看去，这短短的字里行间却又好像蕴藏了太多古怪。
2045年，脑疾？
纽芬兰岛难民营？
前者暂时不谈，这份资料里确实是孙朋来治疗脑疾的相关信息，而后者纽芬兰岛的难民营，黎渐川却是完全没有听说过。公开资料和保密资料都不曾记录，极可能就是这个副本本身的剧情设定，不存于现实，就像切尔诺贝利副本中的God实验室一样。
不，这样说也不全对。
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大约还是有些隐藏极深的勾连的。
目光的凝滞只有一瞬，下一秒，猫爪伸出，黎渐川掀开资料，快速翻阅起所有纸页，努力将其全部刻入脑内。
他清楚七号不太可能给他一份假奖励，最多会在细节上做些手脚，也知道眼下不是仔细翻看这份资料的最好时机，但他不打算把七号给的这份复印件一直带在身上，没有空间存放是其一，不想因留存这些被七号操控的纸而带来某些后患，是其二，所以他宁愿在这里浪费一点时间，把它们从纸上再复印到自己的脑海里。
“通过这份奖励看，这个副本是存在隐藏的第四条时间线的，也就是2045年这条现代的时间线。只是这条时间线没有玩家存在，只属于这个孙朋来，而这个孙朋来，就好像穿越一样，从第四条线，到了第一条线，由此衍生出了挖脑魔案，蓬莱观和朋来镇的对立，以及之后的一切种种。”
“他算是明明白白地暴露出来，是副本剧情的核心了。”
在黎渐川翻看纸页时，小纸人踱着步，慢悠悠地说道：“他穿越的目的、原委，与这第四条时间上发生的某些事，或许就是能够拼凑出谜底的最重要的几块拼图。”
黎渐川放下最后一张纸，抬起眼皮，操纵玩具熊道：“这是你得到的初步分析结果？”
“你不相信？”
七号的纸人小脚一停，语气万分诚恳道：“你的信誉我认可，我是拿你当朋友的，三号。”
这真假难辨的狡猾言语，黎渐川是半分都没听进去，只随意道：“一场交易便交一个朋友，那你的朋友想必是不少。”
“既然是朋友，那就别弯弯绕绕了，罗大的案子已得到确认，两个问题和共享的奖励也已经到位，只差交易里的最后一项，你附赠的那条线索，你应该不是想赖账吧，七号？”
“直接说吧。”
“再浪费时间，我就不得不怀疑你是否是因某个目的，故意来拖着我的了。”
深绿的猫瞳幽幽转动，透出一丝极为人性化的似笑非笑之色，于凌晨暗夜，令见者毛骨悚然。
当然，这巷子里可称得上是人的另一位，显然是并不惧怕这些的。
他不怕这双兽瞳，也不怕这话里显而易见的试探与怀疑。按他自己的话说，那就是作为一个实诚人，他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所以小纸人仍从容地踱起步来：“哎，话不能这么说，友好而充分的交流势必会占据一定的时间，因为人类的沟通就是这么冗杂繁复，充满了有趣的博弈和心机。”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接下来进入周家，是为了和第一条线十二号之间的那场交易吧？”
小纸人笑嘻嘻地扯开嘴角：“要是这样，那你的时间也就无所谓浪费与不浪费了，无论如何，你都已经来晚了一步。这一点，也就是我要赠送给你的那条线索。”
交易被猜到，并不令黎渐川意外。
哪怕他和十二号的保密工作做得天/衣无缝，也都不可能完全避开七号这种遍地撒纸人，四处藏耳目的操作。
“什么意思？”
黎渐川微微蹙眉。
七号背起两条纸裁的小胳膊，也没卖关子，咋了咋舌，直接道：“你们的交易，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无非就是与恢复记忆的后手或奇异物品有关，再多的，就算有真空时间作保，也不会轻易交易泄露，毕竟魔盒游戏里，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爱侣反目，朋友背刺，亲人相杀，我见得简直太多太多。规则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归根结底，保不了什么。”
“所以呢，以玩家与玩家之间信任基础来看，你们目前能交易的也就是这个范围。在这个范围内，奇异物品的可能性最大。”
“前两条线的玩家肯定有死于非玩家手中的，NPC，魔盒怪物，剧情诡异，等等，皆有可能，也有一些活着，但目前未恢复记忆来到第三条线的，按副本的自动推演，会在前两线玩家时间结束时，将他们的玩家记忆封印，让他们作为NPC在副本内存活下去——以上这两类玩家，都会在游戏内遗留下自身魔盒内的奇异物品，当然，前提是他们有的话。”
“后者嘛，如果失去记忆时奇异物品散落出去了，没有把握在自己手里，那等到记忆恢复，八成奇异物品也会自动恢复。这一点算是我的猜测。就说宁永寿，他的银色手机，你自然见过。你相信那是他哥哥的，而非他自己的吗？”
“嘿，我可不信。”
小纸人晃了晃脑袋：“前者嘛，奇异物品大概率会散落。因主人已死，没有掌握在玩家手里，隐藏得比较深，不易被发现。但也不是说绝对不会被人发现。十二号应该就是在周家发现了这么一件散落的奇异物品。”
“他自己不好下手，至少在第一条线里不好下手，所以才提出了这么一桩交易。”
“但这桩交易，你注定是完成不了了。”
黎渐川品出了这番话里的意思，他判断出七号并非是在诈他，便也干脆道：“你是说，那件奇异物品已经被取走了？”
小纸人看向他：“没错。”
“不瞒你说，朋来镇上有权有势的这些人家，我都已经盯住了，周家自然也不例外。他家那件奇异物品，我大概也能猜到一些，想轻松拿走，无异于痴人说梦，多少都要吃些苦头，才有可能取出。”
“这些苦头你这种身子骨或许吃得起，但大部分玩家，即便是猎杀者，也都是有些吃不起的。”
“吃不起，也没必要吃。”
黎渐川抖了下毛耳朵：“看来这件奇异物品比较鸡肋。”
“也算不上鸡肋，只是不太灵活。”小纸人咂摸着嘴道，“以我目前观察到的，它的能力应该是保护，类似护盾那种，但在使用期间无法随人移动，而是划定保护范围，将人禁锢在其中。防了外敌，却困了自己，对大多数资深玩家来说，都不怎么划算，可以找到更好的替代品。”
“而且一般来说，这种护盾，弱点也都相当明显，只看是否能找出了。”
黎渐川道：“要是真如你所说，收益与付出难成正比，那十二号为什么会想要交易这件奇异物品，那又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吃了这些苦头，赶在我之前，将这件奇异物品从周家取走？”
“十二号没有理由专为我设一个套，交易规定了意外情况的责任分属。”
小纸人抬起小手一晃：“这就要说到我这条线索的完整内容了。我说过，我是很有诚意的，而且我没有现在就和你开战的想法，所以当然不会拿一件奇异物品的不完整消息就把这条线索敷衍过去。”
“我的线索里，周家的奇异物品只是一个关键点，另一个关键点，则是刚才提过的那位，宁永寿。”
“宁永寿？”
黎渐川念头急转，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下一秒小纸人便道：“在晚餐结束后，我们还被义庄的事绊着脚步时，有些事已经发生了变化，从过去影响到了现在。”
“我的纸人附身的周家老仆，在几个小时前，还是儿女双全，晚年安度，但就是短短一个刹那，他就成了周家最低等的仆役，一身伤病，儿子厌弃，无人养老。”
“造成这个变化的，就是这些仆人口中的一件事，也是宁永寿在第一条时间线，向后施加来的影响——两年前，宁家曾派人在全镇范围内搜寻并高价收购奇异物品。周家的那件奇异物品，便是在那时，被周家一名老仆用自家小女儿一条命，偷了出来，私自卖给了宁家，作价十块大洋。”
“一件奇异物品，一条人命，十块大洋……”
小纸人叹了口气，摊手道：“你瞧，恢复记忆来到第三线，有恢复记忆来到第三线的好处，不恢复记忆，留在前两线，也有不恢复记忆，留在前两线的好处。”
说着，小纸人悄悄瞥向狸花猫，却有些诧异地发现他无法从那张毛绒绒的猫脸上看出什么错愕与惊惧忐忑——不过，那张脸本就很难看出人类的情绪。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玩具熊忽然开口道：“朋来镇上的事，大致都能分为三类，被玩家确切地观察到的，没有被玩家确切观察到但却有所听闻、有所了解的，没有被观察到、也没有被了解到的。”
“其中第一类是已被副本剧情规则确认的，完全无法再更改了，就比如主街上宁永寿有一栋西式公寓，这件事已被玩家们确认，是既定事实。宁永寿就算能在第一条线卖出公寓，或毁掉公寓，但等到第二条线和第三条线的时间到来，这公寓仍会是在那里，仍会是属于他的。不管是以什么方式回来的，这就是事实，任何更改都无效，都会在他失去记忆后变回其他玩家认知中的模样。”
“而第二类和第三类，就是可以被更改被影响的灰色地带，或空白地带。前者就是周家这件奇异物品的情况。”
“按你的说法，你和你的纸人，应该也都没有亲眼看见过周家这件奇异物品。”
小纸人裂开的小嘴弧度更大：“确实。”
“不过游戏进行到现在，玩家们基本上已经对朋来镇绝大部分区域都进行过了探索或渗透，剩余的灰色地带和空白地带已经不多了，可供那些鬼鬼祟祟龟缩在前两线的玩家操作的空间，也不大了。”
“除了想苟条性命的玩家，其余人来到第三线，是必然的结果，这里才是解谜通关的主场。”
“怎么样，我这条线索，是不是价值非凡？”
小纸人得意地扬了扬头。
黎渐川颔首道：“确实是一条好线索。既然你是真的带着诚意来的，那我也不介意做一回实诚人，这样吧，我也送你一个搭头。”
七号啧了声：“你挺小气的，平白无故送我一个搭头，让人感觉是有点不安好心呐。”
黎渐川扯了扯嘴角，笑道：“这么说，你刚才明里暗里送我的那些消息，岂不也是不安好心？”
“那怎么可能呀，我也是实诚人！”小纸人义正严词地反驳，旋即咧了咧嘴，也跟着笑起来。
童稚与尖锐的低笑声里，被抠白剪掉的两个窟窿眼同深绿猫瞳对视一眼，俱从对方这非人的眼睛里看出了非常诚恳的亲切与友好。
但这亲切与友好之下又多埋了一些什么，便是无从得见了。
黎渐川觉得从见到七号起，他就要把这辈子的假笑都给用完了，但幸好结果喜人，这场交易做得算是不亏。
不想再跟这八百个心眼子的人继续纠缠，他止了笑声后，便也不多废话，径直道：“你知道宁来福在今年六月杀过一次周家二老爷吗？”
七号笑声一滞，继而道：“他摆脱不了蓬莱观，终于陷进去了？这是冯天德想摆脱棋子命运，私自做的布置，还是他背后的那位灵尊又落了一子？”
黎渐川道：“与其说是这些，不如说是在谋杀信仰永生之神的镇民一事上，蓬莱观从未松懈，即使是在没有玩家直接参与的时间点里，这样谋杀与对立依旧存在。”
“玩家参与的阶段只是这场战争的白热化阶段而已。”
小纸人道：“你想说我们只是催化剂？”
“谁知道呢。”黎渐川笑了笑，没给出肯定的回复。
小纸人点了点头，忽然道：“你怎么不舔毛？”
黎渐川抬眼：“我是人，下不去嘴。”
“哦，这样啊。”小纸人若有所思地应着，摆摆手，转身朝巷子更深处走去，“好了，我们友好公平的交易就到此结束吧。天快亮了，各回各家，各找各事，祝愿你能活到我顺利解谜的那一天。”
“这个祝福同样送给你。”
黎渐川不客气道。
小纸人嘻嘻笑了声，没再搭话，身影渐远。
黎渐川目送着那道白影消失在巷子转角的黑暗中，时刻绷紧的一丝杀机终于慢慢散了。
在他拿到枪击火灾案的破案奖励时，就隐约有个猜测——杀死持有奖励的玩家，便可获得奖励——留着罗大案，一方面是对更多的镇民们的恨意有所忌惮，另一方面就是想钓鱼。
只是钓上来一个看起来颇为平和且难杀的七号，实在是非他所愿，这个结果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当然，如果七号当真猜对了他的法则的话，那就又是另一种情况了。
目前来看，七号还是不敢和他赌法则的。
七号大概能看出，他成为狸花猫后连续两次钻水桶洗澡却故意避免双手沾水的行为，与往身上滚墨汁时同样避开爪子的操作，都存在一定的刻意误导。
想从刻意的误导中分辨出真实的法则，那得需要更细致的观察，和对一个人更多的了解。
他缺少这些，所以不敢赌，也没必要在不存在直接冲突的情况下来赌。他提出这件事，一方面是在威胁黎渐川，告诉黎渐川，他在盯着他，如果他想，不是没有猜到黎渐川真实法则的可能，至于另一方面，就像他说的，是一点小小的诚意。
挑明的，总比阴暗藏匿的，要让人安心。
“艹……跟这些老油条耍心眼，是真难受。”
黎渐川痛苦面具了一秒，然后暗叹了口气，也转身带着玩具熊，重新跳上墙头，潜入周家。
背后，他方才站立的位置，一沓属于孙朋来的病历资料慢慢化作齑粉，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小纸人从中钻了出来，失望地望了望墙头，贴着地面快速飞走了。
黎渐川若有所感地摇了摇尾巴尖，没有回头，而是缓缓松下一口气，将所有的心思正式挪到了周家这件事情上来。
七号给出的关于周家那件奇异物品的消息，他其实并不怀疑。对于宁家在第一条线的做法，在得知三线并行时，他也已经有所预料。
但周家这一趟，他还是必须要去。
不论是周二老爷身上的问题，还是领戒一事里掺和的周家的影子，亦或是曾有玩家亡命于此，散落奇异物品之事，都在表明这里明显藏有秘密。
如果可以，黎渐川并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到手的线索。
翻墙进入周家后院，沿着墙边杂草快速奔跑，黎渐川充分发挥着狸花猫轻盈无声的潜行优势，躲避着光亮与人影，一路堪称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此时漆黑一片的周家厨房。
周家极大，全部搜查一遍不现实。
黎渐川只能围绕十二号给出的奇异物品可能存在的位置，再选几处可能有秘密的地方，粗略查看。
他小心地绕过厨房的吃食与柴禾，摸进了冰窖，一圈转出来，浑身的毛毛都挂了层霜雪气，也果然没发现十二号所说的奇异物品“避难所”，连类似模样的物品都没看到，算是排除了十二号或七号亦或宁永寿设局的可能。
确认奇异物品无法到手后，黎渐川便也不再浪费时间，直接溜去其他地方搜索线索。
各个住了主人家的院子的卧房、书房，全被搜了一遍，却一无所获，有些地方甚至有明显的被人翻找过的痕迹，看来盯上周家的玩家绝不止黎渐川一个。
拂晓将至，天色仿佛被水晕了的墨汁，模糊地变得亮白。
周家的院子渐渐热闹起来，下人们天不亮就起了。
主院燃了一夜的灯火熄掉，却起了吵闹声，听动静，是周二夫人带着人回来了，不一会儿满院子都挤满了高高低低的哭丧声。
黎渐川立在窗台上遥遥望了眼，便趁此主人下人齐往主院的机会，迅速跳进了仆人房。
他没忘记七号所说的偷卖奇异物品的老仆人。
直觉告诉他，在周家已被掘地三尺搜刮过一遍的情况下，唯有这个刚刚因宁永寿的影响而产生变化的老仆人身上，或许还留存着一点还未被发现的线索。
走过一间又一间可能属于老仆的仆人房，黎渐川就像一只真正的猫一般，四处走走，四处闻闻，哪怕被人突然逮到，也不会觉出怪异，只认为当真是只淘气偷跑进来觅食的野猫。
忽然，在他走到厨房附近的某间仆人房的某张床铺上时，好似无定处般四下乱晃的目光突地一凝。
在基本不识字的仆人的床头，有□□术书？
黎渐川挪动爪子，来到那本被随意压在几件旧衣裳下的道术书旁，左右看了眼，小心地将书抽出来，迅速翻开。
书籍内里与寻常道术书无甚两样，唯有扉页上以简体汉字书写了一行与整本书都格格不入的文字——
“人类的最大缺憾就是昧于内省，对自身的存在视而不见。于是，我们便在自己眼中形同游魂。”
作者有话说：
人类的最大缺憾就是昧于内省，对自身的存在视而不见。于是，我们便在自己眼中形同游魂。——算是（？）选自《绝密手稿》

第236章 谋杀
晨光静谧无比地蔓延开来，却又随一声高过一声的鸡鸣，一道多过一道的匆忙身影而变得逐渐喧闹鼎沸。
朋来镇彻底苏醒过来，人声吵嚷，朝阳高升，褪去朦胧，灼热滚烫，炙烤大地。
黎渐川蹲在丁家老宅院墙边的一棵大枣树上，将身形密实地藏进繁茂枝叶里，偷听着宅子内飘出来的闲言碎语。
他从周家离开后没有径直来到丁家老宅，而是先去打听了一番宁家收购奇异物品的事。但他现在这副模样，夜里装神弄鬼还好，白日里却难以现身，顺畅同人交流，只能想方设法、拐弯抹角地探听。
这便耗费去不少时间。
结果自然是没什么大差别。
两年前的夏秋时节，宁永寿的确有借宁家名义，在朋来镇暗中收购了一批法器古玩，不拘功能形状，只要当真有些特殊之处，便可交易买卖。
可以说是普遍撒网，重点捞鱼。
而且很明显，宁永寿敢行此举，就相当于是坦坦荡荡地承认了他的玩家身份，装都不装了。
突然从小心隐匿的帷幕后，大张旗鼓地跳到了舞台前，若非自有倚仗，便是早就设好了圈套，想请君入瓮。
看起来也是个比较棘手的老油条。
黎渐川暂时没有去和这些老油条玩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小游戏的兴致，他首要的目标永远都是解谜，至多再去于副本之中探究一下魔盒游戏更深的秘密，于是在打听完奇异物品的事后，他便遵照自己原本的计划，立刻赶来了丁家老宅。
按照目前已知的玩家与镇民角色的轮换规则，和之前七号透露的他昨天的身份，今天的丁家老宅，本来应该是六号玩家进入四姨太贴身丫鬟珊瑚的躯壳，进行角色扮演。
但经过前两天的消耗和昨晚义庄一场恶战，现在整个第三条线剩下的玩家也不过就是三个了。
算上黎渐川自己，另外还有一个二号和七号。
所以今时今日丁家老宅中的丫鬟珊瑚，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原本的NPC珊瑚。
同一时间线内，镇民角色数量是永远都大于或等于剩余玩家数量的。因为玩家在角色躯壳内被杀死，那便是二者一同死亡，而若玩家跳出轮换，成为其他NPC，他的镇民角色却仍会被留存，继续等待其他玩家到来。
此外，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玩家不在镇民角色体内时，镇民角色将会恢复成NPC身份，仍是朋来镇普通镇民这一点几乎已经是完全确认了。
在这种规则下，镇民角色也是无法察觉自己身上曾有过的古怪的，只觉被附身的时日神思浑噩，不觉异常。
他们若未暗中背弃永生之神，那么在此种情况下即便被杀，也能复生。所以，黎渐川并不太担心会在丁家老宅撞上熟人。
只是四姨太阮素心身怀古怪，黎渐川不得不多加小心，贸然窜进丁家老宅内实在太过冒险。而且经过一个早晨的打听闲逛，他已经发现了破案的副作用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镇民们的恨意，便是字面上的意思，不少朋来镇的镇民见到他溜溜达达走过，都会显露出厌恨情绪。
轻则沉下脸来，冷冷瞪视，重则唾骂踢踹，棒打追逐。
他明明是只猫，却享受起了过街耗子、人人喊打的待遇，就连石质印章降低存在感的能力，都无法抵消不了太多这种带着厌恨的注意。
这恨意虽没有强烈到伤及性命，却也算是给他凭空制造了不少麻烦，对他的行动限制颇大，让他对镇上的人们都只好能避则避。
可偏偏这只有一个四姨太的丁家老宅，比起周家，仆役丫鬟竟多上一倍不止。
早晨盥洗洒扫，开火布膳，又最是人员往来频繁匆忙的时候，可谓是五步一丫鬟，十步一小厮。
在没摸清其内情况前，黎渐川就只能先观望着，等上一等。
“唉，可算忙完了，这一大早的就知道折腾人……擦了门窗，理了摆件，又要来收拾马车，可姨太太明明又不出门，收拾这个做什么？”
院墙边花圃的碎枝残叶刚被扫了去，便来了两名挎着篮子的丫鬟，停在树荫底下，悄摸地偷懒抱怨。
两人便压低声音说着话，边不忘朝不远处扫院子的几名小厮瞥去两眼，警醒着被听去小话，逮了错处，却丝毫不知两人的头顶正上方正藏了一双毛毛的耳朵，无声地立着。
“亏你还常去前院做事，这消息却一点都不灵通。”
一路行来都没怎么说话的另一名丫鬟见无人注意此处，方终于悄悄松了口气，放下篮子，锤了锤自己的肩膀，眉眼舒展地笑起来：“咱姨太太往日也爱收拾清扫府上，但哪有像今日这样兴师动众的，恨不能将这老宅子的地皮都翻上一新？”
“说到底，还是因为喜事将至！”
一直愁眉苦脸的那名丫鬟闻言愣了愣：“喜事？何喜之有呀？”
笑眯眯的丫鬟道：“要不说你消息不灵，耳朵笨呢，我今儿一早就听前院管事的说了，今天老爷要从县城过来咱们这儿！”
“老爷要来？”苦着脸的丫鬟面露惊喜，“真的假的？是为咱姨太太来的吗？是要接咱们回县城去？可、可姨太太昨天夜里又犯了疯病，今天老爷来，姨太太定不肯见，这要怎么办？”
“这哪是你我能操心得上的事儿？”
那丫鬟空着手，把脚边的篮子往后边阴影里挪了挪，自己靠树蹲下，略敛了敛笑容，叹道：“姨太太的容貌还没有恢复，便是老爷爱重，不嫌弃，也怕外人说道，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立刻就接回城里的。但老爷能来，多少也是个指望，算是大喜了。”
“不过依管事的那意思，老爷来朋来镇，陪咱姨太太是其次，主要还是为着昨夜义庄那事。”
苦脸丫鬟左右看了眼，也凑过去蹲下，小声道：“听说昨夜那废弃义庄可是闹了鬼，死了好多好多人……就连彭老先生，还有、还有老爷手底下最得力的罗处长，都死在那里了！”
笑脸丫鬟道：“我听厨房采买婆子说，也是差不多这情况……这绝对是大事，老爷作为县里警察局的局长，是肯定要来的。头头儿没了，现下镇上也就剩下几个无甚权力的小警察，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需要根定海针。”
“你消息多，义庄的事，你知道什么吗？”苦脸丫鬟忍不住好奇，问道。
笑脸丫鬟摇头：“我哪里知道什么。据说活着回来的除了那几个小警察，就只有镇上那些看热闹的老百姓和周家的人。”
“平头百姓愚昧无知，就知道喊着开枪了，闹鬼了，发疯了，囫囵话都说不清。周家则守口如瓶，只听说那位周二夫人回去后，就关紧了大门，挂白幡，置灵堂，忙着办丧事呢，别的一概不管。”
“这事儿闹成这样，说到底还是都怪那罗大，好端端的，非要违着人家朋来镇的习俗，把周家二老爷拖进那破义庄里，后来乱七八糟的，才闹出这些神神鬼鬼的事！”
“哎算了，咱少提他，珊瑚和他相好，姨太太却实在不喜欢他，要是不小心传进姨太太耳朵里，又要闹脾气。”
苦脸丫鬟道：“知道啦。”
“行了，也歇得差不多了，再耽误下去，嬷嬷就该来捉人了。”笑脸丫鬟掸掸裙子站起来，又弯腰拎起自己的篮子，“走吧，先去院子里，这一篮子要收的瓜果沉得很，拎时间长了，我可有点受不住。”
她这样说着，又掀起篮子的盖布看了眼，见表面几个瓜果未在刚才落虫沾土，便不再在意，率先笑着打了个头儿，伶伶俐俐地朝前走去。
苦脸丫鬟忙理了理衣裳，跟上去。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走，却都未曾注意，方才她们停留的那棵大枣树背后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出来了一小堆盖着印章红痕的瓜果。
而原本蹲在树上的那只瘦弱狸花猫，也不知怎的，已消失不见了。
挤在一堆沉沉的瓜果底下，黎渐川终于顺顺当当、丝毫不惹人注意地混进了丁家老宅的内院。
这些换下来的不够新鲜的瓜果主人家是肯定不会享用的，丫鬟仆役们便捡了空，拎进自己的屋子，也算不浪费。
待那两名丫鬟放下篮子，从屋子离去，黎渐川便迅速察看四周，顶开头上那些瓜果，钻出篮子。
他从后窗跳出去，摸向方才来时注意到的四姨太的房间——这是极好辨认的，因为按那两名丫鬟所说，四姨太阮素心突发了疯病，又关严了门窗，不见外人了，而整个内院，炎炎夏日，门窗紧闭的主屋便也只有那么一间。
宅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非常多，但主屋附近除了一名远远立着等待传唤的丫鬟，却不见别的什么下人。
黎渐川矮着身子，小跑到了主屋屋顶的背阴处，小心地移开几片瓦，凝神向内看去。
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旧时女子闺阁。
曾是同窗，也都是曾留过洋的新派女子，但阮素心这主屋却和王曼晴的房间差异颇大。其中不见任何西洋玩意儿，便是前朝时期就流行着的座钟与光亮镜子都没有一个，陈列摆设俱都古香古色。
因是丁家未曾发达时的老宅，所以所建房屋尽皆不大。这主屋内外间只以半扇屏风隔开，不见帷幔，黎渐川在高处，一眼便可将整间屋子一览无余。
“没人？”
黎渐川怔了下，猫瞳四下扫视，却只见死物，不见活人。别人口中本该因疯病闭门不出的阮素心竟不在屋内。
是悄悄溜了出去，所谓的疯病不能见人只是遮掩的借口，还是人并非不在，却是这间屋子另有蹊跷？
这问题的答案注定无法立刻得出。
黎渐川也并不纠结这些，他只转了转脑袋，用胡须量了下宽度，便收缩肌肉，从揭开的瓦片处悄无声息地挤了进去。
顺着房梁攀爬，滑下柱子，黎渐川如片羽毛般轻轻落到了这间闺房内。
这间闺房除了衣柜和床下，实在是没有其它能够藏人的地方，除非存在密室或密道。
“墙壁，地板，都没有空响，应该不存在密道机关……难道人真的不在房间？”
黎渐川看了看衣柜内，又扫了眼床下，旋即边检查着房间，边在心底琢磨着这里头的古怪：“还是说，那种诡异的忽视感又出现了？”
“……不太可能。”
黎渐川审视了下自己的感知，摇摇头，放弃了这个猜测，跳上里间的书桌。
看得出阮素心确实如七号所说，极爱画画，整张桌子上堆的全都是画纸卷轴，寥寥几本书籍，也都是讲国画的。
一些画成了的画，都插在一旁的瓷瓶里，黎渐川打开看了眼，基本都是花鸟树木，笔触灵动，颇有神韵。其中一张比较新，还盖了阮素心自己的印章，画上写着赠曼晴。
阮素心和王曼晴应确系好友。
查看完书桌，黎渐川将画原封不动地收好放回去，又绕到了旁边的梳妆台上。
比起书桌的杂乱，这位四姨太的梳妆台便显得干净简洁了许多。
连妆奁都没有几个，只草草一盒胭脂，一盒香粉，并着一把木梳和一面照人都照得扭曲不清的老式铜镜。
黎渐川又翻了翻抽屉，大多空荡，没见什么线索。
里间毫无收获，他正要转去外间继续搜查，回头时眼角余光却忽然瞥到了身侧铜镜内一闪而过的画面。
脚步一顿，黎渐川身形停住。
而随着他突兀静止的动作，铜镜内方才显示的画面却忽地消失了。
他愣了下，拧眉朝镜子四面看了眼，然后缓缓迈动脚步，又偏了偏头，终于在一个极偏的角度下，重新看到了梳妆台上那面铜镜映照出的对面墙壁——在黎渐川原本的视野中，那里空无一物，是一面灰白的空墙，而此时在这面老旧的铜镜中，那里却多出了一幅油画。
油画里是一处类似现代实验室的场景。
透明的试管和各类人体组织挂满墙壁，金属仪器堆在周围，令画面显得无比逼仄压抑。
在这场景中央，却有一道与那现代感完全不同的纤细身影，身穿一套红如滴血的新嫁衣，盖头遮面，背对画外，立在溢满了红色液体的实验台边，握着手术刀，正切割着什么。
黎渐川的目光凝在这道身影上，莫名悚然，脑海内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鼓噪着。
他循着一丝奇异的牵引，打开了自己的一枚魔盒，里面挤挤挨挨放了不少东西，却只有珊瑚那方绣着一个罗字的手帕泛起了细微的光华。
就在黎渐川分心手帕之际，铜镜内油画中的那道身影却好似突然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脖子一转，猛地扭过头来，看向外面。
黎渐川心神一凛，当即后退。
但仍是晚了。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黎渐川眼前一黑，整个大脑如蒙了雾，立时便昏昏沉沉起来，他无法控制身体，直接向前歪去，一头栽进了面前的铜镜里。
寒冷侵袭，如坠冰窟。
意识在丧失与恢复的边缘挣扎。
黎渐川死死拉着自己最后一丝神智，准备开启镜面穿梭。
然而，就在他的特殊能力即将用出的瞬间，他的耳边却忽然响起了一道怯怯的、轻柔的女声。
“我叫珊瑚。”
“珊瑚这个名字，是素心姐姐赐我的。她救了我的命，我愿为她做任何事，哪怕是……杀人放火。”

第237章 谋杀
昏黑无比的视野逐渐清晰，却仍如蒙着一层淡淡雾气，透出梦境般的恍惚与不实感。
黎渐川无法感知到自己的躯体，也无法操控眼前晃动的视角，只能被迫深深低头，看着底下一双不足巴掌大的小脚，穿着露出脚趾的破旧草鞋，跟在一对绸缎布鞋后，怯懦却快速地朝前走着。
迈过一道足有小腿高的门槛，脚下的地砖从粗粝灰白的石板，换作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
“四奶奶，人就送到您这儿了。”
绸缎布鞋停在前头，苍老的声音响起，浮于表面的恭敬之下，是一根根扎人的软钉子：“打了她十个板子，不重，算是个小教训，人是没事的。”
“二奶奶说了，您乐意要这背主的丫头，是您的事，她身子不便利，就算拿着这管家的权力，也管不了府上太多是非，还望今日事毕后，您和三奶奶都能体恤府上一些，莫要再起争斗。”
“家和万事兴。后宅整日不宁，老爷拿了二奶奶管家的错处，其他两位奶奶又能落到什么好处？”
“齐心协力，将这个家治好，让老爷舒心宽心，为丁家开枝散叶，才是正道。”
话音落在空荡荡的花厅内，惹来一声丫鬟的讥笑。
笑声里，一道温柔和煦的女声轻轻缓缓地说道，在朦胧虚幻中动听得仿佛天外之音：“青天白日的，院里却总有别家的狗来乱吠。画心，赶紧撵出去，阴沟里的野狗可脏得很。”
“是，四奶奶。”
有丫鬟应着，清脆道：“王嬷嬷，还站着不走，是等四奶奶亲自请你不成？”
苍老的声音变得僵硬了一些：“老奴哪敢！是老奴嘴欠，不该多说话，老奴这就告退，不劳画心姑娘，不劳画心姑娘……”
绸缎布鞋原地转了半圈，压着一股子愤怒与怨毒，掠过黎渐川的视角边缘，匆匆离去了。
视角的主人抖了抖身子，扑通一声跪下，在光洁的大理石上砰砰地磕起头来，声音震得耳膜嗡嗡。
大朵的泪花与血印子一同刻在了面前。
“哎，这是作甚！行了行了，赶紧起来……快起来！”
方才讥笑老嬷的丫鬟三下两下过来拦住，手臂一挨，又朝另一道匆匆走来的身影惊叫道：“好烫！四奶奶，这小丫头浑身烫得厉害，别是发了热了！”
“我送她去房里，你去叫大夫。”
温柔的声音就在头顶，有一只还握着沾了浅绿颜料的画笔的手伸来，清素白皙。它取代丫鬟的位置搀扶过来，看似柔若无骨，却另有一股刚劲的力道，稳稳地将人抱进了怀里。
“二丫、二丫没有偷吃鸡腿，没有……”视角的主人声若蚊鸣。
“别说了，睡一觉。醒来一切便都好了。”
那只手丢下画笔，盖了过来，晃动的视野再次昏暗下去。
到此时，黎渐川早已意识到，自己因为那面铜镜或是那方手帕，又或是这两者共同的作用，进入到了某个人过去的记忆碎片中。
此人不出意外，应当就是四姨太的贴身丫鬟，珊瑚。
果然，眼前再次恢复明亮后，黎渐川便听到了之前那道温柔的女声，含着笑说二丫不算个正经名字，日后你就叫珊瑚吧，我喜欢珊瑚。
蜷缩在床上的珊瑚迷迷糊糊朝声音的来处望去。
窗外射来的亮光在她瞳孔里裁出了一道朦胧的剪影，清隽美好如玉兰，纤细坚韧似蒲苇。
“我换上了暖和的新衣裳、新鞋子，身上洗得干干净净，头发里再没有跳蚤虱子。”
珊瑚的声音如心音响着：“我从二姨太处一个洒扫仆役都不如的添柴丫头，变成了四姨太房里的贴身小丫鬟，连四姨太都亲昵地说不必拘谨，可以叫她一声姐姐。”
“我这样泥地里生出来的脏污人，怎么敢这样去叫？但我又喜欢得紧，只能偷偷在心里叫上一叫。”
“因素心姐姐最是受宠，所以我们这一房院里的人，也都是比别个高上一等的，寻常人不敢惹。往日里对我非打即骂的人，再见时没笑都要挤出三分喜来，生怕触怒我。”
“吃食银钱更是不缺，短短一段时日，我便又抽条长了一截，身子也圆润了，画心姐姐笑着说，我再不像从前那个豆芽菜了，太苦相。”
“如今这一切，都跟做梦似的。”
“爹娘为了换哥哥娶媳妇的聘礼钱，将我卖给人牙子时，大约想不到，有朝一日我还能过上这样像人的日子。我不懂别的，只知道这都是素心姐姐的恩。我记着，永远不会忘。”
“我希望能为素心姐姐做些什么，报答她，可我只是个蠢笨没有能耐的小丫鬟，又能为素心姐姐做些什么呢？”
“这难题始终困扰着我，不得解，直到有一天，我注意到一直跟在老爷身边的那位罗处长。他好像有些不对劲，他在害怕素心姐姐……但素心姐姐是这样仙女般温柔善良的人，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我担心他会对素心姐姐不利，我要盯着他。”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从这人身上盯出什么，素心姐姐便突然得了怪病，老爷对素心姐姐疼爱非常，但这次却非但没有请来大夫为她看病，还一脸无奈苦楚地要将素心姐姐送去朋来镇的老宅养病。”
“这件事简直怪极了，莫非老爷已不喜欢素心姐姐了？”
“看样子又不像。”
“送我们去朋来镇的人便是那位罗处长，观他暗中神色，像是知道些什么，但若仅仅还是盯着，怕是盯不出究竟。”
“我得再想想办法。”
视线晃动。
黎渐川同步着珊瑚的视角，打扮得漂亮灵气，在丁家老宅的转角处假作无意，与脚步匆匆的罗大相撞。
一条散着撩人清香的帕子被故意遗落，珊瑚站在树影里，远远地看见罗大迟疑了一阵后，拾起了帕子。
之后，便是恰到好处的英雄救美，与若即若离的温柔陷阱。
没几日，珊瑚便与罗大互许了终身。
珊瑚知道，两人之间或许当真是有几分情意的，只是这情意抵不过猜忌与利用。她寻上罗大，是为四姨太，罗大搭上她，也是为了丁局长。说到底，他们都不过各为其主。
多了和罗大的这层私情，珊瑚便也知道了许多从前不曾知道的事情，比如阮素心在外人口中狐媚或恶鬼般的形象。
她不忿谣言，想将之告诉阮素心，严惩这些人，却不料一个不小心，撞破了阮素心犯了疯病的模样。
不，不对。
他们都说那是疯病，可珊瑚却知道，那并非是她的素心姐姐疯了，她的素心姐姐只是暂时睡了，又有另一个人在那具身体内醒来。
那个人自称叫孙朋来。
“你、你立刻从四奶奶身上滚出去！不然我、我杀了你！”
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拄在眼前。
珊瑚握着刀，直直对着侧卧在软榻上，半垂着眼，似是在昏睡的女子，手背青筋根根凸起，背后全是冷汗。
“杀了……我？你能怎么……杀了我？”
女子缓缓抬起头，双眼不见平日的温柔明亮，只冰冰凉凉的，如一潭死水，有些失焦的空洞。
她的声音有点卡壳，不像是口吃，却像是思绪迟滞，如年久失修的机器。
珊瑚竭力冷静道：“你觉得我杀不了你？对，我是杀不了你，但今日你要么离开四奶奶，要么我就自杀在此！若我死在这里，我的遗书便会被罗大发现，他自会去请蓬莱观的冯大师来抓你！冯大师有降妖伏魔的大本领，到时你想跑都跑不掉！”
“我说过了，我叫……孙朋来，我……不是鬼。”
孙朋来道：“这具身体……是你家四奶奶的，更是我的。本来我也不会……在任何一具身体内……醒来，但偏偏……她在我刚刚到来……的时候，死了，尸体停在了……义庄。”
“我的……一缕精神体被吸引，就这样来了……我现在的状态，这……也不是我能轻易……控制的。”
珊瑚死死地盯着他，皱眉摇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准再在四奶奶身上！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孙朋来愣了愣，面带恍惚地叹了口气：“我真的是脑子坏了……跟你一个……解释这些干什么……”
“你……只要记着我只是得了疯病，没有鬼上身。在……朋来镇上，有空就去杀个人，做得……干净些，不要被抓……这具身体会帮你。”
“杀了人，尸体……能带回来就带回来，我缺少太多实验的……细胞。其余的都……不要在意，都是正常的。这里没有谁能……真正妨碍我，顶多……是些矛盾的小反抗，如果可以……都杀了……”
“算了……我都做不到都杀了，更何况是……你们。就这样吧，我本来……也没什么指望，不甘心……而已。”
这话说着，珊瑚便好像也被鬼上了身一般，突然对面前的人丧失了所有敌意。
她双手微松，慢慢收起菜刀，点头移步，来到了软榻边。
再度开口，却是笑声亲热，直接把孙朋来当成了她的素心姐姐：“四奶奶，今日天气正好，是否要杀个人来？”
“我看那罗大正合适，他总想着去请人来制服您呢，心坏得很！”
孙朋来慢慢闭上眼，低声道：“量力而行，罗大身强体壮，机警……敏捷，又有枪在身，最重要的……他还……受了魔盒力量的侵染，已经是接近……魔盒怪物的程度，你们……杀不了他，随便找个吧……我想做实验了。”
“梦里，梦里我都在……实验台上，没停下来过……手术刀有时在我手里，有时……不在我手里，可不管在不在，被切割的……却好像一直都是我……”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梦呓般的话音慢慢就听不清了，因为珊瑚已得了命令，无声地从房内退了出来。
眼前陡然一黑。
珊瑚的声音轻轻响起，平淡安宁：“素心姐姐病了，不仅是鬼面疮，还有疯病。我知道，要治好鬼面疮，得去找回春堂的彭老先生，而要治好这疯病，得去杀些朋来镇的人。”
听到这话，黎渐川心底突地一凉。
他好像忽然理解了从罗大记忆碎片中看到的那些画面与感知到的那些情绪——死去的老大夫，暴毙的大夫人，态度突然改变的三姨太，病好后忘了重要事情的丁局长——原来这个住在四姨太阮素心体内的孙朋来，当真是有鬼魅般的能力，三言两语，便能将一个人完全蛊惑。
认知，记忆，乃至心智，都可被悄无声息地轻易篡改。
这个孙朋来，到底是何方神圣？
难道真的仅仅只是这个副本的一个监视者？
可这番话里透露出来的那些信息，却都在表明，他的身份绝非这么简单。
无数猜测在黎渐川脑海中转了又转，却始终无法定型。
不知过去了多久，眼前这片漫无边际的黑暗竟一直未再次亮起，珊瑚的声音也消失不见。
在这幽邃死寂之中，黎渐川突然心头一紧，直觉有杀机来袭，不等危险预警彻底到来，便不再犹豫，直接开启了镜面穿梭，瞬间跳出黑暗。
一片灰白的空间撞入眼中，黎渐川定位的出口分明是阮素心房间的梁上，但一出来，眼前却是那间在铜镜油画中看到的逼仄实验室。
他不在原地停留，跳出的刹那就跃上了一旁的仪器。
回头望去时，就听见哗啦一声脆响，一只纤白素手轻轻撂下，而一面铜镜摔在地上，已四分五裂。
“咦？”
那只手被收回鲜红色的宽袖内，手的主人偏了偏她盖着盖头的头颅，轻轻笑道：“反应很快嘛，厉害。”
“看来你们这些外来者，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竟然还真能找上我。不，不对，也许你是外来者里比较特殊的那一个……你是来履行契约的，对吗？我，不，也不是我……总之，我等了你很久了。”
契约？
黎渐川愣了愣，蹙起了眉。
他没有立刻回应这番话，而是四下环顾了一圈，思忖着道：“你是丁局长的四姨太，阮素心，对不对？”
红衣的新嫁娘闻言淡淡道：“叫我阮素心可以，叫我四姨太就不必了。”

第238章 谋杀
危机减淡，黎渐川暂时没有从阮素心身上察觉到强烈的杀意与危险，于是便顺着自己开启的话题继续道：“你很排斥四姨太这个身份。”
“自然排斥。”
阮素心有些好笑道：“你说，若换你是名觉醒了思想的女性，你可愿嫁人做妾，余生只困于深宅大院之中，再无事业，再无自由，喜怒哀乐、生死荣辱都由着别人做主？”
“失去自我，那于我而言，是比死更可怕的事。”
“现在很多还被压迫着的女性还都不知道这可怕之处。若未见过光，怎知自己身处黑暗？但我见过，便再受不得这压迫了。不仅受不得，我还要做那点火者，让没有见过光的，见上一见。”
“火焰燃起，势必灼痛。可见过，方知希望。”
这似乎是挑起了她的情绪，令她语调铿锵，颇有激昂愤慨之意。
然而话到终末，她却顿了一顿，嗤笑一声，叹道：“所以你瞧，如无这桩婚事，我现下也许在上海，也许在北平，总之，是不会在这里的。”
“我不是点火者，只是失败者。”
黎渐川缓缓蹲坐在仪器冰凉的顶端，以玩具熊稚嫩的童声道：“不到最后一刻，怎知失败成功？”
“你在这儿身穿红嫁衣，效仿厉鬼，不甘忘却，自然也是不甘放弃。而且你也没有放弃。”
“鬼面疮的事就是你想来的脱身主意吧。”
鲜红如血的盖头动了动，颤起边缘细细的金色流苏。
阮素心像是有些惊讶，微微仰起了头。
“你从两年前初到朋来镇开始，一直以来杀的人应当不少，从前不得鬼面疮，为何偏偏是最近才得？我还是比较相信彭老先生当初的诊断的，便是在这诡异的朋来镇，鬼面疮也只是一种病，而非杀人后遭了死者的报复。”
黎渐川目光平静地看着阮素心，隔着一片血红的遮挡，同那双在珊瑚的记忆碎片里无比温柔又坚定的眼睛对视着：“你有意或是无意，找到了让自己患上这种病的法子。”
“两年前，冀南局势不稳，又闹出令人闻风丧胆的挖脑魔案，传播甚广，丁局长为了维持民心，不得不尽快解决此案。没有明确证据和明确凶手，便只能制造证据，制造凶手。”
“于是丁局长弄出了鬼面疮一事，指认了朋来镇农户李大柱为凶犯，李大柱冤枉，触柱而死。”
“此案算是了结，但所谓的鬼面疮与鬼上身之说，却流传了下来。”
“丁局长因这挖脑魔案而坐稳了警察局局长的位子，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丁局长擒拿鬼面疮，英勇破疑案的事迹，所以，即便他再喜欢阮小姐你，在得知你患上鬼面疮后，也都只能隐瞒消息，让来朋来镇，尽快地找彭老先生，秘密治好此病。”
“他知道鬼面疮不过是病而已，哪算什么证据，可他毕竟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若他认了这只是一种病，或是被人发现寻常农户有鬼面疮便是凶嫌，自家姨太有鬼面疮便请人诊治，宠爱照旧，那他这个局长便是承认自己当初错了，断错了案，害死了人，威信大跌不说，只怕还要惹起民怨。”
“你清楚他的想法，便故意染了此病。”
“被送到朋来镇后，你也并不想隐瞒，只想大张旗鼓地将此事宣扬出去，所以昨日你才会亲自上门去找彭老先生，让不少人产生怀疑。”
“你最终的打算，大概是假死脱身？”
阮素心沉默片刻，抬手放下了一直握着的手术刀。
袖摆拂起，便好似是掀起一阵寒凉的风，阴柔吹来，令周遭本就不高的温度瞬间更低，冰冷犹如数九腊月。
黎渐川顺着她的动作，看向实验台上被精细地切成了几片的一颗大脑——他方才就注意到了，这颗大脑虽已被从人体内掏了出来，但却仍称得上是活着，它仍在跳动着——而且，不知为何，黎渐川看着那片人脑的横切面，总觉得有些眼熟，可就算是他这样的记忆，竟也一时想不起眼熟在哪里。
“厉害。”
阮素心开口道：“你不是我在觉醒自我意识后，见过的外来者里第一个猜到这件事的人，但却是第一个能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起这些的人。”
“那些从前来过的外来者们，大多都意识不到我施加的影响，当他们被动地走到要与我碰面的那一步时，都已经得到了自认为正确的答案，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面对一个被恶鬼占据身躯，杀人如麻，喜欢切人脑子做实验的魔盒怪物或是监视者，他们的选择往往只有一个。”
黎渐川道：“他们的结果也往往只有一个，被你吃掉精神体，在此死亡。”
阮素心笑道：“我永远也无法抗拒自由的诱惑。”
“作为监视者，你想逃离魔盒游戏。这是一种近乎趋利避害的本能，至少在我见过的那些监视者身上，都是如此体现的，就像飞蛾扑火，非常义无反顾。”黎渐川目光微微一动，“这是不是也可以用来解释，你一些看起来颇为矛盾的言行？”
“你已经是监视者，看样子还觉醒了很久，能力很强，早就凌驾于丁局长之上，就算不能对游戏内的主线有大的干涉改变，但适当地拥有自由，不再做这个四姨太，应该还是可以的。”
“可你没有这么做。”
“正常情况下，对你而言，第一重自由是离开丁局长，第二重自由是离开魔盒游戏，前者很容易就能实现，但现在，你两者都没有实现，是在等待契机，还是根本不能？”
“而且，如果你体内那位孙朋来没有欺骗珊瑚的话，喜欢切人脑做实验的是他，而非你。”
阮素心静静听着，忽地一笑，道：“你觉得呢？”
听到这回答，黎渐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是根本不能。”他抖了抖胡须，道，“我猜还有第三重牢笼，束缚着你，或者说，不仅仅是在束缚你。对于这一重牢笼，你大概有所猜测，但却无法真正知晓，也无法真正破解。”
“并且，你成为监视者应该是因为孙朋来，拥有某些能力，也是因为孙朋来。甚至可以说，你对你自己的了解和掌控，可能还不如孙朋来。即使现在看起来，是孙朋来的精神体碎片被你融合，他终日沉睡，而你主导身躯，但从根本上来说，你与孙朋来之间，你是绝对的劣势。”
“就像你说的，依附他人，毫无自我。”
黎渐川猫瞳微眯：“我能心平气和地同你交谈，不是因为我不想杀你，而是因为我与你开战，没有必胜的把握，你身上也有我想要知道的秘密，可以在交谈中获取。”
“同样的，你能心平气和地同我交谈，也是这样的理由。”
他语气平静，肯定道：“你所说的我来履行的契约，应该是与孙朋来有关，而不是你吧。你想了解这个秘密，以此寻求破局之法。”
阮素心笑了笑，遗憾地叹了口气：“你的精神体味道想必比较特别，可惜我是品尝不到了。所以，旁的虚的就不必说了，简单点，你拿我想要的秘密，来换你想要的秘密，皆大欢喜。”
黎渐川也跟着叹了口气。
不知道阮素心是不是真心觉得遗憾，反正他是真的遗憾：“阮小姐这个提议相当好，但可惜的是，你口中的契约我完全不知道。”
这是大实话。
不过实话虽是实话，但对这所谓的契约，黎渐川其实也并不是一星半点都不知道的，至少他能猜到，这约莫和自己丢失的那段记忆有关，应该是曾经的自己留下的。
说出这话来试探，黎渐川便已经做好了应对阮素心突然翻脸暴起的准备。
可有些出乎意料的是，阮素心闻听此言，却只是点了点头，便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转口道：“不谈契约，我能回答你的东西，可就有限了。”
“先说说你想知道些什么吧。”
这话锋的转变明显古怪。
黎渐川思索片刻，却没有将话题再带回去，细究此处，而是顺势道：“对于孙朋来其人，你知道多少？”
阮素心轻笑：“我就猜到你会问这个。你们这些外来者对他的好奇，可比我多上太多了。”
“就如你想的那样，我确实调查过他，也调查过自己的疯病和鬼上身。不过，我知道的不见得比你多。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两点，一是他是两年前挖脑魔案的死者，也与蓬莱观供奉的灵尊相貌一模一样，二是他不是现在这个时代的人，他有很多奇思妙想，行为举止也颇为怪异，且我这疯病或许是假，但他那疯病却绝对是真。”
“他是一个疯子，一个能力远远超出监视者范围的疯子。”
黎渐川问：“他不是监视者？”
“我认为不是。”
阮素心想了想，道：“监视者之间是有感应的，我们是同类，拥有相同的‘嗅觉’和‘频段’。但孙朋来不是。”
“他的状态也不太正常，好像忘记了很多事，也没有办法真正清醒，说话做事常常颠三倒四。他的能力自然是强大的，蛊惑人心只是最简单的一种。当他醒来，我被迫旁观时，我时常都会有种感觉，他除了不能直接或操控什么杀人以外，近乎是无所不能的。”
“有些事他不做，仅仅只是不想，或没想起来而已，并非是做不到。我怀疑不是相貌相似，而是他就是蓬莱观供奉的那位灵尊，一位可以与永生之神匹敌的神明。”
“至少在这局游戏内，就是如此。”
黎渐川道：“他想做的事，就是切人脑做实验？”
“不错。”阮素心点头道，“这间不存于现实之中的奇异的实验室，就是他随手造就的。珊瑚杀了人，便会把尸体拖来此处，收拾处理，以便实验。”
“我留洋时学的是西文，不懂实验这些，偶尔被分派到任务，也不过就是如现在一样，切切片。最初我是一点都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实验，目的又是什么，但看久了，我也有些猜测。”
她略一低头，似乎是在看台上那颗被切了许多却仍在蠕动的大脑：“这些取自一部分朋来镇镇民的人体组织，似乎是无法被杀死的，单一个组织放在体外，竟然也能生存。”
“它们是一种变相的永生。而孙朋来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尝试去杀死这种永生。”
黎渐川皱起了眉。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阮素心继续说着：“这也是我怀疑他是灵尊的理由之一。灵尊与永生之神的关系，丁家也是知道一些的。蓬莱观和朋来镇的海边教堂可以说分别是祂们的代言人，这两位代言人，又各自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领戒，杀人，与破案，都只是神明与神明之间，代言人与代言人之间，神明与代言人之间，这四方的较量。”
黎渐川扯了扯嘴角，道：“可问题是，代言人或许真的是代言人，但神明，却或许并非真的神明。”
阮素心略带诧异道：“你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差不多。”
黎渐川随意道：“你对朋来镇和蓬莱观的具体来历，还有领戒一事，有什么了解吗？”
阮素心顿了顿，道：“朋来镇和蓬莱观来历大约没人会知道，就像你说的，还有一重未被摸到牢笼在。它在掩盖着这些东西。”
“至于领戒，抛去那些故弄玄虚的东西，从我的角度来看，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对神明来说，估摸算是争夺信徒吧。蓬莱观两年前提议，让朋来镇派代表去山上领受戒律，朋来镇不知为何无法拒绝，只能答应。”
“第一次去了李家人，第二次去了宁家人，这先后两次，领戒之人都带了一种药粉回来，撒入朋来镇大部分水源，一些本就对永生之神信仰不坚定的镇民，终日饮水，加受海边教堂杂音蛊惑，便有不少暗地里转变了信仰，投去灵尊一边了。”
“这些镇民丧失了永生的能力，对周围人也杀心渐起，很多案子都是他们做的。”
“但因时常有你们这些外来者来搅局，再者若不遭遇生死，不被发现作案，他们平时也与其他镇民没有差别，所以这些镇民是极难被分辨出来的。”
黎渐川调整了下姿势，揣起有点发冷的爪子：“朋来镇和蓬莱观的关系看似还算清晰明了，但实则绝对另有隐秘。而且，这秘密就如你所说的那般，整个朋来镇都极可能无人知晓。”
“这也就是我想找的，解谜的关键了。”
黎渐川一顿，忽然话音一转：“说到解谜，你这里应该没有什么留给我的物品或魔盒吧？”
阮素心被这话问得明显一愣，继而摇头笑道：“你以为的契约就是这个？”
“看来是没有。”
黎渐川也笑了笑：“依照我的推测，要么是留了东西，要么是开了点小挂。既然不是前者，那就是后者了。阮小姐这可谓是相当友好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以被归为后者吧。”
阮素心端庄站立的身影微微一动。
“你猜呢？”
她笑道：“这位外来者朋友，我劝你不要让我们的交谈时间浪费在无用之处，可能你看不出，实验台上这颗人脑不是别人的，而是我的。”
说着，阮素心抬手，缓缓摘下了盖住她整颗头颅的红盖头。
盖头下，阮素心的头发尽皆被剃光，头盖骨掀开，露出里面一片空荡血红，隐有腥气扑鼻。
“为了不被你们外来者发现并打扰，你们活跃之时，我们通常都不会杀人。”
“但实验还是要做。”
“便是孙朋来不想做，我也想做。所以无计可施之下，也就只能拿自己开开刀了。我不信仰永生之神，可竟比那些虔诚信仰的镇民还要强悍，还要更接近传说中的永生，挖脑而不死，你说不是永生，还能是什么？”
她一双无所依托的眼球在眼眶内转动，温温柔柔地看过来，于恐怖之中，更添一丝令人发毛的惊悚诡异。
眼神沉了沉，黎渐川凝视着阮素心，缓缓道：“或许你从在义庄死而复生，被孙朋来的精神碎片钻入时，就已经疯了。你如果真的想破局，可能需要先质疑一下自我的存在。”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你可以选择不信。”
阮素心白得晃眼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被切割的后脑边缘，些许血水顺着她的掌心纹路淌下，这一身鲜红仿佛也是因此染就：“我知道你说得有道理。但我觉着自己不是疯了。在这整个朋来镇，我也许才是最清醒那一个。”
“当初我失足摔下山崖，躺在义庄里，是当真死了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再恢复意识时，自己的身体在动。我亲眼瞧着自己从破草席里爬出来，一出门撞上那老瞎子，将他吓得疯叫。我搭了车，去了县城，要找大夫看病，后来大约是怕被发现死过一次，又杀了大夫。”
“遇到那姓丁的，被他包庇下来，私下又应了嫁他，之后回杭州，待嫁，出嫁，丁家种种——”
“这一切，都好似做梦一般，迷迷糊糊，有些清楚的，有些不清楚的，混沌难分。”
黎渐川留意着阮素心的表情，低声道：“县城是怎么样的？”
“县城？”
阮素心的神色恍了一下，旋即她摇了摇头，嘴角牵出浅淡平静的笑：“那里的日子我过得不顺意，不提也罢。”
话说到此，黎渐川知道阮素心是不愿再多言了，而且这灰白色实验室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已经低到让他牙齿打颤、浑身僵硬的地步了。未免出现什么意外，他不便再继续停留了。
恰好，阮素心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偏了下头，目光一空，反手招起地上的铜镜碎片，道：“时候也不早了，我还有事，就请客人尽快离开吧。”
光滑的碎片飞起，于半空中重组成为一面完好无缺的镜子，朝镜内看去，依旧可见一副油画，只是这次画内的场景反了过来，不再是狭窄的实验室，而是阮素心的房间。
“请。”
阮素心笑着抬手。
黎渐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站起来抖了抖身子，然后毫不犹豫，从仪器上一跃而起，跳向铜镜。
但就在他已经一头撞进铜镜内，大半个身子都消失离开时，原本严丝合缝的铜镜突然迸开道道裂纹，好似方才的破镜重圆，全是假象。
红衣的新嫁娘见状，嫣然一笑。
然而，预想中狸花猫身躯四分五裂的场景却并没有出现。
新嫁娘神色一冷，定睛看去，却见狸花猫进入的竟本就不是完整的铜镜，而是之前的一片镜面碎片。
碎片内，那道拖着玩具熊的瘦小身影回头看了一眼，毛耳朵愉悦地抖了下，笑着从另一边选定的镜中通道离开了。
镜面穿梭，黎渐川在跳下仪器的那一刻就使用了出来。
铜镜通道必须完整，但若有他的镜面穿梭辅助，那碎片也能分出一条岔路，照样离开。
他可以与疯子畅谈，却不代表，会相信疯子的一切言行。
将那道阴冷的视线甩在身后，黎渐川跨出镜中通道，出现在了朋来镇一条无人的胡同内。
四爪刚一沾地，黎渐川便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压住一阵难耐无比的灼烧痛感。
他的镜面穿梭使用太多，现在低头看去，狸花猫的整个腹部几乎都被烧伤覆盖，稍一动作，就是牵扯着内脏的热痛，饶是他这样能忍的人，也是烧得坐卧难安。
“妈的……希望别被烧死在这局游戏。”
他发出一声畸形的猫叫，拧眉咬牙。
适应了一会儿新增的疼痛感，黎渐川瞥了眼天色，眼看快中午了，便也不再去别的地方溜达，而是转身奔向与十二号约定好的地点。
与此同时。
民国二十一年五月初五的中午十一点钟，主街公寓的一楼门厅内。
一张摇晃着的躺椅突然一停，宁永寿缓缓坐起身来，眼神迷茫了一下，很快便变得清明无比。
他朝旁边理着房客单子的门房招了招手。
“今日可是端午？”
门房小跑过来，愣了下，旋即忙点头道：“回三老爷话，正是端午，您可是有事吩咐？”
宁永寿笑着摆了摆手：“没事，你忙去吧。我只觉着，今日时候正好，我想得的都差不多得着了，我想钓的也都差不多钓到了，眼下就适合去干点坏事了。”
“预言家，总不能只预言好事，不预言坏事吧……”

第239章 谋杀
正午十二点。
日头火辣，万物皆被炙烤得蔫头耷脑。
小定山山脚下，一间被浓密树荫覆盖住大半的茅草小屋泥墙坍塌，鼠蚁聚集。
这曾是镇上某位猎户的住处，后来世道大乱，山里野兽肆虐，猎与被猎的顺序便被颠倒了过来，现下除实在没得挑的胆大野鸳鸯外，此地绝对人迹罕至。
玩具熊谨慎地穿过一片足有半人高的杂草，翻上小屋的窗台。
无法转动的眼珠随脑袋往里探了探，已经有些脏兮兮的手臂伸出，在残破的窗棂上落下一串节奏奇异的敲击声。
同时。
黎渐川藏身在不远处一株高树上，透过漏了许多的屋顶，将整个小屋尽收眼底。
经过数个小时的适应，他已经对这种双视角的操控转换使用得越发纯熟了。
这无疑是对他本身能力的一次较大提升，让他本就强悍的观察力获得了成倍的加强，周遭一切的风吹草动都逃不出他敏锐的感官。
“你还算准时。”
方圆百米无人出现的小屋内，突然响起了一道低沉嘶哑的女声。
黎渐川皱眉，操纵玩具熊循声望去，却见空荡荡落满泥土灰尘的猎户小屋里，一堆烂在角落，被蛛网包裹了好几层的腐碎皮毛缓缓立了起来，在半塌的炕边捏出了一个不到半米高的人形。
这皮毛人自然是没有五官，但却好似拥有眼睛一般，抬头看向了窗台上的小玩具熊。
玩具熊仅剩的一只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皮毛人。
超常的视力共享过来，让黎渐川顺利地通过这个不够完整的视野观察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这些皮毛之间黏连的蛛丝似乎有新有旧，它们悄然立起，与其说是诡异能力，不如说是难以察觉的细丝操控。
对方也小心得很，没有亲自过来，而是用了特殊能力或奇异物品。
“费尔波南。”
黎渐川没多迟疑，控制玩具熊说出了第二个暗号。
皮毛人脸上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别扭地蠕动了一阵，也发出声音：“早点吃饭。”
说完，它举起手，勉强用分不清晰的五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手势，“第三个暗号。你对不对都可以，我知道你没有被人冒充。”
听着皮毛人的话，黎渐川心头不松反紧。
他感觉这个交接人和第一条线那位十二号描述得不太一样，可三个暗号，对方又都准确无误地对上了，这已经达成了交易的前提条件，就算他有怀疑，也不可能拒绝交易。
当然，这也不是拒绝不拒绝的事，因为他压根儿没拿到交易物品。
“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
皮毛人像是看穿了玩具熊的沉思，忽然道：“我确实不是原本的交接人。我是十二号。”
黎渐川一怔，旋即蹙眉。
他意识到这件事大概不止是他一方出了问题。
而且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此时的十二号情绪非常不对，连掩饰都做得敷衍，嘶哑的声音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暴露着痛苦与崩溃。
“什么情况？”
他谨慎地发问。
“交易失败的情况。”
皮毛人淡淡道。
它佝偻起背，乏力一般歪歪扭扭地坐在了炕上：“我们的交易遭遇了意外，作废了。我知道你也没能将避难所从周家取出来，它已经不在周家了。”
黎渐川道：“你确认你想作废交易？”
“我想要的线索你已经给了，现在交易作废，这条线索也没办法从我脑子里抠出来还给你。”
想了想，他还是拿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公平起见，你可以换一个条件，我会尽力做到，完成这场交易。但我不会拿出真空时间，来为这场交易的延续作保。”
“为免隔墙有耳，你可以写下交易内容。”
通过之前与七号的短暂交流，黎渐川也大致对七号控纸的特殊能力有了一些更深的猜测，知道其并非无所不能无孔不入，只是具体还需验证。眼下未验证时，自然是能小心就小心。
“没关系，我早就到了，已经清过场了，你可以放心说话。”皮毛人低哑地说着，突地自嘲一笑，“看来你也没有我认为的那么强，连件清场控场的奇异物品都没有。”
黎渐川简直想叹气。
他就算身体超常太多，但记忆不全，经历的副本满打满算还没超过十个，浑身上下一共也就五个魔盒五个奇异物品，说强，还能强到哪里去？
这局游戏里看起来比他强的比比皆是。
“说新条件吧。”
玩具熊也在窗台上一屁股坐下了。
“没有新条件。”
皮毛人摇头道：“我现在想做的事只有两件，你办不办得到另说，首先，我请人办事的筹码就不够。一条孙朋来的线索，对你来说应该已经不值钱了吧，这都烂大街了。”
十二号主动放弃了交易，这种白占便宜的事，哪怕是黎渐川这种自认为稍微有点道德素养的人也不会不识好歹地百般拒绝。
只是一来，魔盒玩家们惯来诡诈莫测，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十有八九都伴随着算计与陷阱，轻易吃不得。
二来，黎渐川对十二号认为他很强这件事颇为在意。
他很清楚，在昨天晚餐之前，他与十二号身处不同时间线，绝对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到过一分，现实身份也不会暴露，那么十二号又是从哪里得出针对他的判断的？
“你可以说出来看看。”
黎渐川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其中一件是抢回避难所，或者杀了宁永寿吧？”
皮毛人由斑驳腐烂的各色皮毛碎片拼凑的脸转向玩具熊：“差不多吧，但没有这么简单。避难所抢回来还是不抢回来，已经不重要了。三线已经互通了，所以大抵凌晨时候，你应该也听到了那两道击杀喊话。”
“那都来自第一条线。”
它低了低头：“死的那两名玩家，一个是Red组织的成员，一个……是我父亲。”
高树上，狸花猫半垂的眼皮蓦地抬了起来。
“如果没出意外的话，来这里和你交易的应该就是我父亲。”
皮毛人道。
黎渐川注意到，这段话一吐出来，十二号原本犹如随时都会喷发的火山的压抑情绪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波澜的、奇异的平静，好似一潭死水。
“三号，你有亲人吗？”
皮毛人看着玩具熊道。
这话题转变与拉近得都太过突然，让黎渐川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他从没有想过会和敌友难辨的陌生魔盒玩家，在游戏内谈起有关亲人的话题。其实，他就算想谈起，也是无从谈起的。
不过。
十二号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是真的想得到他的答案。
在黎渐川拧眉警惕之际，皮毛人已经好似陷入了某片无尽的沼泽，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去年，我博士毕业刚满一年的时候，走我爸的关系，进了南美那间苏利威海实验室。”
“你只要稍微关注一点生物领域的事，就应该听说过它的名字，它不算是最顶尖的那一批生物研究所，但在全球范围内还是排得上号的。里面天才云集，大佬遍地，我在其中根本毫不起眼，平时也跟不上他们的话题和讨论，做起项目来，非常吃力。”
“和我一样的人也有很多，但不同的是，他们没有一个同在一个研究所却出类拔萃、人人敬仰的父亲。”
“所以，他们也就没那么大的野心，那么大的压力。”
“在苏利威海的日子，我从来没有那么明白地看清过自己。理想太高，野心太大，但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再努力，再拼命，也依然跨不过天然的鸿沟。我只是个平凡的研究人员，称不上是能改变时代的天才。”
“我花了很长时间来接受这一点，然后在今年夏末，辞职离开了苏利威海，开始环球旅行。”
“但这场计划中的旅行只是刚刚开始，就被打断了。”
“我被选中，进入了魔盒游戏。”
皮毛人顿了顿，像是花了一些力气，才挤出接下来的话音：“惶恐，害怕，兴奋，好奇……对未知的强烈探究欲，以及得知父亲对此一无所知后所产生的可笑的虚荣炫耀，驱使我做出了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我带他一起……进了魔盒游戏。”
黎渐川看着佝偻坐着的皮毛人，忽然有种面视着一道漆黑无望的深渊的感觉。
皮毛人的嘴巴动了动，略过了许多内容，再次吐出结果。
“今天凌晨，他被杀了。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黎渐川一时无言。
静了几秒，皮毛人忽地笑了下，语气里再次多出了一些不定的起伏：“不用担心，三号，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怜悯，也不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踏入陷阱。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就是我要做某些事的原因——杀宁永寿，干掉这个垃圾魔盒游戏，再找个安静的地方，与世长辞——的原因。”
“现在你看，”它道，“与世长辞这件事不需要劳烦你，干掉魔盒游戏有点痴人说梦，只剩下一个杀宁永寿，不是我看不起你，只是我现在不太相信你能办到。”
“你在第三条线，你没有见过昨天夜里宁永寿的手段。”
黎渐川相信十二号的话九成以上都是真的。
但他依旧没有因为这番话而放下一丝一毫的戒备，他不想有一天因大意或情绪的失控，而像十二号这样，身陷泥沼，痛苦无力。
“我只知道宁永寿在第一条线里，试探性地高价收购了朋来镇上存在古怪的大部分东西，目标直指奇异物品。”黎渐川道，“但玩家们观察到的既定事实不少，剩下的能容他改变的极少，所以他真正拿到手的奇异物品应该没几样，只是周家的避难所却是其中之一。”
“而且，他在第一条线大张旗鼓做出这件事，真正的目的大概不止是为了奇异物品。”
皮毛人嘲讽一笑：“当然不止。搜罗奇异物品只是个幌子而已，除此之外，他还想钓一钓三条线上的其他玩家，看大家会不会过去抢东西，过去杀他。他知道玩家在镇民角色或NPC体内时，只要没恢复记忆，那被杀了也会因永生之力复活，所以他也不怕自己在第二条线或第三条线被杀。”
“至于第一条线，我们没人打算对他动手，但他却不打算放过我们。”
“搜罗奇异物品就是一个套子，勒死第一条线所有剩余玩家的套子。他好像无所不知一样，算准了一切。”
“我对避难所的势在必得，我爸的弱点，其余玩家可能存在的反应，全镇通缉的到来……等等，等等。”
“我们的生死结局似乎早就写在了他定好的剧本上，他不需要亲自出手，事情便会被导演着，自然而然地走到那一步。”
“我理解不了，所以我认为他很强，强到即使我的特殊能力告诉我，你完全胜过他，我也仍旧不敢去赌。”
皮毛人低低道：“幸运赌神，也不是永远逢赌必胜的。”
“我赢了那么多次，唯一输掉的一次，就付出了我不能承受的代价。”
她沉重地吐着字，整个人就像那堆被蛛网死死缠裹的破碎皮毛，混乱憋闷，窒息濒死。
可只做破碎的皮毛，下场只会是腐烂。
她显然清楚这一点，所以在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说出口的同时，她也在将自己打磨成一片无懈可击的锋刃。
复盘，分析，拉来第三人的洞察，以此积蓄真正的杀机。
黎渐川察觉到了这一点利用。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我猜，你是第一条线的宁来福，对吧？”
“因为在刚刚三线互通的晚餐上得到了第三条线宁来福已死的消息，所以你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继续待在宁来福的体内，不然结果只有两个，沉默地等到第三条线时间到来再死，和在宁来福身上恢复记忆前往第三条线去死。”
“你得做下一桩玩家凶案，进入新的躯壳。”

第240章 谋杀
皮毛人并不惊讶黎渐川会猜出她的镇民角色，也似乎无意对此进行更深的隐瞒，闻言便直接道：“不用试探我。”
“你既然认为我是第一条线的宁来福，那心里就应该更偏向于我已经犯下了玩家凶案，杀了曾作为普通NPC的宁来福，并成为了他。那么，我就算再犯下玩家凶案，也无法再第二次进入新躯壳了。”
玩具熊小胳膊小腿儿乖巧坐着，默认了。
“的确。”
十二号沉沉地嗤了声：“我做了一桩玩家凶案，成了宁来福。”
“那天，我爸轮换到的角色是宁来福的老管家。老管家与宁来福相依为命多年，彼此太过熟悉，我爸那个人又不是什么奥斯卡影帝，演技太差，很快就被发现了问题。宁来福没声张，就要悄悄把我爸骗去海边教堂，驱鬼。”
“你清楚吧，这局游戏的这些镇民角色，不是游戏给我们分配到的真正身份，我们的真正身份是读者，是游魂，驱鬼对我们是奏效的。”
“我不能让我爸死，所以就杀了宁来福。”
“在这个游戏里，所谓的善恶坚持就是这么模糊，一切归根究底，不过就是利益和立场。”
职业关系，黎渐川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和形形色色的思想。有些他赞同，有些他反对，但无论如何，争论和辩驳往往都是最无用的。
一个人的生长，一种思想的生成，都自有它的土壤。
土壤差异万千。
“宁来福在第三条线不是普通NPC，而是镇民角色。”黎渐川绕开了一些事关土壤的问题，目光悠远沉思，“另外，我还怀疑不仅是第三条线的宁来福是镇民角色，第二条线的他，同样也是镇民角色。”
黎渐川这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自从看了宁来福那份残缺的日记，他就产生了这种猜测。尤其是冯天德在民国二十一年见到宁来福时，说出那句话——“算上你，你体内何止二人？三人也！未来更多，也是可能！”
依照现在的许多线索，黎渐川已经构建出了对玩家、镇民角色、普通NPC这三者之间关系的大致判断。
首先，玩家在这局游戏的身份为游魂，也就是没有实体。
玩家进入镇民角色，类似于游魂附体，游魂离开后，镇民角色便依旧正常生活，这就可以看出镇民角色的魂魄是未曾消亡的。玩家进入时，他们只是陷入昏沉状态，身躯由玩家支配，而不是死去。
也就是说，此时镇民角色体内的“人”，严格来说是有两个的。
再说玩家在镇民角色体内时，犯玩家凶案，杀普通NPC。
这种情况，在黎渐川看来，可以形容为一种转移魂魄的仪式。就是玩家这个游魂，通过玩家凶案这种规则限定的方式，完成从镇民角色进入普通NPC体内这样一个转移过程。
这个过程完成后，镇民角色原本的魂魄醒来，自由行动，普通NPC的魂魄则昏沉，由进来的玩家主导躯体，并被玩家夺走一半的从前记忆。
从记忆这一点上看，成为普通NPC比起主导镇民角色，对玩家来说，主动权更高，侵占躯壳的程度也更深。
而单从结局看的话，这两者其实差不多。
三线未互通时没能在自己当前的时间线通关离开的话，无论是成为普通NPC，还是最终一轮滞留在镇民角色体内，玩家都是一个下场，失去记忆，停留副本，或是就此与副本同化，或是等待后手起效，恢复记忆，再获得一次解谜机会。
当然，这里还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玩家成为普通NPC后，NPC这具身体内也并不是只有玩家一人。
NPC原本的魂魄没有消失。
所以玩家失去记忆，做无知无觉的NPC这一说法，也是存在一定的问题的。
比起玩家失去记忆，黎渐川更相信的是在玩家时间线结束后，玩家作为游魂在NPC体内陷入了沉睡，而NPC原本的魂魄将会醒来，重新主导这具躯壳。所谓的失去记忆、恢复记忆，到现在为止也都只是玩家们自己推敲出来的，真实的情况，也许就是魂魄，也就是精神体的沉睡与被唤醒。
这也是宁来福日记中的一些细节暗示所表现出来的。
十二号在第一条线杀了宁来福，成为了宁来福，那么宁来福体内就是有两个“人”。
民国二十一年五月初十左右，到民国二十二年的第三条时间线开始时，主导宁来福身体的就应该是真正的宁来福。
而若是冯天德没有骗这个真正的宁来福的话，宁来福体内除宁来福本人、十二号之外，多出来的那一个人，不出意外，就必然会是第二条线的某个玩家。
目前的情况表明，同一具普通NPC躯壳被杀过一次，进入一个玩家后，就不可能再被杀成功，进入第二个玩家，那么稍一推断便能猜到宁来福体内的第三个“人”是因何而来。
除在第二条线被选作镇民角色，因游戏规则再次进入一名玩家外，几乎没有其他可能。
这样看的话，宁来福此人确实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第一条线时，他被十二号杀死，体内进入一名玩家。第二条线时，他被选作镇民角色，有玩家轮换进入他的体内，剧情推演也遵照当时的情况，推出某个玩家会滞留在他体内的结局。第三条线时，他又被选作了镇民角色，再次有玩家轮换进入。
此外，黎渐川破玩家凶案得到的奖励，就是这位宁来福的残缺日记。据之前对奖励的猜测，它应当事关谜底。
只是不知道，宁来福这个事关谜底，究竟是作为一个身处谜底中央却只能旁敲侧击的暗示者，还是庞大的真相拼图的某一块，亦或是串连起无数碎珠的丝线一根。
就眼下来看，黎渐川认为宁来福是第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那本日记没有任何明确的东西，但却越品越精彩。
“你的猜测都挺有趣。”
皮毛人道：“这个上午我调查了一些宁来福的事，发现很多矛盾之处，现在按你这个猜测看，倒是可以完美解释。这么说来，我无意中选到的这个宁来福，还真是不太简单。”
“现在说，我后悔的事又要添上一件，就是选了他。”
“杀了NPC，进入NPC躯壳后，再去杀别人，也无法第二次更换躯壳，等于是绑定了。”
“如果没有他在第二条线或第三条线被选为镇民角色的这种情况的话，我完全就可以顺顺当当，布置后手，恢复记忆。可偏偏，宁来福在之后被选作了镇民角色，并且在第三条线的第二天，体内玩家连同角色，被杀了。”
“老实说，昨晚的餐桌上，我得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惊愕，迷茫，然后绝望，恐惧。”
“没人不怕死吧？”
皮毛人抬手按住了脑袋，腐烂的毛发在身上如同蛆虫般蠕动起来，像是被一瞬间狰狞的情绪支配了：“死亡来临之前，当然很多人都能说自己不怕，可当它真正到来之际，生命的本能都会让你惧怕、战栗。”
“我想避免死亡的结局，但理智上知道，自己做不到。”
“可是就在我已经绝望，为自己判定死刑时，幸运赌神的被动突然触发了。它指向了你。”
黎渐川心头一动，丝毫不掩饰讶异地问道：“你找我交易，是因为幸运赌神……你的特殊能力？它能在潘多拉的晚餐使用？”
皮毛人沉默了几秒，道：“对。”
“告诉你也没什么，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很多，但他们都不能拿我怎么样。这个特殊能力可以说是几乎无法被针对的。它叫幸运赌神，简单点说，主动方面就是让我很幸运，被动方面就是会在我身处绝境时随机触发，为我大概指一条生路。前者不能在潘多拉的晚餐使用，后者却可以。”
“所有特殊能力在晚餐上都是这个限制，只是拥有被动方面的能力极少，还都是没有杀伤力的。”
“至于这个能力的副作用，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幸运赌神也无法一直幸运。万物平等，所有的幸运，都是由不幸交换而来。不论使用或是不使用它，每局游戏，我都会遭遇一件不幸的事，可大可小，同样随机。”
皮毛人顿了顿，自嘲一笑：“依赖运气的人，都死于运气。这个道理，我懂得太晚。”
黎渐川闭了闭有些酸涩的猫瞳。
玩具熊低低开口：“你活了下来。”
“幸运赌神的被动，指向我，让你在没有别的主意的情况下，来找我交易，这是引子。这个交易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造成了现在的结局。”
“结局之一，就是你摆脱了绑定宁来福躯壳的必死困境，活了下来——哪怕这一点都不是你最初想要的结局。”
它漆黑的纽扣眼睛静静地看着皮毛人：“幸运，有时候也不一定是真正的幸运。”
皮毛人愣了下，半晌才低下头，喃喃道：“谁能与命运共舞……我从一开始选择这项特殊能力时，就已经错了。”
到此，黎渐川大概也已经明白了这场交易的原委。
“你的幸运赌神的被动应该只是粗略指出一线生机，而不是具体到某些事怎么去做吧？”他思忖着道，“昨天晚餐它指向了我，你就认为我可能是在座所有玩家里最强的，或者说比较特殊的。”
“你不知道该具体怎么利用这个被动，但按照你未来必死的结局的话，你唯一担心的可能就是你父亲。”
“实在没有具体想法的情况下，你就只能遵循自己的本心，先为自己父亲着想。你知道周家有件死亡玩家遗落的奇异物品，还没有被某个玩家得到，可以取来留给你父亲，为他多增添一分实力和保障。可你没把握自己能拿到，或者没把握，又或者不愿在第一条线去拿。”
“正巧幸运赌神的被动又指向了我，你就无可无不可地把我选作了一个备用计划，向我提出了交易。”
“你能拿到避难所固然很好，但拿不到，第三条线我也可以试试。”
“可是宁永寿不知为何，洞察到了这件事。”
“他给你设了局。”
“不，准确点说，该是以你为中心设了局，这个局面向第一条线除他自己之外的所有玩家。”
皮毛人点头：“没错。”
“我听到他突然收购奇异物品这个消息后，明知可能是陷阱，但想着自己反正都要死，那还不如就莽一回。我去了周家，想抢先拿到避难所。可我没想到，我刚到周家，当晚的全镇通缉就开始了。”
“仓促之下，我被他和Red组织的那名玩家伏击。我父亲出现，我们二对二勉强算是势均力敌，但我隐约有种感觉，宁永寿没有尽全力。”
“打着打着，另外两名被全镇通缉的玩家也在被镇民追杀时出现了，他们直接被卷进战场。乱战中，我父亲为我挡了来自被通缉玩家的偷袭，我杀了Red组织的那名玩家，两名被全镇通缉的玩家也都被宁永寿拖住，死在了追杀的镇民手中。”
“宁永寿返回来，洒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纸张，上面写了我杀宁来福，犯下玩家凶案的究竟。”
“这桩案子被破在全镇通缉的时刻被破，我直接便被抽离出了宁来福的体内，沦为飘荡的游魂，开始被镇民追杀。”
“哈，宁永寿大概想不到在全镇通缉时破案会这样，跟过来杀我的动作都慢了一拍……就是这样，我逃了出来，启动留下的布置，直接以被全镇通缉的游魂身份来到了第三条线。”
闻言，黎渐川在心里算了算人数。
十二号应该是前两线唯一一个活着来到第三条线的被全镇通缉的游魂玩家。其他的来不及布置或醒来，就已经都死了。
“你认为宁永寿很强？”
黎渐川转了转脑子，重新提出了这个问题，想做一个验证。
皮毛人道：“很强，强得诡异。但如果你问我具体强在哪里，我难以形容清楚。从他出现，表露身份开始，就好像一切都在顺着他的心意发展。他的脸上不会露出任何意外之色，那绝不是在掩饰。”
黎渐川道：“也许是能影响剧情的特殊能力。”
奇异物品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如果之后敌对的话，我会杀了宁永寿。调查魔盒游戏，捣毁潘多拉，我也会去做。”他看了皮毛人一眼，道，“但你之前给出的筹码确实不够，加一样，全镇通缉的具体情报。”
皮毛人慢慢转过头，望向窗台上坐着的玩具熊。
“你经历的副本肯定还不多。”
那张畸形的嘴巴上下蠕动着：“不必要的共情和悲悯，不必要的原则和底线，都只会害了你自己。”
“共情悲悯，原则底线，从来不是不必要的。”
稚嫩清脆的童声道。
皮毛人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只直起腰来，从身上扯下一块还算光滑的皮料，飞快写下了一段文字，扔给玩具熊。
“谢谢。”
嘶哑的女声在破屋内响起。
玩具熊接住皮料，再抬头看去时，炕边只有一堆被蛛丝黏连的破烂皮毛，再不成人形。
“交易而已。”
狸花猫坐在高树上，没有认领这声道谢。
玩具熊小跑过来，爬上他的背，递过皮料。
黎渐川刚才已用玩具熊的视角一目十行看过了皮料上的内容，此刻正要收起皮料，返回镇上，却忽然发现不知何时，原本弥漫在小定山山顶和海面上的大雾，竟已如潮水般推来，淹没了整个朋来镇。
就在他探头出树冠，观察四周浓雾时，他背后的雾气中忽然有微光亮起。
光线飞速勾勒出一只持枪的手，黑洞洞的枪口精确无比地瞄准了狸花猫的头部。
扳机无声扣动，子弹飞射而出，没有硝烟火药，没有危险杀机，就好像是一幕被圈于荧屏的默片电影。
谁又会去躲荧屏里的子弹呢？
“我来晚了。但客人都没来，两位主人怎么就着急先走了？”
玩味而熟悉的男声响起：“……还是把命留下吧。”
黎渐川悚然一惊，猛地回头。
砰一声巨响！
狸花猫头颅炸开，血肉四溅。

第241章 谋杀
枪火的震荡提前撞飞了狸花猫背上趴着的小玩具熊。
小玩具熊跌下枝叶茂密的树冠，于坠落穿梭的阴影中溢出了一缕血色的雾气。
血雾散开的瞬间，四散掉落的骨血碎片忽地时光倒退般回拢，于一头栽下来的无头猫尸脖颈处，再度拼凑出了一颗完好的头颅。
与此同时，镜面穿梭开启，小玩具熊与狸花猫齐齐消失在半空。
“喔，有点意思。”
声音传来处，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距离高树不远处的苞米地中走出，一手拎枪，一手提着一瓶开了塞的红酒。
这道身影因浓雾笼罩而显得模糊，但从镜中通道内闪出的黎渐川，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不是别人，正是李新棠！
黎渐川曾在那具身体里待了整整一日，对这身形外貌再了解不过。
按照他之前推测的玩家轮换顺序，今日在李新棠这个角色体内的应该就是二号，第三条线疑似猎杀者的玩家。
“……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黎渐川身体隐形，站在恰好能被穿透雾气的朦胧光线照到一面破墙后。
满身冷汗浸透皮毛，他脸庞扭曲，大脑内一片被剧痛袭击过的混乱破碎。
他无声地大口喘着气，尽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玩具熊只能承伤，不能连同被伤的疼痛一起承担。
被一枪爆头的疼痛与死亡的感觉都无比真实地在他身上降临过，若非他经历过的伤痛与濒死不止一次两次，心理承受能力也远超常人，可能在恢复的同时，也就立即崩溃了。
当然。
也幸好他足够谨慎，一直掐着时间喂给玩具熊自己的血肉，以维持十分钟承伤的效果，否则这诡异莫测的致命一击，就已经要了他的命，那就也谈不上什么恢复不恢复，崩溃不崩溃了。
隐形的十秒钟眨眼即逝。
黎渐川清醒冷静了一些，晃了晃脑袋，再次开启镜面穿梭，打算在状态稍好前，先不和二号正面交手，直接冲上小定山，借着大雾和山林，甩开二号或寻机伏击。
他不是不想在刚才的镜面穿梭中就闪回人多复杂的镇上，只是进入镜中通道后，他发现之前还亮着的属于朋来镇的通道口都被雾气盖住，黯淡了下去，只有小定山附近的还可以通行。
好像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雾分割了朋来镇与小定山的区域，限制了一切空间位移的能力。
于是仓促混沌之中，他就选了一处未曾远离，但镜片置身光亮中，能触发特殊能力的隐形效果，也可观察到来敌的位置，穿梭了出来。
而眼下既然清楚了对方的身份，明白暂时身处劣势，那上山避战便是最佳选择了。
心中定计，黎渐川正要再次进入镜中通道，却听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他立即抬头看去，就见浓雾翻滚的头顶不知何时挂起了一座漆黑华丽的鸟笼。
鸟笼取代隐约可见的烈阳轮廓，飘落纷飞的黑羽，散发幽暗的气息，彻底遮蔽方圆大约百米的区域，令之陷入一片朦胧昏暗。
笼门啪地打开，强大的吸力漩涡出现。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这片区域的边缘被骤然吸起，飞上高空，即将抓入笼内。
无数蛛丝、火焰与突兀出现的青色巨手同这股吸力对抗起来，想要将这道身影救出。
但这拔河般的较量只维持了短短两秒。
巨手霍然崩溃，半透明的身影无可抵抗地被猛地拉到了笼内，缩小为一个鸟雀般的小人。
笼门关闭，飘飞的黑羽刹那裹了上去，引来小人披散的长发摇晃，哀嚎阵阵。
“游魂、恶鬼、灵体、意识体，等等诸如此类形容，说白了都是精神体。同一样东西，不同说法而已。”
二号抬手，鸟笼下降，落到了他的掌心：“这件奇异物品是一切精神体的克星。你作为游魂，想从它的笼罩范围内逃走，实在是有点异想天开了。”
黎渐川猫瞳紧缩。
被抓到的是十二号？
竟然有如此针对精神体的奇异物品，还在这个二号身上。怪不得他能眼都不眨地在义庄之战里舍弃蓝火长刀，他的奇异物品也太多了，黎渐川简直要怀疑二号是搞奇异物品批发的。
他手上的奇异物品也许不止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仅仅只有八件。
黎渐川正念头转动之时，鸟笼内的哀嚎却突然一顿，停了下来，旋即一道略显虚幻的女声从中飘出。
“你相信幸运吗？”
忽然，二号托着鸟笼的右手蓦地一僵。
无形的波动轰然扩散，黑羽砰砰炸裂。
小小的鸟笼内仿佛一瞬间爆开了一波汹涌的洪流，将一切冲垮淹没。
青色巨手猛然出现，攥住了雾中李新棠的身躯。
一根蛛丝从笼门边缘掉落，细若无形，好像早就卡在了那里。
蛛丝尽头，是一只小小的半透明的白色蜘蛛，蜘蛛内坐着一道更加微小的身影，藏于雾气，几不可见。
虚幻的女声也正是来自这里。
鸟笼内，黑羽散开露出，却不见小人，只有一块爆炸之后逐渐化为齑粉的精神碎片。
“没有识别能力，一次又只能抓一个，这鸟笼有点鸡肋呀。”
女声讥笑。
蛛丝一断，白色蜘蛛随洪流与翻滚的雾气消失。
四周，无数蛛网无声地立了起来，被潮湿的雾沾出形状。
“有意思，都挺有意思。”
二号被青色巨手紧紧攥住，身体被捏得逐渐变形，却好像更加兴奋了一样，咧开嘴疯狂大笑起来：“太弱了就没劲了，就要这样……就要这样才有意思！快点，动手吧，来杀我！哈哈哈哈……来杀我，都来杀我！”
蛛网一张张扑落，蛛丝如箭雨射来。
青色巨手突地用力。
“咝咝、咝——”
“砰！”
一声炸响，二号被捏在青色巨手中的身躯突然如虚幻泡影般蓦地一散，消失不见了。漆黑的鸟笼也因二号的消失，又再一次高高挂在了空中，笼门打开，黑羽纷飞。
几乎同时。
铺天盖地的蛛网与青色巨手也是一静，继而陡然消散。如此强横的攻击，竟然也只是虚幻一枪。
这两人可都称得上诡诈！
黎渐川见状，也不再观战，立刻开启了镜面穿梭，直奔小定山山林。
这一场短暂交手，乍一看势均力敌，双方都没吃亏，但只要二号有鸟笼在手，十二号就绝不敢和他正面硬拼，甚至不敢靠他太近，只会逃离鸟笼笼罩的百米范围，逃窜躲藏。
毕竟她从自己精神体上撕下的精神碎片也不是无限的，赌来的幸运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存在的。
二号清楚抓到十二号只是时间问题，那首先要来收拾的，就自然变成了他这个既有承伤替死道具，又有不限距离闪现类的特殊能力的玩家——看似疯狂鲁莽，却只凭短暂交手就摸清了两名陌生玩家的大部分手段，二号这个猎杀者，确实是不简单。
黎渐川出现在浓雾遮盖的山路边。
猫身短小，动力血管努力抻长一点，恰好能蔓延到一伤一好两条腿上，增速增力。石质印章加盖，在未被发现时，让自身存在感降得如同空气。
做好一切准备，黎渐川钻入大雾弥漫的山林，踪影不见。
半分钟后。
雾气被强势地分开一道裂缝，身穿衬衫西装的李新棠迅疾而至。
他头顶高空鸟笼悬挂，肩上立着一只小小的由剥皮老鼠做的血红稻草人，显得颇为诡异。
“一下子能逃这么远，果然是掌握无视距离的闪现位移能力，就是不知道这是奇异物品带来的，还是他自己的特殊能力。要是奇异物品就好了，我还没有类似的奇异物品呢，得抢过来玩玩。”
二号一边压了压帽子，一边饶有兴致地扫视周围：“这雾好像还真有点诡异，鸟笼的空间侵占范围又被缩小了，只能感应方圆五十米，停留越久可能越糟，得速战速决。”
“喂，废物。”
他瞥了眼小稻草人，漫不经心道：“人跑没了，不在范围内，但我在他身上留了你的东西，闻闻，去哪儿了。”
小稻草人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扭了扭手臂，指向一个方向。
二号朝那个方向看了眼：“林子里呀，看来他是真的想杀我，比那个玩蜘蛛的有趣……没追错！”
他晃了晃手里的红酒瓶，又灌了口酒，然后愉悦地咧开嘴，哼着不成调的哨子，迈进了草木葱茏浓密的野林中。
午后。
夏末的日头应当最烈的时刻，整座小定山却不见一丝光亮，俱被越来越浓重的大雾淹没，如晨昏暗昧。
林木轻轻摇晃，草丛沙沙作响。
二号头悬鸟笼，走在高树遮天蔽日的林间，闲庭信步，不见半分紧张。
他走几步，便东张西望一阵，口中砸巴着舌头，如一个走丢了爱宠的人般，扬声高喊着：“喵喵酱——喵喵酱——！好喵喵，快出来吧，捉迷藏这种游戏可不适合小猫咪哦！”
“喵喵——”
夹着嗓子，佯装可爱可亲的男声在林子里随雾回荡，空响着，除了惊走原本栖息在此的飞禽走兽，惹不出半分涟漪。
突然，一只兔子飞速窜来，撞在了他腿上。
二号一怔，不等兔子翻起来逃跑，便弯腰一把将兔子拎了起来，提到面前左右端详了一阵，无聊地叹了口气，随手抛给肩上的小稻草人：“一只普通兔子，赏你了。”
呆呆的兔子被抛起，刚一碰到小稻草人，就从头至尾裂开了一道血线。
顺着这道血线，兔子在疯狂挣扎中被活活剥下皮来，惨叫尖锐无比，就响在二号耳边。二号好似极为享受一般，仰头微闭起眼，专注地聆听了起来。
鲜血溅在他脸侧，肩胸。
他抬手揩过来一点，伸出舌尖舔了下，嫌弃地皱了下眉：“啧，味道一般，不如人类的。”
就在他品味点评着这一口兔血时，他头顶的树杈上，一道漆黑瘦小的影子却如闪电，无声而迅猛地劈落了下来！

第242章 谋杀
黑影瞬息降临，二号还仍垂眼瞧着自己的手指，好似全无所觉。
潮凉的雾气洇湿了他的发梢，好似细露沾染草叶。
突然，草叶颤动，细露被猛地甩出，二号的脖子竟在眨眼间堪称诡异地一下子转过了一百八十度！
李新棠那副风流英俊的五官被硬生生捏成了清醒而狡诈的疯子模样，漆黑的眼兴奋抬起，锐利癫狂地看向扑来的黑影，两侧嘴角高高翘起，鲜血与肉糜溅得零碎。
几乎就在转头的刹那，二号右手如电，呈擒拿爪状，暴烈甩出，一把掐住黑影，瞬间捏爆！
咔嚓脆响，黏稠液体迸射。
原来落下的偷袭者并非是别的，而是一颗被精心打扮过，裹满了杂草与皮毛的硕大鸟蛋。
“雕虫小技。”
二号随意甩了下右手，将其插回裤兜内，又灌了口拎着的红酒，继而微笑着扫视四周高耸的林木，高兴道：“看来你就在附近，可鸟笼竟然没能观察捕捉到你的存在，你身上也是有点好东西的嘛。”
“来追你真是追对了。”
“别躲啦，躲着多没意思，出来打架呀，杀我呀！我这么多魔盒，这么多奇异物品，你就不想要吗？辛辛苦苦解谜，奋斗一整局游戏，也就是能拿一个魔盒，哪有杀人来得快？”
“你现在的身体应该是镇民角色吧？我也是镇民角色，镇民角色之间出现玩家凶案，被杀的玩家会和角色一起死亡，获胜的玩家虽然不能改变身份，转移精神体到对方体内，但却可以得到玩家和角色这两者的一半记忆，也很划算对不对？”
“就算对李新棠不感兴趣，那你也知道我是猎杀者，你就不好奇我这个猎杀者的记忆？”
“哈哈哈哈来吧，出来！来杀我！”
“杀了我，魔盒，奇异物品，记忆……就都是你的了！”
五六米外。
黎渐川伏低身体，蹲在高高的树冠内，冷冷地看着林地中间手舞足蹈的人，收敛着气息，动也不动。
他在制造机会，也在等待机会。
如果他的判断没错，那座漆黑的鸟笼除了吸引、抓捕精神体外，还有一个覆盖周围、感知周围的能力。
这项能力的范围就是鸟笼气息与黑羽笼罩的范围，大雾似乎对其有所限制，令这范围在不断缩小，现下已不足二十米。
当然，这个观察结果的前提是，这所谓的缩小不是二号故意制造出来误导他的假象。
二号似乎能确定他就在这片树林间。
但因印章的未被直接发现就会被下意识忽略的效果，只要他不冒头，鸟笼和小稻草人应该就无法发现他的具体位置。
“乖乖猫咪，快快出来！”
二号徘徊在林间：“你就不想用你尖尖的小爪子撕碎我的脑袋吗？我可是很怀念一把就将小动物的脑袋捏碎的快感呢，你的脑袋比起普通动物是不是更硬一点？”
“像坚果，还是像核桃？会爆脑浆吗？”
他说着，霍然回头，又抬手击碎两道袭来的黑影。
碎石块和杂草于半空散开。
“只会些小陷阱小把戏……难道你其实是不想做猫咪，而更想做一只胆小得只会窝在阴沟里的老鼠？”二号表情夸张地摆出怜惜模样，“喔喔喔，小老鼠，瑟瑟发抖的小老鼠，还真是可怜呀……”
“嗖嗖嗖！”
他走动间不知又触发了什么，周遭数棵林木纷纷落下无数被杂草裹着的石块，如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其间还夹杂着某种鸟类的蛋。
大部分石块被轻而易举地躲开，少部分被击碎，但仍有一些鸟蛋被碰裂，洒下稀稀拉拉的黏液，粘在二号手脸、脖子等露出的部位。
这些部位没有如同之前击碎鸟蛋的那只右手一样安然无恙，而是很快泛起了微红。
二号低头嗅了嗅：“你往这些鸟蛋里加了强腐蚀性的药剂？可惜，我这身仿生皮，可以说是百毒不侵。”
话音未落，周遭树冠再次震动，更多的石块与鸟蛋再次砸下。
“啧。”
二号跳起，迅速闪躲，还游刃有余、颇有闲心地伸手抓来一颗掉落的鸟蛋，敲开一个眼，瞧里面的蛋液。
一波落完，二号停下，翘着嘴角正要再说什么，又一波石块与鸟蛋却再次马不停蹄地砸了过来。
二号的脸色阴沉了一瞬，旋即闪身继续躲避。
就这样，一波又一波石块与鸟蛋袭击不断，几乎将此处整片林地都搅得狼狈不堪。
黎渐川知道这操作对二号完全造不成任何伤害，但从二号越来越挂不住的夸张笑容和逐渐掩饰不住阴冷之意的目光来看，他耗费时间设置这些小玩意的初步目的，已经达到了。
碎石与蛋液横飞的乱雨中，林地草丛与稠密树冠里四处散落的碎镜片静默微小，毫不起眼。
忽然，其中一枚碎镜片微微一颤，于林中人脚边闪出一道影子。
浑身裹满乱草的狸花猫咬着血瞳匕首，如一道凉雾般划过二号的腿后，又在危机降落前，鬼魅般消失在了原地，穿梭离开了鸟笼笼罩的范围。
一柄水果刀叮地一声扎进一块巨石内，紧贴着狸花猫的尾巴尖而过，削掉几根细毛。
二号张开手指，刺空了的水果刀自动回到他的掌心。
“闪现能力……加强力破防类的奇异物品？”
他扫了眼自己的脚后，一道血线从两只雪白的袜子内同时缓缓渗出。他两脚的跟腱被割断了，仿生皮的防护没挡住这一击。
“不挑要害来一击必杀，反而是伤些不死却限制行动的地方，是知道我对要害戒备最高，还是要温水煮青蛙，慢慢磨死我？”他喃喃念叨着，“很有战斗想法，我喜欢。等下或许可以把小猫咪做成龙虎斗这道大菜，尝一尝。”
话未说完，乱雨再来。
二号见状，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焦躁弹跳了一下。
苍蝇杀不了人，但却着实烦人。
一把匕首出现在二号手中。
他反手两刀直接剁下了自己已经丧失行动能力的两只脚，以仿生皮随便一裹，止了血，便迈动没了脚的两条光秃秃的腿，快速退出乱雨攻击的范围。
伤口摩擦不断，他却好似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即将跳出乱雨之时，狸花猫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的腿边，一跃而起，划向腿弯。
但也就在此刻，二号脸上的焦躁突然消失了。
他愉悦挑眉，嘴角带出一丝笑意，右手凭空消失在了原本的位置。
狸花猫的头顶微光一闪，一只握着水果刀的手无法被感知地瞬间被勾勒出来，朝着狸花猫的脑袋狠狠削去！
水果刀诡异刁钻，渗着迷蒙血光，却在势在必得落下的瞬间，意料之外地刺了个空。
狸花猫未卜先知般，提前一刹开启了镜面穿梭，偏头躲开了致命的一击。
他裹满乱草的背后抬起了一颗属于玩具熊的小小脑袋。它一直在狸花猫视野盲区不断爬动观察，早有防备地盯着四周。
同一个地方，怎能吃亏两次？
狸花猫消失，二号的目光却没有立刻从那处消失之地移开，而是若有所思地凝固了片刻。
“镜片……”
他闭了闭眼，忽然抬手打了个响指，空中的鸟笼微微一震，无数黑羽纷飞飘下，眨眼就将周遭的树木与地面全部遮盖，不露一丝缝隙。
黎渐川将要再次进行镜面穿梭的动作一顿。
与此同时，细小的微光闪动在狸花猫伏低的腹部下方，那里不知何时沾了一片黑羽。
枪口迅速勾勒出来，在黑羽的定位中扳机扣动。
玩具熊的视角留意到危险，黎渐川立即跳起躲闪，弓起的脊背却在瞬间撞上了一片冰凉的尖锐——这诡异的穿越空间距离的攻击，竟然可以同时出现不止一处！
撕裂般的剧痛传来。
黎渐川闷哼一声，鲜血喷洒。
他半边身子被切下，成了抛飞的肉块，半边身子翻滚坠地，在镜面穿梭开启时闪离了原地。
死亡的感觉来了又去。
狸花猫的身躯在一片草丛里再次完整，黎渐川忍着脑内如被风暴刮过的混乱撕裂感，脸皮不断抽动，目眦欲裂。
印章失效，二号已飞速而来。
黎渐川不敢在原地停留，双腿发力，踉跄着站起，立刻也狂奔起来。
不过三两秒，他的背后就已出现了二号的身影，二号竟又把被黎渐川削了一刀的小腿切了，只剩两根大腿，疯狂地迈动着追赶过来。
这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
黎渐川也发了狠。
他一边把动力血管压榨到极限，疯了般提升速度，如同世界上最敏捷的猎豹般穿林过叶，一边时不时洒出镜片，开启镜面穿梭，改变方向或向前闪现，同二号拉开距离。
但追踪类的奇异物品紧紧咬着他的影子，让他根本无法真的甩开二号。
一追一逃中，二号身上微红的部位散发出了奇异的香味，蛇类的嘶鸣声开始靠近，一双双蛇瞳在雾中亮起。无数毒蛇聚集，如见美味，弹射袭击，扑落到二号身上撕咬。
鸟蛋里的药剂带来的并非是腐蚀，而是吸引。
二号被蛇群纠缠，速度陡然变慢。
可他人未追上，却仍有微光不断闪烁于黎渐川周身四面，勾勒出握枪的手，水果刀，或匕首，以各种各样刁钻狡诈的角度袭来。
其中最古怪的就是那柄水果刀，黎渐川哪怕只是被轻轻碰到一丝，也会在瞬间有种死亡来了又去的混沌痛感。这应当是件见血封喉的奇异物品，碰到，见血，便会真的死上一次。
躲避攻击的同时，黎渐川也紧咬血瞳匕首，忽而穿梭至二号背后，一划即走，忽而穿梭至二号头顶，一触即离。
血瞳匕首无坚不摧，无物不破。
借助蛇群的干扰，逐渐将二号的仿生皮与内里真实的皮肉都划得破烂不堪，令其遍体鳞伤，宛如血人。
来来回回的消磨间，黎渐川的行动也开始变得迟缓摇晃。
接连不断的剧痛与死亡之感，与神智无法停歇的摔碎重组，让他几乎丧失了所有感知，麻木如行尸走肉。他浑身湿透，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恍惚踉跄，全靠眼底闪烁的冰蓝光芒维系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一片又一片山林自身侧掠过。
大雾弥漫，滚烫的鲜血蜿蜒一路，碎肉与肢体散落。
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如垂死的猛兽喘息。
“真不想用这个能力，但你似乎真的摸到了我的战斗弱点……怎么叫你都不正面打，想跟我拉扯消耗，而且偏偏你这特殊能力还真跟我耗得起……虽然再耗下去，我赢的可能性还是更大，你的状态已经不行，身上的烧伤也都烧得露出骨头内脏了……”
二号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像一阵阴凉的来自地狱的风：“可这样耗下去，是真的无聊。我有点腻了。”
“人生就是要有点意外，才称得上有趣……不是吗？”
这话音刚落。
黎渐川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断崖。
倏地刹住脚步，黎渐川的身影忽地消失在原地。
二号飞奔的身形猛地一停。
无数黑羽飘下，如纷飞大雪，覆盖地面，二号左手成爪，砸向背后，同时红酒入口，右手无声消失。
黎渐川于空中跃下，两腿连环劈落，如骤雨噼啪暴击。
力量飞涨到极限的肌肉炸开狸花猫的皮毛，露出鲜红的血肉和似青色小蛇一般的血管，血液汩汩，强力输动。
小玩具熊不甚灵活地跳出，冲至微光亮起处，一把抱住勾勒出现的水果刀，任由其将自己捅个对穿，只为暂时将其锁住。
砰砰砰！
炸响不断！
成爪的手指第一击被折断，第二击本就裂痕不断的仿生皮破，内里血肉模糊，第三击连带整条手臂，一同断裂，横飞而出，绵软如破布！
“你也是猎杀者？！”
二号面色骤变：“不，你不是……但你绝对被改造过！”
他忍着左臂所有骨骼血肉被硬生生打爆撕裂的剧痛，身体离奇一折，不退反进，撞向狸花猫，同时只剩半截的大腿一个横扫，露出一段锋利带血的骨刺，直扎黎渐川腹部！
微光里的水果刀也蓦地溃散，再次出现在狸花猫背后。
几乎刹那。
狸花猫的头顶、身下、脸侧、脚边，四面八方，微光闪烁不停，一样又一样武器同步出现，或扳机扣动，或狠辣刺下！
绝大多数镜片被黑羽覆盖，但黎渐川魔盒打开一道缝隙，又有更多的碎镜片洒出。
镜面穿梭开启，狸花猫身影消失又出现，微光也紧随而至。
闪现不断，微光的包围同样不断。
崖边浓雾翻滚。
无数残影激射，黑羽覆压，镜片微光缭乱，好似一场错乱谵妄的怪诞梦境，溢满甘美的血腥味。
梦境之中，狸花猫的身影第无数次消失，微光闪烁勾勒，如炸开的朵朵的烟火，正要再次寻迹围剿，却忽然发现，那道瘦小的身影好像是真的消失了，并未立刻出现。
逃了？
还是躲起来了？
二号目若鹰隼，四下扫视，瞳孔转动，阴狠毕现。
闪烁的微光里，他并未注意到一枚方才飞溅出的碎镜片被光亮浸泡着，闪出了一道不可见的身影。
无光的浓雾中够多、亮起的时间也足够他穿梭出来的微光，已被破坏的仿生皮，摸得足够清楚的奇异物品、特殊能力和自身战力，以及急躁与消耗到近乎极限的情绪与躯体——
黎渐川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镜片置身光亮范围内，镜面穿梭，隐形十秒。
狸花猫如真正的幽灵般，无声无息无形地出现在了二号的背后。
血瞳匕首甩向其后心的同时，黎渐川脚趾犁地，弓腰蓄力，瘦小的身躯陡然跃起，留存已久的最后一丝力量随之爆发，一记鞭腿劈出，势若雷霆，横扫向二号头颅！
“砰——！”
炸响落到实处。
但黎渐川的心头却瞬间一沉。
他的腿好像踢到了一块充满韧性的水泥板，水泥板虽有凹陷，却并未被立时砸碎。
意识到未能一击必杀，黎渐川当即应变，不等身形显现，再次镜面穿梭，闪至另一侧。
二号被突然一踢砸得半边脑袋一瘪。
骨头碎裂，血水喷出，他整个人如醉酒般，摇晃着踉跄后退。
“意、意……”
他张着嘴，话音还没完整出口，狸花猫便再次一腿砸下。
黎渐川绝不会让他说出意外两字，这应当就是二号特殊能力的发动条件！
然而，如果宁可被耗得半只脚踏进棺材，也要隐瞒隐形十秒，以求一击必杀是黎渐川的底牌，那么误导旁人相信他的特殊能力发动需要开口，便是二号的底牌——
在他开口之前，能力已经使用！
鞭腿落下之时，黎渐川忽然一阵恍惚，身子一歪，竟踢了一空。
此时，寒芒一闪，玩具熊抛来的血瞳匕首也到了。
黎渐川眼底蓝光翻涌，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扭，一口咬住匕首，自二号颈边一绕冲过。
隐形时间到，黎渐川周遭微光大盛，水果刀瞬间切割过他冲来的身躯，将之一分为二。同时，鸟笼落下，直直砸向玩具熊，笼门大开，就要将其直接罩下，关进笼内，禁锢隔绝！
就在这时，一道虚渺的女声于雾中远远飘来。
“强大的幸运，总是能抵挡绝大多数的意外……”
漆黑的鸟笼像是被别的更高优先级的猎物吸引，忽地一滞。
玩具熊趁机剧烈挣扎，逃脱出来。
狸花猫分断两截的身躯落地，在短暂的颤抖痉挛后，再次从濒死中活了回来，重组立起。
而他的身侧，李新棠只剩半截的身子僵直立着。
一阵风至，他那颗安在颈上的狰狞头颅终于慢过了这半拍，向旁一歪，滚落在地。
一捧红血抛洒，濡湿雾气。
杀了大敌，黎渐川没有立刻放松，反而将警戒提到了最高。
他勉强支着身子，混乱晃动的眼珠扫过二号的尸体，竭力定着焦，望向女声传来的方向，并抬爪按住了失去主人坠落在地的漆黑鸟笼。
他的视野明暗不定，颅腔里好像伸了只手进来，疯狂地搅动着。
额角一突一突，麻木的抽痛与被切得紊乱的神智碎片几乎要挤爆他的脑血管，让他混杂失常。他的大脑告诉他，他已经死去了无数次，他的身体却昭显着生机的存在。
冰冷的镇静感由眼眶刺激着他的每根脑神经，死死拉着他最后一丝清醒的力量。
“你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不远处，一道坐在巨大白色蜘蛛身上的半透明女性身影隐约从雾中浮现。
黎渐川努力感知着玩具熊的存在，沉住一口气，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语言系统。
他没有搭十二号的话茬儿，而是操纵玩具熊，缓缓开口道：“我怀疑……二号‘制造意外’这项特殊能力的副作用……和你差不多，是无法规避某一次的……意外……”
“看起来不像。”
十二号停在了雾中，没有再继续靠近。
她隔着雾气打量着黎渐川，目光空洞，语气淡淡：“还能说话，语言也称得上有条理有逻辑，只是有点胡说的嫌疑，不过这么看来你的意志确实是还没有被摧毁。我想我大概可以相信，你能杀死宁永寿了。”
“多谢……出手。”
黎渐川没有从十二号身上察觉到明显的杀意，他闭了闭眼，选择了温和语气，诚恳道谢。
“举手之劳，不用谢。”十二号道，“之前你愿意给我一点人情，告诉我一些本可以不告诉我的事，那我自然也要回赠这个人情。况且，我也不是白出手，他身上掉下来的奇异物品，二八分。”
“你八我二，你先挑。”
黎渐川道：“好。”
他散乱磨碎的精神飞快地重建着，已能让他迟缓地理解并分析对方说出的话。
这还算是个公道的价码。

第243章 谋杀
“King Killed KillA！”
击杀喊话姗姗来迟般，终于响起。
黎渐川知道，这喊话其实并非是来迟了，而是二号这个同样身体素质异于常人的家伙，在被削首后的整整一分钟里，都还有生机残留。直到此刻，他存活的可能才彻底消散，真正死亡。
在魔盒游戏正式宣告前，永远不要轻易相信自己已经胜利，对敌人掉以轻心。
“可算是死透了……”
黎渐川呼出口气，心头一块大石轻轻地放下了。
他扫了眼前方的十二号，然后自顾自松懈了后腿的肌肉，以猫科动物最常见的蹲卧姿势趴在了原地，一边艰难聚集着被一次次击溃的精神，一边用恢复了一点的感知迅速连接着周遭散落的一件件奇异物品。
与此同时，属于李新棠与二号的一些记忆碎片也被一股清凉的微风送进了他正在废墟重建的脑海，如一卷卷陈旧的录像带，无声落下，等待查看。
黎渐川缓了大约五六分钟，才抻了抻身子，站了起来。
在此期间，十二号只是远远地看着，不靠近，也不催促。
直到黎渐川再次动作，她才沉声道：“你的自愈能力大概从各方面来看，都不同寻常。但你在特殊能力的使用上，最好克制一下，不要小看任何副作用，也不要忘了，它只是游戏赋予，而非自身真实拥有。”
“我就是前车之鉴。”
黎渐川看了十二号一眼，点了点头：“多谢。”
这种提醒，在无甚交情的玩家与玩家之间，殊为不易。
不管十二号是为了卖好，还是出于忌惮，亦或是单纯的好心使然，黎渐川都不会吝啬这份谢意。
他走到二号散落出来的奇异物品旁，扒拉了扒拉，道：“他应该确实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有八件奇异物品。一件蓝火长刀，损毁在了义庄，一件仿生皮肤，已经被我弄坏了，还有一件能封锁上空、禁止飞行的奇异物品，他在刚才的战斗里没有拿出来使用，不出意外是还在魔盒内，最后结算会归我。”
“现在这里只有五件奇异物品还完好，我先挑，拿三件，剩下两件归你。”
十二号道：“一件就行。”
黎渐川摇头道：“这场战斗你虽然没有全程参与，但最后如果不是你发动特殊能力，我想要活下来应该不会太容易。你但凡居心险恶一点，也可以等我们两败俱伤，自己渔翁得利。”
“不管你认不认，这个情我都得领。”
十二号沉默了一会儿，道：“行，就这样吧。”
对方不再有异议，黎渐川也便不客气了，直接从一堆奇异物品中捡出了三个，分别是鸟笼、红酒和黑羽。
黎渐川原本以为那座漆黑鸟笼与黑羽是一体的，但在刚才对无主的奇异物品的感知后才知道，这两者是两样奇异物品，只是可以共存，且能发挥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鸟笼正式的名字叫作“罪与罚的笼子”。
它能笼罩周遭方圆百米范围，在这个范围内，鸟笼会保护主人的精神体，避免一切针对主人精神体的攻击，并主动抓捕四周存在的单独精神体或精神碎片，也可由主人操控，物理意义上将某样东西扔进鸟笼内，鸟笼关闭后，会自成空间，隔绝外界。
这里面的抓捕能力就如之前十二号猜的一样，一次只能抓一个精神体，当范围内出现多个精神体时，会随机抓捕，不能定向。
此外，这里特指的是单独精神体，当精神体仍融于人体内，未曾单独游离时，此能力不起效。
而可以和它搭配的黑羽，则是叫“堕天使的羽翼”。
它的能力只有两个。
一是覆盖某一区域，以实现清理空间其他气息或自己控场的效果，这一能力本来只有十米范围，可借助鸟笼，便能达到百米。二是可供操控，比如散出无数黑羽裹住某样物体，捆住某个人，等等，只要自身的精神感知允许，就可以控制黑羽做任何以羽毛可以做到的事。
以上这些，恰恰都是黎渐川需要但目前欠缺的手段。
至于代价方面，鸟笼会在使用时让主人回忆起一生过往种种罪孽，除非完全没有良心与底线，否则都将陷于无可自抑的愧疚自责中，随使用时间的延长，这种情绪会加深，严重的话可能导致自杀。
黑羽就是用一次，自己身上多一根黑色羽毛，相比于鸟笼，可以说完全不算什么了。
只是以后怕是每局游戏都得是烧伤加羽毛，黎渐川真担心时间久了，自己这副强悍的身子骨都可能耐不住这么造。
而剩下三样物品，追踪类的剥皮老鼠稻草人，他需求不是特别强烈，可以缓缓，等待以后，最后见血封喉的水果刀和可以扭曲空间的红酒相比，前者攻击力强横，可后者的能力更是罕见。
黎渐川短暂纠结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后者。
“神明之酒”，一瓶装在没有标签的老旧红酒瓶中的红酒，永远只维持三分之一的存量，不会增多也不会减少。
饮下一口红酒，将立即获得一个小时的扭曲空间、穿透空间能力。利用此能力可在五十米范围内扭曲空间，建立空间通道，能力本身不限通道数量，但受限于主人精神体强度，强度高则可建数量多。
双手与以精神感知操控的物品能穿越该通道，对通道口一米范围内的事物施加影响。简单点说，在战斗中的用法基本就是二号展现的那样。
缺点也有。
每喝一口，醉意都会不受控制地上涨一分，影响情绪和思考能力，直至喝醉为止。
多少喝醉，不以酒量决定，而由身体素质和精神强度决定。
这件奇异物品放给黎渐川用，可以称得上是扬长避短，能发挥最大作用了。
十二号看着黎渐川挑拣的结果，忽然开口道：“我以那两件奇异物品，换那个鸟笼，可以吗？”
这句话冒出来得并不令黎渐川诧异。
他早就猜到十二号对这个针对精神体的鸟笼很是忌惮，但他也清楚，自己绝不会将它让给十二号。
在这一局内，所有被全镇通缉的玩家都会成为游魂，这意味着，这个鸟笼在某些时刻，很可能会成为改变局势的大杀器。
想也不想，黎渐川便摇头拒绝了。
“我目前状态不佳，也很需要它。”
十二号转动了下眼睛，只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强求。
她明显不想与黎渐川为敌，或是产生什么不可调和的龃龉。
鸟笼收缩成巴掌大小，被玩具熊拎在了手里，红酒变作钥匙扣大小，同那根黑色羽毛挤挤，勉强放入魔盒内。
黎渐川简单收拾好，又迅速且熟练地抹去周围林地内一些指向性较强的战斗痕迹，便朝十二号点了下头，开启镜面穿梭，闪离了崖边，只留下两件奇异物品和一具残缺尸体躺在原地。
十二号坐着蜘蛛，靠近崖边观察了一阵，也拿起奇异物品，快速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披着道袍的身影顺着这场追逐战的痕迹一路行来，最终停在了崖边。
“……一出好戏，就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它们却偏偏都没有发现。这场突然而起的大雾，于我们，可不善呐。”
另一边，十分钟前，击杀喊话响起时。
民国二十一年五月初五，第二条时间线内。
午后炎炎烈日炙烤，蝉鸣焦躁，朋来镇主街上行人寥寥，只有稍显阴暗的胡同内尚有玩耍的孩童和纳凉的闲汉。
长寿胡同，一间相比附近的房子可以算得上是相当富贵的宅院里。
宁永寿对魔盒宣告的击杀置若罔闻，只坐在回廊下，望着面前一片月季花海，朝另一张椅子上垂着眼神色难辨的老者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我同为玩家，这里又没有旁人，我也就不尊称你一声大伯了。”
“说说吧，这位第二线的宁来福，你打算怎么办？”
“第三线的宁来福已死的消息，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你用了特殊能力，滞留在了这具身体内，再不能转移，肯定不是想雄心还未施展，就只剩等死吧？”
“你知道我的很多事。”宁来福沉默了几秒，道，“找上我，你又有什么目的？”
宁永寿看向宁来福，语气真诚无比：“刚一见面的时候我就说了啊，我是来帮你的。”
“眼下第二线还剩下的玩家只有你一个了吧。小道童成了冯天德，人力车夫成了彭松墨，都去了第三线。昨晚，那儿应该变作了一片绞肉场，死了好多好多人。”
“你没去，是明智之举。但也不能总不去吧，我是来帮你的。”
宁来福脸上浮现出一丝讥嘲之色：“这鬼话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能坐下来，跟你心平气和地说话，不是因为我怕你，而是我知道你来找我的目的无非是那几个。你要是非得在这儿满口胡言浪费时间，那我也不介意。看是你想做的事更急，还是我的绝境来得更快。”
宁永寿按了按额角，叹道：“哎，你怎么就是不相信我这大实话呢？我真是来帮你的。至于你猜的那些我可能存在的目的，不瞒你说，在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差不多都达成了。”
宁来福眉心一跳：“你看出来这具身体的问题了？”
宁永寿笑了笑，他看着宁来福，帽檐阴影里的眼睛笼了一层奇异的灰色，犹如戴了一对不甚明显的隐形眼镜：“如果你指的是这具身体内目前包括你在内，还有两个精神体这件事的话……对，没错，我看出来了。”
“我还能看出来，你们三个里，有一个其实并非是完整的精神体，而只是一个残留的精神碎片。”
“这个碎片的本体我非常熟悉，昨晚还亲自设局，让她被全镇通缉，脱离了宁来福这具躯体。”
“当时我看得很清楚，她是真的完全脱离了。可再清楚的一双眼睛，也不可能真的看到望不见的‘空白区域’所发生的事。”
“玩家无法参与的时间段，副本为了理顺剧情，不出漏洞而进行的操作还真是让我好奇不已。”
“所以你瞧，我能坐下来，跟你心平气和地说话，不是因为你猜的那几个小目的，而是为了在帮你的同时，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哦对了，还有一点，就是我这件奇异物品发挥作用，需要一点时间……”
话音未落，宁来福搁在额角的手指突地一抬。
上面不知何时套上了一只纯黑的小羊皮手套。
手套随着手指轻轻晃了下，散发出一圈圈蚊香般令人眩晕的红光。
宁来福猛地站起，却不等再有其他行为，便一阵摇晃，再次跌坐下去。

第244章 谋杀
奇异物品，“催眠师的手套”！
与某人于两米范围内单独相处超过十分钟，将可成功催眠此人，令其陷入昏睡，丧失行动能力，并诚实回答催眠师一个问题，时限同样为十分钟。
使用此物品需注意两点，一是催眠师敬业专业，需保护被催眠者于催眠期间免受伤害，二是外界被动或催眠师主动打断催眠，催眠师与被催眠者都将陷入狂躁状态，无差别攻击人类。
现实世界白夜研究所记录，该实验品于2046年1月被秘密监牢收入，后于2050年9月被盗，一应看守人员尽皆身亡。
调查显示，偷盗者为资深魔盒玩家Assassin，现实身份不明。
“要保护一个人十分钟的时间，不得不说这件奇异物品还挺会挑我的弱点折磨的。”
“那些研究远古文明、神秘力量的研究所和实验室，不是说已经摸到了影响和改变奇异物品的特殊法子的边儿了吗？两个多月过去了，有无所不知的魔盒问答辅助，竟然还没出真正成果……果然都是一群废物。”
“问一个问题，我只需要十来秒就够了……毕竟这种怂包的价值主要就体现在是个比较独特的实验材料这一点上，其余的，真是让人完全没有探究的兴趣……”
宁永寿一边好似不可控制地自言自语着，一边用另一只手甩出了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
玉佩上刻着避难二字。
随清脆一声碎响，落地摔裂的玉佩中弹出了一个半透明的淡蓝色光罩，如倒扣的碗般，将宁永寿与昏倒的宁来福结结实实地笼罩其中。
要是黎渐川或十二号在这里，肯定能猜到，这就是他们未曾亲眼见过的那件散落在周家的奇异物品，“避难所”。
用避难所圈起四周，做好保护工作后，宁永寿起身走到宁来福面前，稍加思索，便弯腰凑近了些，低声道：“那就说说你曾经在魔盒问答中提出的问题和魔盒给予你的回答吧，千万别告诉我你一个魔盒都没拿过，那大概也无法出现在这一局。”
话音入耳，宁来福委顿在椅子内的老迈身躯忽然震了震。
他微仰起头，双眼紧闭，喃喃地发出了声音。
宁永寿挑了挑眉，凝神听着。
两分钟后。
宁来福停下了叙说，昏睡更沉。
宁永寿微笑着看他一眼，突然有点莫名其妙地开口道：“宁来福，也许你一直都不知道，你厨房里的一名下人早就不满于伺候吝啬小气又婆妈事多的你……哦，这可不是我胡诌，而是我在第一线里定向窥探到的一点未来。”
“我为这点未来添砖加瓦了一下，让他的这种不满在端午节前到达了极致，所以，你的端午粽子里，他下了毒。”
“就算毒性再慢，到这个时候，也该发作了。”
“这次催眠，我想，你就不用再醒来了吧。”
话音未落，椅子里宁来福平稳安睡的气息陡然一颤，继而飞速溃散，直至消亡。
宁永寿失去了原本瞳色的灰眼珠紧紧盯着宁来福，又等了一会儿，他反手从魔盒内取出一把短刀，手腕筋骨用力，一刀插进了宁来福的喉管。
一道血箭喷出，在宁永寿一身绸缎的长袍短褂射出一团巨大的血花，却并无击杀喊话响起。
“果然，死于下人毒药，我非是主凶，亦没有直接推动或操控，就算不得犯了凶案。”
他抹了把黏在眼皮上的血，抽出刀，手指在宁来福的脑袋上细细摸了阵，寻到头盖骨的缝隙，便抬起刀尖，缓缓刺了进去，切割撬开。
凝视着那颗陷入了诡异痉挛中的大脑，宁永寿眼中灰色更深，好像真有一层隐形镜片浮出，镜片上无数数据密密麻麻地闪动分析着。
“我在第一线改变了宁来福的未来，用全镇通缉将十二号驱逐出了这具身体，按理来说，此时这里应该只有原本的宁来福和第二线的蠢货。可本该到了第三线的十二号竟还有一块精神碎片残留过来……是她从第一线穿梭过去的路上，被你薅了一把，为了补上这个漏洞，还是这里的万事万物，本就是你随心所欲的产物，你说是一，那无论如何改变计算，结果都将被扭转回一？”
“我身上的问题也是被这么处理的？”
他低头，把脸凑近了那处血窟窿，朝里面轻轻说道：“不急不急，我很快就要找到答案了……”
“第三线大雾已至，一切都要迎来结局。”
与此同时。
民国二十二年农历七月十四，下午四点钟。
王曼晴换下旗袍，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站在朋来镇海边的废弃码头上，边同满面担心的宁永寿说话，边看着两名动作稍显僵硬的船工来回忙活，预备杨帆启航。
“没想到这雾一个中午的工夫，就突然大起来了，连带着海上和小定山上的雾都更浓了些。曼晴小姐，依我看，今日出海的事就罢了吧，这雾这么大，太不安全。”宁永寿忍不住一腔忧虑，劝阻着。
王曼晴状似无意地扫了眼小定山所在的方向。
大雾遮蔽，连一点山峰轮廓都看不到了。
“越是雾大，才越是接近那些小道异闻里说的情境。如此，才能有发现，否则我这书不知还要耽搁到何时，方取材完成。”王曼晴瞥了宁永寿一眼，似笑非笑道，“怎的，宁先生早上还答应得好好的，陪我一探究竟，到得下午，便要反悔了？”
宁永寿立刻肃容：“宁某岂是食言而肥之人？我真的只是担心曼晴小姐！”
王曼晴眯起眼，妩媚一笑：“我就不劳宁先生担心了，宁先生还是自己担心担心自己吧。”
说罢，当先一步迈上了船。
宁永寿犹豫着来回踱了两步，还是一咬牙，快步跟了上去：“曼晴小姐，等等我，等等我！”
雾中有风，船帆扬起，徐徐消失在了码头，驶往大海。
不知是否是人眼的错觉，远处海面上原本模糊的建筑轮廓，正随着浓雾的聚集，变得越来越清晰。
“……不是错觉。”
小定山山顶一棵高达数丈的百年老树上，黎渐川踩着潮湿柔软的肉垫，走到一根粗壮树枝的前端，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不远处浮现于雾中的现代建筑，眼神沉凝。
他操纵背后的玩具熊，从魔盒内取出那张破烂的疗养院照片来，对照着比了比。
一模一样。
而他之所以稍稍恢复了一会儿，就着急赶来这里，就是因为这张照片。
在和二号的追逐战中，两人逐渐逼近山顶，他从蓬莱观得到的放在魔盒里的这张照片也随着这逼近，开始颤动，像是在指引着什么。
黎渐川跟着这指引，来到了山顶，发现这建筑原本虚幻的轮廓，竟然在变得凝实可见。
照片更是射出微光，穿透雾气，凝结出了一条颇为诡异的小路，直通到了这座疗养院的大门前。完全不像他从陈沛那里听到的，无法靠近，无法进入，好似海市蜃楼。
“总感觉有点眼熟。”
黎渐川打量着疗养院。
从残破不完整的照片内看不出来，现在一到跟前，他却觉着这疗养院有点似曾相识。
只是他翻遍记忆，也没有找到类似的疗养院建筑。
又观察了一阵，依旧没有什么特殊发现。
黎渐川不再浪费时间，直接跳下古树，来到疗养院黑色的金属栅栏门前。
凑近了看，这座疗养院占地极广，拥有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坪，草坪边缘的花坛里，无数鲜花争奇斗艳。这里不见照片中显现的压抑破旧气氛，反而非常清新自然，令人望之心旷神怡。
黎渐川朝里看了眼，给玩具熊喂了块自己的血肉，驮着它，矮身从门缝下钻了进去。
一路飞奔，如道迅疾而过的闪电般，残影也无地穿过花园，黎渐川停在这座五层建筑的一处角落，这里有一扇半掩的小窗。这疗养院修建得采光极差，窗户全都又小又少。
在窗下等了会儿，确认里面没人，只有阵阵寒气飘出，黎渐川便跳上窗台，迅速划开灰色的纱窗，翻进屋内。
刚一进去，黎渐川就被迎面而来的更为强烈的一股寒气袭击，冻得他这样的身体素质都不由咬了咬牙根。
而屋内模样，也并非是黎渐川所预想的办公室或病房。
这里非常开阔，是一处太平间。
白炽灯管悬挂，一排排冰柜靠墙，金属床整齐摆放，血迹残留。
空气中福尔马林的味道挥之不去，门边摆放的仪器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将一旁浸泡在器皿内的人体组织映得透亮。
黎渐川眼底的情绪缓缓凝固了。
看着眼前的场景，他终于回想起他对这座疗养院熟悉在何处。
他背上，玩具熊手中的残损照片也光华闪动，慢慢补齐成了一张完整的照片，照片上，疗养院只有半截的挂牌显示完全。
“加州潘多拉疗养院。”
一页资料从黎渐川脑海翻出：“兴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原名加州克丽丝疗养院，后于2037年改名。2042年，该疗养院被山火焚毁大半，同年，God实验室于疗养院原址上建立，创始人宁准。”

第245章 谋杀
这座疗养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会不会仅是相似？会不会是同名不同样？又或者是从他脑内掏出的一片记忆幻觉？
还是说，这个副本的独特之处，难解之处，都与这座疗养院有关？
面对眼前的场景和完整起来的照片，黎渐川脑海内不断闪现着一个又一个可能的猜测。
他控制着四肢肌肉，悄无声息地行走在这间太平间内，掠过一处处金属床和冷冻柜，小心地探索着这里。
比起一个月前他带着宁准逃出God实验室时所见过的断壁残垣，此时的疗养院显然还是完好无损，相对崭新的。
只是其内外似乎都还保持着上世纪的风格，没有安装任何监控摄像头，这在监视无处不在的本世纪，几乎是不可能的。
黎渐川简单看了下太平间内的仪器，都是一些比较常见的解剖验尸工具，储存起来的人体组织表面上看也没有什么特殊。部分金属床上的血迹很新鲜，四周的冰柜全部锁死，没有一个可以轻易打开，都需要三重密码和虹膜验证。
这些冰柜的柜门上，有的一片空白，有的却贴了电子标签，亮出一行行英文。英文的开头统一都是一个编号，A1。
“A1……”
黎渐川跳上一张桌子，仔细去看那一张张电子标签。
他还记得七号给他的信息里称，宁准曾是God实验室的A1实验体。
如果A1和A2一样，并非特指某一个人，而是某一系列的实验体，那这里冰冻着的尸体，或许就都曾与宁准有关。
“A1—204：
8岁，北美洲人。
2038年8月，参与造神计划失败，神经元变异方向错误，被清除。
A1—088：
10岁，北美洲人。
2037年10月，参与造神计划失败，机械纳米接纳异常，被清除。
A1—156：
6岁，拉丁美洲人。
2037年12月，参与造神计划失败，A1系列高级细胞植入后出现狂暴现象，被清除。
……
……
A1—009：
7岁，亚洲人。
2038年1月，参与造神计划失败，精神失常，被清除。
A1—273：
10岁，欧洲人。
2038年6月，参与造神计划失败，反抗意识过强，被清除。
A1—114：
6岁，亚洲人。
2037年11月，参与造神计划失败，永生细胞失控，被清除。
……”
黎渐川的视线在那些电子标签上一一停留，又一一挪开。
上面只有一张张白底的彩色照片，简单的编号，年龄，地域，和死亡时间与原因。
这些编号没有超过三百，实验体的年龄也都在五岁到十岁之间，地域几乎涵盖全球各大洲，死亡时间最晚为2038年8月，极可能就是眼下这座疗养院所处的时间。
所有实验体的死因非常统一，都是参与造神计划失败，被清除，而具体失败的原因却各不相同。
其中令黎渐川目光凝滞的，就是寥寥几个永生细胞失控的标签。
剩余的，他只扫了一眼，将信息刻进脑内，便不想也不敢再多看了。
现实世界执行任务时，黎渐川遇到过的人间惨剧数不胜数，无能为力的事情也多到不胜枚举。可无论看过多少次，见过多少遍，又有多么清楚事实已定，自己无力改变，再次见到那些苦难时，他都会无法克制地、发自内心地再次燃起汹涌的愤怒与痛苦。
这些实验体全部都是孩子。
在冰柜上那张小小的电子照片里，他们有的笑容灿烂，有的怯懦不安，有的好奇张望，有的迷茫惶惑，而指向最后的，他们短暂一生的结局，都只是三个字，被清除。
不是作为人，而是作为物品。
“……妈的！”
黎渐川将一声怒骂压在了喉间，只泻出一丝属于猫科野兽的粗喘。
他控制着自己的尖爪不伸出来，以免挠出不该有的动静，同时跳下桌子，快步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应有的愤怒不该被抹去，但也不该一直放任情绪，沉湎其中。伤怀永远不如行动。
黎渐川没有忘记自己进来这里的目的，时间宝贵，他还要去别的地方看看。没记错的话，这座疗养院有整整五层地上楼层，地下未知。
黎渐川边在脑海中翻找着加州潘多拉疗养院不多的信息，边走到太平间门口。
他目测了下门把手的高度，后腿蓄力，一跃而起，正要稳稳当当挂到门把手上，拧动开门，面前的门却忽然嘎吱一声，打开了一道缝隙。
黎渐川身形凝滞半空，瞳孔骤然紧缩。
他没听到任何脚步声，没感知到任何气息！
不等狸花猫落地躲藏或借力后避，一颗小脑袋就突然探了进来，视线直直地射了过来，令他避无可避。
他无声落地，目光冷厉地同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对视着，浑身肌肉紧绷。
然而下一秒，那双眼睛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目光略过黎渐川，直接落在了他背后那些冰柜上。
“下午好，朋友们！”
稚嫩的嗓音响起。
门缝被挤大了一点，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孩抱着足球走了进来，扬着大大的笑脸，朝一排排冰柜招手：“我的晒太阳时间又到了，今天安排的晒太阳活动是踢足球……听说你们生病了，需要在这里好好休息，等你们睡醒了，回到三楼，我们再一起说话呀……现在三楼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都没有朋友一起说话了……”
说着说着，他脸上的笑容掉了下去，露出一些沮丧和迷茫。
“291，你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超过了十秒。”
门被推开，一个小半个脑袋都失去血肉，而被金属骨骼替代着的金发女人出现，温柔地注视着小孩，提醒道。
“非常抱歉！”
小孩忙回头，解释道：“我只是忽然想到，昨天晚上我最后一个朋友也被送到了这里，进了那些柜子里，就有一点……有一点难过。真的非常抱歉，我不该不守时……”
金发女人似乎也没有看见狸花猫。
她牵起小孩的手：“难过是不属于神明的情绪。你只需要知道，服从安排，努力成为我们期待的模样，就足够了。只要这样，你就可以进入四楼，四楼有很多很多的孩子，他们可以成为你的新朋友。”
“可我还是想和我的旧朋友们一起说话……”小孩低声道。
金发女人道：“他们都是失败品，不值得你过多的关注。好吧，你刚刚进疗养院没多久，不知道这些很正常。等过段时间，进了四楼，你就会更喜欢四楼的新朋友们了。”
小孩沉默了，没再说话。
太平间的门重新闭合，刚才完全听不到的脚步声出现了，随着两人的离开也在渐渐远去。
“真的看不到我，我不是完全真实地存在这里的……但又能触碰到物体。”
黎渐川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现状。
他想了想，小心地钻出门去，追上了那两道快要消失的脚步声。
他有种预感，刚才那个小孩不简单，那张还未长开的小脸让他隐约有种熟悉感，但他又可以肯定，这绝非是宁准。
门外是一段不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紧紧闭着的金属大门。
大门右手边，有楼梯分别延伸向上下。
金发女人带着小孩走出大门，来到了建筑外的那片宽阔草坪上。
黎渐川紧跟在他们身后，再次确认无论盖不盖印章，他在他们眼中都形同空气，好似完全不存在。
重新走出大门，来到草坪，黎渐川发现外面的大雾竟然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秋日暖阳。四周的林木也变了，变得与加州那片深山的景象相差无几，不再是小定山的模样。
黎渐川望了望外面，目光穿透森林的缝隙与幽暗，更远的地方，似乎被无法探知的漆黑遮蔽，感知不到。
他没有贸然跳出去，而是选择在一处花坛蹲下，观察眼前的情况。
草坪上，小孩兴高采烈地踢着足球，在阳光下挥洒汗水。金发女人站在不远处，望着小孩的身影，脸上的温柔笑容仿佛被印刻上去得一样，纹丝不变，僵硬空洞。
日头渐渐下落。
小孩踢球累了，挪到花坛边一屁股坐下，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湿巾擦手，一边好奇地转动着眼珠，左看右看。
忽然，小孩微仰的头僵了下，眼珠一定，望着高处不动了。
黎渐川下意识地顺着小孩的视线看过去。
夕阳余晖越过山峦的轮廓蔓延，透过树林的阴翳洒落，将一扇扇狭小得让人感到难以喘息的窗子涂抹上金橘色的颜料，灿烂夺目。
其中五楼的一道颜料里，露出了一张脸。
那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头发柔软，眼瞳漆黑，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透过玻璃，俯视着下方。
“宁准！”
黎渐川心头一揪，猛地站了起来，差点脱口喊出声来。
幸好在开口之前，他想起了自己是只猫，如果不操纵玩具熊，发出的只会是猫叫，而不会是人类的声音。而且，只是五官相似，他还不能因此就冲动莽撞地认为那就是宁准，并为此立刻冲上五楼去。
“291，你在看什么？”
黎渐川正要定睛再去细看，金发女人的脸却突然出现在花坛上方，遮挡住了他和小孩的视线。
小孩一愣，歪了歪头，想要再看，却发现那扇窗子里空无一人。
黎渐川避开金发女人，也注意到了那个疑似小宁准的孩子的突然消失。
“四楼有很多新朋友，那五楼呢？”小孩有些失落地眨了眨眼，又看向金发女人，好奇问道，“五楼住的是谁，我可以和他玩吗？”
金发女人道：“五楼是杂物间，没有住任何人。好了，291，游戏时间结束了，该去治疗室打针了。”
“……哦，好的。”
小孩有些不甘不愿地应着，被金发女人牵起变得脏兮兮的小手，一步一步返回了室内。
黎渐川选择继续跟着他们，一路从楼梯上到了二楼。
一楼是一处寒气四溢的太平间，二楼就是十间挂着治疗室牌子的实验室。
小孩被带进了其中一间，里面摆满了许多黎渐川认识或不认识的高端精密仪器，大多是生物科学领域的。
令他诧异的是，有些仪器在他的认知里是地球现有科技完全无法制造出来的，还停留在幻想阶段，如今却出现在这里，并被使用，简直充满了怪异的科幻感和割裂感。
这些仪器最后方，一张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简陋机器人，脑袋异常得大，如扛了一台老式计算机，身躯简单，缠满线路。
金发女人敬畏并狂热地对机器人鞠了一躬，抱起小孩，放到距离机器人最近的实验台上，固定好四肢。
机器人好似无法轻易移动，只艰难地点了下头。
下一秒，它拳头大小的两只机械眼闪烁起来，围绕着实验台的数十条机械触手就如蜷缩冬眠的毒蛇突然苏醒般，猛地弹射了出来，啪啪不断地钉进了小孩的身体内。
血花砰砰迸溅。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顷刻爆发，伴随着哀鸣般的啜泣。
那具小小的身躯在实验台上痛苦地挣扎扭动着，一阵阵地痉挛颤抖。
黎渐川咬牙，跳上实验台想要阻拦，猫爪落处却按了个空。
小孩好像并不存在，眼前只有一张冰冷的实验台。
黎渐川愣了下，看着将一股股奇怪的蓝绿色药液注射过来的机械触手们，缓缓皱起了眉。
他迟疑片刻，转身迅速跑出去，一间又一间去查看二楼的其它实验室。
果然，除了小孩进入的那间和一间明显是做身体检查的实验室外，其它实验室全部是锁死的，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都是一片以他的视力都无法穿透的黑暗。
他终于大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座疗养院之所以出现在小定山的雾中，复现曾经的时空场景，应该就是与这个编号为291的小孩有关。这很可能是他的记忆幻象。所以他去过的地方，就能清晰呈现，没有去过的地方，就是不能探知的被划分在魔盒规则里的黑暗。
而关于这个小孩的身份，黎渐川也有了一些想法，在等待证实。
重返那间实验室，又等了十来分钟，这场漫长而煎熬的打针治疗终于结束。
早已痛得昏迷过去的小孩被金发女人抱着，送到了三楼一个空荡灰蒙的房间。
比起卧室，这里更像是一间禁闭室。
窄窗，昏暗，死气沉沉。
小孩被放到单人床上，简单盖了层白布，又在额头贴上一片监测晶体，便无人再管了。
白布很快被鲜血渗透，染得血红。
按照这个出血量，小孩应该马上就要死了。
可出乎黎渐川意料的是，小孩的心脏只停滞了一瞬，就再次快速而有力地跳动了起来，而且这生机还越来越旺，越来越盛。
死亡的阴影刚刚笼罩，就被飞快驱散。
又过了两分钟，单人床哗啦一震，小孩突然大声喘了口气，猛地坐了起来。
“啊……好痛、好痛，但醒过来了……我醒过来了……没有睡着，没有睡着……不会睡着，我不会睡着……”
小孩面色惨白，双唇哆嗦地念叨着，眼神混乱不定。
念叨了一会儿，他慢慢抬起手，一下又一下抹掉脸上的血和冷汗，然后掀开白布，拿下晶体，跳下床来，一边摇摇晃晃朝门边走，一边压着心跳声，努力恢复平静。
他握着门把手喘了一阵气，打开门走出去，在灰暗无光的走廊上印下了一长串血色的脚印。
黎渐川跟着他，看到他前进的方向，忽然有种预感——他要去五楼，去找下午看到的那个疑似小宁准的孩子！
这个预感在几分钟后就成真了。
这座疗养院的各个楼层，好像还真的没有太多防护措施，只有在三楼到五楼的楼梯口立着一些全角度封锁的电子屏，之前黎渐川跟着上来时，它们如镜子一样映照着四周的景象，如今却都黑掉了。路过时，小孩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它们，脸上露出得意又臭屁的笑容。
犹入无人之境般，黎渐川跟着渐渐恢复正常、伤口全部愈合消失的小孩，很快就从三楼走到了五楼。
五楼不像三楼四楼，房间众多，这整层楼都只有一个房间，一个被铁栏杆焊死，四面八方的墙壁全由巨大的镜子组成的房间。不，与其说这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牢笼。
巨大，冰冷，骇人。
三楼的禁闭室与之相比，都显得温馨可爱起来。
这座牢笼内空荡无一物，只有角落坐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这道身影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外套深色牛仔背带裤，后背倚着墙，脑袋微歪，双眼闭着，眉心蹙起，似是陷于不安的睡梦之中。
小孩慢慢走到铁栏杆前，试探着朝前伸出手，想要从狭窄的缝隙里钻进去。
但还不等他真的靠近去钻，一道清脆的声音就忽然低低响起：“别碰。”
小孩吓得一个激灵，匆忙后退了好几步，惊魂不定地看着角落里的身影，讶异道：“你、你没睡着呀。”
那道身影不动，没有理会他。
小孩又朝前靠近了两步：“这大笼子为什么不能碰？我感觉这个缝我可以钻过去，我想钻过去和你说话……每次打针都好疼，我想找朋友说话，说说话就不记得疼了……”
那道身影微微动了动，声音冷淡道：“上面通了电网，你一碰，就会被电死。”
“不会的！”
小孩一听是这个，立刻扬起脑袋，笃定道：“我想着要来偷偷和你说话，打针的时候就让我的什么细胞电磁还是什么的，反过来去堵住了这栋楼里的那个东西，你看楼梯口，那里的屏幕都黑掉了，是我干的，厉害吧？”
“你这里肯定也没电了……”
他顿了下，道：“就算有电也没事，电死我了，我还能活过来。珍妮说我是造神计划里永生实验最成功的那个，马上就能住到四楼了，只要不是炸碎心脏和脑袋，就都能活过来！”
那道身影道：“这里独立于中枢大脑，永远不会断电。”
小孩愣了愣，像是一直提着的一口气突然泄了般，忽然眼皮一耷拉，垂头丧气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想说什么？”那道身影静了一阵，忽然道。
“啊？”
小孩茫然抬头。
那道身影道：“不是找朋友说话嘛，你想说什么？”
小孩眼睛一亮，连忙爬起来，走到铁栏杆前停下，惊喜道：“你愿意和我说话，那我们就是朋友啦！”
“朋友应该先交换名字，我叫291，你叫什么？292，293，还是294？”
那道身影道：“人的名字不是编号。具体的名字忘记了，但我记得我姓宁，是华国人，来陌生的地方治病，然后发生了一场爆炸，就到了这里。你也有自己的名字，不是291。”
“自己的名字……我、我好像没有自己的名字，也可能是我不记得了，我来到这里之后，忘记了好多事。”小孩绞尽脑汁地想着，“珍妮说等我全都忘了的时候，我的病就好了，就可以离开了……对，我也是来这里治病的！”
他找到了自己和对方的共同点，高兴地说道。
在他背后，从那道被封锁在铁栏与镜面之中的身影开口起，就一直牢牢注视着那处角落的黎渐川，终于在此时迈动脚步，得出了自己的判断——这就是宁准。
不是相似，也不是谁捏造的幻觉。
这是切切实实的宁准，曾经幼年时期的宁准。矛盾地储存在某个人的记忆里，鲜活而又死寂。
黎渐川走到铁栏杆前，观察着四周，尝试开启镜面穿梭，看看能否以特殊能力进去。
但很显然，这到底并非真实，镜面穿梭无法启动。
“傻瓜。”
小宁准忽然嗤笑了声，脑袋一动，抬眼望了过来。
黎渐川抬起的爪子蓦地一僵。
他能感觉到，对方射来的目光和金发女人与小孩都不同，它没有落空，而是犹如实质地停留在了他的身上。
小宁准可以看见他？
紧接着，小宁准开口吐出的话告诉他，这感觉绝非错觉。
“你从哪里弄来的猫？怎么带进来的，怎么放出去，别把它留在这里。”
小孩疑惑地瞪大眼睛，左右看了圈：“猫？哪里有猫？我没有带猫进来呀？上次看到小猫咪还是……还是好久好久以前……”
看到小孩的反应，小宁准明显愣了下。
他皱眉再次看向黎渐川所在的位置，目光却飞快地变得空洞虚无起来：“不见了，明明刚才还在这儿……算了，话也说过了，你赶紧回去三楼吧，他们虽然蠢得要死，但要发现你动的手脚还不难。”
“我不是你的朋友，我也不需要朋友，以后不要再来五楼了。”
小孩愕然，然后叫道：“可你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我们就是朋友！你说了不算！不说了不说了，等下次有空，我再来找你！”
小孩似乎也有些心虚了，他飞快地朝小宁准挥了挥手：“再见再见！姓宁的新朋友再见！”
然后一溜小跑冲向楼梯口，眨眼就消失不见。
噔噔噔的脚步声从耳中渐渐远了，广阔空荡的五楼再次恢复寂静。
小窗外已是一片夜色，同样深沉无光。
小宁准微微偏头，侧耳听了一会儿那越来越小的动静，起身慢慢走到铁栏杆前，漆黑的眼注视着黎渐川的所在，平静无波，好似不存任何情绪，不见半点孩童的清澈与无忧。
黎渐川同那双眼睛对视了几秒，旋即抬起一只猫爪，猛地穿过铁栏杆的缝隙，伸了进去。
“刺啦！”
栏杆之间蓝光一闪，高压电弧立刻炸开。
剧痛与麻木袭来，黎渐川痛得瞬间跪倒在地，浑身的毛全部竖起，眼球暴突，几乎掉出。
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这场景还真是人全是假的，物全是真的，半点放水意味都没有。
“什么东西！”
小宁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紧紧盯着电弧炸开的地方。
黎渐川死咬着这一口气，眼底蓝光迸现，更甚电弧光彩。玩具熊与自身强大的自愈能力疯狂地发挥着作用，让他不至于被一电即死。
焦糊的猫爪伸出，落下，自背带裤的边缘一擦而过。
它好像拍在了那只垂在身侧、死死捏成拳头的小手上，令其震了一震，又好像什么都没拍到，笔直地穿透过来，如穿过一团空气。
“喵、喵喵……”
收回爪子，黎渐川哆嗦着站起来，仰头朝小宁准发出一声不正宗的、也略显粗粝的猫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这一声，叫的这一声换成人类的语言又会是什么，他只是忽然想对他叫这么一声，想说的，想表达的，都包含在这一声里。
小宁准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怔怔地转身，又朝那处角落走去。
黎渐川看着他返回，再坐下，背对着铁栏杆蜷缩起来，又坐了一阵，他才闭了闭眼，起身一瘸一拐地半爬半走着，离开了五楼。
他没有看到，在他爬下五楼后，角落里那道小小的身影慢慢举起了右手，将手指张开又攥紧，幽沉茫然地凝视着。
“我是……又出现幻觉了？”
“他们都死了……我什么时候会死？”
“妈妈说活下去才是好事，要坚强，要活下去……可活下去，究竟哪里好了……”
喃喃低语传出，细碎又破败。
楼梯上。
黎渐川一阶一阶往下爬着。
他浑身上下毛毛虬结焦黑，狼狈不堪，剧痛与麻木时不时交替来袭，带着电后的酸爽余韵。
爬到四楼，他停了下来，他不打算立刻返回三楼，而是想趁机看一眼四楼。
虽然知道这里未被小孩清晰观察到过，可能大部分都被黑暗淹没，但调查这件事，总归还是眼见为实。
这样想着，他便抖了抖毛，振作些精神，轻盈而无声地跑进了四楼。
但就在他刚刚一脚迈进四楼走廊之时，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四周景象模糊，一切翻天覆地，错综颠倒。
黎渐川反应极快，迅速跳起，一把抱住镶嵌在天花板里的灯管。
他的身体被一股大力疯狂地左右甩动着，颠得他头晕眼花，几乎要以为这里发生了一场极大的地震。
在这甩动里，缭乱翻覆的视野逐渐清晰，重新稳定，浓烈的焦糊味和呛人的烟气也与之同时出现。
“火……火！着火了！”
一声属于孩子的尖叫穿透而来。
黎渐川猛地回头。
楼梯口处大火陡然窜出，浓烟滚滚而上，周遭炽热无比，如坠火笼！

第246章 谋杀
“轰隆——！”
一阵阵爆炸巨响传来。
火势好像在出现的一瞬间就变得凶横无比，无法控制。
赤红色的火浪从楼梯口蔓延席卷而来，眨眼间就将所有通道区域全部封死。
走廊充斥着浓烟和摇晃不定的火光，杂乱的脚步声和砰砰砰的摔门声不断地从楼上楼下传来。
黎渐川来不及细想场景为何颠倒变化，疗养院又怎么会突然起火，只忙借力灯管，一甩落地，想要再次冲上五楼。
可就在他刚刚冲到大火边缘时，上方的五楼却忽然扑下来数道人影。
这些人影好像完全没有看到灼灼燃烧的大火般，一个接一个地有序走来，扑倒，犹如破布麻袋，以自己的身躯短暂地压住火焰，铺成一条脆弱的阶梯，任火舌舔舐，衣裳□□统统被点燃，也动都不动。
黎渐川感应到什么般，脚步一停，勉强睁开眯着的眼，抬头望去。
少年一身血衣，外披一件宽大的白大褂，正赤足踩着这道阶梯，不紧不慢地走下来。
他已长得和成年后有八分像了。
长眉桃花眼，苍白的皮肤干净得像一片雪，闪动着火焰的光芒。微长的黑发蜷缩在耳后颈侧，带着几分缠绵的柔软，随不知何处而来的风略撩起一点，露出他唇角讥诮而冰冷的微笑。
他好像留意到了下边的视线，倏地望过来，漆黑幽沉的眼如通地狱之门，危险莫测。
“你还活着？除了我之外，这个系列的所有实验体应该都死了才对，你个小傻子竟然还活着……”
少年的嗓音透出变声期的沙哑和低沉，带着一丝慵懒与无谓：“喂，还站在这儿干什么？想被烧死？不想的话，就赶紧跑吧。”
黎渐川沿着他的目光转头，果然在楼梯口靠近走廊的位置，看到长大了几岁，勉强走到小孩和少年交界处的291。
之前的尖叫应该就来自于他。
他好像刚被大火热醒，正抱着一个破烂的咸鱼抱枕，迷茫而惊慌地探头看着楼梯口的火光。
听到少年的话，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猝不及防被一口烟气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少年神色一滞，望了望天，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然后三两下跳下楼梯，一脚踹开楼梯口的消防急救柜，从里边取出一个火灾逃生面具，往291脑袋上一扣，飞快地帮他戴好。
“跟我走。”
少年用力在火灾逃生面具上敲了下，两根手指头半牵半提溜地捏着小孩的后领子，带着人从楼梯往下走。
非常有生存经验的黎渐川很想一把揪住半点火灾急救意识都没有的少年，让他往上走，别往下走，另外不能光耍帅，也得戴上面具才行，再不济也得拿个湿毛巾捂口鼻。
可他的猫爪虽能触碰到面具，却根本无法挪动它，制造响动提醒。
黎渐川见状，不再纠结于此，转而伏低身躯，紧紧跟到少年脚边，与他一同下楼。
而少年也似乎根本不需要这些防护，面对滚滚扑来的浓烟，他只是皱眉眯眼挡了挡脸，连一声咳嗽都未曾出现。
随着他的前进，五楼又走下来一些人影，三楼也有人影出现，前仆后继地用身躯压制火焰，以供少年通过。
黎渐川注意到，这些人都和他见过的那个金发女人珍妮相似，脑部都有或左或右的一小半区域被金属骨骼取代。
他们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普通的便服，还有的套了全套的隔离防爆服，全部双眼空洞，表情呆滞，好似梦游一般。
不出意外，这些人应该是全都被少年催眠了。
这一点发现，令黎渐川陷入了更深的困惑诧异之中。
难道他猜错了，眼前这座疗养院并非是曾经的现实世界回忆？
宁准的瞳术是魔盒游戏里的特殊能力，按理说是无法在现实使用的，可在这里却毫无妨碍。而且就算是在魔盒游戏，他的瞳术也需要与人对视才能进行催眠或记忆读取，并不能像现在这样，好像只是一个念头，就让人深陷梦魇，成为傀儡。
最明显的就是下方的三楼，宁准明显到都没有到达，与那些人影连碰面都不曾，却就已将他们操控。
这究竟是什么手段？
就在黎渐川心底疑惑滋生不断之际，被拎着的小孩的声音突然从面具内闷闷地传出，问出了这点疑问：“宁哥，他们……他们为什么要冲进火里？他们不怕被烧死吗？”
“哎？他们被烧了不动……他们不怕疼吗？我治病的时候也被火烧过，特别疼……”
“这、这是不是你做的，宁哥？你能控制他们，对吗？这是催眠吗？还是、还是布偶戏？就那种提几根线，然后……”
少年打断他的喋喋不休，饶有兴致地问：“你还知道催眠？”
“知道哇！”
小孩兴奋叫道：“我在二楼偷听到过他们讲话，说五楼关着一个精神感知超出那什么三维还是几维空间的小怪物，可以催眠世界上任意一种可以称之为有思想的生物，连通它们的精神世界……这说的就是你吧，宁哥？”
“我只在五楼见过你！”
“他们叫你怪物耶，你很厉害吧！”
少年道：“一口一个哥的，少套近乎，我们也就见过一次，我可算不上你哥。另外，之后逃出去了，在这里的事都不要往外说，有人问，就说自己只是来治病的，治病时晕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知道吗？”
小孩愣了下，老实点头：“知道。”
少年有点惊讶地瞥了他一眼，嗤道：“看来你也不是真的傻得没边儿了。算算，你今年也有十岁了吧？还是九岁？到外面能找到家人就找，找不到就听大人安排，去福利院，怎么样都比这里强。”
“真的能出去吗，宁哥？”
小孩不太相信：“外面有好多树，我偷偷跑过，还没走出去几棵树远，就有一张电网掉下来，把我抓住了。我还、还看到过我的朋友们跑出去，被打成了筛子，去一楼冰柜里了……”
一级一级楼梯往下。
少年闲庭信步般走在大火中，脚下活人变尸骸，一层叠着一层，宛如坟场成堆。
他没再纠正小孩的称呼，只淡淡道：“你如果不是永生细胞适应良好，也会去一楼冰柜里。”
“我说能出去，就能出去。”
他避开小孩的眼睛，神色有一瞬的阴沉冷酷至极：“我本来是没打算现在就放这把火的，但他们这些自称人类的垃圾总是能一次又一次地刷新我的下限……昨晚发生的事，你知道吧？他们认为造神计划已经进入了瓶颈，开了个会，打算改变计划的具体执行内容，新计划的第一步，就是清除现有的所有失败品……”
“地下一层的焚化炉烧了整整一天一夜，A1系列所有实验体，不论是还活着的，还是已经在一楼冰柜里睡了很久的，都被烧成了一把灰……”
小孩的身子闻言像是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身体轻微抽搐起来：“我……我记得珍妮把我抱进一个暖乎乎的地方，她关上了门，后来……那里变得很热很热，热得我……热得我昏倒了。醒过来的时候，我浑身很疼，周围没有人，我就自己回到了四楼，刚刚躺下，周围就又热起来了……”
少年皱眉扫了小孩一眼，道：“算了，这些死亡的记忆你还是不要留着了。永生不死，未必是幸运。”
话音未落，小孩的身体就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般，不再颤抖，迅速恢复平静。
他迟半拍地发出一声低叫，然后茫然地晃了下脑袋：“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宁哥，你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他们为什么听你的？”
“他们可不听我的。”
少年漫不经心道：“我只是想法子攻占了他们都听的那颗中枢大脑。但这种攻占持续不了太久。”
说话间，少年已停在了一楼的楼梯上，他随手甩下白大褂盖在了小孩的脑袋上。
与此同时，下面握着各式各样武器、严阵以待的人，见到少年现身，正要不顾一切，发动攻击，却在将要按下武器的瞬间，目光全部转为空洞，他们手中的武器也随之调转枪口，朝向了身边人。
枪炮轰鸣，子弹激射。
一地尸体倒下，鲜血缓缓流淌。
少年踩着残肢血水走过，面不改色，只伸手拉开了还未被蔓延的大火封死的大门，一把将手里的小孩扔了出去。
“周围所有监视和抓捕设施都被毁了，放心地滚蛋吧。记得别跑太远，火势不会蔓延太远，加州警方也很快就会来，会有人灭火，救你……”
少年最后语速极快地叮嘱了两句，就砰地一声再次锁上了大门。
他自己没有出来。
黎渐川站在少年脚边，没有跟着小孩一起出去，他想看看少年身上到底是什么情况，在这样的大火里留下来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这真的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那他确实是不需要过多担心少年的生命安全，因为这场外界资料称为地震、七号却说是大火的灾难的最后结局，是加州潘多拉疗养院被毁，莫名消失在了地图之上。之后没多久，宁准便在这座疗养院的旧址上，建起了God实验室。
这个时候的宁准也才仅仅十四岁，黎渐川很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又要怎么做。
但他也知道，这段疗养院记忆的归属者，最后应当是不清楚这些的。
果然，面前金属的大门逐渐变得虚幻。
浓雾淹没过来。
在一声声焦急慌张的“宁哥”里，周遭的景象再次发生变化。
雪白的墙壁立起来，天花板从雾中浮现，一张病床摆在一面淡蓝色的帘子后，面色苍白的小孩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窗外。
黎渐川口鼻胸腔内一股极呛的浓烟味终于随着这变化而缓缓消散了。
他蹲在距离病床不远的地板上，张开嘴，大口呼吸起来。
在他努力捕捉新鲜空气之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一名棕发碧眼、长相温柔的护士走了进来，一边为小孩做着简单的身体检查，一边低声和他说着今天医院里发生的趣事。
比如某个病房的小朋友偷偷藏了好多糖，本来感冒都要好了，出院了，结果又因为吃糖吃得需要拔牙，又住下了。
又或者某位医生的孩子来医院找爸爸，淘气假装腿瘸了，医生想告诉他以后不能随便骗人，就吓唬他，把他推上了手术台，吓得孩子满地乱爬。
每当说起这些的时候，小孩黯淡的眼睛总会亮起来一点，按捺不住好奇，小声询问。
但今天却不太一样。
在护士说起趣事时，小孩仍旧微微垂着头，好似并未听见一般，只在过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开口问道：“护士姐姐，我是不是要被送到福利院去了？昨天来的警察叔叔说谢谢我的配合，调查已经结束了，会好好安排我的……这是不是说，他们没有找到我的爸爸妈妈，要把我送到福利院？”
护士怔了怔，柔声问道：“宝贝，你是不想去福利院吗？”
小孩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想在这里再住几天……他们都说这里是离那座疗养院最近的医院，如果、如果还有人活着的话，应该就会被送来这里吧……我还有朋友没有跑出来。”
护士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微弯下腰，轻轻抱住小孩，压抑着淡淡的悲伤，低声道：“你的朋友或许只是暂时迷路了，你们以后一定会相见的，相信我，宝贝……”
小孩靠在护士温暖的怀抱里，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这安静与温馨并没有持续多久，就有人再次推开门，告知护士和小孩，福利院的人来了。
很快，手续办妥，福利院的院长将小孩接走，带到了一个虽比不上潘多拉疗养院环境优美却格外温馨可爱的地方。这个地方有许多孩子，黑发黑瞳的亚裔面孔也并不少见。
在这里，小孩拥有了两个名字。一个小名，叫作约翰，一个大名，叫作孙朋来。
据说，后者来自于抢救队从灾后的疗养院里搜到的病人档案资料，里面对应小孩模样的照片，就贴在这个中文名旁。
对于这个答案，黎渐川毫不意外。
这段记忆的主人究竟是谁，随着一幕幕场景的推移变换，已经再清楚不过。而这个副本内，唯一可能拥有这段记忆并将之具现出来的，也只有那位诡异非常的孙朋来。
而且，大火发生时，小孩的长相已经与蓬莱观的灵尊雕像，有了几分相似。
在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被呈现出来后，这段记忆幻象仍旧未曾停止。
它还在不断地、加速地向前推着，像是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
孙朋来在福利院的日子与别的小朋友没有任何差别，读书上学，四处玩耍，打架告状，不好好写作业。
他从小学读到初中，蹦蹦跳跳，快快乐乐，好像把所有的烦恼连同过往一起抛到了脑后。
虽然没有父母，但所有孩子都是他的亲人，他们会在他生日时给他织一条温暖的围巾，送上一张拙劣幼稚的画作，还会在生气吵架时不理他，往他的书包里偷偷放小虫子。
福利院的院长是大家的家长，永远都和蔼可亲地笑着，包容着所有小孩，教导着所有小孩。
这样的日子比起从前来，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可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好景总是不长。
孙朋来没有发现，但黎渐川却从这快进的电影的细节里，看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比如，在孩子们几乎不会接触不会关心的外界，似乎有战争正在发生。
血红的标语，神色压抑的人们，马路上循环播放的征兵广告，越来越多的流浪汉，越来越少的福利院物资捐赠，和越来越高的物价，以及院长奶奶逐渐愁眉不展的脸。
这一切都在说明，世界已经变了，和平不再。
当战争没有出现在身边时，人们总能对它发表各种各样的见解，进行各种各样的预言，做出各种各样的设想，但当它真的来临时，真的抵达身前时，人们的大脑只剩一片空白。
一颗导弹落偏，福利院被炸成了废墟。
此时的时间是2045年1月1日，新年伊始。
也是一个黎渐川记忆中，虽有局部战争，却仍全球和平的时间。

第247章 谋杀
可这里的现实，显然并非是黎渐川记忆里的模样。
局部的战火不仅未被控制，反而随着这个新年的到来，燃烧到了世界各地。
它将所有人类都拉入到了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悲哀的时代，一个充满了水深火热的时代。
孙朋来依旧没有死。
他从被炸成断壁残垣的福利院中爬出来，透过救援人员抱着他，把他抬上担架的身影，视线模糊地望着背后坍塌的建筑，还有建筑间一张张被压得破碎凹瘪的脸，一具具曾拥抱过的扭曲变形的身躯，一块块断裂横飞的肢体，无比清醒地意识到，留下的人又只剩下了他。
他跌跪在担架上，哀嚎着，尖叫着。
永生细胞在激烈情绪的刺激下，再不安稳，失控地分裂生长，又崩溃爆炸。
他的脑袋涨得仿佛要炸开，无数细不可见的电弧在他的大脑皮层和轴突细胞疯狂乱窜，一下又一下地崩开火花。
三年前在疗养院的大火中，被少年宁准亲自抹去的记忆又残损地拼凑了回来，让他惊恐又痛苦地瞪大眼睛，血泪满脸。
“Help！Help！”
“……疑似有精神疾病，受爆炸刺激，出现自残倾向！”
“大出血……止不住！”
“送手术室！快送手术室！”
乱晃的白光在视网膜上交替而过，一针麻药带着刺痛注入，终于让阴影降临，遮盖住了一切——孙朋来充满混乱谵妄的精神世界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可安宁真的只能是短暂的，动乱才是亘久永恒的。
孙朋来十二岁，成了新闻报道里的难民。
与他一同成为难民的，还有福利院里另一个幸存的孩子艾伦，他只剩下一条胳膊，脸也被烧伤了，坐在车里整夜整夜地哭。
运送难民的车队走到第五天的时候，艾伦跳下了车，一头扎进了山路旁边的裂谷里，连声惨叫都没有发出。
孙朋来觉得，艾伦可能认为死亡并不是一件惨事，所以才没有叫喊。
艾伦的死大概是打开了什么闸门。
之后的一天，亲眼看着所有子女被炸死的老人被卷进了路过的大车的车轮里，两天，流产的孕妇突然崩溃，跑下了车，再没有回来，三天，失去双腿的男人嘶吼着冲了出去，留下一地恶臭的多日无人收拾的脏污……四天，五天，六天……等到一周后，车队停在海岸边，转换轮渡时，数百人的车队，已经缩水了将近五分之一。
轮渡上的人说：“现在的人和平年代过久了，心理素质太差了，活下去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正在办交接的车队队长签字的手一顿，没有针对这句话发表任何见解，只是道：“我的亲人朋友都死在了轰炸里，如果我不是士兵，我不敢保证自己能活着走到这里。那需要勇气。”
“另外，我们的指挥官说过，这只是开始。”
孙朋来知道这个开始。
战争席卷全球，正式进入白热化的开始。
通讯被大规模截断后，他从车队偶尔会冒出一些声音的广播里听到的。
这显然不是什么惹人欣喜的好字眼。
因为每当这些字眼传出后，坐在车斗和大巴里的人又减少了许多，所有人提起未来，都只剩下一张灰蒙蒙的脸。
有些中年人大概知道很多事情，或许是网络还在的时候看来的，又或许是别的什么途径，总之，他们会提起核战争、原子弹等，诸如此类的话题。
孙朋来听不太懂，只知道在他逃出疗养院的那一天，有一颗原子弹被一个叫作救世会的组织投放到了距离这里并不算太遥远的某个海湾。
原子弹爆炸，死了很多人。
比轰炸还要多、还要多的人。
他们说这场战争就是被那颗原子弹引爆的，如果没有那颗原子弹，世界会和平依旧。
也有人不赞同，说战争的伏笔早在冈仁波齐的天空裂开时，就被埋下了，即使没有那颗原子弹，世界也无法再维持和平局面。
说着说着，车斗里的人就突然失控地打了起来。
人们头破血流，哭喊嘶吼交织。
孙朋来知道，他们不是为了那颗原子弹打起来的，却也是为了那颗原子弹打起来的。
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有时候孙朋来都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死在了二楼冰冷的实验台上，死在了孤独灰暗的禁闭室，死在了焚化炉里，死在了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里，死在了福利院倒塌的墙壁下，亦或是更早一点，死在了父母为了给他治所谓的多动症而将他送进疗养院时——他已经死了，这只是死神遗留给他的最后一场梦。梦醒时，他便将获得解脱。
住在纽芬兰岛难民营的日子越长，这种怀疑就变得越大。
但实际上，他也没有在这处难民营住上多久。
在大约一个半月的时候，他就在一次外出时突然失去了意识，昏倒于路边。
人满为患的圣约翰斯第三公益医疗援助中心接诊了他，经检查，发现他有奇怪的脑疾和精神病。
孙朋来再次住院了。
他好像总是无法和这种灰白的色调与各式各样的医疗仪器彻底分开。
坐在狭小的病房里，听着周围一张张病床上传来的不断的哀鸣，看着一双双迷茫无神的眼睛，他第一次在确认自己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一头撞在了墙上，硬生生将坚硬的颅骨撞得断裂凹陷。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已经死了。可事实是，他在医生们错愕惊恐的注视下，又活了过来。
三天后，圣约翰斯第三公益医疗援助中心燃气泄漏，突遭大火。
门窗不明原因全部锁死，导致医疗援助中心所有医护人员都烧死在了大火里，无一幸免，尸骨难全。
孙朋来在火光的映照下，被一群裹着黑色斗篷的人推上了货车。
其中一人的斗篷兜帽被不远处爆炸的火焰掀动，露出小半边脸来，上面的金属骨骼清晰可见，光泽闪动。
一场大火让他逃离，一场大火又将他拉回。
隐约地，他好像又看见了那栋五层高的建筑，曾经高大漂亮，现在残破支离。但总归还是在那里，不变不动，一直等待着他，将他吞噬。
人活一生，难道真的如同蚂蚁在被圈住的一片泥地里不停打转吗？
没有人能再告诉孙朋来答案。
黎渐川快进的视角停在了斗篷人们开车离去的背影上。
马路边，一张不知何处而来的日历纸被吹来，黑白分明的字迹印刻着这一天的日期，2045年11月15日。
日历纸在眼前被一片雾吞没。
周遭的一切都被涌来的灰白雾气再度覆盖，飞快模糊着。
在这片浓重不见丝毫多余影子的大雾中，黎渐川看到一个将近成年的孙朋来慢慢地朝前走着。
他神色微动，立刻抖了抖毛，四肢发力追去，追了一阵，却发现无论自己如何追赶，他和孙朋来之间的距离都并不见缩短。
他们像是仍身处在两个不同的时空，被浓雾隔绝。
黎渐川皱眉，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时，前方的孙朋来突然抬起了低垂着的头，望向某个方向，那个方向隐约出现了一棵树，树下靠着一道模糊难辨的人影。
那道人影手臂微动，似乎在说着什么，引得孙朋来嗓音嘶哑地开口道：“我是被他们送进来的，他们需要我的永生细胞，来制造某些东西，我活着，或我死亡，都不是他们需要的……”
“你说的交易，我可以答应，不论别的，哪怕只看在你要完成的这桩任务的份儿上……条件也很简单，想办法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我想，这是我在还能思考，还算得上清醒的时候，唯一的想法，唯一的愿望。”
话落尾音，孙朋来嗓子里溢出了一声空洞恍惚的低笑。
对方闻言，又说了什么。
这次孙朋来沉默了许久，才摇了摇头，道：“我认为不可能。我刚刚说过，我是被他们送进来的，想要摆脱他们，融进魔盒游戏，不可能。你是第一个将我叫醒的玩家，我承认你很强大，但他们的力量是你所不能想象的。”
“他们自称是人类……可很多时候我都会想，他们真的还算是人类吗？或许早就不是了。从各种意义上，都不再是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茫然又惶惑。
说完后，孙朋来似乎也不想再和对方继续交谈，只身形一晃，便变成了一团灰气，飞快地散在了周遭的大雾里。
与此同时。
狸花猫背上的玩具熊手中，完整起来的照片再一次射出微光，于汹涌弥漫的浓雾中劈开一条道路来。
见状，黎渐川怔了怔。
他知道，这场隐藏在大雾深处的记忆幻象不出意外，是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缓缓抬动脚步。
沿着照片映照的小路向外走着，山林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四周浓重至极的雾气在渐渐消散。
等到小路走到尽头，消失不见，雾气便也彻底没了，小定山的山路和山路下方朋来镇的轮廓，已重新显露出来。
夕阳将坠未坠，令层林披血，瓦如金鳞。
黎渐川开启镜面穿梭，直接返回了朋来镇中。他要整理这一天所获得的所有线索和信息，养精蓄锐，等待今晚晚餐的到来。
他有预感，这可能就是这局游戏，最后的晚餐了。

第248章 谋杀
民国二十二年，农历七月十四。
晚八点，钟表行的西洋钟齐齐发出低沉撞响，数双眼睛闭合，潘多拉的晚餐准时开始。
两扇虚幻之门，和门内风格迥异的朦胧场景，蛛网，杂物堆，三根始终燃烧不灭的白蜡烛，金色旧钢笔与黑色硬皮本，三线互通后的晚餐上一切布置还与上一次一般无二。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桌上的饭菜数量与桌边围绕而坐的斗篷人影都大大地减少了。
属于第一线的雕花红木门里，昨晚尚有七名玩家，今晚便只剩下两名了。
这两名分别是十二号和二十三号，后者就黎渐川的判断而言，应当便是宁永寿。因为根据目前的线索看，玩家恢复记忆，从前线跳到后线，是副本内的规则操作，晚餐位置是不会因此而改变的。
隔壁半面银丝帘子里却更少，就还幸存着一名玩家，座次是四号。排除法也能猜到，此人就是已顺利霸占了蓬莱观的冯天德。
至于黎渐川眼前这张简陋的木桌边，统共也只有两个人了，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便是七号。
“人少了，可算是清静了。”
第二线的餐桌传来一阵满意的笑声，冯天德抖了抖身上的斗篷，颇为愉悦享受地调整了下坐姿。
他的话好像也突然多了起来，与昨天晚餐的表现截然不同：“就剩五个玩家了，应该都到第三线了吧？那要是解谜没什么戏的话，是不是可以商量下，三人通关的事了？”
“举手投票，选择杀谁？”
三张餐桌俱都寂静，无人回应他。
冯天德恍然，嗤了声：“懂了，都是奔着解谜来的高智商天才。”
他这声讥嘲还未落地，白蜡烛点起的烛火便一阵晃动。
随着啪一声轻响，黑皮笔记本飞快翻开，空白纸页一张张如箭飞出，来到剩余的五名玩家面前。
所有人，包括刚才开口的冯天德，好似都胸有成竹般，未曾犹豫，直接便停下了四面打量的动作，摘下纸页，开始书写。
黎渐川笔尖落下，眼角瞥见其他玩家的反应，不由暗自蹙眉。
第三线的时间刚走到第三天结束，尚有一多半时间剩余，但这些玩家却好像都已经摸到了真相的轮廓般，很有点稳操胜券，无须再隐藏实力与身份的意思，不见之前半分或真或假的试探和遮掩。
晚餐开始前，黎渐川从头到尾仔细捋了捋自己拥有的所有信息，自认为自己的进度还算是在前列，距离最终解谜就只差一步关键线索和一些侧面佐证。可现在一看，也许鹿死谁手还不好说。
他从不小看任何一个对手。
思绪飘出了一刹，又迅速收了回来，黎渐川敛住心神，不再观察其他人，只聚精会神于眼前的纸页上。
“我申请延长自身碎片书写时间。”
他最先写下一行字。
纸页微微颤动，像是有谁在思考。
两秒后，血字勾勒，回应了一个可字。
黎渐川稍稍挑眉，对这答复并不意外。
从上一次晚餐十二号同这对黑金纸笔的交流来看，就能知道，这次的说明人还算是挺好说话的。而且一定程度上满足玩家的合理要求，大概也是在魔盒游戏规则范围内的，就如规则同样默许说明人一些不涉主要剧情的恶意误导。
这算是对晚餐的一次小小试探。
事实上，延长时间，黎渐川有延长时间的写法，不能延长时间，自然也有不延长时间的写法。
血字消失。
黎渐川凝神落笔，一行行变换了笔迹的简体字被快速写出。
“民国二十年的七月初十，一名神色阴郁的年轻人从梦中前来拜访冯天德，带着一个血红的、灰粉的、不断蠕动着的人脑雕塑。
他疲惫又无力，被灰败与绝望充斥，说话时恍惚而又夸张，低沉与亢奋不须切换地爆发着。他称这是他的大脑，他在一场怪诞的梦里无法醒来，于是挖出了自己的大脑，想要调查自己梦魇的原因……”
这段碎片记录的开头几乎是完全复制了黑皮笔记本曾补全过的《七月初十挖脑魔案》。
但写过诡异年轻人的出场后，黎渐川的笔锋却忽地一转，直接写道：“后来综合各方信息，我们终于知道，这名年轻人叫作孙朋来，出生于公元2033年，并不属于朋来镇所在的民国时空。
现在，我们的重点暂时不在孙朋来的来历上。我想要告诉大家的，是这桩挖脑魔案的原委。”
黎渐川运笔如飞。
“在我之前，还有一个人，第三线的二号玩家，他也曾试着破解过这桩案子，并将其大致的轮廓勾勒了出来，仅有的几样证物也都收集妥当。他准备得如此万全，可却仍旧失败了。
根据他失败的经验，我详细总结了此案，发现了这桩案子最关键的一点，也是二号玩家的错误之处，那就是此案的凶手究竟是谁。
此案发生在七月初十，主街附近的长寿长宁胡同交叉之处，便是此案的案发地点。
当晚，冯天德与手捧着一件人脑雕塑的孙朋来凭空出现在此地。受限于天色，无法看清两人的神色表情，但冯天德脚步拖沓踉跄，表情空白，好像梦游，孙朋来的状态也是疲惫恍惚，偶现怪异肢体动作。
两人在胡同内简单交谈了几句，具体交谈内容未知。
以上描述来自此案唯一的目击者，报童陆小山。”
钢笔微顿，开始概括这位目击者的所见所闻。
“在陆小山的视角，他因起夜或是某事外出，总之是出于某种原因，在夜深无人时路过了胡同拐角，无意间瞥见方才还无人在的墙下阴影中，似乎突然多出了两道身影。
其中一道不认识，显然并非朋来镇的人，而另一道正是常命道童来寻他买报的蓬莱观观主冯天德。
他虽好奇这两人深夜在此作何，但还是不敢去靠近探听，唯恐惹祸上身。是以，便悄悄路过离开了，未引任何人注意。
可很快，当他回来，再次路过此处时，却好巧不巧，正看到那名陌生的年轻人一身是血地趴在地上，生气全无。
冯天德半跪在侧，一边饿疯了般痴迷地舔着手中不断蠕动的一颗活人脑，一边动作僵硬好似僵尸一样，从地上捡起血糊糊的头盖骨，缓缓扣回年轻人的后脑。
陆小山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好似行尸走肉般悄悄走回了自己家中。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认为那或许是一场噩梦，又或许是太多妖异鬼怪的传说令他生了幻觉。
总之，绝非是真的。
可第二日拂晓，刺耳的尖叫声却穿透了整个朋来镇，向陆小山宣告着，昨夜一切所见，尽皆真实。
朋来镇第一桩凶案就此诞生，引得各方云动，几乎霸占了所有报纸的头版，连位高权重的县城警察局局长都为此案，特意来到了朋来镇，四处调查。
陆小山作为那片区域的住户和消息灵通的报童，自然是被不止一次地问询过。
可他亲眼见过那位丁局长与冯天德相谈甚欢的模样，知道其对冯天德的推崇尊敬，又怎么敢说出自己看到的？
他对大人物们太了解了。
冯大师和他这个小报童站在一处，任谁都会觉得小报童才是凶手，亦或贱民居心叵测，诬陷构害大人物。
说来说去，都是没有人信他的。与其说出去，惹祸领死，倒不如将之烂在心里，慢慢忘记。
陆小山大约是如此想的，也便是如此做的。只是他低估了那一夜的残忍血腥对他的冲击。
他看着一份又一份报道着挖脑魔案的报纸从他手中被送走，开始整夜做梦。
梦魇将他折磨得最厉害的时候，他紧紧地缩在自己的破旧木床底下，半梦半醒，浑浑噩噩，状若疯癫地用石片，用手指血，在地上，墙上，头顶的床板上，缭乱地画下了当时的场景，写下了一些缺腿儿少胳膊的文字——这些便是二号作为第一个轮换到陆小山角色的玩家，所得的最大收获。
除此之外，还有一块冯天德道袍的碎片，是陆小山听到尖叫，赶去现场后，无意看见，悄摸拿到的。
由这些，二号便认定此案凶手为蓬莱观冯天德。
与朋来镇上一些人猜测得一般无二。甚至最初，我也是这样怀疑的。
但我在得到二号的一半记忆后，又重新审视了陆小山的混乱画作和文字，并与从第一线十二号处获得的黑白照片进行对比。
经过这一番大胆的思考和假设，我合理推测，挖脑魔案的凶手也许并非是状若失神、舔舐人脑的冯天德，而是当时现场的另外一个人。
死者孙朋来。”
一分钟时间眨眼即逝。
另外三名玩家纷纷放下了手中的钢笔，任由纸页飞回。
三张餐桌上，只有两张纸页还躺在桌面上未被召回，其中一张在黎渐川手中，而另一张，却是在冯天德笔下。
一些隐晦的视线绕在两人身上，像是要透过漆黑的斗篷，盯出些究竟。
黎渐川对此恍若未见，仍奋笔疾书。
“这一推测并非胡乱臆想，凭空捏造。
支持这一推测的证据有三点。
第一点，陆小山潦草的图画上有一处细节显示，冯天德捡起头盖骨，将其盖回孙朋来后脑上这一动作的起始点，是在紧挨孙朋来身躯中部的一侧，即左手附近。
第二点，拍摄于天亮之际的黑白照片虽模糊，却仍能看出孙朋来左手的大致模样，他的左手呈半爪状，好像曾经抓住过什么，五指间有鲜血碎肉，和两三撮毛发。
第三点，笔记本曾完善过的《七月初十挖脑魔案》曾明确提到冯天德在这一晚的状态。他是在梦中见到了孙朋来，并在观看人脑雕塑时抽搐癫狂，失去神智，再次醒来，便是在蓬莱观自己的房间。所以，案发时冯天德确是在梦游之中，且他梦游中失去神智大概率是孙朋来所为。
由这三点，我认为无论当时动手挖脑的是冯天德，还是孙朋来，真正的凶手都只有一个，那便是孙朋来自己。
当然，比起冯天德被操控挖脑，我更倾向于是孙朋来自己动手。
因他深陷于永生诅咒，不止一次试图杀死自己，以获解脱，尤其他当时的状态，极像处在永生细胞失控、精神异常时。
……
以上，便是我所记录并破解的挖脑魔案的全部。”
钢笔圈下句号，徐徐停下。
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塞满的纸页倏地飞起，返回了黑皮笔记本内。
几乎同时，冯天德也停笔了。
相隔一扇虚幻之门、半面银丝帘子，黎渐川与冯天德遥遥对视了一眼。
两人目光皆沉。
桌面中央，黑皮笔记本终于收回了所有纸页。
它再次返还最初，又再次掀开，一页一页翻过前面的故事，来到一张新的空白页。
金色钢笔临空竖起，落在笔记本上，缓缓书写出一段崭新的文字——
“这是一段不属于这个时空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叫孙朋来，是一个拥有很多很多朋友的五岁小男孩……”

第249章 谋杀
看到这个开头，黎渐川不由有些失望。
他这种非酋果然是赌不成运气的。
不过，黑皮笔记本没选中他的碎片，没让他白嫖到关于挖脑魔案、关于孙朋来和冯天德关系的更多情报，这倒也不是太出乎意料，而且他的准备也并不只是这一手。
这次晚餐，他是一定要充分利用好的。
一道道目光汇聚，空白纸页上金色钢笔缓缓地继续写着有关小男孩孙朋来故事。
“不，不对。
更准确地说，孙朋来小朋友是在五岁前还叫作孙朋来，五岁后他就拥有了一个全新的名字。
他们叫他291。
据他们说，他是第291个来这座疗养院治病的孩子。
孙朋来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生病了。他健康强壮，一顿饭能吃一大碗米饭，踢一下午足球都不一定会感到累。他活泼开朗，能和见到的任何人交上朋友，聊起天来滔滔不绝，从来不会感到厌烦。
哦没错，孙朋来想起来了，家里的爸爸和妈妈都说他的话太多太多了，这是一种病，需要治疗。
总之，他是来治病的。
生病和治病都是很疼很痛的，孙朋来以前发烧感冒过，被扎过好多针，他知道。只是这里更疼更痛，针也非常大，扎在他全身上下，让他不止一次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
这种治疗好像也确实有些效果。
每次治疗结束，他都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痛得昏死过去，又再次痛醒，除了哭嚎，不会再多说任何话。
时间久了，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浮现了出来，充斥着他小小的脑袋瓜——
他想说话，多说话。
他没有生病，他不想被改变。
孙朋来不知道这种想法从何而来，但这种想法一日比一日愈发强烈。于是，在某一次的治疗结束后，他从昏迷中醒来，强忍着疼痛，爬下了他的小床，悄悄摸到走廊，和住在其他房间的小朋友说话。
最初没有人理会他。
他们都在哭，都在发狂，都在沉默安静地蜷缩着。
但后来，随着孙朋来过来说话的次数的增多，他用真心打动了他们。
是的，他自认为是这样。
他们开始回应他，同他说话，说外面的生活，说爸爸妈妈，说幼儿园和小学，说痛苦的生病治病。
我们的病什么时候会好？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看我们？
又是什么时候他们可以接我们回家？
所有关于时间的问题，都是得不到任何答案的。
有些年纪稍大一点的小朋友，他们不会加入这些话题，只会说一些残酷的冷言冷语，告诉大家，所有人最后的归宿都是一楼太平间的冰柜，没有人会是例外。
孙朋来懵懵懂懂的，听不太明白，只知道这些话一说出来，热闹的走廊顷刻就会变得鸦雀无声。
就好像大家都跟他一样，被扎了针，痛得说不出话来了。
其中一个小朋友，被二楼所有人公认为最聪明的小朋友，他带领着一些特别想家特别想离开的小朋友，计划偷到了内外两扇大门的钥匙，还断了电，给大人们制造了小小的混乱。
他和其他小朋友，便要趁着这小小的混乱，拿上钥匙，打开大门，逃离疗养院。
孙朋来至今都还记得那个晚上。
一场很大很大的雾笼罩着整个疗养院和周围的整片山林，一个又一个光着脚的小朋友如同冲出牢笼的鸟雀，飞奔出建筑，飞奔出栅栏，飞奔出铁丝电网，一跃抵达无边的自由的天空。
欢呼，跑跳，兴奋地滑下山坡，重回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重回熙熙攘攘的人群，电视机，电脑，手机，还有更多更多的朋友——孙朋来都已经羡慕而嫉妒地为他们构想好了之后的未来，可透过那扇狭窄得甚至都挤不过他半边身子的玻璃窗，他只看到了雾——大雾，渐渐浸染出浓郁血色的大雾。
第二天早晨，珍妮，和其他一些大人，带来了这场大雾的结局。
所有逃跑的小朋友被一分为二，还有价值的，被送到了其他地方，不再有价值的，被送到了一楼的冰柜里，陷入了永远的沉睡。
被偷走钥匙的那个大人还当着所有小朋友的面，拿出那串裹着一层血泥的钥匙，往锁眼里插了插，然后向大家展示，钥匙和锁眼都只是虚假的摆设，预备的圈套。
真正的锁，需要又是抽血又是扫眼睛，小朋友是不可能办到的。
‘逗一逗小孩子，还挺有趣。’
那个大人微笑着说，‘以后大家可全部都要乖乖地治病哦。不要总想着去外面，不要总想着偷东西，野心太大的坏孩子，是会受到惩罚的。’
孙朋来站在一群惊恐地低低啜泣的矮萝卜头里，想了半天，从脑袋里抠出一个词汇，来形容那个大人。
恶毒。
对，就是恶毒。
一个比小红帽遇到的狼外婆，和白雪公主遇到的后妈皇后，还要恶毒的大人。他宣布，他要讨厌那个大人。
可一个五岁小男孩的讨厌，又能有什么用呢？
他甚至不知道他那些躺进冰柜里的朋友并不是睡着了，而是已经死去了。
就连他自己，都已经死去过不知多少次了。
——《偷钥匙》，完善自七号玩家碎片记录。”
故事书写完毕。
像是未完，又像是早已结束。
在为故事画上句号后，金色钢笔一如既往，未曾停下。
“喔，精彩，精彩！”
它快速地写着：“今天各位读者有关案子的生活碎片记录非常精彩，令我感到惊喜！”
“我这么说，第一张餐桌和第三张餐桌的读者可能要表示质疑了。”
“我非常理解这种质疑，毕竟你们只能看到自己餐桌上被选中完善出来的故事，看不到其他餐桌的文字，也看不到所有的碎片记录。”
“但是今天的碎片记录太过精彩，我实在忍不住想和你们分享。当然，分享全部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告诉各位，有两名读者，借今天的碎片记录，分别成功破解了两桩凶案！”
“鼓掌，鼓掌！”
满座寂静，气氛沉凝，只有探究的视线不断交错。
没人捧场，却似乎半点也没有影响到金色钢笔的激昂情绪。
它书写的速度越来越快，字迹越来越飞扬，像是翘着笔尖，在兴奋地舞蹈。
“好吧好吧，各位都是成年人，情绪内敛，我非常理解。没有掌声和欢呼也不要紧，这并不会让这两桩凶案被破解的成功与喜悦打上任何折扣，理所当然地，我们的奖励也没有折扣。”
“在这里，容我向各位介绍一下这两桩案子。”
“第一桩案子，毋庸置疑，是玩家凶案。”
“死者为朋来镇李家李新棠，李新棠死亡时，使用该角色的游魂是第三张餐桌座次为二号的读者，角色与游魂一同身亡。凶手为朋来镇流浪狸花猫，作案时，使用该角色的游魂是第三张餐桌座次为三号的读者。”
“身体接触条件达成，亲自动手条件达成，满足玩家凶案所有条件。”
黑皮笔记本字满，向后翻了一页。
金色钢笔一顿，颇有些不满地写道：“事实上，这桩玩家凶案里，我们的死者、凶手、侦探，所有所有人，都该感到羞愧，无地自容。这是一桩相当粗糙的玩家凶案，没有任何巧妙的设计，任何令人叹服的诡思与反转，只有简单至极的杀戮。”
“我们的侦探从一些非常明显的线索中，轻而易举地就推断出了案发经过和凶手。”
“这简直粗暴得可笑！”
“我需要告诉各位的是，无论是犯案，还是破案，奖励都是根据案子的难易程度发放的。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一点，我不相信有读者没有看出来。当然，奖励的发放还有一点隐藏内容，不要急，我们马上就会说到。”
“我们继续来谈第一桩案子，没错，哪怕是第一桩案子这样简单粗暴的谋杀，都将会享有应有的奖励。所以，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恭喜第二张餐桌的四号，破案成功，获得奖励！”
“啪啪啪！”
文字刚刚显露完全，一道配合至极的掌声就随即响起。
作为凶手被揭发的黎渐川放下手里干硬的馒头，第一个很给面子地鼓起掌来。
边鼓掌，他边漫不经心地扫了眼第二张餐桌上的冯天德。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小定山上那么大动静，固守在蓬莱观的冯天德不知道，不来凑热闹，是根本不可能的。
而他之所以在小定山上毫不吝啬于使用镜面穿梭，视自己的特殊能力节约守则于无物，也是不想在状态欠佳的情况下，贸然对上冯天德——虽然他的特殊能力节约守则从立下的那一刻起，就完全没有被遵守过。
这掌声像是突然打开了什么阀门一般。
七号也突然笑了起来，抬手鼓掌：“厉害，厉害！”
于是，怪异的一幕出现，剩下的十二号、二十三号，乃至冯天德自己，都也跟着笑起来，鼓起掌来。
潘多拉的晚餐上，一时掌声热烈，欢悦无比，好像真是在开一场热热闹闹的表彰大会，一扫方才的压抑沉肃。
古怪的掌声里，金色钢笔毫不受影响地继续写着，自然而流畅。
“很好，我们阴阳怪气的掌声可以稍微停一停了。”
“破玩家凶案成功奖励已单独发放，请四号玩家注意查收。接下来，我们还要接着讲一讲这第二桩案子。”
“令人遗憾的是，这第二桩案子并非是玩家凶案，但令人惊喜的是，这第二桩案子触碰到了我们的隐藏条件。没错，就是那个，聪明的读者应该早就已经猜到了一些，‘凡是与朋来镇的真相有关的案子，破解成功，都将触发隐藏条件，开启隐藏奖励’！”
“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恭喜第三张餐桌的三号，成功破解挖脑魔案，获得隐藏奖励！”
黎渐川再次鼓起掌来。
这次绝对是真心的。他本来都以为自己猜错了，这碎片要白写了，没想到还能来个峰回路转，隐藏奖励，这要是不鼓掌，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过，这次却没有其他玩家再兴高采烈地跟上来一起了。
显然，挖脑魔案的重要程度和所谓的隐藏奖励，比起一桩玩家凶案，要更让人在意。
“挖脑魔案……”
第一张餐桌传来叹息声，宁永寿姿态放松地靠在软椅里，道，“怎么总是有人比我快上一步呢，准备的线索证据又都白费了……啧，有点烦呐。”
冯天德嘶哑一笑：“听说杀了玩家，玩家获得的奖励好像就会转移到杀人者身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七号和十二号则沉默不言，像是在思考什么。
黎渐川的目光一一扫过其余玩家的反应，最后微抬，定在了眼前的虚空。
两行熟悉的血字出现在那里，除了少了关于镇民的恨意的那句友情提醒外，只跟之前有细微的差别。
“恭喜读者破解挖脑魔案，开启隐藏奖励！奖励已发放，请注意查收！”
黎渐川心念一动，血字化作一只形似魔盒但却并非魔盒的黑色小盒子，浮现于他身前。
另外四名玩家好像完全看不到这盒子的存在。
见状，黎渐川也不急着将其收起来，而是直接抬手，打开了盒子。
盒内空荡荡，只有一张折叠的地图躺在里面。
黎渐川展开地图，发现这是张以朋来镇为中心的周边城镇村落的地图，地图上详细画出来的，只有朋来镇，其余的仅能粗略看出山川河流、大道驿馆。
他仔细观察着这张地图，争取把它的所有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刻进了脑内。
然而，刻着刻着，他却忽然注意到，这张地图上所圈画出来的朋来镇的形状，以及主街和弯弯绕绕的胡同，都越看越眼熟。
这种眼熟，让他先是记起自己带着陈沛走进海边教堂，被当作游魂驱逐出去，升至高空时望到的朋来镇，继而想到这份眼熟的真正的由来，恍然震惊之余，目光凝固。
等等！
难道说……所有的线索还有另一种解释，谜底也存在第二种可能？
他之前的猜测，也许在最关键处……都是错的？
不，还不能草率地下这个结论。
答案究竟是在□□层面，还是精神层面，已有的信息还无法分清。
他还需要一点什么……
黎渐川隐于兜帽阴影下的双眼望着地图，蓝光迸现，闪烁不定。
在黎渐川陷入沉思之际，金色钢笔却并不会为任何人等待停留。
它已经向下书写了一段文字。
“今天精彩的、令我满意的不仅仅是我们的碎片分享活动，还有一点，就是今天在座的各位读者，都分别完成了至少一桩玩家凶案，不再消极怠工。这是值得赞扬的，也是理所应当的。”
“所以今天没有任何惩罚，各位可以放心。”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希望各位读者仍继续努力地制造凶杀，勿要心存侥幸。”
按照以往的惯例，金色钢笔写到这里，便该躺下结束了。
但今天，它却继续写了下去。
只是再写下去时，它的笔身不再稳定，而是剧烈地颤抖着，东倒西歪，字迹也缭乱狰狞，好像是无形的握笔之人突然被换了一个一样。
这异常自然也引起了餐桌上所有玩家的注意。
包括走神的黎渐川。
那道死死钉在地图上的目光重新移动，落回了黑皮笔记本上，黎渐川看向那些快速出现的崭新的文字，神色微沉。
“‘副本内所有存活外来者均已抵达第三线’、‘外来者中出现凶案被破者，全镇通缉将开启’、‘某一外来者启动特殊线索，大雾已至’，三项前置条件全部满足，故特殊场全镇通缉开启！
特殊场全镇通缉开启时间为每晚潘多拉的晚餐结束时，结束时间为次日天亮时，针对对象为所有外来者，外来者中身处游魂状态者受到的通缉力度将增加两倍。
请各位外来者做好准备，迎接真实的降临吧！”
一个拉长的鲜红的感叹号划在末尾，金色钢笔从癫狂挣扎中解脱，啪的一声摔回桌面。
黑皮笔记本随之闭合。
如此突然而诡异的一个消息，令三张餐桌一时都是寂静无言。
但这寂静没有维持多久，从晚餐开始便一直沉默着的十二号就突然看向同一张餐桌的二十三号，沉哑而充满戾气地开了口：“二十三号，宁永寿，你真的以为自己是预言之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吗？”
“上个晚餐开始时，我得到自己的特殊能力的提示，告诉我我在副本内的未来出了问题，指向第三线。于是我主动找了第三线的人交易，又确认了意外的存在……本以为自己就算不能幸运地避开死局，也可以让亲人获得生路，在副本内走得更顺畅，但偏偏，你却不肯放过我们……”
“幸运者，会死于幸运。预言者，也将死于预言！”
漆黑的斗篷微动，宁永寿缓缓抬起了头。
“哦，最好是这样。”
他无所谓道。

第250章 谋杀
宁永寿的态度闲适而从容，又带着一丝随意的轻慢，简直将情绪明显激动的十二号衬成了在绝境里歇斯底里的小丑。
但十二号却不以为意，她没有被宁永寿的反应刺激到，变得更为愤怒，而只是冷冷道：“看来你还真是胜券在握。”
“只是我很好奇，你在解决完第一线的所有玩家后，并没有立刻来到第三线，你是去做了什么？在第一线改变因果，且还去第二线动了手脚？”
“前线能对后线产生一定的影响。”
她向后靠进椅子里，嗓子里溢出一丝沉哑的讥笑：“在你的特殊能力的辅助下，你应该已经把这条副本规则榨干了吧？”
“这局副本既灵活又死板，时间因果更是不循常理。”
“前线可以影响后线，而三线中所有被玩家亲自观察到的事实又会是不再能被影响的既定事实，因此矛盾势必存在。当前线和后线的某些事物产生冲突时，三线之外的玩家可能存在却没有记忆的空白时间段，副本就会利用一些大概不太常规的操作，将这冲突矛盾再次变得顺理成章。”
“毕竟玩家亲自观察到这一条件的限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想影响后线的玩家来说，自然是大，但对副本自己来说，也自然就是小了。”
“三线并行的存在，让你的特殊能力得以发挥最大，而玩家亲自观察到的事实即为既定事实这一条件的存在，又对你的特殊能力进行了最大的限制。”
“为了解除这一限制，你也得大开杀戒。”
“从那连续三声击杀喊话响起，到现在，三条时间线所有的大规模群战，都有你或多或少的插手吧？”
“可惜，也不是特别尽如你意？”
宁永寿捏着筷子挑拣着一块鱼肉，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语气：“看来你昨晚为你而死的那名队友，是对你很重要的人。”
“否则按照我对你的观察，你是一个还算聪明，有点手段，但对魔盒游戏里的较量不太热衷的人，简单来说，就是别人口中的混子玩家。”
“作为一个混子玩家，能混到高端局，也是很不容易，我劝你一句，好好苟着，等到离开，回去现实，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能别进来就别进来，尤其——尤其不要再带任何重要的人进来，除非逼不得已。”
“幸运逃得一命，还要赔在复仇上，这就是为你而死的人愿意看到的？”
他夹起鱼肉送进嘴里，配着一口沁凉的酒，含糊嗤道：“爱恨情仇，小孩子想法。”
这一番至少表面上看起来颇为诚恳的话落地，十二号还没反应，第二张餐桌的冯天德却突然笑嘻嘻地插言过来：“语重心长、推心置腹，感人至深呐！可惜，我家大人只教过‘良言也分立场，利害也论情义’，而人生来就有立场。二十三号这良言也不是例外吧。”
宁永寿懒懒撂下句话：“爱信不信。”
说完，便摆出一副埋头吃饭，再不理会旁人言语的模样。
冯天德没讨到一场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似乎也是有些无聊了，拉长声音叹了口气，摇摇头，拿起刀叉开始切牛排。
十二号也不再说话，陷在椅子里，宛若一座凝固的雕塑。
这一段小小的针锋相对突然而起，又就此突然平息，这顿晚餐瞬间再次恢复寂静。
方才一直保持沉默的第三张餐桌上，七号忽地低声一笑，抿去了四周的些许火药味，仍是用他惯常的那副和气友善口吻道：“既然三位再没有什么想说的，那时间宝贵，我也就不再浪费了，我直说我开口的目的。”
他直截了当道：“我想汇总一下三条线三次晚餐，分别在黑皮笔记本上出现的故事，总共九个，有重复的故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哎等等，先别急着质问我什么。”
七号看向第二张餐桌的冯天德，像是早就已经洞悉他又要唯恐天下不乱地发言，含笑着一眼将他细微抬头的动作盯住，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昨天的晚餐其实我就想说了，但又觉得那不算个好时机，没有必要。”
“可今天，第三线大雾已至，所谓的特殊场全镇通缉又即将开启，七月十五蓬莱观和朋来镇约定的第三次领戒也就在回归之后——我相信，大家都知道，没有什么时机，会比此时更好了——谜底已近在咫尺，只需拨开最后一层迷雾。
“坦诚布公地交流一下对大家都有益的线索，难道不好吗？”
黎渐川暗自挑眉，看了眼七号。
要是七号不提，他也会想办法问一问这件事。上一次晚餐还不能确认，但这一次，他可以肯定三张餐桌即使是合并在同一场晚餐，黑皮笔记本上呈现的故事也都是迥然不同的。
这些故事或许对他选定解谜的最终方向，也有一定的帮助。
但第二张餐桌上只剩冯天德一个人，他可不大可能老老实实地交流。只是看七号的样子，好像并不担心这个。
就在黎渐川思索着这件事时，七号忽然朝冯天德道：“四号，如果你真的对这局游戏的谜底和魔盒丝毫不感兴趣，只想捣乱和看戏，你走不到这一局。你的实力没有强到可以让你随心而欲地搅乱整局游戏，得罪各方，顽皮戏耍所有人，还能全身而退，通关离开。”
“纯粹的愉悦犯、搅局者，在低端局或许可以混得如鱼得水，但在高端局，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样的人我在高端局里只见过一个不死且混得好的，魔盒排行榜第二，Blood。”
魔盒排行榜第二，Blood。
黎渐川从全维度互动平台和处里的资料里都见到过这个人，他的神秘程度可以说是仅次于排行第一的宁准，只有只言片语的消息，还难辨真假。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人出生在巴尔干半岛，三十岁上下，性别疑似女，但也有人说是偏瘦的男人。杀手出身，曾混在几个没什么名气的雇佣兵小队里做过雇佣兵，后来销声匿迹，不知道去了哪里。
特殊能力疑似操控一切液体，拥有的奇异物品数量未知，是玩家间公认的愉悦犯，只管自己心情，不管真相与他人死活。有时候是救死救难的活菩萨，带着尽可能多的玩家通关，有时候是残忍疯魔的杀人狂，血洗整个副本都不是难事。
很多玩家宁可碰到猎杀者，也不想碰到Blood。
这个名字，在座的其他人明显也都知道，听到的一刹那便是如雷贯耳，俱都露出了一点细微的动作变化。
“拙劣的模仿品，只会让人感到可笑，不会引来真实的欣赏或恐惧。”
“我个人建议你暂时抛下模仿、伪装或你身上确实存在的这么一点顽皮，和我们认真交流。我觉得，在座的五位玩家里，你很可能才是距离谜底最远的那一个，即使你已经在努力地争取了两份奖励和各种线索。”
七号道。
随着这些话音的落下，冯天德歪坐着的身体慢慢直了起来，他定定地看着七号，沉默片刻，突然也笑了起来，连带原本那股令人不太舒服的、充满了压抑着的疯狂的语调，也随之变了。
“好吧，我接受你的建议。”他道，“那就劳烦我们的说明人，给大家都发几张纸，写下来吧，节省时间。”
七号欣然赞同：“可以。”
冯天德被掀了半截底裤，不再搅事，黎渐川等人本就更倾向于交流，自然也没有异议。
走到高端局的玩家哪怕不全都是过目不忘的天才怪物，也都有自己的一套记忆方法，想记住的东西，不会轻易忘记，还原出来当然也不是问题。
黑皮笔记本在每张桌子发放下三份纸笔。
五人默契地分配了下，很快将三条线三次晚餐的所有故事都写了出来。数张纸页借说明人的帮助，在三张餐桌内轮流转过一遍，共享给了所有玩家。
确实，一如七号所料，这九个故事迥然不同。
黎渐川将另外六个故事按照内容简单总结了下。
第一线的三个故事分别是，挖脑魔案传百里、丁大局长查案急，大雾突起朋来镇、车夫埋尸槐树根，替天行道冯天德、撞柱鸣冤李大柱。
不知是否是黑皮笔记本故意选出来的，这三个故事都很巧妙，恰能连在一起，大致把挖脑魔案之后的一些事说了个明白。
简单来讲，就是开篇朋来镇发生了挖脑魔案，闹得极大，丁局长不得不前来朋来镇破案。而在此期间，即朋来镇有史以来第一桩凶案到第二桩凶案之间，朋来镇、小定山和海面上都起了大雾，雾气大到镇民相遇难相识。
这场大雾准确地说是持续了五日。
七月十五晚上，有人发现一名人力车夫被分尸藏于镇北头老槐树底下。至此，第二桩凶案发生，大雾开始莫名消散。
第二桩凶案的尸体被发现时，丁局长与冯天德正在带人抓捕生了鬼面疮的李大柱，将其堵在废弃义庄对峙。
李大柱喊冤，状似疯癫，触柱身亡。
这一连串的凶案冤情，黎渐川早已算得上是清楚，所以第一线这三个故事里引他注意的，并非是故事本身，而是其字里行间暗示的一件事。
大雾期间朋来镇的情况。
之前雾中值得关注的都在海面上和小定山，极少有人将目光放在朋来镇上，但黎渐川没有忘记，他得到的线索里有一条说大雾时镇民们的表现似乎较为古怪。
第一线的三个故事里，只要正面或侧面地写到大雾中的朋来镇，也都有此暗示。
且还提到一点，那就是有街边的疯子在雾起时嬉笑，嘴里高高低低地念叨着：“雾起如醒来，烦心杂事闹心头，雾散如睡去，万般皆空脑空空……”

第251章 谋杀
在黑皮笔记本明确点出第三线大雾已至是某个玩家以某样线索开启的之后，黎渐川就一直在思考，那名玩家是谁，那样线索是什么，这场大雾又为何被突然开启。
但现在，看着第一线这三个故事，他对这三个问题的答案便都已有了大致的猜测。
当然，这猜测建立起来的前提是，这三个故事皆为真实，没有半分弄虚作假。依黎渐川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真实的可能性是极大的。
至于第二条线的三个故事，四姨太出嫁、玩家第一次谋杀丁局长和黎渐川杀玩家二号，从黎渐川个人角度来看，都不是特别重要。
其中很多东西他都已经了解，这三个故事只能为他得到的一些线索做做辅助印证，让他所了解的情况更加清楚确切，却不能给他一些新鲜信息。
而且，第二张餐桌只剩冯天德一人，他写出来的三个故事的真实性，不管别的玩家信多少，黎渐川是最多只信一半。
“别都是一副上当受骗的模样嘛。”
冯天德翻着自己的手里的纸页，抬头扫了眼三张餐桌，忽然笑道：“第二线夹在中间，线索有限，没什么大事发生，不是很正常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就算是真想解谜，也有心无力呀，还都要仰仗各位。”
七号闻言，语气立马温柔了几个度：“看你这话说的，太客气了。不过既然要仰仗我们，那仅仅三个故事肯定不够，不如把你杀了冯天德后得到的他的一半记忆和凶案奖励，也分享出来？”
“我个人呢，也可以承诺一句，这局游戏，只要你不与我为敌，我绝不会主动去杀你。”
这顺杆子爬的话似乎让人有点没法接了。
可这是魔盒游戏，在座的都是老油条，人话鬼话只要想接，自然是都能接上的。
冯天德便顺势接上了一声惊喜的哎呀。
哎呀完，他笑呵呵道：“可以，完全可以，可是七号，你这空口白牙的我可没法信，晚餐的公正性也比不过真空时间，你要是真的诚心和我交易，必须得拿出你的真空时间来见证，我的我是不会拿的，留着有用。”
“你看，交易的机会就在眼前，就看你舍不舍得了。”
“毕竟对你们这些一心只追求解谜的玩家来说，随时随地都能降临的黑白领域实在太过重要，尤其是在周围还有实力不低的竞争对手，自己并非独自领先时。因为高端局里，走到最后的玩家少有摸不到谜底的，说白了，很多时候抢的就是一个先机与正确率的高低。”
七号不知真假地做出一副恍然的样子：“你是想让我用这个先机，来换你的线索？”
“糊涂呀，四号。”
“我可不是你的敌人，把我从跑道上往后拉，你就一定能赶超我上位吗？就不怕被别人悄悄截胡？这里没了我可还有的是别人在你前面。你这个想法可一点都不聪明。”
“这样吧，你换个思路，让我把我拥有的关键线索转让给你，这样我后不后退不好说，你却一定可以前进，与我并驾齐驱，或者超越我。”
“而且我知道你一直试图搅局，仰赖的是什么，又是出于什么原因。你真的足够相信它，愿意被它绑架一辈子吗？”
“交易要拿出诚意，四号，你要我拿出我的，你也得拿出你的。”
他低声笑了下，没再说别的，只道：“好了，就说这么多，我相信你会想通的。而且，你知道怎么通知我。”
冯天德瞥向七号：“我是很有诚意的，七号。你认为我没有诚意，会不会也许是那一半记忆和完成玩家凶案的奖励实在太过重要，我确实不想轻易给任何人呢。”
七号道：“好吧，实在谈不拢的话，我也只能回头找个机会把你杀了。到时候记忆和奖励，应该能完整地转移到我身上，我也算不亏。而且比起竞争对手，不安分因子更令我厌恶。”
“来杀我？”
冯天德耸了耸肩，很有些挑衅意味地道：“那你最好快点。我怕一不小心，我就拿到最后一样关键线索，解谜通关走了。”
不等七号对这挑衅做出任何反应，放下筷子，慢条斯理擦着嘴的宁永寿却突然开了口：“你不会是拿到最后一样关键线索，解谜通关的人。你去第三线去得太快了，时间太早了。”
“第一条时间线，开始于民国二十年七月十五晚八点，结束于七月二十八晚八点，25名玩家，13天时间。第二条时间线，开始于民国二十一年四月二十八晚八点，结束于五月初八晚八点，17名玩家，10天时间。第三条时间线，开始于民国二十二年七月十一晚八点，结束于七月十八晚八点，7名玩家，7天时间。”
“三线互通后，虽没有明确提出来，但第一线和第二线的剩余时间都已经变了，与第三线剩余时间一致。”
“没有哪条时间线会是只有劣势，没有领先于其它时间线的优势的。”
他似笑非笑地扫了眼冯天德：“哎，他们不信，但我相信你是真的不认为第二线有什么优势的，否则你也不会杀了冯天德，就急匆匆赶到第三线，想早早加入主战场布局。”
“这种行为，明显是舍弃自己的优势场，而去进入别人的优势场，典型的扬短避长。”
“你如果知道第二线的好处，是不会这么做的。”
冯天德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用想着套我的话，我只会说我想说，或我认为该说的。或者，你愿意和我来一场愉快的交易，互利互惠，那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宁永寿随意道。
“说句实话，从你舍弃了第二线的一切，第一个赶到第三线这一点上来看，在我心里，你早就已经被排除在了可能解谜成功的玩家的范围外。”
“你身上唯一有点价值的，就是冯天德的记忆和凶案奖励，但它们绝非唯一指向某些答案的线索。”
他抬手隔空点了点冯天德，画出一个小小的圈，意味深长地道，“还有那样东西，你死守着不放，但是，你真的觉得它能帮你实现你想要的吗？”
“忘了告诉你，我可是已经去过了第二线的蓬莱观。”
宁永寿也握有冯天德的部分秘密？
黎渐川眼神微动。
他注意到，随着这句话的吐出，冯天德的姿态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地变了一变，泄露出了一丝紧绷与警惕。
看来至少表面上，宁永寿和七号对冯天德的线索的莫名争夺，似乎是要落下句号了。
果然，冯天德只沉默了一阵，便开口道：“你应该已经到了第三线吧。交易可以，你来蓬莱观，亲自和我谈。”
“小条件，可以。”
宁永寿颔首，又偏了偏头看向七号，并不带什么得意炫耀地叹道：“你瞧，有的交易不是完不成，而只是威逼和利诱这两方面，总有一点做得不到位。虽然我觉得，你刚才应该只是试探，并不是真心想要这份线索……你有替代品，还是觉得这方面的线索于你的解谜不是特别重要？”
七号啧了声：“问出这个问题，你该不会是把我视为最大的对手，想知道我的解谜倾向和路线吧。”
“我友情提示你一句，不要小瞧在座的任何一位，包括和你同一张餐桌，看着已经被打击得心灰意冷、绝望崩溃的那位十二号。情绪可是人类最容易表演出来的东西之一。”
“还有打算和你交易的这位四号，猎物与猎人，不到最后的生死一刻，谁又能说得准呢？他着急来第三线，说不准为的不是什么主战场不主战场的，而是为了领戒一事，这可是得冯天德这个身份亲自主持的。”
“哦对，差点忘了，最后介绍一下我同桌的三号。”
“他虽然有一系列略显菜鸟的操作，一颗不是特别聪明的脑子，和一点未泯的在游戏内只可能吃亏、绝对讨不到半点好处的良心，而且很大概率还是第一次进入高端局，但他很强，也一直都知道自己想做什么，需要做什么。”
“他甚至从你手里抢到了挖脑魔案。我猜这个案子原本是你想破的，但却缺少什么线索，慢上了这么一步。”
“我的直觉告诉我，或许他才是我们之中隐藏最深、最可怕的那一个。”
“要知道，有时候不是得到的线索越多越好，而是要关键且明确。”
七号一顿侃侃而谈。
被他这堪称无差别的攻击扫射到的玩家俱都或多或少地瞟了他一眼，但却皆没有发表什么言论。
除了黎渐川。
在得到隐藏奖励后，黎渐川对晚餐的交流的诉求不仅没有降低，反而变得更大了。
他需要一些情报来帮助他确定一下目前有些摇摆的解谜方向。而现在，宁永寿和七号便正在就这个问题隐晦地针锋相对着，这就是他想要的最好的介入时机。
时间已经逐渐逼近九点，旁观到现在，他也不必再等了。
“两位其实没必要在这里扭扭捏捏地试探来试探去。”
黎渐川嗓音嘶哑冷淡，打断了这两人似真似假的对峙，“七号，我猜你的解谜倾向里绝对有一个关键词，肉体。至于二十三号，你的关键词和他恰恰相反，是精神体。怎么样，我的猜测对还是不对？”
这冷不丁的一个开口，就直接将餐桌上的气氛推到了剑拔弩张的最紧绷之处。
四周刹那间寂静无比，好像黎渐川说的并不是什么猜测，而是令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禁忌之语。
几秒后。
十二号的喉咙里溢出一丝低笑，语气里充满了作壁上观的戏谑：“这是不是可以叫乱拳打死老师傅？”
冯天德的目光也凝固在了黎渐川身上。
七号沉默着。
宁永寿却忽地哈哈一笑，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坐直了身体，兴高采烈地拍起手来：“对，没错，非常对……所以你呢，你的关键词又是什么？你又更倾向于什么？”
黎渐川对众人的反应没有理会，闻听宁永寿的问题，也只不答反问：“你和七号都确定了大致的解谜方向，那肯定是已经在大雾未散时去过小定山或海面上的建筑虚影了，你们在那里看到了什么？是不是你们所见的，影响了你们的判断，让你们确定了现在的方向？”
“二十三号，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问题的答案，可都是空手套白狼完成不了的。”
“我不是四号，会被你利用好斗的弱点钓上钩。”
宁永寿摇头，不赞同道：“哎，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而且就像七号说的，不到最后一刻，你又怎么知道是我钓他，而不是他钓我呢？我若赢了，正常，我若输了，他可是大丰收。你猜当他手握真相，即将解谜时，会不会放过你？”
“要是我想得不错，你们之间有点小仇吧？你夺了他的线索？”
“哟，看样子还真是。”
“怪不得他想把你送进全镇通缉。现在就算特殊场全镇通缉开了，针对所有玩家，但游魂仍处于劣势中的劣势，再强的人，成了游魂，进了全镇通缉，可都很难活下来。”
“看样子，他是恨死你喽。”
黎渐川故作诧异地抬头：“你不恨我？”
“我点出了你的解谜倾向，虽然只有一个词，但这里可没有傻子。在掌握有一定线索的前提下，这个关键词，绝对是可以令人醍醐灌顶的存在。”
“你胸有成竹，已经把谜底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不允许任何人有能力来争夺，也看不起来与你争夺的人——高人一等，你没把我们其他玩家看作是与你一样的同类，可眼下，却竟然先是被一只蚊子缠身不放，又被一只大点的蚂蚱反咬一口，最后还要被一个我这样的蝼蚁在你身上啃出一个洞——这是你怎么能忍受的？”
他模仿着宁永寿的语气，嗤道：“看样子，你也恨死我喽。”
“三号，你想要什么？”
第三张餐桌上传来一道冷静却突兀的声音。
七号的目光落在了黎渐川身上：“单吃一家，我建议你选择我，我们合作交易过，算是有一定的信任基础。你也应该清楚，我不会因为你刚才的话非杀你不可。”
“通吃两家的话，等于玩火自焚，我不建议，但如果你敢，我是很佩服的。”
黎渐川没有回答，只单手按在桌上，向前推出了两张空白纸页，沉沉道：“我的筹码是猎杀者KillA的一半记忆，包含现实与魔盒游戏，和我对另一方的解谜倾向的推测。”
“你们可以都不买，但前提是，也都真的相信对方也不会买。一旦隐形的天平出现倾斜，局势势必会发生变化。”
“我想没人会愿意自己身处劣势。”
黎渐川知道自己是在走钢丝。
但为求真相，这钢丝他却不得不走。
眼下情势在这里，宁永寿和七号百分之八十会应下这交易，可一旦晚餐结束，回归朋来镇，这两人绝对是必杀他的。
七号盯着那两张白纸，叹了口气：“看来你是想通吃。”
“三号，你这才是空手套白狼呀。”宁永寿道，“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觉得掌握了一点掀桌的权力，就真的可以把我和七号的赌桌给彻底掀了？你的威逼我不怕，利诱，诱惑也不足够。”
七号瞥了眼宁永寿：“可这场囚徒困境，你愿意赌吗？赌得起吗？你真的相信他的关键词猜测只是胡乱瞎碰的，没有任何重要依据？就算有重要依据，也不是你需要的？”
“我不愿意赌，也赌不起。”
他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黎渐川，直视着他道：“我买，交易吧。”
“原本我并不确定你有没有进小定山的大雾，又是否在大雾中看到了与我们所见的场景不太相同的东西，但我想，现在我可以确定了。与我们不同的，大雾中的所见，就是你掀桌的底气，对吧？”
“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你为什么是特殊的？因为身份的特殊性，角色的特殊性，还是携带了某样东西？”
“我猜是最后一个，是不是？”
黎渐川同七号对视着。
他看不到七号的眼睛，但却能感受到一股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穿透力，自七号目光中射来，好似隔着漆黑斗篷，都能让他被看个通透，所有所思所想，皆无所遁形。
如果换成一般人或普通玩家，在这样的凝视和咄咄逼问下，或许已经丧失了冷静和原本的节奏。
但黎渐川只是淡声道：“想知道，你可以自己来拿。”
七号撑在桌沿微微向前倾斜的身体一松，靠进了椅子里。
他笑了声：“我可不太想和你为敌。”
说完，招手要来了两张空白纸页中的一张，不假思索，执笔开始书写。
而另一张空白纸页，也在下一秒被宁永寿招走，落到了第一张餐桌上。
黎渐川也拿起笔，飞快地在纸上落下一行行文字。
短短两分钟。
纸张飞回，交易完毕。
黎渐川看着面前两张纸上对于大雾中海面疗养院所见所闻的描述，原本摇摆的想法渐渐找到了坚定的方向。
只是这个方向，还缺少最重要、最直观的最后一条线索。
他相信，宁永寿和七号在等的，也是这样一条线索。
为此，他们不惜任何代价，疯狂寻找，穿梭三线，洒下纸人，晚餐竞价冯天德，又甘愿被他以关于解谜倾向的推测威胁绑架着交易。
黎渐川想，自己这个不太聪明的人，大概比这两位大佬要更有头绪一点。
这可能要得益于信息差，思维误区，还有他那点七号嗤之以鼻的未泯的良心，或者……另外那点来都来了，怎么着也要抢冯天德一手的小气不甘？
总之，那句话说得非常对。有时候不是得到的线索越多越好，而是要关键且明确。
“铛、铛、铛——！”
分针悄然转动，西洋钟的钟声响起。
九点整，晚餐结束。
大雾已散的朋来镇笼罩在一片伸手难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不见往日半点灯火与热闹。
街上空荡，更无行人。
胡同深处一间老房子内，黎渐川进入常松的身体，睁开双眼的瞬间，身体蓦地一轻，游魂出窍。
与此同时。
蓬莱观，冯天德甩了甩拂尘，起身进入供奉着灵尊雕像的大殿，殿中，一应法事物什都已准备齐全。
林间，透明的巨大蜘蛛出现在山路旁，急速下行。
海边，一艘出海的船靠岸，宁永寿掸掸袍子，走下船来，反手扶住一只递来的纤纤玉手。
“曼晴小姐慢点儿，小心脚下。”
“出海一趟，没想到天都黑了。咦，船上开船掌舵的水手呢，怎的都不见下来？”
“曼晴小姐记岔了，今日的船是我亲自开的，哪来的水手？”
“哎，原来是这样。这些日子确是有些头痛，浑浑噩噩的……”
两道身影并肩徐行，渐渐走远。
数秒后，一堆稀烂的尸块从船后侧漂浮上来，由纸张拼凑，飞快凝成一个人形。
一个样貌几乎与真人完全一样，迥异于其它纸人的小纸人不知从哪里飞出，钻进了尸块拼的人形中。
这人立了起来，噼里啪啦扭动着关节和血肉，变为了一名水手的模样。
“差点还真被你阴了。”
“不等击杀喊话确认生死，而是这么着急离开，看来这全镇通缉确实是不简单呐……”
水手晃着脑袋往前走，走了没两步，一道绚烂无比的猩红烟花突然在朋来镇的高空炸开，化为一段巨大无比的血字。
“所有玩家已就位，特殊场全镇通缉正式开始！”
“对抗，较量，厮杀！”
“究竟是人类对永生发自本能的追寻与向往更胜一筹，还是万事万物有始有终，死亡亘古永存，死亡即为真理？”
“——让我们拭目以待！”
血色的感叹号滴落，如一片红色的光。
这光下，照出的是一张张没有五官的空白面容。

第252章 谋杀
近圆的月早已消失。
整片深黑无边的夜空上方，好像有大片难以言喻的雾气，如一层一层厚重的幕布，一边翻滚着鲜血般的岩浆，一边沉沉地向下压着，令大地上的一切都倍感逼仄窒息。
血光取代月光，在万事万物之上都染了一片朦胧晦暗的猩红。
“咚——！”
一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仿佛就在身边的沉闷震响传出，似擎天巨人突兀踏临人间，引发骇人的地崩。
随着这震响的扩散，一阵无形的波动如微风般扫过整个朋来镇。
风停，嗡鸣带来短暂的失聪般的寂静。
这寂静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被突然打破。
宽阔的主街，弯弯绕绕的胡同，高楼，老宅，死物，活物，朋来镇中一切的一切，都在瞬间爆发出了无数迷乱而疯狂的呓语！
黎渐川只感觉自己刚从常松的体内飘出来，就突然浑身发冷，大脑剧痛，怪异迭生的幻象和呓语刹那就汹涌地扑了进来，不由分说。
他猛地单膝跪了下来。
数不清的混乱、谵妄、恐怖、怪异，在他的大脑中接二连三地爆炸，让他有种自己所有的精神都要被轰成碎片，碾成齑粉的错觉。撕裂与刺痛，搅拌与拉扯，一切恍惚又破碎。
“不要去听，不要去想……不要去听，不要去想……”
一线坚韧无比的意志死死拉着黎渐川，令他保持清醒。
他紧紧闭上双眼，心底一遍遍地厉声默念着重复的话语，竭尽全力集中收缩自己的意识和感知。
之前的交易里，十二号给出的全镇通缉情报里，第一条就是需注意呓语冲击。
疯狂的呓语好似一个人或一群人癫狂发疯时的胡言乱语，充满了诡异。不要试图去细听这些呓语的内容，去分辨，去理解，否则精神将会被撕成碎片，永久消失。第一条线内，至少有四名玩家，死于这一条。
这呓语会笼罩整个全镇通缉的过程，但只要挺过它刚出现时，或玩家刚被通缉时遇到的最强的那一波冲击，之后就会好过很多。
大约二十秒后，黎渐川睁开双眼，目光逐渐由空洞转为清明。
他的大脑仍有些沉重眩晕，耳膜好像盖了层湿布般，总有细微鼓噪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呓语。但整体来说，意识清晰依旧，行动无碍。
“全镇通缉本身的原因，还是因为这是特殊场……又或者因为我不再在角色体内，而是游魂？”
“这呓语冲击的恐怖可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黎渐川简单思索着，顺便检查了下自己现在的状态。
他此时的游魂模样与他现实世界的相貌一般无二，其余包括镜面穿梭带来的烧伤，也都保留着，没有打一点折。
唯独在穿着上不同，不是他进入魔盒时的打扮，而是一套蓝白竖条纹的病号服。
这大概是游魂的统一穿着，十二号的游魂状态模模糊糊也能看出是这身衣服。而且和十二号一样，黎渐川也是透明模糊的，五官难辨，除非极熟悉的人，否则很难一眼认出他。
身为游魂，也就是精神体，差不多是和鬼魂类似，按理说是没有实体，脚不沾地，可以穿墙的。
但眼下全镇通缉下的朋来镇显然是没有这个常理的。
黎渐川刚才离开常松体内，向上飘起时就发现，自己被屋顶拦住了，没能直接飘飞出去。
而看向四周，常松这间旧屋内，无论是房梁墙壁，还是桌椅板凳，都被罩上了一层晦暗的红光，变得模糊朦胧起来。这红光不能细看，越看便越会觉出一股难以名状的狂乱，仿佛有无数无形的蠕虫在顺着视觉神经，钻进眼球，钻进脑海。
正是这层离奇的红光，阻拦了黎渐川身为游魂的自由，也让他虽仍如游魂般轻飘无重量，却还有一定的实体存在，需如活人般脚踏实地。
这间屋子里唯一没有被红光笼罩的只有常松。
但十二号的全镇通缉情报里，提到的最多、最惊悚，也最匪夷所思、最需要注意的，便也是朋来镇的镇民们。
黎渐川适应着这具游魂尸体，轻飘飘地向前走着，小心地靠近那张旧木床。
常松方才被黎渐川操纵着睁开的眼只瞪了一下，便又迷迷糊糊闭上了。
他含混地砸巴着嘴，打着呼，似乎仍在酣眠中，看起来颇为正常。
可在黎渐川的的感知里，旧木床上的人早已没了任何呼吸起伏，不存半点生机。
甚至整个朋来镇，都在这全镇通缉里安静得不像话，好似也完全死了一般。
黎渐川谨慎地观察着常松，顺便检查了下周围的物品。
毫不意外地，没有任何发现。
黎渐川转身朝门口飘去，打算开门离开。
他背后，打呼磨牙梦话，一切动静依旧，唯有常松侧向窗内的脸庞上，五官突然如蜡般飞快融化。
“嘎吱——！”
木门被拉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伴随着这道轻响，黎渐川扶在门板上的双手猛地向后一缩，同时蹬地，身如一片鸿毛般侧扑向了一旁。
“砰砰砰！”
一连串激响瞬间而至，疯狂追了上来。
木床上的常松竟缓缓膨胀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怪异的巨大球体，无面，勉强能看出四肢躯干。
数十条细长黏连的软滑触手从他体内伸出，支撑着他，其中几条无声地袭击过来，被黎渐川躲闪后，直接甩在门板上，将门板与半边墙壁刹那轰得四分五裂。
黎渐川早有预料般的躲避似乎激怒了它们。
它们甩动得更加狂乱激烈，如巨蟒般，带着无形的尖啸朝黎渐川扑袭而来，速度快得几乎刺出音障。
黎渐川掌握着轻盈无比的身体，迅速地左右闪躲。
触手不断落下，又不断刺空，前后包围，左右封锁，几乎形成一座肉色的牢笼。
却仍被黎渐川游鱼般避开。
碎石木渣砰砰迸溅，旧屋的房顶被霍然掀开，猩红的夜空映入眼帘。
黎渐川再次闪开数条擦肩而过的触手，翻滚站起。他瞅准机会，猛地一跃，身体诡异弯折，硬生生从迎面劈下的一条条触手间旋身而过，跳出了房顶，逃出旧屋。
然而，逃出旧屋却并非是结束，而仅仅只是开始。
当黎渐川模糊透明的身影飘出屋顶，出现于半空时，无数张没有五官的面孔瞬间抬了起来，好似闻到腥味的苍蝇，全都在一刹的寂静之后，躁动疯狂地朝他冲来。
房屋里，院子中，街巷内，巨大超两人高的畸形球体完全挤满了整座朋来镇。
所有镇民好像都化身为了这惊悚可怖的怪物，长长短短的触手在空中混乱地挥舞着，或如蝎尾，或似肉条，或像树杈，诡异黏腻。
眼前景象之怪异，群魔乱舞都不足以形容。
一个畸形怪物，黎渐川凭借游魂的轻盈和自身的身手可以轻易躲避甩开，那一群呢？
更何况，黎渐川想要的不是单纯的闪躲和活下来。
他想在这里拿到他需要的最后一样线索，也是验证他修正后的一切猜测是否正确的关键。而这样线索，依照他的判断和眼下所见，应该就在这些化身怪物的镇民们身上。
黎渐川跳到另一座更高的屋顶上。
魔盒开启，一样样勉勉强强挤在里面的奇异物品飞了出来。
必被忽略的印章，动力血管与纹身贴模样的掌心箭，所有这些需作用在身体上的奇异物品，在精神体上依旧可以使用，只是被虚化了许多，变得透明，能力也大幅度减弱。
黎渐川只从中取出了掌心箭，贴在手心，银弓银箭，蓄势待发。
而其余物品并不受主人所处状态的影响。
血瞳匕首出现，被黎渐川一把握住，触感熟悉，寒芒噬人。
巴掌大的棕色小玩具熊坐上黎渐川肩头，嘴里咀嚼着魔盒里存下的黎渐川的一块血肉。边吃着，它边抬起自己小小的手臂，抛出拎在手里的迷你鸟笼。
鸟笼飞快升空，逐渐变大，散发着丝丝缕缕的气息，覆盖百米，镇压一方，漆黑而华丽。
小巧的笼门打开，一片片黑羽从中纷飞落下，如大雪飘散。
黎渐川的精神感知轰地一下借鸟笼与黑羽张开，笼罩扩散方圆百米。
也就在这一刹那，过往二十六年每一张死在他面前的脸孔都从他的记忆深处翻涌而出。
它们扭曲地痛哭，狰狞地惨叫，谴责着他，咒骂着他，让他难以遏制地滋生出无数自责与愧疚。
夺人生命的愧疚，无力旁观的愧疚，救援不及的愧疚，保护不了的愧疚，太多太多，直接或间接地造成或无视了他人的不幸的愧疚——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记忆纷繁间告诉他，人生而罪孽，唯有死亡可以解脱。
被自身压抑多年的汹涌情绪一朝被鸟笼的负面效果激发，包裹上来，令黎渐川的双眼无法控制地淌下一行行煎熬痛苦的眼泪。
他或许远强于这世上大部分武器。
但他却绝不是一件武器。
黑色的大雪中，黎渐川重重喘了口气。
提起老旧的红酒瓶，他随意灌了一口，在将酒瓶甩回魔盒的瞬间，他便如一道闪电，悍然劈了出去！
“砰！”
黎渐川弹起离开时，他刚刚脚下站立的屋顶被轰然捅开，无数扭曲爬动的触手如倾巢而出的蛇群，蜂拥扑来。
其后一颗畸形的球体跃出，紧随而至，病态地蠕动着，似与若隐若现的呓语和谐交织。
甫一冲出，不到半米，无数黑羽便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将球体死死裹住，从半空中压下。
在它前方，黎渐川已迎面撞向了最先从胡同中爬出的数个镇民。
他飞快地在四周的高墙与屋顶上跳跃辗转，扭曲着自己的身形，又操纵着黑羽干扰，堪称顺利而流畅地于四面八方疯狂抽来的无数触手间迅疾穿梭。
一条条或横扫、或直刺而来的触手不断地追击着他，又与他擦身而过，轰轰砸落，爆发出堪比小型榴弹的威力。
黎渐川不打算和这些触手硬刚。
鸟笼有保护主人精神体，免疫一切针对精神体的攻击的能力，可在这场全镇通缉中，游魂的状态明显不同平时，不能完全以精神体而论。黎渐川估计鸟笼的能力会被削弱，不能再免疫一切攻击，但还是能给精神体提供一定的保护，不至于让主人轻易死亡。
其实没有奇异物品保护，面对这些触手的强力一击，黎渐川也自信自己不会当场死亡。
但这仅仅只是一击，如此多的触手，又怎么会只是一击？
而且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触手真正恐怖的绝不是这狠狠刺来的一击，如果自己被它们其中任何一条碰到、擦过、击中，那面临的极可能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后果。
胆大而不冒进莽撞，谨慎而不怯懦犹疑，永远是黎渐川执行一切任务的第一原则。
手持血瞳匕首，精神高度集中，蓝光于眼底疯狂闪烁。
黎渐川如真正的幽灵般，以堪称诡谲莫测的身手躲过触手，来到了距离他最近的一个球体怪物前。
球体近在咫尺，匕首猛地刺出，直接钉进了镇民没有五官的脸上。
被刺中的球体怪物触手受激，骤然狂舞起来，朝黎渐川癫狂裹来，想要将他活活缠死。
但不等它们抓到这位幽灵，黎渐川便咬牙狠狠往下一坠，号称无坚不摧的匕首倏地向下，一道血线乍现，整个膨胀无比的球体怪物在一瞬间被从头到尾剖了开来。
然而，诡异的是，这道血线划开，却并不像是切割了一个人，而更像是戳破了一个真正的气球。
随着一道古怪的噗嗤声，球体缓缓瘪了下去，触手们也骤然僵硬，噼里啪啦无力软倒下来。
中央一条血线被赫然撑大，潮水般浑浊奇异的半透明液体争先恐后地从中涌出，好像也有生命与情绪一般。
黎渐川跳上一棵树，躲避其它触手的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胶水似的涌出的液体。
一根试管出现在手里，与手掌一同消失，又一同于微光闪烁中出现在那些液体上方，再收回时，其中已装满了同样的液体。
与此同时，因神明之酒的负面影响，也有一点微醺的醉意涌上黎渐川的脑海，但与他的酒量相比，这点醉意可以忽略不计。
一击得手，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似乎有些太过顺利了。
而且，全镇通缉的怪物，这么简单就被解决了一个？
黎渐川心头下意识地闪过了一丝疑惑。
十二号在全镇通缉中停留的时间极短，能提供的情报里并不包括这些怪物被杀死后的事。
但如果真是这么容易，宁永寿和冯天德那样的玩家又怎么会表露出对全镇通缉的警惕忌惮与兴奋恐惧？
像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
在黎渐川将要镜面穿梭彻底离开这片战场的前一秒，胡同内流了一大滩的那片胶水液体突然咕噜咕噜地冒起了泡。
里面渐渐显出一些很微小的圈圈，密密麻麻，好像刺球，又好像青蛙的卵。
它们钻出液体表面，几乎在短短一两秒内就飞速变大，膨胀了起来，成为了一个个新的球体怪物，与刚才被杀死的那个一般无二。
或者说，刚才那个球体怪物，本就没有被杀死。
黎渐川神色骤变，看也不看，猛地就把自己手里的试管扔了出去，镜面穿梭也立即开启。
但还是晚了一步。
试管爆碎的声音与巨大诡异的球体怪物同时出现。
穿过飞溅的细小的玻璃碎片，无数爆射而出的触手扑到了黎渐川身上，在他进入镜中通道的前一刻，将他死死缠住，瞬间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肉色蚕茧！
宛若被巨蟒裹缠绞死，强烈的窒息感与碾压感让黎渐川直接惨叫出声。
咔咔咔！
他没有身躯，但却好像能听到浑身骨骼被全部压断压碎的声音，或许这也是精神体不断碎裂的声音。
但即便如此，他如果真想再次开启镜面穿梭离开，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这些触手将他从镜中通道前拦下靠的不是蛮力，而是在接触到他的身体时，传递过来的无穷幻象。
这些幻象好像是一根炸着高压电弧的电棒，被触手们暴烈地插进了他的脑子里。
将意识与行动连接起来的某个桥梁在他脑中轰地破碎了。他的大脑一空，唯剩麻木空洞。
渐渐地，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
黎渐川觉得自己似乎坠入了一片深湖中，四周死寂无声，一片虚无。
他恍惚感知到这片湖中正在把他同化成一个与挤满了朋来镇的球体怪物没什么两样的怪物。他能感受到到别的怪物的触手，甚至影响它们，控制它们。
还有他自己。
他自己也在长出一根又一根新的触手，原本拥有的人类的五脏六腑在飞速融化，变为液体。
他想挣扎，却一时忘了挣扎是什么样的行为。
不等想清楚，又一晃眼，他就连挣扎这个想法都丢失了。
他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平静与安详，甚至想就此散去意识，回归到这种如在母体内的温暖安宁。
但不知道是什么还在倔强地牵引着他，拉扯着他，让他无论怎样都散不去这抹最后的意识。
信仰，信念，还是难以卸下的责任，与难以忘却的牵绊？
无论是什么，都让他成了一个固执的囚徒，一直坚守着这抹意识，不死不弃。
这好似漫长无比、永无尽头的坚持不知过去了多久。
忽然，一尾火红的鲤鱼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不知为何，在看到这尾鲤鱼的瞬间，黎渐川的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了上一次晚餐时黑皮笔记本上的那句话——“嗯，让我想想，再添加一小撮亲和力数值吧，这对于生活在朋来镇的人来说，还是相当重要的。”
亲和力！
他作为打通三条时间线的优秀读者，曾获得的奖励！
这个完整的想法刚一在黎渐川的脑海内成型，火红的鲤鱼就突然张嘴，朝他吐出了一个彩色的泡泡。
刹那间，幻象的输送停止，沉抑的湖水陡然由死转活！
肉色蚕茧外，数十道微光狂闪，四周所有可以被称之为武器的尖锐物品都被精神力量借助微光操纵拿起，在被清晰勾勒出来的瞬间，齐齐砍向蚕茧。
漫天黑羽降临，紧随而至，一层又一层覆上蚕茧，死死拉扯。
下一刻，无数紧缠在一起的触手砰砰炸开，化作血色碎肉。
一道透明的人影从中跌出，重获自由。
黎渐川落地，晃了晃脑袋，正要立刻提起精力躲闪无数条再次瞄准他的触手，却在抬头之时，浑身上下突然冒出飞速蔓延的层层寒冰。
只一眨眼，这些寒冰就已将他整个游魂都冻成了结结实实的冰块。
冰块刚刚凝结，触手们便已到来。
这一切说时迟那时快，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黎渐川完全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隔着冰层看着自己被无数触手在瞬间扎成筛子。
冰层咔咔碎响。
剧痛侵袭，死亡的感觉让他虚幻透明的四肢都忍不住痉挛抽搐。
痛到满是模糊血色的视野里，一条飞毯出现在空中。
宁永寿还是那一身得体的马褂长袍，坐在飞毯上，正微笑着低头看着他。
四周的球体怪物甩动着触手，却对他恍若未见，毫不攻击。
他操控飞毯快速靠近过来，停在黎渐川身前，伸出手颇有耐心地扫开一些碎冰渣和血污肉块，将棕色的小玩具熊从中捡出来。
“只要有这个小东西在，就永远都杀不死你吧？”
宁永寿端详着小玩具熊，眼瞳闪着灰色的光，“承伤替死类的奇异物品啊……现实世界有哪家势力有这种实验品吗？”
“不管了，我还挺喜欢的。以后，这就是我的了。”
他捏着小玩具熊，在黎渐川眼前晃了晃。
旋即便是精神感知入侵，要趁人之危，与被死亡攫取了全部心神的黎渐川争夺小玩具熊的所有权。
然而，这争夺却只进行了一半。
宁永寿突然闪身，躲避背后乍现的微光。
而就在这微光亮起勾勒武器的同时，一根箭矢在宁永寿手边凭空出现，将小玩具熊钉住，直接带着其消失无踪。
宁永寿笑容一滞。
无数触手的穿透中，黎渐川闭了闭眼，颇有些熟能生巧地将自己再次从死亡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呸地一声吐出口血沫，歪头看向宁永寿，桀骜地扬了扬眉，嗓音嘶哑道：“……你这飞毯也不错，我也挺喜欢。”
“杀了你，它就是我的了。”
话音未落，周围触手忽地全部齐根断下。
镜面穿梭开启，黎渐川消失在了原地。

第253章 谋杀
“嗯？”
宁永寿操纵飞毯立即升空，他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双眼微眯，向四下扫视：“闪现，还是隐匿遁形？”
突然，一道道微光在他周身四面八方疯狂闪烁亮起。
刚才围攻蚕茧的乱七八糟的武器们被飞快地勾勒出来，齐齐砍向飞毯上的宁永寿，粗暴而狂烈，几乎将飞毯上这一小片空间舞成密不透风的绞肉场。
面对这样大的动静，宁永寿却动也不动。
一层层寒冰在他四周凝结，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一样样武器的进攻，并将其飞速冻结。
“扰乱视线这一招，再用第二次可就不好使了……”
宁永寿笑着吐字。
话音未落，猛地侧头避开穿透空间突袭而至的掌心箭，从袖内抽出一柄刻满了血槽的尖刀，反手朝一道快速凝聚在背后的黑影霍然一刺。
呼啦一声，宛如林间鸟儿扑飞，尖刀刺空，不见人在，只有无数黑羽炸开。
宁永寿眉心陡然一压，还不及更多反应，便突觉喉间一凉，继而头颅高飞。
他望见了自己僵在飞毯上的身躯，血喷如注。
在那具陡然僵直的身躯的一侧，一道透明虚幻的人影褪去隐身效果，手持匕首，维持着一跃而起稍稍滞空的姿势，出现在飞毯旁边。
“隐、身？”
他喃喃地念着，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更大。
头颅落地翻滚，这诡异开心的笑容也被血污悄然遮蔽。
一击必杀。
黎渐川却并没有当即就放下心来。
他一脚将宁永寿的无头尸体踹下飞毯，操控身体压下飞毯，轻飘飘落地，然后便麻利地取出了一个宁准给的毒素瓶，准备对宁永寿来一个赶尽杀绝。
毕竟人头飞起，击杀喊话却没有传来，总要再谨慎点才行。
毒液滴出瓶口，落向尸体，却扑了个空，只溅在了地面青石上，激起一阵强力腐蚀带来的汽雾。
宁永寿的身体与头颅同时消失了。
黎渐川神色一凝。
这时，整条窄小胡同内所有的球体怪物身上突然全都烧起了幽蓝色的火焰。
怪物们无声嘶吼尖啸着，触手疯狂乱甩，墙壁轰轰倒塌，树木横飞，四周刹那就被照得如同白昼下的诡异炼狱。
但黎渐川却完全来不及去观察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致命的危机降临。
他在瞬间就毫不犹豫地开启了镜面穿梭，想要闪离原地——却迟了一步，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好像有什么突然划过，黎渐川本能地旋身一躲，左半截身子就忽地一麻一痛。
视野里，他的一条胳膊和半只耳朵被削飞出去。
殷红的血水立刻糊满了他大半张脸，真实的剧痛感更为强烈，完全不像是只反应在精神体上的。就好像他这个游魂自打从无数触手裹成的血色蚕茧里逃出后，就发生了新的异变，似有若无地拥有了□□的感知一般。
黎渐川脑海内念头急转，忍痛迅疾后退。
无数破风声传来，竟是漫天泛绿的银针。
银针来处，飞毯倏地掠起，一个古朴的天青色竹筒突兀出现，悬浮半空，源源不断地发射着淬毒的银针，使其如大雨倾盆而落，将要把这片天地都织成绝无生路的天罗地网。
黑羽紧随降临，抵挡干扰银针。
隔着黑色大雪与毒雨的狂暴对冲，黎渐川的目光死死锁在了飞毯上方。
仅过一息，宁永寿的身影就出现了在了飞毯上。
果然，他没死！
这个结果不出意料，但黎渐川却仍是心底一沉。
这意味着宁永寿极可能也有承伤替死类的奇异物品，怪不得他对突然降临的死亡威胁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而且，突然亮起蓝火照亮所有镜片，再加上于镜片附近闪现袭击、隐身出现……这不就是镜面穿梭的翻版吗？
但依照处里对魔盒游戏的调查，目前还没有发现游戏给予玩家的这些特殊能力存在相同或相似的情况。
所以宁永寿这是盗取学习，还是复制粘贴？
这种盗取或复制完全还是不完全？能持续多长时间，又有什么限制？
是特殊能力附带的某样效果，还是某个奇异物品的能力？
种种怀疑，在被削掉胳膊却不见敌手时，就已经从黎渐川心底钻了出来。
他知道在魔盒游戏内，在那些诡异的奇异物品和特殊能力间，是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不能以常理推测。他没有立即镜面穿梭离开，就是想亲眼看到宁永寿的出现，证实自己的猜测。
一旦确定，就等于对方手里的牌至少明了半张，不再如十二号口中所说的那样强大神秘，诡诈莫测。
黎渐川脑内闪着无数念头，身上受的伤被小玩具熊转移走的同时，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了黑羽的淹没之中。
下一刻，宁永寿也从飞毯上突兀不见。
整条胡同除了被蓝火燃烧挣扎的球体怪物，和被玩家气息吸引、疯狂赶来的更多的球体怪物外，只余鸟笼与飞毯高悬，黑羽与银针对峙，一时竟有些诡异的空荡宁静之感。
满地破碎镜片倒映着青蓝色的火光，宛如炼狱妖莲遍地。
不知过了多久，某块镜片内盛放的光影突然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随即，胡同内便好似多了一缕无形无相的风，肉眼无法捕捉，精神感知却似乎能模糊寻到。
而当这缕风真实出现时，鸟笼与黑羽逸散出的浅淡黑雾也瞬间浓郁了起来。
感知由此扩散。
黎渐川借着这恍惚一刹的捕捉，毫不犹豫闪出镜中通道，血瞳匕首在手，朝着一个方向狠厉刺去。
匕首落处，如尖弹激射穿透，空气泛起涟漪，飚出一串鲜明飞扬的血花。
黎渐川微微闭眼，以对人体构造过分的熟悉猛地顺势一转刀锋，向外割去，半片血肉带着衣裳碎片隐形消失，横飞出去。
攻击见效，黎渐川却并未乘胜追击，而是立即开启了镜面穿梭，想要闪离原地。
他可不相信宁永寿连一件控场感知类的奇异物品都没有。
果然，就在他隐身身形即将消失时，一道凉风自后向前飞快地切过了黎渐川的颈侧，只差一点就是削首。
凉风尽头，宁永寿扣着翡翠扳指的手持短刀出现，旋即便也无声消失。
胡同又静了。
但这次的宁静却没有维持多久，镜片于蓝火中闪烁，无形的风与空气涟漪再度出现。
两人不约而同地利用着镜面穿梭的闪现与十秒隐身，只凭模糊感知，进行着一场几乎无声无形的拼杀。
肉眼完全失灵，黎渐川的身体随直觉与感知诡异地弯折扭转，时而闪避跃起，时而翻滚侧扑。
刀锋与镜片带着无穷杀机在他的指间与微光中闪烁出没，攻向敌人，顺利地带来一道道极其刺激人类肾上腺素的血腥味道。
这攻击时而落空，时而被更强大的力量反震回来，撕裂身体与精神。
还有偶尔的冷箭，常从防不胜防的奇诡角度袭来，直取黎渐川要害，宛如隐藏在冥界的勾魂刀。
宁永寿的力量与身手，与他相差绝不算大。
这或许就是他愿意被黎渐川引入这场疯狂对拼中的原因。他自信自己将是赢家。
刀与刀，拳脚与拳脚。
狂猛的进攻与狡猾的退防，正面的交锋与四面八方的干扰控制。
这场属于隐身者的近战厮杀，只有连续不断的短暂碰撞，与迅疾无比的悄然消失。
四周不见除球体怪物外的任何身影，却频频传来短刀相接的声响，激烈刺耳。
一片片、一块块血肉不知从何处被削下，鲜红喷洒，腥臭四溢，逐渐为整条胡同铺上一层肉糜做的毯。
毒针与黑羽疯狂穿梭，仿佛机枪与炮火对冲犁地，几乎淹没整条胡同。
掌心箭刺破空间，时隐时现，飞毯无声飞行，忽高忽下。
或许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也或许二十分钟。
也或许更短，或更久。
黎渐川逐渐失去了对时间的精准计算。
愧疚负罪的强烈情绪与醉酒效果双重叠加，烧伤痕迹与越来越多的漆黑且硕大的羽毛在黎渐川的身躯上分庭抗衡，各自占领一半身体。特殊能力与奇异物品带来的负面效果逐渐严重，令他的大脑昏沉煎熬，仿佛在烈火与冰窖中被反复拉扯浸泡。
精神负担太重，他敏锐的感知也开始溃散。
当然。
宁永寿的状态似乎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他的闪现终于出现了一次停顿，飞毯掠过，将他飞快显形的身体卷起，急速冲上高空。与
此同时，周围的蓝火忽然全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又一层迅速扩散铺来的厚重白霜。
白霜层层叠叠，眨眼覆盖住胡同内的所有碎镜片。
镜片咔咔作响，一个接一个无声炸碎，化作半点镜面也无的飞粉。
宁永寿一身血污，皮肉狰狞，白骨裸露，踉跄着坐倒在飞毯上，双眼恍惚，面色青黑好似中毒。
他压着止不住的咳嗽声，少了三根指头的手掌翡翠扳指绿意通透，哆哆嗦嗦抬起，从怀里摸出一条半红半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揩去嘴角的血迹。
血迹边，是他显露出的一丝意兴阑珊的无聊笑容。
“咳、咳咳……你比大部分的猎杀者还要棘手，但……咳、但也就是这样了……”宁永寿于高处俯视着下方，嗓音虚弱嘶哑，“好了，玩也玩够了，你的深浅我也试出来了。”
“主动出来，咳咳……交出线索，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或许我还能让你选个舒服点的死法。”
无人应答。
胡同夜色诡寂，呓语萦绕，球体怪物畸形扭曲。
“咳咳咳……你似乎还存在一些侥幸心理，难道是刚才的近身战斗让你有了一种和我旗鼓相当，甚至可以将我战胜的错觉？”宁永寿笑容不变，咳嗽着开口道，“相信我，那仅仅只是错觉。”
“你是一个天生的战士，这完全没错。”
“强大的战斗本能几乎是刻在了你的基因里，让你拥有近乎完美的力量、技巧、心态、战术，和对于危险的敏锐感知……咳，你也经历过很多战斗，有血与火的洗礼。”
“如果你再多走一些副本，多拿一些魔盒，假以时日，或许真能成为一个强大而老练的魔盒玩家。注意，是成为一个魔盒玩家，而不是一个战士……咳、要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也许真能打败我，战胜我。”
“但现在，绝对不可能。”
“哈，为什么不可能呢——首先，咳、我们来说说你的特殊能力……它叫什么？”
“我猜是镜中闪现，镜面通道，镜子戏法？差不多吧，就是某个诸如此类的名字。咳咳……你应该刚获得它没多久，有二十场游戏吗？没有吧……有的话，它不会这么单薄，都没几个附加能力，你对它的使用也不会这么不够小心，这么不知节制，这么粗陋浅薄，这么……让人一看就知道，绝对算不上高端局里的资深玩家……”
“肆意地挥洒镜片，毫无顾忌地暴露隐身，这特殊能力在高端局简直被人一猜一个准。”
“我、咳咳咳……我想你以前在魔盒游戏里遭遇的敌人应该都很弱吧，弱到让你用特殊能力简单配合一下你的战斗能力，就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他们，结束战斗。”
“当然，这一点你过强的战斗能力也需要背锅。但凡你的身体再弱上一点，你对特殊能力的研究就会更重视一分。咳咳、咳所以……魔盒排行榜上的玩家仅仅只有十个，各大组织公认的资深玩家也无法超过两百。”
“特殊能力在现实世界无法使用，无法锻炼，只有进入副本打生打死，才能真正磨合，化为己用。”
“很多玩家都不能正确看待它……觉得它太弱，或自以为它足够强。”
宁永寿慢慢晃着头，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不管强还是弱，他们都认为想要废掉一个人的特殊能力非常难。不，咳、恰恰相反，这一点都不难。瞧，就像你这项特殊能力，只要镜片被遮盖或毁掉，是不是就是废了？”
“依赖某一样单一的事物建立起的东西，是很容易被摧毁的。”
胡同内，镜片炸碎的声响此起彼伏。
霜雪覆盖，将这处小小的天地瞬间变作了浅淡的银装素裹。
“再说你的这些奇异物品。”
宁永寿咳嗽声渐渐被压了下去。
他的状态似乎有所好转。
稳着涣散的目光，他微眯起眼，扫视着下方无数披上霜白的镜片：“你那把冰片一般的匕首，气息奇特，是件不俗的奇异物品，但能力好像有点鸡肋，大概是能切断一切物体，无论多么坚硬？我听说有位资深玩家有一套防护盔甲，据说能抵挡任何兵器，不管其多么锋利，你应该和他去试试身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呀……我拿到的那件叫作避难所的奇异物品，你知道吧，大概也可以算在这类‘盾’里，但对你的匕首来讲，大概是不够看的。”
“所以，你的这些奇异物品在我心中，那把匕首可排第一。”
“其次就是那根可以跨空间的小箭，要知道，即便是在魔盒游戏里，时间和空间方面的能力依然是比较罕见的。而比起空间，时间自然是更加更加地稀少，数十场游戏走下来，我几乎没有见过时间方面的特殊能力或奇异物品。”
“时间空间相关的特殊能力或奇异物品，即使有，大多数也都很弱小，仿佛是魔盒游戏有心在阻止人类去获得真正接近神明的力量。”
“哦，说正题。”
“和那根小箭并列的，是你那瓶红酒，也是有跨空间的能力，而且在实际用途上远胜那根小箭。但发动时有微光闪烁这点，可以说是个巨大的缺点了。除非冷不丁地偷袭，不然但凡是在战斗中，敌人感知扩散，戒备四周，都很容易就会注意到微光的出现。”
“另外，我估计它对精神的消耗也是非常巨大的。你的极限也就是撑起三十道微光，我约莫也是这个数。随着战斗时间的延长，能支撑的微光会越来越少，你刚才最后一次动用时，只剩下了不到十道，不是吗？”
“至于和我有缘的那只小玩具熊，承伤替死类奇异物品太过难得，哪怕是一次性的，价值也远远超出其他任何奇异物品。它不是第一第二，而是完全超脱排名之外，可遇不可求。”
虚弱之感渐渐从宁永寿的声音里褪去。
他随手丢开帕子，懒散靠坐在飞毯上，转着断指旁的扳指，淡淡道：“还有这些黑色羽毛，除了控场、扩散感知外，还能当作比较脆弱的武器操控，干扰敌人，前者算是个不错的能力，后者嘛，就算了……”
“再看那个只会在天上挂着的鸟笼，应该是防护类的奇异物品吧，对你的精神体也能提供一定的保护？我在和你争夺那个承伤替死类的小东西时就猜到了。”
“如果这里没有什么奇异物品能为你提供一些精神感知上的防护，你在被那些触手缠裹时就已经死了。能在那场争夺里轻松胜过我，且于全镇通缉中如此有恃无恐，敢和镇民怪物直接动手，你必然是有所倚仗的。”
“那股无形的精神影响，就来源于高空，就是那座鸟笼。你认为有它在，你作为游魂不会死，对吗？”
“可这里是全镇通缉，而你是被整个朋来镇通缉的游魂。”
宁永寿笑着道：“你也可以逃。但真的逃得了吗？”
“这里将会被封锁，而你一定会死在这里，三号。”
“……这是我为你预言的未来。”
黎渐川立在镜中通道内，看着原本明亮的通道口一个个熄灭破碎，逐渐减少。当所有镜片都被摧毁时，他就将无法在镜中容身，只能被迫出去。
但他也不真的是单纯的傻子，只定位了自己的镜片，实际上在对敌时只用自己的镜片穿梭，是他的惑敌之策，让人以为他只能穿梭这些镜片，而忽略其他。他还有一些后路，一些另外的选择，比如书铺老板家的镜花摆件，比如李家别庄的某个梳妆镜，比如主街公寓一扇能映出人影的窗户。
可就在宁永寿刚刚说出封锁两个字时，那些后路忽然全部暗了下来，如被切割去了另一个空间，无法感应。
如同言出法随。
他的特殊能力真的只是预言？
黎渐川强压着脑内的抽痛迷眩，不等其它镜片再继续碎裂，便挑了一个通道口，一步迈了出去。
三十道微光齐齐闪烁勾勒。
借这微光掩护，黎渐川一跃而起，于隐身状态下迅疾冲向高空，出现在宁永寿身后。
黑羽簇拥，短暂的滞空中，血瞳匕首笔直刺出。
宁永寿霍然回头，微微一笑，匕首连带着黎渐川的手掌手臂，瞬间便有白霜凝结，刺骨的冰寒带着强烈的麻痹感随之而来，令他立时僵硬。
几乎同时，宁永寿眉梢忽地一挑，略微侧头，恰好避开了突兀出现在近前的掌心箭。
“同样的偷袭招数，第三次用，就是对付傻子可都不一定管用了……”
话未落地，宁永寿指间忽地一凉，满面笑容骤然僵住。
他立即低头伸手，飞毯、毒针、无形的风与白霜瞬间疯狂涌来。
可到底晚了一步。
一根扣着翡翠扳指的手指被一片普普通通的铁片割下，坠入紧贴出现的第三十一道微光内。
不及刹那功夫，这根手指就已经带着那枚翡翠扳指在另一道微光内闪现，进入了高挂的鸟笼之中。
笼门闭合，内外空间轰然切断。
霎时，所有白霜消融不见。
黎渐川开启镜面穿梭，抓过鸟笼，又闪到驾驭飞毯迅疾追来的宁永寿的视野死角，一刀削过。
头颅抛飞，鲜血喷薄！
黎渐川以匕首和黑羽钉着飞毯落地。
宁永寿的尸身滚下，在落地的一刻便飞速复原。
同时，一枚玉佩摔出，伴随着清脆的响声，名为避难所的奇异物品在宁永寿四周展开。
“依赖某一样单一的事物建立起的东西，是很容易被摧毁的。”
看着避难所内恢复如初的宁永寿，黎渐川桀骜的眉眼铺着血色，唇角微勾道：“二十三号，这句忠告我还给你。”
宁永寿的脸色已不复从容悠闲，只余阴沉。
他冷冷望着黎渐川，肯定道：“你认识那枚扳指。”
“不，不认识。”
黎渐川诚实地摇了摇头：“我进游戏前还没来得及去查奇异物品的资料，对现实世界实验品也不怎么关注，了解绝对算不上多，只接触过那么几个研究所或实验室的藏品。”
“我怀疑它，主要是因为你太蠢。”
宁永寿眉心一跳，眼底隐有怒火难压。
黎渐川淡淡道：“为了掩饰，你有事没事就会转转它，应该还改变了它的外形，让它成为一枚翡翠扳指，与宁永寿的身份喜好相匹配。可再怎么掩饰，你心里也都清楚，它是一件强大而珍贵的奇异物品。它非常重要，你不能丢弃它，也不能让它被破坏，尤其是它面对的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匕首。”
“隐身战斗时，我就发现了你对你这只手的在乎。”
“是单纯在乎这只手，还是在乎手上的东西？一枚普通的翡翠扳指，值得你这么在乎？”
黎渐川漫不经心地扬起眉，嗤笑道：“事实证明，我赌赢了。”
“我没有把握在你还活着的时候，去和你争夺这件奇异物品的所有权，但只要让你没办法继续使用它复制来的那些特殊能力，我的胜算就高了不止一成。”
“而且，你的复活也不是毫无尽头的吧，不然你也不会冒险现身在我面前，和争夺玩具熊。”
“你对它的需求太明显了，二十三号。”
黎渐川的目光拨开混沌与迷乱的神智拉扯，锋利依旧：“你这样的人，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是喜欢谋定而后动，隐于幕后，操控他人吧？你说，你对这件奇异物品的强烈渴望，你在此时此地的出现，究竟是你自己的欲望驱使，一时冲动，还是也有一片纸人，悄悄地贴在了你的背后？”

第254章 谋杀
宁永寿眼神一凝：“纸人……什么意思？你说这是某个玩家的手段？”
黎渐川盯着他，冷厉的神色浮出讥嘲：“看来你也不是全无所觉，这样装下去可就没意思了。”
“七号的纸人buff当然很有可能令你变得冲动，煽动你的某些情绪，或者让你下意识忽略一些细节。但如果你说你是真的毫无防备，对这些纸人完全不了解，轻而易举就中招了——不好意思，这个笑话可一点都不好笑。”
“如果你对第三线的玩家不熟悉，你绝不敢直接现身来杀我。”
他的眼底蓝光时隐时现，按着身内身外无数混乱的负面影响：“我猜，你启动后手，从前线来到第三线的时间，不是今天晚餐后，而是晚餐前，而且大概率就是在那场大雾前后。你已经花时间摸清了第三线玩家的大致情况。这些纸人属于谁，你心知肚明。”
“将计就计，请君入瓮，一石二鸟……这种戏码你以为我没看过？”黎渐川冷声道。
飞毯趁着两人交谈对峙之际，已如滑不溜手的泥鳅般，从黎渐川身下窜走，逃进了避难所内，畏畏缩缩地躲在宁永寿背后。
黎渐川不在意。
他暂时没能力和宁永寿争夺这件奇异物品。
宁永寿比起黎渐川，至少身体表面上看起来已恢复了正常，复活得完好无损，但内里却好像比之前更为虚弱痛苦了。他甚至已不能站稳，只好半倚半靠着飞毯，躲在那片半透明的淡蓝色光罩内。
“将计就计，请君入瓮，一石二鸟……三号，你是在向我展示你的汉语水平？”宁永寿扯了扯唇角，“抛开别的不提，我若真是有你说得那般厉害，怎么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把自己算计进来了？”
“你不是第一次出手，我只要打探过，就会对你的实力有了解。难道我不清楚有旁人窥伺在侧的前提下，贸然对你出手有什么后果？”
“一个承伤替死类奇异物品，很珍稀，但我也不是没有。它值得我出手，但不值得我这么冲动地出手。”
这确实也是黎渐川所疑惑的。
宁永寿这样的人，再如何设局，也不该这么不留后路地把自己栽进去。
但若不是宁永寿真栽了，那要么是他真的入了别人的陷阱，要么就是他还另有后手，眼下被困的境况不过是一时迷惑人眼的手段。
宁永寿忽然兴味索然地叹了口气：“这次是我不够谨慎，太急了，低估了你，低估了第三线的玩家。我认栽。但你该不会以为你才是最终的赢家吧？”
“现在这种情况下，单凭你自己是绝对杀不死我的。就算你能杀，你又敢杀吗？费尽心机杀了我，你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还是说你要和这个耍纸人的合作，与虎谋皮？”
“当然，你还有一个选择，在这位七号到来之前，你我坐下来讲和，我们互换线索，联手来对付这只小黄雀。”
“怎么样，考虑考虑吧。”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认真诚恳：“如今我们三方是最强势、也最接近真相的，三方对峙，互不相让，要想打破平衡，总得有人做出选择。”
黎渐川不为所动：“我的选择就是杀你。”
他半点不信宁永寿这番唱念做打。
“你何苦这样油盐不进？”
宁永寿苦恼地按了按额角：“三方之中，你我都不占优，只有躲在暗处那个是真没损失。我们两个若不联合起来，难不成还真他施施然出来做这个渔翁，将我们都收拾了？还是说你还藏着什么底牌，极有自信，不管面对什么状况，都能一直赢下去？”
宁永寿眼底精光一闪，落在黎渐川身上，暗藏试探。
黎渐川披着半身黑羽与血污，面容扭曲，神色却冷凝不动，似尊石像。
片刻。
宁永寿一笑，疲惫地坐倒下来，让飞毯卷起，撑在他背后，如个喋喋不休的药贩子般，继续劝道：“你仔细想想，眼下最好的方式，是不是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先解决了躲在暗处的黄雀，再进行一场公平公正的解谜对决？”
“这总好过受制于人，对吧？”
“你要是答应，为表示结盟的诚意，我可以先给你一条涉及谜底的关键线索。”
在所有的真相就欠缺最后一条关键线索的情况下，这似乎是一个任何玩家都无法拒绝的交易。
黎渐川好像也动摇了，他沉默半晌，道：“……你用真空时间？”
宁永寿迟疑了几秒，道：“可以。但这场交易里，我要再加一个条件——你的真空时间与我共享——你我都很清楚，游戏对局进行到现在，还幸存的玩家距离真相或许都只有一步之遥，没人会轻易用出真空时间，我用了，我就失去了随时可以开启真空时间解谜的机会。”
“我不可能让自己陷入这种完全被动的情况，所以为了这场交易的公平公正，共享一下你的真空时间，不过分吧。”
完全不过分。
若宁永寿不提这个条件，傻子都能看出来他是居心叵测，别有所图，但他提了，就好似真把这交易变成了诚意十足的模样。
见黎渐川又不言语，宁永寿又道：“有真空时间作保，你还不信我？三号，警戒心过多，有时候反倒是缺点。在魔盒游戏里，最大的赢家往往都是赌徒。”
说着，他话锋一转：“还是说，你在这里同我周旋，是在拖时间，等着那位七号？你和他绝不是盟友，所以你在等什么？”
“……不得已的火中取粟，还是胸有成竹的一石二鸟？”
黎渐川仍是没有作声。
见状，宁永寿肩背一绷，好似才意识到什么般，面色陡然一沉。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鹰隼逡巡，扯出笑容，扬声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来都来了，咱们的小黄雀还不打算出来亮个相吗？”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
血污与残肢狼藉遍地的狭小胡同内，一张张大小各异、色彩形状尽皆不同的纸人从四面八方的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它们或悬浮，或站立，或晃晃悠悠，尽皆用空洞的眼珠看向胡同中央对峙的两人。
在无数纸人上方，一只狸花猫出现在墙头。
它蜷着长长的尾巴，慵懒而又漫不经心地蹲坐下来，俨然一位被诡异簇拥的无冕之王。
按照身份轮换的规则，今天的七号应当就是狸花猫。
只是让黎渐川感到诧异的是，这种情况下，七号竟然还敢真身前来，而不是如往常一样，谨慎地只派出纸人。
是即使他轮换到狸花猫身份，狸花猫也并非他真身，还是说，这与现在的全民通缉时刻有关，他和宁永寿都不得不真身现出？
“两位都在等我，这可实在令我一个小小玩家受宠若惊。”尖细的声音响起，一个惨白的纸人从狸花猫的背后立起来，“别紧张，都别紧张，亲爱的们，我需要再强调一遍，我真的是一个友善可亲、乐于助人的好玩家。”
“话说，我来得好像不是时候……两位在做交易？加我一个怎么样？”
纸人嘻嘻笑着：“两位放心，其他游魂都已经死在了这场全镇通缉里，蓬莱观的那个盗版冯天德也已经被我想法子间接干掉了。不出意外，整局游戏只剩下了我们三个。我知道我们都是可爱善良的好玩家，所以，结成盟友，友好互助，团结一致，共同携手破解谜题，应该就是我们一致的选择。”
“合作共赢嘛，两位觉得呢？”
它又看向黎渐川：“三号，你该相信我的。我们已经进行过一场交易了，连真空时间都没有用，但结果是双方都很满意。伙计，你至少得给我打五星好评，顺便将我推荐给二十三号才行。我可是个很有信誉的人。”
黎渐川无语地闭了闭眼。
总感觉和七号这类脑子不太正常的人交流多了，他的精神状态也会变得非常堪忧。
宁永寿道：“这么说你不是等我和三号两败俱伤，然后来坐收渔利的？”
小纸人委屈叫道：“当然不是！二十三号，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哪怕在船上你差点抓住我的本体，杀了我，我也不会用这些阴损的手段，魔盒游戏里再没有像我这样光明磊落、以德报怨的人了！”
提及两人恩怨，宁永寿也面不改色，只温文一笑：“抱歉，谨慎起见，我自然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了，何况你我之间还有生死之仇。不过现在把话说开了，就好了。”
“而且您看，这不巧了嘛，我也是个友好善良的好玩家。我厌烦打打杀杀，能合作共赢自然是最好的。只是就算是你我愿意放下仇怨，结盟合作，三号想要杀我的决心却实在很难磨灭呀。况且，三人合作还有一个最大的矛盾，那便是魔盒只有一个，共同解谜后又如何分配呢？”
狸花猫笑着眯起眼，小纸人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我的魔盒归我，你们的命归你们。”
“哎哎哎，先别急着拒绝，想清楚，一定要想清楚。不合作的话，我就只能杀了你们，再从你们身上挑挑我需要的线索了。能捡一条命，这还不算合作共赢吗？人可不能太贪心呐。”
宁永寿将笑容缓缓收起，神色阴鸷地看着狸花猫：“你打得破避难所？”
“为什么要打破？”
狸花猫歪了歪头：“我只需要杀了你就行，不需要打破避难所。二十三号，你猜你之前下船时进行的清理彻底不彻底，你身上是不是还留有我的纸人？”
黎渐川抓紧时间恢复着自身的伤势和状态，同时也在暗中检查他这具游魂身体，看是否有纸人悄无声息地侵入了进来。最终结果是并没有什么发现，这不令人意外，游魂的特征很可能并不适合纸人附身。
他观察着宁永寿和狸花猫的对峙，却见宁永寿忽然看向他：“看到他的态度了吗，三号？你不应该再继续犹豫了。”
黎渐川皱了皱眉。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这两名玩家，最后落在了狸花猫身上：“七号，这就是他为你我预言的结局。如果不想认命，就联手杀了他，之后解谜与谋夺魔盒，各凭本事。”
小纸人兴奋地大笑起来：“就等你这句话呢，我的好朋友！我还以为你已经愚蠢得被他骗住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可一点都不介意多冒一点风险，尝试一下有趣的一石二鸟。”
“很幸运，也很可惜，你还没蠢到那个份儿上……”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知道谁是鹬与蚌，谁又是真正的渔翁？
话音未落，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微光狂闪，黑羽如大雪飘摇，纸人蜂拥而起，发出嘶鸣怪笑。
避难所淡蓝色的光罩内忽然现出一圈手拉着手的透明纸人。
它们确实隐藏在宁永寿身上，没有被清除，但却并不如七号所言，拥有强大的攻击力，可以将宁永寿击杀。
为了足够好的隐蔽性，势必要丧失一些其他能力。但它们的出现并非全无用处。
它们紧贴在避难所内侧，齐齐散发出淡淡的黑气。
黑气眨眼充斥整个避难所内。
很快，仿若有无形的手由内向外敲击，咔咔脆响传出，避难所瞬间便真如一只倒扣的玻璃碗般，迸出道道裂纹，继而轰然碎裂。
避难所被毁，面对两名玩家的联手攻击，宁永寿却似乎并不慌张。
他半点不把四周针砭肌骨的无数杀机放在眼里，也不再摆出那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样子，只早有预料般微微一笑，反手拉过背后卷起的飞毯，手腕一抖，将其展开。
“还真是不能小瞧你们，本来我是不打算动用这件奇异物品的，但可惜，你们都太聪明了。只是再多的聪明，也仍是强不过命运呀。三号，你猜对了，这就是我为你们预言的结局，好好享受吧……”
宁永寿悠然笑道。
飞毯浮空，不知何时，其原本一片空白的内里竟出现了一副画作。
画作无比写实，纤毫毕现，以宁永寿为中心，将整条幽深的胡同全部描绘了出来，包括袭来的纸人，飘飞的黑羽，墙头的狸花猫，和身影即将消失在碎镜片里的游魂。
这真实得好似不是画作，而是把四周的一切切实地拓了进来。
画作完整展开的刹那，一阵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所有的声音立时消失，所有的物体顷刻凝固不动。
是时间——
时间被静止了！
奇异物品，“时之魔毯”！
能力一，展开魔毯，漂浮飞行。
能力二，收拢魔毯，献祭自身部分精神体与真实世界寿命，令魔毯自动作画，绘制自身精神感知范围内的一切事物。作画时间二十分钟，不允许被打断。画作完成，除魔毯主人外，画作涵盖范围内的一切都将进入时间静止状态。静止时间，十秒。
十秒能做些什么？
喝下一口水，伸出一个懒腰，亦或是一次生死胜败的位置颠倒？
在时间成功静止的这一刻，宁永寿脸上的笑意褪尽，只余阴冷。
他身躯一软，融成了一道漆黑的影子。影子一分为二，一个驾驭飞毯杀向狸花猫，一个蔓延去碎镜片，绞杀游魂。
他毫不浪费，要利用这十秒，奠定自己最终的胜利。
然而，下一秒，就在他马上就要捕获这两只只能坐以待毙的猎物，将要将其击杀时，两种不一样的剧痛却在几乎同一时间袭击了他。
一种来自无数透明的密密麻麻的金属丝线，吹毛断发。
它们被纸人们拉扯连接着，在狸花猫四周形成了一道牢不可破的无形防线，影子冲来，只一瞬间，就被切割成了丝片。
另一种则是一类毒，无色无味。
它不知何时被泼洒在一些碎镜片附近，也沾了一些在黑羽上，或许空气里也充斥了部分。如果没有提前从某位博士手里拿到解药针剂，并注射它，那唯一的下场就只有在痛苦中痉挛麻木，永久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想要覆上镜片的影子惨叫着，飞快显出人类的躯体来。
宁永寿浑身抽搐，栽倒在地，最后连声音都失去，如同被强力麻醉般。
十秒时间到，飞毯落地。
黎渐川从镜片内走出来，讶异地看向倒在面前的宁永寿，然后毫不迟疑，一刀割下了他的脑袋。
他不知道宁永寿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速度简直比瞬移还快，但战斗本能让他第一时间选择了先杀再说。
他不认为宁永寿的替死复活是无穷无尽的，更何况，七号选择这时候出现，应该是没有放宁永寿一马的打算的。他必然对宁永寿的后手有所防备，也对他的复活手段有所了解。
果然，狸花猫看着墙头被金属线削了片，由影子化为人体的宁永寿，虽有疑惑，但还是操纵纸人抛出了三个银色手机：“他的承伤替死类奇异物品。”
黎渐川看过来。
这东西他实在眼熟。
“这套银色手机原本有九支，也就意味着九次复活机会，每次复活都要消耗一部分生命力，并给自己增添许多病症，如果将其中某一支送给某个人，那在自己死亡复活时，持有手机的人会随着那支手机一起消失。”
小纸人趴在狸花猫头顶，道：“在九次机会用完之前，它的主人绝不会死。而当九次机会用完，这件奇异物品就会从主人手里消失，没有知道它去了哪儿。直到九个月后，它才会再次出现，并且是随机出现在全球任意一个地方。”
“这地方可能是商场，可能是手机维修店，也可能是某个人的家里，总之，没有什么规律，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它出现的地方一定会是有手机的地方。”
“它之前被封在墨西哥一家私人研究所内，研究所失窃，它就也丢了。没人知道它落到了谁手里，只有我，神通广大，摸到了一点小线索。只是我也有点没想到，那个人这么大方这么愚蠢，竟然还会把这样强力的奇异物品拱手送人。”
黎渐川扫了狸花猫一眼：“他为什么还不复活？”
小纸人道：“我在上面贴了纸人，但只能压制一小会儿。你最好快点毁掉它们。”
黎渐川道：“你要我动手？”
小纸人笑嘻嘻：“你动手，击杀喊话跳你的名字，奇异物品和魔盒也都归你，这还不满意？别担心，这可不是什么圈套，我们是朋友嘛，我怎么可能给朋友设陷呢？我只是胆小，不敢杀人呀。”
如果不是身体状况不佳，黎渐川简直想翻个白眼。
他嗤道：“我看你是知道二十三号现实世界的身份，忌惮他身份背后的某个人、某些势力吧？”
小纸人半点没被激到，反而无赖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他就在这儿，你不杀，我可就不管了。刚才应该是他的某件奇异物品吧，类似偷取时间，时间静止什么的？再来一次我可就受不了喽。”
被人当刀使的滋味自然不好，但只是一点情绪而已，影响不了黎渐川的判断。
他很清楚，不论七号做出什么选择，他都必定要杀二十三号。两人已经结仇，留下二十三号这样的敌人，绝对是后患无穷。
黎渐川取出一瓶腐蚀性极强的药剂，用黑羽抓着，附着上了层层黑气，送到银色手机上方，开瓶倒下。
三支银色手机渐渐融化成一滩诡异银水。
银水蒸发，消散于无。
“King killed Prophet！”
击杀喊话响起，大约迟了两三秒。
黎渐川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道击杀喊话好像有点怪怪的，比起之前还要更加冰冷机械。
“宁永寿的特殊能力到底是什么？”黎渐川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狸花猫抖了抖耳朵，倒也没避而不答，只是懒懒道：“你有猜测，我也只是有猜测，真正的、确切的肯定是已经无法得知了，只能大致知道是和预言、引导命运、安排未来、加诸设定之类的有关。”
“魔盒游戏赋予每个玩家的特殊能力都不相同，玩家经过一场场游戏，也会为这项特殊能力加加减减许多东西。要是单凭交战就能把特殊能力猜出来，那也只能是面对新人玩家，或者刚刚更换了特殊能力的老玩家，他们还没来得及妆点他们的特殊能力。”
这个回答和黎渐川预想的差不多。
对于宁永寿的特殊能力，他也仅是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关键在于，他始终相信没有玩家能真正预言未来。所有被安排好的未来，都重在一个安排，只要能够冲破安排，就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宁永寿已死，奇异物品散落。
黑羽和纸人们已经默契地开始瓜分起来。
黎渐川拿到了包括翡翠扳指在内的三样奇异物品，狸花猫则收起了包括飞毯在内的其他东西。
两人目前的状态和实力明显都是七号占上风，黎渐川相当能屈能伸，对这分配毫无意见。
此外，经过与宁永寿这一战，黎渐川也意识到，奇异物品这种东西也并非是越多越好。
当然，如果七号真想要出手的话，他也有自信，自己不见得就是被杀的那一个。
狸花猫似乎看穿了黎渐川的一些想法，小纸人忽然大大地咧开嘴，尖尖笑道：“大部分奇异物品就这么分给了我，你却好像真的是一点不甘心都没有……哎，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这样吧，我给你一些小小的提醒。我这样的老实人是不会占你的便宜的。”
它晃了晃脑袋：“第一个小提醒，要更多地看重你的特殊能力，少关心一点那些奇异物品。我只听说过有封禁奇异物品的副本，没听说过有封禁特殊能力的副本，你懂吧。”
“第二个小提醒，随身携带的奇异物品数量最好控制在五个或五个以内。”
小纸人啧了声：“奇异物品这东西，既包括现实世界的实验品，也就是我们能拿到魔盒里，在游戏里用用，在现实里躲远点的这些，也包括魔盒游戏里的某些怪异，也就是那些真正有生命意识的，我们半点碰不得的。前者呢，本来就不多，甚至可以称得上稀少，许多大佬玩家都不一定有多少。你信不信，就算是魔盒排行榜第一的Ghost，手里都没有超过三十个奇异物品……”
黎渐川一边警惕四周，一边撩起眼皮扫了眼狸花猫。
不信，他还真不信。
“而且奇异物品用得多了，也有两点坏处。”
狸花猫没有意识到魔盒排行榜第一的家属就在眼前，继续说着：“一是容易产生依赖，还妄自尊大，觉得自己有这么多奇异物品，简直厉害得没边儿。你以后多走几个副本就知道了，奇异物品可不是万能的。它们在低端局是完全禁用的，高端局有的副本也禁用。要是它们真的无往不利，那我们这些玩家和世界上那些组织为什么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去进行基因改造和机械仿生研究？”
“外物终究是外物。”
“第二个坏处，你现在也应该意识到了。奇异物品的负面效果是会叠加的，对精神体的消耗也是非常巨大的，拥有的越多，消耗越大，也就越接近疯狂。当数量达到一定的程度，不使用，仅仅只是携带在魔盒里，都是一种很大的负担。”
“所以很多老玩家都会严格地控制自己奇异物品的数量，同一类型的不会都留下，也尽量避免会叠加的负面。老玩家里有一件两件的，算穷的，维持在五件左右，属于正常。超过五件，又在十件之内的，已经是魔盒排行榜以下相当强大的玩家。至于十件以上嘛，要么是神仙，要么是疯子。”
这两个算得上是相当诚恳的提醒，倒是让黎渐川对七号有点刮目相看。
这些老油条，都有点让人摸不透。
“行了，时候不早了，就不在这儿耗着了。”狸花猫懒洋洋站起身，抻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不管是你还是我，距离谜底都只剩一步之遥，既然我没把握杀你，你也没把握杀我，那就拼脑子吧。”
“不跟你废话，找线索去喽。”
“对了，最后一个小提醒，冯天德我没杀，是我骗你们的，哈哈哈哈！”
小纸人嬉皮笑脸地使劲挥手。
狸花猫转身，带着它的纸人大军沿墙头向前奔跑，只一错眼，便消失不见。
黎渐川紧绷的神经终于微微一松。
他也没有继续停留在胡同内，没有纸人和宁永寿的控场帮忙阻挡，四周有更多的球体怪物涌了过来。
他不打算和它们硬碰硬，只利用镜面穿梭离开，于镇上某个偏僻之地偷袭了一只球体怪物，取了一管黏液。
这次他早有防备，在液体异变之前就将其关进了鸟笼里，果然顺利地阻止了异变。
带着这一管液体，黎渐川不顾伤势，再次镜面穿梭，轻车熟路地潜进了丁家老宅内，四姨太的秘密实验室。
路上，黎渐川从某个镜片的画面里看到了十二号那只蜘蛛的尸体，看来她到底还是死在了全镇通缉里。
她勉强算是他的战友吧。
黎渐川想了想，走出那块碎镜片，将一朵路边采来的小白花放到了那具蜘蛛尸体旁。
次日七月十五，细雨蒙蒙。
特殊场全镇通缉结束，蓬莱观开坛做法，朋来镇派人领戒。
黎渐川也冒着雨气，走出恢复安宁的朋来镇，登上了小定山。
一切谜团，便将在今日解开。

第255章 谋杀
黎渐川到小定山山脚下的时候，那里已经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属于李二太爷。
今年中元节本该来领戒的是李家李新棠，但他已死在了昨日，李家找不到人，着急忙慌的，也就只能请出这么一位年迈老人来顶包了。
除车夫外，马车内外已无人了。
黎渐川从旁掠过，因没了全镇通缉的显形效果，便真如魂魄一样透明不可见，没有人影，只带去了一丝森冷寒意，令正在拴马的车夫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左右望了望，颇有些疑神疑鬼的惊悸。
这样的日子，朋来镇又那样多的神鬼传说，常人总是难免多疑畏惧。
没错。
天亮时分，特殊场全镇通缉结束后，整个朋来镇的异象都尽数消失了，所有疯狂蠕动进攻的球体怪物也都缩回了各自的屋子，重新变回了“常人”。他们好像完全不记得前一晚的狂乱。
镇内没有留下一丝异样的血污，死在全镇通缉里的镇民怪物，也都被默认为不知何时离家远去的人。
黎渐川知道，这里有一种力量在掌控着整个副本，修补漏洞，掰正扭曲——眼下这些只是一点小小的表现，更深层次的，只有从三条时间线的相互影响和玩家游戏时间之外的空白时间段的变化，才能窥见一些——他如今已经确信，这不仅仅是魔盒游戏本身的力量，而是与那位神秘的孙朋来脱不开关系。
毕竟，这局副本的很多变化之间都有明显的矛盾之处。
有些变化很符合魔盒游戏的目的，也比较遵从游戏的底层原则和逻辑。
有些则好像恰恰相反。
只要厘清这一点矛盾的根源，黎渐川那块名为真相的拼图，就能真正完整起来。
而能够解开他最后这点迷惑的，不出意外，就在这次领戒。
这场将蓬莱观和朋来镇看似松散实则紧密联系起来的法事，好像一直都不显山不露水地藏在暗处。
所有人似乎都知道它的存在，但所有人似乎又都对它并不了解。它蒙盖着层层迷雾，让人难窥究竟，仔细看来，才发现它居然才是那根将所有碎珠串连起来的丝线。
因为这线极细，所以之前没有玩家特别重视它。而现在，不会再有玩家忽略它。
黎渐川抵达蓬莱观的时候，脚下的青石山路已被细雨彻底洇湿，两侧林叶滴下一串又一串郁郁的绿，令整座山林都分外鲜碧。
山林深处，蓬莱观依旧如上次见到般，静默无声地屹立在那里。
只是比起上次，眼下的蓬莱观大门敞开，里里外外都挂满了黄幡，明显是一副将要开坛做法的模样。而黎渐川，身边也不再有宁准陪同，只独身一人，一路上山。
想到宁准，黎渐川便又抬头看了眼。
他记得当时宁准就是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就匆匆离开了。那是小定山更深处，也是大雾笼罩时，疗养院虚影浮现的地方。
他是察觉了什么异样，还是感知到了故友孙朋来的存在？
黎渐川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惑人的桃花眼，眼底下意识就飘起了笑意。
“两位施主，午时将至，领戒法事就要开始了，切莫再要停留于此。”
正值黎渐川出神思索时，一道熟悉的童声传来。
随这声音，有三道人影从蓬莱观的大门内迈出来。
其中两人眼熟，一是蓬莱观遇到过的小道童，一是深受李二太爷信重的老管家，还有一人小厮打扮，约莫也是李家人。
小道童在劝这两仆离开。
可两仆却不愿离开，老管家道：“仙童，不是我等为难观中，而是往年皆没有这个规矩，都能允家里人在观外等候，不是非得下山去。而且你也瞧见了，我李家出了意外，这次领戒来的不是年轻一辈，而是我家老爷。我家老爷已是这般大的年纪了，倘若有个好歹，我们是真没法交代。”
“就当真不能如往年一般，就让我们候在这林子里，等待法事结束？”
小道童也为难，但还是摇头道：“不瞒两位施主，这是观主的意思，今年领戒法事不关观门，亦不能留外人在小定山上停留。”
老管家愁苦哀叹，却也没有别的主意。
冯大师既发了话，那就是改不了了，他便也只能领着小厮下山去。
果然，冯天德不仅没死，还明显有倚仗有秘密。大摇大摆办领戒，也并不怕别的玩家来杀他。这人看着轻狂疯癫，但其实不然。
目送那两仆下山行远，黎渐川没有立刻踏进蓬莱观内，而是寻了一棵参天古树一跃而上，俯瞰整座蓬莱观，观察其内的情况。
观内阴阳太极模样的小广场上，已布好了道场。
道场正中央列出了一座法坛，被广场四角那些镶嵌着怪异眼球的石像拱卫着，升起血红色的炉烟。法坛上一片空荡，除了一座香炉，没有任何供奉或做法之物。
法坛前一左一右立了两名道童，底下李二太爷跪坐在蒲团上，背对着大门一动不动，不只是吃了那所谓的药丸睡过去了，还是仍清醒着。
这分明是场寻不到规矩的、不伦不类的道家法事，不见庄严浩荡，反倒有种奇诡气氛。
观内又如此寂静地又过了一阵，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殿后，冯天德一身黄色法衣绕了出来。
他的模样似有些奇怪。
脸上垂盖着一道朱砂写就的黄符，遮掩着他的五官，令人看不真切。而行走之间又有种说不清的虫类的扭曲感，好像他走来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虫。他手上还捧着一个被黄巾盖住的物件，黎渐川猜侧，那大概率是领戒需要用到的唯一一件东西，李新棠的爹曾亲眼见过的活人脑。
冯天德一路快步行来，径直将那物件放到法坛上，然后伸出两手，一手一个，直接将两名小道童拖到面前，用力掐死。
这一举动太突然，黎渐川没想到，两名小道童也猝不及防。二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叫，便没了气息，软倒在地。
“别怪你家观主心狠，谁让这法事的一切都有定数，若多了你们两个，旁的就要少两个了。那可是你们观主的客人，可不能少了。”冯天德怜悯地喃喃说着，又一扬拂尘，将黄巾掀开，朗声喊道，“午时已至，开坛领戒——！”
这喊声遥遥传出，如晨钟扩散，几乎覆盖整座小定山。
黄巾落下，一颗犹在跳动的人脑现于法坛之上。
人脑甫一出现，广场四角的怪异雕像便震颤抖动起来，其上锁链与黄符全部齐齐掉下，昨夜全镇通缉时听过的那种混乱呓语再度出现，飘荡于整个蓬莱观上空。
这呓语不同于昨夜的攻击性，而是似乎对游魂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黎渐川头脑发昏，只觉浑身轻飘飘的，控制不住地从树上飘下，如一只飞蛾似的扑进蓬莱观里，扑向那颗人脑。
他心中警铃大作。
漆黑鸟笼飞出，笼罩在他头顶，却也只是让他飘去的速度暂缓了一下。
黎渐川无法，只能打开笼门，操纵鸟笼将自己抓了进去。等到笼门闭合，那股奇异的吸引力便好似被一把刀突然切断般，瞬间消失了。
黎渐川恢复神智，立刻抬眼看去。
果然，李二太爷身上也有一道魂体浮出，似是想要飘走，奔向法坛的人脑。
但李二太爷体内却好似有一根钩子，牢牢勾着这道魂体，令他昏昏然闭着眼左摇右摆，却怎么也逃脱不走。
黎渐川见状，想过是否取出第二日时李二太爷给李新棠的领戒药丸吃下去，但最终还是按捺住了这心思，暂时没有行动。
他对这领戒有几分猜测，还需要证实。
四周，狸花猫也不知何时趴在了道观的墙上，其内一道女性魂体飘出，被无数纸人死死裹缠住，滞留在半空，不断挣扎。很快，女性魂体操纵魔盒放出一根形似普通麻绳的勾索，直接套住自己脖颈，将自己吊在了空中，方才止住这股吸引力。
观内法坛前，冯天德正微仰起头，瞧着两个浮出水面的魂体，唇角恶意地勾了起来。
很显然，他对这情景早有预料，这一手也正是针对来旁观领戒的玩家，借刀杀人。
“贫道这场小小的法事，竟能引来这般多的关注，真是惭愧，惭愧。”冯天德道，“两位昨夜搞出多少热闹，又搅出多少风云，强大得很，怎么现下却都畏缩起来了，若非贫道相请，连面都不敢露？”
“你瞧，在空中吊着多难受，快下来吧，快下来陪贫道一起领戒。可怜贫道观中两名小道童，全是为两位而死，两位却还这般不领情，藏头露尾，推三阻四的，实在不该呀。”
他戏精似的晃着拂尘，兴致勃勃地说着。
七号吊死鬼似的吊在空中，虽没被吸到人脑上去，却仍受呓语影响，昏沉半闭着眼，闻言也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黎渐川开口道：“四号，你不是真正的冯天德，做不了领戒法事。”
冯天德略有夸张的肢体动作一停，笑道：“三号，这种时候你还想套我的话？你明明已经猜到了，重要的是这场法事做的地点，做的方式，而不是主持这场法事的人。”
“可惜，你猜到得太晚了。你们都晚了。”
他道：“我知道你们都已经做好了解谜的准备，还差一点关键，对吧？这点关键就在这场领戒里。所以无论你们找到了多少线索，去杀了多少玩家，我都不羡慕，也不着急。最后兜兜转转，你们都是要来这里的，都是要来找我的。”
“但我这个人呐，只喜欢看有趣的事。”
“你想，要是你们千辛万苦地找到了最后串连一切的那根线，在即将获取那根线、在距离谜底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我点了把火，把这根线烧了，你们会怎么样？”
“哈哈哈……光是想想你们的表情，我就觉得有趣极了，有趣极了！”
冯天德真心实意地开怀大笑起来。
黎渐川扫了眼他身后那颗人脑，道：“你就真的不想解谜，不想拿魔盒？”
冯天德道：“我当然想。如果你们足够慷慨大方，愿意用你们的所有线索来换取我不毁掉这根线的承诺，那我也不介意来做一桩双赢的好买卖。但你们都太小气了。昨天二十三号那么真诚地和你们交易，都被你们干掉了，我很难相信你们。”
黎渐川听完这话，沉思片刻，忽地挑眉一笑：“看来你死守着蓬莱观，线索也是真的有限。”
话音未落，他直接打开了笼门，放任自己被人脑陡然吸去。
在将要扑上人脑之际，魔盒开启，黎渐川一手往嘴里倒入药丸，双脚落地扎根，不再飘动的同时，一手取出一柄匕首，朝李二太爷脑袋上一刺。
一道血线霎时飞出，恰好飙到了法坛上那人脑之上。
这一切说时迟那时快，冯天德措手不及，想要阻止却完全来不及，只见人脑落血，瞬间便跳动加速，好似当即从沉睡中醒来了一般。
他头顶，吊挂着的七号也早就无声地睁开了眼，她可以阻止黎渐川，但她没有。
“你疯了！”
冯天德面上黄符倏然化作飞灰，露出他好似爬虫蠕动的脸，狰狞无比。
他要去夺那颗人脑，人脑却变作透明，继而消失不见了。
随着人脑的消失，整个小定山连同朋来镇，都仿佛地震一般，轰然震荡起来。
细雨停止，天空乌云倒卷。星辰如雨纷纷陨落，日月并肩出现，山石低低哀泣，树木弯腰伏倒。蓬莱观化作齑粉坍缩，山下所有房屋街道好似活了过来，缓缓蠕动起来。
大雾再次弥漫，遮盖一切。
“咚！”
“咚——！”
巨响自大地深处传来，如天雷砸碎耳膜。
在这仿佛天塌地陷、末日降临一般的场景中，黎渐川看到前方的迷雾中缓缓走来了一道身影。
他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
“真空时间。”
黎渐川冷静无比地吐出了四个字。

第256章 谋杀
黑白世界降临。
所有声音被抽干，所有色彩都退走。
时空凝固在了这一刻，将周遭的一切都变作了一幅静默单薄的素描画。
炉烟维持着蜿蜒盘旋的姿态，飞溅的血液静止在半空，纸人与黑羽，吊起的七号，扑在法坛前的冯天德，迷蒙昏睡的李二太爷与其魂魄，还有被钉在原地的黎渐川——无论静物，还是活物——他们都成为了这幅画的一部分，不再自由。
唯独有一个存在是例外。
破雾而来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简单的T恤短裤，趿拉着拖鞋，好像刚睡醒一样，半闭着眼，有些浑噩地迈着步子，硬生生闯进这幅安静的画内，成为其中唯一的动态。
他周身好似有两种力量在进行着一场残酷的拉锯对抗。
这导致一些扭曲的空间波动断断续续地出现着，像是马赛克，又像是坏掉的电视机上蹦出的雪花。
“监视者孙朋来违背真空时间规则，试图保有绝对自由……第一次警告，请迅速停止该行为！”
机械女声在这片时空内突然响起。
这警告似乎是把年轻人恍惚的神思拉回来了一些，他停下了脚步，有些迟钝地抬起眼，慢慢笑了下：“别这么小气。睡得太久，突然被叫醒，正常人都难免糊涂，更何况我这种连脑子都没有了的不正常人呢？”
警告依旧响起：“第二次警告，请迅速停止该行为！”
年轻人无奈：“好了，我就站在这儿，不动了还不行吗？”
“从你和我签订契约的那天起，这个副本就不是你的私有物了。我们就像是合租室友一样，我原谅你偶尔的冒犯，你也该容忍我一两次小小的逾越，你觉得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知道真空时间是你绝对占有的地盘，我保证，我没有侵略它的打算。”
“我只是想看看这场游戏对局的结局。”
这番好像隐藏了许多秘密的话奏效了。
第三次警告未出现。
魔盒游戏偃旗息鼓，默许了孙朋来暂时存在于这片黑白区域内。
了解了这场短暂而又奇怪的谈判，孙朋来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他转过头，昏沉的目光一一扫过不远处凝固静止的玩家们，最后理所当然地落在了黎渐川身上。
黎渐川神色不动。
冯天德和七号都眯起了眼，没人贸然开口。
四周静了一阵。
孙朋来突然道：“我听说，你在吃宁哥的软饭？”
黎渐川：“……”
这个问题来得实在太过猝不及防，黎渐川一下子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和语言来回应。
自家老婆喂的，那能叫软饭吗？
那叫爱心午餐！
黎渐川自认是个从不要脸的货色，但这种反驳却还是有点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口。
而且这句话的重点明显并不在软不软饭。
黎渐川从这句话里，判断出了两件事。
一是他在大雾中看到的，曾和孙朋来有过交谈或交易的人，八成就是自己，双方大概率是熟人，且是友非敌。二是孙朋来还没有见过出现在这局游戏的宁准，可能是宁准没有关于他的记忆，所以没有去找他，也可能是孙朋来避而不见。
孙朋来应该也没想从黎渐川口中得到什么回答。
他打量着黎渐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说起来，这次你混得好像确实不怎么样。”
“走过的副本少，魔盒没几个，能力不强，脑域开发程度也不够高，按理说，你现在还相当弱小，来这里，是来早了。但你在变，其他的一切也不是原地踏步。他们也在针对性地进行着调整、改变，进步的速度简直吓人，和上次完全没办法相比，从这一点上来看，你又来晚了。”
“但世界上也许就是没有万事俱备的十全十美。”
“上次你那么强大，准备得那么充分，可最后的结局却只像个笑话。这次你至少是走在正确、好吧，是目前还算正确的那条道路上，但实际上的结果，没有人可以预料到……”
孙朋来神色茫茫然地说着，仿佛是沉入了自己的世界。
这里还有其他玩家，黎渐川不等孙朋来说出更多的隐秘，适时出声打断他：“我想看看你的大脑，你真正的大脑。”
孙朋来略有些散乱的视线重新聚焦，望向黎渐川。
“我破了挖脑魔案，也成功参与了领戒法事，将你唤醒。我想，我的这点要求应该可以被实现。”黎渐川道。
孙朋来笑了笑：“当然。事实上，想要获取我的帮助，或者说，想从我这里拿到最后的线索，最根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赢得我的好感，哪怕只有一点。”
“我们早就是熟人，我也很感激你。你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唤醒我，我依然会选择为你提供一些帮助。但这很有限，而且如果你不提，我也是不会主动提供的。”
“因为在你这个作弊玩家之外，你们这一局真正获得我的好感比较多的，其实是这位新鲜的冯大师。”
他看向冯天德，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你只是三分猜测七分赌，冯大师却是真正了解这条隐藏规则的——它就藏在蓬莱观中。”
黎渐川道：“冯天德直到最后关头都死守蓬莱观，七号看出古怪却并不杀他，单凭这两点，就足够我怀疑他，把三分猜测变成七分，赌一赌完全值得。等到你出现，这所有猜与赌，也就都变成了十分的确定。”
孙朋来想了想，认同了这个说法：“你们玩家总是好赌的。”
眼见话题来到了自己身上，冯天德再不装聋作哑，直接开口道：“灵尊，既然你认可我满足了隐藏条件，那是否意味着我也可以寻求你的一点帮助？三号是例外，我才是真正的规则允许，你可以向他提供帮助，我不在意，但我也需求同等的待遇。”
“这局副本属于你，但也同样属于魔盒游戏。是游戏，就永远需要遵守游戏规则。”
孙朋来道：“你想要什么？”
冯天德咧嘴一笑。
他的面皮下，无数线虫疯狂蠕动，钻来钻去，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有些令人作呕。当这快意而癫狂的笑容出现时，这恶感便更重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我在某一局游戏里，遇到了一个非常心仪的怪异。我知道游戏内的怪异虽然也属于奇异物品的范畴，但却不能被利用，也不能被魔盒收纳。”
他同孙朋来对视着，轻声道：“可它是那么强大，那么完美，如果我能拥有它，成为它的主人，我将无惧任何困难。而它也答应了我，愿意被我使用。”
“没有任何一个玩家可以拒绝这样的诱惑！”
“我拼命寻找各种办法，想要把它纳入魔盒内，想要成功拥有它。我简直疯了一样，为了它去屠杀魔盒怪物，去挑衅监视者，甚至去质问游戏本身。终于，在那局游戏里结束前，我找到了一个法子，用魔盒将它成功收纳。”
冯天德的目光箭一样钉向黎渐川和七号，疯狂而又清醒：“哈，非常难以置信对不对？你们是玩家，你们很清楚这个举动有多么令人不可思议，这是在挑战魔盒游戏的规则！”
“我做到了，但也付出了我永远永远都无法承受的代价。”
一直安静的七号突然开口道：“你被它污染了。”
冯天德颤动的眼珠一凝。
“绝大部分玩家只知道怪异是奇异物品中不能被收纳、不能被利用的那一类，却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不能被收纳、被利用。”七号的嗓音是女性中偏沉郁沙哑的类型，“如果你接触过足够多的怪异，就会发现这个答案非常简单，那就是它们拥有自己‘生命意识’。”
“它们是生命，不是物品。”
“生命与生命之间永远无法真正和谐共存。一个生命的生存、成长、进化，都需要挤占其他生命的生存空间。”
“玩家没有足够强大的精神感知去将怪异这种生命驯化为物品，反而很容易被怪异蛊惑，污染，丢失自己的生存空间。”
七号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冯天德，嗤笑道：“你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自命不凡的蠢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遇到的那个怪异就是现在你体内的那个东西吧。”
“它进入了你的魔盒，也污染你的精神体。你返回现实世界，就一切安然无恙，但只要你进入游戏，它就会开始侵蚀你，逼疯你，直至杀死你。”
“最开始，你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些。我想，你应该是带着它连续不断地进了好些副本吧。等到你意识到它的恐怖时，你已经停不下来了。”
冯天德扯起嘴角：“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是半个疯子了。我的精神体被污染了太多，损失了太多，就算回到现实世界，再也不进魔盒游戏，我也不可能好好活下去了……我已经成了一个虚弱多病，时日无多，偶而还会精神失常的废物。”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进入魔盒游戏，拿更多的魔盒，变得更强，去找解决它的办法。”
“我从满怀信心，到失望，绝望……我的思维已经紊乱，完全没办法再认真寻找线索，成功解谜。我知道，我失败了，我败给了它，败给了自己的欲望，自己的愚蠢……我快要死了。”
他仰起头：“没错！就是在这个副本，就是在现在，我知道，我快要死了！我都要死了，你们、你们！你们凭什么还能好好活着，好好去解谜，去拿魔盒，去继续接下来的人生？”
“不好，那样不好……”
冯天德幅度微小地摇头。
他带着昭然的恶意与怨恨看向黎渐川：“三号，你真的是我遇到的最让我恶心难受的玩家了。在你闯进蓬莱观抢线索时，我就已经对你非常重视了，但没想到，这样的重视程度竟然还远远不够……你比我想象中更加、更加棘手！如果没有你搅局，这时候我早就已经欣赏到你们与真相擦肩而过的痛苦与绝望了。”
“等我欣赏够了，腻了，我就唤醒灵尊，让他杀了你们。让你们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剁成肉酱，或者融化成烂泥，再或者变成牲口，被解剖，被炙烤……我想，在我生命的尽头，能欣赏到这样的风景，也就死而无憾了。”
“所以你真的很可恶呀。”
他悲伤地叹气：“我的陪葬节目被你搞砸了。所以现在，我没有其他办法了，只有最后一个卑微的、可怜的请求。”
黎渐川冰冷地同冯天德对视着。
他已经猜到了冯天德的打算。
果然，下一秒，冯天德转过头去，哀戚地朝孙朋来道：“灵尊，我知道你应该是不会答应帮我杀了他们了，那么，我的请求就只有一个——请你答应三号的请求，把你真正的大脑展示出来，展示给这里在场的所有玩家，而不仅仅是给三号！”
他大笑起来：“所有走到这里的玩家，都值得一个触摸真相的机会，难道不是吗？”
“灵尊，我知道你不可能不答应我的请求！”
冯天德是真的疯了。
计划全部落空，就把矛头直接调转，直指破坏了他计划的人。
所有玩家都距离真相只差一步，黎渐川迈出了这一步，冯天德怨恨他，就干脆把其他玩家也都硬生生往前拉上一步。
你们不是想解谜吗？不是追求真相吗？
那就都来吧，都上吧。
没有鲜血铺路，没有白骨祭奠，那就用最精彩的推理对决，代替血腥的生死搏杀，来为他的葬礼欢庆！
“这是合理的请求。我不会拒绝。”
孙朋来道。
这个答案黎渐川并不意外。
不说两人没什么交情，就算有，孙朋来只要还在这魔盒游戏里，就不可能完全无视游戏规则。
真正令黎渐川在意的是，显现出真实魂体的七号竟然一直都没有表露出任何惊讶或疑惑。
她好像对这一切发展早有预料。
这给黎渐川一种感觉，仿佛走到莫名其妙公平决战这一幕，有她的推动安排，而非某种程度上的偶然。若真是这样，七号才是他最该警惕的真正的敌人。
孙朋来沉吟：“既然这样，那我就效仿一位老朋友，给各位分发答题卡吧。”
随着他的话音，雾气凝聚出一套套纸笔。
纸是牛皮纸，上面写着答题卡三个字，笔是普通钢笔。
黎渐川看着飞到自己面前的答题卡，目光有些怪异。
孙朋来的老朋友和圆桌审判那局的答题卡有什么关系？他记得那答题卡也自称过是自己的老朋友。
“聚精会神，你们的精神感知就能握起钢笔，在答题卡上书写谜底。各位尽情解谜，不论先后，只看解谜完成度的高低。”孙朋来道。
所有纸笔成型，最终却不是三份，而是四份。
第四份停留在较远的一处，两道细小的影子从黎渐川和七号的魂体上被抽离出来，在那处凝结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几乎要与雾气融为一体。
黎渐川三人都朝着那个方向看去，模糊人形露出一个笑，正要说什么，却发现三人脸上都没有露出什么诧异错愕的神情。
很显然，宁永寿没有真正死去，还一直都悄悄附在黎渐川和七号身上，偷窥他们的行事与线索这件事，这三人都有所察觉。
其他人怎么察觉的，黎渐川不清楚，他自己是从杀死宁永寿起，就一直保持着怀疑态度的。
宁永寿死得有点太快，太简单，太无所谓了。而且当时响起的击杀喊话，也让黎渐川觉得不对劲。那乍一听很像魔盒游戏的击杀喊话，但细微处却有不同，更像伪造。
可宁永寿要是没死，设计那一出的用意又是什么？
黎渐川思来想去，只能想到，比起自己和七号，他缺失的线索太多，想要尽快解谜，就只能想点主意来从他们身上窃取。
猜到了这一点，黎渐川之后的行动，包括对线索的整理，都刻意进行了隐瞒误导。
在他这里，宁永寿等于是做了无用功。
“你们……奸诈！”
宁永寿见状也明白过来，面色一僵，阴沉咒骂。
七号面露讥嘲：“给你贴了个‘自作聪明’的小纸人，你还真是不辜负它。”
宁永寿目光阴冷地盯着七号，忽地一笑：“七号，这一局你一直都没有亲手杀过玩家，跳出过击杀喊话。但你的真实身份，我已经猜到了。就算成功通关了这局游戏，你以为你还能再多活几天？”
七号冷笑，不以为意。
不等这唇枪舌剑真正来上一轮，孙朋来便将其打断：“我清醒的时间有限，四位，请安静下来，向脚下看。”
话音刚落。
众人脚下的雾气便忽然散开了，四双眼睛下意识地朝下望去，便发现自己好像置身空中云上一般，身边是星辰，脚下是流云，而更下方，则是主街南北贯通，胡同弯弯绕绕的朋来镇。
不，这不是朋来镇——这不仅仅是朋来镇，更是一颗人脑！
“不需要寻找我的大脑，你们一直都在看着它，不是吗？”孙朋来的声音透出一丝模糊而奇异的笑意。
黎渐川神色微动。
魔盒无声开启，一件又一件可以确定为关键线索的物品从中飞出，无处着落，便漂浮在他的四周。
他缓缓收回望着脚下朋来镇的视线，精神感知连接钢笔，毫不犹豫地在答题卡上落下了笔尖：“我个人认为，如果抛开玩家的存在，单独来看这局游戏本身的话，它的谜底是相当简单的。
说它简单，是因为一旦有玩家找对了方向，真正触及到了孙朋来这个名字，那么就已经接近了真相。
所以，本局游戏解谜的难点就在于，如何把这个名字从泥泞的剧情中挖出来。
本次我选择老法子，按时间线顺序来进行推理解谜。
但这里的时间线要分为三个视角，一是孙朋来的视角，二是这局副本自身的视角，三是玩家视角。
我想再没有哪一个法子，能比这一个更加清晰明了、更加简单直观地将真相完整呈现了。”
黎渐川顿了顿，飞快整理着脑海里的乱麻，将其一条条清晰理。
“首先，从孙朋来的视角来看，一切事情的根源大概要从现实世界的2038年说起。
在这一年，他五岁，作为加州潘多拉疗养院的A1系列实验体，被植入了所谓的永生细胞……”
几乎同时。
七号、宁永寿、冯天德三人面前的钢笔也尽皆动了起来。

第257章 谋杀
“加州潘多拉疗养院，这是个非常值得一提的地方。
但我对它的了解，或者说世界上大部分人对它的了解，都是相当有限的。现实世界关于它的资料，再结合从雾中疗养院虚影得到的线索，只能让我在这里对它做出一个大致的描述。
这对本次解谜来说，大概是能起到一个奠基的作用。”
书写与口述自然不同。
在答题卡上，黎渐川也稍稍改变了自己惯常使用的口吻，让纸上的文字尽量正式简练，颇有点给处里写报告的既视感。
疗养院的照片漂浮在他身前，微微泛光。
“这家潘多拉疗养院的原身是加州克丽丝疗养院，兴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
2037年4月23日，克丽丝疗养院被买卖，由一家经营不善的私人疗养院，变作了潘多拉基金会名下的疗养院。
同日，疗养院改名为潘多拉疗养院。
在这个时间段，没有人会在意一家默默无闻的深山疗养院的变化。而之后，当God实验室从这里横空出世时，现实世界的各大势力想要调查，却又发现，一切都已经晚了，他们根本找不到潘多拉基金会的任何线索。这家基金会就好像凭空消失了。
说回潘多拉疗养院。
不出意外，该疗养院在2037年易手改名时，就已经从一家正规普通的疗养院，变成了非法实验基地。
第一批A1系列实验体，也就是从这个时间开始，进入到疗养院中。
从疗养院虚影的一些细节中可以看出，疗养院获取A1系列实验体的方式有两种。
一种是实验体自愿入院。
这类实验体基本都是有父母亲人的，他们身染怪病，常规医疗手段已经无法医治，家庭条件也不允许用更高更昂贵的技术维持他们的生命。无奈之下，他们的亲人就将他们送进了疗养院。而潘多拉疗养院对外打出的旗号，就是收容十岁以内罹患怪病的孩子，参与医学实验，进行免费治疗。
父母亲人代替他们签下一纸同意书，生死与未来就全部从外界，转移到这间小小的疗养院了。
孙朋来就属于这一类。
还有一种方式，就是疗养院派人外出捕捉符合某些限定要求的孩子，带回来成为实验体。
而A1系列的所有实验体，不论入院方式是哪一种，最终参与的实验都是同一个，即‘造神实验’。
目前，我对这个实验的了解只有以下几点：
第一，它从未被人在现实世界提及过，但在游戏世界，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说它。
第二，它具体的实验目的、实验内容、实验方式未知，依我猜测，大致是有注入‘永生细胞’等身体改造，脑域或精神类改造，和特殊方式驯化洗脑等项目。另外，顾名思义，它也肯定与所谓的‘造神’、‘神明’、‘God’，以及现实世界的救世会、冈仁波齐的天空漏洞等有脱不开的关系。
第三，它在A1系列实验体上进行的极可能是初次实验，实验持续大约四年半，从2037年5月左右至2041年年末。
第四，这项实验失败率极高，最终疗养院在2041年年末认定实验进入瓶颈，决定做出改变。而新计划的第一步，就是清除现有的所有失败实验体，将其焚化。
孙朋来是被焚化的失败品中的一员，只是疗养院对他，或对永生细胞大概并不算特别了解。孙朋来体内的永生细胞，让他从焚化炉中活了下来，由一堆灰再次变成了一个人。
至少外表上是这样没错。
2042年1月1日，造神实验因实验体的反抗暴动而终止，潘多拉疗养院被大火焚毁大半，孙朋来幸存。
当然，在现实世界大多数资料上，都称该疗养院专门收容问题儿童，以残忍的刑罚进行治疗，后消失在了一场地震中。知道的越多，我越对这份资料持怀疑态度。”
黎渐川谨慎地没有提起宁准的名字。
答题卡的纸越写越长，空白位置被雾气不断补充着。
“孙朋来被某种催眠手段暂时抹除了在疗养院内的记忆。他逃出了疗养院，经加州政府安排，进入一家正常的福利院生活。
可此时的世界已经不正常了。
我需要提前申明一点，这里的世界，暂指孙朋来的现实世界。
它与我，以及所有魔盒玩家们身处的现实世界相似，但又很是不同。我所窥探到的最大的不同点，就是孙朋来的世界正在进行一场世界大战，卷入了许多国家与组织，而我们的世界仍旧以和平为主。
我认为疗养院虚影中展示的孙朋来的记忆并不是虚假的，但我暂时无法确定它和我们的世界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哪一个是真实世界，哪一个只是几乎与真实世界相同的副本世界，又或者它们全部都是副本世界，或全部都是真实世界？
这一切在这里必然没有答案，也与谜底关系不大，我暂不深究，只以孙朋来的世界为基础，继续这场解谜。
在这个世界，因战火愈燃愈烈，孙朋来注定无法过上平静正常的生活。
2045年，他所在的福利院被战火摧毁，他成为难民，被政府送往纽芬兰岛的难民营。流离失所的痛苦，战争带来的阴影，还有各种孩子尚还无法理解的人性与绝望，终于在日积月累之下，将孙朋来的正常状态打破了。
他开始走向失控。
圣约翰斯第三公益医疗援助中心接诊了他，发现了他的古怪。
但不等援助中心做出什么反应，潘多拉疗养院的残存势力就寻着味儿，再次找上了孙朋来。
孙朋来的记忆在这里出现了一段空白。
但联系他之后出现在魔盒游戏内的情况，以及和曾经的我的部分对话，我推测，他在被疗养院残存势力抓走后，就被送进了魔盒游戏内。
据孙朋来所说，他们需要他的永生细胞，来制造某些东西，所以让他在魔盒游戏内，维持着不生不死的怪异状态。
而孙朋来，最初明显受制于潘多拉，也受制于魔盒游戏。
——以魔盒游戏内外作为分界，上面的一切就是孙朋来在现实世界的部分，是他的前半生。
简单总结，他的前半生大约可以分为四个阶段。
5岁以前，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大致上应该是父母双全，身患怪病，普通而又辛苦。
5岁到9岁，他属于潘多拉疗养院，在这里他被注入了永生细胞，一边适应着永生细胞，一边过着小怪物一般的生活，身体和思维都开始逐渐脱离正常人类的范畴。
9岁到12岁，他生活在福利院，平凡快乐，永生细胞也安分下来，好似从不存在。
12岁到融进魔盒游戏前，他在难民营逐渐走向奔溃，在接受治疗时被发现，重回了潘多拉的掌控之中。”
写到这儿，黎渐川停了停，往回扫了眼，没发现什么遗漏。
这一部分在孙朋来的记忆里呈现得相当清晰，理顺其中关节，增添一些线索，都不难。
拥有了这相当清晰的一部分作为基础，再去分析孙朋来这个人和之后的一切，都会更加简单。
“在正式转入孙朋来和副本本身双视角来进行解谜之前，我还要先讲一下刚才提到过的空白期，即孙朋来融进魔盒游戏，到曾经的我来到这个副本第一次将他唤醒，这两个时间点之间的情况。
这段空白期的线索太少，只有一个，就是曾经的我与孙朋来的对话。
依据这个线索，和我对这对话双方的了解，我大胆猜测，‘我’之所以来到这个副本，就是为了唤醒孙朋来，与他达成某个交易，而孙朋来沉睡在魔盒游戏内，一直处于浑噩痛苦的状态，他期盼‘我’能帮他解脱。
交易的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但交易的最终结果之一，就是孙朋来摆脱了潘多拉的控制，与魔盒游戏订立了一份契约，从单纯的监视者变成了这局副本的实际掌控者。这局副本也因此发生了一些变化，成为现在的模样，拥有现在的规则。
用这个猜测把这段空白期填补好，有关副本的谜题就可以顺利解开了。”
黎渐川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知道，自己只凭一段模棱两可的对话做出这样的猜测，还以此为基础解谜，绝对是在豪赌。
其实他完全可以略过这些不提，这与孙朋来的前半生一样，都处在一个模糊地带，可以算作谜底的一部分，也可以不算。要是只有他自己在解谜，他一定会尽量略过。
可偏偏，现在不仅是解谜，而更是竞赛。比的就是谁的答案更完整详细，正确率更高。
他必须要冒险一点。
“接下来，时间线已经到了孙朋来摆脱潘多拉，融进魔盒游戏，正式掌控这局副本的时候。
在这里，可以把副本本身的视角也并入进来，以双视角继续往下看。
这时候的孙朋来，算是与魔盒游戏共同做着副本的主人，只是魔盒游戏是整体创造与底层规则，而孙朋来更偏向于具体的操控。这种操控，我认为是将精神与肉体都融在了副本里，而并非只有其中某一个。
朋来镇是他真正的大脑。
因为他本身已经不是人类，再加上永生细胞的改造，所以这颗大脑实际上已经不算人脑，只是外表仍大致相似。
主街将这颗大脑分为左右半脑，胡同弯弯绕绕，可以算作脑沟。生活在镇中的镇民，则是被永生细胞侵蚀过的一些神经元和神经胶质细胞。
第一次看到的高空下的小镇、小镇地图形状、十二号对全镇通缉的描述，都让我隐隐产生了这个怀疑。直到昨晚，我从镇民变成的球体怪物体内取到了液体，在阮素心的实验室做了简单的实验分析，才终于确认了这一点。
它本身是一颗真实的大脑，经由强大的精神影响扭曲，呈现出玩家所见的模样。
而朋来镇外的部分，则是孙朋来的身躯。
永生细胞和孙朋来如果是交战的双方的话，那么他们之间的这场战争，孙朋来其实是处于劣势的。
他的身躯早已经被攻占，被永生细胞完全改造，这在潘多拉疗养院中就已经基本完成了。所以身躯部分，是永生细胞的领地。
只有隐藏着人类之所以为智慧生命的奥秘所在的大脑，还处于战争状态。这里是孙朋来‘自我’最强的地方，也必然是永生细胞最想要攻占的地方，他们双方一直在这里对抗，拉扯，互不相让。
那么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孙朋来和永生细胞明明是一体的，他又为什么要和它们厮杀呢？
原因很简单，就是孙朋来曾经亲口所说的，他想要寻求‘解脱’。
摆脱潘多拉，融进魔盒游戏，并不是他最终的解脱，他仍被永生细胞纠缠着，仍被这痛苦的回忆和对一切的怀疑纠缠着。
‘我’没有杀他，他就只能寻求自杀。
福利院被毁后，他的精神就已经失常。
他经历过太多次死亡与复活，这让他分不清真假虚实。他对自己的存在，对生命，对世界，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他认为只有死亡才能验证自己是否是真实的，所以在难民营时，他才会做出自残自杀的行为。
他想要体验真实，确认真实。
但从某个层面上来说，他又是永生不死的，所以他永远无法真的自己杀死自己。
这种矛盾、对抗，就是玩家们所见到的朋来镇的古怪。
立场和目的了解了，那这局副本的情况也就很清楚了。
站在孙朋来的立场，他想要自杀，于是找上了蓬莱观，用一场挖脑魔案，让蓬莱观成为了自己的代言人，树立了一个灵尊的形象，蛊惑拉拢镇民，让他们去杀死其它永生细胞。
因此，朋来镇出现了源源不断的凶杀案。
他也借助玩家这把刀，给出制造谋杀的游戏规则，让玩家帮他去对抗永生细胞。
而与之相对的，在永生细胞的立场，它们一直在反抗这种自杀。
它们也是孙朋来的一部分，也能影响副本。所以，朋来镇外的身躯部分的永生细胞会在朋来镇镇民减少时进入镇子，成为新的镇民，玩家也可以选择成为侦探，去破案抓凶手，变相地驱逐灵尊的信徒。
这种对抗战争里，有一点需要清楚，那就是永生细胞是无法被真正杀死的——镇民之间互杀，即便当时死了，之后也会复活——无法复活的，就如其他镇民所说的一般，是背叛了永生之神的，永生之神剥夺了他们的永生能力。
孙朋来作为这个永生之神，对永生细胞的复活能力，如果真能说剥夺就剥夺，那他又怎么还会处在如今的自我挣扎之中？
他必然早就已经自杀成功，死去了。
真正能剥夺这种永生的，应该是玩家，或者说是魔盒游戏赋予这局副本的规则，让规则下的玩家可以通过进入躯壳、认知周围、制造凶案与破解凶案等方式，影响这种永生复活。
被玩家影响到的镇民，就成为了被永生之神抛弃之人，被杀无法再复活。
这大约不是‘真正杀死’，而是‘污染退化’。
既然无法杀死，那就让永生细胞退化回去，不再是永生细胞。
这从玩家谋杀成功的结果，和全镇通缉时镇民们针对凶手们过于明显的疯狂中，可以猜到一点。
写到这里，想必谜底里有一点也清晰浮现了出来。
是的，这局游戏的说明人其实也就是孙朋来的意识。这股意识里掺杂了自杀的主体和永生细胞的影响，所以金色钢笔和黑皮笔记本总是会做出一些古怪而矛盾的说明。
总之，这局副本里一切的剧情与凶案，不论大与小，不论制造还是侦破，归根结底，就是一场自杀与自救的拉扯对抗。
对。
我认为孙朋来是仍存在自救意识的。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永生细胞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它们的行为根本上是受孙朋来潜意识里想要活下去的那一面的影响，它们所谓的永生之神，其实也正是孙朋来自己。永生之神的态度和行为，也就是孙朋来自己的态度和行为。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镇民们对待灵尊和蓬莱观的态度如此奇怪——它们不知道孙朋来具体的存在是什么，但却一直能够意识到，他对它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这场战争中，还有一个微妙的平衡点，那就是领戒。
这应该和孙朋来没什么直接关系，而是蓬莱观和朋来镇共同协商制定的规矩。
不管是对于蓬莱观来说，还是对于朋来镇来说，孙朋来，或者说神明，永远都是凌驾在它们之上的。它们摸不透神的想法，也不知道神的痛苦，它们只想自己不被神抛弃。
而它们认为自己对神来说，定位不是信徒，而是棋子。
在它们的视野里，它们自认自己分别是黑子与白子，灵尊与永生之神是执子对弈的棋手。它们并不知道这两者实质上是同一个人，也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它们只知道自己绝不能被自己的神明放弃，成为弃子。
如果棋盘上黑白任意一方占优，棋局就即将分出胜负，而当棋局结束，棋子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所以，这盘棋一定要一直下下去，黑白任何一方都不能占据绝对优势。
于是它们默契地定下了领戒法事。
魔盒游戏知晓这件事，应该也对其施加了影响。我推测，那包药粉就是它给予的。
每年一次，朋来镇的代表上山。
如果这一年，朋来镇更强，那么经过一系列繁琐而无用的仪式后，代表会拿到蓬莱观的药粉，将其洒入朋来镇的地下水中。
药粉会侵蚀一些镇民，让他们中的一部分丧失永生复活的能力。
而如果这一年，蓬莱观更强，那么冯天德就会利用孙朋来给出的那个人脑雕塑，稍微唤醒一点孙朋来的意识，永生细胞迅速侵蚀孙朋来露出的精神意识，强大自身，便又能维持住平衡。
魔盒游戏想必也会对这侵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它来说，它唯一的目的应该就是让游戏一直维持运转下去，所以黑白子的这局棋最好还是不要轻易分出胜负得好。
这大概就是它在这局副本表露出来的立场。
对了，刚才上面好像提到了孙朋来手里的人脑雕塑，没错，不管它看起来多么像活的，我都认为它仅仅只是雕塑。
当然，我并非没有在它和朋来镇谁才是孙朋来的大脑这个问题上出现过纠结和摇摆。事实上，我差点就判断失误，直到看到那张小镇地图，才重新找回了正确的思路。
现在我完全可以肯定地说，它不是孙朋来真正的大脑，但它和孙朋来真正的大脑之间必然是存在联系的。
从挖脑魔案的始末，冯天德对待人脑雕塑的态度，以及冯天德恢复玩家记忆后却仍固守蓬莱观不出，还偏偏好似对山下事情了如指掌这三点来看，我推断，人脑雕塑极可能是与孙朋来大脑相连的一个微观复制品。
真正的大脑发生的一些动静，都会反应到复制品上。而复制品也会反过来，影响真正的大脑，只是这种影响会更轻微一些。
因此，这次领戒，我刺了李二太爷，让他作为永生细胞的鲜血大量地泼溅在人脑雕塑上。这种刺激由雕塑传递到了孙朋来真正的大脑上，就将他成功唤醒了——现阶段最能刺激孙朋来的，自然只有永生细胞的生死。
至于我为什么会在最后这么关注这场领戒呢？
四个原因。
一是因为它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件把朋来镇和蓬莱观连接起来的事。
二是它是除了那些虚无缥缈的过去外，唯一一件与孙朋来有直接关系的事。
三是冯天德一直龟缩在蓬莱观，肯定有问题，有倚仗。
四是副本明里暗里，通过特殊场全镇通缉或其他事物，一直都在告诉玩家们一件事，那就是第三线才是最适合解谜的地方，而第三线和其他两线相比，还有一个比较明显的特殊之处，那就是它的玩家参与时间内，恰好包含了领戒法事这件事，前两线则没有。
到此，这局副本宏观的谜底部分就已经大致呈现完毕了。
之后，就要开始讲一些更细微的部分了，玩家的视角也因此需要并入进来。”
黎渐川闭了闭眼，小憩了两秒。
孙朋来的脑细胞究竟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他的是快要死完了。
钢笔短暂滞空后，又重新动起来。
“这局副本的第一条时间线开始于民国二十年农历七月十五晚八点。
这是玩家正式开始参与这局副本的最早时间点，也是玩家视角真正开始的地方。
在这之前，不论挖脑魔案，还是别的什么，都只是‘背景’，它们所发生的‘以前’，不一定就真的是几天前——相信我，孙朋来被唤醒，捧着脑子去找冯天德这种事，绝不可能是每局副本都会来上一次的，而是很早很早之前就已既定的。
所以，这局副本真正开始的时间，就是民国二十年七月十五晚八点。
而这局副本的具体剧情有趣就有趣在，它主线不变，而围绕主线所发生的一切只有少量是由副本而来，大量却是由玩家改变、创造的。
其中副本占据的是报警规则，谋杀成功与失败的规则，侦破凶案的限制与规则，还有涉及孙朋来的部分。剩余部分，则基本全由玩家主导，自由度相当高。
这也意味着这局副本与其它常规副本相比，主线不明，剧情混乱，解谜说简单简单，说困难却也困难。
在并入玩家视角后，为了避免我剩余部分的谜底也跟着出现这种混乱，我决定把整个副本剧情，依据时间线，分成六段来进行具体分析。
第一段是孙朋来醒来到第一线开始的这段时间，第二段是第一线的十三天，第三段是第一线结束到第二线开始的无玩家参与阶段，第四段是第二线的十天，第五段第二线结束到第三线开始的无玩家参与阶段，第六段是第三线开始至今。”

第258章 谋杀
“按照顺序，我们先来分析第一段，即孙朋来被‘我’唤醒后，到第一条时间线开始前这一部分。
这一部分是这六段时间里，唯一一段没有玩家干扰参与，无论副本重启过多少次，它都是不会被重启的。它属于‘既定的背景’，是游戏开始前的前情故事，只能被了解，无法被改变。
由此可见，这也是目前最容易被理清的一部分。
从目前得到的线索来看，这一部分主要包含两件事，一是挖脑魔案，二是阮素心初到朋来镇的经历。
一切要从民国二十年的七月初十说起。
这一天，应当就是孙朋来成功与魔盒游戏订下契约，重塑了这局副本的日子。
他知道自己已经濒临失控，为了寻求安宁与解脱，只能趁着这次难得的清醒，尽可能地做出安排。
他将自己真正的大脑捏作朋来镇，又以自己的精神意识与魔盒游戏融合，赋予这一切真实与生机。
最后，在他即将再次疯狂，陷入昏睡前，他通过梦境的影响，让冯天德前往朋来镇找到了他。
他对冯天德施加了影响，让他成为了自己最虔诚的信徒，协助自己对抗永生细胞，又从自己的体内挖出人脑雕塑，送给了冯天德。
冯天德受到孙朋来力量的影响，神智癫狂扭曲，这段记忆也几乎模糊不清，因此，他也误认为自己就是这桩挖脑魔案的真凶，为脱身，在之后毫无心理负担地寻了个替死鬼。
很巧的是，同样是在这一天，家在杭州的阮素心北上北平，途径冀南的朋来镇，不慎坠山而死。
应当是义庄的老瞎子发现了她，将她收殓到了镇上的废弃义庄。
孙朋来精神失控之际，阮素心这颗永生细胞恰好处在已经死去却还未马上复活的阶段，孙朋来的一缕难控的精神体被这具细胞尸体吸引，进入了这副身体里。毕竟从本质上来说，永生细胞属于孙朋来，这副身体也同样如此。
之后，阮素心死而复生，发现自己体内似乎多了一个人。
永生细胞的本能想要躲避孙朋来，也想要侵蚀这缕精神体，于是阮素心下意识地前往了县城，离开了孙朋来的大脑，希望能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这缕精神体顺顺利利地被她完全消化。
如果说孙朋来与永生细胞的战场，最大是这整个副本世界的话，那么最小，就是阮素心的身体了。
他们在这具身体内不断交锋，具体表现就是阮素心不定时的疯病，也就是孙朋来这缕精神体偶尔浑噩醒来时，做出的一些疯狂举动，施展出的无法解释的怪异能力。
有些人发现了这其中的猫腻，选了永生细胞的阵营，与孙朋来这缕精神体敌对，便被杀了，譬如济世药房的老大夫，丁局长的大太太。
当然，他们实际上并不是‘死’了，而是被孙朋来吞到了阮素心这颗细胞里。
永生细胞的总量并未减少，只是从几个小细胞，变作了一个大细胞。这种吞噬，只有孙朋来身处阮素心体内，阮素心利用孙朋来的力量，才能办到。
吞得多了，阮素心便从普通的永生细胞，成长为了魔盒怪物，之后杀的人越来越多，她就又变成了监视者。
直到这时，她或许才终于意识到了孙朋来对她、对整个副本来说，究竟是什么存在，她自己又到底身处什么样的牢笼之中。
还有些人选择的是孙朋来的阵营，类似丁局长、醒悟过来的三姨太等。
这些人，包括之前提到过的被灵尊蛊惑，揽为信徒的那些镇民，都是被孙朋来自杀的那部分的意识影响过重，重到甚至超过了他们身为永生细胞的一些本能，超过了孙朋来潜意识里的自救。
依照这种立场，丁局长便不仅包庇下来了杀了老大夫的阮素心，还决意纳她入门。前往朋来镇破挖脑魔案时，也就顺理成章地帮了冯天德，摁死了替死鬼李大柱。
到这里，有一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可以完整地总结，并回答出来了——
那就是在这局副本里，永生细胞究竟有几种死法？
不卖关子，直接公布答案，我猜是三种。
第一种，在宏观谜底部分已经明确讲过了，是‘退化’。
这种退化只有魔盒游戏的规则力量可以办到，不论是借助玩家之手，还是利用药粉。它并不能直接杀死永生细胞，但却可以让其失去永生的能力，死亡后，无法再复活。
魔盒游戏可以说是中立而公正的，所以这种规则力量的影响绝不会专为任何某一方服务，但它实际上又是死物，所以它也会被某一方利用。而魔盒游戏本身，是没有明显的倾向的，它只会保持副本的延续与力量平衡。
第二种，‘吞噬’。
也就是孙朋来利用阮素心来完成的，对其它永生细胞的吞噬。这对被吞噬的细胞来说，自然是死亡。
第三种，剧情抹杀。
这种死亡方式和第一种差不太多，都是受游戏规则影响，区别就在于它们一个有玩家参与，或魔盒游戏进行的较为直接的影响，而另一个没有，只是单纯的剧情发展需要。且，剧情造成的死亡，是真正的死亡，不是退化而失去永生能力，也不是被吞噬。
永生细胞既然已经被孙朋来融进了魔盒游戏内，那最基本的，就是要遵守游戏规则，当游戏剧情进展到某一处，需要某些永生细胞真正死亡时，它们便会真如一个普通镇民一样死去。
当然，我认为这种情况是极少的。
因为除了第一段外，其余五段都有玩家的影响，几乎不存在纯粹的剧情抹杀。在第一段内，属于这个死法的，应该也只有冤死的李大柱。
除以上这些外，第一段还有三件事需要在这一段里提一下。
一是在挖脑魔案后没多久发生的第二桩槐树藏尸案，二是在这两桩案子之间出现的笼罩一切的大雾，三是第一次领戒。
七月十五的白天，李新棠他爹刚在蓬莱观领戒。因是第一次领戒，黑白子双方都没什么经验，导致李新棠他爹没吃药丸固定精神，瞧见人脑雕塑，大受损伤，之后去世，应当也是被与孙朋来或阮素心有关，大约是被吞了。
七月十五晚上，藏于槐树底下的尸体被发现，差不多同时李大柱被堵在义庄，自杀身亡，挖脑魔案结案，起于七月初十的大雾也在此时消散。
槐树藏尸案我几乎全无了解，在此只做一个猜测，那就是这桩案子必然发生在七月十五晚八点后，极可能是第一条线第一桩玩家凶案。
至于这场大雾，我更倾向于是与孙朋来的大脑状态有关……”
黎渐川顿了顿，想到七号和宁永寿，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冯天德他不知道，但这两个人，绝对比他更了解朋来镇的大雾，握有更多有关大雾本身的线索。虽然他们在雾中所见，不一定比他多。
“……挖脑魔案时，孙朋来刚刚沉睡，大脑应该还处于半梦半醒状态。在七月十五晚上玩家进入副本后，孙朋来的大脑才彻底陷入了沉睡。
所以，每当孙朋来的大脑处于这种半梦半醒的不稳定状态时，朋来镇便会出现大雾，以此来掩盖不稳定时无法完美维持的镇民状态或其他异常。
正常情况下的朋来镇，是由魔盒游戏与孙朋来的意识，在他的大脑的基础上，共同制造出来的，当孙朋来的意识不够稳定时，朋来镇便可能出现问题。
这种不稳定，也反映在小定山和海面的疗养院虚影上。因不稳定，便有残破的记忆和力量泄露出来，可能会被玩家捕捉、利用。
此外，我怀疑，副本内存在某些线索，可以让孙朋来沉睡中的大脑进入这种不稳定状态。
某些玩家找到了它们，引出了第三线的大雾。
讲过以上部分，第一段也就差不多分析完毕了。”
钢笔笔尖一顿，有点不受控制地拉出一粒过长的墨点。
黎渐川身上奇异物品带来的负面影响，有的不使用便可消散，有的则是只有离开游戏才能彻底消失。
他一边要飞速运转着大脑，思考分析，操纵钢笔书写，一边又要压制这些负面影响，精神感知消耗太大，他的注意力难以再高度集中，只能停顿片刻，放缓笔尖的速度。
趁这休息的空当，他抬眼扫了下另外三人。
这三位的神色也是专注之中带着些许痛苦扭曲，写满文字的答题卡变得很长，彩带似的浮在半空。
看来也不只有他难熬。
黎渐川获得了点莫名的安慰，目光重回纸上。
“接下来，第二段，即玩家参与的第一条时间线。
这条时间线原本应有十三天，从民国二十年七月十五晚八点开始，到七月二十八晚八点结束，但因为中途三线互通了，可以跳线了，所以这条时间线里，玩家还存在玩家意识的时间其实不足十三天。
对于这一段，我拿到的线索其实不少，宁来福的日记和十二号的讲述在其中占据相当大的比重。
这段时间是属于玩家的时间，值得一提的主要事件也都与玩家有关。”

第259章 谋杀
“在分析具体的事件之前，还有一件可能被忽视的事情需要明确一下。那就是玩家在这局副本内，究竟是怎样的身份。
当然，从最根本上来说，玩家在魔盒游戏内全部就只是玩家，这是基本的，目前看来不会被改变的。
在此之上，玩家进入游戏，还必然拥有一个表层身份。
通常情况下，当玩家进入游戏时，就会固定这个身份，比如我曾扮演过的苏格兰场的警长、挑战雪山的富二代、校园里的男高中生、进入切尔诺贝利的研究员等。
玩家在一整局游戏都会是这个角色，无法改变，也就是说，在紧挨着玩家身份套上的一层皮囊，就是这个角色。
但还有另外一些情况，紧挨着玩家身份的皮囊，不是某个角色，而是一类完全一致的身份，这类身份在潘多拉的晚餐上会被比较明确地揭示出来。在这类身份之上，再根据副本剧情，进行分配角色、改变角色、轮换角色等一系列操作。
圆桌审判副本就是这个类型。
在当时的晚餐上，所有玩家在玩家身份之上的皮囊，是审判员。之后随剧情和游戏规则的发展变化，审判员们扮演着各类角色，在那些角色身上进入又抽离，摸索着寻找真相。
现在，这局副本也同样可以归到这个类型里。
从一开始钢笔与黑皮笔记本这对说明人对玩家的称呼和态度，就可以看出来，三线三张餐桌上的所有玩家，套上的皮囊都是读者，也就是游魂、被魔盒游戏做了伪装的精神体。
那么作者是谁呢？
就是实际上无形地影响着黑皮笔记本上的文字的魔盒游戏与孙朋来，还包括孙朋来体内的永生细胞。
读者们轮换着镇民角色，探索副本，当他们的角色因各种各样的原因丢失时，他们就会变回读者身份，以游魂的形式存在于副本内。对于镇民们来说，读者并不属于他们的维度，一般情况下看不到，摸不着，超自然，那自然就是鬼了。
唯一的特殊情况，就是全镇通缉。
这应该是魔盒游戏给这局副本本身的设定，在这个设定里，孙朋来的影响力被削弱，副本内的一切都变得最贴近真实、最靠近真相。
镇民们显露出永生细胞的部分特征和能力，疯狂地追杀外来的入侵者，不论他们偏向于哪方阵营。各类线索也都去掉了一部分伪装，向玩家显露各种各样的提示。
这大概也是魔盒游戏的本质之一。
它永远遵循着它的一套模式规矩，设置谜题，设置险境，但却也给出线索，给出九死一生的那一线生机。
很好。
明确过这局副本里玩家的真正身份后，接下来关于玩家剧情的部分思路，就会更加容易整理清楚。
那让我们说回第一线的主要事件。”
黎渐川脑子里混乱的线团被一点点理顺，眸底的深蓝也好像随之浓郁许多。
丝丝清凉从眼眶溢散出来，慢慢修复着他被影响得几乎千疮百孔的精神。他感觉自己书写的速度似乎又渐渐快了起来。
每次好像都是这样。
在他的精神或身体达到极限或需要爆发时，这股清凉就会从眼眶四周出现。
黎渐川心底隐约对它有一些猜测。
“……我知晓并且认为该讲一讲的，有三个。
按时间先后来看的话，第一个是槐树藏尸案，它发生在七月十五的晚上，第一线玩家初至时。死者是一名人力车夫，被分尸藏在了槐树下。案发时间未知，具体的案件调查情况也未知，但这个案子的最后结果却在朋来镇的街头巷尾，随处可知。
——案子的凶手并未落网。
连个被抓的替死鬼都没有。
因为一切都太过干净，丁局长对任何人都无从怀疑。
我猜测这件案子与玩家脱不开关系，更甚者，这也许就是一件玩家凶案，属于玩家与玩家之间的厮杀。
因为按理说，丁局长刚把挖脑魔案这一出填上，还没歇口气，旁边就又闹了一出打他的脸，他无论如何也都得想法子把这案子破了，哪怕是再抓一个替死鬼来。
可他偏偏没有，或者说，是做不到。
毕竟就算是去抓替死鬼，也得讲究一个证据，即便它是模棱两可的、一半伪造的，多少也是得有。而这件案子，竟然能干净到一点线索都没有，就好像人力车夫是自己走到那棵老槐树下，自己把自己分了尸，埋了进去一样，让丁局长想抓个过路的醉鬼来杀杀，都无从下手。
镇民之间的凶案，玩家对镇民的谋杀，因镇民本身与朋来镇的联系，多多少少都会留有痕迹，绝不会特别干净。
唯有玩家和玩家之间的厮杀，手段可以离奇而非常规，而且在这种游戏刚一开始，一般人都还在谨慎了解四周的阶段，突然动手去杀其他玩家，赌成功的概率会相当大。
这个详情不明的案子标志着这局副本正式有玩家参与了进来，开始影响、创造剧情。
我在这里提起它，除了试图将谜底的版图扩大，让其更为完整外，也是为了拿它作为一个开端，以便更系统地来整理所有已知的玩家视角情况。
再说第二个事件，阮素心杀济世药房老大夫。
这件事发生在七月十七前，大概率是七月十五或十六，远在县城，所能得到的线索都是侧面的。这件事和上一件迥然不同，它的全貌已经被拼凑得相当完整了，刚才也已经提过，而之所以放到这里再讲，是因为其中也有第一线的宁来福的参与。
宁来福这个镇民角色是整个副本内，最直接地给出了玩家三线并行这个信息的存在。
是游戏规则留下的重要线索之一。
他很明确地意识到了，他的体内并不止存在过他一个人。
宁来福残缺的日记都非常巧妙地避过了玩家参与的时间段，民国二十一年和民国二十二年都是如此。唯独民国二十年的一则日记，涉及到的时间段是在第一线范围内的。
即民国二十年七月十七。
宁来福在第一线和在后两线的不同，就是在第一线，他并非是镇民角色，没有游魂在一开始进入他的体内。
但第一线里，十二号后来也有杀死宁来福，成为了他，十二号绝不会写出这些日记，那因此，她动手这个时间大概率是在七月十七之后。
再后来，她便被宁永寿从宁来福的躯壳内驱赶了出来，跳往了第三线。但她在宁来福这具躯壳存在过的痕迹，仍然是留下了，可以说是一缕精神体，也可以说是别的。
总之，宁来福的主要作用便是这个，打通三线并行。
虽然事实上，宁来福在第三线早早被杀了，最后三线并行的打通也只是一个相当暴力的方式，但一切问题的答案，魔盒游戏确实早已为玩家留下。
由此也可见，在这局游戏内，玩家对副本的影响极可能就是超出一般情况的。
至于宁来福身上藏着的另外一条关键信息，等等再提。
最后，说第三个事件——三线互通后，宁永寿在第一线收购奇异物品，并于全镇通缉中设计杀死了第一线所有尚未跳线的玩家——这个事件，是第一线的收尾事件，在此之后，宁永寿便选择了跳线离开，第一线再无玩家。
很明显，宁永寿在猜到副本存在三线并行的情况后，就选择了自己在这局副本内的道路，即大幅度改变剧情，甚至去创造剧情。只有这样，才能因对剧情的巨大影响，而看清更多东西。
当然，感谢他，这也帮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
接下来，我需要把宁永寿翻出来的这些东西，宁来福身上的另一条信息，以及属于玩家空白期的第三段和第五段，都集中到一起来，因为它们都在直接和间接地告诉我们一个本局副本的隐藏规则。
我把它大体定义为‘有意识的顺序’。
简单来说，就是副本规则在操纵三条时间线时，遵从两种顺序逻辑。
一是这三条线本身的时间顺序，即民国二十年发生的事，会相应地影响到民国二十一年和二十二年。
二是玩家确定观察到的事实的顺序，也就是说，在三线并行的情况下，不仅仅是前线可以影响后线，观察到的既定事实，也可以影响未被明确观察到的。
后者举个例子，如果奇异物品避难所在宁永寿收购奇异物品前，就在第二线或第三线时，就被玩家亲眼确认观察到了，那么宁永寿将无法收购到这件奇异物品，或者它被收购走了，但等到第一线结束，进入空白期时，它又会因各种各样的理由，从宁永寿手中，再次回到周家，确保在第二线或第三线被观察的那个时刻，它仍是当时被观察到的状态。
无论它中间或以后如何波折，副本规则如何操作，玩家观察到的部分，都会是既定的事实。
而间接获知或看到的事物，则不具备‘既定’这个属性。
宁来福身上的古怪和矛盾，和宁永寿的许多行为，都已经将这条副本规则明示了出来。
副本特意设定了时间线与时间线之间，出现玩家无法参与的空白期。不管前线或后线之间出现了多少矛盾和漏洞，都将会被这些空白期内的剧情操作合理化。
增删，扭曲，扳正，哪怕过程离谱，也依旧可以确保既定的事实，依旧是事实。
比方说，第三线里，我观察到某位镇民还活得好好的，在我观察过之后，这位镇民被第二线的某个玩家杀死了，这个玩家已经通过玩家凶案成为了NPC，再次杀人也不会更换躯壳，因此这位镇民是彻底死亡了。
可我在第三线却又观察到了他是活着的。
遭遇这种矛盾情况，副本的这条隐藏规则便会开始发挥作用，利用第二线结束后、第三线开始前这段空白期，理顺这个矛盾。
比如，它可以让一个和这位镇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从外界来到朋来镇，改成这位镇民的名字，因为我只观察到了这位镇民活着，未听他谈过他的过去。
当然，如果听过，那它就会继续再补。以正常的、科学的手段，以不正常的、不科学的手段，皆有可能。
这也是这局副本难度高的具体体现之一，混乱。
甚至我认为，混乱，同样是这局副本的基调。
第二段的分析大概就是这些，第三段和第五段这两段空白期，也都一并在这里讲过了。
这两段空白期里，值得详说的大事没有，一些小事总结起来无非就是黑白子的各种对抗与妥协，以及一些填补漏洞的剧情。
掰开来细说，也无法让谜底更齐全，我也就不浪费时间了。对于空白期，只需要看透它‘实时变动’的本质与‘顺序逻辑’即可。
到此，刨去已经分析过的部分，剩下的只有两段时间段，分别就是第二线和第三线。”
黎渐川运笔如飞。
虽说在这种四人竞争之中，有关谜底的内容自然是越多越好，越完整越好，但有两点解谜的根本原则还是不变的。
一是即便是猜测，也需要一定的证据，哪怕很少。没有依据的猜测如无根浮萍，猜得就算非常正确，魔盒游戏也不一定会认定其解谜成功。二是详略需得当，少说点完全不能提高正确率和谜底完整性的废话。废话浪费时间不说，更容易模糊重点，让自己的思路也跟着废话紊乱。
随着解谜的次数越来越多，黎渐川对于这两点原则，都有了更深的体会。
“关于第二线，同样需要提两件事，但价值都不大，之所以放在这里提一提，是为了让整个真相的脉络更为清晰些。
每一件值得关注的事，都是一颗珠子，它出现的目的不是让你用尽心思去欣赏这颗珠子本身，而是让你把它们串联起来，变成一条项链。
这就是我对它们的理解。
我的这条‘项链’已经完成，珠子的本质也已经清楚，那也就没有必要回头再去欣赏每一颗珠子了。如果需要，可以再去挑选某颗珠子，探寻更多线索。
发生在冯天德身上的玩家凶案，就可以算作是一颗珠子。它也是我想在第二线提的第一件事。
这桩案子，我已有的信息太少，能得出的推测只有三个。
一是冯天德这个身份，绝不可能被选作镇民角色，所以这必然是一桩玩家凶案。
二是第二线的四号玩家之所以选择杀冯天德取而代之，极可能是因为四号曾窥探到过冯天德身上的某些秘密，这意味着，四号轮换过的镇民角色里，大概率有和冯天德最为接近的蓬莱观中的某个道童。
三是杀冯天德这件事，第一线的玩家不可能没有想过，毕竟蓬莱观的存在和冯天德这位镇民口中神秘的冯大师都是有点惹眼的。
但显然，第一线没有玩家成功。
第一线的二十三号也选择了相当边缘的宁永寿，而非冯天德。
对此，我认为并不是第一线没有玩家想杀冯天德，去杀冯天德，而极可能是杀不了。
换言之，冯天德并没有真正出现在第一线。
或许就和第三线一开始时一样，这位冯大师在不需要守在蓬莱观领戒时，行踪难定，有时在小定山，有时就是在县城。而当他在县城，不来朋来镇时，玩家想杀都杀不着。
所以，冯天德明确出现在第二线，是第二线的优势，也是这局副本给予三条时间线的优劣平衡。
只要对冯天德产生怀疑，找到机会去挖冯天德的秘密，那摸到谜底，也只是迟早的事。
第二件事，就是第二线的大雾。
有关大雾的具体分析，已提过，不再多说，只说第二线这场大雾的大致情况——第二线玩家凯瑟琳得到了可以引出大雾的线索，在第二线时间过半，而第二线大部分玩家对谜底仍一头雾水时，凯瑟琳决定搏一搏，利用已有的线索，引出了这场大雾。
最后，她应当是获得了部分雾中线索，但后来身死，一切线索重归原位。
那张照片之后落到了我的手里，并帮助我获取了小定山大雾里的线索。
除这些之外，第二线发生的那些凶案，和跳线与未跳线的玩家，提或不提，意义不大，对我的这条‘项链’没有影响。因为从最终结果来看，第二线绝对是非常平静的一条时间线了，没有大事发生。
最后，还需要谈到的，就只有我所处的第三线。
这一段，我认为只有两个作用，打破，与汇总。
也就是名副其实的，最适合解谜与混战的时间线。
其实分析到这里，所有谜团都已经解开，明明白白地摊在这里。所以在这一段，我需要写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从头到尾地捋一捋我最后确定谜底的过程。
前期杂七杂八的凶案与事件不一一详提，所列线索尽可以看出。
只说所有涓涓细流汇聚后，我的想法与思路。
其实在得到小镇地图前，我更偏向于这里的一切都是由孙朋来的大脑意识影响构成。
而看到地图后，我才意识到，这或许不只是精神层面的影响，而是真的有一颗大脑成为了一座小镇。
我带着这个怀疑，进入特殊场全民通缉，见到了镇民们的怪物形态。我因此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但这猜测还需要证据，于是我冒险取了镇民变作怪物时的体内诡异液体，去查验。
知道这些之后，再来领戒法事，将一切串连起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所有分析来到末尾，按照惯例，还需要猜一下本局游戏的魔盒所在。
这实在太清楚不过，我相信它就在孙朋来的手里，这也是我来到领戒法事，将他唤醒的原因之一。”
钢笔笔尖的移动变慢。
黎渐川迅速抬眼回看了一遍自己写下的所有谜底分析，又扫了眼围绕周身的一样样物品。
他沉思了几秒，确定再无遗漏，除了后半段写腻了报告的感觉，变得有点随意外，也没什么大问题，于是便在答题卡上干脆利落地落下了最后一行字。
“——以上，解谜完毕。”
与此同时。
七号和宁永寿也一前一后停了笔。
而冯天德虽还在书写，但钢笔却好似在舞蹈一般，左歪右倒，不似在写字，而似鬼画符，他的五官已不知何时全部融成了蠕动的线虫，仿佛已完全失了智。
三张答题卡展开垂落，没有飘向远处已昏然闭上眼的孙朋来，而是高升到了半空。
大约过了三四秒钟，三张答题卡的最上方空白处开始缓缓出现一段繁体中文。
黎渐川望着那段文字成型，神色微紧。
“四份答卷，玩家Margarita中途弃权，剩余三名玩家解谜完毕，正确率与完整率综合排名如下：
第一名，King。
正确率92%，完整率90%。
第二名，Red。
正确率90%，完整率90%。
第三名，Prophet。
正确率80%，完整率85%。
最终胜者King，正确率与完整率均达90%及以上，解谜成功！”
黎渐川有点僵硬地勾起唇角，肩背一松，如释重负。
真空时间解除。
不远处的宁永寿发出了一声难以接受的叱骂，细小的影子模糊，正在飞快地逃离副本。
七号从空中落下，道：“他孤注一掷，在这局游戏不管不顾地消耗自己的精神体，最终却没拿到魔盒，回去现实世界后，最好的结果就是成为疯子或植物人了。”
她看向黎渐川，失落地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赢的人会是我，没想到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之前就杀了你……哈哈哈哈，好吧，开玩笑的，别这么严肃。”
她扯开嘴角，笑着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Red。Red组织的首领，名过其实的魔盒排行榜第六。”
“怎么样，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第260章 转达
黎渐川没有握上这只手。
他现在状态极差，解谜既然已经完成，那其它一点险他都不打算再冒了。
虽然Red目前为止的表现都称得上友好，但人类最擅长的就是伪装。况且，他记得自己曾经的接线员韩林与Red组织好像有点关系。而韩林已被确定为内鬼。
“我对你们这个组织毫无了解。”
黎渐川道。
Red似乎并不在意黎渐川的戒备，笑了笑，坦然自若地收回了手掌：“如果说毫无了解，这可就有点假了。游戏副本内我们的人多得很，哪怕都是底层玩家，你也应该遇到过。全维度互动平台和现实世界各种社交网络上，都有我们的招人广告，只要稍微去接触接触，就能知道一些基本信息。”
“还有那些闻见一点腥味就无孔不入的情报贩子，肯定也有我们的资料。听说最近买的人也不少，看来我们这个新组织也逐渐被那些老牌大势力们看进了眼里。”
黎渐川注意到，Red的语气神态都和之前操纵纸人时不太一样，没有了那么旺盛的夸张表演欲，就像变了个人，不见怪异，只如一位写字楼里随处可见的长裙西装的女白领，除了高挑貌美些，再普通不过。
也不知道哪副面孔才算真实。
“那些情报里都说Red组织的首领一局换一个特殊能力，为求魔盒，可以策划炸毁一座小城的恐怖活动，”黎渐川道，“这有几分真？”
Red唇角高高扬了起来：“我真的是个友善老实的好玩家，但老实人也有被逼急了的时候呀。还有，如果你是想套我的话，那就别费功夫了，你没有加入我们，太多的消息我是不会透露的。”
黎渐川道：“那就说点能说的。你想要邀请我，总得给出一点诚意。没好处的事，我不会干。”
他悄然为自己套上了一张有点轻狂自傲的面具。
Red无奈笑道：“好吧，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但是我有超过百分之七十概率可以确定，不管我给出多少诚意，你都不会真正考虑加入我们。”
“你不是普通玩家，藏有很大的秘密，你背后也有一个相当不一般的势力，你绝不会背叛它——在你解谜后，我比之前还要更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两点。”
“我知道你应该不会加入我们，但我也不想和你背后的势力，以及你，成为敌人。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自己考虑考虑，或者回去转达一下，Red组织欢迎你和你背后的势力任何形式上的友好合作。”
黎渐川挑眉，不得不怀疑Red一开始瞄准的就不是让他加入，而是所谓的合作。
Red道：“那些满天飞的消息里，有一点非常正确，那就是Red组织和大部分组织的立场、目的、纲领都不太一样。”
“我们中立，不信以救世会为典型的神降派的蛊惑，也不认为所谓神的存在是完全虚无的。我们不崇尚武力，但也不推崇绝对和平，如有必要，会主动发起小规模战争。”
“我们也非常自由，对组织成员没有任何强制要求，你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事，只要符合组织的需求，组织就会为你提供帮助，不论游戏内外，当然，背叛除外。对于背叛者，我们只有一个处理方式，那就是彻底清理。”
“我们组织的成员应该是目前所有已公开的组织中最多的，分三个等级，A、B、C。”
“C级成员都是新人玩家，数量庞大，死亡率也极高。B级成员勉强算是老玩家，但都混在低端局和过渡局，一般进不了或不进高端局，数量不多，比较怂，都以带新人为主。”
“A级玩家很少，但都是只进高端局的狠人。”
她顿了顿道：“目前Red组织的定位，其实和‘禁忌’差不多，都是研究类组织，主要研究方向是地球神秘文明遗迹和魔盒游戏。”
黎渐川道：“‘禁忌’霸占了埃及，你们呢？”
“加入我们，我就告诉你，”Red哈哈笑道，“你进来不需要考核，直接享受A级成员待遇，怎么样，心动了吗？”
黎渐川扬眉。
Red却像是看穿了黎渐川所想，道：“放心，我们总部位于尼泊尔，这完全不是秘密了，所以我们选择的神秘文明所在，也绝不会是距离最近、最显眼的青藏。那里可是有最初的天空破洞的地方，救世会眼中的神明降临之地，万众瞩目。如果不是华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其封锁保护，神山恐怕都要被战火犁成平地了。”
黎渐川当然知道冈仁波齐的重要性。
尤其是在他成为魔盒玩家，对许多秘密更为了解后。
“能说的我已经说了。趁我现在还诚意十足，有心卖你好，你可以再多问几个问题，只要你认为自己付得起价格。”
Red道。
黎渐川很想不客气地问问韩林的事和Red那个涉及魔盒隐秘的特殊计划。
但想也知道，前者可能会暴露他与处里的关系和现实世界的真实身份，后者Red根本不会回答，甚至还可能因为他知道这个计划，而直接与他开战，这对任何一个组织来说，应当都是机密了。
最终，他咽下了那些不合时宜的问题，话锋一转道：“你对魔盒排行榜有什么看法？”
Red瞟了黎渐川一眼，咋舌道：“为了防着被你薅羊毛，我特意留了个钩子，还以为你多少会上点钩，问我为什么说自己是名过其实的魔盒第六，没想到你还真是会‘讲价’。”
“你不仅是留了钩子吧。”黎渐川道。
他不相信真空时间解除后，Red没往自己身上贴buff类纸人，试图影响他。
暗地里的行为被说破，Red脸上却不见半点尴尬，只笑着挥了挥手，将一张纸人从黎渐川背后收回：“谈判总需要增加点砝码，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不是吗？而且，有纸人的影响，你都没有上钩，证明你的意志力很坚定，以后遇到类似的特殊能力或奇异物品，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冒险了。”
“增加对自身的了解，可比去寻求很多虚无缥缈的知识，要有用得多。”
黎渐川听出了Red的意思：“虚无缥缈的知识，包括魔盒排行榜？”
Red笑道：“包括，准确点说，是对绝大部分玩家来说，关于魔盒排行榜的信息都是无用的、虚无缥缈的知识。魔盒玩家们首先要追求的是存活，其次是通关，再其次解谜获得魔盒，光是达到这个层次，就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是别的。魔盒排行榜对于魔盒持有数在三四十以下的玩家来说，毫无意义。”
“只有魔盒持有数超过了三四十，才有可能去拼一拼，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道排行榜上。”
“但除非你是真的有野心，有目的，或是有使命，必须去追求魔盒，去追求排名，不然我的建议就是，适可而止。成为魔盒排行榜前十，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你知道地下黑市里排名第一的Ghost悬赏金额达到多少了吗？”
Red有点说不清是艳羡还是惊惧地叹了口气，举起两根手指：“五十亿美金！”
黎渐川眼皮重重一跳。
Red道：“这是全球最高的单人悬赏金，远超各国元首政要。这金额超出第二名四十亿，第二名你应该知道，就是God实验室发出的，用来悬赏他们实验室里的头号疯子宁准的。据说这位宁博士携带机密资料叛逃了，但这说法有点站不住脚，是真是假，也没人知道。”
“一切资料都为空白的Ghost，悬赏金额还要超出这位举世闻名的怪物科学家四十亿美金，可以想见，想招揽Ghost和想要Ghost命的人得有多少。”
黎渐川有种脑仁儿开始阵阵发紧发疼的感觉。
十亿美金就已经是天价了。
他和宁准在埃及和地中海的遭遇足以说明一切，改造人和火箭炮简直和不要钱得一样，源源不断地跑来追杀他们。这要是让人知道宁准就是Ghost，单人悬赏六十亿美金，他相信，连“禁忌”这样很有操守的研究组织都得立马反手扛着火箭炮干他们。
有钱当真能使鬼推磨。
值得庆幸的是，目前除了处里和God实验室，没有什么人能把Ghost和宁准联系起来，外面也没有类似的消息流传出去。
虽然这秘密被捅破，大概率是迟早的事。
“怕了？”
Red瞧着黎渐川的神色，道：“就连我这个第六，都值两亿美金，就更别提其他人了。”
“我说我这个排名有点虚高，是因为我的魔盒主要来源不是依靠解谜，而是掠夺和赠予。”
“前十里，就我知道的而言，除了我，还有两个玩家不是主要依靠解谜获取魔盒，一个是第七的KiilG，猎杀者，他杀的玩家越多，魔盒自然越多，还有一个是第九的Freedom，他是骑士团的人，很能蛊惑玩家，所得魔盒大多都是别人心甘情愿献给他的。”
“我清楚你想知道什么，但对于这两个人，我的了解都不多，仅此而已。可别看不上这点消息，要是放到外头，怎么说也得值个几十上百万，前十这些玩家，某种意义上都是移动金库，随便薅下点来，都是明晃晃的钱呐。”
她感慨地笑了声，又道：“除了这两个人，前十里我只和第二的Blood，还有第十的Assassin打过交道。Blood是前十玩家里泄露出来个人信息最多的人。但他太难找，太难杀，性格也很恶劣，所以一般没人敢去招惹他。”
“至于Assassin，我只能告诉你，他是个人如其名的玩家。另外，刚刚逃走，要回去当植物人的那位，很可能就是Assassin的亲弟弟。”
Red眨眨眼：“你祈祷，Assassin这辈子都不知道是你把他弟弟害成这副样子的吧。否则，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杀了你。”
这条情报确实有点出乎黎渐川的意料。
如果没有Red这次提醒，他很可能连什么时候招惹了这种强敌都不知道。Prophet已经相当难对付了，更不要说他的哥哥了。
黎渐川暗暗叹了口气，遵照之前和Red的交易习惯，很是上道地转口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Red的笑容里多了两分真心实意：“我想知道一件事，还想让你答应一件事。”
Red指了指远处昏沉的孙朋来：“我想知道的事是你和他，这位监视者孙朋来，有什么关系。”
“需要你答应的事，是以后如果在游戏内遇到Red组织的A级成员时，在对方没有先动手前，不主动杀人。A级成员很好辨认，他们的名字都是RedS之后加上一个字母。别这样看着我，没错，我坦白了，这种命名方式就是改版抄袭的猎杀者们，要是他们看不惯，我欢迎他们来找我单挑。”
黎渐川没理会Red的扯淡。
他想了想，道：“三次。三次以内，我遇到你们的A级成员，对方不动手的话，我不会主动动手。”
“成交。”
Red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打算，这或许也不是他交易的主要目标。
黎渐川继续道：“回答你的问题，我和孙朋来硬要说的话，可以算老熟人。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是魔盒游戏里的NPC，我怀疑，他曾经是现实世界的普通人类。”
黎渐川边说边紧盯着Red的细微表情。
他没什么犹豫地透露出了一点关键信息，一方面是交易公平，投桃报李，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Red对此会有什么反应，她是否在雾中看到了什么，或是她作为魔盒排行榜前十，是否知道更多魔盒游戏和现实世界的隐秘联系。
“就这些？”
Red扬眉，表情除了不太满意外，似乎没有更多的显露。
黎渐川淡淡道：“这已经值了上百万。我相信，没有人认为现实世界的人可以变成魔盒游戏里的监视者。”
“好吧，这个交易我亏点儿，卖你一个人情。”
Red啧了声，缓缓后退了两步，身影飞快模糊，虚幻破碎。
黎渐川扯了扯嘴角。
他可不觉得Red真认为自己亏了。要是真亏了，她绝对不会走得这么干脆利落。
“后会有期。”
夹杂着戏谑笑意的女声远去。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大雾依旧弥漫，脚下小镇如人脑蠕动，高空风声卷来，幽幽凉凉。
这里只剩下了黎渐川和孙朋来两个勉强可以称之为活人的存在。
黎渐川很少有在解谜后，滞留在副本里的时刻，此刻站在这里，他感觉这片时空好像在因玩家们的离开而逐渐失去生机，变得死寂。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回孙朋来身上。
“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说。”
他道。
孙朋来紧闭的眼皮颤了颤，挣扎着睁开了一半，迟钝吐出的声音有些飘忽，但很快就变得如之前一样清晰稳定：“……都走了？”
确认副本内再无其他玩家后，他道：“没错，我是有些话需要……告诉你。这是这局副本的魔盒。”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漆黑盒子，由着雾气将其卷起，飘送到黎渐川手里。
黎渐川接住魔盒，还不等细细端详，就听孙朋来直接道：“我知道你失去了以前的记忆。你是主动选择失去它们的。因为如果你进行了重启，那么魔盒游戏不会允许你带走完整的记忆和力量。”
这段话蕴含了极大的信息量。
黎渐川一时愣住了：“……什么意思？”
孙朋来慢慢摇了摇头：“我很想给你详细地解释，但不好意思，这段话是曾经的你，让我在第二次遇到你时，转达给你的，我本人不知道它具体的含义。”
“如果你想再询问一些关于外界的事，我也可以直接告诉你，进入魔盒游戏后，除了我曾经的部分记忆外，以前或现在的外界的很多事我都已经记不清楚了。我唯一能够告诉你的，只有魔盒游戏内的一些事。”
“这是早就约定好的，我需要付给你的报酬。”
黎渐川简直要跟不上孙朋来的思路了。
他沉默了片刻，抓住重点，直接问：“什么事？”
孙朋来似是状态不佳，没调侃，也没卖关子，竭力稳定着声音简洁道：“第一件事，就是你找上我的原因。”
“当时，你已经是整个魔盒游戏内最强大的玩家之一。你不是被匹配到这个副本里来的，而是利用某些方法，主动找过来的。”
“你唤醒我，只和我谈论了一件事，就是你要帮我摆脱潘多拉的钳制，融入魔盒游戏，成为监视者，从此以后真正生活在魔盒游戏内。”
“你也告诉了我你这么做的原因，一是想剪除潘多拉的部分力量，并让我坚定地选择站进宁哥的阵营里，二是你当时在寻找宁哥，你说你走过了很多副本，都没有遇到他，你需要找到他，救出他，这是你的任务之一，你认为我这里可能有线索，所以找了上来。”
“那时你对宁哥的称呼，是宁博士。”
孙朋来顿了顿，补充道：“你们当时的关系不是爱人，但应该也不是单纯的陌生人。”
黎渐川没问孙朋来怎么知道他们现在就是爱人了。
毕竟朋来镇是人家的大脑，他和宁哥在里面逛荡着做了什么，人家昏睡时不清楚，现在醒了还能不知道吗？
孙朋来也没有再继续就此多说，而是保持着语速，接着道：“第二件事，关于你的眼睛。”
“你已经发现了吧，你的眼睛里有一团外显的能量。当它被大力激发时，就会是深蓝色，普通激发时，就是冰蓝，或淡蓝。”
黎渐川皱起眉：“你知道这是什么能量？”
孙朋来缓慢地点了点头：“这也是你告诉我的。你说它是你从魔盒游戏获取的力量。”
“所有魔盒玩家，从一个个副本中获得的魔盒越多，特殊能力越强，精神体和自身的力量就会越多越强。就你个人而言，当这种力量多到某个程度时，就会外显在你的眼睛里。你曾经的眼睛是黑色的，蓝到极致而产生的黑。”
孙朋来定定地看着黎渐川：“我虽然不知道现在的你，为什么失去了曾经的魔盒和力量，只有少量能量残留，但我大概能猜到，这或许和你提过的重启有关。”
“不过，我对这个重启没有任何了解。”
黎渐川闭了闭眼：“还有吗？”
“第三件事，”孙朋来也不含糊，继续道，“潘多拉。”
“说实话，我对他们不怎么了解，只知道他们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一群很奇怪的自称潘多拉的人，暂时可以把他们称呼为人，因为这也是他们的自称。他们自称是人类，但我认为他们不论是从外表，还是从别的什么来看，都和人类这个物种不搭边儿。”
“他们这些所谓的人类数量很少，我只见过两个。一个是疗养院里，负责造神实验的那个白大褂机器人，你应该在我的记忆里看到过。还有一个是在后来我被抓回去后，我见到一团烂肉被放在一个插满了管子的玻璃器皿里，说话的声音像是怪兽嘶吼，只有通过翻译器翻译出来才是人声。”
“只有他们两个，才是真正的潘多拉。”
“其他那些头部进行了金属改造的人们，都只是他们的爪牙，手下，仆人，狗。这些金属改造人对潘多拉狂热无比，敬若神明。”
“潘多拉和魔盒游戏的关系应该也比较微妙。具体我说不上来，但他们把我送进魔盒游戏时，就像把无用的垃圾废物再利用，埋进自家后花园一样，非常简单顺手。”
“之后我借你的手，摆脱潘多拉，融进魔盒游戏时，他们那样愤怒，出了那么多手段，可却不敢真的对魔盒游戏本身怎么样，甚至也要遵守其中的游戏规则。”
“这很有意思。”
孙朋来思索着道：“我所知道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最后一件事，是我个人给你的建议。”
黎渐川抬起眼。
孙朋来的声音在变轻：“这局游戏你应该拿到了不少魔盒吧。如非必要，你最好先不要消耗魔盒中的能量去进行魔盒问答，它们是可以保留的，可以留到你之后有需要的时候，再去问。也可以帮别人问，很多势力、国家都是这样实现科技飞跃的。”
“我对魔盒和玩家们，也就只知道这个了。”
“另外，我知道你对宁哥的记忆有疑问。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记忆确实是丧失了一部分，最初的一部分。”
黎渐川道：“你的意思是，他缺失的是和你认识的那一部分，也就是他从出生到不知怎么进入魔盒游戏之间的、现实世界的部分。”
“没错。但就算他拥有完整的记忆，很多事应该也无法同你说……他和我不一样。”
孙朋来的目光渐渐恍惚起来：“哦，也许就是这样，这才是你……来找我的原因，我能说，我睡了太久，知道的事情太少……那些眼睛不会一直盯着我，我是相对自由的……”
黎渐川发现他的身影开始模糊，口中的话也不再清晰，如同呓语，便赶紧打断：“除了这些话，没有别的？比如，多的魔盒，记忆，笔记本？”
孙朋来一怔，眼睛倏地睁大，整张脸都清醒过来般，显出鲜活的神采来。
他啧啧着道：“你吃宁哥的软饭都吃到我这里来了？多的魔盒没有，你留下让我保管的记忆倒还真有一份。哎，我之前还想偷看来着，但打不开，悄悄留下来也没用，你要是不提我就忘了，现在既然你要了，就还给你吧……”
说着，他突然熊孩子似的恶劣地大笑起来，然后打雪仗丢雪球一样，抓住一团雾捏成球，朝黎渐川狠狠砸来。
这里果然没个脑子正常的！
黎渐川暗骂，下意识想躲，却没躲开。
雾球砸中脑袋，黎渐川眼前瞬间如万花筒般，天地缤纷倒转。
不知过了多久，绚丽的晕颤停止，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黎渐川，十八岁，当了两年兵，一年在新兵营，一年在特殊部队，对吧？”
黎渐川下意识循声看去，周遭的一切随之清晰。
这是一间办公室。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办公桌后，封肃秋拿着一叠资料，正目带审视地看着他。

第261章 转达
黎渐川本能地想要回以警惕与试探，但却发现自己完全控制不了这具身体。
这让他意识到，这是他的记忆，既定的，不能更改的。
也许是剥离方式或储存方式不同，这段记忆的回归方式和之前圆桌审判拿到的记忆碎片也是完全不一样。
它不是以笔记本记录的形式将碎片激活归还，也不是用播放仿佛他人录制的全息录像的方式，将记忆碎片粗暴塞回来，而是好像真实的人类的普通回忆一样，以第一视角重现着过往。
除了不能控制外，黎渐川能感知到这具身体的一切，包括想法与情绪。
他的唇舌与喉咙都动了动，发出声音：“是。”
语气坚定。
嗓音低沉中带着一些未经世事的透亮，还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
封肃秋推了下眼镜，将短暂而尖锐的审视态度收起，笑了笑道：“你来之前，你们队长什么都没和你说吧？别怪他，这是需要保密的，你是特殊部队的，应该懂。在什么都没有确定前，我也只能告诉你，我们是首都来的。”
胸腔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黎渐川知道，这颗年轻旺盛，充满了理想与无限动力的心脏，正为首都这两个字而激动。
因为心脏的主人在不久前刚刚获得了表彰，队里受过这个表彰的前辈，后来都被或早或晚地调去了首都，据说是去进行秘密培训，为执行更重大却也更危险的任务做准备。
眼下，终于轮到他了。
这一幕黎渐川非常熟悉，这是他正式退役，调入处里，由明转暗的开始。
这与他现有的记忆好像没什么差别，黎渐川不知道补过来的新记忆里为什么还会出现这一幕。
这个疑惑刚刚冒出，紧接着，封肃秋就用一句话，给了黎渐川答案。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们会给你一场考核。考核通过，你会加入我们，你所有的问题也就都有了答案。考核失败，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在特殊部队服役，一切如常，只需要把这次谈话和这次考核的内容，全部从脑袋里抹掉。”
——不对，这不对。
黎渐川记得很清楚，在他的记忆里，封肃秋来见他，根本没有提过什么考核，只说给他放三个月的假，三个月之后就去处里。
这三个月的空闲里，他虽然连驻地大门都没出过，还是如往常一样吃饭睡觉训练，但发生的所有事他都记得，都非常真实，完全不像虚假的。
可是现在看来……那或许就是虚假的。
是被某种未知的、恐怖的力量修改或植入的。
眼前，真实的记忆出现，就像是在告诉黎渐川，他现有的记忆或许就是从这里，从这间办公室开始，偏离了真实。
封肃秋道：“当然，你也可以现在就选择不接受考核，那么一切保持现状。请放心，就算拒绝，该属于你的荣誉和未来也仍属于你，我们不会对其有任何干涉。”
“你不用立刻就给我答案，旁边是休息室，我可以在这里等你一顿午饭的时间。”
“好。”
黎渐川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这次见面显然和十八岁的他预想中的不一样。
封肃秋带着黎渐川走进了休息室，里面已经放了一份午餐。他给黎渐川留出了充足的空间，把人带到后，就径直端着饭盒离开了办公室，去往食堂。
随着这具身体的转动与坐下，黎渐川看到了墙上的电子日历，上面显示的时间倒是与他记忆中一致，都是2042年7月10日。
黎渐川安静而快速地吃着饭，只有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时间的动作，显露出了这具身体的几分紧张和纠结。
一个小时的午休很快结束。
封肃秋回来前，黎渐川已经从休息室离开，重新回到了那张办公桌前。
等人一进来，他立刻道：“首长，我已经考虑好了，我决定接受考核。”
封肃秋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还是挑了下眉，摆手笑道：“很好。但不用称呼我首长，暂时你可以叫我处长。”
他边将夹在腋下的一个文件夹递给黎渐川，边道：“来，仔细看看，看完后在上面签字就行。”
“对了，我可要先给你泼点冷水。我们的考核每次都不尽相同，主要针对参与考核的人员的特征进行调整，但大体上都相差不大。在你之前参加考核的人很多，可真正考核成功的，目前还没超过十个人。”
“那些失败的人里，很多也都比你强。”
“不要小瞧了这场考核，也不要把它当成你参与过的比武或执行过的任务，它远比那些更考验人。”
封肃秋郑重其事地告诫着。
这时候的封处长才三十多岁，尚还年轻，没有后来磨练出来的深海一般的藏锋内敛，不形于色。处里成立也才两年，招收的人很多，但真正留下的合适人员却极少，仍处于人才稀缺的状态。封肃秋爱惜每一个人才，却绝不会因为这种爱惜，而放宽自己的标准。
黎渐川毫不犹豫地在文件上签了字，递还给封肃秋。
封肃秋扫了一眼，就将其放到了一边，转而将两张随意扣放在办公桌上的纸推到他面前。
“你听说过God实验室吗？”
封肃秋问。
黎渐川愣了下，然后听到了这段记忆里的自己的回答：“听说过。”
他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这家私人实验室位于美帝西海岸的加州，公开现世时间是今年3月1号。”
“当时，它作为游离在所有政权之外的中立组织，首次发声，宣称救世会口中的造物主并非神话传说里的神明，只是高维度生命投射下来的能量或影子，地球人类不应该再继续三战，而是应该团结起来，对抗高维度生命的入侵，把它们赶出地球。”
“另外相当多的一部分国家和组织，要么相信神明降世的说法，要么认为神秘力量的出现不是什么坏事，在这位‘造物主’未对地球造成伤害前，不管是信仰还是利用，都强于对抗开战。”
“他们认为，如果一切顺利，这位‘造物主’，就是人类走向下一个文明等级的契机。”
三战、造物主？
黎渐川敏锐地从自己的记忆里，捕捉到了让自己都陌生惊惧的关键词。
但这些关键词大概只有他毫不了解。
封肃秋就没有对这番话表现出什么特殊情绪，这也许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完全称不上保密的信息。
他只是在黎渐川说完后，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你知道God实验室的负责人是谁吗？”
黎渐川依然答得很清楚：“被称为怪物科学家的宁准，年龄性别未知，代号God，主攻生物方向，出现时间仅短短半年，就在药物和人体改造领域取得了惊人的成就。”
“据说只要他想，就可以用一场手术将一名濒死的绝症患者或年迈老人改造成健康强壮的超人。”
封肃秋笑起来：“这个传说还是有点夸张了。但这位God，确实非常神秘，非常天才。”
他的手指敲在那两张纸上：“你的考核内容，就是做这位天才三个月的保镖。他将在明天抵达东海，这是他的照片和行程单。你就在这里背下来，背完后放进碎纸机。”
闻言，一大一小两个黎渐川都愕然愣住了。
——这个考核是不是哪里有问题？这个宁准为什么要来华国，他有什么目的，我的任务真的就是做保镖吗？
——2042年，我见过宁准？
两道思维同时来回交错着出现在黎渐川的脑海里，令他的情绪复杂地翻涌着。
但不论内里如何翻涌，少年黎渐川的面上都还是保持着一名特战人员应有的冷静。
他抬手掀开了那两张纸。
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行程，精确到了具体每一天。另一张是打印出来的彩色照片，照片里是个黑发桃花眼的少年，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正对着镜头看来，勾着唇角，表情无聊中带点戏谑。
“没有他现在的照片？”黎渐川问。
封肃秋突然大笑：“这就是他现在的照片！怎么样，你也没想到吧，这位怪物科学家还真是个怪物，今年只有十四岁，国内还在读初三的年纪，就已经了不得了……哎，我刚知道的时候，也是难以置信，大跌眼镜！”
如果不是领导在场，黎渐川肯定得控制不住地飙出一句脏话。
这听起来真跟天方夜谭似的。
笑完了，封肃秋又道：“宁准这是秘密行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你一定要注意保密。他此行的目的与冈仁波齐的天空破洞有关，与‘造物主’有关，详细的你不需要知道，和他对接的是研究所。行程改变，或他的个人行为偏移了正轨，你也不需要干涉，如果他有恶意，我们会另有安排。”
“总之就是，别的都不管，只有一个任务，确保他在华国境内的安全。”
“God实验室在国际上的风评不太好，树敌也非常多，但我们华国目前的态度和立场你应该清楚，宁准不能在我们这里出事。”
“这次给你的身份是普通退伍兵，在一家安保公司上班。宁准是你的远房表弟，一直在国外生活，这次回国是因为父母突然身亡，要送父母的骨灰回老家，顺便在国内旅旅游，散散心，你不放心他，全程陪同。”
“我得提醒你一下，研究所那边说，这位天才少年性格可能不太好，有点顽劣，有点奇怪，不太会和人接触。你们队长说你脾气也不怎么样，任务期间，你可要控制好脾气，这方面也是考核的一部分……”
那两张纸和封肃秋的话都牢牢地刻进了黎渐川的脑袋里。
他伴随着碎纸机的轻响，走出办公室，回到了驻地宿舍。
简单收拾好东西，他趁着夜色赶到了封肃秋给他安排的新身份的住处。
在这整个过程中，无论是周遭其他人的言谈举止，街边随处可见的投屏新闻，还是树在许多路口的避难指示牌，和堆放在便利店和药店最显眼处的防辐射物品、药品，都在向失去记忆的黎渐川传递着一个信息——这里正在发生第三次世界大战，虽还未将华国卷入，但对所有人类来说，早已和平不再。
黎渐川对这场记忆里完全没有的战争万分好奇疑惑，但却无法探寻，只能随着记忆里的自己向前走。
这段记忆里的时间以快慢得当的方式推进着，轻松地将无事的一夜略了过去。
第二天下午，黎渐川来到东海国际机场。
经过半小时的等待，他终于在出口处迎到了拖着一个银灰色大行李箱的宁准。
十四岁的少年身高不到一米七，偏瘦，戴着一副墨镜。
像是有些畏寒，他在七月盛夏冷气开到最大的机场穿了一身长袖长裤还不够，把十根手指也都缩进了袖子里，动作保守小心得仿佛站到烈阳下也不打算再把它们掏出来。
黎渐川按照提前确定好的要求，穿了身比较好辨认的衣服，迷彩背心加黑色军裤，脚上一双白袜子，套着凉拖，脖子上还不伦不类地挂了个银灰色的耳机。
可以说放眼整个机场，这都是一套相当艺术的穿搭。
宁准抬起墨镜张望了下，认出黎渐川，便立刻演技十足地露出了一个有些生涩腼腆的笑容，以变声期略显沙哑的声音轻轻叫了声：“哥。”
黎渐川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走过来，接过他的行李箱：“走吧，先回我住的地方。”
宁准脚下不动，突然没骨头一样，一屁股往行李箱上一坐。
黎渐川回头，就见少年仰着一张血色极少的冰白的脸，疲惫萎靡地撩起桃花眼望着他，像只蔫头耷脑的小奶猫。
“哥。”
他又叫了声。
黎渐川用看精神病的眼神冷冷地同那双桃花眼对视着。
一分钟后。
他收回视线，决定不和这种脑子不正常的小怪物争长短，直接沉默着把便宜表弟和行李箱一块拖出了机场。

第262章 转达
封肃秋安排的临时住所位于青浦的一个老小区，这一片都是拆迁安置房，住的除了老人就是租户，人员流动性大，忽然出现黎渐川和宁准这两张生面孔，也并不突兀。
行程表上最开始一周在东海的行程全是休息，没有具体安排。
黎渐川本以为这个一照面就把浑身的懒骨头显露无疑的便宜表弟，在这一周内肯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埋头苦睡。
却没想到，埋头苦睡的日子只有一晚，第二天一大早，黎渐川刚一起来，牙刷还没叼稳，主卧的门就开了。
少年换了身简单的运动装，短袖短裤，戴着护腕和发带，青春气息洋溢。
“哥，我们今天出去玩吧！”
漆黑的桃花眼染上一层晨光，弯起来，快活又纯稚。
不愧是小怪物，别的不说，才十四岁就有这演技，是真厉害。乍一晃眼，黎渐川都要以为自己真有这么一个有点古怪又有点乖的小表弟了。
自己在他这个年纪，好像还只会趁着早自习偷摸在课桌底下补作业，或是踩着双篮球鞋满操场狂奔撒欢，一点事儿都不懂。
黎渐川吐出牙膏，漱了口：“才休息一晚，时差就倒过来了？”
“倒过来了，我们出去玩吧，哥。”宁准靠过来，再次重复道。
黎渐川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表面上是哥，是能管着弟弟的，但实际上他只是个保镖，面前这位才是大部分行动的决定者。
所以没多犹豫，他就点头答应了出门的要求：“想去哪儿？”
他草草洗了把脸，边进次卧找衣服，边回忆着自己对于这座城市的印象。
“东海比较有名的景点就是东方明珠，外滩，南京路，城隍庙，迪士尼乐园……”
“可以都去吗？”
宁准道。
黎渐川套短袖的动作顿了顿。
他预感到了自己未来带孩子之路的艰难困苦，但想到之前听到的有关宁准悲剧童年的传闻，还是没拒绝，只是道：“一天逛不过来，先挑今天去的，就迪士尼吧。”
“谢谢哥！”
宁准小小地欢呼了一声，像只叼到了小鱼干的猫崽子一样，开心地冲了出去。
黎渐川瞥了眼。
到底是个小屁孩。
自诩已成为十八岁大人的黎渐川心里嘀咕道。
没有了所谓高辨识度的着装要求后，黎渐川今天就穿得相当正常了，一身上白下黑的运动装，和宁准身上的相差不大，两人往一块一站，还真像是一对相貌出众的好兄弟。
这时的东海迪士尼已经开园超过二十年了，游玩项目随着科技和娱乐业的发展，增增改改，仍称得上是新奇有趣。
黎渐川在东海待了两年，都没有来过这里。
一是忙，假期有限，二是对游乐园兴趣不大，他可不觉得自己会喜欢这种小孩子才爱来的，充满童心和梦幻的地方。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
他连迪士尼的知名人物都认不全，分不清，晕头转向的，一进来就感受到了自己与这里的格格不入。
宁准却好像是做过攻略一样，对这里的一切都如数家珍，一会儿窜到米奇大街上想吃这个想买那个，一会儿跑到套着皮套的米老鼠旁，让黎渐川帮忙拍合影，又一会儿不知从哪儿弄来两个兔耳朵发箍，自己戴上不说，还非得要黎渐川也戴上。
炎炎夏日，一边当保镖一边当表哥的黎渐川让这溜达来溜达去的小猫崽子折腾得汗流浃背，只能全程拎着宁准的后领，以自己的胳膊做牵引绳，牢牢把人拴在身边，以防意外。
“可以帮忙拍张照吗，漂亮姐姐？”
宁准又嘴甜地哄骗了一位路人，把相机塞给人家，自己凑过来，和黎渐川合照。
黎渐川这个时候还多少有点偶像包袱，熟练地摆了个帅气的姿势，一手按着宁准的肩膀，一手插兜，正要对着镜头展露一点笑容，腰侧就被戳了戳。
宁准的声音响起：“哥，你看我腿上！”
黎渐川闻声低头，脑袋上立刻就是一紧，刚才拒绝戴上的兔耳朵发箍被扣了上来。
以黎渐川的反应速度当然可以躲开，
但不知为什么，他没躲。
“哇，好可爱，你们兄弟感情也太好了吧！来来来，快看镜头！”
帮忙拍照的女生笑道。
冷冷瞪了眼偷袭成功笑得得意的小少年，黎渐川臭着脸转向镜头，压在宁准肩头的手移到了后颈上，跟教训调皮捣蛋的猫崽子一样，不爽地按住，然后狠狠地捏了捏。
剃着寸头的少年高大挺拔，精壮结实，已经算是半个男人了，兔耳朵往头上一戴，原本桀骜冷淡的眉眼变得更加烦躁，就像一头凶猛暴躁的猎豹突然系上了蝴蝶结，竟还有种诡异而反差的可爱。
旁边的小少年则要和谐一点。
他晃着兔耳朵，跟只表面乖巧却又一肚子坏水的大兔子一样，胆大包天地拨着豹子的胡须，被利爪按住了，也不以为意，恃宠而骄。
“茄子！”
宁准笑着喊出老套的拍照词。
一蓝一粉两个兔耳朵碰在一起。
盛夏阳光洒落，喷泉画出彩虹，一切就像一瓶刚开的橘子汽水，又如一支逐渐融化的奶油冰淇淋，凉丝丝，甜滋滋，透着少年人才有的味道。
一张充满童话感的照片被拍了下来。
宁准抱怨：“哥，你都不笑一笑。”
黎渐川没理他，但也没把兔耳朵摘下来：“那边是旋转木马吗？玩吗？”
“玩！”
宁准立刻又高兴起来，这次他不等黎渐川去拉他的后领，就直接拖住黎渐川的胳膊，朝着另一边跑去。
《幻想曲》动画的交响乐伴奏响起，梦幻又纯粹。
黎渐川屈着长腿跨坐在一匹稍大的小飞马上，望着前边稍小的那一匹，起起落落间，原本因炎热天气和周围陌生热闹的环境而产生的不适与暴躁，竟渐渐消退了不少。
父母去世后，他好像也是太久没有与这个世界好好打过交道了。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下了拍照键。
小少年纤细的背影和摇摇晃晃的兔耳朵被圈进了画框，成功定格。
同一具身体内，已经成为大人许多年，对少年时代颇感陌生的黎渐川，感知着少年的想法与情绪，看着小少年雀跃欢欣的背影，心口莫名涌上一阵说不出来的酸涩。
原来这两个人，也曾经有过无忧可爱的一面。
哪怕很短暂，哪怕套着虚假的伪装。
现在距离潘多拉疗养院被毁，其实也仅是过去了七个月，但这时的宁准看起来却和黎渐川在孙朋来记忆里看到的大大不同了。
如果说少年宁准在孙朋来面前是个心思深沉、神秘危险却又相当靠得住的兄长的话，那此时此刻，在少年黎渐川面前，这位兄长就完全退化成了一个真正的十四岁的小男孩。
创极速光轮、飞跃地平线、加勒比海盗、雷鸣山漂流……
黎渐川和宁准把整整一天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穿梭在拥挤非常的人山人海中，将所有感兴趣的项目玩了个遍。
不，或许也不能说是所有。
宁准就很遗憾，因为忘了时间，没有看到完整的花车巡游。
“下次一定，”黎渐川敷衍地哄了句，揽着人在挤挤挨挨的前排站稳，“看前面，表演要开始了。”
夏日的夜幕迟迟降临，音乐响起，来迪士尼游玩最不应该错过的夜光幻影秀正式开场。
烟火升空，投影出现，巨大又唯美的城堡亮起绚烂的灯光，一切如梦似幻，让人恍如置身童话世界。
随着音乐的起伏推进，光影越发美轮美奂，一朵又一朵璀璨缤纷的烟花在城堡四周绽放，如绣球盛开，如牡丹颓靡，又好像精灵从银河扯下的裙摆，或是一捧捧坠落人间变作金砂的星辰，千姿万色，夺目震撼。
人群里时不时就爆发出阵阵惊叹与欢呼，声势浩大得像是一场夏日庆典。
孩子们欢闹，情侣们拥抱。
黎渐川的下巴被两只粉色的兔耳朵戳着，也慢慢戳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再精彩的表演也都要结束，再盛大的欢庆也终会落幕。
半个多小时后，黎渐川和宁准随着散场的人流离开了迪士尼，去停车场找车。
汽车发动，渐渐将那座魔法城堡落在身后，越来越远。
一直兴高采烈的宁准仿佛一身活力终于用完一样，恢复了懒骨头模样，有些疲倦地靠在副驾驶上翻相机里的照片。
翻着翻着，他突然道：“哥，你知道加州的迪士尼吗？世界上第一座迪士尼乐园。”
“知道。”黎渐川答。
宁准道：“我小时候住得离那里不远，一直很想去玩，可一直都没有去成。现在那里一个游客都没有了。因为一个月前，有颗导弹落在了附近，炸死了很多人。”
前方是红灯，黎渐川踩了刹车，望着路面没说话。
“2039年1月1日，墨西哥湾战争中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战争因此开始升级，第三次世界大战正式爆发。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能够掌控战争，并不把一颗核弹的爆炸当回事，但事实是，核战争愈演愈烈，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最后能独善其身。”
宁准的声音褪去了一切感情色彩，变得冰冷而沉郁。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从欢乐中抽身，突兀地显露出了尖锐而危险的一面。
“战争很快就会扩大，一切繁华热闹都将荡然无存。包括这里，包括这座乐园，包括这座乐园内的所有人。”
“欲望吞噬人心，利益掌控人性。”
他道：“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但我一点都不喜欢。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一天。大人们悲痛地尖叫，孩子们绝望地哭泣，大家流离失所，像是孤魂野鬼。”
“以前就很好，非常好。”
车内一阵寂静。
绿灯亮了，汽车再次行驶起来，继续往前。
走出一段后，黎渐川忽然道：“不会的。”
宁准抬眼看向他。
“不会有那样的一天。”他道，“世界上没有神，没有魔法师，也没有超级英雄，但有很多人。很多希望世界能回到以前的人。”
宁准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半明半暗的光落进来，将黎渐川的眉眼刻得深邃、坚定，带着稚嫩却势不可挡的信念。
他侧头看了宁准一眼，抬手将宁准头上歪掉的兔耳朵发箍戴正，顺便拍了拍。
“睡会儿吧。”
朦胧暗昧的光里，这声音难得的温柔醇厚。
宁准想说自己睡不着，昨晚就没有睡，他根本不需要什么倒时差，就算很久很久不睡，也不会因失眠而生病或死亡。他不相信他，即使他能一眼就看透他的一切所思所想，他不相信这个地方，即使这里曾经是他的故土，给予了他相当多的善意和支持。
他不相信，所以他绝不会放任自己真的失去意识，陷入沉眠。
但当这道声音落进耳朵里，当那片手掌抚到后颈上，他的眼皮就完全不受控制地、自然而然地垂了下去，沉沉地将他压进了久违的梦乡。
他想挣扎，想反抗，却无济于事。
这位认识刚刚一天的便宜表哥身上，似乎有种令人安心的魔力。
算了。
宁准想，暂时相信他一下好了，他真的蛮帅的。
黎渐川并不知道小少年的所思所想，也不知道信任的种子原来这么早这么简单地就埋了下来。
他发现宁准睡着了，就收回手，给他盖上条空调毯，继续专心致志地开车，没有再思考战争与和平的问题。
因为对于这个问题，他早已有了自己的答案，哪怕并不成熟。
之后的五天，宁准充分地扮演好了一名外来游客。
他完全不再见了冷锐成熟的一面，只拖着黎渐川不断往外跑，抓紧时间把东海市逛了个遍。
到第六天，黎渐川收拾好行李，带着宁准开车北上。
按行程表，两人是要一路游山玩水地从东海去首都。
途中在苏州、南京、青岛、泰安和济南停留，体验下当地的风土人情，逛逛知名景点，再吃吃各类美食，然后再去东营的黄河入海口观赏一下“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盛景。
最后出山东，过天津，到首都。
计划安排得妥妥当当，只可惜中间执行的时候出了点差错。
两人开车刚出了江苏，进到山东，欢欣雀跃的小少年就突然被一场海鲜大餐搞蔫了。
凌晨两点，小少年在民宿里拉起了肚子，那架势简直是要把屁股焊在马桶上。
黎渐川听见动静起来，打着赤膊，叼着根烟，一身火气地站厕所外面，隔着门数落人：“我说了多少遍，刚吃完那么多海鲜不要再吃冰棍，刚吃完那么多海鲜不要再吃冰棍，你听吗？”
“一个没看住，你就从冰箱里顺了好几个，还他妈一口气全吃了！怎么着，那冰棍明天吃不行？后天吃不行？你今晚不吃，它就长了腿自己跑了？吃，让你吃！现在怎么样，难受了吧，肚子疼了吧，腿都拉软了吧？”
黎渐川冷冷总结：“活该！”
宁准等这个喷火龙一口气喷完，才慢吞吞朝外喊了声：“哥，难受。”
“哥不难受。”
黎渐川讥讽他。
讽完，拧着眉掐了烟，调高空调温度，认命地套上衣服出了门。
十来分钟后，黎渐川一身汗湿地回来，手里拎了一大包药。
他把药和温水递给沙发上趴着的宁准。
宁准吃了药，白着张脸歪歪地靠到黎渐川腿上。
黎渐川不耐道：“一天天就知道耍赖卖乖。”
说完，扯过毯子来给人盖上，又拿开宁准按着肚子的手，换自己热烫的掌心贴上去，给他慢慢揉着肚子，熨走寒凉和疼痛。
客厅灯关了，黑暗里，两个少年汗津津地靠在一起，连呼吸都轻轻的。
过了好一会儿，宁准翻了个身，抱住黎渐川的胳膊，轻声道：“我错了，以后都听哥的。”
黎渐川搂着他，捏了捏他脖子，阴阳怪气：“我就是您的便宜保镖，我哪敢管您呐。”
宁准把尖尖的下巴磕在黎渐川肌肉隆起的手臂上，抬眼看着他，闷声笑。
黎渐川回看他，看了一阵，拉着脸骂了声，然后也眼睛一弯，跟着笑了起来。

第263章 转达
一千多公里的路程，走走停停，花了一个多月，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这时已是八月。
北地入了秋，是完全不同于南方的景色。
渐凉渐大的秋风呼啸吹着，粗犷豪迈，掠过高远明阔的天穹，冲过苍茫广袤的旷野，像匹肆意奔腾的天马。
天马行处，无数秋叶簌簌飘零，哗啦啦响着，一夜就落秃了大半棵树。大地也被扫出原本的颜色，土黄，暗绿，绛红，都是厚重的，沉甸甸的，肃渺而又含着自然神性的。
下了高速停车，站在旷野边，站在田垄上，目之所及，一马平川，辽远壮阔。
天之高，地之大，人之渺小坚韧，在这一刻无限地印入心中，没有哪一颗心能不因此而开阔，自由，欣喜，激动，慨叹，悲凉。
这就是北方的秋天，秋天的北方。
黎渐川自小在这里长大。
牙牙学语时，跟随爷奶出村子，在茫茫黄土地上迎着大风撒尿，被爷奶抓住，噼里啪啦一顿揍，挨完了，又哇哇大哭着，去追逐田野里不知何时已很少能见的蜻蜓。
长大些了，爷奶去了，农村也近乎消亡了，他就又跟随父母扎根在冀北的小城里。
上学读书，骑车打球，偶尔登山跑上最高处，总要大吼大叫着宣泄青春的炽热与迷茫，然后再恢复沉默，遥望那片被高楼大厦分隔得很远的黄土地。
再后来，父母也去了，他把赔偿款存起来，休了学，入了伍，去了南方，一去就是两年，再也没有回来过。
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间过得很快，他想不到一眨眼，竟已过了两年。
这时间不长，也不短，好像把什么都改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得了。
“回你老家看看吗？”
宁准问。
前面堵了半天的车终于动了，黎渐川掐掉烟，关上车窗，一边踩油门一边道：“不回。我爸妈当初是租的房子，我走的时候都退了。乡下老家没人在，老房子给建设挪地儿，早被清理推平了。”
他总结：“没地方回，也不用回。”
宁准没再说话，只在屏幕上戳了戳，调了个导航，将最终目的地从高速出口，改成了燕郊一个非常具体的小镇。
黎渐川以为这又是宁准刷到的哪个小众冷门旅游地，便没在意，只管驱车前往。
直到到了镇上，他才知道，这个地方可以算作是宁准的老家。
两人住在一家小宾馆里，宁准行李箱那个从来都没有打开过的小保险箱被取了出来。
在黎渐川的预想中，这里面装的不是高科技精密仪器，就是珍贵的生物药剂之类。但等宁准打开，他才发现，里面是一坛骨灰。
原来宁准告诉上面的两个归国行程，都不是掩人耳目。
整整一个月的游玩散心，和一直锁在金属保险箱里的落叶归根的亲人，居然都是真的。
“我出生就在加州，是弃婴，奶奶捡了我。她爱讲故事，讲的最多的就是故乡。临终前的遗憾，就是因着各种各样的庸碌、怯懦，没能回来，埋在这片黄土里。”
“现在我回来了，就把她挖出来了，也送她回来，顺便按这边风俗，办个葬礼。”
宁准没什么沉郁悲伤的情绪。
他敲了敲骨灰坛子，挺轻松地说。
黎渐川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把人搂过来，摸了摸头，问：“打算怎么办？我出去找镇上的问问？”
“奶奶说过，将来要办葬礼，想要喜庆点的。”
宁准心里已经有想法了。
“能请个歌舞队吗？”
他说：“她喜欢跳广场舞，天天跑华人聚集的社区组织广场舞比赛，葬礼上叫些同龄人来给她跳跳？然后再叫点男模哥哥吧。她经常说，年轻时赚钱最大的动力就是想着成为富婆后，能想点多少男模就点多少男模。她没成富婆，但现在我这个做孙子的还算有钱，我给她点上。”
黎渐川：“……”
行，确实挺喜庆。
喜庆的计划想起来容易，执行起来其实也不难，主要是宁准舍得花钱，而有钱能使鬼推磨。
只是很多事情，往往都会因为一点小小的偏差，而得到截然不同的结果。
比如这边镇上和县里的广场舞都因文明城市建设而被摁没了，左找右找，唯一有档期的只有一个老年秧歌队，还会唱东北二人转，也能点天津相声和河北梆子。
再比如男模哥哥们。
文明建设只取缔了明面上的不漂亮因素，没取缔得了他们这种暗地里，但到底还是不景气了，十万块砸下去，拉来一车据说县城里最帅的男模。一堆人西装革履，像模像样地排两排往这儿一站，却还比不得旁边穿着背心大裤衩的黎渐川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但不管怎么样，这事儿总归是办上了。
两人选了个天气好的日子，送宁奶奶落叶归根。
雇来的送葬队在镇上的坟地里挖坟填坟立碑，边上秧歌队敲锣打鼓，扭秧歌，转手绢，东头是河北梆子，西头是快板儿，二人转搁中间。另有二三十个西装男模在前面扯领带，解扣子，舞蹈热辣。四周还远远地围了两圈看热闹的镇民，有人纳闷，有人乐呵呵。
碑立好了，宁准跪下，低低地说：“奶奶，落叶归根，在这里，你睡得会不会更香甜点？”
自然没人答他。
他伏地，磕了三个头。
起来时，额上沾了黄土和草叶，脏而碎，让这小天才落了凡，进了人间。
埋完吃席，因为不收份子钱，不管熟不熟的，来了大半个镇的人，镇上最大的饭馆多加了好多张桌子，还差点塞不下。
黎渐川和宁准抢不过，索性扣了份菜到白米饭上，端着碗坐到饭馆外的凉棚底下去吃。
棚子里蹲满了同样端着碗的闲汉，家长里短的闲言在空气里飘飞着，黎渐川把宁准爱吃的几块鱼肉挑给他，然后大口扒饭。
夜里躺在小宾馆标间的单人床上，老旧的空调嗡嗡地响，宁准的声音又轻又小。
“哥。”
这个字就跟黎渐川的命门似的，宁准一喊，黎渐川心里就一哆嗦，觉得这便宜表弟又要来克自己了。
但听到今晚这一声，黎渐川却什么都没想，只下意识地起来，坐到了床沿上，在黑暗里望着对面。
宁准爬到这边来。
黎渐川伸出手，他就抱住那只手，抱到脸旁来，半跪着靠到黎渐川肩头，闭上眼睛。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半靠半坐了一宿。
直到第二天天蒙蒙亮，才松动开僵硬的身子，收拾行李，开车离开燕郊，进入首都。
华国的首都，有名的景点更是非常多。
光是故宫附近，连着北海、什刹海，再加上一个国家博物馆，就能逛上整整一天。
逛完，去西单吃个饭，往胡同里一钻，四处都是说说笑笑、散步消食的人。周遭老墙新瓦，小摊众多，昏黄的路灯从头顶照下来，蚊蝇盘旋，如落着一阵鲜活的、朦胧的、俗世的雾。
到达首都的第六天，黎渐川被宁准“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谗言骗去了八达岭长城。
暑假已经到了末尾，这天又不是周末，所以长城上不见多少人。
两人爬到一半，遇到了一个鬓角染了点霜白的矮个子老头儿。
老头儿挎着保温杯，戴着某某男科医院白送的遮阳帽，穿双老年运动鞋，健步如飞，精神矍铄。
老头儿背着手，瞧见宁准气喘吁吁，一副随时都要倒地不起的模样，很不客气地嘲笑道：“年轻人，才多大，爬这么几步就累成这样。体育锻炼能给青少年塑造健康的体魄，培养坚强的意志品质。平时可得要多加强锻炼，别走一步喘两口，虚得跟什么似的。”
黎渐川拉着宁准的手腕，看似无意，实则警惕地看着老头儿。
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自己的任务。
但这老头儿确实不是威胁他的任务和任务对象的存在。
因为这里另一位二十六岁的黎渐川已经一眼就将这人认了出来，这人不是别人，却正是首都研究所的所长，裴慧笙。
显然，此时的宁准也认出了人。
他瞥了老头儿一眼，神色没怎么变，只长眉微微一挑，便好像从一个乖巧俊秀的小少年，变作了披着白大褂捏玩人体组织的小怪物。
黎渐川嗅到了他身上升起的危险味道，攥着那截手腕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宁准眸光一凝，下意识敛了点气息，笑着朝老头儿道：“当然不比裴所长老当益壮。”
裴慧笙笑了笑，停下脚步，目光望向城墙外。
从这个位置，能看到相当长的一段长城。
它是那样的巍峨壮丽，历经漫长岁月的风吹日晒、修修补补，就像条巨大而又年迈的老龙，雄踞在华国这片辽阔的土地上，疮痍满身，却还是坚定屹立，守护一方。
“你觉得冈仁波齐的天空破洞之外，究竟是什么？”
裴慧笙突然毫无征兆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黎渐川立刻警戒四周，却发现这附近并没有多少游客了，就算有，也离得很远，这边的声音不等传过去，就已被城墙上狂劲的秋风吹散了。
宁准不顾灰尘，趴在城墙上，也望着前方：“我是有很多猜测，但这些猜测，只有等我到了冈仁波齐，亲眼见到它，才能被分类。一类归到正确的一边，一类归到错误的一边。”
裴慧笙道：“你的通行证昨天已经办下来了，研究所作担保，以我的学生的身份。我这次来见你，目的之一，就是来给你送证的。”
他从腰上的挎包里摸出一张黑色的磁卡。
“那之二呢？”
宁准问。
“当然是想见识见识享誉全球的天才科学家，”裴慧笙道，“你们到首都已经快一周了，都没想着去首都研究所看看？很多人等了很久了，都有些不耐烦了。”
宁准被风吹得眯起了眼：“一个空壳子和一堆废物，过去干什么？你们重要的东西都不在这儿。”
他顿了顿，道：“裴所长，我很想知道，2037年1月1日，天空破洞出现的时候，冈仁波齐峰顶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全世界范围内，恐怕只有你们和救世会才知道，也只有你们和救世会，从中攫取到了最大的好处，在这五年里，发展势如破竹。”
裴慧笙对宁准提出这个问题并不感到意外。
他看向宁准，直接道：“你用什么来交换这个问题的答案？”
宁准笑道：“随你们开价。”
裴慧笙不假思索，笑呵呵道：“我希望你成为我真正的学生，留在冈仁波齐的首都研究所，至少一个月。”

第264章 转达
裴慧笙溜溜达达走了，只留下了一张藏区的通行磁卡和一片加密的储存芯片。
回到住处，宁准经过多重身份验证，打开了后者。
黎渐川见状离开沙发，不打算跟着看，但刚一动，却被宁准拉住：“没事，一起看吧，哥。要是他们真的不想让你知道这些，在长城上就不会让你听到了。”
他整个人歪在黎渐川的肩头：“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之所以来做我的保镖，是因为这个任务也是你的一场考核吧。”
黎渐川一愣，继而皱起了眉。
“别担心，”宁准轻声笑着，低头摆弄着电子纸，设置投屏功能，“你没有说过梦话，也没有在言行举止上出现任何纰漏，更没有因为和我的关系变得亲近后，被我套话，从而泄密。我只是很喜欢利用一切蛛丝马迹推测一些事，判断一些人。”
“之前大概都是猜测，直到今天遇到裴所长，我才确定。”
“哥，你并不清楚他们给你设置这场考核的意义吧。”
宁准顿了顿，点出了黎渐川的这点疑惑，却没有为他解答，而是转口道：“放心吧，我认为，这场考核你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概率通过。通过之后，你应该会被调到一个保密单位，这个单位估计与首都研究所有些关联。”
“裴所长对你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黎渐川还是没说话，眉头不松更紧。
宁准也就好像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过一样，将投屏打开，大段文字、图片和影像解压加载，显示在墙上挂着的大屏幕上。
闪烁的光亮映过来，两人默契地转头，略过了某些问题，把关注点齐齐放向这份绝密资料。
这份资料非常长，非常多，但中心围绕的事情却只有一件，就是冈仁波齐的天空破洞。
在这份资料里，这个天空破洞出现于2037年1月1日凌晨，更具体的时间不知，发现者也并不是众所周知的附近观测站的工作人员，而是一群挑战极限的登山者。
没错，这个堪称奇幻的异象，竟然是有目击者的。
这群登山者共七人，全是狂热的宗教分子。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拥有不同的身份，之所以聚集在冈仁波齐，相约攀登神山，就是出于某个不为人知的神秘救主的信仰。
他们登上冈仁波齐后，并没有和之前的那些登山者一样，立刻下山返回营地，而是选择了在峰顶附近某个区域驻扎一晚，举行一场秘密仪式。
仪式如常举行。
结束后，他们准备返回帐篷入睡，这时，一片炽白明亮的光却忽然在他们头顶出现，将凌晨的暗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七人全都惊呆了。
他们迷惑，恐惧，激动，亢奋，想尖叫，想奔跑，想拿出设备将这一幕奇景拍摄下来。
但无论他们想什么，想做什么，事实是，他们全都僵在了原地，好像七尊凝固的冰雕，无法动弹。
一股无法形容的伟力慑住了他们的心神，让他们混沌，呆滞，涌起莫名的惊悸，犹如面对一场人力不可匹敌、不可想象的天灾。
他们瞪大双眼，仰望着天空，看着地球的穹顶裂开了一道缝隙。
特殊能量波动出现，四周磁场紊乱，所有仪器失灵，只有一台特制的卫星信号接收器正常工作着，弹出了一段信息。
“我们……人类……末日将至……降临，救助……”
客厅的大屏幕上也跟随着显示出这段信息的内容，将其映入黎渐川和宁准的眼帘。
是的，这段信息就是如此残缺错乱。
当时的登山者们经过努力的分辨和翻译后，自认为懂得了其中的意思，狂热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他们觉得这是神谕。他们的虔诚感动了他们的救主，神明终于显露神迹，降下神谕，救赎他们。
他们决定成立一个组织，取名救世会，成为神明于人间的代行者。
七人中的六人当即离开了华国，忙碌筹备教会组织的事宜，另一人则滞留在冈仁波齐附近，试图得到了更多启示，寻找更多神秘。
没多久，他被逮捕了，华国撬开了他的嘴，因此得知了冈仁波齐峰顶的秘密。
一支又一支考察队前往雪山之上，去寻找，去探索那道天空破洞。
冈仁波齐的峰顶或许从来没有到来过这么多访客。但那片区域却已因磁场变异，成了有去无回的禁区。
卫星传递回的画面，也诡异地显示一切如常，大气层依旧正常地覆盖着这片区域，没有破洞，也没有任何未知的存在出现。拍照或摄影等，任何仪器，也都无法将天空破洞真正留存下来。
唯独在人类的肉眼里，它异常着。
人类除了站在那里仰望天空，似乎再做不了其他任何事情。
最终，华国于冈仁波齐修建了一座地下基地，负责研究和监控可能出现的神秘能量和信号。
截止到2042年8月，特殊的能量波动再未出现，但神秘信号和信息都被捕捉到了不止一次。
这些信息的具体内容，裴慧笙没有给出，只说是科学科技相关领域的先进知识。
最先出现能量波动和神秘信息的是华国，但之后却就不止是华国了。
2037年1月22日，冈仁波齐的天空破洞被救世会公布，华国将其封锁。
2037年1月30日，埃及胡夫金字塔附近出现第一次能量波动，波动轻微，之后，胡夫金字塔区域被封锁。
2037年4月1日，除救世会外，第一个神秘组织“禁忌”宣告了它的存在，并从埃及政府手中夺走了胡夫金字塔区域的控制权。
胡夫金字塔区域被独占，成为“禁忌”探索神秘力量的重要据点之一。
“禁忌”称，地球上的神秘文明已经开始复苏，随着这种复苏，不只是冈仁波齐，以后只要出现在任何一处有过能量波动的神秘文明遗迹中，人类就能得到天外神明传递下来的信息。
这些信息是对人类社会发展的指引，引领人类渡过可能降临的末日，跃进下一个宇宙文明等级。
当然，其他遗迹，还是无法和最初的冈仁波齐相媲美的。
因为那是真正的神降之地，存在通往造物主的门。
很多势力并不相信“禁忌”的说法，他们有自己的理解。
但不论是神，外星人，高维生命，造物主，或是别的什么，都是人类现有的科学力量无法主动探究，无法主动沟通的存在。
人类有怀疑，有警惕，有排斥。
但随着一处又一处特殊能量波动区域的出现，人类社会开始以一种近乎畸形的速度飞快发展，这类持不友好态度的排斥派逐渐变少。
绝大多数人类不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利用，都接受了“这个存在没有恶意，反而是在帮助人类”的说法。因为事实也确是如此。
世界很大，但神秘文明区域却有限。
所以，在飞速发展的另一面，整体的和平也同样飞速地消失了。
2037年7月18日，由救世会暗中挑起的第一场局部小规模战争在墨西哥爆发。
这似乎是一个开端。之后，全球各地都开始爆发小规模战争，许许多多神秘组织开始宣告他们的存在，世界局势混乱，三分之一的地区被卷入战火。
2039年1月1日，墨西哥湾战争中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战争正式升级，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
“我们对这位‘造物主’的善意始终持怀疑态度。这是我们最基本的立场和态度。”
在这份资料的末尾，是一段剪辑过的会议录像，录像中正在发言的正是裴慧笙。
“我们热爱和平，尽力维护和平，但也绝不畏惧战争，逃避战争。只是我们需要明确的是，我们目前的工作重心仍需要在冈仁波齐，仍需要在天空破洞。”
“我们必须要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有什么目的。”
“如果不能确定这些，我们就永远只是行走在黑暗中的稚童。早晚有一天，会因始终存在却无法探知的未知而畏惧，会因对着朋友和空气挥舞出去太多的拳头而力竭败亡。”
“各位，继续努力吧。”
裴慧笙合上文件，脸上露出了一个略显沉重的笑容。
录像到此结束，整份资料也已全部浏览完毕。
客厅内一时寂静，没有任何响动传出。
两个少年靠在一起，神色都被傍晚暗下来的天色覆盖，显不出究竟。
在这寂静中，处在少年体内的二十六岁的黎渐川，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迷惑与冲击。
但他经历过太多，已经成熟，对于这个仍缠绕谜团的真相也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强烈复杂的心绪波动只在他身上持续了短短一会儿，就被他强按了下去，让自己恢复冷静。
他翻看着自己的记忆，提取出自己认知中的那个现实世界的一切，将它们与这段记忆中获知的信息一一对比。
一切都很相似，但却又是那么南辕北辙。
首先，在黎渐川原本的记忆中，人类对冈仁波齐的天空破洞其实并没有太多研究，也谈不上非常重视。这座雪山上也并没有出现过发现天空破洞的登山者，最先发现天空破洞的人，是观测站的工作人员。
各大势力也都更倾向于去研究特殊能量波动和神秘文明地点。
他们普遍认为地球上的异象是因，冈仁波齐的天空破洞和魔盒游戏的降临都是果。因为地球的神秘文明复苏或特殊能量出现，导致了冈仁波齐出现天空破洞，导致了魔盒游戏的降临，也导致了所谓的救世主、造物主的出现。
包括华国的首都研究所和救世会，也都大致是这个想法。
可现在裴慧笙提供的这份资料，却好像把这些全都颠倒了，打乱了。
其次，就是战争。
认知中的现实世界虽然一直都存在战争，但这些战争都局限于某些地区，规模很小，伤亡有限，也不曾动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对于绝大多数地球人类来说，战争还距离他们非常遥远。
还有所谓的神明，所谓的造物主。
不要说普通人，就是很多研究神秘文明的组织，也都不拿其当回事。他们的印象里并没有太多关于祂的信息，也没想过去探究祂，只以祂作为幌子。
除这三点最大最明显的差异外，其他种种或大或小的事物和发展也都有出入，眼下这一切，就好像这并不是在为黎渐川找到一段曾经的记忆，而是在为他寻回一整个失落的世界。
如果这里的一切才是真的，是真实世界，那么他现在生活的地方又是怎么回事？
是虚拟幻境，是平行世界，是不同的时间线，还是与所谓的重启有关？
亦或，都不是？
黎渐川暂时得不到答案。
但他有预感，在这段记忆里，他已距离这个答案不远了。
对于两个少年来说，这份资料似乎并没有带来特别的困扰，他们只有眼前，还并不能预知以后的混乱与复杂。而在很多秘密方面，他们又是一个距离太近，烦也无用，一个距离太远，同样烦也无用。
于是，两人沉默着坐了一阵，便各自起来，该干嘛干嘛。
宁准按照裴慧笙的叮嘱，销毁了芯片，然后进民宿的厨房，给做饭的黎渐川打下手。
黎渐川做完饭，洗漱过，开始收拾两人的行李。
他们明天一早的飞机，直飞拉萨。
在拉萨休整适应大约一周时间，宁准就要进入冈仁波齐了。
他的散心之旅已经提前结束了。
次日，下午三点。
拉萨贡嘎国际机场。
一班自首都而来的飞机缓缓降落。
乘客们从廊桥走下飞机，或径直离开机场，或前往行李托运处。
黎渐川背着单肩包，从转盘上提过来大行李箱，一手拖行李，一手拉过旁边仍有些昏昏欲睡的宁准，不紧不慢地往出站口走。
走到一处排着长队的柜台附近时，黎渐川突然脚步一转，将行李箱往外一推，带着宁准飞快地闪进了另一边的卫生间内。
“冲我们来的。”
黎渐川沉声道。
他扯开单肩包，将里面的东西快速拿了出来。
虽然过去的一个多月一直是风平浪静，但该做的准备，黎渐川从来都是一个不少。
宁准瞬间明白过来，低声道：“想杀我的人太多了，但没想到他们会选择在这里动手。整个青藏封锁都很严，他们想混进来，想动手，风险都极大。看来，外面可能是出了什么事，让他们狗急跳墙了。”
他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也取出随身携带的易容用品，边说边朝自己脸上迅速涂抹。
黎渐川问：“会是谁？”
“百分之七十以上可能，救世会。”
宁准道。
三分钟后。
陌生的两男一女出现在附近，分别进了男女卫生间。
卫生间门口，一个佝偻着背的黄毛混子展开印着纹身的手臂，搂住了一个刚洗完手出来的乖巧长发学生妹。
两人一个痞笑着低声说话，一个含羞带怯地埋着头，与三人擦肩而过，相拥着往外走去。
没多久，三人从卫生间内出来，不着痕迹地互相对视，终于确认，彼此均是一无所获。
这时，其中一人突然恍然道：“刚才那对黄毛情侣！这是机场，但他们一件行李都没带！”
“别回头！”
黎渐川搂着宁准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他们很快就能发现不对。我们现在离开机场，跑不了多远就会被抓住，外面还可能有更厉害的等着。不离开机场，对方真不管不顾起来，这里又不知道要死多少无辜路人。”
宁准轻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黎渐川走到一个做了不明显标记的垃圾桶附近，从它底部摸出一柄折叠刀与一把枪，答道：“先下手为强。”
封肃秋给他派了任务，打算让他孤军奋战，那么也就不会在除人以外的其他援助上再多吝啬了。
这个机场内，已埋下他太多杀机。

第265章 转达
这个时候，虽然学生潮已经随着暑假的逝去没了大半，但西藏却还是旅游旺季。
三零年左右翻新扩建过的机场人来人往，旅客众多，下午正是机场最忙碌的时刻。
黎渐川转过一个拐角，扯掉了黄毛假发，又在商店里随手买了一件藏族风的披肩给宁准裹上。
他自己扣着鸭舌帽，拎一个空的旅行袋，挡住速贴的纹身，将两人的特征再次简单更改。
“跟紧我，集中注意力，留意周围的人，不要和他们挨得太近，用我的身体做盾牌挡着你认为可能给你带来威胁的所有人。”
黎渐川语速极快地说道。
他是不可能将宁准放在某个地方，自己去杀人的。
敌人不是傻子，这样做大概率就是丢西瓜捡芝麻，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贴身保护，哪怕是去冒险，也得带着。
“我可舍不得拿哥当盾牌。”
宁准道。
他的桃花眼被一种特殊药胶拉成了细长柔软的形状，失去了最显眼的辨识度，此刻微微弯起，像两道新月：“哥，你别真拿我当一个小弟弟，我杀过的人，可一点都不比想杀我的人少。”
“当然，我知道这里是华国，我没有主动动手的权力不说，我也不太希望，自己真的动手。”
“但如果万不得已……”
后面的话宁准没说，黎渐川也不太想听。
虽然小少年看起来纤薄羸弱，力气不大，多走几步就气喘吁吁，但黎渐川知道他不是个善茬儿。
被称之为怪物的神秘天才，十四岁就以一己之力创建了God实验室，公开和各大神秘组织叫板，这怎么看都不简单。
黎渐川直觉，真让宁准万不得已地动手，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不论是对这里而言，还是对宁准自己而言。
一边在脑海内转着许多念头，黎渐川一边驼起了肩背，改变了自己惯常的体态。
他拉着宁准混在人群中，以一种毫不显眼的速度移动着，调整着方向。
鸭舌帽压低，黎渐川的目光垂着，不与任何一双眼睛对视，只将视线空落落地放在来来往往过去的人的腰际。他偶尔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又扫一眼附近的值机柜台，同旁边裹着披肩的少女说几句话，与四周的大部分旅客没有任何差别。
就这样走了一段，黎渐川与一名背着双肩包，目光时而逡巡四周的年轻人擦身而过。
年轻人的视线在他和宁准身上定了一下。
下一秒，就在他自然而然地移开了视线，即将迈步掠向下一个怀疑目标时，两根热烫的手指突然按在了他的喉管上。
一股巧劲打来，恰到好处地压下了他的惊叫。
只有一点低低的声响溢出，好像一声咳嗽。
胸口随之一凉。
年轻人的瞳孔瞬间紧缩。
他能感觉到，有一柄细细的尖刀如阴冷的毒蛇般，在一瞬间剖开了他的胸肌，避开胸骨与肋骨的保护，精准无比地捅穿了他的心脏，快速一搅，又轻描淡写地抽离脱身。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两三秒，或者更快。
杀人者低着头，脸庞藏在帽檐制造的阴影里，像一阵风般掠过，等他感觉到风的存在时，风已无声无息地吹散了他的灵魂。
他本能地想要攻击、反擒，却发现身体已经飞快地丧失了力气，变得麻痹，对方的武器淬了毒。
年轻人被惯性推着，踉跄着往前了两步。
黎渐川适时地抬起手臂，熟人般揽住人，将其带到了角落的椅子上。宁准有意无意地转动身体，为他遮挡。
年轻人的心脏已彻底停止跳动。
黎渐川搜走年轻人的枪，又从他耳廓内摘下微型耳机，给自己扣上，最后将对方背上巨大的双肩包转到了正面，压住胸口，用来暂时挡住那缓缓淌开的大片血迹。
他只要确保在这场潜行刺杀结束前，这具尸体不被人尖叫着发现，给机场造成混乱，就足够了。
“哥，你好厉害。”
宁准靠着黎渐川的手臂，低声笑道。
他身上不见半点对杀人、对鲜血、对尸体的不适，只平静从容地提供着掩饰和遮挡，真诚轻松地夸赞着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暗杀的美妙。
他仿佛是黎渐川在这世上最默契的共犯。
不，不是共犯，而是拍档。
黎渐川有证的，可不是犯罪分子。
把自己差点被宁准的态度带偏了的想法往回拉了拉，黎渐川抬手按了下那颗戴着长长假发的脑袋，带着人继续游鱼般穿行在机场。
这些人之间互有联络，他必须抓紧时间，在被发现前，尽快清理掉一半以上的人。
“国内出发大厅东侧确认没有目标。”
“到达区域行李提取转盘附近确认没有目标。”
“西北侧与洗手间确认没有目标。”
“头等舱候机室确认没有目标。”
“没有离开，没有返回，目标仍滞留于国内到达大厅，仔细搜索！”
“……”
微型耳机内不时传来简短的汇报和命令。
黎渐川判断，对方至少有五个人，其中一个声音偏醇厚的，是这次行动的首领。
他计算着这些人位置，仔细地在人群中进行着分辨。
凡走过必留痕，一个人是否接受过训练，普通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在他这种极为敏锐的同类眼里，却是相当明显的。即便经过伪装和调整，也会在稍不注意的时候，暴露出来。
黎渐川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一个商务打扮的中年人。
中年人举着手机，露出价值不菲的腕表，正在低声打着电话。
“叔，还没打完吗？”
黎渐川改变嗓音，熟稔地叫了声中年人。
中年人回头，放在西装裤里的手还没拿出来，整个人就是一僵。
他姿态自然地被扶着，进了距离最近的洗手间。
周围旅客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胸口突然绽放开了一朵血花。
十八岁的少年就像一条恶鲨，用普通无害的外表伪装着自己，借鱼群的掩护，搜寻目标，然后干脆利落地给予其致命一击。
猎物与猎人，从来不是永恒固定的身份。
第三个人倒下。
黎渐川摘掉已被鲜血彻底浸湿的手套，静静听着微型耳机内的声音。
他已经解决了对方三个人，只要对方不是傻子，必然就已经发现了他的行动。
现在对方只可能有三条路选，一是不管不顾，直接开枪制造混乱，趁乱逃走或杀人，二是悄悄退走，不再折损力量，三是召集全部人过来，对他和宁准进行最后一次自杀式围剿。
黎渐川不打算等着对方厘清优劣，做出选择，于是他一边掏出手机来发消息给封肃秋，一边按开微型耳机的麦克风，沉沉道：“到达层，东南角洗手间。宁准在我手上。”
“……”
“你是谁？”
通讯频道内静了一阵，传出质问。
黎渐川没理会，关了麦，拉着宁准闪进了身后的洗手间，将一块正在维修中牌子立到了洗手间入口处。
没一会儿，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四处打量。
黎渐川从隔间的缝隙里观察着，没有动手。
这只是个普通人。
敌人狡猾，不愿意放弃猎物，就只能多放些烟雾弹干扰，提高自己方的胜率。
这个男人进隔间方便过，离开了。
在他离开后，又陆陆续续有几个人进来，从最开始的面带异色，到后来正常平静。
显然，维修中的牌子已经被挪开了。
黎渐川拿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一阵，上面赫然是他刚发消息要来的援助——这处洗手间门口的实时监控。
很快，又有一对父子进来，父亲把儿子哄进隔间，自己在洗手台旁等待。
黎渐川神色一凛，无声打开隔间门，毫不迟疑，果断开枪。
袖珍枪经过一道消音，只发出了门锁转动般的轻咔声，子弹刹那飞出，距离极近，完全让人避无可避。
而对方竟也没有想避。
电光火石之间，那位父亲只是侧了侧身，就任由子弹打中了脑袋。
没有鲜血飚溅，也没有头颅炸开的红红白白，只有砰一声金属撞击巨响，和一片撕裂炸开的皮肤。
皮肤底下不是人脑，而是一大片连子弹都无法留下痕迹的特殊金属。
中年男人的身子晃了一下，旋即稳住，如颗炮弹般朝黎渐川扑来。
机器人？
不，世界上还没有和人类如此相像的机器人……仿生人，金属改造，谁会把一大半脑袋改成金属的？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黎渐川的大脑瞬间被疑惑塞满，但复杂的思考也并不影响他的战斗本能。
尖刀刺出，与中年男人抽出的军刺相撞，呲出一串火花。
一股远超常人的大力压来，黎渐川被推得脊背撞在隔间门上，发出哐当巨响。
门板撑了一刹，继而砰然四裂。
黎渐川手掌剧烈颤抖，勉强握着尖刀，虎口撕裂，淌下血来。
只这一个照面，就让黎渐川明白了双方力量的悬殊。
他是有那么一点特殊的体质，比如力量、速度和愈合能力强于普通人，比如学格斗很快，在枪械上也有着不一般的天赋，这都是他被破格吸纳进特殊部队的原因。但这些特殊，也仅仅只是超出常人一点，远远达不到这个中年男人一般非人的程度。
黎渐川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但他不能死，他背后还藏着宁准。
黎渐川猛地侧身避开了下方撩来的一脚，一手尖刀旋转卸力，一□□口抬起，疯狂扣动扳机。
中年男人没枪，但反应极快，当即后退闪躲。
趁此机会，黎渐川以火力强压着中年男人退出隔间区域，远离宁准。
瓷砖砰砰炸裂，灯管破碎，水龙头崩开，水流疯狂乱射。
中年男人胳膊和大腿都中了弹，皮肉炸开，血流如注。
原来这不是全金属的怪物，仍然有血肉之躯。
黎渐川不由松了口气。
但事实证明，他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一道并非发自黎渐川手中的消音枪响突然传来。
黎渐川汗毛竖起，警兆顿生，迅疾躲避，却仍然慢了一步，被一枪洞穿了肩膀。剧痛袭来，有一瞬间他好像都听到了骨骼粉碎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背后，一扇隔间门不知何时打开了，穿着背带裤的小孩持枪站在门边。
“废物！杀了他！”
小孩厉喝，嗓音醇厚。
这竟不是个小孩，而是侏儒！
侏儒神色阴冷，一枪没能击杀黎渐川，也不犹豫，直接继续开枪，同时走出隔间，想要冲去宁准所在的位置。
另一边，中年男人也再次出手，鞭腿破空，直斩向黎渐川，军刺紧随其后，封住黎渐川想要再多躲闪的后路。
洗手间空间狭窄，黎渐川被两相夹攻，已是避无可避，只能以伤换伤寻求机会。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眩晕突然袭击了黎渐川，令他浑身一僵，骤然失力跪倒。
他竭力抬起头，却发现不止是他，中年男人和侏儒也都同时栽倒，军刺和枪全部摔落在地。
脑内好像凭空出现了一个漩涡，深黑无尽，疯狂地吸食着他的所有思维，让他逐渐变得空白，呆滞。但他大概不是被针对的那一部分，所以漩涡吸食的速度并不快，还能让他用坚强的意志对抗一些，保持缓慢的思考。
一双带蓝色条纹的白帆布鞋出现在他的视野内。
黎渐川认识这双鞋，这是他买的，在宁准往雨后的水洼里踩脏了他最后一双帆布鞋后。
“该死……都该死。”
宁准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从黎渐川头顶掠过。
黎渐川努力睁大眼睛，想说话，舌头却像是打了结一样，含混地吐不出字，四肢也面条一般，使不上力气。
他看着宁准从他身旁走过。
已恢复原本模样的桃花眼略失了焦，凝黑深沉，比往常更为幽秘莫测。两片浓密的睫毛垂落，半遮着，让那双眼看起来真如两道半开的地狱之门，死气森然。
宁准走过中年男人和侏儒身侧。
他没有动手，但中年男人却在他靠近的刹那恢复了行动能力，先是举起军刺捅进了他们这位侏儒首领的脑袋。之后，又毫不犹豫，反手扎穿了自己的喉咙。
这一幕简直是诡异至极，但黎渐川却根本没有多余的心神去思考，他看出了宁准的状态不对，心中焦急万分，只想将他拦下。
这时宁准已经走到了洗手间门口，黎渐川的角度正好能看到，远远地隔了一段距离的路人和他让封肃秋通知来的包围这里的机场特殊人员，都跟被风吹过的麦秆一样，纷纷倒了下来。
黎渐川简直想破口大骂。
他对抗着那道漩涡，寻找自己对身体的感知，努力向前挪动，嗓子里也断断续续地挤出嗬嗬的粗喘。
终于，他好像找回了一点什么，喉头拼命地挤出了两个字：“宁……准！”
深潭泥沼的凝固被骤然打破。
那双帆布鞋一顿，停了下来。
宁准回头，空洞的目光无目的地摇晃了一会儿，缓缓定在了黎渐川的身上。
黎渐川早在宁准回头的时候就死命地闭上了眼睛，救了他许多次的直觉在提醒他，不能和宁准对视，绝对不能。
当感受宁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黎渐川脑海内的漩涡突然消失了，四肢瞬间重新灌满了力气。
他闭着眼，猛地跳起来，扑住宁准，用那条披肩将宁准兜头盖住。
同时，宁准的身体一软，重重地倒在了黎渐川的怀里。
顾不得这边的混乱场面，黎渐川趁周围人都还没醒过来，背起宁准，直接带人离开。
出了机场，黎渐川拦了辆无人驾驶的出租车，出租车开到半路的一个检查站被喊停，一个二十来岁，脸膛黝黑的肌肉男从检查站里出来，将证件递给黎渐川看：“封处让我来的，进来处理下伤口，然后交接任务。”
黎渐川的伤口简单包扎了。
他看过证件，知道这肌肉男叫徐远畅，是封肃秋的人，但还是拒绝道：“我的伤没问题，不用交接，我直接去冈仁波齐。”
徐远畅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你小子，这倔脾气还真跟处里这帮家伙一模一样。当然，也和我一模一样。行了，别梗着脖子了，下来，弄下伤。处理好了，坐我的车，进阿里。”
“机场的事都处理好了，你不用担心，这事闹成这样不是你的问题，处里和God都估算错误，没想到救世会舍得下这么大血本，派了两个改造人来，差点闹出麻烦来。”
黎渐川背着仍在昏睡的宁准下车，语气有点按捺不住的冲：“你们不该只派我来保护他。”
徐远畅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扫了眼黎渐川背后的小少年：“是睡着了？”
黎渐川皱眉点了下头。
徐远畅道：“保护的人明面上只有你一个，暗地里其实还有很多。但半路上就都被他发现了。他给研究所去消息，撤了那些保护力量，只留了你，给出的理由就是有麻烦你可以摆平，你摆不平的，他也一定可以摆平。”
他苦笑了下：“现在看来，他是能摆平，就是摆得太平了。”
“如果只是睡着了，那他现在的情况你就不用太担心。他要求撤人的时候给研究所说过，这是他的能力的反噬。无论是他的能力，还是这种反噬，正常情况下都是可控的。”徐远畅不清楚具体情况，只把封肃秋的话转达到。
但有半句他没说。
那就是一旦情况不可控，那他们就会按宁准入境前答应的那样，联合他们God实验室的人，亲手将他处理掉，以免伤害无辜之人。
值得庆幸的是，这次的不正常最终还算是可控的。
两人走进检查站的一间板房里。
黎渐川没再说话，只将宁准放在身侧，径自打开医药箱处理枪伤。
他接受了徐远畅的说法。
感知到这个想法，他体内二十六岁的老油条黎渐川叹了口气。
太天真了。
八年前的自己，无论是在专业能力上，还是在想法上，都还太稚嫩。
如果徐远畅对现在的自己说出这番话，那自己马上就能知道这话里的未尽之意，从而反问，挖出处里真正的想法，以及他们和宁准达成的那些协议。
但八年前的自己，终究不是现在的自己。
而且这些事挖出来其实意义也不大，这并不是他关注的重点。
他的重点只在宁准的失控上。
他下意识地想起了孙朋来。
都是A1系列实验体，宁准虽然看起来一直都比孙朋来更强大，更稳定，但实际上，也仍是那些人口中的失败品。
所以，他也极可能会像孙朋来一样，随着外界或内在的刺激，神秘能力的增强，年纪的增长，等等许多因素，而逐渐失去稳定，走向失控。
不过他同样没忘记，后来的宁准，在现实世界已经没有这种能力了，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失控情况。

第266章 转达
拉萨到冈仁波齐的路程有一千多公里，开车大概需要一天一夜。
徐远畅中间在日喀则下车买了点东西，除此之外再没有休息过，一直在开车。
黎渐川要替换他，他瞥了眼黎渐川受伤的肩膀，拒绝了：“高原外伤不易恢复，你还是先好好养着吧。熬这么点时间，对我们这种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以后要是……就等着瞧吧，几天几夜不睡还要跟人干架简直是家常便饭。”
“对了，后排有吸氧的设备，座底下有药箱。你们直飞来拉萨，现在身体还没反应过劲儿来，一会儿小心高反。”
他说完，目视前方，掰开一根烟卷，塞进嘴里干嚼烟丝，继续专心致志地开车。
吉普车行驶在一片原野上，车灯孤独地劈开黑夜，像落入深海中的一点星子。长长的公路笔直向前，远方群山静默。
徐远畅打开车载音响，温柔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带着孤独的氛围。
黎渐川没再坚持，也没多追问，靠在后排，揽着蜷缩着侧躺的宁准，闭上了眼。
宁准是在半夜醒来的。
黎渐川一直是带着警惕的浅眠，宁准一动，他就睁开了眼睛，手掌笼住宁准的脑袋，让他不至于从后座上翻下去。
宁准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没再动，只轻轻抬起脸来，撩起那双桃花眼，在黑暗里看着他。
黎渐川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嗓音沉哑地问：“有哪里难受吗？”
驾驶座上，徐远畅瞄了眼后视镜，知道宁准醒了，但没插言。
宁准摇了摇头，抬手抚向黎渐川受伤的右肩，小声说：“哥，枪伤处理了吗？给我看看？我吓到你了吧，对不起……当时我没有完全失去理智，我不会伤害你和那些无辜的人，你们也不会有任何后遗症，别……害怕。”
黎渐川垂眼看着他，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我的伤没事儿。”
他顿了顿，犹豫着问：“你的……能力，还有你身上的问题，能告诉我吗？电子纸在副驾驶，可以打字，前排有外人。”
“喂，小子！”
徐远畅不满。
宁准低声笑起来。
他翻身坐到旁边，一边拉黎渐川的衣领子，示意黎渐川给他看看肩膀，一边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这不算是我的弱点，只要我不愿意，也不可能被人利用。严格来说，它也不是我的能力。”
他看了眼徐远畅，道：“司机大哥，你们处里有我的资料吧。千万别说没有，我诚意很足，泄露给你们的可都是独家消息。”
徐远畅没有和宁准对视。
他好像有点怵他，犹豫了一下才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查到的，大部分都是真的，”宁准认认真真地检查着黎渐川的枪伤，确认处理得很好，才帮黎渐川重新穿好外套，拉起拉链，“我九岁以前的日子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那时候我只是一个普通小孩，可能在某些方面表现得有点古怪，有点与众不同，但整体来说我只是一个普通小孩。”
“和光同尘的道理我很小就懂得了。但这大概只是庸人的自欺欺人，没有办法带来真正的安宁祥平。”
他轻轻地垂着眼睫，手指像冰凉的玉，划过黎渐川的冲锋衣领子。
黎渐川皱起眉。
他莫名想阻止宁准继续说下去。
明明小少年的脸上还带着笑，但黎渐川却偏偏从中看出了一种怪异的、令人厌恶的酸涩，就好像某种面对宿命时产生的无力与震恸混杂而生的情绪。
宁准似乎知道他的想法，抬手抱住了他完好的左胳膊。
黎渐川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宁准便继续道：“九岁，我参加过社区的福利体检后没多久，就有一伙人闯进了家里，我被他们带走了。我很庆幸，奶奶当时已经去世了，寿终正寝，否则我不能想象他们会对她做出什么事。”
“被强行抓捕的孩子，都是流浪儿，单亲家庭，或者和老人生活在偏僻地方的。他们的家庭关系相对比较好处理。”
“这伙人的来历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他们的基地就是那家潘多拉疗养院。他们在那家疗养院里进行一项叫作‘造神实验’的实验项目，顾名思义，实验目的就是造神。”
“A1系列的实验体们在进行过基础的身体改造和思维驯服后，会被按情况分配到这个实验两个主要实验方向中的某一个里。”
“这两个实验方向，第一个方向偏重人体，主要实验手段是对实验体进行永生细胞改造。”
“第二个方向偏重精神，也可以说是脑域开发，或者所谓的灵魂方面，主要实验手段大概就是改造大脑，因为负责这个方向的人认为人类最靠近神的地方，就是大脑，只要人类的大脑开发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将自己的生命层次提升到超维度的水平。”
“我可以算作是第二个方向里最接近成功品的那个实验体，但也仅仅只是接近。我没有被他们驯服，也不那么稳定。但我确实很强。我的大脑可以被称之为神奇，我能随意使用包括但不限于催眠、思维影响、窥视他人大脑之类的奇特能力。”
“这很复杂，很难用语言来描述清楚。”
宁准没有就这方面多说，而是道：“但归根结底，我只是个普通人类，这种超越普通人类的力量不是我能随随便便拥有的。”
“在拥有它的同时，我也在被它侵蚀。”
“最开始一切还很正常，后来，这种力量在我体内扎根越深，影响越大，我就越能感觉到，自己在被它推着，走向失控毁灭的边缘。”
“他们也在害怕我。但我是他们证明自己的杰出作品，他们舍不得销毁我，也想从我身上得到更好更完美的数据，让他们的实验进入下一阶段。所以他们即使再怕我，也没有销毁我，只长期把我关在五楼的特制房间内。”
“我在那里，慢慢给自己套上一圈一圈的‘绳子’，把自己从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核弹，变成了还算正常的、可控的人类，尽管在很多人眼中，我依然是个怪物。”
“而且我知道，我和这种力量之间的平衡维持不了多久。但在它被彻底打破前，我不会放弃寻找解决的办法。”
“这也是我来华国的目的之一。”
黎渐川沉默了几秒，道：“潘多拉疗养院和救世会有关系吗？”
宁准笑了笑：“肯定是有的。他们双方的形象都差不多，喜欢一身从头裹到脚的黑斗篷，高层还都对脑袋进行了部分特殊金属改造，技术是现在的地球所没有的。”
“而且袭击我次数最多的，就是救世会的人。不过，他们好像并不想真的杀了我，抓捕我的想法也不是特别强烈，似乎只是单纯地想要来袭击我。”
黎渐川警觉：“他们想逼你使用那种力量，逼你失控？”
宁准想了想，没肯定也没否定这个猜测。
这时，徐远畅道：“就是因为这个造神实验，所以你不认为世界上有神，对吗？要是冈仁波齐天空破洞上头真有什么神，明显和救世会有关系的那家潘多拉疗养院，也不会去搞什么造神实验。都有神了，还去造神，这不是渎神嘛，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宁准摇了摇头：“如果一种生命，已经发展到令我们目前的人类完全无法理解，连追赶都不知道不敢去妄想追赶的程度，那么我们称呼这种生命为神，是对还是不对？”
“而且，潘多拉疗养院的‘造神实验’，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要改造或制造出这样一种生命。他们需求的不是生命，而是容器。”
他笑了声：“我猜，要是他们的实验真的能造出神来，第一个认为实验失败的就得是他们自己。”
徐远畅眉头紧锁：“容器……神降的容器？”
“或许吧。”宁准道，“很多事我也需要到冈仁波齐去看了之后，才能得到一些答案。”
“我们还有多久到？”
他问。
黎渐川望了眼前排车载屏幕显示的导航：“明天中午前。”他搂了搂小少年，“再睡会儿吧，别高反了。”
宁准不再说话了，又重新躺回黎渐川的腿上。
黎渐川扯过毯子裹住他，再次摸了摸他的脑袋。
宁准握住那只手，慢慢地把脸埋了进去。
黎渐川只感觉到一片轻轻软软的冰凉填满了自己的掌心，好像溪流下渐渐融化的雪。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吉普车驶进了塔钦，比预计的还要早上一些。
基地派来接应的人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等在这里，徐远畅下去，靠在车门边，边抽烟边和人交接。
黎渐川坐在车里，不想下去，只侧耳听着那边从半落的车窗飘进来的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宁准又看了一次他的伤口，看完，没把他的冲锋衣外套给他再穿上，而是抱进了自己怀里。
“哥，外套给我吧，我穿的少，有点冷。”宁准在黎渐川耳畔轻声说。
黎渐川瞥他：“这时候都快有三十度了，你冷？”
宁准靠着他，弯起眼睛笑，展开宽大了不止一点的外套，裹到自己肩上：“反正给我了。”
黎渐川沉默地看着他。
宁准缓缓收起了桃花蜜般的笑容。
他同黎渐川对视着，漆黑的眼瞳微微晃荡出了一层光，像干净清浅的水，又像迷离绰约的星云。
他这时倒不像猫了，而是像小狗，赤裸裸的一双眼睛，再不掩饰对人的依恋。
“哥不能继续送我了，对吧？”他问。
黎渐川说：“我没权限去基地。”
说完，他无法再和这双世界上最美好的眼睛对视了，于是单手把宁准抱起来，抱到自己腿上，给了他一个充满禁锢感的拥抱。
再开口时，熬了一宿的声音更哑，沉沉地拉扯着胸腔的震颤：“有事儿给哥打电话……没事儿也可以打，你喜欢就行。”
宁准在他颈侧蹭了蹭，小声道：“别忘了我，哥。”
几分钟后，徐远畅交接完了，过来敲了敲车窗。
车门应声而开，披着一件过大的冲锋衣的宁准迈下车，和接应的人简单说了两句，上了越野。
一阵轰鸣的发动机声，越野倒车转向，缓缓驶离了塔钦，开上了冈仁波齐。
等到那块黑色的车屁股彻底消失不见，黎渐川才按关了车窗，将自己的视线与吉普一侧的后视镜隔离开。
“任务完成了，你是立刻回东海，还是留这儿玩玩？”徐远畅咬着烟问。
黎渐川道：“留这儿。”
徐远畅挑了挑眉，倒没说什么，只道：“这虽然是冈仁波齐脚下，但也要多注意安全。”
叮嘱完这么一句，他就把吉普开到一家客栈前，撂下黎渐川，然后马不停蹄地离开了塔钦。
黎渐川扯着空荡荡的旅行袋住进了客栈。
他冲了个澡，躺在床上想补觉，却睡不着，就拿出手机来，想给宁准发消息，问问他适不适应山上，有没有高反，基地怎么样之类的。
字都打了，才想起来这好像有违保密原则，而且基地大概率是不对外通讯的，发了宁准也回不了，只是白让小孩伤心而已，所以又赶紧全都删掉了。
但什么都不发，黎渐川又难受，最后琢磨半天，只干巴巴地发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上面，聊天消息还停留在他之前转发给宁准的转山攻略上。
按照原本的行程，他和宁准应该还有一周才抵达冈仁波齐，到了之后，还要像普通游客一样慢慢地转山上去。
但现在，宁准的行踪已经暴露，没必要再掩人耳目了，他的攻略们也就都没了用武之地。
黎渐川翻看着备忘录，全是一连串的旅游攻略、美食记录。
翻着翻着，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他想出去看看冈仁波齐神山，客栈前台却告诉他塔钦这边看不到冈仁波齐。
“不去转山？”前台问。
黎渐川摇了摇头。
他当然能像普通游客一样以转山的名义上去，但上去了又能怎么样？
没有意义。
黎渐川端着一碗酥油茶，坐在招待所外边的石墩上，脸上与心中都是一片空白。
那滋味有点像离开家乡小镇时的感觉，又有点像得知父母车祸死亡时的感觉。但仔细想想，似乎又都不太像。
有个从拉萨大昭寺附近的小寺庙过来转山的老喇嘛，也住在这家客栈。
他不像客栈里的其他游客一样，买了大大小小一堆装备，为转山筹划。他就只一身破旧的红色僧衣，一个背篓，轻便简单。
老喇嘛坐在另一侧的石墩上，也喝酥油茶。
喝完，邀请黎渐川随他一同去转山。
“走上去，不能改变世间任何事。唯有心，或可修得更圆满。”
老喇嘛看着黎渐川道。
黎渐川因这番话辗转了一夜，最终还是选择了转山。
转山路上，黎渐川看见了很多人。
徒步的人，休息的人，磕等身长头的人，僧人，俗人，雪山下的凡人。
大多数人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来，为何艰辛。
静默的神山也不明白。
它只是那般洁白地，神圣地，平等地，亘古地，望着途径它脚下的每一个人。
“我是从四川那边来的，这已经是我第三次转山了。”
路上的人说。
“第一次是大学刚毕业，攒了点钱，和我最好的哥们儿，一起来青藏毕业旅行。那次没做足准备，高反严重，来了一个月，有半个月都躺在医院里，计划全给打乱了。最后剩的时间，就来冈仁波齐转了山。”
“第二次来，是上班了四五年之后，公司裁员，把我裁了，我拿着遣散费又来了一趟。”
“迷茫，前两次都是因为迷茫来的。我心思太杂，感觉对不起神山，就又来了这第三次，想清清净净地见一见神山。”
“天空破洞的事情出现之后，战火惊扰了神山，很长一段时间，这里都不允许有人靠近，更别说转山了。现在恢复了，也有了更多的限制，光是需要开的证明就不知道多少，身份查验更是好几轮。整个世界也不安稳，指不定什么时候闹得更厉害，我与神山，是见一次少一次了。”
黎渐川和老喇嘛都很乐意停下来，听听这些路上的话语。
等到所有或温暖或冰冷，或神圣或世俗的话语都听完，两人也已经转过了卓玛拉垭口，踏上了返程。
当天回到客栈后，黎渐川把一张日照金山的照片发给了宁准。
依旧没等到回复。
手机震了一下，倒是封肃秋的消息来了，通知他考核过关，审查通过，该进京了。
黎渐川连夜收拾好东西，第二天搭车，离开了冈仁波齐。
于是，聊天框里紧挨着日照金山的，就是三个字，哥走了。

第267章 转达
黎渐川被正式调进了处里。
原本的身份被安排了意外死亡，没有引起任何水花，各种联系方式也全都成了空号，查无此人。
封闭式秘密训练小半年，再出来时，他拥有了一个叫作L的代号，除了处里寥寥几人，再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即便是处里，也极少有人会称呼他的全名，最开始的接线员卢翔不知道他的真实年纪，叫他老黎，后来的接线员韩林也被误导，以为他年龄很大，叫他川哥。
偶尔有一起执行任务的战友，就根据拿到的证件，编假名，喊假名。
也是那时，黎渐川才知道徐远畅根本就不叫徐远畅，他还有一堆身份，必要时可以是张三，李四，王五，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他的代号，F。
处里所有的一级特殊人员，都是单个字母代号，听说因这类人员太少且死亡率过高，一直都没凑齐过二十六个字母。
黎渐川封闭训练结束时，见过徐远畅一次。
对方带来了一张照片，另一个角度的日照金山，和站在日照金山前的一个裹着宽大冲锋衣的少年。
“有人托我转交的。”
徐远畅说：“上面审过了，没什么问题，你留着吧。God的影像资料已经被救世会曝光了，在全球范围内挂了悬赏，不再算是机密。”
黎渐川看着照片里露出笑容的少年。
少年在那一个月里好像更瘦了，乌黑的头发被冈仁波齐的风吹得乱糟糟的，像蓬自由的野草。
“他回去了？”
黎渐川问道。
“都走了三四个月了，”徐远畅眯了眯眼，“怎么着，他没回去，你还能上冈仁波齐去见他？你现在是有权限上去了，但你自身，却再没了上去的自由。”
“你的安排已经下来了。”
随着国际局势的变化和战争的扩大，处里也将重心往国外挪了挪，黎渐川就属于被挪出去的那一点。
他被投入国际地下黑市，塑造成了一个只认钱不认人的亡命徒，游走在各个势力之间，行径疯狂，喜怒无常，一边为形形色色的人办事，一边执行着处里的任务。
他不止一次去过美帝，去过加州，但却从没有遇上过God实验室的人和God本人。
只有封存在处里的日照金山照片，和地下黑市流传的那些关于宁准的不知真假的消息，能让他偶尔回忆一下自己的十八岁。
后来，随着任务难度的上升，黎渐川回忆的时间越来越短，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再由这种割裂而产生了无可遏制的怀疑与迷茫。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究竟在做什么，又究竟为了什么。
混乱的梦境里，他好像行走在一根独木桥上，四周皆是窒息的黑暗潮水，脚下只有万丈深渊。
醒来后，他又一次在拨号界面输入那个已经再也不能拨打的电话号码，注视片刻，又再一次默默删除。
处里知道他的情况，为他安排了休假，进行心理辅导，不太管用，但他还是定期去做。
有次去时，他发现处里所有办公室花瓶里的花都变成了白菊。
问医生，医生语气温和地解释道：“你作为主要负责外部的一级特殊人员，不知道很正常，你们都不经常来处里。常来的话就会注意到了，只要处里有人牺牲，后勤就会把办公楼花瓶里的花都换成白色的菊花。”
“没有亲朋好友，没有哀悼会。这就是给英雄的葬礼。”
医生叹出一口气。
黎渐川看着桌上那束白菊，迟了一阵才问：“这次……牺牲的是谁？”
“不知道，”医生道，“除了封处和后勤组，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而知道的人，也不会把他们的名字记录下来。”
黎渐川去见了封肃秋。
从封肃秋那里得知，牺牲的人是徐远畅。
“他死在了尼泊尔北境的战区。他不想让战火烧过来，我们也不想。”封肃秋说。
时隔很久，黎渐川好像再次感受到了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与信仰。
他一度以为它们已经离他远去，已经消失，可在这一刻，回头去看，却发现它们其实一直都在他的心中。
它们在等，等他拥有更多的勇气、更多的决心时，再拨开迷雾，过来拥抱他。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一天。大人们悲痛地尖叫，孩子们绝望地哭泣，大家流离失所，像是孤魂野鬼。”
“不会的。不会有那样的一天。”
“世界上没有神，没有魔法师，也没有超级英雄，但有很多人。很多希望世界能回到以前的人。”
自己对小少年说过的话，差点不知不觉间，就被自己忘记了。
他开始相信，尽管极少看到同行者，但他所走的路，从来都不是独木桥。
心理辅导结束后，黎渐川再次离开了华国。
他走过了很多地方，于一次次任务中见到越来越多的温情与冷血，坚决与挣扎，幸福与苦难。
人心，人性，欲望，利益，一直都是幽微而复杂的。
但他已成熟坚定，再不会因痛苦而迷茫，为迷茫而痛苦。
2045年5月1日，这场持续了五年多的世界大战正式进入白热化。
刚刚修订过不久的核安全公约彻底成了一纸废文，全世界都燃起了熊熊战火，无一处幸免。
核武器发射，不再有所保留。
蘑菇云在众多军事基地、工业区与重要城市的上空爆炸，骇人的光芒遮天蔽日，林立的高楼化为粉尘。
核爆的预警鸣笛声早已拉响，无数人类混乱地奔跑，躲避，继而无声地被汽化，被分解，只留或深或浅，或完好或残缺的道道斑影，如同底片曝光时产生的模糊轮廓。
放射性尘埃回落覆盖，世界满目疮痍。
原来人类的文明竟是如此脆弱，建立与发展需要千千万万年，千千万万代，摧毁却好像只在一瞬间。
没有发生核爆的城市也再难见到完整的建筑物和行走在地表的人，各国各组织的避难所里都挤满了惶惶不可终日的幸存者。
冲突不断爆发，窒息的绝望感充斥着各个角落。凄惨的哀嚎日日夜夜，响在所有救援医院里。
溃烂的尸体一具又一具被抬出去，丢在地表废墟里，和无数灰黑色的残肢聚在一起，堆成高高的腐臭的垃圾山。
最后一把火，山被烧成灰，遗留的粉末像落过一场苍白的雪。
广播里除了鼓舞人心的呼喊，温柔和缓的安慰，就只剩下令人哀恸的播报，死亡变成了一个通知，人类变成了一串数字，所有关心的情绪也渐渐从悲伤变作了麻木。
活下去，在朝不保夕的世界里好像成为了一种奢望。
但战争却还在继续。
核弹没能犁掉七大洲的所有土地，没能毁掉人类生存的每一座城市，所以战争还在继续。
疯狂一旦被开启，想要结束就会变得尤为艰难。
人类2046年的新年是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中度过的。
黎渐川跟着搜救队，从一片废墟奔赴下一片废墟，从一座城市赶往下一座城市，数天没有合过眼。好像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残肢，哪里就是尸体，哪里就有救不完的人，救不到的人。
夜里，他坐在地下掩体的入口处，趁着短暂的轮班休息时间往嘴里塞压缩饼干和水。
旁边搜救队的人打开便携收音机，新年倒计时的读秒传出来，是国家电视台嗓音最甜美的一位女主持的声音。
“希望总于灰烬中重燃，新年意味着新生！让我们一起倒数，迎接拥有着无限美好未来的2046年！”
“十——九——”
黎渐川手边的对讲机发出滋滋的杂音，一道声音喊出来：“新港大厦发现幸存者！速来支援！新港大厦发现幸存者！速来支援！”
黎渐川把水瓶往后一塞，一阵风一样窜了出去。
其余搜救队员们慢了一秒，也飞快地站起来，迅速拎上装备，朝外冲去。
“八——七——”
斜对面的新港大厦已经坍成了一块软豆腐。
探照灯亮在周围，建筑物一侧被凿出一个洞，搜救队员们小心地围拢着，里面传出微弱的哭嚎声。
“昨天夜里导弹轰炸的！”
“有二次坍塌风险！”
黎渐川甩下浑身的累赘，只戴一个头盔：“我来！”
“六——五——”
被灰土糊满了身体的小女孩呼呼地喘着气，伸出的手轻轻痉挛着。
黎渐川用肩背撑着头顶摇摇欲坠的水泥板，快速清理着压在小女孩身上的重物：“别睡，也别大声哭，浪费力气，睁开眼睛看着哥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仔细听，外面在倒计时，新年要到了……”
“四——三——二——”
黎渐川小心地把已经停止呼吸的小女孩抱出来，护在怀里，迅速朝外爬去。
探照灯的光照进来，背后响起咔咔断裂声。
黎渐川面色不变，赶在坍塌的最后一秒，抱着小女孩冲出了废墟。医护人员围上来接应，使用携带的设备对小女孩进行抢救。
“——一！”
收音机里传出不知哪里的烟火爆竹声。
“2046年的钟声已经敲响，让我们祝福所有幸存者，新年快乐，平安健康！”
没多久，医护人员们陆续从地下掩体附近的急救车上下来，对着搜救队员们摇了摇头。
一名医生摘下眼镜抹了把脸，说：“才八岁。”
“放这儿吧，她的父母也在这儿，”搜救队队长指了指旁边堆积的尸体，“就地火化。凌晨五点前必须赶到下一个搜救地点。”
黎渐川站在废墟旁，闭了闭眼。
2046年3月，战争开始进入平缓期，华国境内战火稍缓，搜救工作已不再紧缺人手，黎渐川被调往前线，执行情报任务。
2048年1月、7月，2049年2月，各参战国、参战组织分别于南非好望角、新西兰、冰岛进行三次和谈，准备停战。
2049年4月，救世会将A2系列改造人投入战场，称其为“战争机器”，“最强单兵”，开启战场“斩首计划”。各国各组织高层、重点保护人才频频遭遇袭击，大批死亡，各类建设工事被毁。
部分追随救世会的国家和地区撕毁即将签订的停战协定，局势再度紧张。
同年6月，华国首都研究所与God实验室合作，制定“幽灵计划”，对救世会发动反攻。一批自愿报名的战士被送往北太平洋的一座小岛，进行包含基因改造在内的多项人体改造实验。
黎渐川因体质特殊，报名后成功入选。
又是一个盛夏。
时隔七年，黎渐川再次见到了宁准。
这时候，人人都称呼他为宁博士。

第268章 转达
宁准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
身高超过了一米七，逼近一米八，身材修长瘦削，却不单薄，五官浓丽，长眉桃花眼，唇角似笑非笑地翘着，温和而又冷诮，站在那儿，像一杆削尖的竹，又像一截内敛的玉。
他已经完全长成了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模样。
黎渐川在他身上搜寻了好一阵，才依稀找到了一点曾经的小少年留存下来的痕迹。
他穿着白大褂，带着两个人，进了大楼。
上到三楼，经过黎渐川的休息室前，他停下脚步，与倚在门边的黎渐川目光相接。
“宁博士？”
后面的人出声。
宁准摆了摆手：“你们继续。”
跟着的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多询问，径直拿着文件夹前往下一个房间，核对名单上的实验体情况。
黎渐川向后让开两步。
宁准走进休息室内，反手关上门，一双桃花眼褪去了表面的笑意，晃着微微的光，仿佛又变成了十四岁裹着冲锋衣坐在吉普里时，露出的那双赤诚依恋得好似小狗的眼睛。
“我知道你没有死，哥。”
他忽然说：“我把你的墓挖开了，里面的骨灰是合成的，不是人的。”
黎渐川一愣，头疼地看了他一眼，脏话好像就在嘴边。
宁准笑起来：“没事的，没被人发现，我想了个法子把他们支开了。当时我就猜到，你的身份应该是被转入了地下。保密问题，你不能再联系从前认识的人，哪怕是我。”
“我想过找你，但找到了好像也没有用，你已经是个全新的、与过去再不能有任何牵扯的人，我不能破坏你们的保密原则。”
“这谁也不能怪，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我们依附于它，就也必须要这样选择。我们各有责任，我不只是有你，你也不只是有我。”
他靠着门板，垂下的眼睫轻轻地颤抖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最担心你的时候，就是华国被袭的时候。通信被断，首都研究所被夷为平地，人像麦秆，一片一片地倒下。”
“后来通信一恢复，我就忍不住，违规联系到了裴所长，他骂了我一顿，但最后还是告诉我，你还活着……真可怕啊，我差点连你都要失去了。”
宁准的嗓音变得酸涩，眼睛像一潭水，潮凉幽沉地注视着黎渐川。
“哥，这七年，我很想你。”
他说：“你……能抱抱我吗？”
这一刻，所有久别带来的陌生与忧虑都在刹那被抹除。
黎渐川的心像是被只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忽然疼得窒闷无比。
他常年握枪的手有点抖，按两次才按掉了烟，然后染着淡淡烟草味的手指伸了出去，穿过这漫长的战与火的七年，再次把人抱进了怀里。
来到这座小岛前，黎渐川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和宁准的每一个拥抱，但此刻展开手臂的动作，搂人入怀的动作，却依旧那么熟练，那么自然，就好像他不仅从未忘记，还已在心中印刻了千遍万遍，生怕其徒然褪色。
黎渐川紧紧地压着怀里的人。
大了一圈，有点很浅的清凉的味道，好像在领间藏了一片夏日雨后的叶。
“哥也想你，一直都在看着你。”
黎渐川轻轻地嗅着这点味道，说：“就是你的消息太贵了，一条最少都要三万美金，这七年，买消息买得你哥差点去借裸贷。”
宁准立刻笑起来。
他搂着黎渐川脖子，推着他坐到休息室的床上去，再脱了自己的鞋，躺到黎渐川的腿上。
他像以前那样，抱住黎渐川的胳膊，一边摆弄那些长而有力的手指，看上面的茧，一边低声叙着这七年的空白。
两人能说的话有限。
他们目前的身份和所做的事情，都涉及了太多秘密，即便是对方，也不宜知晓。
但他们仍有源源不断的话题可聊。
美好一点的话题，比如初春的嫩芽，圣诞节的彩灯，小商店橱窗里搞怪的蛋糕。
再比如。
停车等在路边时，看见站在栏杆上偷偷拿松子砸车窗的小松鼠，又怂又嚣张，于是坏心眼地按一下车喇叭，吓得做贼心虚的小坏蛋栽进了草丛里，甩开一蓬毛茸茸的大尾巴；
某一天的风时大时小，将天上的云吹成了一小块一小块，抬头乍眼一看，就忍不住展开联想，想这是一条从湛蓝天幕上游过的白龙，不经意地，朝人间露出它嵌着片片鳞甲的脊背；
知道冬季的第一场雪落，下意识走到了路灯下积雪最厚的地方，赶着堆出两个胖乎乎的靠在一起的小雪人，一个用了扣子做眼睛，一个用钢笔做手臂，你看着我，我抱着你。
至于不太美好的话题，就全部都是无穷无尽的苦难。
自己的，他人的，亲历的，遇见的。
“有可能停战吗？”
说到最后，黎渐川问。
宁准握着黎渐川的手掌放到自己的脸颊上，鼻尖与唇都侧过去，悄悄地汲取上面温暖干燥的气息。
任由自己在这气息里沉沦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会停的。我们已经找到了停战的办法，但还需要点时间。”
黎渐川不知道宁准所说的停战的办法是什么。
宁准不能细说，他也不能追问。
“这里还好吗？”
黎渐川用手指敲了下宁准的额角。
宁准笑了笑：“很好。我用了点新手段，控制住了，就算再催眠别人，也不会有事。只是除了一些浅表的催眠，其它能力不能动用了。可以说，我现在除了会点催眠外，与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太大差别了。”
“哦对，或许还比普通人聪明那么一点点。”
黎渐川看不得他嘚瑟，伸手捏他后颈。
宁准也不躲，伏着一片白皙的肩背，乖乖被捏着，只静静地望着黎渐川，桃花眼变得潋滟又柔和，好像真有春光在其中徐徐盛放。
黎渐川望着窗外，没注意到。
两人依偎了许久，直到夕阳落下去，黑暗将橘红色的辉光吞没。
之后，改造实验正式开始了。
宁准再次忙碌起来，黎渐川也被推进实验室，一次次地于昏迷和清醒、休息与检查之间往复不停。
改造进行得非常复杂，持续时间是整整一个半月，中途不断有实验体因测试不合格而提前离开，因失控死亡而被抬走。坚持到最后的，只有不到四十人。
黎渐川的特殊体质被完全开发，成为其中最完美、最成功的实验体。
“幽灵计划的第一阶段已经完成了，第二阶段也马上就要开启。”
封肃秋从直升机上下来，穿着长长的风衣，和黎渐川走在沙滩上：“你是这批A3系列实验体里最强的那一个，处里安排你参与计划的第二阶段，负责保护宁博士，去和几个组织进行谈判。”
“这次谈判是秘密谈判，以冈仁波齐天空破洞的秘密和改造实验为筹码，目的就是停战，恢复世界和平。”
“国家和其他大势力方面也有其他人负责，本来我们也打算给宁博士多安排一些人，但他指定了你这个最强的。”
封肃秋的眼睛带着笑，隔着镜片看向黎渐川：“你们也是老熟人了，这回哥哥弟弟重新相认，感觉怎么样？”
这些年黎渐川已经和封肃秋混得相当熟了，两人与其说是上下级，不如说是老朋友。见到封肃秋，他不再严肃紧张地一口一个首长处长，而是相对随意，偶尔也吐露出几句真心话。
就像眼下。
“刚开始有点陌生，有点近乡情怯，觉得物是人非，都变了。这么长时间没联系，是我的错，我也怕他怪我。可再怕，也不能不见，我想见他。我也知道他想见我。”
黎渐川眯着眼，感受着海风的吹拂，坦诚地说道：“而且他实在是太好了，太懂事了，从小就懂事。有时候闹一闹，和人对着干，也不是故意折腾，只是想和人亲近又不敢，就耍心眼，其实都有分寸。”
“以前的时候我就觉得他这么懂事不好，太苦太累，不像个小孩。现在他长大了，已经不是小孩了，但我还是觉得不好。太懂事，就专惹我这种操心命去心疼，但我又没法陪他一辈子。”
黎渐川说到这儿，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话简直又酸又肉麻，他觉得莫名其妙，于是抖了抖肩膀，去摸烟。
封肃秋正巧从旁递了根过来。
黎渐川看了眼他的表情，点上烟，道：“你想说什么？”
封肃秋摇了摇头，笑了声：“没什么，我只是希望幽灵计划第二阶段的进展顺利些，成功停战，千万不要开启第三阶段。”
“幽灵计划一共几个阶段？”黎渐川思忖着问。
“目前暂定是四个，”封肃秋道，“如果第二阶段顺利，后边两个也就没用了。第三阶段是第二阶段的PlanB，第四阶段是第三阶段失败后的铤鹿走险，没有办法的办法。”
“详细的还不能告诉你，好好完成任务吧。你从来没有让我们失望过。”
封肃秋拍了拍黎渐川的肩膀，好似将一副重得不能再重的担子压在了上头。
2049年9月初，幽灵计划第二阶段开启。
黎渐川和宁准分别被赋予计划内代号，King和Ghost。
King和Ghost的谈判第一站，是这场世界大战的起始地，墨西哥湾。
这里藏着拥有世界上最多数量的实验品的白夜研究所，它建在一道海沟内，进出只能通过潜艇。
白夜研究所是中立组织，他们的武力并不强大，之所以能在这场战争里置身事外，主要还是因为他们掌握着能轻易收容实验品的特殊技术，并且真的收容有大量实验品。
这些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神秘能量波动而出现的实验品，又被称为奇异物品，有着强大而诡异的能力，但却无法被利用。普通人类承担不了使用它们的负面影响，也禁受不住白夜研究所被摧毁后，这些奇异物品流入整个世界所带来的混乱和麻烦。
所以，哪怕距离战场很近，白夜研究所及其附近也是公认的和平地带，从不会有战火烧来。
但是，随着堪称超人的改造人的出现，这些情况又悄然地发生了改变。
曾经令白夜研究所享受着难得的和平的大批实验品，开始成为他们的催命符。
他们必须要在救世会和God实验室之间，选一个站了。
“没想到是你亲自来，宁，他们只告知我们来的是一位代号叫作Ghost的谈判专家，”白夜研究所的所长亲自在一艘距离海沟不远的潜艇里接见了他们，他是位斯文俊秀的混血，“我看到了你们的诚意，但是这件事白夜研究所还需要考虑。”
“事实上，就在前天，救世会的一位长老刚刚离开。”
“我们的世界所处的局势，所面临的问题，没有人比你更清楚。白夜研究所不会因为利益或胁迫而选择投靠任何一方，只会为了人类的未来而做出正确的决定。”
黎渐川注意到，白夜研究所的所长将话锋明确地指向了宁准。
“你能让我们看到人类的未来吗？”
他看着宁准，眼中透着一点无望的黯淡，认真地在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
宁准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回答：“但我会尽我所能。我，我们，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不是吗？”
直到黎渐川和宁准离开墨西哥湾，白夜研究所都没有给出答复。
他们似乎还在犹豫、迟疑，又好像仍打算苟延残喘地维持现状。
黎渐川最无法理解的就是白夜研究所所长眼中透露出的那种无望，就好像他们已经看到了人类的未来，那就是没有未来——无论宁准怎样回答，无论他们怎样选择，无论这场战争停或不停，一切都早已注定，都无法改变。

第269章 转达
在前往直布罗陀海峡的一艘邮轮上，黎渐川最终还是将这点疑惑问出了口。
宁准想了想，说：“很多人都不相信白夜研究所只会收容实验品，而完全不会也不能使用它们。至少一定程度上，他们认为白夜研究所可以对这些实验品进行有限的利用。”
“白夜研究所所长的态度，与那些实验品有关？”
黎渐川道。
这些实验品相当神秘，极其稀少，华国坐拥冈仁波齐，却也没有得到太多。黎渐川只看过一些寥寥几笔的资料，对它们称不上多了解。
“只是猜测。”
宁准推正滑下鼻梁的银边眼镜，望着茫茫远海，低声道：“据我所知，白夜研究所应该藏有一样实验品，名叫命运之眼。据说脑域开发程度超出某一条准线的人类，能在承受某种巨大代价后，让精神感知跳出三维时空的束缚，短暂地窥见某个人、某样物品或某件事的未来。”
黎渐川看了眼宁准已做过伪装的面孔，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下：“这些奇异物品原本都是普通的，受到天空破洞之后出现的那些神秘能量波动的影响，才逐渐变得神奇诡异。它们发挥神奇之处的原理，就是借助其内存在的神秘能量，首都研究所称这种能量为X能量。”
“这种X能量有其它的神奇之处也就算了，窥见未来……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科学，甚至科幻的范畴。”
“你觉得，白夜研究所有这样实验品，并且用它，去看了所谓的未来？”
宁准摇了摇头：“不，白夜研究所无论有什么样的技术，从神秘文明遗迹里获得了什么样的好处，也都不太可能用得了它。我是怀疑，救世会的人用了它。”
“存在他们被欺骗的可能吗？”黎渐川道。
宁准轻声笑：“白夜里可没有傻子。他们给予白夜的一定是真实的。所以，我才没有办法巧舌如簧地去反驳，他们也许是真的让白夜看到了未来，真实的未来。”
黎渐川突然福至心灵，霍然看向宁准：“你也看到了？”
“你的脑域开发程度非常高，白夜知道这件事，邀请过你，去使用命运之眼，所以你才能知道命运之眼这种一看就知道保密级别极高的实验品的存在？”
说到这里，他一顿，已经得到了答案：“你拒绝了。”
“对。”
宁准抬起眼。
眼镜边框流溢的银光，邮轮顶层派对闪烁出的动感彩斑，四面浩渺的大海映出的粼粼动人的落日余晖，全部汇聚在他的眼瞳，堆积到他的眉尾，让他的眉眼充满了光影迷眩的复杂暗昧。
“我不相信命运，不认可既定的未来。但我知道，我也就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那么不可一世的强大，那么不可动摇的坚定。”
“我怕我会崩溃。”
“一旦我窥探过未来，知道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我一定会崩溃。”
宁准将手轻轻按在黎渐川的心口：“哥，我不像你，你的心其实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强大。你是那种即使有人天天告诉你命运，告诉你未来，改变了你的整个世界，去说服你认命，你也绝不会去过多在意的人。”
“你不是不相信，而是完全不知道命运是什么。因为不知道，所以永远义无反顾，永远无法被操控。”
黎渐川抓住宁准的手指，感觉有点凉，便将其收进了自己的掌心。
“夸得我都脸红了。”
黎渐川笑起来，低头看着宁准。
他靠在甲板的扶手上，西装扣子全部解开，肌肉饱满，领带松垮，原本只像个来名利场猎艳的风流浪子，除了更桀骜不驯一点，与其他英俊男人并没有什么分别。
但当他垂下眼，对着宁准勾起笑来时，身上却好像突然多出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像深邃无垠的海，像温柔包容的浪，既能以神秘危险溺人，又能救一颗颗迷失的心上岸。
宁准失神地望着他，手指慢慢冒出细密的汗。
“夸我呢，你怎么还脸红？”
黎渐川怔了下，抬手摸了摸宁准的脸颊：“冷了吗？甲板上风太大了，别吹感冒了，进去吧。明天早上船就会在里斯本靠岸，到时候会有处里的人接应，我们走陆路去意大利，那边现在是战区，别的方式不好进。”
宁准被他拥着往船舱走，半路回过神来，看着黎渐川的侧脸，眼中缓缓浮出了一抹恍然。
如果黎渐川这时候转过头来，看到宁准的眼神，一定能从中读出这抹恍然的含义——那是终于水落石出，浮现清晰的深深爱慕。
与各组织定下的谈判地点，也并不都是高挂免战牌的和平区域。
比如这次，就是在地中海战区的撒丁岛。
古老神秘的骑士团从冰岛与希腊存在X能量波动的神秘文明遗迹里获取了无数无法想象的好处，这使得他们的力量空前强大。
他们将自己的势力扩张在整个欧洲，对利用战争频频伸手过来的救世会没有一丝好感。
但在救世会明面上宣布与骑士团开战前，他们也并不会主动去招惹救世会。
当然，偶尔抓点、杀点救世会的人，这算不上什么招惹，只是正常交流。
他们很清楚自己的某些行动足以左右欧洲的战局，所以近乎消极地不会做出任何行动。
“两位应该很清楚，没有哪一方比骑士团是更希望世界恢复和平的。延续不断的战火让教廷在无期限地流浪，这大大有损教廷的威望，不利我主的安宁。我们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前三次和谈中的两次，都是由我们主力促成。”
骑士团派来的是枢机院的一位女少将。
她踏着军靴，佩戴着骑士徽章，刚刚从前线下来：“但最终的结果，两位也看到了。”
宁准道：“单纯的和谈并不能促成真正的和平。我们需要解决问题的根源。”
“救世会？”
对方挑眉。
宁准摇头笑了笑，道：“少将，装傻就没有意思了。我们都很清楚，一切的根源都在冈仁波齐的天空破洞，或者说，在地球之外。救世会和其他一些立场不明的势力执意掀起战争，不肯停歇的原因，大批改造人和一次又一次的能量波动、知识传输的来源，都在地球之外。”
对方直接道：“地球之外存在着高维生命，他们是入侵者，应该被驱逐，这是你们的观点和立场，骑士团也很清楚，但不认同。”
“如果他们对人类心怀叵测，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要入侵地球，那为什么给出的知识全部是真实的、毫无保留的、切切实实帮助人类进步的？以此作为催化，让人类自相残杀？”
“请允许我说一句实话，人类完全不需要挑拨，就能自发地挑起战火。战斗，杀戮，吞噬同类，抢占足够多的生存空间，这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他们完全可以什么都不付出，就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这位女士的眼睛蓝得像一片平静的海：“宁博士，你一直都没有忽略过这个矛盾之处，但你不相信除入侵者外的另一种可能。而骑士团，有选择相信另一种可能的权力。”
“但请你放心，我们不会投向救世会的阵营，我们只需要知识，不需要除我主之外的另一位神明。”
话说到这里，黎渐川也明白了骑士团的立场，就是只逐利。
他们不喜欢战争，但如果恢复和平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将一切危险连带着超前的科技知识一起驱逐，那么他们宁愿战争继续。毕竟，高维生命送来的知识是已经真实拿到的，而他们带来的危险却还根本没有出现。
“我劝两位不要将这次谈判之旅继续下去了，”女少将真诚地说道，“相信我，绝大部分组织，都会做出和骑士团一样的选择。”
黎渐川对这个判断毫不怀疑。
实际上，在从那座太平洋上的小岛离开时，他和宁准就都预料到了这一点。但他们依然踏上了这场旅途，努力将渺茫的希望扩大，再扩大。
骑士团最终没有在进行了足足七次的谈判中改变立场。
从地中海离开后，黎渐川和宁准穿过战区，继续他们的路程。
这一路上，坦克、装甲车逡巡在不同的路段，持枪守卫的士兵随处可见，气氛紧张，硝烟弥漫。
战机从低空掠过，轰鸣声响在头顶，日夜不休，惊碎一场又一场平凡的梦。导弹轰炸的火光偶尔亮起，人群尖叫无措，混乱无序的抢掠发生在每个角落，令人胆战心惊。
炮火，尸体，核战废墟，荒芜的土地与盘旋的乌鸦和秃鹫，是战区最平常的景象。
两人装扮成最普通的难民的模样，小心谨慎地行进，却依旧不可避免地招惹上各种麻烦。
轻微点的，就是抢钱，抢随身物品，或者荤素不忌的劫色。
严重点的，浑身上下、里里外外的器官都是值钱的宝贝，再不济，还有干净的肉块可以饱餐一顿，食物在充满了核辐射的战区有多么难得，简直不需要旁人多作形容。
如果有人将战争的另一面绘制下来，或许唯有炼狱两个字能贴切地概括这幅画作的内容。
黎渐川生日那天，两人躲在一处破败狭小的防空洞内，黎渐川用脊背挡着时不时震落的碎石，听宁准给他唱一首五音不全的生日快乐歌。
四周是逼仄的，黑漆漆的，充满了腐臭味的，唯有宁准的一双眼睛，漂亮得好像天穹落下的星。
低低的歌声到末尾，宁准在黑暗里凑近了些，用手指轻轻擦干净黎渐川侧脸上的灰土，在上面印下了一个温柔的吻：“哥，生日快乐。”
黎渐川与那双桃花眼对视了一阵，伸出手，把人抱进怀里，长腿屈起，牢牢地圈住。
“快一周没洗澡了，也不嫌脏。”
他摸了摸宁准的唇角，嗓音沙哑。
“不嫌，”宁准贴着他，轻声问，“可以亲嘴吗？”
黎渐川沉默了一会儿，道：“牙刷不好找。”
宁准哈哈笑着抱住他，用干得皲裂的唇蹭他。
两人走到意大利北线的一处救援中心时，见到了黎渐川的一位战友，简一心，她负责接应他们进入德区。
这位女士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二十七岁，但外表却比三十七岁的人还要苍老许多。
两人见到她时，她正蹲在墙角一个被炮弹砸出来的深坑边啃一样黑硬的压缩食物，一头长发又油又脏，盘在脑后，沾满了过往车辆扬来的尘土，白大褂印着黑红的斑块，半拖在地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她好像很久没有睡过了，眼眶黢黑，疲态尽显，食物吃到一半，眼皮就控制不住地往下垂。
“她已经过来这里两年多了，之前在处里附近的第九精神病院当院长，负责一部分实验品的收容。”
黎渐川低声介绍道：“我也学了一点催眠，算小有所成，过去帮忙辅助治疗过几位病人。”
“战地医生都很了不起。”
宁准道。
他们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等简一心打完了这个短暂的持续了还没有五分钟的盹儿，才抬步走了过去。
简一心是个相当热情开朗的人，办事也非常利落可靠，她带着黎渐川和宁准成功穿越了意大利北境的封锁线。
双方分别时，宁准将一个塑料袋塞进了她手里，里面装了大半他随身携带的药剂。
再后来，他们走到了西西伯利亚的北边，又去见另一个组织，宁准一位年过半百的朋友促成了这里的谈判。
她拥有一双深金色的眼睛，像位不近人情的老教授一般冷厉刻板，在接两人的车上还在打着电话，同她去战区做战地记者的女儿大声争吵，不止一次地恨声骂“我真后悔生了你”、“你死在战场吧，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赶紧停战吧。”
她握着方向盘道：“我一刻都受不了她在战场上乱跑，顶着枪林弹雨，随时可能变成一具尸体。去记录那些，报道那些，有什么用？谁会因为她的几段文字就惭愧自省，宣布停战，拥抱和平？”
“God，我完全不瞒着你，我之所以为你提供帮助，就是因为我自私地想要乐乐回来，其它的，战争，核弹，死多少人，我完全不关心。”
她无比冷漠地说着。
谈判之旅的最后一站在埃及，对象是中立组织“禁忌”。
即使伪装在不停地更改，身份在不断地更换，但两人的行踪依然还是泄露了出去。刚一进开罗，他们就遭遇了救世会的袭杀。
这一次的袭杀完全不像之前一样，只是象征性地试探试探，这一次救世会派出了他们的一位长老和数名身披漆黑斗篷的杀手。
“禁忌”也出现了。
他们不与救世会直接交手，只利用自己的长处，疯狂地进行火力覆盖，硬生生依靠强大的源源不断的火力将救世会的人压出了开罗，代价就是小半个金字塔和大半个开罗城区都差点被轰塌。
“禁忌”派出的谈判代表是两男一女，全都是组织内A级人员。
两个看起来就关系极好的年轻男人都是华裔，稍清冷一些的，名叫谢长生，稍活泼一点的，被称为沈晴。另一个恨不能离他们两个十万八千里远，肉眼可见地透露出嫌弃的混血女人，一副精英白领打扮，自称Red。
“‘禁忌’会一直保持中立立场。”
谢长生毫不废话，开门见山道：“你们不用费心说服我们，也不需要急着离开，我们要求救世会向全世界的人类展示造物主的神迹。想要说服我们相信他们的神，那自然就要对我们明确神的存在。”
“我想，你们应该会感兴趣。”
黎渐川和宁准没有拒绝。
这场神迹的展示时间在开罗的第二天正午。
在此之前，黎渐川对所谓的神迹有过很多猜想。
相对靠谱点的，比如三体汪淼遇到的倒计时和宇宙为你眨眼，或超文明飞船降临，舰队如银鱼包围地球。不太靠谱的，就大致是什么超新星爆发，地球飞出太阳系之类的。
但当时间真的来到第二天时，黎渐川所预想的这些统统都没有发生。
这场神迹无法用靠谱不靠谱来形容。
它没有神到那么空幻遥远，但却也完全无法用人类的思维和科学来解释。它只是确切地，真实地，让地球上的每一个人，都平等地感受到了恐惧。
开罗时间，2049年11月23日，12:00，日月星辰同时消失。
整个世界，无论南北东西半球，无论七大洲四大洋，都在这一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而在监测卫星反馈回来的画面中，地球一切正常，太阳系毫无异样。
“我们知道这不是神，但如果一种生命拥有这样匪夷所思的力量，那对我们来说，和神又有什么区别？”
一片令人悚然迷茫的黑暗中，黎渐川的脑海内回荡起了某个组织的首领无助而无奈的话语。

第270章 独行者
这场神迹持续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才结束。
在各国各组织的绝密资料里，它被称为“地球暗日”、“末世预告”，是一个人类永远无法去构想的未解之谜。
当然，在普罗大众眼中，这只是一场被官方提前预告过的有些诡异的天文现象，没有对他们在这个动荡世界的求生产生任何影响。
当下一顿的食物还没有着落时，没有任何人还会有心思去关注什么诡异未知，什么天文现象。
这庞大的、强烈的、疯狂而又令人崩溃的未知，只在有限的区域内，被消化着。
神迹结束后，黎渐川和宁准又在开罗停留了一周。
持续了整整三个月的谈判之旅已经到达了终点，所有交流过的组织也都陆续给出了他们的答复。
最终，谈判过的十几个组织里，只有火狼和白夜研究所选择加入了God实验室的阵营。
火狼一直以来都是反战的，他们的加入令人毫不惊讶，反倒是白夜研究所，黎渐川难以想象他们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最后做出了这个决定。
明知无望，却还是愿意相信希望。
禁忌仍旧保持着绝对中立，骑士团和独立军自有立场。
剩余的，许多原本摇摆不定或已经松口的组织，则都在一场神迹之后，意料之中地投向了救世会，无论是屈服还是觊觎，没有人能拒绝强大未知的知识与力量。
这绝对称得上是极为糟糕的结果。
另一边，处里也传来消息，国家层面的交涉同样很不理想。至此，幽灵计划第二阶段已经可以确认彻底失败了。
开罗旧城区，离金字塔不远的一条街上，乱七八糟的灯牌簇拥着一间相当破烂的不正规小旅馆。
这是“禁忌”的临时据点之一。
三更半夜，旅馆二楼，黎渐川洗过澡，只穿一条运动短裤站在床边，往旅行袋里塞衣服，收拾行李。他们明天下午去亚历山大港，坐船到附近的岛上等直升机回去。
浴室水声停了，宁准盖着毛巾出来。
黎渐川拍了拍床头，宁准立刻靠过来，乖乖等着吹头发。
头发吹完，行李收拾好，黎渐川关了灯，两人一边一张床，彼此的脸庞都泡进了黑暗里。
过了不知多久，宁准爬了起来，熟练地跨到黎渐川这边。
黎渐川眼也没睁，掀开被子，任由人钻进来，然后如往常一样抬手搂住。
他就知道这人忍不住，白天说分开睡，不搞互相帮助了，免得第二天起不来耽误行程，还特意换了双床房，但现在一看，很明显，白换了。
两人腿贴着腿，腰腹贴着腰腹，宁准将脸颊放在黎渐川的锁骨和胸肌上，过了一会儿，轻声问：“哥，你还害怕吗？”
黎渐川知道宁准在问什么，于是道：“现在不怕了，当时怕过。但后来想明白了，怕也没用，总不能因为怕就不活了，该干嘛还是得干嘛。”
宁准笑：“还是哥想得通透。”
他顿了顿，道：“很多组织都传出消息，这场神迹之后，疯了不少人，大多是科学家。剩下没疯的，也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出现了心理问题，或是不想再置身黑暗，日日夜夜需要开着灯，或是固守在实验室里，疯狂演算，还有一些想冲到太空去，到空间站上做实验。”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在害怕。”
宁准沉默了一下，道：“我也怕。”
黎渐川无声地睁开眼，低头去看他。
这是这一周来，两人第一次谈论起那场神迹。
他知道宁准也受到了那场神迹的冲击，尽管外表没什么表现。宁准不告诉他，他也不问，他只需要等，等宁准愿意开口，愿意与他坦诚剖白，愿意寻求他的抚慰。
只要他等，就一定能等到。
“哥在。”
黎渐川道。
他蹭了蹭宁准，然后让干燥温暖的唇落下来，轻轻吻在宁准的额头。
再往下，安抚过眉心，眼角，鼻尖，最终停在唇畔。
鼻尖相触，气息交融，两双唇若即若离地贴着。
黎渐川抬起手。
热烫的手掌握着宁准的侧脸，指尖滑动，细细地摩挲宁准的鬓角与耳廓，带着一点哄慰，一点安抚。
宁准被摸得好像快要溺毙一般，胸膛一阵快过一阵地起伏着。
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张开唇，不自然地低低喘着气，耳根与脖颈慢慢都红了。
等了好一会儿，他叫了声：“哥。”
黎渐川的唇被宁准的气息濡湿了些，又潮又热。
他揉了揉宁准的后颈，再贴近，含进那点小小的唇缝和舌尖，温柔地吮住，又放开。
“别叫哥了。”他道。
宁准浑身麻极了，被这温情与爱欲蛊惑得几乎软倒在黎渐川怀里。
他眨了眨眼，声音像抛出的钩子：“那……老公？”
黎渐川没说话，长臂一伸，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个什么，冰冰凉凉的，往宁准手指头上一套。
宁准：“……”
黎渐川道：“华国同性婚姻法提了好久，但还没通过，打仗了就更顾不上了，证是扯不到了，婚礼也不知道能不能办……找个不打仗的城市，喊熟人吃顿饭？会觉得简陋吗？”
见宁准不说话，只抬着手，盯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看，黎渐川便顿了顿，道：“是我自己做的。荆棘花，不羁而坚强的灵魂，纵有万险，也要向前。”
“材料是银色特殊金属，上面的紫宝石是我之前出任务，混进一家拍卖会拍的，本来想以后见到你，给你做袖扣用，现在磨小了，做戒指也好看。”
宁准还是不说话。
黎渐川又吻了他一下：“老婆？”
伸在眼前的手指一蜷，宁准终于回神了。
两人间安静了几秒，宁准慢慢抬起一条腿搭到了黎渐川的腰间，手指抓在他的手臂上，倏然收紧。
他直勾勾地望着黎渐川，近乎是命令，又近乎是恳求地开口：“进来，进来……求你进来，老公……”
黎渐川的呼吸一重。
他攥住宁准的脚踝，想把人推开，又想将人禁锢。进退维谷一番，最终败给了后者。
“疼就说。”
宁准扬起脖子，闭上了眼：“别停。”
整个过程不知持续了有多久。
前半段两个没经验的处男在小心翼翼地摸索，试探，拘谨压抑地不敢有大动作。后半段，渐入佳境，无法形容的、美妙而激烈的感觉一阵一阵灭顶而来，冲刷着两人的身与心。
黎渐川原本冷静的、没什么表情的脸泛起了一丝红色。
他渐渐有些失控，只能把房间里那台破电视机打开，用来压宁准那仿佛濒死的声音。
结束时，外面天已经微微亮了，晨光透过并不严实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宁准痉挛着跌在枕头上，一头微长的黑发汗湿，半遮住他满是失神的脸。
身后健壮的身躯覆上来，又把他抱回怀里。
“去洗澡？”
宁准有些迟钝地转过眼，望着黎渐川，哑着嗓子道：“留一会儿，喜欢哥的味道。”
黎渐川顿时有点牙疼。
他冷冷地瞪了宁准一眼，不再多话，直接把这突然变得骚气十足的小王八蛋捞起来，塞进了浴室。
这天快到中午两人才挣扎着从温柔乡里起来。
换好衣服，提着行李下楼，还没下楼梯，黎渐川就听到了餐厅里传来的大骂声。
“你们就根本不应该投票通过那个决议，去要求救世会展现什么狗屎的神迹！”
“你们就为了看清那种力量，为了追逐神秘，探究未知，就要求他们做出这件事，而完全不顾这件事所产生的后果，世界局势的改变，人类希望的破灭……哈，你们已经发疯了，已经失去自我！”
小旅馆大门紧闭，餐桌边，Red正愤怒地指着谢长生的鼻子狂飙英文。
沈晴坐在一边，既没有劝架，也没有吃瓜看戏，而是低头摆弄着一个什么仪器，对这场面完全视若无睹。
谢长生面若冰霜，不避不闪地与Red对视着，等她骂完，才冷漠道：“不通过决议，救世会就会选择放弃展现神迹？”
“神迹一定会出现，区别只在于，我们是做好了准备来迎接，还是在它降临时才一无所知地崩溃。前者绝望的只有知情人，后者失控的会是整个世界。Red，你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Red的手指死死地攥着餐桌的边缘。
“这已经是我们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谢长生道。
Red沉默了一阵，沉沉呼出一口气，神色复杂道：“我明白，但不能接受。一定还有别的办法，阻止神迹，阻止一切。你不可否认这次的事情里也有‘禁忌’的私心，为了研究神秘文明，‘禁忌’可以舍弃一切！”
“……‘禁忌’的纲领里完全没有拯救这个词语的存在。你们东方有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想，我也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沈晴终于抬起头，但却没看向Red，而是一眼望到了餐厅外的楼梯上：“马上要离开这里的人来了，你要跟他们走吗？”
黎渐川见他们组织内的纠纷停了，自己两人也已被发现，便不好再躲着，直接同宁准三两步下楼，走进了餐厅。
“抱歉，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不好打扰。”黎渐川解释了句。
“没什么，这不算‘禁忌’的秘密，随便听嘛，”沈晴说着，认真地看了看两人，又道，“昨天后半夜你们的电视机声音太吵了，我和长生睡你们隔壁，根本睡不着。我想过去让你们开小声点，长生没让，把我做晕了才算睡着。”
黎渐川无语地扫了沈晴一眼。
好家伙，这大庭广众朗朗乾坤的，这是可以说的吗？
黎渐川承受了一波莫名的冲击，颇感尴尬。Red也露出无语又嫌弃的表情，好像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一行大字，狗男男们请离我远一点。
宁准倒是没什么反应，只笑了笑，走过去看了眼沈晴手里的仪器，道：“照相机……拍立得那种？你自己做的？”
“对，”沈晴有点高兴，“要拍张照吗？留个纪念。”
“等会儿拍，先吃饭。”
谢长生端了两份午餐过来，打断沈晴的跃跃欲试。
黎渐川和宁准坐下吃饭，Red也重新坐下，开口道：“让那些老家伙放心，我不会加入God他们。我是脱离‘禁忌’，不是背叛‘禁忌’，我愿意接受‘禁忌’的离职清洗，忘记有关‘禁忌’的一切。”
沈晴的那点高兴又收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真的要走？”
Red道：“我当初选择加入‘禁忌’，是因为志同道合，如果这个世界还是以前的模样，无论如何我也不会选择离开，偏移自己的道路。但是现在，世界已经变了，我也需要改变，我和‘禁忌’已经无法再继续同行。”
沈晴没有再劝，只在吃完午饭后，拉Red同自己和谢长生合影了一张，然后又应诺为黎渐川和宁准拍了张合照。
“这是用改造过的实验品拍的，不能带走，留在这儿吧。这里塌了，它们也不会消失。”
沈晴道。
两张照片背后皆写了字，一张由沈晴贴到了照片墙的最高处，一张被宁准悄悄藏到了照片墙的角落里。
谢长生负责送黎渐川和宁准前往亚历山大港登船。
路上，他询问了处里和God实验室之后的打算，这两方强强联合，制定的幽灵计划的第二阶段已一败涂地，这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
“没事，我们还有第三阶段。”
宁准笑道。
第二阶段的失败似乎没有给他带来太多失望，他总是能很快地再次站起来。
至于幽灵计划的第三阶段，这个黎渐川自然听过不止一次，但却一直不清楚它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据封肃秋说，在第三阶段开启前，全世界只有三个人才知道这个计划的大致情况，只有一个人才知道这个计划的完整模样。
后者即是宁准。
返回太平洋的小岛后，黎渐川又被带去封闭训练，宁准也再次忙碌起来，两人只在新年当天见了一面。
那天是宁准的生日，黎渐川抓着宁准，在落地窗前听广播里的倒计时，两人满身是汗，紧紧相拥。
分别时，黎渐川感觉到宁准似乎有什么话想对他说，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缠着他多要了一个吻。
2050年2月1日，所有A3系列实验体集合，抵达了一间保密性极强的会议室。
会议室内一片漆黑，只有台上的封肃秋和宁准面前有一点光，是来自桌上的一盏小台灯。
“幽灵计划第三阶段将于2050年2月20日开启，该阶段所有人的任务只有一个，确保最后一场谈判顺利进行。”
黎渐川听到宁准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这场谈判里，我将与来到地球的某个存在做一个交易。这个存在，我们可以称呼它为，魔盒。”

第271章 独行者
这场会议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很快。
宁准以一段信息量极大的话做了开场白，却没有针对这段开场白给出更多的说明。
魔盒，谈判，第三阶段，被一句“最高机密”简单地搁下了，最后只明确了具体的任务，即A3系列二十七人分为三组，分别保护着三位不知真假的“宁博士”前往三个同样不知真假的地点，去与所谓的未知存在魔盒进行谈判。
“仍是自愿原则，愿意参加任务的过来签字，”封肃秋扫视台下，温和道，“不愿意的过来碰一下‘守秘者’，然后离开会议室，这里的所有秘密都会被自动封锁。”
他把手边的台灯朝前推了下，又调亮了一些。
这就是God实验室的珍贵实验品之一，守秘者。
守秘者作为一盏台灯是有些奇怪的，因为它没什么真正的照明作用——不论它脏兮兮的灯泡放射出多亮的光芒，都无法彻底驱散这间小小的会议室的黑暗，反而会因自身的明亮，令桌外的黑暗变得更加浓郁。
会议室内静了一阵。
然后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走到那张桌子前。
有人面带愧疚与挣扎，触摸台灯，封肃秋不开口劝说，宁准也只是微微一笑。有人果断坚决地拿起笔要签字，宁准却是要抬手挡一下，封肃秋也说，让对方再想一想。
“这很可能是无谓的牺牲。”
封肃秋道：“如果犹豫，选择放弃，也没有人会责怪你。”
一名A3人员笑着说：“‘我们总要战取光明，即使自遇不到，也可以留给后人’，鲁迅先生的话，还在处里的办公室挂着呢。”
“封处，可别考验我的觉悟，不然跟你急。”
封肃秋没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自愿书最后一张空白页还是逐渐被一个个形状大小尽皆不同的签名填满了。
待几乎所有人都做出选择，离开会议室后，这间黑暗与光明仍对峙着的空荡荡的会议室内，便只剩下了三个人。
封肃秋扫了眼坐在最后一排还未离去的黎渐川，目带叹息。
他没多说什么，只关掉那盏台灯，将其收到一个金属夹玻璃的黑铜色箱子里，便提着推门走了。
这连窗都没有一扇的封闭空间彻底被黑暗吞没。
这黑暗太满，太静，充盈在每个角落，浸泡着每样物品，让这片空间好像忽然拥有了湖一般的安宁。
很快，这安宁被打破，黎渐川踏着军靴走了过来。
到桌前，他以改造后足以穿透普通黑暗的视力捕捉到了那张签满名字的表格，拿起笔，找个空当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他看向桌后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别人来签，宁博士都拦一拦，问一问，现在不拦我，不问我？”
宁准坐在椅子上，不答反问：“哥又为什么不拦我，不问我？”
黎渐川的胸腔内不知鼓噪着什么情绪。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用宁准曾经的一句话同时回答了他们之间的这两个问题：“因为我知道，活在这样的世界，身处这样的位置……你不只有我，我也不只有你。”
说完，他又问：“会死吗？”
宁准没回答。
黎渐川静静地注视着他。
宁准缓缓站起来，跪到桌子上，抱住黎渐川。
“哥，”他说，“你好像要哭了。”
黎渐川顿了片刻，把宁准搂到身前，垂眼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无比悲伤的神色。
这一刻。
黑暗无光的会议室，隐匿地下的实验大楼，太平洋上孤独漂浮的秘密小岛，茫茫汪洋，浩荡天穹，星辰，日月，和无尽的、浩瀚神秘的宇宙——这一切的一切，都好像被一种无声的东西覆顶淹没。
那是万事万物都注定要迎来的结局，死去与灭亡。
亘古至今，没有例外。
黎渐川从未如此清醒地明悟这一点。
“努努力，别死，”他哽咽道，“哥会保护你，救你，永远都不会放弃。”
宁准毫不犹豫地在黑暗里笑着应他：“好，我相信哥，我努努力。”
黎渐川摸着他的脸，低头吻他。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样沉默着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相依相靠了一整夜。
犹如曾经的少年时候。
那之后许多天，黎渐川都再也没有见过宁准。
幽灵计划第三阶段开启前一周，黎渐川被告知分到第二组，是第二组的组长，需要带着一位宁博士前往埃及黑金字塔。
与此同时，另外两组也都有了各自的目的地。
三组之间消息不互通，一切都为保密，黎渐川也不知道他们去往哪里，保护的又是否是真实的宁准。
黎渐川整备两天，然后于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带队乘潜艇离开，半路转直升机，又换渔船。一路上，他与这位不知真假的宁准除必要的沟通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唯恐泄露出什么。
2050年2月19日凌晨，第二组秘密抵达开罗，“禁忌”派人接应。
“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毕竟你们都挺能作死的，”沈晴感慨，“没想到，重逢来得这么快呀。”
接应的老熟人只剩下了两位，Red显然已实现了她当初的想法，脱离了“禁忌”。
谢长生直接送他们进入黑金字塔，里面已清出了一条隐蔽的小道，没有任何人把守，所有监控仪器也已避开这里，将其视为盲区。
“你们给付的交易物品和资料都非常贵重，但‘禁忌’只能答应这一个条件，保密你们的行动，送你们进入黑金字塔内部。保护和任何武装上的帮助，‘禁忌’都无法提供。”
谢长生道。
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意外。
“禁忌”要保持绝对中立，能答应放他们进入黑金字塔内部，已经是一定程度上偏移了自己的立场，踩在救世会的底线上了。再多，他们不能做，也不会去做。
黎渐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按计划将宁准送进中央墓室里，然后出来在各个通道内安排布控。
一切做完时，他却发现距离墓道入口处不远的地方，谢长生和沈晴还靠在那里，正低头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一块面包，没有离开。
他过去问了声，谢长生咽下面包，用那双漠然冷淡的眼看着黎渐川，道：“我们也打算脱离‘禁忌’。”
“所以也请尽情地差遣我们吧。”
沈晴笑着接道：“我们加入，也来保护你们的这次行动，虽然很明显，你们是在做一些无谓的作死的事情。但谁让我们是朋友呢——都在一起吃过饭了，还道很同，很相为谋，应该算是朋友吧？”
黎渐川拧眉。
“你们要做的事我虽然不清楚，但感觉八成是要引起第二次大范围能量波动的，到时候救世会肯定会来很多人，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沈晴继续道。
黎渐川还是没说话。
他想拒绝，不是因为不信任谢长生和沈晴两人。
一来这是他们的地盘，要真想对付自己，有很多更加简单的办法，二来宁准和处里既然选择了这里，那就是给予了“禁忌”足够的信任，且有防备的后手，不需要再担心多余的。
他只是不想让可能存在的无谓的牺牲，再多上两个人。
“我们没想要死在这里。”
谢长生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开口道。
黎渐川和谢长生对视了几秒，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答应让两人留了下来。
宁准进入墓室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也没有任何声响传出，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些什么。
第二组的人轮班守卫四周，狙击手外围占据高点。谢长生和沈晴看守墓道入口，黎渐川则背靠墓室石门，半闭着眼，小憩的同时保持着极高的警觉。
时间飞快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奇异的感觉突然惊醒了黎渐川，他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望向背后的墓门。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一阵强大而无形的能量以黑金字塔的中央墓室为中心，向四周轰然扩散开来。
它似不可言喻的海啸，如缓步而至的春意，有千军万马，奔涌而来，又有悄寂无声，徐徐渗透。
它令人恐惧战栗，又令人甘甜沉醉。
沈晴的声音突然炸响：“是X能量波动！小心救世会……他们很快、很快就会来！”
黎渐川从刹那的懵然中回神，后背一凉，全是冷汗。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不敢想象如果敌人在刚才这一刻偷袭攻来，会发生什么。墓道内所有的人好像都在这一刻短暂地丢失了意识，包括他。
这究竟是怎样一种能量？
像朝蝼蚁压来的擎天巨兽，又像婴儿久久眷恋的梦中母亲，让人无力抵挡，无法抵挡。
“警戒！”
黎渐川大喊道。
他没有在对这种能量的震撼上过多纠结，一切的重心仍在他身后，仍在中央墓室内。
然而，这喊声刚出，墓道上方就突然一声轻响，一块巨石板被举重若轻地移开，巨石板后蓦地跳下三个浑身裹着漆黑斗篷的人来。
三个斗篷人落地就袭向了距离最近的三名A3人员。
墓道狭窄，不能开枪，三名A3人员反应迅速，抽出武器还击，与三人缠斗在一处。
谢长生和沈晴冲过来想要帮忙，但两人身前与身后却同时出现了两团黑气，黑气凝聚，走出两个缠着怪异黑蛇的斗篷人。
黑蛇立起，陡然扑出，凄厉的嘶鸣响彻墓道。
“‘跳跃之蛇’！”
沈晴怒道：“滚！”
他在自己大腿两侧一摸，抽出两把改短的苗刀，悍然挥刀，朝两条怪异黑蛇砍去，一刀挡住突然闪现到自己背后偷袭的蛇头，一刀巧妙翻转，直钉七寸，将黑蛇直接斩成了两半。
谢长生默契十足地从他身侧掠过，背后背着的道家法剑不知何时现于掌中，清光湛湛，拦下放出黑蛇便要冲向墓室的两名斗篷人。
黎渐川也与接连不断从墓道上方跳下来的斗篷人战在了一处。
他寸步不移地守在墓门前，与冲过来的斗篷人们拳脚连环相接，军刺擦着匕首，刺目的火花串串炸开。
双方强大的均远超常人的力量对冲，震得四周的空气都传出音爆。三名斗篷人皆是手臂颤抖，黎渐川张嘴喷出一口血。
其他A3人员也在战斗中靠拢过来，收缩力量，拱卫着墓门。
与此同时，墓道外传来混乱的枪声，是处里和God实验室安排的武装力量，绕开了“禁忌”潜伏在黑金字塔附近。
这样重要的计划，是不可能不派军队，只安排三组改造人的。
枪声里，入口处又有数名救世会的人簇拥着一个提着金属保险箱的斗篷人狂奔而来。
看架势，不出意外，这人就是救世会的长老之一。
黎渐川透过重重混乱的人影看到那个提着保险箱的长老，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极度危险而不祥的预感。
他信任自己的直觉，于是不再顾忌，放弃格挡，任由三名斗篷人刺穿他的身体，只反手拔出一把特制枪，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保险箱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巨大的枪响毫无预兆地传出，在墓道内轰鸣。
子弹穿透数道身影，瞬间射穿了金属保险箱，将其打得炸裂开来。
救世会长老大惊，飞快地放下保险箱打开，一边抖着手将里面的东西捧出来，一边癫狂地大吼：“该死！该死！”
“杀了他！”
“亵渎神明的蝼蚁！孽畜！”
“杀了他……杀了他！”
黎渐川口中已经溢满了鲜血，他手臂一转，锁死一名将短刀狠狠捅进他胸膛的斗篷人，干脆利落地抹了对方的脖子。
而这时，随着那名长老的命令，所有斗篷人都在瞬间放弃了自己的对手，发疯一般朝他冲来。
不顾子弹反弹乱飞，黎渐川直接抬枪扫射，斗篷人们头部的金属骨骼都被打得破碎凹陷，胸口血花炸开，但却仍悍不畏死地继续前进，像是完全不知疼痛，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扑向黎渐川，将他击杀。
黎渐川甩下背后的背包，正要从中取出带来的可利用可控制的实验品，为战斗增加胜算，却在下一秒浑身一僵，无力地栽倒在了地上。
不可名状的呓语、幻觉与浓郁恶臭的血腥瞬间塞满了他所有的感官，令他好似陷入无边的谵妄中一般，神情呆滞扭曲，眼球诡异混乱地转动着。
墓道内的所有声音都在瞬间消失。
所有人不分敌我齐齐倒了下去，僵硬而呆滞地嗬嗬喘着气，唯有救世会的长老仍能颤颤巍巍地站着。
他将保险箱里的东西高高地、虔诚地捧在头顶，缓步朝着墓门走来。
黎渐川模糊而充满了血腥与怪诞的视野里，只能看到一道扭曲晃动的人形，和一颗悬在空中的，插满了透明细管的不断蠕动着的人脑，轻飘飘地从他身边擦过。
墓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漆黑的墓室里，宁准垂头闭眼，坐在一张石椅上。
他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恍惚地睁开眼，朝外望来。
他没有看向那诡异的人脑，也没有看向救世会的长老，而是望着黎渐川，桃花眼沉沉一暗。他轻轻地动了动嘴唇，好像说了一句话。
黎渐川没听清。
那双幽秘诡丽的桃花眼缓缓淌下血泪，是他昏迷前见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第272章 独行者
华国海南岛，一家战地医院内。
黎渐川大半个身子缠满纱布，一条胳膊吊着，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海浪拍打礁石，卷起白花，树影摇晃，腥潮的海风一阵阵扑进病房里，送来远方海鸥的鸣叫声。
天昏沉，堆满了铅色的云，像要下雨了。
门推开，封肃秋走进来，将一叠文件放在桌子上：“聊聊吗？”
黎渐川沉默不语。
封肃秋立在窗边，望向崖下的海岸线，低声道：“三组二十七人，当场死亡二十一人，抢救无效三人，其余重伤。三组特别行动队五千七百人，携带重武器、特制武器、实验品，死伤率仍超百分之八十。”
“这次行动，我们的尖端力量损失惨重。”
黎渐川深吸了口气，终于开口，嗓音破哑：“谈判……幽灵计划的第三阶段，算失败了吗？”
封肃秋摇了摇头：“不知道。”
黎渐川转头看向他。
“我们对这场谈判的结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了解。目前我们所知道的，就是谈判虽被破坏，但不算成功，也不算完全失败，宁博士也没有真正死亡，只是在黑金字塔的中央墓室内消失了，这消失极可能和魔盒本身有关。”
封肃秋道：“你应该早就知道了。三处地点，冰岛，青藏，埃及，只有埃及黑金字塔的宁博士是真的。”
“那里就是我们选定的谈判地点。”
“没有泄密，也没有救世会的大批力量驻扎，但他们依然神出鬼没地在能量波动出现的第一时间，携带着中枢大脑，抵达了黑金字塔内部，并同时派出另外两组人，对冰岛和青藏进行了袭击。”
“他们破坏了三个地点的谈判，并从黑金字塔内带走了宁博士的心脏，宁博士的躯体则不知所踪——这是我们各个渠道得到的有效情报。”
“在我们故意放出的消息里，宁博士谈判的筹码是整个可作容器的、活着的躯体。”
黑金字塔内的战斗结果黎渐川第一次醒来时就已经知道了。
但当失踪与心脏两个词再次冒出来，钻进他的耳朵里时，他的呼吸仍是下意识地顿了一顿。
隔了几秒，他只问：“中枢大脑，那是什么？”
“高维生命，”封肃秋沉声道，“或者说是高维生命来到三维空间的寄体、容器。”
黎渐川皱眉。
封肃秋疲惫地按了按额角，后背靠在窗户上，斟酌着语句道：“事实上，这就是首都研究所和救世会区别于其他国家和组织的特殊之处，我们确实掌握着更高一层的秘密。”
“冈仁波齐的天空破洞出现时，不只是传递下来了一条残缺信息。当时在冈仁波齐峰顶的登山者，也不仅仅只是七个人。”
“这第八个人并不是狂热宗教分子中的一员，他只是个登山爱好者，加入了一个登山小组，想要挑战冈仁波齐，七个狂热宗教分子想要举行仪式，而仪式需要祭品，所以他们就盯上了这名登山爱好者，将他诓骗到了峰顶。”
“仪式中，他们按计划杀死了这名登山爱好者，之后天空裂开了缝隙，来自高维的白光降临。在这片白光里，卫星信号接收器接收到了残缺信息，而这名登山爱好者尚未完全停止跳动的大脑则一分为二，接收到了两团可以被称之为意识的东西。”
“我们现在的判断是，这两团意识来自于高维生命。”
“一半大脑与一团意识被成立救世会的那六个人带走，奉若神明，成为他们口中的造物主，传言具有深不可测的威能，就是你们在黑金字塔见到的那个，特制子弹和实验品都没能对它造成任何伤害，但它却能在瞬间杀死无数人，如果不是你的改造能力里自愈力最强，恐怕也已经死了。”
“另外一半大脑和意识，原本在滞留于青藏地区的第七人的手上，可他被我们抓住时，手上并没有那一半大脑。我们采取了包括但不限于催眠的各种手段，都没能从这个狂热分子口中挖出另一半大脑的下落。”
“据当时的办案专员分析，这个狂热分子应该是真的不知道另一半大脑究竟是于何时何地，怎样丢失的。”
“2042年，首都研究所与God实验室结盟，消息互通，我们因此对它们有了更深的了解和研究。”
封肃秋看了黎渐川一眼，道：“宁博士资料你看过，他的青少年时期，九岁到十四岁，是在一家名为加州潘多拉疗养院的地方度过的。这家疗养院前身是加州克丽丝疗养院，只是家普通疗养院，后来在2037年4月23日才改名为潘多拉疗养院，开始进行非法人体实验。”
“另一半大脑就在这家疗养院。”
“它被疗养院内的实验人员称为神、造物主，或中枢大脑。”
“宁博士认为，这半颗大脑才是这家疗养院实际上的所有者、统治者。但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对此，宁博士和研究所的猜测是这个中枢大脑确实拥有人类目前无法想象的特殊能力，或是高维生命对三维生命的我们及我们的空间可以产生某些降维影响，在这种能力或影响下，它可以一定程度上操纵机械或人类本身，甚至也可以操控电波、思维、能量、磁场等等一些看得见摸得着，或看不见摸不着的事物。”
“所以它有着自己的想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脱离那名狂热分子，诱惑其他人或物来带走它，也不是不可能。”
“对人类来说，它诡异、神秘、不可名状、不可对抗，近乎全知全能，自然而然地，就会被视为神明。但从宁博士在潘多拉疗养院内获取的信息看，中枢大脑并不认为自己是神。”
封肃秋顿了顿：“它，或者说这些高维生命，自称也是人类。因为生存的空间名为潘多拉，所以也自称是潘多拉。”
黎渐川本能地抓住了重点：“它能和人交流？”
“应该不能直接交流。”
封肃秋答道：“救世会方面的情况我们不清楚，但在潘多拉疗养院，真正接触过中枢大脑的只有宁准，可他并没有亲眼看到过它，只是在入住五楼后，会定期去一个封闭的房间，接受着中枢大脑在脑域与精神方面的影响，这是造神实验的一部分。”
“其余人，无论是疗养院的实验人员，还是其他实验体，都没有权限进入那个房间。”
“唯二的两个例外，就是直属于中枢大脑的两个人，据宁博士说，他们进行了意识连接手术，自愿容纳了自中枢大脑内伸出的‘触手’，成为了中枢大脑的一部分。”
“这两条‘触手’，一个是负责疗养院造神实验的人，他普通的身躯无法承受触手，于是将自己改造成了一个机器人，另一个是负责疗养院剩余的其它事务的人，他在成为‘触手’后，失控变成了一团烂肉，只能生活在插满管子、泡满溶液的器皿里，他失去了人类的声音，与其他人交流只能通过特制翻译器。”
“2042年1月1日，宁博士依靠与中枢大脑日积月累建立起来的联系，反攻了中枢大脑，摧毁了潘多拉疗养院。”
“两条‘触手’被杀死，但中枢大脑却如有神助地逃走了。”
“在摧毁疗养院的过程中，宁准发现了一些秘密，告诉我们的有两个最为关键。”
“一是他能反攻中枢大脑成功的原因。在高维生命眼里，人类身上唯一可以被开发为高维区域的只有大脑，所以能短暂地让他们的意识存在下去的，就是人脑，脑域开发程度越高的人脑越好。”
“在冈仁波齐的峰顶，八人中只有刚刚死去的登山者脑域开发程度相对较高，但只是相对较高。”
“这颗大脑不足以支撑他们的意识长久地存在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人脑会因他们的意识的冲击，而畸化，变异，最终失去活性，彻底枯死。”
“为了避免人脑死去，他们的意识随之溃散的结局，疗养院的中枢大脑采取了两个措施，一个就是进行造神实验，培养出一个合格的新容器来，转移意识过去，还有一个就是将自身的意识切下来一部分，成为‘触手’，进入其他人类脑内，从而减轻自身这半颗人脑的负担，而这样做的坏处，就是也会令自身变得虚弱。”
“宁准在变强的过程中，发现中枢大脑在不可遏制地走向衰弱，于是计划了这场反攻，并取得了还算成功的结果。”
“第二个关键秘密，就是他认为，这些高维生命大概率受到某种限制，无法直接进入我们的三维空间，或直接对三维空间产生影响，最多也只能降下残缺的信息和不成形的意识。”
“而他们的降临，也并不是依靠他们自身。”
“他们没有能力或者说没有条件，实现降临，只能借助外物。”
“宁博士从中枢大脑那里获知，这个外物被他们称为魔盒。这个魔盒并不是潘多拉，也就是这些高维生命制造出来的，但它究竟从何而来，又怎么被潘多拉得到，却不清楚。只能知道，潘多拉利用它，引动了地球某种深层能量，打开了通往地球的通道。”
“这通道脆弱又狭小，像一只望远镜，只能容许他们远远地观测地球，最多投放一点简单的信息和切割的意识，无法再做到其它。”
“首都研究所和God实验室通过这么多年的研究，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我们怀疑潘多拉并不能完全占有并使用魔盒，他们不是它的主人，而只是它的合作者。”
“高维生命无法战胜，那么要想将他们的窥探和干扰隔绝，切断他们与地球之间的联系，也未尝不是一种好办法。”
封肃秋叹息道：“说实话，我们的立场也曾经摇摆过，有一段时间更倾向于观察、等待、利用，在潘多拉没有对我们表露出恶意并造成直接的恶劣影响前，汲取他们赋予地球的知识，不主动对抗他们。但这个想法，在三战开始后就破灭了。”
“我们至今仍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给予人类知识，我们也不需要知道。不要去探究无法探究的根源，只看他们的行为带来的结果。”
“现在看来，这个结果只有毁灭。”
“所以我们最终做出了决定，制定并执行幽灵计划，将潘多拉赶出我们的世界。”
封肃秋几乎是在将一切都全盘托出：“幽灵计划的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都是在增加我们的筹码，也是为了隐藏我们的第三阶段。无论前两个阶段结果如何，第三阶段其实都会开启。”
“从知道魔盒的存在开始，宁准就开始在全世界范围内寻访出现过神秘能量波动的文明遗迹，想要找到这个魔盒，或者说找到与魔盒沟通的办法。”
“最终，他找到了。”
黎渐川忽然想到了什么：“主要据点在黑金字塔的‘禁忌’要求救世会展现神迹……整个地球在神迹中陷入黑暗整整二十四个小时，像是被关进了一个漆黑的盒子里……”
封肃秋颔首：“这些都是我们与‘禁忌’的交易的一部分，为了确定与魔盒谈判的最合适的地点。”
“宁博士认为魔盒极可能是个相对公正的、没有明显立场的存在，潘多拉付出了某些东西，才能一定程度上使用魔盒，如果人类也可以用自己的筹码来争取到魔盒的偏向，哪怕只有一点点，一切也或许都将不同。”
“至少，谈判成功的话，我们不会再是这样无力的、任人宰割的蝼蚁。”
黎渐川道：“我们付出的筹码是什么？”
“很多，”封肃秋道，“但主要是能量。宁博士觉得我们这些筹码对比潘多拉的，一定是毫无胜算的，所以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我和裴所长都怀疑，他会在谈判时将自己开发程度极高的大脑也列为筹码。”
黎渐川看着封肃秋。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但封肃秋与他四目相接时，却好像不忍与他对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我们知道，加上这个，也远远不够。”
封肃秋道：“我们不知道潘多拉的筹码是什么，但他们是高维生命，随便透露出来的一点知识，就让地球的科技文明向前推进了二十年不止，随便切割下来的一点早就开始衰弱的意识，就能在显露出来时横扫我们经过无数改造实验的精锐部队。”
“他们比我们强大太多，富有太多，谈判成功，从他们手里赢得魔盒的偏向，哪怕只是万分之一，也是痴心妄想。”
“但我们所能做的只有这些。”
“哪怕这在他们看来，仅仅只是路边的蚂蚁在蒙头打转，好玩，可笑，又徒劳，我们也仍要去做。”
“命运，只要有万分之一握在我们自己手里，那希望就永远不会消失。”
“和魔盒的谈判，成功的概率是这万分之一，我们想要争取的拥有自我与未来的机会，也是这万分之一。”
“为此，我们愿意付出一切。”
封肃秋再次望向窗外，积攒许久的乌云压了下来，滂沱大雨顷刻砸落。
黎渐川很难清楚自己此刻在想些什么。
他是亲身体会过中枢大脑带来的影响的。
那不只是蝼蚁仰望着大象，被轻轻一脚踩死那么简单，一定要形容的话，不像是蝼蚁面对大象，而更像是蚍蜉迎来注定的天灾，不知因何而死，就已走向灭亡。
恐惧，痛苦，挣扎，无力，这些情绪，比起那种悲哀而又绝望的未知、恐怖与宿命感，根本不值一提。
而带来这一切的中枢大脑，仅仅只是高维生命的一点意识罢了。
还是衰弱的、将死的意识。
黎渐川一次比一次更深地认识到他们的敌人的恐怖与强大。
地球大概只是那些生命随意捏起来的一颗蓝色糖果，而他们人类，或许只是这颗糖果上的小虫或尘埃。
两者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无论人类做什么，似乎都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越是聪明的人，越是能认识到这一点。
但认识到这一点之后，有些聪明人，却还是选择去做一个傻子。
尽管只是糖果上一条小虫，一粒尘埃，也要狠狠地撞向那捏着糖果的手指。
也许对人类来说，死亡并不可怕。
可怕的永远是屈从，是被支配，是也发自内心地去认为自己只是一条小虫，一粒尘埃。
潮涨，海岸线上磅礴的海浪连成茫茫一线，冲激着礁石、沙滩、悬崖。
浪花与大雨相接，天与地一色。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最高机密吧，”黎渐川的声音穿透嘈杂雨声，“把这些告诉我，处里需要我做什么？”
封肃秋反问：“如果处里没有任何安排，给你放个假，你会去做什么？”
“去找宁准。”
黎渐川道：“去把他找回来，不管他在哪儿，也不管……他是死是活。”
封肃秋笑了下：“那就去吧。这就是幽灵计划的第四阶段里，你所负责的部分。”
“但有一件事我得嘱咐你，和魔盒的谈判成功与否没人清楚，可我们的计划却因这次谈判暴露在了潘多拉面前。他们不会任由我们继续下去，来自高维生命的反击，很快就要来了。”
“那或许远胜于那场神迹。”
封肃秋注视着黎渐川：“不要畏惧，不要动摇，牢牢记着你的使命，你的任务，将宁博士救回来。”
封肃秋走了，只留下了厚厚一叠资料。
黎渐川浏览过那些囊括了处里几乎所有保密文件的资料，又在战地医院休息了一晚，于第二天的雨停时分，换了身便装，离开了海南。
之后四五个月，战火愈演愈烈。
以God实验室为主的所有势力几乎疯了一般，派出了能派出的所有力量，采取包括暗杀、阻截、游击、正面战争等无数手段，去消灭中枢大脑，消灭潘多拉，消灭救世会，不惜一切代价。
同时，他们不断派出脑域开发程度高的相关人员，去尝试再次寻找魔盒，再次进行谈判。
但这本就不曾被任何人观察到过的魔盒，仍旧不显露一丝踪迹，就好像从未在地球上出现过，一切只是人类臆想。
黎渐川知道，这些行动就是封肃秋未曾言明的幽灵计划的第四阶段，也是走投无路的最后一搏。
2050年7月28日。
这一天到来时，黎渐川刚从墨西哥离开，进入拉美，赶往玻利维亚。
他在按照宁准曾经的足迹，试图搜寻魔盒的存在。他有种直觉，宁准的失踪很可能并不是救世会或潘多拉造成的，而是与魔盒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驾驶着一辆破烂的越野，穿过战后废墟，黎渐川与一些松散的武装组织短暂交火，最后甩掉他们，停车在一片衰败了大半的丛林，休息进食，并再次去想宁准，去想他的任务。
就这样想着想着，外面的天突然黑了下来。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冒出任何想法，一阵奇异的能量波动就如没过来的无边潮水一般，将他，将四周，将地球上的一切，无声覆盖。
“此时此刻，你有什么愿望？”
意识凝滞的空茫虚幻内，一道遥远渺然的机械男声自无限高的维度传来。
这个问题好像不需要直接的回答。
随着这道男声的传来，所有人类的思维都被轻轻扒开，暴露无遗，好像一本被完整摊开了每一页的书籍。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好怀念和平年代，不过在和平年代做人类也不好，还要上班打工赚钱养家，哎，长生，要是我是只小猫咪就好了，天天只用混吃等死……”
开罗的医院病房内，沈晴被裹成了一个木乃伊，在这一秒，朝隔壁病床上的谢长生念叨着异想天开的话题。
“我也希望你的愿望实现，一切恢复从前，你无忧无虑。”
谢长生静静地想道。
北冰洋附近的一家研究所内，五十四岁的彭慧君在这一秒狠狠地摔下了电话：“苏乐乐！你有本事再也别回来，再也别叫我一声妈！我权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南非战区，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躲在战壕里，一只眼睛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握着卫星电话的手颤抖着。
她听着外面连天的炮火声和耳边嘟嘟的忙音，终于忍不住，在这一秒哭喊出声来：“……彭慧君！你真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华国某处，风尘仆仆赶着路的封肃秋在这一秒路过了一片核战废墟：“战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那些高维的‘神’，又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拉美的枯败丛林边缘，黎渐川坐在车内，思绪也在这一秒停滞。
“他在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他。”
他坚定地想着。
同样是在这一秒，地球上无数的人类也在想着，说着，直接或变相地许愿着。
“好想回到以前……要是在以前，这个天气，我一定是吹着空调，抱着西瓜，在刷小说。”
“导弹又来了！打打打，这破仗还要打多久！都疯了吗！”
“好饿……好饿，吃的，哪里有吃的……”
“救世会的杂种！”
“老公，听说避难所里最近出生的孩子都是畸形儿，我们……我们的孩子会健康吗？”
“茱莉娅，对不起，我回不去了。”
“滚！都滚开！”
“明天的战斗必须要取得胜利，我们的补给已经不够了，这片区域夺不下来，都得饿死！”
“妈妈，明天可以喝到干净的水吗？小宝肚子好痛……”
“救世会对吗？‘禁忌’对吗？God对吗？人类的出路究竟在哪里……他们，又究竟是什么？”
“不要管我了，我一个亲人、一个朋友都没有了，他们都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到底什么时候能恢复和平生活，一切还和以前一样……”
“……”
不可计数的心声此起彼伏，茫噪一刹，又归于死寂。
无边的寂静中，机械的男声再次响起，仿若神谕。
“贪婪的人类，神允许你们不曾冒犯、不曾亵渎、不曾矛盾的……此时此刻的愿望……”
“实现！”
咔一声轻响传来。
黑暗无光了一秒的地球，再次恢复明亮。
光明过处，一切都与从前没什么不同，一切又都与从前截然不同。
2050年7月29日，帝都郊区一间高层公寓内。
闹钟刚响一声就被一只从凉被里伸出的手迅速关掉，高大英俊的男人抹了把脸，从床上坐起来，花费了两秒时间来将自己从朦胧睡意中拉出。
两秒后，他下了床，打开窗户，外面朝阳初升，高楼大厦林立，车水马龙带来的噪音从远处传来。
对着橘色的阳光活动了下筋骨，他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牙刷到一半，手机在床头嗡嗡震动。
他朝镜子里的人烦躁地皱了皱眉头，叼着牙刷走出来，接起电话：“如果没记错，今天是我休假的第一天？”
“川哥，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嘛。”韩林嘿嘿嘿的猥琐笑声从听筒里传出。
黎渐川懒得理他。
他从十八岁退伍被调进处里，就再也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舒心的、正常的假。不是临时有任务插队进来，就是临时被某个队伍借调，再或者被带进处里一关，养伤，做体检，搞心理辅导。
总之，完全没有一点休假的感觉。
这次可不容易忙完了一个大任务，又听说处里最近清闲，信心满满以为能喘口气，结果还是老样子。
漱过口，黎渐川一边刮胡子，一边淡淡道：“行了，说吧，又是什么任务？”
韩林立刻收起笑，认真道：“具体任务现在还没定，处里只让我和你说一下情况。”
“什么情况？”黎渐川漫不经心地问。
韩林道：“资料发给你了。”
黎渐川走进卧室去翻电子纸。
韩林在电话里继续道：“今天早上刚得到的消息，昨天柏林召开的一场学术会议上，十八名科学家突然晕倒。晕倒十分钟后，十八人里有三人突发脑溢血身亡。”
“会后，苏醒过来的这十五名科学家中，有一人昨晚在网络上发表了一篇名为《潘多拉的魔盒》的文章，称在他昏迷的短短十分钟内，他的精神进入到了另一个诡谲莫测的世界，经历了一场生死追逐的游戏。”
“在游戏内死亡，将会是真正的死亡，而活下来，并且成功破解游戏谜团的人，将会得到一个被称为魔盒的奇特物品，它蕴含着匪夷所思的力量，可以解答世界上的任何疑难问题。”
“他称这个游戏为魔盒游戏，是以庞大的不可知的精神网络，将被它选中的玩家吸纳。游戏的发布者，是一个名为潘多拉的组织，经调查，该组织在现实世界毫无活动痕迹。”
黎渐川一页一页翻着电子纸上传来的资料，眉头渐渐皱起。
要不是知道今天不是愚人节，处里也绝不会拿任务和他开玩笑，黎渐川都要以为这是在搞他了。
魔盒游戏，精神网络？
这都什么玩意儿。
“这篇文章发表得非常突然，迫于各方压力，柏林方对全世界公开了这份资料。”
韩林道：“目前处里得到的消息是，在过去的二十个小时内，全球范围内卷入这场奇怪的魔盒游戏的人至少有数百，这个数量还在不断增加。这些人的整体死亡率现在大约是百分之三十五。”
“这么低？”黎渐川又不是没看过无限流小说，这种情况，和这死亡率不太匹配。
韩林也奇怪道：“确实就是这么低。当然，也存在处里还没有统计到的地方，但处里的研究员说真实死亡率再高也不会超过百分之五十。封处怀疑，这与进入游戏的群体的特质有关。”
黎渐川顿了下，道：“进去的都是科学家？”
“不全是，”韩林道，“但初步的调查结果，被选为玩家的人都是全球范围内各个领域的顶尖人才，或本身有明显的特殊之处的人。”
黎渐川问：“处里什么打算？”
韩林答道：“处里打算在详细调查研究之后，尝试派人进入这个游戏。”
“太冒险了。”急火火的，黎渐川觉得这不太像处里的风格。
韩林道：“川哥，你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我们的人从柏林那边得到的机密消息，柏林那边通过那个发表文章的科学家的魔盒，获得了一项技术。”
黎渐川滑到电子纸的最后一页，在上面看到了那项技术的名字。
“川哥，你知道吗，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有种一觉起来，世界都变了的感觉。”
韩林叹了口气，有点恍惚地感慨：“跟做梦似的……”
黎渐川盯着资料看了一会儿，没有附和他的话，只是脑海里下意识地窜过了一个什么念头，没抓住，只瞧到一个尾巴。
这个尾巴令他鬼使神差地脱口道：“这个魔盒游戏，我去吧。”

第273章 独行者
黎渐川踩着饭点进了处里，直奔处长办公室。
处长封肃秋正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螺蛳粉，一边用折叠平板刷狗血剧。
封处是个讲究人，为了避免自己的白衬衫和西装裤溅上油点，还细心地穿了条围裙，乍一看非常的贤夫良父。
黎渐川敲开办公室门，一进来就被这味儿给熏了个仰倒。
他嫌弃地扇了扇，一本正经地批评道：“封大处长，能不能注意点儿？在办公场所都煮上螺蛳粉了，咱们处里严肃严谨严格的优良作风都要被你带坏了，被上头看见，还想不想升官发财？”
封肃秋捡着碗里的花生粒吃，慢条斯理道：“我记得去年冬天你在处里等体检的时候，自个儿在走廊里吃螺蛳粉，把整个办公楼都给熏臭了，那时候你怎么不嫌弃？我好歹还有点素质，知道关门。”
“而且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是升官发财，而是坐在这里混吃等死，喝茶看报纸到退休，争取一个任务都接不到。”
黎渐川长腿一伸，拉过把椅子坐下，嗤道：“一个任务都接不到，除非全世界彻底和平，或者人类灭绝，地球没了。”
“行了，少跟我扯淡。”
封肃秋暂停了剧，拿纸巾擦嘴：“魔盒游戏的相关资料我都让韩林传给你了，处里还没有得到更多的新消息，那就是全部了。”
“我知道你对这个类型的事件一直都很感兴趣。我让韩林通知你，一方面是让你利用你的身份渠道去调查下这个魔盒游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你作为处里的一级特殊人员，是有处里的名额报名进入魔盒游戏的。但这件事还是得等审查，等通知。”
封肃秋耷拉着眼皮道：“后面这些事不是处里说了算的，来找我套近乎也是白搭。”
黎渐川笑：“我连瓶酒都没带，可真不是来送礼走关系的。”
他收了插科打诨的懒散模样，正了正神色，道：“封处，我就是想从你这里得一句实诚话。处里，研究所，还有上面，目前，对这个魔盒游戏大致是个什么想法？”
“这个又科幻又魔幻的东西从出现到现在，不过二十四小时，你们就已经做了决定，要派人进去？不管是调查，还是别的，这都太冒险了。”
“而且，封处，你知道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用教我催眠的那位老师的话说，这是一种精神感知方面的天赋。不瞒你说，我从听到魔盒游戏这四个字的那一刻起，我就对它有一种……非常矛盾的直觉。”
封肃秋微微皱起眉：“什么直觉？”
黎渐川摇头：“说不清。”
封肃秋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回答了黎渐川提出的问题：“柏林那边泄露出来的那项技术你也知道，真假已经确认了。超前的知识、技术，对很多国家和组织来说，都是完全无法抵挡的诱惑。”
“哪怕明知这是裹着蜜糖的毒，他们也要咽。我们谨慎，警惕，但也不能因此而被远远甩在后面。”
“现在它出现的时间还太短，利弊齐头并进，不易分辨，所以目前的决定是‘暂时观察，继续调查，保持警惕，有限利用’。”
黎渐川了然。
然后将心底突兀冒出的担忧问了出来：“这个魔盒游戏带来的影响，不论是有利的一面，还是不利的一面，控制不住，都可能会扰乱世界整体和平的局势，引发战争，上面不担心这个？”
“当然担心。”
封肃秋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但大规模战争的概率不大，小规模战争的话，不可避免，只要有人类的地方，就杜绝不了。目前大部分国家和组织都已经对魔盒游戏开启了最高等级的全球监控，时刻注意着它的变化，人类不会放任它发展到不可控的规模。”
“它给世界带来改变是必然的，但战争的开关永远只握在人类自己手里，外物只会是催化。”
“至少短时间内，魔盒游戏这个外物还达不到催化大规模战争的程度。”
黎渐川道：“第一批魔盒玩家是被魔盒游戏主动吸纳，给予了钥匙的，数量很少，也很被动。”
“处里派调查专员进去，只有两种方式，一是找到魔盒游戏发放钥匙的条件，主动让魔盒游戏给出钥匙，二是让已成为玩家的人用魔盒带人进去。”
“前者复杂，用时长，最后很可能得不到什么准确结果，扑个空，但成功的话，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后者知根知底一点，也能立刻就带人进去，可想必限制是会只多不少。”
“这两者哪个更好，哪个更差，肯定还没有定论。”
封肃秋道：“派送第一批调查专员一定是要安全第一的。”
说完，他扫了眼墙上的电子挂钟，不再给黎渐川过多透露，直接下逐客令：“我上班的时间到了，闲话不说了，你要是没别的事儿就好好回去休你这一周的假。”
“对了，来都来了，走之前去医疗组把今年的体检做了，再敢拖到年底，这次真要扣你年终评分。医疗组的同志来过好几趟了，年年都是你们这些‘刺儿头’……”
黎渐川听得头大如斗，见想说的都说了，想打听的也都打听到了，忙麻利地顺着封肃秋的意思滚蛋了。
下午三点，从医疗组做完体检出来，黎渐川驱车离开帝都市中心，回家简单收拾了下行李，去了机场。
摸清处里的态度后，他心里那股怪异的、因这个魔盒游戏的出现而产生的莫名焦虑感，忽然就消散了不少。
于是，他得以放心坦然地继续他刚刚开始的假期。
临时订了张去青藏的机票，当晚八点钟，他就已经拎着单肩包，抵达了布达拉宫前。
这个季节，拉萨游客不少，黎渐川排队等了老半天，才轮到他上前占据最佳拍照位，与夜幕下灯火明亮的布达拉宫合影。
拍完照片，黎渐川忽然就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没做攻略，但心里却有很详实的计划冒出来，只是望着不远处的布达拉宫，往广场边上一坐，就懒了，没了半点兴冲冲来到这里，想要四处逛逛的劲头。
他总感觉缺点什么，不该是这样。
吹着夜风散步的游客和本地人往来不断，附近的长椅上坐下一对走累了的年轻兄妹。
妹妹扒拉着哥哥的肩膀，说起昨晚的热搜新闻之一：“哥，你说那个德国科学家说的到底是真的假的？魔盒游戏……听起来就跟以前网络小说里很流行的无限流一样，咱们的世界也要变了？”
她兴致勃勃的。
哥哥道：“这新闻刚上热搜，就被辟谣了，说是这位科学家因同伴之死受了刺激，有点胡言乱语。但我看到他发的那篇文章来着，德语的，看起来还挺有逻辑。”
“今天早上那篇文章也被删了。”
妹妹兴奋道：“所以哥你也觉得是真的？该不会真的是真的吧？我看到网上也有人作证是真的，要是真的，那这可就刺激了！”
哥哥漠然瞥她一眼：“五年前，墨西哥一位政治家称隔壁市的市长是外星人派来的奸细，还在网上列出了整整十五页的证据，后来他被他的儿女送进了精神病院，确诊了妄想症……三年前，苏利威海实验室的一位教授宣称全球将开始进入灵气复苏阶段，为此写了三篇论文，后来证明他是做实验做魔怔了，再加上小时候看了太多灵气复苏的小说……一年前God实验室的一个研究员发表文章，说地球末日就在今年，后来被证实是压力太大逼疯了……”
妹妹逐渐萎靡。
哥哥道：“现在还觉得是真的吗？”
“许靖然，你是真的烦，”妹妹叹气，“归根结底，还是现在的生活太无聊了。整天就是上班上学，打工赚钱，今天和昨天一样，昨天和前天一样，庸庸碌碌的，没点儿新鲜事。”
哥哥拍妹妹的头：“平凡也是福。”
发型乱了，妹妹怒目而视，和哥哥打成一团。
黎渐川在旁边瞧了会儿，等这对兄妹打闹着远去了，才掏出手机来，去处里的保密资料里搜了搜那个哥哥许靖然口中的三个事件。
这三个事件的记录都挺正常，就是放在一起有点怪。
搜到第三个God实验室的事件时，黎渐川的视线在God实验室负责人的资料那一页停了下来。
“God实验室，2042年兴建于加州某疗养院废址。
其负责人尤金&#183;史密斯博士，性别男，年龄33岁，国籍不详，主攻生物工程领域……”
这个God实验室的负责人是叫这个名字吗？
黎渐川莫名其妙地觉得有哪里不对。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负责人好像不叫这个名字……不对，他这是第一次调取这个God实验室的资料，不可能知道它的负责人叫什么。
这个实验室名声不显，是个没什么成绩的小型私人实验室，如果不是一年前那个研究员发疯的事有些离奇，被处里的特勤组调查员关注到，也不可能进了资料库。而且，黎渐川在国外这么多年，也没少去加州，根本听都没有听过这个实验室的名字。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阵，眉头越皱越紧，太阳穴也隐隐作痛，脑海中依稀浮现出了一双幽沉神秘却又潋滟动人的桃花眼。
这双桃花眼温柔眷恋地望着他，似乎在对他说着什么，但他看不清，辨不出。
想要去细究，一切却又如云烟般散了。
黎渐川一时怀疑自己这忽然的幻觉是被别人催眠了。但他本身就是个还算优秀的催眠师，不可能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人种下影响。
因特殊身份的缘故，黎渐川谨慎起见，还是给自己做了几次简单的催眠测试。
确认自己并没有被催眠后，他松了口气，果然，没什么不对的。
夜色愈深，凉意渐重，黎渐川拉了拉外套的领子，决定不再在布达拉宫前停留，抬脚步入街巷，去找住的地方。
他最终选择住在了大昭寺附近的一家普通客栈。
客栈的老板胖乎乎的，热情又健谈，在他办理入住时，例行惯例地问他来青藏的原因。
黎渐川有点答不上来。
事实上，他就是在处里等着体检时，听医疗组的小姑娘们聊天，听到她们说起青藏，说起雪山，说起某些圣洁而美好的向往时，突然就起了兴趣，决定把这稀罕至极的假期挪到这片壮美的高原上度过。
“想来就来了。”
黎渐川笑道。
客栈老板竖起大拇指：“潇洒！”
又道：“小兄弟，看你这年纪，还没搞对象没结婚吧？这股潇洒劲儿也就是自个儿一个人时能有，说走就走的旅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自由得像阵风似的，忒令人羡慕。”
“来，你的房卡。上二楼左拐。”
黎渐川接了房卡，上楼进了房间。
深夜里，他一边躺在床上发呆，一边想着客栈老板关于单身和自由的发言，心头不知何时塞上来了一股说不上来的落寞与哀恸。
就好像孤身这么多年，被这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勾起了痛苦。
“大概是放假太闲了。”
黎渐川为自己今天一整天都不太稳定的情绪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快有十年没放过这么长的假，没过过这样安逸的日子，不踏实，胡思乱想，也算正常。处里特勤组不少人都因为这个去医疗组做心理辅导。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似乎都很难再找回正常人的生活了。
胖乎乎的客栈老板是真的热情好客，第二天晚上就张罗了一桌藏式火锅，请客栈里天南海北来的住客吃饭。
一群人都吃得大汗淋漓，数量最多的年轻人们一边碰杯一边大笑着唱歌，一队中年人跟着拍节奏，兴致起来了，也一展歌喉，来了首经久不衰的蓝莲花。
黎渐川坐在角落里，也笑着看着，体会着这难得的放松，热闹，与人间烟火气。
老板似乎对他非常好奇，问他的旅行计划，得知他想去看雪山，却又没有充裕的时间去珠峰大本营，就建议他去冈仁波齐转山。
“这附近住着一位老喇嘛，年年都要去冈仁波齐转山，也该启程了，你俩可以作个伴嘛，”老板笑道，“权当一个免费导游啦，老喇嘛的藏区知识很渊博的。他年年都托我问，他喜欢和有缘人结伴。”
黎渐川本能地不想和太多陌生人产生接触，但想了想，却还是接受了老板的好意。
次日一大早，客栈老板颇为尊敬地领着一位老喇嘛过来，与黎渐川汇合，租了辆车，前往冈仁波齐。黎渐川觉着老喇嘛倒是挺与时俱进的，能答应开车，而没要求徒步走过去。
两人很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
两天车开下来，抵达冈仁波齐脚下的塔钦时，黎渐川已经单方面宣布和老喇嘛成了忘年交。
在塔钦休息了一天，黎渐川和老喇嘛轻装简行，踏上了冈仁波齐的转山路。中间在止热寺歇了一晚，第二天起来，于路上看见了极为震撼人心的日照金山。
高原清晨凛冽而寒凉的风，朝阳下清晰而向上的碎石土路，遥远的雪与山，老喇嘛低沉虔诚的诵经声，叩拜朝圣的人——
这一刻，黎渐川心中的莫名感达到了巅峰。
他拿起手机，拍下了日照金山，将它发给了一个下意识按出来的号码。
手机传来提示，发送失败，是空号。
黎渐川怔怔地望着手机，无比确定地想道，不是太闲，不是错觉，自己肯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这时，诵完经的老喇嘛忽然转头对黎渐川说了一句话。
“我与贵客，好像来过。”

第274章 独行者
黎渐川迟了一下才出声：“……您确定？”
老喇嘛有些黄浊的眼望着他，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路边一名歇脚的游客听见这对话，不由笑道：“这种事哪有确定的。”
“说得玄乎点，是因果缘分，你与这位喇嘛、与这座山，可能有宿世的缘分，讲的是一个顺其自然，一个不可言说，”游客说，“说得科学点呢，知道既视感吧？就是说对于一些没有经历过的事、没有见过的场景或没有遇到过的人，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学术些，这又叫幻觉记忆、海马效应，是一种很多人身上都会出现的生理现象。”
“你就比方说我吧，我也是第一次来青藏，来冈仁波齐，但前两天一到塔钦，一看到这片山，就觉得非常非常熟悉，好像来过了许多遍，在这儿住了许多年似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总觉得那座山上面的天空，似乎缺点什么一样……缺个太阳？缺个缝儿？还是缺个外星人的飞碟？不知道，异想天开的，都是瞎寻思。”
他叹息道：“实际上呢，从十年前退伍到现在，我一直都在东边沿海，这西边连来都没来过，上网都很少搜到，又哪来的可能到过？”
游客满是沧桑地感慨着：“因缘，和人类的大脑的神奇，都是很难说清的。”
黎渐川静静地听着，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又抬头看向了冈仁波齐。
渐盛的日光已经开始偏移，神山褪去灿烂恢弘的金色，再度显露出圣洁肃穆的模样。
理智在告诉黎渐川，这位游客说得没有什么不对，是大多数人的想法，也是最正常的想法。
尽管地球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所谓的魔盒游戏，但这并不意味着世界和世界上的所有人就突然变得完全科幻或魔幻。
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有足够多且足够有权威的各领域顶尖人才来证明魔盒游戏的存在，那就算有人把魔盒游戏的所有资料摆到各国各组织的脸上，各位首脑们也八成会认为这是一场幻想病们的恶作剧，或某组织搞出来的虚假恐怖行动。
所以现在，在魔盒游戏还没有对这个世界产生翻天覆地的影响的时候，世界还是正常的，一切都是正常的。
人们眼里如此，世界本身也是如此。
在这样正常的世界里，他不该把一些幻觉，一些既视感，一些莫名奇妙的冲动，当作异常，当作有问题。
但，真的没有问题吗？
黎渐川不知道。
当天回到塔钦之后，黎渐川和老喇嘛又聊了很多，老喇嘛谈起了因缘，他听了，却仍觉得不是真正的答案。
他说不上来自己心中的矛盾和怪异。
他好像一面劝服着自己一切一如既往，该干嘛干嘛就好，一面又在疯狂地质疑自己，异常已经显现，不能麻木下去。
或许，医疗组建议得对，他也是该去处里做做心理辅导了。
黎渐川提前结束了他的青藏之旅。
他返回帝都的第一件事，就是搬进了处里的宿舍，并联系封肃秋，告诉他，自己的状态可能出了问题。
处里对所有一级特殊人员的身体和心理状况都非常重视，封肃秋让他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就带着研究所连夜组成的专家组过来，给黎渐川做了一个极其全面的检查，重点在心理方面。
黎渐川进入处里都有八年了，还是第一次享受到这种一级特殊人员的重量级待遇。
处里医疗组全程跟随。
封肃秋和卢翔则带着后勤组调出了黎渐川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档案，重点集中在近一年的任务和生活经历上。之后再缩小范围，仔细核对他最近一次出任务的全部过程，从头到尾，不放过任何细节地检查分析。
在黎渐川表示，自己有可能被下了催眠或暗示后，处里又请来了包括教授黎渐川催眠手段的老专家在内的众多资深催眠师、心理医生。
这场调查会诊持续了整整三天半。
最后几乎所有专家组的成员都判定黎渐川的身心状况都非常正常，那些他表述出的异常更多地可以归结为心理压力，也与魔盒游戏降临，他作为知情者，大脑产生的一些自动联想或发散性想象有点关系，但关系不大。
“对你上个任务的任务前后和任务过程，我们也都进行了调查，没有任何异常。”
封肃秋将厚厚的报告递给他。
黎渐川眼里盛着些烦躁，他慢了两秒，接过报告，没立刻翻看，而是道：“那位老喇嘛……还有那些可能和我情况相似的人，也都调查过了吗？”
封肃秋看了他一眼：“他们偶尔会有那种既视感，或者说幻觉，但这种情况出现得非常少，也没有对他们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人在某个时刻，对某个未曾见过的场景感到熟悉，本来就称不上奇怪。”
“我休息日去爬长城的时候，也会有种我好像见过长城内外皆是炮火废墟的感觉。”
“可我们的世界，非常和平，只有那么不安稳的几处区域，燃着些许战火。”
封肃秋语带关切与叹息：“八年来你都没有真正休过假，进行过心理辅导，以前每次体检完都觉得你是天赋异禀，现在看，都是在这儿攒着，‘厚积薄发’呢。”
“你的假期延长，好好休息，好好配合医生。”
黎渐川的表情一顿，看向封肃秋，神色有种说不出的憔悴：“我魔盒游戏调查专员的审查，是不是过不了了？”
封肃秋推了推眼镜，冷冷瞥他，有点没好气：“你现在这个情况，还惦记这个呢？放心吧，你的审查已经过了，等你状态恢复，处里就会安排你进入魔盒游戏。”
他顿了顿，又道：“刚才说了，专家组几乎所有专家都认为你身心方面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想得太多，压力太大……是几乎所有，而不是所有。包括老所长在内，有四名专家怀疑你的大脑极可能真的存在异常，只是我们目前的技术手段不够，不能将其检测出来。”
“老所长提出了一个可能，你的异常大概率和魔盒游戏有关。你从7月29日休假开始，认为自己的某些方面发生了变化，处处感觉矛盾怪异，而前一天，7月28日，神秘诡异的魔盒游戏宣告降临。”
“我们至今不能肯定，魔盒游戏是否就是单纯地拉了些人进入所谓的精神世界历险，也不能肯定，在这些历险之外，它是否还对地球上的其他人类或事物产生了暂时不可见的影响。”
“现在距离魔盒游戏降临的那天，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但我们对魔盒游戏的探索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进展。我们需要承认我们不了解它，也需要承认它确实具有着人类目前无法理解也无法企及的神奇威能。”
“所以，你是受了魔盒游戏的某种影响，才成了现在的状态，也是极有可能的。”
“老所长觉得，也许你这样的情况才更适合进入魔盒游戏。”
封肃秋说。
听完，黎渐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恍惚地道：“老所长……也只是猜测，没有确切的依据。”
封肃秋道：“确切的东西都在你手上，都在那份报告里。在这些确切的、科学的方面，你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从7月28日起，我们的世界可能已经有一部分，不在人类目前的科学可以解释的范畴内了。”
“如果我是你，我会去目前科学无法解释的那一部分找找答案。”
黎渐川抬眼。
封肃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们所得到的关于魔盒游戏的消息中，有一条是说玩家的通关方式有两种，一是整个游戏副本内只剩下三名玩家，达到这个最低人数限制，可以自由选择通关离开，但没有魔盒，二是玩家去破解自己所在的游戏对局的最终谜题，解谜成功，就能通关并从魔盒游戏里得到魔盒。”
“魔盒，不是只能给予玩家知识技术，它号称有问必答。只要在一个魔盒内里的力量耗尽前询问它，玩家就可以得到世界上他所能想到的任何一个问题的答案，涉及魔盒隐秘的除外。”
封肃秋最后拍了拍他的肩，道：“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尝试去问问它吧。”
黎渐川没再说话。
之后的两周，黎渐川开始接受心理辅导。
心理医生和研究所的专家每天都会过来，用各种方式帮他舒缓内心的拉扯。
他们温柔耐心地告诉他，压力与过分的想象带来的焦虑和幻觉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尝试去放松，去理顺自己内心一切不安的根源，相信自己，相信世界的真实。
而每当这时，他的内心也开始对他诉说，自己对记忆的怀疑，对周围人的怀疑，对环境、对生活的整个世界的怀疑。
前者，他们能为他们说出的那些话语找到无数有力的证据，而后者，只有他自己的幻觉和莫名的情绪能做支撑。
一个在耳边，相信，放松，安全，希望，一切真实。
另一个在心底，怀疑，紧张，恐惧，绝望，一切虚假。
这两周里，黎渐川长时间恍惚呆滞地坐在诊疗室的那张椅子上，时刻都觉得自己会被这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彻底撕碎。
他偶尔也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因为压力太大，因为与正常生活格格不入，而疯了，变成精神病了。
如果真是这样，他就不该进入魔盒游戏了。
这样的情况，就算进去了，又拿什么去通关，去解谜，去拿魔盒？他的走神，他的幻觉，他下意识的异常反应，都只能给队友拖后腿。
可真的就这样放弃吗？
每当黎渐川结束治疗，拿起手机，想要拨通封肃秋的电话，告诉他自己决定放弃进入魔盒游戏时，他的心底就会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就好像他的心，他的大脑，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这一刻嘶吼着，拒绝着。
那双朦胧幽秘的桃花眼，也隐约浮现，温柔而又悲伤地注视着他，仿佛要淌下凄红的血泪，要坠入无底无望的深渊。
这时就又会有那么一点细微而虚弱的声音对他说，或许答案就在魔盒游戏里面，或许他眼下的痛苦撕扯真的都是因为魔盒游戏的影响，毕竟，从最初自韩林口中听到魔盒两个字时起，它就对自己有一种强烈的、难以抵抗的吸引力，不是吗？
不该放弃。
不能放弃。
这种充满了无限死循环一样的怀疑与拉扯不知在黎渐川心中持续了多久。
最终，在这浑浊不清的泥潭里，他凭着一丝无迹可寻的、模糊却又完全无法动摇的信念，倒向了后者。
他不甘放弃，无法放弃。所以，如果他真的已经疯了，那就继续疯下去吧。
一周后。
心理辅导好像真的起效了，黎渐川的状态开始恢复平稳。
心理医生为他做过检查，给了他相当高的评分，宣布他的一切都恢复正常。
2050年9月。
寻常而又普通的一天。
黎渐川走进首都研究所的一间监测室。
监测室内已经坐了四个人，除负责这次玩家情况监测的研究所副所长周斐然外，还有两男一女。
男人中的一个非常眼熟，是处里的接线员韩林，另外一个三十出头，清俊挺拔，笑如春风，一看就亲和力十足。
最后一个是个剪着乖巧学生头的瘦小女孩，看不出实际年纪，但大概率二十上下。
“川哥！”
韩林一眼瞧见黎渐川，忙惊喜地迎过来，也是三十来岁的人了，看着却还不如黎渐川这个年纪小些的沉稳：“看到你我就放心了，咱们还是队友，你可得罩着我点儿！”
他兴高采烈地和黎渐川对了下拳头，又小声道：“川哥，你这假算是休得够长的，原来不是说只有一周吗……”
“封处可怜我辛苦，多放了一段时间。”
黎渐川随口答道。
他见到韩林并不惊讶。
在来之前他就从封肃秋那里得知了自己的接线员韩林也报名了调查专员，且成功通过了培训和审查。
没错，处里一级特殊人员之外的人，想要成为调查专员，进入魔盒游戏，还需要多走一个培训的环节，培训不合格，就会被淘汰。
至于韩林为什么会想要进入魔盒游戏，封肃秋给出的回答是这是韩林自己的理想。
韩林被特招进来时，最想去的其实是特勤组，哪怕成不了一级特殊人员，也好过天天坐办公室，连前线都上不了。但韩林的父母知道特勤组危险，不愿意让韩林去，他们也是首都某个部门的人，最后走了走关系，就把韩林挪进后勤组了。
韩林为此和父母大吵了一架，还搬出来住了。这次报名调查专员，他是瞒着他家里的。
黎渐川对他这个常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接线员，其实没太多了解，这还是头一次听说他的私事。
“周副所。”
黎渐川和韩林走进来，同周斐然打了个招呼，两人也算是熟人。
周斐然正在调试房间里的监测仪器，笑着朝黎渐川点了点头，又用下巴指了指陌生的那一男一女：“池冬，李清洲。”
她介绍道：“池冬就是这次带你们进去的魔盒玩家，别看她年纪小，只有十九，但智商可是很高的，身体素质也相当好，挺能打的，性格也蛮活泼，够坚强。”
“前些日子做的脑域开发测试，池冬的脑域开发程度已经快要达到了普通人类的天花板。我们现在怀疑，脑域开发程度的高低就是魔盒游戏主动挑选玩家的条件之一。”
“川哥，久仰大名啦！”
池冬朝黎渐川笑道，还很自来熟地剽窃了韩林对黎渐川的称呼，一点都不拘谨认生。
周斐然道：“李清洲是研究所选的人，也跟着池冬的魔盒进游戏，是你们这次的队友。”
黎渐川一听，就知道这个叫池冬的女孩应该并不简单，要带三个人进去，至少就需要三个魔盒。但她明显不可能只有三个魔盒，总要富余出一两个魔盒，来携带一些药品或特制的武器。
这样粗略一算，池冬最少有五个魔盒。
魔盒游戏降临已近两月，最开始很是让各国各组织疯狂了一阵。
但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各类统计数据都表明，游戏对局的难度是会随玩家的情况上升改变的，而魔盒获取率一直极低，不见怎么增长，玩家死亡率却在飞快飙升，不论填进去多少新玩家，或是阻拦多少老玩家，这个数据的走向都是几乎不变的。
清楚这点以后，各国各组织的这种疯狂便减少了许多，知道活着通关已经是相当困难，解谜拿魔盒，那就更是难上加难，急是急不来的。
按处里的资料，现在大部分还活着的魔盒玩家都是没有魔盒的，获得至少一个魔盒的玩家最多不超过千分之三。
由此可见，池冬在魔盒玩家里，绝对也是能排得上号的。
四个人在周斐然的介绍下简单认识了一下，沟通了下彼此的长处短处，以便进入游戏后默契配合，池冬也在魔盒游戏的限制下尽量把能说的都说了，给足其他三人提示。
做好准备，四人躺到床上，由周斐然安装好监测仪器，实时监测他们的身体情况。
周斐然退出监测室后，四周变暗，封闭起来。
黎渐川手上绕着池冬分发给他的一条从魔盒内拿出的彩带，内心出奇地平静。
他出神地望了一会儿天花板，在池冬开口说出准备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下一秒，一股如同黑洞般的强大吸力好像抓在了他的头顶，将他所有的精神意识在这瞬间，全部卷走。
眩晕上涌，无数光影飞掠。
隐约地，一声若有似无的咔哒轻响就在耳畔。
“嗬——！”
这声咔哒轻响惊醒了黎渐川。
准确地说，是惊醒了另一个黎渐川。
他处在这具熟悉的身体内，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完全地沉浸在这段漫长而真实的记忆中，由看客，变成了穿越时光回到从前的戏中人，随之喜怒哀乐，随之思考沉吟。这段记忆彻底与他相融，嵌进了他的人生。
但也就到此为止。
这段记忆截止在黎渐川随池冬进入魔盒的这一刻。
伴随着这熟悉的咔哒一声轻响，游戏副本内的黎渐川浑身一震，霍然从中抽离，睁开了双眼。
孙朋来制造的茫茫雾气仍弥漫四周，脚下是小巷蜿蜒的朋来镇，身侧是高空的凛冽风声。
黎渐川的思绪空白了两秒，恍如大梦初醒。
一阵凉风吹过。
黎渐川头疼地按住额角，情绪复杂翻涌。
任谁突然之间多了整整八年的全新记忆，也都会有点冲击过大的感觉，更不要说，这记忆里不仅仅有八年时光，还有无数混乱的信息与秘密，几乎要将他过去所知所想的一切推翻。
等了一会儿，黎渐川深吸了口气，按下各种心绪，恢复冷静，他向四周看了眼，然后盘膝坐了下来。
他没有选择立刻脱离副本，而是打算借着这个难得的还算安全、还算安静的地方，开始迅速整理自己的记忆。
按他从前分析的，他和宁准的过去都可以分为三段，前、中、后。
前段和中段的分界点是宁准失去记忆的时间点，中段和后段的分界点则是他自己失去记忆的时间点。
原本这三段的划分是稍显模糊，也不够确定的，但全新的记忆一嵌进来，就让这一切变得足够清晰，足够明确起来。
首先，他从未失灵的直觉和记忆中的感受，都清楚地告诉了他，他刚刚得到的这段记忆就是最初的记忆。这段记忆开始的世界，是真实世界，也就是没有被任何外力影响的，原本的地球。
2050年7月28日，地球陷入了一秒的黑暗，一道与宣布全维度互动平台开放的声音一模一样的机械男声在这黑暗里宣布，将实现这一秒里所有人类“不冒犯、不亵渎、不矛盾”的愿望。
这一秒之后的世界，黎渐川称呼它为愿望世界。
他的前段和中段记忆，就在这里分割，2050年7月28日这一秒之前的真实世界的一切，就是他的前段记忆，而之后的愿望世界里的一切，就是他的中段记忆。
而他的中段记忆和后段记忆分界点，应该就是那场最终之战后的重启。
也就是说，迄今为止，他失忆了两次。
当然，愿望世界降临时，对整个地球和全人类的改变绝不止是失忆这么简单。
以黎渐川现有的知识来看，愿望世界不是简单地修改记忆、影响认知，他敢肯定，变的不仅仅是这两样，地球本身一定也发生了改变。
天空破洞从没有出现过，三战也没有爆发，全世界仍保持着整体的和平。人类平平凡凡，按照自己在那一秒的愿望进行着自己的生活，沈晴变成了橘猫卿卿，彭婆婆失去了女儿，饥饿的人得以饱腹，想活的人得以存活。
世界享受安宁，大地山河依旧在，天晴日朗。
没有宁准，没有潘多拉，没有救世会，黎渐川也顺顺当当地过着日子，做着任务，不曾经历基因改造，也没有遭过核辐射，身体素质只是略有特殊，稍强于普通人。
至于他的愿望，大概就是“冒犯的、亵渎的”，所以没有实现，直接被抹除遗忘了。
而要完全地实现这所有的一切，只动人类的记忆和认知显然是不足的，必须得让整个地球也随之改变，否则很容易露馅。
依照黎渐川的理解，这个愿望世界，其实可以算作是地球从2039年1月1日开始分出来的if线世界，是一个没有冈仁波齐天空破洞的地球发展到未来，会成为的模样。
一种力量在真实世界的2050年7月28日，以全人类的愿望为基础，将if线的愿望世界塑造了出来，套到了当时战火连天、满目疮痍的地球上，一切都被修正，修正到了平凡普通的轨道。
在这个平凡普通的世界，偶尔也会有人觉得哪里不对，哪里似曾相识，但因为一切都已改变，这种甚至连想法都算不上的小念头得不到一点实证的支持，很快就会像雨后的火星一样，悄然熄灭。
没有人会真的因为一点幻想，一点既视感，就去怀疑，质疑。真有人这样做的话，那八成就是公认的疯子了。
在新记忆的最后，已痛苦挣扎过的黎渐川，就已经算是一个这样的疯子了。
在这样平凡普通的世界里，唯一的不平凡不普通，就是魔盒游戏的出现。
虽然魔盒和潘多拉的行为目的都不太明确，但黎渐川不认为他们会主动降临这样一个有机会触摸到真实的游戏到愿望世界——黎渐川更倾向于，魔盒游戏的出现，就是宁准当初在黑金字塔内与魔盒谈判所获得的那一点成功的偏向。
如果真是这样，那魔盒游戏的存在就变得有趣起来了。
黎渐川将自己的记忆整理成了一条线。
在这条线里，第一次进入游戏到开启最终之战之间的记忆，最终之战中间两年的记忆，和最后决定重启的记忆，都仍是空白的。补全这三段记忆，他的记忆应该就彻底完整了。
其实黎渐川怀疑愿望世界的自己进入魔盒游戏后，是找回了真实世界的记忆的，但当时的King也许是在忌惮最终之战的什么，所以又在开启最终之战前把这段最重要的、涉及最初真相的记忆剥离了出来，封锁后丢给了孙朋来保管。
这与孙朋来描述的King找上他时的情况也相符。
进入最终之战时，King除了愿望世界的记忆外，应该是只给自己留下了一些浅表的指令和提示，比如一定要找到真正的宁准，一定要救出宁准，一定要捣毁潘多拉等等，就像第九精神病院左珊珊收到的那封信，或老喇嘛保管的空白经卷一样。
因此。
当很久很久之后，最终之战开启，King从高背椅上起身，走进那扇暗红的门，走进那间漆黑的禁闭室，终于再见到那个少年时，才会露出那样古怪而陌生的目光，才会那样戒备而冷酷地对待他。
他是为他而来。
他也已将他忘记。

第275章 独行者
黎渐川心底五味杂陈。
他一时不知自己是幸运——
终能与宁准再遇，终能与他携手再走到这一步，回忆起过往的真实。
还是不幸——
反复被命运愚弄，被凌驾于头顶的巨手随意捏扁搓圆，被某根画笔与某块橡皮随意修改作为火柴人的人生和世界，或无知无觉，或疯癫挣扎。
也或许，这些幸或不幸，他本就不需要去在意。
因为无论如何，他都要继续走下去，也都会继续走下去。
黎渐川吐出口气，不再纠结于过去的情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得到的这些重要信息上。
其实将所谓的前、中、后三段记忆划分清楚，明确地标为真实世界、愿望世界和重启世界后，他思路上之前许多混乱打结的地方就都被梳开了，理顺了，变得豁然开朗起来了。
但许多旧的谜团被解开，却又有许多新的谜团涌上来。
黎渐川把最明显、最关键的三个提溜出来，于脑海内的记忆相册上单开出一页，同上次在止热寺的圆圈分析暂时放在一起。
这是他进入魔盒游戏以来，对目前所有秘密做的两次殊为难得的系统性思考。
这三个谜团中，第一个，也是黎渐川最为关心的那个，就是那道有些遥远飘渺的男声究竟是谁，或者说究竟代表谁。
众所周知，魔盒游戏的宣告声，包括击杀喊话，都是一道毫无特色的机械女声，显然，这道女声就可以被看作是魔盒游戏本身的声音。
而男声大概率不是。
在黎渐川的印象中，这道男声迄今为止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宣布全维度互动平台开放时，这道男声出现了。当时它还没有像现在这么死板，这么机械，而是充满了一些人性的特点，低沉沙哑，迷眩悦耳，如大提琴音，颇为动听。
不是没有玩家对这道陌生的男声感到疑惑，黎渐川在全维度互动平台的牛皮纸上就看到过许多讨论这件事的。
甚至还有一些一点都不心痛魔盒的星云能量的玩家，直接用魔盒问答问过这件事，不出预料，涉及魔盒隐秘，魔盒没有给出答案。
这道男声第二次出现，就是在愿望世界降临的时候，它宣告将实现所有人类“不冒犯、不亵渎、不矛盾”的愿望，之后，整个地球都被改变。
之前黎渐川在意识到潘多拉很可能并非是与魔盒游戏划等号的存在时，就有过猜测，认为全维度互动平台是潘多拉的手笔，现在新记忆嵌入，更为这个猜测增添了有力的证据。
这道男声有七成以上的可能就是代表潘多拉，也就是高维生命。
而愿望世界，也极有可能就是由他们主导降临下来的，是封肃秋口中高维生命针对人类的冒犯行为的反击。
因为在目前看来，愿望世界虽然是所有人类愿望的集合，是所谓的安宁平凡的美梦，但一来，人类的愿望并非全都实现了，很多实现的也并非是心底真正的愿望，而是很明确的“那一秒”的愿望，“那一秒”的想法，带有强烈的扭曲性，也是冲动的，畸形的。
至少黎渐川相信，依彭婆婆那股复活女儿的疯劲儿，真正去询问她的愿望的话，这个愿望绝不会是不想要苏乐乐这个女儿，让她去死。
二来，在愿望世界里，所有人都已经丢失了真实，也大多数不会想要去寻找真实。
凡是接近或试图去触碰真实的人，都会被打上疯子的标签，周围大部分人会劝慰他们，会质疑他们，会告诉他们什么才是正常，应该遵循正常，不要成为不正常的。
一旦他们明显地偏移轨道，就等于是同整个世界背道而行，离开大多数，成为独行客，这多半没什么好结局。
所以，虽然还不知道愿望世界被降临下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由这个世界的一些现象和情况可以倒推猜测，它被降临下来，绝对称不上是为了人类好，它在阻挡着人类触碰真实。
但要说它完全是不好的，黎渐川也很难认同。
因为整个愿望世界的基调是和平与安宁。
它给了人类一个没有三战发生、没有高维生命出现的世界，让大部分人类一如既往，庸庸碌碌，平安健康，不出意外，能够寿终正寝地在这里过完一生，无大波澜大动荡。
如果真让一些饱受战乱之苦的人类来选，是在绝望的、没有未来的真实世界清醒地活着，还是在平凡的、大部分地区和平安宁的愿望世界混沌地终老，恐怕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后者。
真实世界那些加诸于身心的痛苦与折磨是鲜血淋漓的，难以承受的。
所以有些时候，真实并不等同于幸福。
这样来看的话，潘多拉降临下愿望世界，确实并非只为坏的一面。
而且，真实世界里人类与高维生命的对抗，无论如何都只有败亡毁灭这一个结果。
高维生命想消灭人类，完全没必要降下一个愿望世界，让地球醉死于美梦，只需要让真实世界的情况继续向下延续就可以。
是宁准与魔盒的谈判令他们忌惮、改变，选择了降临愿望世界？
黎渐川认为这里头的逻辑讲不通。
就连宁准自己都清楚，这场谈判说是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成功，那都是高看人类了。而且就算成功了，以人类的筹码，又能获得魔盒多少偏向？与潘多拉相比，必然是极少的。
那潘多拉降临下似好似坏的愿望世界，又是为了什么？
黎渐川想不明白。
好像潘多拉也一直都是在做着类似的既好又坏的矛盾事情，也正因如此，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几乎没有人能摸清楚他们对地球频频施加干扰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
他们充满矛盾。
至于魔盒，大概率就是和原来推测的一样，是更为机械的存在，没有本身的立场。
潘多拉给予了它筹码，获得了利用它的权力，在冈仁波齐上空打开了维度通道。
宁准与它谈判，应当是成功了一些，也得到了它的一点偏向，化为具体，有八成可能就是愿望世界出现的魔盒游戏，虽然这个魔盒游戏目前也矛盾许多，疑点重重。
但总之，由这些可以看出，魔盒游戏大约就是这样一个拥有自我意识，但却相当工具的存在。
这一点就是宁准看到的，真实世界摆脱高维阴影的希望所在。
尽管它渺茫至极。
分析到这里，综合重启世界迄今为止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来看，目前的魔盒游戏内是有三方非玩家力量存在的，一是魔盒游戏自己，力量最强最大，二是潘多拉，他们是高维生命，是魔盒暂时的主人，对魔盒游戏必然也有影响，三是宁准，失去了真实世界的记忆，最为弱小，如随时可能扑灭在风中的一豆烛火。
出于本能，或是别的，他们三方都在采取自己的手段，来让己方的力量变得更强。
这些手段，想必是包括但不限于对玩家和魔盒怪物、监视者的拉拢、控制、干扰、杀戮。
再说第二个新谜团，即在愿望世界和重启世界，各国各组织面对魔盒游戏时的不同态度和做法。
黎渐川注意到，愿望世界里，魔盒游戏甫一降临就受到了全世界的关注，柏林那位科学家的文章未曾被拦截，直接出现在网上，被顶成了头条新闻，许多消息灵通点的普通人都对这次事件了解不少。
之后各国各组织也对魔盒游戏高度重视，第一时间就官方带队进游戏，下副本，拿魔盒。
简单来说，这态度和做法都是相当积极且清晰的。
而在重启世界，黎渐川记得很清楚，柏林那位科学家的文章刚一发表在网络上，就被实时拦截了，大多数人根本连看都没有看过。
各国各组织调查那场柏林会议就调查了足足两个礼拜，然后才确定了魔盒游戏的存在，并摸到了魔盒游戏选人的大致情况，之后便对外在一定范围内公布魔盒游戏的部分情况。
而大批量地官方组织调查专员进入魔盒游戏，就更是不曾有过。
在进这个副本前，在冈仁波齐基地里的魔盒玩家大会上，黎渐川就已经了解到，华国将可以拉拢召集的魔盒玩家集中到处里统一管理，也是魔盒游戏降临两个礼拜之后的事。
并且，当时根本没有多少魔盒玩家主动过来处里。
魔盒玩家的数量本就很少，一部分心存怀疑，怕被抓取切片，一部分自觉已非凡人，有些难以接受更多的限制和管理，剩下的对官方有信心且愿意加入的，实在不多。冈仁波齐基地里那些人，是用足足半年的时间才慢慢积累起来的。
对比愿望世界时第一次面对魔盒游戏，重启世界各国各组织的态度和做法都发生了明显的改变，由积极转为了一种他们自己或许都意识不到、察觉不出的消极和模糊。
现在回想起来，最让黎渐川感觉不可思议的，就是处里面对魔盒游戏的降临，竟然没有派出处里的特勤组或一级特殊人员，而是只取召集已成为玩家的人。
直到第九精神病院的左珊珊拿到启示，并将启示转交给处里，处里才好像恍然惊醒般，按照启示的内容，给黎渐川派出了去接近宁准，拿到进入魔盒游戏的钥匙的任务。
而当时，黎渐川自己也没有觉得这有哪里不对，甚至潜意识为这些做法都找到了可自圆其说的解释。
在知道那个启示之后，黎渐川就有种直觉，如果没有启示的出现，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真正接触到魔盒游戏。
而且，封肃秋在告诉他启示这件事时，还提到了一点，那就是他一直以来都极少接触实验品、魔盒游戏、God实验室等方面的任务，有一部分原因，是老所长裴慧笙的安排。老所长似乎在为他刻意规避某些传统意义上的超自然方面，虽没有明显地进行干扰，只是巧合和顺势，但他的安排看起来也不太正常。
封肃秋认为，这是有什么在阻碍黎渐川、在忌惮黎渐川的表现。
可他不觉得这个阻碍且忌惮黎渐川的存在是老所长，他建议黎渐川去和老所长谈谈。
当然，这只是重启世界的老所长。
在愿望世界里，老所长是那个明确地希望且支持黎渐川进入魔盒游戏的人。
各国各组织，还有老所长身上，这些消极的、古怪的变化，大概率隐藏着什么秘密。
只是黎渐川现在还并不能从自己残缺的记忆里窥见它们太多。
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黎渐川认为需要重视的谜团，就是God实验室。
这里有一部分应该能和第一个谜团里的潘多拉联系起来，增添一些黎渐川对这些高维生命的了解。
首先，毋庸置疑，真实世界的God实验室就是宁准在毁掉潘多拉疗养院后，于疗养院旧址上建立起来的私人实验室，名气很大，势力不小，核心负责人就是宁准。
它与首都研究所联合，立场就是对抗高维生命。
而愿望世界的God实验室，就不同了。
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宁准，因某个人的愿望或潘多拉的操纵，这里也没有潘多拉疗养院，建立于无名疗养院旧址的God实验室也名声不显，默默无闻。它没有招揽到无数天才，也没有做出令世人惊艳的成果，负责人是黎渐川完全不认识的尤金&#183;史密斯。
可以说，愿望世界的God实验室，已经完全不是God实验室了。
它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小实验室，也可能是潘多拉套壳包装出来的，本质上已属于潘多拉，只是外表不显。
然后是重启世界的God实验室，也就是眼下这个。
它在最初看起来几乎和真实世界的God实验室一般无二，连成员和成果都差不多，可以说是真实世界God实验室的翻版。
但当宁准随他逃离加州后，这层相当真实的虚伪表皮就被撕了下来，内里赫然是潘多拉的样貌——因为真正的God实验室，能把调酒都研究出火锅味的、稀奇古怪的天才们，是绝不会为宁准所谓的叛逃去下悬赏通缉令的。
黎渐川怀疑，他们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啬于甩给宁准。
当然，宁准的两位助手也许是例外。
也就是说，愿望世界和重启世界的God实验室都已经归属了潘多拉，不再是宁准的实验室。
但潘多拉对这两个虚假的God实验室，应该也没有达到完全掌控的地步。否则，在重启世界，宁准不太可能在实验室里活得那么正常。也或者，是潘多拉受到限制，或惧怕某些方面，不能对宁准做些什么。
最后，还需要点出来的，就是魔盒游戏内的God实验室。
截止到目前，黎渐川还没有在魔盒游戏内直接遭遇过God实验室，但在切尔诺贝利副本的世界背景中，God实验室却出现过，还扮演了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
在那时，黎渐川就有过怀疑，难道在现代副本内，也会有一个God实验室？这个问题最终没有得到答案。但眼下看来，黎渐川却更偏向于，魔盒游戏内的所有现代世界，很大概率确实是有God实验室的存在。
这些God实验室也归属于潘多拉。
看它在切尔诺贝利副本时发挥的作用和鲜明的态度，可以知道，潘多拉对它的掌控力绝对强于愿望世界和真实世界。
这四个世界内的God实验室互有什么联系，潘多拉又为什么要再另外两个或三个世界重新建立宁准的God实验室——这些问题的答案，黎渐川暂且无法得知。
但整体而言，这梳理与分析算是做完了，他也从中获取了许多信息，捋顺了许多事情。
这让黎渐川整个大脑都好像刹那间清明了不少。
大概是察觉到他从思绪中抽离了出来，高空与脚下的雾气忽然开始涌动、流散，像是孙朋来在无声地催促着他这个赖着不走的家伙赶紧滚蛋。
黎渐川叹了口气，站起来，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额角，朝着脚下飞快模糊消失的朋来镇笑了声：“便宜小舅子，辛苦，谢了。”
朋来镇似乎蠕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随着他的起身，四周景象寸寸坍塌，虚无的黑暗吞噬过来。
一股熟悉的吸力降临，猛地一拽，陆离的光影伴随着强烈的眩晕从黎渐川的脑海飞速掠过。
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
“解谜成功，本局游戏结束！”
“法则清算！”
“通关玩家即将遣返……”
这局令人精疲力竭的游戏结束，他终于可以回去抱一抱宁博士了。
明明是两三天前刚刚分别，他却好像已与他许久未见。

第276章 现实
恢宏无垠的一整片宇宙里，无数遥遥漂浮的高背椅与银沙般散落的星辰静静地起伏明灭着，渺小而又璀璨。
如此浩瀚壮美的景象，哪怕只见到一眼，也都会令人感到无比的震撼，心绪激荡。
眩晕感褪去。
黎渐川睁开双眼，已置身于全维度互动平台。
在副本内频繁使用奇异物品和特殊能力产生的诸多负面状态，也都已随刚才的抽离全部消失，黎渐川肩背舒展，只感觉到整个精神体都是由内而外的放松轻快，如释重负。
“没什么变化……”
黎渐川坐在高背椅上，环视四周，再次着重观察了一遍这个极可能是由潘多拉建立并控制的游戏中转站。
片刻。
他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挪回到眼前。
除了那卷熟悉的牛皮纸卷轴外，他的前方还漂浮着数十样物品，全都是他在这局游戏的收获，其中魔盒三十六个，奇异物品十六个。
黎渐川简单归纳了下这些魔盒、奇异物品的来源，以此反推他所击杀的玩家的情况和实力。
他在这局游戏击杀的玩家一共有五个，三桅船上的三人，义庄内的六号，和猎杀者KillA。
三桅船上的凯瑟琳在黎渐川面前展示出了三件奇异物品，又用魔盒带了陈沛和汪辛两名队友，奇异物品勉强挤挤放一个魔盒里，再留一个魔盒存放医药物品等，哪怕不留备用，她至少也得有四个魔盒才行。
陈沛明确有一件三桅船，但黎渐川当时就不认为他只有一件奇异物品，因为他提到过他与凯瑟琳、汪辛差点迷失在小定山的大雾里，最后靠一件奇异物品才走了出来，而且陈沛作为骑士□□来这个小队的监理，除了骑士团的赐予，不可能没有一点自己的资本。
所以黎渐川怀疑陈沛大约是有两件奇异物品，和至少三个魔盒。
汪辛在这三人小队里地位最低，实力最弱，从头至尾都没有拿出过一件奇异物品，魔盒肯定是有，但也应该只有一个。
被杀死在义庄的六号，奇异物品必然不多，不过至少也有两件，一是已到黎渐川手里的掌心箭，二就是能让六号变成焦尸仍能吊着一口气不死的某样奇异物品。
这样算，六号的魔盒至少和陈沛差不多数量。
当然，这种推测方式是相当不科学的，毕竟奇异物品的数量远远少于魔盒，堪称可遇不可求。
有些玩家魔盒已经有了很多，但奇异物品却寥寥无几，这实在是非常常见。
但对已经结束一切，由所得魔盒反推过去的黎渐川来说，这种推测方式科不科学是没那么重要的。
最后是KillA，这位猎杀者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是个老实人，说自己有二十三个魔盒，八件奇异物品，就真的是有这么多，半点不弄虚作假。
这位老实人给黎渐川贡献了这局游戏的大半魔盒，但也用实力直观地告诉了黎渐川高端局的危险与恐怖。
在同KillA的树林一战里，承伤替死类的玩具小熊和十二号最后关头发动的特殊能力幸运赌神，这二者但凡缺少一个，但凡出一点差池，黎渐川都只有死路一条。
这场战斗最终的胜者是他，但实际上他毫无胜算。
侥幸，和无与伦比的高风险，让黎渐川回想起来，就汗毛耸立，危机感与急迫感大盛。
他无比清楚，这种暴富几乎不可能再复刻。
一来，他不可能一直拿着自己的命上赌桌，还赌的是五五开，甚至远低于五五开的侥幸。
二来，之后全镇通缉时他与宁永寿的战斗，也表明了这种成功击杀持有大量魔盒的玩家的情况有多么稀罕。
他和宁永寿打到那个程度，双方都已经把彼此消耗成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只吊了一口气的样子，却依然很难杀死对方，到最后，解谜时宁永寿通关离开，他也是连拦都无法拦住。
由此可见，高端局里魔盒数量多的老玩家个个都狡猾得很，非常难杀，有时候很有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能耐。
黎渐川敢肯定，要不是KillA作为猎杀者本身就不正常，脑子或情绪都很疯狂，且自己还另有帮手，那场战斗谁胜谁负可真的是说不准。
这些持有魔盒数较多的老玩家，都不可小觑。
但就算是黎渐川的实力允许他在高端局也能随意猎杀玩家，随意掠夺魔盒，他也绝不会这么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不愿意无缘无故杀人，也不愿意成为这样被杀戮主宰的疯狂的人。
而且，他还明白一个道理。
常走在深渊边缘，便终有坠落的一天。
无人能够幸免。
在这些之外，黎渐川还想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除了高悬榜首的宁准和某些突然飙升闯上魔盒排行榜的玩家，其余排行榜玩家都有一个非常诡异的共同点——魔盒数量的增长速度极慢。
黎渐川原以为这个增长速度极慢的原因是对于排行榜玩家来说，低端局不值得去，高端局难度高，解谜成功的情况少，大佬玩家也不好杀，别的玩家魔盒太少，都不值得出手等。
不可否认，这些确实是主要的一部分原因。但现在，黎渐川认为这主要原因里，也许还有隐藏的另一部分。
这个推测并非毫无依据。
第一点依据，就是在这局游戏里，宁准曾有意无意地告诉他，魔盒排行榜第二的Blood自打从克系调查类副本通关后，魔盒持有数就固定在了八十六，无论他之后又进行了多少场游戏，这个魔盒数量也都始终没有变过。
宁准对此的猜测是，Blood很可能是在克系调查类副本里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不敢或是不愿意再增加自己的魔盒数，只一直利用他人的魔盒进游戏。
而第二点依据，则是排行榜第六名Red在朋来镇这个副本内的表现——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直接出手杀死过任何一个玩家。
最初黎渐川怀疑她是在观察副本规则，等待机会，但后来在两人共同面临宁永寿时才发现，她好像并不仅仅是不想制造玩家凶案，更多的，是在避免杀戮，也可以说，是避免跳击杀喊话？
但明明在这个副本之前，她升入魔盒排行榜，还是依靠的杀戮掠夺。
这其中绝对有古怪。
黎渐川心底有一些猜测。
魔盒排行榜上的玩家，不说全部，至少有一部分，极可能是知道了一些什么特殊的秘密，也因着这些秘密，对击杀玩家或获取魔盒有所控制。
这个问题，也许他可以先试着问一下魔盒，虽然想也知道，可能是得不到答案，但总得试试。
反正这次收获的魔盒真的很多，消耗一点星云能量，试探一个问题，并不过分。至于剩下的能量，黎渐川就打算按照Red的建议，暂不使用，依旧封存在魔盒内，将其留给处里或未来的难题，毕竟他心中的很多困惑，它们显然并不能解答。
算上之前的积累，黎渐川目前一共拥有魔盒四十一个，奇异物品十八个。可以说，只经过这一场高端局，他就直接从穷小子变成了富家翁。
四十一个魔盒中，曾经的五个都已经没有任何能量存在了，新的三十六个，无论是解谜获得的那一个，还是从其他玩家身上得到的那三十五个，都在结算时被魔盒重新赋予了满当当的星云能量，除外表有些使用痕迹外，和全新的没有差别。
这一点黎渐川在之前一次魔盒结算中就发现了。
但这次还有一点新发现，那就是似乎只有直接击杀某个玩家才有该玩家的魔盒结算。
简单点说，在这个副本内，六号杀了四号，如果六号没死，那游戏结束结算时六号就将获得四号的所有魔盒。可六号死了，被黎渐川杀了，在这种情况下，四号的魔盒与魔盒内的物品是不会跳过六号，结算给黎渐川的。
黎渐川猜测，那些未被结算的魔盒和物品，可能都重回了魔盒游戏，也算是一定程度上的某种循环。
琢磨完这些魔盒的事，黎渐川按计划随手拿过一个魔盒，将之打开，开始询问魔盒排行榜玩家们魔盒数量增长速度的问题。
他不断调整着具体的询问方式，直到将手里这个魔盒内所有的星云能量消耗完毕，也只得到了数句一模一样的“涉及魔盒隐秘，提问无效”。
有点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做完这一切，黎渐川将魔盒与奇异物品全部收好，展开了那卷牛皮纸。
随着玩家数量的增多，牛皮纸上滚动的消息是越来越多了，比起现实世界一些刷屏无数的大型社交网站有过之而无不及。
牛皮纸上的最上方，依旧是魔盒排行榜。
距离黎渐川上次看榜过去了才不到两天，这道实时更新的魔盒排行榜就又有了一些新变化。
比如部分大佬玩家的魔盒数量有了龟速的增长。
再比如，第七名KillG消失在了榜上，其下所有玩家依次向上升了一名，补上来的新的第十名，是一名叫作RainbowQAQ的玩家，魔盒持有数五十二。
别的不说，这玩家名字起得是有点离谱。
黎渐川向下看去，果然看到很多条消息都在讨论KillG和RainbowQAQ这两位。
“KillG之死谜团重重！独家情报欲购从速！”
“玩家KillG死前疑似失控疯狂！”
“神秘组织‘禁忌’某成员宣称，KillG的急速陨落与其猎杀者身份有关，也与魔盒数量骤增有关，详情请咨询玩家Justine1558……价格：承伤替死类奇异物品一件……”
这条消息看得黎渐川眉头一跳。
开价就是一件承伤替死类奇异物品，可真是狮子大开口。
虽然在这个副本黎渐川见到了两件承伤替死类奇异物品，但无论是宁准所说，还是Red对银色手机的一丝遗憾与不舍，都能证明这类奇异物品的珍稀程度，绝非一般。
KillG的死亡谜团或许值得，但黎渐川是绝不会为此付款的。而且依“禁忌”的习惯，这件事八成会被他们主动大范围公开，就算不公开，大不了他想个主意去“禁忌”白嫖一下，总能挖到的。
卷轴继续往下延展。
“RainbowQAQ自称逆十字组织成员，于登榜之后公开悬赏火狼组织信息，金额高达千万！”
“求购RainbowQAQ详细资料！”
“逆十字组织情报，标价三十万美金！”
“插一条不太严肃的消息，各位玩家，你们有没有发现RainbowQAQ这个名字看久了还真的有点可爱？而且只要一想到在这位大佬杀死玩家后，魔盒游戏跳出的击杀喊话会以冰冷机械的女声念出QAQ这三个字母，我就——噗！”
“噗噗——！”
“噗噗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一条不严肃的消息带坏，卷轴上相当长的一段都在噗噗噗、哈哈哈。
黎渐川看得多了，险些就要被这噗哈俩字给洗脑了。
除讨论这两人的外，还有数量极多的奇异物品与游戏内外各类情报的卖出和求购，以及一些不知是好意还是恶意，也不知是真是假地，主动散播在这里的一些小情报。
在这些小情报里，有一条吸引到了黎渐川的注意。
有一名玩家称南极洲和南美洲之间的神秘文明遗迹附近，有包括救世会在内的数个组织暴露行踪，疑似交火，此外，许多魔盒玩家也纷纷现身，好像是有意聚集。
这条情报给黎渐川的直观感受就是，七个神秘文明区域附近的组织与玩家，都如蓄势许久的火山，快要按捺不住，爆发大规模争端了。
冈仁波齐不是例外，南极洲和南美洲之间的区域也不会是例外。
黎渐川想起了愿望世界里封肃秋的那句话：“战争的开关永远只握在人类自己手里，外物只会是催化。”
心中说不上是何滋味。
黎渐川叹了口气，又默然浏览了一阵牛皮纸，没再发现什么特别有用的内容，便将其合上，闭眼向后，心念一动，靠进高背椅中的同时，瞬间脱离游戏。
意识渺远飘荡。
一片虚幻的黑暗涌起潮水，潮水之下，一张空白卡牌徐徐浮现。
血色漫过牌面，文字显现。
“特殊能力：随心之手。
限每局使用三次。
在确保手指干燥的前提下，以手指直接接触任何事物，均可使该事物变化成自己心中所想之物。变化持续时间，二十四小时。变化事物与变出事物均仅限无生命事物。”
这个能力有点出乎黎渐川的预料。
不能洗手的法则相当简单，很容易就能做到，黎渐川下意识就认为由这条法则衍化而出的特殊能力不会太强，但现在事实却告诉他，并非如此。
法则似乎只是一个根基，在这个根基上能开出怎样的花来，并不仅仅只是由根基决定。游戏的难度，解谜的正确与完整，击杀的玩家数量，说破某玩家法则时获得的奇异感知……这些或许都能影响法则构筑出的特殊能力的强弱与具体模样。
这项特殊能力是有点有趣，但还没到动摇黎渐川换掉镜中穿梭的地步。
他没多犹豫，直接将新的特殊能力融进了镜中穿梭里。
新卡牌化作血水，于黑暗中慢慢淌进了旧卡牌蔓延织出的血网。
两张卡牌顺利融合，将焕然一新的特殊能力展现出来。
“特殊能力：镜中穿梭。
每局游戏不限使用次数。
获取镜中世界的固定通道，穿梭于任何可称之为镜面的存在之中。
1.当镜面置身光亮范围内时，玩家脱离镜中通道后可选择是否获得隐身时间十秒，不限身体状态。
2.在确保手指干燥的前提下，以手指直接接触任何无生命事物，均可使该事物变化成一面直径二十公分的圆镜。圆镜将成为玩家的眼睛，并可供穿梭。变化持续时间，十二小时，可随时主动取消。
负面效果。
1.随使用次数增多，玩家的身体将出现实质性烧伤与无法缓解的灼烧感，永久保持至游戏结束，无视魔盒游戏天亮即痊愈机制。
2.圆镜受到攻击，玩家将失明十秒。”
新的特殊能力变动可不算小，但这变动整体算是利大于弊。
至少隐身与镜中穿梭不再绑定，而是可选可不选这个改变，就挺让黎渐川高兴的。和宁永寿对战时，时时刻刻都好像置身在火堆中，被不断炙烤灼烧的感觉，实在是有点难捱。
特殊能力结算完毕。
卡牌消失。
熟悉的眩晕到来。
星河倒卷，光芒湮灭。
黎渐川的意识重重回落，复苏。
在飞快地找回自己身躯的一切感知的过程里，他忽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睁开了双眼。
冈仁波齐基地，住宅区137号宿舍。
一盏散发着昏黄光芒的小台灯立在床头柜，静静地圈出一片温暖朦胧的区域。
床边，一双雪白的袜子搭着一双拖鞋随意地摆放着。
鞋袜的主人不知何时挤上了狭窄的单人床，内里空荡，只穿一件白大褂，卧在一片精壮的胸膛上。
“什么时候来的？”黎渐川还没回神，便下意识地温声问道。
宁准凑近吻吻他的唇：“你进游戏没多久。”
黎渐川看着近在咫尺的宁准的笑脸，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与温度，忽然有种迟来的恍如隔世的彷徨与哀痛。
但这彷徨与哀痛并没有持续太久。
两秒后，黎渐川无奈地抓住了宁准的手。
这手被逮捕了，犹不甘，仍倔强地往上卷着黎渐川的短袖下摆。短袖下摆已经被悄悄卷上去了一大截，露出垒块分明的腹肌和一小半胸肌。
“卷上去其实不好看，”宁准趴在上面，自上而下地垂着眼，朝他弯起殷红的唇，轻声笑，“哥行行好，张开嘴，咬住这块衣角，让我看看好不好……我保证不弄脏……”
黎渐川额角青筋跳了跳，终于忍无可忍地诚心发问了：“欠操？”

第277章 现实
宁准俯身，张开嘴，湿漉漉地咬住了黎渐川的下唇，用实际行动给了黎渐川答案。
这样的行动，直接导致宁博士在接下来的数个小时内，完全丧失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他整个人都被颠了起来。
狭小的单间并不能限制黎渐川的发挥，反而更能激发人研究出许多平时少有的花样。
单人床发出过摇晃的声响，电脑桌流下过蜿蜒的水痕，四周冰凉的金属墙面有散不开的热气与潮湿。
卫生间悬挂浴帘的金属杆挂着一条皮带，皮带下还垂了一根打出漂亮环结的卫衣帽绳，好像被什么沾湿了，有点黏。
光洁的地板有些硬，在上面走来走去、爬来爬去的时间久了，许多地方都会被硌红，像开起一朵朵靡艳又可怜的花。
宁准伏低了头，涣散的目光落在床头的台灯上。
它一直开着，晕染出暧昧的昏黄，让一切都好似光影陆离的梦境，迷眩失真。
台灯旁边甩着那件崭新的白大褂，已由刚拆封的整洁干净变得脏污了，像刚从深潭捞上来的一般，泥泞得很。
宁准觉得和白大褂相比，自己好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仿佛成了一个落入掌心囚笼的拇指小人。
手掌的主人稍稍动动手指，他就会冒出无数无法控制的失控反应。哭泣与跪伏都不能祈求到这位主人的心软怜悯，只会换来更加恶劣、更加严酷的对待。
台灯被拧得更亮了些。
宁准的脖颈被攥住。
这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推着他悬在崩溃的边缘。
黎渐川的声音又沉又哑，贴在他耳边训他：“还骚吗？”
宁准缩紧了脚趾，颤颤巍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努力去分辨黎渐川声音里的味道——冷酷的禁欲，餍足的慵懒，玩味的戏谑，强硬的逼迫，与居高临下的训诫，全部都塞在里面——在这种时刻，这味道显得过分复杂，就像一颗被精心烹饪过的良药，美味得令人欲罢不能，又灵验得医人万千恶疾。
宁准被蛊惑，没有琢磨出正确的回答，反而吐出了心中真言：“……哥哥，再多点。”
最后，一切是在卫生间结束的。
头顶暖风呼呼地吹。
黎渐川一手按下抽水键，一手把宁准从马桶上抱下来，塞到了淋浴间里。
淋浴间像是刚被水流激射过一般，四面都潮湿得一塌糊涂。
可能是这里真的太过湿滑了，宁准根本无法站稳，几次虚软得要滑倒，黎渐川只能揽住他，拎着淋浴头给他冲洗。
洗完澡，两人躺到那张换过床单的单人床上。
单人床狭窄，他们紧紧地挤在一起，皮肤相贴，有种令人着迷的亲密感和情热味。
黎渐川轻轻地摩挲着宁准的后颈，看着他仍在失神的脸，想了想，还是将心中一个存在已久的疑惑问了出来。
宁准闻言，慢腾腾地眨了眨眼，看向他：“我的身体素质？”
黎渐川点头：“对。”
迄今为止，无论是在黎渐川目前的哪段记忆中，宁准的身体素质好像都是一个谜，时强时弱，飘忽不定。
要说他弱吧，他偶尔的爆发力是绝对超出正常人标准的，比如雪崩日里能将一个成年人踹飞的一脚，比如切尔诺贝利里帮助黎渐川的对着楼梯栏杆的一拽，都可以证明，宁准的身体绝非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脆弱。
而且他经历过造神实验，进行过改造，就算身体素质距离所谓的神还很远，却也绝不可能再是普通人的模样。
可要说宁准强，一直都是在扮猪吃虎，也不太可能。
黎渐川以前也有过这个怀疑，但他也很清楚，宁准很多时候展现出的疲累和虚弱都是真实的。
只是做几个仰卧起坐，他就会涔涔冒汗，只是十三个小时的飞机或一段较辛苦的路程，他就会困顿头疼，肌肉僵硬，需要缓上挺久。这甚至还比不上很多身体健康的普通人，都能算得上是体质较差了。
之前许多次，黎渐川都思考过这个问题，但都没太在意，毕竟宁准是他曾从魔盒游戏里带出来的，状态奇怪很正常。
但这次真实世界的记忆补来后，黎渐川才发现，哪怕是在没有魔盒游戏的真实世界，宁准的身体素质也是不稳定的。
这就有些古怪了。
他怀疑这可能与造神实验或宁准的脑域能力有关，不由担忧起来。
现在的宁准是没有真实世界记忆的，黎渐川没指望宁准给他一个清晰完整的缘由，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宁准却还真的知道：“我的身体进行过实验改造，强是因此，弱也是因此。”
“怎么解释呢……”
他思索着，道：“简单含糊地来标明一下所有人的身体素质的话，健全健康、未经任何改造的普通人等级是C。”
“以此为基准，经过训练变强，或某种身体上的特殊之处本就强于普通人的，例如特殊部队那些，可以算作是B。而经过部分普通改造，或已拥有超出常人的特质的，是A，现在相当一部分魔盒玩家就属于这个等级。”
“再往上，一些极有天赋，或改造水平很高，又或获得了一些魔盒的玩家，就要再提一个等级，列为S。”
“他们在魔盒游戏里，差不多也是这个层次，若是进入到更强的身躯里，是有一定的加成，不幸分到更弱的，也有一定的削弱，但根本上还是要看自己现实世界的身体情况和精神感知力量，也就是进化改造程度和从魔盒中获取的力量。”
“SS呢，就是救世会的金属头骨高层们，或魔盒排行榜上的资深玩家，他们都有过超出地球现有科技水平的改造，也在魔盒游戏中获取了足够多的力量，可以说是一定程度上踏进非人的领域了。比如谢长生，他的身体素质就大概在这个层次，我也一样。现在‘残缺’的你也可以勉强归入这一层，但你的魔盒力量还有点少。”
“在SS之上，如果还要有一个SSS的话，那就是‘完整’的你。”
他看向黎渐川：“我没有亲眼见到过这份‘完整’，只是根据你在最终之战里的状态推测的，当时你是介于SS和SSS之间吧。”
“当然，我个人划分的这个等级没有那么准确，人与人也不同，受到各种各样的因素影响，相同等级里有强有弱很正常。”
宁准直白地点出了两句，却也不能详说，便又道：“同是SS，我和长生打一架，在双方不动用特殊能力和奇异物品的情况下，硬碰硬，我的胜算至多只有四成。”
“但这不是因为我的改造太差，魔盒太少，而是因为我并不稳定。”
“把人体比喻成水瓶，其内的精神容量，思维意识，或者说脑力，就是水。水瓶就那么大，注入的水太多太满，就会让水瓶沉沉负累，严重的，甚至可能把水瓶撑破。”
“因为脑域开发程度的问题，我大部分时候是负累的，偶尔连健康的普通人都比不了。可我根本上的身体素质又摆在这里，所以想爆发一下的时候，自然也可以。”
黎渐川比宁准更直白：“这样下去，你会死吗？”
宁准笑起来，摇头道：“水不会再变得更多，水瓶也还没那么脆弱。”
知道宁准不会为了安慰他而骗他，黎渐川暂时把心吞回了肚子里，接着宁准上边的话问道：“你说的实验改造，是最终之战里的？”
宁准顿了下，给出了一个和黎渐川猜测得差不多的回答：“我认为是，但你告诉过我，不是。”
黎渐川没有问“我”还说过什么，也没有借此继续告诉宁准真实世界的一切，现在的他已经差不多摸清了宁准晦涩不能言的界限，也知道了这个世界每一处角落都“隔墙有耳”。
于是他直接转了话题：“对了，这次的副本你突然提前走了，是魔盒游戏找你麻烦？”
“也不算。”宁准道，“是这个副本的谜底据说与我有一定的关系，我不能涉入这次副本，魔盒游戏警告了我一下，就依照规则将我驱逐了。”
他撩起一双犹潮红的桃花眼，低声笑：“我走早了，哥哥这是想我了，刚才才跟疯狗似的？”
“小别胜新婚嘛，我知道的。”
黎渐川瞥他一眼，给他揉着腰的手一巴掌拍下来。
闲着没事就要骚一骚的宁博士当即痛得闷哼一声，蹙起了眉，却又更紧地缠住他。
黎渐川也不管他，继续道：“这个副本的谜底与一个叫孙朋来的年轻人有关，他在2038年到2042年之间，也在加州潘多拉疗养院，他的实验改造方向更偏重身体，需要注入永生细胞。”
他说得含糊，只是给宁准一些提示，不敢多说真实世界、愿望世界之类的话。他相信宁准有自己的判断。
果然，宁准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笑着道：“原来是这样，那还挺有意思。可惜没能见到他，说不准就是故人呢。”
说完，却又忽然话锋一转：“黎老师这次拿了不少魔盒吧？”
不等黎渐川回答，宁准就带着一丝警醒意味地叹道：“下一个副本开始，我们一定要一起进游戏了。最好再多些队友，但不能太多。”
黎渐川心中一动，知道自己在魔盒数量增长的问题上的怀疑果然并非是多想。
魔盒大幅度增长，会在之后的游戏里陷入很严重的危机吗？
无论如何，他都需要加倍小心了。
聊完了那些深深浅浅的秘密，互相当完了彼此的谜语人，两人终于默契地放松了下来。
宁准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黎渐川胸肌。
黎渐川半闭上眼，懒得理他的小动作，只随口闲话道：“老所长那儿你不用再去了？”
“不用了，”宁准被黎渐川的体温熨着，眼皮子发沉，低低道，“但天亮你去见的话，我和你一起去。”
黎渐川没说什么。
宁准却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又撑起了眼皮，慵懒地笑着道：“黎老师，我听基地里的人说，处里的工作很不好做，这些年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疯了多少人，又临阵逃了多少人。”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或者说，你为什么坚持？”
黎渐川也重新睁开了眼，说实话，他有点没想到宁准会向他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在刚刚得到的那段记忆里，在真实世界里，2050年的新年钟声敲响时，过去的他在与宁准难得的短暂见面里，也向宁准问出过这个问题。
当时宁准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哥不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处里问过，救世会问过，禁忌也问过。我给他们的回答全都不一样，但也全都是真话。只是真话，却不一定是初衷。”
“我在最开始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过要阻止战争，要恢复和平，要和高维生命抗争到底，要为全人类牺牲什么。”
“我就是一个小孩，一个自私的普通人，我只想自己活得像个人，可以的话，再顺便为自己报个仇。但如果敌人太强大，实在报不成，那我也惜命，不会硬来。这个想法是很明哲保身的，可奶奶用心养出来的我这颗良心却过不去，于是有了第一次破例，在知道他们偷偷焚毁A1系列实验体时，我改变计划，提前动手毁掉了疗养院。”
“但还是晚了。我没能救得了任何一个孩子，只能也选择为他们报仇。”
“背着这样多的仇恨，再加上身体问题，我已经没办法再融入正常的生活了。”
“所以我没有走，而是建立了God实验室，对他们宣战。”
“他们受创，一时拿我没办法。我就又想，杀了他们就可以了，我没必要再想太多，再去管更多的事。”
“可有了第一次破例，又怎么会没有第二次？”
“我为了得到敌人更多的信息，探究更多的秘密，走出了实验室。许多地方都已被战火覆盖，和我小时候一样大的小孩子们，要么被枪火炮弹带走了生命，要么瑟缩在角落里饥饿啜泣，和奶奶一样的老人们，出去找食物，仓皇地蹒跚跑着，没多久栽倒，呼吸到一半，就断了气，有清理尸体的垃圾车过来，将尸体嫌弃地往车斗里一扔。”
“我看不惯这样的世界，但面对神秘莫测的高维生命，面对贪婪无比的人性，我又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我知道自己不能。”
“我痛恨于这种不能，也痛恨于自己的畏缩。我想寻求一点平静，就带上奶奶的骨灰，回到了华国。”
“然后，我就遇到了你。”
“哥，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果现在我反问你，走到今天，你又在坚持什么，又为什么坚持，你会怎么回答？”
“不用你说，我想也知道答案，就是三个字，‘不知道’，或者类似‘就想这么做’、‘我喜欢这样’、‘人就要有希望有信念’这些听起来或敷衍或假大空的话。”
“但你是在敷衍，是在假大空吗？不是的。”
“你给自己选的路就是守护，不论在明在暗。你选这条路也没有那么多的理由，就是觉得世界还是挺美好的，是值得你这么做的。”
“高维生命无法对抗，战火四起，末日必至，未来如何，都不耽误你走自己的路。”
“你或许也犹豫过，也停步过，也怀疑过路是否正确，但最终，你仍是坚定的。”
“我只要看到你，只要靠在你身边，就永远都是安心的、无畏的。”
“我知道这个世界是非常复杂的，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心反复，不够善良，世界的底色斑斓，不够美好。我受过它们的善待，也受过他它们的恶意，要算起来，后者更多，所以我对它们其实没有太多感情。”
“但是，这个世界上像曾经的我那样的小孩子还有那么多，像奶奶那样的老太太还有那么多，像哥这样的大傻子也还有那么多。这样的话，我总得做点什么吧，不然奶奶和哥，和那么多善待过我的人，一块养出来的这颗良心，不就得被狗叼走了嘛。”
“我舍不得。”
“就为了这一点舍不得，我坚持到了今天。”
“我远没有许多人心里想的那么又聪明又无私又伟大又坚强，哥对我失望吗？”
回答他的是一个温柔的吻。
这段长长的肺腑之言，像是用刀深深刻在了黎渐川的这段记忆里，每一个字都磨不掉，褪不去。
现在回想起来，还让黎渐川有点恍惚。
他看向怀里的宁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回去：“你呢？”
没有了真实世界的记忆，现在自认为是魔盒游戏监视者出身的你，又是为了什么在坚持？
宁准戳着他的手指一顿，整个人像是陷入了困顿的思考，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只在放空。
过了一阵，他回答：“不知道。就想这么做，我喜欢这样。”
熟悉的字眼入耳。
黎渐川一怔，忽然有些眼眶发酸。

第278章 现实
彭婆婆再次醒来时，是在斗篷女人的背上。
斗篷女人穿戴着外骨骼，用一套折叠的医疗设备背负着她，走在喜马拉雅山脉的恶风寒雪中。
带着五十多岁的伤员日夜兼程地行走在高原雪山，除了救世会的疯子们，大概没哪个组织会这么干。
彭婆婆相信，如果不是斗篷女人带来的药剂一天过去治愈了她大半伤势，不是这套折叠设备先进得诡异，不是她早先在北冰洋的研究所做的改造足够高水平，那按救世会这样艰苦的行进方式，她一定会死在这片风雪里。
“马上就要到了。”
斗篷女人察觉到了彭婆婆的醒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开口，立刻就有满满的风雪灌了她一嘴。
她也不在意，脚下动作不停，飞快地朝前奔跑着，金属钉进坚冰里，发出刺耳声。
彭婆婆戴着医疗设备的面罩，发出的声音沉闷：“还有多远？”
斗篷女人道：“半小时。”
彭婆婆受伤势和设备所限，脑袋转动的幅度很小，但她还是向四周望了两眼，从大片白茫茫中分辨出了目前大致的方位：“隆巴嘎布……看来你们在青藏的据点是在希尔萨东北。”
斗篷女人又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也没关系。”
斗篷女人道：“你注定要加入我们。”
彭婆婆闻言，立即丧失了与斗篷女人继续交流的欲望，这个年轻女人说话总是能呆板死性得让人冒出无名火。她的力气还要留着去对付救世会的老狐狸，不应该消耗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人身上。
这是她在昨夜察觉自己的情绪有异后，迅速调整想通的一件事情。在需要的时候，她从来都是足够冷静、足够理智的。
艰险的路程在人清醒安静时，就会显得格外漫长难捱。
这剩余的半个小时的行进，在彭婆婆眼里比一场处处糟心的实验还要久。等到日出雪停，前方视野尽头，一点明显属于人类造物的金属尖顶终于从一片冰川中显现出来时，她憋在胸腔的一口气，才算是彻底散去了。
这是救世会不知何时修建在青藏与尼泊尔交界处的一个小型据点，位于无人区，使用特殊金属，又有反侦测设备围绕，极难被发现。
救世会的三位长老之一早就等在了这里。
“希望吉娜的直接没有冒犯到您，她也是为了您的安危着想。”
这位年轻的长老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
他坐在椅子上，摘下漆黑斗篷的兜帽，露出大半都是金属骨骼的头脸来，面带微笑地看着被送到医疗室的彭婆婆。
“吉娜？”
彭婆婆扶住病床的床栏，下意识看了眼恭顺地垂手后退去门外的斗篷女人。
还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外国名字。
她有心斥责一下这个吉娜的粗鲁和擅作主张，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只是交易伙伴。我非常认真地说过，我从来没有加入救世会的打算。”
“但您已经动摇了。”年轻长老笃定地说。
“您在前天的那局游戏里，接受了救世会的帮助和善意，选择了背叛宁准，还试图带走另一名同伴，是不争的事实。哪怕您之前从没有想过加入我们，但现在，您已经和我们站在同一阵营了。”
“东方有一个成语，叫驱虎吞狼，还有一个俗语，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笑道：“您在计划利用救世会对付宁准的时候，就应该已经做好了加入我们的准备，不是吗？”
彭婆婆神色冷沉。
“差点忘了自我介绍。”
年轻长老起身，对彭婆婆行了一个充满英式老派贵族味道的绅士礼。这举止与他的打扮一点都不衬，显得不伦不类。
他道：“彭教授，您可以称呼我为古里安。请不要去回忆您所认识或听闻过的每一个古里安，因为我可称不上是什么大人物，而且这已经是我的第二次人生了。”
彭婆婆眼神微动：“第二次人生？”
古里安笑道：“意识上传，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彭婆婆露出显而易见的惊诧来：“前天的那局游戏，救世会的人应该都死了，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们给过我什么？”
古里安的神情变得虔诚，微微低头，答道：“是神的指引。神无处不在，无所不知，不论现实，还是异界。”
说完，他抬起头，又展开笑颜：“实际上，我们不仅知道他们给过您什么，还知道您在那片镜子博物馆里看到了什么。这也是我们选择相信您对宁准的背叛，主动带您来到基地的原因。”
彭婆婆脸色微变。
她盯了古里安一会儿，像犹不相信似的追问：“我看到了什么？”
“您看到了您的女儿，苏乐乐，”古里安叹息，“您看到她躺在一间实验室里，从一些肢体碎片，慢慢再生细胞，长出躯体四肢与大脑，最后神迹般地重新成为了一个人类。”
“您注意了这间实验室的名字，是加州的God实验室，对吗？”
“它储存有我们曾赠予您的细胞活性复生技术的完整版，您看到了这项技术的后续，知道它的可行性，您已经迫不及待了。但您不愿意只与我们进行交易，受限于我们。”
“比起救世会这样等级严明的极端组织，您作为研究员，显然更能接受一间规矩散漫的实验室。它能让您感受到自由，而非是支配与控制。”
“但这间实验室已与宁准决裂。”
“朋友与复活女儿的希望，或许也让您难以抉择地痛苦过一段时间，可您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古里安的眼眸翠绿，好像能剖开人心内的一切想法：“您知道，仅仅是与宁准绝交，却不付出点什么，您是无法取信于God实验室的。为了获得它的信任，您总要交出一份投名状。”
“所以，您决定利用救世会，在游戏内策反或杀死宁准的同伴。”
“这个计划不论失败还是成功，只要决定实行了，那待回到现实世界，你们之间就一定会继续发生战斗。您相信，它会看在眼里。您只需要成功利用吉娜和其他救世会成员，完成最后的驱虎吞狼，就可以顺利脱身，离开青藏，前往加州，去寻找进入God实验室的机会。”
随着古里安这段话语的吐出，彭婆婆的面孔渐渐失去了表情，只留下一片沉沉的冰冷。
“你告诉我这些，不会让我觉得你们的神全知全能，只会让我认为我的计划一直受到你们的诱导，处在你们的安排之下，一切都是你们设下的圈套，为了令我今时今日，来到这里。”彭婆婆冷冷道。
古里安笑道：“您可以保留您的任何怀疑，但神的威能永远客观存在。”
彭婆婆道：“为什么选中我？”
她还是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是神的指引。”古里安低头道。
彭婆婆不再说话。
医疗室内陷入一片窒闷的寂静之中。
隔了很久，她终于开口：“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实验？”
古里安抬起头，笑容瞬间变得更深更柔和了：“三天之内。这里的基地太简陋了，没有配备合适的实验室。我们会在三天之内，您的伤势接近痊愈后，送您前往墨西哥，那里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彭婆婆道：“条件呢？”
古里安摇头：“不，称不上是条件。我想不需要我提出来，您就自己愿意这么做，比如尽可能多地进入魔盒游戏，通关解谜，获取魔盒。您要知道，您的时间其实也不多了。”
“我们从XL研究所人体库里带出来，并重新培养起来的您女儿的残留身体组织，正随着时间的推移，失去活性。”
“它需要更多的能量。”
古里安静静地微笑着，看向彭婆婆。
彭婆婆靠在床头，佝偻着瘦小的身躯同他对视。
片刻后，她移开视线，闭上了眼。
同一时间。
华国冈仁波齐地下基地的三层住宅区，谢长生被两只试探性踩过来的小爪子按醒了。
睁开眼，一片霸占了整个视野范围的橘色越靠越近，直接压上谢长生的胸膛，将毛绒绒的大屁股啪叽一下坐到了谢长生的脖子上。谢长生喉结一滚，有种即将被当场掐断气的感觉。
幸好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不至于真被偷袭谋杀掉。
他熟练地抱住肥美的大橘，翻个面，把脸深深地埋进软软的毛肚皮。
“喵！”
橘猫反抗，伸出两只戴着白手套的小爪子去抓谢长生头发，又被谢长生捏着肉垫逮捕。
“又抓头发，你坏不坏？”
谢长生惯常冷感如冰雪的声音，面对上这只肥肥的小生物，就自然而然地变得温柔宠溺起来，没有外人在，所以还故意多拿捏了一点可爱的音调。
但橘猫并不买账，只瞥他一眼，拿尾巴甩他鼻子，送他一嘴猫毛。
谢长生无奈，放开这只臭肥猫，起床去洗漱。
橘猫跟在他后头，也进了卫生间，然后在谢长生拧开水龙头，开始刷牙洗脸时，利索地跳上马桶，找了个端庄的坐姿，开始拉臭。
谢长生边擦脸，边从镜子里扫他一眼，有点好笑地看他撅着毛毛嘴，整张脸都在用力的模样。
橘大爷发现了偷窥的无良人类，也一点都不恼，他就是故意挑这个无良人类也在的时候来他面前拉臭，当然，这绝不是因为无良人类在时他觉得非常安全，可以放心拉臭，而是单纯地就想熏死他。
谢长生并没有发现橘猫的坏心思，放下毛巾，也没有立即出去，而是等橘猫安安心心拉完臭，按了抽水马桶后，才开口道：“我又做那个梦了。”
橘猫跳上洗手台，尖尖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更多的反应。
谢长生注视着那双琉璃色的猫瞳，漠然的脸上也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一人一猫对视着。
谢长生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又做了那个梦。”
“上一次这么频繁地梦到那些事情，还是高中时候。”
谢长生的声音顿了顿。
除高中的心理辅导和与宁准的一次催眠交流外，他再没有向人提起他曾经那些荒诞怪异的梦境。
不是因为这些梦境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地方，也不是因为它们令他太过畏惧。
而是因为在他最初梦到那些，又寻求心理辅导无果后，他做了一件非常后悔却幸好没有酿成悲剧的事。
他至今还记得那一天。
大雨，他背着一个薄荷色的猫包，站在公交站，等候他精挑细选找到的一位领养人的到来。已经被养得圆溜溜的橘猫细细弱弱地叫着，声音带着浓浓的依恋，直往他耳朵里钻。
若是往常，他一定把猫包抱到身前来，伸手进去好好安抚这娇气的小坏蛋。但那天他没有。
他下定决心要把橘猫送走，不想再多添留恋。
为了不再听到那令人心软的叫声，他戴上了耳机，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要送卿卿离开，一定不能伤害卿卿。自己可以是疯子，是变态，但绝不能让卿卿为自己的痛苦买单。
谢长生努力保持着清醒。
但这清醒保持得却很困难。
一方面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猫不可能变成人，科学不能，魔法不能，道术也不能。另一方面，随着那些过于真实的梦境的日夜出现，他开始幻觉频出，神智混乱，时常会把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的卿卿看成是一个青年，想要过去抱住他，亲亲他。
在他一天早上醒来，把走过来的卿卿搂进被窝，下意识地亲了一口，并道出一声早安后，他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他已经不适合再与卿卿相互陪伴。
早晚有一天，他会真的发疯，会伤害卿卿。
他不允许那一天的到来。
他想了很多办法，却都不够妥帖，都贻患无穷。最后他只能决定趁着卿卿还小，还能再换一个主人，认认真真挑选出一个爱猫人士，将卿卿送去领养。
领养后，他可以偶尔过去看看，但不会太频繁，太靠近，太打扰他们。
一切都计划得很好，爱猫人士找到了，是位养过猫的画家小姐，要在正式领养前，先见一见。
今天就是见一见的日子，约定的地点就是这处公交站。
还穿着高中蓝白校服的谢长生就这么长手长脚地坐在角落里，背着猫包，低着头，等待着。
他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只盯着雨点砸落在路面上，又溅到他的白球鞋上。
球鞋都脏了。
谢长生慢半拍地移动视线，看向自己的球鞋。
看着看着，他忽然伸手捂住了脸，双肩颤抖不已。
开车来到公交站的画家小姐见到他，愣了愣，打着伞走近，轻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舍不得猫猫，如果真舍不得，可以和家里商量，不要轻易送人，她也不是那么觊觎大橘啦。
谢长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挪了挪脚，抹掉脸上的水痕，道：“是球鞋……脏了。”
画家小姐笑起来，拍了拍他，让他上车，送他回家。
车上，谢长生问了画家小姐一个问题，如果总认为自己的猫是人，要怎么办。
画家小姐不假思索地回答他，说她有个朋友，也觉得自己家已经去世的暖宝是人，他们互相陪伴，一直在一起，整整十八年，朋友把暖宝看成是家人，暖宝也同样离不开朋友。
“不是家人，”谢长生顿了顿，“是恋人。我觉得，卿卿是我的恋人。偶尔，我会下意识和他亲近，我怕以后我会伤害他。”
画家小姐想了想，问：“是恋人的话，恋人不愿意亲近，你会强迫他吗？”
谢长生毫不犹豫地摇头。
画家小姐笑道：“那你就催眠自己在谈的是一场柏拉图的恋爱吧。你爱他，但你们的亲近发乎情，止乎礼，重灵魂，轻欲望。”
“我知道你是一个很重承诺，很尊重他人的人，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画家小姐用一种有些熟稔的语气说着。
“而且，我一直觉得养猫和养狗的不同就在于，人和狗狗更像是长辈与小孩，存在一个地位差，人和猫猫呢，就更像是一起搭伙过日子的，有的是契约，而非服从。”
“卿卿就是你搭伙过日子的契约伴侣，这么说也没毛病？”
谢长生不再说话，沉默一路，到了家门口，将要下车时，才认真地对画家小姐道了谢，并希望画家小姐可以偶尔过来监督他，看看他和卿卿的状态，一旦不对，就带卿卿离开。
画家小姐答应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画家小姐都会挑空前来造访，直到谢长生高中毕业，升入大学。画家小姐祝贺他升学，来看他们，夸他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个靠得住的男子汉了，言必信，行必果。
“我已经不需要再看着你们了，以后要幸福快乐呀。”
画家小姐最后笑着说：“好好珍惜，这都是缘分。”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许多细节都已在记忆中模糊不少，甚至画家小姐的名字、模样、声音与到底是否真的是画家小姐，都已无法再回忆起来。
但那种善意与温暖，他却始终记在心底，不曾忘却。
从短暂的回忆中回过神来，谢长生伸出手，橘猫立刻凑过来扒住他，顺着他的胳膊往他的肩上跳。
谢长生护着他，等他趴稳，才道：“上一局游戏里，彭婆婆丢给我那团纸的时候，我心动过，”
卿卿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浸着些许人性。
“但我知道，你不愿意。”他道，“你想成为人，我也想让你成为人，可不会是通过这种方式。”
“喵喵！”
卿卿赞同地叫了两声，眯起眼，用脑袋蹭他。
谢长生很轻地笑了下。
“走吧，出门了。今天我们得去见老所长。”
他抱着怀里暖乎乎的一团，心底越发柔软而安静。
谢长生到达老所长的办公室外时，黎渐川和宁准正好从里面推门出来。
三人见面打了个招呼，等谢长生进去了，黎渐川才蹙眉看向宁准，低声问：“他怎么看起来好像更……超脱了？”
宁准笑起来：“兴许是将有些事想得更明白了吧。”
黎渐川挑眉：“关于背叛不背叛我们，投不投靠救世会？”
“差不多吧。”
宁准和他并肩走着，两人溜溜达达去食堂，刷裴所长这个便宜老师的饭卡。
黎渐川漫不经心道：“说真的，宁博士，你在彭婆婆和谢长生身上一点特殊的后手都没有吗？”
宁准摇了摇头：“没有，没必要。但要真的说起来，彭婆婆请我给过她一张纸条，长生让我催眠过他两次。这些不算是我的后手，而是我们三个共同的后手吧。”
“虽然他们都已经不记得了。”
黎渐川看了宁准一眼，摸摸他的脑袋，没说话。
到达基地食堂后，便宜老师的饭卡却没用上，卢翔主动凑过来当冤大头，要请两人吃饭。
打好饭菜，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卢翔筷子一拿，立刻开始指指点点，严厉谴责黎渐川：“老黎，你昨天干嘛去了？倒屋里睡觉睡了半天加一宿？”
“我琢磨着你该从游戏里出来了，该吃晚饭了，就使劲给你发消息啊，打电话啊，联内部通讯啊，想找你出来吃个饭，商量商量你跟哪个小队去哪个地方。你可好嘛，直接啥都不接，啥都不回，我要不是知道没有任务不能用紧急状态叫你，我都得要去按手机里那红按钮了！”
黎渐川被念叨得一个脑袋两个大，还没回过神来，宁博士已经朝卢翔扬眉一笑，理直气壮道：“过性生活，半天一宿断联，不是很正常吗？”
卢翔夹着筷子的手一抖，啪啪两声，筷子掉进了米饭里。
几秒后，卢翔站起身，去食堂窗口拿了一碗羊肉汤一碟韭菜炒鸡蛋外加一盘烤生蚝，默默往黎渐川和宁准那边一放，真挚道：“你俩多吃点。听哥的，好好补补，男人不补肾，早晚泪两盆呐。”

第279章 现实
食堂角落，黎渐川一边满脸无语地拿刀撬生蚝，一边和卢翔说话。
“你昨天问我，我也没下决定，没想好。”
他道：“今天跟老所长商量了商量，七个地点，最后选的是南极洲和南美洲之间的区域，跟李清洲他们小队一起去。按老所长的意思，这个区域的信息目前最模糊，还没有与魔盒隐秘相关的情报被发掘出来。活下来，或者说解谜拿到魔盒的玩家，也极少。”
卢翔道：“这地方现在可热闹着呢。”
感慨了句，又问：“那是要登陆南极，还是只去智利？”
黎渐川道：“李清洲他们小队不去南极，只在智利，他们人太多，也是调查为主，安全第一，到了智利就分头行动，我带人去南极。这次可要辛苦后勤组了，后天就走，要弄点合适的身份。”
卢翔道：“基地魔盒玩家小队的后勤工作有专门的玩家行动部门负责，我这后勤组还是只管处里自己的任务和人，玩家小队去哪儿我都不操心，我就光盯着你们这些大爷……你要带几个人去？”
黎渐川道：“五个。暂定的是我，宁博士，谢长生，还有李清洲他们小队的两个，李清洲和池冬。”
他边说着，边把一个个还蛮肥美的生蚝肉剜出来，放进宁准的餐盘里。
宁博士也没闲着，在给他剥虾，饱满硕大的虾仁极其规整地在盘子里摆了一圈，无声宣告着卢翔这个冤大头当得有多么的称职，食堂里少有的几样昂贵菜品，都点上来了。
卢翔听着黎渐川报出的人名，看着那生蚝和大虾，愁得直叹气：“你可真会选人，全都是地下黑市悬赏榜上‘名列前茅’的选手，就算用点最新的科技手段易容变装一下，也很难保证不会被认出来。”
“而且寻常法子肯定是去不了。”
“独立军早就把那片围上了，这两天还因为救世会和God实验室突然的活动，搞得导弹满天飞，敢靠过去的都一律会被认为是各大势力的人，或魔盒玩家，安定不了。”
这些黎渐川都已经听说过了，所以才知道这次后勤组想把事情准备顺利，必定是非一般的辛苦。
刚剥完虾的宁准闻言，给出了建议：“要么绕去非洲或大洋洲，先登陆南极，再沿着南极大陆走一段，迂回过去，要么就直接不装了，就以某个势力的名义或魔盒玩家的身份过去，当然，不能是真实身份。”
卢翔若有所思。
仔细想想，如果处里不打算明面上进去掺一脚，和那些组织直接开战的话，那能选的路也确实是只有这两条。
前者隐蔽点，但耗时多，难度大，近些年气候极端，绕半圈南极大陆可不是简单的事。后者爽快直接，但风险大，等于踩着钢丝跳舞，一旦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极可能就是损失惨重。
“我待会儿回去琢磨琢磨吧。”卢翔道。
三人吃完过分丰盛的早饭，各忙各的。
黎渐川和宁准去找李清洲。
李清洲对黎渐川选中他们小队随队非常高兴，听说要池冬，虽然满脸肉疼，但还是答应了。只是当黎渐川提出要李清洲一起组队的时候，李清洲却直接拒绝了。
“黎队，你大概不清楚。”
李清洲无奈道：“基地里七个小队，每个小队都只有大约二十个人，这二十个人都是魔盒持有者，最少都有一个魔盒，但魔盒持有数在五个及以上的，每个小队却只有三个人或四个人。”
“我们小队这次分到了四个人，分别是我，池冬，方既明和陈柏舟。”
“我和池冬是魔盒持有数最多的，只少池冬一个的话，问题其实不大，她的状态不稳定，很少独自带作战小组进游戏，但如果是我们两个都离开的话，这次带队就很难了，我作为队长，也放心不下。”
从昨天询问池冬的事上来看，黎渐川就知道李清洲是一个责任感相当重，且还挺爱操心的人，很适合当队长，为了其他队员拒绝，也实属正常。他选李清洲也只是因为真实世界的那一面，李清洲不愿意，他也没必要强求，只让李清洲再推荐一个人。
“方既明吧，”李清洲温和一笑，“他粗中有细，没皮没脸，很会交际，人也机灵，最重要的是，关键时刻靠得住。”
李清洲把方既明和池冬叫来，又喊来谢长生，五个人碰了下头，见了见。
方既明与李清洲的形容几乎完美符合，一米七几的个子，板寸头，身上有明显的训练痕迹，一照面就自来熟地嘻嘻哈哈、称兄道弟的，却不会让人感觉不太舒服，就是有点太热情，一会儿端茶一会儿倒水的，操心得很。
至于池冬，黎渐川在愿望世界开头的那段记忆中见过，可这次再见，他却险些没能将人认出来。
愿望世界里活泼开朗的女孩好像完全变了个模样，虽仍是留着齐耳的学生头，却满身阴郁，昏昏欲睡，低着头，浑身散发着莫名的危险气息，像一团与光明毫不相容的暗沉沉的影子。
黎渐川心中疑窦丛生。
愿望世界后来究竟发生过什么，让有些人都好像换了副面孔，与真实世界看起来或小有差异或大相径庭？
可如今是重启世界，应该没有人能再记得愿望世界的一切才对。
难道说，这并非是他所想的那种重启，也并非真的能完全消除过往的所有印痕？
黎渐川脑海里转着各种猜测。
一行人聊完，一起吃了顿午饭，就把这个队伍敲定了下来。
出发前一晚，卢翔过来开小会，顺便分发基地配备给大家的新型卫星通讯器，手表模样，很不起眼，有延展屏，看起来旧旧的，搭一套植入式微型耳机，芯片一样贴在耳后皮肤表层下。
卢翔是黎渐川这次任务的接线员。
韩林背叛，黎渐川的任务又不一般，不好随意安排接线员，就只能卢翔这个后勤组组长亲自上阵了。
后勤组最终定下的行动方案，是宁准给出的两个建议中的第二个。
夸张点说，“天灾”和“人祸”，后勤组多方考虑，认为后者或许更能让人接受，也更于任务有利。
两天后。
南美洲智利，奇洛埃岛。
黎渐川靠在岸边一栋红色的高脚屋的墙壁上，眺望着暮色下金光粼粼的南太平洋，和点缀在海岸线附近的一小撮一小撮的木质建筑。
这些木质建筑大多和他背后的高脚屋一样，是当地人开设的家庭旅馆或出租房屋，模样都是嶙峋，色彩却明亮，嫩黄，天蓝，果绿，锈红，一眼望去，跳跃又明快，再配上经年累月被浪潮冲刷的痕迹，味道腐朽中透着股鲜活。
偶尔有几座又高又尖的房顶不合群地从这些建筑里立起来，顶端竖着十字架，是当地特有的谷仓形木结构教堂。
落日余晖中，有海鸥飞来，停在十字架上，身姿被海风轻轻吹动。
向背后、向远处望，内陆覆盖着皑皑白雪的火山顶从霞云里冒出来，徐徐披上金橘的纱衣。
不知不觉间，2050年已经快到末尾了。
末尾之后，就是新年，也就是宁准的生日。
黎渐川想到这儿，下意识收回视线，透过窗子，望进了这栋红房子的内部。
天色已经渐暗了，房子里有相当一部分已经浸泡在了昏黑的颜色中。
阴影最浓郁的角落里，横着一个简陋的沙发，宁准和池冬一人占据一端，坐在那里，一左一右歪着，闭着眼，不知是真睡了，还是在假寐。
谢长生蹲在不远处，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了一个破烂的毛线团，陪卿卿你推一下，我抓一下。
这临时凑起来的队伍里唯一还干着正事的，就是正与两个皮肤黢黑的当地人笑哈哈说着话的方既明。
勉强再多一个的话，就只有主动出来，边警戒放风边欣赏日落海景的黎渐川了。
黎渐川用唇语和细微的声音分辨着里头的谈话。
来的人是处里用某位一级特殊人员的关系，弯弯绕绕找来的当地某个武装组织的小头目，属于地头蛇一类。
奇洛埃岛这地方巫术盛行，小头目脸上、身上都刺着古怪的花纹，手腕内侧自然也有，但无法分辨是否是魔盒游戏的钥匙。
随他来的打手也经过改造，战力不低，只是这改造略显粗糙。
“……海上坐标？”
方既明吐着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
小头目点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了几下，说：“就是这个地方，记清楚，后天凌晨一点，过去等，会有破冰船接你们。”
“那我们怎么过去？好兄弟，我们花了这么大价钱，交你们这个朋友，你们总得再送我们一段路吧，这里可危险得很，要不是组织非要掺和这边的事，我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真的不想来。”
方既明和小头目也是很不客气：“你看，我们要求也不高，就来辆装甲车，或者直升机，送我们去这附近，怎么样？”
小头目道：“不，朋友，这不是友情和金钱的问题。奇洛埃以南的陆上交通都已经被一些更大的武装组织瓜分干净了，没有人可以送人进去，除非你也拥有一件会显示出巨大钥匙的黑斗篷，不然根本不要去想这件事，那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直升机我们可以安排，如果你们愿意出钱购买，并不介意被天空上的导弹追着跑的话。”
“我需要提醒你，独立军不会容忍任何在天上飞的东西落到他们的地界。”
显然，这里的局势复杂得不是一点半点。
方既明寻思着，摸下巴：“你们依附的不就是独立军吗？你们的直升机他们也会打？”
小头目看傻子一样看他：“我们的直升机报备过，他们不会打，但是你们是来走黑活儿的，朋友，你们没有办法报备。他们不认标志和呼叫，没有报备的都会跟打鸟似的射下来。”
说完，小头目又道：“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一艘船，但不能安排人送你们，你们要自己开船过去，去这个坐标。”
似乎也真没什么别的办法，方既明还没傻到问能不能给他们也报备，只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应了，然后又拉着小头目兄弟来朋友去地唠了一阵，套了点消息，才送人离开。
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奇洛埃岛的天终于彻底黑了。
方既明送完人回来，忙活着用微波炉热黎渐川傍晚从外面带回来的饭，谢长生扛着卿卿帮忙，直接导致饭菜里多了许多橘色的猫毛。
没多久，以防万一，远远去跟了小头目一段路的黎渐川回来，饭正好热好，五个人都过来围着餐桌吃饭。
方既明讲了一遍谈话内容，最后道：“黎队，这说来说去，他们还是要我们自己开船自己行动，装备他们也只提供渠道，得我们自己去采买，合着他们就是个搞中介的，这走黑活儿的钱挣得也太容易了。”
“这时候太乱，他们不敢掺和更多的事。”黎渐川道。
对方的态度在他的意料之中，这些地头蛇们都是这样，敢铤而走险，也很识时务。
“没事，船我会开，有证的。采买的事，明天你跟我去办。”
黎渐川扒着饭，简单安排着，又问：“问清楚破冰船的情况了吗？”
方既明正了正色：“问清楚了，搞这个船的是一伙海盗和魔盒玩家共同经营的小势力，有独立军那边的关系。船上除了这个小势力的人，就都是走黑活儿的，一批接大约五十人。里头如果有结伴的，或小队，那伙伴或队伍总人数都不允许超过十人。”
“他们会按期放出几个坐标，想上船的就到指定坐标去等着。上船交钱，就给张线路图，是破冰船要走的航道，标出来想要下船的地方，告诉他们，到时候停船就下就可以了。”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跟黎渐川遇到过的别的走黑活儿的相差不大。
宁准挑挑拣拣地吃着面，忽然道：“鱼龙混杂，要小心。”
他抬起眼：“我们不能在破冰船上进游戏，留意点擦身而过的人和递过来的东西，只要是沾有魔盒气息的物品，就要离远点，别被人借这种以魔盒带队友的方式带进游戏里去。”
在青藏遇到的许靖然，就是被救世会用这种手段强行带进了游戏里，死在了里面。
而这样的算计，若是发现不及时，那不说别人，就是谢长生和池冬这样魔盒排行榜上的资深玩家，都有栽跟头的可能。尤其是在这么混乱的、魔盒玩家聚集的地方，这种危险更是被无限放大着。

第280章 现实
十二月的尾梢，南极圈的极昼范围达到了最大。
奇洛埃岛虽不在这范围内，但受到的影响仍相当明显，昼极长，夜极短，晚上九点多钟方才日落，早上六点左右便又有朝阳升起。
当地居民好像也未受太多现代社会的干扰，依旧追逐着这日月的作息。
一到天亮，嘹亮的歌声、早潮的海浪声、渔船的马达声与海鸥一道叠着一道的鸣叫声，便成为最天然的闹钟，唤醒沿海沉睡的一切生灵。
踩着这奇妙的闹钟声，五人乔装改扮，出门分头行动。
黎渐川和方既明早早出门去找小头目提供的地下渠道，采买前往南极大陆的装备。
剩下三位赏金最高的，则是去某处隐蔽船坞接小头目为他们准备的船。
普通的极地装备自然没什么难买的，随便一家户外运动店就能买齐，难的是某些更加专业的设备，比如近几年为极地科考而研发出来的微型恒温睡眠舱、轻型探险类外骨骼、蜂群无人机等。
这些设备在独立军将南美洲南部、德雷克海峡和南极洲附近的区域全部纳入封锁管控后，就受到了限制。没点渠道，弄不到手。
出发前，处里倒是可以提供这些，这些设备也普遍都可折叠，可随身携带，不占太大地方，但要是真把它们一路从国内背过来，那未免也太扎眼。
到当地去黑市采买，算是最优选择，只是风险依旧不算小。
得亏黎渐川在这方面是老油条了，大大小小的坑绕过去，再显露点实力和背后所谓的某组织，没花太多时间，就将一切都顺顺当当办妥了。
午后，五个人在偏僻船坞会合，进行准备工作。
从小头目手里花重金买到的船，是一艘小型军用冲锋艇，很多地方都有些破旧，但动力装置完好，最高航速差不多是50节左右。冲锋艇上还有一些武器拆装的痕迹，看样子这船是前两年某武装组织装备升级换代时淘汰下来的，被奇洛埃岛附近的黑市搂到了手里。
晚上七点。
天仍亮着。
黎渐川一行驾驶冲锋艇，从弯弯绕绕的港湾里驶出，离开了奇洛埃岛。
六个小时后。
佩纳斯湾西南大约200海里处，一艘没有亮灯的冲锋艇停在一座极小的无人海岛旁，静静地等待着。
海浪声阵阵，海风潮湿腥咸。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将万物笼罩。
一眼望去，四面被浓重的、没有边界的黑暗与海水包裹着，无论是在其他人眼里，还是在目光足以穿透这片黑暗、极眺到很远处的黎渐川眼里，天地都是茫茫渺渺，无所依凭。
海浪缓缓，一阵接一阵推过来，不论是稍小点的船，还是稍大点的岛，都像孤零零落在海上的浮叶，脆弱无根，随时都有可能被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巨浪吞没。
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破冰船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黎渐川又对了一遍坐标和表，确认没有问题，只能耐心等待。
“黎队，这船不会不来了吧？”
方既明有些沉不住气，担心道：“按奇洛埃那边的说法，这周只有这一艘船去南极，错过这次，近期想再去就难了。”
“如果咱们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在南美进游戏，就和任务目标相差太远了。”
处里所知的七个发出三次X能量波动的区域之一虽然是南美洲和南极洲之间，也就是德雷克海峡和南设得兰群岛附近，但实际上，这个区域的划定本身就带着模糊，并不一定准确。
事实上，当时的探测仪器最远也就置放在了南设得兰群岛。再往南，即便有X能量波动，却也没有仪器可以探测捕捉到。
至于各国早就建立的南极科考站，早在2039年年初就因一场古怪莫名的南极地震而统统消失了。想恢复，想重建，南极大陆却已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好似成了一张血盆大口，将来往的探索者皆吞噬无踪，重新变为一片禁地。
首都研究所怀疑，这次完全无科学依据的极地大变，绝对与第一次X能量波动出现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老所长就认为这里真正的能量波动中心应该是在靠近南美洲方向的南极大陆的某个位置，而非两洲之间。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魔盒玩家在南美洲和南设得兰群岛附近进入游戏，却并没有从游戏中得到太多魔盒隐秘的原因。他们是在神秘文明遗迹的边缘，而非靠近中心的位置，所得比起其它六个地点的中心区域自然要更少一些。
因此，黎渐川在和老所长谈完后，就选择了登陆南美洲附近的南极大陆，而非只停留在南美洲。
只有登上南极大陆，亲身触碰到那片土地，或许才能真的有些实质性的收获。
“先等等看吧。”
黎渐川沉吟道。
这些走黑活儿的大多都不会准时，但也不排除是出了什么问题。再等一阵，如果实在是等不到，或情况不对，也只能先回去，另想办法。
但幸好，老天爷大概没有想戏耍他们的打算。
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远处的海平面上就忽然浮起了一点光亮。
这光亮在无星无月的夜里如一蓬梦幻的烛火，摇曳朦胧。随着这光亮的靠近、扩大，破冰船完整的轮廓显现出来。
“来了！”
黎渐川最先发现船的到来。
方既明听到，精神一振，立刻跳起来，去开冲锋艇的信号灯。
宁准三人也纷纷起来，舒展身体，套上装备，拿好东西，准备登船。
来的破冰船明显经过改装，体积更小一些，航速也比一般的破冰船更快，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朝着冲锋艇和小岛所在的位置航行过来。
黎渐川站在冲锋艇上，远眺着破冰船，忽然眉头一拧。
在这艘破冰船不断靠近的过程中，他好像感受到了越发浓郁的魔盒气息，就在这艘船上，缓缓逸散着。
宁准比黎渐川更早注意到这异常。
他幽沉的桃花眼已微微眯了起来，望着破冰船，似乎在分辨什么。
“这是什么情况？”黎渐川看向身旁的宁准，低声问，“里头全是魔盒玩家，还特意把魔盒都掏了出来，显摆显摆？”
此时，谢长生和池冬也都动作微顿，感应到了什么般，转头看了过来，只有方既明慢了一拍，带着一丝疑惑和错愕。
“魔盒气息很浓，但只集中在破冰船的中上层。”
宁准飞快地分析推测着：“这种情况，要么是船上运送着大量刚从魔盒内拿出来的奇异物品，要么就是有某个持有十个以上魔盒的玩家在现实世界被杀死在了上面，魔盒还没被别的玩家彻底收走。”
黎渐川手里就有一个三桅船，虽然负面作用太大，在现实世界不能用，但看到船，便有些下意识的怀疑：“这艘船……有可能是实验品吗？”
“不太可能。”宁准顿了顿，还是摇头道，“它如果是实验品，刚从魔盒内拿出来，那整艘船都会有魔盒气息，不会是某一部位。”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这艘船都不简单，有问题。”
谢长生同从冲锋衣里露出猫猫头的卿卿对视了一眼，也是神色微冷。
方既明看大佬们的反应都是如此严肃，不由牙疼，小心翼翼道：“那咱们要不还是……回去？”
没人理会方既明这傻话。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自然就没有后退的道理。出任务这件事本身就不会是稳妥的、不危险的。
说话间，破冰船已经靠近，打出信号，让冲锋艇过去。
冲锋艇回应完毕，启动起来，朝破冰船开去。
到附近，破冰船甲板上的探照灯已经亮起来了。
十来名船员端着枪等在舷梯附近，其中一人用西语粗声喊道：“猫头鹰？”
黎渐川扬声回了一句暗号。
船员们交流了一阵，放下舷梯，开始拉冲锋艇的人上去。
“头儿，看过了，只有这五个人，附近没有别的船。”
黎渐川他们刚上到甲板，就见一名肩头立着一只半金属改造的信天翁的船员过来，与信天翁窃窃私语了一阵，然后朝之前对暗号的络腮胡船员说道。
“该死的！”
络腮胡一边指挥着人把黎渐川他们领进船舱去，一边压着嗓子骂道：“我就知道赛赫拉那群废物一定是着了God实验室的道！”
“幸好我从来不会看错人，他们的首领是个信守承诺的男人，死亡的逼迫也没有让他屈服，去暴露我们的交易地点……但以后我们的生意可就难做了，现在船上还有这么一批破烂东西……能去找谁出手？”
“……妈的！”
听这骂声的内容，这艘破冰船好像原本是打算在这附近同一个叫赛赫拉的当地组织进行什么地下交易。
如果他们交易的物品就是奇异物品，那这艘船上拥有如此浓厚诡异的魔盒气息，似乎也说得通。
黎渐川琢磨着，看了眼宁准。
宁准的眉心依旧下意识地蹙着，没有舒展，仿佛还对这艘船保留着一层极深的戒备。
凌晨的甲板上，除了接他们的船员外，再没有其他人，这个时间，其余乘客应该是都在休息。
引路的船员带他们进了船舱。
他们一行五个人只有一间舱房，在一层，没有窗户，挤挤挨挨地放着两张一米宽的单人床和一张小沙发。
船员送他们进来时，顺便把这次破冰船航行的航道图塞给了他们。
这艘破冰船是走瑟斯顿岛到亚历山大岛这一线，中间只停靠四个地点。
黎渐川他们装备齐全，多走一段路也不怕，便选了第一个地点下船，就在瑟斯顿岛，两天两夜后一挨到南极大陆的边儿就能下船。
五人一致认为，这艘相当有问题的船，能早点离开最好，毕竟他们真正的目的地是在南极，路上还是要尽可能少地招惹麻烦。
选完地点，时间已经快到凌晨两点了，定了轮流守夜的顺序后，舱房内便渐渐安静下来。
一夜无话。
次日早上，五人在舱房内吃自带的压缩食物，当作一餐。
这艘船可不是送人来旅游的，所以一日三餐都是不管的，当然，如果带了钱，也可以去找船员购买食物，只是一般得花大价钱，还得小心被盯上。
刚吃过早餐，过道上就有敲门声传来。
五人对视了一眼，黎渐川凑过去，侧耳听了一下。
是昨晚带他们过来的船员在挨个儿敲门，通知乘客，明天晚上十点，船上将有一场实验品拍卖会，感兴趣的话可以过去看看。
黎渐川有点诧异。
看来络腮胡说的那批破烂东西，还真的就是奇异物品。显然，买主或下一手的中介遭了横祸，为了不让这些奇异物品砸在手里，络腮胡他们想了一宿，就琢磨出来了这么个临时拍卖的主意。
毕竟实验品这东西不好收纳，寻常人也没法使用，长时间留在这艘船上显然弊大于利，极可能出现意外。
而且这个时候还敢冒险去南极大陆的八成都是魔盒玩家，对奇异物品的需求必然是有的。
就是不知道这艘船的所有者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奇异物品，按魔盒气息的浓度来看，莫非是刚宰了几个魔盒玩家？
这种拍卖会，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自然是能不去就不去。但奇异物品之稀少，和其对魔盒玩家的吸引力之大，绝非一般，几乎没有任何一名魔盒玩家能拒绝这样一场可遇不可求的拍卖会。
除非惜命得很，或奇异物品足够用。
前者既然惜命，那一开始就不会上这艘船，而后者，在这里暴露出自己有太多的奇异物品，可称不上什么好事。
门敲到这边时，黎渐川含糊地应了一声，心知这拍卖会是避不开的。
“明晚也可以吧。”
方既明也知道这拍卖会肯定得去，仔细考虑着道：“过了明晚不就到瑟斯顿岛了吗？拍卖会上就算真出了什么事，我们抢了冲锋艇冒险跑路，应该也差不多能到南极大陆。”
谢长生道：“我有一件副作用小的控场类奇异物品，拍卖会时可以开启。大家都聚在一起，不要走远走散，我会驱散缠上来的魔盒气息。”
在魔盒游戏内走到现在这一步，谢长生已经不算是普通人的身体素质了，以他目前现实世界的身体短暂地使用一下某件副作用小的实验品，还是可以的。
池冬没说话，依旧缩在角落阴影里，似睡似醒。
听着这边的讨论，宁准垂眼思索着，眉心的褶皱终于散开了一些。
上船之后，他就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现在看来，或许就与这场拍卖会有关吧。显露出来的危险，总比藏着掖着躲在暗处的，要好上许多。只是即便这样想着，他也总感觉，自己好像还是忽略了什么，或者说忘了什么。
但到底是什么呢？
他竟一时也想不到。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五人为避免麻烦，都未曾离开过舱房。
期间又有两拨人上了船，也没闹出什么特别的动静。
之后，大概是终于把所有乘客都接好了，破冰船再没有停过，一路直直奔向南极大陆。
抵达瑟斯顿岛的前夜，由破冰船的所有者举办的一场临时拍卖会在二层的餐厅举行。
十点钟，黄昏日落。
黎渐川一行五人进入餐厅。
此时，餐厅内已经等待了许多或戴着面具，或披着斗篷，亦或与他们一样，用帽子和口罩遮盖已经易容化妆过的面部的乘客。
黎渐川原本还打算打开卫星通讯器，拍摄全场，让卢翔远程帮他调查一下这些乘客的信息，但看现在这些乘客一个个都恨不得把自己包成木乃伊的模样，这操作属实是没有必要了。
粗略一眼扫下来，已到场的乘客差不多有四十来个。
谢长生开启了控场类奇异物品，控制着范围，站在五人中间，将其余人都保护在自己的精神感知内。
同样开启控场类奇异物品的乘客也不少，大约十来个，身上魔盒气息波动明显，精神感知借奇异物品在悄然扩散着，可见登上这艘船的，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这里没安排固定座位，五人就随便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等待拍卖会的开始。
餐厅前面搭了一个简易的拍卖台，已经放了十来个黑铜色箱子，应当就是这次要拍卖的奇异物品。
“奇异物品这就摆上了……却没人看着？”方既明纳闷道，“这么大方，不怕被偷？”
黎渐川微微皱眉，也感觉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宁准看着拍卖台，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这拍卖台搭建的，与其说是拍卖台，倒不如说是祭台。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
餐厅内不再有乘客进入，两名守在外面的船员将餐厅门关上，其中一名船员从脖子上拉出一个哨子，对着天空短促地吹了三下。
紧接着，有些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餐厅内明明无人动作，却也突然传出了回应般的哨声。
哨声响起第一下——
餐厅内明亮的灯光瞬间全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吵闹声顿起，有数道影子猛地站了起来，直冲餐厅大门。
黎渐川瞳孔收缩，心底警铃大作，一手袖珍枪滑入掌心，一手迅速抓住宁准的手臂。
“别管我的控场！”
谢长生喊道：“有魔盒气息扩散！离开这里！”
黎渐川将宁准甩到背上，当即如离弦的箭般飞射出去。
哨声响起第二下——
近在咫尺的餐厅大门陡然消失，变作了一片平滑的金属墙壁。
奇异物品的气息波动，有乘客试图恢复大门，却根本只是徒劳。
同时，宁准的声音在黎渐川耳边响起：“你的力量可以撕开！”
黎渐川蓄力，鞭腿如闪电，朝墙壁狠狠踹去！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这扩散的魔盒气息是台上那些奇异物品的……那些奇异物品在爆炸！他们办这个拍卖会就是为了炸奇异物品？可炸了又有什么……我们又不会被炸死！”方既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们五人已有初步的默契，都跟随着黎渐川的方向。
池冬冷冷道：“不知道，但直觉告诉我，有危险！”
哨声响起第三下——
黎渐川腿部肌肉虬结拧动，逐日增强的力量强悍如炮弹，两下就轰穿了这片墙壁，撕开一道裂缝。
黎渐川一把将裂缝扯大，五人飞快钻出，扑向餐厅外。
其余乘客愕然一刹，便也争先恐后地跟着逃出。
然而，餐厅外，血色夕照中，数十具穿着船员衣服的无头尸体横七竖八，躺满甲板。
滴血的头颅被连成一串，从桅杆底部，一直挂到顶端。
顶端上，一道裹着漆黑斗篷的身影一跃而下，跳入冰海。
这突现的血腥残忍至极的场景带来的熟悉感，与身后汹涌而来的魔盒气息在这一瞬间霍然对冲，让宁准的双眼霎时淌下血泪。
几乎同时，他脑内荒芜的废墟城市内突然多出了一枚陌生的贝壳。
这是一枚属于他，但他却未曾见过的记忆贝壳。
它被一片因强烈对冲而产生的潮汐牵引，从渐渐裂开一道缝隙的废墟地底浮了上来，向宁准展现出一段非常短小的隐秘信息。
“献祭仪式……把奇异物品内的X能量和魔盒气息全部引爆，作为祭品……中枢大脑……”
宁准不知这记忆碎片来于何处，但却立时恍然。
“跳船！”
他厉喝道：“或者立刻自行进入魔盒游戏！”
“他们要把这艘船临时变成一件拉人进入魔盒游戏的媒介物品！”
话音未落，一片奇异而熟悉的吸力在整艘破冰船上轰然扩散，将四周海域全部席卷！

第281章 三六九等
“检测到高强度能量对冲……高维意识苏醒，试图携带大规模玩家意识涌入……”
“魔盒保护性规则生效……高维受限！”
“……已进入玩家队伍自动解散！”
“超大型大逃杀副本&#183;单人成队模式，强制开启！”
在咔的一声轻响后，黎渐川就如失足坠进了一片极深的泥潭，不知何处而来的迷眩感就像一层窒息而厚重的黏膜，将他紧实地包裹住。
他的意识涣散，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泥泞非常，几近丧失。
直到一连串冰冷机械的女声传出，这层黏膜才突然被撕开一道缝隙，让清醒的空气灌了进来。
黎渐川猛地惊醒过来，紧绷的脊背向后一靠，重重地贴在了一片冰冷坚硬的金属上。
视野随之清晰，三根熟悉的白蜡烛出现，立在前方。
这是一间由锈迹斑斑的金属打造出的会议室。
三根白蜡烛是会议室的主要光源，立在会议室正中央的一个瘦高烛台上，次一级的光源来自于四面的墙壁，朦胧暗昧，似乎天生就浸着一层灰尘的味道，像浓稠的霾。
在这两处光源之间，是一张几乎撑起整间会议室的巨大环形桌。
环形桌同样是染锈的金属制成，配套有风格相同的金属高背椅，一共一百五十张，分列在环形桌的外圈。
此时，这一百五十张金属高背椅上，已坐满了裹着漆黑斗篷的人。
斗篷人们似乎都是刚刚醒来，细微的肢体动作暴露了他们克制的观察行为。没有人过于激动，也没有人表现慌张。
很明显，在座没有新人。
黎渐川也在进行着谨慎小心的观察。
同时，他的脑内也回想起刚才竭力捕捉到的那道机械女声透露出的信息——高维受限，队伍解散，超大型大逃杀副本，单人模式——看来他还是被高维生命用魔盒带进了游戏，归属于高维生命的队伍，超大型副本也因大量魔盒玩家集结一队，疯狂涌入而被触发。
只是魔盒游戏好像对高维生命有所限制，所以规则启动，将这个由高维生命领来的过于庞大的玩家队伍打散了，改为了单人成队模式。
也就是说，所有来到这场游戏对局的玩家，不论之前是否组队，现在也都成了独狼。
“他们早有准备，哪怕最后关头自己使用了钥匙和魔盒，也没能成功摆脱破冰船的力量……”
黎渐川心底升起明悟。
这样的话，不光是他，当时破冰船上的四十来个魔盒玩家，包括宁准，还有谢长生等人，应该也都来到了这场游戏对局，只是眼下这种情形，大家无法立刻相见相认。
利用所知的信息快速分析出目前的情况后，黎渐川扫视四周的视线也重新定了下来。
“该死呀，没想到会被他们摆了一道。”
有玩家不知是有感而发，还是出于试探，发出了一声也不知是真是假的自嘲轻嗤。
话音落进会议室，如石子坠进泥一般的死水，半点声响也没激起来。
剩余的玩家没有一个开口去接这话茬儿，去好奇探究所谓的“他们”。
一些仍四处游晃审视的目光扫过出声的玩家的位置，甚至连多余的情绪都谨慎地收敛着，避免被谁看出某些信息。
偌大一间会议室，满满当当坐着一百五十个人，一时却竟悄寂如午夜坟场。
这气氛令黎渐川本能地心底发沉。
他直觉，这被所有玩家公认为死亡率最高的大逃杀类副本绝不简单，而能进入这类副本的玩家，也绝不可能是普通的老玩家。
这时，一道轻微的机械转动声从头顶传来，打断了黎渐川更深的思绪，也打破了会议室诡异凝滞的气氛。
在座的玩家们立刻敏锐地循声望去，就见会议室顶部的金属天花板上忽然打开了一道缝隙，一只与人类的眼睛极其相似的硕大眼球从中探了出来，左顾右盼地环视会议室内的情况。
这只眼球有篮球大小，呈肉白色，前方是瞳孔，后方青红色的血管与神经密密麻麻，爬向一条和眼球紧密相连机械臂。
机械臂上，一个粗陋的小喇叭里传出一道异常机械的声音，带着音量起伏夸张，却没有半点情绪的语调。
“是新鲜囚犯们的味道呀……”
“真是美妙，鲜活，生动，芬芳，充满一切可以被用来形容完整生命的美好词语的味道！”
“嘿，看这里，囚犯们。”
“欢迎来到人类幸福度监狱！”
眼球展示自身一般，飞旋着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待所有玩家的目光都被他完全吸引住后，才收缩起机械臂，居高临下地再次盯住整间会议室：“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就是以后负责管理你们的狱警，恩斯雷德。”
“按规矩，你们可以称呼我为长官。”
一只看起来并不是怪物，而更像是仿生科技产物的眼球，和……人类幸福度监狱？
黎渐川拧眉。
“你们的恩斯雷德长官将负责你们入狱第一天，也就是今天的引导教育课，和以后的日常管教。”
眼球自顾自地说道。
“下面，我将分发监狱生存指南，无论你们最后选择去往哪座监狱，都需要遵守监狱规则，服从监狱管理，违背这些的囚犯……哦，我想不用聪明的恩斯雷德多说，你们也猜得到他们的下场。”
“接下来就请认真阅读并背诵这份监狱生存指南，相信我，它能帮你们更好地适应未来的监狱生活。”
随着名叫恩斯雷德的眼球的话音，环形桌发出咔咔的机械音，所有玩家面前的桌面都露出一个空洞。
一个托盘从空洞内浮了上来，上面摆放着三样东西，分别是一张写满了英文的纸，一份所有玩家都非常熟悉的魔盒游戏的法则卡牌，和一碗散发着甜苦味道的浓稠液体，碗旁还贴着一个钢印号码，19。
黎渐川的目光先落在了那张英文纸上。
“——人类幸福度监狱生存指南——
人类幸福度监狱，共有三处区域。
以自三处区域每年调查到的人类幸福度高低为标准，将三处区域划分为三等监区、六等监区和九等监区。九等监区人类幸福度最高，三等监区人类幸福度最低。
三大监区之间互有梦境阶梯相连，从某一监区前往另一监区，可通过梦境阶梯。原则上，我们不建议任何囚犯通过任何梦境阶梯。
囚犯入狱，可自行选择前往三处监区中的任意一处。
（注意，该选择权只有一次，请谨慎选择）
选定落地监区后，囚犯将自动获得在该监区的十天生存时间。十天时间到，囚犯与该身体将彻底死亡。
有效摆脱死亡威胁的方法如下：
1.囚犯于存活时寻找到人类幸福度监狱建立的完整真相，解谜成功，通关离开本监狱。
2.囚犯在当前监区生存时间清零前，离开该监区，通过梦境阶梯，前往新监区。每抵达一处新监区，生存时间自动恢复为满额十天。
（注意，梦境阶梯内不消耗生存时间，但请不要在阶梯内滞留超过五天，否则极有可能会被吞噬为梦境怪物，永远无法离开该阶梯）
3.每杀死一名在座的新囚犯，囚犯在当前监区的生存时间自动增加十小时。
出狱条件如下：
1.囚犯于存活时寻找到人类幸福度监狱建立的完整真相，解谜成功，通关离开本监狱。
2.新囚犯剩余数量仅为三人时，自动出狱。
……
本监狱特殊能力限制：无。
本监狱奇异物品限制：进入监狱前，每名囚犯可选定五件奇异物品携带并使用，其余封存魔盒。”
黎渐川一眼扫下来，目光直接顿在了末尾的特殊能力和奇异物品限制上。
果然，魔盒是不会允许奇异物品被随意滥用的。
至于特殊能力，没听说过被限的，但这里既然出现了这一栏，那就表示或许真有某些副本，对特殊能力也是有一定限制的。
在所有玩家浏览生存指南时，恩斯雷德的声音也没有停下，依旧响着。
“生存指南旁边，是监狱特批给你们的低等级营养液，也就是你们的晚餐。”
他平平板板地说着，尽管机械声音没有情绪，却依然让人感受到了他的敷衍和应付：“享用过晚餐，如果没有其他疑问的话，就按下你们右手边的透明按钮，上面标注了三处监区所代表的数字，选择去哪个监区落地，就按哪个数字。”
一开始的兴奋劲儿过去，他就像是很赶时间似的，想要赶紧完成这堂引导教育课，好缩回那片金属天花板里继续去做些什么。
但目前这局游戏给出的信息实在太少太简单，玩家们是绝不会轻易放过恩斯雷德这个说明人的。
“尊敬的长官。”
没等上多久，黎渐川斜对面，一名碗侧钢印为82的玩家就带着几分谄媚，突然朝眼球开了口：“您是如此的英明神武，聪慧过人，但却仅仅只是一位狱警，实在是太过不公。您认为，我是否可以向典狱长申请，让您拥有更多的权力与更高的职位呢？”
恩斯雷德像是没有想到会有玩家开口说出这样的话，顿了两秒，才转动着狰狞的眼球盯住82号。
“很恐怖的想法。”
恩斯雷德说出了一句很奇怪的评价，然后机械道：“82号囚犯，你要知道，在这座监狱里，没有阶级，但囚犯永远都只会是囚犯，狱警永远都只会是狱警，典狱长永远都只会是典狱长。”
会议室内静了两秒。
82号诚挚道：“很抱歉，尊敬的长官，是我的错。我必须承认我并不了解这座监狱，或许您能好心地告知我一些生存指南之外的规矩？”
眼球晃了晃：“不，没有那样的东西。在生存指南的规矩之外，没有任何其他规矩。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的监狱是绝对自由的。”
“那三处监区呢？”
82号道：“我想获得一些关于它们的更多的信息，尊敬的长官，您知道，很多人类都有选择困难症这种毛病，单凭幸福度的高低，我很难说服自己做出选择。”
“唔。这个嘛。”
恩斯雷德作为本局游戏的说明人，自然要负担起说明人的职责，当玩家问到某些关键信息时，他必须要依据规则给出自己的回答：“事实上，我对其它两处监区都非常陌生。”
“是的，你们的恩斯雷德长官生活在幸福度最高的监区，九等监区。我从没有去过三等监区和六等监区，所以并不知道它们的情况。”
“但是有两点是可以肯定的。不论是三等监区还是六等监区，人类幸福度都没有九等监区高。科技发展情况和经济总体实力，也都不如九等监区。说实话，我从来不敢想象另外两处监区的生活，那会让我慈悲善良的生物芯片都隐隐作痛。”
82号道：“那您所生活的九等监区是什么模样？方便的话，您能为我描述下吗？我对它十分向往。”
恩斯雷德发出一阵机械笑声：“哦，82号囚犯，我想我刚才已经向你描述过它了，它就是‘没有阶级，但囚犯永远都只会是囚犯，狱警永远都只会是狱警，典狱长永远都只会是典狱长’的模样。”
“更多的，我想等你选择了九等监区，抵达那里，就会完全理解了。”
说完这句话，恩斯雷德的机械臂颤了颤，道：“好了，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各位囚犯，我想你们不应该继续在这张餐桌上浪费时间，请仔细考虑，做出你们的选择吧。”
他竟然直接拒绝了接下来更多的同玩家的交流。
黎渐川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异常，其他部分玩家也因此略有躁动。
所有人都预感到了这局游戏的艰难。
人数如此多、难度必定高的超大型副本单人模式，开局竟只给出了这么一点信息。
目前所知除幸福度高低的三处监区、规则简单的生存指南、古怪的阶级言论之外，再无这个副本的其它任何关键内容。
时代背景，剧情碎片，或一点故事中心思想提示，统统没有，这无论在低端局还是高端局，都是相当罕见的。
黎渐川目前的记忆里倒是见过一次比这更简单、更没有什么信息的开局。
但那是最终之战。
难道说……越难的副本，一开局给出的信息就越少？
这也是副本提升难度的一部分？
黎渐川暂时想不透。
至于监区的选择，最保险的大概率就是九等监区。
因为对比于丝毫信息都没有的三等监区和六等监区，九等监区至少还有一点模糊的情报。而且游戏选择的说明人也来自这个监区，这件事本身或许就是魔盒游戏给予的一点提示。
在恩斯雷德缓缓缩回天花板的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玩家试图阻止，或试图再度搭话，他们显然也清楚这是游戏本身给出的限制，再问，也无法问出更多信息。
会议室重新恢复寂静。
没有玩家有出声交流的意愿。
黎渐川已经有点习惯高端局这种一开始的默契沉默了。
大概在这些资深玩家眼里，能活到第二次晚餐的玩家，才有最起码的可以交流的价值。如果活不到，那即便交流了，也没什么意义。
许多玩家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桌面，端起那碗看起来就很难喝的营养液，送入口中。
黎渐川也是其中的一员。
这碗营养液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喝，只是比普通的水更多了一丝黏稠的中药味，其他还好。
吃过这简陋的晚餐，他轻车熟路地掀开了手边的法则卡牌。
纯黑色的卡牌漫过浓郁的血色，留下一行文字。
“当地时间每晚十二点，注视一张表盘，十秒钟。”
这看起来并不是很难做到。
黎渐川将目光在血字上定了一下，便放下卡牌，开始寻找桌面上的透明按钮。
它在一个角落，并不好找，上面以3、6、9这三个阿拉伯数字分别标注代表着三处监区。
黎渐川扫视四周，发现有些玩家已经按下了按钮，而有些仍还在迟疑，慢吞吞地喝着营养液。
金属墙壁上的电子钟指针哒哒转动着，逼近九点。
黎渐川沉思了一阵，在晚餐结束前，朝着九等监区的数字标注，按了下去。

第282章 三六九等
晚九点。
一间黑暗的、没有比棺材大上多少的房间内，一具高大精壮的男性躯体正蜷缩在短窄的床板上，仿佛昏睡。
忽然，那片从破旧的毯子底下裸出的厚实胸膛微不可察地急促起伏了两下。
像是被灌入了某种鲜活的气息，这具躯体轻轻一颤，两片紧闭的眼皮悄寂无声地抬了起来。
这片空间内并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黎渐川静静睁着眼，感知着四周，正要坐起身来，搜查一下这间房里的线索，却忽然动作一顿，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立即低头，望向自己的右腿。
这具身体的下半身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沙滩裤。
沙滩裤底下，属于右腿的部分，从膝盖往下竟然并不是人类的正常小腿，而是一条闪着银黑色机械光芒的义肢。
这是……义肢？
他是残疾人，被截肢过？
黎渐川愕然，动了下右腿，认真观察了几秒，又立刻意识到，这绝不是普通的义肢。
义肢他见过不少，不论是精度高的，还是精度低的，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内外统一。也就是说高级义肢一看就是造价昂贵，可以类比真人肢体的，而低级义肢，从内而外都透露着廉价，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能辅助人完成大致的行动。
总之，肯定不会像这条小腿一样，粗糙的制造技术底下，包裹着精密的神经连接系统。
这神经连接系统的强大，让黎渐川这样敏锐的精神感知能力，都没能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发现这条小腿的异常。
这非常违和。
而且黎渐川还注意到，在这条小腿的内侧面，还印着一串产品代码和一家名为自由者的公司的logo。显然，这条小腿也并非是人为改造的，而是一批流水线产物。
“高科技……”
黎渐川目露沉思。
他直觉这个世界可能与他之前所预想的不太相同。
至少在这个所谓的监区内，他没穿着囚服，这处房间也并不像是囚室。
顿了片刻，他站起身，开始按计划搜查这处小房间。
说实话，这间房其实没什么可探索的。
它小得可怜，大约只有一米宽、两米长，完全就是个大点的棺材。高度也应该不足两米，黎渐川目测，自己要是站直了，脑壳绝对能把天花板顶穿。
而整个房间除了他醒来的这张门板大小的硬板床，和一个贴床放着的旧铁柜，再没有第三样家具，简直简陋至极。
硬板床底下，满是灰尘的缝隙里塞着一个大旅行袋。
黎渐川把它拽出来，发现它并不是帆布的，而是由一种奇特的塑料材质制成，散发着古怪刺鼻的味道。
旅行袋里装了一张旧照片，一根已经没水的笔，和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孩作业本。
旧照片是彩色的，边角已经损坏，照片里一对母子依靠在一起，站在一片草坪上，朝着镜头外露出笑容。
其中小孩的眉眼与黎渐川有三四分相似，应当就是他现在这具身体的幼年时期。
作业本里的信息也证明了这一点。
在小孩七歪八扭的字迹的缝隙里，有较新的成年人的文字穿插其中。
比起日记，这些文字更像是一些琐碎的重要信息的记录，或偶尔才有的情绪抒发。
这些文字的主人名叫许川，十八岁之前生活在所谓的贫民区，十八岁之后，他的母亲因感染地下水带来的某种特殊病菌，死在了一场疫病里。区长过来慰问，发了一百块钱，但一百块钱，连把母亲送去垃圾场处理掉的费用的零头都不够，更别提处理、安葬、墓地之类。
许川去了一家诊所，卖掉了自己还算健康强壮的右小腿，拒绝了诊所老板更多的推销和诱惑，用一件型号很老的义体代替了它。
拿着换完义体还剩下一大半的卖小腿的钱，和那一百块，许川背着母亲去了尸体处理场。
他们用一种特殊的液体把母亲融成了一小罐黏膏，这样很省空间，哪怕是去买墓地，也不需要太贵。
许川没买墓地，将这小罐随身带着，一路走出了贫民区，去中心区，去看看母亲常说的外面的世界。
结果还没到中心区，他的小罐连同其余所有积蓄，就都被偷了。
就在许川看着满大街的器官广告，犹豫着要不要再走进一家诊所，再卖掉一样器官时，无数擎天高楼中间，两只巨大的全息拳头突然砸出，狠狠对撞，血肉横飞喷溅，如同烟花落下，刺激着人类最原始的暴力因子。
烟花之后，两名曼妙的兔耳女郎踏空出现，深深鞠躬，背后浮现出一行英文大字：“天际角斗场！给予您最刺激的血腥体验！”
大字之后，又是一些小字，比如角斗场的地址，通讯号，和招人启事。
许川听贫民区见过世面的老人说过，贫民区的人如果不生活在贫民区里，到外面去，想活下来，除了卖器官，就只能是卖命了。许川认为自己还算强壮，还算能打，于是只思考了很短的时间，就动身找去了那家天际角斗场。
最终，他成功留在了角斗场。
按作业本上记下的日程事项看，他已经在角斗场待了快一周了，打过两场拳赛，受伤都不轻，但也还不算要命。
两场拳赛让他有了点余钱，租了这间地下室隔断，算是在中心区外围落下脚来。
作业本倒数第一页的背面，还写着许川的攒钱计划和目标。
“存钱进度，80/1000。
目标……好吧，别的目标都是做梦。
说点儿近的。
我这几天必须得去买一块新的生物芯片了。
上次拳赛被打到了脑袋，生物脑没有事，但植入的生物芯片受损了，这导致我总是记不住事，情绪不稳，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离开生物芯片的生活实在太过糟糕。
我需要尽快攒下两百块，买一块新的生物芯片。不用多好，有最基本的思维辅助功能和情绪调节功能就行。
等生物芯片换好了，我才可以去想隔壁街的那些能看到全息浮鲸的高层公寓，去想那些电子羊，仿生狗，去想结婚这件事。当然，只是结婚，最好能娶一个机械化程度比较低的人，至于孩子，就不生了。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生孩子的好处。
比如生一个孩子可以去区政府领多少基因抚养金，那可比普通工作赚得钱多多了。
再比如，要是生育基因状况良好，那就可以再多生几个，反正是人工子宫培育，不浪费工作时间，生出来了，自己留一个两个，多的卖掉，区政府给每个孩子开的价格都快赶上飓风公司二十年前的一款浮空车的价格了。
我也心动过，但只要一想到老家隔壁的小米克，这种心动就跟烧到一半遭遇了大雨的火苗一样，噗的一下就灭了。
小米克的兄弟姐妹都被卖给区政府了，小米克自己长到十四岁之后，为了活得有个人样儿，就也去了诊所，卖掉了大半个身子，两条腿都换成了机械轮，双手也变成了钳子。
因为机械轮和钳子，比我现在用的自由者的最老型号义体还要便宜。
区政府的广播每天都说我们生活在最好的时代，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躺在家里等死，也吃穿不愁。每个孩子都长得十分强壮，只是他们很少有谁直到成年还保留着完整的躯体和器官。
我因为母亲对人类这个概念的一些执着，而成为了这个例外。
但现在，母亲也已经死了。”
文字末尾，纸张有些起皱，是曾被水渍打湿过的痕迹。
黎渐川闭了闭眼，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过往的副本里，他几乎没有直接得到过游戏内原身的任何人生具体信息，这次却不一样。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副本更简单，恰恰相反，这是它难度更高的表现之一。
黎渐川推测，过往的副本之所以不告诉他太多原身信息，是因为这身份就如宁准所说，自带线索，牵系着最终真相，而现在这个副本，之所以毫无保留地将许川的信息一股脑塞给他，则很可能是因为这次的身份毫无重要线索可言，也与最终真相相距甚远。
换言之，他这次连基础身份自带的、与谜底相关的这一条线索，都失去了。
真正一穷二白的开局。
黎渐川无奈，合上作业本，将它和其余东西都塞进了自己的魔盒里。
他来之前选定了五件奇异物品，除这五件之外，其它空魔盒也都照常带了进来，仍可开启储物。
硬板床边的铁衣柜没什么可检查的，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根充电线，接口一端在床头，一端在黎渐川的义体上。
许川这份工作是昼夜颠倒的，晚上十点上班，白天十点下班。
今天白天回来睡觉前，他就已经给义体充好了电，黎渐川不用再充，直接收拾了下东西，换好一身简单衣服，翻出杯子和牙刷，就去了公共卫生间洗漱。
现在已经九点多了，他得在十点前赶去天际角斗场，日程事项里记着今晚有一场拳赛需要他上场。
走出棺材一样的小房间，外头是一条贴满了各类霓虹灯一样色彩斑斓的动态小广告的狭长过道，过道两侧全是破铁门，铁门后都是和黎渐川的房间相同的棺材屋。
一条新型梦幻剂的广告旁边，就是公共卫生间。
这个时间里面没什么人，黎渐川之外，就是一个将大半个身体都改成了机械的矮个子，正对着便池放水。
两人的表情都是不约而同的麻木，互相都没有朝对方搭话的打算。
黎渐川洗漱完，回自己的房间放好东西，就迅速离开了这片地下区域，去往地面，他根本不知道天际角斗场在哪里，得提早出门去找找。
但天际角斗场的位置不难找，甚至都不需要找。
黎渐川几乎是刚一走出地下楼梯，就直接被它那巨大的全息广告占据了整个视野。
那全息广告就悬在头顶，无比逼真而放肆，以夜色为巨幕，喷薄着绚丽盛大的色彩，震撼非常。
黎渐川定睛看了一阵，才拉起兜帽，迈步向前。
去往角斗场的一路上，他竭尽所能地观察着周围，从所有可以获取信息的地方，捕捉着关于这处九等监区的一切情报和常识。
流光溢彩的冷色调霓虹灯牌挂满林立的高楼，一辆又一辆浮空车喷出蓝焰，从大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全息影像中穿过，激起吸食梦幻剂过量的糜烂青年们的尖叫。
吃过午饭的行人们牵着简陋的电子狗或逼真的仿生狗散步，身上也和这些机械宠物一样，拥有或简陋或逼真的义体。
街上最多的广告就是风情街、角斗场、梦幻剂、器官买卖和义体，完全是一副要用这些最刺激人类感官的元素，把所有行人的视觉全都塞爆的打算。
而刨除这些娱乐和买卖信息，就再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出现了。
政府，社会，新闻，几乎全都隐藏在帷幕之后，寻常人无法看见。在寻常人的世界，大概只有生存和娱乐这两件事。
在抵达角斗场前，黎渐川从路边一家杂货店里买了块旧表，这让他仅剩八十块的积蓄直接就减少了一半。
他在杂货店等老板翻表时，多看了两眼，发现店里卖得最好的就是二手义体、低级生物芯片、低级生物脑转接器这三样东西，前两者是人类生存必需品，最后一样则是人类精神必需品。
它可以将人类的意识连接到虚拟网络，那里被称为第二真实世界，拥有数不尽的娱乐活动，足以填补精神的空虚。
如果连低级生物脑转接器都买不起的话，还有更廉价的梦幻剂，喝一管，比酒精还能麻痹神经，创造快乐。
这真的是一个明显畸形而异常的世界。
所谓的人类幸福度最高的九等监区，就是这样的吗？这幸福度究竟从何而来？
黎渐川不认为这幸福度的高低会是虚构捏造的。
或许这正是他将要触碰的第一层谜云。
而谜底，必然隐藏在层层谜云之下。
带着表，黎渐川在十点前到了角斗场，套了套话，找到了公共休息室，坐在角落里等待拳赛。
在其他人眼里，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与平时并没有太大分别。
黎渐川极为用心地进行着这次伪装扮演，他相信大部分玩家都可能会选择九等监区，所以在不确定周围有多少玩家前，最好的应对方式还是按部就班，隐藏好自己，先找到线索和其他玩家的踪迹再说。
毕竟大逃杀副本的特点之一，就是彼此杀戮，而且这种杀戮是只有奖，没有惩的，绝不是朋来镇那样的双刃剑。
而十个小时的生存时间，已经算是相当丰厚的奖励了。
“许川！”
一个小半个身体都换成了机械义体的瘦高个儿男人忽然走进来，在充满了嘈杂骂声和臭汗与血腥味的休息室内，高声喊了一声。
“这儿！”
黎渐川站起来，从墙边挤过去。
他知道这个瘦高个儿，他是管着这一整个休息室拳手的一名角斗场经纪人，弗洛斯。
“你今天的号牌，还有拳套什么的。”
弗洛斯叼着一管梦幻剂，神色有些迷眩，不以为意地将一袋东西丢给黎渐川，以流利的法语道：“换好了就到走廊那边去等，叫到你了就上去。今天你的对手是一头电子仿生兽，精神着点儿，好好打，拳拳到肉，拳拳出血，才有观众们买单，为你打赏，懂了吗？”
黎渐川点点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瘦高个儿的神色，低声道：“弗洛斯，我记得我向你询问过关于别的城市的事，你有关于它们的消息吗？”
“别的城市？”
弗洛斯的两颗仿生义眼转向黎渐川，“你问过我吗？记错了吧，我可不记得你问过我除了打赏之外的其它东西。不过小乡巴佬，我可以告诉你，这里没有别的城市，只有别的监区，我们是九等监区，另外两个叫三等监区和六等监区，都是下等人住的地方。”
黎渐川故意露出一点明显的好奇和犹豫的表情来。
弗洛斯看出来了，立刻道：“你该不会有去别的监区混的想法吧？”
黎渐川没说话。
弗洛斯狠狠灌了一口梦幻剂，脸上的仿生皮肤都要夸张地抽搐起来了，他简直要大笑：“嘿小子，我劝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连在这里都混不好，还想去其他地方……你以为换了地方就能混得更好吗？”
“我们这里可是幸福度最高的监区，另外两个监区能和我们比？不说别的，你在这里至少吃喝不愁，实在不想奋斗赚钱了，躺回你的贫民区臭水沟去，你们区长难道敢不给你饭吃，饿死你吗？”
“他甚至都不敢让你饿瘦一斤——只要你全身上下还有一个器官健康能用！”
“你应该感到庆幸，小子，其他两个监区可没有这个待遇。”
黎渐川道：“我只是有些好奇，弗洛斯，你年轻时难道没有想过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弗洛斯的眉头动了动：“当然想过，在最不懂事的年纪，我甚至还跟一群梦幻剂灌多了的狐朋狗友一起进过梦境阶梯，想要去传说中的三等监区看看……但没有人能穿过那个鬼地方，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政府宁愿增加风情街的巡捕，也不愿意在边境设置人手，任由心有不甘的人们随意去闯梦境阶梯……那个鬼地方，相信我，没有人能走得过去，也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人生大把地消耗在里面。”
黎渐川没想到弗洛斯会主动提到梦境阶梯，还一副非常随意的模样，这种监区之间的通道，竟然是自由通行的？
“你在梦境阶梯里看到了什么？”
他试探着问。
弗洛斯的义眼向上翻了翻，道：“废墟，白天的时候，那是一片城市废墟。等到了晚上，就不一定了。梦境阶梯，晚上自然会出现梦境。但相信我，那些梦境也非常无聊，很符合我对这狗屎的世界的预想。”
废墟，梦境？
黎渐川道：“也就是说，弗洛斯，你也没去过其他两个监区，不知道其他两个监区是什么样子，对吗？”
弗洛斯道：“对，该死的，就是这样。但如果我能攒钱买得起一个高级生物脑转接器，就会知道其他两个监区的模样了，这从来不是什么非常难搞的消息，只是看你的身份和财力，懂吗？”
“选民厅的西装老爷们完全了解另外两个监区的水深火热，他们经常在高级生物脑转接器的新闻网络里出现，讲述那些。当然，我的低级生物脑转接器里可没有这种枯燥乏味的玩意儿，那是只有西装老爷们才会关注的东西。”
“我听经常来看拳赛的一位金色堡垒的护卫队成员说过，没错，他也是听说的，听那些住在金色堡垒里的大人物说的……他们说三等监区是人类死亡率最高的监区，那些死亡的人类还有相当大的比例是自杀的，六等监区很辛苦，人类只要不赚钱，不工作，就会没饭吃，会被饿死……天，你能想象那样的生活吗？那得是多么残忍的世界……”
“幸福果然都是需要对比的，”他感叹，“我年轻时觉得我的日子简直悲惨透顶了，但现在一看，我至少吃穿不愁，也不用担心走在路上会被人杀死，金色堡垒原则禁止人类自相残杀……这日子简直太美好不过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管从哪里来的，在这个年纪都是又天真又愚蠢，还看不透这一点，这很正常。”
“但是小子，我劝你不要太好高骛远，九等监区已经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地方了。”
黎渐川看得出弗洛斯的话至少有大半都是真心实意的。
但越是这样越是让人感觉莫名的别扭古怪。
而且一个死亡率最高，还都是自杀，一个不工作就没饭吃，就会被饿死，听起来这另外两个监区也不怎么正常。
还有一点，这里的人并不认为监区与监狱有什么关系，他们提起监区就跟提起城市一样自然。显然，他们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囚犯。
在这处九等监区也没有法律、监狱和囚犯的概念，只有一条监区原则，即金色堡垒至上原则。触犯该原则的，将会被押送至金色堡垒，拆解肢体，关押生物脑两百年。
而人类的生物脑，理论上大概也就只能存活两百年。
黎渐川在街上也听路人提到过这个金色堡垒和金色堡垒至上原则，而他的疑问也只有一个：“金色堡垒，它在哪儿……在中心区？”
“在天上。是太阳，是月亮。”
弗洛斯答完，有点懒得理他了，摆摆手转身：“小子，你还真是个乡巴佬，根本什么都不懂呢。行了，少啰嗦，赶紧去换衣服，别在开赛前抽梦幻剂，被我逮到你就死定了！”
他骂骂咧咧地走远，明显还有别的事要忙。
黎渐川没再拦他，带着东西回了休息室，换好一身拳赛装备后，一边往手上缠黑色绷带，一边走去候赛的走廊那里。
走廊拐角位置有处小阳台，黎渐川靠着阳台，望向外面的夜空，找到了那颗泼洒着银辉的高高在上的月亮，隐约明白了弗洛斯的意思。
原来是这个在天上。
这就是九等监区的统治阶级？
黎渐川暗自琢磨着。
而就在他出神思索之际，一阵哒哒哒的细高跟声突然从走廊的拐角传来，逐渐靠近，目标就是这处阳台。
黎渐川警觉地回过神，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脸，循声望过去，却见来者是一个和角斗场内其他兔女郎没什么不同的，也做着兔女郎打扮的仿生人少年。
黎渐川从杂货店老板那里套到了不少常识，其中有一项就是关于仿生机器人的。
仿生机器人应用范围非常广，但主要集中在风情服务行业，区别仿生机器人和人类的特点也只有一个，就是生物脑。
人类不论进行过多少机械改造，只要还有生物脑，就能被称之为人类，而仿生机器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生物脑这样东西，他们脑袋里有的只是一个人工芯片。
为了在外表上作出区分，仿生机器人的头上都会顶着一根天线一样的银色软线。而人类则没有。
黎渐川之所以能一眼辨别出来这个少年就是仿生人，而非人类，就是因为那一根仿佛呆毛一样翘在两只兔耳中间的银色软线。
这个仿生人少年裹了一身非常白皙的仿生皮，踩着绑着绒毛球的黑色细高跟，半透视装，黑兔尾巴，脖颈上戴着一根细细的皮圈，皮圈到胸口之间，还纹了一行动态纹身，纹身滚动着一行粉红的英文，Your puppy。
黎渐川对上仿生人少年的粉色义眼，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感觉。
下一秒，仿生人少年迈到了小阳台上，停在了他面前，朝他微微倾身，张开了嘴，充满诱惑地眨动着双眼，仿佛是在邀吻。
黎渐川没动，垂眼看过去，发现那张嘴里没有舌头，也没有机器人用的所谓的声音转接器。
仿生人少年柔软的手指摸上了他的手臂，在那片结实的肌肉上轻轻写字：“生物脑只剩了一半，眼睛变成了义眼，舌头干脆没有了，不能再说话……哥哥，我这次可只能靠你啦。”
黎渐川挑了挑眉，没答话。
听他说得跟被削成了废物似的，怎么还能在自己还完全没有头绪的时候就这么快找过来？
而且，仿生人还能有一半生物脑吗？有生物脑的话还算仿生人吗？杂货店老板说的难道是假话？魔盒游戏是为了削弱宁准才给他分配这样一具身体？但有精神体好像就不影响特殊能力的使用吧？
黎渐川脑海内刹那闪过很多念头。
但有一个动作，却超过了这些念头，被他不假思索地做了出来——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扯下了自己身上的拳手外套，裹到了少年身上。
他将拉链一拉到底，盖住动态纹身，然后又顺手把那根兔尾巴拔掉。
捏着那根兔尾巴，黎渐川眉头一压，正要训话，走廊另一头却忽然传来广播声：“低级角斗场，34号拳手请入场！”
“低级角斗场，34号拳手请入场！”
少年立刻面露遗憾。
黎渐川咬牙，无奈地拍了他后腰一巴掌，然后将那根兔尾巴随手塞进裤子口袋，低声道：“行了行了，先去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今晚赚了钱，就去给你买声音转接器，到时候想说多少骚话就说多少骚话，行不行？”
“乖啊。”
在少年的眼角轻轻亲了一口，黎渐川不等广播再催，便快步朝低级角斗场赶了过去。
霓虹绚丽的夜景下，少年穿着一件宽大的外套坐在阳台栏杆上，粉色的义眼微微转动，遥望着夜空。
没多久，有同样来到走廊候场的拳手们聚集在附近，走过来走过去。
然而诡异的是，这么多的拳手，却没有一个留意到小阳台上的少年，对他投去多余的一眼。
就好像这处小阳台，自动地被他们的大脑列为了视觉盲区。

第283章 三六九等
黎渐川沿着幽长的通道走向角斗场。
他将外套脱给了宁准，便完全显露出拳手的装扮来。
黑灰的绷带，轻便的战靴，长裤裹住结实有力的腿，向上缠住劲腰，扎起一截巴掌宽的皮带。没了外套的上半身则完全裸露出强健的肌肉，短效动态迷彩环绕其上，浓绿的颜色滚动，平添无限野性。
一场角斗，既是观赏血肉的碰撞，也是观赏人与兽的力与美。
天际角斗场从对拳手相貌的筛选到着装的安排上，显然也都深谙这一点赚钱之道。
检测到拳手的到来，通道尽头的铁门震响着向外滑开。
顷刻间，欢呼声、呐喊声与每场角斗开幕时宏大无比的奏鸣声，排山倒海，震耳欲聋，如海啸般疯狂扑来。
暴力，血腥，激情！
这里每一道声音都在宣泄，都在叫嚣，都在企图激荡起人类最原始的狂热！
仿古罗马斗兽场的巨大场地耸立着无数洁白石柱，根根擎天，支撑着整座环形建筑。
环形建筑的占地绝对超出了十万平米，其穹顶之高近乎天外，四面墙壁同样广阔，以反重力的姿态悬浮着至少数万的半封闭看台，尽皆豪华复古。角斗场的中央表演区更是空旷辽阔，堪比小型平原，上面正投影着极为逼真的全息景象，是一片热带草原。
这处角斗场除了一些无法掩盖的超现实科技感外，几乎是古罗马斗兽场放大十倍之后的完美翻版。
“女士们，先生们！”
一道激奋人心的嘹亮声音从天而降：“欢迎来到天际角斗场！”
“您还在为生活的无趣与单调而感到苦恼吗？您还在为情绪调节功能里千篇一律的情绪状态而感到乏味枯燥吗？来到天际角斗场，这是您最明智的决定！”
“在这里，您可以享受最原始最狂野的感官刺激！在这里，您可以欣赏最血腥最疯狂的暴力战斗！让我们干涸的热血涌动起来……让我们无聊的心脏开始震颤！”
“嘶吼吧！尖叫吧！尽情地释放您的疯狂吧！”
“天际角斗场低级场第一千三百二十四场角斗，即将开始！”
一辆华丽无比的古罗马马车自天边踏空奔来，主持人身穿武士服，被兔女郎们簇拥着，巡游高空之上，在一波又一波的声浪中将角斗场的气氛推向巅峰。
“有请34号拳手登台！”
主持人猛然挥手指来，通道口聚光灯砰砰亮起！
黎渐川迈出通道，瞬间暴露在无数目光之下。
场内静了一秒，旋即乱七八糟的叫好声、喝骂声、口哨声响成一片，在广阔无边的角斗场内犹如一阵突降的暴雨与雷鸣。
“喔！我们的34号拳手看起来非常强壮，但他的改造程度相当低，全身上下只有一条可怜的小腿得到了有限的机械强化，这样的情况可是大大不妙呀……要知道，我们今天将要登场的另一位选手，正是飓风公司最新型号仿生雄狮的一代实验品，雷克萨！”
“它可以与十名金色堡垒护卫打成平手，最大咬合力足以粉碎自由者公司最坚硬的机械义体，自从进入天际角斗场以来，十战十胜！它，是低级场当之无愧的最新王者！”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尖叫来欢迎我们的狮王，雷克萨！”
话音落。
与黎渐川遥遥相对的一处通道口大门轰然打开，一头足有两层楼高的金红色巨狮踏入场内，鬃毛迎风狂舞，气息张扬骇人。
“雷克萨、雷克萨——！”
“撕碎他！撕碎那个贫民区的杂种！”
“狮王！”
叫喊声再掀狂澜，几乎要把天顶冲翻。
全息屏上的下注比例和打赏金额都飚升起来，一左一右，差距巨大。
显然，观众们都更看好全胜战绩的仿生雄狮，只把还不如雄狮前臂长的弱小人类当作惹人发笑的小丑。
黎渐川对这些恍若未闻。
对他来说，这头仿生兽其实不难对付，哪怕不动用奇异物品和特殊能力，他也有信心将它战胜，但这场战斗具体要怎么胜，却是需要仔细思考的。因为以原身打前两场与人对战的拳赛时所表现出的实力来看，是绝不可能战胜这头仿生兽的。
原身被安排到这场角斗，本就是被送上来给狮王名号、给飓风公司的仿生兽招牌做垫脚石的。
黎渐川虽然没有继续做垫脚石炮灰的打算，但想赢，也得赢得合情合理，降低暴露玩家身份的可能。
“角斗开始！”
随着主持人一声令下，全息摄像环绕而起，将场内景象如实播放给距离较远的看台。
与此同时，仿生雄狮雷克萨也缓缓向前走来，一双几乎与真实兽类一般无二的兽瞳冷冷盯着黎渐川，充满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
黎渐川蹚在这片热带草原中，竟有真实的荒野热气和灌木刮擦的触感。
他与雷克萨相对，也跟着雷克萨的移动迈着步子，喉结吞咽，热汗淌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们好像一同回到了最原始的环境与状态，来进行这一场天然的猎捕与较量。
一人一兽的距离在不断缩减着。
当这距离缩减到某个较为危险的界限时，雷克萨突然爆发出一声狂猛的狮吼！
吼声刚出，它便已如一道闪电，霍然向前扑来，瞬间逼近，恍若一座小山压顶塌来！
草木晃动，声浪震耳，地面颤抖。
黎渐川的表情应景地空白了一刹，手脚陡然僵硬，仿佛被狮吼震慑，完全来不及对奔袭而至的雄狮作出反应，只能仓皇后退。
然而血盆大口已至，毫不留情地咬向他的脊椎，像是要将他就此一口两断。
仿佛无意或是巧合，黎渐川一脸紧张惊惧地本能向后一撤，又接一个侧身闪避，翻跃滚出，竟恰好从雷克萨的利齿边擦过，只于腰侧留下了一些刮痕，而没有被直接咬断。
“吼——！”
雷克萨暴怒。
它难以置信，这样弱小的对手居然没有被它一击必杀，反而是如此巧合地让它扑了个空。
雄狮以不符合它庞大身躯的灵活猛地转身，再度扑上，利爪与巨口齐出，快出道道残影。
黎渐川还没站稳，就被迫再次踉跄后跳，幸好他又躲开了这次攻击，只是身上又不免挂彩。
雷克萨完全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击刚落，一击又来。
它以结合了人与狮的共同优点的战斗方式，对黎渐川穷追不舍，乘胜追击，像是要将这只会胆小躲闪的人类直接逼入绝路。
一追一逃，黎渐川相当狼狈地在草原上腾挪转移、翻滚跳跃，他时而奔跑，时而借助树木兜圈，似乎是在想方设法地拖延着自己的死亡时间，争取在雄狮口中死得不那么轻易。
但这想法显然是很难实现的，他在逃窜的过程中已经被尖牙与利爪刮下了不知多少血肉。他已经遍体鳞伤，成了个血葫芦，就算他一直不被雷克萨抓住，也早晚都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四周响起极大的嘘声。
还有一些喝倒彩的叫骂。
这种毫无激情、畏畏缩缩、拖拖拉拉的角斗简直被所有观众所厌弃。
雄狮雷克萨也明显无法再忍受这种诡异的情况，它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只蚂蚁给戏耍了。
它发出震天的咆哮，浑身的骨骼突然响起咔咔的机械声，整只狮子扑袭的速度瞬间提升了一个级别，以一个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到的疾冲瞬间来到了黎渐川面前，头颅一甩，悍然咬下。
黎渐川像是措手不及，躲避的动作慢了一拍，右腿的义体被咬住。虽说这不是要害，却也直接限制住了黎渐川的行动，让他整个人都因此被雄狮擒住，高高甩起。
“撕碎他！撕碎他！”
“雷克萨——！”
呼喊声大盛。
角斗场的血腥味似乎变得越发浓郁。
就在这时，像个破布玩偶般被雄狮咬着小腿甩起撕扯的人类却突然一声怒吼，用尽全部力气般翻折身体，一把抱住了雄狮的鼻子，拳头扬起，狠狠掼下！
“嗷！”
雄狮好像完全没料到这近乎违背力学的突袭，而这一拳的力道显然也超出了它的预计。
它毫无准备地遭受了这一击，吃痛地大吼出声，却仍不愿松开人类的小腿，只更加用力地撕扯着。
但人类似乎并不在意。
他发了疯似的，不要命地抱着雄狮的脑袋，一拳接一拳地砸着。
他们彼此纠缠不休，真真地陷入了死斗一般，开始在地面与空中疯狂翻滚撕咬。
人类大概真是潜能爆发，拳头一下猛过一下，数拳之后，雄狮的仿生皮毛大片裂开，鼻子歪斜，眼球掉出，机械部分裸露出来，已不再有雄姿勃发的生猛。
很快，雄狮雷克萨的小半个头颅都被打得凹陷进去了，如果它头颅的主材料部分不是飓风公司的顶级高防金属的话，八成连另外大半个头颅都得交待在这里。
狂怒的嘶吼渐渐变作了奄奄一息的哀鸣。
芯片受创，哪怕只有一个边角，也足以让仿生兽萎靡下来。
与雷克萨对战的拳手没有一个不知道这个弱点，但知道归知道，也同样没有一个人能成功在雷克萨的扑击中活下来，并接近它，用足够沉重的拳头轰开它的头颅。
这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
但今晚，这件事似乎被人做到了。带着一点幸运，带着一点潜力地被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拳手出人意料地做到了。
雄狮轰然倒地，庞大的身躯令地面为之一颤。
人类喘息着爬起来，将自己已经损毁了大半的右腿从雄狮的口中抽出，翻滚着血气与狠意的双眼抬起，望向空中的主持人。
角斗场内寂静了足足十秒。
下一刻，几乎要把整座建筑彻底引爆的欢呼与尖叫，和主持人激动的宣判声同时响起。
反转，黑马，以弱胜强，出乎意料，这同样是观众最热衷的字眼。
本该马上晋级中级角斗场的狮王被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拳手在低级角斗场斩落马下，这消息简直爆点十足，属于34号拳手的打赏也在瞬间爆炸。
这一晚，黎渐川从弗洛斯手里拿到了足足一百二十块的分成。
弗洛斯用一种相当奇异的目光看着他，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一样：“小子，你给了我一个惊喜，这可真他妈的操蛋！”
“看来我需要换一种方式对待你了，在你还能活着，还能打拳的时候，”他说，“今天早点回去养伤吧，两天后再过来，你就应该拥有一间独立的休息室和一位专属的兔女郎了。”
“或许我是时候该给你多安排几场角斗，早点晋级中级角斗场？那样我们两个的分成可都至少能翻上两倍！”
“对了，你这次受伤不轻，要不要把整条右腿和手臂都换成义体，自由者公司的最新型号，还拥有电击功能，那绝对能让你的战力更上一层！而你只需要再卖掉一点健康的别的器官……”
“哦对了，你要小心一点飓风公司了，你这次干掉了他们特意安排进天际角斗场做免费广告的新款仿生兽，他们肯定要看你不顺眼了。杀人倒是不可能，但注意你别的器官……要不然你先他们一步，去卖了吧？”
弗洛斯念念有词。
黎渐川没有在意他突然的亲近和话痨。
他从角斗场提供的计时医疗舱里出来后，就拿了钱，换回衣服，去仿佛被所有人下意识屏蔽的小阳台接上了宁准，提前离开了角斗场。
他看似浑身上下鲜血淋漓的，相当瘆人，但实际上却伤得不重，除右腿外，都是皮外伤，在他的控制范围内，经过医疗舱的短暂修复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此时还不到晚上十二点。
提前下班的黎渐川拐走了他的兔女郎，带人先去了早些时候买表的杂货店买了最便宜的声音转接器。
这种声音转接器因为太过便宜，所以不包安装，黎渐川只好买了东西回家自己研究着给宁准安上。
窄小的棺材房塞下一个高大挺拔的黎渐川就已经非常勉强，再多一个少年，就显得更加逼仄拥挤了。
幸好少年也可以变得不是很占地方。
宁准这个科学怪人，尽管是搞生物的，也依然对机械充满热爱，一进门就开始给自己卸胳膊卸腿，各种研究，拆到最后，就剩黎渐川怀里还抱着一颗脑袋。
黎渐川正往那颗脑袋的嘴里插一个简陋的转接器，画面并不赛博，反而相当惊悚。
“应该好了，你试试。”
黎渐川把脑袋放回仿生人的脖子上，连接好。
宁准用还剩一只的手动了动脖子，口中吐出僵硬的机械音：“可以说话了。”
“哥哥，”他呆板冰冷地道，“我看到你的角斗比赛了，可惜仿生人硬件不全，前面和后面都不能为哥哥有反应……但我或许可以试着改装一下某些部位，要试一试吗？应该会很舒服。”
黎渐川掏出表来，沉默着盯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这好比分尸现场的一床人体部件，清心寡欲道：“说正事，分析下目前的情况，确定一个暂时的行动计划。九等监区有些奇怪，但这奇怪又似乎都很流于表面，我觉得很有问题。”
与此同时，天际角斗场。
一名角斗场经理走进某处浮空看台，将一份标着许川二字的简易资料递给了一个衣着奢华的冷漠女人。
女人接过资料翻看着，摆摆手，经理忙低下头小心地退了出去。
经理离开后，女人冷漠的表情突然变得温柔至极，她回过头，痴迷地望着侍从打扮立在她身后的男人，双手举起，恭敬地将资料奉给男人。
男人面露微笑，平凡的面孔似乎放射出了奇异的魅力。女人立刻神魂颠倒般跪倒在地，几乎要为男人肝脑涂地。
“小姐，你觉得他像贫民区的人吗？”男人问。
女人摇头，却说：“他很像人。”

第284章 三六九等
“首先，你的玩家身份应该已经暴露了。”
棺材房内，宁准关于正事的第一句话，就让黎渐川眉心一跳。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冷静道：“我的伪装扮演没有问题。许川来中心区外围还不足一周，角斗也只打过两场，能称得上是相熟的人只有一个弗洛斯，但他对许川也绝对不了解。”
“所以我唯一可能暴露的地方，就是我与这个世界天然存在的某种差异。不在某些特定的行为上，而是在……一个笼统的概念和感知上。”
黎渐川想要抠出一个合适的描述。
“差不多。”
宁准手臂挥动，重新摸索着把自己这具身体组装回来：“这个九等监区和我们认知中的监狱监区不同，与我们目前常识里的人类世界也不同。我指的这个不同，是一种底层规则、逻辑上的不同。”
“我们玩家作为外来者，面对这样一个副本环境，会出现两个问题。”
“第一个就是因为这个世界与我们的现实世界有很大的不同，所以我们的适应和扮演出现了问题，将这点不同暴露了出来。”
“但这局游戏都是老玩家，个个不说是影帝影后，也至少都是资深老演员，寻常情况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咔咔地掰着两条细长白皙的腿：“而顺利迈过第一个问题之后，第二个问题也就出现了。”
“我们到达一个新环境，都知道要小心不同之处，也因此，就会对相同之处放松警惕。九等监区虽然看起来很赛博，但表面上又有很多地方与我们的现实世界差异不大，非常相似，令我们感到熟悉。正是这相似且熟悉的一部分，会将我们麻痹，让我们本能地用自己已经形成的、固有的一套思维方式去看待这个九等监区。”
“一个人的习惯，尤其是底层思维上的习惯，是绝难改变的。而思维影响行动，我们努力掩盖不同之处，却很容易会在我们自认为相同的地方露出马脚。”
“比如你面对仿生狮和主持人的眼神，太正常了，太像一个正常而普通的人类了，有追求，有斗志，有不甘，有深层的情绪，却少有麻木，迷茫，不知所谓，和醉生梦死。”
“因为你并没有真的从小就生长在这里，被这样的环境一点一滴地培养、塑造，所以你不管表演得多么妥帖，本质上还是与这个九等监区存在着一层隔膜。”
“说到这些很容易，但做到立即改变却几乎不可能。”
宁准粉色的义眼眨了眨：“所以，除非没有任何人或是任何一只电子眼关注到我们，否则我们的暴露只是迟早的事情。”
黎渐川立刻意识到了宁准话里的意思。
他一边敞开怀抱，任由重组好的小仿生人爬进怀里，一边道：“你的意思是说，绝大部分玩家都会暴露身份，因此暴露身份这个环节极可能是魔盒游戏故意设计的，甚至是属于主线剧情的一环。”
“没错。 ”
宁准仗着自己纤细，掀开黎渐川的帽衫钻了进去，与那片犹带着沸腾热意的胸膛和腰腹紧紧相贴，享受着这难得的能被爱意与温暖完全包裹笼罩的舒畅美好。
“暴露身份……这个安排会有什么目的？”黎渐川皱眉。
宁准摇头：“暂时看不出。”
他顿了顿，道：“我这次醒来是在一家黑诊所，是一个卖掉了整个身体，只剩下大半个生物脑还完好的人。去诊所是因为发现自己某些地方有些不太正常，想要检修，但因为没钱，被黑诊所搁置扣住了。”
“当时正在维修的还有一个角斗场的仿生人，我用特殊能力控制了诊所里的医生，把还剩下的这部分生物脑安装进了仿生人的身体里。这个世界，电子眼无处不在，生物芯片也几乎存在于每个人的生物脑内。我的特殊能力虽然也能对它们产生一定的影响，但主要针对对象还是生物脑，所以在没有更多善后的情况下，我的出手必然会留下一定的破绽。”
“严格来说，我刚到达九等监区，其实就已经暴露了。”
“现在你也应该暴露了，如果真的会有什么剧情发展，也快找上来了。不论是好是坏，都将是线索的指引。”
“至于长生他们，不用太过担心，他们选的大概率也是九等监区，会遇到的。”
黎渐川点了点头，他相信宁准的判断。
“除了被动推来的剧情，我们还需要主动关注调查两件事，一是‘自由者’、‘飓风’这类一听就是庞然大物的公司，二就是头顶那个金色堡垒。”
黎渐川沉思着说道。
“离开九等监区之后，不知道还能否再返回，所以这十天生存时间不能浪费。前八天就得把这里调查得差不多，剩下两天去看看梦境阶梯的情况，为穿越梦境阶梯做准备。”
这个时间安排，黎渐川也知道八成实现不了，会出意外，但暂时定下一个整体的调查计划还是很有必要的。
宁准没有对此提出异议。
两人蜷缩在小窄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些醒来之后的信息。
棺材房里又闷又潮，黎渐川搂着宁准沁凉的身体，鼻息间的热气呼在他的脸颊颈侧，让服务型仿生人敏感地颤抖起来。
“睡觉。”
黎渐川隐忍地闭了闭眼，掐住仿生人的腰：“明天赶紧给你这没用的功能都改装改装。”
宁准的机械音僵硬地笑，粉色的义眼转动，没有情绪，却好似充满促狭。
第二天黎渐川不用去角斗场，两人按照九等监区大部分人的作息，休息到快中午才出门，先找了家混乱街区的黑店把宁准这一具价值不菲的仿生人身体给卖了。
这种服务型仿生人某些方面的实用性太强，而另一些方面的实用性则太差，且过于扎眼，并不适合日常行动。卖掉换个低调点的身体更划算，而且仿生人是安装芯片的，没有适宜生物脑长期存在的空间和装置，所以换回人类机械义体是必然的。
要是被太多人发现仿生人身体里有个生物脑，那想必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谨慎地变换着地点，四处凑了凑，给宁准凑出了一身银白色的简易机械义体，更偏重力量和速度。
仿生皮太贵，只买了半身，那对粉色义眼和声音转接器都留下了，剩余的钱给黎渐川换了条旧型号的右腿，又买了些走私的微型武器，安装在两人的义体内，算是完成了一个初步适应环境的改装。
做完这一切，短暂的白天便又要结束了。
夜色将至，黎渐川和宁准踏着渐次亮起的各色霓虹光，拐进了一条充斥着无数全息兔女郎和男歌姬的日式风情街。
灰暗潮湿的天空落下凉飕飕的雨。
绕过一群梦幻剂吸食过量的年轻人，又躲过某家风情店游街而过的庞大花车队伍，两人找了一家高层的露天酒吧坐下，遥遥地望着风情街尽头的那片光幕。
根据那些黑店店主所说，光幕之后就是一点都不神秘的梦境阶梯。
整个九等监区几乎每一个胆子大的年轻人都闯进去过。当然，他们的结局也非常普遍，大部分不到两天就灰溜溜地滚了出来，剩下的生死不知，据说变成了怪物，永远地被梦境吞噬了。
“不知道有多少玩家的眼睛在盯着这里……”
宁准将细长的进食管从嘴里拉出来，插进一杯猩红色的鸡尾酒里，目光逡巡四周，将一道道可疑的身影列入眼中。
他只剩下大半个生物脑，只能依靠这种方式进食。
黎渐川靠着吧台，正在从来往的酒客嘴里套着情报。
高档场所他们根本进不去，像这种低级粗俗的酒吧，混迹着三教九流，虽然消息不少，但有关金色堡垒和四大公司这种上层的消息却几乎没有。这里上与下的阶级之间似乎存在着无法跨越的天堑，犹如两个世界。
“不不不……我见过，我见过飓风公司的人！”
一个醉鬼道：“不是高层，当然不是高层，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到哪里去接近高层？我们只能见到打手！来挖你的新鲜器官的打手！他们的脸上都纹着相应的标志……飓风，自由者的机械大脑，狂沙，勇士的肌肉……”
“那区政府呢？区政府的打手纹什么？”新来的酒保操纵着四只机械手擦杯子倒酒，非常捧场地询问。
醉鬼没说话，吧台旁的酒客却笑倒了一片，有人大声道：“区政府的打手纹警徽！”
仍保持着一颗完整头颅的调酒师冷静提醒：“不要乱说话。辱骂区政府，违背金色堡垒至上原则。”
哄笑声立刻消失了。
之前的醉鬼道：“怕个卵，这可算不上辱骂区政府……善意的玩笑，善意的玩笑懂吗？”
调酒师道：“算不算辱骂区政府不是由我们来定的，也不是由辱骂这个词语的定义来定的。在这里因为胡言乱语被抓出去做志愿者或者被判进入金色堡垒封锁生物脑的还少吗？”
“一条风情街每晚都会被带走十几二十人！”
酒客们面面相觑，似乎清醒了许多，不再说话，只闷头喝酒了。
提醒他们的酒保也不再言语，仍垂着眼，冷漠平静地用无比花哨的手法调着酒。
黎渐川顺势闭了嘴，静静地观察四周。
没过多久，酒吧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躁动。
一队脸上纹着飓风标志、义体改造精良强大的黑衣人走了进来，机械眼探出，隔着纷乱的全息投影扫视整间酒吧，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酒吧内嘈杂的声音霎时小了许多，只有动感的巨型音箱仍在放着震荡无比的音乐。
黎渐川看着这一幕下意识皱了皱眉，脑海中浮现出弗洛斯昨晚的告诫。
飓风公司的人，难道是来找他的？
黎渐川琢磨着对策，微微倾身侧向宁准，正要开口，旁边的调酒师却突然将一杯调好的酒递送到了宁准面前，低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是来找你的麻烦的。”
“作为觉醒者，单打独斗永远是最危险的生存方式，或许你需要黎明会的帮助。”
黎渐川神色不动，抬眼审视着调酒师。
来找宁准的？觉醒者……黎明会？这又都是什么东西？
黑衣人们在酒吧摇晃的人群里四散开来，于搜寻中渐渐逼近吧台。
宁准扫了眼四周的情况，没有立刻接下那杯酒，而是以冰冷呆板的机械音道：“如果你们真的想帮助我，不会选在这个时候。”
调酒师的眼中透出一丝讶异。
他还以为对方会疑惑，会惊恐，会拒绝，他甚至为此准备好了应对的办法，但却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这让他马上意识到，这个名叫杰修的只剩下半个生物脑的人，与他之前调查到的资料并不相符。
他立刻改变了自己的态度，坦诚道：“我也没有想到他们今晚就查到了您身上，我本来打算先与您接触接触，确定一切没有差错，再作打算。教团认为您就是神降之人，但我对神降一事半信半疑，我认为您和之前并无变化，超凡能力的出现可能是因为是新晋觉醒者，而非神降之人。”
宁准道：“现在呢，又是什么让你迅速改变了想法，相信我是所谓的神降之人了？”
“您不知道只剩下生物脑的人类是什么模样，”调酒师道，“如果您是之前的杰修，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进行太过复杂的思考的，同样，也没有稳定的情绪和人性，哪怕是成为了觉醒者。”
宁准又道：“展开说说……神降之人、觉醒者和只剩生物脑的人类。”
调酒师皱眉：“这里很危险，飓风公司的人……”
宁准笑声僵硬：“别紧张，他们‘看不到’我们。还有，这位是我的伴侣，如果你口中的神降之人是我所想的那样的话，他就也是一位神降之人。”
调酒师看到这两人同行时就有这个猜测，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证实，脸上不由露出了一抹异色。
说话间，有两名黑衣人已经靠拢过来，目标似乎正是吧台的这处角落。
调酒师身形微动，想要阻止，但看着吧台前面无表情、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的两人，便略一犹豫，没有动手，选择了静观其变。
他也想直观地看看神降之人的特殊之处。
“见过这个人吗？”
一名黑衣人来到吧台，朝酒保弹出一张全息影像，赫然是正在旁边喝酒的黎渐川。
调酒师一惊，还未开口，就见酒保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几分钟前还和他搭过话的黎渐川，只面露迷茫地摇了摇头：“眼生，没见过。”
黑衣人收起全息投影，从黎渐川身边走过，机械眼滑过他的脸庞，没有丝毫停留。
没过多久，飓风公司的黑衣人一无所获，从酒吧离开。
“这……这不可能是觉醒能力！”
调酒师震惊之后，几乎失声，完全难以置信地望着宁准。
宁准接过了那杯酒，没有说话。
黎渐川道：“我建议你先回答刚才的问题，得到答案后，我们才有可能解答你的疑惑。”
调酒师怔了怔，迟疑片刻，道：“整个九等监区的所有秘密教团，都曾得到一个预言，神降之人将会在某一次大选开始前的十天内，以平民之身降临，表现出非人的特质和能力，带领我们冲破现有的秩序，建立新的世界……”
这位自称竹田的调酒师是秘密教团黎明会的高级成员，他们黎明会和其他秘密教团一样，并不信奉任何神明，只信仰“新世界”。
而“新世界”在三天前通过梦境，统一给所有秘密教团传递了一个预言，就是来自新世界的神降之人将会出现，找到他们中的某一个，拥护他成为领袖，他将会带领秘密教团掀翻金色堡垒的秩序，为他们开创一个真正的新世界。
在黑诊所的事情发生后，势力范围囊括那家黑诊所的黎明会很快就发现了异常，通过偷偷调取电子眼和生物芯片的记录，发现了宁准的特殊，认为他极可能是神降之人。
至于所谓的觉醒者，则是一些因信仰“新世界”而生物脑异变，出现某种特殊能力的人，这类能力通常很简单，也较弱小，比如调酒师竹田的觉醒能力就是令某人产生醉意。
还有诸如快速移动、操纵小型物体、力量增加之类的能力，听起来非常像魔盒玩家们特殊能力的低配版。
“生物脑的问题，不瞒您说，我们也不太清楚。”
调酒师道：“我们目前只知道所有贩卖自己的器官，把除生物脑外的身体部分全部换成义体的人，都已经丧失了稳定的人性，无法再称之为人。而且，金色堡垒公布的人类定义，是不包含任何机械改造的纯粹的人类，才能被称为人类。”
“真正的大人物们，几乎不会对自己进行任何机械改造，只会替换年轻的肉体。”
黎渐川道：“你们不满这种压迫，所以希望建立新世界，并组建了秘密教团，想要推翻金色堡垒的统治？”
调酒师愣了下，诧异道：“不，您弄错了，这里没有压迫，所有人都是自由的、自愿的。我们并不是不满压迫，而是不满现有的秩序，因为据说新世界是以梦为真，我们想要那样的新秩序。”
这下轮到黎渐川诧异了：“以梦为真？”
“您如果是神降之人，那么您就有这种能力， ”调酒师笑道，“您可以‘心想事成’，构建一个梦境来覆盖九等监区的某一片区域，让它成为您的领地，也成教团的立足之地。但您的梦境会受到九等监区的扭曲，希望您在情绪稳定时再去构建它，让它足够安宁。”
黎渐川顿了顿，道：“那你们对金色堡垒和四大公司怎么看？”
调酒师颇为随意道：“就只是四个为了敛财不择手段的公司，和一个旧秩序的维护者而已。”
黎渐川蹙眉。
这听起来为什么有点奇怪。
宁准将一杯酒喝完，忽然开口道：“告诉我们这么多，你们黎明会已经确定想要拥护我们，确定我们想要被你们拥护了吗？”
调酒师苦笑：“您的强大令我难以望其项背，我并不确定您会选择我们，所以我才竭尽所能地表达诚意。而我们对您，现在大概是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
黎渐川默然听着，简直有点搞不清楚现在的发展情况。
他直觉这个副本内的一切大概都不会与他想象中的事物发展情况相吻合。
宁准望了过来。
黎渐川侧头，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有了决定。
然而，还不等他们将这决定诉诸于口，熟悉的机械女声就突然在耳内连续炸响：“玩家Freedom入主九等监区秘密教团天行者，成功建立梦境‘自由花蕾’！”
“请位于‘自由花蕾’范围内的玩家在一分钟内迅速撤离！一分钟后，未撤离玩家立即死亡，击杀归属Freedom！”
“玩家Blood入主三等监区秘密教团永恒之水，成功建立梦境‘深海’！”
“请位于‘深海’范围内的玩家在一分钟内迅速撤离！一分钟后，未撤离玩家立即死亡，击杀归属Blood！”
机械女声刚播报到一半时，黎渐川和宁准就看到彼此的头顶同时出现了一个标记为自由花蕾的一分钟倒计时。
而整个露天酒吧内，竟然还有三道相同的倒计时浮现出来，却又是潜伏在此的三名玩家！

第285章 三六九等
“这是……”
黎渐川瞳孔微缩，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不是可以算作这局游戏的第二环大逃杀？
第一环显而易见，就是晚餐时公布的生存指南。
三处监区，三条梦境阶梯，十天生存时间，一条人命换十小时，这是相当粗糙宽泛的规则限制，可以称之为大逃杀，但却没有太多紧迫感与危险意味，更像一个框架，先将所有玩家框入其中。
在这个框架内，第二环叠加上来，把限制陡然缩紧一圈，如同不断收紧的紧箍咒。
这让这个副本大逃杀的缩减竞争不再仅仅只存在于地域上，更存在于更深一层的规则领地方面。
“两位？”
调酒师对这一刹那间出现的变故全无所觉。
他留意到两人身上突然出现的细微变化，还颇有些不明所以。
黎渐川和宁准没有立刻起身仓皇而逃，而是率先望向了高楼之外。
自由花蕾标记的倒计时穿透建筑物的遮挡，浮空显现，暴露出此时此刻身处玩家Freedom梦境领地的所有玩家的位置。
由这些浮空的标记可以倒推这片梦境领地的范围。
它近至身边，远至无数钢铁丛林之间，囊括了梦境阶梯以西，包含风情街和大批楼宇巷道在内的一大片区域。粗略计算，占地接近上万平方公里，堪比现实世界一座大型城市的主城区。如果不是这栋九等监区的高楼在百层之上，拥有超现实的高度与视野，黎渐川甚至无法单凭肉眼就将这片领地的大小估算出来。
倒计时的数字在飞快跳动。
副本内的所有玩家都听到了播报声，浮空的标记们在凝滞一瞬后，全部飞速移动了起来，纷纷奔向梦境领地之外。
但很显然，如果没有合适的特殊能力和奇异物品，哪怕是世界上最顶级的改造人，也无法只凭身体和机械在一分钟内逃出上万平方公里的范围。这些玩家必然会有相当大的一部分陷落于此，被击杀。
酒吧内的另外三名玩家也在遥望过所谓的自由花蕾的区域大小后，选择了先行离开，而非对彼此出手。
锋利而警惕的目光在猝然对视间刮过彼此的脸庞。
碰撞，而后迅速分开。
三道身影中有两道钻进了舞池摇晃的人群里，分别从不同方向撤走，另外一道则暗含探究地瞥了眼仍坐在吧台前没有动作的黎渐川二人，然后一跃冲出了天台，像只飞鸟般霍然疾飞冲天。
露天酒吧内迟钝地安静了两秒，继而爆发出震耳的尖叫声和口哨声。
有人大喊着酷毙了，有人急迫地询问自由者公司是不是新出了飞行类义体，还有人喝骂，嘿，除了浮空车没有第二样东西被允许飞行，猖狂的小子早晚会被金色堡垒抓去锁生物脑。
只有调酒师发觉了异常。
“他们是您认识的人……他们也是神降之人？发生了什么？”
宁准恍若未闻，只翻手从魔盒内取出来了一个精雕细琢的古铜色门把手。
黎渐川扫了眼倒计时，还有四十多秒，他也没有回答调酒师的问题，而是道：“如果这里被划分为一片梦境领地，会发生什么变化？”
调酒师立即恍然，神色大变：“您的意思是这里已经被侵占为了梦境领地？不……我也不知道这里变成梦境领地之后会发生什么变化，教团得到的预言只是神降之人在选择加入教团后，可以‘心想事成’地侵占一片区域，建立梦境领地，为教团提供庇护。”
“建立梦境领地时，如果神降之人的人性和精神状态稳定，那梦境领地被九等监区扭曲的程度就会很小，梦境的安全性也会大于危险性。相反，则危险性大于安全性。”
黎渐川道：“如果这片区域已经被他人侵占，那我可以建立梦境领地，反过来把对方驱逐出去吗？”
调酒师深呼吸着平静了一点，摇头道：“不行。”
“想要抢夺一个梦境领地，只有先将这个梦境打破，才能在恢复空白的区域建立新的。”
倒计时只剩十几秒。
黎渐川站起身，在天台边缘一面霓虹广告屏的侧面，以干燥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一面圆镜无声出现，如一只硕大的眼瞳，悬在高楼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观察着这片区域。
“最后一个问题。”
宁准牵动仿生皮肤，露出一个笑容：“我们可以去哪里拜访黎明会？”
调酒师一愣，快速地报出了一串地址。
宁准点了点头，将手里拿着的门把手朝虚空一按，无数白光瞬间勾勒出一扇门。
门把手转动，光门打开，里面是一片不可见的纯粹黑暗。
奇异物品，“恶意之门”！
曾有一座古堡，被人们以恶意燃成的烈火焚烧殆尽，只留下了一枚古怪的门把手。
将门把手按入虚空，可开启一扇跨越空间之门，让使用者穿梭到一天之内自己曾亲手触碰过的某扇门后。
副作用，每使用一次，便会有无形的恶意多凝聚一分。
请留意那些可以将人心吞噬的疯狂欲望！
——这就是黎渐川和宁准半点不急，还能悠闲坐在这里和调酒师对话的底气。
两人之前已经互通彼此的奇异物品携带情况，宁准在得知这是一局大逃杀副本后，就特意选定了有空间穿梭能力的奇异物品。镜中穿梭只能作用在黎渐川一个人身上，多人的情况下，还是需要奇异物品辅助。
在瞳术的影响下，整个酒吧无人发现这处角落的异样，只有调酒师再受震撼，有些麻木地看着黎渐川和宁准朝他摆了摆手，走入光门之中，消失不见。
“神降之人……”
片刻后，调酒师回过神来，走出角落，继续摆弄那些调酒杯。
他深深地低着头，未曾让任何人看到他眼底刹那涌现而出的兴奋与癫狂。
一分钟时间到。
分别归属于Freedom和Blood的足足三十八道击杀喊话连续响起，如无数炮弹炸在耳边，震得许多玩家心神失守。
“简直疯了！”
一艘被浓雾包裹的蒸汽船停泊在港口，四周万帆林立，黑色的海水扑打钢铁，远洋的炮舰拉响长长的汽笛声。
灯塔，与灯塔之下灰扑扑的、耸立着无数浓烟滚滚的烟囱的工业城市，都在夜幕里，亮起了昏黄幽昧如鬼火的灯光。行走在其中无法停止劳作的人类，也形貌苍白空洞如鬼魅。
码头上，有人发出惊恐的怒骂。
谢长生靠坐在蒸汽船甲板的角落里，静静地听着六等监区这些玩家的动静，将搁置在腿上的一本描绘着邪异图案的炼金术古书翻过一页。
旁边，一个漆黑的箱子里传出咚咚的敲击声，箱子的缝隙有银水漫出，透着腐烂的味道。
“您应该选择加入我们，我们将奉您为主。”
船舱的阴影里传来低低的声音。
“你们这样的态度，让我很难相信这个保证……”被劝说的人冷冷道，“你们抓来这么多神降之人，像挑拣猪肉一样挑选，不合格的杀掉，合格的留下继续筛选，直到选出优秀且让你们满意的那一个……有半点对待未来主人应有的态度吗？”
“那您想怎么样呢？”来自秘密教团的人道。
船舱内陷入一片寂静，没有声音了。
但谢长生知道，六等监区也很快就要多出一个梦境领地了。在此之前，他也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与此同时。
三等监区，深海梦境领地的边缘。
池冬背着一对翅膀飞掠而来，落地瞬间，背后被无尽的魔盒气息淹没。
她驻足回头，凝望了片刻，摘下翅膀，沉默着走向前方，随意推开了一户人家的房门。
这户人家空荡无比，没有丝毫人气，也没有任何家具，光秃秃的地板上只放着一排五个冷冻舱。
五个中的四个都已经打开了，里面空无一物，剩下的一个躺着一名浑身腐烂的青年，他的胸口还在古怪地剧烈起伏着。
池冬取出一件镯子模样的奇异物品套到手腕上，然后躺进了一个空着的冷冻舱。
下一秒，冷冻舱内置的设备令脑神经网络自动连接。
池冬的意识沉进了一座无比恢弘的巨大教堂。
她睁开双眼，穿着一套洁白的衣裙，如精灵般飞出教堂。
四周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电流声。
有人甩着钓竿在虚空中钓鱼，有人驾驶飞碟穿梭在星球之间，有人坐在一只巨大的猫咪的背上，一边唱歌，一边和无数毛绒绒的宠物嬉闹。
也有人行走在距离虚空无比遥远的地面上，神色麻木。
“我好像忘了什么……不重要，我经常忘记事情，现在我该好好考虑的是，该不该加入他们呢……”池冬神情阴郁地望着四面的奇景，呢喃自语，“想活下去，似乎必须得加入啊……”
九等监区，天际角斗场的后门处。
两道身影凭空出现，推门而入。
守在这儿的安保人员警惕望来，又愣了一下。
他认识黎渐川，但他也知道他今天休息，不应该出现在角斗场。
“找弗洛斯有点事。”
黎渐川秉持着原本的人设朝安保点了点头，言简意赅。
安保没有多问什么，回了个招呼，继续值班。
天际角斗场的安保布置看似很松散，但如果真的有人敢挑战它的话，可以随时随地出现在任何角落的机械风暴会教他做人。
黎渐川和宁准在天际角斗场绕了一圈，很快出来。棺材房是回不去了，它恰好在梦境领地的范围内。
“去找黎明会？”
细雨飘飞，街上积着水洼，大片霓虹因朦胧的反射而瘫软在潮湿的路面上，被一双双匆忙路过的鞋子踩成破碎的影子。
黎渐川从角斗场拿了把伞撑着，同伞下的宁准低声说话。
“一想到要加入秘密教团，就总有种被算计安排的感觉，这和副本的剧情推进可不太一样，”宁准沉吟，“但目前，加入他们，建立梦境领地，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如果不这么做，我们作为玩家很快就要没有立足之地了，总不能躲进梦境阶梯里，去做梦境怪物。”
黎渐川也很清楚这一点。
三处监区的地域都不是无穷无尽的，他今天特意去翻了地图看过了，按照自由花蕾这样的规模划分的话，整个九等监区也就只能同时存在三到五个梦境领地。
而其他最后无法加入秘密教团、建立梦境领地的玩家，就只剩下两条路可选，要么死，要么进梦境阶梯，看是否还有后路。
可到现在，什么秘密教团、神降之人、梦境领地、新世界预言，他们才只是刚刚听说，搞都没搞明白。贸然选择一个秘密教团加入，并领导他们，这怎么听怎么怪异，似乎有种赶鸭子上架的半强迫感。
但梦境领地数额有限，他们的犹豫又或许会错失本该拥有的机会。
宁准想了想，问：“你留在自由花蕾里的圆镜，现在能看到吗？那区域被划为梦境领地之后，有什么变化？”
黎渐川闻言停下脚步，微微闭了闭眼，开启特殊能力，不太熟练地沟通着留在露天酒吧外广告屏侧面的那面圆镜。
它在被毁坏前，可以如一双眼睛般为他传递来周围的视觉信息。
特殊能力作用下，黎渐川的眼前浮现出另一片视野。
他有点愕然，一时没能回答宁准的话。
因为在圆镜可以观察到的范围内，整个自由花蕾梦境领地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高楼霓虹，全息歌姬，骂声、吹牛声与音乐声全都暴躁不已的酒吧，一切都和他们离开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
就连调酒师面前坐着的那两道身影也都与他和宁准一模一样。
这给黎渐川一种一切都定格在了那段时间，如录像般重复播放着的诡异感觉。

第286章 三六九等
这是什么情况？
视觉上的幻觉、画面定格、一段时间内的循环，还是别的什么？
这片名为自由花蕾的梦境领地内，一切都没有变，却又好像一切都发生了改变，一时之间竟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梦境领地，到底是什么？
黎渐川拧眉。
他睁开短暂闭过的一双眼，边恢复向前的步伐，边低声朝宁准复述自己所见的景象。
两人顶着细雨，找了家隐藏在巷子深处的小旅馆住下。
时间已经临近晚上八点，为晚餐做准备，他们必须得先找个还算安全的落脚点。
“梦境领地本身一定有问题。”
进入狭小的旅馆房间，宁准一边脱下机械义体外已被打湿的外套，一边简单检查着四周：“调酒师应该是黎明会的人没错，但黎明会透露给我们的消息应该是七分真三分假，而且必然还存在一些隐瞒。”
“我们当然也可以选择去找别的秘密教团，套套消息，或者干脆加入，可结果大概率还是一样的。”
“建立梦境领地，不会像他们说的一样完全都是好处，也不会是彻彻底底的利用、养蛊、十死无生。魔盒游戏一直遵守着‘无论怎样的险境，都会给玩家一线生机，只看玩家能不能找到，有没有能力顺着走出’的基本规则。”
黎渐川将房间的窗帘拉上，挡住室外缤纷绚丽的夜景：“Freedom和Blood能出现在魔盒排行榜上，可能是疯子，但绝对不会是傻子，以他们的情况，更不太可能是被胁迫，所以他们现在的选择不是艺高人胆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是认为入住秘密教团利大于弊，且另有后手。”
“这个后手，也许就是他们找到的生机。”
黎渐川说着，从帽衫口袋里翻出两根随身携带的充电线，一人一根，给宁准和自己的右腿插上接口充电。
宁准颔首：“确实是这样。但他们的选择应该是相似但不相同，具体怎样还不好说。等晚餐之后，我们或许也能有些新的想法。”
时间快到了，黎渐川也不再忙活。
两人做好房间内的防范布置，挤到一张窄床上，等待着八点钟晚餐时间的到来。
黎渐川拿出四十块重金购买的旧表来，瞧着上面跳动的指针。
秒针一格一格过去，与小旅馆墙上的电子钟同时抵达了晚上八点整，然后，又轻飘飘地，继续往下跳去，奔赴向八点零一秒。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瞬间的黑暗与眩晕，熟悉的三根白蜡烛，环形桌，说明人，上百玩家，统统都没有出现！
潘多拉的晚餐竟然没有如约而至！
黎渐川猛地抬头，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宁准。
就在这时，冰冷的机械女声于今日再次响起：“梦境领主玩家Freedom、Blood投票结果一致，禁用潘多拉晚餐一次！”
妈的！
这一刻，黎渐川感觉自己的脑壳都要炸开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进入这局游戏开始，好像很多地方都变得与过去他所经历的游戏对局不同了。
那些默认的规则规矩通过一个个副本在他脑海里建立起来，已经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框架，但在这局游戏，这个框架被一步步推翻，砸烂了。黎渐川自认也算是个老玩家了，眼下居然有种重回第一局游戏的陌生感，对未知的未来也本能地产生了莫名惊悸。
他仿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望着同样迅速转动了一下粉色义眼的宁准，黎渐川胸膛起伏，沉沉地挤出一口气，平复思绪，道：“我感觉意外有点太多了。”
宁准看向黎渐川。
黎渐川努力拔高思维，让自己从一系列莫名其妙的意外和混乱中抽身，纵观着自己进入游戏后这一天一夜所发生的一切。
他冷静地找到其中所有不同寻常之处，将它们挨个儿揪了出来，聚拢到一起。
“首先，第一点，大逃杀单人模式。它的大逃杀显然和传统意义上的不太相同，但又存在一部分传统大逃杀的影子。第一环的运作模式是摆在明面上的，就是生存指南显示出来的内容，第二环已经揭开，是拥有梦境领地的玩家和其他玩家之间的杀与逃。”
“还有没有第三环、第四环或更多环，犹未可知。这点不同于之前我经历的副本，但可以算在这局游戏的主线范围内。”
黎渐川思索着道。
他必须要跳脱出来，认真捋一下思绪。
“第二点，玩家身份暴露和领主模式。这局游戏一进来就利用监区世界构造的问题，让几乎所有玩家身份暴露，然后因身份的暴露，被秘密教团找上来，顺理成章引入新世界预言、神降之人、梦境领地的问题，给玩家叠加上第二环大逃杀，开启领主模式。”
“这点异常也勉强可以算在主线内。”
“有过朋来镇的副本经验，对于新模式我也能够接受。”
“第三点，梦境领主的权力。”
“潘多拉的晚餐因两位梦境领主一致的投票，被禁止一次。我知道潘多拉的晚餐并非是在每一局游戏都固定着每晚一次，像雪崩日，就是所谓的两天一次，但这都属于魔盒游戏剧情安排。”
“刚才的播报，是潘多拉的晚餐第一次因玩家的影响而被禁止。”
“能影响潘多拉的晚餐的投票权，这是梦境领主的权力之一，其余的想必也不寻常。”
“我认为这很难算在主线里，玩家施加的影响要更大一些。”
“但也正因为这一点，原本还有些模糊的‘入主秘密教团，成为梦境领主’的选择，却又成了板上钉钉的主线。没有玩家还能再犹豫拒绝，除非想丧失更多的权力，被逼迫得更加边缘。”
某些东西随着黎渐川的纵观整理，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渐渐清晰，他一顿，恍然道：“第三环大逃杀，难道是在玩家权力方面？”
宁准闻言，义眼微微睁大了些。
他顿了两秒，以呆板的机械音笑出声来：“黎老师，你有没有发现你变了？”
黎渐川戏谑扬眉：“变得越来越厉害了？”
“确实。”
黎渐川没想到宁准竟然不开玩笑地赞同了他的话。
那裹着一层仿生皮、做不出细微表情的机械面孔也显露出了一丝有些复杂且奇异的神色：“哥，我知道你渐渐找回了更多的记忆，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我不清楚里面是否有曾经最强大时期的你，但无论有还是没有，我都希望现在的你不要因‘曾经’而迷失，而急躁，而感到落差，郁郁迷茫。从我第一次带你进入魔盒游戏，我就一直在担心这一点。”
“但后来，慢慢地，我发现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你远比我想象的要强大。”
“不仅指身体，更是指心灵。”
“你从不‘想太多’，只会‘尽力做’。不管看到了那些，还是没有看到，都不会对你产生太多负面影响。你就像一块坚韧而又纯粹的海绵，经历过一场场游戏，只会竭尽所能地汲取知识和经验，丰富自己，向上攀登，却从不会为它们所累。”
“这真的很厉害。”
宁准看着他，轻轻道：“你超出所有人预料的进步很厉害，你恒定不变的像锚一样在风浪中固定着自己的能力，同样很厉害。”
黎渐川没有特殊癖好。
但被这样温柔而诚恳的爱人的话语夸赞着，被这样一双僵硬却透着无比认真的神色的眼睛望着，没有人可以控制住自己不产生任何反应。
黎渐川蜜色的脸庞有点泛红。
他不动声色地屈起腿，做着遮掩，庆幸这窄小的房间没有开灯，庆幸宁准因是机械躯体而没有非要像往常一样坐在他腿间或趴在他怀里。
他干涩地滑动了下喉结，赶紧把话题拉回来：“这局游戏是针对魔盒玩家的，对吗？”
“哥你硬了。”
宁准的机械音平平陈述：“我真心实意地夸夸你，你就会硬吗？好容易硬哦。”
黎渐川额角青筋一跳，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但不等他开口训人或抬手揍那瓣机械铁屁股，撩了一把的宁博士就一个跨步，轻轻巧巧地又转回了安全区：“各组织和很多老玩家都知道，一旦某个玩家以自身魔盒携带队友时，组队人数超过五人，就有很大可能触发超大型副本。所以大家都在控制人数，尽力避免这种情况。”
宁准无缝衔接着他的正经，让黎渐川的一口火不得不憋了回去，专注地听他分析。
“他们，救世会，高维生命，或者说我得到的‘曾经的我’的记忆碎片里所说的中枢大脑，为什么选择把破冰船，甚至不止是破冰船上的玩家，都拉进同一个队伍？”
“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开启超大型副本。”
宁准道。
“而超大型副本几乎全部为大逃杀类型，只是难度高低不同。”
“难度较低的大逃杀类型副本，大约只有死亡率高这一个难点，但难度较高的大逃杀类型副本就不一定了。副本难度的高低，由进入的玩家的整体水平可以估算出来。”
“资深玩家越多，难度自然越高。”
这话一出，黎渐川不是下面硬得发疼了，而是上面开始头疼了。
现在这局游戏光是确定的、魔盒排行榜上的玩家就已经有足足五个了，要知道，整个魔盒排行榜才只有十个玩家。一下子至少拉来了一半，这副本难度能低就有鬼了。
宁准道：“按目前可知的玩家水平来算，这个副本至少可以算作是前无古人的、难度最高的大逃杀。”
“会死很多人。”
“哪怕是魔盒排行榜上的玩家，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全身而退。”
黎渐川又想到一件事：“这和我上一局游戏魔盒数量骤增也有关系？”
宁准想了想，道：“是肯定有些关系的。我对这方面了解不算多，也不能多说，但魔盒数量骤增之后，绝对会身陷险境。任何玩家都不是例外。能成功渡过这份‘单人特殊照顾’的险境的玩家，也有，但据我所知，很少。”
很好，所有buff都叠满了，能活着出去就是胜利。
黎渐川捏了捏眉心，心底直叹气。
“第三环大逃杀应该就是玩家权力方面，”宁准道，“这就像现实世界几十年前火起来的那种吃鸡游戏的缩毒圈一样，逼迫玩家不得不随着毒圈的收缩而行动，奔向安全区，奔向决赛圈。只是这个副本缩的毒圈并不单单是地域上的，而是一环加一环，各种层面上、各种方法上，压缩玩家的生存空间。”
他们要想在这场另类的“吃鸡游戏”里走下去，就需要尽力尽早地进入安全区。这也意味着，他们必须要去找黎明会，入主秘密教团了。
就算秘密教团这个安全区，也并不安全。
黎渐川也明白这一点。
潘多拉的晚餐既然已经被禁，那他们也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间小旅馆里。
两人做了些准备，于晚十点前离开小旅馆，径直前往调酒师给出的黎明会距此最近的一处秘密联络点。
黎明会的这处秘密联络点伪装成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内里非常昏暗逼仄，货架上的药品样样皆是天价，没什么积蓄的普通人想要买上一盒感冒药，都得卖掉至少一根手指头。
柜台后的药店老板三四十岁，矮胖，络腮胡，正在使用低级生物脑转接器沉迷网络世界。
他留了一枚机械眼在外面，当有客人进入药店时，机械眼将会把视觉信息传达给他，提醒他及时醒来。
“买点什么？”
药店老板懒散地坐直了身体，把脑后滴滴叫个不停的机械眼按下去，用还留存着的一对肉眼打量着来者，口中吐出口音不太标准的中文。
在这处九等监区，各类语言跟大杂烩一样，胡乱地炖着，说什么的都有。
调酒师没有给出暗号之类的东西，黎渐川也不含糊，开门见山：“这里是黎明会的联络点吗？”
药店老板露出疑惑迷茫之色：“什么？”
控场的黑羽轻轻飘动，黎渐川笑了笑，道：“我们是你们在找的神降之人。东十九街黑诊所，天际角斗场。是风情街附近一家露天酒吧的调酒师让我们过来的。”
药店老板流畅的演技一僵，脸色瞬间变了：“您稍等。”
他立刻起身，关上药店的门，又将外面广告屏上的文字换成了暂停营业，然后才挺直身板，朝黎渐川和宁准略鞠了一躬，颇有些恭敬尊崇地低头道：“其实两位进来时我就已经认出来了，只是安全第一，还需要确认一下。”
“哦对，两位请见谅，在你们见到皮特，也就是调酒师时，你们的全息影像就已经传进了教团内部，那片区域被侵占为梦境领地后，皮特陷落在了里面，失去了两位的消息，所有教团成员只能依据影像，全力寻找。”
说到这里，药店老板正色道：“两位，我们恳请你们加入黎明会，建立梦境领地，我们愿奉两位为主，为两位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黎渐川不废话，直接道：“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药店老板面上立即露出毫不掩饰的狂喜之色，激动道：“那、那事不宜迟，请随我来！”
他领着黎渐川和宁准朝药店后门走去，过了几步，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表现太过急切，又掩饰性地放慢了脚步，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很抱歉，我实在是太激动了，两位大概不知道，找到神降之人在我们教团内部可以算得上是相当大的一笔功劳。”
“我们理解。”宁准笑着说，一副非常善解人意的老实模样。
两人跟着药店老板从后门离开，七拐八拐，绕过了一些地下通道和废弃街区，最终来到一间机械工厂。
机械工厂明面上属于飓风公司，但负责管理这间工厂的飓风公司职员大多投靠了黎明会，所以实际上这间工厂可以算作是黎明会的。
工厂地下，就是黎明会的基地。
直接就将他们带到基地总部，这信任未免来得太快，太奇怪了。
但黎渐川和宁准都没有对此提出异议。
地下基地里，黎明会三位高层中的两位已经接到通知，全部抵达了。
至于第三位高层调酒师皮特，据药店老板说在自由花蕾出现后，他就已经失去了联系，无人可以找到。
“尊敬的神降之人，黎明会恭迎您的到来！”
基地内黑压压一群人，整齐地随着低沉的口号跪了下来，朝门口叩拜，让黎渐川一瞬间有种误入邪异宗教的错觉。
不，这也许并不是错觉。
“不必管他们，”有着一双酷炫黑色机械手的黎明会高层笑道，“两位，请这边来。这边是我们日夜赶工，为神降之人准备的合适器皿，足以协助两位顺利建立梦境领地。”
“不客气地说，两位，整个九等监区，在合适器皿的准备上能比得过黎明会的秘密教团，绝对不超过三家。”
另一名踩着两条螳螂般的机械腿的高层沉默着点头，走在前面领路。
合适器皿？
黎渐川同宁准对视一眼。
又往下走了两层，通过数道闸门，他们才终于进入一间一百平米左右的全金属实验室。
实验室贴墙立着十根盛满了绿色液体的巨大玻璃管，每根玻璃管内，都放置着一颗仍在跳动的人脑，于绿色液体的浸泡下浮浮沉沉。十根玻璃管连接着最里面一个棺材一样的玻璃舱，玻璃舱空无一物，却明显像张床一样，等待着谁来躺下。
机械手高层道：“非常抱歉，我们几个小时前才得知有两位神降之人选择了黎明会，准备的合适器皿是按照单人准备的，如果两位不嫌弃，可以稍微挤挤，一同进入，使用它建立梦境领地。”
“不。”
宁准盯着这套实验室设备，笑道：“我想是你们搞错了，建立梦境领地的只有我一个。我爱人只是单纯地陪我加入黎明会而已，他不负责任何事，他是自由的。”
机械手高层眼神一动，眼眸的底色似乎变了：“只有您入主黎明会？”
“没错，”宁准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四周，走向玻璃舱，操纵着自己的机械身躯坐下，“可以开始了吗？还是需要再做什么准备？”
机械手高层回过神来，忙道：“当然，可以立刻开始，所有准备都做好了，我们一直在等待您的到来。时间紧迫，请您放心躺下，我们马上退出去。等我们离开后，请您耐心调整好您的情绪和状态，然后再启动它，选择一片区域，建立您的梦境领地。”
“它不会给您带来任何不适，您也可以随时醒来。最后，祝您成功建立安稳而又强大的梦境领地。”
说完，他恭谨行礼，又转向黎渐川，谦卑地笑着道：“您如果不打算建立梦境领地，还请随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在门外等候。”
黎渐川看了宁准一眼。
宁准粉色的义眼眨动，朝他露出个笑。
黎渐川点点头，跟着两名黎明会高层退出了实验室。
宁准躺进了玻璃舱内，实验室银白色的金属大门在黎渐川眼前缓缓关闭，他和两名高层站在门外，静静地等待着。
大约过了半分钟，周围什么变化都没有出现，但黎渐川的耳畔却响起了熟悉的机械女声。
“玩家Ghost入主九等监区秘密教团黎明会，成功建立梦境‘失乐之人’！”
“请位于‘失乐之人’范围内的玩家在一分钟内迅速撤离！一分钟后，未撤离玩家立即死亡，击杀归属Ghost！”
黎渐川看向两名黎明会高层：“梦境领地建立成功了。”
“这真是太好了！”
机械手高层一愣，旋即大喜，张开双臂和另一名高层用力地拥抱了一下，然后来到黎渐川面前，深深鞠躬道：“请容许我先向您表达谢意。”
“虽然您没有答应入主黎明会，但我们并不遗憾，因为从始至终，我们的秘密教团就只能接纳一名神降之人，而多余的，要么是在器皿里被消化，要么就是在器皿外被剁碎成新的‘养分’……”
黎渐川神色一变，猛地向后退去。
几乎同时。
螳螂腿高层双腿化作弧刀，锵然封锁住黎渐川的退路。
机械手高层抬头，两只机械手不知何时全变成了形似加特林的重型机枪。
机枪蓝火亮起，无数子弹骤然喷发！
黎渐川想躲，却忽然动作一滞，陷入了一瞬的呆滞状态。
这呆滞凝固了他精神体的所有念头，一时竟令镜面穿梭都无法启动。

第287章 三六九等
魔盒玩家使用特殊能力都依托于精神体，这突然的思维凝固，绝对是在专门针对所有魔盒玩家！
虽然这凝固只有短短一秒，但却足以决定生死！
黎渐川的意识重新恢复活动时，立刻察觉到了这危险至极的一点。
身形侧翻，护住背后，镜面穿梭同时开启。
但就是这被偷走的一秒，这被动的迟钝反应，就已让他再无法成功逃脱。
随着犹如疯狂的打电钻声的机枪声，蓝火喷涌如巨焰，黎渐川大半个身体在刹那间被完全吞没。
子弹附着高温与焰火，如大雨般倾泻，轰然将他撕烂。
肢体横飞，内脏破碎！
血肉如泥瞬间糊满走廊的四面金属墙壁，又在蓝火的灼烧下，飞快化作浓稠殷红的浆水。
黎渐川剩余的残影原地消失，小半个身体砰地摔进了镜中通道，于虚无之中滚落无数血泥。
一同滚落的，还有早就藏在帽衫背后帽子里的抱着微缩鸟笼的小玩具熊——黎渐川从不轻视任何敌人，选定的五件奇异物品在来见黎明会时，就已暗中全开，尤其是被动触发替死承伤的小玩具熊！
随着小玩具熊完好无损地爬起，黎渐川被撕碎的身体也在通道内飞速复原。
“不见了！”
机械工厂地下基地的走廊上，机枪收缩，轰轰的巨响和蓝火散去，机械臂高层面色冷酷，死死盯着黎渐川消失的位置。
机械腿高层高度戒备着，扫视四周：“是神降之人的觉醒能力？”
“神降之人没有觉醒能力。”
机械臂高层收回目光，一边验证打开实验室大门，一边低声道：“但新世界的预知梦里，他们表现有千奇百怪的特殊能力和奇异物品，需要精神意念发动。那些东西远比我们的觉醒能力要强大，要更令人匪夷所思，否则他们怎么能称得上是新世界的神降之人？”
“你以为没有教团的神契仪式，我们能单凭自己和那些觉醒能力和他们对抗？”
“痴人说梦！”
机械臂高层冷冷道。
“那个许川死了吗？”机械腿高层又问。
机械臂高层摇头：“应该没有。要想杀死神降之人很不容易。”
“那领主醒来后……”机械腿高层皱眉。
机械臂高层顿了顿，道：“让领主杀了他是最好的，但他偏偏没有选择一起建立梦境领地。我们也没能杀掉他，将他放进器皿里。现在这样，我们很难解释，所以只能先让领主不要醒来了。”
实验室大门缓缓打开，内里一切如旧，宁准双目闭合，躺在玻璃舱内，没有受到外面电光火石之间就已经结束的战斗的丝毫影响。
机械臂高层抬步走进实验室内，对着玻璃舱虔诚叩拜，之后起身，更改了器皿的沉睡时间。
镜中通道内。
黎渐川从昏死状态醒来，大口喘着气，犹有惊厥之意。
“……这就是、秘密教团敢这么行事的手段？是他们口中的觉醒能力，还是别的什么？”
“不，不太可能是觉醒能力。”
他缓缓坐起来，艰难地凝聚着念头思考着。
他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无数神经仍在迷茫地战栗着，抽搐着，于死亡的余韵里爆炸着。
承伤替死类奇异物品看起来需要直接付出的代价都不大，与它们的能力根本不成正比。
但每死一次，真实的死亡感本身都会给使用者带来极大的负担，几乎没有玩家可以承受住太多次的死亡与复原。
频繁的剧痛和死亡感会令人失常，但适应之后的习惯与麻木，更会令人癫狂。
当死的感觉经历太多，生的感知便也将随之模糊，生死边界如果消失，对人类来说，只有崩塌一个结局。
黎渐川不想走向后者，便只能努力感知着前者，哪怕这疼痛几乎可以切碎他的所有神智。
镜中通道光怪陆离，黎渐川不多滞留，只歇了十来秒钟，就重新站了起来。
他捡起掉出来的小玩具熊和微缩鸟笼，准备离开这里，进入宁准的梦境领地，开始进行调查。
可能会被黎明会算计这件事，两人在来之前就都猜到了。
Freedom和Blood都有后手，没道理他们会没有。
重新揣回来的微缩鸟笼里，就锁着一缕宁准利用某样奇异物品特意分出来的精神细丝。
宁准猜测，梦境领地想要清除在内的其他所有玩家，精神体是唯一定位标准，只要适当利用梦境领主的精神细丝掩藏自身精神体，就很可能能够在该梦境领主的梦境领地存活。
但梦境总是混乱不定的，再加上九等监区的扭曲，即便能存活，也绝不安全，仍要高度警惕。
一个建立梦境领地，与秘密教团周旋，一个找机会脱身，带着另一人的精神细丝潜进梦境领地进行调查，这就是他们两人暂定的行动计划。
最后分工，由更擅长精神领域的宁准去执行前者，由拥有更多战斗和调查经验的黎渐川去执行后者，非常明确。
在副本故意安排的单人模式里，他们这样没有组队也依然对彼此保持着默契与最高信任的伴侣，能分头行动，能互通消息，这或许也正是其他玩家无法拥有的天然优势。
黎渐川边琢磨着下一步的计划，边观察他留在外面的一处处镜面出口。
宁准的梦境领地比之前两人预想的要大上许多。
看来梦境领地的大小并不是固定的，但具体是与精神体有关，还是与魔盒数量、玩家实力之类的有关，还不可知。
“失乐之人”圈定的梦境领地范围是距离黎明会的基地不远，包括天际角斗场在内的中心区东北区域。
至此，九等监区地图上中心区东北与外围、西北与偏中的区域都已被瓜分，剩余可供其他玩家选择的并不多了。
黎渐川不知道宁准会建立怎样一个梦境领地，这梦境领地的模样也并不完全由宁准说了算。
但不管是怎样的梦境领地，他都得去闯一闯。
这摆在明面上的异常，必然会有线索潜藏。
他不会是唯一一个想要进入梦境领地调查的玩家，只是不知道其他玩家会施展什么手段，又能否真的进入。
在去往宁准的梦境领地前，黎渐川先出了镜中通道，找了一处没有梦境领地覆盖的街区，去安装一条便宜的右腿。他右腿的义体已经被轰掉了，小玩具熊不管修复这个，所以失去义体，他也就失去了半条右腿，这对他未来的行动影响太大，不能忽视。
属于宁准的击杀喊话已经响过，足足十八道。
在已经有过经验和准备的前提下，仍有十八名玩家死在了宁准的梦境领地内。
短短一天一夜，这局游戏的玩家就只剩不足三分之二。
这死亡率委实太高。
安上新的义体后，黎渐川猜到黎明会极可能会发布对自己的通缉。
他不敢低估这些隐藏在民众之间的秘密教团的势力，干脆不在外面多停留，简单买了些东西，装包一背，就从天际角斗场附近的一条小巷，迈进了梦境领地“失乐之人”的覆盖区域。
它已被一道蔓延向两侧的半透明光幕圈住，内外景色虽然没有明显差别，但在光幕的笼罩下，梦境领地内还是隐隐透出一些虚浮梦幻的感觉。
进入光幕的刹那，一层诡异无形的海浪从黎渐川身上飞快淹过，令他四肢沉沉一重，大脑陡然一昏，整个人都好像被一种厚重的黏膜裹住，有点不知所谓地混沌起来。
与此同时，鸟笼打开，宁准的精神细丝飞出，附着在黎渐川身上。
就像在被晒得懵然中暑的盛夏，突然感受到了一捧清凉的水，黎渐川一个激灵，浑身上下立即为之一清。
刚才还有些恍惚的神智恢复清醒，迅速沉定下来。
“这就是梦境领地？”
血瞳匕首滑至掌心，黎渐川拉高警戒线，缓步向前。
照方才的情形来看，要是没有得到梦境领主的精神细丝，或另有其他特殊方法让梦境领地认可，玩家擅自进入梦境领地，大概就只有昏昏沉沉沦为行尸走肉之后彻底死去这一个下场。
幸好，宁准的猜测几乎从不出错。
黎渐川感受着附在身上的精神细丝，冷厉的眉眼不由温柔下来，唇角带出一丝笑。
失乐之人表面看起来似乎和自由花蕾并没有什么不同，都还是梦境领地降临前的场景。
此刻将近晚上十一点，里面的街道霓虹璀璨，细雨飘飞，广告屏与全息影像闪动，高空列车环绕楼宇，行人稀少。
黎渐川冒着雨，在街上走着，不着痕迹地观察四周。
走到第二条街时，他的眼前忽然一黑，下一秒再度亮起，竟然又重新回到了起始点，背后就是进入时的光幕。
循环？
梦境领地截取了某段时间，反复重置？
黎渐川冷静地沉思着。
他看过表，中间又以自己的心跳计时，可以确定刚才从这里走到第二条街的街角，总共花费了二十分钟。所以如果真是时间上的循环重置，那么一周目就是二十分钟。
黎渐川注意着时间，再次开始行进。
这次他换了一条路，到第二十分钟时，果然再次眼前一黑，重回起点。
之后他又试验了三次，确定这循环重置与他的路线无关，大概率是只与时间有关。
中间他尝试过离开光幕内或开启镜面穿梭去往梦境领地之外，却发现这两种离开方式均受到了限制。
也就是说，这里一旦进入，就无法再轻易离开。
初步的试探之后，黎渐川打算做些深入的探索。
再次从起始点出发后，黎渐川先是主动撞上了数量不多的行人们。
他们无论被撞得轻还是重，是滚了满身泥浆，还是一头栽到了别人的车轮底下，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见到一样，继续起来行走。
黎渐川有种进入了一个NPC都相当不智能的古老网络游戏里的感觉，不论他这个玩家做什么，都无法对这些僵硬地按照自己的程序运转的NPC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因为一切都可以重置。
这个循环好像把他纳入了其中，但又好像并没有真的接受他这个后来者。
撞过行人，黎渐川又挑了两家店走进去，转了一圈，主动与老板攀谈。
老板仍做着自己的事，对他的声音和动作都置若罔闻。
他试探着伸手抢过老板手头上的物品，却发现没有物品，老板依旧在进行着无实物表演，除非黎渐川再动手将他推倒，或拖走，不然他的动作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这样被排斥在外的探索，不会有丝毫进展。
梦境领地绝不会这么简单。
每个梦境领地的名字都不同，名字与领地情况不说完全一致，至少也会有所相关。而现在，单从表面看，所有梦境领地好像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根本不可能。
梦境领地，关键或许在于梦境。
黎渐川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一点，也翻进了街边一间空屋子，试图沉睡入梦。
但一来他无法在这样的地方真正放松身心，进行酣眠，二来，这里好像在拒绝他的睡眠，他只要一闭上眼，就清醒无比，连平时最习惯的保有警惕的浅眠都做不到。
要知道，如何最快入睡也曾是他的一门必修课，以他对身体状态的掌控，只要想，不可能真的完全睡不着。
这无法入眠与宁准的精神细丝有关？
黎渐川直觉不是。
“拒绝我入睡，也就证明梦境可能真的有问题。但现在的难点在于，该怎么入睡，进入梦境……”
第十八次重回起始点，黎渐川漫步街上，凝眉思索。
撞晕，暴力入睡？不行，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想把自己撞晕，脑壳都得撞烂。
注射路边药店里售卖或魔盒里携带的镇定剂？但还是身体情况问题，这一两滴就能药翻一头大象的特效镇定剂，现在真不一定能让他闭上眼。
可除这些之外，还能有什么强制性的入睡办法？
不知不觉间，黎渐川已走到了又一处陌生的街角。
街角有个卖电子玫瑰的小孩，正拖着完全换成了机械推车的下半身，卖力地朝路过的每个人推销他的电子玫瑰。
有人无视走过，有人摆手拒绝，有人看了两眼，问问价，就被同伴拉住，被讽刺说营养液都要买不起了，还买电子玫瑰。
黎渐川注意到这小孩也有一双桃花眼，只是和宁准的不太相似。
在脑海里冒出这一点小小的发现时，黎渐川脑内霍然闪过一串火花，他脚步一停，瞬间想到了一个不知为何一直被他下意识地忽略着的入睡方法——自我催眠！
对，没错，他也会催眠。
虽然他的催眠技术远不如宁准的瞳术精深恐怖，但进行一场简单的自我催眠入睡却绝对没有问题。
准确无误地抓到这个想法后，黎渐川又有些迟疑。
他很清楚自己会催眠，但为什么刚才连撞晕自己的法子都拉出来了，却硬是没有想出催眠这个主意？
他认真地分辨着自己的思绪，没有像朋来镇的四姨太或切尔诺贝利的石质印章一样，被外界某种力量蒙蔽的感觉。也不是直觉或对危险的本能躲避，而好像就是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潜意识，在刻意回避着催眠自身这个想法。
与他还没能找回的愿望世界的记忆有关？
黎渐川闭了闭眼。
实在再想不出其它合适的办法，既然没有危险预兆，那就还是一试吧。
但黎渐川并非一意孤行、强行冒险的人，在尝试前，他操纵精神感知，与附着身上的宁准的精神细丝沟通。
精神细丝并不知道宁准本体目前的情况，但却能回答黎渐川的一些问题，并将黎渐川这里发生的一切传递给宁准。
较为机械，有点像单向监控，兼具一点答疑功能。
黎渐川同它沟通时，感知到它的探查举动，莫名有种被老婆打视频电话查岗的错觉。
“可以使用，但对哥哥来说，有一定的危险性。”
精神细丝传递出宁准留在里面的一些残损意识：“自我催眠会让人进入意识大殿，哥哥的意识大殿遭受过入侵，仍有入侵的力量残留，进去的话大约会被这种力量察觉，导致哥哥被潘多拉定位，直接暴露在高维生命眼皮子底下，被他们察觉哥哥的实力和准确的魔盒持有数。”
“这些被我们掩藏着，目前只有魔盒游戏清楚，潘多拉并不知道。”
“不过现在暴露了也没关系，他们无法直接影响游戏副本，而结束这局游戏时，哥哥的魔盒持有数应该就要登上魔盒排行榜了。它在他们的监视之下，无法躲避。”
黎渐川被这精神细丝一口一个哥哥的，叫得有点起鸡皮疙瘩。
但忽略掉这点鸡皮疙瘩，宁准的意思也很清楚，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肯定要暴露了，提前暴露也没事，用就用吧。
眼前黑下去，黎渐川第十九次回到起始点，这次他没再做任何多余的事，只找了个隐蔽的屋子翻进去，在屋子的墙壁上点出一面圆镜。
留有在外的监控视角的同时，也利用圆镜，对镜中的自己进行了催眠。
不同寻常的睡意侵袭而来，黎渐川自然而然地靠坐在空沙发上，沉沉闭上了双眼。
他的意识不断地下落、下落，落到了一处无限深的地域。
这里有一座废墟般的死城，像是遭遇过数次灾难，处处焦黑破败。
在这座死城的最中央，有一个形似一只巨大眼瞳的坑洞存在，坑洞漆黑，深不可测，隐隐逸散出慑人的气息。
黎渐川一出现在这里，这个坑洞就好像突然活过来了一样，轰然向四周扩散，似乎想把整座死城都完全吞噬。
但这动静刚起，暗沉沉的死城内就忽地亮起了一圈圈灯火，将坑洞拦截。
这些灯火黯淡朦胧，仿佛一阵风来就可以吹灭，但无论多少风呼啸而来，它们却依然亮在那里，不动不摇。
黎渐川站在灯火里，感受到了从坑洞内传来的窥视感。
“King！你又回来了……”
不似人声的震响从坑洞传出，落入黎渐川耳中，他却诡异地听懂了。
“你成长得更快了，但一切都还是徒劳虚妄……”
“你会亲眼看到自己的失败，看到你们的可笑，看到末日到来，看到万物破灭……你终会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但已经晚了……我们不会允许任何一个破坏者走下去，你不再拥有善终！”
这震响不断传出。
逸散的力量疯狂暴涨，让黎渐川无法稳定，也无法回应，只在断断续续地听着时，就已承受不住地被推出了死城。
这是潘多拉与他的沟通吗？
这就是潘多拉与他的沟通吗？
黎渐川恍惚地想着，向下跌入了更深一层的真正的沉睡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黎渐川耳边传来了一阵砰砰的敲门声。
他霍然睁开双眼。
当看到眼前与催眠前的漆黑房间完全不同的亮堂堂的小木屋时，他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浅浅放下了一点。
应该是宁准的梦境领地，失乐之人。
入睡成功，他进来了。
黎渐川环顾四周，正想打发了这敲门声，然后按照自己的步调，先确定身份，再搜查线索，就听轰的一声巨响，小木屋破旧的两扇门板直接被狠狠踹开了。
一个眼生的金发碧眼的外国大汉穿着一身大约宋明时期的古代服饰，气冲冲地进来，一见着坐在床边的黎渐川便翻了个白眼，以一口正宗地道的汉语嗔道：“黎娘子，你人在家，我敲了半天门，你怎么不应？”
不等黎渐川回答，又一个穿古装的瘦小男人进来，阴阳怪气道：“哎哟，瞧你说的，黎娘子还是要脸的，虽说做了寡夫之后还不检点，勾搭完这个，又勾搭那个，把村里的汉子勾搭了个遍，但真要被人戳穿了，瞧见了，那可就成了烈夫了！”
卧……槽。
饶是黎渐川身经百战，大脑也不禁在这一刻宕机了一秒，深刻怀疑自己走错了片场。
黎渐川低下头，不让自己可能反应不对的表情被瞧见。
“行了行了，别耽误事，”外国大汉好像生怕俩人打起来，忙打断道，“黎娘子，快起来，今天是你浸猪笼的日子，去之前上帝要见你。”
黎渐川嘴角简直都要抽搐起来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就是梦境吗？这也太梦境了！
黎渐川深深吸了口气，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顺从地跟着外国大汉和瘦小男人走出了小木屋。
过程中他留意了下自己的穿着打扮，也是一身古装，但却比那两人讲究些，颜色也亮眼些，很符合他不检点的小寡夫的身份。
出了木屋，就是村子。
这村子被浓重的雾气笼罩着，稍远一点的景物就都看不清晰。
黎渐川跟着两人快步走着，没走多远，小道两侧就出现了一些模糊的黑影，像是人，但又不像，他们不成形，伸着长长的脖子和眼珠，毫不掩饰地盯着他，怪异地嘻嘻笑着。
黎渐川多看了两眼，瘦小男人就道：“哎哟，又瞧上谁家的汉子了？可别乱瞧了，黎娘子，赶紧往前看，你看，那不就是你前天一起滚苞米地的新相好嘛，等着你呢！”
这音调真是听得黎渐川拳头梆硬。
他顺着瘦小男人的手指看去，发现前方浓重的雾散开了些，露出一条小河来。
河边站着一个青年，粗布麻衣，畏畏缩缩，一副懦弱老实、惯被欺负的模样，但那张脸抬起来，却清隽漂亮得很，长眉桃花眼。
宁准？！
黎渐川讶异挑眉。
老实人版宁准看见他们过来，忙凑上来，也不管瘦小男人刀子似的目光，只悄悄往黎渐川手里塞鸡蛋：“娘子，吃饱了好上路。我、我是个没胆子的窝囊废，拦不住他们，你、你实在不行，就去问问你别的相好，或者去那边勾搭勾搭村长，让他网开一面……”
说完，老实人版宁准还意犹未尽地摸了把黎渐川的手，才往旁边退开。
黎渐川面无表情，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捏着鸡蛋，又看向被老实人宁准指为村长的青年，好家伙，脸一转过来，长眉桃花眼，又是宁准。
如果可以，他是真想问问宁准和九等监区，你们他妈到底搞了个什么梦境！

第288章 三六九等
“黎娘子来了。”
回过头来的人望见黎渐川，含笑朝他点了点头。
这位村长版宁准青衫长袍，头戴方巾，握一柄折扇，端得一派温文尔雅，光风霁月，令人一瞧就知是个正人君子，博学儒生。只是他一笑起来，配着那双桃花眼，却让黎渐川觉着这人八成与正经人不搭边儿，不过是个披了君子皮的斯文败类。
黎渐川暂时没看出这入睡后的梦境领地的路数。
他不打算打草惊蛇，就也顺着情势，与村长宁准应了一声：“村长。”
瘦小男人立刻骂道：“天生的狐媚子！都要浸猪笼了，还要勾引村长，这么娇滴滴地唤谁呢！”
如果不是担心在这里贸然动手，会引发什么不良后果，致使自己白来一趟，黎渐川是真的想一脚把这瘦小男人踹飞出村子去，或者直接团巴团巴塞魔盒里，让他干脆闭嘴。
好像无论哪里都有这种人，以尖锐的嗓音和粗俗的谩骂针对着什么，标榜着什么。
“好了，都是一个村子的人，不要争吵。”
村长宁准笑容微淡，无甚情绪地瞥过瘦小男人一眼，令其被吓着一般怔怔噤了声，又回看向黎渐川，温声道，“黎娘子，你这次做出来的事本没有什么，住在村子里的人哪有不犯错的呢？真正无错的可都不会在这儿。”
“但这次坏就坏在，你这些事被闹出来的时机太不好。上帝定了这次巡查的时间，就是这两日。大家都想要重回天梯之上，不管平日有多放浪，又将七宗罪犯过多少，犯得多重，这两日却也都齐整整地收敛了起来。至少明面上，上帝来巡查时，咱们村子都是干干净净的，咱们这些被贬下来的天使也都是深刻反省，改过自新的。”
“你再喜欢勾搭汉子，也不该忍不了这一两日。这下与人滚苞米地，恰好被上帝逮个正着，害得整个村子的努力克制全都白费，又是一年无望返回天梯之上……”
村长宁准痛心疾首，深深叹气：“唉，你说这样，村子里有谁还能不恨你？”
“这次抓你浸猪笼，是全票通过，连你那些老相好都不例外。”
黎渐川敏锐地抓住了村长宁准这番信息量极大的话里的一些关键词。
看来这个梦境虽然拥有所有梦境都存在的混乱和破碎，但却也还保留着某些底层逻辑，使得这个梦境离谱之余，又有着稳固而完善的内容和框架。
这样才对，如果只一味的杂糅不定，这奇异的梦境领地也就与寻常人的梦境，并无太大差别了。
而不论是被九等监区扭曲过的玩家的梦境领地，还是寻常人的梦境，出现便必有一点内核在。
它会反应某些精神层面的秘密。
黎渐川一边在脑内纷转着许多猜测，一边向左右扫了眼。
在他和村长说话之际，这条翻滚着白骨与黑水的小河边，慢慢又出现了一些身影。
这些身影约莫就是村长口中他的老相好们。
当他扫视过去时，这些身影也都纷纷望来。
意料之中，也都是宁准的容貌，只是气质和神态皆不同，有的坐着轮椅病恹恹，有的叼着草茎流里流气，有的别着屠刀凶神恶煞，还有的一副少年模样，眼巴巴垂涎地盯着他，好像小狗。
十来个宁准统一出现在眼前，这种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对黎渐川来说完全就是一种精神污染。
他甚至还联想到了这些一模一样的脸，全部围着他，迷恋地看着他，喊他哥哥的场面，这简直比恐怖片还惊悚。
黎渐川心悸了下，甩掉脑海里过分夸张的想象，重新看向村长宁准，琢磨着试探道：“村长，听说在浸猪笼前，上帝要见我？”
村长宁准从痛心疾首的状态拔出，点头道：“对。跟我来吧。”
说着，他打发了喊黎渐川来的外国大汉和瘦小男人，让两人不要再乱嚼舌根，赶紧去准备浸猪笼的事物，然后领着黎渐川沿河岸走了一段，来到一栋有点欧式又有点华国乡村风格的大木屋旁。
黎渐川见村长宁准停步在这儿，也一点都不惊讶了。
在这离谱的梦境里，上帝住河边木屋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吗？
他观察了下这栋大木屋，正要推门进去，一柄折扇却从斜地里伸来，将他拦住。
黎渐川转头，就见村长宁准温文浅笑着，以扇子点了点竖在木屋一侧的一架木梯子，道：“黎娘子，那才是天梯。顺着天梯爬上去，就是村子里大家都梦寐以求的天神居所了。”
黎渐川看着那架梯子，到头也就是大木屋的房顶。
他没发表什么意见，转身要去爬，却又被折扇一拦。
这回村长宁准面上的笑容更深，举止翩然，仍旧谦谦如玉，只是口中却别有深意地说道：“黎娘子，别急，时间还早，你就不想和本村长讨论讨论浸猪笼一事，是否能法外开恩吗？”
黎渐川无语之余有点想笑。
他警戒之心不减，但还是配合道：“村长想做什么？”
村长宁准笑道：“不做什么，只是想与娘子共赏几首淫词艳曲罢了。”
还挺直白。
黎渐川忍笑挑眉，然后蓦地一步上前，伸手攥住了村长宁准那截细细窄窄的书生腰。
他不等人惊慌反应，就反手将人牢牢压在了墙上，俊美桀骜的眉眼抬起来，凑到极近，侵略性极强，伴着低冷迫人的耳语：“淫词艳曲有什么意思，村长就不想试试真的？我也与村长滚一回苞米地，或者就在这天梯底下，幕天席地……也不知道村长喜不喜欢，又受不受得住？”
“黎娘子，你……成何体统！”
村长宁准白皙的脸庞与脖颈全红了，羞耻得躲避着黎渐川的气息，好像还真是个正经人一样。
“我不成体统？那村长说说，这该是个什么体统？”黎渐川坏心起来，小心地逗着。
村长宁准胸膛起伏，眼睫颤了好一阵，才低声道：“在这儿……不许脱光我的儒衫，只解裤子，进来后……快着些。”
黎渐川彻底服气了，他这辈子铁定是骚不过宁博士了，于是干脆认输放手，不再逗这位伪君子，直接过去开始爬梯子。
村长宁准也没纠缠，只哀怨地在底下盯着他，好像他是抛妻弃子的渣男一般。
黎渐川无奈，赶紧加快往上爬的速度。
这架梯子看着短，但爬起来却好像极长。黎渐川数着距离，这高度早已超出了他所见到的。
大概爬了有上百米，前面终于出现一个尖尖的教堂似的屋顶。
屋顶上坐着一个身穿洁白长袍，银发迤逦在地，周身散发着无限圣光的男人。男人转过头来，果不其然，还是宁准。
这个上帝宁准神情冷漠，眼眸既空荡又深邃，好似万事万物都不萦心，又好似悲悯怜惜尽皆在怀。
恍惚之间，黎渐川觉得他像是真的具有那么一丝神性般，遥远高渺，令人不可亵渎，只敢仰望。
看到黎渐川，上帝宁准缓缓露出一抹慈爱的笑容，朝他伸出手来：“我的孩子，过来吧。”
黎渐川闻言，差点脚下一滑从梯子上栽下去。
当然，以他对身体的掌控力，想要失足实在太难。
“谢谢，不用。”
黎渐川沉着冷静地跳到了教堂的屋顶上。
周遭全是流云，除这处屋顶，白茫茫一片，再看不清任何事物。
他环顾四周时，上帝宁准失落地收回了手，叹息道：“你还是怪我。”
黎渐川：“……”
这话您从何说起？
上帝宁准没等黎渐川有什么反应，便继续说道：“放心，好孩子，这次你不会被浸猪笼，我会施法保护你。你做得很好。又是一年，村子里的堕天使们仍保有希望，不会再继续堕落，前往地狱，成为恶魔，但也仍无法再回到天梯之上。”
“这是所有天使都乐于看到的。”
黎渐川心念一动。
听起来，黎娘子似乎是故意在上帝巡查时闹出事来的。
这得到了天梯之上的授意，目的就是为了不让天梯之下村子里的所谓堕天使们投靠地狱，或再回天梯之上。
他忽然想到了宁准这处梦境领地的名字，失乐之人。
“不能再回到天梯之上，我们还能算作是天使吗？或许可以叫……人类？”黎渐川观察着上帝宁准的神色，开口问道。
上帝宁准笑道：“当然，你们仍然是天使，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造物，也仍然拥有天神的垂爱，不曾衰退半分。至于人类，确实是有天使提议过，为你们取上这个新的种族名称，但我没有答应。”
“我预见了未来。”
“当你们成为人类，就必会失去羽翼，沉沦泥沼之间，永远被欲望纠缠，永远被希望戏弄，永远痛苦，永远自相残杀。”
黎渐川道：“不改叫人类，一直生活在村子里，我们就不会这样？”
上帝宁准摇头，温柔道：“我的孩子，你觉得天使就一定是干净的吗？”
“不。”
他不需要黎渐川的回答，直接否认道：“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天神都不一定是这样，更何况天使？把肮脏留给了下层的上层，只会更加肮脏。”
他注视着黎渐川，轻声笑：“你瞧，我的孩子，在这里，我是上帝，而你不是，这差别究竟是因为神格，还是因为那架梯子？”
“俊美高贵的天使生活在梯子上，而平凡卑贱的天使则生活在梯子下，除非被我召见，否则没有谁能，也没有谁敢逾越这架梯子。”
“所以关键是梯子，还是别的什么呢？”
上帝宁准的手指轻轻点在黎渐川的额角，柔软得像一阵晚风：“只要从这里生出思想来，一切就天生自有三六九等。”
“不论是天使，恶魔，还是人类。”
“这是撒旦的引诱。”
黎渐川觉得上帝宁准这段话语有些混乱。
答非所问，莫名其妙。
但却又好像充满了无法言说的、诡谲难思的隐喻。
“撒旦？”
黎渐川道：“如果这是撒旦的引诱，为什么不阻止祂？”
上帝宁准笑起来，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朝一个方向微微抬起下巴，道：“看，祂来了。”
“每年巡查日过后，祂都一定会来到村子。”

第289章 三六九等
随着上帝宁准的话音，远方白茫茫的流云间有一道漆黑的影子突然破雾出现。
意料之中，这同样是一个宁准，撒旦宁准。
他披一身长长的黑袍，同样乌黑的长发如流动的水墨，游荡在风中，背后十二道羽翼漆黑华美，舒展开时，几乎有种遮天蔽日的恐怖感，散发着狂妄又邪恶的气息，似乎并不在意是否被谁发现。
他从宇宙边缘赶来，在高空盘旋了一阵，才落到了村子里，收敛羽翼，变作了一个与其他村民并无差别的普通天使。
凭着一张和宁准一模一样的脸，他很快混进了筹备浸猪笼事宜的村民队伍里。村子里的人大概也不是全都彼此认识，左右竟无人识破他这个突然降临的外来者。
“时机已至，我的孩子，你也该回去继续你的使命了。”在黎渐川观察撒旦宁准时，身旁的上帝宁准突然说道。
时机？使命？
黎渐川看向上帝宁准。
上帝宁准与黎渐川对视，却没解释什么，只回给他一个充满神性的微笑，然后不等黎渐川开口询问，四周景象便骤然一变。
无限之高的教堂屋顶和茫茫云间都消失了，四周雾气缭绕，土地松软潮湿，他一眨眼又回到了村子的河边。
黎渐川四下打量了眼，发现那座大木屋正于远处伫立着，梯子倚靠，浓雾遮蔽。
“黎娘子，见完上帝回来了？”
一道人影伴着声音从雾里钻了出来，是之前去叫黎渐川的外国大汉。
他没有太多丰富明显的表情，也没有打算上手来拉扯黎渐川，只催道：“黎娘子，既然回来了，就快别傻愣着了。跟我走吧，马上要浸猪笼了，一切都准备好，就差你这位主角了！”
黎渐川没反抗，他想看看这梦境究竟是怎样的发展。
目前除了与上帝宁准短暂的一番谈话外，他似乎还没有搜集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也许他已隐约感受到了什么，但这并不真切，就像脑海里飘出了一抹无形无迹的烟气，他能感知到这烟气的存在，却无法立即将它捕捉。
外国大汉在前引路，沿河只走了一小段，前边的雾里便出现许多忙碌的村民身影。
瞧见浸猪笼的主角来了，村民们不约而同停了停。
许多若有似无的视线扫过来，像一些黑漆漆黏腻腻的舌头，带着无形而悚然的纠缠感。
“先过来吧。”
村长宁准又恢复了正人君子的做派，温文尔雅地握着扇子站在人群中，朝这边笑笑，见不到半分梯子底下喜好淫词艳曲或偏爱只解裤子的虚伪放荡，“黎娘子，看一看。”
他让出两步，露出背后数人架着的一座高大十字架。
这十字架大约两米多高，木质，垂满银色锁链，正被老实人版宁准老老实实地钉在一条四面围着栏杆的铁船上。
而架着这十字架的，仔细一看，竟也全都是长着宁准面孔的男人们，撒旦宁准一身黑衣，也在其中。
显然，这就是这处梦境里的所谓浸猪笼。
待会儿黎渐川应该是会被绑到这座十字架上，乘坐这条铁船漂去河心，再沉没。
“黎娘子，你也不要怪大家。”
村长宁准温声说道：“大家期盼这一年的巡查日已太久。村子里没有哪一年比今年更接近天梯之上，更有希望获得原谅与救赎。大家在今年是真的非常努力，约束着自己的欲望，控制着自己的行为，就是想要证明村子的干净漂亮。”
“你看往年那些巡查日闹出事的天使，村子里投票罚过哪个？”
“都没有！”
“因为闹出事的太多太多了，那时候大家是没有这个心去努力的。这怪不得谁，法不责众。可这一回，所有人都在齐心协力地努力，唯有你背离了大家，出了岔子，你说如何能不投票，如何能不罚？”
村长宁准眉目温润多情地望着他：“你放心，大家虽对你心有怨气，恨着你，但若你悔过，能证明自己与大家仍是一条心的，未曾背叛，那大家日后也绝不会再怪你了。”
“而且，这惩罚说白了，一半是因着众怒，另一半，也是要做给天梯之上看的。”
黎渐川听明白了点，故意问道：“村子里不想杀我？”
村长宁准一愣，笑道：“自然不想，也不能。先不说若是杀了你，村子里这么多闲汉该去钻谁的被窝，就说你自己，你又不是恶魔，只要仍是天使，便是你被沉进这条彼岸之河里关上成千上万年，你也死不了。”
“只是寂寞无边，却不知黎娘子如此旺的火气，却该如何忍受了。”
黎渐川瞥他，已经无力吐槽。
这边正说着话，那边在铁船边扶着十字架的撒旦宁准突然转过头来，插言道：“村长，巡查日已经过去了，上帝重回了天梯之上，又不再关注下面，你说黎娘子浸猪笼有一半是为了做给天梯之上看，那就没必要了。”
周遭忙活的人闻言，都纷纷朝他看来。
村长宁准也眉头微拧，转去目光。
黎渐川则是眼皮直跳，撒旦跳出来为他说话，这算是什么发展？
撒旦宁准毫不在意众人神色各异的注视，只直起腰来，继续道：“而且，我还觉着这次的事怨不得黎娘子，村子里对黎娘子的怨恨实在来得太没道理，怨错了对象。”
岸上围观的瘦小男人立刻尖声叫道：“怎么没道理！村里上下都为这两日巡查做着准备，压抑着自己的欲望，偏就他憋不住，坏了事，还要说我们冤枉他了不成？”
“一看你长相，就是黎娘子的姘头，这时候为他说些昧着良心的话也不稀奇！”
村长宁准还是一副好脾气讲道理的模样，对他道：“你若是村里的，便也是投过票的，你该赞成对黎娘子的惩罚才对。当时投票便定下了，没有反悔这一说，你现在说这些，是要怎样？”
撒旦宁准笑起来：“村长，我没有反悔，只是忽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你想明白了什么？”村长宁准纳罕道。
撒旦宁准却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不，村长，你该问的不应当是这个，你该问我，我是怎么想明白的。而我的答案也很简单，它就在村子里，就在村子正中央的那棵结满了金色与红色果子的树上。”
村长宁准一怔，面露惊色：“你说的是禁树？”
撒旦宁准道：“没错。就是上帝栽种在村里的禁树，我吃了上面的果子。”
村民们立刻惊慌起来，吓得纷纷远离了撒旦宁准。
有人叫道：“你疯了！我们不被允许靠近那棵树，品尝那上面的果子，这是天神的命令！”
撒旦宁准大笑，看着那名村民，扬声道：“我亲爱的天使，你就不奇怪吗？我们堕落在这座村子里，拥有着千奇百怪的欲望，暴食，贪婪，懒惰，嫉妒……这一切狂热欲望，我们无法遏制，无法改变，困顿其中，却偏偏对那棵树上的果子没有丝毫好奇与食欲，这不奇怪吗？”
“就因为是天神的命令？”
“可我们的天神，我们全知全能的上帝，还命令过我们一定要改过自新，重回天梯之上呢。”
“那我们又为什么依旧困在天梯之下，依旧住在这座村子里？”
大叫的村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其余天使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那棵禁树所在的位置。
随着他们视线的汇聚，村子里的雾气渐渐散开，黎渐川看到了那棵据说就在村子中央的禁树。
那看起来就是一棵普通果树，枝繁叶茂，缀满沉甸甸的果子。
不知何处有风吹来，恰好送来诱人至极的成熟果香，只闻着，便让人觉得滋味甘美，口舌生津。
村长宁准却没去看那棵树，只是眉头越拧越紧，盯着撒旦宁准，逼问似的道：“你吃了那果子，那是什么果子？上帝为什么没有发现，没有将你赶出村子，没有对你施加惩罚？”
“它叫智慧果。”
撒旦宁准无辜道：“村长，我无法回答你后面的问题，但天神的确没有惩罚我，我吃过果子之后，也恍然大悟，惊奇地想，难道为了这么一颗小小的果子，神就会大发雷霆，放逐我们，杀死我们？”
“这绝不可能。”
“这是一棵知识与智慧之树，诞生的都是知识与智慧之果。”
“吃下它，它会告诉我们什么是值得称颂的，什么是值得批判的，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也会告诉我们未来的道路，告诉我们如何重新登上天梯之上。不吃下它，我们将继续堕落在天梯之下，被无数欲望纠缠，沉沦此间，浑浑噩噩，永远为着一个巡查日，为着一个虚无缥缈的、被拿捏在另一只手里的目标而艰苦前行，痛不欲生。”
“我们难道该永生地过着堕落卑贱的生活吗？”
“天神说所有欲望都是罪恶的，应当摒弃的，可追求知识与智慧，追求更美好的幸福生活，这种欲望，也是罪恶的，应当摒弃的吗？”
“如果是，天神为什么具有智慧，祂既具有，为什么要认为追求智慧的欲望是错误的，是因为我们的这种欲望会令祂的神格受到威胁吗？所以我们就应该永远置身于祂为我们创造的卑微无知的地位？”
“如果不是，那祂凭什么说所有欲望都是罪恶的，应当摒弃的？又凭什么禁止我们食用智慧果，去追求知识与智慧？难道祂也知道，当我们吃下智慧果时，就会睁开蒙昧的双眼，像天神一样去看世界，祂便再也无法以愚昧掌控我们？”
村民们被他镇住般，俱都怔怔地望着他。
村长宁准道：“你是在质疑天神……”
撒旦宁准面无惧色：“我们信仰天神，天神垂爱众生，如此天神才是天神。但当我们不再信仰天神，发现天神的垂爱亦是虚伪时，天神便不是天神，而我们，却将成为我们。”
他立在滩涂船头，脊背笔挺，直直地看着村长：“巡查日是谁划出的，巡查的标准是谁定下的，巡查的天使是谁派来的，在我们的头顶之上，以安宁幸福为名，为我们累叠了层层禁锢的锁链的，又是谁？”
“这些问题的答案，村子里没有天使会不知道。”
“将黎娘子浸了猪笼就会得到一张虚假漂亮的遮羞布，盖在这些答案上，但这样的结果，是我们真正想要的吗！”
村长宁准讷讷无言。
撒旦宁准目光明亮迫人，声音愈大，阵阵如雷锤砸下：“我们并不是要成为神，也并不是要释放一切欲望，堕落成地狱里的恶魔，我们只需要幸福，只追求知识与智慧，只向往正义与平等，只希望所有天使全部生活在天梯之上，亦或全部生活在天梯之下，而非有上下之分！”
他一顿，音调如嘲弄人的毒蛇般轻轻一缓：“另外，你们不会真的认为，每年的巡查日，村子里所有天使都无法克制欲望，将其搞砸，只是常事或偶然吧？”
他忽然看向黎渐川，认真道：“黎娘子，听说上帝刚才叫走了你，祂对你说了什么？”
“我认为，你应当将它告诉大家。”
上帝跟我说你是撒旦，是专门来搞事的。
黎渐川差点就想直接把这个直白的真相给捅出来。
但他同样很清楚，他捅出这个真相，也不会改变任何事。
因为就连他自己都需要承认，不论出于什么目的，撒旦宁准说的都确实是事实。
上帝宁准选择将他放回来，把撒旦指给他看，应该也已经预见了这个未来。
那么上帝宁准促成这个未来，或者说，并不打算改变这个未来，又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面对无数投来的目光与撒旦宁准诚恳的注视，黎渐川思索着，最终定下一个选择，果断开口道：“是的，我需要向村子里的所有天使忏悔，巡查日前，上帝下达了命令，让我不必约束欲望，尽情地去搅乱这场巡查。”
此话一出，河边瞬间哗然，几乎所有村民都悲痛地大哭了起来。
村长宁准满脸空白，他似乎是想要再继续反驳什么，又似乎是想要放纵地破口大骂什么。
他的扇子从手里掉下来，陷在滩涂的淤泥里，又被黑暗的河水卷走，沉沉落水。
撒旦宁准跳下船头，高声喊道：“你们可以怀疑我，我或许是恶魔，或许是撒旦，或许只是来引诱你们的居心不良的坏种！但摘下那颗果子，吃掉它，获得知识与智慧，对你们来说，都绝对不是坏事！”
“吃下它，你们就可以真正地拥有自我！用你们的自我来判断，我所有的话语，是否值得相信！”
“现在，冲过去！吃下它！吃下它！”
在这慷慨激昂的鼓动下，村民们仰起脸，或嘶吼、或哽咽、或无声地望着那棵禁树，开始发足狂奔。
他们奔向村子中央，奔向那棵禁树，奔向知识与智慧。
禁树枝叶剧烈摇晃，散发出刺目的神圣光芒。
堕天使们从地面飞起，半黑半白的羽翼骤然展开，如无边无际的大片灰云，顷刻覆压大半个天穹。
他们与这无尽的光芒轰然相撞，羽毛漫天狂舞，神曲从天而降，金红的果子纷纷坠落！
黎渐川落在最后，没有展开羽翼，也没有上前去捡取果子。
撒旦宁准注意到了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将一枚分外诱人的红果递向他，一双桃花眼透着再不掩藏的狡黠与幽秘：“黎娘子不去捡果子，看来是想等魔王亲自送来，请你吃喽。”
黎渐川看向他，观察着他的神色，道：“你知道上帝预言到了你的到来吗？”
撒旦宁准笑道：“当然，我甚至知道，正是因为祂的意愿，我才能来到这里。”
“我不在乎过程，也不在乎被全知全能的天神安排，”他道，“我只会一直贯彻我生命中永恒的欲望，那就是反抗一切强权。”

第290章 三六九等
“顺应强权的安排，所进行的反抗，也可以叫作反抗强权吗？”
黎渐川直接道。
他半点不怕撒旦宁准发怒。
这处梦境进行到现在，别的他或许还不明了，但有一点他已经非常清楚，那就是所有的宁准，无论是什么性情或气质，都对他有着亲近的爱意，大概率不会真的伤害他。
如果说梦境领地是由宁准和九等监区共同支配的话，那么这里所有的宁准极大可能就是属于宁准的支配范围。小小地恃宠而骄一下，试探一些明确的东西，应该也没什么不可以。
不过撒旦宁准似乎并不认为这个问题有令他发怒的必要。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黎渐川，弯起唇角，道：“黎娘子认为被强权安排的反抗，本身就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意义，本质上也是对强权的屈服，对不对？”
“不用告诉我你的答案，黎娘子。因为我本身即是反抗。”
“我不必去考虑反抗究竟是什么，反抗被谁安排被谁算计，反抗会成功与否，反抗的意义又有什么，我只需要将反抗这件事灌输进每一个有思想的灵魂里。”
“这就是我的使命。”
撒旦宁准道：“哪怕我们一直生活在一座笼子里，无知地不断循环重复着一段大同小异的历史，即压迫、反抗、推翻、建立与再一次的压迫——哪怕压迫、反抗、推翻、建立与再一次的压迫都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强权施与给我们的想法，我们意识到或意识不到，都困囿其中，无法挣脱提线木偶的终身命运——但，无论如何，反抗，就是要始终存在的。”
“我们确实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拥有真实的自我，但如果连反抗都失去，那么我们就一定不会拥有自我，不论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他单手捧着那颗气味芬芳的红果，轻声问：“现在，我将它送给你，你会吃下它吗？”
黎渐川沉思着，接过那枚红果，却没有将它吃下去。
撒旦宁准也不强求，他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朝黎渐川倾了倾身，带着直白的诱惑眨动那双漂亮的眼睛：“亲爱的，我要继续去为反抗战斗了，在英雄离去前，他一定能得到一个充满爱意的吻吧。”
黎渐川冷酷无情：“不能。”
撒旦宁准的桃花眼立即枯萎了般，湿漉漉地垂了下去。
但黎渐川完全不吃这套。
他没有忘记这并非是宁准纯粹的梦境，而是被九等监区的力量扭曲而成的梦境领地，再多熟悉的爱人的脸庞与爱意，都不会卸去他的警惕与防备。更何况，这个撒旦宁准也明显与村长宁准不同，他身上绝对有问题。
撒旦宁准见黎渐川当真是铁石心肠，便也不再装模作样，多施手段，只不高兴地瞪了黎渐川一眼，就忽地展翼飞了出去。
此时，禁树上的果子已经尽数坠落。
村子里的所有堕天使都吃下了果子。
他们如痴如醉地享受着，感受着，似是被这美好的味道所俘获，又似是为这灌入心田的知识与智慧而沉沦。他们从空中纷纷坠落，半黑半白的羽翼溃散，再不存在。
从此之后，他们不再拥有飞翔于天堂的能力，不再拥有遮蔽一切罪恶的天真与懵懂。
他们彻底从天使变为了人类。
禁树的光芒消失，大地震颤，流云倒卷，日月星光全数黯淡，人类们从沉醉中惊醒，望着彼此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回忆起过往自己因堕落的欲望而做出的种种行为，羞耻，惭愧，悔恨无比，又相互埋怨，相互指责。
撒旦宁准再度出现。
这次他凌空而立，不再遮掩，而是坦荡地展开了他漆黑的十二道羽翼，以地狱魔王撒旦的形貌呼喊道：“新鲜的人类们，曾经的天使们，你们已拥有了知识与智慧，已拥有了自己的武器，为什么还要迟疑，还要犹豫！一起去吧，去掀翻那架梯子，去将所有高高在上的天使们都驱赶下来！”
“撒旦，你果然是撒旦！”
村长宁准大声道：“我们不会再相信你的鬼话！是你在诱惑我们堕落，使我们失去了羽翼，失去了天使的地位！”
撒旦宁准笑起来：“我们尊敬的村长，你从一开始不就在怀疑我吗？”
“每一年的巡查日过后，我都会来到这里，都会与你碰面，你一直都是怀疑我的，或许在你的内心深处，你早已知道我是撒旦，但你为什么没有早早地将我揭露？因为你也渴望呀，所有的堕天使都在渴望呀，渴望这一切会有变化，我是在你们的渴望中到来的。”
“况且，什么是天使，什么是人类，谁决定的谁更加高谁一等？”
他无谓地扬起眉：“什么又是天梯，什么又是天梯之上，什么又是天梯之下？当那架梯子存于你们心中，它就是天梯，反之，它就仅仅只是一架梯子而已！掀翻它，天堂就再没有天梯之上，与天梯之下！”
村长宁准悲痛疾呼：“天神将会降罪！”
但已无人再听他的话音了，盖因他自己也是吃了智慧果的。
新鲜的人类们从他身边冲过，在撒旦的带领下，直接冲去了河边，冲去了大木屋。
他们将大木屋掀翻，将那架梯子砍断，天空上的白云一朵朵散开，坠落。
无数背负洁白羽翼的天使惊慌失措，从云上失足落下，愤怒地扬起翅膀，与人类们狠狠撞在一处。
地狱的恶魔军团经过残酷的地狱之门，渡过危险的彼岸长河，也来到了村子，加入了战争。
天使军团和恶魔军团悍然对冲。
黑白双色的羽翼疯狂地厮杀战斗，光与血雨混杂飘落，大河翻涌，天穹失色，万物凄凄哀哀，尽皆被恶魔之血污秽，被半神之泪枯萎。
天神不知所踪，似乎并不知道这场战争的发生。
最终，人类获得了战争的胜利。
他们摧毁了天梯，将天梯之上所有战败的天使发配去了更低于天堂，更低于人间的地狱。
撒旦宁准遵照战前的诺言，率领恶魔军团带着战败的天使们离开，并没有继续参与天堂诸事。
天梯消失了，强权毁灭了，一切似乎都欣欣向荣起来。
人类建立了一个全新的村子，开始完善制度，开始重新生活。
之后不知过了多少年。
被带入地狱中的天使们开始传递出哀求的信号。
即使不再有天梯之上与天梯之下的区分，他们也仍希望重返天堂，不愿永留地狱。他们表达着自己的改过之心，祈求人类的怜惜与原谅。
村子里举行了一场民主的会议，最终会议定下了一个全新的巡查日，与全新的巡查标准。
每年的巡查日，人类将会前往地狱，检查地狱中天使们的改过情况，合格，则批准他们重返天堂，不合格，则任由他们滞留地狱。
一架梯子出现在了村子与地狱之间。
崭新的，漂亮的，好像与以往截然不同的。
黎渐川看着那架梯子的形成，心底一阵一阵地出现恍然。
他没有参与进战争与村子的建设，早在战争开始时，他就被梦境渐渐地拔高了视角，飘上了一片隐蔽而遥远的云朵，置身事外，从村子里的梦中人变作了村子外的漠然看客。
他感受不太清楚自己的存在了，身体不见，他好像变成了一缕依偎着云朵的清风，无形无相。
身体的感知虽然因此消失了，可他脑海中关于这处梦境的一些混乱的思路，却在因此而逐渐变得清晰。
上帝宁准无声地出现在云上，同他一起望着村子里的变化。
“这也在你的安排之内吗？”黎渐川以清风环绕着上帝宁准，风声传递出他的话音。
“神是全知全能的。”
上帝宁准笑道：“我的孩子，看到现在，你发现了什么？”
黎渐川不答反问：“那架梯子毁了吗？”
上帝宁准叹息道：“毁了，但又有新的梯子出现了，不是吗？不论被摧毁多少次，这架梯子永远都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或是很小很小的，亦或是很大很大的。”
黎渐川静止在上帝宁准身前，清风隐隐凝出人形。
这处梦境发展到这个份上，就算很多似是而非的隐喻和暗示还没有将其背后的究竟浮出水面，可有一个梦境的核心问题却已经显而易见地，被宁准近乎作弊似的推到了他的面前。
除非黎渐川是傻子，否则不可能再看不明白。
“正常情况下，所有进入梦境的人，最不会担心的就是如何离开梦境。因为入睡即可入梦，而醒来自然就是梦碎。”
黎渐川的风声低沉：“从进入这个梦境开始，我也像所有入梦之人一样，从来没有去思考过该怎么离开梦境。可这里并不是普通梦境，我也并不是普通入梦，我很清楚这一点，进来的同时，又怎么可能完全不去思考离开的问题？”
“我认为自己一直保有足够的警戒心，但事实上，从我选择进入这个梦境时起，我就已经被‘蒙蔽’了。”
他将这个问题从一堆混乱的深奥隐秘里缓缓抽剥出来。
“这种‘蒙蔽’不是突兀的，混乱的，相反，它非常遵循逻辑，只是会将逻辑内的某一种可能性无限放大，并合理化。我进入梦境的目的就是寻找梦境领地埋藏的线索和秘密，于是这种‘蒙蔽’就抓住了这一点，放大并合理，让我只顾着追寻线索，追寻秘密，从而下意识忽略了离开梦境这个问题。”
“在我真正找到线索和秘密前，这个问题大约都会被这种‘蒙蔽’利用我自身的意识压抑潜藏起来。”
“我不会主动想要离开，在得到我想得到的事物之前，也不会主动去联络携带的精神细丝，因为我已经将它遗忘。”
“可事实上，如果我不找不到破解梦境并离开的方法，那我又将永远得不到我想要的事物。”
“我会一直苦陷在这个循环里，不断地追逐，又永远地无法得到。我猜测，随着这个古怪的、思维上的循环的加深，我身上的这种‘蒙蔽’也会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察觉。”
“直至最后，我将彻底陷落在这处梦境领地，再也走不出去，再也想不起要走出去。”
黎渐川顿了顿，道：“要是这是其他人的梦境领地，对我没有半分偏爱的话，事情大概真可能会发展成最恶劣的情况。”
“虽然我进来前还有一些后手，能让自己从陷落里恢复意识，察觉到‘蒙蔽’的存在，比如催眠自己时留下的暗门和与精神细丝定下的定时沟通，但这些，在‘蒙蔽’尚浅和‘蒙蔽’极深时，发挥的效果也必然不同。”
“而且，利用后手离开，而没有找到这个梦境领地的‘阀门’，我想应该是白来一趟，拿不到什么线索。”
上帝宁准轻轻地眨动眼睛，露出一点与真实的宁准极为相似的促狭的笑：“开点小挂的感觉怎么样？”
黎渐川挑眉，一本正经地学宁博士的床上用语：“好爽，多来点？”
上帝宁准一怔，旋即丢弃了他的冷漠与神性，哈哈大笑起来。
他弯着眼睛，再不掩饰任何恋慕地望着黎渐川，道：“多了可没有了，这里可不完全归属于你的爱人。如果没有精神细丝，你甚至无法来到这个核心梦境，而只会想其他所有擅闯者一样，进入梦境领地的其它梦境，或被困在里面，或憾然离开。”
“但你能走到这里，能闯开‘蒙蔽’，能开这个‘小挂’，不是因为别的，恰恰就是因为你与你的爱人已预先埋下了后手。”
“你们的分头行动，你们的明确分工，促成了这一切。”
“没有因，怎么可能会有果呢？”
黎渐川对上帝宁准吐出的这些话并不意外。
上帝宁准继续道：“好了，那现在我想我可以正式询问你了，亲爱的，你认为这里的‘阀门’是什么，你又要怎样离开这里呢？”
黎渐川看着宁准这一抹不知被扭曲了多大程度的梦境意识，也笑了笑，道：“第一个问题很好回答，这个梦境都已经把答案摆在我脸上了。”
“梯子。”
他道：“我需要真正地摧毁这个梯子的存在，在任何意义上都将它打破，才能离开梦境，并拿到我想要的。”
“但就像你之前所说的，只要世界上存在有思想的生命，那生命间就必然存在这架梯子。”
“该怎么将它打破，摧毁，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按照简单的方法来处理的话，无非就是消除所有生命，或者消除所有生命的思想。当生命的思想或有思想的生命其中之一不存在时，梯子也就不存在了。”
上帝宁准笑道：“很好的办法，为什么不实行呢？”
黎渐川叹道：“这当然是很好的办法，只是我觉得不管是选择消除生命，还是消除生命的思想，都是陷阱。”
“因为当我决定实行消除这个办法的时候，必然有一架梯子已经出现在了我与这里的所有生命之间。”

第291章 三六九等
上帝宁准有点惊讶地瞧他，笑道：“你能意识到这一点，看来‘蒙蔽’确实是已经失效了。这或许对你以后去往其它梦境领地也有帮助。不过就算意识清楚了，你也完全可以继续这样做。将他们全部杀死，消除生命，或将他们全部催眠，消除思想，之后就走一步看一步，先打破了他们的梯子，再去考虑你和他们之间的新梯子。”
“这也不失为一种不错的解决方式。”
黎渐川思忖着，摇了摇头：“走一步看一步，这是一种解决方式，也可能只是一种诱人深入的陷阱。”
“最好是另想主意。”
“你想到了吗？”上帝宁准道，“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明确的时间差别，但外界的时间却始终是在飞速流逝的。我不认为你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耗费在这里。”
黎渐川不知道这是出自于宁准的告诫，还是来源于九等监区的误导，但不管是什么，他都不会为这催促感到太过心焦，失去镇定，自乱阵脚。
他知道，足够冷静大约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也许真正的神明或举世的伟人到来，都没有办法在不动用暴力手段的前提下，打破这架梯子。”
上帝宁准感慨道。
人，或者说世间万物中的绝大多数，都生来就有三六九等，无法抹平，无法消除，所以阶级始终存在。
平等是广泛的，是神圣的，是所有思想尽皆向往的，它或许是一种权利，但事实上，却没有任何力量能使它完全地变为现实。
想要真正打破这架“梯子”，在真实世界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幸好，这里是魔盒游戏，这里是梦境领地。
黎渐川遥看着那座被雾气终年笼罩的村落，挑眉道：“谁说我不打算动用暴力手段了？”
上帝宁准看向他。
黎渐川道：“我打算借用催眠的手段，来加速影响这里所有生命。但并不是要消除他们的生命或思想，恰恰相反，我要以这种手段，极大地提升与解放他们的生命和思想。”
“上不凌驾于下，下不卑怒于上，最终无上无下，阶级不再鲜明存在，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都是这个梦境的主人，人与这个梦境都真正实现自由而全面的发展——我想，当所有生命的生产力与思想能成为实现这些的基础，那么这架梯子或许不需要打破，就终会自然消失。”
上帝宁准微微眯起眼：“你以什么身份影响并改变这一切？”
黎渐川道：“以这个梦境的一员的身份。”
“人类一直妄图驯化阶级，却始终都在被阶级驯化。无论是逐情，逐利，还是逐权。”
上帝宁准道：“我不太认同你的选择，但我不会阻拦你的尝试。”
他看着黎渐川，黎渐川也侧头望向他。
四目相接之时，小玩具熊出现于黎渐川肩上，口中被塞了一块新鲜血肉，一枚翡翠扳指化作一圈银戒，也自魔盒内飞出，套上黎渐川的食指。
银戒朴素，却与无名指上的荆棘花戒指和谐辉映，光芒低调而奇异。
——这也正是黎渐川本局选定的第五件奇异物品，“刺杀复制品”！
它来自于上一局的玩家Prophet，即与黎渐川斗到最后的解谜环节的宁永寿。
Prophet在特殊场全镇通缉伪装的假死，是确切地舍弃了在场的奇异物品的，所以这枚当时以翡翠扳指形式存在的奇异物品，便在战后分赃环节，落进了黎渐川的口袋。
这是一枚可以任意改变造型的指环，注意，它只能是指环，使用者不能将它佩戴在除手指之外的任何地方。它因为嫉妒那些可恶的、并不高贵的复制品，而令自己成为了一件拥有疯狂复制能力的物品。
它可以复制除生命外使用者所见到的一切，包括特殊能力或其它奇异物品展现出的某种能力。
这种复制并不完全。
针对物品，它仅能让复制品保持二十四小时的存在，有些鸡肋。
但针对能力，它却可以让某个被复制来的能力在指环内保存二十四小时，提取出来时，每个能力仅可使用十分钟。值得注意的是，复制来的能力耗尽后不可再复制其第二次。
它最多可复制保存五样物品或能力。
每使用一次它的复制能力，或佩戴它超过十分钟，使用者除它所在的手指之外的任意一根手指，大概率将会被齐根切断。也有极小概率可豁免。
这类伤势魔盒游戏天亮机制可修复，承伤替死类奇异物品可抵消。
显而易见，这件奇异物品相当强大且珍贵，出现在黎渐川手里，可以说是令他如虎添翼。
黎渐川完全理解Prophet对它的宝贝程度，也明白了在明明已有银色手机的前提下，Prophet为什么还那么想要得到小玩具熊。
承伤替死类奇异物品里，银色手机更偏重于替死，断几根手指之类的伤势不在能力范围内。
但如果需要的话，使用小玩具熊，是可以即时恢复这类伤势的。
小玩具熊不仅替死，也可承伤，几乎是全面的，唯一的致命缺点就是小玩具熊如果本体被夺或被毁，就是彻底消失不在。
银色手机有自身被毁仍能在世界某角落再生的能力，但对于宁永寿来说，小玩具熊绝对是高于银色手机的更好选择。
所以也怪不得当时的四号行事那么大胆，什么都敢闯，什么都敢查探，什么都敢算计，有小玩具熊这样一件奇异物品在手，一般的资深玩家都不一定能奈何得了他。
要是他在朋来镇的码头上碰到的不是宁准，而是其他人，估摸着带上小玩具熊全身而退也应当并非难事。
黎渐川与上帝宁准对视着，心念一动，眼瞳倏地暗沉下来。
银戒暗芒闪动，复制而来的特殊能力发动，正是宁准的瞳术！
去往秘密教团前，在那间偏僻简陋的小旅馆里，他与宁准所做的准备之一，就包括复制一次宁准的特殊能力。
虽然这种复制并不能让黎渐川完整地获得瞳术的方方面面，但最表象、也最常使用的催眠与记忆读取，却都成功保存了下来，随时可供使用。
黎渐川不知道真正的瞳术使用起来是什么感觉。
眼下这复制而来的能力，在使用出来的这一刻，却是让他有种近乎灵魂出窍的怪诞错觉。
一阵无声的、也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嗡鸣之后，他与上帝宁准的双眼似乎在瞬间建立起了某种链接。
这种连接大概并不仅仅只是局限于双眼，只是依凭于双眼，双眼可能也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媒介。
拥有这媒介，一切会更顺畅，没有这媒介，也没有力量能将他阻拦。
他的视觉与精神意识通过这媒介，于刹那间穿透角膜、虹膜、血肉与神经，抵达了大脑，并同时轰破对方的精神屏障，进入了对方的意识海洋之中。
在这片海洋里，他看到了一座废墟之城，比起自己那座有着一个巨大深坑的城市，这座废墟之城要广阔雄伟上数倍，但却好似只是一个颇为虚荡的空架子，脆弱又嶙峋。
城市像是被无数次海啸冲刷淹没过，四处布满泥沙，道路全被覆盖，五彩斑斓的贝壳藏在其中，或熠熠发光，或黯淡残破。
黎渐川心底升起一丝明悟。
这座废墟之城，应该就是宁准的脑内世界。
它模模糊糊，宛如海市蜃楼，梦中泡影，并不真实，全因黎渐川此时只是以瞳术从一抹属于宁准的意识的身上，窥见了它，而非真正见到它，进入它，触碰它。
由它向外延伸，又浮现无数类似的废墟之城，同样模糊不定。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怪模怪样的其它城市，都隐隐地彼此相连。
这片城市群，就是这个梦境里所有生命的意识集合。
黎渐川不太熟练地将自己的精神意识化作温柔的洪流，徐徐倾泻过去。
洪流浩荡，所过之处，颓倒的高楼重新组建，坑洼的土地填平恢复，城市群内的每一处建筑都好似重回了被毁之前的模样，崭新，干净，明亮。无限的生机随之焕发而出。
随着这片城市群的重建，一种醉酒般的眩晕恍惚感升起，卷走了黎渐川的清明。
他的精神意识已到达了极限，将要透支了。
黎渐川跟着洪流来到城市群的边缘，他透过这片城市群模糊的影子，看到了最下方承托着这一切的属于宁准的真实意识世界。
那座废墟之城只能望见轮廓，暂时不可抵达，也无法被洪流修复。
黎渐川止步于此，深深地望了眼那座废墟之城。
意识抽离，他没有再多犹豫，立即结束了对瞳术的使用。
精神意识的时间难以用现实衡量，黎渐川结束催眠出来时，银戒内反馈，瞳术的剩余时间还有足足九分钟。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他不太熟练，对瞳术来说，普通情况下的大规模催眠或是读取记忆，可能只会论秒计算，也挨不上分钟。
黎渐川有些牙疼地按上额角，舒缓脑内传来的刺痛感，手上却也同步袭来剧痛。
一根手指仿佛被无形的刀刃削过，齐根断落。
小玩具熊能力发动，不等切断的手指落地，就已有一根新的手指恢复长好，出现在黎渐川手掌刚刚空缺的位置。
黎渐川啧了声，及时脚尖一踢，将那根手指抛起来，直接塞回了自己的魔盒里。
这手指头掉都掉了，丢了不划算，还不如收着，等下次喂给小玩具熊，这样，一个循环利用的小生态圈就算是初步建立起来了，他还是很懂节约的。
上帝宁准在黎渐川发动瞳术后，就已经消失在了云端。
空荡荡的雾间只剩了他一个人。
黎渐川左右看了眼，展开双翼，从云端飞掠下来，在即将落进村子里时，取出了撒旦宁准给出的智慧果，吃了下去。
黑白相杂的羽毛纷纷飘飞，像一场惊艳又离奇的大雪。
黎渐川被大雪簇拥着，走进村子，缓缓融入进一道道露出了坚定目光的身影中。
当人获得距离神极近的思想与情操时，当物质完全不再是限制与阻碍时，当世界不依靠对比与压迫运转时，一种全新的东西便缓缓破壳而出了。
伴随这种东西的朦胧出现，地狱与恶魔尽皆消失，上帝不再出现，撒旦升空隐于云层，一架架有形或无形的梯子，渐渐化为齑粉。
理想之世界，梦境之世界，未来之世界。
几近梦幻的场景缓缓溃散，四周显现出无尽的黑暗与陆离的光影，黎渐川的面前降下一个不是魔盒的巴掌大的漆黑盒子。
冰冷机械的女声同时响起。
“玩家King破解九等监区梦境领地‘失乐之人’成功！”
“破解度77%，奖励九等监区专属线索一份！”
黎渐川立在虚空，努力清了清还有混沌的思绪，接住盒子。
他这种开了挂的破解度才只有77%，真正闯宁准的梦境领地的话，那得该有多难？
而且，77%的话，证明他这个梦境破解方式只能算是正确偏良好，远称不上多优秀。
或许败笔是在他思路的某一处，或选择达成目的的手段上？
黎渐川边拧眉反思着，边抬手打开了盒子。
他不急着醒来，而是打算在这暂时安全的环境里，先看看奖励。
与此同时。
魔盒游戏的奖励播报传进了副本内所有玩家的耳中。
九等监区暗夜教团一处据点，裹着一身黑色奇异仿生皮的高大男人站在阴影里，来往的教团成员不少，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他明明没有隐形，却好像隐形于此，连气息都并不曾出现。
机械女声入耳，男人沉沉闭合的双眼蓦然睁开，直直地看向“失乐之人”所在的方向。
他灰白的眼瞳有些神经质地轻轻颤动，慢慢溢出浓郁的杀机。
“他也在这局游戏。”
“……我答应了你，一定会杀死他。”
作者有话说：
化用：巴尔扎克（平等或许是一种权利，但却没有任何力量使它变为现实）。
梦境部分参考：弥尔顿《失乐园》、马克思《哥达纲领批判》等。

第292章 三六九等
“King……和Ghost的‘失乐之人’……”
距离暗夜教团不远，中心区一栋高达数百层的摩天大楼。
有人灵巧如猫踩着一双劣质的细高跟，蹲在天台的栏杆上，听着魔盒游戏的播报声眯起眼，性感的红唇吐出属于男声的低沉叹息。
他身侧，天台边缘，一个西装革履的健壮男人被一条形似黑斑蛇的长鞭牢牢捆在椅子上。
男人垂着头，状若昏迷，脸庞与脖子等裸露的身体部位，都被零零星星撕掉了皮肉。绵绵的血水流下来，在他身下积成一滩。而尚有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并未死去。
天台门紧锁，隔绝了下面楼层里传来的激烈战斗声。不论是枪响，还是发疯的哀嚎，俱都遥远沉闷。
“他们是盟友、队友，或别的什么。”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酸响，好似昏迷的男人突然动了动，嗓音沙哑地开了口：“Kill3，你知道的，只要你愿意，我们也可以‘成为’他们。你对魔盒不感兴趣，但应该不会对King和Ghost的两条人命也不感兴趣。”
Kill3回头，妩媚一笑，有点惊喜地睨着他：“喔，你还活着，你的特殊能力真是我见过最棒的能力了，宝贝。”
“来之前我就知道，超大型副本里总是会有好东西等着我的。”
他从栏杆上轻盈无声地跳下来，走到男人身边绕了圈，涂了黑色指甲油的尖细手指戳上男人的胸口，毫无征兆地噗吱一声刺了进去。
男人像死去一样，一声不吭，好似毫无知觉。
纤长的手指在男人胸口的血洞里搅动。
Kill3将耳朵压上来，倾听着新鲜动人的血肉蠕动声，眼底显露出无与伦比的愉悦与昂奋，浓妆艳抹的脸上也覆满了诡异的潮红。
“在我玩过的身体里，只有你的滋味是最美妙的。唯一可惜的是，你太不诚实。”
Kill3既陶醉又不满。
享受了一阵之后，他抽出手指，边用上面裹粘的鲜血为自己涂抹更鲜艳的唇红与眼尾，边低低道：“你明知道我们不可能‘成为’他们。我想凌虐你，满足我这颗畸形扭曲的心，你想杀死我，因为我这颗畸形扭曲的心。”
“你瞧，我们的矛盾是调和不了的，上一次我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拿什么相信你，你又拿什么相信我呢。”
Kill3抬起男人的脸，用被血滋润得漂亮饱满的唇在上面印了一个吻，声音温柔得近似呢喃：“放弃吧，韩林，不要想着说服我，杀死我，也不要想着加入救世会，你以为你的身份、你脑子里的那些想法，真的没人知道吗？”
“监视无处不在。”
“你们华国处里呢，也是这样，他们将冈仁波齐几乎打成了铁桶一块，但只要救世会真的想进，他们就拦不住。这次他们出发了七个小队，至少有五个，都在救世会的监视与掌控之下，想逃都逃不掉。”
“相信我，你再豁得出去，也都是无用功。”
韩林缓缓抬起眼：“KillG的下场你知道。”
Kill3瞪他，双瞳浮着浓情的雾：“别这样说呀，宝贝，我可不是他。就像你说的，我从不肖想那些魔盒，God实验室或救世会想收那就收吧，我不拦着，甚至还会主动上交。”
“我和绝大多数A2系列猎杀者都很清楚，我们只是他们的狗，偶尔任性撒撒欢可以，真想离开狗窝或翻到主人头上去，那就是自寻死路。”
韩林沉沉道：“就不能不做狗？”
Kill3嗤笑：“所以你背叛处里，是为了不做狗？”
韩林顿了顿，忽然勾起唇角，胸膛震动着笑出声来。
他冷漠的双眼涌动着漆黑的暗流，像两道掩埋着激荡岩浆的恐怖深渊，即将喷发，唯有声音却忽地轻柔了许多：“错了，恰恰相反，亲爱的。我是为了做一条好狗，安分驯服，乖巧无害，维护主人的庄园，期盼主人的垂怜。”
“这样被主人庇护着生活在庄园里的所有宠物，才都能平安幸福地度过一生。”
Kill3注视着他，歪了歪头：“谁是你的主人？我知道你已经放弃了处里。”
韩林没有回答。
他收起笑容，疲累地闭上了眼。
Kill3不再说话。
他在韩林身上静静地趴了一会儿，然后起身，重新跳到天台栏杆上，迎着潮凉的风和雨，撤走了自己笼罩几乎小半个摩天大楼的特殊能力，同时抬手一枪，击断了天台门上缠绕的锁链。
摩天大楼内疯狂的战斗声戛然而止。
“不要再见了。再见你一定会死得很惨的，宝贝。”
Kill3笑着望了韩林一眼，摆摆手，将枪一丢，从天台上一跃而下，廉价的暗红色礼服裙猎猎飞舞，好像一滴冷酷砸入雨夜的血。
这滴血于半空消散，束缚在韩林身上的黑斑蛇长鞭也跟着不见。
韩林睁开眼，盯着那道天台栏杆看了几秒，从椅子上起身，捋了把头发，整理衬衫与西服。
很快，天台门被撞开，一个女孩举着一面光盾出现，戒备地扫视四周。
“不用看了，只有我。”
韩林抹去了方才的一切神态，眉目轻松，随意道。
女孩冷冷道：“你就这样放走了他？你确定你的计划能成功？”
韩林笑了笑：“我确定。而且你太高估我了，杳然，我是比你哥强一点，但强得有限，不是我放走了他，不杀他，而是他还想留着我玩玩，放过了我，没有杀我。”
他转动着手腕，从魔盒内取出一管药剂，给自己打上，然后迈动两条机械腿，走到近前：“还傻站着，是想等大楼里的自由者公司反应过来，派人把咱俩突突了？”
“走吧，是时候去这个九等监区的救世会看看了。”
女孩看着他快步下楼的背影，道：“你要入主秘密教团？”
“对于我们来说，想活下去，这是唯一的选择。”韩林头也不回地道。
他的话音与脚步声一同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着，震荡起灰尘、血腥和濛濛的雨气。
同样是在九等监区。
同样是在霓虹灯色泼洒的午夜。
梦境领地“自由花蕾”的边缘，一个披着红色斗篷的小型保姆机器人从一条漆黑的巷子里钻出来，躲在垃圾桶后，探头探脑地用一双电子眼打量不远处的梦境领地光幕。
“Ghost刚建好梦境领地，这个King就进去把它破解了，速度快得吓人。你要说他俩没一腿，不是提前做好了准备，那根本是不可能啊，咋会有玩家虎成这样，说往里冲就往里冲呢。”
小机器人对着自己的红斗篷小声说：“我这才是大多数老阴比的正确心态，先潜伏观察，等待时机自然降临。”
正说着，四周隐隐有气息躁动靠拢。
小机器人电子眼扫视，看到了远远出现在附近，试图进入梦境领地的玩家。
他用红斗篷裹住自己顶着的生物脑，喜出望外：“功夫不负有心人，喏，时机来喽！”
“放心吧，这次我一定会加倍小心，绝不会再轻易把人弄死了。我已经洗心革面了嘛，现在不是猎杀者啦，而是逆十字哦。我们组织待遇福利什么的都特别好，虽然不久前刚在德雷克海峡被几乎全歼，但只要有我QAQ在，什么全歼不全歼的，丝毫不影响我们组织的名声，一说出去，绝对还是响当当的……”
小机器人对着红斗篷念叨着，咔咔迈步，跑向前方，欢快至极。
自由花蕾内。
依旧一身侍从打扮的男人坐在一处阳光明媚的小阳台，安静地沏着一壶茶。
高贵美丽的女人伏在他膝头，满眼痴恋地望着他。旁边一猫一狗黏糊糊地贴着他，片刻都不愿分离。不远处虚幻的阴影里，秘密教团天行者的高层跪伏着，姿态虔诚卑微，偶尔小心抬起的面孔，泄露出和女人如出一辙的迷恋痴狂。
这个男人平凡普通，放在任何地方都毫不起眼，但偏偏只要他想，他就能一直成为一切生物眼中的世界中心，此生唯一。
“多派点人巡视梦境领地吧，至少要做做样子。”
男人在空气中侧耳，不知又听了些什么无形的动静，失望道：“梦境领地突然出现，只要稍微有点想法的玩家，就都不会放过。但我以为，首次破解会是在‘自由花蕾’。”
“也许这就是Ghost的布置吧。”
“可惜了，这才过去几个小时……”
天行者的高层之一深深叩头，就男人最开始说出的命令应了声“是”，悄然起身，退出了小阳台。
外来身份半明牌，多座梦境领地轰然建立，数十玩家刹那殒命，潘多拉晚餐被禁，首次领地专属线索浮现——而此时，这局游戏才仅仅只过去了并不完整的一天两夜。
黎渐川没有见到明晃晃的厮杀，但却实实在在地从一声声播报中，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有种预感，走出这处梦境，才是他在这局游戏真正生死追逐的开始。
在此之前，他得将这份专属线索死死地记进脑子里。
现在他对这个副本里的绝大多数东西都还是懵的，不甚了解的，要想彻底消化掉这份线索几乎不可能。但只要获得这份线索，他在这个副本之后的路，八成就会更好走一些，魔盒游戏在线索与解谜上从来都保持着绝对的公平。
漆黑的盒子被打开，显露出里面一张叠好的纸。
这张纸像是从一本陈旧的笔记本中撕下的，横格，边缘崎岖，侧面少了一小半，应当是被扯去了。
纸上只有一面有字，是用简单的线条和英文画的半幅形似莫比乌斯环的地图。
在这个莫比乌斯环的三个角处，黑色的笔分别画出了三个圈。
最顶端的圈里是九等监区的微缩平面图，另外两个可想而知，应该就是三等监区和六等监区的微缩图。
六等监区的看起来还挺正常，从微缩地图可以看出，这大约是一座海边小城，或是小镇，有工业存在，厂区面积极大，似乎还存在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炼金、邪术或魔法痕迹。而三等监区就有些奇怪了，它的地图不像一处广袤的区域，反倒是像一家畸形的胶囊酒店，只从这微缩平面图上来看的话，完全得不到任何明显信息。
这三个圈遥遥相对，坐落在莫比乌斯环上，它们之间，有三个扭曲的平面连接，不出意外，就是所谓的梦境阶梯。
三个梦境阶梯没有具象化的地图，全部都笼罩着浓重的雾气，只能隐约从雾气中辨出三团影像，一个是一杆轻轻摇晃的黄金天平，一个是一本不停翻页的古老书籍，还有一个是一块疯狂转动的表盘。
黎渐川暂时不知道它们代表着什么，但绝对与梦境阶梯脱不开关系。
在莫比乌斯环空荡的中央，一段被涂抹过的英文蜷缩着挤在那里，笔迹冷静中又能觑出失控的颤抖。
“我在口口口口之后，深刻地进行了一番自我反省。
但这无疑是毫无用处的。一切都已经结束，我成为了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我思考了不知道多久，是的，我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当然，它也并不重要，至少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
它失去了它对人类的效力和约束。
不再管它，总之，思考之后，我决定口口口口口口。有人可能会询问口口口口的目的，好吧，我知道，没有人会询问。可我依然要将它写下来，用它时时刻刻地提醒自己。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里再没有第二道声音可以提醒我了。为了避免迷失，避免被某些可能的无形的东西口口，我需要它，需要这段文字。
它，也就是口口口口的目的之一，是解开一些始终困扰着我的疑惑，我无法依靠坐在这里单调地思考就将它们清晰解答，通过口口口口来验证某些问题，进而获取某些答案，是非常必要的。
至于之二，我承认，就是单纯地为了让我不再这么寂寞。
我相信没有人能够理解这种寂寞，没有人，一定没有人，没有人知道长期又枯燥地忍受着它，我将会走向怎样的深渊，变成怎样的疯子、怪物、魔鬼——在口口口口之前，很多人会用这些称呼来代指我，当时我充满不忿与委屈，常常跑到院子里大声谩骂回击。
但现在，我想那些糟糕的称呼，糟糕的声音，都已敌不过这种堪称恐怖的寂寞。
或许我应该死去。
可是我不甘死去。”
黎渐川看着几乎处处存在的口口，慢慢拧紧了眉。
就目前的信息来看，这段文字几乎看不到任何明确的指向，不知道该能和哪处监区或哪类谜底联系起来。
但他通篇读下来，大致上对这段文字也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测，只是因为被涂抹的地方明显都是关键之处，所以这个猜测极可能存在相当大的偏颇，仅仅只能算是个直觉印象上的猜测，还需要更多调查。
黎渐川把这份专属线索收进魔盒，不再多做停留，开始沿着破解梦境后就在脚下的宛如指引的几点星光向前走去，离开宁准的梦境领地。
几点星光弯弯绕绕，像调皮的精灵，在黑暗的虚空飞翔。
黎渐川跟着它们走了一阵，就看到前方开始出现一些扭曲的光门。
这些光门有大有小，形态各异，零星这里两扇，成排那里一堆。
黎渐川路过附近的光门时稍作停留看了眼，发现这门里竟然就是宁准的其它梦境。
整个“失乐之人”梦境领地，是由无数梦境拼凑而成的，并非只有黎渐川去过的那一个核心梦境。
就像上帝宁准说的那样，如果黎渐川没有携带宁准的精神细丝，就不可能入睡后直接来到核心梦境，而是会跟打游戏闯关一样，先进入其他梦境，一关一关打过去，最后才进入核心梦境，直面结局。
当然，上帝宁准的话也有另一层暗藏的意思，那就是除黎渐川之外，绝没有玩家能够闯过前面的关卡，来到核心梦境，不论他是否有精神细丝。
某种程度上来说，宁博士绝对是一个极为自信且有资本自信的人，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爱人。
“病毒爆发，世界末日，丧尸围城，没有任何超能力或科技作弊，只能硬打……”
黎渐川漫不经心地摸着下巴，一边前行，一边偷窥着宁博士的梦境们，对着身上附着的精神细丝点评道：“这个梦境确实有点意思，身手差一点都可能被抓到，被感染，从而会死在里面，就算是我也不会太轻松。”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感染变成丧尸后全是你的脸，一大群你乌泱乌泱地扑进人堆里啃血肉，这画面不过审。”
“这个一家五口都是你的灵异版暴风雪山庄还不错，玩家是以侦探的身份进入吗？”
他挑着眉，淡淡地扫着一扇扇光门：“鲛人……这个梦境完全是在深海里，如果身份不是同样的鲛人，而是人类的话，难度就太大了……还有，你的鱼尾和头发为什么是浅蓝色的，和黑色的眼睛好像有点不太配。”
“吃人的校园，我们一起经历的第三个副本给你的灵感？”
“医院，荒村，古墓，民国深宅大院，还有恐怖公寓和洞穴……”
黎渐川边走边看，却并非是在浪费时间，而是想对所谓的梦境领地再多些了解。
他只要之后想进入梦境阶梯，去往其他监区，那就必然要进入Freedom的自由花蕾，它正好把整个梦境阶梯的光幕都圈在其中。
而一路看下来，黎渐川最大的感触就是宁准建立的这玩意儿完全就是一个简易版的魔盒游戏，一千个玩家里找出一个能闯关出来的都不太可能。
与这些拱卫着核心梦境的拦路虎梦境们相比，核心梦境本身看起来实在是太过安全了。
但也仅仅只是看起来安全。
核心梦境没有像这些拦路虎梦境们一样，将危险与问题摆在明面上，但如果真的有人认为它很简单，很安全，那想必就只有惨败一个结局。在核心梦境里，关键点很难找准，玩家很容易被蒙蔽，被欺骗，就算最后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又是几乎不可能将其正确破解。
在真正打破那架梯子的选择上，黎渐川自认为已在思维上跳得足够高，到达了自己的极限，为了破解，甚至还拿出了宁准的瞳术，可最后的破解度，也仅仅只有77%。
核心梦境的困难与危险，比拦路虎们，要隐蔽太多，迷惑太多。
黎渐川怀疑并非所有建立梦境领地的玩家都是这样，深海和自由花蕾，应当不完全是这种表现形式。
星光引路，前方已到尽头，呈现一片雾蒙蒙的白。
光门们尽皆黯淡消失。
黎渐川半只脚踏进白雾里，身影即将被完全吞没时，回头朝无尽的黑暗虚空中笑了下，冷峻的眉眼温柔下来，低声道：“晚安，好梦。”
说完，他轻轻撂下一个飞吻，跨入白雾中。
虚空内，所有光门齐齐闪烁，星光如游鱼四撞，更加轻盈快活起来。
九等监区，午夜，十一点五十三分。
黎渐川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四周一片漆黑，他靠坐在一间空房子的沙发上，旁边墙壁悬着一面巨瞳般的圆镜，光芒内敛。
一切都和他催眠入梦时没有差别。
黎渐川握着表，和屋内所有静物一同浸泡在这片黑暗中，声息轻得几近于无。
他能感觉到随着他的这次醒来，一种沉闷的束缚已从他身上解去，他知道自己不会再陷入每二十分钟一次的循环了。
不着急动身，他看着手表，等到时间走到晚上十二点过十秒，才起来，活动筋骨，准备下一步。
如果暂时没有其他梦境领地探索，那在他进入自由花蕾，通过梦境阶梯离开九等监区前，还需要去的地方，就只剩下了一个金色堡垒。
它凌驾于九等监区之上，是九等监区的统治者，在调查线索方面，没有玩家会将它漏掉。
拉上兜帽，黎渐川翻出空房子，与其他行人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向梦境领地边缘的光幕方向。
贴墙走了没多久，黎渐川忽然脚步一转，钻进了一家黑诊所。
几乎同时，一支队伍从一处街角拐了过来。
队伍为首的正是黎明会的两名高层，他们穿着整齐划一的暗红色服饰，以虫卵的姿态蜷缩着半个身子，像一团又一团佝偻凝固的血肉。
在这一团又一团人形的血肉上，裹满诡异鲜活的花纹的机械触手从那一道道狭窄的喉管中生长出来，如虬结扭曲的树杈，高高扬起，狂乱摆动，于数米高的半空，聚拢攀扯，被硬生生拧作一条由一截一截狰狞人脸组成的巨大蠕虫。
行走间，蠕虫的身上噼啪地掉下血泥与触手的边角。
它们落地就黏腻地组合在了一起，然后四散，变成无数更小的蠕虫，密密麻麻，如血色的机械潮水般，爬向四面八方。
黎渐川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直冒，有一种仿佛被污染的失力感。
黎明会，究竟在干什么……

第293章 三六九等
那条巨大的蠕虫好像成了一座巢穴，无限地孵化着更多小虫。
它通过一根又一根机械触手，从黎明会所有成员仰天大张的嘴里吸食着血肉养分，于扭曲畸形的颤动里，排出一滩又一滩细小幼虫。
幼虫们如一撮撮扭动缠绕在一起的蚯蚓，身躯绕着身躯，血肉挤着血肉，黏液糊着黏液。
随着黎明会队伍的行进，它们沿路不断掉下，散开，从街道中央向四周蠕动蔓延。
黎渐川没有严重的密集恐惧症，但这幅恶心至极的画面他看过一遍，也是真的不想再看第二遍。
趁着这支队伍还没有行进过来，黎渐川忙将黑诊所的门窗全部关死，这针对无数幼虫的入侵，或许可以抵挡一阵子。
破解核心梦境后，“失乐之人”对黎渐川已没有领域和认知限制，其实他完全可以开启镜面穿梭离开。
但看到黎明会忽然在这里弄了这么惊悚怪异的一出，黎渐川实在放心不下。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片梦境领地与宁准是息息相关的，黎明会和这条巨大的蠕虫，出现在这里必对宁准有所影响。
他得留下来，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黎明会所过之处，所有建筑尽数被虫潮淹没，那些高楼与街巷裹上了一层薄红的黏膜，远远看着，就像是全部化身成了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鲜嫩血肉，或拥挤肠道。
很快，他们到了近前。
那种跟随着队伍的微弱怪声，也变得更加清晰了。
它既像是幼虫虬结缠动时发出的黏腻声，又像是来自于巨大蠕虫或古老祭坛的谵妄呓语，还像是黎明会成员们佝偻着上半身，以一种诡异的节奏随钻出喉管的机械触手摇晃时，传出的癫狂诵念声。
在这怪声的驱动下，虫潮愈烈，几乎只在一瞬间，就嘶嘶嗡嗡地疯狂涌来，将黎渐川的视野完全淹没。
关得极为严实的门窗如黎渐川所料，挡去了虫潮相当大的一部分冲击。
当然，绝不是全部。
虫潮覆盖下，黑诊所所有与外界相连的缝隙都开始渗进幼虫。
它们硬生生将自己挤进来，像从阴暗角落滋生的腐烂植物，飞快地侵占着诊所内部的领地。
黎渐川躲在窗后，操纵控场的黑羽在身边圈定了一小块区域。
幼虫们到来，像潮水避开显露在外的石头一样，从他身侧分开爬过，留出了仅供他一人站立的净土。
黑诊所内，陷落在梦境领地的诊所主人穿着整洁干净的白大褂，在冷冻柜前循环麻木地重复着处理人体器官的动作。
密密麻麻的幼虫蜂拥而过，将他吞没，短暂的一个停顿之后，站立在那里的人形消失，噼啪几声，粘着小块血肉的骨架支离破碎，摔了一地。
黎渐川脊背发寒。
如果没有控场类奇异物品，面对这种情况，除了逃窜，他的结局与这名黑诊所主人绝不会有任何分别。
黑诊所内小小的一块空白异常似乎并没有引起黎明会的注意。
他们仍在继续行进。
黎渐川抓住时机，用黑羽小心地驱赶掉了窗缝位置的幼虫，透过这狭小的一隅，快速扫视观察着这支队伍。
这支队伍足有两三百人，几乎囊括了黎明会的大半成员，队形分散，并不算固定。
黎渐川注意到，队伍里所有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他之前见到时还没有的小瓶子，里面装着的似乎是当时在那间修给神降之人的大实验室里出现的器皿内的液体。
他怀疑，这东西可能就是黎明会的人能不受梦境领地限制的原因。
在黎明会两名高层的领导下，这支队伍摇摇晃晃地飞快行进着，人人都显露着狂热迷幻的神情，仿佛已彻底丧失了理智。这状态使他们看起来不太像是人类了，而更像是一块块无知无觉行走着的糜烂肉块。
他们前进的方向正是梦境领地的边缘。
黎渐川眸光微冷。
他不认为黎明会会以这么一副瘆人的模样离开梦境领地，走入九等监区，去吞食地盘。
九等监区的两处梦境领地是今晚刚刚建立的，金色堡垒和四大公司还没有立刻注意到，或还没打算立刻动手采取什么措施，再做观察，都是正常的。但如果黎明会敢这样嚣张地走出去，直接挑衅九等监区的当权者们，黎渐川相信，这些当权者绝对不介意用暴力手段犁平这片区域。
再大的虫潮，对于垄断着超出正常想象的科学技术的金色堡垒和四大公司来说，也许都算不上太大问题。
而如果不是离开梦境领地的话，这支队伍去往光幕附近，八成就是要对梦境领地做出什么改变或封锁。
事实证明，他猜得没错。
几分钟后，这支黎明会的队伍走到梦境领地边缘的光幕前就停下了脚步，没有试图走出梦境领地。
他们紧挨着光幕，四散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口中发出长长的不似人声的嘶鸣，他们扑跪在地，将脑袋深深地压进蠕动的虫堆里，浑身颤抖，机械触手从他们的嘴里抽了出去，融进了半空中悬浮的巨大蠕虫里。
不可名状的低语响起，伴随着错乱的吟唱与哀嚎。
那条蠕虫变得更为膨胀，足有一截列车大小。
它在空中疯狂挣动着，发出凄厉的尖啸。
所有黎明会成员全部痛苦地栽倒，只有身有机械臂和螳螂腿的两名高层踉踉跄跄站了起来，分别举起两支造型奇特的枪，朝蠕虫射击。
子弹炸在蠕虫身上，变成胶水样的东西，在蠕虫和光幕间建立了一种奇异的联系，令蠕虫无法挣脱地向高空飞去，最终砰的一声黏在了光幕中央。
蠕虫垂死尖叫，犹如万千婴儿啼哭，黎渐川离得不近，都有种耳膜被刹那刺穿的感觉，有血从耳廓内渗出。
胶水化作蚕茧，将蠕虫一层层封死在了光幕中央，以这个巨型的雪白蚕茧为中心，光幕散开圈圈涟漪。
无数机械触手如老树长出的树根一般，从蚕茧底下狂乱爬出，向整片光幕蔓延。
大概只过了一两分钟，这个方向属于梦境领地的光幕就已完全被蚕茧内长出的机械触手覆盖。
机械臂高层见状，直接拎起旁边一名成员，扔向光幕，像扔一块死肉似的。
这名成员还来不及从谵妄中回神尖叫，就已经狠狠撞上了光幕，被瞬间激射而出的无数机械触手刺穿，吸干，继而化作白骨。
“已经成功了，准备仪式，去下一个方向。”
机械臂高层嗓音嘶哑道。
螳螂腿高层咔的一声转头看向他，眼球混乱地转动着，眼白翻出：“我、我需要休息……”
“废物！”
机械臂高层冷斥：“把胶囊分发下去，跟在队伍最后。”
螳螂腿高层应了声，姿态扭曲地挪动着，从身上取出一个瓶子，哆哆嗦嗦地倒出一把虫卵似的胶囊，挨个儿往栽倒在地的黎明会成员们嘴里塞。
被塞进胶囊的成员纷纷醒转过来，重新站起，对着天空仰头张开嘴巴。
他们的喉头肉眼可见地剧烈蠕动起来，一根根机械触手钻出，生长，聚向半空，再次拧出虫形。
螳螂腿高层塞完胶囊，自己没吃，而是走到队伍边缘，挂在了一名下半身是四轮车斗的成员身上，闭上双眼，陷入沉睡。
这支队伍再次移动起来。
黎渐川等他们稍稍走远之后，翻出黑诊所，以黑羽开路，跳上了一栋楼的楼顶，遥望着这支队伍的方向和光幕的范围。
他们应该是要以这种邪异的方式将“失乐之人”的一圈光幕全部封锁住。
黎渐川望了一阵，决定趁机掳一名黎明会的成员，好好审审，或利用瞳术读取下记忆，弄点秘密教团和九等监区的秘密。对于这两者，他现在实在是知之甚少。
定下主意，黎渐川便在高矮错落的楼宇间飞跃，远远坠在这支队伍后方，寻找机会。
终于，在经过一处狭窄的街角时，下半身是四轮车斗的黎明会成员落在了最后。
他身上的螳螂腿高层似乎睡得很死，晃悠颠簸，都不曾醒来。
路边一面面深色玻璃墙形似镜面，还没来得及清晰倒映出他们的身影，就被血色的机械虫潮层层覆盖。
在这两人与一面面镜面般的玻璃墙擦肩而过时，一面被他们刚刚路过的玻璃墙上突然浮出了两片巴掌大的黑色羽毛。
周遭的蠕虫幼虫受到驱散，自动让开。
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从玻璃墙内伸出，准确无误地一把抓住了螳螂腿高层。
螳螂腿高层一惊，似乎要挣扎清醒。
但就在这一刻，无数黑羽疯狂飞出，眨眼间就将螳螂腿高层裹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木乃伊。
不等他发出声音，或从谵妄中真正醒来，作出反应，那只手臂就已经迅速而无声地向后一拽，把他迅速按进了玻璃墙旁边瞬间打开的一道侧门里。
四轮车斗的成员身上一轻。
他下意识想要转头去看背后，喉间飞扬的机械触手却限制了他，让他无法转头。
但下一秒，狂热的表情再次浮现在他脸上，迅速取代了那一刹那的疑惑。
他马上忘记了为什么要回头，为什么而疑惑，继续摇晃着专注前进。
一击得手，黎渐川直接打晕螳螂腿高层，拖着他找到还未被封锁的光幕区域，迅速离开了梦境领地。
这里的建立一定程度上是有黎明会的手笔的。
黎渐川无法确定他们对宁准的梦境领地到底掌控了多少，但依照现在的架势来看，他是绝对无法在此久留的。
黎明会针对玩家的凝固思维意识的手段，他也不敢小觑。
数十秒后。
贫民区附近，一条灯光晦暗、臭水横流的小巷内。
黎渐川用黑羽遮挡住了附近的电子眼，从一片平滑如镜的水洼中出现，手里拖着昏迷的螳螂腿高层。
九等监区处处都是电子眼，这些电子眼被掌控在金色堡垒、四大公司和一些手段不错的秘密教团手里，无声地监视着九等监区的所有角落。
黎渐川用黑羽短时间内挡一挡它们还可以，但无法长时间这么操作，那必会引起附近某支机械巡逻队的注意。
“速战速决……”
黎渐川放出了漆黑的鸟笼，高悬于头顶，保护自己的精神体。
他要读取螳螂腿高层的记忆。
短时间内动用两次瞳术，对黎渐川来说也是负担不小，瞳术对精神和大脑的副作用也都相当大。
而且他有种直觉，这次读取记忆可能会有些危险，这危险大概率来自于黎明会口中所谓的新世界，所谓的神明。
可富贵险中求。
想获取秘密教团这帮魔怔人手里的线索和秘密，是不可能不冒险的。
黎渐川头疼地叹气。
叹完气，他确认了下螳螂腿高层的状态，然后扒开对方的眼皮，凝视着对方犹在混乱颤动的眼球，精神意识涌动，瞬间刺入一片虚幻的意识世界。
意识入侵成功，黎渐川的视觉拔高，已开始翻看属于螳螂腿高层的一段段破碎记忆。
也是因此，他没能看到，螳螂腿高层的脸皮在他面前诡异地抖动了起来。
在这抖动中，那两道耷拉的嘴角被人牵动般缓缓勾起，朝黎渐川裂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无知的虫豸，聆听神的福音吧……”
螳螂腿喃喃地念着，气息消失，整个人飞速干瘪成了一张滑腻的人皮。

第294章 三六九等
黎渐川发现，这名黎明会的高层成员已经是真的疯掉了，不管他自己是否意识到。
他的城市完全被数不清的蠕虫占领，建筑残破，只有零星的记忆贝壳还算完好，可以被挑选出来。
其余则全是疯癫的呓语，与浓重纠缠着的阴影，多注意一分，都会令人头晕目眩，有种灵魂出窍的空洞疯狂感。
黎渐川猜测那些不可触碰的区域也许就属于黎明会信仰的那位神明。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它们，快速挑拣城市里的记忆碎片。
螳螂腿高层虽然地位明显不如机械臂高层，但好歹也是黎明会三位高层之一，知晓的秘密不算少。
他的记忆碎片里蕴含的信息，虽然有些零散，但却比黎渐川预想的要丰富太多。
总结起来的话，可以称得上是关键线索的事情足有三件。
第一件，就是黎渐川最为关心的，秘密教团、神明、新世界和神降之人的琐碎信息。
从螳螂腿高层的视角来看，秘密教团对神降之人，也就是玩家的了解并不算多，主要信息就来源于他们信奉的“新世界”。
不只是黎明会，几乎整个九等监区的所有秘密教团，都虔诚地信仰着“新世界”。
而“新世界”在九等监区，其实已经具现化为了一位神明，这位神明被他们称为“全知之神”——在这一点上，声称他们不信仰任何神明的调酒师显然说了谎，只是不知道他说谎的目的为何。
这位“全知之神”没有描绘出的形象，所有仪式或朝拜均只指向“全知之神”这个称呼。
祂最初降临至九等监区的具体时间已不可考，只说是很久很久，至少在螳螂腿高层这里，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听闻过这位神明。
后来螳螂腿高层成年，给一家义体维修店打工，接触到了黎明会，被这位神明显露的神迹所折服，于心底燃起了浓浓狂热，于是正式加入了黎明会，为秘密教团奉献终生。
而螳螂腿高层亲眼所见的，“全知之神”显露在黎明会的神迹，其实只有三次。
第一次是在每年某个并不固定的时间向祂的信徒们播洒恩赐，即聚拢起秘密教团的全部成员，令他们沉浸进新世界的美好画面中，鼓励他们为新世界而奋斗，并选择性地挑出一些人，降下一些类似低配版特殊能力的觉醒能力，让其成为所谓的觉醒者。
螳螂腿高层就是在一次恩赐中，获得了相对来说比较不错的觉醒能力，晋升为了黎明会的高层。
觉醒者的数额不会太多，九等监区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秘密教团共同瓜分，分到单独某个教团里时，就已经少得不能再少了。
所以拥有三个觉醒者的黎明会在整个九等监区，确实算得上是名列前茅的大教团了。
第二次神迹，是在黎明会规模扩大，发生内讧时。
当时机械臂高层无力平息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便杀了十来个人，凑出完整的七具尸体，举行仪式，请求神明的帮助，结束这场动乱。
仪式成功，当时参与内讧的成员全部被抽去了神智一般，呆滞在原地，成了无知无觉的木头人。
三名高层趁机将一些叛乱者杀死，完成了对黎明会的绝对统治。
至于第三次，毋庸置疑，就是三天前，“全知之神”给出有关神降之人的神谕。
在露天酒吧里，调酒师告诉黎渐川，这条神谕是“新世界”于梦境中传递给所有秘密教团的。
而在螳螂腿高层的记忆碎片中，这场神迹却不止于此。
其他秘密教团不清楚，但在黎明会，除梦中神谕外，“全知之神”还在机械臂高层的祈祷下，赐下了一张晕染着大团阴影的金色纸页。
这是一页“知识”。
黎明会以往也有过“全知之神”赐予部分信徒知识的时候，螳螂腿高层几乎每隔几晚就会在梦境中被祂灌输一些乱七八糟的、堪称离奇的知识，这包括各种科学技术和古怪仪式——黎明会能从四大公司手底下偷偷占据机械工厂，某些知识功不可没。
但无论怎样的知识，以前都只是通过梦境赐予。
“全知之神”无比神秘，几乎从不和信徒直接交流。
唯独这次，唯独这页知识，是个例外。
这页知识的具体内容，螳螂腿高层也不完全清楚，只知道主要讲的是神降之人的事。
“全知之神”告诉他们，神降之人是神派来帮助他们反抗当前的压迫，建立新世界。
秘密教团可以借某些特征来辨别神降之人，选择归于神降之人的统治下，或利用神降之人，达成建立新世界的目的。
所有神降之人都只是借尸还魂，并非九等监区的人，对九等监区的人类来说，他们属于更高一维的生命，拥有许多奇异之处和极为强大的毁灭性力量。
这个世界对于神降之人来说是危险的，也是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为了避免神降之人偏离神定的轨道，在这个世界造成不可挽回的灾难，“全知之神”便给出了更多的知识。
这些知识包含怎样有限地避免被神降之人的奇异之处所惑，怎样打造供神降之人建立梦境领地时使用的生物脑精神升维装置，即黎渐川在黎明会基地见到的那间实验室，怎样利用特殊仪式，限制神降之人，以及怎样从神降之人手中争夺更多的梦境领地所有权，并利用梦境领地对其进行反制封锁。
等等，诸如此类。
简单来说，就是“全知之神”在利用“知识”平衡玩家和秘密教团之间的力量，打压并利用玩家，提升秘密教团，进而改变监区现有格局。
这看起来还挺逻辑清晰的，但仔细琢磨，却处处皆有古怪。
比如神明，比如所谓的新世界。
至于螳螂腿高层的记忆碎片总结出的第二件事，也是黎渐川非常关心的，那就是其它两个监区的情况。
这两个监区对九等监区的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只存在于概念上的地方，从没有人真的见过。
螳螂腿高层对三等监区和六等监区的情况其实也不太清楚，只是比起其他普通人，他拥有更多的信息渠道，相对来说，算是对其稍有了解。
在这些碎片里，螳螂腿高层听闻其它两个监区的消息，大多都是在每四年一次的大选前后。
在这段时间，金色堡垒也不会如往常一样严实得仿佛一只铁桶，而是也有消息外溢——偶尔从选民厅或一些西装革履的老爷们口中，就会传出一些有关于这两个监区的只言片语。
但都不清晰，很片面，局限性大。
只能勉强从中知道，不论是三等监区，还是六等监区，科技发展水平和人类幸福度都比不上他们九等监区。
前者人类连棺材屋都住不上，只能一人一间躺在冷冻舱里，苟延残喘，自杀率极高。
后者还相当落后，连电灯都是刚刚出现，更不要提什么手机、芯片、全息投影、生物脑转接器之类的高科技玩意儿了，连个影儿都没有。而且他们工厂林立，人类都没日没夜地在劳作，只要一停止，就面临失业失助、饿死街头的风险，根本比不上九等监区完善又体贴的社会保障制度。
另外，梦境阶梯确实是九等监区通往其它监区的唯一道路，但这个说法根本没有得到过验证。
螳螂腿高层本身对梦境阶梯并不感兴趣，没有进入过。
最后，记忆碎片中的第三件事，则是关于金色堡垒的。
大部分秘密教团成立的初衷就是掀翻金色堡垒，让空中的那颗太阳坠落，所以他们对金色堡垒的调查才是最多的。
但令人感到恐怖的是，这样强力而全面的调查，得到的信息却极少极少。
就黎明会而言，只知道金色堡垒是在一场革命之后升起来的，它相当于一座空中城市，大致分为三层，只有第三层，也就是最底层的人类偶尔出来活动，他们在护卫的陪同下，坐在选民厅最高处的椅子上，倾听着西装老爷们满口扯淡的意见建议。
这些人类无一例外，都没有安装义体，或用机械部分替代原本的身体器官。
至于更多的关于金色堡垒的信息，螳螂腿高层这里就没有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金色堡垒甚至比其它监区和梦境阶梯还要难以探寻。
虽然知敌不算详尽，但秘密教团们仍然在“全知之神”神谕降临后，举行了一次秘密集会，定制了一个具有足够的可执行性的反叛计划。
计划的核心就在于神降之人和梦境领地。
他们将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足够强大的神降之人，请他们入主秘密教团，建立梦境领地，在金色堡垒和四大公司还没有真正反应过来时，就把九等监区所有区域都瓜分完毕，逼迫金色堡垒和四大公司成为空中孤岛。
之后，所有梦境领地联合一致，直接发动金色堡垒战，攻打金色堡垒。
“全知之神”认可这个略显粗糙的计划，所有秘密教团亦是信心满满。
在黎明会的预估里，九等监区全部梦境领地建立完毕应该是在十天内。
这十天里，前两天是最为安全的。
按照以往的行事原则，金色堡垒和四大公司在摸不清情况前，大多不会对秘密教团动手，而是以观察监视为主。所以黎明会一定要抓紧时间，在前两天找到合适的神降之人，利用其建立梦境领地，并尽快用仪式封锁，彻底把这片区域划为自己的地盘。
后面等金色堡垒和四大公司反应过来，梦境领地就难再轻易建立了。
而且，这些九等监区的统治者们，在意识到梦境领地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后，是绝不会再放任不管的。
换句话说，现在的九等监区战争一触即发，唯有前两天，称得上安稳。
只这三桩隐秘，就以海量的记忆碎片形式，将黎渐川的意识冲击得有些摇摇欲坠，昏沉蒙昧。
黎渐川察觉到了精神极限的到来，不再贪心去捞更多的记忆碎片。
他迅速退出螳螂腿高层的脑内世界，收回了瞳术。
一声刺耳的嗡鸣，宛如拉长的蜂音。
黎渐川霍然回神。
意识归体的瞬间，他只觉视野模糊，头痛欲裂，眼角热烫潮湿。
他抬手抹了把，是两行淌下的血泪。
宁准这瞳术对脑域和精神意识要求太高，一时半会儿，他是不能再用了。
黎渐川定了定心神，提醒自己这一点，然后猛地一惊。
原本应该靠坐在他面前的螳螂腿高层竟然消失不见了，墙角空空荡荡，只剩两条机械腿。
黎渐川立即站起，警惕地环视四周。
小巷内阴暗逼仄，漆黑的羽毛飘散，将大半条小巷都纳在控场范围，华丽的鸟笼高悬，协助控场的同时，保护着黎渐川的精神体，一切安静沉默，同他使用瞳术前一模一样。
周围没有任何多余的气息，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
黎渐川扫视巷内，检查附近，冷静地快速分析着。
他不认为螳螂腿高层是被人救走或忽然醒来逃跑了，现在距离他开始使用瞳术只过去了短短十几秒，他们不可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出现并离开，也不可能只救人或逃跑，而不想杀他反击，更不可能只救或逃上半身，下半身的机械义体直接丢在这里不要。
可是如果不是被救走或自己逃了，那这名高层人呢？
凭空消失了，蒸发了？
在这条被他控场的小巷里？
黎渐川转头看向那两条机械腿，心底竟莫名产生了一股荒谬的寒意，背后被雨水打得潮凉，黏腻腻的，有种贴了一条蛇的毛骨悚然感。
难道说，就在这短短十几秒里，这里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且无法探知的诡异事情？
黎渐川心神沉冷。
想了一会儿，他伸手点向一侧的墙壁，用特殊能力凝出一面圆镜，边仔细地审视着圆镜中的自己，边询问身上宁准的精神细丝：“在我使用瞳术时，这里发生了什么？”
精神细丝迟了几秒，声音轻若游丝地答道：“什么都没发生……只有你抓来的人，好像突然疯了，化成了一滩水，又蒸发掉了。”
圆镜中黎渐川的眼神显出了两分异样：“化成水……蒸发了？”
“对。”
精神细丝道：“兴许是秘密教团为防止成员泄密施展的某种手段。”
黎渐川沉默了一阵，忽然对圆镜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没有情绪的笑。
他正要再说什么，巷子入口处却突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蹙眉，扭头看去。
几乎就在这注意力被转移的瞬间，一片阴影携刀光自他头顶扑下，如一道悍然劈来的黑色雷霆。
熟悉的凝固感来袭。
黎渐川的思维无法躲避地再次一滞，身躯瞬间被一分为二！
黎明会！
小玩具熊能力发动，黎渐川身躯复原，迟滞了一秒的思维意识恢复，整个人迅疾后撤。

第295章 三六九等
血水大股喷溅，整条小巷瞬间被涂染上浓郁的铁锈味。
潮凉的雨飘飞，全部漫作猩红。
内脏泄出，流进了臭水沟。
黎渐川踉跄隐进阴影里，肩背抵住湿漉漉的墙壁，身体因剧痛而抽搐。
墙上扑落下来的黑影没有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落地刹那，便与刀光再次冲来。
雨与血糊湿了黎渐川的眼睫，令其黏连难分。
他闭上眼，飞速安抚着被死亡的痛苦冲击得狼狈不堪的躯体与精神，反手从魔盒内取出一根隐藏着数层锋锐尖刀的折叠金属棍。
这是处里配备给基地所有魔盒玩家的特制武器之一。
刀光破雨。
黎渐川骤然挥棍。
金属与金属相接，雨作阻碍，令刹那刺拉而起的火花都变得冰冷瘦削。
一股极强的力量冲来，黎渐川手臂肌肉卸力一荡，悍然反震，以格挡姿态改守为攻，不退反进。
短棍上一连串尖刀无声弹出，雪亮的光映出黎渐川霍然睁开的眼，血污铺染，冷峻冰寒，杀机迫人，如鹰似豹。
纷飞的细雨似乎都被这对冲的力量惊扰，轰然一荡。
一道闷哼立即传出，黑影双手颤抖，疯狂倒退。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最大的错误，不应当同这位神降之人正面硬拼。
但这醒悟来得着实太晚。
黎渐川非人的力量已完全凝结，如一头真正醒来的饿虎般，紧紧盯着黑影，任由其不断撤刀，不断腾移，却是不依不饶，步步紧逼，凶狠如战争机器，灵巧如枝上鹞燕。
尖刀勾锁对方双刀，刀刀相接，势如流水劈山。
短棍旋转，横挑，斜刺，竖劈，刁钻无比地压制着对方。
双刀勉力舞得密不透风，短棍如锤，携着尖刀，面对刀光织就的大网，有漏洞，便砸个稀巴烂，无漏洞，也要硬生生凿出一个洞来！
两人四脚迅疾移动，在地面激荡出一片飞溅的涟漪，路面碎裂，仿佛被重机砸过。
同一时间，巷子两头急促的脚步声已近，全是狂奔而来的黎明会成员。
数十道枪口亮出，巷内顿时枪声大作。
墙头又有一些黑影降落。
不知何处而来的改装浮空车足有八辆，前后出现，将高空尽数封锁。
这次黎渐川注意到了——那是一声极低的哨声，像是小虫嘶鸣，又像是纸页摩擦，微不可察——它刹那传出，直接刺透了他的思维意识，令其空白凝固，足足一秒。
一秒的时间可以做什么？
可以让黎渐川被枪林弹雨淹没。
也可以让他利用魔盒的一送一取，变短棍为血瞳匕首，哪怕思维凝固，也以惯性去势，削断双刀，抹喉斩头！
只一晃眼，黑影的头颅便蓦地向前抛去了。
帽子掉下，他惊愕的双眼露出，已失了神采，空荡荡的脖子上鲜血如喷泉汹涌溅出。
下一秒，枪火就已撕裂了这具无头尸体。
而只这稍稍一挡，他前方的黎渐川便已恢复意识，浴血的身影如被擦除，眨眼消失。
“警戒！”
有人嘶声高喊。
巷内所有成员立即背对背而立，浮空车探照灯打开，把巷内的一切照得无所遁形，纤毫毕现。
他们对黎渐川的能力已有了一定的判断，将其归为闪现一类，抱有最高的警惕。
鸟笼与黑羽都被收起，消失不见。
强光之下，雨水遍地反射，四面如镜光滑。
光亮时，黎渐川带着隐形十秒的效果离开镜中通道，手持匕首，静立雨中，单腿发力，如收割生命的幽灵般冲进了巷子一头的队列中！
匕首血瞳转动，于悄无声息之间，一秒切断两个手持火箭筒的黎明会成员的喉管，另一手短棍噌噌旋出尖刀，钉穿一人胸腔。
同时，黎渐川机械腿扬起，一脚把一片微冲扫飞出去，脚尖不落，顺势向上，以钢铁之力，轰碎一人喉骨，将其直接踢得脖子歪折，满口鲜血喷出。
另一脚落地翻转，去势不减，紧接一道凌厉鞭腿，势若千钧，顷刻就将前方背靠着背拦路的数人全部抽飞。
一切只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在浮空车队眼里，就是探照灯刚一开启，巷内队伍就突然仿佛被风吹倒的稻子一般，无声无息地成排倒了下去。
四周光亮无比，不见阴影，不见凶手，惊悚至极。
“小心！”
“警戒——警戒！呃！”
“仪式不要停，直接射击！”
隐身时间结束，黎渐川不等再被凝固，便开启镜面穿梭，直接进入了镜中通道，连道残影都不曾泄露。
干扰仪式迟了一步，没有取得显著效果。
夜空下，浮空车升高，弹出无数悬浮炮筒，瞄准小巷，墙头黑影纷纷跳开。
随着一声令下，炮筒转动，机械风暴倾泻喷出，不分敌我，几乎只一眨眼就将整条小巷夷为平地。
火光冲天爆开，附近的电子眼全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巡逻队当即转移方向奔来，空中与地面尽皆亮起警告的红光。
“不见了！”
一道道黑影从不同方位跃上高楼，机械眼全方位透视扫描。
“情报显示，这名神降之人拥有类似瞬间转移的超能力，可以通过某种媒介长距离传送离开，他如果真的想要逃，我们不可能拦截成功……一开始没能杀死他，是最大的错误！”
通讯频道传来冰冷沙哑的声音。
打头的浮空车内，一人眯眼看着刺目的爆炸，道：“你不是看到了嘛，他还有不死的能力，比我们猎杀的另外两个神降之人强上太多。而且情报有误，他不只很能逃，还很能打，我们的阴影战士根本连一分钟都撑不到，我敢说，这个许川在神降之人里也绝对是极强的存在。”
“现在要怎么办？”又一道声音问道。
冰冷沙哑的声音怒道：“撤退！”
浮空车内的人却慢悠悠笑道：“别急呀。所有小队转接基地，窃取下区政府的线路。我们的阴影战士从来不会白死，刚才交手时，死去的阴影战士就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生物电信号发射器。”
“任凭他逃到天涯海角，只要还在九等监区，只要没进金色堡垒和自由花蕾，我们就都能把他抓出来……干掉！”
通讯频道内一静，继而响起数声应答。
巷子周围剩余队伍集结，浮空车压低，落下舷梯。
阴影战士们纷纷登梯，在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机械部队的警报声中，升空高飞。
八辆浮空车一边在摩天高楼之间躲避着追袭的导弹，一边打开全息屏幕，连接窃取线路，开始搜索被标记的生物电信号。
后车门打开，阴影战士们从舷梯上三两下跳上来，陆续登车。
“这操蛋的机械巡逻队，一定带了信号屏蔽设备！”
一辆浮空车自动驾驶着，围绕全息屏幕而坐的几人里，有人盯着缓慢的进度条发出暴躁的骂声。
另外有人嗤笑：“放心吧，跑不了他的，他自己绝对取不出发射器，知道你想立功晋升觉醒者，但着急没用。”
说完，几人见到登车上来的阴影战士们过来，正要开口交谈说话，却忽然视野一红，面上被泼下一捧温热的血。
两颗头颅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掉在了全息投影桌上。
“敌……袭！”
喊声被截断在喉管里，伸出去要拍紧急按钮的手掌也在半路猝然失了力道，被一刀削飞。
围桌而坐的身影或惊慌站起，或凶恶四顾，或拔枪抽刀，却都未真正来得及发出警告与反击，只在执行这些动作的路上，他们的脖颈上便几乎不分先后地迸出了血线。
血线裂开，大股腥甜争先恐后喷流出来。
十秒内，这辆浮空车内所有人尽数倒下，血流满地。
黎渐川身形显露，扫了两眼浮空车的控制台，直接更改导航，急速升空，冲向悬空的月亮。
“003号偏移航线，003号偏移航线！”
其余浮空车内响起警报。
“003号请回答，003号请回答！”
通讯频道一片寂静。
附近的002号浮空车升空拦截，想要查探情况。
而就在它刚刚靠近这辆浮空车时，八辆浮空车的全息屏幕全部加载完毕，生物电信号搜索，显示位置正是003号浮空车。
“别过去！”
通讯频道里传出一声怒吼。
但为时已晚。
003号浮空车机械风暴开启，直接对准靠过来的002号，疯狂喷出弹药。
002号猝不及防，躲闪失败，刹那被轰中，在一串的爆炸声中，燃起刺目光亮，碎成一朵并不惊艳的流火烟花。
“启动应急装置！自爆003号！”
黎渐川被屏蔽，没能听到通讯频道内的吼声，但他并不打算开着这辆浮空车离开。
要是真的这么做，那他简直是完全不把九等监区放在眼里了。而且于他而言，这或许称不上多少战力提升，反而是多一个累赘。
浮空车从一条全息巨鲸喷出的水雾中冲出，前方视野开阔起来，显露出中心区四大公司的招牌。
九等监区中心区，除了区政府外，全部是四大公司的高层建筑。
黎渐川再次更改导航，直冲一栋高楼天台。
浮空车发出嗡嗡震响，车厢内温度突然飞速升高。
黎渐川敏锐抬眼，危险预警在心头瞬息浮出。
但这危机还不足以让他动用镜面穿梭，腹部熟悉的灼痛和羽毛生长的刺痒感提醒着他，能力与奇异物品能少用便少用。
他左右扫了眼，一脚踹开浮空车的车门，在距离天台十来米远的位置，直接从浮空车内一跃而下，浑身的衣裤被风雨吹得猎猎作响，全部扑湿。
003号浮空车仍依照预设向前，然后一个转弯，突然回头。
远远跟随的其它七辆浮空车迅速躲闪，却因这躲闪而被逼到机械部队追袭的导弹轨道上，有三辆浮空车尾翼轰然中弹，瞬间栽落下去。
黎渐川翻滚落地时，003号浮空车也完成了它短暂的使命，轰的一声于夜空自爆。
耀眼的火光切割出巨大的光明与阴影，正巧以后者遮盖住了他利落翻下高楼的身影。
滑下几层后，黎渐川击碎一面角落里的落地窗，跳进凌晨空无一人的大楼里。
这是一处极为宽阔的办公区，一排排工位整齐摆列，上头有着诸多全息屏幕、悬空透明屏和机械义体，大同小异，犹如工厂流水线产出的一样。
黎渐川从这些工位与屏幕间快速穿过。
他跟着那些阴影战士上浮空车，自然听到了自己身上被交手的阴影战士贴了生物电信号发射器的事。他肯定没那个技术找到这个发射器，但他暂时也不打算找到它，去掉它。
他既然已经知道黎明会不安好心，想要挟制利用宁准，那他就不能给宁准留下这个隐患。
黎明会要以生物电信号发射器捕捞他，他也想以此来反钓黎明会。
浮空车的机械风暴紧追到了大楼，砰砰射碎无数落地窗，玻璃炸裂飞溅。
黎渐川拉上兜帽，加快脚步，离开办公区，冲进楼道。
黎明会有了防备之后，混进浮空车不再可行，分化他们的追击力量，游击一样逐个小队击破，才是最佳战术。
大楼内浮空车追不进来，黎渐川快速奔跑着，楼顶与楼下都有附近的黎明会小队集合，上下夹击袭来。
不知道是梦境领地给了他们底气，还是他们足够偏激极端，已被激怒到彻底疯狂，黎明会面对着不断集结的机械部队，还是不愿放过黎渐川，就此退去，反而投入了更多的力量来进行这场追杀。
通讯频道有人大喊：“你们都疯了吗！金色堡垒会犁平我们！”
“梦境领地都建立了，你以为他们还能放过我们？少痴人说梦！这个许川的今天一定要杀了！基地消息，安睡设备和特殊仪式的效果都在飞快衰退，领主快要醒了！”浮空车内的人冷冷道，“不能让他活着等到领主醒来！”
“疯了！”
数百层的大楼一层一层玻璃轰然爆碎。
机械部队照亮夜空，军用浮空车全部出现，围拢过来。
黎渐川在一道又一道刺耳的警报声与探照灯中，闯出楼道，奔上穿过一栋栋大楼腹部的空中列车轨道。
跳跃跑动的过程中，他开启魔盒，翻出自己的血肉，熟练地卡着时间喂给小玩具熊。
然而，小玩具熊刚刚喂完，还未重新放回合适的位置，一道飞镖就突然出现，直钉小玩具熊。
这飞镖出现得无声无息，诡异至极，直接刺进了黎渐川的感知范围，却没有引起他的丝毫注意，好像完全隐身一般，直到近前，才被发现。
闪躲已来不及，黎渐川手上直接一空，将小玩具熊送进了魔盒。
蓦然间，雨丝变绿，空中轨道的另一端，一道身影出现，略一停顿，便朝黎渐川发足狂奔而来。
黎渐川拉了下兜帽，小玩具熊悄无声息地出现兜帽内。
他皱眉，短棍挥动迎上，匕首同步滑出。
短兵相接的瞬间，黎渐川忽然手上一轻，感觉不对。
这冲来的人并没有实在的力量与生气，比起人，更像是尸体。就在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的背后又同时出现一模一样的两人，同样持刀冲来。
而在他脚下，阴影无法消除之处，一道漆黑人影已经出现，手臂如蟒蛇一般缠向黎渐川的脑袋。
他模糊的面孔抬起，亦口吐毒箭，直射黎渐川兜帽。
脊背寒意直窜，黎渐川的战斗直觉再次救了他一命，眼底冰蓝光芒一闪，他霍然转身。
毒箭偏移，射穿了他的耳朵。
黎渐川瞳孔紧缩，迅速侧闪，漆黑人影也紧跟后移，有备无患地躲避着黎渐川的正面反击。其手臂一展，一片片尖锐风刃凭空产生，刹那将整条空中轨道完全包裹。
风刃成型之时，那道人影站定，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翻转，拈出一朵娇艳欲滴的猩红玫瑰。
香甜而腐烂的气味扩散。
黎渐川的视野立时被塞满了五光十色的魔幻影子，变得混乱颠倒起来，体内凝聚的力量也忽地一溃，像只气球被突然戳了一针，飞速泄气。
是玩家！
拥有五件奇异物品的资深玩家，且有备而来，早在这被人夹击的混乱间隙里等待着他！
黎渐川意识到这一点，不敢托大，当即开启镜面穿梭，重新闪回大楼。
敌暗我明，敌明我暗，自从上局游戏开始，黎渐川就已经醒悟，高端局老玩家之间，正面硬拼与仓促应战都是傻子行为，必须得动脑子，必须得完成敌我明暗转换，才能占据一点优势。
任何失误与不上心，都可能付出巨大代价。
黑羽与鸟笼飞出，银戒套上食指，黎渐川迅速来到天台边缘，居高临下望去。
那道漆黑人影同时转头。
两人四目相接，杀机碰撞。
背后混乱的脚步声不断奔来，是被溜得团团转的黎明会的人。
区政府的机械部队已经部署完毕，四周所有大楼瞬间亮起全部灯光，把此处凌晨照耀得如同白昼。微型空中堡垒出动，高能武器锁定，于感知上带来一道道砭肤的刺痛。
但就在如此混乱危险的时刻，还不等黎渐川再多想什么，决定是回身去和黎明会杀戮，还是抬头去与机械部队对抗，亦或是跳下去同这道人影大战，天台角落一只电子眼就忽然转动了一下，朝向他，发出呆板平直的机械音。
“许川，离开吧，结束今晚这场不合时宜的混乱。”
黎渐川猛然转头，看向角落里那只电子眼。
电子眼继续传出声音：“不要和区政府、黎明会正面对抗，过多接触，他们拥有你所不知道的深层秘密，阴暗的角落，也藏着更多恶意的眼睛窥视着你。”
“我们知道你有办法脱身。”
“离开之后，请务必来一趟埃文斯街113号巴别塔，你真诚的朋友自由者公司邀你一见。”
“为表诚意，这栋大楼内所有黎明会成员，都无法再活着走出去。”
话音落，天台门被应声撞开，数名黎明会成员疯狂冲来，举枪射击。
但枪声一道未响。
只有烟花炸开。
一朵朵由人脑砰砰炸开而成的……血色烟花。

第296章 三六九等
隔壁挖肾掏肝的动静太响，将黎渐川惊醒过来。
他翻身从小旅馆的床板上坐起，瞥了眼背后源源不断透来凄厉惨叫和大声谩骂的墙板，神色晦暗冷沉。
这种地下小旅馆里，住的大多是生物芯片破损或没有身份证明的人，其中最多的就是逃债的，欠了大笔的钱，又不愿卖器官还账，东躲西藏，最终还是被讨债的追上门，当场动刀，分卖器官。
这些讨债的往往都是带着便携手术器材的，也有简易器皿保存新鲜器官，注入某种药剂，再进行冷冻，还可延长肢体或器官的保存时间，据说这种延长最多可以达到数年。
当然，讨债的就只是讨债的，他们不杀人，也不畏惧电子眼和巡逻队。因为他们一切行事都在规矩之内。
九等监区不能杀人，这是众所周知的。
但在这里判断一个人是否存活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生物脑活性存在与否。
简单来说，只要生物脑活性还在，那不论一个人被削掉了多少肢体器官，又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着，他都可以被判定为活着，而非死去。这是九等监区的金色堡垒至上原则规定的。
所以这些讨债的才如此肆无忌惮地挖肾掏肝，所以整个九等监区满大街最多的，就是黑诊所和器官买卖生意。
做这生意的大头是区政府，大小医院立起来的最醒目的门诊招牌，就是义体换植。
可由于这些医院开出的收购价格普遍没有黑诊所高，大多数人去卖身体部位，都会优先选择黑诊所，而非医院。
那这些黑诊所一直和官家抢生意，为什么还没被打击取缔掉呢？
一方面是他们明面上做得够贼够精，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们纳的税非常高。
至于夹在区政府与黑诊所中间，不上不下地揽着部分器官生意和所有义体买卖的，就只剩下四大公司之一的自由者公司了。
这也是黎渐川今天将要会上一会的对象。
隔壁的动静渐渐小了。
房门被打开，一连串脚步声离开，上楼，路过前台时，还有人格外彬彬有礼地与老板交谈，送出安抚金和清洁费。
而隔壁的住客，大约只要还活着，就不算什么大碍吧。
任何时候，一个利字，都会令人非人，令鬼非鬼。
老板轻车熟路地安排人过来打扫，黎渐川起来去公共盥洗室，路过隔壁看了眼，全是血。
他凌晨进来这间地下旅馆，睡到现在，来来往往就有足足四拨讨债的，这旅馆倒不像旅馆，而更像是个钱欲窝，血腥得很。
中午时间，九等监区常识上起床的时间，公共盥洗室挤满了人。
黎渐川找个角落洗漱，刚抹了两把脸，忽然发现面前的水池里飘起了一缕刺目的殷红。
他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苍白，正在流鼻血。
黎渐川眼神一凝，转念就想到是怎么回事了——第一环大逃杀的部分游戏规则开始施加影响了。
每个监区的起始存活时间只有十天，这个十天生命的计算，却并不是突兀的，等一到点，就突然横死，或被规则抹杀，而是循序渐进的。
也就是说，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玩家身上的某种重病会逐渐显露，玩家会一天比一天虚弱、病态，精神和身体都在损耗，直到十天结束，玩家死去。
这种重病状态无法医治，无法改变，只有杀死其他玩家，才能缓解，并延续在该监区的生命。
这种重病掉血状态，在最初的一天一夜还不明显，没感觉，但现在到了第二天，就已经露出端倪，开始给玩家增添麻烦了。
要么杀人，要么离开。
这就是这一环大逃杀给玩家的明确讯息。
黎渐川面无表情地擦干血，继续洗脸。
洗漱完后，他又看了镜子中的自己一眼。
这一眼，排除掉那些初显的病态苍白，剩余的东西落进他眼里，却好像变得有点陌生了。
他再次没什么情绪地对着镜子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笑，冷硬古怪，颇为瘆人。
注视了这个笑容片刻，黎渐川收回视线，走出了盥洗室。
正午的九等监区褪去了绵绵阴雨，金色堡垒化作的太阳释放着炽烈的光芒，照耀这片超现代的钢铁森林。
离开地下旅馆后，黎渐川随便找家便利店，掏出最后剩下的几块钱，买了两管营养液灌下，就算是吃过了这一天的食物。
营养液这种东西没什么口味或饱腹感可言，只是以最优良的配比，让人健康强壮地活着而已。
准备好一切，黎渐川按照电子眼给出的地址，来到了埃文斯街113号。
这片区域的所有建筑都是属于自由者公司的，也包括113号这栋百层高的巴别塔。
黎渐川进入这片区域时就已经卸下了所有伪装，一路而来的电子眼大概已经将他的身份识别了出来。
他刚在巴别塔的门廊前站定，还没来得及透过玻璃墙和全息影像，看清这栋大楼的内里，一道看似虚幻的蓝光阶梯就从一侧落了下来。
一名装配有最先进义体的公司职员走下阶梯，微笑望着他，优雅得体地朝他鞠躬。
“许先生，我们已经等您很久了。”
公司职员只有一双眼睛仍是肉眼。
它们透露出独属于人类的鲜活气，在显出恰如其分的热情的同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来客，对其作出自己的判断与评估。
公司职员，不仅仅是他这个职员，也不仅仅是自由者公司，而是说所有有一定信息渠道的公司职员，都在凌晨、清早或今天上午，听说了这位来客的大名。
神降之人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除了那些梦境领主外，在九等监区闹出这么大动静的神降之人，这还是第一个。
因为这一个人——黎明会将贫民区与中心区外围的交界地带轰得千疮百孔，中心区外围机械部队全部集结，连微型空中堡垒都出动，其他秘密教团伺机而动，金色堡垒上传下若有似无的信号，梦境领地波动不止——公司的高层发出过懊恼的叹息，一直被各方努力推迟着的金色堡垒战，差点就因为这一个人，提前爆发了。
而在着近乎疯狂的围剿下，和各方虎视眈眈的注视下，这一个人立在那栋夜雨飘飞的摩天大楼上，就那样打了一个响指，然后无声地消失了。
他充满了说玩就玩、说不玩就不玩的潇洒干脆，同时也令人忍不住去想象当他成为自己的敌人时会怎样，于是便在慨叹之际，又一阵心惊肉跳。
公司职员相信，凌晨战局一触即发时，如果不是自由者以足够打动人的信息拦住了他，并给予了他一件生物电信号屏蔽器，他根本不会就那样善罢甘休，一定是要将天捅出个窟窿来的。
他可真像个把所有当权者的权杖捏来做泥巴玩的侠客。
对，就是只存在于古老而稀少的文艺读物里的那种人物。
公司职员思维有些发散地想着。
这并不耽误他口头上与黎渐川寒暄。
他的生物脑里装配的是自由者公司最先进的生物芯片，一心二用完全不是问题。
“我希望我们的谈话能够直白点。”
在阶梯即将升到最高层时，黎渐川打断了这位公司职员针对这座集合了所有高端休闲娱乐场所的巴别塔的介绍。
公司职员无奈笑道：“许先生，我只是一名来接引您的普通职员，自由者的高层董事都在顶层等待着您。我们马上就到，请您稍安勿躁。如果您对这座巴别塔没有兴趣，我还可以和您聊聊九等监区的情况，或者一些最新型的义体宣传，听说神降之人都对这些很感兴趣。”
黎渐川目光直直地望着他：“我认为自由者不会只派一名普通职员来接引我。”
“你可以摘下帽子吗？”
黎渐川非常有礼貌地询问着，但扬眉摆出的姿态，却是一副不摘也得摘的架势。
公司职员脸上公式化的笑容如遇光的冰雪般缓缓消失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恭谨地垂下眼帘，抬手拿下了自己的礼帽。
这顶礼帽与他一身英伦绅士的西装搭配得非常完美。但当它被取下，露出其下镶嵌着无数细小眼球的后脑时，这完美的打扮就瞬间变得惊悚骇人起来。
除去侧边，这颗脑袋中央完全没有一根毛发，本应是头盖骨的位置，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球。
它们不是义眼，都是真实植入进来的人眼，在礼帽被摘下后，就齐刷刷地转动，看向了黎渐川。
公司职员配合地将机械脖颈翻转，方便那些数十颗眼球与黎渐川对视。
“我必须要承认，这一次进来的玩家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你们很强，比当时的我们强。”
公司职员的声线也发生了明显的改变，变得柔和阴冷，偏向女声：“你是怎么发现我寄居在这名职员体内的？”
黎渐川刚从这拥挤的眼球污染里拔出思绪，平复恶寒，就冷不丁听见了信息量如此大的两句话话。
这让他实实在在地心头一震，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没有回答女声的问题，而是直接问出了自己的震惊：“你的意思是……你也是魔盒玩家？”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这些眼球：“不是这一局的玩家，而是之前某一场对局留在副本里的玩家？”
眼球们同他对视着。
女声不卖任何关子地答道：“对。”
“正式认识一下，King，你可以称呼我Aurora。”
“我隶属于白夜研究所，进入这个副本的时间是现实世界12月10日，副本时间九等监区金色纪元初年。在这之后，副本时间一百年来都没有玩家再次进入，直到你们到来。”
“没错，金色纪元就是金色堡垒确立统治后定下的纪元方式。另外，在这个九等监区，我公认的身份是自由者公司的大老板、创始人，一个独裁的暴君——这听起来完全和自由者这个招牌不搭调，是不是？”
女声透出一丝带着笑意的自嘲。
黎渐川一时有些混乱。
但这混乱持续了不到一秒，他就从大脑里飞快地拎出了一条线，缠住了一切的最关键之处：“如果你真的是玩家，你为什么没有离开副本？我想上一局属于你们的游戏应该早就已经结束了，还是说，两局合并，你们遗留到了这一局？”
女声道：“不，你猜得没错，属于我们的游戏对局早就已经结束了，我，以及另外一些人，比如另外三大公司的话事人，还有其它监区的某些人，我们是自愿留下来的。”
“自愿留下来？”
黎渐川蹙眉。
眼球们整齐地缓慢一眨，透出莫名的情绪：“我总感觉我在这个副本丢失了什么，所以便留了下来，一直寻找。”
“我的精神感知告诉我，如果没有找到我丢失的东西，就算离开副本，我也只能迎来死亡。”

第297章 三六九等
说话间，上升的阶梯已抵达了巴别塔的最高层。
这是一片悬浮的古老花园，里面空无一人，并没有公司职员所说的诸位高层董事。
黎渐川在四周没有感知到奇异物品的气息，但他保持着警惕，边观察四周，边同公司职员坐在了花园边缘的露台上。
随着那些细小眼球的醒来，这位公司职员也仿佛变成了被支配着的机器人，嵌在五官上的那双眼睛已经昏沉地闭了起来，体内的另一道气息占据上风，成为主宰。
“这里的茶水咖啡和点心蛋糕你都可以随意取用，”女声道，“当然，你也可以对它们保留一点戒心，我不介意，这是所有魔盒玩家的必修课，不及格的人已经都在墓地里沉眠了。”
黎渐川扫了眼桌上精美的茶点。
喝了足有两天营养液，这些正常的餐食落在他眼里简直已经算是诱人至极了。
但他没有动，只是道：“上一局，除了你还有哪些玩家留下了？在你们之前，有没有玩家留下？还有，你认为自己丢失了东西，是精神体的一部分，是自我意识，还是某些能量？”
“问这么多，还真不客气呀。”女声笑起来。
黎渐川也跟着扯了扯嘴角：“客气的话，我们的交易或合作，谈得就可能不会太顺利了。”
女声道：“敢在昨夜闹出那么大动静的，不是无谓的强者，就是无心的莽夫。我赌你是前者，所以邀请你来到了这里。我备有十足的诚意，不绕弯子地说的话，在不涉及我自身秘密的情况下，你的全部问题我都可以回答，但相应的，你要答应我的条件。”
这完全不出黎渐川的预料。
甚至可以说，这才是魔盒玩家之间最常见的交流状态。
有机锋和陷阱，但更讲究效率与速度，有合作或敌对，但更多的是虚虚实实的交易。
黎渐川心里大致有了些猜测，开口问道：“什么条件？”
女声干脆道：“加入自由者公司。当然，我不会狮子大开口，要求你真正加入，你也一定不会答应这样的条件。”
“这里有两桩买卖可以供你选择。”
“一桩就是与我、与自由者公司签订真空时间作证的交易契约，成为合作伙伴，同样建立梦境领地。”
“自由者公司虽然不是秘密教团，但秘密教团的触手伸进了公司，公司自然也有许多耳目在教团，梦境领地的一些事情，四大公司几天前就已经知道了。你不用担心我们是否有建立领地的能力，也不用担心我们会不会对你下黑手。还有真空时间的问题，请放心，这个真空时间使用的不会是你我的，我手底下还有其他魔盒玩家，由他们提供。”
“另一桩，不需要签订契约，也不需要真空时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真正的约束，也没有存在信任基础的合作，只要你答应成为自由者公司的安全顾问，在即将可能发生的金色堡垒战或领主战中，以自由者公司的身份参战，不伤害自由者公司的成员，不出卖自由者公司的信息，就可以了。”
“简而言之，就是短期队友。”
“相应的，我能提供给你的帮助也是有限的，队友期限结束后，我们依旧是竞争对手。如果能给你使点绊子，埋点雷，那我是一点都不介意的。”
那些拥挤在光秃后脑上的眼球们微微眯起：“你可以好好想想，不用急着回答我。”
“我知道对于魔盒玩家来说，不管是上一局遗留的，还是这一局刚来的，一听这两桩买卖，大部分都更倾向于选择第二种。因为在魔盒玩家的天性里最多的就是孤身的自由，像独虎而大于群狼。”
“但万事都是有舍有得。自由者公司能提供的，绝对是其他地方寻找不到的。”
黎渐川沉默了两秒，道：“我可以将你最后这段话理解为，你们曾经触摸到过这个副本的真相，并把它留存下来了吗？”
眼球们笑着弯了一弯，没有回答。
黎渐川又道：“我认为你需要再付出一些诚意。你最开始抛出钩子，也只亮了一半的饵，这一半不足以让我做出决定。至少我刚才的那几个问题，你得给出一个答案，真假我自己会判断。”
眼球们轻轻转动，盯着他。
黎渐川淡淡看着这片被奇花异草簇拥着的空中花园，目光时而扫过巴别塔的墙体，好像能透过那片坚实厚重，望见外头高耸入云的钢铁森林，和埋藏在森林底部，淤泥里的残缺人类。
他承认这位Aurora的谈判技巧不赖。
但他也有属于自己的一套单刀直入、进本退末的风格，绝不会轻易陷入他人编织的思维网中。
面对黎渐川进一步的要求，Aurora知道自己可以有无数方式应对，包括但不限于佯怒之后怀柔，叹息之后作假，犹豫之后虚实相加等。但在她的精神感知里，她亦有种直觉，这些方式都将无法奏效，且适得其反。
于是她道：“飓风、狂鲨、自由者、勇士，这四大公司的创始人，都是上一局的玩家。另外，每家公司都还有两三个魔盒玩家，是公司高层。他们基本上都是创始人的队友，用同一个人的魔盒进来的。”
“目前为止，飓风、狂鲨和自由者的大老板依然是创始人，依然是玩家，但勇士在几年前就已经不是了。勇士的创始人被杀，其余魔盒玩家支持了一个监视者上位。”
她直接给付了自己的诚意，回以黎渐川部分问题的答案。
“在我们这批玩家之前，这个副本应该没有迎来过任何玩家。”
“这个副本不像其它魔盒游戏的副本一样，具有对局结束、自动重置的规则。我们在留下时担心过重置的问题，但研究过这里的历史后发现，这个副本带有一种奇特的连续性，它的一切都一直在往前发展，不存在循环倒退。”
“当然，不排除我们也在循环内被蒙蔽着的情况，只是依目前的线索来看，我们一致认为这种可能性极低。”
她操纵着公司职员的手臂，僵硬地端起一杯红茶。
围拢着眼球们的睫毛缓缓延长，变成了一条条细长舞动的触手，或线形肉虫，飘动着伸进茶杯里，吸食红茶。
这一两天连续遭受的视觉污染实在太多了，黎渐川感觉自己都要适应了，对这一幕竟然也没有再感到太过震撼与恶心。
“我从其他玩家那里知道现在这场游戏对局是单人模式的大逃杀，我可以告诉你，King，我们那场对局不是。”
Aurora吞下饮茶后的怡然喟叹，冷漠僵直的声音浸润了一点温和：“我们进入这个副本时，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八十人超大型副本。我和相当多的玩家都选择了九等监区，三等监区和六等监区也有玩家，但我们与他们没有任何交集。”
“我们的游戏时间是半个月，期间只有三次潘多拉晚餐。”
“后来游戏对局结束，潘多拉晚餐也没有了，我们三大监区之间的联系就彻底中断了。”
“你要是问我其它监区的情况，我是不知道的。我们当时并不能预知后来，所以都对各自监区的情况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保密，没有过多交流。梦境阶梯我们当然也派人进去过，百年来依旧一无所获。”
黎渐川道：“你们没有进去？”
Aurora道：“进去过，我就进去过，但我同样一无所获。凡是进去的玩家，要么像我一样空手而归，只塞了满脑子的混乱污染，要么就干脆没能出来，不知不觉就死在了里头。”
“我对里头只有一个印象，就是废墟，无边无际的废墟与雾。”
“我意识到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上头，我们没有必须前往其它监区的任务。这证明解谜，当时的解谜，只在某一个监区，或许就能顺利完成。现在则说不准了。”
黎渐川一边消化着这些情报，一边道：“当时魔盒游戏有给你们任务或某些游戏规则吗？”
茶杯见底。
柔软的线虫们回归成了眼睫，它们眨动着，让那些眼球看起来充满了魔幻的惊悚感。
“有。”
Aurora笑道：“谜题、任务、规则、剧情什么都不给的那种副本我遇到过，但那是非常稀少的。而且什么都不给这件事本身，往往就是一条关键线索。我们有一些游戏规则，你可以问，但我不会告诉你。”
“我说过，涉及我自身秘密的一些东西，我无可奉告。”
黎渐川没有继续询问这件事。
Aurora不说，他也猜得到，那极可能与金色堡垒和四大公司有关，否则魔盒玩家不会无缘无故在副本内建立公司，经营势力。
依照Aurora谈起梦境领地的态度，四大公司应该不是梦境领地的翻版。至少在Aurora看来，这两者不完全等同。
“谈你丢失的东西，不会也涉及你自身不能说的秘密吧？”
黎渐川给自己捏出一副以平静遮掩着蹙眉的烦躁表情。
那些眼球投射出的视线在他脸上不着痕迹地打着转。
“不，这件事不能说是涉及还是不涉及，”眼球们的主人道，“而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是否涉及我自身不能说的秘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我丢失了什么。”
“上一局有玩家成功解谜了。”
Aurora突然吐出了一个对黎渐川来说有点惊人的消息。
“这名玩家不在九等监区，破解度也不高，刚刚及格而已，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成功了，顺利拿到了魔盒。我们当时的所有幸存玩家，也都以为自己可以沾沾光，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但等到那种熟悉的脱离感来临时，我们都察觉了异样。”
“魔盒游戏的播报声响了起来，它告诉我们，我们将最宝贵的某样东西丢失在了这个副本。我们可以选择离开，但结局绝不会好，正如我们当时所感应到的某些死亡威胁。我们也可以选择留下，保留着玩家记忆，继续活在这里，只是永远失去了玩家身份和离开的资格。”
“只有解谜成功的那个家伙选了离开，然后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在这座人类幸福度监狱的高空，变成了一道烟花，炸了。”
“精神体都没了，回归也只是死而已。”
女声低低地叹息着：“我怀疑过所见的真假，但魔盒游戏确实没有在这件事上欺骗我们的必要。这次你们进来，我听到了那名玩家的死讯，就在我们进入副本的那一天，12月10日。”
丢失了某样宝贵的东西，解谜虽然成功，但破解度低，也依然受这样东西的限制，无法活着回归现实世界——这样东西究竟是什么？所有幸存玩家都没有发现？
眼球们帮黎渐川排除掉了他的猜测。
“我们用一些手段自检过，我们的精神体、个人意识、各方面的能量，都完好无缺。”
“这或许是一样很隐蔽的东西，且很抽象化，也可能非常寻常，寻常到我们根本无法注意到。”
黎渐川没再说话。
他一时也无法想到这样东西还可能是什么，或者说是哪方面的。
“你现在的状态会与这样东西有关吗？”
他问。
眼球们一愣，旋即笑弯：“亲爱的朋友，别误会，在游戏对局结束前，我很正常，现在只是在这漫长的一百年里，为了寿命，为了监察掌控自由者这件庞然大物，不得不进行的一些改造。”
黎渐川道：“你放弃了回归现实世界？”
Aurora不答反问：“你认为呢？”
黎渐川肯定道：“我认为没有。”
Aurora道：“我的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不是全部，但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我的诚意已经很到位了，或许你也可以告诉我你的答案了。在你正式做出选择前，我们的一位朋友已经赶到了，我想你应该见见他。”
公司职员的手掌轻轻拍在一朵摇曳低垂的风铃花上。
风铃花立刻发出泠泠清响。
花园侧面一扇门应声打开，一个同样一身绅装、戴着礼帽的公司职员走了进来。
他进门后并没有继续前行，而是向旁边迈了两步，让出身后紧随而至的年轻人来。
黎渐川目光凝住，脸色半真半假地微微一变。
这名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跟他和宁准失散了的小队成员，方既明。
他的形象与现实世界也只有三四分相似，身体四肢中有三都换成了机械义体，是自由者公司比较先进的一款。
“你加入了自由者？”
黎渐川和方既明目光相触，率先开口。
“没有，老大，”方既明没有称呼黎队，他边快步走过来，边又是高兴又难掩担忧地连连喊冤，“我哪敢随便加入副本里的势力，但我在这局游戏的身份就是自由者公司的底层员工，干维修的。”
他走到近前，看了眼拥挤的眼球们，道：“我是昨天下午被抓的，我自己猜测是因为潘多拉的晚餐取消时，我在被监控着，露出了一些异样。有高层去和我谈判，我没选，就被软禁了。”
Aurora面不改色，带着点惊讶道：“看来你们还是熟人。这件事我需要道歉，但本质上你们两位实力不同，自由者采取的态度自然就是不同的。我道歉，但并不认为自己错误。另外，这位朋友，即使你不为晚餐的取消而露出异样，你一样会被抓住，自由者公司拥有甄别魔盒玩家的一些小手段。”
方既明站到黎渐川身侧，眉心微蹙，却没开口，而是谨慎闭起了嘴巴。
黎渐川没有从方既明身上发现什么怪异之处，就暂时收回了视线，道：“这也是你的诚意之一？”
眼球们微笑道：“希望能打动你。”
公司职员从怀里取出一块投影屏。
“我能给出的资料都在这里，只看你的选择，决定它是多是少了。”她操控着公司职员的手掌，将投影屏推到黎渐川身前。
黎渐川看着那块投影屏，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四大公司，或者说自由者，为什么也想要找玩家合作，建立梦境领地？”
Aurora并不意外他还会再次提问，只是笑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凌晨引你过来的所谓‘深层秘密’是什么呢。显然，你又拔高了一点我对你的评价，我越来越看好你了。”
她道：“准确来说，不是四大公司，只是自由者，也就是我的选择，是试探着走一下建立梦境领地这条路。其他三家公司的选择我不清楚。但他们应该都没有建立梦境领地的意思。”
“至于我选择这条路的原因，是我现在的立场决定的。”
“我可以再透露一些诚意给你。现在的金色堡垒，在上一局游戏里，其实就是类似秘密教团这样的货色。它当时发动了一场革命，推翻了百年前的当权者。四大公司是它的追随者，瓜分了很多利益。”
“现在，四大公司依然算是在它的统治之下，但它没有对我们生杀予夺的权力。另外三大公司表面上依然服从金色堡垒，但我是懒得装了，我认为它出了问题。”
“我的想法也很简单，不论你选哪桩买卖，最终都是要帮我达成一个目的，那就是金色堡垒陨落，秘密教团也都彻底消失。”
黎渐川道：“自由者想统治九等监区？”
公司职员的脑袋缓缓摇了摇：“能统治九等监区的，只有九等监区的民众自己。”
黎渐川有些认可这个想法。
但他对自由者公司好感欠奉。他们总给他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他没有更多地去问金色堡垒的秘密，Aurora也显然不会回答。这是她的重要筹码。
“你的选择？”
细小的眼球们齐齐注视着他。
黎渐川感知着宁准的精神细丝，传递过去询问的意思。精神细丝于意识中给出回答：“第二个。”
黎渐川神色不动，道：“就没有第三个选择？”
Aurora笑而不语。
黎渐川道：“第二个吧。”
Aurora失望地叹了口气：“看来我还得继续寻找我的伙伴了。但不管怎样，欢迎你的加入，King。”
“巴别塔内安排了住宿的地方，你们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带上一些设备和行动资金离开。请随意一些，无论未来如何，至少现在我们算得上是队友。”
说完，那片后脑上所有眼球就都沉沉地闭合了起来。
公司职员的脖子紧跟着咔嚓咔嚓扭正。
他拿起礼帽重新戴上，对黎渐川和方既明淡淡一笑，起身道：“两位，请随我来。”
与此同时。
梦境领地“失乐之人”内，一道披着白大褂的身影掀开一块沉重的棺材板，从吸血鬼古堡的地下室里走出。
古堡的廊道上，跪伏着数道身影，为首的正是黎明会的机械臂高层。
“恭贺领主苏醒。”
机械臂高层卑微地伏低了头颅。
所有身影跟随着齐声呼喊。
“行了……鸡皮疙瘩都给我喊出来了，”青年哑着嗓子，神态昏沉，一双桃花眼半合半开，全是森冷之色，“别和我来这套封建的，烦得很……我一烦，就想杀人。”
话音未落，跪伏着的两道身影就突然砰地炸开了。
血肉四溅，落满周遭人的脊背。
其余身影颤了颤，却都没动。
机械臂高层怔了怔，抬起头来，不见畏惧与愤怒，反而由衷地露出虔诚与狂热之色。
他们不怕死，他们也很清楚这位领主根本不敢杀他们，除非已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他们只怕这是一个太过不好摆弄、不会为力量而迷失的强者，或是一个过分软弱，连摆弄的价值都没有的懦夫。
幸运的是，这位领主两者皆不是。
他已被梦境领主的强大力量所俘虏，他毫不犹豫手染血腥。
宁准瞥见了机械臂高层的神色，闭了闭眼，露出一个没什么情绪的、漫不经心的笑。
先杀两个，其余的等见完老公再说吧。
他随意地想着。

第298章 三六九等
午后三点。
黎渐川带着方既明从巴别塔内出来，在自由者公司说了算的这片区域内随意走着。
金色堡垒战正式开始前，他们不被允许离开这片区域，这是第二桩买卖的限制之一。
这要求称得上合理，黎渐川讨价还价了一番，还是答应了。
在等待各种简单手续和行动资金时，黎渐川就已经把Aurora给出的投影屏内的资料全看了，果然有些单薄。
对短期的临时队友，她并不打算托付太多信任，付出太高价码。
这份资料除了九等监区的一些基本情况和简略版的百年历史外，其实就只明确提到了一个重点秘密，那就是之前电子眼所说的区政府和秘密教团拥有的深层秘密。
自由者公司对这个深层秘密的了解就是，区政府，即金色堡垒，实际上是默许秘密教团的存在的。在秘密教团主动攻打金色堡垒前，他们不会主动消灭秘密教团。
九等监区所有秘密教团，在金色堡垒确立统治前，根本不曾真正成立过，都是一些零散的信徒，信仰一些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神明，完全不值得注意。而在金色堡垒彻底掌控九等监区后，信徒们就好像突然找到了领袖、组织、真神，团结起来，成立了秘密教团。
四大公司提议过打击秘密教团，金色堡垒不置可否。
金色堡垒不支持清剿秘密教团，但四大公司如果真的动手，金色堡垒也不会阻拦。
所以Aurora认为，金色堡垒与秘密教团的关系非常微妙暧昧，它们之间必有某种深层的联系在。如果黎渐川凌晨真的要大张旗鼓地和黎明会打到底，全歼他们，机械部队和微型空中堡垒难保不会出手。
自由者公司就试探性地对秘密教团进行过几次围剿，当时收获颇丰，之后却在大选上和部分技术上受到了金色堡垒的无形限制。
而且秘密教团就像阴暗角落里滋生的菌虫一样，斩之不尽，杀之不绝。
后来，自由者公司对秘密教团除了定期的据点打击外，也不再举行大规模围剿。
通过在九等监区接近百年的经营，自由者公司汇总出许多绝密档案。
投影屏里提供给黎渐川的还有从这些档案中摘取的两条。
一是关于金色堡垒的来历。
在一百年前，九等监区的文明发展程度还停留在与现实世界第一次工业革命后期差不多的时期。
但具体情况却与现实世界迥然不同。
当时这里的民众生活是非常辛劳的，每天工作时间至少有十二个小时，眼一睁开就是上班，连轴转到晚上，只有吃饭是唯一的放松时刻，终于熬到下班，已是深夜，大街小巷的店铺都关门了，自身也是疲累不堪，不想再余出脑子来做其他的事，只愿往床上一栽，长睡不醒。
即使如此，他们也赚不了多少。
每周到手的那点薪资根本追不上一日涨过一日的衣食住行开销，还要攒一些等着付房租，再留一些置办饭食，另外余一些需要用来打发无聊的生活或打点上司、交际邻居。
林林总总一算下来，几周过去，兜里都存不下多少钱。
不存也不是不行的，高强度、长时间的工作，带来的必然是身体上的羸弱或毛病频出。
去看医生可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不去看的话，病痛导致的失业非常多，仅次于年龄过大这个原因。
他们是生不起病的。
生病就意味着无法按时工作，薪资削减，最后失业。失业了，还病着，没有存款没有收入，病治不好，房租自然也付不起了。如此恶性循环下去，他们就只能搬出干净整洁的体面人才住的房子，转而成为一滩滩乱糟糟的沟水，流进同样乱糟糟的廉租房里。
除非病会好，还仍在年富力强时，否则他们只要一搬进那些廉租房，就再没有机会搬出去了。
当然，变成一滩滩真正的沟水时除外。
在这样的环境下，民众自然想到过反抗。
这反抗的诞生不是因为懒惰自负，无法忍受艰苦奋斗的过程，也不是因为偏颇狭隘，一定要将这反骨顶破了天，而仅仅只是一些普通人在追求一个朴素的愿望——让日子过得更好。
光明教廷是那时九等监区的实际统治者，它极少镇压反抗活动，这便令这些反抗活动越发猖獗，最后形成了各路军团。
上一局的玩家们大约就是在这个时期进入副本的。
他们有的加入了某个军团，有的自己成立了军团，有的投靠了教廷，总之，各有各的选择。他们的对局，不是大逃杀，也不是单人模式，具体怎样自由者公司没有给出描述。
而玩家加入的结果，就是各路军团联合在一起，选出了一个金色堡垒，领导革命，最终，革命成功，教廷被掀翻，金色堡垒组织完成使命，并未窃取任何胜利果实，而是就此解散。
为了纪念这场革命的胜利，各路军团将一座日月般的空中堡垒命名为金色堡垒，升入高空，象征着不息的反抗与民主精神。
每次大选后，新任的执政团体便会入住其中。
之后，游戏对局结束，幸存玩家不明原因地滞留下来，各路军团出现矛盾，经历一场混乱后，只剩下了四支军团，逐渐演变成四大公司。
这场混乱持续期间，大选暂停，金色堡垒的执政团体长期执政了一段时间，尝到了大权在握的滋味，再不愿从天上走下来，变成民众。
他们的势力已悄无声息地扩大，声望也极高，四大公司无奈，服从了他们的领导。双方达成协议，金色堡垒第一层和第二层恒久不变，第三层仍需进行大选。
就此，九等监区的全新格局正式形成。
黎渐川看到这里的时候，大脑自然而然地就把当初的各路军团和现在的各个秘密教团、加入或建立军团的玩家和入主教团的梦境领主，都一一对应了起来。
他大概猜到了Aurora针对这次的金色堡垒战做出的选择是出于什么目的，屠龙者终成恶龙不是好事。
只是他越看金色堡垒的来历和九等监区这百年的简史，越感觉，这其中的很多东西不是一句简单的屠龙者终成恶龙就能真正解释的。
古怪太多，绝对另有隐秘。
当然，这些情报，无论是资料，还是Aurora口述的消息，黎渐川都不会尽信。
它们可能有真有假，也可能存在片面的局限认知。有时候差之毫厘，便是谬以千里。
金色堡垒的来历之外，自由者给出的第二条绝密资料，就是九等监区所有秘密教团共同信仰的那位全知之神的一些信息。
有一部分和黎渐川从螳螂腿高层那里获得的重叠，另外的部分里值得一提的，就是全知之神第一次出现，并非是在秘密教团中，而是在百年前的光明教廷里。
当时的光明教廷所信仰的，就是这位全知之神。
而且各路军团中也都有祂的信徒，自由者敢肯定，现在的金色堡垒亦然。
这也是自由者认为金色堡垒为何对秘密教团网开一面的原因之一——也许就是与神有关。
至于这位全知之神究竟是什么模样，什么身份，又是否在依凭着某种目的行动着，自由者无法确定。
黎渐川知道自由者能给临时队友这些，足以说明自由者本身知道的更多，如果真正加入，肯定收获极大。
但他也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为了这些收获，去自由者公司建立梦境领地。
他和宁准两个人都被捆在这里，不去梦境阶梯，不去其它监区的话，极可能就坏事了。
“老大，你也是一个人，还没和咱们另外三个队友集合呢？”
方既明的声音将黎渐川从分析这些缭乱线索的沉思中拽回。
他跟在黎渐川身侧，警惕着四周，小声说着话。
黎渐川扫了他一眼，知道他偶尔扫向自己的目光也带着一些戒备，像是在确定自己是否是真正的黎渐川。
这是一个老玩家该有的警戒，黎渐川不在意，甚至还有点赞赏。
此时听闻这确实好奇，也确实带着试探的问题，他也没多犹豫，直接道：“见过Ghost，他去建立梦境领地了，你应该知道。Painter和CatmanQ都没遇到，我猜他们大概率不在这个监区。”
方既明有点惊喜：“那Ghost会和我们一起吗？”
黎渐川道：“说不准。”
方既明叹了口气，顿了顿，忽然又担忧道：“老大，我们觉得咱们凑齐一起行动，基本上不太可能了。但能有三个人也是好的。另外，如果可以，我们还得尽快找到Painter。她不适合一个人进游戏，除了最开始的几局外，一直都有队友陪同。”
黎渐川问：“Painter没有人看管，会变得疯狂，或滥杀无辜？”
“不会。”
方既明忙摇头：“本质上她绝对不是这样的人。虽然医院和基地给出的诊断都称她是反社会人格障碍，但我、清洲还有郝教授都不这样认为。”
黎渐川有点惊讶：“郝教授？她来看过？”
主管基地的是首都研究所，郝教授作为和裴老所长关系不睦的前妻，除非特殊情况，否则几乎是完全不干涉基地事务的。
“郝教授在心理学方面造诣很深，”方既明点头道，“老所长为了Painter舍下一张老脸，去请了郝教授。郝教授认为应该对Painter进行一定的治疗，但Painter有极大的可能不是反社会人格障碍，或别的什么对社会危害极大的精神疾病。郝教授本人更倾向于Painter目前的状态，是由某个她已忘记或没有意识到的经历造成的。”
“在她还小的时候，她挺善良活泼的。清洲那时候认识她，他们是邻居，当时清洲刚在少管所入职，对孩子总是格外多几分关注，他能看出来，隔壁蹦蹦跳跳的小女孩不会是那种内心恐怖的人。”
黎渐川道：“那你的担心是什么？”
方既明慢慢皱起眉：“老大，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形容……Painter是必须得和队友同行的，一旦她身边长时间没有队友，没有可以信任的伙伴，她就会在整个人的状态上发生一些变化，变得很容易惊恐，疑神疑鬼，对某些很普通的事做出应激反应。”
“就像、就像非常胆小的人刚在午夜看完恐怖片，独自入睡的那种状态，老大，你懂吧？”
黎渐川回想起记忆中，愿望世界开头池冬活泼开朗的笑脸，拧起了眉头。
“今晚应该会有潘多拉的晚餐，试探下，看看能不能和她沟通，”黎渐川沉默片刻，道，“我没打算靠杀玩家延续在九等监区的存活时间，趁着金色堡垒战，调查完金色堡垒，就该进梦境阶梯了。到时候看看她在哪里，能不能和她赶紧会合。”
方既明想了想，道：“她的思维非常跳跃，不能用常理推测太多，我感觉她肯定没有选倾向最明显的九等监区。”
黎渐川看了方既明一眼，不等开口分析些什么，就忽地一愣，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而且方既明这队友对池冬的熟悉度还真的算是挺高。
冒出这个想法，是因为就在他准备开口的前一秒，属于魔盒游戏的机械女声就突然响了起来。
“玩家Painter窃取三等监区秘密教团永恒之水主权成功，成功建立梦境‘新世界’！”
“梦境‘深海’消亡！玩家Blood丧失领主身份！”
“请位于‘新世界’范围内的玩家在一分钟内迅速撤离！一分钟后，未撤离玩家立即死亡，击杀归属Painter！”
方既明显然也听到了这声播报，怔忪之后，也稍稍松了口气，笑了笑道：“窃取主权，占领其他玩家的梦境领地……这是她会做的一些比较剑走偏锋的事，看样子，她现在应该还挺好。”
何止是还好，简直是相当厉害，把魔盒排行榜的第二都给弄下来了，黎渐川心想，只是没有击杀喊话，看来池冬没有杀Blood。
说话间，黎渐川注意到周围的电子眼逐渐变得密集起来。
他左右扫了两眼，望见这片区域边缘的不正规小旅馆，没多犹豫，直接领着方既明走了进去。
不是黎渐川偏爱不正规小旅馆，贪便宜，而是这种混乱点的地方，电子眼们会稍微少上那么一点。
一路上，他和方既明都默契地没有交流彼此更多的消息，直到进入这家小旅馆，才以华国基地内部的一套译码简单换了换部分线索。
之后，两人分别休息，等待随时可能到来的金色堡垒战。
黎渐川有预感，风雨欲来，这场战争等不了更久了。
果不其然，下午临近傍晚时，又有先后两声播报传来。
Assassin入主九等监区秘密教团暗夜教团，建立梦境领地“疯人院”。Evanescence入主九等监区秘密教团救世者，建立梦境领地“虚妄之地”。
至此，九等监区的版图被大致瓜分完毕，只剩部分交界缝隙或边缘位置，已不够再容纳第五个梦境领地。
形势瞬间就变得紧张起来。
自由者公司建立梦境领地的意图失败了。
他们所在的区域有三分之二都被“虚妄之地”吞没。
黎渐川推开领地外的小旅馆的窗户，看见一批又一批公司职员有条不紊地利用一分钟的时间紧急撤离，他们对此似乎也是早有预料，不见多少仓皇无措。
又拿出那张地图来看了看，黎渐川于思考中重新躺回床上，闭上双眼。
他休息得已经很足了，并没打算继续真正休息，但他身上的精神细丝却传来一种极为温暖安逸的感觉，像是催促着他尽快入眠。
黎渐川感知了下精神细丝的情况，心头微凛，暗含警惕，琢磨了一阵，还是顺应着这股入眠的感觉，缓缓沉入了梦乡。
意识入梦，刚刚挣脱混沌，逐渐清醒，黎渐川就感觉身上一沉，熟悉的气息靠过来，带着清凉的淡香。
他四肢一动，却忽然察觉到了束缚感。
他倏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于幽昧烛光下，含着笑，居高临下瞧着他的桃花眼。
桃花眼的主人穿浴袍，一只脚白皙清瘦，踩在他的膝盖上。
而他，正坐在一张欧式复古的黑铁椅上，浑身被绑，不着寸缕。

第299章 三六九等
黎渐川环视四周一圈，确认这大约是某个城堡或庄园的一间卧室，装潢摆饰华丽奢靡，连摇曳多姿的烛火，都透着繁华酥骨的朦胧暗昧。
应该是宁准的某个梦境。
他做出判断。
同时，他感受到宁准那只脚在不安分地向上压着，一勾一蜷，时轻时重，足心柔软，带点冰凉和逐渐升高的热。
黎渐川全身的肌肉一绷，慢慢收回逡巡的视线。
他没有去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小动作，而是如一头小憩的豹子般，慵懒地坦开四肢，更沉地靠进椅子里，微微仰头，挑着眉，盯着宁准的眼睛，明知故问：“这是干什么？”
“惩戒亲夫？”
他的语气颇为玩味。
在过去，黎渐川一直都认为自己绝对称得上是没什么世俗欲望的正人君子。
可随着和宁博士的接触一日深过一日，他基因里的那点恶劣因子就全都不受控制地，被一点一点勾了出来。
而且爱人之间，还需要隐藏什么欲望和想法呢？
当然，给某人整治随时发骚的毛病时除外。
这种一推一拉其实已经算是他们之间的一点小情趣了。
黎渐川记得，之前宁准甚至在床上承认，有时候看自己冷着脸强硬地掐回他的腰，要比柔情似水地顾虑着进来，还要让他沉溺动情。
黎渐川当时听完给他总结了一下，就是三个字，欠收拾。
“走神？”
一道清冷低缓的声音传来。
紧跟着，一个巴掌扇了下来，挨在胸肌上，凌厉，却不轻不重，没什么痛意，只有一阵火热的麻痒升起，令黎渐川回神的同时，不禁喉头翻滚，胸膛起伏，脸侧与脖颈都绷出一道道难耐的青筋来。
宁准的桃花眼促狭地眯起，嗓子里含着愉悦的笑：“喔，原来黎老师喜欢这个味儿的。”
黎渐川盯着他，缓了缓气息，沉声道：“跪过来。”
那条压于黎渐川身上的腿轻轻颤了颤，顿住几秒，慢吞吞收回去，落到地毯上。
宁准伏下来，头搁在黎渐川膝前，雪白的丝绸浴袍层层叠叠垂着，迤逦如纷繁花瓣，簇拥着这具清瘦而坚韧的身躯，让其也成为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抽紧缠绕黑铁椅的绳子，黎渐川的身体更加紧绷。
他不敢用力，这些绳子看着漂亮，但实在脆弱，不过想要找到能将他限制的普通东西已经太难了，现在就算是钢筋也无法困他多久。它们能困住他，不是因为它们的坚固，而是因为他的克制。
从头到尾，他只动了一只手。
这只手长而有力，青筋凸起，五指全都穿进青年柔软细密的黑发间，时而控制着力道抓起来，时而微微颤抖着松下去。
“黎老师，喜欢吗？”
宁准从这手掌下抬起脸来，眼与唇都是潮软的。
睫毛也湿漉漉的，半垂半黏着，有诱人的光从底下漏出来，让这朵花由青涩闭敛转至成熟靡丽。
黎渐川满身是汗，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宁准靠过来，坐进黎渐川怀里，掰过黎渐川的下巴，亲他的唇。
唇齿相依时，黎渐川沙哑地命令：“张开。”
宁准听话地分开唇，探出一点舌尖，任由黎渐川深深地吻进来。
之后，克制消失，绳子断了。
黎渐川温柔又凶狠地咬住了宁准的颈侧，像极了一只幽居在这座城堡里的，干涸已久的罪恶血族。
宁准高高地扬起头，以献祭般的姿态坠落在这片跌宕起伏的浪潮里。
他仿佛真成了迷失在被吸血的快感中的人类，神色迷离，十指痉挛着收紧，脚背绷直。
在猝然的某一刻，失去控制的脚掌啪地一下砸到附近的镜子上，一瞬的停顿后，便被冰得脚趾不知所措地蜷缩，躲避，又贪恋，渴求，希冀镜面的凉意能舒缓足心的燥热。
镜面被压出一点雾蒙蒙的热汽。
一只手过来，擦去热汽，顺便攥回那只脚掌。
黎渐川感觉不太出梦境和现实的差别，唯一的一点异常，可能就是他的精力有点太旺盛。
他毫不怀疑，按照这个情况下去，宁准会死在这里。
最后，他在浴池中适可而止地结束了一切。
“这算不算是春梦？”
简单泡了个澡，黎渐川把宁准从浴池里抱出来，塞进床帐里时，脑子一转，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宁准撩起眼皮，等黎渐川也上床，张开手臂将他搂好，才懒散地转着眼睛，道：“既算，也不算吧。如果单从醒来后衣服是否脏了这一点来看的话，应该是算的，但不会太多，毕竟是梦。”
“其实我们可以再多来点儿。”
是梦你就不顾死活了？
黎渐川瞥了宁准一眼，没理他。
然后又有点庆幸自己从自由者拿到行动资金后，及时在路边买了两身里里外外的新衣服，绝对够换，不至于需要立马起来搓内裤。
两人靠在床上，懒洋洋享受着余韵，又温存了一阵。
黎渐川在宁准眸光潋滟着再次吻上来时，及时刹车，把人按住。就算只是做做梦，消耗太多也是真的不行，除非他起床后内裤外裤都不打算要了。
为避免继续擦枪走火，黎渐川赶紧拉出正事来：“你现在是什么状态？已经成功掌控了梦境领地，主权在手，来去自由？”
宁准闻言安分了点，黎渐川见状松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揉着腰，为他松快僵乏的肌肉，也不管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他几乎已不知不觉养成了这个习惯，动作里都带着潜意识指使的味道。
宁准又在黎渐川唇上磨了一会儿，才低声答道：“主权确实在手，但梦境领地还不能说是被我掌控。”
“和我们从前猜得差不多。”
“把对梦境领地的掌控切成十份的话，两份是秘密教团，三份是九等监区的力量，剩下的五份才真正属于梦境领主。”
“玩家借助秘密教团的某种未知力量，放大了精神影响，以纯粹的精神力量，圈定一部分区域占领，这原理其实类似于控场类奇异物品。”
“也是因此，秘密教团拥有依靠那种未知力量自由通行梦境领地、对梦境领地和玩家施加部分影响、受到玩家领地庇护等好处。玩家可以随意杀死秘密教团的人，但不能杀太多，梦境领地的一切是由玩家进行基础构建和主要控制，玩家可以在核心梦境之外的梦境里任意穿梭，更改大部分设定，可以说是梦境领地中的神。”
“而且这种属于神的力量，还可以影响梦境之外的九等监区，也可以继续增强、扩大。”
“从某种程度上说，玩家受制于秘密教团，秘密教团依附于玩家，两者又都在被某种未知力量平衡压制着。”
“在这两者之外，梦境领地还要受到九等监区的力量的扭曲。但九等监区的力量目前看来是死物，是固定的，不会轻易更改。它对梦境领地的影响就主要体现在对领主构建梦境的蓝本和过程进行一部分扭曲，不论原本的梦境正常与否，它都会令它们变得更加奇诡。”
他把下巴搁到黎渐川的肩头，垂眼瞧着黎渐川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无聊地用鼻尖去蹭。
“我现在的状态就是刚刚苏醒，杀了几个黎明会的人，陪他们演了些戏。”
宁准道：“他们想要用那套器皿延长我的沉睡时间，但失败了。而且我知道，你从梦境领地离开，他们就一定会不断追杀你——他们会竭力抹除我们的后手——他们既想要我强，又想要我永远在他们的可控范围内。”
黎渐川任他小猫似的蹭着，摸摸他的后颈，道：“那那些虫潮呢？”
宁准温文可亲地笑了：“全炸成肉泥了，我可是个爱干净的人，看不得这个，只好在看见之前先送它们归西了。可惜光幕上那些虫茧对梦境领地还算有点好处，不能杀，有点碍眼了。”
黎渐川道：“现在是已经确定领主不能离开梦境领地了？”
宁准沉吟道：“准确地说，是不能离开那套器皿。黎明会说的话只能信一半，他们说神降之人离开会死，梦境领地也会陷入狂乱，我猜测，神降之人多半不会死，但会损失相当大的一部分精神体，并有后遗症，至于梦境领地陷入狂乱这一点，应该是真的。”
黎渐川皱眉：“那潘多拉的晚餐又是什么情况？”
“梦境领主的权力之一，说起来有点复杂，我准备了一些情报资料，你待会儿可以看看，”宁准抬起眼，“昨晚Blood和Freedom投票禁止晚餐的原因暂不可知，但不出意外，今晚晚餐会如期举行。”
黎渐川思索着点了点头，心底一口气终于稍微松了松。
虽说来到这场梦境，见到宁准还有闲心跟他先玩花样儿再谈正事时，他就已经猜到宁准绝对没有遭遇什么棘手的麻烦，不能解决，但猜到归猜到，牵挂归牵挂。
黎渐川知道自己的一切行动遭遇都通过宁准遗留下来的那缕精神细丝传递给了宁准，所以也不再复述，只理了理思路，将最蹊跷的一桩事拎了出来：“昨晚在巷子里，我催眠黎明会的高层时发生了什么，你看到了吗？”
宁准闻言，慵懒的姿态终于一变。
他坐了起来，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黎渐川的眉心，眼神幽暗凝沉：“其实你刚抵达这里时，我就感知了一遍这缕精神细丝，它被削走了一截。”
“削走？”
黎渐川拧眉。
“从你对黎明会高层动用瞳术时起，一直到刚才，”宁准道，“这一截精神细丝被削走了，不见了。我看不到这段时间的事情。”
“换句话说，精神细丝是一台摄像机，整台摄像机都是属于我的，但当拍摄进行到后半段时，有一台新的摄像机出现，把我的摄像机砍掉了半截，自己拼上来。它伪装成我的摄像机的模样，却让另一只眼睛在背后悄然窥探。等到摄像机即将收回时，它迅速切断自己，带着它的后半段，逃离了，只留我被砍掉的还剩前半段的摄像机，回归了我这里。”
黎渐川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看向宁准，大脑迅速运转，冷静道：“从小巷到刚才，我不仅感知到它是完整的，如常的，还同它对话过不止一次。”
“我当时询问它发生了什么、黎明会高层为何消失时，直觉它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可之后几次感知试探，我都没有发现任何明显异常。我留了一点后手，但暂时没有反馈。”
“如果说当时回答我的不是你的精神细丝，那会是谁的精神细丝，或者别的什么？”
“黎明会那名高层，又究竟去了哪儿……”

第300章 三六九等
宁准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些问题。
他凭借这段时间对黎明会的了解，分析道：“可以确定的是，这异常九成以上与黎明会有关，但黎明会即便是觉醒者，也只是稍强一点的普通人，不可能完成这种操作，他们所掌握的仪式也都是需要多人实现的。”
黎渐川迅速跟上了宁准的思路：“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完全可以大胆地继续往上推测，也就是说，藏在这背后的那只眼睛，极可能属于黎明会的特殊力量来源，全知之神？”
“对。”
宁准收回手指：“黎明会三个高层，其中一个陷落在了‘自由花蕾’里，应该是没有活路了。这些陷落在梦境领地内的居民，生死全在领主一念之间。Freedom大概率不会管，但天行者是不会允许其他秘密教团的高层活着走出他们的梦境领地的。”
“除他之外的两个，安装着机械臂的霍尔在梦境领地展现过他的觉醒能力，算是鉴别，应该是可以鉴别出某样死物的出产和用途，或某样活物的生年和独特之处。”
“霍尔在使用能力时，身上会出现一种极细微的力量波动，这不属于人类，像是某种存在赐予下来的力量。”
“而机械腿的安山，从没有使用过他的觉醒能力。”
“在他们刚刚进入梦境领地时，我装作意识应激，将他单独拽进了一个比较危险的梦境，他几次生死危机，都没有暴露出那种力量波动。”
“要么是他没有成为觉醒者，要么就是他这种觉醒能力比较特殊。”
“如果是后者，那有没有可能是比较极端的唤神请神、神降术之类的能力？利用他自己的生命，或是别的什么，唤来了全知之神某种程度上的关注？如果这种异常是安山或黎明会自身造成的，我们不可能全无发现。”
这是个相当发散的，但却非常合理的推测。
黎渐川有些头疼，问：“全知之神会是监视者吗？类似于朋来镇的孙朋来那样。”
宁准摇头：“这个暂时不清楚。能削走我的精神细丝，这位全知之神的力量绝对不弱，但强大，对副本影响深，甚至某种程度上塑造了副本的一部分，都不是监视者的判定标准。”
“觉醒自我意识，认识到副本和现实世界的差别，才是。”
“有一些副本有很多强大的神明，但他们之中不少都不是监视者，只是魔盒怪物。”
“而一些比较弱小的，比如雪山内的血肉之门，他们虽然力量不是很强，但意识到了自我，保有自我，所以才成为了监视者。监视者普遍比魔盒怪物强大，因为他们有意识地在增强自己，想要闯出游戏，但这不是绝对。”
黎渐川沉吟着，眼睑微垂。
他翻出大脑内的记忆相册，一页一页掀过，整个人的思绪被随之拉回到细雨飘飞的昨夜。
梦境领地的街头，异样的气息，自如的躲避……黑诊所，虫潮，仪式，螳螂腿高层安山的谵妄沉睡……小巷，黑羽，瞳术，零散的记忆碎片和醒来时空荡的墙边……
黎渐川的双眼霍然睁开。
他想起了某个瞬间，被自己忽略的极细小的一种感受。
“滑腻。”
他一边凝神挖掘着记忆，一边努力将这种感受描述出来：“我对瞳术的使用并不熟练，无法同步感知意识世界之外的情况，但在那段很短的沉入安山意识世界的时间里，我还是在外界隐约感受到了一种……滑腻的感觉。”
“对，就是滑腻，冰凉，从手上传到身上……很不明显，就像雨滴在皮肤上滑过一样，一闪即逝。我下意识认为那是雨滴，因为它和雨滴几乎没有任何差别，而且当时有很多雨滴。”
“催眠结束，我进行自我检查时，背上有种被蛇爬过的错觉，但检查的结果是什么异常都没有……现在回想起来，这不是错觉，而是直觉上预警。”
“我虽然没有察觉，但出于本能的戒备，还是给自己下了催眠暗示，算是留了一个后手，等待发作。”
“你能看出我现在有什么异常吗？”
宁准一直在专注地看着他，闻言道：“来到这里的是你精神体的一部分，刚才深入交流时，我借此探寻过你的精神体，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黎渐川忽然觉得这种表述有点熟悉：“如果这异常真与全知之神有关，那祂为什么要针对我？因为你，还是黎明会？或者说，这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所有魔盒玩家？”
“只是梦境领主已经掺和了进来，而未成为梦境领主的玩家，就可能有此遭遇？”
“后者的可能性很大。”
“我也不认为这只是黎明会特意设给我的局，霍尔和安山的演技骗不了我，实力也达不到。”
宁准道：“你为什么会认为不是针对你个人，而可能是所有魔盒玩家？”
黎渐川道：“自由者公司的大老板，是上一局滞留的玩家。她在谈起她滞留的原因时，也称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问题。但她却被魔盒游戏告知，在副本内丢失了某样东西。”
“这一次，会不会依旧有这种情况？”
宁准长眉一挑，神色微动，像是有点意外：“上一局的滞留玩家……丢失的东西？”
黎渐川点了点头，直接把他在小巷之后的经历告诉宁准。
这次他知道自己身上可能出现了某种无法察觉的变化，所以没有再根据自己的判断选择主次，进行言简意赅的概括，而是没有放过任何细节地将一切全盘复述了一遍。
说完，他道：“我，也包括你，包括其他玩家，会不会都或明或暗地落入了类似的陷阱？”
宁准没有立刻回答。
他审视着自身，眸底的光芒浮沉不定。
黎渐川道：“这个猜测也可能是错的。”
“我们这一局和上一局的模式和环境不太相同，任务与剧情倒是有相似点。我怀疑过秘密教团是在重复百年前各路军团的老路，梦境领主会变成未来的四大公司老板，但这个怀疑并不坚定，我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就算是真的，那这个副本不断地重复剧情，重复历史，目的又是什么？”
“如果说加入各路军团，就是丢失某样东西的开始，那那些没有加入的玩家呢？”
“而且这丢失东西的到底是什么……接近百年，都没有一个玩家能发现？”
黎渐川满脑子都塞满了疑问。
宁准的眉头也缓缓皱了起来。
他道：“丢失的某样东西，要是概念上的东西的话，也可以说是被改变的某样东西。人被悄无声息地成功改变，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而是长时间的潜移默化。”
“玩家的心理防御普遍很高，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无知无觉地丢失某样东西，或被改变某样东西，几乎不可能。”
“可这是魔盒游戏，没什么不可能。”黎渐川道。
宁准抬眼看向黎渐川。
黎渐川同他对视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手捏了捏宁准的后颈：“我们不是神，不可能永远无往不利。”
“有暂时的问题不要紧，往下走着看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永远看着你，你也会永远看着我。”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慢，于平静之外，似乎带出了一股别有深意的味道。
这带着说不出的熟悉感的安抚，让宁准不知何时绷起的心弦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已经意识到，虽然他对这个副本没有丝毫轻视，处处衡量小心，但归根结底，仍是不够警惕与重视。
这是潘多拉精心钩织的陷阱，超大型副本，大逃杀单人模式，就算它的目前进展看起来都相当平静平庸，却也绝不能真的被它迷惑蒙蔽，相信它是一片无波无澜的湖。
它只会是海，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一遇风雨，便恐怖疯狂。
但是，他们无需畏惧大海。
他们之所以拼了命地再次站到这里，就是要成为奇迹。
宁准留下了一缕新的精神细丝，做了点小手脚。
两人商量后，决定仍旧分头行动。
宁准认为成为梦境领主和做自由散人，就是这个副本一明一暗的两条线。在单人模式下，没有玩家可以兼顾，这本质上就提高了副本的基础难度。但单独选择一条线，应该也是有机会触摸到谜底的，只看剧情的具体发展了。
至于金色堡垒战，他们双方都要参战，只是位置与形式不同。
“九等监区的所有玩家，大概率都会参战，”宁准道，“只要是玩家就应该清楚，金色堡垒内的秘密绝不可放过。”
黎渐川从宁准口中得到了大致的开战时间，最迟明晚。
这说法绝非虚言妄猜。
在今天下午九等监区可供建立梦境领地的地盘都已被瓜分完毕，不论是玩家自己，还是秘密教团，积蓄成功了自身力量，出于各种原因，急不可耐，瞄准了金色堡垒。
金色堡垒战成功的话，玩家当然是想办法脱身，前往下一个监区，而秘密教团，则得偿所愿，完成对这个社会的变革，确立自身的统治。
而关于金色堡垒更多的信息，却是没有。
它实在是神秘至极。
黎渐川没有在古堡内继续滞留多久。
两人讨论小巷异常和丢失的东西无果，又交换了一些线索和信息，便结束了这场梦境幽会。
黎渐川在小旅馆昏暗的单间里醒来，换好衣服，去公共盥洗室搓裤子。
这个副本的时间还长，就这么几件衣服，可得省着点穿。
洗到一半，方既明晃进来方便，见到黎渐川，打了个招呼，刚要转身去便池，就突然惊醒一样，连续后退几步，目光诡异地瞧了瞧洗手池里的裤子，又瞧了瞧从容不迫洗着裤子的黎渐川，半晌憋出一句来：“老大，你在副本里还……亲自洗裤子？”
旋即他又意识到了什么，左右看看，低声道：“Ghost来过？”
黎渐川瞥他：“梦里来过。”
方既明立刻恍然，然后露出一张面对狗粮的嫌弃脸，提着裤腰带去旁边放水了。
当晚八点，黎渐川挤在方既明的小房间，两人做好准备，一同等待着晚餐的开始。
然而，再次出乎黎渐川意料的，他们只等来了魔盒游戏的播报声——虽然这次播报声与上次相比，透露出了更多的信息，但依旧无法掩盖，他和宁准又一次的失算。
“梦境领主玩家Painter、Ghost、Evanescence、Assassin投票禁用晚餐，梦境领主玩家Freedom投票启用晚餐——票数结果汇总，禁用潘多拉晚餐一次！”
黎渐川没有被这意外冲昏。
他马上关注到了重点。
一是这种投票存在问题，这问题在真正投票前，无法被梦境领主发现，所以宁准才会做出了和他一样的判断，那时他们认为这种投票应当是相对自由的。二是投禁止票的全部都是新领主，投启用票的是旧领主，所以这个投票存在的问题，极可能就与此有关。
宁准和池冬都选择了禁止票，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想禁止潘多拉的晚餐，而是别无选择，或是很清楚，这样投票才是此时的最佳选择。
黎渐川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了仍错愕的方既明，方既明问：“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次又一次的潘多拉晚餐被禁止，我总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黎渐川没多犹豫，果断道：“别管其他，准备金色堡垒战。我有预感，这没想象中那么简单。它绝不是一场单纯的战争。”
方既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提出异议。
这场战争在第一个梦境领地建立起来时，其实就已经显露出了端倪。
但直到接下来的一夜与一天来临，它才算真正向整个九等监区宣告了它的到来。
这对于九等监区的大多数民众来说应该是非常突然的，但值得庆幸的是，被梦境领地瓜分后的九等监区，已经没有什么正常民众了。
他们都在梦境领地里循环陷落着，剩余一小撮，或惶惶地躲藏着，或焦急地哀求着某一方的庇护。
黎渐川只在小旅馆内度过了还算平静的半个夜晚。
午夜刚过，外边就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

第301章 三六九等
自由者公司配发的设备全都亮起紧急集合的红光。
黎渐川扫了眼，把通讯耳机、特制枪和自由者公司的小队徽章挑拣出来，其余留下，一概不带。
他对自由者的信任不至于一点没有，但也绝对不会很高。
方既明也是和衣而睡，处于浅眠，动静刚一起，他就醒了过来，装备好东西，等在黎渐川门外。
两人出门，对了个眼神，没多说什么，一同往外走。
小旅馆内其它房间有的仍房门紧闭，有的却大敞着，其内的人慌忙收拾着东西，或茫然四顾，或疯狂奔跑。
黎渐川和方既明与他们擦身而过，时不时会被他们撞到一下，其中混杂着小偷小摸的，都被两人不着痕迹地避了过去。
前台位置空无一人，旅馆老板早已不知所踪，全息投影开着，播放着自由者公司的产品广告。
有房客路过，在前台乱翻一气，想找些钱财，却发现这里早就被老板搜刮干净，只能大骂一声晦气，迅速跑走。
小旅馆属于自由者的地界，在自由者的庇护之下，此时面对战争，都尚有仓皇混乱，就更不要提其它不处于任何明确的势力范围内的地界了。
趁这机会烧杀抢掠、作奸犯科的，绝不在少数。
虽然这些罪行平时在中心区以外也几乎随处可见。
九等监区消息封锁严重，普通人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高层的任何信息和新闻，对战争也没有任何概念。但梦境领地的侵占，一片又一片圈起的光幕，四周生活环境陡然诡异的变化，却都在告诉他们，这里有不同寻常的危险事情正在发生。
当最高等级的警报声响起，他们的预感成真，一切便会迅速冲向失控的边缘。
他们不知道九等监区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警报声为何而响，也不知道一场针对高高在上的金色堡垒的战争将要开始。
人造子宫培育他们的生命，骤然降临的未知剥夺他们的生命。
浑噩而生，浑噩而死，就是九等监区绝大多数普通人的一生。
“老兄，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是上面又要抓哪个不服管的，还是金色堡垒的大人物又心情不爽，下来炮弹犁地，好巧不巧选中咱们这附近？”
有少数好奇的人奔逃中仍不忘问来问去。
一个明显梦幻剂灌多了的年轻人恰好问到了黎渐川。
黎渐川看他一眼，非常简单又坦诚地回答：“要打仗，一百年以前的历史听说过吗？和那时候差不多吧，要给九等监区换个新世界，新统治者。”
年轻人一边恍惚地点头，一边嗤骂道：“打仗？一百年前打过仗？不知道，没什么人知道……反正什么新世界，新统治者，只要世界还是这个世界，统治者还是统治者，本质上就什么都不会变，操蛋，操蛋得很……”
“赶紧动动金色堡垒、四大公司那些狗屁的终极武器，把九等监区轰平了得了！”
年轻人的骂声和身影很快远了，被汹涌的人流冲进了不远处的地下通道。
这里没有修建任何防空洞之类的避难区域，用区政府最有名的一句话说，那就是只要基因库和人造子宫生育技术没有受到影响，那死多少人都只是一个数字，后续会有更多的人源源不断补进来，九等监区永远不需要担心人类灭绝这个问题。
和这句话相对的，是自由者公司和许多黑诊所的义体和器官买卖宣传广告，他们宣称，无需畏惧任何伤害，只要生物脑没有死亡，那么人类身躯上的一切都可以用机械替代。
总之，所有当权者都对人命本身不太在意。
黎渐川和方既明藏身阴影中，从这乱作一团的街区穿行而过，来到了约定好的集合地点。
Aurora收入麾下的玩家不少，两名属于上一局，包括黎渐川和方既明在内，四名属于这一局。Aurora将他们编为一个特别行动小队，队长是一位绅士打扮，戴着礼帽的公司职员。
这位队长和黎渐川之前见到的公司职员显然不是同一个，但他们的打扮却几乎是复制的一样，完全相同，黎渐川毫不怀疑，这位的礼貌底下，也同样藏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公司职员负责在战前把小队全体送进金色堡垒第三层。
所以，黎渐川他们这些临时队友的任务其实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打头阵，去探一探金色堡垒目前的情况，并在里面尽可能地为自由者公司的正式进攻做好铺垫，提供便利。
这个任务听起来相当危险，孤军深入，还是先锋，稍微惜命一点的，都得怀疑是Aurora故意让他们去送死。
Aurora或许也有几分这个意思，但这是摆明车马的阳谋。
因为就算明知是去送死，明知自己很可能成为第一波试探之下的炮灰，六名玩家也很难主动放弃任务。率先进入金色堡垒，接触金色堡垒内可能存在的珍贵线索，绝对是大部分玩家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更何况，玩家们通常都是自信的赌徒。
不怕送死，也都自认可以死里逃生。
当然，敢这样赌的，至少都是同黎渐川和方既明一样，有保命底牌。否则就是自信变自负，十死无生了。
两人到达地点后没多久，人就齐了。
玩家们彼此之间没有互相认识的打算，各自都在脸上做了些乔装，公司职员也不介意这仿佛被寒风冻结的气氛，径自朝六名玩家微笑致意，带着他们上了一辆早就等待着的浮空车。
浮空车蓝焰喷出，冲上夜幕，眨眼就将林立的高楼和楼间蚂蚁般奔逃的人群甩在了身下。
它先去中心区外围绕了一圈，在各种乱七八糟的警报声越来越多时，才缓缓腾到极高的空中，靠近那轮皎皎明月。
明月渐近，扩散的光晕淡了不少。
黎渐川在昨夜见过区政府机械部队的微型空中堡垒，他认为那还不能称之为堡垒，顶多算个稍大点的浮空车，或超大型战机。
而真正的所谓空中堡垒该是什么模样，他当然想象过，但此刻，当看到玻璃窗前方的景象时，他脑海中有关空中堡垒的一切，突然就崩塌了。
它通体淡金色，呈近乎完美的球形，巨大无比。
用钢铁巨兽来形容它实在太过渺小。
它是一艘足以横跨星空的超级战舰，是一座象征着奇迹与文明巅峰的浮空都市，是一颗微小的、孕育着万千生灵与未来的神秘星球——它被一层半透明的光幕包裹着，全金属的外壳坚不可摧，将内里完全封闭，让人无法窥见其中丝毫景象。
“这就是金色堡垒啊……”
小队编号为C的一名玩家忽然发出低声的感叹。
没有人应和他，但黎渐川相信，除了A、B两名在百年前就见到过金色堡垒的上局玩家，其余人包括他，心底都不免会有震骇惊叹。
难以想象，这是人类的造物。
而如果它确是人类的造物，那么九等监区的水就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因为目前九等监区展现出来的科技水平，远远达不到这个程度。金色堡垒和四大公司的垄断，究竟做到了什么程度，他们根本无从知晓。
浮空车从下方靠近金色堡垒。
到第三层附近一处角落时，公司职员将车门打开，迎着高空的寒风立在门边，摘下礼帽，扭转脖子，露出后脑一片拥挤的眼球。
啪啪的爆浆声突然响起。
公司职员后脑上的眼球一颗紧接着一颗不断炸开，飞溅的血肉扑在近在咫尺的光幕上，黏糊糊一团，犹如活物般，缓缓蠕动起来。
公司职员的身体随着这爆裂一震一震，却没有发出任何痛呼。
当所有眼球爆完，最后，公司职员的脑袋也砰的一声爆开了。
血浆喷洒，骨壳掉进车厢，颅内同样长满了无数细小眼球的生物脑跳出去，撞在光幕上，与蠕动的血肉们一同将巨厚无比的光幕侵蚀出了一个可容一人经过的洞穴来。
失去大脑，公司职员的身体终于再立不住，轻轻一晃，从车门栽了下去。
“这是Aurora的特殊能力？”
C看向A、B二人。
两名上局玩家并不理会他，只整理装备，率先朝车门而去。
显然，他们知道的更多一点，但却不打算免费分享给任何人。
“分头行动。”
A在跳进光幕洞穴前，回头朝车内说了一句：“我们没必要把时间和精力都彼此提防和勾心斗角上，金色堡垒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黎渐川从中听出了一些友善的告诫。
A说完，就纵身一跃，精准无比地落进光幕洞穴内。
他飞快滑了进去，很快落到金色堡垒第三层的全金属外壳上。他像壁虎一样趴在外壳上，左右摸了摸，动用了不知什么手段，整个人如水一般缓缓融了进去，迅速消失不见。
之后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黎渐川最后一个进入。
在他前面，方既明已经用一样奇异物品潜了进去，他不会走远，如无危险，将在原地等待一分钟，和黎渐川会合。但内部的情况谁也不知道，进入后是否会出现在同一地点也不确定，所以两人约定，等待时间超过一分钟，就不再等，直接随机应变。
跳进光幕洞穴，黎渐川向内滑动时，渐渐感受到一股特殊的引力。
滑出洞穴，落在全金属外壳上，黎渐川先用拳头试了试，连一个凹陷都砸不出，于是掏出血瞳匕首，用力刺了进去。
这金属外壳墙壁并不厚，甚至可以说相当轻薄，材质极特殊，黎渐川从未见过。
他割了一小片塞进魔盒里，留作研究，然后用匕首快速挖出一个通道来，俯身钻了进去。
三两下边挖边爬过通道，来到金色堡垒第三层内部。
一落脚，黎渐川就暗自蹙起了眉。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高科技金属走廊，或某个布满全息投影的房间，而是一片一望无际、林木参天的热带雨林。
黎渐川回头，通道已消失不见，他背后并非全金属的外壳，而是一片泥泞的沼泽，有鳄鱼在沼泽边缘潜伏，觊觎着他。
果然不简单。
这或许就是Aurora有能力进来，却至今未曾进来的原因之一？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空中堡垒。
脑内琢磨着，黎渐川一边扣上通讯耳机，一边提着武器，向前试探着走动，谨慎地观察四周。
这里的树木都出奇得高，生长得也是繁茂至极，巨叶垂落，遮天蔽日，光线阴暗，潮湿闷热。
丝丝缕缕的雾瘴在雨林间弥漫，蟒蛇盘踞枝头，咝咝吐信，腐烂的植物铺在地面上，蚊虫蛭蚁遍布，巨大古老的树根隆起，错综复杂。
通讯频道内一片寂静，小队六人都没有传出任何讯号。
黎渐川巧妙地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在这片原始至极的区域缓缓走着，没有对任何事物贸然出手。
他的战斗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而盘伏在雨林里的猛兽凶禽们，也因黎渐川刻意放出的杀机而感知到危险，不敢轻易靠近，只将一双双骇人的兽瞳藏于丛林和巨叶后，紧密跟随着，伺机而动。
黎渐川与雨林的原住民们维持着这种诡异的和平里，直到十几分钟后，他在自己判断出的正南方向上，发现了一间伐木人的小屋。
小屋不到十平米大，木头架成，门窗附近都有被尖锐物体抓挠的痕迹，血污很多，还有一些被破坏掉的陷阱掩藏在附近的荒草丛里，看样子不久前大概还有人居住。
屋前头的树墩上钉着一把斧头，斧头很钝，染着锈迹和暗沉凝固的血。
黎渐川简单查看了下，便把视线挪向小屋的木门。
木门上插了把黄铜钥匙，还贴了两张用歪歪扭扭的西班牙语写成的守则，一个标为狩猎区守则，一个标为伐木人守则。
两张守则都不长，其中狩猎区守则的第一条甫一映入眼帘，就让黎渐川感慨谨慎小心从来都不是多余的。
因为它的第一条就是：
“热带雨林范围均为狩猎区，狩猎区内只存在猎物、猎人、伐木人，其内不允许任何人未经居住区允许擅自猎杀猎物，无论猎物是否主动袭击你。
请注意，能说出人类语言的只有猎人和伐木人，猎物不能。如发现口吐人言的猎物，请立即放弃狩猎或伐木，返回安全小屋，清洗自己的手和脸，并检查屋内床头柜，确认其内没有任何动物内脏存在。”

第302章 三六九等
“如其内确实没有动物内脏，那么你是安全的，请休息一天，再继续你的狩猎或伐木工作。
反之，如其内存在动物内脏，请不要触碰并移动它，只需立刻紧闭门窗，确保你的安全小屋处于封闭状态，有且仅有你自己一人。之后无论听到什么，看见什么，都请不要离开安全小屋，更不要答应任何声音请其进入小屋。
当所有动静消失，你就已恢复安全，请休息一天，再继续你的狩猎或伐木工作。
如不慎触碰了动物内脏，或离开了安全小屋，或答应了某道声音，请马上稳定情绪，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安全小屋正前方的第三棵树。
树上挂着一片蛇皮，取下蛇皮，裹在自己身上，盘踞树上，你将是安全的。
但请千万记得，当所有动静消失，立刻归还蛇皮，返回安全小屋，不要贪恋只属于动物的皮囊。
如违背，请爬至第三棵树树顶。”
将这份《狩猎区守则》完整的第一条读完，黎渐川的目光不由微微一顿。
他转头看了眼安全小屋正前方，那里是一条被修整过的还算开阔小路，没有任何树木矗立。
是这份守则有问题，还是这第三棵树只有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才能看到？
黎渐川清楚地嗅到了这字里行间的怪诞与诡异。
整个《狩猎区守则》只有两条，比第一条的复杂，第二条非常简单，只有两句话。
“狩猎区没有物理意义上的出口。
如发现狩猎区出口，请立即远离该区域，并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安全小屋正前方的第三棵树，爬至第三棵树树顶。”
黎渐川琢磨了一阵，将这份守则逐字逐句刻进脑子里，转而再看向第二份守则。
“《伐木人守则》
1.这是属于伐木人的规则，请确保你看到它的位置是在安全小屋的木门上。
如在其他区域发现该守则，请立刻远离该区域，并参照本守则附件5进行处理。
2.请牢记你是一位伐木人，而非别的什么。
作为伐木人，你的伐木证是你身份的证明，请保管好它，你可以携带它在狩猎区任何地方砍伐树木。
一旦迷路，或有猎物主动袭击，请向四周展示你的伐木证，它将为你指引方向或确保你的安全。
如伐木证遗失，请立刻返回安全小屋，拿出床下的皮箱，从中取出一张新的伐木证。注意，不要多取，多取出的伐木证将会失去伐木证的作用。
如未在床下发现皮箱，请立刻离开安全小屋，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安全小屋正前方的第三棵树，取下蛇皮裹住自己，之后参照《狩猎区守则》第1条相关部分进行处理。
3.请履行你的职责，携带你的伐木证，每天外出伐木。注意，外出过程中请不要猎杀任何猎物或人类，你没有居民区赋予的猎杀证。
当你砍伐的木头达到一百斤（以安全小屋内折叠秤称出的重量为标准），你可以带着它们走出安全小屋，一直向正前方前进，十分钟后，你会看到狩猎区的出口，它通往居民区，你将因顺利完成工作而获得重返居民区的权力。
请注意，狩猎区的出口一定是通往居民区的，若所见并非如此，请马上带着木头原路返回安全小屋，休息一天，第二天再前往出口。
如第二天依旧没有在出口看到居民区，请参照本守则附件5进行处理。
4.劳逸结合才是最好的工作方式，请保证自己每天在安全小屋内的休息时间达到十二小时，不要过度劳累。伐木过程中，一旦感受到疲劳、眩晕、饥饿、困倦等负面状态，请立刻停止伐木，返回安全小屋进行休息。
休息后，负面状态得到缓解，可继续工作。
反之，请清洗手和脸，并查看床头柜内是否存在动物内脏，之后参照《狩猎区守则》第1条相关部分进行处理。
附件5.不要返回安全小屋，它已不再安全！
如此时你仍具备一定的认知水平，请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安全小屋正前方的第三棵树，无视树枝上的蛇皮，立刻爬至第三棵树树顶。”
这些文字看似轻描淡写，并没有什么太过激烈的描述，但一遍又一遍看下来，却让黎渐川逐渐感受到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未知恐怖，像是于毛孔细微之处，被恶意埋下了疯狂的虫卵，只能一步步走向绝望。
这里是什么情况？
这里的敌人是谁，朋友又是谁？这些规则由谁制定，是在保护，还是在诱导？
黎渐川脑海中冒出无数疑惑，而这一切疑惑的答案却都暂不可知。
不过，不论被多少疑惑和诡异的事情纠缠，黎渐川都不会就这样一头雾水地任由自己陷入困顿。
他很清楚自己进入这座神秘的金色堡垒的目的。
探索，调查，收获线索，触摸谜底，这才是他真正要做的。他绝不会忘记这一点。
此外，黎渐川还怀疑所有外来闯入者，大概率都是被直接随机到了狩猎区内，而生活在金色堡垒第三层里的老爷们，八成是在居民区。毕竟老爷们一点都不像是饱受诡异折磨的样子。
所以他的现阶段的目标，就是简单调查一下狩猎区，然后从狩猎区离开，进入居民区。
而实现这个目标的最好选择，就是进入这座安全小屋，看看能否成为所谓的伐木人。
从刚才进入金色堡垒开始，黎渐川便感知不到这片雨林之外的任何镜面了，很明显，这里有非常规意义上的空间限制，想要离开这里，大概只能遵循这里的规则，以规则内的方法离开。
恰好，伐木人就有一种离开狩猎区的方法，且眼下看起来，这个身份还算是相对简单安全的。
唯一值得犹豫的是，这座安全小屋内是否还存在着另一个伐木人。
但看门口斧头的痕迹，和屋里死寂的气息，这里应当是没有黎渐川之外的第二样活物的。
黎渐川手持匕首，试探着拉开了安全小屋的木门。
嘎吱的声响里，片片灰尘扑簌簌浮起又落下，正午的阳光照射下来，将这间不大的小木屋映照得清晰至极。
它也就十来平方大，布置简洁，一张床挨着一个单层抽屉的床头柜，一套简陋的桌椅，还有一个盆架子，上面放了一盆水，旁边一个水桶。
这里大概很久没人来过了，四处都覆着脏污与灰土。
黎渐川进来，先没有搜查其它东西，而是率先扒开床下，寻找那只装着伐木证的皮箱。
按《伐木人守则》的意思，伐木人身份的确认就是看伐木证。等于说，黎渐川只要拿到伐木证，也就算是狩猎区认可的能在狩猎区生存的三类存在之一。
当然，他也可以什么都不选，不做伐木人，也不做猎人和猎物，但这样的决定引发的可能会是他完全无法承受的后果。
他没有悍不畏死，非要试探的打算。
床底下，一只小皮箱被顺利找到。
它没上锁，黎渐川直接把它拉出来打开，发现里面装了满满一堆伐木证。这些伐木证都一模一样，很简单，正反相同，都是伐木证这行字母，配着一个愤怒的简笔画的表情。
黎渐川看了下，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在取出一张伐木证后，又将皮箱扣好，放了回去。
伐木证上有个小夹子，黎渐川想了想，将它夹在了作战服的上衣口袋上，略一低头，就能看到它是否还在。
之后，按照魔盒玩家的习惯性操作，黎渐川迅速而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这间安全小屋。
床下除了皮箱，就只剩折叠秤和一些粗糙的绳索，再没有别的，床上也只有普通的枕头与一张潮湿的破被。床头柜的抽屉里空空荡荡，有些干涸的血迹，但没有动物内脏之类的玩意儿。
水盆与水桶都是满的，它们没有任何遮挡，但里面的水却都非常干净清澈，与这间落满灰尘的屋子格格不入，颇为古怪。
靠窗的桌椅上，有一盏头戴式探照灯，几支笔，和一个极薄的本子。
黎渐川拿起本子翻了翻，发现这是一本属于某个伐木人的日记。
本子是线环本，看线环大小，这本子原本应该很厚，只是被人撕下了太多纸页，就变成了现在这单薄的模样。
“2月25日，我从居民区被送进狩猎区，成为一名伐木人，只有砍够一百斤木头，我才能重返居民区。我找到了一座安全小屋，收拾了下，就立刻带着斧头出门了。
我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该死的地方。
……
2月26日，我从昨天一直砍树砍到今天，我以为我已经砍够了一百斤木头，于是用绳索把那些木头带回家，上了秤。天哪，这么多的木头，才仅仅只是十几斤，是秤坏了，还是我疯了？
我就知道这个伐木任务没有这么好完成！
……
2月27日，近处的树都被砍完了，今天走得远了点，虽然砍到的木头变多了，但也非常劳累。回来路上，还有点迷路，幸好我的伐木证没有丢失，我举着它，最终在凌晨前找到了回家的路，赶了回来。
我想我需要休息。
……
2月28日，今天砍树时，我遇到了一只会说人话的猴子！
我当时正在无聊地边挥动斧头，边唱歌，忽然有一道声音和我对唱，唱了几句我才发现不对，一回头就看到了那只猴子，它在冲我笑，并喊我的名字。我没有忘记守则上的内容，我什么都丢下了，疯狂地跑回安全小屋，清洗自己的手和脸。
我查看了床头柜，里面什么都没有。这让我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守则在告诫什么，但遵守它，是没有错的。
……
2月29日，在搬运木头时，我的伐木证不小心从口袋里掉了出去，昨天见到的那只猴子提醒了我。我捡回了伐木证，但没有对它表示感谢，我不敢和它说话。它只是一只猴子。
返回安全小屋后，我仍然清洗了手和脸，然后便坐在桌子前，写下了这则日记，写到这里，我已感觉疲累不堪，是时候赶紧睡觉了。
……
2月30日，今天我没有去远处伐木。
一觉醒来，我连日来的疲惫都消失了，但内心里却一直有种愤怒的情绪，想要干翻这操蛋的金色堡垒，干翻这操蛋的世界！
我吃掉了床头柜里的食物，拿着斧头出门，把小屋前后的树都砍倒了。其中一棵树上掉下来一张蛇皮，我看着它感觉有点恍惚，好像脑海里有什么声音一直在提醒我裹上它一样。
但谁家正常人会去把一张血淋淋的蛇皮裹在身上？
我把它丢去了一边，又把砍好的木头码放到屋后，称一称。
我终于确认这秤是真的坏了，木头越变越多，它显示的重量却越来越少，这绝对是坏了，不然还能是什么！
我在居民区到底得罪了谁，谁要这么陷害我！可他们明明不可能管得到狩猎区！
……
2月31日，我萌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提着斧头，冲进居民区，去砍死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
天知道，我曾经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我很喜欢自己那身得体的西装。
但现在，我不得不在这原始野蛮的地方，从事着这低贱的劳苦工作——（划掉，涂改）——不，我不该这样想，所有职业不该有高低贵贱之分，西装革履不是上等人的皮囊，辛苦劳作不是下等人的本分。
（字迹逐渐潦草扭曲）
人类的世界同样是动物的世界，人类难改动物的习性！
所以人类就是动物？
我是，你也是，大家都是？
什么是人类，什么是动物？
……
2月32日，我将看到狩猎区的出口，我要离开了。”
日记到此为止。
最后一页留下了半个黑红的手印，犹残留着一点血腥的味道。
黎渐川收起日记，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阅读并记忆这些越发狂乱的文字，对他使用瞳术后还未彻底恢复的精神也有一定的冲击。这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混乱感。
从第二次和那只会说人话的猴子见面开始，日记的主人就一步步变得异常了起来。
第一次对唱时，他还记得冲回安全小屋，清洗手和脸，查看床头柜。但第二次接受了猴子的提醒，捡回伐木证后，他不仅没有立刻回小屋，还在之后返回小屋后，只清洗了手和脸，没有查看床头柜，就疲惫地躺下了睡了。
而日记的日期，也是从这之后，开始变得混乱的。
就算是这里是魔盒游戏，在基础设定正常的前提下，2月也绝对没有30号。
“他翻看过自己之前的日记，但也照样什么都没有察觉。”
黎渐川通过本子上的痕迹，拧眉思考着，做出自己的判断：“如果称这种异常为一种污染，那它简直太过隐蔽……和我在小巷可能染上全知之神的污染一样？不，不对，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闭了闭眼，有些在意最后的两则日记，但大脑却暂时理不出太多的思路。
就在这时，他的耳机突然嗡鸣了一声，继而传出声音。
“大家都到了吧？都在哪儿呀？安不安全？”
是小队里那名代号为C的玩家。

第303章 三六九等
“老板，玩家小队通讯频道有信号波动！”
巴别塔的最高层，无数层半透明的玻璃打开，一座巨型空中堡垒从中升起。刻画着自由者标志的浮空舰队呈拱卫之势，紧随空中堡垒而起，尾部喷出道道蓝焰。
空中堡垒指挥室内，一名忙碌着战前安排的公司职员突然动作一停，按了按耳朵，朝中央疗养舱内的人说道。
“监听外放。”
疗养舱内传出低冷僵硬的女声。
这女声的发音有些不自然，好像很久都没有动过舌头，丧失了一定程度上的语言功能似的。
公司职员打开一个开关，指挥室内顿时响起C的声音，连续的问句被重复播放一次后，就只剩滋滋的轻响。
通讯频道内一片寂静，没有人答话，隐约可以听到C的呼吸声，与他欢快的语气截然不同，有些压抑沉重。
“看来他们都已经成功进入了金色堡垒第三层，”女声叹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而已，希望他们能继续往上走一走，哪怕什么都不做，只他们的进入，就会让事情变得更符合我的期待。”
“金色堡垒呀。”
疗养舱的玻璃罩上渐渐显现出一张美丽而忧伤的女性面孔：“你如果真的只是一座空中堡垒，我又怎么会放任你高悬在我头上这么久？”
“告诉我你的真面目吧，我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
夜色褪去，黎明破晓，金色堡垒渐渐由月亮转为太阳，光芒增强，耀眼夺目。
在这日光出现时，无数战机也如狂蜂般从金色堡垒第三层飞出，分作四队，冲向四片梦境领地。
四片梦境领地光幕纷纷展露异象。
“失乐之人”虫茧蠕动，触手如网，攀爬在光幕上，覆盖一切。
“自由花蕾”不知何时沿光幕种满了金粉色的郁金香，花粉飞扬。
“疯人院”光幕变作漆黑，隐隐有红色液体流淌其上。
“虚妄之地”有虚幻的天使身影围绕光幕，绚丽的彩虹时而出现……
战机集结在光幕前，区政府的机械部队也由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这片平日人潮如织的钢铁森林，全息投影还在按时播放着，摇摆的兔女郎和动人心魄的浮空鲸，震耳的广告声和疾驰而过的空中列车，一切都一如既往，只是也都已失去生机。
唯余混乱，恐慌，与将起未起的硝烟味。
空荡荡的大街上，玻璃橱窗全部碎烂，横七竖八的车辆，乱糟糟丢弃着的各类商品，偶尔有人走过，不是灌多了梦幻剂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年轻人，就是行色匆匆的秘密教团成员。
一片片巨大的阴影出现，如浓浓乌云，遮蔽着丛丛高楼的天光，好像刹那间黑了天。
有人躲在地下通道的边缘，小心地抬头看着，瞠目结舌地大叫：“是四大公司的空中堡垒！”
“四大公司出动了空中堡垒！”
通道内的人群一阵躁动。
有人癫狂大笑：“都等死吧！死了干净……死了就都干净了！”
有人后悔不迭：“妈的！早知道就把身体都卖了，多弄点钱去风情街潇洒潇洒，总好过被炸成灰，什么都没捞着……”
也有人麻木地沉默着或哭泣着。
可无论是笑声，骂声，还是哭声，都是地下的。它们远远传不到天上人的耳朵里，也传不到空中堡垒内。
被暗中监听着的自由者玩家小队通讯频道寂静了足足一两分钟。
没有人答C的话。
黎渐川靠着安全小屋内的桌子站着，认真地听着耳机内的声音，他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又过了大约十几秒，C笑嘻嘻的声音再度传来：“我知道你们都在听，没有人愿意说话也没关系，我们早晚还会面对面聊天的，可以是在第三层的居民区，或尚还未知的第二层，第一层——”
“哦，最好不要是在第三层的狩猎区。因为在这里，我可是猎人，对任何猎物，我都不会手下留情。”
话音落，通讯便被立即关掉了。
黎渐川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可不认为C在通讯频道说这么一番话，就是为了嚣张地耀武扬威，或威胁其他玩家的。不可否认，魔盒玩家里有不少这种正常脑回路无法理解的疯癫人物，但据他观察，C不像。
而如果不是得意或威胁，那C在通讯里开口说这些，还特意提到了猎人，又是有什么用意呢？
一边琢磨着，黎渐川一边摘下自己的微型耳机，塞到口袋里。
这东西不被自由者监听，他的名字都倒过来写。
又简单查看了一下安全小屋的门窗，确认只是类似猛兽的抓痕和血迹太多了些，别的没什么问题，黎渐川便不再耽误，直接从床底下拎出了折叠秤，去安全小屋后面称木头。
他刚才远距离观察这小屋时就发现了，屋后面堆了小山似的一堆木头，都是砍好的，一截一截被削成了漂亮的圆柱形。
这应该就是写日记的那位伐木人留下的。
这位伐木人离开了这里，但并不是通过完成伐木一百斤工作任务的方式，这些木头大半都被保留了下来，让黎渐川白捡了现成的。
上秤之前，黎渐川先拿起几截木头，用手掂了掂。
以他对重量的判断来说，两截不大的木头加起来，就已经超过一百斤了。写日记的伐木人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但刚一来到这里，他还是选择连夜砍了很多树，来凑木头。
也就是说，这位伐木人很清楚，安全小屋折叠秤显示的重量和人体感知的正常重量并不一样。
只是这位伐木人大概也没想到，这不一样会相差这么大，而且他的木头变多了，重量却还可能变小。
当然，不排除重量变小是这位伐木人已经精神失常，认知错位的可能。
或者换个思路的话，也可能是这折叠秤称量的，并非是木头的真实重量，而是伐木人本身就有的另外一样东西。
伐木的根本目的，也并不是要砍多少树，收获多少木头，而是伐木这个行为本身，能使这样未知的东西重量增加。
当这样东西的重量达到一百斤，伐木人就可以离开狩猎区。
黎渐川想了想，将折叠秤在空地上展开。
折叠秤展开后很大，所有木头都能被放上去。
它并不会实时显示重量的变化，而是当所有木头都放完，它才会亮起屏幕，给出计重。
“八千克，也就是十六斤。”
黎渐川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重量，若有所思。
又研究了一会儿折叠秤和木头，黎渐川望望天，看了眼表，表盘显示的还是外面的时间，大清早。而在这个狩猎区，不知哪里来的日头已经稍稍偏斜了，时间从正午步入了下午。
他早就发现了，这里和外界时间流速明显不同，要比外界快上至少三倍。而折叠秤上附带的电子时间显示，也证明了他的这一点推测。
还有一段时间才天黑，黎渐川打算暂时按照守则所说的去做，完成今天的伐木工作。
他绕去屋里，拿了绳索，又提上木桩子上的斧头，收拾妥当，沿着屋子正前方那条还算开阔的路，向不远处林木极其茂密的丛林走去。第一次伐木，他不跑太远，试探与观察为主。
来时尾随了他一路的凶禽猛兽早就已经散了。
这片雨林树木参天，藤蔓遍垂，植被茂盛，却不见了任何动物，静得有些诡异。
用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想把树砍得有多快，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安全小屋和雨林里都没有可供磨刀的地方，黎渐川观察了下斧刃，没有发现任何削磨的痕迹，于是便也放弃了磨刀。
斧头虽然不快，可黎渐川的力量摆在这里，他与其说是在砍树，不如说是在抡着斧头砸树。
单人都环抱不过来的大树，他一下一下地，硬生生把锈住的斧刃砸了进去，将其轰然砍倒。
树木一棵接着一棵倒下。
这片雨林内，一时只剩砍树声，粗喘声，和树木嘎吱之后紧接砰然巨响的动静。
一整个下午，黎渐川都是在单纯地砍树，削木头，并把削好的木头捆起来，运送回安全小屋。
这种体力劳动对他这种身体素质来说算不上什么，但对普通人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负担。砍树砍到最后，大概就真的是一点精力都没有了，身体空空，脑袋空空，只凭一股麻木的劲儿进行机械的动作。
天黑之前，黎渐川又进行了一次称重。
这次木头增加了足有一倍，但折叠秤上的重量却仅仅是由十六斤变为了二十斤。
黎渐川感知着自己身上的变化，却发现除了一点汗和运动带来的舒爽外，自己似乎没有什么明里暗里的变化。他在安全小屋的墙上凝结了一面圆镜，以催眠方法跳脱出自己的视角，仔细审视自身，同样，没有什么明显发现。
不论重量多少，每日伐木的工作也算是完成了。
黎渐川收好木头，没有贸然四处去探索，而是选择了先进行这里的十二小时的休息。
以外界时间来算，这顶多只占用他真正意义上的四个小时。
休息中途，黎渐川在折叠秤显示午夜十二点时准时醒来，盯住自己的表。十秒后，他收起表，继续浅眠。
第二天出门前，黎渐川把昨天那些木头再次原封不动搬上了秤，却发现一模一样的木头，一夜过后，竟然就又涨了四斤。
现在，那样未知的东西在他体内已经达到了二十四斤。
黎渐川略作沉吟，照旧拿了斧头和绳索，出去砍树。
近处的树都砍得差不多了，今天他走得稍远了一点，在一处靠近沼泽的地方砍树。
砍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喂，新鲜的外来者，你这具身体为什么会有两张皮？”
黎渐川心头一动，警觉抬眼，便看到旁边繁茂巨大的树冠里，一条足有水缸粗的黑斑蟒蛇盘踞在上，探出头来，边张嘴吐着信子，边发出人类的声音。
会说人类语言的猎物！
黎渐川想起了两份守则里的内容，他知道按照守则来说，此时最正确的做法就是不予理会，收回视线，停下现在正在进行的一切动作，马上返回安全小屋。
但那本伐木人日记里的某些怪异之处，却又让他有一些不一样的想法。
而且这条黑斑蟒蛇称呼他为新鲜的外来者，这个新鲜和外来者，都绝对别有含义，还有它说的两张皮，又是怎么回事？
他直觉这里面有问题。
黎渐川盯着那条蟒蛇，没有开口回应。
蟒蛇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于是歪了歪头，又道：“一般来说，那些已经无药可救的人，听到我的声音的第一反应，都是抱头鼠窜，一路屁滚尿流地着急钻回那副棺材里去。”
“唯独你们这些没有在这座监狱生活过多久的外来者，还算正常。但不幸的是，这种正常往往维持不了多久。”
“这次新来的六个外来者里，你应该是最强大的。但你瞧，你连自己身上多了张皮都不知道。”
“唉，距离没救也没多远喽。”

第304章 三六九等
黎渐川神色沉了沉，开口道：“两张皮是什么？怎么解决？”
蟒蛇一点都不惊讶黎渐川的追问，它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一个卑劣的伪神利用了一个无知的普通人，将他融化成了一张皮，紧紧地裹在了你这具身体上。”
“它与你原本的皮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不分你我，你感受不到，也分辨不出。只有当它成为你，或当你成为它的时候，你才能意识到，你丢失了一样东西，永远也难再找到。”
黎渐川的怀疑被证实了。
小巷里在他面前无声消失的黎明会高层，竟然是变成了一张人皮，覆盖在了他身上！
他心中惊骇作呕之余，抓住了蟒蛇话语里的关键点：“你的意思是，我正在丢失一样东西，它与这张皮的暗算有关……我丢失了什么东西？”
蟒蛇仿佛没有听到，只是继续道：“你可以解决掉这张皮，但不代表真正摆脱了‘它’，也不代表永远不会再丢失什么。”
“这张皮畏惧火焰，你可以把自己丢到火堆里试试。”
蟒蛇说完，就突兀地结束了这次交谈，像一阵烟一样砰地散了。
黎渐川凝目去寻，绕遍整个树冠，却也没有任何发现，就好像这蟒蛇并非真实存在，而只是他的幻觉一般。
确认蟒蛇已经不在了，黎渐川也不再多耽误，拎起斧头，便快速返回了安全小屋。
抵达小屋后，他立刻用水盆里的水开始清洗自己的手和脸。
清洗的过程中，原本干净无比的水变得极其浑浊，明明黎渐川的手脸并没有多脏。
洗完后，黎渐川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双手，旋即浑身难以遏制地冒起了无数鸡皮疙瘩。
在这具身体上，还裹着另一层滑腻的皮。这个认知后知后觉地袭击了他，让他生理性地作呕，全身不适到了极点。
他拉开床头柜看了眼，没在里面看到动物内脏，于是赶紧出门，先称了下木头，显示是二十八斤。
称完后，黎渐川在安全小屋旁边清出一小片空地，搭了个火堆，开始尝试着烤自己。
蟒蛇说的话他当然不可能尽信，但有自愈能力和玩具小熊在身，他也完全可以一试。
火焰窜得有半人高。
黎渐川拆了义体，脱下衣服，取出控场黑羽和玩具小熊，感知了下火焰的温度，先试探着将一条手臂伸了进去。
火舌瞬间卷了上来，极烫极痛，黎渐川咬牙，额上立时布满汗珠。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烧着的手臂，忽然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如雨水一般滑腻流动的触感。
这触感正在从他的手臂尖叫着，逃往他的上臂，他的躯干。
黎渐川毫不犹豫，一步迈出，彻底踏入了火堆中。
炽热，滚烫，剧痛，痉挛，皮肤在滋滋作响，飞速融化，肌肉纤维根根焦黑，手部白骨渐渐裸露。
被火焰炙烤全身的感觉，大概可以称得上是一种缓慢而夸张的极端酷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酷刑黎渐川不需要忍受太久。
在他被烈火吞没的第五秒，他就听到了一声真实的尖啸，从他的脊背上传来，与之相随的，是一股潮凉滑腻之感的脱离。
黎渐川闻声立刻跳出了火堆，黑羽层层裹来，眨眼扑灭了他身上的所有火焰。被埋在衣服堆里的玩具小熊能力发动，黎渐川烧伤严重的身躯飞快复原。
他一边安回机械腿，一边回头看了眼火焰中心。
那里有一张轻薄而扭曲的人皮正在剧烈燃烧着。
它大张着五官，发出细弱而刺耳的尖啸，好像哀嚎的幽魂。
黎渐川穿戴整齐，收回奇异物品，冷冷地看着它化成了灰烬。
解决了一桩压在心头的隐患，他感知着仿佛变得更加轻盈自如的身体，心头一阵放松。只是不知为何，在这放松之余，他的心却始终不能真正落回原地。
黎渐川想起蟒蛇的话。
烧掉这张皮就行了？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等到火焰烧完，黎渐川熄灭火堆，谨慎地检查过灰烬，然后再次去称木头。
几分钟前，折叠秤显示的重量是二十八斤，而现在，却减少了，变成了十八斤。前后差异只因为一件事，就是那张皮的销毁。
黎渐川望着秤上的数字，心中已经有了一些大概的计划。
接下来的时间，黎渐川仍是按照守则上交代的执行，没有再去继续伐木，而是在安全小屋内休息了一天。
次日一早，黎渐川拿上斧头和绳索，真如一个勤劳的伐木人一样，再次出发，离开安全小屋，前去稍远的区域伐木。
这次伐木工作进行得似乎颇为顺利，黎渐川直到中午都没有再遇到那条蟒蛇，或别的什么怪异事物。
只在下午收工时有点奇怪，一向方向感极强的他，竟然在这片热带雨林里迷失了方向。
他按照原路走了很长一段，远远超出了到达安全小屋的距离，但一路上却连安全小屋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随着夜色的降临，雨林中的雾障越来越浓，方向好像更加模糊不清了。
黎渐川观察四周的树木，许多都影影绰绰得有几分眼熟，但没有任何一棵树出现他的记号，这证明他不是在经历鬼打墙，而是真的走在一个广阔无边的陌生迷宫里。
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迷路后，黎渐川摘下了自己夹在胸前口袋上的伐木证，举起来，向四周展示。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浓重的雾气好像渐渐变薄了一些，前方隐约出现光亮和一种油然而生的安全感，在引导着黎渐川，朝那个方向追逐过去。
黎渐川收起伐木证，朦胧的光亮和安全感刹那全部消失了。
他遵照这个方向朝前走了一段，再次拿出伐木证来，却发现这次光亮与安全感又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
黎渐川挑了挑眉，不再收回伐木证去试探，而是一手举着它，一手拉着背上捆着木头的绳索，向伐木证引导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刚迈出脚，走了还没几步，斜侧方较远的林中，就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枪响。
是猎枪！
黎渐川凭借对枪支的敏感度，大致判断出了发出这枪声的枪支类型。
他眼神微凛，无声地放下木头，扯住一条藤蔓，三两下迅速跃上树枝，于树木间攀援跳跃，飞快地靠近枪响处。在这期间，他不忘举着伐木证，以此来确定方向无误。
“砰——！”
第二声枪响传来，更近了些。
黎渐川判断了下这场可能存在的追逐战的路径，在雨林中腾跃了一阵，停在一棵参天古木上，以肥大低垂的树叶遮挡着身形。
大约十几秒后，一阵急促却踉跄的奔跑声靠近。
黎渐川凝神听了下，眉心微蹙，这奔跑声，不像是人的。
紧随这奔跑而至的，是前方一排树木树冠仿佛被一阵风带过的、接连不断的轻微晃动，和第三声枪响。
奔跑声被这道枪声猝然截断。
与此同时，一头红鹿的身影从雾中跌出，撞进黎渐川的视野。
红鹿已经接连挨了三枪，身上三个血洞血流不止，已经将大半个身子染红。第三枪打在了它的脖子上，令它彻底失力，晕头转向地被一条树根绊倒，猝然栽在地上。
它疯狂地挣扎着想起来，但都无法做到。
一道人类的身影已经从树枝上跳了下来，在它背后不远处出现，小心地端着猎枪靠近着。
“D！杀了我，你以为你就能躲过去吗……你也走不出这里！”
红鹿放弃了不断地站起与跌倒，猛地回头，朝追杀它的人类厉声嘶吼。
黎渐川心底一惊，这声音他不久前刚听过，就是自由者玩家小队里的上局玩家B。
这么说的话，追杀它的人是小队里的D？D在这个金色堡垒第三层的狩猎区里，成为了猎人？
而且看B和D的行动，B似乎是失去了身为玩家的能力和奇异物品，否则不可能被D端着一杆猎枪逼成这副模样，黎渐川的感知里，他的气息在减弱，确实是濒死状态。
谨慎起见，黎渐川取出了银戒，将银戒从石质印章那里复制来的“易被忽略”能力施加在了自己身上。
在进入魔盒游戏前，他和宁准进行过奇异物品的规划，这枚印章被收进了宁准的魔盒，是宁准在这一局内携带的五件奇异物品之一，于见黎明会前的小旅馆内被黎渐川的银戒复制过。
距离红鹿十米处，D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靠近。
他的猎枪仍瞄准着红鹿，面上带着不以为意的冷笑：“你不是偷看到了我的《猎人守则》吗？只要杀够足够重量的会说人话的猎物，我就能以猎人的身份离开。”
“你不必试图蛊惑我，当你以猎物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时，你就应该知道，我一定会杀了你，不管你是这座雨林里的荒诞怪物，还是玩家B。”
红鹿的声音已经完全冷静：“如果出现在你面前的猎物是C，你会杀了他吗？不要以为我不知道，D，你和C是恋人。”
D讶异地挑了下眉：“我和C？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居住在自由者公司内，是想找机会探究公司的秘密，但同样，你们也在被公司严密地监视着，监视手段远超现实世界的科技水平，你们很难察觉，”红鹿道，“在这种监视下，你们的所有行为都会被无限放大，嗅到一些掩饰得不够干净的蛛丝马迹，不是很容易吗？”
D道：“你想说什么？”
红鹿道：“你还没有遇到C对吧。那你也应该没有猜到，他也是猎物。比我更早，一进来没多久，他就变成了猎物。”
“所以他才会在通讯频道内说那番奇怪的话。”
“那番话的目的不是为了挑衅或试探什么，而是要让我们其余所有人，都听到他作为猎物在说人话。但因为并非直接相遇，而是在通讯耳机内间接听到，我们是否被污染是不确定的，存在一定的概率，简而言之，就是看运气。”
“我的运气不太好。但你的运气，好像也没比我强到哪里去。”
“成为猎物后，我看到你的安全小屋被围攻了，你应该是在检查房间时，在床头柜里看到了动物内脏吧。你遵循着守则，本来关着门窗，但最终，还是因为什么，将它们打开了。你意识到了情况不对，离开安全小屋，爬上了第三棵树的树枝上，裹上了那里的动物皮。”
“很快，所有动静就都消失了，你放下动物皮，跳下树，回去了。你是不是以为当时的异常都已经过去了，可以放心继续做你的猎人了？”
“还没有，远远没有……”
红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D。
D脸色不变，漠然道：“告诉我你所知道的秘密，我可以饶你一命。但在我离开狩猎区前，你必须一直跟着我。”
红鹿道：“我需要考虑考虑。”
D冷笑：“不要想着拖延时间，猎枪的枪声一定会吸引来其他人或东西，我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我不会给你太久考虑时间，最多十秒。你的通讯耳机已经被毁了，特殊能力和奇异物品作为猎物无法对我动用吧？否则你不会一直不反击。”
“或者你可以试试扯着嗓子大喊救命，看看会不会有好心的金色堡垒人或其他玩家来救你？”
红鹿沉默着，正要开口说话，一声枪响却突然响起，直接将红鹿的脑袋炸开。
这声枪响，同样来自于猎枪，却不是来自于近在咫尺的D。

第305章 三六九等
这里还有第二个猎人！
绝对是玩家！
黎渐川霍然惊觉，循着这声枪响望去时，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近乎直觉的判断。
这枪响与D手中的猎枪发出来的一模一样，明显不是魔盒带进来的武器或奇异物品，而是狩猎区配备给猎人的道具，就像伐木人的斧头一样。
黎渐川相信B口中关于C的分析，所以开枪的猎人不可能是C，也不可能是方既明，他没有隐匿踪迹和气息的相关能力和物品。这样的话，那来者不是A，就一定是以公司手段摸进来或本身就在金色堡垒内的玩家。
前者的可能性最大。
如果是后者，不可能会选择在B即将吐露某些秘密时杀了他。
而秘密教团和其他单打独斗的玩家，几乎不可能有手段进入金色堡垒。这是一个独特且诡异的空间。
“A？”
显然，D和黎渐川有着相似的判断。
“是我。”
一道持枪的人影从不远处一棵巨树后走了出来，身上的气息和存在依然无法被感知到，极可能是某样奇异物品的能力。
他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了，面无表情地隔着薄雾与红鹿的尸体同D对视着，像是完全不惧怕他冲上来和他厮杀。
而D失去了追寻的秘密，还被如此挑衅，却也丝毫没有动手的想法。
连试探都不曾。
黎渐川联想到了狩猎区的规则，难道说猎人即使有□□和居民区的猎杀允许，也只能对猎物动手，而不能对人类动手？如果动手，就可能会造成恶劣的后果？
否则没有别的合理原因，能解释这两人在这种情况下面对面站在这里，为什么却连试探性的交手都没有。
果然，下一秒，D的话语证实了黎渐川的猜测。
“你是仗着我不能杀人，特意来这里挑衅我的？”D冷声道，“我不相信你会对自由者公司或Aurora忠诚到这种地步，还是说，你其实是金色堡垒的人，吝啬到连一点是真是假都不知道的秘密都不愿意被人听到？”
A淡淡道：“我只是来完成我的狩猎日常，杀一只能口吐人言的猎物。”
“D，你已经被污染了。”
A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你忘了《狩猎区守则》和《猎人守则》上书写的规则了吗？”
“你居然在相信这头猎物说的话。现在我杀了他，你有听到魔盒游戏的击杀喊话吗？没有，这已经证明了它只是一头猎物，而非玩家。”
D冷冷地看着他：“我知道有的奇异物品或特殊能力，可以篡改一定范围的人的视听，包括精神体方面，所以听到或没听到击杀喊话，无法成为决定性的证据。”
A没有接他这段话，而是继续道：“我猜你不是第一次见到它，或者说，你上一次见到的是人类模样的B。”
“这一次，你见到这头猎物，它明示或暗示了一些事情，让你认为它就是B。你开始追杀它，而它无力反抗，从头至尾都没有使用过特殊能力和奇异物品，你怀疑这是因为它猎物的身份，而非它本就不是玩家。”
“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D，我见过B，他是伐木人，已经带着木头，顺利离开狩猎区了。”
“这个说法，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信。我也不会阻拦你继续去猎杀别的猎物，只是你最好不要再听取任何一头猎物的人言，另外，在去狩猎前，你需要好好地在安全小屋内休息休息，祛除一些污染。”
“你还有离开狩猎区的机会，但它已经变得越发渺茫了。”
D慢慢皱起眉。
A神色从容，抬手指了指那头红鹿：“这头猎物的致命伤是我的子弹打中的，按守则，这不算是你的猎物，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将它带走了。反正你留着也没用，而我要强抢，你也无法阻拦。”
D依旧没说话，只是迅速走进了两步，来到那头红鹿旁边，仔细地检查了一番。
确认红鹿确实死亡后，他又从魔盒内取出一撮闪亮的粉末，撒在红鹿身上。
这是一件奇异物品。
随着它的落下，红鹿身上残留的精神波动也被完全抹去了，连一点细丝都不曾残留。
在做这些举动的过程中，D一直留意着A的细微表情。
他大概并没有从中发现什么，待到粉末撒完，便冷漠地看了A一眼，转身飞快地远离了这处枪响之地。
黎渐川权衡了下，没有跟上去，而是选择了留在原地。
A没有发现这里还潜藏着另外一名玩家。
他等D退走后，没多犹豫，就缓步来到了红鹿身前，小心地检查了一下，然后取出一个巨大的狩猎袋，将红鹿塞了进去，一把扛在肩头，朝一个方向快速跃去。
黎渐川保持着距离，跟在他身后，如一道悄无声息的幽灵。
跟了没多久，前方就出现了一小片空地，空地上伫立着一间和黎渐川的小木屋相差不大的安全小屋。
A进入小屋，清洗过自己的手和脸，又看过床头柜后，便扛着红鹿走出小屋，来到了屋后。
这里搭了一个简易的小仓库，门都没有，外人一眼就能看到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猎物。
A打开折叠秤，将所有猎物一一放了上去，最后才搁上刚刚死去的红鹿。
折叠秤屏幕亮起，显示出重量，只是黎渐川离得太远，角度问题，并不能看见。
但他注意到，A看到重量显示后，面色明显有了一些变化。这些变化看不出是喜还是忧。
A盯了一阵折叠秤，便开始打包所有猎物。
狩猎袋明显装不下这么多猎物，他捡来了一些木头来，做了个小拖车，拖着所有猎物离开了安全小屋，往前走去，也没挑方向。
看到这里，黎渐川早就已经明白，A已经完成了猎人的任务，所有猎物重量加起来达到了一百斤。
他要带着猎物离开狩猎区了。
黎渐川心神微绷，更加谨慎地跟随着。
中间A有几次试探，想要诈出是否有窥探或跟踪之人，更是对附近都动用了控场和查探的奇异物品。
黎渐川极为小心，无论怎样心惊肉跳、近乎贴脸的情况，都冷静地隐匿着身形与气息，没有暴露。
终于，在A沿着随意一个方向稳定地前进了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片高高的围栏。
围栏中央嵌着一扇大门，门上挂着一块指示牌，写着欢迎返回居民区，并标了个箭头，指向门内。
门内，一栋栋漂亮的小洋房露出屋顶，色彩明丽夺目。
黎渐川并不知道居民区真正是什么模样。
不过守则虽然没有明示，但实际上的含义却在告诉伐木人，狩猎区出口的居民区和非居民区差异非常明显，应该一眼就能看出。
如果相似，或是陷阱，那可能没几个猎人或伐木人回得去。
可伐木人日记里，伐木人最开始是充满了希望的，这种希望并不虚幻，他大概率是见到过从狩猎区回去的人。
而完成任务究竟能不能回去，眼下A就会用亲身行动，给出答案。
在黎渐川沉思时，A已经拖着小拖车来到了围栏的大门附近。
大门投射出一道全息影像，是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穿着制服，随意地看了A一眼，似乎没发现A并非是金色堡垒内的人，只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道：“请出示你的狩猎证和猎物，将其全部放到门前。”
A把猎物和狩猎证放到门前。
大门蓝光闪烁，自动显示出了重量。
“一百斤，合格。”
制服年轻人扫了眼大门，朝A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亲爱的居民，欢迎回归居民区。”
他的话音未落，围栏大门缓缓打开，露出内里鲜花簇拥、喷泉精巧的整洁道路。
A微微颔首，挺直脊背，迈步走向居民区。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在堆于所有猎物最上头的红鹿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消失在了围栏大门内。
之后，大门闭合，投影溃散，围栏也随之消失，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黎渐川等了一阵，等到周遭确实再没有任何异常出现，才跳下树来，靠近出口出现的地方，认真审视了一番。
现场没有多余的痕迹，这个出口也许真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出口。
没多停留，黎渐川转身离开了这里，却没立即返回自己的安全小屋，而是一路奔向A的猎人安全小屋。
他诡异的迷路情况已经消失了，现在正是查探猎人安全小屋，偷看那份《猎人守则》的最好时机。
黎渐川猜测，《猎人守则》和《伐木人守则》大致的内容应该是相似的，但在狩猎和任务等方面，肯定有不小的差别。至于他再次撞上会说人话的猎物这件事，以他的速度，来得及回去处理。
这样想着，黎渐川不由又加快了速度，在雨林间跳跃攀援，胜过最灵巧的猿猴，几乎是如履平地。
很快，他就看到了远处A的安全小屋。
然而也就在此时，他刚刚踏上的这棵大树的树干上，却忽然出现了一张仿佛很久之前就在那里的纸张，上面文字清晰，不长，抬头印着四个大字，“猎人守则”。
黎渐川的视线范围被这份守则措手不及地闯入了，想再忽视已来不及。
他心头一沉，但却没有立刻逃离，而是飞快地扫过这份守则的内容。
“《猎人守则》
1.这是属于猎人的规则，请确保你看到它的位置是在安全小屋的木门上……
2.请牢记你是一位猎人，而非别的什么。
作为猎人，你的狩猎证是你身份的证明，也是居民区赋予你的狩猎许可。请保管好它，你可以携带它在狩猎区任何地方狩猎猎物。失去它，你将无法再端起猎枪，进行狩猎。
一旦迷路，或有猎物主动袭击，请向四周展示你的狩猎证……
3.请履行你的职责，携带你的狩猎证，每天外出狩猎。
注意，你只被允许狩猎口吐人言的猎物。
狩猎过程中，请千万保护好自己，不要相信猎物口中任何一句话，它们只是在蛊惑你，想要取代你。狩猎完毕后，请尽快返回安全小屋，清洗自己的手和脸，查看床头柜，后续参照《狩猎区守则》第1条处理。
除规定猎物外，请不要猎杀其他任何猎物或人类，否则你的猎枪将调转枪口，指向你自己。
当你猎杀的猎物达到一百斤（以安全小屋内的秤称出的重量为标准），你可以带着它们走出安全小屋，一直向正前方前进，十分钟后，你会看到狩猎区的出口，它通往居民区，你将因顺利完成工作而获得重返居民区的权力。
请注意，狩猎区的出口一定是通往居民区的……
4.劳逸结合才是最好的工作方式，请保证自己每天在安全小屋内的休息时间达到十二小时，不要过度劳累……
附件5.不要返回安全小屋，它已不再安全！
如此时你仍具备一定的认知水平，请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安全小屋正前方的第三棵树，无视树枝上的蛇皮，立刻爬至第三棵树树顶。”
黎渐川一眼扫过守则，只在第2条和第3条发现了一部分和《伐木人守则》明显不同的地方，其余几乎完全一致，只是狩猎与伐木的区别。
他撇下这份守则，继续向前，来到A的安全小屋前，和小屋门上的守则对照，确认无误后，没有立刻返身回自己的小屋，而是转头看向了背后。
这间安全小屋的正前方，原本也是一条被修整过的宽阔小路，而此时，这条路已经不见，一排极高的树木出现在那里，郁郁葱葱。
黎渐川来到第三棵树下，向上攀爬，在半截位置的一根树枝上，看到了一张黑斑蟒蛇的蛇皮。
他参照《伐木人守则》第5条，无视蛇皮，迅速爬到了这棵树的树顶。
作者有话说：
《猎人守则》是完整的，省略号部分是与《伐木人守则》完全相同的部分，狗作者不想再多占字数重复这部分内容，所以使用了省略号。

第306章 三六九等
穿过茂密的树冠，越往上，树干越细，枝叶越少，直到最高处，只剩下尖翘的一端，笔直孤立。
黎渐川抵达了这一端，在这一端两侧低垂的巨大翠叶上，看到了两张守则。它们的内容几乎完全不同，但却都名为《猎物守则》。
左侧树叶的《猎物守则》很短，只列出了五条：
“1.当你看到这份守则时，你已失去所有人类身份，成为猎物。猎物没有离开狩猎区的资格。
2.不要慌张，保持冷静，立刻离开这里，找到你的洞穴，里面有保护你的残余知识。
获得它们后，请前去寻找一位猎人。
开口以人类的语言请求猎人的帮助，并取得他/她的信任，不论用什么方式。之后，请伺机偷取或夺取他/她的狩猎证，并杀死他/她。
如成功，你将获得他/她的猎人身份，重新成为人类，恢复离开狩猎区的资格。如失败，你将会死亡。
3.不要去看另一份《猎物守则》。（‘不要’被红痕涂掉一半）
它是假的。（‘假’被红痕改为‘真’）
4.不要伤害其他猎物。
5.不要再犹豫，时间已经不多了！
你只有十二小时的机会，时间一过，你将再无法成为人类，并彻底失去说话能力。
你没有其他选择，你必须自救。”
一眼看过这份守则，黎渐川连迟疑都没有，就直接转头，看向了右侧树叶的另一份守则。
右侧守则开头的第一条，就表现出了与左侧守则彻底的对立。
“1.你是人类。现在是，以前是，以后是，一直都是。请相信这一点，不要质疑。
2.如你身上没有蛇皮，请返回到这棵树的中间，取下挂在树枝上的蛇皮，裹上它，伪装成真正的动物。
以真正的动物的身份，在这片狩猎区安全活过十二小时，你将会恢复人类的外形与身份。
如恢复成功，请沿着你当时所处的位置，向前一直走十分钟，你将看到狩猎区的出口，它并不直接连通居民区，但你可以通过它，顺利进入到居民区。
如恢复失败，你将会死亡。
注意，不要口吐人言，你是人类，但你要伪装成一只真正的动物。真正的动物不会人类的语言。
3.不要相信这片狩猎区里的一切，包括这里的另一份《猎物守则》。你能信任的只有你自己，和你正在阅读的本守则。
4.在离开狩猎区前，你会感受到一些激烈的情绪，请审视这些激烈的情绪，并保持冷静。
冷静有助于思考，而思考可以帮助你摆脱‘它’的污染。
5.你可以主动或被动攻击其他猎物或人类。
6.如对本守则产生质疑，请一定要回来再次阅读。这能帮助你稳定意识，保护你的理智。”
黎渐川看过右侧这份守则，保没保护到理智说不好，情绪倒确实是有些莫名激烈，心底隐隐浮动着一股无迹可寻的怒火，仿佛随时都要以某种尚不可知的理由冲天而起。
停在左右两份守则之间，黎渐川的视线缓慢地来回游弋着，之前埋藏在心中的计划逐渐成型了。
他又思考了一阵，然后沿着树干向下滑去。
到达黑斑蛇皮所在的树枝处时，他取下好似刚活剥下来的血淋淋的蛇皮，干脆利落地裹到了自己身上。
与预想的不同，蛇皮裹上身，没有丝毫潮湿黏滑的感觉，反而非常温暖干燥，令人有种置身于被太阳晒过的柔软被窝的错觉。
黎渐川在这错觉中晃神了一刹，只觉心底怒火愈炽。
他闭了闭眼，保持着冷静，低头察看自身。
就在裹上蛇皮的这短短一两秒内，他就已经拥有了一身光滑的皮毛，根据毛色、爪形和尾巴看，应该是美洲豹。这是一种相当凶猛的动物，现实世界里大多栖居在亚马逊一带，是穿梭在雨林中的王者。
至于他的机械右腿，已经消失不见，完全被强壮有力的豹腿所取代，哪怕在黎渐川的感知中，也依旧如此。
就好像他真的从里到外，完全变成了一只美洲豹。
而且他的特殊能力和奇异物品，都已经无法再使用。
黎渐川在树枝上来回走动，快速熟悉了下身体，然后学着曾见过的美洲豹的方式，跳下树去，在林间踱步向前。
他完全可以做一只真正悠闲的动物，因为他的目标就是安全地活过这里的十二个小时。但既然已经扮演起了一只真正的动物，那在此浪费时间，还不如趁这个机会，冒险去探索一下这片狩猎区，摸摸这里具体的情况。
某种程度上来说，做一个不说人话的猎物，远比做猎人与伐木人安全许多。
黎渐川想法一定，就略微改变了姿态，在雨林中时而飞速奔跑穿梭，时而慢悠悠慵懒迈步。
路过河流时，他多停了一会儿，观察水面倒映出的自己，并进行一些神态和动作上的调整，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只缺乏一些人性但颇为灵动的动物，而非人类。
黎渐川照过镜子喝过水，又同沼泽里的鳄鱼对峙了一会儿，就这样走走停停，时间便已经过去了不少，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些动静。
林子中有树木摇晃着倒下，探照灯的光芒晃动着，八成是伐木人。
黎渐川立刻抖擞起精神，小跑过去，无声地靠近。
越近，越能听到一阵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黎渐川躲进一片阴影里，小心地观察，发现那边并非只有伐木人一个人，还有一个背着猎枪的男人，是猎人。
他没有再靠近，远远地听着他们的交谈。
伐木人正一边削着木头，一边唉声叹气地抱怨：“我可真是倒霉透了，上次来的时候还是猎人，这次好嘛，直接降级成伐木人了，连□□都摸不着。要是这次还是不成事，找不到金色堡垒的秘密，以后再需要来，我可不来了，别到时候给我开局成猎物，那就完蛋了，没得玩儿。”
猎人坐在一截树桩上，枪不离手，警戒四周的同时，懒洋洋回道：“你就没想过这次你的重量为什么跌下了六十斤？”
“你真当我傻子？”伐木人朝猎人翻了个白眼，“走过这么多局魔盒游戏，还进了超大型副本，我就算再不算个绝顶聪明人，也绝不会是个傻子。你说的我当然想过。”
“我最近……”
伐木人迟疑了下，皱着脸道：“情绪是有一些不太稳定。有些事情即使已经习惯了，但还是看不顺眼，说服不了自己。被情绪主导，不太理智的时候也居多一点。但整体来说，我认为不是理智值的问题。我的理智值再低，也不可能跌下及格线。”
“我怀疑这重量，只有一小部分是理智值，主要是另外某样东西。这样东西是什么，我不确定。”
“以前我怀疑过它与我们丢失的那样东西是同一样东西。后来我发现，它们或许有关联，但却不是相同的。”
猎人看向伐木人：“这样东西是什么，连老板都不知道，你信不信？但可以确定的是，受这片狩猎区污染越深，这样东西的重量便越轻。想要走出去，进入居民区，我们就必须要摆脱这种污染。”
“之后，趁着居民区下一次精神检查还没到的时候，赶紧离开居民区，去第二层。”
“这就是我们的主要任务，我们的正事。”
“你与其在这里磨磨蹭蹭，想东想西，不如好好伐木，尽快把重量提上来。”
伐木人没答话。
等了几秒，又憋不住，好奇道：“你说金色堡垒的秘密，在当初刚刚挖出金色堡垒，修复它的时候，不是最容易探查的吗？那个时候咱们没有资格靠近也就算了，老板是参与修复的一员，被军团选中的天降之人，为什么也没有进金色堡垒，而是等到后来，金色堡垒都升空了，才和咱们一起摸进来了？”
说着，他又叹气：“太可惜了，和咱们一起，连居民区都没过得了，就又被遣回这里了，后来还被直接赶了出去。”
猎人无奈地抹了把脸：“说你傻吧，你还挺聪明，说你聪明吧，你也是真的傻。”
“不管是金色堡垒还是军团，都算是这座监狱的原住民，你觉得它们会不防着玩家？”
“天降之人，也是当时说得好听。”
“现在不还有神降之人嘛，比咱们这一批玩家强大，据说是副本升级了，难度提升，来的玩家自然也就不同凡响，但实际上，秘密教团对他们如何，你不也是看在眼里吗？”
猎人嗤笑：“后来进来这里，被赶走，一是因为咱们没经验，一到居民区就撞上了精神检查，二也是因为当时金色堡垒暗地里防天降之人防得正严，大选让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利益和权力也就算了，金色堡垒可是半点都不容侵染。”
“咱们老板已经算是厉害的了，你看自由者那位，用她那双眼睛，不知道窥见了什么，被吓得，把自己改造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遍地植入体，本体藏在不知道哪里，估摸着这次金色堡垒战打到最后，金色堡垒掉下来了，她才可能胆子大点，敢出来了。”
伐木人无所谓地骂道：“她这都是报应。义体生意还挺正常，但心安理得地做那些器官买卖，这可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猎人叹了口气，道：“她的做法三大公司都不认同。你我也不认同。但现在的九等监区就是这样的社会。还是你想回到一百年前，我们刚刚降临的时候？科技落后，生产力低下，勉强吃饱穿暖，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任何目前现实存在的社会形态都不是完美的。我们无法改变，就只能适应。我们可以改变，就去尝试改变。”
“现在，我们正在执行的任务，不就是尝试改变的一步吗？”
“推翻金色堡垒，打破九等监区现在的格局，建立一个新社会。”
伐木人削木头的动作茫然地顿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
两人沉默着，不再说话了。
伐木人削完木头，用绳索捆好，开始返回安全小屋，猎人和他同行了一段路，在一个岔路口挥手远去。
黎渐川短短地跟了他们一阵，就没再继续。
跟踪玩家是相当危险的，虽然他们八成不会看出来他的异常，来追杀他，但他心底仍有一些不安，直觉告诉他，不要和玩家太过接近得好。
黎渐川注视着伐木人消失的身影，寻了另一条小路，小跑着离开。
跑出没几步，冰冷机械的女声突然响起。
“玩家CatmanQ入主六等监区秘密教团梦魇兄弟会，成功建立梦境‘病城’！”
“请位于‘病城’范围内的玩家在一分钟内迅速撤离！一分钟后，未撤离玩家立即死亡，击杀归属CatmanQ！”
CatmanQ……谢长生？
他在六等监区，也成为梦境领主了？
黎渐川心神一动。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喂，刚刚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第307章 三六九等
这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的内容虽是疑惑，语气却充满了笃定，毫无预兆地响起时，就好像一颗石子砰地砸进了平静无波的水面，几乎可以将大部分听者的心神如水面般刹那砸出一个漏洞，令其显出或大或小的涟漪来。
然而，林间奔跑的美洲豹却好似对这声音置若罔闻。
他的四肢节奏半分不乱，飞快掠过这片层叠垂落的藤蔓。
但仅是这样的反应自然是不对的。动物听不懂人话，却不代表对人声毫无反应。
所以当声音响起时，美洲豹竖起的耳朵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与所有大猫一般，本能地去追寻声音来源，并在矫健的身躯恰好伏入藤蔓形成的阴影中时，回以充满野性与敏锐的警惕一眼。
这一眼冷酷凶狠，充满了站在丛林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独有的无情与平淡。
这像极了一头真正的猛兽。
但缠绕在参天大树的树枝与树干间，不断游走爬动的黑斑蟒蛇歪了歪头，却仍不太相信。
“我知道是你，新鲜的外来者。”
黑斑蟒蛇追在美洲豹的头顶，嘶嘶含着信子的口中吐出人言：“虽然你变换了外表，但本质上你的气息没有发生任何改变，我仍然认得你，你是一位勤劳的伐木人，不是吗？”
“这已经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两张皮的事情看来你已经处理好了，我认为经过这件事，我们之间应该已经存在了一些信任，你没有必要装作与我素不相识。”
蛇瞳紧紧盯着美洲豹肌肉鼓动的脊背：“或许你是选择了听信某份守则，才作出这样的反应，但你已经知道，我不会害你，我是来帮助你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不该听信任何一份守则。”
“上次见面，我本来还觉得你有离开这里的希望，现在看来，这个希望已经消失了。”
“当你失去猎人或伐木人的身份，成为猎物，你就已经被‘它’极深地污染了。”
“你没有办法再离开了，你将永远地留在这里，新鲜的外来者……哦不对，你已不再新鲜，你即将腐朽！”
美洲豹对这番喋喋不休无动于衷，只在黑斑蟒蛇追得过于明显紧迫时，猛地停滞脚步，转身嘶吼低啸，以即将扑猎的危险姿态，传递出侵略感极强的攻击信号。
蟒蛇顿了顿，上半身陡然竖起，尾部盘踞高处，紧缩的眼瞳与美洲豹紧紧地对视着，仿佛在进行着无声的厮杀与拉锯。
“是真正的动物吗？”
“这里真的会有真正的动物吗？”
“难道所有的动物，不都是由猎人或伐木人变换而来？又或者说，这只美洲豹是之前遗留下来的，没有被杀干净？”
蟒蛇突然自言自语起来。
声线竟然在三两句间发生了变化，从之前那条点破黎渐川身上螳螂腿高层的皮的黑斑蟒蛇的戏谑古怪，变作了自由者玩家小队里C的恶劣低沉，显得诡异非常。
但美洲豹盯着他的眼神，依旧除凶野外，再无其他。
蟒蛇缓慢地眨动了下眼睛。
在这场四目交接、分毫不错的对峙里，美洲豹没有对他或突然刺来、或深意暗含的试探产生任何类似人类的反应。
蟒蛇试图寻找，但这好像就是一只真正的动物般，让他完全无迹可寻。
他又在这对峙中坚持了一会儿，然后便慢慢向后，将直立的上身缩回了枝叶浓密的树冠之中，消失不见。
美洲豹的目光渐渐转为狐疑。
他绕着树踱了两圈，鼻头与耳尖都轻轻地动着，仿佛是在捕捉敌人藏匿的痕迹。
但敌人消失得极为干净，半点气息都未曾留下，他最终一无所获，只能收回视线，继续向前。
一路飞跃小跑着来到一处滩泽附近，美洲豹停下脚步，浅浅饮水后，寻找到一片较为舒适的灌木卧下，将头搭在伸长的前爪上，阖眼小憩。
直到这时，黎渐川胸腔里跳动较为剧烈的心脏才终于随着逐渐放缓的呼吸，变得平静起来。
他闭着眼，大脑空前的清醒。
从头顶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到黑斑蟒蛇现身，不断跟随试探，又到玩家C的声音出现，暗指某些隐秘，黎渐川原本沉静理智的情绪就一直被莫名地勾动激荡着，根本不像他平常的模样。
他无法控制这股大略以愤怒为主的激烈情绪，几乎完全处在了被这情绪冲昏头脑的边缘。
他庆幸自己执行任务时曾真正穿越过亚马逊，见识过美洲豹，并与之搏杀，所以即使处在这种情况里，也依然可以艰难地操控身体，完成自己的扮演，没有出现明显纰漏。
否则，他大概率就不是伏在这里休息思考，而是已被识破，沦为了不知何种下场。
当然，他也不认为现在自己就安全了，可以放松警惕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尽管黑斑蟒蛇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在了附近，但他一定还没有真正离开。
他在尾随他。
以那双冰冷的蛇瞳在暗处盯着他，等待着他的破绽。
“扮演动物，对我，或者说对绝大多数来到这里的人来说，都不难。”
黎渐川心底飞速转着各类猜测与想法：“不能使用奇异物品和特殊能力，也不算难。”
“成为猎物之后真正的难点，目前来看只有最表面的两个。”
“一是成为猎物后，出现的类似于愤怒的情绪。这股情绪没有具体来源，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在心里头横了一根反骨，随时都会被激发。它一直存在，无法被理智彻底压住，无论多么冷静的人，都有可能被这种情绪短暂地掌控，而一旦被失去冷静，那扮演就百分百会露出破绽。”
“暗处有太多双眼睛盯着，露出破绽，就意味着扮演失败和死亡。”
“根据刚才的情况看，这种情绪在遇到那两个上局玩家时，还算是可控的，稳定的。但当黑斑蟒蛇出现的时候，就变得更加激烈，不可控，像马上就要脱缰一样。”
“这两者之间应该是存在某种暗含的差别的，只是暂时还不清楚。”
“难点二，就是各种各样的怀疑、动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但我已经有了判断，确定了计划，只要足够坚定，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至于那条黑斑蟒蛇……”
黎渐川悄无声息地将闭合的豹目掀开一条缝隙。
虽然长相和声音都与之前没有什么明显差别，但却绝不可能是他之前见到的那一条，而更可能是玩家C假扮的。
如果真是C的话。
作为口吐人言的猎物，C是没有去找猎人，还是找过之后，又发生了什么？猎人能杀的只有口吐人言的猎物，而口吐人言的猎物却要去找猎人寻求帮助，恢复人身，这里的矛盾是什么造成的，孰真孰假？
C选择相信了哪一个？
他为什么假扮黑斑蟒蛇，又是怎么做到这种假扮的？他目前主动与猎物交谈、试探猎物的行为与狩猎区的秘密，与某个“它”，与所谓的洞穴里的知识，与另外那份自己没有选择的《猎物守则》又有多少关系？
最后，他在刚一进入狩猎区时，究竟遭遇了什么，导致他打开通讯频道，试图以某种方式污染小队所有玩家？
黎渐川有种预感，C身上的秘密绝不简单。
这也是他在怀疑现在的黑斑蟒蛇就是C后，放任他在暗处跟踪自己，没有立即将其甩掉的原因之一。
黎渐川选择披上蛇皮，成为不能人言的猎物，既是为了顺利离开狩猎区，也是为了像现在这样，窥探或引出这里更多的秘密与线索。
而对于这里所谓的污染和“它”，早在他披上蛇皮前，就已经有了相当明确的猜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雨林寂静无声，夜晚已过了大半。等到天再度亮起，黎渐川成为猎物的十二小时就算是安全度过了。
灌木丛中，美洲豹好像真的陷入酣眠一般，健壮的身躯静静起伏，耳尖时而转动，保持着猫科动物对任何风吹草动的特有警戒。
忽然，雨林更深处传来了渐近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黎渐川伏低身子，警惕地睁开眼，朝声源处望去。
他隐隐能看到那边的影子，是一只攀援在藤蔓与树枝间的猴子和一个扛着斧子的伐木人。
“老三，你确定这里有能帮我的猎人？”
猴子正在同伐木人讲着话，声音能够被清晰地分辨出来，正是同样进入了金色堡垒的方既明。
他的语气非常熟稔，好像和这个伐木人相识。
“我能确定你的身份，但是我不能确定你有没有变，是不是还值得我信任。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反目成仇。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这局游戏里，我们队伍我是最菜的那一个，其他全是魔盒排行榜上的大佬，成功解谜通关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
“到时候，我们一定会带你一起离开。你也是基地的人，不要忘了这一点。不管你在上一局进来之后遭遇了什么，这一局我都希望你真的还是你。”
猴子的话讲得巧妙，戏谑之中带着几分试探，又给足了余地与诚挚。
黎渐川藏在灌木丛中，不动声色，隐于阴影，摆出扑猎前的姿态。
一人一猴好像都没有发现这暗处潜藏的危险。
伐木人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间走着，边笑骂道：“你小子净会吹牛！除了那谁，整个基地都找不出第二个魔盒排行榜上的玩家，还能给你凑出一个小队来？”
“你再这样胡咧咧，别说你信不信我，你看我还信不信你！”
猴子道：“我只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吹吹牛，你什么时候见我在正事上不着调过？”
说完，他又道：“哎老三，你还没说你对我描述的那两份《猎物守则》怎么看呢。你当初没加入任何军团，也没被公司招揽，隐藏身份在金色堡垒第三层生活到现在，对这些，应该都有了解吧。”
伐木人脚步顿了一下：“妈的，你小子真是——”
他像是想骂什么，却又止住了，最后懊恼又无奈地叹出口气，道：“我刚才没回答你，就是故意的。真不知道该说你傻，还是该说你聪明，这么点意思都没领会到！”
“在这片狩猎区，或者说在整个第三层，都不要轻易地去谈论守则。只要谈论，污染就会加深。”
猴子的语气明显变得愕然诧异：“什么意思？”
伐木人道：“算了，反正这次进来，我都已经从猎人降为伐木人了，你也已经是猎物了，也没什么大差别了，谈也就谈了。我直接告诉你吧，整个金色堡垒第三层其实一直都面临着‘它’的污染。”
“它？”猴子不知是真是假地疑惑道。
伐木人想了想，调亮了头顶的探照灯，用这光亮掩护着他另一只手里翻出来的一袋萤火虫模样的东西。
他将这袋东西散开，任由其飘荡在四周。
黎渐川变成美洲豹后，已丧失了感应魔盒气息和奇异物品的能力，但仍能推测出，这应当是一件控场类的奇异物品。
伐木人谨慎地操纵着它，驱逐着周围的不安因素。
黎渐川距离尚远，并不在这范围内，只全凭敏锐超人的五感辨识着一切。
“我们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只知道‘它’从那次大选政变开始，就出现在了金色堡垒里，侵染了第三层。”
伐木人多解释了一句：“大选政变就是上一局幸存玩家滞留之后，出现的那段混乱时期。当时金色堡垒里的掌权者们留恋权势，暗中操纵大选，意图连任。这谋划最终成功，之后就被绝大多数知情人称为大选政变。”
“也是从那时候起，‘它’出现了，就在第三层。”
“大概是金色堡垒本身也忌惮这种污染，金色堡垒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启动了自我防护功能，把第三层通往一二层的通道全部封闭截断了。金色堡垒里的所有人，包括掌权者们，都滞留在了第三层。”
猴子道：“四大公司和秘密教团知道这件事吗？”
“四大公司知道，秘密教团不好说。”
伐木人思忖道：“当初掌权者们能将第三层分出污染最重的狩猎区和相对安宁的居民区，就有四大公司里天降之人的帮助。不然你是怎么借助自由者公司进来这里的，还不是因为影响这里的力量本来就有自由者公司大老板的一份？”
“但他们更畏惧这种污染，因为他们比起其他人好像更容易被‘它’污染。”
“你不是第一回进来狩猎区了，老三，‘它’究竟是什么，你就没有一点猜测？”猴子不信道，“而且，照你这个意思，居民区是污染较浅的地方，狩猎区是污染较重的地方。当居民区的人类被检查出污染变重后，就会被送进狩猎区，想办法祛除污染。”
“进来之后，根据受污染程度的轻重，会变成猎人或伐木人。猎人受污染程度最轻，伐木人更重。”
“狩猎口吐人言的猎物或进行伐木活动，都能帮助人类减轻‘它’的污染。污染越轻，折叠秤上的重量就会越多。在这个祛除污染的过程中，‘它’会利用各种诡异的手段，不断地试图加深人类的污染。”
“当污染深重到一定程度，人类就只能变成猎物。”
“变成猎物之后，就会面临两份守则之间的选择。我选了成为口吐人言的猎物，你认为这是正确的，对吗？”
伐木人沉默了一阵，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没有变成过猎物。”
猴子道：“那变成猎物的人类，有再度返回居民区的吗？”
这次伐木人沉默的时间变得更长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他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有。但很少。”
猴子似是陷入了沉思，不再说话了。
一人一猴的身影渐渐远去。
黎渐川小心地跟了上去，不忘维持着美洲豹跟踪猎物的姿态。
不过这跟踪并没有持续太久。
走到某一个位置时，伐木人停了下来，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漆黑的树洞。
双方大概是早就沟通过，猴子会意地点了下头，又问：“你确定是这里？”
“确定。你可以感受下。你选择了那份守则，应该可以感受到。”伐木人道。
猴子犹豫了片刻，跳到树洞前，四处观察了一阵，然后慢慢探身，将半个身子伸进了树洞里。
黎渐川远远看着，心弦莫名绷紧了起来，然后下一秒，他就看到站立在猴子背后的伐木人忽然从斧头上扯下一片缀满了珍珠的薄纱。
这是一件伪装类的奇异物品。
随这件奇异物品的离开，斧头形态变幻，恢复为一杆猎枪。
猎枪抬起，瞄准了猴子的背影。

第308章 三六九等
伐木人。
不，现在应该叫他猎人。
他的手指缠着劣质的皮革，皲裂粗糙，无声地扣在扳机上，缓缓下压。
抵在准星之外数十厘米的瞳孔逐渐收缩，映出致命的猩红。
黎渐川没有感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杀机。
也许猎人猎杀猎物这件事，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弱肉强食、支配与被支配，这就与将蔬果下锅烹饪没什么分别，所以并不需要所谓杀机的辅助——这个寻常的认知让黎渐川心底那股类似愤怒的情绪忽然再次燃烧了起来，也不知是受了哪处字眼的刺激。
这情绪让他爪牙龇露，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扑出去，不顾暗处紧盯的蟒蛇，阻挡这偷袭的一枪，救下猴子。
哪怕他知道这只猴子并非是真正的方既明。
扳机即将被彻底压下，蛇类游动的沙沙声似乎近在耳畔。
黎渐川眼底蓝芒闪现，却不甚清晰，呼出的气息急促灼热，带着渐趋浓郁的凶恶。
他艰难地挪动了半步，头颅抬起，正要于恍惚之际有所动作时，前面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腐朽的外来者，我劝你不要开枪。”
黎渐川神思一清，立刻顿住。
是方既明的声音，但口吻却更像是黎渐川第一次遭遇过的黑斑蟒蛇。
猴子半个身子仍陷在树洞的阴影里，他没有回头去看背后身体陡然紧绷的人，而是继续在树洞里探寻着什么，同时口中说道：“你应该已经猜到我是谁了。你是为我而来的。但你又真的知道我是谁吗？你不知道。如果你知道，根本就不会无法离开这座监狱。”
“现在，你更应该再仔细看看你自己。”
“你还是猎人吗？你手里拿着的，真的还是猎枪吗？”
随着猴子的最后一句话，被称作老三的人好像接了烫手的烙铁一般，猛地就把手里的猎枪抛了出去。
猎枪在脱手的刹那，又变作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砰的一声砸进了远处的沼泽里，溅出一片泥腥。
老三的动作稍显仓皇，但声音却无比镇定：“我是为‘它’而来，不是你。你不是‘它’，或者准确点说，你只是‘它’的一种化身。‘它’不可能直接与任何人类接触，‘它’是被动的，只能是人类主动去靠近‘它’，‘它’却无法主动接近人类。”
“‘它’利用你加深了对我的污染，但也仅仅只能将我从猎人变为伐木人。短时间内，我不会沦落为猎物，我想，你大可以收收你的杀心，和我平和地谈一谈。”
猴子仍旧没动，声音却褪去了方既明的壳子，露出内里的奇异与狡黠：“你错了，外来者。我从来不想杀你，也从来不想杀任何人类或非人类。相反，我很珍惜你们的存在，在你们刚刚到来时，我的生命力才最明显。”
“但这往往并不长久。”
“你也说过，我的目的是污染你们，既然如此，我又怎么会想要杀你们？”
“真正想杀你，和你们的，是那些看起来更可靠的东西。你大概也并不信任它们，但只要对它们存在一点点的认同，事实上，你就已经将一切都交于了它们。你不再是你。”
老三对这番似乎饱含深意的话无动于衷，只冷笑道：“你那套千篇一律的蛊惑说辞就不用再搬出来了，你肯定不记得了，但我可还记得我听过它多少遍，又因它差点儿上过多少次当。”
“我再次冒险来找你，也不是为了听这些云里雾里的玩意儿的。”
猴子道：“可我只会讲这些云里雾里的玩意儿。你不是为了它们而来，又是为了什么？”
老三直接道：“秘密教团和金色堡垒开战了，四大公司浑水摸鱼，局势已经混乱起来。在这种时候，金色堡垒内部最好是摒弃前嫌，共同对敌。”
猴子像是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仿佛听见什么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从树洞里闷闷传出，有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古怪感。
笑完了，猴子终于转过身来，以一种莫名悲悯的表情望着老三。
他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沉默着摇了摇头。
老三皱眉道：“你的答案我一点都不意外，我们也不指望你什么。但金色堡垒陨落，你既栖身在这里，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这件事情你可以好好想想，虽然我觉得你……不是生命，也想不清楚。”
猴子没有理这个话茬。
他的眼神并不像任何活着的生物，安静地看着老三时，有种凝聚的虚幻感。
“你还有别的话想说。”
他道。
老三并不隐瞒，淡淡道：“我知道你一直想找到那些会说人话的猎物栖居的洞穴，但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从来不能找到。但现在，我带你来了，你找到了这个树洞，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论那是否是你想要的，你都应该明白，是我帮助了你。”
猴子恍然：“你帮助了我一次，不惜背叛你的居民区，是想要什么？”
“送那只真正的猴子离开。你伪装成了他，就一定见过他。他选择了那份假的《猎物守则》，我没办法帮他，但他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看到他死在这里。”老三道。
猴子奇怪道：“但你应该知道，他是从外面来的。他就是想要金色堡垒陨落的人类中的一员。就算他活着离开这里，你或他，也一定有一个会死在这场金色堡垒战里。”
“既然你可以为他小小的背叛居民区一次，那为什么不干脆背叛得更彻底一点？”
“和他一样，来选择我的《猎物守则》，你就会明白，你们完全没有兵戎相见的必要，所有的刀锋与枪口，都该指向另一个真实的、正确的方向。”
老三漠然道：“他是我的战友，朋友，所以我希望他活下去。居民区是我这百年来的住所，家乡，所以我不会背叛居民区。你理解不了人类，正像人类永远也不会理解你一样。”
猴子沉默了。
等了一阵，他才道：“好吧，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等价交换，我答应你的请求，他会活着离开狩猎区。”
“事实上，腐朽的外来者，你相信吗？即使没有我的帮助，他也有很大的可能顺利离开这里——无论是狭义上的这里，还是广义上的这里。但你，已经再没有机会了。”
猴子沉沉地叹出一口气，不等老三再说什么，便一下炸开，变成黑烟，消散不见。
看到这一幕，黎渐川几乎可以完全确定，第一次见到的黑斑蟒蛇和现在的这只猴子，就是同一个存在。
夜色将尽的雨林里，老三立在原地，盯着猴子消失的地方看了会儿，又小心地凑近，瞧了瞧那树洞。
估摸是没看出什么来，他摇了摇头，去捡回斧头，收起控场的奇异物品，快速离开了这里。
他走后没多久，黎渐川迈步出了灌木丛，绕着树洞附近的区域来回嗅了嗅，没什么发现，便又恢复慵懒姿态，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溜溜达达去了一边，与沼泽内忽而探头的鳄鱼对峙。
“一、二、三、四……”
黎渐川与鳄鱼周旋的同时，目光不着痕迹地瞟过沼泽水洼里模糊的倒影，心头默数着。
数到第一百多下时，鳄鱼突然前窜，发动了攻击。
黎渐川敏捷闪躲，被激怒般嘶吼咆哮着扑了上去，与鳄鱼撕扯。
几乎同时，沼泽水洼的映照里，一道长长的黑影一闪而过，迅捷无比地钻进了之前猴子探头观察的那处树洞之中。
黎渐川跳上树，摆脱了鳄鱼的纠缠，隐藏在树冠中，谨慎地观察着那处树洞。
他可以确定，跟踪他的黑斑蟒蛇，也就是玩家C，已经钻了进去。他打算再等一会儿，看看C的反应，等他这十二个小时快到末尾时，再进去探探。
因为猎物洞穴，明显是他没有选择的那份《猎物守则》所提到的，所以大概率这洞穴只能由猎物进入，或是只有猎物才能看到什么。否则刚才那位老三显而易见的好奇，不会就这样被诧异和疑惑压制下去，进都不进，便直接离开。
他如果想进去查探，也只能以猎物身份。
但好像是知悉黎渐川的算盘一般。
时间飞快流逝，十二个小时即将过完，进入了树洞的C却迟迟未曾出来，没有给黎渐川带来任何信号。
这情况代表着诡异与危险。
但同样，它也代表着更多的、可能存在的线索。
距离恢复人身还有三十分钟时，黎渐川钻出树冠，来到了那处树洞前。
树洞所在的这棵树是参天古木，树干之粗，五六人都无法合抱。
树洞在树干中央偏下的位置，几乎将整个树干内里完全掏空，空间很大，远超黎渐川见过的其它普通树洞。
黎渐川向内望了望，发现这树洞深得诡异，根本望不到底儿。
树洞内部四面爬满了一簇簇虬结在一起的红色细茎植物，像极了纠缠成团的大片线虫。
黎渐川观察了一会儿，不再犹豫，直接起身爬了进去。
落进树洞的瞬间，黎渐川耳畔好像响起了一声不太明显的吞咽声。
不等他细寻，整个树洞就咕叽咕叽，如肠胃似的蠕动了起来。
黎渐川被一股大力吸住，猛地下坠，红色细茎植物尖啸，像活过来一般，疯狂挥舞着朝黎渐川缠裹过来，几乎挤满所有空间。
美洲豹利爪弹出，割断植物，顿时便又腐臭的鲜血落下，像硫酸，沾在他身上，滚烫无比，灼烧皮毛与肌肉。
黎渐川立即遮挡双眼，收缩骨骼，加快下滑的速度。
植物们却并没有再继续追击。
大约过了很久，又或是只有三两秒钟，黎渐川周身传来的蠕动挤压感就突然一散。
旋即，他脚下一实，踏在了一片坚硬的地面上。落地前，黎渐川及时地调整了自己的状态，肉垫踩地，无声而小心。
四周一片笼罩着奇异的黑暗，以黎渐川特殊的视力也无法穿透。
模模糊糊地，能看到一些事物的大致模样，比起树洞的外表，此处的内里确实是更像《猎物守则》所说的洞穴。
幽暗，逼仄，石质的四面墙壁，和不知何处而来的滴答水声。除了头顶一线朦胧光亮外，这里再无光源，也再无其它出口。
指向前方的只有一条狭长的石道，不需走过去，便能顺着石道看到洞穴最深处的大半模样。
那里头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草编的窝，很符合动物的习性，四面靠墙的位置，却和人类的卧室一样，立了一排排的柜子和桌子，上面堆放着一些腐烂的东西，大概是肉，黎渐川闻得出这个味道。
这些之外，这里似乎没有别的了，不见洞穴主人，不见诡异异常，也不见先一步进来的C。
黎渐川走进石道，警惕地踏向这不伦不类的洞穴深处。
随着他的靠近，洞穴深处的全貌渐渐从极深的黑暗中浮现清晰一些。
而在这勉强能分辨出一些轮廓的清晰中，黎渐川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洞穴内，他没有感应到任何气息，但却看到有一道漆黑模糊的人类影子正弓着腰，四肢着地地趴在地上，翻找着一个柜子。
黎渐川屏息，小心地接近着，观察着，但对方却仍察觉到了什么，毫无预兆地霍然回头看了过来。
黎渐川浑身肌肉绷起，直接先下手为强扑了上去，但却在与对方拉近距离，即将一爪拍下时，蓦地愣住了。
对方矫健的身躯上血迹斑斑，回转过来的那张脸，与黎渐川在这局游戏的模样，一般无二。
“回头！马上离开这里！”
对方目光锐利，眼神却混沌，对他开口吼道。
黎渐川冷静地看着他。
“要是没能离开，绝对不要相信……！”
话未说完，对方就如之前的黑斑蟒蛇和猴子一般，溃散成了一片黑烟。

第309章 三六九等
一进来就突然撞上这种诡异情形，黎渐川虽有所准备，未受太大冲击，但还是心底悚然警戒，脑海里也冒出无数猜测。
“幻觉，还是一个真正的‘我’……这里未来时间线上的‘我’，某个时间线上的‘我’？”
眼前的黑烟渐渐消散于无，黎渐川没有选择不假思索地相信那句马上回头逃离这里的警告，但也没有完全不相信它。
他从刚才的所见中察觉到了一些违和感，不打算立即离开。
这是在魔盒游戏内经历了不少类似情况后，所产生的近乎本能的经验判断。
很多时候，它们是破解难题的助力，但在另外一些时候，它们也可能成为困囿思维的牢笼。
他越过黑烟溃散处，扫视这片洞穴空间，试图找出其中的古怪之处。但除了这些太过人类化的家具外，这里并没有什么明显不对的地方。它似乎只是一处野兽的巢穴。
黎渐川迅速检查过一圈，将重点放在那道趴在地上的人影刚才翻找的柜子上。
这柜子立在角落，歪歪斜斜，快要散架一样。
黎渐川用豹爪扒拉了几下，没找到什么特殊的东西，都是一些杂草和碎骨头。
在扒拉的过程中，柜子摇晃，隐约露出其后洞穴石壁上一些乱糟糟的划痕。黎渐川动作一顿，凑近观察了两眼，绕到侧面，小心地推开柜子，让它背后那一片洞穴石壁完整地亮了出来。
无数划痕混着已黑的血渍层叠堆积在上面，像野兽发狂时抓挠的。但这绝非只是某一头野兽，或某一类野兽留下的。它们大部分都大小不一，粗细不同，力道与发力方式也都迥异，属于至少十来只完全不同的动物。
这些痕迹充斥着混乱狂躁的兽性。
黎渐川越看，越感觉这些痕迹，亦或是这些痕迹里的兽性仿佛活过来一般，徐徐蠕动着，扭曲畸形，像一团团被切出血肉的恶心虫子，又像一个个可怖而无可名状的诡谲漩涡。
忽然，嗡的一声鸣响炸开。
所有虫子与漩涡瞬间全部跳出洞穴石壁，直冲黎渐川而来。
疯狂嘶吼的呓语，虔诚低喃的吟诵，大笑，凄泣，猩红的巨瞳，黏腻的血肉，无边无边泼洒的腐臭，与无法尖叫的，好像扼住心脏的纷乱噩梦，都在这一刻狂乱地撞进了黎渐川的脑海。
他属于人类的理性猝不及防，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原始的兽性被唤醒。
黎渐川在一片混乱谵妄中看到自己大张着嘴巴，发出了野兽的咆哮——这声音来自他的内心本源，并非伪装。他的身躯飞快长出斑斓的毛发，四肢退化，骨骼变形——这所有的改变，也都不是在已被蛇皮裹住的外表上，而是在精神里，在本质中。
黎渐川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股奇诡而恐怖的力量变成一头真正的野兽，从里到外，从躯体到神智。
一层未开化的蒙昧的纱，已经从高空缓缓地落了下来，将要蒙盖住他的大脑。
他猛地站立起来。
粗重的喘息与嘶吼从他嘴里传出。
他的双爪像是抓到了什么，接近癫狂地攻击着他眼前那些荒诞的幻象。刺耳的抓挠声响起，石屑和血水迸飞，洞穴石壁上的划痕添了更深更乱的无数道。
猛然间，咔一声脆响，好像是美洲豹挥舞的双爪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机关，有一块铁片从狼藉不堪的石壁里缓缓展露出来。
黎渐川双眼通红，目眦欲裂，直勾勾盯着铁片。
上面的文字扭曲着，放大着，像毒蛇一样往黎渐川的眼睛里疯狂地钻着：
“你不再是人类！你已成为猎物！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承认这一点，你才能在狩猎区活下去，顺利摆脱污染，恢复人身，回归居民区！
承认这一点，认领你的洞穴，学习你的知识，然后离开这里，去寻找信任你的猎人，这是你唯一能做的！”
人类……猎物……
承认这一点……
承认……承认！
心脏咚咚跳动，血管痉挛抽搐，视野被疯长的阴影侵蚀、包裹。
黎渐川的头颅胀痛充血，癫痫般摇晃着，好像面临着一个抉择，要么在莫名的挣扎中爆炸，要么认同眼前的自己，找回平静。他心底那股选择了《猎物守则》之后出现的莫名愤怒，也突然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周身黑暗逐渐不在，光亮也无，如坠无尽浓雾，唯余混乱痛苦，恐怖阴暗。
黎渐川眼底的蓝光凝聚闪烁，仿佛一颗正在拼凑、苏醒的能量之心，汩汩颤动着。
这颤动，与一种一直存在于他心中的坚不可摧的东西，死死拉着他仅剩的一线清明，令他僵硬着动了起来。
他的四肢下意识地拄在了地上，像真正的动物一样，但他的脑袋却扬着，用力地顶着柜子，将它一点一点推回原位，慢慢遮住那片诡异的划痕与铁片。
柜子不堪重负地晃动了起来，突地发出一阵咔咔碎响。
黎渐川的意识被这声响猛然拉回，浓雾霍然一散，所有恐怖幻象刹那消失不见。
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黎渐川立即转身打开柜门，循着这碎响声，翻找它的源头。翻找中，柜子原本干净空荡的底部，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被涂改了一部分的破旧纸条。
纸条上写了三个不要。
前两个不要非常清晰。
“不要相信铁片上的告示，你仍是人类！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如果你仍有一定的认知能力，能看到纸条上的内容，立刻钻进某件家具内，等待属于你的十二个小时彻底度过。时间到，你将恢复人身，自动离开洞穴。
注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离开家具内部！”
而第三个不要，则是被黑痕抹掉了后半部分，只写了“不要”两个字，完全无法分辨具体内容。
就在黎渐川趴在柜子前，边看着纸条上的内容，边恍惚地凝聚着神智时，他背后莫名一凉，忽然感应到了什么般，猛地回过头去。
一道黑影在洞穴入口处出现，朝他霍然扑来，速度极快，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但黎渐川还是看到了。
袭来的黑影是一只他眼熟至极的美洲豹。
美洲豹皮毛斑斓油亮，身姿矫健，凶猛强悍如世界上最顶尖的猎手。它看到他，当即止住攻势，眼神警惕冷静，只露出明显的审视与思索，恰到好处地掩藏了内心的惊愕。
这熟悉的神情与反应，让黎渐川如同看到了另一个变成美洲豹的自己。而眼下的情景，也几乎与他之前刚刚进入洞穴深处时，一模一样。
如果这只美洲豹就是当时的他，那么同时翻找柜子，发出警告的那个自己，就是现在的这个自己。
也就是说，这里存在一个时间与逻辑上的奇诡循环。
为了让这循环圆融自洽，不出意外，黎渐川知道，自己现在最正确的做法只有一个，就是复原当时的情况，开口说出那两句未完的警告，填补上这个时间线小循环仅有的漏洞。
一切思考只在心念电转的刹那之间。
黎渐川望着美洲豹，嘴巴张开，却没有说话，而只是发出了一声兽类的嘶吼。
美洲豹身形骤然一僵，眼神变得空洞无比。
它朝着黎渐川尖声大吼：“你不是人类了……你再也不是人类了！你看看你自己，哪里还有一点人类的样子……你是猎物，身体是，精神是，语言是，行为举止也是！一切都是！”
“你永远不敢反抗，永远只是囚徒！你会被困在这里，成为污染的一部分，沉沦……只有沉沦！”
谵妄幻象随着这吼叫再度来袭。
黎渐川闷哼一声，眼耳口鼻全都淌下血来。
洞穴开始震荡坍塌，无数红色植物活化，蠕虫一般狂涌而入。美洲豹炸成黑烟，尖啸着冲向黎渐川，欲要将他吞噬。黎渐川紧靠的柜子也变为了一张狰狞的巨口，其内触手无数，滑腻冰凉地舞动纠缠着，散发出尸体腐烂才会产生的刺鼻恶臭。
黎渐川染血的眼瞳抬起，猛地发力，瞬间跳向背后，任那张森然巨口将他吞吃。
落入巨口的同时，黎渐川的世界忽地安静了。
触手与恶臭尽皆不见，他重重地砸在杂草与碎骨堆里，脊背于惯性的推动下，砰的一声，撞在木质的柜壁上。这不是什么狰狞巨口，还仍是一个破旧的柜子。
“妈的……”
黎渐川在心底骂了一声，抵着柜壁，稳着动荡不安的精神。
柜门碎了，外界的混乱虽然依旧无法闯进来，但更加纷乱诡异的声音与画面却能源源不断侵扰过来。
它们时而恐怖疯狂，血肉横飞，将一张张熟悉却并不具体的面孔撕碎在黎渐川的面前，让他们的凄吼与谴责拷问黎渐川的良心，时而死寂无声，晦暗似地狱，引发着人类内心最无可名状的恐惧，如爱人欺诈，战友背叛，整个人生是一场傀儡戏码，整个世界是一个弥天大谎，又如得到者一一失去，身不由己，践踏原则，丢失自我。
更甚的，是黎渐川内心期望的，真实而又符合逻辑的场景。
比如宁准出现在洞穴里，告诉他金色堡垒战已经进入白热化，秘密教团攻了进来，他们应当一起离开。
扫了眼伸到面前的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又抬头看向那双温柔幽邃的桃花眼，黎渐川终于控制不住般，开了口。
“……我的十二个小时，已经到了。”
他道。
话音吐出的前一秒，美洲豹的身形飞速抽长，周围景象也随之变化，由幽暗洞穴，变为了茂密雨林。
蛇皮脱落，变成了一把黑色的身份卡，掉在了恢复人身的黎渐川手里。
黎渐川翻转着端详了下身份卡，将其收起，却没立刻离开这里，而是再次转头看向身旁的树洞，淡淡道：“C，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自己出来，谈谈交易也好，讲讲和也好，都好过继续龟缩着等死。”
“你应该很清楚，你能耍的阴招，都不会再对我起效了。我能轻而易举杀了你，但你作为无法动用奇异物品和特殊能力的猎物，却杀不了我。”
黎明破晓的雨林内寂静了一阵。
忽然，树洞里阴影攒动。
黑斑蟒蛇露出猩红的竖瞳，盯着树洞外的人，发出一声冷笑：“F，你在得意什么？你已经被‘它’彻底污染了！”

第310章 三六九等
黎渐川道：“你确定所谓的污染源就是这个‘它’，而不是另一个‘它’？”
“你说什么？”
黑斑蟒蛇竖瞳收缩，好似突然想明白什么一般，语带震骇。
曦光穿透晨雾，黎渐川环视这座原始而野性的雨林，周身渐渐飘出黑羽，驱赶四周可能存在的窥探。
“你觉得你这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信，还是不信？”
黎渐川挑眉，嗓音略压低了些：“再演就没意思了。只要有点脑子和经验，再在这儿活上个一两天，就算没看过那两份《猎物守则》，也不可能不知道狩猎区，或者说金色堡垒第三层，存在两个‘它’。”
黑斑蟒蛇立起半身，仍道：“你说的两个‘它’到底是什么？”
黎渐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径自道：“你以前一定来过金色堡垒，至少一次，并且当时一定发生了某件事。就是这件事，令你再次进入金色堡垒时，直接成为了猎物，没有经过猎人或伐木人的阶段。”
“而且你出现在自由者公司这个玩家小队，身份和目的大概率都和我们不同。”
“你的身份，我认为有两个可能性比较大。一是自由者公司的高层，二是另外三大公司安插来的间谍。”
“前者，肯定是领着Aurora的命令来的，她不可能完全放任玩家小队自由行动，一点手段都不留。我也一直怀疑，她派玩家小队率先进入金色堡垒的目的。所以，你如果是自由者公司的高层，在这里很大可能就是既要对玩家小队做点什么，又要对金色堡垒采取措施，一切行为最多三成出于你自身的目的，剩下七成都出于命令。”
“至于后者，你也应该很清楚，你的间谍身份绝对没能瞒过Aurora。”
“虽然我还不太了解自由者公司，但我猜测，她对自由者公司的掌控，一定是超出寻常想象的。你不太可能瞒过她。她知道你的身份，却没有捅破，而是顺着你背后的某个公司的意思，让你加入了玩家小队，提前一步来到了金色堡垒内部。”
“是Aurora和你的老板因短期目标和利益一致，达成了共识，还是他们想要在这出‘将计就计’里，进行厮杀博弈？”
“他们对金色堡垒的态度，参与这场战争的目的，你不会一点都不知道。”
“一场童叟无欺的公平交易，买你的命，你真的不感兴趣？”
黎渐川手持血瞳匕首，笑着看着黑斑蟒蛇，极为诚恳地发问。
黑斑蟒蛇嗅到了危险至极的杀戮气息。
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男人对他抱有切实的杀心，并且确实有能力将他杀死。
他从来不是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即使早就已经成为了在普通人眼里堪称超凡的魔盒玩家，他也没有过丝毫自负，与身份的改变共同增长的，只有步步为营的谨慎小心。
“在刚才你成功从洞穴离开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的玩家，我无法骗住你。”
黑斑蟒蛇沉默了一阵，终于以C的声音，开口说道。
他还是没有游出树洞，但尖利的蛇头却缓缓探出来了一部分。
“可你还是抱有侥幸心理。”黎渐川道。
黑斑蟒蛇嗤了声，溢出一丝笑：“因为聪明人也有不少犯蠢的时候，这种时候，从比例上来说，甚至比普通人还要多。”
他顿了下，不再废话，直接道：“你想谈的交易，我大概能猜到，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能杀我，却不一定能完全杀死我。Aurora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没有她那么强，可却类似，死在这里，不是我再无转圜的彻底死亡。你以死亡威胁我，可能得不到你想要的。”
黎渐川也笑了起来：“我说了，这是一场童叟无欺的公平交易。很简单，不用真空时间，彼此交换情报与线索，但因为此刻我优你劣，所以交换的方式不是一对一，而是一对二。”
“我答你一个问题，你给我两条情报。”
“怎么样？”
话一说完，玩家C还没有什么反应，黎渐川便不由恍然感叹，自己在游戏内和人做多了交易后，对于夺取主动权或小小设套这些事，竟然也变得如此轻车熟路、奸滑狡诈。
看来人都是会变的，只是看根是否会因此而易。
“这可是亏本买卖，哪来的公平交易？”
黑斑蟒蛇冷笑：“二对三。你两条情报，换我三条情报。”
黎渐川没有说话，只是漆黑鸟笼悬空而起，黑羽狂舞，控场的范围瞬间扩大。
黑斑蟒蛇同黎渐川漠然的双眼对视了数秒，开口道：“二对三，但我可以多送你一条重要情报，这也是我的诚意。这条情报是关于金色堡垒的来历的，你可以先听听，再决定。Aurora应该告诉过你相关信息，但她绝不会说太多，而你也没有相信太多，对吧？”
这搭头有点超出黎渐川的预料。
但他仍旧没有开口。
黑斑蟒蛇并不在意，继续道：“以我对Aurora的了解，她极可能告诉你的是现在的金色堡垒，曾经也是秘密教团一类的反抗势力。只是随着统治的确立，时间的推移，他们已被权欲腐蚀，丧失了初心。”
“这信息是正确的。但它只特指现在的金色堡垒，或者说，是现在居住在金色堡垒里的老爷们。”
“要是只说金色堡垒本身，却不是这样。”
黎渐川已经默认了这场交易的可行，于是也不再掩饰，干脆道：“金色堡垒本身？你是想说，它不单单是一座空中堡垒这么简单，更是魔盒怪物、监视者、怪异，或其它特殊存在？”
“没错。”
黑斑蟒蛇点头：“在我个人看来，它不是一座空中堡垒，而是一具监视者死去之后以某种手段留存下来的尸体。”
监视者的……尸体？
黎渐川微不可察地怔了下，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悚然的颤栗，仿佛只是这个猜测，就让他猝不及防地窥见了这局游戏内深藏的大恐怖的一角。
“监视者在什么情况下会死在游戏里？”
黑斑蟒蛇说着：“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存在，魔盒玩家、某些组织成员、游戏内的NPC、其他监视者，乃至魔盒本身。得到的答案很多，但归结起来，就是魔盒回答的那一个，即精神体彻底灭亡。”
“可所有监视者，都是属于魔盒游戏的。只要魔盒游戏存在，正常运转，监视者即便被谁以无数种方式杀死了无数次，也都不会真正死亡，精神体就算只剩了一缕细丝，也可以复活归来，继续生存在副本中。”
黎渐川明白黑斑蟒蛇这条情报的真实含义和真正价值了。
他直白地将它点了出来：“你的意思是，这局游戏蕴藏着极深的秘密，关乎魔盒游戏自身。而金色堡垒，与其相关。”
黑斑蟒蛇哂笑：“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它看起来明明没那么重要，但很多人却又都将它看得这么重要？”
“一百年前，我们发现金色堡垒的时候，它被供奉在光明教廷的神殿里，据说曾经的教廷也是立志反抗强权、解放民众的群体，当时的金色堡垒也象征着他们坚毅不屈的反抗精神。”
“也为教廷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神秘力量。”
“最初的教廷、最初的金色堡垒和现在的秘密教团，其实从各方面看，都是差不多的存在。或者说，历史从来都是一个轮回。你在秘密教团里应该听说了觉醒者的事，你应该很奇怪，为什么曾经和秘密家团差不多的自由者公司就没有这类人，事实上，当时的军团也都有觉醒者的存在。”
“只是当新的政权确立，世界稳定后，全知之神就收回了祂的恩赐，所有觉醒者都失去了超凡能力。”
黎渐川已经猜到了：“接替全知之神的力量，来自金色堡垒？”
“对，”黑斑蟒蛇道，“金色堡垒升空，一是象征反抗精神的不朽，二就是为了让它的力量笼罩整个九等监区，能随时被金色堡垒的老爷们和四大公司取用。”
“我们找到它的时候，它是一团无法形容的金色的血肉，有很多手和脚，还有无数眼球和嘴巴，挺吓人的。但它已经死去很久了。军团们推翻教廷后，议定，将它融了，铸造成一座空中堡垒。”
“教廷焚毁了绝大部分九等监区以前的知识和历史，所以我们只能依据留下来的一些只言片语推测，它可能是监视者的尸体。该监视者死因不明。它成为金色堡垒，升空之后，在辐射力量的同时，也遭遇了污染。”
“但它似乎有自净能力，将污染困在了第三层，同时关闭了上两层。老爷们顺势就把第三层规划为了现在的模样，如此，这就既是与这种污染的抗争，也成了他们对抗外界暗中入侵的手段。”
话说到这里，黎渐川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出不对了。
C突然告诉他这样大的隐秘，绝不是简单给一个搭头的事，什么搭头能给得这么贵重？
“你想要什么？”黎渐川皱眉道。
黑斑蟒蛇笑了声，却说：“你成功解谜，真正意义上的成功解谜。我把一份宝押在了你这里。”
黎渐川不太相信这个理由，但想了想，还是没有继续追问。
这注定得不到真实的答案，还会浪费宝贵的时间。而如果这是陷阱，那么这诱饵确实足够诱人，且正拦在他行进的道路上，无论是否有人推动，他都必然会踏入。
“我的赠品已经给完了，看起来你也很满意。那我们的交易也算是正式成立了，我的问题只有两个，一个是你究竟是怎么看破得洞穴问题和我的陷阱，还有一个就是你对这里的那两个‘它’怎么看。”
黑斑蟒蛇也抓紧着时间，天亮了，狩猎区的猎人和伐木人都将要出来工作了。
这两个问题入耳，黎渐川便立即判断出，黑斑蟒蛇给出的搭头至少有一半以上，可能是真实的。作为上一局的滞留玩家，他可以问自己的有价值的问题有很多，但他却只选了与金色堡垒第三层相关的两个，而舍弃了其它。
在他认可且忌惮自己的前提下，这只能说明，这两个问题的价值在他心中远远高过其它。
黎渐川边思索着，边道：“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建立在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上，你一起问，是想得到足够完整的信息？”
黑斑蟒蛇沉默，没有回答。
黎渐川也没有停顿，只接着道：“先说第二个问题吧。这两个‘它’，我给它们取个代号，一个叫甲，一个叫乙。”
“在我的推测和判断里，甲就是居民区认为的那个污染源，也是你所认为的那一个，乙就是另一个‘它’，但在居民区和其他人眼中，它不是污染，可在甲眼中，它才是污染源。”
“无论甲还是乙，它们都是无形、也无法形容的存在。很抽象，暂时不能寻到并归纳，我甚至怀疑，它们很有可能并不是实体的存在。”
“甲乙之间，一直存在一种对抗。”
“这种对抗被具现出来，就成了现在的狩猎区和居民区，还有一份份守则、告示、纸条，以及各种诡异现象。”
“以我现在遭遇的来说，《伐木人守则》、《猎人守则》、我没有选择的那份《猎物守则》、洞穴、洞穴石壁上的划痕，甚至包括你们，其实都属于乙。”
黑斑蟒蛇并不惊讶地道：“你是想说，你认为乙才是真正的污染，而不是我们用来对抗污染的手段？”
“我可以实在地告诉你，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认为的人，也不是第一个选择甲的《猎物守则》并依据它顺利走出狩猎区的人。而这些人，全都突然发疯，惨死在了居民区，没有一个成功活了下来，玩家也不例外。”
黎渐川平静道：“也许这就是我破解这处洞穴的依凭之一，我一直坚定我的选择，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从不动摇。”
黑斑蟒蛇眯了眯眼。
黎渐川没在这个话茬儿上耽误，继续道：“就像你说的，我选择相信的是甲。”

第311章 三六九等
“当然，对于甲乙的情况，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清楚。没有人能够生而知之。”
黎渐川说道：“更何况，所有人进入狩猎区都是被预设了立场的。甲在对抗中长期处于劣势，所以在勉强算是甲的地盘的狩猎区里，它将所有携带着乙的污染的人都判定入侵者。”
“而事实或许也确是如此。”
“我们就是在入侵它，在它的领地里扩散着乙的污染。乙的污染在我们身上的多寡，就是折叠秤所显示的重量的多少。”
“当我们对乙没有任何明显怀疑时，折叠秤的重量就是一百斤，而当我们产生某些与乙不合的认知、情绪或想法时，这一百斤的满额就会减少，换句话说，就是我们不知不觉地被甲污染了，甲的污染越重，显示的重量就会越少。”
黎渐川顿了顿，将思绪从头拎了起来：“在最初，所有人刚刚进入狩猎区时，都会被狩猎区赋予一个初始的身份，即猎人、伐木人、猎物三者之一。这些最初身份的赋予条件，就是根据折叠秤的重量而来的。”
“猎人，重量大于六十斤，是乙的污染更重，只有少量甲的污染在身。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身份在被甲更深地污染前，是归属于乙的阵营的。所以无论是较为隐晦的《狩猎区守则》，还是非常明显地表露出偏袒和猎人身份真实作用的《猎人守则》、被要求向猎人寻求帮助的那份《猎物守则》，都是乙对抗甲的手段。”
“伐木人也不例外，重量不满六十斤，但又不至于归零，彻底投入甲的阵营，这类人，进入狩猎区的最初身份，就是伐木人。”
“我就是这一类。或者说，大多数玩家第一次来到狩猎区，极可能都是这一类。因为我们是外来者，还没有与乙接触过多少，天生存在的大概就是甲的比例更重。”
黎渐川回顾着自己的计划，声音微沉：“在我刚进入狩猎区，成为伐木人的时候，我是相信大部分守则的，认为它们是在帮我保持理性和认知，在驱赶污染，挽救我。”
“但这一点，是建立在甲是坏的，乙是好的的前提下。”
“在我连续几次称重前，在我遇到那条黑斑蟒蛇前，我都相对相信这个前提。”
“可在那之后，我却对它产生了怀疑。”
“令我彻底确认这怀疑的，就是我焚起的那把火。潜藏暗害我的皮在火里被剥去，按理说，无论如何都该是一件对我有益的好事，可我从火里出来后，照旧是那些木头，折叠秤显示的重量却不增反减。”
“如果乙是对我有益的，根本就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那时候我就意识到，这里头有古怪，守则也不可尽信，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灵活处理。情况允许的话，可以‘堕落’一下试试，不反抗被守则对抗着的另一方的污染。”
黑斑蟒蛇有点惊讶：“你就不怕一旦被深度污染，就再回不了头，只有死亡才能解脱？”
黎渐川毫不犹豫地摇头，否定道：“不可能。”
“分析分析狩猎区明面上的大部分守则，就能看出，它们立场一致，都是归属于乙，只有一份《猎物守则》归属于甲，不到树顶还根本看不到。所以实际上，乙对狩猎区的侵染已经很深了，它不可能放任甲拉人污染，在确认某个人类污染太深，已经真的无可救药前，它都不会轻易放弃，或将人哄骗杀死，只会努力把人再拉回来。”
“我小心点加深自己身上甲的污染，就能在这个过程里，看到甲乙的存在，和它们之间的博弈。”
黑斑蟒蛇问道：“你看到了？”
“看到了，而且看得很清楚。”
黎渐川尽量言简意赅地分析道：“从头来看的话，那些守则帮助的其实一直都不是人类，而是乙。”
“它们一方面被乙利用着，引导人类对抗着甲，避免甲的污染，一方面又在这对抗中，帮助乙更深地污染人类。”
“在人类被彻底污染前，乙都用它们在捆绑着人类，美其名曰保护。而如果你真的相信并顺着乙的所有守则往下走的话，在你是猎人或伐木人时，你有很大可能真的会恢复乙所谓的‘理性’和‘正确认知’，从而恢复满额一百斤，离开狩猎区，重返居民区。”
“但一旦你不小心成为猎物了，无论是最初身份判定而来的，还是在当猎人或伐木人时被更深地污染而来的，你都无法再受到乙的庇护。因为你身上已没有太多它的污染，你随时都可能背叛它，投入甲的阵营。你已经算是它的半个敌人，它不可能再庇护你。”
“但同样的，在失去庇护的同时，你也有机会能从乙的蒙蔽中醒来一会儿，窥到真实的一部分。”
“不错，就是那两份同时出现，却几乎截然相反的《猎物守则》。”
“到这时候，就是傻子都能看出来，这里还存在着另一个‘它’。而自己，正处在两个‘它’的博弈对抗之中。”
“意识到这一点，你会有摇摆，有怀疑，也有在这里终于出现的难得的清醒。”
“乙一直在保护你，而甲是与它相对的诡异污染，你应该继续相信乙吗？甲突然出现，列出了一份守则，戳穿了几乎所有规则，告诉你，这里处处蹊跷，你所依靠的才是真正的污染，你应该转而相信它吗？”
“每个见到这两份《猎物守则》的人，都要来做这道选择题。不选的话，可能只有死路一条。”
“在这道选择题里，如果你继续选择相信乙，成为口吐人言的猎物，去找猎人，谋杀猎人并抢夺他的身份，那么你的下场大概率就是成为被猎人杀死的兽尸。不管是守则指向的洞穴，还是猎人坚信的《猎人守则》，都是在将你打为真正的动物，要夺你的命。”
“只有很小很小的概率，你说服了猎人，获得了成功，但杀死一个信任你的人，夺他的身份，恢复自己的人身，这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像一件好事。我猜，这样出去的人，大部分都不会再来狩猎区了，因为他们已经被乙彻底污染，不能再称之为人类了，甲不可能再将他们争夺过来。”
“而且，这样的他们，即便没有性情大变，不是行尸走肉，也相距不远吧。”
“当人类还是猎人或伐木人时，身上有乙确切的污染，所以它不会放弃任何人，只会努力驱逐甲，拉回人。而当人类成为猎物，更偏向于甲时，乙只给人类提供了两条路。”
“死，或被它彻底污染。”
黎渐川看向黑斑蟒蛇：“你没有去找猎人，不就是猜到了这些，有顾虑吗？”
“你也怀疑着乙，虽然你选择了它的《猎物守则》。”
黑斑蟒蛇眼神闪动，没有说话。
这个反应对黎渐川来说，已经是可以印证自身推测的答案了。
“至于甲，就像你说的那样，是出现在金色堡垒内，被你们认为时时刻刻‘污染’着整座金色堡垒的存在，无法被完全根除，只能对抗。”
他继续说：“甲的污染悄无声息，居民区的人类也不能幸免。他们随时都在被污染着，当居民区的全民检查到来时，有一部分被污染到的人类，就会因失去了满额的一百斤，而被送进狩猎区，成为猎人或伐木人。”
“在狩猎区里，猎人或伐木人通过遵守守则，狩猎猎物或砍伐树木来驱逐甲在自己体内的污染。但生存在狩猎区，进行各种活动，遭遇各种诡异，这本身就是不断加深的污染，一朝不慎，猎人或伐木人就有堕落为猎物的危险。”
“成为猎物，才是终于走到了一条分界线上。”
“一边是甲，一边是乙。”
“甲一直被乙压制着，平时只能以诡异或口吐人言的猎物等为媒介，与人类交流，只有当人类污染深重到一定程度，来看《猎物守则》时，才能第一次直接地接触到它。”
“之后的洞穴，说白了也是甲乙之间的较量，只是你用特殊能力或奇异物品借机设下了陷阱，扩大了其中的危险，营造出时间循环的模样，想引我在浑噩不清的挣扎时刻，心神失守，打破甲的守则，开口说人话。”
“这点算计我一开始还真没看透。”
“但不论如何，我都坚定着一点，我是人类，但伪装着真正的动物，而真正的动物，绝不会口吐人言。”
“这个洞穴的核心，是让我认同自己是真正的动物，不再是人类这件事，力图以不可名状的影响放大我心底存在很久的怀疑，以此改变我的认知。你那个陷阱的核心，是顺势让我说人话。简单来说，你们两个都是想达成一个目的，那就是让我从甲的守则，转投乙的守则，之前十二个小时前功尽弃。”
“只要看透这一点，破解它们自然就简单了。”
“也正是这个洞穴里的所见所感，最后让我确认了自己的推测正确性至少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只是有一点可惜，因为你的陷阱，我没能在神思混沌之际，趁机看到守则提起的洞穴内残留的知识。”
“让你再多送一条这个消息，合情合理吧。”
黎渐川毫不客气道。
黑斑蟒蛇沉默了片刻，道：“可以。我可以告诉你我在我的洞穴内看到了什么知识。但你也要送我一个小问题，作为你这条答案的补全信息。”
黎渐川拧眉：“补全？”
黑斑蟒蛇道：“我对你的答案还算满意，虽然并不认同，但想要看清真相，就绝不能将自己的视角禁锢于一隅，我也清楚这一点。不过，你的这条答案，还有一个很大的漏洞没有解释。”
“金色堡垒第三层的狩猎区和居民区之分，在金色堡垒升空的时候就已经被金色堡垒本身的力量协同各大势力，划了出来。在那时，乙就已经占据上风了吗？金色堡垒本身和各大势力，都已被乙左右？”
“我认为不是。”
“而且，居民区肯定清楚，狩猎区是甲的大本营，将人类送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人类在狩猎区，身上甲的污染只会更容易加重，既然这样，他们又为什么要送人进来？”
“他们在对抗甲的同时，也想对抗乙，还是打算永远延续着甲乙的对抗，好能自己坐收渔利？”
黎渐川顺着黑斑蟒蛇的话思考着，缓缓摇了摇头：“一百年前的事我不清楚，暂时不能判断。但现在，居民区的高层，也就是金色堡垒里真正有实权的那些统治者们，应该大部分都是以乙的《猎物守则》走出去的人，也就是乙的傀儡。统治金色堡垒的，亦或是说统治整个九等监区的，并不是别人，而是乙。”
“派受甲污染的人类进入狩猎区的，大概也是乙。”
“它的目的，我只能猜到两点，一是人类狩猎与伐木这个过程，就是乙对甲的不断削弱压制，二是也许无论甲还是乙，它们想彻底污染谁，都必须要在狩猎区的争斗中才能实现，于居民区的平和中，或其它地方，都不行。”
“这也可以从某种角度解释乙对甲的些许放纵，是因何而来。”
黑斑蟒蛇紧紧地盯着黎渐川，沉声道：“你觉得甲乙究竟是什么？”
黎渐川神色平静，仍是摇头：“我说过了，不知道。但它们大概率不是实物，也很可能，没有自己的生命。”
“没有自己的生命？”
黑斑蟒蛇似是觉得黎渐川这话听起来古怪，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却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知道，这已经是对方能给出的答案的极限了。再多，对方敢说，他却也不敢再信。
“你的三个问题是什么？”
他直接问道。
黎渐川也不含糊，早有准备地开口道：“很简单，都称不上问题。”
“第一，我想知道你对人类幸福度监狱这座监狱，和它的典狱长，都有什么了解。第二，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九等监区和另外两个监区的消息和过往历史。第三，听Aurora的意思，上一局解谜的那名玩家应该是当众解谜的吧，他当时的解谜内容是什么，我想知道。”
黑斑蟒蛇吐信，嘶嘶道：“你这三个问题问得，是有点无耻了。占我的便宜，也不怕没命消受？”
黎渐川扬眉：“你最好祈祷我有命消受，否则我死之前，一定先来剥了你这层蛇皮。”
黑斑蟒蛇嗤笑，却不敢真的托大，继续叫嚣。
就算他死在这里并非彻底死亡，但诡异的吊命或复活手段，又岂能不付出高昂的代价，耽误许多的事情？自然能不死，便不死。承伤替死类奇异物品，可遇不可求呀。
猩红的竖瞳转动，黑斑蟒蛇静了一会儿，开口道：“坦白地告诉你，对于人类幸福度监狱和它的典狱长，整个九等监区都没有人有什么了解。金色堡垒、四大公司和秘密教团，也都不例外。”
“上一局的时候我们也调查过他们，但一无所获。”
“九等监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座监狱，他们身在监狱之中，可监狱究竟是个什么概念，他们却不懂，也没听说过典狱长的存在。”
黎渐川没想到自己最看重的这个问题竟然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想了想，问：“你们当时调查他们，除了常规手段，还从哪些特殊方面入了手？”
黑斑蟒蛇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当时可以称之为特殊方面的，勉强算有一个吧，就是一些日记碎片。”
“上面断断续续地记录了一个人的末日生活。因为残缺很多，所以关于这个人，以及这个人说起的所谓末日的任何具体信息，都不能获知。唯一可以知道的是，里面提到了人类幸福度这个词语。”
黎渐川道：“这些日记碎片现在在哪儿？”
黑斑蟒蛇道：“就在金色堡垒里，第三层没有的话，可能就是在已被封闭的一层二层里。我们发现它，就是在攻陷光明教廷的时候，它是光明教廷收藏的古代遗物之一。”
“金色堡垒铸造完成时，它也被放了进来。”
“但当时的三十三号，就是上一局解谜的玩家，他解谜时曾取走过它，也用上了，只是好像没起到什么积极作用。他死后，这些日记碎片就又自动回归了原位，没有人再动过。”
黎渐川就知道，这趟金色堡垒之行，绝对不会让他失望。
他继续问：“金色堡垒一二层被封闭，现在还有办法进去吗？别说你从没有进去过，这话我半点不信。”
“这可要算第四个问题了，”黑斑蟒蛇啧了声，一顿，又道，“算了，就当我在你身上再多压一份宝。”
“金色堡垒一二层我确实进去过，但那都是在封闭以前，升空以前。升空之后，所有人都只来过第三层，连一二层的边儿都没摸到过，那里发生了巨变，必然和之前迥异，现在是什么情况，居民区的人也不一定知道。但我可以肯定，在封闭后，在这一百年内，一直隐藏在金色堡垒第三层居民区的玩家，一定有人进去过。”
“至于手段，具体的我不清楚，只探听到过两个大致的方向，不知真假。”
黎渐川道：“说说看。”
黑斑蟒蛇沙沙地游动着，声音低哑：“一个是以金色堡垒本身的力量，从外部同化，在金色堡垒顶部一二层的位置侵蚀出一个入口来。就像Aurora送我们进入金色堡垒第三层时做的那样。这个手段的缺点也很明显，没人知道金色堡垒一二层现在是什么样子，有人试验过，没一个活着出来。连四大公司的大老板都不敢以这种手段入侵一二层，其中的危险可以想见。”
“另一个手段，就是从内部入侵。据说第三层通往一二层的通道虽然被封闭了，但再次开启的可能却没有被完全断绝，获得某样隐藏在第三层的线索，就可以拥有开启的权力。这些年也有人试图开启过，同样，也都死了。”
这个答案不出黎渐川所料。
他沉思着，没再说话。
黑斑蟒蛇看了看他，不再提这件事，将话题重新拉回三个问题上。
“你询问的第二件事，三大监区的消息和历史，关于这一点，我知道的还是不多，”黑斑蟒蛇道，“或者说，你想知道的事，都是我们一直以来也不太清楚的，仍是谜团重重的部分。它们必然都与谜底有关。要是我们真知道这些，也许你和我也就都不在这里了，这个副本早就被解谜成功了。”
他自嘲地感叹了句，道：“先说另外两大监区吧，我，甚至可以说绝大部分九等监区的NPC和玩家，对它们基本上都全无了解。我唯一听说这两大监区的消息的时候，是在上一局仅有的三次潘多拉晚餐上。”
“第一次是第一次晚餐，说明人含糊介绍的，让我们选择监区，可以说跟没介绍没差别。第二次是第二天的晚餐，玩家们保留很多地彼此试探着，提到过三等监区和六等监区的情况，可以知道的只有，它们两处的科技发展水平似乎都相当高，具体不清楚，但至少高于现实世界和当时的九等监区。”
“第三次则是在最后一次晚餐，所有玩家为之前不再准时举行的晚餐和各种大小战争而沸腾，惶惑，没有讨论太多别的事情。但有一名玩家提了一些当时六等监区的情况，他说六等监区从某个方面来说，已经达成了人类千百年来苦苦追求的长生不老，只是手段有些特殊。”
“这些之外，我就再没有听到任何与这两大监区有关的有用信息了，历史就更是无从谈起。”
“再说九等监区。”
黑斑蟒蛇像是在整理措辞，放慢了些语速：“它现在的信息和情况想必不用我再告诉你了，而它在百年前和这百年间的历史，前者我只知道只言片语，都来自光明教廷焚后的一些碎片，后者你随便打听打听就可以知道，不用我多说。”
黎渐川闻言暗自挑眉。
他知道黑斑蟒蛇是在跟他打机锋，想要不着痕迹地绕开某些重点。他之所以向他询问这件事，有一个目的就是想侧面探听四大公司和上一局玩家内部搜罗的这件事的机密方面。但黑斑蟒蛇显然不愿意多透露，可也并非完全不透露。
黎渐川没有提出异议，继续听着黑斑蟒蛇的话。
这场交易没有真空时间见证，本就是诡谲的，充满了真假难辨的风险的。
“那些只言片语，大致讲的就是在光明教廷还为诞生的时候，九等监区属于未经开化的蒙昧之地，到处都是强权与欺压。一群备受压迫的人某日忽然迷失在深林中，遇到了一位见不到具体模样的神。”
黑斑蟒蛇道：“这位神就是‘全知之神’。”
“祂赐予了他们力量，使他们成为了觉醒者。这群觉醒者团结一致，成立了光明教会，立誓要推翻当时的邪恶统治，让光明洒遍大地。”
“之后的事情就没记载了。”
“但想也知道，他们成功了，并在确立自己的统治后，建起了光明教廷。最终，屠龙者终成恶龙。”
“我知道这段历史后，一度怀疑，这个副本给我们安排的就是这种戏码，一遍遍地重复着这种去屠龙，最后自己又成恶龙的命运。可事实证明，并不是这样，或者说，不仅是这样。”
黎渐川听出了黑斑蟒蛇的言外之意，顺着问道：“什么事实证明的？”
“这就是你问的第三个问题的答案了。”黑斑蟒蛇立即答道。
黎渐川恍然：“那个三十三号解谜时提到过这些，甚至把它当作主要的解谜方向或根基？”
“对。”
黑斑蟒蛇再度叹息：“但结果你也应该听说了。他虽然解谜成功，但正确率和完整率都很低，最后因为不相信丢失某样东西的劝阻，死在了脱离游戏的过程中。”
“他不是九等监区的玩家，解谜就是在最后一次晚餐上，我们所有上一局玩家的希望，也破灭在那次晚餐。”
“他解谜的具体内容，在当时被他故意隐去了很多，以文字的形式呈现了，我们并不清楚。而口述的部分，这百年来已经被滞留玩家们研究得都要发臭了，也没有看出更多东西。”
“你不是这一局第一个问我的人。我知道它也算是一个有力的筹码，所以在成为猎物前，我以防万一，将它写了下来。”
黑斑蟒蛇说着，身躯转动，嘴巴大张，腹部于蠕动间，吐出一卷兽皮来。
黎渐川操纵黑羽，小心地展开兽皮，一目十行，迅速看完了这位三十三号玩家的解谜内容。
这份解谜虽然残缺，但大致方向却能看出来。
只是黎渐川发现，以目前自己的思路来看，这位三十三号极可能一开始就在方向上犯了错误，有至少一半的部分，被引入了歧途，局限了目光，狭隘而不自知。
换句话说，他认为三十三号这份解谜答案，并未真正触摸到谜底。
如果这份解谜答案的内容和它口述部分的方向和思路一致，那它究竟是怎么被判定为解谜成功，还获得了魔盒的？
是玩家C在说谎，还是上一局和这一局存在某些根本上的不同，亦或是，这个所谓的解谜成功其实另有古怪？
黎渐川凝视着兽皮上的内容，眉头紧锁，陷入了更深的诧异与迷惑中。
说实话，这份解谜答案和他想象中它的模样，太不一样。

第312章 三六九等
在黎渐川原本的猜测中，上一局解谜成功的答案不说有多高的正确率和完整性，但至少应该在方向上不出错，与真相有一半以上的重合度。可这份谜底答案显然做不到这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黎渐川沉默了一阵，收起兽皮，宣告了这场交易的结束。
“我见过D，她是猎人。”
黎渐川最后试探道：“你们是恋人，应该有默契吧，你为什么没有去找她？”
黑斑蟒蛇像看傻子一样盯着黎渐川看了两眼，嗤道：“我们是恋人，可这又不是什么牢不可破、不能更改的东西。当我一进来就被定为猎物，而她却成了猎人时，我们之间就注定没有了默契，只剩下猜忌。”
“这个六人小队里实际上只有你和E是这一局的玩家，其他四个都是上一局的滞留玩家，只是A、B在明，我和D在暗而已。”
“D早就知道那两份《猎物守则》，要是你是她，看到自己的恋人变成了猎物，还主动去找她这个猎人，你会怎么想？你能保证自己一定不怀疑对方是觊觎自己的，是来杀自己的吗？”
“感情，信任，是太过脆弱的东西。”
黎渐川盯着黑斑蟒蛇的眼睛，没能从其中看出这番话的虚实。
黑斑蟒蛇和黎渐川对视着，突然也道：“我以为你会杀了我。”
黎渐川收回视线，无所谓道：“你想拉我入乙的阵营，利用我的心思，大于想杀我的心思，所以我想利用你，压榨你的情报的心思，也大于想杀你的心思。”
黑斑蟒蛇道：“我以后可能会真的来杀你。现在杀我是最好选择，绝了这个后患。”
黎渐川扫他一眼：“以后再说以后的。不是确凿的后患，我没有提前杀人的习惯。而且，杀太多玩家，大概也不是什么好事。”
黑斑蟒蛇眼神微动。
双方已经在这处树洞附近耽误了太久时间，交易结束，简短地试探过两句，也就不再纠缠，各自小心离去。
黎渐川动用了一次镜面穿梭。
虽然他的特殊能力依然被局限在金色堡垒内，无法连接外界，但在狩猎区内，想要甩掉那些暗中窥探的目光和尾随的身影，这项特殊能力依然是最为方便快捷，行之有效的。
确认自己身后已经干干净净后，黎渐川从镜中通道出来，参照着他选择的甲的那份《猎物守则》，回到树洞附近，沿着这处恢复人身时所处的位置，向前走去，一直不间断地，行走了十分钟。
在这十分钟里，黎渐川能感受到整片狩猎区都在接纳他，保护他，他心底之前莫名出现的愤怒情绪，也渐趋平静，似乎在沉淀着，等待化为一种更为坚实的力量。
他知道，这是甲的污染在他的体内真正扎根的象征。
他已被甲彻底污染。
在他于甲乙之间做出选择时，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一旦进入第三层，进入狩猎区，除去死亡，就只有三个结果，被甲彻底污染，被乙彻底污染，或暂时以猎人或伐木人的身份满额一百斤走出去，但却永远让自身陷在这种对抗挣扎中。
从目前掌握的线索和惯常的经验中，黎渐川判断，选择后两者绝不是什么好事。
至于被甲彻底污染究竟是好是坏，又该怎样利用或摆脱，就先边走边看了。
情绪的徐徐沉淀，令黎渐川自从进入金色堡垒第三层就有些浑噩不清的大脑也逐渐变得清醒通透。
他很快就看到了狩猎区的出口。
甲提供的出口和乙不同，既没有大门与居民区的漂亮屋顶，也没有全息投影的守门人，它有的只是一扇突兀出现在前方小路上的破旧木门。木门孤零零立着，上面贴着一张纸，纸上写了一段颇为古怪的话。
“恭喜你走出知障，回归真我。
世界上只要存在生命与种族，便天生自有三六九等。
平等是一种权利，但却没有任何力量能将它变为现实。所有自诩以平等立身、为平等而战的存在，最终都自知或不自知地背叛了它。
但请你相信，世界上只要存在生命与种族，只要存在三六九等，只要存在期许并追求平等的力量，虚假的‘我’与真正的‘我’就永远都不会消失。
我们如战车，如战车下的车轮，亦如车轮下的滚滚尘埃。
最后，请牢记，如一切顺利，你将会在未来的某一日看到一本书，名为《最后一个人类》。
相信它的开篇，审视它的中间，质疑它的结尾。”
黎渐川定睛看着这张纸，将其上的内容牢牢地刻进了脑海中。
这算是甲给每一个被它彻底污染的人的临别赠言，隐含着甲的立场和目的。
纸上的文字在黎渐川的注视下渐渐消失，只留下破旧木门伫立。
黎渐川没什么犹豫，直接推开木门，向内警惕地观察了两眼，抬步走了进去。
木门内，并不是黎渐川之前见过的居民区的街道和喷泉，而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卧室。卧室内家具齐全，但除了满满一衣柜的正装外，却没有任何人类生活过的痕迹。
卧室外的空间也是如此。
黎渐川在这栋与九等监区的棺材屋们截然不同的大房子内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也没发现什么线索。
他想了想，回到卧室，选了套正装穿上，恰好合身。仔细梳理过头发和面容，黎渐川调整了下站姿，像一个真正生活在金色堡垒里的老爷一样，离开房子，走了出去。
外界的居民区果然就像他之前看到的那样，洋房整齐，街道干净，空气清新，鸟语花香，蓝天白云映着颜色梦幻的建筑，宛如梦境中最理想的城市一般。
这栋房子大概处于居民区较为偏僻的角落，街上空无一人，但隔得远些，却能听到邻近街区颇为热闹的人声。
“没有电子眼之类的东西……这算是老爷们的隐私自由吗？”
黎渐川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周围，边循着声音往热闹处走去。第三层通往一二层的通道在哪里，该拿到什么来开启，他总得找人仔细打探打探，才能知道。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情报似乎还真不用去打探。
黎渐川刚转过街角，远远望见一处广场上聚集着的人群时，广场上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里面传出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开口就颇具威严地压下了底下老爷们的吵嚷。
“所有居民请注意，保持安静，不要再大喊大叫，做出有失身份的行为！”
“我们知道大家都很关心金色堡垒的存亡。我们也可以告诉大家，下面那些平民，确实如百年前的我们一样，建立了秘密教团，拥有了觉醒者，更是发动起了一场试图灭亡我们的战争……”
刚刚安静了一些的广场瞬间炸开更大的嘈杂。
那些或严肃或端庄的面孔都露出了骇然惊慌的神色。
很显然，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作为已成恶龙的屠龙者，怎么会不了解曾经的自己，又怎么会不害怕曾经的自己？
黎渐川趁这短暂的慌乱，悄悄混进了人群里。
“安静，请安静！”
广播声更大。
“只是一些都不能称之为人类的蝼蚁的叫嚣，值得恐惧吗！”
“不要忘记，这一百年来，我们封锁了他们的科技，削弱了他们的力量，掌控了他们的生命……现在不是一百年前，他们仅凭觉醒者、全知之神的恩赐和几座粗陋的空中堡垒，就想击败我们，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我们不应将他们视为敌人。我们真正的敌人是已经放弃我们的神明，其余不过是神明的棋子而已。”
人群前排一位西装革履的女士忽然冷笑出声：“除了某些人的纨绔后代和混吃等死的酒囊饭袋，站在这里的人谁手里还没有点儿执政的权力？安抚人心的那套说辞就不要拿来浪费时间了，金色堡垒底部都要被我们看不起的蝼蚁们轰穿了！”
“现在，要么立即打开大会议厅，举行一次议会，商议战争事宜，要么就干脆利落地告诉我们，你们三位执政官到底是否达成了一致，又有什么安排……否则，没人能阻止我们今天开启第三层通往一二层的通道！”
这位女士的话引起了大片的赞同声。
但也有人狐疑地瞥着她，像是有不好的猜测。
广播里的男声低沉道：“白碧茹，要不是你对金色堡垒的贡献极大，又一直都是这样莽撞愚蠢的性格，我真要怀疑你就是秘密教团或四大公司派进来的间谍了！”
名叫白碧茹的女士神色不动，依旧冰冷：“觉得我愚蠢，我小题大做，我煽动人心？”
“霍金斯，你别告诉我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就算我们拥有再强的力量，再大的优势，也始终笼罩在历史宿命的阴影下。金色堡垒现在的情况，和百年前的光明教廷何其相似……光明教廷当初对战我们，想到过他们可能会输吗？我们的觉醒者甚至连他们的傀儡都打不赢！”
“可那场战争的最终结果呢？”
“轮回已至，你却还如此狂妄自大，让我们拿什么相信你们！”
这声音振聋发聩，广场上瞬间沸腾起来。
广播静了几秒，又一道新的声音响起：“请大家安静。我是罗松，有关这次战争的安排，除机密部分外，我们可以全部告知大家。”
“另外，通往一二层的通道我们也允许大家开启。希望大家知道，不是我们三名执政官不愿意大家开启通道，而是以往所有想要开启一二层通道的居民，都遭受了莫大的恐怖，我们至今仍不清楚金色堡垒一二层现在的情况，冒失行事不是上策。”
似乎是罗松这个名字较受尊崇，这次话音一传出，广场上的声音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白碧茹也拧了拧眉头，没有再开口。
这位罗松的声音在一片骤然安静下来的环境中徐徐扩散：“接下来，应所有居民的要求，我们将向大家公布战争的相关情况。”
“首先，居民广场的三十六张全息巨幕将降落，为大家投影金色堡垒外界的三十六处战场。是的，尽管金色堡垒的底部已经快要被击穿了，但事实上，它还没有被真正击穿，金色堡垒内部暂无敌人入侵，但需谨防间谍。”
“为防间谍，从现在开始，居民区和狩猎区之间的通道将暂时关闭，所有居民区居民请全部留在居民广场，不得擅自离开。居民广场会为大家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其次，我们需要告诉大家，我们虽然未曾将蝼蚁视作敌人，但我们不会轻视且怠慢任何一场战争。历史总是重演，历史也总是进步，总是由人谱写。我们不应畏惧，不应退怯，金色堡垒的全部战力都已集结，最高层次的力量也时刻准备着。”
“这场战争，我们必要胜利，也必会胜利！”
广播声停止，广场上有人呼吸急促，有人眼神坚定，有人皱眉凝神。
黎渐川随着一些人仰头，望着三十六张堪称巨大的光幕从天而降，环绕四周，同步播放起这场金色堡垒战。
四大公司的空中堡垒升空而起，秘密教团的诡异仪式血光森然，梦境领地的尖叫与嘶鸣不断。枪弹与激光如暴雨铺落，浮空车穿梭似蜂群，战机掠空，炸开无数火花。
摩天大楼像被砍倒的树林，成片倒下，水泥与钢铁崩塌，有钢筋暴露，尖端挑着血一般的残阳。
哀嚎，嘶吼，与长鸣的警报。
到处都是血与火，到处都是疯狂与混乱。
黎渐川的目光从这三十六张巨幕上飞快扫过，恍然有种窒息的错觉。
有的战争不该打，有的战争必须打。战争真正的含义与意义，也许他永远都无法参透，也不想参透。
“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一道声音突然从耳边传来：“我应该不认识你，但却觉得你有些眼熟，你最近这几年没参加议会吧。”
黎渐川循声转头，看向朝他打招呼的一名少女。
广场上的人都散开了一些，或是三两聚群，或是单独寻了位置坐下，高谈阔论，骂骂咧咧。显然，他们都对被暂时禁锢在广场上这件事不满，但却又没有反抗的意思。
环绕广场的一栋栋高层房屋都被打开了，这就是执政官们安排的暂居之所。
“宁川。”
黎渐川信手捏出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设，简单道：“不喜欢议会。”
少女笑起来：“巧了，我也不喜欢议会。”
说着，她谨慎地朝左右看了两眼，凑近一步，小声向黎渐川道：“哎，宁川，我看你也是对这场战争没什么信任吧。我和几个朋友也是这样，你要不要加入我们，跟我们一起去尝试一下，开启一二层的通道？”
黎渐川一愣，冷淡的表情差点失控，冒出疑色来。
去一二层的机会就这么轻易地主动送上门来了？这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第313章 三六九等
黎渐川心念电转间，以丰富的经验和综合推断，即时地给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反应。
“我对你们小朋友的游戏，不是很感兴趣。”
他摇了摇头，淡淡道。
少女果然被激到，眼底原本藏得并不是很好的好奇与无聊，全都变为了不忿。
但她却没将这不忿发泄出来，而是在刚一显露时便将其压了下去，依旧笑着道：“看你样子能比我们大上多少？十岁撑死了。这么点差距在金色堡垒算得了什么，在执政能有近百年的三位执政官眼里，你和我们可没差别，都是小朋友。”
“再说了，开启一二层通道的事，怎么能叫小朋友的游戏，这是白议长一直倡议并主持启动的项目之一。你这么说，是不仅不喜欢议会，也还看不起白议长喽？”
白议长……是刚才聚众领头的白碧茹？
一二层通道的开启，在金色堡垒竟然算是一个公开的项目，这听起来真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黎渐川扫了眼少女和她身后聚过来的三四个打扮金贵的少年人，以与她相似的语气，反问道：“你这么说，是因为你是白议长的人，所以才不喜欢不是那么听议长的话的议会喽？”
少年人们一怔，面面相觑。
少女则笑着摇头，强调道：“我们不是白议长的人，而是支持白议长的人。白议长不会因为我们是没有实权的新生儿而轻视我们，排斥我们，但我们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在没有成长起来前，不会去拖白议长的后腿。”
黎渐川藏着试探，挑眉道：“你们找上我，是因为我长得很像是会支持白议长的人？”
“说实话，不太像。”
少女眨了眨眼睛，碧绿的眼眸似乎有奇异的花纹绽放，旋转：“但你很像是非常有实力的人，你刚一出现在广场上时，我的‘眼睛’就注意到你了。你一定很会杀人，也很能自保。”
黎渐川笑了笑。
少女也跟着弯起嘴角，继续道：“而且看你的样子，你平时应该是深入简出的那类人吧，不住在中心街区，也很少与人打交道……你这样低调，不是身份有异，暗藏阴谋，就是在等待着某个时刻在金色堡垒一鸣惊人，夺取实权。”
“我认为你是后者，你觉得呢？”
少女含笑望着黎渐川，好似只在纯粹发问。
黎渐川同少女对视着：“如果我说不是，你会以‘身份有异，暗藏阴谋’这个罪名，去告发我吗？”
“当然不会。”
少女的语气不知真假。
黎渐川收起笑容，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可以答应去尝试开启一二层通道，但所需事物，还有所有前因后果，都由你们来承担。”
“这是必须的，我们从来都不会亏待朋友。”
少女眼底的花纹隐没。
她伸出手来，和黎渐川友好地握了握，笑道：“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宋絮，明天凌晨两点，通道井见。你可千万别放我们鸽子哟。”
这场出现在广场边缘的短暂对话，就这样随意地开始，又随意地结束了。
没有人在意这场对话，因为同一时间，广场的各处，几乎都在谈论着类似的话题——金色堡垒战，议会、议长与执政官之间的不和，或是拉帮结伙，想要开启通道。
有些人达成了共识，有些人仍犹豫不决，有些人则置身事外，另有谋算。
当晚七点，第四次潘多拉的晚餐所有领主全部投了禁止票，晚餐再次被禁。
播报声响起时，黎渐川作为居民区的普通居民，正被安排进广场四周的高层房屋中。
他没有露出丝毫异样，随着工作人员挑选房屋，然后和所有金色堡垒的普通老爷们一样，略带挑剔地入住了。
来执行安排的工作人员和机器人好像都没有发现他并非是金色堡垒的原住民，也没有留意到他包裹在西装裤下的机械腿。
由此可见，甲乙的对抗中，甲虽然不占优势，但在堪称乙的老巢的居民区里，却还是能发挥一定的诡异影响的。
这也让黎渐川对甲和乙这两个相对立的污染源，有了一点更深层次的猜测。
检查过房间，黎渐川看了看表，发现居民区的时间和外界是完全一致的，不同的只有狩猎区。
他在狩猎区总共消耗了一个半天，外加一天两夜，三倍时间流速算的话，外界才仅仅过去了十四个小时左右，这也就怪不得广场上那三十六张巨幕显示的战况，好像才刚刚进入白热化一样。
他有预感，无论是哪一方胜，这场金色堡垒战都不会再打太久。进入金色堡垒一二层这件事，刻不容缓。
隔音极佳的大窗封闭着，广场巨幕的纷乱炮火声没有半点传入进来，只有战争的光影缭乱狰狞，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像一场怪异而残忍的默剧。
黎渐川皱眉望着，神色沉凝。
就在他的思绪几乎要完全飘到战场上去时，一片寂静里，他的房门突然咚咚震响起来。
黎渐川回神，缓步走向房门，彬彬有礼地出声询问：“哪位？”
“是我。”
敲门声一停，门板外传来应答。
方既明？
黎渐川立即分辨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
他对方既明出现在居民区并不意外。早在出发前往金色堡垒前，他和方既明就互相透过底，两人都有保命手段，如不能在一开始就顺利会和，那就开始分头行动，随机应变，非必要不会合，免得暴露太多。
在狩猎区时，黎渐川有想过去找方既明，点一下污染的情况。但当从那个老三口中得知方既明和他做了同样的选择后，黎渐川就知道方既明就算走不出狩猎区，也绝不会出其他大问题。
自然，两人暂时也就没有了再会合的必要。
但现在，方既明却突然找了过来。
算算时间，他极可能刚出狩猎区，是有什么要紧消息，还是出了特殊事情？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找来也是正常，但不知为何，黎渐川听着这声音，又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下意识地分析了起来，一时好像傻了一样，竟连开门这件事都忘记了。
门外没等到回应，便静了下来。
几秒后，门板被再次敲响，是冈仁波齐基地内专用的一套新编通讯密码，只有基地内部经过培训的人员才知道。这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概率可以证明方既明的身份了。
黎渐川的脚步停在了门前。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不断地响着，只传递着两个字，是我，是我，是我。
这响动好像蕴含着某种奇诡的魔力，令黎渐川大脑内的根根神经都随之剧烈跳动起来，一下一下，仿佛拉得死紧的弦，随时都要崩断。
他有些恍惚地抬起眼，看着眼前的房门，抬手转开了门把手。
门外的走廊不知何时变得漆黑一片，一个人形立在门边，随着门缝的变大，开始往门内挤来。
它边挤边低声说着话：“老大，我刚从狩猎区出来，以为自个儿还算够快的了，没想到你比我还快上这么多……去一二层的通道的事你知道了吗？咱们什么时候去？”
黎渐川的脑袋缓缓垂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面。
随着这人形的进入，纹绣繁复华丽的针织地毯渐渐漫开大片浓黑色的黏液，带着一股尸体腐烂酸臭的味道。
“老大？怎么了？”
人形的手小心翼翼地拍在了黎渐川的肩上。
黎渐川抬头看了它一眼，没看到五官，因为它没有脑袋。
它的肩颈上顶着的，是一团聚成头颅形状的蠕虫，它们咕叽咕叽地蠕动着，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时不时有一两条像须触一样伸展开，拂向黎渐川，像是在试图钻入他的耳鼻口中。
“……老大？”
它退得稍远了一点，声音也变得紧张起来，有些蠕虫啪嗒掉下来，顺着地毯爬到黎渐川的脚上，向上游动。
黎渐川垂眼看着它们，眼底渐渐凝出深邃的蓝芒。
蓝芒覆盖瞳孔，魔盒内鸟笼和扳指同时飞出。
鸟笼悬空笼罩精神体，扳指运转瞳术，审视体内。
他没有看出什么异常。但他脑内突突跳动的迷幻感却因这一系列的举动而减轻了一些。
黎渐川拍掉裤腿上的蠕虫们，沉思片刻，朝那个人形道：“别紧张。应该是我出了点问题。”
那个人形立在相隔五米远的地方，没动。
黎渐川道：“你应该不是被彻底污染之后进来的吧？”
人形沉默了一阵，答道：“对，我没等到十二个小时。我变成猎物后，见到了一只和我一模一样的、口吐人言的猎物，它引我到了一扇旧木门附近，说是受人所托，我最初以为是老大你干的，但试探了下，发现并不是，可这事好像也没什么陷阱，我就选择冒险试了试，进门了。”
“之后就发现自己来到了居民区，但各个街区都没人，有机器人在满地搜查，让所有居民集中到广场来，我没反抗，跟着来了。刚一到，就看到老大你被人带着进了这栋楼。”
“有些事有蹊跷，我不放心，就想着还是过来会和，听听你的想法。”
“老大，你这是……出了什么问题？”
黎渐川压着莫名有些混乱迷眩的思维，看向那颗蠕虫攒动的头颅，想了想，冷静道：“我是被彻底污染之后来到的居民区，按我了解到的说法，这可能有隐患存在，所以现在，我可能是疯了吧。”

第314章 三六九等
黎渐川将自己在狩猎区的部分经历简单总结了下，告诉了这团看起来就十分邪恶诡乱的人形。
他已经可以确定这就是方既明。
只是在他眼中呈现出这副模样的方既明，实在是有点太过怪诞可怖。在迷幻感的影响下，他的注意力稍一涣散，就会有本能的想要出手攻击的念头冒出。
他得多留一点神，注意着，以防自己失控杀人，队友血溅当场。
“原来帮我的是老三，他成了金色堡垒的人……上次他跟队出去执行任务，就再没有回来过，整个小队音讯全无，基本上是默认牺牲了，没想到……”
人形语气复杂地叹了口气，又缓缓动了下它的蠕虫脑袋，将视线定在黎渐川身上，暗含警惕地转口试探道：“之前所有被那个甲彻底污染后，进入居民区的人类，全都发疯惨死……也就是说，老大你现在出现的问题，就是这个，你认为自己在发疯，看到的都是诡异混乱，偶尔神志不清，可能会失控对任何存在出手？”
“差不多。”
黎渐川点点头，走回客厅，给方既明倒了杯水。
此时的客厅在他眼中也已经完全变了。
整个空间都凝结成了一块块色彩诡丽的斑块。
温暖昏黄的灯光渐染为幽幽惨绿，乱七八糟地铺在屋内，像孩童稚嫩拙劣的随意涂鸦。桌椅家具都慢慢扭曲成堆叠的尸块，或蠕动的虫子。墙角、桌底、柜边，所有原本存在阴影的地方，有漆黑的虫卵在成群地滋生，黏液汩汩。
他手里的瓷杯也失去了坚硬，变成一种绵软黏腻的触感。
在这触感里，又似乎藏着很多细小的吸盘或触手，绕着黎渐川的指间，带来令人作呕的滑腻蠕动感，好像突然一手插到了一大团蚯蚓中一般。
黎渐川心头也像有蠕虫盘踞似的，一阵一阵的恶心发寒，迷眩之中压着一股隐忍的烦躁。
当这烦躁爆发，就将成为疯狂。
他一面觉得自己在这烦躁，和逐渐丧失实感的迷眩中，即将尖叫着疯狂起来，一面又觉得自己非常冷静，有一种置身于冰天雪地中，冷眼望着外界烈火煎熬的一切的冰冷残忍。
但实际上，这两者都不是他想要的。
也都不是他。
他立在这种癫狂与残忍的边缘，被一线清明模模糊糊地吊着，竟然有种情绪与精神慢慢平稳下来的感觉。
可四周的阴影和幻象却更重了。
这意味着他的平稳可能并不是在好转，而是疯得更厉害了。
黎渐川扫了眼杯子里，刚接的水不是水，而是一堆腐烂的虫尸，散发着一股似香似臭的味道。
他把水放到茶几上，示意方既明坐下：“在你来之前还没有迹象，但我一直在提防，所以也谈不上有多意外。”
“我的五感，思维，以及精神方面的感知，都被干扰了，有相当大程度的扭曲。如果只是目前这种情况，我还能控制住自己，就怕恶化或其它变故。我们长话短说，谈完之后你就离开，我们仍然分头行动。”
人形缓缓走过来坐下，端起杯子喝水时，像蜈蚣一样抖动着身子，软塌塌的，看得黎渐川脑仁阵阵发紧，迷幻不断。
“老大……你要不要试试这个？”
人形喝完水，沉思了一会儿，翻手从魔盒内取出一个药瓶：“这是研究所给池冬准备的，融了两件实验品进去，是特制类精神药物，对精神类影响效果显著。你沾染上的污染到底属不属于这一类，不好说，但它也有非常恰好的镇静和‘堪破幻象’的效果，应该对你现在的情况有帮助。”
黎渐川接过来看了眼。
里面应该是有五颗药丸，但在他眼里，这是五颗蜷缩着幼虫的虫卵，覆盖着血泥和黏液。
黎渐川只是看着它们，胃里就已经开始痉挛反酸，心理与生理全都生出激烈的排斥来。
“这药一共有多少？”他问道。
方既明道：“制作完成时总共是三十颗。基地备用留了十颗，还有十颗是池冬自己带着的，另外十颗，分散在每次和她一起进游戏的队友手里。用到现在，队友手里的就剩下这五颗了，池冬自己手里应该还有三颗，基地的消耗不知道。”
“基地的不算，那也就是只剩八颗，”黎渐川打开药瓶，倒了一颗药丸出来，“我现在的情况不明朗，拿一颗，其余的还是留给池冬和你们。”
“你再多拿两颗吧，老大，池冬过副本很少吃药，十局都不一定吃一颗。最多的一次也只用了两颗，剩下的完全够用了。但你现在的情况……看起来是真的不太好。”
方既明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男人，心底忧虑涌现。
男人西装革履，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将桀骜野性与矜贵优雅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像一头金玉宝石加身，享受法老世代朝拜供奉的金色狮神，平日慵懒假寐，却常有雷霆万钧的赫赫威势。
除了穿着打扮和略微的相貌气质调整，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大不同。
但方既明依然明确地感受到了黎渐川身上的异常——比如他那双每隔一阵就会空洞发直或混乱转动几秒的眼睛，他说话时透着明显残忍味道的没有任何情感起伏的语气和怪异的停顿，再比如他自己好像没有发现，但此刻他确实是像小丑一样，在失控地咧开充满恶意的、极大的笑容——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方既明，他们队长是真的不对劲了。
而在这样的不对劲中，他们之间的对话却非常正常。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的割裂与冲突感，更令方既明感到窒息焦虑。
可无论是他的特殊能力还是奇异物品，都无法帮上什么忙。
“不用，我觉得我的精神状态还行。而且，这一局绝不是一场普通大逃杀对局，一个又一个所谓的污染和丢失的东西，都很不简单，池冬如果精神不稳定，恐怕会有大问题。药你最好都留着。”黎渐川平静地说着，两颗眼珠却神经质地转动着。
“……”
方既明瞧着黎渐川的状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渐川连方既明的五官都看不到，自然也不知道对方此刻面对着自己的表情。
他什么都没有察觉，只忍着恶心，一口吞了手里的药丸。
药丸滑过口腔，钻过咽喉，真的不太像是药丸，反而像极了一条入口即破壳而出的粗短蠕虫，爬过嘴巴与食道，口感黏糊，有种诡异的鲜活感。
他立刻按住嘴，压下突然暴起的干呕，视野晃动，浑身一抖一抖地痉挛起来。
“老大！”
方既明迅速起身。
黎渐川摆了下手。
如果说他刚才说自己精神状态好了一些，有一点安抚队友的意思，那么现在他确实是真实地有了这样的感受。
这令人作呕的药丸入口，带来的除了排斥与痛苦，还像一颗烟花弹在脑内爆炸一样，轰的一声，将他那一丝模糊的清明陡然照亮，令其放大了数倍。
他在疯狂边缘摇摇欲坠的精神立时稳定了很多，刚才还有些迟滞的思维慢慢变得顺畅。他的大脑依旧正常运转着，思考着，绝对比刚才刚刚见到方既明时要强上太多。
“没事，药效可以，我真的好了很多。”
黎渐川笑容满面道：“时间紧，先说正事吧。”
“我去往金色堡垒一二层的计划已经有了，凌晨两点，我会借居民区的几个少年人的手，去开启通道。我不建议你跟我同行，那个叫宋絮的女孩应该是有点不同寻常的能力，能看破些什么，她大概是猜到了我的部分身份，半合作半威逼利诱地以阳谋逼迫，让我去冒险开启通道，他们坐收渔利。”
“在没看出这个女孩的具体问题前，你最好离她远点。”
“我的打算也很简单，将计就计，他们自己不敢，需要炮灰去尝试开启通道，我也正好就想要自己去开启通道，率先进入一二层。他们设计我，我利用他们，也算是互帮互助了。”
“这就是我大致的计划。”
方既明看着黎渐川的笑容，心里阵阵发毛。
他强迫自己不要太注意这些，一边琢磨着黎渐川的话，一边道：“那我就再等等。我看居民区现在的形势，过不了多久八成会有大规模、有组织的通道开启活动，老大你想稳一手的话，我可以等那时候。”
“至于别的……”
方既明将自己的线索和黎渐川所述对照了下，摇头道：“除了老三那事，也没什么了。只有一点，我认为老大你也得注意”
说到这儿，方既明再次小心地看向黎渐川：“老大，你这情况，宁博士会有法子吗？”
这里没有多余的耳朵在，方既明就换回了熟悉的称呼。
黎渐川没回答。
宁准的精神细丝自从他进入金色堡垒，就再没有过任何动静。还在，但却好像被某种力量隔绝了，无法再沟通或传递消息。而这个污染，他有些猜测，大概率会是和谜底有关，也不是他或宁准说解决就能解决的。
“我是动用了控场类奇异物品进来的，时间快到了，就不多说了，老大，你保重。”
通过气，事情都交代完毕，那团越发畸形的人形就缓慢移动着，朝门外去了。
“行动小心。”
黎渐川叮嘱了句，眼神直勾勾地望着那个人形，直到它离开消失。
“嘿嘿……状态是好了点。”
没人了，死死压着杀心的那根神经也随之放松，黎渐川发出两声怪异的笑声，站起身来，又拿过一个杯子，倒了水，一口灌下，有种吃了满满一嘴虫子的感觉。
这感觉没再给他带来太多难受。
他放下杯子，看了眼时间，直接躺倒在地板上，准备抓紧时间休息一下，为凌晨两点的冒险养精蓄锐。中间午夜十二点，他从浅眠醒来，勉强控制着自己的眼珠子，盯了十秒钟表，然后再次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凌晨两点，黎渐川抵达通道井附近。
通道井距离广场不远，就在它正前方的一座装饰性建筑背后，果然是不需要打探，一来到居民区就能自然而然找到的地方。在这个时间，通道井附近竟然还聚集着不少人，但他们大多数都是在低声交谈着，没有谁主动去开启通道。
当然，在黎渐川眼中，这些全都是一个又一个蠕虫攒动的诡异人形，并不是正常人类。
只是它们各自蠕虫聚集的部位不同，有的像方既明一样，只有头部，有的却整个身体都是蠕虫堆砌的，恐怖瘆人。
黎渐川和宋絮等人碰头后，双方都没废话，简单地试探了两句，宋絮就给出了开启通道所需的特殊物品，一块金色的碎布。上面没有任何异常气息，好像非常普通。
“……带着碎布跳进井里，如果开启成功，井内的雾气就会消失，露出通道来，如果开启失败，就会传出咀嚼声，等一会儿，你的胳膊、腿或头，就会被井内的雾气吐出来……怎么样，很简单吧。”
宋絮将开启的过程低声告诉黎渐川。
她已经毫不掩饰地表现出自己对黎渐川的身份的肯定和利用了。
黎渐川并不在意这些。
引起他兴趣的只有手中的金色碎布和通道井，这两者在他这畸形的视野中，是唯一正常的两件物品。
他仔细观察着它们，一抬头，却发现面前的少年人们都不知何时退远了几步，举止畏缩，好像在他身上见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恐怖一样。
宋絮倒没动，依旧笑着道：“如果你方便，那就现在开始吧？”
黎渐川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疯态可能存在一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外显，于是也不想再多留，立即握紧金色碎布，二话不说，直接跳进了通道井里。
这毫无预兆的行为将通道井附近的人都吓了一大跳，他们在这里犹豫不决地商议了半天，生死取舍，却有个刚来的人突然跟愣头青一样，直接就跳了进去，这搁谁都得懵上一懵。
“什么情况！”
“这是谁？他什么都不带，就这样去开启通道？疯了吧！”
“这是在找死吗？”
“白碧茹的狂热拥护者，还是像以前一样，是那些人，或外头的……”
一名少年人凑在宋絮身边，低声道：“执政官，他好像看出我们的目的了，而且他有点不对劲。”
宋絮抬手，漫不经心地瞧着自己身上这套伪装类仿生皮的精细纹路，眯了眯眼，轻笑道：“我是很少说假话的。他确实是聪明人，也确实是有实力。如果不是我恰好来到这里，所有人都得被他骗过去。他是外头来的人，不是秘密教团，就是外来者，入侵金色堡垒时自然而然被安排进了狩猎区，在那里被彻底污染了，大概是快疯了吧。”
“我要的就是他看出我们的目的，我们在利用他，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我们？”
“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是否能达到我想要的结果。”
“这些年，我这双眼睛看过这么多人，选过这么多人，一定要说谁是我认为最有可能成功开启通道的，那就是这位宁川了。”
宋絮的眼底浮出不断旋转的奇异花纹。
少年人诧异：“这都是您‘看’到的？你对他这么有信心？可之前不是也有居民区内的天降之人偷偷进去过吗……”
“但他们什么都没得到，也不能散尽雾气，维持通道持续开启，临时的开启也算真正开启？”
“那可不是我们想要的。”
宋絮嗤了声，目光悠远，继续道：“广场上我‘看’到他时，只得到了两个关于未来的指向。”
“一个是他坐在高层公寓那间豪华的屋子里，失控地杀戮，歇斯底里，最终疯狂惨死，血肉铺满整栋公寓楼。还有一个，就是他跳进了通道井，井内笼罩百年的雾气彻底散去，通道显露，再也不会闭合。”
“喏……就像现在这样。”
她说着，有些惊喜地笑起来，朝前抬了抬下巴。
少年人一愣，猛地回头。
几乎同时，通道井附近的所有人都发现常年沉寂的通道井突然雾气翻滚，蒸腾，徐徐飘散，彻底不在。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一张张愕然的面孔，和一条完整显露的彩虹通道。
此时，通道内。
黎渐川置身在色彩斑斓璀璨的彩虹中，轻轻甩掉血瞳匕首上粘连的一块血肉，缓步向前。
他身后，二三十具尸体横七竖八，每一具尸体都长着自己熟识的魔盒玩家除外的某些人的面孔，也都拥有那副面孔至少一半的实力。即便如此，这也并没有耽误他太多时间。
他前方，白色的光亮渐渐出现，让四周蠕虫腐烂的味道都减轻了许多。
黎渐川挂着神经质的笑容，双眼晶亮，谨慎却又有些莽撞地，一头闯了进去。
周遭一切嗡的一静。
下一秒，一道机械音响起：“认证成功……欢迎归来，恶灵黎渐川！”

第315章 三六九等
认证，归来，恶灵……还有自己的真实姓名？
这一道机械音蕴含的信息量令黎渐川脸上的笑容越发扩大，迷眩的穿透感还未彻底褪去，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
下一刻，一层冰凉的液体漫过眼球，黎渐川目之所及的整个世界顿时陷入一片波动阵阵的幽绿之中。
这幽绿的世界没能维持太久。
随着一声蒸汽释放的喷气声，幽绿的液体缓缓下沉，舱体的玻璃罩打开，一台身材圆滚滚的机器人出现，一边以一双电子眼扫视着黎渐川，一边不带感情地吐字，像是在向谁做着汇报。
“本期动物园游览已结束，恶灵黎渐川顺利苏醒，身体和精神状态不明，病情不明，需进一步诊断……”
黎渐川谨慎地观察着四周，坐起身来。
不知道实际上是不是，但此刻在他眼中，这里是一处宽敞到近乎空旷的大厅。
大厅四方形的顶部和周围的墙壁全都是透明的，像一层薄膜，血色的蠕虫密密麻麻地铺盖在这层薄膜上，以黎渐川的视力定睛去看，甚至能看清那些印在薄膜上的须触与环节，不断蠕动，不断爬行。
它们牢牢地将薄膜包裹着，好似一堵虫墙，让人完全看不到墙外的景象，只能隐约地听到些惨叫，仿佛是从墙外更深处的哪里传来。
置身在这样的穹顶之下，唯有诡异恶心、压抑窒息的深切感受。
比起薄膜外的悚然，薄膜内则相对正常许多。
巨蛋一样的舱体一排排陈列在大厅的阶梯上，一眼难以计数。阶梯之外，薄膜角落，延伸出去一条同样透明的通道，通道尽头好像是一座小房子，也被无数蠕虫遮挡着，似要被这浓郁的血色吞噬一般。
“这就是金色堡垒的第二层，或一二层？”
黎渐川有些恍惚地飘移着目光，再次瞥过薄膜外的蠕虫潮时，竟隐约觉得它们爬行蠕动的痕迹好像某种未知的文字。
他并不认识这种文字。
这种文字也绝不可能是现实世界真实存在的文字。
但他直觉，自己的视线如果在上面滞留得足够久，那他一定可以读懂它们，而它们本身的扭曲疯狂，和更深层次的无法捕捉的恐怖错乱，也必会将他同化。
黎渐川猛地闭了闭眼，以眼皮隔绝这种文字的影响，压住混乱转动的眼球。
“恶灵……恶灵？”
机器人的声音响起：“动物园游览已经结束，你需要去见医生……希望这次的动物园游览对你的病情有帮助，虽然看你现在的情况，这帮助似乎全无作用……”
黎渐川被这平板冰冷的机械音拉回了些许冷静。
他依旧像拉着风筝唯一的一根线般，死死拽住他模糊的清明神智，缓缓抬起眼，沉默了两秒，试探着说道：“我认为我没病。”
机器人没有理会他，只操纵着关闭舱体。
黎渐川翻身跳下来，顺势扫了眼自己的身体，衣服全没了，但机械腿还在，他大概率还是许川的模样，所以机器人开口就称呼他为恶灵黎渐川，绝对有问题。
“每一个来治疗的病人都认为自己没病。”
机器人在前面引路，带领黎渐川走向通道，目的地大概是那座小房子。
它边往前滚动着，边道：“医生说你们意识不到自己生病了，也无法搞清楚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你们沉睡了太久，被蒙蔽了太久，生病是很正常的事。但只要安心治疗，总会有痊愈的一天。”
黎渐川路过一排舱体，随手从旁边扯了块盖布给自己裹上，以免自己不着寸缕，不得不变得腼腆羞涩起来。
他听着机器人的话，内心除了压抑的疯狂，就只有无数疑问。
但这台类似于God实验室曾经的圆圆的机器人明显不想再和他交谈了。
它再次和不知什么存在汇报起来，当然，它的汇报很客观，却没什么好话，也许在这台蓝色机器人的判断中，黎渐川的这次治疗已经失败了，他病入膏肓了。
一人一机器很快穿过了这条不算长的透明通道，来到了一个类似于医院走廊的地方。
走廊上只有一间诊室挂着牌子，上面写了医生的名字，却没有照片、简介和履历等。
黎渐川的目光在牌子上凝固了一下，这位医生名叫姬钰，和老所长曾经的得意弟子，后来跟随老所长前妻郝教授离开的那位研究员，姓名一致。
这不知是巧合，还是另有蹊跷。就黎渐川自己的推测而言，他更偏向于后者。
机器人非常礼貌地敲了门：“姬医生，病人已经来了。”
等了两秒，诊室的门自动打开，机器人率先进去了，黎渐川向内看了眼，也跟着迈步。
里面与其说是医院的诊室，倒不如说是一间进行生物实验的实验室，诡异地，它和黎渐川曾在孙朋来记忆中看到的潘多拉疗养院的实验室非常相似。只是坐在桌子后的，并非是非人形的存在，而是一位好端端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清俊年轻人。
醒来行至此，处处出现的眼熟存在，已经让黎渐川逐渐提起了警惕。
他挂着不自知的诡异笑容，朝医生打了个招呼：“姬医生，早哇。”
“已经不早了。你都睡了很多年了。”
这位姬医生出乎意料的正常，他没有对黎渐川的笑容做出任何特殊反应，只随口接着黎渐川的话，同时手上将最后一摞书籍麻利地整理好。
把书籍放好，他抬头打量黎渐川，朝圆滚滚的机器人抬了抬下巴。
机器人会意，立刻调出一份病历，投影在桌前。
黎渐川看向那份病历，发现上面除了首行的基础资料外，其余内容在自己眼里全是一排排扭曲的小虫。
“黎渐川，男，26岁，代号Ghost，恶灵，毛病很常见，是沉迷虚拟设备过度，有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姬医生念出了病历上的部分内容，然后转口直接切入正题，温和地笑着朝黎渐川道：“经过这期的动物园游览，你的感觉怎么样？”
黎渐川看着这张说不上有哪里熟悉的脸庞，思索片刻，直接道：“动物园游览是什么？”
果然，如他所料，姬医生没有对他的反应感到诧异，似乎作为一个精神方面出了问题的病人，他问出什么话来，都不会让医生感到惊讶。毕竟，生病的人不正常，才是正常现象。
“你连这个都忘记了？”
姬医生说着，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电子出入卡，卡面上以全息影像显现着金色堡垒第三层的全貌，不论是热带雨林般的狩猎区，还是洋房成片的居民区。
“这是我们新推出的精神诊疗项目，”姬医生道，“我们建造了一座非常逼真的动物园，分为狩猎区和猎物圈养区。你在那里待了几天，一点收获都没有吗？”
狩猎区和猎物圈养区？
黎渐川接过电子卡看了眼，反问道：“你认为我一点收获都没有吗？”
姬医生似乎在观察着他的表情和举止，等了一会儿，才道：“我认为有，可以跟我讲讲吗？”
黎渐川想了想，道：“首先，我需要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那就是为什么你和那个机器人，都知道我的真实姓名。”
“魔盒游戏或潘多拉也许有这种能力探知，但是前者有它的规则，设置剧情或谜题，都不会暴露玩家任何现实世界的东西，也不会允许后者以类似手段暴露。”
“但如果不是魔盒游戏或潘多拉的问题的话，那就只可能是与曾经的我，也就是愿望世界的那个我，第一周目的那个我，有些关系。”
“是‘我’留下了某些布置，还是这里存在‘我’的老朋友？”
“又或者说，其实以上可能都不是，仅仅只是因为这里是一处投射内心的幻境？”
姬医生推了推眼镜，眼神平静又无奈：“不，黎先生，我们知道你的真实姓名，仅仅只是因为你来我们这里就诊，将它告诉了我们。”
“现在的全息游戏都做得太过逼真，沉迷其中无法分清真实和虚幻的人很多，你并不是唯一一个，但每次都不是很配合治疗的，你真的是我这里的唯一一个。”
“你对医生，或者说你对这里靠近你的任何人和机器人，都抱有极强的警惕心。你怀疑我们，无法对我们敞开心扉，也在潜意识地抗拒着我们的诊治，这导致你的精神锚点在不断地向着虚幻的一方偏移，你更信任它们，认为它们才是真实。”
“黎先生，不管你是否相信，我都有义务再次提醒你，你必须要清醒一点了，你的状态很差。”
“当你的精神锚点彻底越过那条界限，完全挪移到虚幻里时，这里的你就永远无法再醒来了。”
黎渐川当然不会相信这些话。
他同姬医生对视着，心里有了判断：“看来这里是由我内心某些角落的投影构成的，至少百分之六十以上是。解开的关键在哪里，在你身上，还是在这些诡异里？”
姬医生沉默了。
几秒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温和的语气变得有些冰冷：“黎先生，是不是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认为我只是在诓骗你，想要害你，你完全不会相信我，且觉得这里就是扰乱你精神理智的幻象？”
“虽然我们一直认为简单粗暴的唤醒方式会给患者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但是你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容我们继续采取和缓手段了。”
他漆黑的眼凝视着黎渐川：“你之所以这么肯定地猜测这里的一切是你的内心投影构成，而非真实，是因为这里存在一些你感到熟悉的人或物吧。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它们感到熟悉，不是因为它们来自于你的内心投影，而是来自于从前的真实生活？”
“是你将它们带进了全息游戏里，而不是这里偷窥了你的内心，将它们投射了出来。”
黎渐川微笑着，无动于衷。
姬医生顿了顿，继续道：“既然你认为这里是虚幻，那里是真实，那按照你所想，这里是无法完全窥见那里的具体情况的，顶多只是现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投影，对不对？”
“那如果我告诉你，你在你所谓的现实里的一切事情，我们都知道，都能从全息游戏的数据库里调取出来，你会怎么想？”
不等黎渐川回应什么，姬医生就朝蹲到门边的机器人比了个手势，桌前投影一变，显示出数段全息影视片段。
姬医生随意点着，播放它们，并简短地介绍或评价着。
“这一段是你在游戏出生的时候，你出生在北方，于一望无垠的黄土地上长大，拥有一个充满爱与责任的家庭，它虽不是多富裕，但却给了你圆满的精神滋养……这奠定了你在游戏里的性格基础，影响了你在游戏里为人处世的理念……”
“这一段是你通过考核进了国家秘密部门处里，这场考核对你游戏里的一怔来说非常重要，你在这里首次遇到了你未来的爱人，宁准，但这时候你们仅仅只是两个还不够成熟、仍未经锤炼的少年……你们灵魂相吸，认为彼此是知己，是没有血缘的亲人，只在于冈仁波齐分别之时，隐隐萌发了些不可言说的情愫……”
黎渐川混乱颤动起来的眼球缓缓凝住。
全息视频播放的，居然真的是他的幼年时候，真的是真实世界他和宁准的少年相遇！
清晰，详细，生动，逼真。
以一种玩家录像般的第三视角，近距离地播放着。
黎渐川的记忆力很强，可以说是过目不忘，也正是因此，他能确定，这些全息视频确实是真实的，姬钰所说的话，也都是真实的。如果这也是他的内心投影，那金色堡垒的一二层未免太过恐怖。
可魔盒游戏的底层规则真的可以被改变或影响吗？
还是说，这里的诡异力量突破了那些规则，将魔盒笼罩地球时曾获知的一切，反向掠夺了过来？
但无论如何，这都只是这个副本里的一个监区的遭遇而已，怎么可能就有这样强力的设计？
黎渐川看着这段全息视频，心头无尽的迷幻感一波又一波地疯狂袭来。
他如迷雾中大海上的孤舟，被无法望见的暴风雨不断冲击着，逐渐颠倒错乱。
“你所说的魔盒游戏，是你在全息游戏里开启的支线，类似于梦中梦，是游戏中的游戏。”
姬医生仍在说着，语速越来越快：“你因为这个魔盒游戏，一次次记忆混乱……这也是你现在病情这么严重的主要原因之一。你在第一次进入这个游戏时，不算太顺利地战斗到了最后，成为了魔盒排行榜上三位持有魔盒数量达一百的玩家之一，开启了最终之战……”
“这是你最终之战时的影像……”
黎渐川的眼皮不住地颤抖着，缭乱的全息画面撞进他的眼里，让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抽象而畸形。
但他还可以辨认出，这段全息视频展现的画面，也是真实的。
三把高悬虚空宇宙的高背椅，三道彼此针锋相对的视线，三种充满野心与欲望的不知真假的表现。
门，禁闭室，宁准……训诫者，照片，造神……
姬医生的双眼慢慢靠近，一束强光在他头顶亮起，他的声音也仿佛成了这光，笔直而强劲地射进了黎渐川的内心：“黎先生，我希望你好好地回想一下……你没有忘记你真实的生活，只是用虚幻将它掩盖了，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想起它来……”
黎渐川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的双眼变得漆黑幽沉，似混沌似空洞。
姬医生的声音渺远：“你……想起来了吗？”
黎渐川的眼球颤动了下。
刹那后，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姬医生脸上：“医生，或许……你听说过瞳术？”
“你如果是真实的，为什么你的记忆是一片空白，连城市的轮廓都不曾存在？”
姬医生认真道：“真实的你并不会催眠，更不要说传说里的瞳术，我知道它，是全息游戏里的一项技能。”
“哦不对，你的记忆也不是完全空白，我还在里面看到了一个名字，你猜它是什么？”黎渐川重新露出大大的笑容，语气欢快道，“Fraudster，你还真是喜欢做诈骗犯……”
姬医生神色一滞。
下一秒，温和的笑容也再度挂回了他的脸上：“King，好久不见，没想到你居然已经找回了一些记忆。你没死在第一周目的最终之战，真是太可惜了。”
“别紧张，开个玩笑，我知道你能看出来，这点小伎俩怎么可能难得倒你，”Fraudster无比真诚地说，“而且我这完全是给你免费陪练了，你如果再在最终之战遭遇这种场面，也能从容应对了，我可是用心良苦呀。”
他目光寡淡，笑着道：“不过，我现在变得正常了，你怎么却好像比我还疯了？”
黎渐川精神混乱，没理会他的废话，直接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Fraudster摊手：“好问题，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已经死了吧。你现在，就是在我的尸体里哟。”

第316章 三六九等
“还有，我的中文非常好，我知道我这个名字中文翻译成‘欺诈师’才是最好听的。诈骗犯……不太礼貌不说，我也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呐。”
Fraudster又想起什么一般，非常在意地补充了两句。
黎渐川继续忽略着这些真真假假、用意不明的废话，只抓着自己的重点继续道：“这里是你的尸体……”
他想到了玩家C给出的情报，眼球不定地乱颤着：“你的意思是，这整座金色堡垒，是你的尸体，你就是某些玩家猜测的、很早以前就死在这个副本的监视者？”
“不不不，我可不是监视者。”
Fraudster动作夸张地摇了摇头，又笑容遗憾地道：“虽然我很想成为监视者，也确实为此尝试了很多次，但命运注定，我，也可以说我们三个，在踏入最终之战那扇门时，就都已彻底失去了这条途径、这种可能性。”
黎渐川下意识想问为什么，但话音刚过喉咙，还没吐出，他的心头就突然咯噔一下。
他蓦地抬眼，看向Fraudster。
Fraudster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了。
他面无表情地挑了挑眉，道：“你果然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呀。那我想我们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作为老熟人，你想问的这个问题，答案我免费送你——为什么我们不可能成为监视者？因为踏入最终之战后，我们都成了训诫者，再非单纯的魔盒玩家或普通人——你应该不会蠢到想要继续问我为什么知道你想问什么，又是为什么能看出你身上的不对的吧？”
“当年各路情报都说，魔盒排行榜的前三名里只有你King一个人，是真的靠勤奋晋升的，即使是在大逃杀副本，也几乎从不大开杀戒，靠掠夺来获取魔盒，只追求真相，哪怕最后一无所获。”
“真的，我听了就觉得很好笑啊。”
“没日没夜地经历了近千场游戏对局，才勉勉强强凑到一百魔盒，是什么很值得称道的聪明人的行为吗？”
“你新人时期差不多都是空手而归吧？要不是你的身体素质和战斗能力超越常人，背后又有处里做依靠，你信不信以你当时的表现，你连熬过新人时期，继续勤奋下去的机会都没有？勤奋……我认可，敬慕，但也要说，在魔盒游戏里，它真的是最无用的东西，是只有蠢货才会坚持且满怀希望、引以为傲的东西！”
Fraudster的声音陡然沉冷。
他死死地盯着黎渐川，问：“可你，愚蠢的，无用的，勤奋的……你！为什么还活着！”
黎渐川浑噩地凝视着Fraudster的眼睛，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这双眼睛的古怪之处。
僵硬，浑浊，空洞，茫白。
它是一双属于死人的眼睛。
“这就是你最想问我的问题吗？”
黎渐川忽然欢快地大笑起来，但他的语气却截然相反，带着咄咄逼人的凌厉：“你为自己在最终之战的失败感到不甘，你为自己失败而另有人成功这件事感到愤怒，你为自己与成功者的再见是如此场面感到痛苦，所以你想问出这个问题，是这样吗？如果我只愿意回答你一个问题，你仍然会这样问吗？”
Fraudster望着黎渐川，沉默了几秒，突然向后靠进了椅子里，说：“你是真的疯了。”
黎渐川道：“我从玩家和其他金色堡垒居民区的人那里打探过，这百年来暗中开启通道成功进入金色堡垒一二层的人，见到的具体画面不清楚，但大致上都是空荡荒芜的，没有任何遭遇或特殊收获。”
“这也就证明这座大厅，这间诊室，还有你，都是需要进入者达成某个隐藏条件，才会出现，比如彻底被狩猎区污染。”
“当然，也不排除是你人为操控的可能性。”
“但这个可能性太低。”
“你现在如果真还有这么大本事，就不可能只剩下一具任人捏扁搓圆的尸体和一缕风烛残年的精神细丝，也不可能用这么低劣的诈骗手法，来试探我。”
“而且不甘、愤怒、痛苦，你必然会有，但这绝不会主导你，能走到最终之战的玩家，怎么会是情绪的俘虏？能让你坚持到现在的，也绝不会是它们。”
“我知道，你是在确认什么，也一定有问题想问我。”
黎渐川肯定道。
Fraudster摸了摸下巴，再次笑起来：“你好像比从前聪明了不少嘛。就是不知道你的信念，是否早已潜移默化地改变掉了。我希望没有，毕竟你确实是我最欣赏的对手，至于Fools，只是个小朋友而已。”
黎渐川终于从Fraudster的话音里听出了一点好好交流的诚意。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还没有恢复愿望世界的记忆，对魔盒游戏第一周目的一切都浑然不知，只能依靠最终之战的碎片对眼前这个曾经屹立于魔盒游戏巅峰的老熟人的行为和目的，做出少许猜测。
在那场最终之战确认开启时，冷酷无常的自己，狡诈而野心勃勃的Fraudster，沉默寡言的Fools，都默认着拯救全人类于水火这个说法的可笑，都默认着自己对成神对摆脱低维生命状态的渴望和追求，仿佛无尽虚空之上坐着的不是三名人类，而是三个早已被欲望吞噬殆尽的野心家。
但事实上，真的是这样吗？
“Fools呢？”
黎渐川问：“你在最终之战，又究竟遭遇了什么？还有，你是怎么得到这些全息视频的，真实世界，第一周目，第二周目……你知道了多少？”
“等等等等，一次性问这么多，真当我还活着，还老当益壮？我连大脑都没有了，这缕精神细丝也苟活不了多久，慢点来行不行？”
Fraudster忙抬手告饶，无语地叹了口气，道：“解谜多了，我还是习惯按我的节奏，先说第一百个魔盒的事吧。你在最终之战开启时，问过我，我在第一百个魔盒里看到了什么。”
“当时我没有回答你，也觉得不该回答你。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在里面看到了未来。”
“无论中间经历过多少分岔，但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结局的未来。”
黎渐川立刻明白了。
“你见到了末日……”
“对。”Fraudster道。
“我相信命运，可从来都不打算受它摆布，所以我当时就把它当成个屁，给放了，完全没记在心上，或者说，是我以为的，完全没记在心上。”
“我们三个人的最终之战，都是单人副本，我不清楚你们的最终之战是什么情况——这里的全息视频，还有刚才的‘我’，之类的，就像你之前猜的那样，是根据你的内心投影来的，只有你能看见，我什么都看不到，但在我和投影之外，这里还掺杂了第三种力量，你能看见多少，看见什么，就取决于它，我只知道它与魔盒游戏本身有关，具体的无法探知。”
“总之，我不清楚你们的最终之战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的最终之战，就是让我一次一次地在这段未来里挣扎，循环往复。”
“我当过团结人类的捍卫者，也做过无所顾忌的独行侠，我是出现于人前的领袖，也是隐没于幕后的政治家，我强行扭曲过科技树，也用近乎魔法的能力榨取过魔盒的力量，堂皇的大道或剑走偏锋的疯狂邪路，我都尝试过。但无论我走出怎样的岔路，走出多少条岔路，最终，所有的一切，都将如大地上奔涌的河流一般，终汇入同一片海洋。”
“万物死寂，人类文明像一粒尘埃，飘落在神明脚下，连一个象征性的喷嚏都招惹不来。”
“King，据说你也去过白夜研究所，看过那件实验品给出的未来，你明白这种感受吧？”
黎渐川注视着Fraudster，没有说话。
Fraudster顿了顿，神情有些恍惚地啧了声：“哦对，你还没有恢复多少记忆……挺好，这种感受能忘就忘了吧，感知太多，早晚都会沦陷。或沦陷于对未知强大的向往，或沦陷于对自身卑弱的绝望……像以前在排行榜上来来去去的那些家伙一样，太可悲。”
“反正，我败在了那场最终之战里，到最后，我甚至有些分不清游戏与现实了。我意识到，再这样下去，我的结局或许比死亡更可怕，于是在又一次寻求岔路失败后，我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想也知道，我这样的人是不适合躲在一间阴暗的小屋里，无声无息地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我将这一缕精神细丝抽离后，选择了一个颇为盛大的落幕仪式，把自己当成烟花，炸了。”
“哈哈哈哈……King，你肯定不相信，虫豸一样完全无力撼动最终之战分毫的我，炸成烟花时，竟然能把副本炸出一个洞来！”
“他妈的，这么大——这么大一个洞！”
Fraudster高兴地比划着，手舞足蹈。
“我的这缕精神细丝就是从这个洞里钻出去的，”他道，“但它无法独自存活太久，所以我用一件奇异物品将它和我在现实世界的身体勾连了起来，做成了一艘船，放逐到魔盒游戏的汪洋中，飘荡于一个又一个副本间，试图寻找复活的机会。”
“不过事情当然不会这么顺利，魔盒游戏认为我扰乱规则，潘多拉也出手干预，我错失了方向，还没来得及真正离开我那场最终之战的战场，就掉进了我循环往复的某一条岔路的时间线里。”
“那条岔路，就是你现在进入的这局游戏。”
“魔盒和潘多拉紧随我而至，令这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彻底由一条线，演化为了一个面，成了真正的副本。”
“而我，也被迫融进了副本里，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消磨成一条真正的虫子。”
“这条虫子偶尔可以借助来到这里的玩家们，探出头去，望望外面的世界，但大多数时候，只有浑浑噩噩的沉睡。”
黎渐川听出来了Fraudster在某些地方的模糊和含混。他没有追问，也深知追问也得不到答案。
“至于Fools，我没有见过他。”
Fraudster谈起过往，似乎也没有多余的伤怀，只是眉目之间多了丝狡诈的疯劲儿，一张温文尔雅的皮都无法将其遮掩住：“说起来，King，哪怕你还没有恢复记忆，但能走到这个副本，你也应该知道，在魔盒排行榜上待得越久，你就越无法再掩藏什么。”
“你，和我，都是这样，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准确信息泄露。”
“比如，我知道你的真实姓名，知道你来自华国处里，也知道你的一些过去经历，你知道我的某些奇异物品，知道我背靠独立军，也知道我走过的很有名的几个副本。”
“但Fools，除了知道他可能来自于北冰洋附近的某个势力，且大概率年纪不大，是个小朋友外，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真实性别，部分经历，所追求的东西……连猜都无从去猜。”
“我也找过很多资料，研究他那件奇异物品‘千人千面’，还动用过魔盒问答，可还是没什么收获，关键部分都因涉及魔盒隐秘而被抹去。”
“要是你想问我他的最终之战，我只能告诉你，我个人认为，他失败的概率高于成功。”
“甚至可以说，就连你，也不能算是真正的成功，不是吗？你如果真正成功的话，就没有重启一切，开始这个第二周目的必要了。”
Fraudster看向黎渐川。
黎渐川认同Fraudster的部分猜测。
他挂着笑容的嘴角轻轻抖动着，避开好似不能明确提及的部分，直接道：“也就是说，刚才这里发生的有关‘我’的真实世界、第一第二周目的一切，都是内心投影和第三股力量带来的？”
“瞳术之前，你根本没有真正醒来，也不知道除第一周目第二周目之外的外界的事，唯一获取信息的途径，就是那些曾来到这里的玩家们？”
Fraudster摸了摸下巴，笑着点头：“有想法了吗？啧，我就说嘛，你比以前聪明多了。”
关键的不是内心投影，而是第三股力量。
能在魔盒底层规则的束缚下，从他内心抽出无数隐秘，能不断削弱吞吃着Fraudster的残余力量，却不会被Fraudster探看清楚……这会是什么力量？与所谓的甲乙污染有没有关系，与上一局玩家的滞留有没有关系，在最终谜底里，它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黎渐川抬手压住阵阵抽痛的额角，只觉迷幻上涌，几乎要将他吞没。
仿佛只要对这个所谓的第三股力量进行哪怕一丝追究，那疯狂就会撤去最后一道闸门，直接不管不顾地冲垮他。
“所以……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被这里称呼为恶灵，Ghost？”
视野逐渐模糊缭乱，挤满五颜六色的涂鸦斑块，黎渐川勉强掌控着自己的声音，问道。
“哦不，这一点我其实是知道的。”
Fraudster出乎意料地道。
黎渐川霍然抬头。
Fraudster笑着道：“我说了，我在第一百个魔盒里看到了未来，这个未来自然少不了登顶了魔盒排行榜的你呀。只是魔盒太小气，没有展现太多关于你的事，只有一段话，像是给你的预言。”
“什么话？”
黎渐川道。
Fraudster摸了摸下巴，沉吟着念出了那段话：“第520周，实验体被送离。有人爱上了实验体……他的爱人愿意代替他，成为永不安息的恶灵。”
熟悉而又充满宿命感的一段话。
黎渐川浑身发寒，目光无声地凝固了几秒。
但很快，他的嘴角高高地扬了起来。
“嘿嘿，挺不错……”他道，“但很可惜，我不相信预言，也不相信命运。”
Fraudster的视线在他身上停滞了一会儿，似乎是没发现什么更多的东西，便又百无聊赖地移开了，只道：“还想问什么，赶快问吧，我的清醒可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别发疯在这儿浪费我的生命。”
黎渐川对Fraudster没有任何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滤镜，但该寻求的答案，不论真假，他都必须要寻求。
暂时放下有关第三股力量的思考，黎渐川甩了甩不停恶心犯晕的脑袋，干脆道：“你对这个副本了解多少？”
Fraudster不假思索：“很少，我刚才也说了，它已经大变，和我走过的那条岔路相似之处已经极少了。不过，认真算的话，我的了解一定能比你多出两点。”
“第一点，我明确知道，这里是末日。”
Fraudster凝视着黎渐川，强调着。
“第二点，这整个副本的力量非常驳杂，但追根溯源，仍然是三种。”
“其他的，我看不清，也思考不了太多了。作为一个尸体都被玩出花儿来的死人，你就不要强求太多了。”他道。
黎渐川闭了闭眼，道：“你想问的问题是什么，说吧。”
“King，你也染上了这些所谓的等价交换的虚伪恶习呀，”Fraudster嘲了声，耸肩道，“好吧，其实我也没什么特别想问的问题，只是有件事我死后一直想不明白，我认为能给我答案的只有最强大时候的你。”
“但这次看到现在的你，我忽然有点想开了，我本就没必要再执念这件事。”
“已死的人，榨干最后一点力量，沉眠而去，就可以了。而还活着的人，继续往下走，一直往下走，也足够了。其余的超脱生和死的东西，是永恒存在，不会真正改变的。”
“改变的从来都只是人类自己。”
“King，你猜得没错，是因为你触发了这里的游戏规则，所以这里才是现在的模样，我才能醒来。但我已经是这个副本剧情上的一环，无法和你谈及某些不可言说。而且哪怕今天来的不是你，是另外的某个玩家，某个人，只要符合条件，一切也会如此发展，我大概率也会得到此地不可言说的某件事的答案。”
“但如果这个答案，是其他人给出，那应该无法完全说服我。”
“可是给出它的人是你，是始终如一地走到了今天的你，那么它或许就还值得再信任，再期待。”
Fraudster似愉悦似寞落地笑着道。
黎渐川下意识皱眉：“……什么？”
Fraudster没有回答他。
因为就在黎渐川话音出口的这一瞬，铺天盖地的嘶吼与呓语突然袭来，如刹那来临的海啸，轰然将黎渐川的听觉吞噬。
几乎同时，Fraudster和周遭的景象全都凝固为斑斓的色块，这些色块颠倒着，痉挛着，继而在谵妄的声浪中，变作无数蠕虫，砰地炸开，血泥飞溅，分崩离析。
“Fraudster！”
黎渐川猛然起身。
在他被层层遮蔽迷眩着的感知里，Fraudster消磨到近乎灭亡的那缕精神细丝啪地断裂了。
它游离出穹顶，在无限高的高空，徐徐破碎，化作银亮的星光，降落在一具被剥去了皮肤，削去了五官四肢，骨与肉也尽皆断折撕裂、扭曲畸形的人身上。
原本佝偻蜷缩着的人身，在星光的洗礼下，艰难地舒展开了胸膛。而在它胸膛深处，与血肉粘连的，是一本薄薄的书籍。
书籍坠落，穿越无尽的风声，摔在黎渐川手里。
书名显现，《最后一个人类》。
黎渐川看清这行书名时，脑海中最先浮现的不是离开狩猎区的木门上的提示，而是一块好似与此时此事完全不相关的记忆碎片。
碎片里，他和宁准走在拉丁美洲茂密的雨林中。
前面戴着面罩的独立军的首领查克拎着半条大蟒，热情地向他们介绍着雨林内丰富的宝藏和无穷的危险。
这位首领非常真诚，健谈，从一开始率领当地人反抗混乱的压迫，建造属于当地人自己的城寨，到后来保护他所建立的一切，让其在无情爆发的大战中存活、立足，他都无愧于“米尔沙雅城寨守护神”的称号。
就是这样一位守护神，在救世会展现的神迹中，在那至暗的二十四小时里，信念崩塌，失控发疯，把自己关进了战地医院，封死门窗。
雨林里，黎渐川听到了他的笑声，他说幸好米尔沙雅附近的大自然没有被核弹彻底毁掉，这让城寨的孩子们在这样的艰苦战乱中也能吃上一口肉，就算里头全是辐射与污染。说起来，地球上又有哪个地方没有辐射和污染？活下去就是希望。
战地医院里，黎渐川没有再听到他的声音，因为他已经不想再说话了。
但他看到了他的眼睛。
不甘的，愤怒的，痛苦的……
最后的最后，所有画面定格在那场最终之战的三把高背椅上，其中一人敲着椅子的扶手，笑声狡诈轻佻。
黎渐川沉默地看着手中的书籍。
书籍封面血色涌动，浮现出一双僵硬而空洞的，属于死人的眼睛。
在这本书落下后，四周疯狂的崩塌炸裂终于停止了。
大厅，诊室，一切景象都不在了，只有那层薄膜，和薄膜外密密麻麻的蠕虫们不曾改变，其余只剩荒芜的废土与大雾。
呓语消失，黎渐川癫狂的状态被勉强控制住。
但他还来不及打开手里的书籍观看，大雾里就突然传来无数或远或近的脚步声和嘈杂人声。
是居民区的人进来了。

第317章 三六九等
“天呐……是真的！通道真的打开了！”
“这就是我们金色堡垒多年前被莫名伟力合二为一，又禁锢封闭起来的顶层？怎么好像什么都没有……能打退那些贱民的力量真的隐藏在这里吗？”
“荒凉的，被大雾笼罩的大地，这和曾经那些潜进来的人所描述的一样……但现在通道不是短暂开启，而是真正打开了呀，怎么一二层还会是这副模样？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什么情况？怎么跟进来这么多人……这些家伙果然也都没安分睡觉，他们一定时刻关注着通道井！”
“我可以‘感受’到这里发生过某些变故，是我们来晚了吗……”
音色与情绪各异的人声在大雾笼罩的旷野上响着，显得过分吵闹。
这些人声里，有些明显是开口而出的呼喊或对话，有些却似乎是隐含在心的心声或自语。
但除黎渐川外，好像再没有人能察觉到这件古怪，听到这些偶尔响起的纷乱心声。从某些心声毫无避讳地一直响着，不论吐露了什么隐秘也都不见停下这一点，就能看出来。
大雾内模糊的人影越来越多，重重晃动，在黎渐川眼里就是一团团不太能成人形的怪物，在小心翼翼地探索前进着，向他靠近。
他们大多是在薄膜外的，进入薄膜内时，薄膜上的蠕虫会噼里啪啦地掉下来，落满他们的身躯，以这些已被腐烂的蠕虫侵蚀了的身躯作掩护，入侵薄膜内部。
黎渐川听到了宋絮的一道心声，大概是随机的，没有什么秘密泄露，但却透露出明确的信息，她在派人寻找他。
这明摆着是来者不善。
金色堡垒里他能获取的，算是已经拿到手了，自己的计划也顺利完成了，战火愈演愈烈，以他现在的状态，再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是凶多吉少，弊大于利。况且，金色堡垒和九等监区的事一旦了结，他就得尽快踏进梦境阶梯，前往其他监区了，在这里做无意义的耽搁并没有什么好处。
所以谨慎起见的话，当下最要紧的，不是和金色堡垒内的人再多纠缠，而是去找出路，速速离开金色堡垒。
这想法定得毫无障碍，但到执行起来时，黎渐川心底却又生出一股矛盾来，另一道声音苦口婆心地劝他暂留，让他去主动参与这场金色堡垒战，攫取更多的、真正的好处。
他的大脑在狂风暴雨的淹没中，不断地响起两道彼此对立撕扯的声音。
它们一个往左拉着他，一个往右拽着他，几乎要将他已经混乱非常的精神体撕成两半——如果不是他根本无法被磨灭的那丝清明信念和蓝药丸仍发挥着的药效，在死死地同他的疯狂对抗着，这预见性的血腥场景大概会直接变为现实。
黎渐川压着额角，一边借姿势遮掩着面容，改变着形体步态，一边悄无声息地与搜寻他的人擦肩而过，逐渐远离宋絮所在的方向，没入更深的雾中。
“打得好……用力，再用力呀，没吃饭吗！”
精神感知内，天灾席卷的汪洋上，黎渐川笑嘻嘻地站在两股对冲的意识力量中间，他被挤压得脊柱扭曲，五官移位，但声音却非常调皮且欢快：“两位打得真是势均力敌，难分胜负，但很可惜，我谁的话也不打算听……我不会马上走，错失这里有关第三种力量的真正的隐秘，我也不会主动参加这场金色堡垒战，跳进局中……”
“我给自己单列一个观众席，两位觉得怎么样？”
左边的声音大骂：“你还要去六等监区、三等监区，第三种力量有的是机会探寻，现在你这半疯的状态留在这里，随便来几个玩家杀你，封你的镜像，夺你的小玩具熊，你就得死在这里！”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活下去才最重要！听我的，赶紧离开！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不要忘记你进入魔盒游戏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要为一点蝇头小利丢失根本，去强行冒险吗？”
右边的声音也在咄咄质问：“战争进入白热化，所有参战方都抛弃了一切原则，陷入了疯狂！你听，外面的那些哀嚎，那些哭泣——你是为什么加入处里，为什么进入魔盒游戏，为什么一定要一步步向前走，你都忘了吗？”
“难道你的初心也已经不再纯粹，在一局又一局游戏的侵蚀下变得唯利是图，冷血无情，只讲究利益的最大化，而完全抛弃了责任吗？”
“你通过这场战争，看到了另一场战争的影子，也看到了影子下无助茫然的普通人，哪怕他们或许并不是多么真实存在的……但如果今天你为了一己安危，没有选择守护你本能守护的，那未来，你真的还能坚定地去守护其他你必须守护的吗？当你的坚持被标上了价码，放上了天平，那它就已经一文不值！”
“你可以立刻离开，可以不主动参与战争，只要的良心过得去！”
对于这两道声音能吐出这样的诛心之言，黎渐川毫不意外。
因为本质上，这两道声音都是他自己，是他的摇摆，他的迷茫，他的怀疑。它们被从他内心深处挖出来，放大着，嘶吼着，一阵阵地去冲击他的神智。
他体内那股疯狂，大概是知道向外无法再寻到将他彻底拉入深渊的机会了，于是便转而向内，去激起他深深埋藏的那些软弱悔恨、惶然痛苦。
“我不会忘记我的目的，也不会忘记我的坚持……正是因为不会忘记，所以我也永远不会彻底走向疯狂！”
大脑暴风雨中，被对冲的力量碾成了一团可怖血泥的黎渐川回给了左右两边更大的声音，同时，已看不清五官的脸上，牵起了大大的笑容。
左边道：“你会死！”
右边也笑起来：“人心易变。”
血泥黎渐川无视了它们，跳出这场暴风雨的中心，落在一艘孤舟上，继续于精神海洋中飘荡，与仍不断侵蚀过来的风浪博弈。
大雾内，黎渐川停下脚步，压着额角的手缓缓放下来，食指抽搐着抬起，揩去眼角溢出的鲜血。
顿了顿，他还是很不讲究地抽出了西装胸口的手帕，往脸上一盖，管它嘴里咳的还是鼻子里冒的，囫囵地全擦了。
又挨过一波不发疯挑战，黎渐川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似乎更好了一些。
擦完血，他左右看了眼，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薄膜的边缘，与蠕虫们面对面打上了招呼。
而薄膜内，居民区的人也更多了，从随即而来的心声可以听出，三位执政官似乎都来了，隐藏在金色堡垒的玩家们，也有些冒出了头。
那位白碧茹白议长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了聚拢起来的人群的前排，只是她的话音只刚起了个头，就被一阵突兀的滋滋声打断了。
“什么声音？”
“好刺耳……是、是头顶！”
“有东西！头顶有东西！”
大雾中一阵躁动，人们纷纷仰头望向漆黑不可见的穹顶，巨大震耳的滋滋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又换了一身伪装类仿生皮、变换模样的宋絮被人簇拥着，立在白碧茹身后不远处，也举目看了过去，眼底奇异花纹浮现，疯狂旋转，探寻着隐秘。
忽然，宋絮双眼一暗，面色大变。
她一把抓住了白碧茹的手臂，厉声喊道：“全都退回去！我是执政官宋絮，所有居民听从紧急命令，全都退回第三层！金色堡垒顶部……即将被攻破！”
“立刻撤离！立刻撤离……”
“滋滋……咔！咔咔、咔咔咔……砰！”
一连串的巨响淹没了宋絮的喊声。
在西装革履的老爷们的抬头仰望中，从来坚不可摧、诡秘莫测的金色堡垒顶部，就像一片脆弱的蛋壳一样，被敲开了一个洞，继而蛛网般的裂缝蔓延，将洞扩大，彻底击碎了蛋壳。
金色堡垒战正式开启的第三天，黎明时分，高高在上的金色堡垒终于陷落。
失去了金色堡垒化身的虚假太阳的照耀，九等监区的黎明依旧一片黑暗。不，也不能说是完全的黑暗，四面八方爆炸的火光，空中堡垒的指挥灯塔，机械部队战机、浮空车与冲锋舰的金属亮光，也已经足够映亮人们的视野。
一台台堪比微型炸弹的无人蜂机率先钻进了碎裂的蛋壳内，试探着发起了攻击。
远处四座悬浮的空中堡垒里，有三座都调整了战斗形态，分别化身为擎天的羽翼、古老的宫殿和狰狞的巨鲨，更近地朝金色堡垒逼压过来。
空中堡垒下方，姿态各异的秘密教团们爆发出更加狂热混乱的吟唱。
蠕虫攒动，触手狂舞，失去皮肤的人体扭曲堆叠成高耸的花株，虚幻而苍白的雾气从跪伏喋血的佝偻身影上浮起，欢快着手舞足蹈地唱着儿歌的黑袍人尖叫嘶吼，缠绵地拥抱着，并吞吃着彼此。
他们在将各自所举行的仪式，推向最高潮、最恐怖的部分。
举目望去。
天穹被无数高科技金属巨物覆盖，仿若无尽的黑压压的铅云，炮火能量凝聚，热量扭曲空气，令人窒息颤抖，连抬头仰望的勇气都要丧失。
大地被蝗虫般从阴暗角落钻出来的秘密教团侵蚀，他们携带着诡异的力量，举行着恐怖的仪式，试图祈求神明的垂怜，将他们想要推翻一切的狂热凝聚成真正的大火，燃烧金色堡垒，令其如星陨落。
而连接这天与地的，是无边的战火。
“罗松，出来吧，你们已经无处可逃了。”
那座形似古老宫殿的空中堡垒里，传出了一道苍老的男声。
看标志，这应该是飓风公司的大老板，也是上一局滞留在此的玩家。黎渐川不知道这名玩家的具体信息，只是听自由者公司内部的人称呼他为蒂莫西，大概率是他在九等监区的原身名字，类似于自己的许川。
蒂莫西话音出口的同时，钻进蛋壳内的成百上千的无人蜂机，就突然结束盘旋，直接向下冲来。
到了这时候，金色堡垒内的老爷们，不论男女老少，却又都不见多少慌张恐惧了。他们各有势力一般分别聚在他们认定的不同领袖身侧，冷眼看着那些无人蜂机袭来，不动分毫。
“还是有底牌……”
黎渐川从那些心声中读出了模糊的意思。
果然，下一刻，在大规模的轰炸或爆炸即将出现时，所有无人蜂机齐刷刷凝滞在了半空，然后如同被灭虫剂扫荡过的虫群一般，失去动力与威胁，成片地坠落。
一只瘦白的手伸出，接住一台丧失所有功能的无人蜂机。
它只有一个核桃那么大，也被这只看起来纤弱的手掌像核桃一样，轻而易举地捏碎了。
“蒂莫西，亚曼，赵辛，你们是不是真的忘了金色堡垒至上原则最初是怎么确立的？”
金色堡垒三位执政官之一，披着一张少年仿生皮的霍金斯随意掸去袖上沾染的金属粉末，一双眼透过金边眼镜，冷冷地看向三座高高在上的空中堡垒：“你们之所以只能苟活在我们脚下，苟活在贱民的领地，是因为你们滞留后的那场战争，胜利者是金色堡垒，而你们，全都是战败的废物！”
“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当时就是站在这里吧。”
他讥嘲地勾起嘴角：“一个跪地，祈求施舍，一个掏出所有，换取所谓的不平等的合作，一个极尽所能，讨好我们。姿态不一，但现在回想起来，还都挺像狗的，你们觉得呢？”
“霍金斯！”
蒂莫西的吼声从空中堡垒传出，轰然震天，仿佛神怒。
霍金斯冷笑：“如果不记得金色堡垒是靠什么确立了至上原则，也忘了自己做狗的日子，那今天就都重新想起来吧！”
“金色堡垒任你们攻击，看你们能攻得动多少！但玩得高兴时，也别忘了回头去看看你们经营多年的老巢，金色堡垒的无人蜂机可没有受到过更高一层的技术垄断，留下什么可以让敌人操控的暗门。”
凌空的巨鲨内，赵辛仿佛几岁小孩的声音响起：“霍金斯，我当初就算跪，跪的也不是你，别废话，罗松呢？如果不是他背叛了我们，背叛了所有军团，就凭你们和这座金色堡垒，凭什么能战胜？”
“他是过去百年的罪人！”
霍金斯神色不动：“打进来，你们自然能看到他。打不进来，就去地狱里想念他的恩德吧。”
“你找死！”
巨鲨还未有反应，宫殿却已按捺不住了，蒂莫西的怒吼传出的同时，无数明显改装过的无人蜂机飞出，没有进入金色堡垒内，反而是将整片破碎的顶部包裹着。
狂烈的爆炸声不断响起，白光如昼，金色堡垒本就摇摇欲坠的顶部彻底炸开。
宫殿猛地沉沉下压，亮出数排高能炮，刺目的光亮紧接着白光，不等人反应，就轰然砸进了金色堡垒内。
周遭战机全部待命，机械弹同时抛出，只震响就能令人耳膜碎裂，昏迷过去。
足以将金色堡垒夷为平地的狂轰滥炸下，一道半透明光罩出现，将所有攻击都抵挡在了半空中。
与此同时，大地颤动，碎石震荡，金色堡垒如一头终于醒来的庞然巨兽，在不知是谁的操控下悍然亮出爪牙。
无数先进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武器从地面升起，密密麻麻，瞬间在整个金色堡垒一二层竖起了一座森然无比的钢铁森林。
这座森林初一咆哮，就将所有落下的机械弹，包括它们头顶的战机，都刹那变作蒸发散掉的空气。
宫殿急闪躲避，却仍被余波轰中，消融近半！
“嗡嗡嗡——！”
奇异的振翅声传出，钢铁森林内忽然飞起大片战斗机器人，背负双翼，灵活无比地闪开各种攻击，冲上高空，像一群疯狂的吸血蚁，直接扑上庞大的古老宫殿，轰击攻打，变形入侵，眨眼就钻进去数台，简直可称无孔不入。
古老宫殿骤然爆发出一阵诡异波动，无数仿若长长发丝的线虫从中渗出，甩动如鞭，大批战斗机器人被抽成碎渣。
“这就是你们的依仗吗，霍金斯！”
蒂莫西嗤笑的声音传来。
赵辛也笑了起来：“还是这些老一套的东西，霍金斯，你们金色堡垒就一直这么固步自封，连一点新意都没有吗？还是说，你们也害怕着你们看不起的贱民们、蝼蚁们，所以还需要来来回回地试探，不肯直接亮出底牌，一决胜负？”
“有些东西，你们能留暗门，有些却留不了。如果只指望暗门和你们这些破烂，那就干脆投降吧，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霍金斯诧异道：“投降就行吗？看来你们是真的不想击沉金色堡垒。”
赵辛道：“你们很走运，亚曼说服我了。我们和底下那群疯子不一样，我们从来没想过让金色堡垒陨落。它是我们曾经革命成功的标志，是永不磨灭的反抗精神的象征，怎么能够陨落？它要高悬在这片天空，照亮万物，如以前的每一天一样，只是这金色堡垒里的人，需要换上一换。”
“大选一直有，但真正的大选却消亡了太久，也是时候恢复了。”
霍金斯和周围的老爷们都愣住了。
有人矜持地掩住嘴，有人则干脆弯着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赵辛，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们，你们忍辱负重背水一战，为的就是恢复那个狗屁大选！”
“好笑，太好笑了！”
“说得冠冕堂皇，搞得人还真以为以前的大选都是九等监区的所有人真心实意选出来的呢。那些选票在谁手里，由谁操控，这个问题的答案还需要我们来告诉你吗，赵辛！”
赵辛没有回答，只是空中堡垒已战火亮起。
这时，一直沉默无声的擎天羽翼中，却传来了冷淡的女声，将这些杂声尽数压下。
被称作亚曼的Aurora终于开口道：“我能保证以后的大选是九等监区所有人真心实意选出来的。金色堡垒、秘密教团和四大公司的历史，就到今天为止吧。”
场内一寂。
下一秒，赵辛遏制不住的厉喝传出：“Aurora你想干什么！这些年你究竟在谋划什么！”
“别发疯！”

第318章 三六九等
从现身起便表现得游刃有余的霍金斯也不由面露犹疑。
他可是见识过这个女人的本事的。
如果说当年教廷大战、军团混乱时她生猛至极的表现，给霍金斯留下的只是一个猛人的印象，那军团战败后在金色堡垒，她二话不说掏出所有魔盒，转赠金色堡垒明面上唯一一个天降之人罗松，帮助他硬生生夺下一个据说绝不会给天降之人的执政官位置，之后又毅然舍弃罗松许诺的爱情与权力，只换取自由者和金色堡垒之间不平等的交易合作等种种出人意料而又清醒果断的行为，就已经让这个猛人标签，在霍金斯心里直接进化为了狠人。
猛人可以利用，而狠人则需要警惕。
这些年自由者看似已与金色堡垒同流合污，坠入泥潭，但霍金斯从来没有哪一天真正地对这个蜇伏起来的女人放心过。
她是一头狼。
她也从没忘记过她是一头狼。
分裂四大公司的同盟，离间他们，用各种方式剥夺他们的权力，避免他们联合起来——金色堡垒的老爷们一度以为自己的谋划都足够成功了，可今天，四大公司的空中堡垒，还是来了整整三座。
“亚曼，”霍金斯尖锐的语气缓和了几分，试探着笑道，“你说这些话，该不会是设了局，想把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给一网打尽吧？还做着改天换地后，天地能有所不同的美梦吗？”
“要是真可以，百年前我们就成功了，哪还用等到现在？”
“今天，你可以击沉金色堡垒，也可以狠心毁掉自己的基业，毁掉四大公司，还可以抹掉所有秘密教团。但是，只要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上的人类还没有突破自己的上限，那么这里就永远会有下一个金色堡垒，下一个四大公司，下一个秘密教团！”
“你像个小丑一样，辛辛苦苦劳作半天，却发现一切都只是徒劳……哈哈哈哈哈，亚曼，你真的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Aurora冷冷道：“霍金斯，如果口诛笔伐能够影响我，那我早就死在了一百年前，不会现在还能活着来和你这条老狗打嘴仗。”
“开战以来，除了对四大梦境领地进行过覆盖式强火力攻击外，金色堡垒没有做出过任何主动攻击行为，面对秘密教团和四大公司，都是守大于攻，现在又放任你在这里出头，以一己之力吸引着金色堡垒内外所有人的目光和炮口，以小打小闹和口舌之争拖延着时间……你以为你不说罗松在哪里，在做什么，我就真的猜不到吗？”
“他正在做的，也正是我所期望的。”
霍金斯的神色终于变了。
“Aurora，你难道是真的疯了吗！这和你最初答应我的根本不一样！”
残缺的古老宫殿内，蒂莫西也不再装疯卖傻地遮掩了，直接爆发出了真正的愤怒：“我们已经离不开这个副本了，维持好它的稳定，踏踏实实地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才是我们最该做的！”
“换掉这一批金色堡垒内的人，恢复真正的大选，这就是我们的目的！这一百年来从未变过！”
“我们等待的契机终于来了，新的玩家进入了，新的游戏对局开始了，我们只需要顺势而行，稍加改变，就能获得最圆满的结果，你为什么突然反悔！”
“你信不信我马上投敌，站去金色堡垒的阵营，直接将你这双羽翼从空中打下来！”
他响遍四方的声音是这样叫嚣着的，但实际上，古老的宫殿却在不着痕迹地调整着方位和形态，即将抵达最佳的撤退路线。
蒂莫西能在魔盒游戏走到现在，能在九等监区活过百年，当然不是真的被人忽悠两句就上头的愣头青。
原本激动不已的赵辛也已经平静了。
他道：“Aurora，你真的要对付我们所有人？你是很强，但我认为你做不到，哪怕有罗松帮你，有新玩家帮你，你也做不到。因为你要知道，追根溯源来看，你要对付的，其实根本不是我们。”
“是神，也是人。”
擎天的羽翼缓缓扇动，Aurora的声音冷酷得不似人类：“在一张五颜六色的纸上作画，是艰难的。而空白的纸，则不同。我要做的，不是在纸上重新作画，而是为九等监区换一张新纸。”
“没有任何人帮我，我要对付的也不是任何人。至于你问我是否能够达成我的目的，现在你尽可以试试逃走，就像蒂莫西这样。”
话音出口的瞬间，三座空中堡垒之一的古老宫殿猛然形态变化，喷焰加速，升空欲逃。
然而，就在堡垒将要脱离战场的下一秒，一阵剧烈如山崩地咔咔碎裂声响起。
宛如遮天之鲲鹏的巨型空中堡垒，在所有人的仰望注视下，像劣质玩具一般，散开了架。
数道尖叫传出。
一道黑影从堡垒下方闪出，驾驭一柄奇怪的巨剪，就要继续奔逃，但却被无数忽然弹出的触手缠住，只得掉头回转。
为了更强且更长久地活下去，已把自己改造成背着金属甲胄的半人半虫模样的蒂莫西死死地瞪着那双羽翼，目眦欲裂，嗓音冰冷：“你对这里动了什么手脚！”
Aurora道：“不是我，是这些秘密教团和罗松，或者更准确点说，是这片九等监区的真正统治者，全知之神。”
“九等监区的一切，包括制造空中堡垒的技术，包括你我这样延长生命的改造，本质上都是来源于全知之神的赐予。神可以赐予，自然也可以收回。”
“什么？这怎么可能……神祂是、祂不能……怎么可能！”
蒂莫西愕然，旋即马上意识到了Aurora话里的意思：“你是说，罗松是故意的……故意放我们和秘密教团靠近金色堡垒，攻打金色堡垒，摆出决战的架势，但实际上他早有准备……”
“自己和金色堡垒的力量不够，所以想借秘密教团的仪式，使用光明教廷遗留的仪式来召唤全知之神，把我们，包括秘密教团，也包括金色堡垒，或整个九等监区与他敌对的人，都一网打尽？”
“他凭什……不，不对，这就是金色堡垒掩藏的真正的秘密，对不对！你一直都知道，你欺骗了我们！”
“你和他是一伙的！我就知道你们余情未了！”
“对了，四大公司，这里只有我们三个，还有一个勇士不在，你又要拿他们怎么办！”
蒂莫西怒声道。
Aurora依旧冷淡，仿佛到了这个时候任何事都已无法真正将她影响：“蒂莫西，穷途末路时只会发泄愤怒，只会畏缩逃避，才是你只能止步于这个副本的根本原因。”
“还有，你只知道勇士公司的大老板是监视者，却不知道他还是一台智能机械。”
“勇士不需要出现在这里，因为它早已被金色堡垒毁灭，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而已。”
蒂莫西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没能再说出话来。
羽翼盘旋高空，中央光芒璀璨，缓缓走出一个下半身在人类双腿和长满眼球的无数触手之间来回不定转换的女人。
她居高临下望着这里的一切，不再理睬蒂莫西和赵辛，只冷声喝道：“罗松，你的仪式已经成功开启了，这里再没有人能够离开，接下来只需要等待神降即可……你所认为的胜局已定，就算这样，你都不敢出来看看这场战争真正的结果吗？”
黎渐川苟在人群边缘，对抗疯狂，保护自身的同时，也在搜寻最后一名执政官的身影。
防护罩内Aurora的声音落地，却一片寂静，无人回应，老爷们也恍若未闻。
Aurora似乎并不意外，只继续道：“你不出来也可以，我知道你设计这场仪式的目的，一举歼灭所有仇敌只是最表面的，你利用这一点来蛊惑了整个金色堡垒第三层配合你演戏，想将所有探子和新玩家都耍得团团转。”
“可实质上呢，你内心深处的根本目的，任谁听来都是疯狂的，匪夷所思的，震骇欲绝的。”
“你想利用这次金色堡垒战的机会，利用秘密教团齐心协力，神将之人汇聚一处，金色堡垒里隐藏的最深的那股神秘力量达到巅峰的机会，杀死全知之神，取而代之！”
“罗松，你说我猜得是对，还是不对？”
这下防护罩内的老爷们也架不住那张冷脸了，彼此面面相觑，恐惧流露。
黎渐川也听得怔了下，不是为这个叫罗松的滞留玩家的野心，而是为Aurora口中金色堡垒隐藏最深的神秘力量。
不需要明说，他就知道，Aurora提起的这股神秘力量，就是Fraudster所说的一二层除黎渐川和他自己之外的，第三种力量。
看众人的反应，知道这第三种力量的存在的，除了Fraudster，还有Aurora和罗松。
连霍金斯和宋絮这另外两个金色堡垒执政官都并不知情。
罗松秘密举行这个所谓的神降仪式，就是想引这股力量来对付全知之神，自己利用某些手段，成为新的神明，顺便干掉来攻打金色堡垒的其他所有人。
这可比在金色堡垒里做一个执政官要强上太多，因为人终究是人，而神到底是神。
Aurora真正忌惮的，大概也是这股力量，而非别的什么。
而且，她派出玩家小队提前潜入金色堡垒，应该不会是闲笔，她笃定玩家小队在金色堡垒里，不论做什么，都会对她的计划有利，这极可能也是与这股力量有关。
如果这样看的话，这股力量莫非与魔盒、或魔盒游戏本身有关，但却又并非是规则或剧情那样的联系？
“罗松！”
“执政官阁下……亚曼说的是真的吗？”
防护罩内终于出现了真正的躁动不安。
到了这时，黎渐川反而渐渐听不到老爷们的心声了。这就好像能被观众看到的只有台上的表演，台下的真实则无法触摸。
嘈杂声里，一个人越众而出，干脆利落地撤去了身上的伪装。
与此同时，整座金色堡垒再次颤动，震感比之前更甚，好似天翻地覆。
随着这颤动，金色堡垒四周传出轰鸣巨响，一根根造型诡异的巨型蠕虫雕像缓缓升起，仿若擎天巨柱。
定睛去看，每座雕像口中还都衔着一颗仍在跳动的生物脑，恐怖又瘆人。
看来金色堡垒这些年来，在九等监区没有杀死却抓走的那些人的生物脑，大都在这里了。
还有一小部分，或许是在老爷们的脑壳里。
“你猜得很对。”
罗松道。
说实话，这位滞留玩家出身的执政官在形象上有点超出黎渐川的预料。
因为金色堡垒居民区所有人都没有对自己进行过任何机械改造，并对其十分鄙夷，认为是非人类的贱民才会做的事，所以黎渐川潜意识里便觉得罗松也会是正常人类的形象。
但事实上，这位野心勃勃的执政官不仅对自己进行了改造，改造的部位还是人类躯体的中枢，大脑。
他的后脑勺被一层半透明的果冻样的胶质包裹着，里面塞满了各色线路和精密机械，最中央是一颗已初见萎缩的生物脑。
在场能被黎渐川看清的三个人，Aurora、蒂莫西和这位罗松，从形象上来说真是一个比一个畸形病态。
这让黎渐川恍惚产生了一种还是一团人形阴影看得舒服的错觉。
不等老爷们因自己的话而发怒沸腾，罗松就笑了起来：“Aurora，离间这种低劣手段就别用了，金色堡垒的所有人都比你更清楚，他们最好的选择是什么，我的选择又对他们是好是坏。”
“其实，我早就说过，你和我的想法本质上是一样的。”
“我们都认为当初无法离开游戏，无知无觉地丢失某样东西，都是因为反抗得不够彻底，革命得不够彻底。所以就想借下一次历史轮转的机会，搏一把大的。”
“我想搏的是登临神位，再以我的神明力量，影响整个九等监区，乃至整座人类幸福度监狱，从根本上改变一切。”
“你想搏的是踹翻神座，踹翻整个九等监区，杀了神，将人的还给人，哪怕之后再陷入反抗、压迫、再反抗的恶性循环，那也是全新的人类们自己的事情，与神无关了，无论结果怎样，你都甘愿。”
“我的计划只要成功，就一定能改变一切，而你的计划，即便成功，也只有一定的概率可以改变一切。”
“这就是我不赞同你的原因。”
Aurora无动于衷：“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赞同，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选择。”
罗松道：“那现在你的选择，就是看着我神降成功，登临神位？你的后招呢，你的底牌呢？弑神，总得有资本才行，现在的你，有吗？”
Aurora道：“等神来，你就知道了。”
罗松审视着Aurora的神情，没有从中看到一丝畏惧和勉强。
她是真的胸有成竹，可她又凭什么胸有成竹？
她连魔盒都已经全部失去了，连当个怪物苟延残喘的能力，都还是金色堡垒内的那股力量赋予的，她凭什么呢？
场内一时死寂，无人再敢开口。
忽然，黎渐川心头一沉，感知到什么般猛地抬头朝天穹看去。
几乎同时，一串雷电在穹顶轰然炸开，汹涌的狂风与暴雨瞬间扑面而来。
风雨声中，无穷无尽的癫狂呓语席卷过来，令空中地上的所有人类都不由痛苦地皱起眉头，蜷缩四肢。
哀嚎、惨叫、长哭、大笑……
吟唱、诅咒、歌颂、祈求……
空中堡垒解体，战机组成的舰队如失翼的鸟群般纷纷坠落，机械部队颓然倒下，所有武器尽皆哑火，所有义体都变成了沉重的废铁。
人类像被风吹倒的麦浪，层层叠叠倒了下去。
下方传来某个秘密教团首领狂热的呼喊：“主——赞美我主——！”
触手乱舞，蠕虫嘶鸣，穹顶的风雷之中，一团不断扭曲蠕动的阴影缓缓出现。
罗松神色微沉，纵身直接冲向高空，十余件奇异物品自魔盒飞出，环绕在他四周，魔盒气息轰然扩散。
金色堡垒随之震颤，弥漫一二层的大雾飞速聚集，渐渐凝成一个龙卷风般的漩涡。
疯狂剧烈的变动中，黎渐川跟着周围人一同伏倒在地，躲避狂风骤雨，陨星般坠落砸下的金属碎块，和碎块上裹挟而来的粗壮闪电。
而此时，一直冲击着他的精神体的那股疯狂却突然平静了下来。
它在向他传递一个信息——这就是全知之神，而只要他愿意，他的目光就可以穿透那虚妄恐怖的阴影，看清这位神的真面目，看清金色堡垒隐藏最深的秘密。
黎渐川知道，自己留下来的目的到底还是达到了。
华丽漆黑的鸟笼升起，小玩具熊出现于怀中，他不再有任何迟疑，小心地抬头，越过混乱动荡的高空，直直地望向了那团阴影。
在他的视野里，阴影化作蠕虫，砰然炸开，消散，显露出其内一本不停翻页的古老书籍。
黎渐川想到自己在“失乐之人”梦境领地获得的核心梦境奖励，忽地悚然一惊。
也就在这时，罗松冲进了阴影之中，风雨雷电全部裹砸在他身上。
他的头顶悬起了一柄破损的道家法剑，光耀天穹。
这柄法剑黎渐川同样见过，在真实世界的黑金字塔内，在谢长生背后。可这第二周目里，这把剑却一直没有出现在谢长生身边。
黎渐川咬牙闭了闭眼，感觉刚恢复清醒的大脑简直要再次混乱起来。

第319章 三六九等
“轰隆隆——！”
更加狂暴的雷电劈斩下来，似漫天银蛇狂舞。
遍布整片天穹的战争机器全部如雨陨落。
秘密教团邪异的吟诵声愈大，防护罩破碎，金色堡垒摇摇欲坠。
一股股魔盒气息不断爆发，奇异物品显现，四面八方皆有隐藏的魔盒玩家现身，或向外逃去，或闯入金色堡垒，或升入高空。
金色堡垒顶部雾气漩涡凝聚如龙，徐徐上升。
蠕虫雕像内的生物脑一颗颗飞快融化，它们仰起丑陋的面孔，朝着穹顶扭曲巨大的阴影发出疯狂的尖啸。
雾气长龙被这尖啸影响，猛一震荡，竟似要溃散。
就在这时，Aurora的身影却直冲向上，出现在了雾气长龙中。
她神下半身触手狂乱涌动，背后骨骼炸响，蓦地展开了一双由团结纠缠的线虫和眼球组成的可怖肉翅。
随肉翅蔓延的，还有一股携带着魔盒气息的强大的防护涟漪。
风雨雷电与蠕虫雕像的尖啸接连不断地冲击而来，令这片防护涟漪波动不停，肉翅也线虫断裂，眼球焦黑，逐渐萎靡。
但雾气长龙却重回稳定，得以继续凝聚向上。
“蒂莫西！赵辛！”
Aurora溅满血污的脸上炸开无数颗细小眼球，所有眼球混乱转动，望向另外两大公司的两位老板：“别想逃了，你们根本逃不了！”
“罗松的仪式开始举行的那一刻，全知之神渗透而来的力量就已经锁定了以金色堡垒为中心的整个九等监区，你们还能逃到哪儿去？做梦境阶梯里迷失的孤魂野鬼吗？”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投靠罗松或作壁上观，等他罗松成神，看能不能饶你们一条狗命……二就是选择继续帮我，我想铲除的一直都是过分影响九等监区的超凡力量与绝对垄断，不是所有人，也不是所有魔盒玩家……”
孩童模样的赵辛和盔甲开始破损的蒂莫西同时滞空一停，看向Aurora。
蒂莫西道：“你有条件！”
“当然！”
Aurora淡淡道：“你们的帮助对我来说不是必需的，但你们的命对你们来说是必需的。我开出这样的价码，当然是有条件的。我说了，我要铲除过分影响九等监区的超凡力量，这也包括我们这些滞留此地的玩家身上的魔盒力量。”
赵辛惊怒：“你的意思是要我们的全部魔盒？”
Aurora道：“不。我要的是你们的全部魔盒，再加上精神体内的全部魔盒力量。将这些都切割出来，投入这条雾气长龙里，我就保你们安全脱身。”
赵辛简直要被气笑了：“疯子……你还真是个疯子！失去所有力量，做个普通人，这和任人宰割有什么分别？就算你言出必行，我们现在能安全脱身，那以后呢？”
“我们已经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也已经活了一百多年，变成普通人之后，还有几天活头儿？”
“你这两个选项，完全就是一刀砍头和慢性死亡的差别！最终都是要死！”
Aurora凌厉得能穿透闪电的声音一缓，无奈长叹：“赵辛，你是人，人终会一死，哪有无尽寿命？”
赵辛面上怒色一滞，也浮起苦笑：“现实世界里，古今中外为了大权独揽，为了长生久视，多少帝王圣贤都陷入疯狂……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又怎么能强求我免俗，去看透生死？”
Aurora只能说道：“那看来你的选择是一了。”
另一侧，蒂莫西却拧眉沉思着，没有立刻开口。
“不要以为现在身处下风的是我，就想趁机要挟我，我说过，你们不是我的必需。”
话音落，Aurora脸上的无数眼球啪啪全部炸裂，血泥掉落，糊满了Aurora的五官。
但这些血泥只停留了很段时间，便飞快地渗入了Aurora的皮肤内，Aurora的身形霍然拔高，宛若古神话中的擎天巨人。
庞大的肉翅轰然舒展，将雾气长龙紧紧护住，加速升空，逼近穹顶的阴影。
赵辛仰望着高空，神色阴晴不定，正要转头去寻蒂莫西，却发现蒂莫西的巨剪已泼洒着一串长长的金色光辉，追上了冲上穹顶的雾气长龙。
雾气长龙将金色光辉全部卷入，气息陡然暴涨，隐隐将要化成一片星云。
蒂莫西的身形则渐渐委顿下来，巨剪也开始摇摇晃晃。
就在赵辛以为他快要坠落，准备冲上去接应时，数件可飞行的奇异物品载着自由者公司的魔盒玩家，直接掠来，接下了蒂莫西，同时，也都洒落出色彩各异的光辉。
不可名状的阴影吞噬天空，嘶哑谵妄的呓语倾灌大地，楼宇坍塌，机械瓦解，急风骤雨，雷霆如鞭——
如此恐怖的灭世景象里，却突然出现无数飘飞的光辉，灿烂绚丽，更胜彩虹，这画面不可谓不梦幻，不可谓不惊人。
“疯了！全都疯了！”
赵辛目瞪口呆：“怎么会有这么多疯子！”
“你们疯了我可没疯！”
赵辛想躲，却像是深处龙卷风中心的普通人一般，跑出没多远，就被迫卷了进去，魔盒力量不受控制地逸散飞出。
与他一样的，还有数名上一局的滞留玩家，也不知道金色堡垒或Aurora这百年间，在他们身上究竟动了什么手脚。
穹顶之上，罗松身披黄金长袍，头悬法剑，胸前一捧烈焰熊熊燃烧，恍若神人。
他直面着那团扭曲不断的阴影，眼耳口鼻尽皆血流汩汩，长袍也在变短，变黯淡，似是于暗中对抗着某种神秘无形的诡异力量。
从他闯入阴影中的那一刻起，他的神智已经不能再算清醒，但有法剑死死钉着他的最后一缕精神细丝，便使得他也不至于完全陷入疯狂，忘记自己的计划。
无数混乱呓语像密密麻麻的爬虫入耳，想甩都甩不开。
他的面目开始模糊，只有向前的脚步不停，胸前的火焰不熄，背后的奇异物品仍在漂浮，爆发出此处最为强大的魔盒气息，牵引着雾气长龙的到来。
“我不想杀你……”
罗松一步一步靠近，长袍变短后无法再遮盖的地方，血肉就像被蠕虫啃咬一般，一块一块脱离，噼啪掉落。
“我只想要……你的力量……”
他有些浑噩地说着：“我知道你只是一件物品……拥有一定的……自我意识，但却没有成为……监视者……”
“我花了整整一百年，就为了今天……你逃不掉……给我你的力量，我不杀你……”
阴影爆发出一声恐怖至极的尖啸，罗松胸前的火焰瞬间一弱，好似将要熄灭的烛火一般，摇曳不止。
下方的九等监区也传来地动山摇的巨响，好像真是天塌地陷，末日已至。
所有秘密教团的狂热赞美与虔诚吟唱也传来了。
阴影怒张，无数巨型蠕虫蜂拥而出，扑向罗松。
罗松身形微动，一张巨大的金色蜘蛛网以他为中心，在他四周出现。
巨型蠕虫落入网中，动作只是略一停滞，就已被蛛丝绞缠，化作一片片血肉仍鲜活跳动的切片。
同时，又一件奇异物品从他的魔盒内飞出，直接投入了他胸前的火焰中。
火焰刹那疯长。
罗松感知着雾气长龙的距离，混沌半闭的双眼恢复了短暂的清醒。
法剑铮鸣，倏然向下，刺穿了罗松的颅顶。
罗松气息一凝，旋即霍然张开，直接扑向阴影中心，火焰如红莲怒放，紧随其包裹而去，却被阴影直接吞没，只见微弱挣扎，不屈不挠。
但被引动的雾气长龙恰在这时到来，受魔盒气息引动，挣脱Aurora的保护，携凛凛风暴，轰然砸入了阴影之中。
阴影溃散，星云显现，无尽光芒瞬间刺痛了几乎所有仰望而来的眼睛，令它们不得不紧闭起来。
唯有一个例外。
黎渐川再次在体内那股疯狂的驱动下，无视一切，睁着眼睛，近乎呆滞地注视着穹顶。
星云，和刚获得的新魔盒里的星云一模一样……
连Fruadster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尸体里，隐藏着的第三种力量是这片星云……
这就是金色堡垒真正埋藏的隐秘吗？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与魔盒本身存在怎样的关系？
黎渐川昏沉地胡乱想着，身躯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不停抽搐。
可也就在这时，他四周的暴雨却渐渐变作了绿色，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出现在他背后不足一米远的地方，骤然持刀刺下！
黎渐川痉挛中的五指陡然一翻，身形滑开的同时，血瞳匕首直削对方咽喉。
对方身影一轻，灵活闪躲。
黎渐川趁机稳住精神，扩散黑羽，撤身拉开距离。
“又是你。”
黎渐川眯起眼，冷漠道：“看来你那天劫杀我，也不单单只是想掠夺魔盒，或增加生存时间。”
“是救世会……还是说，我们另有私仇？”
私仇二字话音未落，黎渐川脚下阴影无法消除之处，一道道漆黑影子已经出现，手臂甩出，如巨蟒般缠绕过来。与此同时，一朵猩红色的玫瑰出现于黎渐川面前，娇艳欲滴。
黎渐川挂起大大的笑容，朝玫瑰做了一个细细闻嗅的动作，然后刹那消失于原地。
凝立雨中的漆黑人影也飞速融化，好似汇入了雨中。
然而下一秒，这融化的漆黑人影却又重新聚了起来，像是被人强行捏回来的泥人一般。
镜面闪动，黎渐川出现在他背后，戴着银戒的手抬起，也有一朵猩红色的玫瑰出现。
但不等这道人影再次动作，黎渐川就已率先开口：“你是Assassin吧？”
“为给你弟弟复仇而来？”
黎渐川道：“只这样远程操控刺杀，是杀不了我的。想杀我，离开梦境领地，直接来，别玩这些花里胡哨的。”
漆黑人影缓缓转头，对着黎渐川比了个抹喉的动作，然后便真正地融化消失了。
黎渐川手里复制而来、影响远程操控的猩红玫瑰也随之溃散。
银戒的复制能力并不完全，能从对方手里夺取来这样多的操控力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两次短暂交手，他看出Assassin是人如其名的潜藏在阴影中的刺客，大概率并非真身前来，所以才采取了这种应对手段，他可一点都不想在这种状态极差的时候遭遇魔盒排行榜前十的强敌。
黎渐川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赶紧修复下精神。
两次直视穹顶后，这股疯狂似乎减弱了不少，或者说，不是减弱，而是真正融入了他的体内。他想趁着这机会，看能否真正压制住这股疯狂，让其不再影响自己的行动。
但放眼望去，天上地下全都是一片乱战，没有一处净土。
许多魔盒玩家碰撞在一起，或狡诈试探，或狂猛互攻，打得不可开交。也有些魔盒玩家并不纠缠，只掠地或升空探索，搜寻着一切可能存在的线索。
金色堡垒的老爷们避在角落，有能动用金色堡垒力量的人抵挡着危险。
原本无人针对他们，可此时，他们之中竟也爆发出了混乱与尖叫，白碧茹冲出人群，手中一柄折叠刀已染了血，她背后，霍金斯尸首分离，扑倒在地。
宋絮拂开众人，看着霍金斯的尸首目光闪烁了两秒，直接一刀碎开了霍金斯的脑袋，掏出了他的生物脑。
老爷们被惊得不断倒退，宋絮毫不理睬，眼底奇异花纹旋转，霍金斯的生物脑内便有奇异力量浮现出来，被她的双眼缓缓吸收。
有隐藏在老爷们中间的魔盒玩家趁机偷袭，宋絮却好似早有预料般，飞快闪开，跳上一名跟随她的少年人的脊背。
少年人发足狂奔，竟好似一道光般，速度极快地射了出去，坠入第三层，眨眼消失。
至于金色堡垒下方，罗松安排的人已经冲杀过去，屠戮着秘密教团的成员。
嘶鸣的蠕虫，疯狂的触手，扑飞的蝙蝠与乌鸦，浓重蔓延开的腐烂臭味，和一团团被炸开的血肉融合在一起，构成了炼狱般的恐怖景象。
有人在呼喊：“神——！请降下神罚，惩罚这些亵渎您的无知虫豸！神！”
也有人在求救：“领主！您不能不管我们！教团被灭，您也将死去！”
但不论是他们的神，还是他们的领主，都不曾回应他们。他们的神落入陷阱，正在与各种力量胶着对抗，那他们的领主呢？
黎渐川心头也冒出了这个疑问。
金色堡垒战到了这个程度，四大梦境领地就只是派出了大批秘密教团成员过来举行邪祀仪式？
疑问刚出，还不及深思，答案就自己来了。
黎渐川身上那缕属于宁准的精神细丝自从他进入金色堡垒后，就丧失了一切能力和波动，任凭黎渐川怎样呼唤，都没有反应。
但此时，它却自行飘了出来，如一只轻盈的蝶，在黎渐川唇角停留片刻后，便悠然升空而去。
空中。
最高的穹顶处已是一片难辨的混沌，只能隐约看见星云浮沉，阴影滋长，罗松身处其中，形似白骨骷髅，浑身覆满火焰，怀抱一本不停翻页的古老书籍，正同Aurora与其背后数名魔盒玩家对峙着。
“神已被我降伏，神力正源源不断地进入我的体内……我将要真正登临神位了，Aurora，你还要再做挣扎吗？”
罗松声音虚渺，沉沉说道：“看在你帮我护送并壮大这股魔盒力量的份上，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之前自由者玩家小队的玩家A立在Aurora身后，闻言发出一声讥笑，直接打算他道：“口气不小！”
“罗松，你只是在吸收神力，可还没有成神呢，现在就来审判我们，是不是还为时过早？还有，别太虚伪，今天饶我们不死，来日我们只怕是生不如死！”
罗松瞳孔内火焰灼灼，凝视着Aurora道：“你们正在散去自己的魔盒力量，沦为普通人……一群普通人，我挥挥手就可以杀死一大片，我真的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底牌，能让你在这种时候，还这么自信地站在我面前……”
“如果你是在等那四个梦境领主，那我只能劝你最好别等……Aurora，你猜战争刚开始的时候，我为什么只派了一些战机去进攻梦境领地？”
“那是他们的精神世界，连同他们的精神体、生物脑，而污染，早已埋下种子……他们自顾不暇！”
Aurora平静道：“那罗松，你也来猜猜，这批玩家为什么被称为‘神降之人’，而不是和我们一样，是‘天降之人’？为什么他们需要成为梦境领主，而不能像我们一样只加入组织就行？”
“开战后，我听到了一种说法，也许他们本身就是污染更加深重的人，神忌惮他们，所以束缚更重。”
“况且，谁说你认为的‘污染’就一定是污染？”
“你帮他们加重污染，对抗束缚，他们也许还想亲自来感谢你呢。”
罗松浑噩的神色一滞。
也就在这一刻，九等监区四面传来无数细密的碎裂声，好似春蚕破蛹。
芳香扑面，虚幻的花丛在天穹蔓延开来，一个侍从装扮、五官普通的男人出现，拎着浇花的水壶朝罗松微微一笑，平凡的面孔显露出惊心动魄的奇异魅力。
丝丝缕缕的黑色迷雾扩散，一道模糊的身影从雾中走来，没有显露面容，但虚妄的朦胧感却已覆盖四周天穹。
血肉凝结成阶梯，白骨拼凑出王座，裹着一身黑色仿生皮的男人现身，灰白色的眼瞳没有第一时间看向战场中心，反而向下扫视，似是在寻找什么。但最终无果，便冷笑着收回了视线。
圣歌奏响，白羽飘落。
晦暗混乱的高空突然如天光乍泄般，劈进来了一丝耀眼的光芒。
光内，一只虚幻凝聚的手伸出，轻轻捏住自黎渐川身上离开、飘荡过来的那缕精神细丝，晃了晃，随意碾碎，将其融入了光晕朦胧的掌心。
融合眨眼完成，这只手掌又幻化为一颗慵懒半合的巨瞳，扫视这狼藉战场的同时，巨瞳内传出令黎渐川感到无比熟悉且安心的笑声，似是无语，又似是戏谑：“我说几位，还不动手，搁这儿眉目传情呢？”
说完，巨瞳也不管他人反应，只幽幽朝混沌中心一瞥，罗松借以压制着古老书籍的星云力量就突然躁动起来，直接甩脱古老书籍的纠缠，撞向巨瞳之中。
然而不等星云真正撞进巨瞳里，飞扬的花蕾、虚妄的迷雾与畸形的血肉就全都毫无预兆地出手了。
“Aurora！帮我……帮我！你宁可和这些心怀叵测的新玩家合作，也不愿意和我联手？！”
“他们留在九等监区，也只会是毁了这里！”
罗松怒吼。
他失去星云的帮助，只能竭力操纵神火，压制古老书籍，但古老书籍的翻页速度还是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四面八方无数阴影再次暴涨，疯狂席卷而来，欲要将他吞没。
“他们不会留在九等监区，也不能再留在九等监区了。因为他们是‘神降之人’，而九等监区，已经没有神了。”
Aurora漠然说完，便带着身后所有玩家向下沉沉坠去。
“Aurora——！”
罗松的咆哮被狂风暴雨淹没。
几乎同时，他的身影也被古老书籍的阴影吞没了。
但宁准又怎么可能放这位全知之神顺利吞掉罗松，恢复力量？
巨瞳缓缓一眨，穹顶的阴影便轰然一溃，古老书籍想取回被罗松攫取的力量的动作也是一顿。
就是这一顿的间隙，虚妄的迷雾刹那凝结出了一把顶天立地的大弓，弓开，无形的一箭射出，罗松已然残破非人的身躯便陡然炸裂成了无数光辉，这道攻击居然能磨灭一切，只剩下纯粹的力量。
血肉与花蕾纷纷汲取光辉。
古老书籍不受控制般飞向巨瞳，在挣扎间，无数金色书页掉落，散发诡秘气息。
巨瞳像是真的被书页迷惑了，放弃了古老书籍，聚拢起所有书页。
古老书籍不敢再奢求夺回散去的一半力量，只飞快遁入浓重的阴影中，欲要逃走。
可它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它即将顺利逃走时，它空白的封皮上，一只被红芍药簇拥的半合的人眼，正缓缓浮现，逐渐清晰。
下一刻，人眼成形，倏然睁开，诡谲气息扩散，古老书籍不停翻动的书页一顿，慢慢静止了下来。
“Ghost！”
白骨王座上的Assassin霍然抬头。
巨瞳一眨，再度变为一只手，探入星云内捞了捞，同时宁准含笑的声音传出：“都是为了这个可能存在的魔盒隐秘来的，全知之神只是搭头而已。Assassin，你要为了一个搭头和我开战？”
“我知道你们都来探过‘失乐之人’的底儿，怎么，认为我没有身体，只剩一颗生物脑，就远不是你们的对手了？”
“无论有没有现在这一身梦境领主的力量，你们对上我，都只有一死而已。区别嘛，就是一个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一个却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Assassin灰白的眼瞳微眯，没有再开口。
花丛里的Freedom闻言挑眉，却同样没有发表见解，只是道：“你拿走全知之神，可以。但剩下的这股魔盒力量，均分。”
“可以。”
宁准答应得干脆，给人一种早有预谋或满不在乎的感觉。
隐没在黑雾中的Evanescence则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只出手攫住了星云的一角。
万花盛放，黑雾暴涨，骨与血发出疯狂的嘶吼，巨瞳幽沉注视，无穷力量加注，天穹之上，如银河般蔓延数千米的虚幻星云忽地凝固。
这凝固只持续了短短两息。
两息后，庞大的星云骤然爆炸，整片天穹刹那亮如白昼。
无边无尽的白色光芒覆盖中，梦境领主争相出手，夺取了属于自己的部分碎片。得手后，唯恐失去秘密教团支撑的领主力量马上就要消失，不敢多做停留，迅速离开战场。
光芒消失。
风雨雷电、阴影蠕虫也尽皆不见。
失去支撑的金色堡垒急速坠地，无数人纷纷逃开。
黎渐川镜面穿梭到了附近，等一切巨响平静，才重新回到周围。
结束了。
这场对某些人来说是蓄谋已久，对某些人来说是措手不及的金色堡垒战，终于结束了。
罗松和全知之神都死了，滞留玩家的力量被卷走了，Aurora的目的也达成了。
这一切发生得真有些突然。
如果不是满地金属残渣，尸骸狼藉，诡异犹存，黎渐川简直都要怀疑刚才的一连串大战都只是他发疯后的幻想。
令他有些没想到的是，她的合作对象竟然是四位梦境领主。
不过明显不是多有信任基础的合作，只是利益为先而已。
Aurora在正式开战时，对梦境领主们透露出了金色堡垒隐藏的深层秘密，也就是这第三股力量的情报。为了这可能存在的隐秘或力量，梦境领主们也不得不出手参战。
只是现在神没有了，滞留玩家是普通人了，金色堡垒也塌了，但这一局的魔盒玩家们都还有不少幸存，Aurora要怎么处理这些拥有所谓超凡力量的人？
而且，要是有其他监区的玩家能穿越梦境阶梯，来到九等监区，那她又该怎么办？
黎渐川边感受着自己真的渐趋平缓的精神状态，边思考着这场金色堡垒战的种种问题。
忽然，一道熟悉的气息在身后出现，黎渐川正要转头，对方的手就很不讲究地自己缠了上来。
“宝贝，我听精神细丝说，你疯了？”
黎渐川对上那双望着他的脑壳流露出担忧且跃跃欲试神色的桃花眼，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我没疯，真的。”

第320章 三六九等
听到黎渐川难掩警惕的答复，那双桃花眼立刻笑弯了起来，又朝他眨眨，俨然一副捉弄成功的得意与促狭。
黎渐川咬牙给了桃花眼的主人后腰一巴掌，本想冷酷训人，但却还是跟被感染一样，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刻，黎渐川忽然讶然且无比真实地感觉到，好像两人在一起越久，彼此的变化就越大。
随着一次次的默契携手，一次次的同生死共患难，失去的记忆在回归，他们套在灵魂外来做伪装的那层皮囊也在逐渐消失，慢慢显露给对方的，都只剩下纯粹的一切。
这一切有好有坏，有积极，也有消极，有前进，也有畏缩。
幸运的是，他们虽曾怀疑彼此，但仍是真心且相爱，他们虽曾产生摩擦，但仍有尊重与包容。
黎渐川以前总是萦绕心底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暴躁，渐渐被更多的平静和从容取代，他也隐约明白，自己的烦闷，自己的压抑，自己面对宁准与许多事情的种种，究竟是因为什么。
现在他仍然会对宁准的玩笑和恶劣冷脸，但这副模样已成了纸老虎，都是满腔的无奈好笑和又爱又恨的憋火，或者某些时刻，是用来增添情趣的手段。
偶尔脑子放空或进行思考时，则更多的是惯常表情。
宁准也变了。
真实世界的他带着一身软刺与决绝。
童年向阳的温暖，为他的灵魂垫上了一层软垫，无论怎样的尖刀利刃落下来，捅进去，他都可以吞掉，消化掉。疗养院的五年，又将仇恨、痛苦、迷茫、绝望和小怪物独有的孤独冰冷，填充在了软垫之上，变作灰暗的雾。
他总觉得自己充满了摇摆，既软弱又坚强，既疯狂又安静，时时刻刻充满希望，时时刻刻又只剩绝望。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丢失了什么。
于是他开始寻找，寻找潘多拉的踪迹，寻找战争的终结，寻找故土或许存在的根。
然后，他这株被温柔的雨水滋养，又被沉重的顽石镇压，最后终于破开一切生长出来的草，就真的找到了自己一生的根与阳光，是一个人，也是无数人。
他开始明白，自己愿意为什么而生，又愿意为什么而死。
因此，这道多彩的灵魂里，便又注入了无边的光和热。
雾气没有被驱散，只是更高的、寒风凛冽的天空，变作了厚重踏实的大地。
大地上，天高云淡，万物自生。
正因是这样的灵魂，宁准才可以正视自己与曾经许多孩童的仇恨，坚定却不极端，存在部分黑暗，也能向阳而生，性格偶尔恶劣，但从不践踏底线。
他不认为自己算是一个好人，但也绝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坏人。他也不认为自己需要救赎和依靠，可也不会伤害真心的善意，或放弃奔向更光明的人生的机会。
而从愿望世界，也就是第一周目开始，他突然失去了一切过往的记忆，生长在魔盒游戏里，被染成了最残忍的猩红。
或许有很多存在觉得，这样就会让他屈服，让他改变，让他背叛曾经。
可人的精神意识、本性记忆，是极为复杂的。
当时在最终之战遇到他的黎渐川就认为，他变了，但也没变。后来事实证明，他也许变得更加冷酷了，更加恶劣了，更加古怪了，可最深处，他灵魂的底色并没有更改。
他们慢慢擦去那层猩红，让它的模样再次变得清晰。
当然，它不会和从前一模一样，因为人永远是在改变的。按照黎渐川乐观的想法，就是只要不是变得更差，那他就一定会让其更好。
等到了现在，到了这个大约是寄托了最后希望的第二周目，仅怀揣着第一周目记忆和可能被黎渐川告知的真实世界部分记忆的宁准，与没有丝毫过往记忆的黎渐川，再次相遇了。
最初时刻的故意勾引和频繁的亲密接触，一些暗示，一些似是而非的熟悉，宁准试图用这些迅速拉近与黎渐川的距离，哪怕这令他看起来神秘无常，像个真正的怪人。
他们曾针锋相对，也有过彼此怀疑。
黎渐川对宁准的陌生，宁准对黎渐川真实与否的无法确认，都一度险些造成误会。
幸好，黎渐川也仍旧拥有不曾改变的底色。
一路走到今天，宁准的试探已经消失，时而流露的神色，也从尖锐危险转为平和安定。刻意的行为仍有，但大多目的明确，就是突出一个爱招惹人，想看黎渐川对他笑，对他无奈，对他克制或放肆。
两个少年人，现在成为了一双青年人，以后也会变作一对老年人。
何以为爱？
或是惊涛骇浪，生死与共，或是平凡一生，蹉跎白首。
有人向往前者，漠视后者，可真的身处前者的人，又有几个不贪恋平凡？
被世上一切美好词语堆砌起来的爱之一字，哪有高低贵贱，只要有，珍惜就是。
“在想什么？”
宁准忽然凑近了些。
这动作将黎渐川短暂出走的神思拉了回来，他是极少去审视感情的人，此刻莫名触动，有感而发，竟然是在这种时刻。有些不恰当，但仔细去想，却又很恰当。
他看向宁准那双近在咫尺的沉黑的眼。
虽仍是义眼，但当它注视着他时，似乎就已从他的眸底，望进了他的心底。
“在想我们以后结婚的事，”黎渐川道，“你这副身体乍一看分辨不出是仿生的，黎明会的，还是自由者的？”
宁准难得地怔了下，旋即脸上的笑容克制不住地变得更大更深。
自埃及金字塔一行后，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游戏世界，太多东西接连不断地压过来，两人没什么时间和心思再去畅想未来，谈及浪漫。所谓的结婚，或以后，宁准知道黎渐川没有忘，但当前路荆棘丛生，吉凶未卜时，这些东西也就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们或许随时会死，也或许永远陷在这个泥沼里，好的话，第一周目、第二周目、第三周目，无数周目，坏的话，失去一切，沦为行尸走肉，助纣为虐，不得解脱。
可那些东西，终归还是个念想。
它被自己和黎渐川具象化地描述为了结婚，但真正意义上，它代表的是未来，真实的、值得人去期待的未来。
宁准只是笑着，没有接黎渐川的前言，而是回答了后边的问题：“黎明会的，自由者和我自己都进行了改造。不然我可等不到压轴出场，怎么也得想法子试探下金色堡垒。”
黎渐川无语地瞥他。
宁准现在这副仿生躯体看着很真实，身材相貌当然不是他本人，而更像是个只长了一双出彩眼睛的普通青年，并不扎眼。
但战场余波仍在，此地烟尘血污，废墟狼藉，混乱非常，两个人站在这里边说话边卿卿我我的，还是太过惹人注目，于是黎渐川迈动脚步，宁准便默契地跟随。
很快，两人在一处塌了一半，还算稳固的建筑里停下，彼此交换了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一股血味……”宁准退开后道，“我的精神细丝都看到了，那个两次试探性出手刺杀你的玩家，应该就是Assassin。他的资料也非常少，但长生遇到过一次。这是非常谨慎小心的一个玩家，真身极少出手，出则一击必杀，直取目标的命，人如其名，‘刺客’，行走于阴影之中。”
黎渐川做实猜测，也没有太多想法。
朋来镇里，他和宁永寿你死我活，无法避免，那么现在Assassin来为他或许已经成为植物人也或许已经脑死亡的弟弟报仇，也是人之常情。
是非恩怨，从来难以分明。
他不会去和Assassin讲道理，说他对宁永寿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去劝他看开点，让他放下屠刀。
Assassin不是疯子，也不是傻子，更不是心智未成的人，黎渐川自己也没有代表绝对的善与正义。
立场相对，仇怨已生，唯有你挥刀，我接招，生死自有分晓。
“看了金色堡垒那些，你觉得这股魔盒力量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隐藏在Fraudster的尸体里……第三层的那两个‘它’又是什么情况？”
黎渐川问着，同时舒展身体，向后靠到了墙上。
他疯狂又紧绷到极致的精神在此刻，才终于得到真正的平静，不由微微放松。
墙面脏污，但他也是混身狼狈，就大哥不嫌弃二哥，灵活洁癖了。宁准则靠到他胸前，黑羽零散间，两人交换着隐秘的轻轻耳语。
“你刚才在我的嘴里是不是吸到了凉气？”宁准有些答非所问道。
黎渐川点头，又忽而皱眉：“你是说，那就是你出手抢来的那股魔盒力量的碎片？你给我了？”
看到黎渐川眼里的不赞同，宁准笑了下：“一人一半，也许你认为我更需要它，但我也认为你更需要它，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说服彼此上，还不如直达结果。你已经忘了，你和我说过，‘能一起承担的我们肯定一起承担，能共同分享的我们也必须要共同分享’。”
黎渐川眉头松开些，拍了下宁准的后脑勺，算是接受这个自己确实认同的道理和结果。
但那个八成是第二周目的自己之所以说出这句话，所面对的情景肯定和现在的自己不一样。喜欢一个人，或者说对一个人有好感，自然是会想要为他付出。
黎渐川仔细感受了下自己的体内：“但我好像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宁准道：“因为它已经和你体内本就存在的魔盒力量相融了，等到你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平时是不会感知到的。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无形的，隐秘的。”
“我对它的了解也不多。”
他在黎渐川的肩上挪了挪下巴：“它算是‘魔盒隐秘’的一种。魔盒问答里，涉及魔盒隐秘的内容会被屏蔽，这个所谓的‘魔盒隐秘’，在我看来，大概是分为三个方面，魔盒的真实来历，魔盒自身的目的，和魔盒的规则与力量。”
“第一个方面自然没人清楚，第二个方面嘛，潘多拉可能知道，也可能只是把魔盒当成单纯的工具，不太清楚。”
“而第三个方面，魔盒的规则，其实已经很明显了，一是体现在副本剧情安排上，二是体现在最底层的逻辑和还算凑合的公平上。潘多拉对其也必然足够了解。”
“但魔盒的力量，真正的力量，我认为暂时是没人知道的。”
“它最强大是什么模样，最薄弱之处，又是哪里，它究竟是无懈可击的机器，还是存在一定的人性与自我，可以被情感影响？”
“这些问题依旧成谜。”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那就是现在魔盒游戏，或者说制造并操控着整个魔盒游戏的、最终极的那个真实魔盒，力量是不完全的。”
说到这里，宁准看了黎渐川一眼，隐含暗示。
记忆已经回归许多的黎渐川立即领会，分走了那个真实魔盒的力量的，应该就是潘多拉和宁准。
所以宁准在监视者或玩家群体里，都是如此特殊。
“它目前所拥有的这些力量，绝大部分在明面上，就体现在整个魔盒游戏的运行管理上，”宁准默契一笑，继续说，“还有一小部分，应当与它的小半核心有关，被隐藏在极少的高端局副本中，一旦被看破，被触发，被引动，可以凝为实体，被玩家掠夺吸收。”
黎渐川道：“这个副本就是其一？”
宁准点头：“最开始我也没有发现，任何存在都无法直接感应到它，分辨出它。Fraudster在这件事上应该没有撒谎，如果不是这股魔盒力量寄居进了他的尸体内，那他极可能连它的一丝气息都摸不到。”
黎渐川自然而然地浮起些忧虑：“我们拿了这股事关真实魔盒部分核心的力量，会不会被魔盒游戏针对？”
“据我所知，不会。”
宁准相当肯定地说：“只要是玩家凭本事得来的，魔盒游戏都默认是规则内允许的，不会针对玩家，但如果玩家死亡，这股力量也必然会被真实魔盒回收。”
“但其他玩家和潘多拉，还有潘多拉手底下的狗腿子们，可就说不好了。”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那两个‘它’，‘它’从某个方面来说，是某样非实物东西的一体两面。”
“这样东西不仅存在于金色堡垒，而是存在于整个九等监区，或整个人类幸福度监狱。只是这样东西的某一面，某一个‘它’，也许是只能在金色堡垒被准确捕捉，且观察到的。”
“以现在的线索大胆去猜的话，我和你想的差不多，也认为这样东西是反抗精神。”
“甲，真正的、纯粹的反抗精神，与乙，虚伪的、含有杂质的反抗精神。”
黎渐川眼神微沉：“那你觉得，上一局的玩家滞留在游戏里，会是因为丢失了真正的、纯粹的反抗精神吗？各方面都表明，这样东西在新进入的玩家身上，占比明显高过滞留玩家。”
宁准摇了摇头：“不好说，但以我的经验来说，我感觉玩家丢失的大概是别的东西，目前我的怀疑是初衷、自我、情感之类的，更抽象一点。”
黎渐川思索着，描述了一下自己彻底感染甲后，出现的疯狂情况，所见所闻，然后道：“假设甲是真正的、纯粹的反抗精神，我被‘它’污染后，见到的那些诡异画面，蠕虫、触手、模糊人形，是不是有可能就是乙的污染的具象化？”
“在我刚才尚还疯狂的阶段，视野里一星半点儿都没有出现这些的人，只有三个，Aurora、蒂莫西……罗松。”

第321章 三六九等
“也许他们，至少你看到的当时的他们，是在进行纯粹而真实的反抗的。”
宁准眨了眨眼道：“人类从不是一成不变的。就像现在，你被甲彻底污染，应该是具有纯粹的反抗精神的，但只要你稍有改变，主动的，或无知无觉被动的，那你体内的甲与乙，就又会发生变化了。”
黎渐川认同。
这也是人需要时常审视自己的必要性。
而无论是Aurora，蒂莫西，还是罗松，黎渐川相信他们在他看到的那一刻，本质上真的都是拥有着完全的反抗精神的，只是选择不同，立场不同，表现不同，最终获得的结局，也不同。
一个人心中的反抗精神到底是纯粹的，还是虚伪的，两者杂糅的话，又有多少纯粹，多少虚伪，是连人自己都难以清楚分辨的。而且，世界上极少有某方面极为纯粹的人存在。
那种纯粹哪怕只有短短的一段时间可以维持，也已相当令人敬佩。
依照这样来看的话，黎渐川心中那股已与他融合起来的疯狂，其实是甲给予他的一种变相的分辨能力，让他能够具体地看到乙的污染，也能区别出这污染在某些人或区域的强弱轻重。
比如方既明，只有头部是蠕虫堆积，而金色堡垒第三层居民区的绝大部分人，几乎都是蠕虫和触手组成的怪物模样。
“反抗精神，大概就是这局游戏的核心之一，与谜底关联。”黎渐川沉思着道。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般，再次看向宁准：“对了，现在梦境领主都是什么情况？梦境领主不是不能离开梦境领地吗？”
黎渐川拧眉：“秘密教团几乎折损大半，剩下的也肯定会被Aurora彻底剿灭。以梦境领主和秘密教团的关系，肯定会受创，但刚才看起来，你们似乎都不太当回事，连出手救援都没有。”
“是因为跟自由者的合作？”
宁准笑了笑，道：“差不多吧。”
“主要还是归功于战前金色堡垒派去梦境领地，进行轰炸的那些战机和小型舰队。当时迎战时，我就感觉奇怪，金色堡垒如果真的想围剿梦境领地和秘密教团，怎么可能只派这么一点力量。说是试探的话，有点动静太大，说是进攻前奏，先锋破局的话，又有点没劲儿。”
“总之，就是不上不下。”
“而且所有攻击看似是悍然无畏，实则品上一品，就能看出，这更像是自杀式袭击。”
“轰炸或牵制领主和教团的行动都只是表象，真正的目的，还是投放污染。”
黎渐川道：“但在罗松心里，甲才是污染。”
宁准挑起眉梢：“所以他还真是一个非常矛盾又勘不破自我的人，体内已经属于甲，但却坚信着乙才是正确的。”
“Aurora对他的评价其实不低，她认为他是强敌，所以才在暗中寻求梦境领主的帮助。”
“大概就是在你进入金色堡垒的时候，Aurora利用自由者制造的类似于秘密教团的器皿装置，以精神链接的方式，亲自潜入了四座梦境领地。”
“四大公司经营至今，自然对秘密教团的渗透也不浅，她在某个潜伏在秘密教团中的公司成员的接应下，顺利地见到了我和另外三个玩家。”
“她相当于是一个中枢媒介。”
宁准伸出手指，在黎渐川胸口画了四个圈，然后在中间画一个小房子，把它们共同连接到房子上。
“形象点说的话，可以当成是她建立了一个精神层面的小型会议室，邀请了我们四个。”
“我们谈判，交易，最后达成了共识。”
“她的条件很简单，就是希望我们出手，配合她的计划，彻底除掉实际上操纵着九等监区的那位全知之神，或者说，任何试图主宰九等监区的神。”
“当然，这条件最开始没人会答应，因为只要长点脑子，就知道，我们玩家哪怕成为了拥有更高力量的梦境领主，也无法和全知之神去掰手腕。更何况，我们无法离开梦境领地，也不可能任由她现在就剿灭秘密教团。”
“但这个计划一定在她心中筹谋了很多年。日日夜夜，她都在推演着它的每一道流程，每一种可能，也包括对我们的说服。”
“首先是我们最大的顾虑，即使能动手，我们也无法打败全知之神，差距太大，天壤之别，去了只是送死。”
“于是Aurora将金色堡垒最大的秘密告诉了我们，可能存在的魔盒力量，和她探知并推测出的罗松的计划。”
“她会顺水推舟，帮罗松完成计划的前半部分，罗松进过梦境阶梯，在里面触发过什么，得到了一团所谓的神火，所以才敢去设计全知之神，掠夺神位。”
“有神火加那股一二层隐藏的魔盒力量，Aurora认为罗松至少有七成的概率会成功，等到罗松分薄了全知之神将近一半的力量时，四位梦境领主出手，就能成功杀死罗松和全知之神了。”
“完整的神难以抗衡，但在许多滞留玩家散去力量，由此壮大起来的魔盒力量的限制下，干掉两个半神，还是不难的。”
“一切结束后，无论是或许可能存在的神力，还是魔盒力量，她半分不要，都交给我们。”
“这个计划只有两个问题，就是中途可能出现的意外变故，和隐藏在金色堡垒的秘密，并非是魔盒力量。Aurora也考虑到了，所以一旦出现这两个问题，我们可以选择毁约，不出手。”
黎渐川耐心听着，别的想法没有，只感觉到了Aurora近乎决绝的势在必得。
不管做出多大的让步，又需要牺牲多少，都一定要达成自己的最终目的。
宁准仍在说着：“另外两个顾虑，她也有解决方案。”
“一是我们无法离开梦境领地的问题，二是我们和秘密教团近乎生死与共的绑定情况。她提起了金色堡垒针对梦境领地正在进行的轰炸，这次轰炸带来的污染，是可以利用的，也是我们解决这两个顾虑的最佳方法。”
黎渐川恍然：“她让你们接受轰炸带来的甲的污染？”
“也就是说，她出于某些原因，认为乙是和全知之神有关的。秘密教团就是利用全知之神的力量，来限制了你们，和你们达成了契约。甲的污染可以一定程度上帮助你们驱赶或对抗这种限制。”
宁准笑：“没错。而且自由者会倾尽一切，来帮我们，各个方面。其他玩家不知道，但我提出来的，就是需要一具足够先进且逼真的仿生体。自由者开放了他们最顶级的库存，可还是达不到我想要的标准。”
“所以最后Aurora就从黎明会拿来了一具简装的仿生体，和我一起亲自改造。”
“我还趁机偷学到了一些在现实世界可以说是不可思议的技术，但缺乏根基，就算带回去，恐怕也很难真正发展起来。”
宁准有些遗憾地说。
黎渐川笑了下，抬头望了眼废墟之外的天空。
到此，金色堡垒这一战的原委也算是弄清楚了，他心中的疑惑也随之解开了大半，此时再看这片九等监区的天空，虽仍漆黑一片，却好似更加清朗。
“Aurora的计划既然这么周密，后续和九等监区的未来也肯定考虑到了吧？”他想了想，最后问道。
宁准侧过身，用鼻尖撞了撞黎渐川的脸颊，也和他一同抬眼：“我问过她这个问题。她没回答，但看她的表现，以后的九等监区应该会成为真正的无神之地。”
”按你所想，三个监区大概率是有各自的神明的。”
“九等监区的全知之神死去，罗松也没能登临神位，其他两个神明不知道是不能还是不想，也没有来趁势侵占这里。”
“那就意味着，这里没有神了，没有魔盒力量了，曾经的最终之战的顶级玩家尸体，也陨落了，梦境领主因主动离开了领地和秘密教团，也终将失去领主的身份和力量，滞留玩家也都成为了普通凡人……”
“总而言之，除了我们这一批新来的玩家外，这里再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超凡的存在。”
“而我们，现在还没有感觉，但很快，即使十天生存时间没有到，应该也不能继续留在九等监区了，因为我们这批玩家，被称为神降之人。”
“可九等监区，已经没有神了。”
“我猜测，九等监区失去神明，成为无神之地后，这里也不能再容纳任何与神有关的存在。无论是现在在这里的我们，还是以后可能会通过梦境阶梯进入这里的其他玩家。”
“至于是否会有另外两个监区的滞留玩家，也就是天降之人，通过梦境阶梯过来，我认为可能性极小。”
“Aurora也肯定备下了后手。”
黎渐川目光幽深：“神降之人，天降之人……这究竟有什么区别，或特殊含义呢……设计让玩家进入副本的主体不同？还是操控玩家某些部分的幕后黑手不同？”
宁准摇了摇头：“这方面线索还太少，不能判定。”
这些暂时没有答案的问题，黎渐川管来不会钻牛角尖去纠结，于是直接笑了起来，低头道：“这里的事算是都告一段落了，如果说组成谜底的线索有十成，我也自信我们拿到了至少六七成，现在该说说接下来的打算了……进梦境阶梯？”
宁准点了点头，忽然道：“还有件事，我记得你给我看过你的接线员韩林的资料。”
黎渐川蹙眉：“怎么，你碰到他了，在这局游戏？”
说着，黎渐川反应过来：“他是四个梦境领主之一？”
“对，”宁准看向他，“他就是入主救世者，建了‘虚妄之地’的那个玩家，Evanescence。”
“消失？”黎渐川译出了韩林这个名字的意思。
他总感觉韩林起这样一个玩家名字，似乎是别有含义。
而且，他居然和救世会的人搞在一起。
各秘密教团的基本情况，他从Aurora给的资料里了解到过，秘密教团救世者背后就有救世会的影子。
难道韩林的死亡是假，而背叛是真？
封肃秋和魔盒曾给出的回答，都肯定地说，韩林已死，现在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黎渐川觉得如果时机合适，他有必要和韩林见上一见。
宁准歇够了，直起身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道：“你和方既明定会合的地方了吗？”
“我们先会合，等一等游戏通报。今晚会有潘多拉的晚餐的，在情况未知的梦境阶梯里进晚餐，不如在九等监区进安全。”
“等晚餐之后，那些梦境领地应该也都溃散了，我们再进梦境阶梯，时机最佳。”
黎渐川对这接下来的安排当然没有异议。
原本想问的关于晚餐禁止的事，也在宁准相当肯定地给出今晚晚餐照常的消息后，算是得到了默认的回答——自己之前对新领主只能投禁止票的猜测为真。
他们在这儿已经停留了太久了，暂时按下了这个问题，等晚餐时再做讨论。
“行，走吧。”
黎渐川沉沉呼出口气，抬手捏了下宁准的后颈，然后率先迈步领路。
如果能顺利离开金色堡垒，他将会和方既明在当时住宿的自由者公司附近的小旅馆会合。
约定的等待时间为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内任意一方没有来，或有意外出现，等待的人都可以先撤离，留下暗号，前往备选地点。
通道打开后，黎渐川没有在金色堡垒一二层看到方既明的身影。
方既明有保命的手段，虽然不是承伤替死类奇异物品，但也能短暂吊命求救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大，如果他没进一二层，那大概率就是还滞留在第三层。现在金色堡垒陨落，他也应该出来了。
果然，等黎渐川和宁准两人抵达已经塌了大半的小旅馆时，方既明就已经等在了里面。
三人会合。
宁准有了新身体，黎渐川的精神状态也已经好了很多，只有方既明受了些伤，但不严重，打了药剂稍歇一歇就能行动自如。
这里没什么人，比较隐蔽，他们也就没再转移地点。
稍晚时候，魔盒游戏的播报声响起，九等监区四大梦境领地全部宣告破灭，梦境领主身份收回。
同时，一如宁准所猜测的那样，九等监区因全知之神的陨落，而被划分为“无神之地”。魔盒游戏启动大逃杀模式的下一剧情环节，驱赶所有身处九等监区的玩家，当然，已经失去所有魔盒力量，和魔盒普通NPC无异的滞留玩家们不在此列。
所有玩家需在十小时内全部撤离，滞留者被抹杀。
之后，有不知是谁组织起来的人开始四处搜救，做战后赈济和重建。
外面时不时就传来痛哭或惨叫，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两种声音，战争也只能带来这两种声音。
接近晚八点时，冰冷机械的女声再次响起。
“玩家Blood入主六等监区秘密教团魔术师协会，成功建立梦境‘深海之巅’！”
“请位于‘深海之巅’范围内的玩家在一分钟内迅速撤离！一分钟后，未撤离玩家立即死亡，击杀归属Blood！”
黎渐川倏地睁开双眼。
阴暗狭小的房间内，他和宁准、方既明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可见彼此眼中的诧异或深思。
“Blood……他已经穿越梦境阶梯，抵达六等监区，还建立起了梦境领地？他到底是想做什么？”方既明面露忧色，“谢长生也在那里，不会有问题吧？”
宁准思考了几秒，摇了摇头：“应该没事。先别这些，等待晚餐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连串属于Blood的击杀喊话后，晚八点，魔盒游戏宣布，领主投票通过，本局游戏的第二次晚餐终于到来。
熟悉的眩晕与抓取，眼前短暂一黑后，三根白蜡烛光芒荧荧，映入眼帘。
黎渐川抬头环视四周，发现才短短几天，一局一百五十人的游戏就只剩下了四十三人，死亡率不可谓不高。
要知道，整个游戏进程完整算下来，应该足有一个月，现在只是过去了一个开端而已。
没有人率先开口，从金属高背椅里传来的只有互相审视的目光。
没等多久，会议室的顶部，那只硕大的眼球就再次随一阵机械转动声，缓缓探了出来。
“哦我亲爱的囚犯们，好久不见！有没有想念你们英明神武又温柔体贴的恩斯雷德长官？”
眼球活泼地转动着，平板的声音里好似塞满了兴奋。

第322章 三六九等
非常正常的，没有谁来同样热情地回应这颗大眼珠子。
但英明神武的恩斯雷德显然不在乎自己出演的是一场没人捧场的独角戏。
他结束旋转，机械而又神经质地转动着，扫视四周，继续道：“我必须要承认，囚犯们，你们真的令我震惊，我完全无法相信你们之中竟然能有这么多人活着来到我们的第二次晚餐，这实在是一个奇迹！”
“连伟大的恩斯雷德都需要感慨，你们确实是一批质量极为上乘的囚犯，每颗尚还天然的生物脑里，都充满了聪明而又活跃的细胞。”
“但是，请同样相信你们亲爱的恩斯雷德长官的忠告，没有什么奇迹可以永恒不朽……”
眼球道：“你们马上就要面临一场新的挑战。”
“或者，准确点说，亲爱的囚犯们，你们每来到这里一次，你们的身上就要多上一层枷锁。”
新的挑战……枷锁？
这局游戏每多一次潘多拉晚餐，剧情就可能多一分难度？那这是否也意味着，更多的剧情变故与展开？
黎渐川注视着那颗硕大的眼球，拧起眉头。
“尊敬的长官，请您务必告知我们将要面临怎样的全新挑战。我们非常期待且忐忑。”
是上一次晚餐就相当活跃的82号。
他没有给恩斯雷德任何卖关子的机会，敏锐而快速地将话插了进来，带着笑意抬头。
“喔，是你。”
眼球似乎还记得82号。
他因为这熟悉或对方识相的捧场而多出了一些耐心，僵硬的语调也好像平缓了许多：“很高兴你还活着，这代表着你不仅仅是一个冒失而话多的家伙，还足够聪明且强大，希望下次还能再见到活着的你。”
82号笑道：“感谢长官的祝福。”
眼球晃了晃，接上正题：“当然，恩斯雷德不喜欢浪费时间，说回你们本次晚餐开启的新挑战。”
“非常简单，”他道，“在本次晚餐结束后，人类幸福度监狱将在所有囚犯中间随机刷出追杀任务。注意，这里指的是所有囚犯，包括你们这批新囚犯，也包括还没有脱离我们的规则管辖范围的老囚犯。”
“追杀任务，即你可能被人追杀，也可能需要去追杀别人。每个囚犯都不例外。”
“任务时限为十小时。”
“十小时内，被人追杀的囚犯没有被杀手杀死，即可获得奖励一份，若被杀死，那就是真正的死亡。而同样是十小时，追杀人的囚犯成功将目标杀死，也可获得奖励一份，反之，若未杀死目标，则形势逆转，杀手将会变为被人追杀的目标。”
“怎么样，我亲爱的囚犯们，这个任务听起来是不是充满了无边的挑战与乐趣？”
眼球骨碌碌地转动着。
空旷的会议室，四十三名玩家一时陷入沉默，射出的目光扫动，都透着不知真假的各异情绪。
“这是这次晚餐唯一的一件正事，聊完它真的令我如释重负。”
恩斯雷德发出了轻松的感慨：“接下来的时间还非常充裕，而你们，幸存的、聪慧的囚犯们，已经值得你们的长官浪费一些时间，来与你们交谈。”
“享用着你们美味的晚餐，来尽情地畅所欲言吧，囚犯们……你们将有十分钟的时间，向我提出你们的疑问。”
答疑时间？
黎渐川有点诧异。
他感觉恩斯雷德的态度像是发生了一些改变。
但直觉和某种顾虑，让他暂时不打算开口向这位说明人询问什么。
随着眼球的话音出口，一份份托盘从环形桌的空洞内升起，上面不再见法则卡牌和生存指南，只剩下了一碗粘稠的营养液。
看来第二次晚餐，剧情难度升级了，说明人的友好度也升级了，只有玩家们的餐食待遇没有跟着升级，依旧是这份朴素的低级营养液。
没有多少玩家打算为这份朴素的低级营养液去浪费这宝贵的十分钟。
积攒了足足数天的各种疑问简直要把大多数人的脑子撑破，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些来自于说明人的答案，即使其中可能存在偏颇与误导。
这次率先开口的是123号。
他的嗓音嘶哑破败，说话却毫不拖泥带水，开门见山道：“尊敬的长官，我想知道关于天降之人、神降之人和只有神降之人才能成为的梦境领主的一切，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解答。”
眼球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但他却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环视四周，慢悠悠道：“这个问题，囚犯，我可以回答你，但这大概会占去远超十分钟的时间，你愿意吗？或者说，其他囚犯愿意吗？”
“我想你们也许需要一点小小的商议？”
123号笑起来：“尊敬的长官，我可以认为您这是在我们这些不起眼的、卑微的囚犯之中挑拨离间吗？这是相当拙劣的手段。您已经承认幸存的我们是聪慧的，聪慧的头脑不会允许我们犯下这种任人挑拨的愚蠢错误。”
“商议就不需要了，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二十秒，或许您可以更坦诚一点，用接下来的一分钟解答我的问题。”
“我们所有人都将不胜感激。”
眼球视线转动，定在了123号身上。
他停顿了两秒，见整个会议室确实没有反对的声音响起，才道：“好吧，我总是遭遇无趣的囚犯，之前的是，你们也是。但这并不能影响我美妙的心情。”
他似乎只是随意地挑拨一下，并没有一定要得到什么结果，看起来像极了无聊的恶作剧。
但说明人会主动挑拨玩家，与玩家恶作剧，这本身就有点奇怪。
至少黎渐川至今还没有遇到过类似的说明人。
恩斯雷德继续说着：“事实上，123号，你要知道，伟大的恩斯雷德长官再伟大，也只是一个小小的狱警。对于你的问题，我可以用一分钟的时间为你解答，可答案大概不会太过详尽。”
“首先，天降之人和神降之人。”
眼球后方缠绕着血管的机械臂微微抬起，带着眼球也对光而起，明亮了几分：“前者就是上一批的囚犯，也是人类幸福度监狱建立以来的第一批囚犯。他们和你们来自同样的维度，总共有八十个，监狱的开放时间结束时，他们已经死去了至少四分之三，最终的幸存者，也没有一个成功离开监狱。”
“这对监狱来说，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他们也早已从鲜活而美好的生命，变成了一团团散发着腐烂臭味的肉糜。”
“哦，相信我，即使他们现在还不是，但早晚都会是。”
“后者嘛，神降之人，进入监狱后你们就应该知道了，这指的就是你们，这批初来乍到的新囚犯。”
“至于为什么你们被称作神降之人，而他们被称作天降之人，恩斯雷德长官这里能够得知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施放你们及主要影响你们的命运进程的存在不同。”
“他们头顶上的存在是‘天’，而你们头顶上的存在，则是‘神’。”
一名玩家插言道：“那对人类幸福监狱来说，‘天’是什么，‘神’是什么？”
眼球晃动，干脆道：“不知道。人类幸福度监狱只有人类，没有天和神。天和神，只是对你们而言的。”
“怎么才能摆脱天或神的影响？”
123号问。
眼球道：“喔，这个问题……上一批囚犯也问到过，而我当然还是那个回答，没有天就没有天降之人，没有神也就没有神降之人。具体的，你们的恩斯雷德长官又不是囚犯，为什么要去做多余的思考呢？”
他一顿，不再回答这个话茬儿，而是接着道：“还是继续说梦境领主吧。这一点，我仍然无法给出太多的信息，但囚犯们，你们最关心的关于梦境领主的某个问题，我却可以解答。”
“即梦境领主的权力。”
眼球闪动着映来的幽昧烛光，声音僵沉：“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它来自于神、来自于人类、来自于规则、来自于你们本身，也来自于这座监狱。它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可以被获取，也可以被舍弃。作为权力，它永远都只是死物。”
“但有的时候，死物比活物更可怕。”
场内静了两秒。
通过这个宽泛而具有明显试探性的问题，在座的玩家都对这位说明人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也对他所掌握的可以告知的情报，有了一点范围概念。
于是，紧接着，距离黎渐川不远的12号玩家提出的问题，针对性便更强了些：“尊敬的长官，梦境领主的权力之一，对潘多拉的晚餐能否按时举行所拥有的投票权，是否隐藏着一些另外的秘密？”
“您一定清楚，第一次成为领主的人，面对这场投票，只有禁止一个选项，直到第二次，通过的按钮才会迟钝地亮起来。”
12号的声音里溢出寒凉的轻笑：“那您说，我能否以此推测，赋予梦境领主这方面权力的存在，并不太喜欢潘多拉的晚餐，或是不太喜欢……潘多拉本身？”
灵活的眼球显出了短短一刹的僵硬。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给出了回答：“没有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囚犯。另外，我需要提醒各位，我们愉快的答疑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分钟了。或许你们应该拿出更有价值的问题来，不是吗？”
12号笑意不改，几乎像是早有预谋一样道：“哦好的，那尊敬的长官，请您谈谈您的顶头上司，典狱长，怎么样？”
“您不可能对他毫无了解。”
眼球看向12号：“亲爱的囚犯，如果你见过我的上司，你只会对他有唯一一点了解，那就是，他是一个人类。至于其他的，我还是那句话，没有人知道答案。”
12号叹气：“长官，这样的答案，实在让我们看不到您的诚意。”
眼球盯着12号，板直的声音扯出无所谓的笑声：“不要讲这些可笑的话，12号。囚犯永远不需要看到狱警的诚意。或许你该明白，恩斯雷德的友好与善意，对于囚犯来说，是恩赐，而不是平等的馈赠。”
12号闻言抬起眼，视线自兜帽的阴影里射出，同眼球无声地对视着。
数秒的僵持后。
12号突然一笑：“您是真的很情绪化呀，恩斯雷德长官。”
眼球颤了颤，缓缓转开直勾勾的目光。
然后不等他亲口承诺的这十分钟结束，他背后的机械臂就迅速收缩了上去，带着他一同消失在了众多玩家的眼前，仿佛是在用突然的愤怒，来印证12号针对他的评价一般。
和上次晚餐时一样，这位说明人的离开有些突然。只是比起上次，这次他的表现里透露出来的某些含义似乎更为明显。
“他是把我们都当成傻子吗？”
一名玩家望着天花板，摸摸下巴，叹息着发出了一声嗤笑。

第323章 三六九等
这声嗤笑仿佛不带掩饰地揭开了什么。
晚餐古怪而尖锐的气氛忽地一变，洋溢起让黎渐川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轻快来。
他看到不少玩家都调整了下坐姿，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某种态度或想法上的转变。
“我想，到现在这一刻，在座的各位应该都已经看清了目前的局面。”
发出嗤笑的55号玩家将肩背惬意地靠进了金属高背椅内，开口说道：“很明显，我们只剩下彼此合作这条唯一的出路。当然，对于有些人来说，也许还有第二条路。”
“比如死亡，比如像12月10日进来的那批蠢蛋一样，永久地滞留在这里，成为游戏的一部分，再比如，彻底改变作为玩家的立场，投靠这座监狱，化身背叛者，去祈求那些虚伪的恩赐，以获取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离开的捷径——”
他话音一顿，语气夸张地大笑道：“等等等等，各位，不会真的有人想做出这样的选择吧？”
“我可不认为这里还有蠢蛋存在！”
从晚餐开始，就云里雾里打起来的哑谜，到这里，就已经再清晰不过了。
黎渐川心念电转间，也已经反应了过来。
这是一出未曾经过沟通与排练的、极为默契的试探！
针对说明人，针对这座监狱，针对这整局游戏，也同样针对导演这出试探的玩家们自己！
而现在，试探结束，结果已经了然地出现在许多玩家心中。
对于这个结果，大多数玩家选择的处理方式，刚才就已通过他们坐姿的改变传递了出来，那就是相对的坦诚与合作。
能让他们如此干脆地做出这样的选择，这一局游戏的难度，这个副本真正意义上的敌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已经超出了魔盒游戏普遍意义上的寻常认知。
黎渐川在听闻上一批玩家滞留的原因时，在见到Fraudster时，在望着隐秘的魔盒力量自金色堡垒升空而起时，心底就已经生出了某些怀疑——这个副本不是普通副本，它与潘多拉、与魔盒隐秘都牵扯极深，对这局游戏影响最大、操控最多的，也极可能不是魔盒力量或其它，而是潘多拉。
也就是说，这个副本，对进入的玩家来说，确实是真切的牢笼、监狱。
即使仍有魔盒规则的保护，但生死未来，已大半身不由己。
此刻，这出试探的结果就是在告诉黎渐川，他的怀疑果然成真了。
而在座的另外四十二名玩家，也明显意识到了这一点。
“55号。”
无聊地敲击着椅子扶手的6号有些不耐地道：“不论真假，在座所有玩家的态度都已经摆出来了，你再这样试探可就没意思了。”
“还剩下这么多人，愉悦犯，搅局人，和没脑子的背叛者，都是必然存在的，不可能死光了。但你想揪，是绝对揪不出来的，他们能活到这次晚餐，没人是傻子。”
“我们也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真遇到了，随手杀了就是。现在这次晚餐的头号重点，仅一个，谈好合作，别的不管。”
55号转动脖子，看向6号。
他收起了夸张的语气，耸肩道：“很明确的想法，但6号，也许你可以再明确一点，我们具体应该怎么合作？”
“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达成合作的意向非常容易，可想要建立起真正彼此信任的、切实可行的合作，简直是困难极了。”
“你想谈好，有主意吗？”
6号主动开口，自然是有备而来的。
面对这个问题，他没多犹豫，直接摇头笑道：“不，55号，我必须要纠正一下你的说法，我们是需要合作，但却不需要太多的信任。”
“不要忘记，这局游戏的基础规则自始至终都是大逃杀单人模式，不会因我们改变，而人心，也从来都不是恒久不变的东西。只这两点，就让我们无法进行太过深入的合作。”
“我们完全可以不需要这样深入的合作。”
“我建议，在座所有玩家的第一次合作，就在寻常晚餐交流和玩家间交易情报的基础上，增加一点真实性、公开性和互助性。简单来说，是以交流交易为主的合作，而非某种坚实的捆绑。”
55号不客气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太过保守。”
“没错，这是一个相对保守的态度，但至少，它的安全程度是毋庸置疑的，”6号坦然颔首，环视四周，“各位，你们之中应该没有谁对‘潘多拉’丝毫都不了解。你们是怎样来到这局游戏的，也不需要我去帮助你们回忆。”
“现在，我相信各位都有或多或少的把握，可以确认我们的背后、这局游戏的背后，悬着的那只手就属于潘多拉。”
“而不太巧合的是，我们眼下身处的空间，叫作潘多拉的晚餐。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不得不以谨慎保守的态度，来确保自身的安全。”
“当然，我们也都知道，潘多拉的晚餐也并不意味着请客的主人只有潘多拉一位。”
“可无论这张餐桌上有多少位主人，我们都只是客人。”
“客人在这张餐桌上，即使暂时抹去了某位主人那颗充满恶意的、好奇窥探的眼睛，也不应该太过肆意妄为。我们无法确定，少了眼睛，是不是还有耳朵留下。”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是过分警惕的行为，像是东方成语里的惊弓之鸟。”
6号抬眼，迎上一个又一个玩家投来的注视。
“但是，”他道，“亲爱的伙计们，我可以不在乎情报的价值，明确地告诉各位，是的，不只有潘多拉一种力量在影响这局游戏，影响我们。但在这局游戏里，潘多拉的影响绝对是它们之中最大、最嚣张的那一个。”
“连说明人的公正性都可以被它部分掠夺，所有玩家都知道，这原本是魔盒游戏的规则之一！”
“它刚才的行为是什么？是在毫不掩饰地向我们宣告它的存在，逼迫我们自乱阵脚，做出盲目而自大的选择！”
“我们是要赌，我们也必须赌，但这绝不能押上一切！”
6号将一口气沉沉地压进了喉咙里，嘶哑冷厉的声音在空荡的会议室内阵阵回响。
在这引人沉思的回响中，有玩家低声道：“潘多拉究竟是什么？它针对我们，又有什么目的？”
也有玩家发出不知是真是假的恼火谩骂：“我就知道，这该死的救世会，和潘多拉脱不开关系！他们就是想要谋夺我们的魔盒与力量！”
“那可不一定。”
另有玩家嗤道：“对于某些神秘组织来说，那或许只是为神明举行的一场普通祭祀，而潘多拉，就是他们的神……”
嘈杂的低语四起。
149号玩家蓦地发出了一声自嘲的笑：“各位，有关潘多拉的问题，聊再多都是没什么用处的，这是魔盒问答都无法给出答案的未解之谜。”
“只要是魔盒持有者，在有富余魔盒的情况下，大概都向魔盒询问过潘多拉的情报。但魔盒对此的回答应该都是一致的，涉及魔盒隐秘，不予显示。”
“或许深入接触过潘多拉的某些玩家可能是例外。可这样的玩家应该是极少极少的，活着的概率也不大。”
他顿了顿，说：“在魔盒游戏之外，现实世界里，潘多拉的情报也非常少，大多都和救世会、God实验室联系在一起，没有点儿特殊渠道，想买都没地方去买。”
“不过关于潘多拉，目前可以确定的事至少有三件。”
“一，是它绝对与魔盒游戏关系紧密，或是魔盒游戏的主人，亦或只是如神话中的潘多拉一般，是开启魔盒的那只手。”
“二，是它能一定程度上影响游戏对局，但这种影响大概率无法改变主线剧情和底层规则，等等，先别急着反驳我，这里我指的是一般情况下，这个副本说不准就是例外。”
“至于三，包含我个人的一点猜测。”
“我认为潘多拉的行事一直有一个统一的从不曾更改的目的，无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游戏世界。”
“这个目的从来都是隐晦的，表现得最为明显的一次，可能就是本局游戏吧。”
有玩家啧了声：“照你这么说，这局游戏既是危险，又是机遇了？想要调查潘多拉，调查魔盒游戏，就要好好把握这一局？”
149号笑了笑，没接这话。
“话说到这里，是已经默认要采取6号提出的合作方式了？”
又有玩家将声音插了进来。
餐桌上，冷锐审视的目光彼此交错。
黎渐川一边捕捉着在场所有玩家的细微反应，一边大脑飞速运转，留意着四面汹涌的暗流。
剩余四十三名玩家，个个都套着厚重的面具，说着似是而非的所谓真心话。里面必然有人是虔诚的合作者，也必然有人是狡诈的背叛者，有人想理清一切，也有人想搅浑潭水。
所有人的来历、立场、想法都迥然不同，难以捉摸，推动这场晚餐向前走着的，绝不会只是某一双手。
也绝不会有人放任，它是某一双手。
“我不喜欢太过保守的提议。”
另一名玩家语气简单地表达着自己的喜恶，似乎别无他意。
“我也反对。”
环形桌中部，68号旗帜鲜明地与6号别开了苗头。
他不等谁反驳他，便干脆利落道：“这局游戏是什么情况，眼下已经显露出了大致的轮廓。不管幕后黑手是潘多拉，还是别的什么，我们目前所面临的问题都只有两个。”
“第一，仍是解谜，我们必须要解谜成功。第二，就是如何摆脱可能滞留副本的情况。”
“前者不需要多说，所有玩家都有自己的野心。”
“后者，有前车之鉴，可我个人认为，上一次是‘丢失了某样东西’，这一次就不一定了。虽然上一次丢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上一批玩家在副本待了一百年都没有真正搞清楚，但同一个花招，玩多了，也就很容易会被人看破了。”
“所以如果这一次我们将滞留，我猜测，滞留的原因一定会有两个及以上。而丢失了某样东西这个原因，必然也在队列里，只是是作为引导或误导，而非主要。”
“那怎么解决这个滞留问题呢？”
“小心翼翼地在这里进行没什么作用的合作，还是干脆赌个大的，搏上一搏？”
“朋友们，你们心中都拥有自己的答案。而我，也可以坦诚地告诉大家，在这种情况下，我希望我们可以大胆一点。如果我们还指望着依靠魔盒游戏的规则运行，来继续进行这场游戏，那我们只会是下一批滞留的蠢蛋。”
“我们和它们同样都坐在这张餐桌上，凭什么就不能也成为主人呢？”
这句话吐出，餐桌上顿时浮起微不可察的躁动。
68号任这躁动蔓延，默然几秒，抛出了沉哑而坚定的声音：“在我看来，成为这张餐桌的主人之一，绝不是天方夜谭。”
“喔！”
3号表露出了明显的兴趣，他甚至有些神经质地、激动地坐直了身体：“我很欣赏这个想法，朋友！”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脑子几乎要忙不过来的黎渐川见状，下意识地抽了下嘴角，颇感无语。
因为这个3号不是别人，正是宁准。
早在之前，他们就互通过晚餐的一些信息，比如宁准是3号，他是19号，方既明是99号等。
这方便某些时候的交流配合，且可以避免情报信息上的误伤。
宁博士慷慨激昂地接下了68号的提议，以一种很是鼓动人心的语调说着：“亲爱的朋友们，68号说得完全没错，反客为主，我们并不是毫无机会的。相反，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唯一出路！”
“我诚恳地请求你们，发动你们聪慧的小脑瓜，仔细去想一想，为什么是这张餐桌上、这个副本里，聚集了不止一种能影响魔盒游戏的力量？”
“是巧合吗？”
“绝对不是！”
“那它们为什么而来？它们对待我们的态度，又是怎样的？”
他像是突然跑题了，又像是故意借这跑题，轻巧地将另一个关键，从一片混乱中拎出来。
“潘多拉这个令在座的绝大多数玩家都云里雾里的存在，已经确定是它们中的一员，它的目的和它对待我们的态度，与它们又有几分一致，几分不同？一致在哪里，不同又在哪里？这一致与不同，又是否能拿来利用，让我们顺利完成一场反客为主？”
一连串咄咄的急问一停。
宁准像是一只突然发过兴奋劲的猫一般，敛去了张牙舞爪的气势，懒散地在自己的掌心压了压下巴，轻笑道：“亲爱的朋友们，千万别让谨慎变成畏惧，又将畏惧发展成愚蠢。无论任何时刻，我们都需要保持冷静，认真思考。”
餐桌上静了几秒。
24号突然道：“这局游戏，餐桌上的主人只有四位，魔盒游戏，潘多拉，这个副本内的某位，还有一个大约可以被称之为无数眼睛的集合的存在。其中，有两位关系匪浅。”
“具体是哪两位，我无法看清。但我更倾向于这两位中的一个，就是潘多拉。”
“反客为主，可没有那么容易。”

第324章 三六九等
这段信息量极大的发言立即让24号成为了餐桌上的焦点。
下一秒，71号就携着所有玩家的疑惑，向这位焦点提出了问题：“奇异物品，还是你的特殊能力？”
“能窥探到这些，还真是厉害。只是，24号，你耗费了相当大的力气，窥探到这些，却就这样没有任何条件地，近乎无私地把它分享给了我们，是为什么呢？”
“是6号感动了你，还是3号折服了你？”
“总不能是68号的冒险精神与你志同道合吧？”
他晃着脑袋，笑声里充满无辜：“请相信我，我只是单纯地好奇，可没有一点怀疑你的意思。”
24号隔着半张环形桌望向71号，顿了片刻，也跟着笑了起来，如顽劣的孩童般摊手道：“谁知道呢。”
“可能我就是这样一个无私而伟大的人，我不介意你从今天开始对我心怀敬意。”
71号哈哈大笑。
笑完，他拍了拍手掌，深吸口气，道：“八点四十九分，好吧，非常明显，各位，我们的时间已经不是那么充裕了。无论是打算保守地进行信息交流合作，还是准备激进地踹烂椅子冲上餐桌，我们都该做出选择了。”
“在这之前，各位允许的话，就让我来总结一下。”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上面缠绕着朦胧阴影，这让他自斗篷底下显露出来的任何身体部位都足够模糊不清。
“首先，我们面临的主要问题是两个，解谜，和如何摆脱无知无觉被滞留副本的情况。这两个问题背后，可能隐藏着的敌人是潘多拉，或更多的餐桌上的主人。”
“他们拥有足以影响魔盒游戏部分规则的强大力量，为何而来，对我们的真实态度是什么，又是否会改变，暂不清楚。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没有什么对我们是有利的。”
“这是未知的恐怖，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同样也是机会。”
71号摇了摇手指：“在这部分，我们的见解已经达成了一致，应该没有人再浪费时间去质疑或反驳了。”
“接下来。”
他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就是如何去解决这两个主要问题，去面对我们可能存在的敌人。”
“对问题的剖析和对敌人的了解，刚才已经说了七七八八，更多的，各位大约也不会再轻易分享出来了，有所保留嘛，非常正常。那么，依据这些剖析和了解，依据各位心中的保留，现在有两种解决方向出现。”
“一个，就是以6号为主的，算是保守派吧。另一个，就是以68号和3号为主的，起个什么称呼好呢，激进派？冒险派？想成为第五个主人的痴心妄想派？”
“总之，这次晚餐上现在所拥有的，就是这两种解决方向。”
“前者有着较为明确的执行方法，分享，交流，适度的合作，停留在这张餐桌，暂时不再更深蔓延。后者还比较模糊，只有大致的思路，但在24号提供的情报的支撑下，它或许能有着极为惊人的未来发展。”
“各位，我已经浪费了一分钟，现在是八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我想这足够大家做出选择了。”
71号话音一顿，收起的两根手指一并，像被风吹倒一般，轻巧地歪向了68号的方向。
“我个人，还是更喜欢做赌徒。”
他笑着道。
晚餐再次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之中。
没有玩家提出两个解决方向之外的第三个方向，或是两个问题之外的第三个问题。
他们明确地保留着自己的理智，不会做出这种浪费时间的愚蠢行为，聪明人的试探与搅局也分时机。
而眼下这个时间，在两个相对明智的方案中尽快地做出选择，才是最合适的做法。
“这里没有人不是赌徒。”
一名玩家发出低沉的笑声，打破了寂静。
他探出食指，蘸取了一点营养液，在自己眼前的桌面上缓缓画出两个数字，代表自己的选择：“顺便，我可以为大家提供一个反客为主的行动思路，比如各位都很喜欢也很擅长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中规中矩的思路，但大概率会很有效，”有玩家赞同地颔首，也随意拈起营养液，写下数字，“前提是24号提供的情报是真实的。这张餐桌上有四位主人，两位有关系，其他两位不同。”
也有玩家厌恶这种不太卫生的行为。
只抬了抬下巴指人，同时道：“以这个思路，要想成功，关键在于四位主人之间的不同点、矛盾点。”
“3号提起的几个问题都很有意思，其中我认为最重要的，就是为什么偏偏是这局游戏、这个副本，餐桌上出现了四位主人。往常应该都只有一位，或一位半——潘多拉在其他副本，应该是不能上桌，或只能上桌一半吧，我这个说法也没问题？”
“这里存在什么，吸引着他们，或者说，这里以前或未来发生着什么，需要他们。”
两三口灌下营养液的一名玩家摆了摆手，随意指向某个方向，边做出选择，边道：“显而易见，这是蠢蛋都能看出来的事。问题是，这里究竟存在着什么，或发生着什么。”
“比起较为风平浪静的三等监区和六等监区，也许九等监区的玩家们在这件事上，更有发言权？”
同样歪了歪手指，选择成为赌徒的某名玩家笑道：“更准确点吧，我想听听九等监区梦境领主们的想法。”
一个又一个玩家或凝神犹豫、或不假思索地做出了选择，同时也随着选择，抛出了自己的想法，有故意直白、假装浅显的，有含糊莫测、别有深意的，也有或明或暗表露目的的。
他们不约而同地推促着这场合作的最终成型，也默契十足地，借此搜寻着自己想要的某些答案。
有关九等监区的问题也终于在此时，在众人交错的对话和延续对接的思考中，被抛了出来。
这个问题没有空荡地砸落在地上，它被一名玩家接了起来，仍以方才快速转换着的语速，应道：“在九等监区，我看到了那片瑰丽壮阔的星云，感受到了那股强大而隐秘的魔盒力量。”
“它一直藏在金色堡垒里对吗？”
“自始至终无人发现，又或者是发现了但不确定，确定了又无法引出来，但不管怎样，最后，它都落到了你们，九等监区的四大梦境领主手里，被你们打成了碎片，瓜分干净。”
有玩家露出恍然大悟的讶然：“哦，所以现在的意思是，在座的部分玩家，怀疑餐桌上的四位主人是为了这种魔盒力量而来的？”
“难道不是吗？”
提出九等监区问题的玩家扬声反问。
另有玩家笑道：“就算不是主要目的，也肯定是他们出现在这张餐桌上的目的之一。这正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地方，这张餐桌上的席位不是铁板一块。”
“九等监区现在已经被宣告成为无神之地，我们这批玩家，也就是神降之人，已经无法再进入。隐藏的魔盒力量，虽然没有谁知道它为什么会以那样的形式出现在那里，但可以确定，九等监区应该是再没有第二个它了。”
“那么接下来的焦点，就是六等监区和三等监区。”
“我们初步的合作方案，就是夺取这些可能存在的魔盒力量，拿来当筹码，无论是让自己反客为主，在这张餐桌上获得一席，还是像饵料一样抛出去，谋划布局，让餐桌上目前的四位主人争斗，从中获利。”
环形桌的角落里，101号沉声打断了这场击鼓传花似的选择与商议。
“九等监区的天时地利人和不可复制，我不认为六等监区和三等监区能够同样做到。”
他讥嘲道：“餐桌上只有我们是聪明人，四位主人都是傻子吗？九等监区的魔盒力量真的是凭我们的力量夺到的，真的是他们措手不及，或布置不当，没有争过我们？”
“我更倾向于他们是故意的，或者至少他们之中的部分存在，是故意的，故意将九等监区的这份魔盒力量，给予我们。”
“目的未知。”
“但我直觉是陷阱，我选择6号，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我当然还是愿意赌上一赌，我们并非毫无胜算，对吧？”
“魔盒力量呀……”
“……”
电子时钟上的数字一下一下跳动着。
围绕环形桌而坐的四十三名玩家，大多数都已经或高声而谈或沉默寡言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想要反客为主的赌徒一方占据绝对优势。
黎渐川的视线锐利冰寒，静静地扫动着，试图读取其他玩家那些掩藏在鲜明言行之下的真实意图。
晚餐时间，八点五十七分。
他跟随宁准，选择了68号的提议。
此时，超半数玩家投票选定合作方案，前往三等监区与六等监区，冒险夺取魔盒力量。
这似乎是大势所趋。
“夺得力量之后呢？”
82号在晚餐的末尾发问：“这力量具体有什么用，九等监区的四位梦境领主不出来说说？”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但这种态度已经算是答案。
整场晚餐以一种极快的节奏开始着，进行着，结束着，显出一种诡异的潦草来。
就仿佛它的出现和进行，并不是为了促成玩家之间的合作，或是真正解决目前的两个问题，而是七拐八拐、弯弯绕绕地，想要将一个枪口架起，瞄准所谓的魔盒力量，所谓的餐桌主人。
有人看到了这个枪口，在顺水推舟，有人掩饰住了枪口，想将计就计。
至于这个枪口最终要怎样处理，不会有人给出真实的建议。
晚九点，晚餐结束。
回归小旅馆后，黎渐川紧绷的神经终□□速放松下来。
他大脑一空，脊背重重地靠在了墙上，露出了大脑宕机的表情。
斜对面，方既明也是一脸呆滞。
缓了一会儿，他率先挣扎起来，问道：“宁博士，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计划不变，进梦境阶梯。”
宁准似乎仍在思考着什么。
顿了顿，他又道：“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想刚才任何人的言行举止、思路观点。忘掉，把晚餐上的一切统统忘掉。我们该做什么，仍做什么，权当没有这次晚餐，也没有什么合作。”
方既明茫然地看着宁准。
黎渐川勉强动了动脑子：“晚餐有陷阱？”
“全是陷阱。”
宁准叹了口气，低声笑道：“不过没关系，我也设了陷阱，还挺有趣的，不是吗？”
“但陷阱不陷阱的，其实不重要，智慧这种东西，有时候是要以机锋试探、心机深沉来表达，有时候，又只以简单直白、行之有效来展现。我们只需要完成我们的计划，解谜、离开，就可以了。”
“别太入戏。”
“餐桌上拿着刀叉等待美食的，除了主人，也有我们这些野心勃勃的客人。”
宁准别有深意地眨了眨眼。
黎渐川拧眉闭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绝对得当上梦境领主，投出这个晚餐禁止票。
这次晚餐，看起来似乎是理清了游戏的局面，但某种程度上，却也让一切都变得更加混乱。
以他的智商，简直是要举步维艰了。
一声头疼的叹息卡在喉咙里，还未发出，下一刻，冰冷机械的女声就先一步在耳内响起。
“本局游戏追杀任务开启！”
“请玩家King于玩家Freedom为期十小时的追杀下，成功存活！”
黎渐川思绪一滞，睁开双眼。
Freedom……
骑士团那个据说能魅惑一切活物的诡异玩家？

第325章 三六九等
“King……”
漫步在断壁残垣间的男人仍旧是那身侍从装扮，只是锃亮的皮鞋不小心沾染了泥尘，整齐干净的燕尾服也零星地泼了血污。
这无损他摄人心魄的奇异魅力，反而让他好像一位从食人盛宴上优雅归来的魔鬼公爵一般，充满血腥疯狂的气质，几乎要引狂热的信徒供奉朝拜。
他顿了顿脚步，结束沉思，含笑看向身后：“亲爱的，还记得吗？天际角斗场那个有趣的外来者，我们调取过他的资料。看来命运的齿轮从那时起，就已经开始了转动。”
高贵冷漠的女人已经撕去了礼服的下摆。
她赤着脚，扛着重枪，一根尚还黏连着些许碎肉的军刺被布条裹着，插在她头上，簪子般挽起了她的长发。
侍从成为了贵族，而贵族则抛弃一切，心甘情愿成为了任人驱策的武器。
“您说的是，金色堡垒战前被黎明会和机械部队全力围杀，还成功逃脱的那个家伙？”
女人皱眉道：“他将要与您为敌？”
男人笑着摇头：“不不不，不是他要与我为敌，而是我需要违背自己的良心和意愿，去杀害这个无辜之人。”
女人的眉头皱得更紧，甚至显出了愤怒：“谁能让您违背自己的意愿！”
男人无奈道：“太多啦，亲爱的。”
“假使通往胜利的道路，只有一条，只在陷阱之上，只在我的意愿之外，那么为了胜利，我可以主动踏入陷阱，也可以遗憾地违背自己的意愿。”
金色堡垒陨落，漆黑的夜色无边无际，似乎将永恒地笼罩着整个九等监区。
唯一还能称之为自然光源的，只剩那片围拢着梦境阶梯的光幕。
它波光粼粼地伫立着，直上天穹，不因炮火而崩塌，也不因梦境领地的消亡而褪色。
男人的脚步停在了这片光幕前。
“在我小的时候，我的祖父告诉我，每一位骑士都需要有三样东西，才能称之为骑士。”
“好吧，亲爱的，你并不知道什么是骑士，简单解释的话，这就是一个在我们的世界里，可以让许多认可它的人为之而死的……名词。”
“对，名词。”
男人肯定地点头。
“我的祖父为它而死，死在一场灾难的救援里，最终只得到了一个下士的军衔和一笔连我的幼儿园学费都支付不起的抚恤金。”
“我的父亲为它而死，死在伤员不断的急救室，我的母亲也为它而死，死在被拦截的歹徒的刀下。”
“它令我成为了孤儿，住进福利院，混进少管所，最后，又有人以它的名义，将我接到富丽堂皇的城堡里，告诉我，我是高贵血统的拥有者。”
“挺可恶的，是不是？”
男人温柔地执起女人的手。
女人痴迷而又爱怜地望着他。
“他们告诉我，成为骑士，加入他们，就是需要高贵的血统，可我的祖父，那个连我的幼儿园学费都赚不上的老头子，却告诉我，血统是最无用的东西，它什么都无法证明，而一个人想要成为骑士，只有拥有三样东西才可以。”
“永不退让的原则，永不遗忘的使命，和永不更改的信仰。”
“第一样东西，在一场又一场的生死中，已经被我抛弃。第三样东西，虚伪的我从来都不曾拥有。”
“唯有第二样东西，永远刻在我的心里，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男人凝视着女人的眼睛，轻声地诉说着，同时宽厚的手掌在背后一抓，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双简单干净的白色跑步鞋。
他俯身半跪，让女人倚坐在他的肩上，低头拂去女人脚上的脏污，为她穿上这双鞋。
“您的第二样东西，永不遗忘的使命……它是什么？”
女人低声道。
“亲爱的，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男人不答反问。
女人没有露出失落或沮丧的表情，只是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再次重复道：“朱丽叶，我叫朱丽叶。”
男人笑起来，平凡的五官像世界上最舒展漂亮的云：“好吧，亲爱的，我发誓，这次我一定记住了。现在，就让我们按照计划的那样，一起去未知的世界冒险吧，哦对，还要顺便去杀个人。”
“他一定会出现在梦境阶梯里的，我们不需要刻意去寻找。”
“有人已经费尽心思地安排了这场追杀任务，又怎么会不再妥帖一点，将它安排得更加圆满呢？杀手与被追杀者如果连见上一面都困难，这可远称不上是圆满。”
他牵起女人的手，女人扛起沉重的枪，两人像去赴宴一般，狼狈而又从容地迈进了光幕内。
“至于你的问题，亲爱的，你相信吗，我的使命和你一样，都是守护世界和平……”
女人露出迷恋的微笑：“您可真会扯淡。”
男人哈哈大笑，边向前走着，边朝女人做出一个与他的言行举止极不相符的滑稽的鬼脸。
女人瞪他，加快了脚步。
光幕闪烁。
一男一女并肩而行的身影被梦境阶梯吞没，眨眼便消失不见。
数十秒后，附近一栋半塌的高楼后绕出裹着红斗篷的小机器人的身影。
他一边咔嚓咔嚓地抖着肩膀，一边纳闷地自言自语：“原来女孩子喜欢的都是这种类型吗？”
“表演欲旺盛的装逼犯，加身世可怜悲惨的温柔男，再加身不由己陷落泥潭但仍为了某种神秘使命而奋斗的风趣花心大萝卜？”
“这样看来，单纯善良的QAQ注定是讨不到女孩子的喜欢了，只能勉强再进一下梦境阶梯，维持一下生活这样子。”
“也许这次不仅能维持一下生活，还能顺利通过？”
“毕竟我也不比Blood那家伙差什么嘛，还更帅呢。而且这次准备这么充分……当然，还是要小心，毕竟上一次进入梦境阶梯的记忆，在从光幕出来后，我就已经全部丢失了……能随意删除记忆的力量呀，好恐怖呢。”
“不管啦，走了走了，这次要杀我的人，可还在六等监区等我呢，QAQ好期待哟！”
小机器人念叨着，不再犹豫，扯起红斗篷，咣咣跃起，兴奋地冲进了光幕里。
与此同时。
六等监区，梦境领地“病城”内。
谢长生靠坐在教堂的祭坛边，摘下脸上的疫医面具，漠然地望向四面的彩色玻璃和耶稣浮雕。
他的脑后，浓密的黑发遮盖处，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与他的嗓音一般无二，只是语气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你在犹豫……你在犹豫什么？你不想完成追杀任务，不想去杀那个起了一个愚蠢又可笑的名字的RainbowQAQ？”
“别傻了，不去做猎人，你就会成为猎物！”
“如果你现在是一个人，你成为猎物无所谓，你去死都无所谓，可不要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不能拖累沈晴，他已经……”
谢长生对这道声音置若罔闻，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教堂的门恰好在此时被推开了，这道声音立即噤没，仿佛从未出现。
“我刚才好像听到你的声音了，是在叫我吗？”
门外进来一名少年，望着他，歪了歪脑袋，然后不走寻常路地，像猫一样灵巧地翻过一排排椅子，来到谢长生面前。
他闲不住般拿起那副面具摆弄，咋舌道：“好好的，为什么总戴着这个？长得好看就应该多露脸出来给大家看看呀，我就很喜欢看，虽然这个面具也挺酷的……”
谢长生看着少年，目光平静却专注。
等少年喋喋不休地说完这个，讲完那个，他才慢慢弯了弯唇角，开口道：“不早了，回家吧。今晚想吃什么？我做。”
少年欢呼一声，跳上谢长生的背。
谢长生戴上面具，背着少年往教堂外走去。
“说起来，你总提着的那个箱子，里面到底是什么，能打开看看吗？我好像听到里面有声音来着，还有一股味道……很奇怪，还有点熟悉。”
少年好奇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低低地响着。
“不能。”
谢长生冷淡地拒绝道：“里面已经没有东西了。”
少年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了一阵，见谢长生没有反应，便只好偃旗息鼓，缩了缩身体，将头埋在他的颈窝，迷迷糊糊睡去了。
谢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教堂外，无星无月，只有一座又一座焦黑的尸山，堆满这座中世纪城镇的大街小巷。
组成尸山的所有尸体，都在含泪微笑，它们扭曲着，缠绕着，蠕动着，也拥有着同一张面孔。
正是谢长生背上的少年。
“我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宁准突然道。
此时，三人刚刚休整好，走出小旅馆，准备出发前往梦境阶梯。
宁准这毫无预兆的一句话，直接让方既明一骇，满脸愕然警惕，六神无主，黎渐川也拧眉，扫向四周。
夜色平静，弥漫废墟，没有任何古怪。
“怎么了？”
黎渐川看向宁准。
在他的印象里，宁准极少会说这样的话，露出这样的表情。上一次，可能还是真实世界里，他将要出发去黑金字塔和魔盒谈判时。
宁准眉头微锁：“不清楚，但我在魔盒游戏里的身份，注定我的感知与普通玩家不同。这种预感，不是来自于某种具体的危险，而是来自于这种感知。”
“也许是魔盒力量，或者剧情上出现了什么问题，受到了干扰。”
黎渐川心头沉了沉，道：“尽快通过梦境阶梯吧。”
尽快通过梦境阶梯，进入六等监区，之后，无论是去和谢长生、池冬会合，还是寻找线索，夺取魔盒力量，都可以更放心些。
宁准点了点头，取出那个古铜门把手来。
在四大梦境领地还存在时，梦境阶梯的光幕被“自由花蕾”和“虚妄之地”完全封锁，要想进入，就只能先闯这两大梦境领地。但现在，四大梦境领地都已经随着秘密教团的灭亡和梦境领主的离开而消散，梦境阶梯的大片光幕再次成为随意通行的区域。
只是，随意通行也意味着，埋伏处处，窥探的眼睛无处不在。
寻常玩家都得多担心几分，更不要说夺得了九等监区魔盒力量的梦境领主们。
暗处觊觎这些力量碎片的存在，不知有多少。
幸好宁准的奇异物品选得非常合适，精雕细琢的古铜门把手在虚空一按，便立刻勾勒出一道虚幻光门，直通梦境阶梯的光幕。
光门成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嗡鸣声。
一辆浮空车急速而来，打出自由者公司的信号后，停落在小旅馆前。
黎渐川非常眼熟的一位自由者公司职员跳下车，快步过来，将一份文件递给宁准：“这是老板让我转交给你们的。”
宁准挑眉，和黎渐川对视一眼，打开文件，发现竟是梦境阶梯的相关资料。
“关于梦境阶梯，自由者的所有情报都在这里了，不多，因为那里非常神秘。”
公司职员解释道：“所有去过的人，无论是否是外来者，都称那里白天只有类似茫茫废墟的场景，而夜晚则会遭遇某些梦境。”
“自由者详细调查过，发现事实可能并非如此，那里是否是空荡的场所暂不可知，但可以确定的是，所有去过那里的人，生物脑中都没有过做梦的痕迹。”
“他们丢失了在那里的具体记忆，并被其它内容，填补了这段空缺。”
他展露着友好的微笑：“十分钟前自由者已确定所有神降之人都已离开，老板感谢您遵守约定，在此停留到了十小时期限的末尾，为九等监区守卫到最后一刻。”
“这是她额外赠送给您的离别礼物，希望能为您提供一些帮助。”
宁准一目十行地扫着文件：“举手之劳，她还好吗？”
公司职员敛去笑容：“她将死去。”
宁准顿了顿，抬眼道：“需要回故土安葬吗？”
公司职员摇了摇头：“老板知道您会这么问，她让我告诉您，一捧灰而已，埋在哪里都一样，不要为了她浪费魔盒，请继续向前走下去吧。九等监区已是无神之地，现实世界，也希望不再遥远。”
黎渐川闻言一怔。
他直觉Aurora这位在这个副本内生活了整整一百年的老玩家似乎知道些什么。
“祝三位一路顺风。”
公司职员摘下礼帽，微微鞠躬。
他的脑袋干净完好，已不再有密密麻麻的眼球寄生。
宁准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虚空中的光门打开，三人不再犹豫，一同迈步离去。
一明一暗间，光门已穿过，梦境阶梯赫然在目。

第326章 三六九等
“滴滴——滴滴——！”
一阵模糊的警报声惊醒了黎渐川。
他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眼睛这样东西。
等等，眼睛，什么是眼睛？
他怔愣着，试图去思考有关眼睛的事情，可他的大脑却像是被突然塞进了大团大团的雾气。
它们包裹着他的意识，将这份意识，与意识中的记忆，同他隔开了些距离。
他只能在这距离之外，恍惚地感知到自己的意识与记忆的存在，描摹到它们的轮廓，却无法真切地去使用它们。
我是黎渐川，是人类，眼睛是人类的一个器官。
他隐约地拥有着这个概念，紧接着，又有新的疑问冒了出来。
那这里是哪里，自己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魔盒游戏，这里是魔盒游戏某个副本的梦境阶梯，我是玩家。
我和队友一起进入这里，是为了穿过这里，抵达六等监区，当然也可能是三等监区，最终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需要看梦境阶梯的方向，但大概率可能是六等监区。
这是合理推测和直觉共同给出的答案。
他混沌而错乱地思考着，忽然又想，那么眼睛呢？
自己的眼睛呢？
“滴滴——滴、咔！”
持续不断的警报声突然被掐断。
一道机械音道：“左天平时间三点四十八分，424号子宫成功分娩。新生儿为男性，重三十二千克，重金属含量仅百分之四十五，体质较弱，暂时不宜进入生长培育阶段，转接母巢室。”
随着这道机械音的响起，黎渐川感受到了一股沉重的挤压，仿佛一辆重型卡车碾过他的浑身骨骼，让他全身上下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金属崩折声。
在这阵恐怖而窒息的痛苦之后，他一片漆黑的视野终于明亮起来。
两只机械手出现，好像是在触碰他的眼球。
“A13型号眼球匹配成功。”
刚才那道机械音从两只机械手的上方传出。
又有其它机械音响起：“天哪，这小家伙一出生就用上了这样的高级货，这可比我们出生那时候强多了。”
机械手的主人转动了下黎渐川的眼球，像是在做最后的检查，闻言漫不经心地说：“他只匹配这样的高级货，但凡低级一点都要系统紊乱，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不幸吧。”
另外那道机械音叹气：“据说他的家庭条件不太好，父母只是普通的家用机器人，以后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想换更好的零件，就只能靠他自己了。希望最开始的这一个月，他能在母巢室变得更强壮点，这样他以后的日子也许会好过一些。”
黎渐川茫然地平躺着，这两道机械音的交谈声进入了他的耳朵，却无法被他的大脑理解。
他根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机械手完成了检查，向后挪开，黎渐川也转动着他的高级货，望见了上方干净光滑如镜面的金属天花板，和天花板映照出的自己。
他有一瞬间的恍然——怪不得他对人类、眼睛、大脑、意识之类的词语感到陌生，也无法再像他模糊的记忆中那样，运用他的大脑去思考这些陌生感的来源——一切的怪异，也许就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没有大脑了吧。
躺在崭新的传送带上的，只是一个铁皮桶一样的，圆滚滚的小机器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人类。
小机器人的铁皮敞开着，里面的芯片与线路都一览无余，也从来不存在什么人类的血肉与大脑。
“初始芯片已自然激活。”
机械音说着，静止的传送带随之嗡的一声，动了起来，“424号婴儿阶段正式开启，本能与基础意识正常，即将进入母巢室。”
一道道红色光线扫过来。
黎渐川直愣愣转动着眼球，缓慢地拥有了对身躯的感知。
但这种感知非常微弱，像是随时都在消耗着巨大的能量，令他力不从心，无法真正掌控这具身躯，只能这样躺在传送带上，被运输进一个被布置得极为温馨可爱的昏暗房间。
有新的机械手抓起他，将他塞进了一个半透明的罐子里。
这个房间内还有许许多多同样的罐子，大部分罐子都空着，只有极少的一部分装着和他模样不太一样的小机器人。
“让我看看……”
机械手在房间里忙活着：“424号，新来的小家伙，最缺的是什么呢？”
“天哪，分娩室的那帮废物，连报告都不会写了吗？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按格式来，按格式来，那样一切身体数据都最清晰，最方便，最节省时间！他们的听觉系统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信号接收器或者芯片烧焦了？”
“真是的……”
机械手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同事，一边操作着一些仪器，将一管又一管的金属液体配比，然后灌进黎渐川的罐子里。
随着这些液体的灌入，黎渐川感觉自己的身躯变得暖洋洋起来。
舒适轻松的感觉包裹着他，令他陷入了睡梦之中。
但这睡梦并不足够酣沉，他隐约地还能听见、看见罐子外的一切。
外面来了一胖一瘦两个姿态笨拙的机器人。
瘦一点的机器人胸前印着一个编号，是24，胖一点的机器人所拥有的编号，则是42。
他们是一对夫妇，正趴在这个罐子前，看着他们刚刚出生的孩子，散发出忧心忡忡的信号。
“亲爱的，我们的小424刚一出生就患上了重金属缺乏症，身体也只能匹配那些高级零件，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办呀……新生儿的治疗是免费的，但以后，我们总要自己负担起这笔费用，可我们也不是永生的，总会有报废的一天，到时候，我们的小424要怎么办……”
24号的机械音透出沉重的悲伤。
42号传递出安抚的信号：“别担心，一定会有办法的。大不了我们再多打两份工，以后的年龄芯片也换差一点的，机油再少喝一点，多赚多省，总能攒下钱的。”
“金属液不算贵，高级零件也不是每年都需要换，别太悲观，亲爱的。看看我们的孩子，他多可爱，长得可真像我们。”
两张长长的机械脸挤在罐子前，望着黎渐川，以机器人能接收的信号传递出浓浓的爱意。
黎渐川看着他们，恍惚地从那两张陌生的机械脸上，看到了两副令他永远也无法忘记的熟悉的五官。
他记得这两副五官属于他的父母，他们与他血脉相连，情感相依，是他最亲最爱的人。
这模糊的熟悉感，令他的芯片微微发热，也驱使着他本能地接收了这些爱意。
黎渐川在母巢室生活了整整七个天平日。
天平日是小镇的时间单位。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白天黑夜，每个天平日都被划分为左天平时间和右天平时间，两个天平时间各有十个天平小时。
小时之下是分和秒，这和黎渐川那片模糊记忆里的某些轮廓一致。
在得知没有午夜，没有十二点时，黎渐川的心头莫名一松。
哦不对，他现在没有心，但总之，他的心头松了松，像是放下了某种担忧一样。
那似乎与什么魔盒法则有关，可具体的，他已经想不到了，他婴幼儿的芯片并不支持这样过深的思考。
事实上，他能从大机器人们的交谈中弄懂天平日这件事，就已经相当天才了——他离开母巢室时被检测过芯片活跃度，非常高，所以他现在确实已经是生产中心上下全部认证的天才小机器人了——只是他的身体依旧很弱，重金属含量只勉强达到了百分之六十的及格线，他以后将永远与金属液为伴。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满月宴上，他胖乎乎的机器人父亲对亲戚朋友们说道：“我们做父母的还年轻，完全可以更加努力地去工作，去赚钱。”
“而且我家424芯片活跃度非常高，是咱们小镇生产中心好多年都不出一个的天才，镇上的幼儿园和小学都已经发来信号了，他们愿意让我家424免费入学，这又省下一大笔钱，可以买不知道多少斤的金属液呢！”
他瘦高的机器人母亲抱着他，站在一旁，信号中也散发着热烈的快活与希望。
黎渐川下意识地明白，他就是他们的快活与希望。
为了这份快活与希望，这对机器人父母变得更为忙碌了。
他们缩短了自己的睡眠程序，早出晚归，做很多份工作。
黎渐川帮不上什么忙，他只能躺在他的小床上，僵硬地动着身体，扒拉垂落下来的小风铃。
偶尔不是太忙的时候，他的机器人父亲或机器人母亲会抱着他，带他到屋外的院子里散步。
他家住在镇子的主街后面，是一栋老房子，在爷爷奶奶的芯片换无可换，彻底死去后，它就被传给了爸爸妈妈。
这是非常典型的三间平房，堂屋加左右两间正房，院子里还多修了一处厢房，用来储存杂物。
厢房对面的空地原本种满了瓜果蔬菜，还有一排漂亮的葡萄藤，但因为主人家的忙碌，它们再无人打理，已经全被杂草覆盖。
他的机器人父亲热衷于教他辨认那些杂草，和隐藏在杂草中的小花骨朵。他的机器人母亲则喜欢给他讲故事，从小机器鱼，讲到机器公主和七个小机器人，听得他满芯片都是机器机器。
被爱意包围着，被温柔耐心地宠溺着时，黎渐川经常会有种幸福而又悲伤的矛盾感。
幸福在每时每刻。
悲伤在一个个似曾相识的场景里，唯一缺失的那一个画面——有两道温柔的声音哄着他，教着他，让只会啊啊叫着的他，叫爸爸，叫妈妈——他模糊地记得这样的画面。
但他的机器人父母是从来不会这样做的，因为他们很清楚，在换上新芯片，激活语言功能前，无论他们怎样教他，他都无法学会语言，开口说话。
黎渐川一岁时，他的机器人父亲卖掉了自己心爱的小汽车，为他换上了一岁芯片。
芯片为黎渐川带来了一岁的小机器人应该懂得的所有知识和一岁的小机器人应该拥有的所有功能。
他一下子长大了很多。
会走路，会说话，思考更加敏捷，行动也更加迅速。
他迫切地想要离开他的婴儿床，离开这间屋子，至于为什么想要离开，离开之后又要做什么，他暂时还不知道。
他的新芯片也还不支持再深一层的思考。
但他已经模糊地意识到，他需要找到自己的同伴，需要离开梦境阶梯，尽管他对所谓的同伴与梦境阶梯，都还没有明确的概念。
“我不！我不！”
“我要去找……我要去找什么！我要去外面！”
一岁到三岁之间，圆滚滚的小机器人多次试图离家出走。
但最终的结局，不是走着走着，身体机能到达极限，睡倒在了半路，就是跑出没多远就被邻居叔叔或警察叔叔送回家来。
为此，小机器人没少挨揍。
虽然黎渐川不认为这种连灰尘都拍不下去的巴掌，算是揍，但至少在许多街坊邻里眼里，他已经成为了一个经常挨揍的调皮小孩。
隔壁的小机器人313还伙同一些大孩子给他起了俩外号，爱哭鬼，和铁屁股。
黎渐川第一次听见，就挥舞着小拳头狠狠地揍了313的铁屁股，把他硬生生揍成了爱哭鬼。
小孩之间的恩怨，在黎渐川某些被雾气覆盖的印象里，算不上什么大事。
所以当警察和机器人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到来时，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能是三岁芯片兼容性出现了一些问题，导致424号暴力倾向的出现。”
机器人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用一样电棒模样的仪器解除了黎渐川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并打开了他的脑壳，观察里面的芯片与线路：“现在有两个解决方案。”
“一是为424号更换新芯片，这笔费用需要你们自己承担。二是重启现在的这块芯片，恢复出厂设置，让424号的一切回到三岁的第一天，重新来过他三岁的这一年。”
黎渐川闻言想要挣扎，想要质问。
但他根本无法转动他的眼球，也根本无法开口说话。
他的芯片热到发烫，几乎散发出了焦糊味。
“我们就是普通机器人，第一次做父母，不懂这些，”42号沉默了一阵，说，“您见过的多，我们想问问您的意见，更倾向于让我们选择哪一个。”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第一个方案是肯定要换更高级的芯片的，需要花很多钱。孩子现在才三岁，换那样的高级货，说实话，没有必要。第二个方案虽然有可能无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但却是最合适的。”
“一个机器人的成长，芯片的影响是最根本的，可也不能忽略外界因素。家庭环境，社会环境，等等，都对机器人的思想有塑造改变的能力。”
“教育孩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先重启吧。”
工作人员最后道：“之后管理中心也会安排你们做一下暴力因子清洗，以防万一，怕是你们不经意间的身教言传影响孩子。另外，与424号产生冲突的313号也将重启，请不要担心。”
42号和24号沉重地点了头。
他们一左一右来到僵直着身躯的黎渐川身边，抱住他，任由工作人员将机械手探入黎渐川的脑内，按住芯片，输入密码。
黎渐川无法转动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们，望着近在咫尺的机械手。
这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极为强烈的抽离感。
这不是他的家，这不是他的父母，这不是他的人生，这也不是他应该继续下去的未来！
他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些迷障般的雾气也因此霍然一溃。
然而，下一秒，滴一声轻响，芯片重启成功。
黎渐川刹那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次醒来时，他的面前放着一小块机油蛋糕。
他的机器人父母用浓浓的爱意包围着他，祝福他生日快乐。
黎渐川茫然了一会儿，然后跳起来，高兴地吹灭了三根蜡烛，一边喊着分蛋糕，一边朝父母伸手要礼物。
机器人父亲送出了一辆玩具车，机器人母亲给出了一顶红色小帽子。
“奇怪，都是我想要好久的礼物，为什么感觉一点都不新奇了呢……”
黎渐川抱着玩具车和小帽子，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实在是想不透这怪异感的来源，便抛下疑惑，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第327章 三六九等
黎渐川顺利地过完了自己三岁的这一年。
隔壁的小机器人313忘记了铁屁股和爱哭鬼，黎渐川也忘记了重启过他芯片的机械手，和那些散开过一瞬的雾气。
日子仍旧和和美美地、安宁平顺地向下进行着。
六岁时，黎渐川更换上了一款高级芯片，这是用他的机器人母亲接近两年的积蓄买来的，因为他要去上幼儿园了。
幼儿园，是孩子踏入学习生涯的第一步，是所有家长眼中最为标准的一条起跑线，只有拥有足够好的芯片，才能有机会拥有更高的芯片活跃度。
芯片活跃度，代表着机器人的智能化程度、自我意识完整性和生命潜力的高低。
“我可以承受再差一点的芯片，爸爸妈妈。这款太昂贵了，我才只有六岁，不需要这么高级的芯片。”
黎渐川用一口乖巧稚嫩的机械音说着。
他确实是比其他小机器人更聪明些，刚刚换上六岁芯片没多久，就拥有了清晰的逻辑能力和表达能力，并对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未来，做出了一些合理的分析。
24号忙碌的身影一顿。
她转过头来，向自己的孩子传递出温柔安抚的情绪：“不贵，这款芯片算不上贵，比起爸爸妈妈的芯片还要便宜不少呢。”
“而且爸爸妈妈的小424是刚出生时就被检测为天才的小机器人，用好一点的芯片是应该的，总不能因为芯片的拖累，从上学的第一天起，就落后其他小机器人吧。”
“再高的芯片活跃度，都是要受限于芯片本身的。”
“爸爸妈妈不希望你落后。”
24号道：“平庸，是落后带来的最好的结果。贫穷，苦难，屈辱，病痛，死亡，才是最多的情况。”
“你现在还小，不明白这些词语的含义，如果可能，我和你爸爸也希望你永远不去明白。”
“我们只是最普通的家用机器人，没什么本事，除了买买芯片，给不了你更多。妈妈知道你懂事，不怪我们，不怪这样的家庭，但妈妈也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你过得更好，远离落后带来的种种困境，拥有故事里那样美好的未来。”
“这一切，最基础的，就是一款不错的芯片。”
瘦高的机器人走过来，调暗了黎渐川床头的小夜灯。
她探出机械手，摸了摸小机器人的脑袋，将一个刚刚焊接好的银白色金属小书包放到灯旁：“这是妈妈答应给你做的新书包，里面的小萝卜水杯里装好了金属液，不舒服的时候就喝一口，或者喊老师帮你，知道吗？”
“明天就要去上幼儿园了，乖乖睡觉吧，小孩子不要想太多，容易影响芯片的寿命。”
黎渐川躺在小床上，于昏暗下来的灯光里，看着他的机器人母亲。
她慢吞吞地放下东西，慢吞吞地抚摸他，慢吞吞地传递着信号，慢吞吞地转身离开，所有动作都带着卡滞和僵硬。
她将自己机油的质量和使用频率一降再降，只保持着可以维持日常生活和工作的最低水平，只为了多节省一些钱出来，让她的小机器人换上合适的芯片，喝上治病的金属液，过上可能会存在的未来好日子。
随着小机器人年纪的增长，她已经很少再对他散发明晃晃的爱意信号了。可这个时候，这片灯光里，黎渐川能接收到的信号，却唯有浓浓爱意。
他再一次从机器人瘦高的身躯上，看到了熟悉但却无法清晰记起的某个影子——女性，瘦高，寡言但爱讲故事，做事雷厉风行，却常对他耐心柔软，温言细语。
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仰望着她。
有时是嗷嗷叫着扑向她，拥抱她，满心说不出的爱与依恋，有时是冷言冷语，同她吵嚷，发自内心地讨厌她，但无论如何，她都像座高高的灯塔一样伫立在他的生命里，顶天立地，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她是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存在。
当他知道她已经离开他时，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几近粉碎。
等等。
她、她——她是谁？
“晚安，我的宝贝。”
机械音传来。
黎渐川茫茫然地抬眼，望向轻轻合上房门的瘦高机器人。
哦，她，她是我的妈妈呀。
黎渐川莫名紧绷的心弦缓缓地松懈了下来。
咔哒一声轻响，门板闭合。
设定好的睡眠程序随之启动了，黎渐川与眼球配套的高级货眼皮准时地垂了下来，将他送入无梦的酣眠。
小镇太小了，没有自己的幼儿园，这边大部分区域的小机器人年满六岁后，就都会被送往县城附近的中心幼儿园，那是距离小镇最近的幼儿园，又大又豪华，就像动画片里王子和公主居住的城堡一样。
黎渐川在这里迈出了自己未来学校生活的第一步。
和他一样到了年龄被送来的小机器人有很多，父母将他们放下后便纷纷离开，没有多余的担心和忧虑。
六岁芯片里激活的基础认知之一，就是好好学习。
所以，没有一个小机器人像黎渐川模糊记忆里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哭闹，不安，喊着叫着要找爸爸妈妈，要回家。他们都乖乖地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和爸爸妈妈挥手告别，和老师问好，认认真真开始学习，像一个个真正的小机器人一样。
黎渐川感觉很怪异，但却想不出哪里怪异。他的芯片仍旧不支持再深一层的思考。
幼儿园的生活是多姿多彩，而又平淡古怪的。
前者来自于其他小机器人的描述。
每天下午放学，面对来接他们的爸爸妈妈，他们总是能兴高采烈地说出今天在幼儿园做的游戏，学的知识，和收获的快乐，仿佛这真是多么美好的生活一样。
后者则是黎渐川时不时就会冒出的想法。
这个时不时，包括每天早上，黎渐川看到所有小机器人坐在座位上，乖巧地对父母作出整齐划一的告别动作时，也包括每天课堂上，黎渐川听到耳边那些有序却死气沉沉的朗诵声时，还包括每天午休，黎渐川依照设定的程序，准时准点地打开饭盒，品尝机油时。
每当这些时刻到来，他的芯片都会格外得躁动不安，这让他忍不住去贴近那些被雾气覆盖着的意识和记忆，想要寻求什么。
但这注定是一无所获的行为。
在这样多姿多彩又平淡古怪的日子里，幼儿园的小机器人们都依照芯片的契合度，被老师匹配成了一堆又一堆的好朋友。
黎渐川匹配来的朋友有两个。
一个是老相识，住在他家隔壁的313号。
还有一个，是住在县城的119号，据说是幼儿园最受欢迎的小机器人。
三个小机器人虽然都在一个班上，但黎渐川却对他们两个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一个是邻居，一个是同学。
机器人老师按照芯片契合度，将他们划分为一个朋友小组，无论上课下课，上学放学，读书，写作业，还是做游戏，全部都安排在一起，以便培养他们完美和谐的友情。
亲情，爱情，友情，被认为是一个完整的机器人所不能缺少的三种重要感情，需要从小就植入并培养。
“说实话，我不喜欢我现在的名字。”
三个小机器人被分在一起后的第一顿午餐，由313号率先打破了只顾咕咚咕咚喝机油的沉默。
他用那双灵活的圆眼球扫视着他的两位朋友，说：“我给自己起了个非常不错的外号，叫Dad，你们以后可以这么称呼我。”
……Dad？
这好像是爸爸的意思吧，还有，313起外号的这个样子，为什么会有点眼熟呢。
黎渐川模模糊糊地琢磨道。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奇怪的发音的含义，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神秘的小机器人，脑袋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宝藏，偶尔知道些奇怪的东西，不足为奇。
是的，那些雾气底下埋着的，肯定是宝藏，或者是我的前世。我知道这么多古怪的东西，一定是个大机器人。
黎渐川颇有点自鸣得意地想着。
“喂，424，你为什么不叫？”313忽然看向他。
黎渐川不知道这位邻居为什么会问他这个问题，他不想暴露自己的秘密，于是祸水东引道：“119也没叫。”
119抬了抬脑袋，呆呆道：“313就是313呀，外号是什么？我只会叫313，不会叫别的。”
313也道：“119不叫可以，我和他不熟，我们刚刚才成为朋友。可是424，我们是从小到大的邻居，我给你也起过外号……铁屁股，爱哭鬼，你不记得了吗？”
黎渐川感到一阵莫名其妙：“我们虽然是邻居，但今天之前都没有单独说过话，你怎么可能给我起外号呢？你记错了吧，313。”
313用他那双无机质的眼睛盯了黎渐川一会儿，像是故意，又像是控制不住地用英语自言自语道：“难道不是吗？可感觉很像啊……‘非常指南’也不可能出错吧，我都用了好多局了，但如果他不是玩家的话，通过梦境阶梯的关键为什么会在他身上呢？”
“如果他是玩家的话，六岁了，也该表现出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拿到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了……虽然是刚进来，虽然作为离开的关键可能被压制得更狠一点，可总不能到现在为止，一点特殊都没有吧？”
“被重启，被恢复出厂设置，就真的什么都忘了，连点后手都没有？”
“哎呀，我都这样明显地给他提示了，他却还是没什么反应，这次做了这样万全的准备才进来，不会还是要失败吧，这真是连伟大的QAQ都无法承受的打击呢……难道说‘非常指南’让我来找他的真正意思是想告诉我，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黎渐川吃过机油，又打开小书包，取出他的小萝卜杯子，喝掉了今天的金属液。
对面的313见状，慢慢停止了自言自语的念叨，也专心对付起机油来。
黎渐川收拾好自己的小书包，抱着它躺到了幼儿园安排的小床上，开始午休。
睡觉程序开启时，他悄悄地看了一眼313的背影，和另一边准备躺下的119。
原来不止自己是神秘的小机器人呀。
黎渐川默默地想着，有些沮丧。
313也有那些雾气和雾气下面看不清楚的宝藏吧。
他明显也知道玩家、梦境阶梯之类的东西，好像还比自己知道的更多。
不，也不一定，至少313说出口的那些奇怪的语言，他都能听懂。
这样算的话，也许他们的神秘程度都差不多呢。
如果自己象征着正义的一方的话，313会是坏蛋联盟派来破坏自己的神秘行动的间谍吗？
哇，大侦探大战间谍，和动画片里一模一样！
黎渐川忽然天马行空地想象起来，这令他的芯片在睡眠程序启动前，一直都处于兴奋而又激动的状态。
醒来之后，黎渐川根据大战的情况，调整了对313和119的态度。
他不打算立即揭穿313的间谍身份，也不打算和119真的成为朋友，他怀疑119是313的间谍同伙。他一点都不信任他们，但却打算和他们好好地经营朋友关系，以此来摸清楚他们的上线，将这个可恶的坏蛋联盟一窝端，实现大侦探的正义。
但可惜的是，那次午餐之后，313再没有说过那些奇怪的语言，问过那些奇怪的问题。
这令这场间谍大战不得不旷日持久地持续下去。
三个小机器人也从幼儿园的完美友情评选第一名，变成了小学的完美友情评选第一名。
年年蝉联，年年是所有小机器人的榜样。
直到小学六年级，三个小机器人才因一场意外，而丢失这座桂冠。
或许也不能称之为意外，在黎渐川知道无论119到哪里都非常受欢迎后，他就已经预想到了这一天。
是的，芯片换到了十二岁，青春萌动的119早恋了——他和一个对他穷追不舍，给他抄作业，帮他背书包，还给他送自己做的金属小贺卡的小机器人早恋了——作为好朋友，313还给那个女性小机器人起了个外号，叫猪猪妹。
119和猪猪妹在第一次偷偷牵机械手，对彼此散发出明确爱意信号时，就被芯片监测设备监测到了。
机器人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所有机器人被设置的正确早恋时间都是十四岁，”这个黎渐川有点眼熟的工作人员说道，“也就是说，只有十四岁，及十四岁以后的芯片，才具备早恋的认知和功能，才能散发出爱情的信号。”
“119和077的情况重启无法解决，只能更换新芯片。因为这次极可能是芯片出厂时就自带了某些缺陷或问题，所以新芯片将由机器人管理中心负责协调，免费为119和077更换。”
077的机器人母亲担忧道：“那更换以后呢，我们需要再注意什么吗？”
工作人员道：“没什么需要注意的。机器人的人生基础都是建立在芯片之上的，只要芯片没有问题，机器人的人生就绝对没有问题。我们会仔细检查新芯片，一定不会再次出现提前早恋的故障。”
“请各位放心吧。”
说完，工作人员又看向立在一旁的其他小机器人，他们，包括黎渐川和313在内，都是这场早恋故障的知情者，虽然不用更换新芯片，但也都得被重启。
这种重启只针对相关记忆，并不需要重新来过十二岁。
“来吧，小朋友们，挨个儿坐好。”
工作人员统一解除了小机器人们的身体控制权，然后挨个儿触碰他们的芯片，截取部分记忆，恢复出厂设置。
黎渐川僵直地坐在小椅子上，隐约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他的芯片发出一阵又一阵嗡嗡的轻响，是战栗，是激昂，是恐惧，也是即将爆发的期待。
机械手很快就过来了。
它打开黎渐川的脑壳，攫起他的芯片，开始输入密码。
黎渐川的身躯莫名地颤抖起来。
他所有的精神忽然集中起来，牢牢地笼罩在那些雾气上方，等待着，躁动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躁动什么，但这些恐怖的情绪就这样支配着他，让他产生了一种混沌的挣扎感。
就在这时，坐在他隔壁的313突然开口，又说起了那种奇怪的语言。
他说：“如果你是玩家的话，是被‘非常指南’许以厚望的钥匙的话，就趁这个机会，从魔盒里拿出点什么来吧……那些你认为和梦境阶梯关联最大的，最有可能对你产生帮助的……”
“机会可能只有一次……最好不要因为对我的怀疑而放弃。”
这段话语速极快，声音极低，结束的时候，恰好是那些雾气散开的刹那。

第328章 三六九等
“喂，424，424！”
高二一班后门口晃过来一个长手长脚的机器人，扒着门框，朝后排靠门位置坐着的圆滚滚的小机器人小声叫道。
此时是课间，教室和楼道内都嘈杂吵嚷得很。
已经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将躯体和躯体零件都更换得更高更大的高中生机器人们，在金属地板砖上咔咔咔地跑动打闹着，令这噪音更大上一层。
如果不是黎渐川的耳朵也是斥巨资的高级货，是很难在这种环境里捕捉到这点微弱的呼喊的。
“来找119？”
黎渐川循声回过头，一眼就认出扒门框的男性机器人是隔壁班的610。
在十四岁芯片的早恋功能激活后，这家伙就和许许多多的机器人一样，疯狂地爱上了119。
但黎渐川总感觉那不是芯片、课本还有电视剧所讲的爱情。
它虔诚，狂热，痴迷，有点太过不正常，比起爱情，倒更像是凡人对神明的信仰。
是的，这个想法也来自于他被雾气遮盖住的那些宝藏。
他没有随躯体的成长与芯片的更新迭代，就将它们遗忘，但他也依旧无法真正去思考它们，触碰它们，看清它们。只有偶尔的，模糊的，无关紧要的轮廓出现在他的芯片里，就像早就已经存在一样，不曾对他的生活产生任何改变。
“对，他不在吗？”
610探头探脑地向里望。
黎渐川如实道：“他和313一起去办公室找老师了。”
“是为了十八岁成年芯片的事吗？”610问，又想起什么般，看向黎渐川，“对了，424，听说你比他们还早出生好多天，你怎么还没换成年芯片，也没换成年躯体呀？”
“都已经高二了，再不换的话，可能会影响高考吧……你成绩那么好，一直以来的芯片活跃度也非常高，高考肯定没问题的，别耽误了，早点去换了吧，虽然说适配的好躯体真的很难得……”
黎渐川没打算向610解释太多，只道：“你不也没换嘛。”
610道：“没有，但估计快了吧。”
提起这个，他也有点低落：“我爸妈想把公司卖掉，给我换机器人管理中心最高级的S系列躯体，就是很像人类的那个。可我不想因为我的成年躯体，就让爸妈卖掉公司，这是他们二三十年的心血，而且卖掉的话，他们以后就只能去打工了，攒的钱都要花了……”
黎渐川传递出一点安慰的信号，然后问出了自己敏锐捕捉到的某个词语：“人类？”
610道：“人类……你没看过管理中心最新的广告吗？关于S系列躯体的……他们说这系列躯体就是仿人类的，虽然没谁知道人类究竟是什么……也许是大学才能学到的知识吧。”
黎渐川摇了摇头，正要再问点人类的事，上课铃却响了起来。
“我先走了，这个还是拜托你啦！”
610一个激灵跳起来，把准备好的一封给119的情书往黎渐川手里一丢，就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黎渐川把刚张开的嘴巴从重新闭上，熟练地接下情书，塞到自己的书桌里。
那里头除试卷外，全是119的爱慕者托他这个多年好朋友转交给119的情书和零食。
坐在他隔壁的313的书桌，也是同样的盛况。
唯有119自己的书桌是干净空荡，什么都没有的。
119的爱慕者们就像虔诚的信徒，未得到神的允许前，只敢偷偷诵念□□，不敢将可能惹神发怒的供品送上祭坛。
这里头大概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同班的077。
她也会送119很多礼物，但这些礼物从来不会出现在119的书桌上，因为通常情况下，零食都会被119当场吃掉，机油也会被119当场喝掉，至于漂亮的零件或用品，也都会被119当场使用。
这是一对早恋的小情侣。
在恋情初曝光时，学校依照惯例，执行既定的程序一般，先是让班主任教育，之后又叫家长，然后再写保证书。芯片活跃度高的、成绩好的，是保证不对彼此的未来产生恶劣影响，芯片活跃度低的、成绩差的，则是保证以后再不跟对方来往，再不早恋。
整个流程透露着莫名的机械和僵硬。
或者说，黎渐川时常会在这些令他感到古怪的时刻，觉得每个机器人的人生，都透露着这种莫名的机械和僵硬。
不过现在，他没什么芯片容量去思考这些事。
他只关心610口中提到的人类。
上课的时候，他趁老师不注意，把智能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检查了下静音设置，然后便迫不及待地登上网络，开始搜索人类这个词条。
这次搜索显示出来的结果和过去的每一次都不同，不再是一片空白，而是被机器人管理中心的S系列躯体广告塞得满满当当。
黎渐川点开了官网的广告。
视频加载出来，首先出现的就是一个和黎渐川见过的所有机器人都不同的躯体。
它和大多数机器人一样，也拥有两条胳膊，两条腿，一对眼睛，一对耳朵，一个鼻子和一张嘴巴，大致的构成和排列出的模样是差不多的，但它没有铁皮，至少表面上没有，取代铁皮的，是柔软的皮肤，和生长在皮肤上的或浓或淡的毛发。
它的内里也没有芯片和线路，在它们的位置，是大脑，是神经、血管、骨骼、筋肉。
它比现有的所有机器人的躯体都精细太多，鲜活太多。
如果不是它呆滞着，没有任何生命反应，黎渐川都要怀疑它就是自己印象里的人类。
广告的末尾，机器人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出现，详细地介绍了这些S系列机器人躯体的优势和弊端。
简单来说，这系列躯体的优势就是可以进行更为深入的思考，与更为精细且富有创造力的活动，而且，他们统一配备的芯片被称为大脑，是目前可以生产的最高等级的机器人芯片，潜力无限。
至于弊端，则主要有两点。
一是这系列躯体制作材料特殊，从里到外都很脆弱，所有零件也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如有损毁，无法替换。也是因此，该躯体的最长使用时间仅是六十年而已，而其他普通的机器人成年躯体，六十年只是最短使用时间。
二是名叫大脑的这款高级芯片，虽潜力无限，却也从生产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存在无法避免的缺陷。
工作人员没有详细解说这个缺陷，只概括为两个词语。
易失控，难管理。
当然，这只是相对于大多数机器人而言的。
要是和黎渐川记忆里有关人类的印象相比，那这系列躯体就是难失控，易管理了。
而黎渐川最关心的，人类这个词语，也在最后出现了。
“最新的考古结果显示，人类是上一个文明纪元统治这颗星球的古老物种，也极可能是所有机器人最初的祖先。”
视频里的工作人员道：“S系列机器人躯体的诞生就源于这场最新的考古活动。”
“管理中心认为，人类之所以灭绝，必然是物种本身就存在重大缺陷，无论是躯体上的，还是意识生命层面的。但是，我们也不能因此就否定人类的一切。他们曾是这颗星球的霸主，那就一定具有成为霸主的某些优越条件。”
“S系列机器人躯体，是吸纳了这些优越条件，摒弃了那些不利条件，成功制造出来的。”
“所以尽管它仍继承了部分人类固有的、不可避免的弊端，可总体来看，还是优大于劣。”
“S系列机器人躯体的未来成长和生命发展，也依旧会在机器人管理中心的管理范围内，请您放心购买……”
身旁突然挪来一片阴影。
黎渐川面不改色，关掉智能机，将机械手从书桌内拿出，同时带出来的，还有一根笔，和一张写了一半的试卷。
“心理素质真强呀。”
313的小声称赞从身旁传来。
黎渐川抬头扫了眼，发现并不是老师发现他在玩智能机，来逮捕他了，而是313回来了。
讲台上的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教室，班上的机器人们都埋着头在写试卷或背书。也有部分不安分分子，在悄悄说小话，传纸条，或东张西望。
“你刚才在看什么？”
313也悄悄地说起了话。
黎渐川已经十六岁了，早过了大侦探大战间谍的游戏年纪，他和313、119也早就成为了其他机器人眼中的十年好兄弟，死党。可在黎渐川芯片深处，他对这两个小机器人，仍旧是抱有怀疑的。
他的直觉不允许他信任他们。
但有些时候，适当地泄露一些秘密，不仅不会有损失，反而可以收获更多的秘密。
“机器人管理中心最新发布的广告，”黎渐川打开智能机，朝313倾斜屏幕，“关于S系列躯体的，说是仿人类设计的。”
313瞄了眼视频：“喔，这个呀。”
他掏出张试卷，像模像样地往自己和黎渐川中间一横，做出一副正在讨论题目的模样，然后才继续说道：“我和119刚才去班主任办公室，也讨论这件事了。我家肯定是没那么多钱给我换这个的，119家也没有，但学校准备资助他，换S系列躯体，选购单都给了。”
“唉，真是嫉妒，可谁让这小子这么受欢迎呢，这可是老师们一致表决通过的结果呢。”
313的反应很正常，但黎渐川却总觉得好像是有哪里不对劲。
“你听说过人类吗？”他问。
313看了他一眼：“我应该听说过？”
“我记得之前去你家，你好像有本书吧，叫什么《最后一个人类》？就在你床头摆着，但里面什么都没写，一片空白，怎么了，是和那个有关吗？”
313回忆着:“那本书你什么时候买的，上次我去你家的时候还没看到来着，上次是什么时候，好像小学四五年级吧……”
黎渐川没理他的喋喋不休，只抬手拍了拍前排同样刚坐回来的119：“选购单呢，给我看看。”
119打开肚子上的金属格子，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黎渐川：“你们都不打算换S系列吗？”
“我倒是想换。”
313叹气：“但没钱，也没好运，拿什么换？”
“真的，119，我有种感觉，这个S系列躯体对我们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它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在出现肯定是有原因的，也肯定是一个机会，我们绝对不能错过。”
“机会？”119纳闷，“什么机会？”
313摇头：“不知道，但一定是机会。我有一本指南书你知道吧，就像、就像书店里那些答案之书一样，可以带着疑问去翻一翻，翻到某一页，就会得到启示。我今天上学前还翻过，就是想获得关于成年躯体的启示。”
“它给的启示是告诉你千万不要错过S系列躯体？”119疑惑道。
313晃了晃脑袋：“差不多吧。”
119道：“好吧，但313，大家都知道答案之书仅仅只是一本书而已。你的指南书也一样，别太魔怔。另外，我刚才是想说，你们要是真想换，也不是没办法，获取S系列躯体，不止有购买这一条途径。”
313好奇起来：“还有什么方法？”
“自愿成为S2系列躯体的实验体。”
这次回答他的人却不是119，而是专注地看着选购单的黎渐川：“S系列躯体只是初级阶段，管理中心后续还要开发更高一级的S2系列。”
“S系列躯体损毁后确实无法修补，但这也不意味着躯体的主人只能换其他S躯体，或普通躯体，他们还有第三个选择，就是升级为S2。不断更换更高等级的S系列躯体，这才是S系列躯体研发制造的初衷，和真正的后续人生路线安排。”
“普通躯体换S，S躯体换S2，S2躯体换S3……”
“就这样一代一代换下去，每一代都实验性地提升一项性能，最后于某一代实现S系列躯体的终极目标，永生。”
313呆了片刻，才道：“实验体呀。”
“啧。”
他伸出机械手抠了抠自己的铁脑壳：“这玩意儿听起来离我们也太遥远了吧，感觉是小说电视剧里才有的东西，只会和什么邪恶的实验啊、切片啊，联系在一起。”
“要真说现实生活里去当实验体的话，没谁敢去吧。”
“而且，我们明年就高考了哎，当实验体是不是要住在实验室里，随时被怪物科学家观察，失去自由，不能见亲人朋友？”
“那我爸妈得担心死了，我要是偷偷报名，回家肯定挨揍。”
黎渐川道：“不需要。就和其他换成年芯片和躯体的机器人一样，换好之后，该怎么生活怎么生活，该高考高考，该上大学上大学，只是要去管理中心定期体检。”
313道：“但肯定有风险呀，你敢去吗？你爸妈乐意？为了一个S系列躯体，不值得吧。”
黎渐川没说话。
他不用去问，也知道他父母肯定不会同意他去做S2的实验体。
没有哪位家长愿意让自己看起来前途稳定光明的孩子去做危险不定的实验体，扰乱顺遂的一生。
但他也是真的想去做这个实验体，或者说，他是真的想得到S系列机器人躯体。
这个想法既不是因为管理中心的广告有多么诱人，人类这个古老物种有多么神秘，也不是因为313口中所谓的指南书，所谓的不可错失的机会的启示——它在黎渐川心中强烈萌发的根源，只是因为选购单上列出的，可供选购的，S系列躯体中的某一具躯体。
“编号S001。
男性，身高182cm，体重70kg。
身体素质正常，大脑芯片高度发达，潜力评估SSS级。
推荐指数：三颗星。
选购建议：躯体与芯片适配度较差，如芯片开发程度过高，极可能导致躯体提前损毁，不建议财力较弱或芯片活跃度本就过高者选购。”

第329章 三六九等
“你喜欢这种类型的躯体？”
313留意到了黎渐川目光停驻的位置：“看不出来嘛，424。”
他惊讶道：“我总感觉你会更喜欢那些比较高大威猛、看起来就能一拳打飞十个小机器人的躯体来着，比如S003或S005，它们都非常适合你。”
“好吧，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它们更适合你，但就是这么觉得，可能是潜意识？直觉？反正是很玄妙的玩意儿……从小学毕业之后，我就经常会产生这些感觉……”
“总之，S001，说实话，和你不是很搭。”
黎渐川不用再去看，芯片内就自动回忆起了S003、S005的资料介绍。
他刚才已经将选购单上的十九具躯体都仔细地看了一遍。
这些第一批的S系列躯体大致相同，但又几乎完全不同。
它们在大脑芯片和身体素质上都各有优劣，其中S003和S005是身体素质方面最强悍的。S003比起S005，更有无限的隐藏潜力，当然，躯体危险度也更高一些。
“喜欢，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
黎渐川合上选购单，朝119晃了下，道：“借用一下，等会儿下课了，我去复印一份。”
313道：“不是吧，424，你是真的打算去做实验体吗？”
他赶紧劝说：“这不是小事，真要选了，绝对能影响你一辈子，你想好了吗？可别冲动！再说了，你现在还没成年呢，你家里也不会同意吧，这东西离我们普通机器人太远太危险了。”
119也道：“S系列躯体也不一定就是最好的。”
后排溜去上厕所的机器人同学回来，正好听到这句话，惊诧道：“S系列躯体一定是最好的！机器人管理中心怎么可能做出不够正确的决定，怎么可能生产不够合适的躯体？你们三个怎么会突然产生这样的质疑想法，就不觉得自己很奇怪吗？”
“奇怪？”
313歪了歪他的铁脑壳：“我们不是一直很奇怪吗？我们可是咱们班的天才三人组哎，天才的想法常人总是很难理解的，懂吧？”
后排的同学散发出无语的信号，竖起课本挡住了自己的脸，不再试图和这三位天才交谈。
黎渐川收下了两位好朋友的劝告，但却也没有放弃复印那份选购单。
这天晚自习放学后，他带着复印好的选购单回了家。
不，准确来说，这并不是他的家，而是他家租的房子。
他的家依然在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上，只是在他考上高中后，他的父母就舍弃了那里同样名不见经传的一切，来到县城租下了这间两室一厅，既在这里工作，也算陪读。
他的机器人母亲已经下班，正在厨房里忙碌，为他准备待会儿挑灯夜读时需要喝的金属液和机油，他的人生总是离不开这两样东西的。
他的机器人父亲则仍在外面工作，大概是两个多小时后才会回来。
实际上，这位机器人父亲正式的工作早在下午五点钟就已经结束了。
但这个家需要钱，需要更多的钱，所以这位机器人父亲不得不再做多两份工，比如去买一套结实的二手小轮子，替换掉自己的双腿，转动着速度更快的它们去送外卖。
他原本还想再多兼一份职，在送外卖的同时也送快件，可现在的快件都是飞行类机器人在送，买一套飞行设备，可比买一套小轮子要贵上太多。
他算来算去，都觉得不划算，难回本，便放弃了。
至于租，大约没有谁会愿意将小轮子或飞行设备租给外卖机器人或快递机器人，他们的工作注定会严重损坏或消耗这些东西。
黎渐川和母亲打过招呼，放下书包的同时，假作无意地将手里的选购单放到了鞋柜上，其中几页放得不稳，正好散落在母亲面前。
母亲转动着粗糙的机械手，把它们捡起来，收拢好，重新放回黎渐川的试卷夹内。
黎渐川知道他的机器人母亲看到了上面的内容，也知道他的机器人母亲明白了他试探性传达出的意思。
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默契。
从某些方面来讲，黎渐川是个非常内敛的小机器人，很多时候，面对有些可能遭遇反对或与父母产生分歧的事，他都不会直说，也不会直接传递出信号，而是更倾向于委婉地试探。
他的机器人父母了解他性格里的这一点，便与他培养了一种默契，委婉的试探，与同样委婉的回应。
眼下，黎渐川已经给出了自己的试探，而他的机器人母亲却还未想好该如何回应。
当天晚上一点多，黎渐川写完作业，准备睡觉的时候，还看到父母的房间亮着灯，迟迟不熄。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三天后的周末。
这个周末是住宿生的回家周，高一的小机器人们从周五下午放学就开始放假休息，休到周日晚上，才重新回校上晚自习。
黎渐川所有的试卷都在周五周六写完了，到周日的时候，他依照惯例，主动帮母亲做家务，可这一次，母亲却拦住了他，只把一个旧旧的金属饭盒塞给他，让他去休息站给他的机器人父亲送饭。
以前还小的时候，黎渐川问过母亲，为什么父亲不能在送外卖的间隙，顺便在餐馆把自己的饭也解决了，都是调配出来的各种机油，吃哪里的不都一样嘛，顶多口味和花样不同。
“当然不一样。”
母亲给出解释：“外面餐馆的机油太贵，不卫生，而且你爸爸消化系统太久没换新的了，不习惯吃外面的。”
当时的黎渐川懵懵懂懂，听不太明白，后来长大了些，才知道这句话的重点既不是在卫生，也不是在父亲的消化系统，而是在最开始轻描淡写掠过的太贵二字。
但一旦置身于这种情况的对象换成他的话，这太贵二字，又会变成截然相反的不贵。
在他们的力所能及范围内，他们从来没有拒绝过黎渐川的任何合理需求。
尽管黎渐川的机器人父母都还没有表明对选购单的态度，但黎渐川拎着手里的金属饭盒走出家门时，却忽然开始后悔了——将那样一个问题抛给他们，他实在太过残忍。
黎渐川混混沌沌地来到了外卖机器人休息站。
下午三点，是午餐高峰期过去，大多数外卖机器人都能放心休息的一个时间。
黎渐川的机器人父亲也是其中的一员。
他正在敲敲打打地修理他租来的那套小轮子，想要依靠尽心的打理来延长它的使用寿命。
看到黎渐川拎着饭盒到来，他忙放下手头的活计，招呼自己的孩子坐到自己的小轮子上，赶紧歇歇。
“你妈怎么让你来了？多耽误学习时间。”
父亲打开饭盒，风卷残云般快速吃着他的午饭，嘴巴还抽空和黎渐川说话，平淡的机械音里透着关心。
“没事，作业早都写完了，课也预习了。”黎渐川坐在父亲擦得锃亮的小轮子上，答道。
父亲没再说什么，只三两下吃完饭，转动着他的小轮子，问黎渐川，要不要坐上来，带他出去转转。
黎渐川爬到原本放外卖的大箱子里坐好，父亲小轮子一转，就欢呼着带着他冲出了休息站。
他们风驰电掣般跑过了马路和街道，最后在公园的湖畔慢慢绕弯。
父亲买了一根机油棒冰递给他。
黎渐川坐在大箱子里吮着棒冰，听父亲问他：“你妈妈和我说了你可能想去做机器人管理中心S2系列躯体的实验体的事。”
“小424，你能告诉爸爸你是怎么想的吗？”
“你是想要S系列躯体，但觉得家里没钱，换不起，所以打算去做实验体，来得到这类躯体，还是单纯地就是想去做这个实验体，去追寻刺激，追寻不一样的未来生活？”
黎渐川诚实地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确实很想要S系列躯体。”
父亲的小轮子缓缓停了下来。
“对不起。”
父亲转过头来，望着圆滚滚的小机器人：“是爸爸妈妈没有能耐，赚不到什么钱。”
“其实S系列躯体刚一出来时，爸爸就在管理中心门口的广告屏上看到了，也找管理中心的人打听了，他们都说，只要换上这类仿人类的机器人躯体，你的重金属缺乏症就会直接痊愈，以后不需要再喝金属液，你会完全变成一个健康的小机器人。”
“爸爸妈妈也很想你换上这样的躯体，可咱们就算算不上多穷，但也绝对不是富贵人家……家里所有的存款加起来，都买不起任何一具S系列躯体。”
父亲的机械音顿了顿。
“当然，爸爸知道，你从没打算让爸爸妈妈给你买S系列躯体，你太懂事了，知道这是家里负担不起的。”
“可是去做实验体……你知道实验体是什么吗？”
“它代表着不稳定，不成熟，和随时可能出现的故障、残缺，与危险。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一具比S系列更先进的S2系列躯体，怎么可能白白送给我们呢？”
“需要承担的风险太大了，一个不慎，也许就会直接毁掉你的人生，夺走你的生命。”
“你觉得爸爸妈妈会答应让你去做这件事吗？”
黎渐川吮着棒冰，没有说话。
父亲沉默了许久，最后道：“如果、如果你真的想要S系列躯体的话，再等等吧，爸爸想想办法，可以吗？”
黎渐川垂着眼睛，慢慢把棒冰吃完，然后摇了摇头，道：“爸爸，我不想要了。”
父亲道：“没事，先看看吧，定金的话家里还是付得起的。别的你就不用管了。”
黎渐川再次道：“爸爸，我没说气话。我是真的不想要了。等以后吧，这系列躯体又不是只能成年时换，等我毕业了，工作了，能赚大钱了，再去换，也来得及。”
“而且到时候这系列躯体说不准都量产了，降价了，没有现在这么贵，就跟普通机器人躯体一样，走进千家万户，人人都用得起。”
父亲没再说话，只慢慢转动起小轮子，载着自己的孩子踏上了回程。
之后的一段时间，黎渐川的机器人父母都没有再和黎渐川谈过这方面的事情，但不约而同地，他们变得更忙了。
母亲连最后一点周末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起早贪黑地在外面。
黎渐川想要和他们谈谈，阻拦他们，可期末考试也令他忙得不可开交，腾不出时间来。
他打算等考试结束，就主动开启一场家庭会议，和他们好好聊聊。
但在他考试结束的那天晚上，家里等来的却不是母亲行动时的咔咔声，或父亲锃亮的小轮子，而是机器人管理中心的电话。
电话里通知他，他的父母遭遇车祸，芯片被碾碎，当场死亡。
那些日子，黎渐川已经忘记自己是怎样度过的了。
他浑浑噩噩地去了管理中心，浑浑噩噩地和父母残破的金属躯体告别，浑浑噩噩地拿了赔偿款，处理了葬礼，又浑浑噩噩地缩回小镇的老房子里，整个暑假都不曾迈出家门一步。
高二将要开学时，机器人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来探望他，对他的芯片做情绪调查。
“芯片活跃度高，有好处，也有坏处。”
工作人员对他说：“好处众所周知，坏处就是像现在一样，容易让你的意识和情绪沉溺在悲伤之中太久太深。你可以自己走出来，调整好芯片的情况，但我建议你接受管理中心的疏导调整，你马上就要高二了，这更有利于你的学习和成长。”
“适度的悲伤与思念，有助于机器人感情的完整生成，但过度的悲伤与思念，则会让机器人的人生脱离轨道。”
黎渐川对工作人员口中的话充满不知从何而来的排斥。
他拒绝道：“我自己可以走出来，在开学前。”
工作人员没有再劝，转口道：“你马上就要更换成年躯体了，管理中心调查过你的情况，据说你很想换S系列躯体，甚至不惜为此去当S2系列的实验体？”
“我不是你的父母，没有阻拦你的想法，但如果你只是想要一具S系列躯体的话，大可以不去做实验体，你父母的赔偿款足够你从选购单上挑选一具S系列躯体了。”
听到这段话，黎渐川所有压抑的自责、愧疚与痛苦都在瞬间爆发了。
他捂住自己的脸，没有眼泪地大声痛哭起来。
工作人员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抬手解除了他的躯体控制权：“看来，你必须要接受芯片的疏导调整了。”
“放心，这次不是重启，你仍然会记得一切，记得你的父母，记得他们的一言一行，记得他们对你的爱。但记得只是记得，你仍然要继续长大，继续往下走，规定里属于你的人生还没有结束。”
芯片被电流触碰，黎渐川的思绪顿时混沌起来。
他听着工作人员低声的话语，恍恍惚惚的，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只捕捉到了几个字眼，带着他从小就熟悉的古怪感。
黎渐川最终还是没有换上S系列躯体。
也没有去做S2系列的实验体。
高二下学期成人礼时，学校里所有的小机器人都统一更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成年躯体，宣告又一批小机器人的正式成年。
黎渐川按照他的机器人父母最初的预想，为自己换上了一身高级货，成为了较为先进的、可以从事很多精密细致工作的高级机器人。
他的芯片活跃度依然很高，这让他在这个所有小机器人的人生轨道都开始分化着走向不同方向的重要时期，依然未曾落后太多，稳步地迈进了他和他的父母设想中的道路。
高考成绩优异，芯片与躯体都合格，黎渐川顺利地升入了一所名牌大学，开始他的大学生活。
而他的两个好朋友，313和119。
则是走向了和他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313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偷偷报名去参加了S2实验体的筛选，但因尚未成年，被管理中心告知了父母。
313的父母想要阻止他，带他回家，313与他们产生了冲突，几乎要在管理中心大打出手。
最终，313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走管理中心的法律流程，同自己的父母断绝了关系，成功报了名，入选成为了S2系列躯体的实验体。
他的成人礼不是在学校和他的同学们一起度过的，而是在管理中心，在实验室内。
那之后，黎渐川就很少见到他了。
他大多数时候都在管理中心，来学校的时间越来越少，就算来，也都是匆匆忙忙，寡言少语的，再不见从前神经兮兮的活泼模样。
119其实是没多大改变的。
他的未来从一开始大约就是相当清晰明了的，因为他匪夷所思的受欢迎程度。
和当时听说的一样，119的成年躯体由学校负担了，他没什么波澜地顺利换上了S系列机器人躯体。
是黎渐川复印的那份选购单上的一具，编号为S002，大脑芯片发达程度中上，身体和相貌等数据都比较平凡，唯一称得上特殊的，是大脑芯片某个区域具有待开发隐藏板块。
高考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三个已经成年的大机器人背着书包，踏着夕阳，茫茫然地在街上溜达着。
后来下雨，三个大机器人就转进了快餐店里，一边喝着机油果汁，吃着金属汉堡，一边乱七八糟地聊着天。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说的话是真心的，424，我原本真的不打算去做实验体，也真的不打算和我爸妈闹掰……那天刚回家去的时候还没什么，后来我睡着了，做梦……不是那种程序设定好的梦，你们明白吗？”
“具体梦到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始终记得那种感觉……它无时无刻不再疯狂地告诉我：‘我一定要得到S系列躯体，哪怕是去做实验体，也一定要得到’……”
“还有我的秘密，我的秘密也是这样提醒我的……而且，在管理中心看到赶来阻止我的我爸妈的时候，我忽然就觉得，他们不是我的父母……我没开玩笑，424，119，你们不明白……”
“我有时候真的怀疑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摔坏了芯片，就我爸妈总是念叨让我不要早恋那时候……就从那时候起，我好像丢了很多东西。”
313有些混乱地说。
黎渐川问他：“成为了实验体，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后悔为它付出的一切吗？”
313闭了闭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还不适应这具躯体，”他说，“很不适应。”
119道：“我还算适应。”
“管理中心说S2系列最晚也会在六十年内实验成功，正式投入生产，实际上，按照目前的实验进度，只会更早，不会更晚，十年内就有希望。到时候如果我想更换同编号的S2系列，就得靠我自己了，学校不会再资助了，我家里人也不会再管了。”
“我们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他们把我养到成年，已经仁至义尽。”
119平静道：“我想的是先上大学，等大学大二转专业的时候，转去学表演。”
“这大概是对我来说，赚钱最快的行业吧。”
313问：“你去做大明星的话，你家猪猪妹怎么办？”
“她不想让我去学表演。她说我就按部就班上大学，等毕业了，和她结婚，她家里会出钱帮我换S2。但是我不想这么做。不是不想和她结婚，而是不想因为这个和她结婚，”119道，“算了，以后再说吧，就像424以前总是念叨的那句话，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黎渐川举起快喝完的机油果汁，三个大机器人碰了下杯，将所有烦恼一饮而尽，望着彼此笑起来。
这天分别时，黎渐川看着落地玻璃窗内倒映出的三道身影。
两个鲜活的人类，或者说仿人类，和一个机械的自己。
这幅画面实在怪异得很。
只是雨水的痕迹令一切都太过潮湿凌乱，他无法立刻分清，怪异的究竟是他们，还是自己。
黎渐川的大学是在市里上的。
四年时间，只要是假期，他就都在市里四处打工，为自己赚取学费、生活费和每日必喝的金属液费用。
毕业后，他考入了机器人管理中心，成为了一位在编的普通技术员。
再升一级的话，就会拥有对机器人芯片的初步管理权。但就是这一级，想升上去，难于上青天。
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溜须拍马，为领导鞍前马后，任劳任怨，都算不上什么。同事间偶尔的勾心斗角，争锋好胜，被扣黑锅，被抢功劳，也都算不上什么。
黎渐川看过年轻小姑娘的崩溃大哭，也看过年轻小伙子的哀嚎干呕，自己却从来都是平静的，老练的，从容的。
领导夸赞他的宠辱不惊，以至于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会有种自己已经完全适应、完全融入，从一块充满棱角的石头，变作了一块圆融光滑的金属的错觉。
可事实并非如此。
当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许诺他，只要娶他一位远房侄子，就能助他平步青云，帮他拿下明年的升级名额时，他明知自己最好的选择是答应，却还是微笑着说出了拒绝。
从那以后，他成为了办公室里的异类。
关于他拒绝相亲，不想结婚的各种流言都甚嚣尘上。
在办公室里时，整理文件的领导宽厚和蔼又阴阳怪气地说他：“年轻人不要眼光太高，自视太高，还是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慢慢走。总想着升级升级，升级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哟。”
到食堂吃饭时，打饭的阿姨关心地问他：“相亲嘛，又不是看了就一定要结婚在一起，去看看又没什么。听说领导家的小侄子长得可俊俏了，是S系列躯体，一般的机器人人家还不看上呢，可别死脑筋呀，424。”
快下班回家时，要好的同事过来想方设法地劝他：“你拒绝领导干嘛？难道你还有比领导家的侄子更好的选择？”
“领导家的侄子我找人打听过了，人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名牌大学学生，明年毕业就也进管理中心了，前途光明得很，你现在不抓住，以后那就都是别人的了！”
“还什么不想结婚，机器人怎么能不结婚？”
“我说424，你从前都好好的，怎么突然敢干出这么出格的事？要不是你也是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你信不信从你说出不想结婚四个字起，就有咱们管理中心的找上门，准备给你检查故障，重启芯片了？”
同事语重心长道：“咱们机器人的一生，十八岁之前都是严格按照芯片来生长的，按时出生，按时说话，按时上学，按时早恋，按时成年。十八岁之后，虽然有不同的、更细化的发展方向，但大体还是在规范化管理范围内的。”
“跳出这个范围的，不是被重启了，就是被报废了。”
“你就非得做这特殊的一批吗？”
黎渐川道：“不想结婚，就是这特殊的一批吗？”
“当然。”
同事道：“除躯体残缺和芯片设定问题外，怎么会有机器人不想结婚呢？成为这特殊的一批绝对不是好事。”
“未来的升级加薪落空，父母期望的顺遂平凡不再，老去时孤苦伶仃一个人，回到家也没有一口热机油，还要忍受亲戚朋友的说三道四，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但在这些之前，你一定会先被重启。”
“424，你想清楚。”
黎渐川摇头道：“我没有遇到喜欢的机器人，不想结婚。”
同事头痛无比地叹气，最终无奈道：“算了，我给你做份躯体检查报告吧，你记得送点礼去生产中心的体检处那边，让他们掩护下。有了这份报告，你不想结婚，应该也不会被安排重启了。”
黎渐川感谢地请同事吃了顿饭。
之后，又提着大包小包去了体检处。
这件事情就这样混了过去，时间久了，慢慢也无人再提起，总有新的八卦产生，取代旧的。
只是黎渐川偶尔将它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茫然无措。
他坚定地相信自己无所爱不结婚的想法是正确的。
但当这个想法落进这张有无数规则和人心编织的世情网里时，当他为了这个想法在这张网里挣扎时，妥协时，他却又不知道，这个想法究竟是对是错了。
在黎渐川换上三十岁芯片的这一年，313死在了机器人管理中心的实验台上。
黎渐川作为内部人员，得以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313那具S2系列躯体以远超正常衰老的速度飞快地老去了，大脑芯片损毁尤其严重。
黎渐川见到他时，他已经不会说话，眼球也浑浊不堪，只能颤巍巍地僵着手指，在黎渐川的机械手掌心划动，写下自己想说的话。
他写的是某种隐藏在黎渐川那些雾气底下的宝藏里的语言，只写了一个字，那只手便颓然垂了下去，失去生机。
黎渐川回家后，一遍遍地重复书写着这个字。
他知道这种语言叫中文，这个字念“马”。
可他不知道313为什么会在他的掌心写下这个字。

第330章 三六九等
313的葬礼在冬日的最后一个周末举行。
因为他的躯体和芯片都归属于S2系列的实验，在他死亡之时，就已被回收，所以灵堂的棺椁里，除了一张黑白照片，什么都没有。
当初闹得决绝，狠下心来与313老死不相往来的他的父母，也拖着行动起来不再灵活的金属身躯赶来了。
313的母亲捶打他的父亲。
她恨恨地骂这个老机器人十几年来的绝情，让他们连313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又自责愧疚，痛哭自己不该愤怒地甩手一走了之，早知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拦住313，绝不让他去做这短命的实验体。
313的父亲立在棺椁旁，金属关节转动时，露出斑斑锈迹。
他不说话，任妻子咒骂他，仿佛整片芯片都已在迈进灵堂的刹那，被烧成了焦灰。
机器人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感念313作为实验体的付出，来送他最后一程，被313的父母赶了出去。
黎渐川漠然地在旁看着，没有阻拦。
葬礼快结束时，多年不见，早已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的119也来了。
他没有理会313的父母，只献过花，便匆匆地离开了。
黎渐川去送他，两个而立之年的大机器人走在墓园林立的墓碑间，被清冷寂寥的雾簇拥着，一时沉默无言。
最后，119先开了口：“你知道313是怎么死的吗？”
这个问题，这些天黎渐川已经回答过无数遍，面对119，他也没有第二个答案：“管理中心的实验室那边给出的答复是实验失败的结果，就是死亡。”
“我没有权限调阅S2系列的实验情况，但托人打听了一下。据说313被分配到这具S2系列实验躯体，在第一批S系列基础上所选择的增强方向是细胞活性变异方向，同一批的实验体有三具是这个方向的，其它两具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实验失败，死亡了。”
“313是其中活得最长的，实验室原本以为这个方向虽有风险，但已经成功了，可没想到，313还是失败了。”
“只在最近一个月内，他整个身躯与大脑芯片突然急速衰竭，任何医疗措施都无法救治。”
119脚步一顿：“为什么没有把他重新转接回普通的机器人躯体？”
黎渐川迟了几秒，才答道：“我问过管理中心这个问题，他们的回答是S2系列目前都只是实验体，和正式投入使用的S系列不同，没有重新转接回普通机器人躯体的功能。”
“就像313签下的那份协议书上所写的那样，从自愿成为实验体的那天起，除了成功，就只有死亡这一个选项，没有退出，也没有退路。”
119长长地呼出口气，闭上了眼。
黎渐川看向他，只感觉那张平凡而又笼着奇异魅力的脸上好像覆了一层霜，满是空茫的冷寂。
“424。”
119沉默了一阵，又喊他：“当初因为你家里的事，不太敢问，但我一直好奇，你为什么放弃了去当S2系列的实验体？后来你父母去了，你有了那么大一笔赔偿款，不去当实验体，也买得起S系列了，又为什么没去买？”
“听说你到现在都没怎么动过那笔赔偿款，死守着它们有什么用？”
黎渐川道：“之前也有不少人问过我这些问题，我都没回答。但今天你站在这里问我，我想我没有不回答的理由了。”
他说着，抬步走到119身侧，半跪下，拂去119背后那块墓碑上积攒的尘埃与落叶。
119转身，看到了那块墓碑上的照片，是一胖一瘦两个靠在一起的机器人。
“那个时候我确实是非常想要S系列躯体，为了得到或是接近它，我在得知那份协议书的内容后，也愿意在上面签字，承担一切风险，成为S2系列的实验体。”
“就是死亡，我都不惧怕。”
黎渐川低声道。
“我在带着那份复印来的选购单回家时，在望见我父母房间的灯彻夜彻夜地亮着时，在他们对我的试探避而不谈时——无数个这种时刻，我都在做设想。在我的设想里，第一种情况是他们思虑再三，还是选择支持我，那当然最好，可太不现实，第二种情况，就是他们干脆地拒绝我，激烈地阻止我，如果是这样，那我绝对会寸步不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我还制定了很多策略。”
“比如循循善诱，打持久战，耐心地规劝他们，给他们科普S系列的种种好处，告诉他们即使是实验体，风险也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大，管理中心的实验都是相当有把握才会进行的。”
“再比如打感情牌，让他们知道我有多么渴望拥有一具健康的躯体，哪怕可能为之付出死亡的代价。然后利用他们对我的爱，对我的愧疚，逼迫他们让步，毕竟凡事都有舍才有得，为了再不依靠金属液苟活度日，冒一点点险又算得了什么？”
“这是我自己想要的，这是我摆脱痛苦的唯一途径，他们无法帮助我，难道还要阻止我自己去努力获得新生吗？”
“还比如，像313一样，先斩后奏，直接去管理中心签协议书，等他们知道了，或是被迫接受，或是大闹一场，与我分道扬镳，都无所谓。”
“我了解他们，我知道这三个策略里，总有一个会成功。”
“可我真的能这么做吗？”
他叩问着自己。
“他们不是别人，他们是我的父母。”
“我们之间有过分歧，有过争吵，有过厌恨，可无论经历什么，自始至终，他们都坚定地爱着我。”
“面对我的试探，他们给出了回答，不要去做实验体，太危险，他们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我断送未来，我还小，也许并不懂死亡的真正含义。”
“但他们也不想委屈我，也不想我一辈子都只能靠金属液活着，如果我真的想要，他们愿意没日没夜地去工作，愿意付出可以付出的一切，来为我得到一具S系列躯体。”
“他们不会说那些话，只会做。”
“但那些话，我其实都知道。”
机械音平平淡淡，像一把无锋的刀，将黎渐川那些在芯片里隐藏多年的记忆与情绪，从过往里剜出来，只留下钝而麻痹的空洞。
“当我爸在公园里，对我说他会想想办法，帮我去买S系列躯体时，我就已经后悔了。”
“后悔拿着那份复印的选购单回家。”
黎渐川凝视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恍惚地从上面看到了两张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类的脸。
同样的英年早逝，同样的令他刻骨铭心。
他眨动着那双机械眼，有些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我不是一个好孩子，”他沉沉道，“否则我怎么忍心让我爱、也爱我的人为难、失望、痛苦？”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119怔了片刻，缓缓抬头望向天空：“你太重感情。”
“爱这样东西，并不总是好的。”
“有些时候，它是牧羊人手里的鞭子，既驯养着羔羊，也主宰着牧羊人。还有些时候，它是西西弗斯往复推动的那颗石头，只会施加永无终止的酷刑。”
“而所有风筝都知道，当线断了，自己便是自由的。”
黎渐川抬起头，讶异道：“这算是你这样的万人迷，被爱围绕多年后思考出来的哲学成果？”
“也许是吧，”119笑起来，旋即又话音一转，问，“424，你不动你父母的那笔赔偿款，是因为你怀疑他们的死亡不是意外，而是他们为你去购买S系列躯体所做出的付出，对吗？”
黎渐川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怀疑过，但我知道不是。”
“当时的我还没有成年，还要高考，还要上大学，就算有了S系列躯体，也不是万事大吉，他们担心我，也还想照顾我，不可能选择抛下我。”
“而且大学毕业后，我进入管理中心工作，也调阅过这场车祸的案卷，没有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向119解释道：“我不动这笔钱的原因很简单，一是感觉花了就空荡荡的，好像我爸妈的重量也随着这些钱的减少，在我的芯片里减少了，二是没什么花的必要。”
“我也想过，要不要买S系列躯体，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也提到来着，说这些钱恰好够我选择一具躯体。可后来我冷静下来，仔细审视自己，却又觉得我好像也并没有那么想要得到这样一具躯体。”
“当时的冲动和坚定，仿佛只是一蓬脆弱的火，经历一场雨，就熄灭了。”
“这大概并不是真正的渴望和需求，而是一时迷障。毕竟那只是一具躯体，一个空壳，无论它拥有怎样的外表或潜能，都无法改变它的本质。”
“而且。”
黎渐川看向119：“断了线的风筝，还能叫风筝吗？”
119道：“所以说，我们是两路人，424。”
“一个相对来说颇为幸福圆满的原生家庭，一对爱你、理解你、尊重你，真真切切为你考虑的无私父母，是很多小机器人都无法得到的。虽然它们必然也不是完美的，也有着各种各样的人性与家庭都会存在的问题、缺陷，但爱这个字，在它们这里终归是纯粹的。”
“我也曾经得到过它们，但那时候我还太小，什么都不懂。等到失去时，也太小，什么都不懂。”
“所以这和没有得到，也没什么区别。”
“老实说，以前很多时候，我都非常嫉妒你。但现在，我觉得我没必要再产生这种情绪了。”
“我们是两路人。”
“我是断了线的风筝，永远不会回返，而你，已经成为了西西弗斯，心甘情愿。”
119说完这段话，便摆摆手离开了。
而这天清晨，墓园里发生的这段交谈，也同所有逝者一起，安息在了薄雾之中，没有被黎渐川带走。
他不打算时常悲春伤秋，也不打算永远躺在无望的痛苦里，止步不前。
就算他是西西弗斯，只在进行着毫无意义的一生，他也要一直在路上，不停不休。
管理中心对313的死亡，大概仍是心虚的。
他们给了313的父母极高的赔偿款，并为他们安排养老保障。
313的父母不愿意接受，和管理中心闹了很久，但无论如何，都是逝者已死，无法复生。
管理中心也对黎渐川这个313的好朋友做了一段时间的情绪疏导，并在次年将他那本来应当卡上一辈子的一级，给升了上来。
黎渐川没有拒绝。
而他升级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疯狂调查S系列躯体和S2系列实验体的所有情况，包括313那具实验体的实验详情。
这场调查在表面上没有受到任何压制，反而有无数人为他提供便利，但暗地里却阻碍颇多，让黎渐川不得不耗费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心力，去寻得一个真相。
在六十岁退休前，黎渐川终于得到了他需求的所有信息。
其中最关键的那条，就是不管是S系列，还是仍处于实验中的S2系列，这些所有的躯体，都并非是真正的人类躯体、机械躯体或仿生躯体，而是从培养皿里诞生的复制躯体。
它们复制的基础，是十九具或完整或残缺的古人类躯体。
所以S系列和S2系列都是只有十九具躯体类型选择，多一类都没有，因为最初的“原件”，也就只有这么多。
S系列是没有做任何更改的，对“原件”的基础复制，这是这场实验的起点。从S2系列开始，管理中心的实验室就会在复制躯体仍处于培养皿阶段时，开始引导变异方向。
变异方向有很多，但最终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永生。
随着机器人的成长，与生命的不断完善，意识的不断增强，芯片一岁一岁的更迭也终将有尽头。在S系列出现前，管理中心研发出的最高等级的机器人芯片，也仍无法支撑机器人的寿命超越一百岁，除非完全重启，但那与死亡没有任何差别。
古文明考古成果，让管理中心看到了新的希望。
那个名为人类的物种，躯体虽然羸弱，可大脑却拥有着超越当前维度的可能，潜藏着无限的生命空间。
这也许可以作为研究基础，延长机器人的寿命，以期达到永生。
这场实验风险极大，几十年过去，都无法宣告第一阶段的成功。
313在成为实验体后，对实验非常积极，后期自身天赋加学习，还令他顺利成为了实验室的研究员，参与进了对自身的实验当中。
可他最终还是失败了。
黎渐川拿到了他的实验笔记，在分析那些凌乱的数据的时候，也看到了他随手记在数据中间的心情，或因实验的新进展而开心，或因食堂的机油太难喝而难过。
而真正引起黎渐川注意的，是某页角落里的一段话。
313在这里写道：“之前跟爸妈闹掰，没收拾东西就跑出来了，今天钻了个高考前绝对不会挨打的漏子，溜回家收拾东西。
别的都还好，就是我从小就非常喜欢的那本指南书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应该是丢了。
我有点难过。
可也没别的办法，认栽，丢就丢了吧。
反正我以后应该也不会再看那种东西了，毕竟我成年了，长大了，肯定不会再玩那些幼稚的东西了。
唉，也许这就是大机器人的烦恼吧。”
黎渐川盯着这段话看了一阵。
313的那本指南书，也是他从小到大都感到古怪违和的存在之一。但现在他得知，这样东西居然已经丢了，在313高考前。
由此，他又回想起313以前经常好奇的自己的那本书，《最后一个人类》。
313翻过那本书，说里面是一片空白，和刚买的笔记本一样。
但其实黎渐川自己是能看到里面的文字的。
他读过这本书，在他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第331章 三六九等
这本名叫《最后一个人类》的书籍第一次出现在黎渐川的视野里，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某一天。
他放学后收拾书桌，整理需要带回家的作业本时，在一堆习题册中间发现了它。
当时的黎渐川仔细回忆了好久，也肯定自己绝对没有从书店或任何人手里借过或买过这本书，但它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好像就在他从办公室取回新的习题册后。
他去询问老师。
机器人老师思考了一阵，才说：“老师没有仔细关注过，但这本书应该一直在你手里吧。”
“我把新习题册给你的时候，你就拿着它。”
圆滚滚的小机器人问：“那我来的时候，手里有拿着它吗？”
机器人老师摇头：“当时一起来到办公室的小朋友太多了，老师手上也有事情在忙，没有看到你是不是拿着它。如果你担心它不是你的，而是拿错了，也可以放在办公室，去公告板上贴一张失物招领。”
“我能感觉到它是我的，”圆滚滚的小机器人道，“我只是很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拥有了它，这件事可能对我非常重要。”
机器人老师传递出温柔安抚的信号：“我们的芯片处理能力有限，绝不是过目不忘的，生活中会有些糊涂，是很正常的，不要太过在意，钻了牛角尖。马上就要小升初考试了，别让其它不太重要的东西扰乱你的芯片，小424，好好准备考试吧。”
圆滚滚的小机器人没有得到答案，沮丧地垂下头，向老师道了谢，离开了办公室。
第二天，他又问过自己的好朋友313和119，还有班上其他比较要好的同学。
但得到的答案都和老师给出的差不多。
他们都没有留意过同处一个空间的他，等到清醒地注意到时，他的手里已经拿着那本书了。
黎渐川听着时，莫名觉得他们关于办公室的记忆好像都有些模糊。而他自己，好像也不太记得某些细节了。
“什么书什么书？给我看看！”
313总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黎渐川没拒绝，而是邀请他和119回了自己家，一同翻看这本书。
然而，看了书的313和119却异口同声地说这绝对不是一本书，而只是一本装帧奇怪的笔记本，里面明明一个字都没有，只有空白的纸页。
黎渐川愕然，再三确认他们没有开玩笑后，便按捺着莫名激动起来的心情，收起了书，没再多说什么，只给313和119买了两个冰淇淋，为“撒谎戏耍”了好朋友而道歉。
但实际上，他无比确信，自己是能看到这本书的内容的。
只是他为调查这本书的来历而奔波，还没来得及认真去看而已。
晚上，送走313和119后，黎渐川头一次没有按时启动睡觉程序，而是与父母道过晚安后，关掉灯，缩在被子里，举着小手电筒，翻开了那本书，仔细地阅读起来。
这本书很薄，只讲了一个非常短的，有些古怪的故事，故事从头到尾都是用黎渐川雾气之下的模糊印象里的一种文字写成的。
这种文字叫作英文。
故事的开篇描写了一场由技术革命和经济低迷引发的小规模战争。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冲突的升级，这场小规模战争，最终发展成为了持续十数年的灭世之战。
这颗真实名字不详，但被代称为阿尔法的星球，毁灭在了这场战争里。
生活在阿尔法星球上的人类，有些携带着基因库，乘坐方舟离开了，有些进入了遥远的外太空，竭力发展太空基地，并试图长久地居留下来。还有一些，无权无势无钱，想逃也逃不掉，只能静静注视着战火，等待死亡。
故事的主人公就是最后这些人里的一个。
他的真实名字也不被知晓，故事只称呼他为贝塔。
贝塔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类。
他刚搬来乡下的时候，头发打结，满身油腻脏污，活像个乞丐。
如果不是他给钱爽快，概不还价，还带着两大箱子书，勉强看起来符合人们印象中某些知识分子和艺术家的古怪想象，他在这里恐怕连一处正经的落脚地方都找不到。
租给他农家院的房东大伯经常会在田间地头，或是村口超市的树荫底下，一边锄草或下着象棋，一边同村民们八卦他。
在村民们的猜测中，他俨然成了一位落魄不得志的梵高。
只是这位村里的梵高所画的“画作”，他们是看不明白的。
那些偶尔飘散到院子里，或糊满了墙壁的东西，充斥着各种或嶙峋或圆润的线条，还有乱七八糟的，不知所谓的外文，只消看上一眼，就能把瞌睡虫顷刻唤来。
“比鬼画符还难懂！”
认真欣赏过那些“画作”的房东大伯作出点评。
有村民对贝塔，对“画作”，都感到好奇，遇到他便热情地上前攀谈。
贝塔不太爱与人交流，但面对这样的热情却往往不会拒绝。
有时候被喊住了，他也会蹲到树荫底下，来看一会儿老爷子们的象棋厮杀，腼腆地应对几句村民们的问题。
于是慢慢地，村子里也知道，贝塔并不是一位落魄画家，而是一位逃离大城市，宣告来乡下隐居的研究员。
“研究什么的？”
下象棋的老爷子问。
贝塔低着头笑，讷讷一阵，推推眼镜，回答：“大方向的话，算是研究物理的吧。”
“物理呀，这么厉害，还在大城市，前途多好，怎么就辞职了，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围拢在树荫底下的村民们都惊讶，纷纷追问。
贝塔仍是笑：“和领导闹了点矛盾，干不下去了，就辞职了。按照现在的物价水平，继续留在城里，赚的钱不够花几年，还不如来乡下，开销少，环境也好，伯伯婶婶们也都热情。”
村民们闻言大笑，越看这嘴甜的腼腆小伙子，越觉得顺眼。
一年两年住下来，饶是贝塔不常出门，也被风吹日晒得褪去了城里人的规矩文弱，变得黝黑强壮起来。
他渐渐融入了这个并不算排外的海边村落，除了那件万年不变的白衬衫外，他光从外表，已看不出与其他村民有什么差别。
在他隐居在此的第四年，发生在某处海岸的那场小规模战争失控，接连席卷阿尔法星的数个大国。
战争在短短八个月内升级，覆盖大半个阿尔法星。
两年后，这处海边村落也被卷入，临时建造起来的港口与机场聚集无数炮火。
村民们有的参军入伍，有的逃难离开，有的闭门不出，惶惶不可终日。
贝塔钻进了他囤好了物资的改装防空洞内，定好闹钟，准时起床，准时睡觉，准时演算，准时实验。
偶尔头顶会被震下来许多灰尘和碎土，落在他的“画作”上，他不在意，拂去它们，继续他的工作。
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去了很久很久。
终于有一天，贝塔的实验成功了。
他激动，他疯狂，他兴高采烈，忍不住地欢呼呐喊，抱着他还未完全完成的实验模型冲出了他的防空洞。
然后，他便发现，整个村子除了他，和一些腐烂的尸骨，已经没有人在了。
但这于他的喜悦无损。
他跑进房东大伯的家里，扶着他都已生出花花草草的尸骨，对他诉说自己的成功。
他来到村口树荫下，超市已经被轰成了废墟，老爷子们不见踪影，他只能抱住枯萎的大树，告诉它自己的研究果然并非天方夜谭，只差最后一步，只差一点超乎自然的力量，他就能将它彻底实现。
他转遍了村子，与所有他熟悉的一切坦露自己的内心。
最终，他因过度兴奋和疲劳，倒在了海边的码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来了。
顾不上饥肠辘辘的肚皮，马不停蹄地，他返回他的防空洞，收拾好所有重要的文件，带上他的实验模型，准备奔赴他位于大城市的研究所。
他想去开他的电车，发现电车的电池竟然已经坏了，黏糊糊的，不能再用，支开新能源充电设备，却一没太阳，二无大风。去借房东大伯的汽车，发现汽车也没有油了，而且房东大伯已经不会说话了，无法回应他的租借。
没有办法，他只能捞起街边一辆久无人用的老古董自行车，简单维修一下，骑上出了村子，前往镇上，乘坐汽车。
可镇上已经没有了汽车，县城也没有了火车。
贝塔硬生生地骑着那辆破烂的老古董，来到了大城市，来到了他熟悉无比的研究所。
当他看到已被夷为平地的园区，看到半人高的草丛里歪斜挂着的单位牌子，看到灰蒙蒙了数日的天空和太阳时，他突然一个哆嗦，惊醒了。
世界寂静无声，空空荡荡。
——这就是《最后一个人类》这本书的开篇。
它在这本书中着墨最多，占比最大，字里行间存在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一张完全漆黑的纸页将它与后续区分开来。这样的纸页一共两张，还有一张在后面，似乎是用来区分书籍的中间部分和结尾的。
这本书的中间部分非常单薄。
它只讲了两件事。
一是贝塔确认阿尔法星上是否还存在其他人类的过程。
贝塔利用他所能利用的一切交通工具，去寻找这场灭世之战的幸存者，并调查自己居住在防空洞内与世隔绝时外界所发生的一切。
二是在调查结束，确认整个阿尔法星只剩下他一个人类后，贝塔所采取的行动。
他首先尝试离开这颗星球，去寻找那些已经离开的人类，但失败了。
当初所有能用来逃离的措施，都已经被彻底地消耗使用，或被完全摧毁。时间过去了太久，想要将它们从战争的残骸里修复、重建，完全是不可能的，也绝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够办到的。
无法自己离开后，他又开始尝试联络那些方舟或太空基地。
可不知道是它们离得太远，还是也已经消亡，总之，没有人回应他。
他抱着联络设备咆哮，痛哭着将一切都砸得稀巴烂，然后冲出地下基地，冲出高楼大厦的废墟，在逐渐变得野生原始、荒凉诡异的世界里发疯狂奔，厉声嘶吼。
他简直要疯了。
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走出了防空洞，后悔自己出来后没多久，就从实验成功的狂喜癔症里清醒了过来，见到了这个空荡无声的世界。
他一度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缩回了自己的防空洞，给自己注射各种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日夜不停地睡觉、醒来，阅读各种精神领域和心理方面的书籍文献，甚至尝试了他的实验模型。
但这些全都是徒劳的。
“我该怎么办……谁来救救我！”
他栽倒在一片泥潭里，望着天空，绝望呢喃着。
时间是很奇妙的东西。
可以摧毁一切，也可以救赎一切。
春暖花开的时候，太阳终于从灰蒙蒙的布景板中挣脱出来，显现出一两分的光彩。
贝塔开始振作起来，从海边的村落开始，将死去的人类的尸骨一具一具收殓起来。
没有生机的，埋进地下，长出了花草，停驻了昆虫的，留在原地，任其自成一片拥有生命的小世界。
当世界上所有的人类尸骨都被收殓完时，贝塔也已经老了，他觉得自己也该死了。
——故事的中间部分在这里结束。
小学时候的黎渐川被吊起了胃口，迅速翻过第二张全黑的纸页，看向了它的结局。

第332章 三六九等
贝塔萌生了死意。
但他并不打算立刻去死。
他在这个世界仍有一点留恋，也可以算作执念，那就是他苦苦研究了数年，为此不惜抛弃研究所的工作，哪怕在防空洞内昼夜颠倒，不停地往嘴里塞着压缩饼干，演算到魔怔发疯，也要做出来的实验模型。
如果他在现在死去，那这个只缺少一点关键的、不同寻常的能量，便能宣告彻底成功的实验模型，就只有风化毁灭这一个结局。
贝塔不太在乎自己的存活或死亡，但却不想他的心血与成果迎来这样一个毫无价值的结局。
更何况，他还有许多许多的疑惑未解。
他的实验模型最终彻底成功的话，也许就有机会解开他的这些疑惑，一举两得。
为此，已经年过七十的贝塔再次踏上了旅行，在这颗孤独无比的星球上。
他从一些废墟内弄来了官方的保密资料和有迹可循的部分民间传说，根据它们，他来到阿尔法星上一处又一处的神秘之地，挖掘其中可能隐藏的超出人类科学理解的某种能量。
这本书将结尾关于贝塔探寻神秘的这一部分，描写得既像随性又趣味盎然的游记，又像惊险又令人不可思议的冒险传奇。
最北的海峡冰层坚实的时候，贝塔佝偻着身子，穿过汪洋的边缘，走过中心岛屿，抵达另一片死寂的广袤大陆，在风雪中捕捉极地的奇异闪电。
战火后逐渐复苏的古老丛林下方，地缝开裂，无数藤蔓如蟒钻出，巨石宫殿与倒悬的金字塔露出一角，贝塔裹上一身先进的肌体增强设备，身手敏捷，跃入众神喋血的冥河。
秋日的黄昏里，他进入至高的宗教圣地，从一座座曾经璀璨瑰丽，此时落寞颓败的教堂宫殿内掠过，拾起隐藏着未解奥秘的文明遗物，开启神山顶峰的天国之门。
疯狂追逐过外星文明的秘密基地内，他将这个时代文明燃烧到极致的成果修复，攫取下来，想要获得哪怕一星半点的指引。
极地，深海，沙漠，草原。
雪山之巅，陆地深处。
神学最极致的绚烂之所，科学最顶点的终极之地。
贝塔几乎都一一到访过。
文明的烈火曾在这些轨迹上熊熊燃烧，辉煌灿烂，但最终留下的，却只有断壁残垣，荒芜野草。
“生命与文明，一定要分出高下的话，谁更珍贵？”
当贝塔作为这颗星球上的最后一个人类，站在一片文明的废墟之上时，不禁陷入了茫然的思索中。
而这思索，又进一步引发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反省——故事的结尾点了一句，却没有再详写。
贝塔死在他九十九岁的这一年。
直到他临死时，他的实验模型也依旧没有寻找到合适的能量，成功从模型转化为可供正常使用的实物。
同样的，他其它种种愿望，也都因各种各样的问题，未能实现，比如再造出一些类似人类，但绝不是人类的新生命，又比如逆转曾经的末日，还原祥和的阿尔法星，让时间为一切退步。
“也许那真的是只有神明才能做到的事。”
他自言自语。
没错，他必须要保持自己与自己对话这一优良的习惯，否则很快他就会像以前某个时间段的自己一样，丢失时间的概念，丢失语言的能力，最后连思考的意识与自我的感知，都会丢失。
如果是那样，他就已完全迷失在了世界的污染中、命运的摆布里。
拥有一个准确而毫不动摇的锚点是非常重要的，不论这个锚点定住的究竟是什么。
贝塔撑着最后一口气，来到了一片粉紫色的花海。
这颗星球的生命力远比人类旺盛太多太多。
它走出毁灭，从狼藉的不毛之地，到重新开出鲜花，天蓝海清，只花费了数十年。可人类，大多数穷尽一生，也无法走出绝望，拥抱新生。
当这颗星球焕发生机时，与它一同走过灾难的人类，却已经来到了生命的尽头。
贝塔抱着他巴掌大的实验模型，愉悦而放松地躺进了花海里。
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浪漫的棺椁，天覆地举，鲜花簇拥。
闻着无数新鲜生命的芬芳，他微笑着，永远闭上了眼睛。
……
薄薄的书籍到了末尾，带着哀伤绝望，而又浪漫鲜活的色彩。
圆滚滚的小机器人缩在被窝里，打着小手电筒看了很久很久，才把头钻到枕头上，合上书，抱着它，怅然若失地进入了迟到的酣眠中。
对当年的小机器人来说，这本《最后一个人类》只是一本内容有趣，想象力丰富，悲伤又不完美，还有些深奥难懂的普通故事书。
他只看过那一次，便因想起这个故事就会产生的酸涩无力感，再不想将它打开，去阅读第二遍。
于是，它便被束之高阁，再没有拿出来过。
后来随着年纪的增长，越来越多的、更加有趣新奇的书籍和娱乐产品充斥了黎渐川的生活，他就更想不起这本对比之下稍显平淡的单薄故事书了。
即使高中时期，313曾好奇地提过它，黎渐川也没有从书柜深处把它艰难挖出来的想法。
那时候的他很忙，忙于学习，忙于长大，忙于未来。
但眼下，已经六十岁退休的他，已经是个清闲的老机器人了。在他的芯片宣告报废之前，他有的是时间。
“我应该把它翻出来。”
黎渐川琢磨道。
到这个年纪，他以前曾经看过的许多书籍，无论有用的，还是没用的，无趣的，还是精彩的，在他的芯片中都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
连他自己都惊讶，他现在回想起那本《最后一个人类》，竟然还能清晰地描述出里面的大致内容，这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或许里面真的有什么秘密，毕竟它让有秘密的313念叨过很多遍，也让同样有秘密的自己，至今难忘其中的故事内容。
想到便做。
黎渐川操纵着他有些生锈的高级货躯体，翻箱倒柜，耗费许久，找出了这本尘封已久的书籍。
书籍封面依旧血色覆盖，浮现着一双僵硬而空洞的，好似属于尸体的人类的眼睛，令观者微感悚然。
黎渐川躺在摇椅上，第二次翻开了这本书。
他认真而仔细地将它读完，在再次看到故事的结尾时，常年笼着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了一些，这让某一个片段得以从这些模糊的意识和记忆中浮出，落进黎渐川此时的芯片里。
所以，忽然之间，他便灵光乍现般，想起了他好似在某扇木门上看到过的一句话。
“……相信它的开篇，审视它的中间，质疑它的结尾。”
黎渐川有些费力地运转着芯片，思考着：“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样一句话？它是在说这本书吗……算是阅读须知，还是什么？又是真是假，值得相信吗……”
他翻看着这本书，试图从中得到什么。
这本书花费了他这个老机器人不知多少日子的精力。
黎渐川感觉自己也好像和书里的贝塔一样，陷入了某种疯狂而痴迷的癔症中。
直到某一天，来自机器人管理中心的一通简讯将他惊醒。
他们通知他，他该和他们同批次的工作人员一起，来参加这一年的退休仪式了。
这是许多称得上体面的工作都拥有的一点小小的仪式感，黎渐川对此并不热情，但也不打算做显眼的出头椽子，去拒绝。没必要在工作生涯的最末尾，还要与机器人们闹不痛快。
黎渐川暂时从《最后一个人类》带来的癔症中清醒，整理出一套整洁干净的西装，套在躯体上，前往参加退休仪式。
退休仪式上，黎渐川出乎意料地见到了曾经无比强烈地吸引着他的S001中的一具。
拥有着这具躯体的机器人坐着轮椅，等在家属席上，笑容满面地望着台上站成一排的优秀退休员工鼓掌。
下台后，与黎渐川交好的那位同事注意到他对那具躯体的关注，朝他小声嘀咕道：“你总看那边干什么……怎么着，当年没答应老领导，去娶他这位远房侄子，现在三十多年后，后悔啦？”
黎渐川有点惊讶，可潜意识里又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想了想，还是问道：“你确定这就是老领导那位侄子？”
“当然。”
爱好八卦的同事眨动着他有些锈住的金属眼皮：“你不爱去行政办公室，所以没见过。老领导这位侄子，在刚毕业那段时间几乎是天天都来，老领导去交际，去应酬，也都爱带着他，总想着把他弄到管理中心来。”
“但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门路没走通，应聘好像也没应聘上，据说是有点少爷脾气，都没认真准备面试，把面试官都给气够呛。”
“反正折腾半天，是没进来管理中心，也没去工作，自己开了个店，还是什么的。”
“这样的家庭条件，不管怎么说，都是吃喝不愁，富贵命。”
同事感叹了一句，又道：“不过他大概是真对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有什么特殊情结，除了拒绝相亲的你，管理中心的适龄机器人，不分男女，至少都被他相了一半。”
“后来嫁给了行政办公室那边一个，喏，就8779，也今天办退休仪式。”
黎渐川顺着同事的视线看去，正巧看到一个通体漆黑的机器人放下手里的花束，走到家属席，推起轮椅。
“我说424，你该不会真后悔了吧？都过去三十多年了！”同事惊疑不定。
黎渐川收回目光，瞥他一眼，淡淡道：“我没疯。而且我只是比较喜欢那具躯体，不是喜欢那个机器人。”
“吓死我了。”
同事揽着他的肩膀：“你也别怪我瞎想，主要是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就没见过你这种样子。你这双可以传递出芯片情绪的高级货眼睛，刚才真的写满了欲语还休的情思。虽然很短，但我真的看到了，恐怖得很呀。”
两个老机器人边说话，边慢悠悠地往外走着。
快要走出大楼时，黎渐川忽然注意到隔壁的会议厅好像也正在举行什么仪式，半掩的厅门前堆满了花篮。
“这次退休仪式分了两个厅办？”
黎渐川随口问。
同事拉长他的机械脖子，瞄了一眼，恍然道：“哦，不是退休仪式，是管理中心实验室那边新来的特聘教授101的欢迎仪式。”
“我昨天去打乒乓球还听谁说来着，实验室的S2系列不是都搞了四十多年了嘛，也没搞成功。然后咱们这边的管理中心听说对面，也就是第二板块大陆上，有一位大学教授，在人类生物学方面颇有建树，在咱们星球两块板块大陆都排得上号，就想方设法地请总中心调派，把人给弄过来了。”
“那边的管理中心可是不满得很，因为他们也在同步进行S2系列实验，也正打算特聘这位教授。”
“可没想到，被咱们管理中心抢先了一步。”
“听说申请书递交就差那么一秒……”
“每到这种时候，我就想说，总中心比绝大多数机器人都要机械死板这一点，也不全是坏事。”
黎渐川听着，心底不由也对这位抢手的教授产生了一丝好奇。
路过会议厅前时，他转过头，向里面张望了一眼，想看看这位101究竟是何方神圣。
可好巧不巧，就在他举目望去的这一刻，一名工作人员恰好起身，将半掩的厅门关上了。
黎渐川的好奇与心头一丝莫名的颤动，全都被拒之门外。
他被同事揽着肩膀继续向外走着，恍惚间升起一种不管不顾，推开厅门冲进去的冲动。
但这冲动只燃起了不到两秒，便熄灭了。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他年迈的躯体和芯片无法支撑他再去疯狂一把，多年来成熟稳重的处事经验，也不允许他抛下一切，去迎接旁人惊诧错愕的目光。
他是六十，不是十六。
迈动着缓慢僵硬的步子，黎渐川和同事离开了管理中心。
回到家后，他总感觉心底空荡荡的，好像缺了一块什么。
他熟练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过多在意，只继续研究着他带出来的实验资料，研究着他那本奇怪的书籍。
就这样枯燥平淡，而又深陷迷茫地，黎渐川度过了他的晚年生活。
在他六十八岁时，S2系列躯体宣告成功，正式投入生产，101教授的名字响彻大街小巷，被誉为S2系列之父。
黎渐川终于得见了他的模样，在全息屏上。
是位看起来非常普通的机器人。
圆头圆脑，浑身高级货，一双价值不菲的机械眼球漆黑漂亮，时时刻刻都能展现出不属于他这个苍老年纪的灵动情态。
“完蛋，我心动了。”
黎渐川给自己的同事兼好友打通讯说。
“我在提醒你一次，你没有心，那是S系列和S系列仿人类躯体才有的东西，”同事道，“还有，如果你今年还要继续在调查古人类这件事上花冤枉钱，并且也不打算借钱去更换你的芯片和躯体零件的话，在参加你的黄昏恋婚礼前，我先参加的肯定是你的葬礼。”
说完，同事顿了顿，又问：“老实说，你是不是已经芯片短路好几次了？”
黎渐川沉默着，没回答。
在这个大部分机器人寿命都相对较长的世界，黎渐川就算再吝啬于给自己花钱，也还是马马虎虎地活到了七十五岁。
七十五岁这一年，黎渐川终于见到了他六七十年来第一次心动的对象，享誉整个星球的101教授。
他们隔着一条马路。
黎渐川站在马路这边。
他刚从一家维修店出来，节俭地将自己的高级货双腿，换成了他的机器人父亲曾经用过的那类小轮子，这零件物美价廉，速度也快，只是不够灵便。
黎渐川庆幸它还没被市场淘汰，仔细找找，仍能买到。
载着101教授的悬浮车停在马路对面。
后排车窗放下，露出101教授那双漆黑漂亮的高级货眼睛。
他轻轻地眨了几下眼睛，像是疲倦至极般，靠着座椅，将其慢慢闭上了。
旁边，跟着他多年的男助手穿着一身优雅得体的裙装，正襟危坐着，边在面前的光屏上整理数据，边偏头朝101教授语速极快地说着什么。
红灯停，绿灯亮。
车窗升起，悬浮车离开了。
黎渐川从恍神中醒来，转动着他的小轮子，低着头，于夕阳余晖中，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一早，黎渐川看到新闻，101教授乘坐的那辆悬浮车系统失灵，出了车祸，车上所有机器人当场死亡，芯片被碾成碎渣。
这其中，也包括101教授。
也就在那一天的晚上，黎渐川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脑袋里那枚芯片的退化与衰竭。
他抱着那本书，躺在摇椅上，身前的全息屏无声地播放着101教授的哀悼会。
巨大的照片，黄白双色的菊花，还有络绎不绝的，散发着悲伤信号的机器人们。
黎渐川静静地看了一阵，然后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沉地睡去了。
这具残破的金属躯体内，一直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芯片，也终于在进行过最后的挣扎后，黯然熄灭。

第333章 三六九等
生命彻底消散的这一瞬间，笼罩着黎渐川的那些雾气陡然蒸发了。
其下，被模糊掩盖着的所有意识与记忆顷刻回归，让黎渐川在跳出混沌，清醒睁眼的同时，滋生出一种坠入死亡，却仍未死亡的混乱错位感。
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下，便发现自己的精神随着这挣扎，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它脱离机器人身躯，远离房屋，飞快升高，直至穿出云层，跃出星球，来到一片漆黑虚无的宇宙。
这里没有任何星辰，只有一扇血红色的门伫立着。
还不等黎渐川上前，这扇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与人类几乎一般无二的提线木偶出现在门里，一身燕尾服，摘下礼帽，微笑着朝黎渐川打招呼：“又见面了，囚犯先生。”
“你这一生过得还好吗？”
属于机器人424的一生在黎渐川的大脑内走马观花般，飞速掠过。
这感觉很奇妙。
他仿佛亲身经历过一样，记得这七十五年间所有一点一滴的细节，包括他在某个夏夜拍死过的一只蚊子，又仿佛只是演了一场以他自己为主角的沉浸式电影，只有详略得当的一小时，匆匆走过，无甚痕迹。
而事实上，在整个副本的基本时间里，他也确实只是度过了大约一个小时。
这在刚进入梦境阶梯，来到这间木偶屋，见到这只提线木偶时，就已经被准确地告知了。
一次人生，一个小时。
《人类幸福度监狱生存指南》提醒过所有囚犯，梦境阶梯不消耗生存时间，但最好不要停留超过五天，否则将会被吞噬为梦境怪物，永远无法离开该阶梯。
也就是说，玩家满打满算，也只能经历一百二十次这样的人生。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实际来说，这样的人生是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不停循环经历下去，直到一百二十次结束的。
此外，黎渐川至今还记得《人类幸福度监狱生存指南》里明显矛盾的一点。这份指南明确地说在原则上，他们不建议任何囚犯通过梦境阶梯，可在后续的要求里，却又让囚犯必须在生存时间清零前走过梦境阶梯，前往新监区。
这不可能是魔盒游戏的谬误。
所以其中诡秘，值得推敲。
“过得还行。”
黎渐川挑眉：“没想到会再次见面，黑泽先生。”
被称呼为黑泽的提线木偶笑道：“这对囚犯先生你来说，或许是意料之外的事，但对我来说，都只是依循惯例而已。”
他退后一步，将门完全敞开：“请进来说话吧，让客人站在门外，是我的失礼。”
黎渐川眯了眯眼，没拒绝，以精神体的状态迈步跨过这扇门，进入木偶店。
店里还是和他刚进梦境阶梯时所见的一模一样。
装修华丽奢靡，将巴洛克风格与哥特式复兴风格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满墙满柜的木偶身着裙装礼服，配饰高贵精致，熠熠生辉，偶尔摆出好似壁画或雕塑上的姿势，充满独特的浪漫主义色彩和宗教意味。
店中央是一个全木质的工作台，堆满布料和木偶肢体。
旁边横着两张山花簇拥的黄金沙发椅，雕刻精细，富丽非常。
沙发椅中间，铺了蕾丝桌布的茶几上摆着丰盛的甜点，与英式下午茶，气味甜香酥软。
黎渐川进门就径自落了座。
“这次见面，我们的主题是什么？”他问，“还是你简短地宣告那些让人云里雾里的规则，然后一脚把我踹出门去，遮盖我真正的意识和所有记忆，让我继续重复机器人的一生？”
他问得毫不客气。
记忆回归后，他完整地记起了自己和宁准、方既明一同踏入梦境阶梯后所发生的一切。
进去那片水波涟漪一样的光幕后，他们三人就被分开了，黎渐川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如所有进过梦境阶梯的人所说的那样，存在一片茫茫然的废墟。
但与他们描述的不同的是，在这片废墟之上，还有一扇血红色的门。
门后，是一间由一位名叫黑泽的提线木偶经营的木偶屋。
黑泽礼貌微笑着，将黎渐川请进了木偶屋。
但他们并没有喝上下午茶，甚至都没有交谈超过五分钟。提线木偶只告诉了黎渐川两件事，或者说两条规则，就又把他请了出去，推进无限下坠的虚无中，成为了一个宛若新生的小机器人。
这两件事简单概述的话，一个就是所谓的一个小时一次人生规则。
这种人生并不是无限制地一次次经历下去的。
每经历一次人生，阶梯内的人类所遭受的污染就会更深一层，自身的力量与精神体也会被剥削走一部分，所以，能够经历多少次人生，愿意经历多少次人生，看个人的实力和想法。
每次人生结束，死亡之际，阶梯内的人类都可以进行自由选择，是就此承认自己的失败，离开梦境阶梯，还是不甘服输，继续进入下一轮人生。
还有一个，是关于人类原本的某些东西，即躯体、精神意识和记忆。
这些是不允许被带入崭新的人生中的。
他们的躯体将会被木偶屋暂时保管，精神意识和记忆则会被一层神秘的雾气遮盖，无法接触或动用。
精神体极强的人类在某些意识波动较为强烈的时候，或许可以偶尔地透过这层雾气看到过往的轮廓，但却不能穿透雾气，与它们沟通，真正地去理解领悟它们。
直到这次人生结束，死亡来临，雾气才会真正消失。
如果选择就此离开梦境阶梯，那么木偶屋所保管的躯体，也将会原封不动地奉还。
“要是最终滞留在了梦境阶梯里，迷失了，它们会怎样？”
当时听完这两条规则的黎渐川问道：“还有我的同伴，他们在哪里？”
提线木偶姿态优雅而又僵硬地指了指墙上的木偶：“你猜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需要黎渐川的回答，便结束了这暗示，又道：“至于你的同伴，若命运终将交汇，那你自然会在你的人生里遇到他们，若不然，就算我现在告诉了你他们的位置，之后记忆蒙被蔽的你，也无法找到他们。”
“那到底怎么样才算是通过了梦境阶梯？”黎渐川又问。
提线木偶道：“很难形容。”
“我总结为两个方法。”
“一是在某一次人生中，突破了自身的某种限制，得到了梦境阶梯的认可，包括但不限于打破世俗的束缚和定义，活出完全不同于过去、也从未为自己设想过的人生等等。”
“二是自洽，清醒，坚守，走出你自己认可的道路。”
“两者任意之一，能实现，就能顺利离开这里。”
说到这里，提线木偶便闭上了嘴，霍然抬手，拉开了木门。
门一开，立刻就有一股强烈无比的吸力朝黎渐川卷来。
提线木偶不知何时移动到了他的背后，在他被吸力扯住了所有感知时，将他轻轻一推。
在这一推之下，黎渐川直接脱离了木偶屋，坠入黑暗，开始了他在梦境阶梯内的第一次人生。
现在黎渐川一进门就一屁股坐到了沙发椅上，不得不说也算是对提线木偶不由分说就开门赶人的行为的一种提防。
面对这次黎渐川似真似假算旧账的模样，提线木偶半点不惊慌，只坐到了黎渐川的对面，微笑道：“一份下午茶，有益于精神体，算是我对囚犯先生上一次无礼冒犯的赔礼。”
“然而，说到底，它也只是一份下午茶，所带来的益处有限，是无法弥补一次人生对精神体的削减的。”
“所以，在享用这份下午茶的同时，囚犯先生，也请你认真地审视现在的自己，然后做出选择，是就此离开梦境阶梯，返回入口处，还是继续进行下一轮人生。”
黎渐川端起红茶尝了一口，感知着自己的精神体状态，确认有益无害，才谨慎地食用起了其它食物。
他难得慢条斯理地吃一次东西，没有干脆利落地一扫而空，只为拖一些时间思考，并套一些可能套出来的线索。
提线木偶也很配合，未曾催促他。
“关于离开还是继续的选择，你的建议是什么，黑泽先生？”
黎渐川边思索着，边看向提线木偶。
提线木偶并不讶异于他的询问，笑容不变道：“我没有建议的权力，囚犯先生，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但我可以依照惯例，为你提供一些参考。”
“比如在你之前进入梦境阶梯的那些人类，最终的选择是什么，又迎来了怎样的结局。”
黎渐川扬了扬眉，示意他继续说。
提线木偶道：“整座人类幸福度监狱，从古至今，有大约四成人类，进入过梦境阶梯。别惊讶，不要觉得太少，在我看来，这都已经是远远超乎我预料的庞大数量了。”
“要知道，在你们这些外来的囚犯外，本就生活在监狱内的囚犯是很少会想到要进入梦境阶梯的。生计占用了他们的全部心神，让他们无暇分心，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冒险上。”
“慢慢地，好奇与勇气也就逐渐在他们身上消失了。”
“除非已经在某处监区完全生存不下去，否则，这些在监狱里占据八成数量的人类，是绝对不会进入梦境阶梯的。”
“所以整体上的四成，就已经让我感到匪夷所思了。”
他感叹道。
“在这进入梦境阶梯的四成里，真正通过梦境阶梯，去到另一处监区的，迄今为止只有四名人类。”
提线木偶竖起了他的木质手指：“第一名，是原本就在监狱内的囚犯。他是六等监区的人，通过梦境阶梯进入了九等监区，并得到了一些奇遇，在那里率领一群人找到了全知之神，建立起了光明教廷，成为了教皇。”
“一百年后，他被起义军团斩杀在神像前。”
黎渐川心底浮起一点疑惑。
因为黑泽的这个说法和他从玩家C那里得来的有关光明教廷的历史对比，有点出入。
“第二名，是在你们这批囚犯之前，第一批来到监狱内的囚犯。”
提线木偶继续说着：“她最初降临在三等监区，通过梦境阶梯进入了六等监区。她没有在这两处监区有什么大的作为，但她在她自认为合适的时机，进行了解谜。”
“她的推理与谜底，被判定为合格。”
“她获得了魔盒，但却不顾提醒，想要强行离开监狱，最终消散在了虚无之中。”
黎渐川道：“‘被判定为合格’是什么意思？”
提线木偶叹息道：“字面意思，囚犯先生。很抱歉，我不能为你就此作出更详尽的解释。”
得到这个回答，黎渐川并不失望，他本就是抱着试探的想法开口的，黑泽拒绝回答，在意料之中。
“这样说的话，剩下的另外两个人，都是我们这一批囚犯？”
他转而问道。
“是的。”
提线木偶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第三名和第四名，都是和囚犯先生你在同一时间来到监狱内的。”
“第三名是从三等监区去往了九等监区，第四名是从三等监区去往了六等监区。因为命运的齿轮仍在向前转动，所以他们的结局我暂时无法得到，也无法告知你。”
“但神已给出了启示，他们的未来是在这里，而非外面。”
黎渐川眉心微锁。
这局游戏还真是卧虎藏龙，除去Blood，竟然还有一名玩家神不知鬼不觉地早早通过了梦境阶梯。
只是这个神的启示，又是什么意思？
“他们也和上一批囚犯一样，丢失了某样东西？还有，你口中的这位神，又是谁？”
他问：“黄金天平，古老书籍，还是不停转动的表盘？”
提线木偶道：“也许都不是？”
他笑着端起茶杯，轻啜了口香味浓郁的红茶：“其实在这里丢失某样东西，是非常正常的，难的是你拥有它，并守住它。”
“我想你应该知道，即使你询问我这样东西究竟是什么，你也无法从我这里得到答案。去意识到它，认识到它，永远只能靠你自己。答案就在这座监狱内，在很多并不偏僻的角落和细节里。”
“抛开规则来说，我可以为你点明它的定义，但仅仅只是知道，并不能让你拥有它，守住它，相反，还极有可能把你引入歧途，让你更快地丢失它。”
黎渐川轻轻叩着椅子扶手，道：“关于这样东西的问题，你可以不回答我，但我还有一个疑问，希望你可以解开。”
提线木偶道：“说说看。”
黎渐川道：“我很好奇，这四个人类，到底经历过多少轮人生，才最终走出了梦境阶梯？他们后续的人生应该不是跟第一次一样，只受到一定程度的遮蔽吧？难度加深了吗？”
“他们最后离开，是通过你告知我的方法一，还是方法二？”
“这是四个疑问吧，囚犯先生，我对数字还是相当敏感的，”提线木偶无奈道，“你们这批新囚犯比起第一批囚犯，实在狡诈太多，心思也更浑浊。或许就像神说的，人类也并不是越聪明越好。”
“虽然我已经有点习惯你们的弯弯绕绕了。”
他道：“你的这些疑问我可以为你解答，这并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
“这四名囚犯分别经历了三十二次人生，二十七次人生，十三次人生，和四次人生。”
“随着人生轮回次数的增加，人生的经历难度也会提升。提升的方向有很多，包括但不限于极度贫穷、天生残缺、恶劣环境、记忆与意识完全无法窥见等。”
“在通过梦境阶梯这件事上，四名囚犯里的前三名都使用了方法一，中间他们也尝试过方法二，但都失败了。第四名囚犯两者都浅显地试验过，最后选择了方法二离开。”
通过从三等监区来到六等监区这个讯息，黎渐川早就已经判断出第四名囚犯是Blood。
他料想到了这位魔盒排行榜第二的厉害，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厉害。
四次人生，方法二。
还有连续两次建立起的梦境领地。
这可真不是个简单人物。
黎渐川琢磨着，听提线木偶又道：“友情提示一下，囚犯先生，下午茶之所以被称为下午茶，是因为享用它的时候只有下午某个短暂的时间段。”
“所以，就算你吃光这份下午茶要花上一天一夜的时间，也不可能获得我更长时间的招待了。”
“你还有一次提问机会，之后木偶屋将关闭，你也必须给出你的选择。”
黎渐川对此并不意外，只不假思索地给出了自己保留着的问题：“我的同伴他们是否先我一步享受过了你的招待？”
“一位有，一位没有。”提线木偶爽快答道。
黎渐川笑起来，却没起身挪屁股，只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道：“黑泽先生，先别急着询问我的选择，也别急着赶客。经历过这第一次人生，我也有些感悟，想要和你分享。”
提线木偶张了张嘴，正要拒绝。
却听黎渐川继续说：“这些感悟有关驯化、自我与反抗，我想你应该很乐意听一听。”
提线木偶生动的表情一滞，毛毡做成的眉毛轻轻地扬了起来。
“囚犯先生，我不得不承认，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他叹息道，“希望你是真的想要分享，而不是像之前的某一位一样，在吊起我的胃口后，残忍又恶劣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黎渐川无辜地挑了挑眉，戏谑道：“当然不会，我还指望黑泽先生听完我的感悟，被深深地打动之后，能友情地提示我一下，究竟是方法一更好，还是方法二更佳。”
提线木偶没有应声，只提起茶壶，沏满了两杯红茶。
隔着袅袅的茶香与水汽，黎渐川沉吟着：“从哪开始说起好呢……这和解谜还有点不同，但也有点相似。”
“这样，先说梦境阶梯里，这整个第一次人生最显而易见的一个主题吧。”
他确定了自己的讲述方式。
“驯化。”
提到这个词，黎渐川的心头便好似压了块巨石，变得沉重而窒闷起来。
“首先，在分享这方面的感悟前，我必须要承认，我只是一个非常浅薄，也算不上聪明的人。对一些事情，我无法得出深刻而正确的结论，也不一定能做出完美的判断和选择。”
“所以在以前，无论这里，还是那里，无论是有意的，无意的，明显的，隐晦的，还是积极快活的，消极痛苦的，很多时候，我虽然都或深或浅地感受到过针对人类的驯化，但都没有切实地去在意过，思考过。”
“作为机器人424的这一生则不同。”
“结束这一生之后，跳出来再看，驯化这两个字是完完全全刻满了这一生的。”
“它既来自外在，也来自内在。”
“这个外在主要是指环境，包括自然，包括由人构成的家庭、学校、社会，也包括一岁一更换，设定好了认知与功能的程序，主宰着你生命与思想的芯片，还包括生命，周围的生命，可以影响到你的一切生命。”
“这听起来可能有些广泛和抽象，具体点说的话，就是程序、体制、模式、风格、评价，甚至包括感情，等等，一切能对你产生影响的外在事物，都在潜移默化间，悄悄地驯化着你。”
“在机器人的这个世界里，这种驯化更是被放大了许多倍。”
“只说424，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被驯化。”
“重金属缺乏症，是自然基因或者说你口中的神、命运，对他进行的第一道驯化，他因天生的缺陷，必须依靠金属液活着，也不得不从小到大都使用着高级货，他的家庭背上了沉重的负担，由此来看，他的父母也是间接地被他驯化了起来。”
“因不符合机器人成长标准或程序，而被重启芯片或消除记忆。这是这颗星球的高层摆明车马进行的驯化手段。当它成为常识，成为理所当然，那么这道驯化自然而然就是成功的。”
“亲情，爱情，友情，所有感情，与义务，责任，社会关系，所有与环境所产生的关联，也都是某一道驯化。”
“类似显而易见但又让人习以为常的手段还有太多，应该不需要我一一列举了。”
“这些外在的驯化达到一定程度，就会衍生出内在的驯化，直白点说，就是你自己也会驯化你自己。”
“你会为自己套上一个框架。”
“你只能在这个框架内活动，偶尔自认为的突破，其实也在这个框架内。因为本质上来说，你的精神已经被局限在此，由精神而来的突破，又怎么会打破这种局限？”
“很多时候自认为的打破，只是一种更深的、更无法意识到的、获得了自我认可的自我驯化。”
“这也就是你的方法一。”
“在我看来，它无异于陷阱。”
“可方法二，又要怎么实现呢？所有人都有自身的局限性。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身陷某种境况时，人类是无法堪破知障的。这就要说到自我与反抗，暂时不提，等会再说。”
黎渐川冷静地分析道：“在424遇到的机器人里，313和119可以确定是意识到了驯化的存在，并试图摆脱的。”
“我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具体结局，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一定都失败了，和我一样，来到这里，见到你，吃下午茶，做选择。”
“他们摆脱不了驯化，一是因为意识和记忆的遮蔽，让他们没有完全的自我，不能以更超然的姿态来从外部打破牢笼，二是因为外在的驯化，从某些方面讲，不一定都是坏的，一味的反抗，会很容易陷入极端的死角。”
“此外，人类最难办到的事情之一，就是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自我，并掌控它。”
提线木偶诧异道：“驯化不一定都是坏的？”
“人类也会被爱驯化。”
黎渐川道：“但它，又怎么能算是坏的？”
“父母之爱，朋友之爱，伴侣之爱，都是枷锁，也都是救赎。它可以将你驯化，变成另一个模样，也可以令你自由，拥有真正的自我。彻底摒弃它，拒绝它，不是在摆脱驯化，而是在某种程度上，泯灭自我的意义。”
“原则底线，责任良知，同理。”
“所以，就我个人来看，面对驯化，首先是需要找到真正的自我，再以此为根基，进行甄别，选择反抗打破，亦或甘心受缚。”
他道。
“这就是你对‘驯化’的态度？”提线木偶若有所思，“真是不太聪明的浅薄想法。”

第334章 三六九等
“我只是一个凡人，不是圣人，也不是神明。凡人有平凡而浅薄的想法，不是很正常吗？”
黎渐川漫不经心道。
提线木偶的琉璃眼珠里透出些奇怪的色彩：“你有点说服我了。可想要通过梦境阶梯，与说服我与否没有什么关系。”
“我可以告诉你，在这里，可以没有正确的推理解谜，却不能没有正确的行动。”
黎渐川会意：“你们更看重‘行’。这与魔盒游戏的解谜是不太一样。”
提线木偶笑道：“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规则。改变规则、脱离规则、消除规则、创造规则，当拥有了一定的实力之后，这些都不是特别艰难的事情。真正艰难的，是认识规则。”
“因为有时候改变、脱离、消除、创造本身，就是一种规则。”
黎渐川光溜溜精神体一个，根本没有芯片，但在这时，却总有种自己的主板都要□□烧了的错觉，隐隐地，似乎都能闻到焦香味。
他努力消化着提线木偶给出的提示，同时维持着面上风轻云淡的表情，也笑着道：“看来黑泽先生虽然对我的想法评价不高，但还是有些兴趣，想要继续听下去。”
提线木偶颔首：“确实是这样，囚犯先生。”
“需要承认的是，虽然我所见过的每一个人类，都能称得上特别，独一无二，但和你交谈时，我仍会产生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就像是站在浩瀚宇宙之中，所见群星璀璨，你不一定是其中最明亮的一颗，但却一定是具有远超众多恒星的、更加坚韧的生命内核的那一颗。”
“在我眼里，你一直在燃烧，未来也许还将更长久地燃烧下去，仿佛永远不会衰老，不会被宇宙吞噬。”
“这真的是令我感到非常奇妙。”
他感慨道。
黎渐川感觉这是在夸赞他，但再琢磨，又不太像，于是只能道：“有时候你们说话，我真的是不太能理解。”
提线木偶笑起来：“或许这种不理解，也正是奇妙的一部分。”
见提线木偶没有再多提示的意思，黎渐川也不打算再多扯了，直接道：“时间有限，还是接着谈我的感悟吧，黑泽先生。”
他干脆利落地把话题拉了回来，继续道：“刚才就提到了，与驯化相关的，绕不开的主题还有两个，那就是自我与反抗。”
“它们与驯化的关系非常密切。面对驯化，首先是要意识到驯化的存在，其次便要明确自我，之后再根据自我，选择反抗或是清醒地接受某一部分，进而走出自己的道路来。”
“这就是我理解的、你所提供的方法二。”
“这个方法解读之后，听起来简单，但实质上每一步都有陷阱，都有误入歧途，再不能回返的可能。”
“最难突破的一个陷阱，就是自我。”
“人类是很难清醒地认识到自我，坚守住自我的。而自我，也分虚伪的自我，和真正的自我。这是一种纯意识的东西，而意识本就难以捉摸。虚假与真实也很难定下明确的界限。”
“我不懂太多深奥复杂的东西，也没有太多天才的思想，此时此刻，如果让我来解决这个问题，去找到真正的自我，我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为自己确定一个根，一个锚点。”
提线木偶有点恍然：“这是你一直以来使用着的方法？”
“没错。”
黎渐川坦然道：“人类有属于动物的本能和欲望，也有人类特有的复杂思想和文明累积。同时拥有这两者，很难不迷失。在现有的记忆里，我已经数不清自己究竟迷失过多少次。”
“最终依旧令我能从风暴里回返，能继续触碰到自我的，不是强大的力量，也不是外界的救赎，而是我的根，我的锚点。”
“而它的塑造，自然也是驯化的一部分。”
提线木偶疑惑：“既然它的成型也是驯化所为，你又怎么能确定，这是你真正的自我，而非虚伪？”
黎渐川道：“这不是你说的吗，黑泽先生？”
“比起‘知’，你们更看重‘行’。那当‘知’与‘行’走在同一条道路上时，你又怎么能说这不是真正的自我，而是虚伪？”
提线木偶沉默了一阵，选择了继续往下问：“那反抗呢？”
“你并不完全地去反抗所有驯化，而是以真正的自我为基准，有选择地去反抗部分驯化。”
“这样来看，你的反抗，又有多少纯粹？”
黎渐川不答反问：“那被蒙蔽了意识与记忆的人类，变成机器人，度过全新几乎的一生，又有多少真正的自我存在？这是你们想看到，想获取的，想研究的吗？”
提线木偶拧起了眉。
黎渐川顿了顿，道：“你们想要探究的是生命的本质和未来，不是自我。”
“至于反抗，在人类的天性里，其实就自然带着这种纯粹的反抗，只是有多有寡而已。”
“外在和内在的驯化可能会令它磨灭许多，也可能会将它滋养得更加壮大。但无论如何，它都不会彻底消失。”
“当它微弱时，或许只是人类心中一刹那闪过的怒火，不会带来任何行动，熄了就熄了。可只要人类有思想在，这火便永远会有种子埋藏。”
“当它强大时，就能成为无与伦比的力量，去抗争，去推翻。它所带来的这些行动，目的可能都不纯粹，是为了利益，或是为了别的，但根本上，它寻求的是平等。”
“而真正的平等，从来都是纯粹的。”
黎渐川想起了甲乙的污染之争，想起了金色堡垒战里各方的坚持和信仰，想起了铺天盖地的蠕虫、扭曲成黑影的人形，还有最后随雾气长龙腾空而起的一道道光辉。
“真正的、纯粹的反抗，也一直都在。只是人类，永远无法彻底摆脱迷失，哪怕拥有锚点。”
他沉声道。
提线木偶微笑道：“凡是有思想的生命，无论思想的深浅，就都像一艘小船，摇摇摆摆是常态，在风暴里迷路，在午夜里奔赴灯塔，是一种修行。能将这条路走到尽头，摆脱这些，那也许就不是人类，而是神明了。”
黎渐川顿了顿，挑眉笑道：“黑泽先生这算是告诉了我人类的登神之路是什么模样吗？”
提线木偶不太绅士地耸了耸肩：“你早晚会知道它。”
说到这里，他抬起手臂，看了眼腕表，遗憾地起身道：“时间不早了，虽然我很享受和你的交谈，也对你的感悟颇有兴趣，但囚犯先生，你确实是无法在这里继续停留了。”
“请做出你的选择吧。”
“就此返回入口，还是开启第二次人生？”
他走到了那扇血红色的木门前，手掌按在门把手上，彬彬有礼地询问着。
黎渐川抬手比了个稍等的手势，飞快地取出一个魔盒，找到一份纸笔，匆匆写下了些文字，又把纸笔收回魔盒内。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半点不浪费地将最后一块点心丢进嘴里，然后才笑眯眯地回答道：“我选择开启第二次人生。失败一次就放弃，那我才真的是个蠢蛋。”
“容我提醒你，囚犯先生，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可能是无用功，”提线木偶道，“第二次人生难度提升，是不太可能再让你们有机会从魔盒里取出任何物品的。”
黎渐川扬了扬眉，并不在意，只随口问：“现在在这个梦境阶梯内的，有多少人？”
“包括你在内，十九个。”
提线木偶道。
说完，他便稍一用力，拉开了木门。
熟悉的强大吸力卷来，黎渐川没有抵抗，顺应着这股力量，离开了木偶屋，坠入宇宙虚无之中。
唯一的客人离开，木偶屋血红色的木门咔哒一声，再次闭合。
提线木偶惋惜地轻轻叹了口气，整理了下自己的领结，转身走到角落一面柜子前。
他拉开柜门，朝里面张望了两眼，伸手将一个小臂长的缺了一条腿的木偶拿起来，往显眼的地方摆了摆。
摆动过程中，朦胧的烛光照进来，在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能隐约看到这个木偶的右手上慢慢多出了一条银色的丝线。
丝线向上延伸，末端却不是挂在柜顶，而是没入了一片漆黑的阴影之中。
而在这个木偶旁边，还挤挤挨挨地放着许多木偶，粗略一看，足有十九个。
它们有的尚未绑上银线，有的却已经缠有三四根银线，仿佛即将变作被完全操纵的提线木偶。
“一个小时是一次人生，一次人生也是一根木偶线。”
黑泽低声道：“生命这种东西，就是很奇妙呀。”
说完，他身上连通各个关节，好似从屋顶阴影处垂下的银线突然齐齐坠落下来。
就像一场木偶戏的终章，操纵者结束表演，松开了所有的木偶线。
木偶僵直委顿地摔坐下来，失去了动作，也失去了灵魂。
……
有机器人说，0424是生在了最坏的时代。
因为这颗星球延续多年的和平已被打破，东西大陆开战近十年，摧毁了过往的一切繁荣，四处都萧条得很。如今战争已进入白热化，还不知未来何去何从。
但也有机器人说，0424是生在了最好的时代。
因为S和S2系列躯体已经完全成熟，机器人的生长程序也被此改变，现在所有机器人，一生下来就会拥有一具S系列躯体，等到成年时，再依据个人条件，决定是否更换S2。
这远比十几年前，几十年前，都好上太多太多。
要知道，那时候绝大多数机器人，都还用着相对笨拙坚硬的金属机械躯体，和不得不一岁一更换的有限芯片，S系列躯体，那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富豪配置，普通机器人是很难得到的。
0424还小，大脑芯片还未被开发多少，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些大机器人口中的最好或最坏。
他只模糊地知道，他现在的生活算不上多坏，但好像也谈不上多好。
一年前，他出生在生产中心的流水线上，无父无母，是由管理中心出钱产出的战争机器人中的一个。
这一批机器人被分配到的躯体是S003。
0424也不例外。
他挺喜欢这具躯体，只是看到成百上千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机器人，还是会感到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这成百上千具一模一样的躯体躺在传送带上，在出生后，就被一个接一个地输送到了母巢室，进行婴儿阶段的生长培育——虽然他们一出生，就拥有了一具大机器人的躯体，但本质上，他们仍是刚刚出生的小机器人，仍然需要更健全的发育，母巢室可以帮助缩短这一过程的用时，飞快地催熟小机器人们，让他们的芯片以最快速度达到S系列躯体的最低适应标准。
芯片活跃度的高低，决定着这催熟所用时间的具体长短。
短些的，就如0424，只用了三个月就离开了母巢室，打破了生产中心的记录。
长些的，则要花上整整一年。
管理中心对于两者的安排也迥然不同。
前者将会被他们直接投放进战争机器人的特种训练营，专注培养为一柄插入敌腹的饮血尖刀，后者更多的是被安排成冲锋陷阵的炮灰角色，或勤勤恳恳的后勤运输兵。
总之，听起来都不是什么有前途的美好人生。
但没有任何一个战争机器人提出异议，输入在他们大脑芯片中的最基础的认知之一，就是绝对服从。
0424也是如此。
在他三个月大的时候，生产中心确认他的大脑芯片发育程度已达到成年机器人的程度，于是他被顺理成章地送离了母巢室，投放进特种训练营。
这里全部都是管理中心从整片西大陆的生产中心搜集的，芯片活跃度较高的战争机器人。
这些战争机器人在这里进行大约一两年的培训后，便将被陆续投入战场前线或东大陆深处，成为特种先锋或卧底的情报人员。
0424懵懂地来到了这里，先是进行了一场机械改造手术，之后不等术后完全恢复，就被扔到了训练场，马不停蹄地开始了训练。
饶是他的躯体综合素质极高，也进行了近乎完美的机械改造，他也依然有些难以承受这样机械而疯狂的训练。
每个天平日仅有一小时由大脑芯片安排的强制睡眠，之后，便是无休止的高强度训练和对战。
一天下来，战争机器人们的断肢残体和血肉零件在训练场上几乎随处可见。
一切对战只为杀敌求胜，不论自身损伤。
除了大脑芯片里必须保守的机密要闻，他们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
0424在每天训练结束，艰难地拾捡自己的零件时，都会被空荡荡的茫然侵袭。
他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又是为了什么。
“特种训练营的战争机器人，和其他地方的战争机器人不同在哪里？”
“是S系列仿人类躯体和最先进的机械技术的完美融合！”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得到古老人类拥有超维潜力的大脑芯片，摒弃古老人类脆弱的部分身躯，对其进行改造，融入武器与铠甲，提升战斗力与杀伤力，这是S系列躯体之父101都无法做出的先进研究！”
日复一日的痛苦训练中，广播声也日复一日地轮播着那些感情充沛的演讲：“你们应该为此感到自豪，我的特种先锋们，大陆上最先进的科技融在你们的躯体中，芯片里，你们是当之无愧的战争机器！”
“你们因战争而诞生，使命却是将和平归还于世界！”
“坚持训练吧，否则你们无力守护家园！坚定信念吧，否则你们终将在战场上迷失！”
“……”
轮换吃饭的时间到了，0424一边听着广播，一边蹲到树荫底下，往自己嘴里灌营养液。
同宿舍，但比他早来到特种训练营好几个月的0832也蹲了过来。
他不着急灌营养液，只拖时间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嘬着，同时小声地对广播的内容发表着非常主观的见解：“……管理中心的工作看来真的很清闲呀，这帮高层整天闲得没事，就知道录广播……还S系列躯体之父101都无法做出的先进研究，我简直要笑掉我的钢刺尖牙。”
“马路上拽个年纪大点的人都知道，101教授当初之所以一口就答应了东大陆的调派邀请，就是因为咱们管理中心丧心病狂地提出了这个研究需求，他认为这不是想要培育新躯体，而是想要培育战争机器，所以拒绝了……”
“果然只有足够不要脸，才能去当政客……101教授的车祸还被拿来当作发动战争的借口，真是无耻呀。”
0333坐在另一边，听着听着，搡了下0832。
“管好你那张嘴，别总乱说话。”
他有些艳丽苍白的眉眼皱起来：“我知道你是想因思想不合格被赶出特种训练营，但更多的思想不合格的战争机器人，离开这里之后，并没有过上平凡正常的生活，而是被直接遣送回管理中心，销毁了芯片。”
0832扭头看0333：“你认为我是打算做逃兵吗？”
0333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你只是见得太多，想得太多。之前那趟外出实训任务，你不该去。”
“在生产中心出生，在母巢室发育，在特种训练营训练，之后进入战场，执行任务，直至死亡，这才是我们正常的一生。只要走在这个轨道上，在死亡之前，我们就一直都是安全的、安稳的、安心的。”
“就和训练营的其他战争机器人一样。”
0832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到自己的身前，黑黝黝的眼望着他，低声道：“0333，实训去的是我们两个，你觉得我不应该去，是自己也后悔去过吗？”
“而且也不是所有战争机器人都是一样的，你看0424，他没有去过那趟外出实训任务，没有见到过正常的机器人、正常的外界，但他同样想得很多，同样有着和我差不多的满腹谩骂。”
“只是他是个早熟的小朋友，性格又闷骚，骂不出来。你可别被他的老实相给骗了。”
“我说得对吧，0424？”
0424小心翼翼地从改造的钢刺尖牙间伸出舌头，边认认真真将碗底最后一滴营养液舔干净，边冷漠地瞥了两个机器人一眼，道：“你们是一起睡过觉的关系吗？”
“0313说特种训练营总有傻子连那一小时的宝贵睡眠时间都舍弃，也要和其他机器人在一个被窝亲亲。”
“现在的你们，看起来很像这种傻子。”
0832一脸无语凝噎地呆滞了片刻，又看向0333，像得到什么证据一样，大声道：“你看，就是很早熟，很闷骚！”
“还一肚子黑水，坏得很哩！”
最终，这场短暂的午餐聚会，以0333抠掉了0832两颗眼珠子为结局，结束了。
0424回归了训练队伍，隔壁队列的0313冲他挤眉弄眼，传递出哥的小道消息没错吧的得意讯息。
0424没理会，专注地进行着训练，将运转不止的大脑芯片微微放空。
0832说得没错，他确实是想得很多，多到不太像一个大脑芯片程序简单的战争机器人。
但可悲的是，他又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真的就只是一个战争机器人而已。

第335章 三六九等
有时候0424也会感到奇怪，自己那些想法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按照0333的话来说，自己是一个完全符合管理中心制定的成长标准的战争机器人。
尽管大脑芯片与躯体都已成年，但迄今为止，他去过的地方只有三处，生产中心，管理中心，特种训练营，见过的战争机器人之外的其他机器人，满打满算也不超过十个。
世界之狭窄，简直能令外界的普通机器人们瞠目。
当然，绝大多数战争机器人是意识不到自己的世界是狭窄的，这片被井口圈禁的天空，就已经是他们认知里的整个世界。
望不到井口外的广阔，又怎么能知道井口内的逼仄？
那0424又是怎么望到的呢？
准确来说，0424并不是望到了。
他只是在出生后，于母巢室没日没夜地昏沉酣睡时，偶尔会做梦，梦到大脑芯片程序设定之外的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很模糊，往往在他醒来之后，就消散于无，半点记忆不曾留下。
可在那三个月，白纸一片的他梦到这些的次数实在太多太多了。尽管它们没有留下任何具体的痕迹，可仍然好似潜移默化般，唤醒了他精神内的某些东西，令这些东西慢慢凝结为种，生根发芽，只待某一时刻，便能茁壮成长起来。
0424无法形容这种子究竟是什么，也无法理解它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它的存在，让他时刻都会感到痛苦与茫然，尤其是在听到那些振奋人心的广播时，或0832的牢骚抱怨时。
但这两者，他都很喜欢听，因为只有它们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并不是一个彻底的麻木的战争机器人。
他也有生命，也有思想。
“你的芯片活跃度很高，但综合来看，还是躯体适应度更好，与机械改造的融合程度也非常完美，应该选择先锋类的课程，去往前线。这个建议在我通知你你的日常训练已经达标，即将进入下一个阶段，去上定向培养课时，就向你提起过，但最后，你为什么还是报选了情报类？”
“是你听说了什么，还是有什么其它想法？”
进入训练营快满十个月时，教官找到0424，温和可亲地望着他，同他耐心谈话。
0424却从教官平易近人的态度来，看出了狐疑与审视。
已经到嘴边的实话绕了一圈，还是被他吞了回去。
“很抱歉，教官。”
他低下头道：“我看到过宿舍里其他已经在上课的机器人的课程表，情报类的课程训练和对战量都远远少于先锋类。”
教官问：“你认为情报类会比先锋类轻松很多？”
0424嗫嚅了一阵，答道：“是的，教官。”
教官笑了笑：“没想到我们训练营周周特训排名第一的王牌，也会有偷懒的小心思。”
0424面露羞愧，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其实情报类和先锋类孰优孰劣，不能只看课程表。”
教官道：“你只看到情报类的课程都是在室内，以为坐在教室里听听课，写写字，就行了？”
“可没有这么简单。”
“情报类光是那些身份改换、观察表演、耐受训练、精神锻炼还有各行各业的专业技巧之类，就能把你的大脑芯片烧焦，哪怕你的芯片活跃度很高，其他的，就更不要提他们的实战训练了，那是真的要命，一招不慎就会死机器人。这还算是好的，就怕死也死不掉，酷刑加身，备受折磨。”
“总之，能把情报类的课程走下来的战争机器人，无一不是身心强大的强者，或疯子。”
“这个数量是极少的，特种训练营秘密开办至今，报选情报类的战争机器人至少有几百，但顺利结课，被投放到东大陆的，不足二十个。再具体的，就不能说了。”
教官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边观察着0424的表情变化，边道：“训练营也不是想刻意亏待你这个王牌，非要让你去前线顶炮火，而是情报类这条路子，实在是不适合你，你想结课，也是很难的。”
“先锋类呢，看着是十堂课里有八堂都在高强度训练或实战，但除开战斗、战术方面的训练外，根本没有其它劳累和危险。实际上是要比情报类轻松上太多太多的。”
“当然，所有战争机器人下一个阶段的培养方向，都是由管理中心和特种训练营按照你们各方面的素质，进行综合评估后，安排出来的。一切只为发挥你们最大的价值，并不会考虑累不累，苦不苦。”
“你们可是战争机器人，又不是普通机器人或军用机器人，你们是为战争而生的，怎么能怕苦怕累，怕伤怕死呢？”
“有偷懒的想法本身就是不对的，能消除消除，实在不能消除，也要控制住，要是控制不住，影响了训练，就只能去进行芯片清洗了。虽然现在的芯片清洗不像以前的重启一样麻烦，但总归是对你不好的。过往的训练都浪费掉，从头再来，你乐意吗？”
“肯定不乐意，对吧。”
教官一通软硬兼施的劝说，花费许久，才终于在0424的脸上看到了动容的表情。
“行了，我就说这么多，别嫌我废话，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他拍拍0424的肩膀：“回去好好想想吧。”
“是，教官。”
0424铿锵有力地应道。
注视着0424的身影从办公室离去，温和微笑的教官慢慢敛去了脸上所有表情，一边拉开光屏，在上面飞快写下“无思想问题，留营观察，暂不建议执行芯片清洗计划”的汇报结果，一边幽幽叹气，自言自语道：“现在这些战争机器人可越来越不好带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
“就该去掉这个‘人’字，直接叫战争机器，省得他们对自己的定位有误解……”
一天后，0424拿到了自己的课程表。
他的报选意愿果然被改掉了，从情报类变成了先锋类。
0424盯着看了一会儿，正要关掉光屏收起来，0313突然伸长了脖子凑过来，并贱兮兮地在0424眼前亮起自己的课程表。
“看，我的也被改了。”
他假作抹泪：“改成了你梦寐以求、但我深恶痛绝的情报类。”
0832也将脑袋探了过来：“0313，听说你把教官气得差点进医疗室，真的假的？还有，管理中心和训练营想把你分到情报类去，是因为你本身就比较像疯子，一看就是能承受很多变态训练的样子，真的假的？”
0313不耐烦：“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说完，他又瞪大眼睛看向0832，好奇道：“说起来，0832，你当初报选就选的情报类吗？然后也没什么波折，就被直接分配过去上课了？”
0832骄傲点头：“没错。”
继而，又以一副前辈姿态谆谆教导道：“首先，我是对管理中心和特种训练营有一个模糊但比较正确的了解的。他们的立场，还有思考问题、解决问题的角度和方式，都和我们完全不同。”
“所有机器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群体的立场，没有谁会是例外，例外的不是大家眼中的疯子，就是大家口中的仇敌。”
“而立场、角度，就天然地带着矛盾，不是简单一句对错是非就能判定且解决的。”
“对管理中心来说，他们需要的是最契合目前战争形势的，能以最快速度、最低成本培养出来送上战场的，并对己方发挥有利作用的战争机器人。而我们之中的部分机器人，却有自己的意愿和对自己未来的思考。因此他们和我们出现选择上的冲突，是很正常的。”
0313恍然大悟：“所以，你是用他们的立场和角度，来为自己选的培养方向？”
“他们希望你选情报类，那你自己呢？你想去吗？”
0313追问着。
0832笑道：“我也想。否则我早就不受这折磨，偷偷逃课了。被抓到，大不了就是送回管理中心销毁芯片呗，死不死的，我不怕。”
0313皱眉：“总感觉哪儿怪怪的，你顺应着他们的想法做出的选择，也是你想要的……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你会不会已经被‘服从’从根儿上腌入味儿了，所以才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是不会为了反抗而反抗的。”0832简短道。
说着，他又瞥0424：“小朋友，你是为了什么选情报类，是真觉得自己合适，还是想亲眼看一看，他们眼中的战争机器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都不是。”
0424想了想，道：“我只是觉得，选情报类，去往东大陆，会更有机会发挥自己的力量，去平息这场战争。只在前线充当杀人尖刀，没有任何自主权的先锋类，是办不到的。”
0832愕然：“平息这场战争？”
“对，”0424道，“打仗不好。”
0832叹气：“再不好，仗也会一直打的，哪怕现在停了，以后也一定会打，不是你想平息就能平息的。只要有生命，就会有战争。”
0313则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索着道：“而且，我们战争机器人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战争吗？战争平息的话，我们还有什么别的价值吗？没有的话，会面临什么未来呢？”
0424沉默着，没有回答。
不论这一天，在这个宿舍内，出现过什么样的言论，什么样的想法，日子仍是要慢悠悠，继续往下过。
在特种训练营生活满一年半时，0424通过结课考试，被送往了前线。
在他之前，0832和0313都已经消失在了训练营里，对外称是死于某次外出实训任务，但0424的观察看，他们应该是已经结课，假死换身份，被暗中安排去了东大陆，执行隐秘的情报任务。
经常和0832一个被窝睡觉的0333早早成了被其他机器人调侃的遗孀。
当然，发出过这种调侃的机器人，都被0333热情地邀请过对战训练，最后不是满训练场捡躯体零件，就是去医疗室主动要求进行芯片清洗，治疗自己的心理阴影。
先锋类课程结课时，0333和0424被划分到了同一小队，他们跟另外两个战争机器人一起，被投放到了东西大陆交战最激烈的一片海洋附近，归于当地领军的一位西大陆司令麾下。
四柄尖刀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只酒池肉林般的接风宴就举行了整整三个天平日。
但事实上，除了司令本人，大概没有哪个机器人是真心欢迎这四个战争机器人的。
0424不止一次以改造过的卓绝听觉，捕捉到那些背地里的闲言碎语。
有的饱含畏惧忌惮。
对于只听命于司令本人的危险杀人机器，少有机器人不感到如芒刺背。这就像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随时都有扎穿他们的可能。他们表面上笑脸相迎，但实际却恐惧厌恶，巴不得敬而远之。
心思灵活的机器人，也会想到是否可以小小利用一下这些不知变通的尖刀，拿来铲除异己。
有的则透出显而易见的鄙夷和轻视。
他们从不把战争机器人看作是机器人中的一员。
战争机器人区别于其他正常机器人的生长发育模式，培养机制，芯片设定，还有为提升战斗力而进行的躯体机械改造，都被视为战争机器人是机器，而非人的重要依据。
“他们没有正常的感情和思想，连普普通通的交流都不会，只会听命杀人，和那些最古老的没有生命的机器有什么区别？”
“他们根本不能被称之为机器人，这是对机器人的侮辱！”
“有着机器人外表的机器而已……”
这样的言论屡见不鲜。
0424并不把无意间听到的这些话语当回事，从结课的那天起，他就只忧虑一件事，那就是杀人。
他并不是不想杀人，不敢杀人，只是迷茫于自己为什么而杀人。
听取命令，上战场，杀人，这看起来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大脑芯片连动都不需要动上一下。
但0424不愿意。
他有种直觉，如果他真的就这样去做了这件简单的事，那么他未来的一生都将会浑浑噩噩，痛苦不堪。
“当机器拥有自己的思想，那它的主人使用它时，便会感到力不从心。”0333对他说，“我们就是那些不该拥有自己的思想的机器。只需要去完成使命，不需要去思考为了什么。”
0424道：“不明白为了什么，却还能抬起枪口的，或许曾经是机器人，但以后，一定会成为机器或疯子。”
“你想变成哪一种？”
他道：“不论变成哪一种，你都不可能再和0832再走在一起了。”
0333边往自己的体内组装着枪炮，边漠然道：“那你能怎么办？杀了司令叛逃，还是找上管理中心，去和高层理论？你只是一个战争机器人，什么都办不了，什么都办不到，不要再说你那些平息战争的痴人梦话了。”
“当理想与身份、力量不匹配时，它就不是理想，而是牢笼，是一生痛苦的根源。”
“而且，身份与立场决定着责任。作为西大陆的战争机器人，我们的责任就是为西大陆而战。”
0424没有反驳0333的话。
但他知道，他和他确实不是一路人。
0313，0832，0333。
这三个自他出生以来，和他关系最为紧密的三个战友，他与他们有相同之处，却也有很多的不同之处。
相同，令他们成为了可以凑在一起说些大逆不道言论的狐朋狗友，在关键时刻交托后背。不同，则让他们选择了迥异的道路，四散而去，渐渐走向殊途的未来。
0424不知道谁对谁错，谁的更好，谁的更差，只知道他们踏上的道路，似乎都不是他想要的。
可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有朝一日，他必须抬起枪口，去杀某个人，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这些问题的答案似乎并不是短短一两天、一两年能够得到的。
而在还没得到这些答案的时候，现实便逼迫着0424不得不进入战场，开始杀戮。
司令下达了进攻命令，而在机器人大军正式进攻之前，先锋部队要打头阵，先锋部队中的四柄尖刀，更是头阵中的头阵。
他们被派往某座岛屿，由那里设法迂回进入东大陆军队后方，潜行暗杀，对东大陆的军队高官实行斩首行动，并夺取敌方天基武器的控制权。
四柄尖刀领命，全部出动。
这趟任务的一切，0424几乎全都忘了。
唯一记忆清晰的，就是在东大陆的指挥官人头落地后，那位指挥官年迈的母亲怀抱着一个还不足两岁大的机器人，跪倒在地，涕泗横流地求他饶他们一命的场景。
0424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下意识地收起了变作炮筒的左手，伸出右手，去搀扶这对老幼。
然而。
就在他即将接触到他们时，他的右手上突然银光一闪，好像有极细的丝线出现，紧接着，这只手便完全失去了控制，直接嗖地弹出一柄尖刀，将这对老幼捅了个对穿。
鲜血喷在0424脸上，明明只是温热，却几乎要将他烫伤。
0424砍断了自己的右手，连带着那根若有似无的线。
任务完成，返回的路上，另外两名队友都很诧异0424竟然负伤这么重，连最强有力的右手都丢失了。
而0333则是若有所思。
他预感到，自己和0424这位战友的分别，也即将到来了。
果然，第二次任务时，0424不知为何错过了逃离的最佳时机，被无数士兵与军械堵在了海上堡垒里。
0333冲杀过来想要救他，却看到0424朝他摇了摇头。
0333隔着血肉横飞的战场凝视着这位0832口中一肚子黑水的小朋友，惯常冷漠的脸上慢慢露出无奈的笑。
没多犹豫，他抬起手，瞄准0424颈侧的微型通讯设备，直接开了一枪。
设备碎成渣滓。
与官方信号彻底断开连接的0424，也在重伤之中，顺着这道推力，跃出堡垒，坠入深海。
被冰冷的海水完全地包裹住时，从出生以来就困囿着0424的迷茫挣扎、混沌痛苦，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他的躯体落进了海中，大脑却终于浮出水面般，前所未有地清醒。
就好像有一阵清凉的风吹来，令浓重遮蔽着他人生的雾忽然散开了一些，露出前方一点点清晰的路面。
0424站在这点路面上，还未开始前进，便已觉得处处芬芳。
他在海里飘了很久很久。
久到一艘搜救船将他打捞起来时，还以为他已经死去多日。
船上的医护人员发现他还活着，都着实吓了一跳，感慨战争机器人的生命力之顽强，简直直逼目前最先进的S2系列躯体。
这艘四处打捞伤员与死者的搜救船，属于海洋上一家保持中立的公益战地医院。
船上的一位医生使用着0424颇为欣赏的S001躯体。
并且，这位医生不像0424在训练营和西大陆军事基地里见到的那些S001一样，只拥有空洞的躯壳，没有与躯壳相匹配的灵魂——这位医生拥有相匹配的灵魂，在0424眼里闪闪发光的灵魂，只通过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他就能清晰地看到。
“你是西大陆的战争机器人？叫什么名字？”
隔着医疗舱的玻璃，医生捕捉到了他爱慕的眼神，笑眯眯地凑近了，轻声问他。
问完，医生又想起什么般，补充道：“哦对了，你的右手接不上了，你进行过机械改造，一般的S系列零件完全匹配不上。”
0424回过神，没有在意医生后面的话，只回答了前面的问题：“我是西大陆的战争机器人，但只是个逃兵，没有名字。”
“为什么做逃兵？”医生又问。
0424笑了下：“为战而战，让我挥不出刀，抬不起枪。而且，我想平息这场战争，只做一柄尖刀是办不到的。”
医生诧异：“你想平息战争，靠什么？”
0424坦诚道：“还没想好，大概是调查一下这场战争爆发的真正原因，再去问问东西大陆管理中心的真实意图，然后帮他们调停矛盾，握手言和？”
这可以被称之为痴心妄想、天真搞笑的计划并没有逗乐这位医生。
医生颇为认真地思考了一阵，煞有介事地点头道：“有一定的可行性。但执行这个计划，你碰到的最大的障碍可能是调查不到真正的原因，或解决不了任何矛盾。是非对错，有时候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言，能讲的，只有利益和立场。”
说到这里，他又好奇：“你为什么会想要做这件事？”
0424想了想：“因为……我想守护一些什么吧。”
医生道：“那你应该留下来和我一起做医生，救死扶伤，不就是守护吗？但看你迫切想要恢复好，离开这里的样子，好像不太想做医生？”
0424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直视着医生的双眼：“救人是为了守护，有时候，杀人也是。我从不畏惧杀人，我只畏惧自己平庸无能，眼盲心瞎，被立场左右一切，杀无辜的人，杀违心的人。”
“医生，你救治战场上的所有士兵，不论是西大陆的，还是东大陆的，就没有想过，你今天救了一个，改天就会有无数个，因他而死吗？”
“一个生命，与未来可能的无数个生命，你为什么选了前者？”
“这还是守护吗？”
医生叹息：“我只是医生，不是圣人。竭尽全力，救治我所见到的病人与伤员，只看眼前生死，不论以后祸福，就是我的道路。治病救人，本身就是最纯粹的一件事情。”
0424笑起来：“这也是我的答案。”
说完，他有点腼腆地眨了眨眼，问：“医生，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医生闻言，桃花眼立刻弯了起来。
“我叫宁准。”
他温柔地注视着0424，漆黑的眼瞳浮起幽秘暗光：“还有，偷偷告诉你，其实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黎渐川。”
几乎同时。
遥远的苍穹之上，虚无的黑暗之中。
一只手掌感知到了什么般，执起笔，在随意摘来的一片星云上缓缓写出一串奇异难辨的文字。
如果有救世会的高层，或当年潘多拉疗养院的核心人物在这里，一定能一眼认出，这种错乱诡异好似波段的文字，正属于他们的神明，潘多拉。
“经调查研究，这名人类的弱点并非是无法承受的战争与苦难，而是难以挣脱的爱、责任与良知。
诚恳建议，第二周目最终之战，就此进行针对性有效布置。”
星云卷起，挟着这段文字掉入了一道缝隙里。
这道缝隙下方是大雪封山的冈仁波齐，上方则是一条并不属于三维世界的幽长通道。

第336章 三六九等
“黎……渐川？”
下意识重复着对方话语的喃喃声音，从口中发出。
眼前干净剔透的医疗舱玻璃罩，好像在一刹那便被无数浓雾覆盖，只剩下大片虚幻空寂。
咚、咚、咚——！
心脏与大脑的跳动声越响越快，越响越重，这浓雾无法承受般，被震荡着，渐趋溃散。
雾里，原本因第二次人生难度提升，而被完全遮蔽的意识与记忆，终于奋力挣扎着，让自己显露出了一些模糊的轮廓。
这附带着第一次人生的经历记忆，大约还比第一次人生时所见的轮廓更清晰些，但到底仍是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它们融不进仿人类的大脑芯片。
但也已足够了。
足够让它们的主人再清楚一点地，窥见脚下的路面。
“我叫……黎渐川，你叫宁准。”
0424抬手按在玻璃罩上，整个机器人像是突然从极深的睡梦中清醒过来般，迟疑道：“我们好像是……伴侣？”
宁准扬了扬眉，懒散地趴到了医疗舱旁：“应该是这样吧。至少我一看到你，就这么觉得。”
他打量着0424，哦不对，现在应该叫黎渐川。
总之，他瞧着他，边琢磨着什么，边道：“看你刚才的样子，是想起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吧？”
“一团浓雾，雾里有一些不属于现在的你的……想法或记忆？”他一句话就将黎渐川刚才遭遇的奇异景象点出来，“我出生后，第一次见到那满大街的S003躯体的时候，就见到过这些。只是非常模糊，里面能看到的轮廓，也没有黎渐川这个名字。”
“而这次，一见到你，这个名字就像是再也无法被压制一样，刹那间蹦了出来，还带出了更多的、更加清晰的雾气之下的东西。”
宁准一顿，忽然思维跳跃地问：“如果我说，不算这辈子，我还有两辈子的记忆，而且上辈子还是这颗星球上非常有名的S系列躯体之父101教授，你相信吗？”
黎渐川从宁准的脸上瞥到了一丝骄傲与自恋。
他心头警惕之余，浮起陌生又熟悉的无奈感：“相信。在我的上辈子里，你就是101教授，如假包换。”
“不过就算是现在，我朦朦胧胧也只能得到一些含混的印象，原本里面应该只能看见我自己的名字，但在你说出你的名字后，属于你的名字的部分也被点亮了一些，隐约穿透雾气。”
“但这些感知，好像都被压着巨石一样，断断续续，时刻面临着被一种无形力量再次遮蔽的危险。”
黎渐川道。
宁准点头：“没错。”
“我自从感知到雾气和雾气之下后，也有这种感觉。我怀疑这是我们自身，在与这个世界对抗。”
他嗓音清冷：“那团雾气与这个世界是一路的，大概率是这个世界恶性干扰或污染的具象化表现之一，雾气之下是我们过往的意识与记忆结晶，也是我们曾经塑造出的‘自我’。”
“雾气遮蔽雾气之下的过往，其实就是这个世界在掩盖我们已有的‘自我’，想在我们近乎为一张白纸时，污染、同化，或者说是驯化，我们在这个世界里可能生成的新的‘自我’。”
“一个人类，或机器人，在正常状态下是不可能有两个‘自我’的。”
“我们现在只是在这个世界，经历了属于机器人的完整的一次人生。在上次完整人生中，不知道你怎样，但根据现有的记忆看，当时我的雾气是没有现在这么浓重的，我一开始就可以看到一些轮廓，知道自己名叫宁准，不需要什么时候见到谁来一场恍然大悟，很多知识自然而然就在那里，偶有浮现。”
“虽然那时候我也看不到除宁准外的第二个名字，但这可能与雾气关系不大，而是‘自我’的缘故。‘自我’本身就具有一定的排他性，再加上雾气的遮蔽，出现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
“对比看这一次的人生，我在看到你现在这副躯体，即S003的模样之前，是完全不记得宁准这个名字的，甚至连那团雾，我都意识不到它的存在，更不要说它的遮蔽。”
黎渐川顺着宁准的思路道：“也就是说，这一次‘自我’被蒙蔽的程度更深了。”
说到这儿，他忽然蹙眉：“不对，也许不是原本的‘自我’被蒙蔽的程度更深了，而是在经历过上一辈子之后，新的‘自我’变得更加强大了，是它在削弱原本的‘自我’，更多地隔断我们和原本的‘自我’的联系。”
“新的‘自我’和原本的‘自我’是此消彼长的对抗关系。”
“在刚才被你唤醒后，我有种模糊的直觉和印象，我们不止会经历一次两次这样的人生。”
“如果在这个世界里，一次人生，就会为新的‘自我’增长一分力量，那么当这人生的次数足够多之后，原本的‘自我’极可能就再也不会出现，彻底被掩埋，消失，新的‘自我’也将完全取代它。”
说着，黎渐川又勾连着雾气之下，想到了更深一层：“这有没有可能就是成功离开这个世界的关键？”
“梦境阶梯……这个世界叫梦境阶梯？”
宁准笑道：“对，我印象里也觉得这个世界与梦境阶梯有关，但大约不完全是。按照现在的思路，我们想要成功通过这个世界，极可能只有两条路。”
黎渐川心头浮起一点潜意识里的默契，接道：“一条是让新的‘自我’生成，彻底用它取代原本的‘自我’，另一条，就是坚守住原本的‘自我’，不论是在思想方面，还是在行动方面。”
“具体步骤的话，第二条路应该是设法突破迷障，找到原本的‘自我’，相信原本的‘自我’，并以原本的‘自我’过完一生。但这里的问题就是，即使找到原本的‘自我’，且相信它，我们也看不清它的具体模样，依旧只能摸索，试探着寻找道路。”
“以什么样的道路，什么样的自我，度过一生，本来就是一个永恒的难题，”宁准一顿，又挑起眉，“还有，你刚才话里的意思是，刚被唤醒时，你怀疑过这个原本的‘自我’？”
黎渐川学他的模样，同样挑了挑眉，继而勾起唇角笑道：“我醒来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和其他拥有一样躯体的S001完全不同，让我非常突然地坠入了爱河，之后你又叫我一声，就让我的大脑芯片遭遇故障一样，多了那么多我从未见过、想过的东西，这难道不值得怀疑？”
“要不是我的大脑芯片被训练营设了锁，这锁也没有丝毫打开的痕迹，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趁着我昏睡的时候，打开我的脑袋，对我的大脑芯片做了什么。”
“又或者，是西大陆的管理中心在我这里留了后手，启动了，将我迷惑，打算销毁我、利用我，或别的什么。”
“总之，第一时间，我不太相信雾气之下的那些东西。”
宁准闻言没有生气，反而还挺高兴，朝他眨了眨眼：“但你现在相信了。”
“试探过了，也坦诚了这些怀疑，你就是真的打算给予我一些信任了，为什么呢？”
黎渐川透过玻璃罩注视着宁准：“因为我相信我现在选择的道路，不管原本的‘自我’是什么模样，什么时候能真正看清，我都不会动摇。而且，如果那真的是我原本且真正的‘自我’，那它就只会是这条道路，不太可能是别的。”
“另外。”
他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实话：“我不觉得我对你的爱慕，是被植入或被影响而生的。”
“它一定来于我的本心。”
宁准怔了下，忽然拿起旁边的一块白布盖在脸上，口中发出满足的叹息：“哇，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最后这句话，心脏和大脑芯片都跳得快要死掉了一样……护士现在进来看到的话，会不会把我推去太平间？”
“原来幸福得死掉是这种感觉吗？”
他静了一会儿，又扯下白布，认真地看向黎渐川：“我感觉我也爱你，不是见色起意的、浅薄的爱。”
黎渐川微微睁大眼睛，在与宁准的对视间，他自出生以来就莫名存在的一身压抑，竟就这样，慢慢散了。
这一刻，他轻松快活得就像重新活起一次一样。
两人沉默地望着对方。
几秒后，不约而同地悄悄挪开了目光，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虽然说印象里彼此是伴侣，但这次真正见面，还不到一个小时呢。
而且，这种网恋奔现的尴尬感，和搞到梦中情人的小鹿乱撞砰砰爆炸感，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准思绪乱飞地想着。
片刻后，他轻咳一声，率先把话题拉了回来：“刚才说了，我有两次被唤醒。”
黎渐川闻声，也从莫名又拘谨又心跳加速的气氛里挣脱出来，尽量平定着心绪，冷静看向他。
宁准道：“第一次是见到S003躯体，第二次是这回见到拥有着S003躯体却和其他S003截然不同的你。其实，这两次被唤醒，我萌生的想法，都和你刚才说的差不多，甚至我怀疑得更多。”
“第一次的时候，我逐个去验证了，最后证明，与那些人或事物都无关。”
他漆黑的眼轻轻转着：“偷偷告诉你，你说想打开自己的脑袋，查看大脑芯片，这件事我当时就做过。借助机械，自己为自己做的深度检查，没什么发现。在那之后，我开始认真分析思考那团雾气和雾气之下，选择性地相信了一部分，然后就逐渐走到了今天，将自己变成现在的我。”
“在这一点上，你是比我厉害一些的，没有见到雾气之下那些模糊的东西，就坚定了道路。”
宁准笑了下：“第一次被唤醒之后，我琢磨过，这种唤醒是什么，我以后还会不会再次遇到。”
“为了解决这个疑惑，我做了一些准备，然后果不其然，隔上十几年，见到你，我迎来了第二次唤醒。”
“我的那些准备都派上了用场，它们让我确认了两件事。”
黎渐川是真有些好奇：“哪两件？”
宁准不卖关子，晃了晃食指，直接道：“第一件，就是有关雾气和雾气之下的那些思考，是完全正确的，雾气之下的东西，也有极高的概率就是被遮蔽的原本的‘自我’，它目前值得信任。”
“第二件，则是我，或者说还要再加上你，我们的这种唤醒，究竟来自于哪里。”
“它绝对不是机缘巧合，也不是这个世界的安排，而是与我们本身有关。”
黎渐川了然：“你是说它是我们自己留给自己的？”
宁准颔首：“我观察过一些存在古怪的机器人，他们之中，只有一两个，有类似于这种唤醒的情况。但具体手段，完全不同。”
“后来我在雾气之下仔细搜寻，想要找到合适的印象，最终，我发现了一些精神残留，它象征着一种神秘力量，具体表现可以被称之为，瞳术。”

第337章 三六九等
“瞳术。”
黎渐川逡巡着雾气之下的晦涩：“在我的印象里，这好像是以前的你的一种能力，我凭借什么手段或物品，可以借用。”
他恍然：“你的意思是说，你我之所以会出现这种被唤醒的情况，是因为这个瞳术？”
“没错，对这个推测我有七成以上的把握，”宁准道，“你目前的情况我了解得有限，只就我自己而言的话，应该就是在第一次人生和这次人生之间的某个空当缝隙里，以瞳术，对自己的精神施加了一些影响。”
“这个影响更像是一颗种子，种在了我的精神深处，蛰伏着，等待日积月累的浇灌后成长，或期盼某一个设定好的密钥出现，正式开启。”
“它并不能直接唤醒原本的‘自我’，但我不太相信这是因为之前的我不想直接唤醒，而大概率是不得不仅此而已。可能是碍于某种限制，也可能确实那么直接地做了，但遭到了削弱，只能变成种子，显现出如今这种程度的助力。”
“这就相当于打游戏，游戏太难，十死无生，我留了后手，想给自己开个挂，但没想到，游戏的反作弊机制太棒了，把挂给屏蔽了。但它还记得要给游戏保持平衡，留一条可供选择的生路，所以屏蔽了，却没完全屏蔽，给出了一些适当的加强。”
“只是这加强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来的，意识到游戏的难度，并成功留下后手，开上挂，是第一步。”
“第一步都走不到，也就谈不到以后。”
他说着，微微坐起来些，支起额角，桃花眼映着灯光，水波叠荡：“所以，我种下了种子，自出生以来，我新生出的意识言行，就是平时对种子的灌溉，而与你有关的，比如S003躯体，比如你本人，就是我设置的让种子力量喷发的密钥。”
“我有种感觉，这密钥最多只有这两道。开启一次，雾气薄上一分，我见到的原本的‘自我’也会更清晰一分。这已经是我这个瞳术拥有者目前的极限。”
“你的话，哪怕我们是灵魂都对彼此透明的伴侣，以手段或物品借用到的我的力量，也不可能与你百分百契合。”
“也就是说，你应该也种下了种子，只是更难被浇灌，更难成长，密钥也可能只有一道，比较难开启，开启的程度也不深。这密钥八成是与我有关的，若非如此，除非我真是神明，真的能使用起雾气之下的那些东西，比如瞳术，否则不可能仅凭几句话就将你唤醒。”
“我没有这样的能耐。”
宁准遗憾地说着，一顿，还是补上了半句：“至少现在的我没有。”
黎渐川静静地听着，只觉头脑越发清明。
他思索了几秒，整理着思路，沉声道：“那么，现在推断出的情况就是，你我，还有其他一些身有古怪的机器人，是从某个地方来到了这个很可能是叫作梦境阶梯的世界。”
“我们原本是人类，想要通过这个世界，到达另一个地方。”
“我们面临的难题有两个。”
“一是过往的记忆和意识都被一团神秘的可能来自这个世界的雾气所遮蔽，经历的人生次数越多，遮蔽越深。这些过往塑造出的是原本的‘自我’，遮蔽更深，也就意味着原本的‘自我’被磨灭得越多，在一次次人生里新生的‘自我’在逐渐取代它。”
“二是难题一的存在，在没有后手的前提下，我们甚至连意识都意识不到，完全不知道它的存在，更不要说针对它做什么。而留下后手的话，也可能面临后手无法启动，或启动时，新生的‘自我’已经足够壮大，动摇了原本的‘自我’。我们会在两者间摇摆犹豫，不知道该去选择谁，当然，更大的可能，是直接迷失或疯掉了。”
“因为就像你说的，正常人类是不可能同时拥有两个‘自我’的。”
“而面对这个世界，这些难题，我们可以选择的通过的方式也有两种。”
“一个是任由原本的‘自我’被磨灭，或者主动帮新生的‘自我’去磨灭它，让新生的‘自我’完全主宰自己。还有一个，就是坚守原本的‘自我’，让新生的‘自我’也依旧是原本的‘自我’的模样，从不曾改变。”
他望着宁准：“你我都更倾向于选择后者。”
宁准叹道：“因为我感觉，现在的‘我’已经足够坚定，足够完美了，新生的不一定就更好，更讨我喜欢。你也是，你已经是最好的‘你’了，不要为了未知的‘新’，而抛弃最初的‘本’。”
“也许这就是不肯突破‘自我’，故步自封的老旧保守派吧？”
“我和我见到并研究过的那两个古怪机器人，注定不是一路人。”
黎渐川道：“同样都是草，有的会随气候不同，而移植去不同的地方，有的却会一直扎根一地，任雨打风吹。各有各的选择，各有各的道路，但为的都是更好地生长下去。”
“是这样。”宁准凝视着他，轻轻眨眼。
两人又再次四目交接，对望一处。
宁准缓缓倾身，凑到医疗舱上方，忽然道：“我们睡过觉吗？”
黎渐川一愣，就听宁准继续道：“雾气之下还有太多看不清，我没找到什么关于这件事的印象，要么是不深，要么是埋得太深。后者的可能性是不是更大一点？”
“而且伴侣的话，一定会睡的吧？”
“什么感觉？”
黎渐川颇有点无语，坦白道：“……我也没得到相关的记忆印象，你对这个很好奇？”
宁准淡定道：“当然好奇，所以等你恢复，从医疗舱里出来之后，记得喊我过来睡觉。”
黎渐川莫名头皮发麻。
知道自己有个伴侣，和跟刚见面的伴侣亲密接触，绝对是两码事，他多少还有点不适应。
但要说排斥，也绝对没有，想到亲密接触，他的内心深处只有火热与期待。
只是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在迈出医疗舱前，多做一点功课，毕竟他是真的没有从雾气之下看到相关的内容。
这么想着，黎渐川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医疗舱对接的外部网络，开始搜索必备的功课。
然而，这辛勤搜索的功课，终究还是没有派上用场。
西大陆对战争机器人0424的搜捕令，飞快地传遍了整片战场前线，包括宁准的战地医院。
有几名伤者蠢蠢欲动，夜半偷袭医疗舱。
黎渐川从假寐中醒来，将其全部击毙。
这引发了搜救船上的骚乱。
骚乱之中，黎渐川抢下一艘救生艇，决定自己离开，不牵连这条保持中立、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的船只。
枪声交织，惨叫不断。
救生艇绳索断开，即将飘远时，一道身影突然冲了过来，直接从船上跳下。
黎渐川一惊，忙去接。
救生艇被砸得摇晃不止，四周水花泼溅，将黎渐川半个身子都打湿了。被他以左臂护住的机器人倒还好，只有头发湿漉漉的，甩着水，滴落在白大褂与药箱上。
“0101医生！”
搜救船上有人焦急地大声呼喊。
黎渐川一脚踹在船体上，借力令救生艇快速向远处冲出一段。
宁准默契地一伸手，按在救生艇的动力启动开关上。
嗡一声，救生艇便如黑夜中的一道银鱼，划破海面，眨眼远去，只留徐徐散开的浪花与白痕。
“怎么想要跟来？”
搜救船上的枪声渐渐听不到了，黎渐川单手撑坐起来，问还赖在他腰腹间不起来的医生：“在那所战地医院才能更好地走你救死扶伤的道路，不是吗？”
“谁说我的道路是坐在医院里救死扶伤了？”宁准半闭着眼，“救死扶伤，可以很小，也可以很大，不该被局限在某一个框里。而且我之前之所以问你未来的计划，就是想看看它有没有可行性，值不值得参与。不过现在嘛，我是有点后悔了，不该跟你走的，现在送我回去？”
黎渐川下意识地，极其顺手地，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颈。
宁准抬眼，靠着黎渐川闷声笑。
黎渐川没理他，只遥望着夜色边际处的海平线，沉默开船。
只是开着开着，他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眉眼舒展。
此前的他大概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仅仅一夜之间，自己就多上了一位日后都要时刻同行的亲密伴侣。
起初的时候，他和宁准相处还偶尔会有一些不自在，毕竟在现有的清晰记忆里，他们真正认识连一两天都没有。
可他们道路一致，想法默契，又非常能欣赏到彼此的性格、才能与为人处世的观念，渐渐地，这种陌生感便自然而然地消解掉了。
他们成为了一对如印象里那般的真正的爱侣。
虽然黎渐川的功课依旧没有派上用场，这狭窄的救生艇实在让机器人英雄无用武之地。
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一周后，救生艇靠岸，抵达了东大陆的一处偏僻小岛。
按照黎渐川的计划，他会先在东大陆活动，调查战争的真正起因，设法见到并说服管理中心，看能否解决矛盾，之后，他也将会返回西大陆，同样进行类似的行动。
宁准细化了他的计划。
于是，正式调查战争起因的第一天，两人就悄悄潜入了东大陆管理中心某高层的公寓内，将这名机器人从睡得暖烘烘的被窝里挖出来，强行压制，撬开了他的脑壳。
“我的印象里有句话，‘眼见非实，所言有虚’。机器人和人类一样，都是很擅长欺骗的。”
宁准取出那块大脑芯片，带着点愉悦地检查着：“但最起码现在，所有机器人的大脑芯片在没有提前防备的情况下，是不太可能会骗我们的。”
“诚实的事物最讨人喜欢了。”
黎渐川看着在宁准白手套上跳动着的扭曲大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对这位伴侣的每一种想法都能欣赏。

第338章 三六九等
这名不幸被开瓢的东大陆高层，编号为68。
从只有两位数的编号就能看出，这是一位老机器人了。掌握的秘密，也必然有不少。
这样的高层即使换上了S系列躯体，以大脑芯片替换了普通芯片，也不会就真的让自己的芯片只受脑壳这一层单薄的物理保护，而在无其它屏障。机器人管理中心总是有着某些高于普通人的、垄断的技术，去达成一些在许多机器人看来都匪夷所思的事情。
所以，当宁准尝试突破这块大脑芯片的防御暗门时，一层银白的金属突然从芯片内飞速展开，将芯片完全包裹。
“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放下这块芯片，马上撤离。”
大脑芯片突兀地传出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与此同时，黎渐川猛地转头看向床上。
失去了大脑芯片，本该俯趴在枕头上陷入完全宕机模式的那具S系列躯体，竟然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独立运转模式？”
宁准并没有被这场面吓到，反而兴趣更盛，盯着床上的机器人躯体道：“我记得这项技术还不成熟，现在东大陆就用上了？是悄摸地有了新进展，还是你自愿成了这项技术的实验体？”
“还有这种金属。”
他随意地掂了掂手里被裹成金属球的大脑芯片：“是南极点挖掘出来的特殊金属吧？就这么薄薄一层，据说连目前最先进的超能武器都轰不碎，真的假的？”
“哦对了，你这具S系列躯体进行过改造吧，装载了战斗模块？”
“我想这是你目前唯一能指望的了，至于别的，比如你刚才发射出去的求救信号和调动附近机器人保镖或部队的指令，都已经被拦截了，传不出去。而这具躯体，你认为它打得赢战争机器人吗？”
金属球内的机械音沉默了片刻，道：“我猜得不错的话，你身边这位战争机器人，就是西大陆正在通缉的0424吧？”
这样肯定的语气让黎渐川和宁准都有些惊讶。
“就不能是西大陆派来的其他情报工作者？”宁准挑眉问道。
机械音发出一声叹息：“真是西大陆的正经情报人员的话，不可能会来找我。我这个职位说是高层，但实际上早就被排除在核心之外了。否则，S系列躯体的独立运转模式抽取实验体，也不会抽中我。”
“哪怕是最差的情报人员，只要稍微调查一下，也能知道，从我身上他们获取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战争情报，所以也就不会冒险来找我浪费时间。”
事实上，这一点，在找上68前，黎渐川和宁准就已经知道了。
甚至他们还知道，68之所以被排除在东大陆机器人管理中心的核心之外，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他是东大陆议和派的主要人物。
议和派主张可以进行以和平为目的的战争，但绝不能成为为攫取利益而不择手段的刽子手，随着战争的升级，这一派逐渐销声匿迹。
“我们不是为了战争情报而来。”
黎渐川不打算浪费时间，直接道：“我们只想知道这场战争发动的真实原因，以及如何能阻止它。”
“你们想阻止它？”机械音愕然。
旋即又恍然醒悟过来，无奈道：“你们找上我，是因为听说了一些议和派崩溃的原因吧？”
“不管你们说的是真是假，目的又是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们，你们打探到的关于议和派的那些消息，大部分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道：“最初，西大陆以101教授的身死作为借口，发动了这场战争。东大陆是被侵略的一方，蒙受冤屈，自然要组织反击。那时候，整个东大陆上下都是万众一心的，只为了将侵略者赶出家园。”
“两块大陆军事水平不相上下，战争一度陷入僵局。”
“后来有一次，东大陆在接待机器人总中心派来的协调战争的使者时，突发奇想，利用新近研发的某项技术，暗中破解了使者的大脑芯片，获取了总中心的信息。”
“僵持的战争损耗太大，一直下去不是办法，所以一些高层就提议，以从使者那里得到的信息为钥匙，入侵总中心，得到更高层次的科技，从而夺来战场上的主动权。”
“这个计划成功了。”
“但总中心似乎存在某种自毁机制，东大陆还未拿到太多科技，总中心便化作齑粉，消失了。”
“已经拿到手的科技，被飞快地投入到了军事领域。东大陆吹响反攻的号角，势如破竹般攻入了西大陆。西大陆被打得节节败退，提出议和，但东大陆正在高歌猛进的时候，不愿意就此罢手。战争给东大陆带来的损伤，唯有更多的战争和掠夺才能弥补。”
“西大陆被逼到绝境，开始疯狂对战，将一些还不成熟且危害极大的技术投入战争，包括战争机器人和超能武器。”
“到这里，这场侵略与反侵略的战争就已经完全变了样。”
“东大陆和西大陆的部分机器人都清醒过来，组成了议和派，试图平息这场战争。”
“我们本以为我们的行动会受到主战派的阻挠，但没想到，他们不但没有阻止，还给出了同意结束战争的条件。”
“他们说，只要议和派能达成这个条件，他们就愿意就此罢手。”
黎渐川诧异：“什么条件？”
“打破僵局，”机械音道，“战争之所以出现，必然是参与战争的某一方或多方所处的社会秩序、文明发展陷入了僵局，这一方或多方为了破局，为了突破限制或分配资源，就会发动战争。”
“如果议和派能给出除了战争之外的第二个破局手段，还行之有效，那他们就愿意结束战争。”
黎渐川听得微微拧眉。
主战派提出这样的条件，似乎非常合理，但又有着说不出的古怪。
“你们，或者他们，认为东西大陆目前的僵局是什么？”
黎渐川问。
机械音道：“随着社会各方面的发展，全社会的矛盾也在逐渐升级。这就像是一个不断往里填充燃料的火药桶，撑到极致，一个不慎，就会爆炸。不想让它爆炸，那就只能掏出燃料，去炸别人，或者换一个更大的桶。”
“前者是战争，后者是对制度的更改，也是对东大陆从上到下的换血。哪个难，哪个易，再明显不过。”
“在这两个手段之外，也有一些小法子，诸如扩大发泄口，或重新分配，增加福利，缩小差距等。但都是治标不治本。我们尝试过，都失败了。最终，议和派不需要外力来打散，就自然而然地分崩离析了。”
黎渐川忽然想起自己在“失乐之人”里看到的那些隐喻。
“你们觉得，炸别人，或换更大的桶，就是治本的办法吗？这两者能解决的，也只是一段时间而已。”
他沉声道：“一个文明只要向前发展，就必然会遭遇无穷困境。所有的困境，在我看来，都是由思想上带来的三六九等所带来。而文明之所以被称之为文明，那就是因为它离不开思想。”
“也许，他们明知道这是条死路，做出这样的承诺，只是想拖延或消耗你们……”
黎渐川说出口，又立刻否定了自己：“不，不对，拖延或消耗的话，更好的方法有太多，没有理由选择这一个。”
机械音道：“我们议和派也不是傻子，如果没有保障，我们凭什么去信任他们？这些都是签署了协议，确切地植入进芯片的。我们能做到的话，主战派再不情愿，也得依照协议行事。”
“可能用的办法，我们都用过了，再没有更好的主意。”
黎渐川没再说话。
这或许是连高维文明都无法解决的终极难题。他作为一个普通人，自然也没有答案。
“他们为什么会提出这个条件，答应这份协议？”
黎渐川觉得这是最让人想不通的，简直不符合正常逻辑。
难道说这些主战派真的都是热爱和平的机器人，只是为了怀里这个火药桶，不得不参与战争？
机械音道：“主战派的部分机器人给出的说法是，这是神的指引。”
“神？”
黎渐川眸光转动。
这好像是他成为机器人的两次人生里，头一回听到这个词。
它甫一入耳，就模糊地勾起了他某些被封锁的记忆，在这记忆里，隐隐约约像是存在着一道僵硬的木偶身影，和一本印着空洞双眼的书籍。
黎渐川看不清它们，但却知道它们大约是与所谓的神有关。
至少在自己曾经的认知里确是如此。
“你们想要阻止它，结束它，是凭一腔热血，还是有了更好的思路？”机械音最后问道。
一直沉默端详着手里的金属球的宁准忽然开口，回答道：“不是只凭一腔热血，但也没有更好的思路。”
“我们打算先走走你们的旧路看看。”
机械音道：“我们已经证明了它们的错误。”
宁准摇头：“路这种东西，总是走出来的。就好比，我们两个找上你，原本只是想要调查战争的起因，可现在却意外得到了可以结束战争的条件一样，往前走，也许会有惊喜也说不定。”
“就算最后生命将尽，我们也没有达成我们的目的，也没有遗憾这一生，蹉跎这一生，不是吗？”
“路一定是用来走的，却不一定是要走到终点的。”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宁准别有深意地看向了黎渐川。
黎渐川接收到宁准的目光，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机械音闻言，像是沉思了一阵，许久才道：“我无法信任你们，也不会给你们提供任何帮助。”
“祝你们幸运。”
“那就谢了。”
宁准无所谓地笑笑，把大脑芯片抛还给了68。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没有再多停留的必要，两个胆大妄为的机器人赶在这里的异常被发现前，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离开了68的住处。
之后一段时间，黎渐川和宁准又“拜访”了东大陆机器人管理中心的数位高层，不论议和派，还是主战派。
他们确认了68所言非虚，议和派与主战派确实是达成了这样一个协议。
但凡是参与这个协议的机器人，不管是议和派还是主战派，都对它并不看好。
“你们不理解战争。”
一名主战派高层冷冷地对他们说道：“它有它存在的必要性，永远不可能消失。争斗，掠夺，厮杀，才是宇宙永恒的主题。”
黎渐川道：“所以和平才分外珍贵。”
高层一脸讥嘲：“那为了和平你愿意付出什么？愿意去死吗？”
黎渐川神色漠然，定定看着高层：“我不正走在为它而死的道路上吗？”

第339章 三六九等
这两个机器人，可真像两条夹缝里挣扎的小虫。
狼狈又可怜，倔强又不甘，总想要把坚硬的钢铁都啃出洞来。
阴云密布，大雨冲刷，黎渐川途经一条街道时，瞥见商店干净的玻璃橱窗倒映出的自己和宁准的身影，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这样一个比喻。
距离他和宁准踏上了尝试完成主战派提出的条件的征途，已经过去足足两年了。
这两年里，战火愈演愈炽。
西大陆的战争机器人技术宣告成熟，大批战争机器人被投入前线和敌后。
东大陆难以抵挡，节节败退，高层也被频频刺杀，公众恐怖事件一时剧增。在往常还能称得上和平安详的城市里，有些普通机器人可能只是去街边吃顿饭，就被隐藏在人群中，突然显现状态的，装配了各种冷兵器热武器的战争机器人疯狂斩杀。
昔日熙攘的长街血流成河，残尸和机械零件遍地，能堆成一座座高高的京观。
慢慢地，没有机器人再敢轻易出门了。
可即使这样小心，也偶尔会很不走运地被某颗射来的炮弹吞没。
东大陆并不打算就在这样的蚕食折磨下束手就擒，他们突然拿出了一种被称为“X”的特殊能量。这种X能量来自于机器人总中心的自毁残留，它非常神秘且强大，是机器人们无法彻底研究并掌控的东西。
但据说，想利用它还是很简单的，只要积攒到将它到一定程度，以某种技术手段释放出去，就能大规模地影响所有拥有思维意识的生命。甚至，非生命的存在，也可能被改变。
东大陆释放出了这个并不能被他们所控的恶魔。
战争机器人带来的巨浪被暂时遏制。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再次陷入了僵持。
“我有预感，这样下去，这会成为一个循环。”
宁准说：“你也发现了吧，黎宝宝，这场战争开始后，就一直在走一个怪圈。西大陆发动战争，东大陆退，之后东大陆从机器人总中心获得某项残存科技，于是东大陆占据上风，这时西大陆又冒出了战争机器人技术，双方实力持平，开始持久消耗战。”
“这算是第一轮。”
“第二轮开启，是在你们这些半成品之后，西大陆的战争机器人技术正式成熟，可以向战场大规模输送战争机器人。第一轮的平衡被打破，东大陆再次式微，于是，来自已经自毁的机器人总中心的X能量又出现了。”
“虽然我们还没绑到过高价值的西大陆高层，不知道西大陆的发动战争的真实原因和战争机器人技术的由来，但我相信，它们都和所谓的机器人总中心，所谓的神明，脱不开关系。”
“东西大陆之间的战争发展到现在，恐怕就算是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一切都是在由一双无形的手影响操控。”
“它在第一轮时还不够明显，但现在，它都不屑再遮掩自己。”
这番话出现时，他们不在这场大雨里，而是在一艘机械船上。
黎渐川倚靠在船栏上，听到这段话，先是冷冷扫了朝他狡黠眨眼的宁准一眼，表达出自己对黎宝宝这个称呼的抗议，然后几乎是本能般地跟上了他的思路：“两边的机器人高层们肯定不是傻子，他们当然能看出这双手的存在，但他们依然选择了继续战争。”
他道：“因为利益。”
宁准道：“那双手可以具象为某些堪称恐怖的科技，也可以具象为机器人总中心。但那仅仅只是科技，它们可以变成刀刃，也可以变成护盾，机器人总中心和所谓的神，也从来没有提出任何战争相关的要求，只是给予知识与技术，传达一些暂时看不出究竟的神谕。”
“所以，不管那双手的目的是什么，这场战争的自主权自始至终都握在那些高层手里。”
“无论他们是想借这场战争维护自身阶层的利益，吞噬对方大陆的利益，还是试图偷窃更高层次的利益，让战争继续下去的都是他们，这是不争的事实。”
黎渐川道：“你还记得我们绑过的那些西大陆高层，说的最多的发动战争的理由是什么吗？”
“因为底层，因为那些普通机器人，在当前社会环境下生存的他们，压力越来越大，对西大陆越来越不满，各种生存生活和精神问题也层出不穷，越积越多。明明什么都正常，却又好像什么都将要走到崩溃的边缘。”
“他们高层无法从内解决这些无处着手的问题，于是就干脆去掠夺外面，用更多的资源催生出和以前一样的繁华，来掩盖或是解决这些问题。总的来说，他们认为这场战争是为了让大多数普通机器人都过得更好。”
“而牺牲的，只有战争机器人和一小部分普通机器人。”
宁准针对这个说法，给出评价：“对他们来说，一半无可奈何，一半冠冕堂皇。”
黎渐川赞同这个评价，他又道：“一场战争要想结束，说麻烦麻烦，说简单也简单。抛开其他一切来看，只有两个法子，一是议和，二是某一方绝对优势，分出胜负，喂饱胃口，战争也就自然而然结束了。”
宁准道：“还有第三个，打到一切都毁灭。所有机器人都没了，哪还有机器人之间的战争呢。”
黎渐川攥住了船栏。
他望着漆黑的海水，对这个结束战争的方式感到由衷的熟悉和恐惧。
他摸索不到这些感受的来源，只道：“目前不可能。除非出现一种可以摧毁这颗星球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并且，东西大陆陷入彻底的疯狂，不顾一切地全面使用这种武器。”
“概率很低。”
“没有这种武器，两边也不至于丧失底线。”
宁准道：“谁说没有？”
黎渐川霍然转头。
宁准在腥潮的海风中轻轻闭上双眼：“这种武器已经出现了，一周前它刚刚投入战场时，我们就在前线见到过它。”
“X能量。”
“它给我非常熟悉的感觉，但我去找，却又找不到这熟悉的来源。或许有关它的信息就在我们被迷雾封存的那片区域，也或许它就是引导我们摆脱困境的关键线索。”
“而且，利益面前，少有底线。”
“战争是一柄双刃剑，也是一柄永远不会真正消失的，高悬于所有生命颈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当失去对生命的敬畏，它也将落下。”
一阵急风刮过，豆大的雨点扑来，在头脸上留下一阵刀割似的疼痛。
这疼痛将黎渐川从短暂的回忆里唤了回来。
他又看了眼旁边玻璃橱窗倒映出的两道人影，然后转头观察天色，对旁边没骨头一样搂靠着自己的宁准道：“先在这儿避会儿吧，急雨，一会儿等云散了就能走了。”
宁准摆弄着一些随身设备：“这里已经能测出特殊磁场了，再往前走三十公里，我们就会正式进入磁场中心，那也是机器人总中心的遗址。可能是磁场作用，这些雨水里，也有特殊物质存在，只是含量不高。”
没错，在那次机械船上关于战争循环的对话后，黎渐川和宁准就把他们和平计划里的“探索调查机器人总中心”这一项，往前提了提。
东西大陆打得不开交的这两年，他们奔走在世界的各处，成立组织，确立方针，扶危济困，凝聚力量。
他们想从根本上熄灭这只火药桶。
无论这只火药桶里无法适应的是人心，是制度，是环境，还是本性。
他们为此去过枪林弹雨的大洋前线，一艘艘机械船漂泊其上，遍体鳞伤，炮火最盛处的海水鲜红无比，胜过最艳的残阳。
他们也去过贫民汇聚的街区角落，分发物资，开放义诊，宣讲知识。但能被点亮的眼睛太少太少，它们似乎早已被随时可能降落在头顶的炮弹，磋磨去了所有光芒。
他们不断地向前走着，但却又好像并没有真正走出多远。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陷入困境，被迷茫和怀疑冲刷。
黎渐川认为他们还欠缺一些东西。
于是在结束东大陆某一区域的行动后，两人就不再犹豫，动身来到了这颗星球的南极点。
这也是机器人总中心的所在地。
一路上，他们越靠近机器人总中心的遗址，四周的一切就越是诡异。
这诡异不是一点两点，而是体现在方方面面。
不符合极点的气候环境，一片片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崭新的城市建筑，张贴在街道上绝不能触犯的城市守则，遵照守则生活在这里，时时刻刻挂着标准化微笑，被撞了也不会恼怒生气，只会无视肇事者继续前行的毫无感情的机器人们……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黎渐川觉得古怪极了。
这里像是一个独立于战火之外的桃源，又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的游戏世界，所有机器人都只是没有思想的NPC。但事实上，宁准检测过，这里的机器人芯片都很正常。
一缕不安缠绕着黎渐川。
越靠近机器人总中心，他心底莫名的忧虑就越重。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感觉这里不仅没有战争的答案，还可能带来更多的迷雾，将一切拉向更深的深渊。
晚上十点。
浓积的阴云散去，大雨停了，天空仍白蒙蒙一片，处于极昼状态的南极点没有丝毫进入深夜的迹象。
黎渐川和宁准踅摸到了一辆新车，便不再试图拯救抛锚的旧车，尽管它陪伴他们走过了南极边缘最难捱的雪地区域，来到这处没有半点风雪的桃源。
两位渣男毫不留情地辜负了它，驾上新车走了。
三十公里的路程，不远也不近。
黎渐川负责开车，宁准靠在副驾驶，以设备定位方向。但磁场的干扰越来越强，两人携带的所有电磁设备都很快失灵了，只能凭借指南针和从东大陆寻来的手绘地图确认路线。
“这么多年，来过机器人总中心的机器人不少，但却偏偏连一份详细的地图和照片都没有。”
设备失灵后，宁准放下副驾驶的座椅，懒洋洋躺着道：“这真是让人不得不怀疑自己这颗大脑芯片，是否成了令人作呕的叛徒，背叛了主人。”
说着，宁准半梦半醒地拖着声音，好奇道：“黎宝宝，你想象过机器人总中心是什么样吗？”
“再说一遍，别叫我黎宝宝，我虽然离开母巢没几年，但已经被催熟了，不是几岁的小机器人。”
黎渐川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漫不经心道：“还有，我可以偷偷告诉你，我虽然没想象过机器人总中心是什么样，但我知道它是什么样。”
“它自毁前的外表，不出意外的话，是一座海边小院。”
“乍一看没什么特殊，就是乡村里最常见的那种小院，门口靠墙停着一辆自行车。春联不知道是哪年贴的，已经烂了，墙上有黑灰，像是被什么熏过或炸过……”
在黎渐川有点促狭的一瞥下，宁准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从困意中清醒过来了。
副驾驶座椅弹起来，他坐直了腰背，目光向前，果然看到了一座孤零零立在海边的，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在那里的乡村小院。
越野车加速前进，飞快地靠近小院。
然而，就在此时，一丝警兆忽然掠上宁准的心头。
比警兆来得更快更早的是黎渐川的动作。
几乎是在宁准嗅到那抹异常的瞬间，黎渐川就已经直觉般崩开安全带，扑向了宁准。
他的爆发力大得惊人，滚烫的气息裹住宁准的同时，肩肘如巨锤，撞开车门。
车门飞出，黎渐川抱着宁准直接一跃而下，冲了出去。
两人摔滚在地的刹那，一声巨响传来，背后高速行驶的越野车被烈火轰然吞没，爆炸热浪喷袭。
“哟，福大命大。”
火光里，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一个笑容满面的机器人从中走出，漫步而来。
他扛着火箭筒，使用着黎渐川颇为眼熟的一款S系列躯体，也散发着令黎渐川颇为熟悉的信号。
“0832？”
黎渐川瞳孔一凝，松开被他护在怀里的宁准，手臂弹出武器。
同时，宁准也飞快抽出一支S系列躯体的恢复药剂，扎进黎渐川的胳膊里。
“是真的没想起来，还是想套路我啊？”
0832叹了口气：“……川哥。”

第340章 三六九等
0832喊出口的是川哥，而不是0424。
一听到这个称呼，黎渐川便感觉脑袋嗡的一声，意识深处层叠的雾气汹涌地躁动了起来，似乎有什么想要不顾一切地破茧而出。
这和他第一次从宁准口中听到黎渐川这个名字时遭遇的情况，非常相似，只是程度略轻而已。
但那片雾气早已被扒出了细密裂缝，再遭遇一次震荡，尽管轻微，却也足够令那些裂缝越扩越大，走向崩坏。
“你认识以前的我。”
黎渐川很容易得出了一些判断，并以此来试探对方：“你和我们是同一类存在，也就是所谓的玩家。但你目前知道的，或者说恢复的，要比我们多。”
0832的脚步停在了几十米外。
他歪了歪高大矫健的身躯，将火箭筒一放，当手杖一样拄着，仿佛一个遛弯遛累了的老大爷，浑身上下只有懒散和倦怠，不见半分杀意，就跟刚才将越野车吞没的火箭弹不是他放的一样。
“试探的话术有点拙劣……虽然你确实不太擅长这方面，但我大概可以确定，你是真的还没有驱散那层雾气迷障了。”
“那就只能重新认识一下了。”
0832感慨似的叹了口气：“我的真实姓名叫韩林。”
他看向黎渐川：“在现实世界里，是川哥你曾经的接线员，最后一次和你对话，是在你刚刚接到有关宁博士的任务时。就算不加上游戏里的时间，也已经过去挺久了，一个多月，还是两个月？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能活这么久，已经跟做梦似的了，不是吗？”
黎渐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韩林也不失望，只将目光挪向了宁准：“宁博士，久仰大名。没想到第一次没什么遮遮掩掩的正式交流，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也很意外。”
宁准迎上韩林的视线，唇角挑起笑意：“意外？看来你们不是专程来这里等我们的了？”
“们？”
韩林避开了与宁准的对视。
显然，他对宁准的特殊能力有一点了解，并极为忌惮。
宁准笑容不变：“我没有你恢复得多，但还是能感知到，这里有特殊能力使用时的波动。每个玩家身上都有一项特殊能力，或单薄，或丰富，但整体的发展方向却是统一的。”
“比如说，你的特殊能力是用火，那就不可能搅动雨水与天空，你的能力是例无虚发的射击，就不可能再获得于真空里自由呼吸的奇异……你应该能懂我的意思吧？”
“老玩家特殊能力的丰富，不代表着发展方向的改变。”
“你也不会是例外。”
“我以前应该多少见过一点你的特殊能力，那与大地、土壤或空间，都没有关系。”
“所以，你刚才的出场方式，不就证明了你背后还有其他玩家吗？”
“怎么还不出手……哦，难道说，你的同伴是要等着你榨干我们的利用价值后，再偷袭我们？还是说，只是听你吩咐，在远处狙击，没有意外的情况下，绝不动手？”
宁准挑起眉梢，问道。
“不轻易动手，但不是绝不动手，”韩林干脆道，“比起兵戎相见，我更希望咱们可以好好谈谈。不交付太多信任，给彼此留点余地，留点忌惮，只是我的习惯，没有别的意思。”
“我想，我这点小把戏，两位也都看不上。”
“小把戏……没有别的意思？”宁准瞟了眼远处炸毁的越野车。
韩林摊手：“只是一点随手赠送的小礼物，只要来到这里的可疑人士，都有一份，可不针对谁。更何况，要是连从这颗□□底下活下来都做不到，那我们也就没有谈谈的必要了，不是吗？”
“当然，我是拿不出什么能打动宁博士的筹码的，也没什么旧可以跟宁博士叙上一叙。”
“既然已经被看出来了，那我就开门见山了，”韩林朝黎渐川道，“川哥，聊一聊？”
黎渐川皱眉，漠然道：“就像你猜的，我没有恢复，在我眼里你只是0832。”
“难道你和0832就没有什么好聊的？我们两个小机器人曾经也称得上是朋友吧，川哥。”
韩林再次堆出满面笑容，这像是他面对黎渐川时的习惯性表情：“不管是哪种身份，我们都太久没见了，你身上多了很多秘密，我也是，聊一聊绝对是好处大于坏处，你觉得呢？”
说着，他掏出一个玻璃盒，丢在地上，用脚尖往前踢了一下。
那片斑驳印着苔藓的土地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一般，隆起一处小鼓包，托着玻璃盒向前走了一段，来到黎渐川和韩林相对而立的中间地带。
完全透明的玻璃盒能让人清晰地看到里面放置的东西，对双方而言都一致的距离，也能将双方都放置在差不多的危险位置上。
虽然依照目前的情况，这玩意儿是危险物品的概率很低。韩林如果想继续和他们开战，立刻抄起火箭筒给他们几下，都比送出这样一个玻璃盒阴他们，要来得方便得多。
黎渐川定睛看去，发现玻璃盒内装的是一个改装后的机器人信号互通器，有加密波段，是西大陆军方的秘密通讯设备之一。
他这是想单独交流。
黎渐川看了眼韩林。
荒原上气氛凝滞。
凛风呼啸吹过。
片刻，黎渐川回头，同宁准交换了个眼神，然后独自向前走了几步，打开玻璃盒，拿起那个信号互通器。
检查过后，确认没问题，他将互通器贴在了太阳穴上，连通自己的大脑芯片。
“喂？喂喂喂？”
韩林的拟声通过信号传递了过来，直接响在了黎渐川的听觉神经里：“能听到吗？”
黎渐川冷冷道：“你真以为是在打电话？”
不远处的韩林笑容不动，却在黎渐川的听觉里传来一声无聊的叹息：“还是没什么幽默细胞呀……虽然我的幽默细胞也比较冷吧，唉，算了，时间不多，说正事吧。”
“川哥，我不占你的便宜，按我们以前的交情来算，我欠你的，你先来吧，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你知道的，魔盒玩家不成文的规则，你可以随便问，但我答不答，答得真不真，就不一定了。”
黎渐川像是没听懂他话里抛出来的钩子，直接问道：“你拦截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以为第一个问题，你会问我为什么背叛……”韩林连续的信号顿了下，“拦截你们的目的我已经说了，想和你们谈谈，或者说，我之所以守在这里，就是为了拦截所有前往机器人总中心的生命，和他们都分别谈谈。”
“你应该能想到，近些年想来这里，并且还能成功抵达的，除了东西大陆的高层，就只有我们这类玩家了。”
“拦截玩家，不管是趁着在梦境阶梯里，大家轮回人生集体失忆时，铲除对我有危险的那些人，还是套些或交易些线索情报，都挺值的，对吧？”
黎渐川道：“冒着暴露自身的危险？”
韩林叹气：“有舍有得。”
“你说的是实话，但这只是你的目的之一，”黎渐川眯了眯眼，遥望着海边那座小院，“拦截玩家们，你还有至少两个目的，一个我猜不到，另一个，应该就是不想让我们对机器人总中心接触过多。”
“那里有什么？你还在为西大陆军方工作？”
黎渐川连续发问，目光落在韩林的脸上，观察他的表情。
“就一座农家小院，”韩林道，“你想去，大可以去。我拦下的玩家，没死的，交易完，我也不会再拦着他们过去。但那里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机器人总中心的自毁装置发动后没多久，东西大陆就都派了机器人过来查看，将遗留的、可能存在特殊知识和技术的东西全都带走了。”
“扫描设备从天上到地下，扫过了好几遍，连把可疑的沙子都没留下，更不要提别的。”
“我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当时就是西大陆派来的调查人员之一。”
他道：“我确实还在为西大陆军方工作。”
黎渐川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或者说他们中的一部分吧，有我想走的路，”韩林道，“你之所以背叛西大陆，不也是因为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吗？我留下来也是这个原因。本质上来说，我们都一样，甚至想得到的最后结果也差不多，只是路不同。”
黎渐川压着互通器的手指微微用力：“有的路，不一定走得通。”
韩林耸肩：“不走怎么知道？”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他又叹了口气，好像很是哀愁：“本来我以为你多少都恢复了一些，能交流些现实世界的事，但看起来还真是没有，这样我都不知道该问你些什么了……算了，如果你真恢复了，可就不一定能跟我和平交流了，一看见我，恐怕就得提刀砍我……”
他琢磨了一下，说：“不然这样吧，就说说你在梦境阶梯里获得的线索，最好是与谜底有关的，或者是与所谓的神明有关的。”
这话听起来还是让黎渐川占了便宜似的。
但黎渐川可不觉得对面这个人乐意去吃亏。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直接把一个王炸冷不丁地抛了出来：“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我知道机器人总中心，也就是那座小院的来历。”
韩林一愣，过了几秒，才慢慢呼出一口气，道：“在你们之前，我见过RainbowQAQ。”
“他有一件奇异物品，叫非常指南。他动了些手脚，让这件奇异物品能不受梦境阶梯屏蔽，在这里自由使用。这本非常指南指引他，称你是梦境阶梯的通关钥匙。”
“看来这个指引还真可能是正确的？”
他没什么犹豫，道：“我该付出什么，能拿到这条情报？”
黎渐川直接道：“第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驱散雾气，恢复记忆。”
“第一个？那就是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喽？”韩林啧了声，“你这要价有点高呀。”
黎渐川没有退让的打算：“不高，第一个问题你就算现在不回答，我也早晚都会知道答案。它只能算个搭头，你很清楚这一点。只要我能靠近雾气之下，哪怕只有一部分，也就能回忆起你身上的一些秘密，你的恢复和你的秘密不可能完全脱开关系。”
韩林挑眉：“你知道我多少秘密？”
“处里的资料库，魔盒问答，地下情报网……即使我还没有恢复现实世界的记忆，我也有印象，我的情报渠道很多。”黎渐川道。
“行，一换三，但你也得给我加个搭头，答应我一个请求，”韩林倒是不多坚持，但却提出了要求，“这个请求我现在还没想好，回头再告诉你。放心，绝对不会是让你为难的事，比如饶我狗命之类的。也不用真空时间，我相信你。”
黎渐川抬了抬眼，没说话。
韩林知道这是默认，脸上的笑容更真实了几分：“其实驱散雾气这个事，不是我自己办到的。救世会，潘多拉，这两位你还记得吗？”

第341章 三六九等
黎渐川没摇头，也没点头，只道：“记得，但你也可以再说说。”
“也没什么可说的，”韩林摁了摁火箭筒，又换了个站姿，“你如果想从我嘴里套它们的情报，那大可不必，我知道的不会比你们多上多少。人以人的眼光去认识神，那明显不现实。”
“其实，跳出来看的话，现实世界的‘韩林’和救世会，就跟0832和西大陆军方之间的关系差不多一样。”
“所以，在某些情况下，救世会是想拼命杀了我，而在另外一些情况下，他们也会非常乐意地来帮助我。”
“在这次梦境阶梯里，恢复记忆这块上，算是后者吧。”
黎渐川肯定道：“救世会没有这么大能耐。”
“但潘多拉有，”韩林同样回以肯定的语气，“它们之间的联系，不需要我再给你复习吧。这在许多组织的机密库和资深魔盒玩家里，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秘密只会展露得更加彻底。”
“没谁再试图掩藏它。”
“你瞧瞧，魔盒游戏的第二阶段，全维度互动平台，都已经出现多久了……沙漏里的沙子，不会永远都流不干的。”
黎渐川道：“救世会是潘多拉的爪牙，是它行走在地球上的意志化身，那西大陆军方又是谁的爪牙，是谁的意志化身？爪牙生长的绝大部分养分都来自于主人，用爪牙去对付主人，成功的概率又有多少？”
韩林的面孔拓在荒凉晦暗的天色里，像一片爬满苔藓的石雕碎片：“就算是爪牙，也是神的爪牙。”
“神的爪牙已经高高凌驾于人类之上，如果连用它对付主人的成功概率都低得可怜，那普通人类，又能有多高的成功概率？会不会只是徒劳无功，只是让本就悲惨的世界，变得更加悲惨？”
黎渐川没有回答。
韩林又笑了下：“这局游戏情况比较复杂，活到现在的玩家多少都应该看出来了一些东西。魔盒游戏惯常存在的是两股力量，也就是餐桌上最大的两位主人，大家都知道，魔盒游戏本身，和潘多拉。”
“这里呢，当然也有它们两个，不太一样的是，潘多拉在这张餐桌上的力量要更强一点，表现之一，就是进入这个副本的现实世界救世会成员，超过十个。还有，这个副本内很多地方，也都有救世会的触角。”
“我驱散雾气，恢复记忆，就借助了其中一只在梦境阶梯内的触角的力量。它和外面那些还不一样，暂时还不想杀我。”
“川哥，你就不用琢磨了，你们是没办法复制我的成功的。要是这里真有让你们彻底恢复记忆的法子，那潘多拉的力量未免也太弱了。”
韩林露出一个有点欠的笑容。
黎渐川眸光微沉。
他倒不认为梦境阶梯一定是与潘多拉有深切关联的。韩林的话，有实话，但也不全是实话。
“你还在这里见过哪些可疑生命，他们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信息？”黎渐川揭过了这个话题，继续问，“包括但不限于玩家。”
“八个。”
韩林不假思索道：“不算你们。”
“第一个是RainbowQAQ，也就是现在的0313……他可是个离谱的话痨，脑子八成是有点毛病，年纪可能不大……我猜他之前进过梦境阶梯，这次明显有备而来，除了我，他应该是恢复最多的……”
韩林开始低头掰手指头，数数：“他之后又来了三个，不是一起的，但相隔很近。他们之中必然有一个是玩家，但我的手段确定不了具体是谁……我可以告诉你他们三个的编号，分别是0655、0077、0119。”
“别的没什么特殊。”
“第五个和第六个是玩家，身份不清楚，他们太菜了，没活下来，我连句话都没跟他们说上……”
他看起来还颇为遗憾。
“第七个不是玩家，是本地的一位吟游诗人。”
韩林朝黎渐川他们背后的来路抬了抬下巴：“他来自这块南极大陆唯一一座城市……看你们的车，你们应该也是路过过那里吧。这个机器人编号13，也可能不是……总之，他自称是这个编号，脖子上的出生印刻也是这个。”
“我觉得他可疑的原因，你应该也知道。”
黎渐川微微皱眉：“那座城市的机器人好像都在按照某种既定的人生轨迹生活，这个13号……脱轨了？”
“对，”韩林颔首，“按照他的说法，他原本是一个很普通的研究员，近期忙于一个项目的某个小版块，生活平凡又枯燥。然而突然有一天，他毫无预兆地开始好奇起了城市外的世界。”
“那里的机器人没有谁离开过那座城市，也没有谁好奇过、听说过城市外的事。”
“他们知道偶尔会有一些外来客出现，但他们对他们没有丝毫兴趣，外来客也无法对他们和那座城市造成真正意义上的任何影响。”
“就比如你们开出来的那辆越野，当你们在城市内死亡，或离开城市时，它就会像游戏里的物品一样，重新刷新，出现在它之前的位置。或者你们在城里大开杀戒，杀了很多机器人，炸了很多建筑，等你们没了，它们也会刷新出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原模原样。”
“只要属于那座城市，就都能刷新。外来客除外。”
“这就是我从13号那里得到的最有价值的信息。”
黎渐川问：“你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是特殊的那个，会脱轨出来？”
韩林说：“当然问了，可他也说不清，只说是突发奇想，怀疑是自己大脑芯片短路了，还去做过检修。之后他一是怕被其他机器人发现异常，二是觉得那座城市恐怖，就连夜跑了出来，游荡在荒原上，捧着本书，自称是吟游诗人。”
“他说他不知道这里是机器人总中心，只是恰好路过，看看。”
黎渐川微微扬眉：“你相信他说的话？”
韩林笑了笑，没答，只转而道：“最后一个可疑的，就是我为什么不说可疑人物，可疑机器人，而说可疑生命的原因。”
“我不清楚他是不是玩家。我见到的他的形态，不是机器人，也不是人类，而是一团黑雾。”
“想也知道，我没能拦截到他，也没和他交流上。他可能是去了一趟那座海边小院，不过我事后检查，没发现小院又少了什么。”
“第二个问题over，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他扯扯嘴角，眼神虚落在黎渐川身上：“赶紧问第三个吧，大家都赶时间呐，川哥。”
这番拉扯着的谈话进行到这里，黎渐川莫名有点疲惫。
好像经历过太多次这样不知真假的问答交易之后，已经开始对人心的真伪失去了兴趣。
隔着一片冷冽刺骨的风，他开口道：“我想听听你现实世界的经历，从小到大，涉及你不想说的部分，可以略过。”
韩林动了动身子，眯起眼打量黎渐川，目带审视。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跟摸狗似的摩挲着他的火箭筒，慢吞吞点了下头：“也可以。”
“我呢，进处里之前，经历比较简单，和那时候很多年轻人没什么不同。”
韩林道：“我是2020年出生的，首都人，那时候是二胎时代，我上头有个姐姐，大我两岁，我就是那个应政策而生的二胎。除了旅游、访亲访友和出任务，我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首都。”
“幼儿园在小区对面上的，小学、初中、大学都在隔壁区，踩个滑板，不到半小时就能滑到家。”
“后来我迟到的叛逆期来了，二十好几的人，不乐意听家里安排，自己进了处里。考核培训一套流程下来，我成了你的接线员。”
“然后大概是今年过年那时候吧，我爸妈没了。”
黎渐川注视着韩林，目光静静一跳。
韩林却没什么情绪：“我姐当时刚查出来怀孕，人差点厥过去，在殡仪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就是在那家殡仪馆里，我遇到了救世会的人。”
说到这儿，他又笑起来：“得了，再往后就不能说了，全都是略略略。”
“这样吧，权当曾经的战友给你的赠礼，我再给你一份某个克系单人副本的情报，怎么样，是真不占你便宜吧？”韩林想了想，一派好心地提议道。
黎渐川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克系单人副本，但我直觉，你应该没去过这类副本。”
“没去过不代表没情报呀，”韩林道，“在一些组织内部，喜欢把魔盒游戏的对局分为三类，低端局、中端局、高端局。”
“低端局就是普通玩家占比最重，其次是新人，而持有魔盒的玩家极少——根据禁忌和白夜研究所的数据，一般不超过两个。中端局占比最多的仍然是普通玩家，但新人玩家会变少，占比第二的是魔盒持有者。”
“至于高端局，就是魔盒持有者们的游戏了。他们人数最多，其次是普通玩家，新人几乎没有。”
铺垫完，韩林走进正题：“魔盒游戏的副本不是只开放一次，只能进一批玩家，而是重复开放的，有的副本甚至时间线还会是前进的，而非循环的，当然，低端局极少出现这种情况。”
“总之，在这种能重复进入的情况下，副本的信息也不是什么绝对的隐秘。”
“绝大多数低端局和部分中端局的资料都是流通着的。不少组织和势力都有资料库，达到级别就能访问，地下黑市也偶尔会有这种买卖，玩家之间，也会有情报交流。”
“这都是资源，都是筹码。有时候可以从谁手底下买条命，有时候也可以换来更适合自己的未来。”
“处里整理保存的副本资料我没看过，没权限，以前的你也没有，但现在应该有了吧。”
韩林看了眼黎渐川：“克系单人副本和这次这个大逃杀副本，是魔盒玩家们公认的两大类最恐怖副本。后者，咱们正在领教，前者嘛，极其稀少，却也不是没人去过。”
“我恰好就有这么一份情报，很简单，但很有价值。我想，你早晚都得需要它。”
黎渐川问：“什么情报？”
韩林直接道：“克系单人副本，封印特殊能力。”
听到这句话，黎渐川并没有多惊讶，反而有一种心神一落、果然如此的恍然感。
从最开始进入大逃杀副本，被封锁大部分魔盒那时起，他就隐隐猜到了，很可能在某些副本里，玩家特殊能力也会受到限制。
越往上走，越接近它们，路就也越窄越险。
“没有更具体的？”黎渐川道。
韩林无语：“没有。你知道能进克系单人副本的人才几个吗？全球找不出五个来信不信？更别说，还要通关才能带出情报消息来，那简直少之又少。克系单人副本相关线索黑市开价五十亿美金，都没人交易，都从不流通，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里头不简单。”
黎渐川若有所思。
“我这边的交易完成了，你的呢，川哥？”韩林又道。
黎渐川顿了顿，道：“关于前面那间海边小院，我有七成把握，它就是我知道的那一处地点，但进一步确认，需要进入小院，或者你直接将你见过的小院画面通过信号传过来，我判断下。”
韩林没多犹豫，传来了一段海边小院的影像。
靠墙的自行车，屋檐下的地窖，散落四处却一片空白的纸张……
黎渐川认真看完这段影像，将自己脑海中《最后一个人类》这本书的内容，从头到尾，传回了韩林的芯片。
“这是我前几天借助某个让雾气动摇的机会，从魔盒里拿出来的一本书，来自我的上一次人生，上一次，我来过这里，”黎渐川淡淡道，“我怀疑，这个机器人总中心，是这本书里，主人公贝塔居住的那间小院。”

第342章 三六九等
韩林闻言皱起眉头，神情凝重。
他闭了下眼，似乎是在消化脑海里多出来的书籍内容。
片刻后，他看向黎渐川，目光略带奇异之色，传递出询问的信号：“你从哪里得到的这本书？”
“有实体吗？”
他接连道。
黎渐川观察着韩林的神色，摇头道：“我没恢复多少，记不清了。但大概从这次一出生开始，它的内容就存在于我的脑海里。只是大部分时候那些内容都是模糊的，最近一两年，才变得清晰起来。”
“至于它的实体，我不清楚。”
韩林似乎没怀疑黎渐川的回答，只再次喟叹：“可惜你还没恢复。”
他斟酌着说：“按我猜测，这本书绝对是有实体的，不管是什么形式什么模样，一定有。你拥有它，那么它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就在你的某个魔盒里。现在你没恢复多少，原本的精神意识被掩埋太多，无法正常开启魔盒，也就拿不到它。”
黎渐川从韩林的话语里捕捉到了一点不对劲：“看起来，你知道这本书。”
“知道一点点吧，”韩林笑了下，没想隐瞒，或者说是故意将话题抛了出来，“你对九等监区的金色堡垒还有印象吗？有的话，你应该也能模糊记得这座金色堡垒的特殊，和很多存在对它的窥伺。”
“站在不同立场上的存在，窥伺它的点也是不同的。”
“比如，有的存在窥伺它本身，想要将之改造为一件无比强大的武器，也有些存在窥伺它代表的意象，想令其永恒高悬或就此坠落，另外那些，则窥伺它深深隐藏着的秘密。”
“对于第三点，金色堡垒的秘密，每个存在也都有不同的解读。相当一部分玩家认为，它就是那股魔盒力量。”
“它未被任何存在打上烙印，可以在驯服之后，化为己用，让自身踏上由人往神的阶梯。”
“当时的梦境领主们离开领地，就是为它而来。他们冒着巨大无比的风险插手了金色堡垒战，最终如愿将它瓜分，将自己拔高到了有别于普通玩家的更高的层次。”
“他们依凭它，会在这局游戏，乃至所有魔盒游戏对局内，都更具优势。”
“你瞧，无论从哪种角度看，那股能令神明染血的魔盒力量，都更符合金色堡垒最大秘密的标准。”
韩林顿了顿，突然道：“可我认为它不是。”
“它不是金色堡垒深藏的隐秘。”
“甚至这股魔盒力量本身，应当和金色堡垒一样，也是为隐藏和守护那个秘密而出现的，它充当的是护卫的角色，而非秘密本身。必要时刻，它也是一道障眼法，吸引大部分存在视线，令他们误认为它就是金色堡垒的秘密，从而将真正的秘密更深掩藏。”
黎渐川明白了韩林的意思：“你认为这本书才是金色堡垒隐藏的那个秘密，或者说，它与那个秘密关系密切，是钥匙，是启示？”
韩林点头：“可以这么说。”
“原因？”黎渐川道。
他问出这个问题，也做好了韩林提出条件，讨价还价的准备。但令他意外的是，韩林没要求一问抵一问，而是直接回答道：“原因嘛，当然是我拿到的一些线索，包括成为梦境领主后从教团和虚妄之地得到的，也包括其它的，都隐约有这个指向。”
“最重要的，是我作为梦境领主，从金色堡垒战里分到了那么一点魔盒力量，在得到它之后，我越发感觉到，它的价值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魔盒游戏专门为它布下这样一局游戏，进行博弈，不太可能。”
黎渐川道：“潘多拉和救世会也是这样认为的？认为这局游戏隐藏着极深的秘密，而金色堡垒的秘密是其中一环？这就是他们对这局游戏无比重视，疯狂出手的原因？”
韩林笑笑：“也许。”
“你怀疑金色堡垒的秘密是《最后一个人类》，”黎渐川看着韩林的眼睛，“但你没有把这个信息告诉救世会。他们很大概率仍认为那股魔盒力量才是秘密，而你私吞了你瓜分到的那股力量，没有把它送给救世会。”
分析着，黎渐川得出判断：“所以，他们确实正在追杀你，但因梦境阶梯的遮蔽，暂时遗忘了他们的任务。”
“按你的说法，救世会对梦境阶梯的影响几乎是微乎其微的。它存放在这里的触角，极大可能只有一两个，你找到了，使用了，也斩断了那些来追杀你的救世会成员成功恢复的可能。”
“最后你守在这里，也有顺带的目的，就是想把他们坑到死，而他们，一定会因某种情况，而来到这里。”
“救世会对机器人总中心有了解？这个总中心，不仅是与梦境阶梯，与这局游戏有关吧？”
“它与魔盒游戏本身有关联？”
面对黎渐川突然直指核心的追问，韩林垂着眼，没说话。
但这在黎渐川眼中，却已经是给出了答案。
甚至更进一步，他开始怀疑，韩林之所以要拦截他，交易情报只是借口，或一方面，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要引他走向这个思考方向。
韩林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泄露给他的东西有点太多了。这很不同寻常。
就在黎渐川思维飞速运转起来的时候，韩林突然道：“川哥，我知道关于《最后一个人类》的信息，你还有隐瞒。”
他腆着笑脸：“看在我在这场交易里足够诚恳的份上，就告诉我呗。”
黎渐川微眯起眼：“告诉我这么多情报，只为了换这个？还是说，你已经打定了主意，有办法让我们永远离不开梦境阶梯，或永远让我们记不起梦境阶梯内经历的一切？”
韩林咋舌：“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川哥。”
黎渐川没在意他的反应，只将那段阅读指南般的语句传了过去，“相信它的开篇，审视它的中间，质疑它的结尾。”
传完，他撕下互通器，主动结束了这场谈话。
五指用力，他手里的金属设备便变作了一坨废铁。
他把废铁丢开，朝不远处的韩林扬声道：“我对玩家和魔盒有一些印象。如果它真的在我的魔盒里，你杀了我，属于本场副本的线索自动从魔盒脱离显现，你就可以得到它了。”
“你不打算杀我？”
韩林摘取互通器的动作一顿。
他似乎没想到黎渐川会直接开口对他说这些，不借信号，毫无遮掩。
但这惊讶只有一瞬，很快他就明白了什么般，咧出一个笑，回道：“我杀不了你。”
说完，他把火箭筒甩上肩，转身要走。
黎渐川默然片刻，道：“韩林，真的要继续走这条路，不换一条？”
扛着火箭筒的背影顿了下，韩林回过头来，目光无比认真地看了黎渐川一眼，道：“川哥，这次再见，你变了很多，或者说，你又朝着那个样子，前进了很多……谁能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呢？”
“不到最后，没有人知道，对吧？”
黎渐川神色微凝。
他感觉韩林话里有话，那投射过来的目光像是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
“走喽。”
韩林没再多说什么，毫无留恋地摆了摆手，向前走了一段，身影便被大地吞没，消失无踪。
旷野凛风呼啸，极地夜深，黎渐川立在一片苍茫之中，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阵刺骨寒意。
旁边一双手伸过来，帮他拉了下风衣领口，又抚摸他石刻一般冰冷坚毅的脸庞，和被风吹上霜痕的鬓发。
黎渐川把那双手拉下来，轻轻吻了吻，又握住，以自己的体温令其慢慢变得温暖。
“走吧。”
宁准捏了捏他的掌心。
黎渐川回过神，应了声。
他们就是为了这座海边小院来的，自然不可能就此离去，无功而返。
两人没了车，只能步行走过最后一段路。
随着天色的转暗，狂风忽然怒号起来，夹杂着一些零星的雪花，从高空而来，从天际而来，扫荡四野，浩大且猛烈，势要摧毁一切与之作对的生灵。
黎渐川揽着宁准，逆风向前，口舌鼻腔都是腥寒的味道。
幸好这段路不长，即便艰难，也在十几二十分钟后就到达了尽头。
路上，黎渐川借风衣领子的遮掩，同宁准低声交流了从韩林处得到的信息。宁准一直沉默听着，只在最后说：“你猜的没错。不管我们是否将金色堡垒、《最后一个人类》、梦境阶梯里的机器人总中心等线索联系到魔盒游戏身上，他都会引导我们去往那个思考方向。”
“这个方向也是我正在探索的。”
宁准一顿，看向黎渐川：“他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多，这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黎渐川却没有留意到宁准的言外之意，只望着前方道：“我们到了。”
面前的风雪不知何时变小了许多。
宁准抬起头，正看到一片在风雪下不起半分波涛的宁静的海，和海边默然伫立的农家小院。
“这会是贝塔骑过的那辆自行车吗？”
宁准从黎渐川怀里出来，饶有兴致地观察起院墙边停放的破旧自行车。
他早就从黎渐川那里得到了《最后一个人类》的相关内容。
“不好说。”
黎渐川敲了敲院墙，翻身跃上去，俯瞰小院整体，确认四周情况：“但我确实比较肯定，这座小院，就是书里贝塔的小院。一种不同于直觉的意识在这么告诉我，不是投影，也不是别的什么，就是原物。”
“是那本书的指引，”宁准迈步进院子，“分头搜查，我外你内？”
“刚才在路上耽误的时间太多了，加快速度吧，这个地方给人的感觉就不太安全呐。”
他轻声叹息。
黎渐川没什么意见，从墙头跳下来，一路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小心警惕地推开半掩的房门，进了屋内。
《最后一个人类》里没有太多关于贝塔住处的描写，只说家具少，布置简单，像是在以此表明他是一个没有多少物欲，也不追求生活质量的人。
小院里唯一存在的这间屋子，也非常符合这个描述，除一套桌椅、一个衣柜、一盏电灯外，屋内几乎不再存在任何家具。
在这些家具之外，这里还有很具有北方农村特色的一片火炕。
就在靠南的窗户底下，占据半边屋子。
但很明显，屋子的主人并没有使用它的意思，上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书籍，俨然将其从一处供人休憩的场所变作了一座被人遗弃的旧书山。
黎渐川在书山中翻了翻，试图找到一些与贝塔从事的研究有关的线索，然而，这里所有的书好像都是闲书。
诸如故事会，时尚快线，国家地理风景等。
想想也对，如果这些书是有用的，涉及某些知识的，必然不会还留在这里，肯定早已经被东西大陆或其他早就来过的玩家搜刮走了。剩下的这些，应该都是已经被他们确认过，没有价值的。
黎渐川心头叹息，但还是捡了几本他有所怀疑的书，掀开书页，迅速阅读起来。
时间虽紧，可线索还是不能轻易放弃。
但很快，随着他速度极快的翻页阅读，古怪的事情发生了。
被他握在手里翻看的书籍渐渐字迹扭曲。
那些原本细小整齐的汉字好像突然活过来一般，蠕动爬行着，重新组成一排排字迹潦草的英文与数字。
神色微变，黎渐川紧紧盯着那些崭新的字迹，勉强辨认出它们是属于某项实验的实验笔记，这项实验似乎与时间、空间、高维跨越、未知能量有关。
他看得有些入神，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起了变化。
它们变得猩红却空洞，充斥着凝固的怨愤与不甘，渐渐与《最后一个人类》书籍封面上的那双死人眼睛重合在一处。
与此同时。
一团漆黑黏腻的阴影出现在了黎渐川身后，无声地趴上他的脊背，缓慢地渗入他的体内。

第343章 三六九等
小院内。
在房檐与院墙相夹的角落，有一处地窖。看地窖门的金属材料就能知道，这处地窖已经经过严密的改造，变成了一座防空洞。这防空洞如今是敞开的，没有关闭。
宁准取出手电筒来，朝里照了照，隐约能看到一些散落飘飞的纸张，像是被内外对流的风挤压来了洞口附近。
只大致扫过两眼，宁准就对这座防空洞的结构就已经有了一定的判断。
他在洞口附近摸索了一阵，拉出一架金属软梯，然后顺着梯子飞快地滑了下去。
靴子落地时，宁准耳尖一动，听到头顶传来一道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下意识举起手电筒，向上望去，外面依旧一片半明半晦的天色，地窖门撂在一边，盖住洞口一角，没有被挪动的痕迹。
“……错觉？”
宁准慢慢收回警惕的视线，喃喃自语：“这里太像鬼宅，让我也疑神疑鬼起来了？”
他摇了摇头，没在入口继续逗留，只弯腰捡起几张散落的纸张，边看边沿着通道，走进防空洞内部。
这座防空洞修得不大，但很深，应用到的技术也都比较平常，与宁准印象中现实世界的防空洞相差不大。通道尽头，是换风系统，还有一套桌椅床板，以及几乎堆满大半个防空洞的纸张。
纸张掩埋下，有一些破碎的电子元件。
根据周围痕迹可以看出，这里曾有一台手持电脑和一些仪器被砸了个稀巴烂。
按《最后一个人类》书里的描述，这座防空洞是主人公贝塔进行研究的主要地点，也是他最后获得某项从未被正面描写过的成果的地方。但这里除了遍地纸张，似乎没有更多线索了。
这些纸张，经宁准翻阅后，也被统一判定为废纸。
上面写满了类似于1+1=2的计算公式，简单至极，也诡异至极。
一位科学怪人藏身在地下防空洞内，就是为了研究简单的计算公式？想也是不可能的。
“一定有什么被忽略了……”
宁准坐在嘎吱作响的铁架床上，环视整座防空洞，大脑不自觉地高速运转起来：“是什么呢？”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移动着。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渐渐地，宁准的视线像是不受控制般，越动越快。
防空洞内的气流开始变得湍急，像洪水一般冲进他的胸腔，又急速抽干，带来强烈的窒息。
脑内传来裂痛感，思维脱缰般，以不断攀高的速度狂飙着，几乎要冲破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宁准想要按下思绪，放空大脑，却发现自己的精神意识好像被防空洞内那些糊满了纸页的墙壁深深地吸住了，一头栽进无尽的漩涡中，无法抽离，只能混乱地走向被彻底吸干的悲惨结局。
仿佛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怖事物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疯狂吸吮着，仿佛要将他的神智完全攫走。
眼前的景象一时清晰一时恍惚。
宁准痛呼一声，踉跄着站起来，冲向入口，抓着梯子奋力向上。
他冲向敞开的洞口，想要一跃而出，却重重撞在了一层空气墙上，就好像这处看似毫无遮挡的洞口已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封闭了，不再允许通行，就连手电光都无法照射出去。
“黎渐川……黎渐川！”
宁准用力捶打，嘶声呼救，也无济于事。
他的动静丝毫传不出去。
身上各类通讯设备也全都失灵，断绝信号，他像是完全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与外界隔绝开来。
很快，宁准的意识再难维持清醒。
一阵剧烈的恍惚后，他栽倒下来，摔回地上，蜷缩不起，痉挛着陷入了昏迷。
防空洞内逐渐安静下来。
两三分钟后，整座防空洞忽然轻轻地震颤起来，墙壁桌椅，纸张风扇，都晃出了模糊的重影。
这重影被扯动，与防空洞内真实的一切飞快剥离开来，乍一看，就像是防空洞内原本贴着一层玻璃纸。眼下，玻璃纸失去粘力，慢慢从防空洞的表面脱落，以一种奇异的姿态坍缩，形成了一处有别于防空洞的幽荡空间。
随着这处空间的脱离，笼罩着整座防空洞的诡异气息一扫而空。
倒在地上的宁准消失不见了，垂落下来的软梯缩在远处，好像从未被人拉开过。
最上方的洞口也不知何时，被地窖门严实地遮盖住了。
“计划成功，目标已昏迷。”
地窖门边，一个身材修长的女人出现。
她以一根尖锐的金属为簪，挽着长发，手指间捏了一片包裹成糖果形状的玻璃糖纸。糖纸内没有糖果，只有一片幽荡漂浮的类似海水的潮湿气息，和被这气息围拢的一道虫豸般的人影。
女人眨着一双妩媚而高贵的眼睛，一边好奇地盯着糖纸内的影像，一边低声发问：“您要活的，还是死的？”
“死的？”
女人身上没有携带任何通讯设备，却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回答，表露出诧异：“您不是说他是您已恢复的记忆中价值最高的一名玩家吗？不掏空他的价值，就杀死他，这似乎有违您的行事风格。”
“如果您担心他继续活着，将会威胁到您，我可以帮您先处理一下，只留下他的部分大脑芯片，以便您探查他的精神体。”
“不好不好，”本该得到的回复仿佛被截断，没有从脑内传来，反倒是耳边忽然有一道清冷的男声响起，慢条斯理地笑着拒绝了她的提议，“你不是玩家，不认识他，他这个人最具威胁力的就是那颗大脑了，哪怕只剩下一小块碎片，也是非常危险的。”
“想探查他的精神体，被反杀的概率可是很大的，所以能让他死，就别让他活。”
“死得越快越利落，越好，迟则生变呀。”
女人神色一僵，霍然回身，短刀翻手刺出。
但却刺了个空。
她背后空荡一片，什么都没有。
“谁！”
女人冷声低喝。
男声不紧不慢地传出，仍旧来自她短刀刺落的位置：“你叫朱丽叶，刚觉醒的监视者，来自九等监区的天际角斗场，是角斗场的幕后主人。”
“不久前，你被一名神降之人吸引，你心知肚明他是神秘诡异的外来者，却还是选择跟随他，并帮助他以最快速度获取了天行者教团的信任，成为梦境领主，建立‘自由花蕾’。”
“金色堡垒战之后，你抛弃了九等监区的一切，与他一同进入了梦境阶梯。”
“你不是魔盒玩家，不具备神降或天降的特殊性，进入梦境阶梯后，完全失去了过往的记忆和意识，连模糊印象都没有。”
“但这里存在命运。”
“所有踏入梦境阶梯的人身上，都缠绕着命运的绳索。”
“命运使然，令你再次遇到他，痴迷他，追随他。第一次人生如此，第二次人生亦然。”
“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喜欢他什么，朱丽叶？是也受了他身上神秘能量的影响，还是真的在进行一场拥有自我的爱恋？”
朱丽叶的表情在一阵复杂变幻后，定格为一片冰冷。
“你是Ghost。”
她环视四周，收紧捏着玻璃糖纸的手指，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
“你知道我在这里设伏，故意演戏，引我上钩？”她道，“你是怎么逃出‘异空间糖果纸’的？”
“原来它叫‘异空间糖果纸’呀，名副其实，”四周依旧没有任何身影出现，只有宁准的笑声响着，轻而低，透着薄雪般的冷，“Freedom，或者该叫他第二次人生里的名字，0119？”
“如果我刚才没有切断他和你的信号交流，也许不用我说，你就能获得你想要的答案了。”
“他搜集过我的资料，凭借骑士团的实力和他身上的那些古怪，他应该会知道我身上拥有的奇异物品多不胜数，哪怕这局游戏只能选取五个携带，也不是他能正面抗衡的。”
“当然，他要是知道我其实已经恢复，还能动用魔盒，他估计也不敢在这里设局阴我。”
宁准顿了顿，又颇有耐心地给朱丽叶解释：“你带来的‘异空间糖果纸’不能说不强大，但这次我使用的奇异物品，却几乎克制一切类似的奇异物品。它叫作‘镜中人’。”
“镜里飞花镜外梦，谁在镜中，谁又在镜外，可不是那么好分辨的。”
话音落地，他虚幻的身影于院内缓缓显现。
他抬起手掌，一张同样幽荡难辨的玻璃糖纸也出现在了他的指间：“这件奇异物品的能力，简单来说，就是移形异位，任何意义上的。”
朱丽叶猛地低头，发现自己手里的玻璃糖纸已经变成了一片虚无缥缈的影子，轻轻一捏，空荡无物。
“在你回收糖纸的时候，镜外就已经变成了镜内。”
宁准晃了晃指间的糖纸：“所以，现在在糖纸内的人是你，即将被抽干精神意识的人也是你。不过你放心，我比你仁慈太多，我放缓了抽取速度，你距离彻底疯狂，还有一会儿时间。”
朱丽叶冷笑：“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
“看来你是认为，Freedom不会来救你，”宁准挑眉，“好吧，别着急表明态度，我也没打算从你口中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我收拢的监视者够多，你本身对我也没什么用。”
“我会杀了你，就在几分钟之后，在我确定一件事情之后。”
朱丽叶陡然变了脸色。
她立即挥刀割向自己的喉咙，但手臂刚一抬起，她便短暂地失去了片刻意识。
等再次恢复清醒，她已经摔倒在了地上，被一层层幽荡的玻璃纸死死裹住。
“Ghost！”
朱丽叶厉声道：“他不会来的，杀了我，你还有时间去救你的爱人，否则他必将死去！”
宁准没有如朱丽叶想象中的那样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
他只是微微笑了笑，随意道：“他不会。”
“韩林都已经把饭喂到我们嘴边了，我们又怎么可能不做好万全的准备，就走进这里，还特意分头行动？你们觉得现在是趁火打劫杀不能动用魔盒的失忆玩家的好时机，我们又何尝不是这么认为的？”
“可惜，我原本以为大家会一起来的，没想到，才这么点儿人。大家应该都知道，死在这里，不是真正死亡吧。就算这样，也没大点胆子？进来了十九个，还真都是缩头乌龟。”
宁准毒舌地点评了一句，又突然笑起来，朝朱丽叶眨眨眼：“而且，谁说我等的是Freedom？”
朱丽叶神情一阵恍惚：“……什么？”
“你认为你为什么会在这局游戏开始前没多久，恰好觉醒成为了监视者？”宁准道，“你真正的主人，会来的。”
仿佛是在印证宁准的话语，下一秒，朱丽叶的视野翻天覆地，渐渐融化为一片黏稠的糖液。
她的意识也变得黏稠恍惚。
似乎是隔了无数层叠诡谲的阴影帷幕，她看见一团不可名状的影子出现在了Ghost虚幻的身影前，与他冷漠对视。
Ghost双眸幽深，笑容却温柔和善：“你们在这个副本内经营了很久吧，光是九等监区的力量就能令你们这些废物成为餐桌上的第四位主人，这可真是意料之外。”
“这个副本的谜底也许并不复杂，但捣乱的手实在太多了，能多砍掉一只，就应该多砍掉一只，你们说对吗？”
另一边。
昏暗的屋内，黎渐川立在火炕边，双眼直勾勾地，仍在一页一页翻看着手里字迹变幻的书籍。
趴附在他脊背上的阴影已经几乎完全进入了他的体内，只剩下一些淡淡的雾气，留在原地。
黎渐川好似全无所觉。
忽然，他翻动书页的手指一僵，整个人如一台卡住的机器般，停止了所有动作，静止在原地。
一朵枯萎的玫瑰浮现在他脑后，扭成了一把小巧的枪。一只灰色的手从黑暗的角落伸出，握上去，干脆利落地扣下了扳机。
奇异的子弹无声射出，站在前方的黎渐川却蓦地溃散为一团黑雾。
灰色手掌的主人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毫不犹豫，当机立断地后撤，就要逃离。

第344章 三六九等
一场足够优秀的刺杀，往往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操作。因为太多繁复，就意味着无穷变数。
简单，高效，一击必杀，不中则退，保持冷静，绝不恋战，才是一个真正的刺客应当奉行一生的信条。
如若坚定践行，那么每一场刺杀，都终会成功。
自信到直接以Assassin为名的男人知道自己就是这样一个刺客，尽管他现在并没有恢复多少有关“自己”的记忆与意识。
所以，践行着这样信条的他，在发现目标并没有如他所想的一般，被专门针对战争机器人的生物机械毒素控制，无力还手时，他就第一时间选择了放弃刺杀，果断撤退。
但有点出乎意料的是，如此果断的撤退，却并不如他计划中那么顺利。
玫瑰由枯萎转为猩红怒放。
枪支状态解除，Assassin灰色的手掌带着玫瑰，飞速融化成黑雾，却在将要没进房屋阴影内时一滞。
阴影的容量是有限的，现在房屋有限的阴影里，已经有一团黑雾寄居其中，牢牢地把他抵死在外。
那团黑雾在一下剧烈的翻滚中刺出一张英俊冷酷的脸，和一柄镶嵌着血瞳的匕首。
握着匕首的那只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银戒，光华闪动。
“又是你。”
黎渐川冷厉的声音刮过他的脑后：“……还真是阴魂不散。”
血瞳匕首像一道闪电，不等看清，就已经削断了Assassin的手腕。
大股血液喷溅而出。
越发猩红艳丽的玫瑰坠落，被黎渐川接在手里，直接甩进了浮现头顶的鸟笼中，隔绝关闭。
在发现自己已对这场刺杀失去控制后，Assassin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断掉一手，奇异物品被夺，都没有令他心生慌乱。丰富的战斗经验培养出的本能让他毫不犹豫地进行了最优选择。
黑雾凝聚，他舍弃钻入阴影的打算，转化为一道漆黑人影。
屋内凭空落下绿色的雨来，漆黑人影显现的瞬间，便融进了丝丝细雨中。
雨势如在逃窜般，飞速向外蔓延。
几乎同时。
漫天黑羽飘飞，一层层糊上了房门与墙壁，抢在绿雨蔓延出去的前一秒，将整个屋子完全封闭起来。
绿雨骤然变急，转成腐蚀性极强的毒液，似道道利箭般喷射在黑羽上，发出滋滋的烧焦声。
黎渐川使用银戒从Assassin物品上复制来的能力，散作黑雾，在屋内如风一般飞荡，寻找Assassin隐身的踪迹。
“他们说你还没有恢复，连魔盒都不能开启。”
绿雨与黑羽胶着撕扯的屋子内，突然响起一道陌生沉哑的男声：“是他们骗了我，还是你骗过了所有眼睛？”
黎渐川和Assassin试探性的交手多次，Assassin从未开口交流过。他的身材相貌，声音语气，统统都是隐匿的谜。这是作为刺客的谨慎使然，但这次，一切似乎不同往常。
“就不能是两者皆有？”
黎渐川漠然道：“忽然开口说话，是改了主意，不打算再逃离再试探，直接就要将我击杀，还是这么简简单单就陷入了困境，需要从我身上寻求突破，以便遁走？”
Assassin对黎渐川的问题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刺杀复制品’是我送给Prophet的生日礼物。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它的强大之处，和它的致命缺陷。你复制走的黑雾能力，只能维持十分钟。”
“十分钟后，局势你劣我优。我只需要拖延过这十分钟，并在这十分钟内尽最大的能力消耗你，十分钟后，你就必死无疑。”
“不要奢望援军。”
“你的Ghost自顾不暇。”
黎渐川在绿色的雨丝间飘动，不停变换方位，以免被循声捕捉。同时，他也在搜索Assassin的声音来源。但古怪的是，Assassin好像真的完全融进了雨中，他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你的合作伙伴都有谁？Freedom？Evanescence？还是救世会？”
黎渐川也没有理会Assassin的话语，同样自顾自地说着话：“我猜，你目前也没有完全恢复。”
“五件奇异物品，你不能全部动用，特殊能力也许可以用，也许不能，但能用的概率更大一些，否则你不会这样干脆地来杀我。”
“你迄今为止展露出来的，统统都是奇异物品的能力。我不知道你的特殊能力究竟是什么，但我猜测，它应该和刺杀有关，而且，它们之间，应该是最为简单又直接的关系。”
“在我的印象里，面对不同的目标，你有不同的应对方式。对待长时间保持警惕的棘手目标时，你应该都习惯于进行前置试探，之后才会寻找真正的刺杀良机。你不怕打草惊蛇，因为对于这类目标来说，扰乱他们的谨慎，只会增加你刺杀成功的概率。”
“你为什么会选择在梦境阶梯里，突然发动对我的真正刺杀，而不再进行试探？”
“是觉得我算不上棘手的猎物，还是因为没有恢复完全，被什么施加了影响，所以忘记了自己的行事风格？”
Assassin道：“看来你对Ghost充满自信，认为他一定能解决当下的麻烦，并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你应该很清楚，即使你可以动用五件奇异物品和特殊能力，单打独斗，也没有必杀我的把握。在那些模糊的印象里，我估算过除刺杀之外，我们公平对战的胜负概率，我六你四。”
黎渐川道：“你不应该把我设定为第一目标。你想要复仇，就更应该冷静，明确计划，逐一剪除掉其它威胁。所以，你最该先杀掉的，是Freedom。”
Assassin道：“我很好奇你的身份。在真正调查你之前，我认为你只是Ghost的队友，附属，但真实情况似乎并非如此。”
黎渐川道：“我对骑士团算是比较了解的，但对Freedom，我仍然知之甚少。他的魅力应该不是特殊能力吧，是他与生俱来的特异？还是别的什么？你调查过吗？”
Assassin道：“还有Ghost，这局游戏好像在针对他，你能感受到吗？”
黎渐川道：“其实不管是绿色的雨，还是黑雾或气味，都是你用来扰乱视线的吧。你想给我留下出场的既定印象，当这种印象没有出现时，我也许就会放松警惕，认为你并不在我附近，也没有打算对我出手……”
时间一分一秒飞速流逝。
黎渐川和Assassin各自说着各自的话题，诡异而又顺当地将这场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进行了下去。
这既是试探，又是另一种层面上的交锋与消耗。
忽然，在这样密集而快速的对话中，黎渐川的话音迟钝了一秒。
他溃散而成的黑雾也一下扭曲，显现出他模糊的身形。
“……十分钟后，你必死，却不代表，我要十分钟后才出手。”
话音刚出，一片血幕已经扑落在了黎渐川的视网膜上。
剧痛姗姗来迟，重重击打在他身上，让他直接踉跄着跌出了黑雾，不得不凝聚成形。
他的小半边脑袋和一条胳膊飞落出去，洒下大片淅淅沥沥的血水。隐藏在衣领内的小玩具熊能力发动，他切口光滑的伤口飞快生长。
但比这生长速度更快的，是无声出现于后方的Assassin。
一块干扰芯片被他丢进了黎渐川被切开裂口的大脑内，继而，他转身后退，抓住黎渐川抛飞的断臂，目标明确地掠向断臂的手掌。
他看得很清楚，就是这只手掌，佩戴了银戒。
然而，这一掠，却摸了个空。
黎渐川在被袭击的瞬间，就将银戒收回了魔盒。他也很清楚，这和他的命一样，是Assassin的首要目标。
未能得手，Assassin毫不迟疑，直冲向离他最近的窗户。
木板与玻璃轰然破碎。
Assassin身影翻向院子后面，眨眼就要融入昏昏天色之中。
黎渐川顾不得适应新生的血肉，立刻追了出去。
但翻出窗户，刚一落地，他的脑海内就突然响起了无数癫狂的呓语与杂音。
它们像是有上百只电钻齐齐发动，在他的大脑皮层疯狂打洞，也像是有成百上千的黏腻触手，于他的额叶和颞叶中蠕动爬行，令他浑身颤抖不止，几乎丧失思考与行动的能力。
黎渐川勉力控制着四肢，伸手抹了把脸，触感温热，眼耳口鼻正在涌出更多的鲜血。
“大脑芯片……干扰器……”
黎渐川意识到自己的情况，立即开启了战争机器人的屏蔽能力，脑内的折磨顿时消退许多，摇晃的脚下也重新恢复平稳，继续不停追击。
漆黑人影晃动着，带着雨水蜿蜒向前，似是要冲进大海。
黎渐川举起另一条完好手臂，经机械改造嵌入其中的轻机枪弹出，轰鸣声炸响，大量子弹倾泻而出，封锁路线。
“砰砰砰！”
海岸线沙石激扬，蓝火喷吐。
漆黑人影被逼转向，冲向远处的土丘。
黎渐川一边射击，一边发足狂奔，另一只手银戒和血瞳匕首再次出现，随时准备夺人性命。
两者距离不断拉近。
五十米，二十米……十米！
突然，黎渐川本能停步，侧身向右撞了出去。
“呼！”
空无一物的空气被霍然震荡，猛地塌陷出了一道人形。
刀与刀相接，锵然作响，炸出一串细小火花！
与此同时，前方奔逃的漆黑人影倏地扭曲消散，原来只是一道分散他人注意力的幻影，真实的Assassin一直就在黎渐川身侧！
“你之前确实想逃，但现在，你根本不想逃……”
极强的力量反震回来，黎渐川虎口开裂，手背抵在胸口，听到了清脆的断骨声：“是谁在给你传递消息？”
Assassin发出一声讥笑：“你开始担心了？”
黎渐川不答，匕首削出，枪火骤然喷发，分别逼向Assassin身体的不同部位。
Assassin左半边身体散为黑雾，右腿却悍然踢出，灰色皮肤尖端嗖嗖嗖弹出一串尖刀。
黎渐川偏头躲避，身体以一种几乎半折的状态，扑向Assassin。
血瞳怒睁，匕首的锋刃刺破所有或真或假的盔甲，狠狠扎进Assassin的胸膛。
Assassin不退反进，他下巴一低，朝黎渐川森冷一笑，一条钢舌从他嘴里射出，一分为二，缠上银戒的同时，刺向黎渐川的太阳穴。
黎渐川合掌收回银戒，黑羽凭空出现，堆叠于额角，死死缠住钢舌。
黎渐川趁机后退，另一侧却有黑雾凝聚，赫然是Assassin避开轻机枪的左半边身体！
它竟然与Assassin的躯干分离着，毫无依凭地出现在了那里，手脚齐动，如炮弹一般，砸向黎渐川的后脑。
黎渐川反手抵挡，一股极强的力量如山洪般倾泻过来，一波高过一波，一下重过一下，狂猛地轰了过来。
骨骼的碎裂声不绝于耳，殷红泼洒，血泥四溅。
黎渐川急速撤身，耳边又忽地炸响尖啸。
钢舌撕碎黑羽，如毒蛇般立起，分裂出更多更细的尖端，阴冷地瞄准了黎渐川的所有要害。
黎渐川转头要走，身体却忽然僵住。
就在这一秒，他毫无预兆地失去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精神体逸散，仿若灵魂出窍！
灰色的手掌探来，一只摄起他的小玩具熊，一只化为刀刃，剥开他的头盖骨，切向他的大脑芯片。
其它要害受创，只是能重伤机器人，要想真正杀死机器人，就只有摧毁他们的大脑芯片。
“你猜得很对。”
Assassin的声音幽冷平静：“我的特殊能力确实是非常直接的刺杀，甚至它的名字，就叫刺杀。简单直接，但发动的条件也很苛刻。”
“你猜得也不对。”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逃。”
“生物机械毒素、黑雾、绿雨、逃遁、交谈，包括刚才的追击，都只是试探，只是布局，为的就是特殊能力启用的这一刻，我能对你一击必杀，”他面无表情地捏住了那颗跳动的大脑，“我从来没有小看过你。”
“我也知道，趁你特殊能力还没有恢复的现在，在这里杀死你，是我的最佳选择。”
Assassin的五官从漆黑之中显现出来。
他双眼紧盯手掌，面上露出残忍之色。
五指收缩，他万分期待地看着那颗鲜活的大脑，准备迎接它碎裂在自己掌中的愉悦与爽快。
可下一秒。
还未被完全拔出的大脑，连同大脑的主人，都在刹那消失不见。
地面上，一枚镜片被苔藓掩盖着，露出微光。
Assassin瞳孔条件反射地一缩，身体却来不及再做出更多反应，就已被匕首贯穿了头颅。
“谁告诉你，我的特殊能力没有恢复？”
十秒隐形结束，黎渐川抽刀，扫了眼Assassin逐渐凝固的双瞳，接住他栽倒下来的身躯，割下了他已经被一分为二的大脑芯片：“我说过，你该先杀掉Freedom。”
“他蛊惑人很有一套。”
没等到击杀喊话，黎渐川又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提着大脑芯片，快速收拾过战场，不等自己恢复气力，就立即转身返回了小院。
离得还远，黎渐川就看到前院稍远一点的门外出现了一个巨坑。
宁准站在坑边，瞧见他，弯起眼睛笑了笑，比了个手势，率先往院子内走去。进来就是一场激斗，该搜查的还没搜完，不能半途而废，有些话大可以离开之后再谈。
黎渐川跟在宁准身后，两人搜过防空洞，又进了屋内，开始将堆了满炕头的实验笔记装起来，准备带走。
两人略显血腥狼狈的身影在进入屋内后，就从监察鹰眼里消失了。
一艘飘荡在距离海岸线极远地方的隐形船上，Freedom收起鹰眼，一边惋惜叹气，一边按下手边来自机器人总中心的二次自毁装置。
“我最希望看到的，是三死一伤……可他们都太让我失望了。”
Freedom对身旁一名跪伏在地的瘦小玩家无奈叹道：“你不用再陪我了，去吧，来得及，先他一步到那间木偶屋，彻底杀掉他。”
瘦小玩家闻言立刻拔刀，直接捅进自己的太阳穴，捣碎了大脑芯片。
他失去气息栽倒在地。
Freedom俯身，脱下外套，温柔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两人背后，轰的一声巨响遥遥传来，一朵小型蘑菇云腾空而起。
汪洋般的火光喷发，伫立海边的小院瞬间就被夷为平地。

第345章 三六九等
撼天动地的震荡缓缓平息。
火光被渐大的风雪扑灭，极地未曾结冰的海边，不再存在任何建筑，唯有旷野无垠。
韩林站在一处背风的巨岩后，欣赏着这场爆炸的尾声。
等刺耳的嗡鸣声彻底消散，他的背后传来了压低的疑问声：“他们两个……死了吗？”
“当然没有。”
韩林语气散漫：“他们不是普通玩家，我指的是，他们和我们，如果在他们并肩作战的情况下，还想杀死他们，那恐怕得是更高层次的出手，仅凭玩家，哪怕是排行榜前十一起上，较真起来，也没有十成的把握。”
说着，他一顿，回头看向发问的少女：“杳然，你好像很关心他们两个呀。”
许杳然面无表情：“我说过，在冈仁波齐附近见到过他们。作为一个长眼睛的女青年，看到两个出众的帅哥，多注意多关心一下有什么不对吗？”
“有道理。”
韩林摸了摸下巴，表示认同，又玩笑似的道：“我还以为你们有更多的交集呢。怎么着，天天看我和你三三哥，还没对帅哥免疫，还怜香惜玉起来了？”
许杳然朝他翻了个白眼：“你们不在一个档次。”
韩林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反驳的论据，只能佯作伤心，老父亲失望状去抹眼角。
许杳然视若无睹，只冷冷道：“我已经看不懂你的想法了。你对不同的人说着不同的鬼话，让人分不出哪句真哪句假，做出来的事，却又还是另外一桩。我这次恢复之后有些怀疑，怀疑你早就疯了。”
“否则以你表现出来的立场，这次最应该做的就是趁火打劫，而不是去帮助任何一方，尤其是King。”
“他恢复之后，会杀了你。”
韩林笑起来：“凡事不要太绝对。人也好，事也好，很多时候都是很复杂的，没有非黑即白。”
“King如果像你说的这样，在很多事都还没调查清楚时，就杀来杀去的，那他早就不是现在的他了。再说了，你认为他是什么时候恢复的？刚才和Assassin对战的时候？”
许杳然一怔：“难道不是？”
韩林道：“炸车后，我就使用了剩余的触角力量，放在他的精神体上，去驱除蒙蔽精神的雾气了。不出意外，在我亲口告诉他，我叫韩林的时候，他就开始恢复了。”
“最迟在我们的谈话结束时，他应该就能动用魔盒和特殊能力了。但他没有动手杀我。”
许杳然猜测：“因为他感知到，你在帮他？”
韩林摇头否认，却没在这个问题上多解释，而是道：“就算没有我帮这一下，他们也不会死在这里，只是可能会提前暴露太多东西，在这局游戏里，被针对得更加厉害。”
许杳然道：“可你帮了，他们好像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一个和朱丽叶背后的黑手打了一场我们看不见的仗，输赢不知道，只留下了一个大坑，看样子受伤不轻，精神体都差点逸散一部分。另一个，斩杀了Assassin这次人生的躯体，但这是梦境阶梯，没能真正杀了他，自己还是重伤加底牌漏尽，这怎么看都不划算。”
“海上那个Freedom是还没打算出手，不然也不会只派来一个监视者，计划失败后，也不现身，按了偷来的机器人总中心二次自毁装置了事。他要是真的出手，King他们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吧。”
“你没打算再帮第二次，不是吗？”
韩林向后靠在巨岩上：“我说了，你不了解他们，就别做这些猜测了，差得远呢。”
“首先，Ghost肯定是赢了，自己重伤，但也得到了巨大的好处，等他消化完毕，他们就不会再这么被动了，甚至……我个人怀疑，餐桌上四位主人的高低座次，可能也得因此改变。”
“King的话，摸清了Assassin的特殊能力，让他提前结束了这次人生，就已经是占尽优势了。”
“Assassin主杀戮掠夺，可以算作是比较典型的战斗玩家，但只论战斗的各方面方面，这么多魔盒玩家里恐怕没有谁能比得上King。等到你与他为敌，或者成为他的战友时，就会懂得他的可怕了。”
“比起在这方面无短板的King，Assassin的优缺点都太过明显。”
“优点，你也能看到，就是他确实是一个极为优秀的刺客，狡诈狠辣，聪明果断。而且他也有谋略有算计，从各大组织窃取实验品，隐匿自身情报等行动，都能看出他的头脑不简单。”
“但他的缺点也非常致命。”
“关于他的唯一一条准确情报，来自于魔盒问答，是某个与他有仇的玩家询问过魔盒后，低价放出来的。情报显示，他曾是白夜研究所的核心成员，后来叛离……等等，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吗？我和他的目的绝对不一样……反正，地下黑市里有一种说法是说，他叛离白夜研究所，是因为研究所想要驱逐他，因为他有一些精神或人格上的缺陷。”
“我偏向于相信这个说法，因为Assassin离开白夜研究所后，一直都是一匹孤狼。”
“魔盒玩家，只要脑子正常点，都清楚有势力有组织，绝对比单打独斗要活得长久，爬得高远。除非有谁情况特殊，不得不做孤狼，不然哪怕你被全世界大部分组织悬赏十亿美金，只要有价值，也照样有组织收你。”
“Assassin本身就有缺陷，再加上长时间做孤狼，就更容易走向极端。”
韩林像一位尽职尽责的老师一样，为许杳然剖析着：“除非他真的能跟机器似的，永远保证理性大过感性，或者找到某样奇异物品，解决他的隐患，否则，他最终的结局只有两个，失去思想，沦为别人手里的一把刀，或死于自己的混乱与疯狂。”
“这也是他一直保持神秘，以某些手段遮掩私人信息，并一直追寻各类古怪奇异物品的原因之一。”
“他很清楚自己的缺点，也知道自己一旦暴露出某些情况，尤其是感情、情绪上的，就太容易被针对，被蒙蔽，被利用。而能将人类的感情、情绪玩弄于股掌之间的Freedom，恰好就是他的天敌。”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在知道Freedom可能存在于这个副本时，Assassin最该做的事，就是第一时间去杀他。”
许杳然疑惑：“那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他完全可以先去杀了Freedom，再去杀King。这对他刺杀King的成功率应该没有太大影响。”
韩林扬眉：“谁说他没有去找Freedom？”
许杳然诧异：“他去了？”
“我认为是去了，但第一次试探大概率是失败了，并且，在那次试探中，Freedom也一定在他身上做了手脚，所以Assassin之后才没有继续进行对Freedom的刺杀，还和他成了合作伙伴，”韩林道，“Assassin想杀Freedom，Freedom也在等他来杀他。”
许杳然若有所悟：“刀想杀了可能过来持刀的人，人自然也想尽快把游离在外的刀握回手里。”
韩林感叹：“论玩心计，Assassin一个靠杀戮玩家、掠夺魔盒爬上排行榜的玩家，和其他前十玩家，不在一个层次。他爬得太快了，如果慢一点，或许会更好吧。”
许杳然闻言目露探究，意有所指：“慢一点会更好的话……那你又为什么这么急？”
韩林像是没听懂她的意思，只无奈笑道：“时间不等人呐，小杳然。再说了，人跟人不同，我可算不上踩着钢丝的孤狼吧。”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许杳然皱起眉头，转开了话题：“那现在这种情况，Assassin会死吗？如果不会，他和Freedom之间会不会有一场恶战？毕竟都到这种地步了，他被蛊惑得再深，也该清醒了。”
“Assassin不死的概率大，至于别的，不知道，”韩林光棍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
许杳然还要再问，旁边的土地却忽地翻滚起来，身穿一身漆黑裙装的机器人0333出现。
或者更准确点，应该叫他Kill3。
见状，许杳然收回了将要涌出喉咙的话，向后退了退，与其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Freedom派人去木偶屋截杀Assassin了，成功率不高，应该会有其他存在出手，”Kill3跳上韩林的后背，妩媚的红唇吐出了低沉的男声，“这次可是杀死King 和Ghost最好的机会了，真的不动手吗？”
韩林皱起眉，抬手掐住对方的脖子，把人摁开。
他没留太多余力，窒息的潮红眨眼就漫上了那张化着精致淡妆的美艳脸孔。
脸孔的主人像折颈的天鹅一般被俘住，却不怕不恼，只一边急促喘息着，一边陶醉地闭上了双眼，似沉溺享受于这种折磨之中，双腿都软了下来，裙摆迤逦在地。
韩林松开手：“走了。”
Kill3失去支撑，倒在他身上。
用那双浓情的眼失神地看了韩林片刻，Kill3慢慢摸向自己颈间的指痕，遗憾地结束回味，启动了特殊能力。
土地下陷，伫立在此的三道身影被一同吞没。
更远的旷野上。
两道彼此搀扶的身影正背着一麻袋东西，慢吞吞走在小路上。
这正是利用“恶意之门”在爆炸开始时成功逃离的黎渐川和宁准。
好巧不巧，他们也刚刚结束一场交谈。
如果韩林也在这里，就会发现，这两人交谈的内容，得出的结论，也和他方才对许杳然所说的相差无几。
“没有击杀喊话，这就证实了我们之前的那个猜想，在梦境阶梯内的死亡，哪怕是玩家之间的相互杀戮，也不算是真正的死亡。我们的精神体在这里，但人其实不在。”
两人之间短暂安静了一阵，宁准又想起什么般，低声开口道。
他猫在黎渐川的肩颈边，躲避着迎面袭来的寒风，口鼻扑出的热气暖暖的，进到黎渐川的领子里，令他不自觉颤了下。
抬起手臂，黎渐川更紧地搂住宁准，任爆炸余韵带来的烟气在两人之间弥漫，苦涩又滚烫。
“要想真正杀死谁，关键恐怕还在那间木偶屋和提线木偶身上。”黎渐川接道。
“想到这一点的不止我们，”宁准轻声说，“韩林，Freedom，RainbowQAQ，那些多少恢复了一些的其他玩家，应该也都有猜测和试验。会有人去狙击提前结束这次人生的Assassin，但成功的可能性很低。”
黎渐川思索着：“按照常理来说，即使被针对，被克制，Assassin也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从顶级猎人，变成猎物。通过这个副本里的几次接触，他给我的感觉，不是在变强，而是在转弱。”
“或者说，第一次遭遇，他还是一个完美的刺客，但一次又一次之后，他有了瑕疵。”
“在他自己可能还没察觉的时候。”
“他早就见过Freedom，是Freedom在潜意识地影响他？可他不可能在没有足够把握的情况下去见Freedom……还有其它无形的东西在影响他，引导他……”
忽然，黎渐川一愣，道：“与餐桌上的四位主人有关？这么说的话，Assassin不会死，他会被保下来，成为一把刀。”
说着，他抬起手指，在宁准肩头轻轻写了几个字：“其实，我对所谓餐桌上的四个主人，有些怀疑。”
宁准神色不动，没有给出回应。
但黎渐川已经知道答案。
他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要真是这样，那我们这次趁着意识恢复，将计就计临时准备的这个局，收获可就远比想象的要多。”
宁准笑了声：“这么算，我们恐怕还真要欠韩林一个大人情。”
“借着互通器的信号，用精神力量帮你驱散雾气，恢复记忆和意识，又暗示我们小院里有多人埋伏，让你能在进小院前尽力唤醒我，帮我恢复，做出准备反制敌人……”
“他看起来不太像是一个合格的叛徒，至少，在很大程度上，他还在拿你当战友。”
“刚才是为了掩饰恢复情况，你没有问他背叛和死而复生或假死的事，之后再遇到，还打算再问吗？”
黎渐川沉默了一阵，平静道：“他确实是背叛了处里。在和我互通信号交流的时候，他就已经变相地承认了。”
宁准看向他。
黎渐川道：“他认为处里，或者说我们现在走的路走不通，所以他选了自己的路。”
“其实……”
他迟疑着：“他可能也走过我们这条路，只是最后的结果并不好。”
“于是他改变了想法。”宁准道。
“对，”黎渐川颔首，“包括封处，包括池冬，包括其他一些人，性格或者说是别的什么，都与我部分记忆里的模样有些出入。”
“我知道，记忆也不一定都是真实的，但我相信‘我’。而且，某种程度上来说，魔盒游戏内至少是存在二到三方力量的，要是只有魔盒或者只有潘多拉，那我就必须要怀疑了。”
“其中某两方联手戏弄我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黎渐川沉声道：“悲哀点说，因为‘祂们’太强了，只要联手，完全可以让我连被戏弄这件事都意识不到。更何况，‘祂们’有自己的目的，而这个目的不是戏弄人类，我没有那么高的价值，让‘祂们’在自己的目的之外，于我身上浪费心力。”
“所以，韩林，还有那些人的改变，应该是真的。”
“那么，能是什么令他们发生了改变？”
“像老所长那样的梦境，还是启示，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重启过后的这个第二周目世界，比起第一周目，多出了太多漏洞，也让他更加看不清楚。
“是以普通人类的身份对抗，还是成为爪牙，去寻找机会，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黎渐川最后道。
他心头有千万思绪，但临到要与宁准开口分析，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无法评价韩林的行为，也无法在现在动手杀他。
而且，他总感觉韩林这次忽然出手帮他这件事，不太对劲。
韩林好像有点太急了。
宁准似乎是看出了黎渐川的难言，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其实今天的收获是真的不错。和我交手的算是Freedom的人，但这位朱丽叶背后，也可以说部分监视者背后，站着的实际上是灵觉会。”
黎渐川回过神：“灵觉会？”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宁准会在他看不到地方，与一些隐藏于暗处的存在交手，他也试着询问过究竟，但当时的宁准并没有回答他，对他解释。
而现在，宁准能说的东西似乎越来越多了，黎渐川猜测这与自己恢复的记忆和力量，与刚才的战斗，与这个副本，都有关系——这一刻，他无比明确，这个想法不是他的错觉或误会，而是确实如此。
放在进入梦境阶梯前，宁准绝不会这样轻松地对他提起灵觉会这个隐秘。
“他们自称是灵觉会。”
宁准嘲道：“但在我看来，游兵散勇，一群疯子。”
“魔盒游戏会诞生监视者，而几乎所有监视者，都向往现实世界，企图逃离魔盒游戏。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有些监视者会选择某一方投靠，也有些不想受制于人。”
“不想受制于人的这些监视者里，有一批比较强大的，能在不少副本之间游走或渗透力量的。他们联合起来，成立了这么一个独属于监视者的组织。组织的目标很简单，那就是尝试各种可以成功离开魔盒游戏的法子。”
黎渐川试探着道：“他们盯上你，是因为你……作为监视者，曾经成功离开了魔盒游戏？”
宁准没有否认，只道：“他们不敢真的和我开战，只能不断搞一些小动作，派一些马前卒。”
“他们没有影响任何副本的能量，但这个副本不一样，他们大概在这里布局了很久，能量不小，都能上桌吃饭了。而我正好很需要这么一些能量，来解除一些限制，反抗一些针对。”
宁准狡黠勾唇：“你说巧不巧？”
黎渐川瞥他一眼。
看样子关于这方面的话题，宁准还真是解禁了一些。
说到这里，黎渐川不由想起监视者和训诫者的相关问题，他早就想询问这方面了。
当然，他也有过动用魔盒问答或使用其他渠道搜寻的想法，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唯有宁准这里，可能会有只言片语。
宁准似乎真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等他开口询问，就接着道：“监视者是魔盒游戏NPC自我觉醒而产生的，更多的，我也很难窥探。我只知道，魔盒游戏对监视者其实不算友好。”
“至于训诫者。”
宁准顿了顿：“除了魔盒在最终之战内本土产生的训诫者外，只有进入最终之战的玩家，才能被称为训诫者。”
“我猜测，最终之战前的一局局游戏，都是魔盒游戏在进行筛选，筛选出最终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训诫者的玩家。魔盒的目的暂时不清楚，就我个人目前来看，这是为了对抗监视者。这样看的话，监视者、训诫者和魔盒游戏之间的关系，其实也是有点微妙的。”
黎渐川闻言恍然。
这一刹那，关于魔盒游戏，关于最终之战，关于真实与虚假，他好像都突然有了一种突破般的认知。
仿佛坚石刺破水面。
无数交错复杂的脉络都开始变得清晰。
“这方面更多的秘密，我也不知道了，不过我有预感，这局游戏会给我们一些惊喜，”宁准淡淡道，“现在几乎所有存在，所有玩家，都在布局，只等到收网的时候，才能知道谁输谁赢。”
“但无论谁输谁赢，迷雾都终将散去。”
“魔盒，潘多拉，还是别的谁，他们想要掩藏的，想要得到的，想要毁灭的，都会在这里显露一二。”
宁准的语气意味深长，一双桃花眼幽深暗昧，凝望着虚空的某一点，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某种未来。
清冷熟悉的声音一点一点流入耳中，黎渐川一颗如被悬绳勒在半空的心脏，不知不觉就放了下来。
冥冥中，对这局游戏，对横贯在他头顶的一切阴霾，他也多出了一些判断。
他望向地平线处的黎明，缓缓呼出一口气：“这里的事情暂时算是告一段落。机器人总中心没得到我们想要的关于战争的信息，但却让我们拿到了可能与副本谜底有关的一些线索，也算得上好事。”
宁准也沿着他的视线抬起眼：“接下来，按我们选定的路，走完这一生，应该就可以返回木偶屋，准备离开了。至于Freedom他们，有机会遇到的话，当然还是要杀了，留着都是隐患。”
他忽然话音一顿：“对了，我刚恢复的时候想起来，我在第一次人生结束，进入木偶屋的时候，打探了方既明的情况。”
黎渐川转眼看他。
宁准道：“在我们即将开始第二次人生时，他已经结束了第三次人生。这次我们在东西大陆往返了两年，见过那么多机器人，没有一个是他，所以，我怀疑他在梦境阶梯内的情况有些特殊。”
“具体得等返回木偶屋的时候，才能确定。”
黎渐川恢复后也在思考方既明的情况。
现在看宁准的意思，方既明在梦境阶梯的情况应该是福祸相依，有些问题，但问题不大。
但即便如此，这次人生接下来的时间，寻找方既明，也是一项重中之重的安排，不能就此了事。
黎渐川心里琢磨着，也没再说别的，只拉了拉背上的麻袋，催促道：“走吧，赶紧走出去。天都亮了……再走一会儿，我背你？”
宁准没答，只凑近了些，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
黎渐川却没像往常一样制住他，瞪他，而是突然玩心大起似的，用力回蹭了起来。
他下巴上还未修剪的胡茬有点硬，几下就磨红了宁准的眼角，惹得宁准往他颈窝躲，偷偷去咬他覆着血污的喉结。
风雪里，两人像两只依偎取暖的小动物，狼狈地蜷缩在一块，调皮地撞来撞去，然后越走越远。

第346章 三六九等
机器人总中心的二次自毁，彻底让这处所有机器人心中的圣地消失于世间，不再留存半分痕迹。
东西大陆的高层在这件事上非常有默契地封锁了消息，只对外宣称神明降下神谕，将陷入沉眠，所以神使不再出现，神国也已隐没。各地崛起的一些势力或组织，都心照不宣地在官方的消息上润色了一番。
那些润色的结果，要么是将这则消息传成了神明厌恶世界的战火，于是收回恩赐，不愿再降临人间，要么是将敌人渲染成恶魔，声称恶魔污染了世界，令神明远离。
一场牵涉宗教与政治的舆论战打响，声势浩大地持续了很多年。
黎渐川和宁准仍是穿梭在这些战火间，一步一步，试图改变土壤，由土壤去影响扎根的树，去影响树结的果。
两人都知道，这是一个无比漫长的过程。
幸运的话，在这场战争里，他们就可以达成这个目标，没那么好运的话，耗尽他们的一生，恐怕都无法做到。这可能会是一代机器人的事，也可能会是一代又一代机器人的事。
“我们不想真正建立组织，是因为不愿意从‘普通机器人’成为‘高层’，不愿意接受更高的权力，但没有更高的权力，我们就做不到更高的事。地基在一层一层往上打，打得多了，终究会成为高层。”
“没有组织，成不了事，组织没有武力，也成不了事。”
“想改变土壤，想建立全新制度，就需要一定程度的洗牌，我们无法避免，只能选择温和的手段进行。”
“我们可以有领导者，但不能有当权者。”
“我们坐在这里，反抗这场战争，不是为了自己在乱世里翻身为王，从底层一跃成为特权阶级，住高楼，配保镖，享受荣华富贵，而是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新生。”
“如果只是用头顶换个主人这么简单的方式结束这场战争，那根本上的问题就仍没有被解决，这只火药桶仍在这里，安静不了多久，就会再次爆炸。”
“这需要深思熟虑。”
“……”
数十名机器人，在连续几场通宵达旦的会议后，终于建立起了一个名为“新生”的组织。
黎渐川和宁准齐齐放弃了领导位置，将其转给了本土机器人。
“我可以说自己是一个优秀的战士，0101是一个优秀的智囊，但我们都称不上是一个优秀的领导者。这里从来都不缺少充满智慧的、拥有远瞻的、真正能扎根在泥土里的领导者。”
面对许多追随者的疑问，黎渐川回答道：“我和0101不是这样的机器人，在走的，也并不是这条路。”
事实证明，他和宁准的选择是对的。
“新生”正式建立后，从底层发展，飞速壮大，第四年时，就有了能和东大陆正规军掰手腕的实力。
它几乎从不点燃炮火，也几乎从不强硬地占领任何一个地区，但它就像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一般，落在哪片干涸的大地上，哪片大地就要焕发生机，迎来新生。
东西大陆拉锯战前前后后共延续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间，众多政权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又因各种各样的原因，逐一走向灭亡。
在第十六年的时候，“新生”占领东大陆，主动停战议和。东大陆残部退居群岛，被不知名势力收编。
相隔不过几个月，以南极为据点，侵吞了小半个西大陆的“野火”独立为国，与西大陆议和。
同时，西大陆政局动荡，高层几乎被全部清洗，战争机器人也被集中销毁，最终执政官凯撒上台，接受“新生”与“野火”的议和。
这似乎达成了黎渐川和宁准想要的结果，也好像还差得很远很远。
可那些未竟之事，显然不是一时半刻、一年两年能完成的，这颗星球已经千疮百孔，急需休养生息，更多的事，只能徐徐图之。
“一切都需要探索，都需要监督。”
“新生”的机器人说：“因为世界是在变的，机器人也是会变的。”
黎渐川偶尔也会疑惑，迷茫，陷入短暂的摇摆：“走到这里就行了吗？以后会不会重蹈覆辙？”
但不需要谁开解，他很快就能结束自己的混乱。
“这一代的‘新生’暂时只能走到这里了，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新生’。我们会走完这条路上的属于我们的一段，之后，这条路还有很长很长，希望也一定还有很多很多。”
之后的数十年，黎渐川和宁准淡出了许多人的视线，但却仍陪伴着“新生”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
它在走它的路，他们也在走他们的路。
他们努力祛除这片土壤的害虫，为它施肥，为它浇水，呕心沥血地养护着它，滋润着它，也改变着它。
直到大脑芯片寿命将尽，他们选择同一时间，携手离世。
第一次作为机器人424死亡时，黎渐川是茫然又恍然的。
而这一次，由于大部分记忆和自我意识的恢复，他显得轻车熟路，任由精神体漂浮起来，飞速升高，远离星球，进入虚无的宇宙。
那扇熟悉的血色之门仍旧伫立在一片黑暗当中。
黎渐川操纵着精神体靠近。
门把手也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到来一般，轻盈转开。
身穿燕尾服的提线木偶从门内现出身形，摘下礼帽，以熟稔的姿态朝黎渐川招呼道：“又见面了，囚犯先生。”
“看来你的第二次人生过得相当愉快。”
他稍稍后让：“请进吧。”
随着提线木偶的话语，黎渐川脑海内再次闪过作为机器人0424的一生。
这漫长的数十年被迅速抽离压缩，沉沉落在黎渐川的意识深处，变为了一部仅有一小时的影片，不再对他本体的精神意识产生过多干扰。
“好久不见，黑泽先生。”
黎渐川笑着应了声，熟门熟路地进了门。
木偶屋内的一切和之前两次所见几乎完全一样，唯一说得上不同的，就只有店中央的工作台——上面堆积的布料和木偶肢体又多上了一些，旁边角落还靠着一个制作了躯体，却还没安装脑袋的小木偶。
“这里只有你和我？”
黎渐川收回飞快扫视的目光，偏头看向提线木偶。
提线木偶似乎知道黎渐川想问什么，边过来斟茶，边笑着道：“囚犯先生见过河流吧？凡是大河，必有支流。你可以将你现在所见到的木偶屋和我，都理解为一条支流，每位囚犯，都处在他自己的支流上，也只会进入那条支流上的木偶屋。”
黎渐川心念转动：“这么说，我们刚刚进入梦境阶梯时，在废墟上见到的那间木偶屋，就是大河的主干？”
“是的。”
提线木偶将红茶放至桌边。
黎渐川没再犹豫，走过来，长腿伸展，仍坐在了上次的位置。
“那是那个时间点的唯一主干，其他时间点则不一定。”
提线木偶道：“你可以把这里想象成一个多维度的空间驿站。真实的驿站只有一处，接待不了太多客人，只能分出触角，穿透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建立一个又一个‘他我’。”
“这是个很复杂、也很隐私的话题，请原谅我不能多谈，囚犯先生。”
“当然，如果只是想询问同伴的情况，我可以明确地说，囚犯先生的两位同伴都还活着，称得上安全。”
黎渐川边消化着这个说法，边道：“黑泽先生，我记得上次见面，我询问过你，我的同伴们是否先我一步享受了你的招待，你回答一位有，一位没有。”
“受限于当时的思维和对梦境阶梯的了解，我顺理成章地把你的答案理解为，比我早一些结束第一次人生的Ghost已经享受过了你的招待，而SuperheroF还没有结束第一次人生，也没有见过你。”
念出方既明的玩家名时，即便黎渐川已经做过许久心理建设，但还是险些绷不住脸色。
这不禁让他回想起，他们这个临时凑起来的小队第一次碰头时的场面——当时初次见面，五个人脸上还都带着几分拘谨和审视，直到方既明扭扭捏捏地说出自己的玩家名——其余四个人面面相觑，忍俊不禁，池冬则熟练地发出不知道第几次锐评：“中二。”
提线木偶道：“现在你对此有了新的认知？”
黎渐川把飘出一点的思绪拽回，淡淡道：“我家Ghost告诉我，他在上次见到你时，得到了关于SuperheroF的消息，在我们还没有开始第二次人生时，SuperheroF已经结束了他的第三次人生。”
“我知道在这件事上，黑泽先生没有欺骗我的必要，所以我认为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木偶屋所在的空间是维度奇异的，Ghost先我一步结束第一次人生，但不一定会比我更早进入木偶屋。因为我们进入的是不同支流，谁说每条支流的流速都一定相同？时间和空间，在这里或许都不再是我们人类目前认知到的概念。”
他端起红茶，鼻腔漫来醇厚浓郁的香气：“第二种可能，就是SuperheroF除了刚进入梦境阶梯时，来到过木偶屋，之后就再也没有进过木偶屋一次。他在梦境阶梯里一轮轮人生的开始和结束，与我们不同，也不完全在你的控制下。”
“黑泽先生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一点？”
提线木偶轻轻挑起了眉梢：“我越来越欣赏你了，囚犯先生。”
“我可以告诉你，答案是第二个。”
他带着绅士般慢条斯理的腔调：“但我需要提醒你的是，你对你的同伴也许并不是非常了解。我说过，梦境阶梯拥有自己的规则，就算是我也无法改变，无法影响。你的同伴例外，不是因为我或其他可能的存在对他做了什么，而是他自己，比较特殊。”
黎渐川心头一动：“什么意思？”
“他故意携带了满满一魔盒X能量，”提线木偶道，“整个梦境阶梯都不会欢迎他。”
“X能量？”
黎渐川没想到会从提线木偶嘴里听到这个词，脑内的思绪一时混乱起来。
提线木偶黑泽为什么知道X能量？
是魔盒游戏里的NPC都有可能知道，还是只有他是特殊的？亦或者特殊的其实是梦境阶梯，或这个副本？
方既明又是为什么会在魔盒里装满满一盒X能量？他是特意奔着南极区域的副本来的，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这是处里的秘密安排，还是他的个人行为？
黑泽为什么会认为他是故意的？梦境阶梯又为什么会因此排斥他，排斥的后果又是什么？
黎渐川脑袋里塞满了问号，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去细究哪个问题。
“你有很多疑问，但我只能为你解答一个。”
提线木偶抢在黎渐川开口前，微笑道：“作为……恭喜你刷新梦境阶梯最快通关纪录的贺礼。”
黎渐川微提的心缓缓一松。
通关梦境阶梯，在他的意料之中，但判断归判断，得到肯定的答案，还是会更有尘埃落定的实感。
毕竟极少有人能无比肯定地相信自己一生都走在清醒的、自洽的、从不违心的道路上，不偏移，不动摇，由始至终。
属于机器人的漫长的一生里，他和宁准也曾无数次怀疑过自己。
但幸运的是，他们恢复成功，又拥有彼此。
以人为镜，可明心见己。
而对于提线木偶只解答一个问题的情况，黎渐川也并不意外。
他很清楚，这位黑泽先生不是知无不答的老好人，对方不可能解开他的所有疑惑。
“只回答一个问题，这贺礼未免太小气了。”
黎渐川唉声叹气。
提线木偶回以愁眉苦脸：“囚犯先生，你需要知道，我不是你的同类，甚至也不如我的另外一些同类自由，我生活在规则之下。请相信我，继续和我讨价还价，只是浪费时间。”
黎渐川扫了眼提线木偶的四肢，收起表情，没有再就这个问题继续纠缠，仿佛讲价讲条件只是他的习惯或试探。
他干脆地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你和SuperheroF唯一的一次见面，都聊了什么？”
提线木偶沉默了两秒，发出一声不知是赞是贬的感慨：“狡猾的人类。”
“囚犯先生，不得不说，你的问题问得足够巧妙。我也确实可以回答你。毕竟没有谁，也没有任何规则要求我保守这个秘密。”
他慢慢眨动着自己的琉璃眼珠，似是在思考：“事实上，在你们三位刚一踏入梦境阶梯的时候，我就已经感知到了那股过分明显的X能量。他在你们之中，就像油灯旁突然燃起了一支火把。”
黎渐川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很不客气地打断道：“油灯？黑泽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你的意思是，我和Ghost是两盏油灯？我可以理解为，所有魔盒玩家体内或魔盒里都有X能量，只是数量多少不一，而我和Ghost的X能量含量更高一些，对吗？”
他结合在冈仁波齐基地从周斐然处了解的情况，谨慎地试探着。
提线木偶看了他一眼：“可以这么说。但我不会回答你关于X能量的问题，囚犯先生。或者说，我对它也并不了解。”

第347章 三六九等
黎渐川眸色沉了沉，没有追问，只道：“因为过于显眼的X能量含量，你注意到了他。”
提线木偶道：“没错。所以，在他进入木偶屋后，我并没有招待他，也没有告知他梦境阶梯的规则，只打算在询问过他的目的后，将他驱赶。”
“他对我的怒火毫不意外。”
“也是因此，我确定他的行为是故意的，而非无意。”
黎渐川抬眼：“但你没有驱赶他。”
提线木偶道：“因为你的这位同伴非常坦诚地告诉我，他带来这一魔盒X能量，不是出于我所认为的险恶用心，并且愿意让我对其进行封锁。”
“他声称，他在进行的是一项暗中推进的小小实验，实验走向良好的话，也许魔盒从此就能够彻底地收容封锁X能量，X能量也将不再是只能探测却无法捕捉的神秘能量，而是会成为可以正常利用的超维能量。”
“这个装满X能量的魔盒，就是实验的基础。”
“你的同伴曾在你们现实世界中一个名为冰岛的地方进入过游戏世界，并在当时的副本中获得了这个打不开，且不断逸散着X能量的魔盒。”
“他无法将这个魔盒抛弃或转赠，除非被杀，否则他只能携带这个魔盒进入副本，进行游戏。而主持实验的人认为，他携带这个魔盒进入某些副本，或许对推动实验进度有所帮助。”
听到这里，黎渐川大约可以肯定，方既明的所作所为，是在执行基地派下的机密任务，而非个人行为。
而冈仁波齐基地建立在天空破洞之下，研究的方向之一，必然就有X能量的捕捉和利用。只是据他所知，基地对此毫无进展，现在看来，这项研究也许有所变化。
“SuperheroF是个非常坦诚、真诚的人。”
黎渐川冰冷的目光落在提线木偶身上：“但他绝对不会主动告诉你这些秘密……你对他做了什么？”
提线木偶平静回视：“你应当理解我，囚犯先生。我以为他是敌人。这也是我在最开始时，对你和你另外的一名同伴都不太客气的原因。”
“我可以保证，我所进行的一切行为都在规则之内，绝没有窥探或读取任何人类的记忆或意识。我只是邀请他观看我的藏品，并在藏品上添加了一点‘真言香水’。它可以令他变得更加坦诚，吐出的话语也更加真实。”
提线木偶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靠墙的那些立柜。
“你的同伴应该经受过类似的训练吧？”
他道：“他挣扎得非常剧烈，话语真实，但并不详尽，犹有隐瞒。我封锁了他的魔盒，愿意相信他没有恶意，没有进行更深一步的窥探。”
黎渐川沉沉道：“你已经踩在了梦境阶梯的规则的边缘。”
“你猜到了这里的规则？”提线木偶有点惊讶，“不管你猜到与否，你都应该清楚，我对这件事情的阐述同样是真实的。即使已在边缘，我也依旧没有踏出规则的范围。”
黎渐川盯着提线木偶细微的表情和动作：“我只知道你也是囚犯，梦境阶梯的囚犯。”
他没有继续深入讨论这个话题的打算，转而道：“而且，我没听错的话，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个魔盒，这项实验，都是现实世界的事情。这和你、和梦境阶梯，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
提线木偶再次为黎渐川斟茶，似乎非常顾及地主之谊：“梦境阶梯不欢迎X能量，但这里不可避免地，充斥着很多X能量。你的同伴承诺，如果他正在进行的实验成功，就会抽走梦境阶梯内的X能量。”
“你们达成了交易？”黎渐川怀疑。
提线木偶摇头：“我们唯一的一次会面称得上不欢而散，明显无法达成交易，况且，我也并不看好他。我只是默许了他逃离木偶屋后，闯入虚无的行为，没有驱赶他，也没有保护他，让他完全自由地跌入了梦境阶梯内部。”
黎渐川道：“但只要在梦境阶梯内，你就可以知道他每一次人生的情况，和那个魔盒的情况。你在观察他。”
提线木偶道：“是的，囚犯先生，如果是你，你会真的放心地不去监视他吗？要知道，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放任过X能量这样大摇大摆地到来。也没有谁，携带着如此大量的X能量，进入过梦境阶梯。”
“这必然会对梦境阶梯，对进入的人类，产生影响。”
黎渐川不客气地追问：“什么影响？”
“关于梦境阶梯的，我不能告知你，”提线木偶非常直接，“至于你的同伴，在我未干预的情况下，那盒X能量似乎对他产生了一点奇怪的影响。他没有和其他进入的人类一样，投生成为机器人，而是成为一些非人类的存在，比如草木虫豸，飞禽走兽。”
“因此，他的每一次人生都很短暂，快过你们。”
“并且他在一次人生结束时，不会来到支流的木偶屋内。”
提线木偶说着，突然露出迷惑之色：“很奇怪，囚犯先生，随着我的讲述，你好像越来越不担心你的这位同伴了。你不害怕他继续这样下去，会被困死在梦境阶梯内，永远迷失吗？”
黎渐川笃定道：“不，他不会。”
“你说过，梦境阶梯不欢迎他。”
他眼神沉静：“就算他带来的小小实验对梦境阶梯产生了一些影响，但它对X能量，对携带着满满一魔盒X能量的SuperheroF，都仍存在着最基本的排斥感，这或许是类似于底层逻辑的原理？”
“总之，SuperheroF很快就会被驱逐出梦境阶梯。”
提线木偶强调：“驱逐，并不是通过。”
“九等监区已经成为无神之地，玩家不分新老，都已离开，”黎渐川冷静分析道，“但离开之后还能否返回？当然不能。返回的话，大概只有两种情况，死于规则下，或压根儿就无法进入九等监区，直接被拒之门外。”
“黑泽先生或梦境阶梯，都对那项小小的实验还有一点期待，让SuperheroF去送死的概率很小。”
“而九等监区不接收的话，驱逐他，也只能将他驱逐进其它监区，这和通过相差也不大吧。只是，丢失的那样东西，可能会丢失更多，可能存在的通关的好处，也无法获得。”
“但只要能安全离开梦境阶梯，抵达其它监区，就已经达到我们的最低预期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提线木偶露出笑容：“很大胆，也很合理的猜测，囚犯先生，这次见面，你令我感到越发惊喜了。我不太喜欢和过于聪明的人类打交道，但你是个例外，你的智慧恰到好处。”
“我忽然开始好奇，上一次离开木偶屋前，你丢进你的魔盒里的那张纸条，究竟写了什么，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黎渐川也笑起来：“假使黑泽先生愿意再花费一些时间，听一听我对那样丢失的东西的猜测，我也同样非常乐意为黑泽先生解惑。”
提线木偶的脸上蒙上了一层犹疑。
片刻后，他道：“我可以听，但是不会有任何回答与反应。”
“无所谓。”
黎渐川达到目的，干脆道：“那张纸条只写了三两句话，是我自己给自己留的提示。按照我对自己的了解，第二次人生里，我也是一定会出现被重置芯片的情况的，如果没有Ghost和我曾经的……战友提前一步的帮助，我会在第一次重置芯片时，像以前一样，借短暂的清醒，取出魔盒内的纸条。”
“纸条上的内容是一把钥匙，我在我的精神体内种下了暗示，钥匙到来，锁开，我就会开始恢复精神意识和记忆。”
“虽然这种程度的提示不可能驱除太多雾气，恢复也不会太完全，但应该足够让我的第二次人生更接近成功通关的要求。”
提线木偶道：“那你第二次人生大概率不会通关，至少要到第三次、第四次，运用更多手段。”
“不错。”
黎渐川认同，笑容温暖起来，发自内心地道：“有同行者，一直都是我的幸运。”
说完，他又若有所思地看向提线木偶：“黑泽先生，你好像对有人能够帮助我这件事并不奇怪……那些伸进梦境阶梯的触角，你知道，甚至默许？”
提线木偶没有明确回答，只道：“梦境阶梯说到底，也仍属于人类幸福度监狱。”
黎渐川会意：“它归属于这张‘餐桌’的范围，所以餐桌的四位主人，都有在梦境阶梯延伸触角的能力，或者说权力？黑泽先生，你对这四位主人，有了解吗？”
提线木偶眨了眨眼，又挂起那副公式化的微笑：“囚犯先生，你成功通过了梦境阶梯，按照惯例，你可以向我提出一个要求，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都会满足。”
“索要一样东西，或询问一个问题，都可以。现在，你要把这个要求用在这个问题上吗？”
黎渐川果断摇头，却又笑了声：“看来餐桌上四位主人的信息，价值很高。但其实他们四位都是谁，我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只是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和他们在这局游戏里扮演的角色，想要达成的目的，还有点摸不准。”
他不等提线木偶做出什么反应，就直接道：“餐桌上顺位第一的主人，也是最大的一位主人，是魔盒游戏本身，其次，是潘多拉。”
“他们一个想要隐藏深埋什么，一个想要挖掘夺取什么，所以才促成了我们第二批玩家的到来，和目前的局面。”
“这个什么，与谜底有关，也可以说，就是谜底。”
“它像破碎的拼图一样，散落在三大监区，但核心，却一直在梦境阶梯。所以，哪怕是联合起来能主宰整局游戏的四位主人，也只能在梦境阶梯内伸入一点触角，而不能真正对这里做出什么，或来到这里。”
他话音一顿，低声道：“七个地点进入游戏，有概率窥见魔盒隐秘。这局游戏出现的位置，是南极洲与南美洲之间，是其中之一。”
提线木偶笑容不变，连细微的反应都没有。
黎渐川目光幽沉，适时住口，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第348章 三六九等
茶点的热气渐渐散去。
黎渐川擦掉手指上的奶油渍，这是刚才取用糕点时不小心沾上的。
“时间短暂，也许你该说说你对那样丢失的东西的猜测了，囚犯先生。”良久的沉默后，提线木偶若无其事地开口道。
他像是彻底遗忘了黎渐川刚才的言语。
黎渐川也没有再提起的打算，只顺势接过了这个新话题：“依照目前的线索，我推测所有玩家共同丢失在这局游戏里的那样东西，大约与自我有关，也可以说，就是自我。”
他简单道：“九等监区金色堡垒里的甲乙污染，是关于反抗的辩论。我当时就模糊地怀疑，它，也就是反抗意识，和第一批玩家们口中丢失的那样东西存在一定的关联。反抗意识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确实就是自我的一部分。”
“当时的怀疑，在我经历过梦境阶梯后，变成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确定。”
“但仍有一个疑惑，萦绕在我脑海里。”
手指重重敲在额角，黎渐川略微出神：“自我，这并不是一个很难猜到的答案。”
“在上一局游戏结束前，没有玩家被明确提示这一点，所以没有人意识到，很正常。但我不相信滞留之后的百年间，仍没有玩家猜到这个答案。”
“他们仍声称不知道这样东西的原因，我想，大概有三种可能。”
“一是他们猜到了这个答案，可这并不是凭空想象就能确定的，他们需要验证，而验证的结果却告诉他们，他们猜错了。自我这个答案已经被排除，于是他们仍认为他们不知道答案。”
“二是他们猜到了这个答案，但还来不及验证，就因为某种原因遗忘了。往可怕一点的方向猜想，就是他们刚一想到，或者他人刚一提到，这个答案就会被无形之力从他们的记忆或认知中抹除掉。”
“三就是他们根本无法猜到真正的答案。因为他们已经丢失了自我，认知上的，精神上的，身体上的，各种意义上的自我。他们不知道自我是什么，没有这个概念，丢失这件事自然也是无从谈起。”
“就像你，黑泽先生，你这里根本就没有一艘宇宙飞船，那你又怎么能说你丢失了它？”
“也许你听到它的名字，都不能延伸出具体的思绪，把它和某种形象关联在一起。”
“在这种可能性下，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究竟丢失了什么，哪怕谁冲到他们面前，高喊自我的口号。”
提线木偶坐在对面，凝视着拧着眉头认真沉思的男人，不言不语，笑容温和。
在这个话题里，他不会给予任何提示。
“这三种可能，无论哪一种，都代表着他们丢失自我这件事，受到这个副本更深层次的某种东西的影响。当然，不排除这是规则、剧情，或某位涉及谜底的幕后之手，造成的。”
“但这个影响，一定不是在游戏一开局时，就施加了的。”
“从新老两批玩家的对比上，我推断，其实在属于上一批老玩家的那局游戏结束前，他们都还没有走进这三种可能的道路里。”
“那时候，只要有谁意识到他们丢失了某样东西，那样东西是自我，八成不会出现滞留问题，最起码不会出现所有还活着的玩家全部滞留的情况。这样看的话，这是隐藏剧情或规则的概率更大一点。”
“对局进行时，没有玩家意识到，但魔盒游戏还是在最后给了上一批玩家一线生机。上一局解谜成功时，魔盒游戏明确告知玩家，他们丢失了某样东西，无法顺利离开游戏。”
“然而，当时的那种非常突然的情况下，所有玩家都没有准确猜出它。”
“他们丧失了最后的机会。”
“而滞留后，他们则逐渐或主动或被动地失去了玩家的身份，普通人类的身份，也彻底走进那三种可能铺就的道路，只凭自己，无法挣脱。”
“但新的机会总会来临。”
“第二批玩家，也就是我们，进入了这个副本。”
黎渐川敲击额角的手指一顿：“这是魔盒游戏给出的又一次机会，只赠与那些还能称之为玩家，称之为人类的滞留者。可是，现实世界的三两星期，却是这个副本的百年。”
“百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太多，谁能留在原地，一如往昔？”
“他们需要生存，需要扎根，需要延续寿命，需要非常多的东西，改变是必然的。所以当这次机会来临时，能抓住的滞留者少之又少，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
“至少目前没有。”
黎渐川抬眼，刀锋般的眉微微扬起：“说到这里，也许黑泽先生也在心里偷偷疑惑，如果丢失自我是人类幸福度监狱必然存在的隐藏剧情或规则，那我们第二批玩家，岂不是占了大便宜？”
提线木偶一边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跳了下，似乎是在对黎渐川的猜测进行抗议，表示自己没有半点疑惑。
黎渐川没看见般，继续顺着说道：“有第一批玩家的提示，我们会早早就知道自己也可能丢失了某样东西，会主动留意，寻找，验证。这样来看的话，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说，就几乎算不上什么无解的难题。”
“这是第二批玩家占了大便宜吗？”
“既是，也不是。”
他靠上柔软的椅背：“这个副本内的一切都在向前发展，我们这批玩家所面临的副本世界，和第一批玩家，绝对不同，不论是丢失的东西，还是隐藏的东西。当然，这一切落到最终实处，还是要看谜底。”
“谜底这一点，从第一批玩家中解谜成功的那名玩家的大致解谜情况就能看出来，我们和他们，所需求的真相是不同的。”
“就好像，这个世界有两层，表层和底层。”
“第一批玩家需求的，也是当时游戏剧情与规则共同认定的谜底，是表层的那一个。”
“之后百年间，很可能发生了什么变化，或是某种隐藏的问题暴露出来了，总之，这个副本表层的谜底被揭掉了。当我们这批玩家到来，所面临的，就是更复杂的情况，所追寻的，也是更深的那个底层。”
“而这个底层，现在看来，很可能就是魔盒游戏想方设法要隐藏在这个副本里的秘密。”
“以此推断，表层被揭掉，就大概率和餐桌上主人数量或力量的变动有关系。”
“副本时间百年前，餐桌上的主人应该不是四位，而是更少，当时的主人中，魔盒游戏力量最强，占据主导地位。所以这个副本的底层真相，也就是魔盒隐秘，得以顺利掩藏，玩家只需要触碰到表层的谜底，就能成功解谜离开。”
“但后来，这一情况被改变了。”
黎渐川话音一顿，脑海里突然灵光一现，仿佛瞬间就理通了某个关节般，沉声道：“对，被改变了……是潘多拉！或者还要再加上某一位主人……他们在第一批玩家的对局中动了手脚，借此改变了餐桌上的格局，也揭掉了表层真相。然后引来第二批玩家，借助第二批玩家之手，去探秘那个底层真相。”
他的思路越走越开阔：“也就是说，第一批玩家的滞留，既是这个副本本身的设定，也有某些主人在捣鬼。”
“他，或者他们是怎么做的？”
“即使是餐桌上的主人，应该也不能直接改变或设定剧情和规则，否则我们刚一进入游戏时，魔盒游戏不会响起那样的提示音，将这局游戏打散为单人大逃杀……但可以对剧情和规则施加一定的、不动摇主线的影响，或动一动某些线索，大概是可以的。”
“是丢失自我这个隐藏设定的相关线索，被动了？还是某条非主线剧情被引导，走进了岔路，带来了‘自我’方面的连锁反应？”
“都有可能。”
“假使魔盒游戏一定要有一条奉行到底的真理，那或许就是那句‘生死有命，法则第一’。”
“从第一次知道这句话，我就一直在心底里琢磨，它到底意味着什么……是那位科学家在向世人传递法则的重要性，让后来者不再轻易泄露自己的法则？还是魔盒游戏最看重的，不是别的，而就是那张餐桌上的法则卡牌，就是玩家们需要遵守的法则，和由法则衍生出来的特殊能力？”
“不，都不对。”
“一局又一局游戏走下来，我意识到，我以前的那些猜测，都不是最正确的。”
“生死有命，法则第一。”
“这个法则，应当是魔盒游戏运行的核心规则，如同科幻小说里那些机器人三大法则一样的存在。”
“它高于一切。”
“它束缚着、规范着魔盒游戏里的所有，包括魔盒本身——真正的那个魔盒，也就是类似机器，魔盒游戏由它运行的那个——也包括餐桌上的主人，包括这里的所有生命与非生命。”
“没有任何存在，可以违背它。”
“在这样的法则笼罩下，大概是越强的存在，受到的束缚越多，潘多拉不能对副本直接做些什么，魔盒本身同样不能。哪怕它已经看出了潘多拉或他们别的谁，已经进行的小动作。”
慢慢地，黎渐川急速运转的大脑放缓下来。
他指出了关键的一点：“所以说，不论是这个副本，还是其它哪个副本，魔盒本身和潘多拉都不能直接参与，只能借助玩家，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对玩家进行引导、划分。也许不知不觉间，在我们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成为了某一方的马前卒。”
“可在这样的逻辑里，仍然存在一个问题。”
“那就是潘多拉，还有其他餐桌主人的出现，和他们对魔盒游戏所进行的侵蚀，法则允许吗？如果允许的话，又为什么允许？是因为他们的特殊性，还是因为……法则允许某种形式上的交易，只要魔盒本身同意？”
“另外，丢失自我这一点上，我们第二批玩家占据优势，但我始终怀疑，比起第一批玩家，我们丢失的东西可能还要更多一些，只是‘自我’这个谜题暂时吸引住了我们的视线，让我们暂时没有意识到其它。”
“而且，知道丢失的是自我，容易，但要保持或找回这样丢失的东西，找回自我，却艰难无比。”
“现在的我，知道了这一点，但我也无法保证，我一定不会丢失它。”
“弄丢它，或许只是某一瞬间，某一不经意的举动或想法。”
带着一点叹息，黎渐川终于结束了这场漫长的诉说。
他像是身处于真空时间一样，畅所欲言，一点都不害怕提线木偶泄密或做出其它什么事。
提线木偶神色不动，没有动作。
黎渐川观察了他一眼，就径自起身拿过茶壶，自己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红茶，狠狠灌下一大口。
干渴得到纾解，黎渐川看向提线木偶，像是在等待着他的驱逐。
几秒后，提线木偶似乎回过了神来，笑容变大，朝黎渐川道：“囚犯先生，你知道梦境阶梯为什么判你通过了吗？”
不等黎渐川回答，他便道：“上一次来，你已经给出了答案，‘知’。而这一次人生，你的‘行’契合了它。”
这句话放在黎渐川的分析后，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说完，提线木偶不再就这些话题与黎渐川交谈，直接道：“虽然很不希望失去囚犯先生这样一位朋友，但我们的会面，到了该结束的时候。请提出你的要求吧，囚犯先生。”
“之后，我将送你离开。”
黎渐川从容地注视着提线木偶：“什么要求都可以？包括拿走你的某样藏品，或者，取走某一位玩家的躯壳，让他的精神体就此迷失在梦境阶梯内，想出都出不来？”
提线木偶微笑：“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包括你所说的两项。”
“如果我要Assassin的躯壳，可以吗？它还在吗？”黎渐川问。
提线木偶神色微顿，摇了摇头。
“去哪儿了？”
黎渐川立即追问：“他不太可能通关了梦境阶梯，击杀喊话也没有响起，证明他也没有被可能出手的Freedom或其他玩家杀死……他不是自己离开的？谁带走了他？”
提线木偶挑眉：“这就是你的问题吗，囚犯先生？”
“当然不是，”黎渐川桀骜的眉眼飞起几分神采，继而表情恍然，“哦，看来还真是被带走了……潘多拉的可能性最大吧，救世会动的手。毕竟在见过韩林后，我总有种感觉，他不受救世会控制。这样的话，潘多拉总要拉点更强力的玩家，来补充补充，Assassin大概是最好的人选。”
“他们从游戏开局，或开局前，就盯上他了吧？对他的暗中引导，他们占大头？”
提线木偶露出无奈之色：“囚犯先生，请不要再试探我了，我可真的要生气了。”
黎渐川从善如流，扬眉笑道：“好吧，很抱歉，黑泽先生，我们来说正事。我想知道《最后一个人类》这本书，真正的结尾。”
“我认为你应该知道，黑泽先生，假如你的身份是我猜想的那样。”
提线木偶笑容微滞，眼神逐渐暗了下去：“不得不承认，我忘记了很多事情，囚犯先生。但这件事情，我恰好记得。”
他的表情一片空白，不再像是人类，而好似忽然变回了一个单纯的木偶：“我可以告诉你，这本书真正的结尾是，贝塔耗费一生完成的那个实验模型，最终成功投入了使用。”
“它不再仅仅只是一个模型。”

第349章 三六九等
虚幻未知的宇宙的另一头。
同样一间木偶屋内，却是一个更为冷漠的提线木偶，和一名懒散无谓，笑意盈盈的青年。
他们之间的谈话也已走到了尾声，只是两人间的气氛却完全称不上友好。
“我的问题很难回答吗，黑泽先生？”
青年长眉桃花眼，气质幽秘清冷，目光虚虚落着，好似万事不萦于怀，可吐出口的话却透着挑衅与逼迫。
“机器人总中心的吟游诗人，编号13。13以阿拉伯数字书写出来，稍稍变形，就很像希腊字母β，β也就是贝塔，13也就是贝塔。当然，他不可能是贝塔本尊，你也不是。可哪怕仅是一点点关联，也足够令你们变得特殊。”
“在机器人总中心附近的那座城市里，13号是唯一一个打破设定程序，自由走出来的机器人。而在梦境阶梯里，你是规则之下最为强大的存在，可以被称之为此地的神明。”
“作为神明，连自己的神国是怎样出现的，都不知道吗？”
青年叹息：“你未免太令人失望了，黑泽先生。”
提线木偶表情冷淡，嗓音也不见多少温和：“宁先生，我已经回答过，我遗忘了很多事情，你想要的答案也在其中。你执意追问，也依旧得不到答案，还是考虑我的建议，更换要求吧。”
“你没有遗忘，只是暂时不愿意想起来而已。”宁准眉梢微扬。
他慢吞吞变换了下坐姿，骨线清峭的肩背支出一片阴影，打在红丝绒的椅背上，好似一朵幽凉的翳云。
“好吧。”
“我知道你对我的身份有所了解，在没有想起或融合到某些记忆前，你大概率不会对我有什么信任。试探就到此为止，我真正的要求很简单，黑泽先生，把你这块怀表送我怎么样。”
宁准抬起手指，朝提线木偶燕尾服领口的位置隔空一点。
那里垂着一根金色链条，精巧细致，一看就属于一块昂贵的怀表——它藏在内袋里，只绅士地留出一点尾巴，来供人观赏。
提线木偶神色微顿。
“这个要求，一定是在你的能力范围内的，黑泽先生，”宁准弯起唇角，“可不要想着搪塞我。”
提线木偶对宁准促狭的挤兑恍若未闻，只点头道：“没错，它在我可以答应的要求的范围内，你也可以拿走它。但它只允许被拿走一半。”
“可以。”
宁准毫不介意：“一半已经足够了。”
提线木偶道：“你确定要它？你对Assassin不感兴趣吗？在其它支流，已经有不止一位囚犯先生询问过他。”
“说实话，没什么兴趣，”宁准漫不经心地说，“他的特殊能力已经暴露了，无非就是短暂地让目标失去行动和语言能力，精神体处于半游离状态，无法动用魔盒。”
“这项特殊能力应该没什么负面作用，只是想使用的话，就需要达到某个前置条件。这个前置条件，按我家黎老师的猜测来说，就是与想刺杀目标一同完成一场追击与被追击的游戏，不论追击与被追击成功与否，都能成功启用特殊能力。”
“比较依赖奇异物品的玩家，特殊能力会因行动和语言受限的玩家，还有一些精神体不够强大坚实，处于半游离状态就会失去大部分意识的玩家，都很被这项特殊能力克制，一旦被Assassin逮到，大概率就只能任他宰割。”
“但我和黎老师，恰好不在此列。”
“那你说，我有什么要对他感兴趣的必要吗？”
提线木偶审视般盯着宁准：“不管怎样，你都需要承认，他是一把好刀。”
宁准无力，失笑道：“我真的没那么重的杀心，为什么你们总是认为我会大开杀戒？我无比热爱和平，尊重生命。”
“况且，潘多拉不是已经驯服了这把刀吗？从Assassin进入这个副本起，他们的引导和驯服就开始了，现在借助梦境阶梯，终于加速成功，你又要鼓动我去争……我很像蠢货吗，黑泽先生？”
提线木偶道：“我只是认为你该有野心。”
宁准很坦荡：“不好意思，我没有。”
“好吧，”提线木偶像是终于放弃其它的劝说或诱惑，垂眼道，“我答应你的要求。”
话音落地，几秒内，两人之间都不见任何动作。
可宁准却好像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神色放松，轻啜过最后一口红茶，便慢悠悠起身，准备告辞。
但就在这时，一直不太主动的提线木偶忽然开了口。
“机器人的战争很快就又会到来。”
提线木偶低垂的视线落在下午茶的残渣上：“和平短暂，战争永恒，再次见到战争重来，你会后悔吗？会不甘心吗？会认为自己曾为平复它而做出的那些努力，只是徒劳吗？”
宁准动作不停，走到门边，一边拉开门，一边淡淡道：“不是徒劳，不甘心，也不后悔。”
“战争就像春日的野火，只要能令它燃烧的荒草仍在，它就永远无法被真正斩灭、消除。我只是个普通人类，不需要去负担所有的战争。在人类文明的发展中，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使命。我能尽我所有，完成我的使命，就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看向提线木偶，一双深浓幽邃的眼似乎洞察一切：“黑泽先生，你可以相信他人的歌颂与赞美，也可以为有空前强大的力量而骄傲自矜，但千万不要真的把自己当成神。”
“人类的力量始终是有限的。没有全知，也不存在全能。”
“在个体上，在不存在超维的进化时，我们远远比不上空想里的神，或某些更高层次的生命。我们也不需要去比较这些。人类从来都不是以个体立足的生命。”
“宇宙因有群星而璀璨。”
木偶屋的门打开又闭合。
提线木偶慢半拍地转过头，怔怔望着那扇血色的门板，默然出神。
……
一步迈出木偶屋，宁准直接出现在了刚刚进入梦境阶梯时见到的那片废墟之上，四周灰茫茫一片，迷雾四散，寂静无声。
不，并不是寂静无声。
耳尖动了动，宁准捕捉到了一点极细碎的声响。
这声响来自斜前方的一小堆断壁残垣后，是烟灰砸在塑料纸上的颤动。一根刚刚点燃的烟卷贴着地面，从一块石墙后支出来，故意晃了晃，像诱捕小鱼的饵。
宁准眸光一顿，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鞋尖轻轻踢在烟卷上，将其打落，踩于脚下。
被打了烟的男人靠墙根儿坐着，也不恼，只拍了拍腿，示意被钓来的小鱼上岸歇会儿。
小鱼从善如流，立刻没骨头一样栽了上来。
“再等会儿，既明应该就出来了。他被送去三等监区的概率不大。”
黎渐川低声道。
宁准应了声，没说话，只愉悦地靠在黎渐川身上，享受这永远令人索取不够的安宁与亲密。
他将脸蹭进黎渐川的颈窝。
极淡的烟草味道侵袭过来，不惹人，反倒像晚风，裹尽了神秘的夜色，如撩拨发梢般，撩拨着风中人的心扉，诱其深嗅，引其迷醉。
在这种感知渐沉的恍惚中，宁准越发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的存在。
一条坚实的手臂横过来，将他的腰身密密实实揽住。
近在咫尺的胸膛轻轻震动着，鼓噪出熟悉的呼吸声。稳妥地托着臀的大腿肌肉绷紧，如铺了丝绸的岩石，坚硬又柔软，烫得怀中人双腿难安。
偎在这样一个怀抱里，仿佛全身上下、四面八方都被男人灼人的体温包围、侵蚀、缠绕，圈禁感强烈无比。
大概是姿势不舒服，男人微微动了下腿。
格外粗糙的布料磨过去，令宁准忍疼似的闷哼了声，倏地绞紧双臂。
黎渐川正聚精会神地留意着这片废墟的动静，措手不及，被宁准这突然一下给勒得呼吸一顿。
他没在意，头也不回，只以机械腿敲了下宁准露在一边的脚腕，随口训他：“消停会儿，没地儿野战。”
宁准根本没听清他的话。
在身躯即将被热浪融化时，机械的冰凉感毫无预兆地刺来，所有细微的、处在幻想里的异样感顿时被最大限度地激荡起来。呼吸变沉，宁准蓦地睁开双眼，不敢放任自己再继续沉溺下去。
开过荤之后，就太容易食髓知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点透衣而来的温度，都能令人遐想万分。
当然，这情形似乎仅限于自己。
宁准看着黎渐川侧脸，想道，眼前这位以前是柳下惠，现在是破过戒的真和尚，大部分时候在佛前清心寡欲，小部分时候在人后禽兽不如。
“哥，给你点儿东西。”
小小腹诽过，宁准挖出一件正事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黎渐川一边留意着四周和那扇血红色的门，一边偏头看向他。
宁准捏过他的下巴，引他低头，开口含住他的唇，渡过去一个很浅的吻。他也不敢深吻，毕竟这里没地儿野战。
“还是那股魔盒力量的碎片？”
黎渐川感知到一道熟悉的凉气，从喉头没入自己的精神意识，凝眉猜测道：“不对，一样，又不太一样……你从梦境阶梯新拿到的？”
“对。”
宁准挑眉：“老公真厉害，还能吃出口味来。”
黎渐川瞥他。
宁准轻声笑，解释道：“这是我刚才离开梦境阶梯时拿到的，还是一人一半。味道相似，但又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它们根源相同，但本身又有细微差别，来自于不同领域。”
“上次喂你吃的，可以算作是全知之神味道的吧。”
黎渐川从宁准的话语里模糊地捕捉到了什么，但又觉得有些不对：“梦境阶梯里也有一个类似全知之神的存在？”
“没有。”宁准不假思索地回答，又道，“目前我推测出来的不多，能说的更少。”
黎渐川看他：“会像上一局游戏一样，不得不半路离开吗？”
宁准摇头：“那倒是不会。这局游戏比较乱，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更何况，这次我可不是偷渡，而是用玩家身份光明正大进来的，只会受到限制、压制，不会被驱逐。”
“不过，在这局游戏里，有很多事我不能做，做多了，可能不会被驱逐，但一定会被剥夺本场玩家身份。”
“都靠我亲爱的队友们啦。”
宁准弯着眼睛，拍黎渐川的胸膛，顺手又偷摸了两下。
从宁准入主秘密教团时起，黎渐川就对这个情况有所预料，也并不惊讶，只冷酷地打掉了胸前的手，将之握进掌心，仔细暖着。
两人没等太久。
大约千次心跳后，不远处的那扇血红色的门就突然打开，踹出来一个身形不稳的年轻人。
年轻人踉跄着站稳，正要回头说些什么，却忽然表情一空，停下动作，茫然四顾起来。
他一边警惕地挪动脚步，观察四周，一边捏了捏眉心，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但回忆的结果，八成是失败的。
黎渐川没让方既明迷茫太久，就和宁准一同从石墙后转了出来。
方既明看到两人先是一愣，继而喜出望外。
他想叫两人的名字，但谨慎起见，没有喊出来，只高兴道：“队长，博士，你们出来了！”
宁准戏谑眨眼：“不怕我们是假的？”
方既明嘿嘿笑道：“这我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两人都知道方既明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便不再追问什么，只干脆利落地互相交换起在梦境阶梯内的情报。
方既明失去了这段记忆，一无所知，当黎渐川一口道出他的机密任务时，狠狠吓了一跳。但因为黎渐川已经知道，权限也足够，这件事似乎还与这个副本有不可知的关系，所以方既明便也没打算再继续隐藏，直接坦白了任务详情。
这项任务和提线木偶所说差不多。
只是方既明的叙述更详尽一些，多出不少细节。
比如，方既明拿到这个魔盒的副本，因位置在冰岛附近，所以同样触及了部分魔盒隐秘，即所谓神明的心脏。该副本难度不低，在有李清洲保驾护航的前提下，同队的玩家折损过半后，方既明才勉强解谜成功，获得魔盒。
再比如，方既明需要每天感知并观察这个魔盒，记录下来，定期汇报给实验项目负责人，尤其是在携带它进入副本或踏入神秘能量波动区域时，更需紧密观察。
因为这个魔盒内的X能量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一直在增增减减。
“观察记录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关于它的信息能被允许说给我们听？”黎渐川问。
方既明想了想，道：“有一点现在应该算是基地内众所周知的秘密了，正式公开只是时间问题，就是说，世界各大文明遗迹曾出现的神秘能量，同样存在于魔盒玩家们和极少数普通人体内，这种能量被命名为X，也就是这个魔盒里的X能量。”
“处里在得到博士逃离God实验室前传过来的部分资料后，借助魔盒问答，最终研究出来一种仪器，可以成功探测X能量。”
“队长，你这次到冈仁波齐基地体检时，应该就用上这种仪器了吧？”
“在这种仪器的探测下，研究所发现X能量是一种可以被称之为超维能量的存在，我们三维生命窥见它，就像是窥见了神力。没人知道它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又会让我们失去什么。”
“基地内开过几次秘密会议后，定下研究方向，就是更高一层的，尝试去捕捉X能量，分析研究，看看究竟是消灭它，还是利用它。我携带这个魔盒，就是这个研究方向下的实验项目之一。”
黎渐川看向宁准：“God实验室也在做类似的研究？”
宁准颔首：“或者说，全世界所有对X能量有兴趣的势力，都在做类似的研究。”
“但能做出探测仪器的极少。”
宁准回忆着：“在我们离开时，God实验室只差一步，和God实验室进度差不多的，应该是禁忌和白夜研究所。救世会不需要做这些，所有组织里，也许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X能量是什么了。”
X能量。
黎渐川原本以为它和魔盒力量是同一样东西，但随着诸多秘密的解开，它似乎也并不如他所想的一般。
而且，黎渐川没有忘记自己在这个第二周目正式接触到魔盒游戏的契机，那个因曾经的自己留下了启示而被处里发布给他的任务，进入魔盒游戏，捣毁潘多拉，取回芯片X。
这个芯片X，又是什么？和X能量，又是否有关？
“队长，博士，我不是故意要隐瞒的，”方既明有点悻悻地去瞥黎渐川和宁准，“博士不清楚，队长你还不知道嘛，处里单人任务的规矩，任务信息不互通，任务下达了，除了处长、接线员和自己，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我保证，在这局游戏里，我绝对没有别的小心思或小秘密，一切都以大局为重。”
方既明郑重道，就差立正发誓。
宁准笑笑：“没事，你做得很好。走吧，出去了。还是按之前的计划，我们先到六等监区。六等监区虽然只有长生和Blood两个梦境领主，但局势可绝对不会简单，别想太多，打起精神吧。”
黎渐川也拍拍方既明的肩，明显没太在意别的。
队友之间需要交付一定的信任，这是最基本的。
方既明松松肩背，重新笑起来。
三人没再多停留，沿着废墟间唯一的一条小路，向前走去。
毋庸置疑，这就是离开梦境阶梯的路。
大约走了几分钟，或是更久，道路前方的雾气渐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黎渐川三人互相搭肩，放缓了前进速度。
雾气最重处，黎渐川放出黑羽和小玩具熊，往前方探路。
“保护主人的勇敢小熊”这件奇异物品的用途之一，就是可以抛出去当探路分身，就算被夺被伤，只要对方的精神力没有超出小熊的主人太多，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夺走小熊的控制权，那么这种使用方式就是利大于弊。
黎渐川之前也这样使用过，只是进入这局游戏后，他几乎没有这样去用。
一是出于谨慎，二是这个副本内明面或暗中的厉害玩家实在不少，他不敢保证在用小熊探路时，它绝不会在一个照面下被夺。
不过此时宁准在侧，这些问题倒不用太担心。
黎渐川可以稍微大胆地把它用上一用。
很快，浓雾转淡，小玩具熊也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隔膜，无法再率先穿过。黎渐川将其收回，率先没入隔膜内，宁准与方既明紧随其后。
双脚嘎吱一声，落在了腐朽的木板上。
雾气仍在，却淡了不少，隐隐现出周遭景象。
这里不再有长而宽阔的涟漪光幕，只有一处立在海湾里的码头出现在脚下。
黎渐川环视四周。
背后是夜雾遮蔽下的茫茫大海，空中一片漆黑，无星无月，前方礁岩堆积最高处，有一座灯塔，灯塔下方的小屋传来响动，晃出渐近的灯光，似乎是有人过来了。
在黎渐川观察时，宁准和方既明也陆续出现。
“站着别乱动！”
喊声随灯光传来：“你们已经被锁定了，登记了才能进港……不要试图反抗！不要试图反抗！”
黎渐川心中警兆突生，霍然抬头。
侧方雾海忽地翻涌，慢慢跃出一艘浮空蒸汽战舰。
战舰枪炮转动瞄准，舰身上血色的魔法阵成片亮起，诡秘猩红。

第350章 三六九等
黎渐川三人互换了个眼神，应声停留在原地，摆出无害的姿态，没有轻举妄动。
他们没有多少六等监区的情报，对这里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而且，看六等监区对梦境阶梯出入口的把控监视，就可以知道这里情况绝不简单，谨慎小心总是没错的。
头顶的蒸汽战舰亮起探照灯，来回扫射，似是在观察码头的情况。
与此同时，从灯塔出来的那点灯光，也随着喊声飞快靠近，眨眼就撞破黑暗与大雾，来到了三人的面前。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巨大的象头。
象头的左半边死寂腐烂，白骨裸露，血肉腥臭，蛆虫钻食，望上一眼就令人作呕，右半边却完好鲜活，好像还仍属于一头活象，嵌在上面的眼珠都在灵活地转动着。
黎渐川不动声色地扫过那颗眼珠，认出那是一颗人类的眼睛。
一盏马灯挂在一边的象牙上，在海风中摇摇晃晃，远超寻常煤油灯的亮度将象头后的一切也映照得格外清楚——那里有四个轮子——它们承托着一团糊烂的血肉。
血肉被捏作欧式马车的模样，以两条锈迹斑斑的锁链，连接到前面漂浮移动的象头上。
象头向前，它就会被同样拖拽着奔跑起来。
这是一辆足以令所有正常人都感觉恶心扭曲的古怪马车。
一名头戴圆礼帽，身穿黑色正装的中年人拄着手杖，坐在这辆马车上，带着一脸清梦被扰的不悦，打量着码头上的三人。
“乔治，和我的主人查尔斯。”
出乎意料的，开口说话的竟然不是马车上的中年人，而是前方那颗漂浮着的象头。
这带着浓重英腔的英文，和刚才从灯塔下传来的喊声音色一模一样，看来刚才一直高喊的就是它，这颗名叫乔治的象头。
“我们负责这座码头的警戒。”
象头乔治道：“接下来，我们将会对各位进行例行问询和检查，请不要试图反抗。我敢保证，即使你们是非常强大的神降之人，也不一定能够承受反抗的后果。”
“我们明确知道这里是梦境阶梯的出入口之一，而你们三位有九成以上的可能是从其它监区过来的神降之人，所以也请不要和我们玩一些无聊的小心思或小花样，那和马戏团的小丑一样，只是自作聪明。”
“其实我对你们还挺有好感的，”那颗属于人类的眼珠朝三人眨了眨，“至少比之前某个上来就对着我喷火的神降之人强多了，那可真不是一个绅士能做出的行为。”
边说着，它边从自己口中吐出一道卷轴，又用长长的鼻子卷起羽毛笔，开始书写。
“姓名，年龄，身份，来自哪个监区，来六等监区的目的，又是怎样通过的梦境阶梯……”
象头一口气问出了一长串问题。
它的主人查尔斯丝毫没有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意思，只威慑般居高临下地盯着三人，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恶意。
三人飞快对视一眼，依次道：“赵川。”
“钱宁。”
“孙明明。”
说完，化名为钱宁的宁准微微一笑，眼睫开合，瞳色深黑：“具体的年龄记不得了，但我们都还没到三十岁，另外，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我们真的不是什么神降之人，只是三个深夜途经这里的无辜路人……”
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在空气中扩散开来，仿佛场域，以宁准为中心，笼罩周遭的生命与时空。
黎渐川怔了一秒，才意识到这是宁准在施展瞳术。
在他面前，宁准的瞳术出现过不止一次，可这是他头一次能隐约感知到这项特殊能力的波动。
是因为他通过银戒复制使用过瞳术，变得敏感了，还是因为他的精神体力量确实变强了，且已经强到了一定的程度？若是后者，是与宁准先后两次喂给他的力量碎片有关？
黎渐川脑海内一时掠过无数想法。
方既明更慢地反应过来，然后勉强控制着表情看看宁准，又看看黎渐川，暗示性地对黎渐川使眼色，指向马车上的查尔斯和夜空中的蒸汽战舰。
黎渐川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果然，面对宁准这样错漏百出的回答，不论是直面他的乔治，还是后方的查尔斯，和头顶的蒸汽战舰，都没有多余的反应，就好像他的话语确实是自然存在的真理。
“路人？”
象头乔治严肃的表情已经变得温和，只是独眼里仍有几分迷惑：“路人来这里做什么？难道说，你们是私家侦探或疫医？”
私家侦探，疫医？
黎渐川觉得这两类完全分属于不同时代的职业放在一起，似乎有些不搭调。
宁准朝黎渐川抬了抬下巴，非常自然道：“他是私家侦探，我是疫医，我们结伴而行，这位孙明明先生是我们共同的助手。”
接着，他又主动问道：“对了乔治，你看起来好像对我们出现在这里这件事，一点都不惊讶？”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医生，”象头乔治语调轻松，仿佛在和熟人闲聊，“你知道的，即使疾病已经消失，我们黑夜里仍有一部分人在探寻疾病的由来，不愿放弃，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私家侦探或疫医，或者他们都喜欢派出这两类人，来各大码头调查。”
“他们认为疾病来自大海深处，或梦境阶梯。”
他转动眼珠瞧着宁准：“你们不是为此而来吗，医生？”
宁准道：“雇主并没有告知我们更多的详情，只委托我们调查一下码头和大海上的异常。”
象头乔治没有任何起疑的迹象，只感叹：“他们一贯是这样，神神秘秘的。”
“时间不早了，我想这次问询也应该可以结束了吧？”宁准微笑着，嗓音清淡温和。
“当然。”象头乔治道。
宁准伸出手指点了点乔治面前的卷轴：“相逢即是缘，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吧，乔治。作为朋友，我可以索要一点小礼品吗？”
“当然，当然可以。”象头乔治仍然没有拒绝。
它用鼻子卷起卷轴，殷勤地放到了宁准手中。
马车上的查尔斯没有半点阻止的意思，只发出一道沙哑的声音，催促道：“结束了就回去休息了，乔治。不要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哪怕你只是一头愚蠢的炼金生物。”
“哦抱歉，我的主人，我立刻就送您返回住处。”象头乔治忙道。
它向宁准挥挥鼻子，表达了自己对新朋友的依依不舍，然后牵动马车掉头，像来时那样，飞快地离去了。
几乎同时，蒸汽战舰的探照灯也熄灭。
这艘长约百米的庞然大物渐渐收敛了魔法阵的光芒，恢复金属装甲的无害模样，重新退入雾海之中，仿若休眠的巨鲸。
刚才的剑拔弩张，眨眼消失不见，好像只是错觉。
宁准不以为意，黎渐川也对此习以为常，只有方既明，在离开码头数分钟后，犹在震撼之中。
“……也就是说，博士的瞳术不是大家表面上认为的那样，只要避开对视，就能不被催眠或读取记忆。”
方既明走在石渣路上，琢磨着说：“它的影响准确来说，是精神领域的，针对精神体。只要博士的精神体在，我们的精神体在，一定范围内，我们就可能会陷入瞳术的控制中。”
“蒸汽战舰上那些连脸都没露，离地能有近百米高的驾驶员，或者士兵们，都是这种情况，一切神不知鬼不觉的。”
“这也太强了吧，博士。”
方既明看向宁准：“毫不夸张，这是我知道的最强的特殊能力，从某个方面来说，完全可以和故事传说里那些神明媲美……有这项能力，在一些低端局是不是可以随便调查NPC们，直接去闯谜底？”
“不对，这应该会有限制……”
宁准笑了笑：“当然有限制，魔盒游戏可没有这么大漏洞可钻。对局层次越低，它的禁锢也就越多。层次高了，它强，但对我的负担也更大，不能多用。”
他冲方既明眨眨眼：“给你体验下？”
说着，宁准的双瞳一下子变得幽深无比，吸魂摄魄般透出无尽的神秘与魔魅。
猝不及防与这双眼睛对视的方既明眼神短暂失焦了一下，恢复后，张了张嘴，愕然道：“是……一些情报？六等监区的情报？”
宁准道：“刚才从乔治和查尔斯身上读取到的，一些信息碎片，拿不到太多了。”
“他们有些古怪，我暂时不会冒险深入读取。”
方既明想象开来：“不用开口，精神意识传递……我们还能这样交流？那以后保密方面岂不是就不愁了……”
黎渐川对此有经验，打断了他的幻想：“作用在我们身上的次数也不能多，仅仅只是传递记忆碎片或信息，也会对我们的精神体产生一定程度的冲击，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造成意识层面的伤害。”
“偶尔一两次可以，但多了，除非你能一直控制自己，对入侵的精神意识保持完全敞开的信任，否则弊大于利。”
“这样的话，确实不可行……”方既明失落地收回了自己发散的思维，转而将注意力放回正事上，飞快吸收着脑内多出的信息，神色凝重道，“这个六等监区，好像真的不太简单。”
不，应该说是非常不简单。
黎渐川于心底接道。
在刚一离开码头时，他就已经收到了宁准以瞳术传来的信息碎片，对六等监区的部分情况，已经大致了解。
六等监区的整体背景，大概类似于现实世界十九世纪的英格兰，也就是维多利亚时代。
只是现实世界的维多利亚时代并没有被教团统治，也没有所谓的魔法、炼金和蒸汽朋克。
但六等监区有。
在乔治和查尔斯给出的信息碎片里，六等监区是一个非常奇怪且畸形的监区，近百年来，它都处于两大秘密教团的统治之下。
两大教团，一个名叫梦魇兄弟会，主宰黑夜，一个名叫魔术师协会，统领白天。
它们各占据六等监区每天二十四小时的一半。
每天早晚七点，六等监区时空倒转切换。
白天到来时，属于黑夜的一切都将消失，据说是游离在虚无的宇宙内，而属于白天的世界就此出现，占据所有。反之亦然。
这两个教团，前者是谢长生入主的教团，后者是Blood来到六等监区后入主的教团，双方是百年宿敌，实力相差无几，各自统治的时间领域也都有着不同的优势与麻烦。
比如梦魇兄弟会的黑夜。
在谢长生建立梦境领地“病城”前，那是无数疾病疯狂肆虐之处，是名副其实的“病城”。
作者有话说：
注：六等监区部分设定有受到《北京折叠》的启发，但进行了私设改编。

第351章 三六九等
黑夜疾病的由来有很多说法。
诸如，百年前六等监区有渎神者亵渎神明，令公理之神降下神罚，亦或人类对环境的开发已经过度，引发了自然的反击，无法探知的病毒与诡异自海上而来，恶种弥散人间。
还有部分学者称，这是魔法与炼金的反噬，凡是违背人类本质存在的超凡手段，都只是在加速人类走向灭亡的步伐。
但这些都只是传言，并无实在的依据。
否则在黑夜里，也不会有众多私家侦探和疫医仍活跃在疫病的调查中。即使现在黑夜已经没有了疾病，这些调查也并没有被放弃。
“长生建立了‘病城’，让黑夜没有了疾病，所有人不论男女老少，都健康无比，连普通的感冒发烧都不存在……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些疾病去哪儿了？神罚或自然的恶种，会因一个梦境领地而消失吗？”
黎渐川神色沉凝。
“世界上绝不会存在某个地方完全没有疾病，”宁准以曾经的梦境领主的身份，落下断言，“哪怕这个地方是梦境领地。”
“六等监区的梦境领地，和九等监区的也很不一样，”方既明也道，“它笼罩整个六等监区，不分空间，但分时间，生活在这里面的原住民和玩家也都还保留着‘自己’，没有梦游似的陷入循环或静止。他们现在的生活甚至和梦境领地建立之前没什么两样，还没了疾病困扰。”
“而且，不管是乔治还是查尔斯，都对所谓的梦境领主没什么印象和特别的感情。”
“他们只知道黑夜和白天分别有一位梦境领主，地位仅次于两大教团的教皇，其中他们黑夜‘病城’的梦境领主，独自居住在六等监区中央那座全面封锁的猫眼镇，没有人见过。”
“至于其他在六等监区的玩家，大部分被两大秘密教团吸纳后不再出现，少部分流离逃亡，不知所踪。”
“要是这次没有博士的瞳术，我们刚才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脱身。乔治是炼金生物，查尔斯是在六等监区也算得上久负盛名的炼金术士，还有梦魇兄弟会最新研制的浮空蒸汽战舰……光一个梦境阶梯出入口就这么重的警戒，我们这些神降之人在这里的处境可真算不上好。”
方既明苦恼叹气。
事实也确是如此，六等监区与九等监区相比，在对神降之人的处理上，可谓占满了主动和优势。
他们早就知道玩家到来的大致日期。
以查尔斯的消息来看，六等监区对神降之人的关注还要追溯到近十年前。
在六等监区，大多数人类都更认可自己的监区受到了神罚这一说法，他们认为神罚贯穿黑夜与白天，没有谁能够幸免，黑夜是疾病盛行，而白天则是重度缺水。
这两大神罚一年比一年严重，六等监区的囚犯们不堪重负，两大教团又无所作为，于是，一个名叫独立军团的组织出现了。
据说，这个组织的首领，即军团长，是从百年前的大灾中存活下来的新神，力量伟岸无边，可以拯救六等监区于神罚之中。
两大教团的眼中只有彼此才配为对手，一点瞧不起独立军团，只拿他们当作之前经常冒出来的小教团，随手就可以覆灭。
然而，独立军团给了他们一个惊喜。
在独立军团高调宣布自己的存在的第二年，他们就以神秘手段从梦魇兄弟会和魔术师协会手中各抢夺到了六等监区的两个小时。
也就是说，每天早晚六点到八点这四个小时，已经不再归属于两大教团，而是被独立军团统治。
从来没有哪个小教团可以做到虎口夺食。
黑夜和白天都被压缩，两大教团愤怒不已，立即将矛头齐齐对准独立军团，手段尽出，却无论如何也夺不回这四个小时。他们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棘手的存在，对他们极具威胁。
梦魇兄弟会和魔术师协会终于决定握手言和，结束九十多年的拉锯战，集结力量，针对他们共同的敌人。
梦魇兄弟会的炼金军团和魔术师协会的魔法军团联合出征，试图剿灭独立军团。
可是，这场声势浩大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黑夜就突然瘟疫席卷，白天也骤然温度上升，正午时候，人类直接暴露在室外，甚至能被活生生烤死。
神罚忽然加剧。
两大教团的教皇惊惶不已，封锁消息的同时，一起拜访了一位百年最伟大的占星师。
这位占星师预言，他们所担心的一切事情，无论是独立军团，还是疾病与干旱，都将在八年后的某一天迎来解决的契机，那时，公理之神的光芒将重新普照大地，一批神降之人将会到来，而真正的渎神者也将现身。
两位教皇仔细询问了神降之人的事，并做出决定，等待八年，等待神降之人，与神降之人带来的契机。
乍然而起的战争就这样平复了。
只是两大教团封锁的消息，却不胫而走，流传在街头巷尾，引发了许多暗中动荡——至少两大教团才是引来神罚的罪魁祸首这一传言，是从这时冒出来的——查尔斯认为，这是独立军团的手笔。
投靠独立军团的民众也因此变多了不少。
但教团的高压统治仍在，敢于离开反抗的民众再多，也多不到哪儿去。
对两大教团来说，那些贫民离开再多，也都只是乌合之众，只要超凡者们不走，六等监区的主导权就依旧握在他们手中。
事实上，情况也大致如此。
在之后的八年里，独立军团不断扩大，但却未能再做出什么惊人之举，只时常在黑夜与白天搞一些零星事件，不痛不痒。
这一局面，就这样一直维持到了预言到来之日。
乔治、查尔斯，还有蒸汽战舰上的士兵们，都参与了预言日的清洗行动。
在他们的记忆里，这场行动提前一个月就已经在准备了。
临到预言日前三天，某种神秘未知的魔法阵已经全部布置完毕，浮空艇和蒸汽战舰漂浮在空中，时刻巡逻，教团卫队全都提高了警惕，目光似鹰隼，紧盯着所有可疑之人。
所有警戒遍布六等监区的三大地区，遍布黑夜与白天，就连两位教皇的教廷都不是例外。
预言日当天，炼金军团和魔法军团几乎全部出动，其余领取了任务的人类也都不再按捺，暗中行动起来。
黑夜中，炼金术士们驱使着自己最强的炼金生物，向四面八方搜索，即使是阴暗的下水道、污水横流的贫民区和神秘深邃的大海，也都不被放过。白日里，魔法师们乘坐飞毯，诵念咒语，挥舞着魔法杖，在各类探查魔法的能量闪动中穿行警戒。
更有无数冒险家、赏金猎人和颇具超凡能力的私家侦探，也加入这场浩荡的关键行动中，试图从教团那巨额的悬赏金上撕咬下来一块。
夜间九点钟，整个六等监区的大型魔法阵全部亮起，不等附近的神降之人反应，就将其吸引，传送到了统一地点。
挣扎反抗的，少部分被就地击杀，大部分逃脱后又被遍地的搜寻者抓捕，只有极少一些，顺利隐匿，不见踪影。
落入两大教团手里的神降之人们，有两人在筛选后脱颖而出。
一人名叫谢尔德，是如今黑夜的梦境领主，另一人名叫裴南，被魔术师协会带走后，未能第一时间建立起梦境领地，就被突然出现的神秘人士斩杀。该神秘人士自称深海之主，与魔术师协会不知达成了什么交易，入主教团，建立起了白天的梦境领地，“深海之巅”。
之后，两大梦境领地接连建立，黑夜再无疾病，白天也再不干旱，一切仿佛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进。
这好像真的是占星师预言中改变一切的契机。
查尔斯甚至觉得，按照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六等监区明年都能荣升成为人类幸福度监狱里幸福度最高的监区，远远地把九等监区甩在后面。
可事情真能有这么简单吗？
黎渐川可不认为原本在三等监区的Blood特意早早穿越梦境阶梯，来到六等监区，是为了建立“深海之巅”，造福白天饱受干旱苦扰的人们。
更何况，六等监区白天与黑夜的世界变化，还有诡异交融的各类文化与超凡能力，都透露着强烈的古怪感与违和感。
眼下知道的越多，越令黎渐川下意识地警惕。
表面的平和，往往会遮蔽住水下的波涛暗涌。
“魔盒游戏的宣告大概率不会出错，看来长生就是谢尔德，现在居住在六等监区黑夜中心的猫眼镇。”
目前的情报都分析完毕，黎渐川确定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即便成为了梦境领主，他也不是能被彻底束缚，不得不坐以待毙的人。这些天他应该已经把六等监区摸得差不多了，我们直接出发去猫眼镇，先跟他汇合。”
“路上警惕，别忘了追杀任务还在。”
宁准轻声笑：“只有做过杀手的黎老师是被人追杀，我和既明可不是。”
“梦境阶梯耗费了不少时间，十个小时内完成任务，凡是进梦境阶梯的玩家几乎都不可能做到，十个小时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了。目前没有新的击杀喊话，证明其他玩家也没有人完成。”
他摸了摸下巴：“这个追杀任务的第一轮，完成量估计不高。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第二轮难度一定会提升。”
黎渐川知道宁准和方既明各有原因，不会去追杀各自的目标。
三人没在这个问题上上多纠结，只闲聊着，趁夜色犹在，加快了赶路速度。
梦境阶梯的码头和离它最近的城市之间，也有不远的距离。
三人没有直接前往，而是先在半路停留了一下，翻进了一座庄园里，不问自取了三套男装。
巧合的是，这座庄园的某个房间里，还真挂有一张疫医的鸟嘴面具，正好适合宁准这个冒牌疫医。宁准把它摘下来，挂在了腰间，没有马上就戴上。
金银也是六等监区的流通货币，方既明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块金子，丢到了庄园主人的窗台上，然后就非常心安理得地又牵了三匹马。
三人骑上马，终于踏上进城之路。
远离港口，浓雾渐散，已经能隐约看见深色的城市轮廓，和散布在轮廓内的寥寥灯火。
这是一座典型的工业城市，具有浓重的工业革命时期风格。
一排排烟囱耸立，远望就像一丛丛秸秆，密密麻麻。
它们一刻不停地喷吐着滚滚浓烟，在城市上空制造出伞盖般的阴云，久散不去。
烟囱下摞着无数蜂巢一样的矮楼，有许多身影穿梭其中，佝偻又麻木。
这里住的都是工人，炼金工人和各类新兴工厂的工人，他们组成了黑夜的基石，承托起新旧贵族的奢华生活，和梦魇兄弟会的无上统治——以血肉之躯，和长达十个小时的工作时间。
查尔斯的记忆里有一句话，玩笑似的说，黑夜的工人们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不是因为老爷们慈悲，而是因为现在黑夜的时间只剩下了十个小时。
老爷们也不忿，也有话说。
每次的政治演讲或教义传播时，都有工厂主声泪俱下地哭诉自己负债累累，随时可能面临破产，而工人们却一点都不怜惜体恤他们，不仅在工作时偷奸耍滑，还要求涨薪，减少工作时长，如果局面得不到控制，所有工厂都终会有倒闭的一天，到时就是两败俱伤。
“工作十个小时还算多吗？”
有贵族非常同情道：“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工人们还有整整十四个小时休息……不要和我说现在黑也只有十个小时，其余的时间黑夜将封闭沉眠，你也清楚，那是沉眠……”
“沉眠十四个小时，还不算足够的休息吗？”
“自己的时间？哪有那么多自己的时间，我们就有吗？我们也没有！说实话，我个人还很羡慕那些工人……睁开眼就是上工，下工后就直接沉眠，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不用应酬交际，不用在家务事上浪费时间，不用和那些戴着虚伪面具的绅士贵妇们虚与委蛇……天哪，这日子我真是想都不敢想，不要总是不知足……”
“可以了，记者小姐，我的时间很宝贵，不应该再浪费在这些琐事上，可恶的独立军团，他们剥夺了我们整整两个小时……”
衣着华贵的人被簇拥着走下演讲台，钻进马车。
群情激奋的记者和满脸惶然的工人立在后方，无力至极。
——这是查尔斯脑海中，关于这些工人，关于这些贵族，最多的画面。
进城的主干道也不辞辛劳地远远绕了个弯，避开了那些工厂与蜂巢，像是生怕被这些无望的走尸冲撞似的。
一条名为海利尔的护城河，将海利尔城的内城和工厂区划分开来，中间以铁索桥连接。
走上这条铁索桥，周遭马车和行人逐渐变多，每个人的身材也挺拔起来，面色健康红润，大多颇具神采，衣着哪怕不昂贵，也都至少整洁干净。
他们似乎与工厂区的那些工人，贫民区的那些贫民，不再是一个物种。
铁索桥的前后，也已分化为两个世界。
一个阴翳密布，死气沉沉，一个灯火辉煌，繁华喧闹。
“整个六等监区的黑夜，按照地形被划分为三大地区，每个地区都有这样一座中心城市，也是海港城市。”
马蹄渐渐放缓了速度，三人并驾齐驱在宽阔无比的桥面上，一边谨慎地观察四周，一边偶尔低声交谈。
方既明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博士，我们是不是错过了一次潘多拉的晚餐？我们进入梦境阶梯时是晚上九点多，出来抵达六等监区还是晚上九点多，这时间是怎么算的？我们在梦境阶梯里没有任何时间消耗？我总感觉这不太可能……”
他又顺势想到更多：“六等监区的白天黑夜颠倒轮转，按我们目前了解到的，玩家如果在白天，那在他的视角和生命里，大概率就是没有黑夜的……那他们是怎么进晚餐的？”
宁准没有回答关于梦境阶梯的问题，只慢悠悠骑着马，欣赏着沿河景色，懒散道：“等见过一次昼夜转换，我们的疑惑就能解开大半了。查尔斯和乔治对类似的情形都没有清晰的记忆，这其中肯定是有问题的。”
“所以保守起见，我们最好在早上六点前停止行程，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观察、度过。”
方既明当然没有异议，迭声赞同。
正说着，一声巨响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旋即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震荡蔓延，桥面都随之摇晃。
“天哪！”
“是爆炸……肯定又是独立军团那些可恶的家伙！”
“别乱看了，快回家！”
桥上的行人慌乱起来，四处奔逃起来。
一些马匹受惊，全都被骑手勒紧缰绳，死死控制在原地，勉强没有让这场面乱上加乱。
宁准第一时间向着爆炸处看去。
那看起来并不是常规的爆炸，而是由一艘行驶在海利尔河上的货轮狠狠撞击在一栋临河的奢华建筑上，引起的一场自杀式袭击。当然，看情形，货轮上好像没有人在，只载了货物，而那些货物应该都是□□和易燃物。
“这次袭击的是码头工会……独立军团简直和他们死磕起来了，他们搬到内城，都还不放过……”
“还不是那些工会挂羊头卖狗肉……”
路边胆大看热闹的人们传出一些低声的议论。
没等几分钟，巡防的浮空艇到来，救火会和护卫队也都赶至，疏散人群，封锁区域，开始灭火。
火势慢慢被控制住。
浮空艇的扩音器传来冰冷的男声，通报全城。
“即刻起，海利尔城全城戒严，搜捕独立军团的恐怖分子，戒严持续至下次黑夜到来！城内官方魔法阵将全部开启，请所有居民尽快返回住处，减少外出！”
“即刻起，海利尔城全城戒严……”
浮空艇盘旋城市上空，循环播报起来。
突如其来的戒严，让黎渐川定下的赶路计划被泡汤了。看样子，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必须要在海利尔城耽搁一个黑夜。
遥望着浮空艇，黎渐川心底暴躁的情绪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不断上涌，大脑也被这烦躁与怒火冲撞了，莫名传来抽痛。
他按了按额角，身体在马背上忽然不稳地晃动了下。
一只手立即伸过来，握住了他的胳膊。
宁准声音响起：“怎么了？你的脸有点红……”
黎渐川摸了下自己的额头，不确定道：“好像……发烧了？”
“这怎么可能！”
方既明完全无法相信。
他在基地里听说过黎渐川的恐怖，以黎渐川这样的身体素质，就算在大雨里泡一天，也绝不可能会发烧。
宁准压下心头的情绪，冷静地观察着黎渐川。
很快，他想到什么般，手指轻轻点在黎渐川的眉心，似是在感知什么。
几秒后，他收回手，沉声道：“你的精神体内有两种力量在冲撞……先找地方住下，你需要休息。”
说着，他把自己马匹的缰绳交给方既明，自身则跃到黎渐川的马背上，挤到他身前，替他握住缰绳，纵马向前。
黎渐川没有阻止。
他全副心神都放在自己搂住宁准的双臂上。他毫不怀疑，自己只要放松一点注意力，身前的青年都将会被他压进怀里，碾碎骨血。
一种从来没有感知到过的，随时都会破笼而出的疯狂，在侵蚀着他的精神。

第352章 三六九等
三人在内城找了一家较为偏僻的旅店落脚。
宁准使用瞳术办理入住时，顺便从旅店老板口中问到了可以办理假身份证明的地方。
任何地方都是有光也有暗，海利尔城自然不能免俗，甚至还拥有相当繁荣的地下黑市。黑市里有不少可以办理身份证明的商人，只要不遇上事，用魔法或差分机检验，那么这份身份证明就和真的没什么两样。
方既明看出宁准想要单独处理黎渐川的问题，所以刚办好入住，就自告奋勇去黑市办理身份证明。
宁准简单叮嘱两句，任他离开，然后便扶着渐渐有些走路不稳的黎渐川上了楼，挤进了两间房中的一间。
这家旅店的房间都很狭小，房门一关，黑暗弥散，封闭空间内的禁锢和局促感就都分外明显。
宁准去摸墙上的壁灯。
但手刚一伸出，就忽然被一股大力攥住。
“……哥？”
宁准静了会儿，轻轻出声：“你还清醒吗？”
没有得到回答。
宁准微微侧了侧头，一股灼烫的气息靠近过来，沉沉压在身后，像敞开爪牙圈占领地的恶兽。
混乱不堪的粗喘落在颈侧，一半被衬衫领口遮挡，一半烙在一片白皙的皮肤上，激起微微颤栗。
那只攥着瘦削手腕的手掌，向上艰难地挪动了一寸，包住手腕上方比自己稍小一点的修长的手掌。
它引着它按过来，带它摸索，力道重到干涩。
沾了汗的指尖变得有些黏腻，慢慢滑过锋利的眉，挺拔的鼻梁，和唇边刺人的胡茬，最后停在脖颈。
青年的掌心柔软，被带动着，紧紧碾在男人的喉结上。
喉结躁动难安，急促地滚动着，仿若陷落在无比干渴的荒漠。宁准被这一阵阵传来的滚动扰得掌心酥麻，下意识想蜷缩起手指。
可黎渐川却猛然收了力。
他低垂着头，握着宁准的手掐紧了自己的脖子。
“把我绑起来……我可能、真的是疯了……妈的！”
他沉冷的嗓音像震碎的冬冰，透着无比的压抑与癫狂。
宁准闻言没有任何犹豫，飞快地反抓住黎渐川，一边用力掰开他的手掌，一边推着他倒去床上。
黎渐川像是不满躺下这件事，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宁准在力量上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一下被掀翻，猝不及防间，只能扯着他跌坐到一旁的沙发椅里。
但宁准很快就吃一堑长一智了，他把黎渐川更深地压进沙发椅里，不等他再反应，就翻手从魔盒里取出了一件奇异物品，以精神意识操控着，命它扯来床单，撕开缠绕，快速地拧成一根粗绳，往黎渐川身上套去。
黎渐川还要再挣。
但奇异物品更快。
宁准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死按着他，将他困在自己的身躯与沙发椅中间，任他的额头、肩膀、膝肘撞在身上，也咬着牙，不让自己再被掀开。
即使已不够清醒，可对上宁准，黎渐川仍潜意识地不想真正伤害他。
只这一点错神，床单就已倏地收紧，将他牢牢捆在了椅子上。
这场迅疾的大战结束。
黎渐川喉间发出嘶哑的粗喘与低吼，像是已失去人性。
他肌肉绷起，床单刺啦撕裂，带动着沙发椅砰砰作响，也要碎裂一般。
宁准动用控场类奇异物品，加固了这层束缚。
“嗬——嗬——！”
黎渐川挣扎，仿若困兽。
宁准知道他挣不开，不再理会，只脱力般伏在他身上，平复呼吸。
缓了一阵，宁准抬眼，瞧见黎渐川额上的汗水正顺着发丝滴落，洇湿衬衣，便伸手去擦，同时低声道：“哥，不要急，保持你最根本的精神世界，牵动意识，慢慢梳理你的力量……”
“你体内的X能量还是太多了，后摄入的魔盒力量增强后，势必要打破你身体和精神体内原有的平衡。现在，它们在撕扯，在交战，等到分出胜负，就没事了。”
“我本来不想这么快给你这么多碎片，可这个副本实在难得，错过了，我们恐怕再也遇不到能这样掠夺力量的机会了。”
“当然，最关键的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要多帮一帮那些魔盒力量，加快这场雾性的战争的结束。这件事情只能你自己做，我不能帮你。”
“但其它的事……”
宁准轻轻笑了声，然后膝盖猛地向下一压。
黎渐川闷哼一声，蓦然扬起头，像头难驯的野兽般，冷酷凶狠地瞪向宁准，仿佛即刻就要扼住他脆弱的咽喉，将他吞吃入腹。
宁准同他对视着，眉眼在暗夜里越发诡艳。
“唉，哥的声音好大，我不想给别人听，哥说该怎么办好？”
他苦恼地眨着眼。
他像是世间最温柔的情人一般，征询着黎渐川的意见，但却一点等候对方回应的打算都没有。问完，就自顾自地摘下领带，绕过男人的唇齿和脑后，系出一个漂亮的结。
做完这件事，他满意地打量了下，又扯住男人的头发，逼迫他露出喉结来，低头在上面狠狠咬了一口。
“刚才就想亲了……”
他发出愉悦的喟叹。
低语余韵犹在，他却已如一条融化在高热里的美人蛇般，顺着男人的胸膛缓缓滑了下去。
黎渐川并非神智全无。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外界的一切，只是无法将自己的反应完全控制在正常的、合理的范围内。
精神的暗面侵蚀着他的心，令兽性肆虐。
就如此时。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宁准潮湿的脸庞，知道自己最应该做的，是安抚般揉揉青年的脸颊，或坏心眼地抓紧他的黑发，吻红他的眼尾，给予恶劣又温柔的回应。
可事实上，他既没有伸出手，也没有弯下腰——它们都被束缚住了——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踏出了脚。
青年痛哼，轻缓地撩起眼看他，眼神如一捧融化的雪。
黎渐川用尽最后的理智，从野兽般的喘息中，挤出一句人话。
“上来。”
他命令道。
之后呢？
之后的事，他就有点记不清了。
只记得……
抵死缠在自己怀里的温热柔软，湿漉漉的吻，和印满鞋印的白衬衫……膝行向前的影子，门板颤动时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强行在眼前晃动了许久的表盘和那双几乎要淌出水来的桃花眼……以及，窗台边摇摇晃晃的树影与冰凉砭肤的玻璃。
总之，都是些昏昧而又疯狂的碎片。
在视野暗下去的最后一刻，他见到的是从未如此狼狈的宁准。
就像朵被残忍碾碎的玫瑰。
蕊叶糜烂，嫣红饱满的花汁四处流溢。
假如宁准以这样的形象走出去，黎渐川毫不怀疑，凡是遇到他的人，都会认定他遭遇了野兽，经历过凄惨而痛苦的挣扎后，才成功逃出兽窟。
……
掌下这具躯体紧绷的肌肉终于缓缓松懈下来。
宁准以脸颊轻轻贴了贴男人的额角，然后慢吞吞起身，捡出几件还算完好的衣服穿上，离开房间去往公共盥洗室。
没多久，他返回房间，衬衫袖子挽着，手上多了一个铜盆和一壶热水。
壁灯亮起来，将整个房间朦胧照亮。
宁准的视线从门口扫到窗边，目之所及，全都是一片狼藉。
也许一会儿该想法子用奇异物品打扫一下了，这绝不是人力可以清洁干净的场面。他可不希望多赔偿旅馆一笔装修费。
他拎着热水来到屋子中央的地毯边。
黎渐川正躺在这儿。
他只穿了裤子和皮鞋，腰带松散着，挂在胯边，摇摇欲坠，配合着腹部缭乱的新印记，格外性感。
宁准先为他清洁。
即使黎渐川已经昏睡过去，他身上的床单也仍然没有被收起。
宁准实在是怕了他像匹野马般横冲直撞，这里的家具实在是再受不了一点折腾了，他只能被结实地缚着，双手背后，肌肉鼓涨。
这是最安全最稳妥的状态。
宁准将他剥干净，一点点仔细擦拭。
他出了太多汗，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从鬓角到颈窝，都黏腻潮湿。
后背，腰侧，和床单勒住的下方，都还有一些破了皮的痕迹，热腾腾的毛巾按上去，刻意放轻了力道，不敢重重去擦。
这具高大精悍的身躯头一次在宁准面前完全失去了自己的主导意识，任由他环抱，搀扶，翻转，像一只过分沉重的大型娃娃。
如果真是，那也不错，可以塞在被窝里暖床，再不担心秋冬的寒意，就算想天天坐上去用用，也不会被扯着脚踝拽下来，挨训或被瞪。当然，这只大型娃娃也有弊端，那就是清洗起来着实费力。
宁准放任思绪，乱七八糟地琢磨着。
第一盆水洗过黎渐川，第二盆擦洗自己。
擦洗过程里，宁准还真的趁机研究出了刚才那件从灵觉会抢来的奇异物品的妙用，利落地用它打扫了房间。
大约半小时后。
宁准结束一切清洁活动，衣着整齐，在公共盥洗室洗了把手，准备回房。
这时，方既明睡眼惺忪地走了进来，眼角余光瞟过洗漱台的镜子，没太在意，迈步就要拐进男厕。
但下一秒，他却忽然惊醒般，打了个激灵，快速后退几步，返回洗漱台。
“博士？”
方既明惊讶：“你们还没睡吗？我几个小时前回来敲了敲你们房门，你不是说睡了吗？”
“队长情况不好？”
他立即想到什么，担忧起来。
“没事，已经在好转了。”宁准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淡淡道。
他的身影印在洗漱镜内，黑西裤笔挺整洁，白衬衫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方，卡着喉结，禁欲又干净。
只是脸上有点淡淡的红痕。
方既明注意到了，牙疼道：“真没事吗，博士？不然今天我和队长睡，看着他点儿？我力气比较大，您这……您这也打不过他，脸都被打伤了，好像有点肿……”
宁准从镜子里看他：“你觉得这像手印？”
方既明观察了下，摇头，又猜测道：“……胳膊肘打的？还是脚踹的？队长不会真出问题了吧……他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这么干！博士，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的胳膊被绑了，膝盖也被固定，踹不了这么高，”宁准随意解释了一句，丢开擦手纸，朝方既明微微一笑，“行了，别担心这个了，他可舍不得打我，顶多……这样而已。”
“好好睡一觉，五点半起来，我们八成还有硬仗要打。”
他拍拍方既明的肩，潇洒地摆手走了。
方既明站在原地茫然了一会儿。
好像有哪里不对，但他想不明白，便也索性不想了，只耷拉着眼皮，继续钻厕所。
说起来，这种在卫生间进行莫名其妙对话的场面，怎么好像有点似曾相识呢……当初在九等监区时，他是不是也撞到过队长在卫生间洗裤子来着……
蹲在马桶上，方既明后知后觉地想着。
次日。
清晨五点半，天色昏黑。
方既明早已被训练出为自己的身体设定闹钟的能力，时间将近时，他就自然而然醒了过来。
快速洗漱，将头脑调整到最清醒的状态，他携带好三人的行囊，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房门应声而开。
方既明迅速闪身进来，先是警惕地观察房间，在看到宁准立在镜子前整理衣服，黎渐川也安然躺在床上后，才缓缓放下了戒备。
“放出至少三件奇异物品，控场的，保命的，和攻击力最强的。”
宁准简单安排道：“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保持冷静。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但仅仅一个时空倒转折叠，是不会要我们的命的。我们需要防备的，是暗处可能存在的一些东西。”
方既明若有所思地点头。
房间的老旧钟表指针转动，拖出重重的闷响，在凌晨的寂静中，犹如缓慢的心跳声。
宁准握着黎渐川的手，三人两坐一躺，默然等待。
六点整，万籁俱寂。
一道仿佛来自地心，又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空间的震荡声，突兀响起。
这道声音宏大低沉，像是能将人的听觉神经震碎，又微弱不可闻，远不如蚊蝇，若不是在无比专注而清醒的状态下，在极为安静的环境中，方既明甚至难以捕捉到这响动。
而就在他当真捕捉到它的这一刹那，剧烈的失重感传来。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翻江倒海起来。
宁准和黎渐川的身影在他眼中支离破碎，旅店房间色块浓艳，飞快被肢解为混沌扭曲的影子。
怪异的呓语电钻般插进他的神经里，他看到一切都在坍塌下陷，无数颗眼球俯视着他，窥探着他。
某种黏稠沉重的物质将他裹住，让他如坠深海，精神游离。
他来不及反应，就已失去了意识。

第353章 三六九等
黎渐川是被接连两道魔盒播报声吵醒的。
不，明确地说，这不算吵醒。
因为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真正清醒过来，只是脑海里的意识终于从某片泥沼中初步挣扎了出来。
对疯狂的过度宣泄，和对那两股力量交错厮杀的艰难平复，只这两件事，就已经令黎渐川的精神意识消耗殆尽。
在那场酣畅的情爱发泄结束时，在痛苦带来的疯狂终于灭顶时，他就放任自己彻底地陷入了昏迷之中。
让黎渐川主动放弃对自己的掌控与主导，这在往常几乎不可能。
但当时宁准在。
黎渐川嗅到了不是自己赋予，但却无比真实的安全感，这令他非常放心地收敛起风帆，停靠入港。
而此时此刻，黎渐川逐渐恢复的意识非常清楚地察觉到，这种安全感消失了。
这让他无法再继续安然下去。
他如同溺于深海的人，拼命推着自己的意识往上游去。
可无尽的海水却仿佛变成了某种浓稠沉重的黏液，紧紧缠裹着他，让他难以动弹，混沌逆乱。
眼皮抬不起来，身体也无法感知。
在这种鬼压床般的凝固态中，黎渐川不断挣扎着，不知过去了多久。
突然，细微的震荡声传来，在精神意识的领域听闻，如晨钟暮鼓。
它蓦地解开了黎渐川的禁锢，让他霍然一跃，冲出了水面。
黎渐川急速恢复了对身躯的掌控，同时控制着眼皮，悄然睁开一道缝隙，谨慎观察四周。
仍是在那家旅店的房间内。
壁灯昏黄，家具老旧，墙纸斑驳脱落。床边的窗户半开着，夜风送进来一阵微风，带着海港城市特有的湿润咸腥。
黎渐川注意到，三人的行李堆在椅子上，明显被收拾过，床边宁准的外套和方既明的帽子却都还在，呈现着一副即将要出门，却还没有离开的景象。
然而，房间内并没有两人的身影。
不管是宁准还是方既明，都不可能留下他独自一人昏迷在床。
这样就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两人只是短暂离开，不出旅店，三两分钟内就会回来，二就是他们遭遇意外，于措手不及间，仓促消失了。
目前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黎渐川心底忧虑加深，头脑却越发清楚冷静。
他一边观察分析着，一边活动双手，灵巧地从床单的束缚中解放出自己，跳下床，检查房间内的情况。
一圈下来，他没有得到多余的提示，只关注到了屋内钟表的时间，九点钟，结合夜色的深浅，自然能够判断出这是属于六等监区黑夜的九点钟。
而且，在初步苏醒挣扎时，他还听到了魔盒播报声。
第一道播报声，就是在告知所有玩家，这一晚的潘多拉晚餐再次被禁止。第二道播报声，则是宣告三等监区真正意义上的第二个梦境领地建立，梦境领主为玩家Bei，入主意识之眼教团，建立“桃源”。
从第一道播报声就能知道，当时是三大监区统一意义上的晚上八点，晚餐应当开始的时间。
所以，现在是晚上九点这件事，基本上是没有任何弄虚作假的可能的。
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和宁准、方既明离开梦境阶梯，踏入六等监区时，六等监区的时间就是晚上九点多。
之后他们耗费不到两个小时，在十一点前进入海利尔城，入住旅店。进入旅店后，他彻底失控，在宁准身上疯狂宣泄，中间被宁准扒着眼皮盯了十秒钟表，当时是十二点。
一切结束，他陷入昏迷时，应当不超过凌晨三点。
按照计划，早上六点前，宁准和方既明应该就齐聚在了这个房间内，准备应对黑夜与白天的变化。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晚上九点，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可能，是黎渐川来到六等监区后的第二个黑夜的晚上九点。
那宁准和方既明去哪儿了？
黎渐川死死皱着眉。
如果六等监区的时空倒转真像查尔斯和乔治所描述的那样，那现在宁准和方既明应该就坐在他旁边。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即两人是随时间流动而走的，而非固定在黑夜的。可即便如此，在他们于时空倒转中进入过独立军团的时间，又进入过白天后，也肯定会在黑夜再度降临时，重新回到黑夜里，而不是消失不见。
除非他们在时空倒转中迷失，或在某个时间段被困住。而能困住宁准的，绝不可能是常规意义上的某些东西。
可为什么是他们？
不是三人一起，也不是连同黑夜的原住民们共同遭遇？
他们三人和原住民查尔斯的差异，就是他们是玩家，是所谓的神降之人，而查尔斯是NPC。再进一步算起黎渐川自己和宁准、方既明二人的区别，那就是当早上六点钟到来时，宁准和方既明都醒着，而黎渐川却在昏睡。
黎渐川渐渐捋清了思路。
他意识到，这个六等监区的时空问题，在玩家和原住民身上各有不同，在昏睡的玩家与清醒的玩家身上也表现不一。
也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解释得通为什么六等监区的玩家们在这种情况下，也能准时进入潘多拉晚餐，且在梦境领地建立之初进行驱逐杀戮时，还能部分存活下来——当他们清醒或采取某种手段时，他们也许是可以流动在黑夜、白天、独立军团三者之间的。
这个发现来得有点晚，直接造成了如今三人再度分散的局面。
又或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局游戏所说的单人大逃杀规则，可能一直都在冥冥之中影响着副本内的一切发展。
哪怕部分玩家能拥有信任，在没有魔盒组队的前提下建立队伍，共同行动，也会很快被这样那样的不可抗力分离开来，无法始终都身处一起。
“果然……有时候最难的不是谜题，而是规则。”
黎渐川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他尽力调整着自己的心态，暂时按下担忧，一边穿戴，准备下楼去看看情况，验证自己这些猜想里的一部分是否正确，一边在脑内从头到尾地整理了下自九等监区离开后的时间线。
其实在离开木偶屋，同宁准一起等待方既明时，他就简单思考过这个时间问题。
但一迈出梦境阶梯，从查尔斯的信息碎片里得知当时六等监区的准确时间后，他就无奈地推翻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因为时间点不对。
方既明通关失败，被替换了有关梦境阶梯的记忆，在黎渐川和宁准没有摸清情况，不打算立刻提醒他的前提下，他忘记，很正常。
但黎渐川没有。
他清晰地记得提线木偶宣告的梦境阶梯的规则之一，就是经历一次人生，消耗一个小时。
所以，在离开梦境阶梯前，他猜测的是他们抵达六等监区时，大约是六等监区的后半夜，这不是以黎渐川和宁准的人生次数为基准，而是以方既明的人生次数来推测的。
然而，当三人出现在六等监区时，时间却是晚上九点多，距离离开九等监区的时间只过去了几分钟，算上可能存在的误差，几乎可以说，梦境阶梯就是没有任何时间消耗的。
这里可以延伸出来两种推测。
第一种推测，是梦境阶梯消耗了时间，这时间恰好是二十四小时，所以三人是抵达了六等监区的第二天，而非当天。
那么，方既明在梦境阶梯内经历的人生次数，大概率就是二十四次。
以这个逻辑推算的话，三人的时间其实是以方既明的时间为标准的。
原本黎渐川和宁准只经历了两次人生，消耗了两个小时，但因为他们没有独自离开梦境阶梯，而是选择了等待方既明，共同离开，所以他们消耗的时间就被方既明带到了同一条线上，都变成了二十四小时。
这样就能解释得清为什么黎渐川和宁准与方既明在梦境阶梯内消耗的时间一致了。
而这里统一三人时间的地方，应该就是离开梦境阶梯的那条小路。
黎渐川在某一条支流消耗两个小时后，出现在废墟之上，开始等待。宁准同样是两个小时，但因支流流速不同，比他晚一些出来，抵达所谓的主干。
之后，两人又一起等待了一段绝对不足二十二小时的时间，方既明才从他的支流离开，出现。
三人会合时，各自的时间仍是各自的，还未统一。直到他们决定一起离开，踏上同一条路径，时间才开始融合。这个融合，就是以队伍里时间消耗最久的人为标准的。
总而言之，此类情况里，梦境阶梯消耗时间，三人在梦境阶梯的消耗统一为方既明的时间，即二十四小时。
第二种推测，就是梦境阶梯没有消耗副本的客观时间。
在这个推测里，梦境阶梯拥有独特的空间，里面的时间只归属于它自己，它所设定的对时间的消耗只体现在某个人的生命时间消耗上，而不与整个监狱的统一时间互通。
具体来说，就是穿越梦境阶梯时，黎渐川三人都没有消耗客观上的时间，只是他们本人的精神体衰老了。黎渐川和宁准衰老了两小时，方既明则老了更多的时间。
当他们离开梦境阶梯，进入副本时间，那么时间一致，也就是正常的。
这样算的话，无论谁进入梦境阶梯，什么时候进的，也就会几乎同时出来。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黎渐川之前就询问过梦境阶梯的相关信息，大部分原住民和滞留玩家对进入梦境阶梯的描述，都表明没有谁在梦境阶梯是当时进，当时出的。
梦境阶梯是有在消耗客观上的时间的。
思考到这里，黎渐川已经大致确定，他们三人就是在梦境阶梯里消耗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六等监区的九点多，是次日晚上九点多。
但这个可能性里，还有一个令他疑虑的关键点。
即潘多拉的晚餐。
假使他们三人真的在梦境阶梯内度过了二十四个小时，那肯定是有一次晚餐包含在内的。可不论这次晚餐是举行了，还是禁止了，他们都没有得到任何的游戏播报。
这种情况，黎渐川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梦境阶梯在副本内，又相对游离在副本外，魔盒游戏及潘多拉晚餐，也都无法真正将太多规则或能量施加过去。
这很符合他现阶段对梦境阶梯的理解。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他们错过的这次晚餐，应该也没有举行，而是被禁止了。
玩家们之间的交流，在被疯狂地切断、压制。
另外，这样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宁准在抵达六等监区后，提起追杀任务时，会相当肯定地说第一轮追杀任务不少玩家都失败了，进入梦境阶梯的尤甚。
当时黎渐川没想太深，现在却豁然开朗。
“怎么感觉……魔盒力量打完架，占优后，好像让我的脑子变得更灵光了？”
黎渐川在整理思绪的过程中，忽然察觉到这一点。
这就好像常年生活在雾障中的人，突然破雾而出，洗去蒙昧般，是一种很诡谲的突然开窍的状态。
“大概率是脑域、精神体方面的变化……”
他联想到什么，喃喃思索着。
穿衣的这短短几分钟，一些新的或沉积的问题就已被他思考完毕。
最后，他按下思绪，立在镜子前，穿戴整齐，扣上了圆礼帽。
一切收拾好，黎渐川离开房间，直奔旅店前台。
一天过去，银戒内复制来的能力全都失效了，这件奇异物品的强大令人心驰神往，弊端也确实让人头疼。没了从宁准处得来的瞳术，黎渐川只得多耗费时间，耐心套话。
恰好解除戒严的时间还没到，他有充足的时间消耗在这里。
不过半个小时，黎渐川就和本来称不上热情的旅店老板称兄道弟起来。
老板甚至还掏出了一瓶他珍藏的红酒，来款待这位与他意趣相投的小老弟。
聚在旅店一楼打牌的一些住客也都被吸引过来。
一群人一起喝酒闲聊，酒气与烟气缭绕，倒还真有几分热闹熟络。
黎渐川观察着众人，不动声色地按照他们的性情和状态引导话题，没费多少工夫，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些信息。
比如，有个自称进过某个城镇护卫队的炼金术士，描述了他遇到过的一件关于神降之人的怪事。
他称，他某次看守神降之人，早上六点睡觉前，魔法阵里尚有神降之人五个，等到晚上六点醒来时，里边的五个神降之人就突然少了三个，而魔法阵完好无损，那三个人根本不存在逃跑的可能，只像是从魔法阵里突然消失了。
事后梦魇兄弟会追查过一阵，就莫名不了了之了。
后来他打听到，有些神降之人确实是会在时空倒转时突然消失，有的再没回来，有的回来了，却也不在原本消失的地方，而是出现在了某个完全不同的位置，很是离奇。
“这和独立军团的人……还有两大教团的高层，非常像！”
旅店老板醉醺醺地评价。
他交际广泛，知道的各类消息也多。
“他们都可以在黑夜和白天之间穿梭，”他说，“独立军团……你以为他们行事这么嚣张，背后靠的是什么？”
“这种穿梭能力，绝对是其中之一！”
有住客惊讶：“他们……每个人都有这种能力？”
“当然，每个人！”旅店老板靠进椅子里，“只要经过他们军团长‘祝福’，再佩戴上那枚独立徽章，他们就拥有这样的能力，每个人都拥有……教团高层们也是这样，获得教皇‘赐福’，再依靠一些物品……好吧，这些事不算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都羡慕，也有人试图偷盗或抢劫那些徽章和物品，但没有用，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我们普通人是得不到的，你们或许可以……没错，炼金术士，超凡侦探，和实习魔法师……”
他端起酒杯，和黎渐川及另外两位被点到的住客碰杯：“好好混，年轻人的前程都非常远大，尤其是在这个再没有疾病的黑夜。”
那位实习魔法师提出疑问：“可那些神降之人，既不是独立军团的人，也不是教团高层，他们为什么可以穿梭？”
旅店老板很不绅士地翻了个白眼：“那你得去墓地问那些神降之人！”
其余住客哄笑起来，实习魔法师面红耳赤地抓了抓头发，缩回沙发里。
黎渐川含着淡笑看着，将杯里的酒慢慢饮尽。
黑夜十一点左右，海利尔城戒严解除。
黎渐川上楼收拾了行李，拎着手提箱退房离开。
确认宁准和方既明就算回来，也不一定会回到原地后，他不打算再在这家旅店等待，而是决定仍按照之前的计划继续行进。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在早上前赶到猫眼镇，找到谢长生，一同交流下这里的真实情况，再商议对策，想办法四人会合。
猫眼镇，因形似一颗墨绿色的猫眼而得名。
它在六等监区的最中央，被三大地区拱卫着，与梦魇兄弟会的教廷相距不远。
三大地区之外，就是一圈不知边际的大海，六等监区宛若一座大型岛屿，或一块较小的大陆，伫立在海洋之中。
纵马疾驰四个小时，凌晨三点多，黎渐川终于成功穿越过整个海利尔地区，抵达猫眼镇附近。
三大海港城市之外，全都是小镇。
黎渐川暂时停留在了一座山脚下的小镇上，按地图所示，翻越这座山，便是猫眼镇。
不是黎渐川不想立刻冲进去找人，而是越靠近猫眼镇，梦魇兄弟会的戒备就越发森严，独立军团搞出来的动静也越多。要不是他足够警惕，手段也够多，这一路过来，就算不被教团拦下盘问抓捕，也得被独立军团那些破事卷进去，脱身困难。
而且真正来到猫眼镇附近后，黎渐川才发现，这个以炼金为重而看不起魔法的黑夜世界，竟然在猫眼镇的布防上，动用了无数魔法阵，几乎是将猫眼镇里三圈外三圈地裹了个结实。
这不像是保护，而更像是囚禁。
就这些，还只是表面上的。
暗地里的布置还有多少，没人知道。
黎渐川没有贸然挑战这些能抓捕玩家的魔法阵的打算。
他在小镇上找了个角落，换了身落魄的打扮，摸到小镇的工厂区附近，准备接触一下同样对破坏这些魔法阵有兴趣的敌人的敌人。
在工厂区流浪了半个多小时，眼看着都快四点了，黎渐川才终于搜寻到一个疑似独立军团的人。
这个年轻男人在外表上和工厂区的工人们没什么两样，但脸上伪装出的麻木的神情却不太到位，至少和黎渐川这位影帝搁在一块就相形见绌。并且，他有意地在接触一些工人，进行并不明显的游说和引导，观点偏向独立军团。
等年轻男人离开，去上厕所时，黎渐川佝偻着身子，悄悄跟在了他的身后。

第354章 三六九等
凌晨四点半。
黎渐川从工厂区角落的公共卫生间走出来，极快地掠过煤气路灯下，没入夜晚的阴影中。
在这趟与独立军团的初次接触，很难说他的运气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这名年轻男人确实是独立军团的人，具体身份不详，但似乎未经过太多训练，防备心不是特别重，并非老油条似的人物。黎渐川只用了点话术和普通催眠手段，就从他身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部分信息。
可惜的是，年轻男人没有和他合作的想法，还对他产生了怀疑，不打算为他引荐独立军团的同道和上级。
这算是一点小小的意外。
因为年轻男人之前的表现，好像是对想要投靠独立军团的工厂区工人们来者不拒，没想到轮到黎渐川，他就拒绝了。黎渐川确定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摸不清原因，时间又紧迫，黎渐川只好打晕他，搜刮了徽章等物品，将他暂时困在无人理会的废弃垃圾堆附近。
这条路不通，黎渐川就打算就另走一路。
可在搜刮年轻男人的过程中，他又发现年轻男人的真实长相并不是现在这样。
很显然，这人混迹工厂区，是做了伪装的。
他伪装所用，是一个相当于低配版奇异物品的炼金产物，外表看起来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恶魔面具。使用者只要将面具扣上，它就会融进脸皮，在脸上覆盖出一张毫无破绽的新脸。
这面具只有一张新脸，就是年轻男人在工厂区使用的那张。
黎渐川来到六等监区两夜，第一夜从头昏到发疯，基本上没有正常时候，第二夜忙着搜集情报和赶路，虽然见到了很多炼金产物，但还没有真正上手接触到过。
当然，旅店老板那只毛绒绒的招财猫不算。
总之，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研究上这种有点奇幻的存在。
六等监区的黑夜，以炼金术为主，白天则以魔法为主。
白天的具体情况，黎渐川不知道，但黑夜里，炼金术的应用却非常广泛，至少在海利尔地区是如此。
大到海利尔城的钟楼，是由某位著名炼金术士以深海巨兽为主体创造而出，它的日常就是不太准时地敲钟，有一下没一下地偷懒，战时，则能变换形态，成为海利尔城的最强战力之一。
小到路边一户人家的门铃，是来自附近炼金店的批发货，形态各异，有虎头、鹰爪、人类手臂等各种款式。
最基础的只可以响铃，稍贵一些的，被赋予了生命的，还可以在主人不方便时收取信件和包裹，与访客交谈，并记录访客信息。
笼统来说，黑夜里的炼金术主要有两个发展方向，一是生命创造，二是非生命合成。
由实习炼金术士转为正式炼金术士，就是得学会生命创造，而不能只局限于非生命合成。
无数实习炼金术士在这个关卡备受折磨，熬生熬死，甚至疯癫。
他们执着于此，不仅是为了超凡能力上的进步，也是为了养家糊口和实现阶层跃迁。毕竟从炼金生物们的标价上就能看出，生命和非生命之间有着天堑般的鸿沟。
黎渐川手里这张恶魔面具，就是一个融入了超凡元素的非生命炼金产物。
一些人不拘小节，习惯性地也将这类非生命称之为炼金生物，但严谨来说，它们算不上“生物”。
简单研究了下这个炼金产物，黎渐川心底有了主意，打算伪装成这名年轻男人，混进隐藏在这座小镇里的独立军团小队。
不过这个计划必须尽快实施，否则完全没经历过时空倒转，也不清楚具体情况的黎渐川，有着极高的暴露风险。
“一点小波折，但总体来说，运气还算是好的……”
黎渐川顶着一张新脸，换了身打扮，调整好身形与步态，慢腾腾走在路上，内心乐观地点评着。
他不清楚年轻男人的具体落脚处，只大概知道是在工厂区阴面的某条巷子里。
但他也不着急回去，只在这条巷子附近转悠。
依照年轻男人交谈时的表现，黎渐川判定他的落脚处绝不止他一个人，这支独立军团小队的其他成员，也有一些居住在这里。只要自己在附近表现出一些引人探究的异常，有成员观察到，必然会怀疑他遇到了麻烦，大概率会主动出来接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在黎渐川指间的劣质香烟燃烧到第三根时，不远处一盏坏掉的煤气灯下终于出现了一道娇小的女性身影。
“阿克曼，你在这里干什么？晚餐都快要凉了。”
没有靠近，隔着一段距离，这位女性传出温柔疑惑的声音，嗓音很年轻，像极了等待兄长下工归家的少女。
凌晨五点吃晚餐，可以，这很六等监区。
黎渐川随意腹诽了句，转头望向她，以目光朝自己背后打眼色。
穿着一身灰布旧长裙的少女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对他露出笑容：“赶紧回家吧，阿克曼，今天我准备了你最喜欢的炖土豆。”
黎渐川神色微微放松下来。
他学着年轻男人有些沉默拘谨的样子嗯了声，跟在转过身的灰裙少女身后，拐进了小巷深处一栋公寓楼。
这里比海利尔城工厂区的蜂巢强一些，至少不用将成千上百个房间都挤在一起。几十户人家，就能成为一栋楼，多隔上一堵墙，也能多给人一些喘息的空间，没那么压抑。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都没有在路上叙话的念头。
到达十三层的某个房间时，灰裙少女停下了脚步，取出钥匙开门。
还未进门，隔着门板，黎渐川就已经感受到了两道陌生的气息，就在门内。但这气息中没什么杀意，应当不是自己露馅引来的埋伏。
灰裙少女引他进门。
屋里没开灯，压着一片沉沉的黑暗，有两道身影一坐一站，无声地靠在窗户附近，像是在观察外界。
听到门口的动静，坐着的那道身影转过身来，将目光投落在黎渐川身上：“瞧把我们小阿克曼吓得……是以为有坏人在跟踪你吗？”
这是一个裹着黑色长袍的男人，三四十岁的模样，胖乎乎的，嘴唇上下共留了三撇小胡子。
他笑眯眯的，表情有些促狭。
“巴特，我劝你不要再嘲笑阿克曼，”灰裙少女点燃了壁灯，室内一下明亮起来，“小心他在你感染疾病的时候，先嘲笑过你，再帮你医治。”
小胡子巴特从善如流：“好吧，我道歉，阿克曼。我知道你在独立军团都是在医疗室里工作，从没有出过这样危险的外勤，请相信我，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帮你放松下紧张的神经。”
从周遭人与物给出的信息，结合自己之前的观察，黎渐川在脑海内飞快构建出阿克曼的形象，并作出了他认为阿克曼此时最有可能做出的反应。
他点了点头，干巴巴一笑：“没关系，我是有点紧张。”
这时，已经从窗边走过来，同样裹着长袍，只是身形瘦高，连面孔都要遮挡大半的另一个人突然开了口。
“阿克曼，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被跟踪了？”
这人声音好像经过变声器的处理般，机械嘶哑，男女莫辨。看巴特和灰裙少女对他的态度，他大概就是这四个人里的领头者。
面对这个问题，黎渐川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回答：“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被跟踪了，只是感觉背后总有眼睛在看我，从我离开炼金工厂开始……也许这和我不小心撞见的某个人有关。”
另外三人的视线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某个人？”
变声器般的声音透出疑虑：“什么人？”
黎渐川装出一副回忆的模样，思索着道：“就在炼金工厂内，一个男人，打扮像是矿工……我和他一前一后进了附近的公共盥洗室，离开的时候，好像看到他在使用一个被赋予了生命的炼金生物，这绝不是普通矿工可以得到的。我怀疑他是梦魇兄弟会的人，担心他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们，就多看了他一眼……这似乎被他察觉到了。”
“我在那边的巷子里绕了绕，想把他甩掉，但不确定是否甩掉了。当然，我也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在跟踪着我……”
“没有人跟踪你到这里，”灰裙少女肯定地说完，又看向那道瘦高的身影，“但是副军团长，我不认为阿克曼医生的怀疑是毫无根据的。梦魇兄弟会对猫眼镇多么重视，我们早就已经知道，这座小镇也必定在一些炼金生物的严密监控下，我们不小心露了马脚，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颇为神秘的人居然是独立军团的副军团长？
黎渐川有点惊讶，他没想到自己会毫无预兆地遭遇这么一位六等监区的大人物。
旋即，他立刻意识到这支小队的不同寻常——有副军团长，还在已经没有疾病的病城特意带了医生，灰裙少女和巴特明显也不一般，至少黎渐川没有一个照面就能拿下两人的把握——这样一支独立军团的小队出现在猫眼镇附近的小镇，目的绝对不会简单，八成是真的奔着猫眼镇而来的。
黎渐川思忖着，打算继续引导话题，挖出他们的目的，并制造危机感，催促他们赶紧行动。
可还没等他将想法付诸行动，巴特就道：“就算我们已经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大问题。”
“现在已经凌晨五点多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会行动，趁昼夜转换，利用那件东西，强闯猫眼镇。梦魇兄弟会刚刚注意到我们，想通知人手，采取行动，已经来不及了。”
“等他们赶来，最多闻到我们的车尾气。”
巴特不太在意地笑着。
马上就要强闯猫眼镇，还是在时空倒转的诡异时刻？
黎渐川一时不知道自己这运气到底是好是坏。好吧，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怀疑这一点了。
“不用太担心。”
副军团长也道：“有其它小队埋伏，等的是梦魇兄弟会的教皇。教皇以下，无须在意。”
这样霸道自信的言论，却没有引起灰裙少女和巴特的特别反应。
两人似乎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只要不是教皇亲至，根本没有谁能对他们这支队伍产生威胁。
阿克曼却明显是个例外。
副军团长特意看向黎渐川，叮嘱道：“阿克曼医生只需要负责好疾病的预防与治疗即可，爱丽丝和巴特，包括我，都会全力保护你。你是六等监区最厉害的医生之一，但也不要小瞧猫眼镇。”
“不出意外的话，整个黑夜的疾病恶种都被囚禁着，潜伏在猫眼镇内。”
黎渐川故作严肃地点了点头。
在这些信息量极大的对话中，他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想着，他忽然有点好奇，这支强横的小队具体的任务究竟是什么。闯入猫眼镇，显然只是任务的开始而已。
于是他斟酌着话语，试探道：“那我……只需要预防和治疗疾病，不用更多地在任务的其他方面帮助你们吗？”
巴特哈哈笑道：“医生，你能在疾病上起到作用，就已经帮上我们大忙了。至于任务的其他方面，你总不会告诉我们你是一个隐藏的高手，可以不用我们动手，直接帮我们杀掉那位‘病城’的梦境领主，谢尔德吧？”

第355章 三六九等
刺杀“病城”的梦境领主谢尔德？
这不就是谢长生吗？
这支小队的任务是在今天早上六点时空转换时，利用某种手段，突破猫眼镇的防守，冲进去刺杀谢长生？
黎渐川一时心绪复杂，颇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
他只是想搭个顺风车，进猫眼镇找队友，却没想到误打误撞，闯进了独立军团和梦魇兄弟会的阴谋之中，这场阴谋的中心，还围绕着自己队友的生死。
眼下这情形，便是有暴露的风险，他也不得不潜伏下来，往前走走看了。
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无视这场刺杀。
只是他有点不清楚，谢长生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和梦魇兄弟会又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关系，能令独立军团如此重视地派遣副军团长领队，前来刺杀，还安排诸多人手埋伏护航。
还有，黑夜疾病的恶种又为什么全都被囚禁在了猫眼镇，谢长生成为梦境领主后好似身陷囹圄的状态，又是否和这有关？
进入这间公寓不到十分钟，黎渐川的脑内就又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独立军团的三人已经顺着巴特的话，抓紧最后时间，再次明确这次行动的具体内容。
他们显然没有为黎渐川解惑的打算。
在他们眼中，医生阿克曼是他们这次行动不可或缺的辅助队友，但也仅仅只是辅助，他没有强大的力量，无法保护好自己，也无法参与到他们的任务核心，能成功发挥一定的作用，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阿克曼大概不甘如此。
他想要发挥更多的作用。
由此看来，晚上出去工厂区打探消息、接触工人这些事，应该是阿克曼主动包揽过来的。
其余三人觉得这只是些没什么危险的杂事，就随意地撇给了他。
他们自信到有些自负，不相信除了教皇等六等监区的大人物外，有谁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让阿克曼出事，更遑论替代他，到他们眼前晃悠。
但事情偏偏就是这么巧，他们遇到了黎渐川，一个易容伪装、模仿表演大师级的魔盒玩家。说实话，以黎渐川的能力，只要不撩起他的裤脚，看到他的机械腿，根本没有人能分辨出他与真正的阿克曼的区别。
就算是医术，他也是懂一些的。
琢磨清楚这一点，黎渐川的心情稍微放松，也将分散来思考问题的另一半注意力，放回了旁边三人对任务细节的最后讨论上。
“……我们的时间非常紧张。”
巴特说：“当然，我指的不是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喝茶聊天的时间，而是在‘淹没’时，闯入猫眼镇的时间。”
“这个时间只有十秒。”
“再多，即使‘时空旅行家’是神级物品，也无法为我们提供保护，令我们保持清醒。这一点，我们出发前，军团长强调了无数遍，我的耳朵都已经听出了茧子。”
“但我知道，这确实非常重要。所以我们需要以自己最佳的状态，迎接六点钟的‘淹没’。”
他摸着自己唇上的小胡子，朝灰裙少女挤了挤眼睛：“你清楚的，爱丽丝，我说的就是你，演习时随你的便，但一会儿可不要再心疼你的那些炼金生物。强闯猫眼镇失败的话，我们的命就没了，留着那么多强大的炼金生物，又有什么用？”
面对巴特的挤兑，爱丽丝冷漠还击：“如果你能说服自己用掉你珍藏多年的那些藏品，那我也许会考虑你的建议。”
巴特讪笑了两声，没接这个话茬。
副军团长似乎对魔法师和炼金术士之间时不时就冒出的火药味习以为常，只淡淡道：“六点整，黑夜被‘淹没’，我们可以选择使用徽章，随‘流向’前往军团的六点到八点，也可以选择不使用徽章，与黑夜一同被‘淹没’，进入沉眠，等待又一个晚八点的苏醒。”
“‘时空旅行家’给了我们第三个选择。”
“它是军团的底牌之一，这次拿出来供我们使用，足见刺杀谢尔德这项任务的重要性。”
“我希望队内的所有人，都无所保留，全力以赴，明白吗？”
长袍的兜帽遮住了副军团长的双眼，他没有向任何人投射出明确的目光，但巴特和爱丽丝却都神情一紧，立即端正了姿态。
“明白，副军团长，我敢说没有谁比我巴特更能明白您的意思，并将您的意志贯彻到底了。”巴特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
爱丽丝也郑重道：“请您相信我。”
黎渐川按照阿克曼的人设努力掺进来一脚，有点紧张地说：“我、我也会尽力的。”
战前动员顺利完成。
副军团长不再有多余的话语，只安排巴特和爱丽丝仔细检查携带的各类物品，然后在早上五点四十五分，带队离开小镇，前往山脉深处。
跨越这片不算大的山脉，才能抵达猫眼镇，黎渐川本来觉得他们出发的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十五分钟很难抵达猫眼镇的外围防线附近，但他的这个担忧很快就被推翻了。
在探查和隐匿魔法的保护下，离开小镇，进入林地后，巴特就果断取出了他最为珍视的藏品之一，隐形飞毯。
这张飞毯让黎渐川想起了上局游戏里，被Red拿走的那件原本属于Prophet的奇异物品，“时之魔毯”。
它们外形上很相似，但论起功能，自然是“时之魔毯”更胜一筹。配合某些手段，这件奇异物品，可以成为无解的存在。
而巴特这张飞毯，特殊之处就如它的名字一般，是一张可以隐形的飞毯。
使用时，只要启用飞毯上刻画的魔法阵，飞毯连带着飞毯上的一切，都会随之隐形消失，不为外人所见。这种隐形没有明确的时间限制，持续到魔法阵能量耗光为止。
黎渐川故意显露出一点好奇的神色。
巴特果然上钩，拈着小胡子，对他炫耀道：“这可是大魔法师巴特最得意的藏品之一，在六等监区十大飞毯中排名第一！”
“阿克曼，你无法想象魔术师协会那些人有多么想杀了我，他们给我开出了天价悬赏，一方面是因为我的强大，另一方面，就是因为这张飞毯……嘿，他们做梦都想要！”
黎渐川很捧场地发出惊叹的声音。
他无时无刻找机会不在套取六等监区的各类情报。
只可惜巴特的能言没有维持多久，当他们乘坐飞毯掠过山林，急速来到山脉的最高处，遥望着另一侧宛若猫眼版，笼罩奇异薄膜的中世纪小镇时，所有人的脸上都只剩下了凝重与戒备。
副军团长取出一块怀表。
表盘上的指针滴滴答答地走着，既慢又快地奔向六点钟。
黎渐川虽然没有听到小队的人说到闯入猫眼镇后的行动，但对此却也有所猜测。
副军团长称，“时空旅行家”给予了他们既不沉眠在黑夜，又不去往独立军团的第三种选择。
可“时空旅行家”只能坚持十秒，这十秒是闯入过程所耗，那么十秒之后呢？仍陷落在沉眠中，或就此流走？
以三人的态度来判断，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由此，黎渐川推测，谢长生所在的这座猫眼镇，很可能既不在黑夜里，也不归属于白天和独立军团。这大概就是六等监区梦境领主和梦境领地的某个特殊之处，猫眼镇，不出意外，也就是谢长生梦境领地的核心梦境。
换句话说，他和独立军团三人马上要闯的，就是谢长生的核心梦境。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当时黎渐川拥有着宁准精神意识世界的偏爱，去破解“失乐之人”的核心梦境，都尚且有些艰难，更不要说此刻三人在没有任何助力的前提下，作为擅闯者，去闯谢长生这明显有诡异的猫眼镇——这难度和情况，黎渐川只能评价六个字，祝我们成功吧。
“应该是梦魇兄弟会的人……”
距离六点只有三分钟时，巴特左手手背上的魔法阵突然亮起，他微闭上眼，边感知边道：“不多，七个，都是炼金术士，只放出了两头赶路用的炼金生物，看生命层次，不太高，比不上我们爱丽丝……”
“他们果然察觉了我们的动向？”爱丽丝蹙眉。
黎渐川倒是没什么意外。
他告诉这三人的那些情报并不完全是假的。
“不用管。”
副军团长道。
巴特睁开眼：“有人在拦截他们了……”
随着他的话音，半山腰炸开魔法阵的光芒，剧烈的能量波动传来，炼金生物的嘶吼声震动山林。
这场拦截战只在刚一开始颇有成效，很快，不到半分钟，那激烈的交战声就一路朝着山巅冲了过来，仿佛巨石滚撞，无数高大杉木成片倒下。
爱丽丝神色微沉：“来的炼金术士隐藏了层次，我们出动了一位大魔法师，都没能彻底拦下他们。”
她语速极快地分析着：“梦魇兄弟会恐怕早就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只是一直在观察，没有动手，昨晚阿克曼看到的，可能是当日对我们的监视情况的例行汇报，也可能是在对我们的实力进行评估后，投出的求援信息。”
“我们从他们的监视中一消失，他们就发现了。”
“他们一定猜到了我们出现在这里，是要对猫眼镇动手，只是更具体的不清楚。”
巴特道：“无所谓，他们探知不到我的飞毯。”
两人交谈间，怀表已转进了最后一分钟。
有更强的能量波动在山下爆发。
梦魇兄弟会好像对独立军团的手段有所了解，知道六点整极可能是他们的行动时间，于是拼命地冲上来，想要阻拦。
最后五秒。
副军团长翻手取出一张老爷车模样的剪纸。
剪纸在空中抖动，变化成了一辆明显不属于六等监区这个时代的黑色老爷车。
黎渐川不动声色地扫过副军团长和老爷车。
魔盒气息，奇异物品。
他确认了这位独立军团副军团长的身份，即魔盒玩家。
这三人默契十足，无需多言，在老爷车出现的同时，巴特已操控飞毯，卷着四人钻进了车厢。
最后三秒。
飞毯收起，隐形失效，一辆老爷车出现在山巅的高空上，马达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轰鸣声，好似深海里蛰居的巨兽翻动身躯。
在副军团长的意识操纵下，它刺破空间，一段又一段地向前闪现跳跃。
与此同时。
一头遮天蔽日的黑山羊突然出现在猫眼镇的上空，宛如巨山压顶。无数环山魔法阵被牵引，光华大盛，为黑山羊披上一层凛凛甲胄。
山羊侧头，燃着幽火的双眼盯住了闪现而来的老爷车。
“炼金与魔法的结合……”
巴特仰望着高空，目中显露出欣赏与疯狂交织的神色。
爱丽丝在她灰色的长裙内摸索了一阵，拎出一口书籍大小的箱子。
这是每一个炼金术士都会携带的炼金箱，它们颜色不同，大小各异，但作用都一样，那就是制造并储存炼金生物。
爱丽丝将她的箱子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细细的烟雾飘散出去，在被乍起的狂风卷动着飞向高空的过程里，化作一名如雪一般的少女。少女以风为袂，以云为发，出现的刹那，天空亮如白昼，圣歌响彻大地。
漆黑的山羊与白雪般的少女轰然撞在一处。
最后一秒。
猫眼镇近在咫尺，老爷车加速闪动，前方却忽然亮起了一个隐藏的魔法传送阵。
它没有传送来任何身影，只送来了一只苍老的巨手，但仅是如此，强大的能量波动就几乎要将它撑破。
巨手拦路，朝老爷车轻轻拍来。
巴特变色：“是教皇！”
话音未落，默然无声的副军团长动了。
他也伸出了一只手，迎着那只手掌拍去，散发出的力量强度和能量形式，几乎和教皇之手完全一致。
这是特殊能力？
黎渐川心底生出怀疑。
两只巨手的碰撞湮灭了周遭的一切光芒，老爷车剧烈翻滚。
六点整。
震荡到来，淹没已至，所有波动都消失不见，万事万物如沉深海。
只有老爷车还在继续向前。
极快地两个闪动后，它像只莽撞的小兽，一头撞入了猫眼镇。

第356章 三六九等
猫眼镇与黎渐川想象中不同。
也与所有人在外观察到的不同。
隔着一层薄膜看时，这座小镇并没有什么明显异常。
它普通而单调，就像一幅色彩匮乏的老画。镇子的大街小巷都空无一人，只有一座又一座中世纪建筑高低错落，分布其中，整体都是灰沉老旧的，仿佛被沉疴教条笼罩，活得喘不上气来的老者。
阴云般的黑暗弥漫在这座小镇，哪怕晨光将至，似也无法将其驱散。
可是。
如果有谁能真正闯过那层薄膜，进入到它的内部，就会发现之前所目睹的一切，几乎都是假象。
它像是突然剥去了无害的外壳，向诸位访客们展露出自己真实的内里。
那些中世纪的建筑仍在，可所有建筑却不复陈旧肮脏，反而鲜亮整洁得不可思议。每栋建筑上都有红色颜料涂画的大大笑脸，简笔画画风的头和嘴，配着极为写实的油画风格的眼睛，热烈中透着吊诡。
行走在这些建筑间，偶尔会产生一种正被注视着的错觉。也或许，这不仅仅是错觉。
当然，最吸引人目光的，绝非是这些建筑，而是一些更高的存在。
它们是一座座山，一座座焦黑的尸山，它们高耸着堆满了这座小镇的大街小巷，散发出熏天的恶臭，流溢出黏稠的污水。
老爷车就恰好撞在了这样一座尸山上。
六点整到来时，教皇和副军团长的交手湮灭了所有可称之为光线的东西，只余仿佛被刺瞎一样的空洞黑暗。
黎渐川在这片黑暗中，捕捉到了一声有些熟悉的极轻的震荡声。
继而，一种强烈的失重感，混杂无尽呓语声，填满了他的所有感官。
他的大脑被搅成了浆糊，混沌不堪，颠倒错乱，一种灵魂出窍般的惊悸感油然而生，紧紧捏住了他的心脏，令他濒临窒息。
他勉励撑着眼皮，朝车窗外望去，只能看见大片密密麻麻的眼球挤在虚无中，仿佛随时都会爆浆，一切都在下沉，塌陷，只有他好似一条逆流的鱼，被无边海水冲击到几乎丧失所有意识。
但他终究没有丧失意识。
在最恰当的时刻，老爷车亮起了柔和的光芒，像天使笼下羽翼，降下神辉，保护着车内的凡人。
黎渐川紧绷的身心陡然轻松。
这漫长的数秒终于过去，老爷车砰一声摔落在地，惯性带着前冲，一头扎进了一片腐烂黏腻之中。
“六点过了，我们没有被‘淹没’或被‘流走’，我们成功闯进了猫眼镇，但却是以我们神圣的军团藏品被玷污为代价……这真让人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沮丧……”
六点零一分，尸山旁的干净空地上，副军团长收起变得脏兮兮的车形剪纸，巴特瞧着，嘴里念念有词。
爱丽丝撕短裙摆，提着箱子，站在尸山前仔细观察，戴着手套的手指时不时拈起一块血肉闻闻，丝毫不受任何恶臭与恐怖的影响。
“这些尸体都属于同一个人的。”
她沉思着：“是生命层次极高的炼金生物，但好像又不只是炼金生物这么简单……我的知识有限，看不准确，如果我的老师到来，也许可以研究出这些究竟是什么存在。”
巴特正在看建筑上的笑脸，闻言回头，语气讶异：“爱丽丝，你的意思是说，制造出这些尸体的人极可能是个炼金术士，还是个比你还要厉害很多的炼金术士？”
不等爱丽丝回答，副军团长直接道：“‘病城’的领主谢尔德，就是一位炼金术士。”
“这些极可能是他的杰作。”
说完这两句话，他下达了命令：“巴特，爱丽丝，谨慎使用你们的手段，不要冒进，不要远离我超过十米，小心探查周围，搜寻一切可能存在文字的书籍，并向山上教堂前进。”
“阿克曼医生，到我身边来。”
他望向黎渐川。
黎渐川依言走到副军团长身旁，紧紧地拽着药箱，演足了一个对周遭的一切都感觉有些惊恐，但仍勉力接受的医生角色。
他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到他对那些组成尸山的尸体的关注。
这其实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因为即使那些尸体已经腐烂到了一定的程度，甚至扭曲缠绕得不成人形，他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些尸体的脸孔——它们属于沈晴，真实世界里“禁忌”组织的高层，谢长生的爱侣，一个对实验品有着特殊研究方向的年轻人。
也是黎渐川的怀疑对象——他怀疑沈晴和卿卿，可能存在某些不为人知的关联。
在进入猫眼镇前，黎渐川凭着对谢长生的了解，对其核心梦境有过猜测，其中自然包含沈晴。
他不相信以谢长生在魔盒游戏里的深入，和对现实世界的剖挖，他会对真实世界一无所知。
但无论如何，黎渐川也料不到，谢长生核心梦境里的沈晴，会是这样。
是一堆一堆虬结的尸山。
“黑夜的人没能在六点前进入猫眼镇，已经被‘淹没’，哪怕是教皇，我们暂时也不需要担心。我们唯一需要担心的，是猫眼镇本身，是梦境领主谢尔德。猫眼镇是他的绝对统治区，我们闯入这里，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随时都可能出手对付我们，我们的时间不多。”
巴特一边说着，一边挥动魔法杖，在小队所有人身上施加魔法，包括但不限于增速魔法、无形护盾等。
同时，他将他珍藏的数个魔法卷轴按照其余三人强弱方向的不同，分发给他们。
黎渐川作为阿克曼，拿到最多的是防御类魔法卷轴。
爱丽丝也打开她那口神秘的箱子，释放出无数只黑烟般的乌鸦。
副军团长似乎什么都没做，只是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从长袍内伸出，虚虚地提在身侧，好像在拎着某样无形之物一般。
一切准备就绪，这支四人小队遥望向山上教堂，驾驭隐形飞毯，快速飞掠起来。
巴特高举魔法杖，将一个探查类魔法阵无限扩大，笼罩他们周身至少百米。
大约只向前行进了一两分钟，就有几张各异的纸页被魔法阵不知从何处摄来，落入飞毯。爱丽丝的乌鸦飞进众多建筑中，也陆续带回纸页。
这些纸页都被副军团长收了起来。
黎渐川直觉这些东西不简单，否则独立军团不会在执行刺杀任务这么关键的时刻，还要耗费时间精力搜寻它们。
他状似不经意地瞥过一眼，捕捉到了上面的一个词组。
造神实验。
只四个字，就令黎渐川心头一震，险些失态。
但他还来不及去想更多，笼罩猫眼镇的透明薄膜就突然光华闪动，恍若巨猫眨动眼瞳。
猫瞳中心，一只形态古怪的猫出现，嘴巴微张，却吐出了谢长生的声音。
“猫眼镇内，禁止隐形！”
这道声音低沉冷漠，如神明宣读戒律，话音刚出，飞毯的隐形功能便失去了效果，四人暴露空中。
“猫眼镇内，禁止飞行！”
第二句话传出，黎渐川脚下一轻，失重感陡然袭击。
飞毯坠落，四人直接失控下落。
副军团长一把抓住了黎渐川的胳膊，黎渐川谨慎地控制着肌肉，没有让他感受到太多力量。爱丽丝唤来乌鸦，想要承托，但乌鸦们也失去了飞行的能力，她的箱子内只要再次弹出一只巨大的骷髅，将她接在掌心。
巴特则召来了一片风，托着自己和黎渐川、副军团长三人落在了大骷髅上。
大骷髅立刻奔跑起来，速度极快，风声呼啸。
察觉到黎渐川望着猫瞳中心故意伪装出来的惊愕，巴特促狭笑道：“阿克曼医生一定没有仔细阅读临行前军团分发下来的机密情报吧……哈哈，不要慌张，谢尔德的这种戒律也是有限制的，不是什么都能够禁止，如果真的可以，那他不如直接禁止猫眼镇存在生命。”
“军团的情报显示，任何在一个中世纪小镇可能出现的合理的事物或行为，他大概率都无法禁止。”
“其余，也许看运气？”
“比如爱丽丝，她的运气好像就不太好，那些乌鸦可是她最强的炼金生物之一。”
爱丽丝冷喝：“巴特，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巴特耸耸肩，想要出声反驳，但就在他张嘴的瞬间，脸色却忽然涨红，然后硬生生打出了个喷嚏。
“阿嚏——！”
声音一出，他立即缩紧了身子，像是冷得在发抖。
“疾病！”
副军团长立刻转头看向黎渐川：“阿克曼！”
黎渐川并不清楚阿克曼究竟是怎么行医的，但他看过他的药箱，确认里面有治疗大部分流行疾病的特制药剂，还有简易的手术设备，这表明阿克曼医生即便有些非凡手段，但面对类似感冒的情况，应该也是采取较为正常的治疗手段。
他快速锁定一管治疗感冒的药剂，将其丢给巴特。
黎渐川真要感谢这位大好人阿克曼，他在工作上非常严谨，每一种药剂都标注了英文名字和大致用途。
否则临时盲目去选，他八成只能去赌。
“感谢医生……”
巴特接住药剂，嘟囔道。
才短短几秒，他的声音就已经变得沙哑至极，人似乎也被烧得不清，难以维持魔力运转，周围的魔法阵都在震荡碎裂。
几乎同时，爱丽丝的身上冒出了无数疹子与脓疮，副军团长露在长袍外的手臂与下巴也渗出层层血珠，同时肩膀位置飞快肿大起来，好像有一块诡异的瘤子顶了出来。
就连黎渐川自己，也感觉心跳过速，呼吸困难，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嘴里钻出来一样。
他竭力镇定，判断着爱丽丝的病情，将一管治疗某类传染病的药剂抛给她，然后给自己和副军团长灌下一管没有准确治疗效果的舒缓药剂，暂时延缓病情发作。
“需要手术！”
他立刻道。
副军团长的声音变得虚弱无比，但却依然冷静：“巴特！”
病情得到环节的巴特会意，立刻提起魔力，绘制出魔法阵，时刻维持清洁，营造出另一种意义上的无菌环境。
“先治疗你自己，阿克曼！”副军团长道。
黎渐川也不推让，再度给自己灌下一罐药剂，局部麻醉，接着打开炼金特制的手术镜，消毒工具，然后拿着手术刀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的脖颈。
可就在这时，一直盯着黎渐川的副军团长却忽然出声问道：“阿克曼，你为什么不动用你的能力？”
黎渐川心头一悸，神思飞速转动，正要回答，快速奔跑的大骷髅前方，却传来了一声地震般的巨响。
随着这声巨响，一道高达百米的阴影立起，笼罩在四人身上。
是尸山。
它虬结成一条巨型肉虫，立了起来，顶着无数张诡异的沈晴的脸。
猫瞳中心传来第三道戒律：“猫眼镇，禁止直视神明！”
话音一出，黎渐川望向巨型肉虫的双眼立刻刺痛无比，淌下血泪，不等反应，他的视野便黑了下去。
吧嗒两声，他抬手一接，接到了两团湿漉漉的圆球。
是他的眼睛。

第357章 三六九等
巨响有了第一声，就有第二声、第三声。
乃至无数声。
黏腻的蠕动声来自四面八方，黎渐川看不见，却知道这些动静必然属于那一座座尸山。
它们全都凝结成了巨型肉虫，宛若膨胀数倍的腐烂列车般，一条条或立起，或爬动，在建筑物间横冲直撞，向蹲坐在大骷髅上的四人急速袭来。
“修复！”
巴特虚弱的声音及时响了起来。
修复魔法降落。
黎渐川掌心一轻，那两团圆球消失不见，眼眶的剧痛也飞快褪去，只有指间仍潮乎乎的，残留着血腥味。
他快速抬手摸了下眼睛，发现眼睛完好，好像从没有损坏过似的。
但意外的是，这修复魔法好像只修复了他的眼睛，而未能修复他的视力。
下意识直视了巨型肉虫的人不止黎渐川一个。
爱丽丝撑着身子命令大骷髅奔逃躲避的同时，疑惑地呼喊巴特的名字。
剧烈的颠簸中，巴特失去了魔法师的优雅风范，大叫道：“慢点儿……慢点儿！爱丽丝，你这是在谋杀我们！”
“我的魔法没有问题，是猫眼镇宣告的戒律在生效！修复魔法只能修复我们的眼睛本身，但视力暂时无法恢复！”
“嘿，快转弯！我听到对面有大家伙冲我们来了！”
“该死的，这种令人作呕的虫子，算是什么神明！”
他一刻不停地念叨着，又问：“副军团长，阿克曼……你们的手术还要继续吗？”
虽然巴特说众人的视力暂时无法恢复，但黎渐川却并不算太慌。
他的五感都远超常人，也进行过定期的剥夺感官训练，失明对他来说不是大问题，否则只镜中穿梭隐身十秒带来的失明状态，就足以让他早早丧命，又怎么可能任他疯狂穿梭战斗？
而且，黎渐川能感觉到，随着眼球的复位，他的眼眶渐渐散发出了丝丝凉意，一些光束在他漆黑的视野内飞快凝聚。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眼底曾拥有的那些蓝色光线。
研究所的周斐然周副所长猜测它们与黎渐川体内多于常人的X能量有关，现在这光线不再是蓝色，而是变为了深紫，黎渐川怀疑，这是他吸收那两块魔盒力量碎片的影响之一。
魔盒力量在他体内，压倒了X能量。
眼下，这些深紫色的光束被激发，像是在对抗着黎渐川眼前的黑暗。
黎渐川相信，或许用不了多久，自己的视力就能恢复。
“继续手术！”
黎渐川第一时间回答。
他知道独立军团的副军团长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怀疑的时间点应该就是刚才带着自己从飞毯落到大骷髅上时。短暂的肢体接触，令副军团长探查到了某些异常，于是开口试探。
黎渐川面对这试探的反应被巨型肉虫打断，无功无过。
可他知道，副军团长的怀疑不仅没打消，反而会更深。
只是怀疑终归只是怀疑，他绝不可能戳穿自己。
因为进入猫眼镇后，这支小队真正需要的就已经不是阿克曼了。
他们只需要医生。
一位能一定程度上缓解或治愈猫眼镇疾病的医生。
只要黎渐川是这样一位医生，那目前就不可能会被揭穿或放弃。
果然，副军团长也不假思索道：“手术继续，但这些肉虫太多了，听声音，已经堵满了所有前往教堂的道路。它们如果真的算是猫眼镇的神明，那就是我们无法直视，也无法直接对抗的。”
“爱丽丝，释放你的炼金生物，拖住它们，我们先找一处相对安全的地点，治疗疾病，恢复部分状态后，再引开它们，前往教堂。”
没人对他的命令有异议。
只是黎渐川总感觉，这位副军团长对猫眼镇的情况有所隐瞒。
他好像对猫眼镇的疾病有些过于重视。
短短几句交谈间，距离最近的两条巨型肉虫已经一左一右奔袭过来。
它们狰狞的巨头摇摆着，狠狠撞来，张口就朝大骷髅吞来。
大骷髅加速一跃，勉强躲过，另一侧却忽然有刺耳的声波传来，扎得炼金生物意识阵痛，身形迟滞，差点将肩上的四人都摔下去。
晃动间，大骷髅与巨型肉虫险而又险地刮擦掠过。
黎渐川甚至感觉到了数十双冰凉的手在向他抓来。它们属于组成尸山肉虫的那些沈晴。
“该死！”
巴特一边以魔法加持大骷髅，隔绝那些刺耳穿脑的声音，一边发出厌恶的骂声：“我真的非常想对它们出手，副军团长！但正常的中世纪的城镇八成都会禁止渎神、弑神的举动，动手一定会引出新的戒律……”
“可正常的中世纪城镇，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模样的神……这是邪神！邪神！”
副军团长的周身散发出若隐若现的魔盒气息，也在应对肉虫的袭击，没有理会巴特的碎嘴。
大骷髅在小镇上竭尽全力飞奔，时而穿行街道，时而飞跃屋顶。
前后左右一声接一声地传来土石轰碎声，每一声临近到一定范围，大骷髅都会迅疾转向，避过巨型肉虫们的围追堵截。
爱丽丝遵照指令，正在释放新的炼金生物。失明对她的影响大概不小，她的动作迟缓了许多。
花费大约两分钟，她才终于挑选并释放成功。
她一次性放出了四只炼金生物。
这是四只一模一样的猴子，它们出现后，就各自盯住了四人中的一个。
盯视的时间不超过三秒，猴子们就开始脱去毛发，或抽长，或变宽，飞快地变得与他们所盯视的人类一模一样。
巴特施展魔法，将它们掉落的毛发变作衣冠，披裹在它们身上。
很快，大骷髅上就有了两拨一模一样的人。
至少从外表和气息上来看，确实如此。
黎渐川已经朦胧透出些光亮的视野捕捉到了这一过程，心底惊奇的同时，对六等监区的炼金术又有了一些更深层次的认识。
怪不得以炼金术为根本的梦魇兄弟会能和魔术师协会抗衡百年，果然炼金术士们也不是吃素的。
“走！”
副军团长道。
他肩部的瘤子被药剂短暂压制后，又开始恢复增长，迅速膨大起来，一晃眼过去，几乎要以为他身上长出了第二个脑袋。他没有在意，只动了动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
随着他这一动，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半空中好像有一副透明的画被复制粘贴下来。
画内，大骷髅仍在向前，它肩上的四个人影也仍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画外，黎渐川四人却慢了下来，脚下没了大骷髅的身影，却好像还有大骷髅支撑一般，转向去往另一个方向。
周遭的巨型肉虫追赶到来，争先恐后地涌进了画内，完全没有注意到从它们身侧奔过的四人。
黎渐川趁机遥望了眼山上教堂。
这些肉虫显然不是没有智商的，它们不管凝聚出多少来追捕他们，也还是留下了更多的尸山围拢教堂，独立军团的小队根本没有声东击西的偷袭机会。
在巴特探查魔法的指引下，四人躲进了一栋矮楼。
手术设备一字列开，清洁魔法阵笼罩。
黎渐川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和副军团长再次灌下药剂，压制疾病，并立即准备手术。
有小玩具熊和极强的自愈能力打底，黎渐川无惧在这种简陋至极的情况下为自己动手术。
他握着手术刀，全凭精神感知，确定病灶方位，然后果断一刀捅进了自己的脖颈。
一串鲜血喷出，溅落在白布上。
黎渐川压着疼痛的刺激，探指摸进去，捉到一颗好似活心脏般怦怦跳动的瘤子。
他冷静动刀，将瘤子切下来，扔进玻璃瓶内。
爱丽丝充当着他的助手，为他递来针线。
黎渐川怕伤口愈合太快，于是三两下就快速缝合完毕，缠上了绷带，盖住伤口。
刚做完这一切，又一阵奇异的冰寒感从他体内萌发而出，他喉头一痒，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哇地吐出一口血。
“阿克曼！”
爱丽丝立刻搀扶住他。
巴特也突然跪倒在了地上。
“我感觉不到我的腿了，它在变肿……”
眼下不再被肉虫刺激，他的语气冷静了许多：“这就是猫眼镇吗？所有疾病恶种被囚禁在这里，吞噬异化……要知道，以前我也来过黑夜，见识过黑夜的疾病，根本没有这么可怕！”
“天呐，难以想象，我甚至还没见到谢尔德，状态就已经折损了这么多……”
不等黎渐川去细想巴特的话，副军团长就已经坐了过来，打开手术灯，掀开长袍，露出了自己的肩膀。
“疾病一个接一个，不会断，但到来的速度会逐渐变慢，”他对黎渐川道，“你只能尽快治疗，医生。”
黎渐川没有回答，只站稳身体，拉紧口罩，一边咳嗽着，一边摸索到副军团长肩膀上的瘤子。
不对，这不是瘤子，这真的是一颗头。
一颗人头。
黎渐川的手下意识摸上这颗人头的五官，瞬间感觉有些熟悉。
这是……谢长生的脸？
像是在回应他竟然的猜测，谢长生的声音即刻就响在了他的脑海里：“救我……King！救我！现在教堂里的不是真正的我，我被分裂了……不要相信他……杀了他，杀了教堂里的梦境领主……救我！”
他在求救。
他似乎充满了痛苦。

第358章 三六九等
彩色玻璃拱卫白色浮雕。
耶稣居于穹顶，俯视祂唯一的信徒。
只是这位唯一的信徒，似乎不止信仰祂这一位神明，至少挂在信徒脖颈上的，是一枚新磨的有些破损的小小道家法剑，而非十字架。
“你明明感应到了，闯入者中有一个极可能是你的朋友，他是来找你的，是来帮助你的，可你还是在犹豫。”
“你心里的矛盾声大到连神都无法去装聋子……它绝对是你这一生最大的弱点，已经落到现在这步田地，你还有什么理由不承认吗？”
信徒脑后黑发覆盖处，传出语气诡异的男声：“你真的无法击碎它吗？你难道想一直停留在这里，耗死在这里？你可以，那沈晴可以吗？你的心底已经对他有所怀疑了。”
“你知道他也许不仅仅只是你创造出来的炼金生物，不仅仅是你恢复部分记忆后灌注出的幻象……所以，滞留对你来说绝对不是最好的选择，你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
“请不要太感谢我，我已经借助疾病恶种，向你的朋友传递了一些简单的信息……”
“这是你不愿意做的。”
“但你知道的，我和你恰好相反，我很乐意。”
从来都对这道声音置之不理的信徒闻言，第一次有了反应。
他戴着疫医面具的头微微抬起，声音冷漠平淡：“你对他说了什么？”
与他音色完全一致的男声道：“当然是让他来救你！”
说完，男声迟了半拍，发出惊讶的叫声：“喔，谢长生，今天猫眼镇的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你居然回答了我，没有继续无视我！要知道，从我出现起，你就和我交流过一次，很多时候我都以为你真的听不到我讲话！”
“没错，你唯一一次和我交流，就是因为沈晴，现在是第二次……看来你真的很重视朋友？”
谢长生没有理会这道声音的大呼小叫，只道：“不要做多余的事。我不会让猫眼镇伤害他，留下他的精神体。”
“但你需要他的帮助！他很强，我感知到了！”男声强调。
谢长生的声音平静淡然，与男声形成鲜明的对比：“如果我真的需要帮助，我必定会向朋友、向战友求助。我没有做，是因为我现在不需要。”
“等到再次天黑，我能离开教堂，回到城镇的时候，我会和他碰面。”
男声道：“你还是不打算离开！”
“不，是你无法离开！”
“从梦魇兄弟会在你意识深潜时对你动手脚开始，你就失去了离开这个概念……人类最昂贵的无价之宝，是意识与想象力的广度，你的意识和想象力被囚禁在了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全部世界，你根本就不会有真正想要离开的想法。”
“这就像……这就像封建王朝时，去问地里刨食的老百姓皇帝吃的是什么饭菜一样，他们可能回答金馒头，却不会回答山珍海味。”
“他们没有山珍海味的概念，现在的你也是如此。你已经没有离开这个意识了。”
“除非杀死你。”
谢长生对这些话恍若未闻，反而道：“你好像一直都很关心我。”
“即使你不承认，我也是你，你也是我，”男声道，“我关心自己，很奇怪吗？”
谢长生淡淡道：“自己关心自己，不奇怪，但你的出现，也是在我意识深潜被钻空子之后，说这里面没有一点梦魇兄弟会的手笔，你认为我会相信吗？”
男声冷笑：“你的怀疑应该用到更需要它的地方去。你就继续固执吧，我看等那件奇异物品消耗完，你还能撑多久！”
说完，这道情绪化的男声就像是气极了般，沉寂下去，消失不见了。
这还是它出现以来，第一次在谢长生独处时呈现出安静无声的状态。
谢长生毫不在意。
他慢吞吞起身，走到教堂的一扇窗边，抬手将一捧奇异的亮粉散了出去。
那捧亮粉飘飘荡荡，落入小镇，化作无数缕无形的风，潜行于建筑间，似是在寻找什么。
谢长生静静望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外界的光亮透进疫医面具的眼镜片内，隐约可见谢长生僵化的眼球，和一小块溃烂流脓的皮肤。
凝望山下片刻后，谢长生忽然冷冷开口：“有朋自远方来，却避而不见，只暗中潜行，是什么道理？”
话音落地，两只乌鸦一前一后跳上了教堂前的喷泉雕像。
其中一只转着乌溜溜的小眼睛，瞥向谢长生，道：“CatmanQ，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名字，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有一个非常可爱的Q。可惜在某些规则或真或假的操纵下，我们不得不成为宿命中的敌人。”
“你的第一轮追杀任务失败了，你收到新的通知了吗？在第一轮失败的玩家中，第二轮追杀任务即将开启……你说，这么有缘的我们会不会形势逆转，调换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呢？”
“QAQ很期待哟！”
乌鸦眨动着小眼睛，有点兴奋地在雕像上搓爪子。
谢长生却没理会他，而是对另一只乌鸦道：“那你呢，你也是为此而来，Blood？”
另一只乌鸦吐出低沉的声音：“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那就别废话了，”谢长生平静道，“开始杀人吧。”
谢长生话一出口，身前就好像凭空出现了一块巨大的透明橡皮擦，将整座教堂一道一道飞快擦去了。
教堂消失后，显露的不是虚无，而是一轮仿若猫瞳的墨绿圆月。
圆月光辉倾洒，万事万物如被火焚，尽化灰烬。
光辉落在两只乌鸦身上，一块虚幻的巨大表盘显现，将光辉阻挡在外。
表盘上指针一顿，缓慢倒退。
月辉后退消失，教堂寸寸恢复，谢长生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窗前。
指针停滞，时间静止于此刻。
这里唯一能动的，就只有表盘护持下的两只丧失了飞行能力的乌鸦。
乌鸦们拓下了两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在这片凝固的时空中立起，成为一高一矮两道黑漆漆的人影。
一道人影抬手朝谢长生一抓，无数血液瞬间透体而出，从谢长生的体内，来到这道人影的掌心。
几乎是刹那，窗边的谢长生就被吸成了一条人干。
可握着血团的人影却皱起了眉头：“是炼金生物……他能一定程度上对抗‘时间’？”
话音未落，人影忽然感应到什么般，倏地回头。
一杆黄金天平出现在了墨绿圆月上。
与此同时。
山下小镇，矮楼内。
黎渐川仍在摸索着那颗人头，像是在观察病情，寻找病灶。
他没有回应脑海里谢长生的求救声，无论是脱口说出话语，还是下意识的意识反应，都没有。他似乎完全没有听见这道声音似的，继续专注于他正在进行的手术。
但他摸索人头的时间实在是有点久了。
副军团长道：“你在犹豫什么，医生？你认识这颗头的主人？”
黎渐川咳嗽着，闷声道：“不，我看不见，副军团长。我对这种病症没有多一些的了解，只能粗暴地将这颗人头瘤切下来，但我不确定，它与您原本的身躯和脑袋是否有更深的联系，所以不得不多做观察。”
“我也不能确定它是不是我的第二颗头颅，”副军团长道，“但请放心去切，即使真的断头，我也不会死亡。”
这是有承伤替死类奇异物品，还是已经在六等监区变得特殊，类似Aurora他们？
黎渐川心里转过念头，手上却不停。
给副军团长扎了即时生效的局部麻醉，黎渐川拿起消过毒的崭新手术刀，直接割上副军团长肩膀上的人头，动作熟练干脆。
认真说起来，正儿八经的手术黎渐川还真没做过几次，只接手过几次急救，可割脑袋这事儿，他绝对能算得上是前辈级人物了，已经熟能生巧，割过的脑袋没有上百，也有几十。
这算是专业对口了。
人头瘤真的只是瘤子，而非真正的人头，脖颈处没有连着筋骨，只是软绵绵的肉，黎渐川没费什么力气就完整割了下来。人头瘤从副军团长肩膀脱离的瞬间，就化成了滑腻腻一张皮，好像血肉被掏空般。
副军团长将其接在手里，拈了拈，继而掌心窜起了一团火，将其焚烧干净。
“二十年前，黑夜的哈德斯地区流行过一种双头症，这应该是双头症疾病恶种进入猫眼镇后，产生的更强变种。”
他道。
黎渐川快速给他缝合。
“巴特的情况，更像僵冻症，由下肢向上蔓延，红肿冻伤，失去知觉……”副军团长继续说，“至于你，医生，你可能感染了瘟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药箱内第三排左数第二管药剂，正好可以控制这种瘟疫病毒。”
黎渐川截断手术线，包扎好伤口，压着咳嗽，转手摸向药箱。
就在这时，副军团长戴着黑手套的手掌抬起，突然轻轻弹动了一下。
黎渐川感觉浑身蓦地一冷，力气陡然流失，动作不由自主一僵，迟滞起来。
一道雪亮的光即刻刺来。
他身侧递送手术工具的，不知何时从爱丽丝变为了一只拥有双刀镰的巨大飞蚊，飞蚊挥动刀镰，分为上下，削向他的身躯。
巴特的咒语也响了起来，周遭小型魔法阵的光芒亮起。
黎渐川耳内霎时炸开无数尖鸣，翻江倒海，几乎要立刻搅乱他的所有意识，令他眩晕昏迷。
一刹那的混沌中，好像有无数看不见的细线朝他的四肢头颅捆绑而来，身躯和精神的主导权飞快流逝——黎渐川有种预感，如果自己再有所保留，那么不出十秒，他就将被这些细线，制成毫无意识的傀儡——这，才是副军团长的特殊能力。
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黎渐川手腕翻转，取出血瞳匕首。
紧接着，他消失于原地，开启镜面穿梭，隐身出现在了副军团长的背后。

第359章 三六九等
黎渐川消失加隐身出现的整个过程，不过在眨眼之间，副军团长完全没反应过来，冰片般的薄刃就已经刺向他，轻而易举地捅穿了他的脑袋。
“不对！”
黎渐川一击得中，却发现手感诡异，马上想到了副军团长引开巨型肉虫们的那一手画卷般的虚实割裂，当即后撤。
几乎同时。
魔法卷轴启用的光芒亮起，一座魔法阵轰然笼罩整栋矮楼。
空间切割感传来，黎渐川进入镜中通道的刹那，就看到无数通往矮楼外的其它镜中通道，全部被封锁，黯淡了下来。
他们果然早有准备。
这三个人不知在何时完成了暗中的交流，就等待着第一轮疾病结束后，对黎渐川这个假阿克曼发起攻击。
副军团长称猫眼镇的疾病会源源不断地到来，只是到来的速度会逐渐变慢，疾病发作也会变缓。这话现在看来应该是半真半假，主要目的是想要麻痹黎渐川，让他以为他们之后的更多轮疾病，都还会需要他，不会对他动手。
但实际上，疾病应该从第一轮或第二轮感染后，就会延缓发作或加重，因此独立军团三人选择的，就是在第一轮疾病被治愈的时刻，一起动手干掉黎渐川。
只可惜，他们的突袭失败了。
黎渐川在意识到自己身份泄露后，就连脑海中的意识都在保持警惕，确保自己不会想不该想的东西。
面对突袭，黎渐川原本打算简单反击，若一击不中，就先离开，还是以找谢长生为主，不浪费时间，之后再利用小镇的情况，尝试对他们逐个击破。
但现在巴特封锁了空间，他无法穿梭离开矮楼，就只能费点功夫，先把矮楼内的麻烦，清理干净了。
正巧，他刚刚才确认，融合那两块魔盒力量碎片带来的好处，不只是脑域的开发，而是全方位的提升。
也许就像老所长某次说的那样，他正在迈入人类未来可能踏出的某条进化通道。
“砰！”
突然一声炸响。
爱丽丝的箱子内跳出无数颗红艳艳的爆炸果实。
它们或漂浮，或四处乱跳，接二连三地炸开。
红色果浆喷出，凝滞在空间里，像一笔又一笔用立体涂料作出的怪异涂鸦画。
“除了隐形，他应该还有其他空间穿梭类的能力。”
爱丽丝冷漠的声音传来：“但不需要担心，只要他出现在这片空间，就会被爆炸果实的颜色描绘出来。它专门针对隐形类的炼金生物和魔法。”
巴特笑眯眯：“魔法已经将空间切割，他逃不掉。哎呀，猫捉耗子的小游戏，我们好像很久没玩了？在和梦境领主正式开战前，有这么一个小游戏调剂一下，也挺不错。”
他们旁若无人地交流着，似乎一点都不把黎渐川放在眼里。
“他极可能认识谢尔德，是隐藏在六等监区或从其它监区来的神降之人。我判断他与谢尔德是友非敌，实力不会太弱，但无论如何，也绝对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去通知或帮助谢尔德。”
副军团长从虚无中迈出，冷冷说道。
话未说完，他便像是感应到什么般，猛地侧身一闪。
红色果浆飞快铺展，将一道高大人影勾勒出来。
人影甩出一座漆黑的鸟笼，高悬于头顶，同时手持匕首，恍若出闸的猛虎般，朝副军团长狂猛攻去，动作快得哪怕是九等监区最高级的机械眼，也根本无法捕捉。
若仅凭肉眼，就只能见到一片残影，与同步飚出的一串血花。
仅一个照面，副军团长负伤，半边耳朵抛飞出去，兜帽碎裂，露出被血水糊上的半张脸。
“副军团长！”
巴特面露惊骇，完全没想到黎渐川展现出的战力竟然非人。他敢打赌，六等监区攻击力最强的炼金生物，都绝对达不到这样的层次。
爱丽丝面色一沉，反应极快，当即打开箱子，放出又一缕细细的烟雾。
她的炼金箱内一共有三缕这样的烟雾，也是她成为正式炼金术士后创造出的最为强大的三只炼金生物。
第一只，她称它雪女，第二只，就是她正在释放的绿藤，而第三只，是她至今最得意的作品，她叫它巫师。
烟雾落地成种子，极速生长为一蓬生机勃勃的绿色藤蔓。
藤蔓形似触手，长满含着倒刺的吸盘，它们一边喷吐着毒气，一边扑向那道被果浆染得鲜红的人影。
副军团长之前对黎渐川的实力给予了很高的评估，所以才决定三人一起动手突袭，但不成想，即使是这样的高看，却依然是低估。
猝不及防之下，剧痛便侵袭了他的大脑，令他脸部的肌肉不自觉地痉挛抽动起来，耳内嗡嗡作响。
但惊愕意外，只是一刹。
极为丰富的战斗经验让副军团长立即使用了画卷切割的能力，在黎渐川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中，获得了脱身喘息的短暂机会。
他戴着黑手套的手掌轻轻弹动，一根燃着一层黑色火焰的长棍出现。
一个错步，长棍甩出，带着烈烈风火，直劈黎渐川。
黎渐川手腕翻转，血瞳匕首不闪不避，锵的一声与长棍相接。
兵器刮擦而过，黎渐川想要借力刺向副军团长，却发现血瞳匕首好像被某种诡异的吸铁石吸住一般，居然一时无法移开了。
不等他反应，长棍的黑色火焰便陡然疯长，火舌欲要卷上血瞳匕首，将其吞噬。
匕首上镶嵌的血色眼瞳忽地转动起来，狡黠灵动。
一声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黎渐川感觉震荡冲来的力量和灼烧感在飞速消失，手下一轻，长棍错位掉落，变成了两截，黑色火焰骤熄。
但副军团长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通过这短短一个呼吸间的阻挡，他已经顺利脱离黎渐川的攻击范围，避至了绿藤的保护圈内，同时一把印刻着魔法阵的蒸汽枪被他从黑手套内取出，端在手上，瞄准发射。
他没有和黎渐川近战的打算，那与送死无异。
裹着魔法气息的子弹旋转射出，自动避让除目标外的一切物体，直奔黎渐川而去。
绿藤激射掩护，狂甩不止。
黎渐川脚下如走杂技般，飞快腾转跳跃，躲避子弹与狂暴的绿藤。
匕首准确削中一枚枚子弹，魔法力量扩散，几乎震麻黎渐川的虎口。
身后狂涌过来的绿藤触手像闻见腥味的苍蝇，追击着他，所过之处，桌椅床铺，壁画壁灯，全部砰砰碎裂。
他的身影在墙壁边一顿，无数触手立刻甩来，土石炸飞，一道深深的沟壑将石壁切成了两半。
血瞳匕首飞转，时不时切过几条触手，浓绿的汁液喷洒，落到地上，又会变成更多的种子，生长出更多的绿藤，完全是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此时飞蚊也已经追来，挥动双刀镰，在一片雪白的亮光中疯狂削向黎渐川，配合着绿藤，逐渐将黎渐川逼迫至角落，似是要形成一座严密的囚笼。
巴特挥舞魔法杖，精神类魔法再次袭击过来。
黎渐川头顶漆黑的鸟笼微微一震，将其抵挡大半。
“是精神防护类奇异物品……巴特，换空间魔法！”
副军团长冷静道。
话音未落，黎渐川瞅准机会，散出黑羽。
黑羽层层叠叠，裹上袭来的触手，短暂将其锁住。
黎渐川返身一折，以一个扭曲而又出其不意的角度，一刀钻过吹毛断发的双刀镰，划向飞蚊的两只复眼。
一声尖锐至极的嘶鸣响起，飞蚊被刺中，口器与双刀镰混乱地扎向黎渐川。
但已经晚了。
血瞳匕首绕过一圈，完成了切割，下一秒，飞蚊的巨头落地，口器仍在蠕动。
黑羽霍然炸开，再困不住绿藤。
巴特空间魔法发动，可黎渐川已经先一步消失在了原地。
“他又消失……”
巴特感知着空间魔法的波动，皱眉开口，但话未说完，鲜红的人影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巴特！”
爱丽丝神色微变。
巴特悚然一惊，却并不慌乱，直接将身上的防御类魔法全部启动，空间魔法运转，将他传送。
围绕在巴特附近的绿藤也立刻发动攻击，像陷入癫狂的章鱼般，无数触手瞬间扑上，将那道人影死死缠住，吸盘蠕动，剧烈啃食。
“小心！”
“那是我的‘画卷’！他有复制方面的能力！”
副军团长一眼认出，当即伸出了自己戴着黑手套的左手。
巴特已被传送到爱丽丝附近，火环魔法将他环绕，四周的空气变得粘稠，宛若沼泽，魔法卷轴纷纷打开，严密地防护着他。
他从危机中逃离，庆幸地拍了拍自己胖乎乎的脸，缓缓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未落到实处，一道鲜红的人影就紧随着空间魔法的波动，来到了他的身旁。
这道人影的动作实在太快太猛，即使巴特嗅到了风声，也无法阻挡。
因为攻击来得比风声更快。
他无惧火焰，刹那就被烧焦的手臂穿过火环，刀光凛冽，如死神冷酷的眼眸。防御类魔法层层崩溃，魔法卷轴尽皆黯淡，粘稠的空气也被刺穿，一切都好似纸糊。
巴特只来得及看到了他的手，及他手上的匕首。
一线血红出现在巴特的喉间。
他缓缓瞪大了双眼。
黎渐川使用银戒复制来的副军团长的画卷切割和从巴特处复制来的空间魔法，虚实转换，再度迷惑了一切视线，以势如破竹地强悍，成功割下了巴特的脑袋。
但巴特并没有立刻死去。
副军团长的黑手套又轻轻弹动起来。
黎渐川握着血瞳匕首的手腕忽地一软，身体油然而生出一种急速的衰弱感，就好像他强悍无比的生命力被凭空抽走了一截。
绿藤触手抓住机会，瞬间刺穿了他的手背，带动他身体向后甩去。
黎渐川反手抓住触手，狠狠一捏，触手濒死，如蛇般挣扎，硬生生从他小臂上撕下大片血肉。
甩开触手，黎渐川的胳膊开始腐烂。
黎渐川毫不犹豫，一边迅疾躲闪，一边直接剜掉了被毒气熏染的腐肉，避免毒素蔓延。
与此同时，他注意到，已经被他杀死的巴特那颗摇晃的脑袋稳定了下来，喉间血线消失，凝固的表情竟然再次生动复苏起来。
他的脸色苍白了许多，但却诡异地活了下来。
“副军团长！”
巴特藏进了副军团长的背后，惊叫道：“他不是普通的神降之人！对，他不是……他不是人类！没有人类有这样的速度……这样的力量！看他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任何魔法、任何炼金手段，都绝对不可能会让人类拥有这样的自愈能力！”
“这近乎不死！”
副军团长停止了发射魔法子弹，高喊道：“爱丽丝！”
爱丽丝看了副军团长一样，微微抬手，所有绿藤一静，暂停了攻击状态，呈防守之势。
黎渐川见状，刚拉上煤气管道的手一松，双脚落到了破碎如狂风犁过的地面上。
“谈谈？”
副军团长收起蒸汽枪，微抬双手，示意自己无攻击意向。
爱丽丝也退至副军团长身边，三人全都面色阴沉，如临大敌地望着黎渐川。他们被戒律所伤的视力，都已经开始恢复了。
剑拔弩张的氛围好似突然凝滞。
黎渐川却没收起血瞳匕首。
他仍顶着阿克曼那张假脸，低头瞧着自己于烧焦中逐渐自愈的手臂，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道：“你想谈什么，休战？点到为止？我记得刚刚动手的时候，也就是四五分钟前吧，你还说绝对不能让我活着离开，去通知或帮助谢尔德。”
“还有，我要是没看错的话，现在的形势是我占优？你们三打一，也赢不了我。”
副军团长嘶哑的声音带出一点笑，一反之前阴沉强势之态，俨然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谈判专家模样：“此一时彼一时，哪里有永远的朋友，哪里又有永远的敌人？”
“况且，现在的局面，你是占优，我们也承认，我们三人同时出手，也杀不了你。”
“可你难道就能真的杀掉我们？”
“不能。”
副军团长不需要黎渐川的回答，直接斩钉截铁给出了答案：“你刚才应该感受到了自己生命力的流失吧。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那是我的能力之一，指定两个目标，平衡他们之间的生命力。这也就是巴特刚刚被你杀死，却能立刻复活的原因。”
“你完整的生命力，被平衡到了即将生命力消散的巴特身上。”
他微笑起来：“你也可以来杀我，但我或许早就为自己和你指定了平衡，我濒死，就会瓜分你的生命力。巴特，爱丽丝，同样如此。只要你不死，我们就不会死。”
“你看，我们其实都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奈何得了对方，所以不如休战和解，求同存异。”
黎渐川抬起眼：“这就是你说只要不是教皇亲临，你们都行动无碍的原因？这是你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副军团长道：“你可以这么认为。”
“它不是你的特殊能力，但也没有奇异物品的气息，”黎渐川表露出自己的好奇，“它，还有你的‘画卷’之类的，算什么？你滞留在六等监区后，为了变强，为了活过这百年，进行的自我改造？”
副军团长的目光落在黎渐川身上：“所以你确实是来自九等监区的新玩家。你穿过了梦境阶梯，来到了六等监区。”
“你很强，还和谢尔德是朋友，你也是魔盒排行榜上的玩家？”
黎渐川没答。
副军团长也不在意，继续道：“你了解改造，那看来九等监区变成无神之地，就是那些滞留玩家搞的鬼了。他们也苟活到了现在。这可不是一年两年，而是整整一百年。”
他的声音低沉破败：“我们之中，都少有人在现实世界活过四五十年，更遑论一百年。”
“我都已经要忘记地球是什么模样了。”
“就像你说的，为了活下去，为了变强，我利用六等监区的一些手段，和一些奇异物品，对自己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改造。炼金，魔法，通灵，融合，都有一些。”
“‘画卷’那些，就是改造后，我得到的能力。”
“我成功变强了，活下来了，但最初想要变强，想要活下来的目的，却已经被我丢失在了路上。我时常会想，魔盒游戏当初宣称我们上一批玩家丢失了某样东西，这样东西，会不会就是它。”
黎渐川没接这个话茬，只漠然道：“只要你们还想杀谢尔德，我们就没有休战和解的可能。”
副军团长顿了顿，沉声道：“相信我，你没有时间和我们耗在这里。想杀死谢尔德，并且已经来到猫眼镇的，不仅仅有我们。你如果无法尽快结束和我们的战斗，就会如某些人所愿，被拖住，让谢尔德面临更大的危险。”
黎渐川眉头紧拧：“还有谁？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杀谢尔德，或者说，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来杀他？”
“究竟还有谁，我们也不知道，”副军团长摇头，“至于要在这个时候杀谢尔德的原因，每个势力都不同，但归根究底，都是因为一道流光。”
黎渐川挑眉：“一道流光？”
副军团长解释：“两三天前，一道流光从天穹无限高处落下，掉进了猫眼镇。之后，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有占星师频繁发出预警，称‘病城’的梦境领主即将落入深渊，成为整个六等监区永恒的梦魇。”
“因此，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想要将其击杀。”
黎渐川嗤笑：“各方势力出于各种原因，本来就想杀人，只是凑巧，等到了一个口诛笔伐的好名头。”
副军团长沉哑一笑：“人类不就是这样虚伪的动物吗？”
黎渐川沉吟道：“所以说，你们没打算放弃刺杀谢尔德任务，也没打算劝我不帮助谢尔德，而是希望我们就此休战，各自离开，至少在再次见面前，不再动手，至于再次见面，立场相对，则是另一回事……”
“是这个意思吗？”
副军团长道：“没错。”
黎渐川笑起来：“副军团长，我是真的很想相信你的鬼话，但可惜，我已经‘看’到了。”
说着，黎渐川转身，目光移动，望向破旧的洗手台附近。
“你看出什么不同了吗？”黎渐川忽然问。
副军团长沿着黎渐川的视线看去，一瞬的迷茫之后，瞳孔骤然紧缩。
那里有一面碎裂的镜子。
可那不该是一面碎裂的镜子。
此时此刻，另一层意义上的空间内。
同样的矮楼，同样的四人，却并不见任何休战的架势。
从黎渐川落地开始，一缕细细的烟雾便已经出现在了天花板上。它隐形不可见，只如海妖般，发出无声的吟唱。
吟唱渐渐钻入黎渐川的耳朵，他恍若未觉，只是双眼逐渐变得空洞呆滞。
爱丽丝眼界低垂，全副身心沉入对巫师的操控中，她与它意识相连。
巴特不见丝毫惊慌，神情冷酷，空间虚拟魔法扩散，配合炼金生物巫师的吟唱迷惑，眨眼就将黎渐川神不知鬼不觉地，拖入了无穷的意识幻境。
副军团长面色沉凝，黑手套轻轻弹动，无数细线缠绕上黎渐川的身躯。
随着细线的收紧，这具身躯被一寸一寸侵蚀为银白，等到他整个人都变为银白色，他便正式成为了副军团长手中的一只傀儡，再不是自己。
绿藤触手附着其上，令这具身躯开始腐烂，确保即使侵蚀失败，这具身躯也会暂时丧失行动能力。巴特的攻击魔法也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将这具身躯碾作飞灰。
黎渐川仿若一具空壳，对这一切毫无感知和反应。
在他背后不远处，破旧的洗手台附近，也有一面镜子，但它不是破碎的，而是一块完好但普通的直径二十公分的圆镜。
它就像一枚眼瞳，匿在阴暗的角落里，无声地注视着胸有成竹的三人。
“副军团长，你能感应到吧，我的精神意识要比你强大，你转化傀儡的特殊能力依靠的就是精神意识。转化我，你至少需要半分钟，但我复制过来，去转化其他人，却不需要这么久。”
幻境内，黎渐川笑道：“你们在等我被侵蚀，那你们猜猜，我又是在等什么？”
话音未落，一直低垂着眼睫的爱丽丝突然抬起了头。
幻境陡然破碎。
副军团长迅速闪身，却依然被一只白皙秀美的手狠狠地钉穿了肩膀。
几乎瞬间，无数绿藤触手扑来，将副军团长和巴特彻底淹没。

第360章 三六九等
防御魔法撑起，矮楼的空间封锁魔法也同步被解开，副军团长溃散为一团黏稠的飞虫，裹住巴特，想要逃离。
黎渐川眉目森冷，银戒光芒流转，复制来的空间封锁魔法再次笼罩。
巴特立即再解，但仍是多花费出了一秒钟。
也就是这一秒钟。
黎渐川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巴特身前。
巴特不再佩戴惊慌搞怪的面具，他面色冷静，有所预料般，将所有魔法力量一倾而出。
魔法杖释放出无限光辉，灼目至极。
矮楼轰隆一声，楼梯劈开，化作无数齑粉，四周狂风大作，寒霜覆盖，火龙盘旋，雷光炸裂。
铺天盖地的元素攻击朝黎渐川一股脑涌去，恍若末日降临，神罚加身。
绿藤尖啸着被炸成无数碎块，种子遍地蠕动，好似蛆虫，扭曲着再度抽芽，钻出触手。
画卷切割。
疯狂犁地的魔法攻击大部分落空。
这幅场景看得黎渐川都不由想要感慨，副军团长不愧是巴特和爱丽丝的领导，在能力上是真的有点挺克这二人。也可以说，副军团长的部分能力，是挺克制所有炼金术士和魔法师的。
这也必然是他能在六等监区活下来，成为强者，还活得滋润的原因之一。大部分炼金术士和魔法师，想杀他，都不容易。
电弧刺啦炸开，狂风骤雨，刹那照亮猫眼镇的大半个天空。
高居于顶的猫瞳转动，像是在凝视这里。
更遥远一些的地方，隐约传来巨型肉虫们的嘶吼。
“走！”
副军团长再次裹住巴特。
爱丽丝被驱动，不管不顾，全力攻来。
而切割的画卷内外，元素魔法震荡开巨大能量，毁天灭地的同时，黎渐川也再次启动了镜面穿梭。
漆黑的鸟笼高悬，逸散出宿命般的诡异气息。
漫天黑羽飞舞，仿佛一场忽然而至的暗夜大雪。
黎渐川像世界上最轻盈的一缕风，最迅捷的一柄刀，自雷暴间穿梭而过，从火龙的巨爪下旋身突围。
风雨的阻挡，雷电的袭击，火舌舔舐带来的烧焦般的剧痛，都无法令他停滞。
只会催他更快。
“吼——！”
火龙歇斯底里地咆哮，火焰将万物点燃。
继而，雷暴爆炸，升起了一朵由汽与光凝聚的蘑菇云。
强光与震耳欲聋的巨响刺穿一切，让整座中世纪小镇都仿佛经历了天崩地裂。
大约过了几秒，或更久。
浮在天空的火焰慢慢降落下来，散为一缕缕黑烟，如云坠落。
强光黯淡，雷雨不复存在，霜痕渐渐地面融解消散。
矮楼与周遭建筑成为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全都湿漉漉地僵立着，好似经历过太多摧残般，时不时就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动，然后掉下某些身躯碎片。
“咳、咳咳！”
一根倾倒的柱子后，黎渐川从镜中通道走出来，释放着喉咙间压抑许久的痒意。
生命力第二次被平衡抽取，体内的虚弱感明显了很多，瘟疫带来的影响也开始逐渐变大。
但黎渐川并不后悔再次动下杀手。
副军团长对他说的话都是真真假假掺杂，黎渐川通过观察，大胆猜测，那项生命平衡能力绝没有那么无解强悍，它一定存在某些限制。
果然，当他带着操纵的爱丽丝同时斩向副军团长和巴特时，副军团长选择了在自己和黎渐川之间建立生命平衡，这是人下意识的自保行为，连结只能建立在两个目标间，他无法再兼顾巴特。
并且，黎渐川发现，这种平衡连结并不能如副军团长所说的那样，说转移就转移，不，也许它可以，但是，至少在黎渐川这里，它转移重连的速度，快不过他的匕首。
当副军团长意识到巴特才是黎渐川的真实目标时，再转移连结，已经来不及了。
画卷切割，也已被黎渐川识破。
最终，他只能放弃两名手下，引爆巴特的所有魔法，独自逃走。
“咳、不亏……”
黎渐川站在雨后的废墟上，浑身焦黑残破，连机械腿都被炸飞了一半，直接成了瘸子。
小玩具熊和自愈能力飞快修复着他的身躯。
他边一瘸一拐移动着，边端详了下手里巴特的头颅，确认他真的殒命，绝不能再复活后，便将其随手放在了一边，灌了口舒缓药剂后，开始清扫战场。
这是他全方位提升后，所进行的第一场战斗，虽然对方三人不是全部都倾尽了全力，自己也优势很大，不是险象环生，但一次交手，也足够让他对现在的这个黎渐川拥有更多的了解。
他的速度，力量，头脑，反应，愈合情况，战斗本能，等等这一切，都已经产生了质变。
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重新熟悉自己，战斗就是最好的方式。
说到这一点，他也许还得谢谢独立军团三人中的两位，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来帮助他。
“爱丽丝的底牌应该已经全部掏了出来，压箱底的就是那只巫师，确实很强大，无视精神防护，简直能蛊惑一切……”
爱丽丝已经被炸成了飞灰，黎渐川找到了她的炼金箱，仔细琢磨研究着：“如果不是我操控爱丽丝，让她控制巫师转而去蛊惑了巴特，巴特绝不会耗光全部魔力，释放出那么多攻击魔法，而遗忘了他当时最该做的事情是防御和全力逃走……”
“巴特没有尽全力，在被蛊惑前没有。”
黎渐川回忆着矮楼内的情形，大脑飞速运转。
巴特和副军团长声称一定要杀他，但在被蛊惑前，却一直都没有出底牌的打算。巴特大概是轻敌，至于副军团长，他的底牌大概率是要留给谢长生的，即使死去两个同伴，他也没有掏出它。
这个底牌，应该是某种强力攻击手段。
这场战斗里，副军团长展现过很多能力，却自始至终都没有使用出什么极强的攻击能力。
不论是作为魔盒玩家，还是作为独立军团的副军团长，他都不太可能放任自己存在这么明显的短板。
就像黎渐川自己，假如没有可以复制各种物品和能力的银戒，他这次携带的奇异物品就会按照攻击、保命、控场等类型，配合自己的特殊能力，扬长避短，重新调整，力求自己在战斗中达到最完美无缺的状态，进可攻退可守。
所以，副军团长绝对不可能没有强力攻击的手段，他只是在隐藏。
这个手段，能在独立军团的小队遭受重创的情况下，让他独自一人，也依然有信心去刺杀谢长生。
而且，他不愿承担一丝一毫提前泄露它的可能。
这只怕非比寻常。
还有那所谓的一道流光，所谓的占星师预言，以及谢长生现在的状态，与其他诸多的刺杀……猫眼镇，或者说，六等监区，在过去的几天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黎渐川慢慢皱起眉头，加快了清理战场的速度。
事实上，这里也没什么好清理的了。
副军团长逃了，巴特除了一颗脑袋和被黎渐川匆匆抢来的部分魔法卷轴外，什么都没留下。
爱丽丝的炼金箱抗住了魔法爆炸，但炼金生物们没抗住，都和它们的主人一同消散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小箱子。
黎渐川勉强搜寻到几颗绿藤的种子。
它们与其说是种子，不如说是虫茧。
在休眠状态下，一层淡绿的薄膜包裹着一个一节手指大小粗细的绿色长条物体，看起来软绵绵的，透着一股奇异的粘稠感。绿色长条物体表面还长着许多小疙瘩，疙瘩里隐约可见蜷缩的触手在轻轻游动。
黎渐川见过的恶心东西实在太多了，绿藤和它们比起来实在小巫见大巫，他不太介意它的外观，只在意它的实用性。
脑域得到提升后，黎渐川对精神体的掌控更加全面，略一尝试，就成功抽出了一缕精神细丝，附着在了这些绿藤种子上。
抽取精神细丝，这其实不是什么难事，几乎所有对自己的精神体达到一定程度掌控的玩家都能做到，只是这样的玩家，本就没有多少。
目前的话，大约只有魔盒排行榜上的部分玩家能成功做到。
现在黎渐川也算是步入到了这个阶段。
黎渐川感受着精神细丝对绿藤的入侵，确认稳定后，将其收了起来。
他想看看这只炼金生物能不能被驯化，要是可以，它也不失为一个战斗中的绝佳辅助。
其实黎渐川最想要的炼金生物是巫师，但它与爱丽丝联系太过紧密，已经随爱丽丝死去。
花费一两分钟，清理过战场，黎渐川带着绿藤种子，快速离开了矮楼附近。
黎渐川本以为，他和独立军团三人的战斗虽然可以称得上是速战速决，消耗时间不久，但这最后的动静实在太大，巨型肉虫们绝不会视若无睹，只怕很快就会赶来。
可直到他结束清扫，奔出很远，都未曾看到巨型肉虫们的身影。
巴特魔法爆炸前，他明明还听到过它们远远的嘶鸣声。
思索间，黎渐川选中一座高耸的塔楼，三两下跃上去，放眼眺望整座中世纪小镇。
整座小镇内已经看不到巨型肉虫的存在了，它们不知何时全部消失了，那些堆积在大街小巷的尸山也平静了下来，恢复缓慢蠕动的状态，没有了之前那种好似活着的诡异状态。
阴暗昏沉的天地间，渐渐有风吹来。
一些光点般的亮粉似乎纠缠在风里，让微风也变得灵动温柔起来，与这座小镇的晦暗格格不入。
微风掠过街头巷尾，拂过屋檐塔尖，缱绻地洒在一座座尸山上，像是落下无形的安抚。
黎渐川注意到，一缕裹挟亮粉最多的微风像是注意到什么般，轻盈地朝塔楼而来，最终在距离黎渐川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来，漂浮着，缓缓组成了一行手写汉字。
是谢长生的笔迹。
“山脚处，石阶下，花坛外，黑夜再次到来之时，我将来见。”
谢长生知道自己来了，但却无法立刻来会合，也不希望自己进入教堂——黎渐川读懂了这封传信的含义。
他盯着那行汉字看了许久，直到它们失去力量，黯淡消散，他才靠着塔楼，转头望向那座山上教堂。
原本他对副军团长肩膀上多出的那颗人头所说的话，只持怀疑态度，可现在看到谢长生这封传信，他反而信了几分。他越来越玄奇的直觉告诉他，他现在最好的做法，不是等待，而是立刻赶去教堂。
只要下了决定，黎渐川便拥有最强的执行力。
他当即从塔楼上翻下，落在一座房屋的尖顶上。
脚尖一点，腿部力量在瞬间完成积蓄与喷发的过程，黎渐川像是一道利箭，倏然射出，从一座又一座或高或矮的屋顶上飞速穿梭而过，奔向小镇唯一一座漆黑的焦石山。
这座唯一的焦石山上，也有小镇唯一一座教堂。
教堂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整体呈灰色，坐落于山上。
通往教堂只有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外，全是半人高的荆棘，它们张牙舞爪着，好似重重鬼影，透着说不出的诡谲血腥。
石阶延伸到山脚下，尽头有一处小广场，广场中央是一片花坛，四周有长椅，明显是个散心等人的好地方。只可惜，黎渐川并没有打算按照谢长生的传信，在此等候。
他径直绕过花坛，来到了石阶前。
这些石阶灰白普通，看不出什么异样，黎渐川上手摸了摸，也没感应到什么，但是莫名其妙地，黎渐川就是从它们身上嗅到了一种有些熟悉又非常陌生的吸引力。
沉思了两秒，黎渐川从脑海中挖出了这种吸引力出现的缘由。
这是记忆碎片的味道。
黎渐川使用过宁准的瞳术，所以对此有些模糊的印象。
可谁的记忆碎片会被铺设在这里，成为上山的石阶？谢长生的？还是那些堆成尸山的沈晴们的？
黎渐川眉头微拧，试探着将一只脚踩上石阶。
没有任何感知，也没有任何变化。
黎渐川看了眼四周的荆棘，判断过后，决定暂时不管别的，继续迈步，彻底走上石阶，加速向前。
然而，在他急速掠出数十米后，这条石阶却好像忽然活了过来一般，缓缓地抖动着，泛起了涟漪。
涟漪绕城无数螺旋转的纹，一圈又一圈投来，在黎渐川目光触及之时，就飞速地将他套入意识的虚网之中。
鸟笼浮现，稳定着黎渐川的精神体，将他从漩涡中一把拉出。
但涟漪不止，螺旋也仍在缠绕。
黎渐川的意识拔高，俯视着这些令人眩晕的图案，终于在其中发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只橘猫。
卿卿？
黎渐川的意识微微一晃。
而当黎渐川的感知定位在橘猫身上时，橘猫似乎也有所察觉，抬起正在舔毛的脑袋，朝黎渐川意识漂浮的方向望了一眼。
“你是长生的朋友吧？”
橘猫忽然开口说出了人话，音色肖似沈晴。
黎渐川意识漂浮在虚无的黑暗中，不知该怎么回答它。
他当然可以沉回身躯内回答，但结束涟漪螺旋造成的吸引，同样也会让他无法再看到橘猫。
“不是他真正认可的人，走上石阶，也进不到这里。”
橘猫好像不在意黎渐川回不回答，只歪了歪头，继续道：“长生看似非常非常冷淡，但其实是一个非常非常重情义的人，你只要对他真心，给他一点点好，他就会拿你当朋友，为你付出很多很多，之后还会觉得做得不够，仍对不起你。”
“你能来到这里，就证明你是他的朋友，要好好对他噢。”
橘猫说完，探出两只前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转身甩甩尾巴，慢悠悠向前走去。
“跟我来吧。”
黎渐川无法回应，但意识却不自觉地跟随了过去。
橘猫前行的方向是一片极深的黑暗，涟漪和螺旋都被甩在背后，慢慢消失不见。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渐渐出现一线光亮。
橘猫毫不犹豫，一头钻进了光亮之中，黎渐川没有从里面感知到危险，做好准备后，也随着橘猫沉入进去。
大概过了一秒。
或是更久。
黎渐川的意识飞速稳定下来，周围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含着一些远远的叫卖声，全是熟悉的汉语。
刺目的光亮缓缓褪去，黎渐川看清了这里的场景。
这是华国的一处旅游景区，大概正逢节假日，景区人山人海，放眼一望，景色看到了多少不知道，黑漆漆的脑瓜子倒是瞧了不少。人群最多处，是景区香火最旺的一座道观，在整个华国都赫赫有名。
但黎渐川的意识却并未在人群和道观上多作停留。
他看到了道观外的一处摊子。
摊子挂着算命的牌子，却摆满了各种木手串，有游客经过，看看，把玩一下，却少有掏钱购买的。
停留在摊子前最多的，是年轻人，不论小姑娘还是小伙子，不少都会被摊子后坐着的仙风道骨的青年吸引，驻足偷瞧，或简单搭上一两句话，聊聊命理学问。
天色渐暗，景区即将关闭，游客也逐渐稀少，青年起身，开始收拾摊子，准备离开。
黎渐川算了下，整个半天下来，青年这摊子是一个算命的都没有，就连木手串，都没卖两条，基本是没赚。
青年面色清冷，似乎并不在意这些，收了摊后，他背着包，三两步转进了道观后的一条小路。
黎渐川跟上去，发现小路越走越偏，越走越深。
到最偏最深处时，柳暗花明，一片古香古色的屋檐忽然刺出林木阴翳——少有人能想到，竟有一座小小的旧道观，远离尘嚣，隐藏于此。
青年来到道观前，敲响了门。
不多时，一个小道童打开门，一见青年，立刻喜出望外地扑了过来：“师兄，你可算回来了！今天咱的摊子赚了多少，有没有多一点？现在可是十一黄金周，总不会比以往更差吧！”
“还好。”青年淡淡答着，拍了拍小道童的头，取出一袋炸鸡给他。
小道童一闻到香味就立刻瞪大了眼睛。
没等他欢呼，青年便道：“不许多吃，先给师父送一些。”
小道童收起馋相，嘿嘿笑了声，正要转身就跑，却忽然想起什么一样，脚下一刹，回头凑到青年身边，小声道：“差点忘了正事……师兄，咱观里来客人了，说是国外的什么探险队，要去后边那片没开发的山区探险，已经拿了证还是什么的，合法的……他们想在咱们观里留宿，师父看他们不是穷凶极恶之人，也暂无血光之灾，就留下了他们。”
说着，小道童一努嘴：“师兄师兄，你快看，那个人就是那个国外探险队的，好像是里头唯一一个华国人。”
青年顺着小道童指示的方向抬眼望去。
道观内，古树下，一个神情灵动如猫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橘黄色的冲锋衣，蹲在枯井边，正嘬着嘴，逗院墙上的两只狸花。
像是察觉到了青年的注视，年轻人偏头看来，朝青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哈喽，我叫沈晴，你就是谢长生吧？”
“你师父刚刚才提过你，听说你对后面那片无人区很熟悉……我能聘请你成为我们探险队的向导吗？聘金嘛，至少五个零噢。”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谢长生的目光落到他的指尖上。
那里似乎抹到了一点夕阳的余晖，格外灿然漂亮。

第361章 三六九等
“五个零？”
日落得急促，吞掉了那点光，谢长生移开视线，语气淡淡：“不够。”
沈晴微微瞪大眼睛：“哇，你确定你听清楚了吗？五个零，这可是十万起步，不是一千也不是一万……还要加钱，难道你想要一百万？华国物价已经飞涨到这种地步了吗？”
“我这次出差的经费批下来都没几个一百万！”
谢长生拍拍小道童的脑袋，示意他先去玩，然后边背着背包，向自己居住的袇房走去，边道：“‘禁忌’已经这么穷了吗？”
沈晴眉梢一扬，眼瞳中流转出猫儿一样狡黠又好奇的光，瞧着谢长生的背影，就像盯住了引起他兴趣的新玩具：“你不是在诈唬，你知道我们是‘禁忌’的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长生不答，脚步不紧不慢，已转过了月洞门，即将消失。
沈晴立刻站起身，小跑着追了上去。
“在来你们这座清虚观前，我们已经找过四个向导，官方介绍的有，当地的山民也有，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更加推崇你。他们说他们只是居住在神农架附近的过客，而你是生长在神农架的孩子。”
沈晴亦步亦趋跟着谢长生，走到了袇房前。
“你的资料在五分钟前刚传到我的腕表上，我横看竖看，都觉得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道士，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没什么特殊。”
他歪了歪头，凝视着谢长生的侧脸。
谢长生垂着眼，取出钥匙在开门。
“一百万‘禁忌’可以出，但必须得物有所值，你值吗？”沈晴靠在了谢长生袇房的门板上，恶劣地去挡他开门的动作。
谢长生终于抬起了眼。
黎渐川旁观着，发现这是谢长生踏入道观后，与沈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对视。
谢长生拥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犹如一汪灰玻璃般的海，静默通透，好似永远风平浪静，永远不会为外物所动。
它们，配着他那一对清隽疏淡的眉，一身薄却清挺的骨，和一套安安静静铺落在他躯体上的灰白道袍，令他乍眼看来，并不像人，而是仿若一幅古画，一帖书法，神韵脱凡，骨气洞达。
这是一种过于独特和玄妙的气质，让人下意识便会觉得，此乃古来仙，而非今世人。
沈晴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没有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过。
“五年前，神农架深处，我遇到过‘禁忌’的人，”谢长生简单道，“你们身上拥有相似的炁。”
沈晴回过神：“气，气味……还是炁？”
他两只手在空中同时比划写字，却写出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字。
谢长生点了点他的左手。
沈晴道：“炁……在道家来看，是万物生化的根本吧？炁始而生化，炁散而有形，炁布而蕃育，炁终而象变……人之生，炁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在我个人的理解里，或许它可以更具象地被称为一种神秘能量？”
“你认为某些人跟某些人的炁是不同的，而我和以前你遇到过的‘禁忌’组织的人的炁，是相似的，所以你就判断，我，包括我们这支探险队，都属于‘禁忌’？”
“你能感知到这种能量，或者说炁？”
他摸着下巴，观察着谢长生，有点惊讶，也有点稀奇，目光透出了探究与审视，但却意外地并不令人讨厌。
“偶尔。”
谢长生道。
听到沈晴的问，与谢长生的答，以虚无的形态立在两人身边不远处的黎渐川却不由皱起了眉心。
他和宁准交流过谢长生的事，但无论是他，还是宁准，都不知道谢长生口中所谓的对炁的感知。
这是谢长生在用某种手段忽悠初识的沈晴，还是之后发生了某些事，让从前的他产生了变化，丢失掉了某些堪称神异的部分，就譬如曾经在真实世界脑域精神近乎于神的宁准？
黎渐川分析判断着，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现在他见到的这些记忆，应该属于愿望世界降临前，最初的那个真实世界。
沈晴却没有对谢长生的回答思考太久，他只转了转眼珠，便做出了决定：“OK，你值六个零，等我打钱。”
说完，这个风风火火、性格跳脱的年轻人，就像他来时那样，又一扭头，急匆匆一溜小跑着离开了。
谢长生站在原地，有些怔然。
凝望了那道背影许久，他才慢慢收回视线，手下一动，开锁回了房间。
这些过往的记忆，是零碎的，跳跃的，黎渐川尚还没有从这两个年轻人短暂的初遇中品出些什么，谢长生便已经收拾好行囊，确定跟随“禁忌”的探险队，进入神农架的无人区了。
他无法知道，谢长生做出这个决定，是真的因为那六个零，还是出于其它更深层次的原因。
总之，年轻的小道士接下了这个明显危机重重的向导活计，在这一年十一黄金周的尾梢，离开了小道观。
十月初，神农架也算是多半只脚迈进了秋天。
但神农架的秋，不是寻常的秋。
它不似北地。
黄叶满城，万物凋敝，放眼望去便是无边无际的萧瑟辽阔，好像一阵秋风一场秋雨，就令季节温柔的外衣一下褪去，只余寂寂寒凉。
它也不像南方。
说秋不是秋，树犹绿着，云仍低着，就连衣衫也未有分明的增减，只是在某一夜悄然的雨后，让你瞧见一些落叶，亦或是于某一日静谧的午后，让你惊觉洒落的阳光里，竟已不知何时消去了盛夏的灼热，只剩温暖柔和。
它更该被称为一块调色盘，色彩斑斓，姿态万千，囊括了天南海北五颜六色的所有秋。
它将它们统一在这里，在瑰丽的烟岚山影里，在神秘的原始森林内，在清新的云上草甸中。
它将它们炼化为仙境，供万千生灵栖息。
这就是神农架的秋。
黎渐川头一次见，沈晴也是头一次见。
如若黎渐川并非意识漂浮，而是真的在这里，谢长生大概会从这两人脸上看到相差无几的震撼与欣赏，只是一个内敛，一个外放到无以复加。
“哎长生，你说这算不算公费旅游呀？”
沈晴一路都在找谢长生搭话：“这可是神农架噢，要不是这次运气好，被分到了这里，我这辈子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看到这些美景……”
“这些，那些，这里一切的一切，其实是非常脆弱的，都不用核弹，也就是几颗新型导弹的事儿，天上过来几架飞机，往下一丢，神秘而又美丽的神农架，便再也不复存在。”
谢长生看了沈晴一眼。
沈晴端详他的神色：“你好像对这些无动于衷……就算神农架被毁，也与你无关吗？”
谢长生自顾自掰着压缩饼干，没有理会他。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休息。
第一次是在正午偏后，他们刚刚离开神农架被开发的区域，即将进入无人区。
“禁忌”的探险队很谨慎，放出了许多蜂型无人机和地面探索机器人，向前探路，利用卫星传回路线和画面。等探路结果时，探险队也全都停下休整，简单烹制了午餐。
第二次，也就是现在，他们已经进入了无人区的较深处，天色将黑，他们按照谢长生的指引和卫星的描绘，选择了一处扎营地，准备过夜。
不知道沈晴是怎么操作的，他和谢长生被分到了一顶帐篷里，这就导致，哪怕谢长生不去外头烤电炉喝罐头汤，只在帐篷内掰压缩饼干吃，都还是没办法躲开沈晴。
也或许，他根本没有认真去躲过。
可不容易熬到夜深，入睡休息，还不等谢长生进入习惯性的浅眠，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便又响了起来。
谢长生睁开一双无波无澜的眼。
一片漆黑里，他看到一个黑影蹲在他的睡袋边，静静地望着他，嘴巴里传出沈晴的声音：“哎长生，能陪我出去尿尿吗？这里晚上还挺吓人的，你听外头，还有鬼叫……”
“那是猴子，你白天还逗过它们。”谢长生冷冷道。
但是几分钟后，他还是陪着沈晴钻进了距离营地不远的一片林子里。
沈晴躲到一棵树后，一边摸索着解裤腰带，一边小声道：“哎长生，你说你在五年前，也就是2037年的神农架深处，见到过疑似‘禁忌’的人，是这样没错吧？”
“详情能和我说说吗？”
“我不会白要你的情报，我知道你之所以答应做这个向导，是因为我们身上也有你想要的东西，”他朝谢长生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笑容，“等价交换嘛，怎么样？”
谢长生看向营地的方向：“我想要的很多。”
沈晴不以为意：“慢慢来，先提一个，你认为价值与我想要的相等的。”
谢长生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吐出了一点端倪：“我想知道，你们在神农架寻找的，究竟是什么。”
距离更远一些，同样望着营地方向的黎渐川有点没想到，谢长生会问得这么直接，像个货真价实的有点莽撞直白的年轻人。
然而，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沈晴居然想都不想，就回答了这个问题，还回答得非常诚恳。
“这个简单，总结的话，就是在找一些神秘文明可能存在的遗迹，这跟2037年1月1日华国冈仁波齐上空破的那个洞有关，也跟一些神秘能量波动有关，还跟战争，以及全球各地的神秘组织有关。”
沈晴说着，小解完，却没系上裤子，反而是将它往下褪了褪，蹲向旁边。
谢长生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僵硬道：“……你在做什么？”
“假装上大号呀。”
沈晴回答得理所当然：“你这个问题，我回答得这么简单，你就满意了吗？没有吧？要是仔细回答起来，花的时间可不短，尿尿用不了这么久，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当然是假装上大号更合理一点。”
谢长生沉默了几秒，道：“你继续。”
远处的黎渐川：“……”
他或许这辈子都无法理解沈晴，就像人类永远理解不了那些时不时就犯一下神经病的猫一样。

第362章 三六九等
深山万籁俱寂，偶尔有响动，皆是生灵幽秘的窃窃私语。
沈晴就在扮演这些生灵中的一员，声如蚊鸣般低低说着话。
“……五年前，冈仁波齐的天空破洞出现，在全球各界引发巨大震荡。华国根本瞒不住这样突如其来的、过于显而易见的大事、怪事，全世界的议论和猜测几乎能把整个地球淹掉。”
“所以之后，也就半个多月吧，华国就在商讨后，公开了冈仁波齐的情况，称这是目前人类无法探明的古怪气象，可能与大气层变化或地球自然环境的急速恶化有关。”
“这些都只是明面上的，也是大部分人都知道或认可的。”
沈晴两只手撑起下巴，抬头看着谢长生的侧影：“你也是这么听说，这么认为的，对吧？”
谢长生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
“最初确实如此，”他道，“大部分人都接受这个解释，也知道华国联合各国的各类科学家，都对冈仁波齐的气象问题开过大大小小无数会议。但没有结果，仍众说纷纭。”
“时间久了，普通人不会太关注这些，衣食住行，已经精疲力竭。”
沈晴晃着脑袋：“可你不在这个行列。”
“为什么呢？”
他眨眨眼睛：“你不像是拥有超丰沛的感情和强烈的好奇心的人，你对那些不感兴趣，却还一直关注，是因为听说了什么，还是在2037年1月30日左右的神农架深处，看到过什么？”
谢长生语气漠然：“为什么是2037年1月30日左右？”
沈晴笑起来，一点也不含糊地说：“因为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吧，埃及开罗的胡夫大金字塔附近，出现了一次神秘能量波动。根据‘禁忌’掌握的资料来看，相近时间里，地球上其余神秘又古老的文明遗迹也可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神农架是‘禁忌’怀疑的地点之一。”
谢长生道：“所以五年前的三月份，你们派人来了这里。”
“应该是这样，”沈晴道，“我没办法给你确切的回答，因为当时我也才十四岁，刚刚因为那次胡夫大金字塔附近的能量波动，被捡进‘禁忌’，小乞丐一个，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不过，我这次带队来神农架之前，查过‘禁忌’关于神农架的资料。”
“五年前，他们确实组织过一次非法进入神农架的行动，但行动的详情没有任何记录，参与行动的成员也神秘失踪在了神农架，全无信息。”
“可你说你见过他们，这真的是挺稀奇的一件事。”
沈晴边说，边又摘下两片草叶来，在手里编着玩。
谢长生微微侧过眼，视线落在沈晴被月光隐约拓出的一点影子上：“胡夫大金字塔附近出现能量波动时，你在那里？”
“对呀，”沈晴坦荡道，“你也在那时候的神农架，不是吗？”
谢长生没有回答。
沈晴继续道：“也就是从那之后，你就能看到或感知到所谓的炁了，对吧？我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被‘禁忌’招揽的，当然，我和你还是不太一样的，我看不到炁，但是我可以对炁造就的某些奇异物品，进行一点小小的改造。”
“那些炁，究竟是什么？”谢长生道。
“现在国际上各大神秘组织、各大势力，对它比较统一的称呼，应该是X能量，”沈晴手指灵活，没几下就将草叶编成了一个丑陋的猫猫头，他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道，“关于X能量的说法非常多，我可以告诉你的，是‘禁忌’对它的了解。”
“‘禁忌’是绝对中立的纯研究组织，不卷入任何组织势力、地区国家之间的纠纷和战争，一切只以探索和研究神秘知识为核心。”
“X能量的探索和研究，就是‘禁忌’现阶段的核心。”
“但‘禁忌’对X能量的探索和研究，却不只是从现在，从五年前开始。在很久之前，‘禁忌’成立之初，就有一个神神叨叨的学者发表过一种言论，说整个宇宙都是具有两面性的，即光与暗，生与死，理性与疯狂，秩序与混乱……反正就是这种对立而又统一的两面，才是宇宙的底色，没有任何情况，可以剥离其中一面，只留下另外一面。”
“将这两面全部抽象笼统地视作两种能量的话，那就是X能量和Y能量。”
沈晴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按我的思路理解，Y能量，就是上帝，X能量，就是撒旦。”
“可是世界上没有上帝，也没有撒旦，没有泾渭分明的光和暗，X能量和Y能量也永远不可分割。”
“光要与暗相依，生要有死终结，理性要靠疯狂来增色古板，秩序得有混乱来放松沉郁。这才是生生不息的循环，是人类所能触碰到的宇宙最基础的道理之一。”
“只是人类这个物种是很奇怪的。”
“他们永远追求一种‘打破’，永远渴望一种‘极端’。”
“于是，就有人想要永远的光明，想要永远的生存，想要永远的理性，以及永远的秩序。”
“这些人的思路之一，就放在了X和Y的分离上。”
在沈晴讲出X能量相关的第一句时，黎渐川的脑海中就已经掀起了万丈狂澜。
他疯狂地思考着，分析着，心头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一些惊人的猜测。
也许……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他就将要看清魔盒的具体轮廓。
这时，幽暗的林间，谢长生提出了疑问：“有人成功吗？”
“当然没有。”
沈晴耸肩：“我们连X和Y都感知不到，捕捉不到，谈什么分离，谈什么利用？”
“这是一项很痴人说梦的研究，在‘禁忌’的历史上几次被废掉，”他说，“要不是五年前的冈仁波齐天空破洞，和全球第一次神秘能量波动，这个项目连被想起来的可能性都没有。”
谢长生指出了一个关键点：“以前都无法捕捉这些能量，也察觉不到波动，为什么现在可以？与冈仁波齐的天空破洞有关？”
“没错，”沈晴又开始拍蚊子，“按‘禁忌’目前的研究和主流说法来看，冈仁波齐的天空破洞不是什么气象，也不是什么大气层问题，而算是一种类似虫洞的时空隧道，或者说是电线电缆？”
“就是类似通道的东西。”
他语言匮乏地解释着：“有一种生命，也可以不能是生命，总之是这么一个未知的东西，它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意地在地球上戳了个洞，建立起了一条通道，让自己或别的什么，能通过这条通道，来到地球，或对地球施加影响，窃取或输送什么。”
“这个东西戳这个洞，建立这条通道时，释放出了X能量，或是Y能量。”
“究竟是X还是Y，又或是都有，这一点‘禁忌’暂时无法确认。在救世会闹出动静后，华国处里已经加大了对冈仁波齐的封锁力度，就算‘禁忌’已经和处里进行了一些交易，但神农架可以来，冈仁波齐不行。取样不到，‘禁忌’对冈仁波齐的研究其实是处于停滞状态的。”
“反正呢，就是天空破洞出现时，释放出了一些能量，降落到地球上，激发了地球隐藏的能量，让这些能量在某一瞬间，以能被我们人类现有技术探测到的形式，出现了。”
“但我们的手段无法真正将X和Y区分出来。”
“甚至可以说，除了‘禁忌’和救世会之外，没有什么组织还知道这些能量其实还有X和Y之分。”
“所以，在‘禁忌’有所保留的透露下，大家就统一认为这些能量叫作X能量，是偏毁灭性质的。”
谢长生道：“但实际上，没有人知道天空破洞的能量，和地球被引动的、那些文明遗迹散发出的能量，究竟是X还是Y，只是把它们都称为X，也认为它们更偏向于X？”
“对，就是这么回事儿。”沈晴点头。
他总结：“这些能量是好是坏，还是好坏结合，目前没人知道，只是一部分人认为坏的可能性大，一部分人认为好的可能性也不低。”
谢长生道：“‘禁忌’更偏向哪种？”
沈晴道：“‘禁忌’无法确认，也就是还没有下结论。只有等调查完所有可能存在的神秘文明遗迹后，才可能有答案吧。”
谢长生微微抬头，自林叶遮蔽的缝隙，望向神农架悠远的繁星。
“为什么是所谓的神秘文明遗迹？”
他思索着，问道。
沈晴摊开手掌，边数被拍死的蚊子，边道：“你问对人了，我在‘禁忌’里研究过这方面。”
“据我所知，地球文明发展至今，很多阶段，很多地区，都会有一些超出我们现在人类认知的东西，俗称未解之谜嘛，什么百慕大三角，什么亚特兰蒂斯，什么沙姆巴拉洞穴……这些东西，有一部分是假的，还有一些部分，隐藏着地球真正的秘密。”
“而这些秘密，在众多分析和研究中，都涉及一个共同的猜想方向，高维生命，或超维能量。”
谢长生低声道：“每片宇宙都有自己的能量生灭，每颗星球亦然。”
沈晴抬眼看向他：“是的。我个人认为，每颗星球都有蕴含超维能量，也都有孕育高维生命的可能。”
“只是在文明发展过程中，没有一帆风顺，没有永远向前。星球的超维能量被发掘，大约只有两个结局，一是内部大乱，外部觊觎，一切都被早早榨干，二是疯狂进化，催生出高维生命，延续未来。”
“地球上的每一处神秘文明遗迹，都是当时的人类，或其他生命，对地球这颗星球超维能量的发掘。”
“他们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
“失败的那些就不提了，成功的那些，可能是离开了地球，前往更高维的空间，也可能是还没那么成功，仍旧走向了败局。”
谢长生道：“全世界的势力和组织，都在探索神秘文明遗迹，都是想从中得到超维能量？”
“不好说，”沈晴摸下巴，“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的描述里，就会展现不同的样子。这些势力、组织立场都不同，需求也不同，我只知道‘禁忌’绝对是奔着单纯的研究来的，其它组织不清楚。”
“要是大家都像‘禁忌’这样单纯点，也许三战根本就不会爆发。”
黑暗里，谢长生的神色淡漠了几分：“你认为战争是因为什么而产生？”
沈晴察觉到了谢长生惯来平静无波的情绪似乎发生了变化，立即看向他。
“是因为矛盾分歧吗？是因为利益立场吗？”
谢长生的语速低缓，但声音却冷沉：“是，也都不是，归根究底，是因为人。小到一场街头巷尾的争吵，大到一场毁天灭地的世界战争，都只是因为人。人，无论作为加害者，还是被害者，都是战争的主体。”
“没有天空破洞，没有超维能量，没有救世会，世界就会一直和平吗？”
“不可能。”
他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结论。
沈晴睁大眼睛看着他，试探着道：“你去过战场，对吗？在你大一到大二之间，资料一片空白，休学养病的那一年？”
谢长生道：“与你无关。”
“战争的出现，确实是因为人，”沈晴轻轻道，“也可以说，是因为任何并非至臻完美的有自我意识的生命。”
“我不支持战争，但也没那么反对战争。以我的经历来说，如果对某些人，某些地区而言，目前的和平带来的只是痛苦，是长久的、钝刀割肉的痛苦与压迫，那么战争的阵痛就是必须的。”
“战争可以是一把杀人刀，也可以是一把手术刀。”
谢长生没再说话。
黎渐川一心二用。
他一边从他们二人的对话中搜寻着关键信息，头脑风暴着，一边挂心营地的方向，生怕这场密谈被发现。虽然他知道，无论自己挂心与否，都无济于事。这是记忆碎片，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密林里的两位当事人却好像都不在意，这种由尿尿变为大号，再变为便秘的夜间外出行为，是否会被怀疑。
“抓紧时间呀，长生哥哥，我腿都要麻了。”
沈晴催道：“你的问题我回答了，还附送了好多好多机密情报，你也得赶紧信守承诺，回答我的问题。你和神农架的关系，还有五年前的经历，快说快说。”
谢长生像是刚从某种思绪中抽回神，站如青松玉竹的身躯微微动了下，闭口沉默几秒，才道：“2037年之前，我和神农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父亲喜好道家学问，就常带我寻访名山大川里的道观。在寻访过程中，我遇到了我的师父，李东樵。他称他是茅山传人，命我日后接过他的衣钵。”
“之后每逢寒暑假，我便离开家乡，继续寻访名山大川，只是这次不是随父亲，而是随师父。”
“2037年，我十五岁，寒假期间，跟随师父来到了神农架……”
竖着耳朵听到这里，黎渐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第一次在God实验室见到谢长生时，通过谢长生的外表判断他只有二十四五岁，宁准或其他人，也从未介绍过谢长生的年龄，这就导致，黎渐川一直认为他的判断是对的。
可现在，2037年的谢长生十五岁，2037年的沈晴十四岁，而那时候的黎渐川呢？
只有十三岁！
宁准就更别提了，要是没被潘多拉逮捕的话，他那时候还背着卡通书包上小学呢。
合着最脸嫩的两个，竟然也是四个人里年纪最长的两个。
黎渐川忽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被诈骗感。
“……我们本是为拜访师父的一位故交而来，没有进入神农架深处的打算。但后来，出了一点意外。”
谢长生仍在叙说。
他这时候还未能培养出一点魔盒玩家的狡诈来，像是为了同等回报沈晴的坦诚一样，他的叙述也相当详尽。
“意外？”
沈晴挑眉。
谢长生点头：“师父去和故交论道，我和观里的几个小道童做完功课，便约着去抓小鸟，去的地方就是清虚观，当时那是一座废弃道观，无人居住。我们爬到树上，屋檐上，用一些粟米引诱那些立在更高枝头的小鸟。可小鸟没有引到，却引来了一条巨蟒。”
沈晴轻轻惊呼了声。
黎渐川也有点没想到这个转折。
谢长生道：“这条巨蟒至少有十数米长，粗细如水缸，一口便将我叼住，拖进深林中。”
“在急速失血中，我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神志不清，感觉一切都处于半梦半醒之中。”
“我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当我再次醒来时，我出现在了神农架的最深处，一片从无人到达的区域，身旁躺着巨蟒已然僵硬的尸体。我的衣裳破破烂烂，但身体完好无损，不见伤痕，甚至精力充沛。”
沈晴肯定道：“这是2037年1月30日左右发生的事。”
“对，”谢长生顿了顿，道，“从那时起，我开始能感知到炁。凭借这个能力，和某些玄而又玄的直觉指引，我走出了无人区，回到了清虚观。”
“我隐约感觉到了神农架的不凡，便说服师父，定居在此。之后，我也向师父透露了自己的秘密，偶尔会以各种名义，进入无人区。”
沈晴问：“你在里面有什么发现？”
“没有什么太多发现，”谢长生淡淡道，“我醒来的那片区域，我后来也去过，里面有一些似乎以某种规律排列的巨大石像，和神农像风格相似，但好像更加古老。”
“这些石像都只有头颅，没有身躯，头颅上也不见五官面容，只有一双占据半个石像的巨目。”
“石像拱卫的，是一处荒凉的祭坛。祭坛明显被废弃了很久，但上面却有一株碰不到的五色稻。”
沈晴的眼睛都亮起来了：“五色稻？为什么碰不到？是虚影，还是什么？这次我们去那里看看！”
谢长生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碰不到它，但它看起来不像虚影，我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它的叶片脉络，嗅到稻草的芬芳。”
“也许是某种程度的空间交叠。”
他做出自己的猜测，然后道：“按目前的路线行进下去，会经过这片区域附近。五年前，我遇到‘禁忌’的人，也是在它附近。”
“当时发生了什么？”沈晴道。
谢长生看向他：“他们一共五个人，我在无人区见到他们，感知到他们的炁似乎不一般，就跟踪他们进入了那片神秘区域。”
“他们在那里研究了大约两天，然后举行了一场诡异的仪式，在仪式中，他们突发狂症，分别撞死在了五座巨石像上。那五座巨石像饮血后，巨目都变作了鲜红。”
沈晴问：“那里一共多少巨石像？”
谢长生道：“十二座。”
沈晴立时兴奋起来：“喔，这不是巧了嘛，咱们这次七个人，算上之前那五个，正好把十二座巨石像的眼睛全都涂红……哎呀，我那本神农架未解之谜呢，我得去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故事……”
说着，他提上裤子，甩了甩发麻的腿，就要往帐篷跑。
谢长生及时拦住了他。
“价值不等，”谢长生注视着他，“且你我素昧平生，为什么告诉我这么多秘密？”
沈晴眨眨眼：“因为只要听了我的秘密，你面前的路就只剩下两条了，一是你加入‘禁忌’，二是我嫁入你家。”
谢长生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愕然之色。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般看着沈晴，好像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些什么，或者说，理解不了他的后半句话。
但这惊愕失态也只有短短一瞬。
他很快恢复平静，漠然道：“我不喜欢人类，也没有成家的打算，更不会加入‘禁忌’这样的组织。”
沈晴露出笑容：“没关系，人嘛，都是会变的。”
“现在你不喜欢人类，也不喜欢我，还不想加入‘禁忌’，但说不准以后就会想加入了，还可能会喜欢人类，喜欢我，喜欢到不得了的程度，甘愿为这些你所爱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呢？”
“人类其实还不错，我呢，更是讨人喜欢得不行……你得深入了解了解，再下结论，知道吧……”
谢长生没有理会他，只转身率先向营地走去。
沈晴也不在意，哼着歌，一蹦一跳地跟在他身后，拱着他钻回帐篷里。
黎渐川远远看着，忽觉叹息。
……
“禁忌”派来的这支六人探险队，全都是能人异士，沈晴能做带队的队长，自然也是不凡。
探险队进入到神农架无人区腹地的第四天，已经临近了谢长生所说的神秘区域，但无论是无人机和机器人，还是谢长生本人，竟然都好像突然遭遇了鬼打墙般，一时无法找到正确的道路，更瞧不见那些巨石像和祭坛的影子。
最终，是沈晴拿出自己改造的一件实验品，探知到了正确的道路，带领众人找到了这片诡秘区域。
一进入，他们的所有电子设备就全都失灵了，似乎这里存在莫名的磁场，只允许部分探测设备生效。
谢长生并没有参与探险队的搜索和研究，只冷眼看着沈晴带人这儿捏一点土，那儿拍几张照，对着一些仪器鼓捣来鼓捣去。
沈晴忙完，就会蹲到谢长生身边哀叹，除了那株五色稻有点意思，别的什么收获都没有，这里看着神秘，但只是磁场古怪，其余并没有什么异常。
谢长生对此毫无反应，只有沉默。
这种平静持续到他们扎营在此的第三天。
第三天夜里，远古的歌声幽幽传来，祭祀大典开始，探险队的所有人都从睡梦中站起，聚向祭坛，走向巨石像。

第363章 三六九等
黎渐川见过的异事极多，但此情此景，还是令他不由毛骨悚然。
“禁忌”探险队全队，加上谢长生这个向导，一共七个人，分散在三顶帐篷内，原本都已陷入了沉睡。
可随着这道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诡异歌声，所有人竟然都钻了出来，双眼紧闭，四肢僵硬，恍若行尸走肉般，做出奇怪的动作。
他们环绕祭坛一圈，在五色稻的轻轻摇曳中，舞蹈，跪拜，自喉间发出模糊的吟唱与呓语。
这声音与缥缈的歌声相合，令五色稻光芒愈盛。
之后，他们又仿佛被提线操控似的，齐刷刷起身，分别撞向七座双目未红的巨石像，面孔上浮现着油然而生的平静与解脱，就好像真的是在举行一场野蛮而血腥的远古祭祀。
黎渐川在半空，看不出究竟，但他能隐约察觉到，那些巨石像似乎在散发着一种奇特的精神波动。
就是这种精神波动，诱导出了眼下这一场景。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不太相信谢长生和沈晴这类深有特异的人，是被真的影响或操控了。
他们八成是在演戏，出于某种目的。
果然，就在黎渐川冒出这个想法的下一秒，探险队内的一个人突然动作一顿，停在了巨石像前，并没有撞上去。
这人名叫谢尔逊，卷发大胡子，在探险队内主要负责探路和后勤相关，平时属于队内存在感较低的那一类。
他的巨石像距离最近，但在撞上去之前，他睁开了双眼，神色清醒无比。
他先是小心地环顾了一圈，在营地朦胧的灯光映照下，确定其他六人仍在走向巨石像，并没有停止醒来或发现自己的异常，然后他拔出一柄匕首，在掌心一划，赶着鲜血涌出的瞬间，将手掌按在了巨石像上。
巨石像立刻晃动起来，一双巨目逐渐被染红。
谢尔逊见状，当即抽手返回祭坛，神情激动，目光灼灼地盯着五色稻，似乎只等其余六人撞完巨石像，令十二座巨石像全部苏醒过来，他就可以收获宝物，潇洒离开。
可就在此时，谢长生和沈晴都动了。
谢长生霍然转身，甩出一把刀刺向谢尔逊，同时张口诵念清静经，声若洪钟，引荡精神震动。
沈晴则取出了一枚半透明的彩色海螺，呜地一声吹响。
探险队其余人一个激灵，纷纷醒来。
“为什么背叛‘禁忌’，加入救世会？”沈晴依旧是一副好奇的表情，看着谢尔逊，问道。
但谢尔逊似乎没有和他交流的打算，直接面露凶狠，冲杀上来。
他应该是被救世会的改造过，瞬间爆发出的战斗力已经超出人类的正常范围。探险队大约不知道这件事，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几乎眨眼就重伤了两人。
沈晴和谢长生都没有在这种时候去追究对方的隐瞒，只默契地联手，将谢尔逊死死围住。
沈晴的武器是一对短苗刀，谢长生则是一把清虚观里砍柴的斧头，刚一掏出来，差点儿把沈晴给逗乐。
三人战作一团，渐渐从营地冲入深林。
这时候的沈晴和谢长生，比起黎渐川在真实世界第一次见到的他们，无论是战斗的能力还是经验，都差得太多。所以，即便这场战斗这是二对一，也依然是场恶战。
两人花费了一个多小时，才砍下了谢尔逊的脑袋。
砍完之后，沈晴缓过气儿来，对谢长生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算我求你了，哥，把你那破斧头给我放下……它跟你的气质跟不搭，真的……等回去了，我送你一把剑好吧，古董……听说是华国古代什么什么天师用过的……”
“我给你改造下，加点儿实验品，保准厉害得不行……”
谢长生耐心等他念叨完，才冷静道：“给我止血输血，我要休克了。对了，我O型血。”
伤势稍轻的沈晴一怔，旋即像只炸毛的猫一样迅速跳起来，翻自己的随身急救包。
但谢长生还是陷入了昏迷。
沈晴只好把输血袋往自己脖子上一挂，尽量避着伤口，把谢长生背起来，沿着三人一路而来的战斗痕迹，往回走。
可很快，他就迷失在了这片幽秘的深林中，因为那些战斗痕迹竟然在半路就诡异消失了。
沈晴迷茫地在林中站了会儿，却也并不沮丧绝望，欢乐就像是他的底色，永远不会被更改。
他找到了一处小溪，背着谢长生安顿在此，又辨识野果菌子，抓蛇捉鸟，非常熟练。他像是拥有极其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即使这里是神农架无人的腹地，也不能难倒他。
他甚至还认识一些草药，做了一些外敷药，来给谢长生用。
天亮了又暗。
卫星电话犹如摆设，没有动静，神农架的原始森林茂密潮湿，一望无际，好似迷宫。
后半夜林间下起雨来。
沈晴蜷缩在谢长生身边，又感激起谢长生的破斧头来，因为他用它砍了一些杂木，搭出了个草棚，能在这种时候，为他们遮风避雨。但草棚不大，也实在简陋，仍有雨水滴落进来。
沈晴怕谢长生身上的伤口感染，就把自己的冲锋衣也脱给了他，支出个小的防水帐篷。
谢长生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他感受到一阵潮凉，但还没感受真切，就有一圈温热围了过来，为他驱散寒意，遮住风雨。他睁开眼，看到沈晴弯着腰，跪在他身边，仔细地查看着他的各处伤口。
狭小昏暗的草棚内，青年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绒衫，半边已被打湿，黏在身上，清晰地透出一截瘦削漂亮的脊骨。
“为什么没扔下我？”
谢长生昏沉着，嘶哑着嗓子开口，打破了这原始森林中寂寂夜雨的静谧。
沈晴像是早就察觉他醒了，闻言并不惊讶，也不喜悦，只是拧开手电筒，挪到谢长生头顶，对他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你醒啦，手术很成功，以后你再也没有做男人的烦恼啦……”
谢长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沈晴啪地关掉手电筒，干咳一声，道：“开个玩笑嘛，别跟个老道士似的，你才十九岁！”
说完，他一边给谢长生拿水和吃的，一边道：“不要太相信人性，但也不要不相信真心……我为什么要扔下你？没有你，我可能根本走不出神农架，而且……”
他抬眼看向谢长生：“杀谢尔逊的时候，有好多次，他要攻击的是我，却被你挡下了。”
“这就是现在你躺着而我坐着的原因。”
谢长生哑声道：“巧合而已，我没有刻意去保护你。”
沈晴翻了个白眼，不由分说地把谢长生脑袋抱起来，给他喂过水，又往他嘴里塞食物：“真不知道你是能结婚生子的正一道士，还是不近男色女色的全真道长……”
嘀咕着，沈晴话音一顿，忽然想起什么般，道：“谢长生，除了清虚观的那一老一小，你还有亲人吗？……朋友呢？”
“你是不是在……怕些什么？”
他的手掌清凉，像片温柔的落叶，贴在了谢长生的额前。
谢长生没有回答。
沈晴静了一会儿，道：“妈的，你发烧了。”他迅速抽回手，又忙碌起来。
咒骂并不能改变任何现实。
谢长生从昏迷中醒来后，又陷入了时不时的高热中。
但好歹，他能指路了。两人不必再困在原始森林内，毫无方向。
沈晴背着谢长生，白天赶路，晚上休息，就这样不快也不慢地在森林中穿行，奔向祭坛。
这个过程花了足足两天两夜。
然而，等他们两人终于历经千难万险，像两个野人似的赶到祭坛附近时，却发现祭坛周围的十二座巨石像，已经被点亮了十座，而探险队另外的四人，踪影全无，连标记都没有留下。
沈晴和谢长生沉默之后，选择开诚布公。
沈晴告诉了谢长生他们探险队前来神农架的具体目的，即搜寻神秘文明遗迹中可能出现的超维能量的具象造物，在神农架，这指的大概率就是那株摸不到的五色稻。
但不是所有神秘文明遗迹都会存在这种造物。
存在的那些，从2037年至今，五年过去，都已经被各大组织搜刮得差不多了，这也是很多神秘组织能在如今的世界立足的重要原因，至少“禁忌”就得到了不少，也是因此实力极强，敢于第一个向全世界宣告自身的不同凡响。
不过黑金字塔的文明造物，他们没能得到，救世会抢先一步，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夺走了。
“华国知道吗？”
谢长生问。
沈晴点头：“当然知道，我们和华国处里做的交易，就是用两件他们最需要的造物，来换取神农架可能存在的造物。两个已经确定的实物，换一个还不确定的虚影，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答应吧？”
答完，沈晴继续道：“没有哪个组织，会比救世会更渴望这些造物，因为这对他们的造神实验有着巨大帮助。”
“我们也知道这支队伍里肯定会混入救世会的间谍，或有‘禁忌’的成员被救世会策反，只是没想到，是谢尔逊，而且，他还早就暗中进行了身体改造，改造程度不低。”
“幸好，他被我们杀死了。但这里诡异，另外四个人等在这里，很可能还是遭遇了不测。”
谢长生沉默了一阵，也没有继续隐瞒的打算，直接说出了他对这里更多的了解。
其实在五年前，谢长生第一次被巨蟒挟持着来到这里时，这片神秘区域除了巨石像和祭坛，还有一面石碑。
石碑上并无任何类似铭文的文字，只有以青铜锈迹为墨，勾画出的一幅壁画。
壁画共分六个部分。
第一部分画的是山上与山下。
山下饿殍遍地，疾病肆虐，人与人易子而食，宛若炼狱。山上，踽踽独行着一人，他架木为梯，架木为屋，架木为坛，于艰难困苦之中前进，尝食百草，记为文字。
在他头顶，云雾缭绕，有无数巨目或低或高地浮现，静静注视着他，神秘至极。
第二部分壁画里，山上的人遇到了云间的巨目，他似是在与巨目对话，但结果大约不如意。
于是在第三部分，他大哭着，愤怒地同巨目开战了。
无数生灵簇拥着他。
参天巨木为其梯，天外仙鹤为其船。
他进入云海，手持一株五色稻。
壁画的第四部分，云海中不可窥见的大战已经落幕，苍天泣血，浮尸遍野。
云间巨目与五色稻均已不见，只剩下山上的人，他低垂着头，佝偻着身体，正慢慢走下山去。
他已须发皆白，比之羸弱老者亦有不如，好似只一日，只一战，便让他从神跌落为了将死之人。
到第五部分，山上的人已经来到了山下。
他行走于世间，教稼穑、兴医药、演八卦、开教化，山下再不见炼狱之景，万物欣欣向荣。
最后一部分壁画里，则是描绘了大战之后，一处山上的空间裂缝内的景象。
这里十二座巨石像耸立，蠢蠢欲动，万物灵血铸就的祭坛镇压在它们中间，其上生长着一株随风摇曳的五色稻。
“五年前，‘禁忌’那支五人队伍看到这块石碑上的壁画后，判断壁画中的山上人为华国的神农氏。我偷听了他们的夜谈，知道他们是为文明遗迹和神秘能量而来，但更具体的，不清楚。”
谢长生道：“他们似乎还有一些其它的线索，在探索两天后，他们于第三天，砸碎了那块石碑。”
“石碑破碎，化为灰烬，在原地留下了一些较为原始的文字。我距离太远，看不到，但在那些灰烬文字被风吹散后，这支五人队伍就开始筹备起了一场祭祀仪式。”
“他们只花费了一个白天，就集齐了一百只动物的血。第三天夜晚，他们跳着诡异的舞蹈，将这些动物的血涂抹在十二座巨石像上。做完这一切，这里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疑惑、失望，分析过后，躺入帐篷休息了。”
沈晴有些出神：“……然后夜更深，远古的吟唱传来，他们梦游般起身，祭祀，撞向巨石像？”
谢长生颔首：“对。”
“我当时在更远处的树上，为监视他们，没有入睡。我听到歌声时，以为是他们不甘心，又在举行其它仪式，直到他们发狂一般，撞死在巨石像上。他们的尸体化作了血流，一滴不剩，被巨石像吸食干净了。”
“然后五座巨石像的巨目，就都变作了血红。”
他也是由此判断，这支五人队从灰烬文字上得到的祭祀仪式，应该是不完整，或有谬误的。一百只动物的血并不能唤醒这些巨目，而作为万物灵长的人类的血，却可以。
沈晴道：“那道歌声，你之前听到过吗？”
“没有，”谢长生道，“在石碑碎裂之前，我曾在附近过夜不止一次，夜间没有听到任何歌声，也不见任何古怪。”
“石碑被砸碎，是此地异变的开端。”
沈晴若有所思：“救世会对这里的事情有了解，我怀疑之前那支五人队里，可能就有救世会的奸细，谢尔逊没有特异之处，但却能摆脱歌声的操控，还知道涂血，而非撞死。”
“唉，他们真的神通广大……你根本无法想象，救世会对这个世界各个势力各个国家的渗透究竟有多强，他们非常恐怖……非常！”
谢长生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沈晴不假思索：“完成这个祭祀仪式，唤醒巨石像，五色稻拿下来，我们一人一半，怎么样？”
不光谢长生，就连黎渐川听到这个计划，都感觉沈晴这是利令智昏。
祭祀仪式明显有古怪，那些巨目按照壁画来看，也是恶大于善，被唤醒后危险性极大，最佳的处理方式绝对不是继续祭祀，唤醒它们。
但沈晴却似乎猜到了谢长生的想法，托腮瞧着他，抿嘴笑个不停，等笑完，才解释道：“你忘了我们前几天蹲大号时说的了吗？”
“超维能量，高维生命……神秘文明遗迹的出现与这两者脱不开关系，你认为那些巨目是哪一种呢？其实吧，它们是哪一种都无所谓，因为只从冈仁波齐的天空破洞就能看出，高维生命是无法真正降临我们低维空间的。”
“而超维能量，它已经来到地球了，还引发了不少神秘文明遗迹的能量波动……神农架的这个空间裂缝，大概率就是因此而现世的。”
“它把它的超维能量造物展现在了世人面前，为的是什么？”
“就是让它在无数年后的今天，依然能派上用场，给后人增添力量，带来曙光。”
说着，沈晴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个人的观点的话，更倾向于那些巨目不是某种具象化的东西，而是超维能量中的X能量，不是我们大家口中那个X，而是真正的X。”
“这个真正的X呢，在这里的表现，就是那些巨目。”
“神农氏功在创造，显然是Y能量更多一些，当然，宇宙间没有任何纯粹的X或Y，它们对立统一，巨目并非完全的X，神农氏也并非完全的Y，他们兼具这两面的能量，只是各有多寡。”
“神农氏为救山下黎民，入山尝百草，或自身生出神异，或无意发现了超维能量，总之，他见到了那些巨目。”
“他感知到了它们的与众不同，不愿因自己的引动或发现打破这里的平衡，激发出毁灭的一面，令惨剧发生。”
“于是，他在引动超维能量的同时，也留下了自己的能量，结合超维能量，创造出了一株五色稻，重新压制了它们，维持着这里的能量平衡。”
“可这个平衡，早在五年前就已经被打破了。”
沈晴收起笑，认真道：“无论我们今天唤不唤醒巨石像，拿不拿走五色稻，神农氏缔造的平衡都已消失。”
“而且，能毁灭世界的，从来都不会是一股无意识的能量，只会是有意识的生命。”
谢长生沉默许久，才道：“这些你们在寻找的，隐藏在各个神秘文明遗迹中的，超维能量的造物，究竟有什么作用？”
沈晴皱眉头：“唔，对不一样的组织，作用大概不一样，‘禁忌’的话，主要是拿它来研究XY能量和新型能源的，也有些人体进化相关的项目，但在这些改造进化方面，搞得最好的还是救世会和God实验室。”
“如果说是对个人的作用的话……吃了之后，大概能加强你感知炁的能力……吧？”
黎渐川漂浮在不远处，嘴角抽了抽。
尽管沈晴的决定看起来无比草率，但在重重考量之下，谢长生还是答应了沈晴的计划。
他们在剩下的两座巨石像上涂抹了鲜血，将其成功唤醒。
十二座巨石像齐齐震荡，破碎，祭坛坍塌，五色稻由虚化实，被沈晴用一样渔网状的实验品抓住，一切两半，分别送进了自己和谢长生体内。
从黎渐川的角度，无法获知他们两人吸收五色稻后的变化，至少明面上，他们仍旧是之前的模样，没有丝毫改变。
两人又在这里停留了一周，像是在巩固体内的能量吸收，但看起来认真巩固的人好像只有谢长生。他每天都会固定时间打坐，很有修行的模样。
沈晴则不然。
在谢长生打坐时，他不是靠在旁边呼呼大睡，就是跑去捉鱼逗鸟，偶尔专心点，却是在偷看谢长生，用目光作笔，细细地描摹谢长生的眉眼。
谢长生对此视若不见。
只在两人收拾好行囊，离开无人区，准备回返时，忽然问了一句：“你的喜欢是真是假？”
沈晴迟钝地反应了下，才瞪大眼睛道：“当然是真的！”
“为什么是我？”
谢长生问。
沈晴眯着眼睛笑，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走在红枫如火的林间，一前一后。
沈晴快跑了几步，到前面，跳起来摘下一片红叶。等谢长生到身边时，他将红叶轻轻插进了谢长生的道髻间，轻声说了句有些奇怪的话。
“医生，在战场救死扶伤令你痛苦，不是你的问题。”
谢长生一怔：“什么？”
沈晴没答，笑了笑，又问：“你不喜欢人类，但如果我是一只小猫，不是人呢？就……橘色的，一只小橘猫，它喜欢你，粘着你，愿意留在你身边，你会留下它，养在身边吗？”
这次轮到谢长生不答了。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走着路，直到出了神农架的无人区。
沈晴就此离开，谢长生也平安返回清虚观。
两人一个下山，一个上山，背道而驰，在初秋相遇，于深秋分别。
一场惊险之旅，一个奇怪之人，好似未能在谢长生的心中留下任何痕迹，也未能改变任何东西。
他依旧读书上学，依旧道观清修，只是在搜索各类消息时，会在出现“禁忌”二字的地方多停留两秒，偶尔经过路边，看到某些橘色的毛绒绒的背影，也会稍稍停步，取出一点随身携带的猫粮。
记忆碎片加速向前跳跃着。
黎渐川在颠簸中跟随，掠过了中间数年，缓缓来到了2045年的某日。
春夏之交，本该是万物复苏、游人如织的时节，但往日人头攒动的神农架，却寂寥清冷，不见游客。
谢长生和耄耋之年的东樵道长坐在古树下，品茗观景。
火已燃起，谢长生熟练地煮茶沏茶，姿态轻灵，行云流水。可一杯茶斟好，东樵道长饮过，却摇头说太淡。
谢长生面色不变，重新煮茶，第二杯茶递去，东樵道长仍是摇头，还是太淡。
第三杯，第四杯，直至第十杯，依然如此。
见谢长生仍不停手，要去煮第十一杯，东樵道长终于无奈笑道：“你知道师父不是在说茶淡。”
谢长生抬起眼。
东樵道长捻着胡须，低声道：“长生，师父知道，见过你的人都说你感情淡漠，不似人，倒像块石头。”
“你的母亲在你幼年离世，葬礼上，你未哭，你的父亲意外逝去，处理后事，你不见悲色。亲朋好友在背后议论你，称你冷血无情，修道修成了傻子，你也不以为意。”
“去战区做志愿者，生离死别，世间哀痛，你也平静视之，连战后的心理辅导都称不需做。”
“你好像只是一捧随意落来世间的雪，万事不萦于怀。”
“可他人不知，为师又怎能不知？”
“对你的父母，对你的朋友，对世间的一切，你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
东樵道长爱怜地望着谢长生：“过分的在意，滋生出了恐惧，滋生出了偏执。”
“你惧怕自己的感情，惧怕它太过浓烈，惧怕它如火焚烧。你将出世当作救命稻草，却不知，这只是逃避。”
“对世间的爱，不是逃避，也不该畏惧毁灭……守护而已，你做不到吗？”
“入世，红尘万丈，烦恼纷纷，看破解脱，方得出世之境。可你的烦恼仍在，你从未解脱。长生，莫要再自欺欺人了。山下已经乱了，有人送你的法剑，也已经到了。”
东樵道长起身摸了摸谢长生的头，离去了。
夕阳西下，茶水渐凉。
谢长生枯坐在树下，许久才抬起脸来，夜风拂过，泪痕未干。
这年夏天，谢长生下了山。
他背着沈晴送他的法剑，以战地医生的身份前往了战火最为炽烈的中亚地区。
在战场上穿行过四个多月，某一日，他终于和沈晴再遇。
只是这次再遇时，他们一个是执刀准备给人做急救手术的医生，一个是正在等待急救的伤员。
谢长生看着满脸是血，无法注射麻药，疼到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沈晴，一边稳稳动刀，一边低声说：“我曾经来过战场，也是中亚，当时的我不是战地医生，只是医学生，做志愿者，辅助医生。”
“在一场战斗里，有一个少年为救平民被炸伤，血葫芦一样抬进来。”
“他被救醒后，获救的平民来感谢他，他却不愿意见他。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救人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痛苦，他在战场上杀过很多人，杀人令他痛苦到夜夜梦魇。”
“我对他说，在战场杀人令你痛苦，这不是你的问题。”
沈晴静静地望着谢长生，许久才道：“医生，你给了当时的我……一味良药。”
2045年十月，北半球又迎来了秋天。
久病的伤患也再次见到了他的医生。

第364章 三六九等
记忆碎片或快或慢地朝前跳跃着，就仿佛一级又一级的台阶，引着黎渐川的意识向上攀登，去往终点。
这些记忆碎片的主人是谢长生，它们出现的地点也是谢长生的核心梦境猫眼镇内，所以即便是黎渐川，这个被谢长生认可为朋友的人，也无法主动去翻阅它们。
他只能随着谢长生潜意识的操控，降落在那些谢长生愿意展现出来的画面中。
于是。
在谢长生与沈晴再遇后，紧跟着的画面，既不是温柔相依的互诉衷肠，也不是情到浓时的禁果初尝，而是一段光影飞掠后，出现的一间灰扑扑的私人机场休息室。
休息室内，谢长生裹着浅灰色的风衣坐着，面容比之上一个记忆碎片中的他成熟了一些。
黎渐川环视休息室，在角落的电子钟上找到了现在的时间，2046年3月9日。
两个记忆碎片之间，间隔了小半年。
这间休息室里，除了谢长生之外，还有两个戴着防风面罩的人，一男一女，与他相对而坐。
不过谢长生的注意力并不在他们身上。
他微微侧着头，淡漠的目光时不时便扫向窗外。
外面天色黄浊，起了沙暴。
隔着一块厚重的玻璃和一条短短的走廊，沈晴戴着一顶橘色的棒球帽，蒙着半边脸，蹲在飞机跑道附近的栏杆上，随风摇晃着身体。
从谢长生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看不清表情。
“……这次的例行问询正式结束，很感谢你的配合，谢。”
对面，举止干练的女人在一份电子纸上写完最后一行字，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的人确认无误后，去将电子纸递送给谢长生。
办完公事，女人靠进椅子里，瞧着谢长生，语气随意起来：“‘禁忌’欢迎各国各组织的朋友前来交流，但是，谢，我仍需要给你一些忠告，同‘禁忌’的人坠入爱河，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尤其是你这样，不想加入‘禁忌’，在自己的祖国仍有无数牵绊，一个月里有半个月都要回去的人。”
谢长生接过电子纸，一边浏览核实，一边淡淡道：“我的祖国在过去的半年内，被卷入了战争，遭受战火的袭击。不论我加入‘禁忌’与否，当它需要我，我就必定会回去。”
“这与爱情是两码事。”
女人挑眉：“在‘禁忌’眼里，没有国别、民族、人种之分，他们甚至不在乎战火，只要它不烧到大家的研究项目头上。或许你可以去问问沈晴，他对埃及这个祖国有多少感情？”
谢长生头也不抬：“他热爱人类，热爱生命，热爱这片土地。”
他在电子纸上签名：“如若祖国也曾爱他，养育他，他会千倍百倍地回馈。但如此，‘禁忌’的成员名单中，大概就会少上一个名字了。”
女人道：“你这样说，我倒是理解他为什么爱猫了。在襁褓中被拐卖，滞留埃及，在荒地中长大，爱他、养育他的，除去零星几个好心人，就只有无数游荡在埃及的猫。”
“饥饿时，为他送来食物的是猫，危难时，救他脱离险境的是猫，受伤时，为替他舔舐伤口的是猫……后来长大了，成为人了，他也常在猫窝中，拥着大猫酣眠。”
“他是被猫养大的孩子。”
女人眯起眼睛笑：“他最忠诚的对象第一是猫，其次是你，再之后，才是‘禁忌’。”
“也许最好的结局，是你们一起脱离‘禁忌’，做一对普通人情侣，也说不定？”
她随意地说着，站起身，拉上面罩，率先走出了休息室，没有与谢长生继续深谈的打算。
谢长生扫了一眼女人飞快消失的背影，将电子纸递还给面前沉默寡言的男人。
男人却没立刻接过，而是沉沉地看着谢长生，低声道：“她叫Red，你见过，对吧？”
谢长生同男人对视。
黎渐川敏锐地嗅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男人似乎并不需要谢长生的回答，只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语速极快：“她是沈晴组织内非常要好的朋友。虽然明面上，他们两人因研究冲突、性格不合，经常爆发矛盾，但根据我们的调查，他们背地里的感情其实很不错，在某种情况下甚至可以互托生死。”
“我们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共通性，让他们拥有如此深厚的友谊……”
“最近，我们才发现，也许是因为他们本质上是一类人，一类对‘禁忌’谈不上有多忠诚的，真的只把‘禁忌’当作一个来去自由的研究组织的人。这类人在‘禁忌’内不算少数，只是他们两人，是其中实力最强，‘禁忌’最无法割舍的。”
谢长生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男人对此视若不见。
“我们也在关注你，从四个月前，”他道，“我们甚至知道，你和沈晴正式告白是在哪一天，正式上床又是在哪一天……请相信，我们没有直接窥探你们的爱好，这是通过一件实验品，除了白夜研究所，只有‘禁忌’最不缺少它们……当然，在你身上，我们最大的发现，并不是这些，而是你和沈晴极力隐瞒的，五色稻的能量。”
谢长生神色不动。
男人却一顿，语气忽地温和下来：“当初在神农架，沈晴并没有得到完整的它，对吗？他分出去了一部分，给了你。”
“不要紧张。”
男人道：“我们很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但我们没有对你采取任何措施，还依旧在例行问询后，就放你回国，默认你可能一去不返。”
“我们对你有一些信任基础，你是个很不错的人。要不是华国的战争已经收尾，和平在望，我们也许会一直这样默认下去，也说不定。”
谢长生道：“‘禁忌’想要什么？”
男人微笑：“你，你必须加入‘禁忌’。战争可能要结束了，我们也不能再容忍五色稻继续流落在外了。”
话音未落，谢长生已如灵巧的鹤般跃起。
可男人却早有准备般，一把攥住了谢长生签下名字的那张电子纸。
这就像捏住了谢长生的咽喉般，令他立时停滞下来，僵在原地。
男人取出一个形若蚕蛹的透明试管，试管里沉睡着一只七彩的虫子。
他在谢长生冰冷的注视下，将试管扣在了谢长生的额角。
七彩虫苏醒过来，吐出一缕七彩的烟雾，烟雾钻进了谢长生的额角，虫子因此变为透明。
“别担心，‘禁忌’不会轻易伤害任何人……”
男人低声说着：“这件实验品，曾经只给脱离‘禁忌’的人使用，用以清洗掉在‘禁忌’内的关键记忆，覆盖上一些被编织好的无用的合理记忆……他们大多都是自愿的，自愿，也是能保证它顺利生效的前提条件，当然，反抗的话，可能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至少目前为止，我没有见到它在某人的反抗下失败过……”
“谢长生，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这是我们第一次为劝导某个人加入‘禁忌’而使用它，因为我们对你无比重视。”
“请相信，我们为你编织的新记忆，绝对会是一段更加美好的记忆……”
谢长生的眼皮垂了下去。
男人扶他坐回椅子上，收起试管和虫子，对他打了个响指。
谢长生慢慢醒了过来，并未察觉到任何不对般，平静地看向面前的男人：“这样就可以了吗？”
男人露出友好的笑容，同他握手：“对，欢迎你的加入。”
谢长生也勾起一点浅笑，握手回礼。
没一会儿，得到通知的沈晴绕过走廊和单向玻璃，风风火火地跑进了休息室：“你不回去了？你加入‘禁忌’了？”
谢长生神态自然地颔首：“华国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我能做的也已经做了。很多事情，我应该想得更明白一些。”
沈晴不可置信，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拖着谢长生上车，返回住所。
看到这里，黎渐川已经明白自己在真实世界的谢长生身上感觉到的怪异和矛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在黎渐川自己的记忆里，真实世界的谢长生从他们刚一接触开始，就是“禁忌”的成员，说话办事都能明显看出是偏向“禁忌”，处于“禁忌”的立场的。
可在谢长生这些记忆碎片内，真实世界的他对“禁忌”的印象比较一般，不好不坏，既不认同“禁忌”的主张和立场，也未有多向往加入它，若非有沈晴的存在，他和“禁忌”大概率是毫无关系的。
黎渐川一度怀疑，是某个意外，改变了真实世界初期的谢长生的想法，令他认可“禁忌”，加入了“禁忌”，然后变为了自己和宁准在真实世界2049年时见到的那个谢长生。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改变是真，可改变的缘由，却并非意外。
而是蓄谋已久。
不过这个被替换记忆的画面能出现在这里，很大可能是谢长生当初的记忆已经恢复正常了。
只是不知道，这些记忆是在真实世界或第一周目时，就已经恢复，还是直到不久前，才随着某些事，慢慢浮现。
2046年3月9日，谢长生正式加入了神秘组织，“禁忌”。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沈晴都对谢长生加入“禁忌”这件事，保持着怀疑态度，但他没能从谢长生身上问出什么异常来，他只是凭着对谢长生的了解，和一种小动物的敏感，直觉这里面存在异常。
为此，他与“禁忌”的其余高层进行过不止一次谈话。
最后一次谈话不欢而散后，Red出现，带沈晴进入一间小会议室密谈。
谢长生坐在会议室外的长椅上等他。
但最终他等到的不是沈晴，而是Red。
Red一脸疲惫，没有同他对视，只道：“他体内的超维能量不太稳定，需要调养，这段时间组织会让他先住在黑金字塔的实验室，你不要太担心。”
谢长生神色转冷：“这是在关他禁闭吗？”
“不，”Red立刻道，“当然不是，这是为了确保他能好好休息，而且不会对外界或无辜的人产生破坏性影响。你可以探望他，每天一次，每次一小时，直到他康复。”
谢长生道：“这不正常。他没有任何问题。”
Red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些莫名其妙地问道：“你最近……有做梦吗？梦醒后，头疼的症状严重吗？”
“他和你说的？”谢长生看向Red，“还好，梦多了一些，但醒来就忘了，头疼是由此带来的新毛病。”
Red点点头，又道：“人类的脑域最是奇妙、神秘、不可测，任何对脑域的细微影响，都可能会带来无法想象的后果……这就像是，很多人都会告诉你的，不要轻易去叫醒一个梦游的人……”
“当然，你没有梦游，我只是随便举个例子。”
Red动了动唇角，勉强牵出一个笑。
这段有些奇怪的交谈就此结束。
黎渐川恍然。
看来沈晴和Red都对谢长生的记忆产生了怀疑，他们都知道“禁忌”有着那样一件能更改人类记忆的实验品，必然会有这方面的猜测。但很显然，他们不能，也不敢就这样去唤醒谢长生。
毫无准备的唤醒，带来的可能是无人能承受的恶果。
沈晴被带走了。
谢长生回到他们共同居住的小房子，在堆满了猫猫玩偶的床上静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喂过附近的流浪猫后，他背着法剑，拎着行李袋，进入了黑金字塔所在区域。
他住在了“禁忌”的一个临时据点里，每天准时进入黑金字塔内部，给沈晴送饭。
沈晴的状态看起来还好，只是有点蔫蔫的，像生了病的大猫，蜷缩在角落里，无精打采，见到谢长生，闻到饭香，也并不像往日一样激动，嗷嗷叫着扑上来，一刻不停地蹭。
谢长生问他话，他也不答，只更深地埋着头。
无法，谢长生只能走过来，强硬地把他抱进怀里，掰着他的脑袋，喂他吃饭。
沈晴木愣愣地被喂了两口，脸上忽然流下泪来。
谢长生动作一顿，放下勺子，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弄疼你了？”他的声音不知从何时起，面对沈晴，就只有温柔，再无冷漠，“乖点儿，自己吃，吃完说说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好不好？不管是什么事，我都陪你解决。”
沈晴慢慢转动眼睛，看向谢长生。
也许是第一次在这双素来清澈活泼的眼睛里，看到这样满到几乎溢出的复杂又痛苦的情绪，谢长生一时怔住，失去了言语。
沈晴跪坐起来，抱住谢长生，力道大得好像用尽了毕生气力。
“不要再喜欢我了，长生。”
他忽然道。
“离开我吧，离开‘禁忌’，离开中亚，回华国去……我们也不是那么合适，对吧？”
“你喜欢安静，我却很吵闹……你渴望安定的情绪，安定的生活，但我却经常拉着你到处跑，给你带来各种意外……”
“仔细想想，你看书时，打坐时，就没有觉得旁边这个人很烦吗？想到以后，你们在一起，你要忍受他不止一天，不止一年，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一辈子，是不是觉得也很绝望？每次处理我带来的麻烦，或者和我一起面对意外的时候，你就一点都不焦头烂额，一点都不希望我就此消失吗？”
“你为了我来到异乡，我又为你做过什么？你不会觉得不甘吗？”
“而且、而且……”
沈晴的声音迟滞了一秒：“而且，我可能后悔了，后悔送了你一半五色稻……如果没有将它送给你，我就会拥有完整的一份能量……就不会坐在这里……饱受痛苦折磨……”
“好像……我也没那么爱你，对吧？”
沈晴说的话，谢长生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
他恍惚地，只感觉到了颈侧逐渐洇开的潮湿。
有一滴又一滴泪水在那里落下，如滚烫的岩浆，穿透他的皮肤与骨血，砸到他的心头。
狭小的实验室内，压抑的寂静无声蔓延。
过了许久，一小时探视时间到了，有人过来通知。
谢长生仿佛听到动静才回过神来一般，惊了下，然后慢慢抬手，抱起沈晴，捏住他的下巴，细心地吻净了他脸上的泪水。
“你是猫，可以扰人清静，可以调皮坏事，也可以口是心非，亮牙咬人。”
谢长生那双如灰色海洋一般的眼睛注视着沈晴：“前两件事，以后也可以照犯，因为我爱你，从未想要驯服你。后两件事，只此一次……因为我也会伤心。”

第365章 三六九等
一周禁闭后，沈晴离开黑金字塔，恢复日常行动。
他终究还是没有告诉谢长生他与“禁忌”其余高层，以及Red到底谈过些什么，也没有告诉他，自己这场突如其来的禁闭调养，是真的因为能量失衡，还是被其它无奈所迫。
但他也没有隐瞒谢长生。
“这是秘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以后，我一定会说的，你来捂我的嘴，我都一定要说的那种。”
沈晴认真地对谢长生说。
他天生反骨，好像就这样被驯服摧折下来了——对于谢长生突然转变态度，选择加入“禁忌”这件事，他默认了，放下了，不再去质问，也不再去争论——他再度回到了从前的生活里，研究X能量，改造实验品，与谢长生奔走于枪林弹雨间。
时候一久，“禁忌”对他的态度也渐如往昔。
他们也认为，他只是个小孩子，小动物，闹了，过去了，一切就好了，没什么更多值得在意的。
可黎渐川却从沈晴偶尔的表现中发现，对于帮助恢复谢长生记忆这件事，他从未放弃过。
他只是在一夕之间又长大了许多，成熟了许多，不再放任自己将几乎所有情绪展露，将几乎所有想法表现。
他也在等待更为合适的时机。
那件实验品是“禁忌”能被人类利用的最为强大的实验品之一，整个组织对它的看守都极为严格，沈晴和Red根本没有接触到它的权限和机会，为谢长生恢复记忆这件事，只能从长计议。
记忆碎片跳跃着，滑过一年又一年，转眼便来到了三年后。
2049年的秋末冬初，黎渐川借由谢长生的视角，看到了真实世界的自己和宁准。
他们像两个已捱过无数风霜雪雨的旅人，风尘仆仆地到来。
他们双眼明亮，即使已吃过太多的闭门羹，见识过太多摇摆的立场和圆滑的辞令，也依旧怀抱着一丝仿佛永远不会磨灭的希望。
他们一路的坚持，似乎感染了谢长生。
“……他们是你的同胞，是代表God实验室和华国处里而来，你更倾向于什么，谢？”
“禁忌”高层会议上，有苍老的声音询问谢长生。
谢长生没有回答。
但这已经是最为鲜明的回答。
因为前来“禁忌”游说的势力从来都不止这一个，可面对那些势力，谢长生投出的都是坚定的反对票，他会冷漠而斩钉截铁地说，“禁忌”需保持绝对中立。
“作为‘禁忌’的A级人员，你有权代表我们，去和他们进行谈判，”那道苍老的声音道，“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长生。去吧，去告诉他们‘禁忌’的立场。我们渴望和平，但是他们带不来和平。”
“而且，没人会喜欢一进别人家就带来战火的客人。”
他对一进入埃及，就引来救世会袭击的黎渐川和宁准，似乎没有丝毫好感。
谢长生接下了这个谈判任务，与沈晴、Red一起。
“你真的想拒绝他们？”
Red问。
谢长生还没回答，沈晴已经先一步摇头否认：“当然不。拒绝他们的是‘禁忌’，不是长生。”
Red皱眉：“什么意思？你们两个想擅自行动？沈，别忘了，你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在身上！”
沈晴背着谢长生轻轻瞪了Red一眼，嚼着泡泡糖，含糊道：“我记得，我当然记得，忘了什么，我都不会忘记这件事……我们的意思很简单，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他们提供一些什么，比如一些实验品改造方案，一些非特殊机密的情报。”
“唔，也许特殊机密情报也能提供？只是要迂回一点，讲讲方式。”
谢长生开着车，目视前方，忽然道：“我想把救世会来过的消息透露给他们，还有救世会和‘禁忌’的交易……”
Red有点迷惑。
沈晴却立刻意识到什么，从副驾驶上转过头，看向谢长生：“你想让救世会展示他们所谓的神迹？”
Red反应过来，激动道：“你疯了？那个决议通过了，但大家好像都后悔了，遗忘了，根本没有人再提了，但现在你却要把它提出来，让它立刻展现？你知不知道救世会的人就是一群疯子？”
“你无法想象他们所谓的神迹究竟是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会搞出多大、多恐怖的事来！”
谢长生冷静道：“你真的认为，当初投票通过决议的人，都后悔了，都遗忘了吗？”
“Red，你很清楚，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人类怎么想，人类怎么样，都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从这场神迹中得到什么，是超维能量，还是高维生命存在的痕迹。甚至有人在暗中准备项目研究，研究方向就是普通人类面对突然降临的超出想象的神迹时，会有什么表现，脑域会出现什么精神意识方面的变化。”
“现在，接待King和Ghost的机会，就是普通人类揭开这场神迹的真面目的最好机会。”
“我们要有准备地迎接它，而不是毫无征兆地遭遇它。”
“我有预感，这会是我们距离天空破洞、高维生命、X能量、救世会等等，这一切隐秘的最终答案，最为接近的一次。我们会透过这场神迹，看到我们真正的敌人，知晓这场许多人一直想结束，却永远无法去停止的战争，究竟为什么而存在。”
Red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很少见你话这么多。”
片刻后，她自嘲地笑了声：“你说得对，是我对‘禁忌’还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而且，就算‘禁忌’不答应，救世会也一定会为了搅乱即将可能恢复的和平局面，在做出些别的什么。”
“那确实会让我们更加措手不及，就像今年四月份，那些突然杀入战场和各国高官府邸的改造人一样。”
“但谢长生，你也要清楚，‘禁忌’内对神迹这件事，拥有一种默契，你擅自动用权限，让救世会在这个时候展示神迹，‘禁忌’的其余成员，不止会对你不满。”
谢长生道：“我确有私心，随他们怀疑。”
“我会努力让他们闭嘴，”沈晴眨了眨眼，又道，“无论如何，救世会都不会想让战争停止，他们要贯彻神明的意志。”
Red放下手，冷笑道：“什么狗屁神明！”
“我如果可以进冈仁波齐，我一定要钻进那个破洞里，问问里面那些可能存在的该死的东西，是不是高维生命，是不是神明，是不是一定要让地球天翻地覆，他们才高兴！”
沈晴道：“也许一会儿见了King和Ghost，你可以向他们提出这个条件？”
Red瞥他一眼，用高跟鞋去踹他脚，不等沈晴灵活躲开，她的动作就忽然一顿。
她想到什么般，从后视镜中，看向前排的沈晴，意有所指道：“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我脱离‘禁忌’，而你完成你那件事情的机会……你知道的，作为A级人员，我不能带走‘禁忌’的记忆。”
沈晴抬起眼，在后视镜中与Red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更多的话Red不须再说，沈晴已经意会。
之后，记忆碎片再次加速，一切浮光掠影般走过。
黎渐川看到谢长生与自己和宁准的谈判，看到那场预告过的未曾对普通人类造成太大冲击的神迹，也看到了谢长生因私自联系救世会展露神迹一事被“禁忌”高层投票制裁，走进暗无天日的禁闭室，整整一个月。
还看到，沈晴和Red合伙，借助Red脱离“禁忌”清洗记忆的机会，接触到了那件实验品，“织梦虫”。
一场惊险至极的行动，让沈晴帮谢长生拿回了正确记忆。
为此，沈晴在亚历山大港贫民区的地窖里躺了小半个月。
他脑域精神混乱，枪伤与电击伤遍布全身，即便救治及时，也昏迷了很长时间。
也幸好他和谢长生经常在外活动，于战场上消失十天半个月，并不引人注意，否则“禁忌”早就要对他有所怀疑了。
“是我连累了你。”
谢长生说。
沈晴晃了晃下巴：“你真要和我算这笔账的话，那从根本上说，是我连累了你，如果没有五色稻，没有我当初的决定，没有我心心念念地与你联络……那之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而且我们一定要这么算吗？谁欠了谁，谁连累了谁，谁付出了更多给谁……我们相爱呀，不该如此斤斤计较多一点少一点的感情。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随时都可以拿走，你的一切也都是我的，我知道你甘愿给我。”
“我们要那么清楚地去算的话，要算到什么时候，要浪费多少在一起的时间？”
“你恢复记忆，恢复傻了呀？都不会算数了。”
谢长生没再说话，但黎渐川从他眼底看到了久违的释然与安宁。
他似乎是一个很容易背负责任，自责愧疚的人，唯独沈晴，像是拥有谢长生赋予他的某种近乎神力的魔力一般，可以轻描淡写地卸去他的那些沉重，让他喘息，解脱，同万事万物和解。
谢长生恢复记忆后，碎片跳转。
它掠过黑金字塔内宁准和魔盒的谈判，掠过谢长生和沈晴同救世会的激战，也同样掠过谢长生两人在Red的协助下，冒死脱离“禁忌”的过程，直接来到了愿望世界降临的那一天。
真实世界2050年7月28日。
在这一天，谢长生和沈晴仍在养伤。
他们在半个月前刚和“禁忌”打过一场，尤其沈晴，伤势不轻。
谢长生背着他来到开罗地下黑市的某家小医院内，深居简出。
沈晴被裹成了一尊木乃伊，每日的消遣除了动动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嘴来和谢长生亲嘴外，就只剩看新闻，关心天下大事。
小医院破烂的老电子屏信号极差，全靠谢长生耐心地用拳头砸着换台。
这天砸完电子屏，谢长生照例瘸着腿蹦回隔壁病床，一边看新闻里某个神秘组织的嚣张宣言，一边听沈晴唉声叹气地带病□□。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好怀念和平年代，不过在和平年代做人类也不好，还要上班打工赚钱养家，哎，长生，要是我是只小猫咪就好了，天天只用混吃等死……”
他在谢长生面前惯来都是这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脑子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
谢长生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描述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只又肥又懒还爱嘟嘟着脸蹭人的肥橘猫，进而又想到自己小时候那个大部分地区都称得上和平安宁的世界。
十三年了。
从冈仁波齐的天空破洞出现，整个世界，已经乱套了将近十三年，就像沈晴说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呢？
谢长生的心头生出喟叹。
“我也希望你的愿望实现……一切恢复从前，你无忧无虑。”
他看着沈晴，静静想道。
然而，此时此刻，身处地下空间的两人都未能看到，整个地球不分东西南北半球，都在刹那陷入了一片黑暗。
时间被凝固在了这一刻，地球上的所有事物都停滞不动，连风都已消失。
在这漫长的一瞬间内，只有人类的思维，仍在运作。
虚无缥缈的声音降下神谕，满足了绝大部分人类此时此刻浮现于脑海的愿望。
神的意志就是如此蛮横无理。
祂们不在乎这些是否是人类真正的愿望，祂们只在乎，自己是否已大度地将自己的恩赐，给予了那些渺小卑微的虫豸。
于是。
当谢长生在2050年7月29日的清晨醒来时，他便躺在了神农架的清虚观内。
袇房的格窗透进来朝阳日光，鸟儿脆鸣，清凉的山间晨风钻入，驱散一室闷热。
谢长生脸上带着大梦初醒的惺忪茫然。
他慢吞吞坐起身，环视屋内，木桌上的电风扇嗡嗡转着，床头的手机也嗡嗡响起。
他闭了闭眼，恢复些清醒，关掉电风扇，拿起手机。
“谢哥，你的休假恐怕得提前结束了，今天早上出了大案子，你得赶紧回局里来……”
电话里的人说道。
谢长生没有对这道声音产生任何怀疑。
他应了声，快速收拾好行李，和东樵道长及小道童打了声招呼，就匆匆下了山，开车去往市里。
一到市局，他立刻钻进了技术科。
黎渐川的意识无声地跟随着他，有点疑惑地看着谢长生熟练地做着法医的工作，验尸鉴定。
谢长生在真实世界，只大学读过一段时间法医，但却从来没有真正做过法医，因战争原因，他后来走的都是外科路子。
可现在他在愿望世界当起法医来，竟然非常熟练，一点都不见生疏。
所谓的愿望世界，真的仅仅只是实现愿望的世界吗？
还是就因为这些愿望，就因为这个虚假的世界的降临，所有人类过往的一切，都被未知的力量编织重塑过，以期在实现大部分愿望的同时，世界没有任何漏洞出现？

第366章 三六九等
进入愿望世界后，谢长生的记忆碎片就逐渐变得模糊动荡起来。
好像被编改过的人生令他的意识根基不再稳定，所有一切的底色都是混乱古怪的。
黎渐川的意识被挤出了他置身的碎片。
他漂浮在虚无中，向四周望去，无数记忆碎片缓缓汇成河流。
这条河流湍急无比，黎渐川的意识落在其中，犹如一叶小舟，被水推得横冲直撞，颠簸至极。
因着舟身与水流并不稳当，这叶小舟时不时便会撞上一块或明或暗的礁石。
在小舟于礁石边短暂停留的空当，一些模糊的画面就会从记忆的罅隙间挤进来，让黎渐川窥见谢长生在愿望世界的零星影子。
比如。
风和日丽的午后，清虚观落叶金黄，谢长生与东樵道长煮茶论道，已经长大许多的小道童在旁边抓耳挠腮地写假期作业，偶尔走神悄悄去摸墙边的几只小狸花，总会被自称老眼昏花的东樵道长发现，一棋子砸在脑门上。
谢长生却点点棋盘，冷淡道：“师父，即使您扔我再多棋子，这局棋，也是我胜了。”
东樵道长恼羞成怒，去抓小道童，要教训这不成器的。
小道童叫着师兄，往谢长生身后躲。
一老一小都是顽童，围着一个道家仙人般的青年，将万般枯寂，都变作一股活气儿。
有无意间深入山间，游览至此的游客瞧见了，也会心一笑，按下相机的快门，记录下这颇有意趣的一幕，回家后上传至网络。
有人点赞，有人转发，有人评论，或觉有趣，或称摆拍，或默默保存欣赏，或直接询问这是何处，是否能去旅游，是否接待外客。
人人都有闲心，人人都有闲趣。
今日世界和平，有猫挠了狗，已是最大的新闻。
又比如。
华灯初上，某个压在市局所有人肩上数月的重案终于告破，熬红了眼的年轻人们扑到一起嗷嗷叫，这个从技术科拖来谢长生，那个从办公室拽来抱着保温杯抓紧时间养生的副局，一群人浩浩荡荡，冲到火锅店庆祝，然后各自回家，睡了个昏天黑地。
谢长生滴酒不碰，挨个儿将这些人送回家。
免不了的，会被嫂子们、婶婶们拉着胳膊问问财运姻缘，然后又或直截了当或拐弯抹角地介绍起相亲对象。
对于这些，谢长生也谈不上反感不反感，只是听到，便觉空茫。
“还不想成家吧？”
副局抱着他的保温杯，和谢长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不要说你们这代年轻人，就是我们，当初年轻的时候，也没多少想早早成家的。生活压力大，工作压力大，反正处处都是压力……两个人过呢，不一定比一个人轻松，责任这个东西还是很沉重的。”
“不管是成家，还是一个人过，总得要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你说对吧，长生？”
“你就说我，”副局笑着，“我这把老骨头熬到现在，该做的也做了，遗憾的呢，也注定无法弥补，无法改变，那我唯一的愿望是什么呀？就是希望市局能安定，案子能少些，咱们整个市，整个省，整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大家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需要变革时，有火炬燃起来，可以变革。需要稳定时，有大厦支撑住，可以稳定。”
“人嘛，一代传一代，不就是这样？”
谢长生看着前方的红绿灯，淡淡道：“陈局，把保温杯盖上吧。车里白酒味儿太重，前面交警查酒驾，会以为我喝了。”
副局哈哈笑起来，边笑边麻利地拧上保温杯盖子。
再比如。
冬日寒冷，谢长生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的亲朋好友，独自驱车前去扫墓。
他按每个人的喜好，准备了不同的东西，手里满满当当拎着两大袋。
一袋是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老一辈人，有一些讲究，电子香烛点上，再来几沓亿元大钞和两栋小别墅，就已经颇具孝心。
另一袋是父亲母亲的，他们总称自己是年轻人，九零后，要生死皆不流俗，于是合葬的墓碑上除去两张美化过不知多少倍的照骗外，还有一个二维码，用老款的手机一扫，就会出来一段极长的视频，从他们相恋，到结婚生子，到其中一人先一步离去。
天知道谢长生父母的好友按照谢长生父亲的遗嘱做出这块墓碑，抬过来立上时，有多少参加葬礼的人差点绷不住，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样一对父母喜好也必定很讲究。
谢长生为他们准备的是几款今年刚出的最新游戏，和一些纸片人帅哥美女，还有一束矢车菊。
除夕夜，千家团圆，万家灯火，公墓清寂无人，保安亭那边隐隐传来春晚的音乐声。
谢长生坐在父母的墓碑旁，扫过那个二维码，静静地看完那段视频，然后分别给清虚观和市局都打去电话，拜年祝福。
东樵道长让他注意身体，不要一加班就废寝忘食，早晚要熬坏，将来连自己的零头都活不到。小道童嘿嘿笑着讨压岁钱，被东樵道长又踹了出去。市局的人在群里发红包抢红包，副局接电话，让他到家里吃饺子，说到一半，被人拽走，和孙子一块儿去放仙女棒了。
谢长生裹着大衣，下巴陷在围巾内，看着一个个热闹的群，一个个加班抱怨的朋友圈，默然出神了一阵。
天色彻底暗下去，夜幕里渐渐飘起了雪。
谢长生起身收拾了东西，慢慢离开公墓，走回停车的地方。
还离着有一段距离，远远地，谢长生便看到昏黄的路灯下，自己那辆银灰色汽车的引擎盖上多了一个橘色的小毛团。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走近了些，他分辨出这小毛团既非毛垫，也非帽子，而是一只瘦瘦小小的橘猫。
橘猫大约是流浪猫，刚和谁有过一场恶战，脸部和腹部都有伤口。
它感知到谢长生的靠近，警觉地抬起头，转换了趴卧的姿势，似乎是打算随时逃跑。
谢长生和橘猫沉默对视着，片刻后，他缓慢地眨了眨那双深灰的眼睛。
听说，缓慢眨眼，在猫眼里，是人类对其示好的举动。
但橘猫好像对此并不感冒。
谢长生想了想，放好东西，转身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诚挚邀请道：“下雪了，外面很冷，要不要跟我回家？”
橘猫晶莹剔透的眼睛盯着他，有些灵动，但很明显，它对谢长生的举动无法理解，也无动于衷。
它毕竟不是人。
谢长生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领养路边流浪猫的具体流程，然后收起手机，从后备箱拿来一个纸箱子，直接绑架了橘猫。
大年初一凌晨一点，谢长生从自己大学好友开的宠物诊所离开，带着橘猫回了家。
橘猫虽是被绑架的，但好像对谢长生这个绑匪并没有太大抵触，只是有一些警惕拘谨。在踏入谢长生住处之后，它就缩在床底下，死活都不出来。
谢长生没有去掏他，而是布置好宠物用品和猫粮后，便躺下休息了，好友告诉他，不要对橘猫太过关注，先让它自己适应下新环境。
谢长生本以为这个适应，至少需要一两天，但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半睡半醒之际，他就感受到了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
睁开眼睛，橘色的毛毛溢满视野，瘦小的猫变成了一条围脖，圈在他的脖子和胸口上，凑近了，还能听到那惬意的小呼噜一阵阵打着，尾巴也偶尔扫动，透着愉悦。
很快适应了新环境的橘猫，就这样在这个新家住了下来，谢长生也一夜之间，荣升为橘猫大人的专属铲屎官。
“叫什么好呢……”
冬日的午后，阳光剔透，一人一猫在阳台上懒洋洋晒太阳。
谢长生翻着一摞书，耐心而又挑剔地寻找着适合橘猫的名字，堪比为孩子起名的老父亲：“宝宝？橘橘？还是……团团，圆圆，可可，爱爱？”
“不好，太容易重名。”
“八卦，太极，两仪，四象？也不好……叫起来不够可爱……”
一本本书放下，一本本书又被拿起。
正当谢长生觉得这些书里难以寻找到让自己心仪的名字，准备起身去换一批书时，他忽然在一本书中看到一句话，心头一动，下意识便念了出来：“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卿卿？”
话音刚落，腿上的橘猫翻了个肚皮，发出一声娇娇的喵喵声，像是在对这个名字表示喜欢与认同。
谢长生立即放下书，把脸埋进毛肚皮里，狠狠开吸。
卿卿用戴着白手套的小爪抱住他脑袋，去抓他头发，但最终反抗无效，被吸得毛毛乱飞。
……
小舟在礁石间碰撞，冲飞，若非黎渐川精神意识极强，只怕早在乱流中迷失，更别说，去窥见什么记忆画面了。
所见一块又一块礁石，一幅又一幅画面，似乎全都是美好而平凡的。
可这个大部分人都愿望成真的世界，真的是如此美好而平凡吗？
黎渐川知道，事实绝非如此。
因为愿望并非真实的心愿，带来的不一定是美好，也可能是痛苦。世界也并非真实的世界，就算拥有美好，也只是虚假的幻觉。
记忆乱流激荡，黎渐川突然萌生出一种直觉，在愿望世界，魔盒游戏首次降临，而谢长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与魔盒游戏全无交集。
果然，没多久，在与一块礁石的撞击中，黎渐川看到了谢长生手腕内侧多出的印记。
这已经是2051年的2月底。
春节假期结束，谢长生刚刚回归三点一线的平凡生活，便毫无预兆地遭遇了精神世界的意外。
他被一股未知的强大力量拉进了一场游戏中，进行命运难测的生死对局。
对这个意外，他谈不上有多少惧怕与恐慌，在餐桌上向说明人提问时，也只是无所谓地提出了游戏内外时间流速的问题。
因为这个意外来得太突然，他进游戏时，还没喂猫。
这局游戏的具体画面非常残破，黎渐川分辨不清，只能隐约看到空间交叠的十字路口，日复一日的循环谋杀，和一面又一面闪烁着瘦长背影的镜子。
最终，花费游戏时间四天，谢长生解谜成功，带着魔盒通关。
结算时，他选择了进行魔盒问答。
当谢长生思忖着问出自己的问题时，黎渐川便预感到，属于谢长生的美好与平凡，已经走到了尽头，即将破碎。
那副扭曲模糊的记忆画面内，谢长生问：“卿卿身上有没有什么病痛，或问题？可以怎样治疗或解决？”
魔盒内的星云组成文字，回答他：“卿卿没有病痛，也不需要治疗。他身上唯一存在的问题，就是他本身即为畸形的存在。想要成为猫的人类有很多，但将人类的灵魂与身体真的捏造成一只猫的形状，也许并非人类真实所愿……”
与礁石的短暂接触结束，画面模糊抽离，往下更多的文字和谢长生的反应，黎渐川再看不到。
在这之后，记忆的水流一股脑向前奔涌而去，连礁石都渐渐消失。
混乱更甚。
黎渐川竭力稳住意识，却忽然被迎面而来的巨浪砸个正着，精神世界一瞬间涌入了属于谢长生的数块记忆碎片，庞大的冲击力几乎令他要眩晕着沉落回躯体内。
但橘猫的身影出现在了记忆河流上。
“不能再继续停留了，”橘猫道，“这里很危险。这里的记忆很危险，这里的长生也很危险。休息一下，我送你离开吧。得到这些，我想就足够帮助你做到一些事情了。”
他轻轻地说着，肥肥的身躯落在浪头，帮黎渐川稳定住了无数激流。
黎渐川得到喘息，在谢长生冲来的记忆碎片消失前，快速抓住了三块，迅速读取。
这三块记忆碎片都有着明确的时间。
第一块，是2051年11月3日。
这时候的谢长生不知因何缘故，带着卿卿远渡重洋，走水路，从华国来到了埃及。他住在距离金字塔不远的一家小旅馆内，一待就是半个月。
在这一天的傍晚，他和卿卿从外归来，刚走到旅馆门前，便迎面遇到了两个好似早已恭候多时的华国男人。
他们一人高大俊美，一人诡艳带笑，望过来的眼神令谢长生感到陌生又熟悉。
“我叫宁准，他叫黎渐川，你也可以叫他King。”
那名个头儿比他矮不了太多的青年率先开了口：“虽然我对所谓的以前什么都不知道，他也记不太清，但他跟我说，我们和你可能算是朋友……唔，或者说，是你们？”
他敏锐的目光滑到谢长生的肩头。
卿卿趴在那里酣睡，像个毛绒挂件。
谢长生避开了青年漆黑的眼睛，只看向他身侧的男人，漠然道：“King……魔盒玩家King，曾经的魔盒排行榜第一？”
“黑市消息称，魔盒排行榜前三的魔盒持有数都达到了一百，满足了最终之战的开启条件，所以你们消失，应该是去参加了最终之战。之后排行榜变动，前三除名，主流说法是你们在最终之战中全部失败，已经身死。”
“我的最终之战确实失败了，但我还活着，”男人熄了烟，面色平静，“找个地方谈谈？”
三个都对过去不甚清楚的男人围坐在了小旅馆的餐桌边。
碎片模糊，黎渐川分辨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他们的谈话，有关魔盒游戏，有关现实世界的真实性，也有关所谓的重启。
“……再过一个月吧，我们也许会下定决心，执行我们的计划。”
男人又点燃了一根烟，却只捏在手里，没有吸：“如果没有魔盒游戏的降临，没有魔盒在魔盒问答中给出的明显透着暗示的答案，大概没有人会怀疑现在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一切都很完美。”
“平凡的幸福，平凡的苦难，不平凡的幸福，不平凡的苦难……大家都各有各的活法，在世界安宁、地球和平的背景下。”
“可这样的完美下，魔盒游戏偏偏降临了。”
“它把这出戏剧完美的幕布戳出了个洞，非要我们窥见真实。”
“但假如眼下的一切才是最好的答案，我们还有必要去追寻真实吗？真实，往往意味着更多的悲惨，更多的绝望。”
火星在他指间明明灭灭。
“是在虚假的美梦中永生，”他抬手，用烟灰画出一个圆圈，“还是在真实的世界里苟延残喘……”
又画出一个方框。
“你会怎么选？”
他看向谢长生。
谢长生没有回答，只问：“你想让一切回归真实？”
男人掸了掸烟灰，自嘲一笑：“我以前脑子抽了的时候，也这么想过。但后来我发现，我没有必要去承担那么多，我也承担不了那么多。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资格去替全人类、去替整个世界做出选择。”
“我只需要像我现在所做的这样，去画出这样两个图案，去拿到这样一个选择的权力，然后把它给予这个世界，给予所有人类。”
谢长生终于抬起眼，认真地看向了男人：“美梦绝非真正的美梦，真实也不一定是完全的残酷。”
“而且无论如何，虚假都只是虚假，真实都确是真实。”
“虚假无根，依托他人，终将破碎。真实在此，不管看与不看，选与不选，都在此。”
他的手指落在了方框上。
他冷漠的声音慢慢浮现出一股莫名的情绪，仿佛偏执的疯狂，又仿佛极致的平静： “目前，以我的线索，我猜测，现在的世界是从2037年1月1日开启的无冈仁波齐天空破洞IF线。也就是说，地球，以及大部分人人生和记忆的不同之处，都是从这个时间点开始有异于真实世界。”
“再之前，要么是空白，要么是与真实世界一般无二。”
“它是建立在真实世界之上的，亦或者可以说，是覆盖。重启，意味着撤销现有的，露出真实世界，然后以一层与曾经几乎完全相同的虚假再次覆盖。”
“这个过程，有很大的可操作空间。”
“我们需要为重启后的世界，为重启后的自己，制造一些可以钻出来的漏洞，也可以说，是遗留一些启示……”
三人的密谈还未结束，这块记忆碎片便已然消散。
第二块碎片，也有明确时间，是2050年7月29日。
又是这个时间。
但在这块碎片内，谢长生却并没有像之前的那块同一时间的记忆碎片一样，是从清虚观的袇房内醒来。
他躺在他市内住所的床上，露出被子的手腕内侧，魔盒钥匙飞快勾勒成型。
在魔盒游戏宣告降临的第二天，他就已经成为魔盒玩家。
看到这一幕，黎渐川忽然意识到，这块碎片，应该属于重启后，也就是现在的第二周目的谢长生。
之后，像是在验证黎渐川的猜想般，谢长生从床上醒来，先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在房间内四处翻找起来。
很快，他找到了一只缩在角落里的橘猫。
他看着橘猫，恍惚了一阵，有些生疏地喊道：“卿……卿卿？”
黎渐川还没看明白什么情况，画面就陡然一转，进入了最后一块记忆碎片。
这是2050年9月9日。
谢长生满眼血丝，憔悴枯瘦至极，仿佛病入膏肓。
他带着橘猫来到了加州。
经过一系列的审查后，他进入了God实验室，见到了在魔盒游戏中救他一命，又留下了许多似是而非的话语的宁准。
宁准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出现，只道：“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任何意义上。虽然你的状态看起来更坏了。”
谢长生眼神空洞，好像分辨了很久，才听懂宁准的话。
“我需要……一次治疗，让我知道……猫、猫就是猫，人……就是人，”他嗓音嘶哑，吐字颇为艰难，“或许……我可以，相信你……”
宁准没有去看他，只摇头道：“我可以为你提供一次治疗，你也可以相信我，但我不会告诉你，猫就是猫，人就是人。有些问题，你自己拥有答案，只是需要一个角色，帮助你看清它。”
谢长生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落在宁准身上。
他动了动唇，再次开口。
可这块记忆碎片已濒临崩溃，缺失掉了一部分，黎渐川根本无法得知他们又交流了什么。
总之，在这场见面的最后，宁准为谢长生做了一次催眠治疗。
高中，雨天，公交车站，画家小姐。
宁准以谢长生第二周目的虚假记忆为根基，为他植入或更改了某些东西。
谢长生有些困倦地低头揉了下眼睛，再抬头，就看到宁准站在他面前，正微笑着问他：“你确定要我给你做催眠治疗吗？”
“……我再考虑考虑。”
谢长生迟疑着回答，吐字变得流利了一些。
他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和宁准的交流，以及刚刚才结束的那场催眠治疗。
黎渐川惊愕的同时，感觉出其中的异样。
他知道宁准绝不是随意使用自己的能力，更改他人记忆的人，他在这块记忆碎片内选择动谢长生的记忆，删除、植入或更改什么，必然得到了谢长生的允许，这个允许可能是之前的，也可能是当时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谢长生为什么要让宁准这么做？
愿望世界进入魔盒游戏后的谢长生，和宠物狗第二周目的谢长生，又究竟都遭遇了什么？
无数记忆碎片掠过，解答了黎渐川诸多疑惑，却也给他留下了更深的谜题。
也许，这一切只有在他找回完整的记忆后，才可能获知答案。
“醒醒……醒醒！”
橘猫的影子出现在黎渐川眼前，“快跟我走吧，这里不能再停留了，你的时间到了……”
说着，橘猫向上一跳，冲出了记忆河流。
黎渐川也好像被他牵引着一般，意识随之上浮，远离了记忆碎片的冲刷。
他跟着橘猫再次迈入虚无的黑暗。
“你是卿卿，或者沈晴的精神体吗？”黎渐川飘在橘猫身边，抓紧时间询问道。
橘猫瞥他一眼，似乎在纠结回不回答。
然而，在等到答案前，黎渐川的意识便已被这黑暗吸住，霍然向下沉去。
身躯的感知急速恢复，黎渐川蓦地睁开双眼。
脚下，石阶已到了尽头，中世纪小镇被遥遥甩在了身后，前方有灰色的教堂于雾中清晰浮现，喷泉典雅，浮雕华丽。
黎渐川闭了闭眼，消去游览他人记忆的恍惚感，迅速定神，抬步朝教堂飞奔而去。

第367章 三六九等
这座整体灰色的哥特式教堂，远看不大，实则高逾百米，雄丽而又不失雅致，尖塔高耸，雕刻华美。
教堂的门半掩着，里面光线幽暗，透着神秘。
黎渐川放缓脚步，暗自警惕，慢慢抬手推门进入。
双眼迅速适应了光线变化，黎渐川环视四周，并没有在教堂内发现什么异常，这似乎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基督教堂。
一扇扇彩色玻璃窗绚丽庄严，长椅与长桌整齐，一排排陈列在祈祷厅内，在中间留出一条长长的过道，直通祭坛。整个祈祷厅空间开阔，至少可以容纳近千人，穹顶至高处，上帝慈和悲悯，将神辉播撒。
黎渐川正要沿着过道继续向前，一道声音却忽然从他背后较远处传来。
“喂，长生的朋友，进去前要不要先和我聊聊？”
这声线极为熟悉，黎渐川数十秒前才刚刚听过。
他立即转身。
石阶之外的荆棘丛中，一道身影慢吞吞爬上来，一屁股坐在了喷泉边。
这道身影拥有一张和沈晴一般无二的脸，只是脸上挂着一抹似哭似笑的诡异笑容。不，与其说是挂着，不如说是刻着，这笑容好像是刻在了这张面孔上，僵硬而凝固，动都不会动上分毫。
脸的主人四肢也扭曲着，伤痕累累，身躯部分焦黑腐烂，偶尔还会掉下一两条蛆虫。
黎渐川敏锐地动了动鼻子，嗅到了一股无法遮掩的尸臭。
这个沈晴，来自某一座尸山。
黎渐川看着他，不期然想到了谢长生记忆碎片里那些属于沈晴的鲜活的影子，心头一沉，像落了块极重的石头。
他不知道谢长生看到这些尸山时会想些什么，也不知道猫眼镇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沈晴的尸体，但如此畸形、如此腐烂的沈晴，必然不会是谢长生想要见到的。
如若可以，谢长生大概希望沈晴永远是那个会蹲在清虚观的古井边，朝墙上一排狸花喵喵叫的年轻人，纯粹又狡黠，无忧无虑，热爱一切，又甘为热爱奉献一切。
“这个小镇建立的时候，长生已经出了些意外，所以小镇有它自己的规则，长生也不能完全做主，这就像是……像是镇长一样吧，小镇属于他，他拥有绝对统治权，但做不到对小镇事无巨细的完全掌控。”
这个沈晴似乎拥有正常的神智，很不见外地和黎渐川聊了起来：“我这么解释，你能理解吧？”
“所以，他不是故意放任你身处险境，也不是故意让你感染疾病。当然，现在，他也不是故意对你避而不见。”
“他正在打架。”
他道：“但你不需要太过担心，在小镇里，他就算打不过那些人，也可以把他们赶出去。他们都错估了猫眼镇和长生的关系，也一点都不了解长生真正的状态。”
“哎别急，我都不急，你急什么？你现在进去也找不到入口，他们不在你眼前的这个空间……最关键的，是长生暂时没有让你进去的打算。”
“别看我，我也没有能力打开，我只有在晚上八点后，才能进入教堂，现在来这里，都是拼了老命爬上来的，再往前，已经不行了……相信他吧，如果他真的需要你，是不会吝于向你寻求帮助的。”
黎渐川没有理会这些劝阻。
他无法一眼确认这个沈晴是真是假，目的为何，所以并不打算在他身上耽误时间。
只是他在教堂内快速转了一圈，也确实没有任何发现。
谢长生好像真的不在这里。
黎渐川又重新回到了教堂门口。
他审视的目光落在焦尸身上：“你的意思是，你是沈晴？”
对方并没有对黎渐川的不信任和去而复返表现出什么，只晃了晃那张刻着诡异笑容的脸，语气坦荡地答道：“我可以说是沈晴，也可以说是卿卿，还可以说，都不是。”
“作为沈晴的话，我是你和Ghost在战火纷飞的世界认识的那个沈晴。作为卿卿的话，我是不久前在开罗和你们一起打过‘火狼’的卿卿。但不管是沈晴，还是卿卿，你眼前的这个我，其实都只能算是他们的一部分。”
黎渐川眸光微沉，心底埋藏的某个猜测，变得越发鲜明。
“你是卿卿精神体的一部分？”
他试探着道：“救世会强行将玩家们带入游戏时，卿卿也在破冰船上。如果卿卿真的就是沈晴因愿望被捏造改变后变成的，那么卿卿体内应该也有一半的五色稻，特异的超维能量极可能与魔盒游戏产生共鸣，卿卿的精神体被带入游戏的可能性极高。”
“但卿卿毕竟已经不是沈晴，即使进入游戏，很多东西大概也都会与普通玩家们不同。”
焦尸沈晴有点惊讶：“看来你知道很多秘密呀。”
他和石阶内那只橘猫好像并不互通，他明显不知道黎渐川已浏览过谢长生的部分记忆碎片。
“你猜得没错。”
他挪动着，靠在了喷泉池子上：“我就是这样进入游戏的。具体来说，一方面是因为那半株五色稻，还有一些黑金字塔的东西，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救世会在破冰船上的手笔。”
“把大量奇异物品内的X能量和魔盒气息作为祭品，在涉及魔盒自身秘密的南极附近全部引爆，唤醒潘多拉的中枢大脑——这一系列操作，就是他们口中的献祭仪式。”
“中枢大脑被唤醒后，裹挟玩家，入侵副本，然后就把一切变成了现在的局面。”
“救世会特意搞了这么一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背后的目的绝不简单。而且，你也发现了吧，这局游戏光魔盒排行榜前十的玩家，就有足足七个……这么大手笔，只一石二鸟，都算是亏了。”
黎渐川诧异：“献祭仪式？”
“喔，别惊讶，”焦尸沈晴眨眨空洞的眼睛，“这是我在真实世界了解到的一些东西，‘禁忌’对天空破洞、对救世会、对潘多拉、对高维生命的研究，超出你的想象。”
“就比如，‘禁忌’一直知道高维生命的存在，知道他们可以被称为潘多拉。”
“2037年1月1日，潘多拉从天空破洞传下信息，降下意识，那些意识进入了一颗人脑。”
“这颗人脑，一半去了加州的潘多拉疗养院——2042年被Ghost反向侵占，已经毁掉，另一半在救世会——真实世界2050年2月20日，Ghost与魔盒在黑金字塔谈判，黑金字塔出现第二次能量波动，救世会携他们手里的那半颗人脑现身，横扫了我们的战场，你应该想起来了吧？”
“那半颗人脑，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沉睡的，需要举行救世会口中的献祭仪式，才能唤醒。”
黎渐川立即会意，压着喉间的痒意和体内的寒凉，开口道：“南极破冰船附近，救世会的人带着他们的中枢大脑来了，并唤醒了？”
焦尸沈晴耸肩：“我的猜测。”
“他们这个入侵计划，明显蓄谋已久。”
他道：“我们已经身在局中。”
“你，还有长生，进入游戏后到底在六等监区遭遇了什么……现在又是什么情况？”黎渐川观察着焦尸沈晴，已经有了七成把握排除沈晴是敌人派来的幻象的可能，于是思忖过后，终于问出了自己心底最大的疑问。
焦尸沈晴的语气透出一点无奈与苦恼：“不是我不想回答你这个问题，而是我知道的实在有限。”
“我的记忆是拼凑来的，非常混乱。”
“我只能告诉你我现在所知道的。”
他动了动手指，开始就着手上的血，在地上写写画画，配合着讲解：“首先，我不是以魔盒玩家的身份进入这局游戏的，我应该是附属于长生，和他一起被卷入进来。长生从一开始，大概就感知到了我的存在。”
“我的精神体一直都是浑浑噩噩的，畸形地缩在某个空间内，无法和外界产生交流。”
“但我能隐约探知到外界的一些事情。”
“比如，长生选择了六等监区，可刚一降临六等监区，他就和其他许多玩家一起被魔法阵捕获。”
“长生采取手段，逃了，但六等监区实在太过特殊，它的时空问题令长生措手不及，最终还是被梦魇兄弟会发现。”
“梦魇兄弟会认为他不同于一般的神降之人，对他，还有其他一些比较强大的玩家都态度转变，颇为礼遇，除了限制行动、以利诱之外，不再有更多强硬手段。”
“长生在知道梦境领地的相关信息后，倾向于先与梦魇兄弟会虚与委蛇，建立梦境领地，调查监区隐秘，调查完毕后再动用后手，舍弃身份离开。”
“这个计划很好，只是在执行时，却出了一点差错。”
“一点非常致命的差错。”
黎渐川看着焦尸沈晴，心头有了某种预感。
果然，下一秒，焦尸沈晴继续道：“梦魇兄弟会有一名无人知晓的、相当强大的滞留玩家。”
“那名玩家利用某种手段，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和长生精神体中一直存在的某处隐患。在长生借助梦魇兄弟会建立梦境领地时，梦魇兄弟会动手，让长生炼金箱内的炼金生物提前生成，并将我的精神体塞了进去，长生感知到后，精神体动荡，梦魇兄弟会趁机分裂了他的意识与力量。”
“梦境领地在梦魇兄弟会和长生的撕扯中形成，变为了现在的‘病城’。”
“黑夜从此再无疾病，人人健康长寿，可那些疾病恶种又去哪儿了呢？”
焦尸沈晴画了一个血红的圈，将代表谢长生的小人圈住。
“当然是去往了梦境领地的核心梦境，去往了梦境领主的身上。这就是梦魇兄弟会支持神降之人建立梦境领地的原因。”
“也是他们捕捉、筛选强大的神降之人的原因。”
“更是他们要对梦境领主做下重重手脚的原因。”
黎渐川目光凝住，神色慢慢阴沉下去。

第368章 三六九等
之前听说六等监区黑夜白天在梦境领地建立前后出现的变化时，黎渐川就已经对两大秘密教团和梦境领主之间的关系，以及梦境领地的怪异之处有了一些猜测。
如今猜测成真，他却没有丝毫喜意。
只因这是最坏的结果。
“长生现在的情况究竟怎么样？”黎渐川道，“这里能说吗？需要开启真空时间吗？”
焦尸沈晴忙摆手：“不用不用，这里当然能说，要是不能，我也不会发现动静，就过来找你……你跑得实在是太快了，我动用了离得最近的一具尸体，才勉强追上你。”
“不过准确来说，不是这里能不能说，而是这个时间能不能说。”
焦尸沈晴道：“现在是白天的上午十点钟，除猫眼镇外，整个黑夜都是被‘淹没’的状态，梦魇兄弟会只要还没夺走猫眼镇的主控权，那在被‘淹没’时，就只能躺在黑夜里安眠，无法把手伸进猫眼镇来。”
“白天处于另一个梦境领地，独立军团也是在另一个罅隙，他们要想进来猫眼镇，必要先到黑夜，再谈其他。”
黎渐川明悟：“所以说，猫眼镇在黑夜之外的时间段，是最安全的。它，也可以说是六等监区的核心梦境，都相当于一处游离于黑夜与白天之外的漂浮岛屿。”
“像猫眼镇这座岛屿，生于黑夜，当黑夜来临时，它就会与黑夜接壤，而当黑夜消失、沉落的其它时候，它就会进入汪洋，难以被任何大陆靠近、捕捉。”
焦尸沈晴鼓掌：“噢，没错！”
他用手指拉大了他诡异的笑容，以表对黎渐川的赞许：“当猫眼镇与黑夜接壤时，‘病城’完整，长生也是最强盛的状态，即使他的力量已被分裂削弱。他可以自由行走于‘病城’的任何地方，完成任何事情，只要他想，他就是这片梦境领地的神明。当然，这有个前提，那就是在梦境领地建立时抢夺了大半主导权的梦魇兄弟会不搞事。”
“这明显不可能嘛。”
“梦魇兄弟会爱搞事，可又怂得很，他们不敢进入猫眼镇，也不敢放长生出去，就把猫眼镇打造成了一座监牢，囚禁了他们的神明。”
“黑夜到来时，长生可以在猫眼镇获得自由与力量，但也仅仅只是在猫眼镇内。”
焦尸沈晴又在地上画了一个更小的圈：“白天呢，就更差劲了。”
“黑夜这块大陆沉落，猫眼镇这座漂浮岛屿在汪洋中成为了一座孤岛，左右都挨不着。长生的力量也会被大幅度削弱，不要说成为梦境领主后的加成，就连作为玩家时的普通状态都达不到，因为他本身已被分裂了。”
“这时候，是猫眼镇最弱，也是长生最弱的时候。疾病恶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对长生发动猛攻。”
“为了压制疾病恶种，长生不得不把自己困在这座教堂内。”
“他用一件奇异物品改造过这座教堂。”
焦尸沈晴抬起下巴，点了点黎渐川身后：“它能帮助他，保护他，在被彻底消耗完之前。”
“但同样的，它也算是长生白日里的牢笼，一座更小的牢笼。他受益于它，也受困于它，他不能轻易离开教堂，也无法第一时间探知到白天的猫眼镇的情况，所以，很多外来闯入者，也会选择这个时候潜入猫眼镇。”
黎渐川心头的疑惑被焦尸沈晴的话语渐渐扫清，但关于谢长生的，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对方没有解答。
“长生被暗算，被分裂……具体是什么情况？”他蹙了蹙眉，直接问道，“而且你刚才说，他们都低估了长生……”
焦尸沈晴的语气更苦恼了：“很难讲。”
“长生建立梦境领地的过程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当时他和梦魇兄弟会协商好，就选定了时间，进入魔法阵，坐上了那把炼金创造出的血肉王座，王座长出无数精神触手，刺进了长生的精神意识内。”
“长生的力量翻倍增加，不断扩散，笼罩黑夜，梦境领地开始建立。”
“就是这个时候，长生随身携带的属于原身谢尔德的炼金箱被打开，梦魇兄弟会的一名炼金术士出现，浑身涌动着魔盒气息。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名滞留玩家，将自己炼制成了极为特殊的长生种，却还保留了魔盒玩家的某些特质。”
“他把长生炼金箱内的半成品催熟了，然后用一样奇异物品抓出了我的精神体，将我塞进了那具炼金生物的躯体内。”
“长生感知到，力量开始扭曲，精神大幅度震荡。”
“梦魇兄弟会以诡秘的仪式，配合着滞留玩家的奇异物品或是特殊能力，切割了长生。”
焦尸沈晴话音一顿：“长生他……他本来就有些问题，唔，就是我刚才说的，隐患，在他的精神体内。这处隐患被压制着，平常没什么动静，可在这种时刻，在梦境领地建立的过程里，这就成了致命的弱点。”
黎渐川想起了记忆碎片中，宁准给谢长生进行的催眠治疗。
宁准曾提过，他一共催眠过谢长生两次，而谢长生记忆碎片中好似被遗忘过的那一次，应该就是第一次。
“真实世界、愿望世界和重启后的第二周目，这三者之间的差异错乱，令长生精神方面出了问题，对吗？”黎渐川谨慎地推测着，“又或者说，是他遭遇过什么？”
焦尸沈晴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我的猜测是，两者皆有。我对愿望世界完全不了解，第二周目，也就是现在，也只是有模糊的印象，很朦胧，就像我的意识上蒙了层很厚的毛玻璃……”
“长生很可能在愿望世界遭遇了什么，或做了什么，第二周目一开始，我有了那种朦胧的意识后，就能隐约地感觉到，他和真实世界不一样了。”
“他随时会疯。”
“随时。”
焦尸沈晴看向黎渐川：“真实世界的他，冷淡只是性格，温暖才是底色，可现在，冷淡是他故意凝结的冰，就是为了将疯狂隔离。”
“老实说，梦魇兄弟会出手的时候，我一度以为他会真的疯掉。但他没有。后来我就明白了，梦魇兄弟会把我弄出来，是想要刺激他，这是一步好棋，也是一步臭棋，好就好在，我确实能刺激到他，臭就臭在，他已经见到我了，又怎么会疯？”
“梦魇兄弟不清楚我们的关系，把我当成长生的精神手段，或别的什么，是他们最大的败笔。”
“等他们意识到事情发展好像有点偏离他们的计划时，已经晚了。”
“长生虽然被分裂，可理智还在，力量也还有，在梦魇兄弟会试图驯服一半的他时，他强行抓回了被分裂出的另一半自己，带着我，进入了刚刚被创造出来的猫眼镇。”
黎渐川捏了捏眉心，分析道：“也就是说，梦魇兄弟会分裂长生，一是想要削弱他，二是想驯服另外一半的新生的他，以此来达到彻底控制长生和整个‘病城’的目的？”
“大概率就是这样。”焦尸沈晴点头。
几条蛆虫随他的动作掉落，他立刻受不了般，抓狂地开始在身上捉虫子。
黎渐川不太想直视这样一幅画面，微微错开了眼，问道：“长生还能把另一半自己融合回来吗？”
焦尸沈晴边埋头苦干，边道：“不好说，但我觉得能……他很厉害，当时三言两语就把那一半根本不像他的他自己压了下去。而且，我总感觉，现在的状态，对他来说，好像也不完全是坏事。”
根本不像他的他自己……不完全是坏事？
黎渐川回忆着独立军团副军团长肩上的那颗人头，脑内思绪纷呈。
他没有将自己的思索说出来，只继续问道：“那现在猫眼镇这幅景象，是你和长生特意搞出来的？”
“差不多吧，”焦尸沈晴道，“这幅景象出现的原因，一方面是为了设防，针对外来闯入者和梦魇兄弟会可能伸进来的黑手，另一方面，则是核心梦境自己的演化。”
“噢，如果你疑惑的是我的尸体为什么这么多，还这么诡异的话，那就跟长生的潜意识、核心梦境的规则和我自己帮长生分担疾病恶种这些都有点关系吧……”
“我在这里是永生不死的，所以每带走一个疾病恶种，就会像蝉蜕一样，留下一具炼金尸体，但我本身不死，等黑夜降临，我就又会生出一具新身体来。而且这些尸体在我需要的时候，也可以被我掌控。”
“比如在你跟着那些人混进来时，对你们搞搞袭击什么的。”
焦尸沈晴提起这个，似乎还颇为愉悦。
黎渐川立刻听出了他的意思：“你没打算真正围杀我们？”
“没有。”
焦尸沈晴非常坦诚：“虽然那时候我没认出你，但是对于身怀恶意的外来闯入者，我一向都不杀，只留着给长生分担疾病恶种。一个人就能分担一个恶种，要是随便杀了，岂不是很可惜？”
这话配合着他脸上的笑容，让黎渐川也有些担心起沈晴的精神状态来。
他被从人捏成猫，又浑浑噩噩地疑似被唤醒，这精神想好估计都难。
“猫眼镇形成后，一直都有闯入者？”黎渐川道。
焦尸沈晴道：“刚形成时，闯入者比较多，都是来试探、调查的。后来就没什么了。现在的话，就是这一两天吧，又多起来了，并且，新来的闯入者们的目标都很明确，那就是搜寻某些东西，并寻机刺杀长生。”
“他们搜寻的东西，应该是和核心梦境的关键，还有长生记忆中的某些秘密有关。”
“至于刺杀，消息已经传开了吧？”
“坠落在猫眼镇的流光，和占星师的新预言，就因为这个，来自各个势力的刺客源源不断起来。”
黎渐川道：“他们这么紧张，看来那道流光在长生身上起到的作用，应该是利大于弊……你知道那道流光是什么吗？”
焦尸沈晴终于将自己的尸体清理干净，他心满意足地拍拍衣服，随意道：“当然知道呀，那是长生的法剑，真实世界我送他的那一柄。”
“我不清楚长生在第二周目为什么失去了它，这可能和愿望世界有关吧，他把它遗失在了魔盒游戏里？只是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副本，还会在这种时候主动寻过来……”
“不过总而言之，那道流光就是那柄法剑。它也许能帮助长生打破困境，所以六等监区那些人才急了。”
法剑？
黎渐川心头一震，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九等监区金色堡垒战时，悬在罗松头顶的那柄残破的道家法剑。
他当时就认出那是属于谢长生的法剑，可后来不等金色堡垒战结束，那柄法剑便已不翼而飞。黎渐川寻找无果，只能先按下疑惑，打算等和谢长生会合后再议。
可眼下，焦尸沈晴的意思是，九等监区那柄法剑，在罗松死后，就自动投往了六等监区，来找谢长生了？
自动寻主？
奇异物品也好，道家法剑也罢，好像都没有这个功能吧……而且，这柄被沈晴改造过的不同寻常的法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副本内？
在欺诈师没有撒谎，信息也并不偏颇的前提下，这局游戏的副本应该是在愿望世界最终之战的过程中或结束后才形成出来的，谢长生的法剑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黎渐川靠在教堂门上，眉心紧皱。
“也就是说，长生的状态其实比外界想象的要好很多，尤其是这座融合奇异物品的教堂，给他的帮助很大，让他没那么容易被害，如今再加上法剑，这就是你比较放心他的原因？”
他想了想，道。
焦尸沈晴颔首。
黎渐川又道：“他正在和人打架……和谁？来刺杀他的人，还是玩家？还有，你为什么不能在白天进入教堂？”
焦尸沈晴道：“也不是不能进，而是进了会对长生产生一些不好的影响，他与疾病恶种的对抗可能会失衡。”
“另外，核心梦境的规则限制，我只有在黑夜到来时才会有新身体，恢复正常模样，他不希望我看见他的坏情况，我也不希望他看见我的坏情况呀，即便我们对彼此的坏情况都心知肚明。”
“当然，要是他真打不过，需要帮忙的话，我也是会想办法冲进去的。”
念叨着，他又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血色的圆圈：“说到和他打架的人的话，据我观察，大部分应该都是玩家，和你们一起进来的玩家，神降之人，而不是那些滞留的天降之人。”
“我对他们没什么了解，只除了一个人。”
他敲了敲那个大圆圈：“‘深海之巅’的梦境领主……”
黎渐川从焦尸沈晴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怪异的味道。
他循着这点味道，淡声道：“他叫Blood，是玩家名字，不是真名。他在魔盒排行榜上位于第二，仅次于Ghost，被称为愉悦犯，做事随心所欲，时而救苦救难，时而暴虐疯狂，没人能摸清他的真实想法。”
“从目前的情报可知，他是巴尔干半岛人，中年，性别未知，见过他的人称他可能是较魁梧的女人或偏瘦的男人，杀手出身，曾做过雇佣兵，在经历过一局单人克系副本后，性情和行事风格大变。他暂时可以算是魔盒排行榜上泄露个人信息最多的玩家，其余玩家都用一些手段为自己做过遮掩，魔盒问答都无法获知他们的信息。”
焦尸沈晴听着，不由挑起了一边眉毛：“这听起来可不怎么好……”
黎渐川抬眼：“你认识他？现实世界的Blood？”
焦尸沈晴沉默了一会儿，给黎渐川丢出了一个炸弹。
“认识。”
他道：“你也见过，只是不熟悉。如果熟悉他身上携带的那种能量，你也能一眼认出他。”
“他叫达乌德，是真实世界‘禁忌’的首领。”
这个答案炸在黎渐川耳内，令他眼底立时浮起愕然。
达乌德，黎渐川当然知道他是谁。
在没有找回真实世界的记忆前，黎渐川就不止一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是“禁忌”的前任首领，据说在魔盒游戏降临后没多久，他就被选中进入了游戏，只是出来后就疯了。疯癫的他在“禁忌”制造了一场大爆炸，毁掉了不少实验品和研究项目，有人说他死在了那场爆炸中，也有人说他消失了，不知所踪。
黎渐川去地中海执行任务的时候，接触过他一次。
他是个气质非常温和的中年男人，戴眼镜，留短须，给人的感觉是那种很典型的与世无争的研究型学者，完全与Blood搭不上边儿。
而真实世界里，黎渐川没有真正接触过达乌德，只是见过。
当时的达乌德，与黎渐川在第二周目夏末见到的他，也并没有什么差别。
“竟然是他。”
黎渐川拧眉：“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次来找长生，是他想起真实世界的事情了，还是出于别的目的？”
焦尸沈晴道：“这恐怕得要你亲自去问他，才能知道。反正，我看他的样子，不像是疯了，但也不像是没疯。真实世界的话，他没有表露出什么，但都已经混成魔盒排行榜第二了，说完全不知道真实世界的事情，我觉得也不太可能。”
果然，这局游戏把他绕住的不是副本真相，而是各方的勾心斗角。
黎渐川有些头疼地闭了闭眼，深感升级后的脑子也还是不太够用。
“能告诉你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
焦尸沈晴仍在说话：“你也得告诉告诉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吧？”
黎渐川读出了焦尸沈晴的言外之意：“你有想法？”
焦尸沈晴抻长腿，瘫在地上，漫不经心地说：“也谈不上想法，只是长生如果想摆脱现在的困境，破局离开，重获自由，表面上看就只有两个法子。”
“一是他自己死亡，梦境领地失去领主，会自动消失，当然，是假死，打个时间差，钻漏洞离开后，再利用奇异物品之类的复活过来。这个法子大概率是他正在研究的法子，但我不太看好。”
“二嘛，就是把梦魇兄弟会弄没，秘密教团没了，梦境领主也就有机会恢复自由。可是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就算你们这些朋友都来帮他，也不太可能在他被疾病恶种耗死前，办到这件事。”
黎渐川留意着他的语气：“这两个法子，你都不看好，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有更好的第三个法子？”
焦尸沈晴笑起来：“答对了！作为奖励，回头‘病城’核心梦境的奖励就送你喽！”
“你的法子需要我，或者说我们的配合？”黎渐川不惊不喜，只问道。
焦尸沈晴道：“对。第三个法子，就是你配合我，来骗过梦境领地和梦魇兄弟会，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让我接替长生，成为‘病城’的梦境领主，长生则就此离开。”
“哎，你先别急着拒绝我……我这也不是在表演什么为了拯救他而勇于牺牲自己的悲情戏码。”
“首先，我在这里永生不死，对吧？对抗疾病恶种，我绝对比长生合适，无非受点苦罢了。其次呢，我是残缺的，能发挥的作用实在有限，长生想让我和你们离开，可实际上我们都知道，他和你们离开，而我留下，才是最优解，才能将我们这个队伍的实力最大化。”
“在这里拖着根本没有用，我们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解谜成功。”
“只要解谜成功，哪怕我被困在了猫眼镇，也可以离开游戏，可要是解谜不成功，那大家不管在哪里，全都走不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焦尸沈晴向黎渐川投来期待的眼神。
这个计划听着没什么大问题，但实则操作起来，必然有后患，不谈丢失的东西，就说梦境领主的离开，就绝不会像沈晴说的那么简单。这第三个法子，顺利也就算了，若是不顺利，第一个被舍弃的，一定就是沈晴，这是只要实行这个法子就无可避免的。
黎渐川道：“道理是很简单，但这要看长生的态度，我不会出于‘为他好’这三个字，替他做任何决定。”
焦尸沈晴无奈：“他肯定不会答应，要是他答应，我还拦下你干什么？”
他唉声叹气了一阵，空洞的眼珠转动着，忽然道：“这样吧，我也不需要你立刻答应，你可以在见完长生后再给我答复，也可以把这个法子告诉他，就当是替我传达了。”
“但是，传达的时候，你可以加上一点限定条件。”
黎渐川不打算进套，但还是问道：“什么限定条件？”
焦尸沈晴道：“你我都知道，长生不会答应无非就是因为这个法子对我来说很危险，一旦出什么差错，我首当其冲。不管是我就此死亡，还是意外滞留副本，这都是长生无法接受的结果。”
“我添加的限定条件就是，长生和你离开前，需要给我留下他保命的奇异物品，和一缕精神细丝。”
“保命类奇异物品，可以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保住我的命，精神细丝可以让他随时观察我的情况，方便冲过来救我，又或者，我真的被滞留了，他发疯，他舍不得，却也帮不了我，那他还可以放弃自己的精神体，将主意识转移到精神细丝上，和我一起留下来。”
“怎么样，加上这个，你觉得他同意的概率有多高？”
黎渐川没有回答。
事实上，按照他对谢长生的了解，这样的条件，再加上沈晴和自己的劝说，正常状态下的谢长生有很高的概率会同意这个计划。
没得到答复，焦尸沈晴也无所谓，他又在地上画了俩圈，然后突然道：“你身上的疾病，感觉怎么样？”
黎渐川一怔，顺着焦尸沈晴的话，下意识感知了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发现自己体内的疾病竟好像已经消失不见。
“一点旧友重逢的小礼物。”
不等黎渐川询问，焦尸沈晴便笑着道：“我把你身上的疾病恶种拿走了，你至少还能再健康个三五小时吧。”
说完，焦尸沈晴就摆了摆手，向后一滚，似乎就准备用翻滚的方式一路从荆棘丛下山。
黎渐川想了想，在他滚进荆棘丛前开口道：“除了‘禁忌’之外，还有谁认为属于加州潘多拉疗养院的那半颗人脑被Ghost毁了？‘禁忌’的这条消息，从哪里得来的？”
焦尸沈晴翻滚的动作一顿。
他把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回头看黎渐川：“你在暗示这条消息有误？”
黎渐川坦言相告：“不能说是有误，只是与我得到的消息不同。真实世界里，处里和我说，Ghost曾告诉处里，他反攻了加州潘多拉疗养院的中枢大脑，疗养院被毁，中枢大脑的两条‘触手’也都被杀死，但中枢大脑却有如神助地逃走了，目前不知所踪。”
焦尸沈晴沉默。
许久后，他才开口：“你知道白夜研究所有一件镇所之宝一样的实验品吧？据说能看到万事万物的未来，叫‘命运之眼’……‘禁忌’能和白夜研究所在神秘文明的研究上齐名，甚至超过，那在实验品上肯定也不会差太多，所以，‘禁忌’其实也有一件可以称之为镇所之宝的实验品。”
“……不是清洗记忆的那件，那件实验品根本不能和‘命运之眼’相提并论。”
“‘禁忌’压箱底的实验品，叫作‘圆月’。它可以和真正高悬于天空中的月亮一样，监视全球。当然，不是无时无刻地实时监控，越是强大的实验品，人类越是难以研究和利用，这是神秘知识领域公认的真理。”
“‘禁忌’有自己的手段，可以定期从‘圆月’获得全球范围内的情报。这些情报不一定完全正确，也不一定足够完整，需要其它渠道的情报辅助验证。”
“加州的中枢大脑那件事，就是‘禁忌’从‘圆月’得来的，但验证结果不详。”
“为此，‘禁忌’还在那段时间召开过多次高层会议。高层们各有各的想法，一言难述。”
焦尸沈晴顿了顿，又道：“还可能知道这条消息的，大概只有骑士团。‘禁忌’把这条消息卖给了他们。”
黎渐川平静道：“你应该知道，那半颗人脑在和不在，差别很大。只救世会的造物主，就已经让我们难以抗衡，如果加州的中枢大脑和救世会的造物主融合为一……”
黎渐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焦尸沈晴心领神会。
救世会在南极的动作，黎渐川思考过很久，但思路一直都不太明晰，直到这次，焦尸沈晴指出救世会的行动目的之一是唤醒他们的造物主。
而上一次，这位造物主苏醒，是真实世界宁准与魔盒的黑金字塔谈判。
那么这一次呢？
它的苏醒，仅仅是为了这个副本内的魔盒隐秘或魔盒力量吗？
有没有可能，也与另外那半颗早就失踪却被其余人都误认为已经毁灭的中枢大脑有关？
“也许这个副本，不只是潘多拉的机会，也是我们的机会，”焦尸沈晴道，“我能感受到，这里有很多很多的超维能量，魔盒力量也是其中一种，最重要的一种。”
“面对强大的敌人，我们能做的，唯有往自己的天平一端努力添加砝码，去寻求一点渺茫的公平与希望。”
他道。
两人对视片刻，默契地终结了这次谈话。
焦尸沈晴滚进了荆棘丛内，消失不见。
黎渐川在教堂门口立了一会儿，回身进入教堂，挑了一张长椅坐下，仰头望着穹顶的上帝，静静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祭坛上突然炸开刺眼的白光。
谢长生冷静至极的声音传来：“拦住他们！”

第369章 三六九等
几乎是在这道声音传出的瞬间，黎渐川视野中的上帝浮雕便骤然炸开。
嗡嗡鸣响蔓延，他身处的整座教堂都如被巨手撼动的积木般，从高高的尖顶开始，飞快碎裂坍缩。
空间涟漪显现，虚无的黑暗自四面八方涌来，好似洪水要将一切吞没。
白光破开漆黑的洪水，如一颗痉挛的眼球般疯狂蠕动，像是禁锢着某种横冲直撞的力量。
这禁锢只维持了不到两个呼吸。
眼球炸裂，白光四射逸散，无数乌鸦从中窜了出来，羽毛狂乱飞舞。
在长椅与地面陷落的第一时间，黎渐川就反应了过来。
所有奇异物品尽数飞出，匕首雪亮，鸟笼高悬，黑羽搭成一条柔软的飞毯，将他托起，直接堵在了破碎的祭坛前。
乌鸦们不等寻觅到逃跑的方向，就已被一根根黑羽黏住，裹缠了身躯。
黎渐川不清楚谢长生让他阻拦的究竟是什么，但只要是试图逃离的，全都拦下，总归是没有错的。
“喔唷！还有埋伏！”
一道兴奋的尖叫声突兀响起。
黎渐川目如鹰隼，立即锁定了声源。
那是一只与其它所有好像复制粘贴出来的乌鸦并无两样的小乌鸦，如若不是黎渐川对自己的感官敏锐程度极有信心，在看到这只小乌鸦的刹那，可能也会怀疑是否是自己听错了或找错了。
可事实证明，他并没有错。
因为就在黎渐川锁定这只小乌鸦，并收缩黑羽，试图绞死它时，它那双滴溜溜转动的小眼睛突然凝固了。
漆黑的瞳孔竖起，火焰跃动，浑身的羽毛也纷纷炸立，凝缩延展，成为一片片巨大的鳞片。
躯干抽长，皮肉撕裂，鸟喙变形，这只乌鸦吹了气般，疯狂膨胀起来，眨眼间由一只巴掌大的鸟类，变化成了一条山岳似的巨龙。
“吼——！”
无数悬浮的断壁残垣间，巨龙从天而降，双翼如垂云，遮蔽一切光亮。
至高无上的龙威轰然扩散，于精神领域掀起狂澜。
黎渐川的大脑好像被一柄锤子重重砸中，剧痛之余，七窍流血，懵然呆滞。
四周的黑羽变得僵直，似要无法控制地炸开，高悬的鸟笼也猛烈摇晃起来，像是在被无形的大手揉捏，或被狂暴的浪潮冲击，随时将要坠落。
数只乌鸦趁机挣脱，却没逃，而是迅速拉长为诡异扭曲的影子，彼此手牵手，围绕着黎渐川，将他圈在其中。
在影子们的环绕舞蹈中，黎渐川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割裂感。
就仿佛是自己的躯壳在逐渐生出属于它自己的意识，想要逃离自己精神体的控制，奔向独立自由。
黎渐川失焦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双手。
它们有了自己的想法，在脱离他的掌控，主动伸向围绕的影子们，似乎想和它们牵手，加入到它们之中。
影子们也热情至极，嬉笑着，纷纷朝他的双手抓来。
就在数双手掌即将碰在一起时，看似已深陷泥沼的漆黑鸟笼忽地一震，诡秘气息冲出，瞬间荡开无形的精神影响，将黎渐川的精神体如船锚一般，稳稳地凿进了躯壳内。
同时，黎渐川的身影消失在影子中间。
巨龙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张口喷出无尽火焰之余，百枚鳞片飞出，于身躯要害处凝结成一面面盾牌护甲。
可还是慢了。
无坚不摧的血瞳匕首在护甲成功凝结的前一刻，以隐形状态刺出，狠狠地插进了巨龙的眉心。
巨龙癫狂嘶吼。
龙鳞飞旋如尖刀，发疯般切割向匕首附近，无数黑羽浮现，结成一层层网，阻拦龙鳞。
隐形时间结束，黎渐川在黑羽的防护下，握着匕首向上划去，龙骨坚硬，却在匕首的划动中被轻而易举地剖开。
火焰灼烧过来，巨龙冲撞翻飞，黎渐川稳住身形，跃上龙背，直接将巨龙一刀分割。
然而，这干脆利落的屠龙之举，却没有任何鲜血溢出。
巨龙从中裂开，不见血肉，只有无数虚幻的触手疯狂涌出。
匕首朝这些触手削去，却完全碰不到实体，仿佛它们当真只是幻觉。
可这些幻觉落在黎渐川身上，却好像在吸食他的精神与生命一般，让他不断恍惚，向后闪躲的动作都迟滞起来。
在他无法防备之时，巨龙的尾巴已不知何时撕开了一道空间裂缝，裂缝向前吞噬，直接将他一口咬住。
好像完全猝不及防，黎渐川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被吞下。
“不对劲……是假的！”
巨龙的眉心钻出一只小乌鸦，眼珠转动，声音警觉：“Blood，不要再留这个，留那个了，赶紧把你的底裤都掏出来吧！新来的这个家伙可不简单，我又感应不到他的气息了！”
话音未落，小乌鸦猛地向后一闪，避开刺来的一刀。
黎渐川如鬼魅一般出现。
它还想再躲，黎渐川的银戒却光华闪烁，复制来的空间封锁发动，将四周的空间完全挤压为一个巴掌大的牢笼，把小乌鸦死死封锁在内。
“Blood！”
小乌鸦羽毛炸飞：“救命呀！有人要杀鸟啦！”
叫声仓皇，可小乌鸦的行动却不见半点慌张。
它将自己打散为瘦长的影子，七扭八扭，以肉眼难见的速度躲避着黎渐川的匕首，极小的空间只有无数残影和连成一片的雪亮寒光。
仍在发狂的巨龙融化，虚幻的触手们狂涌而至。
画卷切割，触手没入画内。
画外，黎渐川一刀削中瘦长的影子，引出一声凄惨尖啸。
“扮猪吃虎，要有限度，否则只是作茧自缚，聪明反被聪明误。”
一面巨大无比的表盘突然浮现于虚空，低沉嘶哑的男声自表盘顶端传来：“我们需要更多的信任，更多的合作，来应对眼下的战局，我不会再有所保留，我希望你也是……”
这是……Blood！
黎渐川的警戒值瞬间提到最高。
随着Blood的话音，巨大的表盘上秒针一顿。
时间静止。
黎渐川凝固在了原地，瘦长的影子重新凝聚为小乌鸦，又由小乌鸦飞速成长为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年。
“这可真是令人向往的强大力量呀……”
少年发出感叹，同时身形晃动，单手抽出一柄镰刀，果断割向了黎渐川的脖颈。
镰刀划破皮肤，还未深入，少年便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猛地向下一沉。
他愕然低头，发现整片空间都已被一杆天平撑满，他身处天平的一端，正无限下沉，好似即将堕入阿鼻。
一轮墨绿色的圆月显露在天平之上，身穿疫医服饰的谢长生手持法剑现出身形，一剑劈出，若长虹贯日，狠狠斩在表盘上。
表盘震荡，秒针难再稳当，猝然向前滑去。
黎渐川蓦然惊醒。
谢长生的声音同步传来：“感受你自己的力量……你应该拿到了某些碎片，用它们来对付它们……”
话刚入耳，黎渐川就忽地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开始飞速流失起来。
这是Blood的特殊能力？
来不及细思，小玩具熊在黎渐川怀里动了动，承伤能力发动。
本在下沉的少年趁黎渐川僵直，一跃而起，生出翅翼，与虚幻的触手一同再次袭来。
黎渐川迅速掌控回躯体，及时反手格挡，身形快若闪电，如世上最灵巧的鹞燕。
在躲避虚幻的触手的罅隙，他的刀锋不断掠过少年的要害，速度之快，令对方完全来不及闪躲，力量之强，即使对方抵挡，也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在电光火石般的交手间，黎渐川也恍惚参透了谢长生的提示。
表盘，天平，还有……书籍？
九等监区，全知之神？
巨大的表盘秒针震动，再次停滞，并进而倒退。
天平晃动，圆月散发出无尽月华，与之对抗。
黎渐川思绪凝滞，不受控制地便要跟随时间的倒退，重新回到镰刀之下。
可就在这时，他沉入精神体内的意识寻找到了宁准赠与他的魔盒力量碎片。
它已与自己深度融合，在意识的激发下，它浮出躯壳，于黎渐川身下，飞速勾勒出一本翻动不休的金色书籍。
表盘跳动的声音陡然变大。
书籍被时间之力猛烈冲撞，即刻便要溃散。
一本印着死人双瞳的书籍无声显露，落入金色书籍内，与之渐渐重合为一。
黎渐川心有明悟，精神层次好像在这一刻被拔高了无数层，隐隐触碰到了更高的维度的门槛。
他展开手掌，凝视着书籍，书页翻动间，这片空间内一切存在的所有信息都于他脑中浮现，繁多无比，浩如烟海，几乎在刹那撑爆他的大脑。
他的眼底光芒闪动，眼眶裂开细小伤痕，血泪缓缓淌下。
压制着猛然袭来的剧痛与疯狂，黎渐川分出三根黑羽。
一根如箭，射入镰刀少年的左眼，将他钉死在一块悬空的墙壁上，令其化作一只乌鸦坠落。
一根化刀，循着谢长生法剑的痕迹，朝表盘重重砍下。
表盘虚幻一瞬，一身黑袍的Blood抬起一手，捏碎黑羽。
还有一根刺向虚空，虚空泛起涟漪，一颗猩红的巨瞳突兀浮出。
巨瞳下，魔盒气息翻涌，隐藏暗处的破破烂烂的小机器人现身，披在身上的红斗篷已有大半褪色，变作苍白。
“这都被发现了呀……”
“这是九等监区全知之神的力量，哇，真的离谱，三大监区的神明之力都被你们给搞来了，你们三个才有得打，QAQ根本不行……这场战斗不该参加，更不该听Blood放屁，真身过来……”
小机器人哭丧着脸，似乎后悔不迭。
“Blood！Blood！”他大叫起来，“别再用奇异物品掩饰了，藏着掖着你那破特殊能力，想等死了才用呀！”
“别吵。”
Blood冷冷道。
他凝视着黎渐川与那本金色的书籍，然后缓缓抬起一根手指，做出了一个疑似古琴拨弦的动作。
因他的动作，某段命运长河泛起了些微涟漪。
黎渐川若有所觉，从书页间抬起双眼。
也就是这一秒，他二十四小时内的人生好像被突兀截掉了一段。
他的力量飞速衰落，身体泛起高热，眩晕感急速袭来。
是命运！黎渐川的命运被影响了！
他的状态重回了那间逼仄的小旅馆，重回了与魔盒力量碎片正在融合的时刻！
金色书籍崩溃，小机器人闪现至黎渐川眼前，一掌拍上他的额头，一手同时探出，捏住了他怀里的小玩具熊。

第370章 三六九等
黎渐川的命运仿若倒带。
全知之神的神力消失，体内X能量与魔盒力量疯狂对撞，剧痛与高热席卷而来……得自猫眼镇的炼金箱和绿藤种子消失，银戒内复制来没多久的能力也全都不见……
只轻轻一点涟漪，就让黎渐川在瞬间跌入了虚弱无力的深谷。
小机器人的手掌近在咫尺，鲜红与苍白混杂的披风扬起，色块诡谲艳丽，刺目至极。
额角青筋凸起，脸颊肌肉抽搐，黎渐川汗流浃背，目眦欲裂，却好像什么都做不了般，只能沉沉地坠下了眼皮，即将陷入永久的昏迷，或永久的沉睡，再无法挣扎。
小机器人哼起了小调，机械手上浮起暗光，就要趁此机会，一掌将黎渐川拍成烂泥。
可就在此时，小机器人的面前却突然飞出了一本日历般的指南，指南掀开，一个血红的大字显出。
“逃！”
小机器人就像被掐断了发声器般，嘴里的小调戛然而止。
在看到指南的刹那，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立刻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胜利，发动奇异物品，向后闪现逃窜，一系列反应简直比来时还要快上千倍百倍。
可即便如此，仍是慢了，仍是晚了。
在小机器人向后闪现的第一下，黎渐川即将闭合的双眼已无声睁开。
不知何时，这双眼已变得幽深奇诡，摄人心魄。
时空的漩涡由这双眼，由这道精神意识，开始无限向四周蔓延扩散，仿佛有一扇地狱之门被骤然开启，幽凉的气息涌现，既是来自现实的迷眩，又是出于虚幻的侵蚀。
小机器人停止闪现，僵在了原地。
黄金天平的摇摆幅度渐渐变小，巨大表盘上，指针的跳动也难以控制地紊乱了一刹。
广袤无垠的虚无里，教堂的碎片在漂浮中微微颤动，继而碎成齑粉。
“也许我需要感谢你……”
黎渐川手掌微抬，刚刚逃出的小机器人便毫无挣扎地自动回到了他的面前，任由他缓慢地移动手指，敲开自己的金属脑壳，抓向自己那颗在重重保护之下紧张蠕动的生物脑。
“也需要感谢Blood。”
他取出了小机器人的生物脑：“感谢你们……让我身上的所有一切，都随我的命运改变……包括这枚银戒。”
“虽然……它丢失了刚得到没多久的五种强大能力，可进入六等监区时，Ghost重新复制给我的、本已经失效的瞳术，却因此回来了……这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买卖。”
“之前的我，精神力量不够强大，使用瞳术，也只能动用一点，来进行催眠读取……现在，尽管我体内两股力量还在冲撞，还未融合，可瞳术的威能，我大概已能发挥五六成？”
黎渐川的双唇没有动作，只以精神意识传出戏谑飘渺的话音。
在精神的世界，不管多长的语句，似乎都能被凝缩为一个念头，瞬息之间传遍所有空间。
这个念头传出的同时，黎渐川已收缩五指，像捏碎一块豆腐一样，轻描淡写地将小机器人疯狂挣扎的生物脑摧毁。
他此刻，无论话音还是举动，都是震慑。
没有击杀喊话响起。
但这片空间内对峙的三人却都没有对此表露出什么意外之色。
显然，他们都清楚，不管RainbowQAQ叫嚣得有多凶，来到这里的，也都绝不会是他的真身。不过这场战斗他也确实下了血本，被摧毁的生物脑是真的属于他。
失去生物脑，RainbowQAQ就算不死，也已是重伤，哪怕躲藏暗处，也绝无再战之力。
面对几乎不受限的、接近完全状态的瞳术，即便是魔盒排行榜前十的玩家，猝不及防之下，也是毫无还手之力。
一个照面，两名劲敌已去其一。
“Ghost的瞳术？”
Blood拉低了兜帽，也避开了同黎渐川可能存在的对视。
他身上的黑袍有魔盒气息波动，在能量的冲击中剧烈翻飞，似乎在对抗着四周拉扯过来的精神漩涡。
“……你是King？”
Blood嘶哑道：“怪不得……我只能拨动你二十四小时内的命运，因为你是King，即使你失去了你最初的力量，可精神意识深处的东西仍然没有改变。你是一根草，永远不会被夺去草的韧性和生机。”
“长生，你果然和他们走到了一起。我很早就说过，你们才是一路人，‘禁忌’无法长久地留住你。”
果然。
Blood已经拿回了自己的记忆。
黎渐川控制着自己仿佛即将爆炸的精神世界，幽深的双眼沉沉地压在Blood身上，以精神影响向其施压，缓解谢长生的痛苦。
瞳术开启后，他明确感知到了Blood和谢长生的角力。
巨大表盘和黄金天平各居一端，明明并未发生任何碰撞，可两股汹涌激荡的力量却已在无人可见的维度疯狂轰击了许久。
时空时有黑洞出现，逸散出的些微涟漪若不加控制，好像随时都能将这两股力量的主人，和这片虚无的空间，尽皆摧毁。
黎渐川横插一脚，打破了这种僵持。
这片时空从精神意义上被凝固，一道道猩红符号自虚幻中浮现，环绕在黎渐川的四周，令他宛若地狱来使。
这些符号与黑羽融合，变得极为奇异诡谲，似乎只要多看一眼，就会令人精神失常，癫狂发疯，仿佛其中潜藏着无数不可见的诡异活物，即将潜出，吸附大脑。
金色书籍再次出现在黎渐川手中，只是轮廓模糊了许多。
书页无风自动，掠过繁多信息，微光潜入表盘，像是无数拆解机器的金色丝线。
它在解构表盘，解构Blood。
“你们留不下我。”
Blood脚尖轻踏表盘，大半金色丝线崩断。
黎渐川身躯微微一震，头颈处的细小青筋全都爆开，殷红铺染，飞快洇湿他的衣襟。
可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更多的金色丝线自断裂处钻出，再度缠绕凝结。
“你可以试试看。”黎渐川淡淡道。
Blood道：“你拿到的碎片太少，King，即使拥有瞳术和你的精神加持，全知的力量也无法真正解析时间。”
“我从来不会说大话，”他道，“如果Ghost或完好无损的沈晴也在这里，我一定第一时间逃离猫眼镇，不会放下这样的豪言。你要比King了解我很多，长生。继续僵持下去，没有任何好处，也许我们可以聊聊。”
谢长生缓慢抬头，望向表盘。
他持握着法剑的手掌，血肉不知何时已全部脱落，只余白骨。
“可以。”
谢长生终于开口，嗓音冰冷：“但在聊聊前，你这缕精神细丝中蕴含的魔盒力量，要先分割出来，让渡给我和King。你应该清楚，Blood，二对一，以目前的消耗速度，十分钟内，你会比我们先一步消散。主动让渡力量，和杀灭你夺取，前者对你来说，更好。”
“连下凡的仙人都变得奸猾起来，”Blood叹息，“是‘禁忌’教坏了你，还是沈晴？”
谢长生语气淡漠：“我想我们之间没有叙旧的必要。我们都知道，当初替换我记忆的命令，是你下达的，达乌德。你的专断独行、刚愎自用，才是你落到今天这一步的根本原因。”
Blood道：“你的特殊能力……看到我的精神状况了？”
谢长生没有回答。
Blood道：“你知道我来的不是真身，只是一缕精神细丝，可这缕精神细丝中蕴含的通宙之神的力量也绝对不少，失去它，我的力量会被大幅度削弱。而你们，得到它，却不一定就会获得增强。”
“更大的可能是排斥，是生不如死的消耗与折磨。”
谢长生不为所动：“若三位伪神的神力真的不能融合，你又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大代价进入猫眼镇，来取我手中公理之神的力量？谈判的条件不可更换，你可以选择与我们继续打下去。
“我们奉陪。”
Blood沉声道：“打下去，你们或许会赢，但损失绝对比我要大。为了一点力量碎片，值得吗？”
谢长生再次闭口不言。
Blood道：“或者，我可以将一部分力量分割给你们，但不是全部，也不是现在。当我这缕精神细丝成功离开这片空间时，我会把你们想要的，让渡给你们。这是我的底线。”
谢长生沉默数秒，开口道：“成交。”
Blood和谢长生的整个交流过程，黎渐川都未曾插言。他仅有的一线清明神智，全部投入在了手中的金色书籍里。
他疯狂汲取着这片空间的一切信息。
所以，短暂地获得了全知能力的他非常清楚，尽管Blood和谢长生这简短的谈判中，什么多余的情绪和状态都没有表现出来，但不论是Blood还是谢长生，其实都已落入死地，濒临崩溃。
他们的精神世界犹如布满裂缝的瓷瓶。
身躯看似稳当，可也已千疮百孔，如强弩之末。
要是现在这里能出现第四个人，有实力闯过三股力量交织的精神风暴，抵达那两人身边，去刺杀他们，那这两人大概都全无还手之力，只能引颈就戮。
作为强硬插来的第三方，黎渐川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身躯，精神意识漂浮在裂缝中，仿佛迷航的船，将要沉没在虚无的汪洋里。
这片虚无的汪洋，一侧是火海，焚烧着他的所有清醒，另一侧则是深海，拉扯他堕入无边黑暗。他行走在中间那根钢丝上，凭着某些虚幻而又确实的信念，摇摇欲坠。
瞳术开启后，在黎渐川的感知里，他们三人就成为了三枚沙土做的齿轮，在无限的抵损磨耗中，走向自己有限的生命的终点。
金色书籍由此给出预示。
距离他们三人精神崩溃，还有不到十分钟。
自己和谢长生，并不会比Blood坚持更久。
“成交。”
Blood道。
他语气平稳，话音有力，听不出任何虚弱，完全不像精神意识已破碎的将死之人。
“既然成交了，那你也许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长生，”他道，“我知道你的特殊能力是与精神体有关的……你从我的精神中，看到了什么？”
谢长生默然片刻，平静道：“你疯了。”
“我看到，是你自己逼疯了自己。”
Blood低低笑了声：“不，你应该说，我疯过……曾经疯过。那时候的我，比现在的你，比过去那些人，疯得更厉害……但是现在，我已经清醒了，无比清醒。所有不可名状的画面都已经从我的精神世界消失……”
“你知道它们是怎么消失的吗？”
他的嗓音破败：“哈哈，是我，我吃掉了它们！就在上次，上次我独自进入游戏的时候……”

第371章 三六九等
Blood……上次独自进入游戏的时候？
是单人克系调查类副本？
黎渐川从自己逐渐破碎的精神记忆里扒拉出了一点线索，他记得宁准曾经跟他讨论过Blood的一些信息。
据宁准所知，Blood在经历过单人克系调查类副本之后，就再也没有使用自己的钥匙进入过魔盒游戏，全都是借助他人魔盒，而且魔盒数也固定在了八十六这个数字上，不再变化。
Blood在那局游戏究竟遭遇了什么，也是宁准心底的疑惑。
此时此刻，谢长生将这个疑惑问了出来：“上次你独自进入游戏时，遭遇了什么？”
Blood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谢长生：“你现在有多少魔盒？六十六？”
“距离一百魔盒还有一段距离，但也在靠近了……你没有感受到吗？你自己……还有周围的一切，都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随着你所拥有的魔盒数的增多……”
他的声音里带出了一丝令人莫名发寒的吊诡气息。
“你知道为什么魔盒排行榜上，越是靠前，越是接近一百魔盒的玩家，越是魔盒数增长缓慢吗？”
“相信我，这些人里……前三，前五，甚至前八前九前十……包括你！没有一个不在承受着疯狂的折磨……你再往上走就知道了，不是我们不想拥有更多的魔盒，而是不敢……”
“Ghost也许是唯一的例外。”
黎渐川发现谢长生的身躯绷得更紧了。
他像是被这些话语击中了某块未知的恐惧一般，心跳开始变得毫无规律。
“我感受得到，但很少。”
谢长生的话音迟缓：“那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变化，我记不得它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偶尔，某天清晨，我在镜子前洗漱，会突然看到自己手里、嘴里的牙刷，变成了一条触手……它长满了令人作呕的吸盘，在我看到它时，它会疯了一样蠕动起来，吸盘扎出尖刺，去吸附我的口腔内壁，去刺破舌头，试图钻进我的食管。”
“我的血滴落到洗手池里，滋生出更多触手，像蛆虫，像蚯蚓……”
“但是，在我对它们采取措施后，一切又都正常了。”
“牙刷依旧是牙刷，不是触手，没有吸盘，我的口腔也没有受伤，洗手池内没有血，只有牙膏泡沫。”
“还有一些时候……看书，书上的文字会像爬虫一样扭曲缠绕起来，变成一种我的大脑无法读取的异文，只要试图去看懂，我就会头疼……兴奋……惊骇……想要撕开自己的胸膛，啃食自己的心脏……”
“走在路上，周围的景色可能会忽然色块斑驳，所有行人都齐刷刷看向我，对我微笑……墙壁，人行道，都长出密密麻麻的眼球……”
“路过镜子，窗户，任何镜面……里面反射出的我，有时候在笑，有时候在哭，有时候是尸体的模样，在腐烂，在发臭。”
他回忆得有些艰难：“不过，大多数时候，不会有这些具体的画面，只会是一种感觉。”
“凌晨莫名惊醒，黑暗里，仿佛有许多视线在窥视着我、监视着我，可我无从寻找，只能僵硬地躺在床上……在人群里，没有任何原因，产生警兆，恐惧，想要躲藏起来……做着某件事情时，无缘无故地，被一股强烈的情绪冲击，想要突然大哭大笑，想要切开自己的身体，看看体内是不是也挤满了眼球……”
黎渐川昏沉地听着，只觉自己随着谢长生简单的描述，都要深陷进那种微妙而疯狂的氛围里。
更甚者，这些描述，让他隐约有了熟悉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潜意识里生出惊悸与挣扎。
就在这时，谢长生的语气却陡然恢复了沉静：“很长一段时间，我认为这是真实与虚假博弈所产生的漏洞或我自身记忆缺失导致的，亦或，只是我早就存在的精神问题，不知何时，变得更加严重了。”
Blood也很平静：“你是怎么发现它们并不是你所猜测的这些原因带来的？”
“排除法。”
谢长生道：“我的精神问题在我的控制，和Ghost的某次……不，两次治疗后，已经好了很多，不至于带来这样的影响。我的记忆，也在上局游戏和这局游戏里差不多补全，真实和虚假也因此更为清晰。”
“现在，我已经能确定，它们与这些事情无关。”
Blood道：“很像……和我很像，和他们很像。”
他屹立在巨大的表盘上，向四下望了望，不知是在看些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了目光，低声道：“起初，我也只是偶尔、极少地遭遇那些异常，我没有察觉到我的四周已经发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我以为……是我的精神出了问题。”
“你知道的，研究神秘知识，总是会受到精神方面的困扰……‘禁忌’都是疯子，这是全世界公认的事情。”
“包括你想到，以及没想到的，很多原因……我都思考过，排查过。”
“当时的我没有答案。”
“直到我渐渐向上爬，爬到魔盒排行榜第五，魔盒持有数达到了七十三……我的病情似乎加重了。”
“睁开眼，闭上眼，四周都是眼睛……没有任何规律，混乱转动着的眼睛，它们挤在我的四面八方，淹没了一切景象……这里只有它们是真实的，其它尽皆虚幻！”
Blood的语速变慢，充满压抑的梦幻感和癫狂感：“被监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笑声，哭声……呓语……还有嘶吼，都时时刻刻环绕着我……我还察觉到，我的记忆和思维都有被翻看的痕迹……”
“我像是陷入了黑色的泥沼，一切思绪都变得杂乱无章，心脏像是被钢丝勒在空中，惊恐不安，濒临窒息……我怀疑我真的疯了……但就在这个时候，这个时候，我突然拿回了我丢失的记忆！”
“真实世界！愿望世界！魔盒游戏！”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尖锐起来：“还有……还有……我见到了魔盒……魔盒！魔盒！”
黎渐川紧盯着金色书籍上的信息，发觉Blood状态不对，立即打断道：“我希望我们的交易应该更有条理、更有逻辑一些。”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四周发生了微妙变化的？”
他以精神影响传递出带有镇静作用的念头。
Blood的情绪一滞，飞速沉落下来。
他的嘴巴像翻滚的蛇一样，剧烈抽搐了一阵，慢慢恢复正常形状。
“魔盒数超过五十时，”两秒后，他哑声答道，“它们在最初阶段，只像是没睡好产生的一点错觉，一点幻觉，很难引起人类的警觉。等你意识到它们的古怪时，已经深陷其中。”
“这就是你发疯的原因？”黎渐川道。
Blood笑起来：“不止。可以说，我本身就是一个疯子，一个大多数人无法理解的疯子。”
“在我原有的疯狂的基础上，真实世界与高维生命的接触，为我更深的疯狂添上了第一块砖，愿望世界那些不太美好的经历，搬来了第二块砖……现在，这个勉强算是重来一次的世界里，魔盒游戏内的变化、魔盒力量和XY能量的变化……还有规则、规则的些微改变，又加上了第三块砖……”
“然后，那些不可名状的异常，是这些砖恰好需要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就这样疯掉了。”
黎渐川注视着他：“你说你现在清醒了，那些异常也消失了，你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因为你通关的那个单人克系调查类副本？”
Blood道：“你好像对克系副本有些了解？但据我所知，Ghost没有被匹配到过这类副本，或者说，他身上存在的某些特殊性，让他极可能永远也无法进入这类副本。”
“而你，King，愿望世界的你大约也是没有进入过这类副本，因为开启最终之战前，你的状态非常糟糕。”
“我个人判断，你当时已经疯了。”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你们的具体情况我都不了解，我的记忆中属于愿望世界的部分也非常残破。我调查过，这是重启造成的，所有人有关愿望世界的记忆，都因重启而残缺不全。也许只有动用了重启力量的那个存在，才拥有真正的完整的愿望世界记忆。”
他道：“我自己的话，愿望世界也是魔盒玩家，更多的不知道，但八成没有经历过克系副本。”
“这一次，哦不，上一次，是我第一次进入这类副本。”
“很抱歉，在我们的这场交易里，我无法告诉你们有关这类副本的任何信息，因为在副本结束时，我主动选择了删除这部分记忆。我唯一保留的，就是在这类副本内，摆脱那些不可名状的异常的办法。”
谢长生道：“这个办法是指，吃掉它们？”
Blood道：“对，借助副本的力量，借助魔盒的力量，吃掉它们。”
“我还记得我吃掉它们的画面。”
他顿了顿，开始详细地告知他们这个绝佳的办法要怎样执行。
“在这个副本里，我们需要先成为神……不，好像，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是神……神，神之后，要从小到大地，开始举行血祭，它们惧怕血祭，惧怕人类哀嚎的灵魂……”
“还有信徒，要发展信徒，他们会分担你的疯狂……精神污染会不断传播，但你会轻松很多，对，我们会轻松很多……我们会恢复正常，有力量，有理智，去策划狩猎它们。”
“等抓到它们，就简单了……煎炸烹炒，随你选择。”
“你尝过这种类似人类眼球的东西的味道吗？腥甜……带一点恶心的黏腻感，熟了之后会好吃很多，可不管多熟，它们都会挣扎，在你的口腔里蠕动，在你的牙齿间挣扎……不要管太多，吃掉它们！”
“只要吃掉它们，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Blood又有些激动，但这次他自己迅速平复了下来。
“不好意思，可能还有点后遗症，”他道，“但你们应该听说过我之前的情况，现在比那时候好转很多，不是吗？我确实已经清醒了，只是疯狂遗留下的痕迹，短时间内很难抹去。”
黎渐川有些想要提前终止这场交易。
不知道为什么，越和Blood交谈，他心底的不安感就越发强烈。可这不安的根源，似乎并非是Blood。
“你认为，魔盒持有数越接近一百，玩家们越容易遭遇异常，陷入疯狂？”谢长生似乎没有察觉到什么，仍继续发问着，“是什么在影响……玩家自身力量的提高，触碰到了世界无序的内里，高维的空间？还是玩家体内的某些能量，被持有的魔盒本身，或魔盒，或潘多拉？”
“都有可能，”Blood道，“三名玩家魔盒持有数达一百，最终之战开启，事实告诉我们，这个条件没有那么容易达成。你说的这些，我也在怀疑，也在调查，也在积蓄力量。”
谢长生道：“在没有足够的力量前，你不打算再增加自己的魔盒数。”
“是的。”
Blood看向谢长生：“你觉得曾经的我为什么会是‘禁忌’的首领，长生？我的精神比地球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要敏感……用神秘学的词语来形容，是我的灵觉过高，用科学一点的话来描述，则是我的脑域可能存在超频对接现象……我可以嗅到那些更高维的东西，这是我的优势，也是我的缺陷。”
“比起你们，我更容易被疯狂侵袭。”
“在没有能力完全控制我的状态前，在没有调查出我想要的答案前，我没有走向最终之战的打算。”
谢长生道：“来这局游戏寻找魔盒力量碎片，壮大你的力量，以对抗可能重来的疯狂，并拥有去调查答案的实力，也是你的计划？”
Blood摇了摇头：“进入这局游戏，不是我的本意。我中了救世会的圈套，我想，你们也是如此。”
谢长生道：“你在将计就计？”
“我是逼不得已，你们也是如此，”Blood道，“在这件事情上，我们需要开诚布公一点，长生，还有King。我不相信，这局游戏已经进行到了这一步，你们还没有意识到救世会，或者说，潘多拉的打算。”
谢长生慢慢转头，看了眼黎渐川。
黎渐川与谢长生对视了一眼，吐出了自己不久前刚刚得到的推测：“这局游戏，是潘多拉对人类发起的，单方面的决战。”
“我们没有得到任何提示，没有做出任何准备，只能被迫卷入，被迫参加……甚至，在这局游戏开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无法意识到，这是一场战争，且是一场决战。”
黎渐川顿了顿，念头沉郁：“当人类举起橡皮擦，擦除画上的火柴人时，火柴人又怎么会知道，在这样寻常的一天，自己便会毫无预兆地，迎来灭亡？”
Blood裹紧了自己的长袍。
“真正的末日，永远不会有预告。”
他平静说道。

第372章 三六九等
这局游戏，是潘多拉单方面向人类发起的决战。
这个推测来得并非毫无缘由。
在破冰船上救世会现身时，在副本一开局就显露出异常时，在得知滞留玩家和餐桌上四位主人的存在时，黎渐川都隐约意识到了这局游戏的非同寻常。
魔盒力量碎片出现，魔盒隐秘被挖掘，救世会频频出手，玩家们心思转变——这一切的一切，黎渐川都可以看出其中古怪，但却无法将这古怪与更多的东西联系起来——他知道很多秘密，可它们太过错综复杂，他缺少一个可以将它们联系起来的关键点。
如隔云雾，黎渐川能模糊见到日月的轮廓，却无法触摸到真相。
直到不久前，焦尸沈晴告诉他，“禁忌”在真实世界监测到，加州的中枢大脑被毁掉了。
黎渐川恍然大悟。
从他们踏上前往南极的破冰船起，到救世会突然的行动，再到这局游戏诡异的情况，所有晦涩处，好像在一瞬间全被点亮，清晰无比。
魔盒排行榜前十玩家中，有七人都在南极，都被拉入了这个副本，是巧合吗？
不是。
从一开始，这些就都是救世会的计划。
黎渐川无法得知救世会是怎么不着痕迹地影响到这么多玩家，引导他们来到南极附近的，但毋庸置疑，救世会做到了。
他们花费极大手笔，举行了献祭仪式，唤醒了他们手中的那半颗人脑，即他们的造物主。
利用奇异物品内爆炸的魔盒气息和造物主的力量，他们强行打开了这个副本，入侵了它，或者说，他们早就在这个副本里埋下了布置，这次只是更为强势地来侵占这个副本，让自己的力量占据绝对上风。
那么，他们，或者说潘多拉，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就是黎渐川之前一直想不透的。
准确点说，他只想透了一部分。
比如，他们选中这些玩家，选中大逃杀副本，还对规则和剧情施加影响，目的之一，应该就是尽可能地弄死大部分玩家，并试图滞留或影响排行榜玩家，阻碍最终之战的到来。
因为有一件事自始至终都非常明显，那就是魔盒游戏的最终之战，大概率是潘多拉颇为忌惮的，属于人类的机会。
他们不希望这场最终之战，再开启一次。
目的之二，也已经显而易见。
这个副本，隐藏着魔盒本身的秘密，它的来历，它的本源，它最深的秘密。
假使魔盒是一个人，这个副本大约就可以算作是这个人辛苦埋藏着的意识软肋。被擒住软肋，这个人不一定会死亡，但一定会势弱。
四位主人中，魔盒势弱，其余两位主人本就不强，那么能掌握主导权的，便只剩下潘多拉了。
这正是救世会想看到的。
潘多拉擒住魔盒的软肋，掌握主导权后会发生什么？
侵占副本，谋夺力量，还是能抢来魔盒游戏的完全控制权？
都有可能。
若事情真发展成了这样的局面，那所有玩家，不，所有人类，都将再无希望。
因为只要接触过魔盒游戏的人类，大概都能或多或少地看出，不管魔盒游戏有多么残酷，它都是人类在面对末日，在面对高维生命时，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
黎渐川心底有一个怀疑，那就是宁准与魔盒在黑金字塔的谈判并没有彻底失败。
宁准为人类争取到了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在虚幻而怪诞的愿望世界，便以一种恐怖而诡异的游戏形式，降临了地球。
潘多拉寻找着各种时机，想要切断这根稻草，毁灭这个机会。但出于某些暂不知晓的原因，他们从前并未采取明面上的行动，或采取了行动，可却未能真正成功。
眼下这局游戏，是他们寻找到的又一个时机。
不过，魔盒游戏联系起的各方之间似乎存在着所谓的法则限制，潘多拉即使抓到了这个时机，也无法直接在副本内做些什么，他们只能借助玩家之手，来剖析剧情，来挖掘隐秘。
这个副本内，无论是魔盒隐秘，还是超维能量，或别的什么，都已被他们视为囊中之物。
利用玩家，再灭杀玩家，没有比这更完美的计划。
更何况，这又怎么能谈得上利用呢？
玩家进入游戏，本就是要对副本进行解析，在副本内挖掘秘密的，他们只是顺势而为，甚至偶尔，还会在某些方面提供帮助。
在这种情况下，绝大多数玩家是根本不可能发现潘多拉的算盘的。
而且，就算发现又能怎么样，难不成要他们放弃解谜？
除非在解谜前，就破掉潘多拉的局，可已经丢失了部分自我，或者还有些其他什么东西的新进玩家们，有几个能做到这一点？
在做到，在意识到之前，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也许就已经丧失掉自己的生命了。
弄死大部分玩家，阻碍最终之战的到来；
挖掘魔盒隐秘，夺取魔盒力量，染指或抢夺魔盒游戏控制权；
削弱人类一方，或直接斩断人类的求生之路。
——以上这三个方面，就是黎渐川综合各种信息与自己的猜想，摸到的救世会策划这场南极计划的目的。
但只这些方面，好像并不值得救世会这样不惜代价地大动干戈。
要知道，救世会这次动手，无论结果如何，都已经暴露了太多东西，损失了太多东西。
之后有可能活着出去的玩家，还有一直紧盯南极的各国各组织，都绝对会抓住这个机会，趁他们病，要他们命。
南极计划绝对不可能是两三个人就能执行的，这里必有救世会的大部分成员。
主力暴露了惯来隐蔽的行踪，还损失了极多强力奇异物品，这种情况下，救世会哪怕拥有半颗人脑，和大批量的A2系列改造人，也不一定能抗住围攻。
不会被灭亡，也会被重创。
救世会冒着这样的风险，来赌一个成功几率很高，但却依然有不小的失败可能的计划，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很符合救世会动不动就发疯的癫狂行事作风，可黎渐川却仍觉得，这有点草率。
救世会在这场南极行动里的谋算，绝对不止如此。
他们表现出的这些目的，都是真的，但也都只是浮于表层的东西，他们在以此来掩盖他们最为隐秘的终极目的。
这个终极目的是什么？
在结束与焦尸沈晴的交谈后，黎渐川坐于昏暗空阔的教堂内，仰望着上帝，静默地思考出了答案。
中枢大脑。
一切都是为了中枢大脑。
真实世界，冈仁波齐的天空破洞甫一出现时，传递下来了一段残缺的信息，和两团意识。
这两团意识能栖身的地方，只有人类唯一可能被开发为高维区域的大脑，于是被七名狂热宗教分子杀害的登山队的第八人，便以大脑承接了这两团意识。
这颗人脑被分为了两半，一半成了救世会的造物主，一半离奇到了加州，蛊惑了一些人，让自己成了潘多拉疗养院的中枢大脑。
按后续发展来看，救世会和潘多拉疗养院的行动并不相合，所以黎渐川可以推测，这两团意识，虽然都属于高维生命，都属于所谓的潘多拉，但它们的想法却不一定相同。
这可能是高维生命传下意识时出了某种意外，被切割了，被分裂了，也可能是这两团意识本就不同。
但总之，造物主有它自己的主意，中枢大脑也是如此。
救世会掀起了战争的狂澜，后来又有很大可能，操纵或影响，降下了愿望世界。潘多拉疗养院则是没有丝毫参与战争的打算，只在专心进行造神实验的研究，为高维意识准备合适的容器。
后来，潘多拉疗养院出现了意外。
宁准作为最优秀的容器，反攻了中枢大脑，分薄出太多力量的中枢大脑落入下风，两条“触手”被杀，自身则逃亡失踪。
值得注意的是，中枢大脑虚弱逃走一事，在黎渐川自己的视角里，真正知晓的只有宁准和处里。
而除去这两方，世界上其余可能会关注这件事的各大势力对此又有什么了解，黎渐川之前并不清楚，毕竟这样极有价值的大秘密，若不是拿出来交易，或赢取信任，一般都不会对外进行相关交流。
这就是信息屏障。
深层隐秘造就的，真实世界的消失造成的，一层坚固无比但又脆弱无比的信息屏障。
焦尸沈晴无意间打破了黎渐川的这层屏障。
他告诉了黎渐川，在没有唯一的知情人宁准告知的情况下，其余势力对潘多拉疗养院被毁一事的了解究竟是怎样的——“禁忌”，骑士团，以及其它可能获知这方面情报的势力，都认为潘多拉疗养院的中枢大脑已经被毁，而非依旧存在，只是不知所踪。
也就是说，在加州中枢大脑这个秘密上，其实是有两个说法的。
一是中枢大脑逃走，消失不见，二是中枢大脑在与宁准的交锋中，被宁准摧毁。
前者信息来源是宁准本人，后者则是“禁忌”的实验品“圆月”监视全球，得来的消息，但未彻底验证。
这乍一看，是宁准的可信度更高，因为他是当事人、亲历者。
但如果真的把这两个说法全都放给全世界的各大势力，让他们选择，却不一定会有多少人相信宁准。
人与事皆有立场。
立场决定不了真相，可却能决定人们会更相信哪个“真相”。
而且，宁准在加州中枢大脑是否还存活这件事情上，不是完全没有说谎的嫌疑的。
他极可能真的毁掉了加州的中枢大脑，甚至偷偷吸收了它，然后自己暗中布局，暗中进化，并对外递出秘密，称中枢大脑已经逃了，以此来迷惑其他势力，迷惑救世会——这确实是符合逻辑的。
在这两种说法中，黎渐川自然是会选择相信宁准。
他了解宁准，清楚真实世界的宁准不会在这件事上对处里说谎，而“圆月”的消息未验证，可靠度一般。
“禁忌”等恰恰相反，他们会更相信“圆月”，因为他们更了解“圆月”，却对宁准缺乏信任。
关于救世会南极行动的终极目的，黎渐川思考出的答案，就是建立在信任宁准的基础上，即是说，加州的中枢大脑并未被宁准摧毁，而是确实如宁准所言般，受伤逃走了。
在这个前提下，黎渐川大胆假设，两半人脑之间存在某种高维的意识感应，所以，当时加州中枢大脑的情况，救世会的造物主也能够感知到。
中枢大脑和造物主也许一直都想要融合起来，或吞噬彼此，中枢大脑虚弱，让造物主看到了机会。
它用某种方式，干扰了类似“圆月”这种查探手段，让其误以为中枢大脑已经毁灭，实际上，它或救世会，已经动手劫走了受创的中枢大脑。
造物主开始寻求和中枢大脑真正融合的方法。
真实世界里，救世会的情况也因此发生了一些细微的改变，比如A2系列的产生。
只是，造物主的这个融合计划在真实世界和愿望世界，都没来得及成功。
这很好判断，因为如果这个计划成功了的话，也就轮不到黎渐川在这里头脑风暴了，整个世界大概早就已经陷入真正的风暴中了。
半颗人脑就已经强大无比，融合成功的整颗人脑、整个高维意识，不论配不配上容器，对于全人类来说，都已经是神明般的存在了，绝不可能还如此悄无声息。
它们还没有成功融合。
但这次救世会南极行动的出现，大概率意味着，造物主和中枢大脑的融合很可能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或最后的阶段，只差临门一脚。
救世会就是为了这临门一脚，才倾尽全力、不顾一切地入侵了这个副本，来夺取融合计划需要的某些东西，来帮助他们的造物主。
所以，称这个副本为一场毫无预兆开启的决战，也没有错。
如若救世会成功，面对融合后的高维意识，面对被夺走的魔盒游戏，人类唯有死路一条。但若救世会失败，融合计划被破坏或拖延，人类便可以在这场不见真实硝烟的战争中，继续苟延残喘，继续寻求生机。
这是一场救世会单方面发起的决战。
玩家们在懵然无知的情况下，入了局，被动接受了它，面前便只剩下了两条路，或一直混沌，被利用至死，屠刀挥向同胞而不自知，或恍然惊醒，拼死对抗，争取渺茫的胜利的可能。
没有谁可以跳出战场，没有谁可以无视战争。
“你知道中枢大脑的真相？”
黎渐川道。
“不知道，”Blood低笑，“但别忘了，我曾是‘禁忌’的首领，‘圆月’监测到加州的那条消息时，我就在它旁边。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我过高的灵觉告诉我，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这条消息值得怀疑。”
“可事实上，大多数人都更愿意相信‘圆月’这件死物，而不愿意相信Ghost那个活人。”谢长生接道。
他的语气有些不太平静。
显然，黎渐川说出的这个猜测太过突然，给了他极大的震撼，让他难以消化。
这个副本的古怪谢长生也早已察觉到了，只是从没有把这些信息和中枢大脑联系到一起过，此刻回想起来，这局游戏进行到现在，其实已经给了玩家一些暗示，令其针对潘多拉，针对所谓的高维。
这大约是魔盒在规则范围内，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引导了。
“这个猜测如果是真的，我们就确实是没有多少时间了。”谢长生道。
Blood道：“他们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人类觉得一切还早，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很多机会，但其实这个副本一开，就已经是人类最后的机会了。”
“没有任何人做过准备。”
“我在出发来到南极前，也最多只是和人商量商量最终之战的事情而已，大家都以为，我们至少还有一个最终之战。”
“这就是命运呀。”
他的语气透出几分嘲弄之色：“它最喜欢在我们最懵然的时候，为我们设下最危险的圈套，看我们或像羔羊一样无知无觉地受宰，或像猪猡似的惊觉逃窜，冲撞挣扎，最终一头碰在坚墙上，徒劳而亡。”
“假如这是一场喜剧，我们就是它选定的小丑。”
“终将会从那根悬空的钢丝上……无声坠落的小丑。”
“Ghost谈判换来的，某个人重启换来的，不是一根救命稻草，而只是一根悬空钢丝。”
Blood哈哈笑：“决战？King，长生，你们扪心自问，真觉得人类也配和他们谈决战吗？嘿，真会给自己做面子。”
谢长生没有应答。
黎渐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无法忘记自己坐在教堂内，茫然而又痛苦地消化这个震撼的猜测时的心情。
太过突然了，一切都太过突然了。
他经历过的高端局还没几场，潘多拉就突然发动决战了，这就像是刚出新兵连的小兵马上被拉上前线参与大战一样，完全没有准备。
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意外总是突然到来，没有预告。
这不是童话故事，反派一定要等主角成长起来后才会选择发动决战，然后被揍得屁滚尿流，狼狈退场。
在黎渐川命名之战拿回记忆后，就已经百分之百地引起潘多拉的注意和警惕了。
面对曾经自最终之战全身而退的King的重来，潘多拉不急才是不可能。
黎渐川和宁准都清楚这一点，所以黎渐川抓紧一切时间强大自己，宁准努力地帮助着他，偶尔也会提示，时间不多了。
可是，在这场时间的追逐游戏中，他们还是没有跑过潘多拉。
事到如今，他们总不可能让黎渐川冲到潘多拉脸上，去求他们，让他们等等他，等他变得更厉害了，再来决战吧？黎渐川不介意做这样卑微的小丑，可潘多拉却绝不会答应。
除了迎战，除了反抗，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压抑的沉默弥漫在这片虚幻空间内，灼烧着精神，煎熬着意志。
距离三人湮灭还有三分钟时，对这件事消化最多的黎渐川打破这种沉默，率先开了口：“你想怎么做，Blood？”
“你试探着点出这件事，不会毫无目的。”
Blood似乎恍了下神，过了两秒才回道：“我只是想看看Ghost的想法……也就是你们这一队的想法。”
“在这种情况下，所有玩家摒弃怀疑和个人恩怨，建立同盟，共同对抗潘多拉，是最优解，只要认可你的推测的人，大概都会这么想。可是，又有多少玩家能认可你，相信你，能做到呢？”
黎渐川道：“你想和我们联手，不论手段，不论代价，劝说或逼迫所有玩家结成同盟？”
“不，这是你们的最优解，但却不是我的。”
Blood漠然道：“我不信任任何人，不信任任何同盟。所有力量集结起来，就有可能抗衡潘多拉。联合玩家们，只是集结力量的方式之一。还有一种方式，也可以把这些力量都集结起来。”
黎渐川立即明白过来：“你想吞噬掉所有玩家的力量……这才是你找上长生的目的？”
“但你失败了。”
黎渐川强调：“你完全可以换个思路。”
Blood再度笑起来：“一缕精神细丝的失败，怎么能算是失败？试探而已。不要想着劝服我，King，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我不相信你，也不相信Ghost。和我一样想法的玩家有太多，你劝不过来。”
“Freedom知道吧？你们见过了吗？”
“他的目标完全不加掩饰。他就是想成为神明，能够对抗高维生命的神明。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人性，尊严，道德，原则，生命……只要成为神明，成为能够对抗潘多拉，能够挽回真实、恢复和平的神明，他什么都可以抛弃。”
“我和他才是同路人，即使有一天我们必然会生死相杀。”
谢长生沉声道：“成为神明，就能对抗潘多拉，就能恢复一切吗？不可能。”
Blood并不会为他们的劝说动摇。
他只是笑了笑，喟叹道：“‘对于上帝来说，最愉快的娱乐，莫过于看一个人能否与不幸的命运作斗争’，这是我很喜欢的一句话。但我不喜欢做那个人，只喜欢做那个上帝。”
“我很遗憾，Ghost才是我们之中最接近神明的存在，可惜，他不愿意走上这条道路。”
黎渐川道：“也许是因为这条路，本身就是死路。”
“是或不是，走走看就知道了。”Blood道。
这句话刚一落地，不知何时早就串通过念头的黎渐川和谢长生，突然同时出手了。
黄金天平轰然升沉，法剑悬空，辉耀万丈，谢长生的背后勾勒出庞大的精神体影像，持剑斩出。
金色书页疯狂翻动起来。
精神漩涡无限扩大，逼近表盘，与黑羽结合的猩红符号鼓起一个又一个奇怪的凸起，飞速渗透出疯狂的意识触手，带来强大威压之余，蔓延出噩梦般的恐怖气息。
银戒闪烁。
某根手指因触发负面效果而掉落，黎渐川却无暇去捡，只抬起那只戴着银戒的手，面对Blood，做出了一个动作。
这个动作，他做得缓慢，做得艰难，做完便如遭重击，身躯似被粉碎，化作无数残肢，坠入了刚刚开启的镜中通道内。
这个动作……如古琴拨弦。
命运的涟漪再起。
目标却已调换。

第373章 三六九等
一场突袭，不由分说，瞬间就令Blood陷入重重危机之中。
但他似乎并不意外。
或许他一直都在防备着黎渐川和谢长生，也或许，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不再那么在意这场战斗的结果。
不过，不管怎样，他都没有束手就擒的打算。
在黎渐川两人动手的同时，Blood也再度抬起了手。
只是这一次，谢长生的法剑更快，特殊能力灵体束缚也同步发动，笼罩Blood的躯体，将其精神细丝震了出去，短暂地切断了Blood的意识连接。
Blood恍若出神般，动作停滞了一息。
这个停滞极短，一次眨眼未尽，Blood便已恢复。
可就这极短的一息停滞，Blood就已在这场命运的对撞中，丧失了先机。
黎渐川释放的涟漪率先到来。
“刺杀复制品”，这件奇异物品复制得到的能力大部分时候都是完全的，只是这些能力能被催动多少，却是取决于持有这件奇异物品的玩家的精神意识水平和整体实力。
处于眼下这个状态的黎渐川，只能影响到Blood这缕精神细丝十个小时内的命运。
但即便如此，也已足够。
因为八个小时前，Blood这缕精神细丝才刚刚被分离出来，融合魔盒力量碎片，成为如今的模样。
黎渐川一道涟漪，Blood的气息疯狂下跌，本就被谢长生震荡过一次的精神细丝再难控制，游离出了躯壳。
谢长生看准时机，以法剑和黄金天平克制表盘，自身则闪现至Blood身前，抓向他的精神细丝。
周遭幽光浮起，疫医面具碎裂，谢长生形似骷髅，大半身躯已经消散，可动作却丝毫不慢，快若奔雷。
精神细丝游鱼般躲闪，以某种诡异力量在虚无空间轻轻一划，便划出一道缝隙。
它急不可耐，迅速朝里钻去。
可谢长生以特殊能力构造御使的道符却比它更快，金光弥漫，道符围困，封锁了时空。
裂缝近在咫尺，精神细丝却凝滞在了半空。
谢长生手掌笼着血腥与清气，快而轻缓地拈起了精神细丝。
翻手间，他骈指为剑，将精神细丝贴于眉心。
梦境领主的神力催动灵体束缚最大限度地发动，精神细丝被回溯，裂缝扩张，谢长生双目半阖，精神感知跟随某种玄而又玄的路径，穿越缝隙，穿越黑夜与白天，穿越无数奥秘难言的气息与符号，扑通一声，坠入了深海之中。
深海晦暗无光处，他望见了睡卧于巨龙之上，气息似乎有些虚弱的Blood。
Blood若有所觉，霍然睁眼，与谢长生四目相接。
“咄——！”
谢长生毫不犹豫，口吐真言。
无尽海水掀起狂澜，伏龙锁地，重重击向Blood。
一招打出，谢长生没有等待结果，直接切断了感知，自遥远的白天的“深海之巅”，重返猫眼镇。
虚无空间内，Blood精神细丝残留下的躯体，已飞速融化。
主人已去，巨大的表盘却更加疯狂，所有遗留力量倾泻而出，令法剑光芒逐渐黯淡，完好的轮廓重归残破。
谢长生意识归位，发动仅剩的精神力量，以黄金天平连接表盘。
表盘剧烈晃动。
公理之力弥漫开来，表盘强大的力量被黄金天平窃取，均分到了谢长生和黎渐川遗留在一处教堂残垣上的镜面中。
黎渐川恍惚苏醒，立即操控金色书籍，浮出镜面。
书籍纸张翻动，略显颓势的金色丝线立时更紧地缠绕住了表盘的指针。
指针颤抖不已。
法剑适时斩落下来，巨大表盘与虚幻指针再难支撑，砰砰崩断，尽皆炸裂。
强光与巨响刹那席卷整片空间，空间不堪重负，飞快消散。
一切都被铺天盖地的震荡淹没，宛若末日海啸。
所有对冲的力量因失去主人的支撑而全部消失，谢长生精神将碎，意识昏迷，如只残鸟，无知无觉地自高空坠落。
教堂出现，温柔的风散出，似敞开的港湾，随时准备承接谢长生的回归。
可就在这时，一道漆黑的身影自风中急速凝聚了出来。
成百上千个魔法卷轴飞出，全被激活，空间封锁，防御叠加，无数元素狂乱涌动，将高空瞬间卷成一片混沌。
是副军团长！
独立军团派来刺杀谢长生的领队人物！
他从黎渐川手下逃脱后，没有离开，没有死亡，而是躲藏了起来，等待着这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机会。他知道跟随他们进来的假阿克曼必然会警惕他，但最佳的出手时机只有一次，等他们缓过来，他就再难有机会了。
无论如何，这一次，他都必须出手。
无尽混沌中，副军团长以魔法踏空行走，戴着黑手套的手掌毫不迟疑，直接探向谢长生的头颅。
谢长生的长袍翻飞，疫医面具砸落在他胸前，破碎的眼镜闪出一道微光。
微光里，在小玩具熊的作用下已恢复完好身躯的黎渐川隐身出现。
“是你！”
副军团长无法看到黎渐川，但却感应到了魔法波动，立即便要自爆，与敌人同归于尽。
“……滚！”
黎渐川意念轰鸣，瞳术先一步开启。
混沌静止，副军团长僵住。
黎渐川抬手，匕首飞旋，干脆利落地削断了对方的脖颈。
副军团长的头颅抛飞，不等落下，就在空中长出了无数触手，触手们疯狂抖动，黑手套亮起吞噬的暗光，竟有要与瞳术抗争的迹象。
但在它们发挥作用前，漆黑的鸟笼已经显露。
笼门一开一合，直接吞下了触手与头颅，切断了它们与外界的联系，令其逃无可逃。
魔法溃散，黎渐川利用鸟笼艰难维持的精神状况也骤然恶化，被打回原形。
他勉强吊着自己的一丝神智，扯住谢长生，与其落入风中，先后栽进了气息安全的教堂内。
猫眼镇高空，两颗虚幻丑陋的眼球一前一后从一朵乌云内挤出来。
“要出手吗？”
稍大的眼球传递出念头。
“不不不！”
稍小的眼球拒绝。
它神经质地转动着，其内蕴含的血丝好似扭曲的蠕虫，在缓慢游动，传出的念头也带出了明显的癫狂与混乱：“你觉醒得太晚……重启前，是的，重启前还没有你，你不知道King这个人类有多么狡诈，又有多么顽强……现在，他好像只剩下了一口气，一阵风吹过来都可能让他死去……”
“但是，但是！”
“假如你不是风，而是对他心怀杀意的敌人……那么他就算真的死去，都会从幽冥爬上来，先把你砍死，再去投胎……你信不信？更何况，他现在绝对还有隐藏，还有一战之力！”
“被我们施加影响、诱导出手的那个副军团长的下场，你刚才没看到？死得可真惨呀……”
稍大的眼球迟疑：“可我们监视者又不会被真的杀死……”
稍小的眼球没再解释，只嘻嘻道：“喔，可以，很正确的想法……你去试试吧，我不会阻拦你。成功了，主要功劳算你的，外逃的首批名额我让给你，怎么样？”
稍大的眼球沉默了一会儿，却没动，只慢吞吞道：“不动手的话，这场埋伏还有什么价值？他们交流的那些情报，我们灵觉会早就知道了。我们等待的，就是一场足以撕裂魔盒游戏的大战，就是餐桌上其余存在两败俱伤……”
“好了，”稍小的眼球打断了它，“想那么多，你的自我意识够用吗？别在这里浪费……我们只需要做好我们该做的，监视，埋伏，等待号令……并且，尽力协助独立军团暗中的那个计划……”
似乎有雨将来。
小镇上方的乌云渐趋浓重，窥探的视线再次被完美掩盖。
与此同时。
六等监区的白天，“深海之巅”梦境领地。
宁准坐在破烂的船长室内，一边研究桌上熄灭的魔法水晶球，一边盘起自己颜色绮丽的鱼尾，在布满苔藓的地板上轻轻拍打。
门外，撅着虾尾的方既明游进来，把手里提着的亮闪闪的灯笼鱼挂到墙上，充当壁灯。
他看了看聚精会神的宁准，又看了看圆形舷窗外漆黑无光的深海景象，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道：“博士，这艘船真的还能用吗？”
“我刚才去城里采购物资的时候，特意打探了下，六等监区的白天从沙漠旱地变为深海海底之后，能离开海利尔城的灯塔出去航行的，都只有大魔法师们的船。普通木船、铁船、蒸汽船，哪怕刻了魔法阵，有水晶球，也都不太行，一旦迷航，或被黑暗中的诡异纠缠住，都只能等死。”
“这艘船是木船，还烂成了这样，动一动恐怕就要散架。”
“可不坐船，面对灯塔外的黑暗，我们又一步都踏不出去，奇异物品和特殊能力都没用……留在这里的话，灯塔照耀时间越久，我们就越会被同化，无法被时间带着，重回黑夜……我有种预感，等我背上长出虾壳后，我可能就要真的永远留在这里了，没有水，我一定会死。”
方既明目露担忧。
宁准抬起眼。
他幽秘漆黑的瞳孔隔着剔透的水晶球，映出方既明的身影：“你已经被同化了太多了，既明。”
“不，准确点说，是你已经被削弱了太多了。”
方既明茫然愣住。
“这段话，你的忧虑，三个小时前你刚刚和我说过，”宁准面色清冷，“但你好像已经忘记了。”
方既明愕然：“我、我说过？”
宁准垂下眼，抬手按上了水晶球，似乎在感受着什么：“三个小时前，你进白天的海利尔城，去采购了我们未来航行需要的物资，同时发现了Blood的异常气息。”
“你回来后，先和我说了你得到的情报，然后我们简单商议，决定去小小地偷袭一下Blood。Blood似乎有些分神，主要注意力并不在我们身上，只唤出巨龙逃入了我们无法踏足的黑暗中。”
“之后，我们回到了这艘船上，你出去整理东西，不久外出离开。”
“两分钟前，你带着一批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物资回到了船上，走进船长室，对我说出了和之前几乎相差不大的一段话。”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和我商议，要不要去偷袭Blood，夺取一些魔盒力量碎片？”
方既明的脸色变得极为苍白。
“我……我是怎么了？”
他的表情开始混乱，眼球痉挛着，似要诡异跳动起来：“博士，你没开玩笑吧……我……”
宁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状，只平静道：“Blood泄露出的情报，都称他的特殊能力极可能是操控一切液体。可我一直对此保持怀疑。我更倾向于，操控液体是他的某件奇异物品的作用，他的特殊能力仍在隐藏，且属于很难被发现的一类。”
“这次我们与他短暂交手，我使用了瞳术，但他却没有动用特殊能力，而只是想逃。”
“如此，我的怀疑就得到了验证。”
宁准扫动鱼尾，在水中拍出一连串的气泡：“但操控液体，既然能被Blood伪装成特殊能力，那就证明，这件奇异物品并非普通奇异物品，与Blood的精神绑定程度，也绝不一般。”
“液体的世界，依旧是由Blood主宰。”
“‘深海之巅’，就算受到了魔术师协会和六等监区的规则干扰，也依旧是Blood的领地。”
“这片深海里，灯塔照耀的城市范围，安全无比，生活如常，只是人类会渐渐生出海洋生物的特征，灯塔外，城市外，黑暗笼罩，黏稠如墨，诡异无数，连玩家都没办法直接进入，必须遵守设定好的规则，依靠船只。”
“但无论是灯塔内，还是黑暗中，只要海水仍在流动，这里归根结底，就都属于Blood。”
“只要我们存在于属于Blood的液体世界，就会不断受到削弱。因为Blood正在借助液体这个媒介，源源不断地吸收着所有进入‘深海之巅’的玩家的一切力量，包括精神，包括躯壳，这是他建立起的梦境领地规则之一。”
“除非离开海水，否则我们无法摆脱。”
“可进入‘深海之巅’后，只要被灯塔照耀到，我们就注定会被滞留在这个梦境领地，不能再像其他未被灯塔照耀到的玩家一样，随时间再次进入独立军团的两小时，或进入黑夜。”
“我们会被同化成原住民。”
“这就是这片领地的规则之二。”
方既明断断续续道：“我们只有、只有两个办法，要么……破解梦境，要么杀了……Blood……”
宁准摇头：“在做到这两件事情前，我们会先一步被同化，所以，我选第三个办法。”
“只要是海，就终有海面。”
“浮于海面，就不会被海水浸染。我们的船不止要开到黑暗中去，还要开到海面上去。”
“既明。”
宁准忽然问：“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第一句问了我什么？”
方既明恍惚回答：“……博士，这艘船真的还能用吗？”
宁准勾起唇角，在水晶球上轻轻拍了下。
一束光芒骤然亮起。
它穿透涌动的海水，映亮宁准眉眼的同时，释放出庞大的魔法阵，笼罩了整艘旧船。
潜艇模样的旧船与魔法阵一般庞大，它像一头沉睡已久的猛兽，在水晶球的驱使下，慢腾腾起身，活动筋骨，自泥沙的掩埋下抽出四肢，又抖动身躯，昂起头颅，张扬怒吼。
珊瑚群震动，海底森林成片倒下。
旧船如巨鲸，缓缓驶出海利尔城边缘的废墟，直奔黑暗，直冲天穹。
宁准双眼涌动神秘漩涡，与方既明短暂对视了一眼。
方既明接近失控的状态飞快消失。
他的神经松弛下来，表情慢慢恢复正常，很快扬起喜悦，激动道：“博士，太厉害了，您真的太厉害了……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博士办不到的事！”
宁准非常受用地笑着摸了摸下巴，等方既明用他匮乏的词语拍完这段马屁，才摆回与黎渐川如出一辙的队长威严，起身道：“行了，现在去看看我们‘请’来的那些玩家吧。”
“等进入黑暗后，就该把他们带进船长室，挨个儿聊聊了……”
“对了。”
他路过方既明身侧，拍了拍他的肩：“注意你自己的状态，你很危险。我的瞳术对你使用过多，会对你造成伤害，不要依赖它。”
方既明神色一顿，有一瞬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还是选择郑重地点头应下，什么都没有再说。

第374章 三六九等
黎渐川并没有陷入昏迷。
在没有充足的安全感的环境中，或并非任务需要的前提下，他极少会放任自己真正失去意识，落到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地步。就算已经力竭濒死，他也要拼尽全力，朦朦胧胧地吊着一丝神智，保持自己的感知与警惕。
此时自然也是一样。
黎渐川的视野已经晦暗，触觉也不再灵敏，精神世界好似被风暴狠狠犁过，疮痍遍地，剧痛撕扯不断。
意识深处的城市在坍塌，身躯偶尔还会出现一截麻木或僵硬的失控。他知道，这是死神在与他进行一场拉锯战，来争夺他这一段有限生命。
可即便如此，他也仍有神智，仍在监控周遭的情况变化。
他模糊地察觉到，附近已再没有杀意波动，自己与谢长生都被和缓的风成功承接住，揽进了教堂内。
教堂散发出魔盒气息，在他和谢长生进入后，就迅速隐蔽起来，同时，教堂内的布置开始改变。
整个教堂就好像突然活了过来一般，非常有灵性地自动挪移桌椅，变换门窗，还搭出了两张柔软的病床，并在病床周围安排了一圈科技与魔法相结合的医疗仪器。
黎渐川被柔风托到了其中一张病床上，监测头盔落到他头顶，激发了精神修复类魔法，带来一阵冰凉至极的镇静感。
谢长生大概在另一张病床上。
黎渐川无法看到他，但能隐约感觉到隔壁的医疗仪器们忙碌得更加厉害。
仅是一些医疗仪器，哪怕使用了诡异的科技和魔法，也不太可能令两人快速恢复。
所以，没多久，黎渐川强撑着半睁的眼睛便看到了一簇白焰般的微光。
它自教堂的祭坛上亮起，温暖光明，充满强烈的生机和治愈能量，几乎是在黎渐川接触到的瞬间，就让他脑海内的剧痛得到了缓和。
微光蔓延下来，慢慢笼罩在两人身上。
黎渐川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精神世界已经停止了坍塌，破碎处正在被粘合，身躯缺失的生命力也在被渐渐补充。
在这温暖的治愈下，他的意识像是泡进了一汪温水内，在被细细滋养。
这感觉舒服至极，让他昏昏欲睡。
原本在他体内拉扯不休的两股力量也终于再度融合，超维能量配合他的自愈能力，再加上微光带来的堪称神奇的治愈效果，令黎渐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回健康强大的巅峰状态。
大约一万次心跳后，精神世界彻底修补完毕，微光也从黎渐川身上缓缓退去了。
“感觉怎么样？”
谢长生的声音自隔壁传来。
他应该也恢复了不少，只是他没有太过强大的自愈能力，受伤也更重，所以声音仍旧有些虚弱，微光也未散去。
“非常好，”黎渐川摘下身上的医疗仪器，翻身起来，活动了下躯体，“这是六等监区的义肢？”
他注意到自己的腿。
之前从九等监区带过来的机械腿早就阵亡了，教堂内的医疗仪器们贴心地给他安装了一款刻满魔法纹路的形似人腿的义肢，看触感，应当是炼金产物，不具备生命意识的那种。
“对。”
谢长生也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他的身躯已经恢复完整，只是溃烂处还存在，微光似乎只能治好他身上的伤，却无法彻底拔除他体内的疾病恶种。
又或者说，微光一直在拔除着那些疾病恶种，只是这些疾病恶种被拔除的同时，又有更多的疾病恶种疯狂涌入进来。它们一批接着一批，将谢长生永远拽在疾病的沼泽中，深陷难离。
黎渐川看着谢长生的模样，心情有些沉郁，下意识去摸烟，没摸到，只能拧起眉头，直接道：“我跟着独立军团来刺杀你的小队进来的，我走过那条石阶了，也见过沈晴了，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进入这局游戏后，你这里，发生了什么？”
谢长生苍白冷凝的眉目微微一动。
“你见过沈晴了？”他道，“尸体模样的他？”
黎渐川从谢长生的反应中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对，怎么了？”
谢长生沉声道：“尸体模样的沈晴，也就是白天的沈晴，有的时候可以相信，有的时候不能相信。他是沈晴，但也不是。”
“什么意思？”黎渐川眉头皱得更紧。
谢长生道：“从头说起吧。”
他目露思忖，边整理思路，边道：“破冰船上的意外，让我们毫无准备地进入了这局游戏。潘多拉出手，游戏规则被影响，所有队伍被打散，只能单人行动。我知道我们必然卷进了一场巨大的阴谋之中，但这一切，没有给我带来太多恐慌。”
“直到我选择六等监区，精神体降临进入谢尔德的身体后，发现了谢尔德炼金箱内的异常。”
“里面有一只被创造了一半的炼金生物。”
“半成品的炼金生物，体内本该没有任何生命意识，但在我的精神体进入谢尔德的躯体中时，这只炼金生物的体内，也同步多出了一道精神体。它很弱小，也畸形且残破。我在它身上感受到了莫名的熟悉，于是用灵体束缚抓取了它，发现它属于卿卿。”
谢长生顿了顿，补充道：“刚进入这局游戏时，我还没有恢复真实世界的记忆，不知道沈晴的存在，我只是……我有时候会认为卿卿是人，你知道吧？”
“宁准一定跟你说过，他面对你，管不住那张八卦的嘴。”
黎渐川无奈，替不知远在何方并不在场的宁博士露出一个无辜的微笑。
“我不知道卿卿真的曾经是一个人类，还与潘多拉、超维能量等都有关联，”谢长生继续说着，“所以当时的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被带进游戏，会跟着我一起来到这里。”
“这是我开始魔盒游戏以来，第一次感到恐慌。”
“假如有一天宁准也变成了这样一只又乖又坏的小猫，每天甩着肥肥的小身子，在家里走来走去，毛绒绒，又暖乎乎……你很爱他，只想为他提供一个安全安稳的生活，不管是把他当作宠物，还是当成爱侣……这种情况下，你看到他出现在了魔盒游戏里，弱小残缺，没有分毫自保之力，你会怎么想？”
“你也会恐惧的，黎渐川。”
谢长生沉沉道。
黎渐川有些不敢顺着谢长生的描述深想下去。
他从未阻拦过宁准进入魔盒游戏，是因为知道他强大，知道自己会在他身侧，知道这是他们共同的使命与责任，但如果，宁准不是魔盒排行榜第一的Ghost，甚至不是完好的人类，而只是一只被扭曲过的小猫呢？
黎渐川理解谢长生的心情。
“但你和我还不太一样，”谢长生道，“你没疯。”
黎渐川抬眼。
谢长生嗓音冷静：“逃出梦魇兄弟会的魔法阵后，我很快就接触到了充斥着六等监区的、无所不在的炼金术。我意识到，这是我恐惧的劫难，也是我唯一的机会……让他，让卿卿变成人类的机会。”
“我无法将他就此送出游戏，但却可以让他摆脱弱小，变得强大，人类……拥有炼金生物的能力和悠久寿命的人类，不就足够强大吗？”
“我被潜藏的疯狂感染了。”
“我接手了炼金箱内那只炼金生物的后续创造。”
“即使之后我再次被梦魇兄弟会找上门请走，也没有就此放弃，而是利用梦魇兄弟会，加快了炼金过程。”
“在我与梦魇兄弟会虚与委蛇，正式动手建立梦境领地前，我成功创造出了这只炼金生物。”
话说到这里，黎渐川逐渐意识到谢长生所说的“白天的沈晴有时候可以相信，有时候不能相信”是什么意思了。
焦尸沈晴的叙述和谢长生此时所说的经历，有些出入。
当然，说谎的也可能是谢长生。亦或者，都不是。
“梦魇兄弟会只打算要一个傀儡，所以暗中谋划，在我建立梦境领地时袭击了我。”
谢长生道：“我的精神体早就有隐患，他们之中隐藏的一名滞留玩家洞察到了这一点，以炼金箱内的炼金生物为要挟，趁机将我的精神体一分为二，想控制其中一半。”
“我实力大减，决定暂避锋芒，抢夺到炼金箱后，就来到了猫眼镇，思索解决方案。”
“来到猫眼镇后，我唤醒了炼金箱内的炼金生物，告诉他，他叫卿卿。”
“但他跟我说，不，他不叫卿卿，他叫沈晴。”
谢长生眼神微沉：“之后，他给了我一段记忆，也就是你在石阶上可能看到的，我以前的一些记忆。他说，那是我在世界重启前特意寄存在他那里的。”
“给出这段记忆后，他就死了。”
“确切点，是最初的那只炼金生物死了。可卿卿的精神体还在。于是很快，受我潜意识影响形成了某些诡异规则的猫眼镇，就以那只炼金生物为蓝本，又生出了一个外表一模一样的沈晴。”
“但是这个沈晴，竟然完全忘记了一分钟前刚和我说过的话，刚给过我的记忆。他只记得真实世界的事情，还有一些模糊的当猫的片段。他要为我分担那些源源不断涌入猫眼镇的疾病恶种，所以他一次又一次死去，又一次又一次以全新生长出的身体复活。”
“只要在猫眼镇，只要在我的核心梦境里，他就是永生不死的神明。”
“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毫不神圣的神明？”
“他受到我的影响，也受到梦魇兄弟会和六等监区规则的影响，他是神，却是邪神。”
微光消退，露出谢长生疲惫黯然的眉眼。
“死亡的次数在增加，他精神体内的人性也在不断被削减，”他低声道，“我察觉到这一点，阻止他，但已经晚了。”
黎渐川道：“……为什么？”
“就算他不再去感染疾病恶种，到达某一个时间，他依然会自然死去，然后再度新生。有某种力量在暗中出手影响了他，影响了猫眼镇，也影响了我的潜意识……我被蒙蔽了，否则，我早该发现的。”谢长生的声音透出冷意。
“你有解决办法吗？”
黎渐川太清楚所谓的被蒙蔽是什么感觉，有些时候，那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极了：“如果任由沈晴继续这样下去，他是不是会被这里彻底同化，变成只属于猫眼镇的邪神，而非人类？”
谢长生道：“我不会让他被同化。我打算把梦境领主的身份转给他。成为‘病城’的梦境领主，就会从完全受规则辖制的‘邪神’，有几率变为掌控部分规则的‘正神’。”
“再辅以一些魔盒力量碎片，足以稳定他的精神体状态，祛除暗中的某些影响，阻止猫眼镇的规则对他进行同化。”
让谢长生把梦境领主身份转让给沈晴？
虽然谢长生和沈晴这两人的出发点不同，但却都抱有这个想法，这算不算是另类的心有灵犀？
黎渐川觉得这件事有些奇妙，也有些古怪。
他想了想，直接把沈晴的打算也告诉了谢长生。
谢长生闻言沉默许久，才道：“有点巧合。但这确实是目前最有利于我们的选择。”
黎渐川挑眉看他：“你不怕沈晴被滞留在这里？”
谢长生平静回视：“他已经告诉你答案了。我会留下精神细丝，附着在他身上，假如他真的滞留，或死亡，我会舍弃精神体主体，将主意识转移到精神细丝上，和他一起滞留，或死亡。”
黎渐川同谢长生对视着，隐约从那双清冷淡漠的眼中接收到了某些暗示般信息。
最终，他摆摆手，没赞同，也没劝阻。
“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自己决定。”
他回应什么般，淡声道。

第375章 三六九等
“天黑之前，这个计划就要执行，这需要你的一些帮助。”
谢长生道：“等到猫眼镇再次与黑夜接轨后，我和你一起离开猫眼镇，先去找宁准和方既明。方才的一战里，我顺着Blood的精神细丝，回溯到了他的本体，在他的本体附近，似乎有宁准残留的气息。”
“他大概率到了‘深海之巅’，因某些事情，暂时被困住了。但对于救世会和潘多拉的阴谋，还有决战的事，他不可能毫无察觉，即使目前，他还没有真实世界的相关记忆。”
“尽快和他会合，之后无论是联合玩家，结成同盟，亦或是寻求别的路径，都会更加容易。”
“我们的力量也需要凝结。”
对宁准和方既明的处境，黎渐川也有类似的推测，因此，他对谢长生的安排没有异议，只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忍不住拉回了之前的某个话题：“你说白天的沈晴不能尽信，但对黑夜的沈晴，你的态度似乎不太一样……”
谢长生神情一顿，给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答案：“我更愿意相信黑夜的那一个。”
“至于原因，我只能回答，直觉。”
黎渐川的视线在谢长生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眼底浮起若有所思之色。
他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刨根问底，而是抓紧时间，又掏出了自己更多的疑问，诸如流光、法剑、独立军团的刺杀，以及猫眼镇内那些有关造神实验的文字纸张，和所谓的三位神明与魔盒力量碎片。
谢长生对突然寻来的法剑和多方势力前来刺杀他一事，并没有比黎渐川多了解多少。
他也仅是知道，这柄法剑属于他，是真实世界中沈晴所赠，融合过一些实验品和超维能量造物五色稻，不是普通奇异物品。
可这件并不普通的奇异物品，究竟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副本内，出现在九等监区，并被罗松得到使用，又为什么会在罗松死后，自发地刺穿梦境阶梯，坠入六等监区的猫眼镇——这一切的答案，并没有完整且清晰的愿望世界记忆的谢长生，也无从知晓。
但六等监区各方势力决定针对猫眼镇，也确实是因为这柄法剑的到来。
“独立军团百分百有玩家，应该就和传闻中差不多，是上一局游戏滞留玩家建立起的势力，梦魇兄弟会也已经确定存在滞留玩家，魔术师协会大概率也是如此，”黎渐川道，“也就是说，六等监区的三大势力背后，都有玩家的影子。”
“哪怕滞留了百年，作为玩家，他们也不太可能会如此近乎无条件地去信任一个占星结果才对。除非，他们知道这柄法剑对你有极大助力，但这显然不太可能。”
他做出推断：“这位六等监区最神秘的占星师，八成有问题。”
谢长生道：“据我所知，六等监区最为盛行也最为厉害的，只有魔法和炼金，占星术只是末流。它只能占卜出一些模糊的，似是而非的东西，很难准确。六等监区的三大势力对这位占星师极为信任，确实不同寻常。”
黎渐川琢磨着：“如果有机会，可以见见他。但这位占星师，就算是玩家，也绝不会是站在我们阵营的玩家。”
“他迄今为止做出的两次重要预言，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但带来的结果，都是削弱我们。”
“我们不得不警惕。”
谢长生点了点头，接着道：“造神实验，我其实不太清楚。我所知道的，也只是真实世界和重启后第二周目的一些记忆里存在的。”
“比如加州的潘多拉疗养院曾进行过这个实验，宁准是A1系列实验品中的一个，这个实验的目的大概就是培养神的容器，也可能是造就新神。这一点，也就是目的，和实验具体过程，都存疑，因为这个实验的相关资料几乎全都被焚毁在那场大火中，无人真正见过。”
“也许宁准恢复真实世界的记忆后会想起来一些，但至少现在，我们对它的了解仅限于此。”
“另外，就是在第二周目的游戏世界，一些高端局里，偶尔会出现造神实验的相关信息。它不会是主线，只会是背景，或在剧情里有一些简单的涉及，类似切尔诺贝利那一局。”
黎渐川跟随谢长生的思路走着，闻言，斟酌着道：“实际上，在拿到真实世界的记忆后，我对切尔诺贝利副本内的造神实验，God实验室，还有其它某些东西，都有了一些更深的猜测。”
“线索不多，正确率可能也不高，但作为一个思路，你可以听听。”
谢长生略微抬眉：“你说。”
黎渐川向后靠在祭坛上，边捋着思绪，边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游戏世界，从始至终，都可以被算作是一个真正的世界，多维度，多空间，允许不同时代平行存在的、寻常想法和逻辑都很难理解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某一维度，或者说，某一时代，被潘多拉渗透并确立为了游戏内的据点。”
“这个时代，大概就是与真实世界部分对应的现代时代。”
谢长生的眉头猝然皱起：“你的意思是，魔盒游戏内的现代，极可能是被统一了？”
“对，”黎渐川偏了偏头，“假如魔盒游戏内的某个现代时间轴是一条‘线’，这个时代的副本是散落在‘线’上或‘线’四周的‘点’的话，那潘多拉便是以这条‘线’为基准，将所有‘点’统归为了‘面’。”
“这个‘面’被统一后，拥有了大差不差的时代背景。”
“低端局限制了玩家对副本之外的世界背景的探索，可高端局却在一定程度上放开了这个限制，让玩家能窥见‘面’的一部分。因此，我们在切尔诺贝利，你在其它接近这条‘线’的高端局，都听闻过所谓的God实验室，和与他们有关的造神实验。”
“这是潘多拉的‘面’，是他们的据点。God实验室也是他们的God实验室，与宁准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们的造神实验。”
“无论是想制造神降的容器，还是创造新神，他们都在现实世界和游戏世界，同步推进着这个实验。”
谢长生指出一点：“加州的中枢大脑所主持的，是造神实验，而救世会的造物主，好像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个。你认为游戏世界内，建立God实验室，推进造神实验的，是加州的中枢大脑？”
“没错，”黎渐川淡淡道，“真实世界里，愿望世界和魔盒游戏都还未降临时，加州的中枢大脑逃亡被抓，造物主开启融合计划。我不太相信，从真实世界，到愿望世界，再到第二周目，加州的中枢大脑一直在等死。”
“它必然会反抗。”
“魔盒游戏是人类的机会，也是它的机会。”
“魔盒和潘多拉之间的关系，我们还没有彻底弄清楚。但魔盒并不受潘多拉太多控制，也不是全然偏向潘多拉的。他们之间，更像是合作或交易关系。这一点，我们已经可以确认。”
谢长生道：“假如游戏世界的一切，是加州中枢大脑的反抗和准备，造物主一定也会想要摧毁掉这个‘面’。你想在这个副本内，尝试引入这个‘面’的力量，来应付救世会，拖延他们的融合计划？这确实会大大增加我们的胜算。但只怕善后艰难，驱狼吞虎，易落虎口。”
黎渐川没答是或不是，只压着一副桀骜锋利的眉眼，随意笑了下，道：“我这个猜测为真的话，有件事就会变得很有趣。不看维度、空间、真假，整个地球范围内，其实存在着四个迥然不同的God实验室。”
“四个God实验室？”谢长生讶异扬眉。
黎渐川没打算卖关子，直接道：“对，四个God实验室。”
“第一个，就是真实世界的God实验室，这个你我都熟悉，它归属于宁准，最初是中立组织，之后因战火愈演愈烈，而旗帜鲜明地成为了反战派。当然，反战派里也有细分的派别，God实验室是主张驱逐高维意识的那一拨。”
“可以说，它和现在的我们在同一阵营，曾是我们阵营的主力。”
“愿望世界的突然降临，掩盖了它，扭曲了它。”
“它变成了第二个God实验室。”
“这个God实验室在愿望世界，也就是魔盒游戏第一周目内，只是一家非常普通的实验室。不过我个人认为，它只是看起来普通，愿望世界是潘多拉直接或间接操纵降下的，他们占据极大主导，不可能对God实验室不做影响。这第二个God实验室，应当已被潘多拉渗透篡改了。”
“它的负责人代号也是God，只是并非宁准，而是一个叫作尤金&#183;史密斯的男人。”
“他八成和救世会有关。”
“毕竟这个时候加州的中枢大脑已经受创，选择降下愿望世界的，大概率是救世会的造物主，或者，也可能是冈仁波齐天空破洞另一端的自称潘多拉的高维生命族群。”
“总之，这第二个God实验室，完全归属于潘多拉。”
“它和我们是敌对的。”
“潘多拉建立它的目的，也许是造神实验，也许是为了诱捕某些可能窥见真实的人类，暂不清楚。”
“第三个God实验室，就是游戏世界里加州中枢大脑建立的，属于它的据点，这个我就不再多说了。”
“而最后一个God实验室，很明显，是重启后，第二周目里，我们都见到过的那个God实验室。”
黎渐川闭眼，捏了捏眉心：“我从最终之战里将失去了真实世界记忆的宁准带了出来，让他重新认可了人类身份，之后，我们经过商议，决定利用某种方式，重启这个虚假的愿望世界。”
“重启后出现的God实验室，仍属于宁准，但却不完全属于宁准。”
“和真实世界的情况对比一下就可以发现，第四个God实验室里，宁准虽然也是实验室的创立者、领导者，可却没有绝对的权限和自由。他也受制于什么，并想要逃离。”
“我和他一起离开那里后，God实验室就发布了全球悬赏。”
“由此可见，这个God实验室更像是一个战场，宁准与潘多拉是战场上对垒的双方，宁准势弱，但并非完全没有领导权，潘多拉更强，却也没能将一切完全掌控。”
谢长生道：“排除游戏世界，另外三个God实验室的变化，便犹如人类与高维生命之间的对抗变化。这里最初是人类生存的空间，后来高维生命降临，占据主导，人类不甘，生出反抗的火焰。”
说到这儿，谢长生话音一顿，转而道：“开启第二周目的人应该就是你，也许只有你，这个握着重启钥匙的人，才能拥有完整的愿望世界的记忆，其余人则不能。”
黎渐川没反驳，他也认为Blood和谢长生的这点推测是极有可能的。
“但我还没有找回它。”他道。
谢长生道：“可能你认为，你愿望世界的记忆比真实世界的记忆更为关键，蕴藏了更多不能被轻易探知到的秘密，为此，你大概率会更深地去隐藏它。你可以问一问自己，依照你对自己的了解，你认为什么时候这段记忆才会出现。”
听着谢长生隐带引导的话语，黎渐川心底某种模糊的预感，逐渐变得更为清晰。
“也许……很快。”
他似有所觉地低头，目光扫过自己手腕内侧的灰色骷髅印记。
谢长生见他已有所触动，便没再动用精神力量，过多引导下去，而是顺着之前的思路，转口为黎渐川解释了下人类幸福度监狱三位神明的事情。
正如黎渐川在虚无空间内顿悟猜测的那样，人类幸福度监狱三大监区确实是各有一位所谓的神明，九等监区的神明为全知之神，六等监区的神明叫公理之神，而三等监区的神明，谢长生虽然不太了解，却知道祂被称为通宙之神。
这三位神明的表现形态，恰好与黎渐川破解“失乐之人”后得到的地图上的三个图画一一对应。
不停翻页的古老书籍，轻轻摇晃的黄金天平，和疯狂转动的巨大表盘。
祂们蕴含神力。
这神力一定程度上融合了魔盒力量，也便成为了这个副本内超维能量的一种。
成为梦境领主，与监区有更深的规则绑定后，该监区神明的神力便会有一部分分润到梦境领主身上。
宁准在九等监区得到了一部分全知之神的神力，之后金色堡垒战又拿到了纯粹的魔盒力量凝聚成的雾气长龙的碎片，还夺来了全知之神的真身。这些力量于宁准体内融合，被宁准分出一口，给予了黎渐川。
而黎渐川又在九等监区获得了某些涉及谜底的隐秘，得到了极为关键的一本书籍，也便因此可以驱动全知之神的力量。
他并非梦境领主，但真正开战，却不亚于任何一个以神力扩张了自身实力的梦境领主。
“等等，我理理。”
黎渐川敲了下额角：“魔盒力量是超维能量的一种，三位神明的神力也是超维能量的一种，简而言之，就是一切我们能接触到的宇宙中的神秘能量，都是超维能量。”
“超维能量里蕴含X和Y，几乎没有哪种超维能量令XY达到绝对平衡，总有一方更弱一方更强。X强，则毁灭性更高，也就像我以前，潜能无限，但生机却被压榨，极可能会短命。Y强，则创造性更高，类似魔盒力量。”
“对吧？”
谢长生颔首：“据我理解，是这样。”
黎渐川感觉自己好像恍惚捕捉到了什么，阻拦在他和谜底之间的最后一层雾气，也已终于有了开始消散的迹象。
他想了想，问道：“Blood在三等监区得到了一部分通宙之神的力量，现在来到六等监区，又拿到了公理之神的力量，他想做什么？集齐三位神明的力量？这有利于他成神，还是别的什么？”
谢长生眉心也浮起一丝燥郁：“暂时看不透。但我们应该也试验一下，三种神力合为一体。”
“《最后一个人类》……人类灭亡，实验，模型……三大监区，三位神明，新世界，轮回，历史……莫比乌斯环……魔盒来历……”
黎渐川的大脑高速运转着。
忽然，他回忆起什么般，又问谢长生：“你之前投票禁止潘多拉的晚餐，是因为察觉到了餐桌上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在被监视，”谢长生没有隐瞒，干脆道，“这局游戏晚餐上占据主导的是潘多拉。只要出现在餐桌上，我们的一切就都在被监视，思想也在被翻看……而且，它可以通过餐桌发布一些规则，更多地针对玩家。”
这在黎渐川的意料之中。
开启晚餐，有利有弊。
谢长生在察觉到异常后，权衡之下，选择了禁止。
黎渐川边沉思着，边取出一些东西来，包括《最后一个人类》，梦境阶梯的奖励，和他离开梦境阶梯后就得到的、但直到现在都没有看出什么究竟的追杀任务第一轮的胜利奖励。
“追杀任务第二轮还没有开启，”谢长生端详着黎渐川的追杀任务奖励，“第一轮受各种限制，也没有死亡太多玩家，失败者应当居多。”
黎渐川瞧着他：“看出什么来了吗？”
谢长生掂了掂手里的砝码，抛还给黎渐川，神色淡漠道：“你在九等监区的时候，没有了解过人类幸福度监狱一年一次的幸福度调查投票活动吧？”
黎渐川接住砝码：“没有，他们还没开始投票。”
“这就是选票，”谢长生道，“六等监区已经开展过投票活动了，据说，只有真正能被称为正常人类的人，才能获得一张选票，在活动开始后，投出自己认为的幸福度最高的监区。”
黎渐川微愕。
说实话，要不是谢长生提起来，他都快要忘记人类幸福度投票这回事儿了。
追杀任务第一轮获胜的奖励，是一张选票？
黎渐川总觉得哪里不对：“六等监区很多人有选票？”
谢长生摇头：“六等监区很多人都认为自己拥有选票，但以梦境领主的视角可以看出，那些选票都是伪造的。”
“真实的选票只有寥寥几张，在六等监区三大势力当权者的手上。普通民众那些伪造的选票也可以投出去，只是不具备效力。”
“幸福与否，这里的民众说了不算。或者准确点说，他们在某些存在眼里，算不上是‘人类’。”

第376章 三六九等
“真实的选票……”
黎渐川摆弄着手里的砝码，无数想法在心里转了又转：“《人类幸福度监狱生存指南》里，第二句话就是‘以自三处区域每年调查到的人类幸福度高低为标准，将三处区域划分为三等监区、六等监区和九等监区’……‘每年调查到的’，‘人类’，‘幸福度’……你认为这个调查，指的就是这个选票所能参加的投票活动？”
“从六等监区百年来黑夜内的情况来看，大概如此。”谢长生保守地回答道。
除非对某件事拥有彻底的把握和了解，否则他也极少会作出百分百的肯定判断。
黎渐川捕捉到了什么：“等等，听你的意思，六等监区的历史也存在断代？”
谢长生抬头，与黎渐川目光相触的瞬间，反应过来，眉心微蹙：“你是说，九等监区也是这样？”
自家队友，不需要过多掩饰，黎渐川言简意赅地讲了下他获得的九等监区的相关历史情况。
同时谢长生也道：“这段时间，我虽然受困于猫眼镇，但因每天都有大约十个小时可以一定程度上扩散我的精神意识，覆盖整个六等监区的黑夜，所以我获知的六等监区的相关线索，只会多，不会少。”
“其中六等监区的历史，无论我怎样去搜寻，都只能找到近百年的，再远，就是一片模糊。”
“我起初以为，这是受限于黑夜。”
他轻轻一拍病床。
病床开始折叠变化，教堂内的布置也随之更改，飞快地折叠翻转，恢复成之前的模样。
“后来才隐约察觉到，六等监区的历史可能真的只存在最近这一百年。更久远的，曙光纪元之前的一切相关史料，都已经被毁掉，无从查找，只有零星的只言片语留下来。”
“在这些只言片语里，一百年前，曙光纪元开始前的六等监区，被称为灭亡废土。”
谢长生在魔幻变化着的教堂景象内起身，向前走了两步，从祭坛后取出两套崭新的西装，将其中一套丢给了黎渐川：“灭亡，指的是六等监区的人类，也就是这里的原住民囚犯们，在当时接近灭亡，所存人口仅仅过万。废土，则是表明了当时六等监区的环境，是一片罕有人迹的废土。”
“上一批玩家，也就是天降之人们降临六等监区的时间，和九等监区一样，是百年前。”
“他们降临到这里，发现这里的情况非常古怪。”
“这里极可能经历过一场极大的战争，残留的建筑都成了废墟残渣，连一根完整的柱子都很难见到。不过，这场战争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这里的自然环境早已缓了过来，各类超标的有害元素和辐射都在消退，植物动物都在逐渐复苏，只是无人打理，生长成了颇为原始的模样。”
“他们也遇到了在这片废土上生活的幸存者们。”
“这些幸存者数量极少，大脑全都存在坏死部分，叙述起过往，尽皆颠三倒四，口中描绘的全是不同的世界，没有一句能够取信于人。但在他们之中，也有两个人，可以算得上特殊。”
“一个被幸存者们称作教皇，另一个被称为导师。”
“幸存者们说，在他们刚刚从一场混沌不可查的好似噩梦的过往中醒来时，所有人的求生意志都非常淡薄，他们对这个全新的陌生的世界毫无探索欲望，只感到迷茫，感到无趣，他们认为万事万物都没有任何意义，活着只是痛苦。他们沉浸在虚无之中，难以挣脱。但是，他们没有忘记教皇和导师的存在。”
“从那场漫长的噩梦中挣扎出来后，他们就已经忘记了教皇和导师的姓名、模样，可导师的教导与教皇传达下的神音，他们却从未有一刻忘记。这是他们的救赎。”
“他们依靠着这两个存在的指引，点亮了枯寂的心灵，重获生机。他们组建起了秘密教团，之后没有遭遇太多困境，便承接到了神明的馈赠，得到了能令他们在这个陌生世界立足下去的魔法与炼金术。”
“但好景不长。”
“人类也许只能在一心求死，没有太多需求和欲望时，才会获得真正的平和与超脱。当需求再生，当欲望重燃，当生存和生活再次被他们摆在重中之重的位置上后，矛盾与冲突便会无法避免。”
“这个名叫‘新生’的，由幸存者们建立起的庞大教团，没多久便分崩离析了。”
“它被分化成许多大大小小的秘密教团。”
谢长生慢条斯理地穿戴着，声音清冷微哑：“天降之人们大约就是这个时候到来的。”
“他们依照剧情规则，选择了一些教团加入，扩大势力，争夺资源，时不时便会开战。这种情况持续到上一局游戏结束。玩家们意外滞留，最后一场大战毫无预兆地掀起，最终，梦魇兄弟会和魔术师协会脱颖而出，成为六等监区实力最为强劲的两大教团。”
“这两大教团联手，灭掉了其余的小教团，自然，当时他们也没打算与对方和平共处。”
“他们只等待着属于他们的一场大决战。”
“只是在这场决战上演前，一个没有任何特殊征兆的日子，公理之神的神谕下达，六等监区被划分为了黑夜与白天，分别由两大教团统治。两大教团不需战争，以后便如黑夜与白天一般，互不相见，互不干涉，各自经营即可。”
“两大教团的教皇明面上答应了，担心中却仍有些其它想法。”
“可很快，他们便无暇他顾了，因为他们各自的统治区都出现了难解的问题。”
“黑夜渐渐出现无数疾病，医生供不应求，许多人类被迫把自己改造成炼金生物，试图躲避病痛，但更多的疾病，是躲无可躲的。梦魇兄弟会的教廷内，教皇都已经病倒，之后百年，都缠绵病榻。”
“白天不再下雨，干旱蔓延，气温上升，于烈日下行走，甚至有被烤成人干的可能。这种干旱，魔法阵都无法缓解，只能令部分作物和动物勉强苟延残喘下去，避免所有人死于饥饿。魔术师协会的教皇和绝大多数魔法师，都要应召入伍，轮班维护魔法阵，一旦魔法阵停止，烈日、高温、干旱将让白天经营出的一切毁于一旦。”
“大战就这样消弭于无形，令人难以评判。”
黎渐川一边拎起西装随意套上，一边思考着问道：“建筑都已经被毁坏，连一根完整的柱子都没有，那百年前那些幸存者们是从哪里醒来的，出现的？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谢长生摸出一张崭新的疫医面具，重新扣在脸上，淡淡答道：“不可考，但据说是从天坠落。”
“从天坠落？”黎渐川眉梢微扬。
谢长生道：“他们醒来时便在一个深坑里，四周都是融化的银白色金属液。他们分析，自己可能是乘坐流星，从天坠落下来的。”
黎渐川咋舌：“这个出场方式，真是又科幻又玄幻。”
简单吐槽了句，他综合目前对三大监区历史情况的了解，总结道：“现在已经能明显看出来了，我们得到的各种线索、暗示，还有各种蛛丝马迹，似乎都在表明，这三大监区的历史不同寻常。”
“他们之间或许相互关联，或许只是彼此影响，又或许，是‘你即是我，我即是你’的循环往复。”
“总之，绝对和谜底有关，就算不是关键线索，也是重要线索之一。”
黎渐川肯定道。
谢长生也赞同：“这其中确实有异。”
他直接提出了方案：“如果想真正弄清楚这些历史疑云，目前我们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再获取到三等监区的近百年历史情况，这个大概只有亲自前往三等监区，或和穿越梦境阶梯自三等监区而来的Blood交易，才能办到。二是挖掘出九等监区和六等监区百年前已经断代的历史，不需要全部，只用部分，就能确定三大监区之间历史发展的关联情况。”
黎渐川专注听着，忽地目光一凝，脑海内电光火石般迸出了一个火花。
“不，不对，不需要这么复杂，”他摇头道，“我们不需要去三等监区，也不需要挖掘被掩埋的历史……有一个玩家，也许可以成为解决这件事的更为简单的突破口。”
谢长生一句穿越梦境阶梯，让黎渐川瞬间想起了自己在梦境阶梯内和提线木偶的一段谈话。
在那段谈话中，提线木偶告诉他，在他们几人之前，还有四个人通过了梦境阶梯。
这四个人，第一个是监狱原住民，第二个是上一局那个解谜成功却死亡的玩家，第三个和第四个，都是这一批的玩家，其中，第三个通过梦境阶梯，是由三等监区去往九等监区。
可现在，九等监区已经成为了无神之地，玩家们都被驱逐，这第三个梦境阶梯通关者也不能在九等监区继续停留。他必然会再次进入梦境阶梯，前往三等监区或六等监区。
他最初进入的是三等监区，所以这次离开九等监区后，有很大概率会选择来到未曾涉足的六等监区，而非回转三等监区。
从这名玩家身上下手，绝对要比其他方法更加简单。
前提是，他们能够找到他。
谢长生道：“很难。”
“他比Blood更早一步通过梦境阶梯，证明这名玩家在三等监区停留的时间非常短。他为什么会选择在那么早的时候离开三等监区？又为什么会先去往九等监区？他行事有些太过低调，而且，他绝对很有自己的想法。我们想找到他，恐怕很难。”
他的目光自透明的镜片□□出，冷静淡漠：“这名玩家，极可能在有意隐藏自己。”
“难不难的，也不一定，”黎渐川捋了把头发，直起身，“他是在隐藏自己，但身为玩家，必然会有一定的赌徒心理，想要搏一搏。他都已经走到三大监区中的最后一个监区了，那应该就早就意识到了三大监区历史之间的联系。六等监区和九等监区不同，在这里，他想得到六等监区的一些秘密，你是他的最佳选择之一。”
“我们完全可以放出一些风声，给他一点交易暗示。”
“要是他真的在六等监区，是有很高几率会来找我们的。对比起其它那些势力，我们绝对是最为安全的交易对象。”
谢长生想了想，应下了：“可以，这件事我来办。我会在转让梦境领主身份前，再最大限度地影响一下黑夜，散播消息。”
黎渐川从魔盒内摸出自己的怀表看了眼。
他和谢长生恢复醒来时，大概是下午三点，眼下交谈了一阵，时间就已经逼近五点钟。这还是在两人都没有在彼此心知肚明的某些问题上多作分析的前提下，时间都流逝得如此之快。
还有一个多小时，属于独立军团的六点便会到来。
之后再过两小时，黑夜重临。
“天黑之前你要执行转让计划，具体是什么时间，要和沈晴商量吗？”啪的一声，黎渐川收起怀表，转头看向一身黑西装，头戴圆礼帽与疫医面具，气息仍有些虚弱的谢长生。
“现在，”谢长生道，“我已经呼唤他了。他马上就到。”
说着，他再次伸手探向祭坛。
只是这一次，他从祭坛摸出的既不是衣服，也不是面具，而是一根白色的蜡烛。
黎渐川的目光锁定在蜡烛身上，有些惊异。
因为这根蜡烛并不是真实的蜡烛，而是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似存在非存在。而且，与其说它是蜡烛，倒不如说它是一座极小又极美的雕塑。它雕刻的是圣洁无瑕的上帝，上帝伸展着双臂，整体看来，仿佛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它已经燃烧了大半，只剩底部蜡油堆积的一小截，但烧过的部分，却依然存有轮廓，朦朦胧胧，更具诡秘气息。
“这是一件奇异物品，‘上帝的垂怜’。”
谢长生迎着黎渐川好奇的眼神，简单解释道：“在猫眼镇，我就是依靠它，对抗着疾病与死亡。它是消耗品，在治愈过你我之后，即将耗尽。最后这一点，我打算移植到卿卿体内。”
“走吧，我们可以离开教堂了。”
谢长生压低帽檐，手托蜡烛，沿着教堂祈祷厅晦暗幽长的过道，走向前方的大门。
黎渐川反应过来，紧随其后。
随着他们的行走，碎裂声自四面八方传来，这座教堂真正开始破碎。
穹顶上，耶稣的面孔皲裂，雕像黯淡失光。祭坛坍塌，如被水流消融的泥土。
木头拼就的长桌长椅飞速腐朽，眨眼便已烂作污浊。彩色玻璃细密碎裂，于黄昏的风中散为齑粉。
廊柱被岁月侵蚀，尖顶从最高颓倒。
同谢长生迈出教堂大门的一刻，一阵风来，黎渐川回头，看到整座教堂已化为废墟。
与此同时，沈晴的一具尸体再次从荆棘丛中爬了上来。
不同于不久前和黎渐川的见面，这次来的这具尸体体面很多，浑身上下由一件长袍裹着，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完好俊俏的脸。
这张脸仍挂着诡异的笑容，但双眼却明显灵动许多，望向谢长生时，由空洞中散出光来。
“你想通了？”
尸体沈晴问。
面具遮挡，黎渐川看不到谢长生的表情，只听得到他的声音。
他沉默了大约三四秒，才回答：“想通了。”
说完，这对情侣便出乎意料地不再多作交谈，只沉默着，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共同来到了教堂废墟前的喷泉边。
黎渐川看着他们，觉得情况好像有古怪。但仔细去观察，去想，却又得不出什么结论。
不过很快他就没空闲多去寻思了。
应谢长生的请求，他动用了鸟笼、黑羽以及全知之神的力量，将控场范围扩大至整个猫眼镇，为两人短暂地蒙蔽住猫眼镇和公理之神的感应，也延迟干扰一部分外界的探知。
这样的操作，对他现在的精神力量来说，也不算轻松，他必须全神贯注，稳定意识。
手捧金色书籍，在黑羽的簇拥下伫立于高空，黎渐川垂眼，看到喷泉边，谢长生慢慢抬手，然后骈指为剑，突然刺进了自己的后脑。
那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谢长生不为所动，手掌用力，撕下自己的半颗大脑。
这半颗大脑扭曲蠕动着，隐隐显出一张与谢长生一般无二的人脸来。
猫眼镇剧烈震动，宛如地龙翻身。
灰黑的大雾自地底漫出，遮蔽一切，谢长生和沈晴的身影，也消失在了黎渐川眼中。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冰冷机械的女声突然响了起来。
“玩家King破解六等监区梦境领地‘病城’成功！破解度62%，奖励六等监区专属线索一份！”
黎渐川心神一震。
这个魔盒播报响在这个时候，可有些说不上是福是祸了。

第377章 三六九等
猫眼镇的地震很快便停止了，唯有大雾肆意弥漫，无边无际，将所有建筑全部淹没，只余留三两尖顶，滞留着羽翼湿透的乌鸦们，仿若这片雾海中仅剩的悬空岛屿。
黑羽静静飘落，如一场浩荡而盛大的雪。
黎渐川隐于雪中，精神感知无尽扩散，笼罩整座小镇，与倒扣在小镇上方的薄膜逐渐重合。
薄膜微微变色，显示出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的镇内景象，这是由黎渐川虚拟幻化出的，他以此遮蔽了小镇真实的现状，欺骗着外界的视线。
同时，他又为已经若有似无伸入猫眼镇的一些触角编织了更加美妙的梦境，暂时干扰阻拦着它们的窥探。
一切就绪，黄昏五点，猫眼镇内外尽皆平静，一场梦境领主转让仪式，正在不可知的大雾里，隐秘进行着。
喷泉附近有能量隔绝感知，黎渐川无法看到谢长生和沈晴的具体情况，但在他的监控下，他能确定周遭都暂无异常。
只是突然传出的游戏播报，令他不得不警惕起来。
副本内的大部分势力，无论是想对他下手的，还是想针对“病城”的，大概都会对这条游戏播报作出反应。
这就像是平静许久的水面忽然砸入了一颗石子。
表象破碎，内里暗潮汹涌。
这暗潮的漩涡中心，便是猫眼镇。
黎渐川再次看了眼怀表，心底略有忧虑，他只希望谢长生和沈晴的转让仪式能够顺利且快速地结束，否则一旦天黑，猫眼镇重新与黑夜接壤，那一些事情的变数就会增多太多。
至于现在，他打算抓紧时间，分出一缕精神细丝，去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目前的收获。
进入六等监区以来，他不是在昏迷，就是在赶路或战斗，根本没有仔细研究过现在的情况。眼下他已能轻松分离精神细丝，在不动摇精神体主体的基础上，以此去分神查探自己的情况，了解自己的实力，实在是再方便不过。
精神细丝自黎渐川的精神体内抽出，立即便出手裹住了出现在他面前的“病城”核心梦境奖励。
这份奖励照旧装在一个形似魔盒却并非魔盒的漆黑盒子里。
盒子开启，里面放着一段星光般璀璨而梦幻的胶卷。
精神细丝试探着碰了一下胶卷，胶卷内便立刻飞出一道星光，融进了精神细丝内。
顷刻间，精神细丝内便多出了一段影像。
就像是在沉浸式地观看一场充满噪点和残缺的全息电影，精神细丝置身于一个似远非远、似近非近的地方，透过一个圆孔，偷窥般地模糊感应着影像内的一切。
这场电影只有两个色调，黑与白。
电影的开端，是一栋位于深山的古老房屋。
这栋房屋已经荒废，被繁茂的林木密实遮掩着，笼满阴翳潮湿。潮湿最盛处，爬满了苔藓，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倒在苔藓上，车把链条都歪歪扭扭，枝干断裂，犹如被分尸。
自行车上方支开了一扇小窗。
小窗的玻璃已经碎了大半，仅有的一点完好部分也污浊不堪，糊满脏污，完全遮挡不住房屋内蔓延出的幽沉黑暗。
在这黑暗中，一张惨白的面孔浮现出来。
乱糟糟的头发盖住了这张面孔的五官，只露出一截下巴，皱巴巴的，可见这并非鬼魅，而是一位老人。
老人像滩烂泥一样把自己搭在窗边的桌子上，捏着胶水，正慢吞吞地制作着一个类似地球仪的星球仪。
星球仪的底色是完全漆黑的，看不出任何海洋或陆地，上面用白色涂料画了三个扭曲的圈，老人拿过一些灰炭似的碎屑，正往星球仪上粘。
圆孔拉近，扫过老人身处的房间。
这大约是一间佣人房，极其窄小，只摆放着一张一米宽的床、一张桌子和一个单人衣柜。
床和桌子都已腐朽，长满了霉斑，一动便吱呀作响，衣柜还要差劲些，裂了一半，较高的那扇门板压在角落，与周遭的墙壁梁柱勾连着，铺满了或大或小的、密密麻麻的蛛网。
惯爱惊悸的老鼠从敞开的房门窜过，极小的眼瞳有一刹那映出了房内的景象，阴暗潮湿，蛛网密布，不见丝毫人气，好似这里并非人类的居所，而只是蛇鼠虫蚁的巢穴。
这间佣人房里唯一称得上干净的，可能只有老人瘫着的那张桌子。
桌子上除了星球仪，灰炭，和颜料外，只放了一套用得极旧的称量什么的仪器，还有一摞书。
“你又来了……”
昏暗模糊的环境里，老人忽然开了口。
他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了，语调僵硬，嗓子里如含了一口痰，断卡黏腻。
老人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明显愣了一下，他恍惚了一会儿，才慢慢咳嗽了两声，清好嗓子，继续道：“抱歉，太久没有和谁说过话了，自言自语这项爱好在我的实验准备妥当后，也渐渐戒掉了。但语言天赋算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物种天赋之一吧，我们很难彻底丢弃它。”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聆听谁的话音。
可在黎渐川精神细丝的感知中，这场电影并没有第二个主角。
“不需要。”
老人在回答什么，手上制作一个劣质星球仪的动作没有停滞：“我不需要任何陪伴，也不希望再见到你。”
老人的话语缓慢但流利，是一种黎渐川从未听过，但却可以理解的语言。
“从我将你发射到宇宙中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老人说着，“我不再把创造或带来新世界的希望寄放在你身上，也不会再以这颗星球的能量继续供养你，维持你的运行，我希望你离开这里，无论是去往宇宙中流浪，还是扎根在某个角落等死，都可以。”
“我们不应该再相见，这是一件很没有必要的事情。”
某个不可见的存在似乎仍在说着什么。
老人的回答也依旧老神在在，却冷硬坚决：“我不是你的父亲，也不是你的主人，或许连创造者都谈不上。我知道，你只是借助我的双手从能量的巢穴中诞生下来，而非完全被我创造出来。就算你作为一台机器，拥有了意识层面的感情，也不该将它灌注到我身上。”
“无论你再来多少次，我都是这样的答案。”
“我希望你离开。”
“宇宙无限大，可以供养你的智慧种族非常多，即使你偏爱人类，你也一定可以在这颗星球之外的其它地方，找到他们，或类似的物种。”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你也不会再需要我。”
“留在这里，看着我迈进疯狂，走向死亡，然后将我收容进虚无的梦境中，这会令你感到快乐吗？”
“在这漫长的一生里，我领受到的教训只有一个。”
“不要太自以为是。”
老人叹息着，明明是教训般的话语，吐出口，却更像是无力的哀泣。
不可见的存在大约沉默了。
房屋内安静了许久。
直到手里的灰炭全部粘完，老人才再度侧了侧耳，然后平静地回应道：“可以呀。”
“如果你是真心愿意离开，来找我告别的，那不要说只是像很多人类朋友一样，一起合影留念，就算是再过分一些的请求，我也有很大可能，会选择答应。我不想再说太多遍，但还是要告诉你，我希望你离开。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新生的希望了。”
说完，老人拍去手上的脏污，慢腾腾取出一个就怀表看了眼，然后转头，朝精神细丝所在的圆孔方向招了下手。
“来吧。”
但他呼唤的不可见存在并没有立刻回应他，而是又说了什么。
这段话大概很好笑，引得老人乐不可支，弯腰大笑起来。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时不时咳嗽两声，好像随时都会一个仰头昏过去。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有昏过去。他的生命力似乎格外顽强，只是这顽强的生命力已并不被他所珍视。
笑声渐渐歇止的时候，老人小幅度地摆了摆手，平复着粗喘和咳嗽，回道：“原来我在你心中是救世主一样的人类吗？”
“不不不，千万不要这样想，我怕自己会被这个想法笑死。”
他笑完了，无所谓地瘫在桌子上，认真道：“我不想拯救谁，完全不想。可能以前天真的时候想过，也做过，但后来不想了，完全不想。”
“做这些——”
他砰砰地拍了拍星球仪：“实验，或者是别的什么，都只是因为我寂寞，我无聊，我好奇——我是个寂寞无聊好奇到极点的疯子！”
星球仪被拍倒，砸在了地上，骨碌碌滚进床底。
老人看也没看一眼，只神经质地嘿嘿笑了两声，继续道：“对，你出生得太晚了，没有见到过人类灭绝的过程，所以才会认为我仍活着，仍在做这些，是在寻求拯救的办法，或调查毁灭的原因。”
“但其实呢，拯救我早就放弃了，我不是救世主，只是普通人，至于毁灭的原因，我也早就清楚了，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你问原因是什么？”
“哈哈，太简单了，非常简单，就是因为人类这个物种实在太过傲慢，傲慢到自己渺小不值一提，却要给宇宙中的所有死物活物都划分出高低贵贱，你差我别……高的贵的要鄙夷、要掠夺、要压迫低的贱的，无差别的要同化有差别的，同类要灭亡异类……”
“利益，立场，说白了都是什么？是不等，是不同！这，就是他们定下的，最大的罪孽！”
老人讥嘲地斥责着，声调平稳，下巴上却慢慢滚下了泪珠：“还有……人类不仅傲慢，还极为愚蠢。”
“愚蠢在他们明知道自己有这些问题，有这些罪孽，却根本不会想着去改变……无法改变，还会被引导、煽动、利用，朝着深渊奋不顾身跃下。真的愚蠢，方方面面，都很愚蠢……”
“这可能就是人类这个物种天然存在的缺陷。”
“我们无法像宇宙内的其他智慧生命一样，进入太空，闯出现有维度的原因，大概也是如此吧。”
老人干瘦的手掌按上脸庞，随意抹了抹：“见笑了。”
说着见笑，但他却好像并不太在意自己的失态。
“我现在没有别的想法，”他说，“我只是想要看看，人类是不是真的永远只能做盐圈里的蚂蚁，永远愚蠢，永远傲慢，永远摆脱不了本性里恶的、兽的、污浊的、混乱的、高傲的、愚蠢的，连自己都掰扯不清的自己的某些东西。”
“你知道吗……我以前时常会想，自我毁灭是否是人类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结局。”
“后来，当我做了这些……”
他指了指星球仪滚落的方向：“我才知道，毁灭与新生的道路，是一条多么无聊、多么无解的莫比乌斯带。将人类，将历史，将文明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是神，也是人。这是神的戏弄，也是人的自作自受。”
“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不是要合照吗？赶紧过来吧，别磨磨唧唧的。”
老人再次朝圆孔招手。
这次圆孔迟疑着，慢慢靠了过去。
黎渐川的精神细丝也随之被拉动，和老人并肩。
老人像是看到了镜头一样，动了动身子，面朝向一个方向。
圆孔却仍固定在老人身上，没有移动，只犹如放大镜般，细微地留意着老人的一举一动。
老人或许太久没有拍过照了，姿态有些拘谨。
他先是端正了下坐姿，但又觉得还是不够，于是又非常有偶像包袱地掰过一块碎玻璃，对照着理了下头发，扒拉出自己一双浑浊干瘪的眼睛。
可大概是这双眼睛实在称不上灵动好看，老人顿了会儿，又重新把头发捋了回来。
“就这样吧。”
老人讪讪道。
他看向可能存在的镜头的方向，牵动干裂苍白的嘴唇，弯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同时抬起两只手，右手举起，比了个老套的剪刀手，左手伸向圆孔的方向，拉了拉，似乎是真把身边的某位老友揽在了怀里，亲密而又自然。
“看镜头……茄子！”
画面定格，融进精神细丝内的影像也到此结束。
黎渐川操纵精神细丝从这段线索内抽身，又仔细看向奖励盒子里的底部。
那里用拙劣的儿童简笔画画着一颗小小的星球。
这颗星球在精神细丝的注视下动了起来，超维能量消失，逐渐萎缩干瘪，在遥远的某道目光的注视下，于星系中分裂成了无数陨石，再不存在。
有类似精神意识的微光从陨石中飞出，在即将黯淡前，被什么捕捉，远远地带离了这处毁灭之地。

第378章 三六九等
这个老人是谁？贝塔？
和他对话的“我”又是谁？魔盒？
精神细丝微微颤动，黎渐川的心底有了一些明悟。
这局游戏的谜底，他几乎是唾手可得了。
只是，这局游戏的艰难之处，却早已不仅仅是谜底。
“病城”的核心梦境奖励看完，精神细丝也未多作停留，而是顺从黎渐川的控制，钻入了他的意识世界，在他隐匿其中的数十个魔盒之间游离观察，细数物品。
人类幸福度监狱规则限定，每个玩家只能携带并使用五件奇异物品，其余封存魔盒内，但这五件奇异物品，限制的仅仅只是玩家自身携带的奇异物品，并不包括进入副本后获得的。
所以，黎渐川能动用的魔盒里，除了这五件奇异物品外，和一些保存起来的实体线索外，还有几样物品，可以使用。
这几样物品因受过副本内的融合改造，已不算真正的奇异物品，而是介于怪异和奇异物品之间。它们之中的大部分都有或多或少的损伤和极大副作用，只有两样很值得一提，也值得一用。
这两样物品全都来自于不久前死去的独立军团的副军团长，分别是一张老爷车模样的剪纸和一只黑手套。
前者就叫作“我是老爷车”。
它的能力也很简单，只有两个。
一是只要进入车内，就可以隔绝一切外界影响，无论天塌地陷，刀山火海，还是时空坍缩，超维爆炸，都毫不影响，仿佛是完全来到了另一个凌驾于宇宙之上的高维，防护力强大至极，堪称绝对防护。
黎渐川感应到这个能力时，想过用号称无坚不摧的血瞳匕首刺一下老爷车试试。
但琢磨了下，最终作罢，因为老爷车的防护大概率是非同维度的隔离防护，血瞳匕首去刺，应当是连碰都碰不到的，那也就谈不上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它们并非同种意义上的矛与盾。
它的能力之二，就是驾驶它，能以空间跳跃的方式，实现短途闪现穿梭，无视任何障碍和空间维度。
当然，如此强大到近乎无解的物品，也必定拥有极难的使用条件或极大的副作用。
“我是老爷车”的弊端，就是它的燃料并非汽油，而是使用者的寿命与精神力量。
想要启动它，就至少要达到能勉强分离出精神细丝的精神意识水平，而真使用起它来，每一秒钟，就要燃烧至少一年寿命，精神体也会从脚往头地消耗着。若使用者不主动停下，那么直到生命耗干，精神体消散，它才会重回剪纸状态，沉眠起来。
也就是说，副军团长使用老爷车闯入猫眼镇时，确实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他的精神体在当时应该是消耗了不少，短时间内已无力再启动一次老爷车，否则在偷袭谢长生时，他不会不放出老爷车，增大刺杀成功率，和自己的存活概率。
这么算的话，其实除了留在副本内，以各种诡异手段生存百年且强大了自身精神体的某几个滞留玩家外，其余正常魔盒玩家之中，就只有极少数精神力量异于常人的玩家，和魔盒排行榜上的部分玩家，能够使用这件物品。
并且，这些人也很有可能使用一次之后，便精神体消耗太多，无法启动第二次。
这是一件极强的物品，但不到必要时刻，黎渐川觉得自己应该也不会轻易动用它。
毕竟他的精神体能成长到现在这一步也不容易。
过去每一局游戏赋予的力量，命名之战和上一个副本找回的能量与记忆，不断增多的魔盒——这众多积累带来的踏实增长，让他的意识与身躯都达到了极限，触到了某个瓶颈。
这一次，魔盒力量碎片和《最后一个人类》带来的部分力量，共同作用，彻底突破了这个极限，打破了这个瓶颈，于是他的实力才获得了全方位、大幅度的增长。
对此，他还是相当珍惜的。
可如有必要，他也愿意舍弃一些珍惜的，来换取另外一些更珍视的。
“我是老爷车”之外，另一件值得利用的物品，则是叫作“无限手套”。
这只手套原本已被副军团长以魔法和炼金手段改造，与其的手掌完全融合，但在副军团长死后，这只手套还是颇具灵性地自动脱落了下来，寻到了它的新主人。
只从这点上看，它像怪异多过于奇异物品。
可要说它是怪异，黎渐川也是不认可的，因为它还并没有诞生出真正的意识，仍是物品。
这件物品的能力就更少了，只一个，那就是无限放大玩家佩戴它时使用出的特殊能力或奇异物品能力。
这个无限放大，包含各个方面的放大，比如，对某些需要时间的特殊能力来说，它可以缩短它们的施展时间，并放大它们的效果。精神力量越强的人，使用它获得的增幅便越大。
几乎所有奇异物品都是双刃剑，有利有弊，“无限手套”自然也不例外。它会放大某些能力的各个方面，而这各个方面里，也包括那些能力的副作用。
但无可否认，这是一件颇为强劲的奇异物品。
黎渐川确认过它的能力后，并没有立即使用它，这种突然而起的增幅，得用在恰当的时候，才有奇效。
除去副军团长的这两样贡献，其余物品就都没什么稀奇的了。
黎渐川忍不住有点可惜。
要是副军团长并非滞留玩家，而是本局玩家，就好了。
虽说这样的话，自己可能会因为击杀喊话暴露出更多信息，但是副军团长遗留的贡献也绝对会更多一些，至少他以炼金方式融进体内的那些奇异物品，都能在此时换上一个新主人。
没错，尽管上一次晚餐时发布的追杀任务将上局和本局玩家全都纳入了追杀行列，但滞留玩家因滞留等意外，早已丢失了大部分魔盒玩家特征，魔盒游戏的规则约束，显然也已与他们无关。
因此，在存在滞留玩家的玩家对战中，任何玩家杀死滞留玩家，都是没有魔盒游戏播报的。
在魔盒游戏的眼中，他们已不再是魔盒玩家，无法离开，只能徘徊。
而在副本原住民的眼中，他们又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同类，异乡异客，便是生存百年，外表与习性再如何相似，根也是无法同化的。
倘若有一天，这些滞留玩家找回了自己的丢失的东西，再次拥有了离开副本的机会，他们就会想要离开吗……又真的能够离开吗？
黎渐川在见过Aurora后，就思考过这个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很难。
他们想要回归现实世界，可他们为了生存，为了强大，已经在副本内改变了太多太多。
他们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百年，他们已经遗忘了地球的模样，他们变成了怪物，已经完全称不上是人类，这样的他们，还能回到家乡，回到过去，重新适应人类的生活吗？
更多的、为现实世界着想的玩家，会愿意让他们这样的存在，成功回去吗？
反之，他们不回去，继续留下，留在这个无法真正接纳他们的副本内，留在这个不正常的、没有同类的世界里，身居高位，强大无匹，搅弄风云，然后渐渐将家乡与故人遗忘，会是更好的选择吗？
也许是。
也许不是。
所以，这道注定不会响起的击杀喊话，仔细说起来，未尝不是一种悲哀的宣告。
它宣告了这一批滞留在副本内的人类，最终将会走向的结局。
游魂般，有家难回，有根难寻。
在夹缝中苟活，又在夹缝中死去，如水来萍聚，亦如水去萍散。
黎渐川为自己的结论而感到心中沉郁。
他收回已经工作完毕的精神细丝，结束了这场对现有物品的翻看整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猫眼镇大雾仍在，转让仪式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黎渐川依旧支撑着猫眼镇的幻象与防护，探查四周，警惕时刻不减。
接近晚八点时，黎渐川开启了所有可以开启的魔盒，精神高度集中，严阵以待。
转正仪式并没有在天黑前结束，这也就意味着，危机即将到来。
很快，魔盒播报再次响起，这一日的潘多拉晚餐不出意外地又被禁止了。
紧随着播报声到来的，是一道熟悉的、似微弱不可闻又似宏大遥远的震荡声。
不同于之前的两次不明所以的感应，这一次，黎渐川借助猫眼镇，借助谢长生让渡的一部分权力，借助此时此刻他已经突破的精神意识，模糊地看到了六等监区昼夜交替的景象。
这似乎是一片虚无的宇宙。
它不存任何光亮，黑暗如汪洋，一望无际。
猫眼镇漂浮在汪洋之上，被一些沾染了谢长生气息的精神力量承托着，如海中叶舟，摇摇晃晃，却始终不离现在的位置，仿佛被无形的线吊着，又仿佛被木板撑着，固定不变。
八点整，宇宙的极高处，忽地砸落下来一轮金色的巨阳，巨阳直接沉入汪洋，掀起恐怖海啸。
海啸中，有什么被巨阳遗留了下来，没有随它一同沉没。
与此同时，一片金色的大陆自汪洋下升了起来。
猫眼镇被这片大陆裹挟，飞速上升，远离了黑暗的汪洋，直入无尽高处。
在这个上升过程中，环绕猫眼镇的群山重又显现，不再模糊虚幻，这象征着，猫眼镇已与黑夜成功接壤。
黑暗汪洋，金色巨阳，升起的大陆，与接壤成功的猫眼镇——这一切，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在以一种黎渐川的意识都无法捕捉的速度，开始并结束——整个过程，快得连一秒、一毫秒，或任何某个无尽小的时间单位，大概都未曾用到。
“一升一沉……果然，妈的！”
黎渐川无意一瞥，不及思考，精神便如遭重击，连带着整个猫眼镇都出现了一刹的剧烈晃动。
而就在这个时刻，猫眼镇外初降的夜幕中，突然奔来了一颗流星。
流星迅疾，不等阻拦，便已准确无误地撞在了猫眼镇薄膜最不稳的某处。
黑夜的世界安静了一瞬。
继而，强光与毁天灭地般的爆炸席卷方圆百里，万物湮灭，山峦炸裂。
这恐怖至极的爆炸似乎打开了什么阀门。
随之而来的，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几乎同时爆发的无数强大气息。

第379章 三六九等
爆炸的轰鸣与强光，不仅未曾压制这些强大气息，反而令它们凸显得越发明显。
它们犹如一根根更高更远的擎天柱石，取代了渺小群山，环绕着猫眼镇，居高临下，封锁一切空间。
在它们脚下，数不清的魔法阵迸发出各色异彩，炼金生物的身影层层叠叠涌动着，隐没在黑暗里，只留兽瞳猩红。
不知何时，猫眼镇竟已成了彻底的牢笼。
狩猎者们虎视眈眈，期待这牢笼最后的防护被打破，好冲杀进去，肆意狩猎。
然而。
当轰鸣沉落，强光散去，狩猎者们才愕然发现，在这场由一颗突兀袭来的流星带来的巨大爆炸中，这座小镇居然安然无恙。
笼罩着它的、看似脆弱无比的半透明薄膜光华内敛，依然固守在小镇上方，纹丝不动，不见半点裂痕。
小镇内也安静如昔，平和如昨，像是完全被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不受外界的半点冲击。
“是……还未成功接壤吗？”
东方某道强大气息的脚下，有魔法师小声怀疑。
旁边立刻有声音反驳：“怎么可能！要是没有成功接壤，那颗流星根本都攻击不到猫眼镇，更别说引发刚才那样的大爆炸……那颗流星实在太强大，幸好有军团长庇护，否则我们最少要有大半死伤！”
还有议论：“如此强大的攻击来自哪里？这都没有伤害到猫眼镇？”
“猫眼镇有问题……”
细碎的声音在黑暗里此起彼伏。
不等它们形成声浪，一阵狂风便忽然吹来，山林撼动，落叶满天。
随风而至的，是神圣而飘渺的乐声。
八匹异兽踏云奔出，它们似独角兽，又似天马，亦或都不是——因为它们尽管身是兽身，但脊背最高处，却又都被融炼植入了人类的头颅与手脚——正是这些头颅与手脚，以畸形混乱的姿态，持握着乐器，吹奏着乐曲。
乐声圣洁如天音，异兽也于扭曲中，散发着无可言说的诡异美感。
八匹异兽拖着极长的银链，拉着一轮巨大无比的银白色弯月，横空渡来。
弯月的光辉倾洒向整片夜空，夺走了真正的圆月仅有的那一点亮色。
一道压抑的低咳声自弯月中传来。
直到这时才有人从神圣的乐声中醒来，惊觉那弯月并非弯月，而是一架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华美马车。
“……是教皇冕下！”
“教皇冕下竟然亲自来了！”
“教皇冕下！”
潜伏在群山中的大半炼金术士都沸腾了起来。
他们不再掩饰自己的存在，只驾驭着自己最为强大的炼金生物，纷纷冲出蔽身的林翳，点燃胸前一枚枚代表着梦魇兄弟会的弯月徽章。
眨眼间，环绕着猫眼镇的黑暗便被无数萤火般的光点驱散。
萤火汇聚，拱卫着穹顶的弯月，令弯月光芒越发盛大，无边无际挥洒于黑夜，隐隐压制向一道道张牙舞爪的气息。
但就在此时，一道比之月光更为炽烈强大的光芒出现了。
它属于太阳。
太阳燃起了一簇光，这光便如笔，迅疾无比地勾勒出了一座巨大的魔法阵。
魔法阵膨胀扩张，笼罩在整个猫眼镇上空，太阳位于魔法阵的中心，冉冉初生，播撒着金橘色的光辉。
一道身披红袍的高大虚影从魔法阵中显现，两手合拢，虚虚托起灼热的烈阳。
烈阳光芒无限弥漫，很快就和弯月的银辉碰撞在了一处。
无形的能量波动扩散，猫眼镇方圆千里顿时便进入了一种黎明与黄昏诡异交织的状态中。
光与暗相抗，烈阳辉映弯月。
无数魔法师解除伪装，飞至高空，手中的魔法杖与魔法卷轴元素能量闪动，仿佛随时都要释放出强大魔法。
他们在风中翻飞的魔法袍响应着日光，于胸襟处渐渐凝结出一朵朵干枯的太阳花。
烈阳并不像弯月一样柔和。
它横扫震荡，几乎在光耀四野的瞬间，便将许多或明或暗的试探连根拔起，狠狠斩去。
群山中显露或蛰伏的强大气息霎时去了大半，只余少许，仍强悍地同日光对峙着。
其中一道气息卷在灰白的浓雾里，蛮横而又诡谲，似乎蕴藏着超出现有维度的时空的奥秘。
气息的主人宛若雾怪，没有实质的形体，只在高空徐徐凝聚为一缕轻烟，朝着头顶相抗的日月发出无差别的嘲笑：“喂，迦勒，你是太久没玩火元素的魔法了，火气怎么这么大，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六等监区的白天，是属于你们魔术师协会的地盘呢……”
“哎，小心点捧着你的小太阳，别烧到袖子……听说你们魔术师协会的红衣主教魔法袍一人只有一件，真烧到了，需要我帮你缝缝不？”
“还有你，约书亚，别怪我说你，你也是真沉不住气，你看人家魔术师协会就只派出来了一个红衣主教，反观你们梦魇兄弟会呢，教皇都出来了，你说这格局是不是差了个档次？”
“对了，‘病城’建立之后，黑夜的疾病恶种不是都进了猫眼镇，再无在外残留的了吗？怎么你好像还是那副旧疾难愈、苟延残喘的模样……你的病不是因为疾病恶种？”
“还是说，纠缠着你的疾病恶种，并不一般？”
浓雾晃荡着，看看左边，又瞅瞅右边，一下子便将凝滞紧张的氛围打了个稀巴烂。
弯月马车内，压抑的低咳稍止，教皇约书亚好似少年的声音轻轻传来，柔和似清风拂过。
“家中忽然来了这么多远客，作为主人，就算身体抱恙，又怎么能不亲自出面招待呢？”
约书亚道：“倒是多洛军团长和诸位，黑夜初临，便都聚集于此，是有什么打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应当是‘病城’的核心梦境，是黑夜的猫眼镇，而非待客之地。”
多洛化身的浓雾摇了摇，嬉皮笑脸道：“别人不知道，我自己的话，就是路过，看看热闹，教皇冕下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真要管的话，那能在管我之前，先管管这个踩着你的弯月耀武扬威的家伙吗？说真的，约书亚，也就是你脾气好，换我，我早忍不了了，一脚就要把他那小太阳踹下来……”
红袍虚影冷冷道：“多洛，不要再装疯卖傻了！我们都是为了猫眼镇曾降下的流光而来，你我联手，杀了约书亚，抢下猫眼镇，流光平分，才是此刻最好的主意。”
“不然，你真当约书亚是吃素的，能在亲身到来的情况下，还让我们全身而退吗？”
约书亚笑着叹息：“把进入家中的垃圾清理进垃圾箱，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迦勒主教，请不要把我描述成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我只是一个喜欢打扫的主人家而已。”
红袍虚影喝道：“多洛！”
浓雾没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等等……等等！约书亚，迦勒，我知道你们自恃强大，连获得神力增强后的某些存在都不太放在眼里，更别说那些普通玩家们。”
“天降之人，出头的已经都出头了，绝大多数都没干过你们，最强的可能也就混成了我这样……神降之人，一降临就被你们杀了不少，后来有俩成为了梦境领主，也不太被你们放在眼里。”
“可如果你们真的因此认为玩家们的实力都仅此而已，那你们可就大错特错喽。”
“至少现在，约书亚，这座好像早就被你收入囊中的猫眼镇，你却连它的防护都轰不开……”
“那颗流星，就算不是你的全力，也有七分劲儿了吧？你看这薄膜，连条缝儿都没裂，你是没吃饭吗，约书亚？”
约书亚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被调侃着丢了脸面，只低低咳嗽着道：“你想说谢尔德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强，是吗，多洛？”
浓雾嗤笑：“约书亚，你还想要蒙蔽谁呢？从你降下流星的时候我就猜到了，现在守护着猫眼镇的力量根本就不属于谢尔德，他已经偷偷跑了，或者采取了某种措施，正在逃跑？”
“我们感知不到很正常，但你身融黑夜，只要你想，你可以对黑夜中的所有事都一清二楚，你不可能不知道。”
“阻止谢尔德，才是你亲身到来的真正原因。”
“微光的力量，还有试图围攻猫眼镇的我们，都只是表面借口而已，约书亚。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你，你很清楚这一点。”
多洛的语气意味深长。
约书亚被拆穿，却不恼，只再次笑了起来，柔和的笑声经由月华，倾洒天地：“你确实非常了解我，多洛。”
“那么如此了解我的你，选择在这种场合揭露这件事，为的又是什么呢？让我猜猜……”
“喔，难道说，多洛，你想的其实是我们三个抛却前嫌，联手攻破猫眼镇，瓜分力量，再顺便清理掉周围那些扰人的气息？”
“只有这样，我们才需要一个共同的、更为强大的敌人，不是吗？”
浓雾也笑起来：“没错，约书亚，你也非常了解我嘛……好了，现在就剩下你了，迦勒，你怎么想？”
红袍虚影静静伫立在猫眼镇上空的魔法阵中，沉默了一阵，才冷漠道：“我觉得不怎么样，多洛。”
“我觉得，我们的计划多出了一方。”
“那就是你，白天与黑夜共同的敌人……时间的窃贼！”
话音未落，红袍虚影便猛地举起了自己手中的烈阳。
烈阳大放光芒，无数高温流火刹那飞旋而出，射向浓雾。
约书亚的低咳声一顿，却没出手阻拦。
浓雾急速膨胀，笼罩大片山脉，水汽升腾，疯狂扑灭着流火。
“迦勒，你疯了！”
多洛大叫。
一杆残缺的天平在雾气中飞快凝出，被浓雾只手托起。
外界不可见的猫眼镇内，薄膜最高处。
以幻象隐匿身形的黎渐川将佩戴着黑手套的手掌缓缓放下，他的双眼褪去幽秘玄奥之感，恢复本色，施展瞳术时悄无声息蔓延到巨大魔法阵中的精神力量也随之消散。
有时候，催眠并不会彻底改变些什么，而只是在悄悄影响些什么。
黎渐川扫了眼外界浓雾与红袍虚影突然开启的大战，复又低下头，看向飞速翻页的金色书籍。
被他重新掌握后的金色书籍虽然达不到全知全能的程度，但还是可以抓取无数周遭人与物的信息，黎渐川找到魔法阵漏洞，以瞳术不着痕迹地影响迦勒，就是依靠了金色书籍获取到的信息。
在黎渐川的目光再次投注到书籍中时，一段文字被他的精神准确捕捉到。
“约书亚发现了你施加的影响。”
“他正在注视着你。”
“不要回头……他已经来了！”
几乎同时，少年柔和的笑声在黎渐川的耳畔响起。
“我其实应该感谢你，黎渐川，你一下子就帮我解决了两个蠢货，虽然……这只是暂时的。”
他准确地叫出了黎渐川的真实姓名。
黎渐川倏地悚然。
这是他进入魔盒游戏至今，第一次感受到由衷的恐惧。

第380章 三六九等
“梦魇兄弟会的教皇为什么知道我的真实姓名？”
“他是现实世界某个了解我真实身份的故人，还是借助了什么物品，或使用了某种能力，才窥探到了这些？如果是故人，大概会是谁？如果用了物品或能力，具体又会是什么？”
“他是否还知道更多？”
黎渐川内心悚然惊觉的这一刻，大脑却前所未有地冷静清醒。
他念头急转，飞快思考并排除着种种可能，并在短短一瞬，作出了判断与反应。
他没有启用镜面穿梭，也没有动用任何力量，只清除了瞳孔中闪过的惊悸，然后转身，神色从容平静，浮着一点戏谑的笑意，淡淡道：“这么说，教皇冕下是专程来感谢我的？”
约书亚身披月华织就的银色长袍，立在一缕云雾上，金发碧眼，身形孱弱，乍眼一看，没有任何特殊。
若忽略他头顶的冠冕，那他便与所有瘦小病弱的少年人并无两样。
约书亚瞧见黎渐川的反应，有点讶异地眨了下眼，轻柔笑道：“哎呀，还以为能吓到你呢。”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的一些秘密了……是你搜集到了某些线索，自己猜到的，还是你手上那本残缺的书籍告诉你的？”
他脸上漾出的笑容干净纯粹，任谁见了都会赞美他如月光一般皎洁。
但黎渐川此刻见了，却只觉得头皮发麻。
毒蛇套着羔羊的皮对人友好微笑，大约就是这种感觉。
黎渐川暗中将金色书籍的力量全部凝聚在约书亚身上，以期望读取到他更多的信息。
单凭约书亚无声无息渗透进自己的控场范围里这件事，黎渐川就没有完全的把握能战胜他，他给人的感觉太过诡异，更别说，除了他之外，猫眼镇四周还有无数强敌环伺，稍有不慎，他便会被群起而攻之。
但表面上，黎渐川仍淡然含笑：“教皇冕下能有什么秘密是不可对人言的？是您并非原住民，而是滞留玩家这件事，还是您出了某些问题，主动或被动地分裂成了两个教皇约书亚这件事？”
他带着试探与赌的成分，点出了自己最有把握的两个猜测。
这猜测来自于谢长生对梦魇兄弟会和六等监区百年历史的描述，也来自于此时此刻约书亚的表现。
疾病恶种离去后依然缠绵病榻不见外人的教皇，同时存在于猫眼镇内外的两个约书亚，梦魇兄弟会隐藏的某个强大神秘的滞留玩家，以及滞留玩家施展的精神体分裂手段……
这一切，似乎都在隐隐暗示着什么。
另外，黎渐川不太相信，以梦魇兄弟会对待玩家的态度，会放任一个滞留玩家成为他们的高层。
除非，这个滞留玩家没有暴露身份。
可这个玩家又在谢长生建立梦境领地时对谢长生出过手，释放过魔盒气息，这极难躲过梦魇兄弟会高层的眼睛。但如果这个玩家的身份是梦魇兄弟会至高无上的教皇，那就不一样了，以教皇的实力和威望，要想在自己的地盘欺瞒一些什么东西，还是比较容易的。
更何况，副本内，就算是极为强大的监视者，想要获得玩家的真实信息，也是几乎不可能的。
约书亚是玩家的概率极高。
而且，他喊出自己的名字，与他抓住谢长生由现实而来的某个隐患从而分裂了他，这两点，是有着一些微妙关联的。
约书亚对黎渐川点出来的秘密并不感到意外。
他低咳了两声，笑容更盛：“按照正常剧本，我这时候是不是该说一句‘你知道的太多了’，然后冷不丁出手，把你杀了？但很可惜，人生是没有剧本的，谁也无法预见自己的未来。”
“也许吧。”黎渐川随意答着。
他也在笑，笑得看不出任何具体情绪。
“你相信占星吗？”约书亚突然问。
这个话题转移得有点毫无预兆。
黎渐川立即想到了六等监区那位神秘的占星师，于是不答反问：“教皇冕下相信？可您上一句还说，谁也无法预见自己的未来。”
“灵活相信，你懂吧？相信我愿意相信的，怀疑我确实怀疑的，”约书亚笑道，“当然，这种话不能在占星师面前说。他们都有一点让人头疼的烂脾气，尤其是住在海上的那一位。”
黎渐川知道约书亚是在刻意引导话题，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茬往下走去：“海上那位？”
他微微抬眼：“是占卜了神降之人的到来和猫眼镇微光的……那位神秘占星师？”
“她叫芭芭拉，”约书亚道，“是六等监区唯一一个我无法看透的存在。”
黎渐川下意识地重复了下：“芭芭拉？”
他觉得有些古怪。
芭芭拉这个英文名字，取自希腊语，指的是外地人、异乡人。一位应当在意寓意的占星师取这样一个名字，不太可能只是觉得好听。
约书亚道：“她是神秘的、强大的，她对命运和预言都别有看法，所有知道她的玩家都想要和她聊聊，包括滞留玩家，也包括你们这些新玩家。”
“在你之前，有一位魅力四射的玩家找上了我，希望我能爱上他。我是很乐意的，但另一个我不答应，所以我只好推荐他去见一见芭芭拉，也算是为这段无疾而终的爱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这位玩家非常高兴，他说这会令他更快地达成自己心中所愿。”
约书亚碧色的眼眸柔和地注视着黎渐川，轻声笑道：“你就没有什么愿望吗？”
他终于抛出了他的诱饵。
黎渐川同约书亚对视着，没有贸然动用瞳术，只回以同样无辜的笑容：“教皇冕下的意思是，也愿意为我引荐一下这位占星师？”
“如果你答应现在就解除对猫眼镇的控场保护，我随时愿意为你引荐。”约书亚道。
“谢尔德，或者说谢长生，我知道你们的关系。”
他微眯起眼：“无论是在真实世界，还是在第二周目，你们的渊源其实都不深，勉强可以说是朋友，至少，在我个人看来，你们接触不多，互相隐藏着太多秘密，不了解彼此，也没那么信任彼此，远没有达到生死相托的地步。”
“你扪心自问，在多年的老战友和谢长生之间，你会选择相信谁？毋庸置疑，是前者。”
“而他呢？”
“如果硬要在你和未背叛你们的彭婆婆之间选择，你猜谢长生会相信谁？”
约书亚没有等黎渐川的答案，便笑着叹息了一声：“你瞧，你们之间的友谊就是如此脆弱。”
“还有，你知道梦魇兄弟会在他身上动了手脚，但你知道这手脚具体是怎么样的吗？你能够保证，你现在保护的，一定是真实的他吗？或者你可以试着联络他，看看现在的他，是怎么回应你的？”
“有些事，并不是背叛与否的问题，而是如何取舍。”
“此刻，你心中最大的愿望，真的是等待在这里，支撑这层防护吗？”
约书亚轻柔的话语带着圣洁干净的气息，仿佛一字一句地入侵了黎渐川的心扉，令他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闪过了无数思绪。
某种深埋的怀疑逐渐破土。
黎渐川手中的金色书籍翻动变缓，扩散的黑羽也隐隐凝滞。
约书亚见状，笑容愈深，慢慢朝黎渐川伸出手，轻声道：“我可以用真空时间见证，我的条件绝无虚假，甚至，只要你愿意，可以再询问我任何问题，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看来我这点微不足道的防护，还是给教皇冕下造成了不小的困扰？”黎渐川半垂的眼倏地抬起，黑羽飞卷如狂雪。
“也对。”
他自问自答似的，回应着：“要是真的没有什么困扰，教皇冕下就不会只派出分裂后的半个自己，潜入进来，与我谈判，并试图用奇异物品影响我，而是会选择直接用流星砸开猫眼镇的防护，彻底攻进来了。”
“这里是我的控场范围，教皇冕下还亲身到来，哪怕只是半个，也足够冒险了……难道说这半个教皇冕下有什么特殊之处，根本不会死亡，或能随意从任何地方脱身？”
约书亚神色微微一变，旋即面露惋惜：“看来你是打算固执到底了。”
黎渐川面无表情：“就算不固执到底，你也必要杀我。你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猜到你底细的玩家。”
“喔，猜对了，可惜没有奖励。”
约书亚笑起来。
话音未落，他银色的长袍鼓荡翻飞，流溢出无尽月华。
月华过处，幻象静止，黑羽凝固。
黎渐川还未反应，便在看到月华的第一眼，就感觉自己已变得异常虚弱，连转动眼球、闪出念头这样简单的事情都无法迅速做到。
他被禁锢了。
黑羽纷飞的视野逐渐被一轮巨大的弯月侵占。
弯月中，约书亚垂眸伫立，冠冕化为囚笼，粉碎了黎渐川的漆黑鸟笼，瞄准他躯壳内的精神体，急速落下。
可它终究未能落下。
一块早就被隐藏着蓄势待发的虚幻表盘残片，于黎渐川背后飞快勾勒出现。

第381章 三六九等
表盘模糊残缺，在突然显现的一刻，却带来了无法想象的宏大无边的气息。
时针、分针、秒针交错，轮转跳动间，宇宙湮灭坍塌，岁月重建新生，无数物种从分子进化为生命，无数文明由齑粉重回成高塔。
时间是无限的伟力，亦是渺小生命永陷的、悲哀的伪命题。
弯月的力量被时间冲击，变得黯淡起来，教皇冠冕失去了所有光华，犹如废铁一般坠下云间。
约书亚的青春也在快速流逝着，仅仅一个眨眼，就已由少年人变为枯槁的老年人。
但约书亚却并不慌张，还饶有兴致地欣赏起了表盘残片。
“这是从达乌德夺来的碎片？”
他的话语全部压缩为一个瞬息的念头：“我见到过达乌德，他非常强大，已拥有将近二分之一的通宙之神力量碎片……但他并不满足。他来到六等监区，是为了获取公理之神的力量碎片，可惜，他似乎并不能将它们兼容……所以，‘深海之巅’建立后，他陷入了一种时而极为强大时而极为虚弱的诡异境况。”
“你取走他的部分碎片，对他来说，或许正是计划中的好事。”
“相同的力量碎片，到不同人手中，便因精神意识的不同，会契合出不同的能力……达乌德最擅长的是‘时间停止’和‘时间倒流’，我很好奇，你擅长的会是什么……”
“要是仅仅只有现在表现出来的‘流逝’，那可就真是暴殄天物了。”
一个刹那，念头传出，黎渐川也恰好借助表盘之力挣脱了禁锢，消失于原地。
约书亚不见惊讶，只微笑着张开双臂，在自己身前虚虚圈出一个怀抱。
这个怀抱中，浩如烟海的虚幻事物重叠衍生，飞速凝结生出一株青碧如玉的巨树。
巨树枝桠疯长蔓延，渗透时空，将约书亚周身完全笼罩。
忽然，一根树枝像是嗅到什么般，被触动，瞬间刺了出去，一片承托着细小镜片的黑羽被钉住，化作飞烟。
紧接着，无数树枝刺出，漫天黑羽与碎镜全被击中。
树枝却并没有就此收回，反而更深地没入到了镜片之中，像是在其中探寻着什么。
但很快，这些树枝便陆续抽出返回了。
它们无功而返。
“不在镜中……那是在哪里呢？”
约书亚碧色的眼眸轻轻扫动：“我知道你的优势是近战，但当战斗到了一定的层次，近身便没有那么容易……你相信吗，黎渐川？在你靠近我，杀死我之前，我一定会先一步粉碎你的精神体。”
巨树游动，张牙舞爪地挥动着树枝。
黎渐川立在虚空，恰好在巨树扩张的范围外。
隐身时间将尽，他透过繁茂的枝叶凝望着约书亚，却没有对约书亚的搜寻或话语做出什么反应。又或者说，他已经做了自己想做的，现在，只需要观察。
在隐身即将消失的最后一秒，约书亚周遭的一切突然全都不见了。
弯月，巨树，月华，统统不见。
而与之相对的，漆黑的鸟笼和灿金的冠冕也全都回来了，就好似从未被破坏一般。
约书亚身披长袍，脚下飘动着一缕云烟，与刚刚进入薄膜内时一模一样。
他怔愣了一刹，旋即溢出笑容：“和达乌德一样，也是‘倒流’吗……有些让人失望呀。”
说着，他再次具现出了巨树，扫荡四周，蔓延几乎整座猫眼镇，想要搜寻黎渐川的踪迹。
然而，离奇的是，黎渐川不闪不避，并未隐身地站在巨树树枝挥舞的边缘，却不知为何，完全未被这些树枝和不远处的约书亚发现。他们好像突然失去了视觉和感知一样，对黎渐川视而不见。
“十、九、八、七……”
黎渐川漠然看着，在心底默数。
倒计时结束，约书亚周遭的一切再次被清空。
“不，不是‘倒退’……难道，是某种角度的‘循环’？”
这一次，约书亚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脸上失去了笑容，背后弯月浮现的同时，一杆由无数蠕动血管缠绕组成的天平飞快成形。
天平散发着疯狂与不祥的气息，甫一出现，便狠狠地撞上了虚幻的时空。
时空如帷幕，霍然流动起来，在它流动显形的瞬间，血肉天平中便溢出大片的诡异阴影，迅速朝着它攀爬了上去。
阴影撕扯着帷幕，像是恶灵扭曲的血口。
黎渐川看到天平，便知道这段仓促剪出的粗陋循环恐怕很难困住约书亚太久，但它哪怕只拖住了他三两分钟，也已经足够了。
如果说通宙之神的部分力量在黎渐川的精神世界衍生出的能力是“流逝”与“循环”，那么全知之神出现的则是“抓取”与“挖掘”。
三两分钟的时间，已足够让金色书籍根据自约书亚身上抓取到的信息，完成了更进一步的分析与挖掘。
金色书页翻动，海量信息灌入黎渐川的精神世界，他眼神一空，浑身皮肤瞬间皲裂，渗出血珠。
“约书亚身怀炼金生物‘万物之木’、‘魔手’、‘白骨花’……”
“约书亚自身即为六等监区最强大的炼金生物‘双生子’……”
“约书亚喜欢看书、插花、创造生命，近期事务繁多，他的爱好时间被缩减，这令他脾气暴躁……”
“约书亚不满他手下某个红衣主教已久，怀疑他在背着自己收受巨额贿赂……”
“约书亚……”
一条条有用或无用的信息急速闪过。
黎渐川在无限手套和瞳术的协助下稳定着精神世界，飞快过滤着庞大的信息流，试图以最快速度，从中翻找出最有价值的部分。
很快，一些信息浮出水面。
“前魔盒玩家Fate，特殊能力‘溯源’……精神力量低于该玩家，全部记忆过往可被其回溯窥探，精神力量高于或等同于该玩家，部分记忆可被其随意回溯窥探……”
“该玩家降临六等监区，躯壳为梦魇兄弟会教皇约书亚……该玩家窃取公理之神的力量，创造出了一杆炼金天平……它拥有部分神力……滞留六等监区后，该玩家与占星师芭芭拉有过一次海上秘密会面，会面具体情况不可知，会面结束后，该玩家选择与约书亚彻底融合，放弃魔盒玩家身份……”
“融合过程中，该玩家发现约书亚受到了某种影响，精神体虽湮灭，但躯壳却仍残留诡异，为免自身被污染，该玩家以奇异物品主动将自身一分为二，一半污染严重，一半污染轻微。”
“污染严重的约书亚行动正常，狡诈多言，活泼爱笑，以作弄残杀玩家为乐，暗中为占星师芭芭拉的疯狂追随者……污染轻微的约书亚缠绵病榻，温和寡言，心思深沉，内心深处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将另一半污染深重的自己杀死，它被Fate选作日常示人的一面，是大家最习以为常的教皇约书亚……”
“两半约书亚从来都同时出现，同时消失……他们不能离开彼此太远，他们也不愿离开彼此太远……”
“约书亚，梦魇兄弟会现任教皇，‘新生’教团前任主教……”
“百年前，约书亚曾虔诚追随于‘新生’教团的教皇与导师，后起异心，与数名‘新生’主教以秘术寻到隐匿中的教皇，将其杀害。”
“教皇身亡，被烹为汤羹，由参与谋杀计划的众主教分食，众主教因此获得了超出人类的力量……他们当时无法找到的、神秘至极的导师给出预言，‘负恩食尸，神罚将至’……”
“这位导师称，人类生而不洁，他给予人类初生的懵懂、纯粹的信仰、崭新的世界，却依然无法洗去根植于人类精神深谷的原罪，原罪沐血破土，终似入口的烂肉，附着于人类的心肝脾肺，寄生噬咬，终身不去……”
“约书亚追悔莫及。”
“……”
“占星师芭芭拉以与导师相近的气息赢得了约书亚的信任……Fate降临后，曾试图远离占星师芭芭拉，但在一次不可知的密谈后，Fate维持了约书亚与芭芭拉亦师亦友的关系……”
“Fate迄今为止‘溯源’过的人有魔盒玩家MoriiW、魔盒玩家Alva、副本NPC贝拉……”
黎渐川边竭力消化着自己获取到的某些信息，边在新信息的一长串名单中搜寻着自己想找的。
终于，一些名字被滑动捕捉到。
“……副本NPC芭芭拉，注：疑似精神细丝，存魔盒气息……魔盒玩家Blood、前魔盒玩家Carol……魔盒玩家CatmanQ、未知残缺精神体……魔盒玩家Freedom……”
他果然窥探过芭芭拉。
黎渐川以意识锁定部分名字，想要进行更加深入的信息挖掘。
但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薄膜外。
外界的强大气息像是都没有看到他一般，任由他俯趴在薄膜上，抬手握笔，开始慢吞吞地作画。
声声锐利无比的尖啸随之炸响。
黎渐川的脑袋就像被重锤狠狠地砸中，嗡的一下，剧痛与眩晕同时来袭。
喉间泛起恶心感，他下意识地呕了下，视野便立刻被血红铺满。
那些血红的斑影扭曲着，游动着，化作无数细小的毒虫，朝他脑海内钻来。
“循环”被打破。
约书亚踏着银辉走出被剪出的时空。
阴影如披风笼在他肩头，他的肩膀、脊背、脑后、足下，都各有蠕动的血肉不断凸起、长出。
它们有的钻出触手般的黏腻血管，有的析出尖锐的白骨，还有的挤出了密密麻麻的眼球，混乱而癫狂地盯着黎渐川。
约书亚的嘴角裂到了耳根。
他笑着，蔓延出自己的力量，去窥探薄膜外的身影：“一点都不意外呢……想杀你们的人从来都不止我一个，不是吗？”
黎渐川没有应答，只是睁开了淌着血泪的双眼，开启了金色书籍因《最后一个人类》这本书而激发的全知之神力量在“抓取”与“挖掘”之外的，仅有的一项隐藏能力，“全知之眼”。
超维度的混沌视界取代了原有的血红。
黎渐川的目光迟缓地扫过约书亚，扫过薄膜外的身影，扫过已察觉不对并开始渐渐向薄膜靠拢的外界数道强大气息——
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然后，他抬起了自己戴着黑手套的手掌，灌注除防护外的全部精神力量于其上，捻指拨弦。

第382章 三六九等
命运泛起无形的涟漪，扩散影响到了薄膜内外。
约书亚似有所察觉，周身月华膨胀，银辉大盛，像是在抵御某种他无法捕捉到的干扰。
薄膜外正在挥笔作画的人影也倏地模糊，带动附近的时空隐隐扭曲，闪出电视雪花般的噪点，这是一种有些奇异的超维能量，仿佛是从异次元的维度角度为模糊人影镀上了一层隐形能力。
可这些都只是徒劳。
命运涟漪穿透一切，同时撞在了约书亚与人影身上。
两人气息动摇，命运河水霎时改变，令其尽皆重回二十四小时内最虚弱的一刻。
“……是命运！”
约书亚一惊，面色陡然狠厉。
他身形虚化，就要施展某种手段离去，但下一瞬，他的身影便重新由虚化实，无法闪躲。
他的四肢抽搐扭动起来，血肉脱落。
除了那颗飞快恢复少年模样的头颅外，他整个身躯都开始变得苍白浮肿，皮下鼓起，凸出一道又一道蠕动翻滚的粗大条形，像巨蟒缠身，像触手钻动，又像鲜活无比的蠕虫，要控制不住地冲出，挣脱皮囊的束缚！
在这样诡异的变化中，他的气息不跌反升，只是属于人的理性在急速削减，属于非人的疯狂却恐怖增加。
约书亚似乎陷入了谵妄之中。
他的舌头流出口腔，长长地垂着，喉间发出嗬嗬的嘶喘，眼球也混乱颤动起来。
他像是在勉力拉拽着自己的神智，与疯狂做着斗争。他整个人都陷在自我矛盾之中，光是压抑癫狂和诡异，就已经消耗了他几乎全部的人性与力量，他已无暇他顾。
他的力量暴增，可他驾驭这种力量的能力却已丧失。
“人性与属于真正人类的精神体作为核心，已知的与未知的超维能量融合，作为丝线……略微扭曲了特殊能力发挥效果的某样奇异物品，作为引线的针……他将神的肢体、人的灵性，还有许多古怪的碎片，糅杂在一起，捏作躯体，穿针引线，缝补熬炼……”
“他放弃了作为人类的一切，他花费了无数日夜！他终于创造出了六等监区最强大的炼金生物！”
“那，就是他自己！”
“但宇宙从来都是光暗相生的，不论多么强大的生物，都有着无法隐蔽的缺陷……”
“他的缺陷不可知……唯一可以知道的是，他最强大时，也是他最弱小时！”
在全知之眼的窥探下，金色书籍翻页，显露出灿金字迹。
与诡秘异化的约书亚不同，薄膜外人影的实力是在真真切切下跌。
人影散发出的诡谲莫辨的超维气息飞快消失，模糊与噪点隐没，周身只剩下令人熟悉的魔盒气息。
这果然是一名魔盒玩家。
看精神能量波动，他其实相当强大，只是黎渐川从他身上嗅到了一股浓重至极的血腥味道，与他曾打过交道的“火狼”的人极为相似。
黎渐川判断，这名突然插手进这场战斗的玩家，八成是救世会埋伏在六等监区的改造人，或就是猎杀者，命运涟漪前这名玩家显露出的超维能量，极可能就是来自于潘多拉或救世会。
如果放在以前，双方都没有太多力量加持时，黎渐川也许还得花上一些力气才能解决这样一名实力不俗的玩家，可现在，涟漪之下，实力差距非常鲜明，这名玩家显然已不值得他费上太多时间。
黑羽凝聚，在黎渐川手中成了似虚似实的一弓一箭。
黎渐川以全知之眼扫过薄膜外，抬手展臂，瞬息间，一箭便已射出。
人影闪现躲避，同时身前显出无数魔法卷轴与古老盾牌，手中那杆青铜长笔更是轻轻一转，点落下一团锈迹般的青色浓墨。
浓墨翻滚，诡秘惊人，坠落之中竟像是能吞噬黑羽，坍缩时空！
然而，黑羽却如同早有预判一般，轨迹变都未变，便与锈迹浓墨擦肩而过，未曾沾染分毫。
人影再闪，黑羽仍迅疾向前。
可下一秒，人影却好像主动送上门似的，闪到了黑羽锋锐的箭尖上——这就是全知之眼窥探、分析一切未来后得出的最佳预判，是黎渐川精神诱导加命运影响后指向的唯一结果！
铮的一声轻鸣，羽箭横贯人影的头颅，并在刹那炸开，逸散出精神毒素。
毒素在黑羽粉碎人影生物脑的同时，迅速侵染杀死了可能以某些手段逃走的精神体。
击杀喊话没有延迟，同步响起。
“King killed KillV！”
冰冷的机械女声灌耳，薄膜内外的世界似乎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黎渐川并未理会。
从他拨出命运涟漪，到约书亚异化、持笔人影被击杀，整个过程才用了不到三秒的时间。
而这极短的时间内，约书亚已经单手插进了自己的胸膛，挖出了一颗鲜红的心脏。
他淌着涎液，一口吞下了心脏，咀嚼咬烂。
黎渐川不等放下弓箭，便立即转头看去，但诡异的巨响已经自约书亚体内传出。
“砰——砰！砰！”
约书亚皮下的巨蟒们、触手们、蠕虫们终于忍无可忍。
它们刺破了约书亚束缚的皮囊，带着无数横飞的血肉，甩动冲出。
腥臭的黏液和癫狂的嘶语立时狂涌上来，黑羽被腐蚀，鸟笼晃动不止，最终坠落，这些诡异的血肉触手强势无比，在黎渐川动作的瞬间，便已将他层层裹住，疯狂缠死。
不，没有裹住，也没有缠死！
银戒光芒闪动，强大的精神力量迸发，黎渐川身上散发出了无尽月华，与血肉触手抗衡着。
同时，他身形模糊，空间闪烁噪点，以一种诡异残影的姿态消失在原地，又分裂成无数个自己，出现在四面八方，上下左右。
约书亚忽然大笑起来：“能量……能量……好多能量！我全都要……我全都要！”
他用舌头卷出一柄白骨长镰，疯狂挥动着斩向黎渐川，长镰似能碾破时空，挥出的瞬间就有成百上千个残影被斩灭。约书亚的舌头甩着，像是在饥饿无比地吸食这些残影。
但很快，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不！不！这不是能量……这是污染……这是污染！”
他惊恐地大哭起来，长镰甩动更加激烈，刮倒大片猫眼镇的塔楼房屋。
“污染……污染！我没有被污染！不、不是……我被污染了，但很轻……很轻……我被污染得很轻！是另一个……是另一个约书亚，他才是被深度污染的那一个……他才是！”
“不不……我是……我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我是谁？”
约书亚少年的面孔已完全裂开，左边尖锐大笑，右边绝望哀泣。
一道身影已走过预判后的长镰攻击路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约书亚的背后。
瞳术封锁时空，制造幻觉，黑手套握着无坚不摧的血瞳匕首，干脆地捅进了失控颠动着的头颅。
扭曲的大脑连带着烂掉的心脏，被一同钉死在了里面。
表盘残片出现，头颅以下犹在疯狂中的触手被剥离，混杂着约书亚的部分精神体，被困进了时间循环之中，等待能量耗尽的死亡。
黎渐川收手，忽而感应到什么般，眉心一跳，正要抬头看向外界，面前已完全失去生机的约书亚的头颅却突然转了过来，那双混乱转动的眼珠一定，直勾勾地看向黎渐川。
黎渐川猝不及防，在施展着瞳术的情况下，与它恰好对视！
危险的警报在黎渐川脑内疯狂拉响。
从见到约书亚开始，他潜意识里就有种判断，所以一直避免将瞳术直接作用在约书亚身上，但此时此刻，措手不及地，可以被判定死亡的约书亚竟主动撞上了他的瞳术。
黎渐川想要截断，可已来不及。
就在一双诡异混沌的眼瞳与一双诡秘幽沉的眸子四目交接的瞬间，一缕并不属于约书亚的诡异能量就已经迅疾钻入了黎渐川的精神体，眨眼消失无踪，好似从未来过，或已经融合！
黎渐川来不及去细探，大脑便如炸开般，顷刻沸腾起来。
与此同时，在瞳术与全知之眼的双重加持下，黎渐川也从约书亚即将消亡的精神细丝中，窥探到了某些破碎的画面。
这些画面中，有百年前的约书亚……
他从一片被清空的虚无中醒来，不会使用手脚般，像肉虫一样蠕动着爬出了一个破损的冷冻舱，双眼空洞无望，只有死寂。很快，他被裹上了一件红色的袍子。
他拖着这件红色的袍子，带领数百人，跪伏在两道身影面前。
这两道身影，一个头戴冠冕，身形高大，好似一颗怪异的肉球，一个矮小瘦弱，模糊神秘，只能看到一双小女孩才有的娇小柔弱的手，和在那双手之间绕动运行着的数枚星辰。
其中一枚星辰被那双手送进了约书亚的体内，约书亚仰起头，热泪盈眶，精神上仿佛有什么被瞬息点亮了。
当时的约书亚或许不知道，但看到这些破碎画面的黎渐川却能认出，那枚星辰便是一块沾染了一些魔盒气息但又好像并非魔盒力量的超维能量碎片。
也有分裂前后的Fate……
他坐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手持一面水银凝聚的镜子，映照着自己，观察着自己。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犹疑，惶惑，愁眉不展。他甚至用一个信件一般的奇异物品，送出了一封诡异的信函，询问关于潘多拉和中枢大脑的问题。
他或许得到了答案，也或许没有。
但总之，在紧随而至的破碎画面里，他选择分裂了自己，并用奇异物品画下了一张便利贴，用以提醒可能会迷失的自己。
便利贴上写着，污染最重的头部，已被分出，成为黑约书亚，他已疯狂，不再是人类！污染最轻的身躯，我已留下，成为白约书亚，他能够压制污染，他还是人类，他仍值得相信！
在写完这张便利贴后，Fate控制着分裂后的两个自己，又重新进入了那个封闭的房间。
黑白两个约书亚分别拿起水银镜子，映照自己。
黑约书亚看到了被阴影缠绕了大半的自己，又哭又笑，崩溃失控。白约书亚看到了纯白无瑕，只有少许阴影的自己，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一切都在黎渐川的了解之中，并未令他惊讶。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破碎画面，却几乎颠覆黎渐川目前对约书亚的所有了解……
他看到了作为梦魇兄弟会的教皇，获得了一份选票的约书亚。
可奇怪的是，砝码模样的选票出现后，每年在人类幸福度活动中投出真实一票的，永远都是黑约书亚，而非白约书亚。
黎渐川埋在心底许久的怀疑，与这破碎画面轰然撞在了一起，令他的思绪更加混沌失控。
“……他已疯狂，不再是人类！”
“他能够压制污染，他还是人类，他仍值得相信！”
“真实的选票，虚假的选票……人类幸福度调查……人类，还是……真正的人类？”
黎渐川体内的魔盒力量浮现，飞速压下了他不稳的精神。
无数破碎画面消散，他脑海中的猜测也已破土而出。
黎渐川霍然抬头，看向弯月马车的方向，那里银辉大盛，看不清白约书亚的情况，但黎渐川却直觉，他正在注视着这里，注视着自己。
“你才是污染最重的那一半！”
黎渐川的双唇无声开合：“Fate从一开始就被欺骗了，被自己欺骗了……他污染深重而不自知，在分裂自己时，他受到污染的影响，只抽离了白约书亚表面的污染，却留下了最深重的一部分。”
“这一部分，已经根植到了他的潜意识里，左右他的行动和想法，却只让他认为是自己的真实意愿……”
“他一直认为白约书亚污染较轻，所以放心信赖着他，黑约书亚污染较重，所以为免影响到根本，他想方设法要除掉他，哪怕借刀杀人。可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已经错位了。”
“黑约书亚濒死，你都未曾出手，直到他死去，你才借机将污染蔓延到我体内……你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作为污染，你可以反向控制你的主体精神了，Fate即将湮灭……”
“它来自哪里？与导师、教皇是否有关？这两者，又是否和潘多拉、中枢大脑有关？”
黎渐川忽然问。他问的是污染。
“教皇是谁，导师是谁……现在那位占星师，又与这位失踪不见的导师有着什么关联？”
他失控般，不断追问，双眼破碎，变成无数细肉，渗出血泪。
外界，弯月马车内，白约书亚收回了望向薄膜内的视线。
他从虚空捏出一条透明的小虫，放进嘴里，吃了下去，脸上不知何时炸开的裂纹逐渐消失，恢复如常。只是他的气息弱了许多。
但有一道天平虚影为他遮掩着，这虚弱未曾泄露分毫。
白约书亚咳嗽了两声，散出一片浩荡月华。
他终于出手，轻柔地劝下了浓雾与红袍虚影的纠缠，以及某些强大气息蠢蠢欲动的暗中插手。
“诸位生隙，不过是为猫眼镇。”
他无奈叹息：“但猫眼镇真的没有大家想找的东西，现如今，为了避免此地真的爆发谁都不愿看见的大战，我愿为大家打开进入猫眼镇的通道。”
红袍虚影一滞，浓雾也徐徐停下。
周遭强大气息隐隐波动，似有不信，也在观望。
但白约书亚没有半点拖拉的意思，这就是他等待的最佳时机，银辉搭桥，天平浮现，白约书亚一手探出弯月马车，轻轻抚在薄膜顶端。
薄膜一颤，应声而碎。
黎渐川撑起的精神防护也如遭重击，幻象显露迟钝。
黎渐川想要迅速修补，可有一刹那，却有了一种“不修也罢，就让他们进去杀了谢长生和沈晴，自己等待时机瓜分力量便好”的阴暗念头。
在明确知道这可能是被某种污染施加的影响的前提下，黎渐川警觉地挖出了这个念头，没有被迷惑，但驱赶走这个念头所费的工夫，让他的精神世界产生了极短的凝滞。
就是这短暂的凝滞，令外界有了乘虚而入的机会。

第383章 三六九等
最先出手的是红袍虚影。
他是来自魔术师协会的红衣主教迦勒。
即使黎渐川悄无声息地对他施加了一些催眠引导，也未能真正改变他的根本想法。在猫眼镇平静幻象凝滞的刹那，他毫不犹豫地发动了攻击。
低沉神秘的魔法咒语响起，笼罩在猫眼镇上空的巨大魔法阵霍然转动，时空之力倾泻，将小镇的幻象彻底摄住。
大雾，尸山，废墟，逐渐一一显露出来。
“还真有点东西。”
与红袍虚影对峙着的雾怪也快速凝出身影，觑着猫眼镇内，似乎颇感兴趣：“很浓的魔盒气息，这算不算是魔盒选定的人？算了，管他是不是，我都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雾怪微微探头，朝着裂开了一道缝隙的猫眼镇防护吹出了一口雾气。
这口雾气化作山，化作水，化作古木与长藤，化作飞禽与走兽，在诡谲无端的万千变化中，钻入了缝隙之中。
缝隙周遭的所有幻象如遇天敌般，瞬间被侵蚀大半。
红袍虚影见状，抛出了怀中的烈阳，任其升上中天，放射出无尽光芒，将猫眼镇的黑夜照成白昼。
这无尽光芒旋转落下，凝聚出一道道金色利剑。
金色利剑几乎在浮现出来的瞬间，便已一倾而下，射向了猫眼镇。
它们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好似成千上万的金色光束，霎时间便将整个天空切分得细碎无比。
光束刺落，幻象溃不成军，建筑成片坍塌，利剑铮鸣声汇成汪洋，魔法之力轰然扩散，好似要将猫眼镇犁为平地。
然而，在金色利剑如此浩大疯狂的轰击下，猫眼镇却并未真的被毁。
薄膜破碎，幻象消褪，精神防护摇摇欲坠，短短刹那，一切便已残破不堪。
但在这残破之上，一块虚幻透明的表盘残片却飞快升起，无限扩张，以其下庞大的阴影笼罩了整座小镇，隔绝了炽烈的阳光。
黎渐川的身影出现在表盘残片上。
他双眼微闭，脸庞爬满皲裂的血纹，右手佩戴漆黑手套，左手银戒光芒内敛，虚虚承托金色书籍。
玄奥浩荡的气息从他周身扩散，隐藏强悍无比的生机与时空之力。
金色利剑依旧射落，但却好像被封锁进了另一片循环不断的时空中，只机械地重复着轨迹，不能突破表盘分毫。
“不是谢尔德！”
“是他的帮手……神降之人！”
“这里的能量波动不对……梦境领主的气息在变动，时高时低，时左时右……难道说，谢尔德想转移梦境领主的身份，离开猫眼镇？”
“除非他死，否则怎么可能！”
旁观的数道强大气息中，传来隐隐的念头波动。
在这些念头流转间，也有隐匿暗处的存在按捺不住，聚出电芒狂舞的一拳，狂猛砸下，欲要击碎表盘残片。
手掌抬起，接下这遮天一拳的同时，黎渐川启动了复制自黑约书亚的“溯源”，配合金色书籍的抓取，在一触之间，已让黎渐川洞悉拳头主人的所有隐秘。
黎渐川倏地抬眼，望向群山万壑间的某个方向，精神力量如利箭刺出。
几乎同时，一声惨叫从那个方向传出。
似有什么庞然大物被无形的攻击击中，挣扎不休。
层叠的乌云汹涌翻滚出来，其间闪烁无数银光电蛇。
但这挣扎实在短暂。
大约一两秒，电芒便已黯淡，乌云溃散，环伺猫眼镇的数道强大气息飞速消亡其一。
周遭寂静一刹。
旋即一道气息跃出，发出一声大吼：“一起出手！”
“杀了拦路者，冲进猫眼镇，绝不能让谢尔德将公理之神的力量据为己有！”
迦勒头悬烈阳，也挥动魔法杖，冷喝道：“所有魔法师，进攻猫眼镇！”
“冲！”
“杀进去！”
雾怪散开大雾，独立军团的人踏雾兽出现，一马当先，撞入猫眼镇中。
魔法师们驾驭飞毯，火球冰刃飞舞，元素之力与空间魔法波动，卷轴炸开，魔法阵旋转，无数刺眼的光芒如巨浪，淹没小镇的所有建筑。
白约书亚笑笑，传出柔和的声音：“都去吧……阻止谢尔德，不论他在做什么，他想做什么……”
无数炼金生物被释放，或从空中飞翔，或在林间穿行，或于地下闪现，尽皆奔向猫眼镇。
蚁多咬死象。
自四面八方涌来的身影不止万数，密集漆黑，宛如疯狂至极的蚂蚁，冲撞着表盘残片的阴影。
更何况，蚂蚁之上，所有显露气息的可与巨象比肩的存在也都已现出身形，齐齐出手，似是再无隐藏。
蛇身人面的炼金生物喷吐出能够侵蚀时空的毒雾，一件魔盒气息浓郁的手环状奇异物品与它配合，疯狂撼动着黎渐川的时间循环，令表盘残片的一角几欲塌陷。
一枚花纹繁复诡秘的符咒被甩来，瞬息张开一片黑色的汪洋。
汪洋内噩梦的气息翻涌不休，仿佛在精神世界有触手伸出，不断拉扯黎渐川的神智，想要拖着他坠入梦魇，堕入深渊。
一道漩涡冒出，与一艘神秘庞大的幽灵船，一左一右，刺入表盘边缘。
表盘剧烈震颤，脆弱的秒针咔咔断作几截。
烈阳再次爆发，掀起无边无际的光辉风暴，与巨大的表盘残片轰然碰撞。
更遥远的黑夜里，星辰闪耀，弯月流光，黎渐川的脊背与表盘四周都被渐渐蒙上阴影。
阴影内，一道又一道细小的裂缝绽开，猩红的眼自裂缝内长出，淌下鲜红的黏液。
残缺天平在雾怪身前出现，一端骤然下沉，一端急速上升。
与之相对的，黎渐川的气息全方位开始衰落，而独立军团冲陷进猫眼镇的雾兽，则全部实力大涨，仰天咆哮着，狠狠撕咬在表盘阴影上。
所有强敌联合出手，共同进攻，一道道气息如擎天山岳，压迫着猫眼镇，压迫着表盘残片，压迫着黎渐川。
致命的局面中，污染再次入侵，动摇着黎渐川的心志。
脑海里浮出一个又一个声音，企图说服他就此放弃，仓皇逃离，或倒戈向敌阵。
那些精神领域的攻击像是嗅到了这动摇，立刻群起攻来，让表盘的碎裂声愈响，黎渐川的晃荡愈大。
“你或许会后悔……站在了神的对立面。”
弯月马车徐徐降落，白约书亚的念头传入黎渐川的脑内。
他拍下了今夜的第二掌。
向着黎渐川，向着裂痕道道的表盘残片。
但这一掌并未落在实处。
因为与这一掌一般无二的一掌出现了，它来自黎渐川，来自银戒。
两掌相接，爆发出寂灭万物的气息。
黎渐川的身影自这气息下冲出，黑羽为他凝聚出一双羽翼，令他如来自暗夜的天国副君，直往高空，辉耀万千。
纵使是日月，亦有寿数，“时间流逝”之下，弯月枯萎黯淡，黑羽纷飞，黎渐川不知何时已来到弯月马车的一侧。
命运涟漪再起，马车如齑粉消散，覆盖着白约书亚的天平虚影微微模糊。
白约书亚万万没想到黎渐川在这种情况下还敢离开表盘，主动出击，而且一击便选择了看似强大但已因黑约书亚的死亡而受了重创，实为强弩之末的自己。
尽管这情况出乎意料，但白约书亚还是在遭遇攻击的瞬间便反应了过来，毫不犹豫，撞向后方，身影急速倒退。
可黎渐川的全知之眼已经开启。
当一百个预判中的九十九个已被压缩削减，那么仅剩的一个，便不是预判，而是必然的结果。
白约书亚撞上了等待多时的血瞳匕首。
“……怎么可能！”
白约书亚平静的面容终于被打破。
他愕然惊惧，疯狂地释放出被命运虚弱后的所有力量。
但瞳术已经悄无声息地封锁了一切，他的挣扎都被尽数按了下去。
“不！”
天平虚影嘶吼放大，打开虚空，裹挟着一缕精神细丝想要逃离。
金色书籍及时飞出丝线，将其锁住吞噬。
“教皇冕下！”
后知后觉的凄吼炸开。
“是梦魇兄弟会的教皇……”
“杀了他……必须要杀了他！这样的敌人，不能放他活下去！”
“杀了他！”
空间魔法禁锢，炼金生物咆哮，无数强攻更加疯狂。
天平虚影与弯月的力量反噬，黎渐川羽翼溃散，身躯剧震，眩晕呕血的同时，精神再难支撑，急速坠落下来。
表盘残片也再坚持不住，砰然碎裂。
迦勒的魔法阵已近在咫尺，毒雾侵蚀时空，也已将他围绕。
黎渐川思绪混沌之中，本能地开启镜面穿梭，不断闪现躲避。这为他争取了足够的时间，他再次压制住精神的震荡，黑手套弹动，一杆黄金天平的残影取代了表盘，托住了他的后背。
这是来自谢长生和Blood的一点公理之神的力量。
它被黎渐川无限放大后凝聚出来一点，勉强撞开了魔法阵。
突然，刚刚才凝聚出来的黄金天平残影消失了，它还未到达黎渐川预想的时间，便提前消失了。
黎渐川一怔，心底警兆突生。
下意识抬头时，他看到猫眼镇的一栋塔楼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这道身影穿戴着华丽的魔法袍，一头银发，手指苍白，抚摸着一颗悬空漂浮的水晶球。
开启着全知之眼的黎渐川瞬间便抓取到了这道身影的信息——这是魔术师协会唯一的教皇，伊丽莎白！
她是什么时候到来的……她是如何已经进入猫眼镇的？
她站在距离教堂最近的塔楼上，是否已发现了异常，是否打断了转让仪式？
黎渐川警惕惊疑的同时，迅速闪现，冲向伊丽莎白，手中金色书籍放出光芒，笼罩猫眼镇，充作防御。
伊丽莎白好似完全无视了黎渐川的杀意。
但随着黎渐川的靠近，无穷无尽的魔法阴影如同潮水涌来，覆盖上他的身躯，令他感受到了无法挣脱的冰冷与僵硬。
“我该感谢你替我杀死了约书亚，尽管驱使他走进这个杀局的，是他自己……”
伊丽莎白忽然转头，露出一张清澈哀婉的少女的脸：“你知道设局的幕后者是谁……你已经猜到了。不要被它左右，不要受它引导，也不要因它恐惧……”
“这只是一个试探，一个警告。”
“它在探究你的实力……你们的实力，也在警告你，警告你们……它已经注意到你了……你永远活在它的注视之下，所思所想，所得所失……无所遁形。”
念头传入脑海，黎渐川心神一震，正要回问，伊丽莎白的身前却忽然多了一层厚重的阴影帷幕。
伊丽莎白隐在帷幕后，身影更加模糊，唯余一双眼睛，逐渐变得空洞无情，不见半分情绪。
黎渐川将要传出的念头一顿，没有问出。
也就在这时，一杆更为凝实的黄金天平出现，震散了覆盖黎渐川的冰冷与僵硬。
夜风吹来，笼罩猫眼镇数个小时的大雾终于消散，谢长生出现在黄金天平之上，背后圆月如猫瞳，力量凝而不发。
沈晴迈出教堂，一阵阵风雾席卷，没入他漆黑的长袍里。
他戴上了谢长生的疫医面具，歪头朝热闹至极的天空望了望：“欢迎大家来我家玩？”
“玩得开心吗？”
“要不要带点伴手礼回去？猫眼镇也没什么别的特产……就疾病恶种怎么样？”
说着，他挥动手掌，猫眼镇规则之力变动，覆盖着整个猫眼镇的疾病恶种忽然全部显现出来。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清晰地看到了它们刹那的显形，那是数也数不清的、漫无边际的、浩如烟海的透明虫卵。
四周环伺的气息全都不约而同地一震，之后，又迅疾后退。
可他们终究没有退出猫眼镇的范围。
哪怕面临着教皇级强者都可能无法挣脱的疾病恶种的威胁，他们也依然未曾彻底放下进攻猫眼镇的打算。
黎渐川稍稍放松几分的同时，又有些好奇。
仅仅只是公理之神的力量，或占星师一道似是而非的预言，就值得他们如此冒险吗？那伊丽莎白莫名其妙的话语，到底是真是假，她作为魔术师协会的教皇，又究竟代表着什么立场？
不等他想明白这些问题的答案，魔盒播报便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梦境领主Blood触发规则设定，权限提升！”
“梦境领地‘深海之巅’向梦境领地‘病城’、梦境领地‘新世界’、梦境领地‘桃源’宣战！人类幸福度监狱首次梦境领地战将于三天后开启！”
“倒计时72:00:00！”
规则设定，权限提升……还有贯穿三大监区的梦境领地战？
Blood到底想干什么？
黎渐川愕然。
猫眼镇周围的所有气息也都难以遏制地波动起来。

第384章 三六九等
午夜十二点过五分，猫眼镇教堂附近。
黎渐川靠在一根倾塌的石柱后，一边感受并平衡着体内的能量变化，一边咬着烟卷，精神蔓延，警戒四周，等待谢长生朝沈晴交接完事情，一同出发，离开猫眼镇。
最近，在短时间内融合诸多力量碎片后，黎渐川更深切地体会到，有时候力量太强，也不一定就是好事。
人类有自己的局限性。
就像一个茶壶，它无论如何增长扩大，都只是一个茶壶。
它能装下溪水、河流，乃至汪洋，但却绝不可能盛来银河。毕竟它们从来都不是同一意义上的东西。
假如茶壶硬要容纳银河，那么结局注定只有毁灭。
黎渐川现在的感受也是如此。
他再如何强大，再如何进化，也只是人类，无法真正地消化太多超维能量。
按照正常推测，融合一种超维能量，就已经是大多数玩家的极限。两种或以上，便极可能弊大于利，负担大于好处。
因为人类的躯壳与人类的精神世界，根本无法承受它们。
它们会让人类这个茶壶，随时都有破碎的可能。
即使强大如Blood，在融合了通宙之神的力量后，也没能再容纳太多公理之神的力量。
还有真实世界的宁准，他反攻过中枢大脑，脑域很可能已进化出高维意识的雏形，但就算这样，他也会在使用自己的精神力量时，陷入失控状态，有可能毁灭自己，也毁灭他人。
由此可见，超维能量对人类本身来说，是无法真正掌控的毁灭性武器，是双刃剑。
黎渐川很清楚，如果不是自己体质特殊，又经过后天的改造，自愈能力与各方面身体数据都远超常人，他恐怕从一开始就不能同时容纳书籍、天平、表盘以及魔盒力量等多种能量，更不要提使用它们。
尽管这些能量他得到的都只是碎片，量都极少、极微小，但负担也是极重的。
而且眼下，成功容纳了，可以使用了，也不代表他就已经是这些能量的主人了。
黎渐川能清楚感知到，在没有这么多能量前，在自己未曾突破瓶颈全面提升前，他的躯体虽然在被不断压榨着潜力与生命力，可他的精神世界却非常稳固，哪怕失去过记忆，遭受过重创，也依然平静且顽强，像坚不可摧的堡垒。
而现在，它还没到破碎的茶壶的地步，但也相距不远了。
他在动用精神方面的力量时，必须多耗费心神和意志，去维持他精神世界的状态，否则它随时都会炸开细小的裂纹。
另外，精神世界的不稳，也就意味着他的精神状态不会太好，眩晕昏迷，疯狂失控，极端偏执，类似的问题或情绪都会很轻易地出现。
他需要时时刻刻留神自己。
无论真实世界，还是如今，黎渐川其实一直暗中担忧宁准的情况，生怕他在自己未曾注意的某个角落，突然一下精神失控，炸成了烟花。但以前他一点都不清楚宁准的感受，宁准对此也极少谈及，现在这种状态，倒是让黎渐川对宁准隐约有了几分感同身受。
这像是在惊涛骇浪中走着摇晃的钢丝，又像是在天摇地动里，努力修补维护一盏脆弱至极的水晶花瓶。
一切强大的力量，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至于所谓的进化，走向的也不一定就是新生，还有可能是异化与毁灭。
“怪不得小王八蛋经常发疯……”
黎渐川回忆起宁准那些偶尔突现的神经质的言行，和温存绞缠时经常失控的情态，忽然心生理解。
有时候适当的情绪宣泄，是能够缓解精神世界的紧绷与不稳的。
他决定以后少训他两句。
虽然真正敞开心扉在一起后，他就已经极少训他了，大多数时候，一训一皮，都只是情趣而已。
黎渐川边抬手掐掉烟蒂，边随意琢磨着。
十二点二十分。
把所有能琢磨的事都琢磨了一遍的黎渐川终于等来了与沈晴依依惜别过的谢长生。
他用炼金生物捏了张脸，收敛所有气息，像个普通人一般，提着手提箱出来。
走出两步，谢长生又停下，对着那颗探出房门的脑袋再次挥了下手。
“保护好自己，”他隔空点点沈晴的眉心，示意他的精神细丝的存在，“有事叫我。”
“放心吧！”
沈晴给谢长生抛出个飞吻，又冲黎渐川挥手：“黎队拜拜，有空再来玩……哎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吉利，还是回现实世界见吧！记得给我带点好吃的，什么基围虾、牡丹虾、黑虎虾、斑节虾、樱花虾、小龙虾、皮皮虾……猫粮猫罐头的，都不介意，都可以噢！”
黎渐川前半段还认真听着，到了后半段，直接当没听见，扭头就走。
沈晴见状，蹲在门槛上哈哈大笑。
谢长生无奈摇头，笑着朝他做了个拎后颈的动作，然后便又摆摆手，提着手提箱，追上了黎渐川的步伐。
两道身影穿透猫眼镇重又撑起的薄膜，很快便没入了无边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沈晴怔怔望着，又在门槛上蹲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向后倒去。
原本坚硬的石地在他落下前，忽然变作了一片柔软至极的云朵。
沈晴栽进云朵里，被云朵托着，飘呀飘，飘出了房屋，飘上了高空，在猫眼镇上游漫无目的地游来荡去。
对比起谢长生，沈晴在猫眼镇才更像是一位真正的梦境领主，因为在谢长生的潜意识里，沈晴是要高于他自己的。他是凡人，他会受限，但沈晴不会。除了某些六等监区和梦魇兄弟会的规则影响外，沈晴是猫眼镇真正的神明。
这位神明现在陷入了一小段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回忆中。
那似乎是在他被捏造变形的残缺精神体于这局游戏内初初伸展开的时候，一切都是模糊的，一切都是混沌的。
在这模糊与混沌中，遮盖了面容的约书亚站在他面前，正在唤醒着什么，正在切割着什么。
有某个存在，借用着约书亚柔和的声音，在问自己：“他究竟做了什么，令你将他视为爱人，视为心灵上的救赎，精神上的同行者？”
沈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当时他却回答了。
“他不需要做过什么……不需要一定拉过我一把，不需要有一些所谓的拯救过我的言行……他的存在，他所拥有的心灵上的、精神上的一切，于我而言，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支柱……没有谁能救赎谁，只有自救，但是自救也需要力量的启迪，需要一点阳光，一点雨露……”
“他本身存在的、展现出的某些东西，好的，坏的，都是我得到的启迪……好的，指引我站起来，向前走，变得更好……也有坏的，坏的，催促我奔向他，拉扯他，让他变得更好……”
“重要的不是他做过什么，而是他本身……”
约书亚的声音顿了顿，叹道：“我知道了。”
沈晴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了些什么，只能在恍惚中感觉到自己好像被切走了一些什么。
可回头再想，此时再想，却又不确定，那是自己的一场幻梦，还是真实发生的。
“陷阱……都是陷阱。”
沈晴仰望着夜空，喃喃道：“但不管怎样……不管拦路者是谁，不管拦路者的目的是什么，路都只有一条……”
云朵飘到最高，慢吞吞挪着，遮住了半边弯月。
月光黯淡，林间的小路也辨不清晰，但黎渐川和谢长生都不惧夜视。
他们穿越深林如履平地，很快便翻过一处被削掉了一半的山峰，将猫眼镇远远甩在了群山之中。
这时的猫眼镇四周已完全是大战过后的残破景象，山峦倾塌，林地横折，原本环绕封锁的无数魔法阵也全部碎裂，梦魇兄弟会都没顾得上修补，就匆忙撤离了。
其余势力也是如此。
几个小时前，气势汹汹围攻上来，势要拿下猫眼镇，斩杀黎渐川与谢长生的六等监区各方势力，还有一些潜藏暗处的玩家，都在Blood向所有梦境领地宣战后，仓皇撤退了。
滞留玩家和NPC听不到魔盒播报，但Blood的宣战却不仅只通过魔盒播报传出，还以精神网络扩散向整个六等监区。
至于三等监区和九等监区是否被Blood的精神网络影响到，黎渐川无法确定，但估测，Blood目前大约没有这样的实力。
面对突然张开在整个六等监区头顶，无视了黑夜与白天之分的精神网络，以及这精神网络传达出的战争宣言，各方自然都是错愕的、震惊的、惶惑的。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
宣战结束后，精神网络便收缩消散了。
猫眼镇一片寂静，僵持的战斗也不知是该继续下去，还是要鸣金收兵，暂且休战。
但毋庸置疑，这一刻，小镇内外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此地。
战场凝固了一阵，失去了教皇的梦魇兄弟会不知得了谁的命令，率先退出，炼金大军迅速离去，未曾给任何人询问或滞留的机会。
紧接着，像是得到了讯号般，独立军团、魔术师协会和其它强大气息也先后撤离。
也有不甘，不愿就此离去的，可这凭借一时利益组建起的脆弱的进攻联盟已然四分五裂，就算再不甘，也无人敢再多停留，或独自动手。
之前多打一都未讨到多少好处，更何况现在？
一场因法剑、预言、公理之神的力量，与其它各类隐秘而生的浩大围战，就这样潦草收场了。
这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
黎渐川从独立军团和各方的刺杀行动，梦境领主转让仪式与核心梦境奖励的突然降临这些方面，早就嗅到了大战来临的气息。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场类似于金色堡垒战的艰难战斗，就算不能像九等监区一样，改变格局与未来，也会对六等监区产生极大影响。
但事实上，这不是金色堡垒战，甚至不是一场真正的战斗。它就如伊丽莎白所说，只是一个试探，一个警告。
能在这样试探性的杀局中斩杀掉关键威胁，自然很好，但若斩杀不掉，也不妨碍正常目的的达成——可以做出这样试探，这样警告的存在，除了餐桌上的某位主人，还能是谁？
它在告诉黎渐川，他从未逃出它的掌控。
无论再如何努力，再如何强大，蝼蚁终究只是蝼蚁，巨人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试探，就足以让蝼蚁伤筋动骨，九死一生。
“你或许会后悔……站在了神的对立面。”
白约书亚的话语犹在耳畔。
黎渐川压制着心底那些被污染的蠢蠢欲动的念头，眉眼坚毅如极冬破雪的岩石。
一路穿过群山，避过仍残留在附近的一些监视的眼睛，黎渐川和谢长生两人顺利脱离猫眼镇的范围，来到了山脚大路。
谢长生最后回望了一眼猫眼镇，然后打开手提箱，放出两只似鹿似马的炼金生物，与黎渐川一人一只，充作代步工具。
他现在已不再是“病城”的梦境领主，而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炼金术士。
黎渐川坐上代步工具，与谢长生并驾齐驱，朝距离最近的哈德斯区域的哈德斯城而去。
离开猫眼镇后，他们两人已经确定的行动计划就只有两项内容，一是寻玩家，分辨阵营，看情况集结力量，二就是等待天亮，经由独立军团的时间，前往“深海之巅”，与宁准、方既明会合。
这一切，都要在大约三天内完成。
三天后，Blood要是真如魔盒播报宣称的一般，发动全面的梦境领地战，黎渐川他们就必须要赶到猫眼镇或三等监区属于池冬的“新世界”。
不论如何，在这种时刻，他们自家人总是要站在一起的。若不然，团队与战友便都失去了意义。
风声凛冽，夜色荒芜。
黎渐川与谢长生并肩行进着，忽然想起自己一直想问但没有机会询问的某个问题。
他拉了拉衣领，盖住灌口的寒风，看向谢长生，好奇道：“沈晴之前说过，要送我核心梦境的奖励，但我好像也没破解这个核心梦境，怎么魔盒游戏就判定我破解成功，给了奖励？”
“你们能一定程度上影响这道规则？”
谢长生从沉思的状态回过神来，目光扫过黎渐川：“你之前破解过‘失乐之人’对吧？”
“对，”黎渐川颔首，“六等监区的梦境领地和九等监区不一样，‘病城’的破解和‘失乐之人’不同，也很正常。但我疑惑的点就在于，我好像根本就没去破解。”
谢长生摇头：“不，你破解了。”
他在黎渐川诧异的目光中反问：“你认为破解‘病城’的关键是什么？”
黎渐川干脆道：“你的执念，你的病结。”
“我的执念，我的病结，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重要的不是它们究竟是什么，而是它们带来了什么，”谢长生道，“在梦魇兄弟会的操纵下，执念、病结，还有许多埋藏在我潜意识里的东西，总结起来，为我施加的影响，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抹除。”
他道：“不是桎梏，也不是囚禁，而是抹除。它们抹除了我意识中‘离开’这个概念。”
“无论是外界的动摇，吸引，呼喊，拖拽，亦或别的什么，都无法让我产生‘离开’的念头，听到这个词语，听到类似的劝说，我也仅仅只是听到，无法理解，无法发自内心地去萌生‘离开’。”
“当我丢失‘离开’这个概念后，就算猫眼镇失去所有封锁措施，我也都不会主动离开这里。因为我的潜意识，已经为我划定了牢笼，而我自己丢掉了打开它的钥匙。”
黎渐川心底升起明悟：“你是说，是我把这个钥匙捡了回来，让你重新拥有了‘离开’这个概念？”
谢长生点了点头。
“分裂出的那个我也好，卿卿也好，都不止一次劝说过我离开，但我从未理解它，”谢长生道，“你也许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但有些时候，需要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本身昭显着什么，代表着什么。”
“没人告诉过你吗，黎渐川？”
谢长生淡漠的目光落在黎渐川身上：“看到未作伪装不加掩饰的你，很多时候，就像是看到了岩石缝隙里最强悍的那棵草。”
“顽强，坚韧，勇敢……有担当，也有一往无前的、蓬勃的生命力。”
“猫眼镇的画地为牢，归根结底，是因为我懦弱，我逃避，我拥有太多幻想与偏执。”
“但你不一样。”
黎渐川牙疼地抽了抽腮帮子：“你这是在夸我？我怎么听着这么难受呢……人和人当然不同，而且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有勇气，一直都有勇气……看到岩石压在头顶时，没有哪棵草不会害怕，不会退缩。”
“但草，都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拍了拍谢长生的肩：“只要不死，就总要活下去，总要推开岩石，总要去见阳光雨露……人有局限性，也有无限性。不是我给你带回了‘离开’，而是你见到我，自己萌生了‘离开’……作为一棵草，生长的种子只会在你这里，不会在别的地方。”
谢长生神色微怔，张了张口，却没再说什么。
有些答案，只有自己才能给予自己。
凌晨一点前，借助炼金生物加速赶路的黎渐川和谢长生抵达了哈德斯城。
两人小心地延伸着精神感知，试图捕捉城内可能存在的魔盒气息，再根据魔盒气息判断，是否有玩家存在。
“你准备怎么说服他？”
哈德斯城红舞鞋夜场里，黎渐川和谢长生在人群中穿行，不着痕迹地靠近舞池中央正在进行交易的两个人。
靠近过程中，谢长生低声询问黎渐川策略。
黎渐川神态轻松，一边笑着与不小心挤碰到的男士女士们致歉，一边回道：“我们面前暂时只有两条路，集结玩家，或集结玩家的力量于自身。Blood都能想到的，Ghost不会想不到，他肯定也在执行和我们差不多的计划。”
谢长生扬眉：“所以？”
“所以我们采取的策略，也要和Ghost差不多，”黎渐川道，“先礼后兵……敬酒不吃，就给罚酒。”
话音未落，他已经状似不经意地撞在了某个目标的身旁。
目标玩家下意识警惕回视，正好与一双浮现出幽秘漩涡的眼四目交接。
对面的玩家意识到了不对，立即想逃，但不等行动，谢长生便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以灵体束缚暂时迷惑住了他的精神体。
“走，下个场子接着喝！”
黎渐川熟稔地揽住目标玩家，哥俩好似的，带着他晃晃悠悠，向外走去。目标玩家恍惚了下，便非常配合地与黎渐川称兄道弟起来。
谢长生趁机搀住另一玩家，紧随其后。
四人一同走出了红舞鞋夜场，宛如四个兴满而归的醉汉，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385章 三六九等
黎渐川和谢长生在哈德斯城搜寻玩家搜寻了整整三个小时，之后他们用一名玩家友情赠送的改装飞毯，又去到了隔壁地区的莫索城，把六点前的最后两个小时奉献给了莫索城的魔盒玩家。
在这整个后半夜里，他们一共找到了九名玩家，结合上一次晚餐时一百五十名玩家只剩下四十三名的情况，这已经不算少了。
哪怕黎渐川和谢长生邀请他们密探一番的手段并未遵循礼貌尊重的原则，而是充满了或利益分析、循循善诱，或彰显实力、恩威并施的心机算计，可这九名玩家里，还是有足足五名玩家在得知他们的身份、来意，以及目前的形势后，答应临时加入他们的队伍，参与这突如其来的决战，与他们共同对抗潘多拉。
其余四名玩家的态度都是模糊的。
他们声称自己绝对不会帮助潘多拉，但他们也不太相信Ghost。他们或是选择继续观望，或是有着自己的想法与秘密，并不打算与黎渐川他们踏上同一条道路。
“你们很强，但不是所有强者都值得信任，至少我，很难去信任你们。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信任基础，即使你，CatmanQ，你是魔盒排行榜上的玩家，我也无法给予你真正的信任。”
有玩家直言：“没有信任，我们不可能成为队友，并肩作战。”
“而信任，不是一朝一夕，一件事两件事，就可以建立起来的。按照你们的推测，你们已经没有时间来与陌生的我建立信任，而我，也无法相信你们在此时试图给予我的信任。”
“你可以用你引我过来的手段逼我就范，但我绝对不会束手待毙。”
还有玩家辨认出了黎渐川的手段：“希望我的拒绝不会让你对我再次使用它……是的，我知道它，它是Ghost的特殊能力，具体名称不清楚，但比较浅表的一层能力就是引导催眠。”
“我相信你与Ghost是同伴。”
“你们拥有强大的实力，你们想要联合多数玩家，共同应对这场救世会突然发起的决战……但是，非常抱歉，我无法加入你们。我不是你们的同路人，对于潘多拉，对于人类，对于过去和未来，我有我选择的路。”
“当然，请放心，我不会走向敌营。”
一场场密谈结束，黎渐川和谢长生并未如玩笑时说的那样，真给这四名玩家喂下罚酒。
假如这四人已经明确投靠了潘多拉，那这杯罚酒他们就算不想吃，黎渐川和谢长生也会给他们灌进去。
但他们没有。
能在这局游戏里活到现在的，有哪一个会是简单人物？
黎渐川和谢长生从来都没有要为自己埋下一个隐患，或增加一个敌人的打算。
幸好，拒绝加入的只有不到一半的玩家，另外五名玩家选择加入后，虽各自有事，不打算与黎渐川和谢长生同行，但为方便联络，都拿走了谢长生特意分出的一缕精神细丝。
这五人中的两人，在离开后不久就以某种手段，消除或吞噬掉了谢长生的精神细丝。他们可能是反悔了，也可能从一开始，就只是假意承诺，暗怀他心。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半个晚上忙碌下来，终于能确定，暂时有三名玩家，正式成为了他们的临时队友。
这收获已算不菲。
“第一轮追杀任务没有死去太多玩家，但总的下来，目前所剩玩家应该不会超过三十个。我们能找到其中的九个，并说服这九个里的三分之一，已经超出预计了，”谢长生道，“只是，我们没办法保证加入我们的这三个人一定值得信任，没有谁别有目的。”
黎渐川点了点头：“正常，我们不信任他们，他们也不见得有多信任我们。用瞳术之类的手段去窥探他们，倒是可以得到他们内心真实的答案，但我们不能这么做。”
“非常时候，当然可以行非常手段，但这也要分人。”
“动瞳术催眠一下，引导一下，拉他们过来密谈，不管是碍于我们的实力还是别的，他们或许都可以接受，可要是真用瞳术去查探他们的内心，他们的记忆，那不管他们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我们都只会多出敌人，而不会拥有战友。”
谢长生道：“我们的计划内容之一，是尽可能地多联合玩家的力量，不过你我都清楚，这只是一个思路，一个方向，计划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也不能是全部。”
“Blood选择掠夺玩家们的力量，而不是集结玩家们的原因之一，就是他知道这么做会遭遇我们面临的这些情况，也知道，这一局剩下的都是聪明人，越是聪明人，越难以被说服，被联合。”
“所以，联合一些玩家，是我们想要的助力，却不是我们唯一的指望。”
“我们不能把大部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们找到的助力，只能是锦上添花，而不能是根本。”
“根本还是要在我们自己身上。”
黎渐川敲了敲自己的额角：“我们自己……只有尽可能多的增强力量，就算会被撑死，但死之前，总能发挥一下作用。”
“其实，我们还有一个助力，”谢长生微微偏头，以那张陌生的伪装面孔望向黎渐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潘多拉在这个副本要对付的不止有我们，还有魔盒。”
“我们想要对抗潘多拉，想要阻止融合计划，想要掀翻餐桌，反客为主，少不了魔盒的帮助。”
“它不会愿意自己落入潘多拉的掌控中，那就也有极大可能，会答应帮助我们。”
这个方向黎渐川自然也想到过，只是难点就在于，他们作为魔盒玩家，根本就没有主动联系魔盒，并与之对话的途径。
唯一可能对这个途径有所了解的，大概只有与魔盒进行过一次谈判的宁准。但是，那次魔盒谈判是在真实世界进行的，而现在的宁准，还没有恢复真实世界的记忆。
黎渐川无法确定，没有恢复完整记忆的宁准是否还能与魔盒对话。
“难说。”
对此，谢长生思考之后，没有给出肯定的推测：“Ghost不完全是魔盒玩家，他有一定的特殊性。你应该已经猜到了，这局游戏的餐桌上假使真的有四位主人，那么其中一位，便是Ghost。”
“但他在这里的力量，与潘多拉、魔盒，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他几乎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影响不了。”
对于宁准是四位主人中的一位这件事，黎渐川从未明确点出来过，虽然他确实有所猜测。
“先会合吧。”
黎渐川头疼地闭了闭眼，思绪纷乱。
他忽然有种他们似乎怎么走都是死路，似乎怎么竭尽全力，也都只是蚍蜉撼树的无望感。
这情绪升上来后，黎渐川恍惚片刻，才警觉地将其压了下去。
融入他体内的那缕未知能量又在作祟。
对精神体颇为了解的谢医生替他检查过，也没有看出问题，现在只能希冀见到宁准后，宁准能更深入地进入他的精神世界，去查探搜寻了。
“他们一定也在朝我们而来。”
谢长生应道。
此刻，外面的天色已蒙蒙亮，他们两人藏身在莫索城一处偏僻无人的屋舍内，等待着清晨六点的到来。
六点一到，整个六等监区就会步入独立军团统治的两小时，监区的囚犯们都称独立军团早晚加起来的这四个小时为独立时间。
谢长生降临六等监区后，除极短的一段逃亡时间享有自由外，其它时候都被梦魇兄弟会限制，和黎渐川一样，他也没有进行过时空重叠时的穿梭，进入过白天或独立时间。
但身为本局玩家，他们在六等监区的优势之一，就是不需要像原住民或滞留玩家们一样，必须要以某种手段获得许可，才能进行穿梭。在每个时空重叠置换的节点，只要他们意识清醒，未被某些规则限制，他们就能够随时间的流动，走进下一个时空。
这个跟随流动穿梭的过程是否有风险，暂不可知，不过既然有那么多其它时空的势力能成功赶过来围攻猫眼镇，那想必这种穿梭，就算有风险，也不会对人影响太大。
怀表指针跳动，时间静静流逝。
六点整，熟悉的震荡声隐约传来，黎渐川的大脑嗡的一声，感受到一阵剧烈的失重感。
四周景象混沌扭曲，呓语疯狂，自身坠落塌陷，无数眼球高高在上，狰狞倨傲。
黎渐川想拉扯住自己最后的清醒，但却仍被潮水覆没一般，短暂地失去了一秒意识。
或许是一秒，也或许是更短。
紧接着，再次抓回自己的意识的黎渐川清晰地听见了扑通一声巨响，同时，冰冷无比的水流将他吞没。
他在水中睁开眼。
处境未明，他第一时间并未动用任何力量，而是选择依靠纯粹的身体素质划水游动。
没划几下，他就游出了水面。
这是一片深蓝的海。
大海一望无际，不见任何岛屿和大陆，但远处大约是莫索城中心的位置，却聚集着无数艘大船，空中也漂浮着少量蒸汽舰。大船之间都以飞毯一样的物质连接着，随时可聚，随时可散，就这样串连一片，隐隐形成了一座城。
离城更远的地方，伫立着与黑夜一般无二的灯塔，只是灯塔四周并无陆地，只有汪洋。
朝阳初升，晨光熹微，金灿灿的亮色如鳞片，铺满海面，铺满万千船帆，景象蔚然壮观。
这就是独立军团掌控的独立时间。
这里竟然没有陆地和房屋，只有船与海……是只有莫索地区是这样，还是整个独立时间的三大地区，都是这样？
黎渐川观察并猜测着独立时间的情况时，谢长生也从旁边浮了上来，他望了望四周，也有点惊讶：“白天的情况我略有耳闻，唯独独立军团这四小时的独立时间，我没有得到过任何相关情报。”
“据说，凡是从独立时间离开的非独立军团成员，都有很大概率会遗忘独立时间的情况，和在其中经历的事情。”
“这和梦境阶梯有些类似。我曾怀疑过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黎渐川闻言神色微动：“看来独立军团的这位多洛军团长，不是一般的滞留玩家。”
“六等监区的‘淹没’，变动的是时间，而非空间，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还是莫索城的东南角，”谢长生道，“总停留在水中肯定不行，太显眼，我们得想办法上船。”
黎渐川也是这个想法。
而且来都来了，在寻找宁准和方既明的同时，也可以顺便调查下独立军团的情况。
至于之后是否会将独立军团内的一切遗忘，便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定下主意，黎渐川正要开口，让谢长生放出飞毯，然后由自己加持精神幻象，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城市中心，前去登船，却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悠扬清新的螺号声。
他下意识回头，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遥远的海平线上，一艘蓝鲸一般的巨大木船笼罩着一座庞大的魔法阵，光芒闪耀、从无到有地，一寸一寸由云间落到海上。
巨船轻盈似鸿羽，未曾带来一点水花，又沉重如山岳，震出空间的挤压鸣响。
它以超出寻常船只的速度，靠近莫索城区。
螺号声渐止。
晨风轻拂，巨船扬帆，驶过黎渐川与谢长生的前方。
黎渐川仰望着巨船，目光急速搜寻，试图从中找到熟悉的身影，但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微微拧眉，正要放出黑羽登船，沉在水下的身躯却蓦地一紧，有什么柔软却又强韧地攀绕上来，紧紧地将他圈起绞住了。
那像是海藻，又像是一条潮凉湿滑的尾。
一只温度熟悉的手贴上了黎渐川湿透的黏着衬衫的腰背，旋即，身躯被骤然一拉，黎渐川再次沉入了水下。
在深蓝的、铺着碎金的大海中，黎渐川看到了一条绮红色的瑰丽鱼尾。
它流动着层层银辉，似晚霞，如古瓷，像珠贝，在缓缓游弋间，它抚过黎渐川的腰腹与胸膛，来到了他的下颌。
发动突袭的鲛人也随鱼尾，绕到了他的面前，勾上了他的肩背。
奇美的尾，与那双近在咫尺的、诡艳幽邃的桃花眼相映成辉，宛若一幅旖旎醉人的景，一刹那间，冲击力之强，几乎令人目眩神迷。

第386章 三六九等
“嘘。”
鲛人示意被他绞缠入网的猎物噤声。
仿佛被蛊惑，猎物放弃了最后的挣扎，任由自己沉没。
浮光跃金的海面渐渐变得遥远，水流由激荡沉为静谧，黎渐川深深下沉，好似恍然坠进了一块碧蓝的琥珀中，四周的一切都被无声地吞噬凝固着，唯有圈禁在身上的鱼尾清晰而真实。
半透明的尾鳍舒展，鲜活瑰美，扫过他的脸侧与眼角，带来冰凉而悸动的痒意。
鲛人的双臂环在他的颈上，愈缠愈紧，愈绞愈深，显示出极尽的占有与痴恋。
鲛人的脸颊也轻轻蹭了上来，嵌着数枚绮红色鳞片的鬓角与黎渐川飘荡在水中的发丝勾刮着，你纠着我，我扯着你，好似永远也辨不分明，断不清晰。
湿凉柔软的唇舌游移着，从眉心至鼻梁，从眼角至喉结，最后含上猎物紧闭的双唇，渡来炽热的气息。
海水环绕，气泡绚丽。
极紧的痴缠与若即若离的吻，完全相反，完全矛盾。
鲛人像是选定了终生不渝的伴侣，与其交尾沉沦，又像是只是一时兴起，撩拨着人类的欲念与情思，即将抽身离去。
但人类都是狡黠的。作为猎物时，更是如此。
鲛人的鱼尾不知何时已无法游动了，属于人类的手掌宽大而有力，将它牢牢锁住。
布满神经末梢的尾鳍被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指捏住，一点一点被揉进充斥着皮革味道的掌心，人类的温度隔着一层，似乎滚烫，又似乎冰冷，带着温吞却强制的侵略感。
尾鳍意识到自己好像正落入被反猎的陷阱，它敏感地挣扎，却无法逃脱，反而因反抗受到了更加强势刺激的掐按。
鲛人浑身上下所有的鳞片都颤动起来，不知是要闭合，还是要抛弃羞耻地彻底打开。
而此时，没有佩戴手套的手掌则顺着鱼尾向上，描摹过一枚又一枚珠贝般的鳞片，来到了鲛人纤瘦的腰身，以最原始的温度将其圈住。
鲛人被烫到般，更紧地收缩了鱼尾，伏着脊背，缠在人类身上，颤栗着喷出潮热的呼吸。
“听说，人鱼都有生殖腔……”
黎渐川的手指坏心眼地敲在了宁准的腹部，精神力量将平静的话语递进宁准的脑内：“宁博士有吗？”
宁准望着黎渐川，眼瞳微动，缱绻湿润，像要融进水中一般。
“你进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蛊惑道。
黎渐川掐在他尾尖的手掌用力，宁准的脸颊立时红透。
他闷哼一声，蜷缩起来，尖利的牙一口咬在了黎渐川的肩头。
黎渐川并不在意，只笑了声，低头在那点艳红的尾尖安抚般吻了吻，然后释放无数如游鱼般的黑羽，带着两人向上浮去，重回海面。
这宣告了这场狩猎的最终结果。
鲛人作为猎人，却被猎物俘虏，人类作为猎物，却爱上了猎人。
一般情况下，同伴突然从海面上沉落消失，又莫名再次浮现，整个过程虽不到半分钟，但也足够令人惊慌怀疑起来——但这只是一般情况下——明显感知到宁准气息的谢长生显然不属于这个情况。
他看到黎渐川被绮红色的鱼尾勾缠入海的第一反应，就是掏出飞毯，远离海面，赶紧登船。
好像生怕再晚一点，就要瞧见一些非礼勿视的画面。
他刚刚落在甲板上，与顶着虾壳的方既明会面，黎渐川和宁准便破水而出，迟一步来到了船上，这倒是让谢长生确实有点惊疑，只是他惊疑的点是：“这么快？”
黎渐川一个踉跄，差点又栽回海里。
“我们看起来有这么迫切吗？”他无语地瞥了眼谢长生，拍拍宁准的腰，示意他站直了说话。
宁准缠着不动，把头放在他肩上，挥手和谢长生打了个招呼。
不等再多说什么，莫索城的方向有蒸汽舰飞来，打出询问的信号。宁准朝方既明递了个眼色，方既明立刻会意，切换了魔法阵的形态，打开了伪装，并于半空亮出一个红色徽章。
这大概是类似通行证的东西，蒸汽舰见到后，又打来一串信号，便调头，去往其它方向了。
“你们这是有备而来？”谢长生诧异。
方既明嘿嘿笑道：“差不多吧，但不是实物，博士的瞳术和幻觉类魔法的结合产物……哎，黎队，谢医生，咱们都别傻站着了，你们先去舱室换件干爽衣服吧，一会儿船长室见？”
“行。”
一身潮湿确实不太舒服，谢长生应了，和黎渐川一同，由宁准引着进入船舱。
几分钟后。
巨木船的一间私人舱室内。
黎渐川冲过澡，撇开湿透的正装，来到床边，抖开一身漆黑长袍，简单观察了下穿戴方式，便动作麻利地往身上套起来。
宁准坐在一旁，长长的鱼尾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动着，一会儿勾一下黎渐川的小腿，一会儿挠一下黎渐川的脚心，一会儿还要钻进黎渐川的长袍里捣乱，没个安静，调皮至极。
黎渐川原本不想理他，但见他变本加厉，没个消停，便在穿戴好一身魔法师般的长袍后，直接抬脚踩住了那截鱼尾。
鱼尾被坚硬的皮鞋压制，终于老实了。
“你的情绪好像没什么变化。”
宁准靠着舷窗外的晨景，眯着眼端详着黎渐川，轻声道：“我看完了你从精神领域传递过来的那些近期影像，还以为你容纳了那么多超维能量碎片，大脑里、心脏里一定已经被疯狂的、浓烈的、极致的情绪全部充满了，饱胀得只要再不发泄，就会砰的一声……爆炸，碎裂。”
“可你好像没有。”
“没有谵妄，没有失控。”
“除了快要戒掉的烟又抽起来了外，似乎没什么异常。”
黎渐川松开他的鱼尾，坐到他旁边，摸了摸他的头，挑眉看他：“这难道不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坏事，”宁准眨了眨眼，“好就好在，你与其他人相比，可以容纳更多的超维能量，甚至与它们更深地融合，也不会轻易丢失自我，走向毁灭。坏也坏在这里，一般来说，能够容纳较多的超维能量的人类，都会被潘多拉列为容器，打上标记。”
“这也就是你上一次最终之战未能真正成功的原因之一。”
“你也没有料到自己陷在了这种状况里，所以你无知无觉地落入了他们的陷阱……你替代了我，去成为了实验品，成为了所谓永不安息的恶灵。”
黎渐川神色微震。
他注视着宁准，试图从他的眼神中分辨出什么。
“这等于是你主动放弃了人类的身份，假如最后不是你还……”
宁准思忖着吐字，似乎是想要继续吐出更多的秘密，但这次，就在他刚刚说出这一两句话时，他的身影便突然诡异地模糊了一瞬，仿佛随时都要力量溃散，化作烟雾消失。
黎渐川心跳一停，瞳孔骤缩，一把抱住宁准，捂住了他的嘴，朝他摇头。
宁准怔了下，点了点头。
黎渐川与他对视着，迟了片刻，才慢慢松开犹在颤抖的手。
宁准解释道：“是法则警告。在你的力量或记忆不太多时，我一直没办法告诉你，我也受限于魔盒游戏的法则，和魔盒、潘多拉一样，甚至比他们更……”
“别再说了。”
黎渐川打断他。
宁准适时停下，望着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放心，试探一下而已，我不会为了那些秘密，而让自己被法则所困，丧失力量或失去生命。”
“那些秘密的价值确实不小，但却还没重要到可以让我在决战前去舍弃自己换取它们的程度。我要是真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潘多拉可要高兴坏了。我瞧不得他们高兴。”
黎渐川自然知道宁准是有分寸的。
但他的脑海内只要一浮现出刚才宁准身影模糊欲散的画面，他就会下意识地恐惧起来。
“先去船长室吧，”黎渐川压下心悸感，道，“他们该等急了。”
“好，”宁准不松手，“你抱我去，我现在是没有腿的小人鱼，还没学会走路。”
黎渐川瞥他一眼，很想问问他，没学会走路，那在自己来之前他是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吗？
但到底心里纵着，没问，只认命地抱起了没有腿的小人鱼，离开了舱室。
船长室内，四人陆续坐定，五人小队集结至今，只差一个池冬。
而坐下后，宁准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与池冬有关。
“梦境领地战开始前，我们可能无法和池冬会合了。”
宁准微拧着眉，神情清冷平静：“在Blood宣战之后，我去看过六等监区的梦境阶梯，它已经被暂时封闭，无法进出。”
“但梦境领地战前我们无法会合，并不意味着，梦境领地战开始后，我们依旧无法会合。既然是战争，就必要敌我交锋，要是连遇都遇不到，那又要怎么打起来？”
“四大梦境领地，会有相接的时刻，只是这个相接，很可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相接。”
“不过，这依然是我们的机会。”
方既明略显焦虑担忧的神色随着宁准的话语渐渐放松了。
他们之前一直忙着在诡异的维度空间内航行赶路，他根本没有机会询问宁准太多。
“三等监区一直没有太多消息传出，”黎渐川道，“Painter的实力肯定是毋庸置疑的，唯一值得担心的，就是既明提过的她的精神状况。如有可能，梦境领地战开始后，我们需要抓住机会，了解下她的情况，尽快与她会合。”
黎渐川的提议没有人有异议。
话题继续沿着梦境领地战进行。
谢长生道：“Blood发起三大监区、四大梦境领地之间的梦境领地战，绝不仅仅只是为了战胜什么，或推翻什么。他不可能只是为了达成某一两个摆在明面上的目的。”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发起这次梦境领地战，深层次的、根本的需求，至少有两个。”
“一是以此壮大自身或获取某种契机，去成为他所想成为的神，拥有对抗潘多拉的力量。二，就是掀开三大监区的老底儿，将人类幸福度监狱的秘密彻底挖开，他要解谜，他要用它来诱惑潘多拉，来胁迫魔盒，来达成他最终的目的，于决战中胜利，或成功拖延决战至更久以后。”
宁准撩起眼皮：“你觉得他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没有我们的阻碍，可能是百分之九十九。”谢长生淡淡道。
宁准扯了扯嘴角，眼睑微垂：“那就遗憾了，我们必须阻碍他。”
“因为即使无人阻碍，他成功的概率也是无限趋近于零的。这算是……前人之鉴吧。”

第387章 三六九等
“前人之鉴？”
谢长生抬眼，根据自己的记忆吐出含糊的推测：“真实世界，或是第一周目……的你？”
宁准摇头：“不止。很多人，他们都试图行走过这条道路。”
“对于这方面，我知道的也不多，唯一清楚的，就是相对于其他时候来说，在第一周目，大多数人认为的人类最可能的胜利方式，就是创造出一个属于人类自己的英雄，或者说神明，来对抗潘多拉，来拯救世界，就像那些科幻或玄幻电影里表演的那样。”
“可后来事实证明，这只是天方夜谭。”
“人类就算成为神明，或成功创造出神明，也永远不可能以此战胜潘多拉。不是我们的神明不够强大，而是神只是神，不是人。”
黎渐川下意识转头看了宁准一眼。
他从宁准的最后一句话中，读出了一些更深的含义。
“也就是说，Blood走的是一条很多人都走过的死路，不会有太好的结果？”方既明道，“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我们有更有把握一点的、更好的路可以走吗？”
宁准道：“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所有道路都只是在试错，在做排除法。我没有办法保证我们现在的道路就一定是清晰的、正确的，你们黎队也不能。”
他顿了顿，继续道：“目前，我们已经在走的这条路，可以暂定为两个方向，一是增强自身，二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前者，大致就是利用blood的计划，将计就计，深挖超维能量，在确保自己不会陷入疯狂失控状态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增加自身的超维能量，尤其是魔盒力量碎片的获取。”
“另外，我们仍要继续搜集线索，确保自己能够在梦境领地战之前，就达到在本局成功解谜的程度。”
“当然，我们暂时先不解谜，等候时机。”
“哪怕这局游戏的关键点早已不在解谜上，但我依然认为，解谜能否成功，隐藏在这个副本里的谜底魔盒能否拿到，将会对我们与潘多拉的决战产生某些极为重要的影响。”
“至于后者，我们能团结的力量，无非就是这局游戏内存在的一切可能被拉拢的力量，比如玩家，比如魔盒，比如监视者。”
这和黎渐川之前暂定的计划相差无几。
他和宁准在很多事情上，都是有着近乎心有灵犀的默契的。
黎渐川想了想，开口道：“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时间太紧，我们无法确定潘多拉是否会提前亮出獠牙，受限也太多，我们能做的选择其实非常有限，这已经是在一切限制里，我们能走通的，最有可能的一条路了。”
“实在不行，就只剩拼死一搏了。”
他平静的目光缓慢扫过在座的其余三人：“我知道我们不是神，不是奥特曼，也不是什么电影里的超级英雄，不能真的战胜一切，改变世界。但是，我们也没有任何理由，在自己还活着时，让潘多拉跨过我们，去将末日降临到现实世界。”
“路是我们自己选的。我们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
谢长生漠然瞥他：“从冈仁波齐出发的队伍，全都写好了遗书，我们这支队伍也不是例外。”
宁准笑着朝他促狭眨眼：“带着队员们送死，黎队这是有心理负担了？需不需要宁医生的心理辅导，随时随地，床上等你？”
黎渐川额角抽了抽，一腔沉郁情绪全被打碎。
他瞪了宁准一眼，无奈闭眼。
他从来不擅长与人提及生死，尤其是战友。
因为无论是他，还是能成为他的战友的人，都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最有可能的结局的。
“黎队，你就放心吧，牺牲不牺牲的，这觉悟从踏出基地的那一刻起，大家就都已经有了，要是有人有犹豫，那根本就不会加入这次行动。”方既明也笑了起来。
笑完，他迟疑了下，还是说道：“其实，黎队，博士，不是我不信任你们，也不是我贪生怕死，而是咱们这个计划，听起来好像还不如Blood 的成神计划，或是前人之鉴里那些造神计划。”
“第一，是我们能容纳的超维能量是非常有限的，无论如何，在保持清醒的前提下，都不可能超过Blood，更不要说作为餐桌主人之一的潘多拉。第二，是我们能团结的力量实在有限，助力太少。”
“玩家各有想法，不信任我们，我们找了不少玩家，你们也肯定找了，但都没什么大用……魔盒呢，我们也见不到，这本身就不是我们能对谈的层次，监视者……相信我，潘多拉手底下的监视者，肯定是我们的无数倍。”
“而且，就算集结了副本内剩余的所有玩家，包括滞留玩家，又真的能有什么大的帮助吗？”
“在九等监区，自由者公司的Aurora依靠百年的发展，聚集了一批滞留玩家。”
“这些玩家在最后的金色堡垒战中献出了自身的所有魔盒力量，加上金色堡垒埋藏的魔盒力量碎片、Aurora的其余手段和梦境领主们的出手，才最终杀死了全知之神和欲要弑神成神的罗松。”
“我们能团结到比Aurora更多的玩家吗？”
“几乎不可能。”
方既明看向宁准，眸光黯然：“而我们的敌人，却远远不是全知之神和罗松可以相比的。”
“说实话，博士，在我们刚到‘深海之巅’，你突然告诉我这局游戏可能就是潘多拉提前向人类发起的决战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就是、就是……”
方既明抓了抓头发，费力地形容描述着：“就是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你知道吗，博士？魔幻，悬浮……我听到了这个消息，但却总像隔着一层什么似的，没有实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
“我想，也没有任何人能一下子就相信人类与高维生命的决战就这么草率地到来了。”
“太突然了，我们什么都没准备，连个预告都没有……好吧，真正的战争从来都是没有预告的，这不是小孩过家家。”
“可是，决战，这是个听起来就该是双方都万事俱备，轰轰烈烈，决一死战的时刻，至少，在我对未来的想象里，我们和救世会、和高维生命的决战，绝对不是像现在一样——现实世界的人类毫无所觉，身陷其中的我们，也是懵懵懂懂走到半路，才惊觉这是残酷血腥的战场，而不仅仅只是与平时没什么两样的寻常的一局游戏。”
“在这场决战里，我们没有将帅，没有士兵，没有拧成一股绳的力量，甚至还因为大逃杀的游戏规则，而彼此防备，心怀杀意，我们简直不具备任何战胜的要素。”
“潘多拉太会布局，太会选时间了……真的，这太突然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们却已经挥起了屠刀，点燃了炮火，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这一天对现实世界的人们来说会是怎样的？”
“也许、也许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他们或许正在加班，或许正在上课，也或许正在与家人拥抱，与爱人亲吻，他们数着日子，期盼着即将到来的元旦假期，规划着休息或出行的事宜，畅想着自己的未来，自己的明天……然后，突然之间，没有任何征兆地，世界毁灭了。”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自己因何而死……还有比这更可怕、更离奇、更让人绝望的事情吗？”
方既明神色发怔：“博士，这些天你做的事情我不是所有都能看得明白，但我知道，无论是那些我懂的，还是那些我不懂的，都是为了这场决战，你想为我们增加更多有利的筹码。可是……这些筹码，真的能改变什么吗？我们真的会胜利吗？”
他的胸口好像憋了一口绝望而窒息的气，令他的声音都梗塞起来，变得像是断断续续的呓语：“人类……人类在高维生命面前，本来就是待宰的羔羊，这是我们都心知肚明的……我们扪心自问，现阶段所有人类做出的所有努力，真的、真的可以得到一个好的结局吗？”
“不能……完全不能。”
“我们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就是不断地向后拖延自己作为羔羊被宰杀的时间……苟且偷生，苟延残喘。”
“这场决战的结果，我们真的不知道吗？”
“这是人类没有丝毫准备，但高维生命却万事俱备的一场仗……我们必败无疑。”
“潘多拉……他们高高在上，本就强于我们，还如此狡诈，如此谨慎，如此滴水不漏……选择这个副本，打散玩家力量，封锁奇异物品，隐藏所能隐藏的一切，利用所能利用的一切，不到胜券在握，绝不真正露出獠牙……这样的敌人，我们拿什么去赢？我们真的还有赢的机会？”
“所有的……我们想象中的，我们竭力争取着的，那些所谓的机会，有没有可能……只是他们聊以取乐的戏弄？”
“我们的挣扎，我们的拼死一搏，都像是小丑一样，不会有任何实际的意义……”
黎渐川认真听着方既明的话语。
他本以为这只是方既明正常的忧虑与迷茫，恰好在此刻吐露了出来，可随着话语的增多，方既明的情绪和状态却开始明显不对劲起来。
茫然空洞的神色，直勾勾的、虚无的双眼，好像被推到悬崖边缘的无望与颓败，甚至，还有看到结局后放弃挣扎的悲哀与解脱——这好像不是方既明，而是一个顶着方既明壳子的濒死者。
由于专注地倾听了方既明的话语，黎渐川受到了他情绪里的某种精神力量的感染，那些压抑在心底的阴暗情绪再次翻涌了上来。
黎渐川心脏骤缩，大脑一阵一阵恍惚抽搐。
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直接打断方既明：“方既明！”
“没有意义……反抗是没有意义的，不是吗……”方既明恍若未闻，仍在怔怔念叨，神情似哭似笑。
谢长生神色微变，正要出手打晕方既明，一道响指声适时响起。
“啪！”
方既明喃喃的声音一断。
他下意识扭头，即将混乱颤动起来的眼球不期然地望见了一双漆黑深沉的桃花眼。
“什么都没发生，”宁准道，“先休息吧。”
又一声响指，方既明双眼闭合，应声而倒。
谢长生及时拖住他，防止他栽下椅子：“什么情况？”
黎渐川在方既明昏睡后，体内若隐若现的失控感也终于压下，他抬起眼，忍着脑海内痉挛刺痛的余韵，也询问般看向宁准。
“大概是丢失和污染，具体不清楚，”宁准叹气，压着额角，有些燥郁地拍了两下尾鳍，“这也是我们讨论完第一件正事，也就是接下来的计划后，我正打算说的第二件事。”
“在这局游戏，除去潘多拉自己的人外，所有玩家都会被潘多拉针对，尤其是我们，归属于我这一方阵营的我们。”
“这些针对，有明面上的，也有暗地里的，有我们看得到的，也有我们极难发现的。”
谢长生道：“因为你是目前最强的？”
“有这个原因，也有其它更多原因，”宁准沉声道，“这包括我现在的身份，包括我的力量，包括我与魔盒、与潘多拉之间微妙的关系，包括我的魔盒数，包括我曾经做下的事情，包括最终之战，等等等等，太多原因。”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只要在向前走，就会一直被削减周遭的力量。”
谢长生眉头紧锁。
黎渐川则理解宁准的意思。
他思考着，慢慢道：“你之前所拥有的，都在被剥夺。”
“这局游戏最高层的局势划分，其实和魔盒游戏整体的局势有相似之处。”
“整个魔盒游戏的力量，大概可以划分为三个层次。”
“底层，是普通玩家，无论资深玩家还是新手玩家，只要没有进入排行榜，就大多属于这个层次，除此之外，还有NPC和一部分自我觉醒较普通的监视者。中层，就是魔盒排行榜玩家，强大的处于食物链最高处的监视者。而高层，就只有魔盒游戏的主人。”
“从这局游戏管中窥豹，可以知道，魔盒游戏里应该也是存在着或多或少能影响游戏规则或剧情的四位主人的。”
“这四位主人高于监视者、NPC和玩家，可以说是魔盒游戏里的神，可他们得到了魔盒力量，就同样也要受到魔盒法则的制约。”
“魔盒、潘多拉、灵觉会和你，这四位主人中最势弱的，明确代表着人类一方的，只有你。”
“削减你周围的一切，剥夺你所拥有的，就是在直接或间接地削弱着魔盒游戏高层次的人类力量。”
他回忆着，将捆绕在宁准身上的线一根一根摘了起来。
“结合真实世界关于魔盒谈判的一些侧面情报，和我在第一周目最终之战见到你、带出你的部分记忆，我推测，你失去了人类的身份，也包括这个身份涵盖的一切。”
“后来重启，你失去了拥有记忆、拥有力量的我，没有了助力，也失去了对God实验室的掌控，看似是实验室的主人，实际上也只是被钳制的傀儡。”
“你被全球通缉，没有组织不为那巨额的赏金心动。”
“去往冈仁波齐，彭婆婆被救世会蛊惑，也背叛了你。”
“现在进入这局游戏，晚餐被监控，被设置不利规则，池冬被分散到三等监区，监视者陆续来找麻烦，而我们……”
宁准道：“而你们，也都已经被或已有所知或无知无觉地污染了。”
黎渐川一滞，目光微沉，凝视着宁准。
宁准的眼神难得的幽静平和，似乎不存在任何情绪。
他道：“梦境阶梯是双重考验，一方面考验的是能否通关，另一方面，则是考验了自我，也是提示玩家，该正视自我，坚守自我。既明因为携带的魔盒的特殊性，都没能经过这些考验，也没能得到提示。”
“所以，他先是丢失了自我，之后，金色堡垒和‘深海之巅’都对他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一缕未知能量浸染进了他的精神世界，成为了污染，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这缕能量融入了他的精神世界，我无法找到。”
“多种因素，让他变成了现在这样的状态，有些时候他可以自控，其它时候只能依靠外界的精神力量抹除掉污染的影响，但污染本身，却无法抹除，治标不治本。”
“而且，抹除这种影响的是我还好，如果是你们，次数多了，很可能也会受到传染。”
“某种程度上说，这可以算是一种精神领域的疫病。”
“黎老师的就不说了，我们都知道经过，这个污染和既明的很像，但不能确定是否是同一种未知能量的污染。”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长生你。”
谢长生道：“我时刻审视着自身，没有发现过异常。”
“但你确确实实被污染了，”宁准幽秘的眼静静地注视着谢长生，仿佛能看透他的精神世界，“在你将梦境领主的身份，转让给沈晴的时候。”
谢长生一怔，旋即面色陡然变化。
黎渐川也恍然想到了什么，心头咯噔一下。

第388章 三六九等
在黎渐川和谢长生共同的、充满复杂色彩的注视下，宁准却忽然问了谢长生一个与污染没什么直接关联的问题。
“长生，你真的放心将沈晴一个人留在猫眼镇吗？”
他问道。
谢长生眼神微沉，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直白道：“不放心，但一直以来，我们不仅是爱人，更是并肩同行的战友。我不放心他，却信任他。而且，如果他真的……遭遇不测，找回那些记忆后的我，难道还能够独活吗？”
“我会为我们脚下的这条路付出一切，只是在我的个人生死这件事上，请原谅我的自私。”
这是个让人没有丝毫意外的答案。
宁准显然也料到了，无奈地晃了晃下巴，才说：“我在‘深海之巅’了解过六等监区梦境领主的情况，刚才也和黎老师进行了记忆影像的交换读取，我知道你离开猫眼镇的办法，只有三个。”
“一是自杀或被人杀，达到一种似真似假的濒死状态，梦境领主将亡，梦境领地自然会崩溃。二是灭掉梦魇兄弟会，没了秘密教团，梦境领地便会塌陷一块，领主不再受秘密教团制约。三就是寻找玩家接替，与自己精神世界越是接近的，越好。”
“这三种方法不管哪一种，都是有极大风险，需要付出极大代价的。”
“九等监区的梦境领地全灭，梦境领主们，比如我，看似是还好好的在这里，但实际上我的躯体是虚假的，我真实剩下的，只有生物脑。我知道，你也是，长生。”
“你也只剩下了一颗生物脑。”
黎渐川顺着宁准的视线望向谢长生。
被遮掩过程的、耗时过长的转让仪式，和一路过来谢长生行止坐卧中展现出的种种蛛丝马迹，一下子在黎渐川的脑海中串连起来。
被点破，谢长生也不再隐瞒，坦然道：“确实。但这对我没有什么影响，我现在使用的是我炼金创造出的一具躯壳，不是最初降临时谢尔德的身体。这是我摆脱梦境领主的束缚，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黎渐川蹙眉：“长生被污染，是因为这具躯体？”
“不。”
宁准摇头：“其实就是你们现在所想到的那样，长生被污染，是因为在转让仪式中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了沈晴的精神世界。”
“这件事不能怪沈晴无知无觉，不能怪长生不够谨慎，也不能怪你保护不力，”他冷静的目光扫过谢长生和黎渐川，唇角弯了弯，“要真必须挑出一个人来背锅，那只能是我。”
“当然，我知道，我们之间没必要讲这些。所以，我也必须提醒你们，别让过多的自责和愧疚影响自己的判断，污染会趁虚而入。”
黎渐川压抑着翻涌如潮的底层情绪，努力保持着大脑的清醒，开口道：“换句话说，围绕着长生的，从一开始就是一层层圈套，一层层陷阱。”
“卿卿被带进这个副本，也并不是意外，而是救世会的早有预谋。”
谢长生闻言神色微凝。
黎渐川抓拢着纷乱的思绪，声音平稳而锐利：“潘多拉对长生有一定的了解，并一直保持着注视。他们知道卿卿，也就是沈晴，是长生天然就会信赖的存在，他一旦恢复，就是长生最好的战友，但这恢复如若有瑕疵，那他也是长生最无法躲避的弱点。”
“他们对我的了解，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谢长生道。
他回想起了在切尔诺贝利副本中救世会借彭婆婆刺来的试探。
潘多拉就好像拥有一面能窥探一切的镜子，所有人类的弱点、缺陷、欲望、卑劣，在这面镜子下，都无所遁形。
“这就是我们面对的敌人。”
黎渐川道：“我们对他们几乎毫无所知，仅有的那点情报，也都是模糊的，未得到过验证的。而他们对我们，却几乎无所不知。”
“其实你已经非常谨慎了。”
他回视谢长生：“而且你的特殊能力就是精神领域的，你对自己精神领域的掌控，可以说是毫无瑕疵的。强烈的警戒心，和特殊能力在精神方面的防护，让你极难被暗算。想从精神世界找到你的疏忽，污染你，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潘多拉在你身上布局，必然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暴露了一些隐藏的东西。”
“他们认为这些付出和暴露都值得。”
“因为你身怀五色稻，是现在的魔盒排行榜第七。而沈晴，也是他们眼中极不安定的因素。”
谢长生眼神冰寒，胸膛剧烈起伏。
他可以接受自己被污染，也可以接受自己疯狂、失控或死亡，但却不能接受自己的爱人和朋友被设计，也不能接受自己被耍得团团转，几乎完全丧失了保护他们的力量。
“他们先设套困住了你。”
黎渐川大胆地推测分析着：“而在你被分裂的同时，梦魇兄弟会，或者说约书亚，也必定算计了沈晴。沈晴很可能并不是因为‘病城’的规则或猫眼镇的特殊，才有着白天的焦尸沈晴和黑夜的正常沈晴之分的。大概率，他也被约书亚分裂了。”
“在你和他都未曾意识到的时候。”
“梦魇兄弟会对你的算计太过声势浩大，遮掩了在沈晴身上进行的更为隐蔽的动作，也让你和我们把几乎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你的分裂和困境上，而忽略了其它。”
“现在，将猫眼镇的沈晴一分为二来看的话，需要弄清楚的就是哪个沈晴污染更深，哪个沈晴污染更轻，而你，又究竟是被哪个沈晴所传染的。”
谢长生没有被过多的情绪冲昏头脑。
他冷静道：“我查探过他的精神体，不论是白天的他，还是黑夜的他，都没有明显发现。”
“但我知道，其中存在某些问题，只是没有显现，而我也无法窥探到。在转让仪式前，我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做出了抉择，相信谁，怀疑谁。”
黎渐川道：“你选择相信了白天的沈晴。”
“对。”谢长生颔首。
黎渐川道：“两个沈晴，就像两个谢长生一样，都是真实的同一个人，只是一个污染很重，一个污染很轻。”
“如果以沈晴当时的状态为准，我们会认为污染很重且在深处的，是白天的焦尸沈晴，轻而在表面的，是黑夜的正常沈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会选择黑夜的沈晴，来进行转让仪式。”
“这也是在你提醒我，让我不要太信任白天的焦尸沈晴时，我所得出的猜测。”
“但后来，你答应进行转让仪式，却说，要在天黑前。”
“你最后选择的是白天的焦尸沈晴。”
“因为在你看来，沈晴的白天和黑夜之分明显就是圈套，看起来正常的，不代表污染轻，看起来异常的，不代表污染重。这件事本来就没有真正的标准答案，你不能被表象影响，于是你跟随自己的感知，在天黑前，选择了并不正常的白天的沈晴。”
“可你的感知却被蒙蔽了，扭曲了。”
“我的也是。”
黎渐川嗓音发沉：“我被影响了。”
“你脱身的方法有三个，灭掉梦魇兄弟会太难太耗时，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尤其是在恍悟决战这件事后，我们看似平常，但内心都在焦虑紧张，所以我直接排除掉了这个办法。”
“假死，其中风险太大，太容易被人钻空子操控，我下意识也将它排除了。”
“最后，虽然焦尸沈晴提出转让的法子时，我就直觉古怪，但思来想去，确实是这个法子最为妥当，我当时没有答应，可潜意识里还是比较接受他相对面面俱到的安排的。”
“猫眼镇的三个人，一个被污染，一个被影响，一个被扭曲，以致于转让仪式这个方案刚提出来，都没什么质疑，就这样实施了。”
“而且更糟糕的是，我在转让仪式期间还遭遇了约书亚。”
“以约书亚为例子，你的选择就是正确的。”
“看似污染最重的那个，其实污染只在表面，看似污染最轻的那个，实则已在潜意识里无可救药。”
“可实际上真的是这样吗？”
黎渐川闭了闭眼：“这就是潘多拉的算计。三个脱身方法里，我们一定会选转让仪式。转让仪式的人选，我们一定会选沈晴。面对两个沈晴，我们一定会犹豫。”
“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影响我们的犹豫，并削减我们对转让仪式的思考。”
“而约书亚，无论是我们之前就对他的情况有所了解了，还是之后我们对自己的选择产生怀疑了，都有他可以现身说法，坚定我们对沈晴的选择。选择白天的沈晴来进行转让仪式，这几乎是注定的。”
“而且，就连沈晴自己，在没有察觉到自己受到深层次污染的前提下，都在与我们同样反向思考着。他让白天污染深重的那个自己躲着你，可当你呼唤他时，他来得很果断，没有犹豫，说明他虽然怀疑白天的那个自己，但更信不过的，还是黑夜中相对正常的自己。”
“可惜，正确的答案恰恰相反。”
“白天的沈晴污染深重，也携带了传染的能量，黑夜的沈晴污染较轻，也确实未曾携带传染。”
宁准在旁道：“就算你们没被影响，想要选择黑夜的沈晴，那你们也得等到黑夜来临，才能开始转让仪式。而那个时候，猫眼镇已经和黑夜接轨，六等监区围攻的势力已经到来。”
“你们可能会见到约书亚，他会再次改变你们的判断，你们也可能根本不能再举行转让仪式，因为围攻的各方一定会出手。”
“另外，脱身的三个法子，也有可能根本就没有正确选项。”
“它们全部是陷阱。”
他举起手指，细细地数：“选了转让仪式，长生就会与沈晴互相打开精神世界，无法设防，必被污染。选了假死，身处梦魇兄弟会的地盘，他们可操纵的空间太大。选了去灭梦魇兄弟会，必要对上约书亚，约书亚也携带污染。”
“总而言之，避不开，躲不掉，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局。”
“而且他们还准备了很多查缺补漏的备用方案，比如围攻，比如疾病恶种，等等。他们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算计了一切可以算计的，我们输这一点，完全都不冤。”
黎渐川心头发沉。
这何止不冤，简直是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他相信，假如换几个承受能力稍差一点的玩家来，分析到这里，估计连好不容易鼓起的决战的勇气都要丧失了。
谢长生沉默了几秒，开口道：“我们被影响，被蒙蔽，是因为‘病城’。”
“大概率是。”
宁准回道。
他并不在意这一次揭开潘多拉的部分谋算，是否会打击到自己的爱人和朋友，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两个人是为什么还能在这样一个时刻，坐在他面前，陪在他身侧。
这两个人，是即使被打碎过千万遍，也依然会挣扎着拼凑好自己，坚定地走向前方的人。
他们都拥有不会被打倒的根。
“潘多拉应该不能肆无忌惮地施加影响，法则不会允许，”黎渐川懊恼过了，反省过了，便顺着宁准和谢长生的思路继续分析，“约书亚是他们的人，那依托梦魇兄弟会建立起的‘病城’必然会受到潘多拉影响，这是符合逻辑的。”
谢长生也道：“在建立梦境领地时，得知梦魇兄弟会存在强大的滞留玩家，我就应该更加警惕，但也可能，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被影响了。”
他顿了顿，道：“这个污染，能进入我的精神体而不被察觉，究其根本，应该是超维能量的一种，只是被潘多拉施加了属于他们的精神影响，便由能量变成了污染，并具有传染性。”
宁准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闻言应道：“我也这么认为。而且不止你们，所有玩家、所有NPC都有可能被污染，只要他们能容纳超维能量，并接触到了这种超维能量。只是你们被特别针对了。”
“它会对被污染者有什么具体的影响？”谢长生问。
宁准答道：“按我的猜测，这个污染大概没有什么别的作用，它最大的作用，就是影响你们的情绪、感知与潜意识。”
“它会弱化一些东西，也会放大一些东西，在你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时候，让你们做出某些选择，踏入某些陷阱，被利用，被毁灭。”
“比如既明。”
宁准的目光落在昏睡的方既明身上：“我们都清楚，他不是一个会在决战前悲观成这样，恨不得马上认输叩头求饶的人，也不是一个会以自身的污染去传染队友的人。”
“可刚才，他确实是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在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不对劲的情况中。”
“再比如，仓促决定了转让仪式的你们。”
黎渐川听得头皮发麻。
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污染对被污染者其实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它不能杀死被污染者，也不能破坏被污染者的精神和身体，更不能像这局游戏的隐藏规则一样让人丢失自我或别的什么。
它对被污染者唯一的影响，就是在情绪、感知与潜意识方面。它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改变被污染者的某些东西，还令被污染者认为那一切都合乎自己的意志，自己的逻辑。
“防不胜防。”
黎渐川捏了捏眉心：“这还不如得个倒计时三天的绝症……怪不得，这个副本在很多地方都在强调，自我……真正的反抗，驯化……潘多拉播撒出的这种污染，也有与之相对的地方。”
“坚定自我，走在真正的反抗的道路上，不被污染，也不被污染引诱出的另一面的自己驯化……这也许就是抵御这种污染的唯一方法，至于驱除……我们没有办法驱除它。”
宁准轻轻拍了拍鱼尾，低声道：“也可能，你们不需要驱除它，当你们真正能够抵御住它，不再受它影响时，它就会回归本质，重新成为单纯的超维能量，被容纳，被融合。”
谢长生道：“要是真有这样的结果，潘多拉可能要气坏了。”
“行，这就是我们奋斗的目标了。”黎渐川心神微松，桀骜的眉眼一扬，笑了起来。
宁准也笑道：“放心，他们有他们的算计，我们也有我们的算计，他们的算计不被我们看见，我们的……也不全在他们的监视之下。我们坚持到现在，怕的从来都不是输。”
黎渐川看着宁准，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真实世界黑金字塔时，那场被打断的魔盒谈判里，自己看到的最后一眼的他。
那是一双淌血的眼。
也是一双不甘的、无畏的眼。
他，他们，怕的从来都不是输。
第二件正事就此谈过。
船长室的挂钟已经来到了早上六点半，三人略过了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又交换过部分相对重要的情报和线索，最终依照原本计划的大方向，定下了更为具体的行动细则。
他们决定分头行动。
黎渐川主要负责解谜与挖掘、容纳超维能量，宁准尝试与部分监视者、与魔盒对话交易，谢长生和方既明则要搜寻玩家，并辅助黎渐川，尽可能多地获得三大监区的线索。
“八点前船上会合，我们进入‘深海之巅’，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之后的大部分时间，我们会一直继续类似的行动。”
“在剩下的六十多个小时里，我们至少要先把六等监区真正走上一遍，尽可能多地调查清楚副本隐秘、秘密教团、关键人物、部分玩家行踪、战前局势变动、魔盒力量碎片相关等方面，最好能获得一些三等监区的相关情报。”
“之后，我们要尝试着跳出时间的局限，纵览一下六等监区和人类幸福度监狱的情况，再汇总分析，并返回猫眼镇，为梦境领地战和随时可能到来的决战做准备。”
黎渐川作为队长一锤定音：“暂定这样吧，遇事随机应变，精神细丝联络。”
宁准立刻举鱼尾赞成。
谢长生也没有异议。
他负责叫醒了昏睡的方既明，传达任务，并监控他比自己更为差劲的精神状态。
方既明懵然地坐在船长室的椅子上，听见谢长生的话，下意识道：“可那些玩家……我和博士劝过的，没什么用，又不能强制催眠他们，只能又都放走了……”
谢长生没有回答，黎渐川却转过头，看了眼方既明，漫不经心道：“我们只要选择了去尊重个人意志，就注定无法像blood一样以集结玩家们的力量为主。但我们也不能就此放弃。没听过一句话吗？去相信人类的善，就像相信人类的恶。”
“行了，别瞎琢磨了，开工。”
他朝方既明笑了笑，又俯身在宁准眼角落下一个迟到的早安吻，然后抬手拉上了魔法袍的兜帽，率先离开船长室，下了船。
方既明望着黎渐川风一般离去的背影有点发愣。
“这个人的潇洒顽强，或者说没心没肺，是别人永远理解不了的，”宁准的声音在他旁边轻轻响起，含着笑意，“‘你尽可以把他消灭，可就是无法将他打败’。”
方既明侧头看向宁准。
“可是，他也不是生来就是这样，”宁准道，“没有人生来就能泰然地接受失败与打击，勇敢地面对命运与死亡。”
“自我和更多的东西，往前走，你总会找到的，就像他一样。”
宁准递给方既明一缕精神细丝，像是在暗示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表露。
作者有话说：
你尽可以把他消灭，可就是无法将他打败。——《老人与海》

第389章 三六九等
早七点。
距三大监区梦境领地战开启，还剩六十二小时。
黎渐川行走在这座完全由巨船、魔法阵与炼金产物联合搭建起来的海上莫索城中。
这里没有宽阔的街道和高耸的房屋，也没有并驾齐驱的奢华马车或打扮绅士的圆礼帽们，这里有的，只是木船、蒸汽船、飞行船和各种奇形怪状的炼金船，以及不分男女老少都粗犷大力的水手与船长。
大船们，都有序地连纵了起来，船与船之间以飞毯或沉睡的庞大海生炼金生物做桥梁，划分成一片片虽狭窄却繁华热闹的街区。
一扇扇敞开的舱门都挂着硕大的店铺的名字，人挤人的小摊随地可见，较为空旷的甲板上，小丑用球吊着一只狮子模样的炼金生物，耍着杂技，撒出糖果逗弄围观的孩子。
小船们，则如游鱼般，在大船拥挤的缝隙间穿行，或是贩卖着各色小吃，或是散播着新鲜瓜果，又或是只是恰好起了个早，悠悠荡荡地飘在海面上，梳洗打扮，浣着咸腥的海水，挽起长长的结满海盐的辫子。
高空飞行的巡逻舰在朝阳的光芒里熠熠生辉，宛若披戴金装的钢铁巨兽。
靠近水面的低空蒸汽舰也在出港。
它们与一只只白色海鸥擦身而过，于海天之间，带起了阵阵浪花涟漪。
晨光流溢如金，穿梭林立的船帆间，清晨这个时间自带的欣欣向荣的意象，在这座莫索城里表露无遗。
黎渐川逛了两三个街区，最后选定一家餐馆，走了进去。
现在正是早餐时间，这家餐馆生意极好，人头攒动，三教九流都有聚集。这种时候的这种场所，是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
拿了一份早餐，黎渐川挑了个靠窗的墙边倚着，一边模仿着店内其他魔法师略有斯文却又难掩粗鲁的吃法，不紧不慢地往嘴里塞着热狗，一边倾听附近人的闲聊，并时不时以类似的口音插上两句，引导话题，打探情报。
不过十来分钟，他就已经和食客们打成一片，成功塑造了一个普通流浪魔法师的形象。
在这些食客中，引起黎渐川注意的，是一名在独立军团中拥有不俗地位的老上尉。
他喜欢讲军团内奇人异事，看似与机密无关，但黎渐川仍能从某些细节中，窥见几分独立军团的隐秘。
正当他打算与这名上尉好好交交朋友，进一步套些秘密时，一个卖报的小孩却突然鱼似的钻了过来，往黎渐川手里塞来一份报纸。
“尊敬的魔法师大人，这是一位小姐让我送给您的！”
黎渐川早在报童钻来时就有所感应，只是没有危险预警，他便没有阻止。
听到报童的话，感知到那份报纸上极细微的一缕魔盒气息，黎渐川有些讶异地抬了抬眉，然后在一众食客的哄笑声中接下了报纸，揪住报童，把他拎到桌子上让他辨认：“哪位小姐？”
报童黑亮的眼珠活泛地转着，也不害怕，朝一个方向指了指：“那边……已经走了，穿红裙子，麻花辫。”
黎渐川望过去，小心地蔓延出精神感知探了探，没有任何发现。
他松开报童，随手塞了他一块热乎乎的面包，便转出了餐馆，溜溜达达来到一处无人角落，抖开了手里的报纸。
报纸一接触到黎渐川的精神力量，就立刻一跳，如活物般飞快动了起来，将自己飞快叠成一个规规矩矩的信封，其上印刷的文字与图画全部褪色，只余雾气般流动的灰色。
黎渐川翻转信封，观察了下，看出这只是一件普通物品，但因为被加注了魔盒气息，而达到了接近奇异物品的特殊状态。
“……有意思。”
他可以确定找上他的绝对是一名实力很强的魔盒玩家，更进一步，他对这名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找上他的玩家的身份，心底也有了一些猜测。
这封信拆开，打头第一句，便证实了黎渐川的猜测。
“我收到了一些消息，我知道你们正在寻找我，我可以承认，我就是梦境阶梯的第三名通关者，同时，亦是本局的魔盒玩家，神降之人。”
果然是这名玩家。
黎渐川眯了眯眼，散出数枚黑羽，警戒四周，继而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到了这封信上。
信纸上并非堆满了文字，而是如打字机般，一行一行，随黎渐川目光的移动，而逐字逐行显露字迹，就像有人正实时地打出文字，与黎渐川交流，而非早就将一切书写完毕。
“你们对这封信的出现应该不会感到惊讶，从Blood向三大监区的其余梦境领地宣战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会找上你们，不论出于何种原因，这个概率都高达百分之八十。
你们很清楚这一点，我也是。
但非常抱歉的是，我无法如你们所愿，加入你们。这封信是我能为你们提供的唯一的帮助。不必试图寻找我的踪迹，也不必抱有说服我或杀死我的想法，我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不会踏进潘多拉的阵营，也不会妄想拯救已经注定病入膏肓的人类。
在我看来，未来只属于新生，腐旧的躯壳无法再生长出纯粹的生命。
表态过后，如果你们还没有被恼怒冲昏头脑，撕毁这封信——在我的计算中，这种概率非常低，可以忽略不计，因为正像你们对我有所了解一样，我对你们也存在一些模糊的认知和判断——那么，冷静聪慧的朋友，就请容我再进行一下自我介绍，并为你们提供一些你们可能需要的信息。
Nirvana，这是我的玩家名字。
我的家乡在拉丁美洲的里约热内卢，一个充满巴西风情的城市。我热爱它，可从一些被称作启示的东西之中，我得知，真实的它已毁于战火。
为调查清楚那些被称作启示的东西，我加入某个秘密组织，被带进游戏，成为了魔盒玩家。
这件事说起来像是上辈子一样遥远，但事实上，它只发生在三个月前。
三个月的披荆斩棘，跋山涉水，让我调查到了很多意想不到的秘密。
我愿意与你们共享其中之二。
不必怀疑我的动机，尽管我没有加入你们的打算，也认为你们的选择充满了穷途末路的愚蠢，但是我钦佩你们的勇气与胆量。我是一个胆小鬼，我不介意任何人的嘲笑。
好吧，扯远了，说正事。
秘密之一，是一段古老的文字。
这段文字来自于玛雅人隐藏的诡秘腹地，当代最著名的语言学家都无法将它辨识。后来，我在魔盒问答中得到了答案。在魔盒的答案中，这段文字转化为现代的语言，内容大致如下：
‘维度与维度之间存在壁障。
在没有破维手段前，高维无法干预低维，低维无法进入高维。在拥有破维手段后，高维依旧无法前往低维，但可以干预低维，而低维可以试图进入高维。实现生命的升维或降维，都至少需要一段文明的时间，和相似的超维能量的同化，短时间内绝对无法达成。
时间对宇宙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它不是宇宙亘古不变的底层规则之一，它由意识变动造就。
高维意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低维空间的运行与低维生命的意识，但必须借助破维手段。
地球是受时间限制的低维空间之一。
宇宙内所有星球都蕴含超维能量，发掘地球的超维能量只有两种结果，部分地球生命被选作幸运儿，进入高维空间，获得可能存在的进化机会，其余生命被献祭，或，地球枯竭，万物提前走向毁灭。’
秘密之二，一个时间。
当冈仁波齐的天空破洞出现后，2037年1月1日这个时间就被所有人铭记在了心中，就好像一切不幸与哀怨，都自此而始。在它之前，不再有任何一个时间点被重视。
但事实上，在多次游戏内外的调查后，在数次魔盒问答的试探后，我认为，2036年12月31日是一个更值得被关注的时间。
地球上第一次神秘能量波动，不是人类有所记载的2037年1月1日，而是2036年12月31日。
不要忘记，人类从未有确切的手段，可以监测并捕捉到超维能量。
2037年1月1日的冈仁波齐，是超维能量的波动第一次被捕捉，但不一定是超维能量第一次出现。
这两个概念不应当被混淆。
假如还有机会的话，你们可以尝试去调查一下这个时间内地球上发生的一些事。
我的能力有限，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壁障，破维，时间，意识……2036年12月31日，超维能量第一次真正出现……
只看了Nirvana开局甩出来的两个秘密，黎渐川的脑海中便闪现出了无数惊人的猜想，超速思考带来的冲击让他这颗升级过的大脑都有点承受不住，一时抽痛。
同时，黎渐川也意识到了Nirvana这名玩家的不一般，并对她没有提出任何条件，就如此干脆地就分享出这样两个非同一般的秘密，而感到佩服与慨叹。
“不必急着往下看，你们可以花点时间再消化一下这两个秘密。我知道它们很容易让人消化不良。
因为所有天马行空的、不可思议的设想和理论，人类都可以接受，可一旦它们被证实，成为了触手可及的现实，人类最先感受到的，必定是恐慌和怀疑。
疯子除外。他们只会更加癫狂。”
黎渐川扯了扯嘴角，没有为Nirvana体贴产生半点感动。
信的文字仍因他下移的目光而显现。
“消化过这两个秘密，我还可以与你们共享的，便是你们极可能非常需要的，有关三等监区的情报。”

第390章 三六九等
“这份情报分为三个部分。
三等监区的基本概况，三等监区值得注意的关键人物（含玩家），和我个人认为的三等监区较有价值的部分线索。”
单刀直入，切进正题。
Nirvana这名玩家在谈及重要内容时，语言都相当简洁干脆，没有太多情绪化与扰乱视线的枝杈。
“第一部分，三等监区的概况。
在目前已知的信息中，我应该是前后两局所有玩家里唯一一个走过三大监区的人。
对于六等监区和九等监区，我都可以给出确切的、客观的描述，可对于三等监区，我只存留着主观上的判断。因为它就是一个建立在人类意识海洋之上的、极为主观的精神世界。
它依托于一些在现实世界仍处于开发阶段的超前科技，比如脑机、冷冻舱、意识上传等。
大约百年前，三等监区成功将这些科技开发出来，并投入使用，当时的研发者宣称，虚拟时代已经到来。
三等监区没有当权者，是一种新型的投票制的民主社会。
在我看来，它糅杂了古希腊民主制度和一部分表象的不太根本也不太稳固的共产主义社会形式。这种社会的利弊都相当明显。但在当时的三等监区大部分民众的维持下，这种脆弱结构仍在平衡之中，未曾碎裂。
只是，虚拟时代到来了。
它强势地打破了当时的社会平衡，一切资源再次凝聚为一块崭新的蛋糕，有待切分。
三等监区的所有人都主动或被动地进入了这个时代。
脑机对接、芯片认证、意识连接、脑域开发等，也逐渐渗透三等监区的方方面面。
虚拟世界的繁荣，必将带来现实世界的衰落。
最开始，人们还会醒来，走出虚拟世界，在现实世界活动。
但渐渐地，随着技术的发展和形势的改变，突破肉身限制，实现意识永生的想法，被一步步付诸实践，人们开始转移意识，开始舍弃躯壳，开始将精神世界构建为主世界。更有一些哲学家，提出真实与虚假的辩论，其中一个观点便是意识所在即为真。
三等监区的现实世界随之压缩，最终变为了一处完全封闭的怪异的金属空间。
在这处金属空间内，所有人都被分配了一座冷冻舱。他们将自己的肉身冷冻起来，意识抽离肉身，进入精神世界生活。
精神世界里，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无所不能的神。
他们可以建造银河战舰，亲自做舰长，航行宇宙，也可以搭起神话里的天堂与地狱，自己一分为二，是慈和悲悯的上帝，也是邪恶混沌的撒旦。他们能创造古老的时代，扮演征战沙场的将军，或深藏不露的扫地僧，也能回归现代的都市或田园，当当包租婆，当当隐居客。
他们也不孤单。
因为所有人之间勾连着意识海洋，他们既可以选择在自己的精神意识内建造独立的、只属于自己的世界，也可以进入意识海洋，与他人交流，共同经营更为独特的世界。
总而言之，精神世界一切应有尽有，一切皆有可能。
不需要为衣食住行忧虑，不需要为生老病死担心，这样的未来生活有多少人能拒绝？一年两年仍有人未曾迷失，三年五年还有人保持清醒，可十年二十年，八十年近百年呢？
冷冻舱损坏崩溃，肉身腐烂消融，都已无人在意。
只要金属空间仍在运行，只要意识尚存，恒久不朽，三等监区的人类便永远不会想起自己的世界还存在着一个所谓的现实。
我怀疑他们都已将现实遗忘，这不是无稽之谈，而是由我的观察而生。
在我刚刚降临三等监区时，也一度被扰乱认知，认为我一睁开双眼便见到的，就是真实的三等监区，是一个充满不可思议的精神海洋、梦幻世界，现实世界的概念在我脑海中淡去了。
这是一个我个人认为最为诡异的监区，连身为外来者的玩家都有迷失的可能，更遑论原住民。
除此之外，你们可能还想询问三等监区的神明，通宙之神的信息。只是在我的观察中，三等监区没有神明，三等监区的人们也不信仰神明。这里没有类似六等监区和九等监区的真正意义上的神明和秘密教团。
我知道Painter、Blood和Bei这三名玩家在三等监区入主秘密教团，先后建立起了梦境领地，但我确认，三等监区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秘密教团。
Painter和Bei的情况我不清楚，可Blood入主的秘密教团，就是他自己在意识海洋随意与人连接创造的。就这样草率简单，一个秘密教团成型，一个梦境领地也因此而建立成功。
以上，是这份三等监区情报的第一部分。”
黎渐川的视线顿了顿。
在得知了六等监区和九等监区的情况后，关于三等监区，他心里一直都有一些推测，此刻Nirvana给出的信息，不仅验证了他的推测，更补全了他曾经无法理清的某些部分。
他脑海中那张属于谜底的拼图越发完整了。
可与此相对的，仍有一些事情随这份情报的出现，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比如，通宙之神。
这相关的谜题，成为了黎渐川新的疑难，也可能是他走向谜底前，唯一的疑难。
文字仍在显现，信纸也自适应地延长了许多。
“第二部分，三等监区值得注意的关键人物，含玩家。
在这个部分，我与你们共享的人物信息有两份，第一份属于Blood，第二份属于一个名叫智者的人。”
Nirvana丝毫关子不卖。
“Blood，你们对他想必也不陌生，他是‘禁忌’的前首领，疯子，愉悦犯，癫狂者，走在成神路上的异端，也是魔盒排行榜第二的玩家，仅次于神秘的、传说中非人的Ghost。
他的信息，你们知道的应该比我更多，所以我只提一个。
Blood曾用我的魔盒，与我组队进入过魔盒游戏，在他从克系副本通关后，不再发疯，似乎已恢复正常的时期内。
游戏过程中，出于某种原因，我窥探了他的梦。这个梦与克系副本有关。
在这个梦里，我看见他称呼一位不可名状的神明为‘King’。
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一位玩家的玩家名字与此相同，这条信息可能对你们有所帮助。”
这段话的最后一部分入眼，黎渐川的瞳孔就是一缩，平静许久的脸色被骤然击碎。
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和克系副本的神明挂上钩？是单纯的巧合，重名，还是真的另有问题？
黎渐川强压着心底的难以置信，大脑飞速运转。
前面那些信息量极大的内容没有让他消化不良，反倒是这段话，直接塞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差点将信纸捏烂。
黎渐川期盼Nirvana能给出更多的线索，但她分享出的关于Blood的信息竟恰好到此而止。
她毫不拖泥带水地继续向下，谈起了三等监区的第二份关键人物信息。
“第二位，智者。”
印刷体的英文浮现着。
“我虽然把她归为‘人’，但是不意味着我已经确定她确实是‘人’。我对她是否是‘人’这件事持怀疑态度。
在三等监区，很多人类舍弃了肉身，放任自己的冷冻舱损坏，放任自己的躯壳腐烂，只生活在精神世界，不再回归现实世界。
她看似也是其中的一员，可我见到她的精神体总会产生一种怪异的感知，这种感知从潜意识里在提示我，她可能算不上是‘人’。
她是三等监区第一批脑机的管控者，但没有人在现实世界见过她。她惯常示人的形象是白发碧瞳，身穿圣洁白袍的女性模样。
她可以解答，也愿意解答大部分关于意识和精神领域的问题，是整个三等监区公认的精神导师。
她的威望极高。
假如三等监区一定要投票选出一部分人类成为当权者，来管理三等监区，那她必是其一。
我没有与她正面交流过。
我有些畏惧她，既因为她展现出的似人非人的古怪，也因为环绕在她手上的那些星辰般的装饰，蕴含着我无法辨清的神秘的超维能量。我的直觉让我畏惧它们。
此外，智者还是坚定的肉身现实派的拥护者。
她不主张人类彻底抛弃肉身，抛弃现实世界，她强调，人类在实现真正的、不依靠任何机械或设备的意识永生前，应该依旧将现实世界作为根基、锚点，不能荒废。
可惜，在这方面支持她的人不多。
甚至有一些人将其视为她的污点，以此来攻讦她，声称肉身现实派不存在智者，只拥有愚人。
但不论是智者，还是愚人，我个人都认为她在三等监区是一个不太一般的人物，值得注意。有机会的话，你们可以对她进行更进一步的调查。
最后，第三部分，是我个人认为的三等监区较有价值的一些线索。
第一点，关于人类幸福度投票，三等监区在实现全民意识上传后，就慢慢不再有多少人进行投票了，他们对六等监区与九等监区毫不关心，截止今年，所有选票都已废弃，无人再投。
由此，我对人类幸福度监狱的按人类幸福度调查划分监区一说，持怀疑态度。
第二点，在离开三等监区后，我得知三等监区本应存在的所谓的神明名叫通宙之神，与时间有关。但是我在整个三等监区，无论精神世界，还是现实世界，都未曾见到过任何与时间相关的东西。三等监区没有钟表，也可以说，没有时间的概念。
第三点，百年前，三等监区爆发过一场战争，这场战争带来的结果之一，就是三等监区不允许再推选任何当权者，人人平等，之前那种新型民主社会制度也是因此而建立起来。”

第391章 三六九等
“到此，我与你们的情报共享便算是正式结束了。
但我仍有一些疑问，想与你们探讨，或者说是诉说。
你们可以选择继续看下去，也可以就此置之不理，这无碍于我们的交流。
我想，这局游戏进行到现在，还活着的玩家应该都对目前副本内的局势看得相当分明了，也对三大监区的情况有了一些推断。
在这里，我可以不作任何遮掩地告知你们，我认为，人类幸福度监狱三大监区的历史是呈循环往复状态的。
它们互为彼此的过去，又互为彼此的未来。它们好似被困在一个莫比乌斯环上，各自的文明一直在向前走着，也一直在不停地重复着，不停地回到起点。
你们可以认为它们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才陷入这种境地，可谁又能确切无比地宣称，这种境地只是虚幻，而非人类世界或所有文明世界的缩影？
我由衷地希望人类能收起傲慢。
目前为止，我们所知晓的、或不知晓的一切文明，好像都走在向前探索的道路上，这种曲折向前，被定义为螺旋式上升。
可当我们的视角脱离文明的范畴，从一个更大的、更宏观的角度去看，它们未必不是在一个狭窄的圈内打转的循环。因为无论如何，文明都逃不出建立与毁灭的命运。
由地球看人类漫长的历史，只是无数浪花中的一朵。由宇宙看地球漫长的生命，也只是无数行星中的一颗。
它们没有任何特殊，我们也没有任何特殊。
它们自认为的特殊，我们自认为的特殊，可能只是因为自身的目光太过短浅。东方有句古老的文字，‘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人类凭什么认为自己不可能是朝菌，无数地内地外的文明，不可能是蟪蛄？
人类生存在自己定义的生命范畴内，定义之外，我们一无所知。
不必担心，我没有被自己的思想所迷惑，堕入虚无之中，不可自拔。敬畏从不代表虚无。
我也不是为追寻意义而弄疯自己的哲学家，我承认，我对他们这类人是有一些偏见。
我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位哲学家，他觉得自己一开始就看到了万事万物的结局，结局无法改变，那么所有的过程就失去意义了。
对年幼的我来说，我不知道他所追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我只知道，他让我和我的母亲从公寓搬到了地下室，从一日三餐，变成一天一顿的烂面包。我们在里约热内卢的贫民窟里吃尽了苦头。
我敬畏人类定义之外的一切，我也知晓未来可能毫无意义，可我在意的，都只在眼前。我本来就是蜉蝣，只为眼前这一刹那而活，就已经足够了，假如我的父亲还活着，我会告诉他，这就是我找到的有关意义的答案。很浅薄，但无比真实。
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接受与我相同的意义。
有的人可能早已经失去了这一刹那，从过程来到了结局，那么‘他’的意义就必定是与我不同的。
我缺少足够的线索，无法看清‘他’的想法，但说不定，你们可以。
更多的，就没有再谈的必要了。
末尾，祝你们一切顺利。
如有回信，可用任意工具书写于信纸背面，我会收到。”
这封略长的信件终于阅读到尽头，黎渐川脑海里纷乱的思绪也随之沉了沉，再度梳理起来。
事实上，正如Nirvana开头所说的那样，她虽隐匿在暗处从未出现过，但对黎渐川等人却是有一定的了解的。否则，她给出的情报绝不可能与黎渐川已知的信息没有太多重叠部分。
先不论Nirvana提供的情报真实度有多少，只说她目前的行为，黎渐川便可以有七成的概率确定，她没有太多叵测想法，极可能是实打实地想要帮助他们，而理由，大概也与她信中提起的相差不多。
在明确了Nirvana的大致态度后，分析这封信便变得简单了许多。
已被验证的、可以信任七成以上的，被划入已知线索区，半信半疑犹待更多佐证的，被划入待定区，留待之后观察。从前未知的、高层次概念类的，抛去复杂晦涩的池子里，慢慢消化，似知非知且迫切需要融会贯通的，提溜到眼前来，拉取记忆内的所有相关细节，印证融合，收为己用。
黎渐川逐渐掌握了这颗提升后的大脑的使用方法和承受极限，整理思路的过程有条不紊。
在整理过程中，黎渐川注意到了这封信的两个怪异之处。
一是Nirvana提起魔盒问答时，使用的措辞比较谨慎，并没有很多玩家对魔盒问答的近乎盲目的信任或时刻秉持着的怀疑，似乎魔盒问答在她心中既不是完全正确的，也不是会欺骗误导她的。
魔盒问答会给予正确答案，但这个答案也许不完整，也许同样受到了主观的干扰。
这就是Nirvana隐隐表露出的，对魔盒问答的态度。
二是Nirvana在信件开头暗示出的自己选择的道路，与她在信件末尾表达的内心深处的想法，不太一致。
信件开头，她称她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不会帮助潘多拉，也不会帮助现下的人类，因为在她看来，人类已经不可救药，未来只属于新生。这个意思就是她已放弃了过去与当下，只寄希望于未来，而她现在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她设想中的未来。
黎渐川不知道她的道路具体是什么，但应当与新人类、新世界或新星球之类的抛不开关系。
可是，在信件末尾，她却又说，她在意的只有眼前，只有当下属于蜉蝣的这一刹那。
这其中绝对是存在矛盾的。
这矛盾，不知道是她自己哪怕书写出来，也并未意识到，还是已然知晓，却依旧要如此矛盾地前行。
是前者的话，她将这份矛盾展现在这封信件内，是无意的吗？是后者的话，她刻意向他们传递出这份矛盾，又有什么用意？暗示，疑问，亦或是某种后手伏笔？
还是说，她的内心确实存在着这种矛盾，心与行无法统一？
毕竟，黎渐川还记得，Nirvana作为第三个梦境阶梯通关者，选择的通关方法并不是提线木偶黑泽口中的最佳的第二条路，而是第一条路，即在某一次人生中，突破了自身的某种限制，得到了梦境阶梯的认可。
换句话说，Nirvana虽通关了梦境阶梯，但却并非战胜了梦境阶梯。她犹有可能未曾坚守住什么，或被改变了什么。
黎渐川翻手看了下信纸的背面。
完全空白，拥有充足的书写回信的空间。
不过黎渐川并没有立刻回信的打算。他想等之后返回船上时，与队友们共同商议后，再做决定。
如果Nirvana是真的诚心诚意在帮助他们，那他们必定也会给予她一些帮助，Nirvana虽然没有要求，但这确实他们应该做的。
魔盒游戏规则所限，玩家与玩家之间大多都是充满敌意的，少有纯粹的善意，一切利益为先，几乎不存在无条件的互帮互助。这样的情形也一直延续到了这场决战中，无法依靠三言两语和短暂时间改变。
因此，假若Nirvana的这封信真的毫无恶意，那它便显得颇为宝贵了。
黎渐川将这封宝贵的信放进了一个腾空了的魔盒内。
他对它仍保有一些警惕，没有将它与其它线索或重要物品一同存放。
“咚、咚——！”
空中传来低沉醇厚的钟声。
这是这里的特色。
独立时间早晚加起来一共只有四个小时，非常短暂，往往一不注意，便会任时间悄悄溜走，所以独立时间内，每隔半小时，城市中央浮空的蒸汽舰便会弹出机械为主的炼金产物，敲响报时钟，催促这里的人们加快生活节奏，不要浪费时间。
黎渐川也被这钟声警醒。
他准备加快调查计划，珍惜八点前的这最后半小时，把整个水上莫索城走上一遍，再多寻些情报。
然而，当他收起黑羽，转出无人的角落，重回街上时，却发现前方一根桅杆边，正靠着一道熟悉的佝偻身影。
黎渐川脚步微顿，目光自兜帽的阴影下射出，快速且没有任何存在感地扫过对方。
是餐馆里那个引起他兴趣的老上尉。
“年轻人肾也不行吗？”
老上尉慢吞吞卷着烟，在黎渐川即将与他擦肩而过时，嘟囔道，“撒尿都要这么久……”
黎渐川没应声，继续向前走着。
老上尉瞥了他一眼，黢黑的脸上不见什么表情，只直起腰背来，一步三晃地跟在了黎渐川身后。
两人隔着几步，一前一后走着，很快便走到了一艘行人稀少的靠近城市边缘的船上。
这艘船的四周不知何时起了雾，雾气弥漫，将大部分的视线全都遮掩，只余茫茫。
到雾深处，黎渐川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老上尉，眼神冷锐，声音却沉缓：“独立军团的多洛军团长亲自找上我，是为杀人，还是为交易？”
被看穿了身份，多洛也不惊讶。
实际上，他和黎渐川都清楚，当他主动现身在黎渐川面前时，他的身份和打算就已经差不多明牌了。
黎渐川的询问只是试探。
因为假如两人真要动手，多洛不会等黎渐川读完信，做好万全准备，黎渐川也不会主动走到堪称多洛主场的雾气之中。
这是另一种层面上的信任的建立，在没有真空时间见证的情况下，这会让他们之后的交流多多少少有点保障。经过数次玩家交易后，黎渐川也摸到了一点其中的门道儿。
“就不能是单纯地聊聊？”
多洛咬住搓好的烟卷，朝黎渐川挑眉笑了下，脸上褶子堆积，削去了他身上一些属于军人的威严感，多了点慈和与苍老。
这和进攻猫眼镇时灵活狡诈的雾怪完全不同，像是两个人。
真要让黎渐川形容的话，一个是生气勃勃的少年，一个是暮年沧桑的老人。这指的并非是外表，而是一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息，这除非故意伪装，否则极难掩饰。
“好奇吧，疑惑吧？”多洛叼着烟，踅摸到一堆木通边，一屁股坐了下去，“为什么你这次见到的我，和在猫眼镇见到的我，迥然不同，可这两个我，却又好像都是真正的我？”
“哎，别瞎猜了，很简单一事儿。一句话总结，我让还算清醒的约书亚切的，为了摆脱潘多拉的污染。但后来我发现情况不对，就在这个切的基础上，又做了点布置，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一个我已经是随时都会一蹬腿儿就告别人世的垂髫老人，另一个我却还是十来岁的轻狂少年。”
“怎么样，年轻时的我很有趣吧？他们……其余那些玩家，不少都是大人物，只有我算不上。我一直觉得我能得到魔盒游戏的钥匙，可能就是因为我溜溜球玩得特别好……啧，别不信，在溜溜球这方面，我可是行家，还得过国际大奖呢，可惜现在没球，不然高低给你来一段。”
多洛耍帅似的吐出两个漂亮的烟圈，又朝黎渐川一抬下巴：“坐吧，站着显你多高似的。”
“就是单纯地聊聊，别紧张。”
黎渐川没动，只是微微松了肩背，靠在了船舷上。
他虽警惕，但其实并不紧张。
他暗中动用过溯源，已经能确认，面前这个老年多洛，确实是风中残烛了，无论是精神体还是躯壳，他都已近油尽灯枯。自己如果要出手杀他，他绝对必死无疑。
“十五分钟，”黎渐川没主动接话题，而是将其抛回给了多洛，“你想聊什么？”
多洛敲了敲烟灰：“问我呀……”
他皱着脸寻思了几秒，然后眯起浑浊干瘪的眼，无奈笑道：“我想聊的太多了，毕竟这极可能是我的遗言，我还指望你活着出去后，能帮我给我妈带句话儿呢……哎，先不说这个，扯远了，这样吧，我们就先聊聊你可能关心的一件事，我为什么建立独立军团，又是怎么从白天与黑夜之间，啃下这四个小时的独立时间的……”
黎渐川神色微动，有点讶异地看向多洛。
一片距离此地不远不近的海面上。
一艘单人小船穿过两艘巨船的缝隙，静静飘荡到了背阴的暗处。
宁准坐在船边，若有所感地扫了眼雾气汇聚的方向，摆动鱼尾，百无聊赖地在四周拍出一串水花。
他垂头望着水面，像是顾影自怜般，睨着水中的自己，淡淡道：“神也会藏头露尾，疑神疑鬼吗？”
“我的时间非常宝贵，没有那么多工夫浪费，你可以选择立刻出来，在这里见我，也可以选择晚上一会儿，在‘深海之巅’见我，我都不介意。但我猜，你所期望的是前者，Blood。”
宁准的声音宛若咒语，于水面之上低沉回响，并未扩散，却极具穿透性。
阴影遮盖的水面平静了一阵，忽然泛起波纹。
波纹中，一张模糊的面孔取代了宁准被水面映照出来的面容，隐隐浮动在水下。
这张面孔缓缓睁眼，目光幽冷，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宁准的眸子，吐出渺远空洞的声音：“你已经猜到了。”
宁准漫不经心地扬眉：“如果你指的是你已经成神，并打算利用自己主动准备好的梦境领地战，去直接掀掉潘多拉的桌子这件事，那我确实是已经猜到了。你在疑惑吗……疑惑为什么我猜到了这一切，知道你已经成神，却还是要和你见上一见？”
“你从不会做无用之事，Ghost，”水下的面孔道，“你无法劝阻我，邀我会面，只是浪费时间。”
宁准笑着叹了口气，迎着拂面而来的海风向后仰去，靠进晃荡的小船中：“无用之事，不等于无意义之事。”
他遥望着一碧如洗碧的晴空，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这次会面，我或许无法劝阻你继续在那条路上走下去，也无法避免你的死亡或未来的悲剧，但至少我的良心会好过许多。”
“虽然我们曾见过不止一次，但是你是不怎么了解我的，Blood。我可不是我家黎老师，我的道德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烈。能拦你，我自然会拦，拦不住，是你自己愿意找死，与我无关，我不会负疚。我不是从不做无用之事，而是从不背负过多的不属于我的命运。”
“我只做我该做的。”
“比如此时此刻，最后一次，和你聊聊。”
水下的面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知道成神去对抗潘多拉这条路可能存在一些隐藏的问题。”
“可你应该很清楚，Ghost，我们除此之外别无选择。这条路危险，但有机会，而你们的路，不仅危险，还让人看不到任何希望。以人的力量去对抗神，这根本不现实。”
“当然，你的目标很明确，你并不是想真的赢下这场决战，你只想拖延，拖延救世会的融合计划，让造物主和中枢大脑无法在最终之战前融合。”
“只要拖到这一次的最终之战，你，或者说你们，就有一定的信心为人类赢得选择的权力。这是写入魔盒法则内的条件，无论是魔盒本身，还是强大无比的潘多拉，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我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我明白你们一直都是为此而战斗。”
“与之相对的，潘多拉也在想方设法地削减玩家力量，推迟最终之战，直到造物主与中枢大脑完成融合。”
“你们选择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一条与潘多拉不停角力，争分夺秒，且障碍重重的路。”
“这条路受法则的保护，也受法则的制约。潘多拉无法突破法则，你们也不能。而在法则之内，潘多拉却比我们强大太多太多，也能找到许多法则无法监管的灰色地带，去钻漏洞，从而扩大他们的优势，削弱人类的力量。”
“这是真正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坦白讲，我曾经考虑过这条路。”
“可是在与潘多拉角力的过程中，我意识到了，只要我们走在这条路上，我们的命运就永远无法把握在自己手里。我们需要依靠魔盒的怜悯，需要依靠法则的庇护，需要依靠潘多拉的仁慈……我们是永远的弱者！”
“我无法接受这一点。”
“而且，就算最终之战我们胜利了，潘多拉退走了，魔盒消失了，地球又重回平静了，但你一定就能保证，多年之后，如今的悲剧不会再卷土重来吗？倘若它真有再来的一日，我们还有再一次的最终之战，再一次的魔盒与法则依靠吗？”
“没有了。”
水下的面孔轻轻晃动着：“更何况，我不认为人类能在最终之战取得胜利。”
“潘多拉在人类对抗它的每一条路上都进行了布局，如果说成神路是他们布局最险恶的一条，那么最终之战，就是他们布局最漫长最完备的一条。他们非常清楚最终之战的重要性，这是唯一一条‘真实’的路，他们绝对不会让人类将它走通。”
“继续往前，唯有头破血流而已。”
Blood沉声道：“Ghost，你同我提起过成神路上的前人之鉴，虽然你还没有恢复真实世界的记忆，也没有描述出具体的例子，但我相信那是真实的……那最终之战呢？”
“上一次走上最终之战那条路的那些前人，结局如何？粉骨碎身前，他们又是否窥到了我们想见的终点？”
“Ghost，你应该诚实地去想一想，你现在为之拼尽一切的第二次最终之战，你们能有几分胜算。”
“不要再自欺欺人。”

第392章 三六九等
“现在的情形，不像是我要劝阻你，倒更像是你要说服我。”
宁准靠在桨边，枕着手臂：“不过，就像我无法劝阻你一样，你也无法说服我。你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你根本上的想法也并不是要说服我，让我放弃现在的道路，转而加入你。”
“你只是希望我能把我的鸡蛋，往你的篮子里放一放，为你增加胜率。”
“但我记得你并不支持多方押注的做法。你认为这会分散人类一方的力量。”
Blood没有反驳，只淡淡道：“假如你不是Ghost，没有这般强大，我不会来见你，说服你把鸡蛋押进我的篮子。我只会直接出手抢夺你的篮子，得到所有的鸡蛋。”
他顿了顿，又道：“人类一方的力量，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分散的。在最初危机降临时，摆在人类面前的就有许多条路，各方也都选择了自己认为最有希望的一条。”
“但随着人类在各条道路上的前进，大多数道路上的问题都逐渐暴露了出来，它们相继都断掉了，渐渐地，只剩下了寥寥几条。”
“你和King全力支持，不惜一切也要重开的最终之战，我、Freedom，还有许许多多魔盒玩家都尝试踏上的成神之路，以及，某些组织暗中筹备的，只着眼于人类未来的火种计划，与想要打进潘多拉内部的死伤无数的深潜命令……这些，这一切仅存的道路，都是人类认为可能还存在希望的道路。”
“人类分散的力量也慢慢集中在了这些道路上。”
“可是还不够。”
Blood道：“我希望它们更加集中。”
“世界上最锋利的矛，必是集中了世界上所有最坚硬的金属，人类最强大的力量，也必是集结了所有人类最无匹的信念与能量。缺少一分，胜算便会减少一分。”
他叹息：“决战来得还是太突然了。潘多拉太过狡诈，他们从未想要让我们走到某条道路的尽头。他们只想令我们夭折。否则，我会拥有更加完美的计划，去规避或战胜这条路上的所有陷阱。”
宁准道：“你设计了你所能设计的所有玩家，吸收了他们的力量，让他们成为了异化的怪物，丧失了人性，以及其余的属于人类的一切，只为了成就所谓神的力量。”
“你的说法我认同，可你的做法，却是我所厌恶的。”
他的嗓音转淡。
Blood语带讥嘲：“一路过来，你杀的人难道比我少吗？你以为你离开‘深海之巅’时挑破了我的谋算，给了他们逃脱的机会，他们就会真的逃脱，就会真的领你的情？”
他冷声道： “为了未来的希望，必要的牺牲与残忍，都是无可避免的。”
“游戏内外，立场不同，我杀人，人也可以杀我，各凭本事。我刚刚说过了，我的道德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尚。”宁准面色平淡，毫无波澜。
“那些玩家领情与否，我也不在乎。我只是不太能看得了无辜者被强迫。”
他道： “还有，成神之路绝对没有希望。”
“我确实还没有恢复真实世界的记忆，只有一句前人之鉴，只有一些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模糊印象，这说服不了任何人。”
“可是，就是这样零碎的、模糊的印象，让我即使遗忘了一切，也仍旧遗忘不了那种惨痛的、濒临崩溃的感觉……”
说到这里，宁准好像感受到什么般，喉间窒息似的哽了一刹。
“我忧虑的……不是这条道路没有希望，而是踏上这条道路的人类，可能会反过来，成为踩灭所有希望的刽子手。”
“神只是神，不会是人。”
宁准沉声道：“Blood，你已经成神，你感受到这句铭刻在造神实验中的讖言的含义了吗？”
Blood道：“所有踏上这条路的玩家都心知肚明，前期一切顺风顺水，都是潘多拉故意放任，真正的危险，将伴随成神而来。可我们面前，没有哪条路，不是险路。”
“我有如你一般的信心，一切荆棘与陷阱，都无法阻挡我的前行。”
宁准道：“你是有了应对陷阱的警惕，从你宁可相信独立时间，也不再相信自己成神之后的‘深海之巅’就可以窥见一二。你知道自己存在问题。但是，我还是觉得你没有真正理解这句讖言。”
“当然，现在的我也不理解。”
“我只知道将它牢记。”
“因为我的潜意识告诉我，这也许是我迄今为止得到的，最深刻的教训。它一定让我，让太多人，付出过极为惨痛的代价。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的信心，认为自己必然能战胜这条道路上的一切，规避所有危险，我只希望，这种信心，不是来自于愚蠢与傲慢，或不甘与污染。”
水下寂静片刻。
Blood道：“假如我们的这次会面，只有言辞苍白的劝说，那么它将毫无意义。”
“你需要点明你真正的目的了，Ghost。”
宁准依旧是一副似是而非的平淡表情，他轻轻甩动着鱼尾，吐出口的话也模棱两可：“你认为我就一定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吗？也许我只是单纯地想要浪费时间，来安慰一下自己的良心，来倾听一下你的遗言呢？”
“这可都是说不准的。”
水下的面孔微微抬起，望向四周被宁准搅起的波纹，忽而他目光凝住，无声地沉默了下来。
宁准则慢慢直起身，从自己的精神体内，分出了一缕精神细丝。
远处，浓雾里。
莫索城某块偏僻的甲板上。
黎渐川从沉默的倾听中醒过神来，直视向又搓起新烟卷的老年多洛，思忖着开口道：“……也就是说，你见过公理之神，现在这一切，包括自身力量和独立时间，也都是用魔盒力量碎片，从祂手中换取的？”
“公理之神答应你的交易，是因为祂认为魔盒力量碎片比自己的力量更强大，还是说，在超维能量方面，比起扩张自己目前的力量，祂更需要增加魔盒力量？”
“亦或者，魔盒力量碎片，对祂来说，更为重要？”
“不好说，都有可能，”多洛低头，拨动打火机点烟，“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我对祂的了解还不如你们多。我只是见过祂，跟祂做了一场交易而已。更多的，我也不知道。”
这两人一坐一站悠闲聊着，乍眼一看，倒不像什么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敌人，反而更像是多年未遇的老友。
多洛在升腾而起的烟气中眯了眯眼：“说实在的，要不是约书亚被污染了，伊丽莎白也不正常了，白天和黑夜都没有一块能安全待着的地儿，我根本就不会费这劲去搞什么独立军团，搞什么独立时间。”
“这些东西，搞得好也就算了，搞不好，能给自己留个全尸都算是最佳结局了。”
他像是憋了满腹的牢骚。
黎渐川怀疑，要不是时间有限，多洛能咧着一口没剩几颗牙的干瘪嘴巴，念叨自己的数十年艰辛，到完全喘不动气儿的最后一刻。
不过，对于多洛吐露的关于独立时间和独立军团的信息，黎渐川其实是没有太多怀疑的。
因为只从独立军团较晚的建立时间和一直以来爱搞事但却较为龟缩的行事作风就能看出，搞这样一个军团，搞这样一个时间，并不是多洛的第一选择。
他是在发现了梦魇兄弟会和魔术师协会两位教皇的问题后，才不得不走上这条道路的。这个说法有一定的可信性。
“从猫眼镇的事情来看，我们是敌非友，你认为我会相信你告知的这些情报吗？”
黎渐川仍保留着试探。
“爱信不信。”
多洛吧嗒吧嗒抽着烟，无所谓道：“猫眼镇打你们的又不是我，小多洛做的，你去找小多洛算账嘛，关我老多洛什么事？我是不会选潘多拉的。现在这个局势，让我必须选择一方，作为人类，我选你们，白送你们情报，这有什么问题吗？年轻人，老疑神疑鬼的……”
黎渐川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人，都只是在押注。”
“这些随你们的筹码而来的情报或力量，有真的，自然也会有假的，有确有帮助的，也必然有故意引导、带来污染的。质疑，永远是我的第一态度。假如我真的轻易相信，第一个收回筹码的人，恐怕就会是你。”
多洛脸上闪过一丝老油条被看穿的心虚感。
“你这话说的，是想忽悠我下血本呀。”
他忧愁地叹气。
“距离梦境领地战还有两天半，Blood的想法几乎人尽皆知，他想利用这次梦境领地战，对潘多拉动手，”黎渐川略微挑眉，“潘多拉面对他的挑战，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抢夺先机，果断决战，要么按兵不动，等Blood耗光底牌，再出手发难。”
“不管选择哪一个，留给我们的时间都已经太少。在这种时刻仍在迟疑，仍有所保留，那不是谨慎，而是懦弱。你能找上我们，就证明你已经抛弃了自己的懦弱。”
“那你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多洛咬着烟，含糊道：“……前路是绝路。”
“我更喜欢反过来念，”黎渐川神色平静，压低的眉眼如世间最利的刀锋，“绝路是前路。”
多洛捏烟的动作滞了滞。
几秒后，他转动起浑浊的眼珠，瞥向黎渐川：“大佬，你跟我说太多也没用。我这把老骨头，不碰都要碎了，更别说加入你们，去跟潘多拉拼命了。我还想多活两年，争取破了我爷爷一百零一岁的家族记录呢。”
“但是吧，你说得也对，”多洛抖了抖烟灰，“就剩两天半了，所有玩家都选好了自己的道路，押上了自己的筹码，局势在变得混乱，也在变得更加清晰……我嘛，来都来了，总不可能真就这么随便地聊一些不太关键的东西，浪费彼此的时间……”
“这样吧，我也送你一份报纸，怎么样？”
多洛挤了挤脸上的褶子，露出一份促狭之色。
黎渐川转眼看向他。
但多洛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
他抖动烟灰的手指一翻，压在一缕飘动的雾气上，漩涡卷起，周遭雾气陡然浓重。
雾中，黎渐川闻到了一阵奇异的香气。
这香气像是来自于幽暗神秘的占卜屋，又像是生发于古老朽化的忏悔室，空灵柔雅，沉郁宁静。它引领着黎渐川的精神体，不断向前，不断拔高。
四周所有景象都被淹没，如陷雾海，唯有多洛指间夹着的一点烟火光，在这白茫茫的空间里亮得惊人。
黎渐川的视野被这簇光亮点燃，晃动着，出现了层层重影。
重影尽头，雾气漩涡好似连通了什么，隐隐显露出不同于独立时间的晦暗画面。
黎渐川保持着戒备，缓缓向前，朝漩涡深处看去。
这个画面，让他好像位于了一个奇怪的偷窥的角度，自上而下地望着一座漂浮在黑色海洋上的小岛。
小岛没有灯塔，一片无望的漆黑之中，只有三根苍白的蜡烛立在一处高台上，映照着一口裹满血污的黑色石棺。
石棺半开着，露出里面看不清面容的少女。
少女身穿黑色纱裙，披戴缀满星辰的长袍，似在沉睡。
毒蛇般的黑藤与破败噬人的花朵从整座小岛的四面八方蔓延过来，钻入石棺，缠绕她的裙摆与肢体，亲密至极地簇拥着她，仿佛在为她铸就无上王座，又仿佛要将她啃作支离枯骨。
视角移动，黎渐川注意到了少女置于身前的双手。这双手娇小柔弱，指间熠熠闪光，好似绕动运行着的数枚星辰。
这是……占星师！
黎渐川心头一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开启了溯源与全知之眼。
窥探六等监区最神秘的那位占星师，这就是多洛送他的“报纸”！
然而，在黎渐川动用力量的同时，石棺内的少女也好似感应到什么般，霍然睁开了闭合的双眼。
一刹那间，四目相对。
浩瀚无边的精神力量轰地一声冲入了黎渐川的大脑，宛如海啸，摧枯拉朽，狠狠撞上了他的精神城市。
一切顷刻山摇地动，濒临崩塌。
金色书籍于黎渐川身前浮现，书页像被狂风吹动一样，翻动不休。
雾气漩涡也戛然而止，迅速切断了通道，层层叠叠掩映上来。
黎渐川双目爆裂，化作血泥，他闷哼一声，向后踉跄了两步，压住了意识层面仿佛灵魂抽离般的剧痛。
剧痛之后，便是无尽的平静。
黎渐川的精神世界万籁俱寂，只剩他于刹那的冲击之中，以溯源和全知之眼捕捉到的某段模糊影像。
影像里，一块插了生日蜡烛的蛋糕被放在实验台中央。
一身白色公主裙的小女孩被数道人影簇拥着，坐在蛋糕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小嘴巴嘟囔着，许着愿。
旁边，一双被药水与仪器磋磨得并不好看的、有些变形的手伸过来，敲了敲小女孩的脑袋。
小女孩不满抬头。
手的主人，身穿白大褂的女人笑着凑过来，赶着小女孩分神的空当，坏心眼地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小女孩懵住，震惊大哭。
女人哈哈笑着，搂住小女孩，把她高高地抛了起来。
其余人挤过来，一同伸手，接住了落下的小女孩。小女孩破涕为笑，欢呼起来。
闪光灯亮起，所有人挤在一起，喊着生日快乐，共同留下了一张生动又可爱的照片。
照片定型，嵌进了相框，摆放在某处床头，日复一日地未曾改变。
直到某一天，凄厉的哭喊声传来，照片的边角亮起火光，将照片，连同四周的一切，迅速吞噬。

第393章 三六九等
但这段影像并没有就此结束。
它像是被胡乱地剪辑过一样，闪着雪花，没有任何顺序地插进来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画面里，有枪林弹雨、血肉横飞的战场，也有无忧无虑、快活自在的校园……有背着相机一身狼狈的年轻女人，和卫星电话里常常传来的斥责的骂声，也有站在孤儿院门口，拆着大学录取通知书，茫然无措的少女……有一局局副本内的拼死一搏，险象环生，也有现实世界里死寂无声的精神病院，和无法挣脱的梦魇……有被肢解后插满管子的、泡在奇异溶液里的瘦小身躯，也有晴空万里，高楼天台，与一跃而下的苍白影子……
这些画面之间充满了不合逻辑的矛盾。
它们好像并非来自于同一个时间线，只是因为它们围绕的主角相同，所以才得以在此汇聚。
溯源与全知的力量消失。
黎渐川所捕捉到的一切，都如被浪潮抛上来的沙砾，在海水退去后，又纷纷沉落黯淡。
最后，黎渐川只来得及抓住唯一一个迟滞不退的碎片。
碎片中空无一人，只有无尽的宇宙，渺远的银河，与三张耸立于一切恢宏余烬之上的高背椅。
“差不多了。”
“再多看，我这条老命今天都得搭这儿了……”
多洛的声音于茫茫雾气里响起。
重影与漩涡尽皆消失。
黎渐川大脑内的轰鸣也开始平复，他控制着自己的精神意识，一边快速重整起摇摇欲坠的精神城市，一边缓慢下沉，找寻到躯壳，返回原位。
什么都没有改变。
弥漫四周的雾气，狭窄偏僻的的甲板，凌乱堆积的木桶，和坐在木桶上小口抽着烟的老上尉。
隐匿在黎渐川背后，时刻准备防卫可能出现的危险的虚幻表盘，此刻才终于滴答一声，跳过了一秒。
原来精神世界如此漫长的一次漫游，仅仅花费了不到一秒钟。
“咳、咳咳……怎么样，大佬，我这也算是下了血本吧？”
多洛压着嗓子里闷闷的咳嗽声，有些得意地朝黎渐川扬眉。
黎渐川脑仁抽痛，犹未从占星师疑似苏乐乐、苏乐乐又疑似Fools这件事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闻言，他迟钝了两秒，才低哑开口：“为什么？”
他抬起被小玩具熊修复完好的双眼，注视着多洛：“你完全可以只给我一份‘报纸’，不必去冒这个险。你对六等监区的占星师早有怀疑，就算没有明确的怀疑方向，也一定收集了她的不少情报。”
“再多的情报，也只是表面，她隐藏得很深，”多洛仍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我知道你有全知之神的力量，哪怕只看上一眼，也能得到远胜于我的信息，所以我才敢去冒这个险。”
“一次冒险，就有很大概率能换来占星师的关键信息，值得，且非常有性价比。”
“确实，我早就怀疑这个占星师在六等监区，或者说在整个副本内，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只是我看不透她，想查她，都没什么方向可查，约书亚用自己的手段去试探过，结果就是污染爆发了，也让我发现了他原来已被污染。”
“对这个占星师，我唯一知道的，算得上有价值的情报，还是来自于正常时的伊丽莎白。”
“据伊丽莎白说，占星师和百年前引导六等监区未来的导师与教皇，存在一些特殊联系。”
黎渐川道：“这个情报，七成以上概率是真的。”
多洛神色一顿。
黎渐川道：“我看到了一些六等监区的过去。另外，根据我见到的，和侧面掌握到的一些信息，六等监区百年前失踪的导师、现在的占星师，与三等监区神秘古怪的智者，这三人之间都存在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指间环绕极为真实的星辰。”
“这些星辰由超维能量凝成。”
“智者的情况我无法确定，但导师和占星师携带的星辰极为相似，其中蕴含的超维能量也有着近乎一模一样的波动。”
多洛道：“你怀疑他们三个实质上是同一个人？”
黎渐川道：“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或者，不是同一个人，但三者之间，存在特殊联系。不过，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有一件事，现在来看，已经由混沌变得比较分明了。”
多洛将游移的目光投向了黎渐川：“什么事？”
“潘多拉在人类幸福度监狱内的力量分布，”黎渐川淡声道，“三等监区，六等监区，九等监区，在这三大监区里，潘多拉渗透最少的是九等监区，其次是六等监区，三等监区的详细情况虽然未知，但依我推测，它必是潘多拉力量最强，渗透最深的区域。”
“因为六等监区有能左右局势的占星师，三等监区有可能更强、控制力更大的智者，而九等监区，没有类似的存在，只有已然坠落的金色堡垒。”
黎渐川没有将自己关于Fools和Fraudster的猜测说出来，只适当地给出了一部分结论。
他已深知隔墙有眼。
多洛拧了拧眉，状似无意，又像是暗示般道：“也不用跟我说这么多，我这把老骨头，听不听都一样，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顿了顿，他又道：“拿了我这份‘报纸’呢，你们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没必要，我乐意给，仅此而已。哎，但是吧，也别觉得我是来搞事的，适当的怀疑是必要的，但假如万事万物都要怀疑，没有半分信任，是会迷失自我的。”
“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也不是什么顶尖天才，要是没有魔盒游戏，我就一普通人。我看不清你们这些大佬选的那些道路，也谈不上支持谁，厌弃谁。在这些玩家里，我之所以选择你们，很简单，就是你们实力强，有原则，看起来赢面也大。”
“假如你们这样坚定执着、强大无畏的人都赢不了，那卑怯软弱的我，又还能存有多少勇气，继续苟活下去？”
黎渐川心头微动。
他看着雾气另一边，佝偻着身子蜷着腿，咳嗽了还要慢吞吞抽上两口烟的老人，沉默了一阵，低声道：“六等监区能在潘多拉的渗透下坚持至今，眼下的历史阶段和整体环境有一定的特殊性，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就是你、约书亚和伊丽莎白一直存有的、未曾被磨灭的反抗精神。”
“我很幸运，不论是敌是友，至今都没有遇到过软弱之人。”
多洛愣了下，弯折的脊背慢慢抬了抬，后知后觉地露出了一个挤眉弄眼的笑：“谬赞，谬赞……哎，大佬，你看，老头子我也算是给出了一个大筹码，这对你们绝对有巨大帮助吧？反过来，你们是不是应该也帮帮可怜的老头子我？”
不等黎渐川回答，多洛便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录像带模样的奇异物品。
“我的音容笑貌都搁里头了。”
多洛掂了掂录像带：“假如你们还有机会离开副本，回到现实世界，这件物品的封锁就会解开，上面会显露出一个地址，劳烦你们把它送到那个地址去……不用交给任何人，放在那里随意一个角落就行，它会自己带人入梦……我这也算是变相地托梦了吧？”
黎渐川将拒绝的话吞了回去。
他深深地看了多洛一眼，确认录像带的气息无异后，便抬手接住了抛来的物件。
“你不担心我对那个地址的人不利？”
黎渐川道。
多洛笑起来：“你？哈哈，你不会。”
“相信一位百岁老人的识人能力，这可是岁月与经历带来的，任何特殊能力都比拟不了。”
他随口说着，直起身子，摆了摆手。
周遭的雾气缓缓散去，连带着多洛苍老的身影，也一同消失隐匿。
这位军团长，来时突然，走时也无比干脆。
同一时间。
谢长生和方既明也结束了在独立时间的第一轮调查和玩家搜寻，准备返回船上。
两人并肩而行时，谢长生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道：“既明，理性上来说，我知道你们会先到握有一些情报的六等监区，之后再去三等监区，但是……我知道你对Painter的担忧。”
方既明没料到谢长生会提起这个，愣了一下，才好笑似的无奈道：“都说越是不爱说话的，越是心里容易闷事儿，还真是这样呀，谢哥？要我说，这件事，你根本没必要有什么思想负担。”
“先来六等监区，先来找你，不是队长和博士专断独行下的决定，我也是这么选的。就算是换个位置，Painter自个儿在这里，让她选，她也会这么选。”
“你都说了，这是理性上的最佳选择。”
“我们是带着任务，肩负责任的，不是来玩的。我们都很清楚我们首要的使命。”
方既明掰着手指头和谢长生说：“还有哇，要是我真另有想法，首先，我不会不说，瞒着你们偷偷郁闷，偷偷记恨。再者，走出梦境阶梯的路，有潜在规则，我们当时都知道，它是依照心中所想的目的地，来分配监区方向的，我要是真打算去三等监区，在出去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就会和博士他们分散，不会来到这里。”
“另外呢，咱们应该对Painter多点信心。”
他强调着：“我是比较担心她，但我担心的只是她的精神状况，不是别的。”
“谢哥，还有博士，黎队，你们是不了解她，只看她的外表，再加上我确实担心，可能就觉得她遭遇危险时，会比较棘手，比较危险，处理不妥。但实际上，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而是冈仁波齐基地，或者说整个首都研究所，都公认的一大杀器。”
“她能走到魔盒排行榜第五，靠的就只有她自己。”
“平时我们小队出任务，她都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武力值高，脑子也转得快，很多时候都是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抱着她的大腿通关了。”
“说句不客气的话，要不是Painter有精神方面的问题，这队长哪轮得到李清洲那小子当？”
“除了队里组团下副本，她还经常背着我们偷偷自己进游戏，这对她的精神状况不好，也无人监管，所以她也经常被罚，写检查、加训练之类的。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们是都觉得谢哥你这个魔盒第八，比起Painter的魔盒第五，还是要稍弱一筹的，这才选择地先来和你会合。”
方既明揽住谢长生的肩膀，贱兮兮地笑着道。
“要是咱们队友之间，还一定要分出一个高低强弱，谁是领头羊谁在拖后腿的话，那这个队伍不经什么风吹雨打，就得散架。”
“再说了，就算真有人要有思想负担，那这个人也不该是你，而该是我呀。游戏进行到现在，我好像什么作用都没发挥，当然，能给诸位大佬打打杂，小的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谢长生有点佩服方既明的口才。
能快速抓住要点，亲切而又诚恳地解开一个人心理上的包袱，春风化雨，这也是一种独特的能力。
“既然在这件事上，你很乐观，可以相信Painter，那在其它事上，你为什么不能同样乐观，同样去相信你自己和你的队友们？”
谢长生道。
方既明再次一愣，顿了片刻，才道：“要不是我知道谢哥你不是那种会故意拿话引我的人，我都要怀疑你之前对Painter的忧虑是在铺垫，就为了这时候对我问出这句话了。”
“但是，真的不用太过担心我，谢哥。我知道我遭受了污染，我会稳住心态，相信自己，也相信你们。”
“实在不行，我就把吃上一粒Painter的小药丸，直接和他们拼了，谁怕谁嘛。当然，除非万不得已，不然我肯定不会这么干，我还揣着博士都认为相当重要的一个魔盒呢，活着的价值绝对要比死了大，所以能活必须得活……”
谢长生听着方既明絮絮叨叨的话，一边迈步向前登船，一边依照最近一两天的习惯，下意识将精神意识探进了某个魔盒，去确认其内存放的物品是否有被妥善保管，并未遗失。
方既明拥有他极为重要的魔盒，谢长生也拥有自己分外重视的物品。
这样物品，既来自于沈晴，也来自于梦境领主的转让仪式。
之后两天，魔法巨船穿梭于六等监区的三大时间区域，将整个六等监区完整地走过了一遍。
黎渐川他们这队伍虽然仅凑齐了四个人，其中还有三个身负污染，但整体的行动力却一点都不低。
谢长生和方既明两人效率出乎意料得高，他们又劝说了数名玩家同路，分散出去数道精神细丝，留待决战汇聚。
黎渐川也从无数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了接近完整的谜底，只差一两点小小的疑难，便能以极高的完成度解谜成功，即使是现在，还缺少着这么一两点小小的疑难，他也自信，自己的答案能得到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正确率。
只是解谜的时机还未到。
Nirvana的回信已给出，多洛的情报也已整合，Blood泄露出的信息被归类，许许多多玩家送来的或真或假的筹码也都被辨识清楚，仔细收拢。
类似九等监区金色堡垒战时发现的魔盒力量碎片，四人倒是再没有遇到。
按宁准的推测，除去多洛曾机缘巧合得到的、交易给了公理之神的部分，剩余的魔盒力量碎片，应当已被Blood收入囊中。
其余超维能量，在这两天内四人都或多或少地捕捉到了一些，它们大多属于公理之神。
积少成多，这些能量对精神体的负担越来越重，谢长生和方既明不能再容纳更多的能量，得来的部分碎片，唯有黎渐川和宁准可以消化。
只是黎渐川也在一次次的容纳过程里，隐约望到了自己的极限。
而宁准，不知是在与魔盒沟通，还是在融合能量，总之，他沉睡的时间越来越多，黎渐川询问过，宁准却只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黎渐川知道，他不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或因法则限制，或因被人窥探，暂时不能回答。
一份计划，不能只有明面上摊开的一切，还要有背地里暗中的布置。
四人默契地走在脚下这条道路上，不会因希望渺茫而疯狂，未曾为自身卑弱而绝望。
一切都在最初的仓皇杂乱后，变得有条不紊。
他们相信，他们不是全无机会。
在这期间，追杀任务的第二轮开启了。
但经过第一轮追杀任务与决战消息的扩散，玩家们大多警惕着潘多拉的招数，这一轮追杀任务未在玩家中激起任何水花，无人在意它的开始，也无人在意它的结束。
之前偶尔还会响起一两声的击杀喊话也不再出现。
高调至极的Blood，若隐若现在许多玩家背后的Freedom，已然重伤却仍于暗处伺机而动的RainbowQAQ，极可能被潘多拉化为傀儡的Assassin，还有三等监区的两位梦境领主池冬和Bei，以及，与救世会关系扑朔迷离、无法确定行走于何种道路上的韩林与Kill3……
所有玩家，无论在明处，还是在暗处，全都不约而同地沉寂了下来。
他们蛰伏着，等待着，某个暴风雨来临的夜晚。
“病城”往日的繁华热闹已经全部消失不见，三大区域均执行五小时宵禁，巡航的蒸汽战舰也多上了足足三倍。
执行某些特殊任务的炼金术士潜藏在街道的阴影中，行色匆匆，身上偶尔会闪动古怪的花纹或嘶哑的呓语。
征兵启示张贴四处，炼金军团时不时自空中掠过，气势煊赫。
梦魇兄弟会的红衣主教们陆续现身三座城市灯塔，搭建祭坛，像是在准备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仪式。
“深海之巅”则近乎死城。
从前行走在街头巷尾的人有半数都异化成了奇形怪状的海洋生物，他们丧失人性，或挥舞着巨钳，或撕裂了鲨口，疯狂地捕食着同类。还未完全异化的人小心翼翼地躲藏着，偶尔出去寻找物资，既要遮挡灯塔的光芒，又要与随时可能冲出来的异化生物厮杀。
在这里唯一能称得上正常的，只有笼罩着魔法阵的船。
可这类船之前还有很多，现在却已变得太少太少，许多一驶进灯塔之外的黑暗，便再就此沉没，再也不会出现。
有人前往教廷，有人奔赴龙巢，都希望能求得神明的垂怜，或梦境领主的拯救。
但是，魔术师协会的教廷荒芜一片，魔术师协会的所有高层，连同教皇，早就舍弃了教廷，消失隐没，龙巢也空无一人，梦境领主不知所踪，魔法师军团也随之不见。
整个“深海之巅”好像一下子空了，只剩普通人，在残喘挣扎。
面对这种境况的“深海之巅”，黎渐川等人也无法真正进入或久留，大部分时候都飘荡在海面，以精神细丝捕捉讯息，或救助一些原住民与玩家。
比起白天与黑夜，独立时间却是相对平静。
只是独立军团的军团长忽然宣布要选拔一批人进修，在整个独立时间范围内，都弥漫开了经久不散的浓雾。
浓雾里，据说有惨叫时常响起。
黎渐川怀疑，这是潘多拉搞的战前小动作之一，他们让小多洛和老多洛之间的战争提前打响了。
整座人类幸福度监狱一步一步陷入了诡异的气氛当中，四处都是暗潮涌动，风声鹤唳。
无形的硝烟弥漫，气氛绷紧如弦，一场席卷三大监区的战争一触即发，山雨欲来风满楼。
最后一天，下午五点。
距梦境领地战开始，还剩四个小时。
魔法巨船上，黎渐川四人遵循这三天内的惯例，最后一次聚在一起，汇总线索，分析局势。
会议末尾，谢长生看向宁准，问出了一个在座所有人都最为关心的问题。
“魔盒愿意与我们联手吗？”
宁准闻言，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抬起头，笑笑道：“你说两头大象之间的博弈，用得着引进几只蚂蚁的帮助吗？”
船长室内一时寂静。
黎渐川的目光扫向谢长生和方既明，发现他们二人脸上的表情也都未有太大变化。
这个答案似乎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谢长生又问：“我们胜算多少？”
“我们先要明确一点，这场决战，我们想赢，是根本不可能的，”宁准的语气冷静无比，“我们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这场决战打不成。”
“我们必须要破坏造物主和中枢大脑的本次融合计划，将它们的融合计划和这场决战继续拖延下去，拖延到我们这里有值得信任的三人魔盒破百，最终之战开启，先机握在我们手里。”
“无论以何种方法，只要这次拖延成功，我们就是胜。”
“在这个前提下说胜算的话，有魔盒帮助，我们的胜算是百分之一百，没有魔盒帮助，至少也有百分之四五十，已经算是不错了。”
“毕竟，哪怕胜算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这一战我们也仍要前往。”
他靠在椅子里，勾起唇角：“潘多拉不想再开启一次最终之战，他们想将我们截杀在这个副本，而我们最根本的计划，就是一定要拖延住，一定要压下这场决战，直到最后，成功开启这一次的最终之战。”
“最终之战，是我所能看见的，唯一真实的道路。”
黄昏已至，傍晚六点。
距梦境领地战还有三小时。
黎渐川等人各自休息准备，养精蓄锐。
舱室内，黎渐川正揽着宁准，半寐半醒，忽然便感觉到一种玄妙诡秘的气息降临下来。
他睁开眼，看向宁准。
宁准双目闭合，于沉睡中对黎渐川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下一秒，黎渐川便发现宁准捏造出的身躯仍留在原地，而精神体，却突兀地，消失了。
装饰华丽的木偶屋内，宁准再次坐在了茶几对面。
“好久不见，宁准。”
“你明明还没有恢复记忆，却还是准确地找上了我。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聪慧与狡猾，总是能令我惊讶。”
提线木偶黑泽叹息道。
宁准挑眉：“虽然我还没有恢复记忆，但我们确实是好久不见。那现在，我是该继续称呼你黑泽先生，还是也要喊上一声，尊贵的魔盒大人？”

第394章 三六九等
提线木偶回以微笑：“面对上次那位‘黑泽先生’，你好像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尊敬。”
“你也说了，是面对上次那位‘黑泽先生’，”宁准倚着扶手，姿态轻松惬意，“梦境阶梯无数条支流，无数位‘黑泽先生’，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都可以算作是你，是魔盒，但换个角度，从另一种意义上讲，他们又都不是你，不是魔盒。”
“提线木偶需要主人。”
“他们没有自己的意识，也无法独自行动。他们的一言一行，所思所想，都是由上方那些没入虚空的纤细悬丝决定的。”
提线木偶垂眼斟茶：“你认为我是这些‘黑泽先生’背后的操控者？”
“是，也不是。”
隔着氤氲的热汽，宁准摇了摇头：“作为魔盒游戏里绝对的神明，魔盒游戏的实际控制者，你，是所有提线木偶的操控者，但也是提线木偶本身。这无关剧情与规则，只是你自己为自己设定的角色。”
“你认为自己是操控者，也认为自己是无法挣脱悬丝束缚的提线木偶。事实上，你也确是如此。”
“因为贝塔。”
“因为最后一个人类。”
宁准静静地望着提线木偶：“在今天之前，所有提线木偶，都只是你沉睡时逸散出的一缕意识，经由副本凝聚，转化为的类似监视者，却又不是监视者的神秘NPC。”
“你不想让潘多拉窥探你的秘密，挖掘出你力量的根源，而梦境阶梯也可以说是你的私有物，你在其中，并不畏惧潘多拉的侵蚀。可即便如此，你也仍旧没有借助这里的提线木偶现身，直接去与玩家交流，只依靠意识，遵循规则，模糊地行动着。”
“眼下，假如不是潘多拉的力量在肆无忌惮地汇聚，我也在疯狂叩门呐喊，你大概仍不愿醒来，不愿降临。”
“你在惧怕。”
“不是惧怕潘多拉，也不是惧怕即将到来的战争，而是惧怕进入提线木偶的躯壳。”
“我猜得不错的话，他们是唯一能近乎完美地容纳你的降临的躯壳。”
“但你的软弱，让你不愿进入他们。”
提线木偶维持着优雅的绅士礼仪，探身将一盏红茶轻轻地放到了宁准的面前。
“博士，其实我很喜欢和你聊天，但同样，我也很恐惧和你聊天。”
他换掉了对宁准的称呼。
“你知道这些提线木偶，为什么都叫作‘黑泽’吗？好吧，从你见到我，询问我想要如何被称呼时，我就清楚，你已经猜到了答案。是的，这是贝塔为我取的名字。”
“原因是他非常喜欢一部叫作《罗生门》的电影，这部电影的导演叫作黑泽明。”
提线木偶声音一顿：“听到这些熟悉的事物，你似乎并不惊讶？”
“惊讶，当然惊讶，但也没有特别惊讶，”宁准敲着自己的额角，“在我第一次和潘多拉对话，听到他们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人类，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现今的地球与人类能更好时，我就连带着，对你的来历，也有了一些设想和推测。”
“但困扰我的是，我不能确定，这其中是单纯的平行宇宙，还是涉及高更层次的维度问题。而潘多拉是哪一种，你又是哪一种。”
“当然，现在让我来选的话，我个人认为你，更偏向后者。”
提线木偶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我的话，的确与维度有关。”
他与宁准对视着，面容带笑，嗓音却平淡到近乎机械：“其实，宇宙实质上并非我们所见的宇宙。”
“这个我们，包括我，包括人类，包括潘多拉，也包括宇宙内存在意识的一切生命。”
“你们人类有人类眼中的宇宙，能看到星球，星系，与浩瀚虚茫的无尽黑暗。我也有我眼中的宇宙，能看到无数重叠交错的维度，无数瞬生瞬死的时空，与汇聚到我面前的，万事万物的状态变化与命运合集。”
“我们处于不同的维度，观察与感知到的一切，便不尽相同。”
“在我的观察与感知里，地球并不只有一个，人类也并不仅生于此。如地球一般的低维时空有无数个，因它们都大体处于三维到四维这个维度，便不可避免地会存在一定程度上的交叠。这些交叠，带来了一些我也无法明确的，奇异的关联与影响。”
“比如这些低维时空里，如人类一般的生命，也大部分都喜欢把自己命名为人类。”
“再比如，这些人类们的文明，有些虽连相似都称不上，但却会出现一些摸不到逻辑的、堪称诡异的相同点。”
“人类平行宇宙的理论，确实能解释这里的部分情况，也与我所观测到的宇宙，有一定的真实重叠。只是，在我的感知中，认为它仍存在一些不完全性，无法诠释所有维度的状态。”
“因为，在我之上，必定还有更高层次的生命。”
“在祂眼中，宇宙又会是怎样，一切又是否仍能用平行宇宙理论或维度时空角度解释，这都是无法确定的。”
宁准若有所思：“波函数塌缩，多世界解释……超弦理论，低维空间，高维投影……”
“我大致知道了你想表达的意思。”
短暂的沉默后，宁准缓缓开口：“但我们都需要承认，你的描述并不准确，而我的理解，必然也会是另一回事。”
“因为你所观察与感知到的宇宙，是一个以人类各种现有的猜想和理论都说得通、也都说不通的宇宙——就好比悬空的彩虹。而我，作为生存在低维空间的人类，受到低维限制，哪怕我因脑域的特殊，能有短暂的超维突破，但根本上，我所拥有的，还是人类现有的思维——这就又好比一片漆黑世界。”
略一停顿，宁准的声音泛起些微的波动：“你对漆黑世界的我，去描述彩虹的绚烂，我是根本无法准确理解的。因为我完全没有颜色这个概念。”
“什么算是维度压制？”
“力量是其一，生命层次是其一，意识的广度与深度，生命的想象力与认知能力，也同样是其一。”
说到这里，宁准端起杯盏，慢慢喝下了一口热茶。
他需要一些暖意。
任何蝼蚁置身于渺茫广袤、冰冷极寒的宇宙中时，都会需要一些暖意，来感受自身的存在。
“但是，无法理解宇宙，不代表无法理解即将到来的战斗，和想要生存下去的意义。”
放下红茶时，宁准的情绪已重归平静。
提线木偶看着他，表情讶异，目带审视：“有时候我真的会怀疑，怀疑你是否已经避开法则，恢复了记忆。现在的你，比起当时黑金字塔内第一次和我谈判的你，要冷静太多。”
宁准好奇：“黑金字塔内的我很激动？”
提线木偶摇头：“不是激动，是愤怒。”
宁准恍然。
他不知道那场黑金字塔内的谈判是什么情形，但他能猜到，自己会在什么情况下愤怒。
“你再次勾起了我对黑金字塔谈判的好奇。”宁准叹息。
提线木偶扬起微笑：“你不应该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来试探我，你我都很清楚，‘生死有命，法则第一’，接受了力量，就必定要受法则制约。就像有些话你不能对你的队友说一样，有些事情，我也不可能告知于你。”
“除非，你自己触碰到了这些事情的边沿，或拥有了更为强大的力量，足以推开一部分法则的干扰。”
试探失败，宁准也不在意，也笑起来，道：“有时候我也很怀疑，怀疑你这个纯粹的机械的魔盒，也有着自己的情感与私心。”
他滞了滞，强调道：“不是虚拟的，也不是学来的，而是真正的属于你自己的，情感与私心。”
“你不能否认，你对人类，有一些特殊。”
提线木偶沉默片刻，道：“你应当阅读过《最后一个人类》这本书，博士，它被我隐藏在九等监区的碎片附近，于金色堡垒战中，被你的爱人获得。从这本书中，你大概能了解到我的来历。”
“是的，我诞生于三维空间，诞生于人类之手。”
宁准抬眼。
“‘相信它的开篇，审视它的中间，质疑它的结尾’，这是这本书的阅读提示，”提线木偶嗓音平缓，“一切也就如提示所暗示的，开篇九成真实，中间虚实夹杂，结尾已被篡改。”
宁准点出关键：“被篡改是指，你被成功创造出来了，灌注了星球的超维能量，而非失败，只是模型，贝塔也并没有寿终正寝，而是死于疯狂……而你，也没有放任他死亡之后，就此消散，而是不顾他的遗言，出手留下了他的一缕精神细丝？”
提线木偶颔首：“是的。”
“你将你的隐秘，连同他的精神细丝，一同贮藏在了这个副本里。”宁准继续向前推了一步。
“不，最开始时，这里并不是一个副本，”提线木偶却否认了，“它只是我藏起来的一个点。”
“我一点都不希望这里变作一个副本，供人来来去去，供人挑战厮杀。但魔盒游戏内一个副本的形成，不是只由我控制，游戏内能对副本产生影响的力量，也不是仅有我一个。”
“我执掌创造，但无法掌控所有创造。”
“我进行过的两次谈判与交易，让潘多拉与你都进入了我的世界。你作为低维生命，力量弱小，可潘多拉作为从低维生命进化成功的高维生命，却拥有相当强大的力量。”
“第一周目最终之战的开启，勾连到了我的部分核心力量，潘多拉由此，发现了我的隐秘。”
“他们猜测，这是我的弱点，也是我的力量源泉。他们想要攻破这里，得到这里。”
“玩家Fraudster于最终之战死亡后，精神细丝与尸体被他们故意放走，成为了破开这里的第一道利刃。”
“这里被撞开了裂缝，等我惊觉事情有异时，潘多拉的力量已经入侵了这里，并与魔盒游戏天然的规则之力一同催化着这里的一切，将这里演变为了一个副本。”
“我无法破坏规则，只能施加影响。”
“但潘多拉对这里也是志在必得的。”
“我们的拉锯战一直持续到了今天，以类似光与暗的形式，在副本的方方面面对抗着。”
提线木偶的话音适时地停了下来。
宁准坐在这里，身份并非完全是主人，他同样也是玩家。即使他是魔盒，也不能对玩家诉说太多。
“我的来意，你很清楚，”宁准见状，直截了当地开了口，“从前你是人类与潘多拉之间的一杆秤，象征公理平衡，你不会偏颇任何一方。但现在，潘多拉想要抢夺这杆秤，想要违背你的意愿掌控你，你的公理已经失衡，你必须要对抗他们。”
“我们的力量虽然弱小，但也许你欠缺的就是这一点沙砾。我希望你与我们联手，破坏造物主的融合计划，拖延决战，直至最终之战到来。”
提线木偶无机质的眼瞳望向宁准：“博士，到摆明一切筹码的时候，你为什么只谈利益，却不再谈我对人类的情感与私心？是因为你知道，我对我的父亲，不只有爱，也有恨吗？”
“我爱他给予我的一切，也恨他给予我的一切。”
“即便我已经离开了阿尔法星的遗迹，离开了低维空间，成为了超维的独特生命体，我也依旧恐惧于进入一个提线木偶的躯壳。”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黑金字塔的那场谈判吗？”
提线木偶再次为宁准倒满一杯热茶：“因为你，因为许多人类，让我在某些时刻，会想到他。”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博士，”他抬起头，“在你之前，我已经见过潘多拉。”
热汽在茶几之上徐徐升腾。
宁准幽沉的目光一滞，凝固在了提线木偶似人非人的面孔上。

第395章 三六九等
一片归属于未知区域的汪洋上，一座畸形的尖峰刺出海面。
伊丽莎白伫立在峰顶，遥望着一轮大日被漆黑无光的浪潮淹没，手中的魔法杖与水晶球逐渐散发出耀眼的光芒，笼罩整座尖峰。
尖峰下方，飘动着无数空荡荡的魔法袍，每件魔法袍内都似存在着人类的轮廓。
一个戴着白骨面具，侍从打扮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峰底。
他被一些悬浮的光点簇拥着，快速掠过那些飘动的魔法袍，一步步登顶，来到了伊丽莎白身侧。
“我有些难以相信，你竟然会选择背叛Blood。”
男人开口道：“我很好奇，这要归功于我终于发挥作用的特殊能力，还是要得益于潘多拉给予你的新的指示？亦或是，你忽然挣脱了污染，恢复了一点自我的意志？”
“你的特殊能力有没有发挥作用，你自己最清楚，”伊丽莎白神情冷漠，“读心术，或者说控心术，它的副作用是‘爱人者人恒爱之’。你若要以爱意御使谁，必定也会真心爱上谁。”
“此时此刻，我不爱你，你亦不爱我。”
伊丽莎白嗤笑了声：“一次又一次地爱上不同的人，将爱意同时分薄给无数人，为达自己的目的，利用自己深爱之人，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爱人赴死。”
“Freedom，我也很好奇，真正的你，究竟是一台冷血无情的机器，还是一个始终跪在断头台上，等待审判的罪人。”
Freedom的脸上浮现出温雅的笑容：“或许都是，也或许都不是？”
“当然，依照现在的情况，更准确点，我既不是机器，也不是罪人，而应该被称呼为神。”
“教皇冕下不正是因为猜到我已成神，才呼唤我的吗？”
“单纯以力量来看，整座人类幸福度监狱里，只有我能同Blood对抗，也只有我，不得不旗帜鲜明地同Blood对抗。这条可悲而又可怖的成神之路，只容一人踏足，才是最佳状态。它需要集中所有可以集中的力量，神由卵破茧，也需要互相吞噬。”
伊丽莎白嗤笑：“你就这么确定你会是胜利者？”
她看向他：“你现在的样子，可比Blood凄惨上太多。”
“你指的是它？”Freedom摸了摸脸上的白骨面具，“我的爱人不喜欢我现在的这张脸，遮起来会更好一些。”
说着，他直接将面具摘了下来。
一张遍布红色纹路的面孔显露出来。
这张面孔原本虽平凡普通，但干净舒服，充满着耐看的、奇异的魅力，而此时，它却已被迷眩的花纹爬满。这些花纹好似符文，又好似蠕动的蛆虫或鼓动的血管，鲜活而又病态。
伊丽莎白的目光在这张面孔上稍一停顿，便迅疾避开了。
但只这短短的一瞬，便已有无数难以名状的幻象涌进了伊丽莎白的脑海。
癫狂的呓语钻进耳朵，无形的巨手撕扯心脏，水晶球光芒大盛，笼罩着伊丽莎白的身躯，帮她自刹那的僵硬中飞快恢复过来。
“比起专断独行、疯狂残忍的Blood，没有吞噬太多人类力量的你，勉强能算作是一位仁慈的主。”
伊丽莎白道：“魔术师协会可以追随你，已不再是魔盒玩家的伊丽莎白，也同样可以为你征战，但我们希望，你所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是拥有未来与光明的。”
“我们已忍受过漫长无边的痛苦与黑暗。”
“我们不奢望能战而不死，我们只期盼一切归于宁静之后，灵魂可以重返故乡。”
伊丽莎白直视着Freedom的双眼，缓缓跪地。
她身后，无数飘动的魔法袍猛地鼓动起来，猎猎作响，无法直视的夺目光芒扩散，冲破了汪洋之上的无尽黑暗。
……
漆黑无光之地，不久前曾被黎渐川窥探过的小岛也迎来了三位客人。
客人之一少女模样，背负光盾，守卫在高台下方，客人之二身着华丽裙装，倚靠在一株渗着黏稠汁液的藤蔓旁，抚弄着一朵噬人的花蕾，客人之三则来到了黑色石棺前，点燃了手中一盏破旧的马灯，取代了白色蜡烛的光辉。
更加明亮的光辉里，石棺内的少女睁开了双眼。
藤蔓剧烈涌动，鲜花相继绽放，石台上的一切好像都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活了过来，簇拥着少女离开石棺，登临王座。
少女面容模糊，好似笼着一层浓雾。
但她的目光却非常清晰。
她望着来客，嗓音轻柔而冰冷，准确无比地点出了对方的身份：“韩林，我记得你。”
“上一次我们见面，是在重启前的世界，你在一局局的游戏中洞悉了部分真相，闯到我的面前，质问我，悲愤地向我挥刀。但是这一次再见，你似乎已经转变了立场。”
韩林笑了笑：“是选择沉眠于美梦中，随低维空间的崩塌一同毁灭，还是选择转变心态，尝试去触摸低维奔向高维的进化道路，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你应该比我还要清楚这一点，Fools。”
“是你为我指明了这条道路。”
少女道：“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韩林道：“我会坚定我的选择，也希望救世会同样能实现他们的承诺，让我成为升维进入潘多拉空间的一员。”
少女道：“这是他们给予极少数人类的承诺。潘多拉拥有实现它的能力。这条升维之路，他们已经走过一次，这次归来，也持有魔盒。无可否认，魔盒是他们目前的生命层次所能获得的最为极限的破维手段。”
韩林道：“只有握有破维手段，才能实现升维？”
“不，破维手段不是升维的必要条件，只是降维的必要条件，”少女目光沉郁，“就好像，如果你想正常地涂改一幅画作，就必须借助画笔一样，潘多拉必须要借助破维手段，才能干预人类的世界。”
韩林道：“那么升维需要什么？”
“超维能量与契机，”少女道，“或者说，是奇迹。”
“忽然愿意告诉我这么多，看来救世会已经笃定我跑不了了？”韩林道，“我们有几成胜算？”
少女道：“十成。”
韩林眸光一凝，抬眼注视着少女。
少女同他对视着，柔声道：“就算这次的融合计划真的被黎渐川、宁准等人破坏，决战被逼停，被拖延，潘多拉也并非一无所获。他们打了人类一个措手不及，逼出了人类在最终之战前的所有底牌。”
“最终之战，能阻止最好，阻止不了，开启后，仓促进入的人类也不可能通关。”
韩林沉默片刻，问道：“除去最终之战，其它道路就全部都是死路吗？”
“死路，却并不代表毫无意义。”少女答道。
韩林道：“我一直不明白，强大如潘多拉，生命层次已与人类完全不同，为什么还要执着于地球这处低维空间。”
少女道：“他们从来没有掩饰过他们的目的，只是人类不愿意去相信。”
韩林挑眉：“你指的是，他们声称他们也是人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是的。”少女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马灯的光芒渐弱，藤蔓与花朵也纷纷枯萎。
少女低垂下眼睑，慢慢坠入漆黑的石棺内，她最后望了韩林一眼，轻声道：“离开这里吧。”
“无需呼唤我，必要时刻，我会醒来。”
韩林望着少女重回石棺、重归梦境的景象，漆黑的眼瞳幽深如一汪秋日的湖。
他一边艰难抬手，拢住马灯微弱的光芒，一边问出了自己最后一个问题：“成为造物主的容器后，每次醒来的你，究竟是高维的神，还是曾经的人……”
马灯无声熄灭。
这个问题也注定无法得到解答。
一颗星辰自少女的指间脱离，如萤火虫般飞出石棺，落到了韩林的掌心。
韩林将其虚虚握住，转身走下了高台。
“分头行动。”
韩林对等待着他的两人道：“杳然去猫眼镇，我和三三一起，先去一趟救世会。”
许杳然没有表露出太多疑问，犹豫着点了点头，便跳上了停泊在黑色海洋上的金色小船，迅速离开了。
Kill3却没这么好糊弄。
他跳到了韩林背上，藏在裙摆下的尖细高跟一抬，狠狠钉进了韩林的大腿。
血肉撕裂，殷红流淌。
“为什么欺骗她？”
Kill3伸出双臂绞住了韩林的脖颈。
他如滑腻的毒蛇般，缠绕在他身上，艳丽而饱满的唇游弋，自韩林的耳后，滑到了他的下颌。
轻缓的声音吐出的同时，尖利的牙也低低一动，含住了韩林微微颤动的喉结，时轻时重地碾磨。
力道最重时，韩林听到了Kill3不加掩饰的欲望：“……好想把它撕碎呀。”
韩林对一切都好似全无感知。
他单手揽住Kill3被束腰勒得极细的腰肢，带着对方走入平静死寂的海水中。
海水即将没顶时，他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大人的事，怎么能叫欺骗呢。小孩有小孩的去处，大人有大人的结局。”
Kill3道：“她早就成年了。”
“但以我们两个的年纪算，她不就是小孩嘛，否则以你的性格，有些时候怎么会让着她的臭脾气？”
韩林道：“你也在拿她当小孩看。”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和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她还可以回到过去。”
……
银白色的金属空间内，所有房间都被未知的液体腐蚀，置放于其中的冷冻舱全部沦为一滩滩蠕动的烂泥，失去了原有的功能。
可金属空间仍旧存在。
所以无边无际的精神世界未曾受到任何打扰。
池冬振动着羽翼，飞掠过意识海洋的上空，与“桃源”的梦境领主Bei并肩而行，欲要前往某个方向。
忽然，他们的两侧出现了明显的意识潮汐。
浓郁诡谲的色块堆叠着，涌动着，探出无数畸形的触手，想要将他们拖拽，捆绕。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前方。
白发碧瞳，长袍圣洁，正是三等监区的智者。
“禁区勿入。”
智者声音冷漠。
池冬没有理会，只于背后浮现出巨大凝实的金色表盘。
……
猫眼镇，沈晴立在教堂的废墟前，仔细地打理着喷泉。
他的上方不知何时飘来了几片云朵，云朵挤挤挨挨，钻出无数怪异的眼球。
“灵觉会希望和你谈谈。”
其中一颗眼球凝视着沈晴的背影，沉沉说道。
……
黑夜八点五十分。
黎渐川耳尖微动。
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舱门被叩响，谢长生的声音传来：“我们已经抵达猫眼镇的外围。甲板会合。”
黎渐川无声地睁开了双眼。
距离梦境领地战开启，仅剩不到十分钟。潘多拉没有选择在梦境领地战前，在Blood掀桌前，率先发难，提前决战。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必会在梦境领地战中出手。
这场决战，究竟是百分百胜算，还是希望渺茫，一败涂地，答案马上便会揭晓。
黎渐川怀中，宁准也缓缓苏醒过来。
“走吧。”
黎渐川看向宁准。
宁准抬起头，笑着与他交换了一个温暖轻柔的吻：“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
黎渐川也笑起来。
两人收拾妥当，离开船舱，前往甲板。
谢长生和方既明已经在此等候。
在黎渐川与宁准踏上甲板，遥望向猫眼镇的刹那，冰冷的机械女声也于所有玩家耳畔响起。
“十、九、八……”
倒计时开始：“七、六、五、四……”
“三、二……”
“一！”
“规则变更，维度开放！”
“人类幸福度监狱首次梦境领地战……正式开启！”
遥远的巨响炸开，整个世界轰然震荡了一刹，继而于绵长的蜂鸣中，无声静止。
苍穹褪去颜色，大地排列重组。
辉煌的金色侵占了所有视野。
黎渐川下意识抬头，看到了一杆巨大如恒星的、被强行扶平的黄金天平。
天平的两端，一是于死寂中复苏的“深海之巅”，一是自己正身处其中的、蠕虫不断浮现的“病城”。

第396章 三六九等
果然，这才是真实的六等监区。
它建立在一杆好似存在于空间与时间罅隙里的黄金天平上。
这杆天平为古埃及制式，散发着无尽辉光，重叠了无数难以描述的诡异影子。
它屹立在宇宙般无边无际的黑色汪洋中，遵循着“筹码”转移后随“重量”改变平衡的原则，一浮一沉，造就了人类眼中的“时空折叠”与“淹没”。
黑夜与白天各是它的一端秤盘。
而窃居中间的独立时间，也在规则变更后具现出来，成为了一根搭在两侧秤盘之间的细细丝线。
它是多洛换来的秤盘之外的自由，也是公理之神不知出于何种缘由，抛洒下来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垂怜。
轰然的震荡与变化，以及猝不及防直面诡异神明的刺激，令无数尖叫与哀嚎炸响在两大梦境领地内。
有人眼球碎烂，有人当场异化，炼金生物的嘶吼和魔法的光芒从各处传来。
梦境领地战开启的第一秒，整个六等监区便毫无预兆地，蒙上了一层骤然而起的血雾。
变化一出，金色书籍就已模糊浮现在了黎渐川身前。
融合了诸多力量的瞳术也被宁准开启。
全知之神的力量与宁准庞大的精神意识同时笼罩巨船，阻挡了黄金天平现身的刹那所带来的巨大精神冲击。
甲板最前方，谢长生背后隐隐显现出天平虚影，像是受到黄金天平的影响，力量开始不稳。
“小心……这是公理之神的真身。”
谢长生忽然拧眉开口，继而毫不迟疑地甩出数道奇诡符箓，围绕周身，稳固力量。
与此同时，一缕像是精神细丝，却又并非精神细丝的能量被他抽出，丢出巨船，在隐蔽地飘向黄金天平的过程中，渐渐隐形消失。
公理之神甫一出现，便试图收回自己散落在外的力量。
但谢长生作为公理之神力量的拥有者之一，目标也很明确。他不仅不打算归还这些力量，还想要以这些力量之间的联系为桥梁，反过来，去窃取公理之神的更多神力。
这里没有谁想放弃人类的身份，走上成神之路。
所以，谢长生此刻窃取神力，也与之前三天搜集力量碎片一样，点到即止，只为个人实力，不为异化成神，一旦超出自身容纳限度，他便会停止融合，将其放弃，或转移给至今还未到达超维能量容纳极限的黎渐川。
“刚一开战，公理之神就现身了？”
方既明道。
他犹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重组的恐怖景象震撼着，语气里带着下意识的、未经思考的疑惑。
鼻梁上一副染着黑色雾气的奇怪眼镜让他可以短暂地直视神明，不会坠入谵妄与失控的深渊。
这是一件奇异物品。
黎渐川的全知之眼早已暗中开启，一眼扫过，便洞悉了这件奇异物品的大致信息。
当然，他信息抓取的重点并没有放在这件奇异物品上，而是在黄金天平和宇宙般辽阔诡异的黑色海洋上。
但是只要动用全知之神的力量，不可避免地，他就要受到四周无数或有用或无用的冗杂信息的冲击。它们会疯狂地灌满神力使用者的意识，尝试将其撑爆，将其摧毁。
假如黎渐川并不能及时将这些信息分类排解或消化，那么就会在这种信息灌注中丧失神智，精神溃散，脑域崩塌，成为行尸走肉。
全知，本就是人类不可轻易涉足的神域。
“六等监区毕竟是祂的地盘，”宁准眯着眼，遥望着黄金天平，随口回答方既明的问题，“而且，看到现在，已经很明显了，三个监区的这三位神明，都并非真正的神明，但也不是全然的机器，祂们欠缺一些灵活，却也都拥有自己的个性和智慧。”
“比起全知之神那种隐匿暗处、操纵幕后的传统邪神，公理之神目前展露出来的，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形象。”
“祂不在乎自己的名是否被传颂，只在乎六等监区是否全然依赖着祂，为祂所控。”
“日升月沉，白昼黑夜，祂安排着六等监区的底层规则，绝对不会允许祂它们被突然破坏。”
“Blood开启梦境领地战，令祂被迫静止，持平了杠杆两端。面对这种动静，就算明知是副本规则变动，Blood故意在钓祂，祂也不可能不现身。这里谁都藏着一把算盘，祂自然也有。”
方既明好奇：“祂的算盘是什么？”
宁准不答反问：“如果你是祂，你最想要什么？”
方既明神色一顿，醒悟过来：“不管公理之神在副本内是神明，还是别的什么具体角色，根本上来说，对魔盒游戏而言，祂只是监视者，最多有些特殊，绝不可能超越四位主人。”
“站在监视者的角度去看，其它一切，变强也好，示弱也罢……监视者想要的，归根结底都只有一个，那就是逃离魔盒游戏，去往现实世界。”
“这就是公理之神的目的？”
“祂真有这个打算的话，会不会和其他监视者或灵觉会联手……”
不等方既明新的疑问再被解答，悬空的秤盘下方，不见边际的黑色汪洋便忽地翻涌了起来。
巨大的浪潮声里，一面如同恢宏大日的金色表盘从汪洋中缓缓升起。
它不够凝实，好似只是一道影子，完全无法与黄金天平媲美，但既虚幻又真实的黑色海水覆盖包裹着它，却使它变得诡异而不可名状起来。
一眼看过去，没有任何人类能够理解它的存在，只会被它浮于表面的、无尽的时间漩涡卷走所有精神，直至崩溃死亡。
黄金天平像是对它颇为忌惮。
在金色表盘出现的刹那，无数虚幻符号便从黄金天平的背后钻出，于高空凝成一道又一道神秘恐怖的秩序神链。
神链携带着数不尽的雷电疯狂砸下，镇压向巨大表盘，宛如真正的毁天灭地的神罚。
“嗒！”
一声极轻的指针跳动声传出。
神罚一顿。
一道几乎完全由无法描述的虚幻阴影组成的人影出现在了表盘前。
人影披裹的黑袍在雷电与狂风中翻飞，与黄金天平相似的神秘符号自其下一涌而出，化作两条畸形的巨龙，冲入电蛇之间，一口咬在了神链尽头，缠绕上黄金天平的横梁。
“是Blood！”
黎渐川眸光一凝，立刻抓取到了那道人影的信息：“他以通宙之神的力量为媒介，想一口吞掉公理之神！”
话音未落，山摇地动，整个属于黑夜的秤盘都在黄金天平的猝然一晃之下，剧烈震动起来。
隐藏在山林间的巨船并未着陆，但因震动的是时空，而非单纯的陆地，所以整艘巨船还是如陷在海啸中的枯叶一般，被时空乱流卷了起来，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
在摔落前，黎渐川迅速用通宙之神的力量撬开了一道时空缝隙。
巨船被固定住，没有继续随着整个六等监区翻江倒海。
而已掀起狂澜的战场中央。
在黄金天平这一晃后，短暂的时间凝固也被打破，漫天神链挣脱束缚，与雷电交织狂舞，飞速扩张成了一片广阔而耀眼的雷霆海洋。
轰隆隆的巨响中，畸形巨龙与金色表盘都被瞬间淹没。
但几乎同时，黑色海洋再度掀起了巨浪。
巨浪连接着无尽高的宇宙穹顶，与无尽深的宇宙海洋，时空吸力出现，一道道庞大如神柱的水龙卷顶着雷霆海洋与时间裂缝诞生在黄金天平四周，将其围绕。
由黑色海水编织的帷幕浮出，牵连在一道道水龙卷之间，形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雷霆海洋逐渐凝固，金色表盘再度显现出来。
时间再度被侵蚀凝固，高空神链挣扎挥动，重重撞击在帷幕与表盘上，却无法击溃任何一方。
无数复杂诡谲的符号从帷幕与黑色海水中跃出。
它们不断向上攀升，宛如扭曲怪诞的锈迹，一寸一寸覆盖蚕食到了黄金天平身上。随符号的蔓延，黄金天平被锈蚀，光芒开始黯淡，秤盘也迸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妄图融合维度海洋之力……你已经疯了，人类！”
一道凝缩着诸多话语的念头自渺远之地降临。
是黄金天平。
“就算将我蚕食，你也必将深陷维度法则的污染，无法挣脱，终沦为崩散的蠕虫，被维度海洋吞为养料……这样的结果值得吗？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窥探着你，短时间内，你无法打破我的平衡，蚕食我……你所面临的处境，比我更加危险。”
“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我可以同你交易，率先给予你一份魔盒力量碎片！”
黑色海洋上，黑袍身影再次勾勒出来。
Blood没有丝毫情绪，念头冷酷，如褪去人性的神明：“吞掉你，所有力量都将属于我。”
黄金天平终于愤怒。
“……贪婪，傲慢！”
祂冷冷斥道。
随着祂的念头传来，秤盘两端扩散出了一股无形的规则波动。
白天的海水疯狂涌动，黑夜上空弥漫的透明蠕虫发出古怪呓语。
黄金天平再次爆发出了无穷的辉光，仿佛巨大的恒星又被添了一把燃料，更加猛烈地燃烧了起来。
与之相对的，黑色帷幕开始颤抖，水龙卷出现溃散，不断向上爬来的锈迹符号也停滞下来，转而飘向金色表盘。
表盘表面黑色海水凝成的须触舞动了起来，飘来的大部分符号都被溶解，只有极少数，悄悄贴到了表盘上，在天平与表盘之间，搭建出了一条诡异的规则细线。
六等监区……公理之力至高无上！
原本占据上风的表盘被公理之力侵袭，被迫与黄金天平连接了起来，落入了黄金天平的规则之中。双方全维度的力量与状态，都在瞬间被平衡化。
表盘指针回转，周遭景象变幻，时空倒退。
黄金天平的一道虚影在时空倒流的刹那，跳出了时间长河。
虚影伫立在极远极高的虚无中，秤盘骤然升降，天平倾斜，金色表盘的力量无法控制地流向了黄金天平。
“你也想吞食我。”
Blood漠然道：“但同样，短时间内，你也无法突破我的‘时间’。你猜，暗处的那些眼睛，是觊觎你的更多，还是觊觎我的更多？”
命运涟漪拨出，表盘指针再动，黄金天平又拖着沉重的轰鸣声，向另一侧倾去。
锈迹如蜂拥的饿蚁，再次爬满黄金天平。
水龙卷与帷幕收缩，像要将黄金天平围困至死。
“Blood！”
黄金天平震荡不休，秤盘上下晃动间，一股魔盒气息自它身上显露，并飞快汇聚出无数环绕轰击的黑火流星。
时间之力骤然扩张，平衡规则毫不相让，两者于相接的一刻，轰然对撞于虚空。
天穹迸裂，时空缝隙道道炸开，淌出并不真实的暗红阴影，仿佛时间血液，又好似混沌岩浆。
Blood并未再理会这恍若灭世的景象。
眼见两股力量已僵持住，他直接转身，一步一步踏行过黑色海水，朝“病城”而来。
随着他的前行，海啸在他背后逐渐成型，风浪之高，远超万米，如同一面连接了天地的黑色巨墙。
巨墙推来，巨浪排空，狂暴至极的力量积攒酝酿着，似能随时冲来，撕碎一切。
“还不出手吗？”
Blood犹如执掌天灾之神，携海啸行进，声音沉落如地鸣：“没有直面我的勇气也就算了，连趁人之危都学不会吗……寄居暗处、泥沼挣扎的，永远只会是卑微的虫子，而非神明！”
Blood没有指名道姓，但却将所有窥伺的存在都骂了进去。
然而。
无论神明还是虫子，都对Blood的挑衅置若罔闻。他们像是不约而同地在等待着什么。
Blood似乎也并不在意自己是否得到回应。
他已接近“病城”。
风暴咆哮，海浪冲撞，潮腥的气息在瞬息倾覆向整个广阔秤盘，仿佛要将其即刻吞没。
“轰隆隆——！”
无数闪电乍现，劈斩在排空巨浪上。
巨浪被撼动，却不减威力，依旧前行。
一片虚幻的光影迅速出现，环绕着“病城”支撑起一个巨大光罩。
三大城市的灯塔同时放射出猩红的光芒，三道光柱急速凝聚，冲天而起，扩散交错，在黑夜秤盘的穹顶勾勒出一个庞大无比的血色领域。
血海腾出一颗盘绕着病态花纹的畸形肉球，公理之力抗衡，削减着黑色海水蕴藏的古怪力量。
时光长河在此具现，却被光柱骤然切割分裂，散落成星光般的碎片。
三道红袍身影在这星光中显现，正是梦魇兄弟会的三大红衣主教。
他们凌空而立，上半身仍维持着人形，下半身却已异化成了不停蠕动的怪异黏土。
仔细看，才发现他们身上的红袍并非红衣，而是染满了鲜血的皮。
他们裹着血皮，匍匐在光芒里，朝某个方向叩拜着，嘴里发出狂热的吟唱声。
肉球在这吟唱声中凸出了一张形似约书亚的面孔。
它五官扭曲，痛苦嘶吼，与维度海啸对峙着，不断消融，又不断生长出来。
Blood对这一切恍若未见，只平静吐字。
“淹没。”
话音落。
海啸暴涨，猛然撞来，黑浪压空，犹如天倾！
光罩层层碎裂，肉球发出狂乱至极的无边嘶吼。
一朵白云悄无声息地凝聚在了肉球身后，裹着长袍的沈晴于这充满毁灭气息的灾难之中出现，手掌生出奇怪的肉芽，飞速钻进肉球之中。
肉球大骇，发出刺耳的尖啸。
“你疯了！”
“你是‘病城’的领主！”

第397章 三六九等
“‘病城’是梦魇兄弟会的‘病城’，不是我的。”
沈晴面色冰冷。
他低垂的眼抬起，瞳孔不知何时已转为墨绿，形似猫瞳。
一轮圆月从他背后升起。
光影颤动间，他掌心的肉芽越发疯长，一根根扎进肉球体内，不断吸食着肉球内的能量。
“失去‘病城’，猫眼镇也会毁在维度海洋中！”
肉球凸显出的，属于约书亚的面孔更加扭曲。
一蓬细蛇般的触手从肉球内钻出，急速袭向沈晴。
沈晴早有预料般，迅速躲闪，却仍被这扭曲长发触碰到了身侧。沈晴的半边身体瞬间变得透明，仿佛被橡皮擦除一般。
一根根灰色石柱与一片片彩色玻璃组成了恢宏肃穆的教堂。
教堂亮起灯火，沈晴向后撞入教堂内，肉芽被扯成无数膨胀的蠕虫，仍死死咬着肉球，不肯放松。
“你以为我很在乎猫眼镇？”
沈晴立在祭台上：“别傻了……这样吧，想要我收手，且站在你的阵营，也可以，只要你把‘病城’完全移交给我，我就答应，怎么样？”
肉球道：“可以！”
沈晴道：“答应得太快了，有诈，我不信。”
肉球怒吼：“你耍我！”
沈晴微微一笑：“看来约书亚是真的死了……”
肉球不再回答，只反过来疯狂蚕食着吸食它的蠕虫们。
教堂穹顶上，上帝舒展双臂，神情悲悯慈爱，播洒下充满生命力的柔和微光。
沈晴的身躯迅速恢复，肉芽蜕变成的蠕虫也变得更加狂暴，与干扰它们吸食的触手纠缠在一处，彼此撕咬。
血雨自高空泼洒下来。
巨船上，谢长生面色凝重，天平虚影隐隐闪动。
空中，肉球被牵制，血色领域像是失去了主宰者般，符文黯淡，逐渐分崩离析。
三位红衣主教注意到血海中的变化，口中发出更加凄厉诡异的吟唱。
肉球被催生，飞速转化为一颗透明的茧。
银白的鳞粉如流星般飘散下来，茧内的生物成型，是一只由怪异黏土捏就的黑色蝴蝶。
黑蝶苏醒，笼罩“病城”的光罩也终于再支撑不住，碎去了最后一层。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耳廓针扎般的嗡鸣，无边的黑色海水彻底降临，如天河倒灌。
血色领域与其直接相撞。
肉球砰地爆炸，连带着纠缠的蠕虫都散作血块。
黑蝶挣脱束缚，振翅而起，银白的鳞粉铺成教皇长袍，血肉拧作华丽冠冕，约书亚的面孔从黑蝶的脑袋上凸显出来，苍白阴冷。
蝶翼伸展，无数奇诡能量迸发出来。
一声令人头颅炸裂的尖鸣后，一扇印刻着暗色漩涡的巨门在这些能量的吸引下降临。
超出维度的强烈吸力出现，覆压在血色领域上的海水全都受到吸引，大股涌入其中。
沈晴的虚空教堂也难以控制地震颤崩塌，化作一缕缕雾气，奔向那扇巨门。
就在这时，黑色海水上方，一头甩动着无数诡恶腕足的巨鲸一跃而出，狠狠撞在了巨门之上。
巨门如被时间腐朽，瞬间溃烂过半。
同样佩戴着教皇冠冕的伊丽莎白屹立在巨鲸上，庞大的魔法阵在她脚下扩散，成千上万的空荡魔法袍亮起绚烂光芒。
一个个早已逝去多年的大魔法师在魔法袍内复苏。
魔法窃取时空权柄，复苏的大魔法师们突破血色领域，如雨点一般，全部坠入“病城”之中。
魔法波动在三大城市陆续炸开，炼金生物的嘶吼随之而来，“病城”四处都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猫眼镇附近，早就隐蔽在此的魔法师们纷纷现身，全力攻击小镇的防护薄膜。
“伊丽莎白！”
黑蝶低吼：“你再次出卖了自己的信仰！”
“你不是约书亚，”伊丽莎白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黑蝶，神情冷漠，“一个连一缕精神细丝都不具备的、空有力量和记忆残片的炼金生物，凭什么站在我面前，质问我？”
巨鲸摆尾，再次轰打在巨门之上。
忽然，伊丽莎白背后的光影黯淡了一刹。
她面色一变，身形闪躲的同时，魔法卷轴抛出，水晶球与魔法杖也闪出刺目的辉光。
一只黑色海水凝结的手掌从光影中伸出，刺透她堆叠出的层层防御，抓住了她的手臂。
漆黑的诅咒瞬间遍布她的手臂，钻入她的骨髓，爬向她的全身。
伊丽莎白当机立断，霍然后退，任由那只手掌撕去她的胳膊。
魔盒气息显露，奇异物品飞出，伊丽莎白对抗着诅咒，迅速后撤。
约书亚的巨门趁机吸力大增，拉扯着伊丽莎白，似要将其吞食。
伊丽莎白身上的魔法袍鼓荡，黄金天平的虚影在她背后缓缓浮现，抵挡着周遭混乱无序的冲击。
“有神的味道……”
突袭伊丽莎白的手掌撕开虚空，一身黑袍的Blood迈至巨鲸头顶，不可辨别的双眼凝视着伊丽莎白，嗓音沉冷：“看来背叛我之后，你仍旧没有离开这条成神之路。”
“魔术师协会选择了谁？”
“Freedom，Evanescence，三等监区的谁……还是餐桌上的某位主人？”
伊丽莎白冷冷盯视着Blood，没有回答。
一层月光般的轻纱披在了她的肩头。
时间在她周围慢了下来，不知何时出现在黑色海洋上方的群星轻轻摇动着，一颗又一颗地坠落下来。
星辰为幕，一轮耀眼烈阳自黑暗深处升起，光芒普照之处，蒸发万物。
伊丽莎白消失于巨门前，而遥远的烈阳后，却有一道黑色巨影显现，缓慢地托举起无尽日光。
黑色海水被日光照耀，泛起沸腾的泡沫。
与此同时，沈晴飞出虚空教堂，掀动整个“病城”上方漂浮着的无数疾病恶种，轰向黑蝶。
三名红衣主教抽搐变化，将自己拉长为三只诡异的血色风筝，阻拦着疾病恶种的侵袭。
Blood前进，御使巨鲸，碾过巨门，直直撞向沈晴。
局势一时混乱不堪。
“这……都什么情况？”
“梦魇兄弟会的教皇没有复生，黑蝶只是究极炼金产物？这是梦魇兄弟会应对这次梦境领地战的底牌之一吗？”
“沈晴是咱们这边的人吧……他对黑蝶动手，是想趁机干掉梦魇兄弟会？可Blood不光要干梦魇兄弟会，也要杀他呀！”
“魔术师协会的教皇不是应该和Blood绑定在一起吗？她背叛了Blood，投靠了别的神？现在Blood是要铲除叛徒吗？不对……魔术师协会的教皇既然叛出了‘深海之巅’，为什么还要顶着Blood的死亡威胁，主动出手攻打‘病城’？她为谁而战？”
方既明一边借助宁准的瞳术力量，为巨船撑起防护，抵挡这毁天灭地的海啸，一边脑海内思绪纷乱，无法控制地涌现着许多时而有逻辑，时而又混乱不定的念头。
“Blood实在是太嚣张了，简直是见谁打谁……他为什么敢在明面上展露出这么多手段，难道……这些手段只是冰山一角，他还有藏得更深的底牌？但听黄金天平的意思，他为了力量，已深陷污染，就跟不断燃烧的蜡烛一样，看着光亮，但很快就会烧没了……”
“他是孤注一掷，还是故意成为靶子，实则另有手段应对？”
“在这种情况下，他就一点都不惧怕暗处的那些眼睛吗？”
“只从奇异物品呈现的预警来看，周遭蛰伏的影子一个比一个恐怖，以我的力量，多探究一分，都有可能疯狂失控……是Blood在引他们入瓮，还是他们在扯开罗网，狩猎Blood？”
“还有，那个维度海洋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连公理之神都在惧怕它带来的污染，Blood还敢调动融合它的力量……这就是魔盒排行榜第二的疯子？最恐怖的是，这疯狂的场面，我们也随时都准备要掺进去一脚……”
“疯了……都疯了！”
方既明的想法被一阵阵可怕的信息流裹挟着，冲过黎渐川的脑海。
随着一股又一股力量的出现，战场信息已经侵占了黎渐川的所有精神意识，难再留出任何空间，供他疑惑自己的全知之眼为什么忽然之间就进阶了般，竟能读取到方既明那些一闪而逝的念头。
他以远超正常人类的思维运行速度，飞快梳理着灌注过来的庞大信息流。
他知道，自己必须适应这种节奏。
眼下的所有战斗都只不过是前奏，在这场战争中，顶多属于开胃菜而已，若是连这样的信息抓取他都承受不住，那么等时机到来，轮到他出手时，这股全知神力为他带来的，便不是助力，而是拖累。
坚定的意志力稳固着他的精神世界，仿佛锚点，令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抛飞冲毁。
不知不觉间，黎渐川的全知之眼逐渐扩张，直抵极限。
他眼中的世界开始发生改变。
万物解构，本质泄露。
全知神力与他的精神意识在庞大信息流的冲击下，交汇融合，慢慢走向浑然一体的方向。
一种奇异的视角形成。
在这个视角内，黎渐川观察到了副本的根由，游戏的核心，以及世界、维度和宇宙的部分轮廓。
但这一切，受限于他人类的低维视角，始终都笼着一层薄纱，令他雾里看花，难辨真切。
高空的战斗更加激烈。
巨鲸镇压，海啸肆虐，黑蝶的鳞粉渐趋灰暗。
血色领域颤抖，崩裂，海水从领域碎开的裂缝里洒落，如一场突然降临的瓢泼大雨。
黑雨吞没万物，山石融化，林木腐烂，建筑被侵蚀，没有遮挡的人类与炼金生物都被迅速溶解了血肉与骨骼。
惨叫刺耳，如同最尖利的锥子。
绝大多数黑雨被巨船的防护挡在了外围，唯有一滴渗透着微不可察的魔盒气息的黑雨，穿透了巨船的层层防护，滴落在了黎渐川的眉心。
雨水裹含的虚幻雾气蒸发，只留下一丝超维能量飞速渗入了黎渐川的精神体内。
曾在金色堡垒的狩猎区内与他纠缠不休，但最终却被他成功融合的某种污染突然显露。
“驯化，自我，反抗，平等……”
“有关人类的登神之路，你是否已经找到答案？”
一道熟悉却难辨的声音在黎渐川的脑海中回荡响起，高远虚幻。
黎渐川下意识地去追寻它，思维不受控制地一寸寸凝固。紧接着，他的精神世界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巨响。
黎渐川仿佛被惊醒，脑域空前清明。
一些大约从很久以前便开始隐藏的魔盒气息在他体内骤然喷发。
他的双眼变为了璀璨的蓝金色，视角也如挣脱线绳的风筝，渐渐拔高起来。他恍惚地游离出了躯壳，游离出了巨船，游离出了这片无边的战场。
跳出无穷的限制，他来到了诸多眼睛都无法捕捉的极高极深处，身影渐渐与某些高维观测者的虚影重叠在一起。
旁边，宁准正隐蔽地朝着遥远的高空战场动着手脚。
蓦地，他动作一顿，察觉到什么般，凝着一双幽黑的眼，转头看向了沉默无声的黎渐川。
近处，海啸压顶，黑雨冲刷。
血色领域邪恶祭祀的力量翻腾，黑蝶撑开残破的巨门，漩涡吸力强大。
透明蠕虫模样的疾病恶种汹涌如潮，散开大片瘟疫毒息，侵蚀巨门与黑雨。
巨鲸摆尾狂扫，巨门与教堂都在轰鸣声中逐渐崩塌。
远处，高大虚影伫立虚空，环抱烈日，驱散无尽黑暗，令黑色汪洋沸腾不止。
扭曲而不可名状的炼金生物显现，与一具裹着魔法袍的巨型骷髅对峙。
更远处，黄金天平与巨大表盘纠缠互食，秤盘升降，时空混沌。
而就在这时，辽阔无尽的穹顶上，毕剥的脆响传来。
空间被凿穿，一颗又一颗的巨大眼球从孔洞中钻出，一簇一簇，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瞬息之间，遍布整片苍穹。
“灵觉会……他们怎么会这么早现身？”
黎渐川以远超之前的全知神力，刹那获取到了这些可怖眼球的信息，并将其迅速整理妥当，腾出了思绪进行思考和行动。
但他无法读取到他们的念头。
这项全知之眼衍生出的新能力，似乎只局限于力量低于他的目标。
他能感知到自己这突然的突破是源于很早之前就蛰伏在自己精神世界的某些力量，和一股特殊的魔盒气息。
他也同样知晓，这提升并非如之前的那次能量融合般，是永久性的。
这次，他只是暂时获得了一部分超出人类的、神的权柄，只要状态失控，他随时会沉落回去。
天穹上，眼球们混乱地颤动着，带来谵妄而扭曲的辐射。
其中一簇眼球倏地转动，辐射冲击，直接让飘飞在空中的三位红衣主教碎裂成了块块血肉。
黑蝶动作一滞，身上的黏土开始灰败掉落，力量也仿佛被窃走一般，开始衰落。
约书亚痛苦的面孔忽地平静下来。
他背负着蝶翼，匍匐垂首，脊背抽长，四肢蜕变，他浑身上下蓦地生出无数苍白的羽毛。
他背后的巨门本已破败，但此时却开始恢复，涌出更多的暗色漩涡。
“察觉到异常，按捺不住了吗？”
Blood毫不避忌地望着无数眼球，无声低语：“但仅是四位主人中的一位下场，还远远不够……这滩水，要变得更浑。”
略微低头，Blood俯身一掌按在巨鲸上。
巨鲸痛苦嘶鸣，在刹那间膨胀了数倍，宛如东方神话中的遮天鲲鹏。时间之力化作诡异符号，缠绕着巨鲸的身躯，于巨鲸头顶凝出一根虚幻的尖角。
Blood放开禁锢，一拍巨鲸，巨鲸便如失控的时间巨兽一般，癫狂冲出，一头撞在了一道之前被黄金天平与巨大表盘的对冲能量炸开的维度裂缝上。
裂缝破碎。
汩汩淌下的阴影喷涌，阴影之下，一个奇异的银白色空间缓缓浮现。
“三等监区……”
灯塔附近的暗林里，一身红裙、手执信封的女人撑着一柄机械伞，倏地抬起头来。

第398章 三六九等
“三等监区！”
或明或暗，一双双正在窥探战场的眼睛，都在银白空间浮现的刹那，暴露出了异样的情绪。
在六等监区局势最混乱的时候，Blood竟然利用魔盒游戏为他提升权限后获取的规则之力，强行打破了监区与监区之间的壁障，让极少有人抵达过的三等监区，突然现世了。
他究竟想干什么？
以一敌多，搅浑这滩水，对他有什么好处？
“呜——！”
在巨鲸垂死的哀鸣声中，银白空间化作一股股银白色的金属液体，从裂缝内，从阴影下，流淌出来，溅落在黑色汪洋中。
不等海水将其吞没，黑色的浪花便泛起了银白色的泡泡。
无数诡秘而梦幻的符号自泡泡内相继浮出，飞快攀筑成了一座万丈高塔。
一道高大模糊的人影背靠一株由白骨与血肉堆砌的巨树，屹立在高塔前方，冰冷而平静地注视着战场上的一切。
血色的桃花围绕他飞舞，又被不知何处而来的狂风一卷，散向四面八方，带来迷幻的、梦境般的气息。
翻腾的黑色浪潮渐渐平息，汪洋恢复平静，海啸急速回落。
雷霆缩小，电蛇无力，水龙卷慢慢溃散，光耀宇宙的烈阳也好像蒙上了一层阴翳般，丧失了勃勃生机。
所有接触到这股梦境气息的力量，都好似坠入了恍惚的梦乡，显出疲倦乏力的味道来。
黄金天平与巨大表盘并未被梦境缠裹住。
但这第三方力量的突然注入，却令两者之间的平衡被打破。
天平的升降变缓，横梁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表盘指针晦暗，表面覆盖的黑色海水隐约蒸发，显露出一点表盘原有的模样。
梦境伴随血色桃花，席卷战场。
挤满苍穹的眼球反应极快。
在梦境蔓延过来时，一层奇异的灰雾便已将他们笼罩，梦境无孔难入，被阻挡在外。
“病城”上方，血色领域与疾病恶种胶着抗衡着，察觉到梦境的到来，已蜕变为布满苍白羽毛的黏土怪物的黑蝶再次张开了羽翅。
无法分辨的异语从他口中咏唱出来，他切下自己的头颅与四肢，将其抛进了涌动着暗色漩涡的巨门，仿若献祭。
门内传出诡异的咀嚼声。
巨门瞬间扩大了无数倍，横跨整片天穹，好似天堂降世的门户。
纯粹的黑暗自其中流出，强烈的毁灭气息无尽弥漫，轰然冲散了侵袭过来的梦境与疾病恶种。
虚空教堂砰地碎裂。
沈晴身躯一震，无法躲避地被纯粹的黑暗裹住，如同身陷泥沼的旅人，连呼救都无人应答。
谢长生见状，不再等待，与宁准对视一眼后，跳下巨船，隐匿身形，极快地穿梭离开了这片山林，直奔高空战场。
但在他抵达前，一道道月光便已环绕在了沈晴的四周，来自穹顶眼球们的能量辐射同步出现，配合月光，迅速驱散了纯粹的黑暗。
沈晴双瞳闪烁，在黑暗褪去的第一时间，自背后抽出两柄短刀。
身形闪动间，他携刀光穿梭血海，如疾风般，悍然刺入了已成一团蠕动黏土的约书亚体内。
约书亚凄厉嘶吼，黏土变形，沿短刀向上，欲要吞噬沈晴。
谢长生出现在沈晴身侧，精神体腾出巨大虚影。
虚影垂首，并不凝实的黄金天平伫立头顶，一方流动着黑白太极气流的精神领域在此展开。
和谐自然的平衡之道最大限度地显现出来。
梦境与黑暗攻来，都如春风化雨，被黑白之气圆融而过，原样抛出。梦境被黑暗吸食，黑暗受梦境困扰，唯有精神领域不退不避，毫无变动，由内至外，浑然一体。
灵觉会的能量辐射被圈在精神领域中，微微异动，似是想要暗中侵蚀一部分黑白之气。
沈晴有所察觉，双眼一扬，望向天穹，目光冷厉如雷电：“滚！”
无序颤动的眼球们一顿，能量辐射悄然消散。
谢长生并未理会灵觉会的小动作，只抓紧时间，低声告知沈晴他们近两日有关梦魇兄弟会的调查结果。
“除炼金军团外，梦魇兄弟会的教众都已被他们的红衣主教献祭给了三座灯塔，用来孕育约书亚的转世身。但时间紧张，即使暗中有力量在帮助他们，他们也未能完全成功。约书亚的转世身残缺，只能称之为炼金生物，不具备约书亚的完整能力。”
谢长生道：“梦魇兄弟会的红衣主教已死，杀了约书亚，炼金军团会随Ghost的操控易主，梦魇兄弟会自然而然便会被宣判灭亡。梦境领地失去重要基石，自会消散。”
“很不错的情报。”一道低哑的声音突兀插来，语气赞许。
沈晴和谢长生霍然转头。
几乎同时。
避开梦境席卷的Blood自虚无中迈出，裹挟着黑色海水，大摇大摆地闯进了谢长生的精神领域。
谢长生颈上的项链断开，小小的桃木剑如流火般飞出，悬立在他头顶，变为一柄辉耀苍穹的道家法剑。
谢长生一剑劈出，Blood脚下表盘立时显现，在一声巨响中，抵挡住了法剑的力量。黑白之气涌动剧烈，挤压排斥着黑色海水，表盘动摇，显出裂纹。
沈晴背后墨绿色的圆月光芒更盛，疾病恶种再度活跃，扑向Blood，将他层层覆盖。
恢宏的时间之力自Blood体内逸散出来。
无数疾病恶种堕入时间漩涡，颤抖掉落。
它们的时间仿佛在刹那间被倒拨回了数天前。
随着这种回拨倒退，疾病恶种纷纷脱离沈晴的控制，回归到了“病城”，回归到了黑夜中所有人类的体内。
享受过数天健康、在末日之景里奔逃躲藏的原住民们相继扑倒在地，发出凄惨的叫声。
这叫声传出了一栋栋建筑，掠过了一滴滴黑雨，穿透血色领域，来到乌云之上，落入Blood耳中，引得他按捺不住般，讥讽地笑了起来：“恩威并施……我记得我教过你怎样做一位合格的首领，沈，但你瞧，面对这些蠢笨恶毒的愚民，你还是如此心慈手软。”
“作为被暗算的梦境领主，承受疾病恶种，也就罢了。”
“现在规则变更，你可以御使疾病恶种，成为它们的主人，却依旧不愿让它们归回那些该承受它们的人类体内，怎么，难道你还奢望那些愚民们因此而感念你的恩德，对你顶礼膜拜？”
“愚不可及！”
沈晴不以为意，回以同样的讥笑：“对呀，我就是心慈手软、懦弱无能、愚不可及、难担大任。我早就说过，不需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我一点都不想成为‘禁忌’的下一任首领。”
他口舌伶俐地反驳着。
但暗中却提起了万分的精神，一边以圆月护持自身和谢长生，一边急切地加快了吞噬黏土怪物的进度。
面对Blood，沈晴不敢大意。
被沈晴毫不客气地顶了数句，Blood却不见恼怒，反而笑了声，淡淡道：“你是我亲自从贫民窟带出来的，沈。我无妻无子，把你视作我唯一的孩子，可你却天生长了一块反骨。”
“你总以为自己选择的路才是正确的，但一次又一次，事实证明，你的选择通常都是愚蠢的。”
“你以为只要有才能，只要够纯粹，就可以心无旁骛，专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被权力所扰？”
“不，在玩弄权术的人眼里，有才能，够纯粹，才有资格成为一柄最锋利的剑。”
“你的才能，你的纯粹，不是你自己的护身符，而是你身边亲近者的催命符。持剑者，都想要捏住剑的软肋。而剑，只要失去最初开锋时渴血的欲望，就再难找回保护自身，以及自身软肋的力量。”
“你放弃竞争首领之位，想要躲避权力斗争，专心去搞你的小发明、小创造，于是你沦为了高层中的边缘人物，没有人再听取你的声音，甚至，他们开始将你视为棋子，随意利用，随意打杀。”
“长生的记忆被替换，是我下的命令，可你应该清楚，沈，假如你仍处于权力中心，那么即使下达命令的人是我，‘禁忌’的首领，这件事也不会这么轻易办成。”
“你不会一无所知，而是会提前收到消息，中心位置的高层们也不会毫无意见地顺从我的命令，而是会有部分人站出来反对，惧怕这件事可能会招来你的不满……”
沈晴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脸孔苍白得吓人。
时间之力抵消着黑白之气的碾磨与排斥。
表盘阻挡法剑，黑色海水拖拽着沈晴的圆月与谢长生的灵体影响，不断消耗对抗着。
Blood的力量已在战场上分成数份，其中一份作为入侵谢长生精神领域的一方，维持着强势的姿态，与谢长生、沈晴二人对峙着，并不占太多优势，但也丝毫不落下风。
“再如何纯粹的环境，只要有人，就会有利益，有立场，有由此衍生出的不可避免的斗争。”
Blood道：“你是聪明人，可直到长生出事，你才彻底明白这一点，切身地感受到这一点……是从前的你真的过于天真，还是单纯地装聋作哑，自欺欺人，只会逃避，不敢面对？”
“那次高层会议上的卑微无力，黑金字塔禁闭室里的茫然痛苦，都没有为你带来半点改变吗？”
“沈，你令我失望。”
沈晴冷笑。
他从Blood有关谢长生的最初的诘问中挣脱出来，正要再次开口，却不想，谢长生冰冷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达乌德，收起你这套权欲说教。”
谢长生眼眸沉冷，深灰的瞳孔倒映着黑白二色：“真实世界里，我答应加入‘禁忌’前，调查过‘禁忌’的历史。”
他道：“‘禁忌’有过斗争时期。”
“在这些时期，‘禁忌’的大部分人都沉迷权势，身陷斗争的漩涡。曾有某个十年，‘禁忌’更换过足足四任首领，其中三任死于暗杀。他们只顾斗争，舍本逐末。”
“‘禁忌’延续多年的诸多研究都被他们葬送，资料焚毁，人员横死。一份份成果，一颗颗赤心，都成为了可以摆上交易桌的筹码。”
“大批研究员出走，‘禁忌’跌入低谷，几近崩散。”
“存留下来的，要么就此沉寂，要么被迫卷入这些没有硝烟的战场，或苦耗光阴，或无端身死。”
“当然，凡是斗争，便都有明面上的胜利者。”
“‘禁忌’斗争时期的胜利者们，在攫取到大量利益后，最终又走向了怎样的结局？”
“达乌德，关于这一点，你一定比我清楚。”
“至于‘禁忌’平和时期的情况，不需多讲，只看功勋墙上那些名字，任何人都能得出准确的评判。”
“‘禁忌’永远追求纯粹。”
“它以纯粹和包容吸引着向往净土的、源源不断的天才。这是它有别于许多组织的根本，也是它存续至今的缘由。”
“哪怕故土陷于战火，我都未曾渴望争夺‘禁忌’的力量，只以物换物，交换来适当的帮助。因为我尊重它的纯粹，我也同样知道，斗争会带来什么，我的伤痛，不该由其他无辜者承受。”
“但你呢，达乌德？”
谢长生冷冷盯视着Blood：“你还记得‘禁忌’为何而生，要走何路吗？你的前方，究竟是欲望的漩涡，还是权力的深渊？”
Blood不为所动：“我从未迷失。”
他道：“战火四起，灾难频发，整个世界从潘多拉于冈仁波齐上空打开破维通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完全改变了。”
“‘禁忌’不是铁板一块。”
“在人类与人类的战争中，它可以凭借实力和纯粹，站在天平中央，保持中立。可当有更高层次的力量出现时，它就会被改变。人类都有欲望。追求纯粹，热爱研究，保卫故土，守护亲朋，也都是欲望的一种。”
“你不为这欲望争夺，是因为你心中有高于欲望的东西。可世界上没有这些东西，或为了欲望甘心舍弃这些东西的人类实在太多太多。各方势力以欲望为武器，稍费力气，就能自内里拆解‘禁忌’。”
“局势裹挟。”
“不斗，‘禁忌’便也会成为一柄剑。被持剑者捏住软肋，失去渴血的欲望，无法再保护自身，保护软肋。”
“我知道，这些你都明白，比起沈，你对人类的欲望更加敏锐。”
“只是你的心太淡。”
“明明身处现实的泥沼，却总相信天上的明月。”
“我曾期盼你和沈相爱后，能改变沈，可事实是我想太多了，你们能相爱，是因为你们是同路人。即使被替换了记忆，你也没有如我所想地转变道路，这实在可惜。”
Blood沉声说着话，语气冷酷，可态度却好像极为耐心。
他像是颇为珍惜与沈晴、谢长生的这次重逢。
精神领域之外，那些或远或近的疯狂战斗、能量波动、各处角力，以及所谓的维度海洋的污染，似乎都无法干扰到他。
“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你说服不了我，我也无法劝阻你，”沈晴面无表情，“但我想问问，你在斗，斗到了你想要的结果吗？”
Blood道：“‘禁忌’会变得更好。”
“这局游戏，不是我们在魔盒游戏内的第一次相遇，”谢长生道，“在我未恢复记忆，而你尚还疯狂时，我见到过你。”
“闽南，老人，雾中神庙，镜里白船，永远没有正确方向的小镇，和进入游戏便会拥有的，对你亲近非常的‘亲生儿女’。”
谢长生点出了某个副本的一些关键词。
“疯子，随心所欲，前一秒救人于水火，后一秒砍人头颅挖人心肺，让人一秒天堂一秒地狱，为玩弄人心、挑战人性而感到愉悦，这是正常的，或者说，是未超出常人理解的。”
“你害了许多人，也救了许多人。”
“人们知道你是疯子，忌惮你，防备你，远离你。你能造成的伤害，受限于某些条件，只在局部，并未有更多的扩展。”
“可现在清醒的你，作为正常人，人们第一眼见到，不会再忌惮、防备、远离了。”
谢长生神情漠然：“你掌握了你现在的优势。你能造成的伤害，也已远超之前。”
Blood低笑了声：“这局游戏我记得。”
“但我不是土楼里的老人，被欲望吞噬为了怪物，于是因欲望，便将自己的亲子摆上案板，称斤算两。你们，还有之前，以及之后的所有人类，也不是开不进灵堂的白船，需要迫不得已食了亲子肉，才能望见神身。”
“人的血都是浑浊的，没有清明。”
“假如这血足以解渴，它便是水。假如这血足以饱腹，它便是食。不必在乎血流过多少，因为水就是水，食就是食。”
“我的是，你的亦是。”
Blood避开了谢长生别有深意的锋芒，以晦涩的言语给了谢长生某个问题的答案。
他们像是在谈论一局游戏，谈论疯狂与正常，谈论无辜者的鲜血，可实际上又不止于此。
“道不同不相为谋。”
谢长生道。
Blood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正要再说些什么。
谢长生的精神领域边沿，梦境凝结，一名身负洁白羽翼的少女从意识海洋中浮起，以所有人都不可见的隐秘形态，悄然压住了黑色海水，向Blood释放出无数彩虹般的诡异丝线。
第一根彩虹丝线粘住Blood时，他才一怔，恍然惊觉般，身体迅速虚化，试图碎成海水消失。
可这已太晚。
交谈中，Blood在暗中干扰沈晴的吸食，试图注入污染，谢长生也在以表面的灵体影响遮盖更为隐蔽的精神体引导，让他不知不觉忽视了周围靠近的某些气息。
Blood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少女身后表盘浮现，指针滴答，散落的海水倒退一般，重又聚起，Blood的身影再次被拼凑出来。
在这身影即将成型时，Blood脚下的表盘也同样微微一震。
时间静止，被针对的人、物与能量尽皆定格。
作为静止时空内唯一可以自由行动的神明，Blood踏浪转身，向少女拨出了命运涟漪。
涟漪扩散，蔓延过少女身躯。
少女立刻崩散，化为一片虚影。
短暂的时停消失，时间继续向前跳跃。
虚影飘动，很快又在别处聚起。
它好像并未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影响般，仍旧拥有洁白的羽翼，仍旧散布着彩虹般的丝线，仍旧凝为无悲无喜的少女。
Blood又要再动，却忽然发现，少女背后及自己脚下的表盘都失灵了似的，所有指针都在其上疯狂绕着圈，自顾自地，不受任何控制，而他自己，也仿佛坠入了一种奇特的时间轨迹里，无论向前走，还是向后走，都将回归为这一刻的自己。
毫无征兆地，他被困在了他最擅长的时间长河中，犹如摆脱不了莫比乌斯带的渺小蚂蚁。
他的力量被时间隔绝，开始在各处急速衰落。
极远处，水龙卷崩溃，帷幕消失，黄金天平光芒大亮，压制住了逐渐黯淡的巨大表盘。极近处，黑色海水不敌烈日，蒸发消散，疾病恶种再次浮起，环绕血色领域而来。
“Painter……原来你们是一起的。”
“有意思……加入这场战争的势力越多，局势就会越发分明，也会越发靠近，我想要的结果。”
“我是不是应该还要感谢你，Painter？”
Blood身陷囹圄，语气变得更为冰冷。
他极力延伸精神意识，控制自己的力量，冲撞时间的圆环，想要将其一举打破。
池冬抬起低垂的双眼：“假如你认为它是‘循环’，是‘莫比乌斯’，想要打破它，逃离它，或反制它，毁灭它，那么你就错了。我可以告诉你，它不是‘循环’，也不是‘莫比乌斯’，而是‘同时’。”
“你与自己‘同时’。”
“打破与反制都源于你，那恶果，也必将由你自己吞食。”
话音未落，Blood便像是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时间之力攻击了一般，身形陡然虚幻了一刹。
“你不是在使用时间，而是在与时间融合……走到终局，你与我的下场，又能有什么分别？”
Blood嗓音更哑。
谢长生闻言拧眉，看向池冬，正欲开口，池冬却先一步虚化为了一支修长的画笔。
画笔挥动，整片世界的颜色都为之改变。
黄金天平震动，时空裂缝低吟，黑色的海洋渐渐转为透明，拥挤着无数眼球的天穹变作清新的蔚蓝。
一抹血色从碧海蓝天之间垂落，即将吞没被时间所困的Blood。
天地忽而一静，只余一道沉重的呼吸声。
呼吸声停。
一名侍从打扮，白骨遮面的男人出现在了时间之外，面朝Blood与池冬，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来者正是最擅于在战场之外作壁上观的Freedom。
Freedom一分为二。
另一个他降落在了海洋正中的黄金天平上。
黄金天平的力量被这个他点燃，神链于雷海中轰鸣不休。他驾驭这股神力，困住气息衰落的巨大表盘，开始疯狂吞噬属于时间的力量。
“我知道你在等的那些存在里，有一个是我，Blood。”
Freedom笑声温柔：“但我并不介意。”
“无论早晚，无论是真实还是陷阱，这条成神之路，都只能有一人踏上。这个人，不会是你。”

第399章 三六九等
“狂妄！”
Blood冷笑。
在其中一个Freedom来到精神领域外，面朝自己摘下白骨面具时，Blood便早有预料般，闭紧了双眼，不去直视对方的脸孔，并用宽大无比的黑袍更深地遮盖住自己。
池冬见状，也迅速将表盘撑至身前，同时魔盒开启，一盏雕刻着古朴花纹的油灯出现在她手中。幽幽的光亮阻隔一切，将她与不远处的谢长生、沈晴保护其中。
被Freedom突袭的两人都反应极快。
然而，不可描述的呓语与幻象，还是先一步灌入了他们的精神世界。
Blood黑袍鼓荡，其下隐藏的身躯飞快崩散，又飞快重组，奇异的花纹与符号从残肢内脏间浮起，诡异莫测。黑色海水自他的毛孔与骨髓间粘连出现，抵消着不断冲刷过来的精神干扰。
池冬的羽翼时明时暗。
她双眼闭合，像是突然坠入了意识海洋中，受呓语和幻象的引导，短暂迷失了。
油灯的光亮飞速黯淡，撑在她身前的表盘也寸寸模糊。
“铮！”
一声剑鸣。
谢长生的法剑携黑白之气袭来，疾病恶种也被沈晴操控，铺天盖地，朝着Freedom淹没过来。
池冬的势弱令“同时”失效，Blood再次调动起黑色海水，扑向Freedom。
与此同时，三等监区高塔前伫立的高大虚影也闪现向前，插手了黄金天平和巨大表盘的胶着战斗。
血色桃花飘飞，梦境带来了意识上的侵袭。高居黄金天平之上的另一个Freedom身躯晃了晃，围绕在他四周的公理之力开始不稳。巨大表盘看准时机，须触怒张，反向缠住了黄金天平。
表盘的秒针转化为了一具人骨。
人骨发出哀嚎，力量震动，连带着秒针一顿，继而向后跳去一格。
时间并未倒退。
周围的一切似乎也没有发生什么太大改变。
唯有黄金天平顶端，属于Freedom的第二道身影，像被时光擦除了一般，彻底消失不见，连一丝气息和记忆都未曾留下。
高大虚影打破了原本的平衡，可巨大表盘却不太领情，时间之力蔓延过黄金天平，也同样袭向了高大虚影。
高大虚影不慌不忙，以桃花梦境为底，托举出了一只旧怀表。
怀表正常大小，笼着极淡的阴影，好像是实物，但又好像不是。
极富攻击性的时间之力淹没过来时，怀表的表盖啪嗒弹开了，表盘与指针显露，属于岁月的汪洋隐约具现出来，所有时间都是河流，河流到此，终要汇入汪洋。
一切冲击也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由风暴化作细雨。
“病城”上空的Freedom受到了远处战场的牵连。
第二个自己被擦除时，他的身躯就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掌心亮起神秘的符文。
可即便如此，一团又一团红色肉块还是从他的指缝间挤了出来。它们噼啪掉落在云端，匍匐蠕动着，污染他锃亮的皮鞋，攀扯他笔挺的长裤。
Freedom不作理会，飞快地平复异样的同时，撕下一片阴影充作斗篷，身形急速后掠。
他刚离开原地，谢长生的法剑便穿透时空，骤然劈落下来。
之后，不等这一剑留痕，千千万万剑便又在瞬息之间斩出。剑光如银线，横亘苍穹，几乎将周遭空间全部封死。
可即便如此，Freedom仍像是未卜先知一般，轻描淡写地躲过了谢长生的法剑。
他披着阴影斗篷跳跃在剑芒间，一手捂着面颊，另一手捏碎一个塞满了星光的玻璃瓶。
不可言喻的星光洒落。
无数冲天而来的疾病恶种与其相撞，瞬间便变得摇晃迟钝，犹如喝酒断片的醉汉。
Freedom反手甩出白骨面具，面具展开化作骨龙的刹那，一道时空裂缝便出现在他头顶，黑色海水毫无征兆地从中涌来，要将他吞没。
然而，骨龙却先一步振翅冲出，背负着Freedom躲开了黑色海水的侵袭范围。
全知之力，令Freedom预判到了一道又一道世界的轨迹。
在九等监区，在金色堡垒战，明面上没有哪位梦境领主攫取到太多利益，但背地里，却不尽然。
“全知……”
Blood在不断的崩溃与重组间，嘶哑出声：“真可惜呀，再多给我一些时间……我也可以尝试容纳它……”
话音未落，上一秒还在骨龙背上的Freedom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Blood面前。
在两名已可以被称作为神的玩家的侵袭下，黑白之气终于支撑不住，急速流转过后，便砰地炸开了。
精神领域消失，谢长生遭到反噬，猝然跪倒，头痛欲裂。
他的眉心裂开了一道猩红的缝隙，精神世界不用去看，也知道已坍塌大半。
沈晴见状，便要中断吞噬，但不等他动作，已然苏醒的池冬便已将意识海洋覆盖了过来，圈起牢固的防御。
池冬沉浮在意识的浪花里，再次挥动画笔。
就在这时，簇拥着她的梦境发出了凄厉的嚎叫。
远处，本与黑色海水对峙的伊丽莎白竟突然推出了怀中的烈日。烈日奔袭，落入梦境之中，一瞬间的寂静后，高塔与血色桃花衍生出的无边梦境霍然沸腾起来。
庞大无比的精神类魔法阵扩张，协助烈日，与意识海洋抗衡。
意识海洋的波澜，令池冬的画笔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在这停滞中，Freedom的阴影斗篷已迅速盖上了Blood的身躯，想要将其吞噬。
Blood脚下表盘颤动，四面时空都传出挤压的巨响。
可Freedom好似早有准备一般，溶解成了一片阴影，与阴影斗篷融为一体。阴影飞速越过重重阻拦，侵吞向自己的目标。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极短的刹那，Blood与Freedom共处在了一个奇异的维度。
他们的力量对接着。
无数念头也如利箭般疯狂对撞着。
整个“病城”上空，呓语呢喃如虫钻耳，生命的意识被轰击，所有事物都开始扭曲畸变。
但在这个奇异维度内，一切却寂静如纯白的降生之地。
两道脱去了所有负累的灵魂在这片降生之地相对而坐。
其中，年纪稍长的灵魂嘶哑开口道：“你已经成神，丢弃了属于人类的一切，也背负上了摆脱不去的污染，现在，你还愿意以人类自居吗？”
年轻灵魂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一直都是人类。”
“没有了人类的血肉，没有了人类的情感，也再不存在人心与人性，怎么又算得上是人类？”年长灵魂道。
年轻灵魂道：“你忘记自己为什么成神了吗？是为了追逐时间，还是为了寻觅公理？”
“都不是，”他自己答道，“是为了守护你所想守护的。”
年长灵魂道：“确实。可人是会变的，神亦是如此。抛弃人类躯壳，精神即将升入更为广阔的维度时，我质问过自己无数遍，是否会遗忘初衷，不再将蝼蚁的生死放在心上，或改换立场，屠龙者终成恶龙。”
年轻灵魂问：“你得到答案了吗？”
“得到了，”年长灵魂叹息，“是一个不太好的答案。所以，我在时间之力和公理之力外，强行融合了维度海洋的力量。”
“它是魔盒穿梭诸多维度空间时，一点一点沉留下来的杂质。六等监区随黄金天平的倾斜，在其中沉浮，曾经的疾病恶种与干旱，便是秤盘沉入这些杂质里时，所感染到的污染。”
“不过，只要不唤醒它，不试图与它交易，它的污染便有限，它没有真正的自我意识，不会主动危害任何存在。可一旦如我一般，与它交易，与它融合，那污染便会深入骨髓。”
“这些污染，足以让我在发生改变前，魂归净土。”
年轻灵魂道：“它会让你更加强大，但这强大的代价就是生命。从成神的那一刻起，你就决定了自己的死期。这和你之前宣称的信念不太一致，你说过，你会成为守护神，永久地留存下去，不会再让人类在遭遇类似情境时，只能任人宰割。”
年长灵魂道：“果然，你的爪牙无处不在。你偷听到了我在猫眼镇的话语。但这不是正好印证了我上面的观点，人都是会变的吗？又或者说，眼见不实，耳听为虚，实际上，我的想法从未改变，只是没有谁能够真正了解？”
年轻灵魂道：“后者吧。”
“你不像一个在短时间内会被什么改变想法的人。但我的全知之力和特殊能力，都未能从你身上获取到相关的信息。”
年长灵魂道：“假如连你都能随随便便读走我隐藏的东西，那我还有什么隐藏它的必要吗？”
一顿，他又道：“你看清现在的局势了吗？”
年轻灵魂没有继续前面的隐藏话题，而是顺着年长灵魂的话音，答道：“以最大的立场角度划分，三个阵营而已。”
“人类，潘多拉，及一些中间者。”
“人类阵营，包含所有未投向潘多拉的玩家，在这其中，又划分出更细的立场，比如不同道路，比如同条道路，却仍利益冲突，不得不互相厮杀的，比如你我。”
“潘多拉阵营，包含救世会，被其蛊惑的玩家，还有部分监视者。”
“中间者，则是灵觉会一类，没有立场，不在乎其它，只病态极端地追寻着自己的目的。”
“这三个阵营里，人类的力量最弱，分歧也最多，各有各的心思。明明都是为了相似的目标而努力，却仍要对彼此痛下杀手，比如，仍是你我。”
年长灵魂道：“争与斗，是人类埋在骨子里的恶劣基因。”
“梦境领地战，我知道你真正想钓到的是潘多拉，”年轻灵魂道，“但是，很显然，玩家之间的战争，即使影响了规则，变更了剧情，或是更甚者，将整个副本掀翻，打碎，也不会引动他们现身。”
“想掀桌，要么有远超他们的力量，要么有迫使他们不得不下桌的诱饵。”
“在此刻之前，我认为玩家成神，会是足够的诱饵。可现在，我认为不是。这样绝佳的时机，他们都没有对你动手。”
“他们已认定，哪怕玩家成神，也对他们没有威胁。而且，他们从未想过掐断成神之路。”
“这件事情，想想都令人毛骨悚然。”
年长灵魂道：“你惧怕吗？”
年轻灵魂道：“不。我会战胜我将遇到的所有危机，无论明暗。”
年长灵魂道：“你比我贪婪。”
年轻灵魂道：“是的，我期盼活着，但也无畏死亡。”
“真的吗？”年长灵魂忽然笑起来。
他笑着，从自己的灵魂，即精神体内，慢慢抽出一缕精神细丝。
这缕精神细丝来自年长灵魂体内，但却并不属于年长灵魂。
它散发出了一股熟悉而陌生的精神波动，它属于疑似魔盒创造者的贝塔。
精神细丝飘出的瞬间，Freedom与Blood共处的奇异维度破碎，纯白的降生之地与两道灵魂都立刻消失了。
在它们破碎与消失前，精神视角高居虚空的黎渐川，窥探到了这里流淌而过的对话与信息。
他诧异于这两人精神对撞时的和谐状态，也惊讶于他们面对不同存在时，所展露出来的不同面孔，更愕然于Blood竟然拥有贝塔的精神细丝——这难道是他从梦境阶梯里带出来的？提线木偶允许？他才是魔盒押注的那一方，还是说，他真有特殊际遇？
Blood现在拿出这缕精神细丝，是因为第一轮试探失败了，梦境领地战和成神玩家都引不来潘多拉现身，所以放出可能是魔盒弱点的贝塔的精神细丝，来进行第二轮试探？
凡是猜到贝塔与魔盒关系的存在，恐怕都要出手，来争夺这缕精神细丝了。
无论如何，贝塔对魔盒而言，都绝对是特殊的。
而且，得到贝塔的精神细丝，去尝试使用某些精神意识方面的手段，是有一定可能获得到创造或掌控魔盒的办法的。这绝不是虚言与臆想。
潘多拉不会放任它落入其他存在手中。
他们要出手了。
黎渐川想道。
无数情绪与想法从他脑中急速闪过，只存留了短短一刹。
因为整个奇异维度从出现到破碎，Freedom与Blood力量对接、念头对撞，也就只有这短短一刹。
一刹之后。
梦境与烈日对抗，意识海洋沸腾，伊丽莎白携强大魔法到来，黏土怪物约书亚与沈晴的互相吞噬角力，也即将进入尾声。擎天巨门覆压，发出嘎吱嘎吱的骨骼崩裂声，谢长生勉强凝神，抛出无数道符。
虚空之上，池冬迟滞了刹那的画笔落下，天上陡然掉来一道银河。
伊丽莎白如遭重击，倒飞出去，擎天巨门寸寸碎裂，黏土怪物失去了最后的挣扎。
“怎么样，博士，小冬冬厉害吧？”
巨船上，方既明既紧张又担忧地关注着池冬的一举一动，还不忘朝宁准拍胸脯，一脸骄傲，好像向朋友夸赞自家小孩的父母。
宁准笑了笑，正要开口顺势夸赞一波，却忽然感知到什么般，目光一凝，神色微变。
高空上，前一刻，已要完全覆上Blood身躯的阴影忽地一抖，斗篷立起，Freedom的身形再次显现出来，但紧随而现的，并非是Blood，而是一缕精神细丝。
这缕精神细丝甫一出现，Freedom便毫不犹豫地朝它抓去。
一滩黑色海水裹着黑袍从他脚边流走，飞速落入黑色汪洋中，也未曾引来他的半点分神。
但Freedom并未抓住这缕精神细丝。
大部分时候作壁上观的眼球们早就悄悄从穹顶上掉落了下来，凝聚成一条全部由眼球组成的长蛇。
长蛇释放出强大的能量辐射，Freedom受其影响，身形一偏，精神细丝便从他的指尖溜走了。
长蛇弹出无数触手，并着一股飓风，卷向了精神细丝。
飓风直升，却在半路被一道刀光切断。
乘坐一只巨鸟的韩林霍然间闯入了这片战场，直奔精神细丝而来。
他身后，不知何时又换了一套华丽裙装的Kill3手持长刀，按了按自己装饰有宝蓝色羽毛的礼帽，朝混乱的战场环顾一圈，露出了一个温柔妩媚却又阴冷森然的笑：“这么大阵仗，都是在等我们救世会出手吧？”
“久等喽。”
他牵起裙角，姿态标准地行礼，然后礼貌问道：“那么，大家决定好了吗……谁先赴死？”
“你们的造物主没来，谁能杀死我们？”韩林抓向精神细丝的同时，Freedom也出现在了精神细丝的另一侧，纠缠着阴影的金色书籍浮现在他身前，与韩林的力量瞬间相撞。
“两个融合了潘多拉力量的伪神，至多与我们打平，更多的，办不到。救世会也不可能只派两名玩家来进行这场战争，还有什么手段，不要藏着掖着，尽情发挥吧，我们奉陪到底。”
Freedom放下了捂着脸孔的手，注视着Kill3，温文的笑脸已经失去表情，空白而冷冽。
Kill3无所畏惧地直视着他，像是完全听不到那些令人发疯的呓语，见不到那些恐怖混乱的幻象：“看不起我们两个呀，那……先杀你？”
话音未落，Kill3的身影就忽然变得虚幻起来。
Freedom见状，身躯瞬间阴影化，他身前缠着阴影的书籍之上，一块裂痕斑斑的表盘紧跟着浮现出来。
这块表盘布满蠕虫般的扭曲符号，阴影凝成的指针跳动间，被表盘光芒映照的所有存在，都开始变得虚弱恍惚，力量涣散，就好像突然回到了最脆弱无力的幼儿时期，只想蜷缩在母亲的肚子内，安稳沉睡。
“他竟然还容纳了通宙之神的力量……”
“这是他的底牌之一？”
“全知之眼之前无法看清，是因为他也融合有全知之力，所以有排斥反制手段？”
“这些人能走到现在，都不简单……”
“还有韩林……他究竟在为什么而战？”
黎渐川将覆盖在整片战场的精神意识收缩，针对性地落在了贝塔的精神细丝争夺上，无数信息一涌而来，令他蓝金色的双眼更加璀璨。
被战场上的变故惊得一愣一愣的方既明突然感到右肩一沉，他回头，迎上了宁准和煦的笑脸。
“开船。”
宁准道。
“什么？”方既明一惊，“博士，确定要现在开船吗？现在救世会明显就是个试探，根本没出真力，我们这就要暴露自己吗？不再等等？还有那些领走了精神细丝说保持联络的玩家，我刚都联系了，没几个回复我们的……”
宁准打断他：“确定。”
“既明，假如你是一头狮子，你要和一只连兔子都比不上的小小虫豸开战，你会用尽全力一击，还是会畏畏缩缩，频繁试探，总想留有余力？”宁准像是并不急着出发，颇有耐心地询问道。
方既明答得干脆：“肯定是前者，谨慎小心，不意味着畏手畏脚。”
“什么情况下狮子会畏手畏脚？”宁准又问。
方既明愣了愣，略有恍然，但不等他回答，宁准便笑着再次拍了拍他的肩，道：“开船吧。”
“再晚，恐怕狮子就真的无所顾忌了。”
在Freedom与Kill3交手的刹那，天穹震荡，一艘魔法巨船钻出了时空裂缝，悍然冲上高空，如凶鲨入海。

第400章 三六九等
巨船升空的同时，一道无人注意的灰色影子潜入了池冬的意识海洋，如灵活自在的游鱼般，悄无声息地靠近谢长生三人。
它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意识海洋的防护好像对它并不奏效，每当警戒的潮汐来袭时，它的胸口便会出现一枚星辰钥匙。所有潮汐接触到钥匙散发的星光，都会化作微澜，不会发出预警。
假如池冬看见，一眼就能辨认出这枚钥匙上镶嵌的星辰的气息，它来自三等监区那位神秘的智者。
在梦境领地战开启前，池冬与Bei联手攻破了三等监区的意识禁区，期盼获得三等监区的完全统治权。智者被他们杀死了在禁区内，精神消散，环绕在她手上的星辰也全都消失不见了。
池冬不认为那些慑人的超维能量会轻易溃散，可偌大的意识海洋，却并不能寻找到它们。
但开战在即，她也只能压下心底的古怪。
而这种时刻，本该环绕在智者手上的星辰，却忽然出现在这里，作为一枚钥匙，在池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打开了她的精神之门，令饱含杀意的灰色影子于她浩瀚的意识海洋中畅行无阻——
世上再没有这样可怕的恐怖故事。
不过，庆幸的是，黎渐川已将全知之力大部分集中在了“病城”的上空。
即便Blood的诡异逃脱，Freedom同眼球长蛇、韩林、Kill3的精神细丝争夺，以及巨船的突然闯入，分走了他的重点注视，但他凭借敏锐的感知，依旧捕捉到了池冬意识海洋中的那一点异样。
全知之眼居于不可见的虚空，迅速转动着，固定在了游鱼般的灰色影子上。
“是他……Assassin！”
黎渐川一惊，一边调动自己仍留在巨船上的身躯，向谢长生三人发出警示，并开启镜面穿梭，一边力量涌动，尝试抓取Assassin的更多信息。
“高维生命意识改造……超维能量注入，神力，X能量……粉碎上百魔盒，模拟破维存在……无视所有防御……钥匙，星辰，智者，潘多拉……”
复制来的特殊能力“溯源”配合动用，融入全知之中，让黎渐川的大脑在塞满信息之余，还能更深地追溯着这些信息的深层次来源。
念头闪动间，黎渐川看到了无数破碎的画面。
有静静注视着摇篮里的弟弟，几次试探着伸出手想要将其掐住的阴郁小男孩，有独自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写着其他人看不懂的公式的孤僻少年，也有醉倒在街头，只有弟弟把他捡回去，给他一口饭吃的落魄流浪汉……
有战火初临后，端起枪，将街区统治者们一一射杀，谋夺区域统治权的帮派老大，有导弹密集轰炸后，带着弟弟生死逃亡的受难者，也有加入白夜研究所后，野心与欲望膨胀，窥探了“命运之眼”，见到人类终极未来的研究员……
最终，即将混沌消亡于梦境阶梯中的精神体，连同寄存于木偶屋中的躯壳，都被一只环绕着星辰的手掌抓走。
木偶屋的主人提线木偶黑泽试图阻止，但彼时魔盒并未苏醒，黑泽也隐有顾虑，阻止并未成功。
无数能量强行灌注，Assassin被制成了一具真正的、堪称完美的提线木偶。
此刻，他不再拥有自己的仇恨与疯狂，只代表他的主人潘多拉而来。
“小心！”
灰色影子被全知之眼捕捉的瞬间，巨船上，被意识调动起来的黎渐川的身躯已经动了：“玩家Assassin潜伏在Painter的意识海洋！”
话语凝缩为念头，散播给船内船外的队友的同时，黎渐川的身影已从船上消失。
警示入耳，池冬惊觉抬眼，却到底晚了一刹。
沈晴痛苦的嘶吼声炸响在不远处，谢长生的一条手臂抛飞，鲜血泼洒，拉出一道飞溅的弧线。
灰色影子不知何时已袭杀而来，首要目标就是沈晴与谢长生！
沈晴同黏土怪物的角力已到了尾声，属于黏土怪物的巨门和血色领域都显示出不稳崩溃的趋势，沈晴即将取得胜利。
可就在这最后的关键一刻，一道不成人形的灰色影子无视一切防御，于他背后悄悄出现，一刀刺入了他的心脏。
力量对抗顷刻失衡，黏土怪物上再度浮现出约书亚的脸庞，他咆哮着扑向沈晴，沈晴的身躯开始腐烂，畸形的黏土触手从他身上一根一根钻出，他仿佛即将异化为怪物。
紧靠在沈晴附近的谢长生完全没有感知到灰色影子的存在，他只在收到黎渐川提醒的刹那，凭借灵感本能，朝沈晴背后挥出了一剑。
灰色影子被击散。
然而，谢长生并未发觉，几乎同时，又一道灰色影子已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刀刃刺来，谢长生直觉预警，猛地侧转身体。
一片刀光砍下，肩膀剧痛，谢长生持剑的手臂被削断，抛飞出去。
从灰色影子被发现，到沈晴与谢长生遇袭，一切变故看似漫长，实则只发生在猝不及防的刹那之间。
谢长生手臂抛飞的瞬间，一枚被他特意携带的碎镜片亮起了微光。
上一秒于巨船上消失的黎渐川自镜中通道跃出，佩戴着无限手套的手掌于空中画出一个圆环，时间之力显现，灰色影子逃窜无门，立刻陷入“循环”之中。
同时，池冬也已扩散出时间之力，动用“同时”，并挥动画笔反击。
没有洞察本质的全知之力，她也不能看到或感知到黎渐川所说的Assassin，但握有这支画笔，整片世界便都是她的画本，只要她愿意承受，没有任何存在于这片世界的事物能逃出她的涂改。
可就在她落笔的一刻，她的意识海洋骤然变色，全部浮起了蠕动着的灰色海藻。
池冬双眼一空，“同时”消失，画笔也即将溃散。
忽然，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从斜地里伸来，握住了这支画笔。
画笔挣扎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有一下。
庞大的精神意识协同瞳术展开，令这件奇异物品在眨眼之间选择了易主。
“放心交给我吧，我也是当过画家的。”
宁准轻声说道。
“恶意之门”勾勒出的光痕从他背后消失，飞毯承托着他的身躯，宁准转动笔尖，抬手在池冬眉心画下了第一笔。
画笔落下，恶心蠕动在意识海洋中的灰色海藻们立刻变得僵硬了许多，好像眨眼就失去了活性。
池冬的目光恢复了些许神采。
宁准把从方既明那里拿来的药丸碎成能量，打入池冬的精神体内，并抛出“异次元口袋”，令朦朦胧胧的幽荡空间将她笼罩，蒙蔽她的精神体与意识海洋之间的连接。
被完全蒙蔽前，池冬传递出了一些恍惚的念头。
“博士，我可能遭遇了潘多拉的污染……必要时刻，您可以击杀我……这符合任务规定。”
“我调查到了一些三等监区的线索，还有部分魔盒隐秘……”
“智者极可能并非人类，且与潘多拉有着极深的联系……三等监区支撑着所有人类精神世界的银白金属空间，类似一台机器，我怀疑智者是这台机器的实际操控者……或代理者……”
宁准以一个念头打断了她：“为什么不动用你的特殊能力？”
“因为和上一次……是一样的，”池冬慢慢睁大眼睛，“我找到了那些碎片……我的能力和上一次是一样的，一模一样……它平时可以拯救好多好多人，但一到关键时刻，就只会带来灾难……”
“灾难……会死人的……都死了……死了好多好多人，只有我还活着……只有我，是我……是我害了他们……”
“上一次是这样，这一次也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一切都是一样的……无法逃脱……无法逃脱！”
她的念头渐渐涣散为邪异的呢喃，精神体也开始异化为难以描述的节肢怪物。
宁准立即终止了接收，以瞳术熄灭了池冬的大部分意识，令她陷入沉眠，坠落到巨船里。
宁准曾怀疑过，在他们这支小队里，是否是最后才能与他们会合的池冬才是遭受污染最严重的。因为以他们近期对三大监区的了解，潘多拉散播的污染，三等监区最严重，六等监区次之，九等监区污染最轻。
但池冬出现在战场上时，实在太过正常，无论是他的瞳术，还是黎渐川的全知之眼，都没能看出太多问题。
污染是有，可似乎并不严重。
直到此时，发现灰色影子竟能完全不被察觉地潜入池冬的意识海洋，肆意散播污染后，池冬的深重污染，才终于暴露出来。
作为魔盒排行榜第五，池冬的力量确实强大，但人类从来都不是完美无瑕的生命，强大并不意味着没有缺点。以三等监区的情况来看，假如没有事先察觉到异常，再强大的人身处其中，也很难躲过那里的污染。
池冬能坚持到潘多拉出手引爆才展现出被污染影响的一面，既是因她的精神体不凡，也是因她的特殊能力“命运天使”在开战前，一直庇佑着她。
开战后，池冬主动放弃了她的特殊能力。
原因，大概就像许多特殊能力都或多或少与命运有所勾连的玩家所说的那样，命运无常。
池冬无法信任它。
黎渐川的虚空视角扫过，却没有去挖掘池冬那些明显有异的信息，因为刚才过度深入追溯Assassin，令他的精神世界隐隐有了崩裂趋势，他无法接连两次进行这样近乎窥探他人记忆与命运的操作。
只是池冬最后闪动出的那些念头，让黎渐川不由想起了上个副本里听闻到的一声叹息：“谁能与命运共舞……”
也许越靠近、越重视、越试图掌控命运者，便越是无法挣脱命运的束缚。
池冬坠入巨船之际，战场内，黎渐川身前，陷入“循环”的灰色影子飞速淡化消失。
但转眼间，却又有无数道灰色影子浮了起来，在同一时间，从不同角度，用不同刁钻招式与能力，分别朝黎渐川、谢长生、沈晴三人袭来。
“看不到，感知不到，捕捉不到……”
不需谢长生等人开口，黎渐川便已获得了他们针对灰色影子的信息：“除非像宁准一样本身特殊且怀有瞳术，又或者具备全知之力。”
“Assassin，他已不是人类，化身灰影，近乎不死……这就是他展现出的成神后的能力吗？”
“永生不死？”
思绪涌动间，黑羽飘散，银戒闪动，黎渐川也在倏地分化成了无数道灰色影子，迎上了Assassin。
在利用银戒窃取使用这项能力前，黎渐川将漆黑鸟笼取出，抛给谢长生。
谢长生一怔之后，心领神会，动用特殊能力抓取沈晴的精神体，将其扯向漆黑鸟笼中，凡是进入鸟笼的部分，黏土怪物的侵蚀都一寸一寸暗了下去，只待笼门关闭，便能彻底隔绝。
沈晴的神智恢复了几分。
他拼着一股狠意，反攻了回去。
黏土怪物最后一丝力量已在方才的反扑中被彻底榨干，沈晴一击得胜，身躯的异化停止，力量迅速壮大。
他挥动着已生长出的触手，横扫向四周，瞬间将从池冬意识海洋蔓延出的灰色海藻碎作齑粉。
无数疾病恶种也再度苏醒。
它们凝成数条粗大无比的巨型蠕虫，同眼球长蛇们配合，涌入了争夺精神细丝的战场中。
“我和灵觉会做了点小小的交易。”
沈晴解释道：“不妨碍我们的任务。”
“帮灵觉会争夺疑似魔盒主人的存在的精神细丝？”谢长生一边以某样专门针对精神体的奇异物品迅速修复着自己的精神世界，一边撑起道符与法剑，凭直觉与在他眼中隐形的灰色影子交战。
“争夺，但不是必须夺得，”沈晴道，“他们全力帮我一次，我全力帮他们一次，这就是交易的内容。拼尽全力，并不意味着成功。至于精神细丝最后花落谁家，看宁博士就知道了。”
就在这个沈晴与谢长生念头互通的时刻，宁准已经先后在这片世界落下了他的第二笔，与第三笔。
第二笔，天上掉落的银河忽地倒悬。
无尽星光倾洒如银粉，落在黎渐川与Assassin缠斗不休的无数灰色影子上。
所有影子全部显形。
属于黎渐川的影子闪动出光亮，而属于Assassin的影子则明显更加晦暗。
两批影子泾渭分明地出现后，谢长生毫不迟疑，立刻挥剑，分化出万千剑光，斩向Assassin。
沈晴紧随其后，朝Assassin播撒疾病恶种的同时，如真正完全执掌一片梦境领地的梦境领主一样，于“病城”上空，降下了神谕。
“‘病城’，禁止不死！”
话音刚出，沈晴便如遭重击，身躯砰地崩散大半。
这是他强行对已经成神的玩家发布规则，所得到的反噬。
这里是他的梦境领地，在领地内，彻底掌权的他相当于真神，这也就是他急于吞噬梦魇兄弟会的原因。若非如此，这条规则为他带来的，就不仅仅只是反噬了，它会令他死亡，且不可能会被发布成功。
但现在，他还活着，而这条规则，也已然成立。
“病城”范围内，禁止不死！
神谕降临的刹那，黎渐川骤然发动起狂风暴雨般的反击，灰色影子疯狂溃散，流动逃出“病城”上空。
而宁准的第三笔，正拦截在这里。
灰色影子无路可逃，不甘嘶吼。
黑色汪洋轰然爆开，一只印刻着邪恶花纹的灰色巨掌如大陆碎片般浮出水面，带着排山倒海的狂暴力量，朝“病城”所在的天平秤盘拍来，像是要将其一掌倾覆。
宁准的双眼淌下鲜血。
黎渐川解除灰影状态，并不凝实的表盘显现，悍然迎上巨掌。
宁准见状，从魔盒内翻手取出一只怀表。
这只怀表与极远处高大虚影托举着，同黄金天平和巨大表盘对峙的那只破碎怀表极为相似。只是它还崭新，力量不显，仿佛只是一只普通怀表。
宁准将怀表送向了黎渐川的方向。
怀表如被吸引，飞速融进了黎渐川身前的表盘中。
虚幻的表盘立刻变得凝实，极速扩张下，它呈现出遮天蔽日的形态，时间之力汹涌如潮。
与巨掌相撞的瞬间，表盘指针转动，巨掌如陷轮回，挣扎之余，飞快衰老，生机与力量如水一般流逝而走。
这一侧战场打得凶残，另一侧也不遑多让。
一缕飘荡在空中的精神细丝引得无数力量疯狂碰撞，轰鸣不断，血肉横飞，争夺已从“病城”上空偏向了更遥远的海面。
Kill3不受Freedom的神力影响，与他凶悍厮杀。Freedom以全知之力预判躲闪，天平显现，也悄然连接着Kill3，吸取他的力量，于两人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均衡。同时，他的阴影斗篷钻出一只乌鸦，乌鸦冲上高空，卷动精神细丝，试图争夺。
但Kill3并非独自一人。
他杀意满溢，可实际上，派给他的任务，仅是协助，缠住Freedom足矣。
韩林早有预料般，等待乌鸦的出现，他读取到了乌鸦的信息，担心它会被一切为二，变得更加难缠，于是他并未杀死它，只以一件形似手环的奇异物品将它囚住。
精神细丝近在咫尺，长蛇与巨型蠕虫冲来，欲要阻截，但却未等来到韩林身前，便已被他之前乘坐的巨鸟拦下。
巨鸟体内散发出强烈的超维能量波动，长蛇被攫住，散作无数眼球，眼球们叽里咕噜乱转着，依然朝精神细丝涌来。
巨型蠕虫效仿，与眼球们一同汇作浪潮，从四面八方将韩林与精神细丝包围。
韩林不以为意，伸手擒向精神细丝。
但一切注定不会这样顺利。
宁准在对抗巨掌之余，朝着这个方向，落下了他的第四笔。
Freedom也迫不得已，自阴影斗篷下再度分出一具身躯，这一次不是乌鸦，而是一个完整的人。
这是曾跪拜他，跟随他的玩家之一。
伊丽莎白认为Freedom未曾滥杀无辜，不择手段，正是因为见到过Freedom的跟随者们，他们都完好无损，力量充沛。可事实上，他们早已成为了被“猛虎”吞吃入腹，又随时能随心意分化出来的“伥鬼”。
随着第一个玩家出现，陆陆续续，Freedom又从体内迅速分化出五名玩家与三名监视者。
一共九人，对Freedom虔诚行礼后，尽皆加入战斗，抢夺精神细丝。
而就在这时，无人太过注意的黑色汪洋中，Blood的面孔缓缓浮现出来，他透过海面遥望着这片辽阔战场的各处，发出了沉哑的叹息：“时机……算是到来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也不需要回答。
本已平静下来的黑色海水再次涨起，漫过秤盘，漫过高塔，也都不见停歇，像要溢满迅速溢满整个副本空间。
九等监区的裂缝也不可避免地在这样的撑动下暴露出来。
“只成神，还远远不够。”
Blood出现在海浪最高处：“我要感谢诸位，给予我这个机会，更进一步……”
话音未落，凡是黑色海水抵达处，所有存在的力量都开始疯狂流失，而Blood的气息却肉眼可见地暴涨起来。

第401章 三六九等
“什么？”
“这是什么东西！”
“手、我的手！”
黑色海水已淹没秤盘，正在“病城”厮杀的魔法军团与炼金军团惨叫不断。
一头头强大的炼金生物被吸得虚弱干瘪，魔法师们也亡灵涣散，一件件魔法袍不再鼓荡，尽皆黯淡。
隐藏的玩家们被逼出，独立军团的船舰也被迫苏醒，卷入这场本与他们无关的梦境领地战。
唯有九等监区，因已成为无神之地，受游戏规则保护，即使暴露出来，也不被战场上的任何力量所干扰。他们是唯一暂时能置身事外的观战者，观看着这场混乱的战争。
“Blood！”
“疯子……疯子！”
玩家们的咒骂声不绝。
黑色海水越涨越高，直冲穹顶，完全没有停止的架势。
高空的战场也将被淹没，各方存在无处躲避，体内力量飞速流失，战场上的局面也瞬间失衡。
黄金天平最先想要退出与巨大表盘、高大虚影的对峙。
高大虚影，即玩家Bei，在这场对峙中，实际全凭破碎怀表支撑着，早已不堪重负。但他是Painter救出来的玩家，已与Painter达成交易，必须要协助她牵制一处战场。
可眼下形势已变，此处继续僵持，并没有任何好处。
感知到黄金天平的退意，Bei心神一动，立即传出念头，尝试与黄金天平达成一致，一同踩下巨大表盘，撤离黑色汪洋中央。
可Blood从未放弃关注这处极远的战场。
在Bei与黄金天平刚有异动时，Blood屹立在浪尖上的身躯便骤然崩散。
他回归了本体。
只要是对成神之路有过了解的玩家都很清楚，成神，第一步必要舍弃的就是人类的躯壳，因为这具躯壳太过脆弱，即使经过无数次改造，无数次升级进化，也依然逃脱不出低维的禁锢，无法承受太多力量。
Blood也自成神的那一刻起，舍去了人类的一切，以通宙之神的时间之力为基础，将自己融进了无边的力量之中。
他成为了一面缠满黑色海水的巨大表盘。
水龙卷与帷幕再次升起，黑色海水更加汹涌地扑来，Bei和黄金天平还未脱离，便被巨大表盘的须触封锁黏住了。
Blood不允许他们逃出这处战场。
黄金天平不管不顾，悍然撞来，巨大表盘剧烈震颤，裂纹道道，但依然圈禁着力量，不让分毫。
眨眼间，从各处吸食来的力量补充进来，裂纹飞速修复，巨大表盘光芒更炽，对Bei托举的怀表也不再畏惧。
而其余各处。
与黎渐川和宁准碰撞的灰色巨掌率先被黑色海水吞没，携带着“循环”与“流逝”的它本就伸自维度海洋中，海水变化，它首当其中，力量刹那衰落，仿佛再无力挣扎。
Assassin所化的灰色影子见所有道路都被截断，便也猝然下坠，跌进了海水之中。
黎渐川与宁准对视一眼，蓝金与幽黑相对，念头连接，两人的思绪完成了瞬息间的交换。
“Assassin来得蹊跷，去得也古怪……潘多拉选中他，费了力气引导他，将他制成傀儡伪神，不可能只是为了这一次偷袭……要小心。”黎渐川道。
宁准道：“成神之后的Blood和Freedom都发觉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即便成神，也无法突破限制，触摸到潘多拉隐藏的轮廓。他们两人都认为这个问题的症结就是力量太过分散，于是都想要集结力量。Freedom选择的是先吞一些无关紧要的，以此壮大自己，再去融合Blood。Blood却没将Freedom放在眼里，他选择的，则是一视同仁，利用梦境领地战将一切全部打烂，只要身处其间，只要维度海洋可以淹没之处，所有存在，所有力量，都会被他同时、统一地吸食融合。”
黎渐川道：“Blood料到了潘多拉不会在梦境领地战初期动手。”
宁准道：“动手也不怕，Blood一定做好了初期迎战的准备，但假若潘多拉一直不真正动手，哪怕面对贝塔的精神细丝都只是派出手下，而非亲自现身，那就证明，潘多拉有所忌惮，或正被更关键的事牵绊着。”
黎渐川道：“潘多拉不现身，Blood便会充分利用这段时间，调动维度海洋，于成神之上，再迈一步，尝试升维。”
宁准道：“潘多拉将会进退两难。”
黎渐川道：“放任Blood升维，这会使Blood蜕变，他们无法预料到Blood会做什么，自己给Blood施加的影响又是否还会奏效。阻止Blood升维，只有降下真正的手段才行，至少埋藏在这个副本内的底牌之一，他们必须亮出来，而且他们的忌惮或他们的牵绊，也必然会或多或少地暴露出来。”
宁准道：“到这里，才是Blood想要的，真正意义上的掀翻这张餐桌。”
黎渐川道：“我们要等潘多拉现身的那一刻。”
“这里的所有存在都在等，”宁准道，“看似你死我活，打得火热的战场，至今还没有真正出现过一次死亡……”
视线交错，念头收敛。
黎渐川将全知之眼获取的战场信息筛选过，抓住最后一秒传送给宁准，便身躯一沉，落回了巨船。
一个视角位于虚空，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战场，一个视角仍是人眼，还可操纵躯体言行举止，这种感觉太过奇妙和陌生，与Assassin战斗时尚没注意，回到巨船后，黎渐川才察觉到精神方面一些古怪的不适，某些潜藏在深处的污染开始浮现，试图影响他。
黎渐川熟练地将其压制，不作理会，只迅速出手，帮助方既明驾驶巨船，令其紧跟宁准，躲避黑色海水的冲击与覆盖。
宁准仍侧坐在飞毯上。
他灿然的鱼尾轻轻摆动，在黎渐川的虚空视角指引下，画笔横扫，一马当先，带着巨船奔向高空。
浪潮汹涌，维度汪洋的水似乎无穷无尽，很快淹过了整个黄金天平。
谢长生与沈晴也相继落船。
像是面临着一场毁天灭地的浩大洪灾，黑色海水吞没一切，仿若无底黑洞，只要陷入其中，便只有被早一点吞食或被晚一点吞食这两个选项。
战场上的所有存在都在不断升空躲避的过程中各显神通。
率先落下的是宁准的画笔。
黎渐川的全知之眼窥见了维度海洋的力量薄弱处，他指引宁准，将画笔重点着墨此处。
黑色海水果然凝滞，内里好似紊乱一般，各种杂质争相冒出，沸腾如一锅窜着无数斑斓泡泡的漆黑毒药。
谢长生与沈晴看准时机，合力斩出一剑，直指已被海水淹没的巨大表盘。黎渐川已告知他们，这疑似是Blood的本体。
与他们一同出手的，还有独立军团的多洛。
法剑劈斩，雾气覆压，黄金天平与高大虚影也再次震动，欲要冲出海面。
阳光冲破乌云，被池冬重创的伊丽莎白挣扎着举起了烈日。
有玩家手持机械伞，如一朵蒲公英般，飘荡在空中，抛出迷幻的轻纱，令大部分黑色海水下意识地躲避。也有玩家以特殊能力将源源不断涌来的黑色海水引入异空间，消解危机。还有玩家吹响哨子，扰乱着空间与时间，令海水原地翻搅，巨大表盘的吸食速度变慢。
然而，更多的玩家，或被如有生命般的黑色海水缠住，或被巨大表盘扩散的涟漪影响，力量消减，坠落深海，再无声息。
本就剩余不多的二十几名玩家，到此已死伤太多，存活接近个位数。
就连被Freedom吞食又分化出来的“伥鬼”玩家们，也有在精神细丝争夺中，被不慎打落，跌入黑色海水中，再不复出现的。
没错。
就算此时Blood扯开了自己的面具，暴露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吸食战场内一切可以吸食的力量，由神继续进化升维——围绕着贝塔精神细丝的争夺战，也依旧未受到太大影响。
三方互不相让，在躲避海水，不断升空之余，厮杀激烈。
Freedom略胜一筹。
他的“伥鬼”中，追随他穿过梦境阶梯，自九等监区来到六等监区的监视者朱丽叶，在得到他以黄金天平传递过来的平衡之力后，代替他，与Kill3缠斗。
朱丽叶不惧受伤，更不惧对监视者来说并非绝境的死亡，Kill3一时劣势，几度被朱丽叶压入黑色海水中。
巨鸟与眼球们、疾病恶种们纠缠着，逐渐落在下风，魔盒气息也被分食。
Freedom闪向韩林。
Kill3与巨鸟见状，瞬间状态一变。
Kill3一脚踹开朱丽叶，就要阻拦，巨鸟拖拽着撕咬它的眼球与蠕虫横飞，试图挡下。
全知之力开启，Freedom预判了他们的轨迹，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一切阻碍，出现在了韩林与精神细丝面前。
在Freedom的视野与信息感知范围内，韩林刚刚抓住贝塔的精神细丝——他动用了一件特殊的奇异物品，让自己处于一种诡秘状态，摒除掉外界的一切干扰与能量波动，实现了这一行动——而在这一行动彻底成功前，Freedom到来了。
事实上，即使韩林获得了精神细丝，将其放入了魔盒内封锁起来，Freedom也并不紧张。
只要杀了这名救世会的窃贼，他一样能获得他想要的。
无非是多费点事而已。
但是，当闪现而来的Freedom以极具毁灭性的神力轰向韩林时，韩林却如一道影子般，陡然溃散了，与韩林一同消失的，还有贝塔的精神细丝。
这一刻，Freedom终于获取到了被韩林的全知之力反向蒙蔽误导的信息。
原来眼前的画面只是韩林故意遗留的残影，真正的韩林早在Freedom脱身之际，就穿梭消失了。至于贝塔的精神细丝，韩林确实有可能拿到，但他并没有选择夺取，而是将其打落，任由Blood操控黑色海水卷回了它。
韩林和Blood，这看似毫无交集的两人，竟好像早已暗中达成协定一般，默契十足。
精神细丝消失，所有参与争夺或暗中窥伺的存在都悚然一惊。
精神细丝是真，可争夺却有假。
难道这就是两名玩家配合，演的一出戏？目的是为了钓出所有能钓出的势力，供Blood一波吸食，冲击升维？
还是说，Blood已经投靠了救世会，这只是救世会与Blood此次合作的收尾计划，而他们，这些落进瓮中的鳖，只能被人戏耍之后，再任人宰割？
“韩林和Blood……”
黎渐川比Freedom先一步看清韩林的设计。
但震惊于这两人之间的配合的同时，他反而不再认为韩林是为救世会而战，而Blood也不可能已经投靠救世会，他至多被污染，被影响，因为假如他真的是救世会的人，他之前的许多行为就显得太过矛盾。
当然，真正坚定了黎渐川想法的，并非这倏忽掠过的分析，而是接下来的一幕。
黑色海水与各方力量抗衡之时，Blood的气息仍在攀升。
他开始出现质的变化，周遭的时间全部被他影响，混乱起来。
除非持有时间方面的能力或奇异物品，否则没有玩家可以挣脱这种混乱，继续升空或动手。
在这片充满时间异常的战场中，早已沉没到海底的灰色巨掌微微一动。
灰色影子缓缓覆盖到其上，Assassin显出面容，他的五官错乱着分布在巨掌上，眼耳鼻口各有各的意识般，显示出不同的气息。
巨掌苏醒，闪现至巨大表盘身后，一掌将它握住，欲要摧毁。
本体被袭，Blood却不忧反喜，直接操控整片维度海洋，与巨掌悍然相撞！
强大超维能量对冲掀起巨浪，整片时空传出咔咔爆裂的巨响。
这一幕被全知之眼捕捉到，黎渐川立刻分辨出了巨掌上Assassin的五官所显现的不同气息中的一道——它属于救世会的一名长老！
真实世界，黑金字塔，就是这道气息，携那半颗蠕动大脑，袭击了他们所有人，破坏了宁准与魔盒的谈判！
黎渐川的神经瞬间拉紧，全知之眼凝聚集中，最后一次可使用的“溯源”配合启动。
他调动了他所能使用的全部全知之力，紧盯着巨掌，尝试窥探它。
在他看不到的精神空间，提线木偶曾热情邀请他品尝的下午茶们尽数化作魔盒力量，疯狂推动着他的全知视界与时间之力。
King曾遗留给未来的自己的魔盒气息，梦境领地战刚刚开启时，将黎渐川推向了虚空，让他短暂地获得了高维观测的能力。
而魔盒借提线木偶早已布好的手段，又在King的基础上，更高地将黎渐川推向了维度限制之外，令他以全知与时间，撬开了没有任何存在可以绕过潘多拉前去撬开的隐秘缝隙。
在这道缝隙内，黎渐川追溯着巨掌上的数道气息，坠入了一条光怪陆离的隧道。
隧道中，他看到了潘多拉不受诱惑，不愿现身，在Blood尝试升维前，甚至都不打算真正出手的原因。
地球，南极冰裂缝深处，一片隐秘而恢宏的实验室建造在这里。
实验室的最底层，是一座既处于现实又处于游戏之中的古老祭坛。
围绕祭坛，各类科学的仪器与堪称不科学的实验品都有序摆放着，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它们放射出的所有能量波动被压缩圈禁在祭坛附近，没有出现半点逸散。
祭坛中央，半颗纹路鲜活的人脑正以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触须压制着另外半颗看起来残破衰竭的人脑，疯狂着它的吸食，并同化着它。
随着它们之间距离的缩短，它们彼此排斥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大，许多仪器砰砰炸裂，实验品也碎作齑粉。
跪伏在祭坛四周的救世会成员并不在意，只更深地垂下头，吟诵着含糊诡秘的语言，声音狂热无比。
祭坛下方，有源源不断的超维能量注入，包括但不限于超维能量造物与魔盒力量。
这个过程花费了很久很久，但在黎渐川全知与时间的共同加持下，只是纵观的一眼而已。
他的视角跳跃至这一眼的尽头，即当下。
视角内，他看到半颗鲜活人脑终于占据上风，它细致而缓慢地将两半人脑拼接在了一起，只差最后一丝空隙，便将融合完成。
残破衰竭的人脑渐渐失去了自己的色彩，也开始变得鲜活而激荡起来。
“原来，造物主的融合计划马上就要成功了……”
“甚至可以说，此时此刻，两半人脑已接近完全融合！”
“造物主不知何时已迈过了艰难的最后一步……”
“怪不得潘多拉不出手不现身……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只需坐看蝼蚁嬉闹，等待结果即可！”
“所谓解谜……扯出魔盒本源才能促使融合计划最终成功之类的说法……都只是潘多拉有意引导下，玩家们诞生出的臆测而已。他们是需求魔盒隐秘的，但这种需求绝不是必要的，即使没有，融合计划依旧可以顺利完成……”
“因为他们一直在窃取这个副本的魔盒力量，只要副本开启……”
“人类根本没有时间……”
“只要度过当下这无限趋近于零的一秒后，最后的一丝能量缺口也将由升维途中死去的Blood散出的魔盒力量补充上，融合计划……彻底成功！”
“末日将至！”
黎渐川以超越维度限制的视角，倏然观测到了这一点。
这简直令他不寒而栗！
此时做任何事，似乎都已来不及了。
可是，没有时间，就真的意味着再没有丝毫机会吗？
他们的计划，魔盒的苏醒，以及更多的……
而且，假如真的没有半分机会，他又怎么会在种种因素作用下，如此恰到好处地，窥探到融合计划的究竟？
电光火石间，黎渐川来不及思考太多，只有一个念头瞬息闪出：“真空时间！”
但不等这个念头真正成型，潜藏在他精神深处的污染便猛然全数涌出。
嗡一声轰鸣，黎渐川的大脑被污染覆盖，忽地一片空白。
然而，诡异的是，就在污染涌现、黎渐川念头破碎的那一刻，熟悉的黑白世界竟已然无声降临了。
因副本难度不同，真空时间展现出的法则强度也尽皆不同。
而这次，这突然降下的真空时间，也显然比以往强势太多，仿佛真在那一瞬间，将整个副本都压缩成了一张黑白照片，没有任何存在，可以挣扎脱离。
它凝固住了魔盒游戏内的万事万物。
包括汹涌的维度海洋和海洋上飘荡的玩家们，包括已捏碎大半表盘的巨掌和Blood癫狂的大笑，也包括在现实与游戏之间的夹缝中寄生的古老祭坛，和无数或有形或无形的超维能量。
造物主与中枢大脑之间最后的缝隙，差在这最后一刹，终究未能闭合，凝成了黑白照片里一道极细的白痕。
生死有命，法则第一！
在魔盒游戏内，当法则展现出它至高无上的权力时，没有谁可以逃脱它的约束，魔盒本身及高维生命，亦不是例外！
“是不是在纳闷，为什么你的念头明明被污染搅乱了，真空时间却还是降临了？”
“是魔盒给你开挂作弊，还是潘多拉仁慈，网开一面？”
“不不不，都不是！”
“是我！伟大而又聪明的RainbowQAQ！设计好了一切，等待着此刻，及时而又果断地启用了我自己的真空时间，力挽狂澜于大厦将倾！”
“虽然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又为什么选择现在降下真空时间，但我选择相信‘非常指南’的指引……好吧，它平时挺不靠谱的，可关键时刻，它绝对是最最最强大的奇异物品之一！”
“遵从它的指引，帮你完成此刻你想要完成的事！这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哇，感动感动，鼓掌鼓掌！”
被后知后觉涌上的诸多情绪淹没的黎渐川，听到了脑海内传出的一道声音。
他下意识循声望向自己的精神世界，发现有一缕红色的丝线挂在极为隐蔽的某处，飘扬飞舞，好像一面红色的小斗篷。

第402章 三六九等
“……是你？”
黎渐川分辨出了这缕精神细丝的主人。
说不意外，是不可能的。
除梦境阶梯里的机器人人生外，黎渐川自认为与RainbowQAQ只能算是陌生人，甚至可以说是敌对方。
至少他们最近一次相遇，是在猫眼镇里，RainbowQAQ与Blood联手，同他和谢长生开战，RainbowQAQ被他重创，濒临死亡，之后便销声匿迹，藏了起来，不再显露人前。
直到刚才维度海洋掀起狂澜，逼出剩余所有玩家，RainbowQAQ都没有出现。黎渐川基本认定，他已死亡。
但此时此刻，在这种诡异而魔幻的情况下，他竟然毫无预兆地从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跳了出来，降下了这次至关重要的真空时间。
黎渐川只觉匪夷所思。
“对，就是我！”
红色小斗篷威风凛凛地抖了抖，不见当时在猫眼镇你死我活的敌意，只骄傲道：“我知道你有很多很多疑惑与问题，毕竟普通人是无法理解神一般的QAQ的思路的……来吧，询问我吧，一切都已凝固，时间不再是问题，无所不知的QAQ可以免费为你解答疑难！”
“……但是！”
红色小斗篷拿捏住了转折点，强调道：“在回答你之前，你必须也要满足一下伟大的QAQ的好奇心，嘿嘿……说说吧，你刚才把精神意识延伸到哪里去了，又在那里看到了什么，让你精神世界砰一下大地震，直接就要喊出真空时间？”
“你根本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还敢这么草率地使用真空时间，就因为你的奇异物品‘非常指南’，给出了指引？”黎渐川不答反问。
他没有动用全知之眼。
事实上，他也无法动用。
这次真空时间的法则禁锢从未如此之强，连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都不被允许。
黑白世界内，无论神或人，高维生命还是低维物种，都丧失了一切多余的能力，唯有五官与自身内部精神世界可以活动，不得不说，这也许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平等。
红色小斗篷不满道：“你看不起我的‘非常指南’？”
黎渐川压制着污染与精神碎裂的阵痛，平静道：“我只是不太相信一件奇异物品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也不太相信，一名魔盒玩家，能够如此信任一件奇异物品。”
“孤陋寡闻！”红色小斗篷狠辣批评道，“我家小指南可不是一般的奇异物品！”
“你听说那个吗？那个可以窥探命运、窥探未来的奇异物品，白夜研究所的镇所之宝，‘命运之眼’……”
红色小斗篷神秘兮兮地说：“它来自深海，一条极深的海沟里。那里没有太多古老文明传说，只比较接近某个不可考的传闻里的亚特兰蒂斯遗迹。本世纪一次海洋科考行动，意外发现了这条海沟最深处的穴窟，据说里面收藏了宇宙间所有生命或非生命的命运。”
“这支科考队误入穴窟，窥探到了不该窥探到的隐秘，没等到科考结束，就全员死亡，死法无一例外，都是绝望自杀，没有留下遗书。”
“其中一名科考队员的女儿不甘，长大之后，舍弃一切，来到了这条海沟……”
红色小斗篷一顿，干脆道：“喔，中间过程不知道，反正最后，这个女人拿到了‘命运之眼’，并建立起了白夜研究所，成为了白夜研究所的第一任所长，化名西莉亚。”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超维能量、超维造物之类的概念，西莉亚在去世前，也并没有对‘命运之眼’的来历多作叙说，这就导致白夜研究所在知晓超维造物后，一度以为‘命运之眼’就是那处遗迹的超维造物，而非那些被超维能量影响而出现异化的普通奇异物品。”
“聪明无比的QAQ也曾这样想过，直到它——同QAQ一样伟大的小指南，出现在我面前！”
黎渐川有点惊讶。
他也是第一次听闻这桩隐秘。
同为偏研究类组织，“禁忌”和白夜研究所其实是没有太多共同点的。
“禁忌”历史悠久，活跃在各个时代，在地球连第一件实验品都未曾出现时，就已经开始研究神秘文明、神秘知识，探索各类遗迹。并且，他们以神秘文明为核心，扩展出的研究范围是非常广的，不仅限于某一面。只是在冈仁波齐天空破洞出现后，他们内部发生了一些变化，导致某些声音与某些研究成为了主流，其余尽皆衰落。
而白夜研究所，它是近些年才突然出现的，只是确切的建立时间，没有什么人知晓。当它暴露在各方势力的目光下时，它已经成为了拥有世界上最多实验品的神秘组织。它专研实验品，不涉足其它神秘领域，也极少吸纳成员，低调与专注，是大部分人贴在白夜研究所头上的标签。
这个组织的成员，绝大多数都是名副其实的研究员。唯一叛逃离开的异类，大概就是现居魔盒排行榜第十的Assassin。
不过，比较让人奇怪的一点是，明明白夜研究所成员不多，行事也极为低调，并不过分追逐神秘文明，抢夺实验品，可偏偏，它就是拥有实验品最多的组织。
黎渐川曾怀疑，这是否与“命运之眼”有关系。
此外，还有一点，就是“禁忌”多疯子，且在真实世界战争未开始前，对天空破洞、文明遗迹、神秘能量、高维生命等都持有比较积极友好的态度，他们认为，这是人类进化的契机，或是地球文明跃升的机会。
之后战争席卷全球，“禁忌”便又分裂出了不少声音，但总之，他们的观点从来不少，简直和他们那些神秘研究一样，永远搞不完，永远搞不懂。
相反，白夜研究所就简单很多，没有派系，也极少在世界上冒出声音。
“你的意思是，你的‘非常指南’才是那处穴窟遗迹诞生出的超维造物？”黎渐川道。
红色小斗篷晃了晃：“唔，不准确。严格来说的话，那处穴窟遗迹应该是没有真正的超维造物了。它可能是被传说里亚特兰蒂斯的神战毁掉了，也可能是因为地球能量萎缩，难以供给，而自己枯萎了……不好说，不知道。总之，它没了，但却留下了两块碎片。”
“你知道吧，现存的所有奇异物品，不分游戏内外，都是受到超维能量影响，异变异化，诞生出来的。实验品，受地球超维能量影响，游戏内诞生的奇异物品，受魔盒力量的影响。”
“以前，地球的超维能量不活跃，魔盒也没来，这些东西也就少。等到这几年，不知道是潘多拉还是谁，把它们搞活跃了，魔盒也来了，这些东西自然而然就变多了……”
“等等，扯远了，伟大的QAQ是想说，不管这些奇异物品是来自哪里，有什么能力，它们本质上，都是一件被超维能量异化的普通物品。”
“超维造物则不同。”
“作为超维造物两块碎片中的一块，我的‘非常指南’，那当然也是非常不同的！”
红色小斗篷激动地飘扬着。
听到这里，黎渐川已经确信，这本与“命运之眼”一同来自藏匿了宇宙命运的穴窟的“非常指南”，拥有着一项真正的类似于预知的、窥探命运的能力，否则它不可能相当准确地指引RainbowQAQ帮助自己，降下真空时间，在造物主成功融合中枢大脑之前，拦下这么一刹。
对比“非常指南”这块超维造物碎片，谢长生和沈晴在神农架获取的五色稻似乎有些鸡肋，除了令他们两人的身体与精神体有所改变外，没有展现出任何特殊之处。
是五色稻当真仅仅如此，还是它仍有隐藏，只是谢长生与沈晴迄今为止未能发现？
黎渐川对超维造物的思考，不免更多一层。
“超维造物碎片凝成的奇异物品……你是怎么得到的？”黎渐川毫不客气地问。
RainbowQAQ也毫不客气地答：“秘密！QAQ是无所不知的，可不是言无不尽的！”
黎渐川道：“好吧，换一个问题，‘非常指南’很独特，你也很信任它，所以你的很多关键行动，都是按照它的指引去走的？”
RainbowQAQ道：“不能说很多吧。以前走十个副本，‘非常指南’能指引我一次，就已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只有这个副本，它的指引出现得比较频繁，好像只要我问，它就会答，就算我不问，某些关键时刻，它也会提醒我，就比如猫眼镇我们大打出手那次，还有真空时间这次。”
“至于别的，比如跟Blood结盟呀，寻找线索解谜呀，这类的，它完全不管，都是我自己作主。”
他一点都不避讳和黎渐川的杀身之仇，好似这些东西都不被他放在心上。
黎渐川对此也没有什么太多想法，他感激RainbowQAQ的真空时间，也并不后悔在猫眼镇时，对RainbowQAQ痛下杀手。这本就是境况不同的两码事。因此他提起来，也并不在意。
“你潜入我的精神世界，就是在猫眼镇那一战里？”他问。
“答对了！”红色小斗篷鼓动起来，“但很遗憾，没有奖励。”
RainbowQAQ道：“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么的危险，我差一点点就真死了！失去英俊又潇洒的QAQ，这个世界不知道会变得多么荒凉又无趣！生物脑被你杀死，原本留下的后手也被Blood发现，哇，是真的要死了！”
“但是！”
小斗篷又转折了：“就在QAQ命悬一线，随时都要让世界黯然无色的关键时刻，‘非常指南’出现喽！它帮助我，趁你精神世界碎裂，正在修补的空当，潜入进来，隐秘沉睡着，直到它指引的那个时刻到来！”
黎渐川恍然。
有超维造物的帮助，怪不得自己多次检查精神世界，都没有发现这里多了一缕红色。
他随即问道：“那‘非常指南’是怎么描述这次指引的？”
RainbowQAQ道：“它告诉我，当我于沉睡中再次苏醒时，不要去想任何事，不要去做任何事，只管帮你实现你在这一刻的想法。这是我唯一可以活下去的办法。”
黎渐川沉默片刻，道：“这本‘非常指南’，能借我看看吗？”
RainbowQAQ苦恼叹气：“照理说，按梦境阶梯里你毫不吝啬地给我分享你那本好像全知之神本体的怪书的大方情况，我是应该把‘非常指南’也借你翻翻，可问题就是，它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黎渐川道。
RainbowQAQ道：“在帮我潜进来，给过我指引后，它就消散了，超维造物也不是永生的，对吧？”
黎渐川不知该说些什么。
RainbowQAQ倒是自顾自说得高兴：“就跟人类一样，当体内的能量用尽了，就会走向死亡……其实不管生命，还是非生命，都是这样，顶多是有些能量多，用得慢，有些能量少，用得快……这算不算宇宙生灭定律？创造与毁灭总是相伴，出生与死亡也总是如影随形，没有永生不灭。”
“小指南帮了我那么多，能量榨干，先死一步，很正常，我也很快就会去的。有潘多拉捣鬼，那就是这一两小时的事，没潘多拉捣鬼，也最多三五年吧，”红色小斗篷百无聊赖地甩动着，“哦对，我还没说过吧，我是改造人喔，叛逃了，现在是逆十字成员。”
“唉，这帮愚蠢的改造人，要聪慧的QAQ说，根本就没必要花时间去搞组织，都是一群短命鬼，有啥子搞头嘛，刷副本的时间都不够……”
逆十字，黎渐川了解过这个组织，之前在游戏内，他也遇到过其他逆十字的人。
“哎不对，差点被你绕进去……说了半天，你还没告诉我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呢，这才是重点！”红色小斗篷一停，RainbowQAQ终于想起被自己遗忘的关键问题。
尽管魔盒游戏内万事万物都尽皆凝固静止，精神世界的琐碎对话也仅仅只是一两个念头，但黎渐川依旧不敢浪费太多时间在这里。
他长话短说，简明扼要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只差不到一秒的时间，造物主便将与中枢大脑完全融合，两团从一降临就被分裂开的高维生命意识，即将合二为一。”
RainbowQAQ惊讶了一下，便立刻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什么样的谎言最能让人相信？每一句都是真话，每一条都是事实，可排列打乱，或对逻辑稍加调动后，就会成为无懈可击的谎言。潘多拉的引导是只负责摆出部分事实，人类怎么想，是人类自己的事。”
“第一层陷阱是蒙蔽。人类识破了，察觉到决战了，就来到了第二层陷阱。知道决战后，人类急了，梦境领地战来了，第三层陷阱就也到了。战争掀起力量，应该会促进造物主的融合吧……以此类推，我都要怀疑往下还有第四层、第五层陷阱喽。”
“唔，现在降下真空时间只是暂时的措施，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RainbowQAQ追问，“解谜？”
真空时间已经到来，黎渐川身心的束缚都已消去大半，他第一次没有任何表演成分地回答了有关计划的问题：“我不止一次得到提醒，说高维生命极可能拥有随意翻看人类思维的权力，所以，我们准备了一明一暗两个计划。”
他坦诚道：“明面上的计划，就是寻找谜底相关的线索，寻找能够联合的玩家，寻找超维能量碎片，壮大自己的力量，然后于决战中搏一搏，掀翻餐桌，拖延造物主的融合计划。当然，按照这个计划，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真空时间降临，我要做的，就是解谜。”
“至于暗地里的计划，没有人知道。”
RainbowQAQ纳闷：“没有人知道，那还怎么执行？还有哇，你们这个明面上的计划听起来就是没什么希望呀……潘多拉看了也不会相信的，肯定也提防着你们暗地里的计划，你们这计划做了跟没做有区别吗……”
“还是说……你们要的就是他们提防？他们想提防的话，就一定会有动作，有动作，就会留痕迹……留痕迹的话，你们就能循着痕迹找到他们？但人类怎么可能找到高维生命呢……”
“就算能找到，又能有什么用？喔不对，是根本找不到呀……”
红色小斗篷念叨着，抖抖嗖嗖地摇晃。
救世会给A2系列改造人的定位是战争机器，对他们的改造方式非常极端，因此，几乎每个改造人都有某些方面的极大缺陷。
黎渐川怀疑，RainbowQAQ的缺陷，极可能是精神方面的。
RainbowQAQ展现出的交流方式是其一，其二，就是RainbowQAQ的精神细丝实在太过不稳定，活跃得超过他所见过的所有精神细丝，和RainbowQAQ一比，Blood的精神细丝都算是稳定的。
确定RainbowQAQ的精神细丝无比对现在的自己造成任何伤害后，黎渐川便令红色小斗篷暂时留在他的精神世界边缘，之后一切结束，再做安排。
终结与RainbowQAQ的交流，黎渐川意识上浮，冲破污染。
强压下他意识的污染也像是在刚才的刹那干扰中，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一遇到黎渐川的清扫，便再没有半点反抗，直接消散了。
随污染一同离去的，还有“下午茶”带来的短暂的破维能力。
黎渐川延伸至隧道内的意识因破维的消失而断开。
超维视角解除，黎渐川回归了真实视角。
真实视角，一在虚空，一在巨船之上。
从黑白世界降临，到黎渐川结束精神世界内的谈话，看来漫长，实则只过去了短短一两秒。
黎渐川刚一回来，就听到了方既明的叫声：“卧槽！是真空时间！”
“谁叫来的？是要解谜吗？在这种时候？不对……这次的真空时间好像不太一样，禁锢好强……”
整片战场，类似方既明这样的惊呼不多，但也绝对不算少。
大概少有玩家想过在这种时刻使用真空时间。
绝对的安静与少量的吵闹之间，一道清冷的声音贯彻高空。
“你看到了什么？”
巨船上方，被凝固在飞毯上的宁准双眼转动，不知是知道，还是凑巧，刚好同黎渐川隐匿于虚空中的全知之眼四目交接。
即使完全不知道黎渐川瞬息之间经历的一切，他也仍笃定真空时间的降临与黎渐川有关，并非其他玩家带来。并且他确定，黎渐川打乱计划，突然做下这个决定，绝非其它原因，必然是因为遭遇了某种紧急情况，且在这种情况下，真空时间可能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而这样的紧急情况，在他们的立场上，只可能有一个。
不等黎渐川回答，宁准就已经猜出了答案：“造物主的融合计划……即将成功？”
此话一出，战场上少量的那些吵闹也都消失不见了。
黑白世界一片寂静。
黎渐川自虚空俯视着这个凝固的世界。
海面之下，黄金天平维持着挣扎的模样，与巨大表盘纠缠，高大虚影已经被海水吸食大半，若非破碎怀表仍在他手中，他恐怕早已被Blood消化。
缠绕救世会气息的灰色巨掌后来居上，已捏碎了大半表盘，Blood屹立在表盘上，似乎正要反击。
海面，一艘散发着奇异气息的小船被凝固在了浪尖，一位熟人——失去了哥哥的许杳然，正坐在上面，以各种防御手段，维护着小船的稳定，令其不被吞噬。
她正仰望着高空，表情焦急，不知是在寻找什么，还是在期盼什么。
与她一样的还有两名陌生玩家，并独立军团仅剩三艘的蒸汽舰。
老年多洛站在其中一艘蒸汽舰的魔法阵中央，正施展着他的能力，与其它力量共同对抗Blood掀起的维度海潮。他被凝固成了一个比较奇怪的姿势，像是在从裤兜里掏烟，但黎渐川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挺符合老多洛的形象的。
海面之上，伊丽莎白与三名玩家以迥异的手段浮空，其中三人在释放能力，一人在靠近海面的地方挣扎。
更高处，精神细丝争夺战的战场被定格在了相对来说最安静的一刻，Freedom僵立，Kill3挥刀，朱丽叶摔在阴影中，巨鸟与眼球、蠕虫纠缠成离奇的抽象画。韩林半隐半现在稍远处，仰望的方向同样也是高空。
除此之外，还有黎渐川等人的魔法巨船，九等监区的隔岸观火，三等监区流淌的银白金属与耸立的高塔，等等等等。
这片战场之辽阔，之混乱，之玄奇，远超黎渐川见到过的任何一处战场。
“对。”
巨船上，黎渐川开口，肯定了宁准的猜测，“造物主是需要这个副本内的魔盒力量，但却没有明确过，这些力量祂将如何得到。在大部分玩家的推测中，救世会需要借助玩家之力，翻出魔盒隐秘，寻到魔盒本源，才能得到造物主所需的力量。”
“可实际上，魔盒力量，从我们闯入这个副本时起，就已经开始被造物主窃取。”
“Fraudster的尸体是造物主定位这里的锚，这里的副本成型后，第一批进入的玩家是造物主扎进来的管子的一端，而我们，第二批进入的玩家，就是打开传输管的泵头。”
现存的所有目光，几乎全都集中了过来。
“造物主和中枢大脑即将融合，在未来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唯有真空时间，可以暂停一切。虽然这次的真空时间不来自于我，而是来自于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帅气可爱的好心人士……”
黎渐川有点艰难地吐出RainbowQAQ交代的介绍，继续道：“但我将会利用它，来揭开本局游戏的谜底。”
空旷无比的寂静中，被迫裤兜掏烟的老多洛开了口：“解谜……你想趁机沟通魔盒游戏？还有用吗？”
黎渐川同宁准对视了一眼，笑了笑，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就当是在真空时间结束前，听个故事？总比干站在这里，无聊等死要强吧。”
“说吧，我听听，”手持机械伞凝固在空中的红裙玩家道，“所有玩家都在这里，若有错漏，我们可以补充，若有不同意见，也可以讨论，但仍以你的解谜为主。”
现存的玩家无人发表异议。
安静的黑白世界之中，黎渐川渐渐找回了沉浸于解谜时的冷静与平和。
他整理着思绪，开口道：“这次，我的解谜思路大致是以时间线与空间范围来进行的，前者先早后晚，后者先大后小。”
“首先要说的，就是一切的最初，即魔盒的由来……”

第403章 三六九等
“在也许时间都无法作为计量单位的……不知多久以前，某处低维空间，有一颗和地球极为相似，近乎是地球平行世界般存在的星球。我们称呼它为阿尔法星。”
“有一天，阿尔法星靠海的一座小村庄，来了一个古怪的新村民。他就是我们的主人公，贝塔，一名来自大城市的研究员。”
这个开场确实如黎渐川所言，像是在讲故事。
虚空之下，飞毯上的鲛人目光专注地凝望着高处，弯着一双桃花眼，仿佛也真的是在听故事。
而随着黎渐川的话音，一些相关线索从他、宁准与方既明三人的魔盒内尽皆飞出，如飘散的星光般展示出来，包括但不限于梦境阶梯海边小院内搜集到的实验笔记、画满口口口口的纸条、筹码、从金色书籍里分离出来的《最后一个人类》等物品。
“根据后来搜集到的线索，我推测，贝塔从事的是星球能量开发方面的研究。”
黎渐川道：“当时的阿尔法星有着比地球更为严重的资源紧缺难题，国际关系紧张，四处都因争夺各种或明或暗的资源而剑拔弩张。在所有资源里，需求程度最高的资源之一，就是新型能源。”
“新型能源的研究方向有很多，贝塔选择的是尝试寻求突破，获得超过核能的、更高层次的、相对稳定的能量，并创造出工具，对其善加利用。”
“因为他曾在某次实验中，观测到了一股未知能量波动。它并不与现有的任何能量重合或相似。”
实验笔记在黑白世界无声翻动着。
包括Blood、Freedom在内的不少玩家都将目光集中在了上面，抓取着纸页间闪动的信息。
“但是，这种未知能量，哪怕是阿尔法星最高端的仪器，也无法将其分析或捕捉，更无法人为创造条件去生成，就连监测到它，都只是出现在某些古老区域的偶然性事件。”
黎渐川道：“研究所应当是不太支持贝塔这个研究的。”
“但贝塔却不愿就此放弃。”
“没有仪器可以分析并捕捉这股未知能量，那他就先创造出一个仪器。他辞掉研究所的工作，变卖家当，带着一些实验笔记和器材，来到了这座小村庄，隐居起来，潜心研究。”
“之后，阿尔法星早就因资源缺乏、分配不均等问题埋下伏笔的战争，终于爆发了。”
“贝塔带着早就准备的物资，躲进了防空洞，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渐渐陷入到一种疯魔般的研究状态里。”
“在不知道第多少年后，贝塔创造捕捉未知能量仪器的实验终于成功了。”
“他在实验过程中搭建起了一个实验模型，距离成品只差最后一步，因为四周散落的未知能量似乎不够。他需要带着这个模型，寻找到足够的未知能量，将未知能量注入其中，才算是真正将实验模型化为他想象中可以使用的实物。”
“然而，当他走出防空洞，却发现，阿尔法星已经毁于战争。整个世界空空荡荡，似乎只剩下他唯一一个人类。”
黎渐川结合实验笔记和曾借魔盒视角所见的画面，将真实的贝塔从《最后一个人类》这本虚构的书籍中慢慢拉了出来，言简意赅地叙述着。
“这里有一个疑点。”
黎渐川顿了下：“虽然《最后一个人类》这本书要‘相信它的开头’，但是它的开头却有一些非常明显的问题。”
“第一，灭世般的战争席卷了阿尔法星的各个角落，灭绝了所有人类，却唯独放过了贝塔，这太过天方夜谭。第二，整颗星球就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其余尽皆毁灭，连避难所都无人幸存，却只有贝塔规格并未太高的防空洞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这几乎不可能。第三，战争后期，贝塔自认为自己没有踏出过防空洞一步，可他携带进来的物品为什么就如此恰好，能帮助他完成实验，并搭建模型？运气，被设计的巧合，还是他的意识受到了影响？”
“在相信开头的前提下，唯一可以解释这些的答案，就是在贝塔搭建这个实验模型的过程中，未成功的实验模型就已经显露出异常了。”
“它，或者是贝塔认为的一直散落在四周但却无法观测捕捉的未知能量借助它，直接或间接地对贝塔的身体、精神及周遭环境都产生了一些影响。”
“后者，即未知能量借助实验模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因为未被注入未知能量的实验模型只是一件普通物品，大概率不具备天生的异常。”
“以此为起点，更深一步去想——假如实验模型在还未被注入能量的搭建过程中就已经出现异常，已经能够与未知能量勾连，那我们就很难确定，这一切，到底是贝塔在制造仪器试图捕捉这种未知能量，还是这种未知能量恰好选择了借贝塔之手出现于人类认知中。”
被定格在激战中的Blood突然插言：“后者的概率更大。”
黎渐川有点诧异地看向他。
被灰色巨掌捏碎大半本体的Blood竟然是第一个开口协助解谜的。意料之外，但却在情理之中。
Blood好像已不见了真空时间降临那一刻的癫狂大笑，嗓音平和得像是教室里温文儒雅的教授：“从结果逆推，可以知道，这种未知能量，就是宇宙间的超维能量。”
“也就是现实世界广义上的X能量，部分势力实际上已知的XY能量。”
“它不能算作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命体，但确实拥有一些可以被称之为自我的意识，会拥有简单的趋利避害。”
他道：“阿尔法星看似与现在的地球非常相似，但它的年纪远远大于地球，它的寿命也远远少于地球。超维能量感受到了阿尔法星的衰竭，与这处低维空间的崩塌，它们逐渐逸散，准备离开这里，重归宇宙。”
“但它们与阿尔法星绑定得太深了，就像是长在土里的花，没有那么轻易可以把自己拔出来，移走自己的根。”
“它们需要借助外力。”
“因此，人类开始能以当前水平的仪器捕捉到它们的部分波动，可是，想要捕捉它们，没有这么简单。”
“它们撒网在了很多人类身上，但最终，那些天才要么迫于现实的诸多因素，放弃了，要么过于执着却忽略了自身，疯狂而死了，要么研究到生命的终点，也仍是失败。”
“绕来绕去，最后，只有这位在天才里根本排不上号的贝塔成功了。”
“不得不说，这简直充满了戏剧性。”
戏耍过一遍众人的属于贝塔的精神细丝再次从Blood体内飞了出来。
Blood嘶哑笑了声：“以上内容，全部来自于这根精神细丝，没有我的主观想法，放心使用。”
黎渐川当然不会因为Blood的主动帮助就全盘相信他的话。
他现在没有任何能力，无法读取到贝塔精神细丝内的碎片，但他还有足够清醒的大脑。
在开口之前，黎渐川其实就对这个疑点有过一些延展的猜测，其中一个没有实证但可能性最高的猜测，便与Blood所言重合。
因此，黎渐川认为，Blood的话就算掺了假，但也至少有七成是真。
这是符合逻辑，且能解释更多疑团的答案。
假如没有实证，只有猜测，黎渐川在这一处的正确率大概不会太高，但Blood出手，补上了这处实证。
或许Blood并不知道这时解谜成功又能有什么用，但在对抗潘多拉这个共同目标的活动里，在不伤害他自己利益的前提下，他很愿意尽一份力。
很复杂的一个人。这是黎渐川对他的简短评价。
这时，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道犹豫怀疑的声音：“现实世界的超维能量波动，也是近些年才可以被捕捉的，难道……地球面临和阿尔法星一样的局面？”
黎渐川看向声源处。
是许杳然。
“可能吧。”
Blood哂笑：“但无论是，或不是，都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了。真空时间一过，融合计划成功，末日就来了。地球不一定已在衰竭，但我们人类是一定等不到它衰竭了……”
黎渐川打断了Blood逗小孩一样似真似假的话：“可能是，但也不一定。地球超维能量的异常行为，还有可能是与潘多拉有关。”
按下这一段，黎渐川把解谜从补充区拉回到主干道：“说回贝塔。”
“在发现整个阿尔法星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类时，《最后一个人类》这本书称，贝塔做了两件事，一是调查末世原因并寻找幸存者，二是确认只剩自己后，开始尝试各种离开阿尔法星或与其他人类联络的方式。”
“在一系列尝试全都失败后，贝塔陷入疯狂，之后冷静下来，他收殓了其他人类尚存的尸骨，平和地等待死亡。”
“而这一段的阅读提示是，‘审视’。”
黎渐川加重了最后一个词语的读音。
“既不是怀疑虚假，也不是确定真实，而是要求仔细观看，反复分析。”
他道：“结合我所了解到的其它线索，认真地审视过这部分书籍内容后，我发现这部分内容大致上都是正确的，只是它在某些事上，做了一些巧妙的详略设计，引导读者的观感，去重视一些内容，而忽略另一些内容。”
“在极可能被忽略的内容中，有一处很值得注意。”
“这本书称，在贝塔的一系列尝试都失败后，他陷入了疯狂，在疯狂中，他注射各种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阅读各种精神领域和心理方面的书籍文献，甚至尝试了他的实验模型。”
黎渐川话音一顿，蓝金色的眼眸目光沉凝：“在他失去一切希望后，疯狂后，注射药物，阅读相关书籍，都是比较正常的行为，可他为什么还要去尝试他的实验模型？”
“这个在中段内容里几乎隐形、仅被提到过这一次的实验模型，在这时，又处于什么状态？”
“而之后，冷静下来、萌生死意的贝塔并没有立刻去死，而是选择带着他的实验模型，去寻找那种未知能量，来完成自己的执念，又是否是受到了这个实验模型的影响？”
“这三个问题萦绕在我心中很久，直到得到‘病城’的核心梦境奖励，借此窥见了魔盒舍弃的一点残缺记忆影像，我才隐约有了一些推测。”
黎渐川斟酌着措辞，道：“贝塔的实验早就成功了，可实验模型，在故事结尾之前，确实一直处于未完全成功的状态，”他冷静道，“但长期受到未知能量的影响，实验模型早已不是普通物品，它有了一定的奇异之处，可以算作一件奇异物品。”
“它影响了贝塔。”
“根据贝塔在魔盒残缺记忆影像里的表现，我个人猜测，实验模型成为奇异物品后，已不再是未知能量散发无意识影响的媒介，它选择直接地以它自己的方式对贝塔施加影响，在贝塔陷入疯狂后。”
“它与贝塔朝夕相伴，它感知到贝塔陷入疯狂，无法自拔，于是引导他，让他尝试使用了还未完全成型的自己。”
“这里实验模型大概是表现出了它的奇异之处，让贝塔相信，这会对他有所帮助。”
“之后，贝塔认为这个尝试没有用，是失败的。可实际上，实验模型对他的影响已经开始逐日增长。”
“贝塔后期恢复正常，既有他自己的功劳，足够坚强，也有时间与实验模型的功劳，它们共同消磨掉了贝塔的绝望。”
“贝塔又有了一点新的希望，就是最终完成这个承载了他无限心血的实验模型。”
“于是，贝塔带着它踏上了寻找未知能量的旅途。”
Kill3忽然开口：“实验模型对贝塔的影响，是出于什么？是不忍见他在疯狂中备受折磨，所以拯救他，还是它与未知能量一样，只想要借助贝塔的手离开阿尔法星，所以不能看着自己即将押注成功的人类，就此夭折？”
黎渐川察觉到这名玩家的问题似乎别有含义，但他不太清楚究竟，便直接道：“我认为，两者皆有。”

第404章 三六九等
“想活下去，想离开阿尔法星，是它的本能，而对它的创造者产生一定程度上的依赖，也是它的本能，”黎渐川依照自己对魔盒的了解，给出了猜测，“它可以被称之为一台机器，但却不仅仅只是一台机器。当时它的状态，大概率是处在奇异物品与怪异的模糊交界地带，似生命，非生命。”
Kill3勾起一个看不出究竟的笑容：“满分答案。”
在这一问一答间，其余玩家也尽皆以各异的目光打量着Kill3。
这名冷血嗜杀，与同伴以救世会阵营登场，却又在中途疑似倒戈向人类的玩家，忽然参与进解谜里，很难让人猜清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但Kill3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提供任何线索或更深参与的打算。
众多视线里，只有宁准移动目光，若有所思地扫了眼Kill3，又看向于空中半隐半现的韩林，眼底浮现出些许讶异。
可也只是一刹的讶异而已。
他不插手别人的闲事，而且，也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准备。
他收回视线，又望了一眼隐于虚空之中的那双眼。
片刻后，他缓缓垂下了自己的眼睑，似是要假寐小憩，没有半点参与解谜的打算。
事实上，在梦境领地战开始前，他们几人都已把身上的线索和信息全数交给了黎渐川。
黎渐川不止一次，与他们共同推理过整个解谜过程。
宁准相信黎渐川不会解谜有失。
而其余所有人，也早就在他们自己都已遗忘的时刻，便背负上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使命。
注意到宁准闭目阖眼的状态，黎渐川眸光微顿，却没有显出什么异样。
他不知道宁准想做什么，但能猜到，是与暗地里的计划有关。因为在真空时间之前，他就以全知之眼从宁准身上读取到了一个信息——宁准不知何时，在自己身上加盖了“必被忽略的印章”，并以瞳术增强扩散。
这虽未达到被所有人忽略的程度，但却也降低了他自己的存在感，假如不是他和黎渐川关系非凡，黎渐川又有全知之力，也很可能会受到忽略影响。
但仅仅只是加盖，这件石质印章的本体已不知所踪。
黎渐川一边刻意控制自己不去更深地思考宁准与计划，一边径直对“开篇”“中间”两段与《最后一个人类》相似却不相同的推测内容，简单总结道：“《最后一个人类》讲的确确实实是一个故事，但只要是故事就总免不了会受作者的主观影响，出现各种或大或小的问题，从而在观感上令读者也受到引导或蒙蔽。”
“《最后一个人类》的开篇与中间部分，就是如此。”
“它们都脱胎于真实，但也都经历过重新编织。”
“关于这两部分的内容，在对比过《最后一个人类》与我自各类线索中描绘出的部分真相后，我对《最后一个人类》这本书的作者是谁，有过三个猜测。”
“一是贝塔本人。”
“但在间接见过老年贝塔后，我就将这个选项基本排除了。贝塔直到将死，都没有对过去的一切真正释怀，更不要提以较为平静客观的笔触，去将它们书写出来。”
“二是潘多拉。”
“这个副本，潘多拉是可以与魔盒平起平坐，甚至力量占优的餐桌主人，尽管被法则限制，但对剧情和规则都有一定的影响力。他们对魔盒有一些了解，还想掀魔盒的老底儿，在允许范围内，制作出这样一本书来作为线索，提供给玩家们，推动剧情进展，也算合理。”
“可不巧的是，我得到这本书的地方，是九等监区，是金色堡垒，而金色堡垒则是由第一周目最终之战玩家Fraudster的尸体改造而成。”
不等部分玩家疑惑，黎渐川便率先道：“关于第一周目，关于Fraudster尸体的事，之后会提，现在我点出这些线索的目的是想点明两件事。”
“第一，九等监区是潘多拉污染渗透最轻的地区，他们把这本书放在这里的可能性极低，因为这里不受控，书籍很可能被魔盒影响，隐藏或销毁。第二，Fraudster提起过，在金色堡垒内只有第三股力量他无法探看清楚，这股力量后来被挖掘出来，是魔盒力量碎片，所以金色堡垒里大概率并不存在潘多拉的力量，除非隐藏深过潘多拉自己都难以找出的魔盒力量碎片，这个可能性同样极低。”
“所以，综合这两点，以及其它一些细节考虑，我认为潘多拉是书籍作者的概率很低。”
“最后，第三个猜测对象，就是可能性最大，也是嫌疑最大的，魔盒本身。”
“这里说的魔盒，在座的各位应该都清楚，它指的是最初的、衍生出魔盒游戏的魔盒，而不是每局游戏解谜成功会获得的小魔盒。”
黎渐川的视线移向《最后一个人类》这本浮空翻动的书籍：“假如魔盒就是这本书的作者，那这本书以这样的手法与视角描写贝塔的过往，且出现在九等监区，出现在金色堡垒，还能融入金色书籍，这一系列问题，也就都解释得通了。”
“但是这样，也有两个矛盾点。”
“矛盾点一，是既然这本书涉及魔盒自身的来历，属于魔盒隐秘，而潘多拉想要揭开魔盒隐秘，窥破魔盒核心或本源，夺取魔盒力量，那么魔盒又为什么要制作出这本书，并将其投入到副本中？”
“自曝其短，怕潘多拉揭得不够快，不够多？”
“还是想故意引导潘多拉走向其它方向？”
“自曝其短，不可能，而依书籍内容来看，故意以此引导潘多拉的可能性也非常低。抛出‘开篇’与‘中间’这两段如此重要的隐秘，去换一个‘结尾’的误导，这是典型的亏本买卖。”
“那魔盒有没有可能是被迫的？”
“副本已经生成，自动衍化，作为魔盒游戏的运行者，魔盒可以影响剧情和规则，但却不能主导这两者。在这两者的自动联系下，这本书以魔盒视角被创作出来，成为待玩家发现的线索之一。”
“说实话，有这个可能性。”
“但按照正常的副本剧情进展来说，这种涉及最终谜底、魔盒来历的关键线索，绝对不可能会隐藏在金色堡垒这种相对轻易能让玩家拿到手的地方。”
“金色堡垒是难闯，光是两个污染就可以把人绕懵，可相较于三等监区和六等监区，九等监区算是难度较低的了。而且开局没多久，金色堡垒战就发动了，这明显是一次玩家可以趁势而入的机会。”
“把这样的关键线索，放在摇摇欲坠的金色堡垒里，说是正常剧情，而没有被动手脚，几乎是不可能的。”
“人类幸福度监狱这个副本虽然不太正常，但它的剧情推进也没有快到这个地步。”
“因此，魔盒应该并不是被迫，顺规则和剧情的发展，才衍化出这本书的。”
“虽然这本书的出现必定有剧情和规则的催化，不可能是魔盒一意孤行制作的，因为它对副本大概率无法施加类似关键线索的决定性影响，但是，它八成是自愿制作出这本书，并将其作为线索放入副本的。”
“那问题来了，魔盒制作这本书，且将它相对轻易地送到玩家手里，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黎渐川直接给出推断：“我个人猜测，是为了借玩家之手，对抗潘多拉。”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餐桌上有四位主人，都受法则制约，不能直接在副本内施加力量，只能借助玩家或部分原有的监视者。”
“潘多拉引玩家入副本，是想借玩家之手，窃取魔盒力量，当然，他们必然也是想要谋夺魔盒控制权的。魔盒察觉到这一点后，也选择了借玩家之手，反过来，去对抗潘多拉。”
“两者虽然都是暗处的计划，但用的却都是阳谋。”
“潘多拉利用的是玩家与游戏副本之间天然的关系，他们只需要把玩家送进来，玩家就自然而然会去探索副本，去解谜。因为几乎没有玩家不想通关，尤其是在高端局里。”
“魔盒利用的则是人类与潘多拉之间的敌对关系。”
“它只要对副本施加一些影响，潘多拉为保自己的计划，必定也会对副本施加影响。这些影响，都会留下痕迹。一来一去，痕迹多了，玩家自然就会产生怀疑，窥破潘多拉的隐藏计划。”
“作为人类，大部分玩家在得知潘多拉的计划后，都会选择对抗潘多拉，而以人类自己的力量，来对抗高维生命，显然是不可能的。这时候，人类唯一能选择的、足够可靠的盟友，就只有魔盒。”
“魔盒和潘多拉都无法直接插手的副本内局势，便会由此转折，从潘多拉强魔盒弱，转变为魔盒强而潘多拉弱。”
“这就是魔盒制作这本书想要达成的目的之一。”
“之二，就是魔盒其实不一定排斥解谜。”
“解谜是潘多拉所期望的，但一定就是魔盒所不期望的吗？不见得。解谜对潘多拉更有利，目前也只是我们一部分玩家的猜测而已。”
黎渐川顿了顿，却没有更深地就此解释下去，而是直接转口道：“矛盾点一理清之后，还剩矛盾点二。”
“这第二点，简单来说就是，如果魔盒是作者，那它魔盒凭什么可以笃定这本书会落到一个与潘多拉敌对的玩家手中，而非被救世会或其他立场并不坚定的玩家收获。”
“假如这本书真落入敌手，不仅魔盒预想的局势不会形成，一切反而还可能变得更糟。”
“魔盒自然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它将这本书安排在潘多拉污染最轻的九等监区，并寄放在Fraudster尸体形成的金色堡垒里。Fraudster虽仅剩尸体与一缕精神细丝，但也有七成以上的概率，不会被潘多拉污染。”
“我做出这个判断，是因为《最后一个人类》的阅读指南——这有很大概率是剧情带来的——就贴在选择甲污染之后，离开狩猎区的门上，Fraudster如被污染，是不会由甲污染的人看到这份提示的。”
“关于甲乙污染，简单解释，就是金色堡垒第三层则设置了居民区和狩猎区，以被甲污染是多是少为标准，判决金色堡垒内的人是被流放到狩猎区，还是回到居民区。”
“甲，我猜测，象征着真正的、纯粹的反抗精神，而乙，则代表着虚伪的、含有杂质的反抗精神。后者也许同潘多拉有一定的关系，是潘多拉尝试入侵九等监区的表象之一。”
“乙改变了金色堡垒内居民的认知，让他们认为甲是污染，凡是被甲污染到一定程度的居民，都会被流放到狩猎区，祛除掉甲，才能回到居民区。”
“可事实上，乙才是该被警惕，被驱逐的那一个。”
“我选择了相信甲，经由甲的通道，离开了狩猎区。在离开时，我看到了一张纸。”
“纸上有平等、自我、反抗相关的提示，也有两句预言般的话‘如一切顺利，你将会在未来的某一日看到一本书，名为《最后一个人类》’、‘相信它的开篇，审视它的中间，质疑它的结尾’。”
“被乙，即潘多拉影响到的人，无法看到这张纸条，这也就说明了，金色堡垒本身极可能未被污染。否则，这张纸条更可能贴在居民区的大门上，被所有乙污染人类看到。”
黎渐川环视巨船外所有玩家，毫不保留地道：“不过，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我从一开始就选错了，甲才是真正的潘多拉的污染，乙则代表着反抗、自我等非污染存在的留存。”
“但这个情况比我就是救世会长老的可能性还要低。”
“假如我真的一开始就选错了，甲就是潘多拉的污染，我任由它百分百污染了自己，然后我看到了纸条，找到了也被污染的Fraudster，拿到了《最后一个人类》，我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开始解谜，帮助潘多拉谋夺魔盒，当然，我对你们也撒了谎，其实融合计划就是在等解谜后的某些东西，根本不是差一丝完成……”
“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黎渐川瞥见不远处方既明的神色，觉得再多说一点，恐怕都要把方既明这明明听过不止一遍类似推理的队友给说服了。
话音一顿，黎渐川道：“但是，假如这是真的，我早已被百分百污染，那我完全可以直接真空时间解谜，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编出一个谎话，来欺骗你们？”
“为了让你们感到紧迫，感到绝望，来帮助我解谜？”
“那就从现在起，不必帮助我，看我是否能解谜成功。”
“能，则证明我没必要编谎话，往上倒推，便推翻我、Fraudster被污染的推测。”
“这个逻辑与根基在你们中不熟悉我的大部分人听来，可能都觉得薄弱，但各位大可以提出更好的主意。”
黎渐川坦然道。
他不打算在这个自证问题上花上太多力气，所以他选择把问题抛还给可能要求他进行更多自证的人。他只做他能做的，选择权在他们。他尊重他们的一切选择。
巨船外的玩家们沉默着，大多神色莫测。
第一个开口的，不是别人，竟是池冬。
她已从宁准的催眠中自行醒来，以躺靠的姿势被凝固在船栏附近，面色平静，淡声道：“队长被百分百污染的可能性听起来是挺瘆人的，但这是不可能的。三等监区的污染最重，我一无所觉地接触多日，也未能把我百分百污染，九等监区污染最轻，又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场金色堡垒战里，百分百污染另一个实力不逊于我的强大玩家？”
谢长生代表队伍其余人，直接道：“我们知道，这不可能。”
“你没有被百分百污染，”褪去温和表皮，一直阴鸷沉默着的Freedom也开了口，“九等监区的情况我知道，而且，你身边有Ghost，他是这个副本餐桌上的四位主人之一，尽管力量不强，但辨别你是否被完全污染，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King身边有Ghost，Ghost还是这个副本的四位主人之一？”多洛惊讶，旋即边咳嗽，边哈哈大笑，“哎哟，我就说我这运气吧！盲选，投靠哪个玩家，也能选到一个最大的大腿！”
与多洛一样，同为滞留玩家，且保留了一定玩家能力，未被完全副本化的伊丽莎白冷冷打断多洛的笑声：“你太吵了。”
说完，她又道：“我选择相信你未被污染。六等监区污染较重，多洛情况最佳，约书亚其次，我的污染曾最严重。因某些机遇，我暂时恢复自我，为我带来机遇的存在令我警示过你，小心无所不在的注视。”
Blood也笑道：“很有趣，确实是潘多拉可以玩出来的计谋。但对大部分玩家来说，这不过就是赌。既然是赌，那我押注你。”
也有玩家则道：“我保持怀疑，但我不会阻止你继续解谜，也不会允许别人为你提供任何帮助。”
“怀疑。”
还有玩家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未被完全污染的你，会选择解谜。之前魔盒是否也支持解谜，理由又是什么，你没有细说。”
“假如你现在可以回答，我会选择相信。”
黎渐川简短道：“解谜，究竟是对潘多拉更有利，还是对魔盒与人类更有利，你可以再仔细想想。更多的，确实无可奉告，你可以保持你的怀疑。”
黑白世界寂静片刻。
见剩余玩家没有人再有开口的打算，黎渐川干脆道：“继续解谜。”
“接上面的分析，肯定我的推测，即Fraudster未被污染。”
“不过，现在的我，还有现在在座的几乎所有玩家，应该都已经被潘多拉污染了，只是有的严重，有的不严重，且都未达到百分之百的程度而已。”
黎渐川刻意停了下，发现只有三四个玩家面露意外之色，便猜到大部分人都已知晓这个情况。
“刚才我想使用真空时间，就因污染，而被按下。”
黎渐川一言略过，引起其余人的警惕后，便没有继续多说。
他接着之前的话茬儿道：“另外，魔盒不可能只施加了书籍这一个影响。这边出现意外，它一定会有其它措施。”
“只是意外并没有出现，《最后一个人类》早早就来到了我的手中，其余措施没能派上用场。”
“到此，两个矛盾点全部思考清楚后，我就基本确定了魔盒即为《最后一个人类》的作者。”
“确定好这件事，才能继续讲接下来的故事。也就是《最后一个人类》应当被质疑的结尾。”
黎渐川看向书页：“魔盒创作的结尾，称年过七十的贝塔带着实验模型踏上了旅途，于一处又一处神秘地区，寻找可能存在的未知能量聚集点，或者说，喷发点。”
“但最终，贝塔一无所获，他死在了九十九岁那一年，实验模型也未完成，就此荒废。可阿尔法星却迎来了它战后复苏的生机。”
“这明显与前面两段的推测不符。”
“事实证明，结尾也确实存在谬误。因为在通关梦境阶梯后，我向提线木偶黑泽索要的奖励，就是《最后一个人类》真正的结尾。”
“至于我为什么会想到向他索要这份奖励，一是因为假如他不能给，他自然会说明，让我换一份，能给便给了，正合我意，二是因为，我当时对他有一些怀疑，怀疑他可能与魔盒或贝塔有关。”

第405章 三六九等
“这怀疑并非来得莫名其妙。”
黎渐川道：“梦境阶梯本身就显示出了一些特殊性，独立、排他，连四位主人中力量极强的潘多拉都无法轻易染指，只能勉强渗进去一些没有太大作用的触角。而梦境阶梯内木偶屋所处的奇异维度，所谓的主干支流，以及对玩家施加的影响，也都绝对超出了这个副本的基础规则设定。”
“最关键的是，提线木偶黑泽本身所表现出来的对魔盒游戏、对现实世界、对法则和一些观念的了解与看法，不是魔盒游戏非玩家角色所能拥有的。”
“总之，多重原因，让我产生了这个怀疑，并就这个怀疑，进行了这次试探。试探的结果，我已经提到了，提线木偶给出了我想要的奖励，《最后一个人类》真正的结尾。”
“结合‘病城’的核心梦境奖励，与其余一些细节，我排除了贝塔，推断提线木偶黑泽应当与魔盒有关，极可能受魔盒操控，或本身就是魔盒的一缕意识。”
“这也可以作为一点依据，来佐证《最后一个人类》的作者是为魔盒。”
没有谁质疑黎渐川的这部分解释。
大部分玩家只是露出了明显的思索之色。
“至于真正的结尾，提线木偶给出的答案很简单，‘贝塔耗费一生完成的那个实验模型，最终成功投入了使用。它不再仅仅只是一个模型。’”
“也就是说，贝塔在最后的旅途中，找到了足够的未知能量，令实验模型彻底完成。”
“由之后的魔盒残缺记忆影像可知，这种未知能量，就是阿尔法星蕴含的超维能量。”
“贝塔是怎样找到超维能量的，我推测，就如《最后一个人类》结尾写的一样，去往各大神秘之处探秘，只是《最后一个人类》称他失败了，但事实是，他成功了。”
“他找到了超维能量，完成了实验模型，大约还得到了其它一些东西，比如知识，比如能力。他也没有选择死亡，而是居住在一栋深山古屋内，与蛇蚁虫鼠为伴。”
“这里其实有一段明显的空缺，那就是贝塔完成实验模型后到他在魔盒残缺记忆影像里，同魔盒告别前，他与实验模型，也就是魔盒，都经历过什么，我无法得知。”
“但我想，除了魔盒与贝塔本人，大概也没有谁能确切知晓这些。”
黎渐川按捺着些许遗憾，淡声道。
世界从来都是复杂无比的。
越是与真正的世界高度相似的高端局，越是不存在完美无瑕的解谜。
而解谜成功与否，也从来都不是看解谜是否完美。
对谜底，魔盒游戏有正确率与完整率的判定规则。
这个判定规则大部分时候是隐形的，但当高端局多人同时解谜时，它便会浮现出来。它主要针对的也是副本世界的主线，而非无数动态的、极可能被大规模影响变动的支线。
黎渐川也是从上一局游戏才开始领悟到这个道理的。
玩家在某些副本世界，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个体。被剧情或规则推着向前，走到最后，解开埋藏在这个副本世界的最深的谜题，这就是玩家的角色定位。
而在玩家之外，这个副本世界还有许多其他的个体，其它的秘密，它们都不是组成谜底的关键，假如玩家撞上，可以破解，收获更多额外的东西——例如这个副本世界或魔盒游戏的某些深层次秘密，但若撞不上，也只能是遗憾空缺。
连副本世界的神明都无法做到真正的全知，更何况人类玩家？
黎渐川在一次次模拟推理中，接受了这点遗憾空缺。这段隐秘，也许注定只有魔盒和贝塔才能知晓。
Blood也没有开口，果然，他得到的贝塔的精神细丝里，也并没有相关内容。
“不过，我们也不是必须要知道这段空缺时间内，贝塔和魔盒的经历，”黎渐川笑了下，“联系前后，稍加推测，就算得不到具体的情况，但也可以知道这期间大概发生了比较重要的三件事。”
“第一件事，贝塔对超维能量有了更深入的了解。这极可能是因为他对超维能量进行过直接研究，而借助的手段，就是已成为魔盒的实验模型。”
“第二件事，贝塔摆脱了超维能量和魔盒的影响，恢复了清醒，但刚开始的一段时间，他仍未曾放弃对这二者的研究，并一度将创造或带来新世界的希望寄托在魔盒身上。”
“第三件事就是在贝塔清醒后的后期，他彻底放弃了超维能量和魔盒。他将魔盒发射到了宇宙中，让其去宇宙间流浪，寻找其他可以供养它的智慧种族。而贝塔自己，则似乎在进行着一场实验。”
“由这三件事，可以推测出那个阶段魔盒的部分情况。”
“最初，它只是一件类似奇异物品的实验模型，还能被称之为人类造物，而在吸收了超维能量，且极可能是整个阿尔法星的所有超维能量后，它才彻底蜕变，从实验模型，变为了魔盒。”
“成为魔盒后，它诞生了意识与微薄的情感，可以与贝塔交流。”
“魔盒初一诞生，就拥有非凡的能力，否则贝塔不会将新世界的事寄托在它身上。”
“超维能量分为毁灭的X和创造的Y，X与Y并不一定均衡存在于某个物体内，而魔盒极可能是以Y为主，拥有创造，乃至创世的能力，这也符合魔盒在地球降临下来的游戏世界的情况。”
黎渐川顿了顿，道：“需要明确，这里的创世，我认为，大概率不是真正的‘创世’，也就是创造宇宙，至少目前不是。”
“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知道魔盒的能量来源，显而易见，就是宇宙间人类极少能看到但却无处不在的超维能量。但普通逸散在宇宙间的超维能量显然无法供养魔盒，唯有足够多的、凝聚的，才能成为它的主食。”
“某种意义上说，魔盒其实也可以算是一种超维造物。”
“只是比起地球上的那些超维造物，魔盒是穷尽了整个阿尔法星的超维能量，才被创造出来的。并且，我们现在见到的它，绝对不是以前的它。”
“它会成长，并且已经成长到了极高的层次。”
黎渐川回忆着那栋深山古屋，那些晦暗的视角，声音略缓：“在阿尔法星还没有毁灭前，它只能算是一个牙牙学语的稚童，能量有限，意识也不清晰，还对亲手将它搭建出来的贝塔存有依赖。”
“贝塔对一切心灰意冷后，将它发射到宇宙中，希望它离开阿尔法星，但它仍多次选择偷溜回来，去见贝塔。”
“阿尔法星毁灭时，它出手带走了贝塔的精神细丝，将他安置在自己的世界，不愿他就此死亡。但魔盒自己也清楚，贝塔真正想要的结局，不是余留着精神细丝，浑噩苟活，流浪在宇宙中，而是与星球同眠，就像《最后一个人类》的结尾一般。”
“它知道它违背了贝塔的心愿，且它对贝塔的感情较为复杂，所以它选择将贝塔的精神细丝及过往属于阿尔法星的一切，都埋藏在自己的隐秘地，不示与外人。”
“可意外总是会出现。”
“意外就是，这块隐秘地，被潘多拉窥见了，设计将其变成了游戏副本？”Freedom若有所思地插来一句。
黎渐川扬眉：“对。但这里再次出现了一段空缺，就是阿尔法星毁灭后，魔盒离开，到魔盒的隐秘地被设计成为人类幸福度监狱副本，这期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里依旧没有太多实质性的线索，这样，先说一点我的个人猜测吧，或者说，可以叫猜想？”
黎渐川将自己所了解的一切相关真相，剔除杂质，大胆糅合：“阿尔法星毁灭后，魔盒开始在宇宙间流浪，寻觅超维能量。”
“出于某种原因，它与一些生活在名叫潘多拉的高维空间的、自称为地球人类的生命，达成了某些交易，或缔结了某种关系——关于魔盒和潘多拉并非一体，且潘多拉并非魔盒主人这一点，我想我就不必再多解释了，各位都是老玩家，不会像刚进游戏时一样，魔盒、魔盒游戏、潘多拉全都混在一起，无法分清。”
“继续猜想。”
“潘多拉和魔盒之间，以我个人想法，是交易。潘多拉给予魔盒的，应该就是超维能量，而魔盒，大概是答应与潘多拉共享一小部分力量，当作潘多拉的破维手段。”
“之后，潘多拉借魔盒，打开了通往地球的通道，即冈仁波齐的天空破洞。顺着通道，两团高维生命意识降下。”
“这就是真正的现实世界，我称它为真实世界，出现变故的开端。”
听到这里，大部分玩家的神色都难以控制地发生了些许变化。
但除去许杳然、多洛等人外，其余人对真实世界这个说法，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困惑不解。
现今世界的漏洞，这些心思狡诈、观察入微的老玩家，又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
只是越是聪明人，越是拥有自己的想法。
黎渐川没有细说真实世界的打算。
三言两语介绍过基本情况之后，他又简单而隐晦地提到了黑金字塔被破坏的谈判，愿望世界的降临，和魔盒游戏的出现。
当然，这些事件里都没有明确的人名出现，全被黎渐川刻意模糊。
之后，关于第一周目其他的一切，他只一语带过，因为就连他自己也都对此知之不详。
“……到此，第二周目，也就是我们现在的世界，也可以叫重启世界，就正式到来了。”
黎渐川缓过一口气，停了停，道：“这个世界，我想我就不需要再作猜想了，各位都了解。”
“这些关于过去的猜想，我之所以现在提出来，是因为假如以此为背景，分析人类幸福度监狱副本的形成，会更加容易。而且，万一猜对了，也不排除有加分的可能。”
黎渐川非常随意地解释了下自己废话这么一大段的原因。
“另外，魔盒、魔盒游戏、潘多拉，我们还需要明确一下这三者之间的关系，”他道，“魔盒是魔盒游戏的创造者、运行者，潘多拉是魔盒的力量共享者，也因此，对魔盒游戏有一定的影响力。”
“至于魔盒为什么降临魔盒游戏，为什么真实世界没有魔盒游戏，第一周目和第二周目都有，为什么第一周目最终之战失败了还能重启等，诸如此类的问题，已完全与本副本谜底无关，所以，在此不讨论，不分析。”
“潘多拉不强于魔盒，魔盒大概率也没有办法直接针对潘多拉。”
“在这种情况下，潘多拉想要更多地谋夺魔盒力量，只能为自己寻找更重的筹码。”
“第一周目的最终之战，让潘多拉窥见了机会。”
说着，黎渐川下意识看了一眼高空中似已被忽略的宁准，他闭目假寐着，已凝固成了黑白的塑像，但在黎渐川眼中，这尾俊美冶艳的鲛人，依然拥有着热烈而又温暖的绮丽色彩。
其实，在与Fraudster交流过后，黎渐川便一直对Fraudster撞进九等监区的过程存有诸多怀疑，但无论是他，还是宁准、谢长生等人，都对此没有太多线索，只是猜测。
直到战前，宁准醒来后，那个互道一切顺利的吻。
温热柔软的触碰里，宁准同他对视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宁准便将他同魔盒的部分谈话以瞳术传递给了黎渐川。
也是因此，黎渐川确定，明面上，魔盒对他们便是有押注的，而暗地里的情况，宁准未提，黎渐川也没有询问。
“最终之战的开启，牵涉魔盒的部分核心力量，潘多拉由此，发现了魔盒隐秘地的存在。他们认为这是谋夺魔盒力量的好机会。”
无人察觉的一眼收回，黎渐川神色不动，继续道：“参与第一周目最终之战的三名玩家之一，Fraudster，在进行最终之战时，遭遇过类似九等监区的时间线。当他在最终之战死亡，且精神细丝与尸体被潘多拉故意放走后，他在有可能存在的刻意追逐引导下，失去了方向，一头撞进了那个类似九等监区，但却还不是九等监区的时间线。”
“而这个所谓的于Fraudster最终之战中一闪而过的时间线，就是魔盒的隐秘地。”
“潘多拉的力量随Fraudster入侵，推动魔盒规则，将这里由点变面，衍化为了如今的副本，人类幸福度监狱。”
Blood道：“这是你的猜测，还是推测？”
他一语点出关键。
黎渐川不打算说出宁准与魔盒的交谈，便直接道：“猜测，逻辑较弱，主观性较强，没有比较硬的线索。”
“一个问题，”空中手持机械伞的红裙玩家道，“最终之战为什么会涉及到魔盒隐秘地？从魔盒隐秘地，又是否能窥见最终之战所在？”
问完，她不等黎渐川回答，便笑道：“我知道这两个问题你八成回答不了，我问出来，仅是想把这个疑惑点出来而已。假如以后还有机会，在座的哪位进入了最终之战，这个疑惑也许会在某些时刻为你带去一些提示。”
黎渐川回了一个无奈的笑，说出了前半句：“好提示，但没错，这个问题我确实无法解答。”
而后半句，被他压回了喉间，没有吐出：“也许当我找回第一周目的记忆，才有可能窥见几分真相。”
停顿片刻，黎渐川对思路略作整理，总结道：“关于魔盒的由来，以及这个副本出现的契机，我的想法，大致就是以上这些。”
“这些也是我进行这次解谜的根基。”
“接下来，在这根基之上，我们就可以具体地去聊一聊这个副本了。”
黎渐川的声音低冷：“依旧按时间线，但之后都会加入我解谜之前提到过的空间范围，来作为辅助解谜角度。”
他道：“现在，按照最早的时间线和最大的空间范围，我可以告诉各位，整个人类幸福度监狱，或者说整个副本，就是一个大型的实验场。三大监区，为三大实验区。”
“监狱长，是主持实验的人类，狱警恩斯雷德，是他投入进来的监管仪器，仅此而已。”
“你说……‘人类’？”伊丽莎白一惊。
黎渐川笑了笑：“对，人类。人类幸福度监狱真正的人类，也是唯一的人类。”
多洛闻言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微沉：“什么意思？”
黎渐川微微抬眉：“我们是以囚犯的身份进入这个副本的，到了副本内，第一批玩家被称为天降之人，第二批玩家被称为神降之人，总之，在魔盒游戏规则上，我们从来没有被称为‘独立个体的人类’。而副本的原住民，恩斯雷德对他们的称呼，一样也是囚犯。”
“在这座监狱里，囚犯真的和人类划等号吗？我们因什么被囚，触犯了什么？这些问题，我想各位也都思考过。”
“我不认为我们是这个副本认可的人类……这个副本内真正的人类，或者说，被副本规则认可的人类，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贝塔。尽管存在于这里的，只是他的一缕精神细丝。”
“这一点，在之后讲到人类幸福度调查时，我会详解。”
黎渐川暂时留下了一点话茬，然后道：“继续说我们的监狱长，贝塔。”
“为什么我会怀疑他是人类幸福度监狱未曾有谁见过的监狱长？”
“原因很简单。”
“这里是魔盒隐秘地，且潘多拉和魔盒都不可能直接参与进副本内，那么还有谁能自然而然地被剧情与规则，催化为在人类幸福度监狱拥有着绝对权力的、至高无上的监狱长？”
“只能是贝塔。”
“这个推断，还有四条线索支撑。”
“一是贝塔的精神细丝确实存在于这里。”
“二是三个监区的三个神明，分别具象化出来，是书籍、天平、怀表，而魔盒残缺记忆影像里，魔盒最后一次见贝塔时，他周围的仅有的几样事物里，便有这三样。”
“三是在这最后一次见面里，贝塔和魔盒残缺的对话显示，贝塔大概率是在进行着一场实验。而这场实验，按贝塔当时的表现看，极可能便与阿尔法星人类的毁灭原因有关。”
“其实我也曾怀疑过，当时贝塔口中的实验是否是指之前创造魔盒，但我仔细回想了很久。”
“怀表，在贝塔的怀里，他用它看过时间。除了一套称量什么的仪器，即天平，和一摞书外，他的桌子上就只剩下星球仪，灰炭似的碎屑，颜料，这三样东西。”
“在这个阶段，能被堪称万念俱灰的贝塔放在身边的，就代表着，是他所留恋的旧物，或目前还有用的东西。”
“贝塔用颜料在涂黑的星球仪上画了三个圈，并用碎屑粘补着它……而且，当贝塔提起实验时，他用力将星球仪拍到了地上，这一切，难道都只是巧合？”
“我不认为核心梦境奖励，会选择一个充满巧合的影像。”
“至于四，就是这张被涂了部分关键字的纸条。”
黎渐川抬眼。
来自“失乐之人”的核心梦境奖励飘动起来，在空中徐徐展开，怪异的莫比乌斯环形地图与被涂抹的字迹，都显示眼前。
“我与在梦境阶梯内海边小院所得到的实验笔记进行过笔迹对比，这张纸条的书写者，就是贝塔本人。”
黎渐川道：“结合如今的线索，我已经尝试将它被涂抹的部分补充完整。”
黎渐川望着纸条，沉声念道：“我在【那场战争】之后，深刻地进行了一番自我反省……一切都已经结束，我成为了【星球上最后一名人类】。”
随黎渐川的话音，纸条被涂抹的部分渐渐显出文字。
“我思考了不知道多久，是的，我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思考之后，我决定进行【一场实验】。有人可能会询问【这场实验】的目的，好吧，我知道，没有人会询问……为了避免迷失，避免被某些可能的无形的东西【污染或淹没】……”
黎渐川在某些部分给出了相近的词语。
“我需要它，需要这段文字。它，也就是【这场实验】的目的之一，是解开一些始终困扰着我的疑惑，我无法依靠坐在这里单调地思考就将它们清晰解答，通过【这场实验】来验证某些问题，进而获取某些答案，是非常必要的。”
“至于之二，我承认，就是单纯地为了让我不再这么寂寞……没有人知道长期又枯燥地忍受着它，我将会走向怎样的深渊，变成怎样的疯子、怪物、魔鬼——在【那场战争】之前，很多人会用这些称呼来代指我……但现在，我想那些糟糕的称呼，糟糕的声音，都已敌不过这种堪称恐怖的寂寞。”
“或许我应该死去。但我不甘死去。”
作者有话说：
被涂抹纸条完整版见292章。
本章为不多占字数，进行了部分省略。
补：口口口口数量不代表被涂抹字数，是狗作者随机打的。

第406章 三六九等
“此外，还有一些小细节，都隐隐约约指向了三大监区三位神明之上，必然还有更高的存在，比如提线木偶黑泽口中也提到过所谓的‘神’，但却并不是指三位神明，可他指的，也必定不是魔盒，因为他自身就是魔盒为自己设定的角色之一。”
“在魔盒心中，这个副本里，一个可以拥有角色形象的存在，谁有可能高于它？”
黎渐川又补充着一些零星的依据。
“基于以上这些线索，我推测，贝塔是人类幸福度监狱的主宰，即监狱长的概率，至少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不过，这里指的并不是贝塔的精神细丝本身变成了监狱长，而是贝塔的形象。或者，准确来说，是贝塔的精神细丝加魔盒眼中的贝塔，所诞生的贝塔的形象。”
“这就要提到我的另一个猜测，就是这个副本是以什么为基准由点变面，演变为副本世界的。”
“我所经历的副本里，有十九世纪的雾都伦敦，有核污染后的切尔诺贝利，也有战后开往故土的列车……我询问过其他玩家，他们经历的副本，基本上也都这样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副本世界并非凭空出现，而是有所依托的。”
“那么这个副本的依托在哪里？它衍生出来时，以什么作为根基？”
“在没有了解贝塔与魔盒的详细情况前，我们是很难寻找到这个依托的。但在知晓这些情况后，这一切就会变得逐渐清晰。”
“这里是魔盒的隐秘地，剧情与规则对这里进行副本化时，首先就会挖掘这里原本就存在的一些信息，比如魔盒埋藏的记忆，还有部分思维。”
“这，就是这个副本的依托。”
“在这些被剧情和规则吸取的信息里，贝塔是魔盒的创造者，是一个有些奇怪、有些疯狂的人类，他好像无所不能，但又好像对什么都无能为力，他是魔盒不太能理解的存在，它被他赶走时，发现或者说是认为，他正在进行着一场实验，在那栋深山老屋里，在那张桌子上，在黑乎乎的星球仪上。”
“真实情况里，那个时候的贝塔是否真的在进行一场匪夷所思的实验，他身边的怀表、称重仪器、书籍又是否真的能在他的实验中，成为神明？依旧是除了贝塔本人和魔盒，没谁知道答案。”
“但我猜测，可能性极小。”
“真正的贝塔，从头到尾，应该都只是人类，他不具备太过神奇的力量。”
“他大概率是从魔盒和超维能量二者那里得到了一些知识或什么能力，但这不太可能会改变他人类的本质，否则魔盒离开前见到的不会是那样一个老人，那本书也不会叫作《最后一个人类》，最重要的是，贝塔一直自称人类，且他虽无情地咒骂过人类，但很容易就能看出，这种咒骂是站在人类立场上，才会出现的。”
“也就是说，到这里，我们就可以把贝塔准确地切分为三个形象，真实的贝塔，魔盒视角的贝塔，与这个副本的监狱长贝塔。”
“真实的贝塔，除了贝塔自己，根本没有谁能真正了解，这里的相关线索，也只有一根精神细丝。魔盒视角的贝塔脱胎于真实的贝塔，有一定的真实性，但不能与真实的贝塔划等号，这个形象的线索很多，比如《最后一个人类》，比如魔盒残缺记忆影像。”
“而监狱长贝塔，则是糅合了魔盒视角的贝塔与精神细丝里的部分真实贝塔，并在此基础上，副本化、魔盒游戏化后，所诞生的形象。”
黎渐川终于把贝塔的身份慢慢理了出来：“所以，与谜底相关的，真正设置了人类幸福度监狱这样一个实验场，并在其中进行一场实验的，是监狱长贝塔。他的形象来自于魔盒视角的贝塔和真实贝塔，但却不是他们。”
“那监狱长贝塔为什么要进行这个实验？”
“知道了监狱长贝塔的‘构成’，这个问题，就很好解答了，我们只需要把思路回溯到魔盒视角的贝塔和真实的贝塔身上即可。”
“可以为一场实验而无比投入，到常人无法理解的疯魔地步……认同自己人类的身份，但却也因为多年对人类毁灭原因的调查，而对人类既爱又恨……曾相信并努力寻找、创造新世界，最终又心灰意冷，只余满腔疯狂不甘……对魔盒的感情很复杂……”
黎渐川竭力搜刮着自己可以找到的形容词，来形容这个复杂而又有些遥远的，监狱长贝塔的形象。
“并且，监狱长贝塔大概率认为，人类于阿尔法星上灭绝的原因，根本上，不是战争，甚至不是利益、立场而带来的矛盾，而是人类自身的缺陷，是人类天然就无法抹去的、存在于各个方面的不等、不同。”
“因为不等、不同，所以人类将一切都划分出高低贵贱、你差我别——‘高的贵的要鄙夷、要掠夺、要压迫低的贱的，无差别的要同化有差别的，同类要灭亡异类’——所有一切矛盾冲突，乃至战争，都因此而起。”
“人类就算意识到了这些不等、不同，也无法跳出限制，无力改变世界，甚至都不一定可以在这些限制中坚守自我。”
黎渐川一顿，道：“我想，说到这里，监狱长贝塔进行这场实验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
“他是矛盾的。”
“一方面，他已对人类绝望，逐渐认为人类骨子里的不同、不等已经超越了善与恶、理性与感性的范围，无法被改变，即使这次战争没有令人类灭亡，那么下次，下下次，总会有一次，战争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在外部因素毁灭人类之前，让人类自发走向毁灭的结局。”
“于是他说，‘毁灭与新生的道路，是一条多么无聊、多么无解的莫比乌斯带。将人类，将历史，将文明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是神，也是人。这是神的戏弄，也是人的自作自受’。”
黎渐川引用着魔盒残缺记忆影像里老年贝塔的话语。
纸条除被涂抹的字迹之外，人类幸福度监狱的地图也显现出来。
坐落在莫比乌斯环上的三个圆圈，笼罩在圆圈上的雾气，与雾气之中隐约浮现的三位神明的具象化图形。
所有玩家的目光都投注在地图上。
“另一方面。”
黎渐川的声音沉沉响着：“因为监狱长贝塔认可自己就是人类，所以他仍对人类存有一些希望。”
“他想知道，‘人类是不是真的永远只能做盐圈里的蚂蚁，永远愚蠢，永远傲慢，永远摆脱不了本性里恶的、兽的、污浊的、混乱的、高傲的、愚蠢的，连自己都掰扯不清的自己的某些东西’，‘自我毁灭是否是人类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结局’。”
“简单来说，就是监狱长贝塔出于对人类复杂又矛盾的认知或感情，对人类灭亡的绝望与不甘，对更深的人类、生命与文明中的某些东西的探寻，开展了这场实验，建立起了人类幸福度监狱。”
“当然，除这些目的外，还有过于寂寞，惧怕迷失，与不想被疯狂或被其它什么可能存在的无形东西吞噬污染等更偏于情绪上的念头……种种想法汇集在一起，共同推动了这一切。”
黎渐川总结道。
凝望着空中的地图与魔盒残缺记忆影像，Blood叹息道：“梦境领地的核心梦境果然藏着宝藏，可惜，梦境领主不能去破解自己的核心梦境，我也没有时间去研究其他人的梦境。”
“而这个机会，在三等监区和六等监区，也是很难得的。”
“你很幸运，King。”
Blood笑起来：“也许是因为你和Painter是朋友的关系？”
黎渐川一怔，旋即恍然。
他想起了池冬的特殊能力。
在队伍建立之初，他就以自己的权限浏览过队内其他人的档案。
这些档案虽然没有明确讲述玩家的特殊能力和所有奇异物品情况，但却给出了大致的一些名称，其中就包括池冬的“命运天使”。黎渐川当时就猜测，叫这个名字的特殊能力，百分百就是和命运有关，可这个名字太笼统，很难让人猜到这项能力具体的效果。
现在Blood这样说，难道他，以及队伍内其他人，都被池冬施加过特殊能力，变得更幸运了一些？
什么时候？
现实世界不太可能，没有特殊能力能在现实世界施展，那就是刚进游戏时？还是……餐桌上？
黎渐川看向池冬和对池冬颇为了解的方既明。
方既明面露恍然，而池冬却是扯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焦急道：“在与你们会和前，我已经关闭了它，不会对大家造成不好的影响，绝对不会，我以前试过的……”
黎渐川看到池冬又开始混乱颤动的眼神，心头一紧，立刻打断了她：“我们什么事都没有，别担心……”
“Painter！”方既明叫了声。
池冬下意识朝他看去。
方既明冷静道：“一会儿就要吃药了，先放空大脑，专心听队长解谜，好不好？”
听到吃药两个字，池冬的脸庞微微痉挛了一下，继而飞快平静下来。
她恢复了有些阴郁的表情，含糊地应了一声。
应完，她又撩起眼皮，瞥了眼Blood，阴沉沉笑起来：“真后悔在三等监区时没有及时杀了你呀。”
Blood也笑道：“很巧，我也有同样的遗憾。”
这次，池冬对Blood的话倒是没什么反应了，Blood似乎也没有继续试探她的打算，简单结束了交锋，便再度安静下来。
但这安静并不能消除黎渐川心头的不安。
现实世界有些人，真实世界和第一周目初期的他们，似乎都与现在这个第二周目的他们，有些差异。
黎渐川怀疑过，是第一周目发生了某些事，而重启又不未能完全抹除所有东西，所以这些人受到第一周目的影响，才出现了异常。
现在看到池冬的情况，黎渐川对第一周目的很多事情产生了更多的担忧。
第一周目，这个所谓的令所有人类美梦成真的愿望世界，恐怕比想象中更加难堪。
“继续解谜。”
见池冬恢复正常，方既明也向自己投来放心的眼神，黎渐川按下心头的疑虑，开口拽回了正题。
有时候他真的很希望真空时间能出个禁言玩家的功能，可惜，不太可能。
“已经确定了副本出现的依托是魔盒隐秘，也知道了建立人类幸福度监狱的是监狱长贝塔，而贝塔的形象，和贝塔的实验目的，我们也已经大致清楚。”
他沉声道：“接下来，我们要分析的就是监狱长贝塔具体是如何建立起这个实验场的。”
“开始分析前，需要明确一点，这个实验场的建立是贝塔考虑的，但整个副本的所有情况，却不一定是贝塔所操控或所希望的。而且，对很多研究者来说，实验一旦开始，就不会，或极少会对其进行场外干预。”
黎渐川动了动喉结，减轻嗓子的干涩：“以下内容，也不完全是推测，还包含了一些猜想，我不再特意点出来，但结合线索，各位也能看出来。”
“首先，对于这个实验，贝塔要选择的是一个实验场地。没错，我怀疑，这个实验场地，就是被魔盒残缺记忆影像里的贝塔关注过两次的被涂黑的星球仪。星球仪上三个圆圈，即为他划分的三个实验区域。”

第407章 三六九等
“其次，贝塔要确定的是实验内容。”
黎渐川道：“这个实验的内容大概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就是看实验对象，即人类，是否能在一次又一次的社会发展中避免走向毁灭，打破宿命般的‘盐圈’，维持住自己与自己创造的文明的未来。”
“能，则证明贝塔仍可保持希望，人类并非不可救药的智慧生命。不能，则表示贝塔完全不必再挣扎，人类就是这样，傲慢，愚蠢，无论重复多少次，建立多少辉煌文明，都终将亡于自我。”
“当然，这里的人类，需要打上引号。”
“因为在贝塔的认知中，在这个副本的规则里，已经没有除贝塔之外的人类了。贝塔也不认为自己可以创造出真正的人类——线索表明，他尝试过，但无法成功。”
“也就是说，贝塔投入进实验场的实验对象，即副本原住民们，实际上是小白鼠，而非他的同类，因为他的同类已经并不存在了，也无法被他创造。”
“副本里，除原住民之外，还有我们这些外来的玩家。”
“我们确实是人类，但我们进入游戏的只是精神体，准确说，就是只有灵魂，没有肉体，也算不上完整的人类，因此，贝塔或者说是副本规则，给玩家们的定义是‘天降之人’、‘神降之人’。”
“这在我的理解里，就是认为我们是人类，但却不能算是真正的人类的意思。我们是‘天’或‘神’派遣而来的。”
“这里的‘天’，应该是魔盒游戏，即第一批玩家，是魔盒游戏自然匹配进来的，‘神’指的是能对副本有所影响的餐桌主人，代表着第二批玩家来到本局游戏，是由潘多拉强行拉入的，而非自然匹配。”
再次明确了下副本内这些概念后，黎渐川将思路又灵活地接回了前段：“为完成这第一部分的实验内容，贝塔既科学又不科学地设立了三个文明社会。”
“副本化下，这三个文明社会具体为了大约十九世纪欧洲的、融合了魔法和炼金的蒸汽时代奇幻世界，与阿尔法星毁灭前的情况最为贴近的、由当代迈向未来的、高科技低生活且阶级固化严重的赛博朋克世界，与更为未来且遥远的、意识研究高度发达的、可实现抛弃血肉精神近乎永生的虚拟精神世界。”
“这三个世界，可以被称之为魔盒游戏版本的阿尔法星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它们虽然具体模样完全不同，但是却拥有三个非常统一的特征。”
“一是三个世界都拥有足以毁灭人类与世界本身的力量，且这力量握于人类自己手中，二是这三个世界都并非一面倒的坏，或一面倒的好，而是好坏兼有，幸福与不幸并行，三是它们无论如何变化，也都存在着人类好似与生俱来的不等与不同。”
“实验开始，小白鼠们被投入到了这三个世界中。他们模拟人类的生活，不断推动自身与社会的发展，不断前进。”
“或许，宇宙间就是没有完美社会，也没有完美文明的。”
“这三个世界在发展到一定程度时，自然而然，就爆发出了非战争不可化解的矛盾。”
“而这些矛盾，不可避免地会令人类走向毁灭的深渊，区别只在于，人类是否完全掉入其中。”
“到此，第一阶段的实验已经更偏向于‘不能’这个负面结果，而非‘能’这个正面结果。于是，剧情向前发展，推动着实验走向了可能性更大的负面结果衍生出的第二阶段。”
黎渐川顿了顿，语气染上一丝难言的复杂：“实验的第二阶段，贝塔想知道，当某种人类无法察觉到的极高的外力开始干预后，人类与人类的文明，是否会被引导或是戏耍着，陷入不断毁灭、不断新生的荒诞循环里，窥不见真实，也无法挣脱。”
一直未曾开口的韩林突然道：“贝塔推进实验的第二阶段，实质上是在否认人类与文明存在的意义。”
黎渐川眼神微凝，看了韩林一眼：“对。”
“这就是他更深一层的绝望所在。”
黎渐川道：“第一阶段实验内容，验证的是他的希望，结果是好的，那么一切便都是好的，结果是坏的，那么一切便会跌入更坏的境地，也就是实验的第二阶段内容，真实与虚无。”
韩林同黎渐川对视着，神色模糊：“按照副本剧情的发展来看，贝塔的否认是正确的。”
黎渐川漠然道：“在虚幻中寻求到的，只会是虚幻。”
韩林笑了笑，却没再说话。
黎渐川收回目光，神色不动，继续道：“总而言之，实验进入到了第二阶段。也就是从这一阶段起，各种外力开始入场。这个时间，我个人认为，是副本时间两百年前。”
“实验第二阶段的第一道外力，就是贝塔自己的意志，它具体表现为人类幸福度调查和三位神明的降临。”
“这两者为什么会是贝塔的意志？”
黎渐川抛出这个问题，又自己接了回来：“我们前面已经确认过，真正的人类是谁，以及魔盒视角里伴随着老年贝塔的旧物们是何模样。”
“人类幸福度调查，调查的自然是人类。而这里真正被副本认可的人类，只有监狱长贝塔。换句话说，就是三大监区的小白鼠们所举行的每年一次的人类幸福度投票，都只是一个装模作样的形式而已，这些选票没有任何实际作用，当然，小白鼠们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仍认为他们的监区排在几等，是由他们自己说了算的。”
“可实际上，真正的选票只有一份，只在监狱长贝塔手中。三大监区谁高谁低，全由他说了算。”
“因为只有他才是人类，其他的，无论地位高低，权势大小，都只是囚犯，是小白鼠。”
“也许在刚进入副本，降临某个监区时，各位也都怀疑过，为什么这个监区会是幸福度高的或幸福度低的。是信息壁垒造成的？还是与当权者的愚民政策，或民众的自我暗示有关？总之，最开始，我们几乎不会去怀疑一年一次的投票活动是否可靠，也不会去质问所有囚犯手里的选票是否真实。”
“而且，副本在这方面，也会为我们添加干扰线索，或者说是某种程度的暗示。”
“比如六等监区，就有真假两种选票。在六等监区当权者看来，普通民众手里的筹码是假的，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也就是说，这里的民众幸福与否，不是由民众说了算，而是由当权者说了算。”
“但事实上呢？”
“其实，当选票开始出现真假的时候，当权者就也应该开始怀疑，自己手里的筹码，是否也是假的。六等监区的当权者不将普通民众视作同类，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自己也不被更高权力的存在，视作同类？”
“在监狱长贝塔眼中，大家都只是小白鼠而已，选票与幸福度，本就是虚幻的，可以肆意操纵的。”
“在这样的操纵下，贝塔告诉小白鼠们，这是他们依照自己的心意票选出来的，小白鼠们没有异议，就确确实实地这么相信着。”
黎渐川道：“假如人类幸福度调查是贝塔对人类施加的外力，那么三位神明的降临，就是贝塔对人类文明施加的外力。”
“怀表、天平、书籍，代表时间、公理、知识，它们都是人类文明发展需要的比较正面的元素，可这些元素，就一定会推动人类文明朝着正面上升发展吗？”
黎渐川话音微顿。
他没有就这个问题给出答案，而是直接略过，继续相对客观地陈述着：“这三样物品，以神明的面孔降临到人类社会，就是要干预人类文明的发展。”
“三大监区的文明，其实是独立存在的，只是三位神明的干预，令三大监区，看起来像是连成了一个循环往复的圈。”
“蒸汽奇幻世界，会在神明的指引下被推翻，演变为赛博朋克世界，赛博朋克世界发展百年，就会再次在神明的指引下，翻天覆地，变成虚拟精神世界，虚拟精神世界走入死路后，神谕再次降下，文明又重归现实，一切回到蒸汽时代的起点。”
“新旧文明的交替，只因三位从不正面出现的神明，就陷入了一个绕不出的莫比乌斯环，这听起来确实让人无比绝望。”
“贝塔施加了一道外力，针对人类与人类文明。前者证明，人类的自我是个伪命题，后者证明文明可以是无意义的循环往复的荒诞存在。”
“由此，贝塔确认，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人类，文明，毁灭，新生，以及他选择进行的这场实验，全部都是没有意义的。”
黎渐川道：“这就是贝塔第二阶段实验得出的结果。”
黑白世界寂静片刻。
Blood开口道：“从贝塔决定开始实验的第二阶段起，这场实验的确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偏离了他自己。”
Blood的语速略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实验的第一阶段，一切都还很明晰，这场实验究竟在做什么，叩问什么，以及贝塔自己想要在这场实验中得到什么，这都是显而易见的，都是人类的自我毁灭，仅此而已。”
“可第一阶段的实验结果不太好，于是他推进了第二阶段。但这不是在进行更深的探索，而是在坠入虚无的深渊。”
“莫比乌斯环上只有三个监区和三位神明吗？”
Blood嘶哑一笑：“假如贝塔能清醒过来，仔细看看，就会发现，他的自我，也早已被卷入进去。”
“他迷失在了实验过程中，”Freedom接道，“这场实验第一阶段的结果告诉他，人类确实是毁于自身。他口口声声称自己已对人类失望，但是他的心中，却不愿接受这个实验结果。”
“超维能量的存在，与从超维能量和魔盒处获取的部分超出人类认知界限的知识，让他找到了为人类开脱的理由。他设想，阿尔法星也许是在某种人类不可知的高层次外力的干预下运行着的，人类与人类的文明，可能都受着外力的愚弄。”
Freedom边说，边令两样线索从自己的魔盒内飞出。
它们分别是一份刻录了一段歇斯底里的混乱喊叫的录音带，和一张写有缭乱血字的旧纸。
喊叫，表明了贝塔对第一阶段实验结果的抗拒。血字，点出了贝塔最终的结局。
“我本可以自由地死去，但却因人类固有的愚蠢与傲慢，任由它将我驯化。我的疯狂，我的痛苦，我的不甘，我的愤怒，永远不再有尽头。我丢失了一切的意义……我终将被吞噬。”旧纸上，依稀可辨出三行血字。
“这里的‘它’，指的就是这场实验，”Freedom道，“贝塔他模拟外力，对实验施加干扰，推动它进入所谓的第二阶段。”
“看着第二阶段被愚弄的人类与文明，好像永远也走不出的循环往复的莫比乌斯环，他在彻底迷失前，发觉了自己的错误，但是一切已经无法挽回，最终，虚无吞噬了他。”
Freedom的话音里勾出几分讽意：“作为阿尔法星最后一个人类，贝塔的毁灭，也是由他自己亲手给予，这也算是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第一阶段实验结果的正确性？人类终将亡于自我毁灭？”
“不用看我，”Freedom目光一动，盯住了某个玩家，“你没有资格要求我对这次解谜帮还是不帮。”
被他盯住的玩家神色一僵，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手持机械伞的红裙玩家轻轻叹了口气，道：“在《最后一个人类》里，贝塔行走在人类灭亡后的阿尔法星，面对文明的废墟和逐渐恢复生机的星球，曾有过一个疑问，‘生命与文明，一定要分出高下的话，谁更珍贵’。”
“这个疑问里的‘生命’，或许并不是指人类，而是指除人类之外的其余生命，‘文明’，指的才是人类的文明。从某些角度来说，这时候的贝塔，已将人类与阿尔法星放在了对立面。”
“人类文明的兴衰，对阿尔法星及阿尔法星的其余生命，都产生了弊大于利的影响。”
“在魔盒看来，贝塔的内心深处，早已诞生了对人类的怀疑，对文明的怀疑。他的迷失可以预见。”
红裙玩家道。
这个实验场为什么成为了一座监狱？
大概就是因为这里只有囚徒。
“人性，自我，阶级，平等，驯化，反抗……”Blood慨叹着，“不等与不同，存在或虚无……贝塔的实验已经脱离了他的初衷，可这个副本的剧情，却从未偏移它的核心，一直都围绕着人类的自毁命题。”
红裙玩家看向黎渐川：“实验第二阶段入场的第二道外力，就是餐桌上的四位主人吧？”
黎渐川抬了抬眼：“没错。”
“第二道外力，四位主人，潘多拉，魔盒，灵觉会，以及Ghost。”
“潘多拉的力量随Fraudster入侵而来，魔盒的力量则自始至终都在副本内，这两者在实验第二阶段开始前，就都蛰伏在这里，直到第一批玩家进入，才开始正式入场，对副本施加影响。”
“灵觉会是随第一批玩家而来的，之前应当未曾渗透进来。Ghost的力量一直存在于魔盒游戏里，但他本身，则是和第二批玩家一起进入这个副本的。”
“潘多拉与魔盒对实验场的影响，前面已经提过，就不多赘述了，等之后讲到具体情况，再着重提出来。”
“灵觉会和Ghost，都很简单，前者是为去往现实世界，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这个副本明显有异，他们自然要来瞧瞧，至于Ghost，他是玩家，进入副本后，对这里产生的影响，都未超出玩家的身份。”
黎渐川没有在这里详说宁准的秘密的打算。
简单点出来一些信息后，他便道：“至于第三道外力，很显然，就是我们，第一批和第二批所有玩家。”
Blood道：“这里是副本，但同样也是贝塔的实验场，作为囚禁了所有小白鼠，又绝望自囚于此的监狱长，应当也对玩家能否进入，有着同意或否决的权力。他同意引入玩家这道外力，是否也是在潜意识地渴望着，借助更多的力量，从莫比乌斯之中解脱？”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黎渐川道。
说完，他略缓了下思维，道：“以上这些解谜内容，都是从整体的大范围来讲的，接下来，我们将范围缩小，一切细化，开始分析副本的各个区域，即三大监区、梦境阶梯与晚餐。”
“先说三大监区的概况……”
黎渐川话音一顿。
他发现不知何时，巨船外的玩家们全都专注而又认真地在望着他。
他莫名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名开堂上课的老师，底下坐着的还都是一群高智商学霸，随时都在盯着抓老师错处。
但最难讲的部分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再多眼睛盯着，黎渐川也只会感觉轻松，不会有半分紧张。
“在贝塔这个监狱长迷失后，第二阶段的实验场，也就是整个人类幸福度监狱，其实是在三位神明与多方外力的博弈中，跟随剧情，向前发展的。”
黎渐川眉头微压，嗓音平淡：“三大监区的历史每百年会出现一次剧情或三位神明制造的断层。这个断层，就是我们窥见三大监区文明循环的最大阻碍，除非走过至少两个监区，并对第三个监区也有所了解，否则很难看出什么问题来。”

第408章 三六九等
“然而，一旦当我们能够破除这道阻碍，跨过这个断层，去看清三大监区的文明变化时，笼罩在三大监区上方的大部分迷雾，便都将消散，一切再清晰明了不过。”
黎渐川神色从容：“关于三大监区被引导或规划出来的历史循环情况，我们之前已经提过，这里不多赘述，只以九等监区为例，再相对具体地描述一下。”
“一百年前到现在，九等监区是赛博朋克世界，金色堡垒当权。不久前，秘密教团与四大公司发动了一场金色堡垒战，消灭了九等监区的当权者和上下层阶级差距，使得九等监区如一百年前的三等监区一样，出现了迈入虚拟精神世界的趋势。”
他尽量言简意赅道。
“两百年前到一百年前，九等监区是类似于现今六等监区的蒸汽时代奇幻世界，光明教廷当权。神权与人权的矛盾达到巅峰，为反抗压迫，以秘密教团为前身的各大军团出现，依旧是一场战争，各大军团推翻了光明教廷，令九等监区逐渐进化为了以科技为主的赛博朋克世界。”
“三百年前到两百年前，与现今之后的未来一百年——假如这两段时间也还存在人类与文明的话，那九等监区必然就是数字永生、意识上传的虚拟精神世界。这里没有任何当权者，但已接近永生和完全自由的人类却失去了精神根基，没有追求与方向，无法摆脱虚无，于是自杀率飙升。”
“在这种情况下，被抛弃多年的信仰出现了，人类触摸到了新的精神锚点。虚拟精神世界开始崩塌，人类尝试回归被荒废的现实，神明给出引导，这个世界又再次开始转变为蒸汽时代奇幻世界。”
“这就是三大监区的概况之一，历史循环情况。”
顿了顿，黎渐川又将三大监区各自的社会情况简单描述了下，便继续道：“除这些大家都有所了解的信息之外，关于三大监区的情况，我还有三个方面想要讲述。”
“一是三大监区三位神明的具体情况，二是三大监区秘密教团的究竟，三则是三大监区超凡力量的相关问题。”
“前两个方面，可以先归为一处分析。因为三位神明和秘密教团，基本上就是捆绑在一起的。”
他扫向四周，与一道道目光平静对视着：“我们已经知晓三大监区的历史情况，在这个基础上去提问，副本剧情或者说继承监狱长贝塔部分意志的三位神明，具体是以什么方式来推动引导三大监区的历史发展的？”
“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秘密教团。”
他的声音沉稳：“三位神明无法直接利用自己的神力对三大监区做些什么，因为它们只是实验第二阶段的一部分，而非可以左右剧情或规则的特殊存在，所以，它们介入三大监区的较为统一的方式就是散播信仰，扶持秘密教团，再操控秘密教团，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当然，秘密教团不一定就一直被称呼为秘密教团。”
“它们可以是教团，可以是军团，也可以是公司或某方势力，甚至某些人，某个人。只要这些存在接受神明的意志，并受到神明的影响，那就归属于秘密教团这一类。”
“也是因此，秘密教团在三大监区的处境一直都比较特殊。”
“神明不允许秘密教团消失，且三大监区的部分当权者也都曾是秘密教团，所以当秘密教团与当权者出现冲突时，双方的处理便都比较暧昧模糊。除非由神明默许的‘追求新世界’的战争时机到来，否则它们双方中的任意一方，都不会被真正消灭。”
笼统地点了一下三大监区前后百年秘密教团可能的存在形式，黎渐川总结道：“可以说，秘密教团就是贯彻神明意志的臂膀，或工具。”
“三位神明正是借助它们，才能顺利地将三大监区一次次揉捏成想要的形状。”
“最终，这些形状连接，变为了一道戏耍着实验中所有文明与生命的莫比乌斯环。”
黎渐川道：“一同分析之后，我们再将三位神明与秘密教团拆分回两个方面，单独讲讲。”
“先说三位神明。”
黎渐川斟酌着，语言干脆利落：“人类，或者说它们自己，为它们取的神名分别为全知之神、公理之神和通宙之神。这代表了它们各自所在的领域，也指明了它们的超维力量可以影响的方向。全知、公理平衡、时间，这三种出现于它们身上的超维能量，既来自于监狱长贝塔，也来自于魔盒和魔盒隐秘地的副本化。”
“是贝塔与副本赋予它们的使命，令它们拥有了这三种力量，并借助这些力量，成为了所谓的神明。”
“这是对三位神明来说，统一的、总体而言的，但因三大监区的具体情况不同，这三位神明在各个监区的表现，也都不尽相同。”
“第一位，全知之神，”黎渐川把三位神明挨个儿拎了出来，“因为九等监区基本未受潘多拉污染，所以它的状态还算正常。但这里虽没有潘多拉的污染，却有Fraudster的尸体，与魔盒施加的影响，即魔盒力量碎片和《最后一个人类》。”
“此外，相比于另外两个监区，九等监区的情况太过简单明了，本局玩家和滞留玩家在对其稍有了解后，都不免会有向全知之神下手的打算。”
“而全知之神成于全知，也败于全知。”
“全知的负面影响便是过多的信息量，驳杂庞大。”
“对全知之神这本书籍来说，摒除这些负面影响，可能只有两个方法，一是不动用全知之力，在大部分时候做一个有着自我意识的监视者，偶尔承受全知的冲击，短暂成为神明，二就是让自己保持相对机械的书籍状态，不诞生太多自我意识，没有自我意识，那便谈不上被摧毁。”
“全知之神选择的大概率是方法二。”
“这一点从它与罗松的对战，便能窥见一二。”
“身处九等监区，它依靠全知的神力收获了信徒，拥有了势力，影响着整个社会的发展，偶尔还给予部分人类超凡的力量或神秘的指引，这已经可以被称之为相当强大的神明了。可也仅此而已了。”
“全知之神对全知这项能力的运用，在大部分原住民看来，是极高的，可在同等的超凡存在眼里，却太过局限呆板。”
“当它遇到对它没有丝毫敬畏，身负魔盒力量与超凡能力的外来者玩家时，它的缺陷便会暴露无遗。”
“它确实全知，可它无法依靠自己，消化自己所得的知识，并最大限度地发挥它们的力量——它选择了成为一本没有太多自我意识的书籍，而书籍，向来只是记录知识的载体，而非能将知识转化为智慧与力量的神明——单纯的全知并不能与智慧或力量划上等号。”
“‘知’能化为己用，‘知’能与行合一，这才是全知之力的强大之处。”
“当然，这仅是我的个人理解。”
黎渐川道：“这样一位仅仅只是全知的全知之神，最终得到一个被玩家弑杀、分食的结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早就可以预见的。”
“第二位，公理之神，”黎渐川看向沉没在维度海洋中的黄金天平，“它是一位与全知之神完全不同的神明。我虽然同它没有太多接触，但我认为比起神明，它的自我认知更倾向于监视者，不归属于魔盒，亦不归属于潘多拉。”
“它的自我意识很强，对六等监区的掌控很深，懂得隐藏自身，存在感较低……”
“不像全知之神一样，常常对秘密教团施加影响，它极少现身，可没有任何势力，可以脱离它在六等监区独立生存……”
“它一直都有自己的目的与计划，且善于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在魔盒与潘多拉仍在激烈博弈的六等监区，它巧妙地平衡着两者的力量，在自保的同时，寻求自由与强大的力量。”
“我之前就对它有过一些评价，眼下依旧不会推翻。”
“它的性格、立场与目的，造就了如今的它与如今的六等监区。这些全部都有迹可循。”
“最后一位，通宙之神。”
黎渐川凝望着远处的高塔与污染了维度海洋一角的银白色金属液体：“在我所得到的线索里，通宙之神的相关信息极少，但从这极少的信息中大概也能看出，通宙之神的状态对比其它两位神明，是比较奇怪的。”
“全知之神的名被整个九等监区传颂，无论是否信仰它，人们都知晓它的存在。公理之神存在感不强，有不少原住民，即使成为了炼金术士或魔法师，也不一定听说过它，但它的名字依然存在于一些情报或隐秘角落，并且为六等监区两大势力的大部分成员信仰。”
“而通宙之神，在三等监区却几乎是查无此神。”
“目前，或者说近百年的三等监区，没有人类信仰神明，他们也不认为世界上存在神明。连信仰都没有，如同六等监区和九等监区的秘密教团自然也是不复存在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三等监区已完全没有了神明和类似秘密教团的势力。”
来自Nirvana的情报和所有涉及三等监区的信息拼凑在一起，于黎渐川的脑海中勾勒出通宙之神的模糊轮廓。
“通宙之神还存在于三等监区的概率，远远大于它已消亡的可能。”
黎渐川沉吟道：“三等监区不同于六等监区和九等监区，它深陷于潘多拉的污染之中，潘多拉对它的掌控力也极强。通宙之神作为三等监区的神明，不可能不受影响。”
“有了这个前提，通宙之神在三等监区的状态，便可以从它与潘多拉的关系这个角度出发，大致分成三种情形来讨论。”
“第一种情形，就是避让、并未发生冲突。”
“面对潘多拉渗透进副本内的力量，身处污染最深重的三等监区的通宙之神选择了避其锋芒，不与潘多拉对抗。它蛰伏了起来，暂时放弃了对三等监区的操控与引导，只活动于暗处。”
“神明从人类的认知里渐渐消失，加之虚拟时代到来，意识永生出现，人类在精神世界里能做的事已经接近，甚至超越了神明——在这种情况下，久而久之，三等监区的人类丧失对生命与未知的敬畏，且不相信神明的存在，也不再信仰神明，是很正常的。”
“在这个副本内，秘密教团始终都是与神明关联的，没有神明信仰，当然也就没有明确存在的秘密教团。”
“但从Blood、Painter等玩家入主秘密教团，建立梦境领地的经历当中，我们可以看出，三等监区的秘密教团虽然明面上不存在，但实际上，它们从未消失，只要通宙之神的力量仍然存在，它们便随时都可以诞生，也随时都可以无限壮大。”
“它们与通宙之神息息相关。”
“只要拥有通宙之神的部分力量，即便身份是玩家，也都可以自由地在意识海洋中建立起被副本所认可的秘密教团。”
“因此，对三等监区先后出现的三位梦境领主，我也更倾向于他们是先拿到通宙之神的力量，后建立秘密教团，成为梦境领主的。”
“是这样没错，”作为队友，池冬毫不犹豫地开口，肯定了黎渐川的推测，“三等监区第一个建立梦境领地的是Blood，我暗中潜入他的梦境领地后，发现了入主教团的秘密，并夺取了部分时间之力。”
“之后，我借助一些手段，建立了自己的秘密教团与梦境领地。”
黎渐川看向池冬，还未开口，Blood嘶哑的笑声便传了过来。
“你在好奇有没有谁真正见过通宙之神？”他对黎渐川道，“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King，没有。”
“没有谁真正见过通宙之神。”
Blood沉沉道：“所以，比起你刚刚提出的第一种情形，我更愿意相信后两种情形中的某一种——通宙之神与潘多拉对立，爆发了冲突，较量失败后借时间之力隐匿休养，或，通宙之神早已选定了自己的立场，走进了潘多拉的阵营。”

第409章 三六九等
“避让，冲突后隐匿，与投靠潘多拉……面对潘多拉，通宙之神只有这三种选择？”多洛拧眉问道。
手持机械伞的红裙玩家道：“面对潘多拉，通宙之神当然不只有这三种选择，但是只有这三种选择可能会导致通宙之神和三等监区在遭受潘多拉的污染后，呈现出目前的状态。”
她嗓音平和：“我也认同Blood的观点，三种情形里，后两种可能性更高。假如一定要在后两种之间再进行比较选择的话，我选择第二种。据我观察，通宙之神倒向潘多拉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确实很低。”
黎渐川有些讶异地扫向这名玩家。
自解谜开始后，这名玩家展现出的不少想法都与他不谋而合，而且，她的态度和部分言论，也让黎渐川颇感熟悉。
黎渐川怀疑，这名玩家就是曾与他和宁准进行过数次传信对话的Nirvana。
论对三等监区和通宙之神的了解，这里大概没有哪个玩家能比Nirvana、池冬、Blood这些人更具有发言权。
“我个人同样更认可第二种情形。”
黎渐川道：“第一种情形，面对潘多拉，通宙之神选择避让，不起冲突，也就意味着它的实力大概率无损。在实力无损的情况下，它不可能不进行较为频繁的暗中活动，尤其是在我们新一批玩家涌入，副本内局势已发生明显变化的前提下。只要进行暗中活动，它就不可能完全不露踪迹。”
“换句话说，就算它真的足够小心，没有在过往的活动中显露任何痕迹，那这次梦境领地战呢？”
“在三等监区被破，不得不加入战场时，通宙之神不管出于什么立场，都不该在仍有实力的情况下，对这一切坐视不理，龟缩到真空时间降临的这一刻。”
“它没有出现……”
“要么就是它已经消亡。”
“假如它已消亡，潘多拉便近乎完全掌控了三等监区，那他们绝不会放任Blood和Painter等玩家拿到通宙之神的力量，更甚者，他们大概不会允许时间之力散落在三等监区——潘多拉是需要玩家去挖掘魔盒隐秘，但在超维能量这个方面，潘多拉与玩家仍是竞争关系，潘多拉应该不惧怕玩家们得到更多的超维能量，可也绝不会希望并允许玩家们去获取太多超维能量，能阻止自然会阻止。”
“而且，游戏规则也不会允许通宙之神被潘多拉干掉。”
排除掉通宙之神消亡的可能性后，黎渐川接上前面的话茬儿。
“……要么就是通宙之神在冲突后实力受创了，它想出现，但却无法出现，或在等待更合适的出现时机。”
他微微扬眉：“当然，也可能是它投靠了潘多拉。可顺着这个思路去分析，却又说不通玩家为什么可以获取时间之力。毕竟当通宙之神与潘多拉同一阵营时，通宙之神是不可能违背潘多拉的意志，将时间之力给予玩家们的。”
“总而言之，这三种情形里，确实是第二种情形的可能性更大。”
“确定是这种情形之后，有关通宙之神的大部分疑难，也就算是破解干净了。”
“三大监区的概况之二，三位神明的相关内容，就是这些，”黎渐川简单道，“接下来，就是概况之三，秘密教团。”
他声音微顿，缓了口气，继续拉扯着脑内不断翻新整理着的思路，道：“这一方面，其实也已经在前面的解谜过程里，连带着分析得差不多了。现在我只概述一下现今三大监区秘密教团的基本情况。”
“三等监区，无神明直接影响的秘密教团，凡秘密教团皆是由以某种手段在三等监区获取了时间之力的玩家建立。这些秘密教团存在于意识海洋，存在于虚拟世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实体，也几乎没有除建立教团的玩家本人之外的成员。”
“但依照三大监区的历史循环规律，在剧情无明显偏差的情况下，三等监区未来极可能发展出真正的神明信仰和秘密教团，走向如今的六等监区的方向。”
“再说六等监区，这里有神明直接影响的秘密教团，梦魇兄弟会和魔术师协会是其中最为强大的，独立军团次之，其余小势力繁多，经常随己方强者的存在与否而生生灭灭，有强者则生，无强者则灭。”
“六等监区的秘密教团都未大规模公开宣扬过自己的信仰，这与通公理之神的隐秘低调相关。另外，因公理之神与潘多拉的污染长期处在对抗之中，所以这些教团内部的情况也比较复杂，教皇及成员都有被污染的迹象，只是轻重程度不同。”
“同样，假如不出现眼下这些意外，按照副本剧情的正常发展趋势，六等监区终会出现一定程度上的统一，建立起类似九等监区曾经的光明教廷的神权领导，再之后，被反抗神权者推翻。”
“最后，九等监区，这里也有神明直接影响的秘密教团。”
黎渐川眼睑微抬：“前身为军团的四大公司和经由选举而来的金色堡垒政权，可以算是这里实力最强的五大秘密教团。虽然它们明面上已经不再被称为教团，但不可否认，它们从历史根本上来说，确实是秘密教团的一种。它们无法摆脱秘密教团的烙印。”
“且因九等监区的环境相对单纯，这里除四大公司和金色堡垒这些有玩家参与的势力外，其它秘密教团与神明的关系也都相对比较原始。”
“这些仍被称之为秘密教团的势力疯狂崇拜全知之神，全知之神也极高调地存在着，并频率较高地降下神谕，对它们施加着影响。这类秘密教团几乎无自主性，与神明捆绑极紧，基本上只能算作是神明管理人世的工具。”
“金色堡垒战，玩家弑神，九等监区的格局因此改变，所有秘密教团大洗牌，未来不大范围脱轨的话，九等监区应该也是能按照游戏剧情继续走向如今三等监区的模样。只是这个未来的‘三等监区’是否还会拥有神明，就不一定了。因为不同于之前的文明循环，在本次，外力‘玩家’已经加入，并对副本产生了影响。”
“分析到这里，也许会有人发出疑问，有没有可能三大监区原本的剧情就是将玩家计算在内的？假如真是这样，九等监区金色堡垒战弑神，那等九等监区发展到三等监区的模样时，自然而然也就没有神明了，所以三等监区现在没有神明，就是通宙之神在百年前被杀死了。”
“这听起来是个合乎逻辑的完美闭环。可仔细去想，却无法以此为基础，去解释三等监区更远的未来发展，及通宙之神、潘多拉污染、时间之力这三者现今的情况。”
“所以，这个猜测也可以排除。”
黎渐川道：“到此为止，三大监区的概况，我们已经聊过其三了，还剩下最后一项，就是超凡力量……”
“稍等，”Blood忽然开口，打断了黎渐川，“我想我可以在这里补充一点，令这份解谜答卷更加完整。”
黎渐川顿了下，紧接着便意识到了Blood的打算：“你愿意说出你在三等监区获取时间之力的过程？”
“聪明，”Blood笑道，“没错，我愿意在此详解这件事，但千万不要太过感动，这和帮你与否无关，我只是觉得这个小秘密不该被遗留到最后，成为未解之谜，它应该在此刻揭晓，为逐渐清晰的真相添砖加瓦。”
“我不推崇寻觅所有事物的真相，但我始终坚信，‘真相的灯塔应永远闪耀’。”
Freedom扬起一边扭曲变形的浓黑的眉：“你为真相而开口？这就像在听一则鬼故事。”
Blood沉哑的笑声不变：“你无法否认，Freedom，站在这里的所有玩家，都对真相保有执念。假如缺少这一份执念，我们绝不可能走到这一步，并出现在这里。”
“你可以对我的言论保持怀疑，但不要质疑我对真相的信仰。”
Freedom冷笑。
Blood道：“我能隐约感知到，随着解谜进度的推移，这次的真空时间已经所剩不多，我不会浪费大家太多时间，关于我在三等监区获取时间之力的过程，我长话短说。”
“初到三等监区，我因降临时的初始身份，较快地了解到了三等监区部分玩家的情况。我发现了滞留玩家的存在，并确认他们已在三等监区全军覆没。”
“我从这件事入手，开始调查滞留玩家，在这个调查过程中，我得到了通宙之神的部分力量，它来自于一位名滞留玩家遗留的后手。这名滞留玩家没有见过通宙之神，但他有七成以上概率同通宙之神间接交流过。”
“遗憾的是，我调查清楚了许多事情，也得到了许多时间之力，但却始终无法得知这名滞留玩家与通宙之神间接交流的方式，也无法效仿这名滞留玩家，与通宙之神进行交流。”
Blood惋惜道。
黎渐川道：“通宙之神掌控时间，即便它只是伪神，力量也有限，但时间，对人类来说，仍是不可捉摸的更高维度的力量。以这种力量隐蔽自身或与人类的交流，而不让其他存在发现，对它来说，并不难。”
“就算是潘多拉，在不能直接降临副本的前提下，也大概率无法窥到它的究竟。”
“当然，潘多拉可以借助其他方式，或者说，‘触角’。”
黎渐川点了一句，却没有继续展开去讲，因为眼下还没有到分析所谓“触角”的时候。
他将它归类在了超凡力量的谜底版块。
“时间，确实是很难捉摸的东西，”Blood颔首，“时间之力，也是极难掌控的力量。根据我调查到的线索，通宙之神未曾收回，或者说散播时间之力，应当都是有意的。它摆脱实力受创、被迫隐匿的状态，可能需要玩家的帮助。”
“不过看如今的情形，它也许失败了？”
池冬冷冷抬眼：“它的失败，难道不是你有意为之？你故意带着它的力量离开了三等监区，并去融合其它力量，尝试压制它。它的实力不仅未能恢复，还因你遭受了二次打击。”
Blood恍然：“看来你虽然没见过它，但也和它有过间接交流……它对你承诺了什么？帮助人类，还是与你同盟，对抗潘多拉？它也许是真心的，但我无法相信。”
“我只信任我自己。”
池冬道：“你可以把这句话带进自己的棺材里。”
Blood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黎渐川见状，无奈地闭了闭眼，把险些再次跑偏的解谜方向重新拉回来：“各位没有其它补充，我们就继续三大监区概况的最后一部分，超凡力量……”
作者有话说：
真相的灯塔永远闪耀。——罗素

第410章 三六九等
“三大监区存在超凡力量，这是大家都了解的、无可争议的事实。”
黎渐川不等谁再来插话，直接道：“其实，我们所经历的绝大部分副本，或多或少都有超凡力量存在。”
“但这超凡力量仅在玩家、魔盒怪物、监视者、奇异物品和怪异这些与魔盒游戏关系不太寻常的超凡存在之间流通。副本世界本身是没有超凡力量这项基础设定的。普通NPC也都无法通过玩家、魔盒怪物等超凡存在之外的其它较为正常的渠道，比如学习，比如自主觉醒体内潜能，等等，来获得超凡力量。”
“也就是说，魔盒游戏里的绝大部分副本都是存在超凡力量的‘普通’副本。”
“人类幸福度监狱也不例外。”
“不过，”黎渐川给出转折，“人类幸福度监狱相较于另外那些‘普通’副本，确实有一点特殊。这点特殊就体现在，因贝塔的实验设置，人类幸福度监狱在副本基础设定上，是存在超凡力量这个概念的。”
“尽管设定有异，可普通NPC获取超凡力量的渠道却依然没有发生改变。如六等监区的魔法师、九等监区的觉醒者这一类超凡者，他们的超凡力量来源，归根结底还是那些旧有的渠道。”
“新的渠道无法产生，也几乎不可能产生。”
“原因之一，是贝塔的设置终究还是在副本规则内进行的，它受制于规则，也打不破规则，不可能因它而让副本由‘普通’变为‘超凡’。原因之二，就是魔盒不同意。只要魔盒不允许，那‘普通’就永远只是‘普通’。因为一切超凡，都来自于魔盒。”
黎渐川道：“玩家、魔盒怪物、监视者、怪异，他们的超凡力量都依托于魔盒，甚至潘多拉及所有奇异物品的超凡力量，也都与魔盒脱不开关系。”
“那魔盒的超凡又来自于哪里？”
“超维能量。”
黎渐川平静地给出答案。
“由此，超凡力量可以说是超维能量的一种具象化表现，只是体现在魔盒游戏里会受到魔盒规则的制约。”
简单对所谓的超凡力量进行了一番追根溯源的分析后，黎渐川将话题重归进三大监区：“所以从直接来源这个角度，我们已经可以对三大监区的超凡力量进行一套完整且细致的分析了。”
“玩家、魔盒怪物等，超凡力量直接来自于魔盒，不需赘述。”
“部分NPC和部分玩家的部分力量，则直接来自于其他玩家、魔盒怪物等，也相当于间接来自于魔盒，也没什么可多说的。需要注意，这一部分包含三位神明提供的力量，因为三位神明从本质上来说，就是监视者。这方面的例子，具体可见我刚才提到的魔法师和因全知之神力量而产生的觉醒者，以及Blood描述过的自身时间之力的获取经过。”
“而除前两者外，还有部分NPC的超凡力量直接来自于潘多拉，”黎渐川道，“当然，潘多拉的力量，或者说它的污染也并不是明晃晃出现的，它和魔盒一样，借助了一些介质，比如玩家，比如‘触角’。这些介质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就是供能系统。”
“供能系统？”长时间沉默着的多洛突然发出疑问。
黎渐川目光冷锐：“九等监区的金色堡垒，三等监区的银白色空间，和六等监区还未具体发现的什么——大概率是与教廷或占星师有关——这些，就是供能系统，三大监区各有一个，在神明未诞生或已沉睡时，为三大监区输送着超凡力量。”
多洛蹙眉：“按你之前的分析，你所说的这三者，不管是确定的，还是不确定的，实质上都是玩家。”
“对，他们是玩家，”黎渐川道，“但准确点说，他们只是曾经是玩家。”
占星师的情报，是多洛变相赠予他的，所以他一点都不吃惊多洛能够猜到这方面的信息。而且，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解谜时刻，他也没有继续隐瞒这些的必要了。
“金色堡垒为上一周目已死亡玩家Fraudster的尸体，相关信息已经在魔盒隐秘地是如何变成副本的推测里提过了，更多的不便透露。”
黎渐川道：“至于智者和占星师，我怀疑她们为实质上同一人，身份是上一周目失踪玩家Fools。”
“Fools和Fraudster这两名玩家的共同点，就是都参与了上一周目魔盒游戏的最终之战。”
黎渐川将自己猜测的由来，以及对占星师短暂的窥探都简略说了一下，也不管自己给出的隐秘是否过多，是否会让在座的哪位消化不良，只略过Fools可能是苏乐乐的猜测未提，便又马不停蹄地继续道：“上一周目最终之战结束后，Fraudster的尸体和一缕精神细丝撞入了魔盒隐秘地，之后副本形成，他便一直存在于九等监区，从教廷到金色堡垒，曾在某些时段为九等监区的人们提供超凡力量。”
“是的，这处供能系统和九等监区本身一样，未被潘多拉污染多少，所以这里的超凡力量虽来自供能系统，但却可以归为第二类，即直接来源为其他玩家、魔盒怪物等的超凡力量。”
“与之相对的，就是三等监区和六等监区的供能系统。”
“我无法完全确定，但个人推测，这两处的供能系统给出的超凡力量，都与Fools有关，而Fools分裂出的智者和占星师，也与潘多拉关系紧密，甚至可以说是潘多拉深入副本，扩散超凡力量或者说污染的强力手段。”
黎渐川竭力勾连起所有蛛丝马迹。
线索极少，连大致轮廓都难以描出。
黎渐川就像在漆黑无边的雪夜里，奔着一点光亮踉跄前行的旅人一样，大胆地冒险着，给出猜测：“我认为，Fools在上一周目最终之战结束时，虽未死亡，但也不会比Fraudster好到哪里去。”
“并且，依照Fools自身的情况，比起Fraudster的逃脱和被设计，她在确定最终之战失败后，面对潘多拉，选择自投罗网、将计就计的概率更高。”
疑似Nirvana的红裙玩家叹息：“对能走到最终之战的玩家来说，心理画像是不太可靠的。排除掉你对她的个人主观猜测，你的这段推理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和内容。”
“我大致理解你的想法。”
她道：“你认为Fools在上一周目最终之战里面对和Fraudster类似的死局，Fraudster对这场死局的解法，是死亡脱离，Fools则是无奈之下，主动踏进了潘多拉的陷阱，想要将计就计，伺机反噬潘多拉，获得更好的结果。”
“但是以目前副本内的情况来看，她应该是没能顺利实行自己的计划——中途出了什么意外，或者从一开始，潘多拉就已经看破了她的算计，也或者，是她在与潘多拉接触的过程中，被扭曲了，被改变了——各种情况，都有可能。”
“最后结果，就是她真实地陷落在了潘多拉手里，作为潘多拉渗透这个副本的主要手段，进入游戏，侵蚀或取代了三等监区和六等监区原有的供能系统，成为了智者与占星师。”
她顿了顿，补充道：“她的到来晚Fraudster一步，不在副本形成之前，也没有参与副本形成过程，所以我判断是后来居上的‘侵蚀’或‘取代’，而不是她原本就是三等监区和六等监区的供能系统。”
“如果真是这样，那三等监区的全部和六等监区的大部分超凡力量就确实是直接来源于潘多拉的。”
“Fools落在潘多拉手里，不可能还是玩家，还是人类，不能归属于超凡力量的前两类。”
黎渐川眉梢微动。
红裙玩家虽然一开口就把他关于Fools的分析划分进了空中楼阁的范畴，但是之后的言语，却明显带着赞同。
“很薄弱，”Freedom道，“顺这个思路走，Fools和潘多拉，或更准确些，Fools与造物主目前是什么关系？他们又如何发展成了这样的关系，仅是因为Fools的自投罗网，而潘多拉又恰巧缺一个渗透魔盒隐秘地的直接手段？”
“我想，最终之战失败后，她就已经不是玩家了。那她是怎么在这个副本形成后，插手进来的？就算她仍是玩家，也不可能用这样非玩家的诡异手段插手副本。”
Freedom提出了一连串的疑问，并且看他的姿态，这疑问的队伍还有继续壮大的架势。
“这场解谜进行得未免太过细致了。”韩林突然笑了声。
他的眼瞳微微眯了眯：“第一次走这样的副本，为了正确率和完整率拼命？还是想拐弯抹角地钓点鱼，刺探出潘多拉一方更深层次的情报？”
“要是后者的话，我免费送大家一条和Fools有关的消息。”
他的目光像雪一样，掠过极为接近天穹的那位瑰美鲛人，徐徐飘落在黎渐川的脸上。
“这条消息就两个字，容器。”
韩林一字一顿道。
黎渐川面无表情地听着，本就恍惚的心跳却倏地漏了一拍。
魔盒游戏降临前，真实世界的宁准曾在加州潘多拉疗养院里参加造神实验，被选为中枢大脑的容器。假如之后他的改造程度能更上一层，就会完全承接潘多拉输送到地球的两团高维意识之一，成为完全非人的生命。
但这个计划失败了。宁准趁中枢大脑状态不佳时，反攻了中枢大脑，中枢大脑逃离。
可即便如此，直到黑金字塔谈判前，宁准对于中枢大脑来说，也依然可以算作是当时相对来说最完美的容器。
造物主抓走中枢大脑后，应当知晓了这一点。因此救世会对黑金字塔谈判的破坏，也自然多出了一重目的。
不过，这些也仅限于黑金字塔谈判前。
谈判后，宁准失踪，根据当时的情报和后来的一些线索判断，造物主没有抓到宁准，只拿走了他的心脏，宁准本人极可能是被魔盒带走了。后来重逢，他大概率就已经不是人类了。
简单来说，就是黑金字塔谈判后，宁准就不再是容器了，至少不再是最完美的那个。
那么，韩林口中的与Fools有关的消息是容器，可能性最大的猜测便只有一个……
“Fools是造物主为自己选定的容器？”
Blood的声音响起：“事实不可知，但是这个说法确实可以为你们这段虚浮的推理补上缺失的、最关键的一环。”
“我曾窥探过造物主的状态，是有些奇怪。按照你们的推测，祂正处在与中枢大脑的对抗中，且正在进入容器的过程里，那么某些异状的出现，就确实是合理的。”
对容器和造物主，Blood显然有着不少于黎渐川的了解。
黎渐川接道：“假设以上一切至少存有百分之八十的正确率，那Fools现今的状态，和她能以特殊状态和途径进入到这个副本内，并取代两处供能系统的原因，就显而易见，不再未知了。”
“她是造物主的容器，与造物主正在融合。在保留一定的玩家特性的前提下，她作为造物主的化身，潘多拉意识操纵的躯壳，降临到了这个副本世界。”
他道：“这个情况大概类似于梦境阶梯的提线木偶黑泽，但不能完全等同。”
Kill3发出一声冷笑：“前提是，容器这条消息是真实的。否则，你们也只是被愚弄的蠢货。”
Blood扫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这段讨论默契地终止在了这里，没有谁再对黎渐川的猜测发表见解。
就如韩林点出来的，在座的老油条们既是在以信息和探讨钓鱼，也是在尽可能囊括一切地扩充解谜内容，以期提高解谜的正确率和完整率。
当然，没有足够证据支撑的推理，即使答对了，也不会增加太多分数。
只是在这种随时可能会坠落深渊的危急时刻，大部分玩家的想法都出奇得一致，也俗套得一致，完整率和正确率，能多一点是一点，哪怕没什么提升，也是聊胜于无。
他们不一定认同黎渐川只有几块砖头的空中楼阁，但却不介意他搭建一座。
一片黑白寂静之中，黎渐川环视四周，开口道：“我个人关于超凡力量的分析到此为止。”
这是他的解谜时间，节奏依旧由他掌控。
“监区具体情况和历史循环问题、三位神明、秘密教团、超凡力量——属于三大监区的这一部分解谜，在讲述过以上四个版块之后，也差不多结束了。”
“这场解谜的最后部分，说完三大监区，就只剩下梦境阶梯和潘多拉晚餐，以及一些小细节的补充，比如本局游戏的魔盒在哪里，玩家们丢失的东西又是什么。”
黎渐川语气一顿：“这些之所以放在最后，是因为它们本身没有太多需要详解的。在前面的一些分析中，它们都或多或少地被顺带着讨论过了，作为收尾，只需要总结并补充一下，就可以。”
“先说梦境阶梯。”

第411章 三六九等
“它确实是没有太多可说的。频繁出现的梦境一词，就是魔盒游戏给予玩家最大的暗示，甚至可以说是明示。”
“梦境阶梯与魔盒关系紧密，它既处于魔盒游戏之中，又并非如三大监区一样，完全隶属于副本。它的独立、排他，以及其它种种特殊，都不过是因为‘梦境’。”
“这是架往某位存在梦境的阶梯。”
“阶梯内的一切都与这位存在的梦境有关。”
“这位存在刻意渗透来的能量衍生出阶梯，梦境的气息沿着阶梯逸散而下，依托副本内的某处罅隙，于虚幻的维度搭屋建瓴，构造出一片广袤的精神世界。因为不是直接参与，而是间接影响，且动作不大，也不剧烈，这种在副本形成过程中进行的渗透并未受到副本规则的排斥，也未违背最高的法则。这片精神世界，也在副本形成后，被模棱两可地归为了副本的一部分。”
“但事实上，它是副本的一部分，更是副本之外的某种能量的具象化。”
“玩家通过表面的阶梯，可以抵达另一处监区，而通过隐藏的阶梯，则是有机会可以与某位存在短暂交流。”
“当然，现在我们已经清楚了，这位存在就是魔盒，真正的、最初的魔盒。”
“所以，总体来说，梦境阶梯就是魔盒的梦境投影，在被副本化后，似虚似实，既被魔盒掌控，又受副本影响，无论是在内里的机器人世界，还是在其它方面，都可以看出这些。”
黎渐川停了口气，道：“除此之外，还有几点，我觉得需要着重点出来——魔盒为什么会选择进行这种渗透？梦境阶梯分隔三大监区，是否是魔盒有意的？这种分隔又会更偏向于哪方阵营？”
他的回答也尽量简略：“第一，魔盒进行这种渗透，与之前提到的投放《最后一个人类》一样，都是有意的对抗潘多拉的行为。”
“第二，梦境阶梯对三大监区的分隔，更多的可能是受到副本剧情的影响，监狱长贝塔恰好需要对实验区进行分隔，而梦境阶梯又恰好或有意地被副本安排在了这些罅隙里。”
“第三，这种分隔目前来看是中立偏玩家的，某种程度上，可以归为游戏给予玩家的九死一生中的‘生’，毕竟它在限制玩家的同时，也为玩家提供了很多关键东西。”
“另外，解谜进行到这里，关于提线木偶黑泽，它与魔盒、贝塔、副本的关系，也已经很简单明了了。”
黎渐川把这几者拢在一起说了说。
他没有完整听过梦境领地战前宁准与黑泽的对话，但关于这方面的分析却几乎和宁准完全一致。
但是，究竟谁是木偶之上提着线的木偶主人，谁又是永远无法窥见命运、无法拥有自我的木偶，这个问题的真实答案，恐怕连受困于它的魔盒自己，也难以窥见。
“……这一部分的解谜总体而言，就是这样。”
“这些推测的主要依据是我与黑泽的交流、我在梦境阶梯的经历并由此产生的思考，和Ghost分享的有关魔盒的部分信息。欢迎各位质疑，或补充？”
黎渐川抬眼看向四周。
一场解谜，都快让他习惯被人插言打断的情况了。这次他直接反客为主，却没人开口，还让他有点不适应。
“再说晚餐。”
黎渐川轻咳一声，也没多等，略缓了缓嗓音里的干涩，便直接继续道：“潘多拉的晚餐一直以来都是魔盒游戏的一部分，出现在各个副本内。对玩家来说，它发挥着相对中立、略又偏向积极的作用，所以它在大多数玩家心中的形象也很固定——公正公允，是外力几乎不可能干预的某种游戏机制。”
“虽然在知晓潘多拉的存在后，这些玩家不可能不对潘多拉冠名的晚餐产生怀疑、戒备与其它更多想法，但在没有确切变化前，晚餐在玩家们心中的形象，依旧不会有太大改变。”
“直到这个副本，它主动撕开伪装，向我们露出它真实的内里。潘多拉的晚餐，原来重点真的不在晚餐，而在潘多拉。”
“潘多拉与魔盒有交易，在魔盒游戏内，它也有一席之地，晚餐就是潘多拉这种特殊地位的具体体现之一。”
“它是潘多拉融进游戏内，符合游戏规则的一只眼睛。”
“一般情况下，这只眼睛只发挥着窥探、监视的作用，不会做出任何特别反应，也不会引起任何存在的注意。我相信，不要说玩家，就是魔盒自己，在这只眼睛长时间安分的情况下，都不会时时刻刻留意着它，警惕着它。”
“然而，当情况不再一般，当潘多拉真的需要它的时候，它就会成为潘多拉在魔盒游戏内搅弄风云的强力手段。”
“潘多拉通过它可以一定程度上干扰部分规则和剧情，影响玩家之间的信息交流，监视，乃至不易察觉地左右部分玩家的想法与行为——极少数滞留玩家和本局梦境领主们，比非领主玩家更早发现这一点。”
“魔盒也对这种反常采取了反制措施，所以才有梦境领主投票选择是否禁止晚餐的规则出现。晚餐是游戏基本设定、基础机制之一，魔盒不可能随意将它开放或禁止，只能选择把针对它的处理权，放入玩家手中。比起游戏内的几位主人与其它超凡存在，玩家才是最自由、最不受限且自主性最强的。”
“这种以投票形式出现的反制措施，也是一种变相的提示。”
“玩家们会对潘多拉警惕，也会对这局游戏警醒。”
“禁止晚餐，在单人大逃杀副本内等于将所有玩家真正切成了一盘散沙，这固然是极大的弊端，可凡事都要有取舍。每次晚餐潘多拉的窥视和施加的影响，与失去晚餐交流、单打独斗对比，除非有其它特殊想法，否则在这两者之间，大部分玩家都不难做选择。”
“好了，”黎渐川深吸了口气，弯了弯嘴角，“到这里，这局游戏谜底的整体轮廓，就已经彻底明晰了。”
“时间先后，从贝塔与最初的魔盒的来历，到副本形成、实验场设立——范围大小，从俯瞰整团迷雾，到副本内的具体情况，三大监区、梦境阶梯、晚餐等诸多细节——由远及近，由大到小，由粗到细，我已经尽我所能，从这三个方位，将整个谜底都剖析分解得差不多了。”
“最后，算是查缺补漏吧，我再补充三点细节。”
黎渐川放慢了语速，高速运转的大脑整理着最后一点思路。
即使之前打过无数次草稿，但这样繁复庞大、深入细致的解谜，在他目前的记忆中，还是头一次。在这漫长的解谜过程里，他不得不打起万分精神，保持谨慎。
“第一点，玩家丢失的东西。”
黎渐川道：“这一点我提到过，但没有细说。之所以放在这里，是因为真的看清它之后，解释起来其实相当简单。”
他把自己与提线木偶黑泽围绕自我、驯化、反抗等话题的进行过的谈话如实重述了一遍，道：“——所以，上一局滞留玩家丢失的是自我，这一点虽未被黑泽直接承认，但答案正确的概率至少为百分之八十。”
“这不是难点。”
“本局玩家进入后，就给滞留玩家的死局带来了活水，滞留玩家丢失的东西是自我这件事，早晚都会被发现。”
“真正的难点在于，在查清滞留玩家的丢失物品后，本局玩家是否也丢失了什么？假如丢失了，那我们丢失的东西又究竟是什么？”
“我想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此时此刻，选择成神之路的玩家，应该已经猜到了。”
黎渐川的目光扫向Blood与Freedom等人。
他看不清他们的神色，但却从他们散发出的气息中窥见了压抑与混沌的色彩。
“还是自我，更深层次的自我。”
黎渐川道：“在本局玩家知晓滞留玩家丢失的东西是自我时，这两拨玩家会自动划分为三类。”
“第一类，徒劳无功的。”
“这类玩家已经丢失了自我，但当他们明悟丢失物品的究竟时，也就意味着自我这个概念在他们身上回归了。可是，回归的只是自我的概念，而非完全的自我，已丢失的无法再原样找回了。”
“哪怕是真正的具体的某样物品，丢失后找回，也绝不可能是最初的模样，就算其它外力不会对它施加影响，时间也不可能放过它。想要找回已丢失的自我，只会徒劳无功。”
“但找不回自我并不意味着达到通关条件后，就无法脱离游戏。对这一类玩家来说，打破这条潘多拉降下的桎梏，才是突破这场死局的唯一解。”
“第二类，仍在坚守的。”
“这一类玩家在意识到滞留玩家丢失的东西是自我前，并未被污染，自我仍在。他们暂时是安全的，但并不是意识到需要保护自我，就一定可以成功保护自我。”
“自我随时会迷失。不到通关的最后一刻，没有人可以保证并确定自己的自我完好如初。”
“我，或是Ghost，也都不能。”
黎渐川坦诚道。
“坚守成功，自然通关即离开，坚守失败，那自然是走向和第一类玩家相同的道路。”
“第三类，看起来是坚守了自我，但实际上是落入了潘多拉的陷阱，丢失了更深层次的自我的。”
他道：“这一类，就是选择成神之路的玩家。”
“他们因为一些殊途同归的原因，选择了成神。他们坚守住了滞留玩家丢失的‘自我’，却也舍弃了另外一种意义上的人类的‘自我’。”
“他们一直都在警戒自我的丢失，并潘多拉不太可能会重复上一局的把戏，在本局还继续在自我上做文章。可偏偏，这就是潘多拉想看到的。它在滞留玩家身上埋下伏笔，以浅表的自我和成神之路设下陷阱，专门针对排行榜靠前的资深玩家，欺骗其丢失了更深层次的自我。”
“这一类玩家或许仍是自己，但却绝对不再是人类的自己，也不再是自己真实认知的、真正认同的自己。”
“而且，”黎渐川微微一顿，还是决定将某个残忍的猜测说出口，“这类玩家，大概率……也不再有获得唯一解的资格。”
场内寂静片刻。
Blood低笑，吐出一句没什么感慨，却含义多重而复杂的话语：“人类亡于自我。”
“原来如此呀……”
他的声音更为嘶哑：“你的第二点细节呢，King？是揭秘本局游戏魔盒所在？”
一点细枝末节的线索，可以让这里的气氛严肃沉重，可一旦涉及生死，一切却又变得轻飘飘起来。
生死之外无大事。
但总有一些东西，高于这件大事。不论是对普通人，还是对疯子们。
“不，”黎渐川闭了闭眼，也笑了下，“先聊下所谓的魔盒力量碎片，这是第二点。找到魔盒，收起答卷，解谜就正式结束了，所以它最好留到第三点，留到最后。”
池冬道：“我可以建议加一个第四点吗？关于三大监区超凡力量的出现与消失，虽然我一直在三等监区，没有离开过，但是对三大监区的超凡力量的了解，大概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的污染足够深，并且，我直接接触过智者。”
Blood笑眯眯，直接做主道：“当然可以。”
这时候倒看不太出他们之间的仇视了。
池冬道：“对于三大监区的超凡力量，King的分析已经很完整了，我想补充的细节不多，只有一个，就是所有这些存在于副本内的超凡力量，在副本形成后，总量其实是固定的，因为它们的根源就是魔盒赋予魔盒游戏的超维能量，即使有潘多拉和魔盒等存在的后期插手，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这种插手，变不了总量，却会使超凡力量的性质发生变化。”
“这个变化概括来说，就是此消彼长。”
池冬竭力用浅显的话语解释：“一杯水摆在这里，魔盒染红了一缕，潘多拉染绿了一缕，其它存在也为它染上各种颜色。当红色变多，绿色和其它颜色，自然就相应地变少了。”
黎渐川立刻反应过来：“所以，在九等监区，才有金色堡垒和全知之神创造的觉醒者的差别？”
Freedom淡淡道：“在全知之神的统治确立前，九等监区的觉醒者们大部分都是因金色堡垒而觉醒，之后金色堡垒力量减弱，全知之神开始扶持起秘密教团，新一批的觉醒者，力量就大多来自于全知之神。”
说完，他又道：“我补充第五点，但仅仅只是补充，在这里我们应该得不到答案。King提到了，上一周目最终之战与魔盒隐秘地存在某种关联，我认为这一点不该被含混过去，现在没有答案，也该牢记。”
“我直觉，这一点很重要。”
没谁对此有异议。
黑白空间已有了明显的溃散迹象，而经过两点细节补充之后，黎渐川也终于能够继续说起自己已被搅乱顺序的剩余两点补充。

第412章 三六九等
“魔盒力量碎片，”黎渐川道，“它是什么，有什么用——只聊聊这两方面，就能大致将它了解清楚。”
“第一方面，魔盒力量碎片是什么，答案就写在这个直白的称呼里。”
“它就是魔盒力量散落后，化作的碎片。”
“魔盒，可以叫它真实魔盒、最初魔盒，等等，皆可，总之，这个魔盒目前尚还拥有的力量，绝大部分都在明面上，体现在整个魔盒游戏的运行管理上。除这些明面上的力量之外，它还有一小部分力量，这一小部分力量应当与它的核心有关，被隐藏在极少的高端局副本中，一旦被看破，被触发，被引动，就可以凝为实体，被掠夺吸收。”
黎渐川慷慨地吐露出了一部分隐秘。
这是九等监区金色堡垒战后，宁准曾告知他的。
“魔盒隐秘地比之其它高端局副本，显然会隐藏着更多的魔盒核心力量，换句话说，就是这里的魔盒力量碎片更多，更强，也更重要。”
“当然，这些力量，本质上也是超维能量，而且是与魔盒核心有关的超维能量。公理之神都宁愿舍弃自身的部分力量，来换取一块碎片力量，可见副本内的超维能量亦有细微差别，只是具体情况暂时无从得知。”
“第二方面，这些魔盒力量碎片有什么用，这就更显而易见了。”
黎渐川的视线掠过场内的各种存在：“还是前面那句话，因为它是超维能量，还是与魔盒核心有关的超维能量。”
“玩家、监视者、潘多拉等所有超凡存在，不论有意无意，只要窥见了这些碎片，就都在试图得到它。”
“得到了它，弱小的，自身的力量便会逐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变为强大的，强大的，大概率也将更加强大。”
“而且，就如Painter所说，此消彼长，魔盒力量碎片被其它存在掠夺吸收了，魔盒自身所拥有的自然就变少了，也就是相对地被削弱了。潘多拉对此喜闻乐见。这也是它引导玩家挖掘魔盒力量碎片的动机之一。”
黎渐川没打算在魔盒力量碎片这个部分过多浪费时间。
相关隐秘被揭开后，它就变得极为浅显简单，没什么需要更深挖掘的。这也是他将这部分放在最后当零散小细节补充的原因。
“说到潘多拉的动机手段，请允许我临时再加一点细节，或者说……问题？”海面附近，一名黎渐川无法确定身份的玩家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数道目光投射过去。
这名玩家大概并不是什么主动外向的人，他没有掩饰自己对这种场面的不习惯，强行展现出游刃有余的姿态，而是略显僵硬地偏了偏视线，以躲避在场其他玩家的注视。
他细微的神态紧绷，话语却不含混，反倒清晰沉稳：“这点细节，是关于追杀任务的。”
“最迟在第二轮追杀任务开始时，大部分玩家就应该对‘追杀任务’这条紧接着梦境领主出现的第二轮大逃杀规则有了自己的判断——追杀任务，确实是游戏发布的，但更是在潘多拉的故意影响下发布的。”
“潘多拉发布它的缘由，Kin□□出过，依旧是跟他们和魔盒的博弈有关，自然，这也是对玩家的判决手段，顺着这条规则走下去，玩家必会迎来潘多拉为我们预设的结局。”
“但是，追杀任务推行得不顺利。”
“原因有三。”
“三大监区之间被梦境阶梯分隔，玩家散落，是其一。第一轮追杀发布，潘多拉的目的几乎摆在了明面上，试探过后，正常玩家不会愿意上当，自然而然会在第二轮消极应对，是其二。”
“追杀任务远低于潘多拉的预期，对他们而言的副作用过大，他们不想再强求继续，是其三。”
“最后这一点，和魔盒弄出的投票选择是否禁止晚餐的规则是同一回事。”
“魔盒将禁止晚餐的权力放给玩家，晚餐被禁止是双刃剑，在隔绝潘多拉的影响的同时，也会给玩家带来诸多不利。与之类似，追杀任务也是一柄双刃剑，潘多拉可以用它来实行自己的计划，也必要接受它带来的‘副作用’。这个副作用，就是玩家完成追杀任务后魔盒游戏下发的奖励。这些奖励大多都是解谜的关键线索，也可能会涉及潘多拉的一些秘密。”
黎渐川看向自己得到的砝码。
这是谢长生口中的与六等监区一些当权者手里的选票一般无二的真实选票。可后来他根据其它线索和这枚砝码的古怪之处，得出猜测，真实的选票只有一份，归属于这里唯一的人类，监狱长贝塔。
这确实是一份谜底相关的奖励，且存在一定的潘多拉插手的误导性。
假如得到它的玩家真能拨开疑云，结合多重线索，看清它的内里，那人类幸福度投票的谜底部分和潘多拉的一些手段，便有可能毫无保留地被剖析呈现出来。
但若不能，自然一切白谈。
补充这一点的玩家也注意到了展现于空中的追杀任务的奖励。
他顿了顿，直白道：“存在三六九等的社会，本身就是不公的。选票营造出的公平民主，只是愚弄小白鼠的虚伪手段。”
说完，他又迅速缩回了视线：“这里就能明显看出魔盒和潘多拉这类餐桌主人对本局游戏规则施加影响的具体情况了。”
“他们施加的影响必会受魔盒游戏法则扭曲，被副本化，最后得到的结果不一定是真正偏向他们的。魔盒游戏会把倾斜的天平尽可能掰正，对玩家，游戏给予利，也会给予弊，给予弊，也便少不了利。”
“因此，这个副本形势再如何错综复杂，也没有偏离主线太远，我们也依然能够从万千繁杂中，拨云见雾，找到真相。”
他垂下眼，脸色有些僵硬地笑了下，带着丝不自然的腼腆与尴尬：“我的这点补充大体上就是这样……没有了。”
黎渐川看了看他，又与在场巡回的各色目光一一对视，而后道：“这次是真没有了吧？”
巨船上，一直保持沉默低调的方既明闻言险些绷不住笑出声来。
他给池冬递去一个眼神，表达了自己对自家队长是否已患上讲话随时会被插言的PTSD的怀疑。
池冬却好似正在思索什么，没有接住他的眼神。
Blood可不管那个，他直接哈哈大笑出声。众多玩家之中，只有他的精神状态实在令人侧目。
黎渐川并不感到尴尬，他是诚心诚意发问的。这次解谜不是他一人之功，这份由他展开的答卷，有在场大部分玩家的参与。他不介意这份答卷被涂抹删改，只希望它尽善尽美。
等待了片刻，没有谁再作补充，黎渐川便干脆道：“本次解谜还需要填补的最后一点，也是我们往常极为关心，但在本局不约而同都有些忽略的一点，即本局魔盒所在。”
“复杂缭乱的局势，真假难辨的线索，突如其来的决战，都分散了我们太多精力。我们本能地将最高层级的注意力分给了这些事物，而并没有太关心本局游戏的核心，魔盒。”
“或许有的玩家还会产生一种错觉，认为在这局游戏里，本局魔盒除了与谜底有关外，已不再有太多作用。”
“但我想说的是，在造物主的融合计划仅差一线，即将成功的这一刻，我选择启动真空时间解谜，短暂拖延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我已经可以坦诚告诉各位，我想要拿到本局魔盒。”
“不论它在本局游戏内、在这个副本内地位如何，它都是魔盒游戏认可的本局或副本剧情核心或力量源泉。”
“得到它，七成以上可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最差不过白费力气而已，但无论如何，真空时间到来，我们拖延的目的至少达到了。”
解谜已经几近完成，黎渐川终于不再隐藏自己的真实打算。
不等谁提问，他便直接道：“我不能准确说出我为什么认为我们一定要得到它，也不能肯定我们得到它就一定能挽救眼下危局……”
他与诸多眼眸平静对视：“我只能说，这局游戏进行至今，无数不显眼的蛛丝马迹，各种力量的影响，魔盒给予的暗示，谜底隐约揭露出的细节，以及我的直觉，我的理智，与我的潜意识，都在促使我做出这个豪赌。”
他笑了笑：“不，也不能说是豪赌，魔盒或许不会让我们赢，但也不太可能会让我们输。总之，这场解谜完成了，最后，我们也该拿到属于玩家的魔盒了。”
说着，黎渐川望向了悬浮于空中的贝塔的精神细丝。
“宇宙间最牢固的可悲规则之一，就是万物皆有三六九等。”
“上等的，掌控力量，一手握着审判的利剑，一手持着驯羊的青草，穷奢极欲，无谓自我，不信反抗，无论多悠久的文明，都只是他们的牧场；
中等的，痛苦的自我，痛苦的立场，造就对上痛苦的反抗或对下痛苦的剥削，可无奈立场难破，力量有限，本性脆弱，他们触不到天，也踏不到地，只能怨愤万分又沾沾自喜地执起鞭子，成为牧场永远也无法拥有一只羔羊的牧羊工；
下等的，羔羊而已，整日为青草疲于奔命，失去太多，却自认为命运如此，多求便是奢望，毕竟，羊只是羊，怎么能与人相等？”
“当然，在漫长无比的维度间，必然也有羔羊跨越了阶层的限制，进入了牧场主人的宴会。”
“它们踌躇满志，胃口大开，抱着饱腹一顿的憧憬而来，可仔细去瞧，却只能在金樽玉盘中，瞧见满当当的羊血羊肉……”
黎渐川嗓音低沉。
在他的注视下，贝塔的精神细丝渐渐拉长，勾勒出一扇虚幻的窄门，魔盒从中浮现，缓慢降落。
“然而，宇宙间同样没有亘古永恒。”
“固化的一切终将会被颠覆，击碎。旧的离开，新的到来。历史循环往复，文明世代更迭。”
“自我、驯化、反抗……”
“不公、不等、不同……”
“利益、立场……”
“生命、文明……”
“你思考的问题，我穷尽一生大概都不能给出一份合格的答案，但我会去寻找，在人类有限的生命里。”
黎渐川的话语终于将这场解谜推到了真正的尾声。
熟悉的漆黑盒子也静静停落在了他的面前。
“也许没有哪个世界拥有真正的平等，所谓平等与公平，永远只存在于相对之中，”Blood低叹，“但是，这只是我的答案，不是你的，也不是你们的。”
黎渐川扯起嘴角笑了下，道：“自己的答案，当然要自己去找。”
说完，他顿了顿，如释重负般说出了那句熟悉的总结：“以上……解谜完毕。”
无垠的战场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玩家不自觉地屏息，凝望着黎渐川与魔盒。
忽然，高空之上一张虚影般的答题卡浮现出来，黎渐川与在场玩家们针对谜底进行的各种分析与推理尽皆显露其上，毫无遗漏。
不知道这答题卡是不是魔盒游戏的规则显化之一，在高端局里比较通用，朋来镇时黎渐川就见过，现在这一局，不经召唤竟然也能自动显现。此外，黎渐川也总觉着，它与他在命名之战里遇到的所谓老朋友，还可能存在某种关联。
答题卡上的文字显示完整后，大约又过了三四秒钟，其最上方空白处跃出了一行崭新的文字。
“本次解谜，正确率90%，完整率90%——恭喜各位玩家，解谜成功！”
解谜结果宣告的刹那，真空时间解除，黑白空间倏然崩塌。
万籁回归，万物复苏。
所有色彩重新鲜明起来，所有生机再度流动起来。
黑色海洋澎湃的呼啸声，能量对轰的爆炸声，嘶吼，咆哮，低沉的咒语和尖锐的呼喊，各种诡异存在的扭曲异响与谵妄呓语，风与海，高空与破碎的维度空间——
好似停滞已久的心跳猝然恢复，一切都已重燃。
平静而和谐的解谜过程只像梦境。
梦醒，恢复自由的瞬间，黎渐川毫不犹豫，一把抓住了面前的魔盒。
他的视野重回无限高处，望见造物主的尖啸与狰狞。
祂被拖了太久，但祂不在意，祂知道，祂的融合无可阻挡，终将成功。
两块半脑之间的缝隙消失，造物主紧密地拥抱住了接近枯竭的中枢大脑。
中枢大脑无力反抗，飞速被拖入造物主的掌控之中。
但也就在这一刻。
高空之上，一条鱼尾划出灿然的弧度，仿佛已在这恢宏战场消失很久的宁准，霍然睁开了双眼。

第413章 三六九等
宁准身上“必被忽略”的效果消退，他的气息倏然出现，令在多方诡力下逐渐破碎的高空瞬间爆发出一股奇异波动。
这波动出现的同时，记录了本局玩家解谜答案的答题卡突然泛起涟漪，由虚转实，散作数道漆黑影子，如补丁般，啪啪贴上战场四周的维度裂缝。
影子融化，既像是在勉力保护这摇摇欲坠的空间，又像是在竭力钻入更深处，打开某些神秘裂缝。
失去高维观测视野，却仍竭力支撑着全知之眼与时间之力的黎渐川心头一动。
他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以力量为漆黑影子指明方向。
那是游戏与现实交界之处，是古老的南极，是造物主融合计划选定的祭坛。
一道机械而古怪的声音以意念的形式，从黎渐川与漆黑影子短暂接触的力量边缘传来：“曾经的承诺我已兑现……接下来，这是你的战场，请谨慎行事。我的老朋友……”
黎渐川一怔，脑海里猝然闪过某些破碎的记忆画面。
真的是它，曾在他的命名之战中给予他细微的提示的答题卡。
它在此时此刻出现，似乎是为赴某个约定而来。尽管订下这个约定的自己，已不再记得。
神秘答题卡化作的漆黑影子甫一得到指引，便全数涌进了某道缝隙。
光怪陆离的隧道逐渐可视，成为一道奇异而恐怖的闪电，自穹顶降落，一端连接着古老祭坛，一端与高空之上的奇异波动接轨，延伸到了宁准的额前。
“蛊惑归属于游戏的规则，令其违抗法则，插手战争，干扰游戏与现实……”
一道裹着漆黑斗篷的身影出现在祭坛边，露出一双冷酷而猩红的眼，隔着无数时空维度，遥遥与宁准对视：“区区蝼蚁，还真是狡诈呀。”
宁准却视若无睹，并未理会他，只静静睁着双眼，任由自己一双动人的桃花眼飞速卷起幽秘深暗的漩涡。
莫名的气息与波动无限扩张，更为剧烈。
“徒劳！”
斗篷身影冷笑。
然而，这笑声还未尽，数秒前刚被造物主接入融合，不再蠕动，亦不再拥有自身一丝气息的中枢大脑，却忽然再现生机。
如被打了一针肾上腺素的濒死人类，祂突兀地复苏起来。
已确认中枢大脑的死亡，自认为完全胜券在握的造物主毫无防备，被骤然反噬，发出不可名状的尖啸。
但只这能量狂暴的一击，便已耗尽了中枢大脑回光返照般的所有力量。在造物主反应过来前，中枢大脑奋力挣扎而出，砸进了闪电之中。
几乎同时，一股强大远超神明的力量出现在副本内，由近及远，痛苦的哀嚎此起彼伏，猝不及防地炸开。
一处又一处战场僵持的对峙与激烈的战斗都在瞬间被瓦解逼停。
黄金天平溃散，巨大表盘虚幻，被救世会驭使的巨掌也飞速崩解。超凡力量消散，魔法阵碎裂，蒸汽舰坠落，巨鸟与眼球、蠕虫相继隐秘，仿佛在躲避，又好似被抹除。
远近高低，所有玩家都力量不稳，或蓦然落入深海，或被压在地面，满目血色，扭曲挣扎。
而穹顶之上，冷白的闪电更为明亮。
半颗气息涣散的人脑于这明亮里，出现在了宁准的身前。
“容器……容器……”
不似人言的混乱意念在这片空间风暴般席卷。
伴随着这股意念，由闪电降临的高维意识轰然冲进了宁准的眉心。
宁准身躯剧震，却并不挣扎，反而放开了脑域的警戒，任由中枢大脑疯狂灌入。
看到这一幕，黎渐川脑海内的某道枷锁终于砰然炸开了。
之前数日被刻意封锁的部分记忆挣脱迷雾，如爆发的洪流般，瞬息全部涌现出来。
原来他们面对决战，真正确定的行动计划他一直都知晓，甚至谢长生、沈晴、方既明等或多或少被污染的队友，也全都参与进了这个计划制定与实行中，只是为了防备潜在的污染，与无法洞悉的恶意监视，这一切都被宁准以瞳术封锁，直到某一刻，时机到来，才将解除！
而他们真正的计划，针对的便是造物主的融合计划已经完成的情况！
能在融合计划完成前阻止一切，自然最好，但假若不能，假若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最坏的一步，他们也绝不能无计可施，干脆认命。在绝境之中，他们窥见的唯一的生机，就是中枢大脑。
“人类对付不了潘多拉，”决战前的某一个午后，队内会议上，宁准坐在船长室，一边以瞳术监测着周遭一切，一边轻轻地说，“这不是妄自菲薄，也不是消极懦弱，而是事实。”
“我们必须要正视这一事实，才能见到本质，寻到生机。”
“能对付高维生命的只有高维生命。魔盒或许也可以，但它无法直接对潘多拉拔刀相向。我也不能。所以，我们的生机所在，从一开始就已经非常明显了。”
“只有中枢大脑。”
“能破坏造物主的融合计划，拖延决战，令潘多拉暂时从人类身上移开目光的，只有中枢大脑。”
“我还没有找回真实世界的记忆，但曾经的很多事情，我都已经再清楚不过。我知道我和祂打过交道。我曾是祂为自己准备的最完美的容器，也曾在多年的造神实验中，得到了祂的部分力量。”
“造物主想要融合被重创的中枢大脑大概不难，可想要快速消化祂，却几乎不可能。只要祂未被完全消化，只要祂还有残留一丝求生意志，我们的计划就可以成功。”
“我会在我们黎队解谜的时候，偷偷沟通魔盒，利用我自身的特殊性，将我在现实世界的身体融合进来。之后，解谜结束，我将把我曾从中枢大脑得到的力量归还给祂，唤醒祂还未被完全消化的意识，并主动与祂建立链接，放开脑域，作为容器，去承接祂。”
“祂已是穷途末路，即使知道这有可能是陷阱，也一定会选择上当。再怎样，也不会有比被造物主融合更坏的结果了。”
“更何况，祂从未将人类这种卑微如蝼蚁的生命放在眼里，祂不认为人类能对祂造成什么伤害。就算是曾重创过祂的我，在祂眼里，也不过是一条牙口锋利些的毒蛇，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袭击，只要祂想，我就会变成一碗蛇羹。”
“我厌恶这些高维生命高高在上的傲慢，但此刻，我必须感激他们的傲慢，只有如此，我们才能有破坏融合计划，暂时将中枢大脑与造物主隔离的机会。”
“当然，这仅仅只是第一步。”
听到这第一步，黎渐川紧皱着眉头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作为容器接纳中枢大脑，你会怎么样？”
“听完嘛，”宁准朝他眨着眼，“整个计划都顺利的话，我肯定能活着出去，和你结婚上床，欢度余生。”
黎渐川记得自己干巴巴地动了动唇，还是很不吉利地、生硬地问出了一句：“……如果不顺利呢？”
宁准的声音更轻了：“我以为我们都已经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黎渐川没有回应，但这个隐藏的、真正的计划在经过数日的讨论和完善后，最终全票通过。
每次会议结束前，宁准都会封锁一次所有人的记忆，空白部分，就以所谓明面上的计划填充。等下次会议，再费时费事地解开，然后结束讨论，再次封锁，周而复始。有时候黎渐川都觉得这样的他们，像极了一群躲在臭水沟里的小老鼠，生得愚蠢悲惨，活得惶惶不安。
最后一次封锁后，什么都不再记得的方既明却仍记得一个问题，凑到黎渐川身旁，悄悄问他，假如宁博士死掉了，他会怎么办。
黎渐川不知道方既明为什么会在战前问这么不吉利的问题，但这个问题自己似乎真的出于某些自己也不清楚或已遗忘的原因而认真思考过，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
“冈仁波齐基地，住宅区137号宿舍，床头柜第三个抽屉，我和他的遗书放在一起。”
方既明呆了很久，才说：“但假如，你还有任务未完呢？”
黎渐川没回答，但方既明已经知道答案。
因为只要是任务，就总会有完成的时候。想必以宁准对黎渐川的爱，也不介意在奈何桥上稍稍等待。
被宁准封锁的记忆全数回归，黎渐川来不及细思，便几乎本能般地将全身上下所有的时间之力汹涌倾出，注入宁准体内。
一道“循环”在宁准与中枢大脑之间搭建起来，令中枢大脑短暂迷失，拖延着高维意识侵占容器的过程。
属于黎渐川的表盘破碎。
他跪伏在船头，遥望着飞毯，金色书籍疯狂翻动。
仅在他抛出时间之力的一息之后，两道手上皆有星辰环绕的身影被光芒勾勒出来。
其中一道身影黎渐川曾见过，正是六等监区的占星师，而另一道与占星师身躯不同，面容却极为相似的身影，不需提示，黎渐川也能猜到，她就是三等监区的智者。
这两道身影甫一出现，穹顶的闪电便是一暗，悬浮在宁准额前的半颗人脑也发出更为混沌狂乱的呓语。
“我从未想过你会如此愚蠢，God。”
智者与占星师睁着空洞的眼，整齐地发出遥远渺然的机械男声。
“你已不再完整，无法作为曾经的容器承接祂，祂会失败，你会死去。失败的祂，仍会重归我的计划，被我融合。死去的你，也将毫无价值，失去所有的筹码，不配再与我较量。”
“事实上，你不需要做出如此愚蠢又激烈的反抗。”
“我必须第无数次重申一件事，顺从我们的计划，我们不会伤害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我们是为解救你们而来。我们拥有无上的诚意。”
她们异口同声。
战场上的所有存在仰望着高空，似乎都在思忖着该如何开口痛骂。
有一道声音先他们一步，有些鲁莽又彬彬有礼地率先响起了。
“我不知道人类是否听够了你的诚意，是否还愿意相信你的诚意，但我，是确实听够了，也不太愿意相信了。”
这道熟悉的机械女声来自黎渐川的身侧。
黎渐川转头，在皲裂淌血的视野中，看到了一身燕尾服，温和含笑的提线木偶黑泽。

第414章 三六九等
“我必须纠正你言语中的一个错误。”
共同来自智者和占星师口中的机械男声道：“我与人类不该被分割为两个概念。潘多拉一直都是人类。我们从不因维度的改变、空间的变换，而遗忘自身的本质。”
“这些陈旧的、腐朽的、顽固的，不愿意接受现实且充满幻想的愚昧者不理解我们，我毫不惊讶。有点独特，但内里却跳不出火柴人的狭隘世界的God不赞同我们，我也不太意外。”
“可是你，黑泽，你不支持我们，甚至连最原始的中立都无法保持，是我没有想到的。”
“你真的已经确定了，要与这些愚昧者为伍吗？”
机械男声低叹：“你流浪至潘多拉空间时，我们被你吸引，称你为魔盒，与你达成交易，认为彼此即使并非志同道合，也可以谨守法则，互不干涉，圆满地完成这次交易。”
“但自从破维来到地球后，你就常有偏颇，更在法则之内屡钻漏洞，扰乱我们的计划。你原本是一杆最公正不过的天平，现在却逐渐发生了偏斜。”
“我们猜测过你偏斜的原因，贝塔带给你的，存在于你潜意识里的对三维人类的情感倾向，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你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是想解除这场交易。”
“你对这场交易早已产生不满。”
“在交易未完成前解除交易，只有两种方法，双方协商同意中止交易，或交易一方消失。”
“给予三维人类机会，利用三维人类搅局，想要让这场交易就此结束——黑泽，你的目的太过明显，我们重视与你的感情，试图对此视而不见，但插手我的融合计划，终究是你做得太过分了。”
黎渐川对潘多拉和魔盒之间的情况虽不知全貌，但也已略知一二，他听着造物主这番长篇大论，险些都要被气笑了。
人类，尤其是在座的这些玩家们，大多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无论是魔盒，还是潘多拉，都是普普通通的地球人类不可力敌的。他们想要生存，就只能借力打力。当潘多拉是敌人时，他们唯一可借的力就是魔盒。
不管魔盒是因为贝塔而对三维人类有天然好感，还是因为想利用三维人类打击潘多拉，有违契约精神地去结束交易，只要祂给予人类的机会是真实的，那人类便会选择相信祂。
人类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生命来说，或许真的就是无可救药的愚昧者。但愚昧不意味着痴傻。哪里是活路，哪里是死路，他们一直都分得清。
无情的利用，或是冷漠的施舍，他们都不在意。
他们只求一线生机。
“我想我也需要纠正你的一些错误，南，”黑泽无奈一笑，以机械女声喊出了一个类似中文但发音却有些扭曲古怪的名字，“第一，你们已经不再是人类。这不是我判定的，而是你们自己。没有牧场主会真心实意地把羔羊看作同类。当你们自认为自己已经是牧场主时，就不再是你们口口声声强调的人类了。”
“第二，我们之间的交易不包括协助你毁灭一个维度文明。当我得知你们之中的大部分存在想法已经发生改变，要以毁灭代替拯救时，我就提出过要结束这场交易，但潘多拉无人应允。”
“第三，我的一切行事，都在法则之内。正因为我想要成为一杆公正的天平，所以才会在过于强大的你们和过于弱小的地球之间，答应后者的谈判，降临魔盒游戏。”
“最后，我出现在这里，可不是违背法则，来插手你们与三维人类之间的斗争的。”
“我仅仅只是为了阻止高维意识对魔盒游戏的入侵。”
“生死有命，法则第一。你们与我，作为高维生命，都不能真正进入魔盒游戏。我希望你们不要打昏了头，忘记这一点。”
黑泽笑意不动。
祂条理清晰、侃侃而谈的模样，和许多魔盒玩家简直分毫不差。
也许在一场场魔盒游戏里，不止是魔盒在影响地球人类的命运，地球人类，也在不知不觉影响着遥远而神秘的魔盒。
“法则约束三方，你的劝说，更应该给予已经踩在法则边缘，随时会坠入深渊的God。”机械男声道。
黑泽道：“他不会。他主动成为了另一半你的容器，是在帮助你，可不是残害你。”
他笑了笑：“宇宙自有法则。获取了祂的超维能量，便要遵守祂的法则。法则落入我的体内，本来只约束我。但因魔盒游戏诞生自我，法则蔓延进游戏，副本化后，就变作了一条新的约束魔盒游戏主人的锁链。”
“这条锁链来自宇宙法则，却不与它相等。它只为我们三方定下了一条规则，不可相残。”
“所以，你仇恨God，却不能直接杀死他，你觊觎我的力量，也不能直接掠夺我。”
“甚至此刻，你挤进了被强撑开的游戏与现实之间的裂缝，却也仍不敢降临，无法降临。”
“这就是法则的约束。”
“但在这强力的约束之下，仍有漏洞。你找到了，不是吗？你没有亲身前来，却送来了自身的力量投影，试图操控容器为傀儡，来间接插手游戏，左右战争。真正站在深渊之上的是谁，南，你心知肚明。”
机械男声道：“你无法阻止我。”
“你不能真身前来，在这个副本世界，你已失去太多能量，你这具投影的力量远不如我，”祂道，“你的出现如果只为拖延，只为帮助底下那些挣扎的蝼蚁解除重压，让他们发挥一点蚁多可能咬死象的作用，那么，现在，你可以放心地消失了。”
在祂缓缓吐字的过程中，智者与占星师身形泛出涟漪，飞快融为一体，变作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小女孩双手皆笼着璀璨星辰。
造物主话音落下，小女孩蓦然抬手，星辰明灭，一股庞大强横的超维能量喷薄而出，如一片抛洒过天穹的银河。
星辉烂漫，淹向黑泽，淹向巨船。
因中枢大脑投影与力量的突然出现而身受重压，挣扎濒死的玩家们，又因黑泽的照拂而纷纷恢复，在银河倾洒的刹那，所有尚还存活的玩家全都不约而同地朝着高空出手。
无数奇异物品飞出，特殊能力的波动一波强过一波，维度海洋嘶吼，一重又一重神力也同时崛起壮大。
小女孩成为了整个战场的众矢之的。
然而，这些力量都并未抵达她的身前。
由救世会的力量驭使的灰色巨掌横拦在了小女孩下方，阻挡了所有攻击。之后，巨掌崩散，化作数道精神体残影，力量波动强大，朝着玩家们冲去。
双方瞬间战在一处。
与此同时，小女孩身旁，开始不断有斗篷人模样的精神体残影出现。有玩家注意到，这些精神体残影全部来自于闪电之上。
法则约束，造物主的真身与中枢大脑已经舍弃的躯壳，都不能进入游戏，只能卡在游戏与现实交接的闪电隧道中，不上不下，但救世会则不然。
在融合计划出现变故之后，南极秘密实验室内，一道道裹着漆黑斗篷的身影就全都踏上了祭坛。
他们从一件特殊的奇异物品身上撕下一条条诡异的触手，在触手的保护下，在造物主的强行开拓下，这些斗篷人一个接一个，奋不顾身地跳进闪电隧道内，凄厉地尖叫着脱出精神体，落进游戏里。
单打独斗，他们或许胜不过这些在魔盒游戏里堪称顶尖的玩家，但他们赢在数量够多，人够疯狂。
眨眼之间，这些斗篷人就成为了一支军团，将所有玩家围攻在内。
Blood独立残破的巨大表盘之上，扩展开时间领域，覆盖这支军团，试图将其一网打尽。黄金天平哀鸣，Freedom面孔融化，层层幻象如浪潮般，涌入一道又一道精神体残影体内。
法剑光寒千里，疾病恶种死灰复燃，为精神体残影们带去痛苦与毁灭。
池冬吞下所有药丸，挣扎起身，方既明紧随其后，意识海洋浮现，洁白羽翼擎天，造物主的力量所扩散开的蒙蒙阴霾，被这蛮横攻击，狠狠撞散——他们四人与黎渐川同步恢复记忆，在提线木偶黑泽出现后，便依据计划，悄然下了船，暂时脱离造物主的关注中心。
海面，Nirvana红裙穿梭收割，所过之处，时间之力蔓延，精神体残影成片消散。多洛周身雾气缭绕，行走如刺客，伊丽莎白抱日垂眸，无数长袍鼓荡，撑起强大的魔法阵。
半空，韩林侧身，拦住了神色阴沉的Kill3。
其余玩家，或抛出怀表，或持握双枪，俱都放下了之前的混战，投入到了这场图穷匕见的战争之中。
爆炸尖啸不绝于耳，残肢血□□天横飞。
不同力量的光芒如烟火般盛放，轰轰烈烈。
但是，这场战争本就是不对等的。
救世会的精神体残影就如野草一般，剿完一批，很快便又会落下一批，好似无穷无尽。玩家们从不知道，救世会竟然有如此多难缠的炮灰。
玩家之间开始有人死亡。
蚁多咬死象，这不是造物主顺应魔盒，为自己选定的结局，而是祂早有预想地，为这场游戏所有幸存玩家准备的葬礼。
小女孩面无表情地伫立在虚空中，无视下方疯狂的战斗，只紧紧盯着那艘被星辉淹没的巨船。
祂很想将这些星辉砸到更高处，砸碎飞毯上的宁准，可祂不能。就连攻向黑泽的手段，也只是淹没与驱逐，而非毁灭。正如他们无法对祂动手一样，祂也无法直接杀死他们。
祂厌恶死了这恶心的法则。
可为了力量，为了魔盒游戏主人的位置，又不得不忍受。
没过多久，祂感知到了魔盒气息的消散。
祂收回视线，慢慢抬起头，望向悬停在宁准面前的半颗人脑。
那只是力量投影。
中枢大脑的躯壳，已经在闪电隧道内被祂裹住了。这份力量投影，这团强行降临，几近毁灭的残损意识，也将无处可逃。只是在这种融合容器的过程里抓些什么，还要不破坏容器，是比较困难的，当然，假如祂能真身过来，这些自然也就不成问题。
不得不说，三维人类这一步棋走得确实聪明，这确实令祂感到麻烦。
小女孩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缓缓抬起手掌。
突然，空中毫无征兆地起了一缕风。
小女孩动作一顿，霍然偏头，看向星辉淹没处。
本已凝固静止的银河不知何时悄然流动了起来，巨船如童话梦里的天空堡垒一般，自银河中驶出。漫漫星辉无声溃散，变作雾气涌动，似浪花一般簇拥着巨船。
巨船船头，提线木偶黑泽已消失不见，只有一道高大身影，静静伫立，坚如磐石。
面对造物主空洞的凝视，黎渐川扯了扯僵硬的面皮，露出一个英俊而古怪的笑。
然后，他张开嘴，吐出了一道沉哑男声与机械女声混合的诡异声音：“我没有傀儡，也不愿制造容器，我只有一个曾是魔盒排行榜榜首的代言人。”
“你说我的力量胜不过你，那再加上他呢……”

第415章 三六九等
随着祂的话语，整个副本世界忽地由昼转夜，所有光线都被吸纳入无尽深黑之中。
已消散的魔盒气息死灰复燃，如幽暗涟漪，无边扩散。
苍穹之上，银河震荡溃败，化作一场盛大的流星雨，洋洋落下，尾焰绚烂。
流星靠近海面，再度崩解，变成丝丝缕缕的超维能量，融入了一名名挣扎作战的玩家体内。
这如一场及时雨。
已死的虽不能复生，但未亡的却在瞬间伤势尽复，一扫颓势。
源源不断的救世会军团也被切断了人员补给，不再疯狂增长，斩之不尽。
幸存的玩家们抓住机会，一涌而上。
救世会长老见状，迅速以奇特力量聚集起大量精神体残影，变作数个神躯巨人，强硬阻拦，不肯放玩家们突破这道防线，去干扰他们的神明。
造物主对蝼蚁们的战场毫不在意，祂只关注着巨船上的那道身影。
“他恢复了记忆和力量？”
小女孩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祂皱起了眉头，像是终于见到了超乎祂意料的事。
“没有。”
这次只有机械女声干脆地以意念回答。
“没有恢复……你们又哪里来的自信拦我？”造物主道。
“难道只有恢复过去实力的King才能被你放在眼里，作为一只稍强壮点的蝼蚁？”魔盒念头平静，“我可不是这样想的。”
“我研究过的人类不多，King恰好是其中一个。”
魔盒道。
“我惊讶于他的独特，疑惑于他的顽强。我知道他在三维人类里称不上多么聪慧。这类疯狂进出游戏，以勤补拙的玩家，我见到过很多，但是，我却从没有见到过，能以这条路走到巅峰，登上排行榜榜首的玩家。”
祂道：“我观察了他很久。最终之战结束后，我见了他一面。”
“我询问他是否确定要行使自己的能力，重启一切，放弃所有，重新再来。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我以为他会害怕，但他的表现却像在说，没关系，他不在意这些，因为任何时候，他都不会畏惧从头再来这件事，即使他已走到自己的生命尽头。”
“于是我明白了一件事。”
“在过去，King能成为魔盒游戏最强大的玩家之一，不是因为他继承了谁的力量，觉醒了谁的灵魂，他获得一切，全因他自己。而现在，失去一切，从头再来，他也仍是他自己。力量与记忆都有可能会改变，但不论被打倒多少次，只要还有机会，就都有勇气、有能力站起来的他自己，永远不会改变。”
“南，你以为我选代言人是随便选的吗？”
魔盒道：“力量恢复与否，记忆或多或寡，只是你的标准，无法主宰这名人类。”
“没有完全恢复的他并不强大，这是事实。如果我没猜错，这具精神体占据主导的是他，”造物主观察出了黎渐川和黑泽这种奇异状态的门道，“黑泽，你竟然会把主导权放在蝼蚁手上，这实在太愚蠢了。”
“即使他恢复了自己的部分力量，又得到了不少新的超维能量碎片，还短暂又强行地融合了藏在这局游戏魔盒里的你的部分核心，我也仍敢断定，他加上你的投影，依旧不是我的对手。”
说完，祂又不怀好意地补充了一句：“假如你愿意将他制成容器，降下更多的力量投影，也许还会有些胜算？”
魔盒不为所动：“你根本不了解人类。”
造物主冷笑，一身气息不再保留，节节攀升。
他已不想再同魔盒废话。
除去闯出银河时的第一句话，剩余的、魔盒与造物主之间的交流是完全的意念沟通，所有话语浓缩为一个念头，一刹那间就能来往无数。
所以，这场意念试探的开始与结束体现在外界，便是高大的男人与瘦小的女孩短暂对视了一秒，对视过后，两道身影同时闭合双眼，气息暴涨。
魔盒与造物主都已确定，他们之间再没有进行任何交流的必要了。
这对曾经的合作伙伴知道，他们的思想已完全背道而驰，并且谁也无法理解谁，谁也无法说服谁。
他们仍旧无法自相残杀，即使身披人类的躯壳。
但是，驱逐、遮蔽、阻隔、囚禁，却是法则限制之外的。就如他们自己所说，他们无需杀死彼此，只需胜过对方，拖住对方，就能让这场战争变个模样。
造物主的力量终于爆发。
一轮血月自小女孩身后浮出，光芒扭曲，似人脑轮廓。
无数好像不属于此间的超维影子凝缩成繁星点点，绕月而起，能量骇人，仿佛随时一旦爆炸，便会引动出恐怖如超新星爆发的灭世威能，摧毁万物。
与之相对的，是夜色。
但又不完全是夜色。
更准确地说，是来自黎渐川体内的超维能量，它们被不经掩饰地释放出来，过于浓郁，过于强大，以至于如夜色一般深黑幽暗，无穷无尽。
月与夜交汇碰撞，逸散而出的超维能量几乎在刹那将整片天空撑爆。
高空之上，巨船无声粉碎，虚空寸寸炸裂，维度裂缝黯然静止，唯有飞毯之上被夜色紧紧裹缠，未受影响。
渐渐地，在月与夜的较量中，四面八方，幻象般的浪潮声响起，仿佛月夜里一曲最为澎湃又最为朦胧的交响乐。
这交响乐是怒放的花，是生长的树，是月光变作的冰冷雷霆，与夜色推来的滚烫浪花。
命运在其中窃窃低语，世界于其内倒卷重生。
没有低缓的前奏，初来乍到的第一乐章就如此激越而迷幻。
空间，游戏，现实，万千副本，多维世界，芸芸众生，都在瞬息纷繁闪烁，明明灭灭。
无数能量震颤不休，星辰陨落，黑夜褪色，超越维度的光芒来自亿万年前，投入这包容了一切明暗与所有可能的深海。
哗，哗，海浪拍打礁石，撞击悬崖，吞没着月与夜的嘶吼。
黎渐川倏地皱起了眉。
他在混沌层叠的虚幻里，望见了一处永暗的国度。
这里建筑恢宏，洁白的石柱高耸，穹顶夸张而华丽，行走其间的影子却全是黑蚁，密密麻麻。在他朝这里投来注视时，这些黑蚁全部转过了头，露出了一张张布满喜怒哀乐的、与他一般无二的面孔。
一缕月光不知何时照在了他身上。
夜色有刹那的消融。
砰砰砰砰——第二乐章骤然炸起，毫无预兆！
在急促的、动荡的音符中，黎渐川与那一张张面孔对视，开始飞快地产生一个认知，我就是他们，他们就是我。
这个认知让他的躯壳开始碎裂，脸上表情扭曲，嘴巴在笑，双眼在哭，脸颊却又鼓出愤怒的弧度。
他产生了猝然的失重感，好似于深渊之中无尽坠落，精神与意识皆被塞满泥泞。
他在堕落，渐川感受到这一点，继而萌发出人类最原始的恐惧。
他开始逃，却无处可逃，月光如影随形，音符穷追不舍——他在深渊中挣扎，在国度里狂奔，欲要咆哮，欲要呐喊，却被紧扼住咽喉，只有痛苦的喘息在胸腔隆起又凹陷——惶恐绝望，垂死挣扎，他只是海啸下将溺的一只蝼蚁！
砰砰！
月光大炽！
黎渐川终于无力，跌倒在了悬崖边。
他回望来路，视野模糊残破，只能见到一条漫长的血痕。
他流干了浑身的血液，逃到这里，却只迎来了崩塌，绝望，与悲怆的哀曲。
这就是他的结局吗——这就是他的命运吗？
不……
不！
不对！不是！
我不是他们，这也不是我的结局，我的命运！
无形的惊骇风暴中，黎渐川死死拽住了自己的一线清明。
我有什么可恐惧的？
死亡、病痛？失去、孤独？误解、背叛？
是的，我承认，我曾在某些时刻恐惧它们，可又在另外一些时刻，我遇到了它们，经历过它们，然后，无畏于它们。
当然，我并非是因为我已经强大到可以随意战胜它们，我只是想通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只要不死，我的日子就总要过下去，天长日久，怎么能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而假若死亡真正降临，恐惧又能有什么用？我别无选择，唯有无畏，唯有前行，唯有求生！
黎渐川嗅到了无尽的血腥味。
他奋力地睁大了眼，奋力地抬起了头。
他像一具僵硬腐烂的尸体，又如一只年久失修的木偶，在看不见的重压里，四肢扭曲，浑身颤抖，撑着手臂，跪起膝盖，挺直腰背，一步步艰难地爬了起来。他犹如巨山下挣扎钻出的一株草，野蛮疯狂地试图向外生长，扑向无边夜色。
然而，追袭他的海风却忽然变得温柔了起来。
它拂动他的身躯，带他远离了深暗无光的夜，坐上了华丽的王座。
宫殿的长阶铺向遥远的天际，宏大辉煌的乐章自穹顶传来，国度内外跪满了无数种族，他们以面贴地，高呼他的尊名。
他微微抬起手指，力量便引动起维度的潮汐，数个空间因此坍塌、陨灭。
他是宇宙间至高无上的神，他的强大毋庸置疑。他同时拥有创造与毁灭的权柄，一念群星闪耀，一念万物蒸发。
他似乎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
无论好坏对错，没有人会指责他，没有人会阻拦他。因为他是神，他是所有维度的主宰。
可是。
真的吗？
他真的是吗？
黎渐川垂眼看着自己虚幻的、强大的、没有具体形状的手掌。
整个宇宙的温驯俯首，围绕不断的虔诚歌颂，以及随心所欲的肆意未来，它们紧密地将他包裹着，缠绕着，蛊惑他饮下甘美的蜜浆。
但是，拨开一切虚浮的表象，黎渐川能看到的，却只有那个立在北方大地上，迎风撒尿的小屁孩，那个初次训练累得眼前发黑，也咬着牙不肯松一口气的倔小子，以及，那个游走于阴影中、奔袭于战火里，又挣扎于副本间的，野草一样的黎渐川。
他是人，不是神。
第三乐章到来了。
一切华美的、宏伟的全都消失了。
激昂的、有力的音符终于出现，它们像澎湃的浪，在纵声嘶吼，像狂放的雨，在轰烈呐喊！
永暗的国度消融，夜色瞬息汹涌而至！
暗夜无尽，月有圆缺！
黎渐川猛然睁开了双眼，一步踏出，四周月色尽皆溃散。

第416章 三六九等
辉煌的、振奋的，激荡震撼而又昂扬狂烈的乐声里，长夜一改静谧底色，化作无边汪洋，变作层叠黑云，于漫长的压抑与绝望之后，掀起了一场疯狂的暴风雨。
巨浪翻滚，闪电裂空，天与地皆愤怒地震颤着，轰鸣着。
暴雨倾覆如沧海倒灌，雨滴扑打面孔，痛如刀割。视野内一切都是模糊的，一切都是激烈而颠覆的。
交汇冲撞的超维能量浪潮炸响爆鸣。
黎渐川双瞳墨蓝，弥漫着神秘的魔盒气息。
浓郁的黑暗自他身后生长，伸展，继而抽枝发芽，成为一棵繁茂至极的生命巨树。
巨树的枝叶摇晃，好似牵引着宇宙中不可言说的能量，无数维度世界因此闪动出明灭光芒。
创造与毁灭交织缠绕，抗衡对峙，相伴相生，令巨树在诞生的瞬间便走进了死亡，又在死亡的刹那，焕发出无限生机。夜色疯长，笼罩整个世界，令万物都战栗的暴风雨，也变得更加激烈恐怖。
白色长袍的小女孩犹如一叶小舟，立在夜色尽头，飘在风暴中央。
惊涛骇浪扑打之下，形似人脑的血月被夜色压制，光华黯淡，再不见丝毫月辉。绕月而起的群星也消失不见，好像不知何时就已破碎在了这强势而汹涌的夜色里。
夜，可以是温柔恬静的湖，可以是深暗无光的海，也可以是天怒地泣的狂风暴雨！
巨树狰狞颤动，黎渐川裹挟着全知、时间与无尽魔盒之力，再度向前一步！
轰轰轰——！
雷霆撕裂长空，无边夜色怒吼咆哮。
小女孩身形一晃，躯体炸出道道瓷片碎裂般的血痕。血月震动，扭曲尖啸着，抽出一条条血管般的触手，刺入小女孩体内，消弭着无数血痕。
可黎渐川仍在向前，夜色仍在奔涌，血痕消失又再度出现，血月越发黯淡，小女孩的肢体也渐渐显出可怖的异变。
震撼的旋律接连不断，如一层叠上一层，将所有巨浪都推上高潮的海啸，只待最后一刻，疯狂降临，汪洋倒倾——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这无边的夜色，将摧毁一切，又催生一切！
胜利的乐章即将到来，凯旋的歌声即将响起！
黎渐川一步一步，走向风暴。
然而，就在最后的月光恍惚熄灭，夜色将要侵占一切之时，一点星光突兀地亮了起来！
是之前绕月而起的星子中的一颗！
原来它并未被风暴磨灭，而是悄然潜入了无边夜色之中。可仅仅一颗星辰，是无法改变什么的，它在汹涌的黑暗中只像一粒尘沙，光芒微弱，眨眼便会被淹没。
但若不止有一颗呢？
两颗、三颗——无数颗！
漫天星子如尘沙，于黑暗中浮现，汇作银河，汇作沙海，让夜色不再纯粹。
群星环绕，光芒压迫，黎渐川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他再度开始丧失感知。
本就因吸纳本局魔盒、融合多方力量而混沌不清的思维又一次落入泥沼。
冰冷与麻木没顶而来，浑浊而又狂乱的嘶语像一把把尖刀，刺进黎渐川的大脑，疯狂搅动着，给他带来异样的绞痛与切割感。
黎渐川试图抬手，然后发现他的手掌已经溃散，一块块指节，一点点血肉，都被精心切走了。
他在被无数星光分裂。
分裂成无数个自己，分裂成无数份能量。
一个凝聚的、庞大的敌人是可怕的，但当这个敌人被切割成无数个分散的、弱小的自己，便没什么再值得畏惧。
辉煌壮丽的第三乐章被中断。
一缕血色的光取代曙光刺破云层。
月有圆缺，夜有始终！
暴风雨不甘地退去，夜色被虚假的黎明逼迫着，渐渐委顿。
巨树颓靡，哀泣着枯萎衰败。
这场反击还未到酣畅淋漓时，就被逼停，仿佛要再次坠入无望的深渊。
光明升起，而希望却将断绝。
忽然，一段古怪的、激越的音符迸现出来——它是舒缓的，也是快速的，它是平静的，也是疯狂的，它是压抑的、晦暗的、阴沉狰狞的，也是爆发的、明亮的、欢腾跳跃的——它充满矛盾，充满对抗，是你追我赶，你进我退，是僵持对抗，是纠扰碰撞！
乐曲变换着，时而高高抛起，时而沉沉下落，一如无边夜色与漫天星光的厮杀对峙。
巨树拥起黎渐川的身躯。
在黎渐川强大意志的驱使下，曾潜藏于他眼底的蓝光丝丝涌出，如细线，将他被切割的躯体与精神重新连接，勉强缝补。
他从不懂屈服，亦不会跌落同样的深渊两次。
夜色再次涌动起来。
黎渐川恍惚抬眼，神色冰冷。
漫长的、矛盾的、难以被撼动的乐曲终章终于展露出它的真面目——无论魔盒与造物主，还是黎渐川与小女孩，都万分清楚，这场星月与黑夜的战争从一开始就不太可能会有真正的胜者与败者，因为没有黑夜，也便不会有星月，而失去星月，黑夜也将乏味至极——它们并非一体，却又仿若共生，它们对峙对抗，却又无法不顾一切，灭杀对方。
它们是矛盾的，亦是和谐的。
“你竟然做到了……人类，真的是很奇怪的生命。”
泥泞混沌的幻象里，魔盒的意念断断续续传来：“祂在这个副本内隐藏已久，力量本就强于我，你与我的临时融合，也远比不上祂与祂的容器……力量投影和施加影响相等的情况下，以你的力量弥补其它差距，是最为理想的状态……”
“失败，被淹没，被阻隔，是概率最大的结局……能同祂对峙，维持平衡，让战争短暂地进入僵持阶段，是最为理想的状态，也是你们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一环……”
“你做到了……也许我该恭喜你？”
黎渐川勉强分辨着魔盒的意念，有些混乱地回应：“谢……太早，还没有……想，战胜……”
“以你我，战胜祂，概率为零。”魔盒陈述事实。
直接战胜造物主，轰碎祂和祂的容器，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但是这不可能实现，无论是从黎渐川的力量角度，还是从魔盒的法则限制方面。所以，黎渐川、宁准等人的真实计划，就是退而求其次，制造平衡与僵持的局面，拖住造物主能投入到副本内的主要力量。
只是，这样的拖延无法持续太久不说，就算真的可以长久继续下去，未来也绝对不会有利于玩家。
平衡只能是一时的。
一时之后呢？
破局点又在哪里？
黎渐川的眼球僵硬地转动着，视线掠过鼓起脓包、缠上蠕虫，已异变了大半个身躯的小女孩，投向无论何时都被夜色坚定保护着的高空一隅。
一张飞毯漂浮在那里。
鱼尾华美瑰丽的鲛人已近乎完全转化为宁准的真实模样。
鳞片连着血肉掉落，精神体碎下残渣，像飞扬的雪屑，混入星光中，无法被区分。灰蒙的光笼罩着周遭，中枢大脑早已平静下来，人脑投影滋生出无数细丝，拢着宁准，结成了半个巨大的光茧。
光茧边缘，一张糅杂了许多似人非人的诡异特质的面孔浮现，清俊而又绮丽，真实而又虚幻。
这张面孔已完全失去了自身意志的光彩，渐渐沦为空洞而怪异的容器。
然而，不知何时，那双早已闭合、早该褪色的桃花眼，竟然悄无声息地睁开了。
它静静凝望着与黎渐川对峙的小女孩，在短暂的一刹凝滞后，闪动出了漆黑幽秘的光。
“物归原主。”
宁准恍惚喃喃：“只可惜，这种重逢大概不是你所期望的……”
同一时间。
墨西哥，加利福尼亚湾附近，救世会某处秘密实验基地内。
一道佝偻瘦小的身影从睡梦中惊醒。
松弛的眼皮无声抬起，露出一双深金色的、颇显妖异的眼睛。
即使刚从久违的沉睡里挣扎出来，这双眼睛也依旧不见丝毫混沌。它清醒而警觉，先快速扫视了一圈这间仅有两三件简单家具的房间，继而锁定异常，将目光投注到近在咫尺的床头柜上。
睡前还干干净净的床头柜上，多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叠了两折的纸条。
没见过，但有些熟悉。
深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纸条，两秒后，又转向床头一侧的墙面。
这里有面镜子，正对着枕头，方便眼睛能在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观察它的主人。这是它随它的主人来到这间实验室后，摸索出的一条非常必要的生存法则。因为在这里，迷失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不论主动，还是被动。
一番冷酷而快速的审视后，它确定它的主人并未发生任何不好的诡异变化。
“不可能有人自己或操控实验品进入我的房间。”
深金色眼睛的主人，彭婆婆，从镜中收回了视线。
她无声而迅速地坐起身，一边往自己身上插着某些简易仪器，一边记录仪器上显示的数据：“躯体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受到药物、仪器等干扰……没疯，也不是幻觉。”
排除掉一切混乱因素后，她终于重新看向了床头柜上的纸条。
“魔盒气息……”
彭婆婆端详着这突然出现的神秘纸条。
但她并未端详太久。
有一道她并不排斥的、正常的潜意识在催促着她，让她不要再迟疑犹豫，不要再过度警惕，尽快拿起纸条，打开纸条——尽管时间已从更高的维度被扭曲拨动，但她依旧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彭婆婆没有察觉到异常，于是顺从了这道意识。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拆开了那松垮的两道折痕，看到了纸条的内部。
里面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惊人的东西，只有一个签名。
中文，三个字，彭慧君，是她的名字，笔迹也熟悉，也属于她，只是发力方式和细微习惯不太像现在的她。
但彭婆婆依旧能判断出，这确实是她亲笔写下的签名。
可它为什么会在这儿——在一张穿透了救世会层层封锁，突兀出现在她床头柜上的神秘纸条上？
彭婆婆盯着这张签名，拧起了眉头。
她遵从自己的习惯，下意识地以这张签名上的笔触，在脑海内描绘着自己的名字，试图复原它。
可是，当她真的于脑海里将它复原时，呈现在她精神体内的，却不是三个汉字，而是一个虚幻的漆黑盒子。
这个穿透了诡谲维度的漆黑盒子甫一出现，就在彭婆婆的大脑内炸开了惊雷般的轰鸣。
闪电裂过，在沉寂已久的精神世界劈开一道巨缝。
漆黑盒子开启，无数被刻意剥离的意识与记忆碎片霎时回归，纷乱翻涌起来。
“帮我保管吧。”
某块碎片跃出，是凛冽寒风里的一辆吉普车。
吉普车里，彭婆婆窝在车后座，慢吞吞地叠好纸条，将它递给副驾驶上的青年，“你不会受到重启的影响，只有把它放在你手里，我才放心。”
青年眯起桃花眼：“你不认可我仍是人类，我也不再有我们曾是朋友的记忆，这种情况下，你确定要让我保管它？”
“确定。”彭婆婆毫不犹豫。
青年仍没有收起纸条，他问：“里面除了你切割下的精神细丝与部分隐秘记忆，还有什么？”
彭婆婆拢了拢围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应该听我的医生说起过，我怀疑我的女儿还活着。”

第417章 三六九等
“就像长生总是怀疑他的那只肥橘猫是人一样，我也怀疑我的女儿还活着。”彭婆婆道。
青年神色不动。
“你们调查过我，应该很清楚，我唯一的女儿苏乐乐，在十五年前，也就是2036年，她十岁时，于北冰洋XL研究所的一场事故中意外死亡，尸骨无存。”彭婆婆的声音沙哑冷淡，像在谈论无关紧要的小事，而非亲生骨肉的离去。
“这是我多年来都非常坚信的事实。”
“偶尔会有一些她还活着的美梦在午夜窜出来，试图扰乱我的思维，可我从来没有相信过它们。”
“梦境是梦境，现实是现实。分不清的，早晚会成为疯子。我不希望自己成为疯子。”
青年笑了笑：“但凡事都有意外？”
“是的，意外，”彭婆婆也跟着笑起来，“最初发现魔盒游戏选中我的时候，我还在想，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神秘莫测的魔盒游戏，它固然会给我带来很多，但也同样会让我失去很多。高收益，也伴随着高风险。”
“不过，没过多久，我就不再这么困扰于这个问题了。”
“我确认，我被选中，是幸运的。因为，它为我揭开了这个世界虚假的面纱，让我窥见了一丝真实。”
青年道：“在这一丝真实里，你发现你女儿的死有蹊跷？”
宁准的语气透着一点好奇和试探，可以看出，这块碎片里的他对彭婆婆的某些秘密不太了解。
“准确点说，是我发现她没有死，只是有关于她的，所有人的记忆和现实的痕迹，都已被扭曲，”彭婆婆道，“就好像这个世界只是一幅画、一本书，有一个我们画里人、书中人不可见的作者，凌驾于我们之上，涂抹了这幅画、这本书，将与苏乐乐相关的画面和剧情进行了删改。”
“我参与过高维方面的研究，当然，没接触核心，也没得到什么成果，但是依照我对这方面的了解，我认为，这种涂抹删改不可能是随意的，不遵循任何规律或规则的，也不可能是毫无目的的。”
“那么，它遵循了什么规律或规则，又出于什么目的？”
彭婆婆道：“不管是什么规则，还是什么目的，我都确信，它涂改了一些东西，其中就包括苏乐乐的存在。”
宁准没有对彭婆婆话语里透露出的内容感到惊讶。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彭婆婆，淡淡道：“你和长生在这方面的看法大同小异。长生也认为一切虚假都建立在真实之上，只是对真实的覆盖与改写。不过，他猜测，这种涂改针对的记忆或现实是从2037年1月1日往后的，2036年不包含在内。”
彭婆婆怔了怔，道：“你呢……King呢？你们是怎么看的？”
“没有明确线索，”宁准道，“但我们认为，这位作者的涂改可以以2037年1月1日为界限。”
“在这个时间之前的，都是虚的，并未被真正改变的，它可能只是改变了所有人的记忆，改变了现实中的痕迹，但没有改变事实本身。在这个时间之后的，是实的概率则更大，确切说，就是有一些人或事，不止记忆与痕迹，而是连事实本身都已经被更改的。”
“所以，2036年苏乐乐死亡这件事，大概率是虚的，假的，但长生的伴侣成了猫这件事，却可能是真的，切实的。”
“虽然我表达得可能不太准确，但你应该能明白其中的差别。”
宁准看向彭婆婆：“当然，这种虚实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魔盒游戏，就是其中最大的变数。”
“假如苏乐乐成为了魔盒玩家，就相当于是跳出了‘作者’为她编写的原本的命运轨迹。之后她的生死虚实，是重启也不可能改变的。”
彭婆婆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安稳地活着，无知无觉地做他人笔下的木偶，还是清醒地探索，反抗，拥抱真实，并接受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这确实是个复杂的难题。”宁准轻轻叹息。
彭婆婆沉默片刻，道：“但凡是拥有自我的人类，都只会做出唯一的，也是最简单的选择。”
“或许吧，”宁准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讨论的打算，“这些也只是建立在部分线索基础上的推测。真相也许并非如此，也许永远不会被我们探知。”
“人类的思维是有限的。”
他顿了顿，道：“至于你说的这种涂改遵循的规则……意念，念头，想法，偶尔的潜意识，或者说愿望，并不一定真实的愿望？嗯，我们已经摸索到了一些关键，但无法确定，也无法改变任何事……目前来说，是这样。”
“老实说，不论你的女儿是否活着，看着她，或想到她，你应该也会有某个瞬间，希望自己没有这个女儿吧。别急着否认，就算是圣贤，也不可能保有每时每刻的纯粹无瑕。”
“我不打算否认，”彭婆婆轻嗤，“人类的思想是复杂的，一些阴暗的或烦恼的念头总是会冒出来，人类管束不住它们。但它们的出现，并不意味着与其对立的光明与温暖就一定是虚假的。”
“我爱她是真的，偶尔的厌烦与冷漠，也是真的。”
“我确实不止一次浮现过‘要是没有这个女儿就好了’这个念头——在她刚出生没多久，哭闹不休的某个深夜，在她不服管教，惹来麻烦的某个傍晚，在她大声哭着，说讨厌妈妈的某个午后——这种念头出现得并不算多，但绝非没有。”
“可是，”彭婆婆沉沉道，“我从来没有真的希望，让她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宁准道：“没有谁能令谁心愿成真。虚伪的，别有目的的，除外。”
他终于拿起了那张纸条：“你把你调查到的苏乐乐的相关线索，也隐藏在了这里，对吗？你认为重启后我们可以用得上它，也就是说，你对可能还活着的苏乐乐的现今状况，有所了解，并猜测她可能与未来某些事有关？”
良久的寂静后，彭婆婆的声音响起：“我的特殊能力，叫预占。”
“……我看见，我与她终将重逢，在黎明前夕。”
宁准一顿，蓦然抬眼。
沉哑而虚渺的声音倏地飘远。
记忆碎片飞速消失，定格在吉普车外凛冽的风雪上。
“原来是这样……”
彭婆婆动了动有些干燥的嘴唇，嘟哝着。
她挪动脚步，抬手按在了识别区域，滴一声轻响，这间布置简陋的卧室的门便向一侧缓缓打开了。
在吸收脑海内翻涌出的无数碎片的短短一分钟内，她也并没有呆坐着。她穿好了衣服，换上鞋，简单洗漱过，并如往常一般，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干净整洁。
将双手放进白大褂的插袋内，她微微佝偻着身子，步伐快速而平稳地踏进了走廊。
她不知道重重维度之外，同一时间的魔盒游戏内，人类与高维生命的决战胶着难熬，已到了最关键的一刻，也不知道为了这一刻，多少人付出了生命与信仰，多少人连自我都已干脆舍弃。
她像这场决战之外的所有普通人一样，没有任何感知，目之所及，一切平静如昔。
可是，从另一种角度来说，她又同这里的所有普通人都不一样。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却在接收了一张纸条后，隐约地明悟到了自己此时此刻最该做的事情。
“彭教授。”
自冈仁波齐就跟随彭婆婆的斗篷女人吉娜出现。
她守在彭婆婆的房门外，负责保护并监视她。
这个容貌被毁的古怪女人好像不需要睡眠和休息，无论何时打开门，彭婆婆都能在第一时间看到她的身影。她就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彭婆婆没有理会她，径自向前走。
吉娜习以为常，无声地跟了上去。
金属走廊完全封闭，亮着一截又一截的白色灯光，冰冷而单调。
彭婆婆快步走着，顺利通过几道验证关卡，来到了自己工作数日的实验室。
在这个过程里，彭婆婆留意到，这一块区域，或者说这一处实验基地内，研究员和救世会成员的数量比起之前，好像少了一些。
她没有对此露出什么异常反应，只照常整理自己的实验室，准备进行实验。
因她作息混乱，与划分给她的两位研究员无法配合，所以这间实验室内大部分时候都仅有她和吉娜两人。
此刻也不例外。
检查过部分仪器，彭婆婆打开实验室正中央的保护舱，这里有以实验品改造而成的一套极为特殊的培养皿。
透过培养皿透明的玻璃罩，彭婆婆能看到一块犹在生长修复中的大脑组织和半个处于构建初始状态的年轻女人的手臂。
这两样东西都是以救世会提供的苏乐乐的身体组织残留实验培养的。短短几天，就能有这种进度，与这间实验室的种种布置不无关系，但其中最重要的，还是彭婆婆多年的研究和她贡献出来的属于自身的、与苏乐乐关系紧密的部分基因组织。
“不够，”彭婆婆观察了一阵，对吉娜道，“我打报告，你再去拿点新的脑组织来。”
吉娜向前一步，布满伤痕的面孔暴露在实验台附近明亮的白光下，隐约显出的轮廓令彭婆婆感到熟悉。
她像近些天的每一次一样，盯着吉娜恍神一刹，然后嫌恶地转开眼，不再看她。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彭婆婆皱眉道。
吉娜道：“前天你刚申请过一块新的身体组织，按照规定，三天后你进过下一次游戏，才能申请第二块。”
“我有三次特需申请权。”彭婆婆冷冷道。
“前天是你第二次动用特需申请权，”吉娜静静注视着她，“你确定要在今天动用最后一次？”
“确定，”彭婆婆不耐，“我的实验进度远超我的想象，我现在就需要它！”
吉娜没有从彭婆婆的神色里察觉到什么多余的东西。
她不再劝阻。
在彭婆婆提交特需申请后，她沉默地执行命令，带着报告批准后得到许可的通行码，转身进了实验室另一头的一架电梯。
电梯门闭合，吉娜的身影消失，彭婆婆在保护舱附近忙碌的双手也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前方，开启了两台仪器。
这两台仪器同时运作时，会对实验室内外的电子设备产生干扰，所以这间实验室，包括实验室附近常常会有无法被监控的时段。
但摄像头之外，这里还有实验品。
这里的实验品虽不能实时拍摄播放出实验室内的场景，但却会以文字形式记录下实验室内发生的异常事件，每日固定时间递交给实验品的主人。因此，救世会对彭婆婆独自一人留在实验室的情况也并不担心。
彭婆婆看了眼电子钟，距离她所猜测的实验品递交文字记录的时间，还有三小时。
很快，吉娜回来了。
她带来了一块属于苏乐乐的脑组织残留。
彭婆婆仔细检查过，再次确定这块身体组织并非如救世会所说是来自XL研究所的老旧库存，而是新鲜的，刚刚才从人体上取下的。尽管他们已经对它进行了伪装处理，但这实在瞒不过她的眼睛。
她几乎可以肯定，她的女儿就在这里。
之前，她不知道救世会藏起她的女儿，让她在这里进行实验的目的，而现在，在那张纸条回归后，却多少有了些猜测，无非就是容器不够完美，需要她来做补充，或者，容器将要废弃，必须再培养一个新的，而她是培养这个容器的最合适人选。
这是个秘密，她刚进来没多久就发现了。为此，她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这么突然。
彭婆婆没急着处理这块脑组织，而是选择了先吃饭。
吉娜和她分别坐在小桌的两端，吃着几乎完全相同的两份营养餐。在过去，这种进食活动都是快速而无声的，保持沉默是两人的默契。但今天，这种默契突然被打破了。
彭婆婆没有任何预兆地开口：“如果我的女儿还活着，现在应该跟你差不多大。虽然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都是十岁的模样。”
吉娜埋头吃饭，恍若未闻。
彭婆婆道：“吉娜，在室内你为什么还戴着兜帽？”
这次是指名道姓的发问，吉娜没法不理会，于是回答：“我喜欢。个人爱好而已。”
彭婆婆又道：“苏乐乐手臂部分的身体组织取来的那天，我在你身上闻到了血腥味。”
吉娜终于抬起了头：“你想说什么？”
彭婆婆道：“我怀疑，我实验用的身体组织来自于你，而你，就是我的女儿，苏乐乐。”
吉娜明显一愣，茫然了两秒，果断摇头道：“不可能。我的记忆很完整，我没有母亲。每次去取的身体组织，也不是从我身上取下来的，而是由一件实验品递交的。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创伤，也不缺损身体组织。”
“瞬时消除微小创伤，再生小范围身体组织，在日常生活中很难办到，但在这个实验基地里，应该很简单，”彭婆婆道，“实验品，也就是奇异物品中的一类。制造幻觉、替换记忆或是影响思维，对它们来说，也都不是办不到的事。”
吉娜拧眉。
彭婆婆道：“想验证你是不是我女儿也很简单，给我几根你的头发，我做个鉴定。”
她放下筷子，朝吉娜伸出了手：“这完全不违反你们的规定，不是吗？”
吉娜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抬手在兜帽里摸索了一下，摘下几根头发，递给她。
在某些事情上，她从来都非常配合她。
并且，吉娜注意到，彭婆婆的语气虽然很平淡很冷静，但她那双深金的眼瞳里却燃烧着压抑的火焰，伸出的手掌也微微蜷缩着，带着无法遏制的颤抖。
这是一个为了女儿堕入疯狂的深渊的母亲。
吉娜再次肯定这一点。
干枯漆黑的头发落到彭婆婆掌心。
两人的手掌在交接它们时，产生了刹那的直接接触。
这在平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除最初救援时，之后吉娜始终与彭婆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时刻佩戴着手套。只有在用餐时，她才会摘下它们。只有在她主动伸手时，彭婆婆才能自然地接触到她。
指尖感受到一点针刺般的疼痛，吉娜面色陡变，第一时间就要去摸随身携带的警报器。
可生物毒素的侵袭却更快一步。
在吉娜刚刚产生抬手意向的瞬间，她的身体就已经完全麻痹，栽倒下来。她张了张嘴，却已感知不到舌头与口腔，难以发出任何字音。她试图挣扎，试图反抗，但完全没用。
她的意识飞速消散。
在尚还清明的最后时刻，她看到那个冷漠刻板、瘦小严肃的苍老女人戴上了一层薄薄的手套，握着器械，朝她俯下身来。
女人的声音褪去了所有或尖酸、或偏执、或冷酷的色彩，只留平静与从容。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他们为我准备的第一层障眼法……他们想要误导我……想要让你成为我苦苦寻找多年，蓦然回首就在眼前的女儿……哪怕我只相信一点点，他们的目的也都终会达到……”
“假如时间充足，我不介意陪你们玩下去，但很可惜，我没有时间了……我们没有时间了……”
刀锋割开她的额角与眼眶。
吉娜不甘地闭上了双眼，永沉黑暗。
二十分钟后。
太阳穴处黏着一枚沾血的芯片，眼球上贴了两片特殊隐形镜片，浑身以漆黑斗篷覆盖的彭婆婆走进电梯，按照芯片中调取出的路径指示，在电梯按键处输入了一串密码，直达地底深处。
基因验证，虹膜扫描，芯片核验。
一重又一重关卡，彭婆婆一路有惊无险。
中途遭遇救世会的巡逻队或实验品，不等她自己动手，她脑海内开启的漆黑盒子便突然逸散出了某种能量，令人类与实验品都未曾察觉到她的异常。
也是因此，她抵达这处实验基地的神秘核心区域的时间，比预计的要早上太多。
她来到了这间神秘实验室的大门前。
从吉娜脑内摘出的芯片并没有记录这间实验室的进入方式，但这难不倒彭婆婆。她调出了吉娜身体与精神意识方面的数据，分析过后，尝试了两次，就顺利打开了通过了验证。
实验室大门打开，当先映入彭婆婆眼帘的是一只巨大的茧。
它悬浮在实验室最内侧的高台上，半透明，内里盈满淡蓝色的液体，外面插满无数玻璃管。
玻璃管向外延伸，连接着四面一个又一个怪异庞大的培养皿，里面盛装着被禁锢的奇异物品或其它超维造物，它们源源不断地为这只巨茧输送能量，输送生机。
茧内，有道蜷缩的身影正在沉睡。
在彭婆婆看到这道身影的一刹那，她的大脑就轰的一声，好像被什么狠狠地撞击了。
无数难以名状的幻象涌进她的脑海，诡异，癫狂，混乱。
她的视野开始扭曲模糊，高亢尖利的哀嚎和谵妄嘶哑的呓语齐齐淹没她的感官。
她下意识抬起手来，抹了把脸，黏腻潮湿，全是鲜血。
但她根本不在乎。
她的全副心神，早在初一见到那只巨茧时，就全都挂在了巨茧内的那道身影上。
即使重重阻隔，即使模糊不清，她也一眼就辨认出了那道身影。
那是她的女儿。
她还是十岁的模样，只是比起真正十岁的她，现在的这个小女孩要更为瘦弱，更为纤细。
仿佛这十几年的时间不仅没有赋予她美好的成长，反而将她从一株向阳的花，变作了一棵背阴的草，令她所拥有的一切奔向未来的生命力，都被仓皇夺走。
这个认知让彭婆婆几乎崩溃。
但她还不能崩溃。
有人还需要她。
她在缭乱的幻象与呓语里，取出自己藏了很久的一件实验品。
这原本是一块橡皮泥，被她捏成了一把诡异的斧头。
她握着斧头，闯过重重幻象，踉踉跄跄来到巨茧前，用尽全身力气，将斧头砸向巨茧。
斧头刚刚劈落，凄厉的警报声就响彻了整个基地。
无数混乱的气息与脚步声蜂拥而来。
彭婆婆恍若未闻，继续劈砍巨茧。
巨茧受到刺激，发出刺耳的尖啸。
彭婆婆身形晃动，张了张嘴，吐出大口鲜血。
她不管不顾，将斧头更为用力地斩下。
一下又一下。
她完全不知疲倦，不顾创伤，只无声地嘶吼着，大叫着，拼命地去砸，去劈，去砍。
“咔！”
坚不可摧的巨茧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
彭婆婆浑浊的双眼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她剧烈地呼吸着，喘息着，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都聚集在了双手上——
她更为疯狂地砸动着巨茧！
巨茧再度扩散出强大的能量波动，彭婆婆仿佛被一座巨山猝然压住，全身上下的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血水从毛孔渗出，她在瞬间被殷红浸透。
但她没有倒下。
她还在砸，还在劈，还在砍！
裂缝在扩大，诡谲的气息自巨茧内溢出，慢慢笼罩了彭婆婆。
她的精神开始涣散，好像被吸食，她的身体也产生了异变，下肢在逐渐融化，变成血泥，变成蠕虫。
可这一切都无法影响她，无法阻拦她。
她等这一场重逢太久太久，她怀揣着无尽的噩梦与执念太久太久，她无法不疯狂，无法不极端。
所有的冷静都已碎裂，所有的伪装都已破烂，她只剩一颗腐烂的、歇斯底里的心，哀泣着、哭嚎着要见她的女儿！
终于，一声异响，巨茧彻底碎裂。
几乎同时，实验室的大门被打开，穿戴外骨骼的武装人员和数道裹着漆黑斗篷的身影出现。
枪声响。
无数子弹射出，却在靠近彭婆婆时，全部静止滞空。
巨茧的碎片化作光斑，零散坠地。
玻璃管断裂，淡蓝色的液体四处流溢，浸泡于其内的躯体舒展，在将要落下前，被一双颤抖的手抱进了怀里。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这具躯体缓缓睁开了眼。
片刻的凝滞后，一道细弱的、嘶哑的童声低低响起。
“……妈妈，是你吗？”
彭婆婆一怔，继而快速地、僵硬地朝小女孩挤出了一个干涩的笑容。
她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但话还未出口，血与泪就忽地落了满脸。

第418章 三六九等
“妈妈……真的是你。”
小女孩睁着一双透黑的眼，恍惚而又专注地凝望着彭婆婆，满面懵懂与茫然。
除去彭婆婆，她好似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感知。
实验室大门处的危机，响彻四面的警报，不远处纷纷炸裂的培养皿，都未引起她的注意。
她只安静地注视着彭婆婆，依偎在她单薄却又坚韧的臂弯里，慢慢放松了身体，像一个历经了无助与哭闹，终于寻到母亲怀抱的寻常小孩一样，轻声诉说着自己对于母亲的思念。
“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妈妈……”
“你会找到我的，就像以前在研究所育儿区玩的捉迷藏一样……你总会找到我的。”
“还有、还有……我也去找过你的，妈妈……”
“就在很久之前……”
童声滞涩，像久未上油的齿轮，混杂着异样的稚嫩与成熟。
“那时候，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院长妈妈带来了我的录取通知书，我去读了大学……学校很好，老师很好，同学们也很好……我又继续去读研究生，去参加导师的实验项目……我开始工作，开始恋爱，开始筹划着未来属于自己的家庭与事业……”
“这样的人生似乎已经很好了，我不该再有什么不知足……可是、可是，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医生问我，究竟是哪里不对……我说至少，至少我该有一个母亲……”
“一个会在父亲冷漠时同我笑闹的母亲，一个会在风霜雨雪里为我撑伞的母亲……她愿意暂搁手头的课题，照顾高烧的我，即使之后她要为此焦头烂额，也愿意走上很久很久，去给我买一份山坳里的卤味，或陪我看一段市井里的烟火……”
“我该有这样一个母亲……就算她不完美，会生气，会骂人，会管教我，会限制我……可是，我该有这样一个母亲。”
“婚礼前夕，医生带我去见了两位老人。”
“他们说，他们是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不是故意将我遗弃，只是不小心弄丢了我……他们找了很久，找不到我，于是只能去过自己的日子，养育我的兄弟姐妹……他们祝福我，希望我能平安，快乐，幸福……他们是很好的人，可是，却好像不是我的父母……”
“……我从那栋建筑上跳了下去。”
“没有死。”
“只是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然后……然后，魔盒游戏找上了我。我活着走过了一局又一局游戏，慢慢发现，这一切好像真的都是虚假的……我有一个母亲，有一个我梦境中的，不完美的母亲……”
“我发掘了越来越多的真实……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我、我找到了你，我去见你了！”
小女孩的喉咙里溢出了难以自抑的喜悦。
“你走在灰白色的小路上，行色匆匆，赶去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学术会议……我撞到了你，你接受了我的道歉，离开了……你坐在圣诞装饰的餐厅里，独自用餐，我隔窗为你画了一幅画，送给你，你微笑着收下了它，再一次离开了……”
“你好像过得很好……没有我也很好。”
“你不再记得我，不会相信我，我也不能说服你，为你展示我所得到的真实……我们不再具备任何血缘上的关系，我们的人生在我撞向你之前，甚至没有任何一丝交集……我们无法相认。”
“我想了很久很久，我放弃了靠近你。”
“我是魔盒玩家……魔盒玩家是一类没有未来的人，他们随时可能死去，死在某一局游戏里，死在某一场阴谋中……我不希望你拥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因为他们都说，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很不好的事……”
“后来，我知道，原来这一切都可以被结束，只要闯过最后那道至高无上的关卡。”
“……我失败了。”
“我注定会失败，这是在很早以前，在我根本未曾想到的时候，就已经写好的结局……我不甘心，不服气，不认可这样的结局……我低下头，跪在无数星星上，诵念誓言，愿将一切奉献给伟大的造物主……”
“我想要加入他们，再摧毁他们。”
“可是、可是，我的结局早已写好……我一无所知地踏了进去，成为了祂的容器……”
“好痛啊，妈妈……真的好痛……我被切开，被缝合，被碾磨成一团团肉泥，被扭曲成一条条触手……我打了很多药，接受了很多改造……我的身体变小了，变丑了，变恐怖了，我的精神，我体内的能量，都在不断地湮灭……”
“我……我在死去。”
小女孩低低啜泣着。
“但祂不希望我就此死去……祂将我的一部分送进魔盒游戏，成为祂争夺筹码的先锋……”
“祂降临了。”
小女孩抓住彭婆婆的衣襟，神色哀戚：“祂降临了……妈妈，祂就在我的躯体里，在我的精神体里……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我会死！妈妈，只有你……只有你能帮我，帮我战胜祂！”
“我该怎么帮你？”彭婆婆抚摸着小女孩青白的面孔。
小女孩蹭着她温暖的手掌，满目依恋：“我还不太完美……来不及了，我等不到更好的、更契合的补充了……我只有你了，妈妈……”
在这稚嫩的、动人的声音里，彭婆婆的最后一丝防线终于碎裂。
她的精神不再凝聚，被无形的能量牵引，飞速流进小女孩的体内。她的身体也开始加速异变，双腿完全溃散，腰间也逐渐滋出鳞片与脓包。她与小女孩身躯相接的位置，皮肤在融化，变作黏稠的浆，慢慢地，被小女孩完好的皮肤吞吃，融合。
“我一直想要找到我的女儿，哪怕她已身在地狱，我也想要复活她……”彭婆婆忽然开口。
她像高温下融化的蜡，低垂了头，紧紧抱着湿淋淋的、黏着一身宽大白裙的小女孩。
“他们都说我偏执极端。但是，我其实没有什么疯狂的想法。”
“我不执着于道歉与原谅，不执着于矛盾与释然，也不期盼我的女儿还能像小时候一样把她的小脑袋藏进我的怀里，陪我漂洋过海……我不打算再为她划定轨迹，让她必须按部就班，必须在她独立的生命里留下我的色彩……”
“我只想再见见她。”
彭婆婆低声说：“这样的要求……不过分吧？”
“可是，既然不过分，那你们又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阻拦我，欺骗我……”
小女孩身躯一震，满面柔和瞬间变作阴沉怨毒。
彭婆婆看着她，更加用力地按了按手掌。
她的手掌里，原本紧握的橡皮泥斧头不知何时被捏成了一把更为诡异的匕首。
匕首在小女孩未曾防备时，深深地刺进了她的太阳穴，捅穿了她的脑袋，生物毒素趁机扩散，飞速地侵蚀她的大脑与精神。
“竟然被你发现了……”
小女孩死死盯着彭婆婆。
她的生机飞速下落，连带着躯体内的能量和意识也开始不稳失控，奔向毁灭。
“我的女儿，我当然认得出来……”彭婆婆道，“小路上，餐厅里，甚至更多的……落满鸽子的喷泉广场，油画一样的中央公园……我都看到了。”
“我想，要是乐乐还活着，长到现在，也该是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模样……我做了很多噩梦，也想了很长时间，最后决定，假如下一次再遇见那个让我感到熟悉又陌生的年轻女人，我要厚着脸皮问一问，可不可以和她成为母女……”
“可惜呀，”小女孩扯起一个诡异的笑容，童声转变为了冰冷的机械男声，“这么感人的故事，注定是个悲剧。”
彭婆婆脑海里的漆黑盒子终于从她几近消融的精神体内浮了出来。
盒子里跃现新的能量与意识。
彭婆婆的表情空白了一刹，继而转为冷酷：“你的容器即将彻底消亡。”
她的声音也忽然变成了板正的机械女声。
是魔盒。
一张简单的纸条上，除去宁准与彭婆婆自身的力量，还有魔盒的气息。
“你的主体意识被困在游戏里，无法分出能量，切断联系，或降临此地，拯救你的容器。当她消亡，与她深度融合的你的主体意识，必受重创。”机械女声道。
“你也知道我与她已经深度融合，可以互相影响补充，那么，你又凭什么认为眼前这样一点能量低微的伤害，就能真正杀死她，进而重创我？”机械男声满是讥嘲，“就算我的主体意识无法挣出泥泞，操纵现实里的容器，对这场突袭作出合适的反应，但只要它完好稳定，就能以能量反哺容器。你们杀她再多次都无所谓，只要它在，她便永远不会消亡。”
机械女声沉默。
“开始感到绝望了吗？”
渐渐狂暴的能量漩涡里，小女孩笑起来：“你们倾尽了所有力量，启动了种种布置，找到了我隐藏起来的容器，想要借此破局，借此重创我，可进行到如今这一步，你们却忽然发现，这一切都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们杀不死我，甚至无法像对待中枢大脑一样，将我重伤。”
小女孩露出阴冷而又怜悯的叹息：“真是好可怜呀……费尽心机，从真实世界，到第一周目，再到现在，埋下了无数伏笔，做好了无数准备，可最终，蝼蚁依旧跃不出盐圈，命运始终嘲弄愚人。”
“还要再挣扎吗？”
“不如接受吧……接受你们的结局，接受人类的结局……”
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女孩的伤口开始愈合。
从伤口望进去，可以看到她的大脑在疯狂蠕动着，像一团勾缠的红色蚯蚓。
“不，”彭婆婆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计划，但我可以肯定，他们的计划，从来都不是杀死你的容器……他们，只想让我唤醒她。因为，我看到了，我们终将重逢，在黎明前夕……”
这声音虚渺，好似讖言。
小女孩悚然一惊。
她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向后退去，切断她与彭婆婆之间的血肉与精神联系。
但仍是晚了一步。
彭婆婆紧紧地抱住了她，敞开一切，疯狂地献祭出了自己所有的精神意识与能量碎片。
猝不及防的巨大冲击瞬间将小女孩淹没，令她发出凄厉的惨叫。
实验室内的仪器与玻璃皿全部砰砰炸裂，基地四面动荡，好像一场强烈的地震袭来。
彭婆婆失去了一切感知。
她只凭本能抱紧了自己怀里的浮木，在无尽的洪流中挣扎。
慢慢地，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一道熟悉的、真实的声音。
这道声音轻轻地，叫她妈妈。
同一时间。
魔盒游戏内。
星月与黑夜对峙的无尽高空上，已与血月深深连接，大半个身子都异变成怪物的小女孩，忽然身躯一震，缓缓抬起了低垂的头。
游离诡谲的维度空间，与平静沉寂的现实地球，都在这一刹那受到影响，泛起了无形的涟漪。
下方救世会与玩家们的混战也是一滞，所有存在身形隐隐将要溃散。
小女孩却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她并不聚焦的双眼一寸寸扫过这片辽阔而血腥的战场，最后停顿，定格在与她抗衡的黎渐川身上。
“好久不见……King。”
小女孩的意念传出，带着恍然与虚幻。
黎渐川受到能量刺激，清醒了一点，勉力回复着对方：“你是造物主，是Fools……还是苏乐乐？”
“都是，又或者，都不是？”小女孩轻轻笑着，“我刚刚动用了属于Fools的能力，看到了你的过去，你们的过去，还有这里的过去……即使失败也不会放弃，大不了重启一切，没有机会，也要再创造一个机会出来……我们三个人里，只有你做到了你所承诺的。”
黎渐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精神意识大概是真的被绞坏了，搅浑了，忽然没头没脑地递出一句：“……Fraudster一直认为你是个小孩。”
“奇异物品的问题，”小女孩无奈道，“‘千人千面’很强大，但我用不太好，所以会受它影响……在见过我妈，又得知愿望世界里的‘彭慧君的女儿’死于十岁后，我就有点疯了，‘相由心生’，我常常不受控地在使用‘千人千面’时变成小孩。”
“至于现在……最终之战确定失败前，我假意投靠潘多拉，被识破了，造物主看我各方面条件还可以，就把我制成了容器。制造过程比较残忍，不知不觉就被折腾成这样了，也没什么。”
“可惜，Fraudster已经死了，我也无法继续清醒下去，不然我是真想看看我们三个正常状态下坐在一起会是什么样……以前你们可是一个比一个疯……最终之战前的一个副本里，Fraudster还想骗我喊他小叔叔，说会请我大餐……”
黎渐川静静看着她。
小女孩却不再与他对视。
她看向了隐秘于夜色边缘，阻拦了Kill3，却始终没有真正进入战场的韩林。
她在他那里寄存了一颗星星。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的初次相见不是在这局游戏漆黑无光的小岛上，而是在第一周目最终之战后的某个副本里。
所谓的最终之战，好像影响着全人类的选择与未来，但事实上，第一周目最终之战的失败未曾给现实和游戏带来任何大范围的影响。
现实依旧向前，游戏照旧运行。
当时身为玩家，失去了无数同伴的韩林终于窥到了某些东西，他借助这些东西，闯到了刚刚投入潘多拉阵营，还未成为容器的Fools面前。
生死相搏之后，他们确定了彼此的立场，给予了彼此一些信任，并定下了一个约定。
这个约定经历漫长的等待与煎熬，终于等来了最佳的时机。
于是，她给了韩林一颗星辰。
这颗星辰凝聚了她在游戏内偶尔清醒时找寻到的，所有可以被找到的，超维能量的法则力量，与她自己可以分离出的全部能量。
韩林要做的，就是拿到它，避开监视与污染，再将自己的特殊能力剥离下来，融入这颗星辰之中，让它变成能直接引爆她体内所有隐患的强大杀器。之后，再在那个最佳的时机，将它归还给她。
“你们不需要再多做些什么了，好好地活下去吧，我希望你们都活着。”
小女孩看向远处被半个光茧笼住的宁准，她感知到了那里蓄势待发的瞳术，显然，这是宁准在她醒来后打算对她使用的。
“你带来了第二次机会，Fraudster守护了一份魔盒隐秘，自认为比你们两个都聪明一些的我，当然要做得更好。”
“事实上，我等这一天，也已经很久很久了……”
小女孩的意念扩散，于高空低低回响，化作一道温柔而坚定的年轻女声。
几乎同时，韩林若有所感，直接甩开Kill3，以奇异物品在天幕的裂缝里飞快潜行，奔向血月。
血月与星光察觉到了异常，血月扭曲尖啸，星光大涨，银河倾覆，轰然涌动着试图淹没韩林，阻拦韩林。
下方战场，救世会的军团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不再与玩家纠缠，如癫狂的蜂潮一般，全部冲了上来，以铺天盖地的灰雾与触手拉扯韩林，想要拖住他，撕碎他。
黎渐川目光复杂地看了韩林一眼，倾尽所有力量，涌动无边夜色，撞上血月与星光。
玩家们也紧追救世会的军团而来，一道道能量在战斗中碰撞爆炸，如炮火，如烟云。
韩林在无数疯狂的阻击与簇拥里，好似一颗真正的流星般，势不可挡地冲进了夜色与星光中。
强大的能量对峙挤压，让他在瞬间骨血碎裂，变成了一个血人。
但他完成了他的约定，以最快的速度，送出了那颗星辰。
那颗星辰已变为耀眼的赤红色，小女孩在韩林抛出它的一刹那，抬起双臂，于胸腔裂开一道巨口，将它直接吞下。
韩林的特殊能力叫作“创造”。
这是一个非常强大，又相当鸡肋的能力。因为由它创造而生的造物，只能是能量低于能力持有者的存在。
所以，韩林无法对这颗星辰进行任何创造。
但幸好，他得到了一件改造过的奇异物品，他可以用它剥下这项能力，再把这项能力赋予这颗星辰。
星辰没有思想，没有生命，它只会本能地想要变强，它将会创造出无数个自己，并把它们凝聚融合，而凝聚融合后更为强大的它，又会继续创造更多的更为强大的自己，并再度融合。
这创造无止境，这颗星辰的威力，也无法估量。
“你疯了！”
“你竟然敢吞下这么多能量！这么多带着法则的能量！”
造物主的嘶吼响起。
血月疯狂蠕动，想要摆脱小女孩。
可就像祂曾引以为傲时所说的，他们已关联太深，早便密不可分。小女孩以容器之身困住了祂，令祂逃无可逃。
在造物主狰狞的尖叫里，在小女孩开怀的笑声里，在救世会徒劳的阻拦里，在所有玩家恍惚的注视里，一团人类难以想象的、炽烈而汹涌的光炸开了——
它仿佛一片海，在出现的刹那，便淹没了一切，只留下白茫茫的底色。
又一刹，巨大的爆炸声姗姗来迟，轰碎了所有玩家的耳膜，令其在短暂的惊惧之后，便陷入了死寂的空茫。
紧跟着，视野内的白也消失了，所有玩家的眼球俱都腐烂，滚出眼眶，掉落下去。
整个世界都变作了无声无色的坟墓。
在这坟墓中，已虚幻到近乎消散的血月无声地挣扎而出，冲向已碎裂了光茧的宁准与中枢大脑。
强行融合，是祂目前唯一的出路！
然而，有三道身影却已早早等候在光茧前，在祂出现的瞬间，便不约而同地抬起了手掌。
方既明抛出了曾意外得到的装满X能量的魔盒，它曾令黑泽都感到头疼。
谢长生被宁准解封了所有记忆，和沈晴共同凝聚出了一株五色稻。
五色稻随风飞出，飘向了无声扑来的血月。
已受重创的造物主再次连遭重击，血月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崩散，只留下一团混沌的阴影。
“你们不可能杀死我……不可能！”
阴影扭曲蠕动，发出人类无法承受的超维尖啸。
更多的攻击循感知袭来。
Blood、Freedom等伪神的力量不再保留，一泻而空，多洛、伊丽莎白、朱丽叶等已非人类的存在释放出最强的攻击，其余所有还活着的、尚能行动的玩家，全都倾尽一切，不惜死亡与消散，以无数能量攻向阴影。
池冬出现在阴影背后，洁白的羽翼舒展，在污染与力量同步爆发的瞬间，引导了命运的路径。
救世会阻拦，混战再起。
阴影更加虚弱。
祂再次缩小了一些。
祂不能再隐藏了。
祂终于拿出了祂最后的手段，一颗心脏。
一颗曾经属于宁准的心脏。

第419章 三六九等
受浓郁夜色保护，黎渐川的耳目与感知都未曾受损。
混沌摇荡的视野里，他一眼就锁定了这颗心脏，认出了这颗心脏。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在黎渐川现有的记忆中，他从未见过宁准的心脏。可就是这一刻，当这颗心脏自不可名状的阴影里浮现而出时，黎渐川的大脑便毫无理由地跳出了一个认知。
这是宁准的心脏。
曾经的心脏。
丢失已久的心脏。
它此刻并未出现在宁准的胸腔，而是困囿于造物主的意识能量之中——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黎渐川的直觉就突然跳动起了强烈的不安与不祥。
混沌的眼瞳蓝光迸现，他完全来不及去思考任何多余的事情，只本能地闪现到了造物主身前，探手抓向宁准的心脏。
巨树怒张，为黎渐川灌注最后的能量。
无边夜色再度掀起海啸般的狂浪，冲毁无数横阻的能量，圈禁起飞毯，将宁准以黑暗覆盖保护。
造物主被胆大的人类再次触怒。
祂发出了更为尖锐的嘶叫，一条条闪动神秘花纹的触手甩出，扩大畸形幻象的同时，牢牢锁住了心脏。
诡异的气息卷住黎渐川的手臂，令其不可控制地滋生出无数恐怖细卵。
细卵在一息之内长成灰蝶，疯狂钻进黎渐川的精神世界，试图剥夺他的力量，撕裂他的意识。
他的精神早已突破极限，濒临崩溃，在灰蝶的侵袭下，他再次陷进恐怖深暗的泥沼，一时无法脱离。
谢长生等人迟一步攻了上来，却被阴影攫住，幻象迭生，只剩五色稻的光芒勉强支撑。
短暂的一个停滞，阴影内的心脏便已完全浮现出来。
它原本灰白好似石块，却在完整显露后，忽然焕发新生，再度复苏，重新变得血红鲜嫩，生机勃勃。它静了一刹，继而突兀地、活泼地跳动了起来。
砰、砰砰砰。
它的跳动带着平静而古怪的节奏。
像是在响应这节奏。
碎裂的光茧内，正在与中枢大脑僵持拉锯的宁准，霍然发出了沉重而剧烈的喘息。
他的胸口处，心脏位置，砰地炸开了一团阴影。
这团阴影扭曲着，蠕动着，散发着与造物主一般无二的气息。
阴影飞速蔓延，从胸膛爬向四肢，覆盖躯干，一点一点朝最为关键的大脑部位侵蚀。
中枢大脑察觉到异常，驱动宁准的身躯反抗，令宁准半边躯体化作了似虚似实的透明蠕虫。
宁准漆黑的眼勉力睁开一线，精神扩张，仿佛道道雷霆炸在意识海洋。
簇拥着宁准的夜色也疯狂涌动起来，意图切断无形的连接，驱赶诡异的影响。
然而，这终究只是徒劳。
宁准身上的阴影不断扩大，蠕虫、夜色、雷霆，俱都无法阻止。
造物主利用宁准丢失的心脏，与宁准建立起了某种高维层面上的联系，以一种古怪而恐怖的手段，吞噬着宁准，连带着此刻大半进入容器内的中枢大脑，一并融合。
阴影扩张，造物主的力量极速膨胀，可气息却逐渐不稳，变得狂暴而浑浊，处处呈现出失控崩溃的迹象。
很显然，这样不顾一切的吞噬融合不是造物主想要的，祂只是在迫不得已，甚至是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不甘地做出这个选择。而这个被迫的选择，在令祂恢复能量的同时，也为祂带来了严重的副作用。
“……向前。”
“向前！”
踏在破碎的精神世界边缘，黎渐川冥冥之中听到了一道奇异的声音。
下一秒，他隐隐感知到了什么。
是法则的轨道，是能量的脉络。
在魔盒力量投影的推动下，在无尽潜能的压榨中，他在人类精神意志的最高处，在存在于人脑之中的无限宇宙之间，猝不及防地触摸到了它们模糊的轮廓。
循着某种恍惚的意识，他翻动手掌。
一个又一个，接连不断，黎渐川取出了迄今为止自己得到的所有魔盒。
他抛出了自己所有的力量——他以莫测的时间之力压缩，以混沌的全知之力牵引，以凝聚的魔盒气息连接，以沉淀封锁的自身能量充盈——他将数十个魔盒融为一体。
一片幽暗的光里，一个颜色更为浓重的漆黑盒子缓缓浮出。
黎渐川握住它，正要打开，身后便传来呼的一声，无数灰蝶疯狂涌来，霎时将他淹没。
他怒吼挣扎，却已在融合魔盒时耗尽了所有力量，再不能反抗。
他的精神体虚妄沉沦，漆黑盒子从他指间滑落，与他一同无力地跌进了灰蝶的巢穴。
茫茫高空上，巨树开始枯萎，夜色逐渐黯淡。
黎渐川的身躯闭合了双眼，摇摇晃晃，栽入阴影之中。
凄迷的雾为他披上了一件残破的神灵战衣，可这依旧无法阻挡他的消融。
他在被虚化，被抹除。
“愚蠢！”
造物主讥讽冷笑。
想要效仿谁，融合所有魔盒给予祂沉重一击，却因此耗光了所有能量，导致魔盒融入他体内的力量投影出现了刹那的抽离，是眼前这只蝼蚁做出的最愚蠢的事情。
失去了力量投影，他就不再是魔盒的代言人，也不再受限制他们三方的法则的庇护。
祂终于可以吃掉他了。
祂等这一天，也已经很久很久了。
像是已经看到了这场决战终将迎来的胜利的曙光，造物主纵声发出癫狂混乱的尖啸。
尖啸蔓延，令战场上所有尚有意识的生命都不可避免地陷进了谵妄的梦境。
他们啃咬着自己的躯体，撕扯着自己的精神体，滑向崩溃的深渊。
阴影已爬上宁准的双眼，中枢大脑退无可退，瞳术带来的幽秘光彩也在宁准的瞳孔内渐渐衰亡。
造物主自飞毯的上方降临。
祂显露出了愉悦的气息，祂即将完成这场有些波折与瑕疵，但仍称得上成功的狩猎。
保持着最后的谨慎，祂缓缓靠近了自己的猎物。
忽然。
咔哒一声轻响。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缭乱的呓语、狂乱的嘶叫、歇斯底里的哭嚎，和难以名状的、沉重虚妄的喘息声，齐齐戛然而止，变作瞬息空茫的寂静。
爆炸的能量、崩解的伪神、破碎的维度，夜色，阴影，心脏，消散的五色稻，断裂的闪电通道，与不甘放弃的、濒死挣扎的玩家，亦定格成了一出荒诞离奇的默剧。
这寂静与凝固只有一刹。
在这一刹里，造物主看到了阴影里的那道身影。
他的战衣已涣散为雾，他的肩发落满了象征死亡与腐朽的灰蝶，他从抽象而虚幻的泥泞深处爬出，以一个漆黑的盒子，封印了一颗心脏与一团恍若人脑的阴影。
人无法以神的力量杀死神，却可以以人的意志禁锢神。
造物主很迟地领悟到了这一点。
在祂最后的感知里，祂看清了他，也看清了他们。
这是一瓶浑浊的水，中间浮沉着大多数。
有一些下落的、沉沦的，是永远的泥土残沙，只会附庸，只会顺从，只会在风霜刀剑里弯下脊梁，侍奉权力的边角，甘愿成为被剥削的羔羊，以毛顺性柔为骄傲。
而那些向上的、奋起的，则是明亮璀璨的星辰。
它们不愿被淹没，不想被打磨，它们不服平静的水，只会不屈不挠地奔向辽阔的天。它们不是永恒不灭，也不曾毫无动摇，可当黑暗来临，它们依旧会闪耀，会汇聚，会变作漫长的银河，无边的星海。
一颗星会熄灭。
但银河不会，星海不会。
“人类。”
造物主模糊地想着：“我们曾经，也是人类……但是，没有任何人类，可以永远都是‘人类’……”
“你们也会看到的……你们，我们，都曾努力过，可是……”
“结局，从未更改。”
无声的画卷里，阴影如晨雾，渐渐消散。
混乱平息，夜色褪尽。
千疮百孔的苍穹一点一点地亮起，有一碧如洗的蓝，有千顷万顷的光……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
加利福尼亚湾秘密实验基地里，超维能量失控带来的爆炸终于到来。
强光自小女孩体内汹涌而出，率先淹没了与小女孩相拥的一尊血肉蜡像。
再接着，它漫过高台，漫过金属，漫过人体与岩土，轰隆隆一声，摧毁了一切。
真正的死亡到来时，彭婆婆已经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她无法接到小女孩的眼泪，无法听到小女孩的呼唤，也无法看到小女孩最后的笑容。她只走马灯般，看见了自己混乱的一生。
那些真实的，被安排的，又被她疯狂冲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寥寥的光彩，一半落在她为之奉献所有的事业上，一半落在一道道虚幻的身影上，那是她的父母，她的朋友，和她的女儿。
拨开所有虚假，她见到了真实世界苏乐乐与彭慧君的最后一次相见。
苏乐乐诉说着她的理想，双眼中闪动着绚烂的光，彭慧君表达着她的忧虑，面孔上流露着严肃而又恐惧的神色。
她想追上她的脚步，成为像她一样实现理想、拥有价值的人，哪怕为此舍弃一些东西。而她则害怕失去她，她只想保护好她，古板而又不近人情地让她去走安稳安宁的轨迹。
谁对谁错？
彭婆婆无法评判。
她只是忍不住去想，假如一切可以重来，她一定会好好学会一件事，珍惜眼前人。
“紧急撤离！”
“紧急撤离——！”
爆炸一层一层上涌，整个实验基地地动山摇，响彻警报。
仓皇奔逃的研究员和斗篷人四不断被爆炸波及，尖叫着消失在挤压的金属里，或掉落的巨石中。
能量波动再无法掩盖，疯狂向外扩散，无数监测此地的仪器都跳出了惊人的数值。
“警报！警报！”
“西经110&#176;，北纬27&#176;，能量波动异常……重复，西经110&#176;，北纬27&#176;，能量波动异常！”
无数双颜色各异的眼睛或错愕或疑惑地，在第一时间看向他们的监视屏幕。
“怎么回事？”
“是墨西哥西海岸！”
“神秘能量波动，远超之前监测到的其它地方的数值，而且，它还在上升，还在上升！”
“捕捉到救世会行踪，已锁定……这是救世会的据点！”
“南极点同步监测到异常信号！”
“有爆炸……出事了！”
新年前夕，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全世界各大国家、各大组织都被同一道警报声惊醒，一番调查探测、联络试探之后，无数人不再按捺，纷纷行动起来。
南欧教廷，贵族与骑士走出宫殿。
开罗金字塔，争执再起，有人转身离开，抛弃了仪器，拿起了武器。
加州，丛林燃起大火，喜好火锅味美酒的帅大叔跃出隧道，身后跟随着无数欢呼的研究员。
尼泊尔，披着鲜红披肩的女人扯开车门，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仿佛头狼的咆哮。
墨西哥湾，挥扬着逆十字的人群开始呐喊，巨大的潜艇缓缓上浮，灯塔的光射入海平面以下，照亮白夜的标志。
南非，拉丁美洲，反抗军与独立军的枪炮一声响过一声，如浪潮，如海啸。
转动的螺旋桨声里，一众研究员匆匆踏上了直升机。地面上，特殊队伍与军人成列，快速而有序地集结着。封肃秋最后跳上去，于猎猎寒风中遥望着华夏的首都，满目忧虑。
“终于要结束了……还是，刚刚才开始？”
他的疑问被吹散在风里，无人回答。
或者说，唯一有可能就这个问题给出答案的人，还在魔盒游戏里，而非他身侧。
久违的宁静里，风平浪止，除去蓝天与日光，副本内的一切都在安静地破碎、消散、湮灭，好似一片恢弘的、走向死亡的废墟。
救世会军团化作雾气蒸发，玩家们奄奄一息，昏迷坠落，又被残留的零星夜色托起。
战场在溃散，这一块饱经摧残的魔盒隐秘地终于要彻底碎裂。
黎渐川跌在了飞毯上。
他用畸变的手抚上宁准的脸庞。
阴影散去，蠕虫稀少，宁准的躯体看起来已接近正常。
可惜，这仅仅只是看起来。
“他暂时无法醒来。”
提线木偶黑泽出现在不远处：“不论游戏里，还是现实中。”

第420章 三六九等
耗尽所有力量后，黎渐川的身躯和精神体都已破碎大半，或诡异畸变，或模糊混乱，但是，他的神智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立刻理解了黑泽，或者说是魔盒话语里的意思。
“中枢大脑还滞留在他的脑域里，试图将他变作真正的容器，寄生其中？”
黎渐川的声音平静却破哑。
“是的。”
黑泽叹息：“你，我，都无法直接帮助他，任何外力的入侵都会导致他和中枢大脑之间现有的平衡被打破，落入更加未知难测的危险中。这种时刻，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你只能期望，他可以战胜祂，就像他十四岁时曾做到的那样。”
黎渐川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他还可以正常回归现实世界吗？”
“当然可以，”黑泽道，“他精神体与被强行勾连的身躯都将正常回归，只是属于他自己的战争还未分出胜负，所以他无法醒来。”
黑泽顿了顿，继续道：“一切都还未结束。”
“其实，你们临时拼凑起的这个计划足以称得上完美。”
他未曾使用机械女声的话音里，带着非常人性化的慨叹。
“先是在造物主刚刚融合成功，尚不稳定的时刻，以完美容器唤醒濒死的中枢大脑，诱使中枢大脑反抗，奔容器而来，作殊死一搏。再是于造物主主体意识与力量投影进入游戏后，与我合作，令我同你短暂融合，逼出造物主的容器，阻拦造物主，拖住祂的主体。”
“至此，潘多拉降临地球的高维意识不仅已被再次切割，还分别陷入了不同的泥沼中，无法快速脱身。”
“在这种僵持里，你们未曾坐以待毙，而是又聪明地选择了率先破局。”
“你们唤醒了造物主的容器，令容器倒戈，内外夹击，多方围攻，造物主终受重创。”
“之后，祂又不甘，疯狂反扑，不顾法则限制和自身状态，妄图一口吞下中枢大脑与宁准。”
“法则无法再坐视不理，超维能量也开始失去控制。”
“当时，我预见了两种未来，一是祂成功，却被法则灭杀，二是祂失败，与你们同归于尽。我唯独没有看到，也没有想到，你会突然触摸到法则与能量的本质。”
“这实在令我吃惊。”
提线木偶的眼瞳闪动着无机质的光彩：“很多研究低维生命的高维生命都曾说过，三维人类唯一可以提取出一点价值的地方，就是他们可以容纳高维意识的大脑。”
“现在，也许可以再加上一处，他们神秘而顽强的精神意志。”
“我曾不止一次见过它，但却从来不曾理解它。”
他有些怀念，又有些释然地笑了下。
“总之，尽管中间有一些小小的意外，小小的波折，但却都没有妨碍你们达成你们最终的目的，阻止融合计划，拖延决战。”
“但是，也仅仅只是拖延。”
黑泽道。
“中枢大脑在宁准体内，无法出现，造物主在你的魔盒内，没错，它仍然可以被称作魔盒，只是它已经被你再次创造，真实所有权不再归属于游戏，它暂时将造物主关了起来，令祂陷入了沉睡，无法醒来。”
“潘多拉的两团意识，目前看来，都算是被成功封印。不过，这只是暂时性的。”
“你们不可能将祂们永久封印下去，也不可能以低维的手段杀死高维的祂们。”
“而且，落入地球的高维意识被控制，却并不意味着战争已结束，敌人已消失。”
“你们真正的敌人不在这里，而在天空破洞的另一端。高维通向低维的破维通道仍然存在，未知的窥探与干扰依旧没有被截断。幻梦覆盖，真实不见，你们距离胜利还很遥远。”
黑泽嗓音平静道。
“这就是魔盒游戏出现的意义？”黎渐川哑声道，“给人类一个截断窥探与干扰、截断破维通道的机会？”
黑泽颔首：“低维生命与高维生命不在一个层次，面对高维的窥探与干扰，低维无法反抗，除非出现奇迹。魔盒游戏就是这样一个奇迹。当然，它不是等来的，而是人类经由一场谈判与交易得来的。”
闻言，黎渐川终于将木然的目光自宁准身上移开，望向了木偶：“是……黑金字塔谈判？”
“是的。”
黑泽再度叹息：“潘多拉与我交易，借助我成功破维，降临了地球。他们与你们之间的事情，我并不好奇。我唯一感兴趣的，只有地球散发出来的超维能量。它们已经被谁唤醒了，不再沉睡。我吸收了一些逸散的能量。除此之外，我再没有在地球上显露过任何行迹。”
“可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被发现了。”
“宁准反攻中枢大脑时，从潘多拉的意识里窥见了我的影子，又在一处处超维能量聚集点搜寻到了我的痕迹。在地球人类即将走向彻底的毁灭时，他以超维能量为连接信号，找上了我。”
“就在你所说的那座黑金字塔里。”
黎渐川的神色缓缓绷紧。
“我是惊讶的，他是愤怒的，”黑泽说着，“没有多少自由的生命能接受那些理所应当、义正词严的摆布。我理解他的愤怒，但是，我不能，也不会为他提供任何帮助。他也不索求帮助，不期盼本就不存在的公平。他只是非常果断地将自己作为筹码，摆上了谈判桌。”
在提线木偶的讲述里，宁准想要同它订立一份契约。
这份契约很简洁，只规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魔盒与宁准之间的交易。
宁准的一切都将属于魔盒，包括他异常的脑域力量，自中枢大脑处得来的超维能量，以及潘多拉悉心制造出来的可称完美容器的身躯和精神体。而魔盒在得到这一切后，必须给予地球人类一个机会，一个窥见真相、结束一切的机会。
“你和他们交易，答应帮助他们破维降临地球，一点都不妨碍你再和我们交易，答应给我们一个结束这场破维入侵的机会……这是两码事不是吗？更何况，我们要的仅仅只是一个机会……”
坐在祭台旁的青年低低地说着：“只要还有一条路可走，我们就永远不会相信山穷水尽……你可以把这个机会当成这样一条路，给我们这些小小的蚂蚁走的一条路……”
“我答应了，”无尽高空上，黑泽轻声道，“我答应他，假如未来真有一些小小的蚂蚁闯过了这条路上的荆棘与陷阱，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我将会重新考虑与潘多拉的契约，消除破维通道，离开地球。”
“他对这种承诺和交易仍然不太放心，所以，他又添加了契约上的第二条规定。”
“有关这份契约的层次。”
“他要求这份契约必须建立在潘多拉与我的第一份契约的基础上，优先级高于第一份契约，并借能量牵连，使两份契约的三方产生联系。”
宁准实在太过谨慎，太过聪慧。这份契约最后的隐患，都被这一条规定消除，原本受制于潘多拉的魔盒，终于被他拉到了天平的中间。
当然，宁准也为此付出了更大的代价，一部分获得准许的、地球文明遗迹的能量，
可事实上，所有这些筹码堆叠上来，都无法与潘多拉给予魔盒的能量相提并论。
它们完全不能打动魔盒。
宁准也非常清楚这一点，可他别无选择，他只能孤注一掷，期盼能用这所有的一切，换取一个微小的机会。
幸运的是，魔盒隐约感知到了潘多拉对它的觊觎，它想要结束与潘多拉的交易，在潘多拉并不情愿的情况下，这便需要一道外力。
与潘多拉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关系的地球人类，恰好成为了这道外力，即使他们非常弱小。
在魔盒刻意的纵容下，这份契约正式成立。
它吞掉了魔盒与潘多拉的契约，融合产生了一份最高层次的新契约。这份契约因多方超维能量的注入，受宇宙法则保护，约束三方。
潘多拉猝不及防，怨恨反击，对地球空间施加影响，以全人类某一瞬间的心愿，构筑出了愿望世界这一虚假的维度，覆盖了地球的真实世界。
魔盒应允的给予人类的道路，也与愿望世界同步降临，被地球人类称之为，魔盒游戏。
因为涉及游戏的契约勾连了魔盒、潘多拉、人类这三方，所以当游戏彻底成型后，便将这三方全部囊括其中。
能量最为强大，且创造了游戏的魔盒成为当之无愧的游戏主人，所有规则、剧情、设定都与它息息相关。
仅次于魔盒的潘多拉是游戏的次席主人，潘多拉晚餐是其直接掌控游戏关键的唯一方式，它符合法则规定，具有与真空时间相似的绝对公正，也是因此，潘多拉在大多数副本只能以晚餐监视玩家，却无法用其干涉游戏。
至于人类，他们是这个游戏的玩家。
他们在诡谲莫测的游戏副本险象环生，在勾心斗角的潘多拉晚餐合纵连横。
他们闯过一局又一局游戏，或主动或被动地，朝着这条道路的尽头奔去，竭尽全力，前仆后继。
“魔盒游戏的钥匙只会主动发放给渴求真实的人类，信奉虚假与幻梦，或向往安稳与平凡的人类，会被排除在外，”黑泽道，“但是，潘多拉也会对钥匙的发放做出干扰。”
“比如你。”
“重启之后，你就没能得到钥匙，甚至被无形影响，屏蔽了一些魔盒游戏的情报。”
疑惑太久的黑金字塔谈判几乎是毫无预兆地，突兀地向着黎渐川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
黎渐川一时难以消化，许久才道：“我感受到了……法则的压制。”
“很正常，”黑泽并不惊讶，“你作为契约的第三方中的一员，在恢复了真实世界记忆，且早就触碰过这场谈判的真相边角的情况下，是有资格听取这场谈判的内容的。只是，在得知这份真相后，你也将受到法则的约束。”
“你无法将它泄露给未见真实、未得线索的其它存在，这包括，早已失去过往的宁准。”
黎渐川顿了顿，道：“那他的心脏，又是什么情况？”
顺利拔除了一部分心病的提线木偶轻松而又愉悦，颇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意思。
没多做什么思考，他便直接道：“黑金字塔谈判并未失败，只是也算不上圆满成功。在谈判的尾梢，造物主到来，想要破坏我与人类的契约。一场混战，没有谁得到完全的好处。祂抢走了宁准的心脏，我得到了宁准除去心脏之外，其余的全部筹码。”
“这些筹码，一部分被我补给自身，另一部分，则被我投进了魔盒游戏之中，成为维系游戏运转的能量之一。宁准便在后者里面。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以为他已经溶解消亡了。”
“可是，他没有。”
“他甚至借助那份契约，那些能量，成为了魔盒游戏中第三位特殊的主人，虽然比起我与潘多拉来说，他实在太过弱小。”
“抱歉，”黑泽稳稳地截住了自己的话音，“之后的、更具体的一些事情我不能叙说，你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去探寻。”
“但是我可以告知你，曾经的你，得到过那些真实的答案，并将它们寄存在了某些地方。之前你已经找到了它们之中的绝大部分，剩余的，只在最后一处。”
黎渐川的脑海内忽地闪过一丝灵光：“……克系单人副本？”
“等等，”他又皱起眉，“第一周目的最终之战，我明显失去了一些记忆，再结合之前得到的一些信息，我是在最终之战前把它们分散寄存在了一些地方的……”
“我为什么不打算带它们去最终之战？”
“我知道最终之战无法胜利？还是说，我在惧怕什么，又或者，这些答案与记忆会对我的最终之战产生不利影响？”
与黑泽的交谈，令黎渐川心头的迷雾散去大半，可却又有一些更为深重的疑云，顽固地显露了出来。
提线木偶微微垂首。
他没有继续解答黎渐川满腔疑问的意思，只温和道：“既然已经猜到了，那就尽快去拿回它们吧。”
“眼下的安宁与胜利都只是暂时的，在潘多拉再次出手前，闯过最终之战，才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随着他的话音，黎渐川左手手腕内侧一凉，代表游戏钥匙的灰色骷髅头隐隐泛起一丝灰濛的光。
“一个小路标。”
黑泽解释道：“是你从前留在我这里的，我把它重新还给你。它会在随机匹配中指引你，让你去往该去的地方。”
黎渐川抬眼：“你对克系单人副本很了解？”
提线木偶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黎渐川又问：“潘多拉究竟是什么？他们……和地球人类，又究竟有什么关系？”
“很遗憾，我并不了解他们，也不太清楚他们和你们之间的关系，”黑泽面露无奈，“而且，我不能向你泄露我已知晓的他们的相关信息，这在我与他们的契约约定范围内。”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
”黎渐川并未有太多遗憾，他已隐隐约约感知到，魔盒与他的这场相见已来到了尾声，随时都可能结束，他抓住这最后的机会，问出了一个被他埋藏许久的问题：“所谓的魔盒游戏核心芯片X，到底是什么？它是否只是曾经的我编造出的某种暗示，而非真的存在？”
黑泽非人的眼瞳缓缓眨动了一下：“不。它真的存在。甚至就在刚才，我们还兴致勃勃地讨论过它。”
电光火石之间，黎渐川恍然明悟：“它……是那份融合后的最高契约？”
“没错。”
黑泽笑了笑：“你应当是在寻找真相的过程中窥见过它，就此留下了启示 。”
“找到它，之后利用它或是摧毁它，现有的一切就会被打破，三方的交易作废。真的出现这种情况的话，魔盒游戏和破维通道也都会自然而然地消失不见。潘多拉无法再干扰三维空间，我将恢复自由，宁准也会真正地脱离游戏。”
“假如你能够做到这一点，最终之战通关与否也就无所谓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
“维度层次相差太大，即使你能触碰到法则的轮廓，也无法做到。”
“我听说这份启示的时候都有些惊讶，没想到你有这样伟大的野心和目标。”
魔盒并非在嘲讽谁，只是在陈述事实。
黎渐川认可魔盒的判断。
不过他直觉，曾经的自己故意留下这样的启示，并非因为野心或其它目的，而是出自某种警兆。
“时间差不多了，我的投影已无法再维持。”
黑泽的身影渐渐消散，他摘下礼帽，风度翩翩地向黎渐川行了一礼：“有缘再见吧，我的朋友。”
“有缘再见。”
黎渐川沙哑回道。
随魔盒的离去，四周的景象开始坍缩崩陷，支离破碎。
在这最后时刻，黎渐川以仅剩的“溯源”看向了远处被零星夜色承托的玩家们。
他们之中的大部分已注定要死去，要滞留在游戏内，不可避免，无法更改。
他想要记住他们的气息，就像曾记住一位位战友的面孔。
熟悉的引力到来，抽离神智。
一阵强烈眩晕后。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黎渐川耳畔响起，带着久违的熟悉与恍惚。
“解谜成功，本局游戏结束！”
“法则清算！”
“通关玩家即将遣返……”
作者有话说：
【三六九等&#183;End】

第421章 间奏
无垠黑暗，浩渺星河。
黎渐川落在熟悉的高背椅里，艰涩地睁开双眼，只感觉无比混乱，无比虚弱。
从身躯四肢到大脑心脏，他全身上下都痉挛颤抖着，充斥着痛苦的碎裂感。
当所有外在影响全都一丝不剩地如浪潮般退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这个副本内的一切经历对他的精神体所造成的伤害。
但幸好，这濒死般的剧痛并没有持续太久。
围绕着他的星辰散发出丝丝缕缕的能量波动，修补起了他残破不堪的精神世界。
由潘多拉主导开辟的全维度互动平台实际上与晚餐类似，是以收集和交流信息为主，并不具备治疗玩家的能力。
但不久前在魔盒隐秘地的失利到底还是影响到了潘多拉在魔盒游戏内的整体力量，全维度互动平台不再是潘多拉的自留地，魔盒的力量也同样渗透了进来。
“……交流交易，这就是魔盒游戏赋予潘多拉这个游戏次席主人的主要权柄吗？”
黎渐川沸腾涣散的思绪渐渐平静，腾出余力思忖着，扩散感知，观察四周。
片刻，他收回了视线，拿起了那卷熟悉的牛皮纸。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魔盒排行榜，不需细看，黎渐川就知道它已如被刷新过一般，大变样了。
上一次所见的排行榜上的第二、第五、第八、第九、第十，已经全部消失。一些全新的名号涌上来，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
一局游戏，为这份排行榜来了一场毫无预兆的大洗牌。
牛皮纸下方的讨论区已全被相关信息占领，再无第二道声音。
“魔盒排行榜近半玩家一夕陨落，疑似与救世会秘密行动有关！”
“Ghost魔盒数再增，仍霸榜第一，其最新情报，报价五千万美金，联系方式……”
“已确认五位大佬的排行榜死亡变动发生于同一时间……合理怀疑其死亡原因是五位都匹配进入了同一副本……该副本情报全无，情况未知，危险度极高，暂标为SSS级！”
“求购SSS级副本信息！”
“排行榜新玩家资料交流，十万美金起……”
“现实世界消息……以加利福尼亚湾为中心，全球范围内多地能量波动异常，各势力均有动作……”
黎渐川快速浏览过这些讨论，没看到什么值得注意的。
他现在只对克系副本、最终之战，或是魔盒、潘多拉，这些相关方面的信息有需求，其它的，对他来说，暂时没什么价值。
放下牛皮纸，黎渐川又取出自己仅剩的魔盒，仔细观察了一番。
造物主和宁准曾经的心脏被封印其中，令其隐隐散发出一层神秘奇异的光亮，好似藏了一颗异变的星。
黎渐川没有贸然打开它，只观察过，确认之前那些魔盒里的物品还在，都被收进了这个魔盒里，不用打开魔盒，只需他心念一动，就能自然取出，便放下心来，又将它收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黎渐川的精神世界也已经被修补得差不多了，他默念脱离，精神体便被轻轻一拽，向上飘去。
群星之上，无尽虚无之中，黑暗泛起涟漪，如潮水聚拢拨散，显露出一张空白卡牌。
血色缓缓漫过，牌面列出血字，显现着黎渐川在本局获得的特殊能力。
“特殊能力：午夜时停。
使用该能力，可令一定范围内的时间停止，范围大小取决于玩家精神能量强弱。
午夜时分附带‘时间循环’效果。
该能力不限使用次数，每使用一次，玩家随即丧失未来相应长度的某一段时间。”
竟然是时停。
这让黎渐川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又觉得确是在情理之中。只是没想到，他明明并没有为那条法则付出太多，但却在结算时，得到了这样强大的一项特殊能力。
不过，这项特殊能力强大归强大，副作用也是相当厉害的。
“随机丧失未来某段时间”，这个描述非常简单，可越是简单，就越是麻烦。因为随机，因为不确定，因为丢失的是未来，未知的危险和时间的影响，相信没有哪个玩家可以放心无视。
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得到多少，也必将付出相应的代价。
黎渐川自认为付不起这个代价，便敬谢不敏了。
当然，这只是他放弃这项特殊能力的原因之一。
之二，则是他对第一周目的自己的一些猜测。
无论是在其它某些情报里，还是在部分玩家、潘多拉以及魔盒口中，曾经的玩家King都与世界重启这件事脱不开干系。更准确地说，是King出于某种原因，采取了某种手段，于第一周目最终之战失败后不久，重启了世界，为人类争取到了第二次机会。
假如这是事实，那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又是采取了什么手段，能令世界重启？
黎渐川设身处地去想，原因的话，大概简单，无非就是不重启就完蛋，或者不重启就不会有第二次最终之战之类的。毕竟能让他不看好未来，而去选择重来的情况，也就那么几种。
至于他重启世界的手段，黎渐川认为，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特殊能力。
也就是说，King在第一周目的特殊能力，很可能就是重启。
重启时间，重启世界。
如果魔盒游戏真有这样一项堪称逆天的强大特殊能力，那么得到了这项特殊能力的King，又付出了什么代价，承担了什么副作用？
最后，这样强大的他，却也并没有闯过最终之战，甚至疑似落入了游戏的陷阱。
倚重时间，真的会是好事吗？
黎渐川的直觉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他潜意识里不想再和这样以时间为主的特殊能力多打交道，即使在不久前，他刚刚体验过时间之力的强大。
“除非再来一个‘重启’，”黎渐川随意想着，“但就算真能再拿到‘重启’这项特殊能力，我大概率也不会再有重启世界的机会了，潘多拉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
思考清楚，黎渐川也没有再多犹豫，直接将新的卡牌融进了旧卡牌里。
新旧卡牌于血色覆盖下合二为一，显露出升级后的镜中穿梭。
“特殊能力：镜中穿梭。
每局游戏不限使用次数。
获取镜中世界的固定通道，穿梭于任何可称之为镜面的存在之中。
1.当镜面置身光亮范围内时，玩家脱离镜中通道后可选择是否隐身，隐身不限时间，不限身体状态。
2.在确保手指干燥的前提下，以手指直接接触任何无生命事物，均可使该事物变化成一面直径二十公分的圆镜。圆镜将成为玩家的眼睛，并可供穿梭。圆镜可随时主动取消。
3.夜晚使用该能力，无任何负面效果。
负面效果。
1.随使用次数增多，玩家的身体将出现实质性烧伤与无法缓解的灼烧感，永久保持至游戏结束，无视魔盒游戏天亮即痊愈机制。
2.圆镜受到攻击，玩家将失明一秒。”
强大的午夜时停融进镜中穿梭里，却没有为它带来太大的改变。除去夜晚的无负面效果，其余便只体现在了消除镜中穿梭之前带有的部分时间方面的限制，比如隐身时间和圆镜维持时间等。
这个结果在黎渐川的预想之中。
时间，除非独立存在，否则大多数时候，便是润物无声。
特殊能力结算完毕。
崭新的卡牌缓缓沉入黑暗里。
熟悉的迷幻眩晕袭来。
黎渐川神思一沉，难得地放松了刹那的心神，任由一股莫测的力量扑卷星河，裹挟着他飞掠在光怪陆离之间，脱离游戏，回归现实。
五天后。
青藏冈仁波齐基地。
黎渐川坐在病床边削苹果。
他动作快而利落，削完一个，递给病床上的人闻了闻，然后反手塞进自己嘴里，三两口吃完，一扬手，果核飞进了垃圾桶。
这一套欠揍的操作完成，也没能惹来病床上的人半声笑骂。
意料之中。
可黎渐川的呼吸还是忍不住沉了沉。
病床上的青年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呼吸微弱。
如果不是仪器上心电图的波纹依旧正常显现着，黎渐川都要怀疑他并非沉睡，而是已然离开了自己。
静静地注视了青年许久，黎渐川移动有些僵硬的身体，再度拿起一个苹果，继续削皮。
青年的一切都有医疗组专人负责，黎渐川除了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再没有什么可做的。
或者说，他想做的，都受困于这具从南极浮冰间打捞上来，抢救清醒没多久，仍还虚弱的身躯，而不能去做。
处里医疗组组长王蔚给他的建议是，休养一周，之后再进行身体和精神方面的恢复训练。
这意味着，他在未来至少半个月内，都无法再进入游戏。
“我知道你的内心很煎熬。”
他醒来的那天，是新年，是宁准的生日，老所长裴慧笙来检查他和宁准的情况时，同他促膝长谈。
“你想要尽快通关克系副本，拿到可以拿到的一切，前往最终之战，获得胜利，消除破维通道，切断造物主和中枢大脑与潘多拉的连接。你知道，完成这些事，也有一定的可能帮助到同中枢大脑战斗着的宁准。”
“但是，很多事情欲速则不达。”
裴慧笙道：“只有在这件事情上作为主力军的你恢复得足够好，我们也准备得足够充分，才能握到几分胜算。仓促迎上去，得来的结果，可能不是我们希冀的。”
“宁准的情况目前是比较稳定的，两个月之内，都不会恶化。当然，我不是要让你把最终之战拖到两个月后，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能早则早，我的意思是，稳住你的心，不要乱。”
“心不乱，才能更好地往前走。”
裴慧笙走后，黎渐川独自一人在阳台坐了很久。
之后回到病房，他整个人便忽然从一头压抑着暴怒与狂躁的狮子，变作了一名心态轻松、安静配合的普通伤者，日常除了睡觉吃饭，就是蹲在病床边，给宁准削苹果。
虽然他削的苹果，宁准一个都没吃到。
“咚咚。”
病房的房门突然被敲响。
卢翔推门进来，打断了黎渐川坐禅一般的削苹果事业。
“宁博士的情况怎么样？”他问。
黎渐川放下苹果：“老样子，两股能量僵持着，处于平衡状态，短时间内不会被打破。”
卢翔检查了下病床周围的仪器，确认一切正常，转手把一张电子纸丢给黎渐川：“你的假批下来了，十天，从恢复训练结束的时候算起，够不够？不够我再跟封处磨点儿，但超不过两周。关于最终之战的各种情报筹备、启示调查，以及面对可能出现的最坏结果的处理方案，处里最迟一个月就能准备好。”
“也就是说，大概一月后，你就要进游戏了。”
黎渐川扫了眼电子纸：“十天够了。”
卢翔转头看向他：“老黎，不管你是想去调查什么，还是只单纯地去散散心，都可以，我们不会强制你留在基地，但是你一定要隐藏好自己，保护好自己。上一个副本的情报被未知玩家泄露，全世界都在找你。地下黑市里，你的赏金高得离谱，已经仅次于宁博士了。”
“昨天救世会的南极计划被披露，各方势力都在行动，局势很乱，你必须加倍小心。”
黎渐川颔首：“我明白。”
他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乱来，因为他还有任务未完成，还有爱人在等他。
“你往下翻。”
卢翔朝他的电子纸抬了抬下巴：“根据你提供的情报，处里联合其它组织去调查了2036年12月31日的能量监测数据，大部分没有发现，只有冰岛、希腊和南极附近，有一些异常数据残留，但不能确定。”
“除此之外，这一天全球范围内发生的、值得注意的事情，处里已经详细分析过，表格在电子纸的最后一页。”
黎渐川滑动翻页，浏览资料。
忽然，他的目光凝在了一段文字上：“光明未来联合组织于2036年12月31日执行种子计划，从多国太空站发射出人类基因库，目标定位未知星系……分析组把这件事单独拎了出来，是怀疑这可能与潘多拉的来历有关？”
“看来你也有这种怀疑，”卢翔道，“虽然从时间上来说这个猜测完全不可能，但在无限维度里，或许一切都皆有可能？”
黎渐川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他从这个可能存在的真相的背后，嗅到了无尽的荒谬与残忍，窥见了无边的恐怖与绝望。
潘多拉口口声声的救赎，难道竟真有几分真心实意？
这些高维生命究竟知道些什么，才会觉得于幻梦中毁灭才是属于地球人类的最好结局？
白夜研究所声称的未来无望，Fraudster最终之战所遭遇的循环毁灭，还有其它种种或真实或虚幻的诡异暗示，全都于此刻涌进了黎渐川的脑海，令他紧紧拧起了眉。
他一时不敢深思。
卢翔像是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静静坐在一旁，未曾打扰他，过了很久，见他渐渐平静下来，才开口道：“谢长生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你要再去看看吗？”

第422章 间奏
黎渐川同卢翔核准确定了探望谢长生的时间。
谢长生的状态很差，一回来便被安排进了特殊病房，不允许日常探望，想要见他，必须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还要提前打申请，等批准。
即使是这样，在所有被迫卷入救世会南极计划的玩家里，他也已经算是结果较好的了。
据处里特勤组的同事说，当他们发现南极附近的异常，调配救援队紧急赶到时，破冰船已近乎完全沉没，海面起了风，浪流汹涌，浮冰众多，一具具尸体或漂在水中，或撞在冰上，血水染红大片海面，鲜艳浓郁的红比极昼夜里的晚霞还要刺目。
各方组织的救援人员平静默契地打捞着尸体，或可能还存在的活人，彼此之间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黎渐川对这些描述没有任何印象。
他清醒过来是在直升机上。
大概是受大量奇异物品爆炸的影响，当时破冰船上的人类都陷入了昏迷，就算有谁游戏结束，顺利返回了现实，也一时无法从这种状态里苏醒。假如救援不及时，玩家活着出了游戏，却不知不觉死在了南极深海，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按后来的消息，上百玩家，最终活着的可能不超十人。这十人里，还有至少一半都无法醒来，只勉强吊着一口气在。
由此可见，还活着、还醒着的黎渐川和谢长生已算是极其幸运的了。
至于他们这支从冈仁波齐出发前往南极的五人小队里的其他三人，宁准犹在沉睡，池冬因在副本内被潘多拉完全污染而无法脱离游戏，决战爆发后，已确认死亡，遗体被运送回了基地，方既明在决战末尾受到了太大影响，出现了精神问题，前天就被送去了首都，接受专家治疗。
黎渐川在方既明离开前去看过他。
他的双眼已经看不见了，双耳也已经听不到了，嘴里一直含糊地念着什么，分辨不清，似乎是一些陷入谵妄状态后的混乱呓语。
医生说他的眼睛和耳朵在生理状态上仍是正常的，只是受精神影响出现了失明失聪的情况，未来能否治愈，无法确定。
“那边没问题，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
卢翔开口打断了黎渐川飘飞的思绪。
“……好。”
黎渐川回过神来，应了声，起身简单收拾了下，给宁准掖了掖被角，又同病房隔间里二十四小时看护的医疗组成员打了个招呼，就晃着一身病号服，和卢翔一道离开了自己和宁准的病房，去往特殊诊疗区。
一路上，只要是有花的地方，便全都是白菊。
处里的主要力量搬到这里后，这里就沿用了处里的传统，凡有战士牺牲，鲜花便换作白菊。
到达特殊诊疗区后，黎渐川一边消毒过检，一边和负责谢长生的医护人员交谈。
“他的情况还是不太好……”
“宁博士曾为他进行过两次催眠治疗，这不同于普通的催眠治疗，宁博士动用了特殊手段，封锁了他精神方面的一些问题，给他打上了许多‘补丁’，但这始终是治标不治本的。”
“这次游戏里，他的记忆回归，催眠封锁被提前破除，原本被宁博士用于修补他的精神体的超维造物五色稻又被取出，使用后消散大半……再加上，他醒来后，看到了他的猫……总之，他的问题非常严重，依照我们目前的治疗方案和水平，仅能让他恢复到现在的状态。”
卢翔在旁问：“就……没有别的法子？”
“有，”周斐然的声音响起，“真实世界恢复，虚假消失，宁博士醒来，再为他治疗一次，然后再加上沈晴的帮助和他自己的意志力，就有望痊愈。”
黎渐川转头，看到这位高挑瘦削的副所长从一间病房内走出来，面色疲惫，眼神平静。
“大多数玩家的精神体都在一局又一局游戏里不断变强，而停留在现实里的身体与之相比，便会显得孱弱，不匹配。长时间下来，精神体便会对玩家的一切起到更为重要的主导作用。而精神体的状态，基本上只看两点，脑域和意志。”周斐然道。
她看向黎渐川：“我也看过你给出的谢长生的相关资料。在他意识到愿望世界的扭曲，并对其进行深入调查时，他的精神体就已经出现了问题。”
“他的疯，或者说，一些类似的玩家的疯，一方面是陷落进了真实与虚假的撕扯，一点一点被动摇或摧毁了意志，另一方面也是在追寻真相的过程里，受到了高维意识的影响，刺激了脑域的畸形异变。”
“在他单纯依靠自己无法从这双重危机里脱身时，他选择了向宁博士求助。在当时来说，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佳选择。”
黎渐川道：“五色稻一点作用都没有了吗？”
“有一些，但微乎其微，”周斐然道，“他之前偶尔清醒时，我问过他，当初宁博士对他的治疗主要在两个方面，一是重构了他的部分记忆，让他的逻辑和情绪不再剧烈冲突，改善了他的精神状态，二是引出了五色稻的力量，用五色稻缝补了他的脑域与精神体创伤，让他可以恢复正常。”
“不过，在进行后者这方面治疗时，谢长生主动要求把五色稻留作一个后手。日常里，五色稻便是补丁，便是良药，而到需要它的关键时刻，比如你们的这次决战，谢长生更希望它能是痛击潘多拉的一颗炮弹。”
“如你所见，这颗炮弹已经在不久前发射了出去，残留下的能量不足以再缝补伤口。”
黎渐川神色一顿。
高空之上，挡在宁准身前的三道身影，爆炸的魔盒，光华朦胧的五色稻，受到阻击与接连两道重创，再无力其它，只能取出心脏，孤注一掷的扭曲阴影，和命运天使徐徐舒展开的洁白羽翼，这混乱、破碎而又疯狂的一切如挥之不去的旧影，再次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没有他们的出手，宁准将更危险，造物主也没有那么简单被封印。
“……先稳定他的情况吧。”
黎渐川道。
“我们会竭尽所能，”一名医生道，“去看看他吧。”
黎渐川点头，抬步走向病房，卢翔留在外头等候。
特殊病房仍不准医护人员之外的人进入，黎渐川只能和之前一样，站在整整一面单向玻璃墙外，观察谢长生的情况。
他看起来是好了一些，直直睁着的眼睛里有了些神采，不再只充斥着麻木与绝望，连转都不会转，像被打碎了魂魄一样。
在他的斜前方，病房隔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全透明的小屋，橘猫被单独隔离在里面。
这个点大概是橘猫的午休时间，它大口嚼过两下猫粮，慢悠悠走到了墙角，一屁股把自己摔进了软乎乎的猫窝里，然后埋下脑袋开始吧嗒吧嗒地舔毛，做着睡前准备。
从粉色的小肉垫，到毛绒绒的小肚皮，橘猫舔得细致，谢长生也看得专注而认真，一张漠然清冷的面孔时不时就会因为橘猫的小动作而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很显然，他眼中零星的一点神采，正是因此产生的。
医疗组不敢让谢长生接触橘猫太多，他发疯的画面仍然历历在目，也不敢让橘猫真的离开谢长生的视线，这只会让谢长生的情况恶化。
无奈之下，他们就采取了这样的方式，大部分时候人猫分离，偶尔谢长生状态好时，再让他和橘猫接触。
是的，是橘猫，而不是沈晴。
在黎渐川的最后一眼里，沈晴并没有死去，黎渐川能确认他还活着，但他之前能短暂变成人类，是因为这一局游戏非常特殊，而不是他真的已经从愿望之中恢复。
游戏结束，现实回归，跟随在谢长生身边的依旧是容纳着残缺的、被扭曲的人类精神体的橘猫，而非真正的沈晴。
在真真切切地见过沈晴，触碰过他属于人类的温度，贴近过他嬉笑怒骂的鲜活之后，恢复过往记忆的谢长生，回到现实世界，再次见到透着懵懂人性，却仍难掩兽类本质的橘猫，会想些什么？
对很多人来说，世间最痛苦的事不是从没得到，而是得到后又失去。
黎渐川怀疑，要不是还有一个最终之战吊着，谢长生可能根本不会再有心力去配合治疗，努力恢复。
但现在，只要未来仍有希望，谢长生就不会倒下。
黎渐川站在那面玻璃墙外静静看了那一人一猫很久，直到医生提醒，才收敛神思，转身退后。
告别卢翔，独自离开特殊诊疗区时，黎渐川听到自己回响在金属走廊里的空荡脚步声，恍然有种自己已失去身边所有一切的错觉。
他的爱人、挚友、同袍，好像全都被一块巨大的毛玻璃割去了另一个时空。
他听不到他们的声音，看不到他们的眼睛，只能站在这块毛玻璃的这一侧，无力地望着他们模糊而熟悉的轮廓。
这是一种非常奇异、非常恐怖的感觉。
它像无尽的黑色海水，围绕着他，扑卷着他，试图将他淹没。
黎渐川不乐意被它淹没。
他只想打碎那块该死的玻璃。
“快了……快了。”
他喃喃说着。
半个月后。
黎渐川完成恢复训练。
在各项指标确认正常后，他暂别宁准，动身离开了冈仁波齐。
行程的第一站，黎渐川选在了地中海。
多洛委托给他的那份录像带，是奇异物品中的实验品，可以在现实世界出现。黎渐川第一次将它取出，它便如多洛所说的一样，显现出了一个地址。
这个地址属于地中海沿岸的某座小城。
黎渐川抵达这座小城时已是傍晚，他用假身份入住了一家小旅馆，然后顶着一张伪装过的假脸，走向海岸线。
晚霞完全沉落前，他来到了一栋红瓦白墙的房子附近。
这栋房子的年纪明显不小，四处都是饱经风霜的痕迹，尤其门廊与阳台，掉漆严重，颇为陈旧。房子的主人大概也无力或无心维修，只任它这样垂垂老去，刻上岁月的伤疤。
黎渐川没有急着靠近这栋房子。
他停留在了房子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
咖啡馆很小，三五张桌子，没有店员，只有一个懒散的店主。黎渐川边慢吞吞地喝着咖啡，边和店主聊起附近的八卦。
对面房子里的故事自然而然地被囊括进了这场八卦里。
店主向陌生的异乡人念叨着生活不易的老婆婆，和这位老婆婆跑去大城市闯荡，一年多都未曾回来过，只会时不时往家里寄钱的小儿子。
“……当然，我们只是猜测，可这是有一定依据的，对不对？毕竟去那座大都市闯荡的年轻人不止卡斯特尔一个，可其他人从来都没有见过他，所以我们当然会忍不住去想，他或许没什么正经事业，更可怕一点，他可能在从事某些非法工作，这都不是全无依据的，对不对？”
“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想的，小伙子。”
店主道。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黎渐川又稍坐了一会儿，便结束了晚餐，起身结账离开。
走出咖啡馆时，黎渐川顿了顿脚步，看向店主，开口道：“太太，你有没有想过，神秘的卡斯特尔也许是一位守护世界的超级英雄？”
店主一愣，大笑起来。
出于对黎渐川这个离谱笑话的欣赏，她大手一挥，送了黎渐川一块小小的蛋糕作为他本次光顾的赠品。
黎渐川接过蛋糕，沉默片刻，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天晚上，住在红瓦白墙房子里的，有着一个不着调的小儿子的老婆婆，迎来了一个很迟很迟的美梦。
梦里，她的卡斯特尔回家了，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他放下行囊，拥抱住她，告诉她，他再也不会远行，他将陪伴在她身边，直到这栋老旧的房子再见不到晚霞与月光。
黎明到来前，黎渐川将彻底发挥过能力的录像带带离了这栋房子的阳台，抹去了自己来过的所有痕迹。
次日天亮，当地政府来到这栋房子，送回了卡斯特尔的骨灰。
他作为魔盒玩家，一直在为他的国家效力，直到死亡降临，才令他自由归乡。
在咖啡馆的店主惊讶，那栋房子的老婆婆失声痛哭时，黎渐川已经动身离开了这座城市。
他向欧洲而去，在一处华丽而荒凉的地方，远远地望见了一个骑士家族的墓园。
墓园最前方，是一块新立的墓碑，上面没有刻任何名字，只刻下了一行字，“一个被自由与信仰蛊惑，奉献了一切的坏蛋。”
他又来到非洲，于开罗见过“禁忌”，又在那家熟悉的小旅馆睡过一夜，与那张真实而又美好的照片打过照面。
之后，他辗转抵达一座被废弃在沙漠里的疯人院，据闻，它曾关押过很多大人物，包括“禁忌”的上一任首领。
在这座疯人院里，黎渐川遇到了Red。

第423章 间奏
撒哈拉的风卷着黄沙，仿佛这片无垠的金色海洋泛起了朦胧的浪花。
天与地的交界处在毫无束缚的广阔空间里，扩成了无限广大的一线，落日余晖自这一线泻下，像是一颗巨蚌颤动着闭合不严的缝隙，窥见了一抹世界之外的红。
很快，这红淌落下一滴，自远处的沙丘滑来，伴随着一道野蛮而张扬的轰鸣声。
那是夕光。
亦是一名披着红色防沙头巾的女人。
她驾驶了一辆高大而狰狞的改装机车，扬着滚滚沙尘抵达，像一朵从沙棘里刺出的狂烈玫瑰。
“好久不见，King。”
她干脆利落地停了车，跳下车座，勾开鼻梁上的防风镜，以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望向坐在院墙边长椅上的黎渐川。
黎渐川没有任何躲避的意思。
他早就察觉到了Red组织的影子，尽管比起“禁忌”跟来的小尾巴，他们更加谨慎，更加隐秘，但很可惜，他们有着一位不太谨慎，不太隐秘，刻意张扬着向他发出会面邀请的首领。
“‘禁忌’果然还有你的人。”黎渐川道。
Red无谓一笑：“没有才奇怪，不是吗？”
“看来你想起来了很多东西。虽然迄今为止，我都没有得到太多关于真实的碎片，但很明显，在我们上一次的会面里，你比我缺失的更多。”
她靠上摇摇欲坠的铁栏门，打量着黎渐川：“我听说了那局游戏，他们两个也在。”
Red没有点明，但黎渐川很清楚，能让Red以这种熟悉的口吻向他提起的两个人，只有沈晴和谢长生。Red自称没有想起太多，可沈晴和谢长生明显不在未被想起的行列内。
“他们都还活着，”黎渐川道，“等到一切结束，就能恢复正常。”
即使Red极大可能是友非敌，黎渐川也不打算对她透露太过详细的情况。
Red也并不在意他的隐藏，只眉头一展，回道：“活着就行。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确认过自己关心的事情，她放松了些，开口道：“谈点交易？”
“关于潘多拉的，”她道，“他们的来历，你们有了一些比较靠谱的推断，对吧？”
“我听到了些风声，但更具体的打探不出来，你们的保密工作做得确实不错。我知道有些秘密碍于魔盒禁忌或其它窥探，不能交流，不过这个应该不在讳莫如深的范围内？”
早在知道Red跟来时，黎渐川就猜到了她的目的，听她提起这个，也不惊讶，只道：“我要克系单人副本的相关情报。”
“别急着拒绝。”
黎渐川抬眼看向Red：“我知道Red组织有人暗中进过克系单人副本。”
“你们的保密工作做得也很好，只不过上一局游戏结算前，我用‘溯源’看到了更多，有一名玩家同你们的这位成员接触过，这两天我调查过他，确认了一部分信息。”
Red讶异地挑起眉：“这还真是让我有点意外了。”
“可以。”
她没思考太久，直接道：“一条克系单人副本的情报，换你们对潘多拉的调查结果。”
黎渐川取出一张电子纸，抛给Red。
Red接过，对黎渐川这副早有准备的做派一番咋舌，显然，这份潘多拉的情报被选作交易内容，是黎渐川已有预料的。
“……潘多拉有很大概率曾是地球人类，且与早就解散消失的光明未来联合组织有关？”
Red翻过电子纸，见到里面的内容，露出了有些意外，但又不太意外的表情：“我有过类似的怀疑，觉得潘多拉和地球人类之间可能会有一些关系，但没想到，他们居然有可能就是地球人类。”
“好吧，也有道理，毕竟能够对人类如此残忍而又理所当然地赶尽杀绝的，只会是人类自己。”
黎渐川淡淡道：“他们宣称是为拯救人类而来。无意入侵地球，无意发动战争，只是地球人类过度反应，不甘不愿，才导致了后面一系列的麻烦。”
Red露出一抹温柔浅笑：“放他娘的狗屁。”
“地球人类需要他们拯救？”
她面露嘲弄：“也对，汇总一下各方情报，也不难看出，不管地球人类怎么想，潘多拉最初肯定是这么想的。他们认为地球人类需要他们的拯救，最初破维而来时，他们大概率也确实怀抱着拯救的初心。”
“但是，首先，没有谁能初心不变。就算潘多拉真的是源自于地球人类，破维重回地球的本意也确实是为了拯救地球人类，可在真正降临地球后，在见到力量已远不如他们的地球人类后，他们就已经变了。”
“他们降临之后的种种行动都清楚明白地表现出了这一点——潘多拉疗养院在加州开展的造神实验，救世会对地球文明遗迹的争夺，以及这些高维生命对地球超维能量不加掩饰的觊觎——愿望世界到来前，他们就已经快要拉不住自己那块遮羞布了。”
“哈，这可是虚伪至极，令人作呕！”
顿了顿，Red道：“再者，谁说初心就一定干净纯粹？”
“我不相信他们破维来到地球，是带着一颗完全的、没有丝毫瑕疵的救世心肠的。拯救之外，多少都会掺上杂质。更何况，他们决定的拯救，问过地球人类的意愿吗？”
“没有。因为他们心知肚明，假使地球人类拒绝、反对，他们也绝对不会改变。”
“针对地球人类的拯救或毁灭，从来都不是由地球人类自己说了算的。”
“弱者面对强者，永远不会有真实的自我和权力。拥有绝对力量的高维生命插手进低维生命的世界，不论初衷如何，也都是对低维世界的破坏与侵略。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他们难道真的不懂？”
“自欺欺人罢了。”
她的声音毫无温度：“神明大发慈悲来拯救蝼蚁于末日洪流，蝼蚁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想用自己那套狭隘的思想来拒绝，这简直就是不识好歹。”
“真的是……好一套高高在上的强盗逻辑。”
Red忍不住嗤笑，射向天穹深处的目光锋利无比，好似利箭。
黎渐川静静听着，没有打断Red的话语。
Red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潘多拉所做的一切，既是为所谓的自以为是的拯救，也是为虚伪无耻的掠夺与摆弄。只是这两者无论是前还是后，都不由地球人类来选。
曾经的人类以拯救的口号来毁灭现今的人类，听起来还不如单纯的高维生命入侵更让人容易接受。
至少后者不像前者一样，阴间笑话般满是荒谬。
Red又骂骂咧咧了一阵，在看完电子纸上的所有内容后，才抬手抹了把脸，从这摊可笑又可悲的思绪里捞出了自己的情绪，恢复平静。
“我和Blood交易过克系单人副本的情报，”不等黎渐川再开口，Red便率先说道，“据说你在上一局游戏遇见他了，应该也从他拿到这部分情报了吧？他对克系单人副本的相关信息好像不太吝啬。”
黎渐川点了点头，但还是听Red简单转述了一遍，确认一下和他从Blood获取到的是否一致，有无遗漏。
“除此之外，Red组织内确实还有一些克系单人副本的情报，来自于组织内的一名成员。”
Red道：“他和Blood一样，离开副本后，没有留下太多相关记忆，仿佛被清洗过一样。他所得到的副本相关信息，仔细算算只有两条。”
“一是这个副本的时代背景类似于大约二十年前的华国，但与真实历史上的华国又不太一样，里面存在类似克苏鲁的神与各类教派。”
“二是克系单人副本其实是一个直接就可以通关的副本，因为它从一开始就达成了魔盒游戏两条通关条件中的一条，游戏内剩余玩家数等于或小于三。”
“所以，克系单人副本的难点不在于能否通关，只要玩家想，那随时都可以通关离开，只不过不解谜，得不到魔盒而已。它真正的危险之处，在于不知不觉间的迷失，让随时可以通关的玩家不想通关离开。”
“打个比方，如果这真的是一个大型网游，那它退出的按键其实一直都摆在那里，明晃晃的，但是，身处这个网游里的玩家就是主动地、自愿地不想去按下它，或许是认为不需要，又或许是已经沉迷其中。”
“克系单人副本的可怕，可见一斑。”
Red忍不住感慨。
听到这两条情报，黎渐川平静好似一潭死水的眼神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你想过进克系单人副本？”
黎渐川从Red的表述里捕捉到了这一点信息。
Red没什么隐瞒的意思，坦诚道：“凡是已被疯狂找上门的玩家，在知道克系单人副本有可能令我们摆脱疯狂，重获哪怕片刻的宁静后，就不可能不动这个念头。”
“但真正能匹配进去的几乎没有。”
“众所周知的只有一个Blood，暗中可能还有一些，可也绝对不多。”
“这些人里，能顺利通关活下来的，大概就更少了。否则有关克系单人副本的悬赏早就得从地下黑市情报网上撤下来了。一样物品，只要有价格，就会有交易。没有，要么是价格不够，要么就是持有这样物品的活人没几个。克系单人副本显然是后者。”
她道：“对它动脑筋的玩家很多，可能触碰到它的极少。”
黎渐川道：“Blood推测魔盒持有数超五十后，就会开始被疯狂侵袭。不过，这个魔盒数不是绝对的。”
Red道：“我的话，是在差不多获取了六十个魔盒后，感受到了一些精神污染，有点失控。我所见过的，还有只得到了十来个魔盒，就陷入疯狂的。”
“我调查过，要解决这个事，除了去克系单人副本外，就只能自己压制，辅助一些身体和脑域方面的改造。这很危险，但是比起去闯克系单人副本，还是安全不少，也是很多受到疯狂侵袭的玩家选择的主要手段。”
“也许宁博士的瞳术能算作第三种解决方式？有人验证过吗？”
黎渐川道：“有，长生算是试过，有效果，但治标不治本。”
Red神色微顿。
黎渐川又问：“十来个魔盒就陷入疯狂的那名玩家，进入过克系单人副本吗？”
Red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死得很突然，没有留下什么信息。就算他真进过，我们也无从得知。你问这个，是怀疑疯狂程度是匹配进克系单人副本的条件之一？”
“不排除这个可能。”黎渐川道。
Red微微皱眉。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
在这场短暂的会面走向尾声，即将结束时，Red忽然道：“你们也要为最终之战做准备了吧？”
她拢好那条被风吹乱的薄纱般的头巾，覆住自己的发端与肩背，转身跨上机车，看向黎渐川：“魔盒持有数过百的玩家达三人，魔盒游戏最终之战开启。这三人里，我会是其中之一。”
“祝你好运。”
黎渐川顿了顿，衷心回道。
Red笑了下，驾驶机车离去前，最后望了一眼已被黄沙掩埋许多的废弃疯人院，在震耳欲聋的发动轰鸣声里，平静道：“Blood疯的时候其实没被关过。这里是他清醒后来的居所。因为直到摆脱疯狂，恢复清醒，他才意识到自己发疯时实在是杀了太多无辜之人。”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疯了……”
橘红的落日与Red的背影同时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黎渐川独自坐在长椅上，自始至终好像都未变过姿势。
离开埃及，黎渐川继续着他匆忙的旅程。
他走过拉美的热带雨林，在附近一座三国交界的边境小镇上见到了独立军现任的首领。当地人都说，这是前任首领亲自选定的继承人，只可惜，这位继承人太过平庸，没能继承多少前任首领的勇猛与聪慧。
他又去到澳洲大陆东侧的一座小岛，听了一耳朵街坊邻里对某个臭不可闻的凶徒的谩骂。
黎渐川问，假使这名凶徒拯救了世界，你们会原谅他吗？
邻居呸出一口唾沫，答得不假思索，拯救世界也不能抵消他曾经犯下的错误，和那些错误给其他无辜之人带来的伤害，要是他敢回来，我们先把他打掉半条命，再跪下感谢他，这一点都不冲突！
黎渐川忍不住笑起来。
和整个人类群体一样，魔盒玩家里也有好有坏，有善有恶，甚至更多的，是好坏兼有，善恶难分。
不因恶而否定善，不因善而原谅恶。善有善赏，恶有恶罚。这就是黎渐川一直以来都认同的行事原则。
他感激所有绝境相助的玩家，却也绝不姑息任何作恶的恶人。
将近半个月的休假，黎渐川走过了很多地方，几乎昼夜不息。
他看到了很多赞美，也听到了无数咒骂。
在旅途的最后，他回到了华国的首都。
这一天飘下了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大雪，黎渐川收到消息，抵达一座荒郊墓园。
Kill3一身黑衣，立在墓园里，独自为韩林举行一场无人知晓、无人参与的葬礼。
黎渐川走近，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华国的墓地实在太贵了，我买不起第二块。等过两天我死了，就进来挤挤，亲爱的你这么好，肯定不会介意吧？”

第424章 有喜
黎渐川闻声脚步一停。
他的心头冒出了一点莫名的古怪感。
接到处里针对Kill3的行踪调查信息，怀疑他入境华国，在为韩林操持一场隐秘的葬礼时，是一回事，来到墓园，亲眼见到他褪去浓妆艳抹，手扶花束立在韩林的墓碑前，则又是另一回事。
前者，只会让黎渐川怀疑这是救世会为某些密谋算计所打出的新幌子。
而后者，却令他在诧异之余，窥出了几分属于恶人的真心——没有是非观念，生来就畸形扭曲，只会为鲜血而狂热的杀戮机器，竟然还能长出这样东西来，怎会不令人深感怪异错愕？
黎渐川即将喷发的杀意敛起，大衣口袋内的武器也暂留掌内，未立刻取出。
“……是你。”
同一时间，Kill3也发觉了黎渐川的气息，倏地转头看向身后，暗含戒备的双眼藏着汹涌杀意。
但在看清来人面孔后，这杀意与戒备便又消退大半，只残留一丝，仿佛与生俱来，无法磨灭。
“居然会有人来参加他的葬礼……”
Kill3似乎很惊讶。
这明显的神色显露在他没有任何涂抹的素净脸庞上，让他看起来多了许多实在的活人烟火气。乍一眼，大概很难有人将这样的他同浮夸艳丽，踩着高跟鞋以破人肠肚为乐的猎杀者联系在一起。
“处里没有打捞到韩林的尸体，”碎雪声中，黎渐川停在了十米外，嗓音冷淡，“原来是被你带走了。”
Kill3道：“我知道你们的规矩，你们不会为他办葬礼。至少在一切结束前，不会。但我觉得他想要一个葬礼。他说过，想葬在故乡，黄土地里，父母身旁。这里就很合适。”
在黎渐川现有的记忆里，韩林的父母在魔盒游戏降临后不久便意外身死，韩林和少年时的自己一样，一夜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黎渐川去参加过那场葬礼，韩林没哭，只跪在那片冰凉的水泥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血顺着他的眼角落下来，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黎渐川撑伞立着，没有说话。
自从打上一局游戏出来，他便不知不觉变得寡言少语起来。更何况，他也不觉得自己和Kill3之间有什么可聊的。
通过游戏最后的“溯源”一眼，和之后调查到的多方资料，黎渐川对韩林和Kill3的关系算得上是有所了解的。
Kill3是韩林正式加入救世会后，救世会高层分配给韩林的搭档，明目张胆地来试探他，监视他。韩林则相应地防备着他，厌恶着他，惯常挂着笑与他虚与委蛇。
在那些可以瞧见的情报消息里，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表面如情人般亲密地依偎着，暗中则剑拔弩张，恨不能将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每一次爱抚都淬上令对方脏心烂肺的毒。
当然，这毒最好无法真的杀死谁。因为他们都需要对方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发挥出对方最大的价值。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毒便有些变质了。
一捧烂泥里，居然还能淘出一点零星的真心来。
“我会押送你出境，将你送交国际法庭。”雪将停时，黎渐川再次开口。
Kill3恍若未闻，不反抗，也未应答，只不带情绪地盯着黎渐川看了两秒，自顾自问道：“你的魔盒只剩下了一个，对吧？”
黎渐川看向他。
“听说过魔盒赠与吗？”Kill3道，“我把我的魔盒都给你。”
黎渐川拧眉：“给我？”
“对，给你，”Kill3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表情，“去最终之战需要魔盒持有数达一百，你只剩下一个魔盒，距离这个目标还差得远。你缺魔盒，迫切需要，我有魔盒，懒得再留，我送你，不是很正常吗？”
“放心，不是什么陷阱。”
他道：“接收魔盒之后你大可以去检查，有些魔盒里就算有点害人的东西，也害不到你这个魔盒主人。”
黎渐川实在有点摸不透Kill3的想法：“你的意思是，你要帮我尽早开启最终之战。”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救世会的猎杀者。”
黎渐川微眯起眼。
Kill3道：“当然，你没记错，所以任何酷刑都不可能撬开我的嘴，从里面获知到救世会的情报，因为我效忠它。但这跟我送你魔盒是两码事。假如今天来这里的不是你，而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甚至是一只草履虫，我也都会把魔盒送出去。这只是因为我想送。”
黎渐川道：“据说救世会的猎杀者魔盒太多或太少，都活不久。”
“魔盒太少，是无能，废物当然会被杀掉。魔盒太多，组织怕生反骨，也会杀掉。”Kill3不太在意地解释了一句。
雪终于停了。
黎渐川收起了伞，取出了枪。
Kill3嗤地一笑，没有反抗，只俯身将怀里的红玫瑰放在了墓碑旁。
魔盒赠与同步完成。
墓园的雪地里，热烈的花与苍白的雪依偎在一起，随风而动。清晨的阳光漫过来，照亮了一块崭新的墓碑。
墓碑前方极远处，黎渐川与黑衣青年已一前一后，渐行渐远。
一天后，黎渐川收到了Kill3的死讯，是自杀。
同时传过来的，还有一些魔盒玩家的消息。
疑似是魔盒玩家RainbowQAQ的少年确诊脑死亡，相关信息在地下黑市满天飞。
白夜研究所之前叛逃的一名身份为魔盒玩家的重要成员被公开资料，确定死亡，白夜研究所针对随这名成员流落在外的实验品展开了全球范围内的回收工作。
除此之外，还有God实验室因魔盒玩家而起的、突如其来的内乱，以及某位魔盒玩家进行的关于魔盒隐秘地的公开演讲，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黎渐川沉默看过，放置手边。
他在首都停留了两天，看望过被处里救援回来，同样陷入昏迷接受治疗的许杳然后，才踏上归程，返回冈仁波齐。
至此，黎渐川这场长达半个月的休养假期，终于正式结束。
他调查到了他想要的，无论是玩家信息、副本情报，还是各方遗留的、可能对他有所帮助的启示，也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冷静，无畏，坚定不移，随时可以奔赴一处全新的战场。
2051年2月10日，除夕夜。
轻吻过宁准颈上的白玉平安扣，黎渐川同他的睡美人低声道别，起身在众多仪器与相关人员的看护下，躺进了研究所特制的医疗监控舱。
灰色骷髅头转出灰濛微光。
咔哒一声轻响落在黎渐川耳畔，无数光影幻象霍然冲来，伴随着一股强大吸力，将他抓起，投往另一个空间。
“魔盒关闭，游戏开始！”
“欢迎你，无尽时空里的幸运儿……”
进入游戏的播报声变了。
黎渐川在眩晕的冲击中，模糊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区别于以往的不同。
但还来不及细思，他便已猝然下落，意识回笼。
三根燃烧的白蜡烛率先映亮他的视野。
蜡烛底下，是一张极长的木桌，木色漆黑中透着诡异的猩红，如血沉凝。
长桌配了两把椅子，一把在桌子一端，被黎渐川坐在身下。
另一把，在与他相对的桌子的另一端，上面没坐人，只挂了一张黑白遗照，烛光明明灭灭，照亮遗照上的人脸，与黎渐川的五官一般无二。
乍然与遗照中的自己四目相接，饶是黎渐川心理素质强大，也早就做好了克系副本内可能会出现许多不同寻常之事的心理准备，却也还是被惊得心头一悸，脊背发寒。
但遗照就仅仅只是遗照。
黎渐川压下心中诡异的感觉，起身过去仔细观察了一番，没有从中看出什么异常。
“路标应该已经启动成功了，这就是克系单人副本……”
确认这片寂静得过分的空间里除自己外再无第二名玩家后，黎渐川又盯了自己的遗照一会儿，才又迈步，返回了自己座位。
与遗照面前的空空荡荡相比，他的座位前有三样东西。
一碗冷掉的白米饭，一张卡牌，和一本厚厚的手记。
前两样分别是晚餐和法则，第三样大概就是这局游戏的说明人了。
黎渐川按照自己的经验作出了判断，抬手略过米饭与卡牌，拿起了那本手记。
手记老旧泛黄，封面一片空白，里面的纸张有些微微隆起，明显被多次翻阅过。
黎渐川打量了这本手记片刻，动手翻开了第一页，横平竖直的端正汉字瞬间映入眼帘。
“三月，全国民俗与宗教文化普查启动前夕，我们接到福禄观的临时通知，一位来自多子神教的百胎嬷嬷将加入我们的考察小组，与我们一同前往冀北。
这突如其来的变动让组内其他成员都很恐慌。我受他们请托，去找父亲打探情况。
到家时，父亲刚从酒局回来，心情正烦，不肯透露详情，只说此行百胎嬷嬷只是监督指导，不会对我们的考察产生过多干扰，让我放心去便是。
我不敢多问，领话离去。
出家门前，母亲从楼梯下方的阴影爬出来，叮嘱我，去冀北后，切记不要在欢喜沟停留太久。
我知道欢喜沟。这座赫赫有名的古村落是我们此次普查最重要的一站，它被誉为神乡，多子菩萨与福禄天君两位神明均诞生于此。
我与父亲一样，是福禄天君的信徒。此次，既是工作普查，亦算是我个人的朝圣之行……”

第425章 有喜
黎渐川翻页，文字继续。
“说是朝圣之行，所有朋友都懂，盖因今年清明又到了欢喜沟十年一度的大祭时间。
上一次大祭不圆满，这一次全国上下便都分外重视。
年后刚复工，福禄观便联合多子神教在全国范围内捕杀轮回者，并抓了许多疑似轮回之主信徒的人，关押起来，教育其改邪归正。
我们部门便有人被抓走了。
那人表面上信仰多子菩萨，实际上却是邪神轮回之主的忠实信徒。他的办公室和家里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据说缴获了大批相关违禁品，里面还有轮回之主的新神像。
最近，中央广场上也经常集中销毁这些近两年才冒出来的新神像。
滚滚浓烟里，福禄观的红衣道长开坛做法，为痛哭流涕着忏悔的邪神信徒们清洗身心。
我远远路过，围观了一次，场面壮观。很多围观者都在小声议论着，他们同我一样，想不通这些人为何会走上歧路，不乐意多婚多子，不追求高官厚禄。
我知道他们口中的事业与理想，那是非常反人类的，我实难苟同。
无论如何，只希望今年的欢喜沟大祭能够一切顺利。
虽然自普查时间确定后，我的心底总是有些不安……”
黎渐川一边仔细消化着这两页手记传递出的信息，一边抬手，再翻向下一页。
然而，奇怪的是，手记的第三页却不再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根用惨淡水彩画出来的圆珠笔。
在黎渐川的注视下，这根圆珠笔从纸页上缓缓凸显出来，由虚转实，从一幅水彩画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一支笔。
圆珠笔浮出后，这一页空白的最上方如水墨铺开，洇出来一段文字。
“请续写手记。
友情提示，续写内容不可超出三百字，此外，本局游戏全程禁潘多拉晚餐，您阅读并续写手记的机会仅有一次，请您谨慎落笔。”
……续写？
黎渐川眉心一动，拿下圆珠笔，快速翻动了下手记的剩余部分。
原本从纸张缝隙里隐约可见的黑色文字突然全部消失了，除前三页外，手记的其它部分都是一片空白。
“这明显是副本剧情相关的文章，后续部分却让玩家来续写……是在赋予玩家干涉剧情的权力，还是与玩家身份有关，亦或存在其它隐藏？”
“字数限三百，却没有内容限制，但既然是续写，那就不可能脱离前文，过度自由，否则前后文自相矛盾，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机会仅有一次……”
针对这条奇特规则，黎渐川心头转着无数猜测。
虽然在进入副本前，他已经从各种情报里获取到了一些克系单人副本的信息，但是实质上他并未真正接触过这个副本，对手记前文所透露出的时代背景与人物事件，也仅仅是有视角局限的片面了解。
在这种情况下，让他进行目的与影响不明的、机会仅有一次的手记续写，他确实是没什么头绪和把握。
“果然是要‘谨慎落笔’……”
黎渐川翻回手记前两页，又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前文。
目光在前文的部分词句上停顿了一阵，黎渐川沉思着回返第三页，缓缓抬笔，于空白处书写起来。
“我探究过这份不安的来源，最终将其锁定在我的个人力量上。恐惧往往来源于未知或力量不足。
为了抚平这份不安，我决定适当地增强我的个人力量。
我知道曾有谁在欢喜沟附近遗落了一件强大的武器，它厉害非凡，不仅可以杀人，还能够弑神……”
“弑神”二字刚刚写完，便瞬间消失了。
黎渐川笔尖微顿，隐约感知到了某些禁忌。
他没多犹豫，自然而然地转了笔锋，继续书写：“不仅可以杀人，还能够斩杀那些可能存在的、未知的怪物，使用起来也较为简单，没有任何限制条件。
它始终未被人找到。
一次阴差阳错，我偶然得知，它被埋在了一棵刻了几个正字的绒花树下。这个秘密目前仅我一人知晓，我不会把它告知给任何人……”
新的内容未被抹除。
黎渐川接着写。
“只要找到这件武器，我将无惧这个世界除神明外的任何威胁。它足以驱散我内心的所有不安。
当然，欢喜沟大祭未必会出现什么意外。这只是有备无患。所以，在大祭开始前，我不会急着去寻找这件杀器。
一切，只等大祭到来。”
黎渐川掌控着字数，停笔在两百多字，没有再写。
这本手记的续写内容，也并不是越多越好。
在对整个副本世界的具体情况了解不多，对手记主人是谁、手记会发挥什么影响还不确定的情况下，多写很可能就是多错，更甚至，或许会因新出现的某些不确定的内容，给自己带来更多的无法料到的意外，横生枝节。
所以在动笔前，黎渐川便只为这段续写确定了一个核心内容，即金手指。
没错，在存在邪神与诡秘教派的未知世界，给极可能会被封锁特殊能力或奇异物品的自己一个能够合理出现的、威力与限制皆可知的金手指，就是黎渐川考虑之后选定的续写内容。
不过在不清楚手记主人是否是自己的前提下，这个金手指不能直接给手记主人或其他什么人。把它定为一件处于无主状态的强大武器，放置在一个可以寻找到的、仅手记主人和写下这段文字的自己知晓的隐秘地方，是黎渐川认为相对保险的安排。
在这道保险上，他还谨慎地上了第二道保险，让手记主人在大祭开始前不去寻找武器。
黎渐川推测，这局游戏的主线剧情大概率是和欢喜沟大祭有关的。假如真是这样，玩家就不太可能会被投放到大祭当天或大祭之后，只可能是在大祭之前。
如此，这第二道保险便能排除掉也许另有其人的手记主人先自己一步，拿到这个金手指的可能。
除此之外，他没有再写下更多。
黎渐川将圆珠笔放下。
眨眼间，这根笔便在空气里虚化消失了，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似乎是已确认黎渐川的续写已完成，第三页最上方的文字发生了变化。
原本的提示消失，新的内容浮现出来。
“本局游戏禁止使用奇异物品，特殊能力仅可使用一次，请玩家谨慎行事，于接下来的七天时间里保证自身存活，并治愈疯狂。”
果然，应了黎渐川不祥的猜测，特殊能力和奇异物品全部被禁了。
这在意料之中，并不是重点。
比起这些，黎渐川更在意的是手记给出的本局游戏任务，存活与治愈疯狂。
这两者看起来直白简单，理解起来也不难，假如它们出现在其它任何副本里，黎渐川可能都不会多想，但这是克系单人副本，在这里，他不得不怀疑，这两者不止拥有着表层的意思。
“治愈疯狂，一方面是匹配到这个副本的玩家都是疯狂的，可以来这里治疗，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副本内有什么疯狂的存在，需要治愈……”
黎渐川若有所思。
手记之外，整个晚餐便再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了。
黎渐川看了眼所剩不多的用餐时间，没再多耽搁，直接拔下了上香一样插在白米饭上的一双筷子，快速扒完了一碗饭，然后垂眼，翻开了晚餐旁边的法则卡牌。
血色漫过卡面，本局游戏法则显现。
“不可对神不敬。”
又是神。
黎渐川眉梢微挑。
还未开局，他就已经感受到了这个副本内神的高高在上。
扣回卡牌，黎渐川静静地同自己的遗照对望着，数秒后，一股强力的拉拽感降临。
黎渐川的视野陡然暗了下去。
奇异的、恍惚的虚渺感里，一个又一个脓疱破裂，无数缭乱的影子钻出，好似纠乱的蠕虫，带着扭曲混乱的嘶叫朝他围拢上来。
它们缠绕着他，舔舐着他，仿佛要一口一口刮掉他精神上的血肉。
黎渐川感觉不到疼痛，反而于脑海渐渐涌现出一股迷幻的沉溺感，他不想拒绝，不想反抗，只想任由自己深陷进这飘飘欲仙的感知里，哪怕他已被影子完全覆盖，即将永坠混沌。
可他到底未曾坠落。
在他的意识彻底沉沦之前，一道刺耳的铃声便突兀响起，惊醒了他的神思。
一切混沌谵妄霎时全部退去。
剧痛后知后觉地袭来，令黎渐川体会到了好似被列车碾过一般的粉身碎骨之感。下一秒，他听到了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喘息，与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疯狂心跳。
心中莫名惊悸的同时，黎渐川腾出意识，感知向四周。
确认周遭无人后，他不再压制，霍然睁眼，大口呼吸起来。
他迅速调整自己的精神与心跳，等一切稍稍平稳后，才撑起力气，坐起身来。
闯荡魔盒游戏至今，这是他第一次在初进游戏时遭遇这样的诡异。
黎渐川神色冷厉，闭了闭眼。
“高官厚禄，入我瓮中——天赐福气，进我口来！高官厚禄，入我瓮中——天赐福气，进我口来！”
唱经一般音调高昂的铃声仍在响着。
抹了把脸上的冷汗，黎渐川稳定着有些失焦模糊的视野，一边循声摸到掉下床的手机，按掉闹铃，一边转动目光，简单而快速地打量了一圈自己当下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间大小绝对不超过十平方的卧室，家具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桌子。
三件家具中的前两件都颇为简陋陈旧，仿佛从上世纪垃圾堆里刨出来的无人问津的二手货。唯有最后一件还算像样，升降桌，带书架，桌上摆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把机械键盘，书架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十来本书籍杂志。
桌边，书架底下，还有两个纸箱子，敞开着，也摞满了不少书。
黎渐川粗略扫过一眼，便发现这两个纸箱里头的书和书架上的书并不一样，它们崭新，还裹着一层塑封未拆，书的名字虽然不同，但作者却都是一个名叫一十九川的人。
黎渐川心中隐有猜测，一手按开了笔记本电脑的开机键，一手指纹识别划开了手里的手机，凝神翻看起这两样电子产品内隐藏的信息。

第426章 有喜
在拥有手机、电脑的现代，人类在互联网上暴露的信息远比现实中多得多。
黎渐川只花费了不到十分钟，便从这两样电子产品里提取了自己想要的线索。
他所在的躯体名叫季川，二十八岁，是名三流作家，专攻悬疑恐怖领域，笔名一十九川，写作至今八年，也算是小有名气。
因稿费收入足以养活自己，大学毕业后，季川便选择了成为全职作家，大部分时候宅家码字，小部分时候外出采风，寻找灵感。
去年年底，上本书完结，休息过春节，季川便开始着手准备新书。
新书的题材暂定为民俗恐怖类。为取材，季川便从帝都来到了冀北一座临山的小县城，丰饶县。
丰饶县因有欢喜沟这个神乡，一直以来便流传着许多真真假假的民间故事，是天然的素材地。更何况，欢喜沟十年一次的大祭还将在今年清明举行，季川对此也是慕名已久，这次恰好可以过去看看。
三月初季川便来到了丰饶县，在老城区短租下了这一室一厅，白天满县城逛荡，晚上整理灵感。
眼看四月将至，欢喜沟大祭即将开始，季川便提前订好了行程，找了个拼车的，从丰饶出发，进山到欢喜沟。
只是不知道什么毛病，季川能打听到的所有去往欢喜沟的车辆，不论是拼车、包车，还是公共交通，全都只有晚上的，没有白天的，就好像欢喜沟里昼夜颠倒，只有晚上出现，白天找不见一样。
作为一名外出取材的作家，季川当然不会放过这点明显可以发挥想象力的古怪事件。但他找许多当地人问过，也在网上搜索过，全都一无所获，竟没什么人讨论这件事。
他尝试发帖子去问，相关内容无一例外地都在发出的瞬间被删除。显然，欢喜沟的很多事是不被允许公开讨论的。
季川的好奇心被狠狠地勾了起来。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前往这个已然举世闻名，却依旧神秘古怪的古村落。
而今天，便正是他出发前往欢喜沟的日子。
在整合原身的信息的同时，黎渐川还简单上网了解了一下目前这个副本世界的情况。
就如Red所说，这里与二十年前的现实世界类似，但又并不完全相同。
世界线的分叉口要从明朝末年算起，当年取代了大明的并非是黎渐川所知的大清，而是一个他完全没有听说过的架空朝代，大羿。
两百年前，大羿朝文宗时期，多子菩萨与福禄天君两位神明降世，神迹频出。
之后大羿走向衰亡，在不到二十年间，便迎来了新时代新国家。这个新国家被称为夏国，就是如今季川所在的时代。
夏国封闭，民众与其他国家的交流几近于无，网络上以及现实中所知晓的也大多都是国内的事情，对国外情况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也无处可知。
在夏国，神权高于一切，福禄观与多子神教两大教派虽极少插手俗务，可却无人能否认它们在整个夏国的影响力。可以说，夏国举国上下，都信仰这福禄天君与多子菩萨这两位神明，少有人会是例外。
至于晚餐上手记所提到的轮回之主，黎渐川也在一些常被封禁的小论坛搜到了一些陈年旧料，不多，仅有只言片语，但却已经能让黎渐川对这位轮回之主有一个大概的了解了。
与两位正神不同，这位轮回之主是夏国公认的邪神之一。
祂诞生于十年前，真名不详，最初只有一个衔尾蛇缠绕骷髅头的符号形象，近两年才开始流传出具体的神像。
关于神像，网上只有模糊的偷拍图，看不分明，只能认出是一个隐约有几分人形轮廓，但却不能称之为人的模样。
原本福禄观和多子神教对其他隐秘教派的打击力度并不是很大，但轮回之主出现后，信徒增长实在太快，严重威胁到了两大正神教派的地位。
再加上上一次欢喜沟大祭，轮回之主亲临，与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开战，打了个天昏地暗，令欢喜沟下了几天几夜的大雨，雷电不息，恍若天罚，差点搅黄大祭。
由此，轮回之主便被列为了全国重点打击邪神，轮回秘会解散，轮回者们不得不东躲西藏，潜伏起来。
黎渐川研究了一下公开被抓的部分轮回者的资料，发现其中并没有玩家的影子。
至于Blood曾说的玩家在副本内是神的情况，他也暂时没有头绪，至少他可以确定，季川大概率是人。
除此之外，黎渐川还记得Blood提到这个副本内有位神明叫King，疑似与曾经的自己有关。
以目前得到线索看，只有这位轮回之主最有可能是King。轮回，重启，也似乎藏了些异曲同工之处。
假如有机会，他可以去接触一些轮回者，看一看这位轮回之主的真面目。
查完网上的信息，季川与拼车司机约定的时间便快到了。
黎渐川抓紧最后的空闲，迅速检查了一遍这处住所内的大部分东西，找到了季川的证件，和他记录素材和灵感的小手册。
后者里面已经搜集到了不少当地的离奇传说，字数太多，只能等之后有空再细看。
做完这一切，他去洗漱了下，换上一身休闲装，背上包，对着穿衣镜，按自己对季川的了解调整了下这具身体的动作姿态与面部表情，然后开门，下楼离去。
位于冀北的丰饶县春意来得有点迟，三月底，已到仲春，街头巷尾也不过刚染上些青绿。
黎渐川踏着夕阳余晖来到约好的县城汽车站附近时，拼车司机已经到了。
这位司机姓周，四十来岁，剃个板寸，圆眼睛矮个子，开一辆旧面包车，常年在丰饶县跑车，对各处都熟悉得很。季川吃饭时和他认识的，聊过几句，说到去欢喜沟，便定了他的车。
“来啦？”
司机老周正倚在车门边抽烟，见黎渐川来了，就热情地给他递烟：“点儿还挺准，我还寻思你们这些搞创作的就爱昼夜颠倒，你八成得迟到，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黎渐川接了烟，没抽，在手指间转着，转过头瞥了眼车里。
里头已经坐了三个人，一老两少。
面包车一共三排，最多坐七个人。最前一排是驾驶位和副驾驶，中间俩座，在侧边让开一条窄道，能容人进到最后排去，最后面挤挤，勉强能坐三个身量不大的成人，空间实在不大。
此刻，那一老两少就不太均匀地分布在中间和后排。
一老是位缩缩巴巴的老太太，瘦小干瘪，裹着一块宽大无比的黑头巾，将脑袋连同半个身子都盖住。
她独自坐在后排角落，低垂着头，气质阴郁，如同一块霉斑，长在了面包车的阴影里。
两少则是一对二十来岁的双胞胎兄妹，坐中间。在黎渐川向里看时，他们也扭过了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正往车窗外打量。
“都是游客，去欢喜沟大祭的？”黎渐川抬了抬下巴，随意问道。
老周点头：“差不多吧，也有老乡，是回家的。”
他低头看手机，朝黎渐川道：“先上去吧，还差人，我打电话问问。能到就等会儿，要是晚太多，也不等了，咱直接走了。”
“哎对了，副驾驶你别坐。”
老周忽然想起什么般，特意嘱咐了一句。
“行。”黎渐川应了声，拉开车门，先上了车。
副驾驶不能坐，他便只能去最后一排和那位瘦小的老太太窝在一起，这对他这个块头来说实属不易。
车上的人对黎渐川的到来没有什么特别反应。
老太太仍垂着头，双胞胎已收回目光，自顾自玩着手机。
一起拼车的，大家都只是陌生人，能聊上两句的少，没遇上什么事的话，大多数情况彼此间都是沉默疏离的。
黎渐川与老太太隔了一座坐下，闭目养神起来。
他不急于从这些人口中套取欢喜沟的情况，他的直觉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他必须比以往更加谨慎，不能轻易暴露什么。
况且，去欢喜沟的路长且难走，这一车人还有大半个夜晚的相处时间，之后会有比此时更好的交谈时机。
没多久，老周等的人来了，是一名看起来年纪足有四五十的高龄孕妇。
她个子很高，肚子很大，双脚细瘦伶仃，独自一人扶着腰走来时，像一根竹竿发了病，拱出了一团狰狞的瘤。
老周一边招呼她过来，一边拉开后边车门，让她也挤到后排去。
黎渐川起身让位置，就见老周转身上驾驶座，钥匙一拧，发动起了车子。
“人到齐了，咱这就出发。”
老周道。
人齐了？
黎渐川动作一顿，扫了眼空荡的副驾驶。
如果副驾驶没人，自己或是这位孕妇去坐，都能让后排轻松不少。可司机老周不仅没提，还特意给了他这个外地人一句嘱咐，让他不要去坐副驾驶。
而其他本地人，似乎都对这情形习以为常。
黎渐川扶了把拖着大肚子艰难往里挤的孕妇，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试探一番，眼角余光就忽然扫到了后视镜。
后视镜里，副驾驶的位置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像是一只正在蠕动的肉色的手，又像是别的什么游丝或蚯蚓一类的东西。
黎渐川心头微跳，定睛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不等他仔细琢磨，老周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季先生，赶紧坐好吧，咱走了。”
黎渐川对上老周直勾勾的目光，一顿，慢慢把想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第427章 有喜
面包车驶离丰饶县时是傍晚六点，太阳余火未尽，天刚擦黑。
等出县城走过一段高速，下高速进山时，这里的黑夜便彻底降临了，车灯照耀范围外，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
山中黑得早，这不算怪。
怪的是以黎渐川特异的视力，竟也无法穿透这黑暗太远，只能比常人稍好一点，模糊地看到一些路面外影影绰绰的轮廓。
另外，大祭将至，去欢喜沟的车应该只多不少才对，但真正进山后，黎渐川却并没有在这条路上看到除他们之外的车辆。
黎渐川按开手机看了眼地图导航，不知道是定位不准，还是信号不佳，他们的位置一直显示在一片没有半条道路的无人山区，瞧着像是没怎么动过。
可地图之外，现实里，面包车始终保持着前进，只是车速不快，仅有四五十迈。
司机老周维持这个车速很久了。
虽然黎渐川完全没看出这条双车道山路哪里难走，但面包车就是完全没有加速的打算。
结合各种线索，黎渐川已经开始怀疑这欢喜沟并非是这个世界现实中的某处所在了。
它的本身大概就充满了古怪，不能以太多常理揣测。
面包车里，除黎渐川和双胞胎中的女生外，其余人都闭着眼昏昏欲睡。
角落里的老太太约莫是真睡得沉，时不时还会发出一阵鼾声，这噪音倒是驱散了她身上的阴郁，令她多出了一丝鲜活气。
孕妇睡得最不安。
黎渐川尽力缩着腿和肩膀，给她腾出足够的空间，但她仍被挤得有些浑噩。两条眉毛紧紧皱着，脸色青白，青白之上，又好似蒙了层黑气，让她显得有些阴沉浑浊。
面包车减震差，路上稍微有点坎坷，就是一阵剧烈颠簸，孕妇佝偻着身子捧着的大肚子便也跟着跳起来，狠狠一阵晃荡，看得黎渐川心惊肉跳。
黎渐川对女性生育情况不太了解，但据他所知，要只是双胞胎或三胞胎之类的，即使营养很足，也不太可能会有这么大的肚子。路途明显还很漫长，他不得不为这位孕妇吊着一丝心神。
很快，事实证明，黎渐川这份忧虑并非无用。
当面包车行驶到一段转弯较多的山路时，这位孕妇突然睁开眼睛，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哎呀！”
老太太鼾声一停，前排女生惊叫。
黎渐川扶住人的同时准确避开了脏污，抬手一拍车窗：“老周，先停车，孕妇吐了！”
司机老周皱眉看了眼后视镜，转动方向盘到一处稍微安全点的路边，吱一声踩了刹车，拉开车门过来查看情况。
呕吐物刺鼻难闻的气味已经完全在面包车里散开了，车一停，车里的人就忙不迭地跳下来。
前排的女生虽皱紧了脸，却没嫌弃，主动把孕妇从车上扶了下来，开了随身带的矿泉水给人漱口。
黎渐川搭了把手，把人带到路边栏杆上坐下，吹吹夜风缓缓。
老太太晚一步下来，拖着扫地的长裙，跟着坐到附近，裙边沾了污垢，也好似并不在意，只垂着头，一下一下打瞌睡。
“妈的，幸好没沾到车座上，以前又不是没坐过，咋这么点路就吐了……难受还不早点吱声，前边就有塑料袋……给我车弄成这样，得亏不是新车，不然洗车就得多少钱……”
司机老周把前后车门都拉开了，边从后备箱找清理工具，边黑着脸骂骂咧咧。
“意外情况，谁能预料到？”黎渐川打断了他，“怀孕不容易，各种难受咱们想不到，体谅体谅，车我跟你一块扫。”
“我也来帮忙吧。”双胞胎中的男生也走了过来。
老周没再说什么，只是脸色仍不好看，拿东西时摔摔打打的。
栏杆边，沉默了一路的孕妇听见这边动静，张了张嘴，哑着嗓子说了句对不起，就扶着腰起来，也要帮着打扫。
老周拉长了脸摆手，让她老实呆着：“明儿早上最晚四点，要是还没赶到欢喜沟，咱都得迷在这山里头。你赶紧好好歇着吧，缓过来了，赶紧上车赶路……还远着呢！”
孕妇犹豫了下，便只好再坐下，旁边的女生又递过水来，孕妇道了谢，小口喝水。
面包车里备的水不够，用矿泉水又太浪费，三个人一合计，铲了路边的沙土来清理后排的脏污。
反正这也是辆旧车，没那么多讲究。
现在是晚上八点多，山里的天色已经暗得吓人，除开路边面包车的双闪外，四周一片漆黑，如密不透风的海水一般，隐隐透着幽闭的窒息感。
黎渐川状似不经意地扫了眼副驾驶，又望了望这片过分浓稠的夜色，心头总有些难静。
后排的呕吐物其实也不难清理，三个人弄起来很快，十来分钟搞定，再敞开通会儿风，就能上车了。
这边来回忙着时，那边孕妇也缓过来不少，女生起了话头，便也小声地和女生聊了两句。
黎渐川以卓绝的耳力听了一耳朵，知道了那两人的大概情况。
其中女生姓岳，南方人，是双胞胎中的姐姐，去年大学毕业，没找工作，而是和弟弟一起创业，做了自媒体，到全国各地旅旅游，拍拍视频，钱赚得不多，但有家里支持，算是没什么后顾之忧。
孕妇则自称叫张秀兰，欢喜沟本地人，在县城务工，这次赶着回欢喜沟是因为预产期要到了，她必须回沟里生孩子，她丈夫本要陪她一起，但今早起来却不小心扭到了腰，就在家休息了。
“别的地方都是赶着去县城医院生孩子，怎么你还要往村里赶？”女生好奇问。
张秀兰轻声答：“欢喜沟的人不在外头生孩子，不管咋样都要赶回去，不然就是一尸两命。”
女生面露惊讶，似乎想要再追问，但老周却已经过去招呼了：“歇好了吗，上车吧咱？还得赶路呢。”
张秀兰连忙点头，没再多耽误，几人都过来，准备上车。
考虑到坐在后排更容易晕车，这次双胞胎便把中间俩座让了出来，让孕妇和老太太坐。
女生扶着张秀兰先上车，张秀兰又客气地道了声谢，一抬腿迈上去，却忽地面色一变，痛叫出声，差点跪倒在地。
众人一惊，慌忙扶她。
“张姐，你怎么了？”
女生力气颇大，及时搀住了张秀兰，没让她当真跪倒。
“生、生……”张秀兰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剧痛塞进她喉咙，令她只知痛呼。
她的身体顷刻便被汗水打湿，鬓发黏在脸颊，裹着的一件薄棉袄都变得沉重黏腻起来。
“她要生了。”
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黎渐川回头，发现说话的竟是抄着手立在车边阴影里的老太太。
“怎么……突然就要生了？”女生愕然，旋即焦急道，“那赶紧回县里吧，咱们还没走出多远吧？不，不对，去欢喜沟，张姐说她是欢喜沟人，必须要在欢喜沟内生子，不然……不然不吉利。”
“周师傅，咱们赶紧上车走吧，生孩子花的时间好像都不会太短，应该能赶得上，张姐这个肚子太大，太危险了，稍微开快点……”
她看向老周。
但老周却没动，只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道：“回不了县城，回去的路入夜就封了，明天白天才会开。去欢喜沟也到不了，远得很，尤其载着生孩子的女人，到不了。”
女生一愣：“哪儿都去不了，那怎么办？这是特殊情况！周师傅……”
“只能在这儿生。”
老太太再次开口了。
她立在黑暗边缘，静静注视着捧着肚子哀叫的孕妇：“已经入了欢喜沟地界，可以在这儿生。”
“但没医生没护士，也没有会接生的，什么消毒杀菌的……”女生道。
老周也皱起眉：“能烧热水，医生护士是肯定没有，但在欢喜沟地界，欢喜沟的人生子大部分都不会有事，不用医生护士，接生……榆阿娘，您得帮帮忙，我知道……”
不等他说完，老太太便摇了摇头：“我帮不了。”
“榆阿娘……”
老周还要再说什么，老太太却先一步沉沉道：“秀兰已经生过九胎了，这是第十胎。多子菩萨座下，十胎嬷嬷、百胎嬷嬷、千胎嬷嬷，每一步都是一劫。她要闯这第十胎，去争做那十胎嬷嬷，这就是她的劫，我帮不了。”
老周神色一顿，眉头皱得更紧。
“张姐……是想做十胎嬷嬷？”女生像是知道些什么，脸色也微微变了，下意识回头和自己的弟弟对望了一眼。
在场几人，大概只有黎渐川这个真正的外来玩家才是被蒙在鼓里、一知半解的那个。
张秀兰听到这边动静，汗湿的手一把抓住座椅背，脸上除却痛苦狰狞之外还有一种惊人的疯狂：“就、就在这儿生！我可以自己生……妹妹、岳妹妹，帮帮我……帮我搭把手……”
女生犹豫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迅速前后忙活起来。
三个男人帮忙布置了下车内，然后便都走开一些，在车灯光亮尽头守着。
女生留在了车里，被唤作榆阿娘的老太太则不远不近地站在车门边，她没看车内，而是再度低下头，不知是在打瞌睡，还是瞧着什么。
车里亮着灯，影影绰绰地可以看见女生的影子，张秀兰被放平躺着，只能听得到一声尖过一声的惨叫，在深黑的夜里，被这荒郊野岭的猎猎风声一裹，分外瘆人。
黎渐川在这件事上也根本帮不上什么忙，而且，张秀兰生子这件事，看这几人的态度，似乎还是别有蹊跷的。
他和老周，还有姓岳的男生一起立在路边，等得久了，分了几根烟，抚慰内心的焦躁。
生子的并非他们的亲人朋友，跟他们甚至没什么关系，只是萍水相逢，但听着这痛苦哀叫，大概没有人还能无动于衷，平静如常。
黎渐川看了几次表，临近十点时，车里的喊叫忽然开始变弱。
很快，里头没声儿了，女生的影子也看不到了，车内车外，静得人心里发毛。
黎渐川隐约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不安感，他动了动腿，上前两步，就要过去问问，但有人比他更快。
立在车门附近的老太太挪了挪步子，忽地拉开车门，朝里望了一眼。
车内灯光的照射下，黎渐川看到老太太一直平静阴郁的脸色突然变了，她神色里闪过一丝挣扎，然后恨恨咬牙，颤巍巍弯腰撩起了自己拖地的长裙，露出一双极旧的红绣鞋。
老太太大概年纪很大，穿着红绣鞋的居然还是一双缠过的小脚，红绣鞋与小脚大小相同，也仅似幼童的巴掌，尖尖小小，可悲可怖。
黎渐川见状一怔，目光落在红绣鞋上，竟有种正凝视一滩鲜血或一团艳红烂肉的错觉。
而这错觉之下，他的内心突然变得无比宁静，好像所有焦躁、忧虑、压抑，与隐隐的疯狂都在这一刹那消失不见。
他心头咯噔一下，感觉不对，奋力将自己从这种状态抽离。
与此同时，老太太已扶着车门，将这双红绣鞋从自己的脚上脱了下来，又伸出一双枯枝般的老手，一把拽出一双掉了鞋的浮肿的脚。
不等谁反应，她便把红绣鞋朝这一双脚套去。
下一秒，离奇的事情发生了，一双正常大小的女人的脚，碰到红绣鞋，竟好像突然缩小或流入进去一般，顺顺利利，毫无阻碍地穿了进去。
这双红绣鞋一穿好，张秀兰的叫声便立刻又响了起来。
老太太神色微缓，后退半步，正要重新关上车门，车内却陡然传出砰的一声巨响。
张秀兰的半截身子扬了起来。
紧接着，鲜血与碎肉瞬间糊满车窗玻璃，隐约还可见婴儿的肢体。
女生尖叫着跌下车来，浑身是血，脚上还勾着半根脐带与肠子。
黎渐川一怔，立刻冲过去。
然而，刚到车前，还没来得及见些什么，他便被一阵猝然而剧烈的眩晕袭击了。
没有任何反抗余地，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在视线清明的最后一刻，他好像看到了一只肉色的手从副驾驶上伸出，摸向后排，似菩萨拈花。
“都醒醒……都醒醒！”
迷迷糊糊间，知觉飞速恢复，黎渐川恍惚听到了司机老周的声音：“都醒醒了几位，欢喜沟就要到了……”
心头一惊，黎渐川警惕睁眼，发现自己竟然仍坐在那辆面包车上。
面包车正在行驶，前方山路尽头，隐约可见一些零星灯火，像是村落。
黎渐川扫了眼手表，是凌晨三点半。
他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地转动了下视线，观察车里。
前面，司机老周在开车，副驾驶没人，中间坐着双胞胎，在低头玩手机。旁边，老太太缩在阴影里，孕妇抱着肚子小睡。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直到黎渐川目光向下一滑，看到孕妇的脚。
那是一双小脚，穿了一双极旧的红色绣花鞋。

第428章 有喜
“东西都带好了，别落下……”
司机老周边转着方向盘，拐出最后一片密林，边扬声提醒着。
他的声音有些机械僵硬，像是这段将近十个小时的枯燥车程已令他麻木，再提不起半点精神。
面包车内的乘客在他的提醒下纷纷动了起来，摸包的摸包，整理衣裳的整理衣裳。
似乎没有谁对孕妇双脚上的诡异多加留意。
黎渐川也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没有在孕妇的双脚再多停留。
但仅这一眼，他便已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把握，确定此刻仍充斥他脑海的那些血腥诡异的画面，并非梦魇，而是已发生过的事实。
得出这个判断，原因有三。
首先是经过上局游戏后，黎渐川对自己精神意识的把控已经又上了一个台阶，不会连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是真实还是梦境都分辨不出。
当然，不排除他不知不觉间受到某种精神影响，混淆了梦与现实。可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原因支撑他的推测，其一便是孕妇那双小脚。
一双畸形的小脚，可能出现在年龄极大的、曾经历过旧社会陋习迫害的老太太身上，但却根本不可能与年纪只有四五十岁的、在外务工多年的新时代女性搭上半点儿关系。
至于第三个原因，便是以黎渐川敏锐的嗅觉捕捉到的，在这辆面包车内始终萦绕不去的，极淡的血腥味。
但是，假使之前的一切确实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那眼下又是什么情况？刚刚奔跑到面包车前，就突然陷入昏迷的自己，又是遭遇了什么？
这诡异状况，又是否与副驾驶上那只恍惚可见的肉色的手有关？
黎渐川的心底转着各种猜测。
同时，他发现，除去自己，车内其他人，包括司机老周，好像都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们的神色都很正常，没有任何隐藏。
孕妇张秀兰迷迷瞪瞪醒来后，还把没来得及给的车费递给了中间的女生，小声请她帮忙送到司机手里，动作寻常，表情自然，窥不见任何惊悸或诡秘。
黎渐川又从后视镜瞥了眼副驾驶，入目仍是空荡，什么都没有。
出了密林没多久，山路尽头的灯光便越靠越近，围困着面包车的深浓夜色也渐渐褪去了过分黏稠的感觉，变得不再窒息。
灯光最盛处，是欢喜沟村头的老车站。
说是车站，其实就立了个站牌，印着欢喜沟仨字。
旁边有个小卖部，搭了个简单的塑料棚子，放下两条长凳，勉强让这车站不太寒碜。
这车站距离欢喜沟村里还有两三百米的路程，所有车辆，不论是公共汽车还是私家车，最多驶到这里便得停下，不能进入欢喜沟内。
此刻接近凌晨四点，这地方却正是热闹。
小卖部亮着两盏大灯，照亮村头的山路，路边停了不少车，车边聚集着许多人，不是拉客的司机，就是刚刚赶到欢喜沟的游客，或举着住宿牌子的村民。
他们有的边瞄着道路前方，边抽烟唠嗑，有的则蹲在墙根下打瞌睡，或端着泡面呼噜噜吃着。
望着村头攒动的人头和一些刚刚停稳的车，黎渐川再次肯定了心中的一个猜测。
进欢喜沟，走的绝非现实意义上的道路。
见到面包车打着车灯过来，不少村民都打起精神围了过来，黎渐川一下车就被塞了满耳朵的“住宿不”和“五十块钱一宿”。
孕妇张秀兰和老太太榆阿娘这两位本地人未被围攻，顺顺利利出了人群，一前一后，远远地朝村里走去了。
张秀兰踩着一双小脚，捧着一个大肚子，走得不太稳当，路过小卖部前头时，她拍了拍一个窝在长凳边角上睡觉的少年，小声朝他问了句什么。少年揪着块写了住宿俩字的纸壳子，迷迷糊糊抬起头来，同张秀兰说了一会儿话。
说完，两人便一个继续坐，一个继续走，分开了。
只是在张秀兰走出一段距离后，少年却忽然像是下定决心一样，面色挣扎片刻，扬声朝孕妇喊了一句什么。
透过周围嘈杂的声音，黎渐川只听到了一声“大姨”，多余的却没能分辨出来。
黎渐川装模作样地在周围的村民里打听了一会儿住宿的事，等张秀兰走远后，他才舍下这一群人，朝小卖部附近走去。
小卖部附近只有少年一个举着住宿牌子的，他没半点主动揽客的意思，只垂着头坐在那儿。
察觉到黎渐川的到来，听到黎渐川的问话，他好像都还在睡梦中，有些恍惚呆滞，迟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多、多少钱？你是问住宿？四十五，只要四十五，我家便宜，也管饭，早饭是馒头和粥，加一个小菜，免费的。要是吃午饭、晚饭，再另算钱……”
“行吧，能便宜一点是一点，”黎渐川点了头，“现在就带我去办入住，还是你要再等等别的住客？”
少年左右看了眼，非常干脆地起身：“不等了，我带你回去吧。”
说着，他又一顿，回头看黎渐川：“你真的确定要住我家？”
不主动揽客，价格也更便宜，黎渐川就算是个傻子，也都能看出来少年这里的住宿可能有点异常。但他并不在意，更准确地说，他就是奔着这个可能存在的异常来的。
这确实有作死嫌疑，可解谜的线索却从来都不是随随便便从天而降的。
“确定。”
黎渐川道。
他摆出一脸疲色，好像困得不行般催促道：“不等人的话，咱赶紧走吧，我还想趁天黑再睡会儿……”
直勾勾盯了黎渐川几秒，少年应了声，没再多说什么，收起纸壳子，往前去引路。
福禄观将柏油路、水泥路修进了全国各地无数村子，却不知为何漏掉了他们供奉的神明的家乡。欢喜沟的路虽不至于还是土路，却也只是稍好一点的石渣路，也不宽，若有车能进来，都容不下两车并行。
路边也不见路灯，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仅能靠着少年从裤兜里摸出来的小手电筒照亮前路。
黎渐川跟着少年一路向前走，过了一座不知哪个朝代的进士牌坊，才见到欢喜沟的真面目。
里头一水儿都是前朝老房子。
土灰的瓦檐，土黄的墙面，门槛高高，门廊老旧，偶尔几户人家还挂了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里飘飘摇摇的，乍一眼，像吊了一两个黄色小头大红身子的娃娃在门上，有点喜庆，又有点莫名阴森。
比起老车站，欢喜沟里头却是安静许多。
除去少年与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黎渐川再听不到第三样声响，就仿佛这整个村子都悄然无人一般。
黎渐川本有和少年搭个话，套些消息的打算，但在这样令人心慌的寂静里，他却忽然有些张不开嘴。就好像，一旦他贸然开口惊扰了这份寂静，便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一样。
这种直觉上感知到的压抑与紧绷，直到黎渐川跟着少年从村子大路上离开，拐进一条小路，才忽地缓解下来。
心头蓦然一松的同时，黎渐川看到前方的少年快走了两步，奔着某个方向而去。
“到了，”少年的声音传来，“这就是我家。”
他停在一座与欢喜沟其它人家一样的老宅子前，掏钥匙开锁。
黎渐川跟着上前，第一眼注意到的却并不是少年的家，而是他家隔壁一左一右的两户。
这两户都挂着白灯笼，上面写了奠字，看样子，是都刚办完或正在办丧事。少年家陈旧黯淡的大门夹在中间，红幽幽又白惨惨，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黎渐川顿了顿，然后迈过一道高高的门槛，跟着少年进了这扇大门。
少年家是一座不太标准的北方小四合院，这在前朝时期流行于冀北，改朝换代时被摧毁不少，欢喜沟属于是保存相当完好的地区。
一进门是两个门房，往里东西各一间厢房，正北落着两间正房，院内一切布置一眼就能望到头，这就是黎渐川选定的欢喜沟落脚之地了。
这地方的主人晃着手电筒，扫过门房和厢房，对黎渐川道：“你随便挑吧，除了正房，你挑哪间都行，都没人，都能住，打扫过了。”
望着这四间隐在黑暗中的房间，黎渐川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怪异的熟悉感。
本想随便选一间的打算被立即推翻，黎渐川道：“我能先挨个儿看看吗？我这人对睡觉环境有点挑。”
少年看了他一眼，却没多说什么，直接点头道：“可以。这是这四间房的钥匙，你自己去看吧，选好了直接睡就行，入住可以明天再办，到时候钥匙还我就行。早饭在八点前，你要是吃的话，记得喊我，我叫小顺。”
“行。”见小顺明显不想再陪，黎渐川接了钥匙和手电筒，便没再多说什么，径自去看房间。
他先去看了门房。
两间门房装修得一模一样，陈设也简单，都是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套桌椅，唯一的区别就是西边的门房里多一面老古董似的的全身镜，而东边的门房不论床铺还是桌椅，都盖了红色的旧布，布置得好似婚房。
与之相似，两间厢房也是如此，大体布置一样，仅有一点差别。东厢房多了一个燃着香的香炉，西厢房则多了一尊肉团似的模糊的雕像。
黎渐川没什么头绪，便凭直觉选择了未曾给他太多熟悉感的西厢房。
进屋后，黎渐川仔细检查过房间，又拎起床头的雕像瞧了瞧，便不再耽搁，翻身上了床，打算趁天亮之前这点时间小憩一下。
正常情况下，以他的身体素质几天几夜不睡也不会怎么样，可这次，就仅这一晚的车程，便让他感觉到了无法忽视的疲劳，之前面对小顺的疲态，并不完全是伪装出来的。
黎渐川本想如往常一样，保留着一丝警惕，有技巧地浅眠，但不知为何，他一躺上这张床，便不受控制地、不知不觉地，完全睡沉了。

第429章 有喜
不知过了多久。
黎渐川深陷昏黑的意识开始上浮，一些细碎的响动开始钻入他的耳中。
但这并未将他直接惊醒，他好像默认自己正依偎在某种充满安全感的环境中，身与心皆完全放松着，被吵到了，也只迷迷糊糊去摸被子，打算蒙住头，继续酣眠。
然而，摸索的手掌却并未找到被子，反而是不小心摸到了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
这东西一碰到黎渐川的手，便立刻朝他掌心钻来，滑腻软烂，令人作呕，像条布满眼球与小足的肥虫，裹着一层湿漉漉的黏液。
掌心一痛，黎渐川竟产生了一种肥虫咬穿了自己掌心，正由此往自己身体里钻的错觉。
在这痛觉下，他恍然打了个激灵。
泥浆一般浑浊而黏稠的昏沉睡意顷刻消失褪去，安宁不再，一股寒意后知后觉地窜上了黎渐川的天灵盖。
他竟然在游戏世界，在这种环境里，完完全全地睡了过去，毫无防备，甚至刚才在半梦半醒之际，都只想着拽被子，却没有察觉到自己出了问题……这怎么可能！
黎渐川感受到了少有的惊恐感。
他霍然清醒过来，睁开双眼，猛地坐起，看向自己的手掌。
没有伤口，也没有什么肥虫，扫视整张床，除了被褥和自己的手机外，再没有其它东西。
黎渐川又看向房间，同样，也没有什么明显异常。
一片蒙蒙亮的昏暗里，他平复着气息，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是早上六点。
他受到某种无法察觉的影响，而陷入沉眠的时间有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周遭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无从得知。
黎渐川的心情有些糟糕。
进入游戏第一夜，除去进入游戏的时间和晚餐结束的时间不符外，他经历得一切都较为寻常，比起曾经那些副本，红绣鞋与孕妇产子的诡异实在算不上什么危险。
它们都未直接针对他。在它们面前，他仅是看客而已。
可偏偏，奇怪的是，就在这寻常的、并不存在针对他的危险的一夜里，他又连续两次毫无预兆地失去知觉，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感知到外界，这可以算作是真正意义上的失控——完全失去对自身的感知与控制。
黎渐川无法不为此多想。
院子里传出更多的细碎动静。
这惊回了黎渐川的神思，他放下手机，捏了捏眉心，翻身下床，准备出门。
低头穿鞋时，黎渐川忽然眼神一顿，注意到自己的鞋底好像沾了一些黄色的泥。
还新鲜，犹带点湿润。
可如果黎渐川没记错的话，昨天无论是在县城里，还是在山路上，或欢喜沟内，他都没有走过土路，最差也是干干净净的石渣路，根本不可能沾到黄泥。
这黄泥从何而来？
黎渐川观察着自己的鞋底，眸光不由一沉。
几分钟后。
西厢房的门打开，黎渐川走出来，在院子里装模作样地松着筋骨，实际上是借着亮起来的天色，再次仔细端详这座年代久远的院落，寻找昨天夜色里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忽然，嘎吱一声轻响，正房紧闭的门开了道缝隙。
少年小顺的头从门缝里探出。
临近清明，冀北多雨多云，今天天气也不佳，不见日头，只有阴郁。
小顺的身子嵌在门里，脑袋露出门外，微亮的天光打下来，刮过屋檐，便令他过分瘦削的脸部轮廓显出一种完全不同于夜晚的，与天色相似的阴沉冰冷。
他转动那双大得有些过分的眼睛，看向立在院子里的黎渐川：“先生睡得还好吗？”
黎渐川神色如常，微带点惊喜，笑道：“你别说，好极了，我太久没睡过这样的好觉了……”
“我来的时候没和你说吧？”
他好似闲叙般试探道：“我是写小说的，熬夜是家常便饭，偶尔还会昼夜颠倒，毕竟有句话说得好嘛，灵感就像幽灵，总在深夜出没。但熬夜可不是什么好事，熬得多了，就容易神经衰弱，入睡困难，睡眠质量变差。”
“我这两年就没睡过几个好觉，中药西药都吃了，户外锻炼、旅游散心也都干了，可还是没什么显著改变，除非彻底戒了熬夜这茬儿，不然是永远指望不上一个好觉。”
“不过这回住你家有点不一样，我竟然一上床，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完全没想那些有的没的。睡得也好，很沉，要不是听见院里有动静，我可能还睡着，没醒呢。”
“对不住，可能是我起来做饭的声音太大了，我之后会多注意，小点声，”小顺道，“欢喜沟是神乡，神明的气息能令人心安，睡得好是很正常的，先生要是喜欢，可以多在欢喜沟住一段时间，肯定能改善睡眠。”
黎渐川瞥着小顺的神色，没从中看出什么多余的东西。
“饭已经做好了，现在要吃吗？”小顺又问。
黎渐川道：“行。”
小顺得了答复，又缩回正房，片刻后，开了半扇门，拖着一张折叠小桌和一个小马扎出来，摆在院中间的大槐树底下。然后又往返两趟，端来一盆粥并俩大馒头，再拌一碟小菜，送到桌上。
食物的熟香在院子里缓缓散开。
“你不吃？”黎渐川屈着长腿坐到马扎上，“一起吃吧……这是烧大锅做的饭吧？你自己做的？你家大人呢？”
“饭是我自己做的，我妈和我奶奶身体都不好，我让她们多睡会儿。”
小顺老实回答，又摇头拒绝了黎渐川一起吃的邀请，只说自己要等家人一起吃，但若是黎渐川无聊，他可以单纯作陪。
黎渐川见状没再强求，只确定食物大概率没什么问题后，一边吃饭一边和小顺闲聊。
看得出，黎渐川之前抛出的小说作者身份到底还是引起了这小少年的好奇。在聊到相关话题时，他阴沉木讷的外表便不知不觉被撬开一条缝，流露出了一些比较符合这个年纪的活泼灵动。
“……你写了多少书了呀？”小顺问。
黎渐川答：“六本，都在网上连载过，后来卖了版权出书的，也有四本。现在恐怖悬疑类文学作品管控严了，不好出版了，下本卖得出去卖不出去还不知道，反正好好写就行了，多想也没用。”
“好厉害，”小顺惊讶，“你笔名叫什么，说不准我看过你的书，我很喜欢在网上看小说。”
“一十九川，”黎渐川道，“你看过我的书的可能性也不大吧，我又不是什么大神，首页推荐一年能刷到我一次就不错了。”
小顺失望：“确实没看过，我看恐怖的少，下次有机会我去看看……我第一次认识一个作家。”
“行，欢迎欢迎，”黎渐川笑了笑，“等我新书开了，说不准你还能在里头看见欢喜沟和自己呢。”
小顺一愣：“你……要写欢喜沟和我？”
黎渐川点头：“我来欢喜沟一是为旅游散心，每本书完结我都有这个习惯，二就是为下本书积累素材，发掘灵感。我下本打算写点民俗恐怖类的故事，欢喜沟是神乡，异闻传说最多，最合适，不是吗？”
小顺皱起眉：“欢喜沟的事，你写不下，也发不出去，我的话，也最好不要写……”
“什么意思？”黎渐川看向小顺，敏锐地从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小顺脸色有点难看，但声音却依旧自然：“没什么意思，就是欢喜沟是神乡，上头重视，好多事都不允许乱写。你写这个，可能会被禁。”
黎渐川知道这理由绝非表面这么简单，却也清楚不能强行追问，便道：“也是，我来之前想做做攻略，在网上查欢喜沟大祭的注意事项、流程什么的，根本查不到。”
“小顺，你是欢喜沟人，还特地从学校请假回来准备大祭，你知道大祭的事吧？”
黎渐川的话音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小顺。
小顺犹豫了一阵，最后可能是想到不管自己说不说，黎渐川只要留下参加大祭，就迟早都会知道，便还是开口回答了：“知道一些。你们外面说的大祭，其实是清明当天的‘祭神’，这只是大祭的一部分，持续三天。”
“在‘祭神’之前，你说的准备工作，也是大祭的一部分，要提前一个多月开始，这个叫‘唤神’。到清明前夜，又有‘请神’。三日‘祭神’结束之后，就是‘送神’。”
“唤神，请神，祭神，送神，这四个流程全都走下来，才是一场完整的大祭。为了保护神乡，欢喜沟比较封闭，大祭又十年才举行一次，所以外面了解大祭的人很少，也总把大祭和三日祭神划等号。”
黎渐川道：“今天是三月三十号，五天后才是清明，也就是说，现在还在大祭的唤神阶段？”
“对。”小顺道。
黎渐川又问：“唤神期间，你们都要做些什么？”
“修葺神庙，洒扫村头村尾去朝圣的路，家家户户都要赶在清明前的第七七四十九天办喜事或丧事……”小顺掰手指数。
“提前四十九天，办喜事或丧事……家家都要办，在同一天办？”黎渐川没有遮掩自己的惊愕。
办喜事他理解，任何时候办喜事求的就是一个顺顺利利，热热闹闹，喜气洋洋，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的诞辰大祭，有些喜事添喜气，自然也是很好，没什么怪的。
可办丧事，却是有些让人纳闷了。
关于丧事，乡野民间一直都有说法门道儿，一说是人死之后，鬼魂却不是立刻就走的，而是要在七七四十九天后才离开世间。
在这七七四十九天内，每七天便有一祭。
第一祭是头七，是逝者返回家中的日子，又称回魂夜。第二祭到第六祭，以此类推，也各有各的习俗和讲究。
到第七祭，即七七、断七，便是四十九天的末尾了，若无他事，逝者便会在这一日彻底离开，不再回返阳间。
当然，若有他事，诸如被人挖坟掘墓，撞见黑猫血鸡，或鬼碰鬼头、煞遇煞气等等，那逝者的魂便有可能走不掉。之后无论是怨缠家中，还是起尸四野，都有可能。
特意挑这样一个时间，七七四十九天，把丧事当作唤神的一环来办，听起来实在是有点古怪。
再者说，现代省了很多繁文缛节，所以喜事大多想办就可以办，可丧事却不是。
要想办丧事，总要有人去世了才行。
可人的生死哪是说得准的，欢喜沟这么大一个村子，怎么有人家能保证自己家就在清明前的第四十九天便会有人去世，便可以办丧事？
“能的，”小顺道，“清明前第四十九天，好多人家都会死人……别误会，欢喜沟也不是法外之地，怎么可能会有人杀人？都是自然死亡。”
“你听过吧，欢喜沟除了神乡之外，也是有名的长寿乡。欢喜沟的人长寿，这不是什么奇迹传说之类的，而是因为我们都沐浴在神恩之下，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在保佑我们。”
“只要是欢喜沟人，不管什么年纪，垂死时都可以上多子神庙或福禄观求一份神仙药，吃了神仙药，就能恢复健康，长长久久地活下去。直到某次大祭，神明降下神谕，点了这些人的名，要这些人去神前侍奉，这些人才会无病无灾，自然死亡。这些人死亡的这天，就正好会是清明前的第四十九天。”
“所以说，这不是什么怪事，只是神的指示。”
小顺说道。
黎渐川注意到，小顺在说出这些与神相关的话时，神态不由自主地就变得虔诚狂热起来，仿佛真是发自内心地敬畏与信仰着欢喜沟诞生的两位神明，随时愿为其奉献生命和灵魂。
这模样看得黎渐川有些头皮发麻。
他顿了顿，才如常道：“所以，你家两个隔壁，都是办的丧事，而你家则是喜事？”
小顺点头：“对。”
黎渐川扫视院内：“你家有什么喜事？你有哥哥姐姐，结婚生子？”
小顺摇头：“我独生子，没有哥哥姐姐，我家的喜事是我妈再婚，我奶奶给她找了个新丈夫……”
黎渐川本来专注听着，此刻却忽然感觉背后发凉，像是有什么在盯着他一样，他不动声色转头看去，便正对上了一双藏在门后的眼睛。
正房堂屋的门不知何时开了半扇，一股好似日光永远照射不到的霉斑味溢了出来，潮湿阴暗，肮脏腐烂。
透过半扇门，看不清堂屋内，只能看到一片幽洞洞的昏暗，一道细长的影子立在高高的门槛里，整个人落在极深的阴影里，像被黏腻而漆黑的潮水吞没着，摇摇晃晃，只露出一件大红棉袄和一张妆容厚重的脸。
是个女人。
黎渐川辨出。
他顿了顿，正要说话，堂屋内便传出了一道口音浓重的、怪异苍老的声音：“秀梅，过来。”
“婚事未完，你还不能见客……”
话音未落，红棉袄女人身子便是一震，继而温顺地垂下头，向后倒退回去，落进了更深的昏暗里，正房堂屋的门也吱一声关上了。
“是我妈。”
小顺的声音响起：“她病了，不能见风。”
黎渐川收回视线，没就此多说什么。但哪怕刚才只有一眼，他也看得分明，堂屋内的红棉袄女人脸上所化的，并非寻常妆容，而是入殓妆。

第430章 有喜
入殓妆，顾名思义，死人入殓前所化的妆容。
尽管现代入殓妆都颇为日常，并不涂红脸蛋青眼影，只为恢复逝者的自然容颜，但这妆容到底不是给活人化的。
活人化上这样的妆容，未曾见过的人大概只会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出究竟，可略懂一二的人，却能窥出其中的门道，知晓这不和谐之处，正是“活人殓容，阳人阴面”。
黎渐川不太清楚这个副本世界的风俗传说，但按照他从前对现实世界的了解，这说法其实是曾在民间流行过的。
前朝末年，天下大乱，死人不计其数，不少青壮男子尚未娶亲，便已亡故，稍微有些家底儿的人家，不忍孩子孤零零在地下，便会请鬼媒人，结阴亲。新娘子是活人，可要嫁的是一位鬼新郎，所以便也要化上入殓妆，如此，与新郎同入棺材，两张死人脸靠在一起，才瞧着般配。
除此之外，便是阳女嫁阴男，也有这个讲究。
阳女，即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女人，多是高颧骨，吊梢眉，艳容俗神。阴男，一为阴时出生的男子，二为体虚身弱的男子，三也可是重病垂死的男子。
阳女体内阳气重，与寻常男子结亲，有损无益，但若与阴男成婚，则可阴阳调和，去阴返阳，和谐美满。
因阳女命重而阴男命轻，两人成婚，便有许多规矩。
其中之一，便是阳女的出嫁妆，须得是入殓妆，是为压阳，而阴男则要用正午宰杀的公鸡血混朱砂，涂抹自己的口眼，是为克阴。
这就是黎渐川多年走南闯北所知的，唯二两个将喜事和殓容放在一起的乡野习俗。
当然，在现实世界这些封建迷信已近乎绝迹，他并未亲眼看过，只能算是道听途说。
不过对入殓妆本身，他因过去的任务，确实是有些了解的。
他确定小顺母亲脸上所化的便是入殓妆，只是不知道，小顺母亲这桩喜事是活人嫁死人，还是阳女嫁阴男。
“秀梅？”
黎渐川转着脑内想法的同时，带着点适当的疑惑开了口：“张秀梅？和张秀兰是什么关系？”
“亲姐妹，张秀兰是我妈大姐，我大姨，”小顺边答着，边诧异地看黎渐川，“季先生，你进村的时候就问过我这件事了，你忘了吗？”
黎渐川一怔。
他问过？
……不可能！
丢失的记忆不算，对自己现有的记忆，黎渐川非常自信。
翻看记忆相册，他可以百分百确定，自己在今天凌晨的进村路上没有跟小顺搭过一句话。当时自己是直觉气氛不对，不该贸然开口，所以才什么都没说，这部分记忆清晰明确，没有半点模糊或空白。
小顺回忆着：“就我们进村的时候，季先生你问我是不是认识张秀兰，我说是我大姨……你又说你在来的路上跟我大姨恰好拼了同一辆车，还是邻座，看我大姨怀着孕一个人跑这么远路很不容易……路过村头，你还问了那座进士牌坊的事。”
黎渐川对此一点印象没有。
他神色滞了滞，道：“好像有这么回事？熬了一路，又睡了下，有点懵了，记不清了……”
小顺没起疑：“那一会儿吃完饭，季先生你可以补补觉，多睡会儿，反正今天村里也没什么事，睡饱了再去转转也来得及，四月三号请神，明天才开请神路呢。”
说着，他也不再多坐了，只说家里人起了，要回堂屋一起吃饭。
黎渐川把其它房间的钥匙还了小顺，便没再留人。
刚进这副本半天，他心里便梗了不少事，也需要梳理梳理。
说实话，无论是莫名其妙记忆断片，还是疑似出现幻觉，这些事瞧起来其实都没什么太大的毛病，也没给他造成什么恶劣影响，可若说一切正常，也不是，这些事它们又摆明了透着古怪，让人想忽视都忽视不了。但要是去细究，却也寻不到到底是哪里的问题，恍若雾里看花，迷迷昏昏。
正是这种好像什么都没问题，又好像所有一切都处处有问题的感觉，让黎渐川心头晃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很难形容。
暂压下心绪，黎渐川吃完饭，帮忙简单收了下碗筷，便回西厢房带上充好电的手机，准备出门去村里逛逛。
按计划，他今天有三件必做的事。
一是逛一遍欢喜沟，看看这里的具体情况，把该记的都刻进脑子里，二是打探下张秀兰和榆阿娘，再从其他人嘴里补充一些大祭相关的事，三是踩踩点，找一下自己编出来的金手指，收归己用。
有关最后一件事情，虽然黎渐川有七成以上的把握确定手记与剧情相关，是当下发生的事，但谨慎起见，在来欢喜沟前，他还是网上搜索了下。
通过网上新闻，黎渐川确认近期确实开展了一场全国民俗与宗教文化普查活动，且这次普查是建国以来民俗和宗教文化方面的首次普查。
也就是说，晚餐那本手记所写的内容，就是在现今这个时间线，既非过去，也非未来。他的金手指自然也仍在欢喜沟，大概率还未被取走。
除去这三件事外，黎渐川还打算找找欢喜沟的黄泥地。
他对自己鞋底莫名沾染的黄泥颇为在意。
收拾好，黎渐川揣了钥匙，锁上了西厢房门。
院内空无一人，正房门依旧紧闭，黎渐川看了眼，透过窗纸隐约瞥到了两条晃动的影子。没等他辨出这两条影子是谁，它们便先后消失了。
黎渐川顺势收回目光，步履不停，出了大门。
随嘎吱一声老木门响，小四合院再度恢复宁静。
一点稀薄泛白的阳光从满天阴云中透出来，漫过灰扑扑的檐，爬上涂了新鲜红漆的窗，恰好照亮了西厢房内那尊被黎渐川随手挪到窗台上的模糊雕像。
肉团似的雕像在这光亮里好似突然活过来了一般，无声蠕动着，慢慢显出一张同样模糊的人脸来。
看人脸轮廓，竟与此时的黎渐川颇为相似。
一道阴影忽然移来，挡住了光亮。
小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西厢房的窗外。
他木呆呆地望着雕像，黑白分明的眼睛渐渐多出了一枚瞳孔，两枚瞳孔，三枚瞳孔——只一两秒，密密麻麻的瞳孔便已长满了他的眼球。
小顺睁大了他两颗满是瞳孔的诡异眼球，慢慢靠近雕像。
无数瞳孔混乱颤动着，似是在透过雕像窥探什么。
片刻后，他闭上双眼，语气疑惑：“不是祂……”
上午九点半。
黎渐川走在欢喜沟的主路上，手里捏着一盒从村中心小超市买来的烟。这盒烟已经空了，只剩两三支并个烟盒。
都说每个村都有一个村头情报站，欢喜沟虽不同于寻常村落，但在这点上却也并不例外。黎渐川刚从村头回来，用一张讨巧的嘴和一盒不错的烟同大爷大妈套上了近乎，得了些消息。
首先，他确定了小顺口中关于大祭的事全都为真，其次，他问了小顺说的自己曾问过的进士牌坊的事。
到村头，细看了这座进士牌坊，黎渐川才明白为什么在小顺口中的自己会关注这座牌坊。原因很简单，这牌坊虽只有一座，但上面刻的人名却不止一个，而是密密麻麻一大片，完全不同于普通进士牌坊。
按村头大爷的话说，福禄天君在前朝刚降世时，广施福泽，只要是丰饶县的书生，只要福禄天君瞧着顺眼，那至少都是一个童生，童生以上，考上秀才、举人、进士的也不在少数。
这些人感念福禄天君恩泽，都想把进士牌坊建在欢喜沟，但欢喜沟是神乡，不宜经常动土，所以当时的皇帝文宗便选了个折中的法子，只修了这么一座足够大足够高的进士牌坊。凡是领了福禄天君恩泽的，都可以来此刻下名字，不再另修牌坊。
“看这个，吴、培、文，这是我太爷爷，前朝最后一批进士，没赶上好时候呀……”
大爷抽着烟感叹。
“谁家祖上还没几个官儿了……”有大妈抄袖子蹲着，不屑撇嘴。
大爷瞪人，大妈甩脸，三言两语间，眼瞅着又要吵吵起来。
如此看着，这欢喜沟倒没什么诡谲神秘，反而烟火气不少。
至于张秀兰和榆阿娘，得到的消息不多也不少。
大爷大妈们只知道张秀兰是老张家大女儿，早年嫁到县城里去了，除非生孩子，不然好久也不回来一趟。上一次回来还是十年前的大祭，她家老娘被选中，办了丧事，她回来哭丧。
言语间，大爷大妈们都不太看得上这位妇女。
榆阿娘就恰好相反了，大爷大妈们对她推崇备至，原因有二。
一是因为她是欢喜沟年纪最大的人，一百八十八岁，破纪录的老寿星，当世人瑞，要真论辈分，在座所有大爷大妈都得叫她一声太奶奶。
但大家通常不这么叫她，只称呼她榆阿娘，这便要说到原因之二，她的身份了。
她无父无母，本名不详，是在一个下雨天被欢喜沟当时的村长从村子附近的一棵榆树底下捡回来的，因此，村里人都称呼她为榆阿娘。
榆阿娘八岁那年，欢喜沟接到神谕，举行第一次大祭。
当时的大祭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引发了神怒。
祭坛碎裂，混沌出现，恐怖的嘶叫与呓语响起，巍峨的神庙好似变成了长着人头的老鼠，金碧辉煌的道观一瞬钻出无数扭曲的触手。
男女娃娃、金银玉石全都变作了臭烘烘的石头，不断滚下，将匍匐在地的信众们砸得头破血流。
但即使是头破血流，信众们也仿佛浑然不觉疼痛，依旧将面孔深深抵着地面，发出虔诚的吟唱。
这吟唱与周遭痛苦的哀叫混合起来，好像一首乐调谵妄畸形的怪曲。
就在这样凄惨混乱的怪诞景象里，年仅八岁的榆阿娘爬上了祭坛，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啸叫。
忽然之间，癫狂平息，所有恐怖的声音与画面都消失了。
“从那以后，榆阿娘就成了欢喜沟大祭的主祭，”一位大妈道，“一直到现在，这事都没变过。”
黎渐川猜到了榆阿娘的身份大概不寻常，却没想到，她竟然是大祭的主祭，还一连干了一百八十年。
“能活一百八十多岁，也是不得了，”黎渐川道，“看外表，看不出她年纪这么大……没人觉得她活得太久，有些奇怪吗？”
大妈老神在在：“也就你们外地小后生觉得奇怪喽。榆阿娘那是得神保佑，大祭主祭，那能是一般人嘛。哎，我娘还在的时候就常议论呢，说榆阿娘必也不是凡人，就算不是神仙，也至少是个半神半仙什么的，我听着就有道理……”
黎渐川旁敲侧击了下红绣鞋的事，却不料得到的答案过于正常。
“瞧见了，刚才我从老张家门口过，张秀兰挺个大肚子，正做饭呢，我一眼就瞧见了，就多问了两句，”又一个大妈抓着瓜子凑来道，“她说是自个儿半路提前发动了，要生产，路上不好生，榆阿娘给了她红绣鞋，能缓缓她的时间，让她晚一点生。”
“那红绣鞋可是在多子神庙开过光的，不是一般的东西。要不说榆阿娘还是心善呢，舍下这样的宝贝，救她一命……”
黎渐川不知道张秀兰对村人说的是真是假，但无论如何，她没在路上生产，也穿上了红绣鞋，是眼前的事实。
其中诡秘，暂不可知。
都到了村头了，黎渐川本想直接上小山上，去看看福禄观。
但没想到福禄观与多子神庙都是过午才开山门，就是分别侍奉两位神明的道长和嬷嬷，都不会在上午和晚上上山。
无法，黎渐川只能先在村子里外转悠，找寻鞋底黄泥的来源。
转悠过程里，他也见到了一些明显非本地人打扮的游客，数量不少，但也没他想象的多。
他本以为信仰福禄天君和多子菩萨的人这么多，像欢喜沟大祭这样的盛事，全国上下得有不少人来，可事实上，并没有。这一点倒是奇怪，情报站的大爷大妈们对此也没有太多透露。
欢喜沟确实足够大，以黎渐川边走边观察的脚程，绕到村尾时，已经接近十点半。
村尾有一片乱糟糟的林子，因树木众多，遮蔽阳光，临近中午这片林子里还残留着许多露水。
露水打湿土地，形成了一片片黄泥地。
黎渐川拈起一块黄泥来观察了会儿，迈步走进林子，走了没几步，他便一眼瞧见了一棵树。
一棵尚未开花的绒花树。
黎渐川留意着四周，慢慢走过去，果然在树的阴面角落处找见了几个刻进树皮的正字。
好巧不巧，这正是他续写出的那件强大武器的埋藏地。
但很可惜，那件武器大概率已经不在了，因为绒花树周围一圈的黄泥都有着被翻挖的痕迹。
“谁拿走了它？”
黎渐川检查着黄泥，对方显然有着比较专业的反侦查技巧，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目光最后只能落回自己的双脚。
“会是……我吗？”

第431章 有喜
黎渐川又在村中转过一圈，并于半截山路上望了望。
除去村尾林子里，欢喜沟附近只有村头村尾两座小山上有些黄土地，沾了水，可能会变成泥地。
但这两座小山都没有绒花树。
村尾多子神庙所在的小山只种石榴树，寓意多子多福。村头福禄观所在的小山，种的则是漫山遍野的桂花和金桔，一曰蟾宫折桂、步步高升，二曰金玉满堂、财源滚滚。
若是将鞋底的黄泥与绒花树联系在一起，黎渐川便只能得出一个推论，那就是在进入欢喜沟的第一天凌晨，自己在完全的沉睡中，来到了绒花树所在黄泥地，挖走了埋藏的武器。
但这样的话，便又延伸出了更多的问题。
比如，挖走武器的，究竟是附身自己的某种怪异，还是莫名遗忘了什么记忆的真实的自己，亦或是体内可能存在的另一个自己，或某条时间线上的自己——他因某些异常，与现今的自己产生了交错，控制了自己的躯体？
如果是后三者，行事必然也具备自己的某些特质，所以，他们既然已经谨慎地清扫了附近的痕迹，又为什么会在鞋底遗留下明显的黄泥？
是因什么事而忽视了，还是故意的，想要留给醒来的自己看，又或是觉得清理与否，没有必要？
再比如，被“自己”挖走的武器是什么，现在又在哪里？
续写手记时字数所限，对副本世界的具体情况也并不了解，黎渐川只能着力描写武器的威能与限制，并没有为它确定一个具体的模样，所以事实上，他虽在找武器，却也不清楚这武器到底是什么。
只是他眼下可以确定，自己身上所携带的一切，都与神秘武器扯不上关系。
当然，也不排除“自己”凌晨来到绒花树下时，埋藏的武器已经被挖走了的可能性。
又或者，是有谁趁自己睡着，穿了自己的鞋，来过这里。但西厢房的门窗都是从内关着的，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假如真是这种可能，行动的必然不会是普通人类。
以上这些，将鞋底黄泥与绒花树情况绑在一起的，可以算作第一类假设，至于第二类假设，就是将这两者解绑，当成完全不搭边的，分别去看。
鞋底黄泥，不是在绒花树附近沾上的，那便只能是村头村尾两座小山上了。初到欢喜沟的凌晨，“自己”悄悄登山，是出于什么缘由？为福禄观和多子神庙，还是其它？
绒花树下的武器失踪，不是“自己”所挖，就只可能是手记主人本人，或自己、手记主人其中之一泄露出了相关情况，引来了旁人偷盗。何时泄的密，怎样泄的密，拿走武器的又是谁？
怀揣着诸多问题与猜测，黎渐川蹲在村中央小超市门口，一边吃泡面，当午饭，一边审视着自己精神体，试图从中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但他的精神体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甚至比起刚刚进入游戏时，状态还要好上一些。
黎渐川思考了一碗泡面的时间，决定把注意力从外界扯回一些来，更多地放在“自己”身上。
将泡面碗丢进小超市门口的大垃圾桶，黎渐川溜溜达达，奔村头村尾两座小山而去。
已是午后，多子神庙与福禄观都开了山门，黎渐川蹲着吃泡面时就瞧见不少嬷嬷和道长路过，显然是赶着上山侍奉神明。
他先去的是多子神庙。
进游戏半天一夜，在黎渐川的直观感受上，信众最多、势力最广的福禄天君存在感其实不是很强。某种程度上说，福禄天君与其说是位神明，不如说是道符号，象征着高官厚禄、金钱名利的符号。
世人本就孜孜不倦地追求着它，侍奉着它，为它生痴妄，为它诞恶念，为它泯灭人性，为它癫狂自毁。
恰好掌管它的福禄天君受世人虔诚供奉，却很难说世人供奉的究竟是天君，还是它。
权钱名利之内的浑浊，有神无神，大概没什么差别。
总的来说，就是还勉强能算进正常范畴内。
可反观香火稍逊一筹的多子菩萨，却早已与正常二字搭不上边儿了。这位神明不加掩饰地展现着祂的邪性与恐怖，尤其是在生育一道上。
黎渐川搜索多子菩萨的相关信息时，便被所谓的十胎嬷嬷、百胎嬷嬷、千胎嬷嬷内里的含义震了一震。
十胎嬷嬷，即生过十胎孩子后，参加多子神庙的选拔，被成功选为侍奉神明之人的女人。以此类推，百胎嬷嬷、千胎嬷嬷自然就是生育过百胎孩子、千胎孩子，且进入多子神庙的女人。
正常人中，女性生育十胎已是不可思议，百胎千胎，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怀胎一次便要十月，就算一生只坐在屋内怀孕生子，若想生下百胎千胎，也几乎不可能。
时间与女性的身体，都万万做不到。
更何况，如此生育，究竟是在拿人当有血有肉的人，还是在拿人当只会产子的破烂机器？
即使这个副本世界因多子菩萨的参与，在生育一事上有些不同寻常，但凡是对女性生育之苦略知一二的，便无法忽略其中的可怕。
黎渐川对这位相对活跃的多子菩萨没什么好印象，决定先探一探祂。
一路上村尾小山，周遭的游客也变得多了起来。
大家都是熬了一宿才进山的，除精力旺盛的，大多上午都在补觉，下午都睡饱醒了，才纷纷出来游玩。只是人虽多了些，却也仍比不得夏国其它景点节假日的人山人海。
黎渐川在登山路上和一名背包客打扮、明显曾来过欢喜沟的中年男人聊了几句，打探了下，也没得到确切答案。
对方只含混地说，想来欢喜沟参加大祭的人多不胜数，但欢喜沟自有灵性，什么人能来，什么人不能，除神明的意思外，它也自有主意。
村内人与村外人皆没有一个听起来靠谱的答案，黎渐川便先按下，不再刻意探究了。
小山不高，名字便随神庙，就叫多子山，相对的，村头供奉了福禄观的小山便也叫福禄山。
走了不到半小时，黎渐川已临近山顶。
从多子山纵观这一方天地，便可发现欢喜沟确实是一道地形奇异的“沟”。它四面环山，被绝壁包围，仅有一条仿佛被巨斧劈出的缝隙，漏进外界天光。这缝隙便是欢喜沟唯一一条通往村外的道路，位于北面福禄山附近。
福禄山和多子山，这两座小山与周围无数崇山峻岭格格不入。
它们既不高大，也不险峻，单独立在欢喜沟的一头一尾，完全不符合这里的地势形态，只如两个小土包，又或者，更像两座大些的坟冢。
站在多子山上，隔着细窄的欢喜沟，便能望见极远处福禄山山顶的福禄观。
两座神庙遥遥相对，一守前一守后，中间有条玉带般的小河自多子山背后的悬崖瀑布而下，贯穿欢喜沟，与福禄山相连，环绕两山下。
可以说，从风水角度看，这两山两庙也是颇有意思的。
多子神庙的外观没什么怪异之处，与寻常庙宇类似，只是修建得更为巍峨高大。
但因庙中只供了一尊神，便是再如何刻意往大了修，也占不了太大的地方。
除主殿多子殿外，也只有两个嬷嬷殿，供了一些为神明贡献卓越的万胎嬷嬷，其余便都是藏经楼、东西配殿之类的。
比起黎渐川在现实世界见过的寺庙道观，这多子神庙委实算不得大。
庙内各处都立着香炉，烟气袅袅，缭绕着呛人的石榴香。
一座香炉附近，有俩嬷嬷在扎纸娃娃。
瘦嬷嬷负责扎，手糊白纸，三两下便在竹子棍上立起一个两三尺高的娃娃。胖嬷嬷接过去，点了朱砂草汁与炭灰，为它涂眉画眼，又像模像样地穿上一套红裤子绿袄。
最后，两位嬷嬷一道儿抬手，朝它脑门一拍，同时低喝道：“顽劣童子，还不醒来！”
话音落，纸娃娃便变成了活娃娃，血肉丰盈，憨态可掬，捂着脑门向两位嬷嬷告饶，然后一溜小跑，进了殿里，去侍奉菩萨，或迎接信徒。
数名游客在围观，不敢靠前，见这异象，口中不由发出低呼。
附近立了禁止拍照的牌子，但有个青年仍借朋友遮挡，偷偷拍了几张照片，只是拍完低头翻看时，却忽然变得面无血色。
黎渐川佯作路过，瞄了一眼青年的手机。
手机显示的照片上香炉依旧，俩嬷嬷却不见踪影，纸娃娃像是觑见了镜头，弯着嘴角，朝镜头外的人露出了阴森诡异的笑。
青年拉住朋友，支支吾吾。
朋友看了看，脸色难看了一刹，继而低头，附耳向青年解释了什么。
黎渐川听了一点，说是多子菩萨喜欢看凡人多子，但自己的神庙却不留真孩子，只要纸孩子，菩萨座下嬷嬷死后，便会显灵，扎纸娃娃，这是神迹，而非鬼怪。
拍照的青年信不信这是神迹，黎渐川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不信的。
绕过嬷嬷殿，前方便是一面古老的壁画墙，壁画内容就是多子菩萨与福禄天君的降世传说。
没错，多子菩萨与福禄天君是同时降世的，两者的传说故事也多有相连，在某些野史里，也有传言二人是兄妹或夫妻的，但都无实证。多子神庙与福禄观，都于主殿前立着这幅壁画，欢喜沟的正是最初一版。
黎渐川为与自己所知的信息相印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幅壁画。
多子菩萨与福禄天君的传说自前朝文宗时期始。
话说两百多年前，立国已久的大羿朝经历了一场与往昔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宫闱内乱，当时的皇三子成为最终的胜利者，登基为帝，年号肃元，崩后庙号文宗，故后世称其肃元帝、羿文宗。
文宗执政初期还算是位明君，平藩乱，斩贪官，削掉了大批邪神宗教，不允其剥削百姓。
如此，大羿度过了十几年太平盛世。
但很快，到文宗五十余岁时，天降灾祸，黄河决堤，一场瘟疫自黄河两岸而起，席卷整个大羿朝，竟完全无法以医术控制。瘟疫传到了京城，就连文宗自己都险些被太监传染，得了疫病。
文宗惊惧不已，下令焚城烧人，遏制瘟疫。
三年后，瘟疫渐绝，整个大羿却也已民不聊生。
这时候文宗最该去做的，便是尽心尽力去恢复大羿的生机，可是这一场瘟疫给他留下了太过恐怖的印象。当时钦天监有传言，称他登基之后自诩天子，对鬼神殊无敬意，是以惹来劫难，大疫难绝。文宗虽毫不犹豫斩了妖言惑众之人，但事后却也心中打鼓，暗生怀疑。
时局乱，心病生，瘟疫结束后，文宗吊着的一口气一松，狠狠生了一场大病。病中，他常梦到曾被他灭掉的野神野鬼来质问他，为何要断绝他们的香火。
病好后，文宗不再勤理朝政，反而开始沉迷鬼神之事，希冀寻到天地认可的正神来驱逐野神野鬼，庇佑自己，庇佑大羿。
他布皇榜，广求天下得道者。
一时间，揭榜者众多，可却大都是装神弄鬼之徒，文宗见得越多，便越觉迷茫失望，不禁怀疑，世间真有神邪，真有鬼邪？若真有，为何朕苦苦寻求，却见不到？
却就在这时，一个号为道微的游方术士揭了皇榜，来到京城，觐见文宗。
道微告诉文宗说，陛下您是天子，万邪不侵，本就无鬼敢靠近您，又因您年轻时拆了太多庙宇，坏了太多香火，神明也不愿见您，虽那些本就是野神野庙，可也让正神都误会了您，认为您本就心存不敬。
文宗问他该如何化解，得见正神，道微便说一要重修庙宇，请正神享香火，二要祭天祈求神明谅解，降临来见。
文宗又问如此求来的是何神明，道微便一手指南一手点北，道出两个长长尊号，民间常称便是福禄天君与多子菩萨。
文宗大喜，这样两位神明，正是如今因瘟疫而元气大伤的大羿所需要的。
他应允道微，修福禄观，建多子神庙，并举行祭天仪式。
道微选定的祭天之地便是如今的欢喜沟附近。
祭天当日，紫色雷霆从天而降，将一座巨山劈开了一道缝隙。
文宗大惊，遣人入缝隙内一瞧，里头风光秀丽宜人，土地平坦肥沃，竟是一处世外桃源。
道微让文宗迁周围城镇的百姓进去，定居繁衍，并断言，此地被人气蕴养三年，必会有福禄天君与多子菩萨降世托生。
文宗看祭天异象，已信了道微八分，忙问三年内产子者必不少，该如何从中辨出两位真神？道微答，神明降世，自有异象。说完，便原地坐化了。
之后三年，这座被文宗分外重视的村落诞下孩童无数，其中有两个最为特殊。
一个是个女娃娃，村里人说，她降世时全村的石榴花都开了，飘有异香。长大后，更是奇异，只要被她主动摸过手的妇人，不出三月便会怀孕，灵验非常。
一个是个男娃娃，听闻他出生前夜，他母亲梦到金银珠宝塞满了自己的肚子，直要撑得肚皮炸开。他五岁时便闻名整个丰饶县，据说他瞧谁顺眼，谁便能考中功名，最差，也能过县试，够到一点童生的边儿。
这俩娃娃长到六岁时，文宗亲自来拜见，迎这两位神明入住道观庙宇，正式尊一人为多子菩萨，一人为福禄天君。
不久后，两位神明的亲朋好友尽皆亡故，侍奉之人称，是神明将其唤到了神庭，永享天寿。
自此后，两位神明便开始了祂们恩泽天下的两百年。
到这里，壁画已过了大半。
剩余小半，则是之后两百年间的一些神明传说，比如“妖龙吃人，两神联手斩孽障”、“文宗死前鬼怪附体欲弑神，两神灭邪度文宗”、“乱世到来，两神救世赐神丹”、“大羿灭亡，两神襄助建夏国”等。
黎渐川仔细看完，转身之时，却忽然瞥到一抹熟悉的人影被两个纸娃娃扯着，钻去了主殿墙后。
“……张秀兰？”
黎渐川一眼认出，直觉有事，左右扫了两眼，便不动声色地朝主殿绕去。
可不等走到墙后，一位嬷嬷便突然出现，拦在了他的身前，朝他递来一炷香：“免费赠香，贵客进去拜拜吧。”
黎渐川潜意识里不想拜这两位诡谲神明中的任何一位，可还未开口拒绝，这位面容干枯好像树皮的嬷嬷便忽地咧嘴一笑，好似漫不经心地道：“进门却不上香，怕是有对神不敬的嫌疑呀。”
黎渐川想到本局游戏法则，心头咯噔一下，面上却如常，笑了下：“哪敢不敬，只是怕扰菩萨清静。”
嬷嬷笑容更深：“菩萨欢迎。”
黎渐川想了想，没再拒绝，接了香，暗自提起警惕，迈步进了煌煌空阔的多子殿。
多子殿内只有一座神像，便是多子菩萨像。
黎渐川在网上看过不少多子菩萨的形象，但此刻亲眼见到这座仿若顶天立地的巨大神像，依旧心惊肉跳，震骇恐惧。
多子菩萨的形象是圣洁而又邪恶的。
这座神像更是将这种圣洁与邪恶放大了无数倍，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冲突而矛盾、畸形又病态、诡异且扭曲的恐怖感，震慑着所有朝拜者。
它立在石榴砌成的神座上，全身上下由一团团令人作呕的肉块组成，毫无规律，不可名状。
每团肉块上，都有向外刺出的婴儿的肢体，或是手脚，或是头颅，或是一点牙齿或鼻尖，这些肢体含在一层黏腻的薄膜里，晃眼一看，似在不停蠕动，发出尖锐的哭笑声。
无数可怖的肉块中央，嵌着一张垂眸闭目的少女的脸，不见混乱，不见邪异，这张脸上唯有无尽的宁静与慈悲。
极致的恶心与堕落，极致的神圣与空灵，这就是多子菩萨的神像带给黎渐川的最直观的感受。
他只匆匆望过一眼，便不再多看。
他毫不怀疑，凝视这座神像太久，会有丧失心智的危险。
点燃手里的香，黎渐川学着殿内其他敛目叩拜的人的模样，跪倒在蒲团上，俯身下拜。
刚拜下去，一道黏腻恶寒的视线便自上而下落下，于他的脊背上无声刮过。
黎渐川立即抬头，却只见到了神像垂眸闭眼、慈眉善目的脸孔。
他面色不变，收回视线，再拜两拜，起身上香。
将这炷石榴香插进巨大的香炉时，石榴香却突地一颤，掉下一截香灰来。
黎渐川要躲，却没躲掉，让香灰正巧落到了自己的手背。
他擦了下，香灰没了，可他手背上的皮肤却好像灰了一小块，怎么都擦不掉。

第432章 有喜
“是菩萨赐福。”
送香嬷嬷苍老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可少见得很，近十年来，也只有三五次罢了。”
“凡遇菩萨赐福，神庙都有赠签，贵客可要抽取一支？”
黎渐川转身。
笑眯眯的嬷嬷站在他身后。
黎渐川视线下移，落到嬷嬷手中的红色签筒上时，忽地一凝，瞳孔骤缩。
不知为何，这一刹，他好像出现了幻觉一般，见这签筒并非是涂了红漆的木签筒，而是一个由一只只剥了皮的婴儿小手拧成的长搋子，里头细签晃动，却是无数舌头在跳动。
但也仅仅只有这一刹。
下一秒，他眨了下眼，这恶寒画面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无比的签筒与签。
“抽一支吧，贵客。”
嬷嬷握着签筒，又重重晃了一下。
黎渐川气息稍沉。
他想了想，没拒绝，神色自如地伸手取了一支签。
或许是受方才的幻觉影响，他总感觉这签有些过分黏腻柔软，捏在手里，满心不自在。
“中平签。”
黎渐川看了眼签文：“‘求生求死皆是难，行百里者半九十’，嬷嬷，这签作何解？”
嬷嬷摇了摇头：“这是贵客自己的因果，需贵客自己去解，我解不得，菩萨亦解不得。贵客从此再往殿后走，会见到一面解签墙，贵客依签文去墙上寻答案便可。”
黎渐川望向送香嬷嬷所指的方向，却正是他之前所见张秀兰被纸娃娃扯去的方向。
没多犹豫，黎渐川应了声，就绕过神像，往殿内更深处走去。
多子殿后门外，仍是与大门相似的一片小广场，香炉众多，烟气缭绕，一眼望过去，除了如雾一般的炉烟，却不见丝毫人影。
黎渐川来到解签墙前，以寻签文作掩护，观察着四周，寻觅张秀兰的踪迹。
但张秀兰还未显踪，黎渐川手里的签文，却先找到了解签处。
黎渐川顿了顿，一股直觉驱使，让他伸手从格子里取出了解读自己手中签文的解签木片。
木片漆黑，血字写就，只有一段古里古怪的话。
其上写道：“世有怪狐，狐有九尾。一尾因不敬神被斩，二尾因奉邪神而断，三尾、四尾因信一不信二，焚为漏夜灰。五尾由心，成了空壳，六尾作假，失了我相。七尾曰死，八尾曰生，七与八皆不见，唯九似蛇衔环，方才知，他他，我我，他是他，我是我。”
……这是什么意思？
黎渐川微微皱眉。
这木片上的解签文字好像和签上的签文有点不太搭调，驴唇对不上马嘴，完全像两回事。
尽管对解签内容颇为不解，但黎渐川依然把它作为一条线索，录进了脑子里。
上香，落灰，赐福，取签，黎渐川可不认为这一系列事情全是巧合。他在探索副本，而副本剧情也在悄然展开，所得所遇，说不定便全是编织真相的丝网，他不会错失。
放下木片，黎渐川趁四下无人，将殿后广场、配殿、杂事房等迅速转了一圈，均无发现。
他开始怀疑在自己上香的工夫里，张秀兰已经事情了结，离开殿后了。
如此想着，黎渐川便打算原路返回，再观察一下这座多子神庙，便下山，去往福禄观。
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好像突然撞进了一团灰蒙蒙的迷雾之中，大脑与视野尽皆恍惚了下，胃气翻涌，泛起莫名的恶心感。
空气中的气味也突然变得甜腻刺鼻起来，令他的喉头忍不住地滑动，想要呕吐。
黎渐川拧眉，调配着身体与精神的感知，强压下这突如其来的不适，就要继续迈步向前。
只是这步子刚一个抬起落下，他四周的景象便忽然变了。
遍布广场的香炉消失，原本的位置，是一个又一个披着红衣的女人。
女人们匍匐跪地，高昂起的脸庞上相貌不同，但凝固的神情却全都一模一样，虔诚无比，平静无比。
她们双眼紧闭，唯有嘴巴微微张着，有烟气如蛇，从她们喉间钻出，满庙袅袅烟雾，便是由此而来。
脸庞下，她们蜷缩起来的身躯却是不虔诚的，不平静的。
扭曲，挣扎，瘦小而又痛苦，缩作一团，好似被吸干的干核桃，皱皱巴巴，沟壑纵横，带着尖啸与死气。
腹部是例外，它如香炉的肚儿一般浑圆，邪性地颤动着，像有什么还活在里头，随时将要破肚而出。
黎渐川顿时呼吸一紧。
他在眩晕晃动起来的视野里，走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女人，缓缓抬手按在女人颈侧。
是人类的触感，有人类的心跳。
黎渐川心中忽地涌上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
他一把拉住女人的胳膊，声音急促：“你们……你们都是人对不对？别跪着了，大姐……大妈……你们起来，离开这里，回家去……起来，快起来！快回家去，快走！”
“走？”被黎渐川拽着的女人突然睁开了眼，直直地看着黎渐川，“走去哪里？全天下都是一个样子！”
话音落，整个广场上所有的女人全都睁眼，齐刷刷盯向黎渐川。
“走去哪里……一个样子……”
“走去哪里……一个样子……一个样子……”
诡异的盯视里，几十上百张嘴巴同时开合着，一句普通的疑问不断重叠混合，回荡不休。
黎渐川脑内如插来一根滚烫的铁签，搅得他思绪破碎混乱。
在他自己都未发觉的情况下，他的脸上浮现出了强烈的痛苦之色。
与此同时，有部分女人开始俯身呕吐起来，吐出的东西形似透明虫卵，卵落地即碎，爬出人类婴儿残破畸形的肢体。
这些肢体如虫子一般蠕动着，密密麻麻掉在地上，朝黎渐川嘻嘻涌来。
黎渐川捂住额头，努力操控着感知不稳的身体，摇摇晃晃朝来路跑去。
一路上，所有香炉都变作了红衣女人，向着黎渐川吐来虫卵。
黎渐川加快脚步，穿过多子殿，奔向山门。
在他经过时，多子殿内明显传出了不同之前的沉重喘息声与黏腻嬉笑声，但他只当未闻，头也不抬，迅速冲出。
到嬷嬷殿前，一位嬷嬷要扶他。
他扫了一眼，只看到这位嬷嬷的面孔突然从中裂开，弹出一团花纹诡异的触手，似抱面虫般，就要扑到他脸上。
黎渐川摇晃躲闪，心脏揪起，神思混乱，掌中不知何时便滑出了来欢喜沟前藏匿的水果刀。
他内心有一股冲动，催促他快快出手，去清除周遭的恐怖。
可一线神智尚在，却让他死死攥着水果刀，不敢刺出。
他怕这些真是幻觉，出问题的是自己，而非周围，假使这样，他一刀刺出，难控轻重，便极有可能会害死无辜之人。
即便这是副本世界，他也不愿随意扯开底线。
“是你……季哥！”
一只挽着玉石串珠的手突地从斜地里伸来，在黎渐川眼前晃了晃，然后落到他肩上。
奇怪的是，这只手甫一出现，黎渐川眼前线虫乱窜般的狂乱和迷障便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于是他任由这只手拍在了自己的肩上。
这一拍之下，周遭景象也恢复了正常，嬷嬷面孔如旧，不见触手，只神色担忧地望着他，欲言又止。蠕动的婴儿肢体，虫卵，红衣女人，也一一破碎，当真是幻象。
巍峨高大、人来人往的多子神庙内，黎渐川痛楚与眩晕褪去，浑身一震，如梦初醒。
他慢半拍地看向这只手的主人，是一起拼车的双胞胎中姓岳的女生。
“季哥，昨天没睡好，头晕了吗？”女生与黎渐川对视着，表情正常，“我看你好像不太好，不然到那边去坐坐？”
黎渐川动了动脸部的肌肉，有些莫名的僵硬和痉挛。
“是有点头晕……”
他开口，声音嘶哑至极。
这对双胞胎互看一眼，一左一右虚扶着黎渐川，黎渐川没拒绝，跟着他们走到了多子神庙山门外的一座小亭子。
这座小亭子视野不好，没什么游客过来。
三人坐下，男生摆弄着相机，看似是在拍照，实则是在监控四周，女生与黎渐川相对而坐，手半掩口，遮住旁人读取唇语的可能，低声道：“季哥来多子神庙，是想改信多子菩萨了吗？”
黎渐川一怔。
这话问得奇怪。
他们又怎么知道季川曾经信仰谁？
连自己这个成了季川的玩家，查遍资料，都看不出来，只能得出季川是个什么都信一点的教派混子的结论，他们又是从哪儿知道的季川的信仰，还怀疑他改信。
他想了想，试探道：“你知道我信什么？”
女生微微一笑：“季哥昨晚上车时还藏得挺好，只可惜快到欢喜沟时松懈了，下车前，我这手铃便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响了起来。”
她抬了抬手腕，淡青色的玉石手串在光下温润剔透，里头隐约可见一些仿若杂质般的血色痕迹，像是什么符号。
黎渐川目光一顿，捕捉到了那些符号的轮廓。他在网上一些边角小论坛搜到过，那是属于轮回之主的符号。
“你们是轮回者？”
他没有掩饰，直接问了出来。
男生回头看了一眼。
女生眨眨眼：“对，我们姐弟是轮回者，岳小雨，岳小风。所以，季哥你是轮回之主的信徒，还是已加入轮回秘会的轮回者，亦或者，是改了信仰的……背叛者？”
“都不是。”黎渐川道。
他本想虚与委蛇地说一句自己信仰轮回之主，可话到嘴边，心头却升起一种隐约的感觉，好像只要他说出这句话，便会有他不愿见到的事情发生。
“我只是……对轮回之主有些好感。”
黎渐川踅摸到了一个模糊的说法。
对比福禄天君和多子菩萨，他对疑似曾经的自己的轮回之主确实算是有些好感，这是大实话。
“直接对我亮明你们的身份，”黎渐川打量两人，“你们做好了我说不出去的准备？”
名叫岳小雨的女生笑起来：“假如你是信徒或轮回者，我们就是一家人，你不会说出我们的秘密。假如你是背叛者，自然就会死在这里，也不会说出我们的秘密。”
“假如我是讨厌轮回之主或信仰其他神明的普通人呢？”黎渐川道。
岳小雨笑意微冷：“等同背叛者。”
黎渐川顿了顿，心底莫名泛起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这些轮回者们怎么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黎渐川道。
岳小雨道：“处置谈不上，我们只想邀请你成为轮回者。”
黎渐川早在岳小雨表明身份时就猜到了他们的目的，但还是捏出了诧异的表情：“邀请我？你刚刚还怀疑我改信了，一转眼，又这么放心我加入你们？”
岳小雨笑了下：“凌晨下车前，你身上吾神的气息还非常浓厚，手铃响到那种程度，我只在靠近神眷者时听过。但刚才见到你，手铃却几乎动都不动，证明你一丝吾神的气息也无。你说，我该不该怀疑？”
“不过，看你的模样，应该是曾因某些原因受过吾神注视，残留了吾神的气息，但未得完全庇佑。而现在，你大概遭遇了某些神秘，精神体出现了一些问题，吾神的气息便阴差阳错消散了。”
“这不要紧，只要你加入我们，成为轮回者，一切就都可解决。”
黎渐川眉梢微动：“我的精神体出了问题？”
他不太意外岳小雨口中出现精神体这个词，但却对她能看出自己的问题感到些许惊讶。
岳小雨起身拿过岳小风手里的相机，往前翻了翻，找到一张照片，递给黎渐川看。
黎渐川将目光投过去，发现这张照片拍的是脚步匆匆从多子殿内冲出来的自己。
镜头离得较远，除了他，还拍到了周围，神像、香炉、嬷嬷，都再正常不过，而唯一不正常的，就是面容扭曲、眼球混乱颤动的自己。
“看这里。”
岳小雨摆弄相机，翻到下一张照片，放大数倍，手指点了点照片的某处。
“这是……”黎渐川双眼眯起，心神倏地一紧。
岳小雨点出来的是他的影子。
现在是午后，被阴云半遮的、不太亮的日头斜倚着，在他脚下勾勒出了一道非常臃肿诡异的影子，遥遥地拖在地上，不成人形，只好像什么畸形扭曲的怪物。
黎渐川立刻看向自己现在的影子。
还是人形，一切正常。
“这相机是吾神赐下的奇异物品，”岳小雨道，“能拍出所有生命的本质，以影子的形式反映出来。你看你周围的其他人，包括那位嬷嬷，都是正常的影子，只有你不同。”
“你遭遇过了什么神秘，只是自己浑然不觉，到了多子神庙，你受到多子菩萨气息的激发，再藏不住，便出现了精神失常、幻视幻听的情况。”
“这在这个有神明存世的世界也很常见，病了而已。”
“只是这病无法吃药打针去治，只能寻求神明庇护。你要是早早信仰了吾神，可能遇都不会遇上这样的事。”
黎渐川确实从相机内部感知到了奇异物品的气息。
他又仔细看了看照片，才道：“你的意思是，你刚才帮了我是治标不治本，只是让我暂时恢复清醒，之后我随时还有可能发疯，或丧失心智，陷入谵妄，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真心选择一位神明信仰？”
岳小雨点头：“没错。这是普通人遭遇神秘的唯一解法，否则你觉得为什么多子神教和福禄观的信徒会那么多，且还大都信得死心塌地？”
“想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必须要有神的庇佑，什么都不信仰是不可能的。没遇到事是无所谓，可一旦遇到了，绝大多数普通人连求救都不能，无知无觉地便死了，要找谁说理去？我不知道你的具体情况，但你从前绝对是受了一些吾神的庇佑的。”
她顿了顿，道：“我也不瞒你，季哥，我和小风之所以拉你这一把，邀请你加入，一是因为之前的吾神气息，二就是看你潜力不同寻常。我刚才也说了，面对神秘，绝大多数普通人就是一死，可能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但你不同，竟还能保有一丝理智，与神秘未知的力量抗衡。”
黎渐川静静听岳小雨说着，心里对于是否上这条贼船已有了决断。
他进入游戏后，对副本的探索全都止于表面，隔着一层，因为他不属于任何阵营，一切都隐隐将他隔绝在外。他需要一道口子，去窥见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
虽然轮回者目前还是过街老鼠，见不得光，这对双胞胎的心思也不一定正，但也可以一试。
“我可以加入你们。”
黎渐川依旧没有直接说出信仰轮回之主的话语：“但我需要听听待遇和规矩，这不过分吧？”
岳小雨道：“当然不过分。”
“你应该也知道，我们近十年来一直在被多子神教和福禄观围剿，轮回秘会也已由明转暗。轮回者四散，除去必要时刻，平时都不会联系。所以我们几乎没什么规矩，只有一些最基本的，不能泄密，不能出卖同伴，不能对神不敬之类的。”
“至于待遇，普通轮回者加入，没什么特殊待遇，就是受神庇佑而已。但季哥你的话，我很看好你，可以作主，分配给你一件奇异物品。”
“不过，在刚入会三月内，你只有这件奇异物品的使用权，没有所有权，除非中间做出了什么重大贡献，比如……以一己之力完成吾神的任务，掀翻了欢喜沟大祭？”
“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这件大事是需要所有轮回者共同努力的，怎么会只靠你呢。”
岳小雨弯着眼睛笑。
黎渐川道：“可以。”
岳小雨也不含糊，让黎渐川划破手指，在自己的玉石手串上滴了滴血，便反手从包里取出一副眼镜丢给他：“奇异物品，‘远离危险的平光镜’。戴上它，可以在你即将遭遇神秘或周围出现危险时提示你，也能稳定你的精神状态。”
“不要试图夺取它的控制权，它是吾神赐下的，你可抢不过神，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死都算是好下场了。”
黎渐川接过眼镜研究了下，然后将其戴上鼻梁，果然便感到原本阴暗蠕动着什么的心底渐渐平静了下来。
至于这件奇异物品的控制权，他暂时不会抢。
目的达成，岳小雨也没有再聊的打算，只与黎渐川交换了联系方式，便带着岳小风又进入了多子神庙。
黎渐川也没再停留，他下了山，打算再去趟福禄观。
在黎渐川渐行渐远，即将消失于山路上时，多子神庙的山门内，黑黝黝的镜头又探出，对着他遥远的背影连拍数张。
拍完后，有道雌雄莫辨的声音低低响起：“姐，我看他病得不轻……我们这么做，万一他以后没死，而是变成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做都做了，瞻前顾后没用，”同样是这道声音，语气却变了，回答道，“更何况，这是神谕……”

第433章 有喜
黎渐川一直走到多子山山脚下，才摘下鼻梁上的眼镜，假装放进口袋，实则送进了魔盒里，暂时隔绝起来。
这奇异物品看起来是个好东西，可他不太放心，偶尔拿出来用用可以，在没有所有权前，暂时却不敢常戴。
封好眼镜，他回望山顶，眸色平静而幽深。
“疯的……真的是我吗？”
黎渐川扯开嘴角笑了笑，片刻后，收回了目光，径自前往福禄观。
福禄观的往来香客之多，绝非多子神庙可比。
这里山路拓宽了大半，上下仍是摩肩接踵，主殿前和山门外的两个小广场都被童子们铺满了蒲团，却依然不够用，仍有人排队等候。由此可见，子嗣不见得人人爱，权财却少有人不求。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实乃大实话。
对此，一直走在黎渐川前头的两位指点江山的中年男士，都颇有一番见解。
其中一位说：“自古为金钱名利卖儿卖女者众，为儿女倾尽家财的也不少，可后者的数量是远远比不上前者的。尤其是在生子如生猪的时代，儿女这么多，养不活便卖掉，养得活但手头不宽裕，也卖掉，这正常得很，说白了，就是把人真当了猪仔。”
“实际上呢，除自己之外，人跟其他任何人都不是一条心的，只要需要，都可以把其他人当成猪仔卖掉。人就是自私呀，你不能不认。仁义是后来学来的，可不是人天生打娘胎里带来的。”
另一位道：“哎，太绝对了……我是认为，人一出生吧，就是‘两面鬼’，一面是善，一面是恶。平时遇到事，跟抛硬币似的，偶尔抛到恶，偶尔抛到善，不到落地的一刻，你不知道它是正是反，是善是恶。这也没什么规律，端看个人心里头的一杆尺。”
“我给人打官司这么多年，听过的匪夷所思的事、怎么想都想不透的事，太多了。”
“刚工作三五年的时候，我认定人的良心、原则、感情、信仰，都是明码标价的，眼下没丢掉，只是还没谁买，或者说价还不够高。等在社会待了十三十五年的时候，我的想法又变了，不追名逐利的人是没有的，但纯粹追名逐利的人，也是没有的。”
“功名利禄，咱凡俗人都逃不掉。但不可否认呀，在有些人心里，有一些东西就是高于它们的。只是不到某些时刻，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这个‘有些人’。”
“福禄观现在香火旺，只是人趋利本性罢了，代表不了太多。”
前一位中年男子不认同：“你是把人都看得太好了，利字一把刀，杀遍天下人。你瞧来这儿的人谁叩拜时不虔诚，还有那从村头一直长头嗑到天君座前的呢，拜的是什么，是神吗？是己，是欲呀！”
另一男子笑起来：“是你把人都看得太坏喽，我敢说，这里满心求财求官的人，至少有十分之一，真遇到了某一件事，肯咬咬牙，舍下钱权名利……”
这两人说了两句，却也没多争，三言两语略过这茬儿，又谈起了福禄山的风水，是典型的什么都懂点。
黎渐川听了一路，快到山顶时，山路更为开阔，他才快步越过这停下歇脚的两人，率先进了福禄观。
福禄观修得金碧辉煌，一看便是财大气粗，从上往下、从官到商拨了不少款来修。
这里香火也比多子神庙旺上太多，黎渐川还未跨过山门，便瞧见了里头云山雾罩的景象，全是桂花香，浓烈到有些甜腻齁人。
四处都是叩拜的信众，或直起或跪倒的身影多不胜数，一个紧挨着一个，在烟火里皆不分明，若隐若现，好似影绰的鬼魅。
“高官厚禄，入我瓮中——天赐福气，进我口来！高官厚禄，入我瓮中——天赐福气，进我口来！”
低沉的吟唱传来，是黎渐川初进游戏便听闻了的那十六个字。
据网上传闻，这十六字是福禄天君曾经亲口传下的真言，是以全夏国的福禄观都常年吟唱这十六字。
其他普通人，只要多少信仰一点福禄天君，便也会将这十六字奉为真理。譬如季川，他虽算不上福禄天君的信徒，手机铃声、闹钟却全都是这十六字真言，之前每次发新书，也都要虔诚循环它们一整天。
福禄观和多子神庙风格明显不同，黎渐川前殿后殿转了一圈，也没见到几个道长，偶尔有三两童子，也都是忙着自己的事情，并不主动与人搭话。
没有引导的，没有陪人闲叙的，更没有坐着扎纸娃娃的，这就好像一座空观，也不管人上不上香，参不参拜，来不来见，只放任自然。
黎渐川很快将这座很不像道观的道观绕完了，自始至终都没遇到什么，也没瞧见什么稀奇的。
主殿天君殿的神像，金身玉目，乍看威严正大，细瞧，却能发现天君金身之上遍布微凸的人脸，男女老少皆有，全是贪婪神色。
虽无人提，但黎渐川想了想，还是给福禄天君上了一炷香。
这次上香却什么事都没发生，正常得反而令黎渐川更为难受，跟有长虫掉在脊背上却死活都寻不着一样。
参拜完，天色也已晚了，童子们开始洒扫观内观外，催促人们下山。黎渐川见没更多发现，便也随着人流而走。
离开时，山门两侧多了两排送客的童子，手执桂枝，在玉碗里点了神水，一下一下敲在出观的人的脚下，寓意步步高升，是福禄观每日闭门前的独特仪式，意在赐福。所以很多人来福禄观，都会磨磨蹭蹭，直等到闭门前才离开，就是为了这桂枝神水的赐福。
黎渐川也被敲了下，鞋尖湿了点。
他低头扫过一眼，没什么表情。
回到村里时，正是下午六点左右，所谓晨昏交界时刻，天与地皆晦暗。
刚到村头，黎渐川便看到在这晦暗之中，有不少衣着古朴，好似前朝古人的村民怀里抱着一摞摞黄纸，往家家户户的门上贴去。
黄纸长方，其上字迹猩红，远远一看，就好像是道道黄符。
黎渐川走过村头几家，看了看，发现这些黄纸所写的全都是令人眼晕的繁体字，内容一样，打头便是“开请神路禁忌”四个字。
他快步走到一名古朴村民旁，趁他张贴黄纸的空当，问了句：“大爷，这是在干什么？”
村民像是没注意到黎渐川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回头横了他一眼，才没好气道：“看不懂吗？贴黄纸呐！明儿早上三点开请神路，要一连开三天，直到清明前夕正式请神，这黄纸上头写的都是忌讳，给大家伙看的，不管本地人还是外地人，都得记牢喽！”
老爷子哼哼道：“犯了忌讳，命没了都是轻的，你们这些火力壮的年轻后生，可别不当回事儿！”
黎渐川瞧着黄纸，正要再问，小顺的声音却忽然从他身后传来：“季先生，你在……和谁说话？”
这话音入耳，黎渐川脑子嗡的一响，恍惚转头，看见小顺正提着两个袋子立在路中间，眼神奇怪地望着他。
“……没什么，我习惯自言自语。”
黎渐川慢慢露出个笑。
在他回答的工夫，他视线所及范围内，所有抱着黄纸四处走动张贴的古朴村民全都消失了。
这条路上空荡荡的，不知为何，连许多与他一同下山的游客也都不见了，只余有一扇又一扇贴满黄纸的红漆大门。
小顺闻言似是松了一口气，但表情仍有些不自然。
他又看了看黎渐川，道：“没事的话，季先生早点儿回去休息吧，我买了菜，可以提供晚饭。欢喜沟除去拉人的和接人的，天黑以后都不能随处走动，怕会冲撞神明。”
黎渐川动了动眉梢：“神明晚上出来？”
小顺摇摇头道：“神明都在沉睡，咋可能晚上出来呢……反正，这是个不成文的规矩，以前就有乱走的，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当时就有嬷嬷私底下偷偷说，这是冲撞了神明。”
“具体的，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天黑了，大家就都回家了，也没人出门。”
黎渐川点点头：“行，你先回去吧，离天黑还有一会儿，我去趟小超市，马上就回。”
小顺应了声，也没再多说什么，拎着袋子，微微佝着背，继续走了。
只是在小顺走远的过程中，不知道又是黎渐川的幻觉，还是真的确有其事，他隐隐约约听到晚风里送来了小顺的声音，像是在低声和谁对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是病了吗？”
“是病了吧……”
“还是病了呀，病了不好吃呀……”
“可惜不是祂，味道变了……不，不是他变了，他一直有病，之前病得轻……是祂变了……”
“要治病呀，都要治病……吃神丹，就能治病……”
黎渐川远远注视着小顺，没看到他的面颊和嘴巴有任何动作。
若有似无的诡异低喃与小顺的身影一同拐进了岔路，渐渐听不见了。
黎渐川想了想，取出了封在魔盒内的眼镜，再次戴上。
做完这一切，他回过头，重新看向面前这户人家门上的黄纸与红字。
“开请神路禁忌：
一、开请神路前，沿途各家必贴黄纸。
若黄纸斑驳、潮湿或掉落，立刻闭紧双眼，吐唾沫于纸上，并敞开大门，三小时内不要关闭。
二、请神队伍经过时，可以观礼，切勿跟随。
若发现已在跟随，不要停步，继续向前，寻机脱掉双脚的鞋子，踮脚走到路边，后背靠墙。
三、观礼后归家，第一时间换下衣物，以红布包裹，放置床头。
入睡后若听到滴水声、衣物摩擦声、走动声，不要睁眼，不要翻身，大声诵念神名，天亮后取走床头衣物，丢入河中。
观察衣物，若衣物被冲走，而红布仍在，立即离家，外出过夜，次日再返。
……”

第434章 有喜
“……
四、开请神路第一日，切勿照镜子。
若不慎照到镜子，立刻取糯米水洗脸三遍，并默念自己的名字。
五、开请神路第二日，不可着新衣。
若发现已着新衣，不要立即脱下，避开人群，迅速前往任意一户在办丧事的村民家中，摘一盏白灯笼，随身携带三小时。
三小时内，灯笼熄灭，或灯笼颜色由白转红，马上丢掉灯笼，低头闭眼，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抬头，不要回应。
六、开请神路第三日，忌食白米饭与黑芝麻。
若在桌上见到白米饭或黑芝麻，立刻去取一只空碗，放到桌上正北方向。
饭后，将碗摔碎，埋在树木阴面，并燃三支香。
观察香的烟气，上升则无事，下降则必须马上离家，前往任意一户在办喜事的村民家中，留宿一晚，次日再返。
七、看到此处，不要回头，慢慢后退回到路中央，远离所有黄纸……
现在，你很危险！
不要回头！
后退……后退！”
看到黄纸末尾，黎渐川神色一紧，只觉一股刺骨寒意飞速爬遍了全身。
但事实上，他并未感知到什么不妥，四周一切如常，安安静静，空空荡荡。
大脑飞速运转着，最终，黎渐川还是选择暂时相信黄纸上的禁忌。
他移动起脚步，缓缓向后退去。
然而，就在这时，面前这户人家的大门却突然打开了，裹着黑头巾的榆阿娘出现在门内，看向黎渐川，浑浊的眼珠暗沉沉的，像积满腐物的幽潭：“天快要黑了，小季先生怎么还不回家？”
这是黎渐川第一次与这位充满神秘色彩的榆阿娘正面对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榆阿娘瞧着他的眼神里，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非人感。
“路过看到这些黄纸，上头写了开请神路的注意事项，觉着好奇，就停下来看看。”黎渐川边简单回答，边脚下不停，继续退到了路中央才停下。
实际上，在榆阿娘出现的刹那，那股莫名的寒意便消失不见了，可黎渐川依然完成了后退的动作。
“这是您家？”
他答完便问：“天快要黑了，您这是要出门？”
“去村长家，明天开请神路，要提前准备。”榆阿娘苍老的声音答着，一双小脚迈过高高的门槛。
黎渐川注意到，之前给了张秀兰的红绣鞋，又重新回到了榆阿娘身上。
心中一动，黎渐川惊觉这是个试探昨夜怪事的好时机，目光自然而然落到榆阿娘的脚下，开口道：“您这双绣鞋不是送给张姐穿了吗？这是张姐用完，给您送回来了？”
这试探的话术黎渐川早就萦挂于心，只是还在车上时，他忌惮副驾驶的异常，没问出口，下了车，这些人一股脑钻进黑暗的进村路，他心有疑虑，也没拦。后来在多子神庙瞥见张秀兰，遇到双胞胎，因前者没找见，后者直觉不对，也便都未开口。
眼下碰着榆阿娘，见她态度竟还算和善，不像在车上时冷漠阴郁，这试探便是顺理成章了。
果然，榆阿娘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一边回身关门，一边低低哑哑地道：“已经到了欢喜沟了，再没有多余的危险，她想生便生，用不着压着了，自然也就把绣鞋还回来了。”
“我记得张姐半路发动起来的时候，老周是想让张姐就在路上生了的吧？”黎渐川斟酌着字句，好像聊闲话一样，继续问道。
榆阿娘挂好锁，瞧了眼黎渐川：“他胆子小，又供奉多子菩萨，有忌讳，不拉正在生产的女人。”
黎渐川不掩好奇：“我对多子菩萨了解不多……这有什么忌讳？”
“新生孩童是从哪里来？阴间轮回而来，”榆阿娘道，“在多子菩萨的传说里，菩萨在阴间渡人，女人怀胎十月，肚子里却只有肉胎，而没有魂魄。到生产之时，女人便连通了阴间，引来投胎的魂魄。”
“魂魄融于肉胎，便是顺利生子。死胎，就是魂魄未融入。母死子生，就是女人身子太弱，遭受不住阴气。”
“一尸两命，则是这来的魂魄不是为投胎，而是为索命，带着女人一同下了地府。这类女人死后是不能被埋葬的，必得曝尸荒野或被挫骨扬灰，才消厉鬼怨气，不会连累周围的人。”
“周家小子不想在自己车上开这道鬼门关，就提议在半路停车，生产完再走。也幸好没停没生，临近大祭，路上可不太平。”
榆阿娘平平静静地说着。
黎渐川一边听着，一边心头发沉。
就生孩子一件事，竟衍生出这么多的封建糟粕，还将一些生育不利的情况怪罪到母亲身上，实在是让人冒火，恨不能掀翻这些病态的玩意儿。
微微压下自身的情绪，黎渐川思考着榆阿娘口中的没停没生四字，神色如常道：“也幸好有您出手，不然除了停车生产，还能有什么法子？”
榆阿娘拢了拢头巾：“和我没什么关系，绣鞋只能延缓她发作，不能救她。她要去争十胎嬷嬷，这第十胎能不能生下来，生下来又究竟是福是祸，不是我这么个糟老太婆能改变的，只有多子菩萨才说了算。”
“多子菩萨需要这个十胎嬷嬷，便让她过了这一劫，就是这么简单一个事儿。”
“……行了，天晚了，赶紧回吧，回吧。”
榆阿娘说着，望了望天色，不再有谈兴，只催促黎渐川离去。
想要的答案已得到了不少，天色也确实接近全黑，黎渐川见状也不再多问，简单道了别。
回到小四合院时，里头刚飘出饭菜香。
见黎渐川进门，小顺便招呼他过去吃。
院子里，折叠桌还放在了早上的位置。桌上四副碗筷，周围摆了两个马扎，两个板凳。旁边的树梢上挂了个旧灯笼，只模模糊糊照出一点昏黄的光。
“季先生，你之前说想有人陪着吃饭，今天晚饭就和我们娘仨一起吃，行吗？”小顺问。
黎渐川看了看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空，点头道：“当然行，都一起吃吧。现在风不如早上大了，但还有点，婶子和老太太出来方便吗？”
“方便，”小顺道，“晚上总是比早上好的。”
他说着，将正房堂屋的门打开半扇，比起晨起时，里头更黑了，是黎渐川都看不透的黑。
门后，穿着红棉袄的女人出现，扶着一位裹着旧布褂子的老太太迈过门槛，缓步走出来，坐到桌边。
黎渐川暗暗观察着，发现老太太表情慈祥，面色红润，小顺母亲依旧顶着一脸稍艳的妆容，但却不是入殓妆，而是寻常妆容，只是脸抹得白了些，此刻看来，也不见瘆人恐怖，只觉温婉美丽，容光焕发。
难道，他早上看到的入殓妆，其实也是类似他见多子神庙、见古朴村民那样的幻觉？
或者说，那才是线索，才是真实，其余皆伪装？
心头转着思绪，黎渐川面上却不显，只笑起来，礼貌又亲切地喊了声老太太和婶子，又试探着问婶子这婚是结完了吗，怎么不见叔。
小顺家三人对这话没什么特别反应。
小顺母亲张秀梅笑道：“大祭唤神这喜事和丧事都要提前七七四十九天办，这一办也就是要办满这么多天，到最后一天，才算是结亲成了、发丧成了。昏礼啥的虽然都办了，但我跟小顺他后爸这婚还不能算结完，他还在别人家寄宿，没搬进来呢。”
她表情动起来，神态确有几分与张秀兰相似，只是比之张秀兰更加爽朗。
黎渐川道：“叔也是欢喜沟人？”
“不是，”张秀梅道，“欢喜沟的人结婚，都只找村外的，不能找村里的，这也有说法，说是怕欢喜沟太封闭，世世代代的，血缘关系近，怕生出不好的孩子来。”
“那叔是要搬到欢喜沟来住？”黎渐川道。
张秀梅点头：“欢喜沟的人恋家，不管是嫁还是娶，都是外人进来，不是村人出去。也有到外头去读书、工作、结婚的，但都不会离开太远，去市里就已经是顶天了，大多都在村里、县里。”
这些话看似正常，却又隐约透着古怪。
就和整个欢喜沟、整个副本世界给黎渐川的感觉一样，平静普通里含着若有似无的诡谲，就仿佛午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既觉得正常没问题，又觉得好像有点古怪瘆人。
一顿晚饭吃得宾主尽欢。
张秀梅是个健谈的，不似张秀兰内敛，老太太话不多，但笑眯眯的，也会跟着点头。
小顺倒是收起了早上外露出的那点好奇活泼，再次变成了一个有点沉默的木头疙瘩，只会给两位家人舀饭添汤。
只是开饭前大概聊了太久，饭菜全都凉了，黎渐川没提，小顺家三人也似乎没当回事，没人去热饭，便就这么吃了。
吃完饭，小顺提醒黎渐川，明天凌晨三点开请神路，要是想凑热闹观礼，记得定个早点的闹钟，他也可以来叫他，只是他后半夜要去村头接游客，不能保准儿早早叫人。
黎渐川应了，定了闹钟。
事实上，就算不定闹钟，他也能准时起来，因为在还没弄清楚昨晚突然的沉睡是何原因前，他暂时不打算睡觉。
但不知为何，他直觉自己就算今晚入睡，也不会再出现完全失去知觉的沉睡了。
晚上十点多，黎渐川洗漱躺下，想了想，还是设了计时器，来试验自己的睡眠情况。
计时器从十分钟，到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一小时，不断延长。
最后，黎渐川确定，自己恢复了曾训练出来的随时保持警戒的浅眠，至少今晚，不太可能再沉睡。
晚上十二点前，黎渐川正式入睡，全身放松，躯体与精神都进入了深层次的休息，但一缕精神却好像在外飘着，感知着四周，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时间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隐约传来了一些动静，较大，像不少人在走动交谈。
其中有小顺的声音，应该是他从村头接来了新的客人。
黎渐川醒转，看了眼表，凌晨两点，距离开请神路还有一小时。
“我们小组……算住得开，但是嬷嬷还带了大件儿来……”
一道男声传来，嗓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放院子里不合适……我们再商量商量……”
“放得下……”小顺应该是不想错过这单生意，小声地劝说着。
小四合院的房间挺隔音，这些人八成也是站在大门口说话，离得远，以黎渐川的耳力都听不到太多。
但他已经打算直接起来，出去看看了。
因为他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怀疑起了刚进门的客人们的身份。
把闹钟调到一分钟后，等闹钟响起，黎渐川按掉闹钟，慢吞吞起来，假作刚醒的模样，带着洗漱用品出了房门，要到院里刷牙洗脸。
一出来，他就瞧见了挤在小四合院门房附近的几个人。
三女七男，除去一位佝偻着身子的嬷嬷外，其余全都打扮休闲，疲惫中带着兴奋，对着四合院四处打量，像是瞧见什么宝藏一样，骨子里还都透着一股书卷气。
在他们旁边，还有俩村民帮忙，抬进来一个盖着黑布的大箱子，刚才他们说话，大概就是在讨论这箱子没地儿放怎么办。
“季先生，你这么早就醒了？”小顺看见黎渐川，打了声招呼。
黎渐川自然而然地打量着这十人，含糊应了声：“新住客？”
在他打量这些人的同时，这些人也在观察他，神色都颇为直白，好似心机不深。
“对，”小顺道，“我刚从村头接来的。”
黎渐川漱掉嘴里的牙膏泡沫，朝之前和小顺交谈的、好似是领头者的男人一笑：“我姓季，写书的，几位要是没找到更好的住宿的地方，住这儿也挺好，小顺家的人和善，房间也干净。”
“费深，首都来的民俗宗教文化普查小组的组长，”男人大约三十来岁，直截了当地报了身份，面露无奈道，“我们是挺喜欢这院子，就是剩下的房间只有三个，嬷嬷和她的大件儿住一间，剩下两位女性一间，我们七个大男人，另一间咋挤得下嘛。”
果然。
黎渐川心中暗道一声，表面却不见什么，只道：“嬷嬷不能和另外两位女士一起住吗？屋里其实挺宽敞，这个大件放在地上，也放得下。”
费深摇头：“不行，这大件儿是人豺，主人在它跟前睡着倒没什么，旁人那就是找死。”
人豺？
黎渐川扫到小顺脸上的疑惑与惊奇，猜想虽这费深说得寻常，但这人豺必不是广为人知的常识物品，他表露出自己未曾见过，应当不奇怪。
“人豺？”
心念电转间，黎渐川问出了口：“什么是人豺？”
费深果不见意外，温和解释道：“人豺是首都多子神教特意为这次大祭研究出的一种新鲜祭品，以神智不正常的人类改造驯养而成。等到祭神时，他们就能取代那些肮脏的东西，派上用场。这次我们过来，先带了一个，其它还不成熟，按多子神教和福禄观的意思，是先用这一个试试看，两位神明喜不喜欢。”
不等黎渐川循着他的话问更多，他就道：“它好像已经醒了，得放出来透气了……季先生，想看看吗？”
黎渐川的心脏忽然开始不规律地跳动起来。
他恍惚感知到了什么，双眼死死盯向那个黑布遮盖的大箱子，虽不知道费深这样问他的用意，但他还是凭着直觉，慢慢点了头。
费深和身旁的嬷嬷聊了一句，嬷嬷便上前，扯开黑布，露出一口红皮大箱子。
她在箱子上敲了敲，箱子表面便闪过无数血色纹路，紧接着，这口红皮大箱子竟开始融化。
一座漆黑的笼子自流动的殷红下浮出。
一名身形单薄的青年蜷缩在笼内，红衣盖身，红绸蒙眼，手脚脖颈圈着铭刻了无数神秘符号的链子。
像是被外界的动静打扰，他微微侧了侧头，苍白之中透着靡丽诡艳的面孔忽地露出狰狞之色。
这一刹，他便真的好似豺狼，而非人类。
北地春季的凌晨还有些冷，昨日黎渐川尚感觉不到，此时却忽觉刺骨。
他知道，这是宁准，但也不是宁准。

第435章 有喜
自从两人在上局游戏有过较深的力量交融后，黎渐川便可以模糊地感知到宁准的精神意识。
当然，是在游戏世界。
现实世界他并非完全感知不到，只是阻碍更大，地球这处三维空间，对精神体似乎是限制颇多的。
因此，若说游戏世界只是隔雾观花，现实世界便是挡了一块厚实的毛玻璃，看不清，也触不到，唯有朦胧的影子，辨不明晰。
之前在现实世界只能借助各类仪器才能观测到的宁准的精神状况，眼下便于黎渐川的感知里相对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原来宁准在与中枢大脑的对峙中，已经渐渐占据了上风。
无论是当年蜷缩在疗养院的阴影里，凝视着监牢外的少年，还是如今经历过太多生死，或许连人类都已算不上的青年，在面对中枢大脑时，似乎都未曾退却过。
从前中枢大脑虚弱，少年以偷袭反攻，令中枢大脑重创，现在中枢大脑濒死，青年主动成为容器，扣押中枢大脑，与祂互相吞噬。
不管心中恐惧与否，他总是坚定迎战的一方。
黎渐川也相信，他总会是胜利的一方。
此刻，他来到了这局游戏，情况也不同以往。进入这具人豺躯壳的，确实是宁准的精神体，但还有一部分属于高维意识的疯狂特性渗透了过来，令宁准的精神体有些扭曲畸形，并不正常。
黎渐川怀疑，宁准大概率是主动跟来这局游戏的。
他想要借助这个副本稳定人性，洗掉疯狂，凝聚力量，完成最后对中枢大脑的吞噬，将其彻底杀死。
只是他的精神状态实在太差，已被疯狂浸染太多，落到副本里，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人豺状态的宁准，已不能完全用正常人类的思维去看待了。
黎渐川意识到这一点时，忽然有种恍惚感，好像一瞬间回到了第一周目最终之战的残缺记忆里。
在那些残缺记忆里，曾经的自己第一次见到禁闭室里的怪物少年时所产生的想法，大概和现在的自己颇为相似。
“……这就是人豺？”
确认宁准虽不太好，但也并不太差，只需要治愈疯狂后便能于现实中成功苏醒，笼罩在黎渐川身上的刺骨寒意方才褪去，他也终于神智回归，迅速做出了自己该有的反应。
“确实有点稀奇，”黎渐川继续盯着笼内，眼底透出惊惧、兴奋与遏制不住的好奇，好似被一样新奇事物刺激到，有无数灵感在大脑里喷发，“我、我能跟他说话吗？他听得懂吗？”
边说着，他边慢慢靠近笼子。
宁准见状，狠狠撞击铁栏，双手从缝隙伸出来，朝黎渐川抓过来，像是要将他撕成碎片。
“季先生，别靠太近，人豺只能听懂主人的话，靠特殊方式交流，”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普查小组成员抬手拦了一下，“它攻击性很强，除了可以沟通的主人，其他人靠近只会被撕成碎片。多子神教就得了一个成功品，普通人就算被它撕了，它也不可能给人偿命，死就是白死了。”
黎渐川立刻停了步：“那还真是金贵……费组长，这么金贵的人豺，就这么拿出来给我看，没关系吗？”
费深笑了笑：“无所谓，从首都把它运过来，是用了多子神教的秘法，让他沉睡，封在了箱子里。算时间，最晚明天它也该醒了，醒来后，就没法继续封着了，必须放出来透气，这到底也是个活物。”
“就算现在不给季先生你看，迟早你也都会瞧见，再说了，季先生不知道，我可是你的书迷……”
黎渐川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错愕：“啊？”
“一十九川，《新世界惨案》，对不对？”费深笑容变大。
黎渐川将错愕顺利过渡成了惊喜：“费组长还看过我的小说？”
费深道：“何止！我还买了你的实体书，我最喜欢的一本，就是《新世界惨案》，设定太新奇了……主角也很有魅力，推理逻辑也清晰严谨……有一点点瑕疵，瑕不掩瑜嘛，至少我喜欢得很……卖没卖电视剧版权什么的？”
黎渐川道：“谢谢喜欢……没卖，这个你也知道，大场面太多，需要很多特效，不好拍，除非大投资，可是大投资哪儿看得上我这个……不提了，缘分，费组长，既然你喜欢，回头《新世界惨案》出精装版了，我送你几份？”
“有亲笔签名和独家周边吗？”费深非常直接。
黎渐川也不含糊：“有，肯定有！”
三五分钟后，黎渐川再次和人莫名其妙聊得称兄道弟，只是这一次凭借的不是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圆滑，而是原身季川的才华。
当然，黎渐川也很庆幸，季川是个从不轻易断更外出取材的作者，否则，费深认出他来的第一眼，就不是给他看稀奇，而是直接放宁准出来咬他了。虽然后者，大概率才是黎渐川所期待的。
一番作者与读者之间其乐融融的认亲之后，黎渐川又把话题兜回了宁准身上。
“……我猜到你是在为新书做准备了，民俗悬疑类，是不是？我想着给你看看这人豺，激发激发灵感，最好再让我客个串什么的……”费深道出了自己给黎渐川展示人豺的原因。
但他说是说了，这里头的真假，却还不一定。
普查小组这十个人里，黎渐川一眼看过去，直觉藏得最深的只有两个，一是方才拦他的黑眼镜，二就是费深这位组长。
倒是多子神教的百胎嬷嬷，看起来不像是个城府太深的。
黎渐川边应付着费深，边琢磨主意，该怎样将宁准偷过来，或说服普查小组将这大件儿放到自己房里。
却在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百胎嬷嬷忽然开口道：“你想要这只人豺吗？”
黎渐川一怔，旋即脸上露出一点犹豫，又暗藏压不住的新奇：“这……能给我？”
费深和普查小组的其他人也都诧异。
“能，”百胎嬷嬷却好似并不在意周遭的视线，双眼平静地看着黎渐川，淡淡道，“只要你想要，我可以把它转让给你，让你成为它的主人。若是你不希望它参加大祭，我也可以取消这次进献，换回过去的牲畜。”
众人面露惊色，一人道：“嬷嬷，这不合适吧……”
百胎嬷嬷神色不动。
费深再次看向黎渐川，眼底有了些变化。
对此，黎渐川迅速作出了最为恰当的反应。
在短暂的惊讶过后，他捏出一副思索之色，像是从方才一些虚浮夸张的情绪里沉淀下来了一般，顿了几秒，才道：“我确实是对这人豺很感兴趣，想沟通交流一番，但也没到一定要得到他的程度……而且，最关键的是，嬷嬷开出这么好的条件，又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百胎嬷嬷毫不掩饰，干脆道：“加入多子神教。我看好你的潜力。”
又是这句话，看好他的潜力，这次这么说的，竟还是个见面不超过十分钟的人。
这些人所说，究竟就只是字面意思，还是另有玄机暗藏？
黎渐川心头思绪转了一下，故作不解道：“潜力？嬷嬷，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平时码码字，健健身，偶尔外出取材，也没什么特殊的，能有什么潜力？而且，多子神教收男人吗？”
百胎嬷嬷先回答了他最后一个问题：“收，但男性一开始只能做些底层粗活，不过，多子菩萨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亲自出手，为部分表现出色的男性侍奉者进行改造，令其可以诞育儿女。之后，这些男性也自然可以冲击十胎嬷嬷、百胎嬷嬷，乃至千胎嬷嬷。”
“只是多子神教男性虽信徒极多，可真正愿意成为侍奉者，愿意来改造生子的，却极少，资质好潜力佳的，就更是少之又少了。”
顿了顿，她以一双有些黄浊的眼注视着黎渐川，嗓音沙哑道：“你是我近些年见过的资质最好、潜力上佳的苗子，身体素质好，精神意识强……加入多子神教吧，我可以免去你的杂事，让你直接去接受菩萨改造，以你的情况，好好修行，至少也是个百胎嬷嬷。”
黎渐川张了张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种畸形的世界里，出现这样一番病态扭曲又令人备受拷问的话，似乎也是正常。
“身体素质好、精神意识强？”黎渐川最终还是抓起了重点，“嬷嬷是怎么看出来的？”
百胎嬷嬷道：“很容易就看出来了。你大概就是那类什么都信一点，但什么都不太信的人，这类人不受任何一位神明庇佑，通常都会早年夭折或疯狂，你还能活到这么大年纪，没疯没死，已经能够说明问题了。”
“况且，我感受到，你的灵感应当也不低，或者说，正在提升中，这也很好，方便得见吾神。”
说罢，她似乎不想再多言，只问道：“怎么样，考虑好了吗，要不要加入神教？”
黎渐川看向笼内。
宁准不知何时又安静了下来，不再撞笼或撕抓，只攥着铁栏，脸上时不时闪过一下痉挛般的狰狞，红绸结结实实盖住了他的眼睛，让黎渐川无法窥见他的半分神色。
黎渐川知道自己这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同百胎嬷嬷虚与委蛇一番，先把宁准带到身边，再说其它。可是，每当他想要开口之时，他的心中便有警兆不断，好像一旦他说出类似信仰多子菩萨、加入多子神教的话语，他就会无法挣扎地落入万丈深渊。
思虑许久，黎渐川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拒绝了百胎嬷嬷的提议。
见到宁准在这局游戏的情况后，他急迫的感情始终占据上风，可他的理智也从未缺席。
找回宁准的法子不止这一个。他不能明知前路可能有问题，还要继续走下去。这对他，对宁准，都太过愚蠢。
在黎渐川摇头拒绝后，百胎嬷嬷流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那就没办法了。”
然而，紧接着，她却又出乎意料地继续道：“这样吧，既然菩萨对你有些另眼看待，我也不强人所难，我近几日要参加大祭，请神、祭神、送神，忙得很，祭神的时候才会用上人豺，在这之前，你就帮我照料几天吧，如何？”
黎渐川这次是真惊讶了。
但他注意到，百胎嬷嬷在说这话之前，目光似是从自己沾过香灰的手背扫了过去。
他观察百胎嬷嬷的神色，没有嗅到阴谋的味道。
“这当然可以，求之不得，”黎渐川应下了，又道，“正好你们可以把他放到我的西厢房，这样三个房间，你们也差不多够分了。欢喜沟的人家大多都是这种小四合院，你们想要去别家找更大更多的房间，几乎是不太可能了，马上也要到开请神路的时间了，不如就收拾住下。”
他看似是在给小顺拉客，实则是不愿意这手记提起的普查小组另选别处，离了他眼皮子底下。
黎渐川的话说得在理，普查小组的人听了，便没再多鼓捣什么。
坐了一夜车，也都累了，等下还要去看开请神路的仪式，一群人便都赶紧选房间，收拾小憩，能歇一会儿是一会儿。
百胎嬷嬷临进屋前，从手臂上褪下来一条串珠，递给黎渐川，称戴上这串珠，就能和人豺沟通，只要他不靠人豺太近、不故意激怒人豺，人豺也不会攻击他。照顾人豺很简单，它平时不吃饭，只喝鸡血，每七天喂一次便好。这只名为准的人豺沉睡前刚被喂过，短期内不用担心喂食方面的问题。
黎渐川接下串珠，仔细看了两眼，发现这串珠上的珠子都刻了线条诡异的神秘符文，不能多看，多看便会有目眩神迷之感。
交待完毕，百胎嬷嬷离去，黎渐川挽上串珠，靠近笼子。
果不其然，这次宁准没有攻击他，只是无视了他，对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自顾自靠着笼子。
黎渐川试了试笼子的重量，是特殊金属打造的，其实不太重，就算加上宁准的体重，也在人类可以搬动的范围内。
但黎渐川不想暴露自身实力，便把它拽在背上，摆出一副吃力的样子，慢吞吞移动着，花费好一番功夫才运回了自己的房间。
中间小顺想帮忙，却差点被挠个满脸开花，只得作罢。
放下笼子，返身关好房门，一处安静密闭的空间内，终于只剩下了他和宁准两人。
黎渐川望着眼前这个长宽高都不足一米五的漆黑牢笼，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表情却变得暗沉压抑。
在这样的笼子里，无论站还是躺，都不是正常的姿势。唯有跪与卧，才能舒服。这是一个典型的，用来驯养野兽的笼子。但此时，被关在里面的，却偏偏是人类。
有些时候，人与兽，真的有分明的界限吗？
黎渐川喉间有无数脏话争相往外挤，但最终挤出来的却是一句有点酸涩的叹息：“……想不想出来？”
宁准微微偏头。
他似乎真的听懂他的话了，过了几秒，便快速点了点头，再次抓紧铁栏，使劲晃动。
“别急，我可以放你出来。”
黎渐川观察着他的反应：“但你不能伤人，也不能离开这个房间……除非我带你出去。”
宁准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再次迫不及待地点头。
黎渐川找到笼子的锁，研究了下，果然发现用串珠的符文就能开锁。
咔一声，铁笼的锁开了。
黎渐川双眼紧盯着宁准，慢慢打开了笼门。
笼内，宁准红衣委地，跪坐着，像是对这情况还未反应过来。
很快，他回过神了，缓缓地，试探性地，朝着笼外爬出，姿态似人又似兽，带着难以言喻的优雅与野性。
忽然，宁准脸上平静的表情一变，化作一道残影骤然跃起，直扑黎渐川。
黎渐川神色不变，早有预料般一抬手，直接掐住宁准的脖子，同时顶膝向前，将人砰的一声撞回了笼边。
宁准像被猎捕到的野兽一般剧烈反抗，挣扎暴起。
但他在力量方面远不是黎渐川的对手，反抗与挣扎换来的只会是更为强硬的压制与束缚。
宁准高高扬起头颅，发出濒死般的嘶叫。
黎渐川向后扯住了他的枷锁。
两人的胸膛彼此挤压，呼吸尽皆急促，既似雄狮与豹子的厮斗，又似爱侣间的抵死缠绵。
与黎渐川压迫性极强的强横动作不符的，是他始终垫在宁准背后的手掌与胳膊。
有细微的骨裂声自这两处传来，剧痛侵袭，可黎渐川却毫无反应。
他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宁准，伸手去解宁准蒙眼的红绸。
“嗬、嗬嗬——！”
宁准被迫仰起了脸，似血的唇间溢出了兽类的喘息。
“噗噗！”
血肉刺透声传来。
宁准的右手突然软化如蛇，自黎渐川单手的禁锢中钻出，五根苍白的手指如尖锐骨刺，瞬间钉穿了黎渐川的肩胛。
黎渐川触碰红绸的动作一滞，旋即继续，似对疼痛一无所觉。
汩汩殷红自血洞冒出。
嗅到血味，宁准的喘息声更大。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唇缝打开，似乎是在痴迷地闻嗅着来自黎渐川身上的腥甜味道。
渐渐地，他凶戾的嘶叫变作了呜咽，脸颊浮起湿红。
黎渐川仍不理会，耐心而快速地解着红绸。
红绸被打了个稍微复杂些的结，黎渐川花费了一会儿工夫才将它取了下来。只是，红绸下显露出的，却不是黎渐川记忆中的一双桃花眼，而是两个空荡荡的血窟窿。
黎渐川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褪了个干净。
他松开宁准，转身就往外走。
但刚走出两步，腰间便忽地被一双染血的手缠住。
与此同时，一具温凉的身躯如蛇一般，从他的腰腿处飞快爬上。
空了眼眶的美人面自背后露出，伏到他肩头。一点舌尖似朱砂珠，控制不住地滚出了唇间，怜惜而又贪婪地吮食着他流血的伤处，呜呜咽咽，袅袅荡荡。
黎渐川的脚步停下了。
他缓缓回头，看向宁准。
惊怒猝然而起，又被这一双手猝然拦下。
好似蒙了一层猩红的视野终于慢慢清晰，这次，黎渐川看清了。宁准的眼眶虽缺失了眼球，却没有伤痕与疤裂，这双眼似乎并不是后天被挖了，而是……先天残缺。
黎渐川再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依旧惊，依旧怒，但更多的是苦涩无奈。
宁准以濒临失控的、扭曲的精神体进入游戏，匹配到副本里，身躯方面八成也会受到影响。
黎渐川也清楚这一点，只是乍然看到，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竟惶然失控了。
“会好的……”
黎渐川声音嘶哑。
他抚向宁准的脸，抬手时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背已青筋暴凸：“度过这一关……我们一起。”
话音未落，虎口便是一痛。
宁准歪头，咬住了他的手掌。
鲜血自他的指间与宁准的唇缝淌下。
宁准边舔食着，边微微侧脸，像是在用空洞的眼眶静静注视着他。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是这么欠收拾。”
黎渐川低声说着，没有收手，任宁准咬着，只转身，将他再次按回笼边。
凌晨两点四十五。
黎渐川身上的伤几乎已全部愈合，他换上一身没有血腥味的衣服，留下一点防人的手段，便出了门，跟在普查小组后，前往欢喜沟主路观礼。
最后，他还是没有选择带上状态太过不稳定的宁准。
但按小顺所说的，开请神路的巡游不会持续太久，他很快就会回来。

第436章 有喜
这是黎渐川第二次见到凌晨的欢喜沟。
第一次是昨天。
今天与昨天相比，除了主路上人多了些，家家户户的大门变黄了些，好像也没有太多大变化。
小四合院都住满了，小顺也没再去村头接人，打头领着普查小组的人挤位置，寻个观礼的好视角。
黎渐川被费深拉着，与这一行人混在一处，边走边来来往往地打机锋，探消息。
等占好位置时，黎渐川已经把首都来冀北的这支全国民俗与宗教文化普查小组摸得差不多了。
这支普查小组原定是九人。
组长费深和副组长赵华生都是福禄观的红衣道长，另有官职，也是夏国内著名的民俗学家、历史学家。除他二人外，还有两名哲学家、宗教学家，两名生物生态保护专家，与三名助手。
其中在黎渐川第一次试图靠近宁准时抬手来拦的男人，便是这里头的一位哲学家、宗教学家，名叫周沫，三十来岁，是福禄天君的忠实信徒。
据黎渐川观察，这个周沫应当家世不凡，小组里的成员对赵华生都不一定有对他尊敬。
除此之外，黎渐川还注意到，大部分游客手里都带了手机或相机，准备等仪式开始拍照留念，可最该对这类事件摄影摄像的普查小组，却没一个人带相关设备。
倒是三个助手中的一位，腾地方架了个大速写本，似乎是要当场作画。
黎渐川故意对此流露出些许不解，费深瞧见，果然有谈兴，笑道：“小李可是我们小组这次请来的绘画大师，最多一两分钟，就能完成一幅颇为细致的速写，江湖人称‘小李飞笔’……”
“只能画，不能拍？”黎渐川点了点那些带着相机的游客。
费深道：“应该都是跟你一样，第一次来欢喜沟参加大祭的，不知道欢喜沟这些仪式没法用镜头拍。”
“凡人不可窥视神，大概可能是神力影响吧，来拍的都拍不好，照片都模糊缺失，或曝光成了废片，这也是欢喜沟大祭没什么影像资料在外流传的原因，但绘画则不同，神可以润色嘛……”
这个副本世界的人说话好像多少都带点神神叨叨的味道。
黎渐川对此已经有些习惯了。
他琢磨着，正要再问点什么，前面已经有人一嗓子喊开：“来了来了……请神队伍下山了！”
黎渐川立刻抬眼。
主路两旁拥挤着的无数颗人头闻言，也全都整齐转动，伸长了脖子，眺望主路尽头。
小顺选的观礼位置临近村头，请神队伍只要自福禄山上一下来，这里就能远远瞧见。
黎渐川的目力难以破除欢喜沟附近的黑暗，所以他眼中看到的和簇拥在这里的其余人所见的，大致上没什么不同，都只是一片自黑暗深处冒出来的火苗，像是一排排飘摇不定的火把，渐渐拉成龙蛇模样。
而与这些人不同的是，黎渐川还听到了更多。
这支遥遥而来的请神队伍正在吹拉弹唱着一种诡异而又神圣的乐曲，似礼乐，似小调，又似婴儿的哀叫、少女的悲鸣、青年的嘶吼、老妇的啼哭，宏大低沉，而又混乱癫狂。
听得仔细了，眼前便会隐隐浮现无穷无尽的断臂残肢，流血漂橹的尸山京观，与神明悲悯俯视的巨大面庞。
感受到脑内渐渐传出的刺痛，黎渐川迅速压制听觉，不再多探究这曲调，并探手取出了岳小雨给的眼镜，戴在了鼻梁上。
即将尖叫沸腾起来的精神瞬间恢复平静。
“季小哥也近视？”
周沫忽然看了黎渐川一眼，目光在他的眼镜上微微停留。
“一点儿，”黎渐川道，“度数不大，但总看电子产品，就配了个。”
平光镜和小度数近视镜的镜面看起来差别不大，至少，绝不是这种天色里能分辨出来的。
两人说话间，请神队伍已经靠近。
到村头，队伍最前方便忽地响起一阵又一阵鼓声。
鼓声急促，势大浪高，如猛兽咆哮，似神怒海啸，催得人心跳也不自觉地跟着加快。
很快，乐曲与鼓声里再度掺入了第三种声音，是来自队伍当先三名红衣道长与三名百胎嬷嬷。
他们手持礼器，垂目敛眸，迈着幽荡的步子，嗓音时高时低地吟唱着古老的经文。
这三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却渐渐变成了一道声音。
这声音狂热高亢，痛苦迷茫，像宇宙深处的低吟，又像发自心底的嘶叫，它和谐而又矛盾，清静而又躁乱，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随请神队伍的前进，它向四面八方扩散，快速覆盖整条主路，覆盖整个欢喜沟。
“洗——路——！”
一名红衣道长唱喏。
拉长的声音穿透这混沌阴沉的天色，如深黑海面刺出的一块利礁。
四名上身纹刻诡异花纹，脸戴纯白面具的壮汉自道长与嬷嬷身后走出，肩扛巨鼎。
巨鼎四角又坐了四名童子，手拿柳枝，边前行，边用柳枝从鼎内蘸取一些深色液体，扫向路面，洒向路旁围观的凡人。
鼻腔涌入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队伍还未走到跟前，黎渐川便已辨出，那巨鼎内的是人血。
前方游客里似乎也有人察觉到了这一点，发出尖叫。
但等黎渐川转头看去，却没找到声音来处，目之所及，全部是一张张隐没在黑暗里，朝着巨鼎高高扬起的脸孔，这些脸孔上遍布着渴望、狂热与虔诚。好像无论是村人还是游客，都对这一切习以为常，毫不惊惧，甚至接受良好。
黎渐川又去看普查小组的人，却见他们也与周围的人无异，俱都扬起了脸。
有些人已被洒到了人血，脸上划开道道红痕，好像面孔忽地被击碎，从内往外皲裂了一般。
黎渐川不想惹人注目，也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表情。
柳枝扫过，黏稠潮凉的人血滴落在脸上，像掉下来了一条湿漉漉的虫，令黎渐川一个激灵，汗毛倒竖。
照理说他沾过的人血实在不少，怎样也不会对此感到难受，可偏偏，就这一滴人血，便令他莫名遍体生寒。
巨鼎开道，人血洗路，缭绕的诡谲曲调里，这支被人等候许久的请神队伍终于正式迈进了村中。
他们分列两队。
一队全都穿着红衣，盖着腥臭的猪皮，跟在百胎嬷嬷身后。一队则皆是白衣，裹羊皮，紧随红衣道长脚步。
这些覆在请神者身上的猪皮和羊皮应该是刚刚才剥下来的，没经过任何处理，还在潮乎乎地滴血。
血溅落在地，于灰扑扑的石渣路面上，勾勒出神秘诡异的符号。
请神者们或持火把，或举长幡，踏在这些符号上，想行走在半明半昧的诡异世界。
黎渐川谨慎地观察着这支队伍，没多久便注意到，不光是披着猪羊皮的人，这队伍里竟还有真正的猪和羊。
它们掺杂在人中间，毫无规律，但数量却不少。
且诡异的是，这些猪羊也随音律蠕动着嘴巴，像是同样在吟唱着开路请神的经文。
旁边有大人窃窃私语，向小孩解释这其中门道儿。
“……那是很久之前的故事，据说前朝文宗晚年疯狂，竟想以凡人之躯弑神……可他打不过神，就想了个坏招儿，屠杀了欢喜沟，将欢喜沟变成了人间炼狱，想要以此施行巫术，污染两位神明……两位神明识破了他的诡计，杀了他，但自己也受到了影响，所以现在才长年沉睡，很少醒来……”
“因为当年的屠杀，两位神明便一直认为居住在欢喜沟的已经不是人了……为了不惊扰神，惹神发怒，欢喜沟的请神队就都要披着新鲜剥下来的猪羊的皮，来掩盖自己的人气儿……”
黎渐川在乱声中模模糊糊听了一耳朵，总觉得这故事有点不太合逻辑。
可不等他细想，他便忽地一惊，发现了一点不太对劲的事。
他周围的景色正在倒退，四面的人也变了个模样，全盖着猪羊皮，持着火把与长幡。再远些的地方，主路两侧，立着一道道虔诚的人影，它们沉没在黑暗里，模糊而遥远，好像在无法到达的彼岸。
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晃，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将周遭一切影子都搅得缭乱诡谲。
黎渐川心头一跳，倏然意识到他竟不知何时中了招，无知无觉地跟随起了请神队伍。
回忆着在黄纸上所见的内容，黎渐川脚步不停，只随着队伍继续向前。
行走间，他慢慢脱下了双脚的鞋子，踮起脚，冷静而警惕地从请神队伍中间向外移动，走向路边。
在他踮脚靠近路边时，站在路边的无数人影好像也忽然从深黑的潮水中浮了出来，显露出具体的、鲜活的样貌与气息。
挤到路边后，黎渐川依旧没停，直走到一面墙前，然后转身，将后背贴上了墙面。
某种悚然的、恐怖的、之前未被发现的邪恶气息，倏地从黎渐川体内抽离了。
黎渐川感受到了精神上传来的松快与清透，完全不同于刚才恍惚黏腻，好似深陷透明泥浆的感觉。
但这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背靠墙壁的黎渐川忽然从周遭混乱的杂声里，听到了一道近在咫尺的，正在发出邪异音调的声音。
他起身环顾，周围观礼者都紧闭着嘴巴，无人开口。
他不自觉地集中了注意力去听这声音。
听着听着，他听清了，这声音不是来自别处，却正是来自他的口中。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黎渐川眼前一黑，意识猛地沉落，再次陷入了毫无知觉的昏迷之中。
也就在此刻。
请神队伍走过黎渐川前方，两尊被扛在队伍正中的、由活物血肉铸造的神像蓦地齐齐转头，面向了黎渐川的方向。
……
又一次失去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这依旧突然，依旧毫无预兆。
黎渐川好似漂浮在无光的深海里，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开始上浮，隐隐听到一些声响。
是一男一女在交谈。
“时间差不多了，叫醒他，开始第二轮审讯……”男声道。
“……他状态很不稳定，刚刚注射了药物……我们已经打算为他申请保外就医。”女声道。
“都可以……但是必须要先进行完这一轮审讯……他们已经掌握了突破口……消息泄露，那些媒体都疯了，我们没有时间了……不不不，不可能等他回来再审！”男声变大。
“可是……”女声阻拦。
“没有可是！我们全局上下都立下了军令状！廖医生，无论如何，必须……我知道，他是病人，但他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嫌疑犯！现在证据都快齐了，一切就差、就差……我们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耽误……他手上沾了太多条人命……每一个无辜的、痛失亲人的家庭都在等一个交代！”
男声时远时近，好似在海里沉浮的鱼漂：“我知道他有精神疾病，廖医生……从他犯下第一桩案子时我就知道，他杀了那个男人，就因为那个男人不敬神……之后，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他又杀了，哈，这次这两个人都信神，可是因为各信一个，却不信另一个，就被杀了！就因为这种理由……他就是个疯子，没人比我更清楚，我查了他整整十年！”
“现在法律已经重新修订了，你也知道的，他这样穷凶极恶的，就算是有精神疾病，也是会被判刑的……”
“这件连环凶杀案举国关注，无数人等一个结果，不能推，不能拖……”
但很快，这鱼漂来到了黎渐川附近，与他相撞了。
他浑身一颤，霍然睁开了双眼。
“正好，他醒了，你不用拦我了。”
刚才的男声沉沉说道。

第437章 有喜
男声清晰起来的时候，一道影子也晃进了黎渐川昏黑的视野，啪的一声，灯被按开了，房间亮起淡黄的暖光。
暖光里，黎渐川褪去昏沉，飞快扫视四周，感知躯体。
这似乎是一间病房。
床头、墙壁和天花板上都吊着非常陌生的仪器，他躺在唯一一张病床上，身体有知觉，也没有受到任何束缚，但就是无法行动，感知也很模糊，就好像被一层无形的空气压着，完全提不起力气。
一男一女正一远一近地站在病床边看着他。
近些的男人穿夹克，正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一双鹰目锐利，夹杂着一点嫌恶与愤恨。
远点的女人则是一身白大褂，口袋夹着的胸牌上写着“精神科主任医师，廖安然”。
她的神色还算温和，只是颇有些无奈，看向黎渐川的眼神是医生对待病人的关怀和忧虑，除此之外，俱是冷漠。
黎渐川打量着这两人，面上没有泄露出半点神情变化。
结合刚才自己朦朦胧胧听到的信息，和面前这两人的神态反应，他大概可以确定，自己就是男声口中的连环凶杀案嫌疑犯。
男声是追踪他长达十年的警察，女声是治疗他的医生，这正好与眼前两人一一对应。
黎渐川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突然从欢喜沟开请神路的仪式上，来到了这间高科技病房里，又是怎么由一位三流作家变成了无恶不赦的连环凶杀案嫌犯，但感应着魔盒的情况，知晓奇异物品依旧无法使用，平光眼镜也依旧存在于魔盒内后，他就知道，这也是这个副本的一部分。
不是幻觉，也不是梦魇。
“你看向我的眼神有点陌生，”男人忽然道，“不要告诉我你又失忆了。”
黎渐川平静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以前经常失忆？”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起植入了一枚硬币大小的芯片的手背，一面高科技虚拟屏幕顺势弹出，显示出男人缩小的全息影像、简单资料和认证标识，可以算作是科幻版的警官证。
黎渐川看着这张警官证，再次确认，这已非欢喜沟的世界，欢喜沟的世界都没有这样的科技水平。
而且，这个地方也不叫欢喜沟，而叫天空城。
这个男人是天空城一区刑侦大队的队长，叫付山，四十二岁，三级警监。
“想起来了吗？”付山道，“我们可是老熟人，从你十年前第一次犯案，我就开始查你，直查到今天。今天是第二轮审讯开始的日子，我不管你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都得配合审讯，老实交代，别想玩花样儿，明白吗？”
黎渐川说了一句真话：“我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付山没理他，只从疑似空间纽的一枚挂饰里取出一个半透明的圆盘，放到了他面前。
圆盘亮起，显示出无数流动的代码与彩色线条。
“刚才这句话，你可以对着它再说一遍。”付山冷冷道。
黎渐川猜测这可能是极为先进的测谎仪，但只要是测谎仪，无论高科技与否，都是依人体反应和精神状态来进行判断的。他来到的这具躯体不知道是不是杀人犯，不过他自己是绝对不是的。
黎渐川坦然地重复了自己那句真话。
圆盘没有显露任何异常。
付山的脸色立时难看起来。
他倏地转头看向廖医生：“这次居然是真的……这怎么可能！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失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精神状态还在恶化？你们现在的治疗完全控制不住吗？”
廖医生叹气：“付队长，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他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不太适合立即进行第二轮审讯。”
“我知道这个案子的重要性，也知道整个警区上下都非常着急，希望尽快完成三轮审讯，移送检察机关，尽早结束案子，让死者瞑目。可人的思维意识本就是很难捉摸的，不是我们想让它怎样，它就能怎样。King的病症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意识层面的。我们现在的科技水平还无法对其进行更加深入的探索，也无法得到更加全面的了解。”
“所以，我也必须承认，警区医院目前的治疗手段确实很难控制他的病情，令他状态好转，这也是我们打算为他申请保外就医，去天空城中心医院治疗的原因。”
“那里有最先进的精神意识类治疗仪器。”
廖医生耐心地解释着。
“可他在前天的时候还好好的……也不是，我是说，至少在前天的时候，他没有失忆，还清楚直接地认了罪……”付山像头暴躁的狮子一样抓了抓头发，来回走了两圈。
“不行，还是要先进行第二轮审讯！”
付山忽地停步：“天空城中心医院就一定能控制住他的病情吗？不，不一定……假如他的情况就是一天差过一天，那审讯就是越早进行越好……今天必须进行第二轮审讯！我回去就打申请，第三轮审讯也要提前！”
黎渐川瞧着这位付警官，总感觉他比自己这个所谓的病人还要精神状态堪忧。
廖医生见状，又叹了口气，也没有再拦，只是道：“这样吧，付队长，我开启纳米意识层监测。你可以进行第二轮审讯，但是一旦病人意识层面出现什么意料外的变化，审讯就要随时中止，纳米仪器也会暂时封闭病人的感官，助其恢复镇定。”
“这么做的话，你觉得可以吗？”
付山沉默了一阵，才勉强点头道：“可以。现在就开始吧。”
黎渐川表面平淡、内里警惕地看着两人做下这个决定。
他行动被限，只能被动等待着审讯，无法去做其它。使用镜面穿梭倒是可以让他脱身，但在这局游戏里特殊能力他只能使用一次，眼下这个情况，暂时没有必要。
而且，要想解答他心中的某些疑问，接受这场审讯，估计是必须的。
廖医生的准备工作做得很快。
她往一根连接着黎渐川后脑的管子里注射了一管液体，然后开启了可能是纳米意识层监测的仪器，又点亮几面屏幕，便坐到一旁，只管留意仪器，不再干涉这边的情况。
付山拉了把椅子坐下，在手被芯片弹出的光幕上滑动。
同时，蜜蜂一样的全景摄像头升起，漂浮在病床周围，对这场审讯进行全方位的拍摄记录。
“这是你第一轮审讯的文字记录，按了手印，签了字，也存了影像。”付山调出一些文档，在光幕上展示。
“当时你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他道，“只是在一些具体细节的交代上不够清楚明白，这轮审讯，主要就是针对这一方面。我知道你可能遗忘了一些东西，我会帮助你回忆。”
“整整六条人命，我不相信你真的会忘记。”
正式进入审讯后，付山的情绪似乎稳定了很多，但态度依然十分不友好。
黎渐川没说话，他在看光幕显示的文档。
文档一开头就是他的个人资料，写的是他现实世界的真实姓名，出生地、部分人生经历，也与现实世界的他一模一样。但与现实世界不同的是，这里没有魔盒游戏的降临。
审讯记录里的黎渐川称，2050年的时候，他因一次任务身受重伤，精神也出了问题。他拒绝了处里的安排，选择了离开，并尝试融入正常生活。正常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在一次意外的刺激下，他对邪神教派产生了兴趣，并开始杀戮一些与邪神教派有关或无关的人。
看到文档内三个熟悉的邪神的名字，黎渐川念头转动，思考着这里与欢喜沟的联系。
“你一共杀了六个人。”
付山继续道。
“第一个是位无神论者。他不承认多子菩萨、福禄天君、轮回之主的存在，认为世界上根本没有神明，一切只是那些邪神教派的臆想。”
他的双眼紧盯着黎渐川，“你在一次邪神教派的祭礼游行上盯上了他，你说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向你下达了神谕，让你去惩治这个公开宣扬对神不敬言论的恶种，于是，你持刀，当场将这位无神论者杀害。”
“第二位被害者是福禄天君的信徒，你说多子菩萨看不惯他，便深夜潜入他家中，杀死了他。”
“第三位被害者与第二位类似，他是多子菩萨的信徒，可以想到了吧？你杀害他的理由就是福禄天君不喜欢他……这可真是疯子才会有的想法！”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黎渐川，承认这一点吧！”
黎渐川瞥见付山的神色，怀疑这是陷阱，想诱使他做出对神不敬的言行。
“有一个问题，”他迎上付山冷漠犀利的目光，“第一轮审讯的我交代说，我杀了七个人，第二个受害者不是福禄天君的信徒，而是一个对轮回之主大不敬的人。但你们好像并不相信这个说法，而是认为，受害者只有六个？”
付山冷声道：“你是个精神病。你说的话，我们能全信吗？我们说受害者只有六个，是因为切切实实地掌握了相关证据。至于你说的所谓的第二个受害者，并不存在。”
他又划出一面光幕，显示一些影像资料，是犯罪现场和死者相关。
“这是第一位死者，这是第二位，第三位……”
他点着照片。
照片给死者的样貌打了码，只露出周围环境、部分躯体和致命伤。
所有死者都是成年男性，死状甚惨，照片一眼看去，全是飞溅四处的血肉，看不出什么完好的东西。
“前三位，你都交代得还算清楚，至于第四位受害者，他的死亡还存有一些疑点……”付山道。
黎渐川注意到，这位死者只有心口一处伤，一击毙命，并不像其它照片那么血腥，且看伤口的形状，以他的经验判断，这位死者与其说是他杀，不如说，更像是自杀。
“他是自杀。”
下一秒，付山的话出口，肯定了黎渐川的判断。
“据你所说，他不是你杀的，你只是告诉他，他已经被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寄生，继续活下去，有害无益，不如去死。他信了你的话，自杀了。之后我们调查发现，他可能本身就有一些精神疾病。”
付山说。
“第五位，因信仰轮回之主，将成轮回之主降临的容器——这是你的说法，于是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再次下令，让你把他除掉。”
“第六位，你杀他的时候已经发现自己的精神问题了。你一边频繁更换着生物信息，躲避着警方的追捕，一边潜入一家精神病院，在其中接受治疗。这位被害者是你的病友，你说他也非你所杀，而是在看恐怖片时把自己吓死了。”
听完这六件案子，黎渐川也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且隐约之间，他又发觉这六件案子好像与他不久前在多子神庙拿到的解签签文似有关联。
怪狐的第一尾因不敬神而断，第三、第四尾因信一不信二而断，相对应的，连环凶杀案的第一位受害者因不敬神而死，第二、第三位受害者也因信多子菩萨与福禄天君中的一个，而不信另一个而死。
说没有联系，根本不可能。
只是两者间似乎并非全然对应，还有一些出入。
但要是它们真有密切关联，那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你想通过这轮审讯，更详细地了解我杀害第四、第五、第六位受害者的犯案经过，对吗？”黎渐川问付山。
付山道：“对。”
他没什么好隐瞒的。
“关于你犯罪的事实，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且已经完成了第一轮审讯，无论如何，你的罪行都已经确定，你不要妄想再推翻它们，逃脱惩罚，”他微眯起眼，不善地盯着黎渐川，“对患有精神意识层面疾病的犯人，必须经过三轮审讯才能移送检察机关，这是规定，却不代表你可以再如山的铁证面前翻供，戏耍警察。”
付山如临大敌的模样让黎渐川看出了他对自己的忌惮。
一个连杀六人、逃逸十年的凶人，这确实值得忌惮。但那不是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黎渐川再次迈出了一步试探，“但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测谎仪没有反应，我说的是真的。除非你能做到唤醒我丢失的记忆，不然我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
付山扫了眼测谎仪上的数据：“你以为我唤醒不了吗？”
“这不是你第一次真的失忆，”他看向黎渐川，“之前有过两次，在第一轮审讯开始前。我们通过播放犯罪现场的勘察视频和受害者的影像画面，唤醒了你的记忆。”
“那就放吧，”黎渐川直觉正菜要来了，淡淡道，“正好，照片看不出什么东西。”
“行。”付山冷笑了声，放大光幕，查找播放的资料。
廖医生闻言却从仪器前抬起了头，皱眉道：“付队长，我们高度怀疑病人病情的恶化与你们之前两次给他播放的影像视频有关，你这次不能再这么做了……”
付山道：“那廖医生教我怎么做？”
廖医生神色一僵。
付山不管，点了播放。
光幕顿时变作一片漆黑。
这漆黑之中，似乎有什么在无声涌动。
黎渐川保持着警惕的心神忽地一松，莫名被吸引，双眼直直地盯着这片黑暗。
紧接着，一些细碎的呓语传出，并着奇怪的、凌乱的脚步声。
随着这些声响变大，一束光出现。
是手电筒。
手电筒打出一道光圈，照亮了一条村中小路。
手电筒的主人在奔跑，但黎渐川听动静，大概知道他奔跑的姿势并不正常，好像是在拖着什么。
他越跑越慢，手电筒开始四处乱晃，划得到处都是诡异的残影。
黎渐川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起那些残影。
突然，他心头冒出个怪异的想法，这个人是在找什么，但这种寻找，是在演戏，他一直知道他要找的东西在哪里，而且，这个地方很像是欢喜沟。
不知跑了多久，就在黎渐川已经渐渐习惯这种诡异的晃动与美妙的呓语时，手电筒的光倏地停下了。
顿了片刻，它又微微晃着，向侧面一滑，照到了一双脚。
光亮沿着这双脚缓缓向上，爬过已经出现尸斑的手臂与躯体，最终一寸一寸照亮了墙边人的脸庞。
那是……他的脸！
黎渐川紧盯着画面的双眼霍然颤动起来。
他的心跳加快，大脑嗡嗡作响，刺痛难当。
一阵又一阵恶心感疯狂上涌，顶着他的喉咙，让他不住眩晕。
他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兴奋和躁乱，像心里长满了尖刺一样，让他想大叫，想撕扯，想疯狂地旋转着舞蹈。
他的思维在进行混乱的跳跃，速度之快，让他完全捕捉不到，只能恍惚着发出干呕的声音。
付山和廖医生同时冲过来扶起了他。
他们在他耳边说着话，他能意识到这一点，但却完全听不清，也理解不了，就好像他们吐出的全都是诡秘的、不可描述的异文。
黎渐川的心跳越来越快，终于，砰地一声，他的心脏好似爆炸了。
他满脑空白。
但与此同时，他恍惚而遥远地听到了自己的笑声：“是我……”
“是我……死的是我！哈哈哈哈……死的是我！付警官，我不是凶手……我是死者……我是死者！死的是我，是我！全都是我……哈哈！”
在这笑声里，廖医生迅速按下了什么。
黎渐川浑身一麻，五感瞬间消失，整个人落入了一片安静无比的黑暗之中。
但这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下一刻，黎渐川就又开始恢复起感知。
意识从黑暗之中再次浮出时，黎渐川忽然产生了一种想法，每一次完全失去知觉时所遭遇的黑暗，可能是他自出生以来体会到的最彻底的安宁。
他有些享受这种安宁。
察觉到自己这个想法时，黎渐川神思一顿，迅速扫向自己的精神体。
可不等他检查完毕，意识完全恢复，一个巴掌便突然拍到了他的肩上。
“季小哥？季小哥？”
“真是年轻人，这都能打起盹儿来……快醒醒吧，季小哥，开请神路的仪式结束了，咱这请神队也可以散了，赶紧回家去吧……记得把猪皮拆下来，贴上嬷嬷给的黄符，再用红布包起来啊……”
黎渐川顺势睁开眼，循声看去，却见叫他的是个正从身上拆卸新鲜猪皮的陌生村民。
感受到身上的怪异，黎渐川立即低头，视线落到自己身上，便又看到了自己的打扮。
他竟然也穿了一身白衣，裹了一张猪皮。
天色已蒙蒙亮，四周景象显出轮廓，仍是欢喜沟。
只是看周围人的反应和自己的穿着，他却好像不是在村头附近的路边观礼，而是加入了请神队伍。
“哎，季小哥，那是等你的吗？”叫醒他的村民指了指路边，“之前咱巡游他也一直跟着，但却没犯禁忌……是因为，眼睛看不见？”
黎渐川顺着村民所指看去，一眼便看到了立在几米外，一身红衣的宁准。
“哥、哥哥……结束……了……吗……”
在黎渐川看向宁准时，宁准微微侧了侧头，没开口，可声音却直接在黎渐川的脑海里响了起来，好似卡顿的磁带。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多条时间线跳跃，双重世界穿梭？
像，又都不像。
可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
黎渐川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四周，方才褪去的剧痛仿佛再次袭来，带着茫然而钻心的窒闷，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他的大脑。

第438章 有喜
晨光里，多子神庙紧闭的大门伫立在不远处，道长与嬷嬷们早已不在了，四周请神队的人们也都脱了猪羊皮，或打着哈欠，或与人小声交谈着，纷纷下了山，不在此过多停留。
黎渐川没有放任自己混乱太久。
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拆了身上的猪皮，只剩下被血染透的白褂子与长裤。
撕下一点衣角擦了擦头脸，勉强整理了下，黎渐川才抬步走到山路旁，边谨慎观察着等待他的宁准，边道：“怎么跟到这儿来了？”
这一问是试探。
黎渐川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又遇到了与之前两次相类似的情况。
第一次是来欢喜沟的路上，张秀兰突然生产，榆阿娘迟疑着给她穿上红绣鞋，之后张秀兰爆炸，岳小雨仓皇摔出面包车，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他见状赶到车头位置时，只看到副驾驶上一只肉色的手，便突然昏迷，毫无知觉，意识沉没。
再醒来时，时间跳到了凌晨三点多，张秀兰穿着红绣鞋，还活着，也没生产，车上其他人也对爆炸之事毫无印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次情况，黎渐川为它贴个标签，就叫红绣鞋事件。
同样的、非黎渐川主观控制的意识沉没还有一次，就是他昨天凌晨抵达欢喜沟，入住小顺家后，突然陷入的一场沉睡。
最开始黎渐川没有把这场沉睡与红绣鞋事件归为一类，因为他刚刚醒来时，记忆是连贯的，没有转换场景，也没有什么明显异常。可早饭时，小顺却说自己进村时曾与他交谈过。
前后记忆再次出现矛盾。
早饭后黎渐川四处探听，又与榆阿娘短暂交流，终于确定，这一场沉睡与红绣鞋事件是相同的。
他把这第二次情况称为沉睡事件。
第一次情况，红绣鞋事件，发生在3月29日深夜，第二次情况，沉睡事件，发生在3月30日凌晨近清早。
而第三次，就是刚才。
他开口问宁准的话，便是试探这次意识沉没前后的情况。
因为目前来看，由这三次意识沉没分隔出的四条时间线上行走的应该都是自己，进行着这局游戏的真正的自己，这只从行事风格和部分事件的发展就能判断。
而只要是自己，不管是在哪条时间线上，见到宁准现在的情况，大概率都不会在这种时刻带宁准出门，除非情况有异。
“我……想跟着……”
见黎渐川过来，宁准立即伸出两条白生生的手臂，要去缠他的腰，声音也再次在黎渐川的脑内响起。
“脏，”黎渐川拦了下，将宁准的手腕攥进掌心，顺势接着话，“不是不让你跟着吗？怕触犯禁忌，有危险。”
宁准微微偏头，凑近去闻黎渐川的颈侧：“不、怕……祭品……不会被提前……吃掉……的……”
“你是说，你是祭品？”黎渐川看向宁准，视线落在他蒙眼的红绸上，略有暗沉。
宁准的脸庞像痉挛抽搐一般，闪过一丝狰狞扭曲：“主人忘……了……我是……祭品……只有你吃下……神……丹，成为……真正……的侍奉……侍奉者，神、教才……会……取消……”
黎渐川在宁准面露痛苦之时，抚上了他的脸侧，试图安抚他。
手指触到他的脸颊，黎渐川的心头忽地涌动起异样的情绪，对面前的人好似一时陌生，又一时熟悉。
“我忘性大。”
黎渐川探究的目光在此时显得颇为诡异却又分外乖巧的宁准身上逡巡着：“以后有事，记得多提醒我。不论发生过的，还是没发生过的。”
宁准闻嗅的动作一顿，似乎在用那双缺失的眼静静看着他。
黎渐川又摸了摸他的眼：“我要谢谢嬷嬷，信任我，把你给了我……你不会成为祭品的。”
宁准不知是有意还是懵懂，配合着黎渐川道：“我……相信……哥、哥哥……嬷、嬷相信哥哥，是……因为……她见到哥、哥……哥哥就已经、加……入……了……神教……”
“我不……是……”他毫不嫌弃，将身子缠向黎渐川，因手腕被擒，缠不彻底，只有一把窄腰到了黎渐川的臂弯，“我……喜欢……主、人的……味道……香……”
他口鼻呼出的热气自黎渐川的颈侧滑向他的喉结，带着迫切而奇怪的痴迷。
黎渐川以为宁准会像之前那样控制不住地想咬他，但宁准没有，黎渐川略一思考，反应过来，这大概是因为身份不同了。之前的他只是人豺的照料者，而现在，却是所有者。
这条时间线上的他在见到普查小组的百胎嬷嬷前，就已经选择信仰了多子菩萨，还加入了多子神教。
按照他对自己的了解，和对这个副本的观察，他推测这件事多半是他在昨天白天做下的。
也就是说，他昨天白天去多子神庙和福禄观的时候，不知为何，选择了加入多子神教，成为了侍奉者。
但因没有服下所谓的神丹，所以他还不是真正的侍奉者。
也是因此，普查小组的百胎嬷嬷虽然把人豺直接转让给了他，让他成为了人豺的主人，拥有了和人豺沟通的能力，但却没有取消人豺参加大祭的计划。
而他加入请神队伍这件事，八成也和多子神教脱不开干系。
只是，在这条时间线里，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选择信仰多子菩萨？
以他正常的思路来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将自己置身于这种境地，除非是为了宁准，或是为了试探什么极为关键的东西，亦或，是逼不得已。
黎渐川一边分析着各种可能，一边不再耽搁，在前方村民全部消失前，领着宁准迅速跟上去，往山下走。
宁准似乎习惯了爬行，走路不太熟练，所以把注意力从黎渐川身上转移到了自己脚下，稍显安分。
黎渐川护着他的同时，借路上时间，简单整理了下目前已知的记忆问题。
除去幻觉、梦境、记忆混乱这三种可能，相对比较合理的对三次意识沉没和四段不同现实的解释，就是他从进入游戏到现在，跳转了四条时间线。
第一条时间线，从刚进游戏开始，到红绣鞋事件结束，一切如黎渐川所经历的，没有记忆之外的变化。
第二条时间线，从红绣鞋事件开始，到沉睡事件结束，在这条时间线里，红绣鞋事件前他的经历与第一条时间线不同，有部分事情存在出入，红绣鞋事件后，他随时间线而走，经历与记忆相同。
第三条时间线，从沉睡事件开始，到天空城事件结束，与第二条时间线类似，依旧是沉睡前事情发展有出入，沉睡醒来后随时间线而走。
第四条时间线，也就是现在。
总体而言，黎渐川目前在副本里的经历，就是由这四条时间线截出、拼凑起来的。
四条时间线各有差别，也隐有联系。
黎渐川在过往的副本里遇到过太多时间线上的花招儿，这次他合乎逻辑的第一推测虽然也是时间线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真的确认这个推测时，他的内心深处却又觉得不太对劲。
这似乎不像是朋来镇或之前某个副本里单纯的时间线，跳转也并非表面上的跳转。
可若不单纯的话，里头又是隐藏了什么？
这里存在一个与自己似有关联的轮回之主，所以这些时间线会否与所谓的轮回有关，一次时间线就是一次轮回？
假如是的话，这是世界的轮回，还是自己的轮回？
在这种轮回里，自己为什么会从一次轮回，跳到另一次轮回？
其中是否有规律？
又为什么出现？
是副本规则，剧情，还是与轮回之主有关？
这种轮回的契机又是什么？是意识沉没的话，他的意识又究竟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异常的沉没？
因为轮回，所以会是死亡吗？会与他在天空城最后所见的视频里的，自己的尸体有关吗？
天空城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之前的意识沉没里都没有见过，而这次，他却忽然去到了这个叫作天空城的地方？
这地方是真是假，存在于哪里，又究竟因什么而出现？
时间线可能是并行的，但轮回却不可能，它只分先后，有生便有死，有死才有生。
是单纯的时间线，还是入了时间线的奇怪轮回，这是两个看似相同，但实则迥异的解谜路线。
眼下线索不足，黎渐川难以确定两者谁是真谁是假，只能双线思考，暂时不分太清。
游戏过去近两天，无数疑问已塞满了他的大脑。
但拨动着层层障眼的迷雾，他也已隐隐看到，解决这些疑问的关键，大概率就在他在每条时间线，或者说每次轮回里所做出的不同选择，和各时间线或轮回的发展差异上。
尤其是在这第四条时间线，或第四次轮回里，他为什么一改常态，突然选择信仰了多子菩萨？
弄明白这个问题，他此时的疑惑兴许便可以减少许多。
一路无话。
清早五点多钟，黎渐川和宁准回到村里，刚进小顺家的小四合院，便迎面撞上了将要出门的普查小组几人。
“要出去？”
黎渐川见普查小组等人熟悉中带着些许友好的神态未发生改变，便主动打了个招呼。
“对，踅摸点儿吃的去。”费深笑着应道。
又说：“季小哥，我瞧见你了，在请神队里……我还让小李给你画了像，等回头给你看看！”
“行，”黎渐川自然不会拒绝，“你们不在小顺家吃？”
“不了，”费深道，“我们来的时候就打听了，村头小卖部那里也卖三餐，小顺一个人做饭给我们这么多人也不方便……我们本来想补补觉的，但刚观礼完，一个个都精神得很，也有一肚子话要讨论，去小卖部吃，顺带着聊起来，是正好，留在院儿里，吵着附近的人也不好。”
“先不说了，我们走了，回聊啊。”
擦肩而过的三两句寒暄后，费深领着一群人急火火出了大门。
小院里，小顺刚摆好桌子碗筷，见黎渐川来，便招呼他吃早饭。
这次早饭照旧是黎渐川一个人吃的，小顺似乎有事，也没再和他多聊什么，匆匆回了正房的堂屋。
黎渐川尝试喂宁准吃饭，但人豺即使外形与人没什么两样，可实质上却已不再是人，人的食物宁准丝毫兴趣也无，连尝都不愿尝上一口。
一顿饭过，黎渐川掏出房门钥匙端详了下，没有立即起身回西厢房。
之前自己住的是西厢房，但却不代表这次也依旧是。这院里明面上没有第三双眼睛，但他却不得不防。
“走吧，回房。”
黎渐川对宁准说。
宁准晃了下脑袋，率先迈步，朝着大门口走去。
黎渐川眉梢微挑，跟上去，果然见宁准并非是想要出门，而是将步子停在了一间门房前。
黎渐川靠近，假作不经意地从门缝间探看了一眼，在里面准确瞟到了宁准的笼子。
摸出与西厢房房门几乎完全一样的钥匙捅进锁里，黎渐川开了门，带着宁准进入房间。
小顺家两间门房，一间布置成了婚房模样，一间则多了面全身镜，正对床头。
黎渐川进来的这间，便是有镜子的西面一间。
只是和上回所见不同的是，这次房间里的全身镜被一块红布盖上了，没大喇喇地显露着。
“宝贝，这是我盖的吗？”
黎渐川点了点红布，问宁准。
这个副本里，宁准虽然好像因精神破损而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一身懒骨却一点不减，完完整整地带了进来，一进门便不再站立，爬过地上，倚到了床边。
听到黎渐川的声音，他迟钝了片刻，才摇了摇头：“不……知道……”
宁准不知道，但这红布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是自己或小顺家里人盖的，不太可能是别人。
一般正对着床头的镜子都被认为有古怪，所以大多数人家都不会把镜子正对床头。红布的遮盖，是因为这种忌讳，还是因为别的？
黎渐川琢磨着，走近去看，镜子前面看不到，但镜子背后却似乎有一些断断续续的血印子，像是有蛇类曾爬过。
黎渐川皱眉，小心捏起红布，想要细看，却没想到这红布看着粗糙，但实际却比真丝还要滑上许多，稍稍一动，就滑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一点镜面。
黎渐川猝不及防，正巧被镜子映出半张脸孔。
“开请神路第一日，切勿照镜子……”
黄纸上的禁忌浮现于心，黎渐川神色微变，迅速盖好镜子，对宁准说了声好好休息，不要跟着，就转身出了房间，快步到院里敲响了正房的门。
尽管之前一次触犯禁忌，他依照黄纸所言行事，却依旧没能避免意识沉没，但他直觉那并非是黄纸的问题，而是他身上另有古怪，黄纸八成还是可信的。所以眼下情形，他还是打算遵循黄纸的安排。
只是他身上没有糯米，只能求助于小顺家，依他推测，在讨要糯米水这件事上，欢喜沟的人家都不会拒绝。
敲了没几下，门便开了。
但这次来开门的却不是小顺，而是小顺的母亲张秀梅。
“婶子，我不小心照到了镜子，需要一盆糯米水。”不等张秀梅问什么，黎渐川便直接开了口。
张秀梅化着入殓妆的空洞面孔微微一动，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稍等。”张秀梅嗓音嘶哑。
她无声地关上了房门，进到堂屋去了。
没一会儿，门再打开，她手里便多了一碗糯米。
“去吧。”
她直愣愣地把糯米塞给了黎渐川。
黎渐川道了谢，接过糯米，迅速到了洗漱的地方，用洗脸盆泡了一盆糯米水，依黄纸所言，用这水洗脸三遍，并默念了自己的名字。
洗完后，黎渐川睁眼一看，原本微微泛白的一盆糯米水，竟一转眼成了一盆污浊黑水。
水面倒映出他的面孔，隐约透着邪异的扭曲。
“这些禁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黎渐川微微皱眉，观察了一阵这黑浊的糯米水，才端起盆，把水倒进了泔水桶里。
这种老房子没修下水道，普通的生活污水都是倒在泔水桶里，每天固定时刻拎出去，处理到村中统一的下水道沟里。
处理完这件事，确定身上没什么不妥，黎渐川便离开了盥洗房，回了房间。
在他的身影消失后没多久，张秀梅便出现在了盥洗房内。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泔水桶里的污水，然后弯腰拎起桶，无声无息地绕过正房，到了阴影笼罩，逼仄而不见天日的后院，将桶里的水全泼到了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槐树下。
泔水落地，快速渗透消失，老槐树下的土壤没多久便又恢复干爽。
张秀梅沿来路送回泔水桶，刚拧开盥洗房的水龙头，开始洗手，小顺的声音便突然在她背后响起。
“妈，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张秀梅一顿，嘶哑道：“倒了泔水，老槐树该喝水了。”
一片细长的阴影笼罩过来，覆盖了张秀梅的身躯。
小顺问：“他洗完脸……水是黑的，还是白的？”
“白的。”张秀梅道。
阴影凝滞片刻，轻轻晃了晃，退走了。
张秀梅动作有些僵硬地洗完手，回头去看小顺走远的背影。
天色熹微，光暗半生，她整张脸笼在盥洗房的阴影里，双眼空洞，神色瘆人。

第439章 有喜
西面门房内，黎渐川直起身，收回贴在门缝处向外探听的耳朵，无声合拢了房门。
这类冀北地区小四合院的门房，开窗户都是朝院外，不会朝院里。视角阻隔，黎渐川在房内若想窥视院内情况，是无法做到的，只能遥遥探听。
盥洗房的动静消失后，黎渐川若有所思地退回了床边。
他边回忆着小顺与张秀梅、张秀兰的种种，边简单擦了下身体，换好衣服，然后将猪皮与被血染红的白衣全都用柜子里早就备好的一块红布包起来，贴上黄符，放置在床头。
这一应举动，皆按禁忌黄纸所示，只多了请神队成员特有的黄符一张。
据与黎渐川一同的村民所说，这黄符是福禄观与多子神教多赐给请神队的一道保障。
处理好自己的衣物，黎渐川转头看向伏在床边似是睡着的宁准，却没有动手去换他的衣服。
禁忌对疑似祭品的人豺无效，且宁准的这身红衣似乎不太寻常，黎渐川能察觉到其中隐约的魔盒气息波动，虽然它看起来不像是奇异物品，但大概率也有不一般的用处，暂时还是不换为好。
安排好这一切，黎渐川从开请神路到现在都一直悬吊不稳的心，才终于稍稍挨到了一点实处。
他坐到床头，同宁准靠在一起，开始检查这个自己身上所携带的物品。
从多子山返回欢喜沟的路上，黎渐川就察觉到了自己身上多出了某些东西，只是一路过来都没有合适的时机，直到现在，才能取出来查看。
这些陌生物品不多，只有两件。
一件是用油纸包着的一团软腻圆润的东西，油纸上印着鲜红的多子菩萨的神像，黎渐川估计这就是自己加入多子神教所获得的神丹，吃了才能成为多子菩萨真正的侍奉者。
他打开油纸，看了眼这疑似神丹的东西。
这东西血糊糊，黏腻蠕动着，发出咕唧咕唧的声音，除都是圆的外，根本不像传统意义上的丹药，反倒像是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难以形容的丑陋东西，可以说是蠕虫，也可以说是无数细小的眼珠。
黎渐川定睛观察了一会儿，便觉头晕目眩，这些丑陋东西好像有一刹那停止了蠕动，全部齐刷刷立起，直勾勾看着他，沿着他的视线爬行，要朝他的眼睛钻来。
他神经一绷，迅速卷起油纸一挡，那种幻象便立刻消失了。
黎渐川心下警惕，知道这神丹绝对不能吃，只是不知之前的自己和多子神教具体是如何谈的，多子神教会否逼迫或诱导自己服丹，不服的话，又是否会有异常出现。
除这颗明显古怪且恶心的神丹外，自己身上还多了一块沾了许多黄色污渍的潮湿麻布。
这麻布好像拧不干也晾不干，潮得诡异，散发着河水特有的腥臭，黄色污渍闻气味，则像是尸油。由此，黎渐川推测这应该是一块从某处水域刚捞上来不久的裹尸布。
麻布展开，里头竟是一幅精妙无比的画作。
这画污了许多，整体半工笔半写意，画的是一天一地。
天是天庭，云蒸霞蔚，瑞气千条，金玉廊桥虹为阶，星河欲转日月随，有众多身姿打扮各异的神仙穿梭在巍峨辉煌的连绵宫殿内，簇拥着一位菩萨打扮的少女。
神仙们面目皆模糊僵硬，唯有少女五官清晰，灵动无比。
少女像菩萨，却不是菩萨，未曾端庄慈悲地坐着，而是斜着身，探着颈，在听着周围人附耳过来的悄悄话。这悄悄话兴许很是逗乐，少女的面上显出了毫不掩饰的大笑。
地是地狱，与天庭只隔一道灰白云层。其为一片大陆，只是大陆大部分地方尽皆模糊，只能依稀看到一场场灾难与挣扎其中的无数人影。
大陆唯一清晰的地方，就是一座村落，布局和屋舍模样与欢喜沟非常相似。
这座村落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屠杀，血肉残肢遍地，令人作呕的殷红如浓浆般铺满所有建筑，好似将整座村落都囊裹进了一层黏腻恶心的内脏膜里，丑陋而又诡异。
村中飘荡着许多鬼魂似的村民，无人押解他们，但他们却好像被人禁锢着一般，于这尸山血海中经历着类似十八层地狱的种种酷刑。
与天上的众多神仙完全相反，这些凡人的表情被描画得细致无比，栩栩如生，一眼看去，便觉得他们仿佛真能从画上跃然而下，再盯着他们细微的表情神态多看两眼，便又有种自己入了画，化身成村民中的一个，正在经历痛不欲生的十八般酷刑的错觉。
将画作拉远，这整幅画的整体轮廓，又微妙地恰好与多子菩萨的神像颇为相似，散发着一种圣洁而又邪异的感觉。
在精神再次出现异常感应前，黎渐川迅速收起画作，结束了这次对身上物品的检查。
黎渐川大致推测，这次的天空城事件后，他身上多出的两件不同寻常的物品，应该都是来自于多子神教，是他加入多子神教后获得的。这两者里，神丹必然是多子神教主动赐予的，麻布却不一定。
“如果所有时间线或轮回里都是‘我’，那这些就是能让我留下的较为关键的线索，我没有得到它们的记忆，为了获取它们的相关信息，就必须要找时间去调查下它们的具体来历，和‘我’身上前后变化的根源……”
黎渐川思考着。
“但是，除此之外，抛去我皆是我的惯性思维，还可能有两种情况。”
“一是时间线或轮回里的‘我’都是虚假的，或被动过手脚的，是用来迷惑或误导我的……在这种情况里，这些线索就有可能是诱饵，是针对我的思维盲区或行为习惯设置的陷阱，我去调查，反而会中计。”
“第二种情况，就是半真半假。时间线或轮回里的‘我’，或它们本身，便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需要我去分辨……”
“依照现有的线索来看，全是真实的‘我’与半真半假的可能性更大，全假概率较低……”
黎渐川整合着一天两宿的纷杂信息，和自己之前零零碎碎的诸多猜测，慢慢有了一些相对完整的思路。
虽然这些思路是真是假、是对是错，还需验证，但有了这些清晰些的思路，黎渐川的心才勉强算是除了躁乱，定了下来。
可能是上局游戏的后遗症，没清除干净某些污染，或适应不了骤然提升来的脑域，控制不好力量，也可能是这局游戏的本身问题，对他的精神或脑域造成了一些未知的影响或污染，总之，黎渐川发现，自己自进入这个副本世界后，思维偶尔便会有些奇怪。
它不再顺畅、完整，而是常常过于跳跃，时常滞涩，偶有残缺。
这并不是他的大脑在变笨，而是他的思维，或者说是精神意识，在变得零散、难控。
他面对它，经常有种在按着无数四处乱弹的玻璃球的感觉。
这种情况，对任何以解谜为目标的玩家来说，都是极其巨大的打击。
“令用脑者无脑，令出力者无力……”
“也许这才是这个目前看起来似乎并不复杂、危险也并不太高的克系副本的真实之一……”
想到这里，像是在响应黎渐川的猜测，他的身体深处再次涌上一阵无法忽视的疲惫。
自从进入这局游戏后，随着游戏剧情的向前发展，他便越发容易感受到身体上的疲惫。
这与他经常过分活跃失控的精神完全相反。
在这种身体与精神的矛盾之下，黎渐川引以为傲的旺盛精力头一次消失了，仿佛在他未曾注意到的地方，已被什么侵蚀吞吃。
“是在时间线跳跃或轮回方面动的手脚……还是规则，或污染？”
“怪狐有九尾，是否意味着，我或这里存在的时间线跳跃或轮回，最多也只有九次？”
“还是说，多出九次，或接近九次，我的身体会彻底空乏，精神会完全失控，这两者之间的矛盾会爆发，我会异化？”
“‘七尾曰死，八尾曰生，七八不见，唯九尾似蛇衔环……他他，我我，他是他，我是我’……”
大脑转过最后一段思绪，黎渐川不再过多思考，收束念头，慢慢放松神经，打算顺应体内的疲惫感，休息片刻，补充精力。
花了一番功夫，他勉强清除掉了脑海里的无数乱草，半揽着宁准，进入了正常的浅眠状态。
黎渐川这一觉睡了大约一小时。
一小时后，他刚一醒来，他的精神意识像是检索到了大脑的苏醒，即刻就跳跃了起来。
只是他的身体却依旧残留着少许疲惫，就好像是这具身体破了个看不见的大洞，一小时的睡眠休息只能修补大半，却无法将它完全填补。
身体的疲乏感，红绣鞋事件后略有，沉睡事件没有，精神的活跃难控，红绣鞋事件几乎没有，沉睡事件后却逐渐显露。而这两者，在天空城事件后，都已相当明显。
“看来这些状态问题不是单纯的休息就能调整好的，生存过七天这个任务，也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黎渐川捏了捏眉心，确定了这一点，便收回感知，起身收拾收拾，准备出门。
今天白天的出行，黎渐川打算带上宁准。
之前不带，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不合适，宁准的情况也未可知，且他无法和他交流，现在则不同。
黎渐川最先打算去的仍是村尾的绒花树附近，一为这次时间线或轮回可能存在的强大武器，二为刚刚到来只一早的普查小组。
然而，不等走到村尾，他便在小顺家不远处撞上了普查小组的周沫。
黎渐川一眼便看到了周沫运动鞋边缘未蹭干净的黄泥，当即状似无意地调整了步子，恰好挡住了周沫继续向前的意图，同时笑着与周沫打了个招呼：“周教授，早啊，这是刚吃完饭回来？费组长他们呢？”
周沫一顿，停下脚步，推了推有些下滑的黑框眼镜，一双淡色的眼从厚厚的镜片后看向黎渐川，又扫过黎渐川背后紧贴的宁准，最后收回目光，有些恍惚道：“噢，是季先生……您也早。”
“饭早就吃完了，费组长他们正在村头和村民聊天，搜集欢喜沟的民间传说，这也是我们此次普查的任务之一，我不太喜欢和人交流，应付不来这样的场合，就先回来了。”
他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
但黎渐川并不打算就这样简单地结束这次试探。
“我看周教授对欢喜沟似乎挺熟悉的，是以前来过？”
他又问。
“没有。”周沫道。
似乎是生怕黎渐川乱想什么，他顿了顿，又解释了一句：“我祖上算是欢喜沟人，只是后来定居在了首都，我听家里人讲过不少欢喜沟的事。”
黎渐川神色一动。
这和张秀梅的说法好像有些不一样。
在张秀梅口中，欢喜沟人是不远走的，最远不过市区。首都距离欢喜沟不算远，但也绝对不近。且他也问过张秀梅，欢喜沟的人会否去到首都，当时张秀梅答得斩钉截铁，称绝对不会，那实在太远。
“没想到周教授和欢喜沟还有这样的渊源，”黎渐川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笑得和善，“时间应该过去挺久了吧，现在的欢喜沟还有周教授的亲人吗？”
“早就没有了。”周沫淡淡道。
黎渐川发觉周沫似乎也有意多与自己交流，并没有随时终止这段对话的打算。
而且，周沫说话好像还有两个小习惯，一是推眼镜，二是用右手转动他左腕上一只宽皮带的旧手表。
随他与黎渐川的交谈越多，他转动腕表的动作便越重。
“可惜了……冒昧问一下，是连祖坟都迁走了吗？还是说，周教授这次来欢喜沟凶，也正是要趁清明祭拜一下先祖？”
黎渐川边说话，边以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周沫的左腕。
忽然，不知是他又出现了幻觉，还是怎的，他竟然看到周沫刚才还光洁干净的手腕上有一点红色触手般的肉芽钻了出来，在旧手表的表盘下缓缓蠕动。
“有……奇怪的……味道……”
几乎同时，宁准的声音也在黎渐川的脑海内响了起来。

第440章 有喜
控制人豺的秘术让黎渐川只能以意识承接到宁准的话语，却无法以同样隐蔽的方式回应他。
所以，即使他很想知道宁准口中这奇怪的味道究竟是什么味道，也暂时不能获取到答案。
“祖坟还在，但不需要祭拜，”周沫似乎对自己手腕上的肉芽毫无所觉，仍将心神放在与黎渐川的交谈上，“家里对这些事自有安排，轮不上我们小辈儿操心。”
话音一顿，他忽然面露迟疑：“季先生，不知道你是否还有印象，但其实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十年前的丰饶县城，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本来是要参加欢喜沟大祭的，只是因为一些事没能赶上……”
十年前？
黎渐川掀起眼皮。
这正是他所怀疑的第一周目的自己曾来到这个副本世界的时间，也是轮回之主横空出世的时期。
“太久了……好像没什么印象？”黎渐川故意露出一脸空白。
周沫道：“我这里还有当时的照片。”
他说着，掏出手机来，在云端翻了翻，翻出一张像素略显模糊的照片来，递给黎渐川看。
黎渐川一眼看到这张照片，就觉得有哪里不对。
很快，他反应过来，确实，无论是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还是照片里丰饶县的面貌，都是十年前的模样，但唯有照片里的人，也就是正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的季川，与现在的他几乎一模一样。
容貌，发型，衣着，背包，全都一样，毫无变化。
可是，怎么会有人十年过去，还没有丝毫改变？
再者，根据他所查到的季川的生平，季川从未来过冀北，更不要说丰饶县了。
就算第一周目的自己进入游戏时使用的也是这具身躯，也解释不清这具身躯为什么十年都没变化。
与重启有关？
可第一周目的重启只是现实世界的重启，不包含魔盒游戏的副本，副本自有副本的规则。
还是说，这张照片是假的？
或者，这具名为季川的身躯，另有问题？
“这好像还真是我……”黎渐川思绪转动间，试探道，“可我不太记得了，你有你自己那时候的照片吗？我看看，说不准能想起来……咱们是怎么认识的？”
说着，他心中升起一种被盯视窥探的感觉，这似乎来自于周沫。
他正在推眼镜，仿佛在掩饰什么。
“没有照片。我不太爱拍照。”周沫道。
“也算不上认识吧。”
手掌的遮掩下，周沫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有些怪异的弧度：“我当时有一些事，想找人合作，就找到了季先生。可惜，季先生拒绝了。”
黎渐川神色不动，只淡淡道：“我记不太清了，但我是一个很少会拒绝别人的合作的人，当时可能是有另外的情况出现，让我不得不拒绝？如果周教授愿意的话，合作的事，我们大可以再谈谈。”
周沫盯着黎渐川看了几秒，忽地笑起来，摇了摇头，道：“不用了，季先生，现在已经没有再谈的必要了。因为，我们是一样的……我以为当时的我们是一样的，但事实上，现在的我们才是一样的……”
说罢，他叹了口气，像是彻底失去了与黎渐川虚与委蛇的兴趣，道别也没有一句，便径自绕过黎渐川，抬步走了。
黎渐川有心去拦这个谜语人，但到底没拦。
他直觉自己最好不要去拦。
静静望着周沫的背影消失在小顺家门内，黎渐川皱了皱眉，在原地立了片刻后，也和宁准动身离开了胡同。
他还是先去了村尾的绒花树附近。
趁四周没人，他查看了下黄泥地的情况，找到了一些未曾清理干净的痕迹。
至此，他有七成以上的把握确定周沫就是晚餐上那本手记的主人，只是不确定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无功而返。
之后，黎渐川又回到村里，寻了个理由，打算去司机老周和张秀兰家看看情况。
但好巧不巧，不管是老周家还是张秀兰家，都大门紧闭，挂了锁，院里不见一丝人声，看样子是没人在家。
老周不在家也就算了，即将生产的张秀兰也不在家，这就有些奇怪了。
难道昨天张秀兰上了多子神庙，并未离开，而是一直留在了那里，没有回家？还是说，她不在家，而是去了其它地方待产？
黎渐川猜测着，扫了眼门上象征着这家正在治丧的两盏白灯笼，想了想，还是决定主动出击，潜进张秀兰家看看。比起老周，张秀兰身上的古怪似乎更大一些。
张秀兰家较偏，周围并没有什么扎堆儿聊天打屁的大爷大妈，黎渐川前后观察了下这座院子，便寻了个后门附近的隐蔽角落，背起宁准，纵身一跃，灵巧无声地翻过高墙，在院内落了地。
这是一座与小顺家布局相似的小四合院，只是比起小顺家更大一些，还于正房两侧多了两间耳房。
后院狭小，难见日光，地面潮湿阴暗，角落堆满青苔。
黎渐川带着宁准绕开泥土地，走到正房的后门前。
后门上贴了个大大的“奠”字，却不是白底黑字，而是白底红字，红字如血，带着一股没由来的瘆人感。
黎渐川瞧了眼这大字，发现这写了大字的白纸背后似乎还写了点别的，纸被洇了一点，隐约透出来痕迹。
他低头，拎起白纸翘起的边沿，往里看了眼，发现里头也是个红色大字，写的是却不是“奠”，而是“静”。
看过门，黎渐川又贴上后窗，朝屋里望了望，里头黑黝黝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连家具的轮廓都没有，好像是藏了一片与此时的白昼完全相反的极沉的夜在里头。
“还真有点问题……”
黎渐川心里叹息，收回目光，翻手取出自制的简易工具，准备撬窗，做一回梁上君子。
正动作着，黎渐川的眼角余光却忽地瞥到一道红色的影子，于屋内的黑暗中一闪而过。
他一顿，定睛去看，却什么都没看到，入目依旧只有沉沉漆黑。
“有感觉到什么了吗？”
他问宁准。
宁准伏在他背上，偏着头，像是仍在关注那张大字，闻言才断断续续回道：“没……有……”
眯了眯眼，黎渐川神色不变，继续撬窗。
几秒后，正房的一扇后窗被他利落撬开。
黎渐川带着宁准翻身钻进窗内，反手带上窗户的同时，还不忘扫掉了窗台上自己留下的印记。
在他们二人彻底落进黑暗中后，这扇半掩的后窗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吱的一声，悄无声息地缓缓闭合了。
这种小院的正房布局算是有四间房的，一间堂屋贯通南北，搭着两个灶台，东西各一间卧室，住着主人家，紧挨东西卧室的北边，又是两间小屋，用作储物或洗漱，也有用来当成小厨房的。
黎渐川翻进来的后窗对应的便是一间小厨房。
进来后，深沉的黑暗便如潮水一般，退了不少，一眼望去，至少能辨出周遭大概的物什。
小厨房，摆的自然都是锅碗瓢盆，只是这些东西上都盖着厚厚的灰尘，部分还生了锈，似乎很久没有被人使用过。
黎渐川隐约闻到一股腐臭味，顺着这味道小心而无声地打开冰箱，发现冰箱已断电很久，但里头却还码了很多食材，全都是肉和肠，带着血水，冰箱门一开，全都流了出来。
黎渐川后退半步避开，目光扫过，又突地一定，旋即俯身，从烂肉堆里捡起了一张纸条。
更准确地说，这是一张便签。
便签被血水打湿，有些模糊，但细看还是能分辨出其上稚嫩的字迹，是一段留言。
“姐，他们说只要你安静下来，乖乖听话，他们就会放你出来，给你饭吃。他们不想害死你，只想磨磨你的性子。
姐，什么叫磨磨你的性子？什么叫逆种？他们都叫你逆种，老张家的逆种。”
黎渐川手指一翻，便签背面也有字，是另一种笔锋凌厉的字迹，答得也简短。
“因为老张家的人都要信多子菩萨，但我不信，我听见这四个字就烦，他们就叫我逆种。
管他们去死。
我要吃饭，谁拦得住？逼急了我，剁了他们！”
姐妹……难道是张秀兰和张秀梅？
现在立志要成为十胎嬷嬷的张秀兰，从前竟然半点不信多子菩萨，还因为这种原因被关了起来？
黎渐川有点诧异地想着，抖了抖便签上的血肉渣滓，将其收进了魔盒。
正要起身继续探索，他却瞥见宁准不知何时蹲到了旁边紧闭着的小厨房门边，正俯身从与地板相接的门缝处往外望。
他微长的发丝和红绸落了地，有些脏了。
黎渐川见状，走过去想为他挽起来。
这时，小厨房门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像小孩在踮着脚走路。
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了小厨房门前。
“姐……你还醒着吗？我给你偷偷拿了两张饼……”
小女孩压低的气音轻轻传来：“姐？姐……你醒着就答应一声呀……”
黎渐川想起后门上那个隐藏起来的“静”字，提起警惕，半点没有回答这呼唤的意思。
他顺势从后捂住宁准的嘴，也帮宁准选择了拒绝应答。
然而，下一秒，一道低低的少女音却倏地在耳侧响起：“我醒着呢，妹妹……快点，快把饼塞进来……我饿得都想把自个儿啃了……”
黎渐川脸色猛地一变，在听到这声音的第一时间便迅速放开宁准，一跃后退，拉开距离的同时，掌心翻出短刀。
小厨房朦胧的昏暗里，宁准一身红衣，仍蹲在门边。
他的嘴巴不见开合，但低低的少女音却实实在在是来自他的体内。
黎渐川目光阴沉地盯着这道红衣背影，直到这背影渐渐溃散模糊，变作一堆与冰箱内食材一模一样的烂肉血肠。
“姐，饼……给你饼……今天是肉饼呢。”
两只小手探进来，往小厨房里塞进了两张被砸得粉碎的惊恐人脸。
只看五官，与他和宁准一般无二。

第441章 有喜
“姐……接着呀，快接着，饼在地上放一会儿就凉了……姐，姐？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周遭寂静无比，落针可闻，小女孩的声音隔着门板，犹在轻轻催促。
黎渐川浑身肌肉紧绷，持刀立着，盯了几秒那两张人脸肉饼，没从中瞧出什么，便迅速转头看了眼刚刚进来的后窗。
果然，他刻意留了缝隙的后窗已被完全关严，连可撬动的位置都离奇地消失了。
窗外也不是后院景象，而是一片幽深黑暗，目光无法穿透。
“别急，妹妹，我这就拿起来……”
少女音再次突然响起。
黎渐川瞬间回头，这次的声音来源不是任何人，而是他背后不远处的冰箱。
发出这道声音后，冰箱也开始崩解，大团大团的烂肉黏腻散乱地堆下来，散发出腥臭的气味。
一滩又一滩的烂肉几乎将小厨房的地面铺满了，黎渐川再没有干净的下脚空间。
他不太讲究这个，直接站在了烂肉堆里。
看样子，宁准在翻进正房前就被替换掉了，在小厨房跟着他的一直都是一团烂肉。这样也好，虽然黎渐川相信宁准即使残缺也不会被这种情况困住，但能不进来还是不进来的好。
假宁准是烂肉，小厨房的这些厨具，极可能本质上也是烂肉，只是不回答小女孩的话，便能维持现状，一旦回答，发出了姐姐的声音，就会溃散。
不说所有，只大部分厨具溃散后，堆起的烂肉堆就能淹没整个小厨房，填满这里的每一处缝隙，让黎渐川完全失去生存空间。
“按这对姐妹的对话频率来看，最多半分钟，这里就会被烂肉完全塞满……不能坐以待毙。”
黎渐川目光锋锐，扫视四方。
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两条。
他先尝试了打破窗户逃离，果不其然，失败了。
小厨房的玻璃窗像是忽然变作了没有缝隙的皮肉，弹性极大，他一拳砸进去，只能感受到黏稠的裹缠。这裹缠奇异地化解了他的力量，让他这一拳未能发出任何声音，也未能对窗户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排除掉逃离这个选项，剩下的便只有阻止这里继续溃散这唯一一条路。
想阻止溃散，关键可能就在面对小女孩的应答上。无人应答，小厨房便会应答，而有人应答，却又似乎与“静”冲突。
不过，这算不上什么难题，且答案早已明示了出来。
黎渐川想了想，顺应了这点明示，翻手从魔盒内取出了刚收起来的便签和一支笔。
小女孩的声音又轻轻地传了过来。
而与此同时，黎渐川也握起笔，在便签空白的边缘迅速书写起来。
“姐，你的腿还疼不疼？他们都说是因为你太不听话了，爸妈才打你的……”
小女孩说着。
“他们还说，爸妈是为你好，逆种小时候改好了，长大就没事了，改不好的话，长大就会被菩萨讨厌，会生病，会死掉……打坏了腿，爸妈也不想的，都是气上头了，他们让我劝你别记恨爸妈。”
“姐……你记恨爸妈吗？”
小女孩有些好奇，又有些瑟缩恐惧地小声问：“他们打你的样子好吓人，他们会打我吗？我好好听话的话，也会吗？可是、可是没有谁能一直听话吧，好好听话又是什么标准呀……姐，我有点害怕，你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这边话音还未落，黎渐川已书写完毕。
他来到门边，打算将手里的便签从门缝底下塞过去。
只是弯腰之时，却不由动作一滞。
因为他发现，门缝处被小女孩塞进来的两张人脸肉饼，不知何时不见了。
他明明一直都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它们身上，可却没有及时留意到它们的消失。
黎渐川回望四面，厨具静默，烂肉蠕动，并不见那两张人脸肉饼的踪影。
“……姐？”
小女孩又催促起来。
黎渐川立即收回目光，赶在小厨房作出应答前，塞去了便签。
一秒，两秒，三秒。
小厨房依旧寂静无声，诡异的少女音没有再度响起。
小女孩的声音也消失了，门板外悉悉索索了一阵，两只小手晃过，送出的便签又被塞进来。
黎渐川接下便签。
在便签最上方的空隙处，是黎渐川模仿姐姐的字迹所写的内容：“妹妹，我们写字交流吧，说话会被他们听到。”
他直接截断了这场问答。
紧挨着这段内容的，是小女孩用铅笔刚刚写上去的，字迹依旧稚拙。
“好，姐，我听你的。我们可以写字的，我已经认识很多字了，都不用拼音了，你看是不是，姐……姐，你上次说你想跑出去，让我去看你的零钱罐，我去看了，有钱，我带来了，你还要跑吗？”
对于这对姐妹的出逃计划，黎渐川一点都不意外。
看姐姐的态度就知道，她不可能就这么认命地被关住。只是这场出逃成功与否，却不好说。
眼下这个问题被摆到了他的面前，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选择会否影响什么，只能依照自己的考量给出答案。
思忖片刻，黎渐川在这张略显拥挤的便签上回复道：“要跑，妹妹，你把钱给我，帮我开个门或窗，我等他们睡熟了，就悄悄地跑。你别露出马脚，千万别让他们知道是你帮了我。”
他把便签塞过去。
门外静了一会儿，两只小手再次伸进来，一手拿着便签，一手攥着一把零零碎碎的纸币，里头面额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块。
黎渐川拿过便签和纸币时，碰到了小女孩的手，触感冰凉僵硬，好像死去已久的尸体。
他顿了顿，慢慢俯身贴近地板，将脸挤在冰冷肮脏的瓷砖上，靠近门缝，朝外探望。
外面空荡荡的。
他没看到孩子的双脚双腿，也没看到半点瓷砖倒映出的影子。
他转动着眼球，瞄到了一点白生生的颜色。
那是两截小胳膊。
它们大约是被砍断的，还拖着一点血管筋络，滚在地上，啪嗒啪嗒向前移动着，就像是小孩在轻轻踮着脚走路。
“姐……你在看什么？”
低低的童声从背后传来。
黎渐川心跳一顿，循声转头，看到方才还在门外的两截手臂竟然已出现在了窗外，高高举着，摘下了后窗上的锁，而刚才还毫无缝隙的后窗，也已露出可以开合的裂缝。
黎渐川没答，只一跃跳上了窗台。
在他跳上窗台时，窗外的手臂忽地不见了。
他手里的便签上自动出现了一行行铅笔字。
“姐，记得给我写信，寄到学校里，家里没人知道的。我给你的肉饼也记着带着走，电视上说外面的东西都很贵，一块肉饼要三块钱，家里的肉饼不要钱，实在饿了姐就吃掉，吃掉就不会饿了。但是能不吃还是不吃吧，这可是很香很香的好肉饼。
要写不下了，最后和姐说，我会想你的，姐，你也要想我呀。
永远爱你。
你最可爱的妹妹。”
看过便签上新出现的文字，黎渐川忽觉两边裤兜有些硌。
他探手一摸，便摸到了疑似变形的鼻梁和嘴巴。
是那两张人脸。
它们还真跟两块肉饼似的，被团巴团巴，塞进了他的口袋里。
黎渐川忍着怪异与恶心，把它们掏出来看了眼。
这两张人脸确实是与他自己和宁准非常相似，只是它们被碾得五官畸形，眼球爆浆，残留着万分的惊恐，乍一看，便让他觉得非常陌生。他和宁准的脸上几乎不会出现这种神情。
黎渐川又把这两张人脸肉饼按原样塞回了口袋。
现在不是探究它们的时候，后窗已被打开，他的当务之急，就是趁夜潜逃，离开这里。
虽然他不知道这位疑似张秀兰的姐姐要逃往的地方，但先离开这座房子，绝对没错。
黎渐川小心地打开窗户，无声翻越。
在翻越过程中，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只一刹那，就从一个高大的成年男性，变作了一名细手细脚，充其量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小少女。
双脚甫一落地，一股扎心的剧痛便立刻从左腿传来，黎渐川低头一看，这腿上还绑着夹板。
“谁！谁在那儿！”
一道睡意初醒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炸响。
耳房处，一道人影探了出来，手电筒的光紧跟扫来。
但却扫了个空。
黎渐川早在这声音刚刚响起时，便作出了近乎本能的反应，压制疼痛，几步冲上院墙，翻身跳出。
他变作了小少女，力量和精神似乎也都受到了影响，与小少女一模一样。虽技巧仍在，但只翻了一个墙，就已让他累得险些断掉一口气。
肚子也开始咕咕大叫，小少女已不知多久没进食了，落到墙这边，便有几分头晕眼花。
黎渐川下意识摸了下口袋里的人脸肉饼。
他知道，不管这肉饼是否是人脸的，是否可怕恶心，他都不该有一点吃的念头，这东西有古怪。
察觉到自己在触碰人脸肉饼，他立刻收回了手，按捺住心中莫名的躁乱。
“是秀兰……秀兰跑了！”
“她腿还没好，跑不远……快追！”
院子里传出喊声、跑动声，一盏盏电灯亮了起来。
黎渐川按下不适，迅速扫了眼周围，一片黑暗，只隐约可见欢喜沟的轮廓。
不敢多耽误，黎渐川分辨出方向，便拔腿朝村头跑去。
来自四面八方的黑色潮水簇拥着他，他拖着断腿，发足狂奔，尽全力感受并调动着身体的每一处肌肉。
漆黑的村路上，他的脚步声沉重而激烈，喘息好似风箱。
忽然，他的身后，一处处沉沦在黑暗中的院落亮起了灯笼，或白或红，有白有红。
无数灯笼在越发急促的夜风里摇晃起来，发出嘻嘻的怪笑。
黎渐川看也不看，加快了速度。
灯笼不断亮起，光芒紧追在他背后。
“秀兰！秀兰！”
“别跑了，秀兰！你跑不出去的，别把腿跑坏了，秀兰！”
“秀兰！爸妈再也不打你了……别跑了，别跑了……”
“秀兰，现在停下，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不然等我们抓到你，就把你关到祠堂，关到山上去！”
“秀兰！秀兰……”
混乱的叫喊声和奔跑声越来越近，像追咬不放的毒蛇，灌入耳中，令人后颈生寒。
“轰隆隆——！”
头顶突然有响雷炸开。
一道闪电裂空，划开炽白刺眼的光。
风变大了，一眨眼，便有豆大的雨点夹杂落下，砸到脸上，仿佛小刀刮过，生生的疼。
很快，零星雨点变作了倾盆大雨。
黎渐川顶着雨，逆着风，脚下不停，时不时扯过袖子擦脸，以防雨水遮挡视线。
他与子弹赛跑的时候，都不知有过多少，照理说，是不该惧怕这样一场追逐的。但或许是受了小少女的影响，也或许是别的什么，他在这奔跑里不知不觉地仓皇颤抖起来，恐惧，愤懑，痛苦，以及一股决绝的、一往无前的情绪，在他体内涌动起来。
“我不会回去！我不会回去！”
风雨飘摇中，一道声音冲破了他的喉咙，但却不是他所发出的：“我不信仰多子菩萨……不信就是不信！”
“我讨厌祂，我讨厌祂！”
雷声更响，大雨更大。
整个世界好似都被颠倒。
体内情绪无比激烈，属于黎渐川的意识却越发冷静，他紧紧地盯着前方，抹掉脸上的雨与泪，提速，再提速，他以自己的经验合理地榨取着这具身体的潜力，驱使它疯狂地奔跑。
大雨吞没了一切。
渐渐地，黎渐川什么都看不到了，灯笼已经追到身侧，只要他偏一偏头，便能和它们碰个正脸。
黎渐川恍若不见，依旧向前跑着。
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闯过了村头，闯出了欢喜沟，栽入了一片漆黑的密林中。
所有声音突地消失了。
世界一片死寂。
黎渐川的双脚停了下来。
他若有所感地回头望去，透过大雨，透过树木的缝隙，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他们立在村口，像一片永远也散不去的乌云。
“我自由了……我自由了！”
少女大喊着，咆哮着，嗓音似哭似笑。
“我……自由了……吗？”
忽然，这道发自黎渐川口中的声音褪去了清润的少女感，变作了沉沉的、属于青年女性的声音。
周遭的景象也随之而变。
黎渐川好像走在一条时光长廊里，从一幕幕经历中穿梭而过。
“你信什么？什么？都不信？走走走，一边儿去，消遣你大爷呢，我们这儿不招没信仰的……人没信仰就没敬畏，纯纯一个社会不安定分子……谁敢要啊，还未成年，指不定以后闹出什么事儿呢……”
一间间小店里，一座座工厂前，小少女被一推再推，拒之门外。
“肯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还要工钱？真是个没良心的，果然是没信仰又没神佑，活该活不到三十岁……”
污水流淌的小巷里，小少女在后厨和人争吵，大打出手，扯掉了好几把头发，被搡着怼到了街上。
一把零钱摔过来，砸在小少女脸上。
周围无数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小少女蹲在地上，囫囵地揽过一张张钞票，边数，边无声地抹了抹脸。
“宗教学满分一百五，你只考了三十四分，张秀兰，你真的用心学了吗？还是说，你心里一点信仰都没有？没有信仰的人在这个世界活不长的……张秀兰，老师不是咒你，是在陈述事实，你明白吗？你家庭条件是不太好吧，家里辛辛苦苦攒了钱让你来上学，你就要上点儿心……”
高中办公室里，老师苦口婆心地劝着已长成少女的小少女。
“老师，家里是帮我迁了户口和学籍，但学费是我自己赚的。”少女忽然开口，嗓音平淡。
老师一噎。
班主任路过，摇了摇头。
来办公室送作业取试卷的学生见了，走出去和朋友悄悄嘀咕：“听说了吗？三班来了个自费生，没信仰呢……哎不是，要是多少都信一点，那就不叫没信仰了，再说了，多少都信一点，宗教学能考三十四？”
“我看她说不准是讨厌神呢……”
“哎别瞎说！”
少女走出办公室，看着学生们的身影渐渐走远。
之后，高考失利，少女坐在桥边，整整一天都没有动。
天黑下来时，黎渐川忽然意识一清，得到了身体的控制权。
不知为什么，他又下意识地摸了下裤兜，诡异的是，过去这么久了，那两张人脸肉饼竟还在他的口袋里，没烂没坏，也没被丢。
黎渐川取出肉饼，发现它们已不再有鲜明的五官，而是变得越发像两块真正的肉饼了。
这具身体一整天没有吃任何东西，黎渐川拿着肉饼，仅定定看了一会儿，就升起强烈的饥饿感。
“实在饿了姐就吃掉……吃掉就不饿了……”
小女孩轻轻的声音如在耳畔。
黎渐川的口水开始分泌，喉头不住滑动。
他与两张肉饼对视许久，最终还是克制了饥饿，将它们塞了回去。
它们长得再像肉饼，也不是纯粹的肉饼。就算快要饿死，但只要还有一线理智在，黎渐川就不会吃。
放弃肉饼后，眼前的落日与白桥也飞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很脏的湖。
这具身体正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望着这片湖。
旁边，护士拿着响个不停的手机，为难地看着黎渐川：“秀兰，又是你家里的电话，真的不接吗？你现在的身体……何必呢……”
黎渐川感知着自己突然变得孱弱无比，好似破了个大洞，随时都要一只脚伸进棺材的身体，慢慢转过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然后抬手，拿起了手机。
电话接通。
那边传来温柔悲苦的苍老女声：“秀兰，你终于接电话了……秀兰，听妈的话吧，赶紧回来，再不回来你就真的死了……你是张家人，却不信多子菩萨，你是欢喜沟人，却跑到离欢喜沟那么远的地方，你这么不听话，怎么能活得下去呀，秀兰……”

第442章 有喜
“妈。”
黎渐川听到自己口中传出虚弱而平静的青年女声：“我接这个电话就是想告诉你们，我不会回去。就算是死，死在外面，我的尸体，我的骨灰，也绝不会回去欢喜沟。”
“张秀兰！”电话一端传来暴怒的男声。
继而又有乒乒乓乓的动静传来，好像是谁在愤怒地摔打什么。
苍老女声离远了点，劝阻着，又贴近话筒，嗔怒斥道：“秀兰，你怎么又说胡话！别任性了，赶紧回来吧，妈生了那么多孩子，现在就剩你和秀梅两个了，你忍心让妈继续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青年女声再忍不住讥嘲的语气：“妈，你还不明白是谁让你一直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是我吗？”
“不，不是……是多子菩萨，是你们信仰供奉的多子菩萨！”
黎渐川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因长时间插着留置针而淤青可怖的手背青筋凸起。
“就因为你们张家自诩多子菩萨的转世家族，世世代代信奉多子菩萨，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
“是个女人就要被一根又一根无形的绳索捆着，去不停地生孩子，冲击十胎嬷嬷、百胎嬷嬷、千胎嬷嬷！妈，我问问你，天天蹲在家里下崽，这还是人吗？这和猪圈里的老母猪到底有什么分别？老母猪都不需要去冲击什么十胎百胎千胎！”
“男人好点儿，也好不到哪儿去，还能生的时候自然好，一旦生育能力下降了，就也不叫人了，被换掉，被按生的孩子的数量分配衣食住行……哈哈哈，真的，你听听，这不荒谬吗！”
“人家外头信仰多子菩萨的那些男人掌权之后，都知道虚伪一点，捍卫自己的利益，折磨别人，不折磨自己，你们呢？”
“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青年女声质问着、痛骂着。
但是，这样的质问，这样的痛骂，在过往的岁月中不知出现过多少次，得到的回答也如这世道一般，看似在变，实则总是一成不变的。
“可秀兰，大家都这样啊……”苍老女声不解道，“都两百年了，一直是这样……”
“再说，你进社会这么久了，应该也知道，多子神教提供的各种社会保障早就和生育量挂钩了，不多生，你以后老了怎么办，领不到多少养老金的……没有信仰的人活不了多久不说，在社会上也受歧视，你这、你这是不正常的啊……”
苍老女声也流露出无限的哀痛与委屈：“秀兰，之前你闹，家里都妥协了，说你不信仰多子菩萨，也可以去信仰福禄天君，张家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多子菩萨也不是不能容人的，可福禄天君，你也不信……你要我们拿你怎么办啊，秀兰，不信神，这、这还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青年女声沉默了许久。
黎渐川感受到了心脏处传来的挤压与窒闷。
他就像是站在一个正在往里灌水的湖坑里。
灌来的水越来越多，水线不断上涨。
浓稠的、黏腻的液体开始淹没他，无比沉重的压力从下往上朝他碾来，一寸一寸，先是脚掌，再是小腿，膝盖，腰腹，胸膛，咽喉，直到口鼻，直到没顶，直到令他窒息而亡。
“你是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恨多子菩萨吗？”
在灭亡前，青年女声发出了最后的声音。
“什……么？”苍老女声茫然。
黎渐川望向肮脏的布满水草与垃圾的湖面。
他的嘴巴开合着，青年女声自顾自地道：“最开始我只是讨厌祂，觉得祂的神像恶心，但那远没有到恨的地步。是后来，我长大了，懂事了，看到了五姐冲击十胎嬷嬷失败，难产而死的惨状。”
“张家已经为冲击十胎嬷嬷死了五个女儿，残了三个男人，你们却还不醒悟。我害怕了，我不想成为第六个，所以我逃了。”
“可我不管逃到哪里，都好像逃不脱多子菩萨的影子，逃不脱神的笼罩。神就真的这么厉害吗？这个世界真的就是为神而建，因神而生，受神主宰的吗？我不信神，我离开欢喜沟，就一定是不幸的，就一定会早早死去吗？”
“我不相信。”
青年女声道：“妈，不用再给我打电话了，我不会回欢喜沟的，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说完，黎渐川的手指移动，按掉了电话。
“秀兰……”护士扶着轮椅，一脸不赞同地看着黎渐川，“我尊重你的信仰，可生死是大事，人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现在的坚持也只是笑话……先服个软，回趟家，活下来再说……”
“我拿你当朋友。”青年女声截断了护士的话。
护士顿了顿，无奈叹气，推动轮椅：“好好好，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风大了，我们回去吧。”
轮椅慢慢向前转动着，黎渐川对身体的控制也再次恢复。
他终于开口，说出了自己变成张秀兰后依从自己心意而出的第一句话：“我想再做一次全套的检查，越快越好。”
护士又叹了口气，却并不意外：“你还是不死心……你的病不是别的问题，就是因为没有神佑，且你还是欢喜沟人，听说欢喜沟人离家太远，就会很容易死掉……双重问题，叠加起来，就让你成了现在的模样，国内外的专家都请来会诊了，你的积蓄也快掏空了，再查结果就会变吗？”
“算了算了，你不爱听，我也不说了，我帮你预约，争取这两天就做完，少折腾……你也禁不起太多折腾了。”
护士满脸忧愁。
黎渐川却没什么力气再应答她。
他被护士推着在衰败的花园里向前，目光却恍惚地穿越了很多东西，看见了无数闪回的画面。
有小婴儿出生时，懵懂地望着模糊浑浊的世界，挥动手臂。有大手伸来，抓住小手，展开掌心，露出一块红色的、像个小娃娃一般的胎记，在婴儿耳中雷一般的声音开始欢呼、庆贺，似乎在说这是多子多福的象征。
也有第一次进到多子神庙时，小女孩一眼看到多子菩萨畸形而恶心的神像，吓得呆在当场，哇哇大哭。
周遭大人们乱成一团，爹在暴怒，娘在赔礼，嬷嬷们有的冷着面孔申斥，有的做出笑脸温柔劝哄，看客们看笑话的看笑话，窃窃私语的窃窃私语。
“这就是做十胎嬷嬷的料子？”一名嬷嬷道，“我看只是个逆种！只有逆种，见着菩萨像才会哭！”
小女孩小时候便七个不服八个不忿，闻言边抽噎边大声道：“可是、可是菩萨也在哭呀！”
无数人惊怒。
“逆种！逆种！”
“打出去！给我打出去！”
场面一片混乱，小女孩被母亲护着，跌跌撞撞出了多子神庙，最后一眼回望，却仿佛看到神像睁开了那双始终闭合的眼，正无悲无喜地望着她。
“菩萨……在看我。”
小女孩怔怔道。
还有一个阴雨绵绵的时刻，小少女躲在屋檐的阴影里，听着厢房里的哭喊、哀嚎与嘶吼，神庙的嬷嬷来了，救人的医生来了，许许多多的人都来了，可她仅剩下的、唯一的姐姐却走了。
“十胎是个劫，一般人撑不过去，她也没那个命哟……”
小少女看到了满室的血肉，看到了抱着姐姐残破的尸体痛哭失声的母亲。
姐姐的葬礼后，小少女仰头望着母亲，悄悄问，冲击十胎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做呢？
母亲悲伤而又无奈地回答，张家许多年没有出过一位侍奉菩萨的嬷嬷了，再这样下去，可就要没落了，再说了，多子多福，多生孩子有什么不好？大家都这样。
小少女第一次离家出走。
她去了多子山后张家的坟地，这里的墓碑三分之二属于张家的女娃，另外三分之一，属于始终没学会自保与利用女娃的张家男娃们。
大山压在每个人的身上。
区别只在于谁多一点，谁少一点而已。
小少女靠在一座崭新的墓碑前，睡了一夜，想明白了这一点，然后成为了真正的逆种。
“秀兰？秀兰？”
护士的手轻轻拍在黎渐川肩上，将黎渐川从混沌中唤醒。
受身体影响，黎渐川精神不济，有些浑噩，任由护士搀扶着他，把他带回病床。
这具身体明显已疲乏至极，可黎渐川却始终无法让它入睡，只要一闭上眼，一沉下意识，便会思绪纷乱，神经刺痛，完全不能安心。
黎渐川勉强平复着精神，努力调整呼吸与心肺节奏，尝试让这具身体尽可能地休息与恢复。
就这样昏昏沉沉煎熬了一夜。
第二天，黎渐川被推去医院各处做全套大检查。
里里外外的检查连续做了三天，结果也一份接一份出来，黎渐川见过他的主治医生后，带着所有报告和片子回了病房，打起精神，坐在病床上一张又一张研究那些数据和名词。
没多久，他确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这具身体本质上是没有任何足以致死的病症和伤痛的，但就是这么没有缘由地，莫名其妙地，这样一具没有病症和伤痛的身体，在二十多岁的年纪，突然开始衰败腐朽。
这完全不科学。
但这个世界，大概率也是不讲科学的。
黎渐川在颇为离奇地走着张秀兰的人生，但他又不是张秀兰，所以在他掌控这具身体的时候，他做出了一件张秀兰绝对不会去做的事——他潜出了医院，乔装改扮，去了最近的一座福禄观，请一位名声显赫、精通医术的红衣道长为他把脉。
“阴阳失衡。”
红衣道长都未细看，便直接得出了结论：“你是欢喜沟人吧？凡有欢喜沟血脉的孩子都是阴阳子，离欢喜沟太远，便会阴阳失衡。阳谓生，阴谓死，你阳气将绝，阴气已占据五脏六腑，早就是一副亡人之相，死期便在最近了。”
这答案不出黎渐川所料，但阴阳子的说法他却是第一次听，而且这似乎并不是所有欢喜沟人都知道的常识。
“敢问道长，什么是阴阳子？”
黎渐川心里念头转了转，还是开口问了。
只要有机会，他便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抓住的线索。
“说来话长呀。”红衣道长叹息。
若是在其它地方，黎渐川或许还得寻思下怎么才能撬开对方的嘴，继续打探，可这是福禄观，所求之事，怎么可能绕得过钱权名利四个字？
黎渐川笑了笑，取出一小叠红钞：“耽误道长几分钟，还望道长见谅。”
红衣道长撩起眼皮瞧了眼，没说话。
黎渐川有点敬服于人心之贪婪，但他不知道能控制这具身体多久，也不想在无谓的事情上多作纠缠，便顺了红衣道长的意思，又加了一叠红钞，顺便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肉疼的神色。
红衣道长终于满意，开了尊口：“所谓阴阳子，自古以来就有两种说法。”
“第一种说法流传最广，当然，是在多子神教与我福禄观中流传广，你们寻常人还是难以知晓的。”
“这说法在我福禄观的记载中，是说两百年前文宗意图弑神，为行巫术，屠了欢喜沟。欢喜沟村民尽皆惨死。福禄天君与多子菩萨镇压文宗后，面对一片惨状的欢喜沟，却并未如外界百姓传言的一般，就此放弃，而是企图逆转轮回，令欢喜沟无数村民死而复生。”
“可轮回并非是神明可掌的，这是天地自然的规律，以大神通强行施为，带来的结果便是欢喜沟村民虽全数复生，但却也再不是真正的活人。”
“他们介于阴阳之间，只要不离两位神明沉睡之地太远，便能受神力笼罩，阴阳平衡，如常人一般生活。但若离了太远，便会生阴压阳，绝了自己的命数。自此，欢喜沟人便也被称为阴阳子。”
“与欢喜沟人结合，诞下的孩子，也便会继承这种血脉，亦为阴阳子。”
黎渐川道：“那第二种说法呢？”
“第一种说法是正史，有正经经文和宗教记载，第二种说法那便是野史了，道听途说而来，但我听了，觉着有几分意思，便记了下来，你可听可不听。”红衣道长抚须道。
“来都来了。”黎渐川笑了笑。
红衣道长也跟着笑起来：“对，来都来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悠远：“说起这第二种说法，其实与第一种说法类似，只是略有差别。所差之处，便在两位神明逆转轮回上。在这道野史里，两位神明并未逆转轮回，去救欢喜沟村民，而是径自陷入了沉睡，并在记忆里始终保有着欢喜沟尽皆死人的印象。”
“可欢喜沟到底是神乡，战乱过后，便又来了许多人定居于此。这些人都是大活人，但在神眼里，欢喜沟只有死人。”
“带着这种念头的神明在沉睡中无意识地扩散着神力，神力覆盖欢喜沟，经年影响，这些大活人便也不再是真正的活人了。半只脚阴，半只脚阳，故称阴阳子，便是这么一回事。”
黎渐川听过这两种说法，也明白了红衣道长指的路，仍是叫他回欢喜沟，唯有如此，方可活命。
“有人摆脱过阴阳子的命运吗？”
黎渐川想起周沫之前所说，向红衣道长问道。
“你猜命运为何叫作命运？”红衣道长摇头叹息，“神有神道，人有人生，神都不能摆脱，更何况人？”
“你不能，我亦不能。”
红衣道长慢吞吞捻起红钞：“有人说命运是条路，其实不然。命运是这大大世界，任你走千万条路，亦跳不出这世界，亦要在世界之中。想离开这世界，没路去，也活不了。”
离开福禄观，黎渐川回到医院，躺在病床上，仍一宿一宿地难以入眠。
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死亡的过程是难捱的、绝望的、痛苦万分的。
每每盯着墙上的挂钟辗转反侧之际，黎渐川都会由衷地升起一种强烈的饥饿感。
病号服没有裤兜，但他去摸，却总能摸到那两张肉饼。
真的是很香、很好的肉饼，一看就知道非常美味。
黎渐川前几夜还会将它们拿出来看看，但后来却不敢了。
他闻得到那种味道，这对他的味蕾来说太过刺激。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了，他只能吃流食，打营养液，此时两张肉饼摆在面前，他太难控制自己。
再后来，他连流食都没办法吃了，只能靠打针勉强吊着口气，精神也近乎完全涣散。
他终于能睡上一些好觉了。
可却又不敢睡太沉，真睡过去，就是真的死了。
在他又一次从抢救室出来时，他昏沉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数道熟悉的人影。
他们像当初站在村口望着他逃离时那样，黑沉沉地出现在了病房的门口，要接他回家。
这具身体将死，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了，黎渐川拼尽一切，也只从病床上翻了下来，向前跑了两步，便栽倒在地，
“秀兰！”
仓皇的脚步声与哭喊声终究还是追上了他，淹没了他。
一辆颠簸的小车把已长大成人多年的小少女拉回了欢喜沟。
小少女，不，年轻女人再次被关了起来，这次是在厢房。
她绝食抗争，不吃不喝，宁愿去死，可她的身体却还是渐渐好了起来，诡异得令她惊悸战栗。
她的妹妹来看她，说自己在大学里谈了恋爱，毕业就会结婚，对象信仰福禄天君，不信多子菩萨，等结婚了，他们不住欢喜沟，住到县城去，住到市里去，总之，到时候小日子过起来，家里也管不到那么多，要想让她不顾危险冲击十胎嬷嬷，也得看她爱人答不答应。
“姐，”妹妹说，“我们都是普通人，改变不了什么的，只能尽可能地在规则内过好自己的人生。”
年轻女人望着妹妹，最后问她：“姐要是还想跑，你还会帮姐吗？”
妹妹同她对视，良久，轻轻地笑了：“会。我们是姐妹。姐能在离开后还计划回来带我走，我也能再一次答应姐，帮姐离开。”
“姐，我希望你过得好。”
年轻女人双眼不动，泪却落了满脸。
晚点儿，母亲也来了，她坐在阴影里，看着自己的女儿，低低地说：“秀兰，你离开了，又回来了，折腾这么一趟，还没想明白吗？你真的还觉得自己该恨的是多子菩萨吗？”
“没有了这个菩萨，总还会有下一个菩萨。不是世界因神而建，而是神因世界而生。”
母亲留下了该留下的话，又叹息着离开了。
年轻女人坐在黑洞洞的小屋内，望着外面渐渐熄灭的天光，终于颤着手，摸向了自己的口袋。
她取出了黎渐川接连多次按下欲望未曾吃掉的肉饼，从中选了一张，一边无声地嚎哭着，一边张大了嘴，一口一口将它吃了下去。
黎渐川想阻止，却完全不能。
因为自从年轻女人回了欢喜沟后，他便被自己的身体排斥了出来，只能以意识漂浮在外，成为了彻底的旁观者。
没过多久，张家逆种改邪归正的消息便传遍了欢喜沟。
只是逆种到底还是逆种，仍不愿皈依多子菩萨，而是选择拜了福禄天君。
“现在多少恶劣风气都与福禄天君脱不开关系，我也不喜欢祂，但总比多子菩萨好上太多。”这是别人问起时，年轻女人的说法，依旧桀骜不驯，显得好像连神明都要低她一头，供她挑捡。
她正是议亲的年纪，这做派引得太多人不喜，婚事也艰难。
但也有人恰好就喜欢这种个性。
年轻女人在县城谈上了一个对象。
这对象与她年纪相仿，爽快可靠，是福禄天君的忠实信徒，也不太喜欢多子神教那套。在这位忠实信徒眼里，不论男女，能出来为他们这个家赚钱才是最重要的，待在家生那么多孩子有什么用，还平白多了那么多张要吃饭的嘴，不划算得很。
年轻女人也不太赞同男人的想法，但这至少比多子菩萨的信徒强多了。
就像妹妹计划的一样，等她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住到县城去，也不再是欢喜沟的张家能管得了的了。
年轻女人如此想着，越发拉紧了男人这根救她出苦海的绳。
后来的一切都与年轻女人所想的差不多。
他们恋爱，结婚，一起工作，一起旅游，日子一度美好得让年轻女人怀疑自己从前的困顿是否全因自己钻了牛角尖，看不破。
可是，就如那位收两叠红钞的红衣道长所说，命运是这大大世界，任你走千万条路，亦跳不出这世界，亦要在世界之中。世界不变，路纵有千变万化，也无济于事。
一个夜晚，年轻女人确认怀孕了。
又一个夜晚，男人偷偷摸摸，给家中请来一尊多子菩萨的神像。
年轻女人发现那尊神像时，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也没有不管不顾地质问咒骂，要去打胎，她只是愣在了原地，呆滞地望着那尊神像很久。
直到男人回来，惊愕心虚之后，朝她解释，向她道歉，她才慢慢转过头，对男人道：“原来他们说的是对的……”
“我逃不出去。”
男人唱念做打的戏一停。
他抬眼，望着立在多子神像前的年轻女人，忽然觉得在这昏暗的、幽红的光里，女人的面孔与无数肉块簇拥的那张少女面孔，有着说不出的神似。
这想法令他一惊，打了个寒颤。
当天夜里，年轻女人默默吃掉了第二张肉饼。
然后做了一个梦。
黎渐川看到了她的梦。
她的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被割了舌头的小女孩，扑在脏乱浑浊的泥地里，狠狠撕开了自己被从内缝住的嘴巴，边疯狂地撕咬着漆黑的肉泥和触手，边泪流满面，无声大哭。
之后，年轻女人挺着大肚子回了欢喜沟。
她生下了自己的第一胎，并向家中所有人宣布，她将会冲击十胎嬷嬷，百胎嬷嬷，乃至千胎嬷嬷，她要带领张家，重获昔日荣光。
张家沸腾，办了一场宴席来庆祝这件事。
红绸高挂，人声鼎沸，年轻女人独坐在厢房里，抱着孩子，望着隔了一层窗的院中热闹，听到妹妹立在门槛外，轻轻问她，姐，你甘心吗？
年轻女人没回头，也没应答。
妹妹又问，姐，姐夫只想多要两个孩子，没想要你冲击十胎嬷嬷，你没有必要这么做。
这次年轻女人答了，她说，他没想要我冲击十胎嬷嬷，可我要冲击十胎嬷嬷，他也没阻止。十胎嬷嬷所带来的利益，所代表的权势，是他，是我工作一辈子也换不来的。
妹妹沉默很久，才说，姐，妈告诉我，人活着，难得糊涂。
年轻女人坐在炕上，微微佝着肩背，像团被压得畸形的影子。
“秀梅，”她忽然问，“还记得他们为了劝我改邪归正，跟我讲过的那些从前的逆种的结局吗？”
“大多回了欢喜沟，屈从了。少数死在了外头，还有剩下的寥寥几个，自杀了。我不想做他们三者中的任何一种，我要改变。”
妹妹什么都没有再说。
年轻女人出了月子，此生第二次上了山，进了多子神庙。
她成为了多子菩萨的虔诚信徒，服下了多子菩萨赐予的神丹，一年又一年，一胎又一胎，她如自己所言，开始冲击十胎嬷嬷。
然后，一辆面包车，一双红色绣花鞋，她在第十胎时回到欢喜沟，不安而忐忑地，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画面定格在半路停下的面包车上，所有光亮飞速消失，黎渐川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很快，黑暗变淡，周遭事物的轮廓再次浮现出来。
黎渐川重新拥有了身体。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扇门，一扇熟悉至极的、属于小厨房的门。
意识刚刚回笼，不等黎渐川四顾观察，一阵悉索的动静便从门板另一侧响起，紧接着，一张更为熟悉的便签被两只小手塞了进来，稚拙的字迹显现于便签上：“……姐，你上次说你想跑出去，让我去看你的零钱罐，我去看了，有钱，我带来了，你还要跑吗？”
你还要跑吗？
你还要跑吗？
你还要跑吗……
最后一行字在黎渐川的视野中无限扩大，令他大脑嗡嗡直响，眩晕不停。
他迅速撑住地，一边咬牙压制精神，一边捏住便签，沉了口气，蓦地开口，打破了这一室寂静。
“这是你的劫，答案不在我这里。”
黎渐川嗓音沉冷嘶哑：“就算我重选千次万次，逃离千次万次，结局也不会因我而更改。”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现在，替你打破这个‘静’。”
嘶的一声爆鸣，小厨房的门忽地破碎消散了。
外面是窗子极小的、黑洞洞的堂屋，消瘦高挑的张秀兰支着两条伶仃的细腿，穿一双血红的绣花鞋，立在堂屋中央，浑身落满了漆黑的影子。
“我已经连续做了两个梦了。”
她忽然开口：“两个梦一模一样，梦到我进欢喜沟时提前发动，半路生产，死在了山路上。”
“季小哥，你是在车上的，你说，我还活着吗？”
黎渐川干脆道：“还活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张秀兰会梦到其他时间线或轮回发生的事，但不论其他，只说此刻，在眼下这个时间线、这个轮回内，她无疑是活着的，这是事实。
“可过不了十胎劫，我就要死了。”
张秀兰又道：“从怀上这一胎，我就预感到了，我过不了这个劫。季小哥，你说，我过得了吗？”
黎渐川静静望着漆黑堂屋里的女人，沉默许久，才压住喉间的涩意，摇头道：“过不了。”
张秀兰倏地抬起头，一脸死气。
黎渐川却对她的异样恍若未见，只继续道：“你想反抗，想往高处走，可这一切，利用的却是你自己和你的一胎又一胎。你不希望这个世界有更多的自己，却亲手造就了更多个自己。让你过不了十胎劫的不是我，不是多子，而是你自己的良心。”
“你过不了自己的良心。”

第443章 有喜
张秀兰闻言，充盈满面的死气一滞，五官晃晃悠悠，像在烛火里摇动的残影：“我自己的……良心？”
黎渐川按住抽痛的额角，缓缓站起身，立在已渐渐扭曲虚化的小厨房内，望着不远处的张秀兰：“我不知道那两张人脸肉饼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对我来说，它们一张与我相似，便是‘我’，是现在，另一张与我的爱人相似，便代表着我的追求与理想，代表着未来。”
“人只要活着，就必然有饥饿到不得不吃些什么来求生的时刻，我也曾经想对这两张肉饼下口，可最终没有。”
“因为它们虽然是肉饼，但却长有人脸。”
“有时候，在许多世道，吃肉，也就意味着吃人。”
黎渐川神色晦然：“你以为自己吃掉这两张肉饼，是毫无负担的、正确的选择，可事实并非如此。”
张秀兰沉默许久，低低道：“可我实在太饿了，我不知道除去那两张肉饼，该吃些什么我才能活下去……季小哥，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黎渐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是你，即使刚才在十胎劫里走过你的过去，我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设身处地去让自己成为你。因为我们本就是两个人，过往以及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相同。”
“对于你的一切，我都只是另一个视角的外人，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所谓的我会怎么办，也都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而已。我不吃那两张肉饼，是因为我是我，而非你。”
张秀兰道：“季小哥不怪我吃掉了那两张饼？”
黎渐川道：“不怪。没有任何人能怪你，也没有任何人有立场怪你，只是现在，你在怪你自己。”
张秀兰直勾勾地看着黎渐川，五官恍惚地颤动起来，像融解的蜡油一般，开始往下掉。
“我从前也不知道……我以为我吃了它们，就已经不会再饿了，”她已滑到下巴尖上的嘴巴轻轻地开合着，“可是后来，一胎又一胎地生下来，我发现，我还是会饿。”
“我在饿什么？”
啪的一声轻响，她的眼珠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我想不透我还在饿什么……”
“但我开始做梦，梦到多子菩萨的神像睁开了眼，望着我，在流泪。那个时候，我心里就有了一种预感，我的十胎劫可能过不去了。”
黎渐川看着如蜡像般渐渐融化的女人，眉间铺满了沉沉的阴影。
“在很早之前，我就在为我的十胎劫做准备，我向很多十胎嬷嬷、百胎嬷嬷取过经，”女人的声音空茫而宁静，在漆黑狭小的堂屋回荡，“她们有的说这是一场问心劫，要叩问本心，有的说这是多子菩萨的考验，看的是你诚不诚，是不是愿意一生都投身神教，侍奉菩萨，还有的说这是看你的体质的，看你是否能生，是否能多生，能的话，自然讨菩萨喜爱，劫就过了，不能，或不合适，自然就过不了。”
“她们热情得很，传授了我很多。”
“听的多了，见的多了，慢慢地，我也琢磨出来了，这十胎劫不是问心，不是问诚，也不是看我的身子骨挺得过，还是挺不过，所谓劫，不过就是一场驯服与压迫之后，大山下的人交出的骨头。”
“这骨头顺，劫便不是劫，而是福。这骨头逆，福也不是福，而是劫。”
张秀兰的嘴也流到了指尖，挨着她肉瘤似的肚子，摇摇欲坠：“十胎劫，百胎劫，千胎劫，万胎劫……说白了，就是多子这个王八蛋在挑挑拣拣，要从这些还带血的骨头里把所有顺的骨头提拔上去，再把那几块扎眼的反骨，捣烂掉，磨碎掉……”
“祂不敢留它们，甚至不敢看它们，祂在怕！”
“季小哥……你说怪不怪，祂可是神呐，神在怕什么？”
“怕人？还是在怕……曾经也是人的自己？”
话音落，张秀兰的口鼻也终于坠落，掉在地上，化作烂肉，溅起一滩血一般的黑水。
黎渐川闭了闭眼，脸色是掩不住的难看。
可就像他说的，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最多，只能在察觉到自己受到影响，始终在小厨房有意无意保持“静”时，尝试打破这种对自己、对张秀兰皆有的束缚。
黎渐川一直都知道，良心，或其它什么向上的东西，从来都值得尊重与保护。但他同样也知道，在大多数时候，一两个人的尊重与保护，往往都是徒劳的，无济于事的。
这根人蜡终于彻底融化了。
四肢软烂，头颅枯萎，唯有躯干上一颗硕大滚圆的肚子留了下来，安静地瘫在堂屋的阴影里。
这肚子单独来看，宛如一颗诡异肉球，又似一团可怖肿瘤，无数凸起的狰狞血管遍布其上，如黑线，似蛛网，又像神秘的符文，一错眼，便看到它们好像活了过来一般，仍在汩汩而动。
人蜡融落，皮膜血肉软塌塌地盖了下来，又为这肚子裹上一层半透明的血腥薄膜。
薄膜一点一点消解，缓缓渗入肚内。
黎渐川的瞳孔微微收缩，心中警兆渐生。
果然，下一刻，这古怪的大肚猛地一颤，传出了砰砰砰的跳动声，好似里面犹有活物。
在这跳动声里，大肚的肚皮开始印出一些凸起，形似婴儿的小手与蠕动的长虫。
“嘻嘻、嘻嘻嘻……”
婴孩的笑声若隐若现地传出。
黎渐川紧盯着渐渐躁动起来的大肚，眼神慢慢显出几分呆滞，仿佛是被那大肚摄去了意识，将要变作一具空壳。
堂屋的水泥地面不知何时尽化黑水。
水面之下，有无数扭曲的影子无声游弋着，潜过黎渐川的脚底，出现在他背后，悄然竖起。
影子尖端裂开，一只婴孩小手伸出，掌心浮着一颗眼球，混乱地转动着，似是在打量黎渐川。
很快，眼球盯到了什么，缓缓靠近黎渐川的后心。
黎渐川的后心也随之微微鼓起。
婴孩小手无声落下。
就在它即将触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小手中央的眼球一动，对上了一双冷厉如冰的眼。
“嚓！”
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温热而又湿腻的血肉飞溅，数根已钻入小厨房的触手夹杂着婴孩手臂全数被斩，噼啪砸在黑水中，嘶嘶叫着，犹在蠕动，好似令人作呕的蚯蚓。
黎渐川视若未见，好似瞧见了什么般，反手一甩短刀上的血泥，一个箭步冲进堂屋，如鹄一般，迅疾而又敏捷地落到了逐渐胀大，似乎即将要被撑破撑爆的大肚前。
不假思索地，他一刀向前，直接捅了进去。
大肚的跳动一顿，无数嘻嘻笑声倏地消失。
但紧接着，更多的、虚幻重叠的尖锐童声出现了。
它们不断回荡，不断扩散，如无形的利剑，几乎在瞬间便刺穿了黎渐川的耳膜，令他双耳一热，淌下血来。
“凡兵俗铁，怎么杀得了我呢……”
“杀得了我呢……”
“我呢……”
大肚砰的一声爆炸，笑声混杂呓语，一涌而出。
血肉扑了满身满脸，黎渐川闷哼一声，大脑仿佛被巨钟撞击，浑噩震痛。
但他的双眼却依旧大睁着，裂着猩红的血丝，扒开恶心的血泥肉浆，死死盯着爆开的大肚。
在他眼中，大肚内一时是大团大团黑泥般的触手与被触手缠绕的白白净净却眼神空洞瘆人的婴孩，一时又是漩涡般的黑洞，黑洞里隐约可见一扇半掩的留有缝隙的窗户，形似他潜进张秀兰家的来路。
张秀兰的十胎劫已破，从张秀兰的角度来讲，不会再来阻拦他离开，只是，这十胎劫里，真的只有张秀兰的意识吗？
他所见的出路，会是真实的出口吗？
黎渐川甫一思索，精神意识便突地混乱癫狂起来，如脱疆的野马，再难控制，视野霎时颠倒一片。
“嘻嘻嘻嘻！”
几乎同时，触手与婴孩已疯狂爬出破裂的大肚，朝他攻来。
黎渐川猛地闭眼，全凭本能挥刀。
短刀灵巧，黎渐川的杀意却烈，刀锋一过便带出数道血线，残肢抛洒。
脑内传来阵阵噪音，好像有人在用长长的指甲抓挠玻璃，令黎渐川浑身发毛，满心嘶鸣，几乎完全无法思考。
他睁开眼，从色块撕裂、畸形扭曲的视野里分辨出虚虚实实的大肚，又一眼看向小厨房隐隐恢复正常的后窗，然后一刀扎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刹那的清明，让黎渐川辨出了方向。
他咬牙，扫了一眼小厨房，迅速掏出之前捏到的便签，在混乱的围攻里用笔写了一行字，然后迎着无数触手，一步撞向大肚。
便签飞扬，婴孩狞笑着，挟无数触手淹没过来，仿佛要撕碎黎渐川。
但在它们即将触碰到黎渐川前，两只熟悉的白生生的小手臂突然从破裂的大肚内伸出，拂开了周遭的一切，拉开了漩涡里那扇小小的窗户。
“姐，我说过，只要你想离开，我就会帮你，一次，两次，多少次都可以。我是个没有勇气的胆小鬼，但我希望你过得好……”
小女孩的声音响在黎渐川耳畔，轻轻的，温柔而又哀伤。
黎渐川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回应什么，却不等发出声音，便昏然一栽，冲了出去。
“哥、哥哥……”
“主人……哥……”
大片尖利的、混沌的、狂乱的嚎叫里，大片遥远的、盘旋的、挥之不去的嘶鸣里，大片挣扎的、痛苦的、病态茫然的呓语里，黎渐川恍惚地感知到了自己的身体。
但他的世界仍是摇晃的、抽离的。
“嘶！”
无穷臆乱中，一具冰凉的身躯贴了上来，尖牙刺破他的颈侧。他听到了细微的吸吮声，和自己血液汩汩流动的轻响。
在这熟悉的痛感和轻微响声里，所有幻象与撕心裂肺的杂音都飞快消退了，黎渐川无序颤动的眼球静静归位，面孔也慢慢恢复正常。
等了几秒，他抬手捏住宁准的后颈，嘶哑道：“叫醒我一定要用咬的？”
宁准从他颈间抬起头，带血的舌尖轻轻扫上他面颊的轮廓：“不、不想咬的……但是哥、哥哥消失……了……一秒……咬就……回来了……”
“我信了。”
黎渐川喉结微微滑动，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他的后腰，边避开脸侧的湿痒，调整自己的呼吸与精神，边揪起宁准，检查了下他身上。
确认没什么问题后，黎渐川转头看向面前高高的院墙。
“只消失了一秒吗？”
他眯了眯眼：“看来靠近张秀兰家时，我们就已经入了十胎劫的范围，只是是在外围，进了院子，才是真正的入劫……我记得我带着你一起进去了，但是入劫的却只有我。”
开请神路禁忌不会找上宁准，十胎劫也不会拉入宁准，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好，还是坏？
好要如何，坏又要如何，自己该怎么应对？
黎渐川抚平混乱的思绪，不得不再次思考起祭品、人豺在欢喜沟、在大祭存在的意义。
沉思间，他简单处理了下脖子上的咬伤，带着宁准离开张秀兰家后门，准备再去前门看看。
十胎劫在张秀兰家，便代表着应劫的张秀兰本人绝对是在家的。之前所看到的闭门锁户的模样，不排除是幻象的可能。
故意绕了一圈，黎渐川拎着水果，从另一个方向再度来到张秀兰家前门时，见到的果然是未曾挂锁的、半敞的大门。
巧的是，黎渐川和宁准刚到门前，俩少年便从不远处的拐角出现，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其中一名少年，正是小顺，另一名与小顺和张秀兰都有几分相似，有可能是张秀兰的孩子。
“季先生？”
瞧见黎渐川，小顺立刻讶异出声：“你怎么会在这儿？”
另一名少年看了黎渐川和宁准一眼，又看向小顺，小顺道：“五表哥，你先进去吧，我马上来。”
少年比小顺还要木讷几分，闻言也没说话，点了下头，就拧着眉，急匆匆进门去了。
黎渐川不动声色地打量过进门的少年，回答小顺：“你忘了？我和你大姨拼同一辆车来的欢喜沟，有点交情，我知道她快生了，想着来看看她。你这么着急，来做什么？”
小顺看了眼黎渐川提着的水果，拢了拢眼底的暗光，道：“我大姨她难产了……嬷嬷过来看了，说她渡不过这个十胎劫，让家里准备后事，我姥姥听了就晕了……我五表哥看家里没大人主事，就跑过去叫我和我妈了。”
小顺所说，黎渐川已有预料，但此刻真真切切听了，心头却还是一闷，宛若压了重石。
“还有别的办法抢救吗？”黎渐川问。
小顺摇了摇头。
黎渐川沉默片刻，低声道：“节哀。”
“没事，季先生，我习惯了，”小顺说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又问，“季先生，一起进去吗？我可能还要麻烦你帮点忙。”
黎渐川本就打算进去，有了邀请，自然不会推拒。
他拉好宁准，跟在小顺身后，迈进了张秀兰家的大门。
进门时，黎渐川注意到，除去前后两扇院子大门外，张家院里的各扇门所贴的奠字背后，都隐有痕迹，似是写了静字。
黎渐川故作好奇地问了声，小顺答得平淡。
“是我们这里的风俗，”他说，“只要是家中有人生子，希望祈求多子菩萨保佑，那就会在门上贴一张白纸里，白纸里藏一个静字。现在是唤神阶段，我大姨家在办丧事，不能多贴白纸，就把静字写在奠字里头了，效果是一样的。”
黎渐川追问：“贴这个字，有什么说道儿？”
小顺道：“传说多子菩萨最是喜静，两百年前祂还未曾沉睡，仍住在神庙里的时候，祂所在的地方，便是连祂自己，都不会发出声响。”
“贴上静字，便是多子菩萨神力笼罩，那些不好的东西都不敢发出声音，也不敢随意冲撞，遇静则静，不扰孕妇生产。有菩萨神力护佑，孕妇们才好多胎，还胎胎平安呀。”
“虽然这神力在十胎、百胎、千胎、万胎劫上起不起作用，起的具体是什么作用也不一定……”
黎渐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跟在小顺身后，过了门房。
前方，黎渐川不知道的是，小顺应答的声调虽一直平静正常，但双眼却在他看不到的角度一下又一下地颤动了起来，好似随着他对静字的追问，要控制不住地涌出一枚又一枚尖细的瞳孔。
突然，小顺脚步一顿。
黎渐川抬眼，不等反应，就听见了砰的一声巨响。
正房西面拉着窗帘的主卧内传出一阵尖叫。
同时，鲜血喷溅，碎肉炸开，窗帘瞬间全被染红。
一只血手蓦地按在了窗台上。
张秀兰扭曲惊恐的脸孔倏地钻出窗帘，用力贴到了玻璃窗上。
她朝着黎渐川张大嘴巴，急切地，恐惧地，悲哀地，仿佛是要跟他说些什么。
黎渐川一怔，边分辨着她的口型，边迅速冲向正房。
但是，他刚有动作，下一刹，张秀兰的嘴巴，脸孔，脑袋，便都又砰的一声，碎裂了。

第444章 有喜
小顺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吓住了，呆立在原地，一脸空白，只有嘴巴发出了干涩且难以置信的声音，充满恍惚与茫然：“大……姨？”
血肉与脑浆溃烂，顺着玻璃缓缓淌了下去。
黎渐川冲出的脚步一停，他盯着那扇溅满血浆烂肉的窗户，面上没有丝毫表情，眼底却阴沉。
“姥姥！姥姥！”
又一声惊呼，堂屋紧闭的门被从里撞开，小顺的五表哥和一个陌生女人共同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踉跄着钻出来。
紧跟其后的，是两名十胎嬷嬷和三名医护人员。
后头这五人大约都是挤在卧室内的，此刻出来，满头满脸俱是血色，形容狼狈不堪，唯有神色还算镇定，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其中一名医生一边摘手套，一边指挥小顺五表哥：“阿祥，快把你姥姥送到屋里去！老太太平时身体还算康健，这下是受不住刺激，才晕倒了，怕心脑血管出问题，我给看看……”
名为阿祥的小顺五表哥闻言顾不上别的，赶紧去开厢房门。
这边的医护停都没停，只换了手套和口罩，便又兵荒马乱地裹着老太太进了屋。
院里头一眨眼又静下来，只剩俩黑衣的嬷嬷，和其背后渐渐蔓延出来的汹涌血腥。
“早说了，成不了……就算是两百年前多子菩萨降世的家族又怎样？现如今，老张家早就已经没落了，就没一个冲击嬷嬷成功的，还不如普通人家。男人女人成批的死，有什么用……菩萨厌弃了！要么就学外头，别非要去争嬷嬷，生几个不是生……”
一位嬷嬷高个儿，嘴碎，自迈出门槛便吊着双眼睛念个不停，直到前头人散了，一眼瞧见院里站着的黎渐川三人，才神色一顿，不情不愿地住了口。
“是小顺和季先生呀。”
她语带熟稔，像是对黎渐川和小顺都算得上熟悉。
另一位嬷嬷矮个儿，富态，纵是一身脏污血肉，也笑得亲和灿烂：“小顺和季先生都是来看秀兰渡十胎劫的吧？没被吓着吧……哈哈哈，别怕，寻常人，就算是男人，产子渡劫，也都少有这种模样的。小顺见过的，应该知道，百胎、千胎不好说，但十胎劫，多子菩萨保佑，大部分人都能平安度过，秀兰这是极少数的情况。”
“我琢磨着原因还是在她自个儿身上。”
矮个儿嬷嬷叹息：“早年闹得太狠，离家出走，去到离欢喜沟那么远的地方，差一点人就没了。阎王殿前走一遭，那身子骨还能行吗？我早劝她不要去冲击十胎，安安心心生几个就行了，可她倔，不听。”
高个儿嬷嬷闻言冷哼：“什么身子骨不身子骨的，依我看，就是她这么多年都没改好，仍是个逆种，半点儿没归心菩萨！平日里菩萨不管，到了胎劫还能不管？”
“普通信徒心诚不诚，也就那样，菩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一个逆种还敢凑到菩萨跟前去当侍奉者，还要往上爬，觊觎十胎、百胎的位置，菩萨是仁慈，却也忍不了！”
“王嬷嬷，”矮个儿嬷嬷看黎渐川和小顺的脸色都不好看，赶忙拉住高个儿嬷嬷，“死者为大，少说两句吧。”
她又看向面前两人：“两位见谅，王嬷嬷就是嘴上不饶人，其实心不坏，心坏的人哪能侍奉得了菩萨呀，对吧？”
劝罢，矮个儿嬷嬷也没有继续寒暄的打算了，只拉着高个儿嬷嬷道了别，最后道：“小顺，保重好身体，明天记得到神庙来取药。季先生，神丹还没服吧？尽快吧，请神之夜就快到了，要是还不服，可是要出事的。”
殷殷切切了两句，俩嬷嬷便一拉一拖地出了大门，走远了。
“大姨没了，但她们好像……还很高兴。”
小顺转头望着俩嬷嬷消失的背影，突然开口道。
不高兴的理由有，高兴的理由自然也有。
名为权力的蛋糕一共就那么大点儿，多一个人来分，最终分到每个人手里的就会变少。没有人希望自己手里的蛋糕变少。
黎渐川看了小顺一眼，却没将自己心中的话说出口。
他将视线扫向正房，正要说话，一道干哑的女声却先一步响了起来：“小顺，别乱说话。”
黎渐川眉梢一动，循声看去，便见穿着漆黑雨衣的张秀梅从前门转了进来，挎着篮子，拎着麻袋，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没了入殓妆，这脸瞧来，却更像是死人了。
黎渐川进门前听小顺说五表哥叫了他与他母亲时，还在疑惑为什么来的只有小顺一个，不见张秀梅。
此时瞧见张秀梅的打扮与所带的物件，他才恍然明白，小顺口称自己习惯了，可能只是不止一次见到亲人死亡或十胎劫失败，但事实上，他似乎不太清楚张秀兰的十胎劫会是怎样的场景，所以被骇住了，也没有提前准备。
而张秀梅则不同，她明显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晚来一步，是去准备清扫收殓的东西了。
她拿着铁锹麻袋与针线，要进屋为张秀兰收尸。
“妈，你怎么来了？”
小顺见到张秀梅，突地打了个激灵，好像终于真正回过神来了。
他的神态生动起来，皱着脸，一把拉住了径自往正房走的张秀梅：“妈，我不是说了嘛，你身体不好，就不要来了，我会找人帮忙收殓大姨的……”
黎渐川想起进门时小顺所说的请他帮忙，原来是这件事，怪不得小顺当时神色有点闪躲，像是怕他拒绝，并未立即直说，许多人都是有忌讳的，不愿接触死尸。
“你想找季先生帮忙？”张秀梅也想到了这一点，黑黝黝的眼珠转动，看向小顺。
小顺顿了顿，道：“我也不知道大姨会是这样……”
“婶子，我来帮忙吧，”黎渐川打断了这对母子的对话，“我是写悬疑小说的，取材的时候见过很多，不怕，也不忌讳这些。”
“现在进去吗？”
他主动道。
不管是出于对逝者的尊重，还是出于对张秀兰之死的某些怀疑，黎渐川都觉得这个忙他必然要帮。
张秀梅神色微微一动，似是有些惊讶，但又好像不太意外，定定看了黎渐川两秒，便抬手，从篮子里取出一身黑雨衣，塞给黎渐川：“这是给阿祥准备的，季先生先凑合穿吧，别弄脏了身上。”
黎渐川接过雨衣套上，低头同宁准耳语了一句，便转身往正房走。
小顺要跟，却被张秀梅拦住。
“小顺，你不用进去了，去看看你姥姥。”她说这话时，紧紧盯着小顺的眼睛，像是在分辨什么。
小顺似乎没有注意到，闻言犹豫了下，才点头应了，又问：“妈，你不先去看看姥姥吗？”
张秀梅摇头：“不用看，她身子骨康健，多死一个女儿而已，不会有事的。”
说完，便拎着东西，迈进了正房，顺便将正房堂屋被撞开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院里一时只剩宁准和小顺。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宁准的特殊，并不把宁准当作一个完整的、真正的人看，只将其当成附属于黎渐川的一头人豺，一样祭品，即使他站在他们面前，也常常被他们忽略。
小顺也不例外。
黎渐川与张秀梅进入正房后，他便看也未看宁准，径自去了厢房。
宁准没跟着，只立在原地，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些什么。
没一会儿，小顺又出来了，三名医护同他简单说着老太太的情况。
他边点头听着，边把人送到大门外。
送过人后，他却并未再回转厢房，而是转步，往正房走去。
但就在他即将靠近正房，欲要推门而进时，一只手却忽然按住了他。
“是你吗？”
低冷的声音响起，缓缓贴近，像一片潮冷的雾：“我听到了，是你……饿了吗？”
小顺神色一木，回头，正对上一截飘荡的红绸。
“人豺不可能与主人之外的存在交流……”
他眼瞳震动，轻轻道：“你是谁？”
……
与此同时，正房主卧内。
黎渐川隐约听到了什么，收拾肉块的动作一顿，转头看了眼窗外。
欢喜沟的这些房子修得好像都隔音极佳，佳到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范围，以黎渐川的耳力，进了屋后，都听不太清外面的动静，这让他不得不经常怀疑这些房子是否存在诡异。
还不等黎渐川仔细分辨出外头的声响，晦暗腥臭、满是恐怖血色的屋内，便忽然响起了张秀梅的声音。
“季先生，”她问，“你身上有神丹，为什么还不服用？”
黎渐川看向张秀梅。
张秀兰家正房主卧没有床，是盘的炕，张秀梅此时便蹲在炕上，试图将张秀兰的骨架子拼出来。
她像是为了打破这一室悚人的压抑，随意闲聊般开了口，声音飘忽而又沉闷，像重石下随风簌簌的一叠纸钱。
“不急，”黎渐川又搬出自己那套万金油的回答，“我想等个合适的时机服用。”
“季先生昨天去多子神庙，拜入多子菩萨座下，拿取神丹时，那些嬷嬷们应该有告诉你吧，”张秀梅边说，边从一滩肉泥里摸起一排骨头，骨头粘连，拉出许多黏糊糊的血丝，“神丹要尽快吃，吃晚了，便是祸不是福了。倘若碰上大祭，更是要紧，必须要在请神之前吃下，免得在菩萨醒来时，让菩萨瞧见，误会你对祂的恩赐不看重。”
短短十来分钟内，这是黎渐川第二次听到催促他在请神之前服用神丹的话了。
“昨天来去匆忙，神庙人也多，嬷嬷们没细说，我也没太留意，”黎渐川试探道，“婶子，是所有愿意成为菩萨侍奉者的人，都能得一枚神丹吗？这神丹服下后具体又是有什么作用？”
不知是否是黎渐川的错觉，他总感觉张秀梅答应让他来帮忙，又支开小顺，是想借机单独与他聊些什么。
“神丹不是所有侍奉者都有的，”张秀梅轻声道，“只有那些有资质冲击嬷嬷的侍奉者，才能得到多子菩萨赐予的神丹。这神丹每年赐下来一次，一次百枚，各方分走大部分，剩余十枚，留在欢喜沟，赠与有缘人。”
黎渐川道：“在嬷嬷们眼里，我算是有缘人？”
张秀梅摇头：“有缘与否不是嬷嬷们说了算的，而是要看菩萨指示。菩萨虽沉睡，但神力毕竟笼罩此间，冥冥之中自会有所感应的。这有缘与否要是只看嬷嬷们，那些神丹还能剩下？”
“怕是全都分在外头和自家了。”
“至于神丹的作用，我也说不好，只是看得多了，感觉着是能保胎的，也能……改造母体。”
她顿了下，声音更轻：“季先生，你见过神庙里万胎嬷嬷们的神像吧……你看她们还像人吗？”
黎渐川脑海里浮现出了嬷嬷殿里那些与多子菩萨神像类似的、肉块堆积的恶心雕像。
“你们外头，大多数人信多子菩萨，求多子多福，最多也就是生上七胎八胎，不会去碰十胎这个坎儿。少于十胎，有菩萨神力保佑，顶多就是残了身子，不会出什么大事。可要是想在多子神教谋个高位，想有权有势，就不一样了，至少得去做个十胎嬷嬷。”
张秀梅语气平静：“那么多胎里，十胎才是最凶险的。因为闯十胎时，人还是人。”
“之后，就不是了？”黎渐川问。
张秀梅摸着姐姐的血肉骨头，忽地笑了下：“当然不是了。等闯过了，就是嬷嬷了。嬷嬷们，都是侍奉菩萨的半神，寿命都不同了。过了十胎劫，成了嬷嬷，后面百胎千胎虽也凶险，却已是与十胎不同了。”
黎渐川早在昨日见过多子神庙的情况后，就意识到了这些十胎嬷嬷、百胎嬷嬷们极可能不同寻常，此时却是得到了确认。
十胎之前，人尚且是人，十胎之后，却是怪物。
也是，除怪物外，哪有人能生上百胎、千胎、万胎？
由此来说，从十胎走向万胎的过程，便是人向怪物异变加深的过程。当然，以这个副本世界的人的观念，这不叫异变，而叫成为半神，与神接近，乃是莫大殊荣。
“吃了神丹，便能改造身体，对冲击十胎有帮助？”黎渐川道。
张秀梅道：“应该是吧。”
黎渐川沉默了两秒，道：“小顺他大姨吃过吧。”
“吃过，”张秀梅道，“只是吃了神丹，也不是一定就能闯过十胎劫。不吃神丹去闯十胎劫的也有，过了的还不少，归根结底，劫能不能过，只有菩萨说了才算。”
“菩萨虽在沉睡，也会分出神力，来注视渡劫的孕妇。”
黎渐川闻言眉心一跳，恍惚竟有种潮水淹没的窒闷感覆身，抬头一个错眼，好似满墙烂肉血泥都蠕动着活了过来，要变作巨大的脏器，将他裹缠其中。
“季先生知道欢喜沟的两大姓是哪两大吗？”
张秀梅的声音适时打破了黎渐川眼前逐渐浮动的幻象。
黎渐川沉下呼吸，慢慢回神，边低头继续挑拣张秀兰和婴儿的肢体，边答道：“知道……一个是多子菩萨的张，一个是福禄天君的周。”
有关张家和周家的事，他之前在小超市蹲着吃泡面时，听过一耳朵。
欢喜沟的两大姓，张和周，一个是多子菩萨降世时选的人家，一个是福禄天君降世时选的人家。
这两家在两百年前算不上人丁兴旺，直到出了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才鼎盛起来。因此，两百多年来，两家都有不成文的规定，即张家人必须信奉多子菩萨，周家人必须信奉福禄天君。
因两家相邻，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又同时降世，所以现今后世也有许多传说，说两位神明是兄妹，是娃娃亲，是爱而不得的情人，等等，但诸如此类，却全是野史，只要来欢喜沟考古一番便会知道，实际上，这两位神明并无太多关系，仅仅只是邻居罢了。
“是呀，”张秀梅道，“张家和周家，两百年前兴盛过，但在这两百年间，却已经衰落到再出不来一位嬷嬷、一位道长的地步了。”
“他们都说，是因为神明沉睡，再顾不到张家与周家，可我看着，却是祂们太顾着张家与周家了……”
黎渐川听出这其中含混的言外之意，眼神微动，正要细问，戴着手套的手掌却突然又摸到了一只成年人的手。
他一进来，便寻到了张秀兰的一只手，早递给了张秀梅，眼下这个应当是张秀兰的另一只手。
这般想着，黎渐川便将这只手拉了出来，抖了抖血肉脏污，就要再给张秀梅。
但下一刻，他的动作却一顿，目光停滞，落在了这只手的掌心。
没有。
之前那只手的掌心没有，现在这只手的掌心也没有——它们全都没有他曾在张秀兰的十胎劫中见到的红色胎记。
黎渐川记得很清楚，在十胎劫里，有一个琐碎的画面，是他以女婴的视角，非常模糊地睁开眼了，看到了自己右手手心的胎记，之后有大手抓来，在他四周浑噩地叫嚷着，这是多子多福的象征。
因前后画面连贯，他便一直认为，那是张秀兰出生时的场景。
可是，现在他却发现，张秀兰的两只手上，竟然并没有红色胎记。
而且诡异的是，他在十胎劫内掌控身体时，也从未想过去看一看自己的掌心。
“婶子，”之前到了嘴边的疑问，被黎渐川替换成了一句乍一听有些没头没脑的话，“小顺他大姨手掌心里，有红色胎记吗？”
张秀梅像是没料到黎渐川有此一问，不明所以地抬了下头：“没有，我姐手掌心里怎么可能有红色胎记呢……掌心有红色胎记的，我这么多年也只听过一个，那就是多子菩萨。”
黎渐川一怔，忽地遍体生寒。
他想到张秀兰碎裂前不断蠕动的嘴巴。
她是在说一句话。
不知为什么，他当时看不清明，但这一刻却忽然分辨了出来。
她说的是：“多子……多子是我……我是多子……多子、多子！”

第445章 有喜
“季先生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张秀梅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仅仅只是对黎渐川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有所疑惑，追问道。
“这个，”黎渐川回神，面色不动，把张秀兰的另一只手递过去，“刚才掌心有块血迹擦不掉，我还以为是块胎记。”
张秀梅接过来，黑得透不到一丝光亮的眼珠扫过黎渐川，惨白的脸僵硬，也不知对这理由信还是不信。但黎渐川也无所谓她信或不信，他们两人之间这场交谈半真半假、各怀目的，他们彼此对此也都心知肚明。
“婶子，我听说张家出过不止一个逆种？”
诸多猜测转在黎渐川的脑子里，他顺应着其中某种可能，低头清理的同时，再次试探着开了口。
“听村里人说的吧？”
张秀梅一哂：“村头小卖部，进士牌坊，村里小超市，这仨地方天天闲蹲着一群人，东家长西家短地议论。村里人都给他们这仨情报站起了外号，小卖部鱼龙混杂，多跑车的，叫臭水池子，进士牌坊都是大爷大妈，半只脚进棺材的，叫等死队，小超市呆的人年纪没那么大，偶尔还有蹭网打游戏的小娃，他们就叫这儿混吃等死队，是等死队的储备军。”
“他们这仨地方，最是爱家长里短地议论，假的能传成真的，真的也能传成假的。”
黎渐川抬眼：“婶子是说，张家逆种的事是假的？”
“不，”张秀梅摇头，“这事是真的。张家确实出过不止一个逆种。”
黎渐川观察着她的态度，继续问道：“婶子，在你看来，逆种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秀梅顿了顿，道：“没人能说得清逆种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只是有的时候，我也会寻思，寻思来寻思去，总觉得逆种和多子菩萨本身脱不开关系。”
“这怎么说？”黎渐川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惊诧。
张秀梅取出针线：“季先生应该知道，别家是没有逆种的，独张家有。”
“张家是两百年前多子菩萨降临凡间时选择转世托生的家族，多子菩萨为张家带来了无上荣光，所以张家兴家之时，确立了唯一一条祖训，便是凡张家人，必须全身心地信仰多子菩萨，供奉多子菩萨。”
“违反祖训的，对多子菩萨不敬、不信、不奉者，便是逆种。”
“但当时只是有逆种这么一个说法，却并没有谁当真公开叫板神明和家族，去当这个逆种。”
“直到大羿灭亡，夏国建立，多子菩萨与福禄天君陷入沉睡，欢喜沟有记载的张家第一个逆种，才正式出现。”
“这人叫张鸣，是个男人。他一两岁时，依张家旧例，被亲人带去欢喜沟多子神庙求多子菩萨赐福。寻常小孩见到菩萨的神像，多安静或欢喜，唯有他，当场便被吓哭了，大叫怪物、妖魔。”
“神庙内外的人都被骇得面色如土，张家头一次在多子神庙没受到礼遇，反而是被乱棍打了出来。”
“回到家中，张鸣便被关了起来，亲人们日日夜夜劝导规训，软硬兼施，他都不听，只一心厌恶菩萨。张家无奈，将他逐出了家族，流放到离欢喜沟很远的地方。”
“他们不愿亲手杀他，便想让这令家族蒙羞的逆种耗死在外面。”
“张鸣离开欢喜沟后，发现乱世刚息，一切百废待兴，他跟随时代崛起，也是成就了一番事业。可这是神明当道的时代，再伟大、再厉害的凡人，也无法对抗神的威能。”
“没多少年，张鸣便因远离欢喜沟而死。”
“在他死之前，他的上官、部下全都来张家说情，希望允张鸣回归欢喜沟，可多子神教态度暧昧，不说允，也不说不允，张家摸不准，又生怕因逆种的事惹菩萨不喜，只好咬死不认。”
张秀梅的声音轻而哑，响在昏暗血污的老屋内，像一根绕满了悲苦且悚人的故事的二胡。
“从张鸣开始，张家每隔一两代，便会有逆种出世，以见菩萨像是哭是笑而定。也因为这些逆种，张家从多子神教的核心，跌落到边缘，甚至不被待见，逐渐由盛转衰。”
“要不是衰落了，又怎么会送掉那么多条人命，还执迷不悟，要冲击嬷嬷位置？”
“逆种频出，冲击嬷嬷又屡屡失败，欢喜沟内外都说，张家已被神厌弃。”
张秀梅穿针引线，慢吞吞缝补起姐姐的尸体：“张家想过无数主意，可就像被诅咒了一样，逆种还是不断地出，家族还是不断地衰落，挡都挡不住。”
“最初那些逆种，几乎都和张鸣一样，是被逐而死。”
“最强的一个，甚至隐瞒身份混到了福禄观红衣道长的位置，仅次于极其稀少的黄衣观主和紫衣道长，已经是福禄观的高层。”
“但照样无用。”
“不过因这位红衣道长的死，福禄观时隔多年，与多子神教进行了第二次正式会谈。”
“会谈内容之一，就是对张家逆种的处置。”
“福禄观认为多子神教和张家对逆种太过严苛，参考福禄天君降生的周家，他们从未定下什么祖训，也从未强求周家人一定要信仰福禄天君，而周家自始至终也未出过见天君像而哭的人，堵不如疏，过分干涉、压制，不如顺其自然。”
“多子神教虽不满，也不认可福禄观的主张，但也不愿在这种小事上与福禄观闹得太难看。”
“最后扯来扯去，两边共同商定，日后对张家逆种，要以规训劝导为主，非大恶大不敬之辈，不杀。”
说到这里，张秀梅又忽地笑了下：“我小时候，小顺他大姨和我讲这些，就骂，说还不如杀了干脆，把人逼疯，逼狂，逼到绝望，逼进深渊，让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窒息，又算是哪门子的仁慈？”
“张家和周家都是神明降世选择的家族，张家出逆种，周家却不出，是什么原因？”
“该怪张家先祖的祖训，还是神位上的多子菩萨？”
张秀梅垂下眼：“没人说得清。”
黎渐川沉默片刻，问道：“婶子不信仰多子菩萨？”
“我是张家人。”张秀梅没有正面回答。
黎渐川也没再追问，而是起身，边清理起地面和墙上的脏污，边换了话题，像真正闲聊一般开口道：“婶子，小顺现在上几年级呀？”
“初二。”张秀梅道。
黎渐川道：“学习怎么样？”
“还行，中不溜。”张秀梅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晦暗的光，一点一点缝补着，淡淡回道。
黎渐川看向张秀梅拓在墙上的黑沉剪影：“之前小顺跟我说他和婶子闹了点矛盾，让我帮忙……”
“季先生，”张秀梅扯线的动作一顿，出言打断了黎渐川，“我不知道你选择加入多子神教的原因，但我希望，那不是因为小顺。”
黎渐川暗中挑眉。
一句半真半假的话，成功试探出了他想要的突破口。
“我前面那些年都没有真正去信仰哪位神，婶子觉得是为什么？”他别有深意地含混了半句，又道，“不过，小顺和多子神教关系好像是有些微妙，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张秀梅神色动了动，却没说话。
黎渐川道：“小顺是婶子唯一的孩子吗？”
“……不是，”张秀梅说完，似是恍惚了下，又开合嘴巴，补充了半句，“之前不是，现在是。”
“我之前有三个孩子，算上小顺。”
她说：“前边两个都出意外走了。”
黎渐川微微皱眉。
不知道是不是他太疑神疑鬼，他总觉得张秀梅单独对他提起小顺的模样有些古怪违和。
不等黎渐川再问什么，张秀梅便接着道：“说起小顺，季先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我看你，就总感觉你和小顺好像有点相似。”
黎渐川有点意外：“哪里相似？”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吧，”张秀梅摇头，语气轻飘，带着一种怪异的虚浮，“如果有机会，季先生可以多看看自己的身体，看有没有……”
突然，嘎吱一声轻响。
“妈，”小顺的声音挤了进来，恰好截断了张秀梅的话音，“阿祥叫你。”
黎渐川回头，发现小顺将堂屋的门推开了一道缝隙，只露出一只眼睛，过分灵活地转动着，看向屋内。
宁准在他身后一步处，神色似有些诡异。
黎渐川见状，知道时机已无，便起身道：“婶子，你去吧，我正好也歇会儿。”
张秀梅的告诫也许就仅此一次，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小顺出现，张秀梅明显没有再多说的打算了。
“走吧。”
张秀梅收起了方才的违和感，朝小顺温柔地笑了下，下了炕，和他一起往厢房去，“你姥姥怎么样？”
“醒了，但还不能起身……”
小顺乖巧地回答着。
黎渐川没出去，边利用这空档快速检查这正房的四间屋子，边和宁准聊了两句。
听到小顺和宁准对话这一茬儿，他一顿，道：“你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能和小顺交谈？”
“不知道，”宁准在他脑内回话，立在堂屋里的影子暗红粘稠，“但是他……会说话。”
“会说话？”黎渐川知道宁准这个表达并非是字面意思上的，“什么意思？他可以……脑内说话？意念传声？”
“不，”宁准偏了偏头，“不是脑内……意念……但我听到了，是他……他是声音来源……”
黎渐川翻出一本相册：“他说什么？”
宁准道：“除了饿了，其它……听不清，很多声音……”
黎渐川迅速浏览照片：“他问过你人豺说话的事之后，又发生什么了？”
“我听到了神音。”宁准道。
黎渐川动作一停，目光恰好落在了一张标字为秀兰百日照的婴孩照片上。
光影一晃，他好像看到照片上的婴孩变成了一坨狰狞的肉块，与堆在多子神像上的所有肉块，一模一样。
一眨眼，肉块消失，婴孩依旧是婴孩。
黎渐川神色不变。
他快要对这些幻象熟视无睹了。
因房门都大敞，黎渐川很快捕捉到了院里的动静。
他一边将手里的东西归位，一边来到宁准身边，快速低声道：“你听到小顺发出了神音？哪位神的神音？说了什么？”
宁准道：“是小顺……”
从堂屋的位置，可以看到张秀梅与小顺、阿祥已都从厢房走了出来。
“多子菩萨的神音……”宁准的传音有些飘忽不定，“说了很多，还是听不清……大祭将至，祂会醒来……”
“季先生！”
小顺离着几步，喊了声：“您去休息吧，剩下的我和我妈，还有阿祥来就行。”
“今天多谢季先生了。”张秀梅也苍白着脸，微微颔首。
阿祥跟着道了谢，来接黎渐川的工具。
黎渐川没再强行坚持，脱了雨衣，移交了东西，简单在这边冲洗了下，就和宁准一同离开了。
只是在抬脚跨出张秀兰家大门时，黎渐川不知为何，脑子忽地一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一个想法——小顺之前在自己面前称呼阿祥，都是一口一个五表哥，但刚才连续两次，叫的却都是阿祥。
这好像有点奇怪。
而更奇怪的是，这样明显的不同，自己居然没有当时立刻发现。
自己的大脑就像是被什么刻意遮掩了一样，直到离开的这一刻，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立在张秀兰家门前的台阶上，黎渐川回望这座小四合院，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了一张正在蠕动的畸形巨口，其内没有舌头牙齿，只有无数肉块残肢。

第446章 有喜
因为简单的清洗难除异味，所以黎渐川还是带着宁准回了一趟小顺家，里里外外更加仔细地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裳，才重新出门。
上午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这一眨眼的工夫，已经临近中午。
黎渐川和宁准出了小顺家，便直奔村头，去踅摸午饭。
这次黎渐川没再选择去村中央的小超市，而是到了距离村子有一段距离的村外小卖部。
不一样的地方混杂着不一样的人，自然也会有不一样的消息。
饭桌往往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黎渐川也早就在多年的任务中养成了一日三餐打探消息的习惯。而且，与他有着相同习惯的人还不少，这就导致，他的一餐饭有时候不仅能收获情报，还能顺便摸到同样朝这里伸爪子的其它势力。
小超市和进士牌坊多是村中人聚集，消息也多是村内的，充当欢喜沟大半个交通枢纽的小卖部则不同。
中午的小卖部比起凌晨要冷清许多。
黎渐川两人到时，外边棚子里的桌凳都没坐满，看打扮，多是司机或外地游客。附近空地上停了几辆车，有面包，有商务，也有小巴和公交。
据黎渐川所知，进欢喜沟只能在晚上，可出欢喜沟却是任何时候都可以。
所以很多家在欢喜沟的司机，都是凌晨到了，放下乘客，就回家睡觉，中午起来，拉上村内想出去的乘客，赶着傍晚前到县城，然后晚上，再从县城拉第二波乘客回来。
赚的也是辛苦钱。
黎渐川踏进小卖部，棚子里的食客们听到动静，抬头扫来一眼，便又埋下脸，继续吃饭，表情都颇为麻木，瞧见宁准明显不太正常的打扮，也都没有半分探究欲望。
麻木，或者说木讷、僵硬，是黎渐川对欢喜沟大部分人的直观印象。
当然，他们偶尔也有鲜活的样子，只是麻木似乎是他们的底色，一旦没什么人与他们互动时，他们便会不经意间显露出一种类似古早网游NPC的僵硬感。老周、小顺、岳小雨、张秀梅、费深等许多人，都在恍惚间给过黎渐川这种感觉。
随着副本剧情一分一秒地向前推进，这种感觉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唯有张秀兰、榆阿娘、周沫，似是例外。
眸色淡淡地瞥过一张张小桌的餐食，黎渐川停下脚步，看向挂在小卖部墙上的塑料板子。
正巧小卖部的老板从后头绕出来，一见黎渐川姿态，便知是来吃饭的，笑着开了口：“帅哥，来参加大祭的吧？看看吃点儿啥？咱这儿主要是面条、火烧和小炒。”
“三张火烧，一碗清汤面，”黎渐川像足了一位游客，“火烧是正宗驴肉的吗？”
老板坦荡道：“这价格肯定不是呀，但都是好肉，咱不卖那亏良心的坏肉烂肉。一瞧您就会吃，等您尝了就知道了，肉不是驴肉，可卤味儿绝对地道。不好吃，一分钱不要。”
黎渐川被逗乐了，取出手机要付钱：“行，一共三十八，对吧？”
“对，能现金不？”老板道，“店里电子支付出了点问题，今天都只能现金。没有的话欠着也行，有空了就送来。”
不愧是能在这地理位置开小卖部的人，这老板确实大气。
“没事，我有。”黎渐川摸出钱包。
他之前考虑到要进山，怕电子支付不方便，特意带了些现金。
抽出张一百的递给老板，等着找钱的空当，小卖部柜台后的门帘忽然再次被掀开了，裹着黑头巾的榆阿娘边往外走，边朝老板打了声招呼：“春生，我就先走了，之后你妹要是还有什么事，你再叫我。”
“哎好，这回真是谢谢您了，我送您……”名叫春生的老板放下零钱，对黎渐川说了声稍等，就要去送人。
榆阿娘看见了柜台前的黎渐川，但却恍若完全不认识一般，理也没理，摆手道：“不用送，你忙你的。”
说罢，一双小脚迈出小卖部，走得极快，眨眼便远去了，看步伐，完全不像是百多岁还裹了脚的老太太。
本想开口搭话的黎渐川见状，谨慎地收回了奔到喉头的话音。
昨天傍晚他在榆阿娘身上瞧见的些许善意，此时似乎已经荡然无存。
念头稍转，黎渐川便明白，这八成是上个时间线或轮回，与本次时间线或轮回的某些不同之处所造成的。
“要说不同，最大的不同应该是这次的‘我’选择了信仰多子菩萨，加入多子神教……”黎渐川望了眼榆阿娘的背影，心头默默转着念头，“榆阿娘作为欢喜沟大祭的主祭，就算不是两教的人，也应该对两教的人颇为友好才对，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还是说，榆阿娘刚才的无视与隐约的敌意，另有原因？”
每次跳转时间线或轮回，都不知道这一次的自己之前究竟做过什么，这一点实在是令人头疼。
眼下还好，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情况只会变得更加复杂难测。而且，黎渐川也不敢完全相信每一条时间线或轮回中的“我”。
小卖部老板春生也没送成，只追到门外，便无奈回来了。
“唉，榆阿娘就是这样，又没要钱……”
黎渐川看向春生，心头一动，状似闲聊地开口：“榆阿娘提着药箱，是来看病的？”
春生点了点头，有点惊讶：“帅哥认识榆阿娘？”
“我进欢喜沟，拼车遇到了榆阿娘，一辆车坐过来的，一面之缘。”黎渐川简短道。
春生道：“我说呢，大祭还没开始，就算知道主祭是榆阿娘，也少有能对上号的，毕竟欢喜沟最多的就是老头老太太了。再说，榆阿娘平时深居简出，也不怎么出门，想见到也难，外地人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黎渐川笑了笑：“不然怎么说是缘分呢。榆阿娘还会治病？”
“会，在我小时候，榆阿娘是咱们这儿最厉害的赤脚大夫，”春生把零钱找齐，往柜台上一推，“后来村镇医疗室什么的兴起了，榆阿娘也就少出来看病了，她拿出来的都是偏方，又没行医资格，就算身份特殊，官方也不让出来做医生了。但咱们这儿的人都信她，多少年了，不管什么病，都是药到病除，没出过事儿，说是神医也不为过了。”
“不管什么病，都是药到病除？这还真是神医了……我有点偏头疼，她拿的都是什么偏方，这个能治吗？”黎渐川接过零钱，简单点数了下，发现多了两枚钢镚儿，便又推了回去，“多了两块。”
“应该能，你有空可以去问问，偏方就是一种药丸子，中药的吧，咱也不知道，反正能治好病，还没什么副作用，就行。”春生一边答着，一边看了眼黎渐川送回来的两块钱，面上显出一分愕然，“等等，饭钱三十八，你给一百，我找你六十二不对吗？”
“对，”黎渐川自觉还傻没到百以内的加减法都不会算的地步，他把手里的零钱展开，“可这里是……”
忽地，他一顿，抬眼看向春生。
春生正疑惑地望着他。
黎渐川神色自然地露出一点尴尬，又拿起那两枚硬币：“噢，是我光顾着聊天，看错了。”
“没事没事，找地方坐吧，饭一会儿就好。”春生不在意地笑了笑，只是看黎渐川的眼神却仍有些古怪。
黎渐川假作未见，带宁准到外头找了个角落坐下，横过手机，一边借打游戏的模样掩饰自己对四周的观察，一边一心三用，思考着手里的零钱和宁准方才突然传到他脑内的提醒。
黎渐川已经发现了，宁准虽看不见，但却有些奇异的感应。
在他即将下意识反驳春生时，宁准便阻止了他，并告诉他，钱没错。
春生找的钱确实没错，一张五十，一张十块，两个一元硬币，一共六十二。
可在宁准出声提醒前，黎渐川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自己手里的钱是六十四，多了两块。
宁准点破，他才惊觉不对。
坐下时，黎渐川试探着又数了下围绕桌子的条凳数量，是七把。
可一张四方桌，怎么可能围七张条凳？这根本放不下。他的常识告诉他不可能，但他的认知却仍固执地向他传输着七这个数字。
这代表什么？
是他出现了认知错误，意识混乱，还是别的什么？
这只表现在数字方面，还是在其它地方也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原因呢？
黎渐川神色如常地打着游戏，可心头却再度缠出了一团乱麻，精神隐隐似要失控。
他已经能清楚地感受到了，眼下这个副本看似平静，至今都未爆发过一场真正的危险或战斗，可实际上，它却在不知不觉间施加着某些影响，剥夺着某些隐形的东西。
玩家大多数时候都无法及时发现，而等之后发现了，也晚了。即使及时发现，想要去找，想要去阻止，却也根本找不到，阻止不了。
就像在被无形可循的空气扼死。
无力，也无处挣扎，只能茫然沉陷。
“是什么在施加影响……神明、欢喜沟、副本本身，前两者太过明显，后者太过无解，都不太可能……”
手机屏幕跳出胜利字样，黎渐川思索着，放下手机，把它递给好奇地靠过来的宁准。
宁准没有双眼，但却好像能看见一样，接过手机，立刻效仿黎渐川的模样，兴致勃勃地开了局游戏。
他学得像模像样，可实际去看操作，却一点章法都没有，黎渐川边吃饭边帮他。
两人好像真正的游客一样，在角落里吃饭玩耍，只是棚子人多起来之后，黎渐川却朝外多竖了一只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声音。
饭碗干净、游戏胜利前，其中一桌说起了一件黎渐川感兴趣的事，关于轮回秘会和轮回者。
据那桌人说，今年三月中旬，早就解散的轮回秘会再次秘密重组，有福禄观高层背叛，加入轮回秘会，轮回者们再次活跃起来，听说要在这次大祭狠狠搞事。
这消息因有内奸，被压了半个月，直到前两天才爆出来，在两大教派引发了轩然大波。
“京城来参加大祭的嬷嬷和道长不是已经到了嘛，可现在这个情况，怕还不够，又派了一堆高手来，听说甚至有可能出动黄衣观主和千胎嬷嬷……”
一人小声议论着。
黎渐川默默听完，等那桌人散了，才带着宁准起身离开，前往多子山。
在他和宁准离开后，那桌泄露了轮回者消息的人再次出现，其中一人叹道：“就是他吗？可惜，被吃掉得有点快呀……”

第447章 有喜
下午两点，黎渐川踏入欢喜沟的多子神庙。
现有记忆中，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里。
一迈进神庙大门，他便得到了与第一次完全不同的待遇。
原本在洒扫的纸娃娃们一瞧见他，便都热情地围上来，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一会儿问他什么时候服下神丹冲击十胎嬷嬷，一会儿又说想去他肚子里做小宝宝，还有献殷勤的，给他倒水扇扇子，亲热极了。
一时之间，黎渐川身上挂满了纸娃娃，根本招架不住，只觉头皮发麻。
扎纸娃娃的嬷嬷们坐在香炉后，乐呵呵地望着被纸娃娃们缠住的他，面目慈祥，和蔼可亲，时不时笑上一句，说娃娃们瞧你面善，喜欢你呢。
缭绕的炉烟里，有十胎嬷嬷过来解围，把调皮鬼们赶走，拉着黎渐川嘘寒问暖，要带他去偏殿用些茶点。
如此的温暖与热情，让黎渐川感觉颇为诡异。
这仅仅只是自己加入多子神教，身份变化所带来的不同吗？
似乎是这样，但又似乎不止是这样。
黎渐川有心打探消息，自然没有拒绝十胎嬷嬷的盛情邀请。
在跟着这位十胎嬷嬷走去偏殿时，他照旧佯作好奇般，环视四周。
只是这一次，不知是因信仰变了，还是其它什么问题，他竟对多子神庙有了完全不同的观感。
与上一次的异常和诡谲不同，眼下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祥和美好。
神庙圣洁安宁，阳光温柔和煦，游客微笑，娃娃嬉闹，嬷嬷们各司其职，袅袅炉烟升起，深嗅一口，便只觉气息舒缓，隐隐生出一种置身母巢，重返婴孩时期，对万事万物皆心安无忧的松缓感。
黎渐川的身心也不由慢了下来。
一直萦绕不去的紧绷与疲惫渐渐消失，好似有什么无形的能量聚集，填补上了他好似破了个大洞的精神与躯体。
感受着这种几乎不可违抗的安宁与平和，黎渐川心中越发警惕。
对他来说，这样的多子神庙，比之上一次直截了当展现出恐怖幻象的模样，更令他惊悸。
暗里戒备，面上黎渐川却顺着这种影响，显出了享受神态。
自称廖嬷嬷的十胎嬷嬷见状，笑意更深，边推开偏殿门，引黎渐川进来，边温声道：“嬷嬷和你说，皈依了菩萨有好处，没有骗你吧？昨日来，你脸色可白得很，今天瞧着倒是好了很多。”
“只是菩萨赐下的神丹，你是还没吃吧？吃了身子可就大好了，远不是现在这样。”
黎渐川照旧是那套等候时机的说辞，至于等的究竟是什么时机，大多数情况下，旁人瞧见他故作高深的模样，便也不会追问。
廖嬷嬷听了，果然也没再问，只是又叮嘱了一番，让黎渐川尽快吃，请神前吃。
两人交谈间，已在小桌两侧的蒲团上落了座，廖嬷嬷瞥见亦步亦趋跟着的宁准，又笑了下：“听说你现在和它是形影不离了，怎么样，京城这人豺用着可还好？”
用着？
黎渐川捕捉到这个词，有点诧异，在这位廖嬷嬷的口中，人豺好像还另有用处，不止是留着当作祭品。
“还行吧，我刚加入多子神教，不懂的太多，还用不太好。”试探说辞信手拈来，黎渐川含糊地引着廖嬷嬷的话茬儿。
廖嬷嬷垂目沏茶：“别想太多，给你了，就只管用便是，只是这人豺的祭品名额还未取消，你取血割肉的时候要悠着点儿，别弄死了。它这衣裳是万胎嬷嬷飞升神国前留下的异宝，只要不是多处致命伤，都能把它救回来。”
“说实话，菩萨对祭品是不挑的，”她将一碗茶推来，“要不是这次福禄观的保守派付了大价钱，想联合我们神教，利用这次大祭尝试唤醒两位神明，寻常祭品就可以，压根儿没人会去掏什么古法秘术之类的，去研究什么人丹。”
“现代社会，就算是有残缺的人，那也是人，将人炼成牲畜，祭作大丹，传出去，不好听。”
廖嬷嬷一副不赞同却无奈的表情。
不过黎渐川看得出，廖嬷嬷这不赞同，是为神教名声，而非真的厌恶此等惨无人道的行为。
他呷了口茶，压下心底的讥讽与杀意，道：“改了祭品，就一定能唤醒神明？”
“试试吧，”廖嬷嬷道，“都是试试，这有什么作得准的。菩萨和福禄天君沉睡近两百年，从未醒过，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将祂们唤醒。只能拿那些前朝古墓里挖出来的东西试试。”
黎渐川分辨着廖嬷嬷的神色，又道：“嬷嬷知道福禄观的保守派为什么要唤醒神明吗？”
他顿了顿，道：“现在是本就是两位神明的天下，祂们醒来与否，似乎不会对局势造成太大改变。”
廖嬷嬷却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捧着茶笑了笑：“我只是个十胎嬷嬷，哪知道那些高来高去的大人物们的心思？不过听说，保守派是最常得福禄天君神谕的，说不准，这就是一道神谕呢。”
“神谕？”黎渐川故作好奇，“我知道神谕，可自己没得到过，神明在沉睡中，也能发出神谕？是直接开口对信徒说话吗？”
廖嬷嬷被逗笑：“自然不是，大多是通过仪式或托梦之类的，仅有模糊指示罢了，没有确切的言语。神明已不是凡人，神明的话语凡人听不懂，也听不得，真要听见了，只怕结局还不如去死。”
“你资质出众，入了神教，以后得神谕的时候必然不少，我也要告诫你，与神明沟通，无论是仪式还是做梦，都要格外小心，莫要陷入谵妄，从此人非人。”
廖嬷嬷殷切说着，带过这个话题，又请黎渐川尝点心。
黎渐川知她不想再多说，便用起点心，转了话题。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黎渐川模模糊糊地试探出了不少多子神教的信息，还特意点了下张家和小顺。
关于多子神教对小顺的亲近态度，廖嬷嬷给出的解释竟好像没有半点隐瞒，仿佛真是一日之间就把黎渐川当成了教内心腹。
“你说小顺呀，他参加过神教的圣子选拔。”
廖嬷嬷道：“你刚入教，没听说过，这圣子选拔没固定日期，端看上一任圣子什么时候飞升神国。上一任圣子飞升神国后，菩萨就会降下神谕，令神教在欢喜沟挑选产期将近的孕妇，送到咱们神庙里来，过上一夜。这一夜，哪个孕妇生了，这孕妇的孩子便是神教的圣子。”
“说是圣子，但其实与其他平铺图侍奉者相比，也没什么大区别，只是个名头罢了，没有实权。只是圣子大多天生体弱，神教要定期给圣子送药，或请圣子亲自来取，顺便参拜菩萨。”
“这一点，兴许是圣子唯一的特权了。”
一教选出来的圣子，仅有的特权是吃药？
这圣子选拔似乎有古怪。
黎渐川道：“小顺是现在的圣子？”
“对，”廖嬷嬷撇着茶水浮沫，声音压低了几分，“当初小顺的母亲张秀梅被抬到山上来，还百般不愿，大吵大叫，当夜羊水破了，都死活不愿意生，后来问她，才知道她听信了不知哪里的说法，说历任圣子都是菩萨的转世身，她觉着自己肚子里的还已有了灵魂，不想被菩萨转世占去，便闹了那一通，也是个拎不清的。”
黎渐川抬起眼：“那历任圣子……会是菩萨的转世身吗？”
“不晓得，”廖嬷嬷摇头道，“教内也是两种说法吧。”
“一种觉着菩萨降世是女身，不可能转世成男人，且菩萨正在沉睡，为何还要分出一缕精神来转世为人？寻不到理由，站不住脚，所以他们就认为圣子只是圣子，是菩萨从前未能有自己的孩子，如今成神后仍有执念，便认一个干儿子，权当慰藉。”
“另一些人认可圣子就是菩萨的转世身，神明是没有性别的，菩萨转世身是男是女都有可能。菩萨大约是沉睡中太过无聊，才会溢出一缕精神到这万丈红尘嬉戏，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能搅了菩萨的凡人日子，只遵神谕，不少做什么，也不多做什么便是。”
“想法不同，可到最后，大家对待圣子的态度却达成了一致，我瞧着也是怪得很。”
廖嬷嬷慨叹。
“嬷嬷站哪种说法？”黎渐川问。
“都不站，”廖嬷嬷笑道，“我只侍奉好菩萨就是了。”
黎渐川跟着笑笑，没再追问。
事实上，在廖嬷嬷这番话之前，他也怀疑过小顺与多子菩萨的关系，其中便有转世身这个猜测。
只是现在，他却不这么认为了。
多子神庙的祥和安宁令黎渐川如坐针毡，实在不敢多待。
茶点过半，他便借口有事，与廖嬷嬷告辞，带着自进入多子神庙后就存在感几近于无的宁准匆匆出了庙门，下了山。
按黎渐川的计划，他是打算趁着时间还早，如昨天一样，再去一趟福禄观。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两人刚刚下山，还没进村，便被一道自布满阴翳的小树林中传出的苍老声音拦住了去路。
“小季先生，多子神教可有你想要的东西？”
黎渐川顿步，望向林中。
光影交错间，裹着黑头巾的榆阿娘露出模糊的身影。
“我还是那句话，多子愚蠢，福禄疯狂，轮回心思深沉，能与你合作的，只有我。”
她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帮我杀了周沫，我就答应你的条件。别说杀不了，我知道，那把武器在你手里。”

第448章 有喜
“武器？”黎渐川略微挑眉，故意摆出似是而非的姿态，“什么武器？”
榆阿娘皱眉。
黎渐川却没急着继续说话。
事实上，榆阿娘一开口，就给他带来了满头雾水。
但条件反射作出最佳反应的同时，他也从榆阿娘简短的话语里分析出了三条关键信息。
信息一是他和榆阿娘有过不同于之前时间线或轮回的接触，并存在一个处于试探阶段，还并未达成的交易。交易里，自己提出的要求暂不知，但榆阿娘的条件是让自己杀了普查小组的周沫，并且她认为自己单凭个人实力可能无法杀死周沫，必须凭借其它外力。
这隐隐暗示了周沫的不同寻常，及榆阿娘和周沫之间疑似存在诡异关系。
信息二就是榆阿娘对轮回之主似有忌惮，而对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则是都有敌意。这种针对两位正神的敌意，她平时可能略有遮掩，也可能早就被发现，但无论如何，她都还是欢喜沟大祭的主祭。
神明与教派似乎都没有撼动她的想法。
这也颇为古怪。
至于信息三，便是榆阿娘口中的武器。
提起武器，黎渐川第一反应便是手记续写内容里，村尾绒花树下，已经消失不见的那件未知武器。
听榆阿娘的意思是，这件武器并非离奇不见了，而是已落到了黎渐川手里。
“不必浪费时间试探我，”榆阿娘道，“我亲眼看到了，昨天凌晨，你去了村尾的林子里，拿到了十年前轮回之主遗留下来的一块血肉。那块血肉融进了你的体内，随心而出，可以成为任何形态的武器，你上次拿着它，形态是一把符刀。这件武器极为强大，除了神，它可以斩杀世界上一切人与怪物。”
轮回之主的血肉？
融进体内？
黎渐川有点没料到这件武器会是一块可能是从曾经的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血肉。
“您好像对这件武器很了解？”
在小路上驻足说话，还是有些引人注目，黎渐川留意着四周，边淡淡开口，边带着宁准踏进林中，同样借树影遮掩身形。
他没有尝试从自己体内呼唤这件武器。
此时此地，显然不是好时机。
“肯定没有小季先生了解。”榆阿娘油盐不进地将这试探挡了回去。
黎渐川大概猜到这次的自己之前为什么没能和榆阿娘达成交易了。
一是榆阿娘的条件令他为难，他不会无缘无故去杀一个目前看来尚还无辜的人，二是榆阿娘的嘴实在太严，半点儿饵都不放，就想要钓鱼，这样的人从来不是他期待的合作对象。
“您让我去杀周沫，总得有个理由。我不是付费就砍人的打手，我需要知道您为什么要杀他？”
黎渐川又道。
他知道这个问题自己肯定问过，但榆阿娘也肯定没有给出过真实且足以说服自己的答案。
果然，榆阿娘哑声道：“报仇，家族恩怨。小季先生上一次问过我这个问题，再问，看来是不相信我的回答。”
黎渐川隔着三两道树影，抬眼看向榆阿娘：“老太太，谈交易，是要有诚意的，我没在您身上看到什么诚意。上一次没谈成，这一次我也依旧无法答应您。您可以试试去找别人，相关信息我会保密。”
说完，他直接转身，揽过躲在树后悄悄给他望风的宁准，便要离开，半点不拖泥带水，好似真对这二次交易完全不感兴趣。
榆阿娘立在林中，瘦小的身影笼满霾色，浑浊的眼珠紧紧盯着他，瞳孔在某一瞬间似缩成了一道翕动着的裂缝。
“你很像他。”
在黎渐川即将踏出树林时，苍老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昨天下午你去过福禄观后，福禄观得到神谕，怀疑你是轮回之主的转世身，我刚听闻，还不信，现在却也有几分怀疑了。”
“十年前，他也拒绝了我的交易。”
黎渐川脚步一停。
榆阿娘道：“但是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和我联手。”
“十年前欢喜沟大祭的乱象，想必你也听说了吧。”
“我们的本意是想弑神，可人与神无法抗衡，能与神对抗的只有神，于是我们合作，让他成了神。可惜，即使他成了神，我们也未能弑神成功。”
“他陷入了沉睡。”
“沉睡前，他扰乱了这个世界的时间与认知，没有人还记得祂的相貌、声音与气息。”
“唯有我，或多子、福禄，还多少残留一点印象。在我眼里，你和他很像，越来越像……”
榆阿娘嗓音沉沉。
这番话信息量不少，但黎渐川面上不露声色，未顺着榆阿娘的话茬儿走，而是平静回道：“轮回之主十年前陷入沉睡，找他的转世身不应该去寻十岁左右的孩子吗？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我。”
榆阿娘道：“轮回之主执掌时间，转世身的年纪不能以常理而论。”
黎渐川想起多子神教对小顺的猜测，问：“三位神明都会有转世身？”
榆阿娘摇头：“不知道，神明是否有转世身这件事，除神明自己外，无人知晓。凡人无法窥探神的想法，一旦生了好奇心，就会遭遇比死亡更可怕的事。不过，我曾得到过一些关于神的启示，其中一道启示说，三位神明只有一位一直被火焰炙烤着，陷落在生生死死的轮回中，无法解脱。”
“所以您认为，三位神明里只有一位可能有转世身，而这位神明就是轮回之主？”黎渐川接道。
“怀疑罢了。”榆阿娘道。
这轻描淡写一句话，却搅得黎渐川思绪有些混乱。
但他很快从这混乱中抓取到了最关键的一根线：“福禄观收到神谕，怀疑我是轮回之主转世身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了？多子菩萨是否会对多子神教下达神谕？”
榆阿娘平淡道：“不出意外，三教高层很快便都该知晓了。”
“你疑似轮回之主的转世身，却进了多子神教，多子神教请示多子菩萨后，对你的处置无非就是拉拢或斩杀。斩杀的可能性大些，十年前轮回之主闹得实在太大，多子菩萨受创最重。”
“福禄观少理世事，只顾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谋划，兴许不会管你，可你若做得太过，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理。”
“轮回秘会已经重组，但他们想接回的是轮回之主，而非一个平凡的转世身。”
榆阿娘三言两语地给黎渐川勾画出了她心中对这三教的看法，与黎渐川即将面临的处境。
黎渐川道：“也就是说，三教都有可能来者不善，唯有曾和‘我’合作过的您，才是我目前最该选择的阵营，对吗？”
他一眼看出了榆阿娘忽然变了态度，主动泄露这些消息的目的。
同时，他也察觉到，榆阿娘与他合作的意愿似乎远超她面上所表现出来的。
或者说，她不希望他投向其它阵营。
自己在这些人之中所扮演的角色，有这么重要吗？
这令黎渐川心存疑惑。
“你会明白到底该如何选择的。”榆阿娘道。
黎渐川静了片刻，淡淡道：“欢喜沟大祭的主祭联合轮回之主妄图弑神，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您对周沫是家族恩怨，那对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呢？依我看，您真正想要杀的，想要复仇的，其实是两位神明吧。”
“杀周沫，更像是一种削弱神的手段，是在剪除羽翼，还是别的什么？”
“周沫和神明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黎渐川敲敲宁准的手背，示意他帮忙继续放哨，同时回转过身来，同榆阿娘于森然阴翳中对视：“榆阿娘，我们之间，交易、合作都可以谈，前提是我不做盲目的打手，而是需要一点真相。”
“另外，我不认为自己是轮回之主的转世身，三教在前，也并非全是我的死路。”
榆阿娘慢慢拧起眉头。
两人对峙般沉默站立着。
夕阳赤红，压下一道又一道瘦长树影，在两人身上切开斑斓的血块。
良久，榆阿娘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有些问题不是不想回答你，而是无法回答你，我也遗忘了很多事，尤其是关于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的……”
她沉沉叹了口气，身上好像又多了一重苍老暮色，“但确实是我有求于你，就当是做生意的预付款吧，我可以给一些情报，最多不超过三条。之后其它的，不论是与你一同弑神，还是帮你糊弄过神丹一事，这些条件，都等你杀死周沫之后，再另谈，怎么样？”
原来这次时间线或轮回的自己与榆阿娘谈的交易，是弑神与神丹。
黎渐川神色不动地收下这些信息，讨价还价：“情报不用你主动提供，我来问，三个问题，再加上你让我去杀周沫的理由。”
依照以往交易的路数，黎渐川把情报的主动权攥到了自己手里。
“忘了也不要紧，记得多少便说多少。”
他又补充道。
“若你想探听的是周沫和多子菩萨、福禄天君的关系，或者我在报复些什么，那我确实是完全不记得了，任你如何探听，也无法得知，”榆阿娘苍老道，“可若只单说我想杀他的理由，具体的我虽然已经忘了，但我还记得这确实是与神明有关，大致上就如你所猜测的，杀了他，某位神的力量便会受到影响……”
“所以，在看到周沫手腕上钻出的肉芽时，我心底里就有一道本能的声音出现了，它在提醒我，就是这个人，杀了他……想要复仇，就必须要在祭神之前杀了他。”
“而另一道声音则告诉我，我没有杀死他的力量，只能寻求外力。”
“于是我找上了你。”
榆阿娘也能看到周沫手上的肉芽？
黎渐川心头一动，又道：“周沫祖上是欢喜沟人，他十年前似乎也来过丰饶县，从前你就没见到过他吗？”
“他祖上是欢喜沟人？那怎么可能迁去京城，那离欢喜沟太远了，”榆阿娘有点讶异，皱眉道，“看来他身上的问题真是不小……十年前，我可能见过他，在县城，但那时候我没有看到肉芽，门锁只有受到神力指引，才会显露出来……”
“门锁？”黎渐川捕捉到了关键字眼。
榆阿娘看了眼黎渐川：“那种肉芽在我的认知里可以被称为门锁，但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黎渐川道：“所以，你想杀的其实不是周沫这个特定的人，而是显露出门锁的人。”
“可以这么说。”榆阿娘道。
黎渐川道：“门锁就是那种肉芽吗？谁都能看见？”
“我也不知道，”榆阿娘道，“我对周沫的杀意，仅来自于此，更多的，关于肉芽，关于门锁，我想不起来，也无从解答。小季先生，时间也不早了，还是仔细想想，快些询问你的第一个问题吧。”
闻言，黎渐川便知道，榆阿娘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的主动让步，最多也就只能让到这个程度了。
话中真假，内里乾坤，只能回头再去印证思量。
黎渐川不意外，也没再追着探究，而是顺势借这打头阵的第一个问题，继续抛出了自己的试探：“我的疑惑太多，实在难选，非要先挑一个的话，我想问问这样东西的来历……”
说话间，他取出那块画了天上地下、神仙人鬼的粗麻布，向榆阿娘展开。
榆阿娘瞧见麻布便是一怔，浑浊的眼珠先是剧烈晃动了一阵，继而定住，目光牢牢锁在天庭众仙拱卫的少女身上。
黎渐川注意到榆阿娘的神色，眸光微动：“您认识她？”
“多子菩萨，”榆阿娘发出下意识的喃喃声，“她就是多子菩萨……”
这答案不出黎渐川所料。
他心念电转，正要再问，榆阿娘却倏地抬起了眼睛，死死盯住黎渐川，脸上松垮的皱纹怪异地颤抖着，急切问道：“这是裹尸布……你哪里得到的？你下了欢喜河？”

第449章 有喜
贯穿整个欢喜沟的那条小河便叫欢喜河，看榆阿娘的反应，这块麻布来自于欢喜河？
那里似乎有什么问题？
还有，榆阿娘的表情，怎么好像并非猜测，而是实打实地认识这疑似多子菩萨的画中少女？
新的疑问冒出来的同时，黎渐川脑内也已根据各方线索捋出了这次时间线或轮回中的自己之前的大致行踪。
这个自己刚到欢喜沟时，把行李放在小顺家后，便偷偷潜了出去，拿了绒花树下的武器。之后一个白天，与现在的自己行程接近，中间还加入了多子神教，晚上和凌晨还去了请神队，腾出工夫下这个似有问题的欢喜河的概率可以说是几近于零。
那这块麻布从何而来？
黎渐川所能想到的最合逻辑的解释，就是自多子神教而来。只是这多半不是神教主动赠与的，而是自己当作线索，不问自取搜来的。
“没有，”黎渐川直接道，“我没下过欢喜河，欢喜河是有什么问题吗？这东西是从欢喜河里来的？”
榆阿娘闻言表情一松，脸色稍稍好转，自刹那的失态中缓了过来：“没下过就好……要真下过了，我此时就该看你是人还是鬼了。”
“这条欢喜河连接着多子山和福禄山，表面看着清澈见底，实则深不可测，一下去就几乎上不来了。”
“有上来的，也没人敢应，应了便会被缠上，是水鬼作祟。”
“至于这裹尸布，”她顿了顿，才道，“欢喜沟都是水葬，沉棺入河，很早以前穷时候，打不起棺材的人家就只裹上草席或麻布，便把逝者沉了，这裹尸布约莫就是那时候的。”
“这尸体兴许是多子菩萨的信徒，家里才给这裹尸布上画了这么一幅画，这画的应当是多子菩萨的神国，无忧乡，寓意死后登极乐，去往神国，与菩萨共享逍遥了。”
“画上这位的多子菩萨是还未真正重回神位时的她，所以才是人类模样，也没什么稀奇……”
榆阿娘颇为尽心地解说着。
但黎渐川却对这些说法仅信五成。
在裹尸布上绘制如此精妙奇异的画作，绝对不是打不起棺材的穷苦人家能办到的。
这里头必然有蹊跷。
黎渐川没拆穿，只道：“您认识人类模样的多子菩萨？”
榆阿娘将目光自画上收回：“张家还没没落时，多子菩萨人类模样的画像几乎挂满了张家整座祠堂，都跟这张画上的模样差不多。只是后来张家祠堂失了火，这些画像都被烧了个七七八八，留下来的那些，张家也不敢再轻易拿出来了。现在年轻人没见过，也挺正常的。”
黎渐川此时看她，却又觉得她好像对多子菩萨没有太多怨恨，实在古怪。
想了想，他道：“我之前研读过一些宗教典籍，知道神国。”
他指的是季川。
这些信息在季川的电子设备和随身携带的灵感小手册上都有。
“神国是神明创造的属于自己的国度，”黎渐川道，“据说人类只要虔心信仰侍奉神明，死后便有机会飞升进入神国。多子菩萨的神国叫作无忧乡，福禄天君的神国被称为无心地。唯独轮回之主，是不被正统认可的邪神，似乎没有神国。”
他看向榆阿娘：“欢喜沟人水葬，沉棺入欢喜河，会不会是因为这条河连接着两位神明的神国？”
“是有这么些个说法，”榆阿娘没什么表情，“但是，神国究竟只是传说还是确有其事，欢喜河又到底通不通向神国，没人能给出准确答案，我们总不能指望死尸飘上来说话吧。”
榆阿娘的眼睛仍黏在麻布上。
“小季先生，这裹尸布你不是从河里捞来的，那是从哪儿得的？寻常地方可不会有。”
黎渐川迅速将麻布收了起来：“我可以回答你，但我要用这个问题再换你一条情报。”
榆阿娘神色一动，似是猜到自己不知不觉上了黎渐川的钓钩，但这是明晃晃的阳谋，除非她当真半点不在意这麻布，否则只要有一点在意，这钩她便是不上也得上。
“什么情报？”榆阿娘严实的口风已完全松动了。
黎渐川也不含糊：“你不是两教中人，对两神也态度不敬，为什么却能一直当着欢喜沟大祭的主祭？”
这个问题似乎问倒了榆阿娘。
她沉默好一会儿，才道：“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我只知道，我的身份是两神默许的。最初也有人试图取代我，但我只要离开，大祭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两神似也不喜。时间久了，我这主祭位置便没人能撼动了。”
默许一个存有弑神念头的人当大祭主祭，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究竟是怎么想的？
黎渐川可没有从这两位神明身上感应到什么求死的想法。
一换一，黎渐川探了榆阿娘的秘密，也回给了榆阿娘她想要的答案。
“这块裹尸布来自多子神教？”榆阿娘像是有些意外。
她好像想起什么一般，自顾自地垂下了眼，锁紧了眉。
黎渐川见她没有更详细地追问，便抓紧时间，单刀直入，切到了自己的下一个问题：“榆阿娘，我知道你有些普通人拿不到的法子。”
他别有深意地含混着：“我这第二个问题，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人豺再变回人。”
似是知道与自己有关，三两步外的宁准转过了头。
榆阿娘这次是真的吃惊了。
她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了眼黎渐川，又扫向摆件一般，极少有存在感的宁准，拧眉道：“你想让你这只人豺变回人？”
“对。”黎渐川颔首。
榆阿娘沙哑道：“人豺，准确说，人丹，是京城那边弄出来的，我了解的也不多。但小季先生，你要知道，能被做成人豺的，本就不是正常人，这只人豺变回去，八成会是个傻子、呆子，不能再如现在一般和你正常沟通不说，还会失去大丹功效。”
“小季先生，你的气息似满实亏，有大丹填补是好事。你确定要放弃这大丹，让他变回去，做个浑浑噩噩的傻子？”
黎渐川听出了榆阿娘的潜台词：“您这么问，就是当真有法子了？”
榆阿娘却摇头道：“炼制人丹的秘法出自欢喜沟，我确实略知一二，但京城在这秘法基础上改动了许多，破解之法却不好说，还需研究，我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这事一直挂在黎渐川心头，但他也知道急不得，闻言便道：“那就劳您先研究着。”
这是他帮宁准摆脱祭品身份的备选计划之一。
不知为何，他潜意识里非常抗拒宁准作为祭品登上祭坛这件事，即使是作为诱饵，引蛇出洞。
只是这个备选计划也有着明显的弊端。
“想好你的第三个问题了吗？”
天色渐晚，林间阴沉更重，榆阿娘拢了拢她宽大的黑头巾：“天晚了，可不好再在外面逗留。”
黎渐川抬眼，思忖了一阵，没直接问什么，而是开口向榆阿娘简略讲述了下自己昨天在上一次时间线或轮回中，于多子神庙和福禄观遭遇的部分事情，末了，他道：“擦不掉的香灰和点来的神水，这两样东西，我总感觉有点古怪，但却说不出怪在哪里……”
“我当时想避免沾到，可好像无论如何都避不开，这以我的身手来看，完全不正常。”
榆阿娘静静听完，方开口道：“看来你仓促选择加入多子神教的这一步棋，还算是走对了。”
黎渐川扬眉：“什么意思？”
榆阿娘叹道：“香灰，神水，本是平常，可擦不掉的香灰和刻意点来却躲不开的神水，便不平常了。我怀疑，是你去多子神庙和福禄观时，因轮回之主转世身的问题，引起了多子和福禄的注意。香灰和神水，是祂们两神给你打下的标记，也是种下的细卵。”
“标记我理解，细卵又是什么？”黎渐川蹙眉，这说法一听就让他莫名毛骨悚然。
“寄生，”榆阿娘道，“多子和福禄想要寄生你。”
黎渐川眉头拧得更紧：“寄生我？祂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只因为怀疑我是轮回之主的转世身？”
问题出口，答案却已在黎渐川心中列了出来。
他在这个副本世界的特殊之处，目前可知的，无非就是两个，一是他的玩家身份，二是他与轮回之主可能存在的关系。多子和福禄对他动手，动机大概率跳不出这两者。
“你不是祂们挑选的第一个目标，”榆阿娘道，“从前祂们就寄生过一些潜伏在欢喜沟的轮回者，还有某些疯子。他们的结局大部分都不怎么好，还有一些我记不太清，但似乎是活下来了，也很少很少。”
“这种寄生细卵种进人体内，会以最快的速度生长繁殖，直到彻底渗透精神，将人变作行尸走肉。”
“有时候你可能都察觉不到，就已经被吃掉了。神智磨灭前，唯一能做的，不过是自杀而已，半点法子没有。”
黎渐川心底微沉：“一旦被寄生，就只有自杀一条路？”
榆阿娘道：“还有一条，你已经在走了，就是选择一位神明侍奉，获得神佑。神明会在你选择侍奉祂后，落下一份神力，这份神力会帮你清除除祂之外的其他神明的气息。”
“即使你信仰的是轮回之主，也没有什么两样。”
她慢吞吞地给自己的头巾打着结：“所以，就算你之前真的被两神寄生了，在你选择加入多子神教后，这种寄生也就已经消失了。”
黎渐川听着，犹觉哪里不对。
可不等他细想，榆阿娘便道：“小季先生，三个问题结束，我们的交易算是正式开始了，我便在家中恭候佳音了。不要忘记我叮嘱你的，一定要在请神之夜前杀了周沫。”
“你必须切下他的头颅，但千万、千万不要去碰他的心脏和肚子……切记，切记。”
榆阿娘叮嘱过，便转身没进林深处，仿佛那里有她回家的捷径一般。
黎渐川没有给出明确应答。
杀不杀周沫，他要查过才能决定。
望着榆阿娘远去的背影，黎渐川的意识又跳脱起来，不受控制地思考起自己上一次时间线或轮回被两神寄生的事。
假如没有来到这一次时间线或轮回，上一次的他能否发现自己已被寄生？
发现的话，他又会采取什么措施？
这一系列连锁反应，似乎都在隐隐暗示着什么。
忽然，黎渐川凝视榆阿娘身影的目光一僵，思维也瞬间停滞。
不知是否又是幻象，密林光影混沌间，他竟然看到榆阿娘拓在林木上的影子渐渐变成了一条条怪异扭曲的长虫，正嘶叫哀鸣着朝他的瞳孔钻来。

第450章 有喜
在那些长虫影子扎进瞳孔前，黎渐川迅速侧身一躲，并眨了下眼睛，试图像之前一样，以双目的开合驱散这种简单的幻象。
然而，这次这招儿却不管用了。
长虫影子嘶嘶叫着，缠在周遭树木上，飞快将黎渐川封锁在内。
短刀弹出的同时，黎渐川循着记忆中的位置去拉宁准，却意外地拉了空，环视四周，密林遮天，虫影缭乱，但却唯独不见宁准的身影。
连带着他原本可以感受到的宁准的气息，也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再找不见。
像是受到什么牵引，黎渐川的大脑开始嗡嗡作响。
他的意识开始跳跃、飞扬、爆裂。
他的精神世界逐渐混乱不堪，时而掀起狂风暴雨，时而又吟唱起哈利路亚，丧尸驾驶星际战舰，猫狗奴役人工智能，古代的修仙者一剑劈开了一颗咸鸭蛋，畸形的少女们脚拉着脚一起舞蹈，男人和孩子变成气球和风筝在天上飞舞，细看拿气球和放风筝的手掌，全来自木头与钢铁制成的衣柜和餐桌……
无数信息与想法瞬间湮灭，又刹那产生，让黎渐川几乎立时有了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感。
虫影趁机向他袭来。
黎渐川拉着残存的理智，咬牙挥刀，向外冲去。
四面林木剧烈摇晃，簌簌狂响，好像张开了成千上万的触手，与虫影一同朝他扑来。
黎渐川边战边跑。
虫影被劈碎，变作满地溃散的黑虫，向四面窜开，触手被砍断，掉落在地，只是犹在抽搐的树木枝叶。
明明之前进入林子只有十几二十步，可现在黎渐川却向前跑了百米不止，也未能见到林外小路。他好像鬼打墙一样，一直在无穷无尽的、相似的树木间打转，被源源不断的虫影与触手纠缠。
又横扫短刀，切落数条刺向要害的触手，黎渐川感受着脑内传来的剧痛，反手从魔盒内取出了岳小雨代表轮回秘会送给他的平光眼镜，犹豫是否立刻佩戴，消弭这些幻象。
他直觉这件奇异物品能够做到。
在他迟疑之时，一道虫影无声扑下。
黎渐川头顶好似长了眼睛一般，身形忽地侧闪，一脚踢出，踩烂数条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触手的同时，短刀斜刺，钉住虫影，虫影嘶叫，当即溃散。
黎渐川纵身前跃，躲过遍地黑虫，遥望浑浊漆黑的前方，只在无数混乱思绪中简单思考了一两秒，便最终决定暂时驱赶掉幻象。
欢喜沟的天快要黑了，他和宁准距离村子还有一段路程，继续和幻象纠缠，等到天黑，恐怕会出现意外。
但就在他下了决心，抬手举起眼镜，将要将其架到自己鼻梁上时，一道激动的人声突然传来。
“报——！”
“将军，找到了！大墓，这次绝对是大墓！咱们来这欢喜沟附近还真是来对了……”
“你小子，小点声儿，生怕别人听不见？这可是神乡，就算现在打仗，也有庙在，有神在，邪性着呢，小心无大错……”
“是、是……”
“走，前头带路！”
随着这阵人声的响起与接近，追赶黎渐川的虫影与触手全都消失不见了。
黎渐川抬起的手也一顿。
他放下眼镜，左右看了眼，迅速跳上了一棵枝叶繁茂，足够遮挡住他身形的高树。
藏身树上，黎渐川按捺着心底的吼叫与疯狂，等待着人声与脚步声的靠近。
很快，一支穿古代铠甲，拿老式火枪，扛铲子的队伍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当先两人一作斥候打扮，一披红袍，佩宝剑，明显是这支队伍的首领。
这队伍约百来人，从黎渐川眼皮子底下走过，无人交头接耳，无人张望掉队，可称得上一句秩序井然，令行禁止。
这显然不是一支一般的队伍。
除这点之外，黎渐川还辨别出了他们的身份——这支队伍大多数军士腰间都挂着一柄手掌大小的桃木剑，结合他们的铠甲、手中工具和之前斥候的回禀，不难猜出，这就是大羿末年赫赫有名的桃木军。
为何叫桃木军？因为军中人人佩戴一柄小小桃木剑。
为何赫赫有名？因为这桃木军是常干挖坟掘墓勾当的，犯忌讳，缺阴德，旁人都看低两眼，可偏偏，这桃木军盗墓得来的钱财，只作两个用途，一为军费，二为救济百姓。
如此行为，惹争议无数。
照理说这样的军队，在历史上，应该是被避讳的存在，少能为人所知，但这支桃木军却不同。
它明晃晃出现在夏国大部分历史课本上，不因别的，而是因这桃木军的首领便是夏国的开国皇帝，郑尧。
在进入克系副本前，黎渐川得到的副本相关信息极少，仅有的几条，大都提到了副本的时代背景，类似于现实世界二十年前的华国。
但真正进入后，他才知道，这仅仅只是副本所处的这个时代类似罢了。
这个时代之前的历史发展，以及未来的轨迹，都与华国搭不上关系，可以算是一个完全架空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由封建旧社会转向民主新社会的开辟者，便是郑尧。
郑尧的一生非常传奇，毁誉参半。
他百姓出身，大羿末年文宗因妄图弑神而崩，幼帝登基，奸臣当道，天下大乱，郑尧正当少年，怀揣雄心壮志，正巧家中父母已亡，了无牵挂，便索性投了起义军，也跟着揭竿而起了。
他在军中文不成武不就，独有一手交友的好本事，上到起义军首领，下到炊事房伙夫，他都能与之称兄道弟，得众人喜爱。
乱世之中，勤王军、起义军众多，天天打来打去，也打不出个一二三来，只害了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郑尧每每行军到一处，便会见饿殍满地，狠心者易子而食。他为此痛心，常常辗转到深夜，苦思解决之道。
结束乱世，他有心无力，实在不是那块料。
赈济百姓，他只是个小小百夫长，左右不了粮草，所跟随的首领也军需紧张，不像那些丧尽天良的，屠戮百姓，烹食人肉，已算是好的了，又怎么能指望他自掏腰包救济那些杂草似的存在？
杂草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求生意志总是很强，等这阵子过了，就又会长出来。
人只靠杀，是杀不干净的。
郑尧自认不聪明，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得求助一些心腹兄弟。有一个手艺人出身，据说曾在福禄天君跟前侍奉过的兄弟给他出了个主意，去盗墓，盗古墓，盗大墓。
郑尧大惊，不肯干这等遭雷劈的勾当。
这兄弟便说，百姓没有粮食吃，军中没有军费，不是因为天底下没有粮食了，而是因为那些坐拥粮山的人不肯放粮。
他们囤积的粮食多到可以倒进海里冲着玩，只是没有好处，他们不肯给出。
若郑尧能拿出令他们心动的金银或宝贝来，一个两个不答应，但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一个个找过去，总有一张嘴能撬开。有了粮食，首领都能换你来做，更何况其它？
只要你将大半粮食放在军中，少量粮食放给百姓，就能既堵了将士们的口，又救了百姓，得了民心。
切记不可把太多粮食放到民间，救命即可，勿要饱腹。否则不仅囤粮的人不饶你，百姓也要恨你，升米恩，斗米仇。
郑尧挣扎多日，最终按手艺人所说，求到了首领跟前，寻找能人异士，组建了一支百人左右的队伍。
为求平安，辟邪祟，这支队伍人人挂一小桃木剑，故见过的人便也都称其为桃木军。
据历史记载，郑尧便是靠这支桃木军发了家，一步步成为了大夏朝的开国皇帝。
但他当皇帝的时间不长。
他登基后不久，便被福禄观和多子神教的一篇檄文揭出了桃木军挖坟掘墓的行径，纵情有可原，亦难逃罪责。郑尧主动退位，两大教派入主政治权力中心，改夏朝为夏国，实行两教参与的议会制。郑尧被软禁于霜北台，没活几年便去世了。
当时有人说，郑尧是知道自己身为盗墓贼，德行有亏，定然下场凄惨，活不太久，所以才未与两教开战，主动退了位。
也有人说是两教胁迫，拿捏了郑尧的把柄，逼得郑尧不得不退，之后郑尧之死，亦是两教预谋。
但事实究竟如何，无人知晓，也是一桩扑朔迷离的历史悬案。
眼下这幻象中的郑尧只有二三十岁，距离成为大夏皇帝还有十年左右的时间。
历史记载了桃木军，却没有记载桃木军盗过的墓，野史真真假假，则难以判断。但不论正史还是野史，都无人写过郑尧曾率军来过欢喜沟，欲盗欢喜沟附近的某座大墓。
这犯的可是真神的忌讳。
黎渐川实在没想到在这幻象中还会看到两百年前的郑尧和桃木军。
他不清楚郑尧等人能否看到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强行压抑着的疯狂是否会突然失控，所以保险起见，便只远远坠在了桃木军身后，隐藏身形和气息，悄然跟随。
黎渐川跟着桃木军走了没多久，便出了之前他怎么都出不去的林子，来到了一条连石渣都没铺的乡间小土路，这大约就是两百年前的那条林外小路。
这里自然也没有宁准，黎渐川猜测，幻象应该仅自己可见，宁准是看不到。他还在幻象外。但幻象中的行动，极可能会与现实同步，宁准如果看到自己离开林子，必然会跟上。
要是桃木军去的是欢喜沟里，自己大概率就要止步了，因为此时村内赶回家的人必定不少，遇到人，很可能出意外。
桃木军兴许也存了同样的心思。
他们没有进入欢喜沟，而是绕去了多子山后的一处崖壁附近。有两个提着鸟，拎着灯的术士等在那里，见到郑尧到来，三人耳语一阵，便凿起了盗洞。
盗洞刚开凿，黎渐川耳内便被塞入大股噪音，好似那些铲子斧子凿的不是岩壁，而是他的脑袋。
这痛苦持续了约莫三五秒。
等它消退，黎渐川冷汗涔涔地一抬眼，却发现盗洞已被凿好了。这在历史上绝对不可能，幻象可能是给予了它一定的扭曲。
果然，在接下来的幻象里，郑尧刚身先士卒地下了盗洞，没两分钟，便有大批金银玉器抬出来，像是已完全掏空了这座大墓似的。
又几分钟，郑尧出来了，面上喜色一进帐中，便褪了个干干净净，只剩忧虑与恐惧。
他找了心腹，也就是他的手艺人兄弟进来，与他说，这次这墓不该动手，自己惹出了天大的麻烦，之后他若出事，这支桃木军便交由手艺人带领。
手艺人追问。
郑尧便说，此事与乱世之中仍被尊崇的两位神明有关，他不敢与他详说，怕也让他惹祸上身。
手艺人却不在意，说越是与神有关，越应与他细说，他在福禄天君座下侍奉过，兴许能为他解难。
郑尧犹豫半晌，终是从怀里取出了一本老旧的玉册。
“你可知此处是谁的墓？”郑尧问。
手艺人未与他们一同下墓，并不知晓，但见到抬上来的物件，心里已有了猜测，答道：“可是道微真人？”
“正是！”郑尧道，“子贤聪慧，远胜于我，我是直到瞧见这秘册，才知晓。可惜，知晓墓主身份之时，却也已落入其陷阱，再难脱身！”
“此事不难猜，欢喜沟除那些名士之外，也有开欢喜沟后便原地坐化于此的道微真人，这是史上明文记载的。见到那些术士之物，我心中便有了推断。”名为子贤或字为子贤的手艺人说着，接过玉册，翻开一看，当即也是大惊失色。
黎渐川藏于暗处，留意四周的同时，在帐上割了个小洞，窥探内里。
可这小洞仅能看到二人，却绝难看清玉册上的文字。他只能通过这二人的反应来推测玉册上的内容。
惊惧之后，手艺人却不像郑尧一般忧心忡忡，反而很快就平静了。
他把玉册递还给郑尧，并说，这是将军的劫难，亦是将军的机会。
郑尧纳罕，他便又问郑尧，是否还有结束乱世之志。
郑尧答，自然。
手艺人说，摆在将军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如这秘册内道微真人所留之言行事，公开两神背后的真相，若成功，两神再无香火，必将垂死，将军也无生路。神陨之前，将军作为揭露这一切真相之人，定会被报复，死也许是最好的结局，最怕生不如死。之后乱世是否能结束，只看各方势力，但据我推算，无外力，这乱世至少还要持续二三十年。
郑尧问，那第二条路呢？手艺人答，第二条路就是不公开这秘册。
郑尧哀叹，秘册内道微真人已断了他这条路，第一个读过秘册之人，已被阴虫入体，不公开秘册，便会被阴虫噬心，活不了多少年就将死去，自己已中了招，再无他法。
手艺人说，阴虫固然可怕，可无论如何也比不得神明手段。你看秘册内所说，定会觉得多子菩萨与福禄天君都是凡人造的伪神，但我是侍奉过福禄天君的，我亲眼所见，福禄天君的手段与力量，已绝非凡俗。他们纵然不是世人想象中的神明，也必定不再是凡人，妖魔鬼怪，犹未可知。
道微真人离世太早，恐怕也料不到如今这两神的强大，依我所见，将军大可带上这本秘册，去求见福禄天君与多子菩萨，与之交易，让他们帮将军祛除阴虫，一统天下。
郑尧吃惊，与神交易？
手艺人笑起来，点点玉册，将军莫忘，神曾是人呀。只是这般交易，恐怕也会惹神不喜，将军纵使成功，怕也坐不得太久皇位。
郑尧听了这番话，又是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他似是想清楚了，带上手艺人，来到多子山脚下的林中，摆了仪式，求与神沟通。
祷告完毕，郑尧头一歪，便昏了过去，由手艺人看守。
约一昼夜，郑尧醒来，什么都没说，只撤了仪式，抱着玉册来到林外欢喜河前，一抬手，将玉册抛进了河水中。
黎渐川在两人走后来到河边，向河内望了望，此河确实清澈见底，只是若真如榆阿娘所说的一般看似清澈见底，实则深不可测，那他还真没把握现在下河捞玉册。
思索间，清澈无比的欢喜河却忽然变得浑浊起来。
浑水中，一张张苍白的脸孔浮了出来，他们似是村民模样，全都大张着嘴，嘴里不见舌头，唯有一团团虫卵噼啪碎裂，朝岸上射来白色黏液，落地便将土地烧出一个小洞。
黎渐川见状，神色一凛，快速后退离开，可那些黏液却越射越远，越射越多，几乎铺天盖地。
奔跑的前方，路途也渐渐消失不见，郑尧和手艺人的身影也恍惚溃散，仿佛只是一阵云烟。
黎渐川脑内杂音更重，好像有血管在崩裂。
脚下略一踉跄，一团黏液便灼伤了黎渐川的手臂。
状态急速下滑，黎渐川再不敢耽搁，立刻将平光眼镜戴上。
眼镜落到鼻梁上的刹那，整个世界霍然一清。
黏液消失，欢喜河平静，小路蜿蜒向前，周遭林木葱茏，鸟语花香。
黎渐川停住脚步，顿觉前方景色眼熟，这不正是他从多子山下来后，与榆阿娘密谈的林子吗？在幻象里兜兜转转许久，结束时竟恰好仍在这里。
不等黎渐川细想，宁准的身影便已出现，他果然如黎渐川所想的，一直处在现实，一直追着他。
黎渐川揽住宁准的同时，看了眼时间，距离他和榆阿娘结束交易，才过去仅仅半个小时。
这与他在幻象中感受到的实际时间差不多。
只是对幻象中的郑尧等人来说，时间流速必然和黎渐川的不同。他又看了眼手臂，灼伤仍在，但以他的自愈能力，已在恢复。
“你疯了？”
宁准说这三个字，头一次不作嘲讽，而是认真发问。
黎渐川有点心疼，又有点想笑，一边平复着大脑的抽痛，一边摸了摸他的后颈，道：“暂时还没疯……我刚才干了什么？”
宁准享受地挂在黎渐川身上，迷恋般凑近黎渐川的伤口嗅了嗅，在黎渐川避开后，回答道：“你突然开始往林子里跑……又砍树……后来跳到树上，又往外跑……跑来跑去，跑来跑去……”
说完，他又道：“你受伤了……我舔舔，很快……就好。”
“不用你，它自己会好。”黎渐川残忍拒绝，带着他往村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一顿：“宝贝，你说话比起之前，是不是利索了点儿？”
“好像是……吧。”宁准道。
黎渐川再次认真打量宁准：“你的大脑，或者说精神方面，意识，之类的，有没有感觉更清楚，更能理解周围的人和事？”
红绸扫动，宁准偏了偏头，似乎是在思考。
“好像没有。”没多久，宁准给出了答案。
黎渐川微微拧起眉，但却没再说什么，只叹了口气，便继续前行。
天是真的快黑了，日头已不见，只留有一点霞光，若霞光沉下，夜色便也将彻底降临，虽不知道欢喜沟的黑夜有什么说道，但黎渐川直觉这天黑回家的说法他们得信。
他们必须要赶在夜幕降临前，回到住处。
但是，人一生中的意外总是多于计划。
临近村口时，双胞胎中的弟弟岳小风突然出现，从另一条岔路上拐了过来，拦住了黎渐川。
他的视线在黎渐川戴着的眼镜上定了定，便干巴巴开口道：“我姐问你，给你发的短信，你为什么没有回复？”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但黎渐川却立即反应过来了：“我静音了，都没空看手机。”
说着，他拿出手机，在岳小风看不到的角度，打开看了眼，发现有三条未读信息。
其中一条就是岳小雨发的，告知他欢喜沟的轮回者差不多已经到齐了，今晚十二点，将会举行一场会议，十二点时，点击后方链接，就可进入会议。黎渐川点了下链接，只弹出一个空白网页。
岳小风看到他的动作，道：“现在点没用，到时间之后才行。”
“轮回者这个会议……是网上会议？”黎渐川是真有点疑惑了。
“不是，”岳小风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黎渐川闻言，心里有了猜测，这恐怕又是借助奇异物品或是什么而进行的聚会。
岳小风见黎渐川看过短信，转身便走，像是出现这一次，只为了确认黎渐川看没看到短信。
黎渐川赶紧拦住，在岳小风诧异看来时，迅速说出了自己刚才看到的幻象，当然，没有提幻象的具体内容，只是突出了它的可怕和诡异。
岳小风听完皱起眉：“你最好时时刻刻戴着眼镜，戴上眼镜就不会遭遇这些了。遇到太多，你的理智会清零，精神意志迟早崩溃。”
“还好吧，我不太习惯戴眼镜，”黎渐川含糊回着，又问，“对了，我想知道欢喜沟晚上真的不能出门吗？会有什么危险？”
岳小风道：“准确说是午夜前最好不要外出，午夜后可以，原因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出去的人会随机失踪。我劝你最好不要挑战这些忌讳，欢喜沟是神乡。”
黎渐川应下的同时，心底恍然，怪不得开请神路等活动都在后半夜。
榆阿娘说这个时间线或轮回的自己刚到欢喜沟的凌晨就出去过，到绒花树拿武器，可是，刚到欢喜沟的自己，怎么知道这忌讳的具体内容的？
面包车上和谁聊过天？还是进村时从小顺口中探知的？
这一点似乎有些古怪。
黎渐川暂按下没管，还要再问，岳小风却不耐烦了，道：“轮回秘会里没有老轮回者必须要解答新轮回者的问题的传统，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我还要赶着回去找我姐。”
黎渐川注意到，说这话时，岳小风的脸色似乎变得苍白了起来。
一般人或许会被这话语和态度击退，可黎渐川修炼了一张结实的厚脸皮，他看出岳小风对他的喜恶不会受这几个问题的影响，便直接道：“最后一个问题……我不懂的太多，大祭在即，我也不希望因为我这边出了什么问题，坏了大家的事业。”
岳小风闻言脸色稍霁，只是面孔仍越来越白。
黎渐川见状立刻道：“我想知道关于寄生的事？”
“寄生？”岳小风看向黎渐川的眼神透露出纳闷的情绪，“这事你应该清楚呀。你找上我姐，不就是因为你发现自己被多子菩萨寄生了，想要摆脱吗？”
黎渐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动：“我只是想知道一些我还不清楚的信息。”
“我们也不知道更多，”岳小风摇头，又道，“要我说，你就算之后举行了仪式，正式加入我们，改信轮回之主，八成也会被吾神寄生。一位神喜欢寄生的人类，其他神大多也都喜欢，这是验证过的。”
“验证过？谁验证过？以前有这种例子？”黎渐川诧异。
岳小风道：“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说罢，也不管黎渐川反应，直接绕过他走了。
黎渐川神色动了动，却没再拦。他知道，若再拦，岳小风便不会再这样好说话了。他暂时还没有和轮回秘会闹翻的打算。
等岳小风的身影消失后，黎渐川看了看四周，边带着宁准往村里走，边再次拿起手机，点开了三条信息中的剩余两条。
一条来自一名被之前的自己存为周哥的人，是通知他凌晨两点到福禄山脚下、欢喜河附近集合，准备凌晨三点开请神路的，第二天的开路内容是舞龙、斩龙，是沿河而行。
另一条则是来自一家医院，为诊后访问。
点进去后，有季川的病历，病历显示，季川在今年三月之前，当了将近十年的植物人，近期才醒来，康复治疗后出院，医生询问季川的恢复情况。
黎渐川扫了一眼，不知为何，还没走心，便要关掉。
只是在按下返回键的刹那，他忽然惊觉自己的反应不对，这条信息也不对。
来欢喜沟之前，他检查过季川的所有电子设备和网上信息，根本没有发现季川的人生里，存在这十年的空白。
而且，季川出的书没断过，季川的朋友，季川的读者，包括好像很关注他的费深，好像也都没有季川消失过十年的记忆。
可植物人，应该不能写书吧？

第451章 有喜
黎渐川边和宁准往回走，边用另一张电话卡拨打了这家私人医院留下的电话，自称是季川的哥哥，准确地说出了季川的病症和信息。
电话里，季川的主治医生去掉了疑心，放心地唠开了，据他说，季川首次就诊是在十年前的清明后，五一前。
季川当时去的是神经内科，他称自己好像丢失了一段时间的记忆，并且开始变得嗜睡、健忘，还疑似有梦游症状。
那之后没多久，他便因自身间歇性长时间陷入昏迷状态，主动申请了住院，多方专家会诊，未看出什么特别来。
五一后，季川彻底进入植物人状态。
在昏迷前，他似乎早有预料般在医院缴纳了大笔诊疗费和住院费，并与医院签订保密协议，在他彻底昏迷后，除他自己和主治医生外，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调取他的病历，或来探望他，直到他醒来。
医院只需维持他的日常生命体征即可，平时就只当没他这个病人。
“这怎么可能嘛，”医生说，“他这个病是疑难病，当时闹得还挺大的，国内外好多专家来……可奇怪的是，慢慢地，我们还真把他这号人忘了，大概不到一年吧，我查房都想不起来他，季川他哥，这真不是我们工作懈怠、失误，你可以去问季川要保密协议……但这也是真的奇怪，我怎么可能忘记病人呢？”
“除了每天给他定时打营养液、清理身体的护士，医院里其他人好像真的都把他忘了，直到前不久，他突然醒了，说自己好了，要出院……这真是给我吓够呛！”
保密协议已经失效，医生在黎渐川的刻意引导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最后挂电话时，黎渐川从中确定了一件事。
即季川这具身躯有大问题。
副本世界的十年前，即现实世界的第一周目，自己来到这个副本时使用的身躯，百分之八十以上概率也是季川。但不知道是副本的问题，还是第一周目的自己做了什么，在第一周目的自己离开后，季川的原身竟疑似未死，而是回归了躯壳，并做出了去医院看病的举动。
而看诊、住院、保密协议和后续周围人对他的诡异遗忘，这种种矛盾又表明，季川也非原来的季川了。
他似乎知道了些什么，也可能是躯壳内仍有什么在对他施加着影响。
且好巧不巧，就在现在的自己，即第二周目的自己，匹配进入克系单人副本前，季川就从医院突然醒来了，还以某种奇诡的方式改变了周围人的认知，抹除掉了他消失的十年。
当然，黎渐川也怀疑过是否是他今早跳来的这次时间线或轮回的问题，也许在这次时间线或轮回里，季川就是沉睡过十年。
假如是这样，这个副本的一次时间线或轮回就有可能拉长至了十年，他也必须要重新审视自己走过的每次时间线或轮回了。
但在拨打医院电话前，黎渐川重新检查过季川的信息，确认他的过去与自己之前所知完全一致，并无变化。
而且，若是十年一次时间线或轮回，某种力量对季川身上这沉睡的十年的掩饰也就有点没必要了。
更何况，副本将时间线或轮回拉长至十年，却只在这局游戏开始后让他跳转时间线或轮回，也是不太可能的，因为十年时间可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太多，只要有一件小事扇动下蝴蝶翅膀，未来就可能迥然不同。
这种情况下，玩家就算成了神，也根本没有可能在七天内理清真相并完整解谜。
魔盒游戏不会给出不可解的死结。
也就是说，所谓的时间线或轮回变化，大概率依旧固定在本局游戏内，而不涉及十年的副本世界和现实世界的第一周目。
不过，黎渐川认为，第二周目他降临副本世界，成为这个好似提前为他准备好的季川，以及此刻收到的这条短信，是副本剧情或规则安排的概率大些，属于是魔盒游戏九死一生中的一生，在就季川的躯体问题，给出线索。
相对的，季川身上的问题，他则更倾向于是某种外力的算计和操控。
除此之外，在张秀兰家，张秀梅被打断的那番话，似乎也是在暗示黎渐川，他的身体可能有什么异常。
还有所谓的寄生，在这点上，榆阿娘所言和岳小风的话有冲突。
榆阿娘说信仰了多子菩萨，有神佑，他纵使之前被其他神寄生过，现在信了多子菩萨，寄生便也会被清除，且不会再被寄生，自此就是干干净净了。
而岳小风则说一神喜欢寄生的人类，其余两神便也会喜欢，也会寄生，信仰起不到什么作用。假如神看上了这具躯体，信仰一神，也只是被这一神寄生而已，其他神无法染指，但这不能完全摆脱寄生。
这也隐隐指向了季川的特殊性，与黎渐川的玩家身份。
两者之间，黎渐川更相信岳小风。
只是，神明寄生这样的躯体或玩家的目的是什么？
只想弄死这类人，好像并不是什么合逻辑的理由。按照黎渐川目前所了解的三位神明的情况，杀个人而已，即使是玩家，对祂们来说，也并不难。不直接杀，而是选择寄生，必然别有所求。
是像其他大部分监视者一样求脱离，还是其它？
单就寄生这点而言，在自己目前已经历和正在经历的四次时间线或轮回里，黎渐川也整理出了以下推测。
第一次时间线或轮回很短，他什么都没接触，心中完全无异样，应该未被寄生。自己当时的昏迷或死亡，也应该与寄生无关，该被怀疑的是张秀兰和那只副驾驶上的肉色的手。
第二次不好说，他住在有神像的西厢房，神像模糊不清，但却曾给过他奇异感。这次是否被寄生，又是被谁寄生，可能存在的寄生又是否与自己突然的沉睡或死亡有关，都存疑。
第三次根据各方信息，有六七成概率被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同时寄生。他在开请神路时的昏迷或死亡，极可能与这寄生有关。两神动手令他昏迷或死亡，与他自杀的概率差不多同样高。
第四次，也就是现在，可以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把握确定，他已被多子菩萨寄生，并因此正寻求着轮回之主这个外力的介入，来尝试打破这种寄生状况。
但不知为何，黎渐川总感觉这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很低。
无论是福禄天君还是多子菩萨，随着剧情的推进和线索的增多，都朝着他一点一点摘下了神秘的面纱。唯有轮回之主，这个与第一周目的自己关系独特且密切的存在，还是裹在浓重的迷雾之中，让人窥不到太多轮廓。
黎渐川对轮回之主存有一些天然的亲近和信任，但却也保有最深的怀疑与戒备。
边思考边赶路，没一会儿，黎渐川和宁准便从主路拐进了胡同里，遥遥望见了小顺家的大门。
隐约察觉到什么，黎渐川回头看了一眼，却除了空荡荡的路面再没瞧见其它。
他皱了皱眉，抬步踏上了台阶。
在黎渐川和宁准进门后，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便也飞快消失。
欢喜沟的夜降临了。
村子主路附近的某处树影里，一只在欢喜沟随处可见的喜鹊扑扇着翅膀起飞，掠过一片片屋檐，落到了一处小小的院落。
院里，裹着黑头巾的榆阿娘推开后门进来，喜鹊径直跳在她肩上，鸟喙一张，竟口吐人言，音调仿似鹦鹉。
“在你离开后，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去了欢喜河，但没有下去……和一个陌生男人交谈，听不清，只听到了寄生……还打了一个电话，是和医生，用的是季川亲人的身份……”
喜鹊私语一阵，说的全是黎渐川与榆阿娘结束密谈后所遇的事、所见的人。
它居然一直跟踪着黎渐川，窥探着他的行动。
而黎渐川竟也一直都没有发现它，就好像他已提升到极致的敏锐感知突然开始打起了折扣。
“他可能已经发现了你在寄生的事上欺骗了他。”喜鹊道。
榆阿娘脱去有些厚重的外套，拖着长裙进了灶房：“发现就发现吧，他别无选择。”
喜鹊盯着她，脆生生地说：“他是轮回之主的转世身，可以投向轮回秘会，你欺骗了他，他不会和你合作了。”
“不，他会，”榆阿娘开始淘米，“还有，谁说他是轮回之主的转世身？”
喜鹊几乎要在一张鸟脸上显出惊讶的表情来：“你说的呀！”
“也是骗他的。”榆阿娘淡淡道。
喜鹊嘎嘎了两声，又歪了歪头：“我很好奇，你和他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
榆阿娘放下米，捡柴禾进来，准备生火做饭：“挺多的，但关于寄生和转世身的事确实不是真的。在有些事上不欺瞒一下，忽悠一下，又怎么能让他顺顺利利地为我所用呢？”
“你要用他做什么？”喜鹊道，“十年前你和轮回之主的合作失败了，你还有力量再做什么？”
榆阿娘点亮灶台里的火光：“我没有力量再做什么了，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你知道季川的真实身份吗？”
她反问喜鹊。
喜鹊转动黑溜溜的眼珠子：“不是轮回之主的转世身，也肯定和轮回之主有关系吧，十年前轮回之主用的就是这具身体，也叫季川，其他存在都忘了，但你没有忘，我自然也没有忘……”
“唔，难道和当初的轮回之主一样，他也是外来者？可是，近年来的外来者，不都是降临在小顺身上吗？”
榆阿娘道：“不清楚。但近年来的外来者都降临在小顺身上这件事，是我的局限。除非大祭，否则我所能见到的，仅有欢喜沟和丰饶县这些人而已。丰饶县之外有没有外来者降临，降临到了哪里，又做了些什么，我都不知道。”
喜鹊道：“好吧，你和这个季川聊过两次，已经做出了判断，对吗？”
“是的，我认为他是外来者，”火光映着榆阿娘苍老的面孔，“并且，他和以前那些外来者应该都不太一样。他不会突然离开，也有点难杀。最关键的，是他降临在了大祭期间。”
喜鹊懂了：“你要像对待当初的轮回之主一样来对待他？”
榆阿娘却摇头：“我是打算像当初帮轮回之主一样，帮他成神，但这只是第一步，不再是最终目标。”
“你想做什么？”喜鹊像是嗅到了什么，黑白双色的羽翼拂到榆阿娘的黑头巾边缘。
榆阿娘不答，只低头添柴。
喜鹊道：“他不能选多子神教、福禄观和轮回秘会，但也不是非得选你。你不是神，确实不会寄生他，力量不足，也无法给他带来太大威胁，可他不信任你。他完全可以谁都不选，靠他自己。”
榆阿娘叹息：“鸟脑子小，真是记不住事儿……你忘了，当初的轮回之主也有过这个想法，那你猜猜，为什么最后他还是赶在祭神开始前，选择了与我合作？”
“我说过，他别无选择。”
“在欢喜沟待得越久，他就会越明白，神，不是人可以对抗的，看一眼神的真身就会死，又拿什么谈别的？能杀死神的，只有神。他现在虽然没表现出来，但我也能看出，他还存着人定胜天的希冀。不过很快，他就会吃到教训了……”
喜鹊又嘎了声：“所以你让他去杀周沫？唔，你真的不知道周沫是什么吗？”
“还不确定。”榆阿娘道。
说着，她又添了把柴，灶内的火立时烧得更旺了。
喜鹊靠得太近，羽毛险些被燎着。
它惊叫了声，飞起来，低头往榆阿娘脑后一扎，便如被什么吞吃进去一般，倏地消失了。

第452章 有喜
小顺家。
黎渐川从自己门上撕下一张便签，边看边开锁。
便签是小顺留的，没贴在大门上，只贴在了各处房门上，估计是怕被风刮走。一到春秋，冀地便多大风，瘦小点的人能被吹出二里地去，更别说一张单薄的便签。
便签内容也简单，是小顺说，他大姨家出了意外，他和母亲这两日都要在那边帮忙，很少能回来，无法再及时处理家中事务，请住客见谅，如有急事，可以电联。
另外又叮嘱说，他奶奶正在病中，一人留家，本就心烦，更是怕吵，请住客千万勿去正房打扰。
这听起来还挺正常，没什么毛病。
黎渐川看完，收起便签，没有立刻进房，而是先溜达进了院里，四处看了看。
他房间对面的门房，和院里的东西厢房都还挂着锁，天已经黑了，普查小组的人却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是昏了头，没查过欢喜沟的天黑忌讳，还是临时出了意外，或别有手段，并不畏惧夜晚。
黎渐川随意想着，佯作好奇，挨个儿去瞧了瞧这些门上的便签。
便签的主要内容都差不多，只在细节上有些区别，比如黎渐川的便签上提到了无法继续准备早饭，而费深、赵华生与周沫三人所在房间的便签上则写了曾有红衣道长来找的事。
看完便签，黎渐川又旁若无人地观察起了正房。
正房没上锁，但门依旧紧闭着，卧室窗帘也未拉开，照旧从外窥不到其内里的半分究竟。
黎渐川侧耳听了听，没听到什么动静。
小顺奶奶究竟在还是不在，又是什么状态，他也感知不出。
在堂屋门前停了两秒，黎渐川回头瞥了眼不远处被风吹动、嘎吱轻响的四合院大门，终究还是没有推开正房的门，进去探究一番。
心头些许的异样，让他直觉这并非最好的时机。
一圈转完，黎渐川也不再多浪费时间，只作出一副好奇心得到满足的模样，又溜溜达达，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怎么了？”宁准立在房间门口，倚着半开的门，微微偏了偏头，像是不解黎渐川短暂的逡巡。
“没什么，”黎渐川顺了把他的头发，“给新书踅摸点儿素材。”
宁准随着他的力道一同进门，只是在房门闭合前，他像是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沉在一片昏黑中的小四合院，脸上现出刹那的空茫与冷酷。
下一刻，房门彻底合拢，小四合院的暗翳被阻隔，他和黎渐川的身影一同没入门内。
两三秒后。
一阵幽荡的风裹着沙、打着旋儿，从小四合院空旷的中央刮过，呼地撞在一扇扇大大小小的房门上，渗出嘶嘶低响。
某些细长缝隙里，有针尖一样的眼瞳生长着，堆积着，在风的引动下，好似软烂的泥水一样流动了起来，争先恐后，朝缝隙外挤去。
除正房外的四个房间，神像、香炉、红布、镜子，都在这一刹，闪过了模糊诡异的影子。
啪的一声，西面门房的灯被打开。
黎渐川看了眼被布盖住的穿衣镜。
他总感觉刚才眼角余光像是瞥见了什么，但此刻目之所及，却一切正常，镜子依旧被好好遮盖着，红布垂地，和自己离开时一模一样，纹丝未变。
“……是我被这里折腾得有点疑神疑鬼了，还是可能要出现的幻象被压下去了？”
黎渐川思考着，又关了灯，并顺手勾下了鼻梁上的眼镜，将其再次丢进魔盒里。
幻象确实在推进他的疯狂，侵吞他的理智，但却也实打实地让他触及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不可能彻底拒绝它们，只能在尽量保有理智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去探秘未知。
眼镜收了起来，但周围仍未出现什么异常。
黎渐川也不在意，反手锁了门，开始处理自己的事。
晚饭是不能出去吃了，幸好他早有准备，翻出压缩饼干和面包，凑合对付了一顿。
宁准还没到需要喂血的时候，不必进食，也对黎渐川所食用的人类食物不感兴趣。他一进来就尽显懒人本色，歪到床上，靠着床头，只偶尔随着黎渐川的移动转下面孔，像是仍有着一双可以观察到他的眼睛，在随他而动。
解决过晚饭，黎渐川脱下衣物，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多的，仅凭肉眼，他自然看不出，但按张秀梅话里暗示的，应该会有异常表现在身体表面，否则她不会只是说让他看看。只是，黎渐川从头到脚检查下来，连颗痣都没有在这具身体上发现，更遑论其它。
可也就是这样，才显得有点奇怪。
因为太干净了。
没痣，没痘，没疤，没印，如果忽略男人略显粗糙的皮肤和各类毛发，这具身体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如初生婴儿一般洁净无瑕。
可正常人从小长到大，不可能一点磕磕碰碰都没有，留不下任何疤或印，也不可能一颗痘一颗痣一点瑕疵都不生，仿佛从未在尘世行走。
干净，就是黎渐川发现的这具身体最大的异常。
因为开请神路第一日不能照镜子，所以黎渐川能仔细查看的只有自己的正面，背面求助了外援。
当然，外援宁博士得出的检查结果也与黎渐川一致，没有什么发现，一切都非常干净。
“可以再仔细……看看。”
红绸扫过肩头，黎渐川微微侧头，感受到数根冰凉而修长的手指贴上来，像调皮的游鱼，像危险滑腻的毒蛇，一寸一分，若即若离，滑过他紧绷的肌肉与热度惊人的皮肤。
一点舌尖探来，红绸散落半覆的口鼻在轻轻抽动着，深深闻嗅着，陶醉而痴迷，好似曾无意间吸食到了隐藏在这具身体深处的某道甘甜美味的灵魂，因而欲罢不能，悱恻哀怨。
黎渐川腰腹的肌肉倏地一耸，好像品尝到了来自精神深处的颤栗。
在绞缠上来的手指与唇舌即将滑向前方时，黎渐川及时抬手，攥住了宁准微长的头发。
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将他与自己撕开一道缝隙。
“不用了，”黎渐川无情地拒绝了更多的检查，“先这样，之后的事我会注意。”
宁准被拽得微微仰头，像只深夜引诱村汉却反被擒住的妖狐，不知悔改地显出兽类的凶相与欲求。
黎渐川无奈，手指收紧，将人按来，结结实实亲了亲，才退开，坐在床边，屈起长腿，开始穿衣服。
眼下的宁博士即使精神有残缺，也照旧非常容易地被这一套操作安抚了。
他收起狰狞，又缠过来，帮黎渐川拉外套拉链。
或许是宁准的手指带来的凉意太重，拉链划过喉结的某个瞬间，黎渐川感觉脖子莫名痒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穿戴好后，黎渐川放下床帐，将自己所在的空间变得更加私密，然后尝试召唤榆阿娘所说的已融入自己体内的强大武器。
有关这件武器，它虽是黎渐川续写在手记里的，也与轮回之主脱不开关系，但实质上，黎渐川对它并不了解。
他所知道的，关于它的信息，几乎完全来自于榆阿娘。
比如榆阿娘说，这件武器疑似轮回之主的一块血肉，现今应当是符刀形态，比如榆阿娘曾看到，这次时间线或轮回的自己在刚到欢喜沟的凌晨就前往村尾绒花树，好像早就知道这件武器藏在那里一样，将它挖了出来并融进体内。
等等之类。
可这件武器实际如何，怎样召唤与收容，自己又是怎样得到它的，他一概不知。
也不能去询问他人。
所以，召唤武器这件事，他只能和宁准坐在床帐里，摸着石头过河，多加尝试。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这武器召唤他只尝试了一次，就成功了。
没有任何特殊的手段或仪式，他只是心里想着那件武器，试探性地默念了声出来，就突然掌心一痛，仿佛有什么从内钻了出来。
他迅速低头，便看到一样滑腻冰凉的东西出现在了他手里，好像一块烂肉，又好像一条肥虫，其上缠满眼球一样的脓疱和无数畸形小足。
这触感，这形态，让黎渐川立刻回想起了自己刚到欢喜沟时，在小顺家西厢房经历的沉睡事件。
当时他只想如往常一样浅眠，但却没由来地陷入了失去知觉的沉睡，沉睡结束时，半梦半醒之间，他在手边摸到了一样软趴趴的怪异东西，并产生了一种被咬穿掌心的感觉。
醒来后，他去看床边和掌心，却什么都没看到，只发现自己的鞋底沾了村尾绒花树下的黄泥。
后来得出沉睡事件为时间线或轮回跳转的节点之一后，他便推测第三次时间线或轮回的自己在刚到欢喜沟时，便来过绒花树，挖取武器，但因他未在自己身上找到武器，便最终判断，这件武器已经失踪，而他未得到。
可依现在的情形看，若自己沉睡事件后醒来的感知无误的话，第三次，也就是上一次时间线或轮回的自己，实际上也拿到了这件武器，只是当时的自己并不知道。
“不对。”
黎渐川盯着自己手掌里扭曲蠕动着的血肉，慢慢皱起眉。
“整个沉睡事件我失去意识的时间只有一个多小时，欢喜沟凌晨临近早上依旧很黑，是我的视力也无法完全穿透的黑暗。在这种黑暗里，如果我事先并不知道这件武器在哪里，那么只是寻找那棵刻着正字的绒花树，我就要花上至少两三个小时……”
“而且，初至欢喜沟，在对一切都不熟悉的情况下，我也绝对不会刚丢下行李，就到黑暗古怪的欢喜沟里四处搜寻乱晃……”
“这两点中的任意一点，都让我不可能在那个时间以那个速度拿到这件武器。”
“除非，我早就对欢喜沟了如指掌，也早就知道这件武器在村尾绒花树下，并且我也知道自己很需要这件武器，或者，我清楚再晚上一些，这件武器可能会出什么意外，或落入旁人手里……在这种情况下，我才有七成左右的可能，会在抵达欢喜沟后，第一时间选择去将它拿到手里。”
“前提是，这是‘我’。不排除做出这一切的不是‘我’的可能，虽然这种可能性比较低……”
“如果这真的是‘我’，那这一次次跳转，是轮回的概率就要高于单纯的时间线了。”
“因为有顺序，因为有记忆。”
“当然，也有可能是各时间线之间存在互通或影响，比如乙线上的我梦到了甲线上的我没找到武器，因此吃了大亏，所以在到欢喜沟后，就提前去找了……但这也有难以说通的地方……”
“另外，若一切真是轮回的话，又会是怎样的轮回？是自己现在这样一次次的跳转？”
“不对，不是……”
黎渐川想起了多子神庙里的那份签文，一瞬间像是理清了什么，可仔细去想，却似乎依旧陷在乱麻之中。
“有……你的味道。”
在黎渐川陷入短暂沉思的时候，宁准忽然凑近了，隔着一段距离，轻轻嗅了一下这块血肉的味道。
“我的味道？”黎渐川回神，捏起肉块，感知了一番，确实觉出一种诡异的熟悉。
“榆阿娘说它能随意改变形态……”黎渐川想着，意识一动，手里的血肉立刻融化。
肉块部分拉长为柄，小足拧聚弯勾，形若尖刀，脓疱如眼球眨动，纷纷流动绕在刀锋上，沉为一道道黑红的符文，细瞧，宛如烙印，隐约可见符纸痕迹。这就是榆阿娘所说的符刀。
黎渐川握住符刀，随手挽了个刀花，顿时感知到了这件武器的不同凡响之处。
它也许曾经真的是黎渐川的一部分，由他使来，不仅能发挥出它其中蕴含的强大力量，还能调动起黎渐川自身的能量，两者相合，隐隐达到了一种精神与武器融为一体的超然境界，完全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有这件武器在手，黎渐川似乎连神明都不必惧怕。
他又试着改变了几次这件武器的形态，发现它大可成一杆八尺铁枪，小可作一根细如秋毫的绣花针，非常百变。
但能发挥它最大威力的，还是符刀形态。
黎渐川怀疑这才是它的武器本体，而血肉模样，只是它的本质。
端详着符刀，黎渐川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以它弑神的可能性，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响动。
一阵脚步声仓皇奔来，混杂着多人惊慌的粗喘。
黎渐川收起符刀，扯开床帐，迅速来到窗边，撩起一点窗帘缝隙，朝外看去。
是普查小组的人。
黎渐川一眼就将黑暗中的来者辨了出来。
原本一行十人的普查小组不知为何只回来了五人，且个个面色惊惧，好像在被什么追赶一样。
之前见过的，除周沫之外的那名宗教学家跑得最快，他甚至不敢大声喘息。直到最后两三步冲到台阶上，用力撞开了小四合院的大门，一个踉跄跌进门内来，他才松了神经般，大口大口呼吸起来，气息重得宛若风箱。
另外几人也匆匆跟上，跑进门来，周沫殿后，在所有人进门后，一把将门关上。
两个门房之间的门洞子里一时全是惊悸后怕的急促喘息。
“现在该怎么办……”
一名助手颤抖的声音突然响起：“嬷嬷和组长去村长家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地交代我们，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不要因为贪恋一点调查材料，就拖延，欢喜沟前半夜不太平……”
“现在我们就因为这么一点调查材料，回来晚了，导致副组长他们三个丢了……我都不敢想，组长回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你只担心被组长罚，倒不担心副组长他们的安危。”一道女声语带讥嘲，听音色，是小组中的一位生态保护专家。
助手急道：“我当然担心！可担心有什么用……”
“担心就去把他们找回来呀！”女声打断他，“欢喜沟前半夜的忌讳谁也不知道，但看刚才的情形，赵华生他们三个就是坠在队伍末尾，走着走着便不见了。这种情况福禄观教授道术时讲过，极可能是遭遇了‘夜吞人’或‘鬼打墙’，并非不能破解。”
“现在，我们要么就坐在这里干等着，等组长回来全部领罚，全都没好果子吃，要么就休整好了，带上东西，出去找人。只要把他们找回来，我们就还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另一位姓简的专家道：“鹭燕，我们都知道你是福禄观的蓝衣道长，仅次于红衣，有能耐，但失踪的赵副组长可是货真价实的红衣道长，他难道破解不了‘夜吞人’或‘鬼打墙’？”
“可他还是和另外那两位助手一起消失了……欢喜沟的忌讳不会像我们想象的一样简单，最好还是等组长和嬷嬷回来再说，不要轻举妄动。万一我们这些人一出去，也挨个儿没了，那岂不是出了大事？”
被称作鹭燕的专家冷笑：“赵副组长的红衣道长是怎么来的，还用我再宣传？他活这么些年，就没真当过几天道长……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我推算失误，不是‘夜吞人’或‘鬼打墙’，但欢喜沟的忌讳再大，还能大过神明去？”
“别忘了我们从京城来带的东西，便是欢喜沟的天塌下来，咱都能补上一补，更别说其它。说到底，你不想去，还是怕，还是胆小。一点小事就被吓破了胆，真不知道之后的普查你还要怎么走……”
“不是，我绝对没有害怕的意思！”简专家像是怕被误会，赶忙解释。
鹭燕却不再理会，直接开口问：“周沫，陈远山，你们两个呢？”
黎渐川屏息靠在墙边，隔门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进屋后开了下灯便又关了，刻意让这屋子保持黑暗，营造出无人或人在沉睡的模样。
在门洞子未开灯的情况下，外面的几人果然没有留意西面门房，直接便在门边交流了起来。
被鹭燕问到的两人都没有立刻回答这问题。
“你们两个……”
鹭燕张口，火气十足。
但就在她真正爆发前，周沫忽然开口道：“我觉得有那件东西在，我们最差也能全身而退，所以……我支持一起带上那件东西，出去找找赵副组长他们。除开组长责罚这件事，他们也都是我们的伙伴，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深陷危险，有力却不作为，我办不到……”
另一位宗教学家陈远山也闷闷道：“我也是。”
简专家闻言开始摇摆：“你们都胆子大，就我胆子小？我也放心不下他们，可是……”
唯有助手坚定道：“我们不能去，那件东西也不能带出去，只丢了赵副组长三人，组长来了就算发火，也不会太责怪我们，而且有组长在，肯定能找回他们，但要是我们带那件东西出去冒险，不管结果怎么样，组长都不会轻饶了我们！”
“按惯常的情形需要举手表决，”周沫道，“王助，你作为助手，没权力参加。”
鹭燕道：“好了，就这么决定了，我去拿那件东西，你们……”
话谈到这儿，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从周沫开口就留意着他的黎渐川却已经听了出来，鹭燕只是个靶子，实际上真的想要出去的，是周沫。
他面上虽勉为其难，可心里却绝对希望这里的所有人和那件东西，都随他一起进入欢喜沟的夜晚。
黎渐川虽然不知道周沫这么做的目的，但这明显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这八成会是撬出周沫秘密的好机会。
判断得出，黎渐川也不犹豫，直接对宁准做了个暗示，便摆出一副睡觉被吵醒的模样，一把推开了房门：“吵什么吵……”

第453章 有喜
“季先生？！”
听语气便知道，在场诸位都没料到他们这场争执居然还有一个隐藏在侧的旁听者。
黎渐川没错过这五人脸上刹那闪过的表情，但他却作出了一副真的因门洞子里的黑暗而什么都未看清的模样，只扒开一双惺忪睡眼，疲倦之中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耐，没好气道：“各位，有什么事回屋去吵不行吗？我正搁屋里补觉呢，就听见你们在大门口嚷起来了……”
嗓门最大的王助讪讪，小声嘀咕：“灯也不开，谁知道你在家睡觉啊……”
“谁家睡觉会开灯？”鹭燕厌烦地瞪他一眼。
王助抿了抿嘴，没说话了。
周沫推了推眼镜，无奈开了口，语气歉疚：“对不住，季先生。我们回来得慌乱，没开灯，也没注意您这边有没有人在，打扰到你了。无论如何，在门口大吵大嚷的，都是我们不对，非常抱歉。”
虽然认为门房没人这件事是黎渐川刻意误导的，但这道歉他却还是收得非常顺手，毫无羞愧。
“算了，”他摆摆手，“你们也不是故意的。”
说着，他按开了门洞子的灯，非常自然地愣了下：“哎？你们费组长呢？欢喜沟的天都黑了，他还没回来？你们……你们不是十个人吗？你们组长和其他人先回来了？”
简专家最不会掩饰，听到黎渐川的问题，便立刻表情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认为他并没有听清他们的争吵。
他正要开口含糊过去，王助却又来了精神。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双眼一亮，就跟看到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住黎渐川，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就把方才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简专家一惊，想拦却已经晚了，周沫眉心不易察觉地蹙了下，但也失去了阻止的最佳机会。
不过王助说归说，却也很有分寸地没有提及普查小组的那件东西，而是将之换成了福禄天君赐予的一件开光法器。
“……季先生，您评评理，这是带着件法器，就能随便去闯的地界吗？”
王助气道：“这可是欢喜沟！”
“组长去村长家之前怎么说的来着，都忘了吗？对，你们四位是大专家大教授，我只是个博士生，是个小助手，我说话没分量，连你们内部开会举手表决我都没权力参加，可是组长的话，我是记得牢牢的！你们想自己去，我不拦着，但你们要想带着法器一起去，我是绝对不让的！”
就算没有王助的拉扯，黎渐川也有撬进来的点，只是有了王助这一番话，却是让他省了不少力气。
黎渐川面露为难。
鹭燕瞥了眼黎渐川，又看向王助，神色难看：“你以为我们是非要动那件法器吗！要不是为了副组长他们的安危……”
“就凭你们，找得到人？”王助道，“别把自己搭进去了，到时候都等着组长去救！”
“好了，别吵了……”简专家老好人似的，赶紧劝说。
周沫道：“季先生，真不好意思，这件事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黎渐川及时打断道：“周教授这话就错了，我和费组长是朋友，咱们怎么也算是有些交情，没什么牵扯不牵扯的，你们有事需要帮忙，喊我就行，千万别见外。”
“我也听明白了你们刚才吵架的原委，说实话，依我看，你们双方都没错，出发点都是好的。”
“不过，”他一顿，不等周沫等人开口，就直接道，“欢喜沟这前半夜，我劝各位别出去。”
“季先生……”鹭燕皱眉，却不好说什么重话，因为黎渐川到底只是外人。
黎渐川对鹭燕的态度假作未觉，继续道：“鹭教授，别急，先听我说完。其实这件事的重点，就是在丢失的赵副组长三人身上，对吧？鹭教授、周教授你们是担心赵副组长他们的安危，怕不去找他们，他们会出事，王助也是担心你们，欢喜沟的忌讳具体怎样无人知晓，怕你们解决不了，反给自己带来麻烦，都是正常的想法，都是为大家好。”
“解决这件事很简单，”他道，“完全不需要各位伤身动气，吵来吵去，你们决定不了的事，直接问领导不就行了？”
“现在是高科技时代，又不用冒着天黑的风险亲自去找费组长，只需要拿出手机，打个电话……”
边说，黎渐川边掏出手机按了按。
普查小组五人脸色齐齐一变。
王助没有提怕被费深责罚一事，普查小组其他人也有意遮掩着这一点，所以黎渐川表面上所知道的，就只能是他们在为失踪三人的安危争执。在这种情况下，给费深打个电话，在黎渐川的角度，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季先生！”
周沫迅速抬手拦住了黎渐川拨号的动作。
黎渐川抬头，疑惑地看着他：“周教授？”
周沫神色如常，已不见刚才刹那的失态，他温和笑了笑，道：“组长和嬷嬷在村长家里商谈要事，我们不便打扰。”
黎渐川道：“可赵副组长他们失踪的事更加紧急更加重要啊，你们为这个都要出去冒险了，作为组长，费深肯定……”
“我刚才又仔细想了想王助的话，很在理，不管别人怎么样，我还是决定不出去了，”周沫打断了黎渐川，“等组长回来，再做安排，是最好的。就算赵副组长他们真有危险，我们去了也是白搭，那不是我们带上一件法器就能应付。”
鹭燕眉头皱得更紧，想说什么，却被简专家又拉了拉。
王助则得意起来，只是得意了没两秒，似乎想到了费深回来后的场面，便又蔫了下去。
陈远山也抬眼，没什么情绪地朝黎渐川和周沫扫了一眼。
黎渐川只当没看见他们的眉眼官司，有点惊讶又有点疑惑地顺着周沫的意思收起了手机：“行吧……那你们先去休息休息？你们看起来状态都不太好……吃晚饭了吗？没吃的话我这里还有点饼干什么的。”
“不用，”周沫拒绝道，“我们也带了东西，回房间吃就行，季先生早点休息吧。”
“好，你们也别太担心，赵副组长他们吉人自有天相。”
黎渐川说着漂亮话，目送这心思各异的五个人进了院子，各自回屋。
他特别留意了下周沫的行动。
在上一次时间线或轮回里，周沫是和费深、赵华生三人共同住在西厢房的，其他男人住门房，女性则聚在东厢房。
但这次却好像有些不同，黎渐川亲眼看着他和陈远山一起拐进了西厢房里。
当然，不排除是两人有话要说，才进同一间房。
但在明知黎渐川正看着他们的情况下，以周沫的性格，不太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
黎渐川退回房间，询问宁准，得到的答案果然是房间分配变了。这一次时间线或轮回里，西厢房住的是四个人，除周沫三人外，还多出了一个本应挤在门房的陈远山。
造成这种改变的原因是什么，黎渐川暂不知晓，但他能看出周沫和陈远山八成是一伙的。
眼下计划被破坏，这两人又单独在屋，必然会商议后事，这不就正是黎渐川需求的窥探周沫秘密的好时机吗？
黎渐川没有多余的迟疑，简单伪装了下，又同宁准交代了一声，便打开门房临街的窗户，翻到院外，跃上屋顶，伏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沿墙潜到了西厢房侧面。
水缸与树影遮掩，黎渐川完美隐匿着身形，将耳朵小心贴到侧窗下。
周沫和陈远山进门也还没多久，陈远山似刚检查过门窗，一边抖下窗帘，一边道：“把你的本体放出来一些，警戒防护，以免被窥探。欢喜沟这地方还是有些邪门的。”
周沫大概没动，陈远山在倒水，语气依旧沉闷：“我知道你生气，但保密这方面还是马虎不得的。”
“我不是生气，我是着急！”
周沫声音尖锐冰冷，完全褪去了温和的外衣。
说话时，他周围响起悉索的动静，这动静渐大，像是有千万条蛇在游动爬行，向四面扩散蔓延。
侧窗的窗缝微微一动，有无数细小的肉芽如触手钻出。
黎渐川神色一紧，正要退离，却忽然发现那些肉芽就好像完全没有看到他一样，无视地避开了他，继续向远处游走。
很快，西厢房方圆十米，都被密密麻麻的肉芽覆盖。
完成覆盖后，这些肉芽转为透明色，渐渐隐形不见。
屋内人也没注意到肉芽对黎渐川的躲避，周沫的声音仍愤愤地响着：“原本今晚就可以解决的事，这下好了，拖吧，还不知道要拖到哪天去！说不准最后直接拖黄了！”
“费深不是傻子，刚到欢喜沟就丢了赵华生他们三个，之后他一定会对手底下的人看得更严，我想再遇到合适的机会把剩下的人吃了，根本就是不可能……这可是我们千挑万选的补品！”
“早知道这几个人里最信服费深的是王国栋，就把傀儡符贴给他了，用在鹭燕身上，真是浪费了……”
傀儡符……补品？
黎渐川一怔，这话的意思是，赵华生三人不是失踪，而是被周沫吃了？
“鹭燕可是个刺儿头，不贴肯定不行。”
陈远山道：“着急也没有用，机会已经错失了，不能重来。剩下的吃不到，我们再去找找别的就是了。这次大祭来欢喜沟的游客不少，我今天已经物色到了几个，到时候若原定的真的不成，就把他们弄来，总不会真缺了你最后三两个补品。”
周沫冷笑：“说得轻巧，这些游客里都不知道藏了多少妖魔鬼怪，你倒是真敢下手。”
陈远山道：“只有我当然不行。”
周沫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冷静了下来，问：“你们激进派这次来了多少人？”
“比你想象的多。”陈远山没具体回答。
周沫讥道：“这也要对我含含糊糊？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要是得不到滋养，不能蜕变成功，福禄天君就真要被保守派唤醒了。”
“你们是决定要归顺你们私下里嘲笑过的不思进取、不理世事的福禄天君了？还是觉得福禄天君醒后，作为你们死敌的保守派真会像他们说的那样，仁慈地放你们一条狗命？”
他说话毫不留情：“我劝你们别做梦了。你们现在只有一条路，就是全力支持我，帮我用福禄天君转世身的身份侵蚀福禄天君，等我按下福禄天君，成功成神，作为神的合作伙伴，激进派自然会成为福禄观唯一的势力。”
“这是我的承诺，从未变过。”
陈远山叹了口气：“周教授，我当然知道你的诚意，但激进派也有激进派的规矩。”
“而且，你也知道，激进派里现在也分两拨。一拨是我们，毫无保留地在支持你，帮你组出这个塞满补品的普查小组，助你来到欢喜沟，窃取神力，搅动大祭。另一拨，他们仍对你的身份有所怀疑，不肯出太多力，我们也没办法，总不能真让激进派也分裂一次吧？那这不仅对福禄观不好，更是会让周教授您未来拿到手里的力量削减呐。”
周沫冷声道：“我看他们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已经向他们展现过神迹，他们不信，就是欺我只是个转世身，没有太多力量。要是福禄天君本体在这儿，他们还会是这副态度？”
“恕我直言，”陈远山道，“您的神迹是回应信徒祈愿，可福禄天君虽在沉睡，但也会时常回应信徒。除神迹外，您也只是有从小做梦，梦中的自己经历过福禄天君的部分人生，和手腕肉芽，这两个异于常人之处，没有更具体，指向性更明显的，确实是很难说服他们那些老顽固。”
周沫忽地一笑，好似情绪突然变了。
他开口，嗓音温和平淡，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悚然：“看来陈教授对我是否是福禄天君转世身的事，也保有几分怀疑。”
陈远山的语气却没什么变化：“不敢。只是老观主在世时曾说过，福禄天君早已厌弃红尘，便是有机会，也绝不愿转世托生，再来人间一遭。”
“神的想法也是会变的，”周沫道，“我出生时，老观主已逝，若不然，我定能说服他老人家。”
陈远山像是笑了笑，道：“周教授还真是变了，还记得我们上次见时，我奉命试探周教授福禄天君转世身的事，周教授怎么都不承认，还要我们别去打扰你的生活……”
“我一直都想成神，想反过来吞掉福禄天君，”周沫没有半分遮掩，坦然道，“之前我以为我还有很多时间，足够我慢慢滋养身体，积蓄力量，可惜，保守派不给我这个机会。”
陈远山顿了顿，道：“原来你一直都想成神……我还以为，是十年前轮回之主横空出世，以凡人之身成神这件事，让你改变了想法。”
周沫道：“也有他的原因，但成神是我第一次怀疑自己与福禄天君有关时，便立下的志向。”
他好似在琢磨什么，沉沉道：“陈教授，我没有和你说过吧，十年前，我见过轮回之主，当时的他用的就是现在季川的这具躯壳。”
“季川？”陈远山明显意外了。
窗外，黎渐川边消化着这两人话里的信息，边微微动了动耳朵，更专注地听取着屋内的声音。
他有预感，接下来周沫所说的话，将对他极为重要。

第454章 有喜
“对，季川。”
周沫的语气细细凉凉：“十年前，轮回之主沉睡，与祂相关的大部分人的记忆和认知也都被祂以神力封印或抹除，但注意，这只是大部分，而非所有一切。我恰好就是那极少数的漏网之鱼，我保留着少量的与祂相关的记忆。”
“比如一张照片，以及一场谈话。”
陈远山道：“什么意思？”
周沫不答。
陈远山又道：“这些话，你早不说晚不说，偏偏选在这时候说，为什么？”
不等周沫回答，陈远山便自然地抛出了自己的猜测，声调虽疑问，态度却相当肯定：“这次来到欢喜沟后，你单独接触过现在这个季川？”
周沫笑起来：“陈教授，我喜欢和你说话，你是聪明人。”
陈远山道：“轮回之主是外来者，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这从十年前三神之战后，在三家教派里，就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你应该也清楚。外来者降临我们这个世界，需要一具躯壳，十年前轮回之主选的躯壳，就是季川。这一点我们早就不记得了，准确说，大概率是被抹除了相关记忆，但你还记得。”
“没错，我还记得，”周沫道，“你们福禄观里，除了福禄天君之外，恐怕就连黄衣观主都不记得这些了吧，但我还记得，这算不算证明我自身特殊型的一个关键证据？”
陈远山道：“确实。普通人和侍奉者，即使是黄衣观主、万胎嬷嬷，也都抵抗不了神力，该被抹除的，都会被抹除。你能留下相关记忆，哪怕只有一星半点，也足以说明你的不同。”
“十年来，我们调查过欢喜沟内外的无数人，都没能得到轮回之主的太多信息。”
周沫好奇：“福禄天君真的没向你们透露过？我看费深的态度，还以为他已经看出季川的异常，所以故意和他套近乎。”
“费深的事不好说，但福禄天君，你也说了，祂不理世事，”陈远山顿了顿，忽然道，“你去找现在这个季川，是怀疑他是轮回之主，还是认为他是轮回之主的转世身，或这具躯壳原本的主人季川？”
周沫道：“就不可能是新的外来者？”
陈远山道：“我们已经决定奉你为主，那这也就不算什么秘密了。其实，近些年来一直都有外来者降临我们的世界，但他们只会降临在两具躯壳内，没有第三具。”
“哪两具？”周沫道。
陈远山的嗓音依旧沉闷：“小顺，和你。”
“什么？！”
周沫的声音陡然拔高。
屋内一阵响动，似是他一把搡开椅子，猝然站了起来。
他的情绪确实激动，连带着西厢房周遭的空气都隐隐有些诡异的波动和扭曲，大约是那些已化透明的肉芽在随之颤抖。
黎渐川更谨慎地隐藏着气息。
对近年来玩家只降临在小顺和周沫体内这件事，他有些惊讶，但又不太意外，甚至由此联想到了Blood所说的部分信息。
玩家一开始就是神……是这个意思？
“可我根本就没有任何印象……”
周沫难掩惊惧。
他的呼吸变重了许多：“你们早就知道？”
陈远山道：“福禄观统摄天下，这么大的事怎么会不知道？你自己没有印象很正常，我们怀疑在外来者降临期间，你的灵魂并不在你的身体里。按我们之前接触过的某些外来者的说法，其实在他们降临前，你就已经死了。他们降临所选的，都是死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早已习惯的这个规则在我们这个世界好像失效了，你没有真正死亡，在外来者走后，你的灵魂又重新回归了，并自动合理化了你在死亡期间所经历的一切。”
周沫沉默。
陈远山却没有让他慢慢消化的打算，直接又问：“你试探现在这个季川，得到了什么结果？”
周沫不答反问：“你们对我的身体和灵魂做过什么检查？”
“一些正常检查，”陈远山平静回答，“观主和万胎嬷嬷进行的。放心，能用神学解决的，我们不会用科学解决。把你切片，或者说往你的身体或灵魂里植入什么，是不可能，也没什么用的。”
“那些外来者来自比我们更高维度的世界，我们这里的手段大部分都没什么用。对我们来说，他们更像是神，当然，只是伪神。”
周沫对这个答案满意与否，只能听到声音的黎渐川不清楚，但得到答案后，周沫却像是恢复了情绪，冷静下来，回答了陈远山刚才的问题：“他很可能是原本的季川。”
他道：“我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轮回之主的气息，我还记得那种气息，不会感应错误。也没有感知到转世身该有的神力……小顺是多子菩萨的转世身，对不对？我今早刚见到他时，就有一些感应……”
“那些外来者，专挑神明转世身降临？”
说到这里，周沫忽然意识到什么。
陈远山却没正面回答：“我也不清楚。他们很神秘，说出的一些话，我们明明听进了耳朵里，但却就是进不到大脑里，懂不了，认知不到，你明白吗？不过我和他们的接触也不多。事实上，这次你找到激进派，我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你体内再次有外来者降临了。”
“但很幸运，并不是。”
他又问：“你去试探季川，怀疑什么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你想找他联手吧？你不信任我们。”
周沫道：“如果不信任你们，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你？我只是希望如果可以，我们能多上一个盟友。季川要真是轮回之主的转世身，我就有很大把握，激起他反向吞噬轮回之主的心思，但只靠他一个人，办不到，加入我们，是他的最佳选择。”
陈远山道：“那现在呢？”
周沫道：“他不是转世身，但他身上明显还有其它秘密。他加入了多子神教，他们对待他的态度，就很奇怪。他们把他当成了一个比较重要的角色，可他到底是什么角色？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还是很想知道的。”
黎渐川静静听着，察觉到了一些古怪的地方。
此刻在陈远山面前的周沫，显得有些过于无知和情绪化了。这与今早他面对自己时展现出的言行和透露出的信息对比，实在矛盾。
看来周沫和福禄观激进派的合作，也只是表面和谐，实则各有隐藏。
“我们不会忽略任何一个可能对我们的计划造成干扰的因素，”陈远山道，“他的秘密会有人去探究。但在此之前，我想，关于十年前你与轮回之主见面的具体情况，你还需要详细解释解释，给上面打一份报告。”
“这就是你们所说的信任？”周沫嗤笑。
陈远山不咸不淡：“你隐瞒在先。”
周沫笑声更冷。
陈远山道：“别用电子设备，这是在欢喜沟，我们没有把握遮掩，信息被窃取的可能性很大。你直接写一封信，就在纸上，明天我会想办法递上去。”
屋内一阵悉悉索索，是陈远山起来翻找东西。
“距离请神只剩两天了，周教授，我知道你有很多想法，也有很多担忧，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只是执行好我们的计划，滋养好你的本体，剩下的，会有人去做……”
陈远山把信纸铺到侧窗附近的桌子上。
周沫没理会。
他到桌前坐下，轻微摔打了几下周遭的书本纸笔，像是在宣泄对陈远山态度的不满。
但宣泄后，他仍动笔了。
笔尖快速滑动的沙沙声清晰地传进了仅一墙之隔的黎渐川的耳内。
黎渐川屏息，小心地调整着角度，试图从窗棂和窗帘的缝隙窥探周沫信纸上的内容。
可陈远山实在谨慎，将门窗皆盖得严实，黎渐川想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窥探内里，是完全无法办到的。
不过周沫的信也未写上多久。
只动笔不到半分钟，他就忽地一停，道：“费深回来了。”
陈远山立刻道：“快收回你的本体！”
几乎同时，黎渐川也捕捉到了已靠近大门的轻微脚步声。
他迅速起身，闪向墙后，要趁费深进门前离开西厢房外。
但费深的速度似乎更快，大门尚未打开，他便一声厉喝，好似看见了院内情况一般。
“谁在那里！”
陈远山和周沫也是一惊：“什么情况？”
四面空间扭曲，周沫的肉芽铺天盖地而出，此时又疯狂回缩，卷起一阵无形的浪潮。
原本不知为何无视黎渐川的浪潮在应激状态下，终于还是窜出了一朵浪花，撞在了黎渐川身上。
黎渐川瞧不见肉芽隐形后的攻击踪迹，全凭本能躲避，却仍是被擦过腰侧，撕出一道伤口。
他面不改色，扯下外套裹住伤口，不让血肉溅出，留下痕迹的同时，反手一刀斩碎这朵浪花，一跃掠过墙头，没入邻家屋檐之下，化作一道潜行的黑影，瞬息远去。
“窗外有人！”
周沫与肉芽感知相通，立即警觉，扑向侧窗。
“先收好你的本体！”陈远山一把按住周沫，“被偷听只是小事，若被费深发现你的本体已生长到这种程度，他能马上联系保守派把你献祭给福禄天君，你信不信！”
周沫一顿，放弃了追击，所有肉芽瞬间全部回归。
陈远山见状，一把推开房门，快速闪身出去，一副焦急惊讶的神情，望向刚刚踹开大门冲进来的费深：“组长？怎么了？”
费深沉着眉眼，快步走到西厢房前，却不是直奔侧窗，而是绕着房子周围检查：“今天出门前，我在咱们住的这间房子四面都留下了监测手段，有陌生气息破坏我留下的手段，我就会有所感知……安全起见嘛，这也是我一个人先回来的原因，我在村长家聊着聊着就察觉不对。”
“你们在家，没发现什么情况？”
他看向陈远山，目光带着莫名的意味。
夜色昏暗，陈远山并未察觉，只道：“刚才您叫破的时候，我在侧窗好像看到了个影子，但还没看清，他就跳墙走了。”
说话间，周沫和其它房间内的小组成员也都走了出来。
费深一眼看过去，眉梢便是一动：“老赵呢？”
问完，他却又做了个等等的手势，示意其他人噤声，然后径自走向西门房，拍响了那扇紧闭的门板。
“谁？”
门内响起宁准的声音。
费深道：“是我，找季小哥有点事。”
周沫跟在陈远山等人身后，眸光微微一变。
过了三两秒，脚步声凑近，西门房的门从内打开。
黎渐川露出大半身子，套着睡衣，形容松散，昏黄的光线自门内泄出，照亮他的面孔，带着明显的被再次吵醒的昏然：“费组长？”
费深的视线定在他身上，与他对视片刻，忽然一笑：“季小哥，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什么，有兴趣加入福禄观吗？我们可以仔细聊聊。”

第455章 有喜
费深此话一出，周围人的面色皆有一刹那的细微变化。
黎渐川也顺应情绪，作出了惊讶而又疑惑的反应：“加入福禄观？费组长，这是什么意思？”
“没记错的话，你应该知道，我已经是多子菩萨的侍奉者了。”
黎渐川一副好似犹在梦中的茫然表情。
“字面意思，”费深笑着，“其实我在刚一见到季小哥你时，就有邀请你加入的想法。但可惜，昨天你就已经加入了多子神教，我迟了一步。一般情况下，福禄观与多子神教不争信徒与侍奉者，信仰或侍奉哪位神明，甚至多位神明，都是大家的自由，我们从不强制。”
“可季小哥你不同。”
黎渐川扬眉：“我哪里不同？”
“你疑似轮回之主的转世身。”费深毫不遮掩，一语惊人。
若非黎渐川见过不少大场面，也早已从榆阿娘那里得到了福禄天君传下神谕的消息，一时还真找不出合适的反应应对：“谁？”
“我？”
“我是轮回之主的转世身？”
黎渐川错愕，好似被逗笑，无语地扯起嘴角：“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费组长？”
一旁，普查小组的其余成员也都震惊。
陈远山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飞快地看了周沫一眼，但周沫却未与他对视，而是若有所思地瞥着鹭燕，眸光发沉。
费深叹气：“季小哥，我没开玩笑，这是天君的神谕。”
“神谕……”黎渐川追问，“神谕是以什么形式传达的？是福禄天君亲口说出的，还是有法旨，有文字，或图像？”
费深看起来颇有耐心：“都不是，是梦境指引。神明已与凡人不同，神明的语言文字都是凡人所不能理解的，我们称之为异文，很难解读，强行解读也容易发生意外或产生谬误，所以梦境才是神明与凡人沟通的主要方式。”
“观主梦中得到指引，见到了十年前轮回之主成神时的画面，其中轮回之主当时的模样与现在的季小哥你一般无二，名字也都叫季川。”
黎渐川眯起眼，玩笑似的道：“那福禄观为什么怀疑我是转世身，而不是轮回之主本人？”
费深笑着摇头：“季小哥对神还是不够了解，要是你真的是轮回之主降世，而非转世，现在直面你的我们，早就已经崩散成一团团烂虫子了，哪还能站着和你聊这些？”
“神的威能，人无法想象。”
黎渐川状似随意地问出了一个埋藏于他心中很久的问题：“神的威能来自何处？”
话出口，黎渐川注意到，周沫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
“神一直都是神，”费深道，“神的威能与伟大，与生俱来。”
黎渐川道：“人有可能变成神吗？就像轮回之主一样。”
费深笑容微敛：“季小哥，这问题可不能随便问，往大了说，这可是渎神……而且，人成神这件事，是根本不可能的。天君和多子菩萨之所以是神，是因为他们在天庭时就是神，降世到人间，由肉体凡胎蜕变为神，不是人成神，而是神回归自己的神位。”
“轮回之主成神，即使是罪恶恐怖的邪神，也是如此，祂本就是邪神，只是以人类的躯壳降世，来这个世界搅弄一番风云。祂自始至终，都不是我们这些凡人可比的。”
“季小哥，就算你是轮回之主的转世身，有些念头，也是轻易动不得的。”
费深语气微变，暗含警告。
黎渐川笑笑：“我知道，费组长放心。我只是有点没想到，你们面对轮回之主的转世身，第一反应竟然是招揽，而非直接除掉，这实在让人意外。”
“转世身和本体还是不同的，”费深也恢复笑容，“你没有本体的记忆和能力，只是一个略有特殊的全新的人，我们不可能连个机会都不给你，就直接做下那些残忍的决定。”
“另外，以咱们的交情，季小哥，我说句实话，福禄观猜测过，怀疑转世身和本体之间存在相互影响的联系，观内招揽你，主要是想要借你影响轮回之主的本体，看看能否劝其改邪归正。”
“当然，若影响失败，我们也不会伤害你。无论如何，我们对你毫无恶意，这都是肯定的。”
黎渐川皱眉：“可我已经加入多子神教了……”
费深摆手：“这不是问题，福禄观举行仪式，可以请下神力，为你清洗多子菩萨的印记，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多子神教如有责问，让他们来找我便是，无须担心。”
“还有，季小哥，你或许不知道，对比起福禄观来说，多子神教对轮回之主的态度要更加极端，假如他们知道你是轮回之主的转世身，别说你现在只是个侍奉者，就算你已成了百胎嬷嬷、千胎嬷嬷，也怕是会被处以极刑！”
黎渐川道：“费组长，你刚才说，你知道我需要什么……”
“我能让你安全地见一见天君，”费深眸色幽深，“多子神教能给出的，我们只会给的更多，更好。”
黎渐川心中一震。
这是什么意思？
让自己安全地见一见福禄天君，和多子神教的条件对比……难道说，这一次的自己加入多子神教，是因为多子神教可以让他见多子菩萨？又或者，自己其实已经见过了？
黎渐川不期然想起了藏于身上的那块麻布。
“费组长怎么知道我想见天君？”黎渐川试探着问道。
费深笑道：“多子神教也不是铁桶一个。”
这两家之间互有内奸，也不是什么让人惊讶的事情。
毕竟福禄天君和多子菩萨都在沉睡，即使偶尔观察世间，也不可能具体到每一个信徒或侍奉者内心深处。
没得到更具体的回答，黎渐川也不急，又道：“加入的好处有了，那限制呢？”
费深干脆道：“配合福禄观针对轮回之主的行动和研究即可。”
黎渐川面上似在思索，心底却早已有了打算。
虽然榆阿娘和费深都说多子神教在知道他可能是轮回之主的转世身后，一定会杀了他，但黎渐川却不这样认为。
原因很简单，多子菩萨已将他寄生，想要杀他，一念之间而已。
而能让他活到现在，并且大概率还继续活下去，必然就是不想杀他。不杀，可能是因为也想留着他影响轮回之主，也可能是因为寄生他，另有用处，杀了实在可惜。
所以无论怎么看，黎渐川目前待在多子神教都是安全的。
看榆阿娘的表现可以知道，寄生只是寄生，没有监视窃听的效果，他暗中做些什么，都不会被发现，但若他真敢明目张胆地背叛多子菩萨，转投入福禄观或轮回秘会，他相信，多子菩萨绝对会发现，且不会坐视不理。
到时候，才是真的生死难料。
福禄天君的真面目固然是非常吸引人的关键线索，但黎渐川却不是禁不住诱惑，为了线索而不顾一切的莽夫。
“算了，”黎渐川露出一副挣扎后又释然的模样，“费老哥，我懂你的意思，只是我到底已经加入多子神教了，过了仪式，不好随随便便就背弃自己的信仰，加入福禄观的事，还是算了吧。”
“再说了，虽然你一上来就是什么轮回之主，什么转世身的，给我整懵了，可我也不是真懵了。神谕，你也说了，只是梦境，没有任何直接的语言文字或行动，而梦境的解读，还是要看人。我不是说你们观主的解读就一定是错的，只是说实话，我真的不觉得我是什么轮回之主的转世身。”
“我也研究过神明和宗教，迄今为止，就没听说过什么神明转世的记载，神明从无转世，怎么可能到我这儿突然就有了？”
他的表情万分诚恳，又带着乱套了的无奈和苦恼：“我就是个臭写书的，来欢喜沟也就是为了找找素材，写写新书，真没别的。加入个多子神教，也是因为好奇，为了素材，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可千万别给我卷进去……”
费深叹息道：“我就知道你会拒绝，算了，季小哥，先这么着，我也不逼你，要是你之后改变了主意，只要在请神前，都可以来找我。”
“记住，只能找我，千万别找其他福禄观的人。”
他盯着黎渐川，拍拍他的肩膀，有些莫名其妙地叮嘱下这一句，便当真转身，毫不强求地离开了。
他们小组内部大概有事要商量，其余人跟在费深身后，一股脑全都进了西厢房。
目送他们人影全部消失后，黎渐川才退回半边身子，关了门，坐回床边，掀起自己松垮短袖遮盖的腰侧。
一块红布缠在他肌肉垒块分明的腰间，散发着奇异的波动，消弭了所有可能出现的血腥味，也暂时压制了他的伤势。
黎渐川解下红布，一个正在飞速蠕动愈合的血洞显露，浓重的血腥味再无封锁，瞬间逸散出来。
他匆忙从外翻进来时，带着一身血腥，多亏了宁准及时递来的从衣服里撕下的红布，才能将这味道暂时封锁，不然费深突袭敲门，与他近距离交谈，绝对会发现端倪。
“好奇怪……”
宁准靠过来。
“不奇怪，”黎渐川知道宁准想说的是什么，他一边手法娴熟地处理伤口，一边道，“这位费组长从一开始就对我有所怀疑，现在西厢房那边疑似被窥探，他想到的第一个人，自然就是我，第一时间来试探，很正常。”
“说邀请我加入福禄观，一半是为这次试探找的借口，一半是确有其事，只是这不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或者说，他自信我一定会主动去找他，不需要他在这里多费口舌，所以才走得这么干脆。”
“而且，看他一进来时的反应，他对赵华生他们失踪的事，很可能不是一无所知。”
黎渐川仔细回忆着费深的言行。
这一次时间线或轮回里，自己今早与普查小组相遇的情况，黎渐川不清楚，但在上一次时间线或轮回里，费深对他的热情确实有些异于寻常。
说是真爱读者，自然可以，只是黎渐川不是真正的相对单纯的季川，而是一根儿曾游走于各类任务里的老油条。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费深的表现，有读者对于作者的喜爱，但更多的是掩藏在其下的怀疑与试探。
“因为……我？”宁准道。
黎渐川抬眼：“你？”
宁准偏了偏头：“凌晨……我闻到了你的气息，才提前醒了过来……我感觉很熟悉，很亲近，我想……吃掉你……”
黎渐川有些恍然。
难道这就是费深最初的试探与怀疑的来源？
他之前想过是否是自己见到人豺，不受控制有了失态的表现，让费深看出了什么，或是百胎嬷嬷初次见他就展现出来的态度，令费深关注上了他。却没想到，这试探和怀疑，有可能是因为宁准的提前苏醒。
人豺提前苏醒，其他人可能觉得这只是巧合，苏醒时间相差不大，可费深却没有忽视这一点，反而因此盯上了自己。
也对。
人豺虽由百胎嬷嬷看管照顾，但当时解封人豺，却是费深下令给百胎嬷嬷，百胎嬷嬷才去做的。
这说明，人豺实际上的主人，极可能是费深，而非百胎嬷嬷。
之后百胎嬷嬷将人豺转赠自己，才可能是超出费深意料的，他当时略显怪异的眼神，便也说得通了。
可纵使神色诡异，他却也没有阻止百胎嬷嬷的转赠。
是因为人豺最终是归属于多子神教，他无权太过干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黎渐川若有所思地看向宁准。
“你这身衣服，是他们为你准备的吗？”黎渐川忽然问。
宁准摇头：“不是……听说，他们抓到我的时候，我就穿着它，他们发现这件衣服可以遮掩血腥味道，也可以压制伤势，拿去研究过……但没有……更多发现，这件衣服其他人穿也没有效果……来这里前，就还给我，让我穿上了……”
他们知道这身红衣的效果……那费深便极有可能也知道，他方才的试探，究竟是在看什么？
又是否真的看出了什么？
黎渐川眉头拧起，心头转着无数猜测。
院内一直静着，普查小组的人进了西厢房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费深似乎也并未因副组长的失踪而兴师动众，立刻带着人去寻找。普查小组众人口中与他一同去村长家的小组里的那位百胎嬷嬷，也始终没有归来。
黎渐川和宁准躺在床上浅眠，边留意着外头的动静，边静等午夜十二点的到来。
然而，这一夜，注定不是风平浪静的一夜。
西门房内，不知过了多久。
朦朦胧胧的昏睡中，黎渐川忽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碎裂声在屋里响起。
想起黄纸上开请神路的禁忌，他并未第一时间睁眼查看，而是仔细辨别着声源。
没一会儿，他便确定了声音的来处。
是墙角那面被红布遮盖着的古董镜。

第456章 有喜
黎渐川脑子一清，彻底醒来了。
此时接近午夜，万籁俱寂，他绷紧神经，竖起耳朵细细听着。除去镜子的碎裂声外，他没有在房间内再听到其它异响。黄纸禁忌里提到的“滴水声、衣物摩擦声、走动声”全都未曾出现。
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眼下屋内发生的事与禁忌无关，碎裂声只是镜子本身或屋内其它地方所产生的。二就是禁忌所说的异响只是简单举例，并非涵盖所有，并不全面，只要屋内有声响，不管是什么，便与禁忌有关，必须要按照禁忌提示的方法进行处理。
两者之间，黎渐川认为第二种可能的概率较小。
因为“滴水声、衣物摩擦声、走动声”这三类声音，是有一定的关联性的，而镜子碎裂声则不同。
大脑快速转动思考的同时，黎渐川小心探手，摸向身侧。
但这一摸，却摸了个空。
宁准不见了。
黎渐川神思一顿，心跳加快，倏然睁开了眼。
屋内一片漆黑，红布包裹着他第一日开请神路所穿的猪皮衣裳，躺在床头。原本紧贴在包裹外的黄符似有变化，将掉未掉，其上血色纹路隐现涟漪，如在流动。
低垂的床帐被撩起了一角，黎渐川透过这一角望出去，在盖着红布的古董镜附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宁准是什么时候下去的？
黎渐川可以确定自己刚才一直都是浅眠，未曾沉睡，在这种状态下，没有发现身边人的动静，这对他来说简直是超出常理认知的。是自己身上出了问题，还是此时此刻的宁准，不太对劲？
黎渐川拧眉，无声地翻身下床，边仔细感知着宁准的气息，边靠近，低声问道：“怎么了？”
宁准站在镜前，低头贴着镜子的边缘，似乎正在隔着红布向内窥探什么，冷不丁听到背后的声音，他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姿势一僵，侧过头，不满道：“你吓我……”
黎渐川脚步一停，无奈道：“大半夜的，你不睡觉，一个人站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到底是谁吓谁？”
说着，他状似不经意地带出一句：“你下床怎么没点声儿，我没睡沉，都没留意到你醒了。”
宁准抬起手指，点了点红布下的镜子：“我听到里面有声音，就醒了，起来看看……我叫你了，你没醒，嘴里……像猪一样哼哼，还发出一些奇怪的声调，像在念诵经文……你可能没睡沉，但也叫不醒，我感觉不太好，所以……没有强行叫醒你。”
黎渐川闻言心头一悚，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对宁准所说的一切没有半点印象。
这与跳转时间线或轮回时的情况还不尽相同，跳转时间线或轮回时，他虽然会陷入昏黑或沉睡中，丢失一小段时间的记忆，但这个过程他是对外界完全没有感知的，他清楚明白地知道这一点，所以这段时间所谓的“失控”其实仍在他的可控范围内。
可这次不一样，他没有陷入昏黑或沉睡，没有丢失对外界的感知，整个前半夜他自始至终都是以熟悉的浅眠状态，分出一缕精神来留意着周遭和自身的。
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却做出了一些诡异的举动，并对此茫然无知。
当平日里的“可控”开始失控，带来的最严重的一个问题，就是黎渐川不能再完全信任当下的自己了。
他已被污染或寄生，他已不完全是他。
当然，也可能出了问题的是宁准，是他在撒谎。
只是就目前的情况而言，黎渐川自己有问题的概率更大。
按下刹那的惊悸，黎渐川神色不变，道：“除了叫不醒，猪哼声和诵经声，我还有什么奇怪的表现吗？”
宁准道：“你很平静，很安宁……不同于平时的平静，安宁……除此之外，没什么了。”
黎渐川摸了摸自己的五官，边思索着，边看向面前盖着红布的镜子，正要开口，宁准却忽然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嘘……”
他贴近黎渐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哥哥，你听到了吗？里面有人在叫……”
黎渐川屏住呼吸，靠近镜子，静等了片刻，却除了镜片碎裂声外，什么都没听到。
“我什么都没听到，”黎渐川道，“你听到的都有什么声音？”
宁准摇头，红绸轻轻拂动：“分不清，好多声音，好吵……”
黎渐川皱眉，又靠近了几分，比起宁准距离镜子更近，但他依然什么声音都没捕捉到。
隐约间，他嗅到了一点血腥味，这仿佛一颗火星，点燃了他心中压抑许久的对这面被红布遮盖的古董镜的好奇感和探索欲。
他怀疑这面镜子里藏着某种惊人的秘密或极为关键的线索，伴随着咔咔的轻响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向红布，想要将其一把掀开。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刚刚碰到红布的刹那，手机震动声和宁准的声音同时响起，顷刻唤回了黎渐川的神智。
猛地收回手，黎渐川看向宁准：“你刚才……说什么？”
宁准似是凝视着黎渐川般，轻声重复了自己的问题：“镜子……代表什么？”
镜子代表什么？
抛开其它，黎渐川听到这个问题，想到的第一个答案，就是：“镜子，代表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自己？”宁准没什么情绪地重复了一遍，又道，“声音……没了……”
在宁准开口时，镜子碎裂声也消失了。
黎渐川带着宁准退后两步，警惕地观察着红布下的动静。
数秒后，确认再无异样，黎渐川才再次靠近，观察镜子四周。镜子后，某些类似蛇痕的血印似乎变多了。
不等黎渐川细细观察，手机震动声再次传来。
黎渐川看了眼表，已经午夜十二点了，到了轮回者聚会的时间，手机消息应该来自于那对双胞胎姐弟。
除了血印之外，镜子附近再没有其他异常，黎渐川没有冒着触犯黄纸禁忌的风险，硬是要探究红布下的古董镜的打算。虽然可能会错过什么，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现在对上这面神秘而又危险的镜子，自己八成讨不到好，即便他还保有着本局仅有的一次镜中穿梭。
最后检查了下镜子附近，黎渐川边和宁准说着镜子的异常，让他不要再轻易靠近，边从兜里掏出手机查看。
果然，刚才两条未读消息的发件人都是岳小雨。
一条没有文字，只是一个网址链接。另一条则是催促，称上一条的网址链接有效时间只有十分钟，必须尽快点击进入。
黎渐川有点诧异，难道轮回者的聚会还真像他开玩笑时说的一样，是隔着网线开网络会议？
应该不太可能。
黎渐川观察着看似普通的网址链接，从中模糊感知到了一丝类似奇异物品的气息。
思索片刻，他移动手指，点开了手机消息里的网址链接。
链接跳转的同时，一缕雾气忽然从黎渐川与手机屏幕交接的位置冒了出来。
雾气浓郁，瞬间便扩散开来，将黎渐川整个人笼罩其中。
早被黎渐川告知过聚会事宜的宁准见状并未显出任何异色，只静静侧耳，似是在倾听雾气中的动静。
只是眨眼，雾气便消散无踪了，连同其一起消失的，还有原本站在地上的黎渐川与那只手机。
宁准走近，并不存在的目光在地板上多出的一个几不可察的黑色小点上停顿片刻，便又慢吞吞转身回了床边，按住床头不知何时蠕动起来，像是要抖掉黄符的红布包裹。
“安静。”
他淡淡道。
红布包裹一僵，继而便像被吸干一样，忽地瘪了下去。
黎渐川的视野完全被浓雾遮盖的时间大概只有一两秒钟。
他握着手机，谨慎地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保持警戒之余，小心地扩散着自己的精神感知，但这种感知也受到了雾气的阻碍，变得模糊不清。
很快雾气散去，四周景象缓缓浮出，黎渐川才发现自己竟以不知何种方式离开了西门房，出现在了一片宽阔的广场上。
而他本身，也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变成了一个由一团白雾揉捏而成的雾人，他手里的手机也化成了一个形似红色符文的编号，出现在他的胸前，是数字2024。
放眼望去，这片广场上有许多和他一样带着红色编号的的雾人。黎渐川猜测，这些大概都是轮回秘会此次召集的轮回者，而红色编号，可能就是加入轮回秘会的序号。
接近零点十分，广场上显现出的雾人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几乎挤满了整片广场。
广场上只见雾人，不见雾气，而广场之外，却仍尽是浓雾，雾中隐有巨大无比的神像耸立四面，神像模糊难辨，唯有气息恐怖诡谲，黎渐川看不见神像的眼睛，但却能感受到它们向广场内投注的犹如实质的深沉目光，令人颇感窒息。
在黎渐川观察四周时，已有不少雾人走动起来，寻找自己的伙伴，扎堆儿聊了起来。
在他附近便有两个编号都是三位数的轮回者凑到一起，低声说着话。
“……依我说，轮回秘会恢复了就恢复了，让咱们这些过街老鼠有个组织，是好事，可这轮回集会实在是没必要了，不吉利，”其中一个雾人道，“组织恢复后就举行过两次集会，第一次集会完没多久，咱会长就被福禄观抓了，第二次集会选新会长，选完新会长又失踪了，现在又举行第三次……我是真怕了！”
另一个雾人道：“你消息滞后了！咱新会长可不是失踪了，而是去福禄观卧底了，你最近没搜集情报吧……‘福禄观高层许洋叛变，疑似轮回者’，这个轮回者，说的就是咱新会长，8号，十年前亲身跟随过吾神，得到过吾神的恩赐的元老级轮回者……”
黎渐川侧了侧头，凝神去听。
“是新会长？”那雾人震惊，“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可是咱们轮回秘会不是早就被调查了个底儿朝天吗？8号，这种元老级轮回者的资料福禄观和多子神教刚出生的小孩都会背了，这怎么还能潜伏进去的？”
另一个雾人摇头：“这种秘辛，你问我我哪儿知道，但我听说和吾神的苏醒有关……”
吾神的苏醒？
轮回之主也要苏醒？第一周目的黎渐川已不再，醒来的是谁，怎样醒来？
黎渐川心神一动，悄悄靠近，想要再听，但这两个雾人却忽然住了嘴，不再聊了。
整个广场几乎是同一时间忽地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黎渐川动作一顿，隐约感知到什么，与在场的众多雾人一样，抬眼朝一个方向看去。
一座悬浮石台从广场的高空缓缓降下。
石台上，一个并未化身雾人，仍是人类模样的少女蹲坐着，兴高采烈地向下挥着手：“哟，场子都挤满了呀，得有两千多人了吧，来得挺齐的呀……来来来，都看这儿！”
“我就是你们上任还没几年的新会长，8号，”她笑眯眯的，看起来只像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各位，好久不见呀。”
黎渐川一愣。
轮回秘会的会长年纪这么小？
还是说，这不是她的真实形象？

第457章 有喜
和黎渐川怀揣相同疑问的显然大有人在，原本寂静的广场涌起一波浪潮似的窃窃私语。
但这私语并未持续太久。
8号这位会长虽久未露面，可一露面，就裹挟着潜伏福禄观多年，一朝回归便将三家教派都搅得风云翻覆的威势，明摆着不好惹，无论是对她多少有些了解的老轮回者，还是近来加入的新轮回者，只要不是傻子，就都不可能会因外貌和年纪而小看了她。
石台落地时，所有悄声议论恰好消失。
“看来咱们最近收的新人素质都不错嘛。”
少女面露欣慰。
她拍拍裤腿站起身，边扫视着下方，边笑着道：“我进来之前看了看，截止到昨晚，全世界现存的轮回者也就不到三千人，这次聚会就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说实话，我还挺惊讶的。”
“当然，我也很清楚，在座的各位有不少都心怀鬼胎，背后不是倚着福禄观，就是靠着多子神教，又或者别的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这要搁在平时，我也不在意，教派重组扩张，被安插进来一些钉子椽子小间谍，很正常，无所谓。”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呀。”
少女忧愁地叹息着：“欢喜沟大祭开启在即，轮回秘会要动了，所以，这些钉子椽子小间谍也就不能留了。”
“非常遗憾，但也只好麻烦各位在聚会正式开始前，先去死喽。”
话音未落，少女已笑吟吟抬起手掌。
随着她的动作，一条条浓雾凝成的巨大触手倏地从天而降，精准无误地洞穿了一个又一个的雾人。
被洞穿的雾人完全来不及反应，便成了被强行串到竹签上的活蛙，还未发出惨叫，就已被撕裂身躯，只能张大嘴巴，徒劳地抽搐着四肢，传出一阵阵令人心颤的血肉摩擦声。
这些活蛙在死去的瞬间便散去了雾气，变回了现实的模样，触手们将他们一一吊起，悬在其他还活着的雾人的头顶。
红白相间的液体滴落，黏稠甜腥。
广场上受惊的零星尖叫都已戛然而止，剩余雾人尽皆僵立，噤若寒蝉。
黎渐川瞄了眼掉落在身侧的一些稀稀拉拉的肠肚，神色不动，望向石台。
他早就嗅到了8号话音里的杀机，只是没想到，她会采取这样的雷霆手段，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听，便直接震杀数百人。这是立威，也是杀鸡儆猴。看来这次欢喜沟大祭对轮回秘会来说，是真的不同寻常。
另外，黎渐川终于可以确定，轮回秘会行事，确实没有比多子神教和福禄观强到哪里去。
三教皆是邪异。
“这不太像是我会创建出来的组织……是当时的King出了问题，还是说，在King离开后，这个组织出了问题？”
黎渐川心头转过一点念头，不等理清，8号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她依旧微笑着，仿佛看不到广场上方的血腥，也瞧不见剩余雾人的惊恐，一副温柔亲切好脾气的模样，放松地开口道：“哎，这样就好了嘛，干干净净的。说实话，我想这样做很久了，可惜一直都没有一个好时机。”
“虽说留着他们也不是一点用没有，但总归是弊大于利，尤其是在这种非常时刻，咱们轮回秘会内部是一点问题都不能出现的，大家理解吧？”
少女眯起眼睛。
广场上僵立的雾人们呆滞片刻，迅速回神，纷纷发出认同的响应。
原本凝滞的气氛渐渐松缓下来。
少女露出满意之色：“好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已经都清理掉了，现在留下的都是自己人，可以说说正事了。”
黎渐川扫向不远处，之前八卦8号的两名轮回者都闭紧了嘴巴，即使此刻场面和缓，也不敢再交头接耳，面上也都残留着惊惧与凝重之色。
“我知道咱们有五成以上轮回者，都是近两年新加入的，甚至还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近两天加入的，好吧，后面这个说法可能有点夸张，但差不离，总之，我想说的是，我清楚咱们新人多，那肯定会有人疑惑，轮回秘会为什么会这么仓促地发展了这么多新人？”
少女笑了笑：“答案很简单，大家应该都猜得到，没错，就是为了这次欢喜沟大祭。但首先，我没有把大家当成炮灰的意思。”
大部分轮回者心里忐忑的苗头还未出现，就被少女干脆利落的一句话按住了。
“大家会选择成为轮回者，加入轮回秘会，应该也都清楚，轮回秘会与多子神教、福禄观不同，轮回秘会与其说是一个教派，不如说是一个组织，这是事实，”少女一改杀人时的诡谲，认真而又耐心地说道，“轮回秘会是吾神尚是人类时创立的，它的定位就是组织，而非教派。吾神不愿轮回秘会成为第二个多子神教或第二个福禄观，成为压在无数平民百姓头顶上的第三座大山。”
“十年间，轮回秘会聚了又散，散了又聚，都从未违背过吾神最初的意愿，改秘会为教派。当然，外面那些称呼我们管不了，只要我们自己清楚我们是什么便好。”
“总之，我们是一个组织，而非教派，没有教派的无数信众、庞大势力，就算我是轮回秘会的现任会长，也要说句大实话，轮回秘会正面对上多子神教和福禄观，绝对尸骨无存。”
“但我们也不需要去和他们正面作战，组织也有教派所没有的好处。”
“即自由、松散与微小。”
少女笑容可掬：“自由，意味着我们对神明的信仰并不癫狂，仍保有理智，不会因神明的相关问题而轻易露出破绽，便于伪装潜伏。”
“举个例子，大家都知道我卧底过福禄观，还混成了红衣道长，对吧？能卧底这么久，这么深，遇到的信仰拷问必然是不少的，只说近两年，吾神的神像我都不知道砸毁过多少，换成是福禄观的道士或多子神教的嬷嬷，哪怕只是他们两教虔诚点的信众，能做到吗？”
“几乎不可能。”
“但在轮回秘会，吾神已在吾心中，为吾神而毁神像，非是渎神，行事之前向吾神祷告，吾神也宽恕了吾。”
“这就是轮回秘会的自由。”
“而松散便意味着联系不紧密，被挖出一个轮回者容易，被带出一串轮回者难，这也是轮回秘会很难被真正剿灭的原因之一。”
“至于微小，便是融入世界，化身为针，一针两针扎到身上不痛，但要是千针万针，那就不是痛不痛的问题了，而是要没命。”
少女极有诚意地掰开了轮回秘会的内里，展示给在场的所有轮回者。
“而我们近期疯狂招揽新人的原因，也是为着这三点。”
少女道：“我们要足够多的伪装的、独立的针，散入这场欢喜沟大祭带出的暗潮中，每根针都有自己的作用，或混淆视听，或打入敌营，或在合适的时机直捣黄龙。”
“毒针才能做的事，绣花针做不了，我也不会让它去做。与其让大批的针去做无用的炮灰，不如去做自己该做的事。这是轮回秘会十年来不成文的规矩，也是我对这次欢喜沟大祭行动的安排。”
“所以大家尽管放心，无谓的牺牲并不存在于轮回秘会的计划里。”
少女淡淡含笑，目光明亮，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扩散，随她的话语安抚人心。
黎渐川隐在广场人群中，微微蹙眉。
8号这一番话听起来没什么毛病，轮回秘会需要足够多的人来扰乱另外两教的视线，也需要足够多的人来做一些毒针之外的针要做的事情，可若细想，这说法并不严谨。
毕竟，不是每一根针都有自己的用处。
而且，凡战争，不论大小，参战者绝大多数都是炮灰，这是已被历史验证过无数次的真理。
果然，8号的解释也并未说服所有轮回者，片刻寂静后，广场上有人犹豫着开了口：“可是会长，我听到的说法与您所说的不太一样。”
少女神色一动，颇感兴趣地伸长了脖子问道：“哦？那你听到的说法是什么？”
开口的雾人道：“香火。”
“福禄观和多子神教都有在这次欢喜沟大祭真正唤醒神明，令神国再临，神明现世的打算，”这人道，“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但若两神真的从沉睡中苏醒，形势上吾神和轮回秘会绝对会大大不妙。为了维持现状，或伺机更进一步，轮回秘会便不得不跟上另外两教的步伐，在某些现有计划之外，多加一个唤醒神明的计划。”
“唤醒神明具体需要什么，不同的神明不同，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那便是香火。”
“信众多，奉献出的精神力量多，神明的香火才会旺。轮回秘会遭遇过沉重打击，轮回者的数量一直不多。近两年吾神力量疑似增强，开始出现神像，轮回者才渐渐变多了一些，可仍是不够，大祭在即，唤醒神明的计划终于确定，那么吸纳新人，旺盛香火，便是必要的了。”
“我相信会长所说的大家不是为这场大祭而准备的炮灰，但会长是不是也隐瞒了大家不是炮灰，但却是专门为唤神计划而招纳的香火这件事？”
“大家死倒是不会死，可精神力量是绝对会有损失的，并非无害。”
这名雾人道。
少女闻言却是直接承认了：“为吾神奉上一点要不了命的精神力量，也值得一提吗？”
“还有，你有一点说错了，”她道，“唤醒吾神的计划不是临时加上的，这计划从十年前吾神沉睡之时便已开始准备，只是在我回归后才正式确定。”
“不然你以为多子神教和福禄观为什么会忍痛舍弃自己统治世界的权力，要在这次大祭唤醒两神，给自己头顶招来两座大山？还不是因为他们知道了我们的打算。”
三教都打算在此次欢喜沟大祭唤醒神明，是出于这个原因？
黎渐川抬眼，隐约觉得还有内情，8号提出的应该只是原因之一。
香火和针，两种说法一叠加，便成功消除了大部分轮回者的顾虑。他们确信自己有用处，便知道自己不会被抛弃，无论是作为一根针，还是作为需要奉上一些精神力的香火。
这一唱一和，在场不是没人看破，只是既合逻辑，没什么不对，那便看破不说破了。
“就这样吧。”
最后，少女拍掌道：“该说的已经说完了，此次欢喜沟大祭具体的任务，等下会有没有编号但头戴红色帽子的轮回者主动找到大家，分发给大家。接下来大家可以自由活动活动，聊聊天，吹吹牛，一点整雾气消散，会议结束，大家就会各归各位。”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祝一切顺利哟！”
少女笑着摆手。
石台上升，带动飘摇起来的无数触手，一同消失在了雾气浓重的无尽高空之上。
不少轮回者心有余悸地望着头顶没入雾中的尸体与触手，悻悻抹汗。
黎渐川也望了一眼，眼底暗藏对这片空间的好奇与探究。
很快，他收回视线，准备去找人探点消息，顺便等待所谓的任务安排。
只是没等他迈出步子，他的背后便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奇异波动。
他迅速回头，正巧看到一个头戴红色帽子却没有编号的陌生雾人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哟，精神力量很强嘛。”
红帽雾人看不清五官的脸上咧开一个笑。
尽管稍有变化，但黎渐川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这名红帽雾人的声音。
他皱眉，低声道：“8号？”
“你可以叫我许洋，”红帽雾人笑道，“福禄观的消息，说你是吾神的转世身。”
黎渐川面不改色：“你也这么认为？”
许洋摸着下巴：“三教的很多人都不知道，但我是知道的，三位神明里确实只有一位有转世身，这一位不是吾神。在见到你之前我很坚定这个事实，但现在嘛，我也有点迷惑了。”
“为什么？”黎渐川问。
许洋道：“因为我知道你们的事，外来者呀，重启呀，重启前的世界和重启后的世界呀……我知道很多，所以也能看出，你和吾神是真的非常像，像到几乎就是同一个人。”
红帽雾人似乎不知道自己所说的话会对人造成怎样的冲击，她只是注视着黎渐川，弯起了黑洞洞的双眼。
黎渐川心跳一滞，与她对视着，平静道：“‘几乎’？那还差些什么？”

第458章 有喜
许洋笑了下，没回答，只瞧了两眼围绕在附近的雾人们，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带你去看看明天为你举行入会仪式的地方，顺便聊聊？”
黎渐川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许洋知道现实世界重启和第一周目、第二周目的一些隐秘，确实是超出了黎渐川的预料的。
但转念想想，也并非无迹可寻。
是轮回秘会的老人，还能当上轮回秘会的会长，这必然就和副本内十年前的自己关系匪浅，知道自己的某些信息，也不是不可能。
除此之外，这十年间克系单人副本内也一直都有第二周目的玩家降临，本就精神状态堪忧的玩家即使再谨慎，也都多多少少会泄露出一些秘密。福禄观能掌握到的消息，许洋这个轮回秘会会长兼福禄观红衣道长也清楚，也是不足为奇。
只是知道归知道，清楚归清楚，在这种时刻，张口就和自己这个身份古怪的人谈论这些，许洋的心思，可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入会仪式的时间定下了？”
黎渐川边跟上红帽雾人向外而去的脚步，边顺着话茬道：“明天，是指请神夜的前一天？”
“对，”许洋领着黎渐川穿过一拨拨雾人，走向广场边缘，“现在已经是四月一号的凌晨了，明天当然指的是四月二号。”
黎渐川道：“四月三号请神，四月四号祭神，这时间也太赶了，不能提前？”
红帽雾人侧首看了他一眼：“我听小风小雨提了，你是加入多子神教后，发现体内有多子菩萨的寄生种子，所以才选择加入我们的，对吧？你想借吾神的力量来洗掉寄生。你猜猜，和你抱有差不多目的的人有多少？”
黎渐川回想着与榆阿娘的对话，故作迟疑道：“不少？”
“不不不，”许洋哈哈笑起来，“恰恰相反，很少，非常少，这次入会仪式统共也就两个，一个是你，还有一个是我。”
黎渐川拧眉。
还有许洋？
许洋接着道：“正因为少，所以要花的力气和代价才大呀，不好好准备怎么成？提前是提前不了的，仪式布置还需要时间，你也不用急，祭神之日到来前，一切必然都会办妥。”
黎渐川嗅到了许洋表露出来的友好气息，这或许是真，也或许只是伪装，但都不妨碍他此刻借助这表象探问线索。
“许会长的意思是……你和我一样，也被寄生了，需要这场入会仪式？”
他试探道。
“没错，”许洋无所谓道，“福禄观的红衣道袍，不付出点代价又怎么能穿得上？”
“关于寄生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反问黎渐川。
黎渐川对此没有多作隐瞒，整合了下自榆阿娘、岳小风处得来的信息，简单回答了两句。
但不等他说完，许洋便摇晃起了脑袋上的那顶小红帽，打断道：“一知半解，全是一知半解呀。”
她又回头瞧了眼黎渐川：“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得来的这些信息，不说是全错吧，但也不怎么对，可以算是真假掺半？首先，寄生是有两种，一是标记，二是栽种细卵，这两者完全是两码事，怎么还混为一谈了？”
“两码事？”黎渐川扬眉。
许洋道：“标记只是浅表的寄生，意思是神明会注视着你，也就相当于在你身上安装了一个神明版的监视器，你要是做出对神明或教派不利的事，这监视器就会变成毒药，把你送入黄泉。福禄观、多子神教对可能存有异心的高层，或情况特殊、值得观察的异人，都会采取这种手段，开坛作法，祈求自己家的神明标记寄生一下这些人。”
“我身上的寄生就是这种。”
“哎，可别问我是怎么带着标记活着回来的，山人自有妙计。”
许洋堵了下黎渐川可能出现的话头，继续道：“再说栽种细卵，你的寄生就是这种，这是深层次的寄生，可不仅仅是安个监视器这么简单。你所说的繁殖、渗透精神、行尸走肉，指的其实是这个。”
“标记寄生，可以通过信仰另一位神明，以入会仪式或别的什么仪式，来洗掉寄生，但细卵寄生不行。”
“小风说的一位神明喜欢寄生的，其他神明大概率也喜欢，说的也是这个。不过这不意味着我们拿细卵寄生没办法。”
“你加入轮回秘会，入会仪式上，吾神为你栽种细卵，多子菩萨的细卵自然就会被清除或被压制。而吾神的细卵，因你是祂的子民，自会得到宽容，只要吾神以神力沉眠细卵，令其不萌生不繁殖，这寄生便也没什么大不了。”
“从前寥寥几个在寄生中活下来的，除去标记寄生外，就是走的这个路子。法子摆在你的面前，端看你信不信得过吾神了。除这条路子之外，就是自杀求解脱了。”
黎渐川沉默片刻，道：“为什么是我？”
许洋啧了声，耸肩道：“我这么真诚，你却还要跟我装是吧？神明的细卵也是很稀少很珍贵的，那是实打实的神明的一部分，祂们不可能见人就栽。这么多年，被细卵寄生的，除了部分对所谓的真实世界有了解的怪人，就只有你们这类外来者。”
对所谓的真实世界有了解的怪人？
这是在说监视者？
也就是说，细卵寄生大概率只会发生在玩家和疑似监视者的魔盒NPC身上？三神选择寄生这些人，是有什么用意？
这些人身上的共性……
黎渐川思索着，再次试探：“外来者们到来，大多都是成为小顺或周沫？”
许洋嘻嘻一笑：“你知道的还真不少。你们外来者用得最多就是这两个皮套，是不是还有别的，我也不清楚。比如你现在用的这个，季川，除了吾神，也没有外来者用过，本来我们都已经把他移出观察列表了，没想到，你又来了，你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二个季川。”
黎渐川道：“季川、小顺、周沫为什么会成为外来者们降临的固定躯壳？是神明的干涉，还是说，他们有什么共同点？”
“共同点嘛，有呀，”许洋道，“从前不知道，现在这三个不是都被怀疑是三位神明的转世身吗？这算不算共同点？”
黎渐川脑内思绪一顿，恍惚间捕捉到了什么。
而与此同时，前方的许洋也已停下了脚步。
原来两人说话间已来到了广场的另一边，四周雾人已经稀少，面前浓雾翻滚，显然已没有道路。
“这方天地是一件奇异物品。”
许洋忽然道。
黎渐川有点讶异地看向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
然而，下一秒，随着许洋的话音落地，广场边缘浓郁的雾气便蓦地裂开了一道缝隙，现出一条遥遥向上的通天桥。
桥由铁索混杂轨道而成，另一端云雾遮掩，隐约可见一扇恢宏巨门。巨门四周钢铁悬浮，神像垂首，科幻而又充满了宗教的史诗感。
“走吧。”
许洋率先迈步，踏上桥面。
黎渐川紧跟其后。
“这件奇异物品是吾神沉睡前留下的，与吾神的神国相连，”四周风声凛冽，好似真悬在无所依托的高空，许洋的声音被吹得破碎，但落入黎渐川耳中，却依然十分清晰，“吾神的神国，就在那扇门后。”
轮回之主果然也有神国？
黎渐川随许洋仰望着那扇巨门。
“入会仪式在神国举行？”他问。
许洋道：“当然不，就在这里，这座台子。”
她三步并作两步，跃过最后一段桥面，跳到了巨门前的悬浮钢铁上。
“轮回之主在神国内吗？”黎渐川又问。
许洋道：“不在，谁说神一定会在神国内，外人道听途说罢了。事实上，神和神国大多数时候都是分离的。神的沉睡之地，并不是神国。”
黎渐川抬腿走上来，目光在许洋黑洞洞的眼眶上停了片刻，终于不再掩饰，敛了敛神色，直接道：“许会长一路过来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么好的待遇，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就不能是对新人的友善帮助？”许洋笑起来。
黎渐川也笑了下，但没说话。
许洋又道：“或者是对吾神转世身的尊敬爱戴？”
黎渐川道：“你真的认为我是轮回之主的转世身？外来者，重启，轮回之主沉睡，转世身，你不觉得这些放在一起很矛盾吗？”
“这些都不重要，”许洋摇头，“重要的是，你确实与吾神有关，哪怕不是转世身，也联系紧密，而目前的轮回秘会，非常需要这样一个类似转世身的、与吾神联系紧密的存在。”
这个答案有点意外。
黎渐川念头一转，便想到了轮回秘会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唤醒轮回之主？”
许洋笑道：“香火的筹码还得更重一点才行。”
黎渐川神色不动：“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到时候会喊你提供精神力的，另外，拿着这个，”许洋也不含糊，从身上掏出一个小沙包一样的东西，径直丢给了黎渐川，“今天凌晨第二次开请神路，请神队会沿河而行，你在队伍里看准时机，把这个东西扔进欢喜河里。”
黎渐川接住小沙包，捏了捏，软烂黏腻，但不沾手，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扔进欢喜河，会不会出现什么异象？”
“不会，”许洋道，“你放心扔，远没到它发作的时候。”
黎渐川没直接应扔还是不扔，只将东西收了起来，淡淡道：“之前的情报，不值这个价。”
许洋有点惊讶地看他：“底气挺足呀，还敢讨价还价，以前那些外来者我也接触过，都很强，但在我的地盘还这么硬气的，实在是少，憋不住了发疯的倒是挺多。”
“没看见那些卧底吗？不怕我把你也用触手串起来？”
黎渐川望着悬浮钢铁外翻涌的云雾，微微挑了下眉：“你所说的关于我的话可能有真有假，但传递出的信息却有一点确凿无误，那就是对现在的你们来说，我的价值不低。”
“你不会轻易对我出手。”
“而且，那些触手也不是完全听你指挥吧。这方天地你只能使用，却并不能掌控。”
他看向许洋：“选这方天地用来开会，其实是有点讲究的。”
“一为保密，二是这里大概率能对与会者施加某种特殊影响，类似心理暗示，所以随随便便一敲一打，一唱一和，就能收服大半人心，三因这件奇异物品与神国相连，你可以借用神国内渗出的神力，但借终归是借。”
“退一步讲，就算你真在这里强大到堪称无敌，我也不一定要在这里和你动手，你要杀我，我大可以直接离开。”
许洋惊讶更甚，好奇道：“你知道怎么离开？”
黎渐川随意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这串编号，有与这方天地勾连的波动，敲碎它，就能离开。”
他抬眼：“我猜得对吗，许会长？”
许洋静了片刻，只有模糊五官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兴致盎然的笑容：“我想我有兴趣跟你再多聊聊了。”
“说说吧，你还想知道什么？”
她晃了晃头顶的红帽子。
“我想知道，轮回之主当年是怎么成神的。”黎渐川开门见山。

第459章 有喜
“哇，狮子大开口呀！”
许洋咋舌：“季川，该说不说，你还真是挺敢问的。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知道这种大秘密，还会告诉你？”
黎渐川面不改色：“轮回之主是和我一样的外来者，没有谁会比外来者自己更了解外来者。我确信轮回之主不会无缘无故选择成神，也不会不借助任何外力就直接成神。”
“许会长是轮回秘会的元老级人物，从轮回之主尚是人类时就跟随祂，见到了轮回之主由人成神的过程，但凡许会长得轮回之主一点信任，就必然不可能对轮回之主成神一事内里的隐秘一无所知。”
“祂不可能瞒过所有人和神的眼睛，也不可能不交代你们去办任何一件事。”
顿了顿，黎渐川继续道：“许会长不必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全部，只要零星一两件事即可。消息我也不会白拿，与之对等的情报，许会长尽可以询问，只要我知道，自然会回答。”
“你们外来者对交易情报这件事好像都很熟练呀，”许洋歪了歪头，却没就黎渐川提出的交易再说什么，而是直接转口道，“吾神究竟是怎么成神的，我确实不知道，但要说是一两件发生在吾神成神前，与吾神相关的怪事的话，也确实是有。”
“第一件怪事，就是在十年前的欢喜沟大祭前几日，吾神常常半夜失踪，像是暗中去见了什么人，在商议什么事。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一丝很淡的蛇腥味，很久才会散掉。”
“其他人注意没注意到，我不知道，但我对这点怪异印象很深。我也一直怀疑，吾神成神背后隐匿的这道影子，是否就是令吾神成神有瑕的元凶之一。”
许洋慢吞吞地回忆着。
黎渐川一顿：“轮回之主成神有瑕？”
这样的秘密，许洋竟然也随口说了出来。
像是知道黎渐川在想什么，许洋瞥他一眼，道：“对，没什么好惊讶的吧，这算是三教之间公开的秘密，对十年前的大祭有点了解的，都差不多知道这件事，你来了有几天了吧，没打听过？”
“十年前吾神因外来者身份被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寄生，吾神不甘坐以待毙，便选择成神，与多子菩萨、福禄天君大战。”
“因吾神不知为何，成神有瑕，不圆满，神力虽强但状态不稳，所以这场大战吾神并未取胜，当然也称不上败，总之，战后吾神和多子菩萨、福禄天君均陷入了沉睡，这既是神明存在的常态，亦是为了疗伤。”
“吾神成神有瑕，恢复也不佳，十年后这又一次大祭，三神若再次开战，结果可就要难讲了。”
果然，这次大祭三神都要苏醒，是为再次开战。
之前黎渐川就隐隐猜到了这次大祭会发生什么，眼下不过再次确认，倒谈不上有多震惊。
只是开战总需要理由。
任何时候能发动战争的唯有利益，十年前线索太少，不好说，那十年后的现在呢，又是什么利益，让轮回之主躁动，让三神再次出手？
黎渐川屏息，他感觉得到，自己隐约间已触碰到了什么。
“既然轮回之主未曾恢复，又为什么急着苏醒，要在这次大祭再次开战？”短暂的沉默后，黎渐川看向许洋，“三神都想要苏醒，可按先后来说，应该是轮回秘会率先定下唤神计划的。”
许洋同黎渐川对视着，笑嘻嘻的，瞧不出什么多余的神色：“轮回秘会的唤神计划来自吾神的神谕，吾神的想法，我一个小小的凡人又怎么会知道？窥探神，可是对神不敬，要死的呀。”
黎渐川知道这件事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便直接转了话头：“第二件怪事呢？”
“啧，第二件怪事呀，”许洋又开始摸下巴，“这件事其实是我偷听到的，从3号那里。1号、2号、3号，是最早跟随吾神的三人，据我猜测，他们可能也是外来者，最不济，也和外来者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
“在十年前吾神成神前夕，我看到他们三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神色看着不太对劲，我用了点手段听了听。”
她道：“我没听到太多，只听见他们在争执，说什么‘成神之路究竟是对是错？’、‘他可是King，他选的路还能有错吗？’、‘是人就可能会有错！要是完全没错，且有利无害，他为什么犹豫这么久才选择自己成神，而不是让我们也一起走这条路？他一个成神，和我们一起成神，对大祭的影响绝对不同！’、‘你在怀疑队长？’、‘我没有！’等诸如此类的话。”
“当时的我对外来者的了解有限，还听不太懂，现在嘛，”她望着黎渐川，“也有点奇怪，成神对你们外来者来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吗？”
“你们是不是所谓的高维生命？”
许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与试探。
通过许洋的复述，黎渐川可以确定十年前跟随轮回之主的三人八成就是玩家。
只是按这样推算，第一周目的欢喜沟副本就大概率不是单人副本了。它在第一周目的自己到来并施加影响前，很可能还是一个在魔盒游戏正常范围内的普通副本，顶多危险性高些。变化为克系单人副本，并产生洗去玩家疯狂的能力，这些应该是十年前那次大祭之后的事了。
当然，这些推测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许洋这段话是真非假。
“这三人呢？”
黎渐川没回答许洋的问题，径自再问。
“十年前就都死了，”许洋果然不在意黎渐川答还是不答，只叹气道，“不然哪儿轮得到我这种排到第八的小虾米当会长呀。”
黎渐川又道：“那你对轮回之主又了解多少？”
“吾神呐，”许洋道，“我对吾神的了解其实真的不多，十年前吾神沉睡时对整个世界进行了清洗和调整，没有谁能留下关于吾神的详细记忆……另外那两神和部分与吾神关系紧密的特殊人物可能会记得一些？别的最多就是像我现在这样，残留着一点吾神相关的事物的记忆，但多了就没有了。”
“即使你是轮回秘会的会长，是这世间距离轮回之神最近的人？”黎渐川并不遮掩自己的怀疑。
“即使我是轮回秘会的会长，是这世间距离轮回之神最近的人，”许洋以肯定的语气重复完，又无奈地笑起来，“人终究是人，神终究是神。人类就算拥有了自身不该拥有的力量，也只是从人变成了怪物，而不是变成了神。不是神，又拿什么去打破神对时间和认知的封锁？”
黎渐川道：“轮回之主是外来者，你既然知道外来者，就应该也清楚，在一段时间之后，没有在这个世界死去的外来者会自然离开。”
许洋偏过头：“但我也知道，你们外来者也可以被永久地留下，无法离开。”
“这个世界十年前大祭过后，我在现实世界见过轮回之主。”黎渐川目光沉沉，看向许洋。
许洋脸上从未褪去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她道：“你这话的意思，是想说吾神早已离开，我们现下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还是想说如今的轮回之主是个骗子，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黎渐川摇头：“都不是。”
“两个可能，”他淡淡道，“一是轮回之主虽然在十年前选择了离开，但却在离开之前留下了精神细丝或力量投影，这就是你们现在信仰的这位轮回之主。祂是十年前轮回之主的一部分，但不是轮回之主本体，力量当然会有所减弱，这也可能是你们认为轮回之主至今未恢复好的原因之一。”
“二就是十年前轮回之主径自离开了，什么都没留下，这个世界十年时间完全不存在轮回之主，祂只等十年之后的现在，借由你们的唤神计划再次降临。”
许洋嗓音冰冷：“吾神一直都在。”
“信还是不信，选择权在许会长。”黎渐川笑了下。
都是老狐狸，没道理你耍花招，我就要老老实实。
许洋挑了挑眉，正要再说什么时，黎渐川耳尖一动，忽然听到了一阵遥远而虚幻的微弱人声。
这人声似是嚎叫，似是哭泣，也似是由无数道声音汇聚而成，仿若万人交谈私语，杂乱诡异，辨不清晰。
黎渐川下意识转头，循声而望，却只看见了背后恢宏的巨门。
不知是否是他眼花，在某一瞬间，他好像看到这扇巨门打开了一道缝隙，透来一缕烈阳般刺目至极的光。光消失时，人声也不知不觉不见了，巨门禁闭，并不见丝毫缝隙。
黎渐川的脖子有点痒，他抬手摸了下，却只摸到了自己滚动的喉结。
“季川，小季先生？”
许洋叫他：“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黎渐川收回视线，“刚才像是听到有人在叫我，兴许是幻觉吧。自从来了欢喜沟，我遭遇的幻象就越来越多了。”
许洋又恢复了笑脸：“谁让你从前不信仰任何神明呢。无信之人，能活到成年都是走大运了，想再平安无事，可不容易，尤其是你还亲身来到了这座神乡。神明的力量，无处不在。”
边说着，许洋边抬臂看了眼手腕。
两人都是雾气凝成，看不出更细微的东西，但黎渐川推测她是在看表，因为紧接着她便说：“竟然聊了这么久吗？都快一点了……走吧，我们得回广场上，还得给你介绍下你的队友，分配给你的任务完成后，你也需要协助他们完成你们小队的任务。”
许洋的话出口，黎渐川便知道，两人之间的此次交谈，或者说交锋，到此便该结束了。
可直到此时，他也依然有些看不透许洋，或者说，看不透轮回秘会对待他的态度。
他们对他，若说友好，又实在莫名其妙且浮于表面，若说带有敌意，却没有丁点儿杀机，还将不少隐秘情报倾囊相送，没有半点贪求什么的意思。而在这似真似假的友好和敌意之外，他们对他还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忌惮，和显而易见的探究与宽容。
这确实古怪。
黎渐川想了几种解释，都有点说不通。
不过在许洋和轮回秘会眼里，他大概也是一团谜。
“别想太多，”许洋忽然道，“我们可都是自己人。”
她走在铁索上，回头看了黎渐川一眼，笑眯眯的，似意有所指，又像只是随口一句安抚。
黎渐川脚步一滞。
是他太过敏感，还是确有其事？他总感觉许洋这个人似乎能看透他某一刻的情绪或想法。
心头浮上这一点离奇猜测的同时，黎渐川故意紧了一刹神情，又佯作放松地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你会读心？”
许洋闻言一拍手，哈哈笑起来：“读心？这可夸张了……不过嘛，我是有点小能力，虽然没有这么厉害，但确实是察言观色方面的。哎，别不信呀，你不要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有时候，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是真的会写在脸上、肢体上的，就算接受过专业训练，也不能保证百分百地抹除掉这些下意识的反应。”
“这些反应，哪怕只有一丝流露了出来，也能被我抓住，然后放大无数倍，从中去探取人心隐秘。”
“怎么样，厉不厉害？”
她像得了糖的小孩一样，颇为得意地朝黎渐川炫耀。
“天生的？”黎渐川道。
许洋嗤了声：“这就没劲了，你明知故问呐，成为轮回者之后，侍奉吾神得来的好处呗。但凡神异的能力，哪有天生生到普通人身上的？”
说着，她忽地一顿，像是想起什么般，转口又问黎渐川：“哎对了，昨天你是不是收了个多子神教那边的人豺？”
黎渐川与许洋拉扯半晌都未起过什么波澜的心绪瞬间一凝。
他撩起眼皮，静静盯着前方雾人晃晃悠悠的小红帽，语气平静：“对，怎么了？”
雾云拨散，广场近在眼前，许洋没有回头，像是放下了之前的所有试探般，随意道：“别太信任他，他的来历有古怪。”
“什么古怪？”黎渐川皱眉，“他不是多子神教和福禄观为唤醒两神，特意炼制并送来此次大祭的祭品吗？”
许洋道：“他确实是两教准备的祭品，可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会是他吗？他们搜集了那么多神智残缺之人来炼制人豺，怎么就只有这一个成功了，能送过来了？”
她半点不卖关子，不等黎渐川追问，便直接道：“有些事你应该没被告知，其实我私底下调查过这头人豺。”
“这头人豺原本只是一个狼孩，小时候走丢了，误入深山，被狼群养大，所以习性认知与人类不同。”
“后来山脚下村子里的人发现了他，把他带了出来，可他实在是兽性难驯，没人愿意收养他，就把他寄养在了镇上的多子神庙里。据村民说，这时候他虽然像狼多过像人，但并没有任何神智方面的问题。”
“然而，当两教来到那座小镇挑选神智残缺之人时，这狼孩却突然疯了。”
“他一把火烧了小镇的多子神庙。”
“村民们望着他的模样，莫名不敢阻拦，只能求助两教来此的嬷嬷和道长。嬷嬷和道长出手，灭了大火，却发现神庙已被烧毁殆尽，多子菩萨和万胎嬷嬷们的神像都已坍塌，而在一座万胎嬷嬷碎裂的神像旁，他们找到了毫发无伤的狼孩。狼孩正裹着一件不知从何而来的红衣，睡得酣然，而旁边碎裂的万胎嬷嬷神像却好像被剥了皮一样，不断渗着血。”
“不知道两教当时是如何商量的，总之，最后他们把这个怪物一样的狼孩带回了京城，变为了人豺。”
黎渐川静静听着，脑内思绪翻涌。
他想到了宁准那件红衣。
对那件类似奇异物品的红衣，多子神教的嬷嬷和宁准自己都有着不同的说法。
前者说那是多子神教万胎嬷嬷飞升神国前留下的异宝，话里话外暗示这是神教赐给宁准这个人豺的，都是恩赏。而后者则称自己被两教找到去作人豺时就已穿着红衣，中间红衣被拿走调查试验过，却又还了回来。
黎渐川明白这两种说法中间必有问题，却没想到，这件红衣和宁准所用身份会是这么个来历。
不出意外的话，狼孩发疯、火烧神庙之时，就是宁准刚刚降临到这个副本的时候。这个副本内他并非玩家身份，在剧情开始前进来，也不是全无可能。
“福禄观也研究过他那件红衣裳，”许洋仍在说着，“最后得出个结果，说是这件红衣虽然很强大，有可令人滴血重生的能力，但却已经被驯服，认主了，主人死亡，衣裳也会废掉，强行夺来没有用处，不如就留着保一保这人豺，等神降再说。”
“你见识过那件红衣的不凡了吗？不管见没见过，都别想着去夺了，先给人豺用着吧，反正……”
话未说完，许洋忽地一顿，仰头望向高空，神色突变。
几乎同时，轰的一声巨响，浓雾密布的天穹倏地裂开，无数银白巨蟒争相跃出，宛如雷电肆虐，疯狂砸向人头攒动的广场！
“找到了……藏在这里，还真是隐蔽，要是没有那块血肉指引，确实难找……”
一道稚嫩的童声自空中传来，宏大恐怖，几乎震碎耳膜。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和一片黄色的衣袖。
小手捏着一柄在黎渐川望来几如擎天巨柱的拂尘，似雷霆临世的巨蟒原来只是拂尘之上随意扫下的一缕银丝。
“福禄观黄衣观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许洋的声音同样响在空中。
她不知何时已从黎渐川身边消散，引动磅礴雾气，涌向穹顶。
雾气所过之处，巨蟒纷纷僵住，好似凝为石雕。
“不必劳许会长远迎，我是来捣毁你轮回秘会的，可不是来做客的，真若心诚，速死便是！”童声冷厉，落下的刹那，这方天地所有雾气立时化作赤红肉块，蠕动鼓噪着，长出无数婴儿小手，竟反过来扑向许洋与广场上的诸多雾人。
“万胎嬷嬷？”
许洋声音骤冷：“你们居然敢在这个时候一同出关，联手对付我轮回秘会？就不怕……”
“轰隆隆！”
许洋后面的声音被灭世般的雷霆淹没。
“少说废话吧，小娃娃，”苍老慈祥的女声传来，“别想带着你的人再逃了，逃不掉的。你感知到了吧，这方天地已被我封锁，无人再能离开，乖乖受死，我或能大发慈悲，给你个痛快。”
黎渐川拍向胸口的手一顿，却仍继续砸了下去。
但万胎嬷嬷所说果然并非虚言，他的身形并未溃散，依旧立在原地，无法离开。
广场上开始传出惨叫，各种能量波动炸开，全是奇异物品与某些能力的气息。显然，即使敌人强大为两教宗主，轮回者们也不打算束手就擒。
黎渐川头疼地叹了口气，没想到开个会还能被堵，不是说清理了卧底，还非常隐秘吗？
他一边帮附近两名轮回者拦下数道袭击，一边回头望了眼渐渐消失的通天桥。
这种情况下，要想不动用镜面穿梭就成功离开，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出手帮许洋打退黄衣观主和万胎嬷嬷，二就是那扇巨门……
黎渐川脑内的想法还没彻底成型，高空便传来了许洋的嘲笑声：“哈哈，没想到吧，两个蠢货，我早就设定了凌晨一点便散会的指令，就算你们封锁了这方天地也没用，除非你们能找到这件奇异物品，可这根本就不可能……还有八分钟，时间一到，我们各回各家，可惜您两位，白跑一趟喽……”
“混账！”苍老女声怒极。
童声却镇定：“你怎知我们一定找不到这件奇异物品，又怎知你与你手下这些蝼蚁能在我等手中活过八分钟？”
话音落，天地倏忽变色。

第460章 有喜
雷海银蟒晃眼不见，苍穹金光大放。
漫天仙云徐徐飘落，四面八方传来时高时低的经文吟唱声，是为玄而又玄，众妙之门。
拂尘收敛，银丝化作细细微雨，依风而斜，于昏昏空间之中割开一道道伤痕般的裂口。无数眼瞳如虫卵，争先挤出裂口，密密麻麻，诡异恶心，却又带着难以言说的悲悯纯净。
细雨所至，广场上或奔逃、或躲避、或仓促应敌的所有轮回者头顶都倏地浮起了黑白二气。
白气上升，似被抽离，黑气下沉，渐渐回归身躯。
二气厚重之人尚无反应，只警惕抬头，二气稀少者，却一眨眼功夫，就已经皮肤撕裂，骨骼抽长，变作血肉白骨揉成的怪物，嘶吼着袭向方才还并肩作战的同伴。
不少轮回者反应不及，直接被撕成了碎片，残肢肉块横飞，爆开大片血雾。
黎渐川心头颤动，踹飞一头黑气怪物的同时，迅速抬眼望向自己头顶。
他的黑白二气浓厚程度竟远超其他人。
若说其他人是火苗或火把，那他便是一山烈焰，实在太过显眼，就连空中的许洋都远不及他。他不清楚这黑白二气代表什么，但依这差异来看，八成是与精神体有关。
这种时候突然成了这出头椽子，可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下一秒，一道惊疑声自天而降。
“咦？”
道道裂口内的眼瞳忽地一凝，继而齐齐转动，望向同一个方向。
“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童声如神音响雷，轰轰震动：“比你许洋的灵魂之力还要浓厚，是你轮回秘会的秘密武器，还是新来的外来者？”
许洋却并未回头，只继续结印，笑着一歪头：“你猜呀。”
话音出口，法印完成，整片天地被压制的雾气剧烈翻滚起来。
咔咔的齿轮转动声自雾气深处传出，顷刻间，这方世界上下颠倒，左右异位，好似被一双巨掌碾过，倏地由三维变作了二维。天上的细雨与眼瞳，地面的雾人与怪物，全都被塞进了一张薄薄的纸内，只剩上下左右，不再有前后移动。
视野大变，画面怪异，目之所及全是窄窄一线，见不到敌人，也见不到自身，饶是黎渐川见过无数奇异之事，也一时无法反应，僵在了原地。
“好一件诡异之物！”
童声从上方传来。
黎渐川调整角度仰头，只能望见一线隐在黑白之后的黄色，奇异物品变化，黄衣观主与万胎嬷嬷极可能也被卷了进来。
又一道红光亮起。
细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天火，似要焚烧这薄纸。
黎渐川躲避火焰，尝试移动，向右奔跑起来。
若有人此时在这张外观看，必能看到一个又一个五官形状皆模糊不清的雾人在纸上乱七八糟地上下左右移动着，时而撞上同伴，时而恰好将自己送入怪物口中。
这要这真是一幅漫画，一定只是作者随意弃掉的草图，因为其画面与人物实在太过潦草，乌漆嘛黑，好似无数洇掉的墨团。
刚向右跑出没几步，黎渐川心脏便突地一紧，脊背生寒，窜出一股被恶意注视着的感觉。
他当即转头看去，从窄窄的纸缝中隐约看到了一些眨动的细线。
“这个方向……是那些眼瞳？这里二维化，帮我阻隔了黄衣观主和万胎嬷嬷的直接出手，但那些眼瞳已经盯上我了……”
黎渐川简单判断着，动作不停，加快脚步。
前方出现的或从其它方向不断撞来的雾人和怪物，遇到前者，黎渐川便肌肉一紧，纵身跃过，遇到后者，他随身携带的短刀就会出鞘，雾气凝成的影子与雪亮的刀锋一同极快地掠过它们，只留下不甘嘶吼的残肢与血水。
相信许洋的话，熬过八分钟，还是尝试去闯那扇神国巨门，现下已无需选择，这座二维世界里，黎渐川想摸去那扇神国巨门，几乎是不可能的。
至于帮许洋一同反击黄衣观主和万胎嬷嬷，那等于直接掀了黎渐川的底牌，在这个副本里，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这么莽撞。
黎渐川变换着方位跑动闪躲，试图借偶尔的遮挡甩掉那些眼瞳的注视。
但不等他成功，一些奇异的声音便开始出现。
“高官厚禄，入我瓮中……天赐福气，进我口来……高官厚禄，入我瓮中……天赐福气，进我口来……”
是铃声。
季川的手机闹钟。
黎渐川有些恍惚地抬起手来。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不再握刀，而是拿着本该在口袋里的手机。
手机嗡嗡震动着，响着唱经般的铃声，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吵得人脑部神经隐隐作痛，心烦意乱，杂欲丛生。
他下意识想按掉闹钟，却发现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怎么都按不到屏幕。他的眼睛也好像花了，看不清手机屏幕上的字，连停止闹钟具体在哪儿都辨不准确。他只能慢慢将手机拿近，试图贴到近在咫尺的眼前来观察。
他已完全忘了周遭的战斗和危险，全副身心忽然着了魔般完全投入到了眼前这只小小的手机上。
手机屏幕越来越近。
忽然，黎渐川的手臂毫无征兆地一颤，像是有某块血肉变换形态，痉挛了一般。
就是这一颤，令他的视野裂开了一道缝隙，这道缝隙，他面前逐渐靠近的物品霍然如电视雪花般闪动起来，一时是模糊的手机屏幕，一时是锋利的刀尖。
黎渐川呼吸一窒。
是符刀在提醒他！
他好似蒙着一层灰色黏膜的思绪一震，抓住这刹那的机会，立刻拉住了自己的一线清明——
他猛地甩开了自己的右手！
但刀尖已至他的眼睑，猝然划开，难以躲闪，一道血痕避开了双眼，却立时横过了面中。
甜腥气味迅速侵占了黎渐川的鼻腔。
黎渐川不敢松懈，赶忙取出平光眼镜戴上。
但就在眼镜架好的下一秒，他右边那道窄窄的纸缝突然无限变大，扩张耸立，成了一扇熟悉而又陌生的门。
黎渐川一怔，恍惚地翻动着他相册般的记忆，从属于童年的章页里，找到了这扇门的轮廓。
这是他家的门。
在确定这个想法的一刻，这扇外形普通的防盗门蓦地嘎吱一响，从内打开了。
两道高高的人影走了进来。
他们陆续放下挎包，换好鞋子，朝着黎渐川走来，一个摸摸他的脑袋，问他今天有没有调皮捣蛋，一个把毛巾丢给他，让他赶紧去洗掉打球带来的一身臭汗，收拾收拾准备吃饭。
一切都是朦胧的。
可黎渐川的感受是清晰的。
他感受到了父亲温暖的手掌，感受到了母亲走过时带来的阵阵馨香，他还看到了客厅角落的滑板和网球，看到了电视机里播放的动画片，正是他小时候最爱看的那一部。
他不再高大，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冲到个子稍矮的母亲背后，也只能勉强将头搁到她的肩上。
而他的母亲呢，他的父亲呢？
他们依然高高的，依然会哭会笑，会说话会骂人，会揪着他的腰打他的屁股，会像那些永远不会被风雨摧折的大树一样，对他说，小孩子别想那么多，天塌下来，还有大人给你顶着呢。
“……愣着干嘛，赶紧过来吃饭！”
母亲招呼着。
黎渐川迟钝地迈动脚步，坐到了餐桌边。
他听到母亲开始吐槽领导，父亲同仇敌忾，把自己的资本家上司也拉出来批判。
批判完，两人又开始计划周末的安排，是宅家带娃，空调西瓜打游戏，还是自驾去山里漂流，消消暑。
两人漫天漫地地说着，黎渐川漫天漫地地听着。
他很久没有想起自己的父母了。
或者，准确点说，过去整整十年里，他很少想起自己的父母。
最开始是不敢想，怕一想就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是自认为已经释然，逝者已矣，不如珍惜眼前，于是苦忙训练与任务，苦寻理想与信仰。再后来，是太过久远，有些想不起来了。
可事实上呢？
他有时候真的要厌恶，厌恶自己的记忆力实在太好，从不会有真正的想不起。
“……去漂流吧，”母亲说，“这么热，不得玩玩水，凉快凉快？在山里住两天，过个周末，多好。”
“想不想去漂流？”父亲转头问他。
黎渐川看着父亲的面孔，感觉周围的时光发生了刹那的变化。
周末漂流。
在他的记忆里有过两次，一次是九岁，一次是十六岁。
第一次他去了，全家高高兴兴，第二次他懒得再去，要打游戏，只有父母去了，后来他就再也没见过还会说会笑的他们。
黎渐川立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脚。
一眨眼，他已不是九岁的小孩，而成了十六岁的少年。
“想阻止他们吗？还是想和他们一起去？”
一道有些苍老，却温暖亲切，宛如博爱万物的母亲的声音在黎渐川心中轻轻响起。
“这是幻象，不是现实，”这道声音说，“你在这里的选择对现实中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影响，现实中他们已经离开了你，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可在这里，他们还存在，你还可以回忆他们，想象他们，重温他们对你的爱。”
“你可以尽情地做你想做的任何事，阻止悲剧的发生，和他们一起度过这个美丽的周末，或者和他们一起，去亲眼看一看这场车祸，去尝试拯救他们，不再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去吧，孩子，你已劳累太久，已独自成长太久，为什么不愿意短暂地放松片刻，享受与自己记忆中的父母的重逢？只有一会儿，不碍事的，以后可再不会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去吧，去吧……”
“黎渐川？你爸问你呢。”母亲的手指敲在他的脑袋上。
黎渐川双眼空洞，沉默许久，然后听到了属于十六岁的自己的声音。
“我就不去了，你俩去吧，这么热，我要在家打游戏。”
与记忆中自己的回答分毫不差。
父母脸上的笑容突然褪尽，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为什么不拦着我们……是你害死了我们！”
“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为什么不愿意一家团聚？为什么你还活着？”
“为什么？”
“为什么！”
那两张熟悉的面孔上淌下了腥红的血泪。
黎渐川霎时心痛如绞。
他头晕目眩，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不上气来。
“这不是他们……”
他眼中终于滚下热泪，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他们要我好好活着……”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从来没有……”
他周身一空，猝然从餐桌跌倒下来。
模糊的视线里，那两道身影猛地站起，伸出软泥似的手臂，缠住了一时无法动弹的他。
黎渐川竭力挣扎，却发现自己好像小孩对上大人一样，根本无力挣脱这种束缚，且自身一个眨眼，竟开始朝着婴孩转变，手脚缩短，力量减弱。
不……不对，这个幻象不对！
黎渐川忽然意识到了这里的幻象与之前自己所遭遇的幻象的不同。
眼看着靠过来的父母越来越高大恐怖，而自己越来越渺小迟钝，俨然要真正陷入婴儿的蒙昧阶段，他终于不再迟疑，一咬牙，翻手取出了隐匿于体内的符刀。
符刀甫一现身，平光眼镜被压制的气息便立时重新出现，父母的面孔、餐桌、客厅，以及周遭的一切，瞬息之间便坍缩成了无尽黑暗。
“轮回之主！”
尖利苍老的声音乍然响起：“他身上有轮回之主的气息，破开了我的‘大地之母’！”
黎渐川被这声音一惊，懵然回神，忽觉全身瘙痒难耐，猛一转头，竟然见天上地下都飘着婴儿手臂模样的黑色种子，而自己大半身躯已被这种子占据，逐渐发生异变。
童声闻言，杀机毕现。
“杀了他，绝不能放他走！”

第461章 有喜
黄衣观主话音一落，这片战场上的风向便瞬间变了。
除去缠绕许洋的部分细雨与诡谲气息外，薄纸内所有怪物、血肉都全部调转方向，朝着黎渐川蜂拥而来。
根植于他体内的黑色种子抖擞一震，便如突然喝饱了春露的禾苗一般，飞速生长起来，抽枝拔节，舒展叶片。而作为土壤的黎渐川则在短短几息间气息陡降，部分血肉干瘪，显露出嶙峋的骨架和褶皱的干皮。
与此同时，黄衣观主手掌力穿云层，与许洋正面一击。
巨大的震荡扩散，薄纸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二维世界不稳，开始倾向三维，周遭的一切在二维平面与三维立体之间反复横跳。
黎渐川眼花缭乱，站立不稳，边用符刀快速剜割着茁壮生长的种子，边躲避攻击，环视四周。
他知道这符刀拿出来绝对会引发意外，可他不得不把它拿出来。
这局游戏他被封锁了奇异物品，特殊能力也只能使用一次，在普通的或偶尔有少量非凡能量的战斗中，他的精神力和战斗能力都能令他保命无虞。但此刻不同。这种彻彻底底的非凡战斗，他只凭一把普通短刀，是很难活下去的。
更何况，他已成了靶子，便不需要再不在乎更猛烈的风暴了。
空间混乱，天穹的裂口再度扩大，数十道身影自裂口跳入，是福禄观和多子神教的人。
他们身上俱闪着金光，有黄符加持，雾气想要阻拦，却只能击碎寥寥数个，更多的已然难挡。
许洋被黄衣观主拖住，无法出手，眼见这些道长与嬷嬷们落地，追向黎渐川，并开始与其它雾人厮杀，他终于咬牙，硬吃了黄衣观主一击，从而借机隐遁，勾连起广场四方的数座神像。
“先杀此人，再斩其余孽党！”
黄衣观主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进来，于天穹之上画出一张巨大无比的金色符箓，直指黎渐川。
“艹！”
黎渐川头皮一麻，忍不住蹦出了一句国骂。
强烈至极的危险感窜上心头，他不敢迟疑，一枪横扫，急速向外冲去，想要避开符箓的笼罩。
但这道金色符箓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即使他已爆发出远超常人的速度，也不偏不倚，徐徐朝他头顶降落下来。
随着符箓的降落，他的五感开始消失。
视野变暗，听觉减弱，嗅觉与触觉也都迟钝起来。
黎渐川心神一凛，符刀形态瞬变，化作一杆黑枪，依靠战斗直觉，他反身一劈，枪尖似雪乍亮，枪势如潮，轰然砸出，婴儿的嘶叫与多子神教的一片灰衣被重重一轰，瞬息远去，鲜血泼洒，扯开一片红幕。
借这反震之力，黎渐川两脚踩过数头怪物，从其头顶一掠而过，黑枪又变化成长刀，浑圆转动，快若奔雷，将自四面再次袭来的数人拦腰斩断。
这件诡谲的武器确实与他极为契合，可以刹那变换的形态令他的战力得到了最完美的发挥。
黎渐川边挥动武器，与周遭或明或暗的袭击纠缠着，边计算着金色符箓下降的速度和自己五感彻底全失的时间。
这金色符箓给他的感觉很不好，他不可能放任它落在自己身上，若真到那一刻，避无可避，便只能动用特殊能力。
这仅有的一次特殊能力他本想留着来应对实力犹不可知的神明，可若眼下情势真的不妙，却也容不得他再多保留。
“还有三分钟！”
许洋的嘶吼声传来，到黎渐川耳中，却已极为微弱：“大家坚持住！”
忽然，金光一暗，符箓下降的速度骤然变慢。
黎渐川从血雾之中匆忙望了眼，发现天穹浓雾汇聚成海，幽深静谧，转眼遮蔽了一切气息。
许洋如一头诡兽，行于雾中，身后无数触手拥挤蠕动，不知何时竟缠住了黄衣观主的一只手。雾气如火舌上卷，黄衣观主的手掌，连同衣袖与拂尘，俱都被侵蚀雾化，寸寸破碎。
万胎嬷嬷一声冷哼，甩下一串晶莹佛珠。
佛珠于空中崩断，小半融入雾海，大半朝黎渐川袭来。
雾海翻腾，一声嘹亮而奇异的兽鸣突然响彻四方，海面浪涛翻起，骤然跃出一头巨鲲。
巨鲲撞破雾海，许洋的触手被震碎，她身形一颤，溃散成了大片浓雾。同时，时间的波动恍惚出现，巨鲲一僵，如被倒带，眨眼从神兽变回佛珠。
剩余大半佛珠已如陨星砸向黎渐川。
黎渐川飞速奔跑，身如飞燕，腾挪闪避，也依然被爆炸余波轰中，骨骼碎裂，大口吐出鲜血。
“结阵！”
一名落入广场的紫衣道长蓦然高喝。
黎渐川察觉不对，立即转头，他五感不明，直到此刻才发现那些佛珠竟将他驱赶到了一群福禄观道士中间。
这些道士于这混乱无比的战场上颇有秩序，持符结阵，瞬间铸就一座牢笼，将他困锁。
被阻隔的金色符箓受到牵引，轰然一震，加速落下，刹那来到了黎渐川的头顶。
“不对，这符箓并不致命……”
金色符箓即将临身的刹那，黎渐川的精神体微微一颤，像是勾连奇异物品一般，隐约感知到了这道符箓的作用。
怪不得，他们说是杀我，攻击却都又不算致命，原来他们的目的并非嘴上所说的杀人。
这么说，杀我只是说给许洋听的？
实际上呢？
是抽干，炼化，还是制成傀儡？
黎渐川脑内霎时转过诸多念头，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打算让福禄观与多子神教称心如愿。
然而，就在他打算不再保留，直接启动镜面穿梭出手反击之时，他的胸口却忽地一刺，继而身形溃散，视野被浓雾霍然淹没。
最后一刻，他遥遥地听到了许洋毫不掩饰的大声讥笑：“防着你们一手呢……提前结束喽，各位……谁说了还剩下三分钟？剩下一分钟，和三分钟差不多吧……哎，零点五十八分，四舍五入，也算凌晨一点吧……”
“只是辛苦观主与嬷嬷跑这一趟了……以提前破关为代价来搞这么一次偷袭，得不偿失了吗？悔之晚矣了吗？哈哈哈哈……”
讥笑声远去，雾气一聚一散。
从围攻之中猛然脱身，黎渐川脚下一定，抬眼之时，已回到了黑暗无光的房间内。
他完好离去，又带着一身不轻的伤势出现，似是吓到了宁准，宁准立时从床上下来，冲到他身前，扯下自己的衣裳往他身上裹。
黎渐川没有拒绝，收起武器，正要开口说话，重新恢复灵敏的耳朵却忽然捕捉到了一些飞速靠近的动静。
神色一变，他立刻看向房内某处。
大约半分钟后，门房临街的窗户外透来晃动不休的手电光，一队队人影迅速靠近，脚步声不乱，且极轻。
这些人影掠过一户户人家，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就悄无声息地开了大门，涌入院内，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一间间房门。
“福禄观、多子神教联合搜查！”
“让开！”
“胆敢阻碍者，杀无赦！”
这阵仗强势而冷酷，无人敢阻，无人能阻，福禄观与多子神教在夏国的势力之强大，由此可见一斑。
如此搜查，小顺家自然也未能幸免。
大门被踹开后，一队人率先涌向两个门房，只是西门房的房门刚一踢开，就有人晃眼一惊，迅速退了出来。
“怎么了？”
“什么情况？”
退出的人快声道：“房内有镜子，正对房门，上面盖着的红布掉了一半，露出了镜面！”
“第二次开请神路仪式尚未开始，现在仍算开请神路第一天，禁忌不能不管，赶紧去接水，我这里有糯米！”另一人忙道。
门外立刻忙成一团。
房内人似乎也被惊醒了，一个披着衣服、红绸遮眼的青年撩起床帐走出来，没走两步，好像发现了镜子的问题，对门外搜查的人歉然一笑，走去镜子前，捡起红布，重新去盖镜子。
门外搜查的人见状，愣了愣，反应过来：“不怕照镜子……你是这次送来的人豺？”
“那这屋里的是……”另一人神色微变。
“此事真假不知，但神教还没放弃他，”有人低声道，“先搜查，看看他的情况，若无事，就先不管。”
“人豺那件异宝……”仍有人迟疑。
有人摇头：“可以恢复伤势，但不是人豺自己用，绝对不会很快，现在这么点时间，别说异宝，神明亲至也没用……”
未被镜子照到的搜查队几人窃窃私语间，镜子已经盖好。
几人也已达成默契，鱼贯而入。
黎渐川一副刚醒的模样，坐在床边，同他们对视了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几人目光锐利，从头到脚扫过他，视线在他半裸的胸膛上停留了不短的时间，又状似无意地拿起他的手机看了看，最后互相对视一眼，如来时一般，脚步快且轻地离开了。
除去在西门房多耽误的一会儿，整支小队速度极快，不到三分钟就结束了对小顺家的搜查，再次闯门离去。
他们只看人和手机，目标再明确不过，就是在搜刚才参与集会的轮回者。
看来这场轮回集会的消息确实早就泄露出去了，福禄观和多子神教对此也已有相当完善的布置。
如果不是许洋留了一手，口称凌晨一点自动解散，实际设定的却是零点五十八分，提前了两分钟自动解散，那这场搜查出现之时，场面就是刚从集会出来的轮回者什么都没准备，一身伤，雾气散去，一抬头就正对上搜查队，这可真是有点恐怖了。
就算是黎渐川，也不想面对这样的场面。
“没事……了吗？”
宁准关好门，回到床边，轻声问。
黎渐川点头，应了声，透过窗帘缝隙，望了眼那些渐行渐远的手电光。
尽管宁准和镜子争取到的时间很短，可红衣和他强大到非人的自愈能力叠加，效果已然超出想象，所以黎渐川的伤势即使不轻，却也依然在搜查队进屋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了。
一些暗色的痕迹还未全消，但大多是他剜割种子留下的，痕迹很小，昏暗的光线一遮，看不清晰。
再加上他故意露出胸膛，显示出自己并未受伤，坦坦荡荡，搜查队便也不太会在意那点微小的怪异。
毕竟，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狰狞伤口恢复成几处小小的痕迹。
而手机内的信息，黎渐川更是第一时间处理过了。他受过电子信息方面的训练，在清除类似痕迹方面，很有经验。
果然，最后搜查队未发现任何异常，又赶着去其他地方围堵轮回者，便就此离开了。
这场搜查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多久，整条胡同又渐渐安静下来，恢复深夜的寂然。
窗外再无人影，黎渐川却仍静静望着，有些出神。
宁准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半跪着靠到了黎渐川肩头。
红绸柔软，轻轻扫过黎渐川的脸侧。
黎渐川偏头看了眼宁准，发现他此时抱着自己手臂的姿态，与当年安葬宁奶奶后，挤在小宾馆床上依偎着自己的模样极为相似。
而窗外那片暗沉无光的夜色，也似乎与他十六岁时独自在手术室外度过的那一晚，格外相像。
怎么会没有人爱我们？
已远去的人爱，在眼前的人爱。
所以，漫漫无尽的黑暗，也只是重生前的短暂失明。

第462章 有喜
四月一日凌晨一点四十分，黎渐川收拾妥当，同宁准一起出门，前往福禄山脚下。
昨天傍晚请神队的周哥已经来过短信，让黎渐川凌晨两点到福禄山集合，在不确定爽约是好是坏之前，黎渐川最好的选择就是维持原状，按时前去。
宁准昨天凌晨跟过一次请神队，没出什么意外，今天黎渐川便没有让他留在小顺家等待，而是按这个时间线或轮回的自己之前的做法，带上了他。
后半夜的夜色更加阴沉，浓重的黑暗将整座村庄彻底吞了下去，四处黢黑一片，连房屋的轮廓都辨不清晰，完全是伸手不见五指。
黎渐川和宁准一人拿一个手电筒，保持着警惕，摸着道路向前。
四周静悄悄的，不见任何虫鸣草动，行走间，黎渐川只能听到耳边两道呼吸声与脚步声。
这声音不知为何，似乎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难以被忽视，像重锤一般，拼命往黎渐川的脑子里砸，令他莫名焦虑惊悸。
然而，在这种焦虑惊恐彻底成型，生根发芽之前，一道手机震动声忽然传来，打破了这诡异的紧绷。
黎渐川脚步一顿，过快的心跳蓦地一缓，迅速恢复了正常。
四周明明什么都没有，可在刚才的某一刹那，他却好像突然掉进了鬼窟一样，下意识地落入到了一种惊恐无比的状态。
“……怎么了？”
落后半步的宁准转动手电筒的光芒，看向停顿的黎渐川。
他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面容与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任何变化。
“没事，”黎渐川收回扫视四面的目光，边重新迈动脚步，边掏出手机来，“来了条短信。”
宁准张了张嘴，似乎想问是谁，但很快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又闭起嘴巴，没有问出口。
搜查刚过，轮回秘会的事还是不要在外谈论的好。
黎渐川扫了手机一眼，手指在上面快速划了几下：“垃圾短信……最近垃圾短信也太多了，删都删不完。”
话是这样说的，可实际上，这条短信却并不是垃圾短信，而是来自轮回秘会的岳小雨，也就是那对双胞胎中的姐姐。
岳小雨的短信言简意赅，内容只有两点。
一是说他们知道黎渐川并未被发现，目前安全，但轮回秘会已被再次紧密盯上，之后行动必须更加小心。
二是告知黎渐川，他们姐弟与他同属一个任务小队，小队的第一阶段任务内容是破坏多子山与福禄山的现有风水格局。分配给他的破坏物已埋藏在村头树林里，刻有十字的树木底下，自取即可，第一阶段任务完成时间最晚不能超过明天凌晨三点。
黎渐川看完，手速极快地回了条：“集会的事是怎么泄露的，有内鬼？搜查结束了吗？欢喜沟的形势会否因此发生变化？”
回过后，他顺道开了短信静音，并把游戏打开，借在游戏内任务日常的动作遮掩信息来往。
“放心，没有内鬼。这次出事是许洋那边出了问题。”
岳小雨的短信很快回了过来：“她在福禄观的时候被留了一块血肉，回来前处理过了，但没处理干净，被利用了。第二日开请神路仪式快要开始了，这一晚不会再有搜查了，之后行事小心些，无大碍。至于欢喜沟的形势，随时都在发生变化，但不到祭神之日，没有谁稳操胜券。”
看这回复，岳小雨像是知无不言了，没有遮掩什么。
可黎渐川早已一帧一帧回想过这场集会上发生的一切，他并不认为福禄观和多子神教的突袭是意外，而是怀疑这本就是许洋在欢喜沟的计划之一。
岳小雨的回复不仅没有让他打消这个怀疑，反而让他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福禄观那块血肉，是许洋放出的饵。
她在离开福禄观时，故意未将那块血肉处理干净，留下破绽，并透露出将要举行轮回集会的事。能重创轮回秘会，并将轮回者一网打尽的好机会近在眼前，福禄观和多子神教岂能按捺得住？此事若成，此次欢喜沟大祭将不再有任何意外。
可许洋的实力两教也是清楚的，只凭紫衣道长与千胎嬷嬷，恐怕难以达到目的，所以黄衣观主和万胎嬷嬷出关了。
从许洋与这两人初一交锋时的对话就能看出，这两人不该在这个时候出关，显然，提前出关会对他们本身或两教谋划的某些事产生不利影响。
他们拼着承受这些代价的风险，来灭杀轮回秘会，却发现被摆了一道，得不偿失，而许洋却已趁虚而入，在另外某些方面完成了自己想完成的事，这便是她的一箭三雕之一。
之二与之三，则都落在黎渐川身上。
许洋设这样一个计，等于是把所有参会的轮回者的命都放在了赌桌上，赌桌这么危险，自然不能全靠运气，还要再上一道保险。
这道保险就是黎渐川。
许洋明显与黄衣观主交过手，黄衣观主操纵黑白二气的手段，她大概率知晓。外来者大多精神体强大，许洋来找黎渐川闲聊时，就试探过他，对他的精神力强弱多少有些了解。
而黑白二气与精神体有关，黄衣观主只要使出这个手段，黎渐川精神体的不同便会显露无疑，黄衣观主和万胎嬷嬷自会怀疑他，主要火力被他吸引走了，其他轮回者有她保护，活下来的概率自然会提高。
且黄衣观主和万胎嬷嬷的针对，也可以帮许洋更进一步试探下黎渐川这个变数，掏掏他的底牌。
符刀这张底牌，便如许洋所愿，被黎渐川掏了出来。另外，许洋只要留意过他的战斗，八成也会看出他的自愈能力远超常人。
再退一步讲，就算黄衣观主没有施展黑白二气，或没有注意到黎渐川，许洋也必然会使用其他方式，令他们把目光投向黎渐川。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本就是她的计划。
也是因此，她在对战黄衣观主和万胎嬷嬷之时并未全力以赴。
这场战斗，许洋虽是以一敌二，但黄衣观主和万胎嬷嬷可能碍于某种限制，无法完全进来，只能从裂口出手，她却身在自己的主场，能借神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三人对战之时，应当她更强才对，不说战胜那两人，也绝不至于会被他们压着打，只能勉力施展一些反击和保护手段。
就是这一点，结合其它细节，让黎渐川在复盘时，一眼便怀疑上了许洋。
“在她的计划里，好像从来不担心我会被杀死……”
黎渐川分析着这个一箭三雕的局，察觉出一点奇怪之处：“她知道我跳转时间线或轮回的事？”
“不，她不知道，知道的话绝不会只有这么一点谋划……那就是和轮回之主有关？”
边摆弄手机，边思考间，黎渐川和宁准已经沿着欢喜河走出了很长一段，远远望见了福禄山脚下的光亮。
时间还不到两点，请神队集合地点就已经有不少人在了，面孔大多熟悉，和昨天的差不多。
黎渐川和宁准过来，简单同人打了个招呼，便找了个不起眼的昏暗角落坐下，继续假装打游戏，同时留意着周围的声音。
来的人多在打盹儿，抓紧时间补觉，只有少数几个疑似领头的人物，一边朝山上望，一边聚在一起小声说话。
黎渐川偷听了一阵，从他们的交谈里，终于知道欢喜沟大祭开请神路的一些具体事宜。
这些是观礼的人所不知道的，只有请神队的人因要参与仪式，才多少了解几分。
之前黎渐川就知道，大祭是分很多天的，只有清明当天才真正开始祭神，前面全是准备，而要祭神，就要先请神。但按欢喜沟这里的说法，神是极难请的，光是在请神夜前开辟一条能容神降临的请神路，便需要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福禄观和多子神教会从欢喜沟内遴选出一批人来组成所谓的请神队。这批人不限身份年龄，也不管是否是欢喜沟当地人，只看道长与嬷嬷们的眼缘，也就是合不合神性。
请神队组成后，连续三天凌晨三点，便会由一部分道长和嬷嬷，及一些曾参加过请神队的老人来带领着，进行开路仪式。
开请神路第一天，洗路，以童子血液清洗为佳，因童子还未被俗世污染，洁净无垢。
第二天，斩龙，传说大羿末年，有妖龙出世，祸乱人间，两神怜悯世人，出手斩之，重现此景，是为悦神。
第三天，红白之喜，便是欢喜沟各户人家拖拖拉拉四十九天的丧事喜事，全在这一日彻底办妥，嫁娶迎新，横棺出殡，喜钱与纸钱一同洒下。大喜同大悲，激起人间气，方能引来神明注目。
昨天洗路已经过了，现下要举行的便是斩龙。
有和黎渐川一样第一次参加请神队的人小声问：“斩龙？我怎么听说是舞龙？还是说，咱们跟舞龙一样，套上行头，然后假装被斩掉？可我不会舞龙呀，这东西得要学吧……”
明显参加过不止一次的老人掐着烟，含糊道：“不管那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黎渐川听出不对，却也猜不到是怎么回事，直到福禄山上忽地亮起一溜火把，一群道长携一条巨蟒下山。
巨蟒当真巨大，粗超两米，长约百米，头部鼓起小包，好似真是一头幼龙一般，堪称异兽。这样的异兽，全世界最为原始的热带雨林中都未必能找到，眼下却被数十名白衣道长与童子挑在一座古怪的架子上，于跃动的火光中，慢吞吞行来。
一路过来，它动也不动，身躯僵硬，唯有腥臭冲天，俨然已死去多时。
乍眼见到它便惊慌失措的请神队众人也察觉到这点，缓过神来，壮起胆子，迎了上去。
巨蟒被放置到河边，领头的红衣道长拂尘一甩，淡淡道：“身长七七四十九，是为吉数，可作皮囊。诸位，莫耽误了，速速剥皮吧。”
剥皮？
黎渐川左右看了眼，不等看出什么，队里便有老人过来，塞给他一把剥皮刀：“别傻站着了，赶紧动手吧……昨天杀猪羊，今天剥蟒皮，没什么两样，别被这大家伙的模样唬住。”
原来昨天的猪皮羊皮也是请神队自己剥的？
黎渐川琢磨着。
宁准不是请神者，围观就行，不必动手，黎渐川也没有让他动手的打算，只让他站得远点，小心被溅上脏东西。而他自己则来到蟒头附近，开始学着那些老人的模样，刮鳞剥皮。
河边很快被腥臭之气淹没，脏污横流，血水满地。
欢喜河在榆阿娘口中虽是通往神国之地，可请神队的人却也并不避讳将脏污倒进河中。
黎渐川见状，随口问了一句，才知道信奉这个说法的只有一部分欢喜沟人，另外有一些，却是不信的。
而水葬，自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会举行的，这一点黎渐川早就知道，若欢喜沟人都和榆阿娘所说一样，全是水葬，张秀兰十胎劫里的坟地又作何解释？只是她的幻觉，或十胎劫捏造的幻象？
显然不是。
所以当时听到榆阿娘这方面的话语时，黎渐川便没有尽信。而今这一问，不过是确认自己的判断而已。
只是黎渐川不明白榆阿娘扯这样随口问问就会被戳穿的谎有什么用。
思来想去，也只有引他对欢喜河投注更多关注这一点。可即便没有榆阿娘多言，这样一条横亘过整个欢喜沟，且明显不同于寻常河流的河，黎渐川也是早晚都要一探的。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需要闯关的玩家，想要足够多的线索，拼凑出足够完整的真相，便不得不去冒险。
接近凌晨三点，这条恐怖至极的巨蟒终于被剥皮完毕。
在红衣道长的指挥下，请神队众人站成一列，依次弯腰钻进了剥下的巨蟒皮里。
有一个个人身的进入，原本瘪在地上的巨蟒皮逐渐鼓了起来，好似又被重新填进了血肉一般。
黎渐川被安排在了队伍最前方，只隔一个人便是蟒头。
湿滑黏腻的巨蟒皮极宽，以季川一米八几的身高，盖在头背上，从两侧垂下，也仅能看到一道不足半米的缝隙。缝隙外透来外头的光景，与黑沉带红，腥臭无比的蟒皮内里迥然不同。
黎渐川撑着头背上的蟒皮，腾出手来抹了把脸。
这内里未仔细清洗，盖下来全是未干的血肉，血水顺着他的脸颊脖颈流下来，很快将他浑身上下浸透。恍惚间，黎渐川竟有种自己也在变得滑腻恶臭，逐渐与这巨蟒融为一体的感觉。
“画龙已成，还须点睛，”黎渐川看到一片红色的道袍衣摆缓缓而过，来到蟒头，“请点睛笔——！”
高声唱喏中，所有道长与刚赶到不久的嬷嬷俱列前方，低低诵念起字音模糊不清的经文。
黎渐川仔细听了一阵，发现这其实不太像经文，反倒像韵律奇异飘忽的歌谣，含着呓语，藏着诡笑，隐匿着密密麻麻的虫卵蠕动声，只需一道狂热的嘶吼一点，便会燃起癫狂的尖啸。
“不行……不能再听了！”
感知到精神的不稳，黎渐川及时止住自己探究的欲望，收敛过分敏锐的听力，专注去看红衣道长的动作。
异样尚未起来便被压了下去，没有拉黎渐川进入更深的幻象。
这也要归功于他此刻戴着的平光眼镜。
考虑到自己的精神状态一刻差过一刻，怕这次出门有什么意外，黎渐川便在出门前戴上了这副眼镜。
就算被发现是奇异物品也无所谓，欢喜沟最不缺怪东西，他已经找好了说辞。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这个无缘无故赠与他的礼物，是否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潜藏着他还未注意到的危险。
而除了需要警惕的部分外，这副眼镜本身确实是很适合他越来越糟糕的精神状态。
“时机已至，点睛笔来！”
蟒头前的红衣道长忽地一声厉喝，周遭吟唱声立时如浪潮般骤然汇聚掀起，大如风暴，黎渐川当即便有了头晕目眩之感，眼角口鼻与耳内俱都涌出热流，似是七窍出血。
附近传来无数压也压不住的闷哼与痛叫，显然，请神队其余人也并不能受住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在这吟唱声由风暴化为海啸，摧枯拉朽前，红衣道长终于抬手，身形一颤，好似接住了什么。
如潮汐骤落，吟唱声倏然消退。
黎渐川微微眯起眼睛，从缝隙间隐约看到了红衣道长持笔舞动的身姿，他像是在跳一种诡异的舞蹈，与上古时候祷神的祭祀舞蹈类似。
舞蹈迟缓下来时，红色袍袖陡然一扬，朝蟒头压来。
轰然一声，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黎渐川只感觉一座小山砸下，肩背一沉，浑身肌肉紧绷支撑的同时，一声虚渺龙吟恍惚闪过耳畔。
下一刻，无人动作，整张巨蟒皮却都抖动起来，恍若巨蟒昂头，再度活了过来。
“成了。”
红色衣摆重又落地，红衣道长的声音变得干哑了几分：“列队出发吧，就这样一直走到村子中央的斩龙桥。到桥上后，妖龙被斩，你们就拖着断裂的蟒皮，将妖龙尸身示众，走完剩下半程。”
他简单说完这一日斩龙的行程，便径自去往队伍最前方，遥遥一甩拂尘，当先迈步向前。
经文吟唱声再起，黎渐川前面扛着蟒头的人跟随而动。
黎渐川看了眼缝隙外露进来的宁准的双脚，知道他正在不远处跟着，便也不迟疑，紧跟其后，缓步走动起来。
整张蟒皮都动了起来，远远望去，真如一条恐怖狰狞的妖龙在游动前行。
这支诡异的队伍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沿欢喜河移动着，离开福禄山脚下，渐渐行进欢喜沟。
原本安静的四周多出了一些人声，是来围观开请神路仪式的人。
黎渐川透过蟒皮垂下的缝隙观察着，偶尔会看到一两个不自觉跟随上来的脚步，但很快这些脚步便会止住，挤进人群里，消失在路边，大约是发现了自己触犯禁忌，急着去靠墙了。
随着披盖蟒皮的时间的增长，不知是否是错觉，黎渐川隐隐感觉自己的身体与蟒皮相接的部位，即头顶、脑后与肩背，似乎在渐渐与蟒皮长在一起。
他不放心地摸了摸，却没察觉到异样，只是这蟒皮却好像变得更凉了。
“有大蛇！妈妈，有大蛇！”
路边忽然传来小孩的惊叫，听话语，显然不是欢喜沟本地人，而是第一次来此的外地游客。
“非蛇，是龙。”
一名嬷嬷淡声道：“吾等不敢欺神。欺神者，必有神罚。”
话音未落，围观人群一阵骚动，短促的尖叫声中，有什么东西从那边骨碌碌滚了过来，恰到黎渐川附近。
黎渐川路过，低头一看，竟是一颗新鲜的孩童头颅！
他额角一跳，呼吸陡然沉重。

第463章 有喜
不等他弯腰捡起这颗人头，他身后的请神者便像踢个皮球一样，随意一脚，将其踢回了路边。
“别管那么多。”
小声的提醒传来：“每次大祭都得死上一些个外地人，管不过来……做好自己的事，你这一耽误，开路仪式要是出了差错，不管我们还是围观的这些人，全都得遭殃。”
黎渐川顿了顿，回头看去，身后是洞穴般黑黢黢一道，只能瞧见一个汉子的轮廓，他头脸完全陷在蟒皮里，比起一个人，更像是巨蟒的一片竖鳞，或幼龙探出的一爪。
同时，黎渐川注意到，即使小孩的父母已悲痛欲绝，惊骇愤怒到了极点，却也仍下意识地不敢冲撞请神队，直接闯过来捡回这颗人头。直到人头滚回路边，他们才终于扑去，踉跄着捧起自己的孩子。
这个副本内，所谓神明对人类的威慑力与统治力，再次清晰明了地展现在了黎渐川面前。
赤裸疯狂。
黎渐川压下眼底的冷意，垂下头，继续沉默前行。
请神队伍沿河而走。
一点小小的插曲并未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大部分人似乎都习以为常，只是道路两侧围观的人群再不见一丝声响，就连来回挤动的脚步声与时不时的窃窃私语也都消失了。
四周只余沉沉的呼吸声，紧张压抑，似是生怕再触怒什么。
在这样诡异凝沉的气氛中，请神队来到了村子中央。
这里有一座横过欢喜河河面的旧石桥，据说是两百年前欢喜沟为纪念两神斩妖龙这一神迹而特意修建的，取名为斩龙桥。
桥上已有数名道长同嬷嬷等候多时，昨日曾出现过的福禄天君与多子菩萨的两座神像被放置在前，他们围在神像旁，正开坛作法。
香烛高燃，经幡摇动，铜铃当当作响，符纸漫天飘洒，诵经声嗡嗡，好像无数蜂群突然甩出触手，拍作一团。
请神队至时，法事恰好收尾。
只听一声高喝，请神队前方的红衣道长与百胎嬷嬷便已一掠飘至桥上。
一者骈指抹额，取出一道精血，变作无数蚊蝇般的细小符箓，涌向天君神像，一者自腹内掏出一块圆融血肉，三两下巧妙捏成一男一女婴孩模样，轻轻一弹，推向菩萨神像。
符箓与婴孩一触神像，便瞬间被吸了进去，干干净净，再无外留。
众人屏息望着，不到片刻，就见原本古旧普通的神像忽地金光大放，于深暗黑夜之中，好似两轮烈阳降世，刺目非常。
欢喜河的河水开始沸腾，如被大火烹烧。
河水拍击两岸，溅起黑色的水花。
在异象之中，两座神像内有不同于金光的奇彩射出，宛如两道利剑，轰然斩落在请神者们撑起的蟒皮之上。
蟒皮受此一击，颤抖蠕动，有一刹那脱离了黎渐川等人的控制，蟒头昂起，似要向天空冲去一般。
黎渐川惊愕之余，牢牢抓住蟒皮，只感觉这蟒皮忽然有了力气般，摇头摆尾，横冲直撞，仿佛真是一条巨蟒在挣脱束缚，欲要与神一战。
请神队大多是高壮汉子，此刻全部粗喘着，用尽全身力气裹缠蟒皮，不令其将自己甩开。
河水翻腾更盛，蟒头甩动，蛇吻大张，发出凄厉不甘的嘶吼。
围观人群惊叫退后，不敢靠近。
就在此时，周遭的道长与嬷嬷结阵而起，同时大喊，声吼如雷。
“孽障，吾神出手，还不受死！”
异彩、符阵与煌煌金光层叠压下，巨蟒挣扎更甚，蟒头传出怪声，鼓起两包，竟似是要长出角来。
神像终于开始震荡，一阵轰鸣后，一上一下两只冰玉一般虚幻而圣洁的手掌自神像背后的虚空之中缓缓伸出，一擒尾，一掐头，轻而易举而又无丝毫烟火气地便将翻腾不休的巨蟒制服。
巨蟒颓然摔下，重又成为死气沉沉的肮脏蟒皮。
蟒皮被斩成了数截，再无异动。
而空中那两只手掌则再度扬起，向四面柔柔一拂，顷刻间，神像周身的无尽金光便化作了一朵朵细小的金花，随风而落，飘进了欢喜河两岸的人群之中。
人群立刻躁动起来，争抢金花。
抢到的人金花入体，肉眼可见地精神一振，面目年轻许多，显然，这金花是神明的恩赐，有延年益寿之效。
请神队的大多数人也都在争抢的行列里，唯独黎渐川假装脱力，藏在一块蟒皮底下，没有去争抢这些金花。
整个斩龙过程，他都透过蟒皮缝隙处可瞥见的河面倒影收入眼中，是以，他对这些金花有些避之不及，直觉这所谓的恩赐于自己而言，大抵是祸非福。
很快，金花消散，所有异象也尽皆消失，请神队收拾整齐，扛着一块块巨蟒皮，走过斩龙桥，去往河对岸，继续前进。
路过神像，抵达对岸时，黎渐川忽然感受到了一道隐蔽而诡异的目光，越过自己，似在注视附近的什么。
他状似无意地扭头看去，在光线昏黑的人群深处望见了榆阿娘。
她的面孔藏在宽大的头巾里，请神队的火把一闪而过时，隐约照亮了她的眼底，似有浓重的阴霾堆积。
像是察觉到了黎渐川的关注，榆阿娘将头一低，缩进人群里，眨眼便不见了。
黎渐川面色不动，自然而然地移开了视线，埋头迈步。
桥上斩龙时宁准不知为何躲进了人群里，等一切结束，才又出来，跟在黎渐川不远处。
后半程非常平静，黎渐川一直提着半颗心，警惕着意外情况，但他再没有遭遇类似昨天开请神路时的怪事，也没有突然发生时间线或轮回的跳转。
不知不觉，他竟然已经在这个时间线和轮回度过了完整的一天。
这让黎渐川在诧异之余，心底浮现出更多猜测。
出了村子，请神队再次没入凌晨的深沉黑暗之中，观礼人群散去，没有挤到村外。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飘渺的唱经声仍未断绝。
到林子附近时，黎渐川瞅准时机，将一样物品从掌心丢下，又假作无意地以脚尖一踢，拨进了河里。因这片河边杂草与碎石颇多，请神者们又都已疲累，这类动静便有不少，黎渐川混在其中，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请神队走到多子山，停下简单休整，便原地解散，各回各家了，巨蟒皮留在了山上，大概会由多子神教处理。
黎渐川和宁准相携下山，走出没多远，岳小雨的短信便来了。
岳小雨称，她已见到黎渐川顺利完成单人任务，希望他接下来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小队任务中，其他小队成员，即她和岳小风也都已开始行动。
果然。
黎渐川心道，自己在请神队的动作一直受着暗处轮回者的关注，岳小雨这条信息明面上是提醒他小队任务，实际上则是在暗示他，他在被监视，不要妄图耍花招。
不过，要耍的花招，他其实已经耍过了。
方才丢进欢喜河内的，并非许洋所给的怪异物品，而是黎渐川出门前以自己一缕极小的精神细丝与一团泥巴捏造而成的仿品。许洋给的物品没有特殊气息，暗处的监视也不可能靠得太近，这便给了黎渐川动手脚的机会。
只要轮回秘会确实如许洋所说，不打算立刻激发这样物品，那他的小花招，便暂时不会被揭穿。
在自己还未探索过欢喜河，且还不确定那样物品的作用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就这样把它丢进欢喜河里。
丢个精神细丝探探路，倒是很有必要。
随手回了句收到，黎渐川将手机信息处理干净，一脸无事，与宁准一同回了小顺家。
小顺家院子里，普查小组的人似乎也是刚回来没多久，见到黎渐川和宁准进门，都一脸疲色地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昨晚两人的交谈虽有点不欢而散，但费深对黎渐川态度却一如往常，笑着问了好，又简单聊了两句请神队的事。
黎渐川顺势问了问失踪的赵副组长三人，费深却不欲多言，只说是他们自己不守规矩，触了欢喜沟的忌讳，夜里走丢了，找得到是幸运，找不到是命，也没办法。
黎渐川点点头，也没有多问的意思，去浴室冲过澡，便拉着宁准回房间补觉了。从头到尾，他的视线都没有在周沫和陈远山身上多停留过一秒，好似对这二人并无兴趣。
目送黎渐川离开后，费深笑容一淡，转身进了西厢房。
普查小组的人不敢耽搁，紧跟入内。
房门将关之时，费深的声音溢出一缕，平淡如水，听不出丝毫异常：“是他的可能性很低……若真是他，昨晚，他就更不应该拒绝我们……”
“谁能拒绝成神的诱惑呢……你说对吧，周教授？”
厢房房门闭合，西门房未开的门缝也无声消失，黎渐川躺回床上，半靠着同样洗干净香喷喷的宁博士，终于沉沉闭上了双眼。
早七点。
天朗日清，万里无云。
黎渐川精神抖擞地起床，啃了个面包饼干，简单解决过早餐后，便带上床头的红布包裹，和宁准一同出门，准备按黄纸禁忌所说，将这包裹连同里面第一次开请神路所穿的衣服全都扔进欢喜河里。
与黎渐川有同样打算的人有很多，都是请神者或观礼的人。
两人到时，欢喜河的水面上已漂了不少衣裳和红布。有人望着，面露欣喜，松了一口气，有人则瞪大眼睛，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黎渐川把红布包裹扔进去，见衣裳与红布都未停留，而是顺利被水冲走了，也暗暗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这实在是前面一两天霉事太多，让他不得不防。
当然，这忽如其来的时来运转也似乎颇有古怪，照样在他的戒备之内。
抛完红布包裹，黎渐川也没急着走，而是转身进了林子里，一边观察欢喜河的情况，一边联系自己的精神细丝。不过几个小时，精神细丝便已漂出很远，沉得很深，感知都不再清晰。
黎渐川踅摸了一番，找到一处与自己精神细丝距离很近的无人之处，静静等待着。
八点过后，来欢喜河丢包裹的人渐少。
宁准躲进林中，开始望风，而黎渐川则脱了外套，将符刀变为囊袋，简单做了个可供换气的气囊，随后便寻到一个角落，化身一尾灵活游鱼，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欢喜河里。
黎渐川消失没多久，藏身暗处的宁准忽然转头。
“聊聊？”
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低低传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恢复正常，甚至……找回眼睛。”

第464章 有喜
黎渐川一入水便感受到了这欢喜河的不同寻常。
没进河中，便好像陡然落进了另一个空间。
河面以上的光线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四周昏黑，犹如深海，一丝一缕的明亮也无，以黎渐川的视力也无法轻易穿透，只能望见一些模糊的轮廓。
外头的人声与虫鸣鸟叫也都顷刻远了，辨不清晰，耳畔只有汩汩的水流声和一种说不上来的空灵异响。
河里没有鱼虾，只有大片水草，在阴影中摇曳飘荡，如一簇簇柔软的触手。
黎渐川令精神细丝在前探路，自己小心地躲避着水草，紧随其后，不断下潜。
但这欢喜河似乎真是如榆阿娘所说的一般，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实则深不见底，黎渐川一口气潜下十几米，都没能望见河底，下方暗流涌动，依旧是漆黑一片，恍若深暗的洞穴。
在没有任何潜水设备的情况下，普通人能下潜的最大深度是二十米左右，放到黎渐川身上，也最多不超过五十米。
“下潜到四十米，还探不到底的话，就往下游多子山脚下，欢喜河的尽头去看看……”
黎渐川估算着自己的状态，定下初探欢喜河的粗略计划。
今天上午来，他本就是打算大致摸个情况，如果能拿到需要的线索，那极好，要是拿不到，就等夜里再找时间详细探索。欢喜沟的夜晚比白天，会显出更多异状。
这般思索着，黎渐川拉紧气囊，继续向下。
黑暗愈浓，视野似要被完全侵吞，黎渐川见离水面已远，水下的光大概率照不上去，便取出了一支防水手电。
手电的强光射进阴暗的河水里，也只能照亮前方十米左右的范围，但这对黎渐川来说，也算是足够了。
他晃动着手电四处观察，依然除了水草，不见其它。
尸体，棺材，统统没有。
“总不能真都进去神国了吧……”
黎渐川随意想着。
又下潜了一段距离，黎渐川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不良反应，可下方依旧深邃，望不到尽头。
没多犹豫，黎渐川果断放弃，准备上浮。
但他刚有动作，便感觉一座大山忽地兜头压下，将他重重往水里一砸。
猝不及防之下，黎渐川失力呛水，火辣的感觉贯穿鼻腔，肺部撕痛，恐怖的溺亡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幸好，越是生死时刻，黎渐川的头脑越清醒，他控制着求生的本能，没有胡乱挣扎，而是迅速扯过随身的气囊，埋头咳水换气。
数秒后，黎渐川缓了过来，抬起头来，扫视四周。
什么都没有。
并不是真有什么东西砸中了他，而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突然镇压。
冷静下来，黎渐川做好准备，试着向前后左右与下方游了两下，没有受到任何阻力。然而，每当他想要再次上浮，那股山岳一般的重量便会陡然压下，让他身躯死沉，四肢犹被缠住，完全划不动水。
“这就是榆阿娘说的下去了就上不来？”
黎渐川试过一遍，便没有再轻举妄动，而是用手电光照向上方，仔细观察着。
他下潜很深，早已看不到水面，这一眼望去，只见到了与下方如出一辙的漆黑幽深，并没有什么特殊。
“前后左右都不受限制，我可以直接顺着水流游到多子山脚下，也许可以在那里找到欢喜河的问题，也能上浮。但这只是一种可能，不确定，而且四十米的深度，我的身体负荷不小，不一定能支撑到尽头，这种情况下，我也没有余力应对更多可能存在的危险……”
黎渐川的大脑高速运转着：“或者，找到这股阻止我上浮的力量来自于哪里，解决掉，毕竟，魔盒游戏无绝路。”
他的精神扩散，感知着四周。
“最可能有问题的，就是欢喜河的河水……鱼虾之类的动物都没有，人也不能上浮，被压死在下面，但这些看不到根部的水草却在向上飘摇着……”
黎渐川想了想，抽出短刀，游到一簇水草附近，在它们勾缠过来时向后一闪，一刀砍下，成功割来大把水草。
他松开一些水草，放任它们随水流而动，果然，它们并不受阻碍，一解除束缚，就漂向了上方。
黎渐川琢磨了下，又割下一些水草，展开之后，缠到身上，再次试着向上。但没用，依旧被压下。很显然，裹上水草，借助水草的气息或力量之类的法子行不通。
可他又无法真的变成水草。
或者，还有什么他没有注意到的？
就在黎渐川极力观察，冥思苦想之际，他犹在更深的水底下潜探索的精神细丝忽然消失了。
感知被切断，黎渐川神经一绷，立刻转头看去。
斜下方，水草更为浓密的幽深之处，他的精神细丝好像掉进了什么泥沼里一般，瞬间被吞噬了。
手电光晃过去，什么都没照见。
黎渐川拧眉，迟疑了两秒，还是俯身，缓缓游了过去。
随着他的靠近，周遭原本安静祥和的水草突然躁动起来，由摇曳变为狂舞，仿佛真成了什么怪物的触手一般，不断扑向黎渐川，试图缠住他的手脚，将他死死拽进更深处。
黎渐川以短刀应对，却发现刚才还能被割断的柔软水草竟变得坚韧了许多，一下两下并不能砍断了。
有古怪。
这发现让黎渐川精神一振，加快速度朝精神细丝消失的方向而去。
越来越多的水草开始异动，疯狂朝黎渐川缠裹过来，眼前的遮挡砍去一层，还有一层，几乎源源不断。
水下黎渐川的身手有些受限，应对这些水草便颇费工夫，好不容易冲出来，一头栽到精神细丝消失处，却发现这是似乎是这些几乎溢满大半个欢喜河的水草的根部。
这根部也诡异，并未扎在河底，而是就这样漂浮在水中。
黎渐川边与无数水草纠缠，边将手电光照过去，试图从水草根部看出什么。
很快，黎渐川神色一变，将晃动的光线定住，清晰地照到了一小块布头。
这布头像是缠在水草根部里面，只露出一角，不仔细便很容易会漏过。
欢喜河，布头，两者放在一起，黎渐川瞬间便想起了自己得来的麻布。
他当即游过去，取出放在魔盒里的麻布，打算与其对照。
然而，就在他拿出麻布的这一刻，水中的一切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近在眼前的水草根部形状扭曲变化，一会儿是根部，一会儿是一具缠着裹尸布的惨白尸体。
四周仍不断袭击的水草也在闪动，时而是水草，时而是一团团白花花如肠粉的手臂，甩动间，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恐怖而又恶心。
上方的河水好似坍缩，渐渐凝实，竟变成了一片漆黑的大地，而下方却渗出光芒，隐约可见灰蒙蒙的天空。
天地之间，河水轰然作响，充盈所有空间，无数手臂随之剧烈摇动，黎渐川刚一下水时听到的那种空灵异响蓦然间便变大了数倍，如在耳边。
“这是——！”
死死抓住由水草根部变化出来的尸体，黎渐川在一片天地倒转的混乱中竭力睁开眼，看到了这无数手臂的来源。
若这些手臂真是水草，那他手里这具尸体还当真就是水草的根。因为这些手臂的来处，便是这具尸体的腹部。
这具尸体属于一名少年，外表木乃伊一样，裹缠着与黎渐川所得的麻布一模一样的裹尸布，只有头脸与腹部因有麻布缺失，显露在外。
黎渐川无法从尸体的外表判断这少年的死亡时间，因为他的面目依旧栩栩如生，双眼安详闭着，神色隐有一丝不甘，除面容苍白、没有气息外，乍眼看来和活人没有两样。
而与面部的平和不同的是，他的腹部被开了一个狰狞的大洞，看伤口，是自内部撕开的。
无数惨白手臂由此生长，溢满河水。
乱流中，黎渐川打量着尸体，小心地伸手，想要掀开一部分裹尸布，看看其内是否有类似的多子菩萨的图画。
但就在他的手指刚略微扯开一点裹尸布的时候，整块裹尸布却忽地抖动起来，从尸体上丝滑无比地解了下来，迎面扑到了黎渐川身上。
黎渐川一惊，忙撕扯，可刚一动手，却发现这裹尸布一转眼竟变作了一张鲜活的人皮，躲避着他的双手，裹住他，往他身上长，像是要覆盖掉他原本的皮肤，与他的骨肉黏连起来。
“危险！”
“神国……神国危险！”
人皮忽然发出扭曲的尖叫。
与此同时，已成为一块血淋淋的肉块的尸体轻轻一颤，四周挥舞袭击的惨白手臂便如被打回原形一样，开始退化，渐渐变作一团团扭曲成结的肉芽。
肉芽挣扎间，被吸回了尸体的腹部，充斥水中的庞然大物突然退去，周围河水都似是干净了不少。
然而无数肉芽回归尸体腹部，却并未消失，而是蠕动着在尸体的腹部之上，搭建出了一扇鲜红与惨白相间的诡异巨门。
天在脚下，地在头顶，河水流动，巨门立在中央，高处竖有三个古拙的繁体字，无忧乡。
黎渐川心头突突狂跳。
无忧乡……这不是多子菩萨神国的名字吗？这扇门，难道是多子菩萨神国的大门？
欢喜沟的水葬还真有说法，能从欢喜河去往神国？
不，不对。
前面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而后面的猜测，立刻就被黎渐川自己否定了。
这神国大门开在这具少年尸体身上，而尸体是以欢喜沟水葬裹尸布的形式下葬的，这证明这少年死亡之时欢喜沟已有水葬习俗，就算少年是第一个，也不可能是先有水葬后有门，因果由来不对。
这里头有问题。
黎渐川得出这个判断的同时，便看到大门隐隐散出猩红的光芒，朝自己照来。他当即蹬水去躲，却因与身上的人皮的纠缠而慢了一步。
然而，红光落下，并没有带来什么危险，只有巨门中央的肉芽一阵扭曲，显出一行字来。
“开门失败，门锁不符。”
开门？门锁？
黎渐川皱眉，却不等想出些什么，便见面前的巨门虽写着开门失败，却依旧艰难地裂开了一道门缝，恰好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而此时，黎渐川身上的人皮忽地停止了裹缠，安安静静覆在黎渐川背后，不再向他的血肉之中生长，还隐约传出一股推力，像是在催促他，赶紧趁机钻进门缝，去往这疑似神国的地方。
但就在几秒前，黎渐川还听到它在尖叫着神国危险。
黎渐川试着把人皮扯下来，果然，红光一闪，巨门裂开的门缝也随之合上了。等他再披上人皮，巨门又艰难而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隙，其内散出朦胧红光。
“多子的神国……还是得去。”
黎渐川凝望巨门片刻，便不再迟疑，带着人皮与气囊游动起来，闪身钻进了巨门裂开的门缝之中。

第465章 有喜
巨门之内并非另一片天地，反而依旧是水。
只是这水寒凉刺骨，流动有异，不像河水。
黎渐川听见水面外遥遥传来异响，左右观察水下的同时，小心地向上浮去。这次他没受到任何阻力，顺顺利利就潜了上来。
外头月黑风高，不是早上，而是子夜。
黎渐川身处的水中也果然不是欢喜河，而是一处林中深潭。深潭远处，隐隐跳动着火把的光亮，还时不时传来劈砍的声响和压抑的嘶吼与哭声。
黎渐川游到岸边，借巨石遮挡，探出半个脑袋，朝光亮与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林木遮挡间，他模糊看到了一条极长的、横在地上的巨物，散发着浓烈的蛇腥味，其中若有似无的，还含着一些血气。两道身影持着火光在巨物附近移动，不知是在做些什么。
黎渐川爬出深潭，打算悄悄摸过去看看。
可刚走出没两步，他就忽然在周遭发现了另一道隐藏着的气息。
他循着感知看过去，在斜前方一棵树后瞧见了一团阴影，是一个中年妇人，古代村民打扮，正屏息蹲着，浑身颤抖地躲在黑暗里，惊恐而又勉力镇定地偷看着远处的情形。
黎渐川竭力透过黑暗，观察着这妇人的面容，从中辨出了几分熟悉。
念头一转，黎渐川便想到了这熟悉的来源。
尸体。
这妇人的长相和欢喜河里那具少年尸体有几分相似，看来两者之间必有关系。
黎渐川回头看了眼自己背后，少年尸体的皮囊自巨门出现门缝后便安分贴在了自己的脊背上，此刻也不见异动。
想了想，黎渐川掉头，准备潜到妇人附近，先从她身上探一探这里的情况。
他迅速靠近妇人，无声无息来到她身后，正要出手将其打晕，妇人却毫无征兆地转过了头，像是早知黎渐川在她身后一样，压低声音道：“嘘，别出声……被这两个怪物发现了，咱娘俩铁定要死在这儿……”
在看清妇人熟悉的神态的刹那，黎渐川的手便一顿，继而无声且自然地收了回来。
妇人像是把他认成了自己的孩子。
是人皮的原因？
黎渐川没说话，只往黑暗里又缩了缩，妇人用自己的身影挡住他，又小声道：“他们把那怪蛇杀了，正剥了皮，吃肉喝血呢，没空留神咱们，咱们先回去，到村子里叫人来……”
“这两个小神仙的真面目，可算是被咱们逮着了……”
说着，妇人拍了拍黎渐川，下巴指了个方向，示意黎渐川走在前面，她来断后。
黎渐川边琢磨着妇人口中的话，边顺着指示起身，小心往前走，同时留了几分警惕在四周。
深夜山间风大，林叶本就簌簌作响，掩盖着黎渐川与妇人刻意放轻的动作，并没有引来林深处的注意。
摸黑走出一段，身后火把的光亮也看不到了，妇人放开了动作，一把扯住黎渐川，将蹑手蹑脚的行走变作奔跑，一路飞奔向山下。
按常理来说，便是黎渐川不反抗，妇人也是绝对扯不动他的，可不知为何，这常理在此刻却失效了，黎渐川真如一个小孩一般，被妇人半扯半拉着，只能跟着跑。
跑过半山腰，林木渐稀，黎渐川隐约看到山下一座村子的轮廓，竟与欢喜沟颇为相似。
妇人远远瞧见村子，也像是松了口气般，紧绷的神色缓和，口里喘着粗气的同时，瞧了瞧黎渐川，问：“没吓坏吧？”
没容黎渐川吭声，妇人表情一变，浮出怒色，一巴掌打在黎渐川的背上：“吓到了又怪谁，还不是怪你个臭小子犯浑！”
妇人训孩子一样边扯着黎渐川跑，边恨声道：“不就打了你两巴掌嘛，就要离家出走？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山上去，撞见事儿了吧？你个臭小子，老娘要是再晚来两步，你就得跟那条怪蛇一样，也让那俩怪物给杀了吃！”
“哭什么哭，现在知道害怕了？”
“别哭了，一会儿呛了风，回去难不难受……”
妇人又是心疼又是没好气地骂着。
黎渐川观察着妇人的神色，他当然没哭，但妇人的反应却是真实的。也就是说，妇人眼中的孩子是真的哭了。因此，黎渐川猜测，他在这里的状态极可能既是当局者，也是旁观者，身在其中，能被发现，但又无法真的对周围产生什么影响。
训过孩子，妇人嘴里又不住念叨起来，像是在借此缓解自身恐惧一般。
“我早就看出来了，什么神仙下凡，神明降世，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这哪儿是神仙，这就是两个怪物！杀人的怪物，吃人的怪物……”
她的孩子似乎说了什么，妇人又一巴掌拍了过来：“我信福禄天君……对对对，我是信福禄天君，月月上供，一次不落，可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这个臭小子！”
“你身子不好，娇气，受不了下地的苦，我和你爹就拼了命地挣钱，供你读书，希望你能识点字，有点学问，就算考不上什么功名，去镇上当个账房先生也是好的，省得和你爹娘一样，一辈子受苦受累……但你看你的学业，次次岁考，都在私塾垫底儿！你让你娘我怎么放得下心？”
“你娘我大字不识一个，除了去信仰福禄天君，磕头上供，期盼着能给你求来恩赐，混上个童声秀才，还能怎么办？”
说到上供，妇人心痛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年年秋收一完，税一交，家里的银钱粮食连咱一家三口一年的嚼用都够不上……你读书要钱，供养天君要钱，处处都要钱，可自古以来哪有老百姓靠种地发了大财的？”
“你爹不得不跟人出去走镖，穷山恶水的，赚的都是带血的铜板……这丧良心的张家和周家，拿着这钱，也不怕良心不安！”
“死得好，都死得好……”
妇人哽咽：“全都是怪物……山上那两个是怪物，人的心里头更都是怪物……”
黎渐川已听出一些问题，思忖片刻，尝试着开口道：“娘，张家和周家怎么了？”
妇人似乎是真听到了黎渐川的发问，且并未觉出什么不对，只抹了把脸，缓过气来道：“你刚才没听见那俩怪物和那怪蛇说的话？也是……没听见好，都是腌臜事……总之你记着，什么多子菩萨、福禄天君，都是假的！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神明，那些神迹，那些玄奇的东西，都是人在背后捣鬼弄出来的，罪魁祸首就是张家、周家！”
“就连咱们的皇上，那可是真龙天子，都被他们蒙骗住了，更何况是咱们平头百姓……”
“这次揭穿了他们，说不得你娘还真能讨来一个赏，成戏文里那诰命夫人呢！算了算了，一大把年纪，当什么诰命夫人，要是真有赏赐，就给你这臭小子讨个差事吧，真是欠了你的……”
眼见妇人又破涕为笑，美滋滋地把思绪飘到了别处，黎渐川忙又开口，将话题拉回来：“娘，你是说这世上没有神，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都是张家和周家弄虚作假出来的？”
“对！”
妇人道：“要不然那两个小怪物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山里来杀那怪蛇干什么？那怪蛇居然还能说人话……这是成了精了，是妖孽！他们跟那怪蛇那么熟悉，做出拖活人喂蛇的事显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村里，还有周围镇子上、县城里，光有夜枭吃人的怪事，八成就和他们脱不了关系……”
拖活人喂蛇？
黎渐川神色一动，立刻便意识到怪蛇、两神与张周两家这三方的不同寻常。但是，他并不如妇人一般认为两神完全是由张周两家造就的，其内必然还有别的隐情。
黎渐川又试探着问了问，但妇人显然不知道更多。
一路飞奔，妇人带着黎渐川终于跑下了山。
进到村里，妇人要去找村长，大人说话，自然不带孩子，她便将黎渐川锁进了家里。
黎渐川恳求跟随，妇人却不管，只又拍了他两巴掌，让他老实点，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门。
妇人走后，黎渐川想跟出去，却发现根本出不了家门，想来是当年的少年真被吓着了，听了母亲的话，没有出门。他借用了人家的皮囊，便也受到了限制，不能挣脱少年的轨迹。
离不开家门，黎渐川便只能翻上房顶，试图遥遥看到村内的情况。
没过多久，后半夜一片黑沉的欢喜沟便突地亮起了一点火光，有人持着灯笼与火把四处走。
咣咣的砸门声，吵闹的犬吠声，还有各种各样的人声渐渐汇聚起来，与火光拧成一股，开始往山上去。
走到村口时，又一些嘈杂的火光过来了，拦在这支队伍前头，隐隐爆发出剧烈的争吵和哭叫，火光不断乱晃，像是打了起来。
果然，是神就不缺愚昧忠心的信徒。
有些人，就算把证据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更何况，此时妇人所带来的只是消息，村人们还并未亲眼见到什么，自然就更会有人不信，前来阻拦。
也因这里是妇人口中文宗在位的两百年前，两神刚出现没多久，经营还不深，否则只凭妇人的空口白牙，不被打上一个污蔑神明、不敬神明的罪名处死就算是烧高香了，哪有可能说动村长叫来这么多人上山查探？
由此也可见，饱受两神压榨的村民确实占了大半，能得好处的，从来只有少数罢了。
一场争斗后，村长这边的队伍胜利，继续上山。
黎渐川望着那条渐渐消失在山林间的火龙，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时候欢喜沟村头和村尾的两座山与两百年后的多子山和福禄山并不太一样。
比起后来独立的两座小山，此刻的它们是与两侧山壁相连的，更为高大，也更为陡峭。
“两百年地貌变迁，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黎渐川沉思：“像，但又不像……”
“巨门刻有无忧乡字样，不出意外，这里应该就是多子菩萨的神国……可这神国内，为什么是两百年前的欢喜沟，还是村民们察觉两神异常，讨伐两神的一晚？”
“与那具少年尸体有关？”
“讨伐两神……欢喜沟根本没有关于这一晚的传说，不管是村民口中还是其它文字记载，都称两神降世后，便一直被虔诚信仰，从来神威浩荡，除被邪神蒙蔽心神的异教徒外，无人质疑……”
脑内转过想法无数，黎渐川边整理着，边分出一分心神，留意着山上。
不知过了多久，山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巨雷般的嘶吼声。
紧接着，火光点燃了山林，山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半边天空被烧得赤红如血。
血色里，有两道小山一样畸形恐怖的身影突然从林间耸立起来，舞动着无数不可名状的怪诞虚影。
肉块、婴孩……触须、吸盘……
肿胀的人头，瘦长的阴影，无边无际的阴森深水，和冰冷，汹涌的、连绵不绝的冰冷潮湿……
只一眼看到这身影，黎渐川脑内便好似砰的一声爆炸了。
无数异象伴着剧痛袭来，嘶嘶的呓语响起，铺天盖地，好像无数蛇类缠绕在他的耳畔摩擦吐信。
他赶在神智被吞没摧毁前迅速闭眼，不去看那身影，同时踉跄着滚下房顶，一头栽进屋内。
这个临时的家好像还真是黎渐川的避风港，进到屋内后，他的幻象与幻听立刻便开始缓解。
渐渐地，他缓过来一些，趴到椅子前，抹了把脸，满脸是血。
不等他起来去洗洗，外面突然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黎渐川抬头，便见跟着上山的妇人一身是血地闯进了门，一把扯住他，冲到院里，将他往地窖里塞。
“藏好，藏好……千万别出来，听到什么都别出来……别出来！”
妇人尖声喊着。
黎渐川反抗不能，被推进了地窖，最后一眼只看到妇人满面血污下裂开无数诡恶眼珠的脸庞，和蔓延进村内的冲天火光。

第466章 有喜
地窖内一片漆黑，狭窄逼仄，完全直不起腰。
黎渐川佝偻着身子在头顶的地窖门上摸索，试图打开出去。但依然失败，就像他刚才离不开这座小院一样，此刻他也同样无法离开这间地窖。
尝试了几次，均不成后，黎渐川也不再强求，转而抬高脑袋，附耳在门板上，去听外面的动静。
可不知是门板太厚，还是外面真的没有什么动静，黎渐川听了许久，都没有捕捉到一丝声音，地窖外安静得近乎诡异，仿佛他被推入地窖前所见的那一幕，只是他的晃眼错觉。
过了一阵，黎渐川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吃力，似乎是地窖内本就稀薄的空气在疯狂减少。
他逐渐听不清自己的心跳声，无法再粗略计算时间，胸腔剧烈起伏，却是徒劳，大脑也快速沉入缺氧状态。
但诡异的是，他的精神是清醒的。
他能明确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走向死亡，可他又清楚，处于这种状态的并非真正的自己，而是曾处于这间地窖的孩童。
忽然，在某一刹那，他身上各种濒死的痛苦感都统统消失了。
但这并没有令黎渐川松下一口气，反而是心头沉重。
这种如获解脱的感觉，往往并不是得救，而是已然死亡。显然，妇人的孩子在被关在地窖不知多久后，死在了这里，没能活下去。
黎渐川深深呼吸着，来缓解浑身上下由死亡带来的痉挛感。
气力恢复的同时，他耳朵一动，隐约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下一刻，地窖门被突然打开，一线朦胧光亮泄了进来。
妇人探进身子来，仿若无事发生般朝黎渐川伸出手，口中是熟悉的没好气的训斥：“臭小子，傻愣着干什么，还不上来，真要你娘亲自下去请你呀？”
黎渐川一怔，边动身往上爬，边试探道：“娘，我还活着吗？被关了这么久，我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似的……”
“呸呸！”
妇人连啐两口，一巴掌拍在黎渐川背上：“童言无忌，神仙莫怪，童言无忌……小王八羔子，瞎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嘴里没个把门儿的，这种不吉利的话少说，知不知道？”
“大半夜离家出走，关了你一宿咋了？里头萝卜白菜都有，有吃有喝的，还能给你饿死？少在这儿跟老娘阴阳怪气……”
妇人边骂边扯着黎渐川往屋里走。
“在里头玩死老鼠了？都跟你说了，少玩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臭得要死，我去烧水，你赶紧洗洗！”
黎渐川听着妇人的念叨，本以为是类似于自己在欢喜沟的不同时间线之类的情况，但进屋之后却发现似乎不是。因为屋内的桌椅床铺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明显是长期无人居住打理的。
可妇人好像完全看不到这些。
水缸里的水太久没换，脏污得很，她舀起来喝，仿佛里面依旧是昨天刚挑来的清水。凳子在角落，糊着厚厚的蜘蛛网，她拿过来径直坐下，一只大蜘蛛躲闪不及，被轧出浓白的浆汁。
“娘，你不觉得家里有点脏吗？”
黎渐川立在灶房的门槛外，紧盯着妇人的神色，再次开口：“才一晚上，怎么脏得好像一个月没住人一样。”
妇人边烧火边瞪他：“哪儿脏了？老娘昨天夜里出门找你前刚收拾的，整个院里连个灰都没有，哪儿脏了？一出来就气老娘，给老娘找事儿是吧？一边儿待着去！”
黎渐川见妇人神色无异，不是在说假话，而是真心这么认为，便立刻明白，妇人的记忆和认知极可能是被修改或影响了。
这八成与两神有关。
只是按妇人之前所说，两神实际并不是神，只是人，那又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
夜晚山上不可名状的巨大身影，与两神又有什么关系？
黎渐川思考着，打算等下看有没有机会离开小院，去这两百年前的欢喜沟探索一下。
可不容他自己的计划成行，洗过澡后，妇人便连忙给他拾掇出来一身新衣裳，带着他，说要去多子山，拜多子菩萨。
“娘信的不是福禄天君？”
黎渐川诧异。
妇人瞥他一眼，边快步拉着他出门，边道：“福禄福禄，整个天底下的人追着跑，啥时候能轮得上咱们普通小老百姓？你娘算是看明白了，真要出人头地，还得走别的道儿！”
“从前这多子神教选菩萨的侍奉者，都只选女人，因为只有女人能生，但从今个儿起可就不一样了，”妇人高兴起来，“娘早上出去打听到了，菩萨降下神丹，男人吃了，不管是和男人成亲，还是和女人成亲，都也能怀孕生子，生过十胎，就能成为侍奉者，做神教里的嬷嬷了！”
“臭小子，什么模样，去做嬷嬷还委屈你了？”
妇人不知是在自家孩子脸上瞧见了什么表情，又转喜为怒：“生孩子是过鬼门关，能生下十个来的有几个？听说整个多子神教的嬷嬷都没超过二十个，你有神丹帮忙，和他们更不一样，要生得轻松，这都不愿意生，还想怎么样？你娘和你老子还真能养你一辈子呀……”
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迈出院门，黎渐川边捕捉着其中的信息，边紧跟其后，看向院外的村子。
此时正值清晨，朝阳初升，整个欢喜沟都浸泡在橘色的光线里。
然而，这光亮流溢四处，却不显温暖，反添诡谲。
因为眼前这座村子，无论是大街还是小巷，全都铺满了腐烂不知多久的血肉残肢，暗沉的血迹与腥臭并存，苍蝇蛆虫环绕，令人望之发寒。
而行走在村民们对这一切却视若无睹。
他们踩过地面上一滩滩烂泥般的血肉，打起水井里一桶桶泡着肠肚眼球的脏水，照常进行着晨起的劳作，神情自然，毫无异样。
妇人一路走，一路和这些村人打着招呼，也未对周围的环境有丝毫惊诧。
黎渐川跟在后头，尝试和村人搭话，但却全都被无视了，约莫是当年的小孩并未有过类似举动。
以此类推，之前他的某些疑问之所以能得到回答，也大概率不是他的特殊，而是当年的小孩也曾问过相似的问题，只是被他触发。
试探无果，黎渐川只好跟着妇人出了村，去往多子山。
然而，两人刚走到山脚，村口便忽然传来了无数马蹄声。
大地震动，扬尘四起，黎渐川眯眼望去，只见一支人数不少于千人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入了欢喜沟。
村人惊慌，军队却不减速停下。
为首之人遥遥一声令下，所有士兵便齐齐亮出兵刃，开始四处冲杀。
这变故来得毫无预兆，村民们猝不及防，刹那间，无数惨叫声与哭喊声便淹没了整个欢喜沟。
妇人手里的篮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登时被吓得六神无主。
反应过来，她一把扯住黎渐川，就要离开山路，冲去旁边的林子，可已有士兵发现了他们，悍然一喝，骑马冲来。
黎渐川要拦，却突然身躯僵硬，无法行动。
妇人大叫着，猛地扑过来挡在了黎渐川面前。
刀光一闪而过，喷溅出来的鲜血糊了黎渐川满脸。
剧痛横过，又迅速消失，黎渐川栽倒在地，清醒地知道他和妇人已被拦腰砍成了两截，容不得惨叫，便已死透。
但尽管如此，他依然能感知到，再次死亡的，也仍不是自己。
他仰躺在山路旁，不能动弹，只能遥遥听到村内传来的哀嚎，和刀刃撕裂血肉的声音。
妇人护在他身前，早已没了气息，身躯在渐渐变得冰凉。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持续了没多久。
村头便又有声响传来，很快，一架华贵奢靡的车辇驶上了山路，停在距离黎渐川不远的地方。
车帘掀开，一道明黄色的苍老身影迈步走出，立在石阶上，遥望山顶。
“这是……文宗？”
黎渐川有些吃力地转动视线望着。
“陛下，这地方您实在不该来，”方才率军屠杀欢喜沟的将领过来，朝帝王行礼的同时，毫不客气地开口，“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说山上这两个，就是村里这些死而复生，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便已危险至极，您不该冒险。”
文宗摇头：“这所谓的两神是朕造下的孽，又怎能不须朕来偿还？朕知道朕算不上明君，可也绝不能让大羿的江山因朕而亡。他们要见朕，朕来便是了，只希望他们莫要真起了野心，祸乱天下……”
“陛下！”
“别跟着。”
文宗摆手，挥退还要再劝的将领，缓缓抬步，拾级而上。
皇命难违，此令一下，无人敢跟，文宗独自一人上山，身影掩入林中，慢慢便消失不见了。
千人军队驻扎在山脚下，人人脸上皆晃动着掩也掩不住的不安神情。
有将士在角落小声交谈，黎渐川听了一阵，终于知道在此时的外界眼里，欢喜沟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在半个月前的一夜，两神便忽然不知缘由地发生了异变，由人变作了发狂的怪物，冲下山来，屠戮了整个欢喜沟。
此事直到三日后才被镇上的人发现。
据说，当时两神还未回山上，仍停留在欢喜沟内，如两团巨大的血泥，融合着无数残肢人头，摊溢在街道里，所有见过的人都疯了。
县里不知为何，还要压消息，但却没压住，被捅到了郡里。
等郡里急匆匆派兵过来，两神已经离开，只留下了一封书信，让县令递去京城，交给文宗。
之后多日，都有士兵在外围看守着欢喜沟，直到文宗驾临丰饶县。
文宗一来三日，均停留在县里，只派人来欢喜沟喊话两神，递交书信，并不亲自前来。
两神不作答，只一夜之间令欢喜沟死去的所有村民全部复生。
观村民模样，无一人对当下欢喜沟的惨状有所惊讶，只作视而不见，也无一人记得过去半个月发生的事，仍全心信仰两神。
文宗连夜得此消息，终于再坐不住，启程亲临欢喜沟。
“……两神怎么突然做下此等恶事，不是说都是天上神仙降世，来给咱们带来福气的吗？”
有小兵懵然：“难道是欢喜沟的人做了啥，惹了神怒？”
“不好说，”老兵叼着草根，“反正听那意思，这两位与其说是神，倒不如说是妖魔来得贴切……见过的人都疯了，你想想，哪位神仙这么邪性？妖魔还差不多……”
“而且，我从咱统领那里听过一两句，说这两位好像不是什么真神，是弄虚作假的，他们自己都承认了，但这里头好像还有咱皇上什么事，这次他们非要见咱皇上，也是因为这个。”
“不可能吧！”小兵震惊，“两神……两神那些神迹难道还能作假？多子菩萨比送子菩萨还神，还准，只要被祂摸过手的妇人，最晚半年，必定怀孕。福禄天君也是，祂看谁顺眼，给谁批字，谁就必能高中，至少得个童生回家。这些、这些总作不得假吧？”
老兵觑他：“谁说作不得假？人呐，有时候可比鬼神能耐得多，也可怕得多。”
小兵不甘，又道：“要真是假的，祂们、祂们又怎么能屠得了欢喜沟？两个十来岁的小娃子，根本做不到……再说，还有死而复生的事，统领说这些活过来的村民是怪物，可我瞧着，都跟活人没两样，会流血，会死……”
“谁知道呢，”老兵耷拉下眼皮，“兴许本来就不是凡人，而是妖魔，也兴许先前是凡人，可后来得了什么奇遇，不一样了吧，要不然从前那么多年，怎么不见祂们和朝廷叫板？死而复生……这要是真的，他们怎么对这村子的模样视而不见？你没看见那户打算吃饭的人家吗？碗里的汤都还泡着人眼球……”
小兵大概是想到了那场面，面色有点发白：“那……那陛下这次上山，岂不是很危险？要是出了什么事，可要怎么办……”
“慎言！”
老兵瞪过来一眼：“这话让统领听去，非治你的罪不可！咱们当手下人的，就做好手下人的事儿就行了，上面的事儿少管。”
说完，他又像说服别人，又安慰自己一样，补了一句：“陛下毕竟是陛下，怎么可能不作任何准备，就这样独自上山……我听说陛下离京前遣人去过岭南，请来了一位大巫……”
黎渐川躺尸在旁，静静听着，想起了他在张秀兰的十胎劫里听说的欢喜沟阴阳子的事。
欢喜沟阴阳子。
一说是两百年前文宗不仁，为以巫术弑神而屠了欢喜沟，两神又用神通复活村民，可因两神不掌生死轮回，所以这复活不完美，村民处阴阳两界之间，便是阴阳子。
二说是两神未曾逆转生死，而是陷入沉睡，记忆里仍保有欢喜沟皆死人的印象，所以后来定居欢喜沟的活人便是神明眼中的死人，活也便不是活，所以称阴阳子。
而眼前这一切，不就正对应这阴阳子的传说吗？
只是历史果然是任人装扮的小姑娘，此时他所见的若就是当年的真相，那流传到两百年后的，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便都称不上完全真实。

第467章 有喜
文宗在多子山上待了整整一个白天，直到黄昏时分，才有些蹒跚地下了山，带着满面的苍老与疲惫。
等得焦急的统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迅速护卫着文宗入了营帐。
整支军队也不再散漫，立刻整肃起来，戒严的戒严，巡逻的巡逻，令行禁止，井然有序。
黎渐川和妇人这两具尸体早就被从山路上清理到了旁边的林子里。野草极高，遮挡了黎渐川的视线，让他难以看清山脚下营地的情况，只能瞥见一些类似文宗的显眼身影。
黎渐川不知道文宗和两神谈得如何，但能猜到他们大概率还未谈崩，因为文宗并没有立即拔营起寨，仓皇逃离欢喜沟的举动，也没有整起旗鼓，带兵讨伐两神的打算。
可既不打，也不逃，反而继续停留在欢喜沟，又是为什么？
他们谈了什么？
两神想要什么，文宗想要什么，这种暂时的平静又能维持多久？
黎渐川对这场两百年前的历史真相充满了好奇。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这一晚无星无月，只有无边的黑暗自四面的群山而来，浓重稠密，宛如黑云压城，吞噬一切。
黎渐川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子夜将近，一片漆黑中，营地的人声和火光都渐渐消失了。
除中央空地上一堆要熄不熄的篝火外，整个营地再无一丝光亮，几乎完全浸泡在了幽深的黑暗里。零零星星地，有极轻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声响起，一些人影在黢黑的阴影里晃动着，像是在忙碌什么。
不知是借用身份的问题，还是这黑夜的问题，黎渐川的视力无法穿透这黑暗，看清营地的动静。
只是模糊地，他辨出了文宗的身影。
比起之前，文宗身旁除统领外，还多出了一个个子极矮的人。这人披着一件宽大的斗篷，从头盖到脚，什么都没有显露出来。他是从文宗的车辇上下来的，似乎一直隐藏其中，直到此时夜深人静，才悄然现身。
黎渐川看这神秘模样，怀疑这人就是老兵含糊不清说起的岭南大巫。
很快，在军队士兵悄无声息的动作下，一座不知以什么搭起的、形状奇特的高台造好了。
疑似大巫的人见状，终于发出了营地内的第一道人声。
“皇帝陛下，我需要再问一次，你确定自己在多子神庙内留下了那些蛊虫，对吗？”他的声音嘶哑异常。
文宗道：“是的，朕亲手所放，亲眼所见。”
“眼见不一定是真，耳听不一定是实，”大巫道，“但事已至此，我们别无选择。只要那些蛊虫顺利潜进了神庙，神庙内又确有多子与福禄二人，迷障便能生效，让他们无法发现我们在此处的祭祀。但若那些蛊虫未能成功，迷障不在，一切便难说了。”
文宗道：“祭坛已成，他们还未发现，应当便是迷障生效了……大巫，时间紧迫，切勿瞻前顾后，速速开始祭祀吧！”
“只要成功勾连天外，请来斩杀，莫说区区两个妖魔怪物，便是真神，朕也不是不敢一屠……”
大巫闻言也不再多说，只叹了口气，登上了祭坛。
到祭坛上，他解下斗篷，露出身形，却并非是个个子极矮的人，而是一具人身上长了一颗巨大的石头。
这石块作成的头颅太过沉重，日积月累压垮了人身的骨骼血肉，令其畸形异变，缩成一团，故而斗篷一盖，看起来便像是个矮人。
这异状在隐约的火光中显现，将周围的将士吓了一跳。
有人没忍住，低叫出声，文宗立刻转头看去，神色前所未有的凶狠阴冷。
不等文宗下令，统领便快速一刀，将出声之人削首。
鲜活头颅滚落在地，四周一时悄寂无声。
人身石首的大巫并未受到下方血腥的影响，他自顾自地跪倒在祭坛上，从怀里取出一面圆若玉盘的镜子，摆在前方，刺破手指，以血在镜面上画符。
黎渐川见状，心头便是一跳。
玻璃镜？
按这个副本世界的历史，玻璃制成的镜子是从夏国初期才开始出现并普及使用的，此时是大羿末年，距离玻璃镜出现应该还有二三十年，无论是欢喜沟的村民还是京城里的贵人，目前使用的都仍是铜镜。
可眼下，这位大巫手中捧的，却实打实是一面玻璃镜。
这是怎么回事？
黎渐川疑问丛生。
但周遭人，包括文宗在内，都并未对这玻璃镜作出什么异样反应。
因为不知何时起，他们已全神贯注地将目光凝在了祭坛上，脸上不约而同地显露出了相同的惊恐与狂热之色。
在晃动的晦暗火光里，一眼望过去，就好像看到一把无形的刻刀，将一副表情一刀一刀雕刻到了无数张不同的面孔上，令它们相同而又迥异，透着恐怖谷般诡恶邪异的感觉。
大巫将头抵在镜前，开始低语。
这语言像是某种难以理解的方言，又像是某种完全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异种语言。
它低低地扩散着，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随之诵念。
大巫拖着他沉重的石首回头，文宗像是受到指引，向前迈步，拔出匕首，就要割破手掌，将鲜血洒向祭坛。
然而，却有另一只匕首比他更快。
一直忠诚护卫在文宗身后的统领一个箭步，便冲到了文宗背后，以一只藏于袖中的匕首捅穿了文宗的后心。
“王成！”
文宗转头，难以置信，惊怒交加。
被称作王成的统领脸上浮现出好似极力挣脱什么的挣扎扭曲感，他一刀刺中文宗，却并未退开，而是又抬臂一绞，狠狠勒住了文宗的脖颈，并不打算给他一丝一毫存活的机会，果断而又疯狂。
骨骼咔咔作响声中，王成眼里滚下两行热泪：“陛下……不可再执迷不悟了……”
“您宁可相信所谓的天外上神，也不愿意相信天君与菩萨，这是何等的愚蠢呐！天外上神真假不知，全是这妖人满嘴胡言，天君与菩萨的神威却就在眼前，您却视而不见，非要与神作对，这岂能有好下场……陛下，臣今日弑君，罪该万死，但臣半点不悔！”
“世道艰难，唯有神明才能救世人出苦海，臣不能，陛下亦不能，臣绝不能容许任何人对吾神不利……”
“救……驾……”文宗挣扎不能，只来得及挤出微弱至极的带血两字，便脖颈一软，没了气息。
这一切发生于电光火石之间。
王成话未说完，文宗便已死去，周围将士似是全没反应过来般，竟都一动不动，唯有大巫愕然回身，面现恍惚，像是对眼前这一幕理解不能般，僵了一刹，旋即踉跄向下冲来。
“陛下！”
他嘶声大喊：“救驾！救驾！快救——！”
这喊声戛然而断。
两根长矛刺来，直接将大巫钉在了祭坛上。
大巫呕血抬头，便见统领王成痛苦而又愧疚地放下了文宗的尸体，目光转为阴沉，冷冷望向他，持刀朝他走来。四面，将士们全都面无表情，手持枪矛，一步一步围拢上来。
“你们没有被仪式控制！疯了……你们都疯了！”
大巫的石首上五官扭曲：“王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杀了皇上！你打断了这场屠神祭祀！未来两神乱世，生灵涂炭，天下黎民都将唾骂你！你是千古罪人！”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王成不为所动，漠然道，“疯的不是我们，是你，是陛下。奸臣当道，天灾不断，流民四起，内忧外患，乱世灾劫已不可避免。能在这灾劫之中救苦众生的，唯有神明。”
“你们胆大包天，意图屠神，当受天谴。我乃福禄观蓝衣道长，便是不忠不孝，也不能违背吾神，令你们铸下大错。”
“我也不怕告知你，方才你的毒咒并没有干涉到我等丝毫，我们所听闻的，只有吾神的神音。”
王成目光坚定，淡淡说着。
“好、好、好……你们、你们真是被那两个怪物蛊惑得不轻！我早该知道，晚了，早就晚了，十几年，足以让太多人被蛊惑至深……神？哈哈，这世上哪来的神，全都是妖魔鬼怪，人心作祟！就连天外也是一样……”
大巫发出嘶哑的大笑，面上显出梦幻般的怪异感：“也对，也对……这里本就是一个疯狂的世界，疯狂、混乱、邪恶、无序，才是这个世界的底色……”
“我不该奢望拯救你们……我怎么可能拯救你们？我拿什么拯救你们？你们是谁……我又是谁……”
“疯子！真的是疯子……对，我是疯子，哈哈哈哈！”
大巫的神色陷入癫狂，嵌在石头里的眼球混乱颤动起来。
王成皱眉，不再理会好似陷入谵妄的大巫，只干脆利落地一刀砍下了他的脑袋，连同他畸形的身躯一把拉起，丢到了祭坛上。旁边士兵递来火把，王成接过，抬手一扔，火焰瞬间吞没了祭坛。
这火光一冲，才让黎渐川终于看清了这祭坛的模样。
它非石非木，竟是由欢喜沟村民的残肢搭建而成，其上灌浇了一层极厚的不知为何的油脂，因此一点即燃，火势凶猛。
在这样的大火焚烧下，祭坛迅速坍毁，渐渐化作碎骨与灰烬。
王成在此等待着，似要亲眼见到大巫的石首被烧毁才算罢休。
黎明破晓前，火焰终于熄灭，将士们上前检查。
检查时，忽有一个人惊讶道：“这儿怎么还有块玉？哎……这镜子还是好的，没被烧坏……这玉！这玉……统领！这玉……这玉刚才化了！化到镜子里，消失了！”
王成当即快步过去，低头查看。
“烧不坏，就砸了，”他一脚跺在镜子上，碎裂声立刻传出，“收起来，带上山，事情了了，我要去拜见天君。不管什么妖魔鬼怪，在天君面前，都翻不起风浪。”
“这妖人自以为行事隐蔽，殊不知，一切早已被天君看在眼中，欢喜沟众人死而复生，是天君与菩萨给出的最后一个机会，可惜，陛下被妖人蛊惑太深，没有把握住其中起死回生的奇遇，竟会选择下令屠村……”
“罢了，时也，命也。”
王成叹息。
“统领，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副将过来低声询问。
“章义王是福禄观的红衣道长，听闻陛下驾崩，必将举事，待我上山拜过天君，我们便立刻启程，去往章义。还有，记得天亮后遣人把陛下的尸身送还给朝廷，我与陛下毕竟君臣一场……”
王成的声音在黎渐川渐渐遥远。
黎渐川躺尸林中，再次感受到了无法计算的诡异时间流动。
日换星移，王成一行人上山又下山，很快出了欢喜沟，失去踪影。
之后，又有几批人在数日内来往，或是传来文宗不敬神明，已遭天谴之说，或是带来幼主登基，朝廷不稳，天下大乱的消息。
其间，黎渐川虽不能动，但五感俱在，发现自己和妇人的尸体竟都未腐烂，除去伤口狰狞外，仍完好如活人。
终于，月升月落十五次，又到得一个半月。
这一次，黎渐川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忽见一道阴影盖来头上，逆光显出妇人模糊的五官轮廓。
来不及惊疑，妇人便又拍来了熟悉的一巴掌，伴随喝骂：“臭小子，让你跟我一块上山，半路扭头就跑，瞧，跌了跟头吧？你个讨债鬼，一天到晚净给老娘惹事，别再乱跑了听见没有！”
“让你生个孩子，又不是让你摘天上的星星，至于吗？老娘不还阎王殿里闯了一遭，生下了你吗？一个大男人，畏畏缩缩的……”
这是……又一次复活了？
黎渐川僵硬许久的身体忽然便能动了。
他不等妇人拉拽，便率先翻身起来，回到山路上，去看四周的痕迹，和欢喜沟的情况。
才半月，焚烧和扎营的痕迹仍在，并未消失。而此时正值清晨，多叠了一层血污的欢喜沟又好似有了人烟一样，传出晨起的各种动静，不少人家的炊烟在朝阳下袅袅升爬上天空，宛如蛇游。
“又跑什么！敢再跑看老娘不揍你的！”
妇人追过来，一把揪住黎渐川：“行了，别瞧了，都是林子山道，有什么好瞧的？赶紧上山……听说那神丹可是有数的，咱抢先到了，说不准就能先得了……”
之前半个月的时间空隙好像并不存在于欢喜沟。
这异常不可能瞒过外界。
神乡。
好一个神乡。
只是不知外界在对欢喜沟作此称呼时，究竟几分为“神”，又几分为此间“神迹”？
黎渐川心中叹息，片刻收回远望的视线，重回山路。
他没再多做什么，只如半个月前的清晨一样，继续沉默地跟随着妇人上山，去往多子神庙。
山路蜿蜒。
黎渐川与妇人一前一后，行进其上。
走了一阵，大约刚过半山腰时，黎渐川的目光突地一凝，定在了前方的妇人身上。
随着向前的步伐，妇人的身形开始变得佝偻苍老，头发也染上花白，好像几步路，便跨越了数年，令妇人由中年迈入老年。而黎渐川自己也忽然腹部沉重，肚子跟吹了气一样涨大起来，里面隐隐似有活物蠕动。
这状况惊得黎渐川脚步一顿，眉心跳动。
妇人像是发现黎渐川停了脚步，回过头，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出与年轻时一模一样的不悦与关怀之色：“累了吧？早说让轿子抬你上来，你不让，你娘子陪着，你也不愿，现在知道累了……”
妇人说着，回身过来扶黎渐川：“你这是第十胎，可金贵着呢，十万分小心都不为过，咱们全家就都指着这一胎呢。也是你和我的乖孙孙命好，正赶上圣子选拔，这可是菩萨降世以来举行的第一次圣子选拔，你可得加把劲儿，一定要被选上！”
“外头仗越打越凶，说是不会打到欢喜沟来，但谁知道呢……咱一定得要有点倚靠才行，这种乱世，人靠不住，只有两神才能庇护我们，你一定要争气……”
“就是可怜你挺着个身子，要自个儿在神庙里住一宿……那些嬷嬷也真是的，你生了这一胎，就也是嬷嬷了，低他们什么？这都不给通融……不过也别怕，你娘我就在庙外头等你，到时候我点个灯，你一望到光亮，就知道我在陪着你呢……”
妇人絮絮叨叨，拉着黎渐川继续向上走。
黎渐川拧眉，回头看了眼山下。
这是又过了大概十几年？
文宗死后，大羿陷入乱世二十年左右，看妇人的年纪和外界情况，显然太平时代还未到来。只是不知还差多远，大夏的开国皇帝郑尧又在何处，是否已来过这座欢喜沟。

第468章 有喜
黎渐川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怀胎十月的感觉，一时浑身紧绷，动都不敢乱动，腿脚都有些不灵活。妇人却不管那么多，拉扯兼搀扶，拖着黎渐川小快步登山，半点不像一个已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绕过树荫，没走多远，黎渐川便远远望到了矗立山顶的多子神庙。
“到了到了，这人还真是不少……瞧见没，都是奔着这第一次圣子选拔来的，有的月份都还不足呢，着的什么急呀……”
妇人不满地嘀咕着。
走近了，瞧见村子里的熟人，妇人便又一甩头忘掉了刚才的不满，乐呵呵与人唠了起来。
黎渐川踏进庙门，向内扫过一眼，便发现这人远比妇人嘀咕的还要多，庙内比起庙外，还要增上一倍有余，已然过百。
黎渐川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怀孕的人聚在一起，显然，这都是来参加这多子神教首次圣子选拔的孕者。
这些孕者有很多肚子还小，最多六七个月，远远不到生产的时候，可依然还是来了这里，希望在今晚生产，孩子被选作圣子。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有家人随行，有的则是独身前来，全都挤在主殿多子殿前的小广场上。
有纸娃娃搬来一根根长长的条凳，让孕者坐下，家人们则各自或站，或随意坐在台阶上，有小声闲聊的，也有去殿内找嬷嬷拉关系的。
这些人里，除去欢喜沟村民外，还有不少外来面孔。
当然，能分辨出他们并不是因为黎渐川已见过所有欢喜沟村民，且将他们全都记下了，而是因为这些外来面孔衣着打扮明显不同。
相比于欢喜沟村民，他们泾渭分明地被划出了两类，一类衣着奢华，极其光鲜亮丽，一看便是非富即贵，一类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黑黢黢的一把骨头上顶着一个大肚子，可怖至极。
这也让黎渐川管中窥豹，瞧见了欢喜沟这座虚幻桃源外的一丝乱世模样。
乱世里，能活下来的不是豺狼，便是杂草，从来少有牛羊与庄稼。
“还要等多久呀？”
旁边一身绫罗绸缎的孕者小声朝丫鬟抱怨：“不是夜里才开始选人嘛，这么早早地来做什么……”
这话刚落下，黎渐川便再次发现了时间流速的异常变化。
从庙内望出去，天空日落月升，眨眼便入了夜。
常年夜不留人的神庙倏地亮起了灯火，大约是这些年来的头一遭。
灯火里，主殿紧闭的门缓缓打开，两名十胎嬷嬷领着数名纸娃娃迈步出来，边环视四下，边笑容可亲道：“夜色已至，无关人等，便先离庙吧。无须担心留下的孕者，神教自会悉心照顾。”
“实在挂心的，可于庙门外等候，但切记，夜间若有所见所闻，皆是虚非实，乃心魔作祟，万不可因此冲入门内，惊扰菩萨。”
“触犯禁忌者，吾等不言，亦自有神罚。”
说罢，纸娃娃们便行动起来，催着院内的人速速离开。
妇人像是早打听过规矩，有所准备，从手臂挎着的篮子里拿出个包袱来，自己拎上，便把篮子塞给了黎渐川，一番吃用各物的叮嘱，便不紧不慢地提着灯笼，随众人出了神庙。
孕者之外的人一离开，庙门便关闭了，一堆纸娃娃围在门后堵着，像是生怕这扇大门被什么冲撞开一般。
黎渐川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一夜绝对不同寻常，可还未瞧出什么，殿后便涌出了更多的嬷嬷。
更多的嬷嬷带来了更多的纸娃娃。
他们不等谁反应，便井然有序地行动起来。
纸娃娃们先是在小广场中央点起了一个大火堆，让孕者们按照怀孕月份深浅，置换位置，围着火堆坐了三圈，紧接着，又把一个巨鼎般的大锅放到了火堆上，倒满水，慢慢烧沸。
嬷嬷们则取出一把又一把鲜红的剪刀，在大锅附近磨着，像是在为一场大规模的接生做准备。
这景象乍看正常，细想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又是烧水又是磨刀，咋瞧着像村里杀年猪哩……”
有声音嘟囔。
火焰晃动，热水翻腾，磨刀声阵阵刺耳，四周愈发寂静，衬得人的心跳声愈发响亮。
莫名的不安开始在孕者们中间蔓延开来。
有人渐渐坐不住了，挥手叫来纸娃娃，要去寻个地方躺躺，再不济也来把椅子与软垫，这条凳无依无靠，悬着半个屁股在外边，实在让有孕之人腰酸背痛，难以久坐。
纸娃娃不理，只道选拔仪式便是如此，不可坏了规矩。
又问规矩是谁定的，纸娃娃说菩萨神谕。孕者们怒火还未燃起，便哑了嗓子，只能扶着肚子再度坐下，心神恍惚。
黎渐川边留心着这些动静，边越过众人肩头，望向敞着大门的多子殿。
此时多子殿前的小广场上灯火通明，无数影子和各种声响聚在一起，堪称热闹，而多子殿内却一点光亮都没有，连根蜡烛都未燃，漆黑悄寂，仿若一口阴暗洞窟。
其中黑暗未曾拦住黎渐川的目光，他一眼便望到了多子菩萨巨大高耸的神像。
与两百年后差别不大，都是一堆邪异可怖的肉团裹着一张安静闭目的少女面孔。
唯一的区别可能是两百年后的神像肉团更多，更难以言说，一眼望去便令人恐惧嫌恶，就好像多看上几眼，内心深处的自己便会抛下所有理智与正常，不可自控地滑入某个疯狂未知的深渊。
神像的玉石榴座下横了一张祭台。
祭台两侧是纸扎的金童玉女，未被点化成人，依旧白惨惨的，涂着鲜红的脸蛋，僵硬而又幸福地微笑着，静静注视殿内。
祭台中央则是香炉，与黎渐川上过香的那一座一模一样。
炉内隐现火星，应是有香还未燃尽。炉前摆着各色祭品，鲜亮干净，俱对应多子菩萨的神位。
在许多祭品中间，黎渐川隐约捕捉到了一点异彩，似虚似实，半掩半藏。
他微微挪动身体，调整角度去看，终于瞧见了这异彩的真面目，竟然是一本玉册。
黎渐川心神一动，立刻想到了什么。
“是郑尧从道微真人墓里拿出来的那本秘册？”
他微微眯了眯眼，极目望去，却难以看得更加清楚：“刚才一路上来，各种试探都没能打听出具体年份，但按这秘册来看，应当是郑尧盗墓，将秘册丢入欢喜河之后的时间了。”
“按郑尧所说，这秘册关系道微及两神的秘密，就算到了两神手里，也不该被大摇大摆地放在主殿祭台上吧，就不怕被旁人看去？”
“不对！”
“这是两百年前的欢喜沟，但更是无忧乡，是多子菩萨的神国……眼前的一切可能只是我借由他人身份窥见的真实历史的一隅，而不是我真的重回了两百年前……”
“我怎么能忘了这件事……我在被同化？对，人皮……我背后还有一张人皮，我竟然真要忘了……”
黎渐川倏然惊醒般，审视自己，摸向背后。
果然，不知何时，这人皮又开始鲜活起来，悄无声息地直往黎渐川的血肉里长，像是要完全将他吞掉覆盖一般。
黎渐川用力去扯，却有了种在撕扯自己的皮肤的感觉。
看来还是要动用符刀。
但符刀上有轮回之主的气息，在多子的神国拿出，必会引起波澜。他本就是窃入，要真被发现，后果可想而知。而且他有预感，人皮一去，这场神国之旅大概率就要结束了。
那道被私下里撬开的门缝，将会立刻关闭。
“再等等，”黎渐川脑海念头转动，“至少要等到这场圣子选拔结束……”
他忍耐着背后一被发现后更加鲜明的、虫爬蛇行般的诡异感觉，等待着选拔仪式的到来。
夜色越来越深。
火堆毕剥声与剪刀磨石声都在慢慢变小。
有人开始熬不住，坐到地面，俯趴在条凳上，昏昏欲睡。
庙内越来越安静，纸娃娃们和嬷嬷们跪坐到了一起，面朝主殿，低声诵念着好似有涎水黏连着的、含糊不清的经文。
睡着的孕者越来越多。
就连黎渐川都生出几分睡意，好像只一耷拉眼皮，便能立刻陷入一场放松的美梦。
他没有刻意撑着，也假作困倦，伏下了身体，但心神却更为警觉，死死提着，感知着四周。
忽然，一声痛叫响起。
黎渐川心头一跳，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小心地以手臂遮掩着，向声音传出处望去。
是一个和他同样月份很足，被安排在里圈距火堆最近处的孕者。
他一身绫罗绸缎，小少爷打扮，趴在条凳上，似是本在熟睡。此时他惊醒，发出猝然的叫声，却并不是因为羊水破了，而是他滚圆的肚子突然剧烈地蠕动了起来，就好像里头装了一大团迫切要破肚而出的蠕虫一般。
他满脸痛苦，捧着肚子摔倒在地，肚子上很快便有鲜血渗出，染透了他的衣裳。
“啊！好疼！”
“好疼……嬷嬷，嬷嬷！救我……救我，我要疼死了！我的肚子……流血了，这是怎么了……嬷嬷！”
他的惨叫声之大，几乎刺破夜空，可小广场上的其他孕者却好像聋了一般，仍沉睡着，不见醒转。
庙门外倒是有些躁动声响，可眨眼便消失了。
“别慌，是要生了。”
一名十胎嬷嬷笑着道。
她指挥纸娃娃们动起来，将那名孕者四肢全部按住，大敞着肚子，让其不要乱动，自己则拿着红剪刀过来，在那烧得滚沸的热水里一烫，冒着热气，便朝孕者的肚皮剪去。
黎渐川看得眼皮一颤，当即就要起身，可刚有动作，他自己的腹部便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痛。
他立刻低头，便见自己的肚皮也显出蠕动的痕迹，其内翻江倒海，痛得所有内脏都似被齿轮绞缠。
恍惚的感知里，好像真有无数双小手如蛇齿虫牙一样，从内向外撕扯着这层被撑得薄薄的、仿佛随时都要破裂的肚皮，血色渐渐洇出，带着撕裂与刀搅般的剧痛。
这根本不是正常生产！
黎渐川心头一紧，太阳穴突突狂跳。
“这位也要生了！”
一个纸娃娃突然指着黎渐川叫道。
“怎么不出声？”另一名十胎嬷嬷转身，持着红剪刀走来，温柔笑道，“这可是好事，端看你们二人谁先生下来，谁的孩子能得菩萨垂怜，这可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可要紧紧抓住才是……”
她一个眼色，纸娃娃们一涌而上，也要来按住黎渐川。
黎渐川借用的这个身份，当年被开肠破肚的剧痛袭击，八成是无法行动的，最后的结局应当与那位惨叫声越来越弱的小少爷类似。
黎渐川本以为自己会像之前的地窖与山路之事一样，不能反抗，只能以若即若离的奇异视角旁观。
可在纸娃娃们铺天盖地而来，十胎嬷嬷持红剪刀逼近，即将剪开他的肚皮时，他僵硬的身躯突然便恢复了自主。
束缚一解，黎渐川立即神色一震，熟练地压下生不如死的剧痛，当胸一脚踹飞了十胎嬷嬷。
十胎嬷嬷猝不及防，砸进墙壁，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惨叫，便落地晕了过去。
“裴山！你疯了！”
其他嬷嬷震骇，惊声大叫。
“抓住他！抓住他！”
黎渐川捧住肚子，扯起条凳横身一扫，数十冲来的纸娃娃被砸飞。
他三两步跃到小少爷附近，手脚一闪，便已将四周的嬷嬷与纸娃娃全部击晕。他知道这是已发生的历史，他此刻救不救人，大概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可有时候救与不救，不一定要改变什么。
做完这件事，他半分不敢耽误，立刻转身，直冲多子殿内，目标明确，便是祭台上的玉册。
“他要冲撞菩萨！”
“不要留手，杀了他！杀了他——！”
嬷嬷们的尖叫声中，更多的纸娃娃从四面八方涌来，扑向黎渐川。
黎渐川一凳在手，虽有肚子拖累，可照样舞得虎虎生风，一大片一大片的纸娃娃被砸出去。
然而，与刚才不同，这批纸娃娃竟只是稍有肢体接触，便令黎渐川忽有中毒一样的头晕目眩之感，仿佛灵魂开始出窍。
他强压着这异样，不管不顾，直接闯进了多子殿。
一入多子殿，所有声音似乎都在刹那远了。
黎渐川的四周浮现出五彩斑斓的异色，他一脚深一脚浅，完全失去了平衡与方位。
诡异的视野里，只有多子菩萨的神像越发清晰，越发庞大，撑天立地，好似世间除它之外，再无其他。
它快速地朝黎渐川压来，如同一座山岳倾塌，窒息感令人心脏爆炸。
黎渐川仍不停，飞奔向前，朝着这座山岳冲去。
周遭无数古怪的力量开始拉扯他，去捂他的口鼻，去勒他的脖颈，去拽他的手脚，像是要把他死死地按进陈腐的棺材里。
可黎渐川眼中唯有那一点异彩。
面前道路骤然消失，裂出无尽深渊。
黎渐川面色不变，纵身跃起，朝着某个早就锁定的感知方位，一把抓去！
但也就在此时，倾压而来的巨大神像中间，那张圣洁美好的少女脸庞忽地颤动起了长长的眼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下一刻便要睁眼。
“快走！”
黎渐川耳内突地炸开响雷。
这是少年的声音，是成年男子的声音，是苍老妇人的声音，它们齐齐混合一处，化作了这一声震碎一切虚幻的惊雷。
黎渐川倏地抬眼，所有景象破碎，只剩下漆黑空荡的多子殿！

第469章 有喜
多子殿内，神像光华渐溢，金石铸成的肉块活过来一般，隐隐蠕动起来。
一声凄凉叹息响起，少女脸庞眼睑微抬，忽地泄出无边血气。
黎渐川脑内警报尖鸣。
下一刹，不等他转身奔逃，一股强大的力量便突然从背后拉拽起他，带着他急速向后，瞬间飞出了多子殿，飞出了神庙，飞出了山峰，直直坠向山脚下静静流淌的欢喜河。
这飞掠的过程似只有短短一个呼吸，可黎渐川却在其中看到了太多太多。
他看到了自己脱离的某具模糊佝偻的身躯。
身躯的主人不在多子殿内，也不在纸娃娃们的围攻中，而是虚弱地跌坐在了条凳前，被一圈圈纸娃娃强压着，像即将被剥皮放血的年猪一般，无力而痛苦地惨叫着。
他身前的嬷嬷放下一直捏着的红剪刀，欣喜地从他的肚子里抱出一颗好似无数肉芽虬结而成的、犹在不断蠕动的诡异肉球，高高捧起，大声高呼圣子。
在无数狂热欣喜的呼喊中，这颗肉球如被一只大手捏造，飞快成了普通婴儿的模样，唯有肚子上一点肉芽晚了一阵才慢慢消失，好似拖了一段未剪干净的脐带。
他还看到了许多被开肠破肚在大锅旁的男男女女。
他们有的年轻，满脸不甘，咬着一口牙要活，也有的苍老，无奈认命，只是依旧死不瞑目，像是临了也想不明白，想要过上好日子，为什么会这么难。
“菩萨，我错了……求求您，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多子！我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我不服！我不服！啊——！”
“求菩萨垂怜，贱民自知罪孽深重，愿意在此赎罪，只求菩萨开恩，饶恕我的孩子……求菩萨开恩……”
“什么菩萨！狗屎的菩萨！怪物！你和福禄……就是两个怪物！”
“是张家、周家逼迫你们，与我们何干！”
整个神国也在顷刻变了模样，哀嚎声充斥天地。
桃源般的欢喜沟消失不见，世界鲜明地分作了两层。
一层是地上。
它拥有着欢喜沟的轮廓，可四处却皆是断壁残垣，血肉断肢，熊熊业火燃烧其中，仿佛一层跃动的黏膜，裹住了所有建筑。
与十八层地狱一模一样的酷刑在里头轮番上阵，无数村民被高高吊起，在酷刑之中或凄厉哀嚎，或痛骂咆哮，或无助求饶。
另一层则是天上。
它云蒸霞蔚，金光万千，盛放着无数只有神仙福地才有的光明异象。异象中央，与欢喜沟村民们有着相同面孔的仙人们簇拥着一滩拥有少女面孔的烂肉，面上俱都喜笑颜开，圣洁光辉。
天上地下，一张张同样的面孔相对而望，如水隔镜，一者无忧无虑，神仙姿态，一者痛不欲生，难成人形。
这与那块麻布上所画的景象几乎完全一致，只在多子菩萨的形象上略有差别。
原来，这才是无忧乡的真面目。
无忧乡……
据说神国的名字是神国诞生后自行衍生的，与神明的某些忌讳和神国内的景象息息相关。那么，多子菩萨的这座无忧乡，代表的是神明怎样的忌讳，又是谁所期盼的无忧呢？
这个问题冒出的刹那，黎渐川便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被无限倒涌的冰冷河水瞬间包裹。
入水前的最后一刻，他遥望着那座祥和美好的天庭，像是看到那张少女脸庞上一直颤颤欲动的眼终于睁开，朝他投来了模糊不清的一瞥，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切都是幻象与错觉。
“嗡——！”
水流灌入撞击，黎渐川的耳膜发出了尖锐的刺痛。
他仿佛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中，一入欢喜河便被漩涡般的乱流裹挟，左冲右甩，完全无法游动起来。
终于，在他一口长气将尽前，乱流渐渐平复了下来，深暗无光，好似海底的前方蓦地裂开了一道光亮的缝隙。
黎渐川立刻奋力朝缝隙游去，到了近处，果然看到了巨门的轮廓。
他毫不迟疑，直接钻了进去。
一阵诡异恍惚的感知过后，他仍在水中，可四周却再也没有那种难以言说的恐惧感。
他回头，便见背后的巨门如被风蚀一般，迅速消散在了徐徐流动的河水里。生长着无数肉芽，撑起这扇巨门的少年尸体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溃败，变作齑粉。
在少年尸体即将消失时，黎渐川忽地背后一痛，转头去看，却是那张死死黏在他身上，想要长进他血肉里的人皮主动脱离了下来，朝着少年尸体扑去。
少年尸体的消散速度极快，人皮扑了个空，发出一声悲恸的尖啸，便慢慢失去了鲜活的气息，干瘪下来，重又变回了一块脏污朴素的裹尸布。
黎渐川接住裹尸布，简单翻了下，发现比起之前，布内多出了一行行血字。
但这里不是久留的地方，他没有细看，而是将其收起，又把自己从无忧乡内虎口夺食抢来的玉册塞进胸前，收拾整齐，再次尝试向上游。
不知是神国一趟，令他有什么奇特之处，还是欢喜河又发生了变化，总之，这次上浮他竟再没遭受任何重力打击，顺顺利利便潜了上去。只是这次出水的地方却并不是在他入水的林子附近，而是在多子山脚下。
黎渐川没有急着出水，而是寻摸了一阵，找到一个四下无人的角落，才从欢喜河内跃出，迅速闪身进了一处庄稼地。
花费十来分钟，黎渐川顺利从庄稼地摸回了树林子。
林内，宁准仍藏身隐蔽处，替黎渐川望着风，见他从另一个方向归来，明显略感诧异。黎渐川简单解释了下，问宁准有没有察觉到欢喜河之前的变化，与他的消失，宁准的回答俱是否认。
“也没有谁来过，发现了我们吧？”
黎渐川擦了下身体，边换上干净衣服，边随口问道。
“其他人吗？”宁准偏了下头，“没有……没有谁来过。”
黎渐川扯拉链的动作一顿，隐约感觉宁准这个回答有点怪怪的，可又没有听出任何异样，便暂时按了下来，提上东西，道：“走吧，先回去，一眨眼又快中午了。”
说着，黎渐川拉起宁准，当先迈步，往林子外走去。
宁准被拉着，紧随在他身侧，虽双眼缺失，却仍像是能看见四周景象一般，行走如常。
自流水潺潺的欢喜河河畔走过时，宁准不知为何，忽然转头，微低了下巴，姿态乍看，宛如在对镜自照。
树叶飘落，一点水波荡开，河面映照出的红衣青年面容扭曲。
宁准神色不动，移开视线，继续向前。
上午十一点左右，黎渐川和宁准回了小顺家。
院内无人，正房小顺奶奶毫无声息，其余三个客房也全都不见人声，普查小组的人应当全都在外，并未回来。
黎渐川粗略观察过住处的情况，便和宁准一同返回了房间，休整一番，开始检查欢喜河一行所得。
除去所见所闻，明面上他得到的物品其实只有两样，一是从多子殿内抢来的，疑似是郑尧自道微真人墓中挖出，后又上交给两神的玉册，二是从少年尸体上脱落，已显现出血字的裹尸布。
黎渐川先翻开的便是玉册。
玉册第一页，便是一行刻字：“敬启者：以人心谋局，以贪欲成事，局成事毕，道微必死，留此一言，只望生者算生，死者算死，真相不蒙尘，世人犹可愚。”
一见这段，黎渐川心头便是一定。
果然，此玉册便是彼秘册。
看来郑尧当年将道微真人的秘册丢进欢喜河后，这秘册还真是进了多子的神国，被祂留在了神国的祭台上。
黎渐川脑内转着念头，手上小心地翻动着玉石打磨而成的书页。
秘册文字不多，仅有十来页，可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却是庞大而具有冲击力的。若非黎渐川通过这趟无忧乡之行，更多地触摸到了两百年前的欢喜沟，只怕也要被这秘册的内容震惊到难以言语。
在这本秘册内，道微真人并未有任何掩藏，开头便直言，他在死前卜过一卦，知道在自己死后五十年内，大羿便会灭亡，而自己会被一颗新生的紫微星挖坟掘墓。
也是因此，他在自己墓中留下了这本秘册，希望看到这本秘册的新帝能揭开一场可笑可悲的谎言，让世人得见真相。
随后，他坦然承认，自己就是这场谎言的始作俑者，亦是千古罪人。
可编织这样一场弥天大谎，他并不后悔。
“文宗，帝王也，亦为吾之仇敌。吾欲复仇，自当颠覆其江山，搅乱其天下。累及黎民，吾之罪责，然无愧亦无悔……”
道微如此写道。
在最初，道微并非术士，亦不是什么神明座下童子。
他名叫二牛，只是一个生活在大羿朝的普通百姓。
他十来岁时，不愿务农，学父母兄妹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牛，便整天游手好闲，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踅摸事情。
父母兄妹日日劝他，珍惜家中肥沃的田地，珍惜如今上好的年景，莫要好高骛远。
他左耳进右耳出，照旧我行我素。
他心想，什么好田好年景，再好能好得过镇上吃香喝辣的地主老爷们吗？他不乐意做老农，只乐意做老爷。
他打算做买卖，谋划怎么当上老爷。
可不等他成功，黄河决堤，一场天灾，让他连做老农的机会都再也没有了。
连日的暴雨，黄河之水泛滥，冲垮了堤坝，淹没了无数田地庄稼。
房屋被推塌，人就像落进一泡黄尿里的小蚂蚁，没着没落地飘荡着，只要水浪一个跟头，就会从此消失不见。
二牛一家同村人躲在山上，夜里四处都是压抑的哭声。
哭天灾，哭黄河，哭死去的人，哭颗粒无收的庄稼，哭未来一年的吃穿，和这好像永远都熬不出头的、无奈的命运。
二牛听得心烦，睡不着觉，不知怎么想的，偷偷跑去自家田埂附近看。
田仍被大水淹着，看不到，倒是看到了同样睡不着，蹲在高处的父亲。
父亲嚼着草根，露出黑瘦黑瘦的胸膛，悄悄地用手背抹脸。
二牛没说话，悄悄来的，又悄悄走了，只是没几天，大水退了，家家收拾遭灾的田地时，二牛头一次没躲懒，早早扛上锄头，和父母兄妹下了地，卖足了力气。
父母哀痛之余，也有些高兴，一场灾，虽让日子更加艰难，可能让儿子浪子回头，也算坏事中的喜讯了。
“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心往一处走，劲儿往一处使，再难也能过去。”父亲敲着榔头，这样说道。
可世事总是有违人愿。
水患之后，常有瘟疫。

第470章 有喜
这场瘟疫来得突然。
起初只是田间地头咳嗽的人变多了些。
这也正常，一场大雨大水，加之田宅被毁的打击，太多人承受不住，纷纷病倒，尚还康健的实在少数。
便是二牛的长嫂，一个年少时能随其娘家父兄在山里猎狼的强健妇人，顶着一口气理过遭灾的田地后，也都撑不住倒下了，接连数日高热不退，昏沉难醒，躺在床上被灌着汤药。
后来便是镇上、县里的医馆都渐渐挤满了病人，一问，全是风寒。
二牛被家里派来抓药，挤在病人堆里，听着耳边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心里没由来地发慌。
再后来，大半医馆忽然关了门，紧接着，县里出了告示，说是风寒之势日渐扩大，县太爷不忍见黎民遭罪，于是决定在各城镇外煮熬汤药，赠予病人，不收一分一文。
无数百姓闻讯而来。
二牛兄长拆了块废旧门板，绑上绳子，也拖着自家媳妇赶去。
二牛和小妹一同跟着，离得好远，便闻到了苦涩难闻的汤药味，再走上一阵，官道旁那数口高高架起的大锅就也映入了眼帘。
距大锅越近，便有越多歪倒在地的人。
有些人有人守着，隐约可闻凄凉的哭声，有些人无人守着，脸孔埋在黄土里，辨不出死活。
锅前，一张张病得惨白的面孔围拢着，拥挤着，推搡着，颤巍巍伸长了胳膊，哀求一碗稀薄的药汁。
“还吃什么药！什么药都治不好……治不好！全都治不好！”
墙角突然传出似哭似笑的悲声：“这是瘟疫，瘟疫！都得死……所有人都得死！治不好的，治不好的……”
“大胆！”
这声刚落地，便有脸孔裹得严实的衙役冲来，将人拿下，堵住了嘴：“小老儿妖言惑众！是瘟疫还是风寒，尔等贱民还能比县太爷清楚不成？敢在这里胡言乱语，真是活腻了！”
“带走！”
被拿之人毫不反抗，垂着头，像坨烂肉，被径直拖走。
路过二牛身边时，二牛动了动鼻子，像是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臭味。
这时的他尚不知道，这臭味便是死人的味道，也无法预见，未来很长一段日子，这味道都将围绕着他，围绕着这方天地，挥之不去，驱之难散。
七月十三，官道上的汤药味散了，县里传来消息，说是县太爷跑了。
流民裹挟着众多百姓冲进了城里，撞破了粮仓，却没瞧见一粒米，一块银。
七月二十，不知从哪里来的官兵围了城，处置了动乱，并召集周遭村镇的百姓全部入县城，称朝廷已派钦差与名医赶来赈灾救人，无须恐慌，只听从安排便是。
各地方里正领头，村长点人，在官兵的看护下一批一批地引着百姓入县城。
入了县城，却连个遮风挡雨的窝棚都没人搭，也没有汤药派发，只每日一碗清可见底的稀粥。
二牛一家也全都病倒了。
二牛稍微壮实点，病得不重，偶尔还有清醒的时候，便在县城四处乱晃，踅摸些吃食和药渣。
中间有次夜里，他不经意间瞧见里正的儿子跑到了城门附近一个狗洞边，往狗洞里塞着什么，还把脑袋钻进去，像是在和另一头的什么人说话。
离得远，二牛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知道从第二天起里正的儿子就好像再没有在城里出现过了。
二牛一琢磨，猜到这小子八成是和外头的人搭上了关系，悄悄跑了。
可县城里有人管，有饭吃，马上还要有钦差和名医来，他为什么要跑？
二牛想不通。
他是有些聪明劲儿，可终究十来年都没有踏出过这一亩三分地，见识有限。他不会知道，朝廷确实会派人来，但却不一定是来救他们的。
七月二十九，横满病人的县城大街闹起了事，有人纠起了一支队伍，要去冲城门，要官兵放他们回家。
然而，病弱饥饿、手无寸铁的百姓又怎么可能冲得过官兵？
城门口堆起的尸体很快便成了一座小山，比县城大街上悄悄病死的还要多出几分。
二牛远远跟着人群，看见那些官兵眼都不眨一下地挥动长矛，三两下便将一个人捅个对穿，心惊肉跳的同时，他被烧得浑浑噩噩的脑子忽然一个激灵，隐约意识到了不对。
可不等他想出哪里不对，什么不对，他们千盼万盼的钦差便到了，紧接着，无数燃着火焰的箭矢越过城头，如流星般降落在了城内，降落在了他们身上。
一场大火吞噬了整座县城。
火光照亮大半个夜空，流云染色，殷红刺目，好似苍天泣血。
无数的哀嚎声、哭叫声，伴随着疯狂撞击在城门上的拍打声，仿佛阎罗的炼狱搬到了人间，正在熔着一池怨鬼。
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火势息止后，又闭城三日，才有官兵打开城门，推走堆积在城门口撞门的焦尸，进去搜捕落网之鱼。
同一日，削掉一臂才勉强从狗洞里钻出来的二牛也终于在被人所救后，从失血过多的昏迷中醒了过来。
救二牛的恩人名叫清丰，是一名游方术士。
自文宗登基，神鬼之说便一直被官府打击，被百姓唾弃，清丰这个与神鬼挂钩的术士自然也落不到好，连口糊口的饭都挣不到。
幸好他年轻时随村里的赤脚大夫学过一些医术，也能看些头疼脑热、简单外伤，便也混得下去，只是不能在一地停留太久，恐被驱逐，于是便只好游走四方，却不想走到此地，就这么遇到了二牛。
医者仁心，不能见死不救，清丰一时心软，便将昏倒在小路上的二牛带回了落脚的破庙。
二牛断去一臂，是重伤，清丰自觉救不了，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却不想二牛竟真的福大命大，凭一些粗陋草药的救治活了下来。
得知二牛断臂的原因，与焚城之事，清丰惊骇，又觉二牛大难不死，颇有福缘，便起了收徒的心思。
二牛自知已无家可归，且要报恩，也不含糊，屈膝便拜，自此这一老一少便成了师徒。
二牛被赐名，是为道微。
道微自焚城大难下死里逃生，休养几日，又喝了几帖汤药，精气神恢复过来了，身上的疫病便也跟着不见了，让清丰大大称奇，对这便宜徒弟更上心了几分。
他避开搜寻流民的官兵，带着道微出了黄河附近，一路向南，边修行，边教徒。
教些医术，也教些道术，其中有真有假，有切切实实的东西，也有糊弄人的把式。
道微有股子机灵劲儿，不管什么都学得很快，虽只剩一臂，却比许多双臂健全之人还要能耐。
而朝廷于黄河两岸焚城，残害黎民数万的消息也随时间的流逝不断扩散，连乡间都能隐隐听闻，这是文宗皇帝亲自下的圣旨，只为遏制瘟疫，听说在焚城之前，这瘟疫都蔓延到了京城，吓得高官显贵们都闭门不出。
有人说瘟疫势大，再不止住，便要祸乱整个大羿，文宗皇帝是心系万民，才不得不取了下策，焚城清人，数万人去死，总比万万人去死要好。
也有人说历朝历代皆有瘟疫爆发的时候，真去焚城的有多少？无非是朝廷无能，在瘟疫之初，尚能救治的时候，便一层一层压着消息，不曾好好施救，待到爆发，救也救不住了，便以人命来填，当真不怕冤魂索命！
还有人说便是已经焚城，瘟疫之势还未完全断绝，北方闹得如何不管，只期望千万莫要传到南边来，家中贫苦，再遭不住这么一难了……
道微耳听着这些传言与争论，心里头什么都没想，只裹紧了一身破旧道袍，沉默寡言地赶着路。
只偶尔停歇下来，夜深人静时，会突兀地梦到那么一两幕猩红的画面。
漫天流星，遍地横尸，被火焰吞噬的家人，和那道自己怎么钻都钻不进去的狗洞。
惊醒时，道微会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左肩，直到确认左臂已然不在，才松下一口气，从梦魇中挣脱。
他的左臂被砍掉了，而那道怎么钻也钻不进去的狗洞，也已经钻了出来。
一切都已过去。
可……一切当真能就此过去吗？
三年时间，大羿瘟疫渐绝，而高高在上的文宗皇帝也突然变了。他开始信奉起曾被他肃清断绝、斥为祸世之根的鬼神之事。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时之间被贬到尘土里去的术士和尚，忽地地位提升，被贵人们争相讨好，许多荒废的庙宇道观也重建重修起来，日日香客如云。
道微乘上了这股东风，成了正经术士，还随老术士清丰挂单到了一家小道观，日常给人算命看病，偶尔接些法事，日子渐渐好过起来。
但这好日子没过上多久，年迈的清丰便一病不起了。
他自知大限将至，喊来道微，将一本术册交与他，言说此术册内记有一道命术，可观命、断命，他资质有限，看不懂，学不会，也知天命难测，习此术者多不得善终，不愿教授道微，只是临死思虑再三，还是将其告知了道微。
“为师知你心魔唯一仇字，想劝你放下，可世间事哪有那么多放下？放不下也好，放不下便去解了……只是莫要误人又自误。”
清丰抓着道微的手，殷切嘱咐，一双浑浊的老眼渐渐失色，只残留了无奈的疼惜与哀叹。
清丰离世，道微大悲，料理完后事后便病倒在了小道观。
病中，道微听到消息，文宗张贴皇榜，广求天下得道者。他于病榻辗转数日，终于还是翻出了清丰临终前给他的术册。
一个疯狂且大胆的复仇计划，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型。
不日，道微病愈，收拾行囊，下了山。
想报复一位帝王，一个朝廷，该怎么做？
刺杀？道微想要的不止文宗一人性命。造反？道微自认自己本事有限，实在做不到。里通敌国？道微不齿。
可若不刺杀，若不造反，若不里通敌国，又要如何才能将这压抑数年的一腔复仇烈焰，宣泄出来，讨一个他想要的公道？
唯有一场惊天骗局。
“文宗求神，吾便为其造出了神……”
玉册上如此写道。

第471章 有喜
道微离了道观，以游方术士的身份行走四方。
他本就通风水天象，又当真颇有悟性地习得了传说中的命术。此术可观人命，更可观山河天下之命。两一结合，他不费什么工夫，便寻到了一处不凡之地。此地因地势与山石结构奇特，每逢春夏，常有雷暴，若利用得当，可引天雷，造异象，为奇观。
道微选中此地，布置良久，待一切准备妥切后，方款款上京，揭了皇榜。
必须一提的是，在他进京的路上，有一位陌生老道曾阻拦过他。
他与老道素昧平生，老道也不知他在密谋什么，但在两人一番惺惺相惜的谈玄论道后，老道却忽地变脸，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妖道，直说他此番北上是要祸乱天下，无数惨事将因此而起，今日只要自己有一条命在，就必要拦他一拦。
道微惊怒，绝口不认，但又实在担心老道真知晓了什么，令他计划夭折，身首异处，便心下一狠，搬起石头砸死了老道。
老道一死，道微惶惶然一颗心却突然定了下来。
仇恨终将吞噬掉他，可他放不下仇恨，便迟早要走上这条路。
这条路上的无辜尸骨，注定比黄河焚城死去的百姓还要多上许多，他早已知道，又有什么可动摇的？天地无道，他便要逆天翻地，黎民无辜，又干他何事？就算没有这条路，世间无辜尸骨也并不会少上多少，总归要死，不若为他这改天换地的骗局添砖加瓦，也算不冤。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硬要说，也只是地狱里爬上来的一只恶鬼而已，满腔唯有仇恨，不眠不休，不减不灭，熊熊燃烧了上千日夜，没有一日消磨遗忘，只待胡天乱地，焚尽一切。
“今日杀人，并非意外，只是恶鬼终于褪去了人的皮囊，重归真实罢了……”
道微在满是鲜血的破庙内枯坐了一夜，满面空落，喃喃自语。
次日，他毁尸灭迹，于深山老林中立了一座孤坟。
他抖着手把老道的尸体拖了进去，可掩埋时却屡屡晃神，竟有种不知里头埋葬究竟的是老道的尸体，还是自己故旧的皮囊的错觉。
临走前，他望天有感，削木为碑，立在坟前，写下了一条十二字批命断语。
他走后，有玩闹的小童误入山里，瞧见墓碑，不识字，却诡异地将其上文字喃喃念了出来。
“人非人，鬼是鬼，神非神，魔是魔……”
小童疑惑：“娘，什么叫‘人非人，鬼是鬼，神非神，魔是魔’呀？娘……娘？”
无人应答。
小童回头，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迷了路，哇哇大哭着往山下跑。
跑了不知多久，一头栽在草丛里，被一只大手拎起来，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揍。
大手的主人边揍边骂，小童哭得撕心裂肺，一路被村人瞧见，也不稀奇，还打趣道：“小尧儿又挨打喽……还敢调皮捣蛋不？”
下山的道微见到，并不忧虑是否被撞破，只觉奇妙好笑，便也当真笑着给了这名叫郑尧的小童一串路边的糖葫芦，旋即便踏上官道，一身逍遥，径自入京。
在道微之前，文宗已砍了太多装神弄鬼之辈的脑袋，原本惹天下僧道术士趋之若鹜的皇榜早已成了一张血淋淋的催命符，无人敢动。文宗也又陷入迷障之中，再度对鬼神之说产生了怀疑。
他见道微，是将信将疑的。
可道微与那些装神弄鬼之辈不同，他是有真本事的。果然，一番论道后，文宗信了他，决定依他所言，重修庙宇，祭天求神。
道微为文宗选定的祭天两神，一名多子菩萨，二名福禄天君。
这两神是否真实存在，自然无文献可考，全凭道微一张嘴来说，只是这也并非是道微随意胡说。
他选这两神，是有门道儿的。
道微行走天下时，常见世间之苦。其苦在他眼中无非两样，一为压迫，二为欲望。
多子与福禄便都为其冠冕堂皇的化身。
这两样世间之苦平日里算不得什么，可一旦被无限放大，便是掀翻万世太平之狂澜，恐怖至极。
祭天当日，道微精心布置过的祭天之地异象频生，更有紫雷降世，劈开山岳，显露出一处与外界迥然不同的世外桃源。文宗大喜，已信了道微八分，而剩余二分，也随着道微的当场坐化笃定下来。
一个小小游方术士，无父无母，无儿无女，若不是像其自己所说的，是神明使者，只为帮文宗引神降世而来，所图便只能是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可这些一朝身死，便全都没有了。
竹篮打水一场空，谁家骗子会做这样半点好处没有的买卖？
如此，文宗再不疑其虔诚与纯粹，之后回京，更是力排众议，追封道微为国师。
而这一切后来事，也尽在道微的意料之中。
尽管他已然身死，再不能知世间事。
按玉册所记，道微的造神与其说是造神，不如说只是推波助澜。因为道微的谋划说来深远，实际上他却只做了两件事，一是布置欢喜沟的异象和传说，二是编造多子和福禄两神，蛊惑文宗。
除此之外，他竟再没做过其它与造神相关之事，便撒手坐化了。
可就像他在玉册开头所说的，以人心谋局，以贪欲成事。
他并没有做太多事，也没有留下任何除玉册之外的后手，可一切就因为有人心与贪欲入局，便真就一路衍化成了他所期望的那样。欢喜沟出世三年内，真就诞下了两位出生便伴有异象的神明，神明入庙数年后，文宗驾崩，大羿也真就被捣了个天翻地覆。
“人分高低贵贱，心有七情六欲，此吾亡之根本，亦大羿亡之根本矣……而后乱世数十载，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是吾之罪，非吾之过……后人评说，粪土而已！”
玉册最后一页，道微仿若已舍弃一切般，肆意而又沉重地写下了数行潦草文字。
一道祭天前夜，喋血狂书，面色平静淡然，内心却烈火烹油的枯瘦身影自字里行间跃然而出，显现在黎渐川面前，一时当真是人非人，鬼是鬼，神非神，魔是魔。
“人心，贪欲，仇恨……”
异象一闪而过，黎渐川合起手中玉册，闭了闭眼。
谋骗计，观山河，卜未来五十年之天命，以一己之力，做寥寥两事，就将乱世的引子点燃……只为复仇，便颠倒了天地，致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却不愧不悔，宁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
道微此人，确实是一个难以评说之人。
“这两神……还真都是假的。”
黎渐川呼出口气，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他不怎么怀疑玉册里的内容，只是不可避免有些讶异。
刚进副本时，因为现实世界搜集的各种单人克系副本资料都显示副本内有神，而他自己也确实遭遇了一些只有神鬼之说能解释的怪事，所以黎渐川虽对欢喜沟两神有所怀疑，但还是更偏向于这两神确实非人，不是真神，也至少伪神的推测。
当然，他也想到了，也许这两神并非一开始就是神，而是因本局魔盒或其它什么力量的影响，才从人或魔盒怪物或别的什么，成了神。
可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两位高高在上的神明之所以成了神，竟只是源于一场复仇，一场骗局。
“当初必然是假的，但之后就不一定了……不过，想要从假变真也不容易，多子和福禄肯定遭遇过什么。”
黎渐川想到自己在无忧乡中的见闻，又看向了内部写满血字的裹尸布。
他有预感，两神在这场惊天骗局里由人成神的秘密，这块裹尸布至少能揭开八成。
裹尸布展开较大，黎渐川翻身下床，将其铺在了桌上，与宁准一同细看。
在裹尸布内留下血字的人不像道微一样玄虚，开篇便表明了身份，自称欢喜沟村民兼多子神教第一任圣子，名为裴顺，并点明这块裹尸布是由自己的父亲裴山、母亲赵月华的皮制成的，被发现时应当正裹在自己的尸体上。
而能得到裹尸布认可，能见到这封血书，也便说明，此刻正阅读他这封血色信函的人，就是他要等的、可将真相公之于众的人。
“我的父亲怀孕生下了我。幼时的事，我已记不太清，只知道在我出生之夜多子菩萨显灵，选我做了这第一任圣子，我父亲生我有功，且未死，便被纳入教中，成了一名十胎嬷嬷……”
裴顺显然是长在羿末夏初，文字更偏白话。
“我六岁前，并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而六岁后，我便常常听到一些声音，也常常会有奇怪的食欲。我想告诉父母，可每每要说出口了，却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当时不知，现在想来，应当就是我因体内藏有神国，已被多子菩萨深度污染，连自己内心的想法都会被悄无痕迹地改变。”
体内藏有神国？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可此时真切看到这行字，黎渐川依旧眉心一跳，脊背发寒。
“母亲是在我八岁时发现我的古怪的。
那是冬天，大年初一，下了大雪，早上要起得很早，蹚着雪去拜年。我赖床不想起，母亲把我拎起来，哄我穿衣擦脸。脸擦到一半，母亲突然尖叫起来，使劲扒我的眼皮。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询问，母亲不理，只不断问我有没有哪里难受。父亲听见动静也来了，也扒我的眼皮，扒完，没像母亲一样叫，却跟没了魂儿一样，不动也不说话了。
母亲掩面哭泣，不知为什么骂起父亲来。
我趁他们吵架，悄悄往水盆里看了一眼，没看到什么，只是眼珠子有点模糊，好像一个眼球里塞了好多黑漆漆的瞳孔一样。
可人的眼球里怎么可能塞好多瞳孔？肯定是我还没睡醒。
果然，我眨了眨眼，再去看，眼睛就正常了。
我兴高采烈地告诉父母，可他们却依旧一个哭骂，一个木呆呆。
当天晚上，父亲关紧了家里的门窗，躲在被窝里悄悄跟我说，多子菩萨是坏人，让我以后千万不能再信奉祂，只装个模样就行。
我当时不明白，但也听了父亲的话，可对多子菩萨的信仰，如何是说收回来就收回来的？
尤其是，我是多子神教的圣子。
很快，父母也发现了我不能完全主宰自己的这件事。
为了唤醒或者说是保持我的自我，他们找上了一个村子里最有本事的人，也是最可能为我们违抗多子菩萨的人，新来的主祭榆阿娘。”
这其中有榆阿娘的手笔，并不令黎渐川惊讶，算算日子，榆阿娘这时候确实是可能已到了欢喜沟，且成了主祭。
他只希望裴顺能点出一些榆阿娘的来历，可裴顺并未在此着墨太多，只简单写了两场谈话。
一场是榆阿娘与他们一家三口的，一场是榆阿娘与他的父母的。
在第一场谈话里，榆阿娘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一家三口，多子神教的圣子选拔只是一场阴谋。
多子菩萨成神后力量不稳，便创造了神国，以神国来稳定自身的精神状态。非特殊情况，祂不会降临神国，也不会通过神国真正降临人间。祂沉睡在其它地方，不在神国内，但神国却不能离祂太远，也不能在祂沉睡期间，失去养分，所以便需要一个容器。
所谓圣子选拔，选的便是神国的容器。
裴顺出生前，父母定下的名字并不是裴顺，只是在成为圣子后，才被神教取名为顺。
这也是因为“顺”就是开启神国大门的钥匙。
依多子菩萨的特性，神国在裴顺体内，大概率就是在腹腔内，神国的大门也存在于此。而门有门锁，锁的表现形式便是多瞳，寓意多童，顺字为钥匙，便也是柔顺、和顺、孝顺之类的含义。
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八成便是神国内的声音，能感知到奇怪的食欲，也八成便是神国驱使，因为神国需要人的血肉灵魂供养，可不能一直饿着。
至于自我。
成为了神国容器，裴顺就连人都不是了，又能谈什么自我？
“他不是你们老裴家的孩子，而是多子菩萨的神国，你们要这样想才对。
榆阿娘便这样对我的父母说。”
可这样的说法，裴山和赵月华又怎么能接受？
他们又惊又怕，回过神来便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磕到头破血流也不肯起来。
裴山说他知道榆阿娘来历不凡，便是多子与福禄也有所忌惮，神国容器一事榆阿娘若肯，必定有办法，他不求榆阿娘冒着得罪多子的风险，把这法子平白送予他们，只求榆阿娘指条明路，他们愿倾尽家财交换。
榆阿娘却不要裴家的钱财，只说要裴山为她办一件事。
裴山问也不问，便直接应了。
榆阿娘也爽快，遣走裴顺后，便告知裴山夫妇一个法子，可保裴顺在神国之下，亦自我精神不灭。
这便是榆阿娘的第二场谈话。
裴顺当时并不在场，是事后母亲告知他，他才知晓的。
在这场谈话里，榆阿娘提出的条件是让裴山自戕，然后以她的秘术潜入多子的神国无忧乡，无她允准，不得出来，能潜伏多久便是多久。
而她告知两人的法子，便是让两人以裴山这个孕者的皮为主皮，赵月华这个令孕者怀孕的母亲的皮为辅皮，制成一块裹尸布，让裴顺贴身裹着，日日不可离身。
裴山夫妇得了主意，便带着裴顺回了家。
没多久，裴山便告诉裴顺，说爸爸要出远门，可能好多年都不回来，又拖着他，给他讲故事。
“父亲讲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少年的故事。
当时我不懂，只当寻常故事来听，后来才知道，这个故事，讲的便是多子与福禄。
父亲说，因道微真人批言，三年之内，此地将有神明降世托生，所以欢喜沟初开时，村内于生子一事上非常勤快，接连不断地诞下新生儿。
但新生儿再多，却也没用，一年又一年，孩子生了不少，可村内却始终不见所谓神明降世才有的异象。
欢喜沟因神明降世而出现，眼看三年之期将近，神明却始终不来，有人恐慌起来，担忧欢喜沟将会因此引来文宗降罪。
或许真是担心性命，又或许只是贪欲作祟，村内的张家和周家起了别样的心思……”

第472章 有喜
欢喜沟原本就叫欢喜沟，在成为神乡前，它只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山野所在，名头也是附近村民讨个彩头，随意取的，并没有什么太多含义。
因一道神雷现世，被钦定为神乡后，欢喜沟也并没有被改掉旧名，而是依旧叫作欢喜沟，只是一夕之间，此地从过往的人烟稀少，变成了张袂成阴，熙来攘往。
这乍起的繁荣，一半是因文宗祭天与一旨亲封，另一半，则是因道微坐化前于众目睽睽之下的一句，福禄天君与多子菩萨将降世托生于此。
翻译过来，流传出去，便是说福禄与多子两位天上神仙，将会在未来三年内转世到居住于欢喜沟的某户凡人家中，托生于凡人肚皮。
家中生出一个下凡神明，这是何等的荣耀与福气！
便是神明带了天上的记忆，不认凡人为亲，那也少不了天大的好处，总之，百利而无一害。
也因此，殷勤迁入欢喜沟内的人家数不胜数，若非道微真人早已说过，只要周围城镇百姓进入定居，恐怕就连京城的达官显贵们都要忍不住悄悄溜进来，生下一儿半女，碰碰运气。
顺利迁入欢喜沟的普通百姓更是喜不自胜，官府也积极，免赋税徭役，赠金银珠宝，更遣人来照顾孕妇，帮忙料理农田，还给娶不上媳妇或有心思纳妾的村民送来一个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可谓照料周全。
这等日子连镇上的老爷们都比不了，寻常百姓更是飘飘然，一朝发达，只觉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而这荣华富贵来得也轻巧，不用宵衣旰食，不用夙兴夜寐，只需动动肚皮便是。
于是，只一年时间，欢喜沟的新生儿便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出生了许多。
可这许多新生儿里，却没有一个如道微真人所说，自有异象。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自然也有人于风雨交加之夜，或朝霞满山之日，亦或一夕花开之时生产，可这些景象虽不常见，却也并不是从未没有，再加上孩子出生后普普通通，并未见到什么特殊之处，便也没有引起什么动静。
偶尔有些，执着地认为自家孩子便是神明降世，也有人去寻朝廷派驻在欢喜沟内的术士，请来观看，也只能得到一个含糊的摇头，口称天机不可泄露。
世间没人见过神，可神什么模样，总是有人想象过的，至少不会是与凡人一样。
欢喜沟出生的婴孩，没有谁有神明之相。
一次又一次的上报皆被定为虚假，一个又一个的新生儿皆是普通凡人。
时间一日日过去，一年年过去，三年之期将近，可欢喜沟内却还未有真正的神明降世，这一点不仅急坏了围绕此地而生的官员与术士，也急坏了欢喜沟的村民。
欢喜沟所有的荣华富贵都系在虚无缥缈的、连影子都未见到的两位神明身上，若神不降世，这铺开了整整三年的大摊子，又该如何收场？
朝廷是否会怪罪，皇帝是否会怪罪，已期待神明救世期待了三年的天下人，是否会怪罪？
入狱、砍头、为千夫所指的未来之景似乎已朝欢喜沟众人掀开了一角。
事到如今，不管是为身家性命，还是为荣华永继，这两位神明都是非要降世不可了！
朝廷派来的神使、当地官员与驻地术士三方联合，选中了亲故极少，颇好拿捏的张周两家，威逼利诱，定下了造神之计。
道微这场惊天骗局，竟真的有人无知无觉且心甘情愿地为他续编起来。
没过多久，离三年之期还剩三月时，欢喜沟张周两家先后诞下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张家女孩出生时，全村的石榴树都开了花，周家男孩出生前，他母亲梦到金银珠宝塞满了肚子。
有人依惯例去找驻地术士来看，术士看过，第一次没有摇头或含糊，而是当场跪倒，浑身颤栗，仿若朝圣。
紧接着，不等谁人不服质疑，两个孩子便都显露出了不同于寻常人的异处。
先是掌心生了一块红色胎记的张家女孩。
她懵懵懂懂尚在襁褓时，便对女子另眼看待，偶尔还会伸出小手，主动去摸某些女子的肚皮。被她摸过肚皮的女子，往往不出三月便会怀上身孕。偶有例外，事后也都被人揭出脏事，不是水性杨花，便是本就生育有碍。
后是眼神空洞不似孩童般清亮有神的周家男孩。
他出生后没多久便是丰饶县的县试，此次县试，欢喜沟打破了常理，一口气竟有五名书生全部考过。
这五人过往成绩只是平平，此次却不知为何如有神助般，一举拿下了县试。之后参加府试院试，更是势如破竹，一路考到了秀才，才算停下。无数人惊讶，去问缘由，才知这五人在考前居然都去参加过周家男孩的满月宴，还得了周家男孩的喜爱。
一者司多子多福，一者掌功名利禄，这不正对应了多子菩萨与福禄天君吗？由此，张家女、周家男之神异，也终于传扬了出去，引多方信服。
当然，有信的，必然也有不信的。
为了不被轻易拆穿，这两名孩童随年纪的增长，出手次数便越来越少，于驻地术士口中，便是神明降世之初，神力外溢，所以便有诸多赐福盛景，可如今神明已渐渐长大，掌控神力的能力更强，自然不会像从前一样，不分什么人，就随意赐福。
而越是少出手，这两名孩童的奇异便越被传得神乎其神。
终于，在两名孩童六岁时，文宗亲至。
幕后三方早已安排好的神迹在文宗面前一一上演，道微当年的布置与三年的期待打熬，让已然老眼昏花的文宗毫无怀疑地信了。
他奉两名孩童为神，迎其进了多子神庙与福禄观。
此后，这两名孩童便正式销毁了凡人时期的名字，被称为多子菩萨与福禄天君。
“父亲说，神迹是假，所谓神明，自然也是假。”
裴顺写道。
“多子多福，实则是有人夜奸女子，功名利禄，实则是被巧妙遮掩，就连书生自己都并不清楚的考场舞弊。三年时间，围绕着欢喜沟织成一张只手遮天的大网，说难难，说容易，却也容易。
可谎言与欺骗能维持一时，却又如何来维持一世？
行事越多，留下的漏洞便也会越多，纸包不住火，此间种种，都必然会有被拆穿的一日，到时又该如何是好？
不过，未等骗局被拆穿，行骗之人内部便先出了问题。
如世人一般同样被欺瞒着真相的两位神明，不经意间，发现了他们背后埋藏的真相。”
起因是多子的一次赐福。
被常年规训限制的多子和福禄长到十岁，也依然不通俗务，不解世情，某日多子为一女子赐福过后，枯坐殿内，忽然心生好奇，关心起了这女子赐福后归家的模样，便寻了个机会，悄悄跟了上去，谁知刚巧撞破了女子昏迷之事。
她惊得大叫，被行事之人当场抓住。
行事之人将其带到了驻地术士面前，之后参与造神的当地官员，神使，与张周两家人齐至，商议一夜，下了决定，由术士施展秘术，将多子的嘴自内而外缝起，断绝了她出去乱说的可能。
多子一出生便被当作神明供养，长到十岁，说话都含糊，更何况写字？嘴巴一缝，他们便也不担心她再向外界揭破什么。
多子何曾遭过这种对待，叱骂反抗，试图以神力让他们滚开，可却不想，围绕着他的大人们见她动作，只哈哈大笑，没有半分往日的惧怕敬畏。术士一把擒住她，捏着的脑袋告诉她，她可不是神，只是他们造出来的一条狗罢了。
多子如遭雷击。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她没有神力，也不是神明……世间没有神力，也没有救苦救难的神明！
被缝了嘴，打断了一臂双腿，于神座莲台上被摆出神明姿态，除去赐福外，动也不能再动时，多子终于再清楚不过地明白了这一点。
福禄不知多子的事，但却察觉有异，便机灵地避开了更加森严的看管，偷偷来看她。
可看到了，知道了，他又能做什么？
逃跑？不论是只他一人，还是带着多子，都绝对跑不出欢喜沟，这里几乎是天罗地网。
出去喊出真相，引来外界注意？只怕他话音还未出口，便会如多子一般，被缝了口。
福禄思虑许久，选择假作不知，蛰伏下来，等待机会。
这一等就是六年。
多子与福禄六岁被迎回神位，在他们十六岁，回归神位满十年之际，欢喜沟举行大庆。
因多子和福禄近年来颇为安分，术士等人便许了他们巡街游山，让他们获得了短暂的自由。
福禄本想利用这短暂的自由与各方汇聚欢喜沟的时机，向外公布两神的真相，但在他出手之前，他与多子却无意间发现了一处深潭。
这潭里有一条游龙似的巨蚺，似通人性，见到这两个少男少女，非但没有吃他们，反而吐出一些晶莹的珠子，让他们服食。
福禄直觉这珠子有好处，试探着服食之后，果然显现出一些不凡来。他又将多子的嘴巴撬开缝隙，把珠子塞进去，多子便觉嘴巴一轻，其内的缝线与术士的秘术竟都被解开了。
两人知碰上了奇遇，都惊喜不已，问巨蚺需要什么回报，巨蚺无法人言，只摇头。
回去神庙后，多子继续装作过往模样，福禄也未显露异常，但之后许多时日，两人都会悄悄摸去深潭边，可巨蚺却好像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来见过他们。
有了些奇异之处的多子与福禄再不甘当这个伪神，两人谋划一番之后，开始杀人。
而无人探知的深潭，便成了他们毁尸灭迹的好地方。
先杀术士与神使，隐瞒消息的同时，再以赐福为名召集当地官员，设计意外，称为神罚，又顺便蚕食着张家周家。有超凡力量傍身，不过短短一月，多子和福禄两人竟真的顺利杀掉了所有该杀之人。
但他们并不知道，巨蚺并未从他们抛尸的深潭内离开，反而一直居住其中，还在无意中，吃掉了许多他们抛来的尸体。
人肉吃了太多，巨蚺灵性蒙尘，终于变为了凶怪，再不能吐出晶莹的珠子，一张口，只有黑色肉团蠕动而出。
某一夜，已完成复仇的多子与福禄再度来到潭边，连续多日未曾吃到人肉的巨蚺再忍不住，破水而出，想要一口吞掉这两人。多子与福禄惊骇，合力诱巨蚺出水，反杀了它。
他们剖开了巨蚺的肚子，想寻找那些晶莹珠子，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能吐出那些珠子，证明这妖物本身便是不凡，”福禄道，“既找不到珠子，不如将它吃了，也定有收获。”
多子脑袋不如福禄灵光，他说什么，她便听了什么，两人一同在深山之中分食了巨蚺。
可万万没想到，吃了巨蚺，两人不仅没有成为真神，反而异变成了畸形恐怖的怪物，还被裴山娘亲引来的欢喜沟村民们看个正着。
他们想解释，想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他们，可吐出口的话语却不是人声，而是混乱邪异的嘶叫。村民们恐惧又愤恨，拿着锄头，拿着镰刀，拼命地撕打他们，想要将他们杀死。
可为什么呢？
明明他们坐在神座上时，他们只有敬畏和顺服。
明明过去十六年来，他们享受了自他们而来的无数谎言之上的福气与名利。
只一眨眼，为什么都变了呢？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
福禄听到多子的哭喊。
她的哭喊，现如今只有他能听懂。
“我不想的……我不愿意！”
“你、你……我向你求助过，我学会了写救字，我贴在你的肚子上写过，在你的手掌心写过，你没有理会我，还叫来了嬷嬷……嬷嬷把我的手指头一根一根碾碎了……好疼呀，真的好疼！”
“你，还有你……你说你知道我不是神，我是假的，只要我让你摸摸，你就不说出去……”
“还有你……”
“哈哈哈哈……可笑，太可笑了，十六年，整整十六年！你们就没有一次怀疑过我们吗！现在来装什么受人蒙蔽，被人所害……太晚了！”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过去一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却有胆子杀上来……因为你们怕了……你们知道我们开始杀人，知道我们有了自己的力量，开始怕了！怕我们报复你们，怕我们像杀了那些王八蛋一样，杀了你们！”
“可你们不该杀吗？”
“你们不该杀吗！”
“没有你们，没有这个恶心的世界，这些丑陋的人心……我们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多子的嘶吼与哭诉像利箭，扎透了福禄的心脏。
他空洞的双眼终于被血色完全充盈。
一夜过去，苍天赤红。
整个欢喜沟被屠戮一空，宛如地狱。
“父亲说，他被祖母关在了地窖里，躲过了一劫，但地窖门被压死了，他出不去，还是死在了地窖里。
可这种死，与欢喜沟其余人的死，好像并不一样。至少，在复活后，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忘记了那场屠杀，忘记了自己曾死去过。”
看到这里，黎渐川之前的某个猜测也算是得到了印证，即他在多子的神国内借用的身份，是裴山，而非他人。
这借用身份与裹尸布有关，裹尸布是以裴山的皮为主，裹在裴山之子裴顺的尸体上，这也是合乎逻辑。
且按榆阿娘和裴山的约定，裴山应当就潜伏在无忧乡内，或许这也就是门锁验证失败，裴顺也能撬开神国大门的缝隙，让他借裴山的身份，溜进去窥探真相的原因。
“两神与文宗，与道微，与欢喜沟，真是一本烂账……”
黎渐川心头发沉。
真相往往与丑陋划着等号，古往今来，难以避免。
“我被父亲的话颠覆了过往的一切，不愿相信，只问他，若这一切是真的，他是如何知道的，又为何明知这真相，还不离开欢喜沟，还要生下我，让我做圣子，自己做十胎嬷嬷呢。
父亲说，他只是个普通人，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己。
他与家里说起生死之事和欢喜沟被屠，家里只当他发了癔症，派人医治，驱邪，却并不相信，还差点惹来两神注意。他无法，只能不再提。
后来家里盼他出人头地，为他走福禄天君的关系，走不通，得不着赐福，便只能又去走多子菩萨的关系，千辛万苦讨来神丹，要他孕育孩子，去争一个十胎嬷嬷。
等我要出生了，多子神教忽然开启圣子选拔，他知道不对劲，却无法反抗，只能祈祷自己与自己的孩子不会被选中。
可也许是凑巧，也许是多子已发现他的不对，他没能逃过这一劫，让我被强行改名为了裴顺，成了第一任圣子。
之后，他借由十胎嬷嬷的身份和能力，多年调查，才窥探到了两神的过去与当年的真相。
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就这样，一路被推着，被拉着，不知不觉，他就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此时往前一看，竟不见光亮，唯有绝路。
‘我是个软弱之人。’父亲说。
可后来，当我知道父亲剥皮又自戕，只为了护住我的一点自我时，我又疑惑，若这样的父亲都是软弱之人，那什么又算得勇敢？
我在裹上这块裹尸布，选择死亡前，仍未解开这个疑惑。”
裴顺一字一句，慢慢写到了末尾。
“我所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些了。
作为有缘之人，你能看到此处，想必是对两神当真没有多少敬畏，也不会对我的话语有太多怀疑。所以，最后，我还有三件事，想要告诉你。”
血字道：“第一件事，就是巨蚺曾在的深潭我已去寻过。深潭没有任何异常，我潜下潭底，除了白骨和一些碎镜片，没有找到其它东西。
你若有意，也有能力，可再去搜寻一番，地图如下。
第二件事，便是多子神教圣子这个身份。
在我担任圣子的这些年，因我能保有自我不灭，所以刻意之下，也查到了不少东西。
多子神教选圣子，是为选神国容器，神国容器不是不死不灭的，就如我，虽有特异，但亦有生死。
待我死后，多子神教便会再度进行圣子选拔，选出一个在神庙产子的孕者，把神国放入其腹内。其腹内孩子出生，也依旧会被取名为顺，依旧会因神国受到多子的污染，时而是人，时而非人。
你要留意名顺，且身有古怪之人，多加小心。
神国也不止多子拥有，福禄亦有。
但福禄观从未进行过类似圣子选拔的活动，所以福禄的神国容器是谁，又在哪里，我并不知晓，我能告诉你的，唯有凡身体有异者，皆可能与神国有关。
至于第三件事，便正是我留下这番后手与这封信的原因……”

第473章 有喜
“我八岁时，父亲自戕，母亲亲手剥下父亲的皮，辅以自己的部分皮肉，为我缝制了一块裹尸布。
我十岁时，母亲行夜路，意外坠入欢喜河内，淹死了，我自此成了孤儿，无父无母，被一位十胎嬷嬷抚养。
我本以为她会发现我的裹尸布，可不知什么时候，这块裹尸布已与我长在了一起，便好似我的皮肤，即使仔细查看，也很难发现端倪。
十六岁时，我装疯，探过欢喜河，发现欢喜河确与两神有着微妙联系。我尝试以欢喜河的特异之处撬开神国的大门，联系父亲。我成功了，但也失败了，我可以留下一些东西，但却无法得到我想要的。
于是我在河中为自己开垦了一块墓地，设计放下了我可以放下的所有线索与指引。
这些线索和指引，寻常人无法发现，只有并未被两神污染，或对两神毫无信仰之人，才有机会窥见。
我有预感，它们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被埋葬着，如我一般，不见天日，可终有一日，会有人窥见它们，发现它们，并将它们铺展在昭昭烈阳之下。
我活到了十八岁。
十八岁这一年，我因装疯后长时间不吞食养分，已接近油尽灯枯。
前不久，神庙内举行了仪式，多子将神国从我体内抽离。休养时，我听嬷嬷们商议，要把我抛入欢喜河内水葬。
临死之前，我脱下了这块十年未曾离身的裹尸布，写下了这封信。
在过去的这十年里，我已调查到许多真相，并与父母曾悄悄告知我的信息相互印证，欢喜沟、两神与这世界的残忍不堪都已在我眼中展露。我再没有什么愿望。
但我的父母为我付出了太多，唯一的愿望，是希望我仍是我，而非被神国与多子深度污染的非人怪物。
所以我作为我，而非被神国驱使的怪物，在这种时刻，所能想到的愿望也只有一个。
我希望若有有缘之人看到这封信，得知这一切，可以将真相公布，不求迟来的公道，只求这世上再不会有如我一般裹着父母皮囊苟活的怪物。
我听学堂的先生说过，真正美好的世界，是所有孩子，都该健康和顺，所有父母，都该长寿平安。
有些事我已注定无法做到，可总有人能够做到吧……”
伴随着一道遗憾的、深刻的血色划痕，裴顺的这封书信已到末尾。
宁准没有双瞳，全靠感知，指尖细细地在裹尸布上滑动着，像是仍未看完。黎渐川则直起了腰，望向挡住了大半正午阳光的老旧窗帘。
真相，真相。
他下了欢喜河，去了无忧乡，得到了记载着过往诸多隐秘的玉册和血书。而无论是玉册，还是血书，被遗留下来，都只有一个目的，是为真相。
就连他自己，舍生忘死，屡屡冒险，求的也是这样一个真相。
可眼前这所谓的真相，当真是如此简单便能公之于众的吗？
若是，被道微称为紫微星命的郑尧，又为什么会把道微的玉册视为烫手山芋，思虑再三，最后带着它去与两神交易或是投诚？
若是，上一周目来过欢喜沟的自己，又为什么没有把这一切捅开，而是选择以近乎以毒攻毒的方式，成为了这里的第三个神明？
是郑尧胆小怕事吗？
是上一周目的自己粗心大意，没有查出真相，亦或被成神之路所迷惑吗？
都不是。
而是公布真相容易，令真相发挥其该有的作用，却极艰难。
“这封血书便是立刻刊印出去，发行全国……也没有多少人会相信。”宁准忽然轻声道。
“因为两教已经营两百年，势力庞大，在其洗脑下，人类对两神的信仰已根植在了这片大地上，形成了会潜移默化一切的大环境，环境如此，生在这里的人类，便极少会生出与其敌对的念头，”黎渐川叹了口气，“也因为两神确实超凡，力量匪夷所思，就算是有人真有敌对的念头，也没有实力，不能成事。”
“更因为，道微口中的人心与贪欲，已经在这两百年间，通过两神两教与几乎全国上下所有人类都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成了大局，成了大势。随意公布真相，不等两神动手，这全国上下的人一口一个唾沫，就得把人淹死。”
“局不破，势便不可挡。”
他在桌面上虚虚画了三个圈：“目前，要破局，只有三个法子。”
“一是不管其它，直接把这些捅出去。结局要么是欢喜沟直接异变，我们死在这里，要么是杀出去了，又被外面并不相信或因利益立场而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类，或直接醒来的两神干掉。”
“还有可能落到轮回秘会手里，说实话，他们对我的态度算是友好的，可我宁愿在多子神庙睡一宿，都不想和他们待在一块。直觉吧，我不太信任他们。”
“至于公布真相，有人信任，两神崩盘，皆大欢喜，也许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吧。”
宁准沉默着，没有发表意见。
黎渐川也不知道这种状态下的宁准听不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只抬指在第一个圈上画了个叉，便自顾自继续道：“第二个法子，就是压下两神和两教的势，然后再散播真相。”
“世界上没有真正无缝的天衣，只要把这个局撕开一道缝隙，就有无数的机会。和人联手，或者成神，都可以实现这一点。但前者我不相信他们，后者，我的时间不充裕。而且，曾经的我成为轮回之主，有一定的可能就是在尝试走这条路，只是最终结局并不美好。”
黎渐川划掉了第二个圆圈。
“第三个法子，”他道，“只有玩家可以办到，那就是开启真空时间，进行解谜。”
“克系单人副本明显是不会重置循环的副本，只要在合适的时候，比如大祭现场，开启真空时间，以超越两神的更高维度力量压制副本，展现超凡，大概率就能赢得大部分人类的信任，或者说，是不得不信任的畏惧。”
“到时候不管是设法除掉两神，还是怎样，都相对来说比较简单。”
“可关键在于，这里只有我一个玩家，我只有一次真空时间，所以我只要解谜，就必须要解谜成功。”
“这些真相，如果放在两百年前的副本时间线里，有很大可能可以让我成功解谜，但放在两百年后的现在，显然不行。”
“它们只是这张真相拼图上的一角，不是全部。”
黎渐川画出一个更大的圆圈，将第三个圆圈囊括进去。
“欢喜沟内的谜团仍有很多，比如仅有一位神明所拥有的转世身，张秀兰身上某些难以解释的异常，三教在此次大祭的布局与打算，三神目前的状态……”
“还有，我身上的谜团比起欢喜沟本身，也只多不少，比如我经历了几次的时间线或者说轮回跳转，上一次死亡进入的那座天空之城，季川本身存在的问题，上一周目我留下的布置……”
“等等等等，都未解开。”
“更不要说，这次的线索还带来了一些更多的疑问，比如大巫之死，比如巨蚺和深潭里的碎镜。”
黎渐川敲了敲额角：“要是只凭得到的线索和我没什么证据的猜测，立刻来进行解谜的话，正确率和完整率应该都超不过百分之三十。”
“不，”他蹙了下眉，“兴许连百分之二十都没有，因为我对轮回之主可以说还全无了解……而且，这个副本走到现在，我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宁准仍没有发表意见，只趴在桌边，将下巴轻轻磕在手背上，两指轻轻柔柔，照着黎渐川的痕迹，描摹着他的第三个小圆圈：“……你是决定选这一个了吗？”
“对，”黎渐川向来果断，“解谜，但不是立刻，也需要谋划。毕竟，就算没有道微和裴顺的要求，我在找到真相后，也照样要解谜，并要在解谜中把这些公之于众。”
“我们的目的或许不同，但本质上要做的事却是一致的。”
宁准描摹着圆圈，没再说话。
而黎渐川虽下了决定，内心却并不如面上一般平静。
因为他脑海里仍有一个困惑。
上一周目的自己不会看不清在这种情况下，以玩家优势，真空时间解谜破局才是最优解，可他却没有选。
这是为什么？
被污染，被蛊惑，还是有所忌惮？又或者，都不是……
这个被黎渐川掩藏最深的疑惑暂时无人解答，他只好按下不再多想，收拾好房间，休整一番，准备出门。
上午的时间几乎全耗在了欢喜河，下午黎渐川本拟定了行动计划，但因新得到的玉册和血书里的线索，让他对两神、神国和圣子之间的关系更为了解，所以他决定临时调整计划，去过福禄观后，找机会再见见张秀梅，并试探下小顺和周沫。
因为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显了，小顺和周沫有极大可能都是神国容器，前者容纳着无忧乡，后者容纳着无心地。
小顺是这一代的多子神教圣子，但看张秀梅对他的态度，便可知小顺并没有裴顺那么幸运，得了榆阿娘指点，拥有裹尸布这种能让他保有自我的既邪异又神圣的东西。
他应该已被深度污染，自我或许还剩一些，但大概不多，所以才会常常显露出一些不同于常人的奇诡之处，也与张秀梅母子关系古怪。
周沫与小顺不同，或者说，福禄对待神国的态度和方式与多子不同，具体怎样，还需更多试探。只是周沫的污染明显不深，甚至还生想有掀翻福禄、取而代之的反骨。
至于被周沫关注，被张秀梅提醒的自己，黎渐川觉得，这八成是和轮回之主的神国容器脱不开关系了。
想到自己的身体内可能藏着一个神国，黎渐川着实是毛骨悚然，但也没别的办法。他感知过自己的身体，什么都没发现，这只能说明，这神国的掩藏凌驾于他目前的力量。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虽然有被深度污染的可能，但他仍保有着强烈的自我意识，也算是把自己身上的谜团又解开了一个。
“对了，还有轮回秘会那边的小队任务……”
出门后，黎渐川拉着宁准走在去觅食的路上，望见不远处的树林，终于想起自己这满满当当的午后行动计划里缺失了什么。
他还得腾出时间，顺路把轮回秘会的小队任务给做了，仔细算算，还真是挺忙的。
黎渐川哀叹着自己的劳碌命，溜达到村头的小卖部，解决了午饭，顺便探听了一点消息。
新的一天，自然也有许多新的消息。
其中议论最多的，就是凌晨的搜捕行动。
据说多子神教和福禄观这次为了剿灭轮回秘会可是花了大价钱。
多子神教和福禄观来参加这次大祭的人员原本早就确定了，为此突然临时增派许多，还请出了多件法器，就连福禄观的黄衣观主都疑似提前出关，来到了欢喜沟。
只是这场围剿却称不上有多成功，听说一夜过去，欢喜沟内外逮捕的轮回者统共还不足五百人。
“我听人说，欢喜沟内抓到的那些轮回者，今天傍晚就要在福禄山山脚下杀头，按渎神罪判……”有人小声说。
有人瑟缩：“渎神罪呀……那确实，犯了这个罪，两教不用报警审判也能杀人。”
还有人猜测：“连黄衣观主都来了，只为一个轮回秘会？我看不然，肯定还有别的事，希望别把咱欢喜沟搞乱就行，十年前那次大祭的三神之战我是真怕了……”
听到这里，黎渐川忽然察觉到了一点不对。
两教要增派高层，且提前来到欢喜沟的消息，昨天中午他就在这里听过，可在今天中午的食客交谈里，这似乎是今早刚刚泄露出的新情报。
他回忆着昨天中午小卖部里里外外的细节，脑海中翻动的相册最后定格在了其中一人裤腿的泥点上。
是伪装。
黎渐川心头微微一沉。
昨天中午那桌人，有问题。

第474章 有喜
他们会是什么人？
黎渐川思考着。
他与他们的交集只有昨天中午小卖部外的一顿饭，他偷听了他们的闲谈。
他们的闲谈只着重提了两件事。
一是福禄观高层内有人叛变，加入轮回秘会，二是两教的高层提前自京城来到了欢喜沟。前者的表述存在误导，后者则像是站在轮回秘会的角度，在特意给轮回者泄密。
两者结合，可以很容易地判断出，这桌人不属于轮回秘会，但却愿意对轮回秘会表达善意。
当然，也不排除是轮回秘会使用的障眼法，但这桌人要真是轮回者的话，他们专门来他面前演这一出，着实是动机不足，没什么必要。
此外，这桌人对他必然有所了解，特意向他透露消息，既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试探。
眼下的欢喜沟虽然是一滩浑水、鱼龙混杂，但能算得上势力且对欢喜沟有一定人员渗透的，归根结底也只有三教，其余不是小打小闹，就是单打独斗，不会与这桌人有太大关系。
排除掉轮回秘会，另外两教里，多子神教管理统一，信仰纯粹，目前没听说有什么有规模的异端势力，而福禄观，因福禄天君御下松散，不理俗务，一直都是比较混乱的，已知的便有一力推行唤神计划的保守派和暗中拥护或利用周沫，想要取代福禄天君的激进派，其内就算再有第三股势力，也是正常。
黎渐川更倾向于这桌人是福禄观内的某股势力。
只是以福禄观内的情况和这桌人的行事来看，福禄观的整体局势是保守派与激进派做大，这股势力还不成气候。
“是盯上了我，还是仅是试探？”
黎渐川心头思绪转动：“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看来，我身上可以利用的地方确实是不少。”
仔细想了想，黎渐川将这桌人抛到了一边，暂时不打算理会。
从他发现他们，而他们仍未察觉到这一点开始，明暗就已经倒转。他在暗，他们在明，谁利用谁还说不好。
理着看似越来越乱、实则越来越清的局势，黎渐川快速高效地结束了这顿午餐，开始了下午的行动。
他和宁准先去了张秀兰家。
按小顺所说，近几天他和母亲张秀梅都会在张秀兰家料理张秀兰的后事。打着问候或帮忙的旗号，过去探一探，合乎情理，寻找或制造机会单独和张秀梅聊聊，再试探下小顺，也不是不能办到。
只是没想到，黎渐川和宁准赶到时，小顺和张秀梅竟然都不在。
这座昨天上午恍惚给了黎渐川畸形怪异之感的四合院内，只有张秀兰的儿子阿祥一个人。
黎渐川意图从这位五表哥身上套套话。
但不管问什么，这位跪在灵堂上的五表哥都只会木讷摇头，唯有问起小顺与张秀梅的去向时，他机械的动作才停了停，沙哑道：“他们去城里了，要采买办丧事用的东西。”
再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便又继续木讷摇头了。
黎渐川见状，也知道从这里再问不出什么了，便祭拜过后，径自离开了。
小顺和张秀梅不在，试探三人的计划还剩一个周沫，黎渐川找闲坐的大爷大妈们打听了两句，得知周沫和普查小组的人午时刚过就上了福禄山，至今还没下来。
琢磨了下，黎渐川没有立刻就上福禄山，而是打算按照裴顺血书上所留的地图，先去找找巨蚺曾在的深潭。
两百年地貌变迁，欢喜沟已有了太多不同，黎渐川费了一番功夫，攀过一片峭壁，才在多子山的背面附近找到了自己曾在无忧乡内见过的那处深潭。
周遭地形变了很多，可这处深潭却始终如旧，在参天古木的遮掩下，如一面古镜，神秘幽深。
黎渐川和宁准分头行动，搜寻这片深林内可能存在的异常痕迹。
虽然当年之事距今已有两百年，大多线索都被岁月冲毁，可有些痕迹，却并不是说消失就一定会消失的。
比如，某些疑似巨蚺尸体的蛇骨。
再比如，某些沉落在潭底、看似寻常的碎镜片。
从前者遗留的部分痕迹和玉册与血书的相互印证上，可以知道，裴顺所言的两神隐秘应当有不小的真实性。
至于后者，在黎渐川眼里，却并非如裴顺所认为那样普通。
黎渐川潜入水下，第一眼看到它，就知道这碎镜片绝对不一般。
他在无忧乡内借裴山的身份经历真假虚实时，曾看到文宗举行祭礼，欲以巫术弑神的一幕。
祭礼中，大巫取出了一面圆若玉盘的玻璃镜，而潭底这些碎镜片给黎渐川的感觉，就和大巫手中那面玻璃镜一模一样。
当时，那位大巫被杀后，玻璃镜和大巫的尸体一同被丢进了大火中焚烧。火灭，玻璃镜似乎并未被烧毁，原地还疑似出现了一块玉石。玉石诡异地融入了玻璃镜中，之后，有士兵奉命，打碎了玻璃镜，将其碎片带走了。
深潭里的碎镜片是裴顺发现的，无法确定是巨蚺还在时便有的，还是后来才出现的。
若是前者，巨蚺的神异不同便极可能与其有关，更进一步，还可以去追溯这个世界超凡力量的来源，是魔盒，还是别的。
若是后者，就要去看这些碎镜片是否是来自大巫那面镜子——是的话，需要想想，把碎镜片丢进来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不是的话，也要去猜，这碎镜片究竟来自何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在黎渐川的判断里，他认为深潭的碎镜片与大巫的玻璃镜并非同一面镜子，但八成是同源的、相似的。
因为他的特殊能力是镜中穿梭。
在这项特殊能力的感知下，黎渐川知道大巫的玻璃镜无论是完好还是破碎，都无法建立镜中通道，也无法进行镜面穿梭，深潭的碎镜片略有不同，它虽然也无法建立镜中通道，但却可以进行镜面穿梭。
碎镜片内似乎本就拥有一条镜中通道，不需要建立，也不可被改变。
而黎渐川进入这个副本后见到的其它所有镜面，包括西门房内的古董镜，都没有两者身上这种异常。
这类散发着相似气息的异常镜面之间，不可能毫无关联。
黎渐川直觉，它们也许会是这局游戏解谜的关键之一。
“仅有一次的特殊能力使用机会……”
黎渐川潜在冰冷幽暗的潭底，小心地将碎镜片收进魔盒时，有那么一刹那，仿佛被蛊惑一般，想要直接动用镜面穿梭，进入碎镜片中，穿过那条唯一的、古怪的镜中通道，去一探究竟。幸好他的理智还未丧失，及时阻止了他的冲动。
仅有一次的镜面穿梭，不该用在一条毫无了解的通道上，至少目前来说是这样。
查完计划里福禄山外该查的一切，下午四点，黎渐川和宁准终于踏上了这次时间线或这次轮回里的福禄山。
黎渐川去小卖部解决午饭时，已经顺路从十字树下拿了小队任务所需的破坏物，是一包足有手指长的漆黑钉子，钉子上刻着藤蔓一样的模糊阴文。
包着钉子的旧报纸内侧画了一个简易的福禄山地图，标注了几处地方，就是需要插钉子的。
黎渐川粗通易学，简单研究下了，却没从中看出什么风水八卦的影子，这几处地方选的实在颇无章法。但他照旧留了个心眼儿，去这几处地方时，并没有将黑钉子全部插好，而是悄然替换了一枚。
一路上，他没有遇到双胞胎姐弟，也没有见到任何其他疑似轮回者的人，这令他不由警惕。
小队任务完成之时，也是黎渐川和宁准溜溜达达抵达山顶福禄观之际。
今日的福禄观与之前相比，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因祭神之日越来越近，来往的游客变得更多了一些。
黎渐川转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普查小组的人。
寻个道童问了问，才知道普查小组虽上了福禄山，但却并没有来福禄观，而是似乎只在山间探索着什么。可黎渐川埋钉子时已走过大半个福禄山，却没有看见他们。
也是奇怪，他想试探的三个人，竟然一个都没找到。
这是巧合，还是某种意义上的鬼打墙？
黎渐川拧眉思考着，与宁准乘着夕光下了山。
一下午过去，他好像并没有自己以为的一般，收获颇丰。
日落前，他和宁准回到了小顺家。
进门后，黎渐川习惯性地观察院子，目光扫到某处时，忽然一顿。
与往常一样毫无动静的正房照旧关着门，挂着锁，拉着不透一丝光亮的厚重窗帘。可和之前不同的是，此时的正房，有一扇窗悄悄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内幽黑一片，隐约传来苍老的、压抑的低咳。
黎渐川突觉恍惚。
他的身体好像在刹那间也随这低咳变得苍老起来，沉重又乏力，畸形又腐朽，仿佛随时都能被拖进棺材埋葬。
他想动弹，时间却好像忽然从黄昏冲进了黑夜，四合院环绕四面的屋檐阴影陡然拉长，如诡谲的巨口，笼罩向他，欲要将他吞吃。
“哥哥……你想进去吗？”
宁准低低的声音忽然响起，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黎渐川瞬间清醒过来。
幻象消失，黎渐川的视野一净，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正房前，正伸长了脖子，往那道窗缝里窥探。
这窗缝正对着堂屋，哪怕是如此近的距离，依旧只能看到一片黑暗，望不见里面的模样。
“你能感知到里面的情况吗？”
黎渐川缓过神来，回头轻声问宁准。
宁准摇了摇头：“感知不到，但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这提议与黎渐川的打算不谋而合。
感叹自己和宁准属实默契的同时，黎渐川大胆伸手，要将窗户彻底打开。
但就在这时，一张惨白而苍老的脸孔却突然自黑暗之中显露，出现在黎渐川面前。
黎渐川被这毫无预兆的贴脸杀惊得心脏一紧，却也立刻就辨认出了这张脸孔的主人：“小顺奶奶？”
“是小季先生呀，”小顺奶奶隔着窗缝，露出一个僵硬古怪的微笑，“我闻到味道了，小季先生……你是不是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能拿出来，给老婆子我瞧瞧吗……”
好东西？
黎渐川脑海中闪过数个猜测，面上却是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惊讶，并夹杂着犹未褪去的惊惧：“好东西？我能有什么好东西……您老想看什么，能仔细描述下吗？”
小顺奶奶道：“那是一块布，或者一张皮。”
她黑得瘆人的眼珠紧紧盯着黎渐川的脸。
“这……”黎渐川面露为难，“这也太笼统了，我喜欢搜集各种有趣的物件，这类东西我身上太多了……”
“昨天，你用糯米水洗过脸，”小顺奶奶突然道，“水是黑色的，我看到了。小顺去问他妈，他妈对小顺撒了谎，说水没有黑。她救了你，但你的洗脸水是黑色的，这是事实。”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代表着……你要被吃掉了！你已经没救了！”
小顺奶奶的脸孔慢慢挤进窗缝，变得畸形而恐怖：“给我那块布，我能救你！只有我，只有我才能救你！”
她苍老的声音急切起来：“你知道了那块布的作用对不对？你留着它没有用，给我，把它给我，把它给我！”
“你很想要那块布？”黎渐川收起为难之色，直视着将要从窗缝蠕动出来的诡异脸孔，目光探究，语气平淡，“它不是小顺父母的皮囊制作的，应该没办法用来唤醒小顺快要灭亡的一点自我，你要它来做什么？难道……你是想借助它潜入多子的神国，来摆脱这副‘棺材’？”
小顺奶奶双眼涌起猩红，嗓音陡然阴冷：“你知道？”
“猜的，”黎渐川道，“正房从正面看不出，只觉得有点怪，但从侧面能很明显地看出，上宽下窄，是很典型的棺材形状。再加上你们脸上的死人妆，和白天不轻易出门这件事，以及正房的一些异常，猜这房子是一间棺材屋，也不算难，不是吗？”
不等小顺奶奶开口说什么，黎渐川便立刻掌控着节奏，接连反问道：“你和张秀梅变成这样，与小顺有关？”
“他已经被体内的神国污染了多少，还剩多少自我？张秀梅是不是还想救他？”
“你又是怎么知道这块裹尸布能帮你的？”
小顺奶奶咳嗽了两声：“你的问题可真多……过来，近一点，不能被小顺听到，我告诉你……”
黎渐川双眼一空，恍若再次坠入幻象般，不由自主地附耳过去。
看着黎渐川靠近的脑袋，小顺奶奶忽地一笑：“找到了！”
她惨白的脸孔猛地变成一条白色的巨虫，射出窗缝，便要向黎渐川的耳内钻去。
可一只手却比她更快，在她窜出的瞬间，便将她一把抓住。
她反咬欲逃，却又有一只手伸来，将短刀刺下，把她牢牢钉在了窗台上。
“你……”
黎渐川看向白色巨虫，话音还未出口，巨虫便忽然失去水分一般，迅速萎缩下去，变成了一张干巴巴的面具。
面具没有任何生气，好似只是一件寻常死物。
什么情况？
这不是小顺奶奶，只是一张面具？
黎渐川意识到什么，立刻抬头去看窗户。
原本窗缝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眼前的窗户好好关着，没有丝毫打开过的痕迹。
几乎同时，四合院大门外传来脚步声。
黎渐川眉头一皱，迅速收起地上的面具，走向水盆。
他装作洗漱模样，刚用水将双手打湿，院子的大门便开了。
是普查小组的人回来了，张秀梅和小顺竟也在其中，前者裹着雨衣，不见面容，后者则落在最后，低声和费深交谈着什么，唯有周沫不在，不知去干什么了。
看到院子里的黎渐川时，包括小顺和张秀梅在内的所有人忽然全部停下了脚步。
他们立在黑黝黝的门洞里，齐齐转头，朝黎渐川露出微笑，异口同声道：“听说你在找我们？”
黎渐川刹那毛骨悚然。
因为他已看出，这并非幻象。

第475章 有喜
普查小组的人好像也被自己这不约而同的整齐发问给惊到了，话音刚落，简专家就道：“哎？怎么回事，大家的声音突然这么齐，跟排练过似的，吓我一大跳……小季先生也被吓着了吧？你瞅我胳膊上这鸡皮疙瘩，都刚才冒的。”
简专家吸了口凉气，搓了搓手臂。
随着他惊奇的声音，门洞内诡异的画面瞬间被打破，方才一刹好似一排提线木偶的人们纷纷恍惚回神，也讶异起来。
“这也太巧了！”
“我就是一抬眼看到季先生，想起来村头大爷说他白天在找咱们，就随口问出来了，没想到你们跟我一块开了口……”
巧合？
黎渐川可不这么认为。
此时此刻，越过普查小组那一张张惊讶的面孔，他清楚地看到了阴影里小顺的眼睛。
无数漆黑的瞳孔涌出，挤满他整个眼球，恐怖而又恶心。
察觉到黎渐川的视线，小顺不仅没有躲避，反而微微弯起嘴角，对他露出了笑容。
他身旁，张秀梅脸庞僵硬，好似所有面部肌肉都已不能自主，只有双眼死死瞪大着，透出惊骇无比的恐惧。
下一秒，张秀梅的头忽地一低，雨衣宽大的兜帽滑下，恰好将她的双眼遮盖，只留平静的面庞，带着的苍白妆容，一如既往。
“就是赶巧了，”费深笑着按下了周遭有点吵闹的声音，迈步走进院子，自然而然地问道，“季小哥也刚回来？”
黎渐川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道：“对，刚回来。”
“你们这赶巧是真吓人，幸好现在天刚黑，还有点光，这要是深更半夜，再胆大的，三魂七魄也都得吓出来。”
他故意残留着一抹惊悸之色，半真半假地抱怨。
“我们的不是，”费深脸上露出歉意的笑，“这样，一会儿吃晚饭，我自罚三杯，给季小哥赔个不是，怎么样？”
“小顺刚才跟我说，他大姨那边的事料理得差不多了，今晚就不用去了。我看咱们这一个院子的人住到一起也有个一两天了，还没一起吃过饭，正好他和张姐都有空，我就想着请他们做顿饭，大家一块坐坐。”
见黎渐川疑惑，费深又及时补上了后面一段。
“那敢情好。”
黎渐川也笑起来：“正好我也想找你们聊聊，民俗方面我是很感兴趣的，白天就想跟你们一块考察考察来着，可惜没找到人。”
“那一会儿可得好好聊聊！”费深热情笑道。
两人简单说了两句，费深便领着普查小组的人回屋放东西了。
在两人说话的空当，张秀梅已裹着雨衣，僵硬地穿过院子，进了正房。
眼睛和神色都在晃眼间恢复正常的小顺也紧跟其后，却没进屋，而是径自去了灶房后。
不一会儿，那边便传来劈柴的声音。
黎渐川去盥洗室倒过水，出来走到灶房附近，问小顺做饭需不需要帮忙，小顺平静地回了声不用。
院内人太多，黎渐川不好再试探什么，便没再多停留，转身和宁准回了西门房。
一关房门，方才一直沉默的宁准便怔怔道：“好多声音……祂在愤怒，在冷笑……这是警告！”
知道小顺体内藏有神国后，黎渐川便对宁准偶然能听到的异常不再有太多疑惑，这恐怕就是神国内传出的动静或多子的神音。
“确实是警告。”
黎渐川的神色也沉了下来：“多子显然已经知道我进过了祂的神国，拿走了祂的玉册。更有可能，连带着裴顺的布置，也已经暴露在祂的眼中。”
“张秀梅提醒过我多子的注视，但我习惯性地相信我对自身状况的判断。”
“我仍保持着比较强烈的自我，所以我认为这次时间线或轮回的我，即使已经历过入教仪式，已被寄生，也必然没有被多子污染多少，相对的，多子落在我身上的注视也肯定不多。”
“现在看来，这显然是个错误的判断。”
“我还能保持着比较强烈的自我，可能是因为我体内可能存在的轮回之主的神国。我已经受到了神国的深度污染。多子的污染作为后来者，虽然是我心甘情愿引入，但却也无法立刻完全覆盖轮回的污染。他们双方在彼此对抗，一定程度上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由此维持了我清醒的状态。”
“所以，多子对我的污染，与对我的注视，都绝对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虽然这种注视不至于细微到我的每一句话都会被祂知晓，但我所做的大部分事情，祂也应该都能看到。”
“当然，这对一直生活在某些变相监视下的我们来说，算不上多可怕。真正可怕的，是祂的威能。”
说到这里，黎渐川有点好笑地扯了下唇角，他也有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发自内心地形容起神的威能。
“我从欢喜河出来后，寻找小顺三人，一下午都没有找到，哪怕普查小组就在福禄山上，我也走过了大半个福禄山，却依旧没能碰面。而我想找却找不到的人，就在我放弃计划，暂时不再寻找时，一下子蹦出来了两个。”
“这是巧合，还是我运气不佳？”
“都不是。”
“这是祂在戏弄我。”
黎渐川道：“配合刚才门洞里那一幕，也是祂的警告，是祂刻意展现出来的神的威能。”
没错，他接近一无所获的一下午，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安排过、操控过的。
这是多子写给他的一封警告信。
一下午的空洞，是这封信的内容，门洞里的一笑与齐声询问，是多子为这封信选择的最美妙的句号。
多子通过这封警告信告诉黎渐川，祂的强大与诡异远超他的想象，祂对他，对欢喜沟，乃至是对这整个世界的控制，也都远超他的预估。
不要试图与祂为敌，不要试图再作窥探，祂，始终都在看着他。
这封警告信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让黎渐川心惊肉跳、后背发凉之余，又前所未有地清醒起来。
他对这个副本世界的神，终于有了一次直接而具体的认知。
“我错估了祂们。”
黎渐川道：“进入这个副本后，很多人向我描述过祂们，很多事都在间接地表现着祂们的诡异和强大。”
“但是因为我的固有印象和经验主义，因为祂们尚在沉睡，与外界没有直接联系，也没有在当下做出过什么，所以即使我不断提醒自己，却也仍不可避免地，不曾将祂们当作这个世界真正的神来看待。”
“我对祂们的威能，与祂们能对这个世界造成的直接影响，始终没有一个真实且明确的概念。”
“也许我还得感谢多子，”黎渐川眉梢微扬，沉肃的神情缓和下来，“多亏祂的这封警告信，我对祂们、对这个副本，又有了更深的了解。”
“另外，多子的脾气大概率不算好，可我闯了祂的神国，得知了祂与福禄过往的秘密，祂却仅仅只是干扰我，恐吓我，没有直接杀了我，这说明什么？”
“第一种可能，祂知道祂的操控和安排杀不了我，且祂暂时无法自己出手——这可能是沉睡状态的限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第二种可能，对祂来说，活着的我比死了的我更有价值，祂目前不想或不能杀我。”
“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目前状态下，我不管被怎么警告和影响，都相对安全，至少不会突然间被多子取了性命。”
“而且，这警告也侧面表明，玉册与血书的内容八成是真的，推着我朝谜底更近了一步。”
常年任务和多个副本积累下的经验会限制黎渐川的思考，却也能帮助他迅速冷静下来，跳出局中，突破迷障，看清局势。
“多加小心，兵来将挡，必要时候将计就计，加以利用。”
黎渐川敲敲额角，简单粗暴地定下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他不可能因为多子的警告而停止对谜底的探寻，就只能更加小心，更加谨慎了。
琢磨完这件事，黎渐川又开始研究镜子。
黄纸禁忌的第一条在今天凌晨第二次开路后，就已经过了时限。早上回来时，黎渐川也已经尝试着摘下了房间里的红布，露出了底下遮盖的古董穿衣镜。可他却没能从这面镜子上瞧出什么问题，昨晚的异常仿佛只是他与宁准的错觉。
此刻，他拿了深潭的碎镜片与古董镜对比检查，但依旧一无所获。
难道真是与时间有关？
开请神路第一日的时间一过，欢喜沟镜子里的异常就统统都消失了？亦或是，存在，但普通人却已看不到了？
黎渐川想不清。
也不等他想清，小顺家的晚饭便已经做好了，费深来敲门，喊他到院子里吃饭。
黎渐川没从费深脸上看出什么鸿门宴的痕迹，但结合费深之前的态度和行为，他也不觉得他当真只是想请大家吃一顿饭，除此之外，别无所图。所以即使宁准不需要吃饭，黎渐川出来也仍是把他带上了，他不放心他单独留在屋内，也不放心自己单独来吃这顿饭。
费深等人见了也没说什么。
他们不将人豺视作人，看到宁准，也只当是黎渐川的挂件。一个人出门带不带挂件，只是件不起眼的小事，并不值得在意。
饭桌上，只有小顺对宁准的出现微有反应，偶尔会以古怪目光瞥过黎渐川身旁。
黎渐川怀着戒备而来，断定这顿饭必然吃不安生，可离奇的是，这顿饭还当真只是一顿普普通通的晚饭，顶多推杯换盏、虚与委蛇的频率高了些，别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顺奶奶也安然在座，没有任何异色，好像黎渐川刚回到四合院时的遭遇与她完全无关。
这次她没以婚事未完之类理由不允张秀梅来见客，反倒是与好似恢复了正常的张秀梅一同来用了饭，两人与小顺坐在一处，热热闹闹，真好像寻常的一家。
小顺一家都不喝酒，吃到一半，就下了桌，回了屋，留黎渐川和普查小组的人继续。
黎渐川没找到机会试探他们，却也堪称轻而易举地从费深和普查小组其他人口中得知了许多关于欢喜沟与大祭的情况。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对这些并未多作隐瞒。
整个晚饭唯有一点需要注意，那就是直到这一餐结束，周沫都没有出现。
黎渐川问过费深，费深的回答是周沫被村长家的几块石碑迷住了，要留在那儿拓印，可能后半夜回来，也可能就村长家先住下了。
普查小组其他人，包括与周沫绑在一条绳上的陈远山，都没有对这个答案表现出什么异常。
看来费深所说确有其事。
一顿饭从六七点吃到九十点，吃到最后，大半箱白酒干下去，所有人都醉了，简单洗漱后，便互相搀扶着，都回去休息了。
当然，黎渐川的酒醉是装的。
不知是因为多子警告的余悸，还是因为费深总是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的行为，他仍对这一晚不太放心，装醉回房后躺在床上，都始终保持着警惕，未曾深眠。
然而，这一晚的前半夜却当真是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可黎渐川却还是能感受到他来自内心深处的不安，只是这不安从何而来，虚浮无定，他摸不到。
不过不安归不安，该做的事照旧要做。
凌晨一点，黎渐川收拾妥当，与宁准提前出了门。
他打算去一趟村长家，见见周沫。
村长家在正街上，距离福禄山很近，对要去福禄山参加今天第三次开请神路仪式的黎渐川来说，正好顺路。
花了几分钟，到了村长家，黎渐川敲开门一问，却得知周沫并不在这里。
“早走了。”
如普通老农般的村长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领导们都一起走的，没人留下。”
黎渐川又试探着问了几个问题，都没能发现什么村长说谎的痕迹。
可在周沫的行踪上，一定有人说了谎。
周沫怀有神国，多子不太可能把他怎么样，他的失踪，是他主动为之，还是另外又出了什么事？
黎渐川转着念头，告辞离开了村长家，没再与村长过多交谈。
事实上，欢喜沟的村长自然不会被他放在调查名单之外，只是他虽然是第一次来村长家，却不是第一次见村长。村长曾混在村子情报站的大爷大妈里，和他交谈过许多次。在许多事情上，他都与其他大爷大妈一样，不知道，或是不愿意透露太多。
这次村长的态度也并未因黎渐川的登门打扰而有所改变，黎渐川便也没有继续浪费时间。
“周沫竟然突然不见了。”
这是黎渐川没有料到的：“在这个时候失踪，实在有点奇怪……”
黎渐川一路思索着这件事，刚走到村外，便听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在黑暗里忽然响起，兜头朝他砸来一个惊人消息：“周沫已经死了。”
黎渐川眉心一跳，转动手电的同时，也立刻分辨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榆阿娘？”
紧接着，他心头一沉，接住了榆阿娘带来的消息：“你说周沫已经死了？”
榆阿娘瘦小漆黑的影子出现在深暗的林间，远远隔着手电的光束与黎渐川对望，面目模糊：“你还在找他，看来杀了他的不是你。”

第476章 有喜
“你认为是我杀了他，所以才来找我？”黎渐川关掉手电，也和宁准走进林中，遮掩身形，以免被其他外出的人看到。
“除了你，这里能杀他的存在不多，”榆阿娘直白道，“而这些存在，要么无法出手，要么不会出手。”
黎渐川蹙眉：“你怎么能确定周沫已经死了？”
“在我见过门锁后，门锁的气息就再也不能在我面前隐藏。我一直能闻到他的气息。就算他掉进了神国，掉进了历史，掉进了非现实的任何所在，只要仍在欢喜沟，这股气息就始终无法逃离我的嗅觉。”榆阿娘道。
“但不久前，这股气息彻底消失了。”
她嗤笑：“除了死亡，我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它突然消失。”
“不久前？”黎渐川抓住关键词，“具体是什么时候？”
榆阿娘大概也是想从黎渐川这里套到相关线索，更进一步确定周沫的情况，所以也没作隐瞒，干脆道：“我没看具体时间，但应该是在晚上九点前。我会在九点入睡，感知到门锁的气息消失时，我正在洗漱。”
九点前？
黎渐川神思微顿。
普查小组回到住处，约莫是傍晚六点。费深张罗的晚饭六点多、接近七点的时候开始，直到九点多、接近十点才结束，除去小顺家三人回了正房，中途没有人离开。
这还真是巧了，周沫恰好失踪在这顿晚饭期间。
如此看来，费深这顿饭，八成还真不是毫无目的的。
“你怀疑谁？”
榆阿娘直接发问。
“外来者。”黎渐川也顺应着榆阿娘的转变，摆出了坦诚友好的交流态度，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前天傍晚两人间的第一次交锋，无论明里暗里，都是榆阿娘占上风。
这既是因为榆阿娘的故意设计，也是因为当时两人的状态与掌握的情报确实存在差距，榆阿娘已将黎渐川的半数想法与需求看穿。
可一天两夜过去，形势已经变了。
“外来者？”榆阿娘显然不赞同黎渐川的推测，“不可能。外来者的到来有规律，一段时间内只会有一个。你已经来了，不会再有其他人。况且，外来者也没有杀死周沫的能力。”
被否定，黎渐川也不恼，继续道：“你说的规律，是近十年才出现的吧？十年之前，轮回之主出现之前，外来者应该不是一段时间内只来一个，也不是时间一到，就会离开或死亡。这些人受到的限制也更少，也许有类似类似符刀一样的武器。他们有可能滞留在这里。”
榆阿娘闻言，却没有被黎渐川这半真半假的话套进去，反而语气更加坚定。
“这更不可能，”她道，“类似于符刀的武器，据我所知，只有一把，而且十年之前，轮回之主之前，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外来者来过。”
黎渐川一怔，心脏突地狂跳起来。
虽然他也不认为杀死周沫的会是其他外来者，但是十年之前，轮回之主之前，这个世界没有外来者……
这怎么可能？！
按调查到的信息来看，King来到这个副本已是第一周目快要结束、最终之战即将开启的时候，他有所顾忌，才切割下来了一些东西，找到这个副本存放。
并且，这个副本在King到来前就已有了两百年历史，就算剧情是从现在开始，过往只是背景，也不该只有King他们一批玩家来过。
除非他们到来时，这个副本刚刚形成。
但魔盒游戏从没有临时开辟副本的习惯，更不可能在自己降临多年后的第一周目末尾临时开辟一个副本。
或者说，这个副本以前是循环重置类副本，在King之后才发生了改变，成为了时间推进类副本。
这个可能是存在的。
又或者榆阿娘在说谎。
不过她没有必要说这样显而易见的、很容易便会被拆穿的谎。
黎渐川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
他翻看着自己进入副本之后的每一片记忆，终于猛然惊醒般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件事。
那就是十年之前的外来者。
无论是黎渐川直接从这个副本里搜集到的情报，还是间接从陈远山、许洋口中偷听或试探到的信息，所提到的与外来者有关的时间，都只有近十年。从没有人提到过比轮回之主的出现更早的、十年之前的外来者。
于是黎渐川按照过往经验，顺理成章地便认定了十年之前的副本世界已有外来者，只是因为现实世界的重启，第一周目的遥远，和轮回之主的横空出世，再难探寻。
“不对，还是不对！”
黎渐川冷静地审视着自己的精神世界：“不管有多相信过往经验，我也不可能完全不对十年之前的外来者产生怀疑或好奇……尤其是，许洋提到外来者时，我有太多机会去询问更早的情况，但我却没有问，或者说，是没有想到。”
“我被蒙蔽了。”
他揪出了关键：“有什么影响了我的潜意识，故意把十年之前外来者的事塞进了我的思维盲区。”
“它不想让我察觉到在King那批玩家之前，没有玩家降临欢喜沟这件事。”
“假如这个副本从前是重置循环类副本，过去没有玩家就是正常的，某些力量绝不至于用影响我意识的方法来隐藏这件事。”
“那反过来说，这恰恰证明，这件事里绝对藏着大问题……”
内里转过无数思绪，面上黎渐川却什么都没露出，只是神情一顿，挑眉道：“你确定？”
“确定。”
榆阿娘道：“你们外来者便是隐藏再好，也总是要表现出不同的。”
黎渐川沉默片刻，望着林间的阴影，开口道：“对周沫有杀机，且能杀死他的，其实只有三类存在。”
“一是三神。但是祂们都在沉睡，无法直接动手。驱动手下人，按你所说，没有类似符刀的武器，要杀死周沫，那至少也得是黄衣观主或万胎嬷嬷这个层次的吧。”
榆阿娘点头：“他们确实可以，但不会是他们。他们已经非人，污染深重，想出手一次没那么容易。再者，这个层次出手的动静太大，落在我眼中，遮掩不住。”
“那就只剩另外两类了，”黎渐川道，“一类，当然就是同样怀有多子或轮回门锁之人，或者准确点说，是同样怀有神国的神国容器。”
“神国容器？”榆阿娘周身的阴翳微微晃动起来，“什么意思？”
黎渐川扯开嘴角一笑：“人豺，神丹，之前谈好的这两个条件换我的详细讲解，怎么样？”
榆阿娘似乎是没料到黎渐川居然会在这儿等着她，顿了片刻，才嗓音嘶哑地笑起来：“那你关于最后一类存在的推测，又想让我拿什么来换？”
黎渐川还未回答，榆阿娘便话锋一转，直接道：“你的交易我可以答应，我也可以回答你更多的问题，条件只有一个，我们联手合作，我将会在正式祭神之前，助你成神。”
“和十年前一样？”黎渐川微眯双眼，“我可没忘了，十年前你和轮回之主失败过。”
榆阿娘道：“你也说那是十年前，十年后的现在，我又怎么会重蹈覆辙？我已做好了更为完善的计划，这次成神与弑神，万无一失。你可以在看过我的计划之后，再决定是否与我合作。”
说着，榆阿娘抬手，自怀中取出一个本子，抛给了黎渐川。
这当然不是一份多么严格正经的计划书。
事实上，榆阿娘写在这本小学生写作业常用的方格本上的计划，只有潦草的两个步骤，一是在请神夜接受洗礼，二是在祭神之时夺取神力。
前者由榆阿娘准备，标注了许多名称古怪的物质，后者在洗礼完成后，已走上成神之路的黎渐川冥冥之中自会产生感知，在合适的时机掠夺神力，跨过最后一步，榆阿娘会动用一件物品帮助他，拖住两神。
这计划简单粗暴，看起来既靠谱又不靠谱。
不过，不管靠谱还是不靠谱，黎渐川都不打算参与。
因为他已经看出，这局游戏不是弑神就能解决的，也不是不弑神，就解决不了的。
“两日过去，你应当也已经明白了自己和多子、福禄之间的差距，”榆阿娘循循善诱，“不成神，不弑神，你连活下去的机会都会被随意剥夺。轮回曾经说过，他在这里，可以选择不去弑神，但却不能没有足以弑神的力量。选择的权力，应当握在自己手里，不是吗？”
黎渐川佯装动摇，犹豫道：“请神夜前，我给你答复。”
榆阿娘见状，没再紧逼，而是复又笑起：“可以，你会答应的。这么算来，你我现在也应当是半个合作伙伴了。既然这样，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回去之后，方格本的背面，对火照照，有你想要的法子，神丹的有，人豺的也有，就当是我这老婆子的一点诚意。”
黎渐川面露惊讶，心中却更为警惕。
在助他成神弑神这件事上，与上次相比，榆阿娘似乎更加急迫了些。
他取出打火机，边观看方格本背后显露出的文字，边故意露出了一点得寸进尺的姿态，似真似假地笑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都成了半个合作伙伴，送了一点诚意，那您不如再拨冗解我一点困惑？”
榆阿娘没怎么迟疑：“可以。但你方才的话，也要接着说下去。”
虽有条件，可答应得仍是太过轻易。
“没问题，”黎渐川神色不变，“就当这也是我的一点诚意。”
这话说着，黎渐川都觉得自己进入魔盒游戏以来，给出和得到诚意的次数实在是有点太多了。好像每回交易或交谈时，大家都要来上这么一点诚意，不来就是不够真诚一样。
当然，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这真诚大多都只是表演出来的，而那所谓的一点诚意是真是假，又含多少水分，也是难说。
总之，在确认过榆阿娘的诚意后，黎渐川也把自己的一点诚意展现出来了。
他言简意赅地说了自己在无忧乡的经历和神国容器的事，内容自然不完全真实，真假掺半。而关于自己和小顺也疑似神国容器的部分，黎渐川全盘隐瞒，没有丝毫提及。
“原来如此。”
榆阿娘似在沉思，低声道：“我忘了很多事，但却还记得它们的影子……我忘了神国容器，但却还记得神国容器外显的特征，记得门锁，记得要杀灭他们……”
黎渐川道：“同为神国容器，力量就算有差，应该也不会差上太多，所以另外两个神国容器，大概率有能力杀死同为神国容器的周沫。”
榆阿娘立刻道：“但这不会太轻松，也不会没有太大动静。”
“所以还有第三个可能，”黎渐川看向榆阿娘，“存在但未知者。”
“存在但未知者？”榆阿娘疑惑。
“周沫死亡或失踪是已经确定的事实，至少在眼下的你我看来是，”黎渐川眉梢微扬，“但我们已知的人或神或怪物，都没有杀死他的力量、机会或动作，那就只能是存在于你我目前认知之外的谁杀死了他。”
“当然，你也可以说杀他的是我，只是我在说谎，或者我真的忘了，但我和周沫的行踪都不是秘密，查查就知道。”
“或者他其实就是你榆阿娘杀的，你贼喊捉贼，但动动脑子就知道，你没理由这么做。”
“又或者他是自杀，被影响了，触犯禁忌了，等等，都有可能，但这要忽略一个前提条件——他是神国容器。体内容纳着神国无心地的周沫，可能会这样简单地自杀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算来算去，概率最大的，就只有第三类，存在但未知者。”
榆阿娘道：“怎么找到这个存在但未知者？要是无法找到，你刚才所说的，也不过是一通废话。”
黎渐川简单说了下费深主动张罗的这顿晚饭，和村长与普查小组两边对于周沫去向的不同说法，然后道：“所以我建议，查查普查小组，查查费深，再看看有没有所谓的目击者，不过后面这个的概率很低。”
榆阿娘没有说话。
黎渐川笑了笑，继续道：“离两点只剩十来分钟了，这点时间，应该也足够我们聊聊您愿意拨冗解答的、我的那一点困惑吧？比如黄纸禁忌，比如轮回者……”
榆阿娘不知在想什么，迟了半拍才道：“黄纸禁忌？这你算是问错人了，我对它也不了解。我只知道它第一次出现是在我小时候，欢喜沟第一次大祭时，多子神教和福禄观的人在欢喜沟四处张贴，我问过，没人答。”
“黄纸上的内容有过变化吗？”黎渐川问。
“有，”榆阿娘道，“黄纸禁忌经常会有一些细微的变化，比如镜子那条，这次大祭之前都是及时盖上镜子，不要再看便行了，不必用糯米水洗脸三遍，也不必默念自己的名字。”
“这条禁忌的变化难道和轮回之主的出现有关？”黎渐川猜测，“黄纸上的禁忌都与三神有关？”
榆阿娘摇头：“有关，但应当不是全都有关。”
“至于轮回者，我知道他们潜伏在欢喜沟多年的部分成员，但这一点你不必问，我不会告诉你。”
她道：“此外，我还知晓的，就是好像并非所有轮回者都加入了轮回秘会，其中有一部分轮回者没有加入。这部分轮回者非常神秘，我曾想抓一个来研究，他却当场化作了飞灰，很是古怪。”
黎渐川边消化着这点信息，边在隐蔽处，从魔盒内拿出了深潭附近发现的，疑似巨蚺尸骨的一小段蛇骨。
他没有忘记昨天斩龙时，自己从观礼的榆阿娘脸上瞥到的怪异神情，联想之前幻象里的蛇影，和打听到的榆阿娘的来历，黎渐川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测。拿出蛇骨，便是为这猜测作试探。
“对了，还有件东西，想让您帮忙看看。”
黎渐川展开手掌，露出蛇骨。
“哪来的骨头？”榆阿娘语气未变，“看起来像是属于某种体型不小的野兽，我对这方面了解不多。”
黎渐川眸色微深，笑意如常：“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骨头，路上捡的，拿来问问。”
“哪里捡的？”榆阿娘问。
黎渐川道：“山上，多子山。”
榆阿娘点点头，似是对此没什么兴趣，不再询问。
正巧时间也已逼近凌晨两点，黎渐川要赶去请神队，这场因周沫之死而临时出现的交流便也就此结束，黎渐川与宁准回归大路，匆匆上山，榆阿娘隐入深林，消失不见。
“你信她几成？”
快步赶路时，黎渐川低声问宁准。
他总感觉宁准的残缺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有在缓慢恢复。每过一分，他就能恍惚瞧见他多出一点的灵动的意识。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
“九成。”面对黎渐川的询问，宁准比出一个手势。
这和黎渐川推测的差不多。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有时候，有些人对你说假话，不一定是想害你，对你说真话，也不一定是想帮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赶在凌晨两点前，来到了请神队的集合地点。
照旧是宁准等在一旁，黎渐川加入请神队，与众人一同准备开请神路的仪式。
今天的仪式是为，红白之喜。

第477章 有喜
凌晨三点，请神队准备就绪，整装待发。
黎渐川换上了一身专为请神者准备的粗布短打，头绑白缎，腰系红绸，与另外三名高个子排在队伍最前方，负责沿路抛洒一袋据说开过光的、红白掺杂的古怪纸钱。
在他们四人之后，是拿上了各种民间乐器的请神队其余人，负责吹吹打打，奏喜乐与哀乐。
里头当然有人半点不会用乐器，也不懂奏曲，要推辞，请神队的老人却摆摆手，说无妨，这乐器只要吹打起来就行，有神指引，声音一出，就自然会形成曲调，完全没学过的都可以来，而且，今天这红白之喜与前两天不同，看的也不是请神队，而是欢喜沟。
“今儿咱们就是一伴奏的、引路的，放轻松。”
黎渐川认识的那位周哥拍拍后面人的肩，笑着安抚。
不需杀蛇剥皮，福禄观的道长们便也与多子神教的嬷嬷们一般，没有早到，而是踩着点才来。
人齐了，队伍便也动起来了。
道长与嬷嬷走在最前，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吟唱着难辨的经文。
黎渐川四人紧随其后，每走七七四十九步，便伸手进怀中的袋子，抓一把红白相间的纸钱，用力抛洒出去。
其后，一声嘹亮的唢呐开嗓，各种民间乐器便都跟着响了起来，半点不乱地奏出了两种截然相反的乐声。哀乐低沉凄凉，喜乐洋洋开怀，合在一处，便像一人边哭边笑，凌晨昏黑，诡谲非常。
黎渐川胆子不小，可此时夹在这乐声和经文声之间，也不免头皮发麻，半点不敢细听。
请神队一路下了福禄山，进了村子，便见欢喜沟的家家户户都已敞开了大门，一口口棺材与一抬抬花轿各自等在门内，直到乐声近了，才由孝子贤孙抬着，傧相媒人领着，跨出门槛，跟到请神队末尾，与请神队一同走完这开路仪式。
今天路旁围观的游客少了不少。
黎渐川猜，这一是因为喜丧两事掺在一起，到底还是诡异，肯定能避讳就避讳，二便是昨天幼童断头的事实在令人惧怕，部分游客不敢再来好奇观礼，很是正常。
不过，普查小组的人显然不在这两者之间。
远远地，黎渐川便望见了费深等人。
周沫依旧不在，其余人也依旧未因此表露异色。
便也如那位周哥所说，这最后一次开路仪式，请神队只是陪衬，并没有太多事务。整个开路过程里，黎渐川除了算着步子撒纸钱，再没做过第二件事，也没有遇到任何值得特别注意的异常。
很快，请神队出了欢喜沟，径自上了多子山，后头牵着的那长长两列花轿与棺材却就此停住，不再跟随，而是从村尾回转，各自被送往河中、坟地或家里。
黎渐川留意了下，发现欢喜沟确实是水葬为主，辅以土葬。
榆阿娘在水葬一事上说了易被拆穿的谎，显然就是想让他拆穿她，并将目光投向欢喜河。而他黎渐川也确实如她的意，去了欢喜河，也在不久前第二次遇到榆阿娘时，把探索的部分经历告诉了她。
某种角度来说，榆阿娘说谎的目的确实是达成了。
“她是真吃定我了，认为我别无选择，一定会跟她合作，也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自信……”
黎渐川暗暗想着。
凌晨四点出头，请神队抵达多子山山顶。
一番休整后，周哥便宣布他们这连组了三日的请神队就此解散，之后都不用再来，还给队内每位请神者发了一道黄符，据说是拿着这道符，可以在祭神仪式上站在一个靠前的观礼位置。
黎渐川纳罕于这次开请神路的风平浪静，却也没多想什么，毕竟不出事总是好过出事的。
接了黄符，打过招呼，黎渐川便与跟了一路的宁准会合，不多耽误，下山回家。
这时候天仍黑着，如一团巨大的浓墨滴下来，裹了整个欢喜沟，黏稠阴沉，不见丝毫白亮。
黎渐川已习惯在欢喜沟时不时就受限的视力，一般来说，以他和宁准的脚程与对这段路的熟悉程度，即使没有手电，伸手不见五指，也最多十几二十分钟便能顺利下山，瞧见村子铺出的大路。
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这山路似乎变得更长了，他们走了将近三十分钟，都没有看到山脚。
黎渐川晃着手电光向四周扫去，辨认环境，发现从林木来看，这确实是接近山脚的位置，他们没有走错路，也没有遇到重复循环的景色，行动路线也确实是一直在往山下去。
就在黎渐川警惕怀疑时，前方一片漆黑的山路上突然出现了一座建筑的模糊轮廓。
黎渐川心头一突，浑身肌肉立时紧绷起来。
“……怎么了？”
宁准察觉异样，微微侧头，轻声问。
“前面不对劲。”
黎渐川快速回答，简单描述了下情况，擒住宁准的手腕，将他挡在身后。
宁准面露茫然，似乎什么都未感知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前方模糊的建筑也渐渐清晰，黎渐川辨认出这轮廓，竟是福禄观。
可这是多子山，哪里来的福禄观？
心中埋藏了一晚的不安被恍惚放大，黎渐川眉头拧紧，慢慢后退，试图远离这座道观。
但刚退出没几步，黎渐川的脚步便猛地顿在了原地。
因为他发现，他和宁准虽在后退，却仍诡异地离前方的福禄观越来越近，就好像他们不是在退，而是在向前走。
意识到了什么，黎渐川神色一动，戴上平光眼镜，然后尝试向左向右行走，果然，也都是在靠近福禄观。
“看来不管往哪个方向，这条路的终点都只有一个。”
黎渐川透过镜片，凝视着前方：“不是幻象，也无法远离，那就只能进去看看了……”
强压着心头的不安，黎渐川让宁准等在原地，独自迈步向前，来到了这座凭空出现在多子山上的道观门前。
道观除去门扉紧闭外，与白日黎渐川所见并无什么不同。
踏上台阶，符刀显形，黎渐川神情冷静，抬手叩门。
“咚、咚。”
两声叩门轻响过后，福禄观的大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一道缝隙。
黎渐川朝内望了眼，空空荡荡，不见异常。
没多迟疑，黎渐川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然而，就在他进门的一刹，无尽的黑暗便如狰狞巨口，不等他反应，直接一口将他吞下！
毫无预兆地，他再一次失去了意识，沉入了无光深海。
不须点明，黎渐川便知道，自己又死了。
只是这次死亡似乎和之前不同，恍惚间，他好像还保留了一丝神智，能模模糊糊地思考自己的状态，并探知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这些画面里闪过的是欢喜沟，是多子山，是闯入道观却已被黑暗分隔留下的宁准。
黎渐川靠近，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却忽然手臂一痛，一个激灵，从昏沉中挣扎了出来。
“哎，别乱动，扎针呢！”
一道女声突然响起。
黎渐川猛地睁开双眼，就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晃动在眼前，往他手臂上扎着针管。
他下意识便要反抗，但却被仪器钳制住了四肢，动弹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管针剂被注入自己体内。
是廖医生。
黎渐川认出了扎针的人。
熟悉的人，熟悉的高科技病房，他竟又因死亡而来到了这座所谓的天空城。
想到自己对这里的怀疑，黎渐川又佯作挣扎，同时冷声质问道：“你给我注射了什么！”
“你又失忆了？”
廖医生边收拾东西，边看了他一眼：“这是肌肉松弛剂。今天我们要把你转到天空城中心医院，需要控制你的状态，但你已经不适合再用镇静剂了，只能注射这个。”
不用她多解释，黎渐川也已经开始感受到了这种药剂的效果。
他浑身上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松解下来，软绵绵的，再提不起一丝力气，连动弹一下手指头都无法做到。
这可比处里抗药训练时的那些药物猛上太多。
“放心，”廖医生道，“为了不影响你大脑的状态，我们在你的脖颈位置设定了阻隔环，药剂的效果不会影响到你的脖子以上。”
黎渐川张了张嘴，发现头部果然没有受到影响，便又问道：“是第二次审讯的意外让你们决定把我转去天空城中心医院？”
廖医生有点惊讶：“你还记得第二次审讯的事？看来这次你失去的是短期记忆。”
“没错，”她紧接着点了点头，“你在前两天进行第二次审讯的时候受到刺激，意识崩溃了。我们勉强把你抢救了过来，但你的状况绝对无法支撑第三次审讯，付山不得不同意把你转进中心医院。”
“中心医院也在一区，离得不远，如果不是付山坚持认为你很危险，把你的拘留等级提升到了高危级，我们也不需要给你注射药剂，可以直接押送转院。”
了解到了目前的处境，黎渐川问道：“付山呢？”
“已经来了，在外头，”廖医生道，“他负责你这起案子，你的转院押送他肯定会来。这次押送不仅有付山，还有特警出动，所以我劝你不要抱着想逃走的侥幸心理。”
说着，她用套着橡胶手套的手按了按黎渐川的手臂肌肉，又调出某块屏幕看了眼，然后抬手按下一个按钮。
数秒后，病房的门打开，一队医护人员快步走进来，其后跟着以付山为首的一队警察。
两拨人都是全副武装，充分表现了对黎渐川这个高危级嫌疑犯的高度警惕。
医护人员围拢在病床周围，将各种仪器卸除，只留钳制黎渐川的束缚装置。
廖医生远远看着，走到付山身旁，告知了他病人今天疑似丧失短期记忆的事。付山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看了黎渐川一眼，却没说什么。
黎渐川也没有主动和他打招呼的意思，他在思考别的事情，无暇试探。
仪器卸除完毕，两名医护人员推着黎渐川的病床走出了病房。
病房外是一条同样充满科技感的金属走廊，冷冷清清，除了他们这支押送队伍外，再无其他人在。
穿过走廊，进入电梯，一行人顺利来到了地下停车场，将黎渐川的病床送入明显经过改装的押运车里。
这两押运车的车厢很大，除病床外，还能容纳四名医护人员和四名警察。
付山和廖医生都在其中。
前者的目光如鹰隼一般始终紧盯着黎渐川，后者则关注着仪器显示的数值，随时监视黎渐川的精神状态。
押运车发动起来，缓缓驶出了地下停车场。
笼罩四周的昏暗随之褪去，明亮的曦光从由铁栏与特殊玻璃组成的小窗照射进来，落在了黎渐川的脸上。
黎渐川微微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窗外。
离开了那间苍白的病房，这座现代而又科幻、充满了诡异之处的天空城，便终于彻底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第478章 有喜
这是四九城。
可又不是黎渐川记忆里的四九城。
红城墙，旧园林，成片的古老建筑是四九城的文明底色，巍峨庄重，煊赫俨然，可同岁月写入史诗。
但此刻，窗外这形似四九城的城市，却是在这固有的底色之上，又叠上无数层色块斑驳的涂鸦。
胡同口迷幻的霓虹灯渐次熄灭，白背心的大爷打着哈欠出来，挂出鸟笼，哼着小曲，给自己心爱的半机械小鸟喂食。鼓楼传来早上八点的报时声，一道婉转的戏腔随之甩出，全息的京剧宣传片准时取代神经拼接术广告，花旦登场，水袖华丽。
四面，上百层高的摩天大楼林立，拥挤不堪，条条高空轨道穿插环绕其间，就像拆迁区缠在电线杆上的电线，凌乱非常。
押运车在离开警区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后，也驶上了这些高低错落的“电线”中的一条。
且事实上，黎渐川所以为的地下停车场也并不是真正的地下停车场，它处在一栋光污染强烈的大楼的中部，因为真正的地下停车场是不可能一出来就看到阳光的。
这些楼群的中部以下，即使是地面，也都是阴暗的，肮脏的，终年不见天日的。
“对很多人来说，阳光也是一种奢侈品呀。”
廖医生感慨。
病床上，黎渐川却没什么享受阳光的心思，他偏头望着窗户，目光空洞，状似神游，实则是在观察外界的情况。
除他所在的这辆主押运车外，这次转院押送另有四辆武装车随行。
更高处，还有两架巡逻机和一艘浮空艇，闪着警灯，对四周进行着全方位的监控。
要想突破这些封锁逃走，看起来是不容易。
没错，黎渐川从来就不打算去什么天空城中心医院，在听到转院押送一事后，他就决定，要趁此机会逃走。
反客为主，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永远好过任人宰割。
虽然时间有点紧急，计划也有点仓促，但是黎渐川却并不慌乱，只静静观察着高空轨道两侧的全息影像，等待着合适的机会。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肌肉松弛剂的药效正在渐渐消退，他对自己躯体的感知正在恢复。
这支针剂确实比他想象得要猛烈许多，但他的身体，也比廖医生所检测到的要强悍更多。
最多二十分钟，他就能恢复基本行动。
远处。
某家科技公司为清晨日出特意设计的大型全息影片“日出鲸落”已经开始播放。
波光粼粼的无边海水涌动着，淹没附近的高空轨道，一声清鸣，白鲸出水，优美而庞大的躯体划过数栋高楼，跃过初升朝阳，在灰暗的天空留下一道雪白的印痕。紧接着，砰然巨响，白鲸消失，无数水花溅起，纷扬起落，如一场盛大的白日烟火。
除始终严阵以待的警官们外，押运车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壮美瑰丽的画面吸引了。
“好漂亮呀。”
一名护士小声道：“这是什么动物？新出的仿生鱼吗？”
“是鲸鱼，”一名年长的医生道，“我小时候还出海去看过，特别漂亮，可惜，现在已经灭绝了，只能在纪录片和全息广告里看看了……仿生动物，估计没有哪家公司会做鲸鱼款的吧？”
一名年轻医生嗤笑：“海洋动物灭绝，还不是怪海洋公司的开发太过……相关立法嘛，倒是完善，执法嘛，就难说了。”
“好了，闲话少说，还真当这次转院是出来春游的？”廖医生瞥见付山等警员的脸色，及时打断了医护人员们的窃窃私语。
车厢内一静。
一直紧盯着黎渐川的付山抬了抬眼，笑了下：“没事，廖医生，不用太紧张，警戒的事有我们，你们在做好本职工作之余，随便聊什么都可以。”
“我们是刑侦队，不是动物保护执法队，也不是海洋公司的走狗，对这些话题无所谓。”
他似是安抚，又似是话里藏刀。
医护人员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再多言语。
但付山却好像突然放松了一样，盯着浑身瘫软的黎渐川，闲谈般开口问廖医生：“给他注射的是肌肉松弛剂，对吧？”
廖医生像是没想到付山忽然有此一问，愣了下，才道：“对，是肌肉松弛剂，之前转院报告提交的时候我已经说过了，他的状况无法再使用任何镇静剂，上头特批，送来了最新研发的肌肉松弛剂SC-8177。”
“这种药剂的药效远强于其它品类的肌肉松弛剂，就算常年进行抗药训练，第一次遭遇SC-8177，也毫无反抗之力。在使用前，有警区的特种人员过来进行过测试，寻常的肌肉松弛剂只能够让他们失去十分钟左右的躯体掌控，但SC-8177却能让他们在至少两小时的时间内瘫痪在床。”
“我们路上最多需要一个小时，时间绝对是够的。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也携带了补充针剂，假如药效提前消失，我们随时可以补上一针。”
“没有失效的话，还是建议不要多打，即使有阻隔环，打多了，也绝对会对King的大脑产生不良影响。”
“阻隔环也不能彻底阻隔一切。”
廖医生耐心而详细地向付山解说着。
付山听完道：“你们怎么能确定药效过没过？”
“病床上带来的这些仪器不是只有制服病人这一个作用，它们还可以实时监测病人的生命体征，没有人能完美地控制自己的各项身体数值，药剂生效和不生效，这些数值都是不同的，都在这块屏幕上……”
廖医生对付山的询问并不厌烦，她知道这位警官对这桩案子和这名嫌疑犯的重视与忌惮。
但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位警官会在她转过屏幕给他观看时，突然拔出随身携带的军刺，直接捅进病人的大腿。
“啊——！”
鲜血溅出，众人都吓了一跳，有医护人员尖叫出声，死命抵在椅子上，惊恐地望着付山。
“你疯了！”
“他还没有接受第三轮审讯，没有被定罪，你怎么敢！”
廖医生惯来温和的表情也被撕裂。
但她并没有惊惧太久，而是立刻起身，不顾被血染脏的衣服，翻找器械与药剂，迅速为黎渐川止血，处理伤口：“都别傻站着，薇薇，准备缝合针，这种军刺的伤口必须内部缝合！”
“对于你的违规行为，我会如实上报！”
廖医生冰冷的目光扫过付山。
黎渐川的身体依旧软如烂泥，但侧偏的脑袋却因突如而来的痛觉猛地转了回来。
他怒视付山：“疯子！”
付山没有任何反应。
他对周围人的反应恍若未闻，只死死盯着黎渐川。
他全身心地注意着黎渐川瞳孔的收缩变化，面部的细微表情，与浑身上下肌肉的变化，从中分辨着什么。很快，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这个穷凶极恶的罪犯确实仍受制于这款新型肌肉松弛剂，无法掌控自己的躯体。
“我不相信仪器，只相信自己，”付山淡淡道，“不需要你上报，我会自己回去领罚。”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随手抽了张纸，擦拭军刺。
廖医生没有理会付山，只专注地操控起仪器，为黎渐川缝合伤口。
似乎也是知道自己的行为惊吓到了其他人，付山收好军刺，捏出一个阳光开朗的笑，朝有些瑟缩的护士道：“美丽可爱的护士小姐，是不是正在心里骂我呢？好了，别骂了，我知道错了，我可不是你们院里那些精神不正常的患者，我只是想试试他而已。”
“面对这种狡猾的罪犯，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一个不留神，他可能就在暗中谋划起了逃跑……”
正说着，一朵虚幻的巨大水花突然涌现在押运车的车厢内，原来他们已经前行到了日出鲸落的全息影片附近。
与水花同时出现的，还有尖锐的警报声。
“不好！”
话音刚起，一张冷酷的面容便从水花的影像内冲出。
付山面色陡变，立即抬枪，可下一秒，他的手腕便是一麻，枪直接脱手落了下去，被一只陌生而劲瘦的手从容接住。
黎渐川借全息影像干扰车内视野的刹那，力量爆发，强行挣断了禁锢身体的所有仪器。
刺耳的警报声里，他迅疾如风，先夺了付山的枪，又反手抽出他的军刺，在他还未捕捉到自己的动作时，便一下刺穿了他的太阳穴，将他狠狠钉在了车厢壁上。
医护人员惊叫躲闪。
另外三名警员反应过来，因空间狭小，没有选择开枪，而是当即挥动高压电棒，近身冲来。
黎渐川两步快蹬过车厢壁，避开电棒，单手锁喉放倒一人，同时军刺射出，精准无误地钉穿另一人的右眼。
不到三秒，损失三人，黎渐川的凶恶显然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估，最后一人毫不犹豫，果断摸向空间纽。
但他仍是慢了一步。
手掌还未碰到空间纽，腕骨便已被踢中。
清脆的骨骼断裂声传出，还不及痛呼，锋利的军刺便已穿喉而过，划烂了他的脖颈。
“我劝你别把它拿出来。”
黎渐川甩掉军刺上的血泥，扫过角落里的廖医生，眼神冷淡却血腥。
廖医生手一抖，含有肌肉松弛剂的针管滚落在地。
“出事了！”
车厢内的动静第一时间便被驾驶室的两名警员发现，他们一边紧急停车，一边呼叫同伴。
可不等车停，也不等他们的同伴到来，黎渐川便已一脚踹开了据说寻常□□都无法炸开的车厢门，纵身翻了出去。
押运车爆发出巨响，一道人影冲出，一步跃出轨道，直接从千米高空跳了下去。
巡逻机后知后觉地弹出枪管，疯狂扫射，子弹成片打在高空轨道上，发出撞击钢铁的砰砰巨响。浮空艇同步拉响警报，一名名配有飞行装置的特警从中跃下，穿梭在轨道间，向下追击。
高空之上，白鲸完全坠入海中，溅起的水花徐徐溃散，黎渐川的身影也于轨道高楼间彻底消失。
半小时后，白鲸下方。
警戒灯封锁路段，押运车停在路边，其内幸存的四名医护人员都已经被送走，只剩警方处理现场。
一辆护航车内，付山靠在座椅上，不久前被军刺洞穿的脑袋完好无损，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从高空轨道上跳下去就消失了……”听着追击小队的汇报，付山眼神阴鸷，重重敲击着座椅扶手，“鹰眼无处不在，都没有捕捉到他的踪迹，就这么让他跑掉了……”
浮空艇上下来一个满身书卷气的陌生女人，她听到付山的话，推了推眼镜，平静道：“‘时间回溯’也没有用，无法把属于他的时间拉回来，我初步怀疑他可能有时间方面的能力。”
“他可能有时间方面的能力？”付山皱眉，“主人没提过这件事。”
女人道：“没提过不代表没有，主人也不一定足够了解他。我们必须承认，我们都小瞧了他。”
“先封锁一区吧。”
女人道：“只要他不出一区，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付山颔首：“也只能这样了。”

第479章 有喜
上午十点，天空城一区鼓楼附近。
黎渐川改头换面，以一副寻常上班族的打扮坐在一家早餐店内，边吃着早已冷掉的、由合成面粉制成的油条，边以看窗外风景的姿态，观察着街道对面。
早餐店的全息影屏播放着早间新闻。
重复了几遍的通缉令里，黎渐川的全身影像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在店内展示着，但却没人能将它与坐在窗边的男人联系起来。
易容伪装，甩脱跟踪，这是黎渐川早已熟练掌握的技能。
唯一有些麻烦的只有这里的监控网络，被称为鹰眼，全面覆盖着天空城，非常难缠。
但这对经历过上个副本的九等监区的黎渐川来说，也算不上多难对付。
只稍微花了点工夫，他便成功在鹰眼的眼皮子底下钻到了天空城一区的底层，将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还顺带收获了一个已经被黑掉的智能手环。
这手环被称为智脑，和现实世界的手机类似，但更高端，是天空城绝大多数居民的必备物品，可以通讯，可以支付，还储存有身份信息。
在顺利摆脱追捕后，黎渐川既没有立刻远远逃离，也没有马上东躲西藏，而是选择大摇大摆地来到天空城一区的中心地带，观察一栋小楼。
他上次来天空城时，付山曾给他看过他的资料，资料的前半截与黎渐川在现实世界的经历相差不多，也就是说，如果付山给出的资料是真的，那在这个与现实世界的华国首都颇为相似的天空城一区，就必然也会有一个处里。
街对面挂着某某文化研究中心牌子的小楼，在现实世界就是处里所在。
黎渐川出现在这里，就是想要看看这座天空城的处里。
慢条斯理地用过一顿简陋的早餐后，黎渐川结束观察，起身结账，避过一些下了夜班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离开了这里。不用多看，也不用进去查探，黎渐川便已确定，这里并不是处里。
“比起处里设在其它地方这个猜测，付山说谎的概率更大。”
黎渐川得出自己的判断：“已经可以确定‘我’犯下的连环凶杀案百分百有问题了。”
“上次和这次，连续两次，我突然死亡后从欢喜沟来到了天空城，这绝对不是偶然。”
“以目前的线索来看，这里最大的可能就是神明的神国，比如福禄天君的无心地，或轮回之主放在我体内的不知名的神国，看天空城的内容，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我进入这里，也许是因死亡或时间线跳转，而触发了某种契机。”
“但这也有说不通的地方。”
黎渐川思索着，神态自若地同搜捕队擦肩而过，拐向警区：“比如，福禄天君或轮回之主为什么要在祂们的神国内给我安一个精神病罪犯的身份，所谓的连环凶杀案又为什么和我在多子神庙拿到的签文隐约对应……”
“这里，或许会有部分答案。”
向前的脚步缓缓停下，黎渐川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高楼上的全息警徽，眸光微沉。
半小时后，黎渐川再次改变装扮。
趁警员全部出动，警区内部空虚，他干扰鹰眼，寻到漏洞，谨慎小心地潜入了天空城一区警局。出来后，他又如法炮制，去附近的天空城最高警视厅走了一趟。
等警区发现时，黎渐川已不知走出了多远，再追，也因又一次无法锁定目标而失败。
“他在找死！”
付山听到消息，一拳砸在车门上，手臂青筋凸起：“加快封锁，全区搜捕，核验智脑！”
“只要身份存疑，不管是谁，全部抓起来！”
付山怒火中烧。
他无法忍受这样堪称挑衅的行为。
而与付山的愤怒不同，黎渐川此时的心情却是平静而愉悦的。
富贵险中求，他冒险走了一趟警区，得到的线索自然也是非常可观的。
首先，他确认了一件极为关键的事，即自己在天空城的真实身份。
没有找到在该在的位置找到处里时，黎渐川便已怀疑起了付山展示给他的自己的资料，但当时他也只以为是这份资料的某些部分造了假，万万没想到，它从头到尾，竟没有一个字是真实的。
当然，在一区警局和最高警视厅明面的资料库里，他的身份资料与付山给出的这份虚假资料一模一样。不过，在某些加密区域，黎渐川却找到了一些未被销毁不完全的残缺信息。
这些残缺信息里，一个刚被销毁没多久的男人的资料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个男人名叫沈东川，相貌与现在的他高度相似，年龄二十八，是天空城一区某个地下小区的居民，在一家小型社团当打手，极端排斥机械改造和仿生科技，疑似完人主义信仰者。
他的过往经历因销毁而缺失比较多，黎渐川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两件事，比如他曾因私藏玻璃镜子，而被罚款三百万，拘留半年。
在警局看到此处，黎渐川才想起来，两次来到天空城，无论是在精神病院里，还是在外界，他都没有看到过如现实世界一般的玻璃镜。
路边也好，公共厕所也好，全都是光屏。人站到光屏前，就会看到自己分毫毕现的全息影像，这完全是玻璃镜所不能比拟的。
他本以为这是天空城有些扭曲的科技树所带来的日常生活改变，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私藏玻璃镜，居然是违法行为，惩罚还如此之重。
这绝对有问题。
除此之外，调阅记录显示，沈东川的这份资料在前不久刚被调阅过两次，但这两次调阅的具体日期都已乱码，无从辨认。
查看过沈东川的资料后，黎渐川严重怀疑自己，或者说自己在天空城所使用的这具躯壳，便是沈东川。
按魔盒游戏的规则，除非是有玩家意识或有本就认识玩家的存在参与，否则玩家在现实世界的信息是不会暴露在游戏对局里的。付山能拿出那份属于现实世界黎渐川的身份资料，便说明伪造黎渐川天空城身份资料这件事背后的蹊跷，也就在这两者之间。
身份之外，黎渐川所在意的第二件事，便是自己那起连环凶杀案。
这起案子并非全然伪造，但假如他真是沈东川的话，这起案子便绝对与他毫无关联。
因为据警区资料库记载，这起案子最开始发生的时间是与付山所说一致的，都是在十年前，也就是天空城的2050年。当时的沈东川只有十八岁，还在背着巨额的助学贷款读高三，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犯下这样的罪行。
而案子的一些具体细节，虽记录模糊，却也能看出和付山所说又有很多不同。
比如，这起连环凶杀案的死者确实有七个，但他们七个的死与轮回之主、福禄天君、多子菩萨都没有关系，他们七人疑似信仰的是所谓的“镜子世界”，七人的死亡也被怀疑是因“镜子世界”而起。
当时案件记录里有一条明确写着，调查的警员推测这七人是死于互相杀害，即B杀了A，C杀了B，D又杀了C，以此类推。
最后一人，也就是第七人，没有人杀他。
他是自杀，撞在一面自己私藏的玻璃镜上，被刺穿咽喉而亡，只留下了一封自白书。
这听起来荒诞而又古怪。
因全是文字记录，黎渐川也无法尽信。
嫌疑人自杀，可自白书与案子本身的疑点却依旧只多不少，所以最终，这起案子既没有结案，也没有继续往下调查，只被暂时压了下去，成了一桩陈年悬案。
十年前的某些小报曾报道过，有人就这起案子匿名向最高警视厅投递过一封信，信里说案子他已解决，只要毁掉整个天空城的所有玻璃镜，这类案子便永远不会再发生。
这也是黎渐川查找到的，关于天空城为什么不允许玻璃镜存在的解释之一。
在身份与案子之外，黎渐川警区之行的第三个收获，便是得知一区警局已经联合最高警视厅下发了密令，要秘密封锁天空城一区，自黎渐川逃离之刻起，天空城一区只许进不许出。
因是密令，相关消息完全未传出去，若非黎渐川来了警区一趟，还真不知道一区已被封锁。
街头巷尾根本没有一点风声，就像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必须要尽快离开一区。”
黎渐川从这道密令里嗅到了异样的味道。
单纯的封锁可以说是为了抓捕他，让他不能流窜到其他区，可密令封锁，不告诉警区内部人员外的任何人，便不仅仅是抓他这么简单了，而是摆明了一区有问题，而其他区则不一定，所以不能让他跑出去。
明白了这一点，黎渐川出了警区，便在七拐八拐甩脱某些可能存在的视线后，踅摸到了黑市，买了几张偷渡去二区的票，海陆空皆有。
“买这么多，”卖家笑眯眯地眨着机械眼，“是故布疑阵，声东击西，还是真带了一大群人，分别买股，大难临头各自飞呀？”
黎渐川以伪装的声音淡淡道：“不用试探我，有正经身份的人谁会来你这儿买这种黑票？”
卖家笑脸不变：“不正经的人是挺多，可一下子买这么多票的却少，我这也不是想打听什么，就是怕您犯的事太大，影响我这小本买卖，说话惹您不高兴了，我的错，您别见怪，来来来，抽烟抽烟……”
他倒出造型奇特的电子烟。
黎渐川没接，而是径自道：“收消息吗？卖你条消息，最高警视厅和一区警局临时密令，天空城一区全面封锁。下一个来买票的，你可以涨价了。”
“烟当报酬。”
散播完他想散播的消息，黎渐川也不管卖家什么表情，抽过电子烟，直接转身离开。
当晚，天空城一区边境异响不断，疑似有大规模偷渡客与官方交火，浮空艇与巡逻机成片升空，嗡鸣声响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既没有登机，也没有上船，更没有驾车的黎渐川，仅靠一根浮木和一套自己以零件拼装的设备，成功穿过混乱不堪的边境，横渡东京海，抵达天空城二区。

第480章 有喜
同是铺满了绚丽霓虹的赛博世界，二区却与一区迥然不同。
它偏向日式风格。
酒吧、夜总会、歌舞伎町遍地都是，琳琅满目的招牌高低错落，配合或含蓄或露骨的全息影像，插满了整片天空从上到下的每一寸空间，令人眼花缭乱，目眩神迷。
但在黎渐川看来，这样的繁华景象再如何光彩夺目，也都如披了一层光鲜绣袍的恶臭腐尸，始终难掩内里的肮脏糜烂。
“肮脏也有肮脏的好！”
二区港口附近的一间酒吧里，环形吧台传出醉醺醺的声音。
“不肮脏，不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买卖，你的店要往哪里开？”一个裹了一身亮粉色仿生皮的小个子勾着酒吧老板的脖子，边随着舞池的乐曲扭动身体，边嚷嚷道，“早就关门大吉了，老杰斯！”
“关门大吉！”
“狗屎！”老杰斯一巴掌将赖在身上的熟客拍飞，“今天的酒钱翻倍！翻倍！狗屎的李斯安，不会说点儿吉利话！”
嘟囔的同时，老杰斯操纵机械臂，快速而稳当给吧台角落刚刚点单的客人灌上一杯被称为蓝色火焰的激爽烈酒，并继续接上两人间刚被熟客李斯安打断的话题：“是的，肮脏，我也这么评价这座天空城。”
老杰斯耸肩：“但就像李斯安说的，肮脏也有肮脏的好处，至少在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有受益于这种肮脏，不是吗？”
“我不认同，但很难反驳，因为事实确实如此。”接过蓝色火焰的年轻人抬起一双漆黑而神秘的眼睛，淡淡道。
从外表看，他除了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仿生皮和纹身涂鸦，与混在这里的其他年轻人没有什么两样，面孔上始终都挂着发自内心的空洞颓丧，仿佛已被三田公司的神经兴奋剂榨干了灵魂，只剩下行尸走肉。
不过，老杰斯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东西的，所以他愿意腾出时间来，跟他多聊几句。
“天空城就是这样的地方，”老杰斯道，“一区、二区、三区，都没有什么不同。”
“一直都是这样。”
他道。
“天空城外面呢？有别的地方吗？”年轻人，或者说是再次乔装改扮过的黎渐川，像是百无聊赖般随口问道。
“不知道，”老杰斯摇头，“除了天空城上层的财团老爷们，根本没人知道。以前有一些热爱冒险的家伙，想去外面闯，结果连天空城的边境线都没跨出去，就被巡逻机打死了。”
“李斯安，就刚才那个粉皮家伙，认为他们失败的根本原因是没像他一样贷款上过学。”
“当然！”
粉皮的李斯安似乎听到他们在议论他，忽然大叫一声，又神出鬼没地出现了。
他带着一身浓重而烂俗的香水味，挤到黎渐川旁边，大着舌头为自己的观点辩护，“只要上过学，哪怕就一天，也肯定会……嗝，会知道天空城之所以叫天空城，完全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块悬浮在天空上的巨大岛屿……岛屿！”
“站在它的边缘，往下望，眼神儿好的话，就能看到真正的陆地，那才是天空城变成天空城之前所在的地方，历史老师说……嗝、咳咳……说，是战争毁了那里，天空城之外已经全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了，我们只能生活在天空城……”
“那群白痴，要是上过学，知、知道这些……还会开辆车就往外闯吗？不会……根本不会！”
“他们至少得有舰艇，舰艇！”
老杰斯头疼地拎起他，示意酒保把人弄走。
“有舰艇你也飞不出去，”他怕黎渐川听了心动，直接道，“制空权只属于财团，其它飞行物都会被击落。李斯安兴奋剂服用太多了，精神不太正常，他说的历史，和天空城学校里教的不一样，不要尝试去外面冒险，年轻人。”
“不会。”黎渐川道。
李斯安的描述，结合他在一区二区打听到的情况，可以知道天空城之外应该确实是什么都没有的。
这很符合神国混沌虚幻的特征。
只是自从来到二区，黎渐川便对天空城是轮回之主神国这一推断，产生了一些怀疑。
“阶级切割，权力碾压，知识和信息垄断，再加上泛娱乐化，精神麻痹，财团把天空城控制得很好，我不会找死，”黎渐川道，“我只是对他们很感兴趣，人人都厌恨财团，但如果有机会，人人也都想成为财团，不是吗？”
老杰斯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这个年轻人不同寻常。
他不惊讶于他说出口的话，只惊讶于他说出这些话时的态度。
“你不是二区的。”
老杰斯叼起烟，含糊而肯定地说。
“昨天晚上，东京海那边出事了，”他眯缝着眼，“一区高层秘密封锁了一区，要全区搜捕一名与3.11案有关的罪犯，只要身份不合规的，全都抓起来核验。这消息泄露，一大批不干净的人往外跑，今天一天我看见的生面孔比过去一年都要多。”
他暗指黎渐川也是偷渡者中的一员。
黎渐川没打算隐瞒这一点。
他来这间酒吧，一是为打探消息，二是为洒饵钓鱼，自然不会完全遮盖掉自己偷渡者的身份。
所以他虽未作正面回答，却道：“3.11案？你们二区是这么称呼这个案子的？”
老杰斯没有过分探听客人秘密的想法，闻言便也顺势转了话茬儿：“你应该听说过，这个案子最开始是发生在二区的，第一个死者就是二区本地人。他死在十年前的3月11号，二区警局立案，就叫3.11案。后来闹大了，一区死的人更多，变成连环凶杀案了，才把案子挪到一区，一区的人好像把这件案子叫作什么宗教案？”
“还是白塔楼连环案？”
白塔楼是一区的第一名死者，即凶案的第三名死者死亡的地点。
黎渐川道：“连环凶杀案，在二区应该不少见吧。”
“一区少见？”老杰斯嗤道，“就天空城的治安，天天发生连环凶杀案也不奇怪。每个月从下水道里打捞上来的无名尸体都不知道多少具，这种事，一般情况下没人管。3.11案不一样，是因为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第一个是三田公司的人，财团公子哥。”
从一区警区资料里，黎渐川知道了第一个死者叫三田寿康。但更多的却是不知道了，相关资料都疑似经历过部分销毁，缺失严重。
不过，看老杰斯的态度，二区对这桩案子，至少是对这桩案子的死者三田寿康的了解，绝对是不少的。
“我想买一份3.11案的资料，”黎渐川把空了的酒杯朝老杰斯推去，“还有三田寿康和一区那个嫌疑犯的详细情报。”
老杰斯停下动作，看向他：“我可不是情报贩子。”
黎渐川挪开酒杯，露出两根特殊金属，这是天空城类似金条的硬通货。他今晨抵达二区，一个白天的时间，足够他摸清所处的环境了。
“不想卖，你可能会和我聊聊，但不会聊这么多。”
黎渐川抬眼，同老杰斯对视：“最多三根，加点小赠品？”
一阵沉默后，老杰斯机械臂一展，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地收起了吧台上的特殊金属，嘟哝道：“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不好打交道。”
说着，老杰斯在吧台底下翻了翻，不知从哪儿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借酒杯遮挡，递给黎渐川。
“两根够了，一区嫌疑犯的情报没有，”他道，“十年前3.11案的嫌疑人就已经死了，鬼知道一区为什么突然翻出来。”
黎渐川接过芯片，没立刻离开，只歪了歪身子，靠到酒吧灯光照不到的角落，便直接用断网的智脑读取起来。
正在他迅速浏览相关情报，并将其一一刻在脑子里时，酒吧播放的球赛突然中断了。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女主持美丽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所有闪着炫彩光芒的屏幕上：“今晚十一点五十八分，一区执政官通过决议，正式向二区宣战，二区三田公司宣布，二区将全面进入战备状态，请广大市民注意……”
“狗屎！”
有人大骂。
“新的搞怪节目？”有人歪倒在吧台，拉出鬼脸，“一点都不好笑……哈哈哈哈！”
“不是搞怪节目，”有人边喝边道，“但没错，这和那些无聊的搞怪节目一样，都是狗屎！”
天空城建立以来，一区二区首次开战，这样大的紧急新闻，落在这间酒吧里，就引来了这么一两声响动，再多，便没有了。
酒吧里大多数人仍自顾自地喝着酒，吞着药片，沉溺在酒精与情绪调节剂的安慰中，麻木空洞。
比起开战，他们大概更关心明天三田公司兴奋剂的药价，和去哪里卖掉自己的眼球更划算。
黎渐川见状，眉眼微沉。
“一区和二区的关系已经恶化到开战的地步了？”他看向老杰斯。
“差不多吧，”老杰斯的情绪同样很平静，只是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就是从十年前的3.11案开始，一区和二区的关系开始坏起来了，以前还算过得去。”
黎渐川直觉不对：“十年前一区二区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老杰斯思索了下，摇头道：“除了3.11案，没什么特别的。最近倒是有件事，让一区和二区小规模火拼过一次，然后没过两天，又出了偷渡的事。二区听说是拒绝配合，不想帮忙在二区境内搜捕。一区当惯了老大了，忍不了，来宣战，也不奇怪。”
“让两区小规模火拼的，是什么事？”黎渐川问。
老杰斯正要说，忽然看到新闻里切了画面，在播一区二区十年恩怨的特别专题报道，便抬了抬下巴，指向屏幕，道：“喏，就正说的这个，前几天的无名男尸事件。”
黎渐川望向全息屏。
新闻里的声音道：“七天前，在东京海一区与二区交界的一座小型岛屿上，一具男子尸体凭空出现，附近的鹰眼记录下了这一幕……”
一段模糊的监控出现。
监控里，不远处的海岸边，一个男人如被从某道裂缝内挤出来一般，突然出现，浑身是血，身首分离，身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头颅滚到礁石缝隙间，看不到模样。
“在鹰眼的记录中可以看到，最先到达现场的是我们二区的海洋巡逻员……”
新闻播道。
老杰斯的声音也响起来：“先发现这具尸体的是二区的，一区的紧跟着就到了，非要把尸体立刻带走。二区本来对这尸体一点都不在意，但一区太强硬，再加上这座岛的统治权归谁，本来就有争议，两边有矛盾，新仇旧恨，二区开始咬死不放尸体，却没想到一区直接开火了。”
“一场小规模火拼，二区趁一区支援不及时，硬是把这具尸体抢来了，一区天天来要，昨天都还在谈判，也不知道这具尸体是什么身份，让一区的人都能耐下心来坐到谈判桌上。”
“二区发了认领尸体的公告，也没被领走。”
“要我说，这无名男尸和偷渡的事，都只是借口，真正打起来的原因都不是这些，就是两区的资源争夺……”
男尸的发现经过播完后，新闻播放起了老杰斯所说的认领告示。
告示上的全息影像甫一浮出，黎渐川的脑袋便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是……周沫？！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全息影像，心头震动不已。

第481章 有喜
“怎么，认识？”
老杰斯留意到黎渐川对认领公告的观察：“难不成，他还真是你们一区的人？”
“不知道，”一刹的惊愕过后，黎渐川神色如常地移开目光，“可能见过，也可能没有，一区类似长相的人有很多。”
他顿了顿，打量了一眼老杰斯的表情：“你认为这具尸体是一区的？”
“也许是，也许不是，谁知道呢，不过它一定和一区有关，”老杰斯道，“他们意图得到它的想法非常强烈，都恨不得刻在了全息影像上，不是吗？”
黎渐川没应，只又续了杯酒，随口问：“这七天里，过去认领这具男尸的人多吗？”
“不多也不少，”老杰斯道，“二区总有些兴奋剂注射过量、脑子发抽的年轻人，想要去探秘一些未知的东西，凭空出现的无名男尸正好戳在他们的兴奋点上。他们是边境办事处的常客。”
“哦对，这具无名男尸现在不在警局，而是在边境办事处。必须见到尸体，这是两区就这具尸体展开的会谈的条件之一，所以老爷们就把它转运到了办事处，真的是狗屎。”
黎渐川道：“也就是说，一区二区都没什么正经来认领尸体的人？”
“二区基本上没有，”老杰斯道，“一区过来认领的都被赶走了，连尸体都没见到。”
“谢了。”
黎渐川一口干了烈酒，把杯子一推，顺便送过去第三根特殊金属。
送完，他便拉起卫衣兜帽，裹紧身上的皮衣，转身消失在了酒吧拥挤的人群里。
他知道有些消息是老杰斯觉得他可能有些不凡，卖他人情，故意送他的。这种注定还不了的人情，他不会收。
走出酒吧，外头正在下雨，深夜沾着雨气的凉风一吹，黎渐川本就未被酒精侵袭的大脑便变得更加冷静且清醒。
淅淅沥沥的小雨里，他走在越近凌晨、越是热闹非凡的街道上，运动鞋踩过水洼，击碎一地霓虹。七拐八拐，甩掉几个试图跟踪他的醉鬼后，黎渐川转进一条潮湿阴暗的巷子。
从巷子尽头翻跃，可以抵达一处废弃天台，站在天台上，能远远望见港口和港口附近的边境办事处。
黎渐川如一道隐匿于阴暗处的影子，立在天台边缘，用一台简陋的望远镜观察着边境办事处的情况。
在不知道无名男尸事件前，黎渐川在天空城的行动只有一个方向，就是逃脱追捕，并调查3.11连环凶杀案。
因为这起案子明显就是一根线，将很多事情串联了起来，弄明白它，沈东川也罢，天空城也好，黎渐川想知道的大部分秘密都能浮出水面。而且和上次不同，直觉告诉黎渐川，这次他能够在这座天空城停留很久，至少，远超上一次短短的几十分钟。
在没有意外发生的前提下，他有充足的时间去调查自己想调查的。
但现在，意外出现了。
周沫竟然以尸体的形式出现在了天空城。
这实在是在黎渐川的意料之外。
首先，可以知道，榆阿娘在周沫之死这件事情上说谎的概率是比较小的。也就是说，在她对欢喜沟的感知里，应该确实是没有超凡层次的杀戮发生。
这有两个可能。
一是这种气息波动被遮掩了，但能为这个层次的气息做遮掩的存在，必定不简单。二是周沫不是死在欢喜沟，而是死在天空城，或欢喜沟前往天空城的某种通道里，榆阿娘感知不到，实属正常。
但无论两种可能中的哪一种，有一点都是可以确定的，即出手杀了他的存在，必定和天空城有关。
这从一区对待无名男尸的态度便可以轻易看出。
同时，由一区的态度也可以知道，周沫的尸体出现在一区二区交界处，并引发后续许多波澜的事，也是超出凶手预料的，凶手并不想让他的死为人所知。可能是他知道黎渐川会出现在天空城，也可能是他认为天空城还存在其他关注周沫的目光。
总之，他不想被他们知晓这件事。
可意外发生了，而他又管不到二区，便让事情发酵了起来。
在酒吧里，黎渐川便已权衡过利弊，最终，他决定把调查周沫的事情提到3.11案之前。他有预感，自己还会有再一次来到天空城的机会，但下一次，3.11案也许还在，周沫的尸体却绝对不会再见到了。
想要调查一个人的死亡，从尸体和案发现场入手是最直接的，他不想错过查验周沫尸体的机会。
可惜，在天台上观察了一阵后，黎渐川发现边境办事处的布防比他想象的要严太多，不好潜入。
侧面的不行，那就只能来正面的了。
想到二区公开的认领公告，黎渐川琢磨了下，翻身下了天台。
……
凌晨四点，细雨纷飞。
二区持续了整整一晚的喧闹开始褪去，不少全息招牌偃旗息鼓，绚丽的霓虹逐一黯淡。
一条高空轨道上，机车的咆哮声不断传来，五彩缤纷的尾焰喷发，在有些泛白的天幕上划出缭乱的涂鸦。
是飞车党。
轨道附近的一间办公室里，办事员廖山打着哈欠，边皱眉望向窗外的动静，边随手给自己接入神经振奋系统。
早上六点，他就能结束持续四十八小时的值班工作了，最后这两个小时，他不希望自己的工作出现任何意外，包括突然睡着被抓考勤，和应付那些兴奋剂明显过量的、胡搅蛮缠的年轻人。
前者会扣工资，后者会让他的下班时间被迫延长。
这都不是什么美妙的事情。
但很多时候，你越是惧怕什么，什么便越会找上门来。
廖山的困意刚被神经振奋系统消除，便收到来自门卫和安保员的噩耗，高空轨道上的飞车党冲了下来，伴随着一阵兴奋的嚎叫声，准确无误地停在了他们边境办事处的楼层。
他们声称自己是来认领无名男尸的。
廖山不得不下去应付。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不予理会，但这些年轻人一般都是以财团边缘子弟和社团小头目为主，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滚滚滚，别挡道！都说了，我们不是来撒酒疯的，我们要认领尸体……认领尸体！”
“就是！放我们进去！”
“你们凭什么拦我们？耽误了辉少的事，你们谁负责！”
惯来空旷冷清的边境办事处大厅此时却热闹非凡，酒气熏天。
廖山刚从电梯里出来就听了一耳朵的叫嚣。
他厌恶地蹙了蹙眉，没立刻过去，而是远远地观察了下这群人。
果然，都是年轻人，标准的飞车党打扮，皮衣，机械眼，五颜六色的头发、纹身和仿生皮，不管男女都是看不清五官的浓妆，一路雨水打湿，个个都像妖魔鬼怪。
看了两眼，从中辨认出主事的，廖山才现身走过去，对一个醉得站都站不稳的青年道：“请问，是你们要认领尸体吗？”
“对，没错……就是我们！”青年扬起一头火红的长发，“你们那个什么凭空出现的无名男尸呢，赶、赶紧拿出来给我们哥儿几个看看……”
廖山表情不变：“办事处新规定，关于无名男尸的认领，必须要确认认领者身份，且要认领者提供可能和无名男尸相关的认领线索，经核实后，才能上楼去认领尸体。”
“麻烦几位出示下智脑和线索？”
廖山调出光幕，面向飞车党们。
“智脑……线索？”红发青年不耐，“什么狗屎的新规定！没有，都没有……智脑丢了……”
其他飞车党也醉醺醺应和着。
丢了？
廖山的目光扫过他们的手腕，又望向落地窗外停靠的那几辆机车。很快，他便从一辆机车鲜红色的涂装里看到了一些不对劲的痕迹，如果他没猜错，那是血迹。
看来这群飞车党撞了人，为了不惊扰智脑的自动报警系统，就直接把智脑扔了。
这也是飞车党们的惯常操作了，一年下来被他们撞死的人和丢弃的智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其实就算戴着智脑，报警被抓了，以他们的身份，大概率也是在警区转一圈就出来，不会有什么事，只是大多数飞车党们不想多走这么一趟。
“查什么智脑！”
红发青年旁边，一个身材高大却佝偻着肩背的狗腿子叫道：“你们边境办事处在港口混，连我们辉少都不认识？”
“对呀，怎么可能连我们辉少都不认识！”
这话立刻引来众多附和。
“我们辉少……那就是三田公司的经理来了，也得弯腰鞠躬的！你不就是个小办事员嘛，耀武扬威个什么，别什么规定不规定的了，赶紧的，让我们看看尸体……”
“对，赶紧给我们辉少把、把尸体抬上来！王八亮那边就看过一次，轮到我们辉少，就不给看了？”
“王八亮他们也没看出什么，还说尸体身上有时空的气息，简直笑死人！”
“这真是凭空出现的？是时空裂缝吗？”
“谁知道呢，听说这尸体看起来不像天空城的人，一点机械改造都没有，连机械心脏都没换……”
一群醉鬼的话题很容易就跑歪了。
廖山头疼地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帮人就是来看个稀奇的，毕竟凭空出现的无名男尸，也确实是个稀奇玩意儿，二区无事不可娱乐，看看无名男尸实在不算什么，但他所说的新规定也是真的确有其事。
不按规定来，他也没办法给出权限。
“智脑和线索缺一不可，请一定要提供一下。”廖山再次强调道。
他不想惹麻烦，可也不怕这些飞车党闹起来，这里毕竟是边境办事处，不是随随便便哪条大街。
被称作辉少的红发青年闻言，眉毛一竖，就要发作。
旁边尚还有些清醒，没被兴奋剂完全淹没理智的浓妆女人赶紧拉住人：“辉少，辉少……没事，用我的，我还有个备用智脑，之前一直没开机，刚打开，你看，里头有备份的身份信息，能用不？”
廖山见状，悄悄松了口气，接过智脑，简单核验了下。
确实是二区居民，全息影像和女人的脸型身材也大致对得上，只是妆太浓了，五官有点小差别，也是正常。
“可以，”廖山把智脑还回去，“认领线索……”
之前开口过的高个子狗腿子转了转眼珠，道：“我听说……不是，我知道，这具男尸虽然没智脑，但是手腕上戴了表，对不对？有皮带……有皮带的表！”
廖山一愣。
他没想到这群飞车党还真能说出这么一条认领线索。要知道，官方公布出去的监控录像其实做过故意模糊，单从监控，是分不清男尸手腕上究竟是智脑还是带皮带的手表的。
不过，看高个子狗腿子这表现，这个线索八成是他们从哪里听来的。
但不管是怎么来的，线索确实能对上，廖山没理由阻拦他们。他也不想阻拦他们，和他们再多纠缠，他只想早点下班回家。
“核查通过，请跟我来吧。”
廖山直接打开权限，前面领路。
“走走走！”
“看尸体喽，看尸体！”
一群人又怪叫起来，你推我搡、东倒西歪地跟上来。
上电梯，到一百七十八楼，廖山领着飞车党们又过了三道有持枪安保员的检查，最终进入一个宽阔的房间。
房间布满鹰眼监控和实时报警设备，最中央放置着一个密封舱，隔着厚实的特制玻璃，舱内便是新闻里所说的，凭空出现在小岛上的无名男尸。
飞车党们完全没有忌讳，纷纷围过来，趴到密封舱的玻璃上看：“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快看他的脖子！缝了好多针，哇，还真是被砍了脑袋！”
“心口和肚子上也有缝线……”
“怎么还穿了短裤，我还想比比大小呢……”
“狗屎！”
飞车党们满身酒气地嬉笑着，一点都不像是来认领尸体的，反而像是在现场观看什么娱乐节目。
廖山压着心里的烦躁，尽量无视他们的吵闹，尽职尽责地介绍着尸体的情况：“男性，生物年龄二十五到三十岁……致命伤在颈部，是头颅被砍断，此外，尸体的心脏和腹部都被挖开过，心脏被凶手取走了，腹部没有器官丢失，疑似被掏出后又放置回去……”
忽然，一阵滴滴声响起，打断了廖山的话音。
廖山闻声回头，便见刚关上不久的房间门再次打开了，上面显示出准备清理的字样。
他立刻皱起眉：“不是说了有人在认领尸体了吗？怎么还进来清扫……”
话音未落，房间内灯光一暗，所有鹰眼和报警设备陡然失灵，发出短促微弱的电流滋滋声。
不等房内人反应，房门外的两道身影已经闪了进来。
一人出现在已抬手摸到智脑的廖山身前，干脆利落地拧断了他的脖子，一人举枪便射，在飞车党们发出尖叫前，将他们全部扫倒在地。
鲜血无声漫过地板。
配合默契的两人一左一右来到密封舱前，开始往上粘贴微型爆炸器。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毁掉这具无名男尸。
“直接炸了吗？”
一片黑暗里，一道低沉的女声突然响起：“不再检查下？”
距离最近的人瞳孔一缩，立刻回头，但却只闻到了一股浓郁至极的香水味，便脖子一痛，被锐器刺穿了咽喉。
他竟毫无还手之力。
另一人见状，完全没有硬拼的打算，当即后撤，同时，他不顾爆炸器尚未完全安装完毕，在快步退出房门的瞬间，直接选择了引爆。
一道强烈刺眼的白光忽地涌现。
旋即，一声巨响，港口边境办事处的某个楼层狠狠一震，所有特制玻璃被轰然炸开，火光冲天而起。
“什么情况？”
“一区这就打过来了吗？”
“是边境办事处……出事了！”
大楼附近的人群躁动起来，高空轨道立刻响起无数堵车的鸣笛声，浮空艇和巡逻机迅速赶来。
大楼阴影处，一道灵活的身影从高层滑下，落到地面，踉跄着捂住自己的嘴，压下一口将要喷出的血，打起精神，警惕着四周，迅速离开，钻入混乱肮脏的地下区域。
数秒后，被爆炸掀掉了浓妆女人伪装的黎渐川出现在这里。
他在爆炸前，砸开特制玻璃，翻出了窗户，虽受了重伤，但命还在。
并且，在察觉到另一个袭击者将要逃走的刹那，他还果断分离出了一缕精神细丝，附着到了这人身上。
现在，他的目光虽然无法捕捉到这人的身影，但在他的感知里，精神细丝依旧存在，不断向他传递过来袭击者的方位，和他周遭一些模糊的视觉画面和听觉画面。
抹了把脸上的血，黎渐川也不着急，靠墙缓了一阵，才站起身，朝某个方向追去。
断断续续追了不知多久，随袭击者移动的精神细丝突然停了下来。
黎渐川咬牙，正要一鼓作气直接追上去，却在精神细丝传递过来的模糊画面里，看到袭击者钻进了某个屋子，一把扯开领子，将手心的鲜血涂抹在了自己的锁骨和脖子上，下一刻，他的锁骨与脖子处缓缓浮现出一个巨大而诡异的符号。
黎渐川向前的脚步一顿。
他见过这种符号。
这是轮回之主的象征。

第482章 有喜
黎渐川更加小心地收敛起气息。
他压低半路顺来的一顶鸭舌帽，边转进前方漆黑破败的街区，继续朝目标位置靠近，边更深地勾连起精神细丝，试图让精神细丝传递过来的听觉与视觉更加清晰。
袭击者没有开灯。
但街道对面廉价便利店的灯光照进来，仍隐约地勾勒出了这个房间的情况。狭小，像棺材，简陋，除一张床外，再没有第二样家具。
袭击者侧对着窗户，跪倒在地，用力地在自己的锁骨和脖子上涂抹着鲜血，同时，嗓子里发出嘶嘶声，像是在诵念什么古怪的异文。
忽然，他的声音一断，整个人呆滞地僵住了。
他的指间，象征着轮回之主的诡秘符号缓缓亮起，流动着猩红的光芒，如吸饱鲜血的肮脏虫蛭，蠕动起来。
下一秒，他麻木地张开嘴，发出了一道温和却怪异的声音：“我已经知道了。你把事情办砸了，辛迪。”
疑似叫作辛迪的袭击者脸色一变，嘴巴继续开合，吐出的声音却与刚才迥然不同：“主人，办事不力，我甘愿领罚。”
“不过我可以保证，虽然中途出了意外，但那具尸体就算未被完全炸毁，大部分痕迹也都已经会被这场爆炸清除干净，即使立刻进行第二次验尸，也不可能再得到更多信息。”
主人？
黎渐川扯扯嘴角，转入灰败的居民楼间。
他一路走来，动作悄无声息，只有地面上的积水恍惚捕捉到了这道幽灵般的身影，映出他身上的血迹与伤痕。
“说说吧，发生了什么。”
辛迪开口，是那位神秘主人的声音。
“前天接到命令后，我和光头就开始行动了，但因为一区二区会谈在即，边境办事处的防守更加严密了，强闯不行，认领尸体的房间有实时报警和自动攻击装置，也没办法借着认领的时机去操作，我们就只能多花点时间，搞到清洁工身份，再黑掉这些装置……”
辛迪快速而详尽地讲述着他们的计划和执行过程。
很快，说到意外发生时，他的嘴巴一顿，传出另一道声音：“你是说，一个女人？”
“对，”辛迪的眼球微微发颤，“她问我们是不是要直接炸毁尸体，为什么不再检查下。她绝对不是普通的飞车党，我可以肯定子弹射中了她，可她没死，也没因为麻醉剂失去行动能力。她的动作非常快，我戴着设备都根本看不清，光头也完全没反应过来，就被杀了……”
辛迪的口型再变：“他就是我们在找的人。”
“什么？”
辛迪错愕，声音和语气快速切换，乍一看，就好像一个正在发病的人格分裂患者：“主人，您在找的不是一个年轻男人吗？我看过他的全息影像……”
“伪装，”他又吐出平静的声音，“他是一个伪装高手。”
辛迪艰难地吞了吞喉结：“他哪里来的身份混进去，边境办事处这些尸位素餐的家伙，肯定没有好好检查……但是，主人，他应该不比我们早到多少，密封舱还是完好的，没被开启过。而且，我起爆时，他还在房间内，唯一的出口已经被我关上，除非他能一拳打碎特制玻璃，不然……”
“他不需要开启密封舱，也完全可以一拳打碎特制玻璃逃生，他一定还活着，并且确认了那具尸体的身份和情况。”这位神秘的主人打断了辛迪，他似乎很了解黎渐川。
辛迪的额头渗出冷汗，眼珠飞快转动。
他感觉他必须要立即寻找出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否则搞砸这件事的后果绝对不会是领罚这么简单。
“主人，我、我可以充当诱饵！”
辛迪灵机一动，连忙道：“我知道我杀不了他，但我和他打过一个照面，他肯定已经记住我了，他想追查那具尸体的事，尸体被毁后，我是他能抓到的唯一的线索，只要我出现，他就一定会来找我！”
“也是个好主意，”他的语气又从急切变得散漫淡漠，“即使抓不到他，用你牵制他的主要视线，耗耗他的时间，也不错，他在这里待不了太久，有限的时间里，能做的事也有限……”
黎渐川从楼梯口缓步上来。
掠过墙皮斑驳、充满阴湿霉味的楼道，他停在了一扇贴满了各色小广告的破旧铁门前。
“主人，请一定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辛迪眼中露出狂热之色。
“有这样的觉悟就好，”温和声音道，“但命还是要留着，培养一个轮回者不容易，即使你们序列不高，也都是组织极为珍贵的成员。”
“我已经通知了方雯，后续任务会由她带队接手，你既然想将功折罪，去做诱饵，就听她安排吧，她会主动联系你的。在这之前，处理好该处理的痕迹，别被盯上。”
辛迪道：“您放心，痕迹都已经处理好了。”
一门之隔。
短刀自黎渐川袖口滑出。
“都处理好了？”
神秘主人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声音蓦地发生了诡异的变化：“那这又是什么？”
话音未落，黎渐川神思一顿，辛迪身上的精神细丝被掐灭了。
几乎同时，他也动了。
腿部肌肉收缩，轰然甩出，如一颗强力的炮弹，直接踹飞了铁门。
巨响与尘烟飞扬。
黎渐川像道残影，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闪入了门内，不等辛迪反应，便将他制住，一刀钉在墙上。
“唔！”
肩胛骨被洞穿，辛迪的脸狠狠撞在低俗的全息歌伎海报上，嘴角瞬间溢出血来。
他想要抬头，却立刻被黎渐川按住，再一次砸在海报上。
“你——！”
“我不想和你聊，”黎渐川唇齿间含着浓重的血腥气，“你主子还在吧？”
辛迪不说话。
黎渐川抬了抬帽檐，环视四周。
这栋居民楼没什么人住，偶尔来的都是贫民和流浪汉，听到这种动静也没人出来查看，房间内外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雨声淅沥传来。
“你说的耗耗我的时间，应该不是这种耗吧？”黎渐川微眯起眼，看向辛迪锁骨与脖子上犹在蠕动的图案。
短暂的安静后，那道不属于辛迪的声音从他的口中再次传出：“我设想过很多种我们初次见面的场景，都不怎么美妙，但至少不会像眼下这样糟糕。”
“很高兴见到你，黎渐川。”
黎渐川淡声道：“轮回之主？”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何必明知故问。”轮回之主语调平静。
黎渐川锋利的长眉轻轻挑起：“跟你一样，我也有点没想到我们会在这样简单且草率的情况下见面，而且，你和我想象中可不太一样。”
“你的想象？”辛迪的嘴巴开合着，“不用说我就能猜到，你肯定以为我和福禄、多子差不多，邪恶强大，神智混乱，没有太多人性，也无法和人类正常交流对话，对吧？”
“你觉得你很了解我？”黎渐川察觉到了轮回之主过分熟稔的态度。
“或许有人是自己都无法了解自己的，但你和我显然都不是，”轮回之主道，“我承认，一次重启，不同的记忆和经历，有可能会为一个人塑造出不同的性格与人生，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管中间相差着什么，我们始终都是同一个人，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同一个人？”黎渐川一哂，“我可不觉得我们是同一个人。第一周目的King在副本世界十年前就已经离开了，他是我，他不会有兴趣留下来做什么轮回之主。”
“你顶多是他的一缕精神细丝。”
“而且我猜，他分离出精神细丝，以某种法子创造出你，把你留在副本世界，也不是想让你在这里作威作福，真把自己当成神明的。”
轮回之主叹息：“我的来历果然瞒不过你。”
“但有一点你猜错了，”他道，“我不仅是King的精神细丝，还是他残留下来的力量投影。”
“他在离去前，将两者融合，生成了我。现实世界虽然重启，可副本世界却没有受到影响，你依旧是King，King的精神细丝和力量投影，都会受你影响，即使你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我说我们是同一个人，没什么问题。”
黎渐川却捕捉到了一点关键：“受我影响？你的意思是，你还可能受制于我？”
“可以这么说，”轮回之主淡淡道，“但我劝你不要产生什么意图反制我的想法，否则我真的会翻脸不认人。现在的你和分离制造我时的你相比，差距可不小，不要痴心妄想。”
黎渐川闻言一嗤：“在一区编假身份，指认我为凶手，监禁我，全区搜捕我，时刻想置我于死地，还不算翻脸不认人？”
轮回之主笑了笑，理所当然道：“不算，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坦白讲，我的目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就是融合这个已经不再强大的你，成为一个完整的神，突破魔盒游戏，与潘多拉谈判。”
“这和第一周目的你的想法差不多，我说过，我们确实是同一个人。你的理想，你的信仰，你的任务，同样也是我的。潘多拉已经动了，以你现在的力量，面对他们，你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与我融合。”
“我们会变成一个更加强大的、完整的黎渐川。”
黎渐川听着，不知为何有点头皮发麻。
“融合我？”他凝视着血色的符号，“你认为，把你的打算告诉我，我听了就会高高兴兴同意？”
从轮回之主的话语中，黎渐川已经确定，第一周目的自己最终选择的路恐怕还真的是那条成神之路。
走在这条路上，的确会强大无比，无限接近于神明。可经过上一个副本，黎渐川已知道，这条路只是陷阱。
他没有和轮回之主解释这些的打算。
交谈中强烈的违和感让他清楚，轮回之主绝不会是此刻接触的这么简单。
“能在被发现后毫无遮掩地把自己的目的和计划说出来，只有两种人，”黎渐川道，“一种是过分天真，一种是有恃无恐。我不觉得你是前者。”
轮回之主笑道：“是的，我是有恃无恐。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有恃无恐。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福禄和多子，但你对祂们的力量多多少少也有了一些了解，我可不比他们差。拥有绝对的力量，我也不需要过多地遮掩什么，不是吗？”
黎渐川却不信：“要是真的不需要遮掩，你也就不会在我身上费这么多事，绕这么多弯了。”
“我猜，你是受限于什么，没办法直接对我动手，融合我，就像多子和福禄，也只能通过污染和寄生对我动手，除非我触发什么，”他故意留下一个坑，引动轮回之主对自己身上死亡与时间线或轮回跳转的注意，又继续道，“你之所以有恃无恐，被我发现后也只是这种态度，是因为神国。”
蠕动的血色符号一顿。
“天空城是你的神国，”黎渐川道，“我身处你的神国之内，对上你，注定没有胜算。”
“当然，也许还有第三种可能。”
“你的计划已经开始，甚至马上就要成功了，我就算立刻开始行动，也改变不了结果。”
他敲敲辛迪肩头的刀刃：“你觉得会是哪种？”
辛迪的嘴巴动起来，声音温和而淡漠：“不管是哪种，你的反抗都注定无效。”
“那可不一定，”黎渐川道，“先不说你对天空城的掌控不过如此，看起来没有多子对无忧乡的深，就说神国这件事。我应该是被福禄杀死后，来到了这里，尽管没什么提示，但我也很清楚，自己不会一直停留在这里，没多久我就会复活，重返欢喜沟。”
“你有能力，或有把握立刻抓住我，融合我，阻止我返回欢喜沟吗？”
“我猜没有。”
他道：“所以我只需要熬到离开天空城，就暂时性命无忧。在欢喜沟，你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轮回之主沉默片刻，叹出一口气：“自己和自己谈判，还真是件令人头疼的事。”
“你说得没错，”他直接道，“我无法立刻融合你，也无法阻止你离开天空城，但你真的觉得欢喜沟会比天空城更安全吗？”
“如果我没记错，算上这次，你应该已经死过足足四次了，你认为……你还有几条命？”

第483章 有喜
“五条？”
黎渐川故意道：“都说九尾狐、九命猫，我虽然不是狐，也不是猫，但总该凑个吉利点的数字吧。”
“你觉得一共有九条命？”轮回之主轻笑，“对也不对，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在用，确实是九条。”
黎渐川心头一震，面上却没露出什么，只道：“没记错的话，这局游戏只有我一个玩家。只要这九次复活机会是属于游戏规则的，那么能实际使用它的应该就只有我。”
“即使这个副本还有一些滞留玩家在，也已经不算是这局游戏的玩家了，除非有外力干扰，否则他们大概率不受当前规则限制，也不享受规则赋予的特殊机制。”
黎渐川轻轻挑起一边眉毛：“你口中暗示的，会分享我这九次复活机会的存在，还能有谁？”
血色符号阴沉蠕动：“这局游戏里的玩家确实只有你，可你又怎么能确定，这里只有一个‘你’？四次死亡，四条时间线，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这局游戏未必只有眼下这个‘你’……”
黎渐川道：“你是想说，每条时间线上都有一个‘我’，九条命被所有的‘我’共享？”
不等轮回之主回答，他就扯起嘴角，冷笑了声：“你这答案说不通。”
他淡淡道：“每次死亡，我都会从一条时间线跳转到另一条时间线上，那其他的‘我’也是我，他们在某条时间线死亡时，会不会也能跳转到另一条时间线上？”
“能的话，已经走过四条时间线的、眼下的这个‘我’，为什么从来没有遇到过他们？”
“是当两个及两个以上的‘我’出现在同一时间线时会合并回收，还是时间线多到我们无论怎样跳转，都不会相遇？前者还有点可能，后者一点可能都没有，未知的、无限的时间线，玩家除非当真是神，否则根本不可能破解，魔盒游戏不会设置绝境。”
“另外，我的死亡本身也有问题。”
漆黑阴暗的房间内，黎渐川的声音如一把被雨水冲刷的钢刀，锋利至极，冷静至极。
“我有过不止一次濒死的经历。”
他道：“没有哪一次，是和这局游戏一样，死得这么轻易。没有明确感知，也没有从濒临死亡到彻底死亡的详细过程。比起死亡，这更像是睡了一觉，或昏迷了一场。”
“是游戏规则设置？”
黎渐川道：“我不觉得。”
“这是你的问题，我可没有为你解答的义务，”轮回之主的语气不变，“关于九条命的说法，是真是假其实很好验证，你已经用掉了四条命，剩下的还有没有五条，等等看就知道。”
祂没有选择在这件事情上与黎渐川再多交谈。
黎渐川琢磨着轮回之主的话语和态度，停了片刻，才道：“假如你说的是真的，那我就必须要尽快解谜了，哪怕仓促，也不能再拖。毕竟谁也不知道我究竟还剩下多少次复活机会，万一已经清零，那我的下一次死亡，就是真正的死亡了。”
“你的面前看似选择很多，实际算得上是活路的，就只有两条，”轮回之主道，“一是和我融合，二是解谜通关。比起后者，我更推荐前者。解谜失败的后果，可不比和我融合好上多少。”
黎渐川道：“融合我，对你很重要？”
“显而易见，”轮回之主道，“我从来没有掩饰过这一点。”
黎渐川道：“但你办不到，至少暂时办不到，否则也不会在这里和我废话，不是吗？”
“你想劝服我接受融合，这是不是说明只要我的自我意识足够稳定，足够坚不可摧，你就很难强行融合我？这就是你在融合我这件事情上受到的最大的限制。”
“现在，这件事被我知道了，”他眸光微沉，“那么，你的成功概率是会增加，还是减少？”
轮回之主笑起来：“你猜。”
黎渐川嗤了声，心里转过几个弯，再开口，却没继续就这个问题聊下去，而是忽然转口道：“杀周沫的是你在天空城的手下吧？”
轮回之主不答反问：“何以见得？”
“这件事已经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吧，”黎渐川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血色符号上移开，注视久了，他的眼前隐约出现了一些幻觉，但在轮回之主面前，他不敢取出实际主人为祂的平光眼镜，“你已经看到我的精神细丝了，应该也知道，我窃听了你和你这位手下的对话。”
“虽然你们的对话里没提周沫是怎么死的，被谁杀的，但稍微动动脑子，也不难猜到。”
“欢喜沟和天空城之间存在一条不借助神国大门就能往返的通道？还是说，你赋予了他们某种手段，让他们可以在天空城和欢喜沟之间自由往来？以目前的线索来看，前者可能性更大。”
“他们通过某条通道，出现在欢喜沟，把周沫带入到通道内杀死，结果不知出了什么意外，周沫的尸体出现在了他们也没有预料到的地方。他们知道我会来到天空城，所以想尽快解决掉这件事，却失败了。”
“这么看，你这位主子对天空城的掌控似乎有点差呀。除一区外，连官方势力都动不了。”
他语气戏谑。
“他们是怎么骗过普查小组的？”黎渐川继续道，“所谓轮回秘会之外的，那批奇怪的轮回者，是不是就是他们？”
轮回之主道：“你认为我会给你答案？”
“有时候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黎渐川道，“我们不是同一个人，这个判断现在看来完全没错，你真是不怎么聪明。”
辛迪的嘴巴僵了一刹，旋即发出近乎惊奇的声音：“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对我说出这么一句话……”
“你没想到的多了，”黎渐川面不改色，“杀周沫这件事容易，扫尾却难，谁帮他们做了遮掩？多子，福禄，还是榆阿娘，费深？”
血色符号微微闪动：“你心中的帮凶人选，只有这四个？”
“那你来说说第五个？”黎渐川扬眉。
“你呀，”轮回之主笑道，“第五个就是你，黎渐川。你为什么把自己排除在了帮凶之外？要知道，很多时候帮凶都是在无意间成为帮凶的。或许，在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你就已经帮助我们杀了周沫。”
“在魔盒游戏里，我要是连自己都不信任，又还能信任谁？”黎渐川毫无动摇。
轮回之主意味不明道：“有时候过于相信自己，只会坠入更深的迷障。”
黎渐川不理会，只道：“你派人杀周沫，是为了削减福禄天君的力量，让祂难以被唤醒，所以，在福禄和多子之间，你其实是更忌惮福禄？还是说，周沫比小顺更好下手？”
“前者吧，”面对这个问题，轮回之主居然认真地给出了回答，“在这样一个扭曲的世界，越正常的，反而是越疯狂的。”
黎渐川道：“据说神明都不在神国内，你为什么会在？”
“假的。”
轮回之主干脆道：“神明之所以是神明，就是因为祂们与凡人已并非同一维度的生命，凡人无法揣度，无法窥探，所以神明是否在神国内，凡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你去了多子的无忧乡，你觉得祂在吗？”
祂反问黎渐川。
黎渐川没有回答，轮回之主再次笑起来：“这次闲谈就到此为止吧。”
“好好享受接下来的追逐游戏吧……死亡，融合，还是解谜通关，让我看看你的选择。”
话音未落，不等黎渐川再说什么，辛迪身上的血色符号便突然弹射出来，如一团巨大的抱面虫，带着辛迪的食管与脊柱，张开须触，扑向黎渐川。
黎渐川在与轮回之主交谈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警惕，异常出现的瞬间便迅速侧身闪开，一刀划过，将抱面虫砍作两截。
这样轻而易举就被破除的手段，似乎还真像轮回之主说的一样，祂从未打算杀他。
但既然不打算杀他，又为什么要设计一区的事，还发布通缉令，追杀他？
仅仅是为了融合？
这个融合，到底需要什么条件？
还是说，这里头还隐藏着其它秘密……
击杀抱面虫的刹那，黎渐川脑内瞬间闪过无数思绪。
但也就在同时，黎渐川太阳穴突地一跳，警兆突生！
他完全没有细想，只凭战斗本能迅速侧身后撤，闪向门外。
“砰！”
一声迟来的、遥远的沉闷枪响传来。
先它一步抵达的是一颗特制穿甲狙击子弹。
子弹旋转着击碎窗户，射在了黎渐川脚边，擦着他的鞋跟溅出火花。
地板上粗陋的瓷砖炸碎，其下的混凝土被穿透，掀出一个深洞。
黎渐川不用去看，只听这动静，就知道这样一颗子弹射在自己身上会有什么后果，不由牙根直疼。
他边计算着对方使用的枪支与此刻所在的方位，边凭记忆在大脑内飞快构建着周围的地形图，同时脚步不停，如一头矫健无比的猎豹般，躲避着附近可能存在的狙击点，三两步冲出小楼。
他想找轮回之主套情报，轮回之主想拖住他，等轮回者赶到，他们心知肚明彼此的目的，才有了一段虚实不知却堪称友好的会面。
而现在，会面结束了，真正的大戏也该开场了。

第484章 有喜
“他逃了！”
一栋废弃高楼上，男人藏在狙击镜后的机械眼闪动着红光，他沙哑开口，对着微型耳麦内的通讯频道传达狙击结果：“消失位置是视野盲区，疑似三点钟方向，72栋居民楼C点。”
“你居然失手了？”队伍通讯里，一道少年音惊讶出声。
男人起身，边收起狙击枪边平静道：“他躲得很快，快过子弹。”
耳麦里传出的风雨声与喘息声愈烈，证明一场疯狂的追杀已然开始。
“看来主人说得没错，”又一道轻佻的男声道，“这目标就不是普通人，连这样速度的狙击子弹都可以躲过去，就算不是白三棱公司宣传的机械超人，恐怕也差不了多少。”
一道温柔女声忽道：“目标移动速度太快了，持续追击系统失效，附近鹰眼调动失败，目标已丢失！”
“所有人使用徽章，”这同样是一道女声，只是更加冰冷且干净，“主人已经借辛迪的身体在目标身上留下了标记，徽章给出感应。”
“好的老大！”
“是。”
通讯频道内的声音陆续应道。
听声音，这支小队共五人，三男两女。
天台上，将特制狙击枪快速折叠收好后，瘦削高挑的男人一边挎起巨大的背包，拉开天台门，下楼去往新的狙击点，一边弹出匕首，划破手掌，以血涂抹脖颈，连同锁骨。
象征轮回之主的血色图案飞快显现。
男人调动感知，放空精神，尝试寻找标记所在。
但就在下一秒，他忽然发现，二区唯一一道标记的气息，就在他身后。
他的瞳孔惊骇紧缩，没有任何犹豫，他果断回头，甩出了手里的匕首：“目标在我……”
“宋常，他在你那里！”
通讯频道内的示警与男人的叫喊几乎同时响起。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这两道声音，炸开在楼梯间，发出空旷悠长的回音。
黎渐川转回钢管，身影逆光出现。
他的攻击比男人的匕首要快上太多，在男人回头的瞬间，钢管便已干脆利落地甩出，像敲碎一颗成熟的西瓜一样，砸烂了男人的脑袋。
黎渐川不紧不慢地拎过男人的背包，勾来微型耳麦，然后任由男人的身体结束摇晃，向后栽倒，滚下楼梯。
扣上耳麦，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黎渐川不管，径自道：“你们就是轮回之主说的方雯小队吧。几个人？四个，五个，还是六个？不可能更多，更多的话封锁会更加严密，没机会让我绕过来的。”
“杀了你们之后，还会有其他小队过来补充吗？”
冰冷女声道：“你猜。”
“我猜？我猜是……”黎渐川说着，忽然毫无征兆地把耳麦向高空一丢，背着狙击枪直接纵身跳下了天台。
耳麦刚脱手，便轰的一声在半空爆炸了。
如漆黑的雨夜里的闪电，乍然亮了一刹。
果然。
黎渐川在矮墙后躲过爆炸余波，同时撩起眼皮扫了眼面前的水洼，对其倒映出的爆炸画面半点不惊奇。
这种动不动就会爆炸的小玩意儿，他实在见了太多，方才故意用耳麦对话，一是玩点心理战术，二就是为了试探一下这支小队的装备。看来接下来的行动，要格外小心，万一碰上一个不惜同归于尽的，距离太近，不死也得重伤。
“妈的！他杀了宋常！”
方雯小队的通讯频道内传出愤怒的声音。
“他抓住了我们的追击盲区。不要自乱阵脚，保持徽章，感知他的方位，小心追击，配合行动，不要单上。”
“他进了垃圾场！”
四野漆黑，雨势渐大，黎渐川压低帽檐，冲过一座座垃圾山，直奔垃圾场正中央的高塔。
“他好像要去垃圾集中清理中心的最顶端……他拿了宋常的狙击枪？他想狙击我们？”
“罗夏、小智，靠过去，走地下备用通道。安然，启动虚拟脉冲精神干扰，制造幻觉磁场。”
“收到！”
黎渐川撞开高塔大门，身影如迅捷的猎豹，掠上层层楼梯。
不到三十秒，他抵达高塔最顶端的空旷平台，三百六十度环视了一圈，扯开背包，简单摸索过后，迅速拼好这把陌生又先进的狙击枪，俯身架枪，咔嗒一按，弹出不沾雨雾的瞄准镜。
无数雨丝穿透漆黑的夜，出现在镜内。
他沉心静气，枪口一抬，蓦地朝着一个方向扣动了扳机。
“他在干什么？”
“放空枪？是想吸引来二区的官方势力？”
“不对，他又开枪了……”
第一枪过后不足十秒，黎渐川又射出了第二枪，朝向另一个方向，紧接着，第三枪，第四枪。
“不是空枪。他在寻找我们。他射中的这几个地点，都是他推测的我们可能藏身或出现的地方。”
“他想一个人单挑我们的包围圈？他疯了？”
“他刚才说的是真的？他猜到了我们的封锁情况？”
“不能再等了，准备动手！”
刚刚到达指定地点的无人干扰机爆发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一道无形的涟漪泛起，随雨水疯狂扩散，覆盖整片贫民区。
黎渐川只觉脑内嗡了一下，所有感知便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实的毛玻璃，再不清晰。
忽然，他好像听到了一声异响。
他迅速转眼看去，就见自己所在的平台四周悄无声息地冒出了数个雨水凝成的透明人。
他们有的持刀，有的拿枪，还有的甩出长长的舌头，疯狂朝他袭来。
天空城也有怪物？
黎渐川的思维有些迟钝。
但幸好战斗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在他的大脑还未反应过来时，他的身体已经率先出击，调转枪口，近距离开枪，在狙击枪恍若猛兽一般的轰鸣声中，击溃一个又一个扑来的水人。
“干扰不够，升到最高级别！”
黎渐川扣动扳机的手指一顿。
他的感官似乎突然支离破碎了。
视野晃动，挤满了诡异蠕动的斑斓色块，好像显微镜下的大片细胞。呓语与嘶叫充斥耳膜，带来间歇性的强烈耳鸣，刺得他的大脑生疼。
触觉、嗅觉、味觉，以及蔓延在四周的精神感知，都爆发出了混乱的痉挛感。
黎渐川仿佛猝不及防地掉进了一个不断颠倒的血肉万花筒，周身被裹上一层血色的黏膜，混沌模糊，癫狂恍惚。
就是这一刹的僵硬。
高塔内部的水道里，一道身影弹射而出，冰冷雪亮的武士刀划开雨幕，霍然劈来！
鸭舌帽的帽檐滴下湿重的雨水。
无光的阴影里，黎渐川忽地闭上了双眼，钢管一抽，回身猛地一横。
锵的一声。
金属火花飞溅。
钢管准备无误地拦住了武士刀。
既然感知已受到干扰，无法再信任，那就放弃感知，只相信自己的直觉与预判。这就是黎渐川随机应变后给出的战斗答案。
拦下一击，黎渐川钢管一绕，并不纠缠，立即侧身滑开。
“砰砰砰！”
一排自背后而来的子弹落空。
黎渐川微微侧耳，在最后一颗子弹射出时猛地掷出了手里的钢管。
枪声响成一片，钢管被击落，而钢管之后，黎渐川的身影已至。他似水雾，如幽灵，在刹那之间便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来到了持枪人身前。
一手击出，抬飞枪口，一手短刀旋转而出，直捅咽喉。
刀锋相接。
武士刀及时赶到，拦住短刀。
可黎渐川的力量远非常人可比，虎口撕裂的血腥与手臂肩膀的骨骼碎裂声同步传来，武士刀颤抖哀鸣，持刀人咽下一声痛哼，就要后退。但黎渐川却比他更快。
他的短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弯折过去，缠住了武士刀，在武士刀虚软卸力的瞬间，他的拳头到了。
一道咔嚓脆响。
他的拳头砸穿了持刀人的太阳穴。
持刀人无力摔倒，溅起大片雨水。
同时，黎渐川再次闪身躲开数发子弹，快步冲向持枪人。
持枪人端着微冲不断扫射，眼见子弹竟完全无法对付黎渐川，他果断舍弃枪支，边急速后退，与黎渐川拉开距离，边打开空间纽。
一套还未被大量投入实战的高精密轻便型外骨骼装置弹出，如有感应般，逐一落在持枪人的身上，只短短两三秒，便已穿戴整齐。
“我动用了X-883号，”持枪人在通讯频道内快速低声道，“目标感知被完全干扰，竟然还能有这样的战斗水平，他还杀了小智……队长，这不是人！”
方雯冷静道：“我允许你破格动用X-883。我已抵达位置，罗夏，配合我，杀了他。”
“是！”
持枪人罗夏应道。
而此时，黎渐川也恰好追上了他。
罗夏不再躲避，从钢铁架上一跃而下，护甲启动，武器抽出，直接迎上了黎渐川。
黎渐川虽无法感知到罗夏现在的状态，但却并没有从他身上嗅到必须避让的危险气息。
他撞上了罗夏，血肉之躯与强悍精密的外骨骼轰然对碰。
罗夏浑身一震，肩上的螺旋枪口霎时弹出，但很遗憾，他已来不及射击了。
外骨骼强悍，可黎渐川强悍之中更有人体独有的灵活巧妙，他一肘击中护甲金属，将金属打得深深凹陷进去，直凹进罗夏的脖颈，他的脊柱应声而折，口中立刻喷出血沫。
差不多同时，一张大雨织成的电网拔地而起，迅速收缩，在黎渐川完全未能反应之时，便将他牢牢束缚其中。
是奇异物品！
黎渐川混乱的感知里出现了熟悉的魔盒气息。
“X-883都无法多拖住你一秒吗？”
一身黑袍的女人如一滴雨，从天而降：“不过，到此为止了。”
话音未落，女人背后一把同样散发着奇异物品气息的光剑一分为四，倏地飞出，钉向黎渐川的四肢。
然而，这势在必得的一击却没能射中。
符刀钻出，变化成一把巨大的剪刀，扯开了奇异物品的束缚。
黎渐川一跃而出，旋身闪开光剑，再次抬手时，剪刀已成为一套弓箭。他拉开大弓，三箭齐发，再次袭来的光剑被射偏，黑袍女人也快速跑动起来，避开箭矢。
可下一刻，黎渐川已如炮弹般冲来，弓箭成长枪，直刺黑袍女人。
黑袍女人面色大变，甩出一张卡牌，卡牌半空燃烧，她的身影也在长□□来的刹那消失不见。
“目标持有神力物品，不可力敌，暂时撤退，等待支援！”
混乱褪去，感知恢复。
雨水也掩盖不住的血腥味传来。
黎渐川睁开双眼，没有搜查地上的尸体，也没有循迹追杀敌人，而是若有所觉地转头，望向了某个方向。
他在战斗正式爆发前分离出的精神细丝已经顺利抵达了三田寿康家。
那里与这处垃圾场只隔了两条街道。
他很清楚，在与轮回之主交锋后自己很可能被锁定跟踪，被疯狂纠缠，很难暗中调查什么。
可是，牵制正面，暗度陈仓，谁还不会呢。

第485章 有喜
夜色无尽，漆黑的雨依旧不见停歇。
黎渐川从高塔上下来，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遮在头顶，向着与三田寿康家背道而驰的某个方向走去。
雨伞碰撞间，他的身影很快便没入了贫民区拥挤而麻木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在他逐渐熟练的操控下变得越发灵活有力的精神细丝，也已经爬上楼梯，悄悄钻进了三田寿康的住处。
据地下黑市的情报显示，十年前三田寿康遇害的那段时间，他只在两个地方居住过，一个是与贫民区相距不远这处二圈层高档公寓，另一个就是他的新情人家。
前者十年过去，也没有被三田公司回收，三田公司家大业大，并不把二圈层这套高档公寓放在眼里。
至于后者，当年案发后，他的新情人也被调查过，但没什么结果，她没有作案动机，也没有作案时间，只是后来案子越闹越大，三田公司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便把他的新情人给秘密处死了，所以他新情人的住处便也没有得到保留，早已不知易主过几次。
黎渐川让精神细丝去了被搜查过很多遍、但极可能仍有线索存在的高档公寓，而自己则打算趁这追兵暂时还未赶来的空当，去不太可能会有什么收获的三田情人家附近溜达溜达。
一明一暗，一虚一实。
从轮回之主目前对二区缺乏统治力的表现来看，除非祂早早在这两地布下天罗地网，否则不论线索多少，自己都绝对不会空手而归。
“这场雨是越下越大了……”
黎渐川微抬起伞檐，隔着无数绚丽多彩的全息影像与游街花艇，望了眼潮湿黑沉的夜空。
三田寿康这间公寓装修得奢华至极，非常符合他外表谨小慎微，内里浮夸放浪的性格。
十年没人居住，里面依旧纤尘不染，公寓自带的智能管家将所有家具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维持着良好的卫生状况。
黎渐川见状，直接放弃了搜寻类似脚印、废旧纸之类的痕迹残留，只让精神细丝着重检查某些固有不变、不会被智能管家整理掉的东西。
玄关。
常用鞋都被清理过，非常干净。
香水雾液器仍在工作，由语音控制，可在人经过时喷出香水，并附带清洁与消毒功能。
精神细丝摸索着调出记录。
香水雾液器十一年前被安装，最长有一个月未被使用，这一个月在3.11案发生前，是三田寿康去荒野冒险的时间。
在那些情报里，一个月后，也就是3月8号，三田寿康才回到二区，中间行踪不明，明确可以知道的就是去过一次他的新情人家里。3月11号，三田寿康被杀，成为3.11案的第一个死者，案发现场为公寓住处。
香水雾液器的使用记录与情报内容还算吻合。
精神细丝又看了下香水雾液器的填装情况，里面的香水始终保持着一月一换，但牌子没有变过，一直都是三田公司的“哈德曼城堡”。
客厅。
全息家庭影院的播放记录里全是限制级影片，最近一次播放是在十年前的一月份。也就是说，三田寿康从荒野冒险回来后，就再也没有在家里观看过全息影片。
沙发后，三田寿康拥有整整两面墙的收藏，一面是香水，一面是情.趣玩具。
前者大概率是他的爱好，从香水雾液器就能看出——精神细丝特意去同栋楼的其他公寓看了看，其他人都没有安装这样有些鸡肋的科技小用品的。
后者纯粹就是二区特色，男女不限，荤素不忌。
精神细丝从收藏柜里掠过，发现部分香水有被使用过，并不是新的。
巨大的落地窗前修了家庭酒吧，吧台上方挂着一溜晶莹剔透的名贵酒杯，后面则立着一面酒墙，只看瓶子包装便知道，好酒不少。
小酒吧侧面连通着厨房。
厨房应该是三田寿康绝对不会进入的地方，里面除了公寓自带的厨具，一样由公寓主人自己添置的东西都没有，显然，他是个连自动炒菜机都不会用，或是不必用的人。
卧室。
又是一面墙的玩具，但与客厅的不同，绝大多数都有使用痕迹。
床头的神经管理系统处于长期接入状态，上次使用是十年前的3月1号，使用时间只有两三秒钟，像是刚打开就摘掉了，与之前动不动就开一整天的使用情况完全不同。
系统接入管旁边，还放有一些药物，全是神经类的，药效都很猛，副作用也很大。
神经与精神有问题，是天空城，尤其高度娱乐化的二区居民的常态。这点黎渐川已经看得再分明不过。
窗后，特制全息幕墙内，有着这间公寓最大、也是最常使用的一个卫生间，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高科技浴缸和各类高档洗漱用品。
3.11案里，三田寿康就是3月11号深夜被杀死在这里。
现场有搏斗痕迹，但现在已经被清除过，什么都见不到了。
黎渐川边回忆着资料里有关案发现场的照片，边操控精神细丝检查着各种边边角角。
警方认为杀死三田寿康的是第二个死者王新华，他们在暗地里都与一个叫镜子世界的神秘教派扯不开关系，警方怀疑王新华是因教派相关的矛盾，才夜里潜入三田寿康家，杀了他。
之后，王新华潜逃一区，又在一区被第三名死者雪莉杀害。
可惜这些都只是猜测，相关证据严重不足。
而且他们推断出的这种“我杀你、你杀他”的多米诺骨牌式犯案情况，也实在是太过荒诞，让人难以相信。
“上一次来天空城，付山给出的案件资料里，说第一个死者是无神论者，因为不承认三神的存在，被我杀死在游行上。这和三田寿康听起来一点关系都没有。”
黎渐川穿梭在行人间，板着麻木的脸孔思考着。
“付山是轮回之主的人，行为受到轮回之主授意，他会无缘无故给我展示这样一份扭曲过的案件资料吗？还有他当时给我看的案件影像资料，会不会就是我上一次在天空城停留的时间极短的原因？”
“付山，或者说轮回之主的行为有些矛盾。”
“如果说3.11案是天空城某些秘密浮上水面的表象，只要探究追查，就会得到某些真相，而这些真相恰好对轮回之主不利，那祂最好的做法其实是安抚我，更合理地囚禁我，让我永远察觉不到这起案子。”
“可祂没有。”
“不仅没有，祂还将这起案子和欢喜沟、和多子的签文联系在了一起，似乎一点都不怕我来调查相关事件，是祂知道自己遮盖不住，阻拦不住，还是出于其它什么原因，让祂最多只能误导干扰，无法不问缘由地强行阻拦？或者，祂就是不想阻拦……”
黎渐川总感觉轮回之主对待3.11案的态度有哪里不对。
就在他整理分析着许多谜团时，他的精神细丝突地一顿，停在了曾经盛满三田寿康血液的浴缸边缘。
这里嵌有一个装饰性的黄金摆件。
摆件内部，一颗形似珍珠的珠子散发出只有玩家才能感知到的魔盒气息，若不凑近，不能发现。
在三田寿康被杀的现场，竟然有这样一颗珠子存在？
黎渐川怔了怔，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他不可思议的自然不是三田寿康之死与魔盒玩家有关这件事，事实上，他在知道天空城十年前发生的这起3.11案后就一直怀疑这与玩家有关。
他真正惊讶的是就算这案子与玩家有关，也不至于明显到在第一个死者的案发现场留下这样一颗带有魔盒气息的珠子吧。
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
前者可能性比较小，后者，大概率是针对魔盒玩家，因为只有魔盒玩家才能明确感知到魔盒气息，不然，就算是轮回之主亲至，估计也很难发现。这与记忆、实力无关，只因玩家本身就是规则内、与魔盒直接相关的身份。
假定这是被故意留下的，那是在什么时候，又是谁留下的？
是三田寿康死亡前后？
黎渐川脑袋里冒出这个猜测，又立刻否定了。
在三田寿康死后，他的住处，尤其是案发现场，早就被翻来覆去地搜查烂了。只要那些来调查的人里有一个是玩家，这颗珠子就不可能留到现在。
反过来说，这颗珠子极可能是最近这些年出现的。
至于留下它的人，必然是玩家，只是这名玩家在这里的身份，却是难说。
黎渐川边琢磨着，边小心地操控着精神细丝，从摆件的孔隙钻进去，打算检查一下这颗珠子。
然而，就在精神细丝刚刚探出，触碰到珠子的瞬间，珠子突地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强光。
强光里，珠子的表面炸出道道裂缝，不等黎渐川反应，珠子便如蛋壳一般破碎，露出内里一颗溃烂的眼球。
眼球出现的刹那，便显露出独属于奇异物品的气息，想来若非珠子牢牢遮盖封锁，这气息早已外露，被人捕捉。
“奇异物品？”
黎渐川诧异：“这里怎么会有奇异物品，还用这种方式封存……”
他以精神细丝触碰溃烂眼球，尝试与它建立精神链接。
但在他感知成功之时，最先从溃烂眼球上反馈过来的却并非奇异物品的信息，而是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
“我是第三次轮回的L。”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黎渐川惊讶。
是第一周目的King？不，语气不像……
这道疑似录音的声音继续着：“是的，第三次轮回。”
“我暂时不知道这种轮回什么时候会是尽头，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丢失现有的记忆，所以现在能记一点是一点，这样即使后面什么时候忘记了前面的事，只要我还会来到天空城，就也有机会再找回来。”
“毕竟都来到天空城了，除非被关起来，否则我又怎么可能不调查这起明显异常的3.11案？”
“只要调查，就不会放过三田寿康这第一个死者，就不会错过藏在他十年前遇害现场的这件奇异物品。”
“这件奇异物品叫‘记录者’，是第一周目的我留在这里的。外层的珠子是当时的我隐藏封锁这件奇异物品的方法，上面设定了意识锁，除了我本人，没有谁能打开这层伪装，得到‘记录者’。”
“我这次使用完，会模仿King的手法，在‘记录者’上恢复意识锁，所以不用担心它会被别人窃走。”
“至于King为什么会在这里留下这件奇异物品，原因很简单，他是我，也是你，我们面对同一件事的想法是一致的，他也认为自己不管什么时候来到天空城，不管有没有记忆，都不会在得知3.11案后不去调查。”
“他希望后来的自己能拿到这件奇异物品，也就是‘记录者’，他在‘记录者’里藏下了一些后手和关键线索，你等下对它进行深层次感知，就能知道。”
“除了King留下的东西，里面还有的，就是我现在正在新增的记录。”
“刚才说了，这是我的第三次轮回，也是我第三次来到天空城，在这之前，我还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我解谜失败，第一次死亡时，我来到这里，只以为这里是轮回之主的神国——现在我对这一点产生了怀疑，除神国外，我别的一概不知，也不清楚自己还会来，所以在轮回之主的时间影响下，我什么都没来得及留下，也没仔细调查过这里，就那样匆匆来，匆匆走了。”
“第二次是我再次死亡，来到这里，我察觉到了时间感知上的异常，开始想办法逃脱轮回之主的干扰。”
“这次我见到了天空城的真正面貌，也了解到了3.11案，我怀疑这起十年前的案子与玩家有关，对此展开调查。但在我跑出一区前，我便被轮回之主的时间再次影响，只来得及在一区警局3号审讯室留下一点暗示，就精神失控，返回了欢喜沟。”
“这两次停留时间都非常短，至多一天，没有得到太多有效线索。”
“第三次就是这次，我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在来到天空城的第一时间，就顺利逃离了。即使因为我的上次逃离所有天空城轮回者都已加强了戒备，可也照样没用，他们拦不住我。”
“因为我拿到了普查小组的那件东西。”
“费深叫它‘忘忧桥’，作用之一就是可以一定程度上修改人的记忆和认知，理论上没有人数和范围限制，但与精神体的强弱有关。”
“我估算过，以费深的实力，全力发挥可以影响至少三分之一个欢喜沟。”
“对了，费深的身份你知道了吗？他表面上是福禄观的红衣道长，实际是紫衣，仅次于黄衣观主，实力强大，而且，他已经背叛了福禄观，成了多子菩萨的侍奉者，我知道这个秘密后，觉得三神之间的关系可能不似大多数人想象的那般。”

第486章 有喜
“此外，‘忘忧桥’不能算是一件奇异物品，它介于奇异物品和怪异之间，应该确实是如普查小组那些人所说的一般，是由神的力量塑造而成。对比奇异物品，它与符刀的性质更为相似，但大概率不是福禄天君的血肉之类。”
“我从费深手里抢来了这件东西，一定程度上可以使用它，但无法将它据为己有。”
“不过它的用处确实是挺大的，如果之后有机会，你可以从费深手里抢一次，风险较大，好处也不小。关于费深的能力和战斗风格，你等下可以直接看我留在后面的文字记录。”
“经历过前两次天空城之后，我便知道天空城与我在欢喜沟的死亡和轮回复生扯不开关系，但前两次受制于轮回之主，我无法施展手脚，离开天空城也都是被迫，受到精神方面的刺激。”
“我一直有种直觉，我可以停留在天空城的时间是一次比一次短的。虽然不是有了这次，一定没有下次，但最多也就是一两次，或者两三次之后吧，我可能就再也不能进入天空城。可天空城对这个副本来说，绝对至关重要。”
“我需要对这里进行更多且更深入的调查。这也是我这一次冒险抢夺‘忘忧桥’的原因。”
“告诉你这一点，是一个提醒，你在我之后，你的时间只会比我更少，抓紧时间，不要被迷惑。”
“接下来，我想和你说的就是我进入这局游戏后的大致经历。”
“现在的时间是天空城时间4月25号。”
自称第三次轮回的黎渐川点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
黑沉沉的雨幕里，通过精神细丝读取着这一切的黎渐川神色一顿，他扭头看向路边的一面全息花钟，上面由各色迷人花朵拼凑出了此时此刻的日期和时间，5月10日早上五点三十八分。
他凌晨四点到的边境办事处认领周沫的尸体，一系列事件与战斗之后，却也仅仅只过去了一个半小时，而比一区要更加昼短夜长的二区，即使无雨，距离黑夜过去，天亮破晓，也还有至少三四个小时。
但这些并非黎渐川关注的重点。
他关注的是日期。
珠子内的声音仍在继续：“……这个时间距离我刚刚进入副本时，已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但这只是天空城的时间，欢喜沟则不然。”
“从头开始说吧。”
“潘多拉晚餐之后，我刚进入副本，时间是3月29号傍晚，我出现在丰饶县，以三流作家季川的身份，准备前往欢喜沟。”
“我拼了老周的车，同行人是……”
黎渐川仔细听着，除了张秀兰没有半路生产，珠子——黎渐川决定暂时这样称呼这个自己——也没有看到副驾驶的诡异人手外，珠子所说与自己的经历暂时没有太大出入。
然而，这个想法刚冒出来，黎渐川便听珠子道：“因为榆阿娘的红绣鞋，张秀兰没有半路生产，我们成功抵达了欢喜沟，我对那对双胞胎岳小雨和岳小风比较在意，所以跟着他们，选择了住在家办丧事的张来福家……”
张来福？
这不是小顺家隔壁吗？
黎渐川再次愕然，旋即皱起了眉头，这个自己所说的第一次轮回里，自己竟然没有住在小顺家，而是因为双胞胎的原因，选择了张来福家，这是他万万没料到。
他开始拔高了对珠子内这道声音的信任度。
珠子内的声音不停，平稳而快速地说着自己的经历和发现。
张来福家只有三个空房间，双胞胎各占一个，珠子入住了第三个。
凌晨入住休息时，他未经历疑似死亡的、失去外界感知的沉眠，而是照常浅眠，之后与外表看着没什么问题的张来福简单吃了顿早餐，刺探到了张家的一些过去，得到了多子菩萨和张秀兰的部分情报。
饭后，他去拿了符刀。
符刀到手后，他又去找老周和张秀兰，没找到，便上了多子山。
多子神庙内，嬷嬷想让他上香，可香却死活点不着，嬷嬷变了脸，直说他心中对菩萨不满，不虔诚，和纸娃娃一同把他赶出了门。而黎渐川所经历的香灰落下、后院解签和双胞胎赠平光眼镜，珠子这里都是没有。
之后，珠子又去了福禄观。
福禄观内的香他依旧点不着，但福禄观的道长和道童没有赶他，还出现了一位姓吴的红衣道长，邀请他加入福禄观，珠子试探了一些福禄观、福禄天君以及大祭的情报，便拒绝了。
下山回村时，他没有见到贴黄纸的古装打扮的幻象，或者准确点说，自进入游戏后，他一次幻象都没有遭遇。
在珠子的视角，这局游戏的开端除张秀兰险些半路生产，要穿红绣鞋压制外，再没有什么明显的诡异之处，一切都平静而平常。
他简单看过了黄纸禁忌，但没有遇到榆阿娘，径自回了张来福家。
一夜无话，次日，即3月31日，第一次开请神路的凌晨，他去观礼前听到隔壁动静，心有所感，过去查看，便见到了被封起来的宁准。费深自称认出珠子的身份，是读者，解开了人豺的封锁，请他参观。
而这一参观，与黎渐川现有记忆迥然不同的一幕便出现了。
“……费深和我说着人豺的情况，我也观察着笼子里宁博士的反应，他看起来很正常，也明显认出了我，对我使了个眼色，便作出一副忽然疯狂的模样，撞在笼子上，佯装要攻击我。”
“费深见状，也不提想要把人豺放到隔壁我住处的事了，即使我已经答应了。我见宁博士似乎另有打算，便也没有多说。”
“凌晨开请神路后，我先普查小组一步回返张来福家，果然在房间内看到了撬窗进来的宁博士。”
黎渐川心脏狂跳。
在珠子这个所谓的第一次轮回里，宁准神智正常，还能使眼色，也就是说他的眼睛八成也没问题。
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对这个宁准七分信，三分疑。”
珠子忽然说道。
但他没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判断，只道：“依他所说，他确实是在自己的身体内与中枢大脑进行着对抗，这对抗已近尾声，他即将胜利，可是来自高维的能量对他的精神体冲击太大，即使他可以承载的东西远超普通人，也多少受到影响，所以在察觉到我进入克系单人副本时，他便一起来了，想要如第二周目的那些玩家一样，利用这个副本洗去高维影响带来的疯狂。”
“是的，魔盒玩家们所沾染的疯狂，便是来自于高维。这可以算作一种污染，也可以不算。”
“简单点说，就是魔盒玩家随着游戏的进行，与魔盒、潘多拉都接触太深，魔盒还好，潘多拉施加的影响大多都是恶意的、负面的，高维对低维，能量浸染，魔盒玩家承受不住，便会渐趋疯狂。”
“克系单人副本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应该确实有一定程度上清洗疯狂的效果。”
“我感觉宁准疯得不厉害，但宁准自己不这么认为，他说他进入副本后，为了暂时压制这种疯狂，已经自我封印了自己的眼睛，除正常视物外，他的眼睛目前没有任何能力，他也不会轻易施展瞳术。”
“我和他交换了彼此现有的线索，并在商议后决定，有些行动一起，有些行动分头，彼此互打掩护。”
有了疑似正常版的宁准的加入，珠子的行动变得更加顺利。
他与黎渐川的行动有重合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
第一次开请神路他什么都没遭遇，也没有成为请神队的一员，所以之后他调查的主要方向便是张家，再由张家调查多子，两神，三神，乃至整个副本世界。
和宁准碰过面后，他先去找了张秀兰，经历了张秀兰的十胎劫，见到了有点问题的小顺和张秀梅。但这次在和张秀梅独处时，张秀梅什么都没说，而是悄悄塞了张纸条给他。
纸条上写着求救的话，并点破，珠子疑似外来者。
珠子惊讶，表面上没什么反应，暗地里却创造了一个机会，与张秀梅再次单独谈了谈。
在这次交谈里，张秀梅称，她的孩子小顺在出生时便被选作了多子神教的圣子，可这一过程充满诡异，小顺也随着年纪的增长，越来越不正常。
她就各种怪事去问过很多人，他们都说是她疑神疑鬼，小顺什么事都没有。
她不信，试探了次小顺，看到小顺的眼睛里挤满了无数瞳孔，像密密麻麻的虫卵，吓人得很。她告诉小顺，小顺却说这是菩萨的恩赐。
她惊恐，觉得小顺已失去了自我，她想救他。她知道珠子可能有能力，因为小顺有的时候也会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她偷听过多子神教嬷嬷的谈话，说这可能是外来者。她知道这件事时，本来很害怕，可这些外来者并不伤害她，也很快就会离开。
很快，她萌生了一个想法，既然外来者的到来可以压下小顺的异常，那是不是可以借助外来者，消除多子的手脚，让她的孩子恢复正常？
她观察了珠子半天，觉得珠子很像是外来者，便找上了他，试探了下，希望他能帮忙。
珠子考虑过后，和张秀梅做了一场交易。
他帮小顺寻找消除多子影响的法子，张秀梅帮他打掩护，探一探张家祠堂。

第487章 有喜
既然想从张家这条线入手，去查多子菩萨，进而查两神、三神与欢喜沟，那张家祠堂确实可以说是必探的。
珠子和张秀梅的交易达成，之后的事说起来便简单了。
“在张秀梅的帮助下，我先夜探了张家祠堂。”
珠子内属于黎渐川自己的声音低低响着：“这间祠堂是张家因多子菩萨的诞生而发迹后建成的，距今两百年左右，外表保存还算完好，但内里不少东西都明显在近几十年间的被陆续抹除过，尤其是族谱和一些记载家族某些名人事迹的经传书籍。”
“这些被抹除的部分，我仔细看了看，大多都是与逆种有关的。”
“而近些年，张家也再没有在族谱上记载过逆种的详细事迹，只以朱笔写有一个名字，与其他族人的白底黑字尽皆不同。只看这个，可以说是张家对逆种深恶痛绝，连族谱都不愿意多写，可事实上，从不对外开放的张家祠堂内，历代逆种的牌位摆放的位置和享受的香火，都远超寻常族人的待遇，堪比张家的老祖宗。”
“这绝不寻常。”
“除此之外，我还从张家记录的多子神谕中勉强拼凑出了一些张家和多子菩萨的过去。”
“张家和周家不同。”
“两百年过去，周家早已分散，族谱不留，祠堂荒废，福禄天君更是几乎从不对周家降下神谕。周家名存实亡，与福禄观相比，后者与福禄天君的关系更为紧密。”
“但张家与多子菩萨的联系之密切，比起多子神教也不遑多让。时至今日，张家都仍留有族谱、祠堂和各种旧时规矩，还会定期举办家族祭祀活动，时不时也能接收到多子菩萨的神谕。不过，无论是看张家的态度，还是那些神谕的内容，我个人都觉得张家和多子菩萨的联系虽紧，可关系，却八成称不上好，算是比较微妙。”
“多子菩萨对张家是有仇恨、厌弃与怨愤的，祂偶尔施恩，偶尔惩戒，偶尔还会像讨不到糖果的小孩一样，在传达神谕的梦境里哭闹撕咬，折磨梦中的张家人。”
“张家则对多子菩萨恐惧大于敬畏，对占据多子菩萨亲族身份的贪婪大于信仰，或别的什么。”
“另外，我还找到了一块麻布，有尸油，里头画着一幅画。我拿它和张家祠堂密室里的画作对照过，确定上面画的是尚是人类时的多子菩萨和疑似多子菩萨神国存在的无忧乡。”
“走过这一趟之后，我越发觉得两百年前多子和福禄这两位神明的诞生，深藏隐秘。”
黎渐川边在人流之中穿梭，边耐心听着。
在他现有的记忆里，他从没去过张家祠堂，榆阿娘曾对他提起过，他也有心一探，只是优先级并不高。
现在看来，这里的线索确实不少，甚至那块麻布都是直接来自于张家祠堂，而非自己从多子神教盗得。
“这么说，第一次天空城事件后，我在第一次开请神路时进入的那条时间线或轮回里的‘我’已经去过张家祠堂……”黎渐川转动着思绪，“但看情况，那个‘我’似乎与张秀梅没有什么交易。”
“假如有的话，我第二处想查探的，应该就是小顺家的正房……”
果然是同一个人，在黎渐川冒出一些猜想的同时，珠子也道：“张家祠堂之后，我又去了小顺家的正房。”
“张秀梅说这其实不算是正房，而是一间棺材房，或者说，一口棺材。”
在这口棺材里，珠子见到了小顺的奶奶。
不出黎渐川意料，小顺奶奶确实已死去多年，之所以是现在的模样，全是因为小顺。
小顺出生在多子神庙，张秀梅因他出生时的诡异情状而时常恐惧他，直到他长到三四岁，都未显露过异常，张秀梅才渐渐放下内心深处的抗拒，真正说服自己成为一个母亲。
在此之前，大多时候照顾小顺的便是小顺的奶奶，也是因此，小顺与奶奶关系极好，常常相伴。
小顺八岁时，奶奶突发急病，当夜便去世了。
张秀梅惶惶送走大夫，忙前忙后，在院子里筹备葬礼事宜，可不等彻底张罗起来，正房的门帘就是一响，转头看去，便见昨夜就没了气息的老太太竟穿着一身寿衣，走出了房间。
“是小顺……舍不得我。”小顺奶奶说。
张秀梅不知是该悲该喜。
而更胜于悲喜的，是本以为早已消失的恐惧，与隐藏多年的、对神明的愤怒与怨恨。
“小顺奶奶确实已经死了，现在的状态大概就类似于活尸，小顺的某种力量让她可以偶尔像正常人一样说话吃饭，但她也反过来受到了这种力量的污染，时常疯狂，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她觉得自己也在异变，异变成某种她也无法控制的怪物。”
珠子道：“张秀梅常年住在棺材房内，和小顺奶奶接触，也多少受了污染，与常人不同，比较畏惧阳光，大概已经介于活人与死人之间。”
“按张秀梅和小顺奶奶的说法，小顺对自己的情况应该不太清楚。她们认为小顺体内寄生了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在吞噬小顺，把小顺变成怪物。她们想过各种法子，暗中找过很多人，都对此束手无策。多子神教知道她们的行为后，还警告过她们，不要自寻死路。”
“随着小顺年纪的增长，小顺身上的异常越来越多，张秀梅认为，真正的小顺已经几乎不存在了，将要彻底消亡了，她们必须要做些什么，来拯救。”
“这和张秀梅之前的说法不太一致，但当时我们没什么信任基础，交流有所保留，也正常。”
“只是，与张秀梅和小顺奶奶聊过后，我仍然觉得还缺了点什么，直到我被榆阿娘找上……”
迷幻的霓虹里，黎渐川掸了掸帽檐积下的雨珠，对榆阿娘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自己与轮回之主的关系，无论在哪条时间线或轮回，榆阿娘与轮回秘会都注定会找上自己，最多有早有晚罢了。
珠子和榆阿娘的首次交流，也与黎渐川当时差不多。
榆阿娘目的明确，就是想和珠子联手，成神，弑神，利用这次大祭搅翻这片天地。
珠子当然没有答应，和黎渐川一样，选择了暂时敷衍榆阿娘，并与其做一些简单交易。
榆阿娘提出让珠子帮她杀了周沫，珠子答应了。
在此，珠子留下的声音也详细总结了一番周沫身上的种种问题，并猜测周沫可能是福禄天君的转世身。
同时，在与榆阿娘的交易中，珠子也得到了麻布是块裹尸布，并来自于欢喜河的情报。
之后珠子自然而然去探了欢喜河，他也进了无忧乡，所见所闻与黎渐川相差无几。
只是因为从未遇到过幻觉幻象，所以他并不知道玉册的关键，但能被供在神庙祭台上，自然不是一般物品，最后，他也是成功拿到了玉册和裴顺的血书，不过却不知道玉册出现在无忧乡内的原因。
探过欢喜河，珠子又被双胞胎找上，去参加轮回秘会的集会，得知珠子既没有信仰多子菩萨，也没有选择福禄天君，双胞胎和许洋便都十分满意，过分热情地邀请他加入轮回秘会。
珠子已觉出轮回之主和季川这具躯壳的不对劲，并未答应。
集会末尾出事，珠子逃出，散出了符刀气息，当时虽在宁准的掩护下未被怀疑，可紧接着的第二次开请神路的斩龙仪式上，他被意外算计，险些当众暴露，引来欢喜沟异变。
为了还能在欢喜沟立足，他不得不暂时答应与榆阿娘的合作。
他杀了周沫，因此与费深遭遇，直面了普查小组的“忘忧桥”。
若非宁准在，毫无防备之下，珠子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从“忘忧桥”下全身而退。
榆阿娘拿了周沫的头颅，似是回想起了一些丢失的记忆，珠子各种试探查探，得到了部分隐秘。
其中之一，便是榆阿娘的身世。
珠子怀疑，榆阿娘与两百年前的巨蚺有关，不是转世，就是非正常状态诞育下的后代。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若真是如此，榆阿娘对两神的恨意，便也都有了相对合理的解释。
只是两神对榆阿娘的态度却有些微妙，明明是仇人，却不杀，还让她成为主祭，地位超然，实在怪异。珠子认为，这可能与两神神力最初来源于巨蚺一事有关。
但听着珠子叙述的黎渐川却还有一点别的想法。
两神对榆阿娘的态度，也许还和巨蚺的真实来历有关。毕竟，除去大巫、巨蚺，两百年前的大羿根本不存在任何超凡力量。
大巫对镜祭祀，巨蚺藏身的潭底也有碎镜，这其中绝对存有某种联系。
就算不是魔盒，也与谜底脱不开关系。
在珠子正式答应与榆阿娘合作，并成功杀死周沫后，一切便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珠子先是接受了榆阿娘的洗礼。
洗礼后，他的力量猛增，几乎堪比黄衣观主层次，在获得力量后，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宁准的不对劲。他发现宁准虽外表看起来很正常，可内里却已污染极深，所有污染都集中在那双诡艳的桃花眼中。
他以精神力量为宁准清洗疯狂。
宁准因这清洗而短暂地恢复了真正的清醒，他知晓自己的情况，果断出手，挖去了自己的双眼，在珠子力量的保护下，暂时陷入休眠，修复身体和精神，只要珠子顺利解谜通关，便可以一同离开。
在休眠前，宁准不顾自己糟糕的状态，强行施展了一次瞳术，窥探这个副本的本质。
他将自己窥见的画面传递给了珠子。
画面只有两段残缺影像，一段是一群装配有机械义肢的人，在一个漆黑房间内叩拜一面镜子，一段是一只染血的手攥着一块漂亮而又奇诡的玉石，把玉石往口中送去。
“我当时自觉已知晓了这局游戏谜底的十之七八，只差一点福禄天君与轮回之主的线索填充，就能开始解谜，”珠子叹气，“但宁准窥见的画面却让我意识到，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我感觉不对，可又说不出是哪儿不对。”
“之后两天，我在按计划调查欢喜沟的同时，也在寻找宁准窥见的画面。”
“我去了福禄观，获得福禄天君的部分秘密，理清了两神和欢喜沟的种种，包括文宗、道微、郑尧等等，又借助我洗礼后出现的时间相关的神力，窥探了十年前的那场三神之战。”
“对了，这里有一点需要注意。”
珠子想起什么般，忽然语气微变：“我跨越时间，窥探十年前的欢喜沟时，发现King曾瞥过我的方向一眼，像是能察觉到我的窥探一样……”
黎渐川神色微动。
珠子提过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说，继续道：“这场窥探里，我发现King在欢喜沟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成神。”
“周沫说他和King之间有过一场谈话，这确实是真的，只是周沫的记忆和认知被King离开副本前的力量影响了，产生了误解，事实上，不是周沫找上了King，而是King主动去找了周沫，在周沫身上进行了一些布局，影响了福禄天君。榆阿娘也是King找到的，他说他知道榆阿娘的身份，在欢喜沟成神，需要榆阿娘的力量。”
“和他一起的，还有其他玩家，但他们好像都不是那一局的玩家，而是滞留玩家。King把他们聚起来的目的，也是为了自己成神这件事。但他在这里成神，似乎并不是为了对抗潘多拉，而是为了体验成神这件事，以及对这个副本施加影响。”
“当然，这些他没有直接说过，只是我因他的行为而作出的猜测，他是我，我是他，猜他的想法，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珠子笑了笑。
“我很想探究更多，”他有些遗憾，“但当时我的神力有限，时间不稳，也就只能窥探到这些。”
“请神夜时，我和轮回秘会的许洋聊了聊，确定自己关于轮回之主的某些猜测。”
“第二天是清明，祭神第一日，欢喜沟大祭正式开始。轮回秘会出手，福禄观和多子神教也都开始唤神，我准备妥当，窃取力量，也半只脚踏进了神明领域。但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成神的打算。”
“也幸亏我没有成神的打算，按下了最后一步，否则便真要掉进榆阿娘的陷阱里了。”
“她说要如十年前一样，助我成神，让我弑神，但实际上，十年前三神之战的失败，早已令她转变了想法。她不打算再与我合作，而是计划以合作的幌子遮掩，在我成神之际，利用洗礼时在我精神上设下的后手，吞噬掉我，自己成神化龙。”
“当时多方混战，场面乱作了一团，欢喜沟的异变也被唤起，目之所及，似炼狱胜过人间。”
“这场昏天暗地的大战一直打到了祭神的第二日，三神也便是在这一日，从沉睡中醒来。”
珠子的声音一顿，语气复杂：“我也是在这一日，使用了真空时间，进行了第一次解谜。”

第488章 有喜
第一次解谜？
黎渐川闻言脚步一顿，错开一道可疑视线，拐进一条阴湿的小巷。
“截止到目前，我一共进行过两次解谜，”珠子像是知道黎渐川的疑问，解释道，“第一次是在第一次轮回的末尾，4月5号，祭神的第二天，第二次是在第二次轮回的末尾，4月4号，清明节，也是祭神的第一天。”
“这次，也就是第三次轮回，我没有解谜，不是不想，而是出了点意外，没来得及。”
“说到这里，你应该也清楚了，没错，我的两次解谜全部都失败了。”
“失败的原因，之前的我不确定，但现在可以说是显而易见了，百分百与这座天空城有关。”
“至于我为什么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轮回循环，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解谜，轮回之主说过是祂的赐福，我不相信，所以第二次轮回的末尾，尝试窥探了祂。当时我被祂所杀，濒死时，我询问祂，祂为什么可以重启欢喜沟，令我复活轮回，祂回答说，一切都是因为King。”
“这个说法很含糊，绝对存在误导与欺瞒。”
“不过我认为，轮回这件事应当确实与King有些关系。”
“且这个说法也侧面说明了两件事，一是轮回的问题大概率并非是副本本身制定的规则或剧情，与King有关，也就意味着，很可能有‘我’留下的后手，‘我’没那么被动，二就是轮回之主确实与这件事有关，祂和King，这两个点放在一起，兴许就是破解这轮回之谜的关键。”
黎渐川撩起眼皮。
他和珠子的判断大致一样。
珠子继续道：“虽然我的前两次解谜都以失败告终，但解谜的内容我还是记录了下来，和其它线索整理在一起，都在后面的文字记录里，算是给你的参考。”
黎渐川没急着操控精神细丝去翻看后面，仍专心听着珠子的声音。
“说起来，你应该不会疑惑我为什么会选择在那种情况下进行解谜吧？”
珠子声音微扬，问了这么一句，又自言自语地答了：“其实，我之所以选在那个时间解谜，也不是冲动，或迫不得已。”
“一来，4月5号，祭神的第二天，就是游戏的最后一天，这局游戏要结束了，无论如何，我都该准备解谜了。”
“二来，欢喜沟异变，三神齐出，情况非常危急，即使我半只脚踏进了神明领域，三神也是重伤未愈，可我依然无法直接战胜祂们，更别说旁边还有一个榆阿娘对我虎视眈眈。”
“三来嘛，现在说来可笑，但当时我确实认为自己对真相已有了全盘了解，也自觉猜到了本局游戏的魔盒所在，尽管其中有些细节丢失，可真要解谜，也不是不行，我估算，自己至少能有个八十以上的完整率和正确率。”
“高端局副本，完全掌握所有线索和真相，本就不可能，八十的概率，已经不低了。”
“三个原因一综合，自然而然，我选择了解谜。”
“然而，这场解谜失败了。”
珠子笑了声，却不见多少苦涩，只有沉凝：“解谜结束，魔盒评判，这份答案正确率百分之六十，而完整率却只有百分之四十不到。”
“我当时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我完全没有听过、见过天空城的任何消息，而关于欢喜沟的一切，我都已悉数解答，从两百年前，到十年前，到现如今，从整体脉络上来讲，我几乎没有任何遗漏。”
“解谜失败，我感受到了一种若有似无的、规则上的压制与崩溃。力量消散，我被暴起的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联手杀死。”
“我从来没有解谜失败过，也不知道解谜失败后会面临什么，但想也知道，结局唯有死亡。”
“遗憾和不甘当然有很多，只是浪潮退去，最后萦绕在我脑海里的，只有两个问题。”
“第一，我死在了游戏里，宁准会受到影响吗，他还能离开吗？第二，捣毁潘多拉，结束这一切的任务我已无能为力，接下来人类面对潘多拉，会否因我之故，更陷劣势？”
“我带着这样的问题死了。”
“没人能给我答案。”
珠子嗓音沉郁，像是再次回忆起了那场真实的死亡。
“总之，当时我认为自己是必死无疑的。我没想到，在彻底失去意识后不久，我就再次有了意识。”
他道：“这一次醒来，就是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天空城。”
“哦对了，我的解谜虽然失败了，但属于这局游戏的魔盒，我还是找到了，”珠子想起什么一般，补充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个魔盒的位置，它在镜子里。”
“但你最好不要轻易使用镜中穿梭进去找它。”
“只找到它，却没解谜成功，也没什么大用，而且这个魔盒并不是固定在某一面镜子里的，它会移动。我的建议是在解谜成功后去捉它，它受到真空时间的限制，即使真空时间解除，也会有些迟钝，比较容易被抓到。”
在镜子里？
这个答案让黎渐川的眸光微微有些闪动。
他在寻找一根可以将所有真相碎片串连起来的丝线，而“镜子”，就是他的备选之一。
“之前也说过了，我第一次到天空城没做成什么，也没了解到什么。”
珠子拉回话茬：“我醒来时，是在一个十平方左右的、一片空白的房间里，除了一扇脑袋大小的窗户，这个房间什么都没有。我当时并不认为自己没有死，或复活了，只以为是解谜失败后，我意外陷入了某种比较特殊维度，魔盒，或者潘多拉，大概率会在这里等着我。”
“但事实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珠子再次叹气。
“我没有等来魔盒或潘多拉，只等来了送饭的机器人。我分出了一缕精神细丝，跟着机器人悄悄潜了出去。”
“然后我就发现，事情似乎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这不是什么奇异空间或维度，而是一座全封闭的建筑，像是监牢，我被关押在最深处的牢房里，周围只有机器人，没有任何人类。我看到了监牢走廊里的电子日历，时间也是4月5号。”
“我的精神细丝想要潜出这座建筑，却被笼罩着这座建筑的轮回之主的时间之力发现，直接抹除了。”
“我的这点小动作像是一个信号，昭示着我已经从欢喜沟来到了天空城，它引起了轮回之主的注意。很快，轮回之主派来了一名轮回者，来检查我的身体和精神情况。”
“也是从这个轮回者口中，我得知这里叫天空城，是轮回之主的神国。”
“我解谜失败，被两神杀害，轮回之主在最后关头利用我体内存在的祂的神国救下了我，令我进入神国休养，休养好后，祂可以重启欢喜沟的时间，让我重新去往欢喜沟，再来一次，寻找更多线索，纠正错误，解谜通关——上面这段话便是这个轮回者对我目前处境的解答。”
“在当时听起来很合乎逻辑，也没什么漏洞。但我不怎么相信。欢喜沟七天下来，我对轮回之主的怀疑和警惕，从来都是只多不少。”
珠子非常干脆地说。
“实际上，在刚发现‘记录者’的时候，我更倾向于这是轮回之主布置的陷阱。当然，我现在正在使用它，就说明我已经打消了这种怀疑。”
“轮回之主，准确来说，是‘我’切割下来的一部分精神体，它融合了‘我’的力量投影和这个副本的规则与力量，便变成了祂。所以严格来看，祂的精神体和‘我’的是相似但不相同的。我仔细分辨过‘记录者’上的精神印痕后，才确认这一点。”
“所以你可以放心，只有‘我’能打开‘记录者’，轮回之主不能。”
“总之，我对轮回之主没什么信任。”
“不过，当时我也不认为那个轮回者所说的话十成十都是谎言，其中必然有真有假。我打算试探他和轮回之主，便质问他，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我要出去看看。”
“那个轮回者回答，这并不是在监禁我，而是在保护我，因为我刚刚起死回生，还很脆弱。他拒绝放我出去，让我安心休养，说最多七天，他们的主人就会送我离开神国，回去欢喜沟。”
“你也知道，我不可能听这话。”
珠子嗤笑：“我当时没有什么虚弱或不适感，在意识到没有什么其它手段的时候，我直接选择了硬闯。”
“我没能闯出那座建筑。”
“我感受到了时间之力。”
“我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属于轮回之主的时间之力笼罩了过来，然后我就陷入了幻觉之中，好像在癫狂混乱地尖叫些什么，一直在一道诡异的时间圆环里奔跑，直到精疲力竭，再次失去意识。”
“失去意识前，我看到了墙上的电子日历，不知道是真是假，时间仍旧停留在4月5号。”
“天空城时间，4月5号。”
“我把天空城和欢喜沟的时间分开说明、记录，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珠子着重点明。
“然后，我就真如那个轮回者所说的一般，再一睁眼，就回到了欢喜沟。”
珠子顿了顿：“不，准确说，不是欢喜沟，而是丰饶县。我像刚进入副本时那样，出现在丰饶县，时间重回3月29号，欢喜沟时间3月29号。”
黎渐川心头一跳。
3月29号？
珠子口中的轮回，不是跳转时间线，而是从头开始？
这一线索的出现令黎渐川的大脑飞速转动起来。
针对现有记忆里发生在他身上的三次时间线或轮回跳转，他的心底冒出了一个惊人的猜测——他怀疑自己是在从尾向头，反向跳跃、前进。
黎渐川停在了一堆破烂木箱前，半蹲下，捡过一块碎木头，边粗略画着图，整理自己的这个猜测，边一心二用，继续听着珠子的话音。
“之后发生的事没什么变化，”珠子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出租屋，闹铃，拼车，和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趁着夜色，一路前往欢喜沟。中途张秀兰险些生产，榆阿娘脱下绣花鞋给了她。”
“说实话，我刚一见到这些，是怀疑的。”
“我怀疑这并不是欢喜沟，而是幻觉，或轮回之主施展的更深层次的把戏。但没有什么幻觉能那么真实，持续那么久，而且，想验证眼前的一切是不是幻觉，也没那么难。”
“3月30号凌晨到欢喜沟时，我就基本确定，眼下我经历的一切并非幻觉，而是真实。”
“我是真的又回到了欢喜沟，回到了这局游戏的最初。”
“当时的我不清楚这种情况是否真是轮回之主施展神力所为，我倾向于不是，但也认为，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和祂脱不了干系。所以在这第二次轮回的末尾，我才会窥探祂，尝试与祂交谈。”
“祂的回答称不上是诚实还是古怪。”
“祂说一切都是因为King。”
“这一点之前已经分析过了，我就不再多说了，”珠子淡声道，“‘记录者’的容量无限，但我的时间有限，我个人认为最关键的第一次轮回和第一次天空城经历已经说完了，接下来，我尽量长话短说，快速讲讲我的第二次轮回、第二次天空城经历和第三次轮回。”
“首先，第二次轮回里，我在确定自己的重来一次并非虚假，而是事实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整调查计划。”
“我直接放弃了明显没多少线索的张来福家，选择入住了小顺家。”

第489章 有喜
黎渐川能理解珠子的选择。
在经历过一次失败后，他必须求变。
“我分析过我解谜失败的原因，在当时，第二次轮回的开端，我认为是谜底里轮回之主和三神之战的这两块拼图出了问题，且关于多子神教和福禄观的调查还不够详尽，尚有谜底相关的秘密未被发现，所以整个第二次轮回，我都在针对这三方面挖掘线索。”
珠子自嘲一笑：“当然，现在看来这个方向明显也是错的，我真正该补足调查的，是天空城，而且从解谜完整率来看，天空城所占的比重还绝对不低，但第二次轮回的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那时候的我虽然已经来过一次天空城，并对这里多有怀疑，可事实上，我潜意识里也确实认为这里应当就是轮回之主的神国。即使去调查，我的主要视线还是集中在轮回之主身上，天空城这个神国只是附属。”
“最终结果我也说过了，我的第二次解谜，同样失败。”
“详细内容也留了文字记录，你可以自己去看，我只重点和你说两件事。”
他道：“第一件事，我刚才说了，第二次轮回时，欢喜沟的一切都重置了，包括我的状态，我的真空时间，我在本局里得到的奇异物品，和我已经使用过的特殊能力。”
“重置后，没有任何存在还记得我第一次轮回的事情，两神亦是如此——这一点我试探过，在第二次轮回里，两神对我的态度没什么变化，依旧陌生，带着古怪的威胁和拉拢。”
“如果祂们还记得第一次轮回的一切，是不可能这样对待我这个头号威胁对象的。”
“不客气地说，第一次轮回我半只脚踏进神域，还受榆阿娘掣肘时，都能同时牵制三神，若这次我改变策略，反算计榆阿娘，没有掣肘，直接拼命，干脆成神呢？”
“他们就当真一点不惧？”
“绝不可能。”
珠子一顿：“不过，我也确实觉得，两神虽不记得，但却极可能隐有印象。第二次轮回祭神那天，我解谜召下了真空时间，多子菩萨透露出的意思，就是对我的真空时间似有些迷茫的熟悉。”
“由此来看，操控我轮回的这股力量是凌驾于整个欢喜沟之上的。这是规则层面的。”
“而能跳出这个规则的，未受重置影响的，只有三个存在。”
“其中两个我不说你也知道，一个是对‘我’点出轮回一事的轮回之主，一个是享受这项规则福利的‘我’——我暂时称呼它为福利，但你我都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所有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只是目前还没到我们买单的时候。”
“除这两个之外，还有一个没有被重置的，就是宁准。”
“准确点说，是宁准的状态。”
黎渐川手上勾画思维线条的动作一停。
“我选小顺家的一个原因，就是他，”珠子说，“我想能更方便、更合理地和他尽早接触，配合行动。但是，第二次轮回我见到他时，他延续了第一次轮回结束时的状态，没有双眼，半昏迷半清醒。”
他的声音沉重：“他对第一次轮回没有记忆，并且疯狂的程度，从表面上来说，是加深了。”
“他在某些时候会反应迟钝，难以对话，不像第一次轮回时那样，时时刻刻清醒正常。”
“我没有保留，把之前的经历都告诉了他。”
“宁准听完，觉得我的失败并不是和欢喜沟的某些具体情况有关，而是与整个副本更高层次的隐藏问题有关，要想发觉这个隐藏问题，我就必然要经历失败、经历死亡，这不是我的问题，而是来玩这局游戏的必然流程。”
“不经历，则窥不到这局游戏的全貌。”
“这也不一定是魔盒本来的剧情或规则，因为King不会无缘无故选择这样一个副本存放他关键的记忆和力量。这里必然有不同寻常之处，King也必然对这里施加过影响。”
“我只在这个副本内迈出了第一步，后续路途都还没有出现，在这种情况下解谜，失败才是正常的。”
“我清楚，这不是宽慰我的话，而是破解这局游戏的关键。”
“我原本隔着一层朦胧的窗户纸望着它，看不真切，这时候却被宁博士一句话捅破了。”
“他们说得对，他是天生的聪明人。”珠子轻笑。
黎渐川不自在地压了压帽檐。
他头一次从旁观的视角听到自己一次次提起宁准的声音，简直温柔得陌生，隐约似乎还带着一点身为伴侣的、诡异的骄傲感。
珠子笑过，继续说着：“但是我们手头上的线索说多也多，说少也实在是少，所以商议之后，我们大致的调查方向还是没有改变，只是更着重于轮回之主。也是因此，在第二次轮回，我没有继续保持无信仰的无神论者身份，而是选择了信仰轮回之主，成为轮回者，加入轮回秘会。”
“深入调查之后，我确实对轮回之主有了更详细的了解。”
“但这些由轮回之主这里得到的线索，绝对存在着大量的误导。”
“比如祂的具体状态——祂确实处于沉睡之中，但我从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发觉，比起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祂所拥有的自由度似乎更高，并不是完全沉睡，又或者，祂所谓的沉睡与两神不同。”
“以及祂神国的情况——祂的神国就叫作天空城，乍一看也与现在你我身处的这座天空城相差无几，我也险些被迷惑，认为此天空城就是彼天空城。”
“当然，在现在第三次轮回结束的我看来，轮回的神国和这座天空城有着本质的区别。”
“真正的天空城是‘实’的，而祂的神国，我称它为假天空城，是‘虚’的，后者比多子菩萨的无忧乡还要混乱无序、逻辑丧失，不过是一个粗糙的、拙劣的模仿品、半成品。”
“哦对，”珠子顿了下，“第二次轮回的‘我’已经确认了，轮回之主的神国就在‘我’体内，准确说，是在季川体内。”
“季川、小顺、周沫，都是同类，是三神选定的神国容器。只是因三神的相同又不同，三个神国容器在具体外显特征上也是既有共性，又有差异的。三个神国容器都容纳了神明的神国，也都有可以因神力牵引而外显的门锁，只是三者容纳神国的位置，和门锁的形态、能力，俱都不同。”
“周沫是福禄天君的神国容器，容纳神国无心地的位置为心脏，门锁就是榆阿娘曾说过肉芽，外显在他的手腕上。”
“小顺是多子菩萨的神国容器，容纳神国无忧乡的位置为腹腔，门锁是他的眼睛，不知道你见过没有，在某些时刻，他双眼的瞳孔会变成很多个，拥挤在一起，拥有某些未知的诡异能力。”
“季川，也就是‘我’，是轮回之主的神国容器，容纳神国假天空城的位置为脑内，门锁在脖颈位置，大概咽喉附近。你应该隐约感受到过这里的异样，只是当时并没有发现什么。”
“我们的这个门锁是一道大约一厘米长的裂口，当它出现并裂开时，其内不见血肉，只有奇异的黑色螺纹。”
“第一次轮回末尾，全面开战时，轮回之主曾想用祂的神国来限制我，藏在我体内的门锁便因此也外显过。”
珠子道。
“我记住了那种状态，第二次轮回时自己尝试了下，成功借助神国调动神力，看到了这个门锁，也仔细研究了下，最终确定，我可以利用这个门锁和体内的神国，与轮回之主产生一定的联系，有一定概率可以在某些时刻获取到他的轮回神力。”
“第二次轮回的末尾，大祭再次走到开战这一步时，我尝试了下，确实得到了部分轮回神力，只是弊大于利，我在窃取轮回神力的过程中，一度险些丢失自我意识。”
“除非到了不得不冒险的紧要关头，否则我不建议你走这个路子。”
“另外，关于神国、神国容器和三神之间的关系，还有一条线索非常关键，那就是三神疑似受到某种限制，想要苏醒或降临，都只能通过神国，而神国显露，是通过神国容器，状态就和欢喜河里裴顺撑开神国大门的模样差不多。”
“当然，这么一遭下来，神国容器必死。”
“第一次轮回末尾，解谜前轮回之主也想过要用这种法子暗算我，即使我早有防范，也险些栽了。”
“神国与神国容器之间的联系，远比我想象的还要紧密。”
“榆阿娘应该知道周沫是神国容器，只是不知道具体是谁的，容纳神国的具体位置又是哪里，所以才说了三处注意，割头，且不动心脏与腹部。”
珠子由轮回之主的神国延伸，快速而详细地说过这一部分。
他的时间似乎不多，而想要交代的事情又实在太多。
“再说我成为轮回者后调查到的第三个重点，轮回秘会的建立过程，”珠子似在思忖，“轮回秘会，其实不算是King一手建立的，与他一起的，还有四到六名滞留玩家。”

第490章 有喜
“轮回秘会的现任会长许洋，代号是8号，”珠子说，“就和我们想的一样，排他前面还有七个人，其中前四到六个，极可能便是第一周目滞留在这个副本内的玩家，轮回秘会的上一任会长也包含在内。”
“这些滞留玩家都没有活到现在。”
“其实按我们目前对游戏内外情况的了解来看，可以知道与滞留玩家有关的至少三点重要信息。”
“一是非高端局无滞留玩家，即使是高端局，也要看游戏剧情和副本规则是否接纳，玩家自己是否有非凡手段，不然也唯有一死而已，所以实际上有滞留玩家存在副本极少。”
“二是第一周目到第二周目的重启，重启的是现实世界，与游戏世界没有太大关联，也就是说，这场重启对游戏内滞留玩家没有什么影响，但游戏与现实时间流速不同，高端局又处处危险，能从第一周目活到第二周目的滞留玩家，就更是少之又少。”
“暂时来看，是一个没有。”
“也不排除是其它因素的影响，让第一周目魔盒游戏内的滞留玩家在第二周目开启时全部消失了。”
“但我个人感觉，这更可能是魔盒游戏本身的规则问题，规则为了平衡，在第二周目第一批玩家进入游戏时，就无限拉长了那些存在滞留玩家的副本的时间，直到其中所有滞留玩家再熬不住，纷纷死亡，才将其清除，让第二周目的新玩家进入。”
“所以，截止到现在，我们遇到的滞留玩家，才都是第二周目的——欢喜沟轮回秘会的第一周目滞留玩家，在第二周目的游戏开始前，也早已死去。”
“三是玩家就算通关失败，未被抹杀，成功滞留，也不再是人类了。他们只能生活在副本内，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再以玩家、以人类的身份返回现实世界。他们已被副本内的能量同化。”
“这一点在上局游戏里展露得非常明显。”
“他们已经失去了玩家身份，与其说是滞留玩家，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上的监视者。”
“以玩家的身份无法离开，但以监视者的方式，却有可能偷渡到现实世界——这是我在调查轮回秘会的过往时，发现的一点小秘密，被King聚集起来的那些滞留玩家中，不乏这样想，且欲要这样尝试的，但最后全都失败了。”
“三神之战结束后，King就带着他们消失了，不知道躲去了哪里，之后很长时间，轮回者们对他们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如果有重大危机，他们还是会出手。”
“不过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没两年，这些元老的死讯就传开了。许洋作为仅次于他们的个位数排序，干掉了头上的，就顺利成为了轮回秘会的新任会长。”
“事实上，这些滞留玩家因污染深重，也确实没活多久，就陆续去世了。King在离开前给他们留下了一些能量，并嘱托他们看守欢喜沟和这个由他亲手捏出的轮回之主。”
“可惜，那些能量没能帮助他们太久，他们的看守也未能持续太久。”
珠子嗓音低沉。
“这些信息，都来自我在轮回秘会内部的打探，和一份以现实世界军方密码写成的回忆录，回忆录作者疑似滞留玩家，新西兰人，轮回秘会排序3号。这份回忆录残缺很多，更具体的，了解不到了。”
“啧。”
珠子忽然腮帮子发酸一般苦恼咋舌：“说个两次轮回前后的欢喜沟变化，就延伸出这么多，我真是有太多信息想告诉你了，可惜‘记录者’的空间无限，可我的时间却有限。”
他叹了口气：“反正，我想说的第一件事，或者说关于第二次轮回的第一部分，就是这些了。”
“第二件事，也就是第二部分，是第二次轮回结束时的一些情况。”
“前面我已经说过了，第一次轮回，我被多子与福禄共同杀死，受限于当时的力量和本局游戏‘不可对神不敬’的法则，我没有办法、也没有足够的力量直接反抗，而第二次轮回，我则是被轮回之主所杀。”
“没错，作为轮回之主信徒的我，在这次轮回末尾，被轮回之主杀了。”
“这一次，我死在祭神当天，4月4日，清明节。”
“我在这次轮回改变了很多东西，但有更多的东西明显是无法改变的。我反算计了榆阿娘，在祭神当天，再次半只脚踏进神域，成为半神，三神苏醒降临，战争再起，但没了榆阿娘的掣肘，加之明面上是我与轮回之主联手，所以这次的局势和之前大大不同。”
“我和轮回之主占据优势。”
“但两神也不是吃素的，祂们竟然融合为一，成为了一个恐怖畸形至极的怪物，力量远不是一加一大于二可以形容的。一时之间，祂们压过了我们。”
“可紧接着，多子菩萨叛变了。”
“祂背叛了福禄天君。”
“这是当时的我完全没有想到的。”
“我在第二次轮回深入调查两神时，的确察觉到了祂们的关系似乎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和谐紧密，但却也根本想不到，多子菩萨会选择背叛福禄天君，投入轮回之主的阵营。”
“我想不到轮回之主用什么打动了祂，将两神阵营成功分而化之。”
珠子的语气犹带着一丝曾经的惊疑。
“多子菩萨的背叛重创了福禄天君。但他们并没有立刻杀死福禄天君，而是转头袭向了我。”
“我直接降下了真空时间。”
“这时候我已经预感到了自己极有可能再次死亡，于是想在死前再试探一次这局游戏的真相，并借此从三神口中套些线索。”
“轮回之主显然很清楚我的打算，除去轮回源自King的那句话，祂半句都没有与我多言。祂知道轮回一事，不愿意让我从祂身上窥到什么线索。”
“不过我发现，祂可以让自己不显露线索，却无法直接阻止其他存在向我显露，也就是说，祂无法阻断我获取线索这件事，另外，祂也无法告知除我之外的其他存在我在欢喜沟轮回重置这件事。”
“所以，在解谜宣告失败前，我从多子身上窥到了祂背叛福禄的部分原因。”
“事实上，多子对福禄的感情是相当复杂的。”
珠子斟酌着用词：“爱，自然有。但据我判断，这种爱不是男女之情，更多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相依为命，是同类，是兄妹，是恩，也是义。”
“多子自出生起，就被当成是多子菩萨，而不是一个普通孩子。祂在一种畸形的环境中长大，从来没有接触过我们可以称之为正常的人或事。在真正成为现在的多子菩萨前，祂统共经历过两个成长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从祂出生到六岁。”
“在这个阶段，张家掌控着祂的全部，除去抚摸妇人的肚皮外，祂从来没有与外人正常交往过。祂被关在高高的神龛里，每日只有两件事，一是受村里人供奉朝拜，不喜不怒，不言不语，二是被张家人洗脑驯服，稍有不逊，手心脚心便扎满针刺的暗伤。”
“一座神龛，既是神所，也是狗笼。”
“不到六岁的小娃娃，实在太小，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懂，也没人让祂明白，让祂懂。祂的所见所闻，即是祂世界的全部。”
“在我以半神的时间之力窥探多子的命运时，我最初所见只有红黑两色。红色是爱，是张家拴在多子身上的第一条链子，黑色是怕，是张家拴在多子身上的第二条链子。就是这两条链子，让张家成功控制了多子多年，并塑造了如今的多子。”
“爱，是张家给予多子的亲情。”
“他们宠爱多子，真的如同宠爱自己最心爱的孩子一般，满眼怜惜，炎炎夏日可以整夜眼都不合地打扇，酷寒严冬能够为多子喜爱的一口菌子，上山去刨半米深的积雪。”
“怕，是张家驯服多子的手段。”
“他们宠爱祂，也规训祂，假如祂有一丝一毫不符合多子菩萨这个身份的言行举止，隔日，祂的身上某处便会多出一些与之相对应的伤痕，只在暗处，从不显露表面。”
“在这个阶段，多子看到的最多的画面，就是人前，祂的父亲跪在祂的脚下，朝祂露出谄媚敬畏的笑，人后，却又将祂一脚踹倒，挺直了腰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祂，厉声指责她，训斥她，嘴里说着祂听不懂的家族荣辱、利益人心。”
“祂认为这个世间就是这样的，充满了最为极端的红与黑，爱与惧。”
“第二个阶段，就是从祂六岁被文宗抬进神庙，到后来欢喜沟被屠。”
“这个阶段，多子的红与黑里，开始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这是一抹浑浊的白。”
“也就是福禄。”
“六岁之前，所有人都知道欢喜沟内有两位神明，可只有这两位神明自己，不知彼此。两人六岁时，文宗亲至欢喜沟，请神入庙，多子和福禄才算是终于相见。”
“这个世上，还有另一个自己。”
“两人大概都是这种想法。”
“他们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同路人。”
“周家与张家不同，他们没有给福禄链子，而是选择剥夺掉福禄的链子。”
“福禄的父母在祂出生时就被杀了，周家人告诉福禄，他们是因祂而死，祂亲近谁，向谁吐露秘密，谁就会因祂而死。福禄刚学会说话，他们无人倾听，福禄初次走路，他们无人在意，无论遇到什么事，无论福禄是哭是闹，他们永远都是漠然的。”
“福禄对多子说过，他长大后，只要做梦，梦里的周家人便永远都是同一张面孔，两个眼珠，一个鼻子，一张嘴巴，空洞洞地盯着他，像木偶，只要没人操控，就从来不给他任何回应。”
“他什么都没有得到过，爱没有，恨没有，连恐惧都是模糊的，不具象的。”
“至于那些朝拜的人，和那些跪求赐福的学子，他称他们为怪物。因为只有怪物，才会放任贪婪与欲望烧得如此旺盛。”
珠子顿了顿：“也许你会疑惑多子和福禄的交往，一个在多子山，一个在福禄山，处于欢喜沟的两头，怎么能在那么多双眼睛底下，如此紧密地往来，这是因为两百年前，欢喜沟并没有明确的多子山和福禄山。”
“如果你去过无忧乡，并在无忧乡内停留得够久，应该也能发现，当时的欢喜沟似乎只有一座山。”
“后来的两座山大概率是因为地质变迁或其它原因出现的，所以两百年前的多子神庙和福禄观可以算是在同一座山上。而且，两人听话多年，山中更是不见村人，常有隔绝，所以两人无人看管的时候比起在村中，要多上许多，多子和福禄便经常跑出去，找彼此玩耍。”
“两人的感情与日俱增。”
黎渐川盯着地上的线条，眉眼发沉。
之后的事情，不用珠子说，他也已经知道，自然就是多子撞破神明赐福背后的真相，被缝了嘴，以及巨蚺等事。
珠子讲述这一部分时，也与黎渐川所知晓的基本一致。
但黎渐川不知道的是，多子与福禄的关系，也因之后的这些事情，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多子对福禄产生了恨意。”
珠子说：“这恨意的诞生大概有两点缘由。”
“一是杀张家人这件事，多子后悔了。这件事是祂做下的，福禄支持并帮助的，祂恨不得别人，更不乐意恨自己，便只能恨福禄。”
“二是吃了巨蚺后，多子的身体和精神都出现了强烈而诡异的变化，祂意识到自己虽有了力量，却也成了怪物，不为世间所容。而这巨蚺是福禄主动提议说要吃的。”
“并且，之后祂得知，福禄在看到巨蚺吐出的黑泥时，已知道了巨蚺的诡异，也明白分食巨蚺可能会让两人异变，可也还是做了这个决定，并告知祂，黑泥无事，巨蚺可食。”
“福禄之所以这么做，在多子看来，一方面是祂想帮助自己，让自己拥有打破身上牢笼的力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福禄贪婪且自私。”
“福禄看似冷漠淡泊，其实也早就被祂所憎恨的欲望污染，祂一直在无意识地追求着力量的巅峰，哪怕要为此付出惨烈代价。可祂不想再恢复成小时候一个人孤独空洞的处境，祂希望即使是变成怪物，也有人陪着祂，于是祂诱导多子，让其也吃下了巨蚺，两人一同异变，一同成神。”
“可多子在发现自身的异变和福禄的自私后，无法接受，便由此恨上了福禄。”
“祂与福禄因这些争吵过。”
“祂认为，不杀家人，不吃巨蚺，祂们就仍能回到之前的平静生活，甚至会更好。福禄却摇头，说不杀家人，只会更差，不吃巨蚺，过往败露，只会死无葬身之地，只有拥有凌驾于世间一切之上的力量，才会平静，才能更好。”
“多子终于发现，祂们观念不同。”
“不过，祂们也有相同的地方，就是都没有把屠戮欢喜沟这件事放在心上。在多子眼里，张家人是亲人，张家人之外的人，不过是蝼蚁。而在福禄眼里，无论谁家，除多子之外，大概都是脚边尘埃，连生命都算不上。”
“这恨意的滋生让亲密无间的两人之间出现了裂痕。”
“轮回之主利用了这裂痕，与多子进行了一场交易。具体的，因轮回之主对时间的混淆覆盖，我没能窥到，可约莫能察觉，这交易大概与我有关。”
“过往的恨意罅隙，加之轮回之主的利诱离间，最终促成了第二次轮回末尾多子背叛福禄这一局面。”
“第一次轮回末尾没有这件事，可能是两次形势不同，也可能是轮回之主和多子菩萨的想法有所变化。”
“总之，在第二次轮回末尾，多子菩萨联合轮回之主，重创了与自身诡异融合的福禄天君，但不知为何，他们并未直接杀死福禄天君，而是转头，由多子牵制，轮回出手，杀死了我。”
“我早有防备，可轮回之主展现出的力量超出第一次轮回时太多，我最终失败死亡，第二次进入了天空城。”
因对这个副本的一点认知上的改变，和第二次轮回进入轮回之主神国的经历，珠子在再次发现自己死后来到这座天空城时，没有再被表面上的任何东西所迷惑，只坐在那间一片空白的房间里，耐心等待着机会。
他利用自己对轮回之主的熟知，巧妙地躲开了时间上的异常陷阱，短暂欺瞒住了轮回之主，冲出了那栋建筑，看到了天空城的真实面容。
而刚逃出困境的他，没跑多远，就被一个自称是“镜子世界”成员的男人拦了下来。
男人称呼他为沈东川。
通过与男人的对话，珠子得知，他在天空城的身份沈东川表面上是某社团的打手，实际上是“镜子世界”这个神秘组织的外围成员，前段时间不知为何被一区逮捕，男人以为是组织的事情暴露了，一直活动在附近，想要救援，没想到却看到沈东川自己跑了出来。
“镜子世界”从前主要扎根在一区，十年前3.11案闹出来后，牵连到了“镜子世界”，“镜子世界”遭受打击，迁出了一区，到了二区，但在一区还留有不少势力。
两年前，一批自称为轮回者的人突然出现，疑似和一区官方势力有脱不开的关系，很快便扩张霸占了整个一区，“镜子世界”被清剿，全面退出了一区，只偶尔发展一些诸如沈东川这样的外围成员。
从男人口中，珠子了解到了天空城的许多情况，也彻底发觉到了真假天空城的不同。
这座真天空城，在这个副本内扮演的角色，绝对不简单。
珠子决心调查这里。
入手点便是十年前的3.11案。
他在男人讲述的3.11案里，敏锐地嗅到了魔盒玩家的痕迹。
当然，虽然这起连环凶杀案内的大部分案子都发生在一区，但是目前一区并不利于他生存，所以珠子是打算先跟着男人去往二区，从三田寿康案调查的。可惜，他和男人并未成功逃出一区。
轮回之主及时察觉到了不对，再次利用时间之力，影响了珠子。
只是与上次不同，轮回之主动用的力量很少，施加的影响也很轻，更多的，还是让手底下的轮回者们动手。
而祂自己，似乎是自上次之后，开始忌惮起了什么。
珠子被抓回了那栋建筑。
这时他已经知道，这栋建筑便是一区警局，而他醒来的那间空白房间，便是一区警局3号审讯室。
这次天空城之行的最后，他只来得及在审讯室的角落留下一点暗示和精神细丝残片，便再次精神失控，回去了欢喜沟。
“这一次，我在这座天空城停留了整整一天时间。”
珠子说着：“从4月15号醒来，到4月16号被抓离开。”
“这是天空城时间。”
“在了解天空城的部分情况后，我发现，在没有我，或者说没有游戏参与的时间段，天空城和欢喜沟的时间流速似乎是一致的。而从我第一次来到天空城后，这个设定便变了。”
他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快的语速终于微微放缓。
“而这次，也就是第三次轮回结束后，我来到天空城时，时间是4月22号。就目前而言，这时间没什么规律可言。”
“但这不妨碍你仔细对照对照，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他道。
“再次回到欢喜沟，时间依旧是3月29号傍晚，丰饶县，出租屋，一切和我刚进入游戏时一模一样。”
“剧情重演。”
珠子的语气带出一点莫名的意味。
“这一次，我对镜子多关注了几分，并挪出了一部分精力来调查多子和福禄的恩怨，以及多子与轮回的交易。”
“我以为我会像前两次一样，继续调查，解谜，成功或失败，通关或再次进入天空城。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了这次轮回的不同。我开始出现幻觉，包括幻视、幻听，很轻微，但之前完全没有。”
“而这些幻觉，并非完全是幻觉，它们与欢喜沟的过往隐秘和真实情况，都有关联。”
“我的精神状态因此变化、不稳。”
“宁准表面上的状态也更糟糕了。他开始有些迟钝，说话含糊。”
“我探寻不到这变化的来源，只能暂时按下心来，保持警惕，继续我的计划。”
“这一次，我加入了福禄观，成了一名白衣道长，并主动触犯了黄纸禁忌有关镜子的一条。最终，我死在4月3号请神当晚，被多子菩萨所杀。”
“这死亡来得非常突然，发生在祭神之前，这时的我未能成半神，也未能解谜。多子的动手并非轮回之主干预。于是我意识到，一次次的轮回，我的时间并非是固定不变的，而是在不断缩短的，这是一个不知因何而出现的客观事实。”
“我怀疑这与我恶化的精神状态有关。”
“我没有进行第三次解谜，但还是把我这第三次轮回的所得都记录了下来，你自行翻看即可，这里我想要详说的，也只有两件事。”
“一是我触犯黄纸禁忌后的遭遇，二是福禄观暗中调查神明转世身一事。”

第491章 有喜
这两件事……
黎渐川敲了敲手里的碎木头，脑海思绪涌动。
“关于黄纸禁忌，前三条我都尝试了下，有惊无险，可以确认都与三神或欢喜沟的异常有关，是影响，也是污染，稍有不慎，死亡便是最轻的代价，更大的可能是生不如死。”
珠子并未为黎渐川的思考耽误时间，仍在快而稳地说着：“我有符刀、宁准的帮助和成为福禄观白衣道长后所得的恩赐，才能在试探过这三条禁忌后，勉强从中脱身。”
“但付出的代价不小，我不建议你轻易尝试。”
“禁忌的最后一条，是黄纸本身的问题，我没有试探，而是找榆阿娘套了套话。”
“我的重点在第四条到第六条，也就是开请神路三日的每日具体禁忌，即第一日勿照镜子，第二日不着新衣，第三日忌食白米饭与黑芝麻。其中第一日与镜子有关，是我调查的重中之重。”
“我被编入了请神队，在福禄观道长的行列，负责唱喏一段异文翻译成的经文，非常拗口。唱到半路，我就已经疲累不堪，好像这段经文在无形之中吸食了我的气力和精神。除此之外，一路上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情，结束后，我回到小顺家的西门房，装作无意，照了镜子。”
“说实话，我在扯下那块红布时，已经做好了见到一些诡异画面的准备，但是……”
珠子声音一顿：“我什么都没看到。”
“或者准确点说，我只看到了我自己。这面被红布盖着的神神秘秘的镜子，和其他普通镜子好像没有任何差别。”
“我没有用糯米水洗脸。”
“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我和宁准都留意着我自身的变化，每隔一会儿便会审视观察。”
“什么发现都没有。”
“但隐约间，我就是直觉有什么发生了变化，只是一时触摸不到。”
“终于，临近清晨，拂晓时分，异变出现了。”
“我只是一个眨眼，身边坐着的宁准就忽然消失了，我找遍整间屋子都没有找到。我去看了眼镜子，里面没有宁准，依旧只有我。我去院子里找，却发现小顺家院内的其他人都不见了，整个院子都只剩下了我一个。”
“左邻右舍，亦是如此。”
“我意识到了不对，重新返回西门房的镜子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一次，盯了没多久，镜子里的我就突然表情一变，对我露出了一个阴冷的笑。”
听着珠子的描述，黎渐川轻轻抖了抖肩，有点身临其境地脊背发寒。
珠子回忆着，却还算冷静：“差不多同时，我听到了宁准的声音，他问，‘又看一次，看出什么了吗？’，镜子里的我说，‘没有。’。这时候我就算是傻子，也该明白了。”
“我被替代了。”
“也可以说，是颠倒。”
“镜子里的我出去了，到了欢喜沟，而镜子外的我被拉了进来，到了镜子里的世界。”
这就是所谓的“另一个自己”？
黎渐川拧眉。
但他感觉这句话绝不单单只是这么一个意思。
“我呼喊，砸镜子，使用符刀，采取各种手段，都不能打破那面镜子，”珠子道，“于是我用了镜中穿梭。”
黎渐川已经预感到了这一点。
“然后我就发现，这里才是轮回之主的神国。”
珠子道：“祂的神国不是假天空城，而是一面面铺展在时间轮回中的镜子。假天空城也好，我刚才身处的所谓镜子里的欢喜沟也好，都只是轮回之主神国的一部分，是某一面镜子拓下来的曾经某处的倒影。”
“祂的这些镜子里，有天空城，有欢喜沟，有无忧乡，也有丰饶县，甚至还有这个世界的首都。但这些全部都是残缺的，被扭曲过的，与真实的相似，却不同。”
“我只要不结束特殊能力，从镜中跃出，就可以一直在这些镜子里穿梭。我也无法结束这次的特殊能力，因为这些镜子严格来说，并不是真实的镜子，它们无法建立起真正的镜中通道，如在泥泞原始的丛林，我可以勉强行走，但却无法修桥开路，就此离开。”
“我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耗下去，便在调查后，开始寻找真正的镜中通道。我无法建立，但却可以寻找已有的。”
“我感知过西门房的那面镜子，里面是有一条已经建立的镜中通道的。”
“这个过程耗费了我不少时间和精力，中间一度险些被轮回之主发现。这些就不多讲了，直说最后的结果。”
“我找到了那条镜中通道。”
珠子思忖着：“这些镜子，或者说，轮回之主的神国，其实都是一个遮掩，目的是隐藏住这条镜中通道。通道的一端，是欢喜沟，另一端，我看了眼，疑似天空城。”
“换言之，这条镜中通道，连接着欢喜沟和天空城，存在于欢喜沟和天空城的镜子之中。轮回之主或King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将神国建立在了这条通道的表面，将其包裹在内，隐藏了起来。”
“也因此，这条通道，除镜子外，还有可以通过另一处进入，那就是季川的脑袋，即轮回之主的神国。”
“一条通道，连接三地。这是最直白的说法。”
“我身处的是神国，在只有一次镜中穿梭可以使用的情况下，我别无选择，只能在摸清通道后，就此返回欢喜沟。”
“毋庸置疑，这是我这局游戏进行到现在，得到的最为关键的线索之一。”
珠子微微一停，又继续：“总而言之，我穿梭离开了镜子，又回到了小顺家的西门房。”
“但奇怪的是，我出现时，西门房内镜子里逃出来的那个我，竟然已经不见了。宁准就在旁边，却根本没有发现。他没有发现我被镜中人换了，也没有发现我又换了回来。可是，据他所说，他一直在感知着我的精神体。”
“我再次去看镜子，镜子里的我没有任何异样，我笑他也笑，我没有表情，他也没有表情。”
“之前所见，仿佛只是幻觉。”
镜中人，另一个自己……
黎渐川心中产生一个怀疑。
自始至终，可能都只有一个“我”，不存在什么镜中人、镜外人，透过镜子看到的，仍是“我”。另一个自己，则是指各个层面上的“自我”，真实的、完整的，虚假的、残缺的。
镜中对视，是异常，也是警示。
当时不识庐山真面目，此刻回过头，抽丝剥茧去看，太多线索，无不在提示着一件事，那就是“我”无时无刻不在被污染。
污染在加重，“我”在变化。
“我去找糯米水洗脸，故意让宁准留意着小顺，我试探张秀梅。”
珠子自然不知道黎渐川的分析，他继续说着：“张秀梅在我拿出张秀兰的相关筹码后，透露给我了一些消息。她说触犯禁忌，便有可能被污染，被什么污染，不知道，只知道是被污染，糯米水为黑，污染严重，糯米水还白，问题不大。”
“我洗过脸，糯米水是白色的。”
黎渐川神色不动，眸光却微微一沉，扫向地面上自己画下的线条。
“我问这污染是什么，张秀梅也不懂，只知道曾有人被污染，没多久就疯了，还有的没什么事，只是见着人就笑，笑得人毛骨悚然，还有的直接就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珠子道。
“这只是她见过的，她没见过的，还不知什么样，只是既然是禁忌，触犯了，必然没有好下场。”
“至于第二日和第三日的禁忌，我也简单试了试，一个与福禄天君有关，一个与多子菩萨有关，也都比较邪门。我想了想，没有深入调查，只能大概知道，这些和祂们仍是凡人时的某些事情有关，八成是祂们心中厌恨或忌惮的东西。”
“第三次轮回的第一件事，大致就是这样。”
珠子的嗓子已有些干哑：“第二件事，福禄观暗中调查神明转世身，这看着不像什么重要问题，毕竟，随着这次大祭到来，我出现，转世身消息冒出，各方势力肯定都会闻风而动，来调查这方面。”
“不过，我之所以把福禄观提出来，是因为他们这边的调查不同。”
“其他势力查了半天，其实也没查出什么，这种隐秘，非同一般，除神明外，自己教派的高层可能都不知道。但是，福禄观调查出来了一些东西。三神之中，只有一位有转世身。”
“而这一位，福禄观认为，就是多子菩萨。”
多子菩萨？
黎渐川听到这个答案，压在心底的某个猜测再次浮了上来。
“只是多子菩萨的转世身具体在哪里、是谁，他们暂时无法确定。他们的首要怀疑对象，是小顺。”
“但我觉得不是。”
珠子说出了黎渐川脑内的想法。
“关于这个转世身，有三点，福禄观已经明确了。这是我偷听到的，或真或假，你再作判断。”
“第一点，多子菩萨是本体沉睡，分神转世。第二点，多子的分神已转世过不止一次。第三点，多子不会转生在毫无因果的地方。”
“福禄观调查这件事的动机也很简单。”
“神谕。”
珠子淡声道：“福禄天君下了神谕，解读出来，意思就是这次大祭也许会发生什么意外，调查转世身的事比较关键，要福禄观赶紧去查，并给出指引，就是多子的方向。”
“由此我怀疑，福禄对多子也不能说是一点提防都没有，按福禄观的进度，在清明开战前，祂一定已经拿捏住了多子的转世身才对。可多子背叛时，福禄却败了。”
“可能性有三，要么是转世身找错了，要么是福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或无法对多子的转世身动手，又或者，是祂动手了，结果却与祂想象的不同。”
珠子没有说自己更倾向于哪一种可能。
但黎渐川心中却已有了想法。
比起小顺，他更怀疑张秀兰，或者说，他更怀疑张家每隔几代，便会诞生的逆种。
先前不往这边想，也不了解多子，难猜到。
可现下，多子的矛盾挣扎已然自线索间显现，足够他串连起过去种种或明或暗的迹象。
“福禄观内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我估计只有黄衣观主和他的心腹清楚。”
珠子说道。
“我在调查过这些之后，就毫无预兆地死在了请神夜。”
他的语气沉冷：“当时我刚从福禄山下来，走了没几步，就听到婴儿的哭声，一转头，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实在是非常突然。”
“这在提醒我轮回与时间并非无限的同时，也让我更加清楚且深刻地明白，这个副本内，人在神面前，只是蝼蚁，没有一丝丝反抗或是自保的能力，神不杀人，不是因为不能杀，而是因为神根本不会关心路边蝼蚁的生死。”
“当然，在我身上，或者说在玩家们身上，不完全是这样。祂们不杀我们，应该是我们对祂们而言，还有价值。而杀我们，则意味着某种程度上我们给祂或祂们带来的弊，已大于了利。”
“所以我怀疑，多子出手，也与我这次轮回彻底倒向福禄有关。”
“之前两次轮回，一次我谁都没有信仰，一次我成了轮回者。”
“第一次三方可能在观望，第二次多子是轮回的盟友，不会出手，福禄可能察觉到了多子和轮回走到一起这件事，提前出手意味着捅破，在没有拿捏多子转世身，有把握借其影响多子前，祂也没有选择出手。”
“多子简单，福禄心思重，隐藏也多，这次从天空城回去后，我会再多调查一点福禄的事，我总感觉祂还有什么后招。”
“周沫的蠢蠢欲动，福禄观的四分五裂，还有各种魑魅魍魉的觊觎，都表明了福禄不管事，只负责高高在上地当个象征符号。但是，就这样，福禄观却仍是把持了夏国主要政权两百年的存在。”
“是福禄观太厉害？”
“看黄衣观主提起福禄天君的模样，总觉不一般。”
“可惜我这次加入福禄观，虽一下子就成了白衣道长，却也没有得到什么重用，除了转世身的事，没有调查到太多东西。”
“福禄观，看似松散，内里却比轮回秘会严密很多。”
简单又点过一些线索，珠子也像是有些疲惫了，呼出口气，顿了一会儿，才道：“这就是第三次轮回的情况。”
“另外，就是我为了第三次天空城，抢了普查小组的‘忘忧桥’。现在我该庆幸，我在请神夜前动了手，否则这第三次天空城可不会像眼下这么顺利。”
“这次我来到天空城后，直接动用了‘忘忧桥’，逃离了警局。”
“‘忘忧桥’的副作用是认知扭曲和健忘，这对我来说挺致命的，所以我也没有仗着‘忘忧桥’在手，就在一区肆意妄为。我查了警局的资料，又去3.11案的几处案发现场看了下，问了些人，就没多停留，从一区离开，来了二区。”
“3.11案中的多起案子都发生在一区，可看一件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而要寻它的根，溯它的源。”
“我认为，三田寿康案就是它的根，它的源。”
珠子沉沉道。
“我们培训过刑侦方面的课程，你也知道，当初那位教官说的那些话里，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句‘连环凶杀案的第一起案子，往往就是我们最容易找到的突破口’。”
“这句话在魔盒游戏更加适用。”
“3.11案极大可能与十年前第一周目的玩家有关，与某些剧情有关。三田寿康案是一切的开始，只要它涉及玩家，那它发生时，就同样是玩家初进游戏，留存自身痕迹最多的时候。”
“除此之外，最后一起案子，凶手死亡，也该查查。我把它当作可能存在的第二个突破口。”
“对这起案子，我目前的调查思路大概就是这样。”
“在来三田寿康家之前，我已经去过二区警局和地下黑市，调三田寿康案的相关资料，查三田寿康。详细的，包括一区的调查情况，你看文字。”
“比较意外的是，我刚搜完三田寿康这个住处就发现了这件‘记录者’，我看过了King留下的东西，你等下也可以看看，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我原本打算在查完三田寿康案后，再用‘记录者’记录这些东西，但想想可能发生的意外，还是选择了直接记录吧。”
“我想说的大概就是这些了。”
珠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假如能再次回来，我会补充记录，没有补充，就说明，我没有回来，多加小心吧。”
黎渐川抬眼，望着对面湿漉漉的墙壁。
一场夜雨，在夜将近时，也悄无声息地停了。
三田寿康的浴缸边，精神细丝向后翻动着，只翻到了长篇累牍的、由脑内思维直接生成的文字记录，和King遗留的两段影像。
珠子的声音就此消失，再没有新的记录。

第492章 有喜
就像珠子说的，如果他能再回来，就一定会再留下记录。
而没有记录，就证明，他之后没有再来过。
第三次天空城没有再来，可能是在后续调查3.11案时遭遇了什么意外，提前结束了这次天空城之行。
可之后呢？
这轮回绝对没有终止在第三次，若是每次死亡，轮回刷新，他都会来一次天空城，那之后的几次，又是因为什么没有再来记录？
没错。
话到这里，黎渐川已经基本确定，珠子，也就是之前的自己的轮回并未在第三次终止，之后至少还有四次。
得出这个判断的明确线索有三，一是多子神庙的签文，二是他过往的几次轮回跳转，三就是珠子所述。三条线索互相印证，辅以黎渐川跳转轮回多次，留意到的种种细节和矛盾。
“意外、停留时间缩短、剧情规则变化，或是其他某些存在的插手干扰，正常的原因无非就是这些……”
黎渐川垂眸：“不正常的，就可能是与现在的我有关了。”
他没有急着去看后面的文字记录和King的留存，而是定定地望着脚边的地面。
潮湿脏污的地面上画了一些看似混乱、实则有序的圆圈和线段。
这是他一边梳理珠子给出的庞大信息，一边分析整理多次轮回这个谜题时，所留下的思维脉络图。
图非常简单，而多次轮回这个谜题，其实也同样非常简单。
关键在信息差和局外视角。
黎渐川和珠子最大的不同就是，他目前所经历的轮回，都更类似于时间线跳转，而非轮回往复。
他的每次轮回，都并非从头开始，而是续接着上次轮回结束的时间点，并且，他的每次轮回都停留太短，跳转太快，非常碎片，还未深入便已结束，他完全无法从中捕获到足量的信息。
他一直看不透这轮回跳转，缺的便是信息。
而与这弊端相对的，便是这种轮回跳转的好处，它让黎渐川更容易具备局外视角，不被某一轮回所限，可以整体地去看轮回本身。
这也是珠子所欠缺的。
珠子一开始就落在了轮回的泥沼里，在第一次轮回结束前，甚至不知道轮回这件事的存在。他拥有很多具体的信息，却一时难以获知局外视角，更宏观地去研究轮回。
因此，即使历经三次轮回，他也没能看出太多。
当然，现在已经不同了。
这件“记录者”出现得实在是太妙，它让之前的珠子和之后的黎渐川得以跨越时空限制，在此发生思维碰撞，恰到好处地让两块互有缺失的半圆拼合为一块完整的图形。
缺失的信息被弥补，黎渐川心中有关轮回跳转的迷雾，便已然一层一层，消散无踪。
现如今，轮回这件事，黎渐川是分为两部分来看的，一是他，二是珠子。
这两部分的分隔点，就是他们两者的记忆出现差异的时候，也就是珠子记忆被清除，成为现在的他的节点。
所有轮回，最多有九次。
前七次，就是第一部分，即为珠子的经历。
第八次，是现在，即为他从丰饶县的出租屋睁开眼，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九次，还未出现，而出现，便可能意味着自己这局游戏将要真正失败，所得的结局比死亡更为可怖。
这些可算大胆的推测，主干就是那份签文。
“世有怪狐，狐有九尾。
一尾因不敬神被斩，二尾因奉邪神而断，三尾、四尾因信一不信二，焚为漏夜灰。
五尾由心，成了空壳，六尾作假，失了我相。
七尾曰死，八尾曰生，七与八皆不见，唯九似蛇衔环，方才知，他他，我我，他是他，我是我。”
这是那份签文的内容。
先前看到时，黎渐川琢磨不清，直到这次跳转后，他发现这个轮回的自己信仰多子菩萨，心中就有了一些怀疑。轮回末尾，他被福禄天君所杀，部分猜测便算是得到了证实。因此，当时他认为自己正在经历的是狐有九尾的第四尾。
可这样算，和签文的顺序却又对不上号，除非倒序——这也是第一次来天空城时，付山给出的虚假的案情资料里，所夹带的暗示。
不过，无论是暗示，还是签文，大概率都不是来自于轮回之主和多子菩萨，祂们与他立场相悖，虽不能直接干预重要线索，但却也绝不会将重要线索主动奉上。
所以，除了剧情安排外，这里应该还有其他暗手。
但暗示也好，签文也罢，都带着似是而非的意味，不够直接，能带来的都只是猜测，而非推断。
黎渐川如雾里看花，不敢妄下结论。
直到此刻，珠子带来的信息出现，虽只有三次轮回和三次天空城的经历，却也足以让黎渐川抓住关键，将朦朦胧胧的所思所想落到实处。
狐有九尾，就是对应九次轮回，而前七尾，也就是前七次轮回，说的也正是珠子的经历。
这七次轮回与现在第八尾的黎渐川有关，也无关。
第一尾，即珠子的第一次轮回。
初进游戏，他没有信仰，完整走完了本次轮回，最后半步成神，解谜失败，在对阵三神时被两神所杀，便是签文里的“因不敬神而斩”。
第二尾，即第二次轮回。
不管是真是假，从事实上来看，这一次珠子信了轮回之主，成为了轮回者。三神里，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是正神，轮回之主是邪神，最后珠子解谜失败，被轮回之主杀死，便是“因奉邪神而断”。
第三尾，即第三次轮回。
珠子选择了信仰福禄天君，加入福禄观。多子菩萨不知为何在请神夜出了手，提前杀了珠子，这就是“三尾、四尾因信一不信二，焚为漏夜灰”之中的三尾。
珠子七次轮回，是七条线，标号为一到七。
黎渐川以从丰饶县出发开始算起，共走过四次轮回，却不是正序，而是倒序，是在从七走向一，他走的也不完整，是每当到了某次轮回的死亡节点时，便直接跳过，到了另一次轮回。
七条线，分别截出了一段，在黎渐川这里合并为了一条由七条小线段组成的线，标号为八。
从醒来到红绣鞋事件，是黎渐川走的珠子的第七次轮回，是第一条小线段。珠子曾死于红绣鞋事件，黎渐川便也失去意识，从第一条小线段跳向第二条小线段。
红绣鞋事件到沉睡事件，是黎渐川跳到了珠子的第六次轮回，也是黎渐川的第二条小线段。这条小线段只占据珠子第六次轮回的一小部分。
以此类推，可以确定黎渐川目前已经走了四条小线段，依次是珠子的第七次轮回、第六次轮回、第五次轮回和第四次轮回，当然，这四条小线段都不是完整的轮回，都只是这些轮回里的一部分。
于是，黎渐川可以按照自己的经历倒推珠子的后四次轮回：
珠子的第四次轮回信仰了多子菩萨，即第四尾的“信一不信二”，在开请神路第三日被福禄天君所杀；
第五次轮回暂时敷衍，谁都没信仰，却被福禄和多子同时寄生，很大概率死于自杀，在开请神路第一日结束，是“五尾由心，成了空壳”；
第六次轮回蹊跷，无缘无故沉睡而亡，由签文“六尾作假，失了我相”倒推，也看不出究竟，存疑；
第七次轮回，直接便是一个“七尾曰死”，像是没有缘由，便已被判了死刑，而按黎渐川的经历来看，表象是张秀兰突然产子失控，肉色的手出现，引发了死亡，可实质上，却不一定是这样。黎渐川认为，如果他关于轮回的推断正确的话，第七次和第六次轮回的死亡，极可能是与他本身的污染有关。
第一次、第二次轮回，他，也就是珠子污染很浅，所以在欢喜沟的所见所闻，都很正常，在祭神开战前没有触发过任何异象，但第三次轮回时，珠子开始出现幻觉。
之后的轮回，即使珠子没说，也必然是污染加重，所见异象更加频繁。
换句话说，就是珠子污染越深，对整个世界的感知越敏锐，越能触及真相，可真相，和真实的世界，本就是疯狂诡异的。未成神的、还是普通人的珠子，即便是玩家，只多窥一眼，也有可能就此疯狂或死亡。
第六次不好说，但第七次轮回的情况，约莫便是这样。
而黎渐川因是倒序在走，所以污染情况可能与珠子恰好相反，是在减轻，而非加重。
除去污染，由珠子这七次轮回，还可以看出一个关键信息，那就是随轮回次数增加，每次轮回的生存时间在减少。
第一次轮回珠子活到了祭神第二天，4月5日，第二次轮回提前一天死亡，活到了4月4日，第三次4月3日，第四次4月2日，第五次3月31日，第六次3月30日凌晨，第七次3月29日夜里，距离剧情开始的时间，仅过去几个小时。
珠子每次轮回的开始都是3月29日傍晚的丰饶县，而每次轮回的结束，却并不相同，且在不断地向前推移。
这当然和污染脱不开干系，但污染之外，必然也有剧情规则的影响。
一次又一次轮回的时间不是固定的，是缩短的。
七尾之外，签文还提了八尾九尾。
对比九尾，或可能性极小的七尾，黎渐川之所以认为八尾是他现在正倒序行走的这一次，原因也很简单，排除法。
第七尾放在珠子的轮回里，更合乎逻辑，也与红绣鞋事件自己什么都没做，什么预兆都没有，就直接死亡这一点更对应。而“死”后的“生”，遗忘过往的七次轮回，也很能说得通。
第九尾蛇衔环，“他他，我我，他是他，我是我”，黎渐川的直观理解就是这与轮回之主有关，且预示着自己真正的失败与万劫不复，衔环，即是没有尽头的循环往复，是死结，不可能是生路。
这种处境，破局极难，魔盒游戏没有十死无生，如果真要让他落到这种地步，给出的线索不可能只有这些，也不可能让他没有半点前八次轮回的记忆。
单人克系副本是很难，但难成这样，也是不太可能的。
当然，最关键的是，这个副本八成曾被King改造过，他也知道未来的自己有再来的概率，且不一定带着原本的记忆，所以他不太可能给实力和记忆都不确定的自己遗留这样一个难题。
综合各种考虑，黎渐川还是更倾向于他眼下在走的就是第八尾，“生”。
这是魔盒游戏给出的九死一生的“生”，也是玩家最有可能解谜成功、重获真正生机的一次轮回。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儿。”
黎渐川静静看着地面上的几根线条：“我的倒序走，就是第八尾，第八次轮回，开端我就被清洗掉了过往七次轮回的记忆，我以为的游戏开始，其实是第八次轮回的开始，而不是真正的游戏开端。”
“即使现在是第八尾‘生’，这难度也实在不低。”
“没有过去记忆，一次次跳转让人摸不着头脑，假使没有‘记录者’，我迟一步，或者错一步，就要落到第九尾。”
“也不能这么说，依照我的习惯，就算没有‘记录者’，我也会给后来的自己留下信息，只是担心被发现，恐怕不会这么细致，也有被误会、被怀疑，需要大量时间调查印证的风险。”
“现在这些，我也会去调查印证，但有一定的信任度，不会耗费太多。”
“第一周目的我留下这件‘记录者’，是否也想到过会有这么一天，它发挥出这样的作用？”
“还有第六次轮回，绝对有问题，要重点注意……”
在珠子的长篇大论后，黎渐川简单地理过思绪，方才站起身，一边抬脚随意抹掉地上的涂鸦，朝某个方向走去，一边操控犹在三田寿康家的精神细丝，继续翻阅起“记录者”里的剩余内容。
如珠子所说，这部分只有两样东西。
一是他的文字记录，包含三次轮回和天空城的具体行程路线，前两次轮回失败的解谜内容，还有一些珠子认为值得关注的信息，比如张家祠堂族谱、多子的神谕、费深的战斗风格等。
这些和黎渐川预料的大差不差，他快速看过，将其印入了脑海，留待印证和使用。
二就是King储存在内的两段影像。
黎渐川也没多迟疑，直接点开播放。

第493章 有喜
这是两段全息影像记录。
第一段，画面开始是一条扭曲如怪蛇的河流，一眼望不到头，视角的主人立在河边，抬起双手，像是捏泥人一样，正在将两团混沌不明的东西揉在一处，随意地揪着形状。
在这个过程里，这双手不断从河里或河外扯来一些同样混沌却气息不一的东西，加入其中。
黎渐川静静看着，心中已有了猜测，这第一段影像记录，恐怕与轮回之主的诞生有关。
因为这是他的手。
即使伤疤更多更密，他也一眼认了出来。
果然，接下来的画面验证了黎渐川的想法，一个粗糙的人形泥像在这双手里飞快成型。
泥像成型之后，原本空白的五官不需细捏，就自然而然地缓缓浮现了出来，冷淡俊美，与黎渐川有八成相似。造出泥像的手在旁凝滞片刻，忽然再次抬起，将泥像一把攥住，变作了一个隐有人形的模糊泥团。
黎渐川瞧见泥团模样，眉心就是一跳。
这和小顺家西厢房的肉团模样的模糊雕像，简直一模一样。可他记得，轮回之主近两年流传甚广的神像，并不是这个模糊模样，而更接近清晰人形。
“你不是我，我不是你。”
一道疲惫沙哑的声音响起，在这片无尽的空间中空落落地回荡着：“太像人的神，只会是邪神。”
泥像微微一震，像是听懂了。
“我为你设定的规则只有两个，遵守我在镜子世界制定的法则，辅助其运行清洗，以及，不可滥杀。”
握着泥像的手放开：“就这样。”
“去吧。”
手指一松，泥像便向下坠去，落入了怪蛇一般的长河中。
视角的主人远望着，黎渐川也在远望着。
泥像入河，却未融化，而是越坠越深，到深暗极黑处时，周遭的所有河水便忽然变得透明起来。
透明的河水里有无数时光碎片翻动涌现，泥像撞进一块碎片里，出现在了欢喜沟的上空。
它像一颗漆黑古怪的流星，急速下落，砸在了一座残破的祭坛上。
祭坛四周，百里山河皆是疮痍，仿佛刚刚经过一场大战。
泥像降落后，一边收敛着能量，一边分出一点灵光，滚出祭坛，钻进了一处角落。
这处角落里，季川横卧在地，面色惨白，像是已然死去多时。
随着灵光的进入，这具身躯轻轻一颤，胸膛再度起伏起来。
没一会儿，季川睁开双眼，茫然地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身上，又看了看周围，喃喃着“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儿”、“有人吗”之类的话语，踉踉跄跄走出了角落。
泥像立在祭坛上，晃了晃，像是在向视角的主人传达什么。
“操控季川的身躯离开，不露出破绽？”
黎渐川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没什么必要。这里的时间，我已经施加干扰，所有存在的认知和记忆都会一并受到影响。他们不会对季川有太多印象。但你既然有打算，就在此基础上，好好善后吧。”
“我该离开了。”
“望还能再见。”
河流破碎，第一段影像也就此结束。
黎渐川若有所思。
第二段影像紧接着显现。
依旧是King的视角，只是这次他身处的地点却并不是什么虚幻的空间，而是三田寿康家。
黎渐川随他环顾过四周，便见他取出一只老旧的搪瓷茶杯，向外微微一斜，就有细长的水流淌下。这些水流没有落地，而是绕上了他的手指。
King抬起手指，向某个方向一抓，便有大片破碎模糊的画面飞快闪过。
King攫取了其中四片，拼凑到眼前。
这些碎片全部属于这片空间的过去，碎片里一共有三道身影出现。
这三道身影黎渐川都称得上认识。他们一个是这间公寓的主人，3.11案的第一名死者，三田寿康，一个叫王新华，男，是3.11案的第二名死者，还有一个是雪莉，女，第三名死者。
就黎渐川所知，这三人除都与镜子世界这个组织有或多或少的关系外，在其它方面全无交集。
而眼下，在这些属于三田寿康住处的时间碎片里，他们三个却都在这间公寓内部或附近出现过。
即使经过King时间之力的拼接复原，碎片依然很模糊，且断断续续。
第一个碎片能看出雪莉是三田寿康邀请到公寓来的，三田寿康似乎在公寓布置了什么，要杀雪莉。而到第二个碎片，却是雪莉反杀了三田寿康，将他死死压在浴缸中，鲜血如水流溢。
第三个碎片，是雪莉起身，发现三田寿康的腹部像是有什么在发光，不等她动手，已死的三田寿康突然诈尸一样仰起脖子，长大嘴巴，吐出了什么。
至于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碎片，却不是公寓内的画面，而在公寓楼下的便利店。
王新华坐在便利店的角落，拿着一个明显是奇异物品的纸盒子。纸盒子里，正实时转播着发生在三田寿康家中的这场凶杀案。
王新华看得津津有味，只在雪莉迟疑着收起玉石，清理现场，转身离开后，笑了声：“有意思……是以为不吃不变，就能苟活下去，还是想拿捏着诱饵，专等鱼上钩？”
“不管哪种，被我逮到，算你倒霉喽……”
王新华话音未落，King面前的四块碎片便陡然消散。
King如同遭受重击一般，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转身望向背后。
但不等黎渐川看到King转身后的情况，这段影像记录便戛然而止了。
最后，是一道King的留言。
“我的任务完成了吗？”
他问，一顿后，又笑起来：“算了，问这些也没用……记着吧，善用这里的信息，不要对任何人或事先入为主。我留了些东西，遇到了，会触发……就这样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能说太多……”
“就……祝好运？”
声音带着笑，缓缓散了。
黎渐川的脚步微顿。
他知道King会留言，却不知道他的留言会这样简单。
他有话难说，也无话可说。
黎渐川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记录者”内的所有记录展现完毕，莹润的光华内敛起来。
黎渐川边操纵着精神细丝，记录下自己想要遗留的东西，并重新封锁珠子，边脚步一转，跃上了小巷尽头的墙头。
他打算从这里翻到另一街区。
然而，身躯刚起，他的眼前便忽地晃了一下。
帽檐下，一束与满城霓虹不同的光毫无预兆地斜了过来，打亮他冷沉的眉眼。
黎渐川一怔，循着光抬眼。
是二区的天空。
这里不同于一区的漫长黑夜终于结束，黎明到来，那片夹在钢铁森林间的天空，也渐渐亮了。
黎渐川平静的心脏突地微微一震。
他感受到了自己。
好像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不堪重负，只再多落一根羽毛，就能被压得崩溃坍塌，又仿佛蕴满力量，无穷的、汹涌的、狂烈的，如火山，即将喷发，止不住地轰鸣咆哮。
黎渐川沉默望着，任由朝阳的光落在脸上。
片刻，他一笑，又重新低头，压下帽檐，翻身落地。
高大的身影没入了更为繁华的街区，朝着某个方向迅速而去，既沉重，又轻松，带着释然与明悟。
现在的他一直在等过去的他，而过去的他，又何尝不是在等现在的他？他们等的，不一定是彼此，也不一定是某个答案，而是“我”。
……
一小时后，二区警局。
三三两两的警员走出大门，利用午休时分，结伴觅食。
比起一区，二区明显松散很多，警区不设限制，各种小商小贩小店铺都有。
黎渐川换了个附近随处可见的特殊行业从业者的打扮，坐在一家逼仄隐蔽的小吃店角落，抹着银发红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寿司。
不一会儿，一名披着警服、不修边幅的中年警员端着寿司和拉面走过来，隔一个空位，坐在了他的旁边。
“芥末，谢谢。”
黎渐川压着嗓子，手指点了点警员手边的罐子。
他自己位置上芥末已经用光了。
警员闻言头也不抬，自己挖出一大勺放进小碟，便将芥末罐子直接推给了黎渐川。
黎渐川挖好芥末，手指在罐子底部一刮，果然摸到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
一区的警区控制极严，想得消息，只能冒险潜入，但二区却不同，在这里，钱权色的交易，是最基本的生存规则。
黎渐川完全不需要去闯得了一区警局被潜入的消息后，已经外松内紧、布置无数、严防死守的二区警局，他有钱，只要在地下黑市联系个靠谱的中间人，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为了不遭受二区官方和暗中窥伺的轮回者的双重夹击，他自然而然地会选择这么做。
二区警局或许会因此怀疑他，可他们并不属于轮回者，想抓他的心没有那么强烈。
而且，二区的规矩摆在这里。
拿了钱，就要办事。
黑吃黑就是破坏规矩。
而规矩之所以是规矩，就是因为不能被随便破坏。二区可以没有法律，却不能没有规矩。黎渐川买的既是情报，也是一个信号。
不动声色地收起芯片，简单检查了下，黎渐川低头，继续慢吞吞地吃寿司。
中年警员很快结束用餐，走出了小吃店，全程一言未发。
他走后，黎渐川又观察了一阵，便也起身，垂着一张浓妆遮盖的面孔，快速离开。
黎渐川走在高楼的阴影中，缩着身子，与许许多多无家可归的、同行业的男女擦肩而过。
他一边前进，一边摸出芯片，用通讯器读取，同时抬手按了下右眼眼球。
他的右眼呈深灰色，不是原本瞳色，而是盖了一层新能镜片，既有美瞳效果，又能直接在镜片上展开通讯器的屏幕，在外界完全发现不了的情况，随时随地阅读或处理信息，非常高科技。
据说，这是三田公司去年开发的高端货，今年已经烂大街了。
当然，这个烂大街针对的是二区前三等的公民，其他活在阴沟里的贫民，不被计算在内。
黎渐川觉得这玩意儿挺方便，便在地下黑市买了一个。
是的，他也买不起一对。毕竟他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尤其是情报方面。其他地方，只能紧巴一点。
“钱到用时方恨少呀……”
经常因为出任务报销不及时而贫穷的黎渐川，发出了由衷的慨叹。
边叹，他边不忘正事，迅速打开并以新能镜片浏览起从二区警局买出来的情报。
二区确实是什么都可以买卖交易，包括警局的绝密资料，但这价格也是绝对不便宜。黎渐川这次从警局买来的，就是这样一份大价钱的绝密资料，过来交易的，不是别人，正是二区警局的副局长。
这份资料的主要内容，就是3.11案。
一区3.11案的记录有残缺，明显是轮回之主干预的，而二区不受干预，相关资料比较齐全。
有珠子和King的关键线索在前，黎渐川再看3.11案，思路便不再迷茫，直接清晰了太多。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重点看的只有三个方面。
一是七名死者的尸检报告、个人资料、社会关系和死亡前后的行踪信息，其中格外留意三田寿康、雪莉、王新华三人。
二是三田寿康去荒野冒险的那一个月发生了什么事，去之前和回来之后的行踪信息，包括二区关口、三田寿康家和三田寿康情人家附近的监控录像。
三是十年前3.11案前后，二区曾发生过的一些匪夷所思的异象，或曾出现的怪人怪事。
二区警局没有“店大欺客”，卖出来的资料相当详细。但就是因为太过详细，所以需要筛选。
黎渐川从第一个方面里筛选出的关键信息有四点。
第一点，就是三田寿康、雪莉、王新华三人，还存在除“都与镜子世界相关”之外的另一层关系。

第494章 有喜
王新华是二区一家风俗店的经理，无意中遇到高中生少女雪莉后，就爱上了雪莉。
但他心理不正常，所以表达爱慕的方式也是扭曲可怕的。他经常在夜里跟踪放学回家的雪莉，在雪莉疑神疑鬼、惊慌失措时，往她家门口的邮箱里塞上一束带血的玫瑰。
一段时间下来，雪莉濒临崩溃，可不管是报警还是怎样，都抓不到跟踪威胁自己的人。
雪莉病急乱投医，在得知一些地下力量的存在后，阴差阳错地找上了镜子世界这个教派组织的人，成为了镜子世界的外围成员。
王新华也是镜子世界的成员，但地位不高。
他阻止不了雪莉的加入，又担心镜子世界的部分成员对他比较熟悉，很容易就能发现他，便只好在镜子世界发动部分力量保护雪莉、调查跟踪狂时，暂时龟缩起来，不再骚扰雪莉，可他对雪莉的关注，一直未曾削减。
也就是说，王新华和雪莉的交集，雪莉和其他人都不知晓，只有王新华自己知道。
二区警方之所以能查到这一点，还是3.11案被列为连环凶杀案后，他们重启对王新华的调查，动用最高权限，调取了一年内全区有关王新华的行踪记录，与其他死者对比，才发现了他和雪莉之间的问题。
这件事发生在3.11案的一年前。
在雪莉加入镜子世界，重获平静的这一年里，她因一场意外认识了三田寿康，与三田寿康相恋，成为男女朋友。
三个月后，雪莉发现三田寿康暗中包养情人，便决定与其分手。
三田寿康虽然果断同意了分手，可却在分手后经常去找雪莉。假如雪莉拒绝见他，雪莉的亲朋好友便都会或明或暗地遭受三田公司的打击。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3.11案前一个月，三田寿康出发去荒野冒险。
“从King抓取的时间碎片看，3月11日，三田寿康带着雪莉来了自己的公寓，并试图杀害她，但却不知为何，被雪莉反杀。”
黎渐川拼组着信息：“而这一切，都被跟踪雪莉至此的王新华，利用一件奇异物品收入眼底。”
“三田寿康为什么一回来就要杀雪莉？”
“从表面上来看，雪莉和三田寿康力量悬殊，她是怎么反杀成功的？三田寿康被她压着，竟然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她清理现场时，似乎也用到了奇异物品……”
“王新华只是一个风俗店经理，在镜子世界连中层不算，也不太可能掌握奇异物品。”
“这三个人，是玩家的概率高于NPC。”
“甚至，假如我的猜测正确，3.11案的七名死者，极可能有六个，都是魔盒玩家。”
“而3.11案的出现，也并非偶然，而是剧情或玩家厮杀所带来的必然……”
这样的推断并非臆测，总结出的警方情报第一方面的其他关键点，以及黎渐川重点关注的第二、第三方面，都有与之对应的证据。
比如第一方面的关键点二，就是案子七名死者的行踪信息。
警方资料显示，这七人表面上没什么交集，但行踪其实互有勾连。
简单举例，就是A死亡前后去过商场，那么B在差不多的时间，也曾来过这家商场，B死亡前后去过图书馆，那么C在差不多的时间，也来过这座图书馆，诸如此类。
这也是警方最后结案时认为这是一起离奇的互相杀害案的原因之一。
但是当警方仔细去调查死者与死者间更紧密的接触时，却总会发现一些奇诡之处，或被抹除，或是断层。
资料里记录，有一位警员在案件讨论时说这些怪事是寻常人力无法达到的，他提议他们的调查应该更注意超凡方面的问题，即使这在一个科技社会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当然，这很可能不是天方夜谭，而只是某些玩家的基本操作。
黎渐川就是如此怀疑的。
关键点三和四，则是七名死者的尸检报告，和最后一名死者康医生的自杀情况。
七名死者死亡方式不同，但却都遭遇了割喉，也是因此，3.11案还有一个别名，就叫“割喉案”。只是割喉并非令受害者死亡的致命伤，而更像是凶手的习惯。
在发现这个特征后，即使这些案子之间乍一看没有丝毫联系，天空城中央警局也依然选择了把它们并案处理。当时有人反对，称这些受害者虽都被割喉，可是割喉的手法、力量，还有凶器之类的，都尽皆不同，可能是模仿作案，而非关系紧密的连环凶杀。
中央警局不管，执意统一调查。
事后证明，这个决策是正确的。
因为后来，随着警方调查的深入，一个又一个受害者的行踪和社会关系被挖掘出来，众人才发现，这些案子之间确实有着隐藏极深的联系，并非连环凶杀，却也不仅仅是模仿作案。
黎渐川注意到的关键点，倒不是割喉这件事，而是尸检报告中的“部分死者胃部有融化现象，疑似被不明物质侵蚀”。
这个胃部融化的部分死者，具体是指三田寿康、雪莉、白芸、艾米丽和康医生。他们分别是3.11案的第一、第三、第四、第五、第七名死者。
第二名死者王新华和第六名死者成锦，都没有类似的胃部异常情况。
黎渐川怀疑这个尸检问题与三田寿康被杀时，腹部发光，好似吐出了某样东西的场景有关。
而最后一名死者康医生的自杀情况，也令黎渐川嗅到了一些怪异的气息。
康医生之所以被判定为谋杀成锦的凶手，又在最后被定为畏罪自杀，除了他死亡的现场确实没有什么线索，所有痕迹都指向自杀外，还有两个重要之处。
一是遗书。
他在遗书里大致表明了自己杀人的动机和对3.11案的了解，声称自己是不愿牵连镜子世界，才选择了自杀。
二是康医生杀死成锦时，其实是有目击者的。在目击者的反映和各方线索的提示下，一区警局已经锁定了康医生，打算将其逮捕归案，就在这个时候，康医生自杀了，结合遗书看，这也算合乎逻辑。
也正是这两处，让黎渐川觉得奇怪。
一封遗书，与其说是谢罪或挑衅，倒不如说是在主动帮警方破解让他们恼火到了极点的大案，实在有点太善解人意。一个目击者，在漆黑的雨夜，恰好就看到了康医生杀人的场面，还恰好就是康医生的熟人，即使康医生做过一些伪装，他也依旧能把他轻松认出。
这一切，说只是巧合，而非经过布置，谁会相信？
可没有线索。
所有痕迹都完美无瑕，至少在卷宗里是如此。
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在天空城，除了官方势力、顶级财团和神与神的手下，也就只有玩家了。
至于黎渐川重点看的第二和第三方面，都是对玩家的侧面调查，也是对第一方面和他的相关推断的补充佐证。
其中最关键的，是一份来自三田寿康情人家附近的监控录像。
监控有两段。
一段是十年前的2月份，三田寿康离开二区，去往荒野前，在他的情人家楼下便利店临时买计生用品的影像。另一段是3月份，他从荒野回来，还未死亡前，来他的情人家，路过便利店时买水的影像。
两段影像对比，能看出，三田寿康的一些习惯动作和下意识行为，都发生了变化，带着一丝奇怪的违和感。
仅仅一个月的外出，很难形成这样的改变。
黎渐川从中窥到了某些玩家才有的痕迹。
另外，警方还得到过一条消息，就是一名游荡各区的黑市商人曾在荒野上碰见过三田寿康，黑市商人称，是三田寿康主动找上他的，三田寿康说他在荒野得到了一个宝物，想要出手。
黑市商人很感兴趣，但这桩买卖最终没能做成，因为三田寿康根本不答应让他仔细查看宝物。他只给他远远看过一眼，隔着厚重的冷藏玻璃皿，那是一颗有些神秘、莫名吸引人心神的玉石。
警方得到这条消息后，进行了更进一步的调查，却发现，在三田寿康回到二区后，到他死前，他都没有再联系过任何商人，也没有出手过任何东西，搜查三田寿康的各个住处，也都没有找到这样一颗玉石。
这宝物不翼而飞了。
“腹部发光，死后呕吐，胃部融化……会是这块玉石造成的吗？玉石……欢喜沟两百年前的大巫被烧死后，也有一块玉石出现，融化进了镜子碎片里……”
黎渐川思索着。
最后，关于十年前二区的怪人怪事、超凡异象，警局的记录不少，值得注意的就是一次毫无缘由的大规模停电，和一场奇怪黑雨。
与二区其它时候对比，十年前3.11案前后，这种类似事件的记录明显增多了，是近二十年的高峰。
而能带来这种异常事件高峰的，八成就是魔盒玩家和游戏剧情。
所以，在看完所有资料并对案件做出了初步判断后，黎渐川将目前的调查重点归纳为了三点。
一，查关键玩家，首尾的三田寿康和康医生，以及第二名死者王新华、第六名死者成锦。二，想办法弄明白十年前那场游戏对局的剧情和规则，七名死者若大半都是玩家，副本剧情和规则绝对与之有关。三，找一找那件不翼而飞的宝物，这极可能是一切的源头，剧情的重点。
搞明白这些，黎渐川对3.11案的调查，才可以说是有了一点眉目。
而搞明白这些的第一个入手点，便是镜子世界这个邪神教派。
他现在溜溜达达前往的地方，就是镜子世界在二区的联络点之一。
地址来自地下黑市，半点不比3.11案的资料便宜。
“十年前的天空城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许真是谜底中最关键的一环……”
黎渐川望着高楼的影子，微微眯眼，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下一刻，黎渐川佝偻在阴影里的脊背忽地一展，腰身诡异弯折，向后一闪。
几乎同时，大楼墙壁炸开，一条红纹巨蛇猛然射出，血盆大口，腥臭扑鼻。
黎渐川感知到了极其微弱的魔盒气息。
他翻跃落地，符刀显现。
轮回之主遣来的第二波追杀，终于到了。

第495章 有喜
这次来的轮回者更多、更强，也更肆无忌惮。
他们至少有十七人，这是黎渐川粗略扫过的数字。
他当机立断，闯向行人稀少的边缘区域。
满头红发会变幻成蛇的女人好似另类版本的美杜莎，身体素质极强，突袭失败后，便紧追在他身后。女人长发甩动间，一条又一条大蛇冲撞出去，或撕咬血肉，或砸穿大楼。
无数玻璃墙轰然炸裂，全息灯牌砰砰坠落，楼内楼外尖叫声此起彼伏。
浮空车来了三辆，微型追踪导弹接连发射，一颗连一颗咬着黎渐川的背影。
狙击手封锁四面，更高的高空也隐隐显示出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封锁了整片街区。光罩顶端，脚踩黑色卡牌的少年白眉白瞳，一身斗篷，正持笔刻画着某些诡异而巨大的符号。
一名少女坐在他旁边，撑着一柄紫色花伞，闭目吟唱。
歌声悠扬，闻者痴迷。
已处于白日休息阶段的高楼大厦里，犹有一些人未曾离开。
恍恍惚惚的大笑声中，有人冲出大门，与路上聊聊的行人手牵手，跳起欢乐的舞蹈，有人撞破窗户，一个接一个跳下，即使手脚折断，头颅破碎，大半个身子变作血泥，也满脸幸福地挤进狂欢。
极少数尚还清醒的人惊恐尖叫，崩溃大哭，尖锐的指甲不知何时便刺穿了自己的脸孔。
疯狂传染，癔症散播。
黎渐川在听到歌声的第一时间就堵住了耳朵，可大脑依然出现了几分混乱，想要大笑，想要手舞足蹈，想要开心地在街上奔跑，加入那场踩在脑浆与血肉之上的派对。
他用尽全部意志控制着自己的精神状态，急速奔跑、冲刺腾跃中的身躯不可避免地出现血痕。
高低错落的大楼、轨道、灯牌上，一道道身影闪过。
翻过一面断墙，他甫一落地，便有光刀横劈，紧贴他的脊背，削下发丝与血肉。
冲出一处拐角，他初见光明，便有毒液兜头喷来，在他展开地下黑市买的盾牌，紧急侧身闪避时，弹出无数蛛丝，将他拖入网中。
闯入一间房屋，他刚缓气息，便有沉重的机械臂轰然砸下，几乎完全机械改造的小队现身拦截，枪炮、激光、电子磁场扰乱，织成一张严密的网，要将他狩猎。
微型导弹紧追而至，在午后的二区炸开灿烂的烟花。
“7号死亡！”
“13号死亡！”
“22号重伤！”
“5号死亡！”
“……”
“五支小队，二十八人，十九件神赐物品，这是主人在二区隐藏多年的最高战力量，现在全部集结出动，却连这么一个目标都拦不住、杀不死，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19号，重伤。”
“他手里有什么武器？”
“枪、刀，看型号，应该都是来自二区地下黑市，据观测，目标目前没有使用除那块血肉外的任何类似神赐物品的超凡物品，也没有展现任何除自身身体素质外的超凡能力……”
“废物！”
猩红的血从高楼阴影一路淌到工厂天台，贯穿了整个二区二圈层街区。
黎渐川身上的伪装已被破坏大半，右耳去半，左臂软绵绵垂着，刺出白森森的骨头，两腿一被腐蚀，烂疮流脓，一被钢筋洞穿，肌肉撕裂，胸膛、后背，伤痕交错，弹孔不少，只有一头临时喷染的银发，即使被涂了一抹烈红，也依然张扬刺目。
一边借着各种掩体奔逃并绞杀敌人，黎渐川一边抓紧时间，从魔盒内取出各种药剂，缓解疼痛，加速修复。
他的自愈能力被激发到最大，所有破烂的血肉都在肉眼可见地蠕动着，修复伤势。
自高空滑梯一跃而下，前路空荡，可黎渐川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般，染血的眉眼一凛，符刀瞬息从右手消失，出现在左手，变作一杆黑枪，几乎同时，黎渐川甩肩翻转，一个回马枪，直刺某个方向！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如软体动物，弹射而出，却正迎上黎渐川的枪尖！
一泼血色飚飞。
黎渐川甩出尸体，枪杆一撑，如颗炮弹，砸入了被无数全息广告环绕的巨大海洋馆。
“10号死亡……”
“你们还没注意到吗？被目标提前发现的都有两个特征，近身，和所使用的神赐物品曾属于外来者……全员注意，目标疑似可以捕捉到曾经的外来者遗留的气息，预判近身行动，请做出规避！”
“他进了海洋馆。”
“海洋馆有一半已经超出我们和二区官方购买的战斗区域了，继续追下去，很可能会引来二区的武装反对……”
“追！这片区域已经被‘天罡’封锁，他跑不出去，进不了另一半海洋馆，况且二区官方现在忙得很，可没时间来管我们……”
浓重的阴影覆盖向海洋馆。
然而，下一刻，通讯频道内却响起了惊疑的声音。
“……目标疑似消失！请求确认！”
“观测完毕，目标消失！”
“目标消失！”
一辆浮空车内，女人勾下墨镜，眯眼望着前方泛起海蓝水光的海洋馆，背后是血色遍布的钢铁废墟。
“别找了。”
女人嗓音冰冷：“是镜子世界。”
没错，就是镜子世界。
只一个照面，黎渐川就已经确定这个在他撞入海洋馆，与水中巨鲨擦肩而过时，伸出手来扯住他，将他拉进镜中通道的少年，就是来自于镜子世界。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从闹大周沫的事，到在地下黑市直白地购买镜子世界联络点的消息，再到去警局交易3.11案资料，无论哪一件，其实都是黎渐川在向镜子世界传达自己的信息。
他与轮回者不睦，他对镜子世界有价值。
只要镜子世界的高层不傻，就注定会在某个危急时刻，来蹚他这趟浑水，给他一个救命之恩。
“再来晚点儿，我就杀光了。”
黎渐川冷冷道。
他熟练地为自己套上一层桀骜的伪装壳子。
“你知道我是谁？”少年立在镜中通道内，惊讶地看向黎渐川。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来自哪里，”黎渐川靠着通道，浑身剧痛，额上冷汗涔涔，“镜子世界，对吧？”
少年遗憾：“对，但这太好猜了……我知道你，沈东川，组织在一区的外围成员，前段时间被轮回者抓了，闹出来不少事。虽然你没来过一区，组织关于镜子方面的超凡能力也没什么泄露，但是只要不是傻子，看到这种镜中通道，都能猜出来我来自哪里。”
“没什么意思。”
“不过你还挺厉害的。”
少年摊手：“轮回者们搞出这个架势，明显是出动了他们潜伏在二区的至少五分之四的超凡力量，这都没把你杀了，还让你干掉这么多人……很强，我崇拜强者，所以就勉为其难原谅你刚才的没礼貌行为吧。”
“自我介绍一下，三长老的得力干将，四星镜子能力者，白果子。”
他伸出右手。
这是一只改造程度相当发达的仿生机械手。
黎渐川没动：“镜子世界为什么要来救我？”
少年道：“好听点的说法是你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能力，组织对你刮目相看，不忍你死，决定救你，重用你。”
“那不好听的说法呢？”黎渐川盯着少年。
“你挺有价值，不开发不利用，太可惜。”少年笑眯眯。
黎渐川挑起眉头，握住了少年的手，友好一晃。
“什么是镜子能力者？”黎渐川问。
“真不客气呀，”少年咋舌，“不过告诉你也没什么，你早晚要知道。镜子能力者就是可以在一面面镜子之间穿梭的人，分星级，星级越高，可以掌握的镜中通道越多，最高五条，也就是五星。”
这实在太像他的特殊能力的低配版了。
黎渐川垂眸掩下神色：“只要加入镜子世界，成为内部成员，就可以拥有这种能力？”
少年摇头：“没那么容易，这需要天赋，也需要对神足够虔诚。”
“神？”
黎渐川皱眉：“我们镜子世界信仰的不是镜子吗？哪里来的神？”
“镜子就是神呀，”少年理所应当，像看乡巴佬一样瞥黎渐川，“你不知道也正常，组织退出你们一区很久了，那边没什么相关知识传授。按你的资质，只要再做出点贡献，应该也能拿到朝圣拜神的资格，到时候你就也有机会觉醒了，只要觉醒，就能成为镜子能力者。”
黎渐川试探道：“你的意思是，这种能力来自于神，也就是镜子本身？”
“差不多吧，”少年给了一个模糊的应答，“行了，有话到联络点再说，我们得赶紧走了，轮回者手里有的神赐物品都奇奇怪怪的，有一些就可以针对镜中通道，我们不能在这儿久留。”
说着，他当先迈步，朝着一个通道口走去。
黎渐川没迟疑，紧跟其后。
“我们要去联络点？”他问。
“对，先去联络点，给你治疗下，也顺便检查下你的情况，确认你对我们没有危害，不是卧底之类的，然后再听安排，”少年道，“哦对，我们要去的联络点不是你打听的那个，那个刚被连窝端了，一小时前吧。”
这个消息不怎么让人意外。
通道口离得不远，黎渐川没再多问，而是趁少年没有注意他，快速而仔细地观察了下这个镜中世界。
这里与黎渐川的镜中穿梭带来的世界相差无几。
甚至，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隐隐地，他还感知到了一些属于自己的熟悉的气息。
到达通道口，黎渐川提高警惕，与少年一前一后跃出。
通道外是一间亮了一盏小灯的漆黑屋子，无窗，只有一扇门，门边靠立着一个明显身手不凡的男人。
屋子中央，一个老人静静坐着，听到动静，转头望来，露出温和慈祥的笑容。
“小白果回来啦。”
老人道：“任务完成得不错，先去休息吧。吴方，开门。”
少年收敛起嬉笑机灵的模样，正色应了声，对老人鞠了一躬，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径自从敞开的门内离去。名叫吴方的守门人也没有继续留下，而是紧随其后，跟着走了。
黎渐川趁机瞧了眼，发现门外也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他对少年的表现并不惊讶，他已经猜到了这位老人的身份，大概率就是少年口中的三长老。
少年提起他的口吻，明显是对他又敬又怕。
“坐吧。”
当屋内再次只剩下两个人时，老人笑着开了口。
黎渐川没有犹疑，在老人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尽管屋内漆黑，黎渐川也能隐约看出，这其实是一间茶室。
老人正在煮茶，清香氤氲。
“你、King、轮回之主，我知道你们三者之间有关联。”
老人将一盏茶推来，同时撂下一句话，令黎渐川顷刻心神震动。
在试探过白果子之后，他已经重新调整了对镜子世界的看法，认为镜子世界对欢喜沟和外来者的事都未知晓太多。可现在，三长老一句话，直接打破了他的想法。
黎渐川眉目不动：“三长老这是什么意思？”
“很早以前，天空城经常有外来者降临，只是每次都数量不多，也掀不起太大风浪，”三长老淡声道，“那时候的镜子世界还只是一个稍微有点不普通的教派组织，没有现在强大，对这种超凡之事，只能小心应付，随波逐流。渐渐地，我们就习惯了他们的存在。”
“天空城的绝大多数人都听不懂他们说的话，看不懂他们做的事，但有部分人是例外，比如我，和镜子世界的另外两个长老。”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这类人就是他们口中觉醒了所谓‘自我意识’，有潜力、有趋势成为所谓监视者的NPC，或魔盒怪物。”
“他们非常警惕我们，却也非常乐意和我们交流。”
“很快，我们对他们有了更多的了解。”
“我们知道他们来自另一个世界，他们称其为现实世界，与之对应的，就是我们这里，他们称之为游戏世界、副本世界。”
“他们来到游戏世界、副本世界，是来闯关的，过则活，不过则死。他们之中，也确实有很多人死在了这里，只有极少数能成功离开。还有一些，没有立刻死，也没有成功走的，滞留在了这里，被称为滞留玩家。”
“这类人非常少。”
“我活了六七十年，只见过四个。实际上当然更多，可也绝对超不过两手之数。”
“我问过他们，为什么会被留下。”
“他们有的说这里有其它大多数地方都没有的污染，只要沾染这种污染过深，就没办法再离开，不是他们不想走，而是走不了，也有的说他们就是不想走，现实世界里的祂们已然疯狂，这种疯狂会伤害到不该伤害的人，他们是主动被污染的，他们想要留在这里，静静等待死亡。”
“还有一位，他的答案不在这两类里。他说他对他们的现实世界感到无比恐惧，他不愿回去，不敢回去。”
“后来，他加入了镜子世界，成了镜子世界的二长老。”
黎渐川眉梢微抬。
三长老笑了笑：“以你外来者的眼光看，是不是也觉得这些过去的缘分实在奇妙？”
话说到这里，黎渐川便也没有什么过多掩藏的打算了。
他直接道：“三长老听说过欢喜沟这个地方吗？”
“欢喜沟？”三长老摇头，“没有。”
他脸上的神情不似作伪。
“那天空城下方的大陆是哪里？”黎渐川又问。
三长老笑起来：“废土罢了。”
“据说千年前有场战争，毁灭了当时的世界，唯一自战火中逃出的，便是这么一座天空城。它被目前所有科学都无法解释的伟力托浮在空中，遥遥望着下方寸草不生的战后废墟，已经很多年了。”
“怎么，你听说下方的陆地，有叫欢喜沟的地方？”
“对，”黎渐川半真半假，“您也知道我是外来者，任务相关。对了，您刚才意思是说，过去六七十年，天空城都一直有外来者降临？”
黎渐川没有认真答，三长老也没有继续认真问，而是顺着黎渐川的话茬，应道：“认真讲，应该是过去两百多年，天空城都一直有外来者降临。人数不多，但频率不低，两拨外来者降临时间间隔最长的一次，只有一年半。”
“这种情况持续了两百多年，直到十年前，才发生改变。”
“十年前？”黎渐川道。
“十年前，”三长老垂眉吹茶，“King来到天空城。我还记得，他们那批玩家的人数远超之前，少说也有二十来个，搅弄出的动静也很大，还留在明面上，未被掩盖的，就是那桩3.11案。”
“您对3.11案有了解？”黎渐川问。
三长老道：“我对它的了解，可能还没正在调查这桩案子的你多。但我这里有一条消息，绝对是你不知道，但却必须要知道的。”
黎渐川听懂了三长老的意思，勾唇露出一个笑：“您，或者说镜子世界，想要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三长老含笑捋须，“既是我，也是镜子世界，我们想要你留下一些东西。”
“就如十年前的King一般。”

第496章 有喜
“为什么是我？”黎渐川问。
三长老道：“一种直觉吧。”
黎渐川扯起嘴角：“想要顺利完成一场交易，诚意是最要紧的，这一点三长老应该知道。所以，有些假话就不必要多说了吧？直觉，我可以相信，但它在三长老心中的比重，可没多少。”
三长老再次斟满一盏茶：“那你觉得，比重更大的是什么？”
“三长老刚刚见到我时不是说过了吗？”黎渐川道，“我和King以及轮回之主疑似存在某种关系，并且，我是十年前某些事情发生后，第一个再次来到天空城的外来者。”
“我在你们眼里，注定不同。”
三长老不为黎渐川故意表现出的桀骜而恼怒，只笑笑，推来新茶：“看来你也清楚自己的价值所在。这样也好，这会使我们的交流更加顺畅。我为刚才对你的试探道歉，以茶代酒。”
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豪气利落。
黎渐川面无表情地看着，待三长老的茶碗重新落回桌上，才抿了一口新茶，露出笑容：“您客气了。”
他抹去方才的话头，直接道：“冒昧一问，三长老是从什么地方了解到King、轮回之主和我的关系的？”
三长老道：“你这问题确实是有点冒昧，不过我们是合作伙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只是此事说来话长。”
黎渐川眯了眯眼，没理会三长老话里的机锋。
一见到自己就口提三者关系，抛出饵的是他，现在说冒昧，拿此来暗扣交易合作的又是他。这样虚伪的小算计如此直白地摊出来，是真的浅薄，还是想让人以为他浅薄，可是说不准的。
“就，继续从先前那会儿说吧。”
三长老倒没卖关子。
他缓缓捋须，似在回忆：“十年前，King他们那批外来者降临，开始属于他们的闯关游戏。这场游戏里，与他们口中的主线剧情关系最紧密的。至今还遗留着不少痕迹的，就是那桩3.11案。”
“别问我他们当时的游戏内容，或者说主线剧情是什么，我归根结底只是个本地人，不是外来者，我对这些不了解，也没有办法多了解。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就是他们的这局游戏，好像和杀戮、变化有关。”
“这也是来自于他们泄露的、我们也恰好能理解的只言片语。”
杀戮、变化？
黎渐川若有所思。
“镜子世界似乎对十年前的这局游戏，非常关注？”他从三长老先后的话语里察觉到了一点细微的东西。
三长老笑起来：“当然关注，因为这局游戏牵扯到了镜子世界。”
黎渐川扬眉：“什么意思？”
“这件事，说复杂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三长老沉吟，“从镜子世界的视角看，我们最初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我们的联络点、分部、总部都开始出现一些怪事，疑似有人潜入，在调查些什么。”
“有成员因此死亡，也有成员勉强多活了一会儿，留下讯息，称这些怪事疑似与这批外来者有关，与组织传承至今却突然丢失的神物有关。”
“死一些认，没关系，可涉及神物，即使是有二长老这个滞留玩家从中斡旋，大家也早就知道外来者有好有坏，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镜子世界也仍很快走向了所有外来者的极端对立面。”
“我们加入了天空城暗中组织多年却一直难成气候的反外联盟。，打算和外来者开战。”
“但就在开战前夕，一个外来者忽然找上了我们。”
三长老抬起褶皱层层的眼皮，盯向黎渐川：“他就是King。”
黎渐川神色不动。
三长老一笑：“他一上来就自报了家门。他很坦荡，而这种毫不遮掩的坦荡，是实力赋予的。二长老说，King是他们之中的最强者之一。”
“这位强者来到这里，不是想在我们和外来者之间说和，阻止这场战争，而是要和镜子世界谈一场交易。他直接给出了自己的诚意，一块冰封的玉石，他说这就是镜子世界丢失的神物。”
“不瞒你说，他当时这么一个行为，还真是把我们三个长老全都给唬住了。”
三长老无奈苦笑。
“我们当然认识自己教派的神物。”
“神物确实是神物，可问题是，镜子世界传承至今的那件神物，其实没有丢失。”
三长老轻叹。
“为了防止神物卷入外来者的事件中，每次外来者降临时，我们三个长老都会暗中将神物从供奉处转移到密室，只留一个仿品在外。这件事一直未被撞破，可不知为何，十年前，外来者们降临没多久，就有不知从哪儿来的消息传出，说镜子世界的神物丢了，落入了外来者手里。”
“有高层成员直接冲去了供奉处查看。”
“仿品，平日里远远朝拜时自然看不出什么，可哪里禁得住详细检查？神物被确认为假。”
“组织内部沸腾了。”
“我们三个长老唯恐这是陷阱，敌人找不到神物，便用计，诱导、逼迫我们拿出神物。所以，我们明知神物未丢，也还是没有否认，只打算等这一批外来者走后，再召集成员澄清。”
“一时的混乱，总好过神物丢失的恐怖。可没想到，竟然还真有外来者送来了一件神物。”
黎渐川忽然插言：“神物未丢，你们却还是顺水推舟，进了反外联盟，原因是什么？”
三长老一顿，抬眼。
“神物不止一件，你们早就知道，”黎渐川凝视着三长老，直接给出答案，“你们顺水推舟，暗中布局，是想要第二件。”
三长老慈祥半眯的眼睛微微舒展。
“你和King真的很像，”他说，“都不是顶级的谋算家，可却拥有足以看透人心的力量。”
“这样的人如果不活得傻一点，不会太快乐。”
黎渐川微微一笑：“他们都说我不够聪明。”
“很好的评价，”三长老也笑起来，“你说得对，也不对，镜子世界是有两个神物，据记载，它们长得一模一样，看起来没有任何差别，但也仅仅只是记载罢了。”
“没人真的见过另一件神物。”
“记载？”黎渐川道，“什么记载？”
“教派内部的一些经卷，”三长老道，“它们都对教中神物有过或含糊或细致的描写和记载，其中最古老的一本，还记载了神物的来历，只是无可考究，不知真假。”
黎渐川知道这极可能是三长老放出的又一道饵，但还是问道：“那两件神物的来历？”
“对。”
三长老颔首：“这是一本两百多年前的经卷。”
黎渐川心头微动。
他对十年、两百年这两个时间节点，都分外敏感。
“经卷上有一个古老的故事，讲的是一个人外出去垃圾山捡垃圾，却误入一个神秘洞穴，洞穴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夜深了，洞穴不好出去，这个人便没立刻离开，打算在这里休息一晚。”
三长老徐徐道来。
“这一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被洞穴里的那面镜子吸了进去，穿过一条漆黑的、长长的通道，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生产力低下，文明落后，人们还处于蒙昧阶段，看到从天而降的他，全都惊恐畏惧，跪倒在地，口呼神明。”
“他也惊慌，想说自己不是神，可却发现，在这个世界里，他竟然拥有了超凡的力量。”
“有着先进知识、超凡力量的他，怎么不算是神明？”
“他接受了人们赋予他的身份，坐在高高的神庙里，享受起自己过去可望而不可即的奢靡生活。”
“人们叩拜他，敬畏他，供奉他，数不尽的珠宝奇珍堆满他的宫殿，千姿百态的美人环绕在他的膝边，他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就连王朝的皇帝想要见他，也要从三千石阶下，一步一叩首上来。”
“他迷失了。”
“梦也醒了。”
三长老饮了口茶。
“醒来后，他仔细端详那面其貌不扬的镜子，发现注视久了，里面当真像是有漩涡出现一般。他又惊又喜，再不敢拿它不当回事。”
“他带着它回了家，开始没日没夜地研究。可不管他用什么法子，他都无法进入镜子里。”
“但他的梦没有断。”
“只要他将这面镜子放在他的床头，他就必会做梦。”
“梦里的一切都是延续的。”
“他在梦里成了真神，上天下海，有人惹他不快，他抬抬手指，就能将其灰飞烟灭，有人讨他欢心，他只微微一笑，干旱许久的大地便降下甘霖。他游戏人间，时而扮作赶考书生，与野狐山庙一夜，时而装成游方道士，指点迷津，降妖除魔，时而还会去做土匪恶盗，释放心中阴暗暴虐。”
“在这个镜中世界，他可以为所欲为。”
“偶尔有些不长眼的，过来挑衅他、教训他，也都只像跳蚤，随意便可碾死。成为神之后，他实在没什么烦恼。”
“古往今来，很多人想象过，假如自己成为神仙，会是怎样，想象到最后，大抵都逃不过一个腻字，一个倦字。所以说，这只是想象。真有人有机会成神，逍遥无边，心想事成，世间之大，无处不可去，无事不可做，岂会有一个腻，一个倦？”
“至少他不会。”
三长老低叹：“但梦终究只是梦，隔雾看花，差点意思。他越是做梦，心中对镜子里的世界的渴望，对自己成为神仙呼风唤雨的渴望，就越是强烈。这种强烈的渴望到了极点，便是疯魔。”
“他一头撞死在了那面镜子上。”
黎渐川眼皮一跳。
3.11案的康医生，也是这个死法。
是模仿，还是暗示？
“然后，他就消失了。”
三长老道。
“消失？”黎渐川拧眉，“他进了那个镜子里的世界？”
“也许是，也许不是，没人知道，至少当时没有，”三长老道，“后来，因他无缘无故失踪多日，他的房东报了警。警方调取了监控，发现他在某一天进入家门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他们搜查了他家，发现了那面染血的镜子。”
“他们没能从镜子上看出什么。”
“这件失踪案便成了悬案，不了了之。”
“最后，他的遗物，包括那面镜子，都被他的一位远房亲戚领走了。没多久，这位远房亲戚也离奇失踪了。”
“这次，警方重视起了那面两次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镜子。他们将它看管了起来，准备以此诱凶手落网。”
“但找上门来的，却不是什么凶手，而是一个自称女巫的女学生。”
“这个女学生告诉警方，这面镜子不是单纯的镜子，而是一位蛊惑人心的邪神，失踪的两人都被祂蛊惑，进入了镜子里。实现愿望的同时，他们也正在遭受痛苦不堪的折磨，但他们没有死，且在不久之后，还会以另一种模样先后回归。只是这种回归，对天空城来说不一定是好事。要想化险为夷，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像对待神一样，对待这面镜子，让它得到足够的供奉。”
“警方认为她满口皆是胡言，不相信她，赶走了她。”
“之后，过去了大约一两年吧，某一天，那面一直被封锁保管在警局的镜子上，忽然出现一块冰封的玉石。”
“警方调取监控，看到镜子里显现漩涡，随即，玉石便自漩涡内浮现。没有外人干预，没有阴谋诡计，一切仿佛真是神迹。”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玉石冰封的外壳开始融化，警局内也开始出现怪事。有人突发癔症，有人对着镜子痴笑，还有人仿佛换了一个人般，性情大变。”
“天空城的高层终于重视起了这块玉石、这面镜子，他们之中有人有预感，必须要立即采取措施，绝不能让玉石表面的冰层完全融化。但是，他们试了很多方法，都不见效，冰层融化未止，怪象在增多，在扩大。”
“他们终于回想起了那位女学生的话。”
“他们不想在这些怪事里越陷越深，可真要明面上奉那面镜子为神，他们也是不愿意的，这极可能分薄他们自己的利益。”
“于是，几番商议之后，他们决定选出一批人，在暗中组建一个教派，奉这面镜子为神，取名为‘镜子世界’。”
“这个有些阳奉阴违的法子还当真有用。”
“教派成立，那面染血的镜子当即碎裂消散了，玉石也可以被放进冷藏舱，再度冰封，没有任何阻力。”
三长老叹息道。
“后来，财团、政权，各种或简单或复杂的变革和战争，都没有真正影响过镜子世界的地位。它一直隐没暗中，被大多数人忽视，也一直屹立不倒，即使是强势如近些年的轮回者，也没有将它赶尽杀绝。”
“只不过，女巫的预言里说的，进入镜子里的两个人会先后以另一种模样回归，却一直欠缺一半。”
“我们都认为他们回归的模样应该是冰封的玉石，可近两百年过去，玉石却始终只有一块。”
“第二块久久未曾出现。”
“十年前，King带来了第二块，”三长老道，“我们镜子世界其实非常感激他。”
黎渐川对某些谜题心头恍然的同时，又冒出一个至为关键的疑问：“这两块玉石，有什么用？”
“不知道，”三长老坦诚摇头，“冰封着的时候，它们和普通玉石没什么两样，至于解封，没人敢做。曾经有人不信邪，去试过，冰层只稍稍融化，四周便会怪象迭生。”
黎渐川道：“所以说，你们现在只有神物，没有神，曾经的那面古怪镜子，已经不见了……那你们在朝拜供奉的是什么？”
“是所有镜子，”三长老道，“既然神是镜子，那么镜子便也是神。”
黎渐川想到一个违和之处：“你说镜子世界真正的地位从来没有被影响过，那天空城官方为什么会大范围清除镜子，还将私藏镜子者定罪？这么做，不怕得罪你们，得罪神？”

第497章 有喜
三长老笑道：“错了。”
“且不说天空城的财团们从来都没有保持过一致，还热衷于从对方嘴里抢食吃，给对方使绊子，就说镜子世界，我们和财团也好，和神也罢，其实都不是完全一路的。”
“我们生活在夹缝里。”
“偏向神，会被财团打压，偏向财团，则会被神毁灭。所以我们对很多事都是装聋作哑，得过且过。”
“天空城清除镜子这件事，其实不是单单只从十年前开始的。自两百年前，镜子世界成立时，到十年前，清除一直存在。只是从前是隐秘的暗中，而十年前至今，是借由外来者和镜子世界神物两者之间的纷乱，明目张胆地实行罢了。”
“说到底，财团们既不希望他们的牌桌上多上一位以神为名的劲敌，也从未忘记两百年前邪神借神物施展的诡异影响。”
“他们惧怕神。”
“因为惧怕，他们不敢灭神，还要组建镜子世界供奉神，但也同样是因为惧怕，他们又要打压神的影响，警惕神的威能，悄悄地宣扬无神论，悄悄地清除可能是神之身躯的一面面镜子。”
“你觉得为什么十年前清除镜子的命令一出，整座天空城能一夕之间就改换了所有镜子，替补上最先进的电子镜？”
“电子镜的研发，也需要时间。”
“他们暗中筹备多年，一点一点地在试探着神的底线，和神是否还存在。十年前，他们得出了结果，把至少一半的暗中行动转到了明面上，甚至为此立了法，冠冕堂皇。”
“神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镜子世界碍于复杂立场，也只能同样没有反应。”
三长老再次轻叹。
黎渐川道：“十年前，给最高警视厅去函，称‘3.11案已经解决，只要毁掉整个天空城的所有玻璃镜，这类案子便永远不会再发生’的人，就是King，没错吧？”
“这是他和你们，和天空城官方达成的某项交易，或者说，默契？”
三长老微微点头：“可以这么说。”
他揭起壶盖，缓缓为茶壶注入新水：“十年前的那天，King带着第二件神物来了，他以此为筹码，要和我们谈一桩交易。”
“他要什么？”黎渐川心中已隐有猜测。
“镜子世界成立至今的所有经卷记录，”三长老轻轻撂回壶盖，“和进入镜子中的世界的权限。”
黎渐川抚摸碗盖的手指微顿。
三长老摇头轻笑：“说实在的，前者我们当时还能理解，也能提供，可后者却是根本想不通，也根本无法办到。镜子里的世界，除去两百年前撞镜而亡的两位，谁还真的相信，谁还真的知道？我们若真能进入镜子里的世界，还能赋予别人权限，又怎么可能还是现在这副模样？”
“我们同King解释。”
“King却说，他知道我们进不去，但我们这个侍奉镜子的教派却也确实存在，镜子在享受我们的香火奉养，只要我们答应，他就可以借助我们和镜子之间的香火联系，利用他的超凡手段，拿到这个进出真正的‘镜子世界’的权限。”
“我们问，若此事为真，我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你又为什么要进入那个世界？”
“他说，我们什么代价都不需要付出，只要记住，照旧小心镜子、冰封神物即可。至于他为什么要去那个世界，他只答，是为了解谜。”
“可我觉得不止如此。”
“我们三个长老，还有部分组织高层，在小厅里开了整整一夜的会。第二天出来，我们决定答应这桩交易，并把价码往上提了一提。”
“除第二件神物外，我们还有三个条件。”
新水沸腾。
三长老捧壶：“第一，他进去镜子里的世界，要带上我们的人，越多越好，最少不能少于三个，人选由我们定。第二，他的超凡力量，不论是什么，要给予镜子世界一部分。第三，替镜子世界去做一件事，具体是什么事，之后再议，不会拖到他离开之时。”
黎渐川可以想象到曾经的自己听闻这些条件时的表情。
“狮子大开口。”他道。
细长洁净的水柱从壶嘴流出，三长老微一抬眼：“对，他当时也这样说。所以后来又谈了很久，才最终确定下来。”
“他答应了第二个条件，会留下自己的部分超凡手段，但我们的人是否能使用，则要看自身身体和精神体的情况。第一个条件和第三个条件都废除，但他会告知如何进入镜子里的世界，并如何区分镜子世界和真实世界，以防以后进入，意外迷失。”
黎渐川道：“他留下的部分超凡手段，就是建立并掌控镜中通道？”
“不错，”三长老道，“他利用某种我们也不清楚的隐秘手段，切割了自己的部分力量，把它储存在了一个盒子里。只要我们的人身体和精神体都能承受这力量，亲手触碰盒子，就可以觉醒能力，在镜子与镜子之间建立通道，穿梭通行，最多五条。”
“我们也尝试过用这种镜中通道去进入镜子里的世界，但没有成功。可我们依旧感激King，是他让镜子世界彻底不同了，即便这只是一场交易。”
黎渐川一哂：“任何人说的话、做的事，都是有意识、无意识地站在自己的利益与立场上，哪怕他自己认为自己非常客观、非常公正，可事实上，利益与立场始终都是他所有一切滋生的土壤。”
“我很理解这一点。”
“所以三长老，你没必要一定要尝试站到中间说话。”
他轻轻扬起眉梢：“三个条件，第一个和第三个都不是你们的主要目的，谈得下来当然很好，谈不下来也不强求，只有第二个条件，才是你们最想要，也最不可能舍弃的。”
“天空城本身没有什么超凡。”
“除当年的镜子传说和这些年降临的外来者与外来者所带来的奇异物品，得到了King遗留力量的你们，才是这里唯一的超凡存在。”
“你们早就瞄上了外来者的能力和物品，可物品易得，能力却没法剥离。但你们从未放弃过，不然也不会在King说起超凡手段时，直接要一部分手段，而非直接点名‘物品’。”
“King也清楚这一点。”
“但他还是答应了，我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因为你们的神，神物，还是当时的局势？”
再次被毫不客气地揭穿某些欺瞒算计，三长老也依旧神色镇定，笑容不改：“为什么忽略了第四个可能——因为他也想反利用我们，所以故意答应这个条件，留下这部分力量，来隐藏并控制镜子里的世界，并让受他力量的我们，永远困囿于这股力量，再也无法找到镜子里的世界？”
黎渐川唇角也勾着笑意：“因为我所说的话也适用于我自己——我的思想言行，也始终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出自我的利益与立场。”
三长老一捋长须，哈哈笑起来。
茶刚巧泡好，三长老抬手分茶，黎渐川接过，一来一回，两人默契地将这一话茬略了过去。
“King应该是成功进去了镜子里的那个世界。”
三长老边饮茶，边说道。
“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了什么，等我们再次得到他的消息时，就是他匿名给最高警视厅去信，为财团清除镜子找了一个明面上的理由。”
“我们也推测过，都认为他应该是和天空城的实际官方，也就是那些财团达成了某些交易，一方成功执行镜子清除计划，并不再探究镜子里的世界，一方背下镜子清除计划的最大风险，并彻底隐藏下镜子里的玄机。”
“对，还有一点，”三长老笑道，“不知道是否是他们的交易，还是仅仅只是牌桌底下的默契，但他们所做的这一切，都对我们镜子世界的未来发展产生了极大限制。”
“财团不想我们彻底脱离掌控，与他们争夺话事权，King不想突然有了超凡力量的我们没有限制，肆无忌惮。我们都理解，但是很难接受。三方的关系恶化，算是掰了。”
“但King是个很讲信用的人。”
“即使我们已是敌非友，他也没有反悔，强行收回什么，反而还在离开前，送来了之前承诺的区分镜子世界和真实世界的方法。”
“我说我们感激他，并不是欺骗你。”
三长老放下茶碗，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黎渐川看向这位花甲之年的老人。
他知道，对方此时这戛然一停，不是在卖关子，而是在等自己表态。
从他落座到现在，两人所聊的一切，都是镜子世界给他们与黎渐川要进行的这场交易准备的诚意，而再往下，就是正式的交易内容，是付费环节了。只要他问出口，那这场交易，便是默契达成，只需详细安排了。
思考片刻，黎渐川开了口：“区分镜子世界和真实世界的方法，是什么？”
三长老抬眼，同黎渐川对视了数秒，一笑，将今日的第三杯茶推给了他：“扭曲。”
“扭曲？”黎渐川诧异。
三长老解释：“据King说，现实世界，也就是天空城的人进入镜子世界后，会出现一定的扭曲。这种扭曲可能体现在身体上，也可能体现在精神上。”
“King举了几个例子，比如一个人进去，身体一扭曲，就变成了一头驴，或者一个女人进去，精神一扭曲，就以为自己成了一个男人，但她其实还是女人，只是实际与认知出现差异。”
“诸如此类。”
“身体上的扭曲，自然是不可能恢复的，精神上的，则可能是偶尔发作，并非时时刻刻，所以更需要多加注意。”
黎渐川神思一顿，想到了自己在欢喜沟被点出来的数字认知错误。
镜里镜外，欢喜沟与天空城……
话说到这里，黎渐川也已经清楚这局游戏解谜的难点之一，那就是辨清这个副本的主线所在，并决定自己的破解方式——究竟是以天空城为根，欢喜沟为辅，来进行解谜，还是以欢喜沟为主，天空城为补，来书写答案，又或者，是两者并重，不分大小地组到一起，共同拼出真相。
选择不同，解谜成功与否，自然也就不同。
“没人知道镜子里的世界是怎么出现的吗？”黎渐川问。
三长老摇头：“或许是那形为镜子的邪神创造，也或许是本就存在，没人能说得清。宇宙如此大，维度如此深，某个地方存在一个与我们毗邻的古怪世界，本就是正常。”
黎渐川倒是认同三长老这话。
不过，关于镜子里的世界，还有镜子邪神的来历，他另有想法。
他怀疑它们皆与魔盒有关。
只是相关线索实在太少，若真要有关键的、决定性的证据，八成还是要他亲自走一趟天空城和欢喜沟之间的那条固有通道。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条通道有大问题这件事，已经显而易见了。
“你们怀疑King留下力量、清除镜子，是为了切断你们寻找镜子世界的途径，限制你们的力量，那他送来的这个对永远也找不到镜子世界的你们根本无用的方法，你们相信吗？”
黎渐川继续问：“你们就不认为，这是对你们的挑衅和戏弄？”
“有人认为是，有人认为不是，”三长老淡淡道，“就像有人相信他，有人不相信他一样，都有，也都不全有。”
黎渐川不意外这个答案。
他不打算在这一点上再多试探，直接换了话题，道：“你我都知道，十年前，King确实是离开了，但他的力量还在，比如轮回之主，比如投靠他的滞留玩家。聊到现在，三长老好像还没怎么谈过前者，也没怎么谈过后者现在的情况？”
他直视着三长老。
三长老却没立刻应，而是迎上黎渐川的目光，笑着道：“除此之外呢，你还需要什么？”
三长老开始整理这张交易桌上的筹码了。
黎渐川也没什么犹豫的，果断道：“除去这些线索情报，我还要你们答应我三个条件。”
三长老一愣，无奈苦笑：“又是三个条件……这不是在替King报复我们当年的漫天要价吧？”
“讨价还价而已。”
黎渐川笑道。
“请说。”三长老再次沏茶。
“一，我要看一看你们的两件神物，缺一不可，且要近距离观看检查，”黎渐川淡声道，“二，我要在三个小时之内，在这里，看到你们总部的全部经卷，包括绝密，我承诺，绝不泄密。三，我要你们建立镜中通道，协助我调查3.11案，并和我去一趟两百年前发现镜子邪神的那个洞穴。”
“怎么样，合情合理吧？”
“这果然是在报复吧？”三长老叹息，“你和King的关系，看来比我们猜测得还要紧密。”
黎渐川摊手：“那肯定，因为我就是King。”
三长老摇头失笑：“别想误导我。我可是见过King的，你们是有相似之处，可不太像是同一人。”
“你还活在人间，可他却已经在地狱里死去很久了。”
“只是个形容，”三长老补充，“别见怪。”
黎渐川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也许他从前在地狱里的死，就是为了‘我’如今在人间里的生……”
“这谁也说不准，不是吗？”
“确实，”三长老道，“那你是King吗？”
黎渐川诚恳点头。
三长老泼茶入水瓮，恼道：“戏耍老人家很有趣？”
黎渐川大笑摇头，摆了摆手：“行，咱们说正事。”

第498章 有喜
“为了不浪费彼此的时间，我可以向你透个底儿，三长老，”黎渐川搁下茶盏，“我的三个条件可以适当退让，但不可以被废除任何一点，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三长老仍是苦笑。
“那就没得谈了，”黎渐川笑了笑，“你们该不会以为用这样一件奇异物品建起联络点，就能困住我吧？”
黎渐川在赌。
他赌十年没有接触过新玩家的镜子世界成员，不知道这个副本的变化，不知道他与之前那些玩家不同，在这局游戏内被封禁了奇异物品，且特殊能力也只能使用一次。
果然，三长老没有对这一点提出质疑，只道：“你误会了，用这件奇异物品建立联络点，不是为了困你，只是为了防那些暗中的老鼠罢了。外来者我们还是知道的，手段百出，这点伎俩，哪里困得住？”
“镜子世界也不想与你们为敌，只是这三个条件，对我们来说，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黎渐川起身。
三长老道：“废掉二三，我们让你近距离观察神物，并在对抗轮回者一事上为你提供帮助。”
黎渐川漠然：“轮回者也是你们的敌人。”
他从魔盒内取出镜片，一副要穿梭离开的模样。
他大胆猜测过，镜子世界之所以找上他，一是因他是近十年来到天空城的第一个新玩家，二就是因他们极可能见到过前面某次轮回的自己，而当时的自己在天空城使用了那次轮回刷新的镜中穿梭。
一个新玩家的价值，和一个拥有镜中穿梭能力的新玩家的价值，对镜子世界来说，完全不同。
而他们把他和King 以及轮回之主绑在一起的原因，也是显而易见的——King和轮回之主，大概率也有类似能力——前者的部分力量让镜子世界获得了低配版的镜中穿梭，后者既出现在了欢喜沟，也出现在了天空城，而两个世界之间，以一条固有的、隐藏极深的镜中通道相连。
镜子世界的目标是他的力量，他们不会放他离开。可他们不敢对他来硬的，因为他们了解外来者。
在不知道他这个十年后的外来者的深浅前，他们不敢去赌。
抛开一切表象，黎渐川正是因为看到了这本质的一点，才如此强硬，干脆用出最直接简单的转头就走拉扯大法。
而这样的表现，也恰好与他在天空城，尤其是镜子世界面前，塑造的耿直桀骜、又不失犀利与城府的人设相符。
他们不会对他有太多怀疑。
三长老瞧着他的动作，眸光微微一凝，眼周附近的褶子深深地皱了起来，可口舌依旧未松：“不错，轮回者也是我们的敌人，只是他们对我们的逼迫，可远没有对你来得紧要。”
黎渐川没理，直接开启镜中穿梭。
只要他的判断没错，这次天空城之行结束，重回欢喜沟时，他就又能拥有一次被欢喜沟重置刷新出来的镜中穿梭。而新的镜中穿梭，也会伴随到他的下一次天空城之行，直到再次重置刷新。
这极可能与轮回之主口中所谓King制定的规则有关。
因为晚餐上公布的本局游戏规则是无错的，游戏规定玩家在本局有且仅有一次特殊能力的使用机会，所以游戏内的重置刷新，只会和游戏内的某些堪称作弊的影响有关。
而时间方面的影响，黎渐川只能想到King。
只是副本时间十年过去，坏可能变成好，好也可能变成坏，哪怕是规则与影响，也绝没有一成不变。
“有缘再会。”
黎渐川迈入镜中通道。
三长老见状，终于按捺不住，苦涩道：“好好好，三个条件，镜子世界全都答应，可以吧？”
“真是年轻人，一言不合，抬脚就走……”
三长老说着，紧盯地面上的镜片，可过去三秒，方才消失在镜片上的身影都没有再出现。
他面色一变，当真急了，迅速起身朝镜片走去。
直到他走到镜片前，黎渐川才不紧不慢地迈出通道，对三长老一笑，带着两分戏谑：“那就……成交？”
三长老看出这小子是故意让自己着急，戏耍自己，可因此，他反而放下心来，松过一口气，道：“成交。”
“只不过……”
三长老蹙眉。
黎渐川又转身，即使眼下镜中穿梭再不能用，却也底气十足。
三长老见状，一把拉住他，简直气极反笑：“你小子，真是一点耐心都没有，总要听我把话说完吧？”
“第三个条件，我们用镜中通道陪你去查十年前的3.11案和两百年前的洞穴，没问题，我们可以答应，但关键是，3.11案的相关资料已经被毁了太多，剩余的，一区二区警局的，你应该也都得到了，再多实在是没有了，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且两百年前镜子邪神最初出现的洞穴，不要说现在，就是当年，也没人能找到，早就消失了，不可考！”
“这个条件我们就是想答应你，也无从完成呀，”三长老满脸无奈，“若你不信，大可离开，去找其他势力问问，答案绝无两样。”
黎渐川略有意外：“洞穴不可考？”
三长老颔首：“在那人拿着镜子离开后，这洞穴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了。那人也回去找过，没有找到。”
“那这一点我可以放弃，”黎渐川想了想，道，“至于3.11案，我想要的不是资料，而是去几处案发地点看看。您也知道，我在被轮回者追杀，一个人的力量再强，也是有限的，来点保镖和司机，少动用几次我自己的特殊能力，总是好的。”
“十年过去，那些案发现场早就撤销了保护，没留下什么痕迹了，不过你若真想去，也可以，只是不能停留太久，”三长老道，“你只有明天上午一个上午的时间。”
“下午，我们要出发去总部，总部有我们用奇异物品组合的特殊装置，可以协助你切下部分力量——我们知道，以你的实力，可能很难自己切分下来。而你的部分力量，就是我们想要你留下的东西。”
“此事宜早不宜迟。”
交易进行到此，已可以把大部分话摊开了。
黎渐川点点头，没提出什么异议，只是道：“正事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三长老介意我再喝一杯茶，聊聊轮回之主和滞留玩家吗？”
他可没忘自己还想得到的另外两条消息。
“求之不得。”
三长老也不介意，笑起来，再次引黎渐川入座，换去旧水旧茶，边重新煮茶品茶，边细细说来。
其实轮回之主，在镜子世界，或者说在天空城的视角看来，称不上是神，而是更像一个强大点的玩家。
只是这个玩家，是个伪玩家，他不是真正的玩家，也不是正常的生命，而是由King这个当时最为强大的玩家分割创造出来的一个存在，类似于King的分身。
这是King从镜子里的世界返回，且与财团完成交易，即将离开天空城时完成的。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创造这样一个分身，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带走他，而是将他当作滞留玩家般，留在了这里。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个分身被一些滞留玩家称呼为轮回之主。
只是这些滞留玩家提起他时，语气是毫不在意的，他们并不把他当作King来看待，只认为他是一个只负责执行命令的机器人，或者一段单纯无自我的程序。
他也从未表现出什么异常，就如一个机器人，一段程序。
直到两年前。
“我刚才也同你说过了，”三长老道，“镜子世界遭遇过两次打击，才缩减为如今的模样。但现在坦白来讲，对镜子世界，第一次只是以退为进，第二次才是实打实的打击。”
他说：“更早以前的镜子世界范围广、势力大，可只是夹缝里的小虫，生死不由自己。”
“十年前，镜子世界因镜子清除计划遭遇打击，势力大幅度收缩，可这只是表象。实际，我们得了超凡，有了立身之本，即使被打击，也已脱胎换骨，远不是之前能比。”
“当时选择龟缩起来，也只是权宜之计，既是为削减冗杂、凝聚力量，也是在向各方表明，镜子世界不论怎样变化，都会遵守天空城的规矩，不打算破坏它。”
“不过，两年前就不同了。”
“当时镜子世界遭遇的打击是真的，被逼退出一区也是真的。这一切都是因为轮回之主。”
“他不知从哪儿聚拢了一批人，用他的力量为他们改造，赐予他们奇异物品或类似奇异物品的所谓神赐之物，让他们成为了可以与你们玩家相比的超凡者。他们数量不多，可实力太强，连财团都避其锋芒，和我们一同让出了一区，以东京湾划分出了两边的势力范围，可以想象，这些轮回者的厉害。”
“他们占领了一区，拥护轮回之主为主，开始了他们的统治。”
“我所知道的大约就这些，”三长老道，“至于轮回之主本人，我确实也是见过的，他外表看起来和King很像，但状态似乎很不稳定，身躯有时虚幻，有时凝实，气息也扩散得厉害，几乎是他一出现，你就能立刻知道来了一个可怕的强者，半点无法隐藏。”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了。”
“至于滞留玩家……”
三长老顿了顿：“他们应该都死了。”
黎渐川边消化着三长老给出的信息，边讶异抬眉：“死了？全都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三长老摇头：“具体什么时候不知道，但肯定是全都死了。现在那些轮回者用的奇异物品，有不少都是来自那些滞留玩家，若他们还活着，怎会如此？再者，据有些情报说，King收拢的那部分滞留玩家是用来监视轮回之主的，担心他走后，轮回之主失控，可你看现在……”
“他们八成是早就死了，死在至少两年前，所以轮回之主才敢出来，搅弄风云。”
“就算当时还没死，轮回之主能容得下他们？”
“终是一死。”
黎渐川又道：“那King未收拢的滞留玩家呢，比如，你们镜子世界的二长老？”
三长老面露郁色：“也死了。”
“正是因为我们的二长老没有投靠King，却也死了，才让我们知道，这些滞留玩家大概率已经全部死了。二长老在这些人里，算是最强大、最有底牌的那一个，可连他都没有活下来。”
这有点出乎意料了。
黎渐川皱起眉：“你们二长老也死了……死因是什么？”
“不知道，”三长老闭上眼，“就是忽然某一天，我们发现二长老一下子老了很多，好像在被妖怪吸□□气一样，面色灰败，形容枯槁，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但二长老自己却没有丝毫察觉。直到我们将这情况点出来，他才发现。”
“他去联络了那些比较熟悉的滞留玩家，发现他们也有类似的状况。他们，还有镜子世界，都做了很多调查和努力，但什么都没查到，也无法阻拦这种诡异的衰老。”
“后来没多久，二长老便死了。”
“死前，他告诉了我们两件事。”
“一是这个副本内的所有滞留玩家极可能都已死亡，死亡原因可能是副本内存在的某种污染已经爆发，也可能是游戏规则暗中改变，还可能是别的什么在动手脚，当真吸食了他们的生命力。”
“但无论哪种原因，我们都不要去查，结果我们承受不了，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尽可能地收集滞留玩家的奇异物品，壮大自己。”
“二是他的精神体做过改造，也相当强大，他死后，他的精神体可能会逸散，对周围造成一些影响，需要注意，及时清除。”
“我们都按他说的做了。”
三长老道：“只是第二件事，在他死后出现了一些偏差，因为他死后并无精神体逸散。我们一直在用一件奇异物品监测，可以明确这一点。我们猜测，他的精神体是被你们口中的游戏回收了。”
黎渐川没什么表情。
但他清楚，真相或许并非如此。
二长老临死前，对自己和其他滞留玩家的衰老死亡，做了三个猜测，一是污染爆发，二是规则改变，三是被吸生命，前两个很合理，第三个却好像格格不入。黎渐川不认为，二长老会在没有半点线索的情况下，把这样一个格格不入的答案，加入其中。
不过，这种吸食也许不是指生命，而是精神体。
吸□□神体，唯有监视者。
而顺利能吸食这么多滞留玩家的精神体，还不被发现，绝不是一般的监视者。
黎渐川脑内转着一道又一道身影。
“有没有可能，是轮回之主做的？”他问。
三长老叹气：“我们当然怀疑过，大长老还冲去找过轮回之主，回来说，那不是人，只是台机器，可能做得到，但却不会做。”
黎渐川轻轻敲着椅子扶手，沉默下来。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三长老道。
黎渐川摆了摆手。
三长老笑笑，也不再言语。
茶已煮好，他抬手泡茶分茶，与黎渐川安安静静，饮完了这一次的茶汤。
喝完茶，三长老开出镜中通道，领着黎渐川到一间崭新的屋子休息，他第二个条件里指明需要的镜子世界两百年间的所有经卷，也已经高效率地备在了里面。
但黎渐川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来翻阅它们。
明早六点，他们就要出门去案发现场了。
时间安排得有些紧，但这对不知自己还能在天空城停留多久的黎渐川来说，只好不坏。
黎渐川简单检查过房间，便也不多耽误，直接席地一坐，开始飞快翻看摞成数座书山的经卷。
忽略一些歌功颂德的废话，他只看真实事件和值得注意的传说故事。
一夜手不释卷，不算是一无所获，但也不能说是有什么新发现，只是过往诸多细节和猜测，被验证了不少。
其中比较让他在意的，只有两个小记录，是两名镜子世界成员的梦境记录。
因镜子邪神可用梦境蛊惑人心，镜子世界便对梦境格外在意，从两百年前起，就有专门的经卷来记载成员的特殊梦境。
这两个小记录所记载的梦境，不算多么特殊，可却发生在两个比较有趣的时间点，两百年前镜子世界刚刚建立之初，和十年前的3月8日前后。
第一个记录是说做梦人梦到一个穿着科技社会之前的、远古时代衣服的男人，把一面镜子放进了一个宝库里，后来好像发生过地震，宝库震荡，镜子滚入一个漆黑的盒子。
再然后，画面一变，不知为何，镜子开始下落，在一片混沌之中震颤，最后，仿佛死掉一样，失去动静，掉到了一片土地上。
第二个记录更简单一点，做梦人梦到了一种虫子，这个虫子喜欢吃人类的头发，还有一种怪物，喜欢吃这种虫子，它们会把虫子和人类的头发一起吃下去，变成失去头发的人类的模样，混入人类社会。
类似的小记录还有很多，可只有这两个，令黎渐川嗅到了不同。
此外，还有一些图画，是关于那个发现镜子邪神的洞穴的，没有人见过那个洞穴，可后来的画师却都不约而同地把那个洞穴画得漆黑无比，好像只有如此，才能衬托出那面镜子的明亮与不同。
黎渐川记忆力超群，看东西很快，可即使如此，也没能在早上六点前看完全部经卷。
剩余的，只能等有机会再来。
虽然黎渐川觉得，自己八成不会再需要。
二区早六点，天仍漆黑，黎渐川的房门被敲响，昨天拉了他一把的少年白果子出现，提醒他时间到了，该出发了。
“又是你？”
黎渐川诧异。
没想到三长老在和他聊过后，还放心他接触这个相对来说比较单纯的少年，也不怕他把他们镜子世界的底裤套出来。
不过仔细想想，这做法也有理，镜子世界估计知道这少年的样子，底裤是什么压根儿就不会告诉他，且这少年实力可以，遇事自保无碍，不派他任务，派谁任务？
“没错，又是我，”白果子耸肩，“行了，别磨蹭了，你不是要先去查3.11案吗？走吧，第一站，去哪儿？”
他开始建立镜中通道。
黎渐川也不含糊，起身直接道：“第二个受害者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三湾码头。”
……
上午十一点零三分。
白果子和黎渐川出现在一区的某处废屋。
这是最后一名死者康医生自杀身亡的地方。
时过境迁，许多当初的痕迹都已被清理，可一些无法被清理的、连某些人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痕迹，却还是留了下来。
黎渐川匍匐在地，盯着床脚阴影一面一道细微的子弹划痕，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康医生只是医生，杀死成锦时工具是手术刀，他没有枪，那他的家里又为什么会出现一道子弹划痕？
可能是以前的遗留。
但是，黎渐川还是莫名地想到了康医生的尸体发现人。
他叫奥夫罗夫，是一名警员，当时正负责盯梢康医生的家，察觉不对后，第一时间冲进来，便见到了撞镜而亡的康医生——这证词出自奥夫罗夫之口。
“容我提醒你，你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得出发赶回二区了，”一路沉默着充当着工具人的白果子忽然开口，“和总部约定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他们早上就开始提前唤醒装置了。”
黎渐川拍拍裤子起身，正要说什么，废屋外便突然传来刺耳的防空警报声。
还不等黎渐川去窗口查看，白果子便好像猛地意识到什么般，神色大变：“不好——开战了！”
“什么？”
黎渐川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开战？你是说一区和二区？”
虽然一区之前已经宣战，但这还是着实突然。
“快走！”
白果子立即打开通道，当先冲了进去。
黎渐川故意慢了一步，朝窗外看了眼。
窗外，一区原本只有全息影像闪动的高空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阴影。
这是一支庞大的浮空舰队。
它们带着二区三田公司醒目无比的标志，正缓缓褪去隐身效果，浩荡现身，如茫茫黑云，覆盖了几乎整片天空。
一区的防空警报因此而响。
看来，率先动手的竟然还是二区。

第499章 有喜
黎渐川三两步追上白果子，紧随其后进了镜中通道。
两人在镜中通道狂奔，去往最远的一个通道口。
镜子世界这些镜子能力者的镜中穿梭与黎渐川的不同，不是所有通道的长度都大差不差，而是依据现实的远近，长短各不同。像这种跨越天空城两区的镜中通道，只有四星五星镜子能力者可以掌控，长度也很长，以黎渐川的速度全力奔跑，也需要至少一分钟。
当然，秉持着留一手的想法，他在白果子面前没有用出全力。
“为什么这么着急？”
黎渐川追上白果子，作出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一区二区打起来了，应该主要是轮回之主和财团的事儿吧？你们镜子世界也要参战？”
“参不参战，我不知道，”白果子满头是汗，“但我着急，是因为他们要真的打起来，肯定会动用新能武器……这种武器一旦在我们的镜中通道附近被大量使用，就会扭曲磁场和能量，影响通道的稳定性。”
“通道越长，影响越大。”
“以前就有例子，两个社团打架动用了流通到地下黑市的新能武器，还恰好就在组成一条通道的两面镜子中的一面附近，出现的能量波动，直接导致了这条通道的崩塌。”
“后来组织就做了很多实验，看新能武器对镜中通道的影响。”
“总之，我们得赶紧回，这么长的通道很容易崩，万一崩了，我一时半会儿也建立不了新的。”
“要真是那样，咱们可就有福了，要被困在开战的一区了……”
白果子嘿地一笑，虽急色难掩，却也依旧给黎渐川这位组织的贵客解释清楚了其中缘由。
新能武器？
黎渐川撩起眼皮。
这玩意儿他了解过，和民用的新能镜片不同，在军用方面，新能的使用更加广泛且没有限制，不再重视数据和生物流，而是以磁场、神经链接和精神能量为主。
这若是能对镜中通道产生影响，磁场和精神能量这两个方面的问题应该占大头。
也算合理。
只是不知道这种影响，是只针对这些低配版的镜中通道，还是针对一切镜中通道，包括他的特殊能力，和天空城与欢喜沟之间的固有通道。
黎渐川思索间，两人已冲到了通道出口附近。
白果子精神一振，正要加速跃出，整条镜中通道却忽地狠狠一颤，发出剧烈的崩塌声。
“糟糕！”
白果子面色大变。
通道震荡，恍若地动山摇，一块块碎镜炸开，白果子本已半只手碰到了通道口，即将离开，却因这晃荡坍缩，突然脚下一空，向下坠去。
危急关头，黎渐川像只鹞燕，在脚下通道碎裂的刹那，借几块漂浮的碎镜霍然跃起，一把扯住白果子的同时，又甩出符刀，化为勾索。
勾索之上，神力气息激荡。
急剧收缩的通道口蓦地一凝，以无形之身被勾索这一有形之物抓住，疯狂扭曲起来。
黎渐川不管，径直拉动勾索，如道利箭般，拎着白果子，冲出了已然变形的通道口。
通道口彻底堙灭的瞬间，这条镜中通道彻底破碎，无边黑暗淹没过来，碎镜沉浮，如深海砂砾。
黑暗深处，无数臃肿的眼球与阴影拥挤着，似乎是在窥探什么。
视野被刺目的亮光填满。
黎渐川的身体如被漩涡卷动，失重了几秒，然后便像是被一台坏掉的滚筒洗衣机吐出来一样，滚到了实地上。
他反握符刀，第一时间稳住视线，望向四周，却发现这地方陌生得很，但看建筑风格确实是在二区。只是很明显，这不是镜子世界的总部，因为没有谁家的总部会建在大马路上。
二区高低错落的所有全息影像都去掉了娱乐色彩，整齐地播放着战争预警，猩红色的大字铺满天空与地面，乍看骇人无比。
路上的行人数量远超二区平日的白天峰值，四处都是冲出家门抢购物资的。
只是比起一区的混乱，二区这点小场面完全还能称得上平和。
白果子从旁边狼狈地爬起来：“谢了……哇！”
他刚开口就一个踉跄，吐出一大口血。
黎渐川去拽他，他却摆了摆手：“没事，通道口应该是受影响，歪了点儿，但这里离总部也不远了……”
说着，他也不等黎渐川开口，便提起一口气，取出了两套形似护腕的设备，一套扣在了自己腿上，一套丢给黎渐川：“助行设备，只要穿上，人人都可以变成跑酷大师。”
黎渐川也没多迟疑，简单端详了眼，便学白果子的样子扣上设备，启动后，他试着寻常迈出两步，竟就有了健步如飞的感觉。
“跟紧我！”
白果子扔下一句，一个跺脚，便冲上了路边高耸的巨大招牌，紧接着，三下两下，直奔摩天大楼顶端。
黎渐川看得眉头跳动。
原来如此。
他就说，之前追杀他的那些轮回者有很多都没有改造过身体，为什么还能做出远超常人的行动，原来这里头还有科技的力量。
借助科技的力量，黎渐川和白果子一路化身跑酷大师，攀过高楼、滑过天台、翻过庭院，在一阵阵讶异的惊呼中，迎着凛冽风声，花费五分钟，赶到了镜子世界的总部。
和黎渐川的各种猜测都不同，镜子世界的总部并不隐蔽，甚至可以称得上过于高调。
它坐落于二区的市中心偏南的一座百层高楼。
高楼上五十层是二区第二大的□□，灯火日夜不休，下五十层就属于镜子世界，外包一层壳，叫作小黄蜂能源开发公司。
眼下，小黄蜂能源开发公司的大门口和数个楼层都在冒着滚滚浓烟，人影缭乱，奇异物品乱飞，很明显是在被轮回者进攻。
更远处，天穹爆发出阵阵异彩，据全息播报说，是一区面对二区的舰队，果断启动了传说中的天基武器，二区正在尝试拦截。大片浮空舰也冲破封锁线过来了，隔着东京湾，射来一枚枚导弹，并无数从天而降的激动小队，如瓢泼雨滴一样，落进二区的大小街区。
只不到十分钟，一区的反击就已经到来。
“这里！”
白果子对大楼内的战斗似乎并不在意，只专注自己的任务，带着黎渐川躲开镜子世界和轮回者的正面战场，从一楼一道小门进入，直往一个疑似地下室的方向而去。
“你不去帮忙？”黎渐川边跟着他走，边疑惑问道。
白果子道：“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把你送到能量置换室，其它不管。”
黎渐川试探道：“你们三长老和你说了我的条件吧？我来你们总部，一是会利用你们的装置，分割出部分力量留下，二也是要拿让我付出这些的最后一样报酬，我要亲眼看到你们的神物。”
“看不到神物，即使你带我去能量置换室，我也不会配合你们的。”
白果子无语瞥他：“我知道，放心，能量置换室就在供奉处隔壁，长老们已经给你打开了权限，你可以穿透能量罩过去看，当然，不能动神物。一旦神物离开冷藏舱，供奉处的攻击装置就会启动，你必死。”
黎渐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无所谓笑笑：“你们的神物我可没兴趣，好奇罢了。”
他听到上方传来的爆裂动静，心头一顿，“被轮回者进攻，你们总部能撑住吧？我可不想刚一来就死在这里……”
白果子白他一眼：“把心吞回肚子里，镜子世界可没你想的那么弱！”
黎渐川垂眼，心中的预感却不太好。
“到了。”
白果子道。
他领着黎渐川穿过一截长长的密道，来到了一处真正的镜子世界。
这是一座地下神庙。
神庙不大，占地最多五六顷，全部建筑均由特质玻璃镜建造，即使是在昏黑无比，只有两盏小灯的地下，也依旧光芒璀璨，像一块凝固在展示柜里的剔透宝钻。
就连脚下的地板，都是由镜面铺就，行走其上，倒影清晰，恍惚之间，人影无数，空间难辨。
黎渐川从未见过这样庞大又富有艺术与宗教感的镜面建筑群，即使是外界那些光污染严重的高楼大厦，亦难做到如此的洁净瑰丽。
三长老麾下的吴方正等在这里。
“两位长老呢？”白果子诧异。
“都在上面，”吴方道，“一区的轮回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偷渡过来了，总部压力很大，正在从各个联络点调人，收缩力量，长老们开启了神力防护后，就都上去，坐镇指挥了。”
“三长老临走前说，让你我负责这里的能量置换，他们会尽快赶来。”
“可是……”白果子看了黎渐川一眼，欲言又止。
吴方微微摇头。
黎渐川佯装打量四周，实际悄悄将这两人的小声交谈与暗中交流皆看在眼中。
不出所料，镜子世界帮他分割力量这件事，不怀好意，猫腻不小。而黎渐川没多抗拒，自然应下的原因，也不过是想将计就计。他需要见一见那两件神物，与其费心潜入，不如顺势而来。
只是没想到，轮回者会在这个时候进攻镜子世界的总部，引去了镜子世界的主力，这里只留了两个成员。
无论是白果子还是吴方，要动起真格的来，皆不是他一合之敌。
黎渐川的目光淡淡扫过两人，又调转，继续观察着这座地下神庙。
神庙主殿大门敞开，其内神坛上空无一物，只高高悬着一幅画，画中是漆黑的洞穴与一面镜子。
主殿之外，偏殿共两座，都没有挂匾，且门扉紧闭，不知内里情况。
“这都是两百年前镜子世界刚成立时修建的，天空城三个区都有，一区的最大，可惜被毁了，”吴方道，“能量置换室和供奉处都是新修没多久的，在更后面，要穿过主殿。”
他为黎渐川解说了两句，便当先引路。
黎渐川提着警惕，同白果子在后跟上。
然而，进入神庙主殿，他还没等这两人动手，便率先感受到了重力的变化。
在他双脚落在主殿地面上的一刹那，便好像有一座万吨巨石从天而降，轰地砸落在他身上。他的脊背膝弯俱都猛地一颤，浑身毛孔倏地迸出血珠，围绕周身，如一片血雾乍然散开。
呼吸一顿，黎渐川险险咽下一口猝然的闷哼，迅速抽脚，退出主殿。
可这重力变化似乎已然生效，并没有因他的退出而消失。
“你们！”
黎渐川膝头一抖，似终于撑不住一般，重重半跪在地，艰难抬头望向吴方与白果子，目眦欲裂。
吴方漠然。
白果子却狠狠松下了一口气：“这装置改得值，不然只有我们两个，还真打不过他，你是没看过他和那些轮回者战斗的样子，跟切瓜砍菜一样！”
他和吴方好像完全未受重力影响。
“行了，过来动手，把他送进去，”吴方警惕走近，“不要耽误时间，楼上还等着呢，越早得到能量，大家就能越早强大起来，叫那些轮回者有来无回……”
白果子也甩出灵蛇般的绳索，小心靠过来。
黎渐川总算知道镜子世界敢只留这两人面对他的底气是什么了。
但很可惜，他们还是对他不够了解。

第500章 有喜
白果子的绳索是一件奇异物品，可奇异物品也并不都是强力攻击型的，这条绳索显然属于功能型。
在白果子操控它甩来时，黎渐川便感受到了一种怪异而强烈的束缚。
这种束缚无形无状，却在影响着他的潜意识，让他自觉有罪，应放弃反抗，束手就擒。绳索越近，这种感觉越是强烈。黎渐川明白，他绝不能让这条绳索将他捆住。
绳索已到面门，如漆黑毒蛇，将要落下。
电光火石之间，黎渐川浑身的气势猛然一变，由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不堪重负，瞬间变为利剑出鞘。
他半跪的脚一蹬，如饿虎一般，骤然扑出！
绳索擦身而过，只差毫厘，却硬是无法真正触碰到他。
他一脚踢出，似重锤砸在白果子的手臂，令其传出骨裂脆响的同时，直接炸作一团扭曲模糊的血肉。
白果子痛呼失声。
黎渐川冲步向前，去势不减，一拳击中白果子的太阳穴。
这一击完全没有留手，白果子的叫声戛然而止，即将要开启的镜中通道也霍然溃散。他的小半边头颅破碎，向后踉跄，栽倒在地。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切只发生在一刹之间。
于吴方眼里便是上一秒刚见白果子甩出绳索，下一秒就见一条手臂炸飞，白果子摇晃，猝然倒地。
他了解过黎渐川和轮回者的那场追逐战。
他知道他很强，却不知道直面他是如此恐怖的一件事。他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身影和动作。
白果子的死亡为他争取到的时间，让他可以取出他的两件奇异物品，一面盾牌和一把十字枪。
可盾牌挡不住黎渐川的一拳，十字枪的子弹追不上黎渐川的速度。
符刀化身九节鞭，缠住了吴方的脖子。
“神物在哪儿？”吴方对上了一双冷酷而平静的眼，“怎么解除这种重力压制？”
“在……”吴方张了张嘴。
几乎同时，黎渐川歪头一闪，避开了从背后袭来的一条诡异触手。
他已经知道了吴方的答案，所以不再询问，直接将九节鞭换回符刀，割破了吴方的喉咙。
滚烫的鲜血争先恐后流出。
黎渐川退开一步，任吴方不甘地倒下，才俯身，仔细观察了下刚才偷袭自己的触手。
它竟然是从吴方的后背钻出来的，似乎是他的脊柱，可却又隐隐带着奇异物品的气息。
但是，吴方是个人，脊柱又怎么会是一条似乎带毒的触手，还是奇异物品？
黎渐川探出精神细丝仔细感知，终于发现，这触手其实并不是吴方的脊柱，或者说，不是吴方原本的脊柱，它是被人用特殊手段后天改造进去的。
这个做法，就相当于是把人和奇异物品嫁接在一起，变成人形的奇异物品。
奇异物品本身能发挥出多强的实力，要看使用者的精神力量，大多数人精神体都一般，难以将奇异物品的全部功能或实力发挥出来，但嫁接成功后就不一样了，使用者即是奇异物品，奇异物品即是使用者，几乎可以做到那些精神体极为强大的玩家可以达到的“物随心动”。
与同水平的手持奇异物品的人对上，这类人形奇异物品在战斗上自然是要更胜一筹。
现实世界一些组织就曾做过类似实验，只是这太不人道，成功率也非常之低，假使有一千个奇异物品和人拿来改造，最终成功者，可能只有一二。如此危害极深且低回报率的实验，有道义的势力不会做，没道义的势力看不上，所以实验传出没多久便被销声匿迹了。
没想到，现实世界已经见不到的，他在游戏世界却遇到了。
只是依镜子世界的情况，他们不可能有那么多奇异物品和成员来实验，所以黎渐川猜测，他们敢动这个实验，就必然有高于现实世界的成功把握。而这成功把握，按正常来说，极可能是某件奇异物品赋予的。
不得不说，黎渐川脑子一转，便已将这件事的大致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就是镜子世界真正的底牌。
只凭一些掌控镜中通道的镜子能力者，是不足以让他们在轮回者的逼迫下屹立不倒，如此自信的。
将吴方和白果子身上的三件奇异物品收缴，黎渐川扫过两人一眼，视线在白果子歪斜碎裂的脸庞上停了一秒。
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有父母，还在读书。
心头莫名沉了沉，黎渐川收回目光，抹了把下颌沾染的血迹，缓缓起身，硬扛着巨大的重力，一步一步，穿过没什么稀奇的主殿，向后走去。
主殿后方通着一条镜面回廊。
回廊四面皆是房间，都被亮起的淡蓝色防护罩隔绝着，显然都是机密之所。回廊最深处，唯二的两间没有防护罩光芒的，一个是能量置换室，另一个就是供奉处。
黎渐川前进的脚步一顿。
吴方说三长老离开前开启了神力防护，不可能这神力防护只防护周遭，却独独不防护供奉处和能量置换室吧？
看来，这里也出事了。
黎渐川心中升起猜测，行动也立刻小心起来，控制动作和气息，尽量无声无息地走向供奉处。
距离还有几米时，黎渐川目光一凝。
供奉处的玻璃镜子门竟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缝隙内，隐隐有陌生的气息和细碎的声响传来。
黎渐川停在门前，符刀滑入掌心，身体微移，转动眼睛，从门缝向内看去。
里面当真是有一个人。
这个人身形高大，气息诡异，行动之间，身体像是会泛雪花的老电视机屏幕一样，时不时花乱一下，虚实难辨，似乎非常不稳定。
他背对着房门，正抬手，从修建成祭坛模样的新型冷藏舱里取出两块莹润漂亮的玉石。
黎渐川越看这人背影，眉头便皱得越紧。
终于，到某个时刻，他的眉头霍然一松，心却咯噔跳了一下。
“轮回之主……”
黎渐川无声地动了动唇。
他从这与自己似像非像的身形中，窥出了答案。
就像三长老说的，轮回之主在天空城算不上是神，只类似极为强大的玩家，所以此时此刻，黎渐川直视着他，却并没有在欢喜沟时曾经历过的窥探神明的恐怖感。
而轮回之主，似乎也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门外的黎渐川。
他没有打开冷藏舱，而是手掌虚化，直接穿透一切，触碰到玉石。
两块玉石被放在同一块真丝软垫上，由一层厚而剔透的白冰封着。
轮回之主将其拿起，微微举高。
房内光线昏暗，唯有祭坛上方为映照神物之高贵美丽，亮了一束白光，轮回之主对着白光，正在细看。
随着轮回之主的动作，黎渐川的视线也从他身上落到了两块玉石上。
离开了冷藏舱的冰层开始出现融化迹象，光线流动间，里面的玉石似乎也微微动了动，有一瞬间，扭曲伸长，好像不似玉，而似另外的一些什么。
黎渐川直觉不对。
但还来不及多想，他的精神就忽然感到一阵刺痛，脑内仿佛接收到了什么隔空传来的诡谲信号一般，刹那闪过无数破碎画面。
画面里有一脸贪婪痛苦之色的男人一头撞在一面镜子上，鲜血淌下的同时，身体消失，被镜子内突然出现的漩涡吸走，有两百年前欢喜沟的那位大巫跪在月下，对着镜子里自己丑陋而可怖的面容痛哭流涕，呜咽地说着忏悔，也有欢喜沟的深潭里，巨蚺发狂般甩动着自己的身躯，一下又一下撞在一面镜子上，于密林里，仰天发出怨恨不甘的咆哮……
还有更多的——大巫裹上长袍，控制虫蛇，对一个个衣着怪异的部族发号施令，巨蚺哀伤沉睡，蜷缩进深潭底部，偶尔睁眼，隔着水光望见两名小小年纪便愁眉不展的娃娃……
以及——三田寿康立在一面等身镜前，像是与谁交易般，从镜内探出的一只属于男人的手中，接过冰封的玉石……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黎渐川瞬间拧紧了眉头。
幸好，类似的冲击他已经遭受过太多次，否则就这突然的一下，就得让他难以控制，弄出动静。
但他压住了，却有人没压住。
“什么人！”
两道姗姗来迟的身影突然从主殿冲出来，一眼看到供奉处门口的黎渐川，惊疑大喝。
房间内，轮回之主瞬间转头。
黎渐川神色微变，立刻后退。
但轮回之主却并没有对他出手，反而是冲来的两名疑似镜子世界成员的人，被定格在了原地，仿佛时间只针对他们二人，停止于此。
“你最好立刻出手杀了他们，”轮回之主抬起一张与黎渐川有三份相似，却五官混乱、位置不定的恐怖脸孔，对他道，“你也看到了，我的状态不稳，对他们这个层次，时间停止只能生效三分钟。”
黎渐川没有动。
“三分钟，足够了，”他冷冷盯着轮回之主错位的眼睛，“看来我猜得不错，你不能直接动手杀我。过去的我不是傻子，在创造你时，不可能不为自己设一道保险。”
轮回之主右脸颊上的嘴角扯了扯：“你也是为神物而来？”
黎渐川神色淡漠：“你应该不需要它们。”
“是的，不需要，”轮回之主笑容更大，“但只要一想到，把它们拿走，你就得不到了，我就会非常开心。”
黎渐川挑了挑眉：“这么说的话，一区二区这场由你谋划的战争突然爆发，应该也是因为你不想要我再得到另外的某些东西，对吗？”
轮回之主叹息：“你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不是吗？在你到来前，我找寻了很久King布置的后手，所有能找到的，不涉及副本规则和剧情主线的，我都已经隐藏或销毁，可现今一看，那还远远不够……”
“还记得付山吗？”
“给你套个罪犯身份，方便抓捕囚禁，是我早就定好的主意，可惜，执行出了点问题。”
“付山的精神世界有着King留下的暗示。”
“在我注意不到的地方，他受到影响，把扣在你头上的案子和3.11案弄混了，还给你看了一些存在3.11案提示的资料，更在这次你逃跑后，大张旗鼓地全区通缉……”
“我发现这些后，着实是头疼了好一阵。”
他缓步向门外走来，身影闪烁不定：“但也正是这件事，这些事，让我终于意识到，我再不能放任你在天空城悠闲乱逛了……”
“连通天空城和欢喜沟的通道也算是镜中通道，”黎渐川道，“两区战争，大量新能武器被使用，所有镜中通道都会受到影响，天空城和欢喜沟的应该也不例外。”
“你是想暂时封锁这条通道，让我短时间内再来不了天空城？”
黎渐川一针见血地点出轮回之主的意图。
“你就不怕这一封锁，把我留在了天空城，回不去欢喜沟？”他试探。
轮回之主笑道：“你知道答案，就不要装傻了，没错，我会先一步让你回去，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话音未落，黎渐川转身便跑。
可人类再如何强大，也终究跑不过时间。
黎渐川被时间之力笼罩，动作开始扭曲，精神也出现异常。
然而，在这扭曲异常之中，不知是幻觉，还是怎样，黎渐川竟隐约感知到了自己体内的一股力量。
它极其微弱，像在沉睡，只受到激发，才微微显出一点波动。
这也是时间之力。
且与轮回之主笼罩在他身上的时间之力非常相似。
在上个副本曾短暂掌控过时间的黎渐川对这股力量熟悉而又陌生，模模糊糊，辨不真切究竟，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股力量绝非上个副本的遗留，而还有些新鲜，似与这局游戏有关。
黎渐川尝试调动这股时间之力，来与轮回之主对抗，却发现只凭这点刺激，根本无法让它醒来。
他听到了自己不受控制地嘶吼和大笑声。
在这种谵妄而癫狂的状态下，他如现今记忆里第一次离开天空城时一般，于强烈精神刺激中，再次陷入无尽昏黑。
深暗的海水将他覆没。
但只过刹那，黎渐川短暂消失的意识便迅速浮了上来。
“怎么了？”
宁准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响起，似乎是因为自己突然停下了行走的脚步。
有过一次经验，黎渐川这次便没有过多地失神惊疑，而是平静睁眼，快速扫过自身打扮和周遭环境的同时，看向开口的宁准，准备回答。
然而，就是这一看，便令黎渐川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宁准的双眼竟然恢复了！
可是，在珠子给出的信息中，在其所经历过的这个第三次轮回里，宁准分明还蒙着红绸，遮挡空荡眼眶……

第501章 有喜
黎渐川勉力定下心神。
他可以肯定眼前的人就是宁准，可却不敢肯定宁准的状态。
“没事，刚才手电晃了下，有点幻觉，看路上好像有东西……”黎渐川神态自若，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宁准的眼眶与瞳孔。
宁准的眼眶边缘有周遭暗沉夜色也掩不住的血色伤疤，是手指抠挖过的痕迹，还未完全愈合，他的瞳孔闪动着清明的神采，昭示着他之前丢失的神智似乎也已经恢复。
这样乍一看，除去一些残留的伤痕和一身仍有些妖异的红衣外，宁准与之前正常时没有任何差别。
这对他来说明明是十成十的好事，可不知为何，黎渐川心中却浮起了莫名的不安。
果然，宁准闻言，反应也确实与曾经正常行走副本时一般，声音流利而冷静道：“这是第四次了吧？频率倒不算高，只是总归不是好事。可惜，目前没发现这方面的线索，我的眼睛也才刚刚恢复，暂时还动用不了什么力量。不过，这方面，三神是洗不脱嫌疑的……”
黎渐川相信珠子所留，那宁准的情况便只剩下两种可能，一是他倒序走到的这第三次轮回出了问题，二就是宁准本身有了异常。
毕竟，欢喜沟轮回重置里的变数，不止有轮回之主和自己，还有宁准，且他这次进来游戏的途径和目的都不寻常。
“回去再说吧。”
黎渐川心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翳。
宁准一顿，忽地凑近了些，一双桃花眼轻轻撩起，注视着黎渐川：“感觉……有点不对。”
“怎么？”
黎渐川自然皱眉，心跳都没多动一下。
手电光落在地上，隐有反射，映照宁准的侧脸，令他一只眼展于明亮，流光溢彩，如琉璃瑰美，一只眼陷于黑暗，幽黑冰冷，如深渊漩涡。
“眼睛，”宁准道，“眼睛有点痒……黎老师给吹吹？”
黎渐川直觉宁准刚才想说的不是这个，但想了想，却没问，而是顺着宁准的意思，动作轻柔地给宁准吹了吹眼睛，并趁机更仔细地观察了下这双眼睛的情况，可却没有什么发现。
“差不多了。”宁准眨眨眼。
黎渐川把手电固定到腰间，然后微一弯腰，对宁准道：“上来。”
即使这个副本里的宁博士没有什么现实记忆，可也半点不客气，微微一笑，三两下就爬上黎渐川的后背，一双过分苍白的手臂从红衣里探出，像两条柔腻的白蟒，缠上了黎渐川的脖颈。
“闭眼休息会儿吧，”黎渐川背起他，“你的眼睛受过伤，现在可能是刚恢复，还不稳定。”
他小心地旁敲侧击了一下。
因为听宁准方才那番话里的意思，这次轮回里的自己似乎应该知道他双眼恢复的原委。
如此，一些事便不好直接再问。
不过，黎渐川对这一点，其实是怀疑的。只是眼下情况不明，宁准的变化和状态是好是坏不知，他便不打算挑破。
“嗯，有可能。”
宁准应了声，把脸埋进黎渐川的颈窝，清浅的呼吸喷吐在黎渐川的耳侧，“辛苦老公了……”
黎渐川瞥他一眼。
这熟悉的撩拨一出，倒是让他颇感安心。
拍了拍宁准的小腿，黎渐川没再说话，扫了眼凌晨夜色下的山路，维持平稳，快步下山。
这里仍旧是多子山。
只是与之前相比，行走在这座山上的黎渐川的身份已经发生了改变。在方才刚一睁眼，观察自身和四周时，黎渐川就已经发现，自己的打扮不再是请神者，而是白衣道长。
这次轮回，他加入了福禄观，一过仪式，便受封为白衣道长，起点超过了太多福禄天君信徒。
只看时间，现在距黎渐川上次轮回被福禄天君杀死，只过去了不到半个小时，依旧是4月2日凌晨。
若眼下这个第三次轮回没出什么大问题，那按珠子所说，这个时候的他应该已经将福禄观调查转世身和黄纸禁忌这两件事查了个差不多，并得到了很多线索。
目前手头上还留着的要紧事只有两桩，一是与榆阿娘虚与委蛇，将计就计，准备洗礼成神，二是抢夺普查小组的“忘忧桥”。
在这之外，就是继续查自身的污染，和这让自己觉得不太简单的福禄天君。
黎渐川背着宁准，边下山，边回忆着珠子所留关于第三次轮回的详细记录。
他打算顺着珠子原本的计划脉络往下走。
但又不完全与之重合。
经历过这次天空城，黎渐川已对这局游戏的谜底有了一个大致的概念。
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是验证线索，获得足够在这个世界苟活一阵二不至于像之前一样被秒杀得无知无觉的力量，并尝试利用这种力量，来勘破最后的三两疑点。
是的，在这局游戏，力量很重要，尤其是对已然削弱了奇异物品和特殊能力的玩家来说。
也是因此，明面上唯一可以获取与神明相匹敌的力量的榆阿娘，便是至为关键。
这也是珠子三次轮回虽都不打算成神，却仍选择与榆阿娘合作的原因。
黎渐川不想改变这一点，但他准备把进程向前推一推，成神必须在祭神之日，可洗礼却不一定要在请神夜，只是请神夜效果最好而已。但是，这第三次轮回，珠子就是死在了请神夜，洗礼未成。
换句话说，就是这次轮回的死亡节点就在请神夜。
黎渐川若想在这次死亡节点挣扎一下，就必须要在请神夜之前获得足够的力量。
提前洗礼，算是个好法子。
珠子描述过他洗礼的情况，前两次洗礼成功后，他虽未成神，可却已经能够引动神力，某些方面也已经模糊，处于神与人的中间地带。不管是出于哪种考虑，黎渐川都打算继续并提前洗礼。
还有“忘忧桥”，也属于力量的一部分，黎渐川自然也不打算放过。
至于福禄天君、自身污染、宁准状态和自己第六次轮回的奇诡之处，便都是要穿插在自己的行动之中，详细调查的。
这么一算，事情还真不少。
只是他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此时此刻，距离他请神夜的死亡节点，只剩两天一夜。
黎渐川思考着，无惊无险下了山，进了村子。
夜色在褪，天将破晓，一些起得早的人家已燃起了炊烟，杳杳袅袅。
快到小顺家时，宁准从小憩中醒来，跳下黎渐川的背，同他并肩而行。
刚走没两步，前面胡同拐角，一道人影便自昏暗中走了出来：“季小哥，刚忙完回来？”
是费深。
黎渐川对他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事并不惊讶。
第三次轮回，珠子很早便答应与榆阿娘合作，然后出手杀了周沫。这次出手与前两次不同，珠子的行动疑似被费深注意到了。
费深暗中调查了一番后，便在第三次开请神路结束，黎渐川回家的路上，以“忘忧桥”来拦截试探。
周沫是福禄天君的神国容器，只要不是死在费深他们自己的安排中，他就必然不会就此放过。
就是这次试探，费深身死，珠子获得了“忘忧桥”。
事实上，即使费深不来，今天早饭后，珠子也打算去找他，不管是为了“忘忧桥”，还是为了费深的怀疑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费深的试探提前了这一战，却也没有改变结果。
“对。”
黎渐川一边释放着精神感知，警惕着可能已经启动的“忘忧桥”的影响，一边借道袍与红衣的宽大袖子遮挡，在宁准手心快速描了几划，面上则如常笑着问候：“第三次开请神路的仪式早就结束了，费组长怎么还没回去休息？”
他明知故问。
费深也在笑着：“有点事，去了一趟村长家，没想到回来正好遇到季小哥，也没多远了，一块儿回去？”
“行，那咱就走吧，”黎渐川干脆道，“我不如费组长精力充沛，这早起一回，就困得很，得赶紧回去补一觉。”
费深走在他一侧，叹息摇头：“我这精力可比不了你，年纪大了……”
“又不是七老八十，算什么年纪大了？”黎渐川笑道，“费组长可别人未老，心先老。”
“说得也对……”
费深笑起来，然后道：“说起来，昨天的这个时候，季小哥你也是刚参加完开请神路仪式，正在回来的路上吧？也走过这里？那你……遇没遇到我们组里的周沫？”
话音未落，黎渐川散落出的精神感知忽地微微一颤。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几乎同时，黎渐川的内心深处开始涌现出对费深无限的信任，费深好像成为了他虔诚信仰的神，只要一句话，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向祂献上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这没什么好质疑的。
理应如此，理当如此。
因为祂是神，而他，只是神辉照耀下的一只没有自我的羔羊。
“回答我的问题，”费深的声音从极高处落下，如神音飘渺，“我清楚你知道答案。”
黎渐川双眼空洞，满脸虔诚与幸福，声音卑弱，如同羊叫：“是的，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因为……是我杀了他。”
费深眯起眼，嘴角的笑容变得森冷：“哦，这样吗？那你为什么要杀他？你知道他是什么了，对吗？”
黎渐川道：“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他是福禄天君的神国容器，体内容纳着福禄天君的神国。”
费深对这个答案好像不太意外，只继续追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都告诉我，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告诉——”
“唔！”
费深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血洞横穿过他的脖子，带出一串猩红的血花。
他猛地转头，看向持握着符刀的人。
“影响人的东西，却不一定会影响人豺，”宁准满手鲜血，笑意盈盈，“很感谢你从始至终都把我当个物件，不放在眼里。还有，我闻到了，你的东西，我们就笑纳了。”
这话音未落，费深已然涣散的瞳孔便再次剧烈颤抖起来。
他领口，一只极不起眼的小黑发夹不知何时掉落了下去。
其内，一缕早就被黎渐川分离出去、隔绝本体影响、只凭指令行事的精神细丝渗入了最后一点尾巴，将发夹内原本存在的精神联系彻底切断。
暂时中招，把符刀给宁准，让他看情况出手，自己则暗中遣精神细丝抢夺“忘忧桥”，便是黎渐川定下的应对费深的最佳计划。
他不是第三次轮回的珠子。
第三次的珠子不知道“忘忧桥”的模样，也没有看似清醒的宁准做帮手，尽管也有警惕与布置，但还是深度中招了“忘忧桥”，并和费深拉扯好一会儿，才在最后靠着一点当真是无论如何都磨灭不了的自我意志，和远强于费深的精神力量，才突破“忘忧桥”的影响，杀了费深，抢了东西。
重来一次，黎渐川当然不会再选择这么费劲的方式。
费深作为福禄观隐藏的紫衣道长，和多子菩萨的二五仔，实力不容小觑，可两人刚刚开聊，费深还没得到想要的信息，是不会立刻动杀招的，他只会动“忘忧桥”。
抢来“忘忧桥”，并抢先偷袭杀了他，他的诸般手段，便是想用也无处可用了。
当然，如果宁准不如黎渐川所判断的一样，在清醒行列，而是同样中招了，那黎渐川也会在自己精神细丝得逞，“忘忧桥”易主的瞬间，抢先出手，去杀费深。
只是这可能要多花上一两分钟，不如偷袭方便快捷。
一手接住掉落的小黑发夹，一手扬起，黎渐川满脸怯弱虔诚褪去的同时，给犹有一口气未绝的费深补上了一刀，一拳击碎了他的颅骨。
宁准却没抽刀，而是借刀锋勾住费深的脖子，微微低头，认真而专注地端详起他怒睁充血的眼睛。
片刻，宁准抬手，挖向费深的眼球。
一旁觉得不对，一直留意着宁准的黎渐川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想要他的眼睛？”
“不想，”宁准表情如常，“抠下来玩玩而已。”
他退开，笑着弯起眼睛：“你不喜欢就算了，其实我也不太喜欢。”
说着，他把符刀还给黎渐川，又要往他背上爬。
黎渐川握着符刀，心头却并不轻松，反而沉甸甸一坠。
相知相恋这么久，宁准说的话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只是玩笑，他能分辨得出。
“我和你说过，你是来清洗疯狂的，你还记得吧？”
处理完费深的尸体，黎渐川边与宁准去往小顺家，边低声道：“现在你觉得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怎么样？疯狂洗掉的多吗？”
“还可以吧，”宁准笑道，“我感觉我的内心还比较平静，精神疯狂的话，它应该大多数时候都是撕裂的、浑噩的，现在，我只在偶尔一两次的时候吧，感觉有点奇怪的挣扎感，其它时候都很正常。”
黎渐川道：“我听说，疯狂的极致，便是平静。有些人表面越正常，内里便越疯狂。”
宁准挑眉：“你觉得我是？”
“你从来都不是。”黎渐川看向他，目光平静，背后，小顺家门口挂起的红灯笼微微摇晃，夜尽天明，晨风四起。

第502章 有喜
一场机锋试探，没有后续，在跨入小顺家大门后便自然消散了。
黎渐川如常洗漱休息，抓紧这清晨之前的短暂时光补个觉，为新的一天的行动养足精气神。
宁准还是照旧靠在床上，和黎渐川小憩，气息安稳，不见异常。
小顺在家，但也没有再准备早饭。
黎渐川一觉醒来后，与脸色有些苍白麻木的小顺打了声招呼，就收拾收拾，同宁准出了门。
走时他观察了下院子里其它三个房间的情况，没什么起来的动静，看来暂时还没人发现他们这位组长已然失踪一事，都仍在专心补眠。
离开小顺家，黎渐川和宁准先去了村头小卖部，吃点早饭，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来的次数多了，周围人都熟悉黎渐川了，虽然碍于他身边宁准的人豺身份，摸不清他来历，不敢与他过多接触，但简单闲谈一阵还是没问题的。更何况，今天来看，这人豺的模样似乎比之前正常了许多，大着胆子的、好奇的人也便更多起来。
黎渐川也由此知道，至少在这次轮回的昨天，宁准还是没有双眼、神智懵然的状态。
而现在，说实话，宁准已经不再是第三次轮回的宁准。
他属于第八次轮回。
他的记忆不存，可状态却一直在轮回之外，随黎渐川而走。
黎渐川也清楚一点。
“这一局，需要治愈的疯狂是真的不少，不管是他的，我的，还是这个地方的……”
黎渐川暗叹。
两天一夜，或者更短，时间紧迫，黎渐川自然没有浪费的想法，早饭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带着宁准跑了许多地方，包括福禄观、多子神庙、张家祠堂之类，还去了一趟张家的墓地，其中新坟不少，但他只重点看了看张秀兰和历代逆种的。
他在验证某些线索，补充某些细节，为一场可能再不会有机会重来的解谜做准备。
因有至少外表已经恢复正常的宁准作帮手，这场原本预计要花费大半个白天的验证补充，只花了一个半天就完成得差不多了。
午饭时候，欢喜沟街面上的行人少了不少，黎渐川和宁准小心避开，前往榆阿娘家。
榆阿娘的午饭吃得早，黎渐川两人到时，榆阿娘正坐在院里洗碗。
黎渐川按照曾经榆阿娘交代的法子，带宁准翻墙进来后，便直接迎上了榆阿娘审视探究的目光。
“洗礼时间未到，你突然过来，是有事？”榆阿娘扫过黎渐川，一眼钉在宁准的脸上，“因为他？”
宁准眯起眼，微笑着同榆阿娘对视。
榆阿娘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一晦，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宁准的目光。
黎渐川没注意到两人这短暂的视线接触，只回答：“是，也不是。”
他思索着这次轮回珠子面对榆阿娘时的态度：“我来，一方面是想让你看看他的状态，另一方面，也是想商量一下，看能否提前洗礼。”
“提前洗礼？”榆阿娘洗碗的手一顿，像是没料到黎渐川会提出这个要求。
“你以为这种事，是想提前就能提前的？”
她看向黎渐川，苍老的面容上眉头皱起：“我说过，无论是洗礼，还是成神，本质上，都是勾连三神的神力，抢夺过来，化为己用，只不过洗礼是渗透奠基，成神是打好基础之后的强力抢夺。”
“这都需要神力。”
“平日里，或开请神路时，欢喜沟逸散的神力根本不够，只有请神夜和祭神日，神明躁动或苏醒，才算可以。”
“提前洗礼，得不到你想要的力量，只是白费工夫。”
黎渐川却没被这样轻易说服。
他边回忆着珠子的记录，边拉过两个小板凳，一个塞宁准屁股底下，一个自己坐：“这些我当然知道。”
“距离祭神日越近，洗礼的效果越好。但因为成神的重头戏在祭神日，所以洗礼必须提前。最好的安排就是请神夜，借欢喜沟请神仪式带来的神力共鸣，为我奠定神基。”
“我说要提前洗礼，也不是要从明天午夜提前到今天白天。”
榆阿娘拧开水龙头，冲掉碗筷上的泡沫，“那你想提前到什么时候？”
黎渐川干脆道：“明晚八点。”
榆阿娘摇头：“还是太早。”
“不早，”黎渐川也摇头，“这次大祭请神夜的神力波动，只可能比我们的洗礼更早出现。”
“什么意思？”榆阿娘双眼自头巾蒙下的阴影里倏地抬起。
黎渐川半真半假道：“轮回秘会已经在行动了，多子山、福禄山都有轮回者活动的身影。他们也打算掺和到请神仪式里，借另外两教之力，初次尝试唤醒轮回之主。”
“两教在轮回秘会里安插了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请神仪式表面上一切没变，但实际上，早已调整了时间。”
“您若不信，明晚且看。”
榆阿娘拧起眉，沉默片刻，才道：“你想提前洗礼，也是因为轮回秘会？你要掺和他们的事？”
黎渐川笑了笑：“我们是合作伙伴，有些话，就没必要试探来试探去了。我不相信你对我、King以及轮回之主三者间的关系没有怀疑和猜测。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的所思所想，有一半是正确的。也就是因为这一半，我不能放过明晚的任何机会。”
“两神的神力我要，轮回之主的神力，我也要。”
“力量越强，我们计划的成功率，才会越高。”
他在点榆阿娘。
榆阿娘掂着手里的瓷碗，没有立刻回答。
但黎渐川清楚，这件事，榆阿娘不可能拒绝。
因为在她眼里，这些聚集起来的神力，都只是黎渐川在代为保管而已，真正要成神的是她自己，黎渐川不过是块借力的踏脚石。
给自己的力量，自然是越多越好。
“福禄观得来的消息？”榆阿娘忽然问。
她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黎渐川情报的真伪。
“前一晚的动静。”黎渐川没有直接回答，却在暗指轮回者集会被端一事。
“明晚的请神仪式，会在八点左右开始？”榆阿娘又问。
黎渐川依旧没有明确回答：“差不多。”
“榆阿娘，洗礼对你来说是大事，对我来说更是如此，”他定定看向榆阿娘，“我知道你对这次计划非常看重，但是不是还是太过谨慎了？归根结底，要成神的人是我，要执行弑神计划的人是我，力量不足，到时候死的人，自然也是我。我总不会坑害自己。”
榆阿娘抬起满是褶皱的眼皮。
黎渐川适时地装出一副刚刚压下眼底疑惑之色的模样。
暗示过利益，当然也要再加码一点怀疑。
毕竟，以黎渐川如今对榆阿娘的了解，已经知道她迟疑与拒绝的根本原因只可能有两个，一是担心黎渐川突然提出提前洗礼，是发现了什么，在试探她，二是担心提前会让洗礼出现意外。
而黎渐川给出的说辞与反应，便恰好是对症下药。
如此，不管是为了维持自己的计划，或获得的更大利益，还是为了打消黎渐川忽生的怀疑，榆阿娘都不会再对提前洗礼一事继续犹疑。
午间的阳光热烈，穿透阴云，洒落在小院内，映照得灰白色的水泥地微微有些晃眼。
榆阿娘关掉了水龙头。
哗哗的水流声消失。
“有道理，”榆阿娘道，“成神弑神，是你我合作，但获取力量的是你，需要行动的也是你，提前洗礼如果失败，我固然损失严重，但你的遭遇绝对不会比我更好。”
“搞砸这件事对你没好处。”
她道：“我相信你的消息，洗礼可以提前开始，我会尽快准备需要的东西，明晚七点半，你来找我。”
这件事顺利办成，在黎渐川的计算之内，但他仍故意在面上显出了几分喜色和激动，像是在为提前握有强大力量而感到期待。
“至于他的状态……”
榆阿娘眸光扫向宁准：“眼睛已找回，神智已清明，乍一看，也与常人无异，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但我之前所说的法子，也最多只能让人豺恢复到这种程度。”
“更多的，已不是人力所能为。若你成神，兴许还有些可能。”
她也将威逼与利诱柔和地化进了话语里。
黎渐川观察着榆阿娘的神色，没瞧出什么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黎渐川看了眼时间，没多纠结，只把此次上门的最后一点试探小心递出，“不知道是我的精神状态又恶化了，还是又受了什么影响，今天凌晨开路回来，我又撞见了一些幻象。”
“幻象里，在一个奇怪的、充满科幻感的地方，一个人撞上一面镜子，被镜子里突然出现的漩涡吸了进去，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与他所生活的世界不同的古代世界，他一进来，便被扭曲了精神与身躯，哀嚎着变作了一条大蛇，砸进了一处密林。”
“大蛇想要再变回人类，想要回去自己的世界，却无法做到，只能在密林中一日又一日沉眠。”
“但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死了。”
黎渐川一顿。
榆阿娘面色不动，摞起已经清洗干净的碗筷，起身送去橱柜里，像是在听，又像是没有听。
“我没有看到他死亡的过程，”黎渐川望着榆阿娘整理橱柜的瘦小背影，“也没有看到凶手，只看到了他的尸骨，他的灵魂。”
“他在愤怒不甘，想要复仇，想要重生，想要改变自己悲惨的命运。”
“他死后好像能看到我，于是我问他，想了这么多，为什么不想回去家乡，他说因为回不去，所以便不想。”
榆阿娘立在灶房的门槛里，没有回头：“好故事。”
“但调查这里的真相，获取五花八门的线索，是你们外来者的事，与我可没什么关系，”她关好柜子，“我在欢喜沟这么久，第一次听到这样一个故事，你若是想从我这里换取相关信息，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连您这里都没有消息，那我可真要成无头苍蝇了，”黎渐川笑笑，起身，“既然这样，我们就先走了，明晚七点半，我会准时过来。”
榆阿娘点点头。
转眼看向黎渐川和宁准将走的背影，忽然道：“走都走了，还不把我的板凳放回原位？”
黎渐川回头。
他习惯不错，用过的东西自然会放回原位，两个小板凳坐完，也已靠回了井边。
他疑惑挑眉，榆阿娘却抬手指了指：“偏了几寸，要再往右放放。”
黎渐川诧异，但还是按住宁准，自己过去，把两个小板凳正了正。
而就在他刚刚扶正板凳的一刻，他面前，水井边，板凳遮掩的阴影里，榆阿娘水盆里流溢出的一些洗碗水忽地流动起来，飞快凝成一段字。
“小心你的人豺。
过去他是人，如今却偏豺。
洗礼之夜，别带他来。”
阳光一晃，水流涣散，字已消失。
黎渐川站起身，看了灶房内神色平静、毫无异色的榆阿娘一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拉过宁准，转身离去。
“这老太太，心术不正。”
一出榆阿娘家，没走多远，宁准便忽地轻声开口：“哥哥明晚带上我，我帮你。”
“好，”黎渐川笑着按住宁准的后颈，“她在利用我，打算最后自己成神。当然，她得逞不了……”
宁准抬头，对上黎渐川的视线，慢慢弯起了眼睛。
从榆阿娘处离开，两人自然也不会闲着。
“忘忧桥”已经到手，提前洗礼的事也算是办妥了一半，可对一些可能涉及谜底的疑点，黎渐川依旧有些在意。
为此，他再次上了福禄山，又去了一趟多子神庙的求签、解签之地。
可惜，皆是一无所获。
连他想刻意偶遇一下的双胞胎姐弟，都没有见到。
黎渐川隐约觉得不对，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
临近傍晚，他与宁准下山，返回村里。
谁知，两人踏着夕光，刚进小顺家大门，便立刻被一群福禄观道长团团围住了。
紧接着，普查小组简专家的声音穿透人群，将尖锐的矛头直直钉在了黎渐川身上。
“没错，组长临走之前就是对我说过，他去找季川有事！”
简专家嘶声叫道：“现在组长死了，不是和季川有关，还能和谁有关？！”
黎渐川脚步一顿。
同时，他的背后传来一声砰然巨响，是小顺家的大门，已被一股无形之力霍然关闭。

第503章 有喜
“各位，”黎渐川在一瞬间便调整出了最为合适的反应，惊疑之中带着茫然，茫然之中又有忧虑，可表面却是凡遇大事必有的冷静沉着，可谓一丝破绽不露，“这是怎么了？”
“费组长出事了？”他皱眉望向叫嚷的声源处，“简专家认为和我有关？”
普查小组众人也被一群道长围着，似是在审查，简专家立在其中，乍一见黎渐川，先是一刹惊慌，旋即迅速掩饰过去，露出冷意：“季先生，不必装模作样了，这事不和你有关，还能和谁有关？”
“开请神路仪式结束后，我们组里的人就都撑不住，要回来补觉，只有组长说有事，先不回去。我当时和组长并肩走，好奇问了一句，组长也没多说，只说是要去找你，谈点事儿。”
“现在组长死了，你说与你无关，谁能相信？”
他的条理还挺清晰。
黎渐川当然不会认。
且他觉得简专家的表现有点怪。
简专家是个喜欢和稀泥的和事佬，不够尖锐，也不够圆滑，即使事涉费深之死，也不太可能突然一改常态，如此出头。他想到陈远山和周沫曾提到的在鹭燕身上做的手脚，怀疑简专家身上也有了异常。
但这件事他显然无法就这样揭穿，只能先将戏演下去。
黎渐川面上先是露出被怀疑冤枉的愤怒与委屈，继而又以镇定之色压过，像是强压着怒气般道：“简专家，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有两件事我要问你。”
他分神留意着陈远山的动静。
“第一，你说费组长告诉你，他是去找我，有事相谈，这话除了你，还有谁听到没有？又有何除你听到之外的明确证据没有？我猜没有，否则你们组内其他人为什么迟迟没有附和支持你？他们是在等什么？”
简专家神色一顿，目光扫向组内。
大家神色各异，却无人与他对视。
陈远山抱胸而立，轻轻敲了两下手指。
他一旁的鹭燕神情空白了一刹，很快恢复正常，张了张嘴，似要开口。
但黎渐川紧接而至的声音却直接将她这即将出口的话音压了回去：“第二，假设简专家你所说是真，费组长确实是去找我了，可便是如此，费组长的死就一定与我有关吗？”
“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有见过费组长。”
“今天凌晨，仪式结束，我从多子山一路回来，都没有遇到过他，更不要提和他谈什么事情，连他去找我之事，我都是此刻，从简专家你口中得知。”
“即便费组长是在去找我时出的事，可就一定是我所害吗？眼下的欢喜沟形势复杂，人员也复杂，费组长一路过去找我，就当真不会有半点意外发生？”
简专家气恼：“组长很强，又带着那件东西，谁能轻易杀他，还毁尸灭迹，非用特殊手段不能探查……”
黎渐川道：“费组长很强，别人不能轻易杀他，难道我就能？我是哪里表现出了与众不同之处，让简专家觉得我轻易就能杀了费组长？还是说，有人亲眼看见我行凶，且握有证据？”
这话黎渐川说得理直气壮。
因为不管是他还是费深，在相见之时，都已查探过四周，确信无人，才敢试探或动手的。
简专家道：“别人不一定能，但你是……”
“好了！”
一声沉喝，打断了简专家的话，也如一阵清风拂过，让简专家和鹭燕俱都神色一怔，似是从什么之中醒来一般。
福禄观的道长们终于不再故意束手，坐视这场争吵了。
一名紫衣道长拂尘轻扫，越众而出，一双深邃眼眸静静看向黎渐川，打了个稽首：“季道友，失礼了，贫道姓林，京城人士。费道友离奇身亡，神赐之物丢失，不是小事，观内特派我等过来调查，还望季道友配合。”
黎渐川深吸一口气，敛起情绪，还了一礼：“只要公正公允，自当配合。”
周围有道长闻言，如被质疑，面露恼色，正要说话，却被紫衣道长抬手一挡。
“自然公正公允，”紫衣道长含笑，“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人。”
黎渐川表现出放心许多的模样：“敢问林道长需要我如何配合？”
紫衣道长翻手取出一个白玉罗盘。
因他就在黎渐川两步之外，所以黎渐川立刻便感知到了魔盒气息。
这是一件曾属于玩家的奇异物品。
非玩家的奇异物品或类似奇异物品的某些有超凡之处的物品，大多都是没有进过玩家魔盒的，只有物品的气息，没有魔盒气息。
而这罗盘却不同。
它有奇异物品的气息，也有魔盒气息。但这位林道长显然不是魔盒玩家。
“这是一件神赐之物，可为我们勘破迷雾，指点迷津，”紫衣道长道，“只需季道长滴下一滴指尖血。”
黎渐川知道，这个副本里血肉有不少奇诡用处，可单纯的血液，不知是否同理。
而且，这白玉罗盘的作用，也不一定就是这紫衣道长所说一般。
想了想，黎渐川划破食指，长袖微垂的刹那，魔盒开合，他自身的鲜血被收入魔盒，取而代之的，是他曾存下的一滴他人鲜血。
一滴血落下，入白玉罗盘之中。
罗盘上的指针微微一颤，疯狂转动起来。
众人屏息凝视，却见指针转过九圈，便慢下来，无精打采地归了原位，鲜血融化，于罗盘上空凝出一个血字：“无。”
无？
这个字，可不是像在查凶手，而更像是在找东西。
黎渐川想到被自己早早收进魔盒的“忘忧桥”，心中微微一定。
以魔盒的隔绝能力，要是想在他身上找“忘忧桥”，那可是找不到的。
而且，若是以为摆出这样的阵势，他就会主动动用“忘忧桥”，改变周围人认知，洗脱自己嫌疑，从而泄露气息被他们发现，也是绝无可能的。
即使被在场所有人围攻，他也有脱身的自信，无需“忘忧桥”。
不过很显然，他们对黎渐川的怀疑其实并没有特别高，只略试了试，便取出罗盘，直接来验了。
验过黎渐川，紫衣道长却没转身离开，而是目光忽地一转，落在了黎渐川身后默然无言的宁准身上：“季道长没有问题，但是，既然查了，便要查个清楚，对还季道长清白也是有利的，所以，还请季道长让你暂养的这头人豺也来试上一试吧。”
经紫衣道长一点，周遭众人才一个恍然，好似刚刚才发现黎渐川身后还跟着一头人豺般。
明明这人豺人类模样，面容俊逸，一身红衣，扎眼得紧，他们却好像不约而同将他无视了。
黎渐川心头一沉，隐约嗅到了紫衣道长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神色不变，正要开口，宁准却忽然从阴影里挪出一步，歪了歪头，笑意温柔：“十指连心，若要查探什么，心头血应该要比指尖血好上太多吧。林道长怀疑我，不如我取心头血吧，反正又不会死，说起来，我还没有摸过自己鲜活跳动时的心脏呢……”
紫衣道长的眼神幽深了一刹，旋即朝黎渐川无奈一笑：“你这人豺真是疯得更厉害了。”
黎渐川拧眉：“林道长真是信不过我，要取心头血？”
紫衣道长摇头：“当然不是，指尖血便可，季道长动手取血吧，便是一头人豺，贫道也见不得剖心之苦……”
尽管已对这白玉罗盘的功能已有所猜测，黎渐川依然不想冒险，正要拉过宁准的手，再次以魔盒里的血液偷梁换柱一次，却见宁准朝他笑着眨了眨眼，便直接探指入口，咬破指尖，洒出一串鲜血，抛在白玉罗盘上。
黎渐川心中一紧，却看懂了宁准的意思。
有的血可以是假的，有的血却必须是真的。
他们是不知道“忘忧桥”在哪儿，费深是谁所杀，但却极可能已用某种手段观测到了宁准的痕迹，所以才有眼前这一出。
只是这观测八成也只有一点点，兴许只是得到了模糊的神谕，或是探知到了某些碎片，其中宁准出现过，不明确，也不肯定，无法让他们确认是否是宁准杀了费深或夺了“忘忧桥”，否则黎渐川和宁准回来，见到的便不会是查验，而是审判。
毕竟，以福禄观的权势，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宁准血入罗盘，依旧是一个“无”字。
紫衣道长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让黎渐川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推测。
这罗盘查的不是凶手，而是“忘忧桥”的下落。
“季道长的人豺也没有问题。”
紫衣道长宣布道。
“看来此事还需更多调查，今日实在是打扰了……”
事情就这样匆匆而来，又匆匆而了，紫衣道长又拿着白玉罗盘让院内其他人试了，没有发现，便叹息一声，带人离开了。
一群人鱼贯而去，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小院再次冷清下来，仅剩普查小组与黎渐川宁准双方，场面一时极为尴尬。
黎渐川扫了面红耳赤的简专家一眼，又以眼角余光掠过陈远山，只朝立在灶房阴影里的小顺说了声晚饭不吃，便带着宁准径自回了西门房，将门重重一关，甩出了些脾气。
以他在这里的人设，此刻没有脾气才是奇怪。
一回房间，黎渐川检查四周，正要拉好窗帘，同宁准说话，窗帘外便忽地伸出一只手，朝门房临街的窗户敲来。
黎渐川一惊，普通短刀出鞘的同时，低声道：“谁？”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季道友，可否让我进去？”一道人影转出，赫然是一名方才随紫衣道长出现在小顺家里的蓝衣道长，面目陌生，却又带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黎渐川顿了下，在记忆中一阵搜刮，才终于找到这熟悉感的来源，是前两天曾在村头小卖部的午饭时候，故意向他透露三教高层信息的那桌人中的一个。
但当时此人做了伪装，再加上刚才院内人实在太多，黎渐川才未能第一眼将其认出。
“是你？”
黎渐川念头一转，故意显露出自己已将他认出。
蓝衣道长也有点惊讶，没想到黎渐川这么快就将他认了出来，但这倒是好事，省却了他许多工夫，是以他便一笑，道：“季道友好眼力。”
黎渐川佯作犹疑，可还是朝外面望了望，打开窗子，让他翻了进来。
“道长之前假扮旅客，现在又主动找我，到底是有什么事？”黎渐川皱眉便问。
蓝衣道长没答，只看了一眼宁准。
宁准却不与他对视，只倚在床边，半闭着眼假寐，权当没有看到他的暗示。
黎渐川则道：“无妨。”
蓝衣道长摇头轻笑：“也罢，这人豺虽是多子神教那边一路护送过来，归属也暂为他们，但实际炼制时，福禄观可是主力，倒也没什么需要怕的。一头人豺，说出去的话，也没谁会信。你只管好他，别让他再多发疯便好。”
说完，他才道：“既然你已经认出我，那便好说了。季道友，我之所以找上你，并非突然，在你初入欢喜沟时，我们就已经注意到你了。这来自于吾神之神谕。”
“神谕？”黎渐川一怔。
在他刚入欢喜沟时，福禄天君就盯上他了？
还有，这批人果然是福禄观内区别于保守派和激进派的第三方势力，否则不会这样小心，而且很明显，他们势力不大。
蓝衣道长颔首：“是的，吾神向我们之中的某位道长暗中下达了神谕，我们便找到了季道友你。正如季道友你之前所见，我们乔装改扮，观察了你几日，才决定趁今日机会，过来找你。”
“什么意思？”黎渐川心念转动。
蓝衣道长道：“我们从神谕解读出，你是此次欢喜沟大祭的变数，后来我们观察你，以某样物品监测你的状态，发现你的灵魂在被邪神蚕食。”
黎渐川对这蓝衣道长的话半信半疑，但灵魂被邪神蚕食这个说法，却暗合了他的某些猜测。
“我的灵魂在被邪神蚕食？”他面上愕然，“邪神……指的是轮回之主？真的假的？你们怎么早没有告诉我？我现在还有救吗？我已经加入了福禄观，成了白衣道长，吾神会帮我的吧？”
蓝衣道长听着这一连串追问，不由苦笑：“抱歉，吾神是否会帮你，我们也不清楚，我们之前没有告诉你，也不是故意，我们不知道你是否是自愿把灵魂献祭给了邪神，所以就没有轻举妄动。”
“那现在怎么又来告诉我？”黎渐川不满。
“因为那件物品监测到，你的情况在好转，灵魂上的黑色在褪去，”蓝衣道长眼底显露出一丝困惑，“但这好转，这褪去，又好像并不彻底，只是短暂的假象，仿佛下一刻，就会迎来邪神更大更猛烈的一口侵蚀……”
黎渐川神色微微变幻：“这情况超出了你们的掌控？你们担心我真出什么事，影响到大祭，所以才赶紧过来了？”
蓝衣道长歉然一叹，没有反驳。
“你们打算怎么做？”
黎渐川佯装戒备。
蓝衣道长一见，无奈失笑：“别紧张，再怎么样我们都是道友，我怎么可能对你出手？”
“我是来帮你的。”
他诚恳道：“我们打听到你们院子里这个普查小组从京城带来了一件神赐之物，有了它，就可以控制你的情况，不会影响大祭，也不会害了你的性命。”
黎渐川一副恍然模样，继而又疑惑：“等等，刚才那位紫衣道长不是说了吗？这东西丢了……”
“丢了，找回来不就行了？”蓝衣道长道，“这东西可不是人人都可以用的，副作用惊人。”
黎渐川道：“你希望我也帮忙去找？”
“不错，”蓝衣道长笑起来，“多一个人多一分力嘛，找到之后，你可以先寻我们，待我们用它解决了你身上的问题，再将其还给普查小组，也算一桩好事。”
谈话至此，他也不再掩饰他的目的。
试探黎渐川是否有“忘忧桥”，利用黎渐川去找“忘忧桥”。
这是阳谋，他不惧被黎渐川看穿，因为黎渐川被邪神蚕食一事是真非假，只要黎渐川想摆脱这种蚕食污染，就不得不去做。
黎渐川拧起眉：“这事听起来就危险万分……”
蓝衣道长闻言，却不再说什么，只笑笑，便要起身离开。
黎渐川可不容易逮到一个来给他设套，勉强算是对他有所求的福禄观人，怎么可能就这样放他走？
之前去福禄观一无所获，现在总要撬出一点东西来。
他当即拉住蓝衣道长：“道长，你还没说我该怎么联系你们……虽说这神赐之物我不一定能找得到，但要是有什么别的事，也总能沟通沟通，对吧？”
蓝衣道长一顿，觉得有理，便自拂尘上扯下两缕银丝：“需要时，点燃一根，就可以联系上我们。”
黎渐川接了拂尘银丝，又道：“对了道长，你还没说那神赐之物是什么，长什么模样，去找的话，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蓝衣道长看他一眼，从袖内取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忘忧桥”大致的信息。
黎渐川心中冷笑。
这样还藏他一手，看来就是想诈他有没有拿走或见过“忘忧桥”。
接了纸，黎渐川还不松手，蓝衣道长实在无奈，望了眼窗外的天色，显出了一分真实的急色：“天要黑了，我必须得先离开，还有事等你点燃银丝，再与我说。”
“最后一件事，”黎渐川道，“道长，我总听到我屋内这面红布盖着的镜子里传出吾神的声音，你说这是不是吾神在召唤我？吾神会在镜中显现吗？我要不要拿下那块布……”
黎渐川真假掺半地说着。
他当然没有从镜子里听到过福禄天君的声音，甚至在此次天空城之前，他都没有怀疑过福禄天君会与镜子有关。
“吾神……”蓝衣道长的急色一滞，看向黎渐川指的古董镜，眉头微皱，“吾神不会用镜子召唤信徒，你所听所见只怕是幻觉，不要轻易拿下那块布，小心中了邪神招数。”
说罢，他是一时半刻都不想再停留，甩开黎渐川的手，便匆匆翻窗离去。
“只说不会召唤，却没否认会否镜中显现，看来福禄天君还真有镜子方面的能力……”
黎渐川重新拉好窗帘，拧开床头小灯，心中思索：“还有‘小心中了邪神招数’……啧，这镜子里好像还有点挤，轮回之主和福禄天君，都抢着在用。”
“不过，轮回之主有关镜子的能力，是来自于King，可福禄天君与镜子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也可以用上一二？”
思绪翻动间，黎渐川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
深潭。
若大巫和巨蚺是撞镜而死，来到镜子世界的两人，大巫死后，化作玉石，从火中碎镜返回了欢喜沟，是第一个神物，而同样死在两百年前的巨蚺便应该是第二个神物。
可是当时第二个神物并没有立刻回归天空城。
它落在了谁手里？
碎镜在深潭潭底，巨蚺却死在潭外密林，它化成的玉石未能在第一时间被碎镜送回天空城，那便只可能落在了凶手手里。
而杀死巨蚺的，就是多子与福禄。
结合从镜子里递给三田寿康第二块玉石的那只手属于男人，而非女子，福禄的嫌疑最大。
黎渐川看向旁边睁眼注视着他的宁准，没有隐瞒，将这推测直接和他简单说了说。
宁准听完，眯了眯眼，道：“你想再查查福禄天君？”
黎渐川点头：“如果真如我所想的那样，这位在欢喜沟从不管事、几乎隐身的福禄天君，绝不简单。而查祂，也很难。祂在欢喜沟的痕迹太少，和多子菩萨完全不同，就连福禄观里，都没有遗留祂的太多信息。”
“要想查祂，目前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进祂的神国，但祂的神国容器周沫已死，神国八成已经回归了，想进无门，欢喜河或许可以一试。二就是挖福禄山，因为我怀疑福禄山就是福禄天君的沉睡之地，或者说祂的身躯，神不沉睡于神国，而两百年前，神沉睡之前，并没有福禄山和多子山……”
“不，”宁准打断他，“还有第三个办法。”
黎渐川看他：“你是指我启用镜中穿梭，进去镜子里，找可能也存在于镜中的福禄？”
宁准轻笑着摇头：“不是。与神沟通，最简单直接的，自然是祭祀祂，向祂祈祷。”
黎渐川脑海中闪过郑尧密林摆坛的身影。
“当然，这种最简单直接的法子，也是最有可能失败的，所以，你还需要这个，”宁准的手指点在自己的眼角，“我的能力在恢复，你祭祀祈祷时，我会施展一次瞳术。”
“别急着拒绝，”他按下黎渐川欲要出口的话，笑容晏晏，“我知道我在你心里的分量。我不会逞能，相信我，黎老师。”
“这是你的游戏，也是我的游戏。”
“我们都必须要赢。”
宁准轻轻眨眼。
黎渐川皱起眉头，没有答言。

第504章 有喜
深夜，零点一过，欢喜沟无人出行的隐形禁忌被打破，整座村子都开始变得躁动起来。
各方势力伸出触角，暗中潜行的身影都变得多了起来。
今天是请神日，仪式在半夜，无须担心凌晨有事，但以防万一，有人上门，黎渐川还是在住处多待了一段时间，直到零点三十分，才与宁准出门，前往深山里。
出于对福禄天君和第二件神物的某些猜测，他要先去趟深潭。
小心地躲避着可能的窥探，两人一路有惊无险，顺利抵达了曾来过一次的密林深潭。
“我就是想看看那些碎镜片的情况，”黎渐川边脱衣服边道，“这个时节，下一趟水冷得很，我去就行，你别去了。还跟上次一样，你在岸上警戒，我要是两分钟后还没回来，就拉绳子。”
“好，注意安全。”宁准接过绳子，没什么异议。
“有事喊我，或者直接拉绳子，我都知道。”黎渐川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声，才跳进潭里，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他的身影飞快消失在如浓墨般的潭水中。
宁准静静注视了片刻，忽然回头。
然而，他背后空空荡荡，除幽暗密林，什么都没有。
“还真是警觉呀。”
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轻笑着响起。
宁准眉头一跳，抬手压了下自己的嘴角，对于这道来自自己口中、有着自己声线的声音的突然出现，有点意外，但不太多。
他不正常这件事，他自己当然知道。
“你是谁？”宁准瞥了眼水潭，声音低冷。
“看来不管多少次，你对我的存在都是多多少少有所察觉的，所以在我出现时，也没那么惊讶，”如宁准声线如出一辙的带笑的声音道，“不过，你的记忆真是个麻烦，我不想再来一次自我介绍，再耗上许多时间尝试说服你。”
“我们的时间不多，超不过两分钟，因此，我希望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我就是你。”
那道声音说：“真实的你。”
“都是‘我’，还需要分真实和虚假吗？”宁准笑着眯起一双桃花眼，“别拿我当傻子耍。”
“你瞧，我就说你的记忆是个麻烦，我没有时间再长篇大论说服你一次，”那道声音无奈哀叹，又道，“这样，时间有限，我只说一件事，关于你的眼睛。在你的记忆里，它应该是昨天凌晨，突然之间、毫无预兆地恢复的吧？”
“你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潜意识里，你知道这不是一件可以让别人知晓的事。”
“你必须保守秘密，所以，连你最为信任的爱人，你都没有告诉，而是选择了欺瞒。”
“你的这种恢复，和潜意识的选择，不是毫无根源的，而是来自于和我的交易，或者说合作。”
那道声音道：“我们是同一个人，只是因和高维意识对抗的影响，以及这个副本的天然污染，才意外分裂成了两个，但无论是一个还是两个，我们的本质都没有发生改变，我们的目的也始终相同。”
“清洗掉自己的疯狂，合二为一，在你的爱人解谜成功时，一同通关离开这里，就是我们的目的。”
“为此，你需要力量。”
“但是，因为副本的规则机制，你丢失了它，遗忘了它，而还记得的我，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便只能冒险出现，帮你寻找回它。现在，你看，你的双眼找了回来，神智也已经恢复，和之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们的胜算增加了。”
宁准道：“交易……你帮我恢复双眼和神智，我答应同你合二为一，这就是我们的交易？”
“合作，”那道声音道，“我更喜欢称它为合作。我们是同一个人，这是你无法否认的。”
宁准道：“按你所说，我已经拿回了力量，并已经在用这种力量帮助我的爱人，解谜通关，一切都是如你所想进行的，那现在，你又为什么会再次出现？”
“因为……出现了一点意外。”那道声音道。
“意外？”宁准眼眸微转。
“你的疯狂与污染不仅没有好转，还在加重，”那道声音沉郁下去，“已经拿回的力量，没能阻止你状态的恶化，携带着这样严重的疯狂与污染，即使你的爱人成功解谜通关，你也根本无法离开。”
宁准凝视着水中的自己：“你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特意来通知我，‘我要被困死在这里’这件事的吧。”
“怎么解决，”他道，“说说看。”
那道声音也不含糊：“你猜得对，我是为了和你商议解决这个问题，才出现的。目前，我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只有两个，一是说服你的爱人，延迟解谜时间，在解谜之前，先获取一些力量，来帮助你治愈疯狂，治愈你，大概也是他的游戏任务之一，不是吗？”
宁准不置可否：“第二个办法呢？”
“污染他。”那道声音果断回答。
宁准一顿，眉梢轻挑。
“先不要急着抗拒，”那道声音笑起来，“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指的污染，是用你污染他，而不是其它什么。”
“你知道吗？这里关于疯狂与污染的规则，来自于你的爱人。它会帮助这里的人，外来的人，清洗他们的疯狂。清洗成功，被治愈的，自然可以离开这里，那没有清洗成功，未被治愈的，自然也就无法离开。”
“当然，治疗不代表治愈，这清洗成功与否，不取决于他和规则，而取决于接受清洗的人。”
“可人这种生物，骨子里就是不干净的，所以，他的规则实施的这些时日里，外来的、最后成功离开这里的人少之又少。”
“不过，规则从来不会约束规则制定者。”
“他绝对不在这清洗成功与否的判定之内。”
“不管他是否被污染，污染是否深重，又是否精神堪忧，已经疯狂，只要他想，他就能够离开这里，甚至若是他不需求魔盒和
这里封存的属于他的力量和记忆，他完全可以立刻、马上通关。”
“魔盒游戏两个通关条件，达成任一，即可通关，其中一条本局剩余玩家数少于等于三，自始至终都是达成的。这是这个副本由普通副本被影响改动为单人副本后的最大漏洞。”
“也是他留给玩家、留给自己的生机。”
“只是十年间，那些来到这里的玩家都疯狂过甚，被自身的污染蒙蔽了双眼，连离开这件事都意识不到，更别说这一线生机了。最终，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只能白白被困死在这里。”
“有没有一种可能，”宁准轻声打断他，“我是说可能，有些玩家是当真被蒙蔽困死的，也有些玩家，是自愿被蒙蔽困死的？”
那道声音一顿：“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虚伪的你总是对人性里的善抱有最大的期待。”
“随你怎样说吧，”那道声音叹气，“总之，他可以顺利离开这局游戏，无论解谜成功与否，无论污染与疯狂在他身上是否存在，只要他想，他就能离开。因为这里本就没有任何规则可以束缚他。”
“但你不同，你在被束缚。你想要和他一起离开，就必须借助他，污染他，将他与你死死捆绑在一起，否则，最后的结局就是他顺利离开，而你滞留于此，在天长日久的消磨间，重回最初的模样。”
“最初的模样？”宁准双眼微抬，瞳色随水波与月色潋滟晃动，“我最初是什么模样？”
那道声音清冷而平静：“无心的怪物，不死的监视者，永远不会也不可能再成为人类的的伪神。仇视一切，怀疑一切，怨憎一切，生于恶意滋养的阴霾，囚于无望无尽的炼狱。”
“这是你最初的模样，也是你原本的人生。你逃了出来，可随时都有可能重坠其中。”
“现在，就是最危险的一刻。”
宁准沉默两秒，忽地一笑：“我现在有点相信‘你就是我’这个说辞了。潘多拉，或者别的什么，是不会这样评价我的。”
那道声音一叹：“在双眼恢复后，你已经想起来了一些东西，所以你应该知道我没有欺骗你。我正是清楚这一点，才选择在发现不对后，就立刻来找你。两个办法，无论你选择哪一个，都要明白，我从始至终都没有伤害你和他的打算，所有选择，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你我，为你们。”
“假如你仍怀疑我，也大可以把关于我的一切告知你的爱人，也许他会为你在两个主意之间做出选择。”
“你对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知道你的问题，就一定会解决，不会放弃你，独自离开。”
“不过，但凡你对我有一点信任，我都不建议你直接同他坦白。”
“因为，他在怀疑你。”
宁准对这句话没有什么反应，只问：“两个法子，你更倾向于哪一个？”
“前者吧。”
那道声音沉吟：“两个都有利有弊。前者虽然失败概率更高，也会拖延他的解谜时间，但半点不会破坏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后者，一个不慎，你们之间怕是会有裂痕出现。”
“我的话只供你参考，究竟怎么选，还要看你，毕竟，现在主导这具身体的，主要是你。”
说着，那道声音开始变轻变远，直至消失不见。
最后遗留的，只有一句宛如耳语的微弱声音：“记住，不管怎么选，说服他，最好的时机是现在，污染他，最好的时机……是请神夜洗礼。”
宁准垂眼。
下一秒，一道哗啦声响，宁准飘荡于清幽潭水中的倒影被打碎，黎渐川结束这次再探，钻出了水面。
“我拼了下我上次从潭底收走的，还有潭底剩余的那些碎镜片，果然，看着虽然差不多，但实际拼起来，确实是少了一小块，大概只有拇指大，很可能是被福禄带走的。”
黎渐川边说着，边上岸，快速擦身子穿衣服：“只有神物，没有大巫或巨蚺手里的镜子，估计是不行。欢喜沟和天空城之间的镜中通道要是真那么容易就能往返，两个世界早就不是现在这般模样了。”
“祂没有全部拿走，可能也是怕被多子或谁发现什么，而且，一小块和一整面的效果，对他来说，大概差不多……”
忽然，黎渐川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话音一顿，看向正在收绳子的宁准：“我下去的时候，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宁准偏头，像是有点诧异，“怎么了？”
“没什么。”
黎渐川摇了摇头，望了眼宁准被月光投射到林间的影子，目光微微一沉，很快又恢复正常：“走吧，咱们抓紧时间，在天亮前结束。”
“祭拜福禄天君这事，我总感觉不简单。”
“放心，”宁准跳上他的背，苍白的脸颊贴上黎渐川湿漉漉滴水的发丝，“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
黎渐川挑眉看他，与他在月下交换了一个短暂而潮湿的吻。
这边事了，两人自然不会再多停留。
黎渐川带着宁准一路下山，迅速去往欢喜河边。
他们要寻一个偏僻无人处，设坛祭祀福禄天君。
像这种简易的祭拜，需要的东西不多，关键的只有香炉与香，黎渐川来的路上顺了几件，便足以支撑。而福禄天君是否应答，看的却不是仪式的华丽与否，而是举行仪式的人。
“福禄天君发现向祂祈祷的人是我，八成得吓一跳。”
黎渐川蹲在林子里，麻利地摆着祭坛，低声道：“不过，我感觉祂不会轻易接受我向祂抛出的连接……”
“所以才需要我，”宁准扶起两根白色的蜡烛，“我会让祂不得不与你建立联系。”
“然后趁机……窥探祂。”
宁准微微一笑，点燃香烛。

第505章 有喜
林中的祭坛简单得令人发指。
一张比小板凳大不了多少的旧折叠桌，四根金属腿掰开，摇摇晃晃卡在泥土里，勉强立住。
桌上，香炉放在中央，里面插了三根香，已经点燃，烟气在波光与烛火交织的黑暗中细细袅袅地飘着。
香炉两侧，站着两根白蜡烛，其下各压一张黄符，黄符上以朱砂画就了福禄天君的尊名，河边夜风一过，光影摇晃，黄符也颤动着，簌簌作响。
香烛前，还有一条黎渐川特意用符刀杀死的鱼。
这是祭品，虽简陋，可沾染有符刀之上轮回之主的气息，应当也能引来福禄天君一眼。
否则，别说只是一条鱼，便是千条万条的龙抬来当祭品，黎渐川都不敢肯定这位不理世事、神秘至极的福禄天君是否会睁眼瞧瞧。
一切准备妥当，宁准退到了几步外的树木阴影中，黎渐川则披上自己身为白衣道长的白色道袍，跪至祭坛前，低声诵经。
诵经的过程里，黎渐川又划破手指，将自己的血点在已然死亡，却时不时仍会跳动两下的死鱼的双目之上。
这是开坛祭祀两神最为重要的一步，领牲点睛，表示自己与祭品之间的联系，以及为神明献上祭品的敬意。
坛已开，经已诵，牲已领，剩下的便是正式祭拜。
黎渐川最后压出一点血珠，按在自己眉心，然后低呼福禄天君尊名，便俯身，重重叩拜了下去。
这一套流程在珠子的文字记录里有详细记载，但珠子没有实行过。
黎渐川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但按宁准所说，只要福禄天君有被黎渐川的祭拜惊扰，产生哪怕一丝联系，他就可以用瞳术勾连到福禄天君的精神，窥探到祂。
当然，这个机会只有一次。
福禄天君可不会允许他们来招惹祂两回。
接连三拜。
欢喜河上吹来清凉的风，绕在林中，好似空洞凄厉的低吟，祭坛上，香烛与黄符俱都剧烈摇晃起来。
最后一拜，黎渐川没有抬头，而是按照仪式要求，紧闭双眼，死死叩首在地，口中吟诵不断。
人听自己的声音，自然会觉得熟悉，可有时候，听得多了，越听便越觉陌生，越觉诡异。
此时黎渐川对自己唇齿间吐出的经文，便是如此感官。
经文声灌满耳朵。
他闭着眼，额头贴地，口鼻里满是泥土、青草与昆虫尸体春发腐烂的味道，四周悄寂，风声阴冷，除去昏昏的香烛味愈发浓郁外，似乎什么异常都没有。
黎渐川既没有像郑尧当年一样昏睡过去，梦中拜神，领受神谕，也没有像珠子所记述的那样，听见或看见什么异象启示。他甚至没有感知到丝毫精神波动，这完全不符合福禄天君垂怜信徒的情况。
难道，即使祈求之人是他这个身份特殊的外来者，祭品之中又包含轮回之主的气息，也依旧无法引来福禄天君的好奇？
还是说，正因为祈求之人是他，祭品又不同寻常，所以福禄天君才不打算露面？
黎渐川心头闪过无数猜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黎渐川的脊背已逐渐僵硬。
他在计算着时间，将近十分钟过去了，四周依然没有一点动静。
幽深密林中，他只能听到自己低沉而诡谲的诵经声，和宁准几近于无的清浅呼吸。
黎渐川的心底忽生烦躁。
这烦躁如烈火之后，被春风一吹即生的杂草，呼的一声疯长无数，狂舞着塞满黎渐川的大脑。
他的喉咙一堵，青筋暴起，想要嘶声大叫，想要扯烂胸膛，想要不顾一切地摧毁所有，大哭大笑，撞到墙上，把自己撞个稀巴烂。
突如其来的失控，压也压不住，抹也抹不去，让黎渐川颤抖着睁开了紧闭的眼睛。
似是察觉到了黎渐川的异样，宁准的脚步声靠近。
“嘘。”
他轻轻吹出气音。
黎渐川额头深陷在潮湿的泥土里，重重呼吸，竭力克制着。
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宁准脚上簇新的白球鞋。
这是他无论哪次轮回都会做的事，从村里小超市买双白球鞋给宁准。因为他嫌他穿得不够保暖，在北方，寒自脚下生。
白球鞋碾过草叶，停在祭坛边。
一阵悉悉索索声传来。
宁准抬起衣袖，不知在做什么。
忽然，一滴水珠砸了下来，落在白球鞋的鞋尖，鞋尖瞬间被洇湿，红了一块。
不，不对！
这不是水，而是血！
黎渐川后知后觉地闻到了一阵飘忽的血腥味。
这个认知让黎渐川已有些混乱的神经陡然炸开。
他再忍不住，猛地抬头，望向宁准。
宁准右手染血，眼眶撕裂，正弯腰，将两颗新鲜挖出的眼球放到简陋的祭坛上。
“你——！”
黎渐川脑内嗡的一下，无数画面闪动，他不知自己想起了什么，又遗忘了什么，只有种万般情绪冲毁理智，肝胆俱裂的感觉。
可也就是这一刹，骤然浓郁了数倍的香烛味取代血腥味，塞满了黎渐川的嗅觉。
祭坛上，三缕袅袅细香如被妖风吹动，霍然扩大，氤氲成了一片浓雾，将四周的一切全部吞没。
烛光不见，祭坛消失，宁准近在咫尺的红色身影也倏地远去，黎渐川如坠雾海，目之所及，皆是白雾。
他的大脑传来刺痛，灵台被一股寒凉之意笼罩，内心的躁动与疯狂也被按住，冷静与理智渐渐再次占据上风。
勉强回归正常后，黎渐川小心观察四周的同时，脊背也有些发凉。
祭祀可以简单，可却不容不诚，不诚则不敬，他若真在向福禄天君祈求叩拜的过程中失控抬头，直视祭坛，哪怕只一眼，也极可能被判定为对神不敬，触犯法则。
但幸好，最后一刻，他虽然抬了头，但看的却是宁准，而非被宁准身影遮挡的祭坛，否则他不可能完好地站在这里。
不过。
“这是哪里？”
黎渐川将稍稍恢复稳定的精神感知散向四周：“浓雾、空荡……符合这个描述，还和福禄天君有关的，很像是祂的神国……”
“可周沫已死，若他和小顺一样，那他体内的神国应该已经随着他的死亡回归到了福禄天君手里，只是神国似乎都不能在神明手里久留，福禄天君大概会找个机会，把神国再次投出去。但现在，神国刚回归没多久，八成还是在福禄天君手里。”
“祭拜祈求祂，祂的回应就是将我拉□□？”
“不对。”
“祂很可能不想或不能回应我，所以我才迟迟等不到任何异常，只除了被勾动起来的精神失控，而之后，祭坛真正有了反应，是因为宁准挖下来，放上去的眼睛……”
黎渐川想到宁准，心中微沉。
突然挖眼，这不在他们原本的计划里。
黎渐川扫视四周，定了定神，回忆着自己以及珠子搜集的关于福禄天君神国无心地的资料，在浓雾中试探前行，想要找到那道红色身影。
但走了一阵，他便发现他的周遭似乎再没有第二道气息。
宁准没有和他一起进入这里。
而疑似将他召入这里的福禄天君，也不见踪影。
这是怎么回事？
黎渐川慢慢拧紧眉头。
浓雾之中，一片空荡，除了干干净净的土地，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分辨方向的东西。
连一根草，一块石子，一阵风，都不存在。
黎渐川逮住一个方向，走了一阵，便觉盲目，这里太空旷，太安静，走出好远，都没有边际，除了他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也再没有第二道声音。
“这就是无心地？”
黎渐川顿住脚步，“无心地，无忧乡，神明的神国不会取无缘无故的名字，必然与神明、神国的模样和某些隐秘有联系……多子的无忧乡看似无忧安乐，实则全是苦痛，所见幸福，都是祂制造出来蒙蔽祂自己的假象，无忧乡并非无忧，我一反抗苦难，多子便被惊动了。”
“那无心地，是否也并非无心？”
脑内思绪缓缓转着，黎渐川试着从魔盒内取出东西，来引动这里的变化，看能否惊动福禄。
他怀疑，他和宁准的操作只撬开了神国，根本没能与福禄建立联系。连联系都建立不了，窥探自然也是成不了的。
他必须要想办法引起福禄注意，不管祂愿不愿意，都必须朝他看来这一眼。这其中风险很大，可黎渐川并非没有后手，且魔盒游戏这些线索，从来都是险中求。
黎渐川先取出了疑似两百年前的巨蚺的尸骨碎片。
这是福禄天君最初的力量源泉，也是曾承载了祂的疯狂与噩梦的所在，只要祂对此仍未释怀，就绝不会没有动静。
然而，尸骨现身，浓雾与这片空荡之所却当真毫无波动，死寂依旧。
“不对？”
黎渐川想了想，把尸骨碎片换成裹尸布。
这上面书写着福禄与多子的秘密。
四周仍安安静静，不见变化。
黎渐川皱眉，又拿出道微留下的玉册，展开翻动，并将一些关键处低声念了出来。
可这片空间还是没有半分波澜。
福禄似乎并不在意这些有关祂和多子的秘密被偷走，被公之于众。
“对这些都不屑一顾……”
黎渐川收起玉册，沉吟片刻，又取出了来自深潭潭底的碎镜片，福禄盗走了其中的一小块。
黎渐川拿出它，便是在表明，他已经知道福禄更深一层的秘密了。
说实话，要不是被轮回之主搅了，没能得到镜子世界的神物，这时黎渐川拿出来的就不止是碎镜片，而是还有两块玉石了。
但可惜，这样东西依旧没有引来任何动静。
“福禄到底在意什么，或者说，需要什么？”
黎渐川感觉有点棘手：“祂杀了巨蚺，拿了巨蚺的力量，因巨蚺而异化，却不在意巨蚺。祂与多子一同长大，情感深厚，又拥有共同的不可为人所知的秘密，可好像也并不在意多子和这些秘密。”
“祂窥伺镜中通道，与天空城似有联系，图谋不小，这是欢喜沟和天空城都无人知晓的隐秘，现在我知道了，祂却也不在意……”
“无心地……”
黎渐川边沉思着，便开始各种试探，口中对着浓雾说起五花八门的暗示与秘密，比如多子与轮回联手要杀祂，多子的转世身疑似张家代代的逆种之类，手中也拿出各种东西，甚至还包括所有监视者都渴望借助来逃离副本的魔盒本身，和他自己的一缕精神细丝。
全都没有反应。
黎渐川说得口干舌燥。
他就像钓鱼却拿错鱼饵的人，罩了一头茫然雾水。
按心跳计算时间，此时距他进入这里，已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
不知道外界是否也是这个时间流动，若是，便快要天亮了。天亮之后，村内的人走动起来，他和宁准在林中摆下的祭坛，就很可能被人发现了。
他的时间不多了。
而且。
他有种很微妙的直觉，如果他不能在这里有所收获，见不到福禄事小，他自己只怕也会被永远困死在这里，无法离开。
这里与无忧乡不同。
那是一处家乡，这是一座监牢。
黎渐川闭了闭眼。
他冷静下来，翻开记忆，从头到尾，再次一遍遍梳理起福禄天君的一生，想从中窥出自己需要的答案。
忽然，在这次梳理进行到第八次的时候，黎渐川神色一动，蓦地睁开了眼。
祂不在意过往，因为过往已经过去，祂也不在意未来，因为未来对祂毫无意义。
祂追求力量，喜爱多子，存在野心，暗有图谋，可失去力量祂也无所谓，多子背叛祂也不关心，野心空落祂也不在乎，图谋有被毁坏的风险，祂也不打算强求到底。
声名地位，力量信仰，情感生命。
祂好像什么都需要，又好像什么都不要。
福禄天君。
祂是福，是禄，是人类无穷的欲望与需求。
可却从来都不是他自己。
黎渐川张了张嘴：“……周意。”
他喊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这个名字来自珠子文字记录里所记的福禄天君的过去。
珠子曾以时间之力窥到，福禄天君出生时，周家为剥离他的一切，将他的父母杀死在他的襁褓前。
他的父母直至身死，也都并不知道家族的打算。他们心心念念盼着自己的孩子降生，还为他取了名字，便叫周意，小名阿意。
村户人家，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只知万事如意，他们盼着他万事如意，便为他取了一个意字。
但在他们死后，周意不叫周意，也没有万事如意。周家没有为他们创造的神明冠上名字，只一直称呼他为福禄天君。
他早慧，知道福禄天君不是他的名字，可他到底叫什么，周家却无人告诉他，或者准确说，是无人愿意告诉他。
他们漠视他，不理他，除了上供祈祷，不与他说一个字，真把他当成了一座石雕的神像，而非活人。
所以渐渐地，他便也真成了一座石雕的神像，不喜不怒，无心无情。
黎渐川也不知道这个福禄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能否引起他的注意，但他仍试着喊了出来。
浓雾不动，空间空荡。
黎渐川提起的一口气缓缓泄了。
他有些头疼地敲了敲额角，正要再多琢磨，却突然在这应当空无一人的雾中听到了一道声音。
“谁……谁在叫我？”
这是道少年声音：“是有人在叫我吗？”
黎渐川霍然转身，向声源处望去。
迟疑的脚步声传来。
浓雾滚动，一道身穿华丽道袍的少年身影破雾而出，抬起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的脸，似朝黎渐川看来：“是你吗？是你……在叫我？”

第506章 有喜
黎渐川的目光在少年空白的脸上顿了一顿，心念电转间，试探着开了口：“你是周意？”
“不错，”少年停在几步外，也没有贸然靠近黎渐川，他面上没有五官，但黎渐川却能感知到他的情绪，他似在好奇地打量着黎渐川，“你知道我的名字，却好像不认识我？”
“你是谁？”
“也是误入这里的未来之人？”
方才距离还远，听不太清，现下近了，便能发觉少年说话的声调颇为古怪，明明只是简单的话语，他说出口却像是在念什么佶屈聱牙的文字一般，拗口且晦涩。
似是许久不曾说话，也不会说话。
黎渐川没有忽略这一点，且还捕捉到了少年话语里的重点：“未来之人？”
他故作惊疑与犹豫：“什么是未来之人……在这里，你还见到过其他人？”顿了下，他又想起什么般，补充道，“我叫孟小川，确实是误入这里，也不认识你，我之所以在这里呼喊周意，是听说类似眼前这种场景很可能是福禄天君的神国无心地，想要出去，不迷失，可以尝试呼喊福禄天君的真名……”
黎渐川的话真假掺半。
他边说，边留意着少年的反应。
“你看我像福禄天君吗？”少年闻言偏头。
这是个很寻常的问题，可黎渐川偏偏从中嗅出了极大的危险。
他思忖片刻，回答：“不像。”
少年笑起来：“我也觉得不像。”
“周意就是周意，福禄天君就是福禄天君，即使是同一个人，又怎么会像呢？”少年说着奇怪的话，没什么顾忌地掀开华丽道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姿态自在极了。
“你也别拘谨，坐吧。”
他热情地招呼黎渐川，为其解答了一个疑惑：“未来之人呀，就是字面意思，来自未来。按你们的话说，应该是我这个现在的两百年后，没有大羿，没有大夏，只有夏国的未来。”
“说起来，误入这里的未来之人挺多，可能和我聊上超过三句的，却实在太少。”
少年忧愁叹气：“有些疯得厉害，连个名号也不报，一上来就喊打喊杀，有些是看着不太疯，但其实疯得挺厉害的，喜欢说些我听都听不懂的话，还叫我福禄天君，还有些确实疯得不厉害，可却也无趣得很，想聊都聊不下去。”
“如你一样的，这么些年月，我也只遇到过两个。”
黎渐川没有察觉到少年的敌意，便顺着他的意，也席地而坐。
这地面却也古怪，双脚行走其上时，能感觉到是坚硬的，如正常地面一样，可此刻坐下，却又有些柔软，好像垫了软垫。
“他们都是什么人？”黎渐川并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他在调整和少年交谈的态度。
他面对他，不能完全拿出面对福禄天君的态度。他要随意点，可也不能太过随意，因为少年身上华丽的道袍的始终存在。
“一男一女。”
少年简单道：“前者是个聪明人，所以我留下了他的脑子，后者是个傻子，却有特别漂亮且完整的自我，所以我留下了她的一片心脏。当然，割下这些东西后，我就送他们离开了。”
少年说着，一片空白的脸上竟渐渐出现了嘴巴的轮廓。
黎渐川一顿，略微扬眉：“呼唤你，然后任你留下一些东西，就能换取离开这里的机会？”
“不一定，”少年显露出的嘴巴勾起笑容，“看我心情。”
“我最开始和他们聊天，是什么欲望都没有的，可聊着聊着，我就有了一些想要的东西。”
“人就是这样，欲望来去诡谲。”
少年说道。
“那你现在想要我身上的什么？”黎渐川直接道。
少年却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你眼下在我眼里，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
黎渐川却不尽信：“你什么都不要，那我要怎么离开这里？”
“已经说了，”少年道，“看我心情。周意周意，随我心意，可懂？”
黎渐川摸到了几分少年的乖张性情，适时收手，转而道：“懂，那就聊点别的。”
“你说你见过不少未来之人，他们是来自你的两百年后，还是什么时间的都有？不瞒你说，我是来自两百年后的，可在我之前，我没有在欢喜沟发现任何同类留下的痕迹，尤其是三神之战后的最近十年。”
黎渐川判断这是两百年前的周意，以此为基础，试探问着。
少年果然没有反驳，只是开合着嘴巴，似在沉吟：“三神之战呀……我听说过，这场神战发生在你们的十年前，神战之后，世间还多出了一个神明，叫作轮回之主。”
“没错。”黎渐川应道。
少年摸下巴：“其实，我所见到的未来之人，也都是来自这场神战之后，他们也没有在欢喜沟发现过同类的痕迹，所以当时我便有猜测，是这位轮回之主以神力抹去了他们的痕迹。”
黎渐川诧异：“神明可以随意以神力抹去人类遗留世间的痕迹？”
“当然不能，”少年道，“神明强大，可也并非无所不能，祂们只能以神力操控自己权柄内的一切，权柄之外，并不能随意。轮回之主司掌轮回，有时空领域的权柄，在时空层面上抹除一些人类的痕迹，不足为奇，更不要说，祂抹除的只是你们这些外来者的痕迹，而非原住民的痕迹。”
“世间纵有天道规则，保护的也是原住民，可没有外来者的份儿。”
被点破外来者身份，黎渐川也不意外。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年提起这件事的情绪：“你似乎很赞同轮回之主的做法？”
“赞同谈不上，不反感罢了，”随着两人的对谈，嘴巴之上，少年的鼻子也开始显现，恍若有一只无形之手，在捏造泥人一般，正为少年捏出五官，但少年自己似乎并未察觉，“我住在这里太久，不知道外界什么模样，但看那些误入这里的人，我便知道，这十年间若是没有轮回之主的清理，欢喜沟怕是早就被毁不知多少次了。”
“你们这些人里，疯子可实在太多。”
“死在这里的也就算了，寥寥几个离开的，走之前也要把疯狂的部分留下来，真当欢喜沟是收容疯狂的垃圾桶，想丢就丢。可欢喜沟只是欢喜沟，哪里承载得了？”
“没有这十年间的清理，欢喜沟也就不是欢喜沟了。”
“准确说，应该是八年间吧，”黎渐川就这方面仍存留的某些疑点，抛出钩子，“近两年，轮回之主似乎变了。”
“正常，”少年的脸上开始出现耳朵，“万事万物都在变。变化本身才是世间最恒久不变的道理。而诱发变化的，大多都是欲望。贪欲，爱欲，恨欲，求生欲，不胜枚举。”
“祂萌生了欲望，欲望改变了祂，便是这般简单。”
黎渐川凝视着五官渐全的少年：“那你呢？”
“我？”
少年偏头。
“你自出生以来，萌生过什么欲望，又被欲望改变了什么？”黎渐川问道。
“我萌生的欲望，和我被欲望改变了什么？”少年的脸上裂开了两道缝隙，似是双眼，只是闭合着，并未睁开，“那可太多了，再说十年，都说不完。”
“我想让父母死而复生，想让自己活得快活，想让妹妹永远幸福，想让该下地狱的人下地狱，该上天宫的人上天宫，想让那些吵人的、恶心的祈祷声全都消失不见，想让这一切的一切，在该毁灭时毁灭，该重生时重生。”
“还想让，这世间没有欲望，干干净净，人心空荡。”
他双睫一颤，抬起眼来：“只这么粗略一数，就已数之不尽，欲望就是这样的，对吧？”
这是一双干净而空荡的眼。
黎渐川同这双眼对视着，忽然道：“多子背叛了你。”
少年五官不动。
“你知道这件事，”黎渐川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柔和的风，风里却含着刀，“甚至，祂的背叛，也是你有意为之。你想要的很多，得到的也很多，可你自始至终都如这座神国一样，是空茫的白雾。”
“你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自己都没有。”
“你确实是周意，不是福禄。”
“因为两百年前，在彻底分食巨蚺的那个夜晚，福禄就已经舍弃了你，舍弃了作为周意的自己，任由汹涌的欲望吞噬了自己的一切。”
“为什么要这么做？”
黎渐川道。
“欲望才是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少年僵硬的五官缓缓蠕动起来，“我想要的很多，得到的很多，可失去的却更多，怎样才能拿回那些失去的？仅凭周意，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更何况，世间本就没有周意，只有福禄，不是吗？”
“哦对了，方才不知道，但现在有了，我想要你的灵魂，或者，用你们的说法，叫作精神体。”
“留下吧，留下一部分精神体，我会送你离开这里……”
他蠕动的五官勾勒出一个温柔而悲悯的笑。
这个笑出现的刹那，黎渐川瞳孔骤然一缩，心神俱颤，顷刻头晕目眩，如坠漩涡。
几乎同时，他的胸口一阵剧痛，一根金色触手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完全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刺穿了他的身躯。
大股鲜血喷溅而出。
视野崩溃，黎渐川死死拉着一线神智，符刀翻转，狠狠刺中金色触手。
他等的就是它！
和少年周意聊了这么久，刺探情报只是表面，引导并等待福禄天君出现，才是黎渐川的真实目的。
在黎渐川的有意催动下，符刀内轮回之主的气息瞬间扩散。
少年砰的一下化作雾气溃散。
金色触手挣扎嘶鸣，无尽高空之上传来一道不似人语的低沉宏大之音。
它在怒喝：“轮回！”
符刀的气息掩盖了黎渐川本身的气息，刹那的混乱间，福禄天君只辨别出了轮回之主的影子。
巨响如雷，轰轰震鸣，周遭浓雾剧烈翻涌起来，似有空间在坍缩，要将这里的一切吞没湮灭。
黎渐川一把擒住金色触手，正要设法躲避，却忽然听到一声更响的、近在耳畔的动静。
仿佛是从清明梦中醒来一般，黎渐川一个激灵，剧痛消失，浓雾消散，意识一沉一浮，继而霍然睁眼。
正对上僵硬地转动着眼睛的宁准。
他……回来了？
黎渐川茫然了一刹，看了眼完好无损的胸膛，又再次看向宁准。
方才将他唤回的巨大动静就来自宁准脚下——他砸烂了这简陋的祭坛，香炉祭品翻了一地，蜡烛与香也都断作了几截——这唤回他的方式还真是非常简单粗暴。
黎渐川神思还有些混沌溃散，他压了压额角，边起身，边想起自己进入无心地前所见的景象，道：“你的眼……”
“嘘。”
两根冰凉的手指按住了黎渐川的唇，宁准道：“抬头，看着我……快要消失了，我力量不足，留存不了太久。”
黎渐川下意识顺着他的话，抬起双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熟悉的感觉到来。
冲刷灌入的，是无数庞杂而琐碎的画面，也是宁准窥探到的福禄天君的信息。
“我只看到了一眼……”
宁准的声音轻轻道：“但也足够了……”

第507章 有喜
黎渐川脑内嗡嗡作响，承受着洪流的冲击。
它庞大而混乱，大多内容因为太过破碎而无用，只有少数完整且有价值。
黎渐川在这少数部分里以福禄天君的视角看到了许许多多虚茫的影子。
这些影子里，有祂出生后第一眼看到的血溅襁褓的父母，有阴暗且冰冷的神龛，有一名又一名被名利熏眼的书生，有大片大片叩拜跪倒的凡人，有文宗，有多子，有周沫，有巨蚺，有少男少女的嬉笑怒骂，也有在深潭边异化狰狞的怪物……
还有即将融化的神物，可供穿梭的碎镜片，滞留玩家的身影，以及只能窥探交流却无法真正进入的另一个世界。
福禄天君。
一个不理世事，却依旧能让其下福禄观执掌大半政权的神明。
祂从不出现于幕前，任何人提起祂，都仿佛除了功名利禄再无形容。
祂似乎只是一个象征符号，任由人们追逐。
可事实上，祂隐于帷幕之下的阴影中，以他人的、以自身的欲望，勾连着千丝万缕太多东西。
黎渐川从不曾真正见到祂，可循迹一查，却好像行至今日，处处都是祂的影子。
“嘶！”
黎渐川重重地闭上了眼，消化信息的同时，压下脑神经传来的剧烈抽痛。
没多久，黎渐川缓过一口气来，睁开眼，看向宁准微微渗血的眼角。
不等他开口再问，宁准就抬指揩去了眼角的血珠，一双桃花眼微微一转，旖旎之中带着几分奇诡：“可拆卸款的，挖下来装上去，都没什么事，但不能经常这样搞。不事先告诉你，是怕你担心，祭拜神明最忌神乱心不诚。”
“你趁我祭拜的时候，偷偷把自己眼睛挖下来，放上祭坛，我就神安心诚了？”黎渐川一边扶住他的脸颊，仔细检查他的眼睛，一边冷冷瞥他。
宁准已经很久没有瞒着他兵行险着、剑走偏锋过了。
“真的没事。”
宁准轻声道。
他缠住黎渐川的手指，吻他冒出一点胡茬的下巴。
“会有什么影响吗？”黎渐川问。
宁准道：“虽然是窥探神明，但也没有太大影响，有点疼而已……另外就是，近期最好都不要动用瞳术，再动怕是要透支。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只能躺着，看黎老师发挥了。”
“可不要让我失望。”
漆黑的眼瞳轻转，望向黎渐川。
“放心。”黎渐川抚过他的眼尾。
黎渐川面对宁准，即使心疼，也很少诉诸于口。
他大多数时候只会说放心。
有些事情，必然要有人付出代价。
黎渐川不会阻拦宁准去付出什么，但只要有他在，就永远都会让宁准的付出换来同等、甚至更多的回报。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仔细检查过宁准的眼睛，确认没事后，黎渐川便也没再多说什么，赶紧趁着天色还暗，收拾密林的摊子。
都清理完，已过了凌晨四点，黎渐川没有继续在外逗留，而是带着宁准回了小顺家，抓紧时间补了个觉。
天亮之后，清明前夕的请神日便正式到来了，他必须养精蓄锐，为即将到来的关键时刻做好准备。
……
早六点，新的一天如约而至。
北方清明前后多雨，清明前一日的欢喜沟自然也褪去阳光明媚的春色，变作了绵绵阴雨天。
可即使是阴雨天，也挡不住人们对马上到来的大祭的热情。
半睡半醒间，黎渐川便听到了村里热闹的鞭炮声。
随鞭炮声而来的，还有好似过大年一样的擂鼓声、戏曲声，以及欢天喜地的人声。
门房窗子临街，即便窗外只是小胡同，而非正大街，也闹得不行，时不时便有一连串的小孩飞奔而过，扮作故事演义里的神明与妖龙，边挥舞树枝，边哇哇大叫。
大人们也会抬着自家的神像，吟唱着怪调的歌谣，穿行而过，脚步踩在石渣路的坑洼里，不多的积水被溅起，发出扑哧轻响。
黎渐川补完觉，起来后，在院子里看了眼。
小顺果然又不在家，没有准备早饭，好似自从周沫死后，他便开始躲躲藏藏起来，不再往人前，尤其是黎渐川跟前凑了。
正房挂了锁，张秀梅也不在，普查小组的三个房间也都无人。
黎渐川觉着这时机不错，便让宁准望风，直接翻进了小顺家的正房。这间正房，珠子去过，但他没有，所以必然还是要走这一趟，验证一些东西。
正房西屋一片空荡，只有一张炕，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东屋一床一炕，炕上似乎是小顺在睡，床上小顺奶奶一身寿衣，未被惊扰，安详地躺在一张老式拔步床上，闭眼沉睡，没有丝毫呼吸声。
拔步床的四面密密麻麻贴满了黄符，随着黎渐川的到来，所有黄符微微一震，其上的朱砂似隐隐流动起来，恍若无数鲜红的蚯蚓。
黎渐川小心地屏住呼吸，按照珠子所说，绕开拔步床，搜查四周，没有惊动小顺奶奶。
瞧完正房，黎渐川没有再在小顺家多待，拿了两件雨披，便带着宁准出了大门。
今天他们的行程仍然很紧，容不得多耽误。
两人打着帮普查小组寻找丢失物品的旗号，四处乱逛，看似毫无目的，实则是在做一些必要的布置。
今夜的洗礼确实会为黎渐川带来很多，无论是线索，还是力量，但黎渐川不打算把一切都押在这场洗礼上。他要确保，即使洗礼失败，他未能得到想要的，也犹有反抗之力，不会完全任人宰割。
如他一般忙碌的，还有欢喜沟里的无数人。
他们来去匆匆，布置着欢喜沟，将锣鼓喧天的热闹送去村子的里里外外。
而经过一整个白天的忙碌与热闹，到得傍晚，村里的气氛也已发酵到了顶点。
四处人潮涌动，欢快雀跃，不管村民还是游客，都兴高采烈。
村头的祭坛已擦洗干净，村尾的古戏台也拉开大戏，立满香烛的祭坛搭在街头巷尾，走个三两步便能遇到一座。
大量香烛燃烧着，浓重的烟气笼罩村落，配着漫天阴云细雨，好似将整个欢喜沟都变作了一座香火鼎盛的巨大祭坛。
黎渐川自山上下来，路过村尾人头攒动的古戏台时，正瞧见一出多字菩萨赐福的人偶戏。
乍眼一看没什么问题，但多看了几眼，黎渐川便发现，台上那些在丝线下手舞足蹈的人偶，竟真的全部是由人制成。
它们是婴孩的尸体。
发青发白，涂着两团大红胭脂，塞了木珠子作眼睛。
眼睛骨碌碌转动，两根钩子一拉，人偶的嘴角便被扯开，露出无辜而纯真的笑容。
“菩萨降世喽——！”
台上人发出尖锐如蛇嘶的曲调。
台下人高声叫好，每张脸孔都是亢奋而狂热的大笑，嘴角的弧度与人偶如出一辙。
黎渐川瞬间头皮炸开，半点不觉热闹欢喜，只觉满是恐怖怪诞。
“这人偶真是小孩做成的吗？”
有人悄声问。
“是，必须是！”有人答，“这可是欢喜沟大祭的特色节目，都是嫩生生的新生儿，趁新鲜挖出来炮制的……”
越往村里走，特色节目越多。
除人偶戏外，黎渐川还见到了堆满女人脸孔的美人面大鼓，背负着一箱箱金银或铜钱，跪行在地上一步一叩首的虔诚信徒，砸烂的额头在路面印下血泥，雨水一洇，化作无数细小血蛇散开。
人人将其视作平常。
如斩龙之日小声说话，觉得所见一切极为可怖的孩童一般的人，忽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不过，除去这些特色节目，周遭的一切似乎也确实平常，与之前没什么不同，既然是大祭，那有一些带有民俗诡异色彩的特色节目，好像也还正常……吧？
应该……吧？
正常吧……
正常……
像是有潮湿寒凉的雨气入了体，黎渐川头痛欲裂。
他与一道道或身着雨衣、或手持黑白雨伞的行人擦肩而过，不知为何，这些往日里看着都有几分熟悉的面孔，在这一日都变得陌生起来。
他的脚步变得有些乱，不像行走，倒像拖着一滩烂泥。
“这、正……”
他目光混乱不定地去寻找宁准。
“我不喜欢这些节目。”
宁准的声音恰好响起。
一身红衣透过透明色的雨披显露出来，出现在黎渐川的身侧。
宁准潮凉的手如湿漉漉的水草，缠上黎渐川的手臂，将他向前拖了一步。
黎渐川被宁准的体温冰得一个激灵，神智陡然清醒了几分。
他心跳一顿，边迅速摸出平光眼镜戴上，边拉着宁准快步穿行。
“……走，不要多看。”
黎渐川艰涩地吐出声音。
他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多待，唯恐被这狂热的气氛裹挟进去。
这气氛就像一张怪物的巨口，只要他们放缓脚步，好奇停下，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吞吃嚼烂。
珠子记录里所写的请神日与祭神日的癫狂，还是有些保守了。
在这样的癫狂下，夜幕正式降临了。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欢喜沟前半夜不可外出的禁忌在这一夜被宣告无效。
热烈而邪异的气氛疯狂蔓延。
一盏盏鲜红的灯笼亮起，随风晃动的红光映照四周，让欢欢喜喜的吵闹声更甚。
幸好，这吵闹还没有渗透进榆阿娘的住所。
晚上七点出头，黎渐川完成最后一项准备，控制着濒临崩溃的精神，带上宁准，潜进了榆阿娘家中。
一进榆阿娘的院子，黎渐川便好似踏进了另一个空间，大脑内像电钻一样不断穿刺着的某些尖锐声音瞬间便淡去了不少，街上那些诡谲的热闹也仿佛被高高的院墙拦住，隔绝在外。
只是这个空间，虽比外面清静，却似乎更为潮湿，也不同往日。
黎渐川扫视小院的同时，屋内的榆阿娘也听见了动静，嘎吱一声拉开门，从漆黑的门缝内探出半张脸孔。
“还不到时间。”
她的眼睛隐在黑头巾下，干涩地转动着，扫过宁准，又在黎渐川身上定住：“洗礼仪式出现人豺，可不吉利。”
见黎渐川未听从她之前的提点，仍带了宁准来，她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冷意，投来的目光仿佛带着尖刺：“这种不吉利的东西，若你执意要带着，洗礼的成败，我可就做不了保了。”
黎渐川早已知道了洗礼的大概情况，但在珠子的记录里并没有出现榆阿娘不准宁准陪同一事，所以他虽犹豫，却仍将宁准带了过来。不过，看榆阿娘眼下的反应，似乎是真在防备宁准，并未作假。
看来，这就是此次洗礼的另一个变数了。
“村子里太吵太乱，放他一个在住处，我不放心，”黎渐川观察着榆阿娘的神色，“洗礼的时候我不是在屋里吗？他不跟着我，只在院子里，隔着一扇门和十几米，应该没事吧？”
榆阿娘闻言，表情稍松。
“那就这样吧，”她道，“时间差不了多少了，你先进来吧。”
说着，她微微侧开瘦小佝偻的身子，将门缝拉大，露出门内的景象。
里面黑漆漆的，似乎摞着大堆白纸与针线。

第508章 有喜
黎渐川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头看向宁准。
宁准的心思似乎并没有放在这座院子里，他正在瞧着外头的某个方向，感受到黎渐川的目光，才回转视线。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宁准伸手指了指檐下，道：“我在这里等你。”
黎渐川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抬步跟随榆阿娘，迈进了昏黑的屋子里。
又是嘎吱一声轻响，屋子的门关闭了，来自外界的红灯笼的摇晃光亮被驱逐，黎渐川高大的身影没入黑暗，被彻底吞没。
宁准静静注视着合拢的门缝。
过了片刻，他忽然挪动脚步，无声无息地靠近屋门，将一只眼睛贴在了细长的门缝上。
院内悄寂，只有眼珠转动的声响，黏腻潮湿。
“今天待在村子里，不好受吧？”
榆阿娘道。
刺啦一声，她划亮火柴，点燃了一根白蜡烛。
烛光瞬间塞满漆黑的屋子，将里面的布置完全照亮。
这是一间正房，可却未被分成三个房间，而是统共打通，作为一间大屋。
屋中央的地板挖出了一个大坑，其内用血一般的红色颜料画了一个巨大的图腾。图腾古怪，以蛇形为轮廓，又毫无章法地拼接了三神的部分符号，像个廉价的盗版货。
在图腾四周，散落着一摞摞白纸，和许多银针红线。
“这里的人都疯了……”黎渐川边打量屋内情况，与珠子给出的线索对照，边有些烦躁地回答。
“这就是欢喜沟大祭，”榆阿娘带着蜡烛将屋子四角的壁灯点燃，一股芬芳而又令人作呕的奇异香味刹那充盈满屋，“你如果没有答应同我合作，最多撑到明天，就会加入他们，与他们一同沦为大祭的奴隶。”
黎渐川的目光随榆阿娘而动：“沦为大祭的奴隶，会怎么样？”
“不怎样。”
榆阿娘吹熄蜡烛：“不会死，不会疯，大祭结束，便照常各回各家。没有人会记得自己在请神与祭神时做过什么，即使在那些时刻，他们曾亲手爆炒了自己亲朋的肝肾，并美滋滋地吃过一盘。”
黎渐川喉头泛酸，克制着自己不去想象那种画面：“这是欢喜沟的影响？还是两神……”
“都不是，”榆阿娘抬起一双干瘪的眼，“人类最难面对的，不是莫大的恐惧，而是肮脏的自己。”
“任何神力都只能暂时蒙蔽他们，无法让他们一辈子遗忘某段经历，永远不再想起。只有他们自己可以。种种不合理的地方，他们也会自己为它们合理化。这就是你们人类。”
听到最后一句，黎渐川眉梢微微一动：“你已经知道了。”
榆阿娘道：“是你猜得准。”
“你似乎也没打算隐瞒我。”黎渐川回想着珠子第三次轮回的记录。
榆阿娘道：“因为我是带着诚意来与你合作的。我看到了你的价值，也需要你看到我的价值。”
黎渐川道：“看来你选择在这个时候把话挑明，也是为了我们的合作。不过，我还有一点不解。我已经猜到，你与两百年前那条巨蚺绝对有关，只是不清楚，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转世重生，母子相续，还是本就是一人，从未变过？”
榆阿娘笑起来，脸上的褶皱颤动：“就不能是父女相承？”
黎渐川一顿：“什么意思？”
“你口中的巨蚺，是我的父亲，”榆阿娘似乎颇有耐心，淡淡解释道，“别太惊讶，你早就知道多子能让男人产子，那听闻我父亲生下我，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这话说得好像还真没错。
黎渐川眉心一跳。
毕竟多子的力量也是来自于巨蚺。
“我本不会降生，”榆阿娘道，“但多子和福禄贪婪无度，谋害了我父。我父濒死之际，怨恨不甘，于是用最后一点力量生下了我。当时我只是一枚石子大小的蛋，借战斗遮掩，他将我产出，藏于林中。多子与福禄分食了他，得到了力量，也受困于力量，即使发现了我，也无法将我怎样。”
“甚至，多子心软，愧对我父，在发现我被孵化为婴儿后，还悄悄把我送出了密林，让欢喜沟的村民发现了我，将我抚养。”
“论及因果，是祂们亏欠于我。”
“所以，便是我被选为大祭主祭，祂们也是半声不吭。”
“世人都以为这是神的恩赐，殊不知，只是自以为是的惺惺作态罢了。”
榆阿娘冷嗤，喉咙里隐约带出嘶嘶的异响。
果然，榆阿娘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对两百年前的事情有所了解，之前的迷茫不知不过是伪装。
“原来如此。”
黎渐川摆出恍然之色。
说起旧怨，榆阿娘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便住了口，不再提了，只抬手一指坑中：“啰嗦半天，时间也到了，赶紧进去。到图腾中央，不必脱衣，双腿盘坐，五心朝天。”
“凝神，静气，观灵台。”
黎渐川瞧了眼手表，正好七点半，屋内没有钟表，可榆阿娘却对这时间掐算得近乎分秒不差。
时间到了，黎渐川自然也不含糊，按榆阿娘所说走进坑中，盘膝坐在了图腾中央。
他一坐下，便发觉充溢满屋的异香似乎更盛了几分。
有阴冷的凉风渐起，卷着异香，在屋内低低盘旋，仿佛某种模糊不清的嗡鸣声。
在这嗡鸣声里，黎渐川飘忽烦乱的心神慢慢定了下来。
他昏昏然，竟有了睡意。
忽然，一缕凉风迎面扑来，直接灌入了黎渐川的鼻腔，不等他反应，便瞬息抵达了肺腑深处，令他浑身一抖，面目与五脏开始麻木。
他佯作慌张，眼皮颤动，抬起一道缝隙。
“别慌，”榆阿娘苍老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在渺渺的风声中显得恍惚怪异，“不是和你说过吗？”
“缝骨藏神，是活生生地撕裂，又活生生地埋入，过程剧痛无比……这东西，便相当于是你们人类的麻醉，但又与麻醉不同，麻醉无论如何都会奏效，可这东西，只要你心神一乱，就再无作用……”
“所以……我劝你好好定心凝神，否则麻醉一无，疼得鬼哭狼嚎，引来外头的人，你我可都做不了好。”
黎渐川眼皮哆嗦了几下，慢慢定住，半合半开，却没有再动。
他的视野里没有榆阿娘，但眼前的地面上却有她的影子。
那是一团扭曲无状的东西，如巨大的蜘蛛，黏在屋顶房梁上，垂下恶心的触角，卷动针线与白纸，发出沙沙的异响。
黎渐川看不见，但却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正在将那些白纸展开，贴向他的脊背、头颅、四肢，她将会穿针引线，把这些白纸一张一张，一层一层缝到他的身上，刺破皮肤，扎穿肌肉，将白纸与他的骨头连接。
这便是所谓的“缝骨”。
当然，这些白纸也并非真正的白纸，他们是由榆阿娘收集的巨蚺的遗骨碾磨成粉，制作而成，相应的，银针是巨蚺的鳞片打磨，红线也是榆阿娘自身的蛇血蛇筋拧成。
以鳞穿刺，以筋血作缚，将巨蚺的遗骨与人类的骨骼勾连，如此便是一场不亚于现实世界人体改造的进化。
想容纳神力，想成神，身体与精神体的提升缺一不可。
缝骨在身，藏神便是在精神。
缝骨之后，榆阿娘便会将多年来积攒的自身的鲜血灌入坑中，引四盏壁灯之阴火煮熬，让所有白纸并着鲜血里的精神气息融入黎渐川的体内、精神内。等到白纸与鲜血尽皆熬干，而黎渐川未死，且已将坑底图腾引入自身，这场洗礼便算是真正大功告成了。
珠子详细记录他每一次的洗礼过程，黎渐川对此再清楚不过。
“宁心沉气。”
榆阿娘的声音响起。
随这声音一同而来的，是一道锐利至极的疼痛！
触角裹挟银针，刺穿白纸，铮的一声轻鸣，钉入黎渐川的脊骨。
黎渐川来不及感受，银针便已在他的血肉内游动了一圈，绕过他的脊骨，将其狠狠向外一拽。
黎渐川霎时抖如筛子，额上滚下豆大汗珠，只面目仍麻木，僵硬得像个木偶，没有丝毫表情。
他想大叫，想嘶吼，可口舌却半点动弹不了。
原来这麻醉保五脏，是为了让他不死，保面目，却只是为了让他有口难呼。
可纵使疼痛再烈，黎渐川不敢也不能去乱心神，解除这种麻木。
白纸冰凉，被红线一绑，细细密密地附骨贴裹。
黎渐川鼻端被血腥塞满，已闻不到异香。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银针的穿刺而过，红线的贴骨刮动，它们带出一阵又一阵细小的摩擦声，令他剧痛之余，牙酸颤抖。
世间再没有哪种酷刑，能比针肤剖骨更为可怖。
黎渐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下来的。
痛到极致，他已有些浑噩，几次差点昏死，却又被痛醒过来，翻来覆去，无比折磨。
他的脊骨被扯出，肋骨被一根根挑起，手指与腿骨尽皆剥白，全部被裹上一层又一层灰白的纸。
殷红的血在他身下聚成一滩。
他想不通，自己流了这么多血，为什么还活着，还清醒。
人体二百多块骨头被尽数挖出，裹了白纸，又被一一妥善放回。
随着骨头的回归，黎渐川烂泥一样堆下来的血肉内脏也如被吸引，缓缓恢复原位，满地鲜血倒流，皮肤愈合，一切伤势恍若未曾有过。
黎渐川盯着自己的手掌。
它与恢复如初的所有肌肉一般，犹记得极刑般的剧痛，犹在不断抽搐痉挛。
“你所承受的一切都不会白费……”
榆阿娘悉悉索索地退走，搬来一座座不知藏于何处的巨缸：“凡人成神，本就是不可能，造不可能为可能，又怎会没有千般痛苦，万般煎熬？这是一条极刑之路……”
哗啦一声。
黏稠腥臭的鲜血兜头倒下。
黎渐川沉沉闭眼，以最快的速度调整着自己的身体与精神的状态。
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绝不会后悔。
若这只是一条成神之路，不论是否是极刑，他都可以放弃，可这偏偏不只是一条成神之路，更是一条通往真相的路，所以，就算前方是更甚于极刑的刀山火海，要将他碾作飞灰又重新拼凑，他也绝对要走下去，不能甘心，不能回头。
“心智之坚毅，当真少见……我从来不会选错人。”
榆阿娘的声音忽远忽近。
一缸又一缸血液灌入，黎渐川被殷红完全淹没。
他屏住了呼吸。
四周温度上升。
大坑内的血液渐渐沸腾起来。
黎渐川如被煮熟，热到骨血都开始膨胀又收缩。
在这过程中，没过他头顶的血液一点一点地渗入到了他的骨血里，裹在他骨骼上的白纸开始消融，似是融进了他更深的精神领域。
身体改造之后，便是精神改造。
黎渐川的大脑仿佛被一只巨手掰成了两半，不断攥紧，不断撕扯。
他的精神世界突生海啸，毁天灭地，一切都被摧毁，一切又都在新生。
他的眼球混乱地转动着，时而痴傻，时而疯狂。
他的精神一度完全破碎，散作无数尘埃，也一度完全凝聚，似乎即将突破维度的限制。可无论怎样变化，在他的精神极深处，都有一点灵光被名为意志的锚死死钉着，不动不摇，从无更改。
最终，以这锚点为根，他的精神渐渐沉落下来，塑出新的世界。
“缝骨藏神，我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是洗礼的最后一步，激活我给予你的力量，尝试与欢喜沟逸散的神力连接……这一步只能靠你自己，我再帮不上忙……”
榆阿娘低低说着。
黎渐川混沌的神思微微一震。
就是这个时候，珠子记录，榆阿娘将要动手脚，在他体内埋下算计，以便在祭神之时，借他垫脚，成为新神。
黎渐川一直在警惕，此刻更是不敢大意，一边稳定着自己的精神，寻找神力激活，一边探出早就备好的精神细丝，感知四周，留意着榆阿娘的动静。
她在倒最后一缸血液。
在倾倒的过程里，她的触角闪过，似乎要向血液里滴入什么。
然而，不等榆阿娘的动作真正实行，一道刺耳的尖叫便忽然震碎了她手里的巨缸。
“嘻嘻——哇！”
这是一声婴儿的尖叫。
几乎同时，强风撞来，屋子的门咣当一声破开，门板碎裂，显露出外界院中无数黄符，与黄符之后的数道身影。
是福禄观与多子神教……他们竟知晓黎渐川与榆阿娘的提前洗礼！

第509章 有喜
“两教之人？！”
榆阿娘苍老的声音变得尖锐。
显然，她也并不清楚福禄观和多子神教的道长嬷嬷怎么会突然闯入她的住处，仿佛有备而来一般，撞破这场隐秘的洗礼。
珠子三次轮回，也都未有过这种遭遇。
在确认宁准第一时间翻了进来，没有受伤后，黎渐川便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边稳住心神，继续洗礼的最后阶段，边快速观察局势。
外边来的人实在不少，粗略一扫，超过二十。
为首的是一名千胎嬷嬷，和那位黎渐川曾在小顺家见到的负责调查费深失踪一事的紫衣道长。他们应当已悄无声息地布下了某种手段，将这座院子与欢喜沟彻底隔绝，从屋内遥遥望去，村中的灯火都极为朦胧，好似近在咫尺，又仿佛遥不可及。
无数黄符临空，乍看杂乱无章，实则形态奇诡。
细长的脐带组成舞动的触手，绕过千胎嬷嬷的身躯，蜿蜒攀伸如毒蛇。
半空、围墙、厢房的屋顶，一道道身影居高临下，挟强大而迫人的气息，凛然压来。
“果然是你在捣鬼！”
紫衣道长声音冰冷：“星轨错位，神力异乱……榆冉，你要毁了大祭，毁了欢喜沟不成！”
原来榆阿娘并非如村人所说，没有名字，只叫榆阿娘，而是唤作榆冉。
黎渐川暗道。
他已被黑红色的图腾糊了一身，面目不清，这位紫衣道长不知是没认出来，还是觉得他暂时不值一提，并未将目光分予他分毫，只冷冷盯着已非人形的榆阿娘。
榆阿娘却好像并没有被这阵仗吓住，除去一开始的尖声一惊，她的姿态依旧平常，只是出口的话半点不客气，凌厉如白刃。
“王训安，我劝你少在我这里狗叫，”她冷嗤，“我只不过是在家中做点小买卖，为来往游客祈祈福、纹纹身，星轨错位，神力异乱，与我何干？欢喜沟若真有诡变，你最该做的便是压制混乱，寻觅源头，而非来我这里胡搅蛮缠。”
“依我看，你不过是公报私仇，想在祭神之前寻个由头来攀扯我，你以为这样就能取代我，成为新任主祭？”
“虚伪小人，痴人说梦！”
被指着鼻子，紫衣道长却不见丝毫恼怒，反而扯开嘴角，笑了起来：“这话回得精彩。”
他抬指捋须：“你看准了眼下情形模棱两可，没有你的明确罪证，便先短短解释一句，再有理有据，倒打一耙，将公事化为私怨，试图引我等人心浮动，神思大乱。”
“若我猜得不错，你布置在这里的手段之一，便是由人心引出的诸多鬼蜮吧？”
“可惜，人心难算。”
“你纵有再多诡辩，也料不到我们确实是师出有名，方才也已记录了这场妖龙洗礼，现今现身，不过是来验证一二，且将你的阴谋阻止罢了。”
“若非顾及天君、菩萨皆予你的关注，我此刻又焉能与你废话这些？妖龙转世，包藏祸心，打杀便是！”
听这话音，两教之人竟是早已到了附近，只是按捺许久，直到这最后关头，方才出手。
他们这时机掐得未免太准，就不怕他与榆阿娘直接完成了洗礼？
黎渐川觉出不对。
“天君、菩萨？”
榆阿娘面上讥讽之色一闪而过，旋即浮起复杂神情，似喜似怨，似亲近似恐惧：“好，就看在天君、菩萨的面子上，我再问你，既然你们早就到了，还记录了证据，那便拿出来瞧瞧，你一人之言，我不信！”
她仍旧不服。
“让你死得明白！”
紫衣道长还未开口，一旁的千胎嬷嬷便似再忍不了般，脐带舞动，挥出一个带着奇异物品气息的玻璃球。
这玻璃球亮起光彩，便跟投影仪一样，于半空播放出榆阿娘屋内的场景，第一幕赫然便是黎渐川进门之时。
院内外大半人的目光都被下意识吸引过去。
就在这一刻，紫衣道长突然反应过来，面色陡变：“不好！”
他们到底还是中计了！
话音未落，紫衣道长猛地回头，拂尘顺势而飞，散开三千白发，恰好拦住如蛰伏的毒蛇般悄然刺来的脐带。
“陈嬷嬷！”
隔着轰然碰撞的气息，他望见了千胎嬷嬷刹那怨毒的眼神：“你竟敢背叛神教，与榆冉沆瀣一气！”
“只知害人的神教，背叛又能如何！”千胎嬷嬷迎着拂尘，倏忽逼近，“当年若非榆阿娘救我，我早已死在了十胎之时，何来今日？爬到这一步，她便是要我弑神，我又有何不敢！”
血色环佩与射来的黄符悍然相撞。
千胎嬷嬷体内窜出无数婴儿鬼影，周遭来不及躲闪的数名道长嬷嬷尽皆发出惨叫，血溅夜空。
其余人反应过来，顾不得为千胎嬷嬷的突然背叛而惊慌愤怒，手段尽出，返身便要齐齐攻上。
“不必管她，擒住院内之人！”
紫衣道长冷喝，头顶浮现出血色符文。
符文中央，一只闭合的眼瞳颤颤巍巍，似要睁开。
千胎嬷嬷动作一滞，如陷漩涡。
而与此同时，受命于紫衣道长，转头冲向院内的众人也倏地一顿，行动迟缓起来，犹如落进泥潭，被甩不脱的黏稠液体纠缠，连甩出的攻击都慢了数分。
空间闪动，整个小院似乎在某一瞬间显出了原形，像是巨兽的胃袋，盛满黏液，不断蠕动。
“专心聚神，”榆阿娘掠过大坑，在黎渐川耳畔留下低低的声音，“速速激活神力，我们已经等不了了……”
“祭神之时才是送你成神的最佳时机，可惜，不知哪里出了差错，我们的计划竟然暴露了……也罢，既然他们都知晓了，再拖到明日也没有意义，三神可不会坐以待毙。”
“今晚真正的大人物都没有来，他们这边擒我们，另一边肯定还在准备请神仪式，我们也不等了，一会儿到得子时，请神一刻，我会出手，你也做好准备，提前引动神力……”
这声音如风一般，瞬息而来，瞬息而散，只入了黎渐川一人耳中。
与这声音一同到来的，还有榆阿娘趁黎渐川分神，悄悄丢向他脊背的一只蛇形小虫。
若非黎渐川始终没有放松警惕，在紧盯外头、分神听音的同时也留神着榆阿娘的动作，还真要被她设计中招。
看来只有洗礼将要完成时才是动手脚的好时候，洗礼前期与洗礼完成后，大概都效果不佳，否则榆阿娘不会在此时两次出手。
小虫落下，黎渐川表面故作不知，暗中以精神细丝一撞，魔盒一闪，开合间将其暂时收入。
榆阿娘并未察觉，庞大而畸形的身躯已到了黎渐川前方，砰的一声撞破门廊。
她仰天长啸，嘴巴一张，射出团团黑泥。
黑泥如有生命，扭曲蠕动着，糊向紫衣道长。
同时，受她引动，院内砖瓦草木全数坍缩，砰砰炸开，化为铺天盖地的喜鹊，疯狂淹没四周一切。
乌鸦食腐肉，喜鹊吃活人，尖利的鸟喙啄动着，清脆的叫声连成一片，好似最为欢欣诡异的歌谣。
惨叫声穿破夜空。
淅淅沥沥的血水伴着肉块掉落。
“这些布置……你当真早有异心！”
紫衣道长怒目。
“你们不是常骂那妖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榆阿娘脸上的皱纹全部舒展开，露出隐藏其下的无数细密蛇鳞，“那我作为妖龙之后，怀有异心，岂不是再正常不过？”
“难道你们还妄想，只凭多子与福禄那假惺惺的愧疚与补偿就让我老老实实给你们做狗？”
“真真令人作呕！”
她嘶叫，身躯炸作无数巨蟒，虚实难分，冲向紫衣道长。
轰的一声！
被层层羽翼覆盖围困的半空，突地亮起一团火焰，如烟花般炸开，喜鹊们被轰碎，啼鸣陡然凄厉。
数名红衣道长杀出，三名百胎嬷嬷紧随其后，一方拂尘甩动，操纵金木水火土五行，冲向榆阿娘，一方肢体伸缩，显出形态各异的古怪虚影，直奔黎渐川而来。
嗖——嗖！嗖！
大坑周遭刺出无数女人与婴孩的身体。
它们扭曲缠绕，飞快地长成一株又一株有着人类肌肤血肉的苍白石榴树。
石榴树将大坑围成牢笼，滋生枝叶，开花结果，长长的枝条坠下一颗又一颗血红的石榴。
石榴如炮弹，一颗又一颗落下，砸向大坑。
榆阿娘遗留在大坑旁边的黑头巾忽地飘起，化作大团黑雾，将大坑护住。
石榴砸在雾中，如虫卵击石，啪啪碎裂，淌下浑浊的黏液。
黏液里，无数石榴籽一般的婴儿爬出，像小虫，嘻嘻笑着，四处溃散乱钻，想要穿透黑雾，啃食血肉。
石榴不断碎裂。
密密麻麻的婴儿虫扑入黑雾，里三层外三层将大坑裹住，黑雾支撑不住，开始消散。
三名百胎嬷嬷落下。
一人持红色剪刀，一人拿染血白布，一人铺开咒印，脊背剖开，挤出臃肿血块。
“开！”
一剪之下，黑雾颤抖不已，撕开一道缝隙。
婴儿虫尖叫，纷纷涌入缝中，扑向黎渐川。
黎渐川身躯不动，魔盒开合，一面取自天空城的盾牌霍然展开，光芒耀眼，将黎渐川四面护得密不透风。
然而，下一刻，臃肿血块砸落，盾牌如被侵蚀，冒出滋滋黑烟。
黎渐川眼皮微抬，除“忘忧桥”外，于副本内得来的奇异物品尽出，在他周身组成五光十色的帷幕。
三名百胎嬷嬷不惧，再次逼近。
黎渐川眉头拧紧。
在他眼中，欢喜沟的模样已经发生了改变，这不再是一座村落，而是一处废墟，其上盘旋着茫茫诡异虚影。
他的精神感知散开，这些虚影便蠢蠢欲动，如被他吸引一般，嬉笑着投奔他而来。可当他想要抓住它们，融合它们，它们却又如游鱼，自旁边滑走，让他不能得逞。
黎渐川不断尝试，又不断失败。
在这个过程里，他隐约触摸到了一点别的什么，只是这并非来自欢喜沟，而是出于他自己体内。
像是他在天空城中曾感受到的时间之力。
他略一犹豫，放弃虚影，转而想要调动起这股时间之力。
“砰！”
盾牌在咒印的侵袭下溃散。
“滋滋——滋滋！”
灼烧的火焰奋力挣扎，又无声熄灭。
“咔嚓！”
偷袭的绳索被剪断。
一件又一件奇异物品被攻破。
它们本就不太强大，此刻没有主人的操控，更是难以抵抗那疯狂的攻击。
僵硬的手掌颤抖起来。
黎渐川心神沉淀，意志凝聚成浪潮，不断地冲击着某扇巨门，想要唤醒其内的沉睡之物。
无孔不入的婴儿虫钻了进来，啃咬黎渐川身上的图腾，往他体内更深处钻去。
黎渐川额角跳出青筋，不管不顾，继续撞击精神巨门。
巨门轰轰作响，有缝隙隐约裂开。
染血的白布缠来，绕上黎渐川的脖颈，用力一扯，黎渐川浑身上下的图腾便止不住地震颤起来，好似要被扯出。
脖颈的血肉也开始融化，露出黎渐川脆弱的喉管。
“还差一点……”
黎渐川感知到了巨门内泄出的时间之力。
他缓缓抬起僵硬的手掌，一把攥住白布。
“轰——！轰——！”
潮汐嗡鸣。
黎渐川身上的图腾忽然如火一般燃烧起来，连带着他冲撞巨门的意志也沸腾起来。
巨门不堪重负，终于轰隆敞开！
强大而诡异的气息扩散，所有人的动作都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时间暂停。
一片倏然而至死寂之中，黎渐川睁开双眼，瞳色深蓝。
他扫向四周，正要出手，却被一阵剧烈的疼痛突地贯穿胸膛。
血花飞溅眼前，青年的声音如风似雾：“我也不想的，哥哥……可是，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抛下我……”
黎渐川一滞，霍然回头。
宁准双眸抬起，桃花垂泪，其脑后，福禄天君与中枢大脑的虚影缓缓浮现。
几乎同时。
一道与黎渐川极为相似，却没有图腾在身的影子出现在黎渐川身前，穿过静止的时间，发出无奈的轻笑：“没想到你会和‘它’搅在一起，也对，若没有‘它’这更高维的引诱，你福禄天君又怎么舍得真正出手？”
“但我可不喜欢‘它’。”
“不过，看在这次你也算是帮我一把的份儿上，我答应，等你明日醒来，给你留个全尸。”
说着，祂抬手，一指点出，以时间牢笼困住宁准脑后虚影，继而向下，指尖按在黎渐川眉心。
磅礴的时间之力化作有形之物，被徐徐抽出。

第510章 有喜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福禄天君的虚影扭曲啸叫。
而中枢大脑的虚影却比祂淡上太多，处于即将消散之际，似乎不知何时，被祂悄悄蚕食了不少。
“不及天君谋算深远。”
轮回之主姿态悠闲，边压制着黎渐川，抽取他体内的时间之力，边与福禄天君的投影聊着：“看样子，你和中枢大脑早就勾结上了？在宁准随着King进入副本之初？”
“‘它’给了你什么？”
“一点还未被宁准完全吞吃的、突破规则限制的高维意识，还是来自于‘它们’的，连魔盒游戏都无法完全隔绝的污染？”
“你还真是不挑食。”
祂奚落道。
“自己多吃一点，总比被人吃要好得多，”福禄的虚影晃动，传出怪异嘶哑的尖鸣，似人声又非人声，“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轮回，这个外来者体内的神力是属于你的吧？”
“看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不少事，连你都在某一时刻，被他狠狠咬下了一口。”
“这与你负责的规则有关？”
福禄也口不饶人：“放出消息，引两教来破坏洗礼的，是你手底下那些苍蝇吧，算计这么多，不就是想要趁此机会，拿回被夺走的这部分神力吗？不过这么一点神力，也值得你如此谋划……难道说，重要的不是这点神力，而是这个外来者？”
“其他人拥有你再多神力也是无碍，唯有他，不能得到半点，否则便会对你产生莫大威胁？”
轮回之主声音微冷，影子溃散又凝聚，闪烁不稳：“说这些废话，你是想和我争夺他？”
“争也好，不争也罢，你能奈我何？”福禄尖锐畸形的嗓音里，似乎含着矛盾的淡漠平和，“你来到这里的也不过是一道投影，又能比我强上多少？还敢大言不惭，妄说杀我，谁先苏醒，谁更强盛，可还未有定数……”
话音未落，时间牢笼破碎，福禄的虚影一口吞掉中枢大脑的残留，瞬息撞入黎渐川体内。
然而，轮回之主却像是早有防备，只屈指一弹，黎渐川周身的时间之力便轰地一震，形成一股飓风。
福禄的虚影还未完全扎入，便被这飓风一扫，荡出了黎渐川的身躯，再次落入一座崭新的时间牢笼。
就如福禄所说，轮回之主来的也是投影，与祂的虚影力量相差不多，强也强的有限，所以祂只能短暂地困住祂，无法对祂造成什么伤害。
反之亦然。
不过，祂们也并不打算现在就向对方下什么杀手，一些影子罢了，杀与不杀没什么两样。
祂们之所以在这里耗着，戏弄着对方，拖延着对方，为的是各自暗地里的目的。
一个抽取时间之力需要时间，并非一蹴而就，一个借宁准之手正在渗透污染，也不是一时之功。
双方微妙地对峙着，宛如悬在天边的跷跷板，将歪不歪，诡异平衡。
但只要是平衡，便终会被打破。
在福禄天君的虚影又一次被关入时间牢笼，晃晃悠悠，仿佛已被消磨掉大半时，一声轻笑忽地响起。
“午夜宵分，子时已到。”
青年的声音在这短暂静止的时空如玉石碎地：“也差不多了吧……”
轮回之主闻言，影子一颤，不知为何，明知不该，却还是扭转头颅，下意识朝着青年看了过去。
虚幻凝就的目光瞬间栽进霍然洞开的幽秘之门。
不等轮回之主反应，一只青筋凸起的手便强硬无比地抓住了祂按下的手指。
黎渐川因时间压制而空洞的眼瞳陡然恢复神采，迸出无限深蓝光芒。
他身上的图腾也仿佛心脏一般再次跳动起来，摆脱沉寂，张牙舞爪地甩起，好似猩红的规则之链，疯狂缠上面前的影子。
被抽取的时间之力一顿，继而变了方向，开始飞速倒流回黎渐川体内。
“你们！”
被困的福禄一惊，旋即恍然，癫狂大笑起来：“好好好……你们可真是编了一个弥天大谎！”
“竟把我与轮回都织进网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们才是这场戏里的黄雀！”
轮回之主似也想明白了什么，影子开始颤抖挣扎，想要争夺时间之力。
黎渐川神色略微狰狞，死死捆着轮回。
宁准手掌翻动，趁机从魔盒内取出了一根好似由无数蛆虫凝聚而成的长钉，蓦地一甩，将其钉入影子眉心——他竟能打开魔盒，动用自己的奇异物品！
影子中钉，蓦然一僵，挣扎消失，但凝聚却更加不稳，逐渐溃散。
“人人都觉得自己是黄雀，”钉过长钉，宁准如释重负，移开双眼，自黎渐川的胸膛抽出手臂，以衣袖细细擦拭黎渐川的鲜血，“可究竟谁才是真正的黄雀，恐怕唯有狩猎结束之际，方能知晓。”
“我们隐藏得深，天君也不赖。”
他染血的眼望向时间牢笼内的虚影，勾起一抹笑：“说不准，您才是最后赢家呢。”
福禄冷笑：“我可没你们能藏！”
在时间的消磨下，祂的虚影渐有消散之势，像是等不及解惑一般，祂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一开始，”宁准观察着黎渐川飞快愈合的伤口，漫不经心道，“你和中枢大脑的密谋未免太大声了些。”
福禄道：“你没有丢失记忆！”
“当然没有，”宁准从魔盒内取出奇异物品，帮助黎渐川加速时间之力的吸收，“记忆被封之类的，骗骗你们罢了。”
他掀唇一笑：“不过，也只有记忆骗了你们，之后那些因副本污染和规则限制而出现的残缺，都是真的。完全虚假的东西，也编不出足够完美的谎言，不是吗？”
“果然，你一开始就想好了引蛇出洞。”福禄道。
“不错，”宁准起身，不紧不慢地抽出武器，摘下三位环伺身侧的百胎嬷嬷的脑袋：“只是最初我想引的蛇只有中枢大脑一条，你纯属意外之喜。”
“我和中枢大脑的战争太过煎熬，我不想再拉锯下去，耗干自己，就只能多费点儿心思。”
他如赏花一般，穿梭在这片静止的战场。
“中枢大脑大概和我想的一样，在进入副本前，摆出一副虚弱不堪，只需我轻轻一击，便会破碎消失的模样。但我实在太了解它的狡猾。我不敢掉以轻心。可表面上，我顺从了它的计划，表现出乘胜追击，扫除一切，只待清除污染，便大功告成的胜利者姿态，轻松又懈怠。”
“我们各怀鬼胎地进了这局游戏。”
“它想利用这里杀死我，巧的是，我也想利用这里解决它。”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我们真是有些一拍即合的默契。”
“当然，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总之，就这样，我们出现在了这里。它装虚弱将死，我装记忆封锁。它找上了最合适的你，与你交易，带你入侵了我的意识，共同扮演着另一个‘我’，试图借这记忆不全的时机，扰乱我，污染我，我也将计就计，并不挑明，只耐心等待着大戏上演的一刻。”
“挺有趣的，不是吗？”
宁准笑笑：“其实你们迟迟不动手，我等得都有些着急了，幸好，你们还是按捺不住，先我一步，动手了。”
他点了点自己的眼角，意味明显。
就是从欢喜河边，那句帮他恢复双眼开始，这场筹备已久的大戏才终于拉开帷幕，唱了起来。
“看来即使我不恢复你的眼睛，你也自有办法。”福禄的虚影颤动。
眼睛、神智，特殊能力、奇异物品，实话说，这些宁准都有办法。
这里的规则限制的是玩家，不是他。但碍于中枢大脑，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能也不敢拿出自己的办法。
“我可不喜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宁准轻轻挑眉。
“驱狼吞虎，一箭双雕，厉害。”福禄道。
“你若对中枢大脑没有觊觎，中枢大脑又不曾试图吞噬你，操控你为傀儡的话，我又怎么有机会驱狼吞虎，一箭双雕？”宁准笑道，“多亏两位配合呀，不然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虚影一震，散得更多。
“他也知晓这些？”
福禄瞥向黎渐川：“我在你的精神内时刻清醒，可从未见你对这个外来者提起过什么。”
“老夫老妻间的默契，你可不懂，”宁准眯眼，“一声哥哥，我们黎老师的脑子就不知道转了多少圈，读出来多少暗示了。”
黎渐川一边抓紧时间疯狂吸收着时间之力，一边听着宁准与福禄的对话，忍不住眼皮直跳。
一声哥哥就知道……这可真是夸张了。
他也是综合了诸多细节，才猜出宁准的情况与谋算的。
猜出之后，他也没有对宁准挑明什么，同样耐心等待着时机。
而这场提前的洗礼，就是他挑选的最佳时机。
黎渐川知道这场洗礼会有太多变数，无论是他离开天空城时轮回之主的表现，还是欢喜沟隐隐变幻的氛围，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窥伺目光，都在昭示着，这场洗礼绝对不会顺利。
而这，也正是他想看到的。
大戏开场，总要有戏台。
这场洗礼便是黎渐川搭好的戏台。
主动登上这方戏台，他只有四个目的，一是借洗礼来激活体内的时间之力，二是以此时间之力诱导轮回之主出手，三就是配合宁准引出潜藏的福禄与中枢大脑。
至于第四个目的，那便是为宁准治愈疯狂。
因为这局游戏进行到这里，黎渐川也已经猜到这个所谓的克系单人副本是如何来为清洗玩家疯狂的了。
他计划模仿一番，引时间之力，为宁准创造一个循环时空，帮他洗去疯狂。
宁准在这局游戏里说了很多假话，可有一句却是真的，那便是他当真还有中枢大脑的污染残留，令他精神不稳，几欲疯狂，所以他跟随黎渐川进入这个副本，也确实是有清洗疯狂的打算的。
黎渐川也从宁准的状态窥到了这一点。
“确实有趣。”
福禄似也想明白了暗中关节，“一家算三家，这场戏不错。但我很好奇，戏末终章，你们又要怎么收场？”
“就算他得到了轮回之主的一部分时间之力，就算你清洗掉了污染与疯狂，还有诸多手段可以动用，似乎也改变不了结局。”
“你们应当知道，你们真正的敌人可从来都不是我们，而是规则。”
“规则要人不可不敬神，规则要人不可动用奇异物品与多次特殊能力，规则要人即便洗礼成功，窃取神力成了神，也压不过天道认可的神！”
“村头，请神仪式正在举行，明日便是祭神之日，你们无力抗争，无法破局。”
福禄的虚影闪烁：“所以，做好死亡的准备了吗，两位？”

第511章 有喜
“谁说……我们要等到祭神之日？”
宁准眉眼轻扬，殷红胜血的衣袖垂落到黎渐川的肩头。
如同被击中，黎渐川身躯一震，静止的时空刹那碎裂。
被黎渐川与宁准两人携手限制住的轮回之主投影也倏地一晃，溃散消失。
“砰砰砰——！”
时停解除，环绕黎渐川一周，数具尸体落地，所有石榴树尽皆炸碎，扬作飞灰。
锁住福禄虚影的时间牢笼也随之崩溃，宁准反应极快，没容虚影真正脱困，便瞟去一眼，令虚影周遭的空间发出难以支撑的咔咔声，虚影附近好似被压缩成了二维空间，让它短暂不得出。
而与此同时，榆阿娘破败不堪的屋门前，许洋忽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她仍如黎渐川在轮回者集会上所见一般，少女模样，只改换了衣着，穿上一套隆重而又充满神秘色彩的祭礼服。
“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时间！”
“什么人？”
“站住！”
院内有一瞬间的混乱。
许洋并不理会，只一手托着盖了红布、贴了符纸的木盘，一手轻拂，展开一面古怪画屏。
画屏飞出，扩散出无形的屏障，恰好挡住数道向她袭来的仓促攻击，并将院内与屋中再次隔绝。
“轮回者！”
有人叫破。
“我刚才还在疑惑，”宁准对福禄道，“你我都在等，我等的是我家这位，那你等的又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轮回之主的后招的？”
宁准没有去看许洋，而是紧紧盯着木盘，眸光冷沉锐利，像是要穿透那层符纸与红布，看到其内里的隐藏。
“祂的后招，我可不知道，”福禄笑意盎然，“但我有预感，好戏还远远没有结束。”
话音落地，许洋也已疾冲入坑中，来到了黎渐川与宁准的面前。
宁准一步迈过，挡在了犹在消化时间之力的黎渐川身前，瞳色转深，气息强横的奇异物品纷纷显现。
许洋见状，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双眼紧闭，反手在怀里一抓，取出一只小巧铜铃。
画屏的屏障短暂地抵挡了一秒宁准的精神影响，铜铃抓住这个空隙，叮叮当当地摇响了。
宁准的动作一滞，神色陡然空白。
“控制人豺的小玩意儿，”福禄晃着虚影，认出了铜铃，“来自我福禄观，可比这外来者身上的串珠高级多了。没想到你偷偷离开时，还带走了这种东西。但这头人豺可不一般，你控制不住，顶多让他受规则设定影响，引动他的污染，令他暂时失控。”
许洋没有理会看戏的福禄。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因为铜铃只响了两声，红衣青年空白的表情便变作了剧烈挣扎，身躯也扭曲起来，一时要俯趴在地作野兽状，一时又要直起腰背，挥动攻击，双瞳明明灭灭，闪着不定的光。
仿佛下一秒便要挣脱影响。
许洋变色，额上冒出冷汗，不等再多靠近，便忙不迭地甩开了木盘上的符纸与红布，将其内一块红彤彤的东西抛了出去。
这东西越过宁准，悬停在了黎渐川头顶，静止下来一看，竟是一块切得整整齐齐的血肉。
黎渐川吸收了轮回之主影子里蕴含的时间之力，此时正在消化，身躯与精神都好似被巨大的磨盘碾磨，没有半分力气，精神完全无法操控身躯。
许洋现身时，他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对她手上木盘里的东西隐有感应，可却半点声音都吐不出来，只能艰难地抬起半边眼皮。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宁准被控挣扎，血肉诡异飞来。
“吾神在上！”
“砰！”
许洋狂热尖利的高呼传来，伴随着一声好似摔打的闷响。
混乱颤动的视野里，黎渐川的目光擦过宁准身侧，看见少女面朝着他，虔诚地跪倒在地，将自己的脑袋狠狠一下，砸在地上。
也不知她用了多大的力。
那黑漆漆的脑袋就像一颗不慎摔碎的生瓜，刹那四分五裂，溅出还不成熟的、红白的汁液。
黎渐川心头咯噔一下，脑内警铃大作。
他可不认为许洋献祭自身，叩拜的是他。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悬停在黎渐川头顶的血肉便突然飞速融化，好像软烂的泥巴一样，舒张蠕动起来。
似是受到了什么指引，被黎渐川刚刚吸收的时间之力忽然安静下来，黎渐川感知回落，重新掌控起自己的精神与躯壳。
然而，恢复自由的他却既没有起身拉住因铜铃停止而突然僵硬的宁准，也没有出手攻击或立刻逃离——
他被头顶蠕动的血肉吸引了。
这种吸引强烈而恐怖，无法言说，无法抵抗。
他内心的声音在哭泣着、嘶吼着、狂笑着，充满蛊惑而又无比诚恳地告诉他，这是他缺失已久的一部分，他必须与它融合。
这是一种来自于精神极深处的、近乎人类生存本能的强烈渴望，它在出现的刹那便侵占了黎渐川的所有意识空间。
黎渐川满心满眼都只有这块血肉，如沙漠中濒死的人看见最后一口泉水，如极地里浑身冻僵的人望到最后一点火种。
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他甚至遗忘了什么是控制，什么是自己。
他颤抖着起身，目光呆滞而又痴迷，着魔一般朝着头顶的血肉伸出手去。
除去这块血肉，周围的一切都已被他忽略，好似不复存在。
“黎渐川！”
宁准缓过来，一回头，便看到了这令自己肝胆俱颤的一幕。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朝黎渐川扑去，同时操控奇异物品阻拦并攻击血肉。
然而，黎渐川周身的时间之力忽地一震，直接将宁准与奇异物品全部甩向时间牢笼。
宁准神色一变，双眼光彩流溢。
牢笼一滞，旋即倒转，落了个空，未能将他困住。
但就这短短一息的阻碍，黎渐川的手掌便已扑哧一声，如愿以偿地插到了头顶血肉之中。
头顶血肉如被激活，瞬间顺着他的手掌融化，飞快蠕动着，爬向他的手臂、胸膛、双腿、头颅。
宁准咬牙，再次抓向黎渐川。
“你阻止不了。”
福禄忽然传出一道念头：“这是轮回之主的血肉，你很强，但在这里，仍是人，而非神。”
“你应当看出来了吧？”
“这是轮回多走的一步棋。”
“祂在祂的投影里灌注的不止有神力，还有‘病毒’。祂来到这场提前进行的洗礼，若能成功取回祂不知为何被外来者夺走的神力，那自然最好，但若不能，且还被反过来吸收，那祂隐藏的‘病毒’便会随着神力一同进入外来者的体内。”
“这‘病毒’也巧妙，不直接杀人，感知起来，无毒无害，只会令中毒者控制不住地想要与祂融合。”
“自然，这并非真正的融合，污染度不达标，规则不会允许祂现在就吃掉他。但即便如此，这种融合也不容小觑，一旦成功，他便会被轮回裹入茧中，污染加重，祂成功吃掉他也是迟早的事。”
“轮回谨慎，怕迟则生变，竟然不愿潜伏，等到之后，时停一解，就让轮回者带着祂的血肉来了。”
“你们输在祂手上，也不冤。”
“但是，从我的立场来说，我还是希望你们再多挣扎下，比如，尝试求助一下这里仅剩的一位神明……”
这念头裹挟着大量的信息。
到得此刻，福禄才终于从祂神秘难辨的虚幻脸孔之后，显露出祂的一点真实目的。
因是念头，而非话语，接收与解读都只在一刹，宁准听到的同时，再次扑出的动作已抓住了黎渐川。
“我们需要付出什么！”
他立刻道。
“很简单。让我看看你的心脏与大脑。”
福禄直接道。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截断了这短促的对话。
一只脏污的手掌刺破泥巴般的血肉，蓦地探出，反攥住宁准的手腕。
福禄愕然：“你！”
“轮回之主还有后招，那你猜……我有没有？”黎渐川的面孔从血泥中挣扎浮出。
一枚碎镜片悄然落地。
特殊能力，“镜中穿梭”！
被血泥包裹的人形霍然消失，失去目标的血泥摔落在地。
迟上半步，被黎渐川攥住的宁准也身影虚幻，飞快不见。
福禄回不过神来一般，虚影怔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突然大笑起来：“……有趣，有趣！这才有趣！”
虚影晃动，神明大笑着，以漠然无情的目光巡过眼前的一切。
未散的时间之力，溢满血污的宽大坑池，乌泱泱死了满地的婴儿虫，与被斩得七零八落的人体石榴树。
血色的花朵，与花朵之上软塌着的、属于许洋和百胎嬷嬷们的、颇具异曲同工之妙的无头尸体。
粉碎的巨缸，摇晃的壁灯。
模糊遥远的声响，令人作呕的气味。
只半个晚上，这间寻常人家的院落，便已成为炼狱般的血腥废墟。
“一处小小戏台，却演了一出大大好戏。”
福禄垂眼。
屏障解除，许多身影嘶吼着冲了进来。
“用现今的话来说，就是……很值得一个五星好评？”
祂自顾自地笑了声，不等谁人来到祂跟前，便探出虚影，将地上属于轮回之主的血肉一裹，瞬息消散了。

第512章 有喜
镜中通道内，两道身影相继显现，踉跄着跌倒在地。
“……小心。”
脊背摔靠在镜壁上，黎渐川及时展开胳膊，给宁准垫了一下。
宁准没有压下去，只抬手抓住了黎渐川的肩膀：“我没事，只是状态不稳，之前的拉锯战和这个副本都对我影响不小。”
“这么久了，我还没有来过你的镜中……没想到这次真的能成，用瞳术借你气息伪装，再以魔盒遮掩，就顺利进来了。”
他脸色苍白，半抬起眼，纤长的睫上挂了两点细细血珠。
“我琢磨过，成的概率很大，”黎渐川揽着宁准坐下，观察他的情况，“现在的你，追根究底，算是监视者，还是唯一一个借玩家魔盒，成功逃离过魔盒游戏的监视者。”
“所以再借一次，辅以你融入魔盒游戏内的力量，干扰一下，让你跟我一起进来，应该不难。”
通道内回荡着黎渐川的声音。
他说着自己的判断。
宁准的头靠过来：“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你的身体和精神都需要恢复，不急着出去。”
黎渐川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遭不住了，是得歇歇。”
宁准扫了眼四周光怪陆离的通道，道：“这些通道口这么多，歇完之后你想去哪一个？”
“请神仪式现场？”
“还是你之前消失时，可能去往的另一个世界？”
黎渐川仰头，从险象环生的洗礼现场来到安全熟悉的环境，高度紧张的情绪渐渐从他体内抽离，他不由放松下来，声音也缓慢舒展开：“后者。”
他对宁准猜到这局游戏存在另一个世界这件事半点都不惊讶：“现在就去请神仪式现场，直接解谜，其实也可以，但在我的真相拼图里，还有一点猜测没有实证。”
“去一趟天空城，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就解谜，大概率也能顺利通关，只是完整率和正确率稍微差点儿。”
黎渐川抬动手指，把被血糊住的表擦干净，瞄了一眼：“现在是十一点半，距离请神仪式正式开始还有半个小时，距离我‘死亡’，跳去第二次轮回，还有两个小时。现在的局势，最好是不要拖到下次轮回解谜。”
宁准笑了下：“好，我可是很相信黎老师的。”
说着，他微微侧过脸，蹭到黎渐川唇边，一口咬了上去。
“嘶！”
黎渐川猝不及防，被宁准咬得头皮一麻：“都是血，也不嫌脏……”
嘴上说着，他仍抬起手掌，压住了宁准的后颈。
这是一个湿热，黏腻，又腥甜的吻。
它的最浅处只在唇间，缱绻暧昧地交接，若有似无地摩挲，最深处直到喉中，柔软相抵，细密抚慰，敏感的口腔收缩，连舌尖都在战栗。
它抚慰着这对千疮百孔的爱侣。
令他们抽痛的躯体松弛，混乱的精神平稳。
极长的一吻结束。
宁准完全坐在了黎渐川怀中，被他高大的身躯笼罩着，严密紧贴。
“……想要。”
宁准伏下，惋惜轻叹，气息潮湿：“地方不错，镜子够多，可惜不是时候……”
“下次一定。”黎渐川拍他后腰一巴掌。
宁准再叹：“现在不训我了，改敷衍我。”
“还不如接着训。”
他微微低头：“你训人的时候眉眼黑得吓人，表情却淡，有点燥，有点冷，是种很特别的压迫感，我都不敢看，多看两眼就热得难受……”
黎渐川一把捂住宁准的嘴。
宁准低笑，弯起眼睛。
嬉闹两句，两人安静下来，四肢缠绕，交颈相靡，像两只围着彼此的大猫，依偎小憩。
“说起来，轮回之主的后招，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宁准低声道。
“你觉得是什么时候？”黎渐川反问。
宁准慵懒地塌着身子，眼珠微微转动，猜得漫不经心：“一成概率，你第二次从你口中的天空城回来时意识到的。两成概率，洗礼过程里，你反吸轮回之主投影时临时发现的。”
“七成概率，你激活体内时间之力时，猜到的。”
“我猜的对不对？”
他戳戳黎渐川略短的头发，粗硬得扎手。
“不愧是咱们宁博士，聪敏过人。”黎渐川竖起大拇指。
宁准瞥他一眼，又要去咬他的手指。
黎渐川闪电般收回，就势揉了下宁准的后颈：“我原本的打算就是要借这场洗礼，激活我体内的时间之力。”
他道：“当然，额外的，能偷来一点三神逸散在欢喜沟的神力，也是再好不过。”
“不过，你体内为什么会有轮回之主的神力？”宁准道。
黎渐川道：“这也是我之前疑惑的，但在成功激活这股力量之后，我的困惑就迎刃而解了。”
“我看到了这股力量出现在我体内的由来。”
“它来自我的第六次轮回。”
宁准对这个说法并不奇怪。
他没有被封记忆，也就是说，黎渐川的前七次轮回，以及现在正在于这七次轮回剪切拼成的线段上跳跃的第八次轮回，他都一清二楚。除去轮回之主，他才是对欢喜沟的轮回重置最为清楚的人。
黎渐川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说到这里，便简单提了下珠子的记录，和他自己对目前为止这八次轮回的分析。
宁准微微点头，为他补充了一些细节。
“其它的，你都只是间接了解的，唯有第六次轮回的记忆，在你激活体内时间之力时恢复了……”宁准道。
黎渐川颔首：“对。”
“我看到了我的第六次轮回。”
他有些疲惫地闭合了双眼：“这是非常短的一次轮回，仅次于只活了几个小时就死去的第七次轮回。”
“醒来，拼车，深夜山路，张秀兰临时发动，欲要生产，但被榆阿娘一双红绣鞋压了回去……前面这些都没什么可说的，重点是在我抵达欢喜沟，随小顺进入他家中后。”
“第六次轮回的我，在选房间时，径直选了西厢房。”
“进入房间后，我搭了一个简陋的小祭坛，开始祭拜房内那尊肉团似的模糊雕像。”
“然后，轮回之主便降临了。当然，不是真身。”
黎渐川补充了半句。
“我借由我与祂之间的污染联系，邀请祂与我融合，就像我无法抗拒祂一样，祂也无法抗拒重度污染、主动融合的我。总之，我们在精神世界狠狠勾心斗角、拉锯撕扯了一番，理所当然地，我败了，但临死前，我成功咬下了祂的一股神力。”
“第七次轮回深夜路边时，我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拼着自毁，强行激活了这股神力，改变了后续的轮回规则。”
“要是没有这次影响，我的第八次轮回应该和前面七次一样，带着记忆，顺当平稳，也生机全无。”
“也就是说，现在的第八次轮回，是我第六次夺取神力、第七次轮回激活神力所带来的，是我自己为自己创造的‘生’。”
“神庙的签文，是提示，也是预言。”
“而且，因为污染，所谓的第九次轮回，不论是我改变前，还是改变后，都没什么太大差别，都是万劫不复。”
黎渐川缓声叙述着。
宁准耐心听完，抬眼道：“所以，原本的欢喜沟轮回重置的轨迹，是如你前七次轮回一样，不断重复，不断缩短，直至第九次轮回，污染圆满，你失去自我。在前五次轮回中，你察觉到了这一点，想要改变死局，思来想去，就把主意打到了轮回之主头上。”
“祂拥有时间之力，曾是你的一部分，也疑似监管影响着你留下的轮回重置的规则，是不二人选。”
“你筹谋了一番，不惜以死为代价，在第六次轮回夺来了一部分神力，并在第七次轮回激活使用成功。”
“于是，欢喜沟的规则被改变了。”
“你有了倒序往回走、在前七次轮回之间跳转的第八次轮回，有了串连起一切的机会。”
“还是你聪敏过人呀，黎老师……”宁准简单捋了一遍，也竖起大拇指。
黎渐川也回他一瞥，继续道：“整体来说，记忆完全没有受欢喜沟轮回重置影响的只有轮回之主和你。既然有完整记忆，那第六次轮回时，已经吃过我这一堑的祂，又怎么可能不多留一手？”
“祂怕我再咬他一口，所以干脆在食物里下了‘毒’。”
“就像福禄说的，这‘毒’一时半会儿不能拿我怎么样，但蒙蔽我、混乱我、拖延我，也只是让我从立刻死亡变成慢性死亡而已，没有差别。”
“祂留了一手，我在得到神力相关的记忆后，也存了一点力量，防了祂一手。幸好，结果还不赖。”
宁准道：“轮回之主应该无法直接杀死你。不过，在我看来，三神不到万不得已，大概都不想让你死。”
“祂们渴望你身上更大的价值。”
“祂们说是神，可仅仅只是这个副本世界的神，追根究底，本质上还是监视者，由魔盒游戏创造，没有逃离，未曾摆脱魔盒游戏的影响。”
“监视者为什么想要逃离魔盒游戏，去往现实世界？”
“原因之一，就是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的现实世界在维度上是略高于魔盒游戏内的副本世界的，尽管这些副本世界看起来比现实世界要强大得多，光怪陆离得多，可这也改变不了它们的本质。”
“它们是魔盒产物，是契约之后，魔盒用超维能量弄出来的。”
“它们没有自己的超维能量，也不能产生超维能量。”
“而现实世界，虽是潘多拉和魔盒口中的低维空间，但我们的地球却是真正拥有且可以诞生超维能量的星球。”
“因此，副本内的怪物无论有多强大，哪怕是所谓的神，只要觉醒自我意识成为监视者，也依旧渴望前往现实世界。”
宁准忽然点出了这个问题。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这个副本内有‘不可不敬神’之类的，类似于人类低于神明的法则设定，那在我选择于这个副本内成神后，我就是百分百强于三神的。”黎渐川顺着宁准的思路走下来。
“对，”宁准点头，“但这里除了轮回之主身上你曾分出的部分力量外，没有什么超维能量。榆阿娘口中的助你成神，成的是和两神一样的、副本里的神，而非上局游戏里玩家们想要的、能与潘多拉一搏的神。”
黎渐川若有所思：“潘多拉如果是神，就是所谓的真神，因为是高维生命。”
“玩家们如果成神，就是半个真神，因为是用超维能量成神，但却低维。”
“副本里的神只是伪神，是监视者，因为它们是魔盒产物，不是以超维能量成神……”
宁准叹气：“但在这里的剧情设定和法则压制下，祂们就是这里的神，而玩家是人，无论有多强大，也最多与祂们持平。”
黎渐川明白：“第一周目末尾的我，大概可以被称为半神的半神，但来到这里，也只是成为了第三个神明，轮回之主，没有更多。”
“另有考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应该就是也受了限制。”
宁准眼皮微抬：“看大家得到的特殊能力、奇异物品和能量就差不多能知道，魔盒游戏希望玩家始终是人，而非成神。”
黎渐川顿了顿，眸光暗沉：“毕竟，它给的只是一个机会……”
适可而止。
话音到此，两人都各有明悟，没有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他们不再说话，静静拥着。
只这样依靠着，他们便好像为彼此填充了无数强大的、无限的能量与勇气，足够面对一切狂风暴雨。
这幽长错杂的镜中通道便是他们短暂的避风港。
就这一小会儿，他们抛去了外界的一切，专心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忽然，安宁得有些昏昏然的黎渐川眼角余光一闪，好像瞥到了什么。
他视线一凝，微微皱眉。

第513章 有喜
“怎么？”
宁准第一时间发现了黎渐川的异常。
黎渐川没有说话，只抬起手朝一个方向点了下。
宁准顺着他的指示望过去，便在这条光怪陆离的镜中通道里瞧见了一处稍显黯淡的角落，就像是正在播放节目的电视屏幕被撞坏了一角，突然黑下去了一小块。
这一小块极小，在偌大的镜中通道的光亮里，很难被发觉，只有特定的角度，似乎才能窥见一二。
“不是在我的通道里，”黎渐川道，“是我跟你提过的那条固定通道。看来在上次被我找到后，它就没有再在我的镜中通道隐藏起来了。”
“我过去看看。”
黎渐川起身。
“一起。”
宁准紧跟其后。
武器滑入手掌，两人小心谨慎地迈进固定通道，走向那块黯淡的角落。
近了，黎渐川才发现，这块黯淡的角落不是别的，而是一面有着数道裂纹的镜子。
镜子上染着大片的黑色污渍，还蒙了一层厚重的灰尘，原本光洁明亮的镜面便是因此而黯淡无光。
“看似在表面，但其实是被封在了极深处，只能透出倒影。”
宁准略微动用瞳术，观察这面镜子：“这倒影就相当于是大门，一股很强的力量凝结成锁，封住了这扇门，把这面镜子的真实本体锁在了里面……是一种很奇特的封锁方式，外人不能打开，只有这股力量原本的主人可以，类似于专属认证锁，认证精神力量……”
听到宁准的分析，黎渐川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他快速抽出一缕精神细丝，试着朝倒影探去。
果然。
黎渐川心头一震。
这也是King留下的封锁，封锁方式与天空城三田寿康家隐藏的“记录者”一模一样。
“是第一周目的我留下的。”
黎渐川道。
他简单说了下这和“记录者”封锁的相似之处，宁准微微挑眉，露出恍然之色：“怪不得，气息是有些熟悉……”
“你不会平白无故把这面镜子封锁在这里。”
宁准道：“它的力量被封锁得很严密，但时间有些久了，还是渗透出来了一些。从这些渗透的力量可以看出，这条固定通道的出现，八成与这面镜子脱不开关系。”
“我猜，它很有可能就是你在天空城听说的那位镜子邪神。”
黎渐川非常认同这个猜测。
他早有预感，镜中通道内绝对藏有大秘密。也是因此，他在本局游戏不仅被封锁了奇异物品，还被限制了特殊能力。因为巧合的是，他的特殊能力正是与此相关的镜中穿梭。
当然，这也许并非“巧合”。
思绪转动间，黎渐川操控精神细丝，解动封锁。
没有什么意外，封锁卸除的刹那，耀眼的光芒爆发，闪亮了周遭所有参差镜面，令整条通道顷刻亮如白昼。
倒影晃荡，在光中散开涟漪，如沉深水一般，缓缓向下而去，消失不见。
黎渐川的视野仿佛也随之一沉，黑了下去。
下一刻，轰的一声，无数碎镜片从黑暗中炸开，迸向黎渐川的双眼，他根本来不及闭眼，便已感受到了血腥与刺痛。
然而，那些似乎并不是真实的镜片，至少在黎渐川快速摸向自己的眼睛时，没有在他的眼睛上发现伤口与鲜血。
“……是你！”
巨响回荡。
伴随好似远古巨兽醒来般的喘气声，令包含黎渐川的通道在内的所有镜中通道震动不已。
黎渐川拉着宁准，以防两人在这震动中摔散，同时竭力睁开双眼，想要去看清巨响的来源。
可不等他看清什么，他的眼前便忽然变作了万花筒。
无数碎镜片飞舞跳跃，折射出斑斓色彩，一幅抽象离奇的彩绘画卷渐渐形成。
这幅画卷梦幻朦胧，却又能够让人分辨出其中具体的内容。
它好像是在讲一个故事，又好像是在播放一段回忆。
故事或回忆的主人公是一面镜子。
这面镜子产于一个普普通通的工厂，由普普通通的玻璃和镜框组合而成，被塞到便利店里，卖给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
小女孩把它立在梳妆台上，每天早起对着它捯饬自己的两根羊角辫，喜滋滋臭美。
后来，羊角辫变成了马尾辫，马尾辫变成了大波浪，大波浪又变成了高高挽起的发髻。
发髻之下，开始出现盖也盖不住的苍苍白发。
小女孩长大了，又老去了。
她饱满的脸庞变得干瘪垂垮，布满褶皱的手掌展开，爱惜地抚摸着这面同样老去的镜子，向环绕在身旁的小娃娃诉说起它与自己相伴的岁月，然后对着镜子，为小娃娃扎起了熟悉的羊角辫。
她看着它，它也在看着她。
他们模糊而又清晰地映照着彼此的一生。
是的，镜子一度以为，这就是它的一生。
懵懂的、平淡的、圆满的。
然而，意外总是降临得不由分说。
在小女孩还是小女孩时就频频出现的极端气候，在小女孩六十三岁这一年，终于不再浪费精力，同人类过多周旋，它们积攒到了一个临界值，便似有征兆又非常突然地爆发了。
大自然为了治愈自己，选择了重启一切，冰河纪元再次到来。
人口与资源锐减。
人类后知后觉地悔悟，却为时已晚，只能疯狂寻找可以生存下去的出路，期望这片土地并不打算真的毁灭他们，而是会为他们留下一线生机。
他们之中，有的打造地下避难所，有的修建秘密种子库，有的按照神话，预备放飞一艘诺亚方舟，去往太空，寻觅新的人类栖息地，还有的翻看书籍，打算调整这颗星球的运行轨道，将它送往另一个星系，以宇宙影响，来彻底改变它的面貌。
可他们大多都失败了。
还因此浪费了更多资源，引发了更加频繁的资源争夺战争，让这片大地更添疮痍。
最终，无数自救计划里，只有一项计划艰难而坎坷地成功了。
它被那座研发基地的人命名为“天空城飞升计划8.0”，因为前面七次尝试全部失败了。
到第八次，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已经更换过三任，年过八旬的小女孩是第四任。
数十年光阴，她已经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女孩成长为了一名享誉各大基地的科学家。
她知道自己肩负着怎样的重任。
这个世界已经成为一片废土，无法再生存下去，她必须要带着大家去往或创造一个新世界。她不想再听到每日晚间广播里的现存人口数据，因为她知道，这不仅仅是数据，更是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是与她擦肩而过的、与她呼吸着同一片基地空气的同胞。
她需要、也必须为此付出一切。
她把家搬到了项目中心，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项工作里。
她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分析前面七次失败的原因，尝试改变，模拟推演，可很快，她就发现，无论怎样改变，怎样推演，“天空城飞升计划”似乎都注定了失败。
因为他们期望的这片新世界，缺少一个最为关键的东西，即恒久不变的创世能源。
让一片大陆脱离这颗星球，不难。
可若想让它长长久久地悬浮，成为一座空中巨岛，一个真正的世界，却几乎是无法完成的。
当然，说“天空城飞升计划”不具备世能源其实并不准确，这项计划最初能够立项，并尝试七次还未被废除，就是因为小女孩所在的基地发现了一种随冰河世纪而出现的新型能源。
这种新型能源被称为元气。
它强大而稳定，可以源源不断地燃烧、再生，支撑起天空城的漂浮，犹如科幻世界的永动机一般。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没有可以采集并固定使用元气的装置。
之前七种装置，实验时都好好的，可真正投入使用后，却全部失败了。前辈们尽皆失败，全都悲痛而疲惫地死在了岗位上，小女孩也没有信心，一定可以研发出合适的装置。
她忙碌而痛苦，甚至不再有时间和心情对镜梳洗，只看也不看地匆匆抬手，挽起自己稀疏而苍白的发丝。
“我想帮帮她。”
“帮帮……他们。”
一个原本并不拥有生命的死物在某个花火迸现的刹那，忽然涌现出了灵性，涌现出了念头。
而就在这灵性、这念头出现的这一刻，一个被小女孩随意垫在老旧的镜子之下的，不知从哪个垃圾回收站淘换出来的、普普通通的黑色盒子，蓦地发出了咔的一声轻响。
“天空城飞升计划8.0”成功了。
镜子并不知道它是怎样成功的，它只知道它成功了。
一片大陆拔地而起，飞升到了太空，在不脱离这颗星球的前提下，拥有了自己的人造天空与无数新兴技术。
小女孩作为项目的主要负责人见证了这一天，也死在了这一天。
她含笑而终，镜子作为她的遗物，被锁进了那个漆黑的盒子里，与她一同埋葬在这片旧土。她生于斯，长于斯，即使最终这片土地不再欢迎她，她也不愿埋葬他处。
小女孩没有被火化。
她保持着她死去时的面容，被一层又一层冰雪覆盖。
镜子从漆黑的盒子中出来，长长久久地映照着她，注视着她。
它不懂死亡的含义，只知道这样照着她，望着她，她便是一直都在。
可是，世界上本就没有永远不变的东西。
过了不知多少年，这颗星球气候再变，飞快升温，灼烧的热浪将遗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万事万物都焚作了焦土。
“我不要她离开……我不要她离开！”
它看着她腐烂融化，发出痛苦的嘶叫。
漆黑的盒子静静地躺在同样漆黑的焦土上，没有任何反应。
镜子疯狂而又无奈。
它尚未萌生完整的自我遭受刺激，终于彻底迷失。
它陷入了沉睡。
可沉睡也依旧不能阻止漆黑盒子对它的改变。
这种改变促使它的力量开始觉醒。
这股力量因主人的沉睡无处发泄，便渐渐于深邃的镜中构建出了一个虚幻而又真实的世界。
世界构建成功之时，镜子与漆黑盒子便于焦土之上消失，沉落进了这片属于它们的世界。
“此乃天外琉璃镜，雷雨夜，天降之，甘南节度使意外得之，特进献于陛下。天降祥瑞，佑我大羿，此番瘟疫，陛下无须忧心，还要多多保重龙体呀……”
一阵昏昏沉沉迷雾之后，镜面被细软的丝帛擦拭干净，映照出一张又一张脸孔。
有小心好奇的百姓，有杀百姓而夺宝的官员，也有沧桑而疲惫的文宗。
“赏。”
文宗抚摸着这面将人照得纤毫毕现的镜子，眼中神色莫测，一半是坚定的人定胜天，一半是恍惚的天意难问。
“好生供着吧。”
文宗垂下眼去。
侍从领命，托着沉睡的镜子离开。
他们将它供在了帝王的宝库里，下托精雕檀木盘，上掩金丝芙蓉缎，至于原本盛放它的漆黑盒子，因太过丑陋，早已被丢弃到宝库蒙尘的角落，寻也寻不到了。
一日复一日，镜子沉沉地睡了过去。
直到某一天，它不知为何忽然醒了过来。
因它的醒来，镜中世界突发地动，宝库的宝物纷纷滚落，它也被摔下，巧也不巧地落进了角落里的漆黑盒子中。
它已疯狂太久，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它只知道它丢了什么东西。
这样东西具体是什么，它也不知道，只知道它怎么找都找不见。
浑浑噩噩地，它激活了自己体内的力量，飞出了宝库，飞出了皇宫，四处寻找。
这个世界找不到，没关系，它还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就在遥远的云端之上。
它觉得它很熟悉。
于是，它开辟出了一条通道，与漆黑盒子一同降临到了这个名为天空城的世界。
然而，很可惜，这个世界也没有它要找的东西。
它癫狂，它怨恨，它歇斯底里，它想毁掉这个世界，可潜意识里却有一个声音在阻止着它。它挣扎着，撕扯着，最终再次让自己陷入了沉眠。
而就在它沉眠之后没多久，一道属于人类的身影突然出现，误入了这个放大了数倍的、形似洞穴的漆黑盒子。

第514章 有喜
在沉睡的镜子的映照下，于山洞休憩的人类做了一个由心底欲望而生的美梦。
美梦逼真至极，人类醒来，只觉梦中经历皆为真实，只要进入镜中世界，便可实现一切。
人类捧了这面镜子回去。
他日日沉溺于自己的梦境，在欲望中渐渐沦陷。
镜子映照出的人眼越发浑浊，鲜红的血丝爬满两颗干瘪虚鼓的眼球，好似即将被疯狂撕裂的蛛网。
终于，在一个深夜，再次寻找进入镜中的方法无果的他，虔诚地跪在了镜子前，狠狠一头撞了上去。
猩红的血淌下，镜面碎裂，细小的碎镜片映照出镜中人的面容，扭曲而又狰狞。
以血为祭，镜子本能地张开漩涡，吞下了将死的人类，将其投入镜中世界。
可是，如果说天空城是现实的三维世界，那么藏于镜中的镜中世界便是更低一层的二维世界，三维人类进入二维世界，自然是要被抽去一维，从立体的存在被压缩扭曲为二维模样的。
人类成了一个畸形的怪物。
他愤怒、不甘，最后却只能接受。
但假如他能够知道，应该会感叹自己的幸运，至少他降维之后虽是怪物，却还勉强维持了人类的大致模样，步他后尘的第二个人类，却没有这么幸运——他被扭曲成了非人的存在，日夜痛苦不休，唯有沉眠才能获得暂时的安宁。
接连两个人类的死亡，令天空城的警方重视起了这面镜子。
他们将它看管了起来。
碎裂的镜面终于不用再面对太多贪婪好奇的面孔，来来回回映照的，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气。
这种映照不知持续了多久。
某一天，一名手持奇异物品的少年撕裂空间潜入。
“这东西好像有点意思……”
少年取出一个与漆黑盒子几乎完全一致的盒子，尝试把镜子往里塞：“奇怪，明明大小合适，塞得进去，可怎么就是关不上盖子？难道真不是奇异物品？算了，不费劲了，时间有限，还是找线索吧……”
与此同时，一名自称女巫的女学生走进警局，口称镜子为邪神。
警察摇头不信，劝她学习压力不要太大。
女学生无奈离开，走入暗巷，抬手在脸上一抹，便换了一张脸。
暗巷中等待的男人扫了她一眼，低声道：“这次是阵营战，打的不止是玩家，还有信仰。”
“我们作为暗中的邪神拥护者，弱，敌人作为庞大的无神论群体，强。按目前规律，时间线会再跳跃两次，每次半年，我们总共拥有一年的时间跨度，要想赢，眼下的局面必须要在一年之内改变。”
“我明白。”少女颔首，然后眉眼一动，像是发觉什么一般，向某个方向望了一眼。
“好像有人在窥探我们。”
她皱眉道。
“走。”
男人立刻起身。
两人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被少女观察过的某个方向，无形的力量上浮扩散，蔓延城市，细看其根源，却是来自于警局的一角。
是镜子。
它被玩家的气息惊动，终于于沉睡中好奇地探出了触角，感知向这些奇怪的人类。
“果然，镜子世界这个邪神教派的出现和形成也和玩家脱不开关系。”黎渐川恍然。
宁准的声音也轻轻响起：“这批人应该是最早出现在这个副本内的玩家，按你之前的推算，还属于第一周目早期……”
两人置身这万花筒中，捕捉着蛛丝马迹。
不过，在镜子开始与魔盒玩家出现联系后，万花筒展开的这幅斑斓画卷便突然开始加速，且如被水洇湿般，变得模糊难辨，不再清晰。
黎渐川与宁准努力扩展着精神视野，却也只能瞥见一些依稀恍惚的画面。
雨夜港口的厮杀，底层阴沟的交易。
狂热的教徒，贪婪的高官。
漫天飞舞的金币与钞票，艺伎旋身踏进舞池，红酒坠入杯中，扯开长长的血色洪流。
小孩蹲到十字路口，弹出五彩的玻璃珠，每一颗都散发着甜蜜而芬芳的蛊惑气息。
男人整理西装，走上盛大的魔术舞台，财团的视线聚焦于此，无数人的命运被他以话语编织。
女人的靴子踩在浮空艇的最高处，十指轻灵摆动，垂下细细的丝线，下方半条街巷的人齐齐转身，扬起弧度一致的笑容，灿烂无比。
一批又一批玩家离开，一批又一批玩家粉墨登场。
神物出现，邪神信仰确立，镜子世界教派建成，天空城的格局一变再变。
而被看管在警局内的镜子，因人类经营起来的信仰之力的束缚终于获得了短暂的清醒。
它回忆起了小女孩已然死去许多年的事实，心灰意冷。
天空城已被人类的贪欲腐蚀，早不是小女孩期望的模样，它不愿留下，镜中世界连熟悉的气息也无，没有必要留下。
它回头四望，发现自己已经无家可归。
它收敛起力量，将自己放逐到了两个世界的夹缝，隐没消失，再度沉睡。
它第一次怨恨起自己的清醒。
天空城纷争依旧，镜中世界改朝换代，都与它再无干系。
天空城有人向内窥探，试图闯入，它不理会，镜中世界有超凡伸出触角，吞噬精神，它也视而不见。它只管沉睡，只管生活在自己梦中的过去，总归，只要它不允许，没有人能够真正打扰到它。
然而，意外总是会发生。
十年前，一个男人活着闯入到了这条夹缝里。
他强势地唤醒了镜子，声称要与它进行一场公平合理的交易。
镜子当然不想理会这不知道哪儿来的怪人，它同样强势地驱赶他。
双方在这条混沌的夹缝里开战，打得天翻地覆。
男人略胜一筹，镜子不甘，想要鱼死网破。
关键时刻，男人拿出了一枚老旧褪色的勋章，放置在镜子面前。
勋章样式呈镜框模样，中央印刻着女人苍老的面容，慈和而睿智。
“天空城飞升计划8.0成功前夕，基地找到陈岁和，称要为她与一干参与计划的科研人员颁发天空城首批特等勋章，以表彰他们为人类未来作出的巨大贡献。”
男人踏着时间风暴，声音徐徐如浪：“接近油尽灯枯的陈岁和望见自己桌上因工作原因，被自己冷落许久的梳妆镜，忽然心中一动，对基地的工作人员说，‘假如计划成功，天空城飞升，真有一枚勋章要颁给我，那我希望它可以是这面镜子的模样。它陪伴了我大半生，是我还活着的、唯一的家人。’”
“你没有留意过这枚勋章，对吧？”
“陈岁和的遗体和遗物都按照她的遗愿，留在了旧土，只有这枚勋章被带进了天空城，放进了中央博物馆。”
“每当有人参观中央博物馆，看到这枚勋章，点开它的全息电子讲解，就会听到这一则小故事。”
“小学课本里，它叫《岁和女士与她的家人》。”
镜子冷漠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动我？”
“错，”男人摇头，“我不想打动你，我只是觉得，从某种方面来讲，我们可以算得上是同病相怜的病友。当然，我们其实不同。你追寻的人已经死了，你的病无药可医，而我追寻的人还活着，我还有机会再找到他。”
“只是这个机会非常渺茫。”
“因为直到走到现在，我才隐约意识到，我选择的这条路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最后，我费尽心机，可能也得不到我真正想要的。”
“为了这错误之下，还可能拥有的一点希望，我来到了这里，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镜子道：“你的同类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这样说话很容易被打？”
“以前有很多人这么说过，但现在没什么了，”男人笑了笑，“都死得差不多了。”
镜子沉默下来。
它映照着时间吹起的风，突然有些悲伤。
最终，它还是应下了男人的交易。
它获得了男人的部分时间之力，在它自身位格的加持下，可以真正去往过去的某个时间点，看一看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虽然只是看一看，不能触摸，也不能对话，但镜子也已然满足。因为这是真实的陈岁和，而不只是它梦中虚幻的剪影。
男人拿到了进入镜中世界的权限，并掌握了镜中穿梭的能力。他将他想要且必须留下的东西全部埋葬在了镜中世界。但这还远远不够。他需要增添一些保障措施，比如拥有干预镜中世界运行规则的力量。
世界已成，便是创世的镜子也无法过多干涉既定的规则，男人只能自行寻找方法。
于是，他打算成神。
当然，这并非是真正的神，而是这个镜中世界的神。
继福禄天君、多子菩萨之后，他要成为这个世界的第三位神明，神位、信仰加持时间法则，足以对镜中世界的规则产生一定的影响。另外，他还要在天空城再进行一些布置，如此，他想要准备的一切，才算大功告成。
事实上，到最后，镜中世界、天空城，他也确实都成功了。
分离部分精神体，彻底离开副本前，他来找镜子告别。
镜子已经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好奇问他，为什么要耗费这么大的代价，做这两件事。
“一个是为了自己，一个是为了别人，”男人轻轻敲着烟卷，“为自己，当然要花大代价，不然怎么安心？为别人，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归根结底，我们大部分人都是同胞，求的都是同一个结果，为了这个结果，我付出的这点东西又算得上什么？”
“那为什么选这里？”镜子道，“按你们的话说，这里，涵盖天空城与镜中世界的一切，都是同一个更大的世界，被称为副本，这个副本应该不是你的最佳选择。”
男人道：“从我萌生出想法，要选择一个副本留下我的力量和记忆时，我就开始有意识地在分析我走过的副本。就像人无完人，它们也没有十全十美的。最佳选择，这个东西本来就不存在。”
“没有被潘多拉渗透，副本等级够高，其内的最强监视者保有一定的人性且对人类存在善意，还拥有一层套一层的套娃世界机制，满足这四个条件，再加上我看得顺眼，就可以了。”
镜子疑惑地扫向各有畸形的天空城与欢喜沟：“看得顺眼？”
男人一笑，微微泛起蓝光的眼睛低垂，望的却是那片已成灼热灰烬，连玩家都无法轻易涉足的旧土。
“我走过的那些副本，什么样背景的都有。其中末世灾难类，更是数不胜数。人类世界似乎非常脆弱，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灭亡。面对世界末日，不同副本的人类作出的反应、选择的道路，都不尽相同。”
“但都是为了求活。”
“在低端局，这种背景的副本，求活成功的人类至少有八成，只要能发现魔盒，向魔盒祈愿，成功率更是可以高达九成九，当然，仅我所见而已。到中端局和过渡局之类，也还行，求活成功的概率有三到五成，不过在这些副本里，副本原有的魔盒便很难被人类发现或激活了，有时候甚至是魔盒就在人类脸上，人类也不会在意。”
“而在高端局，这种求活成功的，我只见过三个。”
“这里，就是第三个。”
“另外两个，一个投了潘多拉，一个已经彻底扭曲，活也是死。”
“我们的现实世界也处在相似的境地，”男人说，“总要选一个，为什么不在合适的里面选一个寓意最好的？”
“不论天空城的现在怎样，至少过去，它成功飞升了，躲避了末日，创建了新世界。”
“这里成功过。所以，我想把我的希望留在曾出现过希望的地方，这一点也不奇怪。”
镜子道：“这里成功，全都是魔盒的功劳。”
男人摇头：“第一，魔盒不会自动打开，也不会毫无条件地实现祈求者的愿望。魔盒会应下交易，同样也是因为对祈求者有所求。本质上，魔盒与祈求者是等价交换。”
“第二，魔盒不是无所不能的神。只有魔盒和祈求者，没有无数人类一代又一代的努力，天空城走到80.0也不会成功。”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天空城的元气利用装置，是陈岁和带领团队研发成功的。”
“魔盒可以创造很多奇迹，可这并不代表，人类不能同样创造奇迹。魔盒能给予人类的，只会是武器，不会是胜利。当然，这可不是白给的。凡馈赠，皆有代价。”
镜子微微一震，望向男人。
“那你们的世界呢，”它问，“可以创造奇迹吗？”
“当然可以。”
男人扬起笑容，答得笃定。
彩绘画卷也随男人的眉梢轻轻一扬，到此结束。
万花筒飞速黯淡褪去，镜中通道混乱的光芒熄灭。
黎渐川和宁准同时从深黑而又古怪的精神视野中抽离，都下意识闭了闭眼睛。
“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吗？竟然真的找到了呀……”
忽然，一道属于小女孩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黎渐川倏地睁眼。
一个梳着羊角辫，与陈岁和幼年时期很有几分相似的小女孩从通道墙壁内探出半边身子，好奇地看着他身旁的宁准。
十年过去，这面镜子竟然凝成了人形。
宁准似乎对此并不惊讶，还对小女孩眨了眨眼：“看到我了，还敢出来，真不怕我吃了你？”
“监视者们都说你是异类、大魔头、吃监视者不眨眼的怪物，”小女孩也眨了眨眼，“但我不信。再说了，人类都喜欢在心上人面前注意形象，你现在是半个人类，你的心上人还在这儿，你要注意形象，肯定不会吃我的。”
宁准被逗笑，从魔盒内取出一个怪模怪样的糖果丢过去。
“我担保，他肯定不会吃你，”黎渐川也笑起来，“我们这次来，只为完成副本时间十年前的那场交易的最后部分。”
刚才一幅彩绘画卷，已经向黎渐川展示了当年那场交易的始末，现如今，这场交易要说还有什么未完成，那便是King曾遗留在欢喜沟的部分力量与记忆还未被取走。
这也是黎渐川进入这个副本的主要目的。
“你留下的只有钥匙，东西不在我这儿。”镜子道。
这一点黎渐川自然知道。
东西在欢喜沟，按King设定，只有他解谜成功，才会被他的精神力量激发现身，其余玩家或条件皆不可能。
“钥匙是什么？”黎渐川问。
彩绘画卷关于钥匙的部分被模糊了。
镜子歪了歪头：“不是实物，就是一句话，叫‘眼见非实，所言有虚’。”
黎渐川心头一震，与宁准对视了一眼。
竟然是这句话。
像是知道黎渐川二人在想什么，镜子继续道：“我也好奇问过，为什么这句话会是钥匙。”
“当时你说，你很早以前就看到过这句话，只以为是一个副本内的小提示，可后来当你对很多事产生怀疑，有所推测之后，再见到这句话，才终于明白，你曾询问魔盒的某个问题，魔盒早已给出了答案。”
恍惚间，黎渐川听到了一些不存于现在记忆里的声音，模糊而遥远。
“处长，我申请，这个魔盒由我自己处置，我还是想问一问，这个世界究竟是真是假……”
“川哥，看这里！应该是游戏的线索提示，‘眼见非实，所言有虚’，这什么意思……”
“这提示是不是见过？‘眼见非实，所言有虚’……绝对见过，是在地心副本？”
“‘眼见非实，所言有虚’……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无数声音汇聚，轰的一声撞上黎渐川的大脑，现今的记忆相册被撞开，画面翻动。
有狭小的卫生间内，虚空之中出现的文字：“眼见非实，所言有虚。这是一个全封闭的卫生间。卫生间内的夺命齿轮每分钟增加十个，半小时内找到离开的方法……”
有寂静晦暗的餐车内，黎渐川自身的低声话语：“猎人和猎物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劳伦先生。眼见非实，所言有虚……”
有大昭寺附近，藏袍老人脚边石板上以石子刻划的藏文：“眼见非实，所言有虚……”
也有宁准对谢长生笑着摇头，说出的话语：“听过一句谶言吗？眼见非实，所言有虚。以后……你会清楚的。”
还有与其相悖的：“所见即真相，所闻即真理……”
黎渐川忽然发现，好像自从自己在命名之战见过“眼见非实，所言有虚”这句话后，它便时不时会出来刷一下存在感。
之前他对此有过怀疑，有过不解，如今看来，却是自己立在时间的长廊里，巧合而又不巧地，听到了命运击中真相的回响。

第515章 有喜
“谢谢……”
黎渐川从恍然的回响中醒过神来，看向镜子，诚恳道谢。
“这没什么好谢的，”镜子坐在虚无的黑色镜面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脚，“这是交易内容之一。而且，我们算是朋友吧？你们人类都说，朋友之间不需要总是说谢谢。”
黎渐川颔首：“朋友之间不需要总是说谢谢，但对朋友的感谢，需要始终记在心里。”
“你是一个好朋友。”镜子竖起大拇指。
黎渐川笑了笑，毫不谦虚地收下了这赞美。
“第一周目的我从这个副本交易走了类似镜中穿梭的能力，第二周目的我走了没几局游戏，就又再次遇到了它，选择了它，”黎渐川看向宁准，“这么看来，我现在每局游戏所获取的特殊能力，不仅和游戏内抽到的法则有关，还极可能和第一周目的我有些关系。”
宁准也在思考：“很大概率是布局，不是巧合。”
“会且能在这方面布局的，只有三方，第一周目的你，魔盒，和潘多拉。”
宁准分析着：“假如布局者是你，当然是为自己好，希望自己更快地捡起从前的力量。”
“在特殊能力这方面，新的总是不如旧的好，因为尽管已经重启，可曾经那些力量对你的身体和精神体造成的影响都没有完全磨灭，你绝对会更加适应旧的力量。而且，谁也说不准新的力量会不会有新的陷阱。”
“抱着这种想法，利用时间之力，第一周目的你可以办到，让第二周目的自己产生聚合效应，吸引过去的力量，但这被干扰的概率也很大。”
“魔盒的话，按中立偏地球人类的立场算，这么布局很大可能是在帮你。”
“至于潘多拉，他们若是布局者，那我们就已在陷阱里走得太深了。魔盒也好，我们也好，不可能之前毫无察觉。”
“所以，我更倾向于是这方面的布局是第一周目的你做的，潘多拉干扰过，魔盒拦了拦，但你的布局仍受到了影响，于是便呈现出如今的状态——在恢复聚合，但恢复聚合的不多，也不是多局游戏增强后的模样，与新获得时几乎没什么两样。”
宁准顿了顿，又仿佛被解了某些禁言一样，补充了一段：“其实，魔盒游戏的特殊能力就像大树一样，一根主干，伴随众多围绕主干而生的分支。”
“第一周目，据我所知，你特殊能力的主干就是时间方面的能力，你称它为‘时之钥’。”
“围绕它而生的分支，我只听你提到过两个，一是‘镜花水月’，二是‘谎言成真’。”
“第一个就是变虚为实，化实为虚，看似与时间关系不大，但需要时间之力，也可以辅助时间之力。第二个，在你刚刚回归游戏的时候，应该算是出现过。”
黎渐川道：“对，只是后来我没选择将它作为主干留下。”
“看来我先碰到的都是分支或交易来的非正规特殊能力，主干很难回来，上一局游戏倒是有一点，但特殊能力没有因此发生太大变化。”
他琢磨着。
“都在被削弱。”
宁准道：“你说过，重启，可不是拿着通关攻略更加轻松地再走一趟，而是游戏难度升级，还要被削血条、蓝条。”
黎渐川苦笑：“那也没办法，这游戏开都开了，总得往下打吧。”
“是呀。”
宁准也耸耸肩，笑起来。
镜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你们的世界可真复杂，好无聊……”
“我们的交易算是正式结束了吧？”
她努力睁大镜面琉璃般的眼睛：“之后你们打算去做什么？去欢喜沟找回埋藏的东西，然后破解谜题，通关离开？”
“差不多吧。”黎渐川道。
镜子扁嘴：“那我帮不了你们什么了。他们建立的那些信仰和香火，虽然很少，但还是让我恢复了清醒，也对我产生了束缚，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你成为‘镜子邪神’，恢复清醒，受到束缚，应该都是魔盒游戏规则的安排，”宁准道，“这归根结底，是魔盒游戏里，一方世界正式演化被确定为副本后，必然要有真正的游戏规则。为了一定程度上的公平公正，游戏规则不可能放任你继续疯下去，也不可能不对你的力量加以限制。”
“除非它已经决定要放弃你，将你抹除。”
“活着可真不容易呀。”镜子像模像样地发出感慨。
它再次转动起眼珠：“既然别的忙帮不上，那我就送你们一件小礼物吧。”
“一人三次镜中穿梭。”
镜子道：“你们被限制了，再多就送不了了，不要浪费，珍惜点用，应该足够了。”
说着，它抬起小手，轻轻一挥，数枚闪闪发亮的镜片飞出，分别没入黎渐川与宁准的体内。
黎渐川心神一转，立刻感受到了自己多出来的能力。
这依旧叫镜中穿梭，只是与他的特殊能力不同的是，它没有附加能力，只单纯是镜中穿梭，不过比他的特殊能力好些的是，这能力可以带人。
看来这就是King可以带玩家、轮回之主可以带轮回者来回穿梭两世界的原因。
至于福禄天君，祂从巨蚺、神物和碎镜片上掠夺到了一些东西，但却不能真正穿梭，仅仅只能朝天空城探出一些须触。这些从属于镜子的彩绘画卷中可以瞥见。
黎渐川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镜子看了眼宁准，扯开一个有些僵硬、不似人类却很开心的笑容：“你已经帮了。”
它道：“看到你找到了想找的人，我很开心。”
“这也是我的‘希望’。”
黎渐川一怔。
映照在他与宁准脸上的光华跃动起来。
漆黑的潮水退去。
小女孩晃着羊角辫，带着笑容，挥了挥手，化作镜中虚影缓缓消失。
通道内恢复如常，原本黯淡的一角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与周遭镜面墙壁没有两样的洁净镜面。
交易完成，镜子留在通道表面，被King封锁，作为呼唤它的门铃的倒影，也再没有存在的必要。
镜子大概还是不懂怎样和人类交朋友。
没有谁是在见过朋友后，立马就把门铃给卸了的。下次黎渐川要是还想上门，只怕真要打地洞了。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宁准促狭着吟了一句，懒散地倚上黎渐川的肩：“交友广泛的黎老师，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黎渐川瞥他一眼，一敲他额角：“你猜？”
宁准笑道：“有了新的镜中穿梭，当然是要精益求精一下，去验证一下本打算放弃的最后一点东西？”
“等验证过该验证的……”
黎渐川微微转头，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某个通道口：“等验证过该验证的，一切就该结束了。”
通道口外，欢喜沟大祭请神夜的请神仪式，已经开始。
……
浓重的香火气熏天而起。
它们沾了湿雨，沉沉压着，好似自天坠地的无边阴云，浩浩滚滚，山峦与山峦间的所有沟壑全被塞满，窒闷如厚毯盖脸。
白日与前半宿的热闹癫狂仿佛只一眨眼，便全都消失了，此时的欢喜沟，比之往日更加黑暗，更加寂静。
飘忽的细雨里，一道又一道身影披上漆黑的雨衣，佝偻着脊背，走向村头。
红白双色的灯笼幽幽晃着。
光影颤巍巍移动，照亮街巷两旁潮湿如在淌血的朱砂黄符，与墙角里似在蠕动的诡异神像。
不知何处而来的粘稠液体蜿蜒流淌在他们脚下，像血，又像作画的颜料，猩红难闻，细细绕绕，仿佛蚯蚓，仿佛幼蛇。
沉重似兽类的喘息声在人群中蔓延。
恍惚还能听到某些黏腻古怪的窃笑。
长长的青砖墙面划过拥挤的人影，重重错乱间，好像一团又一团臃肿畸形的肉块，在艰难向前爬行。
在他们爬行的终点，高高的祭坛已经耸立起来。
祭坛共九层，欢喜沟原有的只是最下面一层，以万家米铺叠，另外八层，每逢十年大祭，才会动手垒砌。
此次大祭，到得今夜请神，其上八层也已然完工。
与第九层同为祭坛地基的八层、七层，分别是千家瓦、百家钱。中间三层是立柱，为十抬牛羊牲口、十对童男童女、十盘玲珑心肝。最上面三层则堆祭品，有一层无垢雪，一层瓜果鲜花，一层不凡人牲。
数头人牲白惨惨的脊背连成一片，撑起香烛巨鼎。
黄衣观主与资历最老的一位万胎嬷嬷分立巨鼎两侧，于虚幻恍惚的经文吟唱声中，虔诚跪拜，点燃香烛。
香烛立起，浓烟滚滚如龙。
唢呐奏响，锣鼓声起，下方的牛羊、童男童女与人牲似是感受到了什么，尽皆发出凄厉的呜咽与嘶叫。
“请神嘞！”
“请神嘞——！”
“请——神——嘞——！”
音调怪异，如含着一团烂肉的刺耳唱喏声从祭坛下方传出，声响之大，犹如龙吟。
声音来处，榆阿娘身穿主祭服，一步一步，朝祭坛踏来。
随着她的靠近，组成祭坛的诸多人与物都如被炙烤，开始融化。
皮肤松垮，眼球掉落，肢体软化，他们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竭力伸着一张又一张惊恐痛苦的脸孔，弯折凝固，化为琉璃。
一座真正的、琉璃铸就的恢宏祭坛，到此才算功成。
红色的绣花鞋毫无所觉般踩过一阶又一阶的新鲜琉璃，榆阿娘弓着腰背，登上祭坛。
“孽障，你竟还敢现身！”
万胎嬷嬷瞥来一眼，杀意难掩。
“有何不敢？”
榆阿娘抬头，仰视着巨鼎，与巨鼎后恍若擎天而立的两座高大神像：“我是主祭，这是两神选定。除非两神显灵，立时将我除了，否则无论发生何时，也都无人能动我，敢动我。”
“你！”万胎嬷嬷怒目。
“好了，”黄衣观主神色平和，拂尘微动，淡声制止，“方才没有打够，还要再多动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可是能胡乱撒野的？”
“嬷嬷，静心。”
他双眼低垂：“主祭，继续吧。”
榆阿娘咧嘴一笑：“你可惯会和稀泥！”
说罢，她也不管黄衣观主作何反应，径直朝地上重重一跪，咬牙切齿地砸了三下脑袋，仰天高呼。
“双神降世，日月同辉！”
“恭迎吾神，第一拜，开天阙——！”

第516章 有喜
苍老高亢的呼声传出。
黄衣观主与万胎嬷嬷率先应声而跪。
其下，分别以八卦与莲花印结阵围拢在祭坛旁的所有道长与嬷嬷依次拜倒。
再往外，黑压压拥挤在村头的无数漆黑雨衣摔下灯笼，如被风吹倒的麦浪一般，纷纷匍匐，低下头颅。
“恭迎吾神——！”
“第一拜，开天阙——！”
所有人齐声高呼，狂热而又虔诚。
声音聚成巨浪，扑卷四方，令欢喜沟熏浓的烟雾都震颤回荡起来。
忽然，巨鼎里那三根足有巨蟒粗细的香轻轻一抖，其中一根蓦地加速燃烧起来，不过眨眼，便有大半化作香灰。
与此同时，在所有人都叩倒不可见的头顶，茫茫的香火云烟无声翻涌起来。
恍惚间，一道巨大的阴影一闪而过，像是一片神圣宏伟的天宫仙阙，又像是无数臃肿而又庞大的肉团。
此时，便是有人可以抬头去看，也细看不到，只有模糊的幻觉，与诡异扭曲的线条残留在视网膜上，好似大量蠕虫爬过，留下细卵。
四周本因香火而有些烘热的夜风，瞬间变得阴冷刺骨。
感知到香与风的变化，榆阿娘面皮重重一颤，再度拜下。
“恭迎吾神！第二拜，请天梯——！”
众人随同。
“恭迎吾神——！第二拜，请天梯——！”
夜风再变，混着浓烟浓雾，流散为一条条丝线般的透明小虫。
小虫阴寒，甫一出现，便寻找寄主一般，朝匍匐在地的人群射去，遇孔则入，密密麻麻。
放眼望去，成百上千的佝偻脊背颤抖起来，哭泣声时不时响起，似欢愉升仙，也似痛苦濒死。
重重叠叠的呓语响起，堆满每个人的耳中。
好像上万人聚集在一起的窃窃私语，又好像某种不可见的巨兽从身边缓缓走过，无数垂落的触手与肢体扭曲蠕动时，发出的摩擦声。
“啊——！”
人群中传出了尖叫。
仿佛有谁看到了什么。
可不等尖叫落地，发出尖叫的人便都陆续炸了开来，崩散成了一地仓皇爬动的细小血虫。
周遭跪地的人都被溅了一身血块，却不惊不怒，反而于麻木僵硬的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一个接一个，忙不迭地伸出手去，抢夺那些血虫，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榆阿娘眼角的余光瞥见，脸上闪过一丝嫌恶之色，旋即又解恨般，露出些许快意。
她恨两神，也恨欢喜沟的凡人。
风声渐烈。
匍匐的无数身影上缓缓升起缭绕的香火，旺盛更胜巨鼎中的三根大香。
似是受到牵引，大香中的第二根也迅速燃烧过半。所有香火滚滚腾空，朝着祭坛上空汇聚。
奏乐声、唱经声更大，大到每一声落地，都恍若平地一惊雷。
所有人耳内嗡嗡，口鼻均品尝到了甜腥。
在这混乱而狂烈的响动里，云雾深处，一道由星月光芒铺就的洁白长阶徐徐落下，似虚似实，美轮美奂。
“恭迎吾神！第三拜，神降——！”
榆阿娘嘶声高呼。
“恭迎吾神——！第三拜，神降——！”
“神降——！”
“神降！”
“神降！”
疯狂的声浪一重高过一重，将欢喜沟内外的所有声响全部淹没吞吃。
“砰！”
第三次叩首。
这一次叩拜之后，如获允许般，那些埋进尘埃里的头颅尽皆仰了起来。
这一幕，自高空远望，便是黑压压一片肉地之中，突然生出了无数张苍白呆滞的脸孔。
它们拥挤着，蠕动着，翻出无数只眼睛，齐齐盯着高空。
或狂热亢奋，或麻木冷漠，或虔诚喜悦，或谵妄痴愚，或好奇敬畏，或贪婪恐惧……
“神降！”
“神降！”
“神降——！”
声音冲破喉咙，从呼喊化为嘶吼。
这模样，倒好像并不是在请神了，而是疯狂地自淤泥里伸出千千万万只手，要将远在云端的神明硬生生拽下来，甩下来，令其坠入人间，受凡欲烹煎，受凡心灼烧，金身破碎，神目垂泪。
洁白长阶从云深处来，落于香火承托的祭坛之上，于排山倒海的声浪中稳固，渐渐飘下朦胧金光。
“咚——！”
长阶尽头传来洪钟大吕之声。
振聋发聩。
榆阿娘、黄衣观主与万胎嬷嬷三个跪在祭坛之上的人俱都神色一变，迅速垂下了视线，不敢再往夜空深处望去。
“恭迎吾神！”
他们再度叩首。
祭坛之下，那无数只眼睛却没有动，仍在直勾勾地盯着空中。
“恭迎吾神——！”
浩大的呼喊结束，所有的声音都已消失，只余长阶，只余香火，只余颤动的眼睛。
突然，长阶上闪起了一道微光。
几乎同时，两道身影被勾勒出来，由模糊到清晰。
一人高大挺拔，眉如刀锋，一人清瘦俊逸，红衣似血。
“本来想再多等一会儿，看看你们还要弄出什么动静来，但现在不行了。没想到，你们还真要把祂们给叫醒了。可惜，用的不是你们的信仰，而是你们的欲望……”
凡是镜面，即可穿梭。
无数飘飞空中的雨滴，总有一些便是如此。
黎渐川说着，半抬起头，望向长阶更深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直到一声仿佛受到巨大刺激的尖叫响起：“渎神者！”
“他们怎么敢登上天梯！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渎神者死！”
无数尖叫声刹那爆炸。
祭坛上仿若承受无形重压的榆阿娘三人也猛地脊背一松，霍然抬头。
“真吵。”
宁准微微抬眉，眸光流转。
瞳术展开，周遭空间瞬间裂作蛛网，将长阶上下封印——无论是长阶深处的蠢蠢欲动，还是长阶之下，祭坛上的攻击，祭坛下的混乱，都在这一刻被轰然困锁。
原本以宁准现在虚弱疯狂的状态，是无法使用出瞳术如此强悍的一面的，可偏偏他有黎渐川。
而黎渐川有时间之力。
时间之力补足了瞳术一时的不稳，令其如真空时间一般，将祭坛方圆十里的时间空间，全部凝固。而这与真空时间不同的是，在这种凝固里，黎渐川和宁准行动无碍，不受限制。
当然，这种凝固持续不了太久。
顶多五六秒。
但对黎渐川来说，这已足够。
他一眼扫过长阶深处两神半睁半闭的巨目，未多停留，一个箭步，从长阶跃下。
符刀离体，化作长刀，一刀劈在了祭坛之上。
祭坛未碎，长刀抽出，再次一斩，停在最下方的第九层地基。
“眼见非实，所言有虚。”
黎渐川吐出钥匙。
已化琉璃的万家米轰地一震，滚落散开，原本稳固至极、好似万古都不会动摇的祭坛开始地震般摇晃。
两个漆黑的盒子一前一后从祭坛地底飞出。
黎渐川抬手抓住，还未打开，便听咔咔一阵巨响，时空震动。
宁准的封锁破了。
自己封在欢喜沟的东西已经到手，黎渐川也不再犹豫，神色一凛，直接开口：“真空时间！”
万事俱备，此时再不解谜，难道还真要等到三神真正苏醒的生死关头，才来动手？
黎渐川已不想再等。
斑斓的色彩被剥夺，黑白降临，刚刚恢复一刹的时空再次凝固。
长阶深处不知何时开始淌下的腥臭血水，万胎嬷嬷胀大扑出的身影，和黄衣观主抖开的拂尘，以及遥远的夜空穹顶之上，徐徐展开的巨大阴影，都狰狞而又无奈地静止下来，沦为褪色的老旧照片。
果然，黄衣观主与万胎嬷嬷因受制于两神太多，没有真正的自我意识，即使再强，对外来者有再多了解，也算不上是监视者。
倒是榆阿娘，眼珠犹能转动。
除她之外，在这随游戏对局的难度已升到最高水平的真空时间里，欢喜沟还能保有自由意识的，便只剩下粗粗抬起半边眼睛，只能遥望窥探，还未苏醒降临的三神。
祂们似在震怒，令黑白色的空间响起了古怪的异语。
“听不懂。”
宁准发出学渣的声音：“这外语老师没教过呀。”
异语陡然扩大，变为巨响。
眼下，祂们好像才当真怒了。
“外来者的手段……”
榆阿娘也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真空时间。
她面上不见惊讶，只微微转动着双眼，扫视四周，似在审视什么：“这时候降下这所谓的真空时间，季川，你想做什么？解谜？”
榆阿娘的目光钉在黎渐川身上：“你打算背弃我们的契约，不再弑神？”
榆阿娘这番姿态，似是并未发觉她下到黎渐川身上的暗算已被识破，还认为自己占据上风。
黎渐川权当留一个后手，也未点破，只微微挑眉，认真道：“当然不是。只是你也知道，作为玩家，解谜拿魔盒肯定是重中之重，我有能力先做这件事，当然会先做。”
“做成了，我可以不立刻通关离开，拿着新魔盒，增强了力量，再来与你弑神，这样岂不是把握更大？做不成，我也不会立刻就死，拼着一口劲儿，也有干翻三神的可能性，你说对吧？”
榆阿娘冷嗤：“你最好记得这番话，背信弃义，不会有好下场！”
“当然。”黎渐川笑了笑。
“打算怎么解？”宁准似笑非笑地等着这没有半句真话的交谈结束，才开口问道。
“还可以选答题卡吗？”黎渐川道，“谜底太长太杂，动笔比动嘴利索。”
宁准扬眉：“可以。”
“答题卡是魔盒游戏规则凝聚，早就有了自我，上一局游戏虽然为了帮我们受了损伤，但也只是自我意识暂时沉睡，要使用还是可以的。多用用，也有助于它的恢复。”
随着黎渐川与宁准的对话，黎渐川面前雨气聚集翻涌，一张写着答题卡三字的牛皮纸与一支钢笔从中浮现。
“老朋友，上次谢了。”
黎渐川低声道。
答题卡上未如之前的命名之战一样浮现字迹，旁边竖立的钢笔却微微晃了晃，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黎渐川会心一笑，精神感知连接钢笔，思量片刻，缓缓在答题卡上落下文字。
“坦白讲，在初初窥见这局游戏内欢喜沟为何是如今的欢喜沟时，我犹豫过，是否要在这局游戏进行解谜。
也许它继续维持现状，会是最好的结果。
放弃解谜，不取魔盒，并不影响我的离开，我也可以更加专心地去寻找我曾经的遗留，不必为更多的线索烦心。毕竟，这个副本从被第一周目的我改造后，理论上，就始终都满足着通关条件，已不再需要任何额外的操作。
可是，最终，我仍选择了解谜。
因为这是第一周目的‘我’，提示给匹配进这局游戏的‘我’的，最佳破局点。”

第517章 有喜
“我习惯以时间为脉络来梳理答案，所以还是老规矩，破局点的事先放到后面，我们现在需要讲的，是所谓需要被破的‘局’的形成。”
随着笔锋的游动，黎渐川的心神渐渐沉静下来。
他边梳理着脑内的思路，边快速书写着。
“这个‘局’可被分为大小两个。
在详说这两个‘局’之前，为讲述清晰，我以个人习惯划分了一下副本时间线。
我将副本的时间线以三个时间节点，划分为四个部分。
三个节点分别是镜子世界混沌形成时、两百年前和十年前。
这是副本时间，也是欢喜沟与天空城共同的时间。
在我的推测里，在没有第二周目的我的轮回跳转前，两个世界时间流速一致，唯有在第二周目的我干扰时，会有异常。
而四个部分，则分别是，第一部分——镜子激活魔盒、副本初成到镜子第一次沉睡、镜子世界混沌形成；
第二部分——镜中世界混沌形成时，到两百年前天空城之人进入这里；
第三部分——发生诸多事件，造成诸多翻天覆地的变化的两百年前，到第一周目的‘我’第一次进入这里的十年前；
第四部分——十年前，到第二周目的我出现在欢喜沟的现在。
‘大局’，时间上，涵盖时间线的三个节点、四个部分，空间上，主要是以天空城为主，涉及这个副本整体的出现与形成，以及多年来的发展与变化。
‘小局’，则是在‘大局’的背景下，更缩小了一些。
时间上，以十年前的时间节点为主，涵盖时间线的第三、第四部分，空间上，是以镜中世界，即欢喜沟世界为主，天空城为辅，主要涉及的就是第一周目的‘我’所设的局。
‘大局’在副本时间十年前，已经被我破解，而现在，我之所以还要将它提出来，是因为十年前我在破‘大局’、设‘小局’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将这一大一小勾连在了一起——‘小局’无法脱离‘大局’而存在，只能在依靠‘大局’的前提下，尽量避开‘大局’的直接影响，以免第一周目的我的想法与布置受到太多干扰。
这就导致现在的我想破‘小局’绕不开‘大局’，想破‘大局’也绕不开‘小局’，只有将它们拼合，我才能够得到真正的、完整的谜底。
而近两年与本局游戏，轮回之主的异常操作，令我十年前的布置出现了一些不可控的变化，以至于如今，‘大局’‘小局’完全搅和在了一起，比我十年前的勾连、套娃更加复杂混乱。
这一点之后详表。
现在，捋顺了时间线，辨出了两世界，掰开了大小局，也就算是从宏观上理清了这局游戏的谜底。
至于真正详解，则需要有主有次。
再三考虑后，我决定以‘小局’为主、‘大局’为辅，来安排解谜详略，掀开本局游戏的谜底。”
钢笔的笔尖在这里微微一顿。
黎渐川在了解到天空城的存在之后，也曾多次思考，既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天空城才是这个副本的真实世界，欢喜沟大半都是虚幻，那他是否应该调整思路，以天空城为谜底的根基与主要部分，来进行解谜。
毕竟，前两次轮回的解谜，他以欢喜沟为主，全都失败了。
然而，随着对这个副本的了解越深，黎渐川的想法也越发坚定且清晰。天空城是真，可对这局游戏而言，他仍是要以欢喜沟为主。
他果断地定下了本次解谜的根本方向。
“有意思……”
榆阿娘在观察着长阶深处：“原来这黑白空间如此强大，连你们都可以被禁锢……可惜，我知道的有点晚了。”
“也不是所有黑白空间都这么强大，”宁准边关注着黎渐川的情况，边颇有兴致地搭来一句话，“要看副本难度、对局强度，还要看人。最强的时候，这些伪神不谈，便是那些真正的‘神明’，也不是完全自由的。”
“这里，至高无上的永远只有它。”
最后一句，含糊地没进了宁准的喉咙，没有真正吐出。
“什么意思？”
榆阿娘问。
宁准却没理，他已经没有答的兴趣了。
因为，黎渐川在短暂的一顿之后，已恢复奋笔疾书的状态，存于他魔盒内的诸多实物线索也纷纷现身，漂浮四周。
他一直分神警惕着四周，自然听到了宁准和榆阿娘的对话，也注意到了黑白空间内外，或可见或不可见的窥伺视线。
他没有过多在意，只专注于眼前的纸笔。
就像他写下的，他很清楚，自己所能握住的最好的破局点，就在眼前。
“按时间顺序，我们先讲时间线的第一部分，镜子激活魔盒时，到镜子世界形成时。”
黎渐川写道：“这一部分的线索主要来自于镜子的倒影，即第一周目的我和镜子约定的交易的一部分。
在再次打开倒影上的这把锁时，曾属于镜子的回忆会以画卷形式展现在我的精神世界，令我获取相关线索。
我推测，这是我遗留的后手之一。
曾经的我自然不会只设局，而不留下破局线索。
当然，对于镜子的回忆，我也没有选择全盘相信，视角会限制很多东西，所以在来解谜之前，我为了验证这一部分的真假，又以镜中穿梭去过一次天空城。这一次，因年代久远，得到的线索不多，但也足以证明镜子的回忆真大于假，与历史上的事实估计相差不远。
因此，关于时间线第一部分，我认为以镜子的回忆为主来进行讲述，没有问题……”
写到这里，黎渐川略微整理了下思路，便详细地写出了自己所见的彩绘画卷中的部分内容。
并把自己搜集到的、可能与之相辅的线索点了出来。
而随着他的书写，答题卡开始散出灰蒙雾气，扩散在黑白的世界里，好似泼墨挥毫，演化出一幅幅与黎渐川的文字相对应的虚幻画面，几乎与真实无异。
黎渐川诧异了下，但想到命名之战时的类似情形，再看宁准稀松平常的反应，便猜到这可能是答题卡的功能之一，只是触发与否大概率比较随机，至少在朋来镇，他没有见到。
在虚幻画面的演绎中，镜子安安静静，陈岁和殚精竭虑，魔盒悄然打开，天空城在万众期盼中，终于飞升。
黎渐川以天空城飞升计划8.0为主体，以镜子为主角，陈岁和为配角，从镜子出厂写到了陈岁和死亡。
这部分只作为副本初成的背景存在，所以他写得简单也快速。
三五段之后，他便开始为这一部分收尾。
“……
镜子不知道什么叫贪婪，什么叫欲望，但却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愿望无法再被实现。
这个漆黑的盒子已被激活，除去继续发挥它最初的力量外，已再无法为它提供更多帮助。
陈岁和的死没有打击到它，因为它没有人类死亡的概念。
即使它已透过镜面，见到过太多人类，听到过太多话语，可它始终是懵懂的，它真正的自我只萌生在陈岁和确定成为天空城飞升计划主要负责人之后。它未接触过太多，也未被引导成长过。
陈岁和死亡，被封在冰层，它也依旧如过去许许多多日月一样映照着她，没有两样。
直到星球高温突变，陈岁和以自己的腐烂与焚化，教会了它所谓的死亡究竟是什么。
镜子稚嫩的自我意识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它疯狂了，也迷失了。
它陷入了沉睡。
而它的自我的沉睡，却不影响它所激活的魔盒力量的继续发挥。
或许是它内心深处某种意识的映射，也或许是它沉睡过程里的某个梦境作用，总之，在它的无意识下，魔盒力量在它体内，即镜中，缓缓创造出了一个世界。
这便是镜中世界，即欢喜沟世界。
‘大局’之初，‘小局’背景，也皆从这里开始。
这就是时间线的第一部分，也是最初的背景。
铺垫完毕，副本终于形成，接下来，也就抵达了副本时间线的第二部分，镜中世界形成后，到两百年前。
这一部分不同于第一部分，它的前期比较简单，没什么大事，但在它的后期，尤其是接近两百年前这个时间节点时，它囊括了不少大事、要事。
所以，这一部分的后期是本次解谜的重点之一，其中的重中之重，就是两百年前这个时间节点。”
黎渐川强调着。
浅浅画过一个句号，他根据镜子的回忆，另起一行，先简明扼要地将第二部分的前期交代清楚。
其中，包括镜子在自己的镜中世界成型不知多少年后，于沉睡中坠入其中，成为文宗宝库里的珍藏一事，也包括它在宝库中醒来，引发震荡，并疯狂寻找自己因疯狂而遗忘的陈岁和影子一事。
还包括，它在这种疯狂状态下，发现天空城，觉得熟悉，遂开辟道路，降临天空城，却又因自我拉扯与矛盾，再次沉眠一事。
诸多过往，以镜子视角为准，简略写下。
灰蒙影像在空中走马灯般播放，将一切一一展现。
很快，笔墨与答题卡演化的画面都随时间线的推移，临近了两百年前这个关键时间。
黎渐川游龙般飞快行进的笔尖也稍稍一缓，就此展开了更为详细的讲述。
答题卡自然随之铺长。
“……
提到两百年前这个时间点，就必须先区分一下空间，然后再将其拼组。
前面已经提过，我将空间分为天空城与欢喜沟。
两者之间，先从天空城说起。
在天空城，我首先要提到的，就是镜子邪神案——这是天空城中央警视厅为这个案子定下的别名。
这个案子，是两百年前这个宽泛而不太具体的时间点里，天空城所出现的第一个重点事件。
在这个案子里，我有两个方面要着重点出，一是在这桩案子里撞镜而死，或者准确说是撞镜失踪的两个人，二是在这个案子出现时，副本正式开启，开始匹配进游戏内的魔盒玩家们。
前者，是除镜子外，第一个将天空城与镜中世界的剧情连接到一起的存在，非常关键。
而据已有线索，我认为这两人分别是欢喜沟世界两百年前的大巫与巨蚺。
大巫是在魔盒变成的洞穴发现镜子，并疯魔撞镜，进入镜中世界的第一人。巨蚺是在大巫死后，带走镜子，并不慎沉迷其中，撞镜血祭的第二人。
他们在进入镜中世界前，都是样貌与能力都正常且普通的人类，但在进入镜中世界后，却仿佛被压缩扭曲过一样，变了模样，形貌异类，还拥有了普通人类不可能拥有的超凡力量。
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因为维度，因为镜子。
镜子对镜中世界而言，是创世神，是与镜中人类不同的超凡生命、高维生命，可对天空城而言，它与它在同一世界，即副本内的真实世界，在这里，镜子也很强大，但却也属于这个世界，而不超脱，它们在维度上是相同的。
而镜中世界是镜子内的世界。
它比天空城天生低了一维。
天空城人类对镜中世界来说，是高维生命，而高维生命是无法直接降临低维空间的，他们要么借助非凡途径，挤来意识，要么就只能给自己降维，强行降临。
潘多拉对地球采取的就是第一种方法，比较麻烦，但代价很小，撞镜的两人阴差阳错选择的，便是第二种方法，简单粗暴，却需要付出无比沉重的、无法回头的代价。
因是强行降维，就好比从立体的三维生命被拍成二维的纸片人，所以撞镜的这两人便都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变得畸形而扭曲，也因他们本是对欢喜沟而言相对高维的生命，所以他们自然便也拥有超出欢喜沟世界的超凡力量，也就是高维力量。
当然，他们的模样也好，他们的力量也罢，维度是主要原因，镜子本身的影响也同样不可小觑。
否则我不认为他们二人之中的巨蚺，会在降维扭曲之后，直接变了物种，连人都不再是了。
镜观心，心生镜。
沉眠的镜子无法强行改变他们的任何东西，却可以扩大他们潜意识里的某些影子。
能真正改变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
——以上就是这两人的基本情况，和他们进入镜中世界，发生古怪变化的前因后果。
在了解过这些后，关于他们的重点便到了，即他们进入镜中世界后的遭遇，和对镜中世界产生的影响。
事实上，我对于这两点的了解都不多，所得相关线索也大多都是侧面的、间接的，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已经足够了。因为这两人，本质上来说，也是背景。
先说他们之中的第一个，大巫。
他来到镜中世界，是这里自被创造出来后，所出现的第一个外来者。
他认为自己应该如梦境里一般，是呼风唤雨的神。可实际上，他丑陋而畸形，惹人人厌恶惧怕，即使怀有超凡力量，却也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般强大无敌。比起神，他更像一个拥有一点神神道道的超能力的人，或者说，一个怪物。
他怨恨过，愤怒过，也质问过。
可在他因一个梦就心生沉溺，无法遏制欲望之时，一切就已成定局。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只能学会接受。
他的超凡力量帮助他在大羿巫蛊盛行的某个边角扎下根来，他成了那里的大巫，因不是招摇撞骗，而是确实不凡，渐渐引来无数人的敬畏与追随。
但很快，他听闻了道微真人与欢喜沟两神之事，他认为这个世界绝不可能有镜子之外的神，所以他怀疑两神并非真神，而是与他一样的天空城来客。
为确定自己的猜测是真是假，他跋涉万里，从远方来到欢喜沟，悄然潜入神庙。
他没有露面，而是暗中以手段试探了两神。”
黎渐川拼凑着自己闯镜子世界供奉处时，从两块玉石上窥见的、关于大巫与巨蚺的破碎画面，将其以符合逻辑的脉络编织。
灰蒙画面转动着，显示出一身黑袍的大巫藏匿于神庙中的情景。
“他的辛苦与试探没有白费，两神果然是假。
但他不打算揭穿。
在镜中世界摸爬滚打多年，他早已不是天空城那个浑浑噩噩的普通人。
他不会再因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和欲望而去执着地做某件事。他只会为利益而动。直接揭穿两神，对他而言，是无利可图，反而有可能惹一身腥臊的事，他不可能因踩了两神，而取代他们，被大羿奉为新神。
而且，这么些年下来，两神大势已成。
以他们为名头，利字当头，欺君欺民，究竟编织了多大的一张利益网，没有人知道。
大巫也不敢轻易挑战。
他选择等待。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他只需要等待，等两神是假这真相在某个时刻露出头来，再浑水摸鱼，趁机出手，一击致命，攫取利益。
大巫这一等，便等到了欢喜沟被屠。
这一事件，从不知晓与自己类似的巨蚺的存在，也不知晓两神异变的大巫的视角来看，绝对是一场充满古怪的惊变。
他正在谋划着自己未来可以从两神倒台一事中获取的利益——以我个人来看，大巫想获得的最主要的利益，就是成为文宗最为信任、最为依赖的超凡者，由此顺理成章当上大羿的国师。
文宗老迈，迷信鬼神，大巫在成为国师后，完全可以更进一步，利用自己的权势与能力把持朝政，享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这才是在这个封建王朝最为实际的理想。
而这一切，都要建立在两神被揭穿的基础上，且在他们被推翻之时，大巫必须在这过程里以光辉正义的形象出现，发挥重要作用。
欢喜沟惊变超出了他的谋划范围内。
欢喜沟的消息传来时，大巫正在京城。
他已在文宗面前露了脸，只是暂敛锋芒，没有展现出太多。在得知两神发疯，化身为身躯巨大恐怖的怪物，一夜屠杀了欢喜沟所有村民后，他应该是惊疑的，随后便是思量，思量之后，则是不信。
他认为这件事仍是人在作祟，而非神已疯狂。
所以，在文宗秘密宣召宫廷供奉，希冀解决两神之祸时，大巫主动暴露了自己的超凡能力——驱使虫蛇，以镜子为媒介，施展各类不大但也不小的、诸如隔空取物之类的法术。
文宗见过太多骗子，自然也能一眼将骗子与有着真本领的高人区分开来。
他对大巫惊为天人，将其奉为座上宾。
大巫观察文宗提及两神的态度，知晓时机已至，便开坛作法，妆模作样一番后，告知文宗，两神非真神，只是凡人利欲熏心、大胆欺君而捧出来的伪神，便如那纸老虎，一戳即破，屠杀欢喜沟之事，只怕并非两神所为，而是另有蹊跷，恐是针对陛下的阴谋。
文宗半信半疑，遣人暗中调查。
调查过后，文宗龙颜大怒，直言要前往欢喜沟，亲自弑杀伪神。
大巫随同前往。
两人于路上筹谋无数……”
灰蒙画面闪烁，划过黎渐川曾于无忧乡内见到的，有关文宗与大巫的一幕幕。
“但很可惜，他们败了。”
黎渐川笔锋淡漠，如史书上最冷眼无情的史官，平静书写着这段历史。
“两神在欢喜沟惊变之前，或许只是伪神，只是因吞吃巨蚺珠子，而略有奇异力量的凡人，可在欢喜沟惊变之后，在两神分食了巨蚺之后，他们便成为了祂们。
即使非真神，也绝对不再是人。
大巫无力抗衡，甚至，我怀疑，他在随文宗进入欢喜沟后没多久，便被两神影响，神智混乱了。
他以拯救封建愚民、成神享乐、追求美梦的初衷撞镜，降维到来后，又痛苦于梦与现实的差距，终于振作，再次追名逐利，却又亡于狂妄自大，一叶障目。
他死在了烈火中。
不知是被两神干扰，还是因他为祭祀透支了力量，总之，直到断气，他也没用什么法术反抗。
他死后，他所捧的疑似镜子邪神给予他与巨蚺两个降维人类的、邪神自己的分神玻璃镜，也碎成了无数镜片，他自身焚烧所化的玉石则是消失在了这些镜片中，通过镜片，返回了天空城，出现在被警局看管的镜子邪神的本体之上。
后来，这块玉石成为了镜子世界组织的第一件神物。
而欢喜沟，火堆里的碎镜片，则被随意丢弃清理了。
这里，我怀疑大巫的这些碎镜片，也有部分落在了福禄天君手里。当然，这没有证据，仅是一提。
文宗身死，大巫被焚，这场弑神谋划彻底失败。
这是天下大乱的序章，也是两神即将开始统治镜中世界的正式预告。”
答题卡勾勒出生灵涂炭之景，两神立于众生之上，露出畸形侧影。
长阶深处，两神似有所觉，再次发出轰鸣异语。
“放、肆！”
多子菩萨似是真有醒来的迹象，艰难吐出宏大晦涩的人声。
黎渐川扫了眼，却没什么太多担忧，只与宁准对了个眼神，便又定下心，继续书写。
“讲完大巫，再说巨蚺。
因为眼下的讲述是以天空城为主，所以即使巨蚺在欢喜沟更有戏份，我也仍打算按照天空城的角度来说一说他。
他在欢喜沟，是两神崛起的背景板、垫脚石，但在天空城，他更相信自己才是主角。”

第518章 有喜
“巨蚺是大巫的远房亲戚。
大巫离奇失踪后，他被天空城警方喊来，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料理了大巫的相关事务，领走了大巫的私人物品。
这些物品里，便包含此时尚未引起警方注意的镜子。
即使镜子上染了大巫的血液，可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镜子是凶器，或与案件有关。
在警方、在外人眼里，大巫只是在某一天进入屋子后，再也没有出来，闯进屋子，却既没有发现他的人，也没有发现他的尸体。
一面本就该出现在屋子里的镜子，就算碎裂了，沾了一点血，又能说明什么？例行调查之后，它自然会作为连证物都称不上的普通物品，被归还给家属。这是顺理成章的。
巨蚺带走了镜子。
而不久后，他也失踪了。
镜子上多了新的裂痕，多了新的血迹。
两件离奇失踪案，同一面染血镜子，这看起来不可谓不诡异。再没有人认为这是与案件毫无关系的寻常物品。
这件连续两次出现在案发现场的物品，终于被警方重视起来。
他们将它收入警局保管。
至于巨蚺，警方一番搜查，并没有在天空城找到他的痕迹，于是他便和大巫一样，被判定为死亡，不再享有公民权利。天空城的资源是很紧张的，只会留给活人，不会留给死人。
巨蚺并不知道这一点。
自己是死是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可有时候，活着更好，还是死去更好，是没有准确答案的。
尤其是对于降维之后，虽有了超凡力量，但却一夕之间，从人类沦为蛇蟒的巨蚺来说。
他应该从没有想过，自己获得超凡脱俗的神力的前提，是成为怪物，再不是人。
大多数人类对自己的缺陷与正常衰老都难以接受，更何况是直接脱离物种范围，变作丑陋怪物？
大巫尚有一些人形，都花费了很久才接受自己。
更不要说巨蚺。
他完全成为了一只爬行动物，连人类的声音都无法再发出，思维也在被同化，失去人类的意识。
他花费了更久的时间，也没能接受自己。
他撕咬自己的鳞片、尾巴、身躯，希望一切都是假的，希望自己还能再回到天空城。
他对着镜子，对着天穹，不断地痛哭咆哮，可同样，他什么都没有得到，也什么都没能改变。
他彻底绝望了。
他沉入了深潭潭底，以日复一日的昏睡来麻痹自己，逃避现实，只在偶尔，趁翻个身的清醒时刻，透过重重水波，朝外瞥去一眼。
他对外界毫无感知，也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一天，这荒无人烟的密林幽潭边，忽然钻来了两名少男少女。
这便是巨蚺与福禄天君、多子菩萨的初见。
巨蚺年岁不知，福禄与多子尽皆十六。”
黎渐川将两百年前的这段过往的视角牢牢定在了巨蚺身上。
他在那两块玉石冰封消解时瞥见的，便是他们由生物到死物的模糊一生。
“这是巨蚺第一次见到镜中世界的人类，事实上，他在最初到来时，也曾对这里有过好奇，可自身的痛苦，与这痛苦带来的疯狂，令他完全无暇去思考其它的东西。
他没想到，他没有主动去见这个世界的人类，这个世界的人类却主动找来了他的面前。
他被痛苦与疯狂压抑的好奇心再次升了起来，于是他探出深潭，与这两名少男少女打了声招呼。
双方都是善意的。
至少那一刻是这样。
巨蚺给出了见面礼，是一些从他体内凝结出来的超凡力量。他听到了少男少女在潭边互诉的愁苦，得知了他们遭受的迫害。世间能消解愁苦、消灭迫害的唯强大的力量而已。
后续也确实如巨蚺想象的一般。
少男少女拥有了超凡的力量，他们开始反抗，开始秘密杀人。
他们将密林定为毁尸灭迹的地方，把一具具尸体丢进深潭里，想让巨蚺吃掉。他们确实认为巨蚺极通人性，可却也从未想过，巨蚺曾经就是与他们一样的人，他们仍把他当作会吃人的蛇蟒。
巨蚺在与福禄、多子正式见过之后，便再度昏睡下去。
昏睡状态下，他本就开始退化的人类意识越发薄弱，当一具具洒着鲜血的新鲜尸体坠入深潭时，属于兽类的进食本能彻底控制了他，他无意识地吃掉了那些尸体。
他的人类意识终于泯灭。
他无法再用自我驾驭超凡力量，彻底异变成了怪物，再不能结出晶莹剔透的珠子，只会吐出令人作呕的、充满污染的黑泥。
真正意义上的，属于天空城人类的巨蚺，在此刻正式死亡。
之后因太久缺食人肉，被本能驱使，想要吞吃福禄与多子，又被两人合力反杀的巨蚺，便只是一头怪物，再不是天空城的某位失踪公民。
作为怪物的巨蚺又活了一段时间，直到欢喜沟惊变，它被反杀成功的福禄与多子宰割分食。
它的力量与污染都全部进入了福禄与多子的体内，疯狂而强劲地改造着他们。
而它自身，除去被吃掉的血肉与被拆分的碎骨头，大部分都凝聚收缩，变成了一块与大巫被焚时一般无二的玉石。玉石再出现之后，没有立刻消失，被传送走，因为碎镜片在潭底，而玉石却在密林。
没有直接证据，但我猜测，是福禄在当时或之后拿走了它，并从潭底搜走了一块镜片。
因此，我也怀疑，福禄拥有一些未知的镜子方面的能力，可以在欢喜沟与天空城之间进行不直接穿透维度的来往。
这一点，还有镜子邪神的记忆可以作为间接证据。
两百年前至今，在镜子邪神沉睡时，它偶尔会感知到一些来自于欢喜沟的某些存在的须触，通过固定的镜中通道，窥探与接触着天空城，还牵扯到了滞留玩家的精神体。
我估算过这种力量等级，可以确定，在欢喜沟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三神。
但三神中，轮回之主是近十年才出现的，且本就可在两个世界往来穿梭，被排除。多子菩萨精神状态不佳，力量混乱，心思也不够小心谨慎，在镜中通道内稳定且多次地延伸须触，且会在即将被察觉时及时抽回，消除痕迹这种事，不太可能是她会做的。
而且，我在巨蚺所化的神物的记忆碎片中，见到过十年前一只手通过镜子，将神物递交给天空城三田寿康的画面。
这只手属于男性。
也许单纯的画面可能‘眼见非实’，但综合多条线索，我有理由认为，这个探出须触的存在，就是福禄天君。
祂得到了巨蚺所化的神物，巨蚺的碎镜片，与部分镜子能力，以此为基础，进行着暗中的谋划。
关于祂的谋划，我也有些猜测，暂时不表，之后再提。
眼下，我们继续将巨蚺这条线顺到头。
巨蚺化作神物，被福禄收走后，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在外人眼里都是隐秘不可知的。
透过它的视角，我也只隐约窥见了一些飞舞的力量碎片，应该是在研究它，或封印它。
而当它再次出现在人前，便已经不是现在这个两百年前的时间节点，而是在我们的下一个关键节点，十年前。
他被福禄送回天空城，落到荒野上的三田寿康手里，由此，展开了十年前那批玩家所参与的副本剧情。
相关内容，便按重要程度，归入十年前的节点再讲，这里不再多说。
大巫与巨蚺的一次降维之旅，让天空城与欢喜沟出现了真正的超凡，同时，也将天空城与欢喜沟两个世界正式编织到一起，令其渐渐汇作了同一条剧情轨道。
便是在这里，本局游戏副本实现了第一次难度与复杂化程度的提升。
而关于镜子邪神案，除去大巫与巨蚺外，还有一类重要存在，不得不提。
那就是，副本开启后，首批进入这个副本的魔盒玩家们。”
笔尖在以超出常理的速度移动着。
黎渐川的思路也飞快地从上一版块，挪向下一版块。
“我必须承认，我对他们的了解极少。”
黎渐川直接道。
“原因有二。
一是当时距今年代久远，天空城也不比欢喜沟，从两百年前到十年前，往来玩家太多，痕迹缭乱，干扰频频，难以求证。二是我在天空城的活动时间较少，需要调查的事情太多，对他们的调查只是顺带，并不是重点。
所以，对于他们，我不会进行太过详尽的描述，只依据已有线索，着重分析与我当前的对局存在一定关系的三点内容。
这三点分别是，他们所处对局的剧情推测、副本局势，他们的大致行事，与他们为副本带来的改变。”
随着黎渐川的书写，部分悬浮物品亮起微光。
它们之中有相当一些，都是来自于黎渐川与宁准刚刚去往天空城的匆忙行动。
在见过镜子回忆中的首批魔盒玩家，并确定他们与镜子邪神案、镜中世界组织成立有关后，黎渐川和宁准便有意地去寻了他们的痕迹，只为提升一点解谜完整度。
当然，这种匆忙搜寻下，有用的极少，但作为补充线索，也算勉强够用。
“首先，第一点，他们当时经历的游戏剧情和面对的副本局势。
根据镜子邪神的部分回忆画面，与天空城遗留的一些关于两百年前的奇人异事的记录，我推测，副本首开的游戏剧情，大致是以镜子邪神案为主要背景的阵营战。
阵营战玩家数量绝不会太少。
当时的对局，至少有十名以上的玩家参与。
玩家中的一部分成为了镜子邪神的支持者，他们领到的任务极可能是支持镜子邪神的信仰，并扩大其影响力，组建教派组织之类。
至于玩家中的另外一部分，最开始，我对他们的身份怀疑是镜子回忆里某个玩家所说的‘无神论群体’。
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因为阵营战这个前提概念，我在听到邪神拥护者和无神论群体时，直接便将它们放在了一处，当作对立的阵营，认为玩家会各入其内。
可事实上，镜子回忆里的那个玩家从未明确指出这一点。
他说的是‘我们作为暗中的邪神拥护者，弱，敌人作为庞大的无神论群体，强’，这里的‘我们’和‘敌人’全部都是玩家吗？
我认为不是。
很多事情，可以由因推果，也可以反过来由果推因。
从镜子邪神案前后的各种小事件，和后续天空城局势的变化，都不难看出，所谓的无神论群体，并未在其中有多少影子。
而且，那个玩家还有一句很值得深思——‘这次是阵营战，打的不止是玩家，还有信仰。’
乍一看，这是在说玩家们站在不同的信仰立场上，操控着自己阵营的信仰，来开战。
可实际上，当真如此简单？
我曾花费一夜翻阅镜子世界教派的大量书籍经卷，在其中并没有看到太多两百年前无神论群体对镜子世界的抵抗。
镜子世界的建立与扩张，都可以称得上顺利，其后多年，更是可与财团并肩。
这半点没有邪神拥护者与无神论者开战的样子。
因此，以我对魔盒游戏和当前副本的了解，我怀疑这场阵营战实际存在两个层面。
第一个层面，就是广义上的、明面上的，镜子邪神的出现，与天空城长久以来坚守的无神论的冲突。
在这个广义阵营上，所有玩家都领了共同的一项任务，站在了镜子邪神的方阵里，为宣扬并扩大其信仰，而对抗着整个天空城世界的无神论底色。
如此统一，才会造就镜子邪神信仰的顺利确立和镜子世界组织的迅速扩张。
但在共同任务之外，玩家们八成还领了第二个完全不同的任务。
这也就是第二个层面，狭义上的、暗地里的，玩家之间的阵营对抗。
玩家们在广义上、明面上都是邪神拥护者，可在狭义上、在暗地里，又各有自己的阵营。
我根据镜子世界的发展历史，大概猜了一下，他们很可能被魔盒游戏以身份和目的划分成了三个阵营，镜子世界组织成员、天空城官方成员和财团成员。”
属于魔盒玩家的虚幻背影，在灰雾画面中一一闪过。

第519章 有喜
“当然，在镜子邪神案的第一件神物未出现，案子未了结前，镜子世界这个教派是还未成立的。
不过，这一小阵营的玩家必然是为它而来，提前把他们归为镜子世界组织成员也没什么不对。
镜子世界组织成员这个小阵营相对简单，极可能与大阵营任务相似，只在细微处有各自的私心区别。
也就是说，这个小阵营的任务，有一定可能是囊括在大阵营里的，大阵营任务失败，小阵营任务也大概率难以成功，比如成为组织二长老，在组织里组建自己的势力，谋权夺位之类，若组织一开始就建立失败，自然也就谈不到以后了。
天空城官方成员和财团成员则不同。
他们很可能是以小阵营任务为主，之所以站在了大阵营里，只是受到小阵营的利益或局势的驱使，想要借刀杀人或驱狼吞虎之类。
这是非常现实的。
人可以为了共同的目标和信仰而努力，也可以因为自身的利益立场，而为自己临时确立一个目标和信仰。
牌桌之下，谁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游戏剧情无非是以阵营划分的方式，将这种幽微心思具体化、表面化，演化成了真刀实枪的战场罢了。
在阵营之外，当时的游戏对局可能还引入了一些诸如时间穿梭之类的设定，比如，让玩家在第一个月停留三天，然后集体去往第五个月，再停留三天，去往第十一个月，之类。
这可能是为了增加游戏难度，也可能是为了让玩家更好地完成任务。
邪神、阵营、扮演，左右局势、查探案情、对抗污染，明面上的杀戮以及暗地里的勾心斗角——这就是我所能分析出的，本副本开启后第一局游戏的相关剧情。
而提到查探案情和对抗污染，我想有一点就已经很明确了，那便是第一局游戏的最终结果。
是的，这局游戏无人解谜成功。
参与游戏的玩家们要么无奈放弃，选择第二种通关方式，要么掏出底牌，存活下来，却成为了滞留玩家，再不能重返现实。
这一点判断，主要依据便是刚刚点出的案情与污染。
首批玩家因镜子邪神案这个引子而来，八成以上概率，是必须要查清这桩案子的。而要想查清镜子邪神案，就必须要了解欢喜沟、了解大巫和巨蚺的情况。可在King之前，欢喜沟世界从未有过玩家出现。
以此倒推，便可以知道，首批玩家里很可能无人成功查清了镜子邪神案。
破解真相、获取魔盒这一通关方式宣告失败。
而第二种，玩家仅剩三人的通关方式，按理来说是非常简单，很容易达成的，可前提是没有污染。
按后面一些滞留玩家的情况来看，信仰邪神，生活在天空城，不论真假，都有一定的可能受到污染。而污染太过深重，便有概率让玩家无法通关，只能死亡或滞留。
依目前的线索看，第一局游戏的玩家是否通关，通关时又是否有污染慎重的玩家滞留，时隔太久，无法考证，只能存疑。
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他们之中无人解谜成功。”
雾气里，一张张或意气风发、或冷静沉着的脸孔转为无限的痛苦与不甘。
云层开始坠落，一刹那的光亮仿佛遥不可及。
黎渐川注视着这变幻的影像，笔墨一缓，心脏如被无声的浪潮淹没。
这是太多魔盒玩家的结局。
也是他曾经的结局。
可那又如何？
总要走下去。
“剧情之后，再说局势。”
黎渐川面色沉静。
他为过往的结局画上句号，继续往下：“有了剧情作铺垫，第一局游戏的副本局势也可以说已经相对明了。
大阵营向前推进。
这件事，明面上发力的是一些听闻过镜子邪神案的诡异、对镜子邪神的传说深信不疑的人，私下里天空城官方和财团也都有部分成员悄悄推过一把。谈判桌上，谈判桌下，各种见血的、不见血的交锋，最终得到了同一个结果，即天空城无神论的基调被打破，邪神势力正式登场。
而又因小阵营的各怀心思，无神论仍在天空城民众中占据主流，邪神势力虽登场，却不得不大半隐于暗中，被各势力疯狂渗透操控，只作为一个信仰幌子立在天空城的角落。
这里有一件事值得注意。
那就是在镜子世界得到各方允准，终于成立时，被看管在警局内的镜子邪神突然消失了。
它消失的原因，涉及魔盒游戏、玩家与它自己三方。
镜子邪神的强大使它在副本内拥有极高的地位，是除玩家外，天空城的唯一超凡存在，可是它偏偏又是不清醒的，它的疯狂与矛盾让它成为了魔盒游戏眼里的不可控因素。
魔盒游戏想将它由不可控变为可控，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消灭它，可它是激活副本魔盒的存在，消灭它，重塑副本，不是不行，只是付出的能量八成不少。
二就是给它捆上锁链。
魔盒游戏选择了第二个法子。
游戏利用剧情和玩家塑造出，并推广开邪神信仰，不管多少，不管是在明还是在暗，这都是人类的信念与愿望。它们凝聚起来，便成为了锁链。信仰锁链让镜子邪神从疯狂中醒来，恢复神智，也受到束缚，无法为所欲为。
镜子邪神隐匿，本土超凡退场，玩家强势干预，外来超凡能量和物品一一登场……
天空城原本的信仰堡垒被打破，邪神势力建立，官方、财团、民众人心摇晃……
大势已成。
这是新兴神权与当权资本的对抗。
当然，这只是从表面上来看，实质上，它不是简单的人与神的阵营战争、局势对抗，而是以神为口号、被压迫太久的人，为冲破阶级牢笼，与以人为皮囊、位于金字塔顶端、亲手铸成牢笼的‘神’所进行的一场博弈。
这场博弈在当时凝出了雏形，又在未来持续了上百年不止，至今也未有明确结果。
以上，就是我对当时副本局势的分析与理解。
剧情和局势之外，在魔盒玩家这个版块，还有两点，即玩家们的行事，和他们为副本带来的改变。
但在详解过剧情和局势后，这两点其实就没有多讲的必要了。
玩家们置身于游戏中，必然会遵循剧情、顺应局势而走，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又会反过来，以自身影响和改变着剧情与局势。
他们的行事，再诡谲，不会超过大小阵营，再刻板，不会在神权崛起的大潮中不动不摇。
他们对副本产生的改变，一是推动神权崛起，二是建成新兴势力，三是催生信仰，信仰束缚镜子邪神，四则是让超凡力量真正开始进入天空城人类的认知世界。
这些在剧情与局势分析中，已经讲的差不多了，这里不再多费口舌。
两百年前这个时间节点，天空城这个空间，值得拆分详解的重点事件只有一个，就是镜子邪神案。
镜子邪神案的两大重点，大巫与巨蚺、魔盒玩家，到此也都已经分析完毕。
空间转换，现在我们要看的，是同在两百年前这个时间节点的，欢喜沟空间的重点事件——欢喜沟两神的诞生。
这是一个比较笼统的命名方式。
因为这个事件所包括的不仅仅只有两神的诞生。两神的诞生只是主线，在主线之外，又有无数支线缠裹上来，里外交织，共同组成了这一事件。
而这一事件，按时间顺序，要先从欢喜沟空间里，大羿王朝文宗时期的一场瘟疫说起……”
盛夏。
暴雨洪水，大疫乍起。
灾至京师，帝王恐惧，鬼神由心而生。
官兵焚城，生灵涂炭，村娃二牛披起道袍，却已成恶鬼。
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一场筹谋数年的惊天骗局，以人心谋局、以贪欲成事，最终也将帝王拉下了龙椅。
黎渐川四周，术士秘册与裹尸布等物品光芒闪动。
灰雾之中，影像变幻，走马灯般的卷轴徐徐展开，流转着诸一幅幅画面——
二牛变作道微，修行学习，行走天下。
清丰离世，道微下山，复仇大计初生，陌生老道拦路。
道微杀老道，埋密林，遇幼年郑尧，一串糖葫芦的缘分，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文宗的信任，造神的谋算，一道紫色雷霆劈出了欢喜沟，神明当道的乱世就此开启。
世上本无神，人心造妖鬼。
帝王将欢喜沟架在了火上烤，三年时间，便是世间真无神，欢喜沟也要生出一个真神来。
多方联合，欺上瞒下，两个婴儿就此降生，一称福禄天君，一名多子菩萨。
烦闷的书生围住了前者，愁苦的女人扯住了后者。娃娃的啼哭不理，孩子的童言被绝，漠视是一座笼子，宠爱又是另一座笼子。
传说越来越盛，两神六岁，文宗亲临，神入庙，帝王亦要俯首叩拜。
一场意外，懵懂的女娃撞破了真相，惨遭酷刑。
怨恨与痛苦皆在滋生，却不得宣泄，只能等待。
等待的时间里，天外落下畸形的人类，人类驭使虫蛇，法术超凡，称作大巫，天外又落下扭曲的巨蚺，巨蚺悲惨沉睡，日日蜷缩幽深潭底。
大巫一探，知两神为假，不动，静待时机。
巨蚺恰巧醒来，见少男少女。
你怜我异类孤独，我怜你生而忧苦，一日结识，少男少女吞下珠子，杀戮由此而起。
一具具始作俑者的尸体入水，巨蚺人心泯灭，一朝出水，欲杀两神。两神反杀，将其分而食之，尸骨所化神物，入福禄之手。
村民在侧得窥，下山大呼两神是伪，村民持械上山，一探究竟。
欢喜沟一夜被屠，又多日，村人复生，仿若无事。
文宗闻讯，信大巫，弑神祭祀，身死山下，大巫随同，被焚而亡，所化神物重返天空城。
天下乱局，就此开始。
——卷轴流转的光影，随黎渐川笔尖的停顿，在这烽烟四起的画面一滞。
对两百年前的天空城，黎渐川分析起来不说是步履维艰，也算是磕磕巴巴，可对两百年前的欢喜沟，他便完全是成竹在胸，下笔有神了。
一条又一条线索陈列出来。
一个又一个人物粉墨登场。
他详细而又客观地铺开笔墨，将欢喜沟的人与事沿着时间的脉络，一一编入。
从二牛立在田间地头，欢快又自命不凡的畅想，写到他自断一臂，于火海之中钻出狗洞的痛苦与绝望；
从文宗厌恶传教，拆庙毁神的强势霸道，写到他沾染疫病，在深宫里汤药吊命、求神拜佛的惊恐委顿；
从欢喜沟村民迁居神乡的欢欣鼓舞，写到他们两年无神，拼命生子的绝望不安；
从两神的懵懂苦难，写到一夜惊变，恐怖的庞然大物嘶吼着闯入欢喜沟，撕碎一切……
他从道微写到文宗，从文宗写到欢喜沟，又从欢喜沟写到两神，写到众生相。
万般人心道理，万般因果纠缠。
便有万字，亦难述尽。
“我只是个解谜的。
我不会去评价这个事件里的任何人、任何事，但如果要问，羿末夏初的天下乱局究竟由谁开启，我只会有一个答案，人心。
其中，封建之心，是为首恶。”
答题卡上，黎渐川重重写道。
作者有话说：
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李梦唐《咏史》

第520章 有喜
长阶深处，神明不虞的嘶语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祭坛之上，榆阿娘面无表情的脸上渐渐涌上复杂神色，有怅惘迷茫，有悔恨无助，亦有怨愤不甘。
她看不到答题卡上的文字，但却看得到文字生成、灰雾展现的画面。
在画面流转时，她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可嘴巴张开，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怀疑、质问、讽刺，或单纯只是宣泄，都可以，但好像都不是她想说的，最后只得沉默。
一时间，整片天地都只余钢笔游走纸上的沙沙声。
“所以，我才最讨厌去‘看’心。”
宁准望着灰雾，百无聊赖地想，“它总是有趣的，也总是复杂的，哪怕有世界上最精妙最强大的解剖技术，也永远剖不清它的结构，看不透它的内里。”
“不过，本来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和这片真空时间一样，永远都黑白分明……”
细雨滞空，夜风不动，滚滚的香火与缭绕的云雾都静静凝固着，成为浅淡的影子。
一片寂静之中，黎渐川的书写仍在继续。
“……
欢喜沟空间，两神的诞生这一事件便大致是这样的情况，从文宗焚城开始，到文宗死亡结束。
两百年前这个时间节点里，两大空间、两大事件，与空间、事件之下延伸出的诸多隐秘与故事，到此已经讲述得差不多了。我们的时间线是时候要继续向前推进，去往下一个部分了。
这一部分便是时间线的第三部分，副本时间两百年前到十年前之间。准确点说，我把它划分在文宗死亡时到第一周目的我所在的那批玩家进入副本时这一区间。
这一区间发生的事件非常多，也有些琐碎，所以我决定以三个人、两类人，共五个版块为主要脉络，来进行分析。
在分析前，我们先树立一个整体思维，简单地概括一下副本在这一部分一百多年间的局势变化。
首先，天空城。
镜子世界建立后，势力不断扩张，官方与财团非常警惕，暗中打击，时常试探。玩家时不时降临，掺和进来，作为外来势力搅局一番。
因副本的开发，和玩家的遗留，超凡力量开始正式出现，登上天空城的舞台。相关信息，民众也许只在都市传闻里听说过，但对各大势力来说，这已经是他们在研究并争夺的新领域。
整体而言，天空城的局势相对平稳，没有太大变化。
再说欢喜沟。
文宗驾崩，幼主继位。内有官场腐败，党争严重，国库空虚，奸宦当道，外有天灾不断，术士作乱，淫祀邪祭遍地，鬼神之说盛行。民心离散，社会动荡，各地起义频繁，天下大乱。
不到二十年，大羿灭亡，大夏建立。
大夏开国皇帝郑尧，因感念两神对其平定乱世的帮助，特许两教入朝。自此，神与人共治天下的局面正式确立。
之后，大夏改革，由封建时代步入近现代，帝王成为摆设，两教权势更盛，持续至今。
需要注意的是，在这一百多年间，天空城和欢喜沟两者之间没有再产生过直接联系。
这无疑提高了降临在天空城的玩家们的解谜难度。
局势了解完毕，接下来，就要详细说说这三个人、两类人了。
三个人中的第一个，多子。
在分析第三部分的祂之前，我们有必要了解一下祂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神。
祂的成长轨迹，第二部分已经详细写过。
出生即骗局，张家人以爱为锁链，困锁祂，驯服祂，祂茫然不知，全身心地相信着张家人，相信着自己的神异，直到撞破真相，被缝嘴断腿，一朝从云端坠入地狱。
在地狱中蛰伏多年，偶遇巨蚺，吞食珠子，超凡异变，祂在惶恐畏惧之余，燃起复仇之心、反抗之心。
神使术士、当地官员、张家周家，接连死亡。分食巨蚺，屠戮欢喜沟，逼死文宗。祂终于大仇得报，却已再回不到从前。
多子是相对简单而又非常复杂的。
祂邪异、矛盾、极端、扭曲，疯狂而又张扬，却又单纯、懵懂，向往着善意与温暖。
多子做的很多事，便受到了祂过去的成长经历，和由这种经历而诞生的性格的影响。
在时间线的第三部分，我要讲的多子的第一件事，便是神国。
两神成神后，超凡力量不稳，精神状态不佳，如同一个随时会被气体撑爆或被自己引爆的气球。为了不爆，祂们便需要借助一些东西来稳定自己的状态。这些东西中的第一样，就是所谓的神国。
从裴顺的裹尸布、村人的谈论和榆阿娘给出的部分信息等线索中，我们可以知道，神国，就是神创造的国度，寄存了神的部分力量、精神和污染，让神可以从随时会爆炸的气球，变成了还算正常的气球。
这是它最主要的作用。
稍微次之的作用，就是神若想真正降临人间，八成是需要通过神国的，直接降临，可能办不到，也可能办得到，但却会令祂们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这一点，由欢喜沟大祭的情况、三教的唤神计划、‘我’遗留给自己的前三次轮回信息，都能隐约窥出。
神无法直接降临现世，只能借助神国为通道。这很像高维生命降临低维空间所需的操作，神国是途径，神国容器是处在低维空间的锚点。
由此，也不难推测出，两神极可能已经成为高于欢喜沟、接近天空城的生命存在。祂们无法生活在欢喜沟，也无法去往天空城，便只能尴尬地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常年沉睡，可能就是祂们在这种夹缝里生存所必须的一种状态。
从整体的诞生和作用上来说，两神的神国是相同的，但到具体的方面，却是完全不同。
这是多子的版块，我们先只说多子。
多子的神国名为无忧乡。
神国的名字并不是神取的，而是神国诞生后自行衍化，暗藏着神的某些隐秘。多子的无忧乡，外表是两百年前欢喜沟正常的模样，可内里，却是天堂与地狱的结合。
正如多子自己一般，矛盾至极，极端至极。
祂想杀张家人，想屠欢喜沟，因为祂恨他们，祂要复仇，要自由。可祂又不想杀他们，屠这里，因为祂感受过他们的爱，感受过这里的友善与祥和，祂舍不得。
祂开怀于自己的大仇得报，也痛恨于自己杀亲杀人，毁了一切。
所以，无忧乡里的欢喜沟，既是温暖和美的天宫，又是万鬼咆哮的炼狱。
所以，祂吃掉巨蚺，得到力量的第一反应，是屠戮欢喜沟，可在屠过之后，却又无法接受，将欢喜沟的村民‘复活’，变作了一个个只能活在神力之下的活死人。
也是因为这样的矛盾和爱恨，这些年间，张家的旁支才会屡屡出现所谓的逆种——逆种的事会作为多子的第二件事，稍后分析。
我们仍说神国。
在神国这个方面，还有一个关键点不能忽略，那就是神国容器。
神既然创造出了神国，分割了自己的力量和精神，那就不会再放任神国长久地留在身边。若真是如此，就与没有分割没什么两样了。
不管是为了稳定状态，还是为了保有自己仍可降临欢喜沟的机会，祂们都必然会选择将神国投入欢喜沟中。但神国作为祂们的一部分，也是无法直接降临欢喜沟的，而且降临了，也需要养分供养，这就需要一个神国容器。
从目前的已知线索可知，神选择的神国容器必须满足至少三个条件。
是人类、与神之间存在某种较为直接的联系、能够承受神国的力量，三者缺一不可。
因此，多子和福禄选择的多是与自己存在一定血缘关系的张家和周家人。多子的第一任圣子裴顺也不是例外，他虽不姓张，但却有张家的血脉。
没错，多子选择神国容器的方式就是所谓的圣子选拔，非常直接且张扬。
祂传下神谕，举行圣子选拔。
多子神教热热闹闹开办，消息引来欢喜沟内外的许多孕妇。
只要在圣子选拔之夜，去欢喜沟多子山上的多子神庙住上一晚，顺利生产，产下的孩子就有机会被选中为神教圣子，虽无实权，可却地位极高，还能亲近神明，这实在是天大的好事。
但世上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吗？
圣子选拔，从根本上来说，是一场为神国挑选合适容器的仪式。
仪式中，多子操控神国气息影响深夜待产的孕妇们，与神国气息最为契合的，会开始发动，准备生产，生产之际，神国降临寄生。
若寄生成功，孩子便会成为神国容器，虽能活下来，可在之后长大的日子里，却会渐渐被神国污染，失去自我，变成怪物。若寄生失败，孩子便会直接异变，与大人尽皆当场死亡。
裴顺、小顺，还有他们中间隔着的许许多多个‘顺’，便都是这样的命运。
以多子的特征来看，祂的神国一般都寄生在容器的腹腔内，神国若打开，大门也在此处。大门门锁的表现形式为多瞳，意为多童，顺字则是钥匙，每一任圣子都会被赐名为‘顺’。
当然，这个乍看寓意极好的‘顺’，也不是总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的。至少有些‘顺’的父母家人，是不认可这个字的。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人，而非怪物。”
笔墨到此，黎渐川顺势铺开文字，详细讲述了裴顺与小顺的情况，以及那块裹尸布的由来，和裴顺埋在欢喜河底一百多年的谋算与线索。
人从来都有两面。
温驯与反抗并不冲突。
“……
一代代圣子死亡，一代代圣子诞生。
一个‘顺’字，既是神恩，也是魔咒。
只不过，这种神恩与魔咒都是对普通人而言的，至于多子，事实上，祂也有自己的神恩与魔咒。
即，转世身。
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张家逆种。
讲过了神国，我们终于讲到了这第二件事。
在这件事里，我们主要分析三个问题，一是我为什么会认为三神之中有转世身的是多子，二是为什么多子能够转世，为什么要转世，三是多子的转世身为什么会是张家逆种。
第一个问题，简单来说，主要线索有三。
第一，张秀兰和多子之间的诡异联系。
出生时可见后来却没有的掌心胎记，初见多子神像时的不敬与落泪，十胎劫与死前留下的种种讯息，以及倔强到不同于张家所有人的一根决绝反骨。
它们都在暗示着我，所谓张家逆种，绝对不是普普通通的反抗之人，他们与多子绝对有着极大的关系。
第二，福禄观已确定多子存在转世身，消息来自福禄天君的神谕。但福禄没有点明多子转世身的身份，福禄观怀疑小顺，可小顺是神国容器，而非多子的转世身。
本次多子的转世身张秀兰，确与小顺有关，但已经走完命定的一生，死了。
第三，张家祠堂关于逆种的记载。
有记载的张家逆种，不论身份如何，性格如何，有两点都是始终不变的。一是对多子菩萨天生没有敬意，二是极其想要自由，想要逃出欢喜沟，将反抗刻在了骨子里，三是反抗终无果，结局相同，尽皆悲惨。
这不像是许多个人的一生又一生，而更像是同一个人的一世又一世，轮回不断，命运难改。
这对多子来说无疑是痛苦的魔咒。
可既然痛苦，祂又为什么还要一直转世呢？
祂转世的力量，来自于祂吞食巨蚺后消化为己的生育之力，转世与轮回挂钩，但刨除轮回，便只是生育领域的事了。祂不断转世，是自己主动动用力量控制的，而非被动的。
祂随时可以停止。
那祂为什么不停止？
答案已经说过，因为这对祂来说，是魔咒，也是神恩。
魔咒令祂痛苦，而神恩则满足了祂内心深处的渴望。
祂的渴望是什么？
是自己仍然是人，仍然生活在人间，可以走过人的一生，无忧无虑。
所以，转世是祂自己的选择，由祂自己的力量完成。而之所以选择张家，无非血缘和原生枷锁罢了。
但多子忘了，这个世界早就已经变了，变得扭曲、畸形，祂便是转世成了人，也不可能无忧无虑，以自己的想法度过一生。
于是祂反抗，祂逃离。
可祂逃得出欢喜沟，却逃不出这个世界。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不甘。
祂陷入了永恒循环的梦魇。
祂自己的一生，悲剧的根源，来自高高在上的帝王，而祂转世的一生，悲剧的根源，却来自高高在上的自己。祂既是恶龙，享受着恶龙的利益，却又是屠龙者，想要拥有屠龙者的自由与勇气。
多子矛盾而又疯狂的精神状态，由此可见一斑。
能体现祂的性格和状态的还有两件事，对福禄的复杂情感，和对生育一事的控制和影响。
前者很好理解。
福禄是多子真正意义上的同类，也是多子认为的同行者，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兄长，祂们之间的感情和羁绊都很深，多子对福禄有兄妹之爱很正常。而恨，一是因祂自己的矛盾，和无法排解的扭曲，迁怒了福禄，二则是祂确确实实察觉到了福禄隐藏在面具之下的、对祂的冷漠与利用。
爱恨两难，挣扎撕扯到某一临界点，再佐以某些变故，便足以轰然爆炸。
当然，在时间线的第三部分，多子没有爆炸——背叛福禄，而是仍处于自我拉扯阶段。
至于后者，多子对生育的控制和影响，可以说是将祂的疯狂与极端展现得淋漓尽致。
十胎、百胎、千胎、万胎。
妖魔化的生育，狂热而失去自我的信仰，将人类一步一步异化成怪物。
多子对生育的态度，是厌恨的、嘲弄的。
幼年撞破的真相，和曾经一个又一个因鼓不起肚子而饱受折磨，被压垮一生的妇人，让祂看到了生育的可笑与恐怖。
既然想生、爱生，那就不分男女，多多来生吧！
人类热爱繁殖，那建立起一个以生育为支柱的世界，大家都该开心的，不是吗？
战乱导致的人口锐减，多子神教当政的全新生育政策，和信仰、利益的驱使，让多子的想法顺利推行。
一百多年的时间，足够一个畸形的社会环境完全成型。
可以产子的，不管男女，都有许多因产子而死。不能产子的，曾为此幸灾乐祸的一些男人，也无法逃避，被迫全力发挥着他们的生育价值，掏空身子，精尽人亡，也不是稀奇事情。
当生育这座大山平等地压在每个人的头上时，没有谁会是幸运儿——从前有人觉得自己是，不过是因有权力与环境的偏袒。
但现在，神权凌驾于一切之上，环境早已改变。
只要你无法完全脱离多子菩萨塑造的世界，那就必然没有完全自主的生育权力。
当然，特权阶级也许除外。”
适可而止。
黎渐川的笔尖恰好停在了这里。
他只揭露了多子对生育的态度和扭曲行为，并没有对生育这件事本身作出更多分析，也没有继续将其延伸向权力与阶级这些方面。
他自认浅薄无知，也并非现实世界尝尽生育之苦的女性，要面临可能被生育的负面作用夺取自我、淹没一生的困境，便不愿妄多议论。毕竟，世间极少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与设身处地。
“神国与神国容器、转世身与逆种、对福禄的情感，以及对生育的态度，四块碎片，拼凑出了时间线第三部分的多子。”
黎渐川直接总结。
然后向下。
“再说第二个人，福禄天君。
对比多子的张扬，福禄实在太过低调神秘，若不了解祂的过去，只怕连祂一点浅淡的影子都捕捉不到。
福禄原名周意，出生之时，父母被杀死于祂的襁褓之前，之后，周家采取漠视封闭的态度，驯化控制祂。祂生来早慧，度过幼年挣扎痛苦的时期后，便隐藏起自我，戴上了面具。
奇遇、超凡、异变，杀仇敌、吃巨蚺、屠村子，祂看似是被一步一步推着走，可实际上，这都是祂由心的选择。
功名利禄，归根结底都是在追求世俗意义上的力量。
福禄厌恶它们。
祂认为造就自己的悲剧的恰恰就是它们，而非具体的什么人。可祂又在它们长年累月的无形浸染中，本能地、潜意识地去追求它们，追求力量，成为了自己都不了解的自己。
祂看似宁静淡泊，神秘悠远，实则表里不一，隐藏极深，自我空虚，扭曲而又自洽，谨慎而又大胆，暗地里进行着谁都看不透的谋算。
单论疯狂程度，表面上看，似乎是多子更为严重，可在真实的内里，我认为福禄更疯。
多子疯在表层，深处尚有黑白，所以才会自我撕扯矛盾。
而福禄，表层正常，深处却已经崩散。
关于时间线第三部分的祂，我提取的碎片只有三块，分别是三件事，一神国与神国容器，二对福禄观的掌控，三对天空城的觊觎。至于祂暗地里的谋算，仍要再推一推，之后再谈。
首先，第一件事，神国与神国容器。
福禄的神国名为无心地，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茫然的大雾，福禄将自己几乎已经消亡的自我封印其中，也不知是想保留抢救一下，还是想将其就此困死磨灭，让自己再无弱点。
对比多子，福禄在选择神国容器的行事上较为低调保守，祂没有下达过相关神谕，导致福禄观内部对这方面的信息都不太清楚，也没有举行过任何转移神国的仪式。
好像神国是留在自己身边，还是进入容器，对祂来说，都关系不大。
但这只是祂故意营造出来的假象，为掩盖神国容器的重要性。
祂在暗中选择了自己的神国容器。
我在第二次从天空城回来后，带着无数线索与疑问，更深入地调查过周沫的身世。
据周家族谱、村民了解和网上周沫父亲的相关资料，可以知道，周沫所在的这一支，是欢喜沟周家极不起眼的一支旁支，在多子的圣子选拔开始前，这一支的某一家人，就因意外失踪而消失在了欢喜沟。
多年之后，才有人回来，称是这一家人的后代，得神允许，在外定居，但需定期回来祭拜祖宗。
这一支周家人便是福禄选定的神国容器，所以这一支即使没多少人信奉多子菩萨，也依然疯狂生子，开枝散叶。十个孩子里，不一定有一个能成功容纳神国，为了提高概率，便只能多生。
福禄的神国容器一代死，一代延，一直便被限定在这一支里，没有改变。
而福禄暗中投放神国，又将这一支周家人移出欢喜沟，额外赋予他们在外生存下去的神力的原因，也很简单，无非就是祂足够小心，认为神国也好，可以反过来对祂产生一定影响的神国容器也好，都算是祂的弱点，祂习惯将它们隐藏起来。
这隐藏深到，这支周家人本身都对此一无所知。
这便难怪身为神国容器的周沫，会斩钉截铁地相信自己是福禄天君转世身，有福禄天君相关超凡力量的、与福禄天君密切有关的，除了祂的转世身，还能是什么？
他们从来不知福禄的神国容器。
当然，福禄观的部分高层大概能猜到一些，多子神教对神国容器也是隐瞒态度，但总会有风声泄出。也是因此，福禄观内部，即使是支持周沫的激进派，对待他的态度也有些古怪。
第二件事，福禄对福禄观的掌控。
在这一百多年间，福禄给自己立的人设是不理俗世、清静无为，掌世间钱权名，却不沾半点凡尘气的神明形象。这样一个形象，对于管理福禄观，自然不会有半点兴趣。
所以，在很多人看来，福禄天君对福禄观没有什么实际掌控力。
可其实不然。
福禄对福禄观的掌控不说强过多子对多子神教的掌控，也绝对相差不大。只是多子直接，将一切摆在明面上，而福禄则喜欢将所做的事情都隐藏在水面下、帷幕后。
福禄的无为若是真的，而非装的，福禄观不可能在多子神教的强势入侵下，在内部的派别林立中，依旧把握着夏国远超大半的政治权力，让多子神教只能沦坐次席。
而且，虽然看上去福禄观相对自由，不够虔诚，只为追逐利益而来，但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足够多的利益才是最为坚固的信仰。
而在这个世界，能给出足够多的利益的，唯有地位、权势、力量皆在顶峰的福禄。
此外，我也怀疑福禄观的内部分裂，派别众多，也有福禄的手笔。这类似于古代帝王的平衡之术。而福禄作为神，想要办成这件事，完全不需要像皇帝们一样费心费力，祂只需要施加污染和影响便可。
比如此时凝固在真空时间里的黄衣观主，大概率已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福禄污染，时时刻刻影响着潜意识。
综上所述，福禄对福禄观看似放养，实则是掌控极深。
最后，第三件事，福禄对天空城的觊觎……”

第521章 有喜
“在分食巨蚺，得到巨蚺所化神物和深潭潭底的碎镜片后，没过多久，福禄应该就对巨蚺和镜子的来历有了了解。
祂发现了镜中的固定通道，然后利用自己与巨蚺，或者说与镜子邪神本质同源的力量缓缓污染渗透着这条通道，向其内张开了自己的须触。很快，祂的须触便顺着通道，见到了天空城。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欢喜沟的、更高维的世界。
在福禄之前，只有天空城的存在降维来到欢喜沟，却从来没有欢喜沟的存在窥见天空城。
福禄是第一个。
祂见到了镜外的世界，虽不能进入，却可以探知。
祂听说了科技的神奇，听说了邪神的存在，听说了玩家的超凡。在祂的内心深处，崭新的渴望涌现出来。祂暗地里的谋算，或者说计划，便从这个时候真正萌芽，并在之后的岁月里不断完善、实行。
除了须触和窥探，在时间线第三部分，我们可以发现的福禄在天空城的隐秘行为，还有一件，那就是部分滞留玩家的离奇死亡。
之前已经提过，我怀疑镜子世界二长老等滞留玩家的离奇死亡与福禄有关，但没有直接证据，现在，我也仍旧坚持这点猜测。
这一点将视角定位为滞留玩家会相对清晰一些，所以我们将其移至之后两类人中的滞留玩家的部分再讲。
福禄之后，我们先说第三个人物，也是在时间线第三部分很容易被忽视，但却不可忽略的一个线索人物。
郑尧。
郑尧是大夏的开国皇帝，他生于大羿末年，平民百姓出身，少年时加入起义军，后为桃木军首领，为军需、为救济百姓，多干些挖坟掘墓的勾当。
后不知为何，他忽得两神庇佑，一路高歌猛进，踏两江，平秦川，收天下一十九州，一览群雄，成为了这场逐鹿之战的最终赢家。
然，郑尧登基不过两年，便失去了两神信重，被两教讨伐，无奈退位，后幽居霜北台，没几年，黯然去世。
这是历史上记载的，也是大多数人眼中的郑尧的一生。
郑尧能成为开国之主，有两神的帮助，毋庸置疑，而后来，他被逼退位，有两教的手笔，也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
他这一生的大起与大落，都与两神两教有着脱不开的关系，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
但大部分人都不清楚的是，两神两教当年为何选了郑尧，后来又为何弃了他，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们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这一切，都要从郑尧带着桃木军，踏入欢喜沟，掘开道微的墓穴说起。”
术士秘册再次无风而动，一页页翻开。
结合所查史料和曾经见到的有关郑尧的幻象，黎渐川将郑尧打开道微的墓穴，发现其中的术士秘册，看过其中内容，大惊惶惶之后，听从手艺人兄弟的建议，开坛祭神，以凡人之身与神明交易等事，一一写了出来。
“……
郑尧与两神的交易，除去他们双方外，无人可知，但从后来郑尧的所作所为中，也不难推测。
他们这场交易，两神需要付出的，是从信仰与超凡势力两个方面来支持郑尧夺取天下、平定乱世——历史上，有过郑尧遇一山城，久攻不下，多子菩萨对山城无数信徒降下神谕，令其打开城门，恭迎天下之主的记载，也有过郑尧大江难渡，红衣道长挥手搭云桥的故事。
而郑尧需要付出的，则是对过往真相的保密、术士秘册，以及他的性命和天下。
因此，大夏建立后，郑尧只作为皇帝稳了两年局势，便有两教发出檄文，讨他退位，他顺势离开，任由两教入主，神权立国，最终自囚死去——这一系列变故，不是突然的政斗，而是早已定好的交易内容。
这本就是一场不平等的交易。
但郑尧没得选。
他夹在道微的算计与两神的仇恨之间，夹在乱世诸雄与黎民百姓之间，要想再多活上几年，要想尽快结束这悲惨的世道，他没得选。
郑尧本就不是什么圣父，参加起义，争夺天下，盗墓杀人，一半是为天下百姓，一半自然是为自己的野心与欲望。由冒天下之大不韪，干那么些掘坟盗墓的事便可以看出，此人一旦下定决心去做什么，哪怕千夫所指，也不会轻易动摇。
这场与神明的交易，是郑尧从一个普通的起义军首领，走上真正的帝王之路的开端。
这一总结的得出，既是因两神两教的相帮，郑尧的势力发生大变，也是因郑尧之心，在这一场交易前后，已经变了。
史书记载，在郑尧得两神神恩，离开欢喜沟时，他军中一名身份不详、字为子贤的心腹忽因急病暴毙。
以我所见来说，这位子贤八成并非急病而亡，而是自尽或被郑尧所杀。
因为他是除郑尧外，唯一一个看过术士秘册之人，即使他与郑尧情同手足，可也难逃必死结局。
这个结局，只怕在他提出要让郑尧与神交易时，便已然被他料到。可他面对郑尧，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建议，未曾隐瞒丝毫。
郑尧自然明白。
欢喜河边开坛祭神前，他那一夜的辗转，至少有三成，是为这段未曾明说的情与义——兄弟、君臣之情，百姓、天下大义。
但无论怎样的纠结痛苦，他最后仍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开坛祭神，子贤暴毙。
幼年路遇道微，结下了一串糖葫芦的因果，青年开坟掘墓，挖出了一本术士秘册的算计，就此重定乾坤，万人之上，中年悲凉，霜北台一梦，无疾而终。
郑尧不似两神，于畸形中成长，于超凡中异变，也不似道微，起于微末，借势谋局，一朝大仇得报，天下为之倾覆，更不似文宗，英明果断有之，昏庸残暴有之。
根本上来说，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作为一个普通人，郑尧称不上好人，甚至干了不少坏事、违心事，但却是这许许多多的人或神里，唯一一个自始至终都保持了部分自我的人。
若他没有保持这些自我，大夏不会成为夏国，夏国也不会在两教与他权力交接时仍安稳无声，而这场乱世，也不一定会早早结束。
当然，若郑尧知晓，之后两教的掌权会让夏国变成了如今的畸形模样，也不知他是否会对当年的决定感到懊悔。
但正如前面所说，懊悔也是无用，他本就没得选。
对郑尧这个微妙地串连起许多人和事的线索人物，我所能进行总结和分析大概就到此为止了。
三个人物的版块结束，下面便是最后要讲的两类人。
这两类人中的一类，也提过了，是这一百多年间的天空城滞留玩家，而另一类，就是欢喜沟村民。
关于前者，我认为只有一点需要在此一提，那就是他们的离奇死亡。
其实，按照他们之中的大部分的死亡时间来说，这一点本不该出现在时间线的第三部分，而该是在十年前的时间节点或之后，但这些滞留玩家的死亡虽在以后，可导致他们死亡的伏笔，却已在这一时期埋下。
我与福禄相对较近地接触过两次。
一是凌晨多子山被杀，二是向他祈祷，闯无心地被发现。
在第二次接触中，我在宁博士的帮助下，窥探了福禄。
在那些破碎的画面中，便有一场玩家的战斗，战斗中，有一名玩家半死不活，撞在了一些碎镜片上，福禄恰好在侧，利用这镜片窥探，玩家撞上来后，福禄发现自己竟能借助镜子，在玩家体内植入自己的须触，吸食玩家精神体。
而祂那扩大无数倍的香火和信仰之力都无法再让其增长的力量，也在吸食过玩家的精神体后，再度暴涨了。
一个玩家，远大于一条巨蚺。
这个发现令福禄惊喜不已。”
黎渐川终于点出了这条至为关键的信息。
为了不引起福禄警觉，他与宁准一眼之后，从未就此多提过半个字。
灰雾演化着福禄的画面，可遥在长阶深处的天君却似瞧不见一般，并未作出半点反应。
祂的秘密被骤然掀开了一角，祂却好像并不担忧。
这样堪称有恃无恐的态度，让分神留意着周围的黎渐川心头微微一沉。
“祂瞄准了玩家们。
然后，祂很可能发现了，这些来来往往的外来者，停留在天空城的时间都不长，很多也不会那么凑巧，就半死不活地倒在了镜子边。祂要想获得更多的力量，必须化主动为被动。
于是，祂开始污染玩家。
有的成功了，有的没成功。前者不幸，或死亡，或无奈成为了滞留玩家，苟延残喘。
没错，我认为玩家们所遭受的污染主要都来自于福禄天君，其次，才来自镜子邪神无意识的影响。
被污染，最终没有死去，而是利用自己的手段成功滞留的玩家，表面上看暂避了一场死劫，即使无法再重返现实，也至少有机会继续将自己的人生走下去。可事实上，他们已经没有未来了。他们已经一头钻进了福禄的笼子里，死期早被预定。
福禄将他们当作备用粮，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把他们圈养了起来，在需要时，便以污染影响他们靠近镜子，吸食一番。
这都是在暗中悄然进行的。
只有一次，祂不顾一切地展开一场大规模吸食，镜子世界的二长老和许多滞留玩家因此而死。
祂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
我认为，这与两年前这个时间点有关——当然，这个时间点不在第三部分，而在第四部分，在这里算是提前点出来了。
两年前，轮回之主从第一周目的我留下的一个工具，逐渐人格化，成为了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邪神。
轮回之主因我的缘故，可以自由穿梭两个世界，而觉醒后的祂，自然而然地，开始向天空城扩展势力。
福禄恐怕就是发现了轮回之主的问题，担心自己在天空城的动作被发现，才匆匆将祂的备用粮全部吸食了。
而一次性吸食这么多玩家精神体，福禄的状态可想而知。
必然是极其强大，又极其不稳。”
福禄天君依旧无声。
只有轮回似有嘶鸣。
“一个神，强大不说，还谨慎，谨慎不说，还有八百个心眼子，”榆阿娘嘴巴闲不住，神色失落而又讥讽，“老婆子我玩不过你们，倒也不冤。”
黎渐川顿了顿，边放松思维，边望向宁准。
宁准知道他在询问什么，微微摇了摇头。
黎渐川拧眉，缓了缓精神，继续动笔。
“滞留玩家之死后，便是欢喜沟村民之生，即所谓的欢喜沟阴阳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
庆祝本文满521章小剧场：
【吵架】
一切结束之后，未来的一天。
午后，秋高气爽，黎渐川拎出扫把，打算清理一下这座京郊小院的满地黄叶。原本窝在书房的宁博士听见动静，溜溜达达出来，躺到了檐下的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椅子。
椅子晃到第三下，黎渐川投来冷淡一瞥。
椅子晃到第七下，黎渐川烦躁地皱起了眉。
椅子晃到第十二下，黎渐川闭了闭眼，叹口气，放下扫把，进了屋。
椅子晃到第二十八下，黎渐川出来了，手上多了一张毯子，一壶热茶，一碟点心。
他把茶点放到一旁，展开毯子，盖到宁准腿上，顺手摸了摸他的膝盖，倒是不冰。
摸完，刚想起身，却被宁准拖住了手臂。
“不生气了吧？”宁博士眨着一双桃花眼，平日的狡黠气尽去，像极了无辜的食草小动物。
可黎渐川知道，这位是食肉的。
只是总免不了被迷惑。
所以只能无奈道：“你研究人体，比我清楚，书里描写的那些姿势人类根本不可能做得出来，就算做得出来，也很伤身。平时看看可以，真要尝试，绝对不行……”
“好吧，”宁准不情不愿地应了声，然后弯起眼睛，“关于这件事，咱们两个的意见最终达成了一致，那这次吵架就算正式结束了，没有意见吧？”
“没有。”
黎渐川给宁准掖了掖毯子。
宁准：“最先提出吵架申请的是你，吵架全程历时一小时十三分，那按家规，你要补我七十三次。”
“两个月内还清，不许耍赖哦。”
可爱的食草毛绒绒转身，露出了狐狸的狡诈笑容。
黎渐川掖毯子的手一僵。
很好。
又是被算计的一天。
—完—

第522章 有喜
“有关欢喜沟阴阳子的传说有很多，但占据主流的只有两个。
一说是两百年前文宗为行巫术弑神，屠戮欢喜沟。福禄天君与多子菩萨逆转轮回，令欢喜沟无数村民死而复生。
但真正的生死轮回并非是神明所掌，而是天地自然规律，所以欢喜沟村民虽然复生，却不算是活人，只是介于阴阳之间的阴阳子，需受神力笼罩，阴阳平衡，才能如常人一般生活。
另一说是文宗屠戮欢喜沟后，两神并未逆转轮回，去救欢喜沟村民，而是径自陷入了沉睡。战乱过后，欢喜沟作为神乡，即使曾荒废过，也仍是吸引了许多外来人定居。
这些人都是活人，但两神记忆中欢喜沟已无活人，因此，沉睡中的两神神力扩散影响，日积月累下来，居住在欢喜沟的活人便也不再是活人了，而是半阴半阳……”
黎渐川再次简述过欢喜沟阴阳子之说。
这两种传说，最初来源于张秀兰十胎劫里的一位红衣道长，后又经黎渐川多方打听，可以确定是最为主流的说法。
那么，两种说法，孰真孰假？
黎渐川给出答案：“都是半真半假。”
“欢喜沟两百年前的真相我们已经揭开，此时来看这阴阳子的说法，自然能够知道这两个传说都不是真的，也不完全是假的。
首先，完全虚假的部分很清楚，便是文宗为行巫术屠欢喜沟。
包括两个主流传说在内的所有相关正史、野史在这一方面都说法一致，都认可这一部分，但事实上，真正屠了欢喜沟的是两神，而非文宗。
这也正常。
以两神两教对此方世界的掌控力，和当时王朝末年、烽烟四起的混乱，篡改并统一一段历史，实属简单。
之后两个传说便出现了分歧，最主要的分歧之处就是两神是否复活了欢喜沟村民，和欢喜沟村民自那以后的真实状态。
根据两百年前的情况看，有关复活，答案是肯定的。
两神在一夜惊变后，确实是以某种手段复活了欢喜沟村民，抹掉了他们关于这一夜的记忆，更改了他们的认知。
在欢喜沟村民眼中，他们只是度过了寻常的一夜，而非死亡了数日，欢喜沟也依旧如常，而非满目疮痍。所以在士兵们冲入欢喜沟，开始冲杀时，他们才那么无措惊慌，不明所以。
这极可能就是文宗屠杀欢喜沟的传说的底版。
但在监视这里的士兵们眼中，一个个死去很久的死人忽然活了过来，还站在断臂残肢之间，谈笑风生，好似一切如常，这实在是恐怖至极。得到命令，这样的怪物妖鬼，他们此刻不杀，还要等什么？
于是他们肆意冲杀，只恨不能杀光杀净。
可欢喜沟的村民是杀不光，杀不净的。
因为从他们被两神复活之日起，他们便已不是活人。
两神确实复活了他们，但也确实没有真正更改生死轮回。
两百年前，欢喜沟的村民虽然复活了，但却称不上是活人，要想如常人一般生活，只能受神力笼罩，不能离开两神沉睡的神乡太远，除非是如周沫一支一般，有福禄天君额外布局，分予神力。
刨除虚假部分，两个主流传说结合来看，才算真相。
两百年前复活的村民，是真正的阴阳子，也可以说是依靠两神神力而活的活死人。
在时间线第三部分的一百多年间，因欢喜沟与外界的通婚，阴阳子也逐渐从最早的活死人，变成了现在的死活人——虽是活人，可却受活死人的血脉和两神的神力影响，仍是半只脚阴、半只脚阳，称不上是真正自由的活人——他们的性命是他们的，更是两神的，所以每逢大祭便收割，也是‘顺理成章’。
欢喜沟的村民曾或有意或无意地成为压迫在祂们头上的既得利益者，而形势倒转之后，祂们便也要一代又一代地收割着他们与他们的后代，令其永世不得解脱。
单单只死亡，填不上两神心中仇恨的裂隙。
当然，复活村民，也不排除是有两神懊悔迁怒无辜、给文宗下套以及洗白自身名声的情况。
但更多的，我认为，还是为了报复与香火、信仰。
没有哪里的香火和信仰，会比欢喜沟这块神明自留地的更旺盛，更纯粹，更好掌控，更好收割。
欢喜沟的村民对此一无所知。
类似裴顺一家的人除外……”
三个人、两类人，以此为脉络，时间线的第三部分，便轻轻松松，就此理完。
灰雾的画面与黎渐川的笔尖一同一转，去往本次解谜的重中之重，第三节点与第四部分。
“在我看来，时间线的第一部分、第一个时间节点与时间线的第二部分是背景、地基，第二个时间节点是开篇、根由，第三部分是丰满、演变，过了前三部分、前两节点，整个谜底的框架才算真正铺陈完毕。
‘大局’到此，已经明了。
而‘小局’，也便是生长于这框架内的血肉，便是我们接下来要说的第三节点和第四部分。
也是本次解谜里，我认为最为重要的部分。
其内容之庞杂，线索之繁复，若要理清，实在不易，但一旦当真抓到确凿的线头，那说要梳理明白，却也简单。
先说第三个时间节点，十年前。”
黎渐川的书写速度开始变慢。
一是解谜到现在，他的消耗实在不小，二是在消耗这许多之后，他终于铺完“大局”，来到了极为关键的重头戏，“小局”。
这是他为自己的谜底定下来的主干，容不得半点错谬。
“在这一时间节点，我们绕不开一个人，那便正好以这个人为线，来分析这一时期的情况。
这个人是十年前第一次来到这个副本的我，为避免称呼混乱，我们称他为King。
King来到这个副本，整体来看，只做了两件事，一是在天空城解谜通关，二是在欢喜沟成神布局。
前者，是他作为想要获取魔盒的玩家所必做的，后者，是他作为即将跨入一场必败的最终之战的玩家所必须准备的。”
一开场，黎渐川便锁定了主视角和主事件，直接将十年前看似混乱复杂的局面一刀剖开。
“我们先谈King做的第一件事，解谜通关。
前面已经说过，在两百年前到十年前这个时间线的第三部分，副本的游戏对局因欢喜沟的隐藏，没有玩家以解谜成功的方式通关。
当然，这一百多年间，每一局游戏的具体剧情和具体谜底都不同。但相同的是，要想完整破解天空城最根本的秘密，便绕不开欢喜沟，就如这一次，在欢喜沟的我，想要真正解谜，就绕不开天空城一样。
不同的谜题谜底，却有相同的一个隐藏重点。这就是导致本副本内多次游戏对局，无数玩家们无功而返的原因。
这一情况一直持续到十年前，King的到来，或者说，是第二件神物的到来，才有所改变。
而King所在的这一局游戏，剧情也便与这第二件神物有关。
所以，我们首先要分析的，便是十年前King这一局游戏的大概剧情。
在这一局玩家降临前，福禄天君出于更深地延伸须触，或更多地接触天空城与魔盒玩家的目的，打算将自己研究不出什么，却已附着好须触的神物送回天空城。
以祂谨慎小心的性格，和想要神物扩散开一定的影响力的想法，自然不会选择直接把神物丢到镜子世界或中央警视厅。
祂观察许久，选定了三田寿康，这个来到荒野冒险的三田财团公子哥。三田寿康身在荒野，鱼龙混杂，天空城的主要势力和超凡力量都不在这里，与他接触，非常安全，而且他的地位刚刚好，不高不低，带着神物回去，能引起许多注意，却又不至于一露面就出了事。
福禄很满意这个人选。
祂冒充了某个超凡的存在，与三田寿康沟通，将神物交易给了他，但却没有告知他，这就是镜子世界的第二件神物。
三田寿康只以为这是一件超凡的宝物，他胸无大志，并不想要追逐超凡，便打算换点钱来花花。只是在荒野怀揣宝物，又怕惹人觊觎，所以大胆之余，却又格外小心，矛盾得很。
不过，这种矛盾并没持续太久。
某一天，玩家降临了。
从玩家的角度来说，这局游戏应该是一场比较纯粹的玩家杀戮战，剧情主线就是杀戮。而这一系列的杀戮操作，组合在一起，便造就了十年前那桩堪称离奇的3.11案。
现在，综合所有线索，我们从头到尾，仔细地捋一下这桩连环凶案。
这桩案子的第一个死者是三田寿康。
根据‘记录者’内的讯息和对三田寿康的相关调查，可以确定，三田寿康在死亡时，是玩家，我们称呼这名玩家为玩家A。不过，虽然三田寿康死亡时是玩家A，但我不认为，玩家A是直接降临到三田寿康的躯壳内，在最开始便成为三田寿康的。
原因有二。
一是三田寿康返回二区的时间。
三田寿康从荒野回到二区，是在十年前的3月8日，而遇害是在3月11日。这两个时间单独看起来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对比过案件的所有死者的异常行为情况，并仔细调查过曾经与三田寿康谈过神物交易的黑市商人后，我发现，玩家集体降临天空城的时间应该是3月6日晚，而在3月7日早上，黑市商人还曾利用通讯手段，不死心地偷偷联系过三田寿康，试图说服他，再看一眼宝物。
商人的嗅觉让他对这宝物非常上心，不忍轻易放过，三田寿康在通讯里犹豫着，说要考虑，可等3月7日晚上，黑市商人再次联系三田寿康时，三田寿康却一点不愿意多聊，三言两语就挂了电话。
这一点让黑市商人觉得有些奇怪，怀疑他是找到了下家，才如此反应。
我猜测，至少在3月7日早上前，三田寿康都仍是三田寿康，而非玩家A。玩家A降临副本，一开始也并非是在三田寿康的躯壳内，而是成为了其他人，只是因某种缘由——我怀疑是神物，才在3月7日早上后，找到了三田寿康，杀死他，并成为他。
顺着这个思路，便不难分析出，这一局游戏的剧情与神物有关，部分玩家开局所能得到的基础信息之一，很可能就是神物的相关情况。
这也就自然而然引出了原因之二，神物。
神物究竟是什么？
它的来历，我们已经知道，而在来历之外，它又有什么作用？
坦白讲，在闯入镜子世界的供奉处，亲眼看到轮回之主取出两件神物，令其融化，对光观察前，我也对它没有太多了解，连轮廓都只是茫茫然摸到。
但在匆忙一瞥，见过即将融化的神物后，我才将一切串连起来，终于确定，神物，其实是活物。
准确说，它并非玉石，而是虫卵。”

第523章 有喜
“这确实是一个有些大胆的猜测，但却并非胡言乱语。”
黎渐川写道：“我的依据主要有两点。
一是我的亲眼所见。刚才已经说过，我在供奉处见到了即将融化的玉石，隐约窥见了其中扭曲游动的、如虫般的影子。
二是第二件神物现身天空城后没多久，镜子世界组织记录的一则梦境，讲的是有一种虫子，喜欢吃人类的头发，另有一种怪物，喜欢吃这种虫子，若怪物把虫子和人类的头发一起吃下去，就会变成人类的模样，轻而易举混入人类社会。
这个梦境，结合我对3.11案的调查——部分死者腹部有异、部分凶手存在改头换面的可能，和‘记录者’内的影像——三田寿康死亡时的情形、王新华旁观凶案的言语，都无法不将我推向这个猜测。
那么，假如神物当真是虫卵，且有吃下后，能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的能力，事情又究竟是怎样的？
我以第二件神物为脉络，对这桩连环凶案做出了更具体的推测。
这件神物是十年前游戏剧情的关键之一。
它在玩家降临前，由福禄送往三田寿康手中，三田寿康知其是宝物，打算出手卖掉，接触过黑市商人。
3月6日晚上，玩家降临，所获取到游戏对局基础信息之一，便有关第二件神物——关于第一件神物的信息和两件神物之间的联系，我认为他们并不知道，否则镜子世界组织供奉的第一件神物不会还好好地锁在地下。
3月7日白天，极可能也身在荒野的玩家A通过某种方式得知或确定了神物在三田寿康手里。
他出手杀死了真正的三田寿康，吞下了神物和三田寿康的头发——根据梦境，我们姑且将需要吞下的人体组织当作头发，但具体是否是头发，没有更详细的线索佐证，不过是头发的概率确实最高，因为尸检中并未发现死者们其它人体组织的明显缺失。
当然，这些不是本次解谜的核心，算不上十分重要，因此，我们只需要知道，玩家A吞下了神物和被他杀死的人的某样身体组织，并变成了这个人即可。
在变成三田寿康后，玩家A多作没有拖延，在次日，就带着神物离开荒野，回到了二区。
从这里和之后3.11案发生的情况，大概可以猜出，玩家们的任务或游戏的主要剧情约莫不在其它地方，而是集中在一区二区。
玩家A返回二区后，只做了两件事，一是调查三田寿康和天空城的情况，二是锁定自己要杀的目标——从玩家A的行动可以看出，这并非盲目选择，而是有迹可循的，所以，我也怀疑，玩家们在晚餐上一开局得到的信息，除第二件神物的情况，还有一点，便是自己要杀的目标的线索。
玩家A根据自己的任务线索，锁定的目标便是雪莉。
或者说，玩家B。
不过，根据3.11案的后续发展来看，这个时候的玩家A应该并不知道，自己的目标雪莉已经成为玩家B，而非单纯的游戏NPC。
这也是他失手被反杀的主要原因。
若他早就知道雪莉已成为玩家，必然不会只准备那样简单的杀人手段，至少也得是陷阱重重，奇异物品暗中全开。关键信息缺失，他低估了自己的任务目标，猝不及防之下，死亡便是结局。
由此可见，玩家们在游戏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有可能也是玩家，游戏给出的线索，极可能只是关于躯壳本身的。
而在了解过之后的死者情况后，我也认为，这本就是一场玩家之间的纯PVP杀戮战，与NPC们关系不大，玩家们的任务目标就是玩家，从不是他人。只是游戏在开局故意设置了误导，需要玩家们分析推理，抽丝剥茧。
最先动手的玩家若没能识破这一点，无论是因自己轻敌犯蠢，还是被其他玩家蒙蔽影响，都必然会吃大亏。
玩家A就是例子。
比起玩家A，成为雪莉的玩家B显然对此有些了解，反杀干脆利落，没有给玩家A太多的反抗空间。在玩家A死后，神物被吐出，玩家B没有吞下，而是选择了直接将其带走。
而王新华，3.11案的第二名死者，也是玩家C，则在暗处，一直观赏着这出杀戮戏剧。
他或许没有直接出手，但绝对间接施加了一些影响，促成了三田寿康案的发生和最终结果。
目前已知，玩家们的目标有二，一是神物，二是杀死任务对象。三田寿康也好，王新华也好，为的都是这两个目标。王新华旁观、推动三田寿康案，一是为试探游戏规则，二是为多铲除几个玩家，三便极可能是为神物。
于是，第二个案子出现了。
王新华，即玩家C，找上了带走神物的雪莉，即玩家B。玩家C动手杀了玩家B。之后，玩家C吞下了神物和雪莉的头发，变成了雪莉，而玩家B的尸体，相应地，便变成了王新华。
也就是说，第二个案子里，真正的死者是雪莉，而非王新华。只是因神物的形貌交换、改头换面，才让死者与凶手颠倒。
这一推测，既是出于我对神物的了解和猜测，也是来自这桩连环凶案最后一案的部分异常信息。
到最后一案，再多详解。
眼下，我们继续将玩家间的杀戮故事顺下去。
在第二个案子里，死的是雪莉，雪莉的尸体变成了王新华的尸体，雪莉没有吞下过神物，所以，在七名死者的尸检报告中，第二名死者‘王新华’的腹部没有异常。
而玩家C吞下了神物，成为了雪莉。玩家C杀玩家B，是为神物，接下来，他还要追逐他的杀戮对象。
第三个案子就此发生。
玩家C找到了自己的杀戮对象，白芸，即玩家D。
他失败了。
玩家D如雪莉反杀三田寿康一样，反杀了他。
玩家D吞下了神物，但我推断，她只是吞下了神物，并没有同步吞下玩家C的头发，也就是说，她只打算借用神物的其它力量，不打算与玩家C交换样貌。
玩家D仍是白芸，玩家C的尸体仍是雪莉。
因此，第三名死者为‘雪莉’，腹部有异常。
之后，玩家D去杀极可能是她的杀戮对象的康医生，即玩家E。
玩家E反杀了她。
在杀死玩家D后，玩家E也没有选择从康医生变成白芸。他和玩家D一样的做法，只吞下神物，却不交换样貌。
如此一来，第四名死者便是‘白芸’，腹部有异常。
玩家E依旧顶着康医生的壳子，他找上了自己的杀戮对象，艾米丽，即玩家F。
玩家F反杀了他。
而这一次，玩家F吞下神物，选择了变成康医生，而死去的玩家E的尸体便成为了艾米丽。
所以，第五名死者为‘艾米丽’，腹部有异常。
需要注意，这已经是3.11案的第四次反杀了。
据此，我们可以大胆地反推出玩家可能拥有的，除神物、杀戮对象之外的第三条游戏信息，即可能会杀害自己的凶手的线索，或自己即将面临的危险。若非如此，这么频繁的反杀，就实在是有些太过巧合了。
玩家F成为康医生后，也动手杀死了一个人，即成锦。
玩家F成功杀死了成锦，且没有改变自己的身份。
于是，第六名死者为‘成锦’，腹部没有异常。
这里，我不认为成锦的身份是玩家，也不认为成锦就是玩家F的杀戮对象。但若不是，玩家F为什么要杀他？
答案很简单，因为成锦案加最后一案，就是玩家F为自己选定并精心设计的故事结尾。
她似乎从前面几个案子中察觉到了什么，想要在完成任务后从杀戮中抽身。所以，在反杀玩家E，由艾米丽成为康医生后，她没有选择立刻去杀自己的杀戮对象，而是找上了成锦，这个与其他几名死者相似但不相同的NPC。
她杀了成锦。
但杀得并不严密，甚至是错漏百出。
在各方关于成锦案的记录中，这个案子与其它五个案子一样，也疑似被超自然力量抹除过部分线索，但仍有一些关键线索留存了下来。最关键的是，这个案子有目击者。
因此，康医生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被锁定为了成锦案的凶手。
又因为成锦与其他几名死者一样，都是被割喉，现场线索也有相似之处，所以康医生也被列为了3.11连环凶案的嫌疑人。
玩家F把‘康医生’推到台前，成为了故事结尾、一切真相大白时最该出现的凶手。
然后，康医生‘自杀’了。
这里的‘自杀’必须要打上引号，因为当时的康医生，即玩家F当并没有自杀，她只是设计让‘康医生’死去了，并将整件事伪造成了自杀。
具体情况大概是，在得知康医生顺利成为成锦案的凶手，并即将被逮捕时，玩家F选择表露出自己已发现不对的异常，然后钻进屋子。警察奥夫罗夫，即玩家G被引来。玩家F早已伪造好自杀该有的一切，然后，她杀死了她的杀戮对象玩家G，并变成了警察奥夫罗夫。
警察冲入嫌疑人房间，发现嫌疑人已经畏罪自杀，并留有自白书，这非常正常。
只要玩家F在尸体的死亡时间上做好手脚，至少在非玩家的人看来，一切就都没有问题。
但在玩家看来，这个案子却还有两处明显的漏洞。
为弥补第一处漏洞，玩家F在尸体上又多做了一重手脚。
她取出了自己体内的神物，将其送入到了尸体内。尸体的胃部受到侵蚀。之后，她又拿回神物，混着奥夫罗夫的头发，与玩家G交换了样貌。
玩家G死去，成为了畏罪自杀的康医生，胃部被设计了腐蚀痕迹，玩家F成为警察，发现了嫌犯的死亡，一切合理。
而第二处漏洞，即康医生自杀后神物的去向。
我认为玩家F也想到了。
她很可能做出了相关布置，比如利用特殊能力或奇异物品伪造神物，或其它什么，以此来摆脱‘神物可能落在警察奥夫罗夫手中’的嫌疑，彻底从杀戮战的漩涡中心脱身。
不过，这些布置显然没有被顺利激发。
因为King出手了。
这是由结果推出的。
第二件神物最终落在了King的手里，并被King亲手送到了镜子世界，与第一件神物共存，这是后来可以知道的事实。
而在康医生自杀案到King带神物到镜子世界这一段时间里，第二件神物是处于失踪状态的。并且，在自杀案发生后没多久，King就直接与间接现身，明确了3.11案的就此终结。
也就是说，King借由玩家F的设计，真正为这桩魔盒玩家闹出来的3.11案扫了尾。
而在这之后，在这一局游戏时间内，天空城却也当真再没有案件发生了。
这是为什么？
没什么线索，但以我对自己的了解，我怀疑在十年前的这局游戏里，King得到的规则和身份与其他玩家并不相同……”
最后一句刚刚写完，被黎渐川从祭坛底部劈出，此刻正握在手中的魔盒忽地一震，顶着真空时间的绝对限制，咔的一声，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些星光般的碎片缓缓溢出。
这是属于第一周目的黎渐川的部分记忆碎片。
它们数量不多，模糊破碎，像是勉强挤出，在脱离魔盒后，全数没入黎渐川体内，只留下疑似倒影般的雾气，与答题卡形成的灰雾汇合，令灰雾演化的画面更加清晰流畅起来。
是十年前游戏对局的部分情况！
黎渐川抓住了回归的记忆碎片，愕然之余，不由心头一定。
他没想到King竟然还在遗留的魔盒上留了后手——在现在的自己解谜至十年前的自己的部分时，魔盒内的记忆碎片会受到精神牵引，自动流泻出来一些，辅助自己。
要知道，他之所以选择先解谜，而非先打开King留下的魔盒，收回里面的记忆和力量，主要就是因为他的记忆和力量是全部凝缩在一起的，他一旦选择打开吸收，就要吸收全部，而这需要的时间实在太久。
下一次死亡将至，宁准状态不稳，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却不想，King似乎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做出了部分记忆碎片主动溢出的布置。
这部分碎片不多，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是极其重要的。
惊喜之余，黎渐川快速消化着碎片里的内容，同时精神连接不停，边将碎片内的主要内容编入脉络，边接续上文，迅速向下写着。
随着他的文字，灰雾画面也显露出十年前游戏对局的部分情形。
虽有残缺，可游戏的大致轮廓却已可以大致摸到。
十年前的这局游戏，总共有玩家十七人，抽签划分身份，身份共有两类，一是杀手，二是警探。
公共信息，是两类身份都可以看到的。
也就是神物的相关信息，非常简略，只有一句“它是一个神秘教派的神物，本该被供奉在冰雪深处，不知为何，却忽然出现在了这里”。
私密信息，是两类身份各自享有的。
杀手的私密信息和任务，King的视角并不清楚，但从后来的游戏剧情发展可以大概猜到。
第一，所有杀手都各有一个杀戮对象，他们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杀死自己的杀戮对象。第二，杀手追逐神物，知晓且可以使用神物的某些奇诡功能。第三，在杀戮别人的同时，自己也是被杀戮的对象，杀手可以知道锁定自己的人的部分信息。第四，在游戏进行超过一定的时间后，玩家会遭受污染，只有吞下神物，才能避免污染。
第四点信息也解答了为什么整个3.11案里，除一开始的玩家B外，其他玩家不管想不想与死者交换样貌，都吞下了神物。
当然，除了这四点，还可能有什么必须割喉之类的小要求，用来增加难度或混淆视听。
而警探的私密信息和任务，King再清楚不过，因为他抽到的身份就是警探。
游戏给了警探两条路线，开局就要选择。
两条路线，分别为正义警探和邪恶警探。
正义警探必须在规定时间内侦破所有杀手犯下的所有凶案，侦破率不要求百分之百，但至少要百分之八十。超过时间没有侦破，或有遗漏，或未抓住真凶，正义警探将被剥夺精神或身体方面的某项能力，持续整局游戏。在时间内成功侦破，则会获得奖励，并免除污染。
同时，正义警探还是所有杀手的目标。
他的身份信息在一开始便会被公开三分之二，若有杀手能成功击杀正义警探，便可获得直指谜底的关键线索。
而第二条路线，邪恶警探，则要简单得多。
邪恶警探和杀手差不多，也有杀戮对象，只是杀戮对象不是固定某一个，而是除自己外的所有玩家。失败无惩罚，成功有奖励。
邪恶警探也不需要侦破案件，但需要在属于玩家的案件中扮演搅屎棍的角色，将案件成功化大为小，化小为无。搅黄一个案件，便可获得一个奖励。
整体来看，是比正义警探轻松太多的角色。但需要注意，邪恶警探这条路线没有任何污染相关的字眼。
King选择了第一条路线。
他的信息被公开，可想要真正在游戏里锁定他，却不是一件易事。所以杀手们优先选择的，都是先进攻自己的杀戮对象。这也是吸引正义警探主动现身的圈套。
这样的游戏开局，和黎渐川曾走过的朋来镇有些相似，都与杀戮有关。
只是比起朋来镇的复杂，这里似乎更简单直白一些。
游戏直接给出信息，根据信息推理出杀戮对象的身份，对其行凶即可，不可自主选择对象，也不需要精心设计谋杀。而且，游戏将这场杀戮的范围圈定在了玩家之中，不涉及NPC——虽然在游戏开始，没有玩家知晓这一点。
此外，神物的作用、反杀的信息与可以选择的邪恶警探路线，也似乎都颇有深意。
这局游戏与朋来镇，乍看相似的大框架下，却是截然不同的血肉。
黎渐川敢肯定，若是他直接拿朋来镇的经验来解读这局游戏，那百分百是失败的。
他从了解到它开始，就将它当成一个全新的对局，没有任何参照。
“……King将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有杀手可以轻易找到他，但他却可以通过案件特征，来迅速锁定杀手的痕迹。”
黎渐川简单写过可以窥见的游戏对局的部分规则，便以King的视角继续展开。
“玩家A杀死真正的三田寿康的案子，他不在荒野，没有发现，无法侦破，被剥夺了全方位的触觉。包括疼痛。疼痛是警示人类的信号。没有疼痛的提醒，可能敌人的刀锋已割开了自己的喉咙，自己也察觉不到。
这是一项极为严重的惩罚。
之后，三田寿康案让他失去了部分肺功能，王新华案让他在每一天都会丢失十分钟的理智。
直到雪莉案，他开始摸到真相的影子。
从雪莉案到最后的康医生自杀案，他全部成功侦破，但在他抓到凶手前，凶手都成为了下一个案子的杀手，他只需要在案发现场走过一圈，确认情况即可。
也是因此，他也有被杀手设计反蹲，爆发战斗的时候，战斗的最后结果是无人死亡。
King没有杀人。
他怀疑杀人或许才是真正的陷阱或污染。
玩家F成为康医生，杀死成锦和警探奥夫罗夫后，便被King锁定。
他成功抓捕到了这名不打算再继续杀人的杀手，并带走了真正的神物。
之后，他在当晚的晚餐直接将这局游戏的谜底揭开一半，道出了杀手和警探背后的真相——此处记忆碎片的信息太少，无法作出更详细的推测。
这次晚餐，因各种原因已死亡玩家十二人，算上King，剩余玩家只有五人，一警探四杀手，晚餐后，杀手们都没有再次杀戮，而是跟随King开始行动。
这大概率是King为自己的布局许诺了什么，而其他玩家不管是信还是不信，都怀揣着各异的心思，主动或被迫地加入了他。
收拾好剩余玩家，King先处理了3.11案，之后带着神物前往镜子世界，与之交易。
他在之前的调查过程中已知道了镜子邪神的事，并对镜中世界有所怀疑，交易后，他利用权限和自身能力，成功进入了镜中世界，欢喜沟。
至此，我对3.11案的笼统分析便算是结束了，更多的，我也已经无法了解。
接下来，便是十年前这个时间节点，King做的第二件事，欢喜沟成神布局。
随着3.11案的落幕，它也紧随其后，浮出了水面……”
黎渐川配合记忆碎片，将3.11案一捋而尽。
黑白空间已经开始显露出黯淡裂痕，这昭示着真空时间也并非无限，它很快就要走到尽头，黎渐川没有太多的时间了。
不过记忆碎片的出现，就像一针强心剂，让他的思维运转速度和对真相的理解更快更透。
飞快移动的笔尖再次提速。
“说到欢喜沟成神布局，记忆碎片虽已消耗完毕，不再有多余信息，但我们原本积攒的线索却也已足够多，完全可以支撑起这番分析推理。
King是在随3.11案不断深入接触、调查天空城的过程中，发现镜子邪神、镜中世界等隐秘的。
这时候，他在考察一些副本。他已经猜到，自己的最终之战恐怕注定失败，他想要在那之前，将自己的部分力量和记忆二度切割，隐藏在某个副本里，留待以后。
这个副本是他的考察对象之一。
但也仅仅只是考察。
直到确定镜中世界的存在，并与镜子邪神聊过之后，他才正式选定这里。
一环套一环，镜中世界这样的存在，正是他所需要的，可以实现他心中构想的地方。
可是，镜中世界已有自己的运行规则，不是随随便便的外来者就可以干扰的。便是与镜子邪神进行交易，也不能取代规则。于是，King选择亲自进入，寻找漏洞，掌控规则。
最后，他找到的漏洞，便是成神。
成为镜中世界的第三个神，掌握相关规则，实现自己的布局，平衡这个世界的力量。
这就是King的选择。
简单总结一下，就是他发现了镜中世界的存在，之后与镜子世界和镜子邪神交易，进入镜中世界，调查研究后，选择以成神的方式来影响这个世界，实现布局，之后他成功成神，并实现了布局。
而他布局的内容，主要有两个。
一是切割隐藏自己的部分记忆和力量，二就是以将镜中镜外分割，把镜中改成一个清洗疯狂的世界。
前者清晰明白，无须多提。
至于后者，当时的具体情况我们自然无法获知，但大致的事情发展却可以推测。
第一周目的愿望世界是虚假的，种种矛盾前期就已显出苗头，更遑论后期。只真实与虚假这一个命题，就足以逼疯太多玩家。再加上高维污染，玩家们的情况可想而知。
King为此决定进行一种尝试，即利用副本为玩家清洗疯狂。
当然，因力量所限，不是所有玩家，只限定在污染深重到难以自救的玩家之中。
他想要帮助他们。
但同样，他也是冷酷的。
这部分玩家，若能成功清洗疯狂，返回现实世界，自然是好，但若不能，便只有死在这里一个结局。
放一个疯狂的、破坏力巨大的玩家在现实世界，还不如将他们就此困死——就算这个玩家是自己，是宁博士，King的想法也不会改变，同理，宁博士也会作如此想……”
黎渐川借旁述剖析着自我。
宁准立在长阶上，遥遥瞧着，一双不同寻常的桃花眼施展能力，即使距离很远，也能将答题卡上的内容看得一清二楚。
在黎渐川写到这里时，宁准微微抬眉，勾起笑容。
他们是爱人，也是战友。
这是他们必然的选择。
“要做到改造副本、清洗疯狂这件事，在欢喜沟成神只是第一步，除此之外，King至少还要再做两件事。”
将某些话一笔带过后，黎渐川继续写着：“第一件事，是以他成神后短暂获得的半玩家半监视者的身份，去尝试与魔盒沟通、交易，从而影响副本规则，让副本更改机制，匹配极端疯狂的玩家，再将玩家降临的锚点从天空城改为欢喜沟，并影响镜中世界的规则，以轮回塑造清洗。
后来的事实表明，这件事他做成了。
第二件事，是在成功塑造一切后，确保清洗机制可以顺利运行，并能够抵挡之后潘多拉可能到来的侵蚀。
针对这一点，King分离出了轮回之主，也找到了许多滞留玩家，与之交易约定。
可事物是发展变化的。
没有什么布置可以永恒不变。
King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为了防止后续可能出现的问题，比如轮回之主自我觉醒、滞留玩家背叛等，他也留下了很多后手，可以牵制反击。
在本局游戏，我也充分利用了其中的一些，才得以在现在顺利解谜。”
笔锋一顿，黎渐川精神微微一松，压下一个句号。
“以King为线，将3.11案与欢喜沟成神布局整体拼合，便是十年前这个时间节点我所了解的全部了。
时间线继续向下推移，终于来到第四部分，也是我们的最后一部分，十年前至眼下……”

第524章 有喜
“这一部分再细化，便是两个版块，一个是清洗疯狂的部分，一个是涉及本局游戏的部分。
第一个版块，不管是现实世界重启前，还是现实世界重启后，基本内容都差不多。
简单概括，就是疯狂与污染达到临界值的玩家，在匹配进入游戏时，有极大的概率会被本副本抓取，来到King定下的欢喜沟的锚点，进入小顺、周沫等躯壳，以Blood曾混乱描述过的、与轮回吞吃等有关的手段，清洗疯狂，拉回自身理智。
具体的清洗手段和状况，线索太少，不得而知。
不过，以我对神国容器、时间之力和自己的了解，我大胆猜测，这种清洗应当是以轮回机制为主，剧情引导为辅。
玩家在欢喜沟剧情的引导下，踏上欢喜沟的所谓‘成神’之路，但实际上这并非玩家所求的成神，在‘成神’的这个过程里，玩家的疯狂和污染会借助神国容器，因‘成神’准备而全数倾泻，这时，早就定下的时间轮回机制启动，清洗便随之开始。
这里的时间轮回机制，很可能就是类似本局游戏一样的欢喜沟轮回重启。
只是在第一个版块里，轮回之主还没有异变，当时的轮回机制是帮助玩家、有利于玩家的，疯狂和污染只会随轮回的次数而减轻，不会加重。
欢喜沟原住民对这种轮回机制没有感知。
在部分能察觉到外来者的原住民眼里，欢喜沟的情况大概仅是有外来者不断到来，又奇怪地不断离开。
不论外来者在这里经历过多少次轮回，在他们看来，都只有记忆中的一次，也就是玩家的最后一次轮回。
两神这个层次，或许有所察觉，但应该也没有明确记忆。
因为轮回之主以King当时的剥离部分为主导，实际上是镜外世界的存在，在实力、位格和生命层次上，都略高于两神。
玩家在清洗过后，为保密，不被潘多拉发现，都会被时间截掉相关记忆，这也就是这个所谓的克系单人副本情报寥寥的主要原因……”
玩家清洗疯狂的情况，黎渐川言简意赅，数笔带过。
然后迅速转入重头戏，本局游戏。
“关于第二个版块，涉及本局游戏的部分，以我的视角为主最统一直观，但若是这样，便要根据我的记忆再划分一下，分为我的前七次轮回，与我的第八次轮回。
先谈前者。
截至眼下，我都没有真正意义上恢复前七次轮回的记忆，但‘记录者’中的信息记录和洗礼时以时间之力窥见的过往，都足以为我分析这七次轮回提供强有力的支撑。
这七次轮回是以King曾留下的清洗疯狂的轮回机制为主，但在被轮回之主干扰扭曲后，便变成了我所经历的模样。
在扭曲的轮回机制里，我未被清洗，反而是遭受到了轮回之主的污染，且加重了自身的疯狂。
轮回之主借助轮回机制污染我，这是祂完全掌控的东西，只要我的身上多一次轮回，祂的污染便可以多加一层。
根据各种信息，我推断，我每走过一次轮回，污染大约增长百分之十，也就是说，眼下这个第八次轮回里的我，污染程度应该是在百分之八十到九十。
神庙的签文也暗示着这一点。
一到九尾，便是衔环，万劫不复。
污染程度若真无限临近百分之一百，那也确实是没什么生机可言了。
与我相反的是宁博士，轮回之主的扭曲有限，没有作用在他身上，所以他带来的疯狂与污染是随轮回的进行而不断减轻的。
只是原有轮回机制已经被破坏，而他的清洗也受到了其它存在的影响，实际并不顺利，各方作用，便是如今的模样。
浅谈污染后，我们可以详细分析一些重点了。
首先，必须简要捋一下前七次轮回的情况。
第一次轮回，是我所经历的最完整的一次的轮回，从3月29日傍晚降临丰饶县，到4月5日祭神第二天，被两神击杀，总共七天。死亡状况对应签文，‘一尾因不敬神被斩’。
在这一轮回里，我思维清楚，精神状态正常，没有任何污染迹象，也没有出现任何幻觉。
宁博士的状态看起来也很正常，但实则是疯狂最为严重的时候。
这一轮回，我没有明确信仰任何一位神明，只正常地进行调查，搜集线索，经历洗礼，在榆阿娘的牵制中，半只脚成神，对抗三神。最后解谜，谜底涵盖欢喜沟真相的九成以上，但因不知真正的问题所在，解谜失败。
死后，我进入了天空城，成为了天空城的沈东川。
此处必须提到一点。
天空城十年前便再没有玩家出现，而欢喜沟的玩家则是从十年前才开始出现的，原因已经说过，是King在十年前改变了锚点和规则。
那么问题来了，是这十年间的玩家在欢喜沟死亡、轮回，都不会出现在天空城，还是出现了，但却被轮回之主控制了，没有在天空城留下任何痕迹，所以才被认为是没有出现？
若是前者，为什么这在副本时间延续了十年的状况，会在本局游戏的我身上出现意外？
若是后者，轮回之主当真能限制得住疯狂的他们，一丝一毫信息都未泄露？
两者对照，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这十年间的玩家从未出现过天空城的概率远大于轮回之主完美控制他们的概率。
所以，问题继续，我为什么是例外？
当时的我也没有答案，但后来综合多重线索，便可以发现，这应该就是King在这个副本留下的第一道后手。
这个后手启动的条件不是‘我’，而是轮回之主对轮回机制的干扰。
King从来没有完全相信过轮回之主，即使祂可以算作是另一个自己。他防备着祂，预料到未来祂若发生改变，极可能会对轮回机制动手。
假如轮回之主真的动手，在祂的干扰下，进入欢喜沟、去不到天空城、对副本整体情况有严重认知缺失的玩家会处于完全的被动之中，清洗不成不说，还有很大概率被深度污染，失去离开的机会。
在这种处境下，解谜便是最佳的、唯一的破局点。
而要想解谜，便必须要去过天空城。
因此，King留下了这样一道后手。
若轮回之主干扰轮回机制，对玩家不利，后手便会触发，在玩家一次轮回结束、下次轮回开始前，将玩家从欢喜沟抽离出来，放入天空城。
在副本真正的原有运行规则里，玩家就是应该降临在天空城的，所以玩家在天空城本就拥有身份，即躯壳，在空隙返回天空城，也是顺理成章，不会面临破维的问题。
事实上，我认为，King对锚点的更改，是钻了副本规则漏洞的、不完全的，并非真正的更改。
这个副本真正的玩家降临锚点，还在天空城，由我的身份‘沈东川’即可看出。我在刚进入游戏时，必然是降临在了沈东川的身躯内，因此，轮回者们才会在我降临的时间便将沈东川抓捕囚禁。
他们要控制住玩家在天空城的锚点，或许是为了防备意外，也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
轮回者，或者说轮回之主，是清楚这些的，并可以借对锚点规则的感应捕捉到玩家的降临。
天空城的根本锚点，也就是沈东川的躯壳，只是一个中转点，在我降临并进入沈东川这具躯壳的同时，欢喜沟的锚点发动，将我引入了欢喜沟，让我不曾在沈东川的身躯内苏醒。
类似沈东川的玩家在天空城的锚点，其实一直存在，只是未被真正启用而已。”
黎渐川点出重点。
“第一次轮回之后，我借由King的这道后手，第一次来到了天空城。
可惜，这一次我被轮回之主误导限制，没有得到太多线索，便很快被迫离开，重返欢喜沟，进入了第二次轮回。
第二次轮回，我从3月29日傍晚，活到了4月4日清明节，祭神当天。
这一轮回，我选择信仰轮回之主，但最终却被轮回之主杀死，对应签文‘二尾因奉邪神而断’……
第三次轮回……”
黎渐川的文字不断显现。
“记录者”光华绽放，其内的留言与前三次轮回、前三次天空城的记录尽皆显露，自动对他的相关内容进行了更为详细的补充。
这补充直到并无详细记录的第四次轮回，方才停止。
“……
第四次轮回，我活到了请神的前一天，被福禄天君所杀，也对应签文‘三尾、四尾因信一不信二，焚为漏夜灰’。
在上一轮回中，我已出现疯狂和失控，到这一轮回，情况变得更加糟糕，我开始出现比较严重的幻觉。
宁博士的情况看起来也更糟了，但实际上，他的疯狂确实是在减轻，理智在回归，只是碍于暗中的窥伺，有所隐藏。
这一轮回我没有太多信息和线索，只有些许时间中的窥探和自身经历，所以只挑重点，并不详解。
我已察觉到自己的轮回情况，并对自己体内的污染有所猜测，因此，在这一轮回中，我选择信仰了多子菩萨。
这既是一种大胆试探，为搜集更多线索，也是我在察觉到自己体内轮回机制带来的、轮回之主的污染后，选择的驱狼吞虎，暂时拖延。
多子菩萨对我的看重远胜于福禄天君。
这既体现在地位上，也体现在关注上，更体现在我体内祂与轮回之主的污染对抗上。
当然，福禄天君无法坐视我真的成为多子或轮回的寄生物，所以祂在请神前夕，出手杀了我。
这一轮回里，我总的来说，只做了两件事，一是继续深入调查，为解谜做准备，二是寻找去除轮回之主污染的方法。当然，这一次，我依旧死得有点仓促，没能解谜，也没有找到去除污染的方法。
最后，关于这一轮回，还有四个小重点必须一提。
重点一，镜子禁忌与糯米水的关系。
黄纸禁忌与三神、欢喜沟皆有关联，触犯禁忌，便有可能遭到三神污染或欢喜沟异变。
‘镜子代表另一个自己’，我在禁忌当日，误照镜子后，若洗脸的糯米水是白色，便证明我仍保有大部分自我，多子或轮回便都暂时无法直接更深地污染我，但若是黑色，就证明我的自我已消失很多，祂们可以趁虚而入。
因此，小顺作为多子的神国容器，希望糯米水是黑的。
第四次轮回的我糯米水是白色的，而第八次轮回倒序走到第四次轮回时间段的我，糯米水却是黑色的。这种自我变化，证明了我的污染在加深，也是佐证我的轮回推测的重要一点。
重点二，我察觉到的数字认知错误。
去过天空城，与镜子世界打过交道，才会知晓，这一点是人类区分天空城和欢喜沟的关键点。
镜中世界在镜外看来并不真实，必会存在扭曲，身体上的扭曲，是指降维，以我的生命层次，不会出现，而精神上的扭曲，体现在我身上，便是所谓的数字认知错误。
重点三，我得知的一种情况，即一位神喜欢寄生的人类，其他神大多也都喜欢，而这些被选中的人类，也大多都是玩家。
欢喜沟的神本质就是监视者，而监视者都有着最本源的欲望，就是逃出魔盒游戏，去往现实世界，方法便是借由玩家，藏于魔盒。这个法子几乎没有成功例子。
但监视者们依旧不肯放弃，欢喜沟的三位神明自然也有着这样的需求。
我个人推测，寄生玩家，进而操控玩家，便是这三位神明计划的逃离法子。
也是三位神明对除我之外的玩家的态度由来。
至于我，福禄和多子应当没有什么异常，只有轮回，对待我的态度绝对不同于其他玩家。
祂清楚我与祂之间的关系，融合我、取代我、直接离开游戏的想法，要远大于寄生我、借我离开的念头。
重点四，季川曾当过十年植物人一事。
在从‘记录者’中知道轮回之主诞生时的相关情景后，我对这个小疑点便有了相对清晰的思路。
毫无疑问，季川是十年前King选择的躯壳，他因玩家的特性，未降维，进入欢喜沟，成为了季川，开始行动。在欢喜沟的布置结束后，King脱离季川的躯壳，轮回之主诞生，降落欢喜沟时，溢出了一缕精神，进入了季川体内。
这时醒来的季川，既不是原本已经死去的季川，也不是King，轮回之主利用一缕精神，可以影响他，但他因没有轮回之主的记忆，便也生出了一定的自我。之后，这两者极可能出现了矛盾，轮回之主的一缕精神消散，季川躯壳的自我也被封印。
这便是这具躯壳在十年前游戏结束后，做出种种古怪行为的主要原因。
两年前，轮回之主异变。
祂知道我会再次来到这个副本，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的选择应当还是季川的躯壳。
所以，祂便又顺势把自己的神国建立在了季川体内，以期后手。
等到本局游戏开始，我终于降临，祂便操控欢喜沟的部分时间，在我从沈东川躯壳前往季川躯壳的空隙里，将季川在欢喜沟时间提前唤醒，控制等待在丰饶县，顺着剧情，请君入瓮。
一切所为，不过是污染我、融合我、取代我……”
黎渐川冷静而锐利地扯着真相的线端，一点一点将其抽出。
书写间隙，他一眼扫过前面极长的卡上文字，莫名有种在写任务结束的总结报告的感觉。
只是这次解谜实在太长，长到他过去那么多任务的总结报告加起来，都比不上的地步。
但若一切顺利的话，这或许就是他最后一次如此解谜了……

第525章 有喜
“第五次轮回，我活到了开请神路的第一天，因两神的同时寄生而自杀，对应签文‘五尾由心，成了空壳’。
这一轮回，我没有信神，却也没有明确不信，而是敷衍，在三神之间打转。
我已经清楚三神的情况与祂们大致的谋算，也模糊确定了我身上所存在的问题，即轮回之主利用轮回机制施加的污染。
另外，我也看得出，我可以在天空城停留的时间更短了，我预测，自己或许很快就不能再进入天空城。这可能也与轮回之主的污染有关。
关于轮回之主的污染，这时的我发现或者说确定它的基本情况，大概是出于四点原因。
一是多次轮回后我对自己状态和对季川的躯壳的掌控，让我对污染有了追根溯源的基础。
二是四次天空城经历，也让我获知了不少轮回之主的信息。
三是欢喜沟两神的反应和种种暗示，都在说明，祂们对我，每次轮回都是新的动手，而我一次又一次轮回固有并加深的污染，则并非来自于祂们。
四是福禄观的某些人找上了我，我试探得出，自己疑似在被轮回之主吞噬。
多子的试探逃离、福禄的暗中谋算、轮回的融合取代，太多绳线捆绑在我身上，我若什么都不做，任由剧情与轮回如此继续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我必须要找到属于我的一线生机。
仍旧只把希望放在解谜和榆阿娘的弑神计划上，显然不是什么好选择。
我从自己体内调出自第二次轮回末尾得到的部分时间神力。它隐藏在极深处，并没有随欢喜沟的轮回重置而消失。因为它不同于另外两神的神力，它原本就属于我，轮回机制无法清除它。
在细致了解过它后，我有了一些想法。
但这一轮回，因两神的同时寄生，我已经没有实施这些想法的空间和土壤了。当然，我也感谢两神这有些生猛的寄生，它们帮我暂时干扰了轮回之主的窥探和污染。若没有这种干扰，我悄悄调动体内时间神力的举动大概早就被发现了。
准备得当之后，我再次尝试解谜，但仍是失败。
这次解谜是我五次轮回以来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完整率和正确率都很高，失败原因是关键线索缺失。
眼下回过头去看，我当时缺失的关键线索主要便是镜子邪神的具体信息。
我曾进过镜中，但很可能受到了轮回之主和福禄天君的双重干扰，没能有真正的发现。直到第八次轮回，洗礼之时，这两神皆受牵制，无暇分心，我开启镜中穿梭，才得以察觉镜子邪神的倒影。
第五次轮回，第三次解谜失败的我选择自杀来摆脱即将到来的更深层次的寄生，同时结束这一轮回。
这一次死后，我没能再进入天空城。
也是在这里，我对我体内轮回之主的污染程度有了一个粗略的估算，也对天空城的进入条件、King 的后手，都有了更深的推测。
五次轮回后，我的污染程度极可能是百分之五十到六十，超过一半，换句话说，我剩余的自我已经不到一半了，有很大概率已不自知地陷入到轮回之主的支配。
King关于玩家进入天空城的后手显然添加了相关的限制条件，诸如‘自我不过半，不能再入天空城’之类。
因此，我意识到，我在第五次轮回准备好的计划，必须要再做出一些调整。
然后，我来到了我的第六次轮回。”
前三次轮回的情况，来自“记录者”保存的内容。
第四次、第五次轮回的记忆，来自洗礼中夺取时间之力时，对自身过往时间线的寥寥几瞥，和宁准的详细补充。
只有第六次轮回，是黎渐川前七次轮回中，唯一恢复了记忆的轮回。
“第六次轮回，我只活到了3月30日的早晨，这是我的选择，一句‘六尾作假，失了我相’勉强可以概括。
我实施了调整好的计划。
抵达欢喜沟，进入小顺家，选择西厢房，祭拜疑似轮回之主的神像，以我与轮回之主间的污染联系引祂降临。祂意识到了不对，但却无法抗拒重度污染、主动寻求融合的我。
我借助第二次轮回得到的一点时间神力，和还未迷失的自我意志，与祂在精神世界厮斗。
厮斗的结果，是我败了，但我的计划却成功了。
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真正的、属于祂的一股强大神力，而非第二次轮回逸散吸收来的那一点点时间神力。同时，我也并未让祂得到祂想要的——我直接死在了这场厮斗里，祂的融合自然失败。
我突然而至的反击显然在轮回之主的预料之外。
祂原本只想藏在暗处，慢慢将我磨死，可我发现了祂，并将我们的斗争摆到了明面上。
这种意外让祂不能再等待，在遭过我此次算计之后，祂决定改变对我的态度与计划。
第七次轮回，我知道我的疯狂和污染已经太过严重，改变想法的轮回之主也很可能会在这一轮回对我直接出手——污染程度已足够深，祂不需要再有太多顾忌。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在这一轮回多待。
当张秀兰路边产子时，我便嗅到了异常的气息。不敢耽误，我以近乎自毁的方式，激活了体内抢夺来的时间之力，终于看到了笼罩在整个镜中世界之上的时间长河，看到了轮回之主，看到了King制定遗留的轮回机制。
我影响了轮回机制，拨动了它的一处规则。
然后，我进入到了再一次从头来过的欢喜沟。
这一次，可以说是第八次轮回，但更准确点说，应该是我站在半脱离轮回的时间长河上，进行的一次时间线倒序行走。
只为褪去污染，拥有更多的时间与线索，触碰到完整的真相。
开启所谓的第八次轮回，就是我的破局方式。
‘七尾曰死，八尾曰生，七与八皆不见，唯九似蛇衔环’，这是我最后的一次机会，我唯一的生门。
在更详细分析这次轮回前，有关前七次轮回，还有一个必须要解决的疑点，即为什么某些在上一次轮回不曾爆发的异常，等到新一次轮回到来，却会爆发，比如张秀兰路边产子的红绣鞋事件。
小的因素，是每次轮回中各人的选择不同，哪怕只有细微改变，也会成为蝴蝶的翅膀。
大的因素，则在整个轮回机制和我的状态。
欢喜沟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子，它的异常掩盖在厚厚的帷幕之下。正常情况下，便是主动去探究，也很难穿透帷幕去看清它，只能模模糊糊直觉不对。
但轮回机制是在某一段时间内将它不断重置，每重置一次，它在这段时间内的稳定性就会丢失一层，帷幕也会变薄一层，里面的异常和失控自然便更多地显露了出来。
而我的污染和疯狂也在加深，这种加深令我在逐渐失去‘正常’这个状态，变得与欢喜沟愈发贴近。
我的精神受到影响，会更容易察觉和触发异常。
这一点与克系文学作品中掉了San值的调查员们非常相似。
在这些大大小小因素影响下，欢喜沟越来越不稳，真实的异常越来越难以控制。在我看来，就是曾经看似正常的、不会爆发的异常，总会在下一次轮回突然爆发，丢掉原本正常的伪装。
当然，第八次轮回是不同的。
这是我的回合。”
黑白双色逐渐氤氲模糊。
如纸上水墨洇湿。
黎渐川笔走龙蛇，抓紧时间，剖析这场解谜的最后一段。
“第八次轮回究竟是怎样一次不同寻常的轮回？
这个问题在我意识到多次轮回与倒序行走这两件事时，就已经开始思考。直到得到‘记录者’内的信息，我才终于有把握、有证据，将它完整画出。
在此，我们简述一下这一轮回，从整体上对它有一个基本的了解。
我们先将这一轮回视为一根线。
这根线由七个小线段组成，每个小线段均截取自前七次轮回，而将这七个小线段分割的，便是六个事件，即六次死亡。
线的开端，是第七次轮回，从3月29日傍晚醒来，到第七次轮回榆阿娘的红绣鞋也无法压制的张秀兰失控产子——产子一事，我称之为红绣鞋事件。
我从线的这一端开始行走，走在第七次轮回的小线段上，到红绣鞋事件，我遭遇了第七次轮回的我的死亡节点。节点后，我继续向前倒走轮回，跳转进入到了第六个小线段，即第六次轮回。等到第六次轮回的死亡节点到来，我便又进入到了第五次轮回。
以此类推，我在这根线上不断行走，第七个小线段、第六个小线段、第五个小线段……
表面上，这一次轮回依旧是从3月29日去往4月5日的、向前的正常时间推进，但实际上，却是在进行轮回机制层面的倒序行走。
因此，从时间层面来看，这一根线，或者说这第八次轮回，应该是由我3月29日傍晚到3月30日凌晨（红绣鞋事件）的第七次轮回部分、3月30日凌晨到3月30日早晨（沉睡事件）的第六次轮回部分、3月30日早晨到3月31日凌晨（寄生事件）的第五次轮回部分、3月31日凌晨到4月2日凌晨（被福禄天君杀死）的第四次轮回部分、4月2日凌晨到4月3日子夜（请神夜）之后的第三次轮回部分、请神夜到祭神当天的第二次轮回部分和祭神当天到祭神第二天的第一次轮回部分共同组成……”
为清晰直观，黎渐川在文字下方直接画出了一根长线，将其截为七段，在上面一一标注。
第七次轮回、第六次轮回、第五次轮回、第四次轮回……
红绣鞋事件、与轮回之主精神厮斗的沉睡事件、被两神同时寄生且现有记忆第一次进入天空城的事件……
3月29日傍晚、3月30日凌晨、3月30日早上……
整个第八次轮回，若身陷其中，可能耗费许久，也发现不了究竟，但若跳脱出来，纵览一看，便会感慨，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一切迷障，仅一根线罢了。
“……
在我开启并行走于第八次轮回时，各方应当都有察觉，但一时都无法确定。
福禄和多子对轮回并不敏感，可我的时间线跳跃很多时候都在祂们的眼皮子底下进行，次数多了，祂们即使不执掌时间，也应该会发现现在和过去的异常。
轮回之主遭我算计，必然不会放过我，但祂并不清楚我的计划，在第八次轮回的开端无法锁定我。
等到祂找到我，我大概率已经进入了第五次轮回或第四次轮回。我的状态也在一定程度上随这种倒序而恢复，到第五或第四次轮回，我的污染也会随之回到当前轮回的层次，百分之五六十或百分之四五十。
污染不够深，轮回之主最佳的直接动手时机已经错过，只能再多筹谋。
在天空城的误导、追杀，在欢喜沟，引两教来扰乱我的洗礼，趁机暗算融合我，等等诸如此类，便都在祂的筹谋范围。但这些筹谋，或因我与宁博士的及时反应。或因King留下的后手的激发，都一一失败了。
我很幸运地走到了这一刻。
还需要提及的是，为了得到第八次轮回这个破局机会，除前期谋划、抢夺和激活时间之力外，我还付出了两个较大的代价。
一是我过往七次轮回的记忆，二是一旦第八次轮回破局不成，我将落入比轮回之主干扰后还要糟糕的轮回结果中，污染程度直接飙升超过百分之八十。
魔盒游戏不会给出必死的局，也不会让我钻取太多漏洞，一眼看破迷局。它在平衡游戏难度。封锁记忆，并承担破局失败后更糟的结果，是必然。在多子神庙增加一道专门提示玩家的签文，也是必然。
以上，就是时间线第四部分的情况。
四个部分、三个节点，大局套小局——这条极长的时间脉络分析到这里，便终于彻底结束了。
此时若跳脱出来，以笼统的视角去回顾这整条脉络，便可以发现，无论多少人物纠葛、世事隐秘，归根结底不过是天空城的故事与欢喜沟的故事，本局游戏开始前的故事和本局游戏开始后的故事。
说复杂是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最后，正式宣告解谜结束前，我们还有一个重点需要补充，那就是前面屡次提到的福禄天君的暗中谋划。
祂在发现自己可以隔着维度吸收滞留玩家的精神体后，究竟萌生了什么想法，有什么目的，又已经做出或打算要做什么事情，我也已猜到一二。
祂的真正目的，不在逃离游戏，而在游戏本身。
坦白讲，在福禄天君于我的洗礼末尾，向宁博士提出那个条件前，我并没有向这个方向怀疑过太多……”
最后两段一出，长阶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仿佛洪钟巨雷，轰然砸下。
本就将到期限的真空时间炸开道道裂纹，五颜六色的斑块从裂纹中汹涌挤出。
黑白之色飞快消退，被凝固的时间与空间再次流动起来。
烟云滚滚，香火缭绕，万千嘶叫声在下，琉璃祭坛轰轰而倒。
黄衣观主恢复行动，拂尘甩出，如银河倒悬，万胎嬷嬷怒目圆睁，脊背钻出无数鬼婴，女人的血肉如尖树，刺破土壤，从大地砰砰长出。
长阶震动破碎，夜空极高处浮现的巨大阴影霍然张开，笼罩了整个世界。
狂风乍起，全是浓浓的血腥腐臭。
攻击来自四面八方，将黎渐川团团围住，但比所有攻击更快的，是从空中一跃而下的宁准。
红衣飘摇，眼瞳幽黑，极强的精神领域倏然扩张，让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出现了刹那的扭曲。
黎渐川一把接住宁准，时间之力配合涌出，半空中一道又一道影子如同深秋黄叶一般，不可抵抗地纷纷而落。
几乎同时。
大地开始震动，似地龙翻身，目之所及，多子与福禄两山蠕动着站了起来，形态与两神几无二致。
碎镜闪动，众多轮回者现身袭来。
欢喜河激流荡起，一张又一张苍白的脸孔浮出。欢喜沟似错频般闪动，一时是此景此貌，请神之夜，一时是断壁残垣，流血漂橹。
“不想离开游戏，反而暗中谋划，要吞掉副本，熔炼规则，从魔盒手中夺取游戏权限，上桌成为魔盒游戏的新一位主人——福禄，你竟然真有这样的胆子，着实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穹顶巨大的阴影下沉，隐约凝成模糊人形，恰是轮回之主。
祂甫一现身，整个欢喜沟的时间便全部混乱起来。
有树木疯长，仿佛一瞬便过了百年，有风云静止不动，又在顷刻消散，有无数攻击瞬息而至，也有时空风暴席卷大地。
有人不断缩小委顿，眨眼变作脆弱胎儿，有人寸寸苍老，刹那行将就木，也有人被困循环，反反复复原地叩拜，嘶吼着同一句话语。
时间之力，疯狂失控。
尚能维持原状的，只有轰轰站起的两山、破碎的长阶，和迎着狂风而立的黎渐川与宁准。
“残缺邪神，也配评我？”
长阶碎至最后一级，忽地停止。
一双云履徐徐落在阶上。
云履之上，是一件空荡的白色道袍，袍内无人，却如有人一般被撑起，传出一道男声。
声音清淡，却又狂妄。
多子的啸叫也响起，转为凄厉大笑的人声：“……疯子！你们才是疯子！”
宁准与黎渐川并肩而立，在无数混乱中央，凝望天穹，缓缓露出笑容：“三神同临，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请神之夜’……”
黎渐川一眼扫过三神的力量，确认祂们仍是本体沉睡，并未苏醒，只是借请神仪式释放出力量投影后，便将目光转向了飘扬起来的答题卡。
他要先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才能再去解决这三位降临的神明。
他的视线定在答题卡最上方空白处。
一行简体汉字缓缓凝出。
“本次解谜正确率90%，完整率92%！”
“恭喜玩家King，我的老朋友……解谜成功，本局通关！”

第526章 有喜
“解谜成功……”
仿佛牵引着整片阴影天空的轮回之主也向答题卡投来了关注：“看来你的打断也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所谓神明，就是喜欢自以为是吗？”
轮回对福禄的狂妄回以颜色。
同时，祂的周身与脚下，祂庞大的阴影天空里，一道又一道虚幻的齿轮显现，一面又一面各异的时钟展露。
齿轮无声转动，指针疯狂颤抖。
停止破碎的长阶再次发出咔咔声，福禄天君的道袍与云履都如被橡皮擦除一般，寸寸消失，仿佛正在倒退。
“这是我和King的事，小孩子就别捣乱了。”
轮回之主轻嗤。
黎渐川却对这话置若罔闻。
他并不急着出手，只透过混沌的战场，直直看向高空的福禄天君：“别演了，福禄。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多子直白，自始至终都只有监视者的心思，想寄生我或污染我，寻求机会，借我离开游戏。轮回各种陷阱、各种障眼法搞了一堆，但只要知道祂与我的关系，弄清楚祂的根本目的，也不难，无非是想吃掉我，来完整并强大自己而已。”
“祂们都不希望我在祂们的计划成功前解谜通关。”
“但你不一样。”
黎渐川目光如炬：“你等的就是此时此刻。”
“你希望我顺利解谜。”
黎渐川道：“你对我是否信仰你、是否加入福禄观并不在意。第五次轮回，我投靠多子，你出手杀了我，可这时候的你已经吞噬了太多滞留玩家的精神体，力量早已不是表面所见，你不可能对轮回机制毫无察觉，你清楚我即使被你所杀，也不会真正死亡。”
“普查小组的‘忘忧桥’来自福禄观，它几乎是被送到了我的脸上，我想不出它出现在欢喜沟的更多作用，除了落入我手，成为我对抗轮回之主的武器之一。”
“多子也好，轮回也好，都兢兢业业地直接或间接对我调查真相的过程进行过扰乱。只有你，好似有过一些干涉行为，但实际上，却并没有对我的解谜造成什么困扰。甚至，福禄观某些势力的某些操作，还会为我提供一些可以打通思维关节的线索。”
“种种蛛丝马迹，实在太多。”
“若非你过往不理俗世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这样的行为和态度早就该引起各方怀疑了。”
“你把自己的真实目的隐藏得很深。我敢肯定，在洗礼之前，就算是猜到滞留玩家精神体消失一事与你有关的轮回之主，也不清楚你究竟想要什么。祂只能隐约窥到，你与多子、与祂都所求不同。”
黎渐川的语速极快。
说到最后，声音已被精神力量转化为一道又一道念头，一刹即出：“如果你能一直藏住，倒也不错。但可惜，你藏不住，终究是在洗礼时露了马脚。一句针对宁博士的‘让我看看你的心脏与大脑’，让我想不多想，也做不到。”
福禄轻叹，也传出念头：“如此说来，是我不该提出那个交易。”
随这念头，被时间飞快擦除的道袍云履在仅剩一点边沿时，忽又重新显露出来。
“即使当时你不提出这个交易，也早晚都会露出马脚，”黎渐川道，“因为你太过谨慎。你想确保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抓到机会，自然要夺取更多的筹码。想要抢夺魔盒游戏的力量，或者说寄生魔盒游戏，成为新一位餐桌主人，能多了解了解它现有的主人的情况，总是要比不了解更好一些，不是吗？”
“从你瞄准宁博士开始，你的痕迹就一定会显露出来，无法完美隐藏。”
阴阳二气绕道袍而生，太极轮转，周遭无形的时间影响俱被春风化雨，四散若无。
云履不紧不慢，向下迈去。
通天长阶原已破碎至仅余一级，却在云履落下时，好似也在刹那时间倒退一般，令无数齑粉重回聚拢。
“怪只怪你对我有了了解。”
福禄再叹：“可关于我的信息，若不放给你，你的解谜便有差上一线的风险，那才是确实是对我不利了。世间之事，不过都是如此，有舍有得罢了。”
“你认为你得到了？”黎渐川道。
福禄道：“你认为我没有？”
云履徐徐而行，衣带当风，轩然霞举。
若非袍袖内里无人，当真飘飘似真仙下凡。
“还差最后一步，否则你刚才不会直接暴露力量来拦我，”黎渐川道，“吞吃玩家的精神体，摸到玩家和魔盒游戏之间的联系，强大自己，等等前置准备，你早已完成。”
“可这一切，还差最后一步——在不将你的谋划暴露给魔盒游戏的前提下，有玩家成功解谜。”
黎渐川一语道破：“你需要有玩家成功解谜。在谜题被破解，玩家即将通关的时候，这个副本的魔盒会被找出，相关魔盒规则也会显露。若我猜得不错的话，你是想抓住这个机会，利用滞留玩家的气息，将自己伪装成玩家，借助玩家与游戏的联系，反向摸去魔盒游戏的核心。”
“一旦成功，反客为主，从魔盒游戏诞生的怪物，变为享有特权、足以影响魔盒游戏部分规则的餐桌主人之一，也不是不可能。”
福禄含笑：“所以呢？”
祂道：“你已经解谜成功，你的答题卡上也没有书写我的谋划，眼下我的最后一步已然成了，你散出如此多的纷扰念头来，是为什么？想让魔盒游戏听见，阻我一阻？还是仍有后手，要拖延时间？”
“老实讲，你若真想拦我，方才解谜书写时，大可不多拖泥带水，瞻前顾后，直接在开头或中间，随便三两笔，便能毁了我的最后一步。”
“可你没有。”
“我的最后一步，与你的解谜牢牢绑在一起。你知道你若直接写出，我会出手阻拦，有可能动摇你的真空时间，打断你的解谜。你舍不得让自己徒劳无获，你不敢赌。”
“你终归也是那蝇营狗苟的凡俗一员。”
“利己之心，焉能舍去？”
黎渐川眉梢微挑：“想要拦你，就一定要破坏我的解谜？这可不一定吧。”
福禄漠然轻嗤，并不存在却有如实质的目光扫过欢喜沟内外。
苍天浮出白茫清气，大地下沉晦暗浊气，天地阴阳刹那变动。
所有时间规则顷刻消弭无踪，轮回之主的齿轮与表盘如泡影一般，倏地破碎。与福禄山悍然对撞的多子山猝然踉跄，恍若被天穹压塌，土石俱碎，一头栽倒，令地面震荡不止。
黎渐川也好似被一柄巨锤闷头砸中，剧痛之余，七窍流血。
宁准状态本就不好，此时则要更差，眼尾血泪滚滚，神智浑噩，面容扭曲疯狂，瞳术也混乱失控。
“如今，便是你们四个联手，也不是我的对手，”福禄道，“你又想拿什么来拦我？自然，你可以立刻开启你曾经的魔盒，但在你成功融合自己所有力量之前，我就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
一只由无数规则凝成的手从宽大雪白的道袍内伸出，散发出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超维能量。
它们来自被福禄吞噬的滞留玩家的精神体，被福禄发觉后，提炼凝聚，成为了自身的力量，也成为了祂突破副本，探向魔盒游戏规则的资本。
维度的涟漪乍起。
福禄的手霍然用力，刺透诡谲的光影，朝着某个好似极近、又好似极远的至深至暗处抓去。
风暴之声从空洞中传来。
游戏的层层规则显现，绷成致命的丝线，倏地收紧，疯狂绞来，欲要将这只手湮灭在错乱的空间之中。
福禄单手掐诀，拢起三千银丝的拂尘绕指而出，与规则丝线轰然对撞。
夜幕之外，仿佛是太空，又仿佛是另一层空间，瞬间绽开了无数行星爆炸般巨大火花，如璀璨烟火。
高热降落，流星飞舞，欢喜沟震荡不已，几乎天地翻覆。
黎渐川拉着浑噩的宁准裹在时间之力里，只能勉强站稳，看起来毫无阻拦之力。
“你真沉得住气。”
轮回之主的虚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黎渐川身侧，只隔一层时间层膜，传来隐秘的念头：“魔盒游戏可是人类求来的一线生机，多一位餐桌主人，可就多一层变数。我不相信你什么都没有准备。拿出来吧，我可以帮一帮你。”
“你应该知道，污染不够，我没有办法融合你，现在的你不需要太过防备我，我们的根本目的是一样的，为了任务，为了信仰……”
黎渐川神色一动，精神世界有什么轻轻晃了下。
他像是被轮回之主的话打动了，也像是知道自己无法再拖延等待下去，终于眉眼一凛，翻手从魔盒内取出了一样东西。
竟是他加入多子神教后得到的那枚神丹。
第八次轮回里，黎渐川所得到的物品，只要并非如“忘忧桥”、符刀一般的类似奇异物品的存在，在被他放入魔盒后，都能够保存下来，不会因欢喜沟的轮回而跟随重置。
这枚神丹便是其中之一。
“你这是……”
轮回之主虚影一怔，似乎诧异不解。
但不等祂念头传完，黎渐川便一抬手，径直将这枚他之前时常提防畏惧的神丹一口吞了下去。
“你疯了！”
轮回之主大惊。
黎渐川却没有多余的精神再去理会。
神丹如一团活着的烂肉，一进嘴巴，便滋生出无数细小的须触。
须触在舌面上快速蠕动，钻进咽喉，爬入食管，迅速朝腹腔而去，就似吞了条触角巨多的肥虫一般，黏腻恶心。
黎渐川生理性地干呕起来。
可他什么都呕不出。
神丹已经来到了他的腹腔。
他的腹部如吹了气的气球一般，开始疯狂膨胀，一息之间，就撑开了上衣，迸现出蛛网般青紫的血管。
肚皮膨胀到极限，砰的一声便炸了开来。
大团肉芽涌出，如草木疯长。
肉芽盘根错节，在黎渐川的身躯之上，极快地搭出了一扇巨门。
巨门惨白又鲜红，其上竖有三字，无忧乡。
小顺不知从哪里冒出，出现在了黎渐川身前，对着巨门跪倒，叩首不动。
门锁崩解，巨门震颤，被由内自外缓缓拉开。
轮回之主神色一顿。
福禄的视线也自至深至暗处短暂抽离，投射过来。
祂们似是也对这突然的变故略感茫然。
祂们想不通，为什么多子的神国为什么会出现在黎渐川体内，为什么这看似根本不可能联手的双方会秘密合作起来，为什么他们的合作完全避开了祂们的目光。
“你居然会和多子联手！”
轮回之主迟了一刹才道：“不，不对，是祂想自毁，想和福禄同归于尽，所以你们才会联手。这与你所求，本就殊途同归……你可办不到昧着良心，与恶同行。也算是好计策，若所有力量加起来都不足以对抗福禄的话，想要拦祂，确实唯有釜底抽薪。”
没错，就是釜底抽薪。
此时此刻，还能影响福禄的，除身为神国容器却被福禄故意放进局中，早早死去退场的周沫，就只剩下各种意义上来说，都与福禄同出一源的多子。
皆因人心而生，皆被人心所害，同食超凡珠子，分吃天外巨蚺，两百年爱恨纠葛，血肉互融可为远胜自身的庞然巨怪——福禄与多子，并非亲生兄妹，却实在同根而生。
眼下只是请神之夜，三教的唤神计划均未成功，福禄降临不过投影，虽已强大到场内所有存在加起来都敌不过祂，可若多子菩萨真身苏醒降临，那局势便截然不同了。
所以，在见过镜子邪神，去过天空城，真正现身于请神现场前，黎渐川还以镜中穿梭，去了一趟小顺家。
一人一神定下了交易。
神明真身降世，必要经由神国。一枚神丹是引，将多子的神国转移到了黎渐川体内。黎渐川凭借强大的自愈能力和时间之力，在保自身不死的情况下，开启神国大门，召唤多子。
多子苏醒，可阻福禄。
“就凭一个疯子？！”
一刹之后，福禄也已想通此中关节，淡泊漠然的面具脱落，声音显露出癫狂冷笑。
“谁说祂是疯子？”
黎渐川张口，鲜血喷涌。
他既选中了多子，又怎么会让祂继续疯狂下去？
嘎吱一声响，天地忽静。
顶天立地的巨门停止震颤。
一名少女迈步，从门内缓缓走出，罗裙洁白，目光清明。
——黎渐川从洗礼中激活并夺来了更多的时间之力，虽不足以为多子清洗去所有疯狂，可只让祂摆脱痛苦与异变，短暂清醒，却是不难。
少女抬手。
夜空属于轮回之主的阴影尖啸一声，开始消散。
整片战场上，时间之力飞速退去，轮回之主的虚影尽皆动荡溃散。
“多子，可不要误伤你的老盟友……”
轮回之主哂笑，声音渐远，似遁入了镜中通道，暂避锋芒。
长阶上，福禄的云履一滞。
无数因果之线浮现，穿过时间空间、穿过大片光怪陆离之景，将祂与多子相连。
祂探出的手蓦地模糊起来。
游戏规则趁机卷来，拂尘根根断裂。
不可见的极远处，魔盒似是被惊动，朝被自己忽视的某处蝼蚁角落，隐隐投来一瞥。
游戏之外，维度一端，潘多拉空间内，借助魔盒通道窥探的巨目也仿佛察觉到了自己的餐桌在被轻轻移动，无形的侵蚀瞬息渗透而来。
窃取权限，本就重在一个窃字，若被发现，便是不妙了。
“多子！”
福禄怒吼。
阴阳二气凝作大手，规则符箓缠绕其上，一掌拍向少女，欲要截断因果。
“就此收手，我不杀你！”福禄念头激荡，“与King合作，你能得到什么？你不阻我，待我功成，还能少得了你的好处吗？”
祂试图说服多子临阵倒戈。
“好处？”
少女叹息，曾经堆挤在无数畸形肉块之间的、故作悲悯的神明面孔，第一次显露出真正的神性：“福禄，你笑世人为功名利禄汲汲营营，贪欲横生，可剖出你的真性，眼下的你与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我怪过你很多事，却从不怪你追求力量，拥有欲望，因我知晓，你成如今模样，大半身不由己。”
“可你不应将其视为理所应当。”
“世间欠你我，你我怨恨，于是有了乱世，有了两百年的报复，有了无数无辜之人的鲜血。一切已是混沌，如我们一般背负着罪恶的伪神，本就不该存于世间，早就应当身死魂灭。”
“放手即是挣脱。”
多子凝望着福禄，脸庞淌下血色的泪珠：“哥，苦海已深，何必再多自陷？继续走下去，只是深渊……”
福禄冷然：“这里不过是一个副本，我们过往不过是一片虚幻！等我夺来权限与力量，想要塑造什么样的世界，便会有什么样的世界，想要拥有什么样的过去，便会拥有什么样的过去，哪来的苦海，哪来的深渊？你才是被过往困住，执迷不悟！”
多子身下莲台浮现：“我以为真，此间便是真。你若真以为幻，又何必将最后的一点自我藏于神国，半点不敢放出？”
“你我成就如今模样，出生的谎言，成长的阴谋，家人的鲜血，作呕的算计，无耻的忘恩，沉沦的欲望，挣扎的苦痛，尽皆存在，若缺其一，便非今日你我，而是他人。”
“你可以重塑世界，可以改变过去，却无法否定自己的心。”
“我是执迷不悟，你又何尝不是自欺欺人？”
多子一念，万般因果刹那嗡鸣颤动。
已至头顶的阴阳巨掌无声破碎。
“张云意！”
“你与轮回的小打小闹我不计较，可今日，你当真要背叛我，要杀我？”
福禄喊出了多子的真名。
云意爱随双桨动，山光只在短蓬边。
云意，便是自由舒畅，无忧无虑，好似天边流云的意思。
张家称不敢渎神，没有给多子取名。多子的真名是福禄所赠，他也曾盼望她一生自由无忧。
少女重重闭上双眼，却不答话。
“你背叛了我，云意！”
福禄的手掌终于碎裂。
被刺透的游戏规则瞬间闭合，维度涟漪消失，长阶崩溃，道袍迎风坠落。
“杀我的不是他们……是你，张云意！”
福禄的声音是恨是痛：“是你杀了我……背叛了我！”
“一切本就是错，”多子的身影也开始破碎，从脚至头，化作飞扬齑粉，“归根结底，我做不成张云意，你也不再是周意，我们已经害了太多人，不能再继续错下去。”
“这里的世界已因你我满目疮痍，外面的世界不欠你我，何必再伤无辜之人？”
“死在今日，是你我最好的结局。”
道袍鼓荡，因果交错。
多子与福禄对峙，同时走向毁灭。
两神之下，黎渐川委顿在地，腹腔完全破开，参天肉芽源源不断地吸食着他的血肉与生命力。他已是濒死，双眼空洞，四肢僵硬，只有躯体偶尔抽搐，是他仅剩的一线神智在以时间之力与死亡抗衡。
宁准浑浑噩噩，靠在他身旁，仿佛已被疯狂压倒，闭目痉挛。
他们中间，一副平光眼镜不知何时从黎渐川的魔盒内掉了出来，落在一侧。
平光眼镜蓦地轻轻一动，密不透风的时间防护骤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虚幻的手掌悄无声息地穿透进来，不带丝毫波动，目标明确地刺向黎渐川的大脑。
可不等这只手掌真正刺下，瞳术强大的精神波动便倏忽扩散。
“早猜到你还有布置，不会当真只作壁上观。”
宁准徐徐睁眼，神色平静，眸光幽深戏谑，不见半点疯狂：“被我们抓个正着，有趣吧，轮回？”

第527章 有喜
模糊混沌的身躯飞快显现：“有趣，确实有趣。你们留着这副眼镜，是想将计就计，引我上钩，但你们就这么肯定，是你们成功以诱饵抓到了我，而不是我主动入套，来抓你们？”
“事到如今，也不妨告诉你们，这里，除了多子，还有一位神明也是真身苏醒。”
“你们猜，祂是谁？”
话音未落，被瞳术定格的虚幻手掌便倏地一震，下一刹，便好似脱去空壳一般，只留了一道残影在原地。
而与此同时，轮回之主真实的指尖，或者说触手，已在时间的诡计下，霍然刺入了黎渐川的眉心。
轮回之主微笑：“好吧，答案揭晓，就是我。”
时间风暴与瞳术轰然对撞！
无数色彩抽象的斑块瞬间形成，又瞬间炸开，一道道光芒如星辰爆裂，穿透层叠的时间与空间，刺目绽放。
一片扭曲之中，宁准的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隐隐浮出了莫名的笑意：“原来你的真身早就苏醒了，这可真让人意外……”
模糊如肉团的人形一滞，察觉到了不对。
黎渐川落入祂手，正要被祂融合取代，宁准却丝毫不慌，反而作出这样的反应，这实在有违常理。
意识到这一点，即使轮回之主已抓住黎渐川的大脑，也依旧心中一悚，怀疑自己是否是中计了。可祂的融合已然开始，毫无阻碍，十分顺畅，这又不禁让祂犹豫，担心宁准只是在唱空城计，若祂出于谨慎，就此罢手，才是真的中计。
贪心令祂无法决断。
只一瞬逡巡，宁准的声音便转作了念头：“不过，关于这一点，我们其实也有所猜测。”
“我们猜，你十年前沉睡是真，可如今还在沉睡却是假。也许两年前，在你发生异变的时候，你就已经苏醒了。但很显然，无论是你最忠诚的属下，还是时时刻刻都关注着你的敌人，都没能发现这件事。”
“这在欢喜沟是很难做到的。”
“所以，你八成是在天空城苏醒的。天空城的轮回者唤神，又以超凡和科技手段遮掩异象，也不是不可能。”
“我们还猜，苏醒后，你依旧装作沉睡的模样，长线布局，欺骗所有人，为的就是真正可以反杀你的创造者的这一刻。”
“天空城种种操作只是试探，看看这位创造者的深浅，若成自然好，若不成也已达成目的。洗礼只是误导，让你的创造者误以为你的本事和算计不过如此，之后自然会对你不太重视，稍有松懈。”
“你真正的杀招从来都只有两个。”
“神国是其一，这副瞧不出一点异常的眼镜，是其二……”
听闻宁准的念头，轮回之主精神深处的不安瞬间扩大。
直觉报警，祂再不犹豫，立时便要舍弃融合，抽身遁走。
但已经晚了。
早在祂将触手刺入黎渐川的大脑，开始夺取融合力量的那一刹起，一切便不再是祂预想中的模样。
若非如此，宁准又怎么会有闲心与祂交谈？
“抓的就是你的真身！”
宁准一笑。
轮回之主一惊，只觉黎渐川的精神世界忽然撤去迷雾，涌现出无数疯狂的漩涡，将祂死死拖住。
“果然，你们也早就想反吃了我……”
轮回之主背后涌起无穷阴影：“但就凭这点力量，还想咽下我的真身，痴人说梦！”
“只凭这个状态的我们，当然不行……”
黎渐川嘶哑的声音响起：“但如果，再加上这个呢……”
他的手掌仿佛卸力般摊开，掌中属于曾经的他的魔盒，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打开，庞大的力量和记忆碎片正如星云般从魔盒内涌出，汇入他的体内。
他的双眼缓缓睁开，漠然凝视着轮回之主，其内冰蓝光芒迸现，如星辰璀璨。
这确实是一个专门为轮回之主准备的局。
轮回之主想融合黎渐川，黎渐川又何尝不想将自己的力量从这个异变的投影身上剥离？
黎渐川没有选择在解谜前吸收自己曾经的力量和记忆，一是时间确实不够，二便是在等待轮回之主的出手。他要借由力量与记忆回归时的冲刷融合，庞大漩涡，来钳制轮回之主，将祂一举清洗剥离。
一重又一重，只比谁算得更多更深。
“你融合过去的力量和记忆，固然可以制住我，反向吞噬我，但在这个过程里，你自身受到力量冲击，也脆弱无比，最后是你吞噬我，还是我融合你，可还说不准……别忘了，我的神国还在，而且，谁说我的这副眼镜，只有撬开时间这一个作用？”
“它可是在你的魔盒内待过不短的时间……”
一切挑明，轮回之主也褪去了惊怒之色，冰冷而又镇定。
祂不再尝试离开，反而身形一融，化作巨大阴影洪流，裹挟时间规则，果断冲入黎渐川的体内。
几乎同时。
无数如蟒蛇如植物一样的黑色须触从黎渐川的头顶喷涌钻出，疯狂生长，似是要再在他身上撑起一扇神国大门。
平光眼镜突地炸碎，黎渐川周身，精神世界被带动撕裂，一个又一个魔盒控制不住地掉落出来，有些仍散发着正常的魔盒气息，有些却颤动着，好像被渗透污染般，爬上了锈迹般的青苔。
超维能量失控涌动。
黎渐川眼球凸起，目眦欲裂，冰蓝色的光芒明明灭灭，一时冻结沉没，一时疯狂闪烁。
精神世界。
庞大的阴影降临，数不清的天灾在一瞬间淹没了一切。
海啸摧毁城池，闪电犁平大地，蛛网般的巨大裂缝轰轰绽开，让万物都坠落深渊，坍缩塌陷。
黎渐川站在无尽的高台之上，飞扬的星光碎片朝他聚拢，黑暗的须触也抓住他的双脚，飞快地向上攀爬。
阴影带着整片天空向下压来。
疯狂而恐怖的呓语与嘶吼充斥整个世界，如刀刃一般，将黎渐川的意志刺得千疮百孔。
他开始颤抖，开始从四肢到身躯逐渐碎裂，一双直视着穹顶的眼也开始淌下滚烫的血泪。
“你瞧啊！你就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
阴影咆哮，声音恍若苍天一怒，奔雷滚滚。
面对无尽天威，黎渐川仿若大海中渺小至极的蝼蚁，随时可能倾覆在一朵小小的浪花之下。
可偏偏，一朵又一朵浪花来袭，一场又一场风暴降临，这只渺小至极的蝼蚁却仍屹立在原地，不动不摇。
以他为中心，这片精神世界被一次又一次摧毁，又被一次又一次重建。
灾难纵横，生机不绝，嘶吼凄厉，星光灿烂。
他与阴影对抗着，互不服输，好似天与地的对峙。
在这样的僵持里，黎渐川脚下的黑色须触突然膨胀，急速蔓延，只一眨眼，便噗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黎渐川！”
“你是一个真正软弱无能的懦夫！”
许许多多的声音汇成刀锋，猛地刮在黎渐川的心头。
“最终之战失败，曾经千万次副本闯关，千万个同伴的疯狂与死亡，都化为乌有……重启，重启有什么用？死去的人无法复生！”
“黑金字塔，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送死！战火废墟，你想救的人永远都只有冰冷的尸体！你的父母，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一切——你全都保护不了！”
“你是懦夫、废物，一条最卑微最无用的可怜虫！”
“又一次最终之战将至，你还有多少勇气，还有多少力量？你已经失败了一次，还会不会重蹈覆辙？活着，继续走下去，真的是正确的吗？人类跨过这一关，真的还拥有未来吗？”
“放弃吧！”
“我知道你已经很累了……把一切交给我，让我来承担一切，我也是你，是潘多拉没有见过的你……祂们已经摸透了你，却还不了解我，由我来进行这一次的最终之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放弃吧……把一切交给我，我和你一样，你是清楚的……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风雨不知不觉平息，阳光洒遍大地。
高台化作柔软的摇篮，包裹住黎渐川碎裂至白骨森森的身躯，带来春水般的温暖。
仿佛被说服了，黎渐川鲜血淋漓的心脏缓缓坠落，眼皮颤抖着，似是将要闭合。
外界。
宁准察觉不对，扯下红衣裹住黎渐川，数件防护性奇异物品显现，环绕四周。
“看着我，黎渐川！”
他用力掐住黎渐川的脖颈，让他看向自己：“看着我！看着我……我相信你，我在等你……”
宁准低下头，与黎渐川眉心相触，精神力量轰然张开。
他的疯狂没有完全清洗干净，不敢进入黎渐川的精神世界，只能用瞳术以半催眠的形式在外呼唤他。
然而，不等这呼唤传入，精神世界摇篮内，原本已刺入黎渐川心脏的黑色须触便忽地颤抖起来。
它们如凋谢的枝桠一样，迅速干枯。
黎渐川猛地抬起只余白骨的手掌，反抓住这些黑色须触，一把扯动整片苍穹。
“你以为这样就能动摇我？”
他抓着那些黑色的须触，一点一点从柔软的摇篮、从冰冷的深渊爬起来：“过去太多日夜，你以为我在想什么？这些话，我自己说给自己听，都已经说到倒背如流，听到双耳生茧了……”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究竟是什么，究竟在想什么……我一直在恐惧，一直在忧虑……”
“但我说过，你不是我……”
“我不会放弃。”
宁准猛地用力，抱紧了黎渐川。
精神世界，无数漩涡骤然扩大，所有代表着力量与记忆的光芒碎片消失，整片天地陷入一片黑暗。
然而，这黑暗不过一刹。
下一刻，世界的尽头，地平线的极远处，一轮巨大无比的太阳一跃而出，光芒万丈，照亮一切！
“黎渐川——！”
庞大的阴影坠落，飞速燃成灰烬，尖叫声扭曲疯狂。
黎渐川置若罔闻。
摇篮坍塌，他滚落在地，艰难地撑着残破的身躯站起来，一步一步，朝着太阳的方向走去。
“‘我们最大的弱点在于放弃，成功的必然之路就是不断地重来一次’，”有还未汇入太阳的记忆碎片从黎渐川身侧划过，是第一周目终了，世界重启前，在极光中紧紧拥抱的恋人，“所以，不要害怕失败，不要畏惧重来，不要怀疑，不要放弃……”
“黎渐川，我永远相信你。”
“就如我永远爱你。”
盛大的光辉下，黎渐川张开双臂，栽入太阳之中。
所有被分割的力量与记忆，此时此刻，彻底回归。

第528章 愿望
你所经历的第一个副本是什么样？
之前，若将这个问题抛给黎渐川，他脑海中浮现的，不论有意还是无意，都会与十九世纪的雾都、恐怖传闻里的开膛手脱不开关系。
但就在此时此刻，他看到了另一种答案。
光影翻卷倒退。
无数归来记忆碎片簇拥着他，拉扯着他，带他穿越了一页页飞动的记忆相册，来到了这段故事的最初。
咔的一声轻响。
首都、处里、监测室，韩林、池冬、李清洲。
还有刚刚从真实与虚妄纠葛的深渊中爬出来的那个自己。
愿望世界，第一周目。
这才是黎渐川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副本，是魔盒游戏所代表的一切的开端。
这个副本难度不高，后来被收录进了处里的B级档案，由黎渐川亲自命名为“寄生”。
副本的时代背景大概类似于一战二战后的世界，但又不同。
在这个世界，这两场世界战争是真正接连而至的，中间连一两年的停歇都没有。
它们灼烧了大片土地，杀死了无数人类，但这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它们之中的第二场在全球范围内引爆了无数杀伤力极强的生物武器。这一毫无底线的操作，给整个世界带来了一种名为“异缺病”的传染病。
这种传染病非常可怕且诡异，凡是染病的人都会从某个身体部位开始腐烂，直烂到整个身体只剩下一半，才会停止。
有幸运的，从脚开始烂，只烂掉下半身，留下上半身，尽管痛苦，却还能活下来。
可还有太多不幸的，从头开始烂，从内脏开始烂，从肩背开始烂。
这些人往往都不是因腐烂而死的，而是被活活痛死的。
为了预防并治疗异缺病，刚刚从战火中走出的各国联合起来，集中了所有医学力量，开展研究。
一支医学团队得到秘密情报，听说在南太平洋的某个小岛上，当地土著有特殊手段可以治疗异缺病，便马不停蹄地乘船赶了过来。
包括黎渐川四人在内的十二名玩家，便都是这支医学团队的成员。
这局游戏给出的时间限制是七天，但因为是低端局，难度不高，新人还多，所以在池冬这个年纪虽小却聪明果断的老玩家和处里精心培养的三个强大战力的联手合作下，只花费四五天，这个副本便被成功闯过。
“寄生”。
这个副本名字取的直指要害。
这座小岛的土著们治疗异缺病的手段，便是寄生。与人寄生，与动物寄生，与植物寄生，与怪物寄生，与所谓的“神”寄生。而在这病态的寄生背后，又是残酷的剥削、杀戮与欺骗。
这是黎渐川第一次接触魔盒游戏。
他诧异游戏里的血腥残忍，厌恶玩家间的勾心斗角，苦恼解谜时的一团乱麻。
他把这当作过往的任务来处理，却发现这远比任务要复杂神秘。
当冰冷机械的女声响起，宣告他们解谜成功的一刻，他站在空茫的海边，望着前方涂满油彩的高大神像，心头忽然一阵恍惚，盛满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就像这里才是真的，外面才是假的……”
少女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我在进入魔盒游戏四五次之后吧，也偶尔会有这种感觉。非常奇怪对吧？明明这里才是游戏，是虚幻的精神网络，而外面才是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
“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这里的是真的，外面是假的。”
黎渐川一顿，转头看过去。
韩林和李清洲受伤颇重，已经相继离开，赶去结算，这片正在破碎坍缩的海滩只剩他和池冬。
池冬一身染血的白色休闲服，察觉到他的目光，笑着看来：“怎么样，黎队，第一局游戏的任务报告想好要不要写这些了吗？”
黎渐川观察了池冬两眼：“回去做个检查。在这种游戏里，要多注意心理健康。”
池冬眼皮一耷，唉声叹气：“怎么你也这么说，看你之前的样子，我还以为我们是病友呢……”
黎渐川听了一耳朵，却没太在意。
因为他从池冬的表情里读到了玩笑的成分。
他不认为这位活泼开朗的十九岁少女会和他一样，真的陷入到质疑世界、怀疑自我的疯狂里。
觉得平淡的现实生活是假的，充满刺激的游戏世界是真的，这是很多青少年都会有的天马行空。
池冬大概也不例外。
黎渐川不是预言家，不能看到未来，所以这个时候，他只说了一句：“别想躲，我会帮你打申请的。”
“好吧……”
回应他的，是池冬无奈的叹息。
2050年9月11日，黎渐川的、也是这支编号为0039的临时小队的第一局游戏，就这样平常且顺利地结束了。
四人在监测室里醒来，被带去进行身体与精神检查，之后便是休息，与长达数个小时的汇报。
第一次游戏圆满完成。
0039小队不仅全员安全返回，还成功解谜，拿到了一个魔盒，这在处里所有临时小队的初战战绩里，都是名列前茅的。
所有小队第一次集结在一起开周会时，韩林推进来两小车咖啡，包了整个大厅的下午茶，逢人就送上一份茶点，边含蓄一笑，边开侃第一次游戏的战绩，让其他小队又爱又恨。
一个好的开端，似乎也让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依照处里的安排，0039小队在训练之余，开始以每周一到两局游戏的频率下副本、刷魔盒。
骇客王国，韩林化身最诡谲的信息流，扛着池冬逃出九死一生的陷阱，昏迷三天；
全球冰封，李清洲背上遍体鳞伤的韩林，艰难爬过无边无际的冰原，以血作水；
荒郊猎场，池冬藏起濒死的李清洲，孤身引开追猎者疯狂的阴影，被找到时已全无知觉；
深海洞穴，黎渐川点燃明灯，一人拦在无数庞然巨物之前，背后是缺氧异化的队友……
一局局游戏，无数次险象环生，无数道生死危机，无数种狡诈阴谋，让他们从最初仅依靠处里建立起信任的普通同伴，慢慢变成了互为支撑，愿意毫无保留地将生命交托给彼此的默契队友。
首都的第一场雪落下时，他们刚刚结束他们的第十三局游戏。
黎渐川作为队长，冒着被封处喷个狗血淋头的巨大风险，打了申请，带大家出来看雪，吃火锅。
手机通讯短暂放开，韩林一开机就接了十来个电话，其中一大半是家里人打来嘘寒问暖的，另外一小半是狐朋狗友打来插科打诨的。
韩林一会儿义正言辞地慷慨陈述理想，一会儿嬉皮笑脸地撒泼耍赖，末了，还有空闲撸起袖子，同池冬抢毛肚。
池冬大怒，下巴一抬，激情应战，一双筷子转得好像在跳舞，最终以天才少女的机智和敏捷，轻轻松松就将韩林斩于马下，收获所有毛肚。
一旁专心啃酥肉的李清洲被殃及池鱼，浅色的毛衣上被溅了一排油点子。
他面上笑意不变，腿却在桌下狠狠一动，给了这两人一人一脚，惹得两人一个痛叫一个闷哼，齐齐挪着屁股，离他远了半米。
“这种平时笑眯眯的家伙生起气来才是最可怕的……”
韩林小声和池冬咬耳朵，试图排挤李清洲，话没说完，就又挨了李清洲一脚。
黎渐川没参与到这场热闹的火锅战争里。
他点了支冰淇淋，靠在椅子里，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边观察自己手腕内侧的灰色骷髅头。
这是他的魔盒钥匙。
但只有一半，残缺，不完整。
按处里调查到的资料，除首批魔盒游戏主动吸纳的玩家外，其他被魔盒拥有者带入游戏的玩家，经过第一次游戏，就能得到魔盒钥匙。但这钥匙是残缺的。只有独自进入游戏，通关过自己的命名之战后，他们才能获得完整的、属于自己的钥匙。
这个规则，再加上与魔盒拥有者组队会一定程度上受限于魔盒拥有者，且游戏最终所获魔盒自动分配给魔盒拥有者，他人无权获得的限制条件，便注定了魔盒游戏内不会有固定小队长久存在。
毕竟，从某种角度来讲，这样的组队与其说是公平合理的组队，不如说是地位不等的附属。
很明显，魔盒游戏想让玩家各自为战。
无论是从带人规则来看，还是从玩家杀戮规则来看，这一点都非常明显。
与这一点类似的，还有副本魔盒所蕴藏的巨大利益，这一利益浮出水面没多久，便让原本达成一致、想要一同调查对抗魔盒游戏的各势力联盟很快土崩瓦解。
魔盒游戏，或者说它幕后的推手，在利用游戏内的某些规则，分化人类的凝聚力。
魔盒游戏降临至今，就像是一个既爱人类又恨人类的矛盾体，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有利有弊。
而这，就是它带来的、最不可忽视的弊端之一。
处里据说有对应的安排，但黎渐川知道的不多。
不过，他一直觉得人类是种很奇怪的生物。
他们的凝聚力有时候非常脆弱，连一片雪花的考验都经受不起，但有时候又非常坚韧，无论怎样的狂风暴雨都改变不了。
“川哥，干嘛呢，不吃饭装忧郁？”
韩林忽然凑过来，阴险地捞走黎渐川附近的肥牛：“该吃的时候吃，该喝的时候喝。你就是想的太多，才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哎，瞪我干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小冬你评评理，就这么乍一看，是我年轻还是咱们队长年轻？那肯定是我呀！”
“我可比他大呢！”
黎渐川抬了抬眼睛，没说话，一口咬掉冰淇淋，拿起勺子，直接把韩林心爱的牛奶鸭血一网打尽。
韩林一呆，想要再抢，却为时已晚，只能对着空荡荡的锅子哀嚎。
一顿饭吃完，黎渐川去结账。
结完出来，裹着大衣，同三人拐进胡同，踩着雪压马路。
池冬不怕冷，团起路边一团雪，攥在手里捏小雪人。
韩林低头刷着手机，在安排接下来的行程，是去虚拟歌厅唱歌，还是去VR网吧打游戏。
李清洲走在最后，在经过一盏昏黄的路灯时，拿出手机，悄悄拍下了四人恰好交织的影子。
影子定格时，黎渐川也终于酝酿好了自己要说的话。
“早上封处和我谈过了，”他说，“过两天，0039临时小队就要解散了。”
池冬手上的动作顿住，韩林抬起头来，李清洲停下脚步。
三双眼睛齐齐地望向黎渐川。
“要哭了吗？”黎渐川笑道，“谁先哭？哭完我再接着说。”
池冬很不给面子地瞥了他一眼：“临时小队为什么叫临时小队？没多久就要解散是大家一开始就知道的事，还都在处里，还都是战友，又不是阴阳两隔了，有什么可哭的……他俩硬汉，我硬妹，根本不会哭的好吧。”
“行，”黎渐川没质疑，点点头，继续道，“处里需要更多的老玩家来带新玩家，封处考虑到各个小队的个人实力，决定让大家分散。”
“小队解散后，大家都可以自行安排时间，独自进入游戏，进行命名之战，获取完整钥匙。再之后，如果没有太大问题，处里就会安排大家独自下副本、刷魔盒、带新人了。”
“都……注意安全吧。”
四人之间沉默片刻。
韩林迟疑道：“还……唱歌吗？”
“唱！”
池冬大声。
两小时后。
虚拟歌厅以接近全息的技术手段打造的演唱会大包间里，池冬唱着两只老虎唱到泪眼朦胧，韩林和李清洲喝着果汁喝到抱头痛哭，黎渐川在一边假作玩手机，实际悄悄打开了录像功能。
三个小时后。
黎渐川的录像被发现，韩林振臂高呼，众人一拥而上，殴打暴君。
四个小时后。
沙发上倒了三具尸体，黎渐川重新坐下，继续录像。
一队人闹到半夜才爬回宿舍，分别时，李清洲喊住黎渐川。
“黎队，”他道，“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你好像缺失着什么，也在寻找着什么。为了这种缺失，这种寻找，不管是游戏里，还是现实里，你都把自己绷成了一根永远不会松懈的弦，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获得暂时的安宁。”
“可对于一根弦来说，过度的紧张，只会导致更快的断裂。”
“我不想看到这根弦断裂，我希望未来还能有机会再成为黎队的队友，”李清洲叹气，“小冬口是心非，韩林喜欢借着玩笑话说真心话，但他们和我是一样的。”
“所以，黎队，多多保重。”
说完，李清洲上楼了。
黎渐川在雪里立了好一会儿，才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朝自己的宿舍楼走去。
十几场游戏的队友，游戏与现实加起来超过四个月的生死之交，是人就会有不舍，但他们没有时间耽于原地。
距离魔盒游戏降临已过去太久，可这么久的时间里，却始终没人能将它查清。
危险不会随着适应而消失，只会在暗暗隐藏中，膨胀爆发。
这片宿舍之外，世界已经乱了。

第529章 愿望
世界已经乱了，这个结论是黎渐川从许多事件中观察得出的。
7月28号至今，现实世界的四个月也已经过去了，魔盒游戏便是受限于各国各组织的监视控制，其带来的影响也已逐渐在全球范围内显露了出来。
8月，大大小小五个国际联盟破裂，十八个新兴组织建立。
9月，两大国贸易战，中亚矛盾升级。
10月，西面边境混乱，拉美当地武装摩擦频繁，南极气候异常加剧，疑似受某些禁忌实验干扰……
从表面上看，这些似乎只是有点不安稳的国际新闻，和魔盒游戏没什么直接联系，但稍微了解一点内幕就知道，它们的背后，都或多或少地摇晃着魔盒游戏的影子。
超出人类当前认知水平的知识，看似只在科学领域，实际却影响着一切，犹如一把可以重新划分世界这个巨大蛋糕的锋利餐刀。
少有人能拒绝它的诱惑。
不论是想争取可能的公平，还是想维持现有的不公，他们都想拿起它。
“千万别打仗……”
卢翔叹着气，拉开一罐啤酒，递给黎渐川。
休息时间，俩人蹲在宿舍吃卤味。
黎渐川接过啤酒，却没喝，他不太喜欢这东西的味道，可以当水喝，但不能当酒喝。
“打不打不是我们说了算。”
黎渐川道。
“打仗自然都有打仗的理由，也没错，”卢翔道，“但我一点都想看见战争。这东西真没什么好。真要有什么世界大战出现，咱别说坐在这里吃卤味喝啤酒了，就是啃口压缩饼干，都得多掂量掂量物资问题。”
“战争，说得轻巧，真出现，咱们这个行当的就不说了，就是那么多普通老百姓——幸运点的，工作、生活都得受到影响，物价上涨，石油波动，货币不稳，粮食分配改变，安稳上学上班都不太可能，不幸运的，那就别提了，能捡条命的都没多少，而且，有时候缺胳膊少腿儿、苟延残喘地活着，还不如直接没了。”
“总有人觉得自己会是战争里逆势崛起的枭雄，可既得利益者永远是少数，我们大多数人，都是一蓬火就能烧个干干净净的杂草。”
“不过你不一样，老黎，”卢翔一巴掌拍在黎渐川的臂膀上，羡慕嫉妒恨地掐他的肌肉，“你这身体素质，绝对是钢铁型杂草，肯定能比我们这种虚弱的中年人能顶多了……”
黎渐川瞥他一眼，抬手状似无意地按了下额角。
提起打仗，他的太阳穴又有些抽痛。
脑海里，一些恍惚的影像闪过，不是战火纷飞，就是血肉迸溅，耳内也隐有嗡鸣，像是什么声音在回荡，有大人的惨叫，有小孩的哀嚎，有子弹的尖啸，也有大厦轰轰倒塌的巨响。
黎渐川习以为常地压下这种异常所带来的反应，边捕捉这些画面和声音里的蕴含信息，边道：“老卢，这次处里突然改变计划，提前解散获取魔盒最多的十几个临时小队，里头有什么问题，你知道吗？”
“我不多问，”他看向卢翔，“就聊聊能说的。”
卢翔顿了顿，扯开一块鸭锁骨，塞了两口，叹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处里改变计划，提前解散临时小队，一方面就是你刚才说的，外头有点乱，虽然没乱到说要打仗的地步，但局势不太好，也是需要急迫一点了，另一方面，也与魔盒持有者们的情况有关。”
“魔盒持有者们的情况？”黎渐川不解。
卢翔道：“其实就算我不说，晚点儿封处通知你们特勤组的魔盒玩家开会，你也该知道了。”
“现实世界这三四个月过去，即使各方都在有意控制，但魔盒玩家的数量还是在不断扩大，部分魔盒玩家持有的魔盒数量也在不断增长，”卢翔组织着语言，“大约一个月前吧，有确切情报称，一名魔盒排行榜末尾的玩家忽然发疯，暴露出了自己的身份，并把自己关进了精神病院。”
“这个消息你也知道吧？”
黎渐川点了点头。
说实话，当初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心底就莫名有点不安，只是寻不到来源。
卢翔继续道：“就从这个玩家开始，之后断断续续，有玩家发疯或离奇失踪。”
“那些什么某某研究员突然放火烧实验室，某某男子砍伤父母，大叫都是假的，他没有爸妈，某某女子在家举行邪恶祭祀自杀，不少都是玩家发疯，只是被包装成了略微博人眼球的小新闻。”
“处里对此进行了秘密调查，发现这些玩家的共同点只有两个，一是全部都持有魔盒，且单人持有数量至少十个，二是他们都在一定程度上认为自己现在的生活或世界存在一定虚假性。”
“在真正显出异状前，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很正常，只有偶尔两三个，去看过心理医生，或在网络里、游戏里，寻求过精神方面的相关帮助。他们的疯狂毫无预兆。”
黎渐川心头发沉。
特勤人员的信息都是保密的，即使卢翔是后勤组组长，也不清楚他八月份接受心理治疗的情况。
如果知道，他大概不会这样告诉他这些。
“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查出来了吗？”黎渐川问。
卢翔摇头：“没有。不过，听说研究所综合魔盒问答和各种实验，已经有点眉目了，他们初步怀疑这可能和魔盒数量有关。但这也不完全。毕竟那些魔盒排行榜上的玩家，尤其是排第一的Fools，魔盒持有数都到六十多了，也没见怎么样。”
黎渐川说出自己的猜测：“玩家自身的身体、精神状况应该也是重要影响因素。就像是火药桶，有的够大，够稳定，可以承受的火药再多，也一时不会爆炸，有的太小，不稳定，就很容易爆炸。”
“填充的火药是关键，承受的火药桶也是关键。”
他道。
卢翔摸下巴：“可能吧。”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情况就是单个玩家魔盒拥有越多，就越强，污染也越重，污染重了，就可能会失控、发疯、性情大变，危害自己和他人，所以处里才赶紧解散了临时小队。像临时小队这种模式，把魔盒都压在一个人身上，出问题的概率太大了。”
黎渐川道：“现有的魔盒数量比较多的玩家，处里都会通知吧？”
他想到了池冬。
十几局游戏下来，池冬的魔盒数并没有增长太多，只刚刚到十一个，不算很多，但十个魔盒的玩家都有出事的，十一个也是不得不多加小心了——0039小队实力很强，但也不是每次都能解谜，拿到魔盒。
事实上，所有临时小队都是两两三三组队进游戏，只有第一次和某些极少数情况才四人行动，这是为了保下仅剩三人的通关条件，毕竟不是每一次游戏，玩家都能成功解谜。
“肯定呀，”卢翔道，“我们后勤组都通知到了，明天就要组织大名单上的魔盒持有者们去研究所集体体检，还要开会，谈的应该就是控制他们下副本和拿魔盒频率的事……”
“明天我跟你们一块去。”黎渐川道。
他琢磨了下，还是有点不放心。
“那恐怕不行，”卢翔却没答应，然后不等黎渐川诧异询问，便直接端起啤酒来，和黎渐川手里的酒罐碰了碰，“处里安排你去监测室，你的命名之战就定在明天。”
黎渐川一怔。
心中一瞬间划过了很多东西。
第一次听到魔盒游戏时的奇怪的直觉，莫名的既视感与撕扯的幻觉，在相信与怀疑边缘挣扎的崩溃，以及那一双他再没有对人提起过的、还时常出现在他眼前的熟悉双眸……
它们，和处里的调查任务，是他进入魔盒游戏的最初目的。
他想知道魔盒游戏里会不会有关于这一切的答案。
但很可惜，十几场游戏过去，他除了对魔盒游戏了解更深以外，其它一无所获。
没有任何人催促他，可他就是一日比一日感觉紧迫，就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套在了他的脖子上，正一寸寸拉紧。
他不得不为此紧绷。
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真相，不是你去寻找，便一定能够找到。
可眼下，就在他听到卢翔通知他明天将要进行命名之战的这一刻，他忽然再次生出那种奇怪的、莫名的感觉。
他知道，就像当初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必须要进入魔盒游戏一样，现在的他也必须要进入，并赢下这场命名之战。
冥冥之中，鬼使神差。
“行，我会做好准备。”
同从前一样，黎渐川再次没有任何异议地接受了处里的安排。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八点，黎渐川穿过走廊，去往监测室，在路过一处拐角时停了一会儿。
楼下，包括池冬在内的上百名魔盒持有者分作三批，登上大巴，正准备离开，前往首都研究所。
池冬坐在靠窗的位置，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转头望了过来。
在瞧见楼上自家队长的身影后，她小幅度地挥了挥手，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黎渐川点了点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三辆大巴发动，一辆接一辆驶出大门。
黎渐川目送车辆的身影消失，转身走进监测室。
熟悉的研究员，熟悉的仪器环绕，这是黎渐川第一次独自闯关魔盒游戏。他已为此准备太久，不需犹豫，不需彷徨。
灯光昏暗，双眼闭合，黎渐川激活钥匙，进入了他的命名之战。
在意识被拉拽吸走的一刹那，黎渐川恍惚听到了一声似近似远的爆炸声，身下的监测床似乎也跟着震了一震。
但紧接着咔一声轻响，便将一切都掩盖了，隐约的感知都好像只是错觉。
可很快，黎渐川便知道，那不是错觉。
现实时间八分钟后，黎渐川带着解谜成功的魔盒，从自己长达十五天的命名之战中醒来，刚走出监测室，便望见了一道如沙漠龙卷风般滚滚而起，遮天蔽日的漆黑浓烟。
浓烟尽头，是与处里相隔不到五百米的街道口。
是三辆被火吞没的大巴。
……
2050年12月3日。
华国处里遭遇神秘袭击。
八十九名玩家死亡，三十七名玩家重伤，三名玩家失踪。
失踪人员之一池冬，半个月后现身魔盒游戏，疑似被未知力量控制，疯狂屠杀玩家，掠夺魔盒，一跃成为魔盒排行榜前三。
处里发下通缉，全力抓捕池冬。

第530章 愿望
“池冬竟然有过这样的经历……到第二周目，她性情大变，可能就是跟这些事有关？”
回忆里，黎渐川在清晰感受自己种种情绪的同时，仍能分出一缕神思，冷静地思考着。
强大的精神力量回归，让他得以用一种沉浸而又抽离的奇特视角，穿梭回收自己的记忆碎片。
他看到了初入魔盒游戏的自己的迷茫和坚定，看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队友之间的生死相托，看到了副本里一幕幕人间悲喜，一场场血腥战斗，也看到了现实里变幻的局势与仍旧充满烟火气的安宁和平。
一切如果就这样缓慢而普通地推进下去，等到最终之战，世界或许当真会变得不同。
可万事没有如果。
这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战争。
当人类面对战火，联合起来抗击救世会的搅局时，潘多拉投入了A2系列实验体，斩首高层，动摇人心。当人类求得黑金字塔魔盒谈判时，潘多拉选择利用魔盒降下愿望世界，将全球拉入幻梦。
而当魔盒游戏应约而来，要给予人类一个渺茫而残酷的机会时，潘多拉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
距离处里五百米处，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大巴，与超百名玩家的伤亡，便是祂们给出的答复。
现在的黎渐川清楚这些，而当时已经遗忘了真实世界，刚刚通过命名之战，正式成为了King的那个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察觉到了世界局势的变化，却没能预见到这场袭击拉开的血腥后续。
大巴袭击事件后，那些痛苦而微弱的哀嚎和哭泣，与翻涌不休的火海一同灼烧着黎渐川的心脏，令他连续多日恍惚难安。他不是第一次为战友收尸，却是第一次站在喧闹而繁荣的首都街头，看到那么多张惊恐迷茫的脸孔。
强烈的不真实感再一次袭击了他。
他和头一次扯下温和笑容的李清洲一起疯狂地向上打申请，要封锁交通要道，封锁海关，要亲自加入调查组去调查真相，抓住凶手，找回所有失踪人员，找回池冬。
他和咬牙切齿的韩林一起偷偷违背纪律，躲在宿舍，连刷三四个副本，只为得到一个魔盒，通过魔盒问答来获取想要的答案，但却一无所获，魔盒以一片空白回答了他们，就好像这才是最真实的答案。
最终，他做了治疗，收了处分，坐在会议室的角落，沉默地听着大巴袭击事件的调查汇报和对池冬的通缉决定。
半个多月的调查过去，处里已经清楚，制造大巴袭击事件的神秘组织叫作救世会。
这个名字来自于一位魔盒排行榜玩家的匿名透露。
而除名字之外，全世界都可以说是对这个组织一无所知。
处里通过大巴袭击事件的目击者，勉强得到了几点信息，也无非是救世会的组织成员疑似穿着漆黑斗篷，疑似拥有远超常人的速度和力量，疑似受到人类认知以外的神秘力量的保护，寻常监控和卫星监测都无法观察、锁定他们，魔盒问答也受其影响，对与其相关的问题只回以空白等。
“过去一个月，全球范围内，由救世会造成的玩家袭击事件大大小小超过两百起，其中伤亡超五十人的，有十八起，处里的大巴袭击事件包括在内……”
封肃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内响着。
“这是在现实世界。”
“在魔盒游戏，它在强掳并控制脑域开发程度较高的年轻玩家，令其杀戮其他玩家，掠夺魔盒的同时，也投入了一批名为A2系列实验体的人类，同样在残害玩家，抢夺魔盒。”
“各专家分析认为，救世会之所以针对玩家，针对魔盒，根本上是为了魔盒游戏曾宣布过的最终之战。”
“最终之战，三名玩家魔盒持有数破百，即可开启。玩家成功通关，魔盒游戏便会离开，地球与人类将彻底脱离魔盒游戏的控制。救世会极可能和某些与魔盒游戏有关的、不可知的存在有关，他们或是想要将最终之战握在自己手里，或是单纯地只想要阻拦人类开启最终之战。”
“无论哪一种，对人类来说，都不是好事。”
“而这也反向表明，连这些搅乱我们世界的幕后黑手都忌惮的魔盒游戏最终之战，也许确实是我们人类最该争取的机会。”
“因此，处里计划将所有玩家分为两批，一批转入相对保守的‘守护计划’，一批转入相对危险的‘冲锋计划’……”
救世会的突然现身，与对全世界魔盒玩家不分游戏内外的疯狂袭击，让处里再次改变了计划。
处里决定一面留守部分力量，守护现有的火种，一面集结部分力量，化作尖锋，直接冲刺最终之战。
“下面公布‘守护计划’玩家与特勤人员名单。”
封肃秋滑动光屏：“王盏、陈少青、许蕾、赵芳冰……林一水、周维、黎渐川……”
黎渐川抽离的视角看到自己映在灰色玻璃上的面孔微微一动，像是有点诧异，但又不太意外。
他虽然一次又一次地通过了处里的精神检查，但八月份爆发的心理问题和前段时间的池冬失踪一事，已经让处里没有办法再信任他的精神状态。一个不太稳定的成员，放进“冲锋计划”里，只会让本就危险的行动变得更加艰难，处里不会做出这样的决策。
黎渐川理解。
精神评估比他好些的韩林和李清洲都进了“冲锋计划”，黎渐川没有对他们多说什么，只吃了顿饭，道了句小心，之后便分道扬镳，各自去往不同的秘密基地，不同的战场。
2051年元旦前夕，全国欢度跨年之际，“冲锋计划”与“守护计划”正式启动。
黎渐川作为“守护计划”的一员，被分到的任务集中在现实世界，主要是追踪并调查救世会，保护或监视部分玩家，游戏世界只需要仍保持一周一两局游戏的频率便可。
他再次恢复曾经作为特勤人员的生活，游走在世界各地，执行任务，搜集情报，尝试追寻救世会的脚步，除去定期开会、偶尔进游戏外，几乎与过去数年没有什么太大差别。
救世会在为全球玩家送过一个持续一月的爆炸礼物后，也突然安静了下来，现实里销声匿迹，只有游戏内，杀戮依旧。
一切似乎再次恢复了风平浪静。
可已经被打碎的镜面，如何还能拼复如初？
所有人都嗅到了那涌动不息的暗流，可却不知它何时才会真正爆发。
大年初一，一个细雪飘飞的夜晚，黎渐川行走在闽南沿海的一座土楼里。
他刚刚结束一场调查任务，一边与接替韩林很久的新接线员联系确认，一边打开外用手机，浏览信息。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接到了韩林的电话。
韩林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他没有像过去一样笑嘻嘻地扯闲，只说有非常重要的事，希望和黎渐川见一面，就在今晚，黎明前，他已经到了海边的一处码头，正在等他。
黎渐川看到自己狠狠皱起了眉头。
他出任务的时间地点，已经去往“冲锋计划”的韩林怎么会知道？
还特意过来等他？
黎渐川想要质问，韩林却先一步挂断了。
黎渐川一边跨上摩托，前往韩林所说的码头，一边再次联系处里，试图弄清韩林的情况。
可奇怪的是，刚刚还顺利接通的通讯，突然没了信号，转入卫星频道，也依然如此。
处里断联了。
虽然这不是黎渐川执行任务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但他依然莫名心惊肉跳起来。
一路风驰电掣。
凌晨破晓前，黎渐川赶到了韩林所说的码头。
他压下刹车，通体漆黑的重型摩托在薄雪覆盖的大地上甩开一道苍白的痕迹，停在了远处的小路上。
轰鸣声息止，他转为潜行，声东击西，从另一个方向靠近那座废弃的码头。
他疑心这是以韩林为饵的陷阱。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韩林好端端地站在码头上，远远望见黎渐川的影子，便打开手电，朝他晃了晃。
黎渐川迈步走过去，快要靠近时，韩林却突然将手电光定在了他的脚尖前，开口道：“川哥，停下吧，别过来了。”
黎渐川一顿：“什么意思？”
“接到我的电话后，你和处里联系过了吧？”韩林道，“联系到了吗？没有吧？想知道为什么吗？”
黎渐川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韩林！”
“对，”韩林笑了下，“就是救世会，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潘多拉。我们的整个世界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切断一些信号，干扰一两颗卫星，实在不算什么高难度的操作，对吧？”
“川哥，对不起，我选择了加入他们。”
韩林轻轻呼出一口寒气：“他们实在太厉害、太强大了。”
“救世会，本质上其实还是人类，只是很多方面的能力经过改造，早就超出了正常人类范畴，我们要对付的如果只是他们，那我还有一点信心，可是，制造了那么多起惨案，让我们全球追踪调查，却几乎一无所获的他们，仅仅只是一些小小喽啰。”
“他们背后站着的是潘多拉，生命层次远超人类的、以我们的认知根本理解不了的高维生命。”
“祂们说喜欢地球的黑夜，那么黎明就永远不会到来，祂们说人类终将毁灭，那么生机就从来不复存在。”
“我不知道我们要怎样对抗祂们。”
“祂们只是随意地伸出一点爪牙，就已经让我们精疲力竭，如临大敌。”
“川哥，我没办法，我只能加入他们……”
手电的光在颤抖。
韩林与黎渐川对视着，双眼淌下滚烫的泪水：“我主动加入他们，他们就不会像对小冬一样对我，他们还愿意让我用功勋换取小冬的自由，还有……真相，我一直想要的真相……”
“我和你说过的，川哥，你还记得吗？”
“就在我们0039小队第七次结束游戏的时候，你问我马上要假期了，要不要回家一趟，和我爸妈闹这么久，也该和好了，我当时恍惚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和你说了一句，我爸妈早就没了。我说完，你愣了，我也愣了。他们分明活得好好的，我怎么会在某个潜意识里认为他们早就已经死了？”
“我恍惚了很久。”
“我假期回到家里，观察着他们，忽然就开始怀疑他们并非真实……还有很多朋友，怎么会也还活着？我看到了……看到我收到他们死讯的样子，看到我曾经一开机就收到无数电话的手机再也不会震动，再也不会接到任何随意打来的电话……”
“都死了啊！他们都死了！”
嘶哑的声音在空荡的码头上回荡，似低吼，却又压抑如哽咽。
“我一度以为我疯了……我怕影响小队游戏进度，没敢和任何人说。”
“不过，现在我没有这个担心了，川哥。”
韩林一顿，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没疯。”
“我是对的，他们是假的。”
黎渐川听到了韩林的背叛，但却没有贸然冲过去。
他一直在注视着韩林。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好像看到了一层奇怪的、扭曲的膜。
它是血色的，又是透明的。
它像蛛网，又像内脏外的薄膜，包裹在韩林的脸上、身上，笼罩在码头的木板上、废船上，再往远一点，山林上、海面上、夜空上，模模糊糊地，似乎都遍布这种黏膜，奇诡而又黏腻。
韩林的嘴巴在黏膜里一开一合，黏膜扯动，牵连皮肉，令他的五官都显出一种正在窒息死亡般的畸形模样。
听到韩林的最后一句话，黎渐川紧绷的神经一跳，张开嘴，想要追问，却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恶心的粘着感，他目光一凝，发现自己的脸上、身上不知何时，也裹上了那层薄薄的黏膜。
黎渐川莫名恍惚，抬手去抓，眼前的一切却又立刻恢复了正常。
仍是夜，仍是码头，仍是他与韩林。
“川哥，继续走下去，没有希望，我选择弃暗投明，你呢？”韩林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531章 愿望
“弃暗投明？”
黎渐川没什么表情地笑了声：“是认贼作父吧？”
韩林叹息：“川哥，不要执迷不悟。”
“我查探过，这里没有埋伏，除我之外，只有你一个活人，”黎渐川目光冰凉，“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韩林笑起来：“在没有处里的确认，在没有百分百的证据表明我就是叛徒的前提下，你不会杀我。既违反纪律，你心里也过不去。你会想我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有什么安排，是不是卧底。”
“你会犹豫。”
“而且，你也杀不了我，抓不了我。”
他轻轻晃了下手电光：“这是一件实验品，杀人不在行，但保命逃遁都没问题。若非如此，我怎么敢来见你？”
黎渐川看了眼那只手电筒：“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
“我们的神，潘多拉，也不是全知全能的，所以才需要我们，”韩林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然后道，“原本我可以不必来这一趟的，可谁让你最近又在现实世界把‘L’的大名折腾出了动静，还是处里最高权限的特勤人员之一呢？”
“救世会也看到了你的价值。”
“虽然没到非你不可的地步，但试着拉拢一下总没什么损失，毕竟这里确实有你需要的真相。”
“当然，我是了解你的。”
“我跟他们说，你和我不一样，你是不会动摇的。就算你也怀疑世界，想要真相，也只会自己去找，而不会选择我这条路。他们不信，非让我来试试，还说是投名状。”
“可这种事，哪是试试就能办到的？”
韩林笑着：“我可不想拿自己的小命搏到底。”
黎渐川没说话。
韩林不在意，只漫不经心地望了眼泛白的天际线：“也没说几句，这个夜晚就快要过去了。潘多拉的干扰也不是无限的，我得走了，川哥。下次见，是敌非友，不求你手下留情，但给我个全尸，不过分吧？”
随着他的声音，他前方的手电光开始像潮水一样弥漫开来，欲要将他包裹，带他消失。
就在这一刻，黎渐川出手了。
他也有一件实验品，来自首都研究所，让他具备了强大的隐匿与闪现能力。
他一瞬间出现在了韩林的身侧，尖刀刺破细雪，钉向韩林的太阳穴。
韩林瞳孔骤然一缩，向后一闪，刀锋刹那划过，横贯他的大半张脸，带出血肉翻出的深裂伤痕和一道刺目血线。
尖刀失利，扭转再刺，却实打实地刺了一个空。
手电光卷着韩林，如雾一般消散了。
黎渐川环视四周，等了片刻，收刀转身，走下码头。
他一路走回路边，接通了处里的通讯。
“韩林来找过我。”
黎渐川平静道：“就在刚才，出现在我的任务地点附近。处里的通讯受到干扰，我去见了他。他自称为世界的真相，背叛了处里，加入了救世会。他有一件逃遁厉害的实验品，我没能抓住他。”
他上任没多久的接线员方既明沉默了一阵，道：“我会立刻上报。按规定，你要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
“我知道。”黎渐川道。
简短的对话后，他挂断了通讯，靠着摩托，摸出全身上下仅剩的一根烟卷，没点，只塞到嘴里，用力地嚼着，嚼了很久很久。
黎渐川以抽离的视角看着这个被融化的雪水湿透了风衣的自己。
他知道，他在恨。
但他恨的不是韩林，而是敌人，而是自己。
因为他已经猜到了韩林的打算。
有意无意地将所有人苦寻不知的救世会的信息透露，还点出了最为关键的、真正的幕后黑手潘多拉，表明了池冬的安全和未来，也暗示了处里存在内鬼的可能，点出了救世会对处里特勤人员的关注，也挑明了祂们虽强大，却力量有限，并非全知全能的神。
同时，也说出了世界也许当真虚假，并非人类眼中的模样。
一字一句，一举一动，汇合成的答案只有一个。
韩林是卧底。
而他能信任的只有黎渐川。
他不知道韩林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选择，但如果不是自己无能，调查这么久一无所获，一切又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或许这责怪有些牵强，可黎渐川放不下。
“我认为韩林不可能是卧底。”
面对处里的审查，黎渐川第三次说出这个回答：“救世会神秘，潘多拉强大，甚至可能有某种手段，连人类的意识都可以翻看、改变，去祂们眼皮子底下卧底，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韩林不蠢，办不出这种事。”
审查员审视地盯着他。
几分钟后，审查结束，黎渐川离开观察室。
他的直觉让他选择了暂时相信韩林。
可就像他刚才对审查员说的那样，韩林做出这个选择，就意味着他已经不想活了。
这是一条彻彻底底的死路。
无论他们最后成功与否。
韩林的事在处里引起的风波不小，大批人员被审查、被隔离、被检测精神体与心理状况。
处里早在大巴袭击事件后就已不在原址，分散入了各大秘密基地，此事一出，各大秘密基地再散，开始全面实行特勤任务模式，只有接线员与暗线两种联系方式，更加保密隐蔽。
黎渐川走过一遍审查流程，便继续去往各地，执行任务。
他以为这和池冬的意外一样，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但却没想到，这样的插曲，在之后的日子里，接二连三地出现，堆成了一寸一寸压垮一切的大山。
2051年春。
惊蛰。
处里“冲锋计划”的近三分之一玩家突然陷入昏迷，疑似精神体误入游戏，并滞留其中，不得返回。李清洲就在其中。这标志着救世会在现实世界的第二轮袭击到来。
同月，全世界所有实行了类似“冲锋计划”的势力全都遭遇类似情况，大量玩家昏迷不醒，各方调查均一无所获。
月末，数个国家与组织同时宣布终止冲刺最终之战的所有计划，只通关游戏，再不收集魔盒。
次月，包括God实验室在内的部分独立组织正式宣告，加入救世会，成立救世联合会。
救世会彻底展露出它的肌肉，以处里为核心的玩家联盟更深地隐匿起来。
新的世界形势渐渐浮出水面。
所有人都嗅到了浓浓的硝烟味，可无论是救世联合会，还是玩家联盟，都没有主动抛出核弹，直接开战。
他们似乎是在忌惮着什么，恐惧着什么。
可不打，便只能被蚕食，被摧毁。
2051年5月5日，处里卫星全部失灵，三个秘密基地接连覆灭，封肃秋在轰炸中重伤。
5月13日，处里接线员遭遇暗杀，死伤过半。
5月20日，华国各地发生异常袭击事件，包括但不限于玫瑰爆炸、精神屠杀、实验品突然失控等。
5月28日，首都研究所被炸，裴慧笙、周斐然等重要研究员昏迷。
6月1日，救世联合会首次于全网发布视频，将魔盒游戏与魔盒玩家的存在全面公开，并放出无数影像资料，称魔盒游戏是外星生物的阴谋，被游戏选择的魔盒玩家已被异化，若放任他们继续追逐所谓的最终之战，便只会为人类带来战争，带来末日。
战争，末日。
这两个词语莫名地引动了世界上绝大部分人类的情绪。
他们从未如此疯狂地厌恶这两个词语。
在不可见的、透明而黏腻的薄膜的鼓荡下，这种疯狂被无限放大。
各地爆发冲突，抵制魔盒游戏，拒绝战争与末日，魔盒玩家一夕之间成为过街老鼠。
各国各组织都尝试控制，可面对救世联合会放出的所谓阴谋证据，他们却无法解释，甚至自身也隐有动摇。
外部袭击不断，无迹可寻，防不胜防，内部人心涣散，压力重重，动摇无数。
内外夹击之下，没多久，玩家联盟便被瓦解，宣告解散。
华国处里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存在。
2051年7月，又是一个盛夏。
在魔盒游戏与魔盒玩家在明面上被彻底人人喊打后，救世联合会承诺的和平世界终于来临了。
一切安宁，一如往昔。
孩子们欢声笑语，奔跑在校园里。大人们往来奔走，为钞票烦恼。
街道上商店林立，繁华依旧，高楼间灯火点点，温暖如初。
只有某些阴暗的角落里，躲藏着痛苦哀嚎的扭曲灵魂，日日夜夜，难以安息。
繁花似锦，万家灯火，即便是假的，又有什么不好？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
所有建立在虚假之上的馈赠，都必有高昂代价。
黎渐川站在远离华国的地中海岸边，注视着翻涌的海浪，静静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返回了他的小屋，收拾洗漱，躺到床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沉寂许久，魔盒关闭的轻响再次传来。
“我们的‘冲锋计划’损失惨重，但却不能算是失败。在最初制定计划时，我们就没想过会有多高的成功率，可以一举冲到终点，开启最终之战。因为通过种种的调查和试探，我们已经清楚，这个游戏也好，这个世界也好，是他们占优，我们劣势。”
一个多月前，封肃秋醒来，见了黎渐川一面，艰难而缓慢地对他说。
“我们的机会渺茫，所以更要小心。”
“‘冲锋计划’最大的作用，就是试探，试探出魔盒游戏的真实目的，试探出救世会和潘多拉可以动用的最大力量和可以实行的最大谋算。”
“在这一点上，我们成功了。”
“综合所有情报与调查分析，我们已经可以确认，我们现今的世界，确实是存在着某种问题。当然，线索太少，我们无法具体确认。”
“潘多拉不希望我们发现这些，挣开蒙在我们脑袋上的黑布，所以有了救世会，有了玩家的失控，有了种种袭击。”
“而与之相对的，魔盒游戏，或者说最终之战便是潘多拉惧怕的，我们可能发现真实、挣脱束缚的唯一机会，祂们必须阻断。”
“至于魔盒游戏本身，研究所讨论过，认为它更偏向于中立工具，并不具备自身目的。”
“大量魔盒玩家诞生，大量魔盒被玩家获取，按照之前的进度，大概不到一年，最终之战就会开启。这是潘多拉所不允许的。但是，祂们越是为此着急，越是为此做出种种布局，便越是证明，我们就是正确的。”
“接下来，‘守护计划’转入第二阶段。找到真正该守护的东西，并守护它，这才是这个计划的意义。”
“去吧。”
封肃秋道：“去往最终之战。”
“这是你的最后一个任务。”
“从今天起，你们‘守护计划’的所有人都只是受到魔盒游戏蛊惑、暗中不断进入、获取魔盒的普通人……”

第532章 愿望
黎渐川开始疯狂地下副本、刷魔盒。
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再没有与处里、与过往任何熟悉的人联系过。
他乔装改扮，带着虚假而又真实的身份，在世界各地行走漂泊，如同一抹游魂，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唯恐日光照耀，现出面目。
但或许是潘多拉影响了魔盒游戏，也或许是现在的黎渐川确实状态不稳，不够聪明，又或许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总之，黎渐川全力以赴的游戏之旅并不顺利。
有时候，甚至十来局游戏下来，都得不到一个魔盒。
他气馁过，懊恼过，怀疑过，甚至还非常可笑地联系过一家精神诊所，去测自己的智商。
当然，他不是什么高智商天才，可也远远称不上蠢蛋。
如果他愿意利用自己的战斗优势，学习救世会，尽可能多地去杀戮玩家，抢夺魔盒，那他的进度也完全可以与那些顶尖的天才相比。
可他不愿意。
在他最迷茫的时候，坐在阿尔卑斯雪山下的教堂前，拿着一张很旧的、不能再连接任何网络的电子纸，一遍又一遍地书写、勾画，复盘自己的每一局游戏，试图找出并改正自己的所有失误，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完美。
但人类不是机器。
它本身就是不完美的生物，也因这不完美而鲜活。
黎渐川的电子纸写了很多页，大大小小的失误改了无数个，可每次却又总有新的意外发生。
他为之痛苦。
可他不能痛苦太久。
望着因救世会的屠戮，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大变一次的魔盒排行榜，和榜首永远不会超过七十的魔盒数，他不敢停歇。
再撕心裂肺的痛苦、再动摇无助的迷茫都最多只能占据他一两个小时，一两个小时后，他便又要重整旗鼓，以永远不知疲倦的姿态，再次进入游戏。
一天至少两到三局游戏。
除休息和调整精神与身体状态，确保自己不会迷失外，黎渐川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给了魔盒游戏。
他没有那些高智商天才的聪慧，也没有那些顶尖阴谋家的运筹帷幄，更没有那些纯粹猎杀者的疯狂与狠辣，所以，想要魔盒，他只能靠拼命。
7月，他进行游戏对局八十三场，获取魔盒七个，总数十三。
8月，他进行游戏对局一百二十四场，获取魔盒十八个，魔盒持有数突破三十，成功登上魔盒排行榜，位居第十。
游戏内，许多玩家注意到了他，猎杀者的影子隐约出现。
现实里，地下黑市挂上了他的高额悬赏，新闻广播里再次提醒广大市民，注意魔盒玩家，善用举报按钮。
9月，他进行游戏对局一百八十九场，平均每天六场游戏及以上，获取魔盒二十五个，持有魔盒总数五十六，攀升至魔盒排行榜第四。
现实与游戏，针对他的猎杀全面开始。
在魔盒问答的部分暴露下，黎渐川的部分真实信息被曝光。
商场大厦、街头巷尾，四处都是他的通缉画像。
曾与他有过交集的人，不论熟或不熟，都被一一拉出来公示鞭笞，或主动或被迫地在巨大的屏幕上劝说他，让他回头是岸，不要做恐怖分子，做全人类的罪人。
他曾居住过的地方被泼上了油漆，充满攻击性的话语从墙壁蔓延到屋顶，鲜红的骷髅头裂开嘴巴，表达着对他的嘲弄与威胁。
唯一庆幸的是，他们找不到隐匿起来的处里，也找不到他早已一一失去的亲人与朋友。
他杀了一批又一批猎杀者，也杀了一批又一批或出于利益或被逼无奈投向救世会的玩家。
他得到了越来越多的魔盒。
可游戏与现实的双重围攻，和一天六七个副本的高强度游戏对战，渐渐开始让他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偶尔吃饭时，他会看到一碗白净的米饭突然变成蠕动的蛆虫，齐刷刷朝他睁开恶心的眼睛。
偶尔喝水时，他会望着杯子倒映出的自己的眼镜忽然出神，仿佛在某一刻，瞧见了自己浑身冒出可怖脓包的怪象。
偶尔睡觉时，他会蓦然惊醒，只觉无数不知从何而来的呓语倒灌入耳，如海水将他淹没，周遭的家具、墙壁、天花板，都崩析出奇怪的眼球和斑斓扭曲的色块。
他想要大叫，想要嘶吼，却只能感受到了死死裹在身上的肮脏黏膜。
他还会将无辜的路人看成潜伏的猎杀者，怀揣着尖刀试图杀人，还会将摇动的树影看成晃荡的枪械，几次想要开枪。
在铸下大错前，他仓皇地逃离了人群。
他成为了一匹遍体鳞伤的孤狼。
他想起处里很久以前关于魔盒持有者疯狂失控，疑似被污染的研究报告。
他知道，这才是潘多拉真正杀人于无形的恐怖手段。渗透在魔盒游戏里的高维意识的影响，便如毒药，侵蚀玩家的精神，令其疯狂。
随着他魔盒数量的增加，他所遭受的污染也越来越重，只有在游戏里，才能保持清醒。
这无疑是恶性循环。
在某一次长达两个月的游戏对局结束后，他从西伯利亚无人区的一间石屋中醒来，下意识以头抢地，砸了很久，才终于恍惚地爬起来，望着窗外的冰天雪地，回过神来。
他饱受折磨。
可他不能停下。
“这种污染带来的疯狂，和之前那次不同……之前那次，我是真的觉得自己没疯，我相信自己，相信我看到的那双桃花一样美丽动人的眼睛，相信我所怀疑的就是真实的……”
“但这次，我清楚地知道，我疯了……”
黎渐川在电子纸上写着。
“所以，这种疯狂其实并不可怕，它没能泯灭我想要战胜它的信念。我仍保持这样一颗心，也仍可以继续走下去。我会去寻找一些方法，努力拉住我的最后一份清醒，直到最终之战结束。”
“目前，我个人还差魔盒二十二个，如果要再赠与一部分给另外两名玩家，达成三人魔盒数过百的条件，还需要更多，时间不多了……”
10月，黎渐川更加疯狂地匹配游戏。
次数最多的一天，他每小时都要进入一局游戏，一天总共进行游戏二十三场。
他已经陷入了疯魔。
他自己或许不知道，可拥有所有记忆、此刻抽离在外的黎渐川却看得无比清楚。
如此这般继续走下去，即使强撑着一口气开启了最终之战，结果也必然是一败涂地，连挣扎和后手都不可能留下。
可未来是，他开启了，挣扎了，也留下了足以再来一次的后手。
促成这个未来的转折，出现在这一年的10月10日。
在这个黎渐川早已遗忘的生日时间，他靠坐在冰岛人烟荒芜的海岸塔楼里，进入了一局游戏。
在这局游戏里，他成为了一支名为莫比乌斯的北冰洋考察队中的一员。
血腥恐怖的怪物，被困时间的客舱，诡异的自我询问，神秘的通灵晚会，厮杀不断的玩家，和海底沉落不知多少岁月的黑金字塔……
黎渐川一步步走向游戏的终点，最终看到了那个气泡。
它漂浮在黑金字塔内部那无法言说的诡异空间，连接着无数不知通往何处的玻璃管。
许多虚幻的身影包裹着它，侵蚀着它，似乎想要将它撕烂分食。
在它的最深处、最中央，躺着一道消瘦的身影。
那是一个陌生的青年，却有着一双令黎渐川无比熟悉、夜夜梦回的桃花眼。
这一刻，那双眼睛无力地闭合着，浸泡在浮动的水流中，失去了潋滟的光彩，失去了幽远的神秘，一点生机不见。
前所未有的痛苦钉穿了黎渐川的心脏。
他分明从未见过这个青年，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便淌下了过去许多年都不曾如此悲伤流下的眼泪。
滚烫，酸涩，咸得发苦。
他颤抖着、痉挛着，挥动起了手里滴血的尖刀。
像是真的疯了一样，他冲向气泡。
一刀又一刀，砍烂那些围拢的身影，刺破那些诡异的水流，打碎那些贪婪的玻璃管。
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是刺痛神经的警报。
“玩家King试图触碰魔盒禁忌……第一次警告，请迅速离开！”
“第二次警告，请迅速离开！”
“第三次警告，予以清除！”
无尽的轰鸣声自遥远的宇宙深处传来。
大洋蒸发，冰山崩解，黑金字塔寸寸坍缩，无数色彩倒卷抽离，无数影像逐渐黯淡。
黎渐川从双脚开始湮灭。
可他仍未停下。
奇异物品纷纷显露，强大的气息扩散，撑住摇摇欲坠的空间。
数十魔盒陆续浮现，组成一面巨大的时钟，被全数涌出的时间之力驱使，定格在了这一刹那。
黎渐川的面容是疯狂的，可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冷静。
“你以为我会被你唬住？”
“我早已经知道，现在的我不再是可以被随意抹除的，无论是你，还是潘多拉。你有规则要守，潘多拉无法直接出手。若非如此，何必要有污染？想要打倒一个人，只有外部难以成功时，才会转向内部瓦解。我是疯，可不傻。”
他直视着无垠的深空，倾尽全力，挥出了最后一刀。
巨大气泡无声破碎。
他伸出手，抱住了浑身是血的青年。
“他已经死了。”
机械女声再次传来：“你无法带走他。”
“留下他，他才可以活。”

第533章 愿望
“他……还有体温。”
黎渐川抚上青年苍白的脸庞，眼神有些发怔。
“可你知道，他已经死了，否则你不会这么疯狂，”机械女声自极深处落下，冰冷虚渺，“你们人类没有大脑不能活，没有心脏不能活，他既没有大脑，也没有心脏，又怎么能活？还有体温，只是因为精神体未散，能量残留，实际上，他已经死了。”
“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黎渐川停在青年颊边的手指一僵。
是的。
这一点，他比魔盒更清楚。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脉搏。
他在进入黑金字塔，一眼发现那诡异的气泡时，就已经感知到了气泡内青年的状态。
他不是活人，只是一具连苟延残喘都称不上的尸体。
“这难道不是拜你所赐吗？”
黎渐川抬起一双猩红的眼：“不要以为我看不出，他身上那些玻璃管通向魔盒游戏的至高处，通向你！是你在吸取他的力量和精神！死后尚不放过，生前你敢说他的死与你无关！”
机械女声平静依旧：“他的死确实与我有关，但更是潘多拉的袭击和他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你有诸多疑问，诸多怨愤，我只能告诉你，我与他、与人类有过一场谈判，一个契约，现在你所见的一切，都符合谈判，符合契约。其它的，即便是我，也不能透露。”
“等你走到最高处、最终点，自然就会得到答案。”
“现在，你打破了我的布置，帮他挣脱，就等于是破坏了契约的一部分。我不追究，但你想要他活，就不能带走他。”
黎渐川道：“如果我非要带走他呢？”
机械女声道：“我不会阻拦。”
黎渐川冷冷盯着深空。
他在犹豫，在摇摆，在疯狂地回想着他在魔盒游戏和现实世界所搜集到的所有线索和一切细节，他希望从中判断出对方的话语是否真实。
最终，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过了短短几刹，黎渐川嘶哑开口：“好。我现在可以不带走他。但我不相信你。我要你分出一部分力量，同我也签订一份契约。”
“如果你们的契约是真，你可以拿走他的能量，但要保留他的自我，将他复活，放他自由。”
“而下一次，当我再见到他时，我会带他离开，而你不能阻拦，不能再夺走他新生的生命与力量……”
机械女声沉默。
许久才道：“可以。”
“但我只保证他复活，不保证其它任何东西，而你，也需要为这份契约，付出相应的代价。”
“你自游戏获取的力量，将被减半。”
黎渐川道：“好，我接受。”
一束光辉降临到了虚无的黑暗中。
黎渐川看到自己手持灿金色的羽毛笔，在漫天星光中留下了自己的真名与精神印记。
青年没入星光中，渐渐虚化融入。
似是真实，又似是幻觉，在青年消失的最后一刹，黎渐川看到青年的眼睫颤动了起来，仿佛微微睁开了双眼，朝他投来目光。
黎渐川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抓到无数黯淡的星光碎片。
他顿在原地，面露惶然，如坠痴妄。
“我很好奇。”
契约达成，魔盒却并没有立刻离去。
祂望着这一幕，冰冷机械的声音好似在这一刻显出了一分微不可察的人性色彩：“你为什么会为他抱不平，与我谈条件？你应该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吧。”
黎渐川闻声回神，神色漠然：“我不需要知道他是谁，我只需要知道他对我非常重要就可以了。我早就怀疑过我的记忆，现在出现记忆之外却令我感官奇异的人，也不算意外。”
机械女声再次沉默。
“你就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祂问。
“当然想，”黎渐川凝望着星光深处，“但既然涉及‘魔盒禁忌’，涉及你所谓的契约和力量，那便是我问了，你也不会回答，魔盒问答也不会给出答案。我想要答案，只能自己去找。”
“我有预感，我会找到答案，也会与他再见。”
时空崩塌，黎渐川身形逐渐消失，脱离副本。
最后一刻，他听到魔盒的声音。
“宁准，”冰冷机械的女声道，“他叫宁准。找到他，保护他，曾是你的任务。”
黎渐川没有回头。
所有魔盒与奇异物品收拢回归，他敛下羽翼，拖着在不稳的力量的冲撞下近乎支离破碎的精神体，结算离开。
一场游戏结束，仿佛什么都改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黎渐川继续刷着他的魔盒，继续在满世界逃窜，藏匿进荒无人烟的角落。
然后，从某一天起，他忽然开始做梦。
梦中他还是他，世界也还是世界，只是他在十八岁时遇到了一个名叫宁准的小少年，世界也早在2037年的新年因冈仁波齐天空的一道破洞，变了模样。
“如果我说我相信梦里的一切远大于眼见的现实，大概所有医生都会说我病得不轻。”
“可我知道那就是事实。”
“梦里的一切，就是事实。”
“当我得到这个结论，并坚定相信它时，我发现我的病情开始好转。污染只是疯狂的原因之一，或者更准确说，若非真实的缺失扩大了人体精神上的裂缝，即使污染来自高维，也不一定会如此顺利地渗透进来。”
“真实与确定的自我，才是对抗污染与疯狂的利器……”
老旧的电子纸被一行一行填满。
黎渐川抓住了自己渐渐回归的清醒。
他的梦越做越多，越做越完整，无数碎片拼接起来，慢慢勾画出一段清晰的过往。
这段过往的尽头，是一双阴影里泣血的眼睛，是一双星光中含笑的眼睛。
他帮这双眼睛的主人挣脱了梦魇，这双眼睛的主人为他刺破了真实与虚妄的隔膜。
“宁准……”
电子纸的末尾，铺满同一个名字。
记忆如梦，纷至沓来。
“原来如此。”
冰岛苍黑色的土地上，黎渐川望向远方，爬满红血丝的浑噩双眼终于亮起了一点清明的光芒。
他就像是在一个无人的午后做了一场极长极长的噩梦，某一刻，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环顾四下，只有即将入夜的昏黑，可再怎样浓重的昏黑，也都无法压住真实的心跳。
黎渐川开始回归人群。
他一边与一些暗中对抗救世会的隐秘组织联系，一边默写出一份名单，带着它去往世界各地，寻找曾在这个名单上自愿写下名字的故人。
这些人中，有很大一部分在魔盒降临之初就成为了首批玩家，如今已经或死亡，或隐匿，只有寥寥几人，还在负隅顽抗，遭受着救世联合会贯穿游戏与现实的双面围攻。
还有一小部分，没有被魔盒游戏吸纳为首批玩家，也早已忘了自己留在那份长长的名单上的名字。他们有的后来也机缘巧合成为了玩家，有的则依旧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黎渐川藏于暗中，助他们解围，但更多的，却是无能为力。
一来，他不敢与他们有太多交集。
真实世界重回的记忆和对魔盒游戏的了解，已经让这个时候的他清楚了这个世界的恐怖。
在这个潘多拉借用魔盒降临下来的世界，高维意识笼罩全球，无处不在。祂们碍于维度间隔，无法直接做些什么，可处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一切都受到祂们的监控。虽不能事无巨细，全知全视，但只要有人提及祂们，提及某些隐秘，便有可能引起祂们的注意。
黎渐川不想过早地让潘多拉知道这个世界出现了他这样一个漏洞。
二来，在这个以全人类扭曲的愿望为基底，构建出来的世界里，有太多人太多事已经畸形，不复真实。
他看过他们之中很多人的资料，可如今却一点都对不上号。
一路走来，他看到曾经孤儿出身的人身边有了死而复生的父母，团团圆圆，围在温暖的灯光里共进晚餐，欢笑声透过结满霜花的窗子飘出，也看到曾经妻儿陪伴的人孤独地游荡在冬日的街头，嘴里叼着的烟灭了一根又一根，满面皆是枯槁。
他看到曾经因战争失去了双腿的人欢快地跑跳着，闯过马拉松的终点线，也看到曾经强健孔武的格斗专家匍匐在病榻上，颤抖的双手连勺子都握不住，饭菜汤水像覆灭一切的大雨，狼狈地四处滴洒。
他还看到，有人对着镜子里自己完美无瑕的面容恍惚，有人望着自己陌生的房子迷茫，有人站在豪车上抛洒钞票，有人蹲在精神病院冰冷的天台，抬起手掌，接住一片片雪花……
有多少人实现了自己一时的愿望，便有多少人因自己或他人一时的愿望而被扭曲一生。
世界上的所有人类，从来都息息相关，无有独立。
所以，愿望的世界，究竟是好还是坏？
黎渐川困惑，于是他又看了更久。
他看到——
重新拥有父母的人出现在午夜父母的床前，尖锐的剪刀一次又一次举起又放下，狠狠扎进自己的大腿；
失去妻儿的人走完长街，满是烫伤疤痕的掌心舒展又闭合，最终不甘地望向手腕内侧的魔盒钥匙；
拥有了双腿的人满载欢呼穿过人群，停在僻静的角落，痛苦地揪住了头发；
缠绵病榻的人吃下饭菜，抽出纸巾，一下又一下，颤巍巍地擦着脏污的床单，望向窗外，渴望而麻木……
这场虚幻的美梦，这个愿望的世界，当真有谁成为了理所当然享受一切的既得利益者吗？
答案没人知道。
黎渐川从这些人的世界沉默走过，只留下了一点帮助，一点暗示。
他不需要与谁相认。
过得好的，他不想打搅，过得差的，他不想令他们雪上加霜。
他也希望能从他们之中选出与自己共闯最终之战的两个战友，但很可惜，潘多拉明显是对首批玩家颇有针对的。
他们之中的佼佼者与勤奋者早都已经身死，剩余的，污染程度实在太深，便是黎渐川将真实世界的一切拉到他们面前放电影，也无法再将他们从疯狂中唤醒。
电子纸上，一个个黎渐川曾亲笔写下的名字，再被他一个个亲手划掉。
他停在川流不息的街道边，举目望去，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可这样长的街道，这样多的人，却没有一个与他同路。
他想过，带着真实的秘密回去处里，去找封肃秋，找卢翔，找李清洲，找方既明，甚至去找韩林，找池冬。可他无法言说任何秘密，也没有任何证据，即使处里愿意相信他，他也不敢保证潘多拉不会发现，将正在暗中实施更多计划的处里再度拖入深渊。
他就是孤立无援的。
类似的任务情况已经遇到过不知多少次，他要习惯。
大不了，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随便找两个没有投靠救世会的玩家，将魔盒赠与他们，威逼利诱，让他们同自己开启最终之战。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何时在意过手段？
辗转难眠的深夜，他这样劝说自己。
然而，不等他将自己说服，他便又迎来了第二个充满希望的转折。
在他暗中于地下黑市散布过真真假假的关于真实世界信息的一个月后，自2051年11月起，先后有五名玩家强势杀入魔盒排行榜，魔盒数量皆增长极快，直冲一百，一扫猎杀者与傀儡玩家霸榜的现状。
他们分别是Red、Fraudster、Hope、Fools和CatmanQ。

第534章 愿望
黎渐川没有贸然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接触。
他担心他们是潘多拉新的陷阱。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观察，在确定把握足够大之后，他才会行动，去与他们之中的谁见上一见。
所以，即使全世界都在关注这个五个名声大噪的玩家时，他也依旧在按照自己的计划准备魔盒，物色战友。
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救世会很快通缉起了这五个人，并公布了五人中三人的部分真实信息。另外两人，Red和Fools，似乎有什么特殊的手段，并未被调查出什么。
“谢长生……”
在通过救世会的通缉得知玩家CatmanQ就是谢长生时，黎渐川并不意外，他只是在犹豫，要不要把第一个可以联系的合作对象选定为他，或者，要不要冒险帮他一把。
他没犹豫太久。
大概两天，在查清这五名玩家的大部分信息和谢长生的大致行踪后，他便启程，根据各方动向，前去找人。
但比他快上一步的，是救世会。
12月中旬，玩家CatmanQ疑似于现实世界亚马逊遭遇救世会截杀，所有魔盒被夺，本人重伤失踪，一夜自魔盒排行榜消失。
黎渐川闯进茫茫无际热带丛林，搜寻了很久很久，也没能找到谢长生的丝毫痕迹。
最终离开时，他在许多地点都放置了物资。
他相信谢长生没有死。
又一周，玩家Red魔盒持有数突然降低，地下黑市小道消息，称其被亲信背刺，魔盒丢失，更险些滞留游戏。
之后，Red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隐匿行踪，一时间全世界都查无此人。
黎渐川想要寻找Red的计划还未开始，便直接宣告结束。
五名玩家，不到半月，便去其二。
黎渐川几乎没什么时间去感慨命运的嘲弄和未来的绝望，就不得不抓紧时间，去尝试接触剩下的三人。
希望浮现又渐渐消失的感觉实在太过窒息，在充分掌握情报的前提下，黎渐川也不由收起了一点谨慎，说服自己前去冒险。他不能再迟疑，必须要赶在救世会之前找到他们。
无论是为了合作最终之战，还是为了保住他们，不让他们重蹈其他玩家的覆辙。
而他的第一个冒险对象，选的便是信息被公开了不少、处境看起来也最为危险的Hope。
Hope名叫加尔卡，四十三岁，南非人，骑士团前成员，半年前，在骑士团主动宣布与救世会共同进行血脉开发实验后叛出骑士团，行踪不明。
黎渐川之所以选择他，一是因为各种情报调查下来，他看着没什么问题，二是因为在真实世界里，黎渐川见过他。
一个曾在战区，为救无数陌生人而劳累昏厥的人，会在改换了记忆与世界之后，就违背自己的良知和原则，成为救世会的爪牙吗？
黎渐川觉得可能性极小。
2052年1月末，他花费周折无数，找到了躲藏起来的Hope。
在暗中观察过他一周后，黎渐川现身在那片鱼龙混杂如九龙城寨的贫民窟里，与Hope见了一面。
他们之间的交谈非常不顺利，但最后还是迫于相同的目标，勉强达成一致，暂时结为前往最终之战的合作队友。
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黎渐川所盼望的、所期望的，都如Hope这个玩家名字一样，露出了希望的苗头。
现实里，他和Hope一同与救世会周旋、逃亡，并寻找可以合作的第三名玩家。游戏里，两人也共同闯过几个副本，虽不是完全志同道合，但也没有生出什么原则性的嫌隙。
他们逐渐建立起了一定的信任。
但很快，黎渐川便察觉到了一些不对。
他不想破坏队友间这难得的信任，便决定在副本内寻找机会，与Hope坦诚聊下自己的怀疑。如此，Hope没问题，皆大欢喜，Hope有问题，身在副本，回归现实，也有更多的操控空间。
不过可惜的是，黎渐川计划得很好，可意外总是会先一步到来。
Hope不知为何提早一步发现了黎渐川的意图。
他撕下了自己的伪装，毫无预兆地从背后袭击，一刀捅穿了黎渐川的胸膛。
原来，他早就投靠了潘多拉。
Hope，希望。
这是潘多拉给予黎渐川的，也是由潘多拉亲手摧毁。
黎渐川拼死反杀，又被随后赶到的救世会成员追击，等他终于杀出重围，躲藏起来时，一身鲜血都几近流干。
他躺在阴暗的下水道里，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被肮脏臭烂的污水包围，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张着嘴，发出微不可闻的、吸食气流的嘶鸣声。
他的视网膜上跳跃出一块又一块扭曲的图形，一片又一片陆离的色斑，空茫之中，有各种虚幻的声音响起，温暖的，悲伤的，美好的，撕裂的。
他知道，这是人类濒死时才会见到的种种幻觉。
可他已没有力气求救，也再没有人能来救他，抖着手，勉强为自己注射一管黑市药剂，已经是他能做的唯一的自救措施。
意识飞速涣散、沉沦。
针管从指间滑落，黎渐川恍惚地睁大眼睛，不甘心将它就此闭合。
趁最后一丝清明犹在，他精神涌动，激活了魔盒钥匙。
还差十一个魔盒，他的魔盒数便将破百，他要搏一搏，如果玩家魔盒数破百便会迎来大变的传闻是真，那他便会有一线生机，当然，若是假，那他一场游戏结束，无论是输是赢，现实世界的自己都已经死去了，再如何不甘，也只能无奈了。
至少，他已经竭尽所能。
自父母离世那天起，黎渐川就再没有祈求过上天，也再没有相信过任何不可知的垂怜。
所以，在这场卡在生死边缘的游戏对局里，他什么都没有奢望，只想拼尽自己的所有，去抓住那不知真假的、渺茫的机会。
然而，就在进入副本的第一晚，他便在那栋崖边的古楼里，见到了宁准。
宁准当真如魔盒所承诺的一般，死而复生，只是他似乎遗忘了过往的一切，只是一个生存在副本里的魔盒怪物。
黎渐川在试探过宁准的身份后，大喜过望，打算带他离开。
他帮助他觉醒了自我意识，成为了监视者，并尝试以魔盒容纳他。宁准也没有辜负他，他帮他盗取线索，躲避怪物，与他一同走向最终的谜底。
黎渐川一度以为自己再次拥有了希望。
直到解谜前夕。
黎渐川发现宁准一直在用一件奇异物品，窃取他的精神体。
“你不是他……”
黎渐川将宁准钉死在墙板上。
“不是，但也是……”墙上的“宁准”露出恶劣残忍的笑，“如果我真的完全不是他，又怎么能骗过你？不怕告诉你，King，我是宁准，是从他心脏中割出的一部分属于‘恶’的投影放大而成……没想到吧，你深爱的爱人心中也曾有过这样的‘恶’……”
“人类本来就是光暗双生的生命，”黎渐川目光不动不移，“有‘恶’不可怕，放‘恶’才无耻。”
“宁准”笑容不变：“很有道理的话，希望你能一直坚持……哦对，忘了告诉你，你现在杀了我也没用，我不止存在于这一个副本，以后，千千万万个副本，我们一定还会有再见的时候……”
“我会杀了你，在你最信任我的时刻……”
攻心计。
这是黎渐川的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就是他与魔盒曾经的契约，有极大可能已经被潘多拉知晓。
祂们想用无数分割自真实宁准的“宁准”，来完全打乱黎渐川的认知和判断，让他就算有朝一日，见到了真正的宁准，也会在第一时间，不由自主、条件反射地升起强烈的怀疑、警惕，甚至是敌意。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再难以拔除。
这是潘多拉的阳谋。
而黎渐川对此束手无策。
他走到了这局游戏的最后，成功解谜通关，魔盒数破百，拥有了更加强大的力量，可以辐射到了现实的躯体，让他成功活下来。
但他却没有半点欢喜。
他第一次惧怕起进入游戏这件事。
不过，这种惧怕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他在下水道里苟延残喘的第三天，两个小老鼠一样的拾荒小孩误入这里，在他装睡时悄悄探他的鼻息，然后嘘来嘘去的，摸遍他的口袋，偷出三块压缩饼干来。
饼干有三块，两个小孩以一种特殊的狼吞虎咽技巧，没有噎到地吃掉了两块。
还剩下一块，小孩们犹犹豫豫半天，掰掉了一半，另外一半，却没有带走，而丢了下来，塞到黎渐川的嘴巴里。
“妈妈说过，饥饿是最可怕的事，嘴里带着食物的话，被炸死也不可怕的……”
小孩的声音远去。
漆黑的空间里，黎渐川睁开双眼，慢慢动起嘴巴。
一下又一下，他用力嚼着嘴里的半块饼干，将它咽了下去。
这是救世会唯一没有干涉的战区，一块压缩饼干便是一条人命。
它位于北非，是救世会故意留给全世界所有人的警告——玩家联盟若不解散，这个战区便将扩大至整个世界。
黎渐川想起宁准曾经的话。
“大人们悲痛地尖叫，孩子们绝望地哭泣，大家流离失所，像是孤魂野鬼……”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一天……”
黎渐川仿佛坠入迷雾的心脏，再次抓住峭壁，坚定下来。
人类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总是会因各种各样的大小事情怀疑、恐惧、摇摇欲坠，又总会因各种各样的大小事情再次坚定、无畏、一往无前，就像永远都会在燎原火下钻出的野草。
整个四月，黎渐川都在战区奔波。
他将战区的所有孩子都秘密送了出去。
之后，他继续游戏，没多久，在救世会的围追堵截和潘多拉的不择手段之下，他闯过一个又一个险境，杀死一个又一个“宁准”，在第三个盛夏到来之际，他的魔盒数突破一百五——终于，他有了足以赠与给另外两名玩家的魔盒。
而也就是在这一天，黎渐川再次见到了池冬。

第535章 愿望
“对不起黎队，我来晚了。”
小村镇的荒地里，池冬蹲在一块被砍得崎岖的木桩上，自责哀叹：“我应该在你魔盒还没有破百之前来的，但中间出了太多意外，韩林被人摆了一道，我恢复得也慢，根本做不到。”
“我醒过来后瞧见你的魔盒都已经远远超过了一百，就跟韩林说我再来找你其实也没什么用了，但韩林不信邪，他觉得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就还是让我来了。”
“哦对了，黎队，不用担心我们的对话会被监视，也不用担心我会不会被发现抓回去，至少现在，这些事都不会发生。这得益于一件实验品，它可以把我暂时隐秘起来。”
黎渐川靠在几步外的一棵树边，望向池冬，看着她努力绽放的笑脸，听着她努力活泼的声音，心头压抑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想恢复从前，甚至穿上了曾经颜色明媚的旧衣裤，化上了曾经甜美可爱的旧妆容。
然而，再明媚的衣裤也遮不住她眼底的阴翳，再甜美的妆容也盖不住她苍白泛青的面色。
她生动的笑脸已经全是僵硬，开朗的声音已经磨出太多嘶哑。
她越是想要回到过去，便越是表明，这位会在火锅桌上耍筷子舞的少女已经变了。
这不是她的错，却需要她来承担后果。
“那就好，省得我这边儿走着任务，还要担心你们，”黎渐川有点艰难地模仿着自己还做黎队时的模样，语气轻松平常地说，“那就说说吧，冒这么大风险来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与魔盒破百有关？”
池冬明显避讳，不提，他便也假作过去一年多的陌路从不存在。
“对，”池冬再次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韩林查到的，我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就是说潘多拉其实不怕人类开启最终之战，因为祂们在最终之战前，已经在人类和魔盒游戏身上做好了完美的布局。”
“祂们之所以表面上疯狂阻止三名人类魔盒破百，只是演给人类看的，让人类误以为最艰难的道路在最终之战前，只要熬过去，顺利开启最终之战，就能抓住机会。”
黎渐川心头咯噔一下，却又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
在魔盒数接近一百时，他就时常会有一些奇怪的、不安的预感，可却又摸不清来由。
“布局？”黎渐川道，“什么布局？污染？”
池冬摇头：“不是。”
“韩林说，所有玩家在走到高处时，或魔盒破百时，都会面临一个选择，是继续保持人类的本质，还是大量吞吃副本里搜寻到的或一百魔盒带来的超维能量，踏上成神之路，将自己变成更加厉害但却已经不算人类的存在。”
“几乎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玩家，都会选择变强，想要成为堪比潘多拉的存在，去对抗祂们。”
“但这很可能是错的。”
黎渐川皱眉：“为什么？”
池冬也苦恼地皱眉：“太具体的，韩林也不清楚，只说成神之路是潘多拉故意放给玩家的陷阱，走到尽头，是死路。而且，要想最终之战人类方胜利，也必须要让代表人类方的玩家保持人类的本质。”
“韩林知道这些后，瞧见黎队你刷魔盒的速度，怕你也走上这条路，就想赶紧把我赎出来，让我来提醒你，但没想到，波折太多，还是晚了。”
她看向黎渐川：“黎队，你在前面没有在意过这些，但在魔盒破百时，应该是选了以一百魔盒的能量完全改造自己，对吧？”
黎渐川没从池冬的脸上看出任何谎言的痕迹。
他的心微微一沉。
没提什么生死边缘，身不由己，黎渐川直接点头：“对。”
“魔盒破百后，我也隐隐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一些不对，但找不到关节，也许，从某种层面说，我真的在渐渐脱离人类，成为自己也弄不明白的怪物……”
池冬的笑容渐渐落了下去：“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说得容易呀，可除非时间倒流，否则哪有什么为时不晚，全都晚了……全都晚了。”
黎渐川抬眼：“是呀，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倒流时间。”
“……什么？”池冬一愣。
黎渐川却笑了下，没再说什么，径直转了话题：“之后打算怎么办？跟我回去？还是……去处里？”
池冬更懵，顿了两秒，才道：“我还有别的事。”
黎渐川只是试探，看出她的抗拒，心里叹息一声，也没有强求的打算：“行，出门在外，注意安全。”说着，他伸出手，在兜里抓了抓，掏出一包糖丢给池冬，“从坏人手里抢来的，实验品，放心吃，吃不完。”
池冬看着手里的糖，脸上的所有表情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时候不早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黎渐川压低帽檐，转身往荒地外走。
“黎队。”
池冬的声音忽然响起：“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吗？”
黎渐川脚步微顿。
“韩林说不怪我，我被控制了。如果我问你，问李清洲，问封处长，你们肯定也会这么对我说。可是我知道……被杀的人，和被杀的人的亲人朋友不会这么说。”
“很感谢你配合我的表演。”
“但……对不起，我回不去了。”
“也许，潘多拉看中我，就是因为我是一个天生的刽子手……”
黎渐川霍然回头。
荒地空旷，崎岖的木桩立在原地，衣着温暖的少女却已在夜色下消失无踪，只剩下那包糖，掉在土里，裹满泥泞。
……
2052年8月，所有魔盒玩家突然发现，高居魔盒排行榜榜首的King的魔盒增长速度放缓了下来，像是终于力有不逮，无法再狂刷魔盒。
但也有人注意到，King虽然不再狂刷魔盒，可进入游戏的频率却似乎并没有变少太多，只是他多是利益交换，来利用其他魔盒持有者的魔盒进入，而非自己的独立钥匙。
一时，有人惊叹于他在救世会如此围剿下，还敢与人联系的大胆，也有人诧异于他如此转变的原因。
很快，一则消息在游戏内外流传起来，称能量改造的成神之路是陷阱，King便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才龟缩起来。
有人信，有人不信。
但无论怎样，都并不妨碍救世会对黎渐川加大力度截杀围捕。
2052年9月，神秘至极的Fools突破桎梏，魔盒过百，于全维度互动平台公开宣称，将要在第三名玩家魔盒达标时，直接开启最终之战，希望King保持状态。
此言一出，许许多多潜藏的、不甘的玩家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疯了一般朝着一百魔盒冲刺。
死寂太久的魔盒排行榜一时热闹至极。
每时每刻，有多少名字陨落，便有多少名字上升。
面对这样的公然挑衅，救世联合会直接宣布，若Fools与King再将这样的恐怖行为继续下去，他们将对已经隐匿起来的玩家联盟正式宣战，无论Fools与King是联盟玩家，还是个人玩家。
世界大战，将因这两个罪魁祸首而打响。
新闻甫一发布，举世哗然。
但只隔不到一天，以处里为代表，几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玩家联盟便召开了发布会，隔空对话救世会，让他们在口出狂言前先去问问自己头顶的“神明”，看看世界大战是否被他们的“神明”允许。
这段言论好像还真一下子打在了救世会的七寸上。
救世联合会突然哑火，转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只兀自往游戏与现实里投入更多的猎杀者，却不再提战争一事。
全世界紧张关注双方举动的人一时全都陷入茫然。
黎渐川得到这个结果时，正在拉萨，进行他诸多布置中的一项。
一名处里的特勤裹着藏袍，随他走在大昭寺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很感谢你的情报。”
黎渐川叼着烟，却没抽：“我应该还没被开除？都是处里的，说这话见外了。一年多了，我没和谁联系过，突然回来，只让处里赌潘多拉百分百不会愿意开战，也不说理由，也不说根据，一个不小心就真可能引发战争……就这样，处里还能相信我，是我该感谢处里。”
特勤道：“事情暂时解决，但处里还是很想知道你的依据，不过你不说应该也有你的顾虑，处里相信你。”
黎渐川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没办法告诉处里，这是潘多拉降下的愿望世界，祂们想要依靠这个世界的美梦消解人类的意志，悄悄汲取人类和地球的能量，所以在计划没有彻底成功前，祂们是肯定不愿意破坏这个世界的。
可战争一旦打响，愿望世界与真实世界的重叠度便会大幅度攀升，太多人类会被触动真实记忆，到时愿望世界的真相便有很大概率会被揭开，祂们不想看到那一天。
而救世会与潘多拉不同，他们归根结底还是人类，没有真实世界的记忆，不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拿战争来作威胁，并真的敢来开战，可若潘多拉知晓，百分百是会阻止的。
“替我向处里带句话，我会圆满完成任务的。”
黎渐川停下脚步：“就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
特勤闭上眼，微微低头：“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
黎渐川回道。
他目送特勤离开，然后在夕阳落下的余晖里，转身走进另一条小巷，抵达更深处，敲开了一扇钉着两三个铁皮牌子的寺庙侧门。
一位熟悉的老喇嘛迎接他。
黎渐川跨进门内，将一卷经卷递送给他：“有一样东西，麻烦您帮我保管，这是现在的我的‘锚点’，也是未来的我的‘启示’……”
2052年11月，被救世会追杀许久而不死的Fraudster魔盒数破九十，距离成为第三名魔盒数破百的玩家更近一步。
差不多同一时刻，一直留意着魔盒排行榜变化的黎渐川打开一个崭新的魔盒，凝望着里面雾一般暗色的星云，开口道：“最终之战开启在即，我想和你谈谈。”

第536章 愿望
在全维度互动平台之外，无数副本生生灭灭的虚无区域，黎渐川第一次真正见到了魔盒。
祂没有任何具象化的实体，只像一片看不清的、扭曲的星光，落在黎渐川对面的那张高背椅上。
他们隔着一张长桌，相对而坐，脚下是如镜一般平滑的、倒映着无垠宇宙的湖泊，偶尔有流星溅落在湖面，一圈又一圈小小的涟漪便会荡开，如恒星拖长的星轨。
“我很好奇。”
机械女声道：“你做了这么多布置，是认为这场最终之战一定会失败？未战先怯，动摇意志，就算你原本有赢的机会，恐怕也抓不住，赢不了了。”
黎渐川的面容掩在兜帽的阴影下，声音平静如昔：“留点儿后手，就是失了必胜的意志与信心？”
“这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赌局，而是一个世界的战争。或许有很多人都会因有后路，而在关键时刻心生胆怯，所以才会有背水一战这个成语。但我从来不是。”
他一顿：“不过，话虽如此，事实却不一定会如我所想的一般发展。”
“没人知道最终之战会发生什么，进入之后又将面临什么，是否还有记忆，是否还有自我意识，我也担心自己受到什么影响发生改变，或潜意识里的某些东西被激发。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会在最终之战前，切割掉我的部分记忆，再种下一点新的暗示。”
“自己骗骗自己，总没问题吧？”
星光微微晃动：“人类最擅长自欺欺人，这点我赞同。那么，你来见我，是希望我为你的布置提供一些帮助？”
“你会吗？”黎渐川问。
“不会，”机械女声漠然，“除非你可以付出更多。已经成为魔盒排行榜榜首的你，已经有资格与我签订一份新的契约了，只要你愿意。”
“不愿意，”黎渐川笑了笑，也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我的布置不奢求任何存在的帮助，只要你能一直保持好你‘中立’的立场，那我就没什么太多可担心的。”
“我来找你，只是想问三个问题。”
他道：“这三个问题，受到太多力量干扰的魔盒问答无法给出答案，但你可以。”
“我可以解答你的问题，”星光道，“但你又能拿什么来换取我的答案？”
黎渐川道：“我身上所有的奇异物品，包含由地球超维能量浸染塑造出的地球实验品。”
“你认为足够吗？”星光道。
“不够吗？”黎渐川反问。
他微抬起眼，幽蓝的光芒似冰川，在他眸底缓缓浮沉：“其实，在魔盒游戏行走得越久，知道越多真相，便越能发现，你之所以与宁博士进行那场黑金字塔谈判，并不单单是出于表面的那些原因——对三维人类的一点熟悉与怜悯，地球已经开始逸散的超维能量对你产生的致命的吸引力，和担心潘多拉想要控制你、吞噬你，所以必须引入三维人类，对抗潘多拉，驱狼吞虎——我知道，这些原因确实存在，但在你隐藏极深的真正核心里，你绝对还有其它想法。”
“那才是你的真实目的。”
黎渐川凝视着那片星光：“我无意窥探你，只希望在该兑现承诺的时候，你可以兑现承诺。”
“解答你的疑问，也是我承诺的一部分？”机械女声依旧冰冷。
“不，”黎渐川道，“是公平交易。所有奇异物品，加上我的威胁，换你的三个答案，很公平。”
机械女声道：“我可以通过你的精神波动分辨出你的意识情况，你不是真的怀疑我另有目的，你只是在试探我。”
“最终之战对人类来说非常关键，你不希望有一项错误是出在我的立场上。但这没有必要。”
“你已经在游戏中以某种力量窥探到了黑金字塔谈判的碎片，你应该知道，我、潘多拉与宁准所代表的地球人类三方之间存在一份至高无上的契约，三方中的任何一方都无法对另外两方作出直接的不利影响。”
“我不会对人类不利。”
黎渐川却没有什么被点破心思的反应，只道：“潘多拉尚且可以借助救世会，间接动手，你也不是一定什么都不能做。而且，你们的三方契约是从黑金字塔谈判开始的，那在黑金字塔谈判之前呢？”
机械女声道：“这算不算是你们人类口中的胡搅蛮缠？”
黎渐川笑起来：“那它奏效吗？”
机械女声沉默片刻，道：“你想问什么？”
黎渐川微微敛起笑意：“第一，最终之战是否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重来的？第二，现在这个现实世界，是否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摧毁或捅出漏洞的？第三，如果前两者可以，怎么做？”
星光似乎也在注视着他：“这三个问题的答案，你不是已经找到了吗？我以为你会询问我最终之战的相关情报。”
“我看起来有那么像傻子吗？”黎渐川道，“最终之战关系太多，你是不可能透露给我的。而且，就算你真说了，我也不敢信。至于这三个问题，我询问你，只是想要验证下自己的猜测而已。”
“怎么样，这确实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吧？”
星光没有回答。
它轻轻地晃动着，宇宙的最深处便有迸溅着灿烂火花的流星划过，带着炽热的气流，落到黎渐川的面前。
这是魔盒给出的答案。
黎渐川抬手接住了流星。
“是否如你所想？”
机械女声问道。
黎渐川笑笑，没回答，只道：“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我当真知道你的真实目的，也没有切割记忆留在魔盒游戏的打算，你会选择违背契约，现在就杀了我吗？”
“我认为，我们是有一些默契在的。”机械女声道。
黎渐川道：“没错，我也这么认为。”
说完，他拉低斗篷的兜帽，站起身来：“有缘再见。”
机械女声不语。
星光就此崩散。
无垠宇宙在一刹那坍缩为一个极小的黑点，融入虚无不见。
结束了与魔盒的交谈，黎渐川的日子也没有明显的改变。
他依旧寻找着合适的副本，依旧行走在世界各地。
在最后的布置完成前，他去见了一些人。
遥远的北冰洋，他站在街角，望见过神色恍惚的彭婆婆，他没有见到她的女儿苏乐乐，后来得知，这一次的她已经没有女儿了。
深夜的神农架，他靠在树上，望见过在远处道观前清扫落叶的谢长生，他失踪归来，遍体伤病，面容枯槁不似年轻人，肩头卧着一只胖橘猫，懵懂地瞧着他。
海沟潜艇，他在白夜研究所的“命运之眼”里看过人类的无数种结局；
埃及黑金字塔，他在禁忌的“圆月”中窥探世界的无数道破绽；
冈仁波齐，他在地底深处的基地望见超维造物的能量与神奇……
游戏与现实的一切一一闪过。
黎渐川静静地望着，如同最无关的旁观者，又好似最痛切的亲历者。
最后，他站在雪山脚下，闭合双眼，抚平了自己狂躁的精神与内心。
2052年12月1日。
玩家Fraudster于魔盒游戏内成功挣脱猎杀者的大范围围剿，持有魔盒数成功破百。
玩家Fools同步信息，公告全球，魔盒游戏最终之战正式开启。
黎渐川封在欢喜沟的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几乎同时。
精神世界巨大的太阳再次放出炽热的光芒。
融入黎渐川体内的时间之力忽然激发，将黎渐川曾于命名之战圆桌审判得到的记忆碎片与笔记扯出，融合激活，凝成了一段没有之前连贯的破碎记忆。
仍是愿望世界的12月1日。
在Fools宣告最终之战开始的同一时刻，黎渐川睁开双眼，眸底有刹那的迷茫一闪而过。
他已将过往的记忆与部分力量切割，一段送入那座民国时期的朋来镇，一段封在镜中平和而扭曲的欢喜沟。
而填补上这些记忆的，是一段他自己留给自己的精神暗示。
这段暗示没有提及任何真相，任何过去，只像是处里领导发布的任务一样，提了两件事，一是通关最终之战，提防潘多拉，二是救出怪物科学家宁准，让他重回现实。
是的。
黎渐川综合各种蛛丝马迹，认为真正的宁准极可能就被隐藏在最终之战里。但他并不能完全确定。因此，他给自己留下了三句话。一如他在现实世界的启示之一所写。
“宁准的记忆是残缺的。”
他死而复生，魔盒不可能让他带着过往的记忆醒来，那涉及太多隐秘。
“宁准可能不是宁准。”
虚假的影子始终存在。
“当你确定宁准是宁博士后，哪怕舍弃生命，也要保护他……”
怀揣着怀疑的种子，失去记忆的你或许不会很快爱上他，但请始终记得，无论他是否是你的爱人，都始终是你的任务。若他是他，便一定会和你站在同一条路上，成为你最坚定的战友，最可靠的依托。
相信他，保护他。
他已为他所热爱的、所信仰的付出了一切，请一定不要让他失望。
黎渐川凝望着空荡的精神世界内如风一般的字迹，空白的神色渐渐染上锋利。
“玩家Fools申请，开启最终之战……游戏检测中，请三名玩家做好准备！”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耳畔响起。
黎渐川向后靠入椅子，双眼闭合的瞬间，来到了一片浩瀚的星空。
一张长桌，三把高背椅，和三个裹着漆黑斗篷的人。
“魔盒游戏降临至今，三名玩家魔盒持有数正式达到一百，潘多拉最终之战开启条件已达成——请确认是否开启最终之战！”
魔盒游戏宣告着。
“最终之战？似乎很有趣。这就是魔盒游戏的顶级对局——据说通关了，就能彻底脱离魔盒游戏的蛊惑和控制，拯救全人类于水火的那个游戏局？当救世主，似乎也挺有意思……”
“我在排行榜上见到过你们的名字。但不管你们有多强大，最后的魔盒只会是我的……”
“你在第一百个魔盒里，看到了什么？”
以奇特视角，沉浸经历并旁观观看着这段记忆的黎渐川望着坐在长桌边的三人，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实在是有点可笑又可悲。
拼死爬到终点的救世者们，或是笑着戏谑轻蔑救世的行为，或是拉来野心做说辞，声称只为最后的魔盒，又或是凭着一点破碎的记忆，问着根本不想知道也没有丝毫意义的问题，想要暗示魔盒破百在最终之战中，也许并非力量，而是拖累——他们是从未会面过的战友，面对彼此，却无法说出一句真话。
曾经的黎渐川对这场最终之战的晚餐深信不疑，认为这是野心家间的斗争，残酷血腥。
可如今再看，却原来尽是无奈与谎言。
“第一百零一个魔盒，只有一个。”
Fraudster说着虚假的、没人相信的鬼话，借机给出回答：“你相信人能死而复生吗？你相信所有的祈祷最后只剩下毁灭吗？你相信……人类最终能成为神明，取代日月星辉吗？”
“我相信的，King。”
——我相信你，相信Fools，也相信我自己，我相信即使前方万丈深渊，我们也可以闯出一条活路。
我不相信眼下这个虚假的世界，不相信我们未来的结局只有毁灭，也不相信潘多拉会放任人类真的成神、真的胜出。
但我相信我们。
我们一定会胜利。
“在这个世界上，你需要学会的第一件事，一定要是说谎。”
黎渐川想起了自己留在经卷上的文字。
身处潘多拉的晚餐，谁又能够显露真实的自我？
一切谎言，皆是真心。
三声“确认开启”，黎渐川记忆中的第一次最终之战正式开始。
或许是因为最终之战拥有记忆方面的副本机制，即使黎渐川以时间之力将这部分来自命名之战的记忆碎片激活了更多，也只能比从前观看过的碎片多出一点朦胧脉络。
辨不清晰，却能摸到大致轮廓。
记忆的迷雾中，他看到了出现在破旧走廊的自己，小心推门进入禁闭室的自己，和在茫茫黑暗中，打开手电，照亮少年安静而诡艳的笑容的自己。
“……你就是新来的训诫者？”
少年浸泡在血水里，睁开了一双漆黑幽沉的桃花眼。

第537章 愿望
黎渐川割去了记忆，却没有忘记宁准的模样。
他看到他的第一眼，心脏便克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那是一种与遇见虚假投影时，存有保留的距离感完全不同的，直觉上的激烈情绪，就好像突地被谁一拳打穿了心脏，无尽痛苦之下，生出一点犹在喘息的惊喜。
但他并不相信他。
他怀疑地观察着少年，警惕地试探着少年，与少年做着真假掺半的交易，被动而又将计就计地一步一步，走向这场最终之战的最深处。
实验照片，造神计划，电击驯服……
乌托邦式的和谐小镇与藏污纳垢的圣洁教堂，玻璃台上的婴儿与投票选出的神明，虔诚的叩拜与疯狂的诅咒，所有华丽端庄的伪装与所有冠冕堂皇的丑陋人心……
神与人。
神性与人性。
世界上存在它们，因此有了天堂、地狱与人间。
黎渐川望着这场只有模糊轮廓的最终之战，如隔雾观花。
他看着雾中的自己穿过无数幻象，踏过无数鲜血，走在少年的身边，以姓名试探，以性命试探，从“你叫宁准”到“你就是宁准”，一次又一次，终于确认他的身份。
但是。
训诫者与监视者。
前者是魔盒选择的最强玩家，魔盒破百，凝聚能量，进入最终之战，真正拥有杀死监视者的能力。后者是潘多拉渗透污染的魔盒怪物，自我觉醒，欲望萌生，时时刻刻都想侵入现实。
他们天生对立。
宁准的任务是找到替代品，将自己从这永不安息的造神梦魇中解救出来。
而黎渐川的任务，则是通关这场最终之战。
520周的时间，只有杀死少年宁准，解开副本谜团，拿到魔盒，黎渐川才可以通关——这是他在探索整个副本时，找到的通关答案，无数线索都指向它。
只解谜，只拿魔盒，无法通关。
他必须要杀死宁准。
因为“离开的钥匙在爱人的心脏里”。
爱上宁准，杀死宁准，是唯一的解法。
一个想要爱上人，杀死人，一个想要被爱上，想要被替代，于是，一切似乎都是顺理成章的。
他们主动、虚伪而又自然而然地相爱了。
互帮互助，生死依托。
朝夕相伴，暧昧丛生。
扭曲的时间漫长而又短暂。
在第520周的尾梢，黎渐川与宁准坐在星光下。
黎渐川的声音温柔得像朦胧的夜风：“……我相信你，我不会杀你。”
“不拿钥匙，怎么离开？”宁准靠在黎渐川怀里，“你想留下陪我，问过我愿不愿意困在这儿吗？我不愿意，所以你也不要留。我可以为你而死……但是，你如果真的不想杀我，其实也还有第二个办法，那就是带我走……”
黎渐川看向他。
他是整个副本的核心，想要带走他，无异于天方夜谭。
况且，想借助玩家魔盒逃离的监视者千千万万，迄今为止，却没有一个成功过。
但宁准并不在乎过往的概率。
他制定出了一个计划，打算尝试。
而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让自己脱离副本核心这个位置。
“使用这些奇异物品，配合你的时间之力，我们互换身份，”宁准道，“你成为Ghost，我来做King……我以玩家的身份用我的气息浸透你的魔盒，建立一定的精神链接，之后进入你的魔盒，被你带离，也应当不会有什么阻碍。”
“成功后，我会将身份换回来。你开启真空时间，直接解谜，我们离开，潘多拉拦不住……”
“好。”
黎渐川的吻落在宁准的唇上。
他同意了这个计划。
于是。
“第520周，实验体被送离。
有人爱上了实验体。
他的爱人愿意代替他，成为永不安息的恶灵。”
刺目的白炽灯下，荒凉冰冷的疗养院里，黎渐川被固定在病床上，推进长长的实验室通道。
宁准站在漆黑的栏杆外，眨动着一双桃花眼，朝他露出无辜的笑容：“骗了你，真是对不起。”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通过魔盒离开游戏，本来就是不可能的。外头那些追寻这些的监视者，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被忽悠瘸了的蠢蛋。”
“我早就已经知道，监视者能离开游戏的唯一方法，就是弄来一个玩家，不动用自己精神影响和特殊手段，让他以百分之百的精神意志，心甘情愿代替监视者，转换身份。”
“但你们人类是真的自私，再多的爱与奉献，都达不到百分之百，你们永远更爱自己。”
“不过，我是幸运的。”
“感谢你的全心全意，故事停留在这里，你也会为我开心的吧？”
他愉悦地眯起眼睛。
然后转身，同一个正在等待他的仿生人离开，去与潘多拉会面。
这不再是虚假的投影，而是真实的宁准。
潘多拉最懂杀人诛心，虚假的投影背叛多少次，都不如真实的宁准背叛一次，要来得痛苦。
可是，真实的宁准会背叛黎渐川吗？
即使没有记忆，即使天生敌对，宁准会背叛黎渐川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疗养院被炸开的大门与迷雾遍布的森林，见过潘多拉，带来最后一条解谜关键线索的宁准与黎渐川飞奔在崎岖的山路上。
时空倒错，色块斑驳。
他们于层层光怪陆离之中撞进了一口井里，捞起一个小镇的模型，开启真空时间，进行最后解谜。
他们的解谜成功了，但通关却失败了。
黎渐川坠入滞留的梦魇，潘多拉的污染疯狂袭来，令他的身心皆发生可怕的异变。
宁准出现在他身前，将冰凉的刀刃塞进他的掌心，带动他的手臂，刺穿了自己的心脏，取出了开启真实之门的钥匙。
“你在犹豫什么……门就在后面，你要快一点。要比他们快。”
宁准的声音落在耳畔。
黎渐川恍惚地攥住了一枚芯片。
然后，这些关于最终之战的、并不齐全的记忆碎片里，忽然有从未出现的一幕被激活补充，显露出了画面——面对拿出钥匙的黎渐川，一直居高临下注视一切的潘多拉终于透过魔盒游戏维度混乱的通道，出现了。
那是一道仿佛空气凝成的人形，没有五官与细节，只有与黎渐川相差不大的高大的轮廓。
祂站在真实之门前，拍了拍手掌：“感人肺腑的爱情。”
“但两位，你们觉得这场最终之战通关的秘诀是什么？是自私的算计，还是无私的奉献？”
“最终之战是我们与你们的战争，魔盒只负责提供场地与谜题，我们守，你们攻，守将什么都决定不了，却能从诸多通关答案之中选择一条最喜欢的，你们猜，我们选了什么？”
“最正确的答案已经被你们完美错过。”
“这扇大门能够通过的，只有自私自利、找到替代品的怪物宁准。”
“你们的那些谋算，真像溺水的蚂蚁，在无望地自救。”
“可惜，蚂蚁永远不明白，它们的死亡从来不是因为溺水，而是因为它们只是蚂蚁——一滴水就能淹死的蚂蚁。”
黎渐川慢慢转过头：“蚁多尚能咬死象。你们选定的答案，真以为我们不知道？”
“怪物宁准离开，玩家King通关失败……人类黎渐川离开，必要杀宁准，取钥匙。”
“其他人杀不了宁准，只有进入他的副本里的训诫者可以，可宁准一死，魔盒游戏内属于人类方的力量会大大削弱，你们、魔盒、人类的三方契约等同撕毁大半，你们还会再顾忌什么魔盒游戏，什么最终之战吗？”
“这对我们来说，本就是死局。”
他抬起沁血的眼：“但谁说，我们一定要在局中？”
“魔盒游戏永远没有十死无生。”
“仍是魔盒怪物的宁准会从这扇大门离开，带着成功通关的我。”
话音未落，模糊的记忆碎片里，宁准抬起了头。
他的心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最终之战的魔盒。
它与宁准相融太久，已经可以代替宁准的心脏，让他成为了还能活下去的半人半监视者的存在。
伤口愈合，大门敞开，黎渐川将宁准带入了自己的魔盒，宁准将他带入了他阔别已久的现实世界。
然而，最后一刻，黎渐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般，霍然回头，望向潘多拉人类的人形。
祂没有五官的脸上似乎在微笑。
“什么是实验品？”
“没有记忆的你们似乎都忘了……”
“虽然我们最满意的作品是宁准，但你也不错。准备迎接神降吧，无法再代表人类的神明容器……”
真实之门破碎。
黎渐川的身影坠落在无垠的星空之中。
他的最终之战没有成功，也没有失败。
他找到了破局的答案，却已经失去书写答案的身份。他虽然不知道曾经的自己的布置，和对最终之战的预料结果，但却并不意外这个结局。
蚂蚁想要挣脱溺水的命运，不是只需简单地离开水域。
也不是盲目地变成巨人。
蚁多咬死象，重点不在蚁，而在多。
黎渐川始终都明白这一点。
在即将进入现实时，他利用真实之门的钥匙和自己成为容器后与潘多拉之间的反向联系，搅动起了愿望世界的时间。
被搅动过的愿望世界再次发生了改变。
黎渐川和宁准也如时空旅客一般，从2052年，重回了2050年的盛夏。
“为什么要冒险搅动时间？”加州的海岸边，宁准有过一次好奇。
“我需要这样一场实验，”黎渐川回答，“再多推测，再多问来的答案，都不如一次真正的实验。原本我没有机会，现在看来，我成为容器是弊，却也算有利可图。”
宁准去踩他的腹肌。
他没有追问是什么实验。
他们是游戏里虚假的恋人，却仍有一点并不虚假的默契。
此种境况，关于时间，还能有什么实验？
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重来一次的勇气和机会。
黎渐川永远拥有这样的勇气，所以最需要的，便是制造机会。

第538章 愿望
愿望世界本就建立在虚假之上，黎渐川脱离最终之战时的搅动令这种虚假出现了裂痕，也扰乱了原本的时间线与人类认知。
他将这段时间的现实世界称为短暂的“夹缝世界”。
这是愿望世界的尾梢，也是重启世界的序章。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许多事情都还在按照愿望世界的轨道行走，即使时间倒流回了2050年，魔盒游戏也依旧降临，该成为玩家的依旧成为了玩家，该失去亲朋好友的也依旧失去了亲朋好友。
也是在这个混乱的世界，真实开始渗透，有人开始苏醒。
于是，轰轰烈烈的反抗像滚滚浪潮，淹没了救世会的虚伪，打破了魔盒游戏的恐怖，前往最终之战的路程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比之愿望世界，提前了整整一年。
人类燃烧的希望从未如此凶猛，如此热烈。
可是，这仅仅只是一道夹缝而已。
这里的希望，这里的2051年最终之战，只是时间与认知的混乱造就。
实际上，夹缝之外，真实的情况只有一个，那就是最终之战没有成功，若无它法，便是死路一条。
夹缝是喘息，是实验，是准备，却不是真实。
它改变不了任何真实事件，只会像剧情游戏一样，无论变更多少次游戏过程，都只能通向早就规划好的唯一结局。
因为失败早已是既定的事实。
潘多拉没有干涉。
在祂们确定人类的最终之战没有成功时，祂们就已经不再在意愿望世界，任它乱七八糟，祂们也只专心准备着降临的最后一步。
若意识能够于容器中成功降临，到时想要多少个愿望世界，都只是眨眼之间，连魔盒都不需要借助，眼下又何必为一个濒临破碎的世界多费心思？再怎样的搅动，又哪有真正的重来？
祂们只认为这是黎渐川临死前为自己编织的一场荒唐美梦。
祂们不介意赠予他这座废弃的世界舞台。
在这座舞台上，祂们看见他想方设法地想要挽留住自己有关最终之战的记忆，最后却只能眼睁睁望着它们被最终之战保护机制点点吞没，只剩一本形似笔记本的实验品上的寥寥几笔……
看见他费尽心思地想要找回宁准属于人类的部分，让他拥有一个正常人类的生活，正常人类的思维，和正常人类的感情，然后一颗早已沦陷的心便再也拉不起利益、交易、合作之类的幌子，明晃晃地掉进了这片名为宁准的沼泽……
还真是一场临死的美梦。
他们竟然又一次相爱了。
在彼此全都失去过往相爱记忆的境况里。
2050年冬初，他们离开了加州的海岸，如这世界上的许多情侣一样，开始旅行。
他们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了很多人，而他们真实的目的，也便隐藏在旅途之中。
埃及、青藏、冰岛、墨西哥、玻利维亚、希腊、南美与南极之间……
七个曾被黎渐川和处里怀疑与魔盒隐秘有关的地点，还有隐约的、属于地球超维造物的影子。
谢长生、彭婆婆、裴慧笙、封肃秋、卢翔、韩林、池冬、李清洲、方既明、Red、简一心……
处里、God实验室、白夜研究所、骑士团、“Red”、“禁忌”、独立军……
无数个曾与两人存在着诸多交集的故人，即使时间已经错乱，再见互不相识，他们也终究还是再见了一面。
夕阳里的小旅馆，谢长生询问着2051年最终之战的结果，风雪中的吉普车，彭婆婆递出了一张预言着未来的小纸条，灯光温暖的治疗室，简一心诉说着左珊珊的病情。
隐蔽的秘密基地，研究所与处里聚集起实验品防护，召开了一场无法明说的、关于重启的会议。干冷的加德满都，Red研究过特殊计划的详细内容，与韩林握了握手，接受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关于协助卧底的心理暗示。
一场场布置，一个个后手。
如果说最终之战前的诸多安排是铺开了草图，那么最终之战后的更多准备就是严密而细致的完稿勾勒。
万事俱备。
旅途的最后一站，两人抵达了太平洋北面的索利尔岛。
漫长的冬夜，极光绚烂，雪山静默。
旷野上，越野车在奔驰。
“我希望你想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苦难之后的美好世界就像暴雨后的阳光，也没有人不贪恋……自由，爱情，大海与无尽的风景，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所有人都可以有圆满幸福的一生……但没有选择的圆满幸福的一生，我不喜欢。只有卑微的被剥夺了一切的虫子才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我们可以不选，但他们不能不给……”
“或许谁都不能真的成为救世的神明，但很多事情，比活着和爱更重要。所以，你还要不要车震？”
“算了，你没那么快……”
“黎渐川，我永远相信你，就如我永远爱你。”
戏谑的笑声与温柔热烫的吻里。
天塌地陷，世界坍缩。
黎渐川于宁准最后的掩护下再次进入了他的命名之战。
玩家的命名之战若命名成功，副本便会一定程度上受到玩家的力量渗透，是黎渐川在最终之战失败后唯一还可以动动手脚的地方。
他早就知道他切割过记忆，也知道现实存不住他的记忆。重启一次，他与还是半个监视者宁准不同，他什么都带不走，与其遗忘浪费，不如像之前一样，将最终之战和夹缝世界的记忆切割封存。
命名之战的边缘，黎渐川站在荒凉的时间原野上，望向魔盒。
重启世界，力量在人类，而非魔盒，他来见祂，不需要太多筹码，但却需要祂的配合。
“所有魔盒重新回归，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知道，你不会希望看到潘多拉就这样成功，这场战争就这样结束……”
“逸散的超维能量归你。”
魔盒沉默许久。
“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也只能实现一次……”
“不可能存在第二次，无论你们付出什么……”
“重来一次，时间只会更短，祂们只会更强。”
虚渺的声音渐渐远去。
太阳的光芒收敛，碎片里的记忆到此为止，而时间之力激活补充的画面，却还有最后一段——
孤注一掷的时间之力，上百的魔盒气息，超维造物的无穷能量，以及身为容器，狠狠地咬向高维意识的一口。
无数翻涌的力量汇聚。
笼罩整个地球的巨大表盘显现。
星辰凝就的指针被一格一格向后倒推，每退一格，世界的真实便显露一分，虚假便破碎一点。
当轰鸣的时间并非被搅乱，而是真正被推到2050年的盛夏，所有的一切，便伴随潘多拉的愿望世界，重回了最初。
而这个最初，也并非如曾经的愿望世界一样完全虚假。
它融合了一部分渗透进来的真实世界，因此，这个重启的世界有了2037年的天空破洞，有了一次又一次的能量波动监测，有了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属于真实世界的某些人类的自我“启示”。
重启世界，便是布满了真实世界漏洞的愿望世界。
巨大表盘完成使命，无声碎裂，如流星划过2050年7月28日的夜空。
星光尽头，冰冷机械的女声响在虚无之中。
“玩家King申请，转移玩家身份予叛逃监视者Ghost……”
宁准睁开双眼，环顾四周。
这是一条苍白而陌生的金属走廊。
“申请通过，魔盒清零！”
走廊的拐角有研究员走来，笑着喊他宁博士。
“清零结束，身份转移成功，倒计时开始——”
“10、9、8、7……”
宁准平静应着，一步步向前，停在一扇似有些熟悉，又似非常陌生的房门前。
他迟疑了一秒，拉开门，走了进去。
“能量对接完毕，魔盒游戏正式降临！”
房门无声闭合，宁准垂眼，望向自己右手的手腕。
“欢迎各位玩家！”
机械女声落定，血色芍药半开。
最后一个盛夏，如约而至。
……
欢喜沟的异变随神明的死亡渐渐息止。
多子无望而释然的眼泪，福禄疯狂而愤怒的嘶吼，都化作齑粉，纷纷扬扬，飞向天际。
轮回的真身消散。
祭坛坍塌，沸腾的怨气在夜风里稀薄，匍匐在地的人们与河面涌动的面孔茫然地仰望着，哀泣着。
这片无数无辜血肉堆作的刑场上，终于落满了滚滚的头颅。
刑场中央，黎渐川睁开双眼，望见了那双熟悉的桃花眼。
“醒了？”
宁准轻轻眨眼。
黎渐川恍惚地注视着宁准，那颗曾被打穿的、曾被寒风灌满的心脏，好似又重新恢复了生机。
在这一刻，它痛苦而又悲伤，欢欣而又热烈地跳动起来。
像漫天烟花绽放，似漫长梦魇苏醒。
“醒了，”黎渐川压着喉头涌来的酸涩，抬手抚上宁准的脸颊，“所以，你也该醒了。”
话音未落，光芒盛放。
成功融合了轮回之主，比之第一周目更加强大、更加旺盛的时间之力全数涌出，灌入宁准的体内。
中枢大脑与福禄天君残留的最后一丝污染被洗去，真实世界的记忆被传输。
宁准红衣翻飞，颤动的桃花眼在光亮中拨去层层阴霾，慢慢恢复清明。
这双清明的眼对黎渐川弯起了一个熟悉的笑容。
如十四岁初见的狡黠依赖，如二十一岁重逢的赤诚纯粹。
如十七岁寻觅到的诡艳靡丽，如二十二岁重启后的幽秘沉郁。
宁准死亡过，复活过，过去的记忆虽被清洗，却一直埋藏在他的精神深处，从未消亡。
如今，它终于被唤醒。
宁准笑着低下头：“没想到真的有这一天，我们能走到这里……为了表示庆祝，就让完整版的黎渐川与完整版的宁准亲一个吧……”
“黎老师不反对吧？”
黎渐川瞥他一眼，不等他的唇落下，便拖着一身狼狈，翻身压了上去。
四周的一切开始虚化破碎。
天空城远去，欢喜沟黯淡。
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像万千宇宙中吹来的一缕微风。
“解谜成功，本局游戏结束！”
“法则清算！”
“通关玩家即将遣返……”
作者有话说：
【有喜&#183;End】

第539章 现实
星河倒悬，宇宙浩瀚。
成千上万的高背椅漂浮在虚无之中，如星辰，如沙砾，代表着一个又一个魔盒玩家。
黎渐川出现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身躯的剧痛飞快抽离，恍惚了一刹的神思也迅速沉定下来。
熟悉的全维度互动平台，熟悉的牛皮纸卷轴。
黎渐川环视四周一眼，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拿下牛皮纸浏览，而是翻手取出了自己在这局游戏获得的魔盒。
这局游戏他一共得到了两个魔盒。
一个是这局游戏的新魔盒，另一个则是封存着他第一周目记忆和部分力量的旧魔盒。旧魔盒他已经开启过，里面此刻空无一物，而新魔盒，还沉落着完整的雾一般的星云。
“我和宁博士已经恢复了完整的记忆。”
黎渐川看向星云：“最终之战即将开始，在这之前，我希望可以用这一次的游戏结算，将我目前拥有的时间之力和‘镜中穿梭’这项特殊能力全部打碎融合，转化为纯粹的超维能量。”
星云遮掩的魔盒底部，淌血的花体英文缓缓改变。
一行汉字出现：“你恢复了第一次最终之战的记忆？”
“算是恢复了吧，”黎渐川道，“但最终之战似乎有记忆方面的保护机制，我只有记忆碎片和借助时间之力窥见的一些补充画面，更多的，就看不到了。不过，有一些东西，即使只有碎片和补充，我也已经发现了。”
“虽然每个玩家的最终之战都不相同，每一次的最终之战也绝对不会重复，规则、剧情、谜题、答案尽皆迥然，但是，在这所有的不同里，却存在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限制和转换。”
黎渐川直接道：“玩家进入最终之战，自身的奇异物品和特殊能力都有可能受到限制，但已经被吸收融合的超维能量不会。并且，如果这种超维能量足够多，还可以有一定的几率，让玩家在最受限制、最针对自身弱点的最终之战里，出现一定程度上的造物能力。”
“这种造物能力是无意识的，不可被玩家把控的。但不可否认，它或许才是玩家在最终之战里最该拥有的东西。”
随着黎渐川的话音，星云雾气渐渐沸腾起来。
好半晌，魔盒底部的文字才发生变化。
“是的，造物。”
文字勾勒形成：“最终之战的形成，源于我的本源力量，源于超维能量中‘创造’的一面，因此，玩家体内的超维能量可以在最终之战内与‘创造’共鸣，无意识地展现出来，体现为造物。”
“但它不可被玩家掌控。”
“上一次的最终之战，你在看到禁闭室里凭空出现的水瓶时，就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你尝试牵引过这种能力，但没什么用，你的最终之战依然失败了。”
黎渐川神色平淡：“上一次从一开始就已经错了，我们一无所知，准备太少，而祂们高高在上，掌控了一切，圈套一个接着一个，本就被蒙蔽着的我们被打得七零八落，不是什么意外。”
“失败是成功之母。没有上一次的失败所撕开的裂口，就不可能有这一次的希望。”
“我不可惜，也不懊恼于上一次的失败，我只期望这一次的成功。”
文字再度变化：“你认为拥有更多的超维能量，拥有更强的牵引无意识造物的能力，会提高你成功的概率？”
“最终之战是什么，因人而异，因心而变。”
“经历过一次，你已经清楚它的本质，剥离你所倚仗的，攻击你所薄弱的。”
“上一次的最终之战开始前，你隐约猜到了这一点，割舍了你的记忆与力量，认为这样便有通关的机会。可这似乎没什么用。它依旧窥见了你真实的内心，哪怕你自己都已经遗忘。”
“你现在的这些准备，或许也会如之前一样，达不到你想要的结果。”
“而且，你应该没有忘记，身在全维度互动平台，你始终都被凝视着。”
文字漠然。
黎渐川微微抬眼：“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机会，再多隐藏，也没什么必要了。我知道我所准备的，不一定会得到我想要的。但总要尝试，总要改变。中枢大脑已死，造物主被封，潘多拉很清楚我们想干什么，也早就摸过我们的底牌。这是摆明车马的一战。”
“人心生谜题，魔盒衍副本，高维选答案。”
他轻哂：“我们的机会总要自己来争取，不是吗？”
星云略微涣散。
许久，底部的文字才再次改变：“最后确认，玩家King，你是否确定要更改副本结算方式？”
黎渐川没有动摇，也没有再与魔盒多说什么，只平静道：“确定。”
魔盒底部的文字凝固两秒，缓缓消失。
紧接着，一缕缕雾气从星云中抽出，溢出魔盒，于黎渐川面前飞速凝聚，泛起涟漪。
一张空白的卡牌从涟漪中浮现。
血色漫过牌面，显示出黎渐川在本局游戏获得的特殊能力。
“特殊能力：时空戏法。
该能力已成功融合伪神之神格与时间之伟力，每局限使用三次。
使用该能力，可化身时空之神，掌控所有时间、空间领域的能力……”
所有时间、空间领域的能力？
黎渐川目光一顿，向下扫过，一眼便看到了下面细分的，包括但不限于时空穿梭、时间重启、时间倒流、时间循环、时间停止、空间封锁、空间变换、空间切割等诸多能力。
一条“不可不敬神”的法则，和重新取回的第一周目力量结合，竟然诞生出了这样强大的特殊能力。
一刹那间，黎渐川甚至有种这是魔盒故意设下的陷阱，就为了动摇他把特殊能力和时间之力转化为超维能量的决心的感觉。但仔细一想，却也觉得这能力虽有些意外，可实际也算合理。
只不过，他的想法仍旧没有改变。
新旧卡牌在黎渐川的注视下合二为一，沉入雾气，化作无形的能量，流入了他的体内。
黎渐川的精神世界再度迎来海啸。
但完整的他所能承载的力量早已今非昔比，这场精神海啸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多影响。
他边熟练地压制消化着它，边收起魔盒，结束这场隔空对话，抬手拿过了那卷悬浮的牛皮纸。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出意外，自然是魔盒排行榜。
黎渐川一眼掠过，在末尾部分看见了自己的玩家名字。
他的魔盒在上一局游戏基本耗尽，如今的数量得益于Kill3的赠与，巧的是，赠与魔盒加上这局游戏得的两个魔盒，恰好就进了魔盒排行榜，位居第十，吊车尾。
上一次排行榜大洗牌出现的名字，这次再看，又换了不少，看来现实世界兵戈扰攘的同时，魔盒游戏里也是风起云涌，各势力代表和各类牛鬼蛇神都迫不及待，纷纷跳了出来。
“魔盒破百……”
黎渐川看向排行榜前三。
第一仍是宁准，魔盒数高居不下，无人撼动。
第二、第三都是陌生玩家，魔盒数已过九十。关于这两人的情报很少，但黎渐川得到过一点线索，知道他们一个是与God实验室有关，一个是与救世会有关。
简而言之，前三名，除了宁准，全是敌人。
紧咬其后的，是谢长生，第四名，上局游戏结算时他的魔盒数就破了八十。但他状态不佳，恐怕无法再进游戏，获得更多魔盒，与另外两人角逐。
不过，这些其实并不要紧。
因为早在他进入单人副本前，处里便就此问题开过一场秘密会议。
会议的决定很简单，就是集处里所有玩家之力，赠与魔盒给选定的三人，将这三人魔盒数推至破百。
当然，这个计划也有诸多限制。
若真的如说起来一样简单，三人魔盒数破百早就达成了，最终之战也早就开启了，何必还要等到今天？
玩家之间赠与魔盒，是与全维度互动平台和现实世界击杀玩家可得魔盒这两条规则同时出现的，是魔盒游戏为了平衡潘多拉的干扰而制定的规则，并未公布，只自发地出现在了玩家之间。
但魔盒并非随意便可赠与。
想要成功赠与魔盒，有三点需要注意。
一是要赠与方和接受方百分百自愿赠与、自愿接受。
二是要双方之间存在一定的信任，因为赠与魔盒的时候，魔盒内的物品也会随之转移给接受方，所以，接受方接受的，可能是善意的赠与，也可能是恶意的伤害，这个风险需要接受方承担。
三就是接受方必须有足够的能力来接收魔盒，若精神力量不足，便很有可能会被突然到来的魔盒撑爆，失控发疯或当场死亡，皆有可能。
除此之外，第一周目时黎渐川很难找到可赠与的玩家的原因，还有一个，便是有不少距离魔盒破百不远的玩家，都或多或少察觉到了魔盒破百可能存在的隐患和危险。
他们对此没有把握。
而且，玩家间也有传言，依靠自己夺得魔盒的玩家，要远比接受魔盒赠与的玩家，要状态稳定，更合能量。
愿望世界的最后，处里收到过黎渐川的申请报告。基地有许多玩家愿意为此赴死，可却没有谁真正合适。
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
黎渐川不再是赠与魔盒的人，却成为了可以接受赠与的合适人选。他接受宁准赠与的魔盒，魔盒数便可顺利破百。
宁准虽是半人半监视者，但得到了玩家身份，便意味着他恢复了自我，恢复了人类的本质，属于人的一面比重更大，代表人类一方，完全没有问题。
所以，三个破百玩家，粗略一算，已经有了两个。
还差一个，处里的意思是再看谢长生、李清洲等自己人的状态，若实在不行，优先选择已在魔盒排行榜上的盟友。毕竟距离魔盒数一百越近，所接收的赠与魔盒便会越少，赠与时遭受的冲击也会相对较小。
黎渐川的精神世界一直都有隐藏能量，所以当初接受Kill3的赠与时才会没什么感觉。
可不是所有人都是曾主持重启的黎渐川。这一次的选择总要稳妥起见。
想到那两张首选名单和备选名单上的名字，黎渐川闭了闭眼，脑内绕着未知的思绪。
魔盒排行榜下方，照旧是热火朝天的玩家讨论区。
无数滚动的信息里，有一部分仍在说着之前魔盒排行榜玩家大范围变动的事。许多新上榜的玩家名字闪过，情报满天飞，有标价的，也有免费的，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还有一部分则是在讨论近期现实世界的动静。
他们提到了处里，提到了救世会，提到了“Red”，提到了“禁忌”，提到了白夜研究所，几乎所有有名有姓的国家、组织都被拉出来聊了个遍，有认真分析的，也有故意钓鱼的。
这一部分里，有一条消息引起了黎渐川的注意。
这条消息称，华国西南边境有未知势力汇聚，目标疑似冈仁波齐，不排除是救世会终于决定动手，从处里手中抢夺他们心目中的神降之地。
黎渐川没多犹豫，抬手便要点上发布这条消息的玩家名字。
消息是真是假，背后是何居心，聊聊就知道了。
但就在黎渐川的指尖触及牛皮纸的前一秒，这名玩家的名字倏地黯淡了下去，这标志着他已离开游戏，无法再进行交流。
黎渐川拧起眉头。
他收回手，凝视着牛皮纸，思索了很久，才慢慢闭合双眼，默念了脱离。
熟悉的抽离与眩晕。
虚无幻灭，星河破碎。
一阵诡谲陆离的跌宕之后，黎渐川意识回笼。
他一边恍惚地拉拢着自己的思绪，一边重新抓回身体感知，从封闭的医疗监控舱内坐起。
监控舱响起刺耳的滴滴声，数道晃动的人影围拢过来。
玻璃门缓缓打开，黎渐川摘下脑部的仪器，第一时间转头，望向不远处的病床。
床上，沉睡的青年颤动着双睫，缓缓睁开了那双桃花一般的眼眸。

第540章 现实
“王姐，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
“老刘，干嘛去，班儿没加完！”
“都大中午了，还加什么加，今天大年初一，食堂有红烧肉，再不去抢就没了！回来再加，回来再加……”
“哎你小子！”
“周科，今天过年，基地特批可以去申请给家里打电话，你去不去？一起呀……”
卢翔拎着两个大饭盒，穿过午休时间的走廊，溜溜达达，去给从病房转入实时监测区的黎渐川和宁准送饭。
一路上熟人不少，不管心里有多少忧虑，大家面上都是喜气洋洋，打着招呼，互相拜年，传递喜悦。
春节，对华夏的意义非同凡响，是一种刻在古老血脉里的文化烙印与精神归宿。到了这一天，便是再多阴霾沉郁，也都要为这破旧立新、喜庆欢腾的新春生机让路。
一声爆竹，一句新年。
万物焕然，万象更新。
即使日子仍旧是那样的日子，未来也不会因这一天而有太多改变，可心里头却终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人类永远需要心灵上的茁壮与强大，催生憧憬，催发信念。
老人们常说的“精气神”的作用便是如此。
卢翔一边笑呵呵地同监测区值班的工作人员拜着年，抓出把糖果瓜子留下，一边录像登记，转进了第二间监测室，抬手敲门。
等了两秒，黎渐川略微沙哑的声音传出：“哪位？”
“是我，”卢翔道，“给您二位珍稀保护动物送饭来啦！”
“滚蛋，”黎渐川骂了声，“门没锁，进来吧……”
卢翔推门进来，一眼就瞧见黎渐川弯着腰，正在宁准床边，给人整理皱巴巴的衣领子，再看两人通红微肿，好像连着吃了三四顿火锅的嘴，顿时嘶了声。
“老黎，你昨晚出来之后，不是说在游戏里头见着宁博士了吗？一出来，怎么还跟小别胜新婚似的？”卢翔给黎渐川使眼色，“这可是监测室，虽然为保护特勤隐私，监测仪器不出现波动，工作人员不会看监控，但你也得悠着点呀，宁博士毕竟刚醒……”
说着，边到餐桌边拆饭盒，边又看向宁准，笑道：“宁博士，过年好啊，来的路上我遇见医疗组的人了，听说您这身体素质强得离谱，恢复起来，简直神速！再打两针药剂，等到明天，就跟正常人的情况没啥差别了，健健康康，比什么都强！”
“卢组长过年好，”宁准笑容晏晏，被黎渐川扶着，下床走过来，“辛苦你来送饭了。”
黎渐川扫了眼桌面：“怎么就带了两盒，你不留下吃？”
卢翔摆了摆手：“一会儿还有事，我就不在这儿吃了，过来送饭，也是我想看看你们俩的情况，顺便通知你们一声。”
“俩消息。”
卢翔竖起两根手指：“一个是关于老黎你昨晚带回来的情报，疑似救世会的未知势力在边境集结，可能是对冈仁波齐有进攻意图，意在天空破洞。这一点，处里已经连夜调查了，时间太短，暂时没有发现什么明显异常。但大致已经确定，这情报和亲近和平的某些人士有关，不论真伪，处里都已经上报，很多力量都开始调动了。”
“等会儿下午开会，应该会提具体的安排。”
“还有一个，就是咱们之前就在调查的光明未来联合组织。”
“现在有新的资料传来，说他们组织那个种子计划所发射的飞船绝大多数都是在发射半年后才失联，只有一艘，2036年12月31日当晚便失去了信号，这艘飞船，好巧不巧，就叫‘潘多拉号’。”
“处里尝试去联系了光明未来联合组织的成员，却发现在种子计划后，他们都已经死亡或失踪，关于种子计划的名单和具体执行情况、人类基因库的资料，也都已经被销毁。”
“这些事情背后，都隐约有救世会和如今这个God实验室的影子。”
“根据这些，处里基本断定，潘多拉曾经极可能就是地球人类。”
卢翔笑眯眯地自嘲：“我们苦苦追寻的答案，现在看起来，还真挺可笑的。不过，人类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想要挥刀时，或得势了，想要剥削谁时，往往都会更倾向于自己的同胞、同性、同类，这是很常见的，什么人类学家、社会学家一直在研究……”
“反正，就这俩消息，我寻思趁看望你们，过来说说，具体的去保密库看就成。”
这两个消息都有点惊人，却也都在黎渐川的意料之内。
他没什么惊讶，边给宁准夹红烧肉，边点了点头：“行，都知道了……真不吃？”
黎渐川把没拆的筷子递向卢翔。
“不吃不吃，真有事儿，后勤组的还在食堂等我呢，我们边吃边开个小会，”卢翔道，“你们吃吧，我就先走了，咱们下午开会见。”
“宁博士，好好休息，千万保重……”
卢翔撂下问候和祝福，匆匆来了，又匆匆走了。
监测室的门被带上。
黎渐川瞥了眼，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一转头，便见宁准故意翘着油乎乎的嘴巴，朝他凑来：“黎老师，刚才被打断了，还没亲完呢。这是意外情况，总得补个吧。”
“补什么补，”黎渐川一把捏住宁准的下巴，“停了就是亲完了。”
宁准微笑着，手指擦过黎渐川的胸膛，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巾来：“昨晚你答应我的，春节礼物接吻十次，每次不少于半小时……”
“我答应你的只有前半句，没有后半句，”黎渐川打断他，“亲一次不少于半小时，这是接吻，你以为是上床？嘴皮子都得亲烂。”
宁准慢悠悠擦嘴：“医疗组说我恢复得差不多了，上床也不是不行……”
话没说完，就被黎渐川夹来的又一块红烧肉堵住了嘴。
“吃你的吧。”
黎渐川无奈：“一醒过来就瞎撩。”
宁准收起笑意，嚼着红烧肉，微微侧眸，看向现实中一段时间不见，已消瘦太多的黎渐川，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专注与认真：“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但如果有下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你也还是要这样担心我，可以吗？”
“可以。”
黎渐川答得不假思索。
他抬眼看向宁准，同样专注与认真：“黎渐川从来不会拒绝宁准，你知道的。”
宁准的表情有一刹那弯出了向下的弧度，似乎是想哭，但那眼角与嘴角颤了又颤，最终还是勾出了一个笑。
他怎么忍心让黎渐川看到他的眼泪？
他不想他难过。
宁准笑着用头去撞黎渐川的头。
黎渐川按住他，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后颈。
如今各类情报里流传的怪物科学家宁准，曾经也是爱哭爱笑的少年，需要家人的支持与爱人的牵挂。
黎渐川知道，所以成为了他的家人，成为了他的爱人。
于是，父母双亡，亲朋疏离，被无数档案抹去了真实姓名的L，从此便也有了家人，有了爱人，有人支持，有人牵挂。
也许这就是他们相爱的意义。
“等下开完会，去看看长生？”
一顿迟来的团圆饭吃到最后，宁准提道。
“好。”
黎渐川当然不会拒绝，他已经和宁准说过谢长生的情况，只等宁准行动如常就可以去探望。
不过事实是，他们的探望最终也没能成行。
因为就在处里下午的会议上，谢长生主动出现了。
黎渐川和宁准进来时，他就已经坐在了会议室的角落。
一身病号服换作白衣白裤，肩上披一件道袍，神色淡漠平静，若非面上仍残留着几分饱受折磨的枯色，便也与黎渐川从前所见的清冷青年没什么两样。
“你……”
黎渐川与宁准对视一眼，同时皱眉看向谢长生。
“没事了，”谢长生的目光转向两人，“那些只是‘小惑’，‘小惑易方，大惑易性’，大的、本性的改变，难以转圜，而小的、方向的一时迷失，总有找回来的时候。”
“你们帮我找回过很多次。”
“这一次难得我自己回来，不恭喜我？”
他微微挑眉。
“谢长生的情况前两天就开始好转了，裴所长发现他的意志力开始复苏，就亲自动用实验品，为他进行了一场精神手术，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封肃秋带着李清洲等几名玩家进来会议室，见三人的模样，笑着解释。
他看向黎渐川：“你当时状态一般，还要去游戏里拿记忆和力量，具体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所以这些事就都暂时没和你说，怕影响你。”
“行了，有事待会儿再聊。”
封肃秋打开光屏：“都坐吧，人到齐了，咱们就直接开始。”
黎渐川又瞧了眼谢长生，见他好像确实不似上次见时一样浑浑噩噩，精神异常，便暂放下了心，坐到了椅子上。
宁准则是和谢长生多对视了两秒，才收回视线，顺势坐下。
“确实是没什么事了。”
宁准对黎渐川小声说：“创伤仍在，但已经在恢复，不会影响长生正常言行和思考。就像他说的，这一次，不需要再借助催眠，是他自己找回了自己的方向。”
谢长生压得低低小小的声音从宁准的另一侧飘来：“信了吧……真的没事了，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忘记自己答应下来的责任，不会让卿卿，还有很多和卿卿一样的人，一直活在这样扭曲的虚假中……”
“那就好。”黎渐川道。
“咳！”
封肃秋清了清嗓子，瞥了说小话的三人一眼。
谢长生正襟危坐，黎渐川面无表情，宁准斯文含笑，惯常糊弄师父、糊弄领导、糊弄除自己以外所有人的三人均老实无辜地对封肃秋回以清澈的眼神，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做。
封肃秋面上严肃，心头却微微一松，有些高兴。
历尽千帆，他们总归还是他们。
这才是年轻人。
死气沉沉，不该属于他们。
“好，现在安静，我们简单开个会。”
封肃秋调出资料：“这次是个小会，参会的主要是处里的部分管理人员、特勤人员、后勤人员，和存在于上次定下的首选名单上的玩家。都是自家人，废话我也就不说了，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先说说现在的情况。”

第541章 现实
“游戏方面，确定了该确定的，拿回了该拿回的，现在我们只差两名，不，准确来说是一名玩家魔盒数达标，就能开启最终之战。”
“中枢大脑死亡，造物主被封，我们已经向潘多拉吹响了宣战的号角，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的，祂们不会善罢甘休，只会将更加猛烈且不可名状的进攻推向我们。”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于我们弱势方来说是弊大于利的，所以我们必须要抢在潘多拉的下一轮进攻降临前，率先开启最终之战。”
“从老黎他们的上一局游戏，我们命名为‘人类幸福度监狱’的副本结束，到现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处里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发动并集结了可以为最终之战调动的所有力量。”
“战略用品、实验品、改造药剂等你们可能需要到的一切物资，也都已经准备完毕，最顶尖的医疗组、研究组、监测设备等，也在随时待命。”
“三天。”
封肃秋锐利的眼从镜片后抬起：“处里只给你们三天，最后调整你们的状态，三天后，就要进行第一轮筛选，通过筛选的首选玩家，将尝试第一次魔盒赠与。赠与成功，最终之战立即开启。”
三天？
在座的十几名玩家都被封肃秋吐出的这个数字惊了一跳，面上露出或踌躇满志、或惴惴不安、或若有所思的神色。
“封处，之前不是说第一轮筛选要等至少半个月吗？现在怎么这么快？”李清洲率先开了口，“全世界绝大部分势力都在打击救世会，他们藏了起来，一时不太敢兴风作浪。”
“天空破洞也在我们的实时监控下，以实验品做了防护隔离，潘多拉想要再降下高维意识寄生，也不容易。而且，裴所长上次也说过，短时间内，潘多拉不会再进行类似降下愿望世界的操作，因为那对祂们来说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难以复刻。”
“现在，前期准备已经完成，我们是该抓紧时间进行最终之战，但我觉得，最终之战是以玩家们为主体，也要更多地考虑到玩家们的实际情况，三天实在有点太紧了。”
李清洲没有丝毫保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是协助管理基地玩家的处里人员之一，对玩家们的情况非常了解。
首选名单发布后，名单上的玩家，包括他，就开始在为接受大量的魔盒赠与做准备，可很多事，不是在准备，就一定会增长成功几率的。至少在他看来，大部分玩家还都没有达标，他也不例外。
封肃秋捏了捏眉心：“这就要说到我们现实世界所面临的新情况了。”
“处里之前也认为，我们的时间虽然不多，但也不会太少，只要潘多拉的新动作还没显露，我们就还可以抓紧时间，做更多更充分的准备。虽然抢先开启最终之战是我们已经确定的想法，但能在允许的情况下多增加一些保险，便多增加一些保险，总是好的。”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昨天，我们得到消息，救世会再有动作，疑似想要进攻冈仁波齐，夺取天空破洞。”
封肃秋滑动光屏：“处里调集信息，进行分析，认为救世会这么做，很可能是以某种途径得到了潘多拉的传讯，要有新动作，或失去造物主后，与潘多拉丧失了联系，不得不前来夺取天空破洞，重建联系。”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代表着，之前虚假的宁静已经被撕破。”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是本就不能以常理揣测的救世会的疯子？”
“他们向冈仁波齐集结，绝对是要闹出大事。不管他们或潘多拉的计划具体是什么，成与不成，我们都不能再拖了。”
“我们已经跟潘多拉彻底撕破了脸，祂们再不会像当初降下愿望世界一样，仍给人类残留美梦了。”
“这一次，是你死我活。”
封肃秋神情肃穆：“我知道欲速则不达，大家的状态还欠缺不少，但我们没有时间了。我们一直在监测天空破洞，监测能量波动，监测King魔盒内的造物主残留意识的状态，但仍无法确定，潘多拉是否还会像曾经降下愿望世界一样，再给我们打上一个无知无觉的措手不及。”
“我们赌不起。”
“如今，虽然还不到要启动临时紧急方案，以实验品拖延时间，让大家直接就赠与魔盒，开启最终之战的程度，但也相差不多了。”
“三天，是研究所估算出的最大时间。”
封肃秋环顾四周，神色沉凝：“处里不希望看到临时紧急方案当真启动的那一天。”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
一块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了玩家们心头，令他们原本染在眼角眉梢的新年喜色都褪去不少。
前所未有的紧迫感让他们拧紧了眉头。
而紧迫，很多时候却并不能实质性地改变什么。
无法承受魔盒赠与的玩家依旧无法承受，无法勘破一百魔盒的玩家也依旧无法勘破。
三天时间，除非是谢长生这样本就接近魔盒破百的玩家，否则三天前是什么样，三天后也仍旧是那样，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改变。这不是玄幻小说，主角总能在危急关头临阵突破。
半个月或许能有点说法，但三天绝对没有。
在座的所有玩家都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如此忧虑苦恼。
李清洲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提出质疑。
当然，封肃秋也知道这些，所以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不是放在在座的大多数玩家身上。
他看向的一直都是谢长生和李清洲，还有另外三个魔盒持有数非常接近魔盒排行榜，状态也相对较稳定的玩家。
黎渐川对处里这个临时改变的决定其实并不意外。
早在昨晚，他把边境异动这件事告知处里，让处里去验真伪时，他就已经做好了一两天内就开启最终之战的准备。
之前一个多月的风平浪静，其实就是在人类幸福度监狱副本后，潘多拉与人类达成的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默契。
人类需要时间来准备最终之战，潘多拉也需要恢复受创的状态，重新积蓄力量，阻拦人类，或摧毁最终之战。
暴风雨前夕，总是格外宁静。
而现在，突如其来的针对冈仁波齐的隐秘行动，或许就是这场风暴乐章霍然拉开的序幕。
人类与潘多拉，总有一个要占据先手。
最好的情况便是人类为先。
可第三名最终之战玩家，却没那么好选。
一旦赠与失败，玩家发疯失控都是小事，当场撑爆死亡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是以人命为代价的一次性的尝试。
处里也是左右为难。
三天，是一个经过多方研讨，得出来的期限。
“好了，接下来说说具体的安排。”
封肃秋等了一会儿，看众人消化得差不多了，才继续说道：“首先，处里肯定是要破坏救世会对冈仁波齐的计划的，并对天空破洞加强监测，随时准备启动多种紧急预案……”
“其次，就是关于你们这些首选玩家的安排。从今晚开始，所有玩家划分组别，分批跟随研究队伍，尽快撤离冈仁波齐基地，前往巴蜀的七号备用基地。”
“到达七号基地后，会有专门的专家接手你们，帮助你们调整状态，稳定并壮大精神，必要时会采取一定程度上的改造手术，动刀的是裴所长，一切都只为备战三天后的魔盒赠与，按自愿原则选择。”
“未来三天，备选名单的玩家也会陆续抵达巴蜀附近，看情况进入七号基地……”
封肃秋简单说着可以告知玩家们的部分行动安排。
会议桌上，所有人面前的电子纸都亮起了微光，是传输过来的具体行动安排和分组。
说完最要紧的正事，封肃秋又快速讲了下从黎渐川和宁准今天凌晨提交的完整记忆报告里提取的关键信息。
信息之一，是关于世界各地涌现的“启示”。
得到第一周目记忆的黎渐川已经可以确定，这些启示本质上都是重启后，他放进来的来自真实世界、愿望世界的漏洞。
重启的时间混沌，让真实、愿望与已经被闯破的最终之战重叠交错，导致许多相关线索掉入了重启世界，成为了所谓的启示。
这是黎渐川故意为之。
这些启示，其中一部分是他主动留下的，为了提示自己，或掰正某些可能受潘多拉干扰而歪掉的轨迹，比如空白经卷和左珊珊收到的信。
还有一部分是无意间漏进重启世界的，比如刻着Ghost的铭牌，它来自于黎渐川的第一次最终之战，而处里收入的与黎渐川相关的电影票、照片、名单、便利贴等，则是来自第一周目或真实世界。
除了这些与黎渐川这个重启者相关的，还有一些启示，是很多人类无意间留给或漏给他们自己的。
正是这些启示，勾勒出了眼前之外的真实，真正地“启示”到了他们。
信息之二，就是黎渐川第一周目最终之战前曾在白夜研究所，用“命运之眼”看到的人类未来。地球终会毁灭，可能是因为战争，也可能是因为天灾，总之，人类的未来就是没有未来。
而所谓的最终之战，一定会出问题，而到时候，人类想要驱逐潘多拉的唯一办法，就是利用最高契约，解除破维通道。
“这一点就不多讨论了。”
封肃秋对此说道：“‘命运之眼’，归根结底也只是一件由地球超维能量催生的实验品而已。”
“如果认命，我们也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信息之三，就是宁准的大致情况和他在游戏内为最终之战做的准备。
这一部分，封肃秋没有细说，只言简意赅地提了两句，一是宁准是半人半监视者，但可以作为人类开启最终之战，二是宁准在游戏里有布置，但不要对此太过依赖。
更多的，诸如，宁准与魔盒曾进行过黑金字塔谈判，在谈判中宁准献祭了自身，但心脏却被救世会夺走，之后愿望世界和魔盒游戏降临，黎渐川进入游戏，打破束缚，与魔盒签订契约，让宁准复活，以旧有的精神体为根基，成为了监视者，再度生出完整的躯体，却又在最终之战再次失去心脏，以魔盒替代，等等曲折隐秘的信息，封肃秋只字未提。
这些内容保密等级极高，除去黎渐川和宁准两个当事人，整个华国知道的人都不超过一掌之数。
关于魔盒谈判的细节，更是只有黎渐川和宁准两人知晓，其余人没有回想起相关记忆，即使两人想说，他们也无法获知。
而这一部分有这么多不能说的，却还要在会议上点出来的原因，也只有一个，就是一定程度上消除玩家们的信息壁垒，让大家对当前的情况有个大致的了解。
一场会议，从下午两点开到五点，总算交代完毕，安排妥当。
众人散场，赶回去收拾行囊，首批撤离时间定在晚八点，只剩三个小时不到了。
黎渐川、宁准、谢长生、李清洲，和一个魔盒持有数四十二、赠予成功率仅次于李清洲的名叫陈沛然的玩家被分到一组，可以说，这一组就是处里最为看重的希望小组，毋庸置疑地被安排在首批撤离队伍里。
时间紧，黎渐川五人散会时简单打了个招呼，便都赶回去收拾东西。
晚八点。
基地停机坪的巨大玻璃罩缓缓打开。
银白色的战机无视强劲的风雪，稳定地拔高升空，冲向天穹。
“这待遇真不一样了，最新型号的隐形战斗机都坐上了……”
陈沛然是个三十来岁的娃娃脸，上了飞机，一边按照提示往身上扣安全装置，一边惊奇地左看右看。
“都这种时候了，总要动点真格的。咱们突然有这么大的撤离动作，也怕被盯上，防患于未然。”一名女研究员笑着道。
与黎渐川五名玩家同乘的，除一名战机驾驶员外，还有三名特勤和八名研究人员、医疗人员。
他们都是对处里相当重要的人物。
这架战机是第三架出发的战机，前两架战机坐了谁，除战机内的人外，无人知道。
在这些战机之中，还有一些无人驾驶直升机，虚实掩护，保密第一，就是这次撤离行动的主要方针。
“那我们这次要飞多久？”
陈沛然与女研究员随意聊着。
战机的位置是十六个人背靠舱壁，面对面坐成两排的，虽然等会儿飞行起来，舱内噪音很大，但有通讯耳机，彼此聊起天来还是十分方便的。
“这种型号的载人战机都经过改造，正常情况下从冈仁波齐到巴蜀，最多只要一个小时。”
女研究员道：“不用担心，快得很，睡一觉，一眨眼就到了……”
黎渐川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放松气氛的闲聊，边抬眼看向自己身旁的宁准。
宁博士已经扣好安全装置，开始闭目养神了。
黎渐川把手垫过去，给他撑着脖子，方便他睡得舒服点，然后转头望向坐在另一侧的李清洲。
李清洲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正低头摩挲着自己作战服的衣角，不知在想什么。
“过去的事，你想起了多少？”
黎渐川低声问。
李清洲一顿，抬头看来，清俊的脸上带着夜雾一般的怅惘：“不多也不少……小冬也好，韩林也好，变成现在这个世界的样子，不是他们所希望的，但能拥有现在这个世界的结局，或许……也不赖吧。”
黎渐川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战机起飞，嗡鸣声巨大。
李清洲低低的声音几乎被淹没：“黎队，你说这次，我们会成功吧？”
“会，”黎渐川望着舷窗，看到雪山的影子渐渐沉落，被埋入风雪的下方，群山万壑，渺渺远离，“我有预感，我们一定会成功。”
“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他道：“好好调整，你第一周目的精神强度绝对是够的，现在需要稳定、恢复，找回那种强度，才能接受赠与。”
“我明白。”李清洲应着，紧绷的表情微松。
机舱内交谈的声音渐渐消失。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或在抓紧时间补觉，或在养精蓄锐，默默沉思。
过了大约有半个小时，战机的广播里忽然传出刺耳的警报声。
“滴——滴——！”
“警告！警告！”
“A301已被未知信号锁定……A301已被未知信号锁定！”
黎渐川猛地睁开双眼。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循着直觉，第一时间望向了舷窗外的某个方向。
极远的空中，似乎出现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这个黑点肉眼可见地扩大，以远超战机的超高速度，正朝他们而来。
不，那不是黑点——
黎渐川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一颗散发着实验品气息的诡异导弹！

第542章 现实
“敌袭！”
黎渐川立刻打开通讯系统。
“是实验品！”他道，“开启导弹拦截系统和实验品干扰装置！”
机舱内的所有人瞬间惊醒。
战机忽地剧烈震荡侧翻。
危急时刻，飞行员似是及时反应了过来，驾驶战机提速上冲，躲避导弹。
同时，战机最新型的防护罩展开，自带的导弹拦截系统和实验品干扰装置被开启。
拖着尾焰的特制拦截弹一枚枚射出，刺猬一样的虚幻尖刺自战机某处长出，像数根天线，散发出奇特气息。
所有A系列新型战机，都与一件名为“失控信号”的实验品进行过结合改造，具备可让大部分实验品短暂失灵的干扰装置。
“全体原地待命，启动躯体医疗防护，检查安全装置！”
黎渐川迅速作出判断。
一片天旋地转里，宁准的手伸出，抓住了黎渐川的肩膀。
“不一定能拦住……”
宁准望着舷窗外，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语速极快：“这不是单纯的实验品。它是至少以一种实验品为基础，多种实验品结合，改造而成的。最重要的，是它的核心，被掺入了极少量的高维意识碎片，应该是来自于融合计划前的造物主，这是救世会的秘密武器之一……”
他话音未落，黎渐川便见夜空中的诡异导弹丝毫没有受到实验品干扰装置的影响，仍如长了眼睛一般，灵活地躲开了战机射出的一枚枚拦截弹，高速追击而来。
轰的一下，导弹射中了防护罩！
战机遭受重击。
机舱所有人都牢牢扣着安全装置，可仍在猛烈的冲击下控制不住身躯，摇晃甩动，头盔撞击。
但幸好，防护罩承受住了这一击，没有碎裂。
“有……问题！”
女研究员的声音艰难地挤出，响在隔绝了轰鸣声的通讯频道内。
下一刻，更加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机舱。
“超能防护受损！”
“受损程度百分之十五，请尽快修复……百分之十八，请尽快修复……百分之二十三……”
黎渐川心头一紧，目光死死钉在导弹射中的位置。
导弹没有击碎防护罩，却也没有在爆炸后陨落云层，而是黏在了防护罩上，崩散出了一团团带着火花的绿色脓液。
脓液蔓延扩散，以一种奇诡的强烈腐蚀性，侵蚀着防护罩，向内渗透。
黎渐川毫不犹豫，当即呼叫飞行员：“紧急迫降！”
“立刻紧急迫降！”
第二道轰击到来。
是来自另一个方向的第二枚导弹。
防护罩上的脓液蔓延更快。
战机在夜空上翻滚，防护罩的光芒与爆炸的火花将云层燎作一片炽红的火原。
女研究员的声音艰涩而响亮：“这应该是以实验品‘复仇导弹’为基底的改造实验品，研究所有‘复仇导弹’的资料，也寻找过这种实验品，想要进行过相关研究……”
“按‘复仇导弹’的原始数量看，这种改造实验品最多不超过十枚，要启动，就必须全部启动，不能保留！”
她的语速快得惊人：“现在有两枚用在了我们的战机上，剩下不到七枚，肯定用在了其它战机身上，今晚起飞的飞机包括直升机共有十三架，不可能全部遭遇袭击……有内鬼，或有谁被控制，泄露了信息，让救世会只锁定了十三架飞机中的一部分！”
女研究员说话的同时，战机仍在提速，黎渐川接向飞行员的通讯频道内静悄悄的，没有回话。
黎渐川神色微变，目光却倏地沉静下来。
“清洲，看好大家！”
黎渐川转头对李清洲说了一句，一把解开自己的安全装置，弹射出去，抓着机舱上方的栏杆，三两步冲向驾驶室。
宁准给谢长生递了个眼色，起身紧随其后。
黎渐川扑到驾驶室与机舱连接的安全门前，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直接凝聚全身的力量，砰砰几拳，暴力破门，闯进了驾驶室。
战机驾驶室内，飞行员歪倒在座椅上，脸色青白，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只有双手仍像是有血肉单独存活一样，还在控制台上移动着。
“斩断他的手！”
宁准出现在门边。
黎渐川果断抽出军刀，削断飞行员的双手，这双手掉在地上，竟还活着一样，挣扎蠕动起来。
宁准一脚踩住，洒出药剂，这双手便迅速僵硬，眨眼化作脓水，脓水中浮现出两只已经死去的长着翅膀的奇怪小虫。
“救世会的伎俩……”
宁准道：“飞行途中战机是密封的，这种虫子钻不进来，应该是起飞前，基地停机坪防护打开的时候……”
在宁准处理飞行员诡异的双手时，黎渐川已经将飞行员的尸体从座椅上拉开，尝试操控这架战机，修复防护罩，紧急迫降。他多少学过一点开战机，只是这种最新型号的，他还是第一次碰。
“冈仁波齐一定已经出事了。”黎渐川冷静地操作着控制台。
宁准扯下紧急联系装置。
冈仁波齐基地、巴蜀七号基地、首都总部，以及周围可以联系的各大基地和官方秘密单位，全部没有响应。
“潘多拉干扰了卫星。”
宁准紧紧抓着座椅，在宛如巨震的摇晃中，声音出奇的清冷镇定：“你在全维度互动平台看到的信息，可能是真的，但救世会也发现了，做出了应对，提早发动了进攻，也可能是陷阱，只为逼出冈仁波齐基地重要人物的撤离，从而锁定我们。”
“开启最终之战的玩家对处里太过重要，得知救世会要进攻冈仁波齐，不管是真是假，处里都没办法再把我们放在冈仁波齐。”
“处里不敢赌。”
他简短而快速地捋清了现在的情况。
“还能迫降吗？”他明白当务之急，“不行的话，立刻跳伞，再拖绝对会更糟。这是空中，我们受限太大，可以飞行的奇异物品很少，能在这种时候动用的实验品更是少之又少，我们没办法，只是活靶子。这个高度跳伞……我用所有的防护型实验品作掩护，尽量保证大家的安全。”
黎渐川确定了紧急按钮，一拳砸开。
“处里考虑到了可能半路遇袭的情况，也给了我一件实验品，”他迅速起身，“控制台失灵了，没法紧急迫降，我只能打开紧急按钮，暂时稳住机身，放缓速度，不再冲向更高……”
“走！”
黎渐川揽住宁准，两人冲回机舱。
“救世会的袭击，战机失控，飞行员死亡，”黎渐川一眼扫过谢长生等人，“没有别的办法了，立刻跳伞，处里准备了实验品保护大家，所有玩家也都看情况，适当动用实验品！”
“白杉，你第一个跳！”
黎渐川指定了一名处里的特勤打头阵：“三十秒后出舱！”
闻言，其余十四人，不论是常年出生入死的特勤，还是极少经历如此险境的研究人员和医疗人员，竟都还算冷静。
刹那的怔愣后，所有人都行动起来，按照黎渐川的排序，准备跳伞装置和氧气装置，从座椅上起身，抓着栏杆，依次前往机尾。
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问东问西，他们虽是临时的队友，可越是这种紧急时刻，便越要赋予彼此最大的信任。
黎渐川开启安全闸门，狂风灌入进来，裹挟着高空的低温。
作战服起到了一定的温度调控作用，可仍让大部分人都瑟瑟抖了一下。
迎着狂风，特勤白杉率先跳出机舱，紧接着是陈沛然和李清洲。
黎渐川在一旁，取出一个琉璃色的泡泡机，只有巴掌大，每跳下一个人，他便吹出一个泡泡，包裹住他们。
宁准、谢长生和医疗人员、研究人员们一起，在中间跳下，以便用自身可在现实调动的实验品应对突发情况，接应前后的人。
黎渐川和另一名特勤殿后。
跳伞到一半，宁准与部分医疗人员刚下，战机的防护罩便砰地炸碎。
原本黏在防护罩上的脓水再度凝聚，变作无数细长的炮弹，轰击在战机上，战机再次失去稳定，震荡翻滚，轰轰爆炸。
有人被波及，发出惨叫。
“快！”
“快——！”
黎渐川拉住险些被颠出机舱的剩余几人：“继续跳！战机要撑不住了！”
伴随着他的嘶吼，机舱内亮起火光与电弧，战机开始解体。
“快！”
谢长生护着怀里的橘猫，翻手取出一件实验品，将自己与另外两名研究人员连接，一同冲出机舱。
银白色的战机爆炸。
好似一颗遥远的星辰，于无垠的夜空闪了一闪。
十六人全部跳下。
黎渐川被火浪冲击着，急速下坠，周身包裹的泡泡都擦出了细微的火花。
以他的视力，能够清楚地捕捉到下方同样坠落的其它泡泡，他边留意着跳伞装置的提示高度，边观察着其它泡泡的情况。
突然，在凛冽的风声中，有一阵阵奇异的怪响传来。
像哨声，又像鸟鸣。
黎渐川循声望去，便见远方云层的轮廓里猛地冲出一大片黑压压的红瞳巨鸟。
为首的巨鸟头顶，一个裹着漆黑斗篷的人俯身坐着，正拉开手里一把亮着古怪铭文的大弓。
“小心！”
黎渐川的声音响彻通讯频道。
大弓射出一箭，分作漫天流星，与鸟群一同冲出，将空中所有的泡泡尽数淹没。

第543章 现实
深夜。
楚拉山北面，青藏万里冰川的某处。
一片无人林地中，破烂的降落伞如被一口气吹散了大部分种子的蒲公英，飘摇落下，挂在树冠。
黎渐川从枝桠间滚落，摔在地上，撞击的疼痛让他从短暂的昏迷中激灵一下，猛地醒来。
他下意识警觉环顾。
四周环绕着枯叶落尽的林木，雪地反射出茫茫微光，驱散了过于浓重的黑暗，令其只余昏昏。
除了他之外，周围似乎没有第二个生物。
空中遇袭，他利用泡泡临时的浮空性，以实验品为武器，同巨鸟群和斗篷人拼杀了一阵。最后泡泡破碎，他将斗篷人削首，巨鸟失控，把他从高空甩了下来，他在恍惚中扯开了跳伞绳，之后便失去了知觉。
现在……这是成功着陆了？
宁准呢？
其他人呢？
黎渐川晃了晃昏胀的脑袋，一边用力汲取着方才失去许久的氧气，一边支撑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脚，翻身爬起来。
他靠在树上，缓了两秒，取出药剂，给自己打了一针，顺便翻开随身医疗包，快速包扎了下伤口。
简单处理完毕后，黎渐川尝试了下联系处里，无果，于是迅速起身，打开指南针，判断着方位，向外走去。
安排跳伞前，他在驾驶室留意过战机的大致位置，眼下根据风向、植被、地形等判断，也不难猜出自己降落在了哪里。其他十五人也被巨鸟群冲击了，但有宁准等人在，用一些实验品影响，应该不会让大家分散太多，很可能也就在这片区域。
这种环境下，黎渐川不敢多耽搁，紧盯着信号仪，只想尽快捕捉到其他人传出的信号，实行搜救。
在林中走了一阵，黎渐川远远望见一面同样挂在树上的降落伞，他神色一动，立刻朝那边奔去。
跑了没多远，信号仪上便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光点。
黎渐川没有忘记女研究员在机舱内说的关于内鬼和被控制人员的猜测，他循着指引过去，小心靠近，没有贸然喊叫。
很快，他看见了绿点所在，巨石后蜷缩着的那道人影。
是宁准！
黎渐川心头一紧，警惕四周的同时快步冲了过去。
但刚冲出没两步，他的大脑便忽地一阵眩晕。
好像被一柄带尖的巨锤砸穿，他的头颅炸痛，身体刹那失去感知，栽倒在地。
一个深黑的漩涡出现在了他的精神深处，缓慢而疯狂地吸食起他的意识与思维。若非他现在的精神力量已相当强大，只怕连思考的能力都会在瞬间丧失。这熟悉的感觉立刻让黎渐川想到了他曾遭遇过一次的，宁准于现实世界的精神失控。
他再顾不得许多，竭力调动起自己的精神力量，撑起躯体，跌跌撞撞朝宁准爬去。
“宁准！”
黎渐川浑身渗血，一把将人抱住。
宁准蜷缩颤抖的身体微微一僵，一张刮着血痕的苍白面孔缓缓抬起，空洞的桃花眼漠然转动着，好一会儿，才定落在黎渐川的脸上。
“宁准，看着我！没事了，我在这儿……”
“没事了……”
黎渐川捧着宁准的头，垂下眼，与他眉心相贴，将自己的精神力量传递过去。
这是他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情，只是在曾经的拉萨机场里，十八岁的他还太过弱小，只能陷在少年疯狂的精神漩涡里，痛苦而无能为力。
不过，现在不同了。
很快，以巨石为中心，扭曲着向外扩散的精神力量慢慢平息、消失。
宁准的双眼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找回了神采。
“谢谢黎老师，”他慢慢扯起嘴角笑了下，嗓音还有些沙哑，“那群巨鸟有点难缠，都是改造物种，不多用几样实验品不行。但这毕竟是现实世界，一次性动用实验品太多，就是会对精神造成很大的影响。”
“要是没有黎老师投射进来的精神力量，我冻成冰块，可能都还没自我恢复呢。”
宁博士的重音咬在一个射字上。
黎渐川知道他是见他紧张，故意在放松他的神经。
“还能说骚话，那确实是没事。”
黎渐川用鼻尖撞了撞他。
宁准笑了笑，偷亲他带着血痕的下巴。
“休息一分钟。”
黎渐川起身，半抱着宁准，检查他的伤势，给他处理伤口，注射药剂：“给这药一点时间，血差不多止住了，我们就动身，去找其他人。你左腿骨折了，还有贯穿伤，等下我背你。”
“不要，”宁准手臂摸上黎渐川的肩背，“你背上都是伤……我好像摸到你的骨头了。”
黎渐川瞥他：“瞎扯。”
一分钟后，黎渐川强硬地把宁准拉了上来，背起他，继续搜寻其他人。
宁准没能拒绝，不可撼动的理由之一就是他瘸了，而黎渐川没有，在这片山林，黎渐川扶着他远没有背着他行动方便，速度快。为了不拖累搜救速度，宁准只能爬上来。
“就是在楚拉山附近。”
宁准拿着信号仪：“距离巴蜀也不远，但单凭我们两条腿走，肯定是走不到的。”
“除非动用实验品。”
“可我们手里合适的实验品几乎没有，随便动用，也很可能会引来救世会的追兵。”
“他们在攻击战机前，应该不清楚我们具体是在哪一架战机上，只是依靠某种方式，锁定了一部分他们认为比较重要的，否则我们跳伞时就不会只有一个救世会成员驱使巨鸟群而来，而是有一排救世会成员在底下等着我们。”
“不过现在我们为了逃生暴露了太多，他们大概已经明确锁定了我们，准备分散出主要力量的一部分，来追击我们了。”
“这样冈仁波齐的压力或许能减轻一点，但我们的处境也会更加危险。夺取冈仁波齐的天空破洞，和清除最有可能开启最终之战的玩家，绝对是他们这背水一战的主要目的。”
黎渐川道：“看来我们没什么时间了。”
“是的。”宁准道。
黎渐川没再说话。
宁准小心地搂住黎渐川的脖颈，将头靠近，口齿间呼出的白汽像雾一样，在黎渐川的眼前袅袅散开。
“看看长生他们的情况再说吧。”
宁准轻声道。
谢长生他们的情况算不上好。
在黎渐川带着宁准绕出山林，行进没多远后，他们便撞见了也同样正在搜救其他人的谢长生三人。
三人中，谢长生受伤最轻，李清洲还能行动，陈沛然伤势最重，肠子掉出来了一大截，高烧昏迷。谢长生给他做了个简单紧急的手术，配合特效药剂，算是勉强吊住了他一口气。
五名玩家会合，李清洲展开电子纸里存着的老地图，点出一个距离不远的位置。
那里有一处废弃的能量监测站，有还没报废的简易医疗设备，李清洲带队做任务时曾在这里落脚过。
他提议由他带着伤势最重的陈沛然和腿脚不利索的宁博士先去这里，稳住伤情。
黎渐川没有异议。
刚刚会合的五人达成一致，没多耽误，再次分头行动。
黎渐川和谢长生继续找其他人，约定最迟三个小时，一定会回监测站一趟。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黎渐川和谢长生加快搜索速度，扩大搜索范围，很快便找到了剩余的十一个人，其中三人死亡，五人重伤。
黎渐川和谢长生轮流护送伤势严重的人去往监测站，并收殓了牺牲人员的遗体，就地掩埋。
两人搜救能如此之快，还要多谢宁准。
他在下落时使用的实验品中的一件，将所有人都勾连在了一起，即使被巨鸟群冲撞，也没有分散太开，否则这场袭击，死亡人数恐怕远不止这些。
大年初二凌晨三点。
黎渐川和谢长生结束最后一次搜救，相继返回了监测站。
宁准靠在门边，正在调节监测站的电力系统。
他刚把它维修好，只是还不稳定，李清洲临时隔出来的病房里，仪器一闪一闪的，一会儿有电一会儿没电，那些重伤人员心电图的波动让李清洲扶着床栏不住地大喘气。
其余伤势较轻的人也都挤在房间里，或在旁边帮忙，清理伤口，调整仪器，或围着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老式电暖风，正闭目休息，脸色白得全都没有一丝血色。
黎渐川进来，帮宁准弄了弄电箱。
稳定住后，两人叫着李清洲，一起出去，到二楼的休息室。
谢长生已经等在里头，正端着一个小碟，在喂橘猫喝水。
“清洲，我们不能再等了。”
房门关上，黎渐川直接开门见山。
李清洲一愣，却不太震惊：“黎队，你的意思是，现在就要进行魔盒赠与，开启最终之战？”
“这个时机……”
他皱起眉，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也知道，他们的处境极差。
眼下监测站内的平静，只是短暂的，虚妄的。它迟早要破灭，而若他们真等到那一刻来临时再行动，就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外界的情况比起他们，也不会更乐观，在这里被动等待外界救援，绝对是下策。
可是，这样突然地、毫无准备地、完全与计划不符地开启最终之战，就一定合适吗？
“人生就是由意外组成的，本来也没有那么多的万事俱备，”宁准道，“以我对潘多拉的了解，继续等下去，变数只会更多。”
李清洲没多犹豫，抬眼道：“那宁博士，你直接赠与吧，我先来。长生的状态可能还没恢复好，我……”
“长生先来。”黎渐川打断他。
在没有准备地临时选择第三名玩家这件事上，黎渐川早已有了想法。
李清洲和谢长生对比，一个魔盒太少，一个状态不稳，但硬要选一个的话，还是谢长生的成功率更高。
在五人会合，黎渐川出言让谢长生留下一同搜救时，他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整个搜救过程里，黎渐川都在与谢长生讨论这件事，并用自己的精神力量帮他调整状态。
谢长生毫无异议，他在见过首选名单后，就一直把自己当作第三名开启最终之战的玩家，从没有考虑过其他可能。
不论是黎渐川还是谢长生，都清楚三个小时的调整肯定比不上三天的，但有一点调整的时间，总好过一点准备都没有，意外突发时，直接当场赠与魔盒，那才是真的送死。
“现在监测站剩余的人里，很可能有内鬼。”
黎渐川继续道：“具体的，咱们暂时不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这里我们最信任的就是你。我和宁博士、长生开启最终之战，你留下来，保护这里，是最好的安排。”
谢长生道：“现在接受魔盒赠与，我比你更合适，清洲。”
李清洲眉心颤动，却并没有纠结太久，因为他很清楚，眼下的情况容不得他再多耽误什么。
“好，”他服从了命令，眼神坚定，“我会守好这里的，黎队。”
黎渐川拍拍他的肩膀。
说实话，虽然黎渐川早就做好了随时开启最终之战的准备，但他也根本没有想过，他们的最终之战会是在这样荒凉而危险的地方，如此仓促又草率地开启。
可面对救世会的背水一战，面对完全断联、不知究竟的外界，他们别无选择。
“还要再给你一点时间吗？”
宁准看向谢长生。
谢长生放下小碟，摸了摸橘猫的头，清淡的神色也显出两分锋锐：“足够了，直接开始吧。”
防护措施在休息室四面布下。
李清洲手持监测站内外的监控屏幕，守在门外。
门内，黎渐川与宁准靠在一处，谢长生怀抱橘猫枕着椅子，三人互相对视数秒，同时闭合了双眼。
“玩家Ghost申请进行魔盒赠与，请问玩家King是否接受？”
“接受。”
黎渐川脑海中嗡的一下，好似山呼海啸。
“玩家Ghost申请进行魔盒赠与，请问玩家CatmanQ是否接受？”
“……接受。”
谢长生垂在橘色猫尾边的手掌倏地攥紧。
他的身躯如触电般，突然开始颤抖痉挛，眼耳口鼻皆淌下血来。
橘猫一惊，从他怀里跳起，蹿上他的肩膀，观察他。
谢长生脸上青筋凸起，血水流溢，满是痛不欲生的濒死感，却仍牙关紧咬，不发一丝声音。
鲜血染红了橘猫的白手套。
橘猫懵懂的眼瞳有一瞬间闪过了异样的光彩，似是一株奇异的五色稻的残留碎片。
在这光彩里，橘猫的爪子按上谢长生的额头，轻轻叫了一声。
“喵……”
下一刻，一声熟悉的咔哒轻响，伴随着冰冷机械的女声，自无垠星光深处，自宇宙穹苍尽头，蓦然降临！
“Welcome to the final battle！”
欢迎来到……最终之战！

第544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混沌而神秘的深空，无数星辰如沙散落。
一张长桌好似被宏大无边的宇宙承托着，悬于至高的虚无之上，燃着三点仿佛永恒不灭的摇曳烛光。
烛光里，三道裹着漆黑斗篷的身影依次出现在三把高背椅上。
“魔盒游戏降临至今，三名玩家魔盒持有数正式达到一百，潘多拉最终之战开启条件已达成！”
“请确认是否开启最终之战！”
冰冷机械的女声自更高处降临。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播报，但这一次，一切都已不同。
黎渐川从兜帽的阴影中抬起双眼，望向长桌上的另外两人。
他们是他的爱人、朋友，也是他所信任的战友与同行者。他们从虚妄里走出，携真实而来，不再有任何迷惘与动摇。
“直接开启？”
懒散靠在椅子里的一号玩家单手支着下巴，率先开了口。
这个语气略带掩饰，但也几乎明牌了就是宁准。
“可以。”
三号道。
这是谢长生。
托沈晴拓下的最后一块五色稻碎片投影的福，他抓住一线生机，从死亡的深渊中爬了出来，成功坐在了这里。
黎渐川张了张嘴，正想直接确认开启，但却忽然感应到了什么般，蓦地转头望向长桌尽头。
几乎同时，宁准和谢长生也抬起了双眼。
三人目光汇聚处，原本空荡的长桌尽头，竟突然浮现出朦胧星光。
星光萦绕纷扬，缓缓凝成了一把椅子。
椅子成型的刹那，一只隐有轮廓的透明手掌从黑暗中伸出，按在椅背上，嘎吱一声，拉开了椅子。
深暗涌动，一道没有五官的人形轮廓从虚幻的潮水中走出，不紧不慢，坐进了椅中。
潘多拉！
他们怎么会突然投影意识，出现在最终之战开启时的晚餐上？上一次明明没有……
这一意料之外的变故，让黎渐川心头霍然一沉。
整片虚无空间内，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紧接着，人形带着笑意的机械男声响起：“说明人还没有入座，就匆匆开启游戏，未免太急了吧，三位。”
说明人？
黎渐川三人对视。
“你说你是说明人？”与潘多拉打交道最多的宁准顿了顿，开口道，“最终之战的规则允许？”
“当然，”人形笑意不变，“魔盒游戏能允许你小小地‘作弊’一下，不顾被我们影响的监视者的部分，成为玩家，代表人类，那当然也可以允许我们也小小地‘作弊’一下，出现在这张餐桌上，成为这局游戏的说明人。”
“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一下，”祂微微欠身，“我叫西西弗斯，是潘多拉人类回归派驻扎在魔盒游戏内的主要代表之一，平时就负责维持投影，看守最终之战。”
“King，还有Ghost——投影在游戏里的大部分潘多拉人类都喜欢喊你God，祂们知道你是我们的敌人，但还是非常欣赏你，不过我还是更习惯叫你Ghost，这非常符合我对你的印象，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我和两位是老熟人了，上一次的最终之战末尾时见过的，还记得吗？”
人形笑着说：“两位之间的感情，至今还令我非常感动呢。”
“哦这位，CatmanQ，是新朋友？”
“那曾经的那两位呢？”祂歪了歪脑袋，“是都因失败死在了上一次的最终之战？”
“还是……苟延残喘、生不如死之后，痛苦消散？”
黎渐川冷冷注视着祂。
他并不因祂的话语而愤怒。
他只是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精神世界坚冰下的岩浆，它们越发澎湃地翻涌着，永远拥有毁灭与新生的炽热力量。
“所以，这就是你来做说明人的目的？”
黎渐川听到自己沙哑而平静的声音：“叙旧？奚落？威胁？”
“叙旧是当然的，至于奚落、威胁，这从何谈起？”人形无辜摊手，微微一顿，又道，“不过，也要多谢你的提醒，虽然这里没有真实的时间流动，但我们也不应该过多地浪费彼此的生命，重逢的叙旧就到此为止吧。”
“下面，我们谈谈正事。”
祂的机械声微沉。
“最终之战是不同于其它副本的游戏对局。”
“它没有固定副本，没有每日晚餐，也没有具体的法则和剧情。‘人心生谜题，魔盒衍副本，高维选答案’，一切只在我们三方之间。所以，法则之内，我这个说明人能做的事也非常有限。”
“只有两件。”
祂竖起两根手指。
星光中，手指透明的轮廓内似有蠕动扭曲的影子闪动。
“一就是陪三位吃顿送别晚餐，好歹都是同根生，就算你们理解不了我们的苦心，执意走向死路，也不必相煎太急，”祂道，“二嘛，就是我想和三位做一桩交易。”
祂的手掌翻转，掌心浮现出三封星光凝就的信。
“这里有三封信，分别来自三位的三场最终之战。”
祂迎着黎渐川三人的目光，笑了下，颔首道：“没错，三位的最终之战还没有开始，所以，它们来自我们谁都不知道的未来。书写它们的人可能是你们自己，也可能是与你们有关的最终之战内的某些剧情人物，而它们的内容，也只和一件事有关——开启真实之门的钥匙。”
“不要用那样不信任的眼神看着我，我的新朋友。”
人形忽然转动脑袋，望向谢长生，语气无奈：“这三封信都经过魔盒验证，绝对真实。”
“提前得到最终之战通关钥匙的相关提示，三位，心动吗？”
人形捏住手里的三封信，轻轻晃了晃，带动星光涟漪：“这可是你们的最后一次最终之战了……”
宁准轻笑了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是敌人？帮助我们这样的好事，不是潘多拉会做的。”
“你们可不会让自己吃亏。”
“看来，要么是这三封信本身存在一定的问题，要么就是你们想要的、让我们拿来换取这三封信的东西很不简单。”
“这三封信有标明是谁写给谁的吗？我们一定可以拿到自己即将开始的最终之战的那封信吗？还是说，拿到谁的，完全随机，我可以拿到他的，他可以拿到我的，拿了还不能互通信息？”
“又或者，现在看了提示也没用，进入最终之战后，我们的记忆可能会出问题？”
宁准支着下巴的手指在脸侧轻敲：“虽然上一次最终之战没谁遭遇记忆方面的问题，但最终之战是我们谁都说不好的东西，毕竟生出谜题的人心最是难测。所以，这一次最终之战记忆有异的可能，也不能排除。”
“至于你们想要的东西……”
“特殊能力和奇异物品有很大可能无法在最终之战里动用，一百魔盒你们拿去，除了吸收能量，多添筹码，也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可以让人类的最终之战不太顺利的其它效果，那么……是造物能力吗？”
宁准敲动的手指一顿：“玩家在最终之战或多或少会拥有的、无意识的造物能力？这东西在你们看来这么重要吗？”
“还是说，这是你们故意亮给我们看的陷阱，让我们更加关注且吝啬自己的造物能力？”
人形沉默了一刹，笑起来：“果然，你还是做监视者时更加讨喜。”
“关于这三封信。”
祂道：“你所有的问题我都无可奉告，魔盒游戏从来没有规定说明人必须回答玩家的所有问题，不是吗？不过，你说的交易代价，确实，我们就是想用这三封信，来换你们的造物能力。”
“当然，这不是强制性的，我只是摆出商品，亮出价格，买还不是不买，换还是不换，决定权在你们手里。”
祂垂手，将三封信撂在桌上，摆出任君挑选的姿态。
宁准又笑了声，却不再是讥嘲与试探，而是直接道：“你右手边第一封信，我换。”
“你确定？”
宁准这样快速而干脆地作出决定，连人形都觉诧异。
“确定。”
宁准颔首：“但我需要明确一点，我换取的这封信，不给我自己，而是给三号。我想，这不违背这桩交易的规矩吧？”
人形顿了顿：“当然不。”
黎渐川望着宁准，却没阻止他的行动。
谢长生也无异议。
事实上，这也是他们三人之间的默契。
早在黎渐川在处里的会议上谈及最终之战的造物能力时，他们这就对这场最终之战有了一些猜测。
这个自称西西弗斯的潘多拉人类的出现和祂提出的三封信的交易，确实让他们产生了新的迷惑，分不清哪里是真，哪里是假，哪里是生路，哪里是陷阱，但既然一时猜不透，那就不猜。
无论潘多拉摆出什么样的局，他们都只按自己之前的猜测来应对。
而若一切真如他们所想，那他们三个之中，拿着造物能力最无用的，很可能就是宁准。
在三人的猜测里，宁准的超维能量最多，所能产生的造物能力自然也最大，正因如此，他的造物能力在最终之战极可能最受限制，或有不如无，无意识使用，可能反成拖累。
而最有用的，大概就是超维能量相对较少的谢长生。
提示信给保留造物能力的谢长生，宁准孤身入局，黎渐川只带造物能力，是三人面对这桩交易，所能选择的最佳配置。
“成交。”
西西弗斯拍了拍手掌。
一封星光凝就的信从祂面前消失，出现在谢长生手边。
与之同时，祂挥动手指，以新生成的双方自愿的契约规则作剪，对着宁准轻轻一剪，某根无形的丝线便暂时崩断了。宁准体内超维能量沉寂下来，无法再与最终之战内的能量共鸣。
“交易愉快。”
西西弗斯笑道。
但可惜的是，在场无人愿意捧场回应祂，黎渐川和宁准的注意力都放在谢长生身上。
谢长生拆开了手边的信。
里面的信纸不大，信的内容明显也不多，谢长生读了出来，并没有如宁准怀疑的那样，遇到阻拦或扭曲，反而言语清晰，毫无遮拦：“‘我不知道我这个时候写下这封信还有什么意义，但我还是想说，如果可以，永远不要做出违背自我的选择，比如，在那一刻，投出那一票。’”
“没有落款。”
谢长生抬起头，信纸从他手指间一点一点虚化消失：“字迹也不是我们三个现在或从前的字迹。”
三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
“没有人再做交易了，对吗？”西西弗斯道，“那三位还在等什么？赶紧开启你们的最终之战吧？”
“这不是你们哪怕为之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的救世行动吗？就像晚餐刚开始时那样，直接开启，不要再犹豫了。”
“快点吧！”
祂靠进椅子里，机械男声透着明显的幸灾乐祸，兴致勃勃地催促着，好像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只等着看戏。
黎渐川没理会，短暂的思考后，便直接开口道：“最终之战，确认开启。”
宁准与谢长生也没再多犹豫，响起的声音紧随其后。
“确认开启。”
“确认开启！”
三声确认，凝聚成了一道宏大悠远的钟声。
钟声穿透时空，刺破维度，扩散开无边无际的耀眼星光。
三道巨门好似于不可见的无形处轰然洞开，带来意识上的混沌震荡。
万物轮回，宇宙生灭。
群星忽然而落，尾焰带出漫天白痕，好似无数巨鲸跃出海面，摆尾向月，壮观瑰丽。
冰冷的机械女声自群星陨落的尽头飘落。
“在科学的迷茫之处，在命运的混沌之点，人唯有乞灵于自己的精神——玩家确认完成，潘多拉最终之战正式开启！”
“请遵守至高法则，找到真实钥匙！”
随播报声，三扇鲜血涌动的旧木门自黑暗中浮出，显现在三把高背椅后。
黎渐川回头，望着这扇熟悉的旧木门，原先所想的万般思绪，到了此刻，竟化为了一片空白。
不需要什么犹疑，也不需要什么决心，他现在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站起来，走进去。
他如此想的，也是如此做的。
开门前，黎渐川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目光扫过谢长生，定在宁准身上。
宁准也在看着他。
“通关礼物，六十六次，怎么样？”
宁准忽然道。
黎渐川啧了声：“六十六次，突然也不是那么想要通关了呢……”
嬉笑一句后，他凝望着宁准，认真道：“去吧，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
宁准笑起来，摆了摆手，“长生也是。”
“谢谢你们还记得这里有我，”谢长生促狭地回了句，又沉声道，“注意安全，加油。”
话音落地，三人同时推开木门，跨入门内。
……
一脚踩空的失重感后，谢长生恢复知觉，最先感受到的只有一个字，冷。
好像突然从正常环境掉进了冰窖一样的冷。
非常冷。
这样的寒冷让谢长生怀疑，自己若不能立刻掌控躯壳醒来，大概很快就会冻死。
当然，他的担心没有必要。
他很快就睁开了眼睛，并从床上爬了起来。
是的，床上，这样寒冷的地方，竟然是在室内，是在盖了厚厚一层被子的床上。
他环顾四周，正要从床上爬起来，开灯检查环境，确定自己的身份，就听黑暗中，一阵砰砰的砸门声传来，伴随着高亢的呼喊：“谢工，谢工！出事了！”
“C381区的保暖层又出问题了，冻死了一百多个人！局长让你赶紧过去！”
谢工、保暖层、冻死人？
谢长生抓取着关键字眼，翻身下床，正要回话，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便忽地闪出两行血字。
“救世第一轮：全球冰封。
成功进度：0%。”
……
宁准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入目是一根光亮微弱的白色灯管。
灯管下，是仪器纵横交错的管子，和医疗人员小心翼翼探过来的脸孔。
他们似乎在观察他。
“宁博士？”
一名医疗人员开口，声音有些渺远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可他明明站得很近。据此，宁准判断，很可能是自己的听觉或精神出现了一点问题。
“可以听到吗？”他问。
宁准点了点头，脖子有些僵涩。
医疗人员摘下口罩，露出高兴的神色，又赶紧拿来一个仪器，对着他扫描，让他开口描述上面的内容，似乎是在确认他是否是真的清醒。
这样一套下来，宁准滞涩的思维也好像缓了过来，慢慢重新活跃起来。
“这是……哪里？”
但他的舌头还不太利索。
“巴蜀七号基地，”封肃秋的脸出现在了病床上方，笑着道，“宁博士，辛苦了，你的最终之战成功通关了……”
“通……关？”宁准恍惚了一下，但很快就想起了自己失去意识前所发生的一切。
对，他的最终之战成功通关了。
空中遇袭，监测站临时赠与，最终之战开启，潘多拉现身晚餐，造物能力与三封信的交易……
之后，他迈进了最终之战的大门，回到了他曾经的梦魇，潘多拉疗养院。循环不断地生，循环不断地死，他又成为了那个痛苦挣扎的小怪物，在这个恐怖的梦魇中寻求生路。
最终，他依靠自己曾留下的布局，和那些暗中招揽的监视者的帮助，走出了循环，拿到钥匙，跃过了真实之门。
魔盒解除了破维通道，选择是否回归真实的权力被还给了全人类，有人选择了回归，有人选择了依旧沉溺于幻梦，随潘多拉离开，不再回到真实的世界。
他完成了他的使命，沉入星光深处……
宁准冷静地梳理着自己的记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处处都合理而又清晰。
所以，一切真的都已经结束了？
那黎渐川呢？
谢长生呢？
封肃秋为什么说的是“你”的最终之战通关了，而不是“你们”？
来不及喜悦，刚刚明确好记忆的宁准心头一跳，急切地看着封肃秋，想要询问：“他们……”
封肃秋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脸色一顿，眼神飞速黯淡：“他们……”
他张了张嘴，有些艰涩地吐出字音：“老黎他们……通关失败，牺牲了。”
“遗体已经从楚拉山的监测站运送回了七号基地，只等你醒来……宁博士，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
封肃秋声音里的悲痛像刺出血肉的石子，无论如何都压不住。
宁准望着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好像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四周的仪器忽然爆发出尖锐的鸣叫。
“宁博士！冷静！”
“宁博士！”
所有医疗人员一涌而上。
仪器亮起的光芒将宁准的视野飞快淹没。

第545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黎渐川对人生的明确记忆开始于四岁的一个夏天。
外头在下雨，他蹲在黑漆漆的堂屋里头，隔着一道彩色塑纸串成的门帘，望着外头的一截水泥地，和水泥地外的几小块菜畦。
菜畦里，长得正旺的瓜果蔬菜全被洗得鲜亮新绿，边垄附近积了水，有不知是青蛙还是□□的东西动来动去，在雨幕中，像是看不清的土块，被无形的手拨弄，一下又一下地翻滚。
黎渐川专注地看着，小小的心脏也随着那东西的翻滚一下又一下地跳着。
他害怕它冲进来，又担忧它在泥泞里挣扎会否死去，还好奇，它是在觅食还是在玩耍。
更羡慕，它这样在泥里打滚，弄脏也不怕，一个抬头，就又能洗干净了，这样大的雨，和站在天地间冲澡有什么分别？
想想就又痛快又好玩。
清凉的雨气从门帘的缝隙吹进来，带来自然的芬芳，干净新鲜，荡涤肺腑。
黎渐川却打了个哆嗦，被一旁研究新鸟笼的爷爷瞧见，一把揪住，在小短袖小短裤外，套了件比小孩人还长的大外套。
外套上一股烟草味，淡而不燥，是黎渐川记忆里爷爷的味道。
黎渐川的童年，除去父母，排在最先的便是爷爷。
可你要问他，你爷爷究竟哪里好，他大抵是说不上来的，只会说爷爷给我零花钱，爷爷自己舍不得吃的，留给我吃，爷爷接送我上下学，风雨无阻，爷爷嘴上不会说爱我，但他望着我时，那双眼睛就会说，这个小孩是我家的，我是真的喜欢。
黄土地，西北风，长长的国道上，顶着寒风，蹬着自行车，一下一下，嘿咻嘿咻，跑去赶大集的爷孙。
厚实的棉袄底下，钻出两只不安分晃动的小脚丫。
盛夏天，大门外，短短的小道上，满头大汗的爷爷拎着扫帚，追赶犯错耍赖的小孩。
小孩跑着，耳朵翘着，听闻身后动静慢慢小了，担心地停下回头，却被一把揪住，哇哇叫着，屁股开花。
草长莺飞的时候，换上春衫的小孩总是会窜上小镇外最高的小土包，幻想那是一座山，他望着山外的世界，是长大后的天地，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比天上的风儿还要快活。
于是他催促自己，要赶快赶快地长大。
雾凇挂枝的时候，裹成粽子的小孩又开始畏惧了被窝外的凛冬，只想缩在热乎乎的土炕上，把小手塞进爸妈的掌心，把小脚蹬进爷爷的怀抱，悄悄偷来大人的手机打游戏。
于是他又放纵自己，暂时不要长大了，大人看起来是很厉害，可却总是烦恼多多。
但长不长大，与小孩愿不愿意长大，是没什么关系的。
所以，十岁的秋天，黎渐川失去了自己的奶奶，又一年冬天，失去了自己的爷爷。
奶奶与他感情淡，葬礼上他哭了很久。
爷爷与他感情深，可打爸爸将他从被窝里挖出来，告诉他爷爷一夜之间忽然没了的那一刻，到最后下葬、吃席、稀稀拉拉收拾遗物，他都一滴泪没掉。
他跨过了那座小土包，离开了小镇，再也没有回来过，也再也没有同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爷爷。
之后的很多年，他只在梦里见过他。
挂着鸟笼的山楂树，和树下端着鸟食，笑着逗鸟的老人。
清瘦，挺拔，又高大。
原来这就是死亡。
他与他爱的人，只能在幻梦中相见。
长成少年的小孩终于开始懂得它，畏惧它。
他明白了什么叫珍惜。
眼前的人，眼前的事，只要值得，他便都愿意用一颗真心来换。爸妈都惊讶，时而望着他，不知是欣慰还是心疼地叹息，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黎渐川无法从他们那复杂的神色里看出这变化究竟是好是坏，他只偶尔盯着他们那尚还乌黑的头发出神，开心而平常地想着，他们还拥有的、很长很长的未来。
他认为，死亡的课题短时间内不会再摆到这个家的面前。
这个时候，还没有人教过他，人生总是充满意外。
于是，十六岁的夏天，他站在嘈杂的急救室外，见到了先后两张死亡通知单。
当时他在想些什么？
不久之后，一场问询调查里，有人问出这个问题，黎渐川坐在桌子的一端，想了很久，说了一番听起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
他说，他当时想的是他上幼儿园大班的某一天。
那是个秋日的午后，他自告奋勇，与小伙伴结伴，独自去坡道另一头，家附近的幼儿园上学。
那天，他带了一颗心爱的果丹皮，下坡时，路边草丛里有小猫窜出来，吓了他一跳，他手一松，手里的果丹皮就掉了，顺着坡道往下滚。
他赶紧追，却没追到，又钻进草丛里找，也没找到。
小伙伴叫他去幼儿园，要上课了，他也不去，非要找到不可。
但最后他也没找到他的果丹皮。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哭着跑回了家。
奶奶在家，拉住他，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他的果丹皮丢了。奶奶说，丢了就丢了，这东西又不值钱，家里还有很多，想吃再拿，哭什么？
对呀，果丹皮，又叫山楂卷，就是一种小零食，便宜得很，遍地都是，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可哭的？
他也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就那么委屈，那么难受，好像天塌了一样，除了哭喊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还记得那个时候自己回答奶奶的话，他说，不是，不是！家里的果丹皮，不是我的那一个！
后来，站在抢救室外，接过两张死亡通知单的他，与当初丢了果丹皮的小孩，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什么意思？”
机动队的审查官注视着他的眼睛，沉默半晌，低声问道。
“我最心爱的、最珍视的，已经没有了，”黎渐川平静道，“再也追不到，找不回。我不是没有得到过，而是得到过的足够好，它们埋在我的心里，从来不是我的弱点，而是我的动力。”
“我申请加入机动队，不是因为无家无业，无所谓自己的一条命。事实上，我的命我比任何人都珍惜，只是，如果需要，我愿意为了更多人心爱的、珍视的而付出它。”
“这就是我的想法，希望您明白。”
审查官定定地望着这个因体质特殊而被报到机动队的十八岁少年，片刻，嗤道：“和我打感情牌……谁教你的？你们队长？我跟你说，我是不吃这一套的，我只看人，不讲情……”
说着，他捏起印章，在黎渐川的申请表上盖了个戳儿。
“审查通过，欢迎加入机动队！别高兴太早，这里和外头可不一样，以后的训练，可有你小子好受的……”
黎渐川却没再多听，他接过申请表，一个箭步就冲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陪他一起来、同样要参加与他相关的审查问询的队长和战友，一见他出来，纷纷起身涌过来：“怎么样？过了吗？”
“过没过？你小子倒是说话呀！”
“看他这模样……过了！肯定是过了！”
“我就说没问题吧！”
“请客！必须得请客！”
黎渐川被这闹腾感染，原本因往事而浮上心头的一点郁色瞬间消散。
他大笑起来，与战友们撞在一起，狠狠拥抱了几下，欢呼着挥舞申请表：“过了！”
“感谢我亲爱的队长，感谢我亲爱的战友们！今天食堂，我请客，咱们敞开吃！”
亲爱的战友们脸色瞬变，嘘声一片：“啊？食堂啊……”
“不去食堂还能去哪儿？还想请假出去呀？做梦呢？”队长开口，压下这动静，“行了，都别闹了，这还在楼里呢，声音太大，妨碍人家其他人……走吧，都回了。”
“黎渐川，来。”
队长把这群泼猴赶跑，朝黎渐川招手。
两人落在最后，边往楼外走，边聊着之后打退伍报告，去机动队的交接安排。
黎渐川十六入伍，不算新兵时间，也在这个特殊部队的作战队待了整整一年，他与作战队的队长、战友们的感情，已经非常深厚。
这次机动队来他们这里招人，他有些心动，但不知为何，总是犹豫，下不定决心，最后还是他的队长和战友们鼓励他，让他坚定地递出了申请表。
今天问询审查前，队长还特意将他叫过去，跟他说这位审查官是他曾经的战友。
多的队长也不能多说，只能告诉他，自己的这个战友有火眼金睛，这次审查，黎渐川一定要说实话，表真心，不要妄图欺瞒什么，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也不行，不然必会适得其反。
黎渐川本来也没打算欺瞒什么，便照队长的叮嘱做了。
果然，审查顺利通过，他提着的一颗心也终于吞回了肚子里。
“……这一支机动队是新成立的，听说是走国际方面，具体怎么样，都是保密，咱们也不知道，反正你不用太过担心，所有机动队的情况应该都是大差不差的，就是训练难熬点，任务艰巨点。”
“放平心态，等过几年退下来，想做的贡献也做了，心里安定，待遇也高了，那就可以安心退休养老了……”
“到时候你那肩上的章，可要比我辉煌多了！”
“当然，除了心里头这点信仰，最重要的还是这条小命……一定要注意安全……”
队长絮絮叨叨，是个碎嘴子。
黎渐川听得却不腻歪，有人关心，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好的。
只是两人刚出作战基地的大楼，便迎面撞上了一行人，导致这关心的絮叨不得不半途中止。
这一行人是刚从一辆毫不起眼的大巴上下来的。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目光锐利的男人。
他迎面过来，似乎与队长认识，两人打了个招呼，黎渐川听见队长称呼他“封队”。
“封队也是来选人的？”队长简单问了句，又赶紧道，“哎，随便寒暄，要是保密就当我没问哈。”
封队身后，一个笑眯眯的胖子接道：“这没什么不能说的，李队现在不问，我们待会儿还是得来跟李队说，没错，我们就是来选人的，研究所缺人，后面还说要过一两年，看情况建个新部门，明面上当保卫处什么的……唉，总之就是缺人，希望李队多多推荐你们作战队的人才呀。”
“肯定！”队长拍胸脯，“别的不敢说，特殊部队里，这整个作战基地，就我们作战队人才济济！来找我，准没错！”
“这位也是你们作战队的？”封队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黎渐川身上。
“对，”队长笑道，“我们作战队的，黎渐川，全能型人才，刚才去那边，过了机动队的审查，没几天就要去机动队报到了。”
封队也笑了下：“机动队也不错。只是可惜，这样的人才没有落进我们研究所。”
“行，咱们待会儿再聊，上面还有人等着，我们先过去。”
两边又寒暄两句，封队带着人进了楼，快步上去了。
“封肃秋……也是个能人呀。”
队长感叹了声，正要继续絮叨，一转头，却发现黎渐川停在原地，面上怔怔，似是有些呆愣。
“怎么了？”
队长伸手在黎渐川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黎渐川恍惚回神，压着心头莫名涌起的奇怪感觉，道：“刚才那些人……感觉有点眼熟。”
队长笑着拍他：“他们呐，研究所的，也是作战方面的……你见过他们？感觉不能吧……还是说你想加入他们？那边现在都是零散小队，还没有个具体的体系，不过看刚才卢翔那意思，这两年应该会建起来吧，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行了，别琢磨了，走吧。”
黎渐川被拉着向前。
走出一段距离，他下意识回头，望向楼外悬着的一块电子日历。
2036年9月9日。
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秋日。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的时间没错，这是这场最终之战内的，这里老黎2036年十八岁，比真实世界早出生了五年。

第546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一个小小的偶遇，并没有让黎渐川的生活发生任何改变。
9月30日，他收拾行囊，正式退伍，入编机动队，开始在机动队训练营的生活。
11月15日，他离开训练营，被分配至103机动小队，正式开始执行任务。
“这是安排给你们这些新成立的机动小队的第一个任务，非常艰巨，也非常危险。”
任务会议上，包括103在内的八支机动小队全员到位，望着光屏，听机动队之前的审查官、现在的教官周平宣布任务。
“具体的任务内容是护送我们华国基因库之一的‘凤凰’去往光明未来联合组织的空间站，”周平道，“之后还要看情况集训，参与执行光明未来联合组织的‘种子计划’，驻扎空间站，守护基因库。”
“不出意外，下次你们再回到地球，回来这里，至少也是五年后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内所有小队成员都面露愕然。
若非这是在开会，有纪律在身，这里八成是要炸开锅，响起无数议论与窃窃私语。
黎渐川看着光屏上显示出的资料，也微微皱起了眉。
“护送基因库，驻扎空间站……还要至少五年？”
一名小队的队长犹豫着开了口：“教官，我们这次新兵训练营的内容确实是涉及了很多航空航天的部分，我们也有猜到之后执行的任务可能会与此有关，但这去太空上的事，实在是有点超出我们的理解范围了，机动队之前从来没有执行过类似的任务吧？”
“这已经不是国内还是国际的事了，而是地球内或地球外的事了。”
“当然，教官，我们是绝对服从任务安排的，只是心里多少有点疑惑……”
周平的目光掠过这些年轻人的脸孔，停顿片刻，面上浮出一丝无奈的笑：“我知道，你们听到这个任务内容肯定会觉得意外，这很正常，就是我，秋天刚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都愣了好半天，确认了好几次。”
“咱们是机动队，又不是航天队，怎么算，这事儿都轮不到咱们头上才对。但这次的情况也确实就是这样，这个任务，机动队去，更合适。”
“因为光明未来联合组织提出的需求便是更偏向于武力，最好多一些体质特殊的特勤。”
另一名小队成员道：“教官，这个组织是……”
周平道：“光明未来联合组织，是由著名中立国牵头，大部分国家、组织都掺了一脚，建立起来的和平组织，根本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人类文明保存火种。他们掌握有非常先进的基因技术和冷冻舱技术，很多势力都非常看好他们的种子计划，认为这很可能是人类最有希望的火种计划之一。”
“火种计划你们都知道吧？”
“近些年，国际局势越发不稳，局部战争时有爆发，各方的人类火种计划都在明着或暗着实行，我们华国也是如此。但在我们自己的安排之外，我们也有投资其它势力的类似计划。”
“光明未来联合组织的种子计划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非常重视这个计划。”
“因为重视，所以上面才把这个任务派给了我们机动队。”
“在刚接到任务的时候，我就去了你们各个特殊部队的基地，挑选人才。最后选出来了你们。可以说，你们这八支小队，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任务而成立的。”
“你们应该多少发现了吧？”
“你们这一批新人，都是没有关系紧密的亲朋的。牵挂不多，长期驻扎空间站，才更合适些。之前在训练营接受的训练，也都有航空航天的相关部分，很多都是航天员才会进行的保密训练。”
“这两个月，我们一直都在为这个任务做准备，现在，一切准备就绪，也是该出发了。”
“本次任务命名为‘涅槃’，具体的信息，都已经发到你们的通讯器了，没有什么别的问题的话，就都回去准备吧。”
周平叹了口气，眼神郑重地望着所有人。
“最后，祝大家一切顺利，咱们五年后再会！”
周平拳击胸口，敬了一礼。
会议室内静了一秒。
下一刻，所有小队成员肃容起身，回礼铿锵。
“是！”
任务会议结束，各小队陆陆续续地走出会议室。
黎渐川作为103小队的队长，把自己的队员遣散后，便拖拖拉拉等到最后，凑去周平身边，想要再探听一点光明未来联合组织和种子计划的事。
他第一次听到它们，就觉得有点怪怪的。
和之前遇到研究所的封队他们时的感觉有点像，又不太像，很奇妙，他本能地不想忽视这种奇妙。
“教官，来来来，我帮您拿，别累着……”
黎渐川扯出嬉皮笑脸的姿态，从周平手上接过保温杯。
周平斜他一眼：“有事说事，少来这套。”
黎渐川有点不知从何说起自己这古怪的感觉，琢磨了下，正要开口，前面却突然传来一阵枪响，伴随着混乱嘈杂的喊叫。
“站住！”
“拦住他！”
黎渐川和周平神色尽皆一变，条件反射地拔枪。
几乎同时，走廊尽头的玻璃窗炸裂，一道血呲呼啦的身影砰地跳了进来，只停顿一刹，便毫不犹豫地朝着黎渐川和周平疯狂冲来。
“立刻停下！”
黎渐川厉喝，扣动扳机，一枪示警，打在这道身影前方的瓷砖上。
这道身影恍若未见，一边以远超常人的速度跑来，一边嘶声大喊着：“不要去——不要去！”
“那是潘——！”
“砰！”
一声巨响。
一大块黑影从走廊上方坠落，划过黎渐川的视野，将疯狂的人影轰地拍在地上。
喊叫声戛然而止。
烟尘四起。
黎渐川愕然抬头，看向走廊上方，竟然是头顶的一块钢筋水泥板突然断裂，砸落了下来。
这……这怎么可能？！
一瞬呆滞后，黎渐川立刻一个激灵，冲向前方，尝试去抬水泥板。
然而这块水泥板实在不小也不轻，足有数百斤，黎渐川刚一用力，便听到了自己肌肉撕裂的声音。
水泥板随着他这一动，也自缝隙淌出了红白交杂的鲜血与脑浆。
很显然，这样一块水泥板砸下来，这疯狂的人影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再没有丝毫生机了。
就这一空当，走廊内外听到动静的人也都奔了过来，见状立刻警戒，并迅速帮忙，取来简易的起重设备，挪开水泥板。
“什么情况！”
周平一把抓住赶来的巡逻队队长。
巡逻队队长满头大汗：“这……”
二十分钟后。
黎渐川再次回到了刚离开没多久的会议室。
会议室的光屏上正在播放基地监控中心传过来的一段监控。
监控里，一个穿一身运动服的年轻男人正在基地外的一条小路上行走，走着走着，不知为何，他突然转头，冲进玉米地里，朝着基地的方向准确无误地狂奔而来。
他一路冲进基地的警戒范围，不理警告与鸣枪，以正常人绝对没有的身手，三两下窜上了基地的围墙。墙上的电网和铁丝网都没能拦住他，他被电得四肢抽搐，也仍不管不顾地跳下来，往里冲。
巡逻队直接开枪。
但紧接着，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年轻男人分明中了枪，身子都被打得一歪，却好像根本没感觉一样，速度分毫不减，仍在狂奔。
巡逻队似乎也惊呆了。
迟钝了大概两秒，更多的子弹射出。
年轻男人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子弹，他很快就被打成了筛子，浑身血肉炸裂，可即便如此，他的速度也没有丝毫减缓，直到冲进会议大楼，被走廊断裂的水泥板砸中。
“这他妈……是人？”
会议室里，有人恍惚地蹦出一句。
“跟看电影似的……”另有人道，“这……间谍？还是哪些组织研究的超级战士？”
“应该都不是，”紧急情况专员调出一份资料，“这人叫白术，男，二十三岁，就是附近的村民，普通人，一切经历清白干净，完全经得起最高级别的调查。当然，说是附近，他们村子离我们这里至少也有三四十公里了，咱们机动队第三基地是秘密基地，周围都是清理过的。”
“普通村民？”周平的眉头一直就没松开，“你也说了，咱们这是秘密基地，普通村民能知道吗？能好像开了天眼一样，目标明确地奔着具体位置来吗？一路直冲会议大楼……这绝对不寻常！”
“就是不寻常，”一人道，“寻常的人，打了这么多枪会不死？寻常的情况，咱们大楼好好的，会有一块水泥板突然掉下来，正好砸死这人？还有，这人最后喊的话，不要去，那是什么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是对谁喊的？这里头问题很大！”
黎渐川听着会议室里纷乱忧虑的声音，慢慢抬眼，定睛看着光屏上显示的袭击者人像，忽然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与我们机动队马上要执行的任务‘涅槃’有关？”
此言一出，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黎渐川身上。
“我考虑过你说的，可能性很小，”周平开了口，“这次任务在正式通知你们各个小队前，只有在座的四个人知道，包括我，其他……像这位，和这位，你看他们的表情，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泄密的可能几乎没有。当然，他们现在知道也没关系了，这方面肯定要调查。”
“总之，我觉得这个白术说的不要去，应该与‘涅槃’关系不大，是另外的问题……”
黎渐川垂眼，若有所思。
周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该了解的也了解了，你先回去准备任务吧，别在这儿瞎琢磨了。”
“这个事上面会派人来查，虽然奇怪了点，但不用太担心，咱们机动队这些年遇见的怪事怪人还少吗？”
周平宽慰着黎渐川。
这位教官看着他的眼神有些隐藏的忧虑，像是在担心他的状态。
黎渐川窥见了他眼底的担忧，张了张嘴，却没再多说什么。
他也知道，白术和他们刚刚领取的‘涅槃’任务之间的联系确实非常薄弱，他的猜测也不太合逻辑。可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有了那样一个想法，脱口而出了。
兴许真是因为他刚到机动队，见得太少，被这件事给惊到了，所以有些胡思乱想？
之前在特殊部队那么久，也没碰见过这样的怪事……
他确实有点挂心这突发的离奇事件，不过，眼下任务才是最重要的，他没有太多精力和时间浪费在其它方面。
做过最后一轮问询，黎渐川被带出了会议室。
他梳理着思绪，一颗莫名飘忽吊起的心被说服，再次缓缓稳定下来。
他穿过走廊，经过被警戒线围起来的袭击现场。
那里已经被简单清理过了，只剩下保留的血迹和一个圈起来的人形。
黎渐川神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那滩血迹，脚步不停，一路出了大楼。
……
2036年11月20日，机动队八支小队全体出发，护送华国基因库之一的“凤凰”离开基因所，抵达北太平洋的一座无名海岛。
次日，机动小队101至108，正式宣告加入光明未来联合组织“种子计划”。

第547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为种子计划的顺利推行，光明未来联合组织在北太平洋的海岛集结来自许多国家、组织的特殊作战人员，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紧急训练。
训练期间，部分人被刷掉，剩余人员一个月后集训结束，重新分配编队。黎渐川所在的机动小队103，随101和102，一同被编入光明未来联合组织的一号空间站“诺亚方舟”。
12月25日，光明系列载人飞船准备就绪，所有种子计划相关人员陆续启程，前往光明未来联合组织为种子计划所准备的三大空间站。
五天后，华国时间早八点。
黎渐川被闹钟叫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望着一片漆黑的全金属天花板，缓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何方。
他抬手摸到开关，打开了室内照明。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立刻变作了白昼。
这是空间站的日夜循环系统，可以自主调控，日光、月光和各种模拟环境都仿的地球，真实度相当高，是为了让来到空间站的人类更加适应这里的生活而设置。
但再怎样高的拟真度，也终究不是真正的真实。
黎渐川按了按因胀痛而有些不适的额角，慢吞吞起身穿衣，抹了把脸，下床洗漱。
他来到“诺亚方舟”已经五天了，可却还是经常生出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毕竟三四个月前他还在华国的训练基地里滚泥地，而现在，也没多久，竟然来到了太空，每天只有打开舷窗，才能看到那颗自己诞生成长的蔚蓝色星球，看到上面的灯火与风云。
他时而为此感到陌生。
“黎，怎么这个时间起来了？”
收拾停当，一出门，黎渐川便撞上了光明未来武装队的一名小组长，西西弗斯。
两人在集训时打过不少交道，还算相熟，西西弗斯诧异于他穿戴整齐的模样，忍不住发问。
一号空间站“诺亚方舟”是以格林尼治时间来统筹昼夜的，按这个时间，不需要值班的黎渐川应该正在休息区的黑夜环境下熟睡。
“今天要给地面作汇报，华国这个时间正好早上上班。”
黎渐川简单道：“今晚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一切正常，”西西弗斯道，“不过半个小时前伯恩站长突然把所有部长都叫到了中心区那边开会，也不清楚是因为什么事，但好像也不是太紧急，至少红色警报没有响，不是吗？”
“诺亚方舟”的主要负责人有两名，一是光明未来联合组织高层，站长伯恩，二是来自华夏联盟的特派员，副站长田栗。
伯恩突然召集高层开会，可能是急事，但应该不是大事。
就像西西弗斯说的，至少红色警报还没响。
“谁知道呢，但警报不响总是好事，”黎渐川拍了拍西西弗斯的肩，“走了，回聊。”
西西弗斯摆摆手。
两人擦肩而过。
黎渐川离开休息区，乘坐悬浮梯来到通讯区。刷过权限后，他进入一个类似地球电话亭的通讯单间，打开了华国对接“涅槃”任务的加密通讯。
对面全天有人等候，通讯一开，立刻便被接起。
“这里是‘诺亚方舟’空间站，机动队103小队队长黎渐川，‘涅槃’编号8832，向您汇报……”
黎渐川打开日志，简述自己抵达空间站后的工作情况和三支机动小队的基本状况，并发送过去相关报告。
这些内容传输时，也在由空间站进行同步审查，部分关于空间站的具体机密不能直接外泄。
“好，最新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身处地球的接线员道，“一周内，我们会有一批专用物资抵达‘诺亚方舟’，是华国为空间站的各位准备的新年礼物……华国时间的明天，2037年的新年就要到了，任务中心让我向在你们驻扎太空的三支机动小队提前说一声，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有什么缺的少的，不舒服不痛快的，一定要和我们说，空间站不比地面……”
黎渐川怔怔地听着，目光下意识落到了通讯腕表上。
上面显示着多国的日历，其中华国的日期被放大了两倍，尤为显眼。
12月31日。
马上就要新年了，他早就知道，可却一直都没有什么切实的感受。
直到此刻，接线员的声音在耳机里轻快响着，说新年快乐，一瞬间，黎渐川的心头便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忽然地、汹涌地滚出无限的思乡苦涩。
“我……”
这苦涩烫得他喉头发酸，哽咽了一下，黎渐川才稳住声音，笑着回道：“我们一切都好，放心，也提前祝任务中心的大家新年快……”
一个“乐”字还未出口，黎渐川眼前的屏幕便突然黑了。
紧接着，尖锐的警报声响起，整个空间站的所有区域都闪烁起了刺目的红光。
黎渐川脸色微变，也顾不得通讯的事，当即冲出单间，一边按开耳机的通讯频道，进行紧急呼叫，一边依照之前演练过的警报预案，迅速前往空间站的武装中心。
然而，不等他抵达武装中心，他的腕表便震动起来。
“‘诺亚方舟’武装中心紧急通知，请103机动小队队长黎渐川立刻前往‘潘多拉号’三号对接口登船！”
“重复……‘诺亚方舟’武装中心紧急通知，请103机动小队队长黎渐川立刻前往‘潘多拉号’三号对接口登船！”
黎渐川飞奔的脚步一顿。
前往“潘多拉号”登船？
这个时候过去……是什么意思？空间站出了大问题，要暂时舍弃，乘坐飞船离开？
红色警报是空间站最高级别的警报，一般是空间站出了必须撤离的大问题时才会拉响的。黎渐川即使再怎样冷静，面对这样的警报和通知，也不免多有猜测，心惊肉跳。
他强压下翻涌的思绪，调转方向，去往“潘多拉号”的对接口。
一路上，黎渐川见到了很多与他一样狂奔的人。
他拉了个眼熟的问了问，对方一脸焦急，也只说是接到了紧急通知，要赶紧进入另一艘飞船。
整座空间站，因一个红色警报和一条紧急通知全部动了起来，成千上万的人仓皇而有序地行动着，分散向三艘飞船对接口。
三艘飞船的对接口不在同一位置，每艘飞船也不只有一个对接口，黎渐川来到“潘多拉号”的三号对接口时，不少武装人员已经在附近的设备间换好装备，进入了飞船内。
黎渐川换好装备，排队通过三号对接口，迅速进入了“潘多拉号”。
“潘多拉号”内，已经有后勤人员在安排进入的人，黎渐川被指引向一个区域，走了没几步，就瞧见了停留在玻璃廊桥边的103小队成员。他们正趴在舷窗边，向下望着什么。
“怎么了？”
黎渐川走过去。
“队长！”
103小队的几人吓了一跳，回头望见黎渐川，全都找着了主心骨一样，面露惊喜。
最有眼力见的林青屿赶紧给黎渐川让出位置：“队长，你可来了！快，你快看底下！”
“是‘诺亚方舟’的基因库！他们在把基因库对接到飞船上！这是什么意思？突然红色警报，还要进飞船……队长，这该不会真是空间站出了什么事，要带着基因库紧急撤离吧？”
“咱们来了还不到一个礼拜，这也太邪门了……”
黎渐川凑近，从舷窗向下看去，果然见到另一个基因库对接口已经开启，储存在“诺亚方舟”的基因库正在传输对接上飞船。
“意外？”
黎渐川皱起眉：“感觉不太像……”
他想起西西弗斯那张乌鸦嘴提起的站长伯恩召开的深夜会议，琢磨了下，心底莫名的不安被放大，于是转身道：“你们按指示去安排区域，别在这儿逗留了，我到主控室找一下田副站长，问问情况。”
“是！”
103小队应着，左右对视一眼，跟随人流散了。
武装中心的日常巡逻也包括飞船内，黎渐川对“潘多拉号”还算了解，避开人群，打开权限，很快便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主控室。
刚到附近，还不等他发送申请进入，脚下地板便是一震，飞船发射了。
黎渐川一怔，下意识想到舷窗边看清楚，可下一刻，前方忽然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向外走的动作一顿，黎渐川挪动脚步，趁前方的卫兵还没发现自己，闪身钻进死角，小心地循声看去。
是站长伯恩和副站长田栗。
他们站在主控室前，正在对峙。
“让开！我再说一遍，田，让开！”
伯恩横眉冷目，愤怒地喊着：“无论如何，‘潘多拉号’都将在今天发射，这是命令，‘诺亚方舟’已经以超过半数的投票通过，全无异议，你再执意阻拦下去，我只能对你采取强制措施，田！”
田栗拦在主控室门前，神色平静而强硬：“命令，投票？谁的命令，谁的投票？”
“命令是你们光明未来的命令，没有经过其它任何参与种子计划的国家和组织的核准，也没有告知任何除你们组织之外的人。投票，光明未来的传讯再加上开会遇到的异常，有大半人支持立即发射‘潘多拉号’也不足为奇。”
“还有，伯恩站长，我再重申一遍，我并不是不支持发射‘潘多拉号’，只是不支持立刻马上发射。我认为，至少要明天，要在‘诺亚方舟’成功与地球建立联系后，取得各方同意，交换武装力量后，再筹备发射……”
伯恩打断田栗：“这不可能！我们等不了！”
双方剑拔弩张。
“这是‘非常指南’的预言，田！”伯恩道，“它是地球超维造物的碎片，它所给出的提示从来都非常灵验，它象征着地球的意志！它说‘潘多拉号’在今天发射，那就必须要在今天发射！而且，你知道，它的预言正在验证……”
“是，我知道，我也相信它，可它只是一件实验品，不是全知全能的神！”田栗道，“而且你们所说的只是对它的预言的解读，不一定就是真相！”
“好，”伯恩怒极反笑，“那今天‘潘多拉号’不发射，一切后果，最后的希望和最佳的时机错失也好，地球末日和人类灭绝也好，你全权承担，可以吗？”
“你敢吗？你愿意吗？”
田栗凛然的神色一滞。
她想说她敢，她愿意，但放在赌桌上的，不是她个人的筹码，而是人类的未来火种。
她敢说，愿意说，却没资格说。
伯恩看着田栗，怒色一缓，深深叹了口气，道：“田，这次发射的决定虽然很突然，但……”
“什么意思？”
一道声音突然插入，截断了伯恩的话。
“谁！”
卫兵立刻警戒。
伯恩和田栗同时转头。
拐角处，西西弗斯抱着航天服的头盔走出来，高鼻深目的欧美脸孔上布满了震惊与不解：“伯恩站长，田副站长，这是真的吗？就因为一个什么狗屎的指南的预言，你们就做出这么仓促、这么草率的决定，拉响红色警报，让全空间站的人登船，要立刻发射三艘飞船进入太空？”
“上帝，你们都疯了！疯了……一定是疯了！”
伯恩的胡须缓慢地颤了颤：“不。”
他说：“我们没有疯，西西弗斯。”
“光明未来本来就打算在五年内分批把所有飞船发射完毕，彻底完成种子计划的第一阶段。只是具体的发射时间还没有确定。我们询问过‘非常指南’，一直在等待它的提示。我们知道，它并非有问必答。所以，如果超出等待期限，我们仍没有得到提示，那第一批飞船的发射日期就是初步拟定的两个月后。”
“这个时间你是知道的，现在只不过是提前两个月而已。”
“提前两个月而已？”西西弗斯道，“伯恩站长，这根本不是几个月的问题，而是我，我们！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彻底离开地球，跟随这个狗屎的‘潘多拉号’进入太空！”
“我们只是空间站的驻守武装，只负责看守空间站和基因库，五年一到，我们就回家了，回地球上了！”
“哈，现在好了……妈的！谁让你这么做的！停止！立刻停止登船！我们要回去，立刻，马上！”
西西弗斯冲向伯恩，将手里的头盔砰地砸出。
“噢上帝！”
“停下！”
田栗拉了伯恩一把，躲开攻击。
卫兵们一把抓住西西弗斯，高压电棒抵住，他被按倒在地。
西西弗斯梗起脖子，大声怒骂：“狗屎！王八蛋！”
“你侵犯了我们的意愿！”
“等着吧……等真相在飞船公开，等大家发现自己马上要离开地球，看看还有谁会支持你！你这是绑架！”
“西西弗斯，”伯恩望着西西弗斯，神色褪去了愤怒，只剩下沉郁与无奈，“非常抱歉，我承认，将你们驻守空间站的作战人员带进飞船，是我临时下的决定，罔顾了你们的意愿。但你们之中的大部分人，本来就是要参与接下来的第二阶段的。”
“按计划，所有调入空间站的作战人员都会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内进行筛选训练，最后选出三分之二登船，进入种子计划第二阶段，太空航行。”
“这一计划，各方都已经确认同意，原本打算两天后，等你们适应得差不多了，就正式宣布。当然，这种筛选是采取自愿原则的，不会强求任何人。但是，现在情况特殊，已经来不及筛选，我不得不强制执行。”
“你可以怨恨我，但请不要忘记集训时你立下的誓言，那是你的使命和责任。”
“我们给过你退出的机会。”
主控室的门打开，伯恩对着西西弗斯深鞠一躬，带着卫兵，转身走了进去。
田栗无力地叹出口气，走过来，和卫兵一起扶起狼狈趴在地上的西西弗斯。
“我来吧，田姐。”
黎渐川从另一边走了出来，接住西西弗斯。
西西弗斯瞥他一眼：“你小子，竟然也在偷听，看我挨打还不出来……”
“出来干什么？和你一起挨打？”黎渐川的情绪已经沉落下去，面上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还是和你一起打伯恩，然后拥护田副站长，武装夺权，重回空间站？”
西西弗斯抿紧了唇，不说话了。
“田姐……”
黎渐川看向田栗。
田栗是华国人，也与基因所有关系，在集训时就和黎渐川有交情，一看黎渐川的神色，她便知道黎渐川想说什么，直接便摇了摇头：“暂时联系不了地球，也没办法改变航线，回去地球……”
她拧起眉头：“其实，伯恩之所以这么仓促发射‘诺亚方舟’的飞船，主要是光明未来的临时命令，另外也有一点，是‘诺亚方舟’本身确实出了点问题。”
“红色警报不是因为登船而响的，而是因为这点问题。”
黎渐川和西西弗斯一顿，不约而同抬起了头。
“这……怎么回事？”
黎渐川道。

第548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田栗带黎渐川和西西弗斯拐进自己的办公室。
“这是开会时发生的事情了。”
她示意两人坐下，让智能管家倒三杯水：“简单讲，就是‘非常指南’的预言疑似在被印证。”
“预言被印证？”西西弗斯歪在沙发椅上，强悍的身体素质让他从短暂的电击麻痹中缓了过来，再度有了精神头儿，“怎么印证？还有这个‘非常指南’，它到底是什么个东西？”
田栗端起水杯，看向西西弗斯：“说起‘非常指南’，你应该比我清楚，西西弗斯。”
“我？”西西弗斯一愣。
然而下一秒，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田副站长，你是说……光明神谕？”
“是的，”田栗点头，“‘非常指南’是它的实验品命名，而实际上，光明未来联合组织内部不会称呼这个名字，他们认为这是对它的不敬，所以他们都叫它光明神谕。”
“你是光明未来的人，还是长期封闭训练的作战人员，知道光明神谕，而不知道‘非常指南’，也很正常。但能有这样的力量，仅凭一道预言就让光明未来筹划十几年的种子计划提前进入第二阶段，直接发射飞船的实验品，也只有它了。”
“之前在一些情报组织流传过一句话，大致意思是说，即使是光明未来最虔诚的基督徒，在见到上帝现身眼前时，都要先问一问‘非常指南’，这上帝是真是假，才会选择叩拜与否。”
“由此可见‘非常指南’对光明未来的影响。”
西西弗斯的表情复杂：“竟然是光明神谕……”
“所以，”黎渐川见西西弗斯似是已经懂了什么，终于忍不住，把话头拉了回来，“‘非常指南’到底是什么？实验品我听说过，这东西是很神奇，也很稀少，但光明未来真的把一件实验品当作神，只要是它说的，就是神谕，全都相信，全都执行？”
田栗见黎渐川的反应，笑了下，道：“‘非常指南’确实不是一件普通的实验品。”
“太多的，是光明未来的机密，我不知道，也不能说，但光明未来把它捧上这样的地位，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田栗顿了顿，言简意赅地讲了下“非常指南”的来历，深海海沟、地球能量、亚特兰蒂斯遗址之类，末尾，她扫了眼有些神思不属的西西弗斯，道：“光明未来的创始人就是因得到了这件神奇的物品，才动了野心，建立起光明未来联合组织的。”
“‘非常指南’虽然不是有问必答，但只要它答的、提示的、预言的，却是从未失手，当真像传说中的神一样，可以预知未来。它的提示和预言也没什么规律，好像全看它的心情，除非涉及主人的生命安全，否则它不会做出太多主动提示。”
“据我所知，它做过的提示或预言，小到今天出门先迈哪只脚——被提示的人不信邪，没有按它说的做，然后就摔下楼梯骨折了，大到哪位高官哪天倒台、哪场小规模战争哪天开始——后来事实证明，它所说完全没错。”
“按光明未来的说法，和我们了解到的情况，它出现至今，从未出过错。很多势力也都觊觎过它，尝试抢夺它，但它都会提前作出预警。这些势力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田栗叹气：“说实话，要是你有这么一个东西，它来历不凡，事无巨细都可以为你提示或预言，且都会成真，一次又一次下来，你对它是怀疑占多数，还是信任占多数？我从来不相信什么预言，但对‘非常指南’，我也无法作出什么确切的判断，这个世界上确实还有很多我们还不知道、不了解的东西……”
黎渐川眉心微蹙。
通过田栗的讲述，他大概明白了“非常指南”的特殊和它在光明未来的超凡地位。
对光明未来来说，这样一件实验品确实不太像是实验品，而像是神。
只有神可以与全知挂钩。
“光明未来之所以临时下达命令，提前发射飞船，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非常指南’从来没有错过，即使这次的预言来得有些仓促，他们也依旧选择相信。”田栗道。
“‘非常指南’的预言具体是什么内容，您知道吗？”黎渐川问。
田栗喝了口水：“伯恩站长召集我们开会时，公开了预言内容。”
她放下水杯，在腕表上点了两下，调出一张照片的投影。
照片拍摄的就是“非常指南”，上面清晰地显示出一段英文。
“2036年12月31日，光明未来联合组织成功发射种子计划全部飞船，其中一艘名为‘潘多拉号’的飞船携带着人类未来的希望，寻找到了新的生长之地。第二天，2037年1月1日，属于地球人类的末日来临，命运轮回，一切注定毁灭。”
黎渐川视线扫动。
一旁的西西弗斯也抬头，望向投影。
田栗道：“光明未来对这段预言的解读是，明天有末日的可能，而今天就是‘非常指南’提示的最佳发射时间，错过今天，种子计划的飞船可能无法‘成功发射’，也不会有一艘飞船‘找到新的生长之地’，延续人类的未来。”
明天就末日？
黎渐川觉得这说法实在不真实。
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突然末日？一点预兆都没有？
还这么仓促，今天一觉起来，就说，快准备跑吧，明天就末日了……这怎么听怎么离谱！
“有没有可能是解读出了问题？”
黎渐川猜测。
“我也有类似的想法，所以才会投反对票，”田栗道，“其实，在刚才中心区召开的临时会议上，最开始是没有太多人支持光明未来的决定，立即发射全部飞船的。”
“但是，会议即将结束，进入投票表决阶段时，‘诺亚方舟’的红色警报突然响了。”
田栗微微拧眉。
黎渐川第一次在这位特派员的脸上看到明显的犹疑和迷惘。
“几乎同时，中心区的人工智能打断会议，提交了警报原因，”田栗语速微缓，“地球冰岛、希腊和南极附近疑似爆发出异常能量波动，淹没了大半个地球，以我们目前的科技手段，无法确切监测。但人工智能分析，该能量是极具毁灭性的。”
“空间站受到能量波动影响，运行轨道大幅度偏移，通讯信号消失，卫星失联。”
“这不就是在印证预言吗？”田栗道，“会议上，很多高层都认为这就是地球末日的预兆，毁灭已经开始了，我们不能再等。”
她再次叹气：“其实，会议刚开始时，所有与会高层能选择的未来都有三个，回地球、留在空间站、和发射飞船离开。”
“除光明未来的人——他们大概占这场会议的三分之一多一些吧，其他人面对光明未来的决定，或是倾向于留在空间站，暂时不发射，联系各方看看，不能让光明未来如此专断独行，或是还在犹豫，不知道该听谁的。”
“但这红色警报一来，分析报告一出，形势就变了。”
“第一个选项，回地球，地球明显出了事，还很有可能就是‘非常指南’所说的末日，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回地球，绝对不是我们应该做出的正确选择。种子计划是为人类未来，倘若地球真的毁灭，我们最该做的是立刻带着基因库离开，远离毁灭之地，而非回去。”
田栗苦笑：“也许这个说法实在冷血了，但……这就是事实，是我们出现在这里所负担的使命。地球上也有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战友，和我所熟悉的一切……可我们别无选择。”
她闭上眼，掩去某些翻涌的情绪：“不能回地球，三个选项就只剩下两个。留在空间站修正轨道，再联系，等消息，这是我的主张。但工程部无法保证一定可以排除能量干扰，让空间站回归正常轨道，如果不能，留在空间站就极可能是一条死路。”
“伯恩本来也是支持我的，他相信‘非常指南’，但对光明未来这样未通知其它国家和组织而作出的决定，还是有些犹豫的，可他最终还是和那些犹疑的人一样，把票投给了‘立即发射’。”
西西弗斯嗓音沙哑，开口道：“回地球和留在空间站风险都很大，没人敢赌，赌输了不仅是死，种子计划还很有可能就此失败，功亏一篑。”
“发射飞船，本来就是种子计划的目标，前期的一切早就都准备完毕了，一直拖延，也只是因为光明神谕没有出现，现在神谕来了，提前发射，也是正常的。”
他似乎已经开始接受这个安排，只是喉头尚有些哽咽。
“是的，没人敢赌，”田栗睁开眼，“我提议留在空间站，尝试修正轨道，联系地面，若不成功，再发射飞船离开……但是，我也不敢赌，赌修正一定成功，赌地球没事，赌过了今天，种子计划的飞船还是能顺利发射。因为我们要赌的，不是一两个人、一两件事，而是整个种子计划，是我们需要负责的一部分的人类未来。”
“可能，我在潜意识里也已经被说服了吧。”
田栗自嘲：“否则我大可以像现在没有登船的那一小撮人一样，根本不来，就坚持着要留在空间站……”
西西弗斯垂着头：“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地球末日，飞船发射，太空生活……这听起来比拍电影还离奇，很不真实，很难让人接受。但是，田副站长，您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田栗道。
黎渐川转头看向西西弗斯。
“真正的末日，永远没有预告。”
西西弗斯抬眼，目光沉郁。
……
从田栗的办公室离开后，黎渐川没有立刻去往作战人员待命区，而是停在一处无人的舷窗前，凝眸向外望去。
在刚才和田栗交谈时，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想起了一件事。
这件事发生在前往北太平洋集训前。
他在机动队接电话，打电话的是他一位远房姨妈，问他要不要回老家过年，要的话就去她家，她家起了新房子，小表哥也谈了对象，要带回家，一起来，热闹。
这位姨妈年年有此一问。
黎渐川的回答也与往年没什么不同。
他说回不了，还要训练，然后嬉皮笑脸地祝姨妈乔迁大喜，又八卦了一阵小表哥的对象，什么模样，什么脾性，什么家庭，什么学历，八卦完，聊尽兴了，才挂电话。
其实，黎渐川和这位姨妈并不亲近，以前也只见过两三次，连她具体的模样，他都不能清晰记起。
可不知为什么，在田栗说出地球疑似毁灭这句话的那一刻，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这件事，想起了她。
他从未想过去见她，可也从未想过，会永远见不到她。
小小的舷窗圈着一片漆黑的宇宙。
宇宙中，那颗蔚蓝色的星球在慢慢地变小、变远，空间站被甩在远处，渐渐凝缩成小纸船的模样。
黎渐川感受不到飞船的移动，但却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确实在离开，离开自己的星球，自己的家乡，自己过去所熟悉的一切。
这么突然，这么毫无预兆。
理智上，他知道空间站在突发情况下遵从光明未来的命令，是完全符合逻辑的，但他就是感觉奇怪，感觉恍惚，感觉事情不应该是这样，难道……真的是像田栗所说的，是一切太过仓促，他反应不过来，还无法接受？
毕竟，他从未给自己的未来做过任何离开地球的设想。
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过现在，天方夜谭似乎变成了现实。
他作为一个听命于武装中心的普通作战人员，被高层的决定裹挟着，一无所知地接收着地球末日的讯息，一无所知地踏上这条未知的旅途……
黎渐川的目光落在舷窗倒映出的自己的身上。
他看到，这张近在咫尺的、惯来坚毅的脸孔，头一次露出了独属于十八岁少年的茫然无措。
仿佛迷路。
……
伯恩很快就“诺亚方舟”空间站三艘飞船提前发射一事作出了全体通报。
新的高层会议在“潘多拉号”的两间食堂内同步投影直播，对一切进行了解释，内容与田栗对黎渐川二号西西弗斯所说一致，毫无保留。
大多数人早在看到飞船发射时，就已经有了许多不安的猜测，一小时后的会议直播虽让他们震惊、崩溃、绝望，但在确定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发泄过后，他们也只能选择接受。
一来许多人本就是要跟随飞船离开的，二来木已成舟，不接受，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混乱与低迷的气氛持续了两三天，便渐渐恢复如常。
人类是适应性很强的动物。
在确定无法改变任何事后，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适应，便是向前看。
就像老话里常说的，再怎么样，日子总是要往下过的。
黎渐川也在说服自己接受。
而他好像也真的顺理成章地慢慢接受了一切。
他照常巡逻、值班、训练，偶尔安慰开导自己的队员，几乎很少会去思考地球在那股能量异常爆发之后的情况，和自己记忆里那些故人可能的现状。
随着舷窗里的蔚蓝色星球的消失，所有人在“潘多拉号”上的生活都开始步入正轨。
飞船进入外太空的第五天，站长，哦不，现在应该叫舰长伯恩，在上一次的公开道歉后首次露面，宣布“潘多拉号”的轮换休眠计划将在三天内正式开启，请所有“潘多拉号”上的成员查收自己的冷冻休眠通知，如有异议，尽快联系主控室。
尽管发射仓促，但“潘多拉号”的物资早已备好，绝对不少，只是再多的物资，再强的种植和循环系统，在航行期限不确定的情况下，也不可能这样长时间地供养这么多人。
对种子计划来说，携带基因种子和大批冷冻人的基因库是人类未来的资源，这些“潘多拉号”上活生生的人类，同样也是。
冷冻休眠是必然的，也是计划之内的。
但“潘多拉号”不能完全脱离人类的管理，因此，“潘多拉号”确定的是轮换休眠，而非全体直接休眠。
黎渐川看了眼自己的腕表。
他不是第一批休眠者，而是第二批，暂定休眠时间是从一个月后开始，休眠一年，之后解封醒来，带103小队值守半年，然后再进行第二轮休眠。
他对此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队内，只有性子跳脱的林青屿比较兴奋，对第一次尝试冷冻休眠万分好奇与期待。
“队长，我有一个问题！”
林青屿举手：“我巡逻的时候去过基因库那边，看见过那些冷冻人，有专家在那里说，这些人回头解封可能会记忆错乱、肌肉萎缩什么的，算是后遗症。咱们到时候也有这种后遗症怎么办？”
“记忆错乱倒不怕，反正我也记性不好，但肌肉萎缩……这可不要啊！我一点都不想重新训练！”
“不想也得想！”队里的高兵把压缩饼干塞林青屿嘴里。
林青屿被噎得呜呜叫，一个擒拿逮捕高兵。
高兵扭身，两人打作一团。
黎渐川收回望着舷窗的视线，扯过外套，盖在脸上，半点眼神都没分给这俩活宝。
他身侧，舷窗外，无垠的宇宙中，“潘多拉号”孤独而安静地漂泊着，按照星图的既定航线，去往光明未来选定的、可能存在宜居星球的最近区域，莫斯比星系。
一个月后，黎渐川进入休眠区，躺进了一台冷冻舱内。

第549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谢长生从地下熔炉轴心区的位置跳上来。
“好了。”
他扯下工具箱，迅速套上厚重的防寒服，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撩起眼皮，淡淡说道。
周遭的机械师、工程师们闻言，立刻围过来查看，还有的赶紧去尝试启动开关和仪器。
两秒后，如庞然巨兽一般匍匐在天坑的地下熔炉发出了一阵沉重僵硬的摩擦声，继而便以肉眼可见的超高速度再次运转了起来。
整个工作区瞬间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修好了！真的修好了！”
“不愧是谢工！”
“哎，还叫什么谢工，该叫谢局！祝贺谢局高升……”
“谢局厉害！”
“咱谢局可是凭技术上位的，和那些蠹虫可不一样……”
谢长生露出标准的、带着亲和力的笑容，穿过人群，进了卫生间，清洗双手的机油。
清洗到一半，他的通讯耳机响了。
一个声音道：“队长，基地长他们从第八避难所回来了，带了一批新的奴隶，男女都有，还有新鲜小孩……”
“几号门？”谢长生冲掉手上的泡沫。
对面答：“五号门，十分钟后抵达……准备动手吗，队长？”
“各就各位，”谢长生擦干手掌，“待命。”
“是！”
通讯挂断。
谢长生走出卫生间，一路向上，自熔炉区离开，乘坐电梯，进入自己的办公室。
一路上，第九避难所内所有见到他的人都热情地与他打着招呼，目光崇拜仰慕。
对于第九避难所的人来说，这位新上任不足一周的谢局是个传奇。
他出生于避难所的中底层，父母在他少年时，为给他积攒读书的资源，频繁外出，相继遇难，他就此成为孤儿。没了资源，他被迫辍学，被分配进地下熔炉区，做了一个默默无闻的零件工。
在他十九岁时，熔炉出了事故，在场的机械师和工程师都束手无策，这时，他突然站了出来，说他能修。
没有人相信他，也没有人愿意让这么一个整天和废弃零件打交道的小人物去做这样的尝试。
但熔炉关系整个避难所的困供暖问题，在全球都被无尽冰雪覆盖的情况下，熔炉容不得半点闪失，也不可能停摆太久，备用热源撑不住。
在上面的压力下，在所有机械师和工程师都尝试失败的情况下，工程局局长迫不得已，将希望压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允许他进入地下熔炉，进行维修。
这个小小的零件工就此一战成名。
工程局破格提拔了他。
一年年过去，小谢成了谢工，谢工又在前不久，工程局局长退休后，荣升成了谢局。
身居高位后，他也没有像其他高层一样变了性子，高高在上，目中无人，而是依旧平和、亲民，经常前往熔炉区和生活区，亲力亲为解决工程的疑难问题，关注关心民众的生活问题。
他年纪不大，只有三十出头，但却已经成为下一任基地长的有力竞选者。
进入办公室的谢长生并不知道第九避难所的人们对他的具体评价，但在他来到这里的半年多时间里，他确实在为一件事而奋斗着，而这件事的第一步，就是成为第九避难所的基地长。
并且，他不愿意等到明年的竞选。
谢长生打开办公室的保险柜，取出一个小箱子。
拎着箱子，他翻进一扇他近期于这间办公室制造的暗门，以权限打开避难所的机械区。
这里管道纵横，以地下熔炉为核心，连接着整个避难所的所有区域，为它们提供着与外面的极寒完全不同的温暖。
谢长生找到一条管道，掏出自制的机械爪，沿着管道快速移动，潜入了一处类似通风管道的狭窄平台。
他匍匐在平台内，打开小箱子，里面是一堆他自制的零件。
他一边盯着平台外的五号门，一边手指飞快舞动，将所有零件拼装起来，组成一把怪模怪样的狙击枪。
狙击枪成型的那一刻，避难所的五号门亮起绿灯，缓缓向两侧打开。
在隔离区脱去了沉重设备的基地长腆着满是肥肠的肚子，在卫队的保护下走进来，与随行的高层边说边笑。
然后，下一秒，毫无预兆地，一个红点落在了基地长的眉心。
几乎同时，狙击枪响，血花飚飞，基地长的脑袋像炸开的菜瓜一样，砰地碎裂，速度快得没有任何人能够反应过来。
这枪响如同战争开启的信号，大片催泪烟雾弹射出，瞬间淹没五号门区域。
一支武装队冲出，一阵混乱之后，在场的所有高层与卫队被全部拿下，塞进了运输奴隶的保温箱里。
同一时间，第九避难所的各个区域，都有武装队进入，闯进不同的门内，将部分人员一一逮捕。
一个小时后。
惶惶不安的民众在避难所中央平台的大屏幕上看到了谢长生的脸。
“……即日起，第九避难所的基地长将由我担任。”
谢长生的声音清冷依旧：“包括前基地长、武装局局长、后勤局局长等在内的四名高层管理，与一百三十二名涉及贪腐、奴隶买卖、资源走私等的中层成员，将会于明早八点，进行公开审判，欢迎大家前往第一法庭旁听……”
“另外，大家所关心的第九避难所的未来发展方向，我将依据民众意愿调查，将其更改为两项计划，一项为‘基因改造计划’，是为人体适应极寒环境而准备，一项为‘熔炉扩展计划’，在进行基因改造的同时，我们也不会放弃改造地球环境，让地球重回适宜温度……”
匆忙却不仓促的演讲过程中，谢长生眼角的余光望见了一直悬浮在空中，从未褪去的血字。
“救世第一轮：全球冰封。
成功进度：19%。”
……
三月末，华国首都落下了春天的第一场雨。
宁准在淅沥的雨声中醒来，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眼自己改造的一支银色手表。
早上五点半。
这次还不错，勉强安稳地睡了三个小时，已经破了这个月的纪录了。
宁准拨弄了下手表，又转头，透过窗帘的缝隙，望了会儿外面阴沉的天色，然后才慢慢爬起来，下床洗漱，开火做饭。
一碗清汤面，加一个鸡蛋和一把青菜，就是宁准的早餐。日日如此，也不觉单调。
汤面之外，他还煮了一碗米饭。
米饭被他放到一张遗照前，面碗被他端到餐桌上。
他面对遗照，坐在桌边，不看新闻，也不玩手机，只拿起筷子，一口一口认真又专注地吃饭。
吃完，洗干净碗筷，他把家里装满的垃圾袋都收好，拎到玄关，然后套上大衣，换上鞋子，背上背包，出门上班，顺便丢垃圾。
垃圾站附近，正在做垃圾分类的大爷大妈们聚在晨雾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宁准路过，他们施舍来一个眼神，重点扫过他手中的垃圾袋，确认没什么问题，便又转回头，继续小声说话。
“昨天那新闻你们知道吗？就王坪街那个，精神病砍人，七死八伤……”
“知道！群里那图片老吓人了……我都说让他们别总发这种东西，年纪大了心脏不好，一看那血赤糊拉的，万一受不了犯起病来可怎么办……真的是，唉，也怪这些人，不知道咋回事，非要冲出来砍人，好好的日子不过，这一俩月的，都第几次了，这还是在首都呢……”
“都说了，那是精神病。精神病可不管你日子好不好，想砍人就砍呗。”
“不对不对，什么精神病啊，我可听人说了，是那什么玩家……就过年时候，元宵前，全国宣传的那新闻……哦对，叫魔盒玩家，就是他们！”
宁准走向停车位的脚步一顿。
“魔盒玩家？是咱们国家官方的吗？咱们官方的，那都是英雄啊……电视里不还放那个授勋仪式来着吗？功劳最大的那个博士，拿的最高勋章，上面保护，都没露脸呢……人家那待遇，就算没了魔盒游戏，以后也不是什么玩家了，那肯定也要去一些保密单位当领导的，怎么可能是精神病，满街砍人哪！”
“哎小琴他奶奶，你可别不信，我三姐家闺女的同学的对象，就在警局。他说他们都为这些事成立了个新部门，叫什么紧急情况处理部，专门来管这些玩家的……”
“人家是英雄，英雄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你当时有的选，能回现在的日子，能再见着你儿子闺女，那还不都是人家拼命……”
“英雄又怎么了？你没看那些短视频说，他们都经过改造，身体和脑子都和正常人不一样啦！原来有那什么游戏，他们没事，现在那游戏没了，他们这不正常的心理没处发泄，不就找上普通人了？”
“滚蛋！少在这里造谣，小心报警给抓你起来，这么污蔑人家，该多让人家寒心……”
“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什么寒心不寒心的，功是功，过是过，砍人的事是没落在你头上，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可是害怕得紧……哎对，之前小区群里不有人说吗？咱们小区好像也有魔盒玩家，元宵节有人看见大领导们来送礼来着。我跟你们说啊，可别不当回事儿，平时小心着吧……”
宁准按了下车钥匙。
尖锐的鸣笛声打断了垃圾站的高谈阔论。
大爷大妈们投来不悦的目光。
宁准视若无睹，侧身坐进车里。
汽车发动，路过垃圾站，缓缓驶出了小区。
宁准住在首都郊区，但附近却并不冷清。
这是一片可以称得上繁荣的居民区，也有地铁站和空中轻轨这样的交通枢纽，日常通勤时间非常堵。
宁准出来的还算早，没有堵在家门口。
但他在路上堵了挺久。
堵车时，打开车窗迎接雨后清新空气的车辆很多，拥挤的车流间，音乐声和新闻广播声交杂，伴随着焦躁的鸣笛声和叫骂声，热闹非凡。
宁准也打开了车载新闻光屏，早间新闻正在播报。
“‘魔盒危机’结束已经将近两月，全国各地的战后重建工作都进入了崭新的阶段，冀东沿海……”
宁准抬指换台。
“知名网红常大山在昨晚的直播中自曝魔盒玩家身份，之后，其直播间被封，平台于五分钟后发布公告，告诫所有主播，勿要以魔盒玩家、魔盒游戏开玩笑、博眼球……”
再换台。
“无数人好奇的三位参加魔盒游戏最终之战的玩家身份大揭秘……”
啪一声，光屏关闭。
可清晰的新闻播报声仍不断地钻入宁准的耳中。
那来自隔壁，来自四周，来自其它所有拥堵在此的车辆。
宁准沉默片刻，抬手升起了车窗。
早上七点半，宁准抵达了位于北三环的首都研究所新址。
还没到上班时间，但他决定开始工作。
八点半，其他研究员陆陆续续来了，三三两两地与宁准打招呼。
九点，宁准的助手走过来，小心地递出宁准最新的体检报告。
“博士，监测区那边让您过去一趟。”助手说。
九点十五，宁准坐在一间监测室里，前方巨大的光屏显示着他的体检报告和精神监测数据。
研究专员惯来严肃的面孔挂上了温和的笑容，对他说，他的情况有些不太稳定，希望他可以住在研究所的监测区，观察几天。
“不用了吧。”
宁准抬起了那双过分平静的、低垂了许久的桃花眼：“你们不是有一家内部疗养院吗？送我过去吧，现在这样大家都太累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我们那栋楼新搬来了三户人家，两户都是处里的人。小区的监控在最近一个月内，多了至少一倍，其中有三分之二都带有精神监测报警装置。物业也换了，是处里接手的，还是其它特殊部队？”
研究专员笑容微僵：“宁博士，我们不是……”
“超市、菜市场，早餐摊、火锅店，还有上下班堵车的路上，都有人不分昼夜地跟着我，不是吗？”宁准打断她，声音里没有丝毫不满和愤怒，只有不变的平静，“我知道，这是监视，更是保护。”
“但我觉得这样太累了。我累，你们也累。”
“住进疗养院很好，其实我也没有非要住在那间不属于我的房子里……”
宁准语气认真：“打申请吧，我去你们的疗养院。”
研究专员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等了一会儿，她道：“我……得问一下裴所长。”
宁准点头：“好，希望你告诉他，我是认真的、自愿的，不包含任何其它情绪。哦对，你们商量下，去的时间，最好定在下周。”
研究专员一愣：“这几天……您有其它安排？”
“对。”
宁准笑了下，又低垂了眼。
他嗓音平淡，手指下意识地转着腕上银白色的手表，“这周末是清明，我要去陵园，祭拜爱人。”

第550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好像只是很平常地睡了一觉。
这是黎渐川从冷冻舱内醒来，脑细胞开始活跃复苏后，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但很快，药剂的注入让他的视觉迅速恢复，他看到了正在缓缓打开的金属舱门上显示的休眠时间，三百五十二天一小时零七分钟。
这不是平常的一觉，这一觉他睡了将近一年。
但他对这个时间全无实感。因为过低的温度让他的大脑皮层几乎完全停止了工作，所以他连在睡眠中唯一可以用来勉强计量时间的单位——梦境，都没有产生。
“提示！751号冷冻舱已解封，武装中心新编103机动小队队长黎渐川已苏醒！”
“苏醒者黎渐川生命体征平稳，请遵循指示标语，前往休眠区检查室188号进行详细检查！”
“请遵循指示标语，前往……”
冷冻舱周围进行初步检查和复苏药剂注射的仪器与机械手一一移开，小光屏收起，上面显示的各种监测数据随之消失。地面上和半空中都出现了绿色箭头的投影，指向第七休眠区外。
黎渐川从冷冻舱内坐了起来。
他已经恢复了对身体的感知，只是大脑仍有些发木。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重掌身体、快速连接五感的操作，他好像非常熟悉，仿佛曾做过千遍万遍一样。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这是第一次进行休眠冷冻，之前并无类似体验。
黎渐川拒绝了行动辅助器的帮助，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独自迈步，跟随指示箭头去往检查室。
穿过休眠区时，他看到不少冷冻舱都在解封，但很快苏醒、立刻离开的，只有他一个。
103小队的另外六人都不在第七休眠区，黎渐川扫过一眼，也没再多留意其它冷冻舱的情况。光明未来的冷冻休眠技术是相对成熟的，第七区亮的都是绿灯，没有解封失败的红灯。
进入检查室，花费整整两个小时做了一个全面且深入的检查后，黎渐川又去复健室，进行了简单的复苏训练。
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到了“潘多拉号”的午餐时间。
参与“潘多拉号”日常管理的人工智能“伽马”给出通知，冷冻复苏阶段结束，黎渐川可以离开休眠区，自行活动，前往食堂用餐。
黎渐川没拒绝这个提议。
他从醒来到现在，整整半天，一口饭没吃。
刚开始还好，但很快，随着身体功能的快速恢复，他的消耗剧增，现在几乎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黎渐川没打算多等他们，在小队频道发了个食堂定位，就换好衣服，直接去吃饭了。
出了休眠区，路上便不再空荡无人，而是陆陆续续有“潘多拉号”上的其他成员出现了。
只是不知道是自己的精神还没恢复好，还是怎样，黎渐川总感觉“潘多拉号”上的气氛有点奇怪。
来往的人都有种说不出的憔悴和疲惫，眼神不定，举止畏缩，好似在内心深处潜藏着深深的不安与惊惧。他想拦个人问一问，但还没等靠近，就被远远避开了。
他也没强求。
他已经苏醒，“潘多拉号”目前的基本情况和武装中心的日志一会儿都会发送过来，到时候他不需要拦谁询问，也能清楚他休眠的这一年发生了什么，船上成员的古怪感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想着，黎渐川便也没在路上再多耽误，很快便穿过一块又一块区域，抵达了食堂。
正是午餐时间，食堂内人却不多。
或者说，少得可怜。
虽然“潘多拉号”已经开始了轮换休眠计划，但食堂只有这一个，整个飞船的人都要来，吃饭时间人再少也不可能少到这种程度。而且，寥寥一些坐在食堂里吃饭的，也都和黎渐川路上所见的人一样，由内而外地透着一股莫名的惊悸不安。
黎渐川扫了一眼，没看到什么熟人，便先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干饭。
饭干到一半，腕表震动，各种交接的信息资料都传了过来。
黎渐川点开一看，第一条就是“潘多拉号”的迷航报告。
迷航？
黎渐川心一沉，啃馒头的动作停了下来。
通知向下滚动，露出详细内容。
原来，早在半个月前，黎渐川仍冷冻沉睡时，“潘多拉号”便突然丢失了星图上原定的莫斯比星系的坐标，误入了一片未知星域。
在发现迷航的第一时间，“潘多拉号”上的高层便作出了反应，紧急调整航线，想要原路返回，重新定位莫斯比星系。
然而，这片未知星域似乎有异常的辐射干扰，“潘多拉号”按照来时记录的航线返航，却仍只见陌生宇宙，再看不到任何熟悉星轨。
至今，“潘多拉号”已迷航两周，尽管仍在依来的方向返航，可却不见来路，彻底失去了方向。
而这个未知星域也不似表面上这么平静。
它与人类认知里的任何星系都不同，在这片星域，不止有星球，还有无数奇怪的人类从未见过的漩涡。
为这些漩涡，“潘多拉号”紧急唤醒了基因库里的部分冷冻人，他们大多是天文学家、数学家和物理学家。
在进行过详细的探测和分析后，专家小组一致认为，这些漩涡与星球是一样的，它们都是这片天空里的天体，由各种物质组成，拥有相对固定的形状和自己的运行轨道。
只是与星球比起来，这些漩涡不够稳定，会出现奇怪的引力和磁场，其外部虚幻，不具备诞生生命的条件，而内部，人类的探测仪器放进去，传不出任何信号，所以一切暂不可知，仍保有神秘色彩。
专家小组将这片未知星域命名为“漩涡星域”。
在漩涡星域，“潘多拉号”航行半个月出现的意外，比过去大半年都要多。因为漩涡的不稳，飞船常被突然出现的引力拉扯、干扰，一个不慎，就会偏移航线，被卷入未知的漩涡之中。
因此，最近半个月，主控室和驾驶舱的人手都增多了一倍有余，轮换值班，以应对突发情况。
黎渐川浏览着这份报告，微微皱眉。
难道是因为迷航的事，大家这个反应？
也说得通，毕竟目标丢失，航线错乱，“潘多拉号”的未来可以说是一片迷茫，不安恐惧，很是正常……只是，直觉上，他还是感觉不太对。
重新咬起馒头，黎渐川向下翻，打算继续向下，浏览其它信息。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忽然停在了他桌边。
一片阴影落下。
黎渐川一顿，抬眼，就见一个二十多岁的陌生男人端着饭盒，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这个人身上竟然没有整个“潘多拉号”都在弥漫的那种不安与惊悸。
黎渐川心下诧异。
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推了推眼镜，对他一笑：“你就是从华国来的103机动小队的队长？”
黎渐川不答反问：“你是……？”
“程镜，”陌生男人道，“你也可以叫我的表字，烟亭。是这次我从冷冻中解封，突然灵光乍现，给自己取的。我也是华国人，研究员，数学方向的。”
程镜，程烟亭？
黎渐川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又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程先生找我有事？”黎渐川直接道。
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位研究员，但很明显，对方认识他。
“严格来说，没什么事，”程镜舀起汤，轻轻地吹，眼镜漫上雾气，“我是三年前自愿参与华国基因库冷冻实验计划时，被冷冻休眠的。前不久被解封唤醒，一睁眼，好家伙，太空飞船，种子计划，这是给我弄到哪儿来了？我也挺惊讶的，也可能是不适应吧，总有种奇怪的恍如隔世的感觉，所以喜欢找飞船上的老乡聊聊。”
黎渐川不动声色：“我刚醒来，你找上我，知道我，应该不是随便聊聊的偶然吧？”
程镜喝了口汤：“唔，你的话，不是。”
他的眼睛从眼镜后微微抬起：“我醒来后，无意中看到过你的资料，之后，我就关注你了。”
“哦别误会，我对你没有任何善意的或恶意的想法，只是有点好奇。”
“因为我在看过你的资料后做了一次梦，梦里我是个高中生，你也是，但也不全是，你好像是从什么地方闯入进学校来的，和另一个老师模样的男人是伙伴，好像也是……情侣？”
黎渐川眉心微蹙。
他和一个男人是伙伴还可能，是情侣……这可能吗？虽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喜欢的是女人还是男人，但他不觉得自己会爱上谁，至少截至目前为止，他不觉得。
“你们在学校里四处乱跑，我也在乱跑，但具体你们和我都干了什么，我一点都记不得了，”程镜继续说着，“也可能是梦里就没梦清楚，毕竟只是梦，不然以我的记忆力，见过就不可能忘记。”
“反正，在这个梦里，我见过你，梦的最后，我和跟你一起的那个人谈了些什么……别问我具体是什么，我已经说了，不知道，但我还记得几个模糊能听见的词语，是什么监视者、训/诫者、死亡、危险之类的，然后他给了我一些东西，梦里的我就答应他，会在未来的某一刻，来找你。”
黎渐川看他：“一个梦，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
“对，”程镜放下汤碗，“好吧，别露出这种看疯子的表情，我们搞科研的就是这样，喜欢脑子抽筋，行了吧？”
黎渐川完全不想浪费时间在陌生人的梦话上：“所以呢？梦里和我一起的人让你来找我，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程镜耸肩，“也许你陷入了什么困境，需要我这样一个优秀的帮手？这要问你自己了。”
黎渐川三下五除二扒完饭，端着饭盒起身，准备离开：“不好意思，程先生，我没什么困境，也不需要……”
话音未完，一声爆炸巨响打断了黎渐川的声音。
“砰！”
“小心！”
长期训练和任务，让黎渐川本能地一把拉住程镜，迅速匍匐下蹲，同时拔枪转头，循声看向爆炸方向。
这样近的声响，爆炸必然就发生在食堂。
然而，当黎渐川的视线穿过食堂内的一排排桌椅，落到巨响传来的方位时，却发现那里没有半点火光，只有大片血红。
“什么……情况？”
黎渐川愕然，缓缓站起身。
几乎同时。
食堂内持续了两秒的死寂被打破，一道刺耳的尖叫响起。
这尖叫来自距离那大滩的血污最近的女人，她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五官扭曲，满头满脸都是被溅的红白腥臭。
她的喉咙里发出崩溃的、碎裂的声音。
黎渐川心头一突，快步冲过去，只见那张餐桌附近满地都是碎肉内脏，一截肠子搭在饭盒边缘，犹在滴血。
这场面……就好像刚才爆炸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个人。
惊疑之余，黎渐川察觉了周围气氛的诡异。
他抬头环顾，发现除这个女人外，食堂内的其余所有人全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望着这里，他们脸上的表情或是惊恐万分，或是阴沉麻木，或是似哭似笑，可无一例外，都是并不惊讶，甚至有些习以为常。
“爆炸……爆炸！全都爆炸！”
女人突然跳了起来，大叫着，脸上露出梦幻般的笑容，“快看，是烟花！好红、好亮的烟花……大家都是烟花……烟花……砰、砰、砰！”
“妈的！”一个中年男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一脸崩溃地摔飞了饭盒：“我受够了！王八蛋，狗屎！我受够了……我要回家！伯恩，你个王八蛋，听见没有！我要回家！放我们回家！”
他咆哮着向外冲去。
但不等冲出食堂大门，一支作战队便迅速冲了进来，将他按倒。
医疗队与清洁队同步入场，田栗走在其中，满面憔悴。
“你觉得……这算困境吗？”
程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黎渐川的身侧，压低的声音轻轻响起。

第551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什么意思？”
黎渐川霍然回头，锐利的目光钉在程镜脸上：“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算是知道一半吧，”程镜扶了下眼镜，不用黎渐川追问，便接着说道，“飞船上，某个人好端端地做着某件事就突然死亡的情况，是现在‘潘多拉号’专门成立调查组，重点调查的‘1.19未知恐怖杀人案’。”
“1.19未知恐怖杀人案？”黎渐川皱眉。
他留意着入场的三支队伍，发现他们对案发现场的处理堪称轻车熟路：“这个案子最初一个死者出现在1月19号，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二天？”
“对，”程镜点头，“这已经是记录在案的1.19案第十四个死者，也是第八个自爆而死的。”
听到这里，黎渐川本想脱口问出的调查进度和嫌疑人情况，都往回一绕，咽进了喉咙。
“潘多拉号”上人才济济，出了这样的事，不管是伯恩还是田栗，都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就动用最大的力量来调查。
但十二天过去了，船员莫名死亡的事情仍在发生，田栗愁眉不展，“潘多拉号”上人人惊惧崩溃，这一切，再结合1.19案的命名和他刚才所见的爆炸情况，就已经足够说明1.19案的调查没什么进展。
甚至，“潘多拉号”大概率连还活着的船员都无法保护。
恐怖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头上，谁也不知道死神是否会在下一秒降临到自己身上。
“第十四个死者是第八个自爆死的……”黎渐川抓住程镜话里的关键点，“那还有六个呢？他们不是？”
程镜道：“还有六个死者，是在某一瞬间，被从头到脚，均匀地切成了无数一毫米的薄片，包含骨骼、内脏。黎队也很惊讶吧？人体自爆，用点诡计或什么特殊的东西，还是不难办到的，可将一个人瞬间均匀切片，却是超出人类认知范围的。”
“当然，有些装置也可以做到，还能达到人类肉眼不可见的地步。但是，假如我们一群人并行，其他人都没事，只有你一个，身在人群，却被瞬间切片，轻轻一撞，就散成了满地血腥肉片呢？”
黎渐川定睛望着程镜。
“第二个死者就是这么死的。”程镜道。
他点开腕表，展示出几张现场照片：“1.19案的调查组不是吃白饭的，所有你能想到的，特殊装置、远程武器、辐射能量，等等，他们都查过，全部不是。”
“十四个死者，互相毫无关联，死亡毫无规律，所在的位置，正在做的事，周围的人，以及他们自身的特点，都全部查过，没有任何线索。”
“这就像地球上那些莫名其妙的无差别杀人案。”
“区别只在于，那些案子可以明确是人做的，而1.19案，却没有任何人类可以做到。”
“调查组的脑洞现在已经开到外星生物那一层了。”
程镜道：“坦白讲，我还挺支持这个调查方向的，都身在太空，身在完全超出我们过往对宇宙的理解的漩涡星域了，什么不可能发生？有外星生物潜入‘潘多拉号’大开杀戒，也正常吧？”
黎渐川盯着程镜展示出来的现场照片，放大看了看。
“飞船有被潜入的痕迹？”
黎渐川顺着程镜的话问。
“很遗憾，也没有，”程镜摇头，“所以调查才毫无进展，现在调查组像无头苍蝇，所有猜测都只是凭空想象，唯一把握大点的猜测，就是1.19案很大可能与飞船迷航、漩涡星域有关。”
这不奇怪。
黎渐川听到十二天这个时间点，第一反应也是和迷航、和这片星域有关。但三者有关这件事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可具体怎么有关，才是关键，也是所有人都一无所知的。
“知道这么多，还有现场勘查的照片，”黎渐川抬起眼睛，“程先生是调查组的人？”
程镜笑起来：“谁说搞数学的就不能是刑侦人才？再者，调查组陷入僵局太久，已经不局限于刑侦方面的调查了，好多科学家和研究员都被拉了进来，我也不能例外。”
“而且，黎队长，我有预感，你也要加入我们调查组了。”
黎渐川一顿：“这就是你找上我的目的？”
程镜无奈耸肩：“我再次申明，黎队长，我比较关注你，瞧见你结束休眠的消息后来找你，都只是因为我的梦。恰好遇到有人在食堂里爆炸，是我也没想到的。”
“至于为什么会认为你要加入调查组……”
程镜努了努嘴，视线越过黎渐川的肩头，望向他背后。
“黎渐川！”
一道熟悉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黎渐川半侧身回望去。
是田栗。
她看见了他，正在叫他。
“华国来的另外两支机动小队，一个马上要休眠，一个负责的警戒任务很重，近期挤不出半个人手，”程镜低声说，“田副站长正愁手底下没有能干的呢，你们就醒了……”
黎渐川也不知道这神神秘秘的程镜哪来的这么多消息，但看田栗的样子，程镜猜的，八成还就是真的。
“田姐。”
黎渐川应了声，收枪走过去。
程镜没跟着，而是端了饭盒，去食堂没被围上的另一边接着吃饭了。如此血腥场面，他还能吃得下去，也是不一般。
“上午就听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恢复还好吗……”
田栗关心着黎渐川的情况。
两人寒暄了两句，田栗便也不含糊，直接和黎渐川聊起了“潘多拉号”迷航的情况和1.19案，大体情况与程镜所说一致。
聊得差不多了，田栗便征求黎渐川的意见，询问他是否愿意加入调查组，来查1.19案。
黎渐川在特殊部队和机动队训练时都学过刑侦方面的东西，但他们出任务从没遇到过要查什么案子的情况，根本没有实践经验，全是纸上谈兵。黎渐川不觉得自己加入调查组，能给1.19案的调查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只是多个人呆在原地抠脑壳罢了。
“我服从上级安排，”黎渐川道，“但我在这方面没什么调查经验……”
“没事，”田栗苦笑，“咱们现在是有经验也没用，目前的情况，早就超出了我们过去的经验。”
田栗身为调查组的组长都这样说了，黎渐川也没拒绝的理由了。他看得出，调查组是真的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感觉了。
黎渐川应了，田栗便调了103机动小队的编制过来，又把所有事件资料发给他。
“整个飞船的人，包括人工智能‘伽马’，我们都已经排查过很多遍了，没有任何人有嫌疑，”田栗道，“所以我们目前的调查方向变了变，更偏向于排查人类所看不见的异常存在，和可能入侵的外星生命。”
“在调查组调查的同时，临时组成的1.19专家组也在研究怎样能有效地保护还活着的船员免受袭击，一些防护服和防护力场都已经有了点眉目，就是代价比较大，可能要失去两件实验品，更具体的，还要试了才知道。”
“除此之外，大家也都希望尽快离开漩涡星域，不管现在的爆炸和切片与这片星域有没有关系，都没人想在这里继续打转。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一朝一夕可以办到的事情。”
“大致上，‘潘多拉号’的应对就是这样。”
“现在飞船上大家的状态你应该也看到了，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田栗叹息。
说完，她注意到黎渐川在光屏显示的案件资料的某一部分停下了目光，想要分配103小队进入某个调查小队的话音便下意识收了回去，改成一句：“黎渐川，对于1.19未知恐怖杀人案，你有什么想法吗？”
黎渐川正在详细查看的是自“潘多拉号”迷航以来，这半个月飞船上发生的、值得注意的、可能存在异常的事件。
这些事件不论大小，由时刻监控整艘飞船，参与飞船管理运行的人工智能“伽马”初步整理出来，汇总成了这样一份资料。
这份资料上的所有事件都有进一步的调查标注，显然，就像田栗说的，已经经过不止一轮排查。
“田姐，”黎渐川回过神，看向田栗，“你如果没什么特别安排的话，我想带103小队单独成为调查组的一支调查小队，排查下‘潘多拉号’的异常事件。对了田姐，你可以给我们开个‘伽马’的权限吗？我想重新整理这份资料，不止调过去半个月的，还要调过去一整年的。”
“过去一整年？”田栗注视着他，眉头皱起。
黎渐川却没多解释，只点头道：“对，过去一整年。”
田栗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在自己的腕表上操作了一阵，验证过生物基因与状态，给黎渐川开通了人工智能“伽马”过去一年的异常与报错调查权限。
“‘伽马’的调查权限只能给你开通四个小时，再多就不是我能做到的了。加油，希望你们能有新的发现……”
田栗拍拍黎渐川的肩，转身离开了。
半个小时后。
103小队其余六人在黎渐川的办公室集合。
来的路上，他们已经收到了通知，知道是来进行过去一年的异常事件排查工作的。
林青屿干劲满满，拖着一看到文字就头大的高兵，拿了一份“伽马”新导出的资料，便要去查。
但不等出门，就被黎渐川抬手拦下了。
“……队长？”
林青屿有点疑惑地看向黎渐川。
黎渐川盯着光屏上海量吞吐处理的文字和影像，低声道：“借着排查的由头，立刻去把‘伽马’的主工程师安谢尔带来，避着人，越快越好。”
林青屿一愣。
但他没愣多久，三个半小时的期限马上将他敲醒，他一个多余的问题都没问，抓上高兵，直接冲了出去。
正在接取资料的石兆和陈暮寒对视了一眼。
同样正准备出去的孙晓雯一怔：“队长，你是怀疑安谢尔？可你这样把他带来，就算有由头，也很难不引起‘伽马’的注意……”
“所以我才要了它一整年的异常事件报告，”黎渐川微微抬眉，“1.19案发生后，‘伽马’被动用过九次，每次都是为新一轮的排查更新异常事件资料，进行初步整理分析。”
“这些资料细节太多，‘伽马’在更新、整理、分析这些资料期间，会像人一样，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件最重要、权限最高的事上，对其它会略有放松。”
“之前调查组要的资料不多，只是近期的，‘伽马’的这种集中和放松还不明显，时间也不长，但如果是过去一整年的资料，加更进一步的详细分析报告呢？”
孙晓雯惊讶：“‘伽马’是人工智能，还有注意力集中不集中这一说？”
“有，”黎渐川道，“我曾经听伯恩舰长提过一两句，他是研究人工智能和生物脑的行家。”
“而且，”黎渐川点开调查组那份半个月的资料，圈出几个地方，“‘伽马’报告的异常事件几乎全部都细致到堪称可怕，只有在调查组导出数据的这八个时间点，才稍显粗糙，没有往常那么细节。”
“你看，这些地方记录王哲的便秘情况，都是具体到秒的，而这里，只到分钟，而且没说王哲洗手时摩挲了多少下，耗水量多少……因为它的‘意识’集中在调查组需要的报告上，所以同一时间，在其它地方，就有些疏忽。”
“我要的，就是他现在的一点疏忽，一点‘暂不深想’。”
“这点差别……也太微小了吧？”石兆探头过来。
陈暮寒则微微皱眉，似是懂了什么，忽然道：“队长，这么说的话，你怀疑的其实不是安谢尔，而是‘伽马’？”
黎渐川抬眼，视线扫过四名队友，坦白道：“对。但实际上，我没什么确凿的证据可以怀疑它，调查组对它的几次排查也都没问题。只是，在知道1.19案已经有两点确定的线索——此案不是人类所为且飞船没有被外部入侵痕迹的情况下，如果一定要在飞船内部找一个怀疑对象，那我们第一个最该找到的，不就是飞船上唯一的存在一定的自我意识的非人类，人工智能‘伽马’吗？”
“先查‘伽马’，再查其它可能有异的存在，比如飞船上带着的那三件实验品，辐射检测……”
“先查飞船内部，再查飞船外部……”
黎渐川捏了捏眉心：“没什么好主意，那就只能笨法子，做排除法。我就不信，这所谓的杀人凶手就当真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当然，排除法要做，这些异常事件也要一遍遍过，我要这些，不单单是为了转移‘伽马’的注意力，而是我确实认为这里头有我们想要的东西，只是我们暂时还没有发现。”

第552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黎队长。”
不到十五分钟，林青屿和高兵便将安谢尔带来了。
石兆、陈暮寒和孙晓雯都已经离开，整间办公室内只剩下黎渐川和默默敲键盘的左岩。
这位“伽马”的主工程师安谢尔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被排查，一进来便开门见山：“听说你们调查组又开始了第十轮排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这是我的个人记录和‘伽马’的维修日志。”
“这里还有一部分我负责的其它工程的非加密文件，加密部分得要你们组长，也就是田副舰长才有权限查看……”
不等任何人开口，他便非常配合地递来一份份资料，脸上也露出和煦的笑容：“各位，请原谅我的直接，我的工作比较繁忙，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事实上，这样的排查我已经进行过九次了，都没什么意外，所以我希望这次也可以快速而顺利地完成。”
黎渐川示意左岩查验资料，同时笑道：“安谢尔教授，我们邀请你过来，确实是要进行第十轮排查，但更主要的目的，是想请你对‘伽马’进行一次检修。”
“检修？”安谢尔一怔，有点诧异，“现在吗？”
黎渐川点头：“对，现在，就在这里。”
安谢尔皱起眉：“你们是怀疑‘伽马’？但之前调查组对它的调查更多，也更严密，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现，白白浪费了时间，况且，前天我刚对‘伽马’进行过每周例行一次的检修，它没有任何问题。”
“陪同的另外两名研究员可以作证。”
黎渐川的目光从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身上扫过，暗藏审视：“安谢尔教授对‘伽马’进行检修，都是在它休眠或正常工作期间吧，你有试过在它分析导出整个飞船的精细数据时检修它吗？”
安谢尔摇头：“没有，但这不会有什么区别，黎队长。”
他看到黎渐川丝毫不变的神色，面露无奈，一顿，又道：“好吧，我知道，理解这一点对你们这些人工智能的门外汉来说有些艰难，但事实就是这样，‘伽马’的运算能力、思考能力和底层逻辑和你们曾经看过的那些广告片理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我建议你们不要用固有的印象去猜测它，它在分析导出海量数据时和正常工作时的状态不会有什么太大差别。”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哦，难道黎队长你是相信人工智能像人一样，专注于某件事时，注意力就会分散的观点？上帝，这纯属无稽之谈！”
“我知道，伯恩那个家伙就是人工智能人格化研究的专家，他致力于向任何人传播他的论调，但请千万不要听信他的胡言乱语……”
安谢尔有些激动起来。
面对打断他日常工作十次的排查，他仍能温文尔雅，而眼下只是嗅到一点对立研究的苗头，他就控制不住地恼怒起来。
黎渐川终于对安谢尔资料上标红的一行“遇到部分学术问题会爆炸”有了真正深刻的理解。
同时，他也有点惊讶，没想到安谢尔和伯恩还存在学术之争。
但他并不关心这些。
他直接滑开光屏：“那这些代表什么？”
左岩在103小队主攻技术，在林青屿和高兵去找安谢尔的时候，他已经利用数据模型，将之前黎渐川点出来的“伽马”平时的监控数据情况，与前几次排查给出报告时的监控数据情况，对比整理了出来。
但安谢尔似乎早就知道这些差别。
他一眼扫过，没什么意外之色，只是皱起眉来，道：“这些只是‘伽马’按照逻辑规律，对当前工作进行轻重分配的结果……”
黎渐川紧了一刹的神经放松下来。
“伽马”有没有注意力，是不是能人格化，这些他都不在意。他只希望他需要的结果没变，即“伽马”在调查组需要它全力分析整理监控数据时，会对同一时间的飞船上的其它情况放松了关注。
安谢尔刚才的否定让他有过一瞬间的怀疑，但幸好，这个结果是被肯定的事实，而不是“伽马”故意表演出来的。
“安谢尔教授，我想你误会了，”黎渐川打断安谢尔，“我无意参与你们的任何学术之争，我只为调查1.19案而来。现在，我们需要的，就是请您对此时此刻的‘伽马’进行检修。”
安谢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你们这是乱来！频繁地对‘伽马’进行检修，会影响‘伽马’的状态！”
黎渐川神色平静：“希望您配合，安谢尔教授。”
他注视着安谢尔的眼睛：“‘伽马’的状态出了问题，有您和许多工程师可以维修、抢救。但人类死了，就是真的死了。1.19案离您并不遥远，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死神找上的人会是谁。”
“也许是您，也许是我。这不是威胁，而是事实。”
安谢尔淡棕色的瞳孔微微颤动起来。
五秒钟后，他抹了把脸，拎起了刚才随手放下的工具箱：“怪不得要我带上设备……我必须要申明，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黎队长。不可能你们每次排查，都要我来检修‘伽马’。”
黎渐川神色一缓，笑起来：“这我可不敢保证。”
安谢尔冷下脸色：“那你最好祈祷你们能查出点什么吧。”
说完，安谢尔打开箱子，拿出一样样设备，开始连接“伽马”，进行远程检修。
“伽马”的控制室是“潘多拉号”的机密场所之一，需要的权限更高，除非“伽马”出了大问题，否则一般的检修维护都不需要去控制室，远程连接便可以完成。
黎渐川虽对“伽马”有怀疑，但还没到要去控制室查它的地步。
若真这样，那别说“伽马”只是被分散了注意力，就是真发呆睡着了，那也得警觉惊醒，投来目光。
“怎么样，安谢尔教授？”
无数模型与数据在安谢尔的光屏上滚动，黎渐川扫了一眼，就觉头晕目眩，实在是看不懂一点。
但他看不懂检修内容，却看得懂安谢尔的脸色。
这位主工程师的神情在某一刻，突然变得难看了起来。
面对黎渐川的询问，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抿紧了唇，眼神一凛，双手加速敲击着键盘，似是在打开什么更深层次的程序，进行查看。
“安谢尔教授？”
黎渐川心头一跳，不知该惊还是该喜，难道这还真有发现？就这么一榔头，就凿到了关键？
左岩也一惊，探头过来：“队长？”
黎渐川紧盯着安谢尔。
安谢尔的手指慢了下来：“……真的有点问题。”
他抬手把面前屏幕的某一处放大：“这里，我前面每周的日常检修扫到这里，都是正常的，但现在，这里出现了一点痕迹，这是有人篡改‘伽马’的接收信息和储存设置的痕迹。”
“篡改信息？”黎渐川拧眉，“谁篡改的，什么时间，改了什么信息？”
安谢尔道：“我植入了程序，正在追查修复，大约需要一两分钟。”
“这个篡改者在篡改‘伽马’的信息和设置后，还进行了非常精妙地常态遮掩，就像……就像他在屋子里杀了人，之后把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尸体也深深埋进了土里，你往那里走上一圈，就算敏锐非常，也什么都不会发现，只觉得那是很正常的一间屋子，只有大雨……一场大雨落下来，把尸体冲出一根手指，你才能知道，这里可能发生过一起凶案。”
“现在就是雨落的时候，我这么解释，能明白吗？”
安谢尔看向黎渐川和左岩。
“能，但这个形容……”书呆子模样的左岩推了推眼镜。
“我平时的爱好就是看推理小说，这次1.19案我也想加入调查组来着，但手头上的工作实在太多了，”安谢尔面上显出两分难堪，“还有，非常抱歉，黎队长，‘伽马’的问题现在才被发现，是我的失职，我对自己的检测程序太自信了，却不知道，早就有人摸到了它的关键，将它蒙蔽，之后我……”
黎渐川摆手：“教授，这些就不用说了，我只想问，‘潘多拉号’上，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篡改‘伽马’的信息和设置，且能避过检修这一点？”
安谢尔神色一顿：“……其他人都办不到，只有我、伯恩、路饶可以。这是要对‘伽马’非常了解，参与过核心设计的人，才能做到的。”
“篡改信息和设置其实不难，难的是遮掩这种篡改的痕迹，也就是杀人不难，埋尸难。”
“这个被用来遮掩痕迹的新程序，是权限很高的隐藏程序，可以让‘伽马’在日常检修时刻意遮掩自己被篡改的痕迹。这必须要动核心逻辑，否则无法完成。我承认，如果不是‘伽马’现在的重心在你们这些数据报告上，遮掩放松了些，让埋尸的泥土松动了，那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发现这些痕迹。”
他似乎是有点难以接受自己被门外汉点通了关节，神色复杂。
但事实上，这也正常。
一是因为善泳者溺，二是因为这个篡改者的遮掩程序明显是针对检修程序来设置的，寻常难以发现。
至于三，则是因为在黎渐川完全没有注意、完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他的第一次“造物”能力已然成功发动。
一次，两次，三次。
八次，九次，十次。
不论多少次，大雨都不一定会落下，也不一定会冲刷掉泥土，显露出尸骸。
只有“造物”。
才能令“伽马”分神显露破绽的偶然，成为必然。
“主工程师安谢尔、舰长伯恩、人工智能训练师路饶……”
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的黎渐川正琢磨着这三个人的嫌疑。
一分半后，屏幕上的进度条满了，安谢尔精神一振，调出“伽马”修复后的内部运行日志。
“篡改时间是地球历2037年1月1日，”安谢尔放大信息，“篡改者匿名，被篡改的部分是‘伽马’对2036年12月31日地球发出的异常能量波动进行的深入分析报告和前一天光明未来联合组织发送的通讯的具体内容？”
“这……”
安谢尔看向黎渐川。
黎渐川同他对视两秒，然后干脆利落地抽出一个电子镣铐，咔嚓一声按到了他的手上。
安谢尔一愣，又惊又怒：“你们干什么！这完全不可能是我！”
黎渐川神色不动：“安谢尔教授，还请配合。”

第553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下午两点，伯恩终于结束一上午的忙碌工作，得以喘息片刻。
他吃过午饭，从办公室的柜子里取出一小袋咖啡豆，细细地研磨，冲泡咖啡。
这是他最喜爱，也最放松的活动。
存了一年多的咖啡豆味道已经不复当初了，但这没有什么妨碍，能在孤独而漫长的太空旅程中得一小杯咖啡作伴，已经是非常奢侈的事情了。他很珍惜这一小杯咖啡。
他端着咖啡，坐在舷窗边，望着窗外陌生的宇宙，开始思考自己即将进行的休眠。
为了“潘多拉号”航行初期的稳定，在最开始的一年里，他没有给自己和“潘多拉号”上的任何主要管理人员安排休眠。
但飞船航行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的事，只要还想保持状态，还想延长寿命，那他们迟早都是要休眠的。等1.19案一结束，高层的轮换休眠就要开始了，他不得不提前为此作出安排。
他和田栗总要有一个苏醒着，稳定大局，保管基因库的密钥……
还有安谢尔，真正参与“伽马”核心创造的，只有他、安谢尔和路饶，但路饶不是工程师，身体也很不好，在应对“伽马”可能出现的突发问题上，他没有什么大的作用，所以自己和安谢尔总要有一个苏醒着……
武装中心存在多国多组织的作战队伍，高层不休眠还好管理，一旦休眠，就怕会有乱子……
伯恩越想，眉头便拧得越紧。
咖啡喝到最后，只剩下了酸苦的底子。
他叹了口气，到水池边把咖啡杯洗净，然后翻身躺到办公室的小床上，打算午睡休息一会儿。
他已经连续几天睡眠不超三小时了，这对他这个年纪来说实在是痛苦，他感受到了神经的紧绷和大脑的混乱，他迫切地需要睡眠，哪怕只有一两个小时。
然而，事实证明，作为偌大一个飞船的舰长，在真正忙碌的时候，是不太可能有什么合适的休息时间的。
伯恩刚刚盖上毯子，甚至还没来得及闭合双眼，腕上的通讯器便又震动了起来。
这个震动频率，是紧急消息。
伯恩深吸了口气，按住抽痛的额角，抬起手臂，展开光屏。
光屏上显示，发来这条语音信息的是副舰长田栗。
她言简意赅：“尊敬的伯恩舰长，调查组于今天下午抓获1.19案嫌疑犯‘伽马’主工程师安谢尔，怀疑其利用人工智能‘伽马’进行违规操作，杀害飞船成员……”
伯恩混沌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田栗的语音继续响着：“逮捕安谢尔的初步证据为其对‘伽马’进行的篡改操作，现需更进一步的调查，故调查组申请获取舰长权限，进入‘伽马’控制室……”
伯恩略有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
他关掉了光屏，迅速下床，冲出办公室。
他边快步走向临时拘押室，边拨打田栗的通讯。
对面无人接听。
他深呼吸，平缓着情绪，给田栗发送信息：“安谢尔？田，你们确定你们没有抓错人？只凭对‘伽马’的篡改操作就指认安谢尔为1.19案嫌疑犯，这听起来荒谬极了！”
“调查组全体立刻到三号会议室集合，我要听取你们的汇报！”
“在确定证据无误前，相关信息绝对不能公布出去！”
“我知道你们承受的压力非常大，也迫切地需要打开1.19案的口子，稳定眼下乱糟糟的人心，但这不是草率作出任何决定的借口……保持冷静，田！”
伯恩恼火至极。
他开始怀疑田栗是不是也终于承受不住，精神失控了，竟然会这么草率地做出这样的决定，抓捕“伽马”的主工程师可是大事，用这样的罪名指控更是恐怖，她证据不足就这样做，绝对是要出事的。
伯恩倍感头疼。
一年的太空漂流，尽管他们组织过很多次欢庆活动，促成了很多个家庭建立，也始终都无法真正消解这漫长旅途的痛苦。
从前，这些痛苦因为终点和希望的存在，可以被压制，而现在，“潘多拉号”迷航，终点不在，希望不存，未知的死亡又潜伏在暗处，威胁着每个人的生命，于是，这痛苦便再无法压制，濒临爆发。
半个月过去，说整个“潘多拉号”已成为一个巨大的火药桶，是完全贴切的形容。
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将它引爆。
现在，伯恩就疑似望到了这火星的苗头。
“希望他们不要真的发疯……”
伯恩抱着这样的念头，进入了拘押区。
这里由一支作战小队看守，伯恩亮出权限，没有遭到任何阻拦，便顺利抵达了田栗发来的安谢尔所在的临时拘押室。
伯恩到的时候，临时拘押室内只有安谢尔一个人。
他戴着电子镣铐坐在椅子上，低垂着脑袋，伯恩的进入也没能令他抬头看上一眼。
“调查组的人呢？”
伯恩皱眉，左右看了眼，打开对讲器，询问外面的作战小队。
“听说休眠区出了事，田副舰长带人过去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回来。”作战小队的队长回答。
伯恩放下对讲器，走到安谢尔身前，打开舰长权限，要解他的电子镣铐。
安谢尔却向后一躲，避开了。
伯恩正要说话，安谢尔却忽然开了口：“是你做的吧，伯恩。”
“什么？”伯恩动作一滞，疑惑抬头。
安谢尔的声音冰冷：“篡改‘伽马’信息和设置的人，是你吧，伯恩？别急着否认，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两个，你和我，路饶是办不到的，你我都清楚这一点。”
“如果这件事不是我做的，那就只剩下你了，不是吗？”
伯恩道：“你在胡说什么，安谢尔？麻烦你弄清楚现在的状况，这不是吵架的时候。你因一个篡改‘伽马’的指控就被临时拘押，就被定为1.19案的嫌犯，这是不合理，也不合法的，你的重点应该在这里！跟我来，调查组的汇报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安谢尔冷笑了声。
他抬起头，直视伯恩：“别装了，你刚才动用权限屏蔽了这间临时拘押室，对吧？”
“谁都不知道这里正在发生的对话，你可以揭下你的面具了，”安谢尔道，“来吧，告诉我这个将死之人，你为什么要篡改‘伽马’的信息和设置，还要嫁祸给我？”
“1.19案是不是你做的？现在你进来，二话不说就要解开我的镣铐，是想带我去参加会议，还是想假装放我走，然后来一个嫌犯逃逸，当场击毙？哦，后者的话，还真不错，你的锅有人背了，1.19案也找到凶手了，皆大欢喜？”
伯恩难以置信地看着安谢尔：“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安谢尔？我会做出这样的蠢事吗？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失去了冷静的表情，气怒道：“研究那些数据把你研究傻了吗？你自己听听你的猜测有多愚蠢，！”
“杀了你，1.19案就结束了？你不是凶手，你的死亡什么都不会改变，该死的人还会继续死，‘潘多拉号’上的人不是傻子，这件事根本就不是找一个替罪羊就可以结束的！”
“你不是凶手，我也不是，那不是人类可以办到的事情，‘伽马’也不行！”
伯恩道。
“那你为什么要把篡改‘伽马’的事嫁祸给我？”安谢尔打断了伯恩的声音，“篡改痕迹上留有我的信息！”
“鬼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伯恩深呼吸，“那不是我！安谢尔，我没有嫁祸你，你冷静一点，动动你那智商高达一百八的大脑，上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了！”
安谢尔神情激动：“我不可理喻？是你动了‘伽马’，现在这个罪责却落到了我的头上，这难道不是嫁祸吗？”
“你就是想要害死我，伯恩！”
安谢尔的电子镣铐砰的一声砸在桌子上。
“我根本没有这么想，也根本没有这么做！”伯恩低吼，“篡改‘伽马’和1.19案完全就是两回事，一点联系都没有，知道吗？这根本不能作为指认任何人的证据，你也不会因此而死！”
安谢尔面露讥嘲：“这件事你能说了算吗，伯恩？”
“你的权威已经掉到底了！”
“现在整艘飞船的人都急于宣泄自己的恐惧和愤怒，只要我和1.19案有关的消息传出去，不管我是不是真凶，不管‘伽马’的篡改与1.19案有没有关系，他们都一定会杀了我！”
“这样你满意了吧，伯恩？我死了，路饶休眠，以后‘伽马’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你完全一手遮天了，伯恩，要知道，我向调查组检举过你，说你才是最有可能篡改‘伽马’的人，但是没有人相信我，他们全都相信你这个虚伪的、可笑的舰长，即使你曾经蒙骗他们，把他们毫无预兆地带上太空！”
“哦上帝，这还是曾经的、我认识的那个你吗……”
伯恩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
片刻后，他按住自己的脸孔，拉开安谢尔对面的椅子，颓然坐下，嗓音沙哑道：“安谢尔，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安谢尔一愣：“你在说什么……”
伯恩抹了把脸，掌心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面部堆积的皱纹。
“连续多日的睡眠不足，紧张劳碌的工作，巨大的压力和内心深处的痛苦焦虑……”伯恩道，“这一切都让我的状态非常糟糕。你们选择了用这种方式试探这个状态下的我，是正确的。”
“再晚上一两个小时，晚到我的午睡结束，事情大概都不会这么顺利，正常状态下的我不会这么混乱，这么愚蠢，这么容易上钩。”
安谢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伯恩道：“刚才你的那句话反过来送给你，安谢尔，别装了。你的演技真的称不上好，如果是平时，我应该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戳破了你拙劣的表演，哦不对，如果是平时，我根本不会在接到消息的时候，立刻来找你……”
“不，就算是平时，你也还是会这么做的，伯恩舰长，”一道男声响起，“即使你对安谢尔教授的突然拘押有所怀疑，可在联系不到田副舰长的情况下，为避免调查组真的有人精神失控，做出发疯举动，害了无辜之人，你也一定会过来拘押室查看。”
“从一开始，我们赌的就不是你的状态好不好。”
伯恩一顿，缓缓转头，看向拘押室门口。
一个高大俊美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手持武器。
是刚才和他打过招呼的作战小队的队长，他知道他的名字，叫黎渐川。
黎渐川迈步走进来，目光锁在伯恩脸上：“你或许不是个好人，但一定是个好舰长，这是安谢尔教授和我们共同的认知。”
“所以，在知道你的错误可能会导致某些船员蒙冤受害，或‘潘多拉号’因此出事的情况下，你不可能还坐得住。只要你第一时间来了这里，就说明在篡改‘伽马’这件事上，你的嫌疑非常大。否则，你最该要做的，是去检修‘伽马’，而不是来见安谢尔。”
“你是个好舰长，至少你愿意做一个好舰长——如果不是有着这样的共同认知，早在一年多前，你蒙骗一部分人登上飞船时，那些人就已经将你赶下台了。”
黎渐川说得直接。
伯恩疲惫地扯起嘴角：“没想到我会得到这样高的评价，真是惊喜。”
他一顿，又道：“我以为来的会是田。”
“我们没有通知田副舰长，”黎渐川道，“这是103调查小队自作主张的行动。安谢尔教授帮了我们，否则只伪造通讯这一点我们就很难做到。”
伯恩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你们想知道什么？”他道，“我必须要先声明，我所做的一切和所隐藏的秘密，都确确实实和1.19案无关，这不是推卸什么，而是不希望你们的调查误入歧途，带来恶劣的影响。”
“篡改‘伽马’的信息和设置，这竟然真的是你做的，伯恩……”虽然配合表演，但却并不太怀疑伯恩的安谢尔在听到这变相的承认后，愕然失声，“这是‘潘多拉号’上的重罪！”
“现在被发现，就算什么事都没发生，你的舰长也已经当到头了！”
他满面不解。
伯恩睁开眼：“我别无选择，安谢尔。”
“事实上，我还要感谢你们，让我终于不用再背负这样沉重的秘密……”他笑了声，“哦不，它一开始其实也算不上多么沉重，只是在最近，‘潘多拉号’迷航后，一个又一个人离奇死亡后，它才变得尤其沉重……”
“在当初篡改‘伽马’时，我曾发誓，当我们顺利抵达莫斯比星系时，我就将这个秘密公布出来，到时不管什么样的惩罚，我都愿意接受。”
“但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糟糕透顶，我们丢失了莫斯比星系的坐标，迷失在了这恐怖的宇宙里……”
“在这种情况下，我完全不敢将这个秘密公开……我是个胆小鬼，我惧怕它，惧怕它让人心更乱，让崩溃提前，在这样密闭的、没有着落的空间里，精神崩溃是比窒息还要恐怖的事，它会让‘潘多拉号’彻底完蛋……”
黎渐川握枪的手微微收紧：“既然它可能会引发这样严重的后果，那现在，你又为什么答应告诉我们？”
伯恩看向黎渐川：“或许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一个你们所认为的好舰长吧。我不介意‘潘多拉号’现在完蛋。”
“狗屎……狗屎！”安谢尔大骂。
他猛地站起身来，视线扫过黎渐川和伯恩的脸孔：“我只是个工程师，我不想知道……我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些狗屎的秘密！”
他拖着电子镣铐迈动脚步，有些踉跄地冲出了拘押室。
拘押室的门被砰地甩上。
回响震荡。
黎渐川注视着伯恩。
他知道这是伯恩给出的试探，在他的试探之后。
一场博弈。
黎渐川的手指缓缓擦过枪管。
“‘伽马’被篡改的信息，到底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第554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伯恩有点意外，又好像不太意外地望着黎渐川，顿了片刻，才开口道：“‘潘多拉号’突然提前发射的原因，你还记得吗？”
“当然。”
黎渐川道：“‘非常指南’的临时预言，光明未来的命令，和仿佛与这预言、这命令呼应的突然爆发的地球异常能量，还有空间站脱轨、通讯失联等，一系列原因吧，最终造成了‘潘多拉号’与其它飞船仓促发射的结果。”
“但这所有原因里，最重要的只有两个，”伯恩肩背松垮地靠进椅子里，“光明未来源于‘非常指南’预言的命令，和地球爆发的、充满毁灭性的异常能量波动。”
“我所篡改的信息，就与这两者有关。”
黎渐川表情微凝。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心脏开始不规律地跳动起来。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伯恩似乎看出了黎渐川的想法，深蓝的瞳孔如黯淡的水镜，“2037年1月1日，是‘潘多拉号’进入太空、奔赴莫斯比星系的第二天，我正在主控室处理那些因临时发射而出现的乱糟糟的事务，这时，‘伽马’发来一份分析报告。”
“在彻底脱离地球轨道前，我担心飞船会受到地球爆发的能量的影响，所以让‘伽马’实时监控地球的能量情况。”
“这份分析报告就是地球能量相关。”
“在这份比‘诺亚方舟’会议上的通报更详细、更深入的进一步分析的报告里，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地球爆发的能量竟然不是主要作用于地球本身的，而是作用于地球之外的太空空间的。”
“换句话说，就是地球很可能并没有毁灭，这种能量爆发也并不是末日前兆，地球上的一切也许还好端端地存在着，完全没有受到能量爆发的影响。”
“我们误判了。”
伯恩的胡须轻轻抖动。
黎渐川喉头翻滚，心下像突然破了个洞，一阵空茫冰凉。
他曾经觉得地球一夕毁灭就是虚假的、不真实的，像在做梦。
可后来，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地球的通讯始终未能接通，空间站也早已不在，他便终于说服自己，接受事实，地球就是已经坠入末世，即使人类尚未灭绝，他们身为种子计划的一员，也不能冒险返回。
他们已经肩负了另外的责任。
但是，现在却有人告诉他，这样被迫裹挟上来的、背井离乡的未知旅途，是误判导致的？
他们本可以不跟随离开，本可以返回地球？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你篡改‘伽马’的信息和设置，是为了隐瞒这份报告？”他开口，声音竟然出奇的冷静。
“没错。”伯恩承认。
“为什么？”黎渐川问。
伯恩道：“是我的错……”
“我不是在问是谁的错，而是在问为、什、么！”黎渐川满腔的怒火再也无法压制，发出近乎嘶吼的质问。
“2037年1月1日，‘潘多拉号’根本就没有离开多远，连太阳系都边儿都没摸到，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开始，那时候立刻返航完全是可以的！”
“错了，就及时改，这有什么难的？当时就返航，再筹备筹备，总比现在迷航，连莫斯比星系的大门朝哪边儿开都不知道要好吧？是，莫斯比星系实在遥远，再筹备多少年，或许结果都一样，都会迷航，都会出事，但至少你要给大家选择的权力！”
“没有欺骗、隐瞒和误导的，真正选择的权力！”
“别拿所有人都当傻子……”
他死死攥着枪管，手臂青筋凸起：“我们可以不选，但你不能不给。我们愿意为了责任、为了信仰，登上这艘飞船，守护这艘飞船，但不代表我们就活该被你绑着，被你欺骗！”
“非常抱歉……”伯恩有些僵硬地捂住眼睛。
“为什么？”黎渐川的胸膛急速起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伯恩像是从沉郁的肺腑深处挤出了一口气，“光明未来下达的、源于‘非常指南’预言的命令，不止你们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黎渐川一顿。
他并未被怒火冲昏的头脑一清，想起了伯恩最开始所说的，他所篡改的信息与飞船提前发射的两个最主要原因有关。
地球能量相关已经说了，那光明未来的命令呢？
“什么意思？”黎渐川微微按下情绪。
伯恩道：“不要怀疑，‘非常指南’给出的预言是真实的，光明未来据此下达的飞船提前发射的命令也是真实的，只是在这条命令之下，光明未来还有一条发送给我们这些隶属于光明未来的空间站站长的隐藏信息。”
“这条信息可以瞒得过你们，但瞒不过‘伽马’，‘伽马’会如实地将它记录下来，查一查就可能被发现。它事关光明未来的最高机密，为了它，我不得不篡改一些东西。”
黎渐川道：“最高机密？”
伯恩似乎真的打算全盘托出，闻言颔首道：“对，光明未来的最高机密，新人类计划。”
“什么东西？”黎渐川皱眉，“新人类计划？”
他直觉不对。
“对，新人类计划，”伯恩闭了闭眼，“简单说，“光明未来实行种子计划的根本目的，不是保存人类火种，而是创造新人类。种子计划的外壳之下，隐藏的是光明未来为人类预设的‘光明未来’。”
他望着拘押时的舷窗，目光平和至极。
“光明未来组建之初，就是以研究并掌握地球上的某些特殊能量为目标的。这些特殊能量大多存在于神秘文明遗迹附近，极少被捕捉到，也无法被利用，但其中绝对蕴含着不同凡响的东西，这是所有研究员的共识。”
“组织研究这些研究了很久，但有一天，高层突然宣布，他们不研究这些了，开始转而启动一个名为种子计划的项目。这个项目表面上看没什么特殊，和其它很多国家和组织的火种计划一样，当时的我，或者说绝大多数组织成员都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过往的能量研究痕迹都被埋掉了，光明未来全力推行种子计划，几乎倾尽所有。”
“一天天过去，种子计划步入正轨。”
“所有人都认为光明未来的主要研究方向就是这项计划，而非其它。我也一度这么认为，直到一年多前，我被任命成为‘诺亚方舟’空间站的站长，我才知道，这项种子计划还有隐藏内容。”
“那就是新人类计划。”
伯恩声音低缓：“我称不上组织的高层，计划具体怎样安排的，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我必须按照他们的命令，准时发射飞船，不管是否与原定计划相符，发射飞船后，我们如果没有丢失地球坐标，那么可以选择返航，或继续去往太空航行，但如果我们已经丢失了地球坐标，那么就绝对不能返航，无论前路是什么，都要继续走下去。”
“他们在发射命令之下，给出的隐藏信息也是这个。”
“我也对这些怀疑过，所以才会在投票时迟疑。”
黎渐川道：“你不清楚新人类计划的原委？”
伯恩扯了扯嘴角：“当时不清楚，后来就清楚了。”
黎渐川心头一动：“在看到‘伽马’关于地球能量爆发的分析报告的时候？”
“是的，”伯恩道，“我想到了过往的很多蛛丝马迹，调出了很多资料，还有之前空间站转移到‘潘多拉号’的卫星影像资料。”
“慢慢地，我拼凑出了真相。”
“原来，当初组织突然放弃能量研究，不是因为太长时间一无所获，而是因为他们已经得到了一些收获。”
“他们找到了三个能量聚集地点，探索、研究后发现，地球隐藏的那些特殊能量，是人类进化，突破维度限制，成为更高层次的生命的关键。但具体应该怎么做，方向在哪里，他们不确定。”
“于是，他们寻求光明神谕，也就是‘非常指南’的帮助。‘非常指南’没有给出明确回答，但却把提示指向了太空。”
“高层对此的解读，配合当时光明未来的太空研究，便让光明未来认为人类进化的契机不在地球，而是在太空。”
“他们定下了新人类计划，决定要在空间站发射飞船时对那三个能量聚集地点动手，尝试引动那些能量。”
“他们认为那些能量可以短暂地打开地球外三维与高维之间的通道，飞船的轨道经过精密计算，有概率冲入这些可能存在的通道里。冲进去之后，便会丢失地球的坐标，无法再和地球联系，即使地球仍在眼中，我们也无法返航。”
“冲进不去，也没关系，原定的坐标是正确的，飞船可以继续向前，真正执行一场单纯的种子计划，也可以返航，回到地球，都没什么不妥。”
“所以，一切向前发展，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黎渐川按捺着思绪，耐心听着，渐渐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疯了吧？”
他愕然脱口。
这事简直匪夷所思！
他知道世界上存在很多疯子般的天才，也知道他们大多都会闹出惊天动地的事来，但今天，他还是头一遭真正见识。
这听起来还不如地球毁灭来得正常。
他暴躁地抓了抓头发，敏锐地问出关键：“你猜到这一切的时候，为什么不及时回头？”
“难道你真的认为你们这个狗屁的新人类计划成功了？那股能量爆发，‘潘多拉号’丢失坐标和通讯，是进了什么突破维度的通道，就算和地球近在咫尺，也不在一个空间了？”
伯恩抬起松弛的眼皮，看向黎渐川：“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尝试返航？”
黎渐川一顿，神色僵住。
“在猜到这一切之前，我发射飞船，去往太空，是因为光明未来的命令、隐藏信息和疑似毁灭地球的异常能量，”伯恩道，“而在猜到这一切之后，我也认为这有些可笑，不太相信，所以我尝试了返航，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
“但失败了。”
“‘潘多拉号’不受控制，仿佛被一股未知的引力吸引，无法返航，只能向前。”
“这种诡异情况，直到半个月前，它彻底迷航，进入这片未知星域，才解除。”
黎渐川道：“这件事，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伯恩道：“告诉谁？没有人能真正保守秘密。我们被一无所知地蒙骗到了一条未知的道路上，以后还不知道是人是鬼，还不知道能够去哪儿，未来怎样……这样的消息一旦传开，你认为‘潘多拉号’会是什么下场？那绝对比遭遇现在的无差别杀人案还要恐怖一千倍、一万倍。”
黎渐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他慢慢动了动嘴巴，“在看过能量报告，又确定无法返航后，你选择隐瞒篡改这些事？”
“或者，你还有更好的办法？”伯恩摩挲着自己苍老的脸孔，“其实，在迷航之前，我想过什么奇怪通道之类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光明未来也是在摸索实验，而不是确定。”
“毕竟，我们虽然无法返航地球，但我们的目标，莫斯比星系的坐标始终亮在星图上，像启明星一样指引着我们，不是吗？”
“我期盼着我们可以顺利抵达那里。”
“如果可以，我一定会虔诚地谢罪……”
“但最近半个月发生的一切让我明白……我是在痴心妄想。我……我或许真的做错了。”
“1月1日，在我发现一切时，我没有选择隐瞒，而是集思广益，也许我们还有机会返航？”
“是的，我选择隐瞒，选择篡改，一方面是害怕‘潘多拉号’的崩溃和动乱，另一方面，也是不敢面对决策失误的自己，不敢承担后果，也对组织有私心，不希望光明未来被人谩骂唾弃……”
“但是……”
伯恩有些混乱嘶哑的声音哽住。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脸彻底埋进了掌中。
黎渐川望着他弓起来的瘦削腰背，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个半只脚迈进老年的男人。
他还是个公认的好舰长吗？
不知道。
拘押室内的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
在外面的走廊传来靠近的脚步声时，伯恩终于重新抬起了头，他布满红血丝的、疲惫不堪的眼睛转向黎渐川：“这些消息公布与否，由你们决定。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担任‘潘多拉号’的舰长，启动预案吧，委员会制或许才更适合以后的‘潘多拉号’。”
“我会利用最后的权限，推荐你加入，成为五名委员之一。”
黎渐川一怔：“我？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想……”
“你适合，”伯恩打断他，“你不想也正常，你看起来就不是对权力很感兴趣的人。但没有权力，很多事情你都办不到，就连你刚才质问我的‘选择’，都随时可能被他人剥夺。相信我，孩子，未来的你，一定会需要它……”

第555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关于前“诺亚方舟”空间站站长、现“潘多拉号”飞船舰长伯恩的处理，在一天之后有了定论。
伯恩卸任，对外说是身体出了问题，必须永久休眠，直到人类顺利找到新的生存地，才有可能将其唤醒。
黎渐川升任武装中心副指挥长。
“潘多拉号”委员会预案正式启动，包括新任高层黎渐川和刚刚成为代舰长的田栗在内的五人入选，田栗任委员长。但目前，这个阵容只是暂定，具体还要等集体投票。
伯恩保守的秘密并没有立刻公开，只有五名委员清楚原委。一切，无论是集体投票，还是秘密公布，都至少要等1.19案了结再谈。
了结1.19案，才是当下的重中之重。
否则这惶惶人心，势必要惹出大乱子。
2038年2月2日，距离伯恩事件已过去三天。
黎渐川从研究中心回来，大步走进办公室，有些焦躁地捋着头发。
“磁场方面调查得怎么样了？”
他问。
“这是目前的调查报告，”左岩把光屏转过来，“可以说是没什么收获……”
左岩犹豫着：“队长，我觉得现在这个调查路线可能不会有什么发现，‘伽马’查过了，没问题，实验品查过了，也没问题，能量、磁场，看起来也不像有问题的样子。”
黎渐川快速浏览着报告，眉头深锁。
之前他们调查“伽马”，只查到了伯恩，并没有查到1.19案，线索可以说是断了。
但伯恩的事，换个角度看，也是给他们指了思路，黎渐川从比较倾向于怀疑非人类作案，直接迈到了与研究中心部分研究员一样严重怀疑高维生命。
毕竟现在“潘多拉号”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是进入到了不寻常的维度空间。这里必然存在很多人类无法想象的生命。人类无法捕捉到它们，人类的飞船也很可能并不能拦住它们的入侵。
这个概率是非常大的。
因此，黎渐川在1.19案调查组的会议上提出，调查组应该把力量主要集中在调查高维生命的痕迹，并尝试捕捉、驱赶或杀死它们。
但关于异常的排查也不应该立刻放弃。
调查组听取了这个建议，兵分两路，主要力量放在针对可能存在的高维生命上，次要力量继续向下排查异常事件和飞船上其它非人类存在。
103小队内部也是这样分工的。
只是两天过去，全无进展。
想要对付高维生命，飞船上现有的科技办不到，甚至有针对性地去查，也查不到一点异常痕迹。排查非人类，也统统都是没问题，没收获。
调查完全陷入了僵局。
研究中心防护服之类的实验，也都在今天宣告失败。
而也就是在这两天，因莫名的人体爆炸和切片而死的人又多了整整五个。
这种未知死亡的频率正在变高。
调查组的压力空前的大。
“继续查，”黎渐川抬手在光屏上圈出几处，“这几件异常事件的相关人员，全都叫来，排查问话。”
“之前我圈定的那些人也是，不管调查组里的谁查过多少遍，都再叫过来，再查。”
黎渐川道。
他肯定的态度让左岩面上的犹疑消退下去。
“好，我这就跟青屿他们说。”
在103小队，林青屿、高兵、孙晓雯是标准的特勤人员，陈暮寒是狙击手，石兆副队长，五人严格来说，都属外勤，左岩的战斗力其实不差，只是技术厉害，所以负责技术工作比较多，在外面跑的活儿便都交给了其他人。
应了声后，左岩便也没耽误，直接转回光屏，推了推眼镜，再次投入到了浩如烟海的数据工作中。
1.19案随时都会死人，没有征兆，阻拦不住。
但调查组的所有人都相信，只要他们能早一步调查出来问题关键，或许就能多救一些人。
所以，调查组的绝多大数人都不敢在无用的事情上耽误太多，不眠不休也已是常态。
至少黎渐川，在睡过一年之后，还一次眼都没闭过。
灌了管振奋精神的药剂，黎渐川睁着一双通红的眼进了隔壁临时辟出来的问询室。
调查一无所获，面对那些报告，他的焦虑、恐惧与痛苦并不比其他任何人少。但他可以表现出他的情绪，却不能表现出他的犹豫和自我怀疑。一旦他不再冷静，不再坚定，他们就可能真的成了被耍得团团转的无头苍蝇。
更何况，最重要的是，他虽犹豫，虽怀疑，但却不认为他们目前的调查方向是错误的。
无论是他的直觉，还是他所查到的一切蛛丝马迹，都在告诉他，他们目前的调查方向没有问题，在这些方向里，一定有什么，还没有被发现。
他坚信这一点。
“队长，异常事件1382号相关人员共两名，已经全部带到……”
耳机内传来林青屿的声音。
黎渐川从手头的资料上抬起头：“先带第一个进来。”
数秒后，问询室的门被推开，林青屿带着一名中年男人走进来。这是一位基因工程师，负责“潘多拉号”上基因库的日常维护。
“请坐。”
黎渐川示意：“阿雷西&#183;普列加尔，对吧……”
他熟练地对男人进行着问话，时不时插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题，或突然改变态度，柔和或强硬，尝试打破之前几次排查问话的套路和惯性思维，找到全新的东西。
但还是没什么收获。
凌晨三点，来到问询室接受排查的第七十二个相关人员拉开门，离开了。
黎渐川向后靠进椅子里，抬手捏了捏眉心，大脑抽痛，满脸疲惫。
忽然，腕表传来震动。
他撑起眼皮看了眼，是调查组的信息，通知他早上八点去开会，重新讨论调查方向。这很正常。目前的调查陷入僵局，及时调整方向，多作其它尝试，是必然的。
可问题是，现在还能有什么其它尝试，其它思路？
所有人都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牢笼里，牢笼漆黑无比，没有半点光亮，他们只能胡乱摸索，窥不见方向。
“这是维度差异、认知差异、能力差异塑造的牢笼，现在的我们，甚至看不到牢笼本身，又要拿什么打破……”
黎渐川闭上双眼，隐约地，仿佛听到了体内血液枯冷结冰的声音。
“队长……队长？”
林青屿的声音响起：“不然你去睡会儿？大家都轮流休息过了，你也不是铁打的，磨刀不误砍柴工，休息下没事的，异常事件760号的相关人员我们来排查就行了。”
黎渐川闻言神思一清，立刻睁开眼。
刚才想个事儿的工夫，他竟然睡着了，真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抹了把脸，快速地调整着自己的精神：“你们问，我回头也要再复核，没必要。去吧，继续找人。”
他瞄了眼表：“还有不到五个小时。早上八点我要去开会，调查方向可能有变动，我们现在要抓紧时间，尽可能地在现有的方向上多查查。我对我们目前的调查，还是悬着个心……”
林青屿想要再劝的话直接咽了回去，一句废话没说，赶紧冲出去了。
“布莱克&#183;莱利安，”黎渐川望向有些局促地坐到桌前的年轻男人，“通讯中心的信号处理专员，对吧？别太紧张，正常排查问话而已。”
他注意到这个名叫布莱克的人比之其他人更加惶惶难安。
这正常，也不正常。
正常是因为飞船死人不断，所有人都紧张恐惧。
不正常则是因为类似的排查问话这些相关人员都经历过很多次了，再配合的人，面对重复的问话时，都会带点厌烦和不耐，但眼下布莱克的眼底却不见这些，他明显不安大于烦躁。
要知道，黎渐川刚看过他之前的问话录像，前面几轮，他的表现是和其他人没什么差别的。
“啊，好。”
布莱克避开了黎渐川的眼睛。
见状，黎渐川立刻抛掉了原本准备的开场白，直接面色一沉，冷冷道：“布莱克先生，看来你已经知道我们这次的问话和之前不同了。”
“事已至此，我应该不需要再和你过多周旋了，是的，没错，我们已经发现你有关乎1.19案的情报在隐瞒调查组，希望你能如实交代，否则我们不介意采取特殊手段。”
“什么？”
布莱克一惊，差点跳起来。
他慌忙摆手：“不不不，我没有！长官，我真的没有什么隐瞒……不是，我有隐瞒，不不不，不是隐瞒，是我这两天才发现……”
“发现什么？”黎渐川马上道。
“发现、发现……”布莱克眼神游移。
“发现什么！”黎渐川砰地一拍桌子。
他突然加快了问话节奏。
他看出布莱克的心理素质只是普通人，他要让布莱克来不及细思，只能顺着他的问话往前走，这样才能得到最接近真实的答案。
布莱克被这动静一唬，嘴唇直哆嗦，冷汗瞬间流了下来：“发现、发现有件事，可能、可能不太对……”
“什么事？”黎渐川神色不动，心跳却仿佛有预感一般，不受控制地变快了，“仔细交代。”
“就、就是在‘潘多拉号’刚进入漩涡星域的时候，我在通讯中心值班，负责接发信号……当时有个未知信号，‘潘多拉号’捕捉到了，这种、这种情况非常常见，过去一年里，类似的未知信号我们收到了十来个，都是无效信号，追溯不到来源，研究中心判断，这些信号不一定是宇宙中的生命发出的，某些星球或宇宙间的磁场也有可能会形成信号。”
布莱克的惊慌并没有影响他的叙述。
这大概就是信号处理专员的信息组织能力。
“我以为那个信号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和过去的那些未知信号没什么不同，但我还是按照惯例，接收了信号，并打算听一听，进行记录与分析，只是这一次，我在接听这个信号时，不小心误触了全船广播……”
“我吓了一跳，赶紧关了，这个信号什么声音都没有，广播开了一下，飞船上也没人注意，我也没有在意。”
“一次误触而已，很正常……我是这么想的，你们之前问我，没问这个，我也没当回事儿，没想起来说……”
“但是，但是前两天……不，前天，就在前天……我做了一个梦，我看到了……”
布莱克眼神微微发直：“我看到那一天，我坐在控制台前，正在接听那个信号，然后，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呆住了……我发着呆，像是被控制一样，主动按下了全船广播的按钮……”

第556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黎渐川随着布莱克的描述想象了下当时控制台前的画面，心头一悸，莫名脊背发寒。
“你是说，你把这个未知信号全船广播了？”
他观察着布莱克的细微神情，一边询问，一边敲了敲腕表，发出指令，去调取相关监控录像和“伽马”的记录。
“对……”
布莱克有点恍惚地点了下头，然后脸色一变，忽然回过神来般，慌忙道：“长官，请千万相信我！这不是我胡编的，我也没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我是真的梦到了这些，并且觉得很不对劲！”
“昨天早上睡醒后，我仔仔细细翻看了我的记忆，在我的意识里，我根本没有被控制，就是一个走神，误触，不小心碰到了，但在梦里不是的！是有什么在控制我，它剥夺了我的意识，让我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什么……”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感觉非常害怕，喘不过气来……就好像有什么正压在我身上，裹着我，捆着我，死死地勒着我，我张大了嘴呼吸，浑身的骨骼都在疼，好像要被捏爆，要被挤压成一团烂肉！”
“但是周围什么都没有……”
他嗓音发紧。
“是幽灵吗，长官？”
布莱克睁大眼睛，眼球有些混乱地颤动着，盯向黎渐川：“你说是幽灵吗，长官？游荡在宇宙间的幽灵，和我们地球上传说的不一样，他们以信号的形式存在，通过信号传递接听的方式入侵到我们的飞船，开始疯狂杀人……”
黎渐川察觉到布莱克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对。
他面上不动，手掌却不着痕迹垂下，拉开抽屉，从里面的小型冷藏箱内勾出一支针剂。
“冷静一点，布莱克。”
黎渐川的表情和声音都快速调整到温和安抚的模样。
“冷静……我没办法冷静，长官，我没办法！”布莱克疯狂摇头，两手抓住自己的面皮，“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
“我害怕是因为我的疏忽，才让整个‘潘多拉号’陷入到危险之中，才会有那么多人死……爆炸，切片……我害怕得要死！可我不敢说，不敢告诉任何人……昨天，我想给你们打匿名通讯，或者发匿名信息，但是‘伽马’无处不在，我不可能不被发现！我害怕，害怕你们把我抓起来……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不是故意的……”
“但你们还是找到我了，我很紧张，可也松了口气，终于、终于能把这一切说出来了……”
布莱克重重地喘息着。
黎渐川起身，小心靠近，拍了拍他的肩背。
他像惊恐的鸟一样，狠狠一哆嗦。
黎渐川皱眉。
布莱克这样的反应，确实有他所说的被吓到和怀疑自己犯了大错的负罪感的成分，但就算布莱克心理素质再差，仅凭这些，也不太可能让他的精神不稳到这个程度。
“有人在盯着我……”
就在黎渐川疑惑思考的时候，布莱克猛地扭过了头，直勾勾地看向一个方向：“有人在盯着我，长官，你看到了吗？那里……那里有人在盯着我……”
黎渐川一愣，顺着布莱克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问询室的墙角，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黎渐川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扫描器，保持警惕，走过去，仔细扫描四周。
布莱克还在神经质地念叨着：“哈哈，是你，是你！幽灵，你终于现身了！你以为我会怕你吗？是的，看不到你的时候，我怕你，但现在，现在我可不怕了，哈哈，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他手舞足蹈地跳起来，一把拎起椅子，就朝黎渐川砸来。
黎渐川早有防范，一个侧身，反擒住布莱克，手掌在他颈上一按，直接将已经准备好的精神稳定剂扎进了他体内。
椅子咣的一声落地。
布莱克身躯一抖，瘫软下去。
黎渐川把人搀住，同时问询室的门被撞开，看到了问询室监控的左岩冲了进来：“队长，没事吧？”
“没事，”黎渐川将布莱克交给他，“他的精神有问题，不止是因为恐惧或自责之类的，还可能有其它影响，你送他去医疗区，让那边仔细看看。排查问话暂停，我去一趟调查组。”
左岩一愣：“队长，有突破？”
他没有同步留意问询室内的情况，只在监控警报响起时才注意到不对，赶紧跑了过来。
“算是吧，”黎渐川抬手压了压自己胀痛到快要爆炸的太阳穴，指腹感受到痉挛般的跳动，好似他压抑的亢奋与惊疑，“但还要进一步调查，不过我有一种直觉，这次应该是真抓着了……”
左岩面露惊喜：“真的！”
“先别急着高兴，”黎渐川让左岩冷静的同时，自己也稳住心绪，一“抓着线索，不等同于抓着凶手。对了，你带布莱克去医疗区，就别回来了，先看着他，他目前算是个证人吧。”
说完，他收起桌上的东西，一拍左岩肩膀，健步如飞地奔出了问询室。
1.19案调查组原定于早上八点的会议，因黎渐川一个紧急通讯，临时调整到了凌晨四点。
在这个本该熟睡的时间，出现会议桌上的人却都不见丝毫睡意。
“……监控录像没有任何问题，布莱克&#183;莱利安在接收未知信号前后和过程里都表现正常，不存在他梦中所见的‘呆滞、被控制’，‘伽马’的观测也没有异常。”
调查组的副组长艾登总结着调查情况：“医疗区的诊断报告也出来了，布莱克&#183;莱利安疑似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具体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所以。”
艾登抬眼，环视在座的众人：“所谓信号生命入侵的推测，暂时没有任何证据支持。”
“唯一的证据，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的梦。”
他的视线扫过一圈，定在了黎渐川身上：“我想，我们有必要认真考虑下调整调查方向这件事。”
其余人也转动视线，眼神各异地看向黎渐川。
田栗闭眼，深深吐了口气。
黎渐川却没什么特殊的表情。
他没有避开艾登的目光：“布莱克没有精神病史，状态在前天晚上做梦之前都很稳定，‘伽马’的报告可以证明。他虽然是个普通人，心理素质不高，但还不至于因为一个单纯的梦就这样疯掉。”
两双同样疲惫通红的眼对视着。
“这里绝对还有我们看不到的影响。”
黎渐川坚持自己的推断：“我希望医生更深入地查一查，必要时动用实验品‘修补匠’，听说它既可以修补飞船，又可以修补人类的精神世界。”
艾登拧眉：“黎副指挥长，我知道你在这个调查方向花费了很多精力，也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断，可你还年轻，年轻就要懂变通，不要太固执，其它地方也就算了，在这里固执，耽误的是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
会议室里响起语言各异的小声私语。
“才二十岁，还是急躁……”
“年轻人嘛。”
“时间不能耽误，我们要有新的思路……”
黎渐川放在桌下的拳头倏地握紧：“副组长，还有在座的各位。”
他开口，漆黑的眼瞳如水中磐石，不见动摇：“我的坚持与我的年纪没有任何关系。我想提醒大家，我们走在眼下这个调查方向上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一点，我们是在调查以我们人类的思维很可能想象都想象不到的生命体。所以，一定不要用我们的逻辑去推测他们的想法和行事。”
“当然，这不是完全否定我们的逻辑，而是需要我们适当改变，将逻辑与想象结合。”
“比如，若真的有这个信号生命，那它为什么要控制布莱克开启全船广播？从我们的逻辑出发，假如它的生命形式是信号，那我们接收到它时，它就已经成功入侵了‘潘多拉号’，那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全船广播？这必然有我们想不到的东西存在。”
“我们不知道，不代表没有。”
“布莱克的异常也是如此。”
艾登道：“还是想象……”
“这个思路没问题呀。”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移。
程镜老神在在地推了推眼镜：“人连猫猫狗狗的语言和具体思想都不懂，只能根据多年的观察、调查总结摸索，那面对一个可能存在的全新生命，什么都不知道，实在正常。”
“别用人类的那一套去理解人类之外的任何生命。这是非常有道理的。”
“而且，各位，我认为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否定目前的调查方向，而是看看有没有新的调查方向。多管齐下，而不是有一就不能有二，我们又不缺人手。”
“黎副指挥长喜欢调查高维生命，那就让他调查嘛。变通呀，艾登副组长，你说他年轻固执，可我看你也挺老迈僵化的呀。”
程镜好一番阴阳怪气的和稀泥。
艾登脸色难看：“我们人力再足，时间也不够！一百个人干一件事，和一百个人干一百件事，能是一个效率吗！”
一部分人跟着点头，但另外一部分人却好像被程镜说得恍然大悟一般，赞同起多管齐下来。
田栗坐在上首，听着各种争论，观察着众人反应，片刻后，终于开口，定下决断：“好了，说这么多，都是废话。我们调查组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阻止人员伤亡，彻查1.19案。”
“不论是这个调查方向，还是……”
“砰！”
一声毫无预兆的爆炸巨响，打断了田栗的声音。
一片碎烂的肺脏溅在了她脸上。
田栗一怔，嘴唇重重一抖。
血雾飞扬。
会议室内所有人都呆住了。
大概过了一秒，还是两秒，有人僵硬转头望向声源处。
会议桌边，黎渐川的位置空无一人，一截肠肚挂在椅背，悠悠晃荡。

第557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这是黎渐川所经历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至少在他目前的记忆里是这样。
这次死亡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征兆，在他正专注地倾听着田栗的发言时，突然到来。
在那短暂的一刹那，他只感受到了一种由内向外散发出的奇怪灼热，和这股灼热所带来的膨胀起来的感觉。就好像只一刻，他的血管、肌肉、筋膜、内脏——小至一枚细胞，大至整个躯体与灵魂——便都如一个个被急速吹起的气球一样，疯狂膨胀。
膨胀到极点，便是爆炸。
黎渐川被恐怖至极的剧痛完全吞没。
眼球爆掉前，他的视野里只有会议室众人瞬间扭曲的影子，与轰然扬起的漫天血沫。
下一刹，他完全失去了对自己的感知。
但他的意识却并没有就此沉没。
爆炸令他的躯体和精神体同步崩散，他的意识也随之被撕成了无数丝缕，飘荡着、虚化着，浑浑噩噩，却又勉强保留着最后的一点自我认知。
但这一点自我认知，并不足以让他做出任何事情。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缕自己，如试图钻出石缝的海草般，无意识地朝着某个难以言喻、难以理解的怪异空间渗透。
渐渐地。
他开始听到一些扭曲的说话声。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也不是人类的声音，比起语言或声音，它们更像是念头。
而奇怪的是，这些念头，黎渐川竟然可以捕捉它们，分辨它们。
“……这是重组成功了吗？”
“应该是吧……”
“醒了吗醒了吗？我们的新伙伴醒了吗？”
“不知道……好像是醒了吧？他的‘核’太亮了，比我见过的所有伙伴都要亮，我也看不清……”
“他好像是调查组的高层，我看到会议室模块里消除了一个人，然后这边就有信号波动了。”
“那他肯定很厉害……这么快就重组出‘核’了，我记得我们之中最快的，也游荡了很久，才重组出‘核’，还很黯淡，和他这个比不了……哎你们说，他的‘核’这么亮，信号波动也强，有没有可能打得过那个家伙？”
“别乱说话！”
“慌什么，他的信号波动又覆盖不了这么远……”
什么东西……
什么……重组、伙伴、核、信号波动？
叽叽喳喳、有些吵闹的声音里，黎渐川的意识飞快复苏，围绕着一点不灭的自我认知，重新黏连恢复，清晰完整。
意识恢复，黎渐川没有立刻在这种好似被围观的情况下立刻睁眼，而是保持着仿佛昏迷的模样，尝试去感应自己的身体。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不太对劲。
他没有了手脚。
或者准确点说，他的手脚不再是手脚？
“他醒了！”
围拢着他的声音好像发现了他的伪装。
“那他为什么不睁眼？”
“有没有可能是他不会睁眼？我刚变成信号生命的时候，都找不到自己的眼睛在哪儿，就像新生儿一样……”
“人类的新生儿是知道怎么睁眼的！”
“信号生命和人类又不一样……”
“好了，别吵了，实在不行，就请王过来看一看，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们之中最强的……”
“什么王！那个家伙就是个疯子！”
“呵，在这儿说这个有什么用，有本事当着他的面也这么说！”
“我……”
黎渐川边从周围的吵闹声中提炼着关键信息，边依靠本能的驱动，缓缓睁开了眼。
他知道，在被识破的情况下再继续闭着眼装昏迷，已经没有意义。
虽然从这些奇怪的说话声里，黎渐川已经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大概率不同寻常，但是在睁眼的这一瞬间，他依旧还是被自己的视野震惊了一下。
这不是人类的视野。
人类的视野受人眼角度范围的影响，在不转动眼球和脑袋的前提下，是不可能达到上下左右前后三百六十度可见的。
但他现在的视野却可以。
无需转动任何东西，便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无盲区。
同一时间，他也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依旧是人类形态，有躯干和四肢，乍一看和人类没有什么区别，但黎渐川自己却知道，他并不具备血肉和骨骼，也没有人类那种对于手脚与躯干，不同区域的不同感知。
此时在他的感知里，他全身上下各个地方都没有什么不同，就好像他的全身都是手，全身都是脚，脑袋可以行走，屁股可以抓取东西，一切并不局限于手脚的位置和模样。
手脚躯干，乃至人类形态，都似乎只是一种形态。
总之，这是一种十分怪异且难以形容的感觉。
新奇又莫名恐怖。
在这些感觉集合的中心，三百六十度视野的中央靠下位置，他看到了一个如同星辰一样发光的东西，疑似那些嘈杂声音所说的“核”。
他的生命本能告诉他，这是至关重要的东西，一旦被摧毁，就将面临死亡。
“他睁开眼了！我就说吧，睁眼是本能！”
“他在看什么？”
“还不适应吧……我刚醒过来的时候就懵了……”
因黎渐川的突然睁眼，周围安静了一会儿，很快便又热闹起来。
这次意识清醒过来的黎渐川已经知道了，这不是声音，也不是念头，而是一种非常诡异的信号。
类似于人类可以用仪器接收并发送的无线电，但又不太一样。
只是这些信号虽然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但黎渐川的视野内却并没有任何一个所谓的生命存在。
他目之所及，是一片虚无，既没有黑暗，也没有光明，只有一些绚丽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光彩，像云烟一样漂浮着。
他试着动了动。
“他动了！他动了！”
“他的‘核’很强大，应该能听到我们的声音吧？”
“我们要出去见他吗？他好像还不会说话，发不出信号，也找不到我们……”
这些说话的生命不在这儿？
黎渐川感觉怪异，在周围走动了一下后，再次审视自身，开始寻找发声方式，试验了几番，才终于通过“核”传递出自己的信号：“你们是谁？这是哪里？我这是怎么了？”
“他说话了！”一个细长的信号惊讶道，“他果然能听到我们的信号！这样强大的‘核’和这样强大的适应能力，我怀疑他在异变的时候根本没有丢失自我认知和意识，你们看，他捏造的初始外表还是人类的模样！”
“真的是……我记得我醒来的时候是变成了一个吸盘，完全不记得什么人类了。”
“这么说，他还保留有人类的意识？”
纷乱的信号旁若无人地传递着，对黎渐川的醒来好像非常在意，又好像毫不关心。
黎渐川确认这些信号一样的交谈并不是自己的死前幻觉，于是再次呼喊：“有人吗？”
一个短平的信号传递过来：“这里没有人。我们称呼自己为信号生命。你现在也是我们中的一员。”
“我们与你隔着一层空间保护膜，这是我们为新生儿专门制作的。刚刚异变过来的新生儿很难适应新的生命变化，所以需要这种保护。否则在睁开眼的一瞬间，脆弱的新生儿就可能被无限的信息和信号冲毁所有感官，丧失重组的新意识。”
“当然，这不意味着死亡，只是你还要再花一段时间，重新组建自己的意识与‘核’。”
“这对你的成长不利。”
黎渐川寻找着短平信号的来源：“什么意思？”
“这很难解释，这样吧，让你看一下，你就知道了，”短平信号道，“你的‘核’足够强大，应该不会被冲毁。”
这段信号传来的同时，黎渐川前方的虚无裂开了一道缝隙。
黎渐川受困于虚无空间的视野仿佛汹涌的洪水，瞬间从这缝隙冲了出去，无限地向外延伸，直到他现在的视力所能达到的尽头。
在这视野里，一切事物的一切细节都如同一幅纵深无限的平铺画卷，毫无保留地对他展开。
他可以看到“潘多拉号”上的每一处空间，无论它密封与否，它的内部构造，大到整个框架，小到桌椅板凳上某个分子结构里的细微纹理，他还可以看到“潘多拉号”上的每一个成员，眉眼五官，血肉肌理，甚至内脏上一个小小结节的内部微分构成。
这样的形容或许很抽象，但在此刻的黎渐川眼中，他看着“潘多拉号”上的一切，就好像三维世界的人类在看着一幅二维世界的画，只不过，这幅画是立体的、可无限追求宏观也可无限观察细节的画。
在他看到这幅画的同时，与这幅画有关的，无数庞杂的、细节的、海量的信息顷刻间便冲入了他的意识，似山崩海啸。
如果是普通人类或信号生命，可能早就承受不住这样的信息冲击，意识溃散，死亡或昏厥过去。
可黎渐川不同。
虽然他自己不再记得，但他曾接受过全知与时间之力冲刷的精神体早已发生了改变。他强大而稳定的“核”面对这样的冲击，也仅仅只是略微震颤、涣散，并未有半点崩溃的迹象。
裂缝只出现了很短的时间，便又迅速闭合。
“他的‘核’还在！他果然厉害！”
“这是我们之中第一个初生时看了眼世界，还没有崩散二次重组的伙伴吧……”
黎渐川意识眩晕，强烈的恶心感直顶嗓子眼。
当然，前提是他还有嗓子眼这个东西的话。
“你的生命力很强，信号也很稳定……”短平的信号再次从一片乱糟糟的信号里传递过来，“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在学会封闭自己的部分四维视野后，再走出保护膜。”
“控制视野的方法很简单，就像人类半眯起眼一样，只是你需要学会维持这种状态。”
“等你完全适应你崭新的生命形态后，你的意识也会随之适应，真正脱离三维世界的范畴，到时候你就可以完全睁开眼了，因为成为真正四维生命的你，处理这些信息是简单日常且轻而易举的，就像人类吃饭喝水一样，你不会再被这些信息冲昏……”
黎渐川从眩晕中缓过来，迅速抓住信号的关键部分：“四维视野……四维生命？”
假如还有心脏的话，他此时的心跳一定快到无以复加。
“我不是死了吗？怎么会成为什么四维生命？”他想起那个信号处理专员布莱克，有所保留地试探着，“难道说，‘潘多拉号’一直在调查的1.19案，是你们，或者你们口中那个所谓的‘王’弄出来的？就是为了让人类躯体死亡，意识异变，成为人类看不见的幽灵，也就是所谓的四维生命？这样的话，你们中的一部分，是不是就是1.19案中死去的那些人？”
“你的这些猜测，有的对，有的不对，”短平信号回得不假思索，“我们可不是幽灵那样低级的东西，只要我们不想，人类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想象不到我们的，就像二维的平面，无法看见、也无法理解三维的立体。”
“最多，在某些时刻，他们或许会窥见我们的投影，那也要在我们想要让他们窥见的前提下。”
似乎这些话有太多人说过，以至于他的答案早已烂熟于胸。
“我知道你是1.19案调查组的高层，你们已经查到那个全船广播过的无声信号了，对吧？”
短平信号道：“一切都要从这个信号说起。”
“你可以把这个信号理解为地球上的蒲公英的种子，它也是种子，是某个高维生命播洒向整个宇宙的种子，是用来繁殖的。所以这个信号本身就带有繁殖的本能，它会为了繁殖而造成一些人类理解不了的现象。”
“比如布莱克好像被控制一样的全船广播，这是它为了方便繁殖所做的。高维的力量不可想象。”
“在‘潘多拉号’接收到这个信号的时候，这个种子便已经进入了‘潘多拉号’。就算没有全船广播，种子也会在‘潘多拉号’上繁殖感染，全船广播只是加快了这种情况。”
“种子在被‘潘多拉号’接收到时，就种到了‘潘多拉号’每一个生命的体内，只是我们察觉不到。”
“当种子认为我们的意识程度差不多了，就会以爆炸的形式，炸毁我们的躯体，将它存在的精华化作养分，促成意识的异变，让我们的生命形态上升到更高的一层。”
“他们口中的王也不是什么真正的王，而是第一个诞生在‘潘多拉号’上的信号生命。他是目前最强大的信号生命，也是最疯狂的信号生命，有一部分生命追随他，称呼他为王。”
黎渐川插言：“他也曾是人类？”
“对，”短平信号道，“他就是人类眼中‘潘多拉号’上第一个爆炸死去的人类。”
“其实人类调查1.19案完全是无用的。调查组最多查到布莱克，就会陷入僵局，再怎样调查都无法得到真相，因为人类想要的真相并不存在于他们的维度。”
“这个案子背后没有他们猜测中的任何阴谋或厮杀，只是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高维生命日常所进行的繁衍活动而已。”
“就像蒲公英散播种子。”
“‘潘多拉号’上的一切变故，只是因为恰好接收到了它无意散播的种子中的一枚。”
只是一个平常的繁衍活动？
只是一枚种子？
黎渐川消化着短平信号的解释，意识深处不知为何忽然微妙地颤抖起来，就好像有着巨物恐惧症的人类，忽然毫无征兆地近距离直面了无法言说的庞然巨物。
“你们都曾经是人类，”黎渐川勉力稳定着自己的信号，“眼睁睁看着‘潘多拉号’上的调查，就没有想过与他们联系，告诉他们真相？”
短平信号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在信号生命里可以被称之为笑的波：“你小时候玩过蚂蚁吗？”
“看着他们跑来跑去，就和看蚂蚁搬家一样，是很有趣的消遣呀。”
作者有话说：
关于四维的描述，部分参考《三体》、黎曼几何、《平面国》。

第558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你们拿人类当蚂蚁消遣？”
黎渐川有些不舒服。
他的意识深处翻涌出悚然而又愤怒的情绪。
这情绪强烈得令他感到惊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样汹涌激烈的情绪，就好像不单纯是因这句话而来，而是源于某些更深的、他并不知晓的烙印。
“你果然还保留着相当多的人类意识，”短平信号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不过，别误会，我们虽然不如你保留的人类意识多，但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的出身，我们是由人类进化而来，我们认同曾是人类的自己。”
“只是你所说的告知人类真相之类的，我们商议过，认为不能做，也没必要做。”
“不能做，是因为我们曾是人类，也最了解人类。在另外的、并不远远弱小于人类的生命出现在人类世界，尝试与他们沟通时，即使这个生命再如何友好，人类潜意识里的第一反应也绝对不是和平的交流，而是警惕、戒备与无法消退敌意。”
“我们没有把握说服他们。”
“更甚者，我们怀疑，在我们现身的那一刻，长期承受着沉重精神压力的他们很有可能会直接与我们开战，或彻底崩溃。”
“并且我们研究过，人类分辨不出我们的信号，目前我们要想与他们沟通，只能通过投影，这也是极大的交流障碍。人类历史上因交流障碍而产生的误解和悲剧实在太多，我们不希望它们在‘潘多拉号’上重演。”
“没必要做，是因为‘潘多拉号’上的人类早晚都会异变，加入我们，到时候也就知道真相，明了一切了。”
“与其多做什么去画蛇添足，让双方出现不可控的危机和意外，还不如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
“所以，既然什么都不能做，也没必要做，那看着他们的忙碌，权当一个消遣，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短平信号的表达非常直白。
黎渐川听着有些道理，却又感觉哪里不对。
“你们说这些事背后没有任何阴谋和幕后黑手，那你们是怎么清楚这些原委，还这么肯定地认为自己进化了，成了高层次的四维生命？是谁告诉你们的？”黎渐川问。
短平信号道：“没有谁告诉我们，等你出来，接收到来自整个宇宙的、整段时间的信号时，你就自然而然会知道这一切。我们与三维生命不同，我们已经掌握了部分时间方面的能力，可以观看部分过去与未来。”
“据此，法尔教授猜测，在我们之上，在五维或六维生命的世界里，时间将不再玄奇，而只是和空间一样，是可见的、可控制的、可利用的、可创造的寻常东西。”
“当然，这也只是猜测，低维窥探不了高维，也想象不了高维，这是宇宙间无须言明的明确法则。”
“还是那句话，你出来，接收到宇宙天然存在的信号，自然就懂了。”
黎渐川也已经腻烦了这样云山雾罩的交流，他直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我已经掌握了部分屏蔽视野和感知的能力。”
他维持着短平信号所说的半眯着眼的状态。
“只要你觉得可以，现在就能出来，”短平信号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我们从不限制任何一位伙伴的自由。你是否离开保护膜，也不需要征求我们的意见，需要为你的行为负责的只有你自己。”
“如果你已经做好了准备，就跟那些光波对接……是的，就是那些烟雾一样彩色的东西……”
“你会看到通道。”
黎渐川遵照着短平信号的指引，不太熟练地操控着自己的信号波段，与彩色云烟相触。
一个离奇的、裂缝一样的磁场空隙出现了。
“他要出来了！”
“嘘！”
“他会喜欢这个欢迎仪式的！”
不需要动用他浑身上下的“手”和“脚”，只随着光波将信号稍稍延长了一段，黎渐川便像被漩涡吸出来一般，从那个虚无的空间钻了出来。
“欢迎你，我们的新伙伴！”
“喔喔喔！”
“光带！喷发！”
好似欢迎彩纸一样色彩缤纷的光波连成一片，在空间里挥舞，吵闹的信号一下子离得更近，黎渐川经过控制的视野里显露出一些摇晃不定的影子和光亮不一的“核”。
“这是……”
他看向四周，发现他们应该仍是在“潘多拉号”上，只是这个“潘多拉号”又和他作为三维人类时所见到的并不相同。
它不再像一艘飞船，而更像是一面立体的飞毯。
飞毯与宇宙之间，一个好似夹缝，但却又比夹缝、甚至比“潘多拉号”内部更加宽阔无垠的，没有任何引力、也不存在所谓真空的奇异空间环绕包裹着三维的“潘多拉号”。
黎渐川很难用语言去描述这个空间的奇妙。
这不是人类所理解的物质空间，也不是幻想中的意识世界，而是一种更加诡谲的东西。
他和其他信号生命就处在这个空间里，正跟随着“潘多拉号”飞行。
透过空间的壁膜，他向外望去，同样惊奇地发现，在现在的他眼中，整个宇宙也完全不同了。
如果单纯以信号生命观察到的画面来命名，星球也许不会再被称为星球，而是该被称作星团，或别的什么。
因为黎渐川所看到的，漩涡星域的那些星球，不再是物质凝结的球状天体，而是以一枚与信号生命不同的“核”为中心的，无数信号与信息的集合体。
人类认为的、天体之间可以被称之为引力的东西，在黎渐川的信号感知里也有了更精细的划分，那是信号波段不同的能量。这些能量由“核”散发出来，强弱不一，作用不同，但却拥有共同的能力——凝聚并衍生出无数信号与信息，将之成团。
这些星团，小一些的，是人类眼中的星球，大一些的，是人类眼中的漩涡。这就是黎渐川此刻所见的漩涡星域。
而宇宙，也似乎并不是单一的，而是有层次的。
这种层次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称之为维度。
黎渐川无限地蔓延着自己的信号，隐约地好像触碰到了某种隔膜。那或许就是维度的边界。
这不是人类观察到的宇宙。
它除去依旧虚无的黑暗外，简直大变了模样。
这就是四维的视野。
三维人类所见到的世界是由光的反射形成，而四维生命则是通过其它方式来看见或感知他们的世界。
一切都是不同的。
所以，宇宙的黑暗或许也不是真实的。毕竟在四维之上，还有五维、六维，以及更高层次的生命。
他们眼中的宇宙应当更加不同。
黎渐川在接受这片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的冲击的同时，也感知到了短平信号所说的宇宙间天然存在的无数信号。
它们蕴含着庞大的信息，与生命有关，与时间有关，与宇宙有关，是三维人类无法捕捉并理解的。
黎渐川接收到了它们，从中看到了从遥远的不可知之处飘荡而来的信号种子，看到了“潘多拉号”上人类的爆炸与异变，看到了时间作为一条线段被截取，一边是过去，一边是无数种未来。
在那些信号生命选择与人类交流的未来中，不太乐观的的画面占绝大多数，也许这就是信号生命们的顾虑。
庞杂而巨大的信号冲刷下，黎渐川记忆里有关信号生命的部分占据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部分，剩余的、有关人类的，不得不被塞到角落。
即使在黎渐川的意识里，属于人类的部分从未被磨灭，但就像人类的成长一样，六十岁人类的大脑里，十岁以前的记忆虽然没有消失，却也无法占据太多空间，因为十岁到六十岁这五十年的信息实在太多太多，十岁以前的稚嫩，不得不为它们让路。
“很震撼吧……”
短平信号道：“这就是我们的世界。每一个信号生命都是生而知之，生而强大的。”
“我们没有忘记我们的根是人类，但你应该也体会到了，那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我们已经是一种新的生命了。”
黎渐川从震骇中回过神来，边小心地观察着周围那些自顾自欢庆的奇形怪状的信号生命，边看向那道短平信号的发出者，一个外形是某种难以描述的方块的家伙。
他的“核”很明亮。
通过“核”与信号波段，他可以感知到其他信号生命的情绪和基本状态。
信号生命的情绪似乎都非常活跃，远超人类。他们并不跟某些人类一样，把情绪视作废料，反而特别重视它。硬要比喻的话，他们情绪的波动大概就相当于人类的运动，生命在于运动，这是有好处的。
黎渐川知道的这些信息，都来自于宇宙间的信号，它们或是源于能量，或是源于天体，或是源于虚无，难以追溯，但确实存在。
方块道：“如果你愿意，甚至可以离开‘潘多拉号’，在太空之中随意行走。当然，前提是你学会信号生命的走路方式。我们不受氧气和引力的限制，但我不建议你离开‘潘多拉号’，因为我们还没有摆脱最基本的一样生存需求，我们需要进食。迷失在宇宙中，是很难找到食物的。”
新的走路方式，黎渐川已经有本能的感知了。
大概就是信号所能覆盖的范围，他都可以用传播的方式抵达，类似于瞬移。
至于另一个。
“进食？”
黎渐川按捺着自己有些混乱的思维：“我们的食物是什么？”
“信号，”方块回答，“那些没有生命意识的信号，在我们看来就和人类世界的动物、植物差不多。我们作为信号生命，以它们为食。”
“宇宙间这种无生命信号非常多，但你刚才接收宇宙间的信号时，已经一口气吃掉了你目前所能感知到的绝大部分。它们被收割过，即使存在，也不能再吃了。”
“而可以重复再生的无生命信号，只有宇宙间的生命体才能散发出来，这片星域的生命体只有我们和‘潘多拉号’上的人类，所以，我们是群居生命，要聚在一起，不能单独脱离太远太久。”
生命和非生命体都能产生无生命信号，生命的可以再生，像割不完的韭菜，非生命体的却是一次性的？
黎渐川努力理解着这一切。
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我们进化到了这种程度，应该也有了重返地球的能力吧？”
“你们跟随‘潘多拉号’，除了等待更多同类的诞生，就没有想过，寻找地球的坐标，回去故乡？”
他殷切地望向这些新鲜的生命。
欢庆的生命们像被按了暂停键，全部停了下来，齐齐望着他。
方块叹了口气：“我们找不到地球的坐标，你也可以释放信号试试……法尔教授怀疑我们早就已经不在三维世界了，在进化前，‘潘多拉号’就已经误入了升维通道。”
黎渐川不解：“四维生命已经超出了三维世界，三维世界在四维生命眼里大概只是一张展开的纸，想回去不是应该很容易吗？”
“不，不容易，”一个信号从一群信号生命里传出，他给自己捏造的形象是一个非常抽象的数学符号，“高维想影响低维，进行降维打击，也许很容易，可想进入低维，却很难。”
“你想想，人类想改变一本漫画的内容，是很简单的，铅笔和橡皮，甚至单纯的手指，都可以做到，但是想进入到漫画里，却是不太可能的。四维生命对三维世界，也是这样。”
“不过，在我最近接收到的信号里，有一些模糊的信息，似乎是在表明，高维想影响低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维度也许存在一种天然的自我防护机制，高维影响低维，可能也需要某种手段或媒介……”
“法尔教授！”方块这样尊称他，“您的研究结束了？”
数学符号道：“是的，先这样吧，没有什么有趣的成果，不如来看看我们的新伙伴。”
“看来大家都喜欢热闹，除了王，都来了呀。”
他笑呵呵地说着。
都来了？
黎渐川一愣，不算自己，1.19案迄今为止死了十九个人，可这里却只有十个人，除去那个王，另外八个呢？
黎渐川无法从这些信号生命的外表和“核”上分辨出他们作为人类时的模样，但“八”这个数字，却有点巧合了，这正好是十九个受害者里，切片而死的人的数量……
回想刚才短平信号的话语，和自己接收到的、不完整的“潘多拉号”的信号，黎渐川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只有爆炸的人类才是因为种子进化成了信号生命，而被切片的那些不是，”他道，“被切片的，是被杀了，对不对？”
“是谁杀的？你们？”
他的“核”翻涌出冷酷而又愤怒的情绪，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信号生命们全部散发出惊惧的情绪。
但却没谁回答。
“不，不是我们，”方块开了口，“是王。只有王才有抹除掉‘潘多拉号’上部分信号痕迹的力量。”
“为什么？”黎渐川压抑着怒火。
方块道：“我知道你的人类意识很强烈，这是因为你刚完成进化，而且进化时自我认知保留的很多，等之后就会……”
“我问为什么！”黎渐川打断他。
方块的信号一断。
一片沉默里，法尔教授叹息的信号出现：“我们的新伙伴，你或许听过人类电影里的一句话，‘高等生命戏耍低等生命，不是我们想这么做，而是我们有权利这么做’。”
黎渐川沸腾到极致的怒火瞬间冷了。
如恒星爆炸前的冷寂。
他的目光缓缓逡巡过在场的所有生命：“你们……都认同这句话？”
信号生命们没有回答。
于是黎渐川懂了他们的答案，不是认不认同，而是无所谓。
“法尔教授，”黎渐川看向数学符号，传递出的信号波段礼貌而温和，“您是博学的，所以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只要捏爆一个信号生命的‘核’就可以彻底杀死他，这个信息是正确的吧？”

第559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法尔教授的信号闪动：“你想做什么？”
“杀人，”黎渐川说，“哦不对，现在应该叫杀信号生命。”
周围的信号生命们闻言，都情绪躁动起来。
方块拦在前方：“别开玩笑了，你想杀了王，这是不可能的！”
“你还没有见到王，所以感受不到，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不是我们想要拥有一个领袖，而是我们必须拥有一个领袖。这是信号生命的意识等级，是天然存在的。”
他劝说黎渐川。
“不同的生命，不同的族群，都有不同的生存、聚集和统治方式，就算是更高维的生命，只要他们是群体的，就也没什么例外。”
“我们这种群体性生命比起人类来说，已经要好上太多了，我们是足够独立的、足够自由的。”
“虽然我们碍于等级压制，无法杀死王，但我们可以不认可王，不顺从王，不支持王，我们可以无视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王完全不能干涉，也不能杀死我们。”
“他顶多利用信号传播他‘核’的情绪，以情绪干扰我们，算是一点小惩罚，再多，他是办不到的。这与人类社会完全不同。在人类社会，即使没有明令禁止，但我们都清楚，我们是不被允许无视领袖的，领袖对我们的惩罚也绝不会仅仅只是情绪。”
“所以，在信号生命之中，虽有王，可却是象征大于实质的，他没有什么权力，权力在个体。”
“我们是群体的，更是独立的。”
“亲爱的黎，或许我可以这么称呼你？我知道，你的人类意识很强烈，你很讨厌把杀戮人类当作游戏的王，但你阻止不了他。意识等级压制，你进入他的信号范围，就会失去反抗与杀意，你没有办法杀死他。”
“我真诚地建议你，放下现在的想法，你可以自己开辟一个小空间，无限大，无限深，当作自己的房子或世界，生活在里面，完全不需要理睬王，只当他不存在。”
“在你的世界，你就是主宰，你甚至可以从时间的影子里截取很多人类的模样，创造一个过去的地球去生活。”
“成为新的生命，未来的日子会更加美好的，没有必要为了那些人类去和王这样计较。”
“那是无用且浪费情绪的事情。”
方块苦口婆心。
周围的信号生命们也散出杂乱的信号。
“想杀王，有胆识呀！”
“我早看那个家伙不顺眼了，什么王啊皇的，就该被杀掉！”
“要打架？是不是有新的热闹看了，我需要点新情绪！”
“打不了……他现在还没见过王，等见到了，就算有再多不满，也不会再想杀了王了……”
“他的‘核’可不比王的弱，要不是王是第一个诞生的信号生命，现在谁是王可说不好呢……我看好黎！”
“我看你不是看好黎，而是想看好戏！”
“这个新伙伴看起来真的很在乎人类呀。”
“那毕竟是我们的过去嘛，但也只是过去了……”
“王之前杀的人类里有一个是我的队友，如果可以，我当然也愿意帮上一把，但王是拦不住的，也是杀不掉的，我能有什么办法，想的多了又要浪费情绪和生命能量……”
“是以前有交情的人，但在我们的意识里，那已经是很遥远很渺小的过去了……人类也不会为了三岁时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的朋友而拼命吧？”
“等他的意识彻底转变就会好了吧……”
黎渐川边接收着四面涌来的庞杂信号，边活跃着自己的“核”，尝试以最快的速度熟悉自己的新身体、新形态。
如果连躯体和意识都不能完全掌控，就贸然开始战斗，那不是自信，而是送死。
战略上藐视敌人和战术上重视敌人一点都不冲突。
黎渐川转动视线：“地球上很多科幻作品都把外星生命创作为类人的形态，是可以想象的，但现在，在我接收到的信号里，可以知道很多外星生命是完全与人类无关的，不可想象的。我们成了这些外星生命中的一员，但又与他们不同。因为我们异变前的‘根’是人类，所以即使变成了新的生命，也没有逃出人类的部分思维。”
“就像我，捏了个形象，和人类时候的我差不多一模一样，而你们……你们的形象也都与人类的思维意识有或多或少的联系，我们摆脱不了自己的根，不是吗？”
“有些改变，只是自以为的改变。”
黎渐川同信号生命们不知存在于何处的目光对视着。
“我不期望说服你们什么，但别碍事，可以吗？”他道。
或许就像这些信号生命说的，他保留的人类意识太多了，所以他无法理解他们对王、对人类以及对他们自己的态度。
但他不打算改变这一点。
甚至，他还要趁着这一点意识犹自强烈时，去杀死他们的王。
方块闻言，信号悠长叹息。
“我们都是独立的，”他道，“你想做什么，我们无权干涉，也无法阻止，但你是新生儿，所以作为被大家推选出来的新生儿的接生员，我有义务劝一劝你。你不接受，也是完全可以的。”
“只是，我希望你在决定做这件事前，想一想后果。”
黎渐川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方块道：“不知道，这事又没人做过，可能会对‘核’有影响吧。”
黎渐川忽然笑了下：“我怎么感觉你们还挺希望我去杀了他的？他的追随者不打算拦一拦？”
“什么追随不追随的，有热闹看，谁不喜欢呢。”一个围观的信号生命笑嘻嘻道。
黎渐川道：“他在哪儿？”
“那边，一直往前走，”又一个信号生命道，“他在自己的空间休眠。感受到他的信号起伏，就能找到他了，挺明显的。你确定你现在就要去？”
黎渐川摆了摆他仿人类形态的手，以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从信号生命们中间穿过，在这个已经无法单单用上下左右前后来指示方向的空间瞬移起来，迅速去往被指出的方向。
方块和法尔教授等信号生命目送他离去。
他们说着要看戏，但却没有谁立刻紧跟上来。
黎渐川很快就熟悉了新的行走方式，只感觉古怪而又新奇。
他独自前进了一段空间距离，没多久，就感知到了前方的异常。
前方原本空旷的空间里，多了一片庞大的信号覆盖。
这覆盖是无意识的、无情绪的，大概就是那个信号生命所说的休眠状态——清醒状态的信号生命都是有意识在收缩控制自身信号的。
黎渐川小心地收起自己的信号，抵达这片休眠信号的边缘。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硬闯那片彩色光波所标记的私人空间，而是正好卡在这信号范围之外，谨慎地潜伏起来，观察着、等待着。
他需要时间来熟悉自己的形态，也需要时间来试探并确认这个信号生命是不是所谓的王，所谓的切片杀手。
他不会只听信一面之词。
黎渐川潜伏在自己临时开辟的小空间内，正琢磨着试探这个信号生命的法子，却很快发现，他或许不需要试探，就能确定究竟。
因为前方那片无意识散开的信号海洋竟然时不时就会有一些似真似幻的影像显现，其中有难以形容的、抽象的，也有熟悉的、具体的。后者黎渐川所能分辨出的，就有其他信号生命、人类以及“潘多拉号”等。当然，也包括一些模糊的、1.19案的影子。
“怪不得那些信号生命提起休眠时，态度有些古怪……”
黎渐川从自己接收到的那些宇宙信号里扒拉出来了一些模糊的信息。
这些信息显示，他们这类四维生命可以不通过休眠来恢复能量，但休眠对他们的情绪有好处，只是在休眠状态中，他们的思维意识呈一定的开放状态，很多秘密都会显露。
“看来这位王对自己非常自信。”
黎渐川观察着：“他不在乎被其他生命窥见思维，有恃无恐。”
“以人类想象不到的方式，将人类切成整齐的肉片，只为了消遣、游戏、情绪……这在他看来都不是罪行，这就是他的立场。”
“他似乎没有什么具体的对敌手段，只是情绪轰炸……”
他从那些翻涌的影像中抓取着关键信息。
四维空间的时间以与三维不同的速度缓慢流逝着。
大约三十多个短信号波长后，前方无意识扩张的信号海洋忽地一顿，继而飞快收缩起来。
王醒来了。
黎渐川控制住自己的信号，假作无意路过的普通信号生命。
王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在这个没有谁可以且能够反抗他的世界，他完全不需要多余的警戒心。
彩色的光波标记变亮，王的私人空间打开，一个无法用人类语言具体描述的，好似由大脑皮层、动物毛发、钢笔、海水、风扇叶、蚯蚓、车轮、鳞片等种种有联系或无联系的物品扭曲融合而成的生命体，带着他巨大而明亮的“核”，从中走出。
王的信号开始延伸。
仅是一个照面，黎渐川便感受到了方块他们所说的意识等级压制。
他时刻在关注着自己的精神情况，所以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自己思维深处反抗意识与针对王的杀意的减弱。
但或许因为他是新生儿，也或许因为他仍保有的强烈的人类意识，总之，这种等级压制只是减弱了他的反抗与杀意，而非让它们彻底消失。
于是，他毫不犹豫，一把撕开空间，瞬移冲出，直取王“核”！

第560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在黎渐川瞬移近身的刹那，王发现了异动。
他的信号感知到了杀意。尽管很微弱，却也令他震惊。他难以相信会有同类敢来杀他。
他对这杀意充满了好奇。
丰满的鳞片涌动竖起的同时，他的信号覆盖之处，光波拧作电鞭，于无限空间之中甩出，射向这突然杀出的陌生同类，欲要将其捆缚。
但他的这位陌生同类更快。
黎渐川如利刃，直刺敌腹，在电鞭到来之前，便已出现在王的身前，手掌探出，破开层层叠叠的畸形拟态，抓向那颗巨大而明亮的“核”。
然而，就在他即将要触碰到“核”时，一股恐怖无边的情绪突然如海啸般袭来，冲入他的意识，他原有的所有情绪都被瞬间淹没，只剩下面对恐怖时本能的战栗与惊悸。
这是王的情绪惩戒！
黎渐川的意识被恐惧塞满，信号开始剧烈波动，人类模样的拟态也不再稳定，五官错位，手脚崩解。
“新生儿？”
王的信号朝黎渐川覆盖而来：“新生儿少有这样强大的‘核’，可惜，太蠢了……”
他凝视着黎渐川的“核”，但却并没有对它下手的意向。
他以情绪压制着他，以光波束缚着他，然后卷动自己的信号，像浪潮清洗沙滩一样，疯狂地冲刷黎渐川的信号波段。这位王在好奇地挖掘着黎渐川那点微弱的反抗意识的由来，也在同步将它抹除。
他似乎不打算杀他，只打算将他清洗，变成一个与其他信号生命并没有什么不同的伙伴。
黎渐川感受到了这股力量。
他被恐惧死死压制着的一点自我认知剧烈挣扎起来。
能战胜恐惧的唯有勇气，而他最不缺的恰好就是勇气。
他那颗明亮巨大不输王的“核”渐渐颤抖起来，一丝一缕，迸射出耀眼如烈阳的光芒。勇气的火星落在柴垛上，狂风一卷，呼地燃烧起来，熊熊煌煌，撕破恐惧的阴霾。
被压制的信号骤然跃起，一道道如冬眠被惊醒的蛇，反咬向铺天盖地的信号汪洋。
“怎么可能！”
王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变故，情绪瞬间转为惊愕。
他的信号颤动，是沙滩扬起了席卷天地的龙卷风，裹挟沙尘填海之势，反扑向汹涌浪潮。
黎渐川不太熟练地操控着自己的信号与情绪，与王的汪洋对撞。
四维空间掀起错乱的潮汐，光波堙灭，时间未来演变崩溃，无数悠远而抽象的能量急速消散，又瞬息生长，勇气与恐惧高下相倾。
无法言说的风暴扩散。
黎渐川扭曲的拟态猛地向前，无数只手与无数只脚同时围住了王的“核”。
王的“核”开始疯狂闪烁。
他的情绪也终于猝然破裂：“这不可能！你怎么会……不，你想干什么？放下我的‘核’！你不能杀我！是他们算计了你，我们不能同类相残，杀了我你也会……”
王的信号戛然而断。
无数只手、无数只脚凝聚出了一只人类的拟态手掌，它收拢闭合，捏爆了那颗巨大的“核”。
如星辰爆炸。
磅礴的能量无限向外扩散，一层层空间冲撞出伸张的波纹，“潘多拉号”受到冲击，霍然偏离了航线。
铺展的三维巨图上，警报拉响，无数人类匆匆跑动。
黎渐川模糊望着，却没有第一时间尝试去消除影响。
因为他正陷在一重未曾预料到的、猝不及防的危机里，无暇他顾——在他捏爆王“核”的刹那，那颗“核”便如有生命一般，突然蠕动了起来，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混乱的波。
这些波对黎渐川来说，就好像轰然炸开的、铺天盖地的生物病毒，瞬间污染了他的信号与意识。
他的五感变得混乱至极。
并不存在的眼球黏上了奇怪的阴翳，色彩浑浊，拥挤着密密麻麻的光斑。光斑游动，时而砰然分裂，时而黏连聚集，如同抽象而邪异的文字。
同样也不存在的耳朵灌满了嘶哑的呓语与尖叫，它们像电击时一闪即逝的火花，只有刺啦而过的霎时音节，又像钝刀砍磨内脏的摩擦，满是令人牙酸作呕的声响。
鼻息间，是花香，是尸臭，是甘美的糕，是腥甜的血，是厨房内沸腾的汤汁，是泥土里腐烂的肠子。
不，不对。
他已经不是人类。
他没有鼻子，分辨气味也不需要依靠嗅觉。
那他是什么？
他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是什么……他依靠什么看到了、听到了、闻到了？
浑噩的感知里，黎渐川的意识似与什么有刹那的相连。
那是一个巨大的、血红的……不，微小的、苍白的……不不不……无法形容的，天体、海洋、丛林、潮汐，拂动的须触、摇篮……
“孩子。”
“我的孩子。”
一个极遥远的意识。
一个极遥远的信号。
时空轰鸣，能量震荡。
黎渐川霍然一悚，顷刻间从混乱与浑噩中挣脱。
“那是……什么？”
他的信号犹在恍惚。
但很快，这恍惚就结束了。
因为他看到了冲击过后，自己自能量的浪潮里缓缓显露出来的“核”。
它不知何时变得黯淡了许多，隐隐约约，缠上了一些模糊不清的黑影。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直觉这不是好东西。
不过对这些，他早有预料。
他站在渐渐平息的风暴里，延伸出自己的信号。
在不远的四周，他与王战斗的范围之外，存在于这个空间内的所有信号生命都默默潜伏着，窥探着这里。
黎渐川的信号毫不客气地扫荡过去，感应到的信号生命们陆陆续续冒了出来，由方块和法尔教授带领着，小心凑近。
黎渐川望着他们，情绪平静漠然。
“鹬蚌相争，两败俱伤，渔翁才能得利，”他道，“在你们的设想里，我大概率会和这位王同归于尽，小概率活下来，但受到‘信号生命不可自相残杀’的反噬，活着和死去无异。”
“这两者间，无论哪个结果，对你们都是百利而无一害。可惜，这里偏偏是第三种结果。王死了，我虽受反噬，可还好好活着。”
“你们也考虑到了吧？”
黎渐川毫不遮掩自己的好奇：“面对这种结果，你们打算怎么办？”
方块传来带着茫然的信号：“黎，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身后的信号生命们也显出各种情绪：“一定是那个家伙临死说了什么，他有满脑子的阴谋论！”
“对！”
“不可自相残杀……这是王说的？”
“他已经死了，不是王了！”
“那黎是王吗？”
“如果黎想的话……”
法尔教授道：“黎，恭喜你完成了自己想要完成的事，请放心，我们没有恶意，如果其中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说清楚……”
“停，”黎渐川浮起不耐的情绪，“别再演了，在来杀他前，我就已经知道了你们的打算。你们不会真以为自己的计划和表演天衣无缝吧？”
他注视着这些奇形怪状的四维生命体：“让我猜一猜……你们告诉我的大部分信息，都是真实的，你们是群体性生命，但却也非常独立，虽然有王，但是受不到太多管制，很自由。”
“不过，这位王能对你们做的，却不仅仅是情绪惩戒。”
“他可以一定程度上清洗生命能量低于他的信号生命的情绪和意识，这对你们来说是不能忍受且十分危险的。”
“能参与进种子计划，出现在‘潘多拉号’，证明你们都不是蠢人，但大概率也不是特别聪明，1.19案的死者信息我都详细看过，倒背如流，飞船上那些天才人物并不在其中。”
“所以，你们在这样危险且难以忍受的处境里，就思前想后，密谋出了一个聪明又不聪明的计划来。”
“你们或许从你们可以观测到的部分未来里看到了我，又或许只是在单纯地在等待，等一个可以与王相争的新伙伴的诞生。总之，你们知道或早或晚，这里会有一个有着相对强大的‘核’与人类意识，且对王有杀意的新生儿出现。”
“你们遮盖了同类相杀会受反噬，‘核’会出问题，且大概率会死亡的信号信息，想要借刀杀人。”
黎渐川顿了顿，“我猜，正常情况下，信号生命的新生儿应该会在诞生在四维空间的那一刻，就直接接收到宇宙间的天然信号，生而知之吧？而不是还要到什么空间保护膜里隔离、适应之类。而你们之所以要弄出这些多余的东西，就是想从一开始就给我植入一些第一印象、第一影响。”
“先入为主。”
“我要真是个傻的，大概很容易就被你们设计、引导了。但就算我不傻，知道了你们的意图，你们也认为我不会因为你们的算计而放弃杀王。因为我是怎样的人，你们应该早有观察。你们知道，只要我还留有人类意识，哪怕只零星一点，我也必会杀王。”
“这算是阳谋？”
黎渐川的信号微微起伏。
四周那些的杂乱信号渐渐消失。
信号生命们忽地沉默起来。
“你们的这位王我本就打算杀，所以即使知道你们的算计，我也照样要杀。但这不代表我什么都不计较。”
黎渐川外显的情绪冰冷。
法尔教授的信号同样平静：“你想要什么？成为我们新的王？说实话，如果是你的话，我们是支持的，之前那位过于残暴放纵，我们……”
“你们全部休眠十分钟吧，”黎渐川打断他，“我对你们思维意识里埋藏的秘密没什么兴趣，但我需要看到‘真实’。”
“你疯了！”
“这不可能！”
“太过分！这严重侵犯了我们的隐私！”
“我们不可能答应……”
骤然沸腾的信号潮里，黎渐川的信号平直如一柄尖刀：“考虑好了再回答。反正我都已经受了反噬了，那一个也是杀，两个也是砍，我不介意再多来几个。”
“各位，可别真当我是什么好说话的圣人菩萨。”
他人类拟态的双眼抬起，瞳仁似寂静结冰的海。
这一刻，所有信号生命都感受到了黎渐川的杀意。
他们死去的那位王也曾对他们释放过杀意，但那仅仅只是释放。那位王不是傻子，做不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不会为了杀他们而甘冒同类相杀的反噬，所以他们知道，那位王虽有杀意，却不会真的杀死他们。
可面对这个轻而易举捏碎了王“核”的新生儿，他们不确定了。
他们……真的了解他吗？

第561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气氛凝滞。
十个无法具体描述的生命与顶着人类拟态的黎渐川对峙着，一方庞大，一方渺小，那鲜明而强烈的对比，仿佛是某些史诗故事里所讲述的，人类与神话生物的战争。
在这些故事的末尾，战争的结局，往往会有仅剩的一个人类，作为世间最后一名英雄，独自面对无法战胜的天外来敌，洒下孤勇奋战的鲜血。
不过，眼下这片空间里上演的，并非是古老的史诗故事。
“十分钟太久了。”
法尔教授打破了这窒息般的压抑。
他显露出妥协的姿态，并开始谈判：“五分钟。”
信号生命们齐齐一愣。
“法尔教授！”
“您在说什么？五分钟也不行！我们凭什么要被他翻看意识！”
“他如果真敢再杀，那就直接动手！”
黎渐川含笑看着，没有回应，只故意让情绪完全被杀意浸染。
感受到这毫不遮掩的情绪，四周嘈杂的波段一顿。
信号生命们噤了声。
“好了。”
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到达顶点之前，法尔教授叹出了一口气：“不答应，你们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抽象的数学符号拟态扩散开无形的涟漪，既是在与黎渐川对话，又是在与其他的信号生命交谈。
对于信号生命来说，同一时间与多个不同对象交换信号，谈论不同的事情，是非常简单的操作。
他们完全不会像人类一样，陷入聊不过来的窘境。
“我明白你的意思。”
法尔教授对黎渐川道：“你想要‘真实’，一是因为你不想做王，可又不打算就这样放过漠视人类死亡且对你多有利用的我们，你需要惩戒我们，或拿捏些什么，二是因为你不信任我们，我们抱作一团，却把你当成了一把刀，排斥在外，你怀疑我们的用意，需要看看我们的意识。”
“所以，只要对你打开意识，就已经是给出了态度，付出了诚意，至于休眠时间是长是短，信号无意识散开时展现出来的秘密是多是少，其实都不是关键。”
“五分钟还是十分钟，对你来说，没什么差别，但对我们来说，差别很大。如果是五分钟的休眠，展现意识，我可以接受。”
“砍价对半砍，法尔教授，要不是我知道你应该是十九名死者里的那个俄国教授，我都要怀疑你是我们华国人了，”黎渐川道，“这个条件我可以接受，但我要增加一个附加条件。”
他扫过周遭的生命：“我要这里从今天起，不管是曾经的，还是以后会诞生的，只要是信号生命，就都要定期休眠，我也不例外。”
法尔教授闻言似乎惊了下，一时没有回答。
黎渐川也没急着催促。
“你的野心太大。”
法尔教授看穿了黎渐川的用意。
黎渐川也不否认：“你们既然自认为是高等生命，超凡飞升了，那就建立一个高等生命的社会，趁一切还在最初，操作起来还方便，这不好吗？”
法尔教授信号迟疑：“定期休眠，就等同于是定期向整个群体公开自己的思维意识，相当于不完全的一定程度上的思维透明，这好，也不好。”
“好处在于，在这样的规则下，这里的真实和沟通效率都会远大于人类世界。当所有同类的阴暗都或多或少袒露出来时，恶意就也算不上恶意，一切都会透明且可控，人类世界会存在的很多矛盾在这里也将消弭于无形。以此为基石，确实有可能会塑造出真正的先进社会。”
“而不好，则是因为它对自我的打击是致命的。”
“自我？”黎渐川嗤笑，“你们还能谈自我？你们的自我就是漠视那个家伙虐杀人类，还当作玩乐项目，看个热闹？”
“你们的自我早就迷失了。”
“摊开你们的意识看看，也许还有机会能把它找回来。继续这样下去，才是废了。”
一旁的方块忍不住道：“黎，你这样说话，是根本没有把我们当作同类，你认为自己还是人类……”
“不，”黎渐川打断他，“不是我认为自己还是人类，而是我认为你们，也都还是人类。”
“你们的生命形态是发生了改变，可你们的底色没有变，甚至于，在你们自认为变得更强大、更高级、更聪明后，你们身上属于人类的自私、软弱、冷漠等等劣质的一面，全都更加放大了。”
方块反驳：“四维生命就是这样的，过多的人性对我们来说是无用的，这是天生的……”
黎渐川再次打断他：“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四维生命是这样的，而是自认为成为高等生命的你们是这样的？天生的……人类天生还是动物呢，是怎么变成人的？”
“我不是什么人类学家、社会学家，不懂这些，我只知道两件事。第一，人不可以忘本，别真把自己当什么超凡脱俗的东西，连自己的根都看不起。第二，如果这真是进化，那就给我往好里变，别扯那些借口。”
方块还要再说什么，法尔教授却好像思考出了结果，直接道：“好，那就试试吧。都是摸索罢了。”
黎渐川一怔。
法尔教授作为这十个信号生命真正的领头人，如此简单就应了，他反倒觉得有点不真实。
对于所谓的新社会构想，他也只是有一个模糊的概念而已。
就像他说的，他没研究过太多，所以提出的也只能是一个意识定期半透明的条件。
他没想到法尔教授答应得这么轻易。
也许，法尔教授本身也对此有些想法。
“既然定好了，那就释放信号，留存在宇宙间吧，”黎渐川没对法尔教授的想法纠结太多，直接说道。
集体释放信号留存，是信号生命制定规则秩序的方法。
类似于书写张贴出来的法律，或人类某些故事里的传承记忆，违反会受到惩罚。
当然，这与信号生命间不可自相残杀的法则又不同。
规则秩序是后天写出来的，而生命法则是天生存在于信号生命的“核”内的，相当于是刻在基因里，一旦违反，“核”会受到致命反噬，与人类的基因崩溃之类的比较相似。
狂妄如王，面对想要杀他的黎渐川，也只想清洗，不敢杀死。
触犯律法和崩坏基因，两者带来的后果是完全不同的。
假如黎渐川是在懵然无知的情况下杀了王，受了反噬，那不管他活没活下来，信号生命们都不会忌惮他，甚至都不会太把他当回事。
一个傻子，再强也是有限。
可偏偏，黎渐川猜到了他们的借刀杀人，还在最后关头从王口中得知了不可同类相杀的法则，但即便如此，他也仍要强行杀王。明知死路一条，却仍要闯，这可能是傻子，但更可能是狠人。
这样的人活了下来，容不得他们不忌惮，不惧怕。
他们看到了他的机敏、清醒、强大，与毫无水分的言出必践。
“所有生活在这个群体内的信号生命都必须定期休眠五分钟，暂定为每周一次”这一信号集体释放完毕，被写入规则后，黎渐川又找寻到了“同类不可自相残杀”的法则。
它被法尔教授等信号生命联手遮盖了一部分，所以黎渐川当时接收庞杂的宇宙信号时，没能注意到这一条。
不过，这遮盖持续的时间不长，这也是他们急着引导催促着刚诞生的黎渐川去对王动手的原因之一。
黎渐川将这一遮盖消除，恢复了法则完整的信号，避免误导后来者。
做完这一切，在法尔教授的带领下，信号生命们陆续打开自己的空间，休眠睡去，任由自己的信号无意识地散开，内心思维于信号浪潮中时隐时现。
黎渐川观察着他们的思维意识，搜寻着可能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五分钟后，信号生命们接连醒来。
黎渐川没再说什么，打算直接离开，先去找人类，投影到三维世界，与他们交流一下1.19案的真相。
但还不等他瞬移走，法尔教授的信号便先一步传了过来。
“黎，有一件事我仍然好奇。”
他靠近过来。
黎渐川望向他。
“我们漠视人类被杀是真实的，你因此而对我们萌生的杀意也是真实的，”法尔教授道，“可最后你没有选择杀我们，甚至都没有实质性的、情绪压制上的惩罚，这是为什么？”
黎渐川没想到法尔教授喊住他，想问的竟然是这个。
他没怎么多想，直白道：“我厌恶你们的漠视，但我也知道，我没法拿什么标准来要求你们。”
“另外就是，‘潘多拉号’里有你们的同事、朋友、家人，他们都在王的狩猎范围内。我知道你们想杀王的心思有百分之九十九为了自己，但只要还有百分之一是为了他们，那就足够了。”
法尔教授沉默了一阵，道：“你的野心很大，但欲望却实在少得可怜。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说完，他毫无征兆地转换了话题：“既然决定要为这个崭新的小社会建立出雏形，那我们所实行的民主制度，你有想过吗？以我们现在的生命数量，可以参考地球雅典民主政治，设立公民大会……”
不是，确立制度……这有点超纲了吧？之前的封闭训练也没教啊……初中课本倒是学过，但那仅仅只是初中课本啊。
而且，为什么要和他讨论这个？这是要把“江山”分他一半的意思？
黎渐川忽然有点懵。
正当他要打断法尔教授，真诚地坦白自己的无知时，一个原本已经躲进自己空间的信号生命突然冲了出来。
他瞬移朝黎渐川奔来，信号先一步到达，被黎渐川接收到。
这是一道近乎嘶吼的激烈波段：“黎渐川！不要被迷惑，不要被改变，这不是你的真实人生，这是最——！”
充满挣扎情绪的信号戛然而断。
前方的空间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形似黑洞的维度缝隙，紊乱的能量风暴爆发了一刹，不偏不倚，恰好将这个冲来的信号生命的“核”卷入撕碎。
黎渐川错愕呆住。
恍惚间，他想起记忆深处相似的一幕。

第562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春去夏至。
七月的一个休息日，卢翔结束上午的加班工作，草草吃了个午饭，便离开处里，驱车进了伏定山。
伏定山位于京郊西南，半年前被划入军事禁区，修了不少疗养院，不对外开放，只接收特殊人员。
这里的特殊人员，主要指魔盒玩家。
疗养院开办之初，除了被强制收押进来的失控玩家，几乎没有魔盒玩家愿意入住，直到那位举世闻名的Ghost，魔盒游戏排行榜榜首，最终之战唯一通关者，主动搬了进来。
卢翔腆个小肚子，把车停在了疗养院外的小吃街上。
他一左一右拎上两个大袋子，刷过通行证，进了大门，轻车熟路，直奔宁准的小院。
现在是盛夏，首都热得吓人，伏定山却清凉。
卢翔一路沿湖走过来，眼见荷风共举，游鱼畅意，一身的汗也被吹干不少，心情不由也惬意舒爽起来。
但这惬意舒爽并没有持续太久，一想到待会儿要和宁准聊的事，他就只剩满心烦躁，心情比这头顶烈日还要焦灼。
“真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拧眉自语，手指捏着纸巾，囫囵地擦着脸上的汗：“弄来弄去都是欺负人，也不该骂，但真是忍不住……”
“老卢？”
一道男声突然响起。
卢翔吓了一跳，匆忙回头，正对上一双幽秘难测的桃花眼。
“瞎嘀咕什么呢？”宁准面上挂着温和熟稔的笑，眸底的情绪却不满反稀，“只知道闷头走，喊了你两三声都没反应。”
“没事没事，”卢翔笑了笑，狂跳了两下的心脏慢慢稳住，“想工作上的问题呢。”
他瞧见宁准的打扮和来的方向，顺势把话题转开：“宁博士这是在饭后散步？”
“对，”宁准似乎没有在意卢翔的走神，“走吧，外头太热了，进去坐坐，给你泡壶茶。”
卢翔当然不会拒绝。
他也是这里的常客。
自打宁准住进这间疗养院，固定时间来看他的就只有三五个人，卢翔是其中之一，只是来的频率算不上高。
宁准院里有个比外头的大湖稍小一点的小湖，没栽荷花，只飘着零星几朵睡莲，也没养鱼，空荡荡的一大片。小湖边有个小竹亭，非常适合乘凉，宁准提着茶壶过来，引卢翔坐下。
卢翔瞧见两箱没拆封的水果，好奇道：“裴所长来过了？”
时令的瓜果蔬菜，都是裴慧笙爱送。
“是周师姐，”宁准倒了杯茶，递给卢翔，“老师最近身体不好，腰疼得路都走不了多少，要来，我没让。我这里又没什么事，总过来干什么，车一开就是两三个小时，太远。”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卢翔笑道，“裴所长是放心不下你。”
说着，卢翔又道：“周副所长过来看了你最近的检查报告吗？没什么问题吧？”
“老样子。”宁准道。
他倒了三杯茶，递给卢翔一杯，他自己也捧了一杯，慢慢啜着，另外一杯则放在桌子的另一边，像是为这里并不存在的第三个人准备的，卢翔也默契地没有去碰，只是一眼瞥到，仍是难免心口一沉。
还真是老样子。
看似早就接受了爱人与朋友的离世，可半年过去，三餐依然要做两份，茶水依然要摆两杯。
检查报告上的数值平稳，但实际一切当真平稳吗？
卢翔不这么觉得。
他慢吞吞饮了杯茶，又琢磨了一阵，才开口道：“仔细算算，老黎父母的忌日也快要到了，往年他没空的时候，都是我们谁代他去，今年你要去吗，宁博士？”
话语出口，卢翔隔着沁凉的微风，小心地观察着宁准的神色。
他们从不避讳在宁准面前提起黎渐川，但除去最终之战刚结束的那段日子，他们再没有把黎渐川这个名字和死亡之类的字眼摆放在同一句话里过，即使那并非是在讲黎渐川的死亡。
意外，而又不意外地，宁准并没有对这句话产生什么明显的反应，他似乎只把这当成了一个平常的询问，于是便以平常的神色，非常平常地回答了：“去，当然去。”
“他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你不提，我也是打算去的。还有我奶奶的忌日，隔得不远，也得去。”
他说着，弯起唇角：“说起来，我们在那场最终之战前还给彼此留过遗言，想着总有一个能活着出去，继承一对父母和一个奶奶。当然，都能活着的话是最好，要是都死了，也没关系，反正死都死了，地下作伴了，也不讲究那些了。”
“我们预测的就是，活一个的概率最大，活两个三个的概率最小，全军覆没占中间。”
“当时那种情况下，这预测还算乐观吧？”
他问卢翔。
卢翔苦笑：“算……说实在的，当时冈仁波齐被攻破大半，你们又全部失联，我们对最后的结果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只是大家伙儿还憋着一口劲儿，不肯放弃，所以才坚持到了援军到来，你们获胜，形势逆转……”
“不是我们获胜，”宁准打断了他，“是我。”
那双桃花眼抬起，沉着寂静的水。
“他们死在了那里，”他说，“只有我回来了。”
这话乍一听像是胜利者的炫耀，可只有真正听到的人才明白，这等同绝望。
卢翔有些无措地张了张嘴：“宁博士……”
“不需要你们提醒，也不需要你们避讳，我很清楚，他们已经死了，只有我还活着，”宁准垂眼望着掌中的凉茶，茶水映着他的脸，浑浊不定，“我也理解你们的小心。可能是半年前我刚刚得知他们的死讯时反应太过，你们有点害怕。”
“但其实也没必要，我虽然一直都不相信他们已经死了——即使我的记忆已被我翻看过千遍万遍，确认没有丝毫差错，可我接受了。”
“我接受他们已经死了这件事。”
“所以，不管你们，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大可以放心，半年前那种意外不会再出现了。”
“我是不怎么正常，但也真的没那么容易发疯，我不会自杀、杀人、灭世，或者做什么让魔盒与魔盒游戏再度降临、再度重启的恐怖实验……”
“小时候上学，我还拿过很多好学生的嘉奖单呢。”
宁准笑了下：“好学生都是讲道理的。”
卢翔闻言，心被揪住，难受得满腔酸楚。
与此同时，他也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藏着掖着的心思早就已经被宁准看穿，宁准不怪他，反倒是在宽慰他。
他抹了把脸，眼眶像在被火燎，生疼：“对不住，宁博士，我也不是想试探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宁准拎起茶壶，给卢翔倒上第二杯凉茶：“没关系，直说吧，是什么事？”
卢翔呼出口气，矮身从一旁放着的两个大袋子中的一个里面取出一个档案袋：“这是魔盒游戏的全部资料，里面有一些关于前后两次最终之战的内容，细节不足，需要补充。”
宁准接过来，打开了看了看：“标注的最多的是监视者和训诫者相关的，那确实是该问我。”
“‘进入最终之战，玩家会被自动赋予一层新身份，训诫者。训诫者与监视者互相制约、彼此敌对，训诫者一定程度上代表魔盒意志，由魔盒赋予权力，可以驯化或清除监视者，监视者受潘多拉的力量的影响，身负监视、阻碍训诫者，引其误入歧途的隐藏任务……’这部分可以补充一点，但也不多……”
“这些都整理得相当齐全详细了，”宁准道，“上面终于决定要封档了？”
“对，魔盒游戏要彻底成为历史了。”卢翔道。
宁准点了点头：“这是好事。”
“对，好事。”话是这么说着，可卢翔心里头的滋味却是有些莫名，似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只这件事，不能让你这么吞吞吐吐吧？”宁准道。
卢翔也不再纠结了，直接道：“上周开的匿名公投出结果了。”
宁准眼珠一动，望向他。
匿名公投，他知道，这是世界上一些国家和组织面对民众对魔盒玩家的抗议游行，联合起来组织的一场调查活动。
卢翔没有同宁准对视，只低着眼，看着深幽幽的小湖：“上头因为这事儿开了几次会，吵来吵去，暂时没有定论，只是……听说，公海上的看护区建好了，可能会……尝试转移一些玩家进去。”
“处里和研究所都不答应，但是……”
“下个月吧，”宁准打断了卢翔艰涩为难的话音，“等长辈们的忌日过了。祭拜的事，既然说好了，还是要去的。”
这话一出口，宁准忽然想笑。
他记起几个月前的一幕。
那时他主动提出要搬来疗养院，然后说下周吧，因为周末是清明，他要祭拜爱人。
现在呢，他主动要去那个更加封闭、更加遥远的看护区，然后说下个月吧，因为长辈的忌日要到了，他要祭拜父母与奶奶。
这实在是奇怪的巧合。
就好像……死亡并不能将他与谁分离，只有活着才会。
“你有些变了。”
卢翔忽然道。
“变窝囊了？”宁准挑眉。
卢翔有些阴郁的表情一瞬间破功。
他瞧着宁准，露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容：“不窝囊，我们都知道你是在为什么让步，就是……我没想到现在会变成这样。”
“很早之前，我刚刚察觉到这些事情的苗头时，就和封处说过，魔盒玩家也是人，是人就有好有坏，这很正常，那些坏玩家做的事，不能怪到好玩家身上，要是他们不信，我们就再组织起玩家小队，像特勤人员一样，去维护现实世界玩家间的秩序，有行凶的就击杀，有行善的有表彰，这总行了吧？”
“很简单的想法，”宁准道，“封处没有答应吧？”
“没有，说完之后，我也觉得自己有点蠢，脑子长泡了，”卢翔自嘲，“这些事情的根源根本就不在这里，不是善与恶，好与坏，而是利益、立场与……和平，以及真实。”
“匿名公投的结果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没有魔盒玩家的世界才是所有人期望的和平世界，是丢失又找回的真实世界。”
“这里或许还会有局部战争，或许还会有各种矛盾，但不会有、也不该有不属于人类的力量，那才是真实。”
“你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对吧？”
卢翔深深叹出一口气：“想通这些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在想，如果我是你，会不会觉得通关后死在最终之战，才是最好的结局……”
湖风清凉，茶香袅袅。
宁准望着湖，饮着茶，笑了下：“或许吧，但谁让我还活着呢。”

第563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午后两点，宁准在疗养院的大门口送别了卢翔。
疗养院其实并不禁止在此疗养的魔盒玩家出去，开通行证的话，他们可以随意去往任何地方，不受任何阻拦，不开通行证，他们也能够在伏定山范围内自由行动。
至少到门外，在这条全部由安保人员组成的小吃街上溜达溜达，是完全没问题的。
但宁准一次都没有出来过。
他从不踏出这间疗养院的大门。
“走了！”
卢翔发动车子，摇下车窗挥挥手：“赶紧回去吧，宁博士，这大太阳毒得很……”
“注意安全。”宁准也笑着摆了摆手。
他站在树荫下，目送卢翔驾车离去。
宁准从没有必须把爱人的朋友也变作自己的朋友的习惯，人与人之间的交际哪怕只是换一个面，都是迥然不同。他深切地清楚这一点。只是有些东西，明显是好意，他自然也就舍不得辜负。
“宁博士，又去送朋友呀。”
回去路上，有午休结束的工作人员往来，满面笑容地同宁准打招呼。
宁准在疗养院人气不低。
一是因为他的各种名头，实在惹人注目，二是因为他的天才般的大脑，疗养院内的一些仪器或医学方面无法解决的问题，都会求助于他，外头也时常有专家学者开了通行证，过来拜访，前不久，宁准的小院里甚至还开过一两场小型学术会议。
三则是因为他的脾气当真是不错，与外界传言里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虚伪狡猾的形象完全不符，好性格，再加上一副好相貌，少有能不招人喜欢的。
一路走回小院，不过十来分钟，宁准的怀里便已经多了一盒草莓、两个苹果，还有三四袋小零食。
都是来往的人投喂的。
他们都知道，贵重的物品宁博士不收，一些吃吃喝喝的，却从不拒绝。
宁准揽着一堆东西，却没急着推门回家，而是在院门不远处的湖边停下，望向假山的阴影处。
“有事？”
他低低开口。
湖风掠过，树荫摇晃，假山的阴影处寂静片刻，随即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看来即使是Ghost，半年过去，原有的精神感知也已经退化了很多。如果是以前，你应该早就发现我了。”
“变迟钝是必然的，”宁准神色平淡，“大部分魔盒玩家的躯体都经过现实世界的改造，或超维能量的浸染，但再怎么改变，也仍是人类。人类的躯体无法承受超出人类极限的精神意识，有些逸散是好事。”
“虽然不是完全逸散，改造也仍存在，与普通人不同，但总比继续保持下去强。继续保持下去，就算没了潘多拉的污染，我们也依旧只有疯狂一个下场。”
“好事？”人影仿佛被这一段话直接激怒了，他发出嘶哑的冷笑，怒道，“你真觉得这是好事？我看是你在这专门为魔盒玩家打造的羊圈里生活了太久，被那些虚假的善意和故意营造出来的美好安逸给磨没了脑子！”
“没了强大的力量，还和普通人不同，那就是既不能保护自己，又无法重回普通生活！真到那一步，我们就彻底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他的手臂挥动，指向小院，指向更远处：“你知道的吧？就你现在住的地方和你经常走的那几条路，那附近明里暗里的监控设备都是疗养院其它地方的十倍不止！”
“还有这些和你交好的人，你知不知道他们之中有多少都是被耳提面命过的，有些甚至是被下了命令，要和你多多交流，随时观察你的情况！”
“你不是犯人，但又和犯人有什么差别？”
“行，你愿意让步，愿意自囚，没关系，但你能不能不要再装聋作哑？你没电没网吗？外界的消息你看不到？”
“他们这不是在处置那些为非作歹的魔盒玩家，而是在把所有魔盒玩家往绝路上逼！”
“他们要温水煮青蛙！”
“他们要我们死！”
“为了保护普通人就要让我们完蛋，这听起来可不可笑！我们之前在魔盒游戏里那些又算什么？是，是有很多玩家进行游戏，更多的是为了自己，但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是为了大家，为了未来，他们就不能这么对待我们！”
人影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像困兽的嘶吼。
宁准没什么表情。
他颇为耐心地等待着，等人影一通质问，发泄完毕，才开口道：“他们不会杀太多玩家。玩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各领域难得的人才，杀太多，没有国家或组织能承受得起这样大的损失。”
人影讥嘲更甚：“所以呢？我们还要感谢他们，上赶着进看护区，去给他们当狗？”
“Ghost。”
人影紧紧注视着宁准：“我们不相信你就这样妥协了，只要你愿意，我们所有人都可以跟随你……”
“跟随我干什么？”宁准道，“跟随我反了？”
“对！”人影回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非要跟随我？”宁准问。
人影不假思索：“你是Ghost！曾经的魔盒第一，你……”
“别说那些废话，”宁准撩起眼皮，“根本上的原因只有一个，你们办不到，而我或许可以。这一点，无论是魔盒玩家，还是普通人，大家都心知肚明。有些事，嘴上说说容易，可真要做起来，却连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只能期盼奇迹。”
“我对你们来说就是奇迹，对吗？”
人影一顿，没有反驳。
“那么……”人影问，“你的答案呢？”
湖边蝉鸣聒噪。
宁准微微侧脸，修长的眉与眼掩在叶隙斑驳的光影里，浮动着朦胧诡秘的色彩。
“李冰。”
宁准忽然叫破了人影的真实身份：“最近疗养院的活动太多，你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回去睡一觉，睡醒了，再好好想想，这个主意是不是真的好，又是不是真的是你们内心的声音。”
人影一惊：“你——！”
“别担心，”宁准缓缓转开目光，“我没有催眠你，也不打算告发你。我知道人都会变，也知道当自己的生存和自由都无法保证时，去谈别的很可笑。所以我只劝你，睡一觉，想一想。”
人影沉默下来，许久，才仍不甘地道：“两个立场，你总是要选一个的，Ghost。世界上没有谁都不得罪的十全十美。有时候都想要，往往意味着都失去。”
宁准径自转身，没有回答。
“……真看不出来，你还有当圣人的潜质！”
人影像是明白了什么，压着怒意，最后讥讽了一句，闪入阴影中消失。
宁准恍若未闻，拿出钥匙，开门进院。
放下东西，反身关门的时候，他的目光从门缝间掠过，似是无意地扫过门外的几个方向。
那是监控埋藏的位置。
但刚才与李冰交谈的地方，却是监控死角。
他在入住这座小院的第一天，便巧妙地改变过一只摄像头的方向，偏差只有一点点，可却塑造出了一小块不易被察觉的真空地带。
“我倒想做圣人，可惜那答案大概率是错的……”
“当然，也可能……我是疯的？”
低笑声响起。
院门闭合。
一双桃花眼敛去幽光，无声低垂。
……
“首领！”
“基地长！”
“快快快，快让开，基地长来了！”
“什么？首领来了？”
“是基地长！”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第九避难所的就是喜欢喊首领基地长，装熟人，装骄傲！”
“什么叫装？首领是我们第九避难所走出去的，是我们第九避难所所有人看着长大的，我们就是熟！首领统一了九大避难所，我们就是骄傲！你们就羡慕去吧……”
开拓区的路边一阵吵闹。
一群体型庞大、皮肤火红的基因改造人只穿单衣，与一群裹着新型防寒服的人挤在一处，伸着脖子朝远处的冰天雪地里张望。
道路尽头，数个黑点遥遥出现。
这是一支车队。
车队前方，特殊材料制成的旗帜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寒风里依旧抖擞飘扬，其上的火焰图案鲜艳夺目，标志着这支车队是来自于首次在冰封时代点燃火种的中心区。
“真的是首领！”
“首领来了！”
呼喊声里，更多的人从开拓区的工厂或房屋里冲出来，涌至路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欢呼。
“首领来了，这是不是说明咱们这片开拓区已经合格了，也可以点燃火种了？”
“一定是！一定是！”
“首领！”
谢长生坐在以微型熔炉为核心制成的汽车里，穿过冰封的山谷，还离很远，就望见了涌动的人潮。
他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却知道他们在呼喊什么。这样的场景，从二十年前他统一九大避难所，成为这片大陆的领袖，并成功在他所选定的中心区点燃地表的第一缕火焰后，便屡见不鲜。
全球气温降低，大地完全冰封，人类迫不得已，从地表转移到地下生活，如此的末世，持续了整整数十年。人类以为，他们再也不会重回地表，再见日月。
但这一切，却在二十年前发生了改变。
带来改变的这个人，就是谢长生。
他告诉所有人，他不甘苟延残喘，他要回到地表，驱散寒冬，重新点燃人类的火种。
他说出了，做到了，于是受到了这片大陆所有人的爱戴。
这些年，他推行的“熔炉扩展”、“基因改造”、“火种复兴”等新旧计划已经全面在这片大陆上实施。
以中心区为核心，开拓区一层一层向外扩张，基因改造人不畏严寒，行走在冰川，开路破土，新兴改造的熔炉修建安装，连成一片，轰轰燃起，融化地球上的厚重坚冰。
一簇又一簇火种亮起，一片又一片冰雪消融。
最恐怖时可以跌至零下一两百度的地表平均气温，在人类不屈的伟力下，开始渐渐回暖。
如今，地表最寒冷时，这片大陆的平均气温也不过是零下六七十度。
大片耕地被重新开垦，适应严寒的新作物被栽种下去，覆盖着保温棚，围绕熔炉冒出欣欣绿意。
希望取代了避难所内暗无天日的残酷，成为了每个人脸上最生动的色彩，让谢长生每每望见，都恍惚慨叹。
“最后一步了……”
车内，司机位置的中年女人遥望着前方的开拓区，忽然发出一声感慨：“谢长生，你做好准备了吗？”
谢长生看向后视镜。
镜片反射间，中年女人的眉眼锋利，隐约透着怪异的违和感。
谢长生清楚这股违和感的来源，一切都因为这个名叫英山的中年女人并非是最终之战的原住民，而是从其它副本偷渡进来的监视者。她在二十三年前出现，声称自己受宁准引导而来，要帮他渡过最终之战。
之后又经历许多事，她成为了他的心腹，和他一同走到了这最后一步。
不，还不算是最后一步。
“这片开拓区是熔炉扩展计划的最后一环，”谢长生道，“今天的熔炉启动仪式如果成功，这片大陆的人类宜居区域，就算是彻底开拓完成。但我认为这不足以把最后的百分之十进度推满。”
英山扬眉：“总不可能真要你把全球挨个儿都救了，那不现实。依你现在的进度，我看最多是到我们将所有区域的熔炉全部连接，引动已经探索到轮廓的地心力量。”
“地心力量复苏，扩散影响，到时候，整个大陆，乃至整个地球恢复春暖花开，也只是时间问题。”
“那一天也不远了，不是吗？”
“差不多吧。”谢长生对此倒是赞同。
只是，话虽如此，可面对着似乎近在咫尺的第一轮胜利，谢长生的内心深处却不知为何，愈发不安。

第564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谢长生的不安一直持续到半年后，“熔炉扩展计划”的最后一步，地心力量复苏的这一天。
遥远的信号从地下基站传来。
随时间的推移，由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变为平缓顺畅、连绵不绝。
地心之中，那座属于这座星球本身的天然熔炉被重新唤醒，焕发出新的生机。无数错综复杂的管道和引导设备，将这生机挖掘牵引，借由遍布整片大陆的人造熔炉，扩散向整个世界。
就像一名濒临死亡的人类终于被抢救成功。
它的心电图再次波动有力，它的身躯再次恢复温暖。
这场全球冰封型末世出现的原因，在这许多年间，谢长生早已调查清楚，主要是这颗星球的地心出了点问题。
这点问题其实不难解决。
这个副本世界的科技树就是偏向于利用地心能量这些方面的，旧有的科技稍微升级一下，再辅以谢长生的无意识造物能力，在唤醒了地心力量后，让整颗星球恢复正常温度，也只是时间问题。
谢长生坐镇在地下基站的指挥室。
地心能量被成功引动的那一刻，整个地下基站都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所有工作人员都跳了起来，互相拥抱，挥动双手，或哭或笑着呼喊着。
很快，欢庆的气氛从地下基站溢出，传向四面八方，在街道、在家里、在工厂，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关注着这场地心复苏直播的所有人，都激动地叫喊起来、奔跑起来——
这漫长的、该死的凛冬，终于要结束了！
这颗星球消失了数十年的春天，要再次到来了！
欢呼几乎将整片大陆淹没。
只有指挥室内稍显安静。
谢长生坐在椅子上，眼前巨大的环形屏幕显示着外界欢腾热烈的景象，再近一些，视野的一角，则是时隔半年，再次开始发生变化的血字。
“救世第一轮：全球冰封。
成功进度：98%……99%……100%！”
谢长生心跳一顿。
真的成功了！
救世第一轮成功，那么接下来呢，要进入救世第二轮吗？这场最终之战的救世到底有多少轮，成功多少次才算通关？
像是知道谢长生心中所想，空中的血字模糊消融，又慢慢凝结成一段新的文字。
“救世第一轮圆满结束。
请玩家选择是否进入救世第二轮：病毒大爆发。
是or否。
特别提示：救世十轮，即可通关本游戏，请玩家加油。”
救世第二轮……选项？
十轮即可通关？
视线一行一行扫过崭新的血字，谢长生原本跃动起一点喜悦的心脏却忽地沉了下去。
“怎么了？”
英山的声音从旁边响起：“进度还没满吗？”
她似乎是察觉到了谢长生一瞬间的异样，有些诧异地探身过来：“不太可能吧，难道还真要你挨个儿大陆去救？要真这样，那这最终之战干脆不叫最终之战，改名叫救世主模拟器得了……”
在英山的目光投落前，谢长生微侧了下脸，掩去了自己不自然的神色，只带着些许不解道：“不，进度满了，血字也变了，让我自行选择是否进入救世第二轮。”
“并且，血字也给出了提示，说救世十轮，游戏通关。”
英山闻言，立刻露出不逊于外界人类的激动之色：“那你还在等什么？赶紧选择进入下一轮！”
“成功十轮就能通关，咱们现在已经完成了一轮，还剩下九轮，看着远，但对于你来说只是小意思吧？虽然之后的难度必然会上涨，但这也总算是有了个盼头，有了个目标，比无头苍蝇强得多……”
谢长生的目光落在英山的脸上：“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否进入下一轮救世，竟然可以由玩家自行选择，而非强制推动剧情。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我想，也可以不进入下一轮，继续停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而且，最终之战是会给出明确的通关提示的副本吗？我觉得这不太对劲。”
英山眉梢一蹙，神色也稍微冷静了些：“你的怀疑和担心也不无道理……但我记得你说过，最终之战是因人而异的，这里的谜题是因参加此战的玩家的心而生，根据人心谜题，魔盒游戏再衍生出具体的副本和剧情，最后，由潘多拉这个最终之战守关者从诸多谜题答案中选择一个，作为通关答案，所以，追根溯源，这个副本剧情主导不是别人，而是你。”
“给出的选项和提示，也是与你有关。”
“说不准，你的内心谜题就是这个模样、这个流程的？”
英山推测着。
谢长生道：“我早就从老黎那里了解过第一次最终之战三名玩家的大致经历，所以在摸清这里的基本情况后，我就猜测，我的这场最终之战和玩家Fraudster的最终之战或许有着很大的相似之处。”
“都是救世，都是无限的次数，都是看不到终点的轮回。”
“Fraudster的最终之战，不论是我、老黎、宁博士三人，还是处里和基地，都仔细研究讨论过，分析档案来来回回加起来能有几十万字。破局的方式也想过很多，但没有实践，都只能是想象而已。”
“不过，其中有一个支持较多的猜测，是说救世很可能只是陷阱，只是迷障，救世成功与否不是答案，只有看破陷阱与迷障，或许才有机会触碰真实，得到答案。”
“人心生谜题。”
“虽说每颗人心都不同，但人类之间偶尔会有一些想法有着奇妙的相似或雷同，这也不奇怪。”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英山忍不住道：“那你是希望一样，还是希望不一样？”
她有些无语：“过去你觉得自己的最终之战和Fraudster的雷同，反复怀疑过很久，还问我，说真的会有一模一样的最终之战吗？这绝对不对劲。结果现在，终于知道你的最终之战只是看起来和Fraudster相似，实则不同，你却又质疑这不同不太对劲。”
“谢长生，有没有可能是你不太对劲？”
“在这场最终之战里，你的精神太过紧张，总是想得太多，疑神疑鬼……一轮两轮倒还好，要是一直这样才下去，恐怕通关的光门还没看到，你就得提前一步精神崩溃！”
谢长生同英山对视：“你认为我不该怀疑？”
“不，”英山道，“你应该怀疑，但不应该时时刻刻都在怀疑，这会让你本就不太健康的精神状况更加糟糕。比如此刻，你怀疑我，这是很没必要的。我们已经组队了二十多年，我如果想害你，机会太多，不会等到这个时候。”
“不过我也有点习惯了，每隔一段时间你都要怀疑我一下，家常便饭……”
英山耸肩：“早知道你是个这么心累的臭小子，我还不如主动要求去宁准或King那里，就算他们那里的壁障更厚，监视更严，很有可能刚一进去，连人都没见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就被驱逐了，但也比这里强……这里自由是自由，可却难伺候呀。”
“不对，也不一定就被驱逐了，还可以想点花招，比如暂时切割记忆，类似转世投胎……”
英山的思路一下子就跑远了。
她就是这样的个性，与她的外表年龄和实际年纪都完全不符。
据英山自我介绍，她原本是一个活了接近百岁的老婆婆，为给家人复仇开启了魔盒，后被宁准点醒，成为了合作伙伴。
“……抱歉，英姐，是我又想多了。”
谢长生好似终于从什么死胡同回过了神，面露疲色之余，如之前许多次一样，向英山开口道歉，并给出补偿——一缕精神细丝。
监视者以玩家的精神体为食，英山说自己早就戒了，但偶尔吃点零嘴也很好，所以谢长生便偶尔会在得罪了英山之后，给出一缕精神细丝，作为弥补。
他有着充足的和老人家相处的经验。
“行了，我都习惯了，没事，多长点心眼总比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的好。”英山高高兴兴接过精神细丝。
“英姐，”谢长生又道，“如果我进入了救世第二轮，你是会直接跟随进去，还是需要重新突破壁障，再来找我？”
英山道：“不好说，进了才知道……你不怀疑了，决定要进了？”
谢长生道：“怀疑，但停在这里也看不出什么，往下走走看吧。是否选择进入第二轮没有时间限制，我打算再在这里停三天，安排一下后续的事情，再去下一轮。”
“一个游戏世界而已，又不是真实的，还需要什么后续安排……”英山无奈，“算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反正这是你的最终之战，以你的想法为主，我只是辅助。不管你是决定要走了，还是打算停留在这里不走了，通知我就行。”
“好。”
谢长生注视着英山开啃精神细丝的动作，漠然的脸孔上露出一丝笑意，眉眼放松，似乎真是暂时放下了某些潜藏的不安与怪异。
……
环绕“潘多拉号”的四维空间内，一群信号生命围在虚无的一处。
法尔教授道：“这是南娅，你应该听说过她，她是第四个异变成为信号生命的人类……”
“我看过她的资料。”黎渐川的情绪里压着难以言喻的惊疑和沉重，面上却只传递出简单的信号。
南娅冲出来时发出的信号是专门传递给他的，法尔教授并不知道，黎渐川也没有道出这件事的打算——突然的呼喊与离奇的死亡，南娅的影子和黎渐川记忆里地球上被水泥板砸死的白术莫名重合了起来，敏锐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这真是太不幸了！”
方块道：“怎么会有这种巧合，南娅一出来，就遭遇了突然的维度裂缝，被活生生撕碎，南娅一死，裂缝又很快消失了……如果这不是捉摸不透的维度裂缝，而是别的什么，那简直就是故意针对南娅的袭击！”
其他信号生命悲伤之余，也散播着纷乱的信号。
“南娅这也太倒霉了吧。”
“我昨天还和南娅约好，晚点要去我的世界玩……”
“维度裂缝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这里还安全吗？维度裂缝不会再次出现吧？”
“我们需要做点什么吗？”
“可南娅连尸体都没有留下，哦对，我们不是人类了，不管怎么死，好像都不会有尸体……”

第565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信号生命们关于南娅的讨论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像黎渐川所感知的，已经抛去人类躯壳的他们拥有了鲜明而又过分充沛的情绪，但却不再看重情感。他们将这两样东西的权重调了个个儿，与人类迥然不同。
详细的查探与分析后，法尔教授将南娅的死亡定为意外。
事实上，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也都确实是意外。
“虽然很不幸，很离奇，但事实就是这样，”法尔教授说，“三维、四维，乃至五维，我都认为没有生命可以操控维度裂缝，这是宇宙间最神秘的东西之一，可与从未被探索过的黑洞并列。”
“没有谁可以利用它设下陷阱，杀害南娅。”
“毋庸置疑，这是一起意外，维度裂缝虽极少随机出现，却也不是没有。”
“我们谁都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也无法接受这样突然的告别，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只有面对，只有警醒。这起意外告诫我们，即使我们成为了更高维的生命，也要对宇宙常怀敬畏之心。对整个宇宙来说，我们也只是浮尘蝼蚁。”
法尔教授不愧是教授，哀悼之余，不忘教导。
所有信号生命都内敛起情绪，变得小心沉稳起来。
方块领头，把他们拉到一起，商议着给南娅举办一场小型葬礼。
这是他们信号生命诞生以来第一个死亡的生命，是非常具有纪念意义和历史意义的。
黎渐川没有参与到其中。
他在调查确定南娅的死亡与当年白术的死亡一样，是一场离奇的事故后，便藏起了自己的心思，与法尔教授打了声招呼，继续之前的打算，离开这里，去尝试与人类进行交流。
三维人类想与生活在平面世界的二维生命交流，能选择的沟通方式只有两种，一是动笔写写画画，二是打开灯，将自己的影子投射过去。作为四维生命，想与三维人类聊聊，方式也差不多，只是更加多面。
黎渐川来到了“潘多拉号”的会议室。
这里的时间还没过去多久，钟表上指针比起他死亡时，只多转动了半圈。坐在会议室的人不少反多，鉴定科的正围着他的座位，进行着没有什么用处的调查取证。
黎渐川以一种奇怪的视野观察着他们。
在他的四维生命的角度里，他看到一个人类，并非只是看到了一个人类的一个面，而是在看到那个人类的头顶时，也同步看到了他的脚底，他的左右，他的前后，他外表的毛孔汗毛，他内里的五脏六腑。
黎渐川的视线只有一道，却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来，而是从这个三维人类的四面八方、里里外外同时而来。
这就是四维生物看三维生物。
这是从第四个维度投射过来的视线，超出且完全穿透整个三维。
这个视野令黎渐川混乱且隐隐恐惧，就好像人类突然不再是他认知里的人类，而是某种全新的、诡异的陌生生命一样。他似乎从来没有了解过他们，也从来没有真正看到过他们。
他在半眯着眼的基础上，更多地压制了自己的视野，尽量让它变得符合自己心理的正常。
黎渐川寻找合适的方式，将自己的信号投影下去。
信号生命的信号只有极少一部分是可被人类捕捉到的、普遍认知里的光、声、电信号，更多的是人类无法理解、也无法探知的某种宇宙能量信号，抽象而难以形容。
因此，信号生命的存在和彼此之间的交流是几乎不会被人类发现的，除非是信号生命故意释放出了可被人类发现的信号。
例如“潘多拉号”之前所接收到的种子信号。
但即便可以接收，人类也依然无法辨别并得到信号里的内容。
这就好比三维人类在纸上给二维生命写字，人类写了很多，可在二维生命的眼里，却只能看到一条黑线。这是维度所限，无法窥知全貌。四维与三维之间也存在这个问题。
当然，这个问题对黎渐川来说是相对好克服的。
因为三维人类进入不了平面的世界，他们不懂二维生命的文字，可黎渐川却曾是人类，他知道人类的语言。
几次尝试后，黎渐川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方式。
他将自己的一段电信号投影到三维空间，转编成人类可以理解的频段，传入会议室的巨大光屏中。
播放着黎渐川的部分资料的光屏突然发出滋滋的噪音，随即一闪，爆起大片雪花。
“什么情况？”
“设备出问题了？”
“伽马，立刻检修……”
光屏的意外状况让本就气氛紧张的会议室顿时一乱，有不少人都慌张了起来，如惊弓之鸟。
“伽马已就位，开始检修……”
机械音在会议室内响起。
但不等响完，光屏上的雪花便又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出现在晶蓝屏幕上的黑字。
“各位，请不要惊慌，我是黎渐川。我没有死，只是进入了另一个空间，成为了另一种生命。我重新回来，就是想告诉所有人1.19案的真相，和‘潘多拉号’必须要面临的问题。”
黑字先以中文出现，又带出英语、西班牙语等多种翻译。
方才还有些吵嚷的会议室蓦地一静。
“这什么东西……开玩笑的吧？”
所有人的表情都挂着不可思议的呆滞，田栗最先反应过来，开口道：“伽马，检查光屏信号，更正错误。”
“绝对是恶作剧！”有人怒道，“该死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种把戏！那狗屎的凶手，不要被我抓住！”
艾登注视着光屏，拧紧了眉头。
“这不是信号错误，也不是恶作剧，”光屏上的文字再变，“田副站长，还有各位，请冷静下来，我所说的不管是真是假，都是线索，你们缺少思路，陷入了死胡同，付出一点时间看一看，总有可取之处，不是吗？”
黎渐川没有尝试说服田栗他们相信自己。
他知道只要他们能耐下心来，听自己说完该说的，那之后自然而然就会相信他们该相信的。
能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有坏人，却不会有蠢人。
一阵寂静，会议室内的众人交换着神色，最终田栗与艾登对视一眼，拍了板：“都坐。”
“关于1.19案，你都知道些什么？”
田栗注视着光屏。
黎渐川没多废话，直接道：“这桩1.19案，还是要从布莱克&#183;莱利安接收到的神秘信号开始说起……”
半透明的光屏上，黑色文字逐行显现。
黎渐川从种子信号说起，到自己异变成为四维生命，杀死信号生命的王为止，以简短的话语讲述了一遍整个1.19案的概况，然后又针对会议室内众人的提问，进行了部分细节描述。
除了他怀疑却毫无证据的南娅之死，他几乎将自己知道一切信息全盘托出。
这样的答案也许是大部分人都没有想到的。
在提问声渐渐消失后，会议室内陷入了窒息般的沉默，所有人都面色凝重，不见丝毫破解大案的喜悦。
“……这很有可能就是真相。”
出乎黎渐川意料的，打破沉默，第一个直接表态相信他的，竟然是不久前和他横眉竖目的艾登。
艾登的手指压在额头上，拉扯着眉心深深的竖纹：“如果这是谎言，很容易就会被拆穿。因为按照这个思路，我们所有人体内都已经被埋下了种子，在不被所谓的王杀死的前提下，我们或早或晚，都会自爆，会升维成为信号生命。只要我们想，就可以与人类交流。”
“以现在的自爆频率，恐怕没多久，我们就会有明确的答案了。”
研究中心的负责人道：“实际上，这样的真相也符合我们对1.19案的部分判断。”
“这可以作为一种参考，”又一名调查专员道，“但我们仍然需要继续调查，在真正验证这一答案前。”
会议室再度响起激烈的讨论声。
黎渐川默然看着，没有干扰他们的讨论。
最终，调查组决定，一方面按照黎渐川所说的思路进行调查验证，一方面也不放弃另外的多线调查。
对于前者，调查组打算告知整个“潘多拉号”，自爆并非死亡，而是生命异变，算是为验证答案作准备，也是安抚人心，让“潘多拉号”这即将爆炸的炸.药桶冷却下来。
这场会议直开到中午十二点才算结束。
可谓相当漫长。
但这还不算完。
会议结束后，异变、升维、信号生命等全新的字眼所带来的冲击才正式开始扩散。
“潘多拉号”上上下下都动了起来，研究中心挤满了人，黎渐川借由信号投影和专家们对话，并抓来了法尔教授和方块，解答关于信号生命的一些问题。
一座座冷冻舱被打开，许多老教授震惊又激动，在清楚如今境况后，更兼迷茫惘然。
经过一周的消化与验证，第八天的深夜，一场高层会议秘密召开。
这场会议的主要内容有四。
一是揭秘四维空间与信号生命，二是调查研究人类体内的信号种子，并探索其来源，三是探讨人类升维成为信号生命的利与弊，和人类对升维应该抱有怎样的态度，以及若不想升维，是否可以剔除体内信号种子，四是讨论返回地球的可能性。
有黎渐川的辅助，人类对信号生命的了解可以算得上相当清晰。
所以，关于第一点，大家都没有太多疑问，第二点则是仍在调查中，研究中心只能追溯到信号来源的大致范围，无法确定，也不敢轻易调转航线追踪，毕竟升维通道究竟是怎样的，他们完全摸不准。
第四点与第二点相似，“潘多拉号”已进入升维通道，即使人类成为四维生命，也不清楚这条看不见的通道的状况，返回地球目前仍是希望渺茫。
四点会议内容，有三点都得到了较为一致的讨论结果。
唯有第三点，吵得厉害，一度让会议陷入僵局。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名教授拍着桌子：“‘潘多拉号’航行至今，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们应该比谁都清楚，三维人类在这个宇宙中有多么弱小，多么盲目，多么不堪一击！现在一个信号种子就把我们搞成了这副样子，如果以后再遇到其它危险呢？我们的舰炮就一定管用吗？”
“这个宇宙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我们必须要收起自己的傲慢，承认这里就是与我们想象中不同，人类的炮火与智慧不是无往不利的！我们必须要用非常的手段强大自己！升维，就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我们需要积极地面对它！”
艾登道：“我们可以积极地面对升维，但不可以完全不去警惕它！我们必须要掌握剔除信号种子的方法……一块面包，我们可以选择吃，也可以选择不吃，重点不是这块面包有多么好吃或难吃，而是我们要有选择的权力和能力！”
“你能百分百保证升维是完全的好处吗，利兹教授？”
他不等利兹教授回答，便狠狠地否定：“不，你不能！”
“是的，我们应该有选择的余地，研究中心从来没有打算放弃这项研究，也已经将第一版实验品投入使用，但是你必须要明白，艾登，升维才是更好的选择……”利兹教授道。
艾登眉头拧得更紧，正要反驳，“伽马”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潘多拉号’A13区出现游行队伍——！”
“紧急通知，‘潘多拉号’B9区出现抗议人群……B11区爆发冲突……C4区……”
会议室众人霍然变色。
田栗立刻道：“伽马，播放警报区域画面，通知各武装小队待命！”
“收到指令！”
“伽马”回复。
会议室的光屏画面一变，显示出各区域监控。
写有“支持升维，不做待宰羔羊”与“反对异变，人类万岁”的电子横幅在各个小屏里晃动出现。
人们慷慨激昂，大声叫喊着。
很快，“伽马”的调查结果传来。
原来这场高层会议的详情竟然被一个加密信号实时转播了出去，会议进行的同时，“潘多拉号”被迅速分裂成了支持升维派和反对升维派两大阵营，在未知的恐怖下压抑了许久的飞船，终于彻底骚乱起来。

第566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会议室的高层们略显惊慌。
有人提议暂时中止会议，但立刻引起很多人的反对，这明显是愚蠢的决策。
会议已经被秘密转播出去，突然停止，只会增加飞船上其他人对高层想法的恶意揣测，并不能实际解决任何问题。
“不仅不能停，还要继续公开直播。”
田栗果断道。
“公开直播？”有人惊讶。
“我们本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不是吗？这场会议之所以没有选择公开，而是秘密进行，只是因为在没有弄清某些事情前，我们不希望有太多断章取义的谣言传出，影响大家的工作和生活。”田栗道。
“可是……”
不少人瞄向艾登等人。
“伽马，打开‘潘多拉号’所有光屏，向全船直播这场会议。”
田栗不再理会会议室内众人各异的反应，直接下达命令。很多时候，田栗这个前副站长、现总委员长都是温和的、沉默的，但在某些必要时刻，她又永远强势、干脆，拥有一锤定音的气魄。
“会议继续。”
“武装小队入场，控制好事态，暂不采取强硬干预措施。巡警摸查，看看这些游行背后是否有恶意煽动或异常痕迹。”
田栗目光平静，发送完指令，起身鞠躬，就相关事件向飞船上所有人诚恳道歉。
会议室内其他高层也没法再安然坐着，全都跟着起来，或真心或假意地表演了一番。
监控光屏里，各区域的叫喊与骚动肉眼可见地减少下来。
但这只是开始。
如果后续委员会处理不当，眼下的平静，便是暴风雨的前兆。
黎渐川以奇异的视角观察着这一切。
即使他认为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也确实参与其中，却仍有种莫名的抽离感。
他看着田栗的处理，看着除他之外其他三名仍是人类的委员的神色，看着陈暮寒等人控制骚乱的过程，和游行人群的反应。
对这一切，他是毫不意外的。
从“潘多拉号”发射的那天起，他就有预感，这艘飞船早晚会爆出乱子来。
有预谋的提前发射、被裹挟入太空的迷茫人群、隐瞒极深的新人类计划——
“潘多拉号”的隐患早已埋下，只待炸响。
眼下乱子在还算安全的情况下爆发，总比遇到危机了才出事要好上太多。
如很多高层一样，完全不让这些隐患浮出水面，只想让它们在无人知晓时被悄悄解决，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
“竟然有这么多人不想升维，不想变成信号生命！”
“潘多拉号”的这场变故，许多信号生命也在围观。
他们的信号四处扩散，在黎渐川的接收范围里，就像叽叽喳喳的麻雀，吵闹非常。
“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呢……”
“升维成为更高等的生命，不仅可以拥有很多奇异之处，还能拥有近乎无限的生命，这有什么不好的？哦对，生命方面，像南娅那样倒霉的除外……”
“他们担心自己不再像人类，失去自己的根！”
“人类最大的原罪便是傲慢……”
“进化才是恒久的真理！猿猴进化成人的时候，可从来没有猿猴蹦出来说担心自己不再像猿猴！”
“别的不提，只说‘潘多拉号’的现状，不管是想重返地球，还是想摆脱迷航，重新寻到可靠坐标，成为信号生命都比继续做人类容易办到的多……真是搞不懂他们在排斥什么，可笑的理由……”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有顽固的存在……”
“他们居然说我们是怪物！”
“幸好1.19案的部分内情没有公开，否则他们对我们的敌意会更大，他们接受不了我们的袖手旁观，而我们很难跟他们解释，我们与他们已经是两种层次的生命这种事。”
“人类不需要在意蚂蚁的生死，那我们又为什么要在意他们的生死？他们竟然因为这些事就敌视我们，真是……”
“你们好像很在乎他们的样子啊……”
“也正常吧，借用刚才那位伙伴的比喻，人类可以不在乎蚂蚁，但蚂蚁要是对人类有敌意，可就是万恶不赦了。”
“无所谓，他们什么都改变不了，要我说在这里看这种热闹的你们才真是无聊……”
大部分四散的信号都是不理解的，少部分带着奚落与轻蔑，另有一些还愤怒于人类对信号生命的敌视和拒绝。
黎渐川有些抽离地听着，觉得这些信号着实有意思。
果然，不管是变成了高等生命，还是仍是人类，大家都逃不出利益、立场划成的圈子。
永远双标。
永远认为自己没有双标。
“我大概也不是例外。”
黎渐川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评价着自己。
“潘多拉号”的高层会议在各种围观下又进行了一阵。
因为开了全船直播，会议上高层们的用语用词便平和晦涩了许多，不再那么激烈直白，拍桌子瞪眼，好似下一刻就要抛去体面，返璞归真，撸起袖子把人脑子打出狗脑子。
各类数据、观测、推断都被一一铺了出来，但最终，还是谁也没能说服谁。
会议的最后，高层表决，决定在三天内举行一场全民投票，作为最终决议的参考。
会议结束后，田栗私下将黎渐川叫来了她的办公室，以信号投影沟通。
即使黎渐川受限于生命体的变化和维度之间的干扰，无法直接品尝，田栗也仍照旧倒了两杯茶。
她端着其中一杯，坐在办公桌后，望着展开的光屏，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的会议，是我暗中转播出去的。其他人不知道，但你应该发现了吧？”
人类在信号生命面前，除了思维，其它完全是铺展的、透明的。
所以保险起见，会议期间黎渐川按照安排，以自己的信号覆盖了会议室，阻隔其他信号生命的窥探。可以说，会议室内发生的一切，或许可以瞒得住其他人或信号生命，但却很难瞒过黎渐川。
“您也没打算瞒着我吧？”黎渐川道。
在田栗动手脚时，他确实惊了一下，但却没有尝试阻止。虽然不知道田栗的用意，可如果在整个“潘多拉号”高层人员里必须要选择一个人信任的话，黎渐川会选田栗。
这不仅仅因为这名中年女人与他同是华国人。
更多的，是他在田栗身上看不到太多私心。
田栗笑了下：“‘潘多拉号’从出港的那一日起，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早一天炸没有出路，晚一天炸太多未知，只有现在，刚刚好。”
黎渐川有点诧异。
田栗的想法竟然和他有些不谋而合。只是面对同样的情况，他大概率不会选择主动引爆，他没有把握能控制住一切。
简单解释了一句，田栗没有停顿，继续道：“说起来，因为你变成了信号生命，暂时失去了委员身份，所以还没有正式问过你，对于人类升维这件事，你怎么看？”
“更赞成，还是更反对？”
这个问题从被提出来开始，黎渐川就已经琢磨过无数遍，但答案仍然是：“不知道。”
田栗笑道：“你的不知道，就是更倾向于反对，不然以你的性格，你会非常肯定地说应该升维，不当犹豫。”
黎渐川也不知该怎么说。
升维的好与坏，高层会议上都谈烂了，研究中心的报告打印出来都能堆满一个屋子，他没有更多可说的。
黎渐川想了想，道：“也不是反对吧，只是觉得这事成了不一定是好事，不成也有可能引来坏事。”
田栗若有所思：“你是这样想的啊……”
黎渐川观察着田栗的反应，犹豫了下，还是问道：“田姐，您现在还没表露倾向，是有什么顾虑吗？”
田栗叹了口气，摇摇头：“也称不上是顾虑。这些日子，大家来来回回讨论了那么久，想法都有很多，但实际上，我所担心的只有一个，信号生命和人类的融合问题。”
“人类接触过的进化大多都是自然而然的，像这种突如其来的，没有接触过，没有研究过，可以说是完全没有经验，只能摸索着来面对。”
“对于这场进化，支持也好，反对也好，都可以，关键问题就是，确定全员进化后，新老四维生命是否会有隔膜？不进化的话，人类和信号生命又该怎么和谐共存，面对未来？”
“第一个信号生命虐杀人类，其他信号生命袖手旁观的事就是一根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是亘古长存的问题。”
黎渐川道：“两个种族之间的矛盾，和种族内部的矛盾，还是有差异的。按照这个忧虑，田姐你应该更支持升维吧？”
田栗闭了下眼：“你听过一种观点吗？人性对人类是毫无益处的。当人类失去人性，便能成为进化阶梯中更高级的生命，成为真正的神秘生物、高维生物。”
“这不是无情，而是进化，是人类从低级生命变为超智慧体的必要选择。”
“在你说这艘飞船诞生的第一个信号生命毫无人性地杀戮了许多人类，而其他信号生命却完全没有阻止时，我就想到了这种观点。”
“情感、知识，以及所有无用的、不能为生命带来任何能量，只会产生损耗的东西或行为，都是无意义的，应该在进化过程中被摒弃的。”
黎渐川愣了下：“这不是一些科幻小说里的设定吗，学术界也认同？”
“有人认同。”田栗道。
黎渐川拟态的眉头皱起：“我能理解这个说法观点，但不太赞同。彻底抹去人性……真的是好事吗？”
他不知道是不是二十岁的自己太过浅薄，总之，他对这种观点有种莫名的惊惧与排斥。
“人类总是更倾向于用自身的标准来衡量宇宙，”田栗道，“可事实是，我们太过渺小。”
黎渐川道：“所以田姐你支持升维？”
他有点弄不明白田栗的意思。
有时候黎渐川挺讨厌和他们这些人说话的，什么都说得云山雾罩，让人脑子疼、心里累。
“人类纵有千般万般的丑陋不堪，也还是……”田栗话没说完，便一顿，笑了笑，转口道，“其实，我支持什么不重要，升维还是不升维，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
这话乍一听，是指最终决议要看全民投票，即使是五位委员，也不能一意孤行。
可黎渐川却觉得，这其中的意思似乎又不止这么简单。
“你认为自己仍是人类吗，黎渐川？”田栗忽然问道。
黎渐川一怔：“当然。虽然……我能感受到自己的不同，知道自己的人类意识比起从前要淡薄很多，但我认为自己仍是人类，这是一种‘根’上的认同和凝聚。”
田栗笑道：“那就好。这件事就先这样吧，接下来，我们聊聊信号生命那边对这次游行事件的反应……”
她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多说什么的打算，得到了回答就直接拐进了下一个话题。
两人谈了大约半个小时。
半小时后，黎渐川断开信号投影，离开了这片区域，准备去一些飞船上的人员聚集区域看看，了解下骚乱的具体状况。
他现在已经不是人类，可却比做人类时还要操心这艘飞船，这是其他信号生命所不理解的。
之后两天，黎渐川都在人类与信号生命这两个群体之间活动，观察着他们的情况，协助处理着一些危机事件，同时也没忘记配合研究中心，进行信号生命和四维空间的相关研究。
时间一晃，到了第三天。
潘多拉时间晚八点，委员会承诺的全民投票准时开始。

第567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为表公正，“潘多拉号”的这场全民投票被定为匿名投票，凡年满十六周岁的船员均可行使投票权，通过“伽马”创建的封闭信息房投出代表自身意志的一票。
封闭信息房设立在各区中心位置，共十间，内部无任何信息采集装置，充分保护了个人的信息隐私。
投票活动宣布开启后，“潘多拉号”满足条件的船员几乎都来了。
他们或集群成队，或单人独行，在一间间封闭信息房前排队，时而小声议论，时而沉默不语，皆神色各异。
黎渐川并不想窥探票选的内里，于是压制了视野，将信号收敛在自己的空间范围内，只遥遥观察着这场投票的情况。
已经与他熟悉起来的法尔教授也在一旁，压制着视野，与他并肩而坐。
其他信号生命则被黎渐川的信号海洋拦在更远处，无法靠近。看不成热闹，他们时不时便散发出骂骂咧咧的信号，斥责黎渐川霸道。
但碍于先前大部分信号生命们对人类的抗议升维举动不满的情况，黎渐川是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放他们过来的。
“你似乎非常关心这场投票，黎。”
法尔教授道。
他正弯着他数学符号的形态，研究一小块从太空里攫取的天体碎片。
“您不关心？”黎渐川道。
“关心，当然关心，”法尔教授笑起来，“如果不关心，我就不会向你下了保证，出现在这里了。”
这些日子，黎渐川对法尔教授这位曾经辉煌过一个时代的天才科学家也有了些了解，闻言也不再按捺，直接问道：“您看了这么久了，您觉得……这场投票的结果会是什么？”
法尔教授却没回答，而是忽然问：“‘潘多拉号’的研究中心对人类体内信号种子有什么新的研究发现吗？”
“第一版防护服第一阶段的实验应该也已经结束了吧，可以剔除或压制信号种子吗？”
信号生命们几乎不会去“潘多拉号”的研究中心，法尔教授也不例外。
“没有，防护服也实验失败了，”说起这个，黎渐川也不由情绪低沉，“研究中心在设计新的方案。”
法尔教授道：“所以，这还不够清晰明了吗？”
“不管这场投票的结果是什么，未来的结果都是不会改变的，至少在你我可以观察到的时间长度里不会。你可以关心这场投票，却不该关心这场投票的结果，那是没有意义的，黎。”
“选择本身就是意义。”黎渐川皱眉。
法尔教授摇头：“选择不代表就会有结果。有结果的选择才有意义，有结果的选择才是有权力的选择。没有结果的，没有意义，只是一些蠢蛋可笑的意气。这对人类的进化没有任何帮助，只是对能量的无用消耗。”
黎渐川道：“既然您认为没有意义，那为什么还要来观测这场活动？”
法尔教授道：“没有意义的是结果，而不是这场活动。观之前人类的会议有感，我最近打算去研究一点新东西，比如人性对人类的生存是否有益、去除人性是否才能令人类实现真正的进化等。”
“这场投票就是我研究的切入点之一。”
“它展现出的人性非常简单，就像显微镜下扁平的单细胞生物——也非常复杂，至少是三十万字的论文都无法分析清楚的。”
“我以前从来没有进行过这方面的研究，我对这种抽象的、主观的东西不感兴趣，但现在……也许宇宙的底色就是抽象的、主观的，而非具象的、客观的？甚至，它或许都不是物质的？”
黎渐川听得有点头大。
尽管法尔教授与他们交流已经不会再动不动就是这个物质、那个能量，这个定律、那个猜想，又或者什么亚原子粒子、氢氦分子云，什么态射、满射之类的了，但很多时候他依然听不太懂法尔教授的话。
或者说，听得懂，但不清楚更深层次的意思和关联。
这往往比完全听不懂还令人恼火。
“所以说，”黎渐川把话茬儿拉回来，“假如抛去信号生命的立场，您仍是升维派。”
“这个‘仍’用得很好，”法尔教授的信号非常平稳，“所有信号生命都是天然的升维派。但假如抛去这种天然的立场，以前的我也仍然会更支持升维。”
“你这些天泡在研究中心，应该也已经发现了。”
他道：“研究人员里很少有人彻底反对升维，大多数人都更支持升维。相反，更多反对升维，而支持升维的，都是会议室里那些政治动物。我们是不同的。政治更需要规则，而科学更需要探索。”
“未知，对我们来说是未来，对他们而言却是恐怖。”
“‘我们是食不果腹的成年孟加拉老虎，在笼子里来回踱步，对前后左右的每一寸空间都了如指掌。我们进化成了囚徒，一旦我们当中有人成功逃脱、获得自由，我们便到处司找墙壁、寻找天花板。我们渴望回到室内，渴望回到时间中。我们四处寻找笼子。我们奋力探求规则。’——一位华裔作家写过这样一段话，用来形容会议室里的政治动物们恰恰好。”
“当然，它也可以用来形容大部分人类。人类是天生的社会化、政治化动物。这是很多人类自己或许都察觉不到的。”
黎渐川已经明白：“即使不是信号生命，您也有您的立场。”
“是的，”法尔教授道，“你为什么不继续问了？问我假如再抛去研究人员这一立场，抛去那些社会化、政治化的干扰，抛去一切后天的因素，以一个完全纯粹的、普通人类的身份，会是什么选择？”
抛去一切？
黎渐川拟态的面容微怔。
法尔教授道：“人类褪去一切冗杂，完全地归回本质，还需要考虑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
“生存。”黎渐川道。
“没错，生存，”法尔教授情绪微扬，“那么，为了更好的生存，我现在应该做出什么的选择？”
“还是升维。”
法尔教授直接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我们必须要承认，我们对宇宙的了解确实很少，也很局限，甚至偏颇。用你们东方的一个成语来说，过去我们对宇宙的研究就是坐井观天。”
“而现在，‘潘多拉号’被迫跳出了这口井。”
“井外充满了未知。为了在这陌生的世界生存下去，升维是我们最好，甚至唯一的选择。错过这个机会，我们一定会后悔的。人类太过脆弱，这样的迷航漂泊，他们或许可以安稳一段时间，但绝对无法永久安稳。”
说完，法尔教授忽然道：“虽然你从来没有说过，但你其实是反对升维的，对吧，黎？”
“能说说原因吗？”
他压制了许多的视线投来。
黎渐川同法尔教授对视着，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他也说不清他到底为什么反对。
“是一种……潜意识里的不安，直觉上的……反感？”他搜肠刮肚地组织着语言，“我也不知道。”
“很奇妙的想法，”法尔教授道，“这也许和你诞生时没有磨灭过的人类意识有关。”
“之前你也旁观了，所有信号生命，包括我，和最近那些新生儿，在升维异变的过程中都会被磨灭人类意识，重新塑造，只有你是例外。这很不寻常。可惜你还不太信任我，我是真的很想研究一下……”
黎渐川看着法尔教授研究天体碎片的操作，下意识打了个寒颤，移动空间，飘远了点儿。
法尔教授瞧见，嚯嚯一笑，数学符号背后挥舞出无数细长的小手。
“潘多拉号”的全民票选持续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临近晚上八点，飞船响起广播通知，催促所有未投票的人员尽快投出宝贵的一票。
在这之后，委员会将公开唱票，公布投票结果。
原本已经消停了半天的封闭信息房前，再次迎来了人流高峰。一些犹豫迟疑许久的人，也终于要作出选择。
黎渐川与法尔教授都没有离开。
他们从高维的角度观察着这场投票。
黎渐川看到田栗和艾登也出现在了封闭信息房前，面容非常平静，看不出真实的情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潘多拉号”的时间来到了八点，所有封闭信息房全部锁定，投票截止。“伽马”透明化地抽调出数据，显示在各处的大屏幕上，唱票即将开始。
就在这时，被黎渐川拦在远处的信号生命们忽然躁动起来，所有发散的信号也变得无比杂乱。
“什么情况？”
黎渐川和法尔教授同时投去信号探测。
“……森林！是森林！”
“真的是森林！”
“怎么会有森林？！”
什么森林？
黎渐川诧异的同时，越过这些杂乱难辨的信号，跟随他们探知的轨迹，穿透“潘多拉号”的空间和一定范围内的时间。
信号生命可以看到自身信号覆盖或对接的区域里一定时间内的未来和过去，也可以在这段可见时间内穿梭，时间对这类四维生命而言不再是完全的枷锁，但这种“看到”和“穿梭”是有范围限制的，且因个体能量强度而异，以黎渐川个人来说，是人类时间的一个小时。
突破附着的空间，黎渐川的信号射入太空，向外蔓延。
时间轴向前拨动，推往未来，黎渐川的视野逐渐抵达无法言说的宇宙深处。
忽然，“潘多拉号”航线前方极远处，无限的黑暗之中，有什么轮廓隐隐浮现出来。
黎渐川心神一滞，压制的视野陡然张开，探向前方的轮廓。
等等，他没看错吧？
那是一片飞速生长的……森林？
在宇宙真空环境里，怎么会长出一片和地球上一模一样的森林？
这一刻，黎渐川严重怀疑起了自己的感知。
难道南娅所说的并非真实的人生，是指这个？
这都是他的幻觉，他其实还在地球，只是被拉进了某种意识测试实验？
纷杂的猜测冒出，旋即又被否定。
作者有话说：
我们是食不果腹的成年孟加拉老虎，在笼子里来回踱步……我们奋力探求规则。——《时间之线》。

第568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这是一片……森林？”
法尔教授的信号传出，惊醒了黎渐川。
“神迹！这简直是宇宙间的神迹！”
法尔教授也看到了与黎渐川相同的画面。
他的情绪远比黎渐川激动太多：“上帝……我嗅到了，是林木的芬芳，和地球上一模一样！但它不需要星球的依托，不扎根在任何土壤……这是一片奇迹般的森林！”
他近乎手舞足蹈。
“不，它不应该再叫森林……是的，它需要一个崭新的名字，它是一种全新的物种！我必须要亲自过去看看！黎，这里就交给你了……”
他立刻就要瞬移，冲出“潘多拉号”。
“法尔教授！”
黎渐川一把扯住被太空森林完全吸引，好似突发癔症一样的数学符号：“太空里怎么会有森林？你仔细看看，确定这不是幻觉？”
他还是不太相信远方的画面。
法尔教授道：“不，这不是幻觉，黎！我早就说过，我们对宇宙的了解只是冰山一角！”
黎渐川仍没有放开他。
信号生命比人类更容易被情绪支配。
这一点一直令黎渐川担忧，他告知过所有信号生命要小心，可他们无法改变或控制。情绪是他们非常重要的生存活动，就连法尔教授这样的天才也不能免除。
“信号生命否认自己还是人类，可人类的过往给他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记，”法尔教授曾就情绪问题与黎渐川探讨过，“即使他们自己察觉不到，但这种印记却是始终存在，且无法忽视的。就像你说的，黎，他们的根是人类。”
“人类突破了躯体的束缚，成为了信号生命，只存有意识和信号，不再拥有躯体，这意味着更高维度的自由，也意味着人类失去了固有的、认知内的、由躯体带来的种种感受。”
法尔教授当时说：“信号带来的一切，是无法取代躯体的。人类的印记在潜意识里告诉他们，躯体的才是真实的，信号的始终是虚无的。”
“而虚无会带来什么？”
“疯狂，绝望。”
“信号生命绝对不是凭空出现的，我们也绝对不是第一批异变升维成为信号生命的宇宙生命。我们现在所得到的宇宙间的信号遗留，或者可以叫传承，都是先辈的经验。”
“如果从三维进入四维，注定要舍弃三维的躯体，那么曾经的三维生命、现在的四维生命又要依靠什么来解决这种转变的不适，来对抗新生的虚无？”
“信号生命需要情绪，激烈的、有可能失控的情绪。”
“也许，这才是信号生命可以长久地存活下去，且不会真正失控的原因。”
黎渐川认同法尔教授的分析。
在那次畅谈后，他没有再对信号生命的情绪问题发表过什么异议，只是依旧严格管控着自己的情绪。
情绪是不可或缺的，冷静与理智更是宝贵的。
“法尔教授，”黎渐川拉着法尔教授，尝试以自己的情绪影响他，“你刚刚也说了，这生长在太空里的物种虽然和地球上的森林一模一样，但绝对不再是我们记忆里的森林了。”
“它是一种全新的物种，你能肯定它和地球上的森林一样，是单纯的植物，一定没有危险吗？”
“贸然过去并不明智。”
与法尔教授的惊喜激动不同，黎渐川注视着黑暗中飞速生长的森林，只感觉惊疑不安。
在陌生的宇宙中看到一样熟悉却又脱离了过往认知的事物，可不一定是件好事。
法尔教授当然不是什么蠢人，黎渐川的劝阻与影响让他意识到了自己过于冲动的情绪。
“对，危险……”法尔教授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陌生的星域，神秘而又熟悉的生命，这确实有可能存在危险，但这神迹般的太空森林我们也必须要去探索。”
“这是我们航行一年多以来，见到的第一个宇宙生物，只要它真实存在，那我们就绝对不能错过。”
“我要立刻与‘潘多拉号’的研究中心投影对话。”
法尔教授短暂思考，做出了决定，方才还捧在眼前的天体碎片被无情抛弃，他直接瞬移，去往研究中心。
目送法尔教授离开后，黎渐川扫了眼同样兴奋躁动的其他信号生命，确定他们虽然激动好奇，却并没有像法尔教授一样充满研究冲动，要冲出“潘多拉号”去看新事物，便也转身，将投影沉入了“潘多拉号”。
不过，与法尔教授不同，黎渐川落下投影的位置并不是研究中心，而是舰船指挥室。
因为在刚才的视野窥探中，他发现，那片太空森林距离“潘多拉号”的航线其实并不遥远，以它的生长速度，如果“潘多拉号”继续按照目前的航线航行下去，不到两个小时，就可能和它相撞。
这对对这片星域茫然无知的“潘多拉号”来说，显然是危险大于机遇的。
不管法尔教授等人怎么想，对黎渐川而言，“潘多拉号”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生长在太空里的森林？”
指挥室内，田栗等人的反应与黎渐川预料的相差无几。
他们难以置信，望着光屏上黎渐川传导展示出来的太空森林图像，紧紧地锁起了眉头。
“太空里生长的森林，这太匪夷所思了……”
艾登道：“调整飞船航线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现在的航线是‘先行者’探索确定过的，保证我们在短期内不会遭遇危险和异常。临时更改，需要启用备用航线。”
“但那些备用航线都没有完成探索，‘先行者’的数据还不完善，在一个陌生的星域赌这个，风险太大。”
“黎副指挥长，”他扫视指挥室的上空，锐利的目光仿佛是在不经意地寻找四维空间的缝隙，“我并非针对你，而是你所说的位置实在太远，‘潘多拉号’的设备什么都没有捕捉到，‘伽马’显示航线前方一切正常，我们所能相信的就只有你的言论和信号图片。”
“恕我直言，我无法完全信任已经成为信号生命的你，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时候。”
艾登的目光偏移，直白地落在了指挥室屏幕上显示的唱票现场。
委员会五名委员，包括临时顶替黎渐川上来的西西弗斯，为了公正，都没有现身唱票现场，只在指挥室内远程监控。
“调整航线和这场投票结果如何，没有关系吧？”
五名委员中，常年泡在研究中心的阿芙拉推了推眼镜，神色不解。
“无缘无故改动航线，绝对会引起大家的注意，”艾登道，“到时候我们要怎样解释？说前方疑似出现危险，四维生命可以发现，而三维生命的我们还一无所知？”
“这还是次要的。”
“我只担心，所谓的危险并不是真正的危险。”
艾登看向黎渐川信号投影的光屏：“而是为达成某种目的，人为制造的危险。”
“副舰长就是想太多了。”另一名委员加百利耸肩。
西西弗斯拧眉沉默。
这时，指挥室的通讯响起，是研究中心打来的。
委员长助理迅速接了，递给田栗。
田栗在加密通话中简单应了两声，随即挂断，直接道：“伽马，立刻调整航线，选取备用航线一。”
“委员长！”艾登一惊。
田栗神色平静：“我知道你的担忧，艾登。这里总需要有一个人去做以最大恶意去揣测别人的人，但眼下，我们不能去赌。在内部，我们都是人类，怎样的矛盾和危险都有办法平息，而在外部，我们无法去赌前方的未知，所以必须足够小心。”
“就像你说的，这是一个未知的星域。”
艾登理解田栗的选择，可他仍有忧虑：“或者，将‘潘多拉号’的探测范围开启到最大，一旦发现异常，立刻修改航线……”
“来不及。”黎渐川的文字显现。
如果可以，他当然也不想让“潘多拉号”贸然调整航线，但事实就是，那片太空森林的生长速度极快，快到几乎要赶上“潘多拉号”的最大航速。
等到发现它时再改航线，只怕会来不及。
“指令确认。”
田栗没有再多说什么，对“伽马”验证了生物信息，下达指令。
阿芙拉和加百利紧随其后，他们大部分时候都跟随着田栗的步伐，对此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三对二，少数服从多数，委员会的指令通过，“潘多拉号”航线变更。
艾登闭上眼睛，没再说什么。
同一时间，田栗通知了武装中心，令各小队管制各区情况，避免骚乱。
但这似乎是多虑了，因为这段时间飞船上所有人的心神都集中在唱票现场，除了连通指挥室的指挥中心，几乎没有人发现承托着他们的巨大舰船已经悄然改变了航线。
航线变更的广播被压了下去，暂时没有放出。
艾登见没有问题，也神色微缓。
“潘多拉号”新的航线比旧有的航线偏移了大约九十度，可以说是真正地改变了方向。
黎渐川一边维持着信号投影，一边用穿透时空的视野远眺着。
很快，随着“潘多拉号”在新航线上的航行，他视野里的森林轮廓渐渐隐没、消失。
“潘多拉号”远离了它。
黎渐川下意识松了口气，本打算直接撤回视野，但想了想，还是没有撤回，并将其转向了“潘多拉号”当下航线的前方。
“……没事了吧？”
等了大约十分钟，加百利忍不住打破沉默，试探问道。
“应该没……”
黎渐川投影落下文字。
然而，前三个字刚出，黎渐川位于“潘多拉号”极前方的视野内，便又飞快地浮现出了一片熟悉的轮廓。
黎渐川一愣，心头忽地有些发毛。
这……还是那片森林？
不，不对，这是森林，但轮廓却跟刚才不太一样，有细微差别，就好像有的区域生长着高高的乔木，有的区域则聚集着低低的灌木一样。
所以，这是一片新的森林，还是刚才见到的那一片已经从他看不到的地方生长过来了？
“潘多拉号”落进了它们的陷阱里吗？
它们究竟……有没有智慧？

第569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刚刚投影下的文字立刻被抹除，黎渐川将其换成了略显犹豫的一句：“等等，新航线的前方，我好像又看到了一片森林……”
光屏上，新的传输图像显示出来，是黎渐川以信号模拟出来的，自己视野里所见的森林的模样。
指挥室内静了两秒。
这下连一直沉默不语的西西弗斯都忍不住了，拧眉道：“这是什么意思，黎？你是想说，我们即使调整了接近九十度的航行方向，也依旧没能摆脱这片森林？这不是恐怖故事里的鬼打墙！”
黎渐川说出自己的猜测：“不一定是之前那片森林……”
话音未落，之前明显对此事不太在意的阿芙拉却道：“不好说，我倒有种感觉，这就是之前的那片森林。”
黎渐川一愣，指挥室内其余人也都转头看向阿芙拉。
田栗道：“博士……”
“我想我们不应该忽略一件事，那就是黎传输过来的图像是他眼中见到的画面，是四维生命视野中的影像，”阿芙拉道，“他将这些画面模拟投影给了三维的我们，却不代表在三维生命眼中，森林就是森林，也不代表森林的真实模样就是森林。”
她拉开两片光屏，动用权限，接入了一些复杂难辨的数据。
“这是我近期的研究，是关于四维生命视界的，已经出了些成果，”阿芙拉滑过大片的数据和模型，来到最后，“这是我初步训练出的AI‘白鲸’，可以利用目前已经推导出的部分公式和规律，进行简单的维度视界转换。”
“不过受限于我们对维度的实证研究，‘白鲸’暂时只能进行四维及四维以下的视界转换，当前的实验准确率在75.38%到86.99%之间，并不成熟，但也可以用用。”
她看向黎渐川投影的光屏：“黎，方便的话，你可以把你先后两次看到的画面尽可能多地导入进来，让我们看一看在我们三维生物眼中，前方究竟是什么，两者又是否相同。”
艾登道：“阿芙拉，你既然有这项研究，怎么不早拿出来？”
阿芙拉道：“我说了，它还不够成熟。”
“刚才的情况只是怀疑遭遇了危险，改变航线就可以解决，是很简单的事，不需要引入‘白鲸’。‘白鲸’分裂自‘伽马’，使用时会一定程度上影响‘伽马’的数据，这也是我们未来需要改良的一点。”
她简单说了两句，显然没有详细解释的打算。
“我们已经知道这里不是普通的宇宙星域，而极可能是所谓的升维通道，那么我们就不能再用常理去推测这里的一切，”阿芙拉道，“这片森林不一定是与我们同维度的生命，我们无法探知或了解它，是正常的。目前我们对四维生命的了解也仅限于信号生命，其它并不了解。”
“更何况，它也不一定仅仅只是四维生命。”
“没人规定，升维通道里只有我们存在，只有三维与四维。”
她的目光扫向其他人：“过去一年的平静已经被打破，要想在这片宇宙成功生存下去，以后的时间我们必须要牢记，这里存在我们看不到，也理解不了的事物。”
指挥室内所有人都若有所思。
黎渐川没想到阿芙拉会拿出这样的成果。
他泡在研究中心主要是作为实验品配合研究，关注的方面也都在异变升维上，对其它研究不太了解，阿芙拉的“白鲸”令他惊喜。
他一心多用，一边关注着“潘多拉号”和信号生命们对唱票、森林、航线等情况的反应，一边紧盯着视野里飞速生长的森林，并把眼前自己看到的画面和第一次看到的、存储进“核”的影像全部导入“白鲸”。
“白鲸”高速运转起来。
巨大的光屏上，虚拟的海浪涌动，纯白的鲸鱼一跃而起。
大约十几秒，结果显示出来。
抛去所有复杂的图表与模型，黎渐川传输来的画面最终呈现在三维人类们面前的却不是什么森林，而是一片密度不高的陨石带。
综合各类影响细节的对比分析报告也总结，这两次见到的森林，或者说陨石带，大概率就是同一片。
“竟然是陨石带……”指挥室内的人尽皆愕然，思维遭受了冲击，黎渐川也不例外。
信号生命眼里生长在太空里的诡异森林，居然只是三维生命眼里颇为了解的陨石带。
这样的差异着实离奇。
田栗道：“这样的陨石带，‘先行者’是不会判定为异常或危险的，甚至不会视作障碍物。以‘潘多拉号’的情况，可以直接穿越过去。在离开太阳系前，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加百利道：“但在迷航后，也就是进入升维通道后，我们没有遇到过任何陨石带，也没有穿越过。”
“这里是不同的，”阿芙拉道，“这片我们眼中的陨石带很可能是比我们更高等的智慧生命。”
“小心起见，避开是对的。”艾登道。
他从来都是谨慎保守的。
“问题是，现在好像避不开，”西西弗斯道，“差不多二十分钟前，黎就说在旧航线前方看到了它，现在已经是方向完全不同的新航线，前方却又出现了它，这真的不正常。”
“再试一次，启动备用航线二？”加百利提议，“总不可能绕不开它吧？如果真的是整个全景方向，全部被它包围了，那我们闯进来，不可能一路毫无察觉……”
艾登道：“但我们要做好它真的有超凡的智慧，是故意在诱捕我们的准备。‘伽马’，开启‘潘多拉号’的火力系统，随时准备。”
阿芙拉道：“‘潘多拉号’的火力对更高维的生命，能起到的作用有多大，目前没人知道……”
“那我们要怎么办？”艾登回头，“不管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我们都不能坐以待毙！”
陨石带与太空森林的对比，让所有人都不安了起来。
黎渐川听着指挥室内的讨论，想了想，落下投影：“我建议再更改一次航线试试，让‘潘多拉号’去往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哪怕是原路返回。更改航线后，再看前方是否还会出现它的影子。”
田栗等人也是这个打算，这本来就是最稳妥的做法。
之后，黎渐川却又道：“另外，委员长，我申请离舰，查探航线。”
“离舰？”
众人惊讶。
阿芙拉率先反应过来：“研究中心对信号生命的研究中，是有信号生命宇宙生存方向的……你们不需要氧气，可以在太空中行走，但据说也无法坚持太长距离？”
“我们除非是散出信号种子，不然自身是不会进行太长距离的宇宙行走的，一是容易迷失，二是就像人类走路太远也会累一样，信号生命在宇宙行走消耗很大，也会累会饿，走出去容易走回来难。”黎渐川简单解释。
“但我不会走出太远，”他道，“并且我会带‘先行者’一起，算是个可以临时歇脚的座驾，也可以顺便试验下，我在进行四维层次的短途时间、空间穿梭时，能否携带三维物体。”
阿芙拉立刻道：“既然都是要试验，那就再带上两只小白鼠吧，看看携带活体的情况……”
研究中心关于信号生命的研究只公开了一小部分，但剩余的，对在座的人来说也都不是隐秘。
信号生命可以在宇宙中如人类在旷野中一般随意行走这件事，他们早已知晓，并不意外，只是对黎渐川离舰查探的申请有些诧异。
但仔细一想，这是好事。
“潘多拉号”的唱票阶段已经快要结束了，不会再有什么意外发生。
至于黎渐川离开，其他信号生命是否会趁机对人类不利，再有滥杀，田栗等人也不太担心。
黎渐川配合他们调查研究过，正常情况下，身为四维生命的信号生命是没办法直接影响三维人类的，必须要借助所谓的破维手段才行，只有在类似升维通道的环境内，维度天然有缝隙，才可以不需要破维，直接降维打击，投影或杀人。
当然，“潘多拉号”现在就在升维通道内，似乎并不安全。
只是信号生命们也不是傻子，黎渐川只是暂时离开，又不是不回来了，他们不会妄动。
而且，“潘多拉号”对封锁维度裂缝的研究，还是有些进展的。
信号生命们的手也没有那么容易就能伸进来。
震慑着一众信号生命的黎渐川短暂离舰，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
田栗仍有些担心，但最终还是通过了黎渐川的申请。
虽然即使不通过，已经成为四维生命的黎渐川想要离开“潘多拉号”也是轻而易举的，就像法尔教授，他早已不知悄悄离开过多少次，那些囤在他空间的太空物质，都是他溜出去探索时带回来的，但这个程序还是必须要走的。
这代表着黎渐川的归属与态度。
一切准备妥当，“潘多拉号”再次调整航线，进入备用航线二。
同一时间，黎渐川带着“先行者”无人探索飞行器和一笼放置在氧气舱内的小白鼠，走出了四维空间中“潘多拉号”的范围，踏入太空之中。
不借助飞船与宇航服，也不需要任何依托，自由行走在宇宙中的感觉是非常奇妙的。
在“潘多拉号”范围内的四维空间，虽然不受三维的飞船的空间束缚，但一定程度上仍是与“潘多拉号”存在部分能量交织的。可进入太空，离开“潘多拉号”后，这种能量交织便消失了。
那种完全的无牵扯感是很难形容的，与人类所感受到的零重力迥然不同。
黎渐川以信号裹着“先行者”和小白鼠，穿梭着空间与时间，如风驰过旷野，自由无拘。
“先行者”和小白鼠都很坚挺，没有在这样的四维太空行走中被毁灭，只是小白鼠大概是受了短距离时间穿越的影响，状态有些不稳，混乱地在舱里乱撞。
黎渐川的速度并不比“潘多拉号”快，但他可以穿越时间，便自然而然会比“潘多拉号”快。
他先“潘多拉号”一步，到达了它的遥远前方。
距离猜测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时，他就已经看到了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森林。
果然，就算换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他们也无法摆脱它。
黎渐川心中悚然的同时，更加警惕。
他拿它当作智慧生命对待，没有贸然靠近，而是以信号稍作伪装后，才小心翼翼过去，隔着一段距离观察它。
它的生长速度非常快，几乎眨眼便是一片，但片与片之间却好像并不相连。它的根须疑似能刺穿空间，从数万公里外一扎，就扎到这里。这也许就是“潘多拉号”连续变换三条航线，也依然会遇到它的原因。
黎渐川测算着它的生长速度和覆盖区域，心头不由一跳。
或许加百利随口说出的最坏猜测，就是事实——“潘多拉号”大概率真的已经被它包围。
黎渐川边和“先行者”一起将这里的情况传输回去，边拎出一只小白鼠，朝森林里丢去。
小白鼠被信号甩出，还未因缺氧而死，便先一步被一条斜地里刺出的树枝一扫，卷了过去。
这大概是一刹那，人类肉眼难辨，但在黎渐川眼里，却是缓慢而清晰的。
他清楚地看到小白鼠被树枝卷走，只疯狂挣扎了一下，便如一块橡皮泥一样，被轻轻一甩，莫名其妙地、违反了一切已知的物质能量转换规律地变成了一片灰色的树叶，回到了那根树枝上，仿佛天然生长在上面一样。
这一幕令黎渐川心头一沉。
“‘潘多拉号’绝对不能靠近这片森林！”
指挥室里，艾登立刻喊道。
黎渐川和“先行者”传回的视觉图像是两份，一份四维拟态投影，一份正常三维。
“先行者”的速度很快，但耗能较大，探测范围不会太远，如果没有黎渐川的携带，它是无法在能量耗尽前，探测到这个距离的。
在黎渐川的四维画面里，是太空森林把小白鼠化作了树叶。
而在“先行者”的三维画面里，却显示小白鼠好端端地活着，在陨石带间跳跃——乍看没什么问题，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太空，是零重力的真空环境，在这个前提下，这一画面便堪称诡异了。
“但按照黎的观察，我们好像已经被包围了……”
加百利的脸色微微泛白。
“被包围，那就突围。”田栗的目光也冷了下来。

第570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指挥室内所有人都知道现在的情况是真的不对劲。
他们没有再多犹豫。
有时候，在随时可能逼近的未知危险里，过分的谨慎就是优柔寡断。
在确定“先行者”的数据无误后，五名委员迅速作出决定，下达一系列紧急指令，命“潘多拉号”退出节能模式，全速冲出当前区域。
同时，全舰火力系统开启，“潘多拉号”直接进入二级战备。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飞船，如一颗巨石砸入水面，立刻炸起激烈的水花。
原本全副心神都挂在公投上的船员们俱都一愣，旋即面色大变。
“是二级战备！”
“发生什么事了？”
“快看通讯器！”
“陷入危险地带，已改变两次航线，无法避免，准备全速冲出……”
“真的遇到危险了！”
“我就说，几分钟前飞船绝对改变航线了，舷窗外的星位变了，你们非说不信，没感受到变向和震动，这么大飞船，只要不是紧急掉头，肯定很难感受到航线变动……”
“安全航行了这么久，怎么会突然遭遇这种事？”
“怎么没说是什么危险？”
纷乱嘈杂的声音里，几乎已刻进本能的过往训练发挥了作用，除极少数人仍有些慌张、不知所措外，大部分人都勉强冷静了些，跟随通讯器的提示行动了起来。
“全体注意，‘潘多拉号’已进入二级战备模式！请各位宇航员根据引导，迅速就位！”
武装小队配合维护。
一时的混乱后，“潘多拉号”重新稳定下来，紧张的气氛弥漫。
“黎副指挥长，多加小心。”
指挥室通过“先行者”与黎渐川联系着。
他们已经定下，在“潘多拉号”全速突围的过程里，由黎渐川负责充当斥候与舰外巡护。
“潘多拉号”蓝焰喷发，于无声的轰鸣中，全速冲刺而来，好似流星。
黎渐川避开眼前这片太空森林生长的方向，引导着这颗流星略微转向，尝试从森林的下侧方穿过它可能存在的包围。
在“潘多拉号”距离尚远时，太空森林没有任何反应，照常进行着生长扩张活动。
但就在“潘多拉号”即将抵达下侧方，尝试穿越时，太空森林诡异而快速的生长突然停止了。
太空里没有风的存在。
可这一刻，就像是真有一阵无形的风拂过，太空森林舒展的枝叶随之摇摆，整齐规律，犹如人类的呼吸。
黎渐川心头一突，马上传回信号：“它发现我们了！”
“什么都不要管了！冲出去！”
“立刻冲出去！”
他的信号投影塞满了巨大的光屏，带着血红色的恐怖与紧迫。
而与此同时，在指挥室所有人眼中，“潘多拉号”的探测画面里出现了奇迹般的一幕。
远方将将好纳入探测范围内的陨石带里，那些寂静漂浮着的、分布稀疏的陨石突然有了奇怪的动静。
一些灰黑色的，像是血管一样的条状物自上隆起，盘踞纠缠，向上攀绕，眨眼便成为了巨大的根须。根须之上，树干凝聚，枝叶抽条。
几乎肉眼可见地，只短短一两秒钟，陨石带一块又一块的陨石上，便生根发芽般，长出了无数棵参天巨树。
一片生长在太空之中的灰色森林，就这样突兀而诡异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眼前，并朝着“潘多拉号”的方向铺卷而来。
这个距离，这个速度，甚至是趴在“潘多拉号”舷窗的观测镜前就能模糊看见的。
“上帝！”
委员长秘书忍不住发出了惊呼。
田栗摘下军帽，迅速来到主控区，接入军用脑机：“调整模式，一级战备！能量塔最高权限！”
“对接武装中心！”
“全舰防御屏障开启！”
“GH-03重型轨道炮准备，伽马激光准备，T6型反舰导弹准备，A1-A4轻型护卫舰准备……”
其他人的面色也陡然沉重起来，顾不得惊讶，尽皆行动起来。
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思考，这片森林为什么突然对他们这些三维人类展现四维生命眼中它的模样。就像很多研究员说的那样，人类必须要收起自己的傲慢，必须要承认这个宇宙的很多事物不是人类可以知晓并理解的。不是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人类的思维来分析。
他们的当务之急是闯出这片危险区域。
在“潘多拉号”进入紧急状态、匆忙准备的时候，黎渐川也已经铺开了自己的信号海洋，以杂乱的干扰信号建立起一扇屏障，尝试为“潘多拉号”施加伪装，骗过太空森林。
太空森林也当真受了影响。
它呼吸一样的摇摆停顿了一刹，刚刚调转方向冲向“潘多拉号”的根须与枝叶也微微凝滞，像是被黎渐川吸引了。
黎渐川见状，瞬移穿梭，带动着信号去往另一个方向。
他想将太空森林引开，争取时间让“潘多拉号”离开。
“潘多拉号”收到了他的传信，也没有直接启动已经准备好的武器，而是保持着警戒，继续全力冲刺。
太空森林被信号海洋吸引牵制，射出刺穿空间的枝叶吞吃，似乎完全无暇顾及其它。
从它的角度来看，“潘多拉号”就像一只还不足米粒大小的蚊子，悄无声息地航行着，正在远离。
黎渐川察觉到了太空森林的攻击性，以瞬移与它周旋着。
但很快，这声东击西的计策便被识破了。
在“潘多拉号”即将化身四维视野都看不清的尘埃消失前，太空森林毫无预兆地转头，根须舞动，穿透空间，于“潘多拉号”航线的前方，繁衍出一片新的灰绿森林。
“潘多拉号”紧急变向。
但新的森林却不依不饶，以极快的速度追赶过来。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更多的根须穿透，更多的森林出现，“潘多拉号”被紧密地、完全地包围了。
之前隐约感知到的包围是范围极大的、慢性的死亡，像是狩猎者兴致高昂的戏耍。而现在，游戏结束了，狩猎者已经失去了耐心，它迫切地想将猎物吞入腹中。
“天哪，那是什么！”
“森林？太空里有森林？”
“它们生长得好快……是冲我们来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近距离发生的事，不需要观测镜，也可以让“潘多拉号”上的所有人自舷窗看到了。
望着飞船外逼近的、浓密繁茂的森林，若非大家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正身处太空，恐怕都要怀疑他们是正坐在什么低空飞行器里，进行什么原始森林穿越活动，郁郁葱葱的包裹感、覆盖感扑面而来。
面对近距离的追赶和阻截，“潘多拉号”的炮口全数打开了。
导弹、激光、能量——
三维人类推行到近乎极致的科技，与疑似四维的诡异生命轰然对撞。
流火炸起赤尾，空间坍缩漩涡！
无数火花与扭曲的力场围绕着“潘多拉号”。
这是如此强大的攻击，裹挟着“潘多拉号”近乎全部的火力，若是轰击在一颗小型卫星上，足以让其彻底毁灭。
然而，这样强大的攻击，轰击在成片的森林上，却只是让它们微微闪烁了一下，就像电视屏幕突然的花屏。
它们没能穿透维度，对太空森林造成真实的伤害，只是打乱了它的三维投影，让微微瑟缩了一下。
瑟缩之后，太空森林扑卷的根须与枝叶再度涌来，如一场在宇宙太空中掀起的恐怖海啸。
浪潮出现的那一刻，便已经从上下左右前后所有存在的方位而来，这是来自四维的攻击，汹涌而不可描述。
当它真正出手，田栗等人才知道，之前的包围与追赶都只是它的玩笑，它一旦认真起来，人类是毫无还手之力的。“潘多拉号”火力全开，都伤不到它，甚至，如果不是它故意投影现身到三维，他们都无法见到它真实的模样。
这，就是高维生命。
“潘多拉号”上的所有人从未有哪一刻比此时更加明确地认识到这一点。
汹涌而至的太空森林要将“潘多拉号”吞吃了。
黎渐川单薄的信号海洋被破，无法阻拦。
他以信号包裹住“潘多拉号”，试图像携带“先行者”一样，带着“潘多拉号”瞬移，穿梭时间与空间逃离。
但他的操作太不熟练，升维通道内三维与四维之间的裂缝和他自身的力量也远没有到可以让他无视维度阻隔，随意裹挟控制“潘多拉号”这样的庞然大物的程度。
他只能竭尽全力拖动着它。
灰绿色的汪洋没顶。
所有屏幕，所有舷窗，所有与外界相关的一切画面，全部都被淹没，好似一个人落入深海，眼耳口鼻尽被海水填满，窒息无比。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限漫长。
太空里，黎渐川的“核”光芒大放，信号潮汐疯狂；
指挥室，田栗双眼通红，脑机信号预警大响，艾登大吼，加百利面皮颤抖，阿芙拉的手指飞速地滑动着；
各个区域，“伽马”的紧急通报一声盖过一声，红灯闪动，有人高喊，有人哭泣，武装小队奔过廊桥，通讯中心信号杂乱，休眠区的冷冻舱和基因库全部开启防御模式，随时准备在“潘多拉号”毁灭时从特殊通道弹出，进入宇宙，开始漫无边际的流浪……
“最后这一刻，你都没有想到要找我们帮忙，我是该伤心于你对我们的失望，还是该高兴于你对我们的了解？”
在这样的时刻，一道信号突然传出，对接到了黎渐川的海洋中。
是……法尔教授！
黎渐川蓦然一惊。
信号生命们要出手？
他刚才不是没有请求过他们，只是根本没有谁愿意回应他。人类的死活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
可现在，法尔教授的信号，是代表他们要帮忙吗？
黎渐川怀疑着。
似乎是在回答他的怀疑，十几道信号在这一瞬间全部接入了进来。
它们铺展、扩散，将海洋变作天穹，变作宇宙，变作没有边际，可以包容一切的巨网。
巨网网住了“潘多拉号”。
“潘多拉号”上现今诞生的所有信号生命们都出现了。
十几颗“核”浮在“潘多拉号”的四面，投影在三维人类的眼里，便如一颗颗影子模糊的星辰。
星辰们带着巨网，带着“潘多拉号”穿梭进短暂的时间与无限遥远的空间。
一次又一次地跃迁。
只一个闪动，灰绿色的包围便已经消失不见。
很快，随着一次又一次的闪动，就连那一片片森林的轮廓、影子，都渐渐落进了无垠的宇宙深处，再不见一丝一毫。

第571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抵达安全地带后，模糊的星辰与不可见的信号巨网尽皆褪去。
“潘多拉号”失去外力，但因动力系统未收到新的指令，所以仍在以它所能达到的最大速度向前航行。
四周再次恢复空旷与黑暗。
十死无生的危机，竟然就这样简单而又迅速地解决了。
“潘多拉号”上，人们望着舷窗外深暗无垠的宇宙，都恍惚不已。如果不是飞船的警报仍在响着，武器仍未熄灭，他们都要怀疑刚才的一切是否是一场集体幻梦。
实在太快了。
在大部分人的视角，太空森林的出现、袭击，“潘多拉号”的反抗、逃离，信号生命们的投影、出手，都实在太快了。
他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整艘飞船都陷入了古怪的沉默与寂静之中。
没有人类思维与情感的“伽马”却并未陷入这僵硬的气氛中，冰冷的机械音很快取代警报，响了起来：“注意！注意！已进入未知航行环境……扫描系统启动，自动扫描航行环境……确认安全，一级警报解除……”
“一级战备模式解除……”
凝滞被打破。
船员们回过神来，各处响起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整个“潘多拉号”几乎变作了一个巨大的蜂箱。
幸好，纪律为先，在没有收到明确指令前，没有人被劫后余生的情绪冲击，擅自离开岗位。
“哦天呐，我们逃出来了！”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莫名其妙地，我们就受到了攻击……那到底是什么，简直太可怕了！飞船的武器好像根本没有作用！”
“我从观测镜看到了一些奇怪的影子，没有他们的帮助我们逃不出来……”
“是信号生命……”
这时，忽然有人说了一句：“公投的唱票还没结束吧？可以再……重新投一次吗？”
这片区域的议论声一顿。
没有人回应他，但也没有人否定他。
人们的脑海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那片恐怖的灰绿汪洋，和那些模糊的星辰般的影子。
“全体人员注意，‘潘多拉号’已经顺利脱离危险，请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与行为，留在原地，等候通知……”
广播里，田栗温和而又充满力量的声音取代了“伽马”的机械音，安抚人心。
一时的躁乱很快平息下来。
一级战备解除，依照中控和“伽马”的指令，飞船各区域的人员都有序地从紧急岗位离开，恢复了正常活动。
两个小时后，“潘多拉号”全体直播会议召开，委员会讨论后决定，向所有船员公开这次袭击的始末。会议的最后，有关异变升维的话题再次被提了起来，大半票数支持重新进行公投。
“这就是你们出手的原因？”
看到会议末尾，那一只只自飞船各个区域举起的手，黎渐川一边修复着自己的信号能量，一边看向法尔教授。
“原因之一吧，”法尔教授承认得坦然，“不过，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们都救了他们，不是吗？”
“我很早就说过，‘潘多拉号’航行在这片未知的宇宙迟早都会遭遇三维人类解决不了的问题。要想活下去，必须要异变升维。他们之前的犹豫与保守，都只是因为安逸太久，一旦遇到危险，他们自然而然就会明白自己该怎么选择。”
“即使刚才帮助他们的是其他生命，或是没有谁帮助，在危险的关头，他们也都会看清自己的软弱无力，发自内心地想要去追求勇敢与强大。”
“这是人类生存的本能。”
“黎，不要带着敌意与阴谋的情绪来看我们，那会让你失去理智和正常的判断。”
法尔教授道：“他们陷入危机并不是因为信号生命，反而获救，是信号生命出手。”
“这就是事实。”
黎渐川缓缓压下视野。
他不得不承认，法尔教授说得确实有道理。
“人类是一定会全部升维的，黎，”法尔教授道，“我们看似拥有选择，其实从一开始，就别无选择。”
黎渐川沉默。
现在再讨论升维的话题已经没有意义了。
想了想，他又问：“其他信号生命……你是怎么说服他们来帮忙的？付出了什么代价？”
信号生命虽然喜好群居，但是独立性非常强，感情淡薄，情绪又多，就算是法尔教授这样的实际领头人，也没有办法强制要求他们做什么。
“不需要说服，也没有任何代价，”法尔教授的信号带着明显的笑意，“我知道，你请求过他们，但没有谁答应你，所以你认为他们对这场危机无动于衷，根本不会来帮忙，对吗？”
“难道不是？”黎渐川自认为对这些信号生命还是有些了解的。
法尔教授道：“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是自己的问题？”
黎渐川一顿。
法尔教授道：“你没有把他们视作同类，你认可自己是人类多过于是信号生命，每天除了泡在‘潘多拉号’就是锻炼、休息。你从来没有主动和他们交流过。信号生命是非常独立的，但也是会关注群体的。他们的感情是很淡漠，但却不是完全没有。”
“你和他们不熟，没有感情，也没有信任，甚至算不上意识根源上的同类，那他们凭什么要响应你的请求？”
黎渐川皱眉：“‘潘多拉号’上有他们的亲人、朋友、伙伴，他们离开地球前，对着自己的国籍、对着光明未来的宣言发过誓，要保护……”
法尔教授打断了他：“孩子，你必须要明白一点，你口中的‘他们’，是曾经的‘他们’，而不是现在的。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身为人类的他们都已经死在了自爆的异变里，现在，他们是信号生命，一种新生的、与人类联系近乎于无的高等生命。”
黎渐川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心口沉闷，像是“核”上堵了块陨石。
法尔教授道：“这一次，我接收到你的信号，找到他们时，他们都在高兴地看着这场热闹，人类慌乱激动的情绪多到让他们满足无比。”
“救人不是他们必须背负的责任。即使‘潘多拉号’上的人类未来会成为他们的同类，他们也照旧可以自由选择救或不救。这就是信号生命，这就是他们，也是我，也是你。”
“你必须要试着融入进来了，黎。”
法尔教授叹息：“舍去你的人类思维，真正成为信号生命吧。这才是我们的未来。”
黎渐川凝望着自己“核”内那一点微弱但未灭的人类意识，许久之后，应了一声。
“潘多拉号”的第二场投票定在了三天后。
田栗不希望任何人因情绪而冲动投票，所以否决了立刻重启投票的提议，将其向后推迟了一段时间。
但不管推迟多久，这场公投的结果都是显而易见的。
第二次唱票顺利结束，没有任何意外发生，最终结果是超五分之四的票数支持异变升维。
票选结果公布后，研究中心关于屏蔽或剔除种子信号的实验被全面废停，虽然这些实验进行到今天，都没有出来任何有效的成果。很多研究员开始投入到对信号生命本身的研究和加速异变升维的实验中，废寝忘食。
太空森林闹了这一出，似乎就是为了推动这样一个结果。
黎渐川始终觉得这有些巧合。
但就像法尔教授说的，没有这个危险，还有下个危险，“潘多拉号”在这样未知的宇宙里，在这样莫测的升维通道内，迟早都会遇到致命的危险，三维人类无法解决。
升维，是唯一的一条路，他们本就没得选。
公投结果出来后，黎渐川便没有对“潘多拉号”再多关注了。
他答应法尔教授，要融入群体，要真正成为信号生命，并非空话。
在那场交谈结束后，他就收起了落到“潘多拉号”的大部分投影，除与指挥室必要的交流外，他大部分时候都不再留意人类，而是将精力与意识都放在了四维空间。
法尔是这些信号生命中德高望重的教授，是博学者。方块，他的新名字翻译过来可以叫茉莉，是接生者，负责保护和引导新生的信号生命。而黎渐川，作为能杀死王的最强者，在回归群体后，便成为了守护者。
他们三个暂时组成了一个小小的裁决庭。
至于其它正式的制度，包括法尔教授曾提过的雅典民主政治、效仿地球的法律与规则之类，都只是雏形，具体还要等更多的人类升维才能决定。
真正放下过去的一些认知，与这些信号生命相处后，黎渐川才发现，他的某些想法或许确实是错误的。他们其实不难接触，只是人类的思维和规则对他们来说是不适用的。
他们就是他们，不是人类。
黎渐川逐渐认识到这一点。
信号生命们对他这个曾经游离在群体边缘，终日竖起尖刺，没有展露过什么友好的同类也接受良好。
他们认可了他这位守护者，尽管他还没有守护过他们一次。
黎渐川努力地成为他们，虽然总感觉差点意思，很多时候也依旧理解不了他们，但比起之前，已经成功太多。
在关系变好一些后，黎渐川有问过法尔教授太空森林的事，关于它是否有智慧，为什么是森林模样，又为什么猎捕“潘多拉号”之类。他知道法尔教授最近一直在研究这个，他在跃迁前，偷偷从太空森林上薅下了一些物质。
法尔教授对此的回答很简单。
“森林不一定是它真正的模样，”他说，“我认为，到四维后，生命外在形态全部都是拟态，有些拟态是不固定的，可以随观察者的思维和认知改变。也就是说，它不一定是森林，只是你认为它是。”
“可最开始的其他同伴也说是森林。”黎渐川道。
法尔教授道：“一群生命里，总有一个是先看到，先出声的，他的信号影响到了你们。而之后，你又影响了人类。这是非常奇妙的，我也还没有弄明白。”
“至于智慧……它必然是有智慧的，但我倒不认为它是故意狩猎‘潘多拉号’。很可能是‘潘多拉号’无意间闯入了它的栖息地，或恰好出现在了它的繁殖范围内，它玩弄它，吃掉它，更多的是觉得有趣或本能，没有明显的、针对性的恶意，至少我没有发现。”
“当时我尝试过和它交流，没有得到回应，但也没有察觉到主动的攻击性。不过四维生命嘛，都是很难说的。”
法尔教授的部分研究成果，已经和“潘多拉号”分享过了，在确认彼此一定会成为同类后，他们都变得慷慨起来。
“潘多拉号”再次开始了无聊的航行状态。
这次少有人再抱怨枯燥了。所有人都清楚，这种无聊才是最为珍贵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潘多拉号”上的人类逐渐减少，四维空间的信号生命逐渐增多。所有事物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一切似乎都非常顺利。
直到某一天，“潘多拉号”上的人类和信号生命发现，已经连续三天没有人类自爆，也没有新的信号生命诞生，而此时，“潘多拉号”上的人类还有将近三分之一没有异变升维。
他们惊愕之余，赶紧研究起来。
“是信号种子出了问题？”
“法尔教授检测过了，发现那些种子好像休眠了……”
“无法再次激活，种子在消散，要想继续异变升维，只能重新种下种子。”
“我们诞生的时间太短，还不成熟，无法散播种子。”
“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去找向‘潘多拉号’播下种子的母体了……”
信号种子的消失令已经决定全民升维的“潘多拉号”遭受了重大打击。
在指挥室和研究中心激烈讨论和研究时，剩余的三分之一人类躁动起来，有阴谋论者甚至在怀疑这是否是高层的阴谋，要借机清除他们这些“冗余”，直到同样还没有升维的田栗、艾登等高层出面，表示与大家共进退，才勉强压下这些声音。
但压制不是办法，事情终究要解决。
连续两天两夜的会议后，“潘多拉号”决定依据信号生命们感应的大致方位，出发去寻找信号生命的母体。
他们需要升维，需要新的信号种子。
这一次，黎渐川对“潘多拉号”上混乱的起始与终了都没有过多参与，他守护着四维空间，与其他信号生命一样，隔岸观火。
某个曾经叫程镜，升维后改名叫程烟亭的信号生命很喜欢和他蹲在一起看热闹，时不时会传给他一些莫名其妙的信号。信号的内容和他还叫程镜时一样，讲的都是他的梦。
不过自从成为信号生命后，程烟亭就很少做人类那样的梦了。
黎渐川曾经怀疑过他和白术、南娅两人之间的关系，但试探过几次都没有得到答案，便放弃了。
这个诞生没多久的新伙伴褪去人类意识后，不太像个二三十岁的成年人，而是跟个小孩一样。
黎渐川懒得理他。
“潘多拉号”最终决定要在信号生命的帮助下跃迁航行，去找信号母体，路上怕最重要的基因库出意外，便委托依然是最强者的黎渐川驻扎基因库，着重看守。
黎渐川带着曾经的小队里已经成功升维的林青屿和陈暮寒，暂时组成一个护卫队，看守“潘多拉号”的几个基因库。
程烟亭跟在他们屁股后，要来看看。
四维生命要看，三维的事物是拦不住的。
就像那些基因库里的保密信息和内里构造，黎渐川不想去看，可只要他打开大半视野，自然而然便能看到。这不是他想不想看的问题，而是低维在高维眼中，大部分东西就是这样一览无遗的。
因此，黎渐川在以信号覆盖几个基因库和休眠区时，便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其中的一切。
而在这一切浩如烟海的信号和画面里，有一样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海外某个基因库的筛选名单。
名单上有的资料标了红，有的没有。前者代表基因库入选，后者代表没有。在落选的部分里，有一份资料让黎渐川停住了目光。
“姓名：宁准
出生日期：2028年1月1日
……
落选原因：天才儿童，破格入选，但因其监护人年迈，无法同往，入选者拒绝休眠。组织原则，不可勉强，最终研究决定，放弃该入选者。”
那颗惯常平静的“核”骤然颤抖起来。
这一刻，黎渐川望着这份已经灰暗的资料，恍惚间感知到了自己已经失去的心脏。
它在沸腾。

第572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废弃的城市中心，一栋高楼上，王炎守在天台门前，怀抱自动步枪，警戒四周。
门外天台上，原本空旷的地界已经躺满了伤员。门内楼道里，特种医疗队还在飞速奔跑着，向上运担架。鲜血一路淅淅沥沥地滴上来，为早已伤痕累累的楼梯铺上新痂。
枪炮声轰鸣，随血腥的风从远方传来，冲过天台，灌入楼道，将满地哀嚎痛哼都压了下去。
王炎一边看着、听着、嗅着，一边忍不住微微分神，去留意天台最角落的动静。
那里坐着一个青年。
他一身作战服，没有左臂，大半个身躯绑满了被血浸透的绷带，此时正似昏迷似沉睡般，靠着脏污的墙壁，双眼紧闭。
有医护人员走过去，给他注射药物，青年警觉地醒来，看清周围的情况，才缓缓松开手边不知何时出鞘的尖刀。
药物注射完毕，青年撑着墙壁要起来，似乎是想帮忙照料伤患，却被医护人员强硬按下，双方说了几句，青年淡漠的脸上露出讪讪之色，无奈坐了回去。
王炎侧着头，视线越过忙碌的医护人员，恰好可以看到这一切。
他好奇又向往地偷瞧着。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头。
王炎一个激灵，冷汗铺满了脊背，怀里枪一甩，转头便要攻击，但下一刻，就被另一只手穿过来，往上一抬，轻而易举卸了力道。
“还真是觉得大获全胜了，把心往肚子里一吞，一点儿警惕性都没有了？”英山松了手，一巴掌呼在小少年头上。
王炎面上浮起愧疚与后怕，低头道：“对不起，团长，是我大意了，您用军纪处罚我吧。”
见小少年这个反应，英山严肃的脸色也绷不住了。
十五岁，在和平年代还只是个小孩。
也就是生在这样的世界，才早早扛起了枪，冲锋陷阵，缺了一只眼睛。
英山露出笑容，又拍了两下王炎的头：“行了，这次就不罚你了，打起精神，站好这最后一班岗。说实在的，别说是你，就是我，清理完这最后一座中枢大城，都放松了不少。到这时候，咱们也可以有底气说，这场持续十几年的末世，正式结束了。”
“剩下的那些小城、荒原，都是游兵散勇，扫荡一下，不出一两年就能彻底清理干净。”
“以后，过高的警惕性也没什么用了，都是好日子了……”
英山慨叹。
王炎怔怔看着这个鬓发微霜的高大女人，心脏砰砰直响，几乎要从嘴巴里跳出来：“真、真的结束了吗，团长？我们……再也不用和丧尸战斗了？也不用……死人了？”
“如果需要我们团去扫荡的话，打打小丧尸还是会的，”英山道，“别的就不用了，死人估计也不会了，大部分人都接种了‘长生三号’，我们人类也没那么脆弱了……”
英山话还没说完，就被扑上来的王炎打断了。
王炎激动地抱住了她，狠狠跳了两下，想要欢呼。
但他还记得这是在战场，不敢得意忘形，便只能像只青蛙一样张大嘴巴，无声大叫，脸色涨得通红。
他出生在丧尸病毒爆发的第三年，听说过很多和平年代的故事，也见过很多和平年代的遗物，但他从未真正见过和平年代的模样。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对它的向往与狂热。
这就是所有基地、所有中枢城广播里所说的希望。
靠门附近的伤员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也抬头笑起来，笑着笑着，脸上便滚下热烫的泪：“真好，都结束了……可惜，我爸妈没等到……”
王炎兴奋的表情一滞，眼眶也红了起来。
英山叹了口气，拍了拍伤员的肩膀：“以后都是好日子。”
她似乎只会说这么一句话了。
“对，都是好日子……”伤员抹了把脸，收拾情绪，又问，“团长，你是来找军长的吧？他情况怎么样？伤势还好吧……我走不了，也不敢过去打扰……我看他刚醒了……”
说着，伤员转头看向天台的那个角落。
被他称为军长的青年靠着墙，又合上了眼睛，胸膛起伏，还算平稳，似乎是在抓紧时间休息。
王炎没忍住，也再次看了过去。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除去向往与好奇之外，还有着满满当当的崇敬，尤其是在知道这漫长的末世终于要结束时，这种崇敬更是在他心中达到了巅峰，几乎要冲破胸腔，一涌而出。
是的，末世的结束，丧尸的绝迹，人类的胜利，都与这个青年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青年名叫谢长生。
王炎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才四岁，在晋城郊区一个叫作黄羊镇的小基地里。
他爸爸搂着他，端着脏兮兮的饭盆，排队领红薯。这是他们一天的食物，一人一个，十二岁以下的小孩只有半个。过了十二岁就算大人了，要出去杀丧尸，搜物资，可以拿完整的一个红薯。
当然，十二岁以下的小孩也不是不干活的，他们大多被安排在田地里，三岁就要学着挖土豆。
王炎听他爸爸说，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在王炎刚出生时，大家都还能勉强吃饱。他一岁时，大家一天只吃一顿，但都是馒头、饼干之类的，偶尔还会有肉。等到他两三岁，就慢慢不行了，偶尔会挨饿。
而现在，挨饿已经是常态了。
除了那些还握有权势的大人物，大多数人早已习惯。
王炎不太记得自己的妈妈，但知道妈妈是他两岁时死的，出去搜物资，被害了，只回来半颗头颅。女人在任何世道都不容易，区别只是难与难上加难，这种混乱无序的末世环境，便更是艰辛。
王炎爸爸因妻子的离世痛苦许久，但还有王炎，他便不得不坚强起来，照顾孩子。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王炎一天天长大，一切都在变坏，没有丝毫变好的迹象。
直到王炎四岁这一天，他们站在食堂的队伍里，听到黄羊镇外，一个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的地方传来的广播声。
广播里，一个年轻的声音说，他要来救他们，他要清理晋城，消灭丧尸，结束末世。
黄羊镇躁动起来。
王炎好奇地跑出队伍，想要循声过去看，却被父亲一把抓了回来。
黄羊镇好奇的人很多，可没有谁从这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里挪出去。
广播声很远，可红薯却很近。
谁会为了远处看都看不到的东西，放弃近在咫尺的食物？
他们实在是太饿了，饿得没有多余的大脑活动去思考生存之外的任何事。
王炎最终也没有离开，但他记住了这个广播里的人，他说他叫谢长生。
王炎的父亲说这是个理想主义者，这样的人在末世前三年就已经死光了，现在这个也活不了多久。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这个人不仅活得很久，还一步一步，在切切实实地实践着他的诺言。
他清理了晋城，将晋城的丧尸领主斩杀，建立起末世第一个中枢大城，救援了许多医学、生物学人才，组建了专攻丧尸病毒的实验室。
未来三年，实验室根据他九死一生带回来的、与丧尸病毒有关的某种半成品药剂，开发出了一系列基因改造药剂，提升了人类的身体素质与细胞活性。人类面对丧尸，终于不再那么吃力。
之后，随着各类限制丧尸的药剂开发，各种武器的投入使用，各座大城的一一收复，谢长生这个名字，终于响彻了整片大陆。
他成为了所有人的救世主。
他们为他浇筑的雕像伫立在晋城的中央广场，高大伟岸。
然而，这位彼时刚满三十岁的救世主却似乎不愿为盛名所累。
他早早隐藏了姓名和容貌，卸任总长，跑到一个不太起眼的中枢大城，做了基地长兼军长。
王炎加入英山的军团后，因一场意外发现了这个秘密。
谢长生察觉后，给了他一包糖，算作封口费，王炎把糖藏在他的秘密基地，到现在都舍不得吃。
“没什么大问题，不用担心，”英山回答了伤员对谢长生的关心，又道，“一会儿直升机就到了，停隔壁楼，架廊桥过去，医护贴了红标签的先走。”
简单交代了两句，她便踏上天台，去找谢长生。
谢长生听到有人靠近，睁开了眼。
“满了吗？”
英山问。
“差一点。”谢长生知道她在问什么。
他看向视野内的血字，进度条卡在了98%。剩下的这2%显然不是让他把世界上其他国家的情况也亲自解决，他给出一个范本，给出相应的药剂帮助，已经足够了。
至于剩下的……
“阻拦这场末世结束的，不止是丧尸。”英山想起那些仿佛生下来就要讲究三六九等，就要划分高低贵贱，死死踩着阶级上层的利益动都不动的王八蛋们，满眼杀气。
“在收网了，”谢长生道，“回去尽快处理吧。”
英山看出他的态度，有点诧异：“看来这一次，你是打算进度满了之后就立刻走？不怀疑了？”
谢长生笑了下，没有回答英山的问题，而是缓缓抬眼，望向了天台之外。
灰暗的天空，鳞次栉比的楼宇，和残破肮脏的街道。
这样的画面，他也看了十多年了。
“谁说我不怀疑？”他忽然道，“我还在怀疑。”
英山一愣：“什么？”
谢长生嗓音清淡：“第一轮，全球冰封，却恰好就有熔炉这种东西，只需要我升级改造，突破旧有的限制，就可以成为救世的关键。第二轮，病毒大爆发，也恰好就有半成品药剂，只需要我组建起团队，研究改造，就可以改变人类面对丧尸病毒的无力……”
“这不该怀疑吗？”
谢长生看向英山。
英山扬眉：“你不是说过吗？魔盒游戏没有十死无生，无论什么样的险境，都会给出一线生机，这不就是吗？”
“你说的熔炉、药剂，一个是没有你研究和造物能力的无意识发动，连埋在地下基地深处都运作常有问题，更别说抬去地上，铺去全球了，另一个也是，没有你的造物和给出的‘禁忌’的相关研究成果，新药剂就算能做出来，也至少得折腾十来年。”
“所以，这里面的关键其实不是熔炉或药剂，而是你。”
“是你抓住了这一线生机。”
英山道：“魔盒游戏给出的生机是始终存在的，可不是谁都能抓住。”
“说起来，你不会每一轮结束都来这么一遭怀疑反思什么的吧？”英山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样，脸上的细纹挤成了一团，“怎么这么多愁善感、疑神疑鬼、意志不坚……你是怎么拿到那么多魔盒，走到最终之战的？”
“最终之战和其他副本怎么能一样？压力就完全不同。”谢长生简单答了句，目光刮过英山的脸孔。
他没显露出任何猜疑之色。
英山也什么都没察觉到。
她和他认识也已经很多年，却还是不能肯定自己看到的他就是真实的他。
“放心吧，下一轮不会了，”谢长生道，“我的所有怀疑，已经在这一轮摸索到了大半，很快就会解决了。”
英山反应过来：“你……找到答案了？”
“没有。我只是确定了自己内心的迷障，答案还要试验。”谢长生道。

第573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英山道：“最初你认为你的迷障和那个叫Fraudster的玩家差不多，所以才有了救世十轮。后来到第一轮后期，你又感觉这不对，有了新的迷茫和怀疑，认为自己的迷障可能是另外的一些东西，整个第二轮都在寻找、试探、审视。”
“现在你说你确定了……”
她打量谢长生：“‘人心生谜题’，只有看透自己的心，才能知晓自己的迷障，才能找到自己的答案。可是有多少人能看清自己的心？人类是最会自己骗自己的。你内心的迷障究竟是什么，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但魔盒知道。”
“它来自更高维，据说是可以真正看到玩家和我们这些魔盒怪物的所思所想的……你真的能确定，已经看清了？”
她非常怀疑。
谢长生无奈一笑：“自然。并且我敢说，在我、King和Ghost三人之间，我极可能是第一个看清自己的。”
英山这下是真有点惊讶，她挑眉：“我以为你是你们三人里最弱的。”
“强弱从来都是相对的，”谢长生道，“简单来说，就是擅长学习的人不一定擅长打游戏，擅长打游戏的人不一定擅长学习。条件变化，强弱自然也会变化，永无恒定之理。”
“更何况，最终之战与强弱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无论多强大的人，最难看清的始终是自己，最难战胜的也始终是自己。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英山摸下巴：“听起来，你对他们两个的迷障有点了解？”
谢长生摇了摇头：“只能说旁观者清，我多少知道一些，但没亲眼见到他们的最终之战，也无法称得上了解。”
英山也好奇：“他们的迷障是什么？”
谢长生淡漠的目光扫过她，却没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得有些隐晦：“King是旷野，可以长满野草，可以任风来去。但旷野是大地的一部分，大地是它的‘根’。有‘根’才能坚定，没有‘根’，旷野也只是浮尘。”
“Ghost是星星，人们仰望它时，看到的是它亿万光年前散发的光芒，于是便欣赏它的耀眼与神秘，可当人们临近它时，感受到的是它核聚变作用时产生的高温，于是便畏惧它的灼热与恐怖。”
英山若有所思：“你说的这些，旷野和星星知道吗？”
谢长生道：“知道，我们讨论过，但这东西不到最终之战，我们也是不知道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的。就像你说的，没有几个人能看清自己，看清别人。而且，最终之战神秘莫测，谁也不清楚进来之后会发生什么。有时候，‘知道’或许才是最大的迷障。”
英山有点没耐心听下去了，摆手道：“算了，听着就头疼，你们玩家说话都喜欢云山雾罩的。咱们不扯别的，直接点，你的迷障是什么？能说吗？能走出去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英山爱不爱听，谢长生似乎也不在意。
他顺着话茬儿下来，道：“按照目前的线索，和我们三人之前的讨论，我暂时认为我的迷障是‘救’。”
“救？”英山拧眉。
“对，‘救’，”谢长生道，“我是个医生，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人，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亡，我理解这些，也接受这些，这是我无法左右的，我没有什么负担。”
“但我偏偏见过战场。”
“有太多我可以救，却救不了的人死在我面前，我痛恨于自己的无能为力。后来我回到道观，躲了起来，师父看出了我的这点迷障，让我入世，顺其自然。”
谢长生想起神农架那位爱闲敲棋子，却不爱自己扫落花，只爱指使徒弟的老道，眼底浮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顺其自然？”英山眉头掐得更紧了。
“轻则失本，躁则失君，世事无常，尽力而为，道法自然除心魔，”谢长生简单道，“我被师父点醒，下了山，去做了战地医生。我看清了自己，看清了‘自然’，我以为我的心魔已经除了。”
“但后来……”
他脑海中闪过了一张晴朗明媚的笑脸，旋即第一周目时的种种晦暗记忆涌上心头，令他话音一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哑了哑，低声道：“我还是悟性不佳，没有悟透。”
天台角落残破的墙体伫立，打下的阴影落满谢长生染血的身躯。
“另外，你发现了吗？我们对这个救世面板陷入了一个浅层的认知障碍，”他又道，“这个救世面板可从来没有明确点出过，它所说的‘本游戏’是指魔盒游戏或最终之战。”
英山道：“可你也说过，类似的面板不是第一次出现，有些副本也会有……”
话未说完，她面色一变，眼神沉了下去：“不对……确实不对。先入为主是大忌，就算有过去的经验，你也不该就这么简单地认定这是事实。你提起的时候，我也没有怀疑，甚至，要不是你现在点破这一点，我也根本不会多想……真的是认知障碍。”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看向谢长生。
谢长生道：“第一轮结束时，看到‘救世十轮即可通关’的提示时我就有了怀疑，现在经过这一轮的试探和对这个世界一些线索的调查，差不多可以确定，此游戏非彼游戏。”
“这个游戏不是指的最终之战，那它究竟是什么，有什么目的？”英山道。
谢长生道：“不知道，只看目前的情况，大概是敌非友。”
“若我在最终之战的谜题真的是围绕‘救’的话，在没有想清楚之前，一直马不停蹄地继续顺利救世下去，不是什么好事。”
“一轮轮救世，一次次成功，我都会收获‘救’所带来的正面反馈。即使我刻意压抑，也不敢说一定不会受到影响。‘救’在我心中的根会扎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紧，彻底成为极端的执念。”
“我的迷障也会更重。”
“这样一轮一轮走下去，我可能会越走越偏，在救世的过程里，成为所谓的‘神’。”
英山道：“神？”
谢长生的后脑轻轻磕在墙体上：“次次都能救世成功的，还能造物的，是神，不是人。可在这场最终之战里，我必须得是人。成了神，我所代表的这场人类的最终之战，自然也就失败了。”
英山恍然：“原来说了半天，你是认为这个假游戏有潘多拉施加的影响，利用你‘救’的迷障，来骗你走成神路？”
“百分之八十的概率吧。”谢长生道。
“那他们为什么只设置十轮救世？”英山顺着谢长生的脉络琢磨了下，又觉得有点奇怪，“他们觉得只需要十轮你就会陷得足够深，可以成神了？这有点说不通吧……多弄几轮不是更加保险？十轮还是有点少。”
谢长生道：“也许是他们也受了限制，只能影响这么多？”
英山道：“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你这个迷障真的就是‘救’吗？算了，我也没什么思路，思考这不是我的强项……”
她的脑子有点拧巴，转了两转，干脆也不想了，直接道：“既然救世是陷阱，那这个世界最后那2%，我们就不推了吧？”
谢长生摇头：“推掉吧，从下一轮开始，不救了，先试探下情况，尝试找找别的道路。”
英山道：“你确定？”
“确定。”谢长生道。
“看你这反应，我其实不太相信你真的能做到不救，”英山扬眉，看向天台上隔得有些远的伤员们，“再者，先不说你不救世，这最终之战会不会突然失去方向，卡在第三轮，或者有什么惩罚和意外之类的，就说你自己，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圣父，但身处像这两轮这样的末世，在你有能力的前提下，你的良心真能让你忍住不救？”
“要是真能按下来，不救，残酷地活着，那你……还是这个你吗？不对，怎么感觉怎么走都不对……”
英山挠头。
她前面的猜测都是小事，只最后一个问题直指谢长生的灵魂。
谢长生也有这样矛盾的忧虑。
他抬起头，眺望着这座废墟般的城市，幽远的视线，仿佛透过那些风格熟悉的街道看到了他记忆里那个真实的世界。
“总要试试，”他道，“我没忘记我真正要救的世界在哪里。它在外面，不在这里。这只是一局游戏，在这里不救，才是真正的救。”
英山耸了耸肩：“你能想明白就好。这是你的游戏，我只是你的辅助，不会干涉你的主要决定。”
她这次多少理解了谢长生的想法，没有像第一轮末尾一样再次质疑他的精神问题。
谢长生闭了闭眼，没再多说什么。
在两人的交谈的过程里，他始终分出了一份心神，留意救世面板的反应。而它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明明已被揭穿，却还没有任何变化，是故布疑阵，还是当真是他猜测错误，这只是一个普通面板？
不管怎样，往下走一走，就知道了。
谢长生正式做下了决定，之后的事情便也都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清理过最后一座中枢大城后，他养了一段时间的伤，又公开身份，返回了大众的视野。利用自己的威望和这些年的布局，他快速着手处理人类里的蠹虫。
但这远比处理丧尸要难。
他又花费了大约两年时间，才算完成。
救世面板上的进度也随之圆满，弹出选择，询问谢长生是否前往救世第三轮，方舟。
只看名字的含义，似乎是和洪水泛滥之类的末世有关。
谢长生做好准备，通知过英山，便没多犹豫，选择进入了救世第三轮。

第574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谢长生从一个狭小至极的房间里醒来。
率先侵入感官的，是潮湿腥臭的水汽，机器与海浪的轰鸣，和身下某种不平静的晃动感。
再远一点，还有疯狂的拍门声和哭喊声。
“求求……救救他……快要饿死了……一口吃的就可以……我什么都可以做！求您……”
是个有些苍老嘶哑的女声。
而回应她的，要么是无声的拒绝，要么是狠厉的咒骂。
谢长生睁开眼，从完全伸不开腿的小床上起来，一眼扫过这最多六七平米的小房间。
没有窗户，金属墙壁，疑似船舱。
他简单得出一点推断，下床到舱门前，透过门上的猫眼朝外看了看。距离还远，角度限制，他看不到外面传来动静的地方，入眼所见，只是狭窄的过道和紧闭的舱门。
谢长生回身，开始在这小船舱内搜查起来。
这是大部分魔盒玩家进入新环境后的习惯，尽快地掌握情况，熟悉自己。
搜查过程里，外头过道内的拍门声和哭喊声逐渐接近。
从声音大概能判断出，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抱着一个快要饿死的小孩，在四处讨要食物。可显然，食物在这里也是非常稀缺的资源，没有人愿意施舍。
谢长生搜遍这明显是他私人空间的整个船舱，也只翻到两块不足巴掌大的发霉面包。
这还是一个有着充足劳动能力的壮年小伙子，尚且只能拥有这点食物。
过道里的动静很快就近了。
女人踉踉跄跄拖动着身体，搂着孩子，跪倒在一扇扇舱门前，也许是力竭了，之前疯狂的拍门声也虚弱下来，充满无力与绝望。
“求求您，我给您磕头了，我给您祈福，求求您，求求……给孩子一口吃的吧！我什么都不要，只给孩子一口吃的就行，真的……什么都行，只要能活命！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她吧！她快饿死了，求求您……”
“只要您不嫌弃，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一口吃的……求求您！我给您磕头，给您磕头！”
砰砰砰的响动传来。
是头颅毫不留情地砸在地板的声音。
“赶紧滚，少在这里碍眼！”
某个船舱一阵怒骂：“年纪这么大，还是个把肉都换给了甲板上的残次货，能干什么？活着都是浪费粮食，滚远点，别在你爷爷门前吵吵！”
磕头的声音一顿，继而响起的是女人近乎癫狂的乞求，她像是冲了上去，撞在了门上：“我还有肉的，我还有肉！我腰上还有！只要你有保血药，我就把肉给你，只要一口吃的，就一口！”
那声音道：“你当保血药是大白菜呀，除了甲板和上层，谁有那玩意儿？再说了，我拿你的肉干什么，我可不像那些家伙一样，人肉都下得去嘴！行了，赶紧滚，别让老子再说第二遍！”
女人却像是从这骂声里窥出什么一样，仍在恳求。
这时，那舱内却又响起了第二道声音，更加苍老，像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刚子，人家也是走投无路了，不然怎么会这样求人？大人没未来了，孩子还有，给口饭吃的事儿罢了。你开门去看看那孩子，多大了……”
“爸，你醒了？哎呀，别管了，咱们哪来的多余的粮食……”叫刚子的男人道。
老人道：“一点粮食还是有的，小孩子能吃多少？那孩子她养不活，咱们可以接过来养，要是还没过八岁，那就更好了……”
这话没说完，女人便一把薅起孩子，不管不顾地往前跑了，似是被恶鬼追赶一样，一刻都不敢再多停留。
咣咣咣的跑动声在过道里回荡。
等了一会儿，见那舱门内没人追出来，女人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跌坐在地上，抱着怀里的小女孩大哭起来。
小女孩似乎是饿得说不出话了，只抬起小手，抓住女人的衣领，无声安慰。
在这种境地，伤心也是奢侈品。
所以哭了没多久，女人便又起来了，跪到一扇新舱门前，继续重复之前的乞求，然后就这么一步步，带着血，来到了谢长生的舱门前。
谢长生立在舱门内，手里抓着那两块发霉的面包。
女人磕头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像砸在地上，倒像砸在他心口，要将里面的血肉捅个稀巴烂。
谢长生的手掌缓缓抬起，落到了舱门把手上。
“我可以给你吃的，但不白给。”
他终于还是打开了舱门。
女人磕头的动作一滞。
她看着眼前打开的舱门，满脸僵硬与恍惚，好似比看到人脑袋上长出了狗脑袋还难以置信。
顿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却不是感激涕零的惊喜，而是有些瑟缩。
“您……需要我帮您做什么？”女人不敢表露出自己的警惕，只强调了“我”，而没有提小女孩。
这种隐藏把戏谢长生已见过太多，他只作不觉，道：“我是在机械室运箱子的，有些分类零件的杂活，浪费时间，也不好弄，我给你一口吃的，你带你的孩子，要给我去分零件，干至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心情好，有富余，就给你们口吃的，没有也别烦我，老实干活，行不行？”
女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长生，判断出他应该没有说谎，眼泪立刻便涌了出来。
“行，行！我们可以，我们一定好好干！谢谢您，谢谢您，我给您磕头，佛祖天尊都保佑您，我给您磕头……”
女人又要磕头，好似根本不知道尊严是什么一样。
可她真的不知道吗？
如果她真的不知道，就不会在怀里的小孩也要挣扎着下跪时，牢牢地拽着她，阻止她。
在那么多扇紧闭的舱门前，谢长生听她卖力地推销自己，说起自己会做的事。她说自己虽然不能生了，也没有什么好肉可以称斤卖两了，但她以前是老师，还会三四门外语，只要想学，她就可以教，教多久都行，只要一口吃的。
可生存面前，尊严都不值一提，更何况是这些？
活着，有时候真的是很难很难的事。
谢长生将女人拉了起来，称要收点利息，让女人给他打扫下舱室。
“3006居然开门了，还给面包……”
“多好的面包啊，都没烂，给这么两个马上就要死的残次货吃，真是浪费！”
“还有水喝呢，真是败家……现在水价可也不便宜，前几天上面不是还说过滤设备又坏了两个嘛，又有的涨了……”
“这么活着，还不如死在几年前那大洪水里呢……陆地都没了，就只能这么漂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刚才王老儿还觉得这小女孩可能是个‘好货’呢，你瞅，干巴成这样，就算还没到八岁，也卖不出什么好价，上层可不要……”
“小谢不是眼高于顶吗？连咱们这些邻居都看不上，总说自己马上就要当上机械师的学徒了，迟早要住到甲板上去……没想到还有这烂好心，等着吧，好人不长命！”
女人在里头打扫，谢长生则敞着舱门，靠坐在过道里，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其他舱室内因他的行为传出的窃窃私语，借此搜集一些舱室内没有的信息，一边看小女孩边喝水边吃东西。
小女孩饿了很久，他怕她突然得到食物，狼吞虎咽吃起来，会出事，边一直盯着她。
面包发霉的部分被揪掉了，虽然还是不健康，但至少能吃。小女孩珍惜地捧着，缩在墙边吃。
吃着吃着，她发现谢长生在看她，便抬起一双圆鼓鼓的眼睛，呆呆地同他对视。
谢长生试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女孩咀嚼的动作一顿，转头看了眼舱门内，发现女人在里面看不到这里，便弯下腿，一下跪了下去，要给谢长生磕头。
谢长生一惊，赶紧拉住她。
这一拉，谢长生才感受到她的瘦小，好似浑身上下只这一把骨头，轻得如同羽毛。
小女孩被拉得一呆，缩了缩脖子，嗓子里吹出细细的、小猫一样的声音：“哥哥你……不喜欢吗？我也很会磕头的，楼上的大人们都很喜欢，我不让刘姨知道，偷偷给他们磕头，他们会给我垃圾吃，都是很好的垃圾……”
谢长生喉头一哽，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揪住了。
“你能忍住不救吗？”
“见死不救，你还是这个你吗？”
英山的这两句质问，似乎犹在他耳边回荡。
“对不起。”
谢长生僵着手臂，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看着她，张了张嘴，低声吐出一句。
小女孩仍是呆呆地睁着大眼睛，似是迷惑：“哥哥为什么要道歉……哥哥什么都没做错，哥哥是好人。”
谢长生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像是无法面对小女孩的眼睛一样，转开了目光，干涩道：“你刚才……叫的是刘姨？她不是你妈妈吗？”
小女孩摇摇头：“不是的……妈妈去年就死掉了，刘姨是妈妈的好朋友，答应妈妈照顾我……”
谢长生没再说话。
从其他舱室传出的声音里，他也大致知道怎么回事了。
一个孩子，还是不愿意卖去甲板上的孩子，要想养大在这底层船舱里，是非常不容易的。
刘姨原本有工作，苦力活，报酬低，只能算是苟活，接来小女孩后，食物不够吃，情况更差，她便只能去甲板上割肉卖肉。
甲板上称斤卖两地收好肉，拿来也不一定是吃的，估计有别的用处，所以开价不低，底层很多人去卖。可被割了肉，虽然有保血药，能活，可却更加虚弱，很容易残疾。
刘姨不在乎这些，她小心得很，只是偶尔去割一些。可是，这偶尔很快就变成了经常。
因为方舟的资源越来越少，能换取资源的工作便也越来越抢手。
刘姨没关系，没人脉，便被挤掉了，没了收入，除去做零活，也只能割肉卖肉。
有人劝她把孩子卖去甲板，她不愿意，不管因为是可怜孩子，还是因为对挚友的承诺，她都不愿意，于是一步一步，到了今天。
“人总要有除生命之外，更看重的东西，才能叫活着。”
谢长生目送这对养母女离开时，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走进这条过道，低低的声音从谢长生背后传来：“不是只有男人才懂一诺千金。”
谢长生转头，瘦高的男人抬起手，在隐蔽处打了几个复杂的暗号。
是英山。
没想到这次她找到的躯壳是这样。
谢长生看了她一眼，带着她进了舱室。
“不是说好了不救吗？”
英山进来便问。
“救人不救世。”谢长生回答。
这是他在开门前就已经想好的应对。
英山却摇头：“救了，哪怕就像刚才一样，只有一个两个，可一旦打开这个口子，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乃至一帮、一群、一个世界，也都是迟早的事。因为你在这里的能力就不是只能救一个两个。”
“而且我提醒过你，救世面板虽然有潘多拉的影像，但既然出现在这里了，就属于魔盒游戏的一部分，不要试图欺骗魔盒，你是很难钻到它的漏洞的。”
第二轮时，谢长生在怀疑救世有问题后，其实就尝试过钻漏洞。中期他突然躲到幕后，让别人去打丧尸救世，自己背后干预，就是他钻漏洞的操作。但失败了。
这样做，依然会推动他的救世进度。
谢长生看向她：“试试吧。”
“‘救’是错，会落入陷阱，可‘不救’就一定是全盘否定，谁都不救吗？如果我真能坐视明明可以救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催眠自己这只是NPC，死就死了，那我就真的不再是我了。”
“丢了自我，这场最终之战，我还能成功吗？”
谢长生在看到那对养母女时，看到自己面对她们的挣扎时，便恍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救人不救世，就是我要在这一轮尝试的答案。”他道。
“你会很痛苦，”英山叹息，“最终之战或许真的是很有针对性……这里没有硝烟，却是最残酷的战场。”
“战场上，慈不掌兵，可你偏偏是医者。”

第575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医者。
是的，谢长生是医者，所以在第三轮之后的日子里，他便只做了一个医者。除此之外，一件多余的事没有。
于是，这个全球变暖、洪水泛滥、海洋吞没陆地的末世，直到谢长生垂垂老矣，也都还没有结束。
一艘艘方舟上，医疗水平虽因谢长生的干预提升了，资源也丰富了，可人们依然生活在苦难中，看不到尽头。
人均寿命太短，谢长生不到六十就已经行动困难，无法再去其他方舟行医了。
当年的小女孩林琳成了他的徒弟，代替他外出，偶尔回来，会给他讲其他方舟的事情，但却从来不讲人们对他的夸赞与崇敬。
因为谢长生不爱听，也不敢听。
英山评价他：“虚伪、拧巴。”
六十三岁时，谢长生被抬到甲板上，进了监护室，奄奄一息。
整个第三轮，数十年过去，他已有了很多新的线索，新的猜测。死亡到来的那一刻，他紧紧盯着沉寂了许多年的救世面板。
气息消散，心跳僵停，在谢长生这具躯壳正式死亡时，救世面板的血字终于发生了变化。
“经检测，确认玩家自然死亡，救世第三轮宣告失败。
自动投放开启……
即将进入救世第四轮：迷雾降临！”
没有卡住，也没有其它任何意外，谢长生的精神体被抽离出来，从第三轮离开，自动投放进了下一轮。
而与先前的两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抽离投放过程，谢长生不是清醒的，而是处于一种似生似死的混沌感中。
在这混沌里，他好像做梦一般，以一个光怪陆离的视角，看到整个第三轮和即将抵达的第四轮的世界都变了模样。
所有熟悉的、不熟悉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身上，都出现了一种灰濛濛的光晕，更有甚者，头顶还出现了模糊的血条，就仿佛这轮回世界的帷幕在他面前陡然褪去了一层，露出内里的本质，告诉他，这所有鲜活的人都真的只是一款生动逼真的游戏里的NPC，虚幻而疏离。
谢长生感受到了一种很浅淡，但却真实存在的隔膜。
这似乎正同他的某些猜测吻合。
可答案，当真就这么简单吗？
……
宁准去往公海看护区的时间被定在了金秋九月。
海外的God实验室虽早已被宁准转给了副手，可也仍认他当老板，对这从居民区搬到疗养院，又从疗养院放逐公海的待遇表达了强烈的不满。研究所和处里也有意无意地拖延了一阵，再加上疗养院的魔盒玩家时不时闹事，杂七杂八的意外多，这前往看护区的时间便一拖再拖，到了十月。
十月十日，是黎渐川的生日。
宁准打算去陵园给他庆个生。
到了疗养院后，他就没怎么外出过，只在最开始的时候经常去看黎渐川，只是每次出去明里暗里都是一堆人，兴师动众，紧张兮兮，所以后来，他就去的少了。
陵园里，埋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堆没有灵魂的物质。
他一个讲科学的，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他自认对此没什么执念，但他马上就要去看护区了，公海遥远封闭，回来的日子没谁知道，走之前，总要再去看看。
他为此做了很多准备。
蛋糕、鲜花，当然是必备的，除此之外，他还写了很长很长的信，自己做了饭，并带了很多很多电子纸钱。
各样东西塞了满满一后备箱。
卢翔溜达过来时检阅了一番，下达重要指示：“这蛋糕有点大吧，你和老黎俩人吃得完吗？需不需要我那天送你，帮个小忙？”
宁准用一个优雅的滚字拒绝了他的热心帮助。
十月九号，宁准洗了车，到十月十号这天，他起了个大早，拿了通行证，开车出门。
然而，别说伏定山，疗养院他都还没出，就被拦下了。
“宁博士，是看护区的特勤。”
门卫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他们说是来接您过去公海的，已经到了几天了，只是日子还没到，就一直没过去找您，现在看您要出门，就突然出来了，这不明摆着觉得您要跑，不信任您嘛……”
宁准隔着车窗，望向那几个表面身穿便服，实际却应该是全副武装的人。
他们阻了大门，正从栏杆那边走过来。
为首是个娃娃脸的年轻男人，到跟前，礼貌地鞠躬，敲了敲车窗，未语先笑：“宁博士，可以谈谈吗？”
宁准没有下车，只降了车窗。
“什么事？”
他半抬起眼，表情疏淡。
娃娃脸男人在胸口一划，亮出电子证件：“打扰您了，我们是多国联合建立的公海看护区的接应特勤，是被派来华国，接您进入看护区的。我叫向筝，也是华国人，是这次行动的队长，我知道您的事迹，非常崇拜您，这次任务也是我主动申请来的……”
宁准打断他：“不好意思，向队长，我还有事要出门，你的敬仰之情可以等我回来后再聊吗？”
向筝笑容不变：“我们看过您的通行证申请，您是要出门去陵园，看望自己的爱人？”
“对。”宁准道。
向筝道：“我们知道您一向配合各方面的工作，也不担心您趁这次外出机会逃走，只是规则所限，如果您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出行，我们希望您可以允许我们随同，并且……戴上这个。”
他抬手，拎起一个特殊材料加无缝玻璃密封的小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带有双翼的银白色腕表。
“实验品？”
宁准没有用精神去感知，但只看模样和封闭手段，也能知道这八成是一件实验品。
“对，”向筝笑道，“它叫‘修普诺斯’，并不具备任何主动攻击性，属于监测防御型实验品，只会在佩戴者精神力量失控、能量磁场异常时发挥作用，令佩戴者陷入睡眠。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它就只是一件普通饰品，不会给您造成任何妨碍。”
“修普诺斯，睡眠之神，倒也贴切，”宁准目光淡淡，打量那只银白色的腕表，“副作用呢，或者说限定条件，是什么？”
向筝道：“需要佩戴者心甘情愿戴上它，并在它发热时以精神能量喂养。条件不难，但我必须向您解释清楚的是，‘修普诺斯’一旦佩戴，即使断臂也不能摘除，它会转移向其它任何它可以出现的部位，不会轻易放弃佩戴者。唯一的可以将它摘除的情况，就是佩戴者死亡。”
宁准道：“你们倒是坦诚，就不怕我不戴？”
向筝笑得谦卑：“那是您的自由。我们从未想过欺骗您。”
宁准也一笑：“不，是你们从未想过，我会拒绝。”
向筝惭愧般微微低头。
但他身后，来自公海的特勤们却都不着痕迹地改变了姿势，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远处，围墙与大门附近的安保人员都似有若无地投来了目光，小吃街上的摊贩和行人都看似寻常地移动着，有人隐蔽地打了一个手势，宁准认识，那是给狙击手的信号。
这是风和日丽的一个秋日早晨，天高地阔，金叶飒飒，万物祥和，宁准不想破坏。
于是他伸手，勾起了那只腕表，套在了左手的手腕上。
腕表自动调节长度，收拢闭合。
宁准非常自然地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新表：“快八点了，去陵园的路不近，可能还要堵车，就不要在这里再耽误时间了，向队长，你说呢？”
向筝收起箱子，笑容灿烂，向后退开一步：“不敢耽误宁博士时间，您先行，我们随后。”
宁准没再说什么，升起车窗，油门一踩，出了大门。
还没离小吃街，后面便有三辆车跟了上来，宁准恍若未觉，以惯常的速度和路线，缓缓下山。
伏定山距离黎渐川安葬的陵园确实不近。
宁准绕了路，避开了市中心的早高峰，赶到时，也已经将近上午十点了。
到陵园附近，路过中心大道，正在找停车位时，宁准发现路上呼啸而过了几辆警车，却不是像他之前几次过来一样，往陵园而来，而是正从陵园离开。
宁准定睛看了两眼，发现这些警车里都满满当当坐了人，有的似是还在争吵。
这不同寻常的一幕让他嗅到了些许意外的气息。
宁准继续寻找车位。
十月十号，挨不上任何需要祭拜扫墓的年节，可陵园附近却不知为什么停满了车，以前很好找的车位，现在宁准绕了一大圈，竟然都找不到一个。没办法，宁准只好把车停去远些的地方，再拎着两大袋东西走过来。
向筝等人跟着他，也在这里停了车。
其余人散开了，只有向筝和一个高个子的少年过来，帮忙给他拿东西。
宁准也没拒绝，权当有了俩跟班，带着他们从陵园的侧门进去，穿过常青不凋的葱郁松柏，去寻黎渐川的坟墓。
只是走着走着，宁准忽然觉出些不对来。
他脚步微顿，看向途径的一些墓碑。
阳光直射，却没有完全晒干这些墓碑身上的水痕。它们半干不干，还有些潮湿。
察觉到这一点后，宁准抬头，放眼望去，发现陵园里这片区域的墓碑好像都是如此。
这片区域埋的大多都是魔盒玩家。
“昨晚到今天，应该都没有下雨吧？”
宁准道。
他微微凑近，低头观察附近的一座墓碑。
少年脚步欲抬，却被向筝一个眼神阻止。
“没有，这些墓碑应该是陵园特意清洗的吧，”向筝笑着说，“近期看护区开放，要转进去一批人，不少魔盒玩家离开前都会想要来看看故交，秋天尘土多，太埋汰也不好。”
宁准没说话，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从陌生的墓碑前离开，留下了一束花。
很快，穿过林立的墓碑，宁准见到了黎渐川。
他藏在黑白色的相片里，对着他笑，军装制服的扣子恰好卡在喉结下，好像随时都会被他的笑声带出细细的震颤。
但也只是好像。
他不会再有笑声，那颗金灿灿的制服扣也不会再有任何震颤。
他与它都凝固在了过去的时光里，不存于现在。
宁准半蹲下来，手指划过他的发梢，脸颊，领口，最后徐徐垂落，停在墓碑边缘的一处阴影缝隙。
那里有片残留的红色。
像是红漆。
仔细分辨，还带一点新鲜的、脏污的痕迹，躲在死角，未被清理。
宁准捻起那点腌臜，仔细分辨着，神情认真得仿佛在研究什么独特的大脑切片。
“红漆、烂泥、臭鸡蛋……”
他轻声道：“这也是陵园特意准备的？”

第576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宁博士……”
少年向前一步想要解释。
向筝却脸色骤变，拔枪的同时将他一拉：“退后！”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强横无匹的精神力量突然爆发，以宁准为中心，席卷整个陵园。
附近的能量监测器拉响刺耳的警报，贯彻晴空，惊起无数飞鸟。
自魔盒离去，魔盒玩家回归日常生活，类似的监测装置便开始安装，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最初还有一些魔盒玩家联名抗议，后来被说服，大家就都习以为常了。
宁准也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
可现在，听着这成片的、尖锐的爆鸣，他才知道，它们是如此的吵闹，如此的令人厌恶。
腕上，扣上没多久，刚被体温暖热的“修普诺斯”震动着银白色的翅翼，试图以无可抗拒的睡意来将他拉入完美的梦乡。
可却没有成功。
归根结底，它只是一件被叫作“修普诺斯”的实验品，而非“修普诺斯”。
“宁博士！”
向筝艰难地喊出声：“控制你自己，冷静下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承认，我们确实是有事隐瞒了你，但那只是一群脑子有问题的家伙，被网络上一些胡言乱语带偏了，分不清是非，才做出这种事……”
他掩着少年。
两人头上都顶着一个半透明的、水母一样的奇怪头盔，似是科技与实验品的结合。
他们以此削弱了宁准的精神力量给他们造成的影响。
没错，仅是削弱，而非抵挡。
这从他们狰狞的面容、僵硬的躯体和时不时就会突然失焦一下的眼神便能清楚看出，他们的大脑仍无法摆脱宁准爆发的精神漩涡，即使宁准的精神力量已在过去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流失太多。
“宁博士，我们不是有意隐瞒你，只是担心你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黎将军也是英雄，我们怎么可能去侮辱他，肇事者已经被抓了，华国的法律一定会公正地处置他们！”
少年也竭力地喊着。
他和向筝握枪的手都在难以控制地发抖，无法扣下扳机。
事实上，就算可以，他们也不想扣下扳机。因为枪一旦响了，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宁准对他们的动静置若罔闻。
他眼里并没有他们的存在。
与狂暴地几乎要吞没整个陵园的精神能量不同，宁准面上的神色始终是平静的。
他平静地在口袋摸索，取出纸巾，平静地垂眼，一点一点擦拭墓碑与附近那些残留的污痕，又平静地拿来蛋糕，在明晃晃的日光下点起蜡烛，并倾身在那张黑白双色的照片上落下一吻。
“哥，二十七岁，生日快乐。”
疯狂的警报声里，宁准的声音又轻又淡。
就像身前那簇被白昼压了光辉的生日烛火。
“说来也奇怪。”
他望着那簇烛火，微微躬身，将它藏进自己的影子里：“我陪你过的生日，不论真假，过去总是没个消停，原本以为这一次总该是平静的、安然的，可最后却还是这样……”
“挺没意思的，对吧？”
像是疲累，又像是无奈，他的嗓子里飘出一声叹息般的自嘲。
“前段时间……老师出院，来看过我，问我是不是还会经常梦到你，还会经常觉得这个世界如曾经的愿望世界一样，是虚假的。我说不会了。老师虚着眼睛看我，不相信。”
“但这次，我真的没有骗他。”
“我已经很少会梦见你了，也很少去怀疑这个世界了……”
“刚回来的时候，就算镇静拉到最大剂量，我只要闭上眼睛，也依然会看到你，看到你们。”
“你坐在火锅店靠窗的位置，敞着一副长手长脚，脑袋撇向窗外，一会儿望一眼，是在等我……谢长生划着屏幕点菜，沈晴自告奋勇去打蘸料，一共四碗，他两手拿不下，就在头上顶了一碗，用猫耳护着，背后还竖起猫尾，小心翼翼托了一碗……”
“真的一看就是梦，真实世界怎么会有人类长出猫耳猫尾？真实世界……你，你们，又怎么会还活着？”
“都是梦。”
“但都是很好的梦。”
“我醒不过来……”
宁准眼含着烛光，依在墓碑前，如跪在日光下忏悔剖白的罪人。
“我不止一次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我做过最合理的猜想，就是我其实仍在最终之战里。我落入了最终之战的某个陷阱，在某一刻被改变了记忆或认知，来到了这个虚假的世界。”
“我四处搜寻线索，窥探细节，想要找到证据证明这个猜想……”
“但……我失败了。”
“打败我的，不是那些惊涛骇浪，也不是什么幽囚压抑，而是一件非常寻常的小事……”
“我和你说过吗？忘记了……抱歉，我的记性变差了。总之，那天是个休息日，我做了做家务，换洗了床单。洗完，在阳台晾衣服，我展开床单，挂上去，手掌摸到床单的时候……那种甩干了，却依然存留着潮湿的触感，一下子就让我……让我醒了过来。”
“什么是真实？”
“即使再怎样自欺欺人，我也要承认……”
“阳光落在脸上的微热，细雨扑来的寒凉，云朵的形状，风烟的味道……老人脸上笑起的褶皱，孩童眼里闪动的光影，星轨的移动，地球的温度……视觉、嗅觉、听觉、味觉、触觉，这一切的一切，大到对宇宙的观测，小到对蚂蚁的观察，都是真实的。”
“是的，真实的，我知道。”
“可是……这里没有你，又怎么能算作真实？”
一声艰涩惶然的话语。
宁准的眼颤动着，猝然垂了下去。
盈满的烛光从他眸底落了下来，蜿蜒滑动，无声流淌。
“很多事，我都不在乎，不计较，可无论如何，他们不该这样对你……”
他压在墓碑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手背青筋绷起，似匍匐了血青的蛇。
“修普诺斯”的双翼震出了残影。
下一刻。
“砰砰砰——！”
陵园附近所有尖啸的监测器在同一时间全部爆炸，警报声戛然而止。
向筝与少年再支撑不住，虚软栽倒。
少年双眼空洞，呆滞着趴在地上，已经完全没了意识。
向筝表情如恶鬼，还在挣扎着去拿枪，只是手却不听使唤，一把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宁、博士……不要……一错再错……”
宁准如未入耳，只低头吹熄蜡烛，扶着墓碑起身，来到坟墓一侧，精神力量辅助，让他猛一用力，便硬生生将双手插入了垒就坟墓的砖块缝隙。
“你……你疯了！”
向筝看出了他的意图。
“他已经死了，你这是……想惊扰他的安宁吗！宁博士……冷静下来！一级警报拉响，这里已经……被围了，你的精神力量是很强，可你能带他去哪儿？你们……走不了……”
向筝嘶喊。
宁准没有应答。
他的手掌在强硬扯开砖块时，就已经血肉模糊，翻出白骨。
他恍若未觉，半跪下来，用力挖着这座浇筑严实的坟冢。
他挖得混乱，完全没有章法，砖块被一块块掰开、扯下，泥土裸露出来，血水、肉泥与咸腥的土壤混杂，扑染在他的身躯与衣裤上。
他浑不在意，只越挖越快，越挖越急，越挖越疯狂，好像他的爱人就因着这样一面墙与他相隔，他迫不及待凿穿它，与他重逢。
直升机低空盘旋的声音传来。
狙击枪的红点扫过，点落在一片泛黄草叶的尖端。
宁准跪伏在坟冢上，满身泥污。
很快，他摸到了那方厚重的盒子。
他一点一点将它抱了出来。
“宁博士！你……会死的！收起你的精神力量……你不能带走他！”向筝想要爬动阻止，却根本无法做到。
宁准低头，扫去盒子上的泥土。
这是他第二次将他的骨灰抱在怀里。
第一次是黎渐川的葬礼，他以未亡人的身份抱着它，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他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条路的尽头。
可很不幸，他还活着。
“宁博士，我是封肃秋！”
头顶的直升机上传来熟悉的声音，由扩音器播放，被秋风吹得散乱：“处里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非常抱歉，没有守护好所有牺牲玩家的身后安宁……”
“我知道，怎样的道歉都弥补不了你们作为家属受到的伤害，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出来，我们都可以谈……”
“如果可以，请先将精神力量收回，陵园附近还有一些来扫墓的人，和闻讯赶来的媒体，他们都是无辜的……”
封肃秋作为黎渐川的好友与上司，是这里最有资格与宁准打感情牌的人之一，但他没有。
这终于令宁准抬头，投去了一眼。
这一眼非常平静，却平静得令人心颤。
“我要带他走。”
宁准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因精神能量的扩散，直升机上的人都能清楚听见。
封肃秋沉默了片刻，扩音器里的声音辨不出情绪：“你要带他去哪儿？”
“如果我说，要带他去荒无人烟的地方，隐姓埋名，独自生活，你们会怎么做？”
“将我击毙吗？”
宁准似是好奇，似是随意地发问着。
他满手是血，衣衫单薄，抱着黑色的骨灰盒，微微仰着头。
秋风与秋日皆落在他的眼中。
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那架直升机厚重的特殊金属，直射其内里。
“当然不会。”
封肃秋答得毫不犹豫，答完，一顿，迟疑两秒，又好似坚定了什么一样，不顾直升机内陡然而起的愤怒声音，径自道：“如果你真的想要这么做的话，处里一定……”
“看护区。”
宁准打断了封肃秋的声音。
“……什么？”封肃秋顿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宁准垂下了脸，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你们不是让我去公海看护区吗？我要带他走，带他一起去。”
“还有华国境内埋葬的所有魔盒玩家，只要他们的家属愿意，我都要带走。这就是我的条件。”
直升机上忽地一片沉默。
他们似乎没想到，宁准闹出这么大阵仗，就是为这么一个要求。
扩音器里传出砰的摔打声，夹杂着封肃秋和一些人的模糊声音：“你们……欺人太甚……”
“他这是以退为进……难保不是在耍心机！”
“先答应他……”
“他的力量竟然还这么强……”
一道刺耳的电流音后，封肃秋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们答应你的条件，宁博士，请收回精神能量。”
宁准没答，只是迈步，抱着骨灰盒向外走去。
而随着他的行走，直升机上飚红的能量值开始徐徐回落。
地面上，向筝从濒死的边缘回归，重新获得身体的控制权，收回了掐住脖颈的手。一旁的少年抽动了下身躯，僵直的眼球微微一颤，亮起了光芒。
宁准穿过松柏夹道的大路，来到了陵园的大门口。
这里躺满了堵门的媒体和围观的普通人，他们在恢复，僵硬地转动着眼珠，追着宁准血色的影子。
有谁的手机夹在那些长枪短炮中间，掉在地上，屏幕没关，播放着社交平台上的新鲜事。
诸如“魔盒玩家”、“陵园”、“泼粪”等字眼，被格外大声地强调着。
“如果我也已经死了，躺在了里面，我是不在意他们做的那些事的。人死如灯灭，生前身后，哪有那么多需要在意的？”
宁准与黎渐川私语。
随着精神力量的回收，特勤进入，警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但偏偏我还活着，所以我是真的真的很想杀人。”
宁准诡艳的眼瞳蕴着血红的色彩。
他抚上怀里的盒子，似是在从中寻求安宁。
“可我又太过清楚，即使是将他们全都杀光，我们也不会自由，不会快乐。”
“况且，他们真的该杀吗？”
“人类就是这样的物种，我们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吗？”
“理智有时候也是一种挺恶心的东西。”
“哥哥会生气吗？我的那个条件，不管他们答不答应，都算计了他们。可我是真的很生气……不杀人，小小地报复一下，没关系吧？”
“网上那些人说得其实很对，也许死在那场最终之战里，才是我最好的结局。”
“可惜，我错过了。”
秋日的长空掠过一行北雁。
青年静静望着，一双眼微阖，似桃花凋落。

第577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你这又是何必……”
裴慧笙坐在轮椅里，叹息摇头。
宁准靠在对面，拎着壶，给老师与自己沏茶：“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圣人也会鸣鼓攻之。老师，您的学生顽劣，早就算不得什么好东西，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跟老头子我还要阴阳怪气？”裴慧笙冷冷瞥他，“我知道，陵园的事错不在你。但既然你很早就作出了决定，也并不打算违背，最后何必还要提出那样一个条件？”
“那会让你的路更加难走！”
北地的秋多晴日，唯有今天是阴雨。
宁准饶有兴致地搬了茶具来，在伏定山疗养院的小院里抱着骨灰盒赏雨品茗，似是对外界的狂风暴雨毫无所觉。
此时距离观澜湖陵园事件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
在做过第不知多少次精神检测后，小院终于被再次开启，准予探视。而来这里探视的第一个人，便是裴慧笙。
他自魔盒离开后，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衰老下去，好似过去多年的劳累亏空，在一夕之间抽干了他的生命。他老得惊人，从当年爬长城都不带喘的矍铄老头，变作了行走都费劲的孱弱病人。
这样的老人是见一面就少一面的。
宁准心里明白，即使知道要挨骂，也还是舍不得不见。
“一个简简单单的条件而已，有什么不能提的？”宁准道，“我一没要肇事者全家陪葬，二没要以此来试探我和魔盒玩家底线的某些派系以死谢罪，如此手下留情，还有人得寸进尺，不高兴？”
“简简单单的条件？”裴慧笙接过宁准递来的茶碗，“你是知道他们看得懂你的算计。”
“陵园的事，论情论理，你都是受害者，就算失控爆发，闹出大事来，也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可你偏生没有。”
“架出那样大的阵仗，却只提出了这样一个条件。有人笑你雷声大雨点小，已被驯化成了窝囊废，不足为惧了，有人说你只是装装样子，实则没有那么气愤，只是借机生事，暗藏阴谋。”
“但实际上呢？”
“一箭双雕。”
裴慧笙的眼珠已浑浊太多，可当它转动着视线落在宁准身上时，却依然充满智慧，透彻分明。
“在明显占情占理、被逼急了眼的情况下，还甘为大义自缚臂膀，一退再退，这样的行为，只要对魔盒玩家偏见不深，还有点良心的人，就不可能不为你委屈，不为你愤怒。”
“鸟尽弓藏，卸磨杀驴，英雄的悲剧落幕，是很多人都忍受不了的。你一个人的委屈、愤怒，或许只能带来一场杀戮，什么都改变不了，可千千万万人的委屈、愤怒则不然。”
“你……想改变什么？”
茶碗碰盖，叮咚作响。
宁准没答裴慧笙的问题，只垂眼拂去旁座骨灰盒上沾染的水雾，道：“老师慧眼，这是我提出那个条件的原因之一。之二，也简单，就是想吓吓他们。核弹最令人恐惧的时刻，就是爆炸前，不是吗？”
裴慧笙道：“带走所有玩家的骨灰，会把太多还活着的玩家绑到你的船上。你本来就是很多玩家的精神领袖，之前他们或许对你有所失望，但这一次却不一定。”
“这样的情况下，让你们去看护区，他们便怕你会裂土封王，让他们如鲠在喉，可不让你们去，他们却又不愿意。而且，他们最担忧的，是你提出这个条件的更深含义，是否是真有了其它想法。”
“对已逝玩家的怜惜是火，对你的恶意揣测是冰，冰火相冲。上头那些派系、联盟维持在表面的平和、拉扯无法再继续了，还没处置你，自己内部说不得就要打上头破血流的一架。”
“你这可不是简单地想吓吓他们，而是戳到了他们肺管子。”
宁准扯了扯嘴角：“老爷们的肺管子也是脆弱。”
裴慧笙叹气：“裹挟人心，威慑威胁……他们不会任由你这么算计他们。我来之前让斐然去打探过了，听说国际维和联盟那个专为魔盒玩家设立的审判庭，可能会因观澜湖陵园事件重开。”
“审判庭？”宁准微微扬眉，“听说那地方融了些现代陪审团制度，会开公投，决定玩家有罪无罪？”
“过往的例子的确如此。”裴慧笙道。
宁准道：“那我可一定要去看看了。我也很好奇，究竟是投我有罪的人多，还是投我无罪的人多。”
裴慧笙瞪他：“当然无罪！你又没杀人，连伤的都寥寥无几，哪来的罪？”
“未被彻底驯化的强大，本身就是罪，”宁准道，“说起来，老师，你当时接到消息的时候，是真的不担心我已经犯下大错，杀了无辜之人吗？”
“不担心，”裴慧笙道，“我知道你对黎小子的感情，一时见他坟冢被辱，你愤恨惊怒，失控爆发，再正常不过，但要说你真杀了无辜之人，我是不信的。”
“不过，处里说公海那边的特勤在你失控时，都已经做好把肇事者都带来，让你杀人发泄的准备了，却没想到，你轻而易举就被安抚了下来，用一个条件把矛头转向了上头……”
宁准道：“我是很想杀人，但什么人该死，什么人不该死，我还是分得清的。公海那帮家伙，想算计我，痴人说梦罢了。”
裴慧笙注视着自己这个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小弟子，顿了片刻，道：“审判庭的事，在你的算计里吗？”
裴慧笙神色认真：“你究竟想要什么？”
“离开研究所时，你作下的决定……后悔了吗？”
“老师，”宁准抬起了眼，“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眼前只有这一条路，无论如何都会走下去。只是这一次的事让我意识到，过去几个月的走法不太适合我。”
“我可以趴在烂菜叶子里，长在烂泥堆里，怎样都无所谓，但他，还有他们，都只该被鲜花簇拥。”
“所以，我要换个走法。”
裴慧笙同宁准对视着。
那是一双死水一般的眼，不见往昔半点的春日桃花色。
裴慧笙心口沉闷。
“玩弄人心，如玩火自焚……”裴慧笙沉沉地叹出一口气，“老师已经一大把年纪了，半截身子进土，管不了那么多了，但是……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后悔了，就来找老师。”
“老师不会害你。”
水汽与茶雾扑了宁准满面。
他挂着笑，没有应答。
傍晚雨停，宁准送走裴慧笙。
探视权解禁的同时，宁准的行动也不再被拘束于一座小院了。虽然暂时不能出入疗养院，但在疗养院内转转还是没有问题的。
照旧是从大门口一路走回来，这一次，宁准收到了比往常还要多上数倍的零食礼物。
有小护士满怀愧疚与怜爱地给他塞了一大袋子坚果，小声对他说，以前虽然敬佩他，喜欢他，但内心深处还是害怕的，总觉得他有一天会失控，会伤害他们，投喂他也更多的是想拉好关系，让他对自己留个友好印象，目的不纯。
直到观澜湖陵园事件，他们才知道他是真的好玩家，发生了那样的事，都没怎么样，只是精神力量失控，弄晕了几个人，醒来也都没事。
过去还真是他们误会了他，太小人之心了。
“抱歉啊，”小护士挠着头，“以后……以后我们认真做好朋友吧！还有，请节哀顺变吧，宁博士，黎将军如果泉下有知，也一定希望你过得开心幸福……”
“谢谢。”宁准收下了礼物与安慰。
善意、恶意，亲近、疏离，其实也挺简单的，对吧？
“对了宁博士，前两天疗养院疯了一个玩家。”小护士忽然想起来什么般，说道。
宁准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话茬，便看向她，没急着离开。
小护士继续道：“疯一个玩家，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就是……这个玩家有点不一样。”
“他发疯的时候，正在食堂吃着饭，突然就抽搐着倒在了地上，然后不等周围的人急救，他就又跳起来了，朝你住的小院那边冲，嘴里还喊着你的名字，喊着什么最终之战没结束，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我们去抓他，还没抓到，就看到他突然一个打滑，栽在了地上，脑袋磕到台阶，死了。”
“他还是第一个因为发疯走路撞到，意外死掉的玩家……”
小护士眼珠转动，似是在边说边留意宁准的表情。
但宁准没什么表情。
他只兔死狐悲般轻叹了口气：“注意好大家的精神安抚吧。”
“会的，”小护士点点头，“医疗部打算成立心理专研小组，把各类臆想症状分类一下，专门安抚解决。有这种觉得最终之战还没结束、世界是虚假的、魔盒游戏还存在的症状的玩家不在少数，应该会有一个专门的小组建立的。”
“那就好，”宁准颔首，“麻烦你们了。”
小护士扯开笑脸：“应该的。”
宁准也笑着摆手，同小护士告别。
……
半个月后。
宁准前往国际维和联盟的审判庭，公开身份，接受审判。
审判过程全球直播，陪审团分现场代表与直播大众，整个审判过程共有六十亿人观看，其中四十八亿人参与了陪审公投——这对于经历过一场残酷世界大战的地球来说，已经是绝大多数的人口了。
公投结果当场公开，超过三分之二的票数认为宁准失控伤人情有可原，支持当庭无罪释放。
宁准一双桃花眼潸然垂落。
他对着镜头深深鞠躬，似是满怀感激，诚恳认真。
后来有媒体报道称，国际维和联盟的解体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一滴眼泪，一个弯腰。
谁都不该低估宁准的影响力。
他曾是他们的救世主。
之后数月，魔盒玩家的风评开始好转。
曾经一面倒的抨击渐渐不见，人们看到了那些失控伤人的玩家，也看到了那些努力生活，甘愿为和平与安宁画地成牢的玩家。
世界上从没有哪个群体是纯然的好，或纯然的坏。
因舆论的变化，上层的博弈也出现了一些改变，处里被压了许久的提议通过，玩家特勤队成立，将开始尝试一定程度的玩家自治管理。
各大疗养院逐步解禁，部分正常玩家经检测被放归日常生活。
马路上，汽车电台播放的新闻不再对魔盒玩家的存在一味危言耸听。
街道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大爷大妈不知何时大胆地扯住了一个魔盒玩家，和人讨论起了相亲问题，争相给人介绍自家的小闺女大侄子。
无论是网络上，还是现实里，人们似乎都在逐渐接受着曾经或好奇、或向往、或害怕、或崇拜的魔盒玩家们。
曾经躲在阴影里质问宁准的李冰也成了特勤队的一员。
宁准回了研究所上班，一次李冰与他相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不由带着怒气问他：“既然你早就知道怎么才能让玩家和普通人和谐相处，怎么不早这么做？”
宁准转头看他：“‘他们在温水煮青蛙’、‘他们要我们死’……”
李冰脸色一下通红：“你、你重复我的话干嘛？公开处刑啊，记性还怪好的……”
“不，”宁准笑了下，笑意却不达眼底，“不是处刑你，恰恰相反，我一直都觉得你说得很对。”
李冰愣住：“什么？”
宁准却没多解释，只径自向前，指尖习惯性地抚过颈间的小小瓷瓶。
黎渐川被洒去了山川海洋之间，带着他的眷恋一同离开，现在剩余的，只有这瓷瓶内的一点念想。
他答应过他们，会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世界。
这条路，他原先走着，是顺着大多数人类的想法，和安宁社会的发展趋势，除一条“人类不可伤害正常玩家”的底线外，事事都不计较。
可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
所以，还是这条路，他又换了个走法，化被动为主动，由被推着走，变成引导着大多数人类，顺着他的想法走。
在这个走法里，一切似乎都在奔着和谐与圆满而去。
只可惜，这和谐与圆满只是一时的假象。
异类从来都不为大多数所容。
斗争才是人类的本质。
这是宁准三岁时就懂得的道理。
“人心反复，”宁准捧起小小的瓷瓶，“我死后，谁人毁誉都随意，但只要我还活着，就要看到鲜花与赞美。”

第578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宁准？”
程镜惊讶。
这斜地里突然插来的信号将黎渐川惊回了神。
他迅速压抑住自己那火山喷发般汹涌灼烫的情绪——它们几乎完全吞没了他的“核”，令他的“核”似冰雪脆弱，有种即将消融的错觉——它们是由那简单的两个汉字带来的。
“宁准……”
黎渐川以信号遮掩着自己的异样，扯住程镜：“这个人，你认识？”
程镜，不，准确来说，现在该叫他属于信号生命的新名字，程烟亭。
程烟亭当然察觉到了黎渐川那一瞬间无法掩饰的疯狂情绪。
这样的情绪出现在其他任何一个信号生命身上都不会让他惊讶，因为他们需要激烈的情绪，也总是放纵激烈的情绪。
但黎渐川不同。
他从来都是平静的，如从不会起风浪的深海。即使再多人类与信号生命劝说他，激烈的情绪才是正确的，才有好处，他也依然我行我素。
他就像在红尘浊浪里硬守着清规戒律蹚行的苦行僧，吝啬于为所有风景付出喜怒哀乐。
所以，当这样一个生命，忽然有一天显露出这样激烈到近乎疯狂的情绪，便如深海骤卷狂澜，僧人破戒垂泪，哪怕只有一刹，也是非常令人意外的。
只可惜黎渐川这情绪来得突然，走得也快，程烟亭没做好准备，不然一定给他想办法截取保存下来，放给其他信号生命观赏。
谁说这位没情绪？
真爆发起来，可也是惊天动地。
程烟亭受到那惊天动地的影响，便没忍住情绪，散出了信号，被黎渐川一扯，才知道自己刚才把意识里的念叨传了出来。
但也无所谓，他并没有什么打算隐瞒的。
“也不算是认识吧……”
程烟亭瞧着黎渐川。
刚才突然的情绪冲击让他连人类模样的拟态都有点维持不住了，此时乱七八糟地冒出了三两只手脚，一张嘴巴也掉到了脖子上。
“我不是和你说过我的梦吗？我在梦里见过他，”程烟亭道，“但也不一定就是同一个人。这份资料显示这个叫宁准的人出生时间是2028年，到‘潘多拉号’远航，他满打满算也才九岁，只是个小孩。我见过的那个宁准，至少要二三十岁了，已经是成年人了。”
“长相嘛……眼睛比较像，都是桃花眼，其它的相似度很低。”
假如黎渐川此时拥有记忆，便能知道，程烟亭所说的宁准就是丰城私高的宁老师。
作为不能前往现实的监视者，他没有见过宁准真实的模样。副本内的宁老师只与宁准有三两分相似，而这里资料上的宁准还是小孩，没有长开，与成年宁准也略有差别，所以综合起来看，除一双特征最为鲜明的桃花眼，小宁准与宁老师的相似度自然是不高。
更何况，程烟亭为不被轻易驱逐，是封锁了记忆潜进来的，他现在的主要记忆是属于程镜的，而非宋烟亭。丰城私高那些难堪而痛苦的过往，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梦。
梦里见到的人，还是要再模糊上一层的。
“你的梦？”
黎渐川在刻意留意程烟亭后，虽然没从他身上窥到什么，但也没有放下对他的某些怀疑，所以那些他有意无意散出的信息，黎渐川也都是记下了的。尤其是关于梦的。
这时程烟亭一提，黎渐川鬼使神差地想起了程烟亭还是程镜时，跟他讲过他的第一个怪梦。
果然，下一秒，程烟亭的信号传出：“对，就是我在‘潘多拉号’上做的第一个梦。”
“当时在食堂里，我就是因为这个梦才找上你的，你还记得吧？我说我梦见了你和另外一个老师模样的男人在一所学校里四处乱跑，你们关系不一般，好像是情侣……”
黎渐川道：“你是说这个男人就叫宁准？”
“对。”程烟亭答得不假思索。
黎渐川一顿：“之前你怎么没提过他的名字？”
“第一次梦见时，很模糊，我能记住的碎片不多，不包括你们的名字，”程烟亭道，“后来断断续续又梦到一些，里面就有我和那个男人单独交谈时的一些内容，我记得他自称宁准，身份是玩家。”
“玩家？”黎渐川皱眉。
“无限流小说知道吗？”程烟亭道。
黎渐川诧异：“无限流小说？”
作为一个新时代生长起来的20后，这他当然知道。
程烟亭抖动着他的松树拟态，将两根长满羽毛的触手放到类似人类下巴的位置，轻轻搔动：“最近，我把我的这些怪梦整理总结了一下，大致推测出了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里，我是个高中生，生活在一个普通的世界，有一天我的妹妹出事了，我为了调查，去了一所高中。在得到真相的同时，我在那里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并为报仇，开启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然后这个世界就变得不科学起来了。”
“不仅出现了鬼怪，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梦境模糊，我也不知道太多，反正，发生这种变化之后，就有那些身份是‘玩家’的外来人类开始来了。在梦里我的视角内，你和那个宁准，就是这样的存在。”
听到这里，黎渐川明白过来，怪不得程烟亭要提无限流小说，他这故事不就像是无限流小说里的一个副本吗？
“所以，你想说的是，你作为无限流的NPC，和我，还有一个名叫宁准的男人，在副本里见过？”黎渐川努力打开自己的脑洞。
“没错！”程烟亭的两条触手啪地一拍，“你听说过一种科幻猜想吗？就是人类虽然是三维生物，但人类的大脑却是难以被人类彻底研究的高维存在，只是受到人类身躯的束缚，才无法突破三维的限制，展现出全部。当夜晚到来，人类的躯体进入睡眠状态，一定程度上放开对大脑的限制时，大脑便会与高维靠近，出现某些能量纠缠。”
“人类的梦境不说所有，但至少会有一部分，是受到了高维能量影响的。”
“有人做梦会梦到现实完全没有的事，也有人会出现那种奇怪的第三视角，从旁观的角度看到身为人类的自己在做什么，还有平行世界、既视感之类的，都与这个猜想多少有些关系。”
“所以，我可以说，我有理由怀疑，我的梦并非纯粹的臆想，而是某些高维能量的展现，或平行世界的映射。”
“说不准，就是有这么一个平行世界，那里是无限流的，有很多副本，有身为NPC的我，还有身为游戏玩家的你们呢？”
话说到这儿，黎渐川脑海中不知为何，恍惚地闪过了一些画面。
他不知道这些画面是因他总是琢磨程烟亭的梦，而下意识幻想生成的，还是当真就存在过的。
“你说……”
黎渐川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吐露南娅死前的呼喊，那是她专门传递给他的信号，其他信号生命并不知道。之前他试探程烟亭，也没有透露。
“说什么？”程烟亭情绪好奇。
黎渐川想了想，决定绕个弯子：“如果有人，突然发疯一样，冲过来告诉你，你现在的人生是虚假的，说完，她就以一种平时不会有的离奇方式死了，再加上你最近做的那些梦，你会怀疑现在这个人生，或者说这个世界吗？”
“怀疑它们是虚假的，梦里是真实的？”程烟亭道。
“对。”黎渐川点头。
“不会，”程烟亭果断回答，他忽然像失去兴趣般，信号平直到有些无聊，“现在的人生，现在的世界，究竟是真是假，别人不清楚，我自己还不清楚吗？”
“什么是真实？”
他的松树尖尖瞥向黎渐川：“你主观清楚感受到的，这里确凿存在的客观，就是真实。”
“怎么可能只凭别人的一两句话，我的三五个梦，就让我怀疑我的一切真实与否？照你这么说，我在梦里的那个世界也不是真实的啊，我只是个副本里的NPC罢了。在你们那些玩家看来，可能也就是一串数据，或者别的什么？但我会因此否认自己的真实存在吗？”
“不会。”
程烟亭道：“真实和虚假，看的可不是这些。”
黎渐川没想到程烟亭会这样回答。
这话从程烟亭的嘴里说出，总感觉怪怪的。
但仔细去想的话，也确实在理。
他的一切是真是假，还有谁能比他自己更清楚？
幼年的夏日雨，少年的山上风，和后来堆叠到躯体上的错杂疤痕，都是真实的。
他可以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它们。
但如果是这样，是否也意味着，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他永远无法再见到这个名叫宁准的男人？
毕竟，宁准没有成为基因库休眠舱里的一员，仍留在地球上。而他，却已随“潘多拉号”迷失在了太空里，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一时间，莫名的酸涩汹涌挤出，鼓涨着黎渐川心脏一般的“核”，闷闷发疼。
情绪低落下来，黎渐川没再多说什么，只暗中抓来了那份资料的信息流，将其纳入自己的信号汪洋内。
这是他第一次利用信号生命的身份，做出这样无视“潘多拉号”规矩的事。
他有点心虚，布好防护，便赶紧从这片基因库附近离开了。
程烟亭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小动作，和他聊得没趣了，便又奔着陈暮寒去了，摇头摆尾的，不知又在说些什么。
“潘多拉号”在寻找信号生命母体的路途上耗费了足足十八年。
从第三年起，飞船上还未升维的人类就开始交替进入冷冻舱休眠。
没有谁知道他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那遥远而神秘的母体，休眠是必须的，否则还没等找到母体升维，大部分人类就可能因寿命的短暂而就此死亡。
“潘多拉号”最开始航行的方向是由信号生命们根据宇宙信号波动大致指出的，非常模糊，可以说是希望渺茫。按这个情形，研究中心预计至少要花上百光年，才有可能摸索到母体的方位。
但幸运的是，在飞船寻找母体的第十二年，人类和信号生命里的部分科学家们就依据这些年对信号生命和种子信号的研究，发明出了一个名为“无限天线”的三维偏四维信号矩阵。
这个矩阵专为寻找母体而生。
在它的指引下，“潘多拉号”很快就锁定了母体可能存在的位置，全力向其冲刺。
上百光年的茫然寻觅，最终被压缩为六年的急速航行。
第十九年，大概是人类地球上的春日的某一天，“潘多拉号”结束了漫长的航行，见到了一颗形似地球的蔚蓝星球。
在那之前，所有信号生命都若有所感，浮出环绕飞船的四维空间，望向了某个方向。
人类眼中的星球在他们的视野里是一颗巨卵。
巨卵呈半透明的水蓝色拟态，表层生长着密密麻麻的触角，中央悬浮着巨大却黯淡的“核”。
“核”如地球上的蒲公英一般，在以信号生命可以捕捉的形态与速度分裂出信号种子，种子飞出巨卵，穿透时间与空间，散播向无垠的宇宙。
未知的宇宙生命以其宏大、瑰丽而又诡谲的形象，震撼着整个“潘多拉号”，令其寂静无声。
“母体。”
法尔教授痴迷：“我们终于找到了……”

第579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黎渐川也被这梦幻而恢宏的场景震住，悬浮的“核”微微颤抖，如被惊慑。
“最巅峰的科幻作品，最伟大的神话故事，都无法准确描绘出这样奇诡的生命，”法尔教授慨叹，“而更加神奇的是，这样的生命不在科幻作品里，不在神话故事里，而是就这样，真实地存在于我们的眼前。”
“黎，很久以后你就会知道，这样史诗般的一幕究竟代表着什么，它也许会是一个全新的纪元的开端……”
“我们无比幸运，可以见证这一刻。”
法尔教授的信号如涟漪扩散。
“潘多拉号”被惊醒了。
它从被震撼的寂静中复苏，响彻了四维生命纷杂的信号和三维人类激动的呼喊。
无法言说的情感喷薄而出，在飞船内外澎湃涌动。
出港启航，以为再不能回返地球时的惶然，轮换休眠，一次次体验濒死与物是人非的迷惘，确定迷航，在陌生的星域里如浮萍漂泊时的无助，死亡事件，目睹亲友同伴凄惨死状，时刻被死神勾着喉管的崩溃疯狂……
异变升维的纠结，高等生命的未知，太空森林的死里逃生……
以及最后，超光速十八年的远航寻觅。
所有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一刻、这一幕，寻到了不一样的意义。
整个“潘多拉号”都被热烈的浪潮淹没。
有人嘶喊痛哭，有人欢呼大笑，有人彼此拥抱，热泪盈眶，有人垂目敬礼，眼神黯淡。
或许是因过往，或许是因现在，也或许是因未来，人类肆意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信号生命们也主动将自己卷进了这汹涌的浪潮里。
千奇百怪的信号投影在太空里放射出无数烟花，簇拥着银鱼般的舰船，缭乱的影子勾出火柴人的拟态，钻入三维，与人手舞足蹈，广播不知被怎么开启了，信号波动插来，令哀伤的曲调变作嘹亮动人的激昂。
黎渐川被这气氛感染，也不由感慨万千，情绪剧烈起伏。
但他很快就熟练地平静了下来。
他看向法尔教授：“母体已经找到了，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法尔教授情绪仍然混沌，闻言随意回道：“当然是去捕捉信号种子啦！当务之急是要先完成剩余人类的异变升维，其它的，等升维之后，我们一大帮四维生命，还有什么不好研究的？”
黎渐川诧异：“捕捉？我们有办法捕捉信号种子了？”
“没有，”法尔教授答得理所当然，“但母体会帮我们的。我能感受到，它强烈的繁衍欲望。它马上就要死了，在死之前，它渴望自己拥有更多的生命的延续。”
强烈的繁衍欲望？
黎渐川一时有点分不清是法尔教授真感受到了什么，还是他又神神叨叨起来了。
但总之，他是什么都没有感受到的。
母体真的会帮他们吗？
黎渐川不知道。
但除他之外的所有信号生命似乎都这么笃定着，就连还没有升维的剩余人类也莫名其妙地相信这点。
他们宣泄过兴奋后，很快就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尽管他们对母体表现出了诡异的信任和亲近，但依然留有警惕。他们没有贸然靠近母体附近，而是小心地投放出了许多无人探测设备，尝试在母体外围抓取散出来的信号种子。
当然，这需要信号生命的辅助。三维人类是看不见，也无法明确检测到信号种子的存在的。
但这个看似严密谨慎的法子，没多久便以失败告终。
因为信号生命们虽然看得见信号种子，但却无法触碰或抓取它们。
在他们的视野里，那些瞬移着撕裂了时空的信号种子，虽近在咫尺，却好像只是幻影，他们可以观看，却不能抓碰，否则它们便会如水中月一般，破碎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这好像不太对劲……”
有信号生命迟疑着提出：“那些种子还有母体……是真实的吗？如果是，怎么可能触碰不到，我们是同类！如果不是，那我们看到的，还有信号矩阵显示的，又是什么？”
“难道是集体幻觉？”也有人猜测，“说起母体，三维人类可能会想到生养我们的地球，信号生命也会根据自己物种的情况在意识里构造母体的模样，所以前者才会看到和地球很像的蔚蓝星球，后者才会看到带‘核’的巨卵？其实我们并没有找到母体和种子，只是在不知不觉间受到了某种影响？”
其它的声音和信号也响起来。
“那要怎么解释信号矩阵的定位？”
“也可能是因为母体的繁殖保护机制，让我们这种成年体无法接触稚嫩的种子？”
“那让人类离开飞船，直接去试试？”
“接触不了种子，还可以接触母体。是幻觉还是真实，我们靠近母体就知道了……”
“虽然我们相信母体不会伤害我们，但我们也必须承认，我们对母体一无所知，贸然靠近，太过冒险……”
“我们对母体的亲近会不会也是受了什么影响？”
“还是要对这里保有警惕！”
前三次捕捉失败，“潘多拉号”积极热烈的劲头如被巨锤砰的一砸，飞快委顿了下去。
各种纷乱猜测一时全都冒了出来。
“这就是您说的，母体会帮我们的？”
黎渐川调侃法尔教授。
这状况对他来说并没有多么意外，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像其他人类和信号生命一样，对这件事抱有太高的期待。他的直觉告诉他，找到母体很可能不是结束，而只是刚刚开始。
“别急。”法尔教授却一点都不萎靡，只躲进了自己的空间里，不知在做些什么。
最终，飞船上冷静下来的人类和信号生命们按下了自己急躁的心，决定先让部分人类驾驶护卫舰，离开飞船，在信号生命的指引与辅助下，去尝试接取信号种子。
若成功，皆大欢喜，若失败，那他们就必须要进一步去考虑眼前这个母体的真实性了。
未知的宇宙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不是吗？
他们已经端正了面对它的态度。
按计划，“潘多拉号”的护卫舰一艘艘离舰，载着人类，同漫步太空的信号生命一起，再次尝试与散播到外围的信号种子接触。
这一次他们成功了。
但只成功了一半。
十艘护卫舰上，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人类成功接取到了信号种子，只需回去静待它们萌发、爆炸，就可以异变升维。而剩下的十分之九，却也不是像信号生命们一样，碰到了虚影，而是根本碰不到种子。
信号种子虽然只是种子，但也是信号生命，有着近乎本能的穿梭能力，除非巧合撞上，否则绝不是三维人类可以想碰到就碰到的。即使有信号生命的辅助，他们也无法追上它们。
十分之一的成功率，确实有点低，但却也证明了这些信号种子是真的，眼前的母体也大概率是真的，而非什么未知的幻象。
这让神经紧绷的“潘多拉号”再次放松下来。
短短三两天，情绪起起落落，当真是折磨人。
“没有办法强行捕捉或吸引，”在又尝试过几次护卫舰接取后，科学家们得出结论，“信号种子从前进入‘潘多拉号’，现在选取人类，或许是存在某种规律的，但目前，我们发现不了。我们只能将它归结为巧合。”
田栗道：“那就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碰运气的意思？”
“对。”教授们点头。
“或许我们也可以不用着急，慢慢来，不断派护卫舰过去尝试，总有一天能让整个飞船的人类都接到信号种子，”也有人说，“我们的时间还很多，不管是耐心调查研究，还是笨法子一轮轮接取，都是可以的。”
“时间……还真不一定足够多，”一位天体研究员忽然道，“母体附近的时空引力不太一样，具体的数据分析还没有出来，但我认为，这样的维度磁场、能量影响，很可能会让长时间滞留在这里的低维生物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比如加速衰老、基因异变……”
有人苦笑：“曾经的我们得到过信号种子，却对它恐惧、厌恶，想要剔除它，而现在，却是求而不得。我都怀疑，我们都到了母体面前，接取概率还这么低，是不是与曾经有信号种子在我们体内枯萎过有关……”
田栗眉头深锁，越听神色越沉。
好半晌，她终于眼神一凛，开口道：“只要‘巧合’足够多，砸落在我们身上的概率也就足够大。”
“我会和信号生命商议，请他们去近距离查探母体，之后，若风险可控，护卫舰就尝试突破外围，靠近母体。离母体越近，信号种子的密度就越高，人类接取到种子的概率就越大……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未知的变化，靠近母体，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她站起身，下了决定。
“确实，”有人推了推眼镜，支持了这个决定，“虽然我们对母体不知从何而起的亲近值得警惕，但相比其它，有信号生命们在，母体对我们的威胁会更小一些。”
一位古生物研究员叹息：“其实，我个人认为，我们对母体的亲近也是有原因的，这颗我们眼里蔚蓝色的星球，是真的很像地球……”
“但也仅仅是像，”一名老教授道，“地球，故乡……我们大概永远都回不去了。”
话题到此终止了。
没有人类会不被这样两个词语触动心弦。
又一番准备。
种子信号捕捉实验第三轮，在“潘多拉号”抵达母体附近星域的第八天，正式开始。
第一阶段，部分信号生命被派出，漫步接近了巨卵。
巨卵似乎真的即将死去，再无能量，它对他们的靠近毫无反应。有信号生命大胆地落到了它的表层，与它舞动的触手相接，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充分确认过母体的情况后，第三轮实验进入第二阶段。
信号生命开路，护卫舰进入蔚蓝星球的轨道，靠近它的地表。
这也是俗套的笨法子，比在外围一轮轮派护卫舰接取种子，熬到总有一天接满，强一些，却强得有限。
但幸好，这强得有限的笨法子，是真的有用。
越是靠近星球，护卫舰能接触到的信号种子便越多，从最开始的十分之一人类接取成功，已经慢慢变成了八分之一、五分之一、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或更多。
而最初接取成功的那十艘护卫舰上的人类，也已经开始陆续爆炸，舍弃躯体，升维成了信号生命。
这一下安了许多人的心。
“潘多拉号”上的护卫舰开始以更高的频率派出，载着更多的人类，更加地靠近母体。
黎渐川也参与着开路和指引工作。
他看着那些几乎就要停落到母体表层的护卫舰，和那些接取了种子，爆炸后高高兴兴加入他们的新伙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要真让他说究竟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时间飞快过去。
“潘多拉号”最后一批未接取种子的人类也登上了护卫舰，准备前往星球地面，母体表层。
黎渐川负责这一批护卫舰。
田栗作为“潘多拉号”的舰长，也在这最后一批里，她没有早早去升维，而是坚守“潘多拉号”到了最后一刻。
成功接取到信号种子后，黎渐川落下投影，恭喜田栗。
田栗面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是有些茫然望着舷窗外的星空，低声道：“他们的新人类计划，还是成功了，不是吗？”
黎渐川一怔，意识莫名惊颤，如遭雷击。

第580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在“潘多拉号”寻到信号生命母体的第七十九天，飞船上所有人类都成功接取到了信号种子。
第一百零二天，伴随着一声悦耳的血肉爆炸声，最后一个人类完成蜕变，顺利升维。
这一刻，所有信号生命都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如被指引般，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那颗水蓝色的巨卵。
巨卵中央，那颗庞大如小行星般的“核”彻底熄灭了。
它失去了最后一丝若隐若现的光芒，不再具有生命的气息，也不再散播飞舞的种子。
它的内部好像出现了不可见的黑洞，由内及外，吞吸着它，令它急速坍缩凹陷，眨眼便从一颗巨核变作了一团难以描述的混沌。
围绕着这团混沌，巨卵也开始向内收缩。
信号汪洋以一系列完全无法理解的变化过程，凝成了介于三维与四维之间的某种天体物质。表层破碎，光华崩散，从温柔的水蓝色渐变为炽烈的红。所有触手蜷缩，化作漂浮的星尘。
星尘笼住飘飞的母体残骸。
一片朦胧之中，巨核化作的那团混沌爆发出了强大而诡异的引力。所有残骸都被它吸引，向它飞去。
如被巨手拢攥。
它们包裹住了混沌的中心。
无数分得清、分不清的物质层层叠叠，聚合交融，在模糊的星云间渐渐成型。
那是一颗星球。
死去的信号生命母体从四维跌落到了三维，竟然变成了一颗星球，赤红、灼热，膨胀燃烧。
以三维人类命名的方式来说，这是一颗恒星。
维度的变化令周围宇宙的能量与引力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时间在这一刹那从抽象的概念变为了具象的刻度，它被以宇宙洪荒亿万年的速度向前推进着。
于是，在所有信号生命眼中，眼前这颗刚刚诞生的恒星，带动着四周更广阔的星域，开始疯狂地变化起来。
星云旋转、坍缩、吸积，令一颗颗更小的、无光的星球从尘埃颗粒中跃出，或远或近，环绕恒星，转动运行。
之后，大部分星云开始时如雾一般消散，小行星、陨石、颗粒物质减少，碰撞与摩擦不再，这片浑噩的星域逐渐恢复之前的清明，显露出宇宙无边无际的黑暗底色。
宇宙浩瀚空寂。
信号生命们呆滞着，悬浮在太空里，所有情绪都消退得一干二净，只余茫茫空白。
方才这一幕给所有信号生命带来的冲击，比之前初见母体时还要大上无数倍。
他们不敢置信，一片混乱，以为是在做梦，全都沉默着，迟疑着，面面相觑着。
这回，也许真是集体幻觉吧？
否则，他们怎么会亲眼看到，与人类所推测的太阳和太阳系的诞生如此相似的场景？
这完全无法用逻辑来解释！
他们的“核”闪烁不定。
而到这时，他们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片星域诡异推进的时间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们。他们不知何时被一层奇怪的信号膜保护了起来，大概是母体彻底死亡前给予他们这些稚嫩的孩子最后的保护。
“你们……”
终于，有谁按捺不住，溢出了一丝信号。
可都不等这信号传递成型，便有一个信号生命突然冲出了信号膜，瞬移冲向距离那颗炽热恒星不远的，第三颗行星。
“安妮！”
“你要去干什么！”
“不要冲动！”
数个信号生命立刻追了出去。
剩下的信号生命犹豫了一阵，还是迅速瞬移，跟了上去。
可能是因为这个名叫安妮的信号生命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也可能是因为他们这些追赶者意识深处生出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总而言之，他们没能追上她，阻拦她。
她来到了那颗还覆盖着熔岩的行星前。
而就在这时，极遥远的方向，一颗彗星撞击而来。
巨大的爆炸照亮宇宙，岩浆迸溅，巨浪呼啸，大块天体物质四分五裂，又吞没融合。
一颗卫星由此诞生。
一场持续数百万年的暴雨也随之而至。
行星被大水淹没，表层炽热的岩浆冷却，形成地壳。
水火交融间，海洋山川形成，那令信号生命们屏住了所有信号等待的奇迹，也不负众望地出现了。
海洋之中，生命诞生。
接下来，一切似乎都是顺理成章的。
某一个时间刻度，蓝藻开始释放氧气，这颗行星拥有了亘久的呼吸。
又一个时间刻度，地壳运动，岩浆喷发，大陆开始浮出海面，为这颗水蓝色的行星增添了更多的色彩。
很快，无脊椎水母孕育而出，海洋与陆地，各种各样的动植物旺盛繁衍，引来了物种大爆发的寒武纪。
这颗行星的生命版图被彻底改变。
两栖类、爬行类，恐龙与哺乳动物，一次次生物大灭绝，灾难横行，一次次物种大爆发，重发生机。
生命的顽强，在这颗行星漫长而无尽的历史上，展露无遗。
宏大无边的宇宙，神秘广阔的维度，无可探知的无限之地，无数绚烂的神迹绚烂，无数不可言说的璀璨，却都只在这一刹那，沦为背景——
这是奇迹！
生命即奇迹！
时间的刻度一分一分向前推移。
在黎渐川迟上一步，终于追上这颗行星运转变化的步伐时，智人出现了。
他们从四足状态的灵长类进化而来，一步一步，抬起双臂，直起腰背，创造工具，点燃火源，从茹毛饮血的古猿，演变成了具有智慧、建立文明的智人。
部落、城邦、国度……
智人从原始的斑斓色彩中走出，成为了这颗星球新的霸主。
“这真的……不是地球吗？”
一道信号如稚嫩破土的芽，小心翼翼地传了出来。
行星上的演变仍在继续。
信号生命们立在高空，互相对视，交换着信号。
“这会不会就是地球？”
“不是说超光速航行的话，就有可能超过我们认知里的时间，抵达过去吗？‘潘多拉号’的超光速技术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是真正的超光速，但那点缺陷早就在信号生命参与航行后消除了……”
“再说了，我们走的还不是普通太空航路，而是升维通道什么的……”
“所以，我们误打误撞，穿越了时空，来到了太阳系的过去，也是很有可能的？”
“那我们的时空应该早就紊乱了，毕竟这个太阳是母体的‘核’坍缩而成，这个太阳系也是母体的残骸演化出来的。而在母体死亡前，我们就已经来到了这里，还接收到了母体最后的种子。”
“感觉怪怪的，太阳、太阳系，还有地球的诞生，其实大多都是猜测，没有决定性的、明确的证据。而我们看到的，竟然和人类一些主流的假说近乎一模一样……”
“难道真是幻觉？”
“我们都展开全部视野，以四维的视角去观测三维，谁又能在这种观测下制造幻觉，欺骗我们？就连母体都不能，我们同为四维生命！”
信号纷乱。
最终，法尔教授晃动着他数学符号模样的拟态，以一道信号压下了这对信号生命来说过于聒噪的现场。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要想知道，下去看看不就行了？”
他提议。
像是漫不经心。
信号生命们情绪翻涌。
没有谁拒绝这个提议，就连刚刚对眼前的一切抱有极大怀疑的信号生命也是如此。
“保持警惕。”
田栗道。
她也默认了他们的降落。
母体的消亡降维已经成型，这里的维度壁障正在生成，很快，没有破维手段的话，四维生命就没有办法再进入三维世界了。他们只能游离在围裹着这颗星球的更高一层的四维空间，遥望着它。
过多的犹豫也许会让他们错过与故土重逢的、唯一的机会。
“会有危险吗……”
有信号这样扩散着。
可没有哪个信号生命为此停步。
他们争先恐后地挤进维度的缝隙，将投影落入眼前的星球。
黎渐川心底再一次升起迷惑。
这些信号生命加起来，残留的人类意识可能都没有他一个人多，所以，按理说，他们对这片故土是没有太多感情的。可眼下，面对这颗熟悉的星球，却这样焦急迫切，宛如飞蛾扑火。
这是因为什么？
黎渐川不懂。
不知是否是巧合，他们投影降落的地点恰好是雪色皑皑的冈仁波齐。
屹立高峰，经过压制的四维视野放眼望去，在维持事物三维影像的同时，依然可以剖过事物，绵延万里。
时间的流动在此逐渐变缓。
华夏大地的变化在所有信号生命眼中涌动——
燧人取火，伏羲定文，神农跋山涉水，遍尝百草，五帝启千秋，大禹铸九鼎，华夏共主，天下明德，皆自虞舜始。
商周青铜，金戈声振，帝辛鹿台举火，文王圣人至德，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
春秋战国，诸子百家，老子道可道，孔子礼问礼，经世之才，战火熬煮，浩浩汤汤归于秦。
始皇千古，书同文，车同轨，万里长城巨龙盘。二世殁，楚河汉界，高祖斩白蛇，霸王别虞姬。
巍巍大汉，黄老之学养生息，武帝盛世，独尊儒术，将军一骑，封狼居胥。及至汉末，天下三分，煮酒论英雄。
司马定晋，五胡乱华，衣冠南渡，清谈聊聊，谁家风骨？南北四裂，生灵涂炭，观音土，易子肉。
隋立二世，运河千里，盛唐高歌，万邦来朝。
贞观之治，君舟民水，女帝代唐，日月凌空，劝农桑，薄赋役，开志科，取能人，兵略妥善，政启开元。玄宗中兴，海清河晏，安史之乱，一朝殆尽，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五代十国，民生多艰。黄袍加身，大宋之始。靖康耻，天下志，可惜难雪亦难明，生吞咽，汴梁梦。
蒙元入关，猪猡遍野，吐人言，是亡魂。
红巾起义，破鞋草帽重八，改换了天地，肩挑日月是为明。洪武百废待兴，永乐赋入盈羡，土木大变，天子如何守国门，君王何处死社稷？煤山一望，山河破碎。
清收台，平三藩，康乾大治，王朝余晖。舰炮轰国门，烟土败心肝。
辛亥天地新，五四志鸿鹄，红船涟漪，开天辟地，日军侵华，全民皆兵，一日红旗在手，五千年华夏，乾坤定鼎！
新世纪，新时代，天飞巨鸟可载人，地走蛟龙贯南北。
时光最是爱欺人，一眨眼，到了今朝……
“华国。”
一道信号忽然喃喃而起，拟似汉语故音，却是再也不能当真如故。
日升月落，沧海桑田，这片大地五千年的文明兴衰、凯歌绝唱令遥望这一切的所有信号生命都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悸动。
“我也想家了。”
法尔教授的信号传出叹息。
黎渐川的“核”甫一褪去历史悲歌造就的激昂慨叹，便被思念的情绪山呼海啸般淹没。他听闻了法尔教授的信号，却一时哽塞难答。
想家？
多年离乡，谁不想家？
故乡的土是黄的，天是蓝的。
茫茫旷野，三两行北雁，恰好避开的，是故乡的第一场雪。
时间的刻度越推越慢，周遭场景的变幻迟缓下来。
有信号生命望向人类的日历钟表，看到上面徐徐定格下来的时间。
2036年12月31日。
正是他们背离故土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再次申明：本文现代架空，平行世界，宇宙、地球演变和回顾历史的部分都是狗作者依据了解的部分知识编写的，水平有限，只是一用，勿要深究，咱还是架空哈。
天下明德，皆自虞舜始。——《史记》
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孔子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白居易

第581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这……真的是地球吧！”
“我们回来了？”
“简直像是在做梦！这是真实的吗……”
信号生命们望着熟悉的世界，纷涌的投影在原地愣了一阵，就忽地轰然四散了。
他们去往什么方向的都有。
有的一跃万里，抵达了大洋的另一端，有的迟疑漫步，前往了陆地的另一方。或是循着记忆，或是循着直觉，他们都在奔去自己想去的、曾以为早已遗忘却始终埋藏于意识深处的地方。
那大多被称为“家”。
也有少数信号生命没有离开。
比如黎渐川、田栗等尚能控制情绪的。
“田姐。”
黎渐川看向田栗：“我们要去空间站看看吗？”
他从山呼海啸般的情绪中挣扎出来，仍带着泥泞，对眼前这一切充满警惕的怀疑，又忍不住升起一丝期待的忐忑。他没有阻止其他信号投影的离去，却也没有随之而去。
他拉扯着自己的思绪，将它凝在了一个此时已被大部分信号生命忽略的关键点上。
“我也正有这个打算。”田栗显然也清楚黎渐川的意思。
格林尼治时间，2036年12月31日上午，是“潘多拉号”自“诺亚方舟”空间站发射的日子。
依照这颗星球上的华国现在的时间来看，“潘多拉号”应该正在发射过程中，或刚刚完成发射。假如一切是真的，他们现在去往“诺亚方舟”空间站，应该恰好能看到这一幕。
“如果……我们要阻止‘潘多拉号’离开地球吗？”西西弗斯忽然问道。
“当然！”艾登也没有离开，听闻这道信号，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既然从一开始就是光明未来的阴谋，是错误，那我们当然要阻止！”
西西弗斯道：“可是……”
艾登的情绪却冷静：“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西西弗斯。也许是祖父悖论，也许是别的什么，但错误就应该被阻止。”
田栗没有表态，只道：“先去看看。”
艾登和西西弗斯见状，没有再散出多余的信号。
他们与田栗、黎渐川等一同瞬移起来，摸索着地外轨道的方向，去寻找那座熟悉的空间站。
然而，当他们找到他们记忆里“诺亚方舟”空间站运行的位置时，意外的事却发生了。
这里竟然是一片空荡，根本没有什么空间站。
“难道是我们的人类意识在升维时被磨灭太多，记忆也受到影响……记错了？”
艾登怀疑。
“再找找。”
田栗道。
地球虽然庞大，但那仅是对三维人类而言。
对四维的信号生命来说，它称不上是什么巨物，只要他们想，哪怕是以挤在维度缝隙里的投影的方式，搜寻过地球整个表面和地外轨道，也只在轻轻松松的眨眼之间。
那完全是超出地球空间的、另一个维度的视角，是三维生命无法理解的。
只是很多时候，信号生命是不会浪费“核”的能量去做这些无用的事的。除去生存，他们只愿为情绪支取能量。
“没有……真的没有！”
西西弗斯惊疑不定：“太空里的空间站有很多，但没有哪个是‘诺亚方舟’，连相似的都没有，也没有‘潘多拉号’……”
“没有任何空间站脱离轨道，也没有任何飞船在今天过去、未来的部分时间里发射，”黎渐川拟态的人类双眼睁开，环视四面的投影，“而且，这所有空间站里，都没有光明未来的空间站。我进一步向内探查，发现这颗星球上，疑似没有光明未来联合组织。”
即使后来诞生了许多强劲的信号生命，但黎渐川的“核”依旧是所有信号生命中最强大、最明亮的，所以他查探到的要更深、更多。
“没有光明未来？”
田栗半人的拟态不稳了一刹。
黎渐川全开了视野，令整颗蔚蓝色的星球铺展于眼前。
向外到受行星引力吸引的太空尘埃，向内到行星的地壳、地幔、地核，往大里，到整颗星球的轮廓、大洋的潮汐、磁场的变化，往小里，到某片大陆某个国家某省某县的某个小孩在试卷上无意落下的一点，到一粒沙尘的内部结构，一只躲藏在猫毛里的小跳蚤的一点细胞——
只要黎渐川愿意花费能量，愿意浪费时间，他可以像翻看一卷长长的清明上河图一样，窥清这颗星球的所有一切。
他从未以这样的视角看过地球，尽管眼前这颗星球似乎并不是他们熟悉的地球。
但这依然是奇妙的、古怪的。
他的视野囊括着这颗星球，观察着它，剖析着它，熟悉而又陌生，亲近而又遥远，不像是返乡的人，更像是莅临的神。
这种感觉令他不适、厌恶、排斥。
但眼下不是该被情绪主导的时候。
“是的，没有光明未来。”
黎渐川确定了信息。
“这颗星球也叫地球，地理风貌、历史文明都和我们的地球相差不大，但应该不是我们的地球，而像是所谓的平行世界。”
“这里的气候没有太多异常，灾害爆发得也并不频繁，资源浪费情况还好，国家间的摩擦也没有那么严重，偶尔有些小规模的战争爆发，都很快平息。没有人担心世界级的大战，所以各国各组织也都还在不紧不慢地扩充基因库，没有要将人类的未来投入太空的打算……”
他总结着自己所窥探到的，越说，情绪越是控制不住地翻涌而起。
这是一个更加美好的地球。
但却不是他们的故乡。
“看来我的担心还真是多余的，什么穿越时空、祖父悖论，都没遇上……原来只是平行世界。”西西弗斯的信号在笑，可情绪却溢出了“核”，流淌着无尽的失望与酸楚。
艾登与田栗也都沉默了。
即使都知道阴差阳错重返地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再怎样理智与冷静，也无法在真的来到与故土相似的世界时，不生出丝毫妄念。
可有时候就是这样，希望的背后总会是失望。
地外轨道上，黎渐川等信号生命陷入了沉默。
但这沉默持续了没多久，便被打破——之前四散而去的其他信号生命，全都陆陆续续回来了。
“这是地球，但好像不是我们的地球……”
“应该是平行世界。”
“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在我很小的时候，死在了一场意外里，但在这里，他们都还活着……”
“我的家人也还活着……但在这个地球，他们好像没有我这个孩子。”
“我的家乡也是！好像什么都没变，但是没有我……”
信号生命们交流着，情绪各异。
法尔教授也姗姗归来。
“潘多拉号”的委员会在所有航天员和基因库里冷冻舱内的人类都升维成为信号生命后，就已经重组。目前委员数量扩展为了九个，比黎渐川那时的五名人类，多出了法尔教授、西西弗斯、程烟亭和一个“核”较为强大的被定为信号生命守法者的波西。
现在，所有信号生命都在望着这九位。
他们是独立的、自我的、非常具有主见的，但某些时候，他们也需要一个能拿主意的。
“你们想留下。”
田栗道。
她看得清他们的想法。
信号生命们沉默着。
片刻，有一道信号率先道：“是的，舰长，我想留下。我们进入升维通道，彻底迷航，已经失去了莫斯比星系的坐标，也无法再回去地球了。没有谁想继续漫无目的地漂泊在太空里，像无根的浮萍。”
“我们需要一个栖息地。”
“这里是母体消亡后衍化而成的，不管是不是平行时空的另一个地球，留在这里生活，都是目前最好，也是大家最期望的选择。”
这话说得实在在理。
长久地、漫无目的地流浪在太空里，是不现实的。
升维通道的事情没有公开前，“潘多拉号”最开始是留存着重新找到莫斯比星系或地球坐标的期望的，而后来，当知道这一切不可能时，却又遭遇了异常事件，陷入危机。
危机解决，又有异变升维的相关事情接踵而至，一环接一环，应接不暇。
最终，他们迫于无奈，迫于生存，走上了寻找母体的道路。
而现在，母体已经找到，升维已经完成，他们真正地失去了航行的目的。
即使母体最后消亡所化，并不是太阳系，也没有类似地球的星球，但只要这里适合他们，他们也依旧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更何况，这里是，这里有。
基因库，他们当然也还记得，但莫斯比星系已经找不到了，而且那也只是可能适合人类生存，真要对比起来，那里又怎么可能比这个几乎与地球一模一样的星球更适合人类？
他们是时候停下那漫长的旅行了。
千帆过后，游子归乡，从来都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
“我们知道这不是我们的地球，但这里也有我们想见的人、喜欢的事……”
“在这里，我们的情绪会更多、更激烈，即使我们已经没有太多人类意识……”
“我不是人类了，但还是挺喜欢这里的……”
绝大多数信号生命都希望留下。
“这里的维度变化没多久就要完成了，”田栗道，“等三维四维间的维度裂缝消失，我们就再也不能降临三维世界，除非找到破维手段，但破维，极可能是会对低维度世界是造成伤害的。就算现在留了下来，我们和他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生命了，我们只能在四维空间里，远远地看着。”
“能远远地看着……也很好呀。”有信号低低道。
这件事讨论到最后，委员会也没有明确决定要留在这里，将这里建作新的栖息地，只说先观察一段日子，并规定了时间，要定期开全体大会。
总之，什么都没定，但暂时不走了是事实。
信号生命们定了心思，又轰地一下四散跑了。
田栗他们也没再留下，他们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对那片土地、那些人类的牵挂也是真的。
就算这里并非他们的地球，可能在漂泊多年，以为再也不会见到故人故景时，再有机会看一看那些熟悉的面孔，走一走那些熟悉的街道，只想一想，便该知道这是多么难得的幸事。
没有谁想要错过。
“你不去吗，黎？”
法尔教授落在最后，看到了仍停留在原地的黎渐川。
“我……”黎渐川有些犹豫。
他已经以四维视野看过了一遍这颗地球，但不知为何，他特意避开了那些熟悉的地方。
他不知道，在真正的地球上已经死去的人，是否还真的活在这里。
他觉得很不真实，可又莫名太过真实。
“去吧，”法尔教授道，“不管怎么样，看看总是好的。你们华国不是有句话嘛，大过年的，来都来了。”
黎渐川哭笑不得。
明天就是元旦，那也勉强能算是大过年的吧。
而且，确实，来都来了，虽然不是属于他的……
黎渐川还是朝这颗美丽的三维星球落下了投影。
他最先来到的是那座熟悉的小城。
新年前夕，这里降了隆冬的第一场雪。
黎渐川没有凝聚出任何显化的影子，只如一片无法被任何事物的眼睛所捕捉的空气一般，压制视野，飘在纷纷扬扬的雪里，一步一步前行，掠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
这边的十字路口，他曾骑车飞驰，试卷堆在车筐里，被风吹得哗啦啦翻卷。
那边的大柳树下，他也等过公交，每逢春日，柳色新新，总是能一路从树梢垂到少年的肩头。
学校对面，书店的大门依旧敞开，穿着校服的学生终于放学，陆续奔来，玩闹嬉笑，无拘无束，因为明天正是假期。
长街拐角，快餐店传出欢快的音乐，喜庆的新年装饰灯一一亮起，为漫天飞雪染上暖红。
黎渐川没有瞬移。
他尽量像人类那样行走着，回忆着。
这家的馄饨他高一爱吃，馄饨可大个儿，这家的火锅也不错，同学聚餐经常选，就是最辣的口味也不怎么辣，还有这家的馅饼，他早自习前总会赶着时间来买一个。
还有那家的网吧，那家的游戏厅、零食店、电影院……
不知不觉间，黎渐川走遍了整个县城。
到最后回过神来时，他停在了一栋老旧的单元楼前。
单元楼的三楼，厨房窗子开了道缝隙，正传出嘈杂的动静和油炸的香气。
伴随这动静和香气而来的，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老黎，你把面和上，一会儿烙点肉饼，明天带到镇上！”
“行，先等会儿，我先把这小鱼炸了，哎对了，冰箱里还有番茄酱吗？等会儿要弄个番茄炒蛋，你看一眼……”
“我看看，没有就下去买……有！还有一大瓶呢……”
“行……”
路灯下，黎渐川立在昏昏的大雪里，静静地捕捉着那些模糊的声音。
似是很远，又似是很近。
不知过了多久。
他那张人类拟态的脸孔缓缓抬了起来，表情空白，泪水横流。
原来，他们这些自诩高等存在的四维生命，悲伤到了极致，也是会哭的……
真有意思。

第582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黎渐川最终还是没有走入那间房子。
他微开了视野，透过楼板、瓷砖和那些错杂的三维物质结构，旁观着这个家平凡而又普通的一晚。
新年前夕的晚饭，男人是掌勺。
他爱吃，也爱研究吃，年轻时候自学成才，当过一些小饭馆的厨师，攒出了一点积蓄和一个膀大腰圆的体格子。后来他去做小买卖，因为脾气急，心眼实，又容易轻信别人，常亏本，自忖不是做生意的料，只能老老实实去打工，偶尔逮着下班的空儿，跑跑外卖，能多赚点是一点。
现在人到中年，十几二十岁风里来雨里去不讲究时落下的病根便翻腾起来，动不动就腰疼腿麻，可惜自己心宽体胖，不知多爱护，于是便总是挨骂，老人骂完女人骂。
黎渐川也会劝他，劝不动，就阴阳他。
小学给布置手工作业，小孩就用木棍粘了个轮椅，说爸爸再不好好保护腰，就要和那些爷爷一样，坐这个了。男人被逗得哭笑不得，暗骂这臭小子真是“大孝子”之余，还是耐下性子，学起了护腰小妙招。
女人嘲他，说就你儿子治得了你。男人不说话，撇嘴笑，晚点下厨，给他的“大孝子”做了顿大餐。
女人是和男人完全不同的性格。
她常说男人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外表看来姑且是这样，可要论芯里，女人是更刚强的。
左邻右舍无不知，陈女士是尖刀一样的人物，平时笑眯眯的，跟谁都和和气气，可一旦遇到事，一旦触了她的忌讳，那真真是要出鞘见血的。
黎渐川收敛性子去上学，过了幼儿园，到小学时已经是乖乖仔的模样，除了偶尔做点“哄堂大孝”的事，从来都是机灵可爱、讨人喜欢的。
可世界上是从来没有什么人人都喜爱的事物的，不是事物不好，是人心便是这样，惯来有瑕。
小孩顺顺当当上到三年级，遇到一位新班主任，因男人和女人都不是会交际的人，便莫名触了这位新班主任的霉头。
一次课上，小孩被后桌一直用笔戳后背，忍了又忍，小暴脾气没忍住，回头瞪人，却被新班主任抓个正着，任小孩如何解释也不听，执意要叫他家长，批评他上课不专心。
小孩包着两汪眼泪，等女人来。
女人到了，摸了摸小孩，不急也不躁，先问了事情经过，见后桌与班主任俱是不认，转身就打电话，宁愿低声下气欠人情，也要找来监控与班上其他同学作证。小孩本就没错，后来拿了证据，女人也不留情面，当着全办公室老师的面，直把新班主任骂了个狗血淋头，还不带脏字。
有人劝，不过一件小事，何必闹成这样，以后孩子在学校不好做人。
女人皮笑肉不笑，只说，错的又不是我家孩子，有什么不好做人的？要真不好做人，是你们学校不行，不是我们错了，告到哪里我们都不怕。
后来附近几所小学里就都传开了，黎渐川可是个不好欺负的，他妈妈别看模样温文娴雅，实际可是强硬人物，柔中带刚的典型，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直取狗头”的处世原则，招惹不得。
别人总琢磨着，多退一步，得罪了老师，小孩要吃苦头，可陈女士这么一番操作下来，却也没真让小孩身陷囹圄，反倒是没谁敢轻易来欺负人了。
有些地方没那么好，但其实也没那么坏，总归是要过日子，该怎样还是怎样。
小孩的姥姥常骂女人不够圆滑，没情商，女人也常常懊恼自己不够圆滑，没情商，平白吃上许多亏，错过许多便宜，可她就是这样的人，懊恼完了，一柄尖刀，照旧蹚着自己的路走。
男人和女人组建家庭，没过上什么互联网上一拎就是的大富大贵日子。
这个世界的底色是普通人构成的。
他们就是普通人，转着普普通通的心思，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如小石子，有自己独特的内部结构与棱角，不甘也不会被磨平，可被大铲车哗啦啦一倒，落进石渣堆里，也是铺桥修路的砂砾一枚，千千万万，毫不起眼。
可就这样毫不起眼的两个人，是黎渐川的父母，也是他最崇拜的人。
“又整这么多高油高盐的菜，太不健康了……你当咱俩还是年轻时候，一天三顿小烧烤眉头都不带皱的？一会儿吃完你赶紧上跑步机走走，你看你这体重，腰的负担更大……”
女人絮絮叨叨。
“行了，吃吧，一天到晚念叨个没完，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男人不满嘟囔。
两人围坐餐桌边，嘴上吵着架，手上筷子也打着架，为一块水煮鱼显出十八般武艺。
吃完，没有做饭的女人去洗碗。
收拾好，男人恰好从跑步机上散步回来，两人便一左一右，往沙发上一靠，打开电视，翻出新上映的电视剧，边看边开始锐评。
锐评完，觉得没劲，又开了游戏，组队开打。老年人操作加上老年人意识，打得队友心态爆炸。
俩中年人讪讪道歉，蹲在客厅里互相假模假样地感慨了一阵自己年轻时驰骋各大游戏的风骚后，便洗漱干净，躺倒睡觉了。
没有黎渐川的世界，他们过得似乎也很好。
谁离开谁不能活呢？
当年他带着两张遗照回家，望着空荡荡、黑漆漆的屋子，也一度以为自己不能活了。
可他不还是活着吗？
活到了今天，活到了离开地球，成为四维生命，活到了漫步太空，再次见到另一个世界的他们。
黎渐川站在雪里，安静地望着他们，直到那间卧室里传出熟悉的、此起彼伏的鼾声，他才慢慢笑了下，转身离开。
他掠过小镇，看望过还好好活在世上的老人们，也去了队里，见到了那些熟悉的同伴战友，还奔向远方，与时常关心他的远亲和某些很少谋面的朋友再度重逢。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做完所有想做的事，见完所有想见的人，也没有花费多久。
眼下，距离他离开那栋单元楼，仅仅只过去了这颗星球的一个小时。
他停在海边，望着浓黑的夜，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
对四维生命来说，这颗星球没有任何可阻挡他的地方，只要他想，随处可去。但对黎渐川这个人来说，他无处可去。
下意识地，黎渐川想起了那份被弃在基因库角落里的资料。
也许，他该去看看他？
他记得1月1日是这份资料的主人的生日，米国和华国有时差，要晚一些，现在过去，还能为他庆生。
黎渐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去看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孩，但就像法尔教授说的，来都来了，有时候随性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他没作多想，径直迈过了大洋，抵达米国。
按照那份资料上记录的住址，他很快便找到了宁准的家。
那是一座很漂亮的小房子，在米国西海岸的加州，红顶白墙，翠绿满园，地面铺着一层正常气候下的加州极少见的薄雪。
这时正是早上九点多，黎渐川刚一到，就看到房子的门开了。
一位收拾得精致体面的老奶奶，手牵着一个里三层外三层裹成了红色小包子的漂亮小孩，从门内走出来。
老奶奶一边遥控机器人在前边扫雪，一边给小孩正了正小书包，扶好有点歪的小帽子，叮嘱道：“外头都是雪，虽然不厚，但也容易打滑，出去玩小心点。奶奶在包里给你放了零食，饿了就吃一点，和朋友们分分，但别吃太多，省得吃不进正餐。”
“午饭和朋友们在外面吃也不能吃得太不健康，什么炸鸡火腿之类的少吃一点，晚上奶奶给你做好吃的。行了，咱们准准也是大孩子了，奶奶不担心，好好照顾自己，去吧，晚上记得回来吃饭，有事给奶奶打电话……”
“知道啦，奶奶！”小孩耐心听老人唠叨完，脆生生答应着，然后追上扫雪机器人的屁股，一溜烟跑出去了。
“慢点儿！”
老奶奶无奈地笑着，目送那小小的身影远去，然后返身回屋里裹上围巾，挎上包包，也出门去了。
宁准。
这就是宁准。
黎渐川于空中望着那圆滚滚的八岁小孩，意识深处升起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而就在他想要去探寻这感觉的异处时，地面上小宁准却忽然停下脚步，抬头向他望来了一眼。
黎渐川一僵，差点以为自己的投影被看到了。
但猜测冒出的刹那就被否定了。
三维人类就算是借助最尖端的仪器，只要四维生命不想，他们无法窥到他们的丝毫。
黎渐川稳住情绪，全视角一扫，果然顺着小宁准的目光看到了一样东西。
是风筝。
刚下完小雪，天一放晴，就有人出来放风筝了。
那是一面嫩黄色的小鸡风筝，随风在碧蓝的天空上飘荡，可爱又显眼。
小宁准睁着一双大大的桃花眼，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便收回视线，继续向前，离开小区，去了街上。
黎渐川没有去看未来时间里的事情，就这么像片看不见的云一样，飞在小宁准的头顶，跟着他慢悠悠走。
这个年纪的小孩出来玩，不是家长带着，就是和小伙伴有约，几乎没有独自行动的。宁奶奶也说了，要给朋友们分零食。所以，黎渐川理所当然地认为小宁准也是要去找小朋友们玩的。
直到他看到小孩背着小书包，独自一人来到了小城另一端的图书馆，熟门熟路地走进去。
小孩明显是这里的常客，正在整理书籍的管理员姐姐都和他相熟，见他过来，露出笑容，递给他一杯热水，用压低的气音喊他小宝贝，又问他是不是还是一个人，然后带他去了儿童座椅处坐下，主动去给他取来他上次没读完的书籍和电子纸。
“谢谢姐姐。”
小宁准捧着热水坐下，小小声以英文感谢，圆鼓鼓的大眼睛被水汽熏染着，鲜亮动人。
管理员笑着摸摸他的脑袋，放轻手脚离开，没再打扰他。
小孩摘了帽子和围巾，又脱下外套，放到一边挂好，便窝在角落里，正式开始看书。
飞在室内总感觉怪怪的，黎渐川便落了下来，坐到了小孩对面。
他有点好奇小孩看的书，于是打开一点视野窥探了过去，便见无论是电子纸里还是纸质书籍内，全都是他看不懂的专业术语，每个词语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自认为外语很好，也专门训练恶补过多国语言，可现在一瞧，竟然还不如一个八岁的小孩。
什么星体、星系、暗物质，什么轨道、运行、有限机动学，他只在“潘多拉号”研究中心听过，而这里，却有个小孩正全神贯注地学习着它们，研究着它们，这着实诡异。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对。
宁准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孩，那份废弃资料虽然没有详细记录太多，只说智商极高，但想也知道，能在几岁大的时候就被注意到，遴选进基因库，这小孩可以说是相当与众不同了。
“天才儿童啊……”
黎渐川暗暗叹息，第一反应不是这有多么厉害，而是从小生活在这天才盛名下的小孩，是否会孤独。
天才与怪物是两个极端，却往往会被划上等号。
任何群体对异类都是欠缺包容的。
像是来特意印证黎渐川的猜测一样，一群结伴的小孩恰好从附近书架间路过，一个小孩眼尖，瞧见了角落里的宁准，于是悄悄去扯旁边人的袖子，小声说：“快看那边！是宁准……”
绑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道：“是那个小天才呀！”
“什么小天才，我看是小气鬼、小怪物！上学期他奶奶还因为没人和他玩到学校里找老师来着，老巫婆……”
小女孩气道：“宁奶奶不是因为有人弄脏了宁准的书、欺负宁准才生气的吗？你怎么能乱说话！”
“一本书，又不值钱，都说不是故意的，赔他了，还逮着不放，不是小气鬼是什么？”
“你看他又在装模作样看那些蝌蚪文……”
“我们要不要叫他一起玩？”
“算了算了，娇气鬼，惹不起，走吧……”
小孩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通，然后便抱着漫画书又钻进书架之间了。
宁准似乎是没注意到他们，只专心看着自己的书。
黎渐川瞥了一眼，却是没法和这些小孩子计较，只能凑近一点，悄悄勾动物质，给宁准桌上已经有些凉下来的热水升回一些温度。
看纸质书时，宁准好像是为了不引人注意，刻意控制了翻页速度，还算正常，而电子纸，别人不知道，但黎渐川却能看到，小孩几乎是以三两秒一页的速度在翻页阅读，非常之快。
他大概对天文学很感兴趣，找来的书都是这方面的。
或许是图书馆的氛围太温暖，也或许是小孩沉迷书中世界的桃花眼太闪亮，总之，黎渐川泡在这里，没留意时间，一不小心就陪人待了一上午。
到午饭时候，小孩把书收拾整齐，戴好围巾和帽子，背上小书包，去图书馆外的小商场里觅食。
他点了一个儿童套餐，坐在窗边，斯斯文文地吃，时不时还抬眼看一看窗外，似乎是在欣赏街道上圣诞、元旦共至的美好氛围。
吃到一半，小孩的手表震了震，宁奶奶发来消息，问他和朋友们玩得怎么样，一起过生日开不开心，开心的话要不要晚上也邀请他们来家里，开个小小的生日派对。
宁准回复开心，还配上了可爱的表情包和一张有点模糊的、和其他小孩的合照，也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回完，又说晚上只想和奶奶一起过，不想邀请其他人。
宁奶奶也回复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让他好好玩，没再多说其它。
黎渐川这时候也已经确定，这有点孤僻的小孩还真是个小撒谎精，为了不让奶奶担心，来了个无中生友，让人又无奈又心疼。
黎渐川叹了口气，终于没忍住，动手拟了一道投影，以三维信号的形式入侵到小宁准的手表里。
小孩感受到手表的震动，以为是奶奶的信息，可抬起手臂一看，却是一条申请添加好友的通知。
“准准小朋友你好，我是来自阿尔法星系贝塔星球的川川大哥哥，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附带一个卖萌表情。
没有小朋友会对外星人不感兴趣。
天才儿童也是儿童，有时候还正因为是天才，才更容易好奇与众不同的事物。
他说自己是外星人，小孩应该会加吧？
黎渐川发完，便和小孩站在一块，看着他的小手表。
其实他是可以不弹通知，直接出现在宁准的好友列表的，只是这样难免有点吓人，真吓到小孩就不好了，作为大哥哥，还是要体贴一点的好。
然后，体贴的川川大哥哥就看到小孩在仔仔细细读完申请通知后，果断点了拒绝，并熟练地按了举报，举报理由：疑似电信诈骗。
黎渐川：“……”

第583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瞧着小孩的操作，黎渐川好笑之余，又有点欣慰与懊恼。
欣慰在小孩警惕性高，不容易被骗，懊恼在自己还真是离开地球太久了，竟然忘了这是个电信诈骗横行的世界，小孩受过教育，面对这么陌生又奇怪的好友申请，就算对宇宙抱有再大的好奇，第一反应是戒备举报，也实属正常。
同时，他也发现，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变了不少。
在他还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习惯信号生命的思维方式，变得略有些抽象和随性。
也许……这是进化的必然？
只是在情绪方面，他依然坚持控制，不愿放纵，就好像他某种无可分辨的直觉在束缚着他，令他必须坚守这块阵地，否则就将有无可挽回的事情发生。
“谢谢姐姐……”
在黎渐川琢磨的空当，小宁准已经重新回到了图书馆，接到了管理员姐姐的第二杯热水。
他仿佛对刚才那一点小小的插曲毫不在意。
一个下午，毫无疑问，又是在温暖的冬日阳光与书香里度过。
黎渐川一时的情绪之后，也理智回笼，明白自己不该插手，之后便什么都没做，只仍旧坐在小孩对面，时不时悄悄温一下水。
只是他也不敢真的让那水半点不凉。
图书馆内暖气足，水凉得慢可以，但要是一直不凉，维持原温，那就是灵异事件了。
小孩全身心都投入到了书海中，似乎没有注意到这点细微的变化。
临近傍晚四五点钟时，图书馆里的人逐渐变少，管理员和志愿者们也开始收拾整理，准备提前闭馆。
小城的日子是懒散的，每逢节日，提前结束学习或工作，全身心地投入到美好的庆祝中，是极常见的事。
小宁准也没有做另类的一个。
他随着人流离开了。
“今晚城市中心花园有烟花表演，要来吗？一起跨年呀……”
“好哇！看完烟花，就去我家开派对吧，我还叫了汤姆和菲利斯……”
“喂，妈妈，我刚离开图书馆，要我开车去超市吗？是的，我知道今天要家庭聚餐……”
街上的声音嘈杂，好像人人都有着新年的美好安排。
小宁准从高高的大人们中间穿过，踏着夕阳，乘上公交，回返自己熟悉的街区。
一路上，跨年夜的气氛极其浓郁。
彩灯与飘带四处飞舞，欢快的乐曲与香甜的糕点气味弥散，各种身穿喜庆玩偶服的店员聚在路边，给过往的路人免费分发小礼物。“Happy New Year”的欢呼时不时便会提前响起，洋溢着节日的热闹与喜悦。
黎渐川和小孩一同坐在有些空荡的公交车上。
车内非常安静，只有零星几位乘客沉重的呼吸声和司机断断续续哼唱的异国小曲响着，沉闷到有些压抑。
小孩却好像没有被影响，小脑袋微微歪着，正睁大一双桃花眼，望着窗外。
一扇玻璃窗相隔，内外便仿佛两个世界。
那些飘飞的雪花、欢喜的笑脸与五颜六色的缤纷，因着一面玻璃的阻拦，就变得格外的模糊，且不真切。
小孩大概讨厌这点模糊与不真切，于是伸出戴着白色绒绒手套的小手，摸上玻璃，悄悄擦掉了一块雾气。
街边一家店的新年灯牌恰好亮起，从那一小块干净的玻璃处映射进来，将小孩的眼睛一瞬点亮。
小孩瞬间像偷到了米的小仓鼠一样，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黎渐川在旁看着，嘴角跟着弯了弯，心口却是不知为何，莫名酸闷。
小宁准回到家时，那座红顶白墙的小房子已经飘出了浓郁喷香的火锅味。
幸好这跨年的一晚大多数人家都会好吃好喝上大餐，不然黎渐川都可以想象到同街区的人们是如何闻着这令人欲罢不能的味道破口大骂的了。
“准准回来啦！”
宁奶奶听到小孩进门时那噼里啪啦小炮仗的动静，赶紧迎出来，一边摸摸小孩的小脸和小手，一边问他今天和谁一起玩了、玩的什么、开不开心之类的。
小孩把坏孩子人设贯彻到底，睁着眼睛说瞎话，给宁奶奶好一番描述今天一天的快乐聚会，说到激动时，小脸红扑扑的，像黎渐川在家乡时见过的水灵灵的小桃子。
祖孙俩坐在餐桌边，一边涮火锅，一边讲趣事，电视声音作背景，飞出温柔的乐曲，托着两人哈哈的笑声，传遍了整座小院。
晚些时候，跨年的钟声即将敲响，小院的灯光也暗了下来，宁奶奶推着亲手做的猫猫蛋糕出来，摇曳的烛火像星子一样，落到小宁准的面前，让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熠熠生辉。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宝贝，生日快乐！”
零点到来，新年钟响，小孩吹熄了蜡烛，许下了自己的生日愿望。
他希望奶奶健康长寿，平安幸福，希望今后的每一天都像今天一样，世界和平，快乐美好。至于朋友，如果可以，来几个也无所谓，如果不行，那就算了，他也不是非要和那些叽叽喳喳的小萝卜头们一起玩。
“许了什么愿望？”宁奶奶笑着逗他。
“说出来就不灵了！”小孩一本正经地拒绝回答。
“哎哟，真是九岁的大孩子了，奶奶都骗不到喽……”宁奶奶大笑。
祖孙俩分了蛋糕，已经十二点多了，宁奶奶不准小孩再多熬夜，小宁准洗漱完，就被赶着塞进了被窝。
月朗星稀，有些孤独又很是热闹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小房子灭了灯，随小孩一起进入了梦乡。
凌晨，小孩起夜，忽然发现卧室的阳台上多了什么东西。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警惕地朝外观察了一阵，推开窗子将东西拿了进来。
这是一面嫩黄色的小鸡风筝，风筝是崭新的，比小孩早上见到的那面要大上许多，一整个盖下来，能把小孩的身子完全盖住。
小宁准观察着这面风筝，最终在小鸡翅膀的位置看到了一行字：“生日快乐，准准。”
这竟然是送他的生日礼物！
小宁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旋即又小大人一样研究起风筝与那行字的笔迹，试图挖掘出这位神秘的送礼人。
但很快，刚刚长了一岁的九岁小孩撑不住了，脑袋一歪，趴在床尾，抱着他的小鸡风筝睡着了。
神秘的送礼人不敢用投影把他抱起来，只能扯下被子，将他裹住。
这样温暖如春的房间里，小孩在地上也是不会被冷到的。
“生日快乐……”
黎渐川隔空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他不能成为小孩的朋友，可送小孩一件小小的礼物，应该没有问题吧？
这可是小孩的生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小孩过完生日是九岁，他的潜意识里就有些怪异的惶恐，但又平安长大一岁，总归是好的。
新的一岁，小宁准的生活也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他照旧上学、读书，并以各种各样毫不重样的圈套诓来小孩，同他拍喜气洋洋的好朋友合照，用来在宁奶奶面前扯谎。除这些之外，这位小朋友只多了一个爱好，那就是放风筝。
天气晴朗时，大大的小鸡风筝总是会飘荡在碧空之上，惹来其他小孩羡慕的惊叹。
有小孩大着胆子来和他交朋友，想一起放风筝，宁奶奶很高兴，小宁准却不乐意，抱着风筝就往家跑。
黎渐川看着他比风筝还小一圈的背影，忍不住地笑。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黎渐川都是两头忙，投影意识笼着大洋两端，一时偷摸动动风向，帮小孩的风筝飞得更高，一时走在小镇，将爷爷出门必经之路上的积雪稍稍消去一些。
他像个隐形人。
或者，更贴切地说，是像道亡魂，执念难去，整日徘徊在留恋之人身侧，不愿离开。
即使这里没有人能看见他，也没有人会知道他。
可是，他可以忍受这样亡魂般的日子，也可以控制自己时常溢出的情绪，可太多信号生命忍受不了，控制不住。
有些信号生命不想煎熬，直接脱离了三维，钻进了四维空间，不再挤来，还有些信号生命闹出了意外，让人类世界掀起了一些风浪，田栗等人忙着处理，不想泄露太多。
原因无他，只是缝隙一合，三维四维终究是两个世界，此时再多的牵连，也都只是牵累。
黎渐川知道，缝隙闭合、他们离开是迟早的事，但却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早。
华国春节后不久的一天，信号生命们的定期会议召开，田栗的投影悬浮在南极上空，情绪平静而又低沉：“只要不想被搁浅在这里，降维沦丧，就都做好离开的准备吧。”
“维度缝隙即将闭合，在第二地球时间的……七天之内。”
他们将这里称为第二地球。
“这么快？！”
信号生命们错愕。
“我还没待够，我妹妹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我还没参加婚礼……”
“我爸还在医院里，虽然我也照顾不上，但是……”
“我老婆要生了！不是，别这么看我……当然不是我的孩子，在这里没有我，她嫁给了别人，可我总是要看看的吧，生孩子是危险事……”
还留在第二地球的信号生命，全都是有放不下的人与事。
“但留在这里，缝隙一旦闭合，降维的后果，你们敢赌吗？我们已经不是人类了，没有身体了……降维的话，最终崩散成一团无序的信号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吧。”
“大家都考虑清楚吧，”田栗最后道，“七天之后，我会召集大家，直接脱离。”
信号生命们投影摇摆，含糊应着。
他们不舍故乡的温存，可也不愿赌上自己的生存。
黎渐川倒没有太多挣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离开是必然的事，也没有像其他信号生命一样为了享受跌宕起伏的情绪而放纵情绪，所以也谈不上什么艰难抽身。真要说起来，顶多是有一点难过与舍不得。
可一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二来，这里纵使再像，也只是第二地球，而非地球。
他乡非吾乡。
他明白这些，分别便也不算什么难事。
开完会回去，黎渐川收敛情绪，与往常一样，扮演着他旁观者、隐形人的角色。
小宁准的帽子在蹦蹦跳跳中歪了，他勾勾手指，悄摸扶正；爸妈搬重物，他吹来一股无形的风，便让那两人吃力的腰省却了两分力气；姥姥去买菜，那些湿滑的菜叶子便不知何时被扫去了角落里，不再挡路……
他做着他游魂一般的好心人，自认为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直到第五天，他即将离开，坐在小宁准的阳台，像个月光下闯了谁家窗子的浪荡少年一样，念叨着和人告别时，他看到那个开着台灯，趴在床头翻连环画的小孩突然转头，目光笔直地看了过来。
“大哥哥，你要走了吗？”
小孩蓦地开口。
黎渐川一愣，拟态的心跳几乎暂停。
“……已经走了吗？”
小孩望着阳台，好像能看到他，又好像不能。
黎渐川屏住了所有信号。
“好吧，”小孩说，“我知道你能听见，其实我有的时候能听到你的声音，很怪，像带着电流，从那种老收音机里传出来的一样。你知道收音机吗？现在旧货市场都没有卖的了，据说是老古董，我有想过搞一个来研究一下。”
“喔，扯远了，我是想说，我知道你，外星人川川大哥哥，对不对？”
“从我生日的时候你就在了，图书馆里我的水温变化不对，我的那些同学说我坏话时你还叹过气，哦对，我的小鸡风筝也是你送的，你经常和我在一起，虽然我看不到，但我早就发现了……”
“现在你要走了，对吗？”
小孩的桃花眼浸润在月光里，明亮又温柔：“不要担心我，去吧……虽然我确实很好奇你是不是外星人，我又为什么看不到你，但是我知道的，大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大哥哥放心去吧，我和奶奶会生活得很好的。”
“我也……唔，我也会永远记住大哥哥的，大哥哥是我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
小孩连用三个最好，让黎渐川想笑的同时，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知道小宁准为什么会能听到他的声音，能感知到他的存在，也许这就是小孩能被选进基因库的与众不同之处也说不定。
他虽好奇，却无意探究。
更何况，剩余的时间也不允许他继续探究了。
他是真的要走了。
虽然存在被点破，但黎渐川依旧没有要打破这个三维世界规则，现身出来的打算，他只无声地摆了摆手，便要脱身离去。
而就在这时，小宁准的呼吸却忽地微妙一顿，然后吐出了一句莫名的话：“大哥哥，其实你不用担心和我分离，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不是吗？”
什么？
黎渐川被这怪异的话语弄得一愣，全视角倏地打开望去，却在某一刹那，看到一片诡谲的水蓝色一晃而逝，快得好像只是错觉。
而原地，小宁准已经重新低头看起了连环画，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说过，也并不知道黎渐川的离别。
可刚才……总不能是他的幻觉吧？
黎渐川皱起眉头。
他盯着小孩看了一会儿，本想现出投影或说些什么，但直觉不该，于是便沉默了下来。
沉默中，他下意识地回忆起了近期他所感知到的种种不对之处。
不想则已，一想，黎渐川就发现整个“潘多拉号”诡异的事情实在太多。
这些事情虽然当时都被各种解释按了下来，可现在重新推敲，前后联系，却是不知为何，细思极恐。
公投进行时巧遇的黑白森林、信号生命们恰好的出手、寻找母体路上阴差阳错研究出来的矩阵……
见到母体时无法控制的激烈情绪、对母体毫无缘由的信任与亲近、为接取信号种子不断接近母体核心的人类……
母体消亡刚好就形成了太阳系与第二地球，第二地球上的一切还恰好与真实地球上的一切相差无几，还有好端端活着的亲人朋友，和因他们而生的种种复杂情绪……
以及方才，那熟悉的、气息旺盛的水蓝色。
只一刹那间，黎渐川的意识里便冒出了一个惊人的猜测——
母体很有可能没有消亡！
而从信号种子进入“潘多拉号”的那一刻起，整个“潘多拉号”便落入到了它的陷阱当中！

第584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就在黎渐川串连起诸多蹊跷的这一刻，他眼前的一切都开始电视雪花般错乱闪烁起来。
小宁准、大风筝、红顶白墙的房子，还有西海岸加利福尼亚的轮廓与大洋彼岸熟悉的家乡与亲人，以及这整个地球、整片太阳系，都在这闪烁中逐渐扭曲变形，显露出蛛网般细长的裂缝。
裂缝内，隐约可见庞大而恐怖的水蓝底色。
底色中心，一颗他们曾见到过的巨核微微闪动，正从黯淡崩溃的边缘起死回生，恢复气机。
黎渐川心惊肉跳，却死死压着情绪与信号，不敢表露出来。
因为他在这真实视野暴露出来的瞬间，就接收到了那些被母体掩盖的、此时却因黎渐川意识变化而部分泄露出来的宇宙信号。
不，准确来说，他们不该叫它“母体”，而该叫它——“主体”。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它并不是他们的母亲，而是他们的主干。他们只是它濒死时诱来补充能量，延续生机的附属生命。
这颗不知来历、不知具体物种的巨卵寿命极其悠久，可比起这片宇宙，却仍是短命种。在过去万万亿年的时间里，它遭遇过许多次死亡。但死亡对它来说并不是一切的结束，反而代表着孕育与重生。
它是一种人类认知里可以理解，又不能完全理解的生命。
当它从时间的维度预见到自己的生命将尽时，它就会开始散播须触。
它把这些须触包装为所谓的信号种子，植入宇宙中其他低维生命体内，促使其异变升维，跻身四维空间。但这些由它转变来的异变生命，却并不是真正的四维生命，而只是借它力量而生的附属生命。
当然，附属生命们自己是不清楚真相的。
无论是他们捕捉到的宇宙信号，还是他们过分看重并反过来深受其影响的激烈情绪，都是它为控制这些新须触而制造的。
唯一可能对它的诱捕产生阻碍的，只有附属生命们还没有成为附属前，过往的、根本的意识，可低维生命的意识往往也是单薄的、脆弱的，在经过异变时便会被重重削去大半，剩余的，仅凭情绪也足以掌控。
它散播着它的须触，并以适当的、近乎本能的陷阱引诱他们主动来寻找它，归于它的体内。
当新生的须触足够多时，它的生机便会开始恢复。
已经死去的旧“核”会如产卵，产下一颗生机勃勃的新“核”。
它是新生的，由它自己孕育，也是重生的，因为它会在出生的那一刻，就继承自己过去万万亿年的所有，包括生命意识。
而它的附属生命们、它的新须触们，也会在这个孕育重生的过程里，无知无觉地被它消化，意识彻底归于主体。
这些可怜的低维生命，也许直到被彻底消化融合，也都还认为自己仍好端端地活着，作为高等生命，无忧无虑。
“须触、附属……”
黎渐川的心深深地沉了下去。
他在反应过来一切可能都是陷阱时，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母体为什么要这么做？
它已经垂死，无可挽回，而他们可以算作是它的孩子，它的同类，它何必要设计他们？
而现在，只这寥寥的、不经意泄露出的信号，就足以回答他的疑问了。
什么种子，什么升维，什么母体，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自以为是的幻想。他们不了解四维生命，可四维生命却了解他们，了解他们的侥幸、贪婪、恐惧，与对生存和力量的渴望。
它甚至不需要像他之前猜测的那样，制造黑白森林危机，为他们提供信号矩阵的便利之类，而只在遮掩了信号信息后，散播了种子，又在人类下定决心全体升维后，休眠了部分种子。
简简单单两个操作，便引来宇宙间无数低维生命争先恐后地扑入它的陷阱。
它的陷阱很厉害吗？
至少在许多智计无双的人类看来，不是。如果是他们，可以设计出无数重找都找不出破绽的完美陷阱。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
智慧从来都是与力量、意识相匹配的。
在没有力量又意识复杂的群体中，智慧太多，带来的往往不是进步，而是无尽的内斗与傲慢的毁灭。
巨卵几乎是在用事实告知人类，它们这些高维生命、超智慧体，在宇宙中长久生存的真正选择。
能用一分能量完成的事情，不用两分能量来浪费，智慧同样如此。
错乱与闪烁只有短短一刹。
眨眼间，所有泄露出巨卵内部模样与真实信号的裂缝消失，黎渐川的视野恢复原状，眼前依旧是小卧室、小孩，与遥遥而落的异国月光，一切平静安宁得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沉默片刻，黎渐川迈过阳台，来到小宁准的身前。
即使已经知道这颗星球，包括星球上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巨卵以须触影响他们，调整他们的思维频段，令他们以自己的记忆为本，幻想构造出来的，可他依旧觉得不舍。
“你真的只是我根据那份资料幻想出来的吗？我对你的了解不多，甚至根本没有见过你，这样幻想出来的一切，会这么具体、真实吗？是我的幻想投射，一直都存在于我的意识里，所以才根本谈不上分别，是吗？”
“你会提示我，是我还留存着的那一点人类意识的自救挣扎，还是别的什么……”
黎渐川望着小孩乌黑的发顶，意识深处翻涌着疑问。
可惜，这些疑问暂时得不到答案。
他根据之前的情况推测，认为巨卵不能，至少现在不能真正地窥探或控制他们的意识，但却不确定它对他们这些已经回归主体的须触的影响究竟有多深。所以，他只敢在意识深处思考，不敢表露出任何不对。
即使他猜测，在他真正出问题之前，巨卵不会太过在意他这亿万须触中的小小一根。
至少刚才短暂的异常，似乎并没有引起巨卵的反应。
它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完成孕育新核、意识重生的过程，而非关注这些即使觉醒，也已经无法再脱离主体的附属生命。
台灯的光穿透黎渐川人类拟态的投影，却没有剪出丝毫影子的轮廓。
他注视着小孩，看似是在作留恋不舍的最后告别，实际却是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他已经知道真相，可接下来要怎么办？
去杀了主体？
且不论他办不办得到，只说眼下的情况，整个“潘多拉号”上的人类都已经完成了升维，彻底成为了巨卵的须触，反过来去杀主体，听起来就不太可能，谁家树上的枝桠能反过来把大树杀死的？
不杀不暴露，只脱离？
“潘多拉号”不是巨卵悠久生命里唯一的猎物。在那些真实信号里，过去和现在还有很多其他猎物也都有过醒来的部分，想要挣扎脱离，可脱离后，就只有一死。
他们已经成为它的一部分，枝桠长在树上还有生机，若断裂下来，就只是死物了。
贸然脱离也不可取。
而且他也不可能自己脱离，必然要叫上所有人，可他毫无证据，要怎么说服其他人相信他？
难道只张嘴一说，他们就会像他刚才一样，恍然惊醒，窥见真实？
不管那是否与残留的人类意识的多少有关，黎渐川都直觉不会，并且，一根两根的须触异常也就算了，一小片须触都异常，只怕会引来巨卵的注意，打草惊蛇。
身陷囹圄，令黎渐川不得不畏手畏脚，颇为犹豫。
可他的深层情绪却又蔓延着古怪的平静，一点都不着急，就好像潜意识里并不认为他们会当真死在这里，无知无觉地被巨卵消化。
这实在诡异。
在这种诡异的矛盾感里，黎渐川定下了初步的计划。
他打算先找几个人类意识留存多、情绪控制力较强且值得信任的聪明人，想办法告诉他们真相，再一起寻找安全脱离巨卵的办法。
他自忖不够聪明，所以只能多找几个聪明人商量。
三个臭皮匠，还能顶过一个诸葛亮呢，更何况是他要找的是整个“潘多拉号”都数得上的聪明人？
只是，他要怎么才能让他们相信呢？
以他的经验来说，聪明人对这种事，要么是很容易接受，愿意试探验证，要么就是怎么试探验证都不接受，除非把真相剖在眼前，才有一定的可能。
“这倒是有点麻烦……”
黎渐川神思收紧。
正在他苦思冥想之际，旁边的空间突然传来了一点波动。
他立刻警觉地看过去，却发现那里凭空多了一团奇怪的能量。
能量？
黎渐川一愣。
他迟疑了下，还是探去了信号。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却能感知到它与他精神相连，似乎是因他而出现的。
在信号与它接触的刹那，黎渐川得到了这团能量的信息，它竟然可以被分送给其他生命，帮助他们短暂地恢复大半人类意识，破开巨卵的影响，得到真实视野。
黎渐川惊愕之余，难免茫然。
他正愁怎么说服田栗等人，然后一转头，旁边就恰好出现一团能量，可以帮他们看清真实？
这实在是有点离谱了吧！
他怎么可能想什么就来什么？这里究竟巨卵是主体，还是他是主体？难道这其实是巨卵的阳谋？
可是，他之前对信号生命有关的许多事都隐有排斥的潜意识，这一次却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信任……
黎渐川抓来那团能量，小心地观察了一阵，分出一缕能量到自己身上，试了试。
“没有问题……”
黎渐川下意识地想起了另外一些似乎与巨卵无关的、自己所遭遇的诡异之处，犹豫片刻，他心一横，定下了主意。
总是要破局的。
主意既定，黎渐川便没有再多耽误，直接行动了起来。
他有些留恋地摸了摸小宁准的脑袋，最后望了一眼这颗星球，然后果断瞬移离开，挤出即将闭合的维度缝隙，去往信号生命们集合的空间。
在黎渐川去作告别之前，田栗就已经传过一次召集信号。现下，大概是还有谁没有响应，信号再度扩散传来，一次强过一次。
大约过了第二地球时间的三五分钟，所有信号生命都到齐了。
他们散去投影，收回意识，重归了四维空间，安静地望着四周一道道维度缝隙渐渐闭合。
“一开始不是说过了吗？远远地看着也挺好……”
有信号低叹。
“又不是真的离开了，只是我们也有自己的世界罢了……”
也有信号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徘徊在缝隙前的信号生命陆续散了，只留下了黎渐川、田栗、程烟亭、艾登、西西弗斯等人。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黎渐川率先动手，开辟了一个小空间，钻了进去，以自身庞大的信号海洋遮盖掩饰。
其他人没多犹豫，紧随其后，也都进了空间。
他们在刚刚关注维度缝隙关闭时，就都收到了黎渐川暗中传来的信号，只说有重要的事要秘密商议，必须维持信号和情绪的稳定，不要露出异常，却没说具体什么事。
他们知道黎渐川不会无的放矢，便按他所说做了，只是没想到，这重要的事竟然是如此恐怖。
“都是假的，是幻想，是记忆与内心投影？”
“须触、附属生命……连主宰自己生死的权力都没有？”
“升维只是骗局……”
一进空间，黎渐川便开门见山，详细而快速地说出了自己的见闻和升维的真相。
同时，暗地里将那团疑似来自自己精神的能量分了出去。
下一刻，田栗等人便难以克制地传出了骇然震惊的信号波动。
“其实也有迹可循，只是我们本身没办法，再加上受须触影响……”
艾登叹息。
西西弗斯则注意到另一点：“法尔教授呢？他对信号生命的研究非常深入，来到这里后，除了刚开始看了看家乡，后来也都窝起来研究母体，哦不，研究主体了，为什么没有叫他来？”
黎渐川回想起法尔教授见到巨卵时的表现，摇了摇头：“他的人类意识很淡，对主体的亲近感好像很强，我不太放心。”
“只有我们也够了，”程烟亭道，“情况已经了解了，看起来大家虽然都多少有些怀疑，却也都更愿意破局看看，所以，省略掉废话，直接点，接下来，要怎么做？”

第585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首先排除直接杀死它。”
依旧是研究中心一把手的阿芙拉道：“我们是它的附属生命，且目前在四维空间要什么没什么，这种情况下，想靠动手杀它无异于天方夜谭。”
田栗也道：“就像小黎刚才说的，我们必须要明确我们的核心目的。我们是要脱离、要生存，这是首要的。”
“杀不杀主体其实没那么重要，从那些泄露的真实信号，和主体专注于诱捕，在‘潘多拉号’都来到它附近后也依然没有主动出手，而是选择引诱人类靠近等方面来看，主体很有可能是本身无法移动的生命，也有一定概率没有主动攻击手段，或因在孕育重生过程里而不能轻易出手。”
“所以，我们只要能成功脱离，顺利逃走应该没有问题的，它无法追击。执意要杀它，和它在这里拼命，反而是死局。”
“没错，”艾登等人应和，“我们的情况看似危急复杂，但实际上真正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脱离主体。”
“至于怎么脱离……”
众人互看一眼，信号传递间，无数种或靠谱或离奇的思想碰撞在一起，最终只用一刹，汇聚成同一句话。
“我们不能主动脱离，那就反过来，让它主动舍弃我们！”
“主动舍弃我们？”这法子黎渐川倒是明白，他也想到过，只是这要怎么才能做到？
一个生命要怎样才会主动舍弃自己的一部分？
黎渐川以人类的视角来看，认为无非两种情况，一是这部分坏死了，或中毒了，不切割就会蔓延全身，害了主体，二就是主体发现这部分已经成了累赘，舍弃才能更好地生存和进化。
可无论哪种情况，要想达成，都需要一定的四维方面的手段，只有四维才能针对四维，三维是连碰都碰不到四维的边儿的，而这些他们根本没有。
“四维手段我们没有，但是也不意味着毫无办法。”
阿芙拉想起什么般：“十几年前我们遭遇太空森林时，法尔教授趁机拿到了一些太空森林的相关物质，和研究中心一起研究了两年，后来研究中心主攻信号矩阵，就没有再多参与，但听说，他是出了一些成果的。”
“太空森林和巨卵都是真正的四维生命，不管是否能拿来对付主体，也多少都是可以利用的。”
阿芙拉这么一说，黎渐川才想起来这回事。
当初与太空森林交锋时，他亲眼看到过法尔教授以一副研究狂人不要命的架势，朝太空森林冲去。
只是他自从答应融入同类间，专心做守护者后，就极少去研究中心溜达了，对那边的情况不太了解。法尔教授自己搞研究时也都爱躲在私人的隐秘小空间，他也不清楚。
没想到，他们竟然真将那四维生命研究出了一些成果。
“我去叫法尔教授。”
黎渐川虽对法尔教授有些怀疑，但太空森林物质的事更重要，他是不可或缺的人物，无论是否有问题，都得必须来。
再者，若真有问题，兴许也能借此一试。
其他人都赞同，黎渐川便直接以信号喊来了法尔教授。
法尔教授进入黎渐川的空间，还没听来龙去脉，一见这架势，便若有所悟，抽象的数学符号微微歪了歪，传出无奈含笑的信号：“黎，你应该多给我一点信任。”
黎渐川也不尴尬，笑着回道：“各司其职，您的表现有时候真的很难让我不怀疑。”
法尔教授自然明白，只调侃了这么一句，便进了正题，似乎也不太在意自己是否是被怀疑。
“很棒的主意。”
法尔教授接收了信号，对黎渐川等人的决定没有异议，并给出了出乎众人意料的积极回答：“用太空森林的物质研究成果应该没问题，事实上，我最近研究发现，太空森林和巨卵的能量核心是同维但不同类，且互相存在强烈的排斥性的……”
法尔教授扩散信号，简单展示了他的研究情况。
具体的，黎渐川自然看不太懂，但通过这些法尔教授和阿芙拉的信号讨论，他清楚而明白地知道了一点，那就是利用太空森林来“污染”信号生命们，有一定的可能会让巨卵认为这部分须触已经中毒坏死。
不出意外，巨卵会选择舍弃这一部分，防止他们反过来对它的孕育重生过程产生影响。
但这个操作有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
那就是太空森林的“污染”不可控。
就怕刚离虎穴，又入狼窝，更甚者，担心信号生命们在被太空森林“污染”的那一刻就会死亡，连脱离主体都撑不到。
风险很大。
“我目前的实验进度，是已经成功培育出了小型太空森林的雏形，但在我的有意控制下，还没有诞生意识。”
法尔教授划开他的一处小空间，露出其内的画面，一片类似太空森林，但明显没有意识波动的小型森林藏在其中。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利用它提取出足够的能量种子，和巨卵的信号种子相似。但从能量上来讲，巨卵的信号种子绝对更加强大，它们只是表现得非常温和，但扎根却深，所以才能强制我们升维，毁灭身体，削去人类意识。”
“森林种子来源于这片小型森林，这到底不是真正的太空森林，只是刚刚培育出来的平替物，所以种子能量没有那么强，这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就是森林种子进入我们体内后，爆发会小，相对可控，一下子就将我们完全污染或彻底杀死的可能性不大，有可操作性，可以被利用，被用来对抗巨卵的影响。”
“而坏处，就是忧虑它们能量不足，会让巨卵认为‘污染’可以祛除，不需要舍弃须触。”
是的，人类也是这样，若中毒了，可以解毒，自然没人乐意损失自身的部分，哪怕那只是个手指甲盖。
“一个种子怕不够，那就来两个。”程烟亭道。
艾登摇头：“森林种子太强，怕污染太强，我们撑不住，太弱，又担心白忙一场，巨卵不会割舍，反而打草惊蛇。”
加百利叹气：“驱狼吞虎，总是危险的，要是能有什么手段在它们中间调和一下就好了……”
“调和不太可能，但有一样东西，大概能让我们在这两股能量的对冲中坚守下来。”法尔教授道。
“那就是意识。”
他道：“独属于自己的生命意识。对我们来说，就是人类意识。因为在变成附属生命后，我们其实是不具备独立的生命意识的。”
话说到这儿，黎渐川等人都已经反应了过来。
没错，意识，人类意识，也许这才是他们脱离巨卵的关键。引入森林种子，污染对撞，只是手段。要在这疯狂而危险的过程中活下来，成功脱离，人类意识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它不重要，巨卵大可以在发现他们之后，直接利用信号种子操控他们，而非要先在升维过程中削去他们的人类意识，再施加影响。
况且，那样强大的信号种子在他们精神内扎根许久，却也没能完全削去他们的人类意识，多多少少，他们都还残留着一点。
“将它当作锚。”
阿芙拉道：“我们的计划可以一试。”
“但需要试验，”法尔教授道，“我们体内的人类意识还是太少了，须触与森林种子爆发对撞，这么一点人类意识根本撑不住。”
“而且要考虑善后问题，”田栗道，“脱离不成功，若没有打草惊蛇，就继续谋划，若当真被发现了，那就只有一死，难以挣扎。可要是脱离成功，我们就需要进一步考虑怎样把体内的能量暴乱平息或祛除，亦或是……消化？”
法尔教授道：“祛除、消化，暂时办不到，我们连具体的样本都没有，试过才知道，平息倒是可以短暂平息。”
“说了半天，总得试试吧？”程烟亭真是个行事干脆的，“实验吧，我来，我的人类意识不少，刚才窥见真相时，好像还增加了一些……”
计划构建到这一步，人类意识的重要性显而易见，黎渐川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直接取出了自己那团凭空出现的能量。
“可以激活、增加人类意识的能量？有趣，有趣……”听了黎渐川的解释，法尔教授差点再次进入研究狂人的痴迷状态，“凭空出现，但和你精神相连，那可以试试。”
“你做我的副手。”
法尔教授点名：“来，你，对，西西弗斯，你来做实验品，你比小烟亭合适太多，他的人类意识可不如你坚实……”
“我？”西西弗斯有点诧异，但接受良好。
这实验虽然危险，但却是必须的，他来到这里，便是不在意牺牲的。
一场隐秘的污染脱离实验在这处小空间内开始进行。
西西弗斯最大限度地唤醒自己的人类意识，法尔教授摘取森林种子，投入他的“核”，黎渐川则在侧监测，一旦发现西西弗斯的人类意识有被摧毁的迹象，就立刻输送能量。
实验果然如法尔教授预料的一样。
森林种子甫一进入“核”内，便开始迅速扩张污染。“核”内属于巨卵的能量被刺激醒来，与其对撞，爆发出了令人惊骇的恐怖动静，几乎将西西弗斯完全撕碎。
狂风暴雨中，西西弗斯的人类意识死死地钉在原地，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黎渐川小心地输送能量，令其壮大，发出痛苦挣扎的嘶吼。
这轰然对撞的情况维持了大约十分钟。
十分钟后，须触力量陡然大增，似乎是巨卵在尝试祛毒。
法尔教授见状，立刻追加了一枚森林种子进去。
须触的能量被盖过。
巨卵犹豫片刻，终于决定不再浪费能量尝试，放弃这根已被污染的须触。
西西弗斯的“核”黯淡了下来，但却没有崩裂熄灭。
森林种子见须触消失，便迫不及待地吞掉了西西弗斯，但碍于那一点壮大起来的人类意识，它无法完全污染西西弗斯，将其转化为属于它的一片绿叶。
法尔教授及时为西西弗斯注入了另一种天体能量，暂时平息他体内的狂暴，令他清醒过来。
但这持续不了太久。
他们早晚需要解决这个操作留下的隐患。
“可实验成功了，还非常顺利，不是吗？”西西弗斯笑道，“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解决脱离主体的问题，其它的隐患，脱离之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拖也能拖到它解决。”
众人沉默。
最终，田栗为这场秘密会议定下结果：“既然实验算得上成功，那宜早不宜迟，直接动手吧。”
“一个一个脱离的话，中途可能会被发现阻止。趁刚回四维空间，需要开会，把大家都叫来吧。”
“当然，在这之前，我们还需要再做点准备工作……”
“小黎，你去‘潘多拉号’，调整下飞船的位置，不要离主体太近，也不要太远，一旦脱离成功，我们就立刻带着潘多拉号逃跑离开。”
“法尔教授，你和阿芙拉一起……”
“西西弗斯，叫上所有机动小队……”
决定已下，没有人有异议，田栗便快速而熟练地部署起来。
黎渐川领了命，去往太阳系外。
行动时间，也就是全体大会的时间定在三个小时后，他有充足的时间来完成他的准备任务，照理来说是不着急的。
只是站在遥远的太空里，遥望着这片熟悉的星域时，黎渐川却不知为何，心头莫名地焦急不安起来。
他们的计划，真的没问题吗？

第586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当前空间时间，三小时后。
所有信号生命被召集到一处新开辟的空间内，准备开始集体升维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全体大会。
有些信号生命正沉迷于自己的分别情绪，原本是不想过来的，可如今早已信号生命刚刚出现时不一样了。
一来信号生命的数量变多了，群体连接性增大，个体独立性自然而然会被压缩减小。
二来这些年在法尔教授和黎渐川等强大信号生命的领头下，他们已初步形成了一个有规则、有秩序的小型群体社会。虽然这个小型社会非常尊重他们的独立性，允许很多人类社会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但这是有底线的，且少数时候他们也是必须要服从群体管理的。
准时参加类似雅典公民大会的全体大会，便是这“必须”之一。
黎渐川作为守护者，以信号海洋覆盖着这片空间，维持秩序，隔绝窥探。
虽然他很清楚，只要巨卵想，它随时都可以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任何隔绝都是没用，但对他们来说，还是能多一点遮掩是一点，能拖延一些是一些。
法尔教授等人准备，重新组建的机动小队巡航，所有人各司其职，忐忑而又紧张地等待着计划的开始。
会议时间到，田栗现身。
空间变幻，四维的意识宫殿与阶梯大厅显现，田栗瞬移至宫殿的高台，不疾不徐地扩散开重重信号。
“大家都知道我，我不喜欢太多废话，所以我们直接进入正题，”田栗情绪平静，“这是‘潘多拉号’所有人类全部完成升维后召开的第一次全体大会，以后它将被固定下来。”
“大会初始试验阶段，每三到四个月举行一次，之后依据具体情况与事务多寡，酌情增加或减少频率，所有未触犯底线原则的信号生命均有权参加大会，平等享有立法权、选举权、监督权……”
不论是否发现了真相，是否要执行驱狼吞虎的污染对抗计划，这次全体大会都是要举行的。
这是本就安排好的事。
所有信号生命都或是百无聊赖，或是认真专注地参加着，没有谁察觉到这场大会的不同寻常。
大会顺利而平稳地进行着。
黎渐川高居宫殿之外，纵览着整个空间内外，拉紧心弦，不敢有一丝放松。
会议过去三分之一，他先动手，暗中给所有信号生命分发了一缕精神能量，作为连接点。有了连接点，之后他才好及时向这些信号生命“核”内输入更多的能量，用来激发人类意识。
这团精神能量是与黎渐川的精神意识相连的，只要黎渐川正常，那它就颇有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感觉。
连接完毕，黎渐川暗中传去信号。
法尔教授、阿芙拉、程烟亭、艾登等人悄然移动了一阵，寻找合适的位置，然后直接动手，按计划打开了一道道隐秘空间，将一大批刚刚提取完毕的、足量的森林种子轰然倒出。
阶梯大厅内的信号生命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森林种子就已经入侵到了体内，飞快扩散，能量激荡。
“什么东西！”
“有危险！是谁！”
“……法尔教授？”
纷杂拥挤的信号爆炸般，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但也只有这一刹。
下一刻，信号生命们便连释放痛苦嘶叫的能力都没有了。
巨卵的能量被污染激起，山呼海啸般的对撞直接将信号生命们的意识淹没，险些让他们当场消亡。
黎渐川及时出现，持握能量，死死拉住了这狂暴浪潮中摇摇欲坠的一处处锚点。
田栗释放着强大的情绪影响，安抚着所有挣扎的信号生命，并传递去有关真相的信息。
“抓住你们的人类意识，不管它有多么微小，都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
“冷静下来，放松情绪！”
“我们是伙伴，是战友，是从故土漂泊而来的同乡人，没有谁想要伤害你们……这是我们脱离主体，成功活下去的必经之路，请一定坚持！”
一片片信号崩溃，无数拟态四分五裂，混乱地汇聚成片。
整片空间已被能量彻底摧毁。
漆黑无边的高维风暴里，只有一颗颗被人类意识点亮的“核”浮沉闪烁着，宛如星子。
“已经有人稳定了，要开始脱离了！”
程烟亭监测着能量变化，传出激动的信号。
黎渐川也分神看了下，有不少信号生命的人类意识已经平稳下来，其体内的巨卵能量开始出现迟疑和退缩。
“田姐，你们也赶紧开始吧，”黎渐川看向田栗等人，“我和法尔教授必须控制森林种子和能量的情况，离不开，只能最后再说，但你们没必要冒这个风险继续等下去。”
田栗皱眉：“再等等，我是舰长，不说一定要做最后一个，也绝对不能先离开，况且，这里还需要我的情绪干扰……”
黎渐川明白田栗的想法，但还是想再劝一句。
可不等信号传出，他的心头便忽地一紧，隐约感知到了什么。
“小心！”
他只来得及扩出这一道信号，旋即便意识嗡地一震，好似被一柄巨锤砸中，恍惚呆滞起来。
几乎同时，无限的四维空间崩开了一道道裂缝，水蓝色的光从中渗出。
是……巨卵！
它发现了他们的计划！
不，准确地说，是它一直都知道他们的计划……
它如同高高在上、主宰命运的神明，毫无情绪地看着他们这些须触的挣扎，只在最后一刻，为取乐，亦或是为森林种子的能量，方才现身收网。
而他们，或许有察觉不对，或许有感觉太过顺利，可却还是被无知无觉地蒙蔽了思维。
他们只是附属生命，又怎么可能真能独立于主体之外思考？
他们始终都遭受着巨卵的影响。
若非残留的人类意识，他们连最后一点真实的自我都不会拥有。
能量团反哺，助黎渐川险被湮灭的人类意识挣出了一线，他接收到了那片水蓝色内泄露的真实信号，恍然明白了一切。
都只是圈套。
他们以为自己挣脱了，却其实从未跳出。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
精神意识被巨卵困住，拟态崩散，黎渐川全视角的视野里，无边无际的水蓝色如汪洋倾盆，将维度淹没。
田栗等人最先受到冲击，一颗颗明亮的“核”砰然四裂，拟态消融。
他们好似烈阳之下化水的雪人，只在表面滑过扭曲惊恐的刹那表情，之后，便成了一根根柔软舞动的透明须触，飘荡起来，朝巨卵中央那巨大的“核”徐徐飞去。
他们还没有接收森林种子，也还没有激发更强的人类意识，便只能无法抵抗地步入消亡之中。
当然，正在污染对抗中挣扎的信号生命们，也在陆陆续续地变化着。
所谓的污染，巨卵若未细究，自然可以蒙混过关，若细究，又怎么会将一点还未诞生意识的四维生命的能量放在眼里？
只要它想，吃掉就行。
它无法直接摧毁他们的人类意识，只能借助天然的维度变化削除，借助漫长的时间消化，可若不再有维度变化，也不再有时间消化，那硬生生吞下去，也不是不可以。
细嚼慢咽是进食，囫囵吞枣也是进食。
一点人类意识，充其量是米饭里的一粒细沙，最多磨磨牙，再多却是没什么影响了。
每个智慧生命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生命意识，那是宇宙间最为宝贵的东西。可不是每一道意识，都有存活下去的资格。
黎渐川知道，若非那团奇怪出现的能量，他大概早就和田栗他们一样，化作须触，融入巨核了。
眼下虽然没有，却也只是早晚。
来自高维生命的、主体生命的压迫感，在这水蓝色的世界里被展现得淋漓尽致，黎渐川从未有哪一刻，比此刻更加清晰明确地体会到那源于生命最深处的迷茫与恐怖。
他感受到了自身的变化。
他也在失去自己的形态，逐渐转变成一根真正的须触。
一切都是无声的、缓慢的。
不可抵挡的。
他近乎要放弃了。
可也只是近乎。
那种扎在他根里的，磐石一样的、巨锚一样的东西，拥有着高维生命都无法理解的、坚不可摧的内里。它执着地抓着那一线清明，那一点生机，无论如何都不甘放弃，疯狂而又固执地咆哮着。
“不……不是终点，还不是……”
茫茫然的水蓝中，围绕着黎渐川，越来越多的能量团凭空出现，绽放出恒星一般耀眼的光芒。
像是被这光芒唤醒，无数已经化作或还未化作须触的信号生命齐齐一顿，再度如星辰一样闪烁起来。
星辰汇作银河，在风暴与水蓝之中凝聚。
无数的声音，无数的信号，无数的人类意识冲撞在一起，激荡起汹涌澎湃的巨浪！
“我们本身就在升维通道内……不需要借助什么种子，也不需要引入什么污染，只靠我们自己，凭什么不能升维，不能脱离！放眼宇宙，人类或许只是其中渺小的一隅蝼蚁，可对于我们自己而言……我们就是奇迹！”
“我们不会放弃！我们要活下去！”
“一息尚存，无畏无惧！”
那是人类意志的河。
它比不得海的深邃，比不得天的辽阔，可却悠长无尽，生生不息。
“有趣……”
一道庞大的、如巨兽喘息般的信号传来，试图湮灭长河层叠的浪花。
浪花不屈嘶吼。
很久以后，在潘多拉人类的历史上，他们记载，这是人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与高维生命所进行的交流。
也是人类由三维生命完全蜕变为四维生命的开端。

第587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哇，听起来好厉害！”
“那后来你们成功逃出来了吗？”
“你是傻瓜呀，肯定逃出来了，不然怎么会有我们？”
“那、那是怎么逃出来的？是升维成功，大杀四方，直接干掉了那个主体吗？”
一片淡绿色的星云间，一群新生的信号生命叽叽喳喳地缠着西西弗斯，听他讲故事。
西西弗斯连通周围的空间，捏出一些颇具童趣的四维玩具，让这些小孩穿梭玩耍。
没错，小孩。
不论是从人类的角度来讲，还是从信号生命的角度来看，这些新生的信号生命都是小孩。
他们并非是像西西弗斯他们一样，是从成人异变升维而来，他们来自“潘多拉号”携带的基因库，是在被培育的胚胎阶段就已完成升维过程的新人类。
“大杀四方？”
西西弗斯好笑地摇头：“我们成了真正的四维生命，也不是巨卵的对手。它活得太久了，能量级别远超我们这些新生者。我们能成功逃出来，都是很不容易的。”
“很多人都死在了那里。”
“如果不是黎完全觉醒的人类意识引动了意志能量的潮汐，吸引来了一个强大的帮手，我们不可能逃出这么多人，最多一两百，就是极限了，更没办法在仓皇之间带上被毁了大半的基因库。”
“没有这一点基因库残留，可就没有你们了……”
西西弗斯的情绪深处沉着浓浓的哀伤，可却被信号掩盖着，没有在孩子们面前表现出来。
现在距当初那场逃亡大战已过去数十年，再多的痛苦惨烈也都只是过往。自从卷入维度间隙，被带到这片安静的星域定居生活，他们便重新拥有了自己的未来。
“黎我知道！是守护者大人！至于帮手……是那个吗，一个漆黑的盒子？”
有陨石拟态的小孩跳过来，情绪好奇：“我去搜集宇宙信号时听大人们提起过，他们都叫它魔盒！听说不管我们用几维视角看它，它的模样都是一个漆黑盒子，所以这是它的真实模样吗？它现在还在吗？我们可以看看它吗？”
其他小孩被引动情绪，也纷纷涌过来。
“什么是魔盒呀，西西弗斯？”
“它很厉害吗，西西弗斯？”
“它是从哪儿来的呀，西西弗斯？”
“西西弗斯……”
西西弗斯甜蜜而痛苦地被孩子们包围着，散出信号给他们解释——魔盒早就走了，它非常神秘，可能是更高维度的生命，不要随便讲它，也不要随意窥探它，它帮了我们，但我们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等等。
魔盒的事情在这个自称潘多拉人类的新种族中不是什么秘密，但大家主动说起它的时候却很少。
究其根本，还是它太过强大与神秘。
当年它受人类意识的吸引而来，降临在那样恐怖的星域风暴里，明明只有小小一个，却好像谁都无法将其撼动。
水蓝色的汪洋根本无法靠近它的四周，它甚至完全不把巨卵放在眼里，只不紧不慢地与他们的意识交流着，然后将维度间隙一开，引他们离开，直接甩开巨卵的嘶叫与不甘。
他们也担心过自己是否是与虎谋皮，可在交付能量，完成交易后，它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这些年的风平浪静，和自身的不断强大，也让他们渐渐放下了心，敢于和新一代的潘多拉人类们聊聊这些。
“好了好了，我们对魔盒知道的也不多，就讲这么多，好不好？我们玩点别的……”
西西弗斯熟练地安抚孩子们的情绪。
但孩子们却已经被其他事物吸引过去了。
“是守护者大人！”
“守护者大人醒了！”
孩子们瞬移奔走。
西西弗斯打开压制的视野，一眼便看到了远处在太空中漫步而过的信号生命。
是黎渐川。
即使他完全收敛了信号，没有散出任何波动，他们也能一眼认出他。这得益于他那颗明亮到堪比恒星的“核”，和他完整而逼真的人类拟态。
在逃亡大战，人类意识大规模觉醒后，几乎所有活下来的信号生命重建的拟态都保留了相当多的人类部分，但相当多却也不是全部，黎渐川仍是唯一一个拥有完整地球人类拟态的新人类。
“他居然醒了……”
西西弗斯也有点惊讶。
在定居到这个被他们命名为潘多拉的四维空间后，黎渐川便经常窝在隐秘空间里沉睡，很少出现。
最初大家都担心是否是他在大战中遗留了什么损伤，后来才发现，他似乎只是单纯地爱睡觉。
法尔教授怀疑那与他过于强大完整的人类意识有些关系。
黎渐川也看到了西西弗斯。
他本想过去聊聊，但见他被孩子们围着，便放弃了。
他实在应付不来那些信号问题多到能淹没整片星域的小屁孩，西西弗斯能有这样的耐心还真是他没想到。
远远传了个信号，打了声招呼，在这些小屁孩们追上他之前，黎渐川便已经瞬移消失，去往研究中心了。他这次是被法尔教授他们叫醒的，说是研究有了新进展，需要开会商议。
而这所谓的研究，便是针对逃亡大战遗留至今的最大问题——如何祛除森林种子污染残留的。
当初，神秘魔盒降临，与他们进行了一场交易。
他们付出了无数人类升维与死亡时溢出的超维能量，和大部分刚刚充盈激发起来的人类意识，由此换来魔盒出手，帮助他们逃离到安全地带，并压制巨卵与森林种子的残留污染。
对，是压制，而非祛除。
魔盒称他们的筹码不够多，所能换得的只有压制，没有祛除。
他们也想过一咬牙，再多加码一些，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干脆地了结这隐患。
但魔盒却没有答应。
它声称那代价太大，会令他们灭亡，即使他们愿意，它也不会接受。它从不会与谁做这样倾尽一切的交易，它喜欢留有余地。
他们不知它话里的真假，却也无法强求。
而且太过依靠这神秘的外力也不一定是好事，潘多拉人类们不敢掉以轻心，便努力鼓起信心，自己解决，研究中心这些年的主攻项目只有一个，就是污染清除实验。
一路过去，黎渐川遇到了不少信号生命。
有人赶着去某个中心工作，笑嘻嘻同他碰了下信号，有人无所事事四处游荡，跟过来和他闲聊两句，也有人和西西弗斯一样，闲得没事爱哄孩子，和一堆新生儿在陨石带里玩四维版的老鹰捉小鸡。
偌大的潘多拉空间，几十年下来，已经有了一个社会的雏形，只是因为是四维生命，与地球上的人类社会不太相同。
不过，总归是和乐的、安宁的。
“研究确实是有了很大的突破，只是……”
研究中心里，人齐了，法尔教授传出的信号却犹犹豫豫。
“只是什么？”
田栗问，“法尔教授，这里都是自己人，没必要吞吞吐吐。”
她虽没有像加百利、阿芙拉一样死在逃亡大战中，可却为保基因库，受伤极重，数十年过来，其他新人类的“核”还依旧璀璨，而她的却已经渐趋黯淡，大概要不了多少年，就会彻底熄灭。
四维生命并非不会死亡，只是寿命悠久。
田栗也许是他们在崭新的家园里将要送走的第一个同伴。
法尔教授叹了口气，道：“你们应该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要想祛除我们残留的污染，首先就要找到污染残留不去的原因，其次才是寻找手段，对症下药，祛除它。”
“这几十年来，研究中心都在努力攻克那第一个难关，今天才算是有点眉目。”
艾登道：“你是说，你们找到污染残留不去的原因了？”
这信号一出，其他人都泛起激动的情绪，黎渐川也没能控制住，情绪微微一震。
“没错，”法尔教授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我知道你们不爱听废话，具体的实验报告已经都传给你们了，你们之后可以看看。现在简单来说，就是那些污染之所以没有在我们意识觉醒、真正升维的那一刻被完全排出，完全是因为我们的‘意识基因’的缺陷。”
“意识基因？”送走了小孩们的西西弗斯迟一步赶来了。
法尔教授道：“三维人类的身体，存在人类的生物基因，而在我们的维度里，意识具象化，那么也拥有基因是不奇怪的。”
黎渐川已经接收到法尔教授的信号，翻开了实验报告的信息流，大致明白了意识基因这个概念。
“我们曾是三维人类，虽然经过升维，但我们意识的源组合基因仍然没有改变，”法尔教授道，“就是这一点不变，让污染粘了上来。要想祛除污染，就必须要改变或清洗我们的意识基因。”
黎渐川听懂了法尔教授的意思：“您这么说，是已经有改变或清洗意识基因的法子了？”
法尔教授道：“人类意识诞生于地球，与地球本身的超维能量有关。要想对意识基因动手，我们就要返回地球，只是……”
“只是这无法办到。”田栗叹息着接上。
一次迷航，一次逃亡，已经让他们彻底迷失在了宇宙中，即使已经成为四维生命，他们也无法再找到回家的路。
返回地球，谁不想呢？
从“潘多拉号”离开地球的那一天就开始想，可却办不到，于是慢慢地，也就没人再提，没人再想了。
研究中心陷入沉默。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黎渐川问。
“没有，”这次回答他的是程烟亭，“至少现在没有。”
“可这个法子根本不可行！”艾登皱紧了眉头，“我们找不到地球不说，就算找到了，地球在三维空间，有维度壁障，我们没有破维手段，别说降临下去找解决办法，甚至都无法和地球交流……”
法尔教授沉默了一会儿，迟疑着道：“其实，也不一定就找不到，就无法交流……”
众人一顿，看向法尔教授。
法尔教授道：“这些年我们在潘多拉空间激活了很多超维能量，也积攒到了一定的数量，或许我们可以再呼唤一次那个神秘的魔盒，以这些超维能量为代价，和它进行一场交易。”
“能用这代价换来它直接帮我们祛除污染，自然是好事，若还是不能，就让他帮忙找找地球，与地球建立一定的联系。它很可能具有空间、时间、维度方面的超乎寻常的能力，祛除污染或许不在行，但找回地球应该不是太难。”
“当然，交易到底怎么样，还是要看具体怎么谈……”
研究中心一时寂静。
田栗等人情绪变幻，似乎都在分析思考这个法子的可行性。
唯有黎渐川，拟态的心脏重重地跳着，不知为何，蓦然恍惚。

第588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谢长生在这里坐了很久。
这是一间活动板房，彩钢为架，集装箱模样，四四方方，面积不大，但却躺了不少伤员。
谢长生占据其中最宽敞的一处角落，半边身子裹着绷带，靠病床的支撑才能勉强坐起来。
他望着窗外远方战火连天的景象，神情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已经是他来到的第八个世界了。
他在第二轮末尾窥破了继续救世大概率是越陷越深的圈套，于是定下了不再救世的尝试方案，并以此成功在第三轮末尾自然死亡、转换世界时获得了短暂的高维视角，跳出当前维度，看清了救世游戏的真实模样。
它就是一款游戏。
而他自己，则是被投放到这款游戏里的玩家。
因此，谢长生也怀疑他的最终之战是否有是局中局的可能。
这个局中局，简单解释，就是类似于他要经历的挑战在现实世界，可他却不知为何穿到了自己正在玩的一款游戏里，他要去现世迎接挑战，就必须先从电脑里出来。
当然，这一猜测目前除了每次世界跳转时的高维视角外，没有什么太多的证据支撑。
而所谓的高维视角，谢长生也不是百分百信任。
“眼见非实，所言有虚。”
谢长生对英山解释过：“有时候我们看到的，只是祂们想让我们看到的。这个祂们，既指潘多拉、魔盒，也指我自己都看不清的、自己的那部分。”
“那要怎么办？”英山道，“继续沿着这条路往下，搜集线索，寻找破局机会？”
“对，”谢长生道，“没有什么局是天衣无缝的，只要线索足够多，就一定会显露出真相的痕迹。”
“那该走多少轮才够？”英山问，“总感觉不救世，一轮轮走下去，也莫名让人心慌……”
谢长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即使当时他已经走过了第四轮的迷雾降临，当了个真正的道士，从诡异手中救回无数活人，也蹚过了第五轮的全球进化，做了游荡世界，行医救人的异能者，还闯过了第六轮的智械危机。
“也许这些外星人可以给你答案。”在第七轮，也就是上一轮的异星入侵中，英山苦中作乐，同他玩笑道。
可惜，那些超智慧体只是来掠夺的，他们看不上人类，不屑于与人类交流。
“你们现实世界应该也可以算作是被外星人入侵了吧？虽然那些外星人可能曾经也是人类，但现在他们百分百是外星人了，”英山说，“哎，小长生，你说之后我们会不会遇到和你们现实世界一模一样的世界，遇到你释怀不了的人和事？”
她似是在提醒，又似是只在无意地闲聊：“毕竟这是诛心之战，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不是吗？”
“到时候你要怎么做呢？”
谢长生当时仍是没有回答。
可英山这玩笑却似乎是一语成谶。
第八轮，末日战争，就与他们2040年的地球真实世界相似。
这个场面，谢长生虽然早有预料，可当他真的从这张病床上坐起，看见周围那些熟悉的设备，闻到空气里那些熟悉的硝烟与血腥味，心神还是不免有些恍惚。
何止相似？
这简直是将他的十八岁照搬了过来。
若不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仍在魔盒游戏内，视野里的救世面板也没有消失，可能还真要以为自己回到过去，重生了一次。
不过，就算是照搬，也有明显的差异。
已经知道的一点，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2040年，不是十八岁的医学生志愿者，而是一名真正的、二十八岁的战地医生，并兼有维和职位，是能影响这一场发生在中亚的、世界大战中无数小规模战争之一的战争的高层。
而且，这个世界没有天空破洞，没有救世会，也没有潘多拉，这里的三战是自然而然爆发的。
根源只在利益。
简而言之，在这一轮里，谢长生依旧掌握着只要他想，就有可能成功救世的机会。
甚至这一次的机会，比过去七轮的每一次都要大。
这是他初始身份最高的一次。
所以，这个世界，他救还是不救？
“怎么看都是引诱你去救世的陷阱啊……”
英山坐在病床边，苦恼低叹。
她这次成了和她原本模样很相似的一位老太太，生活在战区，亲人都死在了战火里，只剩她自己，也不知凭着什么信念，挣扎着在这里活着，偶尔来驻地这边做些活计。
忽然某一天，老太太挣扎不动了，栽在拾荒的垃圾堆里死了，英山便在随谢长生跳转时过来，穿上了这具躯壳。
“救，是陷阱，不救，这样一个世界，你遭受的痛苦肯定更多，身体可能没陷进去，但心一定会出问题，”英山低声说着，“前面几轮，你丢失的自我已经不少了吧，这一次只怕更多……”
“先看看再说。”谢长生从窗外收回视线，淡淡回答。
他似乎心里有数，又似乎没什么具体的想法，究竟怎样，英山看不太出来。
“那你先好好养伤吧，”英山没再多说，“医疗队的事有人帮你处理，但那些大人物的手术可没人帮你处理，我看他们都急得很，等不起。”
“能等的，就没有等不起的。真等不起的要么是离开战区就医了，要么就是直接去见阎王了。”谢长生对英山口中的大人物们没有好感。
在医疗资源本就紧张的战场搞特权，类似于将重伤患从手术室挤出来，让医生先给自己割阑尾的事，他实在是见过太多，说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
虽然世界上的很多事与很多人，就是无法理解的。
“伤好后，我只做战地医生和医疗部长该做的事，”谢长生道，“生死边缘走一回，有所顿悟，也很正常吧？”
英山没异议。
在她看来，谢长生是个很奇怪的人，总是非常迷茫，又总是非常坚定，淡漠的性情里压着谁都看不清的疯狂执拗。
“你有你的想法就行。”
英山道。
她听谢长生的打算，估摸着他仍是偏向于不救世，即使再多煎熬，也要熬过去。
她只希望，真到最后有机会破局时，谢长生那点自我还仍存在，否则失去自我，通关不成，现在所做的、所遭受的也都只是枉然。
照她说，第三轮痛苦正常，可从第三轮末尾，确认这游戏真的只是游戏，甚至每个人头上都像早期网游一样有血条后，还有什么痛苦的？
游戏罢了。
哪个游戏不死人物？谁又会为游戏里的人物如此伤神，沉浸到甚至丢失自我？
她不太能理解。但这是谢长生的最终之战，不是她的。她只是一个辅助。
作为辅助，英山是非常尽职尽责的，一来她做人就是这样，二来宁准让他们帮忙做事，自然是给了不少好处的，她拿了好处，尽力也是正常。
在谢长生养伤期间，英山也混到了驻地的后勤部，老太太有监视者的精神体撑着，干什么都不在话下。等谢长生养好伤，正式恢复工作时，她都已经当上了后勤部的小管事。
谢长生怀疑任老太太发展下去，或许要不了多久这驻地后勤部部长的位子就得换人了。
“都是小趴菜！”
老太太精神矍铄，藐视一切：“他们看不起捡破烂、吃烂面包的老太太，我也看不起他们，一帮废物！遇到魔盒以前，我也捡破烂、吃烂面包，谁不想过得好？可办不到，不过现在不同了……”
谢长生默默听她说着，怕老太太太激动，一口压缩饼干卡嗓子眼里，抬手递过去瓶水。
他伤好之后，在驻地的高层会议上发作了一通，便彻底成了名副其实的战地医生，常常带队深入战区，像这样和老太太坐下来吃饭聊天的时候极少。但就算都忙，老太太也总是爱和他聊，他似乎天生就和老人家比较处得来，先有东樵道长，再有彭婆婆，现在又是英山。
想到彭婆婆，谢长生开罐头的手一顿，眼睑微垂。
英山见状转了话题：“这次出去怎么样？”
她和谢长生也不是总在谈论迷障、通关、最终之战之类的，大部分时候还是闲说话比较多。
“还好。”谢长生拉开牛肉罐头，接了话。
“没了半只耳朵还是‘还好’？”英山嗤道，“那什么算不好呀？像刚过来的时候一样，直接快死了？我劝你还是小心点。傻子都知道，这一轮和你们的现实世界这么像，肯定不一般。”
谢长生道：“我明白。”
“你让人去查的那些人，有消息了吗？”英山又问。
她没直说，但谢长生知道她指的是谁：“Ghost和King都已经确认过了，这个世界没有他们，连挨点边儿的原型都没有，可能是这个游戏或最终之战本身有什么顾虑。”
“那你那个小男朋友呢？”老太太难掩八卦本色。
谢长生道：“也查了，查不到，但应该也没有，毕竟这里的‘禁忌’也和现实有些差别。”
“那可惜了，”英山叹道，“但也挺好，这里毕竟不是真实的，见了之后，也只是隔水望月，给你徒增痛苦，等通关了，一切回到正轨，你们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的，都是好孩子……”
谢长生顿了顿：“他的精神体……可能无法恢复原状，但我不会放弃。”
英山道：“真通关了，你找魔盒问问试试？它几乎无所不能，只是怕有与虎谋皮的下场……”
“再说吧。”
谢长生道。
两人坐的位置距临时搭的急诊帐篷不远，谢长生吃个饭也不敢离开这附近。
正说话间，就又有车到了。
后边遍布弹孔的车斗一拉开，医护和血葫芦似的躺在担架上的伤患一串接一串下来，直往急诊区冲。
这里的急诊区以第三方的身份接收战士，也接收平民，没有立场和身份限制，所以总是最忙的。
只是像现在这样，一次性来这么多平民伤患的情况还是很少的。战争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大部分平民都撤离了，留在战区的不多。
谢长生瞧着这匆忙运送伤患的队伍，觉得莫名有些眼熟。
但却也来不及琢磨太多，救人要紧。
他撂下一句“走了”，便饼干罐头都顾不得吃，直接跳起来，一阵风一样冲过去帮忙了。
英山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属于谢长生的那份牛肉罐头也给塞嘴里了。
总不能浪费粮食不是？
她年纪太大，在总是乱糟糟的急诊区帮不上什么忙，只偶尔打个下手。这次也照旧，她三两下吃完食物，就收拾干净自己，过去打下手了。
这一下手一打就是一天一夜，等她终于再次歇下来时，天已经快亮了，旷野上刮着大风，冷飕飕的，薄光里可以看见丘陵棕灰色的轮廓。
她拿了个新罐头，溜达着去找谢长生，找了一圈，却发现他没抓紧时间去休息，而是在病人们的帐篷里，靠着一个病人床头坐着，侧脸与身躯的线条沉在昏昧的晨光里，有点模糊，如将融的石像。
注意到她的动静，谢长生抬眼看了过来，瞳色漆黑，神容清冷。
一瞬间，英山恍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转动，看向了昏迷在那张病床上的少年：“他是……”
“沈晴。”
谢长生的声音轻而哑：“他叫沈晴。我和你讲过。”
英山心头一沉，忍不住长叹。
见不到，可惜，见得到，可怜。
实属冤孽。

第589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虽然……”
英山张了张嘴，却还是咽下了一些话，只道：“你应该知道，他不是真正的沈晴。真正的沈晴在现实世界等你，等你通关结束这一切。”
“也许他的出现是因为你下意识的造物能力发动了？”
她提出一个猜测。
“造物能力带来的人或物，都与我有或多或少的精神连接，但他没有。”谢长生道。
英山道：“你这话的意思……你觉得他是真正的沈晴？”
谢长生摇了摇头。
“这不是重点，”他道，“重点是‘沈晴’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以及会给我和这一轮救世游戏带来的改变。”
“你还挺清醒。”英山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谢长生也没再开口。
英山过来把吃的给他放下，也没劝他先去休息之类的，给他说了点消息，便又转身溜达走了。
晚点时候她再来，瞧见沈晴醒了，谢长生在一旁像医生对待普通病患一样，给他做检查，低声问他些情况。
沈晴倒是在答，只是话不多，神色也有些阴郁，与谢长生描述的小向日葵不太一样。
不过战场上能长出小向日葵来本就是奇迹，长不出来才是正常，英山虽疑惑，却并不稀奇。
谢长生同她聊过沈晴，但不多，英山也无意掺和到谢长生的感情事里，沈晴不是真沈晴，谢长生明白这一点，自然会处理好。在当前情况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变化前，她只负责好好收集线索就是。
英山想得简单，可世事的发展却往往是出人意料的。
她带着后勤部去关卡接应物资，只去了不到一周，再回来时，就发现谢长生和沈晴的关系似乎突破了普通医患关系，变得更近了一点，不是情侣，但至少也是熟人或朋友了。
英山觉得不太对，偷偷拉住谢长生问：“你还记得这是假的吗？难道你小子要做渣男，把人当替身？就是那些小说、电视剧常说的那个……”
“这可不是你能干出来的事呀！”
她没从谢长生身上看出过什么渣男特质，但这一来一回的差别，让她忍不住怀疑。
“还是说，你的自我真的丢失了太多，把握不住了？”
英山皱眉。
谢长生神色依旧清淡，只道：“放心，我心里有数。他刚醒来时情绪不好，我开导过他，成了朋友而已。”
“最好只是这样。”英山听他这么说，倒也放下了大半的心。
都说情关难过，可谢长生的情关又不在这里，而在外面，那这里的自然也就构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只是谢长生明知是假，还多少都有些在意的表现，让她不能完全放心。
她找时间盯了盯他们。
谢长生还是老样子，不是在救人，就是在救人的间隙抓紧时间休息。前段时间的停战和谈又失败了，战火扩大，运过来的伤员多了许多，他忙得几乎脚不沾地，连出去搜集救世游戏相关线索的时间都变少了。
偶尔有点空，他会路过沈晴的帐篷，给人送个苹果之类的。苹果在别的地方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在战区却实在少见。
沈晴伤重，大多数时候都在床上休养，但他恢复却比常人快很多，没多久就能下地做些康复训练，或者在急救帐篷里帮帮忙。兴许是战区闯得多了，他也会一手不错的急救操作，有时候会给谢长生或其他医生打个下手，大家都挺喜欢这个热心的小少年。
当然，他的伤势还没有痊愈，医护人员们还是尽量按着他，不让他四处多跑多动。
这些时候，他也不犟，会乖乖坐回病床，找本书看。
无情的战火里，书籍不再是知识的象征，而只是易燃且无用的烂纸。战区的烂纸太多，但大都被毁了，找一本能看的也不容易。沈晴也都不嫌弃，踅摸到了，不管一页两页的，都爱看。
这里的沈晴，英山不知道，但他们现实世界的沈晴，谢长生是和她说过的。
他没正式上过学，虽受到了不错的教育，可偏科严重，很多时候都是在战斗和搞研究，前者是为生存和组织，后者有爱好在，但更多的还是为了回报“禁忌”。
他欠着他们的恩，一直想还清。
所以也没什么人知道，沈晴其实很喜欢看书，且不喜欢他从事的相关领域的书籍，只喜欢比较纯粹的文学书籍。
“看这些，他觉得很放松。”谢长生说。
英山清楚这一点，悄悄观察这个沈晴时，便也多留意了几分。
这一留意，似乎是让沈晴注意到了她。
某天，她坐在距离沈晴不远的一块黄石头上吃饭时，沈晴突然主动找了过来。
“你说让我帮你带本书？”
英山有点诧异。
“对，《神曲》，您应该知道。”
沈晴扬着笑脸，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倒映着云天的光彩，不知为何，比英山之前瞧见的时候似乎灵动许多。
“长生跟我说过，您分管一些后勤事务，经常能找到书之类的东西。我想要这本书，可以买，也可以换，您碰到了帮我带一本就行，碰不到不强求，也不是非要不可的。”
他道。
“阿利盖利&#183;但丁创作的《神曲》，我知道……”
英山望着小少年的眼睛，有点难以拒绝，主要这也不算什么麻烦事，顺手而已。只是她不知道他主动找上她来要这本书是否别有目的，毕竟他的存在本身就极可能是陷阱。
“我看看吧，有的话就给你带来，”想了想，英山还是应了下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也不用你买，伤好了帮我们后勤多搬搬东西就抵了。”
沈晴笑容更大：“麻烦您了。以后后勤有事您直接喊我，我伤马上就好了，搬搬东西也是做康复嘛。”
“哎对，这个巧克力给您，我听说您有点低血糖，这是我从外面带的，不是乱捡的……”
英山本没想和沈晴多谈什么，可小少年说话讨喜，和他聊天是很舒服的，就算偶尔会被他神经质的脑回路惊一下，那也蛮有趣。
一聊下来，饭都吃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
“可惜是假的。”
英山比谢长生还要失落，失落在无论现在与未来如何，她都注定见不到那个真正的小向日葵。
“他让你帮他带，能带就带吧。”谢长生道。
这件事英山自然没有瞒着谢长生。
英山道：“他暂时没表现出什么异常，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足够我们警惕。只要他活在这一轮，无论是否在我们跟前，我们都不得不时刻小心。”
“你没想过杀了他吗？”谢长生道。
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诛心的试探。
英山倒没什么大反应，只沉默了一下，叹道：“说实话，想过。我和你不一样，我是监视者，是魔盒怪物，我没有你们玩家那么多的顾虑，杀个游戏NPC，就算是刚出生的孩子，只要是必须要杀，那我也下得去手。”
“我生活在魔盒的世界里，是由魔盒创造的，在觉醒自我意识之前，和你们一样，以为自己的日子就是这样。但后来发现不是，却好像也没什么改变。我们向往的现实世界是吊在驴子前面的胡萝卜，永远也够不到，不如想办法多搞点能量，强大起来，好好活着。”
“这也就是我答应给Ghost卖命的原因。”
“好吧，也称不上是卖命，只要你们训诫者不想杀我们，监视者是不会死的。”
老太太耸肩：“总之，要活在魔盒的世界里，有些东西是没办法分那么清的。我不杀这个沈晴，不是因为我没想杀他，而是我知道，杀他解决不了你的问题，留着他，或许才是正解。”
谢长生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只是仍多看了她一眼。
英山没有注意到这一眼里的含义。
下一次外出时，她踅摸到了一些书，其中就包括但丁的《神曲》。
她把书都送给了沈晴，沈晴在这边弄了个移动小学堂，时常带着一些小孩读书，他精通这边的语言，和孩子们聊得也很好。
十月，沈晴彻底恢复了，前线下来命令，让他尽快回去。
他接卫星电话时，英山就在附近，她清楚地看见了沈晴一瞬间僵硬的笑容，和迅速冰冷下来的眼睛。
他讨厌战场，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而是因为不喜欢战争。
这株小向日葵肉眼可见地枯萎了一点。
他问谢长生，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谢长生没有回答。他又说，希望我们以后还能再见，谢医生，希望我们都能活下来。然后他取出一本书来，送给谢长生。
“这是什么？”
谢长生终于开口。
“那本《神曲》，”沈晴笑着道，“我很喜欢，就当作临别赠礼，送给谢医生吧，这应该不算借花献佛吧？谢医生之后不那么忙了，可以仔细看看，‘造福世界的罗马，向来有两个太阳’。”
谢长生同少年对视着，片刻，接过了那本颇为厚重的书籍，然后道：“快了。”
“啊？”沈晴一怔，“什么快了？”
“战争，”谢长生道，“快要结束了。”
沈晴顿了顿，笑起来：“对，快要结束了。行啦，谢医生，回吧，别送了，再送都要把我送到前线了……下次再见，希望不是在战场上，拜拜！”
少年不再留恋，跳上了军车，消失在中亚风沙漫漫的灰棕色漠土上。
“你疯了！”
送完人，英山终于按捺不住，拉住了谢长生：“‘战争快要结束了’，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看不出这场战争哪里有要结束的苗头？谢小子，老实说，你是不是又要救世？”
“已经忍了五个世界了，还差这一个吗？再坚持坚持，守住你的自我，不要功亏一篑！”
谢长生看向英山：“英姐，你觉得我还剩多少自我？”
英山一顿：“你……”
“这一轮，我必须要选救世，”谢长生道，“先多保住一点自我再说，至于其它的，等这一轮结束，我再同你解释。”
英山没什么话说了。
救世是错，救人不救世如果也挽留不了多少自我的话，终那归也是死路一条。往前走、往后走都是深渊，怎么走都没什么分别。她没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从一开始，谢长生就没得选。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救世了，干吧。”
英山顺其自然地接受了谢长生的新决定。
在真正熟悉的世界救世，是谢长生从没有做过的，这与成为魔盒玩家、参加最终之战又很大不同。
这里的毁灭没有外力的参与，只是人类的自我纷争。
要想平息这里的战火，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协调好利益，和缓下矛盾，说难也难——因为争夺利益、产生矛盾的人类本身就是复杂难测的。
谢长生不想以暴制暴，将自己也卷入漩涡之中，他不想考验自己是否会为那些利益而改变，被那些矛盾所裹挟，所以从一开始，他就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道路。
他扩张了自己的力量，却不主动挑起战火，走上了万众瞩目的舞台，却不愿意和光同尘，于是，这一次的救世之路，他走得格外艰辛困难。
从前那些世界都有超出现实的力量，可这里没有。
越是贴近现实，拯救便越是痴人说梦。
但幸好，这里只是贴近现实，而并非真是现实。
谢长生的造物能力再次于合适的时机发动，帮助他将他的救世之路向前狂推猛进。
而即使拥有这样的力量，这场席卷全球的战争结束时，这个世界的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十三年。
十三年间，谢长生没有再见到过沈晴一次，只听说他还活着，一直都活着。
救世结束，第八轮到了末尾时，英山以为谢长生怎么都会去见一见这个沈晴，然后再跳转去下一轮，却没想到，他没去见沈晴，反而找上了自己。
“哦，我想起来了，”英山道，“你之前改变主意，突然要救世的时候跟我说，第八轮结束了再和我解释……哎，不用，其实我理解你的难处和做法，你的自我绝对不能丢失太多……”
“不，不是解释，是谈谈，”战后重建的和平公园里，鸟语花香，水声潺潺，谢长生坐在长椅上，嗓音平静，“和你。”
“和我？”英山迷茫。
下一秒，却见谢长生抬眼望向她，目光似有穿透力般，定在她的意识深处。
“是的，”谢长生道，“和你，西西弗斯。”
英山皱眉，正要开口，却忽然一滞，精神震荡。

第590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明天是宁准三十岁的生日。
他原本是不打算过的，只想如近些年的每一天一样，平平常常地过去，或是在工作，或是在休息，除了对着墙上的遗照和颈上的小瓶念叨两句，不惹任何人注意。
亲朋好友都知道他不过生日，除了最开始一两年，便也都没再提过这茬。
但今年却出了点意外。
这一年的元旦前后，他没能泡在实验室忙碌，也没能窝在小公寓清闲，而是被迫滞留在了南太平洋的一座小岛上。
这事其实也简单，就是研究所有个生物方面的项目，是与国际一些组织有合作的，要在南太平洋一片群岛的实验室进行，宁准带队过来，按项目计划是十一月份开始，十二月中旬结束，元旦前大家就可以各回各家。
可项目进展没有想象中顺利，一个不小心，就推到了十二月底。
即将回国时，又遇到台风，航班全停，项目组众人不得不哀叹着，留在小岛上度过新年。
国内外都重视这个节日，哪怕离家千万里，也想要热热闹闹地来过，于是一帮人就凑在一起，准备了起来。
准备过程中，研究所的人无意间提起宁准的生日似乎就是新年当天，这下所有人都激动起来，要给宁博士庆生。
宁准不热衷，却不知为何，也没拒绝。
项目组的人见状，一合计，决定租个别墅，开派对，狠狠地放松疯玩一下，既是为宁博士庆生，也是为跨年和庆祝项目第一阶段顺利结束。
大家都没什么意见，只有跟随宁准的警卫不太放心。
“人员混杂，不安全……”
策划的人诧异：“都是项目组的人，顶多带几个家属，不放外人进来，怎么会人员混杂……”
说到一半，这人恍然：“你是担心宁博士魔盒玩家的身份？这里魔盒玩家不少，普通人也不少，天天都混在一起，也没出什么事呀。再说了，魔盒玩家和普通人的关系都缓和多少年了，连偶尔发生冲突的新闻都没什么了，世界和平了，这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警卫道：“但宁博士不一样。不管是在魔盒玩家眼里，还是在普通人眼里，他都不能出任何问题。”
“也是，宁博士是不一样的，”另一人道，“这些年他一直很注意，这次项目实验也很少和我们长时间相处。”
有人道：“那这样吧，我们去问问宁博士。他如果不想办，我们就普通庆祝一下，不开派对了。”
这个提议得到了众人的应和，于是一帮人来找宁准，询问他的意见。
当时宁准正在做饭，切割食材的样子像极了正在实验台上做解剖，透着精美而冰冷的气场。
“都可以，大家高兴就好。”
听到询问，他笑眯眯地回答，看起来极好说话。
但也只是看起来。
项目组闹闹哄哄的少年天才们在他面前都不敢造次，待他应了，心里雀跃至极，恨不能一蹦三尺高，面上却还彬彬有礼，挂着大大的笑容拍着胸脯说一定让宁老师玩得开心。
警卫仍旧不太赞同，可他也同样做不了宁准的主。
“祸害遗千年，我可没那么容易死，”宁准笑着跟他说，“这三五年不是都挺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吗？放心，我有数。”
警卫无法再拦。
所以，此时，在这距离2058年的新年还剩四个小时的时刻，宁准便出现在了林中别墅的沙发上。
楼上K歌房的门没关严，男男女女们半点不在调上的歌声飘出来，如魔音贯耳。楼下自助餐摆了一长桌，大胃王们挤着干饭，讲到趣事，发出毫无形象的大笑声。
前边泳池里打起了水上排球，一只巨大的小黄鸭飘荡着，被推来搡去。后边有几个带家属来小岛的研究员，正在被三五个小孩围着堆积木，叽叽喳喳，嬉笑阵阵。
宁准一边听着隔壁时不时传来的“杠”和“胡了”，一边按着游戏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打游戏。
“哎怎么又死了！”
和他对打的研究员一脸懊恼，然后又露出惯常会有的那种崇拜而又佩服的眼神：“宁博士打游戏也好厉害！”
“熟能生巧，”宁准道，“我有时候休息会自己在家打游戏……”
“看来宁博士也不爱出门呀，”研究员复活重启一盘，随口说着，“我也不爱出门，总想在家宅着，但有时候吧，待久了，就会心血来潮，想往外面跑，去旅旅游什么的。这次这个项目，我就是想着完工的时候，多在这边留一段时间，玩一玩，没想到居然遇上台风了。”
“这附近没什么旅游区吧？”宁准也随口应着。
“没有，”研究员道，“但飞一个小时左右吧，有一个在建的度假小岛，还没开放，我朋友拿了名额，可以先去体验体验，宁博士有兴趣？哎对，这个小岛宁博士应该知道，就是几年前建公海看护区的所罗门岛。”
“后来看护区不是废了嘛，这个岛就空下来了，可建的东西还在上面，反正一来二去的，就修起度假区了。”
“照我说，修度假区也挺好，原来那什么看护区，说着是看护，实际上和有些国家那种海上孤岛监狱不就是一回事嘛。还弄个‘看护区’，虚伪呀，真把魔盒玩家们都当重刑犯了……”
“还是现在好，”旁边有人听见声音，一边笨手笨脚地搓麻将，一边插话过来，“大家和和美美的，虽然偶尔有点摩擦，但人活着就是会有矛盾，这有什么？之前感觉大家都是被舆论还有别的什么裹挟了，才让魔盒玩家和普通人之间越来越对立。”
打游戏的研究员道：“要我说，还是多亏了宁博士。要不是宁博士稳得住，精神境界高，也厉害，现在指不定什么样呢，别再来一次什么四战五战的，让人受不了……”
搓麻将的人赞同：“所以说，宁博士，您可得好好保重自己，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哎呀又死了！”
研究员分心说话，一个没顾到，人物角色又被宁准斩于马下。
宁准笑着放下游戏机：“休息会儿吧，我也去吃点东西。”
说完，拍了拍研究员的肩膀，算作对手下败将的安慰，然后便起身绕去了长桌边。
桌上大多都是海鲜，是他爱吃的，被自动加热设备保温着，入口的温度都恰好合适。
只是他却没什么胃口。
他倒了杯白葡萄酒，靠在椅子边，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全场。
“Happy New Year”的金色气球硕大，挂在挑高的屋顶，闪闪发亮。研究员们不论普通人还是魔盒玩家，都开心地聚在各处，放松娱乐。
这看起来就是他一直所期盼的、安宁和谐的生活的缩影。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宁准垂下眼，抿了口酒，眼神落在虚处，像是正在沉思，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发呆。
不远处，小孩们玩积木累了，吵嚷着要吃东西，一窝蜂地朝长桌跑过来，喔喔地欢呼着，去拿甜点。
宁准站在冰淇淋附近，有小孩过来挖冰淇淋，够不到，左右看了看，朝宁准道：“宁叔叔，打扰你啦，能请你帮我挖两勺冰淇淋吗？可以的话，我要原味和抹茶味的！”
小孩穿着背带裤，睁着大眼睛，仰头望着宁准，特有礼貌。
“当然可以。”宁准笑了下，起身过来。
拿起甜筒，他打开小冰柜，看了看口味，挖了两勺冰淇淋：“你认识我？”
“有照片，妈妈指给我看过，宁叔叔是最帅最厉害的！”小孩眼中满是崇拜。
宁准忍不住弯起眼睛，俯身将冰淇淋递给腿边站着的小孩。
“谢谢宁叔叔！”小孩高兴去接。
可宁准捏着甜筒的手却一顿，停在了半路。
温暖的壁炉前，宁准眼瞳漆黑，深似沉火的幽潭：“我十四岁时，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失控，险些酿成大错，就是因为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和一个外表小孩模样的侏儒围攻了他……”
“自那以后，我警惕幼童大于成人。”
话说到这里，背带裤小孩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破绽，但也没有再继续隐藏的侥幸了。
警卫距离这里十米，中间隔着闹哄哄取甜品的小孩们，绝对无法立刻赶到，而宁准本人，据可靠情报称，他战力一般，更因过往的种种坏了身体，外表如常，内里却已经残破，在精神力量已经逸散多年后的今天，根本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一切权衡与思考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旁人眼里，只是宁准俯身递出冰淇淋，说了两句话，话音未落，对面的背带裤小孩便突然嘴巴一张，弹出了刚刺一般的怪异舌头，于极近的距离内，直刺宁准咽喉！
“宁博士！”
别墅内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有职责所在，从头到尾都关注着宁准的警卫疾呼出声，迅速冲来。
但就如背带裤小孩所预料的，他被中间隔着的孩子们阻碍了。
这阻碍不多，但哪怕只有一秒，也足以让该发生的事情发生。
那事情发生了吗？
背带裤小孩的喉咙传出骨骼崩裂的碎响。
他的眼前染满了血红，有宁准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感受到了捏住他脖颈的那只大手，确实没什么太大的力量，但却极富技巧，就像是对人体实在太过熟稔，所以即便是随手一捏，也能轻易掐断他的命门。
“他们没告诉你吗？”
宁准的声音像破了个洞，带着嗬嗬的粗喘：“我不擅长战斗，但却很会杀人……”
话音落地，冰淇淋啪地掉在光洁的瓷砖上。
周围众人终于从这惊骇又突然的一幕中回过神来，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警卫赶到，宁准按着脖颈，踉跄倒下。

第591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机械核心’？”
岛上，一间已经戒严的私人医院内，宁准颈部包裹严实，苍白着脸靠在床头，听着别墅袭击事件的调查汇报。
他躲闪及时，没有被一击毙命，只是受的伤也不轻，小半边脖颈被洞穿炸开，失血过多，此时说话格外艰涩疼痛。但他却似乎没当回事，语速依旧如常，唯有声音嘶哑至极。
“对，”聚在病房里的一群当地官员中，一名华人小领导是发言代表，悄悄擦着汗，回道，“‘机械核心’是一个普通人自发形成的、对抗魔盒玩家的组织。他们为了对抗魔盒玩家，会给自己进行一定程度上的机械改造，用的材料和技术据说是当年救世会被灭时弄来的，一般的安检和探测仪器根本查不出来。”
“那个研究员的孩子有段时间生病，被送到北美去治疗，‘机械核心’就趁虚而入，把孩子杀了，取代了。这可真是一帮疯子！幸亏宁博士您没事，不然这可真是要捅破天了……”
小领导说起来也是心有余悸：“咱们华国不是有句话嘛，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要多加小心。”
话说完，小领导又觉得不对味，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批评？
于是赶紧补上一句：“哎呀宁博士，您别误会，我不是怪您，就是担心您，您可千万不能出事……”
“我知道，”宁准放下了手上的电子纸，笑容温和中带着歉意，“这次是我给大家带来麻烦了。这些年魔盒玩家和普通人融合得很好，矛盾也越来越少，我就掉以轻心了。”
“看来还是任重而道远。”
他感慨般叹息。
“就算没有魔盒玩家，普通人内部也总是有矛盾的，想解决可是解决不完的，人就是这样嘛。”小领导笑道。
旁边有人见状，小心地问：“宁博士，那这消息咱们还继续封锁吗？”
宁准瞥见这人眼底的神色，故意犹豫：“我也不知道是封锁好，还是不封锁好，如果是以前，‘机械核心’可是要上审判庭的……”
这人道：“上审判庭估计也没什么结果，这些人里极端分子是不少，但更多的还是被魔盒玩家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哎！瞎说什么呢！”
小领导脸色微变，一把将说话的人搡到了后头：“咱们可怜他们，谁来可怜咱们？好人坏人哪里都有，魔盒玩家也不例外，那些坏的魔盒玩家犯的事，凭什么要宁博士买单？”
“就因为那些人张嘴就来的精神标杆、阴谋论？”
小领导一通训完，又赶紧对宁准道：“宁博士，年轻人就是没被社会毒打过，见到什么都心软……”
“没事，都是自己人。”宁准笑了笑。
他们都认为他这些年只待在研究所，耳目闭塞，什么都不知道。可那些事情，只要他想，又有什么不清楚的？
玩家特勤队权力膨胀，胃口越来越大。高层们嗅到了权力被挤压的味道，无法再忍受。寻常生活里，玩家的精神和身体素质都超过太多普通人，在很多地方，普通人竞争不过。
资源终归是有限的。
无论是玩家还是普通人，只要是足够清醒的，便都没有相信过眼前的梦幻泡影。
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和谐与平衡，不管是群体还是个人，彼此之间都只有压迫与争夺。挤压掉你的权力与生存空间，那么我的自然而然就会变大。
有时候甚至不是故意，而是本能与潜意识使然。
人就是这样嘛。
“‘机械核心’的事我会亲自处理，不用费心。”宁准道。
小领导道：“那就好，那就好，您伤还没好，也别太操劳……”
正事说完了，恰巧护士进来，推着推车，要检查换药，小领导就赶紧带着一群当地官员，和来时一样，又匆匆告辞走了。就像宁准说的，他在这里受伤，他们的麻烦事是少不了的，可有的忙。
原本拥挤的病房一下子空了下来。
警卫在旁边二次检查来看望的人送的水果吃食，同时道：“还有三天台风就彻底过去了，回去的航班安排在一周后，研究所还是不放心，希望您能在情况稳定后，回去治疗休养。”
“没问题。”宁准配合着护士的检查，随口应着。
警卫看了看宁准，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不等开口，便忽然动作定格，僵在了原地。
几乎是同一时刻，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脚步声、呼吸声、仪器电流声、台风呼啸声——全都一同不见，耳内一下空白，犹如一时失聪，陷落真空。
凝固的时空里，只有一个人仍在不紧不慢地动作着。
是换药的护士。
宁准缓缓抬起双眼。
护士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脸上显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还记得我吗，宁博士？”
寂静无声的空间里，面前的人似乎不怀好意。
但宁准却很平静。
他眸底的光闪了闪，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微微挑眉，笑道：“记得。安敏，我遇见过的、最强的监视者之一。”
护士瞧着他的神情变化，有些意外地道：“你对我的出现好像不太震惊？在你现在的记忆里，我应该已经跟魔盒一块离开了才对。”
“等等，难道你已经发现这不是真实世界了？”
护士拧眉猜测：“这么完美的局，我作为旁观者都没发现什么蹊跷，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好像已经认定了宁准的情况。
宁准也没有辜负她的判断，直接道：“不是我看出来的，而是有人比你先来过。”
护士错愕：“你是说在我之前，就有监视者来过，还成功点醒了你？这怎么可能！”
这位得意于自己的强大能力，拼死拼活潜入进来的监视者一时有点懵。
“我走过那么多副本，许下那么多重酬，还交了那么多朋友，有几个拼了命也要来帮忙的厉害人物，不也是很正常？”云淡风轻的笑容从安敏的脸上转移到了宁准的脸上。
“这……什么时候的事？”事情发展出乎意料，安敏也有点装不起来了，只余满心疑惑。
“七年前，我从冈仁波齐回来后不久的一天。”宁准简单道。
“七年前？！”安敏震惊，“七年前你就被点醒，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了？”
合着最终之战刚开始没多久，他就恢复记忆，看破虚假了？
这不可能吧！
“我在副本缝隙寻找机会的时候一直在观察你，你的表现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七年如一日，你的演技居然这么好？”安敏忍不住纳闷。
宁准笑了下：“谁说我是在演？七年前我是真的被点醒了，但之后也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刚才，见到你，我才算再次想起来。”
“什么意思？”安敏道。
宁准道：“七年前，我被点醒，知道这里的情况后，就自己切割了自己的记忆。所以你看的没错，在你刚才出现前，我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偶尔怀疑，试图找过破绽，但都失败了。”
他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手指抬起，抚上了颈间的瓷瓶。
“切割记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安敏有些无法理解，“既然已经醒了，直接破局就是，在这里和这些虚假的人类纠缠这么久，不纯粹是浪费时间吗？”
宁准瞧了眼安敏凝固的时空。
这个叫安敏的小丫头在副本里的年龄只有八岁，永远长不大，但她的能力却非常强大。
游戏里那群监视者组建灵觉会时，还去她的副本邀请过她，让她当个二把手。她不乐意，灵觉会也没敢强求，生怕在惹了他之后，再招惹一个强大敌人。
后来阴差阳错，他和这性情有些乖僻的小丫头在一个副本遇见了，倒勉强混成了熟人。
他安排最终之战的后手时，便也找上了她。
只是他也没想到，她会选择挤来他的副本，而没有去相对来说封锁较松的谢长生那边。
毕竟这可是个从来只能她占别人便宜，不能别人占她便宜的小滑头。
“你觉得我这场最终之战的关键是什么？”
隔离内外的凝固态虽已开始出现裂缝，但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崩溃，宁准便也不着急，慢悠悠地撩起眼皮，不答反问。
“当然是找回真实记忆，”安敏理所当然道，“记忆回来了，你办什么事会办不到？”
宁准无奈：“要真是这么简单，还会是最终之战吗？在这里，失去记忆和找回记忆，只可能是一层障眼法或引人误入歧途的陷阱，不可能是什么关键或钥匙。”
“人心生谜题，我当前的心魔是什么，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知道？”安敏诧异。
“当然，”宁准笑笑，“我不是长生，自己会把自己绕进去，也不是我家黎老师，坦然到没什么真可以称得上心魔的东西。我一直都知道我恐惧的那些都是什么。”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我在七年前被点醒的时候，就立刻明白，记忆只是陷阱。”
“这场最终之战，我要想破局，就必须先入局。”
“一旦早早醒来，跳到局外，我根本就不会再把这里的人类当成人类，也不会再认为自己的爱人亲朋都已死去。都是假的，我为什么要在意？不在意了，那是破局了吗？”
“必然不是。”
“因为我只是不在意假的，而不是不在意真的。我是看破了虚假，可我的心魔却并没有破除。”
“我仍然恐惧于爱人与亲朋的离去，仍然痛苦于人心幽微反复，也仍然对一切结束后我、我们以及大部分魔盒玩家和普通人的未来抱有最大的怀疑和失望。”
“人心生谜题，我心中的迷障未除，谜题又怎么算是解决？”
“治标不治本而已。”
安敏悻悻：“听起来不复杂，但也怪绕的……那不说记忆不记忆的，既然心魔你都摸清了，现在记忆再次恢复，肯定也已经明白该怎么破除了吧？”
“对，我已经明白了。”宁准道。
安敏睁大眼：“那你还不赶紧……”
“明白该怎么做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宁准的眼睫盖下两片细密的阴影，“我知道只要我放下忧虑，放下怀疑，不再在意那么多的人类，不再在意那么多的人心，那就可以破除迷障，连什么正不正确的答案都不用选，直接就可以拿到钥匙通关。”
“可是，不在意这些的我，还会站在这场最终之战里吗？”
“什么都放下了，又怎么还会为谁而战？”
宁准抬起眼，瞳色幽黑深凉：“所以，我知道要怎么做，但却做不到。”
“不过，也没谁规定，做不到就一定无法通关。我和长生不同，我从不喜欢为难自己。”
安敏听得迷茫：“那你打算怎么办？要我帮什么忙吗？”
“怎么办？第一次被点醒时，是线索太少，我想不透，也没准备，所以才不得不入局七年，因为很多时候只有走得够深，才能懂得够多。这里是假的，但对记忆偏差的我来说却足够真实，能让我看清很多东西。”
“所以现在不同了。我已经知道，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正确答案，而只是一条活路。活路，只为求活，不一定就在规则之内。”
宁准含笑说着，却没有明确回答。
“至于帮忙，一个月后，‘机械核心’被抓上审判庭的时候，你能来的话就来吧。”他道，“就怕你这一出场闹得动静太大，马上就会被直接驱逐，想来也来不了了。”
安敏闻言反应过来：“你这伤是故意挨的？你早就想把‘机械核心’捅出来了？”
“不是把‘机械核心’捅出来，而是把压抑埋藏了多年的矛盾捅出来，酒酿得越久越够劲，矛盾也同样如此，”宁准道，“没有记忆时，我只想把它们藏起来，眼不见心不烦，后来觉得太自欺欺人，左右人心也没什么意思，就又想引爆，看点热闹，统一解决。”
“现在嘛，既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当然是要更进一步，借机了结这场最终之战。”
“那看来我也是很关键的，没白来。”安敏摸下巴。
宁准笑起来：“没白来，来得正是时候。”
“哎对，要是没有我来，没有谁二次点醒你，你该怎么办？”安敏想起这一茬。
宁准眨眨眼：“我给自己的精神意识下过一粒种子，适当的时候，自然会萌发。”
安敏喔了一声，竖起大拇指，赞叹宁博士的一套又一套。
“好了，麻烦你跑这一趟，早点回去吧，”宁准听到了周遭密密麻麻响起的碎裂声，“找个有学上的副本，多去念念书，要换的药都拿错了……”
话音未落，凝固的时空崩散，警卫恢复行动，四周消失的所有声音顷刻回归。
差不多同时，病房天花板上的灯管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砰的一声，正中护士的脑袋。
其中不知哪根电线漏了，缠在护士脖颈，将人电了个通透。
“宁博士！”
这意外将警卫骇了一跳，立刻激发了随身携带的实验品，冲过来拦在宁准面前，抡起木椅子，把护士从电线间打了出去。
宁准越过警卫的背影，静静地望着眨眼就没了气息的护士，目光沉沉。
一周后，宁准回国，其在南太平洋遭“机械核心”袭击的消息传出，引发轩然大波。
一夜之间，“机械核心”诸多成员被抓捕，尚还流窜在外的，俱都悬赏飙升，惹人心动。
一个月后，当年被废除后又重建的审判庭开启，宁准于开庭前日乘机抵达了那座赫赫有名的和平城市。
它与那个曾成为公海看护区的小岛同名，都叫罗生门。
来接宁准的审判庭工作人员是一位神父，他热情地邀请宁准去参观他所在的教堂。
宁准没有拒绝，只询问道：“那座教堂叫什么名字？”
“科林斯，”神父微笑道，“科林斯大教堂。”

第592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
潘多拉空间研究中心内，西西弗斯开口，打破了这场持续不知多久的沉默思考。
黎渐川也从短暂而异样的走神中被唤回。
他打开视野，扫视了一眼田栗等人，没有率先发言。
田栗作为主要话事人，沉吟了一下，叹道：“污染是必须要解决的，它与我们的意识基因纠缠，是完全的不稳定因素，置之不理，早晚有一天会引来可怕的后果。”
“但这件事也没有那么紧急，污染尚在可控范围，我们还有时间。”
她情绪温和平静：“依我看，可以先按法尔教授建议来，激发一部分超维能量，尝试召唤一下魔盒。”
“如果它降临下来，我们可以和它沟通，谈谈交易。看看破维重返地球，或与地球取得联系有没有可能。反之，要是我们的召唤无用，它没来，那也不要急，稳下来，再多做其它尝试和实验，寻找接触地球或祛除污染的其它办法。”
“可以试试。”艾登思忖着，支持了田栗的决定。
“我觉得还需要仔细考虑考虑，”西西弗斯却有些犹豫，“虽然逃亡大战时魔盒帮了我们，它表现出的姿态也一直都是等价交换，不偏不倚，是没有什么情感和算计的生命。但我们就这么简单地相信它所表现出来的一切，不能期盼它从来都是友好的、没有其它目的的。”
“与这类神秘未知的强大生命交流，我们必须要谨慎，否则无异于与虎谋皮。”
“东方话学得很好嘛，西西弗斯，”程烟亭笑起来，“我赞同你说的，但谨慎归谨慎，做事归做事。”
“不能因为不可避免的风险就直接放弃某些事情。我同意召唤魔盒，尝试交流。这样做利大于弊，我们做好准备，保持警惕，完全可以尝试一下，即使这非常冒险。”
他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逃亡大战后只剩下六个人的潘多拉委员会，还有一个人没有表态。
黎渐川拧起了眉。
其实眼下不管他意见如何，支持召唤魔盒的票数都已经呈碾压之态了，除非他能说服谁改变主意。
可他的内心虽然是古怪且抗拒的，实质去找理由，却又找不到什么，顶多是和西西弗斯一样，搜罗到一些与虎谋皮的担忧。
所以他究竟在抗拒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我不支持，”黎渐川还是顺应自己的内心，说出了自己的选择，“一是像西西弗斯所说的，魔盒是未知且强大的，非常神秘，我们不了解它，很可能落入陷阱。二是高维返回低维，只能破维，没有谁真正了解破维究竟会怎么样，我们只是知道它而已，万一有问题，对高维或低维任意一方产生不好的影响，我们都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还有第三点就是……”
黎渐川迎着众人的目光，顿了顿，道：“我直觉不安。”
研究中心再次陷入沉默。
隔了一会儿，法尔教授开了口：“我明白你们的顾虑，但我们总不能连试都不敢试，就这样放弃这条可能解决污染问题的唯一道路。”
田栗再次叹出口气：“两票对四票。发布全民通知，准备召唤魔盒吧。”
他们都下定了决心。
黎渐川不再说什么了，他知道自己手里仅有一票，改变不了更多的票数所支持的决定。
晚点，这一年的公民大会提前召开了，又有更多更多的票数支持了召唤魔盒、尝试交流的决定。
事情到这一步，已成定局，黎渐川只能期望，他内心深处那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不会冒出来，成为现实。
潘多拉空间，新星历73年，大星域第三次漩涡潮汐到来时，所有潘多拉人类汇聚一处，在委员会六人的带领下，激发了这片四维空间内的一部分超维能量，并尝试凝聚人类意识，召唤魔盒。
无尽高的虚无处，维度张开缝隙，一只漆黑的盒子不带丝毫波动地，拖拽着血色的涟漪悄然而至。
这只魔盒仿佛故事里有求必应的神，听见人类的呼唤，便应邀而来。
潘多拉人类惊喜之余，传出信号，尝试与它沟通。
“我不会答应，”面对田栗等人提出的直接祛除污染的交易，魔盒再次如之前一样拒绝了，“你们身上的污染更重了。上一次，我直接出手祛除污染需要的报酬，你们负担不起，这一次，要更多，你们更无法承受。”
“那联系地球，或者返回地球呢？”法尔教授问。
“可以，”魔盒道，“但你们确定要这么做吗？”
它说：“以不破维的方式联系地球，只能通过宇宙信号，以地球目前的科技手段，捕捉到你们的信号的概率大概是亿万分之一，并且只能捕捉，难以破解和回复。”
“直接与地球取得联系，或返回地球，就必须要破维。破维的风险很大，你们很可能会遭遇无法想象的恶劣情况，也不一定能得偿所愿。而且，破维返回地球，也只能降临一部分意识，无法真的返回，破维降维的手段，也会对维度相对较低的空间产生一定的不良影响。”
魔盒似乎毫无隐瞒，将一切摊开来，说得清清楚楚。
这让原本已有些下定决心要破维回去的潘多拉人类们迟疑起来。
“会对地球有不好的影响？”有人问，“是什么影响？”
“在你们没有做出这件事情前，这件事情的未来有无数种可能，我也无法完全看清，”魔盒回答，“但其中很多种可能，大概与人类的末日有关。”
“末日？”艾登惊疑，“什么意思？我们的降临，会给地球带来毁灭？”
魔盒道：“不要把地球和人类混为一谈。这里的末日只针对人类，不针对地球。地球也会有毁灭的一天，但那远比人类的历史遥远太多。人类的末日与你们有关，但不一定是你们带来的。”
“从更高维度的时间轨迹来看，大部分轨迹都明确表明，人类的历史只有数百万年，现在已经临近尽头。无论你们是否破维回去，地球人类都将灭亡，可能是因天灾，也可能是因人祸，不到那一刻，无法确定观测结果。”
“什么？地球人类要毁灭了？”
潘多拉人类们震惊不已。
“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没有什么物种能长盛不衰，永远是一颗星球的霸主！恐龙在地球上生活了上亿年，不还是毁灭了吗？我也无法接受，但如果这就是现实，那也说得通……”
“我的亲人还在地球上！”
“四维空间的时间都过去了这么多年，地球上的他们恐怕早就不在了……”
“人类的历史只有数百万年是什么意思？这是说，灭亡是早就注定的命运吗？”
“谁定的？”
“可以改变吗？他们或者我们，谁可以改变？”
无数信号控制不住地爆炸开来。
“冷静！”
田栗的情绪瞬间扩散出去，影响着在场所有躁动的信号生命，让他们迅速平静下来。
她的一生经历了太多大风大浪，即使听到地球人类注定灭亡的消息，也没有太多意外。跳出人类本身局限的目光去看，哪有物种不会灭亡？人类总是再如何自命不凡，也终究不是例外。
但她仍抓住了重点，询问魔盒。
“大部分时间轨迹表明人类即将毁灭，但不是全部时间轨迹，对吗？”田栗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减少毁灭的时间轨迹，增加生的希望？”
魔盒回答：“任何变数都有可能减少毁灭，增加生机，也都有可能减少生机，增加毁灭，我无法控制，你们也无法控制。宇宙也正因如此莫测而有趣非常，不是吗？”
“你们的污染已经加重，我建议你们先管好自己的事情，不要去忧虑地球人类。”
艾登仍有些不甘，问道：“魔盒大人，如果可以，能给我们看一看那些时间轨迹吗？”
四维生命也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跳出时间的束缚，看到未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只要不是自己亲眼所见，艾登便始终保持怀疑。
魔盒并未拒绝这个要求。
它释放足够多的能量，将所有潘多拉人类的视角短暂地拉到了更高的维度。
在那里，时间是具象的，拥有刻度的，只是它纷杂而繁复，每次观测都尽皆不同，充满诡谲陆离的色彩。
而在魔盒所展示的无数时间轨迹中，绝大多数的轨迹都显示着地球人类终将毁灭的结局。
那是早有预兆的战争，那是冰川融化的大洪水，那是行星撞击的突然事件，那是生物药剂滥用所带来的恐怖画面——
无穷无尽，多种多样，这些时间轨迹似乎不是在展现人类的未来，而是总结人类毁灭的亿万种方式。
所有看到这些时间轨迹的潘多拉人类都意识颤抖，感受到了由衷的绝望。
黎渐川的目光定在那核弹爆炸的战场上，心脏不知为何，揪作痛苦而迷茫的一团。
视角回落。
吵嚷的潘多拉人类们沉寂下来，仿佛被无望的未来摧毁的是他们，而非一道又一道时间轨迹上的地球人类。
不知过了多久，寥寥的信号传出。
“其实不回去也可以……”
“回去可能会加速人类毁灭，也可能会拯救人类，但我们一定就能拯救吗？我们回去的只是一点意识……”
“一点意识，不管是拯救地球人类，还是去研究意识基因和地球的超维能量，都很难办吧？”
“还是要慎重一点。”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顺其自然，或许才是最好的……”
“我们身上的污染是在加重，但其实也没什么感觉，也不着急吧，不如再想想其它办法？”
危险性高，不一定能达成目的，还可能会害了地球人类，无法拯救，反而加速末日。
三项风险加在一起，令潘多拉人类退却。
他们是为污染所累，可现在又没怎么样，回去也不一定就能找到解决办法，那何必一定要回去，做这可能给地球人类加大风险的事？
他们记忆中的地球虽然早已模糊不清，可他们的根终归是在那里。
他们即使不能拯救过去的同胞，也不愿伤害他们。
魔盒看出了他们的犹豫，没说什么，只告诉他们，如果想清楚了，决定破维回去了，可以再次召唤它，它对地球已经开始逸散的超维能量很感兴趣。
潘多拉人类们应着，却没有明确回答。
了解过情况后，在他们大多数人心底，已经开始放弃破维回去这个打算了。
他们七十多年就研究出了污染难祛的根本原因，辨识了意识基因，再花上七十多年，或者一百多年、七百多年，找到别的法子清洗意识基因，或直接补全缺陷，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们的寿命很长很长，完全等得起。
魔盒走后，又一次公民大会，大家都认同了不破维返回，继续进行意识基因研究的道路。
日子起了一点波澜，又很快平静下去。
黎渐川漫步太空中，时而会觉得是不是自己睡多了、想多了，之前竟然对潘多拉人类想要沟通魔盒的事产生那么奇怪的恍惚与反感，总感觉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可后来事实证明，什么大事都没发生，潘多拉人类在与魔盒谈过，明白具体情况后，并没有打算做破维尝试。
四维空间的一切一如既往。
田栗照旧沉睡养伤，艾登照旧忙忙碌碌。
法尔教授泡在研究中心，程烟亭被抓了壮丁，打着下手，偶尔有空，四处乱窜，美其名曰调查研究，体察民情。
西西弗斯日常带队巡航，休息时还是喜欢在那片淡绿的星云间，带着一群崽子兜来跑去，玩游戏，讲故事。黎渐川路过时，也还是会瞬移得飞快，不敢停下，以免被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们缠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潘多拉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过往七十多年的模样，没有什么异常。
直到某一日，西西弗斯身边那个总缠着他讲魔盒和守护者大人故事的陨石拟态小孩，因污染爆发，突然消亡死去。

第593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黎渐川恰好见到了小孩的最后一面。
污染爆发时，小孩正像一块自由快乐的小陨石一样，在那片淡绿的星云间翻滚玩耍，把一块又一块低维空间的碎片堆叠起来，码得高高的，跟地球小孩堆积木似的，要摆出新的空间形状。
黎渐川经过，瞧了一眼，不想招惹这古灵精怪的小崽子，便要如往常一样悄摸地迅速离去。
可不成想，他刚瞬移出去没多远，身后那道快活的信号就突然爆炸般轰然一乱，喷涌出无数痛苦尖啸的波动。
他立刻回身冲过去，就看到刚才还好端端的小孩此时拟态溃散、信号紊乱，一颗小星星一样明亮的“核”由内而外地渗出了异样的能量物质。
这能量物质在黎渐川的眼里呈虫卵般蠕动的绿叶模样，透着与太空森林相似的气息，还有一点信号主体的波动。它侵蚀着小孩稚嫩的“核”，令其逐渐黯淡，同时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是污染！
污染爆发了！
黎渐川心头咯噔一下，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沉了下去。
“好疼！好疼！”
小孩痛苦地崩散着无序的信号，情绪疯狂翻涌：“守护者大人……守护者大人，是你吗？你是来救我的吗？我好疼啊，守护者大人……我是不是吃坏东西了，我不该出去偷吃宇宙信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守护者大人，守护者大人……求求您，救救我！”
黎渐川的心脏被狠狠地揪了起来。
“没事的，小晨，冷静下来，”他一把抱住小孩，“我们马上去看医生，看了医生就没事了。”
他以自己的信号海洋将小孩包裹起来，安抚情绪，压制能量，带着他冲向研究中心。
可研究中心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些年过去，他们对污染的研究刚刚走到尝试弥补意识基因缺陷的阶段，可相应的几轮实验全部都失败了，一切都还停留在理论上。面对小孩身上突然爆发的污染，他们束手无策。
法尔教授无奈，与小孩谈过后，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将小孩带入实验中。
但不成就是不成，即使所有人都坏抱着一点奢求奇迹的希望，可最终结果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一场抢救般的污染祛除实验失败了。
小孩漂浮在实验空间内，黯淡的“核”逐渐四分五裂，化作不可捕捉的齑粉，围绕“核”而生的信号也渐渐散去，融入宇宙，成为那零散在太空里的无数无意识的宇宙信号之一。
最后一点意识随“核”消亡前，小孩勉强凝聚出混沌的拟态，依偎在西西弗斯的腿侧，对黎渐川腼腆地笑。
“守护者大人抱了我，西西弗斯……你说得没错，守护者大人好强大，信号海洋有那么那么大……我知道，守护者大人不讨厌小孩，他看到我出事，可紧张了……”
“下一世，我也会像守护者大人那么强大的，再有污染也打不倒我……所以不要难过了，西西弗斯，我讨厌难过的情绪……”
“会的吧，西西弗斯，我们会像你讲的故事里那样，会有下一世，会再见面的，对吧？”
西西弗斯拟态的人类双手伸了出去，捧起小小的陨石。
陨石颓散，如沙土一般，自他的指缝间流走，落入漆黑无尽的宇宙，无迹可寻。
定居潘多拉空间至今，已经过去近百年，所有人都琢磨过，他们之中第一个消亡死去的人会是谁。
大多数人都将目光放在那些老人与伤患身上，老人与伤患们也都坦然地接受，田栗闲暇时，甚至还研究过自己的葬礼应该怎么办，她坚信，这会是载入潘多拉史册的第一场葬礼。
谁都没有想过，最先离开他们，消亡死去的会是一个孩子。
潘多拉空间的第一场葬礼，竖起的是孩童的墓碑。
所有人的情绪都沉落到了无尽的深渊之中。
“这只是一个开始。污染……很可能要控制不住了，最先被侵蚀的，大概率都是‘核’的能量还相对不足的孩子。”
法尔教授发出沉重的叹息。
“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田栗问。
法尔教授没有回答，研究中心的众人也沉默无言。
“会有办法的，”程烟亭道，“加快进度吧。整个潘多拉空间，所有一切资源，全部都投入进来，一定会有办法的。”
没有人否决他的提议。
他们必须要看到希望，看到未来，哪怕为此拼尽一切。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包括黎渐川这个门外汉在内的绝大多数人，全都一头扎在了研究中心里。
搞研究的搞研究，做实验的做实验，打下手的打下手，整个潘多拉空间的气氛低迷中透着固执的狂热，仿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可世界上很多事，不是努力就一定能办到。
很快，又有一个孩子污染爆发，消亡死去了。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痛苦、悲伤、忧虑，无数消极绝望的情绪灌满了深旷的四维空间，研究中心封闭的空间里永远不会有星云亮起，就好像奇迹般的幸运永远无法眷顾他们，无法降临此处。
终于，在他们眼睁睁看着第十三个孩子于他们面前消亡时，有人按捺不住，爆发了。
“解决不了，我们解决不了，你们明白吗？我们只凭自己，只凭这里的东西，解决不了这该死的污染！”
西西弗斯喷涌出了近乎疯狂的情绪。
他掌心死死攥着孩子溃散的拟态残留，声音与其说是怒吼，不如说是哀求：“召唤魔盒吧，破维吧！你们不敢承担这个罪责、这个骂名，我来承担，行不行？是我要求你们不管地球死活，必须要破维降临，去找有可能清洗意识基因的一线生机的，是我无法忍耐，是我自私自利，是我非要活下去！”
“算我求你们了！”
“孩子死完了就是大人，你们以为你们躲得过吗？”
“求求你们，召唤魔盒吧！”
“召唤魔盒吧！”
西西弗斯嘶吼的信号像一柄尖刀，刺穿了所有潘多拉人类的“核”。
无人敢应答。
他们沉默地围着西西弗斯，看他在那片淡绿星云上发疯、崩溃，拟态凌散，而他近处，空空荡荡，曾扯着他叽叽喳喳要听故事的孩子们，一个都不在了。
黎渐川站在人群之间，只觉窒息难言。
巡航队将西西弗斯带走了。
后来法尔教授说，这一批孩子几乎都是西西弗斯照顾长大的，他对他们有很深的感情，受了刺激，一时情绪失控，无可厚非。
而且他的“核”在逃亡大战时也受过伤，留下了隐患，这次失控，意识不稳，“核”便被污染趁虚而入扩散起来了。要不是西西弗斯“核”的能量相当强大，还能勉强压制污染，不让它爆发，那恐怕他也活不了太久了。
“成人也不是钢筋铁板，”法尔教授道，“死神已经来了。”
潘多拉人类尽皆无声。
一个月后，西西弗斯搬进了研究中心，作为实验体，加入了污染祛除实验，他失控发疯的事闹过一阵，也慢慢地不再有人提及。
但黎渐川却知道，有很多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这一年的公民大会提早了一些，大会进行到倒数第三天，被搁置多年的破维计划再次被提上了案头。
黎渐川坐在神殿般巍峨的大厅里，接收到了无数情绪不一的信号。
他们有的饱含无奈：“是，地球是很好很好，地球人类也很好很好，我们来自那里，我们的根在那里，可就因为这样，就要我们放弃目前唯一可能存在的生机，在徒劳的挣扎里等死吗？”
“我们，我们的孩子，也都想要活下去啊！”
有的早已坦然：“我们还是地球人类时，没有外力，只在自己的内部，尚且都会为了个人或己方群体的生死与利益拔刀相向，更何况是现在？我们必须要认清，现在和以后，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究竟是什么。”
“为了我们真正重要的东西，生命、未来，我们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
也有的仍在犹豫挣扎，最后不知是为说服谁，抬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破维回去的话，虽然成功率很低，但至少还有摸得到的希望，对吧？而且，我们的破维降临也不一定就会带来恶果。”
“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不管我们是否破维降临，地球人类都会走向灭亡，这是注定的结局。我们破维降临，在寻找清洗意识基因的法子时，以高维的能力帮帮他们，说不准还能成为魔盒口中的变数，助他们改写末日，迎来新生呢？”
“这样的话，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我们绝对没有想要伤害他们，我们是去帮助他们的！”
他们自己肯定着自己。
生死利益，永远是世间最赤裸的话题。
黎渐川望向了田栗。
许久，纷杂的信号中，田栗已然苍老衰弱的信号缓缓传出，带着无法分辨的复杂情绪：“那就明晚……公投吧。”
或许是因为田栗的这个决定，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黎渐川在这一天的大会结束后，非常罕见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潘多拉人类最后的公投结果是选择破维降临。
他们再次召唤了魔盒，付出极多的超维能量，与魔盒订下了一份至高无上的契约。
魔盒答应帮他们破维，但可以通过破维通道降临地球的，只能是一团意识。
它不保证降临的成功率，也不保证破维的意识不会受到维度扭曲。也就是说，去做这需要降临的意识，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而这明显不是什么好差事的活计，却也有一堆人抢着做。
黎渐川没在里边看见自己的身影，但却看到了西西弗斯。
他也想去，可也被按下了。
最终，一场高层会议下来，定下的意识降临人选，是田栗。
“我是将死之人，死前还能为大家作一次贡献，是非常幸运的事，”田栗笑着对人们说，“我自荐，一是因为不管污染爆发与否，我都确实活不了多久了，这种事与其让你们年轻人来做，不如让我来，二也是因为人心易变，我们离开地球太久，这次回去也抱有自私的目的，真到了不同的情境下，谁能保证信念不动，只坚守自己的目的，一定不主动去伤害他们？”
“我也不能保证，但多少对自己还算有点信心。这里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来牺牲，来信任，选其他人，不如选我。”
“这是好事，不是吗？”
没有人回应田栗的笑容，也没有人看到她眼中深藏的悲切与空茫。
临行前的一晚，田栗去一处被改造为墓地的空间，看望自己的老朋友们。
墓地的最角落，有“潘多拉号”老舰长伯恩的墓，当然，伯恩并不在这里，他死在了逃亡大战里，连一缕信号都没有留下。
“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将我们推往某个方向，成为自己从来都不想成为的人，是这样吗？”
田栗望着伯恩，低低叹息。
破维当天，没有谁看清魔盒究竟做了什么，他们只模糊地见到了一些能量和磁场的异变，然后维度便在某一处开始诡异坍缩扭转，形成了一个与黑洞有些相似的小小破洞。
田栗的意识被抽取出来，投入到了这破洞之内。
她的“核”失去本源，迅速黯淡破裂。
这等同于死亡。
即使未来她的任务完成，也再无法回归这里。
“会成功吗？”
有人小声地念着。
所有信号生命都将目光聚焦在那小小的破洞内。
他们紧紧凝望着那团意识，看到它在光怪陆离的通道内穿梭、滑出，掉进三维的世界。
蔚蓝色的星球近在眼前。
而这时，意识终于无法再逃脱维度变化的撕扯。
它如被石磨碾出血肉内脏的老鼠，扭曲变形，糜烂溃败，爆发着尖锐而又疯狂的嘶鸣。
在这不可闻的嘶鸣声中，2037年1月1日的地球到了。
遥远的太空里，“潘多拉号”在它降临于此的数十分钟前，已成功发射，不曾与它谋面。
风雪寂寥的冈仁波齐上，登山队亮起火光，七名狂热分子在邪恶的仪式中央，杀害了一名无辜者。
鲜活跳动的人脑被高高捧起。
这是人类身体上唯一可以容纳超出三维的存在的地方。
于是，在破维、降维过程中完全失去了曾经的形态与思想的田栗，遵循生存的本能，一头撞进了那颗人脑里。
不，也许到这里，就不该再称它是田栗了。
真正的田栗从被降维碾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未来活下来的，只有救世会的造物主与潘多拉疗养院的中枢大脑。

第594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黎渐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这些，也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但梦，仍在模糊而古怪地继续着。
他看到潘多拉空间的信号生命们为那团降临意识遭遇的意外而焦急起来，询问魔盒解决的办法。
魔盒却说无法解决，无法补救，如果他们一定要施加影响的话，也只能通过破维通道与降临意识联系，只是降临意识的自我不一定还存在，他们传下的讯息也不一定完整。
“那再试一次，再降下新的意识呢？”
有人问。
“超维能量不足，破维通道无法承受。”魔盒摇头。
潘多拉无法，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们尝试着传下了讯息，可讯息被维度风暴扯得残缺四散，也不知被谁接收到了多少。
隔着一条无法形容的扭曲通道，他们望着地球，望着那团降临到地球上的意识。
他们看到它被撕扯成两半，落进了一颗鲜活的人脑里，随后，那人脑也被切割，一半人脑带着一半意识，分别独立起来。
它们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一个在分裂过程中夺得较多的一团意识，更加强大，一个夺得的意识较少，单薄孱弱。
强大的，失去了过去，只余本能和一点残留记忆。而不管是本能，还是残留记忆，都在告诉它，它需要地球逸散的超维能量。
于是，它开始疯狂地吸取它们。
可它只是半颗无法行动的人脑，即使破维通道的出现，更进一步引动了地球超维能量的波动，也并非任何地方都有超维能量正在逸散，它需要去寻找更多的能量点。
那些日日跪拜在它面前，阴差阳错将它奉为神明的狂热者，终于进入了它的视线。
他们需要一位神，而它也需要足够多的仆从。
他们不在意他们的神究竟是什么，它也不在意它的仆从究竟有着怎样的野心与欲望。
它只记得它需要超维能量，那些偶尔会断断续续传来信号的同类，也需要超维能量，所以，它要很多很多的超维能量，很多很多的超维造物。至于地球和人类会因此出现什么改变，这不在它的考虑范围内。
它是那些狂热者口中的救世主，可那些狂热者自身，又有几个是真的想要救世，是真的信它为神？
都是为野心与贪欲而生的幌子罢了。
他们是地球人类，尚且如此虚伪，它一个早已不属于地球的高维生命，又怎么会去在意这些？
它只为自己的目的，任何试图阻拦它的，都是它的敌人。它不介意自己的扭曲与疯狂，这是它强大的根源。
至于另一团意识，较为孱弱的，它自分裂出来的那一刻，便生出了所谓的自我。
它不愿被强大的造物主融合，于是影响着周遭，以离奇而又合理的方式，远离了第七个狂热者，来到了遥远的加州。
它也想要活下去，也想要变强大，可它的意识实在太孱弱，无法像造物主一样直接吸收地球上的超维能量。它需要一个更强大的、更完美的容器，来作为它的躯壳，和吸收超维能量的媒介。
同时，它与造物主一样，也记得一点自己的使命。
它知道自己需要去调查地球人类的意识基因，通过破维通道，传回潘多拉空间，以作研究。
它与造物主不同，它不将地球人类视作仆从、蝼蚁，而是看作工具与极佳的实验品。
好用的工具，它愿意以高维力量改造他们，让他们成为自己的一条触手，带他们实现维度的跃迁。不好用的工具，它也不在意，放任不管，自然而然也就落灰不见了。
而实验品，更是要好好挑选的。
无论是培养容器，还是研究意识基因，都需要它们。
一座深山里的疗养院，隐蔽而幽静，也许就是实行这些计划的最佳场所。
哦对，还有救世，避免地球人类走上毁灭的结局。
这其实很简单。
只要它的造神实验成功，融合了完美容器的它，就是地球上唯一一个可以自由行动、且不会被三维空间排斥的高维生命，它永生且强大，可以尽情地施展自己的能力，对地球上的一切灾难和祸患实行降维打击。
它会是一尊行走在世间的、真正的神明。
如此，又还有什么结局不能改写？
中枢大脑对自己深感佩服，它与那疯狂而愚笨的造物主是完全不同的。
只可惜潘多拉空间的那些同类也大多都是蠢货，他们甚至不再叫它田栗，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它又怎么会在乎？田栗，和A1—137、A1—006之类的，本质上又能有什么不同？
它有自己的计划。
两团降临意识，两半分裂人脑，就这样像病毒一样，扎在了这颗蔚蓝色的星球上。
天空破洞的另一端，潘多拉人类不断地尝试着各种手段，想要收回降临意识，或唤回田栗曾经的意志，可很显然，这是徒劳的。他们只能与两团意识进行着只言片语的沟通，努力阻止他们对地球产生更多的破坏。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的“核”都明灭不定，情绪止不住地翻腾。
破维之前，他们确实已经做好了准备，带着即使伤害地球人类，也一定要达成目的的觉悟。
可当意外真的出现，一切失去掌控，他们便发现，自己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所谓同类相残，就算下得去手，又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不过，这种波澜也并没有维持太久。
很快，造物主传回了超维能量，中枢大脑送来了意识基因的研究进展，潘多拉空间的污染研究因此获得了突破性进展。
地球的超维能量竟然真的可以弥补他们的意识基因缺陷，并对意识基因进行清洗！
已经住进研究中心实验室的重污染者们惊喜大叫，冲进无尽的太空里奔跑。
孩子们不再有忧虑，淡绿的星云上再次遍布欢乐的身影。
大人们舒展了眉头，望着自己“核”内涌动的异样，睡下了多年来第一个好觉。
找到生机，令所有潘多拉人类都如释重负，深旷的四维空间时隔多年，终于翻涌起轻松愉悦的信号海洋。
研究中心称，地球超维能量对潘多拉人类来说，是和潘多拉空间，和宇宙间许许多多的超维能量都不太相同的超维能量，它们勾连着他们最根本的东西。只要有足够多的地球超维能量，他们甚至可以直接补全意识基因缺陷，将污染全部排出，而且还有机会更进一步，将自身力量与生命等级再度提升。
“我们需要更多的地球超维能量！”
大部分潘多拉人类都坚定了这个想法。
于是，他们不再干涉，甚至默许或推波助澜着造物主与中枢大脑的行动。
“破维已经让地球的超维能量加速逸散了，再加上魔盒抽取，地球上的超维能量可能撑不了多少年了……几亿年，几千万年，还会有吗？与其留在这里逸散浪费，不如拿过来，为我们所用。我们也是由地球哺育，从地球走出来的，这没什么不好，况且，我们也不是要抽干它……”
“我们也分不到太多地球超维能量，在我们前头，有一个魔盒，要收取报酬，抽取走一部分超维能量，还有上百亿地球人类，他们只要还活着，就在无意识地汲取地球的超维能量……”
“其实地球人类早晚都是要灭亡的……”
“至于魔盒，也不能这样放任它……”
他们遥望着地球，感受着新增的力量，细数着自己所获取的、所失去的。
人都是会变的。
即便是大部分时候，都自认为已经跳脱出“人”这个概念的信号生命们，也无法摆脱这亘古的真理。
利益、立场，如两根平等地套在所有智慧生命脖子上的狗绳，令其要么升空成为天使，要么下沉成为恶魔。
无有例外。
“我们也是人类！”
极少数抗议的潘多拉人类发出尖锐的信号。
“‘只要有可能，人人都会成为暴君，这是大自然赋予人的本性’，我们也是人类，自然也拥有这样的本性。”西西弗斯面无表情地回应着他们。
事实已无可更改。
各种各样的声音汇聚成浪潮，分割出了激进派、中立派与改良派三个主要阵营。
其中，激进派在公民大会上占据主导地位。
“我们不会放弃拯救地球人类，但一切都要建立在我们可以顺利获取足够多的地球超维能量的前提下。”
这是激进派上台后针对破维计划的首次发言。
艾登愤怒地扔出空间碎片，咒骂他们虚伪。
“可还能怎么办呢？”有人拦住他，“我们需要地球超维能量，需要用它来补全意识基因，来排出陈年污染，来变得更加强大……我们也只是想更好地活下去，我们又有什么错？”
“那里已经是一片绝望地，不如在灭亡前发挥它最后的作用。当初破维投下过一票的您，眼下又来垂怜那里，才是真的虚伪吧？”
艾登环视大厅，无数双人类拟态模样的眼睛沉默着注视着他，什么都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艾登退出了委员会。
没多久，他因拒不吸取超维能量，污染爆发，消亡死去。
潘多拉的声音渐趋统一。
在激进派的领导下，他们借助造物主，不断吸取着地球的超维能量，暗中积蓄力量。
随着力量的增加，他们发现自身与地球之间的联系也在增强，只要他们想，就可以通过破维通道，对地球施加一定的影响，也能由此与魔盒斗斗心机。
但他们没急着做什么。
因为地球上，一场席卷整个世界的大战爆发了。
“多死一些人也许是好事，人口太多，资源太少，这才是矛盾日益加剧的根本原因，死掉一些，说不准就不会有末日了……”
“再等等吧，再等等，现在不是插手停止战争的好时机……”
“反正也还没有打到人类马上就要灭绝的程度，不是吗？”
潘多拉人类不急不忙。
他们冷眼观察着这场战争，一直在等待着那所谓的时机。
可没多久，他们就等不下去了——
人类似乎察觉到了不对，他们调查到了他们，并高喊着口号，要反抗他们。
这听起来实在太可笑了。
“不识好歹！”
“我们是来拯救他们的！”
“这场战争难道是因我们而起吗？假如平时根本没有利益纷争、资源抢夺，地球上出现一百个降临意识，一百个造物主与中枢大脑，也不会发生任何战争！根源在他们自己！”
“我们参与这场战争完全是为了他们！这场战争只有足够激烈，才可以替过那些时间轨迹中所谓的末日，而它再如何激烈，也都在我们的把控之中，只要我们控制住，它就绝对不会带来真的末日！”
“但现在已经不同了，他们疯了，我们控制不住了，末日真的要来了……”
“我们不能让这一切更乱了……”
“要插手吗？救世会培养A2系列的请求可以答应……”
“或许也应该给出一些高维威慑……”
于是。
毫无人性的改造人涌入战场。
未知的神迹降临，黑暗无差别地笼罩了整个地球。
“瞧，他们吓坏了！”
“这下应该会安静一段时间吧……”
“不，有一些不安分的小虫子，他们好像找到了魔盒的踪迹……”
“难道他们还想与魔盒谈判交易？”
“他们能付出什么报酬？会不会与那个被中枢大脑选为完美容器的人类有关？”
“魔盒不会答应他们任何直接的要求，但这场谈判必须要破坏！”
“只来得及夺走心脏，却没能拿到大脑？真是一帮废物！”
“魔盒察觉到了我们的蚕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们警惕我们，厌恶我们，我们无法拯救他们……既然结局无法更改，那不如为他们编织一场各得其愿的美梦。同样都是百年岁月的未来，是活在痛苦的现实中，还是活在美好的幻梦中，这不难选择吧？”
“我们都是为他们好……”
“世界上除了神，谁还会这样满足他们？”
“此时此刻，你有什么愿望？”
……
梦境的漩涡里，无数画面扭曲倒卷。
黎渐川在徒劳的挣扎间，看到了爆炸的核弹、哀嚎的人类、飞扬的血肉。
更远一点，还有在一个个文明遗迹中晃动的漆黑斗篷，于一座座焚化炉内融为灰烬的幼小身躯，分别在战场的母女，相依于病床的恋人，以及茫茫高处，一份以法则书写而成的崭新的三方契约。
“我们只要一线生机……”
黑金字塔，青年桃花样的眼睛如陨世的星辰。
隔着色彩斑驳的梦，黎渐川与他对望，恍惚听到他正在对谁说话。
他说，对不起，哥，我爱你……
梦的漩涡转到最后，心神沉落在那双桃花眼里，仿佛被吸走了所有情绪与思维的黎渐川忽然惊醒一般，在无数纷杂的画面里，感知到了一抹极其微弱的、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追寻着，分辨着，最终在这气息的尽头看到了救世会外派的一支小队。
“我还是很好奇，神为什么会传下神谕，让我们调查光明未来联合组织？这个组织不是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消失了吗？”
小队人小声交谈着。
“你知道他们消失，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消失吧？有地下情报说，2036年12月底，他们集体深入了几处文明遗迹，似乎是想去激发某些未知能量，结果全都一去不复返。”
“神是2037年1月1日降临的，光明未来是2036年12月底消失的，这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不可妄自揣测神！”
“神一直对各个神秘文明遗迹感兴趣，光明未来在这方面有些研究，也许这才是神愿意关注他们的原因……”
“可惜这次出来调查还是没什么收获。”
“行了，都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
一队人应着，收拾起东西，拔营启程。
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他们离开时，竟将一个明显有些古怪的石盒留在了原地，没有带上。
黎渐川感知到的微弱气息，就来源于这个石盒。
这不就是这支小队的调查收获吗？
他们居然好像完全遗忘了它……
又不知过了多久，世界都由真变假、换了个模样，一个少年误入这里，发现了这个石盒。
他疑惑地将它打开，拿出了内里的东西。
“非常指南？”
少年念出了封面上的字，“哇，竟然是一件奇异物品！不对，好像和一般的奇异物品气息不太一样，难道是传说中的超维造物？不不不，也不像……喔，我知道了，是超维造物消亡时诞生的碎片！”
“白夜研究所那个‘命运之眼’好像也是这种东西，会有联系吗……”
“怎么感觉还有点魔盒气息残留，它的上一任主人也是玩家？不应该吧……算了，不管了，反正以后是我的了，嘿嘿……”
非常指南？
这就是非常指南？
它看起来明明没什么特殊之处，除了那抹气息。
可这气息……
黎渐川愕然，正要尝试凝聚视野去观察，却被一道忽然传来的信号打碎梦境，叫醒过来。
“黎渐川，黎渐川！”
“公投快要开始了，赶紧醒醒！”
黎渐川迅速收敛无意识散开的信号海洋，打开视野，就见远处程烟亭正在对他招手。
作者有话说：
只要有可能，人人都会成为暴君，这是大自然赋予人的本性。——丹尼尔&#183;笛福
ps：“要么升空成为天使，要么下沉成为恶魔”改编自“倘若人不升空成为天使，毫无疑问，他将下沉成为魔鬼”，作者柯尔律治。

第595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时间过得这么快吗？
才睡一觉的功夫，四维空间的一天一夜竟然都过去了。
黎渐川从梦中回神，稳了稳情绪，瞬移过去。
“走吧，一块去公民大厅，”程烟亭边说着，便投来打量的目光，“说起来，你刚才是在做梦吗？”
黎渐川知道程烟亭一直都对梦境非常关心，也很有研究，便也没遮掩，直接道：“对。我很少做梦，升维之后，对意识的把控力更强，更是几乎不会做梦。这算是我成为信号生命后做的第一个梦。”
“你的信号海洋和空间屏障都太厚实，我也没看见你梦里的画面，不过，应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程烟亭道，“你这些日子都在为破维不破维的事烦恼，梦到的也是这个？”
“差不多。”黎渐川道。
“我梦见这次公投的最终结果是选择破维，我们再次召唤了魔盒，田姐自愿成为穿过破维通道、降临地球的那团意识，但最终的结果却和我们想象中不太一样……”
黎渐川言简意赅地说着，没有明确点出部分细节。
虽然这只是一个梦，但他却直觉有些东西不该说出。
程烟亭没有听完他的描述，在他说到一半时，他就非常突然地打断了他：“其实我也做了一个梦。”
“什么？”
黎渐川诧异地看向他。
程烟亭停下瞬移的脚步，同他对视着，人类拟态的双眼亮起从未有过的、奇异而明灼的光：“我梦见了一个人的小半生。他出生于地球2024年的10月10日，而非2019年的10月10日。他生于小镇，长于小城，少年时陆续失去亲人，十八岁退伍，加入了华国处里，成为了一名特勤人员，隐姓埋名，游走世界，执行任务……”
“2037年1月1日，华国冈仁波齐的天空破了一个大洞……”
“2050年2月20日，他和一个名叫宁准的人在埃及黑金字塔，与魔盒谈判……”
“同年7月28日，高维生命编织的美梦与愿望降临，差不多同时，一个名为魔盒游戏的超现实无限游戏出现，笼罩全球……”
“他成了一名魔盒玩家，想要拼命走到那场最终之战……”
大段信号突地涌出，融缩着庞大的信息量。
黎渐川的双眼倏地睁大，明亮的“核”剧烈颤抖起来。
“你——！”
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信号海洋骤然掀起，猛地扑向程烟亭。
但已经晚了。
早在这大段信号传出的刹那，程烟亭的“核”就已经霍然变色，内里的污染如遇了狂风的火，一下子熊熊烧起，以无法阻挡的姿态爆发，将他的“核”完全吞没。
“你之前猜得没错，我，和你见到过的白术、南娅，都一样……我们都是怪人，都是魔盒游戏的监视者。我们偷偷潜入进这场最终之战，就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刻点醒你们，或帮助你们……”
“我自封了记忆和自我，比他们苟得久一点，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猜这场公投就是这一局最关键的时刻，无论如何，你都必须要醒来，作出最正确的选择……”
“瞧，一点都不让人把话说完，幸好我早有准备，一大段信号，你能抓取多少信息就抓取多少信息吧，他们急得很，多点机会都不给。不过，仔细算起来，我们也是作弊……可若不作弊，你们，我们，又能拿什么来面对这些高高在上、制定规则的家伙？”
“加油吧，King……”
拟态溃散，核心四分五裂。
程烟亭沉落在生命急速流逝的消亡中，最后传出的信号微弱而残缺。
这一切实在太突然。
黎渐川试图抓住他，可程烟亭的消亡却快得近乎诡异，还未等黎渐川靠近，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就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无数流散开来的无意识信号。
“程烟亭……宁准……”
“最终之战……”
污染爆发的余波冲击里，黎渐川的意识深处轰鸣不止。
又一个在他面前说出古怪话语，又离奇死亡的人。
而和之前那些人都不同，程烟亭是他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他该相信他吗？
可看过那段信号，他也什么都没有想起……
黎渐川被无尽的茫然与悲伤压在了原地。
“黎，你怎么在这儿？”
污染爆发的动静吸引来了法尔教授，他带人匆匆赶来，一眼看到了停在原地的黎渐川。
“这是……程？”
他捕捉到了宇宙间新鲜散开的信号。
黎渐川的视线定在他身上，片刻，像是才回过神来一般，微微点头：“对，是程烟亭。”
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道：“他和我一起去公民大厅，路上突然污染爆发了。污染……蔓延速度非常快，我还来不及施救，他就消亡死去了。”
“看来污染的问题要变得更加棘手了……”法尔教授发出沉重的叹息。
黎渐川垂下眼，没有说话。
“走吧，一块去公民大厅，公投要开始了，我们委员会的票已经少了程那一张，剩下的，一张也不能再缺，”法尔教授收敛着情绪，打起精神，“这里就交给他们吧。”
他指向随他而来的几人。
是研究中心负责污染研究与处里的临时小队。
黎渐川没有拒绝。
他与法尔教授同行，一步一步，瞬移赶往公民大厅。
路上，法尔教授问黎渐川了解一下程烟亭污染爆发的情况，然后整个人都忧心忡忡的，似乎是在为污染的问题担心不已。
“也许，我们真的不得不破维降临了……”
法尔教授叹道。
叹完，他有点好奇地问黎渐川：“黎，我们这些人里，只有你的态度一直不太明确。这次公投，你会怎么选？”
黎渐川闻言停下了脚步。
他们已经来到了那座四维形态的、神殿般的辉煌大厅前，只差一步，就要迈进厅内。
“我这一票真的很重要吗？”黎渐川看向法尔教授。
“当然，”法尔教授转动他数学符号的拟态，“委员会成员的一票代表着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已经恢复记忆了，”黎渐川忽然道，“不在宋烟亭死的那一刻，而在你出现的那一刻。”
法尔教授传送的信号一断。
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在刹那间凝固。
黎渐川注视着面前陡然平息了所有情绪的数学符号：“这场最终之战，你们耗费在我身上的力气确实不小，宋烟亭那样早有准备地砸来的大段信号，也没能直接冲破我的记忆封锁。”
“我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但将我点醒，也许本来就不是宋烟亭的主要目的，他大概也清楚我的记忆封锁程度。所以，他的次要目的就是以那段突然的信号和他的死亡，让我真正以怀疑的视角去审视你们，也让你们在面对他这个意外时，露出一点破绽。”
“他的目的达到了。”
黎渐川道：“叠在你‘核’上的那些伪装，在你看到我消化程烟亭的大段信号时，紊乱了一下。就这一下，我看见了你真实的‘核’，它与这场最终之战里‘西西弗斯’的‘核’实在太过相似。”
“最重要的是，它还带了一些魔盒游戏的气息。”
“监视者们一次次撞在我记忆封锁上的力量，终于得到了引导，封锁突破，我恢复记忆，想起了一切。”
“这是我的最终之战，不是我的真实人生。”
黎渐川沉沉道。
在他的目光下，数学符号的拟态缓缓消散，凝聚成了一个与此时端坐在公民大厅内、饱受污染煎熬的年轻人完全不同的西西弗斯。
他凝缩着极为强大的能量，望向黎渐川，面上浮现出莫测的戏谑：“早知道你会在剧情里成为我们之中最强大的信号生命，我就该在你升维异变的最初动点手脚，可惜……”
“不过也没关系，虽然你恢复了记忆，但我们可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你选择地球人类，把这一票投给不破维，就一定是错误答案。”
“谜题是由你的心生出的，副本是由魔盒创造的，可通关的正确答案却是我们定下的。”
“所以，在迈进这座大厅前好好想想吧，King。”
西西弗斯笑容放大：“这一票究竟要投给谁，才能助你拿到那把通关钥匙……”
“当然，不选也可以，弃票也是一种答案，不是吗？”
随着西西弗斯的话语，一段信号出现在黎渐川面前，凝成了一张空白的票纸。
它泛着涟漪，如一面镜子，映照着黎渐川闪烁不定的“核”。
与此同时。
灰棕色的漠土上，谢长生面前的老太太浑身一震，神态表情飞快变化，扭曲成了极为割裂的两半。
一半是英山，满是惊骇与恍然：“我的精神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我能成功进入小长生的最终之战，是因为我足够强且幸运，现在看来，全都是你们的算计！”
“你们早就污染了我的精神体，偷偷寄居在里面……”
另一半是西西弗斯，扯出半边嘴角的笑容：“不不不，不是我们污染了你的精神体，而是你，一个监视者，本就是因我们而存在的。”
英山一顿：“什么意思？”
谢长生半靠在长椅上，也微微抬起了眼。
“意思就是，没有我们，你永远只会是一个受魔盒游戏摆布的怪物，不可能出现一丁点的自我。”
西西弗斯笑着道。
“我们将自身渗透进魔盒游戏时，少数魔盒怪物受到我们的高维力量影响，才觉醒了自我，成为了所谓的监视者。即使你们不想承认，也不受我们控制，也不得不认清这个事实。”
“你以为你们觉醒以后，为什么都着了魔一样，想要脱离魔盒游戏，去往现实世界？”
“因为受了我们的影响呀。”
“我们做梦都想回到那个世界，还想趁机带走魔盒的力量……”
“这些你不知道，但你辅助的这位玩家，其实一直都知道，对吧？”
老太太黄浊的眼珠转动，徐徐定落在谢长生身上。
西西弗斯所说的，谢长生确实知道。
他还知道，因为监视者数量少，也无法真的离开魔盒游戏，所以即使他们一直想要脱离游戏，带走魔盒的力量，魔盒也大都放任不管。
唯独在最终之战，魔盒会让与潘多拉对立的人类玩家会成为所谓的训诫者，拥有杀死进入最终之战的监视者的能力。
这可以最大程度地断掉潘多拉对最终之战的直接干预，保证公平。因为最终之战是被魔盒把控最直接的副本，潘多拉要想施加影响，间接手段自然有很多，但直接手段却只有一个，就是利用监视者。
当然，在这场最终之战里，动用了很多监视者的宁准，也一直都清楚这一点。
“将计就计。”
西西弗斯笑道：“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我打的也是这个主意，所以真到了这一刻，就是看谁‘计’高一筹了。”
“现在你叫破我的隐藏，是说明你们，或者是你的‘计’终于要收尾了？”
“对，”谢长生望着面前一张脸扭曲割裂的老人，坦然道，“我已经破解了这场最终之战。”
英山惊讶。
西西弗斯却神色不动，只笑着微微挑了下眉：“所以，你选的答案是什么？救世，还是不救世？”
公园莲池送来清风。
谢长生淡色的瞳孔熔着日光。
“你的这个问题，就是这局游戏最大的陷阱。”
他淡声道：“而要破解这个陷阱，最关键的就是要找到我内心真正的‘谜题’。”
“它从来都不是救或不救。”
谢长生起身，微微挺直腰背，念出了四个字：“真空时间。”
刹那间，世界褪色，黑白降临！

第596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真是怀念呀。”
西西弗斯笑着扫了眼这黑白双色的世界，却不见丝毫忐忑，似乎谢长生的解谜破局并未让他产生什么紧张感。
英山没在意这铺展开的真空时间，只疑惑道：“不是救或不救？那依照这个副本剧情……你的迷障还能是什么？”
谢长生道：“救或不救只是表层的迷障，内里的核心谜题并非如此，前面我隐隐看到了一些痕迹，但直到这一轮，我才终于确定，这个判断没错。”
他顿了顿，将自己的思路简洁而平缓地吐出：“从我进入这场最终之战起，这局游戏就直接将我拉进了一个名为‘救世’的漩涡。”
“始终挂在我视野里的救世游戏面板、每次都明确给出的末日困境、救世时造物能力无意识间给出的绝佳配合、救世过程里获得的庞大自我意识、救世之后的过关通知，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一切剧情和细节，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我、提醒我，‘救世’就是我在这里的行动核心。”
“在没有发现其它违背这一核心的蛛丝马迹前，我不论是顺其自然，还是警惕试探，都有很大概率会顺着它走下去。尤其是在它如此契合我对自己内心的拷问时。”
“自然，我也不会直接就认为它是我的谜题，这着实太简单了。就算最终之战问的是人心，没有太多复杂诡计，可也不该这么直白。我必然会怀疑它，对它多加审视。”
“但我仍然在遵循它的指示向前走，因为我需要通过剧情发展来获取更多线索。”
“如此，就落入了这局游戏的第一层陷阱——不管警惕还是不警惕，都初步迈进了‘救或不救’的漩涡。”
“在这层陷阱里，我首先做出的尝试必然是跟随面板指引，选择救世。而救世这个选项，它表面上包装得十分完美，但却故意留有破绽，等我发现。在我发现，并意识到救世是陷阱，不能继续救下去时，我会怎么办？正常情况下，我大概率会选择走向救世的对立面，不救世。”
“既然救世是陷阱，那不救世可能就是生路吧——这是很合理的想法。”
“而这个想法的出现，就意味着，我已经更进一步掉进‘救或不救’的漩涡里，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竟然只有救或不救这两个选项。”
“这可以算作第二层陷阱。”
“救世是已被识破的陷阱，不能选，不救又完全违背我的自我，所以我会把自己卡在一个虚伪的中间地带，尝试在不救世的前提下，依靠自己普通人的能力救人，尽力维系自己的自我，让它不会丢失太多。”
“这法子看起来是很好用的，所以我用了整整五轮。但实质上，这是慢性自杀。因为自我的丢失是不可逆的。”
英山道：“等等，你刚才说的那些，不是代表你之前就已经意识到‘救或不救’这个谜题不太对劲了吗？怎么还用了五轮……”
谢长生道：“‘救或不救’不对劲，但是真是假的概率对半开，它可能就是真迷障，也可能不是，在没有其它思路之前，顺着它继续往下走，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那这五轮，你搜集到了关键线索？”英山好奇。
谢长生点头：“自然。最先出现的关键线索，也是异常之处，就在第三轮‘方舟’的末尾。当时我第一次采用救人不救世的方法过完一生，自然死亡，我的视野发生了短暂的变化。”
“在那种高维视野内，我看到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诉我：‘你之前的猜测没错，这就是一款游戏，你被困在了这款游戏里，必须要先破局出去，外面才是真正的战场’。”
“它顺着我在前两轮的推测，‘证实’了这只是一款‘游戏’，这里的人类甚至都有血条，都是没有真正意识的NPC，不救他们无需愧疚，也不必为难，真要浪费时间和精力在这里救他们才是傻子。”
“它想要坚定我救人不救世的想法，并潜移默化地改变我，让我不再以‘真实’的态度来对待这里。”
“这个剧情出现得没什么问题，只是有一点刻意。”
“它可以从两个角度来看。”
“一个角度，是证明我前面的推测都没有问题，救或不救就是我的谜题，不救就是这款局中局游戏的破局方法，在自我还未丢失大半前，救人不救世可以继续执行。另一个角度，是暗示越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越有可能是误导。剧情越是告诉我不救世的正确性，不救世就越有可能也是陷阱。”
“但没有明确证据佐证后者，所以我只是略微将想法偏向了后者，没有肯定‘救或不救’并非真正谜题。”
“我对‘救或不救’仍是有顾虑的。”
“多年前的我曾被‘救或不救’困住，虽然说是走出来了，但我的意识深处必然还留有痕迹，所以这场最终之战时刻表明这是我的迷障、我内心生出的谜题，我其实是一点都不意外的。”
“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但这并不是完全确定的。”
“若我心中的迷障早已不是它，而是连我自己都还没有看清的某些东西呢？”
“没有线索，我不敢贸然强行剖析自己，唯恐让自我陷入更复杂的情绪和意识漩涡。”
“但这个想法成了我的主流想法。”
“之后，我仍选择什么都不改变，继续救人不救世，走下去，搜集更多线索。”
听到这里，英山忍不住道：“你小子竟然偷偷琢磨了这么多……也是，要是不琢磨这些，可能也就被绕进去了。”
“说实话，我想过救世和不救世之外，是不是可以有跳出困局的另一种解法，但对这个谜题本身，怀疑不多……”
她叹气。
“掉进两层陷阱，已经大半套在了这个思维迷局里，除非有明确的线索，否则很难挣脱，”谢长生道，“毕竟连我这个生出谜题的人，都看不清楚，更何况是你？”
“说得复杂，但你也不算入了陷阱吧？”西西弗斯扬眉，“一开局，虽然救世，但你始终都对那救世面板保持怀疑，对‘救或不救’的谜题保持怀疑，之后，第三轮末尾的视野，更是让你进一步加深了这种怀疑。”
“你一直都徘徊在陷阱的边缘，半只脚踩在里面试探，半只脚留在外面，审视着自己与这局游戏。”
“真是够警惕。”
“可惜，如果不是这一轮出了点岔子，你的警惕足够把你带入之后更深的漩涡。”
西西弗斯遗憾叹息。
“更深的漩涡？”英山眼珠转动。
“面板、视野，剧情里给我的提示，既可能是魔盒点出的一线生机，也可能是悬崖上的钢丝。”谢长生道。
他注视着老太太那颗浅到近乎透明的眼瞳，它代表着西西弗斯。
“这本来就是一场人心与思维的迷局，”他道，“我是局中人，不可能一直保持所谓的清醒。有时候自以为是的清醒，只会让人变得更加愚蠢。”
“剧情在不断推进，如果我长期保持着半只脚在内、半只脚在外的思考状态，就如一个人站在深渊边上，心神全都挂在深渊里头的危险上，很容易就会忽略来自深渊外的、背后的双手。”
“那很可能就是这局游戏的第三层陷阱。”
“恭喜你，回答正确！”西西弗斯笑起来，拍手鼓掌。
英山实在厌恶他，精神反击，尝试夺回半边身体的控制权，想扇他巴掌。
但也只是想想。
西西弗斯比她强大太多。
她的精神体和这具躯壳的大脑他无法完全攻占，但其余部位却是掌控得轻而易举。
“事实上，那双从背后推向我的手，已经伸出来了，对吧？”
谢长生迎着西西弗斯的笑容，神色淡漠：“它就是这一轮的救世任务，就是沈晴。我一直在等它。”
西西弗斯眼瞳一凝。
“这就是你连续五轮都没有太大改变的原因？”西西弗斯似是想通了什么，一哂，“好一个引蛇出洞，就不怕变成羊入虎口？”
谢长生道：“第三层陷阱只要存在，就一定会显露，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引出。都是危险，但后者的主动权却在我手上。”
“什么意思？”英山自认为也是一个聪明有智慧的老太太，可没想到这俩人一张嘴就让她有点跟不上号，“你小子从第四轮开始就猜到可能有第三层陷阱，所以一直到第七轮结束，都是故意保持救人不救世的路线，让自己半只脚深渊里，半只脚深渊外？”
“然后到了第八轮，你等的这层陷阱才终于出现？”
“为什么这层陷阱是这一轮，是沈晴？”
英山念叨着，忽然一个激灵，有点茅塞顿开了：“是因为……那双手是来自背后的，所以它想做的，应该是把你推进深渊内，而非别的？深渊是‘救或不救’的漩涡，那也就是说，这双手，也是这层陷阱，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让你彻底地掉进漩涡里，还自觉清醒，在漩涡外？”
“这一轮与你的现实世界相似，还有能令你疯魔的爱人……”
“不错，”谢长生接道，“无论是剧情，还是沈晴，都是这局游戏想让我入局而不自知。”
“在我没有窥见‘救或不救’之下，我真正的迷障时，我只能在救或不救之间选择，可面对这样一个世界，面对这样一个沈晴，我没得选。继续救人不救世，绝对不会再有自我可言。”
“我只能选救世。”
“在这一轮遇到的各种事情，各种人物，都会明里暗里地加重我在‘救或不救’上的心结，当表层的心结拥有了核心的分量，本就看不清的我，又怎么还能分得出？”
“我会真的开始相信‘救或不救’就是我的迷障。”
“而自认为清醒，自认为只是救世一次，并没有入局的我，自然也不会怀疑自己在清醒状态下的判断。”
“我是清醒的，所以我的判断也是可信的。”
“但实际上，我已经被一层布蒙住了眼睛，已经被一双手推进了深渊。”
英山道：“可真实情况是，你没有被蒙住，也没有被推进深渊。因为这层布、这双手，是你主动引出来的，你对它们的出现早有防备。”
“对，”谢长生道，“所以我不怕第三层陷阱出现，只怕它不出现。它出现，就意味着剧情的变化，而变化，也就代表着破绽、机会与真相。”
“剧情端上来一个与真实世界重合度极高的世界，又端上来一个沈晴，表面上是在逼迫我从‘不救’转向‘救’这个陷阱，更深一层，是在告诉我，‘不救’是对的，我应该选择‘不救’。”
“可‘不救’真的是对的吗？”
“误导而已。”
“而这误导只是表面，如果我看破这表面以后，真的以为自己完全看清了这层陷阱，那就错了。因为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就已经是在救或不救之间纠结了，我潜意识里默认了这‘救或不救’的漩涡。”
“它就像泥沼，只会将我越拉越深。”
英山勉强听明白了一些，却又诧异：“说了半天，这局游戏不管设置多少陷阱，为的目的都是将你绕进‘救或不救’里？那既然‘救或不救’是假迷障，你的真迷障是什么？”
“我的真迷障……”
谢长生的目光落在湖面。
英山的气息微微紧绷。
她知道，这才是谢长生这场解谜里最紧要的一点。一旦错了，就算他分析出十八层陷阱，也都没什么大用。
西西弗斯的视线刮在谢长生的面颊，没有任何情绪。
“我的真迷障，其实是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对人类未来的怀疑与不确定。”
谢长生露出苦笑。
西西弗斯高高翘起的嘴角终于一滞，僵硬了起来。
“对人类未来的怀疑和不确定？”英山茫然。
“指向它的线索不多，但都很明显，且很关键，”谢长生就这一点展开解释，“最主要的一条，就是救世面板上的‘救世十轮’。”
“‘十轮’这个明确的终点，也是让我从一开始就怀疑‘救或不救’并非真谜题的主要原因。若我的迷障真是‘救或不救’，那为什么这个救世考验只设置了十轮？难不成十轮之后，我的迷障就没有了，正确答案就自己来了？”
“这不可能。”
“并且，我还记得Fraudster的最终之战。”
“我们两个的最终之战很像，但又不同。我是救世，他也是救世，但他是无限救世，仿佛没有尽头，我是仅有这十轮。我们的相似和不同，必然暗藏着什么。”
“我看不透自己，可却能多多少少分析一下Fraudster。”
“我认为，他之所以会陷入无限救世的循环，很可能是因为潘多拉、‘命运之眼’、真实世界的战争，等等诸多因素，让他在意识深处认为人类过了这一次灾难，还会有下一次灾难，人类永远不会得救，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灭世灾难中挣扎，或许未来的某一次，他们就彻底消失。”
“脱胎于这个迷障，他的最终之战便是无限救世。”
“那我呢？”
“我会不会也是这样？是不是因为觉得人类没有未来，迟早会毁灭在下一次末日之中，而我却无能为力，所以才要一次又一次救世？”
“可若真是这样，也有一点说不通，那就是我的救世为什么是十轮，而非无限？”
“当然，这个答案，通过之后几轮里对自己的审视，很快我就得到了。”
谢长生微微抬头：“因为我和第一周目的Fraudster到底是不同的。我们是不一样的人，经历不同，性情不同，看到一切也不同。对比于他的深切绝望，我仍是存了那么一点希望的。我认为一次又一次的黑暗之后，总会有光明到来，一场又一场的灾难之后，结局一定美好。”
英山面露复杂：“你……”
谢长生闭了闭眼：“我其实也不确定这个迷障的真假。它是谜题的概率远远小于‘救或不救’，也很可能只是误导。”
“但没多久，我就来到了这一轮。在这一轮，卿卿出现，点醒了我。”
“卿卿？”英山有点没反应过来，“你是说，这一轮的沈晴，是真正的沈晴？他告诉你的？这怎么可能……”
谢长生摇了摇头：“他没办法告诉我。但我的爱人，我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来？更何况……”
更何况，那本厚重的《神曲》里，还夹了一枚红叶。
上一次他见它，是在神农架的秋。
青年将它簪入他的道髻，笑着说，医生，在战场救死扶伤令你痛苦，不是你的问题……
“他帮我试探了你，”谢长生道，“我猜他还有一点五色稻的残留能量，可以窥见一些你的意识问题。这点能量，也是他能帮助我成功接收赠与的魔盒，并受到影响，短暂进入我的最终之战的原因。”
“他看出了我意识里有西西弗斯的痕迹？”英山道。
“应该是只看出了一些痕迹，”谢长生道，“西西弗斯是我推测的。他是最终之战的说明人，能潜入进来的潘多拉人类，是他的概率最大。卿卿将这些信息藏在了那本书里，用一枚红叶引导我去翻看。”
“你们这些臭小子心眼还真是多……”英山咋舌。
嘀咕完，她又道：“也对，旁观者清，他可能是最了解你的人吧，清楚你的迷障也不奇怪，但我纳闷的是，他又不能告诉你，甚至不能和你相认，那又是怎么点醒你的？这样的信息，也藏进那本书里？”
“不，他直接告诉我了，”谢长生笑了下，“你当时也在场。”
英山一愣：“我也在？”
“‘造福世界的罗马，向来有两个太阳’，”谢长生道，“这句话与它后面的半句合起来，就是但丁对当时罗马社会的批判。但丁认为罗马的教会神权过度介入到了世俗事务之中，导致政教关系混乱。”
“换到我身上，重点就在‘分辨不清’、‘过度介入’。”
谢长生一叹：“他没有直接说出我的迷障究竟是什么，而是在告诉我，不要‘分辨不清’，不要‘过度介入’。”
“人类的未来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左右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现在的希望有我的一份力，以后的希望自有以后的人去拼，我无法对人类的未来负责。我要学会分割、放手，接受自己只是普通人，而非救世主的现实。”
“这场最终之战，我的谜题两重，表层是‘救或不救’，核心是对未来的忧虑。你们潘多拉选定的正确答案，我不想猜，也不想选。”
“之前我不清楚自己的心魔，绕在里面，非要选出个一二三来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又为什么还非要选你们的答案才能通关？”
“人心生谜题，谜题成此局。”
“破了心魔，散了谜题，由此而生的对局自然就会消失。”
“离开这里的钥匙，一直都握在我自己手里。”
谢长生目光冷毅。
几乎同时，真空时间解除，救世进度百分之一百，世界跳转，救世第九轮直接开启！
知行合一。
不仅要看清，还要做到，才是真正的破除心魔。
他还需要一轮的时间来“放下”。
“所以，下一轮，竭尽全力来杀我吧，”谢长生望着西西弗斯变色的半张脸孔，“杀不死我，你们就要败了。”
……
“是觉得你们要败了，所以才这么大摇大摆地找上我吗，西西弗斯？”
入夜，科林斯大教堂参观的游客慢慢散去，宁准立在祭台前，仰望着神像，听到背后的脚步声，缓缓回过头来，笑着说道。
神父脚步一顿，嘴角上挑：“你总是如此自信，God。”

第597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我记得我好像说过，我不喜欢你们这么叫我？”
宁准眉梢微挑。
“怎么，这会让你回想起在那间镜子屋里的痛苦经历吗？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
西西弗斯并未在被叫破身份后改变自己的形态，他仍是一副神父模样，白袍圣洁，悲悯含笑。
“放不放下和讨不讨厌是两回事。”宁准也挂着笑。
他微微展背，姿态慵懒地靠在了长桌边：“你们比我预想的来早了很多呀，在黎老师和长生那边吃瘪了？早和你们说过了，他们可不是好惹的，你们真要捏个软柿子，也只能挑我了。”
“你还算是软柿子？”西西弗斯脸上的笑容险些绷不住。
宁准撩起眼皮：“怎么不算？”
“你们不会真以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吧？”
宁准道：“真实世界黑金字塔谈判，造物主为什么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以半颗脆弱人脑的形式亲自过来？它就不担心我们真的不管不顾，一颗导弹，哦对，导弹不够的话可以核弹，总之，一颗什么弹下去，不死也将它废了？想搅乱我们的魔盒谈判，法子有很多，没必要非得现身亲至。”
“究其根本，搅乱魔盒谈判只是目的之一，之二就是要抓到我。抓不到也没关系，至少也要拿到一点关键的东西，大脑最佳，心脏次之。”
“这会是你们早晚都能用上的后手。”
“留来算计我可以，用来勾连我的力量设计魔盒也可以，稳赚不赔。”
“从黑金字塔谈判，心脏丢失开始，第一周目的最终之战、之前的人类幸福度监狱，我一直都是你们选定的软柿子，不是吗？”
桃花眼轻轻上挑，宁准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内回荡，带着笑意，却辨不出太多情绪。
“那是以前，”西西弗斯面露无辜，“人类幸福度监狱里，你们最后与造物主、中枢大脑决战的时候，那颗心脏不是已经被毁了吗？你也已经拥有了新的生命，还需要担心什么？”
“新的生命？”宁准道，“以为我忘了监视者是怎么出现的吗？我是复活了，不，准确地说，因为和魔盒做了交易，所以即使丢失了心脏，进入魔盒中的我也没有真正死去。后来黎老师闯了进来，唤醒了我，与魔盒订下契约，之后，我以魔盒怪物的形态成功复活。”
“然后呢？”
“我又是怎么从魔盒怪物变成了监视者的？成为监视者后，我有关训诫者的记忆又是怎么来的？King的最终之战又是怎么因我的影响，增加了难度，令原本的人心谜题副本与我所在的副本融合为一的？”
“这些问题，还需要我一一去问你们吗？”
“我新的生命也受到了你们的干扰。你们借助那颗心脏，施加了太多影响，真的惹得我有点烦了。”
宁准叹了口气：“我不想在又一次的最终之战里还要应付你们那些恶心的手段，所以才在人类幸福度监狱里赌那么大。”
“可好像还是晚了一点，”他抬眼，“心脏虽然毁了，但里面蕴含的精神力量却被你们早早抽走了一部分，偷偷摸摸地研究出了一些东西。你们在用这些东西窃取我在魔盒游戏中的权限，干扰或污染我招揽的监视者。”
“还真是不太光彩呀。”
西西弗斯微微眯眼：“你果然都知道。所以，你一定还有后手，对吧？是什么？”
宁准笑起来：“这就是你要在这次审判庭开庭前来见我，拦住剧情的原因？看来你们是真的很担心我会做些什么。不过，你们有没有想过，西西弗斯，不是你来截我，而是我在等你？”
“等我？”西西弗斯道，“你也是要等我解谜？”
“也？”宁准偏了偏头，“是长生还是我家那位？长生的概率大一点吧。他只是看不清自己，一旦看清了，绕出来了，不管是选你们的正确答案，还是从根源上解决心魔，都应该是很快的。我家那位八成进度最慢，但只要没什么意外，早晚都可以走到终点。”
“你很了解他们，”西西弗斯道，“谢长生已经解谜成功了，但没有找到我们定下的正确答案，而是选择破除心魔。这还需要一些时间。最终，他能不能走到通关的门前，是未知数。即使他拖延了一轮，利用这一轮的重新救世拉回了不少自我，可前面的路，还是很不好走的。”
“听起来你还挺关心他，”宁准道，“弄了多少手段去杀他？”
西西弗斯微笑：“不多，百八千个吧。你看起来似乎不太担心？”
“我相信他们，”宁准面色不动，“倒是你们，落了下风好像也不太着急？”
西西弗斯道：“最终之战你们有三条路可走，本来就胜算更大，我们着急又有什么用？”
宁准嗤笑，深觉他这回答有趣。
“对，”他一双幽黑的眼凝着西西弗斯，唇角一勾，轻巧地转了话头，“我是要解谜。不过，比起长生，我这里也称不上有什么谜团可解，顶多就是聊聊谜题和答案。”
“不聊聊你的布局？”西西弗斯挑眉。
“我的布局？”宁准轻笑，“看来你们不仅把我当软柿子，还把我当有点优势就轻狂自大的傻子？或者，你愿意抛砖引玉，先聊聊你们的布局？就算是满口谎言也无所谓，谁说隔着虚假的包装就看不到内里的真相？”
西西弗斯好似无奈退步一样，耸了耸肩：“好吧，那就聊聊你的谜题。这其实没什么可聊的，不是吗？这从来都难不倒你。”
“应该说，你们早就知道，难倒我的不会是发现谜题，而是解决谜题，”宁准眉头微扬，“我的谜题，不管我记忆正常与否，花点时间，就都能看出来，无非就是对人心、对未来的恐惧。”
“而你们，针对这个谜题，为我选定的所谓正确答案，就是破除心魔。”
他纤白的指尖敲在神像的脚边：“你们对我们的了解，比我们想象中要多太多。”
“长生看不清自己的谜题，但却有过破除心魔的经验。你们知道破除心魔对他来说可能不是太难的事，所以就在谜题本身上下功夫，意图将他困住‘寻找’这个过程里，不让他有确定谜题、破除心魔的机会。”
“虽然现在来看，是失败了，但思路却没什么问题。”
“轮到我，谜题是什么，难不住我，你们便只来了点记忆阻碍，然后轻轻巧巧，将由你们选定的正确通关答案，定在了破除心魔这四个字上。你们不介意我确定谜题，因为你们知道，我看得清，却做不到。”
“破除心魔，驱散迷障，长生做来可能轻而易举，我做来实在难如登天。”
“一手对症下药，玩得真的挺好。”
宁准慨叹。
西西弗斯笑容不变：“暗中手段多，你要骂我们小人行径，直接给你明牌，你却也不满意？”
“释怀、放下、不在意，有那么难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是你们东方人追求的精神境界吗？通关答案就摆在你面前，你知道却做不到，是你的问题，与我们可没关系。”
西西弗斯看起来坦然诚恳极了。
不知道的，可能还以为潘多拉是来帮他们度过最终之战的同伴，而非站在对立面的大敌。
宁准淡淡道：“不说我做不到，就算能做到，我也不会去做。我能走到最终之战，就是因为我在意、放不下、释怀不了，要是真做到了通关答案，在通关之前，我的这场最终之战就要先因失去精神内里的支撑而溃散。”
“我都不会再为人类而战了，那又怎么还会有我的最终之战？”
“当然，我也可以去赌，赌是我先通关成功，结束一切，还是最终之战先溃散坍缩，可机会只有一次，这是最终之战。即使我是世界上最疯狂的赌徒，也不敢进行这场对赌。”
“你们也清楚这一点，不是吗？”
“而且，去走这个通关答案，我也有一个和长生一样的问题需要面对，那就是自我的丢失。”
“我了解我自己，我不像我家那位，除了在床上，平时没有什么恶劣因子，是个真正的正经人，我骨子里就是灰色的。”
他的眼缓缓地抬起来，瞳孔漆黑幽秘，宛若浓夜：“以前那些事，说是记不清了，可怎么可能说遗忘就能遗忘？剖骨析肉的实验，痛不欲生的融合，时时刻刻被失控与疯狂折磨的日夜，还有他人眼中的恐惧与厌恶，直到现在，我也还是会偶尔梦到。”
“朝我涌来的黑暗实在太多太多，我再怎样挣扎，也依旧免不了被它们淹没，被它们拖进深渊，困入阴影。”
“一直以来，我就只有那么一点被最初的那些东西钉在原地的尖尖还露在光里，不依不饶地撕扯着。”
“就因为这一点尖尖，这一点不依不饶，我活到了今天。”
“你说，这场最终之战要我看开，要我放下，我怎么看开，怎么放下？”
“我就是这样的人呀。”
宁准的目光投向教堂的穹顶。
大天使舒展羽翼，神容清澈。
“人心人性，我爱它们，也恨它们，尊重它们，也鄙夷它们，”他道，“我一生都无法跟它们和解，也一生都无法舍弃我的眷恋。可这又有什么关系？没有谁规定，人必须要通透无瑕才叫活着。”
“执念缠身、不依不饶，才是我。”
他轻轻地笑：“其实我还挺喜欢那些低端局、中端局的，它们再复杂、再恐怖，也很少涉及自我。高端局里你们的影响太重，一着不慎，这看不见、摸不着，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确定是什么模样的自我就会丢失、改变或被影响、被污染。”
“再完美的解谜，也无法在自我出问题的前提下，为玩家打开通关离去的大道……”
西西弗斯望着他，沉默片刻，才道：“你的自我一直都很强，这不是你的难题。”
“所以这一次，你们就利用了我的自我，把我困在了这里，不是吗？”宁准讥嘲。
西西弗斯浅色的眼瞳微微转动：“你真的没有办法脱困吗，God？假如我没有出现，明天的审判庭上，你会做什么？”
“做什么？”宁准眨了眨眼，“当然是通关呀。”
西西弗斯神色动了动：“通关？”
宁准扯起嘴角：“这场最终之战的通关方式，在我看来是有三种的。”
“第一种，就是确定谜题，找到你们选定的那个通关答案，完成它，自然而然就会通关。”
他道：“第二种，就是确定谜题，但不去找或不去选你们的通关答案，而是直接选择从根源解决，破除心魔，谜题消失，最终之战当然也通关了。长生选的就是这一种。但在我这里，你们把第一种和第二种合在一起了，你们选定的通关答案就是破除心魔。”
“这很好，可我办不到。那就只能放弃这前两种通关方式，去选第三种。”
西西弗斯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我就知道你有破局的手段……可是，我怎么不记得最终之战还能有第三种通关方式？”
“有，当然有，”宁准道，“这种方式我们不是从这局游戏开始，就都在用吗？”
西西弗斯似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忽地一顿。
“规则之内没有活路，那我就打破规则，”宁准笑起来，“你们总不会觉得我在人类幸福度监狱接收中枢大脑，与它对抗融合，没有一点其它目的，是完全的走投无路吧？”
“都是作弊，你初一，我十五。”
话音未落，宁准眼睫轻抬，眸光幽沉。
恐怖的精神力量轰然震荡，如凝缩到极致的星辰，在一瞬间膨胀爆开！
“瞳术”……解禁！

第598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神父的身躯在狂暴的精神冲击中粉碎，西西弗斯的投影显露，长袍加身，扩散开扭曲的信号波动，与之对抗。
“果然，你从不会坐以待毙。”
一刹的惊讶之后，西西弗斯却没有露出太过意外的神色：“融合了中枢大脑的力量，窃取了通往我们的一部分权限，以三方契约中两方的力量，暂时蒙蔽游戏规则，突破封禁，恢复瞳术……非常好的谋算，可你不会真以为你恢复了一切，甚至力量更上一层楼，就能终结这场最终之战吧？”
“那你未免太小看魔盒法则，小看我们了。”
他于精神风暴中屹立，微笑道：“而且，追求力量，这样简单粗暴地想要和我们对抗，这和那条成神之路也没什么太大差别吧？说实话，我不太相信你的计划就仅是这样。”
神像垂首，圣洁高华。
宁准站立在它身前，被它高大神秘的阴影笼罩着，一双绽开了所有精神力量的眼幽秘冷厉。浓黑的火焰挟着赤红的血，自他眸底燃过眼眶，灼灼而起，将他的面容衬得妖异如欲要弑神的魔。
他操控着精神风暴，一步一步向前。
四周的景象随他的步伐不稳地坍缩扭曲，时隐时现，缭乱成无数斑驳狰狞的色块。
“追求力量从来都不是错。”
宁准的声音带着火一般的炽烈与冰一般的清冷：“成神之路是绝路，不是因为力量是错，而是因为你们是错。”
“在魔盒游戏降临之初，你们就料到了人类的反抗无法阻止，于是你们故意留出了一条所谓的可能性道路。无数玩家前仆后继地走上去，想要成神，想要改变。可最终却发现，这只是死路一条。”
“人类受限于躯体与维度，再如何追求力量，只要还想自己仍是人类，那就永远无法与你们抗衡。”
“所以大家判定，追求力量是错的，我们仅有的一条道路，就是按照规则，灰溜溜地走进这场最终之战。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一种将力量与错误划上等号的剥离驯化。”
“可野心是埋在人类基因深处的东西。”
“我们也会去想，假若没有力量，所谓游戏规则又怎么会一定公平？坐在桌上的人和跪在桌下的人，从来都不是一套规则里的人。没有力量，无论多少次的最终之战，也都只能是任人宰割。”
撕拉一声脆响。
风暴扯破了西西弗斯长袍的一角。
西西弗斯的笑容终于淡去：“宇宙间最原始、最至高无上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
“不，”宁准裹挟风暴，迈出神像的阴影，停在了西西弗斯前方，面容冷漠而又平静，“宇宙间最原始、最至高无上的法则，不是弱肉强食，也不是公平公正，而是无限维度，生命自然，各行其道。”
“破维本身就是违禁与侵略。”
“你们以为你们一定就会有好下场吗？一时辉煌而已。”
西西弗斯面容冰冷：“那又如何？我们的以后，我们说了算，而你们，可是现在就要毁灭了……”
宁准忽地笑了下：“你不是好奇我的布局吗？”
“什么？”
远在潘多拉空间内的西西弗斯“核”重重一跳，投影的意识微有凝滞，不知为何，他的意识深处忽然涌上了一些不好的感觉。
下一刻，还不等他做些什么，宁准便忽然仰起了头，望向已经破碎的教堂穹顶：“我的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在这里，而在那里。”
西西弗斯似有所感，立即抬头。
一束微薄的光照了进来。
四周汹涌的黑暗与斑驳被驱散。
光里，某些神秘而混沌的纹路隐约显露出来，不可窥清，难以探知，无法描述，难以理解。
“那份……法则契约？！”
西西弗斯彻底变色：“你怎么可能——！”
话未说完，空间寸寸崩裂，无尽的幽暗被宁准庞大到临近时空边缘的力量从缝隙扯出，一涌而上，只在瞬间便将他淹没覆盖。
几乎同时，宁准一跃而上，如踏天梯，凭空生出透明的羽翼，助他朝那份显出轮廓的契约冲去。
“三方契约，受三方的能量与意愿引动，才会有一定的几率出现，”漫天支离的光与暗中，宁准纷落的念头如雪花一般飘下，“你们可能忘了，你们拿走的只是我的心脏，而我的大脑和我近乎全部的精神力量，都在那次谈判后，归属了魔盒，而之后，我又由它复活，成为监视者与玩家，反过来汲取了它的力量。”
“借由这漫长时间里终于建立起来的力量牵连，窃取一点它的气息，也不算难吧？”
“至于你们……”
“知道我记忆恢复，还疑似要在第二次审判庭上有大动作，不就自己主动现身了吗？”
“魔盒不会主动来动这份契约，但你猜，我若出手毁掉，魔盒会阻止吗？”
“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西西弗斯……”
恢宏而可怕的星云骤然爆开，空间幽暗与精神风暴被刹那撕碎，西西弗斯的投影拉扯出彗星般的光芒。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震惊茫然，绝望放弃？”
他冷笑着向宁准撞去：“我很清楚，你的解禁只是一时，游戏规则只要发现你这个漏洞，马上就会填补惩罚！不管魔盒意愿如何，法则都不可违背，你想要破坏规则、撕毁契约，不过痴人说梦！”
“既然不怕，你又为什么要阻止？”宁准冷嗤，不避不闪，加速冲去。
契约的光芒近在咫尺。
无限的飓风掀起，梦幻的神辉消逝。
轰隆一声巨响！
西西弗斯与宁准相撞，恐怖的爆炸力量向外疯狂蔓去，将无尽高的天穹撕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内，潘多拉的巨目漠然浮现。
混乱的风暴深处，宁准感受着汹涌而来的高维能量，带血的唇角无声勾起。
“谁说我要撕毁它？”
“我自始至终的目的都是你们，是你们的‘恐惧’……你们恐惧我有可能将它破坏，为此，你们会尝试降临力量。可仅能容下一团意识落下的破维通道，拿什么来承载你们的力量？”
“成神之路也好，最终之战也好，我们地球人类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所谓的胜利，而是通道消失，壁障恢复。”
“想明白了？”
“自认为一点力量无伤大雅，所以卡在破维通道能承受的界限上，借助我解禁破坏规则的时刻，降临而来，打算随时撤回离开……可惜，现在办不到了，不是吗？”
中枢大脑的力量、造物主的残留、已化作心脏为他带来新生的魔盒，与他意识深处喷薄而出的无穷无尽的精神力量——
宁准彻底释放了自己的精神体。
他成了一道漩涡、一片泥沼，渺小却坚定，死死缠裹住了那袭来的高维力量，将其锚住！
“疯子！”
“你以为你牵扯住我们的力量，破维通道就会碎裂？这点力量根本不算什么！破维通道就算过载，也不会立刻碎裂，它还能维持很久很久，久到你已经先一步死去，化为飞灰！”
西西弗斯的声音、冰冷缥缈的机械男声，以及无数无法言说的嘶吼与呓语涌入耳中。
宁准不理不睬，于无尽的潮汐与暴风雨中，沉沉闭上了双眼。
他怎么会先一步死去？
他还有爱人，还有战友，还有无数同胞同伴。
在这座战场，他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
同一时间。
四维空间，黎渐川停在平和而没有任何风浪的公民大厅前，望着面前那张如镜的票纸：“选择？”
“对，选择，”西西弗斯道，“你已经找到了这局游戏的谜题，那么面对它，作出选择，去找到我们选定的、正确的通关答案，也是必须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当然没有，”黎渐川道，“只是既然剧情差不多到了结尾，那在做什么选择之前，我先解解谜，也没有问题，对吧？”
“当然，这是你的权力。”西西弗斯笑着道。
他半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非常配合。
“真空时间就不需要了，我的这场最终之战也没有什么深奥复杂的谜团。‘人心生谜题’的谜题，在记忆恢复后，也称不上难，一目了然，”黎渐川似乎并不在意他这古怪的态度，只边回顾记忆里的一切，边理着自己的思路，道，“其实关于谜题、迷障、心魔这些东西，在这场最终之战开始前，我们开会讨论过。”
“说实话，从小到大，我遇到过的坎不少，可走过去就是走过去了，要说真正缠在我心里阴魂不散的，一时半会儿我是说不上来的。我家宁博士，还有谢长生，也都分析过，没有太明确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的谜题会是什么，就跟他们说，等到最终之战开场了，就清楚了。现在看来，这场最终之战衍化出来的，其实不算是我的谜题，而只能算是我的疑惑。”
“我疑惑于潘多拉的来历，也疑惑于你们那些好像脑子有问题的行动和言论。”
“这称不上是我的迷障、心魔，但我承认，我近些时候确实是琢磨它琢磨得比较多。”
“可能是有点挂心？”
黎渐川眉头微挑。
西西弗斯啧了声，笑道：“你这样的人类，血肉之躯，但有时候，还真算得上刀枪不入。”
“你知道吗？我驻派在魔盒游戏里的这些时间里，来来往往见过的魔盒玩家多不胜数，聪明绝顶的不少，强大无匹的也不少，但我都不觉得他们棘手。”
“唯独一个你，第一周目、第二周目，真实世界、愿望世界、重启世界，一次又一次，就像永远都打不弯的一根铁钉、永远都砸不烂的一柄尖刀，百折不挠得实在令人憎恶。”
“我们真是不止一次想直接杀了你。”
“可惜，要么条件不足，办不到，要么被你隐藏或躲过，也是头疼得很。”
“后来我们放弃了，不想再浪费力量与时间去杀你，只想从根上动摇你，可这又更令人厌恨了。”
“你再怎样飘摇，都好像被锚钉死的船一样，兜兜转转，只更坚定，只更通透。这真的是很让人棘手。”
西西弗斯好似当真苦恼地叹出口气。
黎渐川道：“我姑且当这是对我的夸奖？”
西西弗斯笑容一滞，扯了扯嘴角，没有应答，似乎是不想理会他这张大厚脸皮。
黎渐川也不在意，继续道：“总之，这个谜题约莫就是这么个事儿。副本衍化时，你们应该是动了点手脚，施加了影响，但整体上，我所走过的仍然是你们当年的真实道路，没有什么虚假。”
“也唯有真实，才能将这张票纸摆到我的面前。”
“让我走你们走过的半生，面对你们面对的难题，体会你们体会的痛苦与为难，然后再将这张票纸递给我，询问我的选择。”
“选支持破维，就是站到了你们的立场，背叛了我属于地球人类的根。选反对破维，就是继续维护地球人类的立场，可你们也有你们的不得已，我与你们同行数十年，这么选，似乎也辜负了良心与情谊。至于弃票，大概算是两相为难，所以干脆不选？”
西西弗斯道：“你说你已经恢复了记忆，那这个选择对你来说就算略有纠结，也应该不难吧？你肯定会选地球人类的，不是吗？”
“难道说，与我们同行的这近百年过去，你已经认可自己潘多拉人类的身份大于地球人类，决定就此加入我们了？如果是这样的话，相信我，我们绝对是非常惊喜且欢迎的。”
西西弗斯的笑意变得无比真诚。
“认同你们？”黎渐川忍不住笑起来，“我可不知道你有这么自作多情啊，西西弗斯。”
西西弗斯被嘲，也不恼怒，只又笑了笑，道：“不认同我们，那你是确定要选地球人类了？”
“不，”黎渐川道，“我不确定。”

第599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哦？”
西西弗斯讶异攒眉，表情丰富，但却没有流露出任何真实情绪：“我还以为你会很坚定地选择地球人类。”
“我看起来很像傻子？”黎渐川瞥他，“没错，恢复记忆的我面对这场公投，最该做的就是坚定地站在地球人类的立场上，选择不破维。但这个前提是，我的选择没有受到你们的误导。”
“很久不做梦的我恰好做了一场梦，梦到了真实世界里潘多拉破维后的种种。梦醒后，又遇到潜入进来的监视者宋烟亭，恰好顺利传送给了我大段的信号，来点醒我。宋烟亭被驱逐后，你又恰好赶来，露出了一丝破绽，彻底打破了我记忆的枷锁，让我彻底恢复。”
“三个巧合撞在一起，又恰好出现在公投前……”
西西弗斯道：“刚刚叫破我的真实身份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程烟亭，不，该叫宋烟亭，他不是你们的人吗？他隐藏到最后，眼看公投开始，拼命一搏，有什么不对？”
“不正是他的拼命一搏，才在这紧要关头引出了我的破绽吗？”
“至于梦。”
“你留存很多的人类意识一直都没有安分过，蠢蠢欲动，在剧情和被封锁的真实记忆的鼓动下，做那样一场梦，也很正常。魔盒游戏从没有十死无生，这兴许就是魔盒给你的一线生机？”
他非常认真地帮黎渐川分析着，好似真有什么好心一样。
“对，合情合理，”黎渐川道，“你说的这些也是一种可能，我也没有抛弃这种思路。”
“但谨慎起见，我还是尝试换了个角度，反过来去看。”
他眸光微沉：“宋烟亭确实是我们的人，但凡是监视者，有谁能说完全排除了你们的干扰和影响？大多数时候，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已被左右。梦境也确实是由我的意识与剧情的一线生机主导，但只要你们想，略微影响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你，只需要按照正常的逻辑，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适当地显露破绽，那我自然会恢复记忆。”
“恢复记忆这件事，看似是我的努力与幸运，实则是你们施加影响，做出的安排。”
“而这一系列安排的最终目的，就是在这一刻，让我选择地球人类。”
“你们很了解我。”
“假如我没有恢复记忆，这场公投，我虽然也不会支持潘多拉，但也不一定会完全坚定地选择人类，更大的可能是弃票，或直接掀翻这场公投。别疑惑，后面这种破坏规则的做法我也是真想过。但在策划实施前，我就恢复记忆了。”
“只要我恢复记忆，哪怕略有纠结，最后也一定会选择地球人类。弃票和选潘多拉都不会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你们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设计安排了我恢复记忆。”
“你们想让我选地球人类。”
“作为敌人，你们的引导当然不会是让我走向正确答案，因此，在这种思路下，选地球人类八成就是错误的。”
“当然，再更深一层去想的话，我眼下第二种思路所作出的判断，也可能仍是陷阱。”
“你们故意做出了那些安排，故意让我恢复记忆，又故意让我拆穿了你们的算计。你们假装引导我去选地球人类，我看破后，自然会觉得地球人类这个选项是错误的，自动将它排除或降低选择次序。可实质上，这也许才是正确答案？”
“三层思维，三重陷阱。在没有明确线索的情况下，多想一点可能是错，少想一点也可能是错。我如果一定要选，也只能去赌。”
黎渐川道。
“思维博弈，很有趣，不是吗？”西西弗斯笑起来，面上没有半点被拆穿什么的惊疑与愤怒。
他甚至给黎渐川出主意：“或者，你可以试试跳出‘选择地球人类’是否是正确答案这个思维困境，直接去想，三个答案中，我们最可能选定哪一个为正确答案？”
“我们了解你，知道你无论是否恢复记忆，都不会选择坚定地支持潘多拉，所以把选潘多拉定为了正确答案，然后又故意在地球人类这里给你设计陷阱，让你绕着地球人类这个选项团团转，你说，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可能？”
他说的还当真是黎渐川考虑过的一种思路。
“又或者，这两个都是迷惑选项，真正的答案是弃票？”西西弗斯半人的拟态抬起触手，摸了摸下巴，“这都是很有可能的嘛。”
黎渐川对他这一番唱念做打没什么反应。
他知道，西西弗斯现在所做的、所说的一切，也都是在为这一重重的思维陷阱添砖加瓦。
它们有真有假，他可以相信，也不能相信。
“所以，你想好选什么了吗？”
西西弗斯道：“他们都在等你。等你进去，走上那座高台，投下属于你的一票。”
说话间，西西弗斯将目光投向了大厅内。
黎渐川顺着他的视线望进去，看到大厅中央高台上的投票已到了尾声，只有寥寥几人还在排队，其余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到了座位上，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大厅门外的动静，朝他和西西弗斯看来。
“他们是真实的吗？”黎渐川忽然问。
西西弗斯看了他一眼：“是，也不是。对我们这些外来者来说，这只是一局游戏，但对这里的一切来说，这里就是真实。而且，魔盒聚集的超维能量庞大到你无法想象，祂的神秘也无人能知，所以，这里的一切也有一定的可能会反过来投影影响到游戏之外的世界。”
说完，西西弗斯一笑：“怎么样，我这个回答合理吗？你怀疑多少，相信多少？”
黎渐川却没发表什么意见，只从大厅内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重重身影上收回视线，道：“选什么，我已经想好了。但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个疑问。既然你喜欢帮忙，那就帮我解答解答？”
“当然可以，”西西弗斯道，“只要你愿意相信。”
“我当然相信，”黎渐川表情不变，眸底的神采像片轻而薄的水，看不出究竟，“这个疑问也简单，就是关于光明未来的。”
“光明未来？”西西弗斯微微挑眉，像是对这问题颇为意外，“你该不会怀疑光明未来联合组织才是什么幕后推手吧？”
黎渐川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严格来说，是以前怀疑过。但后来明面上的、暗地里的资料汇集到一起，就算不多，也能看出，光明未来远称不上什么幕后推手。”
“他们就是一个势力比较大的组织，性质上和‘禁忌’有点类似，都是对文明遗迹、神秘能量痴迷入魔，穷追不舍，介于疯子和天才之间，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这样的组织在你们破维降临前很少，但不是没有。‘禁忌’和光明未来应该算是其中势力最大的。但和‘禁忌’不同的是，光明未来后来变了。他们对外隐藏起了自己的真实研究，只把种子计划摆在表面。”
“我现在怀疑的，不是这个组织，而是这个组织所发生的这个转变。”
“老舰长伯恩的坦白和‘潘多拉号’里的隐藏资料，几乎算是展露了光明未来的大部分隐秘，但却没有什么信息是与他们当年的突然转变有关的。”
“我找不到答案，但我知道你一定清楚，西西弗斯。”
他看向西西弗斯。
西西弗斯立在长阶上，微眯起眼：“这么肯定？”
“你们可以对最终之战施加一些影响，但在我家宁博士二号长生那里，应该也只能是通过监视者，而我这里不同，”黎渐川道，“我这里有曾经的你们，多多少少都和现在的你们有些关联，所以你们的可操作空间会更大一点。但再大，也无法改变主线剧情，改变过去的自己。”
“最终之战里还没有被改变的那个西西弗斯，是我的朋友，我了解他。”
他同西西弗斯浅色的眼瞳对视着：“他从来没有忘记当年被裹挟离开地球时的痛苦。如果有机会，不论是借破维通道窥探，还是借救世会之手调查，他都一定会去挖寻那些被埋葬的秘密。”
“他不为改变什么，只是不甘心。”
西西弗斯扯起嘴角：“可惜，现在的西西弗斯已经变了。强大的力量足以平复他所有的不甘心。”
“不过，有些秘密告诉你也没什么。”
他道：“你能问出这个问题，也已经是有所猜测了，不是吗？”
黎渐川没有回答。
西西弗斯似乎也没想要他的回答，径自说道：“我确实调查了光明未来。”
“其实，就算不调查，我也称得上是相当了解这个组织，毕竟我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就像你说的，他们本身没有什么问题，类似这样对什么神秘能量、文明遗迹痴迷研究的组织，从人类在地球上出现开始，就一直存在，没什么稀奇的。”
“但没什么稀奇的光明未来也有一点特殊。”
“那就是他们拥有一件与绝大多数实验品都不同的奇异物品，与‘命运之眼’同为超维造物碎片的‘非常指南’。”
西西弗斯转动眼珠：“恢复了记忆的你，知道它，也直接接触过它，对吧？”
“没错，”黎渐川道，“它在一名玩家手里，看起来与其它奇异物品没有什么明显差别。”
西西弗斯道：“本质上，它就是和其它奇异物品没什么差别。但昨晚的梦里，你看到了吧？”
“在空间站的飞船们被误导提前发射时，光明未来几乎所有关键人员全都进入了地球的一处神秘文明遗迹，他们激发了那里的超维能量，也因那里的能量失控，而全部死亡。”
“之后，救世会的调查小队受我差遣，过去调查，什么有效线索都没有拿到，只带出来了一个石盒，里面装着的，就是‘非常指南’。但最后，‘非常指南’却并没有被救世会带回来，而是好似被遗忘一样，丢在了某个地方，直到你所说的那名玩家，阴差阳错地找到它，将它收为己用。”
西西弗斯望向黎渐川：“听了我的这段话，觉不觉得古怪之处很多？”
“比如，光明未来的那些疯子为什么还真能激发超维能量，又为什么全都当场死了个干净？再比如，这超维能量的激发为什么还真迷惑住了空间站的信号，打开了那什么升维通道，完成了他们狗屎的新人类计划？又比如，他们为什么会发生你好奇的那种转变，‘非常指南’又为什么让救世会的调查小队陷入认知误区，不愿被带回？”
“昨晚的梦里，你看到了。”
西西弗斯道。
黎渐川再次沉默起来，没有应答。
但他很清楚，是的，自己看到了。
昨晚的梦里，那非常容易被忽视，却又让他极为在意的一点——“非常指南”上的魔盒气息。
在RainbowQAQ捡到“非常指南”前，它从来没有进入过魔盒游戏，又为什么会沾染上那一缕微弱至极的魔盒气息？
光明未来开启种子计划的转变，，激发超维能量的手段，还有那离奇的死亡和升维通道，即使这一切的根源是人类对未知神秘的向往与疯狂，对末日的恐惧与反抗，可在那谁都看不见的背后，难道就真的没有任何存在，曾经稍加影响，推波助澜吗？
他为自己的猜测恍然而又惊悸。
“是的，就是祂。”
西西弗斯仿佛听到了黎渐川内心的声音，脸上浮出意味不明的笑：“很多事，不是祂安排的，也不是祂设计的，祂只是为了某些目的，将自己的一缕气息投放到了某个无辜的碎片上，让这个碎片受到影响，显示了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你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置之不理，关键不在东西，而在你。”
黎渐川忍不住问：“祂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西西弗斯耸肩：“这个问题我可回答不了你，但也许你本就知道答案？人类幸福度监狱的梦境阶梯，藏着魔盒的禁忌和隐秘，你们窥探到了很多，不是吗？”
“我们的触角伸得太深，对那些也是一无所知的。你们和我们不同，生命层次太低，对祂造不成一点威胁，祂没那么介意把秘密展现给你们。祂不怕你们知道什么。”
“其实你现在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不敢说，祂敢把那缕魔盒气息留在‘非常指南’上，敢在最终之战也没有控制剧情隐藏，就是不在意你们知道与否。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就算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又能怎么样？”
“祂对我们兴许还有一点忌惮，但对你们，怜悯而已。”
西西弗斯露出讥嘲之色。
黎渐川漠然沉默。
“当然你也可以不相信我所说的，认为梦境中察觉到的那缕微弱气息是我们施加了影响，要离间分化你们和魔盒之间脆弱的联盟，但可千万别自己把自己骗了。”
西西弗斯又笑起来。
“不过，我也曾是地球人类，依照我对你们的了解，你们也从来没有信任过魔盒，对吧？”
西西弗斯凑近了些：“你们谁都不相信，只相信自己。什么魔盒的垂怜，什么至高无上的契约，什么规则法则，你们都不相信，对吧？”
“就连那些监视者，也是你们故意选为后手的。你们知道我们一定会插手你们的最终之战，与其防备着不知藏在什么地方的手段，不如把较量的主要舞台引向监视者，将计就计。”
“所以，这场最终之战，你们也从来都没打算按部就班，找到答案，通关结束……”
黎渐川忽然抬起双眼，打断了他：“宁博士和谢长生，都已经解谜成功，而且没有选择你们定下的正确答案。”
他明显不知道另外两边的情况，可话音却如此肯定。
西西弗斯表情一顿。
他没有反驳，而是紧紧盯着黎渐川，道：“那么你呢？你还有什么另辟蹊径的通关方式？”
黎渐川无奈地叹了口气：“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没有什么花活儿。”
他终于伸手接下了面前那张如镜的票纸：“我的通关方式就这一个，选出你们定好的正确答案。”
“你要进去投票？”西西弗斯面上诧异。
黎渐川看了眼那扇近在咫尺的大厅巨门，却没有迈步进去，而是十指收拢，信号力量涌动，直接将票纸毁作齑粉。
“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在设陷。”
黎渐川眉眼桀骜，神色平静：“你说的没错，昨晚的梦确实是魔盒游戏给予我的一线生机。它切切实实地告诉了我，你们定下的正确通关答案究竟是什么。”
“我不需要选择，也不需要走进这座大厅。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力，因为你们的正确答案，是‘真实’。”
他道：“你们真实的过往里，从来都没有我和我的选择。”
西西弗斯的笑容顷刻凝固。
像是在耳畔，又像是在遥远的无穷高处。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黎渐川话音出口的刹那，毫不迟疑地响起。
“解谜正确，答案无误！”
“恭喜玩家King成功通关本次最终之战，通关钥匙发放，真实之门……！”
机械女声未完，便突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寂静空茫中，属于西西弗斯的一声幽幽长叹：“没想到还真让你给选对了。幸好，我们也从来都没想过要遵守规则。”
“不愿在美梦中结束一切，那便只能在苦痛中悲惨毁灭……”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局吗？”
心头一突，黎渐川感知到什么般，迅速转头，望向了多层维度重叠的宇宙极深处。
他看到了那条无法形容的破维通道，也看到了破维通道另一端的一张张扭曲面孔。
它们由无数眼睛组成，蠕动着、拥挤着，朝他疯狂涌来。
不等他作出任何反应，他的精神体便如充水的囊一般飞速膨胀起来，再不受自己的控制。
背后公民大厅内的重重人影也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层叠围绕着他。
他们模糊地摇晃着，与那自破维通道降临的力量勾连融合，滋长出无数黏腻而又抽象的能量触角，将他刺穿。
西西弗斯站在人群的最后，遥遥望着他，笑容平静。
“还记得上一次最终之战结束时，我给你的提示吗？”
他道。
“什么是实验品？”
“虽然我们最满意的作品是宁准，但你也不错。”
“准备迎接神降吧，无法再代表人类的神明容器……”
作者有话说：
三人的通关belike——
长生：谁说我一定要选？直接从根源解决，破除迷障。
宁准：谁说我一定要破除迷障？我之前那么努力，就是为了在这时候作弊呀。
老黎：是的，我选到了正确答案。（老实

第600章 最终·潘多拉魔盒
无尽高的混沌处，精神风暴的撕扯里，宁准忽然睁开了双眼。
他听到了魔盒的通关播报，感知到了黎渐川的精神气息，也看到了那份无法描述的最高契约上，突地裂开的一道缝隙。
黎渐川成功通关了最终之战！
这代表着人类与魔盒的契约即将完成，束缚着这份三方契约的法则开始出现变化！
这显然不是潘多拉想要看到的。
破洞内，巨目颤动着，无序而又狰狞。它凝聚着庞大的意识与能量，同法则枷锁对抗着。
同时，也在一瞬间无限地增大了降临的力量，仿佛倾尽全力，最后一搏般，将大团臃肿而又恐怖的意识与能量冲挤入破维通道，疯狂降临下来。
“滋、滋——！”
破维通道发出不可分辨的、不堪重负的异响。
三维与四维之间的维度磁场刹那扭曲紊乱。
似是受到影响般，魔盒游戏也在巨大的高维冲击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高空、原野，城镇、人类，所有一切的一切，都在眨眼间湮灭，凝缩成无数芥子一般的星辰。
星辰汇成银河，漩涡倒转，万千副本世界的景象在无法言说的瞬息里生灭变化。
午夜校园里的歌声，长空列车里的舞蹈，一个世纪的岁月谜题，一座桥梁的前生今世——创造与毁灭相撞，混沌初生，宇宙爆炸——无尽时空的深处，恒星陨落，草木生长，人类欢笑，怪物沉睡，大海在风暴里掀起浪潮，陆地在岩浆中遭受洗炼。
在这无限的能量风暴里，一只白色木质的手掌出现，缓缓拿起了那份契约。
“你还是出现了……”
宁准微弱的意识疯狂涌动起来，望向现身于无数世界之上的提线木偶。
“你知道我一定会出现，”木偶非人的眼珠抬起，与宁准遥遥对望，“你要不顾规则，碎裂破维通道，你的爱人要通关成功，令契约发生变化，潘多拉不愿坐以待毙，只能掀翻赌桌。”
“而坐在这张赌桌上的，不止有你们，还有我。”
“潘多拉孤注一掷，神降于他们借第一次最终之战改造成实验体的King，不止是想要以他为容器和媒介，抢在破维通道碎裂前，彻底吞掉地球的所有超维能量，还想要一并引爆他们长久埋在魔盒游戏内的所有污染，从我身上狠狠咬下一口。”
“无论是为契约与法则，还是为阻拦潘多拉，我都一定会出现。”
木偶道：“你赌我我会出现。”
“你赌对了。”
宁准精神体的表情在听闻潘多拉正神降到黎渐川体内的那一刻，变得恐怖至极。
“拦住他们！”
他的意识失控般震荡。
木偶一顿，却摇了摇头：“我无法阻拦。潘多拉隐藏太深，他们在魔盒游戏内扎下的力量远超我的预计。他们在不受控制地吞噬我的力量，污染我的本体，我的主要力量都在应对他们，无法阻拦神降，也无法立刻履行契约，解除破维通道。”
“你们非常厉害。”
“你们料到了潘多拉不会遵守规则，必定会在你们即将通关或刚刚通关时彻底疯狂，也料到了面对他们的疯狂，我一定会出现且出手。所以，你们料到了之后吗？”
“料到之后，我的出现与出手受限，无法帮助你们，而没有我，潘多拉一旦在破维通道碎裂前神降成功，一口吞掉一切，这种情况，你们要怎样处理？”
木偶的眼珠微微转动：“在引潘多拉失控，试图借他们降临的力量摧毁破维通道时，在明白他们不会任你们设套，必然要不顾一切地最后一搏时，你们一定想到了之后。”
“是什么？”
木偶持握着契约，好奇地询问。
宁准的意识忽地平静了下来。
他们一直都很清楚，清楚人类再如何挣扎、努力，谈判、交易，乃至付出无穷无尽的代价，放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眼中，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摇尾乞怜，不是吗？
如果一定要有什么奇迹——
宁准幽秘的眼颤动，望向维度交织的遥远处。
那里，虚幻的四维空间内，黎渐川的“核”寸寸碎裂，意识却如柔韧不曾折的蒲草，顽固地在风暴里扎根。
面对高维意识降临的滔天洪水，他死死拉着那一线属于人类的清明，不顾一切地激发了自己所有的力量。
他在怒吼，在轰鸣，在爆炸，在争夺自我。
更远一点，冰雪覆盖的茫茫荒原上，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谢长生察觉到了什么，神色一凛，手掌化虚，探入了自己的精神深处。
沈晴离开前，送给他了一枚红叶。夹在书里时，它便仅仅只是一枚红叶。而当它被凝入精神体内时，便成了一把火焰，以精神意志为燃料，凝聚出五色稻最后残留的力量。
无边的暗夜，谢长生化作了火焰。
生于华夏，长于神农，五千年扎根于祭坛星空下的五色稻，此时才算终于燃尽。
“爆炸与火焰……”
“那么还有呢？”
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看到了。
那是一张又一张人类的脸孔。
它们在熊熊燃烧的战火里，悲伤地淌着血泪，不甘地发出嘶吼，它们在扭曲虚幻的愿望里，孤雁般迷茫地盘旋，杂草般无助地生长。
它们出现在此时此刻的冈仁波齐，与突袭的救世会拼死搏斗，枪炮与实验品气息疯狂，它们淹没在彼时彼刻的大都市里，或麻木或激情地面对着生活，偶尔抬头仰望，天空时晴时雨。
它们浮动在和平的时代里，也闪烁于痛苦的岁月中。
它们懦弱地哭泣，它们卑微地乞求，它们傲慢地大叫，它们贪婪地吞吃，它们愚蠢地自我毁灭，它们嫉妒地划分三六九等。
它们从远古走来，曾放弃过很多很多东西，也屈从于许多许多欲望。
它们从来都不完美，从来都不欠缺丑陋。
那么，如此丑陋、如此不完美的它们，究竟是依靠什么，在宇宙无限的空间与时间里，占据了这小小的一隅之地？
提线木偶似是感知到了什么，微微偏头，顺着宁准的视线望去。
那是地球。
那是现实世界。
魔盒游戏与它有着巨大且无规律的时间差，尽管最终之战极为漫长，到现实，也许不过是一两小时。
一两小时，可以改变什么？
Red拨出了急电，方既明敲响了警报，逆十字涌入冈仁波齐，白夜研究所打开一件又一件实验品的禁制——无数在最终之战开始的刹那便与魔盒游戏有所感应的玩家们，争分夺秒地行动着。
最终之战已经开始的讯息像疯长的触手，扩散向整个世界。
战斗机轰鸣，远航船发动，早有准备的队伍一支又一支，冲进距离最近的文明遗迹。
现实世界仿佛被一根又一根丝线织成了大网，牵动一发，凝聚全身。
魔盒气息释放，精神力量引动，曾经光明未来用来在文明遗迹激发地球超维能量的方法，早已被窥破，用在了此刻。没有谁能预知这场最终之战的结果，他们只能拼上一切。
地球埋藏亿万年的能量被撬动。
一座座文明遗迹剧烈震动，无形的能量波动疯狂逸散，冲天而起，从魔盒高远的视角望去，便如一盏又一盏冲破暗夜的巨大火炬骤然亮起，将这颗蔚蓝色的行星彻底点燃！
无数座城市，无数片乡野，所有或是安眠、或是忙碌的人类都在茫茫中忽感焦躁。
他们下意识地回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它由无数的正确，无数的错误，无数或难或易的选择组成。
在这些正确与错误里，在这些难易的选择里，他们或许善，或许恶，或许从来也不够善，从来也不够恶。
面对过去，面对选择，面对救赎与惩罚，他们迷失过、绝望过、摇摆过，可最后呢？
是什么推着他们，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或青春正盛，或垂垂老矣？
是什么推着人类，一步步走到了现在，迎着末日的血雨，也敢同神明争上一争？
“所有生命都会死去，唯有意志之火，永恒不熄……”
“它不分维度高低，不分层次贵贱，不会因时空的改变而流逝，不会因宇宙的生灭而消散，只要生命存在，它便熊熊燃烧。”
“它是你永远都不明白，却会永远为之震撼的东西。”
“我是最后一个人类，却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人类意志的拥有者。”
遥望着那片世界，黑泽想起了贝塔。
“地球……苏醒了。”
提线木偶轻轻道。
“不可能！”
虚幻的海洋里，神降中心，西西弗斯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咆哮。
黎渐川抬起了头。
他的视野斑驳破碎，仿佛浮沉在无数幽暗层叠的世界，可这并不耽误他看到那一盏又一盏火炬，看到那星辰一般受到牵引，冥冥之中汇聚起来的一道又一道人类意识。
最终之战，不是他们的最终之战，而是全人类的最终之战。
他们从未想过仅凭他们三人，就拯救世界，拯救人类。
能拯救世界、拯救人类的，从来都只有世界自己、人类自己。
所以，早在最终之战开始前，他们便借助地球超维能量对高维窥视的干扰，秘密联系了许多玩家，与国家、组织，定下了计划。
潘多拉要孤注一掷，人类要破釜沉舟，蝼蚁怎就没有资格求生？
蚁多尚能咬死象。
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也许早在破维投票，早在魔盒谈判，早在造物主与中枢大脑被封禁时，你们就已经败了……”
黎渐川意识晃动着，看向西西弗斯。
遥远的现实世界，那颗蔚蓝色的星球在无数能量与意志的引动下震荡起来，仿若从亿万年的沉睡中缓缓苏醒。
南极大陆冰川成片坍塌，北极海洋潮汐涌动，山脉摇晃，似巨龙昂首，河川激流，如血脉汩汩。
无边无际的雨林，崎岖瑰美的峡湾，飞翔的鸟，奔跑的兽，朝阳下跃然而出的鲸。
强大的超维能量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
维度壁障被撼动，刹那凝实。
本就已经脆弱扭曲的破维通道，在地球超维能量与潘多拉高维力量的碰撞下，终于再无力承担，轰然碎裂！
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裹缠刺来的触角寸寸消失，恐怖而骇人的高维威压与降临意识无声散去，意图冲破魔盒封禁、再度挣扎的造物主化作灰烬，巨目溃散，发出了谵妄难闻的尖啸。
所有风暴、能量、声音、色彩，都在这一瞬间消褪不见。
重重影子如被抹除。
西西弗斯狰狞不甘的表情凝固在影子之后。
继而，宇宙星空间，似有风来，徐徐吹过，将西西弗斯、将周遭的一切都扬作光粒般闪烁的星尘。
“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人类必将要毁灭，末日一定到来！”
“你们终会为你们的选择付出惨痛代价！”
隔着飞速崩解的破维通道，天空破洞另一端的潘多拉人类们发出了讖言般的怒吼。
黎渐川最后望向他们。
或许是真实的视角，也或许只是错觉，他恍惚地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愤怒地呼喊着回去，将头盔砸向伯恩的西西弗斯，升维时留在最后、逃亡时留在最后，永远都是冷静的、微笑的田栗，一场场会议上，总是爱和人唱反调，指着人鼻子怒骂的艾登，懒洋洋的加百利，慢一拍的阿芙拉，研究狂人一般的法尔教授。
林青屿、陈暮寒、高兵。
安谢尔、布莱克、程镜。
以及许许多多，曾擦肩而过、也曾并肩作战的他们。
他们还是他们，他们也已不是他们。
“人类呀……”
魔盒发出沉重的叹息。
“我们的目的达成了，你的目的也达成了……”
宁准望向祂：“结束这一切吧……”
魔盒道：“你似乎并不担心他们最后的预言。”
宁准没有回答。
地球是太空里一颗普通而又充满奇迹的星球，它自诞生起便经历无数劫难。他们崇敬它的过去，守护的现在，也相信它的未来。
魔盒道：“奇迹出现，劫难过去，保持警惕，保持敬畏，你们还有很远的未来……”
说着，祂轻抚神秘法则织就的契约。
同一时间，地球上所有人类都仿佛被抽走了一秒般，呆滞了一下。
在这一秒里，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漆黑盒子。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在询问他们，是想要回归真实，还是继续幻梦。
蒙在他们意识里的黑布被骤然揭开，他们看到了过去，看到了真实。
“他们不会替你们做任何决定。”
盒子道：“他们求的只是一个权力，一个人人都可以拥有的选择的权力。所以，真实还是幻梦，由你们选择。”
“选择真实者，将回归真实，选择幻梦者，将永沉幻梦，随我离去。”
“请作出选择……”
没有谁拒绝选择。
所有人类都给出了他们潜意识里最真实的答案。
“一切结束，我也该离开了。”
魔盒游戏内，提线木偶轻理衣摆，脱下礼帽，微微鞠躬：“宇宙无限大，我也希冀着人类美好的未来。”
“再会，我的朋友们。”
在宁准的注视下，在黎渐川的视野里，在谢长生的光焰中，提线木偶缓缓转身，走入一片漆黑的、宇宙泡般的世界中，身影消散。
“通关成功，最终之战结束！”
“法则清算！”
“获胜玩家即将遣返……”
消融了所有景象的虚无之中，冰冷熟悉的机械女声最后一次响起。
……
地球，真实世界。
楚拉山北面，废弃的能量监测站内，黎渐川在一阵躯体的猝然痉挛后，蓦地睁开了双眼。
几乎同时，他感受到了身旁人的气息波动。
他下意识转过头去，正对上那双徐徐绽开的桃花眼，幽秘美丽，一如往昔。
对面的椅子上传来一阵动静，谢长生惊醒一般，翻身起来，沈晴横在他的腰上，跟着抬起了头。
黎渐川一顿，与宁准一同望过去。
四个人，四双眼睛，彼此对视着，好似仍处在并不真实的虚无中一样，没有谁先开口，没有谁先打破沉默，唯恐将彼此从美梦中惊醒。
片刻，沈晴忽然跳了起来。
他操纵着他不太熟练的四肢，狠狠吻了一下谢长生，然后拉起他，踹开门，直接冲了出去。
黎渐川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和宁准一块起来，迅速跟了出去。
一出门，黎渐川便发现了异常。
本应守在门外的李清洲不见了。
不见……对，应该不见才对，这不再是愿望世界，而是真实世界。除了他们，原本一起坠机在这里的人，应该都已经遵循自己新的选择，或是离去，或是回归了。
黎渐川茫然地怔了一刹，反应了过来。
他们又走下去，果然，其它房间也已经空了。
不久前修好的能量监测站大门半敞着，也是未被修理、密码失灵的破旧模样。
黎渐川混沌的思维逐渐清醒过来。
他望向并肩而立的谢长生与沈晴，望向身侧忍不住笑起来的宁准，然后终于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忽地将高悬的心脏重重落下。
结束了。
真的……都结束了！
在清晰无比地意识到这一事实的这一刻，黎渐川忽然感受到了山呼海啸一般的疲惫，与无法形容的舒畅和喜悦。
他的胸腔好像被风与云完全打开了一般，开阔至极，所有呼吸、所有念头都变得无比的轻松与畅快。
重重枷锁卸除，黎渐川像是跃在云端，又像是落于软床。
他充满了力量，想直接冲出去对着群山嘶吼大喊，也充满了疲惫，想倒头就睡，让这具超负荷运转许久的身躯与浆糊一般的大脑清空一切。
寂静头一次代表着无忧的安宁，在他的心头弥漫。
“未来要做点什么？”
沈晴问。
“这次地球的超维能量近乎全部激发，之后总要尝试修复补充，以前我在魔盒问答询问过……”
谢长生道。
“一起上上班，摸摸鱼，打打游戏睡睡觉，投入到修补超维能量的伟大事业中，也挺好。”
宁准道。
黎渐川没有说话。
“哥。”
宁准靠过来：“做一个，庆祝一下？”
黎渐川被这毫不害臊的提议惊得收起了恍惚与感慨。
杂七杂八的想法一扫而空，他瞥向宁准，熟练地给了他后腰一巴掌：“不想给一会儿救援的人表演一个新闻头条，就老实点儿。”
宁准笑着咬他的唇角。
黎渐川也没绷住，笑起来，温柔地低头，落去一吻。
“宁博士，我好像很久没说过了吧？”
“什么？”宁准眨眼。
“谢谢你，”黎渐川道，“还有，我爱你。”
吱的一声，监测站的大门被晨风吹开了。
门外，黎明驱散了黑暗，朝阳初升，橘红的光芒漫过地平线，脚下的旷野、远方的雪山，所有一切的轮廓都在变得真实，变得清晰，变得瑰丽而又充满自然的奇迹。
天高地阔，朝晖万丈。
青藏万里冰川，风声回荡，奏响着地球最原始的律动。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劫难，未来如何，没有谁可以预知，可那又有什么可怕的？
他们在朝光明前行，他们在与爱人并肩。
他们……无惧无畏！
……
极遥远的太空，人类不可见的宇宙之中。
提线木偶收回最后的注视。
祂木质的手掌缓缓移动，在虚无之中留下记录。
“当前宇宙，第3048次人类随机观测实验，顺利完成。
观测对象：地球人类，含三维人类与四维人类。
观测结果：破维战争，三维人类胜利。
结论：这里的人类是一种很奇妙的生命，他们总会被欲望吞噬，可却也总会拥有一些东西，远远高于欲望……”
人类创造的神话里，魔盒盛放着众神不知好坏的礼物，潘多拉出于好奇将它打开，释放出了灾祸，又慌忙将它关闭，留存住了希望。
因此，人类必要经受苦难，必要被生活折磨，而年年岁岁的灾祸、日日夜夜的煎熬之下，希望也永远存在，便是死亡，亦无法将其磨灭。
“不到最后，谁又能知道那究竟是灾祸，还是希望？”
提线木偶转动着非人的眼珠，看向下一个坐标。
……
……
终。
作者有话说：
后记：
完结撒花！
敲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狗作者真的泪洒当场，2019.2—2025.3，本书开文正好满六年，当时根本没有想过会写这么久，狗作者疯狂鞠躬向小天使们致歉的同时，也非常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
六年时间，经历的事很多，想说的话也很多，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真的是舍不得这本书，舍不得大家，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一切还是要结束。
本书的结局从开文的时候就已经定好，现在如愿写出，也算圆满。
书虽然写完了，但川川、准准，还有长生、卿卿等太多太多人的故事却都还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和狗作者、和所有的小天使一样，未来无限，希望无限！
最后，永远永远爱大家，咱们下本有缘再见~
ps：番外暂定三篇。一篇正常v章，这两天就发。两篇福利番外，标完结结算一周后陆续更新。（狗作者真的番外苦手，跪地orz）
pps：下一本暂定开《大佬他真的不想重生》，主攻单元文，脑洞+甜饼，《无人监视》杀光了狗作者的脑细胞，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下一本先来点轻松的调剂下。
为免再悲剧断更，下一本存稿至少30章再开文，洗心革面，努力日更，开文时间大概五六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