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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兆
作者：白芥子
内容简介
 和死对头在幻境里做了三年夫妻。 - 容兆出身东大陆第一宗门，天资卓越、不世之材，是当之无愧的下一任宗主人选。 他唯一的克星只有同为大宗门继承人的乌见浒。 论天资、修为、心性他二人不相上下，皆是心思深沉、野心勃勃之辈，针锋相对已久。 直至一次出外历练，他们落入同一场幻境里，做了三年夫妻。 南柯一梦，悔不当初。 - ＊乌见浒（xǔ）x容兆 ＊玩世不恭x道貌岸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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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幻境夫妻
世外之所，山岚苍茫、云海凝滞。
此间仿如仙境，不知今时几何。
一方小院孤悬山崖峭壁侧，乌见浒两步走上石阶，推开院门。
凛寒剑意破空而释，察觉到颈边微凉，他停步，镇定望去。
眼前飞花簌簌，犹有暗香，斯人立于其后，手持长剑、衣袂翻飞——
英英玉立，若宸宁之姿。
剑意于颈侧寸余收敛，乌见浒轻弯唇角。
“为何不躲？”容兆伫立桃花树下，长剑回鞘。
乌见浒上前，毛皮大氅落至容兆肩头：“为何要躲？”
他略窄的眼皮耷下，眼神却专注，细致帮容兆系紧系带。
容兆以视线描摹，自眼滑向唇，落至他硬朗坚毅的下颌。
须臾，乌见浒抬手，指腹轻擦过他鬓边，碾碎一片细嫩花瓣。
“天凉，去屋里。”
乌见浒打横将人抱起，容兆双手圈住他的颈，小声道：“我无事。”
乌见浒微微颔首，抱他回屋。
“以后我不在，不要一个人练剑。”
将人抱至榻边放下，乌见浒叮嘱了一句，搁下自己去外打来的酒。
“师兄，”容兆抬头，坚持道，“我真的无事。”
“无事便好。”乌见浒将酒倒出。
容兆心知他不信，他的师兄总以为他体弱多病，无论他如何强调自己灵根无损并无病痛，却改变不了他师兄的固执己见。
一如他自己有时也会在一些事情上迷惘，时而疑惑，时而蒙昧，如同置身于一片不真实的虚妄中。
乌见浒递酒来，容兆伸手接过。
“尝尝，这桃露酒酿了三年，今日才开坛。”
容兆送酒至唇边，轻抿一口，入口的酒醇厚、爽口，余味甘甜。
酒是好酒，他们结契那日一起埋下，至今三载有余。
酒水入腹，容兆的心神始终飘忽。
这三年他们避世于此，苦修上炁剑法，似乎顺理成章，可隐约的，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乌见浒抬手抚上他面颊：“卿卿，你在想什么？”
容兆摇头。
既想不明白，便只能作罢。
抬眼间对上乌见浒凝视的目光，他心神一动。
师兄为何是师兄、因何与师兄结契，这些前因在他神识里混沌一片，仿佛只是理应如此，故而如此。
他记得他们结契成婚那日的激荡，记得这三年来和师兄相处的点滴，但细究起曾经，依旧是不明了。
若问师兄，只怕他也说不出所以然。
甚至师兄叫何名字，他自己又叫何名字，容兆细细回想，勉强忆起两个模糊又陌生的人名，却无法代入其中。
所以他称呼师兄为师兄，而师兄叫他——
“卿卿。”
乌见浒一声笑，唤回容兆的神思。
将杯中酒饮尽，容兆搁下酒杯，示意乌见浒继续给自己添酒。
小酌几杯，酒不醉人人自醉。
夜沉时分，芙蓉帐暖，一室幽香。
容兆醉卧榻上，乌发尽散，发带逶迤曳过他的眼——是乌见浒的那条。
温热身躯覆下，然后是吻。
欲念蒸氲、情热难抑。
交融的灵力在身体里四蹿，壬水与丁火，阴中阳与阳中阴，水火既济，最是相合。
因为看不到，其余四感被无限放大，容兆闷声呻吟，尾音逐渐变调。
他环抱乌见浒后背，双手沿着起伏背肌滑下，手指勾住了榻边一道珠帘，收紧的瞬间，断线的红珠成串砸下，砸在纠缠的身体上、缠绕的发丝间，飞起四溅，如同一朵朵糜艳盛开的花。
容兆被激得头往后仰，溢出口的只余潮湿黏腻的喘，被乌见浒尽数吞下。
到后面容兆嗓子也哑了，乌见浒下榻，去倒来温水。
容兆就着他的手将水喝下，干涸的嗓子终于能说出话：“不要了。”
乌见浒随手搁下茶杯，撩开他贴在颈边的汗湿的发。
容兆皓白脖颈上留了一枚鲜红印子，乌见浒的指腹摩挲上去，轻轻抚弄。
容兆微微侧过头，捡起中衣披上。
乌见浒便在他身旁坐下，容兆侧身躺下，枕上他的腿。
手指插进容兆发间一下一下捋动，乌见浒靠着身后软垫，懒淡神情里多了几分餍足：“等你身子再养好点，我们冲击剑法第十层。”
容兆阖眼：“就明日吧。”
“明日可以？”
“可以。”
“好，”乌见浒或许也已迫不及待，“那就明日。”
容兆轻声应：“师兄，等到了天恩祭那日，我们一起放盏灯吧。”
乌见浒：“好。”
容兆枕着他沉沉睡去，乌见浒便也静声，不再吵他。
烛火融融，他仍旧捋着容兆的发，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院外不知何方传来渺渺天音，裹夹于这似水寒凉的夜潮里，逐渐抚平那些起伏不定的心绪。
翌日天清。
踏出院门之时容兆停步，抬目望向远方天际，红日孤悬，曦光穿透山间终年不散的雾霾，洒落金芒。
他屏息，轻眯起眼，识海波动，有瞬息清明，复又一片迷蒙。
“卿卿。”
乌见浒走下石阶，回身唤他。
容兆看去，乌见浒微扬下颌：“走了。”
容兆视线停住，盯着身前人的眼睛，乌见浒的眼长而锋利、眼皮窄，眼瞳亦非纯粹的黑，被光色杂糅后更近似灰。
这双眼睛分明时时在笑，却总让人无端觉得疏离。
衬以高鼻薄唇，天生的薄情相。
可他的师兄又并非薄情之人。
至少他认知里的师兄不是。
“你有否觉得，”容兆斟酌道，“这晨光有些古怪？”
“嗯，”乌见浒不怎么在意，牵过他的手，“无妨，既来之则安之，走吧。”
温热掌心相贴，容兆平复心神，随他一起去往后山。
后山有一天然峡谷，设下重重结界，是他们平日修行之所。
三年前他们在这山中偶得上炁剑法之剑谱，同为剑修，自然看出其中精妙，这套剑法比之现今存世的一众上品剑法更出神入化，盖非凡人所创，更如仙法。
如今他们已练至剑法第九层，只待冲击最后的大圆满境界。
若能练成，必将威震天下。
乌见浒随手一拂，剑谱最后一章在虚空中显现。
容兆持剑出鞘，飞身跃起，利剑破风，赤色剑芒逼出剑尖，一息间暴涨数倍，随剑势推出。
乌见浒同时跃身，乌衣乌发，通体乌黑的长剑斩出，强悍剑意随黑水灵力横扫向前，与那道赤芒急遽相撞、迸发、交融。
这一练便是整七日。
容兆倏忽睁眼，剑罡搅弄谷中风云，他与乌见浒各自退至结界两侧边缘。
两股剑意汇聚成一股，冲霄而起，一瞬间山海震荡。
他自这样的震荡里嗅出些许不寻常的气息，不觉蹙眉，却见结界另边乌见浒脸色陡然变了，传音与他：“小心！”
顷刻间乌见浒已飞身而至，用力拉他入怀，旋身，以后背相挡。
容兆愕然抬眼，看清了他们身后、他原本站立位置，结界龟裂，异兽形似魍魉突然而至，掌间缠绕厄气，猛击在乌见浒背上。
容兆怒上心头，一掌灵力暴击而出，瞬间洞穿了异兽五脏六腑。
那异兽身体僵直，轰然倒下。
将要送出第二掌时，乌见浒抬手，与他掌心相抵，灵力裹缠上去：“已经死了，别费劲了。”
灵力交缠，逐渐抚平容兆内心躁动，他绷紧的身形松下，目及乌见浒嘴角黑血，眼色一沉，双手将人扶住。
回去小院，容兆立刻施法，帮乌见浒逼出体内厄气。
这异兽不知是何品级，本事不大，危害却不小，入体的厄气伤及灵根，短时间内乌见浒都须静养，不可再动用灵力。
这一次剑法进境，算是失败了。
容兆亦精疲力尽，确认乌见浒体内厄气俱已逼出，才敢停下，垂首，额抵上他后背，半晌未动。
乌见浒拉过他一只手握住：“无事了。”
“今日，多谢。”
“跟我说谢？”
“嗯，多谢。”
乌见浒轻声笑：“我是你夫君，理当护你，不必言谢。”
容兆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自那日起，乌见浒闭关修养，容兆每日出门，至后山灵气最充盈处取寒潭水，让乌见浒沐身，濯洗灵根。
若乌见浒能亲去寒潭修养自是最好，然近日山中结界不稳，那日之事屡有发生，容兆不敢放心，便也作罢。
非但结界有异，山间弥漫的浓雾亦在日渐消散，天光日盛。
时常容兆独自行走山间，远望那一轮红日，神识之中便会冒出那些模糊纷杂的念头，让他恍惚一阵，却也毫无头绪。
转眼七日又七日，乌见浒的伤势痊愈。
容兆最后一次取来寒潭泉水，甫一踏进小院，便觉出异样。
乌见浒就在院中，侧身立于那株桃花树下，盯着一簇开到眼前的花枝，无声无息。
他的半边身形藏于树影间，眼神无波，分外冷漠且陌生。
容兆停步，忽觉心间凉意弥漫。
乌见浒回身望过来，眼里带了审度和警惕，唯独不见往日温情。
被他目光盯上这一刻，容兆似乎终于抓住了这段时日来，脑中反反复复浮现的东西。
不待他细想，乌见浒先动了，长剑破空，凌厉剑意带着十成威力袭向他。
容兆本能回击，释剑出鞘。
锵锵巨响后，两道剑意于半空猛烈碰撞，灵光大作。
周遭山摇地动、天地换色，山谷、小院、桃树，化作幻影，尽皆匿迹。
乌见浒眼瞳一缩，只见灵光背后，容兆收剑以剑尖点地，始终垂着头，在这样的震荡里勉力撑住身形，直至幻境破开，回归真实。
他手中那只盛了山泉水的葫芦早已落地，四分五裂。
容兆慢慢抬首，眼眶惊红，望向前方眼神复杂正打量自己的人，启唇哑声念出他的名字：“乌、见、浒。”

第2章 好生绝情
十日后。
容兆日夜兼程赶回宗门，才至山脚，便有妖仆侍从数人闻讯而来，在山门前等候迎接。
得知他平安归来，众侍从原本大喜过望，却见容兆面若冰霜、神色冷肃，便不敢造次，先将他迎回居所出云阁。
之后陆续有客上门。
尊者长老们派人来慰问，众师弟师妹则亲自登门问候——容兆出门三年，音讯全无，留在长青殿中的命魂灯亦黯淡无光，如今全须全尾回来，难免叫人诸多揣测。
“我无事，在北域遇到了些麻烦，耽搁了时间，回来晚了，劳诸位担忧。”
“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奇遇，运气不好而已。”
“师尊那里过后我自会去与他详说。”
容兆嘴角笑意温和，眉宇间却难掩疲色。
众人见状，纵有心亦不便多问，寒暄几句便各自散了。
待到清净之后，他面上笑容敛去，眼中只余冷意。
妖仆点燃屋中香炉，清香袅袅。
容兆背靠坐榻，阖目养神片刻，睁眼，袍袖下露出一截手腕，右腕内侧正隐隐发烫，一道寸余长的红线在腕心处若隐若现，像嵌在皮肉骨血里，这段时日他试过无数方式，都无法将这道红线抹去。
这道，他自那幻境中带出的红线。
时至今日，幻境种种依旧不时困扰他，每每想起便叫他心烦意燥，而他想得越多，手腕上这道红线便越不安分，不时闪现。
如此他只能强迫自己平心静气，不思不想，方得片刻安宁。
稍晚些时，有宗主使者来传宗主令，请容兆前去紫霄殿。
容兆早有准备，径直去了。
才踏上紫霄殿前天阶，便有侍从出来迎接，为首那个行至容兆身前，恭敬递上这紫霄殿的通行令牌。
容兆随手接过，走上前，错身过时，那侍从垂头近身传音与他：“宗主去岁出关，进境未成，负伤仍在修养。”
容兆心下一哂，迈步踏入殿内。
“大师兄！你回来了！”声音响起，冒失少年大步过来，拉起容兆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
“还好你回来了，我跟父亲每日都在担心你，这些时日父亲四处派人打听你的下落，若不是前几日你传信来，父亲已经打算亲自出宗门去寻你了，谢天谢地，幸好大师兄你平安无事。”
容兆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我无事，让师尊和小师弟担忧是我的错。”
“大师兄你知道就好，自从发现你的命魂灯有异，我这心悬着就没放下过，大师兄你可得赔给我。”少年撒娇道。
容兆微微颔首：“好。”
“彦儿，不得对你大师兄无礼。”
莫华真人适时出声，打断了他们之间的交谈。
容兆上前一步，与他师尊问候。
“平安回来便好。”
身为东大陆第一仙门元巳仙宗的宗主，莫华真人举手投足间气势十足，他高坐主位上，打量下方出外历练三年归来的容兆，眼里有转瞬即逝的晦意——
容兆是他大弟子、首徒，他众多弟子中天资最优、最出色的一个，他的独生子奚彦虽也不错，比之容兆，却不免相形见绌。
被莫华真人问起在外这三年的经历，容兆依旧是先前那套说辞，解释道：“之前听闻北域荒漠有上古异兽出没，我原本想去碰碰运气，不曾想大意轻敌，为异兽所伤，就地修养三年，近日才得脱身，因被困荒漠深处，未能及时传音传信回宗门，还望师尊勿怪。”
倒并非他信口胡诌，当日他确是为寻上古异兽，孤身深入北域荒漠，误入幻境三年。
南柯一梦，悔不当初。
这番说辞全无破绽，容兆的命魂灯黯淡三年，若身受重伤，倒是说得通。
莫华真人眯起眼，盯着着他略显苍白的脸片刻，大抵信了，便又关心关切了他一番。
容兆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他这位师尊。
精神矍铄、声如洪钟，若非那侍从告知，当真看不出他进境未成还负了伤。
容兆垂眸，敛下眼底鄙薄。
师徒二人各怀心思说了几句话，莫华真人回去内殿，容兆便也告辞离开。
奚彦跟随他一块走出紫霄殿：“大师兄，你真的没事吗？”
“无事，”容兆不愿多说，“若有事我今日也回不来。”
奚彦放下心，抓住他手臂笑嘻嘻道：“大师兄，下次你再出外历练，带我一起吧，我也想去。”
“出了宗门处处险象环生，”容兆停步，提醒他，“我也是侥幸逃出来，你就别异想天开了。”
奚彦不服：“大师兄能去我也能去。”
“日后有机会再说。”容兆敷衍道。
莫华真人派人来寻，奚彦嘟嘟囔囔抱怨几句，不得不回去：“那大师兄，我过两日再去你那看你。”
待人离开，容兆一掸衣袖，漠然而去。
回到出云阁，妖仆进来屋中帮他更衣，抱着他脱下的外袍将要退下时，容兆吩咐：“脏了，扔了吧。”
“这是公子您刚出门时才新换上……”
“扔了，别让我说第三次。”
妖仆噤声，领命退下。
容兆步入后方静室，设结界，坐下，凝神入定。
神识中蓦地响起传音：“容兆。”
简单利落的两个字，是他的名字。
唤他的人声音也格外熟悉，过去三年他们耳鬓厮磨的日日夜夜，这道嗓音曾无数次在他耳边呢喃，如今没了那些情意缱绻，更似从前他们针锋相对时，轻佻语调中带着些许漫不经心。
容兆蹙眉，没有立刻应声。
“我知你听得到，”神识里的声音继续道，“聊聊吧。”
容兆当然听得到，结契道侣间可直接神识传音，不受距离、结界、法阵所阻。
他们结了契，虽是在幻境里，但契印已成，便无法抹除，除非一方身死。
“有话直说。”容兆并无多少耐性应付他。
“上炁剑法第十层，我们尚未练成，你有何想法？”乌见浒不紧不慢地问他，存了试探的意思，“上炁剑法的威力，你我心知肚明，若最终不能练成，委实可惜。”
容兆收紧指节，有些许犹豫。
若说这三年在那幻境中有何收获，当属上炁剑法，出幻境彻底清醒后，他更深知这套剑法威力之大，若能练成，当为天下剑修之首，日后对上修为境界远在自己之上者，也能有一战之力。
但——
“那又如何？”
乌见浒或许料到他是这个态度：“合作还是各凭本事，你选。”
容兆不为所动：“不了。”
“不了是何意？”
“不合作，我们各凭本事。”容兆答得干脆。
对乌见浒，他本能不喜。
初时他们在仙盟大比上结识，苦战三日三夜平手，其后屡次交手，各有胜负。同为剑修，俱是同辈之中天资最出众者，彼此间却无多少惺惺相惜，被世人相提并论、议论比较得多了，看对方难免生出诸多挑剔。
更者，乌见浒此人，轻浮浪荡且狂妄自大，看似不拘小节，实则阴奸难测，他不想枉费心思。
那日他走得匆忙，剑谱最后一章他与乌见浒一人一半，另半他们各自都看过，靠自己摸索未必不能突破，没必要与虎谋皮。
幻境三年，不过大梦一场。
“真不合作？”乌见浒的语气近似遗憾。
“不必。”容兆没有犹豫。
“容兆，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为何我们会一起进入那幻境中，”乌见浒忽又道，如同与他闲聊，“你不觉得奇怪？”
容兆不答。
乌见浒低声笑：“福兮祸兮，尚不可知，我倒觉得挺有意思。”
容兆闭眼又睁开，右腕上的红线隐现，让他不由心生烦躁。
“有何意思？”
“容兆，好歹夫妻一场，”乌见浒戏谑道，“你这人，好生绝情。”
“乌见浒，”容兆沉声提醒他，“既为夫妻，释出十成剑意杀招，合该恩断义绝。”
“你是这么想的？”
“你难道不是？”
神识里的声音稍顿，随即淡去：“忘了说，发带，你拿错了。”
“一条发带而已，”容兆不在意道，“扔了便是。”
那夜乌见浒以发带遮住他的眼，俯身亲吻他，带他共赴云雨，那些旖旎温存还历历在目。
金色发带是乌见浒的，银色发带是他的，或许是那之后他们随手拿错了——本是结契道侣，实属平常，偏那只是一出幻境假象。
虽不愿想，却也难忘。
“所以我的那条被你扔了。”乌见浒道。
“扔了。”
乌见浒稍一沉默，轻嗤：“你是有够绝情的。”
容兆眉心紧蹙，神识里那道声音最后道：“不是杀招。”
“……”
“你我同是剑修，我释出的是不是杀招，你心中有数。”
容兆亦沉默，半晌问他：“是与不是有何分别？乌见浒，幻境种种皆是假象，你难道还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我若说是呢？”
“你是吗？”容兆语气嘲弄，大抵看穿了他恶劣本性。
乌见浒复又笑了：“容兆，你果然不讨人喜欢。”
容兆不欲再逞口舌之快，果断屏蔽了神识传音。
终于清净。
右腕红线依旧在发烫，金色发带缠上去绕了几圈，掩下那些不适。
他竭力忽略，强迫自己静心，勉强入定。

第3章 凭你也配
神识传音断开，乌见浒面无表情地垂眼，抚上右手手腕。
红线闪动，隐隐作烫。
山间雪雾弥漫，他是突然想起的容兆，想起幻境中的每岁冬日，雪落下时，容兆在他怀中安然入梦。
银色发带缠绕发间随风拂荡，乌见浒凝神，眼前又浮现破出幻境的那一刻，容兆红极的双眼。
那一招剑意他确实用了十成威力，又确非杀招——
可惜了，风月三载，偏那人是容兆。
前方殿门洞开，有侍从出来，小声禀报：“少宗主，宗主尚未出关，您要不先请回吧。”
乌见浒目光停住，嘴角忽地弯起一抹诡异弧度：“是么？那我便晚些时候再来。”
日落月升，风雪渐掩埋殿前长阶。
夜阑阒寂时分，强悍剑意破开厚重殿门，灯火俱灭，惊惧尖叫破碎在喉间，一双双遽然瞪大的眼中映出惊恐，转瞬灰败。
乌见浒闲步入殿中，长剑在手，游刃有余，剑尖所指处，招招毙命。
“少宗主！你疯了不成——”
一剑斩断那些多余聒噪，乌见浒随意抹去溅上脸的腥臭鲜血，回手一挥，灵力拧断了试图靠近偷袭之人的脖颈。
身后死士迅速将殿中其余人制服，哭嚎、哀求、唾骂此起彼伏，乌见浒无动于衷，吩咐：“全部杀了。”
大殿后方，洞府结界异动。
浩瀚剑意排山倒海推出，不断撞上结界，两相推挤、此消彼长，大作的灵光轰然炸响，又迅速消弭于笼罩整座玄极殿的护殿法阵里。
直至一方将另一方吞噬，乌见浒的剑意占了上风，强行破开了结界。
洞府之中，乌曹正值进境打通经脉穴位的关键时刻，察觉到结界震荡，他体内运转的灵力陡变，被迫自入定中抽离，吐出一大口鲜血。
乌见浒提剑进来，逆光的轮廓虚实难辨，染血的剑尖却泛着锋利冷光。
乌曹心下大骇，抽剑出鞘，防备警惕着他：“逆子，你要做甚？！”
乌见浒停步，慢慢转动了一下手腕，长剑在他手中挽出一道剑花：“父亲，三年不见，你还是这般，从来对我不假辞色，你这样，我也很难做个孝顺听话的好儿子。”
乌曹看清他眼中的森寒晦色，怒不可遏：“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怎么进来的？你杀了多少人？！”
乌见浒歪头想了想，淡漠道：“外头那些，这会儿应该死绝了吧。”
“你——！”
乌曹气急攻心，又吐出一大口血：“你这个畜生！”
“嘘，”乌见浒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你听，还有人在叫，就快了。”
“你丧尽天良、泯灭人性——”
“当年我在玄极殿外跪了三日三夜，想求你去救我娘一命，”乌见浒幽幽道，“他们只想赶我走，没有一个人愿意开殿门，帮我去跟你说一声求个情，你说他们该不该死？”
乌曹一愕：“你还在记恨你娘的事情？我说了当初是她不肯随我入世，并非我……”
“是吗？”
“当然是！”乌曹声色俱厉，“即便我有不对，我也是你父亲，你怎敢如此？！”
“乌曹，”乌见浒的嗓音骤沉，“你贪慕虚荣、抛妻弃子在先，纵恶行凶、见死不救在后，你也该死。”
话音一落，乌见浒立时动了，执剑飞身上前，杀戮气极重的一剑横挑向乌曹。
乌曹同时跃起，释出剑意抵挡。
乌见浒心知他跟乌曹在修为境界上的差距，他也等不及日后修成上炁剑法，九层便已足够，乌曹在进境关键期被打断，体内经脉不畅，灵力不稳，随时可能暴动。
机会只有这一次。
乌见浒阖眼，在识海中构建出他与容兆合剑的画面——
壬水与丁火，两股灵力并济，合而为一，带起剑势滔天。
右腕红线炙热滚烫，热意顺筋脉流转，连同握着剑的掌心也在发烫，剑罡碾出，威力暴涨，赫然将对方逼近的剑意碾碎。
乌曹瞠目，面目逐渐扭曲，暴怒之下大乘期修士的威压全开，狂浪一般袭卷向乌见浒。
乌见浒依旧闭着眼，在识海里细细捕捉。
他的剑招陡然变了，诡谲莫测、变幻不定，一时凌厉迅疾，如风驰电掣，一时柔韧婉转，似流云幻影。
分明只有他一人，一招一式中却仿佛还有另一股极强的剑势辅助，乌曹措手不及，疲于应对，竟是被逼得节节败退。
这是乌曹从未见过的剑法，威力之强远超他预想，他的眼中逐渐流露出慌乱惧色，终于意识到——自己当真命将休矣。
元巳仙宗。
山门之外的汴城，是元巳仙宗下辖最大城镇，无数外门弟子和过路修士聚集于此，互通有无。
茶市总是最热闹的地方，望川阁三楼的雅间，容兆独坐窗边，漫不经心地看楼外熙攘街景，不时凝目眺望远方。
掌柜在一旁为他斟茶，小声禀报这几年各处发生的大小事情，最后说起前两日才出的新鲜事。
“灏澜剑宗的宗主进境失败遭反噬身陨，少宗主不日将接替宗主之位，已经传讯仙盟各大宗门，想必紫霄殿那头这两日便会收到正式的函告。”
容兆蹙眉问：“进境失败直接身陨？我记得灏澜剑宗的宗主是大乘中期的修为，即便进境不成，按理说也不至如此，他竟陨落了？”
“确实蹊跷，”掌柜低声说道，“听闻那夜灏澜剑宗玄极殿内曾传出异动，老宗主身陨后玄极殿里外之人都换了一批，那位乌少宗主向来野心不小，无论事情是否另有内情，这次都便宜他了。”
容兆握紧手中茶杯，沉默一阵，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窗外落起雪，飘进的雪花停在指尖，容兆垂目，冷眼看着，想起在那幻境之中，天寒时，那人握着他的手，慢慢焐热他微凉指节。
隔壁间传来说笑声，皆是市井间添油加醋的传闻——
“灏澜剑宗的老宗主当真陨落了，此事千真万确，他们少宗主已经入主玄极殿，据说有门中长老极力反对，但反对有何用，那位乌少宗主虽修为尚不是门中最强的，于剑道造诣上却了得，假以时日，必将成为天下剑修第一人。”
“那不一定吧，论剑道造诣，这元巳仙宗的云泽少君也早有威名，不输那位乌少宗主。”
“之前是不输，如今那位已是天下第一剑宗的宗主，至于云泽少君，莫华真人有子，将来如何还不好说，同为大宗门，即便日后云泽少君成为元巳仙宗的长老，也很难再与一宗宗主相提并论。”
“元巳仙宗岂是莫华真人一言堂？再者云泽少君是他首徒，我倒觉得日后这宗主之位必是云泽少君的。”
“且不说这些，我听闻那位乌少宗主在外历练这几年，得了莫大机缘……”
容兆冷冷碾去指尖粉雪，拿起云泽剑，起身而去。
才回宗门，又有宗主使者来传。
紫霄殿内，容兆看完莫华真人递来的函告，平静道：“此事外头已然传开，我也听说了。”
莫华真人一抚长须，貌似惋惜：“我与乌老宗主也算故交，没曾想他就这么陨落了，可叹。”
容兆没作声。
莫华真人兀自感叹完，接着道：“灏澜剑宗新宗主继任，虽不好大办，我们元巳仙宗总得送份贺礼过去，你与那位小宗主屡有交道，兴许知道送什么礼合适，这事你来办吧。”
容兆领命。
紫霄殿的管事刘崧随他一起回了出云阁，听候他吩咐。
容兆拿起宝册，随意圈出几样天材地宝：“就这些。”
“就只这些？”刘崧犹豫道，“云泽少君，只送这几样寻常之物，是否怠慢了些？”
“我记得之前别的宗门宗主继任，本宗送的也是这些，本就是定例。”容兆道。
“灏澜剑宗毕竟是南地最大宗门……”
“那也一样。”
容兆坚持，刘崧便不好再劝，再次核对后告退离开。
有妖仆上前来换了壶茶，看容兆一眼，壮着胆子道：“公子，外头人都说灏澜剑宗那位少宗主这次胜了您一头，可依我看，并非如此。”
容兆睨过去，说话的是这些妖仆里胆最大最伶俐的一个，他不咸不淡地问：“那是怎样？”
见容兆愿意搭理自己，小妖很是高兴，继续道：“那位乌少宗主，不过因为是灏澜剑宗老宗主之子，才侥幸年岁轻轻得继宗主位，若论天资和剑道造诣，他样样不及您，我还听闻他性情冷酷、阴晴不定，这样的人，不及公子您半分，如何能与您相提并论？”
“你之前见过他？”
“未曾。”
“那你怎知他性情如何？”
“……都是听人说的。”
容兆抿一口茶，未再理那妖仆。
屋中叶落可闻，妖仆嘴角笑意滞住，垂头，背上逐渐冒出冷汗。
最后他噗通跪下，匍匐在地：“公子……”
容兆搁下茶杯，淡声道：“我最讨厌背后嚼人舌根者。”
小妖：“我……”
“凭你也配？”
这四个字里听不出情绪，那妖仆却已汗流浃背：“公子，我错了，我再不敢了，我——”
“拖下去。”
哀求声远去，容兆起身，慢步走去落地大镜前。
镜中映出他冷而白的脸，衬着浓郁的眼、艳红的唇。
另一妖仆上前来帮他更衣，容兆没动，抬起的手轻抚上颈侧——
这么久了，那枚印子早已消失，不留痕迹。
“公子，”妖仆低声提醒他，“宗门给灏澜剑宗送了贺礼，您是否要另外再送一份？”
容兆手上一顿，看着镜中的自己，启唇：“不送。”

第4章 暗流涌动
“铮锵”一声，容兆收剑回鞘，回身望去，漫天花絮飘飞。
粉白花瓣簌簌而下，他凝眸看着，再娇艳的花色也不过在虹膜上留下片刻痕迹。
眨眼之间，随风无形。
有妖仆上前，小声禀报，紫霄殿那边又派了人来，传他过去。
容兆无甚反应，盯着最后一片坠下的飞花——
落地之时被风卷着悠悠旋了两圈，终是挣扎着碾进尘土里。
“公子……”
“今日初几了？”容兆忽然问。
妖仆一愣，答：“初六。”
初六，三月初六。
他回来那日尚是凛冽寒冬、风雪料峭，如今春日也将过去。
紫霄殿。
容兆进来时，奚彦正兴奋地和莫华真人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回头笑嘻嘻地冲他打了个招呼。
容兆颔首，上前与莫华真人见礼。
莫华真人一摆手，说起叫他过来的用意：“月底仙盟督守寿辰，发来宴帖，我让彦儿代我前去，你也一块吧，彦儿第一次出远门，你多看顾着他，别让他在外惹麻烦。”
奚彦争辩道：“我怎么可能惹麻烦啊……”
容兆抬手领命，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
若细究起来，莫华真人这样的安排委实没给他留面子。
他是莫华真人的首徒、奚彦的大师兄，理当由他代莫华真人去参加寿宴，而非做自己小师弟的护卫。
元巳仙宗当然不是宗主一言堂，从来能者居之，世人看在莫华真人面子上抬举奚彦，称呼他一声少宗主，并非奚彦当真担得起这个位置。
莫华真人却不这般想，仙盟督守寿宴这样的场合，让奚彦代他前去，在仙门众家面前露脸，他是何心思自不用说。
容兆心知肚明，懒得计较。
莫华真人见他如此听话，心中满意，交代完事情便让奚彦先行退下。
“近日我常觉神思不属，夜不能寐，”殿中只余他们后，莫华真人唉声叹气道，“想是因乌老宗主之事，至今心有戚戚，难免道心不稳。”
容兆劝慰他：“师尊忧思过重了，不妨服用一些安神的丹药。”
莫华真人摇头：“丹药又或其它的，于我都无用。”
“医师们怎么说？”
“大抵是神魂有异，需要安魂，”莫华真人蹙眉道，“这段时日我每日听人弹奏静心安魂曲，却也收效甚微，怕是还要借助其它宝器安抚神魂。”
容兆听懂了，莫华真人忽然与他提起这些，打的主意，只怕是仙盟督守萧如奉手中的那枚日炎天晶铃。
据闻那天晶铃是由汲取了日炎之力的补天石炼制而成，不同于一般的清心招魂铃，不但能安魂定魄，更能助神魂有损之人修复如初，那是天字级的宝器，世上仅有那一枚。
莫华真人如此迫切想要得到它，想必是之前进境不成伤及命魂，一直未能痊愈。
他既然开了口，容兆就必得帮他弄来。
“之后我与小师弟出门，一路上会留心帮师尊寻来得用的宝器，师尊尽管放心。”
这便是答应了。
莫华真人满意他的识相，笑道：“这么多弟子中，果然还是你最贴心。”
容兆神色沉定，类似的事情他不是第一回帮他这位师尊做，总得讨些好处：“近日我在剑道上略有所得，能否请师尊破例，准我进天音阁参悟一番？”
莫华真人嘴边笑意一滞：“你想去天音阁？”
“是。”
“本宗宗主和长老方能进天音阁，你果真想去？”
“请师尊允准。”容兆坚持。
莫华真人淡下声音：“待你自寿宴回来以后吧。”
容兆便当这笔交易谈成了：“多谢师尊。”
两日后启程。
自元巳仙宗往西，半月方抵羌邑王都郢城。
西边大陆地小窄薄，不及东、南两地十一，仅存唯一势力，建都立国，国号羌邑，国君是为当今仙盟督守。
“这王都看着还不如汴城，”奚彦闲不住，一到郢城安顿下来，便拉着容兆出门闲逛，四处张望瞧新鲜，好奇感叹道，“为何他们国君能做这仙盟督守？这是谁定下的？”
容兆不欲理他，沿着闹市长街踱步往前，留心观察四周。
刘崧跟随身后，耐心与奚彦解释：“羌邑偏安一隅，与世无争，虽为一国，若论实力，并不能与本宗，又或是灏澜剑宗那样的南地大宗门相提并论，三千年前东、南两地宗门纷争不断，一场大战两败俱伤，后停战和解，为平息争端，故设仙盟，以两地之外的羌邑国君为督守，众仙门共议仙盟事，并非听从督守号令。”
“那这羌邑国君也捡了个大便宜。”奚彦撇嘴道，督守虽不能号令天下，在仙盟之中却也有话语权，因而这三千年以来羌邑国力大增，如今竟也隐有与元巳仙宗、灏澜剑宗三足鼎立之势。
容兆心不在焉地听了几句，有人唤他：“云泽少君。”
一抬眼便看到了乌见浒。
茶肆的二楼，那人凭栏而坐，以手支颐歪过头正打量他，另只手里捏着茶杯，嘴角噙笑，惯常的浪荡恣意。
韶光潋滟，春意正撩人。
容兆先看到的却是他发间飘逸的银色发带——属于容兆自己的那条。
眼神交错纠缠片刻，乌见浒又开口：“云泽少君，上来喝茶吗？”
奚彦上前一步，抬头看到人，目光动了动，小声问：“大师兄，他谁啊？”
容兆未出声，刘崧见状告诉奚彦：“他是灏澜剑宗的新任宗主。”
奚彦不由多看了那人两眼，拉住容兆袍袖：“大师兄，他请你喝茶，那就去呗，我跟你一起。”
乌见浒拎起茶壶，亲自为对面座的容兆和奚彦斟茶。
“久闻乌宗主之名，今日得见，果真与众不同。”奚彦笑吟吟地恭维他。
“有何不同？”乌见浒随口应着，目光只停在容兆身上。
不同于元巳仙宗其他人宽袍广袖、素衣高洁，容兆一身飒爽利落的劲装，白袍绣以暗金云纹，露出一截黑色衣襟，十分干练。
又有黑色的束腰和束腕，束腕延展至掌心上半部分，禁锢住白玉一般的半截手掌和修长指节。
同色的暗金冠半挽起乌发，乌见浒一眼扫过去，暗忖若是换上自己那条金色发带，或许更合适些。
容兆吹着茶，浓长眼睫垂下，眼底情绪模糊在袅袅烟气后。
唇瓣被茶水洇湿，胭色覆唇。
乌见浒眸色略深，仿佛想到什么，愈显兴味盎然。
奚彦道：“自然是——乌宗主仪表堂堂、气度非凡，令人景仰。”
容兆几不可察地蹙眉。
“是么？”乌见浒放声笑起来，“云泽少君觉得呢？”
容兆搁下茶盏，抬目冷冷看向他，半日才道：“景仰乌宗主之人不知凡几，不差我一个。”
乌见浒眉梢微扬，不予置评，一旁奚彦还欲说话，乌见浒先道：“喝酒吗？”
仍旧问的容兆，容兆不答，奚彦便小声道：“乌宗主，这里好像是茶肆。”
“又有何妨？”乌见浒浑不在意，随手一挥，很快有人将买来的酒送上。
乌见浒掀开盖子，嗅了嗅：“都说这是这郢城里卖得最好的酒，闻着倒是不错，不知尝起来如何。”
他先给容兆斟满一杯，容兆视线下移，定了一瞬——
乌见浒握着酒坛的手骨感分明，手掌宽大且有力道，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是他抚摸过千百遍，无比熟识的。
乌见浒似有所觉，撩眼看去。
眸光相触时，顿了顿，各自将对方看进眼底。
“乌宗主，你这般给面子，亲自来参加萧如奉的寿宴吗？”奚彦半点未察觉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你这一来，其他那些原本不打算来的宗主掌门，只怕都来了。”
乌见浒收回视线，轻轻莞尔：“云泽少君也来了，我怎好不给面子。”
帮他俩都倒了酒，乌见浒示意：“尝尝。”
奚彦先举杯干了，咂了咂唇：“好酒。”
乌见浒悠然抿上一口，道：“酒是好酒，但不及桃露。”
奚彦问：“桃露是何酒？”
乌见浒目光落回容兆：“我亲手酿的，美酒。”
容兆目色无波，乌见浒再次伸手示意他：“尝尝吧，就当是，我向云泽少君赔罪。”
奚彦一愣：“乌宗主你得罪我大师兄了吗？”
乌见浒只看着容兆：“嗯。”
他在为出幻境时的那试探一剑赔罪，虽不见得有几分真心在其中。
被他这样凝目盯着，容兆终捏起酒杯，倒酒进嘴里。
“如何？”乌见浒问。
一杯饮尽，容兆亦平静道：“不及桃露。”
他不嗜酒，这酒于他连好酒都算不上，确实远不及桃露。
奚彦疑惑问：“大师兄你还喝过乌宗主亲手酿的酒？”
容兆没理人，乌见浒便也不说，与他一起将杯中酒饮尽。
容兆搁下酒杯，示意奚彦：“走吧，回去了。”
奚彦有些不情愿，也不好再找借口留下。
起身时乌见浒忽而道：“云泽少君，能否单独与你聊两句？”
容兆停步。
奚彦隐约觉得奇怪，一步三回头地先下去了。
屋门阖上，乌见浒仍坐在原处，仰头看向身前人，语气近似轻佻：“容兆，你方才说的不对，确实差了你一个。”
容兆握着未出鞘的云泽剑，居高临下回视向他。
片刻，他手中长剑伸向前，剑柄轻敲乌见浒心口：“乌见浒，我为何要景仰你？”
乌见浒抬手，回握上去，玉柄似还留有容兆掌心间的温度。
他遗憾道：“那便算了。”
容兆镇定收回剑，睨他一眼，转身离去。
屋门开了又闭，乌见浒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视线跟随楼下远去的背影，一顿，倏忽笑了。

第5章 等有缘人
当日，羌邑皇宫北苑设宴，为前来贺寿的仙门众家接风洗尘。
国君萧如奉却未出席，他自持身份，又是仙盟督守，在寿宴之前并不曾露脸。
连乌见浒这样的大宗门宗主亲临，出来接待他的也不过几个得宠皇子。
“萧如奉好大的架子，还真当自己是仙盟之主了，连灏澜剑宗的宗主都不放在眼里。”
“他大约觉得自己是这位乌小宗主的长辈吧，若是老宗主还在亲自来了，萧如奉哪敢这般放肆。”
有人低声骂咧，有人不屑一顾。
乌见浒虽被下了面子，却没当回事，席上与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一派风流。
容兆对这样的场合没兴致，喝了两杯酒便准备回去，奚彦却起身，端着酒盏朝乌见浒走去。
见他们相谈甚欢，容兆漠然收回视线，先行离席。
乌见浒侧头时，容兆的背影已走出大殿，走入皎皎月色下。
他暗道可惜，轻抚着酒盏沿口，若有所思。
“乌宗主。”
奚彦开口，眼含希冀：“日后若有机会，能否请乌宗主你为我指点剑术？”
乌见浒好笑问：“为何是我？你大师兄在剑道造诣上人人称颂，你何不与他请教？”
“于剑道上乌宗主你与我大师兄不分伯仲、各有千秋，我自是想多学点。”奚彦厚着脸皮道。
乌见浒不置可否，喝着酒懒洋洋地应：“再说吧。”
奚彦回来时，容兆刚让人焚了香，正要入定。
屋外传来奚彦的笑声，屋门随即被敲响。
“大师兄，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奚彦不等他回答，径直推门进来。
容兆眼中有转瞬即逝的不悦，轻抬起眼：“有事？”
奚彦走来桌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猛灌几口，再一抹嘴道：“那酒可真呛，不知道酒有什么好喝的，那么多人喜欢。”
“你下午不也喝了，喝不了方才为何还要喝？”容兆换了个姿势，靠回榻中，阖目养神。
奚彦眼珠子转了转，笑道：“那不是为了能跟那位乌宗主说上几句话，大师兄，你跟他认识挺久了吧？我听人说你们之间一直有些不对付，是不是真的啊？”
容兆没作声，耷着眼不由想起一些从前之事——
他和乌见浒确实不对付，或许天生不对盘，从第一回交手起便已结下梁子，知道那人秉性恶劣，所以看不上，乌见浒对他大抵如此。
但幻境那三年终究改变了一些东西，隐隐发烫的手腕和不稳的道心不断提醒他，即便那是一出假象，他也已做不到心如止水。
很烦。
偏毫无眼色的奚彦还不断在耳边聒噪：“大师兄，其实我觉得乌宗主人还可以吧，你跟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你对他有偏见？他现在是灏澜剑宗的宗主，你总是不拿好脸色对他，难免让外人议论揣测，再者……”
“可以在哪里？”容兆冷不丁地睁眼。
奚彦一哽道：“我请他指点我剑术，他也没拒绝，至少是热心肠之人吧。”
“他不是个好东西，别有所图，”容兆嗓音寡淡，“离他远点。”
奚彦嘟囔：“哪有啊，我没觉得，他能图我什么？我还挺想跟他交个朋友的。”
“交朋友，然后呢？”
“……什么然后，我没想那么多，”奚彦声音渐弱，或许是心虚，“大师兄你就别问了。”
容兆重新阖眼，不再理他。
翌日傍晚。
郢城西北一隅，不起眼的宅邸坐落于此，里头却别有洞天。
容兆踏入庭中，目光扫过四处雕栏画栋，眼神中只见冷意。
片刻，有妖仆进来，双手奉上一精致锦盒，小声禀道：“少宗主派人去给灏澜剑宗宗主送礼，公子您之前吩咐过盯着少宗主，别让他接触灏澜剑宗之人，这是他原本打算送给乌宗主的东西。”
容兆随手掀开锦盒盖子，里头是一柄折扇，扇骨由通体乌黑的地魄晶所制——
地魄晶是元巳仙宗特产玉石，炼制出的宝器皆非凡品，眼前这柄折扇便是件上品灵器。
更者，如折扇、玉坠、香囊、锦帕这样的贴身之物，只赠有情人，若单单为了结识攀交送这样东西，未免叫人笑话。
那位少宗主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故意为之。
容兆取出折扇展开，扇面上是以灵力勾勒出的仙山灵水图，十分用心。
奚彦那小子别的不行，作画倒有些水平，备这份礼当真煞费苦心。
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他“啪”一声将折扇合上，扔到了一旁石桌上。
妖仆垂首退开，噤声无言。
很快进来几个侍从，押着容兆等的人按跪到坐下的他身前，那人抬眼间瞧见容兆冷若冰霜的脸，心头一凛，深低下脑袋，颤声道：“云、云泽少君……”
容兆没理他，重新捡起那把折扇，垂眼看着，不时开合，如同把玩一般，半晌幽幽道：“瞿仙使在这羌邑王都里，过得挺快活吧？”
“没、没有，真没有……”
说话之人气势渐虚，不提别的，光是这座内里金碧辉煌、珠光宝气的宅邸，就足以证明他在这郢城里过得十足潇洒。
瞿志是元巳仙宗派驻在仙盟的仙使，代理元巳仙宗一切仙盟事宜，这是个肥差，以元巳仙宗今日地位，有的是人巴结他给他送好处。
这本也没什么，但这人之前只是副使，是容兆帮他谋来的差事，又助他铲除原本的正使取而代之，收他为己用帮自己收集传递消息。
起先这人还算尽心尽力，待容兆进入幻境消失三年、音讯全无，这瞿志或许以为他已凶多吉少，心思便活络起来，不再听从他手下之人使唤，阳奉阴违敷衍了事。
今日容兆亲自登门，摆明来兴师问罪。
瞿志心下惶惶，不敢再抬头看他。
“你多久没给望川阁那头递消息了？”容兆忽然问。
瞿志额上滑下冷汗，强撑着解释：“仙盟近日诸事繁多，人多眼杂，不便往外头递消息，并非我有意拖延，还请云泽少君勿怪。”
但上一次他主动联系望川阁，也已经是一年多前，毫无说服力的说辞，无非以为容兆好说话，试图狡辩。
容兆无甚反应，仍旧低着眼，注意力在手中折扇上。
“云泽少君，我……”
折扇再次合上，扇柄敲上面前之人肩膀，容兆的声音陡然变了：“瞿仙使，你是觉得我是个傻子，由着你糊弄吗？”
那一瞬间瞿志感受到凛然而下的威压，半边肩骨剧痛，回神时整个身体都已匍匐下去，终于生出了惧意：“云泽少君饶命、云泽少君饶命！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趴在身前求饶之人低贱有如蝼蚁，容兆冷冷看着，松开手，手中折扇落地。
清脆声响后，地魄晶四分五裂。
“云泽少君饶——”溅起的碎晶石在脸上划出鲜血，瞿志大瞪着眼睛，求饶声哽在喉咙口，戛然而止。
“饶你一命也行，”容兆厌恶踢开落在脚边已然损毁的折扇，话锋一转，“萧如奉手中的那枚日炎天晶铃，你有否见过？”
瞿志愣了愣，勉强找回声音答：“见、见过，他偶尔会随身戴着，不戴时想必也是收在他寝殿里。”
“三日之内，我要拿到羌邑皇宫的完整布局图，包括宫中各处的法阵布置明细，”容兆慢条斯理道，“你要是把事情办成了，我就暂且留你一条狗命。”
瞿志面露难色：“……这涉及到羌邑皇宫的戍卫安全，他们必然严防死守，不是那么容易。”
“那你留着也没用了。”容兆抬手，掌间缠着一团血红灵光，停在瞿志面前三寸处。
诡异灵光迅速笼罩瞿志的脸，尝到邪气入体的极大痛苦，他的面庞开始扭曲，喉间发出的只有恐惧至极的嗬嗬声响。
难以想象，世人眼中光风霁月的云泽少君，竟会这种阴毒邪术。
容兆收手，瞿志已彻底瘫软地上，身体抖如糠筛，哭嚎哀求：“我干！我这就去干！求您饶我——”
“你只有三日时间，滚吧。”
从瞿志的宅邸出来，走过两条小巷，便是繁华大街。
长街十里、明灯万千，与方才截然不同的世界。
有人在河畔放天灯，笑声随风送来。
容兆驻足，抬目望向前方星火重重。
不期然地，想起和那个人的约定——待天恩祭那日一起放盏灯，天恩祭已然不远，幻境种种却已成空。
怔神间，身后妖仆小声道：“公子，今日祈彼节，这里举办灯会，许多人来这求姻缘，据说今夜走上前头那乌雀桥，便能碰到有缘人。”
容兆眼中寂然：“修行之人，为何信这些？”
没让人跟随，他独自慢步走上桥头。
繁灯与星月一同倒映前方水面，无边风月、如织灯火中，有人自河畔暗巷走出，回眸间目光落向他。
凝眸对望，风声悬耳。
四周鼓乐笙箫、流光溢彩，皆如幻影。
乌见浒飞身上桥，发间银带随风扬起，一如他肆意随性。
笑声盈于容兆耳畔：“云泽少君，孤身驻足于此，是在等哪位有缘人？”

第6章 不及卿卿
乌见浒笑着，狭长眼眸里满是兴味。
“一直站这里做什么？真约了人？”
他的语气近似狎昵，容兆望向他来的方向，淡道：“看乌宗主约了何人。”
“你想知道，不如直接问我。”乌见浒说得似真似假。
容兆不动声色地传音侍从：“去查一查乌见浒方才从哪里出来，可能见过什么人。”
“容兆，自从出了幻境，你就没给过我好脸色，”乌见浒如同抱怨，“夫妻一场，当真要做到这个地步？”
容兆沉目看他，片刻，他在乌见浒轻浮笑眼中上前一步，贴近过去，偏头：“乌见浒，你想看我给你什么好脸色，你敢对世人承认你我是结契道侣吗？”
那条银色发带在风中拂荡，轻滑过容兆的眼，他听到乌见浒答：“为何不敢？”
“你这个灏澜剑宗宗主的位置坐稳了吗？”
乌见浒侧头，对上他眼底嘲弄，忽觉心痒难耐，想将人拉入怀，又生生按捺住——
他与容兆的关系，确实不便对人言。
宗门内那些老东西过分忌惮东大陆势力，本就不喜他，若再加上一个容兆，只怕合起伙来也要将他从宗主之位上拉下。
“云泽少君自己又如何？”
“不如何。”容兆淡定退开身。
乌见浒笑笑没有说破，容兆的处境只会更尴尬，他那位师尊大约更不乐见他与灏澜剑宗之人搅合在一块，尤其是，与他这位灏澜剑宗宗主搅合在一块。
并非敢与不敢，应问想或不想。
于乌见浒于容兆，皆是。
夜风拂过，搅乱一腔心池。
桥上行人渐多，微妙绮思转瞬无痕。
前方城楼上绚烂烟花升空，接二连三地绽开，如一个个繁华又旖旎的梦，在最盛大璀璨时破灭。
容兆静静看着，斑驳光亮映进他漆黑眼瞳，沉入眼底。
烟花持续绽放，他转身，先下了桥。
乌见浒回头望去，依旧是和昨夜一样的寂寂背影。
容兆没有走远，在街尾随意捡了间乐坊进去。
很快有侍从上来禀报，河畔西边那一片是普通民宅，居住在那头的多是修为低下甚至没有的平民：“但也有例外，羌邑大皇子的宅邸也在那边。”
“大皇子？什么人？”容兆问，昨夜的接风宴，似乎并未见到这号人物。
侍从道：“据说他生母出身卑贱，他自己也身无长物、天资不显，不为萧如奉所喜，在一众皇子中很不起眼，不常在人前露脸。”
“你觉得乌见浒去见的人是他？”
“不好说，”侍从猜测道，“虽不起眼，毕竟是萧如奉长子，总有用处。”
容兆思忖片刻，未再多问，挥手让人退下。
妖仆进来，小声告诉他，就在刚刚，乌见浒也进了这座乐坊。
容兆随手推开窗，对面雅间里，临窗而坐之人，果然是乌见浒。
隔窗遥遥相望，乌见浒举杯冲他示意。
容兆只看了那人一眼便收回视线，望向楼下，一楼的歌台上，一群美艳妖奴翩然起舞，周围尽是语笑喧阗。
容兆坐了片刻已打算走，神识里响起传音：“才来就走？”
容兆不欲理他，乌见浒又道：“再坐会儿吧，容兆，幻境种种，我的确忘不掉怎办？”
容兆抬眼看去，乌见浒悠悠喝着酒，始终盯着他这头。
“那又如何？”容兆的语气难辨，“乌见浒，你该知道我平生最看不上之人便是你。”
“嗯，”乌见浒轻声笑，“彼此彼此。”
见识过对方最本性卑劣的一面，所以互相看不上，但那是之前。
“恩爱三年，你当真这般铁石心肠？”乌见浒问，有如叹息。
那个会唤他“师兄”，满腔柔情蜜意，眼里只有他的容兆，只在幻境里。
顿了片刻，容兆低骂：“惺惺作态。”
他捏起酒杯倒酒进嘴里，落过去的眼神似嗔似哂。
乌见浒看进眼中，愈觉意动：“是么？”
沉而哑的嗓音，更似从前他们亲昵时的喁喁细语。
“不是么？”容兆亦是轻缓声音，“乌见浒，你就是个混账。”
连说着“混账”这两个字的语调都格外不同，乌见浒想起从前有一回他们交手，自己胜之不武，以卑鄙手段偷袭容兆，剑尖挑散了他衣襟，那时容兆冷着脸骂自己的，也是这两个字。
不那么愉快的回忆，现在回想起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那就是吧。”他不吝于承认，嗓音格外愉悦。
容兆不再接话，继续往嘴里倒酒，乌见浒也一样。
他们对饮，目光流转，不时碰撞。
下方一支舞跳完，铜锣敲响，妖奴竞卖开始。
看客比先前更多，对着台上的妖奴们评头论足、挑挑拣拣。
妖的地位向来低，他们大多生得美貌，修行天资却差，能进大宗门为仆已是很好的出路，如台上这些将要卖与人为玩物的，却是常态。
容兆一眼扫过去，无甚兴致。
乌见浒也无兴趣，视线始终停留在对面容兆身上。
喝多了几杯的容兆神情里尽是慵懒倦怠，冷白面庞上一抹酒水浸染的红晕，斜身撑着头微耷下眼，格外松弛。
若论美貌，下方妖奴远不及面前这位云泽少君十一。
乌见浒轻抚手中酒杯，玉质的杯碗沁凉，一如在那幻境中他触碰容兆面颊时。
然那时指尖所感受悸动，外物岂可拟。
楼中喧哗不断，容兆愈觉意兴阑珊。
一番挑拣后，台上妖奴已所剩无几，他的视线晃过，忽而停住。
角落一隅跪着头狼妖，长发披散低垂首，狼耳与狼尾尚在，想来才化形不久——与其他噤若寒蝉又或有意献媚的妖奴不同，这狼妖颇为桀骜，周身气势强悍，不经意间抬眼，眉目间俱是冷戾。
一头狼妖，一头年轻俊美、野性未驯的狼妖。
容兆盯着看了一阵，隐约察觉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凝神细细感知，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不是一头普通的狼妖，他身上有狼王的血脉之力，难怪这般与众不同。
狼王血脉，却为人捕获沦落为奴，委实可惜。
心念电转间，容兆决定将人买下，神识中再次响起传音：“你对那狼妖有兴趣？”
他的目光只在那头狼妖身上多停了片刻，便已叫乌见浒察觉。
容兆不答，乌见浒只当自己说中了，也盯着那狼妖瞧了瞧：“确实不错，我要了。”
容兆皱眉。
轮到那狼妖时，乌见浒先叫了价，五千灵石。
容兆沉下气，让人加价，八千灵石。
乌见浒那头立刻跟上，一万。
价格交替上升，逐渐过了五万。
先前卖得最贵的妖奴也不过三万灵石，他俩的竞价很快引得众人侧目，纷纷打听是何方神圣出手这般阔绰。
陆续有人看出那狼妖来历不凡，但狼王血脉再难得，五万灵石也已是高价。
乌见浒又一次加价至七万。
容兆传音问他：“你究竟想做什么？”
“价高者得，”乌见浒倚着座椅，姿态闲散，“云泽少君若是出不起价，可以不跟。”
“乌宗主看上他哪里？”
“长得不错，”乌见浒轻轻一扣手中酒杯，漫声道，“留着养眼也挺好。”
容兆心知他是故意的，这个价格将人买下已然不值，他没兴致做意气之争，也不信乌见浒是临时起意，只为与他抬杠。
垂目思虑片刻，他让人继续加价，十万灵石。
身后妖仆小声提醒他：“公子，这个价过高了。”
“报便是。”
报价一出，满堂哗然。
十万灵石，便是买一件上品灵器，业已绰绰有余。
容兆微扬下颌，冲对面乌见浒示意。
乌见浒敛眸，神情颇有些耐人寻味：“容兆，你又看上了他哪里？”
“留着养眼，是挺不错。”容兆将他方才说过的话奉还。
“当真？”
“当真。”
两相僵持，沉默过后，乌见浒再次加价，十五万。
连台上那狼妖亦抬头，蹙眉望向乌见浒那一间。
乌见浒却只看着容兆，好整以暇等他的反应。
容兆已然确信了自己所想——乌见浒对那头狼妖志在必得，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那狼妖来的。
虽不知晓这人目的，但他不介意让对方再破费一些。
“三十万。”
乌见浒挑眉：“云泽少君当真一掷千金。”
“比不得乌宗主你。”
“容兆，”乌见浒低了声音，“你也挺混账的。”
“价高者得，”容兆继续重复他说过的话，“乌宗主若是出不起价，可以不跟。”
乌见浒无奈：“好吧。”
最后乌见浒以五十万灵石的价格将狼妖买下，人群沸腾。
“承让。”他再次举杯冲容兆示意。
容兆没接这一杯，起身离开。
下楼时，乌见浒却又叫住他：“做了坏事就这么走？”
容兆停步，隔着漫天飞花和彩绸，抬头望向依旧倚坐对楼窗边的乌见浒：“乌宗主还想听什么？恭喜抱得美人归？”
“美人？”
“难道不是？”
乌见浒沉吟道：“美人是美人，但——”
目光交触，他启唇：“不及卿卿。”
容兆一哂，大步下楼，潇洒而去。

第7章 果然好凶
人走后乌见浒唇角笑意亦收敛，收回视线垂眼随意一拂袍袖，吩咐身后侍从：“把人送过去。”
他起身，未再看台上一眼，没有留恋地离开。
三日后。
瞿志如约送来了容兆想要的东西——整座羌邑皇宫的详尽布局图，包含各处宫殿的法阵布置明细，连阵眼所在处俱都清晰标记了出来。
瞿志这厮虽不安分，办起事来却还算靠谱。
容兆展开大致看了眼，很快在识海中记下，挥手让人退下。
之后他出门，但未走远，就在这皇宫北苑里随处逛了逛。
各地宗门来贺寿的宾客皆下榻在此，容兆一路慢行，游走于楼台山水间，留心观察四周，比对识海中的布局图。
路过溪水畔时，忽闻前方传来喝骂声。
“你们这些废物，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让你们去给乌宗主送礼，你们现在竟然告诉我礼弄丢了？！”
容兆驻足，身后妖仆小声提醒他：“公子，是少宗主他。”
容兆已然看到人，没有立刻上前。
奚彦怒气冲冲，挥着鞭子正在责打仆从，几个小妖跪地，哆嗦着不断磕头求饶。
待到奚彦发泄得差不多了，容兆才提步过去：“小师弟何故这般气怒？这又是谁惹了你不快？”
奚彦回头，对上容兆似笑非笑的眼，略显心虚，收了鞭子：“没什么。”
容兆不信，随便点了个人：“你说，你们怎么得罪了少宗主？”
那妖仆胆战心惊地看了奚彦一眼，深垂下脑袋，快速将事情说了。
三日前奚彦让他们去给乌见浒送礼，东西却不知怎的弄丢了，他们怕被责罚不敢告诉奚彦，一直拖到今日。
方才奚彦想借这个由头，去与乌见浒讨教剑法，他们见瞒不下去，才在半道上把实情托出。
于是奚彦这脾气，当场就发作了。
“他们该死，什么弄丢了，谁知道是不是他们自己偷了东西。”奚彦不忿抱怨。
容兆淡道：“让他们都起来吧，这里人来人往的，为了这么点小事责打他们，也不怕被人看笑话。”
他开了口，奚彦不好不给他面子，不情不愿地放过了这些人。
小妖们爬起身，递给容兆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
容兆未放在心上，问奚彦：“你给乌见浒送礼？”
奚彦愈发心虚：“……他之前答应了给我指点剑术，我总不能占他便宜。”
容兆沉声提醒他：“小师弟，你这样，被外人看去还当你有意向那位乌宗主示好，岂不看轻了我们元巳仙宗？”
他抬出这样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奚彦瞬间没话说了，再者东西都丢了，多说无益。
奚彦嘟嘟囔囔地先回去了。
容兆停步溪边，随手掐了个指诀，驱散四周浑浊气息。
前方忽地传来一声笑。
容兆抬眼，山间瀑布旁的栈道上，乌见浒伫立在那，已不知看了多久乐子。
视线对上，乌见浒朗声问：“云泽少君，你们少宗主想给我送礼？”
容兆不作声，乌见浒便继续道：“东西真丢了？”
容兆微微侧过头，瀑布飞流而下，溅起水花斑斓，同样的场景，在那幻境里也曾出现过——
崖边飞瀑奔涌，每每他们一同练剑归来，并肩沿着那条狭长栈道回家。
微凉水珠溅上脸时，那人眉眼含笑，温柔抬手帮他拭去。
“容兆，你在走神？”
被乌见浒的声音唤回，容兆不咸不淡地道：“乌宗主很闲？”
“上门做客，”乌见浒答得随意，“确实无所事事。”
容兆不信，乌见浒初登宗主位，宗门之内尚有诸事待举，抽空亲自来为萧如奉贺寿，必定有所图。
但乌见浒不会说实话。
“容兆，你还没回答我，你小师弟要送我的东西呢？真弄丢了？”
容兆冷冷看他一眼：“我怎知？”
“那便算了，”乌见浒不甚在意，“你自己呢？为何我继任宗主，你连贺礼都不备？”
“元巳仙宗的贺礼早先便已送去。”
“我说的是你，云泽少君你自己那份。”
“我为何要送？”容兆的声音掺在潺潺水流声中，凉意弥漫，“乌见浒，你我什么交情？”
乌见浒抱臂笑了：“好吧，我又自作多情了。”
容兆漠然移开眼，一剑挑出，剑意遽然划开飞瀑，水花四溅。
乌见浒察觉到脸上微凉，慢慢眨眼。
容兆已转身离去。
好凶。
翌日，羌邑皇宫大宴宾客。
崇天殿殿门洞开，天阶两侧高朋满座，万家来贺。
寿宴尚未开席，仙门各家被邀请观礼，萧如奉高坐云端之巅，接受下方亿万羌邑臣民朝贺。
三跪九叩、顶礼膜拜，凤鸣鹤唳，响彻山海。
“萧如奉何德何能，”奚彦皱眉睇着这一幕，不屑道，“修行之人搞这些，当真糟粕。”
“萧氏向来如此，”容兆讽笑，“父传子、子传孙，子子孙孙，千秋万代。”
奚彦立时哑然。
便不说这萧氏，谁人都有私心，东、南各地的大小宗门，哪家不愿子承父志，但凡儿孙有点出息的，宗主之位都轮不到外人。
如乌见浒那般天资过人者，自然没话说，但似奚彦这样不上不下的，则委实尴尬。
不论他自己是何想法，他现在占着一个少宗主的名头，莫华真人也在积极为他谋划，便注定绕不开这些。
“师兄，我……”
奚彦有心解释，容兆却无心听：“慎言，当心隔墙有耳。”
奚彦只得悻悻作罢。
寿宴开始，各方送上贺礼，同祭过天道，之后便是一轮一轮的祝酒。
席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不时有人来敬酒，容兆以礼待人，嘴角笑意始终温和。
那位鲜少在人前露脸的大皇子今日也在场，容兆在萧如奉的一众儿子中一眼看到他。
确实很低调，坐在靠后的位置，少与人交谈，周身更无多少上位者的气势威压。
长得却不错，是萧如奉这些儿子里，样貌最好的一个。
乌见浒与他，全无交流。
容兆暗忖那夜乌见浒所见之人，有几成可能是这位大皇子。
乌见浒仿佛有所觉，与人喝着酒忽然偏头望过来。
容兆镇定移开眼。
酒酣耳热，乌见浒拎上壶酒，捏着酒杯起身，径直走向元巳仙宗众修士坐处。
同来敬酒的其他修士见状，纷纷让开位置。
乌见浒却掠过奚彦那位少宗主，停步在容兆的酒案前，倒上一杯酒，笑吟吟地冲他示意：“云泽少君，一起喝一杯如何？”
容兆淡淡抬眼，神色不动，亦未表态。
奚彦下意识抿唇。
他身后刘崧不禁蹙眉，眼中隐有不满——
不敬他们少宗主先敬其他人，这位灏澜剑宗宗主若非不知礼数，便是过于狂妄。
乌见浒却只看着面前容兆：“云泽少君可愿赏脸？”
旁边有其他宗门之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道：“乌宗主，你一来就先敬云泽少君，把奚少宗主晾在一旁，不太好吧？”
乌见浒的目光仍停在容兆身上，道：“我与云泽少君私交甚笃，理应先敬他。”
这话，并没有人信。
世人皆知他二人不睦，一言不合便能大打出手，云泽少君这样好脾气的谦谦君子，偏与这位乌小宗主处不来，也是怪哉。
这会儿这乌小宗主忽然来敬酒，且满嘴荒唐言，焉知不是故意挑衅。
既是看热闹，众人都想看容兆如何应对。
只见他目光下移，落向自己面前的空杯。
仅仅一个眼神，乌见浒便懂了，垂眸笑了笑，亲自帮他斟满酒。
容兆这才慢悠悠地捏起酒杯，与乌见浒一碰，在周围那些不可置信的目光里，一同喝下这杯酒。
对视的眼神间，是仅有彼此才看得懂的情绪。
之后乌见浒又随意敬了敬元巳仙宗其他人，喝下两杯酒，回去了座位上。
待人走后，奚彦没忍住凑近容兆小声问：“大师兄，你真的和乌宗主其实关系很好吗？”
“他说的，”容兆声音一顿，道，“私交甚笃。”
奚彦目露惊奇，还想问，有其他人来与他敬酒，叫他没工夫再纠缠这事。
容兆神色泰然，继续自斟自饮，识海里响起传音。
乌见浒的嗓音轻慢带笑：“跟着你们少宗主的那个管事，直接料理了吧，我与你敬酒，他摆脸色想给谁看？”
“你来料理？”容兆懒淡应，倒酒进嘴里，权当他又在胡言乱语。
“容兆，”乌见浒却问，“你我什么交情？”
和昨日容兆问过的同一个问题，私交甚笃那是糊弄外人的，其实不过尔尔——分明彼此心知肚明，又偏要问。
“你觉得是什么便是什么。”容兆不耐应付他。
“我帮你料理人，有什么好处？”
容兆抬眼望去，乌见浒也在喝酒，混不吝的模样，偏头看向他。
“乌宗主算计着想对付我元巳仙宗之人，”容兆面不改色，“还想问我讨要好处？”
“你这人——”
“如何？”
“你也就是在那幻境里头时，惹人喜爱些，”乌见浒眼盛笑意，轻吐出最后两个字，“卿卿。”
容兆凝目看他，手指微微一动。
一簇剑气自容兆指尖释出，喝得忘乎所以的众人无一察觉。
乌见浒感受到颈边凉意，低眼看去，剑气转瞬已削去他一缕发梢。
果然，好凶。

第8章 大开眼界
夜沉时分，天阶上下灯火连宵。
献舞的妖奴又换了一批，鼓乐天音绵延无止。
各家修士寻着机会切磋交流、高谈阔论，开怀畅饮间，大有不醉不归之势。
不知谁人一声高喊：“干了这杯酒，他日你我共登那通天路！”
附和者数众。
容兆撑着头醉眼迷蒙，随意听了一阵，笑着拒绝又一来敬酒的小宗门修士，由身后妖仆搀扶起身，打算先行离席。
奚彦转头见他这副模样，迟疑问：“大师兄，你要回去了吗？”
“嗯，”容兆懒声应，“先走。”
“你怎么酒量比我还差啊？”
容兆微微摇头，转身离开。
踏下天阶时，神识中复又响起传音：“喝醉了？”
“是啊，喝醉了。”
容兆似已习以为常，声音比先前更懒怠，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上束腕，浓长眼睫垂下，眼神却清明，哪见半分醉意。
“喝醉了倒是又愿意理人了，云泽少君还真是难以捉摸。”那人打趣他。
“乌宗主是庸人自扰，”容兆眉心微蹙，腕间的热度他本已适应良好，也不知是否这几日与那人接触多了，竟又乱起来，“何必呢，不捉摸便不会觉得难以捉摸。”
“很难，”乌见浒道，也是那般疏懒腔调，“毕竟你我所修，皆非无情道。”
喧嚣褪去，唯余月华似水，温柔倾下。
容兆停步，有瞬息晃神，被身后妖仆的声音唤回：“公子，您走这边。”
“乌宗主与我说这些，是在谈论风月？”容兆系紧束腕，不去在意那些，继续朝前走。
“就算是吧。”
“挺荒谬的。”容兆道。
乌见浒笑了声，自觉换了个话题：“你方才一走，你们少宗主身边那位管事似乎很是不满，就差没把看不惯你不敬少主、擅自离席写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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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泽少君，你们元巳仙宗这些人，没怎么将你这位宗主首徒放在眼里吧。”
“无足轻重之人，”容兆轻蔑道，“何须在意。”
“云泽少君当真豁达，”乌见浒顺势恭维，“难怪世人都称颂云泽少君你君子皎皎、霁月清风。”
“乌见浒，没人说过你很烦吗？”
“是挺烦的，”乌见浒痛快承认，“难为你愿意听。”
“……”
“容兆，”他忽又问，“当真喝醉了？”
容兆不答，乌见浒便兀自说道：“你的酒量不至如此。”
“你怎知我酒量如何？”
“我自然知，”那人语调亲昵促狭，“你真喝醉时可不是方才那般。”
“那是怎样？”
容兆带着人已经回到北苑，停步在一片竹林前，他随意一挥手，众妖仆一言不发地退下，剩下他一个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里。
“自然是，”乌见浒的嗓音也似沾染了夜的浓稠，如在容兆耳畔，“嫣语娇态、桃红面醉。”
“乌见浒，”容兆在夜下疾行，轻易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护殿法阵，朝萧如奉寝殿急掠去，“嘴巴若是闲不住，可以自己给自己禁言。”
“传音不用嘴。”
“那你也闭嘴。”
“容兆，”乌见浒音色沉哑，更似喝醉了的那个，“你若真醉了，要不要我去陪你？”
“你能陪我做什么？”
“都可以，”乌见浒蛊惑他道，“漫漫长夜，孤枕难眠，倒不如重温旧梦。”
容兆已落地在萧如奉的寝殿前，闭目凝神，识海快速扫过整座寝殿。
确如他所料，今日寿宴，人都在崇天殿那头，这一处的守卫比平日少了大半，留下的这些人也多不在心思，喝酒赌钱偷懒耍滑者大有人在。
“不了，”容兆兴致索然，“沤珠槿艳、不必多怀，既知是梦，还是早些清醒得好。”
话音落，他果断屏蔽了神识传音，飞身入殿中。
几个喝着酒的小妖只觉背后一阵寒意，不待回头，便已蒙昧不知人事，木愣愣地起身，退去了殿外。
容兆冷眼扫过四周，偌大寝殿内零星几盏宫灯，随拂进殿中的夜风窸窣摆动。
光影之下，尽皆奢华。
萧如奉这寝殿里不知藏了多少宝贝，容兆耐着性子在其中翻找，那枚日炎天晶铃是萧如奉时常佩戴的，必然不会藏在太隐蔽的地方。
他逐渐往内殿去，这边未点灯，他不敢用照明灵器，如此想要搜找东西，也非易事。
一刻钟后，身后宫灯蓦地一盏接一盏亮起，外间已有脚步声和隐约人声传来。
容兆快速四望，瞥见角落处的一道玉屏，旋身躲去了后方。
喝醉了的萧如奉被人搀扶进来，坐上榻，一众妖仆簇拥在旁伺候。
片刻，他耷着的眼抬起，醉意朦胧地望向容兆藏身处，顿了顿，挥手示意。
有妖仆一步步走近，容兆屏息，掌间缠上灵力，随时准备释出。
身后忽然伸出另一只手，用力拉他过去。
妖仆绕过玉屏望进来。
面前柜门已然阖上，只能从缝隙间觑见妖仆若有所思的脸，容兆蹙眉，后背紧贴上一人胸膛，那人抬手捂住他的嘴。
被早已熟悉的气息裹住，容兆眉头虽未松，却已定了神。
妖仆的手搭上柜门时，他抬手自指尖释出一簇灵力，没入对方额心。
那妖仆怔住，恍惚一瞬，垂下手，将玉屏移开了些，转身离去。
萧如奉大约醉得不轻，听闻禀报不见异端便算了，靠着坐榻松弛身体，重新耷下眼。
容兆却不敢放松，萧如奉突然提前回来，让他始料未及，更者，与他同挤在这一方逼仄置物柜中的，还有个他意料之外的人。
身后之人微微侧过头，松开了捂住他嘴巴的手，另只手禁锢在他腰间不动，压得极低的一声笑贴近耳边。
神识中响起乌见浒揶揄声音：“云泽少君不是喝醉了？还能偷摸来这里做坏事？”
“你也不差。”容兆镇定回。
若论表里不一，他俩算是棋逢对手，谁也别埋汰谁。
明明一路与他插科打诨，却先他一步潜入这里，容兆暗自思量这人来此的目的，不觉心生警惕。
“你方才，在找什么？”乌见浒问。
“无可奉告。”
门缝间进来一点微光，映亮容兆格外沉定的眼。
乌见浒偏头，见他依旧眉峰紧锁盯着前方：“真不说？说出来不定我可以帮你。”
“乌见浒，”容兆打量着萧如奉的一举一动，分出点心神应付他，“若你我找的东西，是同一件呢？”
“也是，”乌见浒不怎么经心地说，“若真是同一件，那便没办法了。”
容兆轻哂：“各凭本事吧。”
榻上萧如奉喝了半碗醒酒汤，有人进来，是那位大皇子萧檀。
只见他上前一步，垂首恭敬道：“父亲。”
萧如奉阖目淡漠问：“我交代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这段时日陆续见了些人，”萧檀低声答，“那噬魂蛊确实可用，奈何我修为太低，蛊虫对那些修为境界比我高之人并不奏效，我已尽量挑了合适的人选，父亲若只为在那些大宗门里安插几个探子，已然够用。”
萧如奉皱着眉，并不满意：“几个低阶修士，能有多大用处？你折腾了这么久，就只弄出这些？”
萧檀唯唯诺诺不敢再接话，萧如奉骂道：“废物。”
“噬魂蛊”三字一出，容兆眼神略动，竟是没想到——蛊术也是邪术的一种，炼蛊易亏耗丹田、折损灵根，正道修士从来看不上这些，萧檀身为羌邑大皇子，却修习蛊术，可见其在羌邑地位之低。
这噬魂蛊顾名思义，以蛊虫操纵人神魂，是蛊术中最阴毒的一类，萧如奉让萧檀做这些，想来一旦东窗事发，这萧檀必成弃子。
“萧如奉这人，野心不小。”
乌见浒传音过来，言语间不掩鄙薄。
“身居高位，自然有野心，我以为乌宗主与他感同身受。”容兆讥诮道，若那夜乌见浒所见之人果真是萧檀，萧如奉这所谓野心，到头来只怕要为他人做嫁衣。
“那就是吧，”乌见浒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他们贴得近，姿态近似亲密，“云泽少君你呢？”
“我如何？”
“云泽少君有无不能对人言的野心？”
温热气息就在颈侧，容兆回头，对上乌见浒藏了戏谑的眼，停了一息，微微侧向他。
“你猜。”
轻吐出这两个字，容兆也笑了声，语气和神态都透着点难以言说的味道。
乌见浒尚在回味，容兆的目光已落回前，嘴角笑意转瞬收敛，不咸不淡道：“乌宗主方才自己说的，元巳仙宗那些人不将我放在眼中，我这个宗主首徒地位尴尬，谈何野心。”
“要不要我帮你？”
“不了，乌宗主的胃口太大，我满足不了。”
“那可惜了。”乌见浒遗憾道。
外边萧檀已然退下，萧如奉颇觉头疼不适，吩咐人：“拿日炎天晶铃来。”
容兆循声看去，妖仆自萧如奉卧榻侧的暗格里捧出一个乌木盒子，打开里面果然是那枚天晶铃——
方才他已在卧榻旁仔细搜找过，大抵那暗格上有萧如奉亲手设下的障眼结界，故而未能让他寻获。
萧如奉拿过天晶铃，握入掌心细细感知。
容兆快速思索着要如何拿到东西，萧如奉却只点了个妖仆留下伺候，让其他人都退下了。
殿中宫灯渐次熄灭，只留下卧榻边唯一一盏，萧如奉被那高大强健的妖仆抱起，往卧榻去。
他二人纠缠在一起时，容兆愕然一瞬，神识中响起乌见浒短促笑声。
“这萧如奉还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第9章 各凭本事
黑夜阒寂，那些淫靡声响不断在大殿中回荡，难以忽略。
容兆皱着眉忍耐，想关闭识听，又不敢放松戒备，只得作罢。
逼仄黑暗的这一方角落里，只有他与乌见浒，靠得太近，身后之人微微侧过头时发梢挠过他的颈，叫他觉得格外的痒——
分明故意的。
容兆闭了闭眼，想起在那幻境中的夜夜笙箫，他们这般亲密举止再平常不过，如今却变了意味。
“在想什么？”神识中的那道声音问。
“你在想什么，我便在想什么。”容兆说得随意，不显半分端倪。
“嗯。”
乌见浒漫声应，也是意味不明的语调。
贴得太近了，即便屏息静气，也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一下复一下，压过了那些窸窣暧昧的响动，掩进暗昧不明的蠢动里，不露声色。
先心乱的先输，容兆不肯，乌见浒自然也不肯。
“容兆，”乌见浒念着他的名字，“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你也一样。”容兆道。
床榻那头传来一声高亢呻吟，他俩看去，且不说萧如奉如何，就见那妖仆身后伸出一条数尺长通体墨绿的粗壮蛇尾，不断摆动——竟是头体魄强健的淫蛇妖。
乌见浒啧啧称奇：“难怪萧如奉会选上他，这头淫蛇少说修炼千年才得化形，吸一次这淫蛇的精气，抵得上旁人闭关苦修三个月。”
“乌宗主怎知，还是从前也尝试过？”容兆淡淡地道，盯着那俩人颠鸾倒凤，第一回亲眼见识这种吸人精血的修炼之法，虽不好看，倒也有些意思。
“那倒没有，”乌见浒莞尔道，“我道侣他身娇体弱，遭不住这些。”
心知只是这人不正经的一句调侃，容兆却不由想起在那幻境中时，乌见浒似乎一直认定他体弱多病，一如他将乌见浒当做师兄，像是潜意识里生出的想法。
那幻境究竟是如何构织、因何构织，难免叫人在意。
犹记初入幻境那日，他二人共祭天道、结契为道侣，之后三载光阴，他与那人枕石漱流、餐松饮涧，恩爱似寻常夫妻，从未有过怀疑。
那一方小院，那株桃树，乌见浒亲手酿制他们共同埋下的酒，山间的飞花细雨、烟霭明霞，那些花晨月夕、四季朝暮，皆是见证。
但细究起来，确如梦一场，梦中人是他们又不是他们。
蒙蔽的神识中那些认知是假的，那三年的日日夜夜、朝夕相处却是真的。
真真假假，虽已成空，终究留有痕迹。
“容兆，你又在走神了，”乌见浒的声音唤回他，“在别人的地盘上，还这般心不在焉，云泽少君连个做贼的态度都没有。”
容兆确实有些神思不属，随口道：“不及乌宗主你，做贼都不忘了对他人的风月事评头论足，这般好兴致。”
“哪能，”乌见浒不敢苟同，“当乐子看而已。”
若说兴致，他对现下怀抱着的容兆更有兴致——
可惜这个地方，太过不合时宜。
“这淫蛇妖，”容兆亦评价道，“倒不如乌宗主先前买下的那头狼妖生得好。”
乌见浒低声笑：“云泽少君还惦记着那头狼妖呢？”
“难得一见的狼王血脉，”容兆道，“长得不错，瞧着天资也不错，确实叫人见之难忘。”
“见之难忘？”乌见浒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莫名，“再出众也不过是只妖罢了，竟当真入了云泽少君你的眼？”
“妖又如何，以妖身得道者虽少，也并非没有，乌宗主还是不要太过傲慢得好，你若当真如此不屑，那日又为何要花重金买下他？”容兆慢慢说着，又一次被身后靠近过来的人发梢蹭到颈，烦得他侧过身，抬手直接帮乌见浒将垂下的长发扫去肩后。
乌见浒并不介意，同样的事，在那幻境里容兆为他做过无数次，他的语气更亲昵：“真想知道？”
抬眸对上乌见浒盯着自己的眼，容兆直视向他，平静道：“一掷千金买下了，这几日倒未见你将人带在身边，想必另有安排，乌宗主总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容兆，你很了解我吗？”乌见浒问得直接，“万一我就是心情好，不在乎钱，想买下他呢？”
“乌见浒，”容兆嗓音一顿，说得也直白，“你这人，嘴上没一句真话，实在讨人厌得很。”
乌见浒点头，不吝于承认：“倒也是。”
那些叫人热躁难耐的声音还在继续，门缝间进来的一点亮光交替滑过他们的眼。
明暗之间，旖色逡巡、暗流涌动。
容兆的视线落回前，无声片刻，忽地问：“乌见浒，你今夜来此，是为的什么？”
那头传来一声玉石落地的清脆声响，那枚日炎天晶铃自萧如奉掌心滑落榻下，向前滚了两圈停住。
不待乌见浒回答，容兆覆上他一直搭在自己腰间的手，乌见浒会意，配合地转过手腕，与容兆掌心相抵、灵力交缠。
指尖释出的剑气合为一股，转瞬凝形，迅速在殿中构建出一道环状屏障，将那枚天晶铃纳入其中——榻上俩人依旧沉浸在鱼水之欢中，丝毫未觉。
容兆推开柜门，飞身而出，径直掠向前。
伸手的瞬间，却被背后突然而至的剑意斩断，他反应迅疾地抽剑出鞘，回身向后扫去，果不其然与乌见浒的剑正面交锋，霎时剑光迸射。
“乌见浒，”一触即分，各自后退几步警惕对方，容兆面沉如水，咬重声音，“你的目标也是这个？”
乌见浒弯唇，狭长眼眸里是志在必得：“你说的，各凭本事。”
容兆手中云泽剑铮铮作响，料定今夜不能善了，他不再说废话，剑尖疾刺向前，乌见浒立刻提剑相迎，分毫不让。
一时间殿中风鸣剑啸、灵光大现。
几次容兆的剑即将挑起那枚天晶铃的系线，又被乌见浒横插进来的一剑截断，乌见浒想争夺目标，同样一再为容兆所阻。
这般缠斗下去，只怕三日三夜也难分胜负。
他们以上炁剑气合力构起的这道屏障最多只能撑一刻钟，萧如奉修为高出他们不少，随时可能察觉异样，殿外之人也随时会被惊动——
容兆一面应付着乌见浒种种刁钻霸道、出其不意的剑招，一面快速思索对策，云泽剑不断挑出，迅疾如电。
他的手腕随剑势一转，陡然变了方向，看准乌见浒侧身的时机斜刺出去，这一下快得几乎只见残影，顷刻间剑尖已抵上了乌见浒颈边命脉。
乌见浒竟也不躲不闪，甚至故意往他剑上撞，颈侧立时划开一道，鲜血沁出。
他深灰色的眼瞳直直看着容兆，眼底情绪难辨。
容兆脸上有转瞬即逝的惊讶，握着剑的动作停了一息，既未再往前送，亦未退后，就这一息的晃神，乌见浒却倏忽动了，趁势飞身而上。
银色发带随长发飞舞，拂过容兆的眼。
待到他再次回剑挑出，乌见浒已与他错身过，拿到了那枚天晶铃，潇洒利落地自窗口跃出。
“承让。”
留下这两个字在容兆耳边，随风散去。
容兆脸色一沉，执剑追了上去。
萧如奉的寝殿后方是一片茂林，乌见浒一路飞驰，急掠过树端，身后容兆穷追不舍。
剑意轰然释出，乌见浒被迫回击，不欲再与他纠缠，且战且退，只想伺机脱身。
容兆岂能叫他如愿，识海中调出这座宫殿的法阵布置图，视线迅速扫过四周，又一道剑意横扫出去，趁乌见浒避让之际手指掐诀，快速成印，赤色法印一分为二，同时向着两侧暴击而出。
“轰”一声巨响，法印撞上左右各十丈处的两株高大樟木，枝叶震荡，林间卷起飓风。
两处护殿法阵被击中阵眼，同时启动，凛冽杀戮之气顿生，而乌见浒身处法阵阵中，已避无可避。
容兆收剑停下，冷眼看他狼狈应对阵中千变万化的各式攻击，暗暗寻找机会。
乌见浒旋身而起，剑意斩断四周疾风骤雨而下的流镝，周身气势渐冷。
他在疲于应对的间隙抬眼，深深望向法阵之外——容兆伫立皓月星辉下，身披夜华、从容不迫，与身处法阵之中的他泾渭分明。
对视的一瞬，容兆飞身而上，释出攻击，十成威力的剑意急遽向前，袭向乌见浒。
当然不是杀招，但也足够叫本就被困法阵中的乌见浒好受。
日炎天晶铃自乌见浒手中滑落，转瞬被一道强悍剑罡卷去法阵之外。
乌见浒眼眶骤缩，灵力搅动阵中风云，对撞上那无处不在的杀戮之气，将之冰封住，再使之碎裂，纷洒而下。
他的脏腑震荡，全力一击，强行破阵而出。
容兆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下，只留下一句语调如出一辙的——
“承让。”
乌见浒追了几步，最终作罢。
他停下，抬手慢慢摸上自己颈侧，摸到那点尚未干涸的血，脑中浮现容兆那一瞬间的惊愕，再是方才置身法阵之外时，脸上的冷漠和算计。
啧。

第10章 都成惘然
=
崇天殿前的流水宴一共摆了七日，宾主尽欢。
容兆借口身体不适，闭关修养，未再在人前露脸，期间萧如奉几次派人来探望，皆被他随意打发了——
目的既已达成，他便不耐再应付那些无聊的人或事。
午后，容兆伫立窗边，望向远方烟岚之下若隐若现的山脉，片刻，他问身后妖仆：“那是哪里？”
妖仆抬头看了一眼，斟酌道：“应是郢城西南边的白鹭山，听闻那里是一处天然猎场，内有天材地宝、奇珍异兽无数，是萧氏王族人每岁秋季的行猎之所。”
妖仆话落，便见一行白鹭冲云岫而出，直上青天。
容兆凝神细细感知了片刻，不知是否是他错觉，西南角那边，灵气似乎格外浓郁些。
倒是稀奇。
“去和少宗主他们说一声，后日我们走那头出城，绕道去看看。”
妖仆才退下，又有人来报，灏澜剑宗的宗主不请自来，说有要事与他相谈。
容兆走回案几边席地坐下，拎起支笔，悬腕落墨。
乌见浒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容兆跪坐地上，专注画灵符，窗外进来的光虚描着他半边侧脸，勾出一道流畅清晰的下颌弧度，不掩凌厉。
一如他这个人，温润如玉只是表象，本质锋芒逼人。
“乌宗主请坐吧。”容兆没有抬眼，淡淡开口。
乌见浒上前一步，在案几另侧盘腿坐下，容兆并不打算招待他，连杯茶都欠奉，继续做自己的事。
乌见浒也不在意，问他：“云泽少君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当真身子不适？”
“还好。”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避风头，才不想出门，”乌见浒闲闲地道，“萧如奉那头派人来过好几回了吧？”
“嗯，”容兆没否认，“他倒是热情好客得很。”
话虽如此，其实他们都清楚，萧如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丢了东西，有本事做到的人统共也就那么几个，不盯上他们都难。
但毕竟没有实证，东西丢了便是丢了，那位最终也只能吃哑巴亏。
容兆不欲多说这些，乌见浒便也算了，拿过一张他刚画好的灵符随意看了看：“下笔遒劲有力，一气呵成，画得挺好。”
“那送你吧。”容兆不怎么走心地道。
乌见浒笑了声：“多谢。”
普通灵符一枚灵石就能换一张，画得再好也不过十倍价格，说是赠礼未免太过寒酸，但容兆愿意送，他收着就是。
“这算那夜之事给我的补偿？”
“你觉得是便是。”容兆无所谓道。
“这样的补偿有何用？”
“你还想要什么？”
“日炎天晶铃让给我，”乌见浒说得直接，“价格随你。”
容兆终于抬了眼，看向他，乌见浒的脸上有一点若有似无的笑，眼神却不似平常散漫，深灰色的眼瞳盯着人时，冷感很重。
这不是他的一句玩笑话，他特地来，为的便是这个。
容兆蹙眉：“乌宗主说的要事，是指这个？”
“是，你要多少灵石肯让出天晶铃？或者以物易物，只要你将东西让给我，灏澜剑宗天宝阁的藏品，随你挑。”乌见浒也不拐弯抹角，直白说出来意。
“随我挑？”容兆提醒他，“日炎天晶铃虽是天字级的上品灵器，你们宗门宝阁里定也有更好的东西，你当真舍得？”
“只要你看中的，无论什么，都可以。”乌见浒慷慨道。
容兆搁了笔，还似认真考虑了片刻，问他：“你这是跟我谈交易，还是有求于我？”
“有分别吗？”
“若是谈交易，”容兆淡道，“我没兴趣跟你谈，若是你有求于我，乌见浒，你这态度和诚意，还远远不够。”
他的眼中亦无半分玩笑意味，更多的是不屑一顾。
乌见浒看懂了：“你想要我如何求你？”
“你为何要那日炎天晶铃？”容兆却问。
乌见浒少见的沉默了须臾：“抱歉，不便透露。”
“那便算了，”容兆微微摇头，“我说了，你这个态度，我不接受，灵石于我无用，那些难得一见的宝贝元巳仙宗也有，若我真想要厚着脸皮问我师尊讨便是，不必跟乌宗主你换，日炎天晶铃我志在必得，不会让与别人。”
“当真不行？”
“不行。”
“看在幻境那三年的份上，将天晶铃让给我，日后若有你想要的东西，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帮你弄来。”
乌见浒的脸上已无一丝笑意，即便求人，他的语气依旧强硬。
触及他眉眼间压着的冷峭，容兆确信，这才是乌见浒本来面目。
“既是看在那三年的份上，乌宗主便不要同我争了，”容兆的态度也坚决，“日炎天晶铃我不会让，多说无益。”
僵持良久，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
容兆听着在耳边的落雨声，想起出幻境的那日，也落了一场这样的雨，雨水淋漓不尽，教熄了他满腔的愤怒和不甘，最终都成惘然。
“乌宗主若无其他事，请回吧。”
乌见浒起身，如那夜在那法阵中一样，深深看向他。
容兆自若回视，这一次看清楚了，乌见浒眼底的疏离冷意。
他重新提笔：“不送。”
乌见浒未再多说，转身离开，脚步声远去。
容兆回神时，笔尖落下的墨汁已在符纸上晕开。
翌日傍晚。
日暮时分，容兆走进西大街那间茶肆、同一雅间——初至郢城那日，他在这里碰见乌见浒，一起喝过茶和酒。
他在上回乌见浒坐过的位置坐下，晃眼望向楼下，那时便是在这里，乌见浒叫住他，风流做派犹在眼前。
“灏澜剑宗之人今日晌午便动身离开了，”旁边妖仆帮他添茶，小声禀道，“他们一走，南地其他宗门也陆续启程，今明两日应该都会回去。”
容兆抿了口茶，颇觉寡淡，目光落向对街那间不起眼的酒馆，停了须臾，吩咐：“让人去买壶酒来。”
半刻钟后，酒送上来，妖仆小心翼翼地帮他斟满一杯。
容兆接过，一口倒进嘴里，咽下后却不觉拧眉，确实和上回乌见浒让人买的是一样的酒，味道却差了不少，更遑论比桃露。
“这酒比桃露差远了。”他随口一说。
妖仆却不知桃露是何酒，面露疑惑：“公子，您说的桃露……”
容兆顿觉意兴阑珊，摇了摇头。
桃露是何酒本就不重要，出了那幻境，他或乌见浒，都再不可能酿出那一样的酒。
之后他未再碰酒，茶也只喝了半盏。
小半时辰后，瞿志被他的侍从带来，进门起便心惊胆寒，话也说不利索：“云、云泽少君。”
“瞿仙使让我好等。”容兆冷道。
瞿志深垂下脑袋，勉力稳住声音：“您之前说帮您把事情办成了，便既往不咎……”
“我几时说过既往不咎？”容兆凉声打断他，“我只说了，暂且留你一条狗命。”
瞿志一哆嗦，咽了咽唾沫，今日其实不是容兆等他，是他心知容兆要将他斩草除根，求得机会来见容兆。
那日回去后他便发现容兆用的那邪术果然歹毒，只要他稍一动歪心思，便隐有丹田将爆之感，让他又惊又惧，再不敢做他想。
瞿志咬着牙根，低声哀求道：“还请云泽少君网开一面，留着我日后还能为您所用，您若是这会让将我杀了，宗门那边还得派别的人过来，下一个也未必就是您的人。”
见容兆不为所动，他继续道：“我心术不正、两面三刀，不是个东西，您不信任我是应该的，但我在这边经营多年，论人脉和消息渠道远胜其他人，就萧如奉现下身边最得宠的那头淫蛇妖，我曾与他有救命之恩，想要跟他探听一些萧如奉的事情，再容易不过……”
容兆：“淫蛇妖？”
瞿志一听有戏，立刻道：“对，那淫蛇妖修炼千年才化形，精血十分养人，萧如奉非常喜爱他，时常与他双修，他在萧如奉面前很能说得上话，之前您问我要的羌邑皇宫布局图，便是他给我的。”
连萧如奉与那淫蛇妖的关系都一清二楚，这事瞿志倒不似信口开河，容兆在杀人与留人的念头间徘徊，瞿志瞧出他的动摇，又道：“我从前入宗门前还有个本家兄弟，他去了灏澜剑宗，现下做了那乌小宗主的侍从，虽职别不高，您要是想知道灏澜剑宗的消息，我兴许也能帮您打听到一二。”
容兆目光落过去，停住不动。
瞿志被他盯得心头直发怵，摸不太准他的意思，犹豫着还要说点什么，容兆终于开口：“滚吧，好自为之。”
“云泽少君大人大量！日后我定为您肝脑涂地！”瞿志大喜过望，奉承谢恩过后麻溜滚了。
清净下来，容兆将一旁伺候的妖仆也挥退，独自坐了片刻。
搁下茶杯时，他慢慢转了转右手掌，解开了上方束腕，再是下头压着的金色发带。
腕心间微微发热的红线格外显眼，另只手抚上去，指尖送出一缕剑气，顺那道红线划下。
鲜血沁出，热意却丝毫不减。
像那夜乌见浒颈上被他划开的口子，也是这般。
容兆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睫垂下，于眼睑投下一片阴翳。
半晌，他重新缠上发带，慢吞吞地拉起束腕，系紧。
细细摩挲片刻，他在那些耀目落霞里，缓缓敛目。

第11章 天罗地网
=
翌日，元巳仙宗一行人启行，自郢城西南角出城。
刘崧心中不满，出发时叫住容兆问他：“云泽少君，我等为何要特地绕行？”
绕西南边离开，路上一耽搁，怕赶不上原定的归期。
容兆尚未作答，奚彦先兴冲冲地道：“我听闻那白鹭山下的白鹭镇有个很大的市集，当然要去看看。”
“少宗主说了是。”
容兆打趣一般，并未理那刘崧，先上了车。
踏进车中前，他忽然回头，朝后方楼阁隐蔽处望去，车下奚彦见状问：“大师兄，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容兆收回视线，淡道，“几只跳蚤而已。”
白鹭山离郢城路途不远不近，他们晌午出城，傍晚才抵山镇，先找了间客栈落脚。
一路过来，不只是容兆，所有人都感受到这一方灵气充盈，暗自称奇。
“为何这里的灵气比他们王都更甚？”
坐下用晚膳时，奚彦好奇问起这事，抓心挠肺。
容兆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不想作声，他身后妖仆帮答道：“少宗主，这白鹭山据闻是羌邑人的圣山，确实有些非同寻常的地方，不过若要说灵气比别处充盈，这样的地方也不仅这一处，各地其实都有，只不过有的闻名遐迩，有的便只藏在荒无人烟处，不为世人所知。
“方才路上还听人议论，去岁这里发生了一场地动，自那之后山中灵气愈浓，奇珍愈多，也是稀奇。”
“竟有这事？”奚彦惊叹不已。
他还想问，晃眼间瞥见进来的灏澜剑宗一行人，一愣，立刻冲容兆道：“大师兄，是乌宗主他们。”
容兆抬眼，客栈大门那头进来的，确是灏澜剑宗众人。
乌见浒进门径直朝前走，并未注意到在堂中用餐的他们。
奚彦朗声喊了一句：“乌宗主！”
乌见浒停步回头，看到他微微颔首：“奚少宗主。”
“乌宗主你们也在此下榻吗？要不要过来一块喝两杯？”奚彦热情邀请对方。
乌见浒扫了眼旁边的容兆——连用膳时的姿态都是斯文优雅的，神情专注，一眼未看他。
奚彦笑道：“乌宗主赏个脸吧。”
乌见浒迈步过来，到桌边坐下，奚彦让人上了壶酒，多点了两个菜。
酒倒满一杯，乌见浒随手接过。
奚彦问他：“乌宗主你们不是昨日就走了，怎还在这里？”
“留这边的市集逛了逛，明日再启程。”乌见浒顺口解释。
“是么？”奚彦兴致勃勃，“我们明日也打算去市集看看，里头当真有好东西？”
“有自然是有的，不过得耐着性子慢慢挑，市集很大，真要逛一日下来也未必能逛完。”
“那我们更得去看看了。”
他二人喝酒闲聊，乌见浒与奚彦说起市集上种种趣闻，逗得这小子开怀大笑。
“真有灵宠卖？那明日我们再去时，不会机灵长得好的都叫人挑走了吧？我还想买只灵猫来着。”
乌见浒笑起来：“巧了，我也买了只灵猫，确实是当中最机灵长得最好的一只。”
奚彦便说一定要去买，恨不能现在就去。
“你怎么养猫，”一直未出声的容兆冷冷提醒他，“师尊最不喜灵宠，紫霄山不许养这些东西，你先前不知？”
“那我把猫养在大师兄你的出云阁，有空便去看看。”奚彦笑嘻嘻地提议。
“我也不喜这些。”容兆不留情面地拒绝。
“你以前没说过啊，”奚彦不信，央求他，“大师兄帮帮忙吧。”
“不行。”容兆态度坚决。
一旁乌见浒冷不丁地问：“云泽少君不喜灵宠？”
容兆抬眸，眼神无波：“不喜。”
乌见浒盯着他的眼睛，将剩下半杯酒倒进嘴里，语气难辨：“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之后刘崧带人进来，他们方才去外头买了些东西，倒是没去集市那头。
见到乌见浒，刘崧稍微意外，上前一步到奚彦身后。
容兆搁了筷子起身，打算先上楼回房，奚彦不依不饶：“大师兄，你就帮我这一回不行吗，求你了。”
这小子没准喝多了，扯住容兆一侧袍袖，想要耍赖。
容兆抽回手，不予理睬。
奚彦因他这一下动作身子朝后晃了晃，没坐稳差点栽地上去，被刘崧眼明手快扶住。
“云泽少君，你做什么？”刘崧皱眉，“你怎能对少宗主这般无礼？”
“刘管事，”乌见浒先开口，“云泽少君与奚少宗主是师兄弟，倒是你，对云泽少君似乎更无礼一些吧。”
被乌见浒几句话奚落，刘崧脸上挂不住，奚彦尴尬道：“刘管事，我跟大师兄闹着玩的，你别说这些了。”
容兆未理他们，转身上楼。
过了二楼转角，大堂的喧嚣远去，他慢下脚步，看向楼道另侧。
雕花八角窗圈住一轮楼外圆月，月华清辉如练。
容兆后知后觉想起今日是十五，不由驻足多看了片刻。
想起他与那人结契那夜，也是这样的清宵月明时。
乌见浒晚了半刻上来，抬眼间停下脚步。
上方那人立于明暗交错间、无边风月里，琼林玉树、风致无双，不似人间颜色。
容兆若有所觉，回身望去，斑驳月影落于脸侧，那些似水月色便也融进他眼里，浮沉间藏住了眼底深意。
交汇的一刻，夜潮无声涌动，直至楼下喧哗又起。
容兆移开目光，转身慢步上楼，推门进了房中。
乌见浒走上他先前站立位置，望向窗外那一轮圆月——
同一景致，同样的视角。
他的视线停住，恍然意识到，方才容兆站这里时，在想什么。
入夜，容兆在房中入定打坐，忽闻隔壁传来哗声，奚彦一声高喝：“你们什么人？！做什么！”
他倏然睁眼，释出灵力，飞身而出时，却只见夜色下奚彦被人强行掳劫远去的背影。
“少宗主！”
刘崧等人落后一步出来，见状大惊失色，当即追了上去。
容兆抬眼望向前方夜空，停了片刻，若有所思，不紧不慢地跟上。
奚彦被人带着径直往白鹭山中去，他们一路追入山林，那些人已直入山林深处。
夜色太沉，看不清奚彦被带往哪方，容兆冲气急败坏的刘崧等人丢下句“分头追”，孤身往北面峰头掠去。
这一侧是这白鹭山中灵气最充裕处，先前他就想来看看，这下连借口也省了。
才落地，却有八方剑意一起涌上，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漫天蔽野，像已等候他多时。
容兆反应迅速地旋身而起，释剑抵挡，仅仅一下，被斩断的剑网又快速合拢，构织成愈发紧密的剑阵，遽然包围向他。
他被逼回击，剑波呈圆弧状凌空横扫而出，一时间林中罡风赫赫、剑光大作。
这剑阵结出的网无形胜有形，柔软多变又坚韧不摧，很是难缠。
容兆一剑斩下，晃眼扫过四周，手上快速成印，同时打向震、坎、艮三个方位，果不其然炸出了藏在其中的黑衣剑修。
剑阵塌了三个角，立刻有人补上，法阵轮转，重新撑起那一隅——分明是能迅速将人绞杀的卦阵，起阵人的目的却像只想生擒他。
容兆释出的剑意每每撞上剑阵，在推拉、消融、吞噬后其威势便涨一分。
他索性收了剑，只以灵力作挡，身姿利落潇洒，于那阵中翻飞，手指不断掐诀结印。赤红法印成于他掌间，急遽扩大，自阵中落下的瞬间，他手掌带着那道法印暴击在地上，腕间灼烫，长剑重新出鞘，上炁剑意随阴火灵力如水浪一般急扫出去。
霎时地动山摇、赤芒耀目，八方阵位同时被击中，那些藏在暗处的剑修闷哼出声，剑阵已破。
容兆倏然抬眼，凌厉目光落向前，指尖送出一簇剑气，打穿了前方一株高大灌木。
刘崧自后狼狈跌出，被剑气洞穿了手掌，愤怒诘问：“云泽少君你做什么？！”
容兆执剑上前，居高临下望去：“刘管事，这话不该我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刘崧粗喘着气：“你一进这山中便丢下大伙独自跑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容兆凉声打断他，“你觉得掳走少宗主，是我叫人做的？所以一路跟着我过来，见我落入阵中狼狈应对，也只是袖手旁观，不肯帮忙？”
“云泽少君你是剑修不世之材，这等剑阵，岂能耐你何，我便是不出手帮忙，你不也破了阵，”刘崧酸溜溜地说着，挣扎想爬起来，动作间忽然一顿，惊愕抬眼，便见容兆手中剑尖已停在了他眼前，“你要作甚？！”
“有人让我料理了你，我本不想惹麻烦，”容兆自上而下地打量面前之人，眼底不掩鄙薄，如同看一件死物，“现下看来确实有些道理，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你敢？！”刘崧目眦欲裂，“我是紫霄殿管事，是宗主的心腹，你敢动我？！”
提到那位宗主，容兆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问：“你是几时入的紫霄殿？”
刘崧一愣，高声道：“宗主尚未入主紫霄殿前，我便在他手下做事，你那时不过黄口小儿，连仙宗的门都还未入，宗主信任我远胜于你……”
“所以我那师尊是如何登上宗主之位的，你一清二楚，还出过力，”容兆垂眼，沉下的嗓音似冰，“那你更得死了。”
对上他眼中毕现的杀意，刘崧顿觉背后寒意陡升，强忍着手上疼痛暴起，想要先发制人。
容兆将云泽剑换至左手，迎击而上。
他左手剑招不似右手那般犀利逼人，行云流水间却另有磅礴气势，刘崧很快招架不住，节节败退。
被逼至绝路，刘崧眼中终于流露出恐惧，电光火石间仿佛明白了什么：“你是——”
容兆没给他机会多言，云泽剑干脆利落地洞穿他脏腑，剑意直接绞散了命魂。
剑抽出时，刘崧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鲜血顺剑尖而下，淅淅沥沥滴在地上，容兆一眼未看，漠然回身，望向另一个方向，神识传音那人——
“乌见浒，你还要看热闹到几时？”

第12章 他的本色
=
乌见浒自黑暗中现身，目光先落向他染血的剑。
“容兆，你又杀人了。”
他的嗓音平缓温沉，并无往日那些戏谑。
容兆未理他，两指间升起一抹赤色灵光，沿着剑刃随意一抹，云泽剑转瞬光洁如新，回了鞘。
乌见浒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微动，不经意间忆起件往事——
有一年的仙盟大比，容兆被人以邪术偷袭，身负重伤，仙盟众长老力主从重处置那邪修之徒，是容兆主动说算了，念在对方初犯，感化之后逐出仙盟便罢。
那时人人称颂云泽少君高风亮节，有容人之度，堪为我辈楷模，唯有他亲眼所见，在大比结束后，回程的途中，那本已逃命而去的邪修被容兆派人捉回，如今夜这位紫霄殿管事一样，暴毙在云泽剑下。
既图虚名，又睚眦必报，乌见浒平生最看不上的，便是这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但那是从前。
方才容兆出手的那一刻，剑意弥散在无边黑夜里，像他整个人都被攥入其中，沉的是夜色，也是他水波不惊的眼。
或许那才是属于他的本色。
“方才他说你是，是什么？”乌见浒问。
容兆的掌心轻擦过剑柄，抬眸：“你话太多了。”
“什么仇什么怨，杀了人还不够，还得把命魂都绞散？”
容兆寒声道：“与你何干？”
乌见浒点点头，是与他无关，容兆既不肯说，他再问也是多余：“被我看到了，不怕我说出去？”
“你说出去，谁信？”容兆冷眼扫过四周，方才的剑阵撤去后已不留痕迹，“灏澜剑宗之人掳走我们少宗主在先，以杀阵擒我在后，还杀了我师尊心腹妄图嫁祸于我，事情传出去，世人是信你还是信我？”
“你知道？”乌见浒意外又不意外，“为何不觉得是萧如奉的人做的？”
“气息不一样，”容兆不屑道，“白日出城时他的人是有盯着我，但跟夜里这些不是同一批，萧如奉并不确定日炎天晶铃在我这，没道理掳走奚彦引我来此。
“而且这样的剑阵，一般人摆不出来，”容兆话锋一转，微扬起下颌，“乌见浒，弄这么大个剑阵就为了拿住我，你有失风度了。”
“嗯，”乌见浒坦然承认，“逼不得已。”
以往他们每回交手，从来单打独头，这是第一次，乌见浒摆下天罗地网、严阵以待。
偏他又交代手下人不许伤容兆，一根手指也不许，如此束手束脚便没占到上风，最终让容兆破了阵。
听着这句“逼不得已”，容兆不禁心生怪异，不知这人为何如此执着日炎天晶铃，又想到那日他说的“不便透露”，也无意自讨没趣。
“乌见浒，你输了，还要继续吗？”
他的一只手始终停在剑柄上，随时准备释出。
葳蕤枝叶间投下一片婆娑月影，落在他肩头、发梢，似雪凝霜。
乌见浒静静凝着他，想起先前那条昏暗的楼道、雕花八角窗旁，他伫立在那，放空神思后那一刻的怅然落寞。
罢了。
灵符自乌见浒指间释出——是前日容兆赠他的那张，裹挟着一团火冲向前。
容兆不闪不避，炽焰映亮他的眼，在他面前倏然分散成无数萤火，绚烂如夜星闪耀。
本就是无甚用处的照明符，乌见浒回赠他这一刻的花火璀璨。
容兆抬眼望去时，那人已转身，潇洒离去。
“你们少宗主在这座峰脚下。”
烟花落幕，林中只余蝉鸣声，叠在细微的风动里。
容兆停步原地片刻，直至心头那一点漾开的水波无痕。
他快速处理了刘崧的尸身，以传送符将之送至另侧山头后，走回先前剑阵阵眼的位置，抽出云泽剑，灵力在地上画了个圈，向下探去。
方才那一掌带着结成的法印拍击而下时，他在掌心的震荡间感受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气息，来自地下。
当时人多眼杂，怕引起旁人注意，他面上未表露分毫，这会儿才确信并非错觉，地底确实有东西。
埋得不深，很快被他的灵力探触到，带了出来。
白玉浮于掌心间，只有半个巴掌大，呈叶片状，通体纯净似雪，没有半分杂质。
容兆感受到其上丝丝缕缕的仙气，暗自心惊，不待深思，他先将东西收入了乾坤袋中，设下屏障封印。
两刻钟后，容兆在山脚下的一处石窟里找到奚彦，这小子被人封住丹田，捆了手脚禁声丢在这里，已然吓得不轻。
帮他解除禁锢，容兆传音出去，很快其他人一齐找了过来。
被众人围着关切，奚彦却颠三倒四说不出个前因后果，他被一帮黑衣人掳走，之后到了这里，对方可能是谁、用的哪门哪派的功法、可曾说过什么，一概不知。
“先回去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容兆出言打断他们。
奚彦被人搀扶起身，这才有人注意到刘崧不在，问了句：“刘管事呢？怎不见他？”
众人面面相觑，试着传音过去却如石沉大海。
“刘管事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不会吧？以刘管事的修为，不应当啊。”
“那为何传音没有回应？”
“都少说两句，先送少宗主回去歇息。”
容兆再次打断他们，留了几人继续去山中寻找刘崧，带着奚彦和其他人回去了镇上客栈。
奚彦并未受伤，但心有余悸、惊魂未定，容兆让人给他喂了两颗安魂丹，待他睡下便回了自己房中。
设下重重结界后，他重新释出那枚白玉，感知片刻——
确实是仙气，比灵气更纯粹，所谓的圣山，特殊之处大抵在这枚白玉上，或许是去岁那场地动，让原本深藏在地底的此物重见天日，今日才会被他拾得。
但这样东西从何而来，为何在此，却是耐人寻味。
无论如何，他能捡到，确是莫大机缘。
容兆思忖片刻，将东西收起，重新封印。
天大亮时，奚彦睡了一觉醒来，总算缓过劲，来容兆房中一块用早膳。
他吃着东西抱怨昨夜的种种，容兆漫不经心地听，这一顿早膳快用完时，有人慌张来报，刘崧找到了，但人已经陨落，不但死状可怖，还被人绞了命魂。
禀事之人声音打着颤，像是被吓到了，奚彦闻言已面无血色：“刘管事……连命魂都没了吗？”
他似乎想到昨夜遭此厄运的人本该是他，一时更如惊弓之鸟，惶恐难安。
“大师兄，你说他们还会不会再来？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我们今日便走，”相比他的惊慌失措，容兆却十分镇定，耐着性子安抚他，“不用担心，你让那些护卫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不会有事。”
奚彦恹恹不乐，也再不提去逛集市那一桩。
容兆命人将他送回房，喝了口茶，这才叫了其他管事之人进来，吩咐道：“先传音将昨夜之事禀报宗主一声，今日我们便启程回去，还有，事情发生在羌邑地盘上，他们总得有个交代，派人去与萧如奉说一说，让他们给个说法。”
打发了人离开，他依旧坐在桌边，悠然品茶。
片刻，有灏澜剑宗之人来求见，是乌见浒的侍从，送来只灵猫。
“宗主说这灵猫是昨日在集市上买下的，送给云泽少君您，还望您笑纳。”
容兆侧头看去，通体雪白的灵猫趴在软垫上，杏瞳微眯，看似温顺，实则冷淡，漂亮倒是十足漂亮。
待送礼之人离去，容兆手指轻敲了敲云泽剑剑柄，灵猫抬头看他一眼，起身上前几步，在他脚边重新蜷起趴下，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谄媚也无过分疏离。
神识中响起那人的声音：“我送的礼，喜欢吗？”
“为何送我这个？”容兆喝着茶，目光落向窗外，楼下灏澜剑宗的扈从进进出出收拾东西，大约今早就会离开。
“看你之前也养过几只灵宠，买来给你逗乐子的。”乌见浒道。
他说的是在那幻境中时，容兆在山中捡到过几只灵宠，散养在家中小院里，偶尔逗一逗，没有过分喜爱，倒也不是他说的不喜。
灵宠与妖不同，虽有灵性却无灵根，无可能化形，说到底只是畜生，反而能得他多看一眼。
“为何是猫？”容兆又问。
乌见浒的嗓音里多了些轻快笑意：“你不觉得，挺像你的吗？”
他当时一眼便看中了这只灵猫，矜傲冷淡却漂亮得过分，那双杏瞳尤其，看着人时，不自觉地叫人想要招惹。
容兆低眼看去，灵猫的瞳色也是深灰，不像那人藏了过多的情绪，更纯粹一些。
“更像你。”他道。
乌见浒无所谓他怎么说：“既然送你了，好好养着吧。”
容兆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也不说谢。
果然与那猫一样，乌见浒心道，傲得很。
容兆靠坐窗边，继续喝茶。
不多时楼下灏澜剑宗众人已整装待发，乌见浒出来，上车前忽然停步，回身抬眼望去。
容兆神色懒怠，垂下的视线落向他，乌见浒一笑，温声传音：“回见，卿卿。”

第13章 梦里贪欢
=
当日晌午，元巳仙宗一行人启程，半月方抵宗门。
才落地，便有宗主使者来传。
容兆先回了趟出云阁，将在白鹭山中得来的白玉藏起，随后取出那枚日炎天晶铃。
执铃于掌心片刻，一团血红邪气逐渐包裹上去，他冷眼看着，直至邪气没入铃中，了无痕迹。
“公子，紫霄殿那头又派了人来催。”
外间传来妖仆的禀报声，容兆摩挲着那看似与先前一般无二的天晶铃，半晌，收起东西起身。
踏入紫霄殿时，与他错身过的侍从近身传音来：“宗主先前已亲自查验过刘管事的尸身，未发现异状。”
容兆毫不意外，莫华真人向来多疑，自然要亲自查验一番才肯放心，所以那夜他才特地以左手剑杀人，叫他那位师尊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殿中，莫华真人见奚彦平安归来，放下心，目光转向一旁容兆。
容兆上前一步，主动说起这一趟出行途中琐事，提起在那白鹭山中发生的种种，莫华真人打断他，让奚彦先说。
奚彦神色讪然，硬着头皮复述了一遍那夜之事，依旧是一问三不知。
莫华真人闻言眉头紧蹙，这才问起容兆：“你当时可有发现异样？可能是什么人做下的？”
容兆缓声道：“当时我一路在山林间追寻小师弟的踪迹，并未注意到其他，此事颇为蹊跷，至于是何人做下，确实有些头绪——”
他说着看了奚彦一眼，莫华真人便先让奚彦退下回去歇息，殿中只剩他们后，容兆取出那枚日炎天晶铃，双手奉上：“师尊要的东西，幸不辱命。”
莫华真人眼中迸出喜色，亲自从座上下来，接过天晶铃，握入手中细细感知：“好！”
喜悦过后，他仿佛猜到什么，收起东西问容兆：“事情与这日炎天晶铃有关？”
“应当是，”容兆说得亦真亦假，“萧如奉有所察觉，那几日一直派人盯着我，我们启行离开郢城也一路有人跟随，再有就是，灏澜剑宗那位似乎也在打这天晶铃的主意，几次派人试探我，那夜之事究竟是他们哪方做下的，却不好说。”
“你说那乌小宗主？”莫华真人倒不意外，“这日炎天晶铃本就出自灏澜剑宗，是乌曹当年势微时，为巴结萧如奉，送给他的宝物，那乌小宗主想拿回去也不稀奇。”
容兆眼底神色微动，莫华真人继续道：“你干得不错，能在他们两方眼皮底下拿到东西，不枉为师信任你。”
“应当的。”容兆淡道。
“只是，”莫华真人旋即又沉吟道，“刘崧之事还是透着古怪，按理说无论是他们谁的人，将彦儿绑走，却杀了刘崧，还将他命魂绞了，委实叫人匪夷所思。”
“兴许是刘管事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被灭口了，”容兆镇定说出早已准备的说辞，“绞了命魂也可能是下手之人生性残暴，故而如此。”
莫华真人深深看他一眼，虽有怀疑，到底未再多揣测：“刘管事运气是不好。”
事已至此，怕也再难追究真相，事情发生在羌邑王都外，萧如奉已派人送来厚礼赔罪，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刘崧，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容兆问：“师尊，我可能去天音阁？”
这是之前就说好的条件，莫华真人不好反悔：“为师既然答应了你自然可以，但毕竟是破例之事，你只有三日时间。”
容兆颔首：“多谢师尊。”
三日足够了。
天音阁是元巳仙宗的典藏圣地，收录的皆是天字级以上的功法秘籍，只对本宗宗主和宗门长老开放，容兆是第一个破例走进这里的人。
莫华真人只给了他三日时间，便是料定他即便资质再过人，也无可能在三日之内通读并参悟其中任何一本典藏圣经，无非是让他进来开开眼罢了。
容兆的目的本也不是这个，进门他直奔剑法那一块，不挑什么，一本一本快速翻阅起来。
剑之道，大抵有相通之处，不同剑法之间相辅相成、互相补充，少有例外。
想要突破上炁剑法第十层大圆满，并非易事，若能在这天音阁内找到与之有关联的辅助剑法，或能事半功倍。
但容兆的期望注定是要落空了，上炁剑法自成一派，与其他任何剑法路数都无相近之处，又或者，那确实是仙法，不为世人所知，自然无人以之为基础创出新的剑法。
三日下来，颗粒无收，不免叫人泄气。
容兆徘徊在那两排书架间，在将所有剑法典籍翻阅过一遍后，他的目光落向另侧角落，那里收藏的皆是方志传记，鲜有人问津。
视线停了片刻，他迈步上前，在那一排排早已得道飞升的大能列传中，鬼使神差地取下了其中一本《战神录》。
三千年前战神以一己之力结束东、南两地纷争，威名远播，无人不晓，他的事迹流传至今，经世人口口相传、添油加醋后，早已不可考。
容兆也只知战神其人，今日第一次阅见他生平。
战神出身北域，本是一介散修，与同为剑修的师弟结成道侣，避居深山多年，得机缘练成仙剑之法。
后道侣身死，战神入世，彼时东、南两地战祸不断，战神游走其间，多方调和，几次出手平息战乱，拯救苍生。
战神为救世而弃通天成神路，将希望之种撒向人间，最终身陨。
容兆心头讶然，书中所提仙剑之法，虽仅有短短几句描述，分明便是上炁剑法！
而战神与他道侣避世练成上炁剑法的经历，竟与他和乌见浒在那幻境之中所经种种一模一样，或者说，是他们在幻境中将自己当做了别人，经历了他人的过去——
他在幻境里隐约记得却无法代入的，是战神与他道侣的名字。
乌见浒固执认为他身体孱弱，是被战神的记忆影响，灵根有损早早身死的是战神的那位道侣。
他将乌见浒当做师兄与之结契，也是因为被幻境修改了认知记忆。
世事玄妙，远胜他所想。
但那幻境究竟是如何构织、因何构织，依旧让人费解。
容兆心潮翻涌，震动不已。
他不得不原地坐下，勉强自己定心，片刻，又重新拿起那本《战神录》，看向那最后一行字——通天成神路。
世人常语“共登通天路”，不过一句戏言，上古传说中有那通天之路，不必历天劫便可立地成神，虽令人向往，倒也无人当真。
传闻之事，堂而皇之写进这战神传中，未免荒唐。
所谓希望之种，却更不知是何意。
想不通便只能作罢，三日时限已到，容兆平复心神起身，将书还回。
虽未找到想要的东西，总算不是全无收获。
走出天音阁，迎向天光，他有瞬息恍惚，似那日破幻境而出那一刻，不知今时几何。
回去出云阁，容兆让人焚了香，挥退屋中妖仆，坐下入定想要静心片刻。
疲惫袭来，他伏身趴至榻边，慢慢阖了眼。
梦里他回到那间崖边小院，桃花树下回眸，那人推门步入院中，与他莞尔。
可惜三坛桃露只开了其一，天恩祭要点的灯还没来得及扎，墙根边冒出的新芽也还未到开花时。
似梦非梦，如幻亦如真。
容兆睁开眼，侧身伏在榻边未动。
那只灵猫趴在他身前不远，灰瞳静静看着他。
容兆懒懒耷下眼。
既知是梦，他自己也难得清醒。
“乌见浒。”
第一次，他主动传音那人。
“这是吹得什么风？”神识里的声音带了些许惊异，“云泽少君，我没听错吧，有事？”
“无事，”容兆嗓音里的倦意明显，慢吞吞地道，“无事不能找你？”
“可以，”乌见浒笑起来，“随时恭候。”
容兆听着他的轻笑声，愈觉困意未消。
像一缕微风拂进干瘪已久的心腑，让那一处逐渐充盈饱胀。
“乌见浒，那枚日炎天晶铃，本是你们灏澜剑宗的东西？”
“问这个做什么？”乌见浒揶揄道，“良心发现，打算还我了？”
“还不了，”容兆仍是懒懒散散的语调，“借我用用吧，以后还你。”
乌见浒无奈：“已经被你拿走了，我也不能说不，容兆，你打算怎么赔我，一张灵符不够吧？”
“你还想要什么？”
“你。”
乌见浒说得直接，嗓音如沉在容兆耳边。
静了一息，容兆也低低地笑了，笑声逐渐愉悦：“乌见浒，你这是狮子大开口，日炎天晶铃再难得，也没有拿我自己赔的道理。”
“那便算了，”乌见浒略略遗憾，“容兆，下回何时能见？”
“不知道，”容兆笑过之后更显懒怠，“该见面的时候自然会见。”
“秋日大比，”乌见浒道，“到时见吧。”
“嗯，方才，”容兆的声音愈轻，如那幻境里的无数良夜，他在乌见浒怀中，与那人呢喃私语，“做了个梦。”
“什么梦？”乌见浒也不觉温缓。
“美梦。”
“什么样的美梦？”
“不记得了，”容兆叹息道，“一睁眼就忘了，可惜。”
“容兆，”乌见浒提醒他，“你自己说的，既知是梦，还是早些清醒得好。”
“我说过吗？”容兆不认，“记性不好，忘了。”
乌见浒失笑：“好吧，那就是我胡说的，做梦也好，若是能日日做美梦，本就是人间极乐。”
容兆重新阖上眼，迷蒙睡去前，喃喃：“或许吧。”
梦里贪欢，确是极乐。

第14章 在呷醋吗
=
入秋以后，昼短夜长，一日冷似一日。
北域之地尤其，陇川郡内霜寒露重、万木萧索，分明已是深秋景致。
城中却因仙盟各家修士到来，极是热闹——十年一度的仙盟大比，人人向往。
“大师兄，今年的大比你参加吗？”
奚彦过来时，容兆正在院中练剑，剑意凌空扫过四方，凝结成霜，瞬息又聚合，消弭无形。
那一瞬间奚彦所感受到的威压，却让他不由驻足，不敢上前。
容兆收剑，淡淡看去：“有事？”
对上他寒霜一般的眼眸，奚彦莫名觉得不适，那种怪异之感转瞬即逝，他没有细想，走近过去：“大比啊，你今年还参加吗？”
“不了，”容兆转身进屋，“无甚意思。”
“我就知道，”奚彦跟进去，“乌宗主现在是一宗之主了，不会再参加大比，除了他，同辈之中其他人都不是你的对手，你肯定没什么兴致跟他们比试，我还想看大师兄你和乌宗主交手呢，可惜没机会了。”
容兆坐下抿了口茶，问：“你是想看我，还是看他？”
被容兆戳中心思，奚彦红了脸，挠头道：“都想……”
“看了，然后呢？”
“我，”奚彦被他盯得一阵尴尬，心虚嗫嚅道，“我就是想瞻仰一下你们对剑时的风采，或能从中悟到点什么……”
容兆搁下茶盏，神色愈淡：“你还是把心思放在自己的比试上吧，师尊对你期望很大，你别让他失望才好。”
“那我也保证不了自己能拿到什么名次，”奚彦讪道，“我又不是大师兄你。”
昔年容兆与乌见浒初次在仙盟大比上交手，皆只有二十出头，一战成名、惊动天下，自那之后仙盟英才辈出，却远不及他们。
至于奚彦，他自认没这个本事。
容兆不欲多言，不参加今年的大比，除了确实没意思，也是顺他那位师尊的意——奚彦初出茅庐，被莫华真人寄予厚望，他这个大师兄识相点，便不能抢了小师弟的风头。
奚彦离开后，容兆又独自坐了片刻，喝完这盏茶，见外头秋烟袅袅、彩云漫天，起身出了门。
走出驿馆时，恰碰上有客登门。
萧如奉的那位大皇子萧檀来送大比事帖，见到他主动上前一步问候：“云泽少君，幸会。”
“幸会。”容兆微微颔首，不着痕迹地打了对方一眼。
与那夜在萧如奉面前表现出的唯唯诺诺很不一样，面前这位大皇子举止得体、进退有度，神色也从容，更似他本来面貌。
而他身后跟着的，竟是当日在郢城的乐坊，乌见浒一掷千金买下的那头狼妖。
狼妖已彻底化形，亦步亦趋地跟随萧檀左右，掩住了周身气息，乍看去与普通妖仆无异。
唯独那双眼睛格外锐利，且狼性十足，丝毫不见谦卑之态。
容兆只看了一眼便错开。
萧檀笑道：“久仰云泽少君之名，当日在崇天殿前没机会与你敬酒，后日的大宴，还请云泽少君能赏个脸，与我一块喝上一杯。”
“大皇子客气，一定。”容兆亦客套道。
上车时，他不经意地一瞥，萧檀背影远去，侧头正与身旁狼妖说话，那狼妖只落后萧檀半步，二人形容亲密，不似寻常主仆。
容兆看进眼里，仿佛想到什么，收回视线。
坐进车中，车外妖仆问他想去哪。
容兆没什么想法，吩咐：“走哪算哪，随意逛逛。”
车往闹市区去，越往前行人越多，容兆索性下车步行。
妖仆拿了件御寒的法衣想帮他披上，被容兆拒绝：“不必。”
“公子，天寒，起风了。”妖仆小声提醒。
容兆微微摇头，朝前走去。
陇川郡中这座城池虽建在北域苦寒之地，却不失繁华。
因其不归属任一宗门，没有那诸多禁制，人事皆可随心所欲，很得天南地北的散修和一众过路修士青睐。
城中酒肆茶馆密布、青楼乐坊林立，楼舍屋宇连着栈道廊桥，飞檐斗拱、参差错落，人声、乐声起伏交织，市井烟火气十足。
天色渐晚，繁灯初上，不知哪方飘来的丝竹笙歌缠绵飘渺。
容兆停步栈桥上，看前方灯火。
心神愈发飘忽时，忽而传来一阵嬉笑闹声，他侧目望去，左手下方的乐坊亭阁间，年轻修士们饮酒作乐、惬意开怀。
他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黑衣身影，那人侧身倚靠坐榻，姿态松弛倦懒，两指间捏着只酒杯，随意搭在曲起的膝上，听美貌妖奴在旁抚琴奏乐，与人谈笑风生，间或畅饮——
惯常的浪荡随性、落拓不羁。
喧阗笑声不时入耳，有人打趣道：“乌小宗主如今可是越来越难请了，今日若不是我等点了这妖姬，你还不肯赏脸前来。”
“就是，果然还是美色动人心。”
“人毕竟是一宗之主了，不像我等，还成日醉生梦死、游手好闲，比不得比不得。”
容兆晃眼过去，认出席中皆是南地大宗门的少主公子们，一帮子纨绔，从前便时常能在乌见浒身侧看到。
他与乌见浒针锋相对惯了，瞧不上乌见浒的轻佻狂浪，对这些人更只有鄙夷不屑。
何况，乌见浒这人向来寡薄，也未必真心看得上他们。
便不说这些人，从前乌见浒身边倒真有位知交好友，同为剑修，天资虽不比他们，也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据闻与乌见浒脾气相投，很合得来。
后来那人死了，死在了仙盟召集的一次秘境试炼里，被法阵吞噬，当时乌见浒就在旁侧，在上前相救与转身离开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事后面对众仙盟长老的诘问，乌见浒那时脸上的淡漠凉薄，至今令人齿冷——
“救不了，不搭上自己顺利将人救回的把握，我只有两成。”
“我不会为了这两成可能，让自己去送死，他命该如此。”
“见死不救自然是恶，他若是能侥幸逃出，之后怨我报复我，那是他的本事。”
“我本也没说过，我是个君子。”
那时容兆便知，乌见浒骨子里的冷漠与自己一样，只不过他恶，却恶得坦荡，因为他是灏澜剑宗的少宗主，他有这个底气。
容兆心神几转，又想起在那幻境里，异兽来袭时，乌见浒没有犹豫地飞身而上，替他挡下。
就不知是那人的本意，还是受了那幻境影响。
乌见浒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拿他逗乐子，懒懒抬眼：“美色？”
“可不是，”有人冲那正抚琴的妖姬挤眼，“瞧瞧这可是这乐坊里的头牌，多少人一掷千金都请不动她，还是乌小宗主你面子大，一听说是你想听琴，她立刻就点头答应了。”
乌见浒目光落过去，带了些许挑剔地打量，妖姬抬眸冲他妩媚一笑，周围立时一片起哄声：“看到没，也只有我们乌小宗主面子这么大，能博美人一笑！”
乌见浒垂眼，晃着手中酒杯，也笑了，却是极其轻慢的。
他在那些调笑声中偏过头，目光穿越香屑落英、灯影幢幢，落向前方栈桥。
有人伫立桥上，衣袂流光、英姿玉立，如月上谪仙，周遭星火斑斓、玉色娇妍，皆不及他。
视线交汇，短暂停留。
容兆错开眼，转身，走另侧下了桥。
乌见浒搁下酒杯，起身，纨绔们的嬉笑声停下，不解看他。
“你就要走？酒还没喝完呢？”
“回去了，”乌见浒随意一摆手，“难得良宵美景，何必蹉跎在此。”
走下栈桥，容兆没再叫人跟着，漫无目的地沿闹市街道往前。
街边的茶馆外有人搭上台子唱戏，捧场的人不少，容兆停步，在人群之外看了片刻。
痴男怨女的戏码，无甚意思。
“云泽少君喜欢听戏？”
身旁多了另一个人，乌见浒的气息靠近时容兆便已察觉，他的视线落在前方台上未动，嗓音平淡：“随便看看。”
“方才为何见了我就走？”
沉默须臾，容兆转身，面向好整以暇正看着自己的人。
“免得扰了乌宗主你的雅兴。”他的语气无波。
乌见浒的目光慢慢扫过他面庞——在夜色下略显苍白的脸，唯有唇是红的。
“冷吗？”
容兆的眼神里终于生出丝异色。
乌见浒转头，瞥见街边的成衣店，丢下句“等着”，走过去。
半刻钟后再出来，他手里多了件刚买的毛皮大氅，落至容兆肩头。
抬手帮容兆系上系带，和那幻境中一样的场景，容兆盯着他的动作，半晌开口：“乌见浒，我根本不需要这个。”
“何必浪费灵力，”乌见浒抬眼，一弯唇，“挺合适。”
阴体质的人畏寒，即便容兆是火灵根。
但有灵力护身，本也无所谓，说到底他并不是幻境中乌见浒以为的灵根有损、身体孱弱。
容兆懒得争辩，乌见浒却问他：“你方才说，扰了什么雅兴？”
容兆嗤笑：“美色在侧，未饮先醉，好不快活。”
“容兆，”乌见浒眼中浮起更多的愉悦，“你这是，在呷醋吗？”

第15章 是个骗子
=
容兆盯着乌见浒糅杂了细碎光亮的眼，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这个人蛊惑了——
但这人本性如此，轻佻之言不过信手拈来。
“你觉得是？”他平静反问。
“那我怎知，”乌见浒看到他黑色瞳仁里自己的影子，笑了笑，“这得问云泽少君你自己。”
容兆既未承认，亦未否认，轻讽：“乌宗主挺有想法。”
乌见浒大方将之当做夸赞：“那就当是吧。”
容兆不再说，转身继续朝前走。
乌见浒自若跟上，与他同行，放慢脚步如并肩夜游。
“之前回去宗门，没被你师尊责备？”
“师尊为何要责备我？”容兆奇怪道。
“你们那位紫霄殿管事死在你剑下，”停步在一处卖杂货的小摊前，乌见浒随手拿起张面具，在容兆面前比了比，自觉满意，“你师尊那关轻易就能过了？”
容兆瞥了眼，触及他眼中谐谑，面不改色：“刘管事究竟是死在萧如奉的人手里，还是乌宗主你的人手里，我师尊确实想追究，可惜无凭无据，只能作罢。”
“睁着眼说瞎话，挺厉害啊，”乌见浒轻啧，“容兆，你一直就这样的？顶着这么张纯良无害的脸，骗得所有人团团转？”
手中面具停在容兆面前，乍一看去给他添了些许俏皮，面具背后的那双眼睛却格外深沉。
乌见浒看着，再次确定，面前这位就是个骗子，稍不留意上了他的当，便是万劫不复。
“我几时骗过乌宗主你？”容兆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乌见浒的眼中多了些兴味，又似无奈：“也是。”
从前容兆瞧不上他根本不屑骗他，至于现在，不过是他们各自在虚情假意里试探几分真心。
他拿下面具，在手上颠了颠，略略遗憾。
容兆的面庞清冷依旧，目光盯上他：“乌见浒，你在郢城的乐坊里买下的那头狼妖，送给谁了？”
乌见浒眉峰微挑：“你还惦记那头狼妖呢？”
“方才出门时碰到萧如奉的那位大皇子，”容兆直言道，“他身旁跟的妖仆，若我没看错，应当就是你当初一掷千金买下的人，乌宗主你花了五十万灵石买人，转手就又送了出去，这般大方委实叫人好奇。”
“云泽少君确实看错了，”乌见浒并不承认，若论睁眼说瞎话，他也不遑多让，“我与那位萧大皇子素无交集，怎会送人给他，狼妖嘛，大抵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何况人有相似，如何能说就是我送的？”
“不是？”
“自然不是。”
容兆一哂，失了与他多言的兴致，往前去。
乌见浒笑笑，将面具扔回小摊上，跟上去。
走近了他目光落至容兆颈侧，微微一顿，很自然地抬手，帮容兆将夹进大氅领子里的一缕头发弄出来。
容兆睨过来，眼波流转，在夜色下多了几分暧昧不明。
“要不要找个地方去喝酒？”乌见浒小声问，贴近的嗓音这次确确实实带了蛊惑意味。
“你方才还没喝够？”容兆嗔笑，“乌宗主莫不是个酒鬼？”
“去吗？”乌见浒只问。
容兆稍一侧头，便对上乌见浒近在咫尺的眼，眼里有一个他——逐渐放大，是他有意靠近。
“乌见浒，”容兆的声音一顿，“我不跟你喝。”
乌见浒慢声重复：“不跟我喝？”
“嗯，”容兆抬手，手中未出鞘的云泽剑敲了敲他肩膀，“你想喝酒，随便一吆喝，多的是人陪你，何必找我？”
“你跟其他人是一样的吗？”乌见浒问。
“不一样吗？”容兆微微摇头，云泽剑抵着他，退开距离，“说到底都是消遣，对象是谁有何分别？”
乌见浒眯起眼，直视容兆的目光里添了些深意，试图将人看穿。
半晌，他蓦地乐了：“好吧，和其他人出来喝酒是我的错，以后注意。”
容兆的眸光略动，压在乌见浒肩头的剑滑下，在他心上一点，旋即分开。
动作快得几如乌见浒的错觉，但隔着层层衣料，他又确实觉出了云泽剑柄轻触心口时，那一点微妙的热意。
乌见浒坚持问：“喝酒，去不去？”
“真不去，”容兆收了剑，无趣道，“不想喝酒，乌宗主行行好吧。”
他这样的语气说出这话，乌见浒便也没辙，只能作罢。
却都没说分开，这条街还长，他们继续朝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街边勾栏瓦舍里飘下飞花，沾上容兆的发，被乌见浒随手拂去，在指尖碾碎。
姑娘们的娇笑声落去身后，乌见浒侧头，也在容兆耳边沉沉一笑。
这条街走到底，是这头的江边。
江上灯火连天，上千只花船纵横停于江心，琴声、歌声绵绵不止，融入夜潮江波里。花船周围，一盏一盏的荷灯放入水中，随水波逐流，连成一片迤逦星火不见尽头。
是女修们在酬奠花神，今次恰逢仙盟大比，众仙门齐聚于此，因而声势格外浩大些。
江边驻足围观之人不少，有雅兴来了，泼墨挥毫、吟诗作画者亦大有人在。
乌见浒抱臂看了一阵，散漫神情里不见几分兴致。
他身旁容兆面色更冷淡，仰头瞥见远方天际雾蒙蒙的夜色：“风又大了。”
乌见浒顺他视线望去，想到什么，唇角微扬：“这么多船停在一处，也不怕出事。”
容兆没出声，眸色沉下的瞬间，江心一角忽然起了火，其中一只花船烧起来，火势迅速蔓延至旁边几艘船上。
舞乐声依旧喧嚣，掩住了那些失措惊呼，花船上游乐的女修们大多无知无觉，江风肆虐，火势急遽蔓延，接连几十上百艘花船转瞬陷入火海中。
直到江边围观众人发觉不对，焦急出声提醒，陆续有人飞身上去救人。
周围反应过来的其他花船开始撤退，越是着急却越难退开，大大小小的花船撞在一块，不断有人落水，江上彻底大乱。
大火仍在向四周蔓延，不消半刻便已吞没大半花船，甚至无法扑灭——不知谁人一声惊慌高喊“是地晦离火”，瞬间哗然。
地晦离火是至阴之火，轻易不能克，夜里来此游玩的多是年轻修士，修为有限，碰上这地晦离火，几乎束手无策。
幸好逃命还是做得到的，虽然狼狈了点，大多数人都自那烟熏火燎中逃了出来，实在修为低下的，也有旁人相助，陆陆续续上了岸。
乌见浒始终站定不动，冷眼看着面前种种，若有所思。
容兆同样望着前方，却不知在想什么。
有才被人带上岸的女侍挣扎起身，慌张哭喊：“小姐！我们小姐还在船上！你们救救她，快救救她！”
她指的那条船已然被离火炙焰吞没，旁人议论纷纷，纵有心俱都望而却步。
乌见浒忽然偏头，冲容兆示意：“容兆，这里是不是只有你我能救人了？”
容兆神色不动：“乌宗主不打算出手？”
“救了人，于我有何好处吗？”乌见浒连考虑都没有，丝毫不掩骨子里的冷血，似笑非笑的，“这等英雄救美的故事，还是比较适合云泽少君你。”
他便是笃定了容兆会去，大庭广众下，别人都可以袖手旁观、见死不救，但云泽少君不可以。
容兆深睨了他一眼，飞身而起。
浩荡剑意扫开江面浓烟，江岸上人群齐齐一震，有人认出了他：“是元巳仙宗的云泽少君！”
无数人惊呼出声，被眼前这一幕震动——
呼啸狂风下，烈焰离火如可吞噬一切的鬼焱，张牙舞爪撞上那道极尽强悍凛寒的剑意，碰撞推拉后竟似被镇住，威势骤减，而容兆就这么一头扎入其中，身形立时被火焰包围。
阴火灵根便完全不惧地晦离火吗？
至少在场不少身具阴火灵根却修为低下者，决计不敢如容兆这般贸然闯入火海中。
所有人都替他捏了把汗，唯独乌见浒从容盯着容兆消失的那一点，暗自计时。
自十倒数至一，最后一字落下时，容兆一如他所料，抱着那早已昏迷的女修，冲烈焰而出，飞身回江岸。
才落地，女修的侍从们围上，容兆将人交回，抬手以灵力拂过女修的脸，没入她额心。
“吸了些浓烟，无甚大碍，回去给她喂些还魂丹，很快就能醒。”
侍从们感激涕零，不断与他道谢。
容兆淡淡点头。
乌见浒的目光落过去，见那女修身上裹着的，是他先前买给容兆的那件大氅。
容兆回头朝对岸望去，方才他出手时，还有另一道剑意跟上助他。
竟也是个年轻剑修——同辈之中除了他与乌见浒，炼出剑意者寥寥无几，对方剑意凝炼虽不及他，却也不差，倒是个之前从未见过的生面孔，看衣着还是个散修。
察觉到容兆打量目光，对方客气与他致意，拱手表达钦佩之意。
容兆便也颔首。
身后乌见浒叫他：“容兆，走了。”
容兆没理人，转身走下江堤。
至无人的暗巷边，侍从已停车在这头等他。
上车前，乌见浒忽然伸手，将他攥回，按在了车辕旁。
众侍从立刻上前，被容兆眼神制止。
乌见浒从始至终盯着他的眼睛，目光沉默纠缠片刻，容兆开口：“都退下。”
侍从妖仆们退去了十丈外，自觉背过身。
容兆便索性倚车辕不动：“乌宗主做什么？”
“我给你买的衣裳，”乌见浒沉声问，“为何在别人身上？”
“那女修身上衣裳单薄，不得已，”容兆忽地笑了，疏朗眉目浸润在夜色里，“乌见浒，不是你让我去英雄救美的？”
“特地走来这江边，你早知这里会出事？”
“乌宗主说笑了，我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容兆的眼神一如既往的镇定，叫人难以捉摸——果然是个骗子。
乌见浒靠近，侧向他颈边嗅了嗅：“沾上了那些姑娘家的脂粉香，不适合你。”
容兆微微偏头，仍在笑着：“乌见浒，你这也是在呷醋？”
“你觉得是便是。”乌见浒坦然道，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颈，退开。
容兆笑看着他：“乌宗主话说完了，我能走了吗？”
“想走走吧，”乌见浒的声音一顿，“过两日见。”

第16章 我已有妻
=
容兆回到驿馆，戌时将过。
进门便碰到奚彦，这小子又来找他，想要他陪自己出去玩。
“不去了，我才回来，都这个点了。”容兆没肯。
他步入院中，奚彦跟进来：“也还早啊，听说这里没有宵禁，到了子时更热闹，大师兄，你方才出去都不带我一起，父亲又不让我独自出外……”
“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容兆开口便打断他，“让你多放些心思在大比上，别只想着玩，外头也无甚好玩的。”
奚彦不服：“那大师兄你还玩到这个点才回来。”
容兆懒得多言，正要进屋，他那只灵猫不知打哪钻出来，轻轻叫唤了一声。
容兆瞥眼望去，奚彦一愣，惊喜道：“这里怎会有只灵猫？”
他说着上前弯腰想去触碰，灵猫高傲睇着他，警惕心极高地后退两步，转身跑没了影。
“什么啊，一点不亲人嘛，”奚彦抱怨着，回身问容兆，“大师兄，这只灵猫是你养的？下午我来怎没见过？”
“嗯，”容兆走进屋中，随口答他，“它不喜生人触碰，很少在人前露脸，下午或是躲起来了。”
奚彦闻言有些意外：“还真是你养的？那大师兄你之前还说不喜灵宠，不肯帮我养呢，现在倒好，都把灵猫带这来了。”
“友人所赠，不能不养。”容兆淡道，至于灵猫出现在此，是出门那日这小东西悄悄钻上车，他确实放任了。
“什么友人？”奚彦好奇追问，“我怎不知大师兄你有这般情谊的友人？”
容兆不欲解释，三言两语将人打发离开。
他在榻边坐下，阖目养神片刻，那只猫便又钻了出来，跳上榻，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趴下。
容兆侧头觑过去，嘴角倏尔浮起点笑。
翌日清早，天方亮，莫华真人便派人来传。
昨夜之事已然传开，云泽少君于地晦离火中来去自如、英雄救美，成了街知巷闻的美谈。
容兆自己倒十分淡然，被莫华真人问起，三言两语说了事情经过。
“当真是地晦离火？那些女修放荷灯，怎会冒出地晦离火？”莫华真人怀疑问道。
“我也不知，”容兆道，“但确是地晦离火不错。”
“那倒是奇了，竟会有这等事。”
奈何地晦离火一起，昨夜江上千艘花船付之一炬，连空架子都没留下半点，当时船上玩乐的那些女修们俱都受了惊吓，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怕就是查，也很难查出什么结果。
莫华真人捋着长须，看容兆的眼神有些复杂：“昨夜你救的那女修，是桑常柏的小女儿，今日一早他便派人送来了厚礼致谢，一会儿你叫人来拿回去吧。”
容兆应下：“昨夜之事，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外头人盛赞你，为师也算跟着沾光了，”莫华真人轻飘飘地说着，话锋一转又叹道，“不过大比之前出了这事，虽未闹出人命，总归不会轻拿轻放，又有得吵了。”
这话倒是不假，仙盟大比前出了这样的事，总得有人出来负责。
容兆没接腔，事情本也不需要他来议论置喙。
他师尊自从用上那日炎天晶铃，身子养好了，如今精力充沛，自会操心这些。
莫华真人眯眼想了片刻，吩咐人：“去叫苍奇来。”
容兆闻言自觉告退，莫华真人也不留他，摆了摆手。
他在回去的路上碰到苍奇，对方上前问候了他一声：“大师兄。”
容兆点点头，没说什么，错身过了。
苍奇是他二师弟，莫华真人虽名下徒弟众多，真正的亲传弟子只有容兆、苍奇和他的亲生子奚彦三人——苍奇老实稳重，天资也高，不及容兆那般锋芒毕露，却极为听莫华真人的话，比起容兆，莫华真人显然更信任这个二弟子。
不过这些，容兆也不在意就是了。
当日便有了消息，为了平息事端给众家一个交代，萧如奉将仙盟巡卫所的统领撤职，新换上的人将由各家重新推举。
巡卫所下辖兵卫三十万，皆是修为在筑基后期以上的修士，分散戍卫在仙盟四方，各大宗门无不想染指安插自己人。
而莫华真人想推的人，便是苍奇。
“萧如奉有自己属意的人选，南地大宗门也想推他们的人，不过他们各自已经占了几个副统领的位置，这次统领一职的人选，当如宗主愿了。”
侍从小声禀报着外头来的消息：“大比结束前，这事应当便能尘埃落定。”
窗外进来的天光在榻边曳出一段光影，容兆倚坐一旁看书，听罢慢慢翻过一页，没什么情绪地道：“我那师尊若能如愿，自然是件好事。”
虽然出了这一场风波，转日的仙盟大宴却不受影响。
出门时那只灵猫又钻上车，容兆也没管，下令出发。
到了地方灵猫先跳下车，转瞬跑远了。
莫华真人率众登上问天峰，云巅两侧已遍布前来参加这一盛宴的各大仙门修士。
一路有人问候寒暄，及至他们坐下，仍不时有人隔空致意——
元巳仙宗是东大陆第一宗门，总是格外引人注目些。
乌见浒也在其中，潇洒坐于酒案后，隔着不远的距离，与莫华真人拱手致意，眼神落向的位置，却是他后方的容兆。
云蒸霞蔚、杳霭流玉间，那人是另一种绝色。
容兆却没看他，那只灵猫不知几时出现在乌见浒脚边，趴下窝着不动，俨然没打算回来。
乌见浒垂眼望去，顿时乐了。
他迤迤然地喝了口酒，传音容兆：“你还把它带来了？养得挺好，比才买回来时看着胖了些。”
容兆不太想理他，一旁奚彦忽然凑过来，也瞧见了乌见浒脚边那只猫。
“乌宗主也养了灵猫吗？怎跟大师兄你的那只长得一模一样？不对，那就是大师兄你那只吧？”
容兆倒酒进嘴里，盯着那一人一猫，不答。
奚彦稀奇道：“大师兄你不是说它不喜生人触碰吗？怎会跑去乌宗主那里？你要不要去把猫要回来？或者我帮你去？”
奚彦跃跃欲试，不等容兆首肯，起身便过去了。
乌见浒撩起眼皮，看向面前兴致勃勃来问自己要猫的人，懒声问：“你大师兄如何说的？”
“大师兄说这猫是友人所赠，不能不养，”奚彦转了转眼珠子，道，“乌宗主若是喜欢灵猫，过后我再叫人给你送来一只。”
乌见浒笑起来，奚彦以为他动了心思，便又问他喜欢什么品种的灵猫，乌见浒却半句未听进去，再次传音：“容兆，你我是友人？”
自然不是。
从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容兆终于开口：“把我的猫还回来。”
“行吧，”乌见浒认命道，“它自己跑来的，生什么气。”
容兆倒没生气，略有些不爽快而已。
乌见浒低头，冲那灵猫道：“回去吧，不然你爹爹真生我的气，不要你了。”
奚彦闻言有一瞬间的怔愣，乌见浒的语气、他脸上的笑，都透着点难以言说的味道，和他平日与旁人说话时很不一样。
那猫果然回去了，奚彦回神，还想说点什么，乌见浒微扬起下颌：“多谢奚少宗主美意，心领了，旁的便不必了。”
他拒绝得直接，奚彦脸上有些挂不住，正难堪，大宴开席，便赶紧回了座。
莫华真人与人应酬完，回头见自己儿子一脸讪然回来，不悦问：“你不好好待着，跑哪里去了？”
奚彦不愿多说，嘟哝了一句“哪都没去”，回去坐下。
容兆低眼看向回来身边的灵猫，小东西难得贴着他的腿蹭了蹭，像是有意地撒娇讨好——
果然与那人一样，一肚子心眼。
之后萧如奉率众同祭天道，大宴正式开席。
觥筹交错间，气氛愈发热闹。
不时有人来敬酒，这次容兆依约与那位萧大皇子一块喝了一杯。
萧檀依旧是萧如奉几个儿子中最不起眼的，举杯之时，容兆对上他盈盈含笑的眼，却直觉这人野心不小，绝非懦弱可欺之辈。
他不露声色地喝下这杯酒，并不多言。
另边，乌见浒却碰上了件叫旁人艳羡之事。
千星岛岛主桑常柏亲自向他提亲，有意将自己千娇百宠养大的小女儿嫁给他。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千星岛位于东、南两地之间，由上千座大小岛屿组成，是这片海域上最大的宗门，若是他们与灏澜剑宗联盟，势必会对东边大陆构成威胁。
东大陆这边一众宗主长老们当下变了脸色，极力掩饰了，只等着看乌见浒如何应对。
萧如奉自然也是不快，不想看灏澜剑宗一再做大，但人家议亲这是私事，他也不好插手说什么。
乌见浒没有立刻表态，扬了扬眉，似乎有些意外：“桑岛主想做我岳父？”
桑常柏有些拿不准他的态度：“小女仰慕乌宗主已久，我从前也十分欣赏乌宗主年少有为，若是能结两姓之好，自然是件美事，不知乌宗主你意下如何？”
他原本没想过乌见浒会拒绝，就不说他们两家结盟的诸多好处，他女儿生得千娇百媚，有仙盟第一美人之称，求娶之人无数，哪个男人能抵挡得住这样的美色诱惑？
但现下乌见浒这沉吟不语的模样，确实有些让他心里打鼓。
便听乌见浒问：“昨夜云泽少君飞身入地晦离火中救回的姑娘，听闻便是桑岛主的女儿，若是以身相许，似乎不应该许到我身上吧？”
“噗。”这下当真有看热闹之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桑常柏涨红了脸：“这是两码事，云泽少君救了小女，我们自然感激不尽，但婚姻大事，还要讲个你情我愿、情投意合……”
“我倒是不比云泽少君，”乌见浒头一次在众人面前自谦，“云泽少君素有美名，我却是个浑不吝的，难为岛主你看得上我。”
论起来，分明容兆这样的端方君子才是佳婿良配，但一个尴尬的大宗门宗主首徒，哪比得上实打实的一宗之主，桑常柏的心思人尽皆知，却没想到是乌见浒自己挑破，让众人看了这出笑话。
奚彦愤愤不平，瞧那桑常柏十分不顺眼，小声与容兆嘀咕：“他以为他女儿是谁，说嫁就嫁，自己不要脸也不顾忌女儿的面子，当众提亲真不怕被人笑。”
容兆面无表情地倒酒进嘴里，一句话未说。
桑常柏还想解释，乌见浒搁下了手中酒杯，歪过头，眼里噙上点笑，银色发带随风摆荡。
“不好意思啊，桑岛主，你的美意我心领了。
“但我已有妻，恕难从命。”

第17章 你坏透了
=
乌见浒话出口，又是一片哗然。
连他身旁几位灏澜剑宗长老也是一愣，小声问他：“宗主，你几时娶了妻？”
旁人更是不信：“乌宗主当真有妻？以前怎从未听你说起过，也没见你把人带出来啊？”
桑常柏面色尴尬，瞪着乌见浒似不可置信。
乌见浒笑笑，正经道：“千真万确，我与他早已结契，道侣性子低调，不愿在人前露脸，日后若有机会，再介绍给诸位。”
这便是说他不但成了亲，还与人立誓结契，是一点转圜可能都没有了——这等事情自然作不了假，就不知对方是何方神圣，能让乌见浒这般性子的人心甘情愿与之结契。
周遭议论纷纷，乌见浒笑而不语，回眸间对上容兆平静目色，举杯与他示意。
须臾，容兆捏起酒杯，凝视着那人，与他一块仰头喝下这杯酒。
大宴继续。
这一出插曲又给众人添了不少谈资，奚彦却整个人都蔫了，如同受了莫大打击，闷头喝起酒。
“你再喝下去醉了在人前失了仪态，师尊过后又得罚你。”容兆凉声提醒他。
奚彦哀哀怨怨地抹了一把脸，依旧不愿相信：“乌宗主怎么就成亲还跟人结了契，他这样的天资，谁配做他的道侣，谁配啊？”
身后几个同门弟子也在低声议论：“娶妻生子也就罢了，但不是说修行天资越出众者，越无可能与人结契被拖累吗？这位乌宗主倒是特立独行。”
“倒也不尽然，若是能找到与他同样天赋之人双修，于修行之事只有益处，何乐不为？”
“你说得倒轻巧，同辈修士里除了云泽少君，哪还找得到能与乌宗主匹敌之人。”
“那倒也是。”
容兆轻抚杯盏沿口，也生出了些许醉意，听着那些聒噪之言，他侧过身以手支颐，在这秋日凉风里，惬意阖眼。
乌见浒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莞尔，倒酒进嘴里。
后头奚彦这小子当真喝醉了，一直嘀嘀咕咕，心有不甘。
回程等车时他们又碰到灏澜剑宗一行人，醉鬼侧头瞧见前边不远处的身影，张嘴便叫：“乌宗主！”
乌见浒回头，先看向的却是他身旁的容兆，再瞥向奚彦：“奚少宗主有事？”
“乌宗主，你那道侣是什么样的人啊？”
大庭广众下，直白问起他人私隐，这小子也不嫌臊得慌。
周围听到这话的人俱又好奇，纷纷竖起耳朵，只见暮色下那人笑容散漫却也倨傲：“自然是，我看得上的人。”
容兆先一步上车，带上车门。
奚彦一愣，回神下意识朝后看去，方才那一瞬，他似乎听到了大师兄的一声轻笑，仿如错觉。
翌日，大比正式开启。
这是仙盟最热闹的盛事，各大小宗门考核展示弟子实力，也有众多散修参与其中，以求得那些大宗门的青睐，博一个入门机会。
容兆这次未亲身参与，每日会去比试场转一圈，看个几轮便离开，少与人打交道。
晌午他走上崖边栈道，下方比试场上正热闹，上百试台上同时上演鏖战，快则一两刻钟决出胜负，慢的或能打个一整日依旧胶着。
容兆目光落向其中一个试台，不动声色地观望——
年轻的剑修才上场，便被对手释出的灵力攻击震得后退数丈，却见他不慌不乱，长剑持稳在手，剑尖一路碾地溅起火花，将对方灵力一并碾下，停下的瞬间他长剑一挑，飞身而上，反守为攻。
“一直盯着那剑修，云泽少君难不成看上他了？”
乌见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容兆没有回头，这人上前来与他并肩，也向下瞧了瞧，台上那与人激战正酣的剑修，正是那夜在江上，出手助容兆救人的那位散修。
他微挑起眉：“看着倒是有些本事，可惜运气不太好，碰上的对手修为境界比他高不少。”
容兆自然知道，他已经连着看了三日这散修与人比试，确实是难得一见天赋颇高的剑修，无门无派全靠自己摸索，能凝炼出剑意实属难得。
乌见浒侧身倚着栈边扶栏，见容兆看得认真，问他：“真看上了？打算将人招入门？”
容兆不答，乌见浒“啧”了声。
这一场比试看着没这么快能结束，容兆分出点心神，偏头意味不明地瞥向身边人：“乌宗主不与其他那些宗主长老们在下方观战席坐镇，来这里做什么？”
“你呢？”乌见浒盯着他愈显秾艳昳丽的脸，连睨着自己时的眼神都似骄矜，叫人格外心痒，“为何一个人躲这里？”
“清净。”容兆的视线落回下方。
乌见浒认同道：“一样。”
半个时辰过去，台上缠斗得愈显激烈，那散修剑道了得，于修为境界上的确差了对手不少，饶是这样，一来一回间，竟也不落下风。
“不过这么斗下去，终究是修为高者耗得住，他最后必然要输。”乌见浒随口评说。
容兆未出声，只见那人又一次释剑，并不凌厉逼人，更如春风化雨，密密绵绵的剑意随剑风扫出，攻击性不强，迷惑性却十足。
对手果然掉以轻心，没有第一时间做出防范，趁势而上，反落入其中，待到被那无处不在的剑意包裹、绞入，发现自己上当，已然晚了。
那人眼神一凛，剑势陡然变了，煦风转为疾电，瞬间刺开了对方防御，修为比他高出两个境界的对手猝不及防，被随之而来的强悍剑意击中要害，震飞出去。
这下便连乌见浒也稍觉意外：“挺有意思，他还会这一手。”
“本事不错。”容兆道。
乌见浒看他一眼，笑笑不再多言。
说话间，莫华真人和萧如奉一齐出现在下方观战席，好巧不巧，奚彦和萧檀抽中了今日同台比试，再有半刻便要上场。
前头三日奚彦一路顺风顺水赢得轻松，不但莫华真人满意，这小子自己也自信心高涨，今日的对手虽是萧氏大皇子，但这位天资差灵根杂，修行多年修为不过尔尔，并未叫奚彦放在眼里。
萧如奉是不想来的，就怕萧檀一会儿输得太难看，让自己颜面扫地，又不好不给莫华真人面子，他二人坐在一块，互相恭维，一个志得意满，一个心有不快却不能表露。
“你小师弟看着信心十足，你师尊似乎也认定了他这场必赢，”乌见浒的视线扫过下方众人，语气莫名，“倒也不怕大意轻敌。”
容兆的目光转向他：“大意轻敌？连萧如奉自己都不看好他儿子，乌宗主难不成觉得这位萧大皇子有特别过人之处？”
他的话里分明存了试探的意思，乌见浒却不接这茬：“云泽少君有否提醒过那位奚少宗主，他的对手会用蛊？”
“有何必要？”容兆看去，那俩已飞身上台，各自摆出进攻姿势防备对方，“反正，他也不敢在比试台上堂而皇之地下蛊。”
乌见浒却道：“那倒也未必，蛊术不能用，惑术呢？”
话音落下，下方俩人同时动了，灵力对撞，手中灵器一齐甩出。
他二人用的皆是鞭子，奚彦是软鞭，萧檀手里的则是一条九节鞭，品级不相上下，裹着灵力纠缠在一起时，气势倒是不差。
但奚彦是双系灵根，萧檀却只是三系杂灵根，修为等同时，灵力强弱高低立现。
却见萧檀不慌不乱，在奚彦接连不断的灵力攻击下来回闪避，虽无还手之力倒也不显狼狈。
奚彦只想速战速决，招式劲疾迅猛、猎猎带风，他到底年轻气盛，见迟迟未能得手到后面便有些急躁，出手间逐渐乱了章法，被萧檀寻得机会跃身而起，避开落下的攻击径直落至了他身后。
不待奚彦反应，萧檀手中多出一柄玉箫，箫声顿起。
那箫声时而悠扬，时而急促，绵绵不断。
奚彦像被定在了原地，先是不断甩头，之后便开始胡乱释出攻击，竟都冲着他自己去了。
观战席上莫华真人陡然变了脸色，几乎坐不住，萧如奉紧绷的脸上却渐露出了笑意。
“你小师弟中惑术生出幻象了。”乌见浒提醒身边人，看热闹一般。
容兆神色不动，盯着台上的动静——
确实是惑术，蛊惑相生，但蛊为邪术，惑术却不是，习惑术者未必懂蛊术，习蛊术者却必精通惑术，而萧檀，显然是个中高手。
奚彦眉心额带上的玉石灼热滚烫，正不断闪现亮光。
乌见浒忽然道：“今早出门时，碰到奚少宗主，与他闲聊了几句，他说这条额带是前几日云泽少君你送他的，是件不错的灵器。”
“乌宗主想说什么？”容兆淡定道。
乌见浒轻弯唇角，盯着他的眼睛：“濯清神识，使人耳聪目明，确是样好东西。”
容兆没吭声。
“然一旦中了惑术，神识越清湛者越易深陷其中，”乌见浒的声音稍顿，又继续，“抽签结果是一早就出了的，你早知奚少宗主会对上那位萧大皇子，也心知萧檀必定精通惑术，却有意送了这样东西给奚少宗主。”
容兆漠然移开眼。
下方“轰”一声响，奚彦已被己身灵力攻击掀下试台，这场萧檀赢了。
乌见浒对胜负毫无兴趣，只看着面前人：“云泽少君，你小师弟怎么得罪你了？以他的修为和资质，瞧着也不像最后能拿到什么好名次的，用得着这么整他？”
容兆的目光落回来，停了一瞬，似笑非笑：“你猜。”
又是这句，这便是认了。
乌见浒盯着他眼底那一抹亮色，有种自己也中了惑术的错觉，是容兆给他下的惑术。
“很不待见你小师弟？”
“是啊，烦人得很，”容兆回视他的眼，“不自量力，总是惦记我的东西，和，我的人。”
乌见浒悠悠笑起来：“容兆，你还真是——坏透了。”

第18章 非梦里人
=
晌午，容兆正阖目小憩，妖仆进来禀报，仙盟长老们传他去议论事殿问话。
容兆觑开眼，妖仆小声道：“应是问那夜江上花船起火之事，宗主也在。”
容兆“嗯”了声，没有立刻动。
妖仆便又说起外头来的消息：“这几日萧如奉春风得意，宗主则多有不快，得知少宗主的那条额带是公子您所赠，还特地问过少宗主身边伺候的那些人，不过也没问出什么。”
奚彦那小子这一场输得颇狼狈，之后被打击得一蹶不振，很快便在大比中淘汰，连擂台赛都没撑到，离莫华真人的期望相去甚远。
倒是萧檀，虽灵根杂弱修为不济，却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惑术，一路过关斩将，很是让萧如奉在人前涨了脸。
容兆心不在焉地听，他师尊对他生出怀疑，也只是怀疑而已，一条额带证明不了什么。
他本是好意，是奚彦自己不走运，碰上了会惑术的对手，怎能怪他。
这点事情不必容兆放在心上，但仙盟众长老想见他，却不能不去，起火之事尚未查明，总不会轻易揭过去。
待妖仆说完，他随意一掸衣袖，起身：“走吧。”
问天峰山腰处的殿宇，是仙盟众宗主长老们的议事之所，容兆进门时，众人已在此等候他多时。
乌见浒身为灏澜剑宗的宗主自然也在，抱臂倚在一旁，一派闲适，在一众神情凝重的长老中间，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落过来，流连在容兆身上。
容兆未理他，上前一步，拱手先行了一礼：“见过众位长老。”
莫华真人示意他：“那夜江上发生的事情，你再详致与大伙说一遍吧，尤其你进去火中救人时，有无发现什么异状，仔细想想。”
那夜的事情疑点颇多，更像是人祸，巡卫所失职不假，但究竟是何人所为总得查清楚。
容兆却不配合，三言两语说完，问便是不知道、不清楚、只顾着救人旁的都未注意。
“将人救出后我便走了，并未察觉到不对，当时江上烟熏火燎，本也看不清什么。”
众长老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有人问：“你进去救人时江上花船才起火不久，怎会半点异状都未察觉？”
“那位女修当时昏迷在船舱中，情形不妙，我着急将她带出来，没顾上别的，当时江岸行人众多，倒不如问问他们有否看到什么不寻常之事，”容兆说着，抬眼望向前方过于悠哉的乌见浒，“乌宗主当时便也在场，他应该看得更清楚些。”
被祸水东引的乌见浒微微扬眉，萧如奉问他：“乌宗主？你当时真的在场？先前怎未听你提起过？”
“你们几时问过我？”乌见浒张嘴便道。
众人：“……”
容兆出来时已近傍晚，之后的议事不需要他参与，他又一问三不知，留下来也无意义。
殿外有不少巡卫所的兵卫，这段时日大比，陇川郡城里城外都加强了戍卫，及至山脚才清净下来。
上车前容兆忽然停步，望向旁边隐有响动的密林，目光一顿，吩咐侍从：“过去看看。”
他上车等了片刻，不多时便有人来报，在林中抓到个鬼祟之徒，听闻车上之人是云泽少君，坚持要见他。
“寻个隐蔽处，把人带来。”容兆吩咐。
往前行了一段，至无人山道废弃的驿亭前停车，来人被带至他跟前。
容兆未下车，隔着帘子打量车外之人——相貌还不错的年轻男修，修为瞧着却一般，战战兢兢的模样，神色间又隐有些孤注一掷。
“车中可是云泽少君？”那人小心翼翼地问。
半晌，容兆开口：“你是何人？”
“我、我想见仙盟众长老，不知云泽少君可否帮忙引荐？”
“原因？”
对方有些犹豫：“……您若是肯带我去见仙盟长老们，自会知道原因。”
“那便算了，”容兆吩咐自己人，“鬼祟之徒，料理了吧。”
那人一惊，慌忙道：“别！别！我说，我是灏澜剑宗乌老宗主的人，我来这里，是想向仙盟长老们告发那位新任乌宗主弑父夺位，血洗玄极殿！”
容兆的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车外之人咬咬牙索性直说了：“那夜少宗主带人闯入玄极殿，宗主还在闭关，正要到突破的关键时刻，少宗主将玄极殿上下屠了个干净，强行冲开了宗主洞府的结界，宗主在进境之时被打断，力有不逮，死在了少宗主的剑下！
“门中那些长老不知内情，他本就是少宗主，慑于他的威势，最后便让他得逞如愿登上了宗主之位！
“我也实在是没法子了，又不知宗门内那些人谁可信谁不可信，故而来这里，只愿当众揭发那位少宗主的恶行，给乌老宗主讨个公道！”
“玄极殿上下屠了个干净，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容兆冷淡问。
那男修一噎，嚅嗫一阵硬着头皮道：“我是老宗主的……近侍，这两年才跟的老宗主，之前少宗主一直在外历练，没见过我，那夜出事时我躲在后殿里，老宗主偏宠我，曾告诉过我他寝殿里有一条能径直出山的密道，我便是从那里出来的。”
“你说乌见浒杀了你们老宗主，”容兆道，“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对方迟疑不决，容兆却无多少耐性：“若无凭无据，闹到仙盟长老面前，你诬陷一宗宗主，想清楚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我有！我有证据！”车外之人红着双目道，“老宗主陨落前，曾趁乱送了一枚玉简传音给我，里头是老宗主的最后之言。”
他双手递上玉简，车旁妖仆接过递进车里。
容兆拿到手中以灵力随意一抹，打斗乱声中响起声嘶力竭的怒斥：“你这畜生，你弑父夺位，你不得好死、必遭天谴！”
确实是乌曹的声音。
听罢容兆暗忖片刻，神识里忽然响起传音：“喝酒，去吗？”
他心思转了个弯，问：“乌宗主的正事做完了吗就想着喝酒？”
“能有什么正事，”乌见浒浑不在意，“听这些人倚老卖老说些废话，不如去喝酒。”
容兆这次痛快答应了：“去哪里？”
乌见浒笑了声，报了间酒楼名：“一会儿见。”
断开传音，容兆重新将玉简封印，收了起来。
“还请云泽少君帮我，带我去揭穿恶人！”车外之人恳求他。
容兆无动于衷，手指随意一点，便有他的侍从上前，迅速将人制住。
他不带起伏的声音吩咐：“送去望川阁，让他们好生把人看着。”
戌时，容兆踱步上酒肆二楼，推门之前抬起的手停住。
里间传出声音：“来了为何不进来。”
容兆推开雅间门，便见那人坐于窗边桌前、灯火葳蕤下，正在倒酒。
他走上前，居高临下看去，乌见浒伸手示意：“坐吧。”
容兆坐下，接过乌见浒递来的酒杯，盯着他的眼，将酒倒进嘴里。
乌见浒嘴角噙着笑：“云泽少君可真不好请，这么多日了，今夜终于肯赏脸赴约。”
容兆捏着空了的酒杯在指间，问他：“你从来这般？”
“哪般？”
“我行我素、随心所欲。”容兆说得直接，先前之事，他意外又不意外，弑父夺宗主位，虽听着惊世骇俗，若是乌见浒做出来的，似乎又没那么叫人费解。
乌见浒坠在他漆深眼眸里，暗暗可惜这双眼睛这般漂亮，却少了些温情。
他也倒了口酒进嘴里，懒洋洋地道：“那得看你指的是什么。”
“请我喝酒呢？”
乌见浒想了想，答：“那就是兴之所至吧。”
“乌见浒，”容兆略不悦道，“我最讨厌轻狂之人。”
乌见浒看着他，眼中笑意收敛：“所以呢，云泽少君要我如何待你？”
沉默对视须臾，容兆开口：“乌见浒，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想做什么？”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又想做什么，”乌见浒也问他，“云泽少君会告诉我？”
不会。
他们都不会。
静了静，容兆起身欲走，乌见浒伸手一攥，将人拉向自己。
他微仰起头，捏紧容兆手腕：“才来就走？”
容兆蹙眉，对上他沉下的眼，愈觉不快。
僵持片刻，容兆上前一步，跨坐乌见浒身上，将人推向椅背欺了过去：“乌见浒，你不要得寸进尺。”
“容兆，现在是你在得寸进尺。”乌见浒提醒他，不待容兆说，继续道，“想请你喝杯酒都这般艰难，你还真是一点不惦念我们之间的夫妻情分。”
容兆嗤声：“风流成性之人，有何脸面说这种话？”
“风流成性？”乌见浒像听到了极其新鲜的词，咀嚼了一番，不能苟同，“与人去乐坊喝个酒、听个曲便是风流成性？容兆，你这拈酸吃醋的劲够大的啊，这都几日了还记着呢？”
容兆却不吃他这一套，垂下的视线缓缓逡巡，自上而下地扫过他眉眼——藏了几分讥诮的轻佻，掩不住天性里的寡情凉薄，一如自己自那幻境里时就生出的直觉。
他贴上去，呼吸交错，沉了嗓音：“乌见浒，你比幻境里的那个，远远不如。”
乌见浒抚上他面颊，轻擦过鬓边：“你也一样。”
花非花、雾非雾，如梦一场、怅然若失的那个，并不只有容兆。
各自藏了三千心思，诸多防备和算计，谈何夫妻情分、亲密无间。
贴得这般近，有如耳鬓厮磨，却是假象。
愈是靠近便愈清醒知道，眼前之人终非梦里人。
容兆忽觉意兴索然，自乌见浒身上起来，后退开。
“酒不喝了，我回去了。”
乌见浒没再留他，一句话未说，看着他离开，冷然阖目。

第19章 不相为谋
=
转眼半月，大比日益激烈，秋日寒凉也挡不住如火如荼之势。
容兆缓步行走在山林间，林中云雾弥漫、溪水潺潺，逐渐将那些喧嚣阻隔在外。
他在一处水榭间停步，抬眸望向前方奔涌而下的山瀑，略微失神。
少顷，身后妖仆上来，小声禀道：“公子，人请来了。”
容兆敛回心神，回身看去，年轻剑修被人带进来，抱拳与他行礼：“见过寻云泽少君，在下池睢，早闻云泽少君侠名，久仰了。”
容兆微微颔首，不着痕迹地打量来人。
这人年岁不大，看着却颇为稳重，身上有剑修者独有的傲气，倒不惹人厌。
“那夜在江上幸有你出手助我，多谢。”容兆道。
“应当的，云泽少君也是为救人，我却没做什么，”对方谦逊道，“那夜能亲眼得见云泽少君的风姿，便也值了。”
“我见你虽是散修，却剑意凝炼，实属难得，之前可有拜师？”容兆问。
“不曾，”池睢解释道，“少时机缘巧合偶得两本剑谱，靠着自行摸索，才有今日。”
容兆略感意外，双系灵根天赋并非绝佳，能靠自行摸索练出剑意，想来离不了聪颖勤奋，这样的人更难得。
“你有否想过入宗门？”他便也不拐弯抹角。
剑修神色犹豫：“我习惯了独自修炼，不受拘束，若是拜了师，免不得有诸多规矩束缚，怕不适应。”
“自行摸索起步时确实不难，但越往后若无人指点迷津，怕越是困难，”容兆提醒他，“再厉害的散修，也无可能靠自己得道升天。”
“我自然知道，只是……”
容兆未多说，抬手以灵力在虚空拂出一句剑诀，示意对方：“可能参悟？”
池睢望去，目光停住——
【万斛珠玑、惊风掠雨，深柳一溪、翠于青烟。】
如此意象化的剑诀，轻易不可解，他屏息凝眸深思，竟如入定一般，果真是个剑痴。
容兆耐着性子等，榭外飞瀑坠入山溪，如滚珠落玉，是静谧山林间唯一的声响。
两刻钟后，池睢遽然睁眼，执剑飞身而出。
剑意倾泻，挑起水瀑四溅，搅动风起云涌，一时溪泉翻滚、浪奔不止，皆罩于其下，几息过后，剑势由急转缓，向四遭漫溢，更似翠柳拂风，自那凌厉剑意里带出几许绕指柔情，破阵于无形。
最后一缕剑意收敛，山瀑、溪泉归于平静，又是先前模样，溪间飘了几朵落花，昭示方才那一幕并非幻象。
池睢落地回来，容兆赞许道：“两刻钟便能参悟这句剑诀，你确实了得。”
“云泽少君谬赞，”对方稍一迟疑，问，“不知这句剑诀，是出自何剑法？”
容兆不答，只问他：“你觉得这句剑诀如何？”
池睢想了想，道：“初看平平无奇，细思别有玄妙之处，若是能多些时间思量，或能有更多感触。”
容兆肯定道：“你在剑道上的确颇有天分。”
他没有说这句剑诀出自上炁剑法，虽是第一层里最简单的一句，但寻常剑修能在两刻钟内有所参悟，已是难得。
至于当日在那幻境里，他与那人却只用了半日，就已突破了这剑法第一层。
那时那人也曾以长剑挑开飞瀑，隔着漫天水雾，以剑气挽花，赠予他。
“这套剑法应当十分精妙，只观这一句剑诀，便知非同寻常。”池睢赞叹不已。
容兆思绪回来，直言道：“你若愿入元巳仙宗，我自会告诉你这是何剑法。”
见池睢仍有犹豫，他又道：“入了本宗并非定要拜师，门内弟子众多，若无师门，皆为宗主记名弟子，可同享宗门资源，也无那些过多拘束。”
便是他自己，因他那位师尊非是剑修，虽为他师尊，实际却没教过他什么。
对方显而易见被他说动，却又不解问：“为何是我？擂台赛尚未开始，我最后能拿到什么名次也说不准，元巳仙宗若想收徒，定有无数人求之不得。”
容兆不想多解释：“我方才说了，你在剑道上颇有天分，没必要等到擂台赛之后。”
池睢稍稍定下心：“云泽少君说的，可做得准？”
“自然做得。”容兆道。
收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入宗门做记名弟子，这点小事，他甚至不用知会莫华真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要推辞便是不识好歹了，池睢终于下定决心，拱手道：“承蒙云泽少君看重，在下不胜荣幸，日后入得仙宗，定当勤学苦修，不辱宗门。”
容兆颔首：“好。”
待人离开，他在原地驻足片刻，传音出去：“来了不打算出来吗？”
水榭外不远的高大乔木上，乌见浒侧身倚坐树冠，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低眼看过来。
目光交汇，皆是冷而沉的眼眸。
乌见浒跃身而下，并未上前。
“云泽少君好兴致。”他的嗓音冷淡，更似讥讽。
容兆平静问：“乌宗主为何在这？”
“路过。”乌见浒道。
这便是连借口也不屑找了，容兆抬眸，定定看他——
这人大多数时候都是轻狂傲慢、玩世不恭的，这样冷着脸敛眉沉目时，却是他本来面貌。
“你要招那个剑修入门？”乌见浒直言问。
“你既然都听到了，”容兆道，“何必多此一问。”
“招入门，然后呢？”乌见浒语气强硬地追问。
不待容兆蹙眉，他寒声道：“你打算将上炁剑法教给他，容兆，我同意了吗，你敢这么做？”
容兆听着他质问之言，容色如常：“需要你同意吗？”
“上炁剑法，是你我一起拿到的，”乌见浒提醒他，“归属我们俩人，你无权擅自教与他人。”
“你也管不了。”容兆无意与他争辩这些，自己决意要做之事，没人能阻拦。
“你指望靠他助你突破剑法第十层？”乌见浒嘲弄起来，“就凭他？”
容兆：“总得试试。”
上炁剑法是双人合修剑法，这大半年他尝试过无数次，深知以一人之力绝无可能再进一步，欲突破那剑法第十层必得靠他人辅助。
池睢有多少能耐、能做到哪一步，他确实保证不了，但不试一试，总归不甘心。
“你就一定要这样？”乌见浒的眼中不掩失望，“当初我问你是否合作，你说不了，如今你宁愿信任一个外人，也不肯选择我？”
“外人，”容兆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问他，“乌见浒，你又要与我说夫妻情分那一套？”
不等乌见浒说，他目露讽刺：“不觉可笑吗？你我之间，说得上几分夫妻情分？若言信任，你才是最不可信之人。”
乌见浒神情愈沉：“我不可信？”
“不然呢？”容兆没有犹豫。
在那幻境之中，他全心全意信任依赖他的道侣，但假的便是假的，出了幻境，情爱便是最不值钱之物，更遑论虚情假意。
“乌见浒，”容兆微扬下颌，“你与那位萧氏大皇子在合谋些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一宗宗主之位不够满足你？”
“我能图谋什么？”乌见浒全无心虚，“便是有，与我们之间的事又有何干系？”
“你怕是忘了，我是元巳仙宗之人，”容兆一字一字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乌见浒直视他的双眼，容兆在人前从来如此，大义凛然、不露辞色，见识过他最真实的另一面，却只想用力撕开他这道貌岸然的虚伪表象。
片刻，乌见浒倏尔笑了：“元巳仙宗？容兆，你在元巳仙宗是什么尴尬地位，你心中有数，你那师尊知道你这么一心向宗门吗？”
容兆不为所动：“那又如何？我终究是元巳仙宗人，你才是外人。”
乌见浒意识到，这句才是他的肺腑之言——容兆视元巳仙宗为囊中物，其他有意染指之人，皆是与他为敌。
“我说我帮你，你不信？”
“是帮我还是借我的名义打元巳仙宗的主意？”容兆一句话揭穿他，“乌见浒，你当我是傻子？便是上炁剑法，自你回去继任宗主之位，这几个月你以收徒为名考察过多少你门中弟子，又新招揽了多少修士入门，需要我明说？怎么只许你做得，我却不能做？”
说到最后，容兆竟也笑了，分明是讽笑，那点笑意落进他眼里时，却如秋水生波。
乌见浒微微敛眸：“你是在我这安插了多少眼线，连这些也知道？”
容兆不答。
“我没以上炁剑诀教过旁人，”乌见浒喑声道，“至少今日之前，我没有这个打算。”
“没想到乌宗主也有犹豫不决时，”容兆说着，眼底情绪难辨，“所以今日我便帮你下定决心，有何不好？”
“你说得对，”对峙良久，乌见浒终于认同了，“有何不好。”
他后退两步，最后道：“照旧，各凭本事，那便走着瞧吧。”
乌见浒已飞身而去，容兆凝目未动。
飞瀑渐开的水珠沾上他的眼，长睫微颤，有一瞬间他恍惚以为又落了雨。
却是错觉。

第20章 有意作对
=
擂台赛进行到第三日，容兆难得随莫华真人一同出现在观战席。
才坐下便有仙盟长老笑道：“这段时日一直不见你，还以为云泽少君对这大比无甚兴趣，也是，如今这些年轻人，可比不得你们当年了。”
容兆温声道：“前几日也有来，人太多了，便只在外围看了看，我观今次大比也有不少好苗子，萧大皇子的表现便很不错。”
他说的萧檀出人意料地一路挺进了擂台赛，莫华真人心下不快，面上却不好表露什么，还得笑着附和。
萧如奉面有红光，嘴上说着“浑小子运气好罢了”，难掩得意。
想来这一次大比后，萧檀在羌邑地位将今时不同往日。
另边座上，神情懒淡的乌见浒侧头瞥了一眼过来，容兆有所觉，但未理他，目光落向下方试台。
上百擂台同场比试，守擂十日，十日后最终的擂主便是大比的前百名，之后再百人混战决出最终名次。
前头三日擂主更换频繁，也有一连守了三日的，池睢便是——年轻的散修剑修，表现如此出众亮眼，很难不引人注意。
有长老盯着他那台看了半日，捋着长须感叹道：“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瞧这散修小小年纪，能在剑道上有此建树，实属难得，倒是颇有乌宗主和云泽少君当年的风采。”
在座众宗主长老们闻言，目光聚集到池睢身上，议论纷纷。
一直未出声的乌见浒忽然开口：“差得远。”
萧如奉第一个笑了：“乌宗主如此自信，是觉得这小散修比你当年差得远？”
乌见浒垂眸看向台上，眉梢间压着冷峭：“我说的是，比云泽少君当年，差远了。”
这话听着怪异，像有意奉承容兆，但以他俩的关系，从前乌见浒可不会这么说。
长老们俱都笑了，便有人问容兆：“云泽少君，你觉着呢？”
容兆很平静地道：“当年之勇，何必再提。”
于是众人又称赞一番他谦逊，乌见浒嘴角弯起讽刺弧度。
他道：“云泽少君意欲招揽他，自然觉得他不错。”
莫华真人闻言拧眉，问起容兆：“当真？之前怎未听你提过？”
“是有这个想法，”容兆低声解释，“我见他剑道上颇有造诣，问过他是否有意入仙宗，只是招揽一个门内弟子，便未与师尊禀报。”
既非收徒，莫华真人纵然心有不满，到底未多言。
不但是容兆，在座不少人都起了心思，意欲将人收入门下，这散修看着便是个好苗子，擂台赛过后必成香饽饽。
台上比试还在继续，池睢又一次以剑意将上来挑战的对手掀下台，狂风过境后，持剑落地在试台边缘。
四周围观之人众多，一片喝彩声。
长老们频频点头，乌见浒却偏过头，淡淡说了句：“违规了。”
萧如奉问：“谁违规了？”
“这个散修，”乌见浒道，“刚落下时身体触到了试台边缘结界。”
长老们有些意外，有人道：“你看错了吧，若是触到了，边缘结界该会有反应才是。”
“只有半息。”乌见浒目色冷淡，语气却笃定。
半息尚不足以触发结界反应，但按着大比规则，已然是违规了。
他一面之词，却是难下定论。
乌见浒抬手，随手捏了个法印送出，撞上那一方擂台，周边结界显出实质，果然沾上了一缕池睢的剑气。
池睢身形略僵，反应过来主动拱手道：“我违规了。”
萧如奉微微颔首：“既然违规，此擂台擂主便换人吧。”
可惜了些，不过十日未到，还有机会，他还可去其他台上挑战。
长老们又议论起来，言说这散修气度不错，遇上这种事情也不慌不乱，叫人更高看一眼。
连莫华真人亦目露欣赏，冲容兆道：“你眼光不错。”
容兆没说什么，倒是萧如奉笑道：“乌宗主似乎不太看好这散修，一直挑他的毛病。”
乌见浒不以为意：“说句实话而已。”
“我瞧着乌宗主是有意与云泽少君唱反调，”有长老打趣起来，“你俩从来就不对付，也是稀奇，云泽少君这般温润的性子，偏与乌宗主处不来。”
乌见浒睨那老头一眼：“谁说的？”
“难道不是？”长老不信，“那你倒是说说，你俩几时合得来了，从前就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尽会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们找麻烦。”
“您多担待，”乌见浒并不客气，“至于我与云泽少君究竟合与不合，那得问问云泽少君。”
他这话越说越古怪，有看热闹不嫌事大者顺势问起容兆：“云泽少君你说呢？”
容兆终于正眼看向乌见浒，凝着他沉下的眼，道：“从前是我与乌宗主少年心性、恣意妄为，任性了些，给诸位长老添麻烦了，如今乌宗主贵为一宗宗主，我怎好再同他置气。”
乌见浒望着他，启唇，薄唇无声吐出两个字，只有容兆看清楚了。
他说的是——
“骗子。”
长老们忆往昔，不知谁人感叹了一句：“乌宗主与云泽少君都处不来，到不知是什么性子的道侣能让你收心。”
“好奇？”乌见浒竟也不避讳提这个。
“随便问问，”那位笑道，“乌宗主愿说便说。”
乌见浒的目光落回容兆，没有立刻出声。
容兆神色自若，没放在心上——这人再如何口无遮拦，也绝无可能当众说出他二人的关系。
便听乌见浒开口：“我道侣他，挺像云泽少君的。”
众人一愣，有问：“哪里像？”
乌见浒：“长得像。”
其他人：“……”
容兆无甚反应，长老们意识到又是乌见浒这小子在说荤话、故意调戏容兆，纷纷无奈笑起来。
“乌宗主，你也好歹是一宗宗主了，怎还是这般随性？你这样叫那些门中弟子听去，可不得笑话你？”
乌见浒轻飘飘地“嗯”了声：“云泽少君若是不爱听，那便不说了罢。”
容兆不太想理他，与莫华真人说了声，起身先一步回去。
才走下观战席不远，便有侍从来与他禀报，说是池睢想见他。
容兆未走远，就在试场外捡了个清净地等。
半刻钟后池睢过来，见到他神色略微尴尬，欲言又止。
容兆道：“你还可以去其他擂台上挑战，没必要这么快就放弃。”
“我知道，”池睢小声道，“过后再去，不急于这一时……”
容兆看着他，意识到什么，淡了声音：“你有话直说吧。”
池睢静默须臾，后退半步，躬身作揖与他赔罪：“那日云泽少君说的入元巳仙宗之事，在下却只能辜负了。”
容兆听懂了：“你有了更好的去处？是哪里？”
话音落下，他抬目看到前方走下来的乌见浒，忽然便明白了。
“是灏澜剑宗？”
池睢垂着头，惭愧道：“在下出尔反尔，辜负了您一番美意。”
容兆未多问，灏澜剑宗开了什么条件、给了什么好处，全无问的必要，总归一宗宗主说的话，比他有分量和吸引力得多。
“罢了。”
池睢离开后，容兆停步在原地，看着乌见浒慢步下来。
身后侍从小声禀道：“这几日灏澜剑宗四处招揽新弟子，但凡在大比上表现得有几分出众的剑修，尽被他们招至了门中，说是只要愿意去的，他们来者不拒。”
乌见浒已走至他跟前，他们隔着几步台阶，沉默看向彼此。
侍从自觉退开。
“将所有剑修都招至门下，这便是你说的走着瞧？”容兆沉声问。
“云泽少君若是不甘心，”乌见浒随意道，“大可以去挨个说服他们入你元巳仙宗。”
“乌见浒，你是有意与我作对？”
“我是吗？”乌见浒点头，“那就是吧。”
容兆蹙眉。
乌见浒打量着他，轻声道：“你这副模样，生气了？”
容兆不答，他便当自己说中了：“容兆，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我是小人行径，你也不遑多让，那夜江上花船起火，到底怎么回事，你应该最清楚。
“说来也是巧，前两个月灏澜剑宗里混进了几个不知打哪里来的眼线，我便叫人仔细查了查，发现他们都与一间开遍各地名为望川阁的茶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巧之前在郢城时，我见你手下人与当地望川阁管事之人过从甚密，不止一回出入当中。
“至于那夜江上女修们放荷灯，便有几家请了这边望川阁的茶童上去侍茶，也包括最先起火的那几条船。”
“所以？”容兆的神情里不见异动，“起火之事仙盟长老们该查的应当都查过了，既没见那望川阁被查封，便是没有证据证明事情与他们有关。”
“哪怕事情真是他们做的，也不代表你与望川阁有染，皆是我无稽猜测是吗？”乌见浒帮他将话说完。
“随你怎么想。”容兆干脆道。
这便是连表面敷衍都不愿了。
“容兆，你说一宗宗主之位不够满足我，那你呢？你想要什么？你的野心又是什么？”
容兆默然一阵，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往下走了几步，像是察觉到身后那人一直落在身上的目光，他心头蓦地涌起一股怒气——
回过身，剑意随着出鞘的长剑霍然斩向前。

第21章 逢场作戏
=
容兆出手的那刻，乌见浒旋身而起，凌空朝后翻去，避开了冲他而来的绝强剑意。
随着容兆第二剑斩出，被剑势冲击，乌见浒不觉拧眉，不再一昧避让，释剑回击。
剑意猛烈碰撞，震荡的灵力纠缠在一块，不见半点往昔缱绻，互相推挤着此消彼长，不顾一切地试图吞噬彼此。
“乌小宗主与云泽少君打起来了！”
“就在试场外头，快去看！”
“真打起来了！这次是动真格的！”
消息不胫而走，围观之人迅速占满山头。
待到一众宗主长老们也被惊动过来，他二人已从地上打至了半空。
滔天剑意不断对轰，山川云海一齐震动。
容兆的剑势凌厉迅疾，剑光疾如闪电，随出手的剑意一再迸射，剑尖所指处，招招狠绝致命。
乌见浒则以剑罡碾压，罡风过境，苍穹颠动，生生绞散他剑意。
容兆顺势而为，化整为零，万剑齐发，发了狠地搅入对方剑阵中。
他二人越斗越激烈，冲霄而起的剑意不断聚了又散，迅速蔓延至整片天际，山峦震颤、天地变色。
围观众人目瞪口呆，一退再退，好悬未被这样的斗法波及。
莫华真人脸色难看，传音容兆喝道：“你在做什么！还不快收剑回来！”
容兆充耳不闻，眼中只有一个乌见浒，这一次剑尖直指向前，飞身冲他而去。
乌见浒却停手，对上了容兆的眼睛，分明是极其冷然沉不见底的，这个瞬间他却仿佛看到了那日出幻境的一刻，容兆那双红极的眼。
一样的愤怒和不甘，又或是他的错觉。
剑尖停在了乌见浒颈边寸余处，未再往前，四下一片不可置信的惊呼声。
容兆停下，握紧手中剑柄，哑声问：“为何不躲？”
乌见浒凝视他的眼：“为何要躲？”
是只有他们才听得懂的对话，与那幻境中一样的场景，截然不同的心境。
乌见浒抬起的手握住他的剑，轻轻一压：“不打了。”
僵持一阵，容兆终于收剑，丢下句“你赢了”，转身而去。
他已恢复如常，今日的确是他失态了，没有下次。
这一出斗剑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得也莫名其妙，却给在场众修士留下了无数遐想谈资——
他二人剑道造诣之深，远出众人想象，便是一众仙盟长老也惊叹不已。
容兆听了莫华真人几句训斥，先回去了。
进门便看到他的那只猫，窝在檐下晒太阳，深灰色的眼瞳看过来时，叫他不由停步。
就只是这么默不作声地看着，灵猫却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情绪，踱步过来，贴着他小腿轻蹭了蹭。
容兆垂眼，与仰着头的猫儿对视。
“你比他听话。”
说出口他自己先顿住声，失神一瞬，敛回心绪后掩去眼中神色，迈步进屋中。
之后数日，容兆一直闭关不出，也不见外客。
擂台赛结束那日，问天峰议事殿设宴，招待前百名的修士，他到场陪席。
酒酣耳热，容兆却兴致寥寥，无人注意时起身走出殿外，独自在廊下无人处站了一阵。
山风拂面，驱散那些浑浊气息，方得片刻畅快。
少顷，身后有人过来，轻声唤他：“云泽少君。”
容兆回头，认出来人是桑常柏的小女儿桑秋雪，那夜他从火海中救出之人。
女修停步踟蹰不前，与他行了一礼：“那夜在江上幸得云泽少君仗义相救，尚未与你当面致谢，救命之恩、莫不敢忘。”
容兆淡淡颔首：“桑小姐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
女修坚持：“云泽少君侠义心肠，大恩大德，小女子感激不尽。”
“桑岛主先前便已派人送来厚礼，”容兆道，“桑小姐不必一直纠结这些。”
“那日云泽少君借给我的衣裳已污脏损毁，”桑秋雪抱歉道，“明日我让人送一件新的给云泽少君，当是赔给你。”
“一件衣裳而已，不必了。”容兆全不在意，何况那件氅衣本也不是他的。
桑秋雪轻咬住唇，看着灯火下他如玉面庞，吸了口气，说道：“先前父亲当众为我与灏澜剑宗宗主提亲，皆是父亲一厢情愿，非我本意，云泽少君，我一直倾慕的人……是你。”
容兆眉心轻蹙，略感意外。
“真的，”桑秋雪认真道：“十年前的那场大比，云泽少君你临危不乱以一人之力挡下强敌围攻，那时起我便倾心于你，我本不敢痴心妄想，但那夜在火海中你出现救了我，那时我浑浑噩噩睁开眼看到你，便想着一定要将这些话告诉你，我知道当面说这些很唐突，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说到最后女修微微红了眼，容兆的眼中却不见波澜：“抱歉，桑小姐，这些话日后便不要再说了，忘了吧。”
他拒绝得太过干脆，不留余地。
桑秋雪怔了怔，哽咽点头：“是我该说抱歉，给云泽少君你添麻烦了。”
女修离开后，容兆偏过头，看向抱臂停步殿门边看了许久热闹的那人。
“乌宗主这听墙角的习惯，怕是改不了了。”
他寡淡嗓音里带着讽意，乌见浒上前，走来他身边朝前眺望——远岫浮岚、霞光万丈，那轮红日将落，是方才容兆独自一人看了许久的景致。
容兆凝目向远方，乌见浒微微侧头，目光落向他。
他的眼底凝着沉不见底的情绪，看似平静，深藏在表象下的沸腾汹涌却无人能看透——乌见浒想，自己也不能。
“看什么？”容兆问，回头看过来。
近在咫尺的目光交汇，乌见浒开口：“十年前？”
容兆想了想，答：“不记得了。”
十年前的仙盟大比，乌见浒因事未参与，容兆风头无两，最后的百人混战上，他以一敌百，将对手尽数挑于剑下，名动一时。
“可惜未能亲眼瞧见。”乌见浒遗憾道。
容兆看着他，沉默片刻道：“你那时要是也在，那些人也不会想出所有人对付我一个的馊主意。”
“嗯，难为你了。”
触及他眼中戏谑，容兆目光停住，直勾勾地看他。
乌见浒被这样的眼神蛊住，眼里多出几分兴味，低了嗓音：“容兆，天下第一美人跟你表露爱慕之情，你怎么都没点反应的？”
“你想看我给什么反应？”容兆平静问。
“你拒绝人也拒绝得太直接了，懂不懂什么是怜香惜玉？”乌见浒笑他。
“不比乌宗主你，”容兆视线落下，自他含笑的眼滑向上扬的唇，顿了顿，“你应付这些得心应手，最懂什么是怜香惜玉。”
“有吗？”
“你自己想想吧。”
那是从前，乌见浒这人面上确实浪荡惯了，无论男女，与人调笑逗趣信手拈来，便是那时容兆与他两看相厌，也撞见过好几回。
说他风流成性，倒不算全然冤枉他。
乌见浒想到这些，难得解释了一句：“逢场作戏而已，没有别的。”
容兆睨了他一眼，转身欲回去，被乌见浒拉住手腕：“晚上去找你喝酒。”
容兆偏头又看向他，既未说好，也未说不好。
乌见浒松开手，他便也错开眼，嘴角弧度稍纵即逝，回去殿中。
至于前几日的冷战和那场斗剑，都不再提，也无意义。
乌见浒是在入夜之后过来的，拎了个酒葫芦，踏夜潮而来，落在了容兆住处后院。
护院法阵不见异动，叫他如入无人之地。
容兆屋中侍从早已退下，他独自在灯下看书，那人进来时也只是随意一瞥。
灵猫蹿出来，贴近乌见浒，绕着他脚跟转了一圈。
乌见浒面露愉快，伸脚逗了逗：“一边玩去，让我先哄好你爹爹。”
容兆皱眉，像是对他这话里的每一个词都不满意，猫儿却听话叫了声，钻去墙根又没了影。
乌见浒上前来，在坐榻另边自若坐下，搁了酒葫芦：“你这院子还挺宽敞。”
“方便了乌宗主做贼。”容兆哂道。
“那也得云泽少君行这个方便。”乌见浒低声笑。
矮几上两只酒杯，是容兆准备好的，乌见浒将酒倒出，递了一杯过来。
那夜未喝完的那顿酒，今夜继续。
没有多聊，或许是无甚好说的，也或许是不想又一言不合扫了兴。
酒却喝了不少，容兆有些醉了，歪过头以手抵着面颊，半梦半醒：“不要了。”
乌见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面覆胭脂色、眼底桃花酒半醺，是只在那些最香艳的梦里才反复出现过的画面。
所谓美人当如斯。
他搁下酒杯，靠了过去，衣袂带下酒葫芦落地，滚了一路，谁也没管。
容兆半抬起眼，眼中几分醉懒，呼吸近距离纠缠，同时望进对方眼底。
“你醉了。”乌见浒低声道。
容兆慢慢闭眼又睁开，静静看着眼前人——既是逢场作戏，他们之间一样可以，何必纠结太多。
“你不就是想要这个？”他道。
乌见浒将他这般情态看进眼里，原本没打算做什么，这会儿又确实很想做点什么。
贴得更近时，外头却不合时宜地响起吵嚷声，是奚彦那小子喝高了，醉醺醺地在院子里喊：“大师兄，你在不在？出来陪我喝酒！”
那些微妙旖旎被打断，容兆轻声笑起来，乌见浒眸色愈深，盯着他笑意弥漫的眼。
容兆也不知是可惜还是别的，咂了咂嘴：“怎么办，有人来了。”
乌见浒：“嗯。”
“做不了贼了，”容兆说着，一根手指抵上他肩膀，轻点了点，“乌宗主请回吧。”
乌见浒却不肯动，未尽的话语皆在对视的眼眸间。
片刻，容兆微仰起头，贴近在他唇上一碰，呢喃：“回去吧。”
酒香覆近又退开，唇瓣相贴的触感转瞬即逝。
做了坏事的人轻舔唇：“再不回去那小子推门进来了。”
乌见浒抬手，自他面颊慢慢抚摸到颈，也碰了碰他的唇，退开：“今夜先放过你。”

第22章 秘辛之事
=
乌见浒翻窗而出，身影消失在夜色下。
容兆嘴角笑意淡去，前院里奚彦还在发酒疯，他半日才起身，踱步过去，拉开屋门。
院中，奚彦被他的侍从拦住，举着酒壶正要挥鞭子抽人，看到容兆立马扒开旁人，踉跄过来扑向他。
容兆侧身避开，这小子被门槛绊得往前摔去，幸得一旁妖仆眼明手快扶住。
“大师兄，”奚彦醉眼迷蒙，不满抱怨，“你怎么一直躲在屋中不理我？”
容兆不欲搭理他，奚彦自说自话，先看到了矮几上那两只酒杯，再是滚落榻边的酒葫芦，迷瞪起眼睛想了片刻，恍然大悟：“大师兄你自个躲在屋子里喝酒？还有别人是不是？是谁啊？”
容兆不答，醉鬼回身扯住他一侧袍袖，拖长声音：“大师兄，你背着我和谁在这里喝酒？”
“你喝醉了，”容兆面若冰霜，提醒他，“被师尊看到你这副模样，你又得挨罚。”
提到莫华真人，奚彦立时蔫了，恹恹松开手，终于歇了借酒撒泼的心思，嘟哝道：“我不就是想找大师兄你喝酒，又没做别的。”
“既不喜欢喝，也不能喝，为何要喝？又有谁惹了你不痛快？”
被容兆几句话戳破心思，这小子愈发颓然，走去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猛灌上一口。
容兆过来，停步居高临下地看他。
奚彦抬头，对上他大师兄这个眼神，不由心中打鼓——他其实一直有些怕容兆，仗着自己身份在容兆这里胡闹惯了，实则打心眼里对容兆心存惧意，莫名其妙的，连他自己都难说清原因，这份惧意里或许还存了些许微妙的嫉妒，是他从来不敢深想的。
“……我就是心里不高兴，输给那个萧檀后父亲每日念叨我，说我不长进给他丢人，我是没本事，比不上别人，更比不上你和二师兄，你是人人称颂的云泽少君，现在连二师兄也要去仙盟做巡卫所统领了，只有我一事无成，叫人看不起。”
这小子确实喝多了，自暴自弃地冲容兆发牢骚。
容兆无动于衷：“说完了？”
奚彦一哽：“大师兄……”
“说完了回你自己那去。”容兆从来这样，不给他留半分情面。
奚彦有些恼羞成怒，但也只是酒劲上头的一瞬间，很快被他压下了，讪道：“回去就回去吧，反正你跟别人喝酒都不肯跟我喝。”
他起身晃晃悠悠地离开，将要踏出屋门时又想到什么，停步回头问容兆：“大师兄，你见过乌宗主的道侣吗？”
容兆冷淡抬眼：“问这个做什么？”
“哦，我听人说，那日乌宗主当众提起他道侣和大师兄你长得像，之后你们还打了起来，才想着问问。”
“他那人胡言乱语惯了，你这也信？”
容兆的神情里瞧不出真意，奚彦瞥开眼：“我不就是觉得奇怪嘛，没想到乌宗主竟会拿这种事说笑。”
容兆彻底不搭理了他，奚彦讨了没趣，终于离开。
屋门阖上，容兆回榻边坐下，捡起那只酒葫芦，在手中把玩片刻，松弛靠进榻中，悠然阖眼。
翌日，本宗长老议事时，莫华真人也提起仙盟巡卫所统领任职一事，说已经定了是苍奇。
长老们面露喜色，终于放心。
本也是十拿九稳之事，仙盟之中属东大陆宗门势力最大，巡卫所统领一贯出身东边，这一次终于落到元巳仙宗头上。
莫华真人高兴万分，这么多日来难得扬眉吐气，脸上有了真切笑意。
苍奇虚心接受他与众位长老提点，不骄不躁，惯常的老成持重。
一旁容兆拱手道贺：“恭喜师尊与二师弟达成所愿。”
莫华真人捋着长须，志得意满，苍奇抬眸看向容兆，亦抱拳：“多谢大师兄。”
晌午之时，容兆正在屋中看书，侍从进来禀报，说那日他们在山间扣下的那灏澜剑之人不太安分，一直吵嚷着要见仙盟长老。
容兆喝着茶，淡声吩咐：“不必对他太客气，若是不安分，给他点苦头吃便是。”
“他还说，他还有关于那位乌宗主的秘辛，要见了仙盟长老们才肯说。”侍从道。
容兆搁下茶盏，不悦道：“该怎么撬开他的口，需要我教你们？”
来人垂下头，领命而去。
过了几日，侍从再来报，却说那人终于被招呼老实了，但关于乌宗主之事咬死不肯开口，一定要当众与仙盟长老们说。
容兆敛眉，吩咐备车。
人押在城外一处废弃的神庙里，被教训了几日的确老实了不少，见到容兆没敢再径直往他面前凑，但又不甘心，嘴上说着：“我才入灏澜剑宗两年，老宗主虽然偏宠我，但宗门内机密之事并不会让我知晓……”
“你只用说乌见浒的事，其他的废话不必多言。”容兆并无多少耐性地打断他。
“我说了我要见仙盟长老。”对方坚持。
容兆捡了张椅子坐下，手指点了点，便有他的侍从进来，将人按下。
要招呼这人不必他亲自动手，他手下这些人便有一百种方式让人生不如死。
这细皮嫩肉的年轻修士显然没吃过什么苦头，不多时便已招架不住，趴在地上不断哀嚎求饶，仰头看向面前懒懒垂着眼，慢慢转动束腕的容兆，万分后悔自己被这人的虚名蒙蔽惹了尊活阎王：“饶了我吧，我说便是——”
容兆终于分了点眼神过来，他的侍从退开，那人挣扎坐起身，粗喘着气，咬牙道：“那位乌小宗主，是半妖之人，他母亲是只妖！”
容兆几不可察地蹙眉，未作声。
那人便继续说下去：“我也是一次听醉酒的乌老宗主偶然提起的，老宗主说得笃定，绝无可能有假，玄极殿中从前伺候老宗主的老人也曾隐晦提过，那位乌小宗主的母亲上不得台面，若非老宗主无其他子嗣，少宗主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他。”
容兆目光落过来，冷冷盯着他。
“我说的千真万确，绝无半句虚言！”这人信誓旦旦。
片刻，容兆偏过头，示意侍从将人带下去：“看好了他。”
清净下来后，他靠进座椅里，敛目深思——
若乌见浒真是半妖之人，确实出人意料。
仙盟之中妖地位低，半妖之人则更不容于世，人妖殊途，靠偷吃禁药生出的半人半妖之物，无异孽种，遑论成为一宗宗主。
一旦事情揭穿，加上他弑父上位这一出，那乐子可大了。
回程已是暮色四合时，路过上回那间乐坊，却恰碰到奚彦，这小子独自一人拎着酒壶，喝得醉醺醺的被迎客的妖奴拉进乐坊中。
容兆本不欲多事，车外侍从过来低声禀报，说乌见浒先前也进了这乐坊里。
他命人在街角停车，吩咐：“跟过去看看。”
一刻钟后，来人回报，奚彦确实是一个人来的，酒喝到一半被乌见浒的人请进雅间里，他们便没再跟上去。
侍从说完忽觉些许寒意，车中人已推门出来。
天色转眼暗了，四下灯火初上。
没叫人跟着，容兆独自入了乐坊中，径直飞身而上，落在了那一间的屋瓦上。
下方设了结界，只能用点非常手段——他快速掐着诀，掌间生出一团血色红光，顺势拂开，以邪术悄无声息地破开了乌见浒设下的结界。
容兆掀起一块瓦片朝下看去，奚彦果然在里头，与乌见浒同坐桌边喝酒、谈笑风生。
那小子醉眼迷蒙，面色红得不正常，身体不时抽搐打颤，浑浑噩噩地正说着胡话——
“他们有什么了不起，我才是元巳仙宗的少宗主，便是我大师兄再厉害，元巳仙宗最后也是我的，他将来却只能做宗门长老，我一点也不嫉妒他，一点也不。”
乌见浒但笑不语，不时给他添酒。
奚彦这副模样与其说酒后吐真言，更像是被人操纵神识，如同中了蛊。
容兆修习邪术，虽不碰蛊，却知之甚多，奚彦这般分明是噬魂蛊侵体的前兆。
他快速扫过整间屋子，察觉到这屋中还有俩人的气息，就在角落的屏风之后，乌见浒不会蛊，下蛊之人必是其中之一。
若是他现在出手，还能救回奚彦。
容兆却只是冷眼看着，听那小子在蛊虫作用下，一句一句吐露那些平日深藏起的晦暗心思。
“修为再高、剑道再了得，都不如我有个好爹，呵。”
“那个萧檀又算个什么东西，萧如奉根本看不上他，我却是我爹唯一的儿子。”
“乌宗主我跟你说，你且看着，迟早有一日，我才是那能与你平起平坐之人。”
一刻钟后，喋喋不休的奚彦眼瞳间已泛起诡谲血色，眼皮不断外翻，抽搐得愈发厉害，身上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热。
最后关头，容兆终于出手，一掌灵力猛击下去，斩断了那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正疯狂侵入奚彦体内的蛊丝，人也随之跃身而下。
种蛊进行到最后一步被打断，奚彦的身体骤然僵直，眼白翻出，喷出一大口鲜血，往前栽倒桌上，已不省人事。
乌见浒抬眼，看到突然从天而降坏了自己好事的容兆，眉心微蹙。
但也只是一瞬，他的神色恢复如常：“云泽少君也做贼呢？怎从屋顶上下来？”
“你们在做什么？”容兆冷声问。
他说的“你们”，便是明白告诉乌见浒，知道这里还有别人。
屏风背后传出一声闷哼，施蛊之人被打断想必也遭了反噬，乌见浒不答，手指敲了敲杯沿，后方响起窗户开合声。
容兆看过去，只见夜色下，一人抱着另一人快速远去。
是萧檀和他的狼妖，虽只有一个模糊背影。
屋中陷入沉寂。
僵持中，容兆耳边响起侍从送来的传音：“公子，紫霄殿的人来了，乐坊里外都是他们的人，正到处找寻少宗主。”
乌见浒也在同时听人禀报了外头的动静，起身上前，拉住了容兆手腕：“跟我走。”
容兆面无表情地看他。
乌见浒扬唇：“容兆，你们少宗主这副模样，你又在这里，你师尊的人进来看到了，我怕你百口莫辩，要不要跟我走？”

第23章 无耻之徒
=
话出口，乌见浒狭长眼眸里尽是笑意。
容兆视线下移，落至被他攥住的手腕，一顿——
“走吧。”
乌见浒的掌间缠上灵力，在昏迷不醒的奚彦面门前一抹，抹去这小子神识中今夜之事的记忆。
之后他拿起手边帷帽，示意容兆戴上。
容兆看他一眼，接了过去。
推门出去，他二人并肩于熙攘嘈杂的乐坊走道间快步穿行。
箫鼓喧阗、银灯如炙，酒馥脂香萦于鼻尖，花锦彩绸不时拂过肩头，回首凝眸间，皆是眼前人。
腕心的热度不断攀升，那道红线正隐隐作烫。
余光瞥见前方扶梯间上来的人时，乌见浒一手将身边人揽过，快速推开了旁边无人雅间的门。
屋门开了又闭，容兆被他搂抱着倚靠门板上，鼻尖相触、气息纠缠，门外脚步声经过，匆匆远去。
耳畔响起一声轻笑，面前人已侧过头，贴近他喃喃：“这下算一起做贼了。”
“也不是第一回，”容兆慢条斯理道，“托了乌宗主的福。”
“你说是便是。”乌见浒没将他言语间的讥讽当回事，更如与他亲密狎昵。
容兆手中云泽剑隔开他胸膛，在他肩上一敲：“老实点。”
乌见浒又笑了声，终于退开，随手设下结界，去桌边点了灯。
灯亮起，容兆摘下帷帽环顾四周，这间屋子颇大，分了里外两间，里间有一卧榻，以一道珠帘隔开。
乌见浒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待着吧，现在这乐坊里外都是你师尊的人，这会儿出去一准要撞上。”
容兆走去窗边，朝外看了看，夜色彻底沉了，四下灯火如织。
紫霄殿的新管事带了大队人来，已然围住了整间乐坊。
他师尊或已察觉奚彦的命魂灯有异，若是方才他们径直离开，怕要和这些人撞个正着。
“别看了，反正一时半会也出不去，歇歇吧。”乌见浒道。
容兆皱了皱眉，走回桌边，冷然垂目。
乌见浒慢悠悠地给他也倒上一杯茶，示意他坐，喝着茶目光落过去：“云泽少君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容兆坐下，没喝他的茶，“乌见浒，你方才在做什么？”
“你都看到了，何必多此一问。”乌见浒不甚在意道，控制其他人哪有控制元巳仙宗的草包少宗主来得方便，可惜棋差一招未能如愿，他搁下茶杯，靠进座椅里，直视面前人的眼，“容兆，我确实挺好奇，你方才是怎么破开我设下的结界的？”
容兆淡道：“你若是想得到就自己想，想不到便罢了，何必问我。”
问了他也不会答。
乌见浒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些许揣测，容兆神色从容，毫不介意他怎么想——邪术之事乌见浒绝无可能猜到，但这人太狡猾，再有下次定会有所防备，这招只能用这一回。
“你刚在上面看了多久？”乌见浒转而问起别的，“一直到最后关头才出现，故意的？”
容兆抬眸，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便是默认了。
种蛊将成时被打断，且不说种蛊之人遭反噬、竹篮打水一场空，被种蛊的那个更身受重伤，命在旦夕，一如他所料。
“看来我是为他人做嫁衣了。”乌见浒啧道。
容兆终于捏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由着他说。
敲门声忽然响起，容兆未动，乌见浒提声问了句：“何人？”
门外传来姑娘家的娇声：“公子，要酒吗？”
乌见浒看容兆一眼，起身过去拉开了半边门，以身形挡住背对着门坐的容兆。
送酒来的是个美貌女妖，娇滴滴地再次问他：“公子，要喝酒吗？”
女妖嗓音柔媚、眉目含情，暗示意味明显，柔荑贴向乌见浒胸口时，被抬起的剑柄挡开。
“酒给我，人，便免了吧。”
乌见浒的语调也轻浮，拒绝之言却不留余地。
女妖犹不死心，还欲贴上来，被剑柄上带出的灵力一震，愣了愣，继而花容失色，赶忙退开，将酒壶递给他，匆匆行了一礼快步远去。
乌见浒晃眼看向四处，依旧歌舞升平、人声鼎沸。
这间乐坊有好几座楼，他们方才自另边过来，到现在不过片刻，楼中尚未乱起来。
重新阖上门，他拎着酒壶回去桌边，坐下将酒倒出，诡异芳香瞬间弥漫。
他俩谁都没碰那酒，容兆瞥了眼：“这酒里是加了多少叫人下不了床的东西，这地方是正经乐坊？”
“毕竟是风月之所——”乌见浒话说到一半，在容兆轻蔑眼神里笑着改了口，“我也不知，容兆，别这么看着我，我可没在这里做过什么。”
容兆眼眸微敛：“所以你今日来这里，是有意为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那小子主意的？”
想来那日的试场上，即便没有自己送的那条额带，奚彦那小子也必输无疑。
更甚至，不定早在郢城时，这人已经在谋划这些事，容兆一直知道乌见浒胆大妄为，但没想到他敢直接向奚彦下手。
乌见浒懒得说，总归最后也没成。
“几时开始有何分别？反正是便宜你了。”
容兆想到的却是，噬魂蛊这东西若想种成，须得先骗得对方放下戒备，奚彦对乌见浒有想法轻易上了当，的确活该，乌见浒又何尝不是有意利用了这点。
触及他眼中鄙薄，乌见浒眉梢微扬：“想说什么？”
“无耻之徒。”
容兆一字一字低骂道。
“无耻？”
容兆冷嗤。
大抵想到了他指的是什么，乌见浒轻声笑起来：“嗯，那就是吧，我本来如此，可惜这一套用不到云泽少君你身上。”
他的可惜里竟还带了几分真情实意，若是随便几句动听的话便能让容兆放下戒备，那容兆也不是他认识里的容兆。
他这人生来随性惯了，容兆大约是唯一让他觉得棘手之人，从前是，现在也是。
容兆的目光凝在他脸上，不动。
乌见浒看懂了，眼底盛了更多的笑意：“也是，没试过又怎知无用，说不定你确实吃这一套。”
“乌见浒，”容兆道，“你想太多了。”
“我看未必。”乌见浒坚持。
有没有用，单看他愿意做到哪一步，容兆又愿意做到哪一步罢了。
所谓的试探，从来就是相互的，在这一点上，他们谁都占不到便宜。
说话间外头侍从再次传音过来，紫霄殿那些人已经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奚彦，正在乐坊中挨间屋子搜查可能的凶手。
“怎么办？”乌见浒不疾不徐地问，像有意与面前之人逗趣，“你们元巳仙宗人向来跋扈，我看那些人未必会给我这个灏澜剑宗宗主面子，要是一会儿他们执意进来查看，我也拦不住。”
容兆提醒他：“乌宗主怕是忘了，你才是他们要搜找的凶徒。”
“那可不好说，”乌见浒一脸无赖，“容兆，你那小师弟醒不来了，无凭无据，如何认定是我做的？再者，我倒是不在意被你那位师尊怀疑针对，你却不一样。”
“你也说了无凭无据，”容兆镇定如常，“既无证据，师尊为何要怀疑我？”
“这话你自己信？”乌见浒好笑说，他便是笃定了容兆不想惹这个麻烦，所以带人躲来这里，“你们元巳仙宗那位宗主，心眼只有针眼那么大，疑神疑鬼，自负惯了，亲生儿子出了事，别说你在这，你就算不在这，怕也是他怀疑的头号对象。”
“难为你这么了解我师尊。”容兆的语气，也不知是讽刺乌见浒，还是讽刺那位莫华真人。
他上挑的眼尾含着哂意，却勾得人心痒。
从前乌见浒看不惯容兆，是以为他与他师尊一个德性，其实不然。
容兆的矜傲是源于他对己身实力的自信，他不会，或者说不屑去嫉妒旁人——乌见浒亦然，他俩本质才是一路人。
“倒也没有，”乌见浒悠然抿了口茶，“我更了解云泽少君你而已，你这样的，在哪里都易招惹小人。”
“乌宗主也是？”
“自然。”
乌见浒从来不吝于承认自己是小人，只不过他在容兆这里打的主意，和别人确实不太一样。
就这一会儿，外间已隐有吵嚷声传来，来来去去的脚步也乱了。
“想好了吗？”乌见浒再次问，毫不掩饰自己的恶劣心思，分明做下事情的是他，如今悠哉坐这里等着看戏的也是他，“一会儿他们过来敲门，打算怎么办？我说了我不能保证自己拦得住他们。”
容兆眼中也无慌乱，顺着他说：“请乌宗主指教。”
“我指教不了，”乌见浒直接道，“你自己想，云泽少君向来是有主意的，怎会想不到。”
容兆定定看他，确信这人一如他料想中无耻。
他倒是不生气，今日之事确实于他有利，总要付出些代价。
片刻，容兆起身，别有深意地睨了乌见浒一眼，进去里间。
乌见浒跟过来时，容兆已脱去外袍，拆下发冠，坐上了卧榻。
乌见浒倚在那一道珠帘侧，好整以暇地看他——只着中衣、乌发尽散，这副模样其实也是乌见浒见过无数次的。
容兆看过来的眸色清冷如常，启唇，轻吐出两个字：“过来。”

第24章 不会选你
=
乌见浒依言上前，依旧是那副置身事外看好戏的神情，停步榻边，垂眼看向容兆，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容兆抬手，轻轻一拨，解开了他腰带。
在那幻境中做过千百回的事情，深刻在身体记忆里，过于得心应手。
衣袍落地，乌见浒俯下身，平视容兆双眼，一只手插进他发间：“容兆，你这是邀请我？”
对视间容兆眼里噙上笑：“便宜你了。”
视线交缠，乌见浒贴近，亲吻覆上，先是唇瓣相贴地厮磨，双唇逐渐濡湿，近似亲密无间，相触的眼神间却在挑逗之外还藏了些许挑衅的意味。
饶是这样，亲吻也逐渐变了调，气息交缠的热意正在不断攀升。
乌见浒想起在那幻境中，容兆情热难耐时的主动，手掌转至他脑后，用力一托，使他抬起头，深吻下去。
咬着下唇抵进舌，放肆扫荡，柔软缠绵的触感，皆是尝过千百遍的，第一次在真实中触碰，便只是这样也足够让人心神激荡、目眩神迷，但还不够——
容兆抬起的双手勾住乌见浒的颈，浓长眼睫耷下，回应了这一个吻。
却不满足于乌见浒这样游刃有余的节奏，亲了一阵忽然将人拉下，向后一推，翻身跪坐至他身上。
乌见浒背抵上墙，稍微意外，抬眸对上容兆隐约不悦的眼神，复又笑了：“云泽少君，好凶啊。”
容兆坐于他腿上，与他紧密相贴，垂眼冷冷看他，这一次低头，主动咬上了他的唇。
温热的舌在口里搅弄，亲吻间带出的呻吟更动听。
他的双手依旧圈在乌见浒颈上，掌心一下一下摩挲他颈后。
乌见浒被他这样的动作撩出了火气，用力将人纳入怀中，呼吸渐重，亲吻得愈发激烈，手也抚摸进他半退的中衣下，按在腰上、背上抚弄。
欲念随之膨胀，容兆却在这样的情热蒸氲里分出一点心神，抓起乌见浒一只手十指紧扣、掌心相叠，灵力交缠相融时，他阖目细细感知——确实有一丝极其微弱、不易察觉的妖气藏于其间，若非他知晓真相有意试探，几乎捕捉不到。
“容兆，你在走神吗？”乌见浒哑声唤他，一咬他下唇，带了点惩罚意味的，“在想什么？”
“想你也是个骗子，”容兆吃痛拧眉，“不许咬，疼。”
他想退开，乌见浒没让，将他按在怀中继续亲吻，相贴的手掌翻过去，握住了他手背，进而滑向手腕，想帮他解开束腕。
容兆却没肯，捉住他的手，唇贴着唇：“别动。”
乌见浒低声问：“不能解？”
他其实想看容兆手腕上那道红线，容兆却先捏住他的手，低眼看去，右手腕心处同样的位置，红线闪现，炙热灼人。
轻轻摩挲上去时，连他指尖也似被烫化。
凝眸看了片刻，容兆抬眼，撞上乌见浒盯着自己的眼，视线停住。
光影幢幢间，唯见眼中彼此。
仅一个眼神便如心有灵犀，默契地贴近，继续方才的吻。
唇舌碰撞碾磨，不顾一切地互相汲取，都想占据上风。
仅仅是亲吻而已，却挡不住身体里不断流窜的热意，那些暧昧靡音在耳畔回荡，无边昏昧里，热浪滚滚、汹涌而至。
弥漫在潮湿空气里的，还有那诡异馥郁的酒香，嗅到一点已足够撩动人心。
乌见浒的亲吻下滑至颈时，容兆仰起头，双手搭在他肩上，一再收紧，喘得厉害。
直至被屋外传来的拍门声打断。
却谁也没理，容兆闭起眼，任由乌见浒在他颈上吮出印子，慢条斯理的动作，一再地舔吻那一处。
就这么片刻耽搁，外头喧哗声愈响，有人大声喝问：“谁在里头？开门！”
屋中设了结界，那些人不能强闯进来，容兆受不了乌见浒这磨人劲，一推他：“你去解决。”
乌见浒终于放开，在他耳边道：“老实待着。”
容兆眸中一泓春水，瞟他一眼，随意拢了拢长发，靠回榻中。
乌见浒下榻，身上中衣松松垮垮地半敞着，走去外间门边，用力拉开。
“有事？”他先开口，不客气地质问。
“你——”正举着手拍门的元巳仙宗修士一愕，对上他不耐至极的眼，生生哽住。
已有人认出他：“乌、乌宗主……”
乌见浒满脸写着好事被打断的不悦，目光扫过去，冷下声音：“你们是元巳仙宗之人？元巳仙宗便是这等规矩？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们这般撒野？”
对面之人不由气短，面对乌见浒，他们的确不敢硬来，一时犹豫不决。
为首的那个咬咬牙道：“请乌宗主恕罪，方才我们少宗主在这乐坊里出了事，下手之人应当还未走远，我们也只是想将人找出来，还请乌宗主行个方便。”
“与我何干？你们这意思，是我屋里藏了害你们少宗主出事的凶徒？”乌见浒盯着说话之人，“怎么？你们元巳仙宗人今日是故意想找我不痛快？”
“自然不是，只是……”
对方还欲争辩，身后随从上前一步小声提醒：“里头还有人。”
那人抻长脖子望过去，珠帘背后里间的卧榻上，隐约可见美人衣衫轻薄、影影绰绰的背影，再看面前这位乌宗主放浪之态，闻得那满屋子靡靡酒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乌见浒只让人瞧了一眼，侧身挡住他视线：“还要看？”
对方慌忙后退一步，躬身下去：“抱歉，扰了乌宗主雅兴。”
便是再有疑虑，这会儿他们却不敢在乌见浒面前再放肆，只能作罢。
至于这位乌宗主当众说的已有道侣，今日却又在此寻欢作乐——这等微末之事根本无伤大雅，也与人无尤。
乌见浒用力带上屋门，将那些窥探的目光挡在了门外。
打发了人，他回去里间，在榻边坐下，容兆转过身，躺着未动，看向他。
乌见浒弯腰靠过去：“容兆，人解决了，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刚你不都拿了，别得寸进尺了。”容兆嗓音里的懒意明显，一如在那幻境中的无数良夜，情热过后，他们互相依偎着闲话至入梦。
“那便算？”
“自然算，”容兆含糊道，“乌宗主行行好，放过我吧。”
分明是强势之人，却故意用这样的讨好语气说话，也不是第一回。
“叫我什么？”乌见浒问，略哑的嗓音也是模糊一片。
容兆盯着他的眼，轻声改了口：“夫君、师兄，放过我吧。”
总归梦里他不是他，乌见浒也不是乌见浒，叫便叫了。
乌见浒凝着他：“嗯。”
“嗯什么？”
“叫得挺好听，”乌见浒点头，“有点怀念。”
容兆的眼神，像又在骂他“惺惺作态”，乌见浒乐道：“真的。”
“起来了。”容兆推了推他，坐起身，穿衣挽发。
乌见浒伸手过去，手指自他发间拂过，落在方才自己弄出的那枚印子上，轻轻抚摩：“这就打算走？”
容兆站起，拨开他的手。
“乌宗主方才自己说的，出了这事我师尊头一个怀疑的人便是我，我若是一直不回去，更惹他老人家生疑。”
乌见浒沉声笑：“容兆，你还真是，翻脸无情。”
容兆瞥眼过去，竖起两根手指，点上他心口：“二选一，我，你的野心。”
乌见浒微微挑眉：“容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容兆笑着：“自然知道。”
乌见浒眯起眼，容兆此刻的神情，确似说笑，但其中掺了几分真意，便不说他，只怕连容兆自己也难说清楚。
有一瞬间乌见浒恍惚觉得，自己当真被他蛊惑了，没有立刻作声。
容兆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无趣道：“乌宗主还挺不经逗的。”
“你想听我怎么回答？”乌见浒问。
“随你。”容兆其实不在意，像是问出口的那一刻便已知晓答案。
他转过身，快速穿戴好衣裳，走去外间喝了口茶，之后便停步在窗边，看窗外夜色。
乌见浒仍坐在原处，只看着他，方才那点微妙情绪眨眼已消弭无形。
清辉月色笼于容兆身上，像那夜在白鹭镇的客栈，一样寂寂无言。
两刻钟过去，乐坊外围着的人撤离，紫霄殿数众匆匆来了又去。
容兆回身冲乌见浒示意：“先走了。”
乌见浒沉目看他，容兆笑了声，走之前最后一句道：“乌见浒，其实刚那个问题，我也一样，不会选你。”
他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下，良久，乌见浒收回视线，拿起外袍慢慢穿上。
那条发带仍在，容兆若是想拿回去方才便可直接拿走，他却连问也没问。
发带滑过指间，微凉的触感，全然不似先前与那人肌肤相贴时。
乌见浒垂眸，便也笑了。
一面火、一面冰，容兆总是这般，一如他们之间的关系。
将发带绑回发间，他偏过头，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觉怅然惋惜。
这种近似多愁善感的情绪并不适合他，便也作罢。
也只是半刻，乌见浒收敛心神，压平了唇角，眼中不再见波澜，飞身入黑夜里。

第25章 自欺欺人
=
戌时，容兆回到驿馆，才进门便听妖仆禀报，莫华真人那头派了人来传他。
没有急着过去，他先回屋换了身衣裳——立领遮去颈上印子。
莫华真人的院子里已乱成一团，容兆进来，看到等在屋外的苍奇，走上前：“小师弟如何了？”
“师尊正在施法救他，”苍奇蹙眉道，“像是被人种蛊至最后关头打断，蛊虫在体内冲撞了灵根和经脉，伤及丹田，小师弟修为低下，怕是遭不住。”
简而言之，命不久矣。
侍从进进出出，容兆未再多问，苍奇便也噤声。
等了片刻，屋中传出莫华真人的说话声，苍奇忽然开口：“大师兄，今日有劳你了，若非你耗费心神帮我研习功法，我也不能这么快有所参悟。”
莫华真人出来时，正听到这一句，凝重神色里多了一丝疑虑，目光掠过容兆，先问苍奇：“你们今日在一起研习功法？”
“是，”苍奇解释道，“下午便出去了，找了个山间清净处，免得被人打扰，方才回来时听闻小师弟出了事，便匆匆过来了，不知小师弟现下如何了？”
提到奚彦，莫华真人脸色十足难看：“我已施法为他调理内息，他不但丹田有损，命魂也遭了蛊虫啃噬，医师正在看，若是让我知晓是何人这般阴毒，用这种手段戕害我儿——”
他说着看了一眼容兆，见容兆神情自若，并无心虚，又有苍奇方才之言，便也只是眉头紧蹙，停住了未尽之言。
从前容兆这个大弟子是很合他心意的，年少成名也让他颇有脸面，但随着他的独生子长大成人各方面却都差强人意，他自己修为也常年停滞不前，容兆年富力强又有云泽少君的美名，所有人都觉得元巳仙宗下一任宗主该是他这个大弟子，他们师徒之间的隔阂才越来越深。
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更是让他难以接受，事情若与容兆无关最好，否则——
“眼下还是先救回小师弟要紧，”容兆像是半分没有察觉他的心思，提议道，“若是门中这些医师没有主意，不妨向仙盟广征能人异士，务必先保住小师弟的命魂。”
其实也只有这个法子，莫华真人眉头未舒，轻飘飘的一句保住命魂显然不能让他满意，他要保住的是奚彦的灵根和修为。
容兆和苍奇又各自安慰了莫华真人几句，先行告退了。
走出院子，他二人也未多言，至岔路口分开，容兆只说了一句“多谢”，苍奇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苍奇并不知晓容兆方才从哪里来，事情又是否与他有关，只为帮他打消莫华真人的怀疑。
他们师兄弟二人向来不算亲睦，至少面上关系远不如容兆与奚彦。
但也只是表面上。
之后几日，莫华真人一面四处派人寻名医救治奚彦，一面以元巳仙宗宗主身份施压仙盟，欲意查清那夜之事。
“你那师尊还挺有趣，”乌见浒此刻人在仙盟议事殿中，一面看乐子，一面与闭关中的容兆传音，“自己儿子在风月之地出了事，他不嫌丢人，跑来找其他宗门麻烦，要我们所有人配合他查出凶手，他以为他是谁？”
“他没找你麻烦？”容兆说是闭关，靠坐榻上，却在看闲书。
“哪能没有，”乌见浒道，“他找不了你麻烦，不就得找我麻烦。”
“乌宗主，我说的话你有在听吗？”莫华真人忍耐着怒气，扬声质问他，“你那夜，究竟在那乐坊里做什么？”
传音被打断，乌见浒面露不快，混不吝道：“听曲、喝酒，后头喝醉了，有美人投怀送抱，再后面不记得了，无非就是那档子事请。”
众仙盟长老们闻言面露尴尬，萧如奉轻咳：“乌宗主，你已是有道侣之人，怎能如此行为不检。”
乌见浒懒得理他，继续传音容兆：“萧如奉那个老匹夫说我行为不检，我与道侣亲热，算何行为不检，他自己跟头淫蛇妖鬼混吸取精气，真有脸说。”
容兆慢慢翻过一页书，道：“他说得挺在理。”
“在理？”
“嗯。”
乌见浒气乐了：“请云泽少君赐教，我行为不检在哪里？”
“哪里都是，”容兆的声音微顿，屏蔽神识传音前最后一句说，“死性不改。”
传音断开，容兆那带了几分调侃和笑意的语调犹在识海中，乌见浒回味着，颇显愉悦。
莫华真人见状，又提起声音：“乌宗主，你究竟是何意？！”
乌见浒的耐性告罄，站直身，唇角笑意压平：“奚宗主，该我问你，你究竟是何意？既无证据，便不要将我当犯人一样审，我没义务配合你，诸位继续吧，我先走一步，告辞。”
莫华真人气急败坏，其他长老们赶忙打圆场，乌见浒却半点面子不给，径直离开。
自然是没有证据的，乌见浒敢做便不会留下把柄，那夜乐坊里可能的破绽都让他的人扫了尾，莫华真人过后再派人去查不过徒劳。
事情便这样胶着下来，奚彦的情形却不容乐观，大比尚未结束，莫华真人决定带他先行回宗门医治，容兆这个大弟子也无道理再留下。
启程那夜，乌见浒又一次踏月色而来，为他送行。
容兆看着翻窗进来的人，奚落道：“乌宗主果然做贼做习惯了。”
乌见浒依旧拎了个酒葫芦，上前搁下，顺嘴道：“我还是很好奇，那夜你究竟是如何破开我设下的结界的？”
他问得随意，落过来的眼神却带了不怀好意的探究。
他二人修为相当，他两次来这里，若非容兆有意给他留门，绝无不可能强闯进来，但那晚容兆的从天而降，确实出乎了他意料。
容兆接过他倒来的酒，淡定道：“我说了，你想得到就自己想，想不到便不要问我。”
“容兆，”乌见浒笑笑，“你身上秘密还挺多的。”
容兆倒酒进嘴里：“彼此彼此。”
说骗子谁不是骗子。
乌见浒盯着他颈边那枚已经很淡了的印子，便也作罢，继续给他倒酒。
喝过两杯酒，乌见浒瞥一眼外间忙碌的众侍从，问：“为何今夜就走，之前不是说还有两日才动身？”
“傍晚我小师弟昏迷中忽然又浑身痉挛，命魂灯比先前更微弱，”容兆无甚情绪地道，“我那师尊等不及了，着急回去宗门，毕竟门中医师多，能吊命的东西也多。”
乌见浒毫不意外，直白道：“那位奚少宗主，即便侥幸救回来，日后也是废人一个，修为全无，再无可能登宗主位，恭喜云泽少君，捡了个大便宜。”
容兆神色淡淡，没了奚彦，莫华真人也有其他谋划，何来便宜一说。
“容兆，做笔买卖如何？”乌见浒趁势道。
容兆便知他今夜过来目的不单纯：“说来听听。”
“跟你买块地魄晶，”乌见浒道，“价格你开。”
容兆看着他：“你要地魄晶做什么？”
这样东西是元巳仙宗特产玉石，制作灵器宝器的上佳原料，若说多贵重倒也没有，元巳仙宗内但凡有些地位之人手头都有几块。
“这你不用管，”乌见浒不肯细说，“你开个价便是。”
容兆垂眸，捏着手中酒杯转了转，倏尔笑了：“种蛊不成遭反噬，想必那位也伤得不轻，不过应该比我那小师弟好不少，几副丹药下去的事，就是这药，该是需要地魄晶做药引，方能痊愈。”
他抬起眼，幸灾乐祸地看向面前人：“也是，这个时候你若是去找元巳仙宗其他人买，无异不打自招，毕竟总有人懂这些，我师尊这段时日也抓了好几个习蛊之人，你说他会不会想到这个？”
乌见浒却问：“容兆，为何你对种蛊解蛊之事这般了如指掌？你也钻研过这些？”
容兆不答，慢悠悠地将这杯酒喝完，搁了杯子。
“一块地魄晶而已，送你吧。”
妖仆进来说莫华真人那头派了人来催，容兆吩咐将东西拿来，随手扔给乌见浒。
“真送我？”
“嗯。”
乌见浒直接收下了：“多谢。”
他送容兆出去，停步廊下。
车就在院中，容兆上车时，又被他叫住。
容兆回身，倚着车辕，漫不经心地问：“乌宗主还有事？”
“容兆，”乌见浒站在原处看他，难得正经问，“有没有第三种选择？”
容兆稍微意外，眸光微微动了动。
院中明灯高挂，光影交错间，几分虚实。
他的那只猫先跳上车，溜进了车里。
窸窣动静拉回他神思：“你是问我，还是问你自己？”
乌见浒：“都是。”
“没有，”容兆笑了笑，“乌见浒，你知道的，没有。”
乌见浒不会选他，他也不会选乌见浒，并非赌气之言，他从来不屑与人赌气，那是他的真心话。
所谓的第三种选择，不过是自欺欺人地妥协。
乌见浒直视他的眼，试图看穿他。
但是不能，容兆总是最棘手的那个，无论何时。
“算了吧，”容兆道，“何必强求，我那夜说笑的，别往心里去。”
不想又不欢而散，乌见浒点了点头：“下回见吧。”
“嗯，”上车前，容兆又停住——假的也罢，只这一刻的自欺欺人，便也够了，“下次见，师兄。”

第26章 我很想你
=
三个月后。
静室内，容兆凝神入定，释出那枚叶状白玉，以仙气入体，再将其封印，暗暗可惜——
白玉之上仙气过盛，他每日最多只敢以之修炼半刻钟，事先须得设下重重结界屏障，以免被人察觉。
如此，不过聊胜于无。
外间传来妖仆的低声禀报：“公子，宗主传您前去紫霄殿。”
容兆自入定中抽离，眉心微蹙。
这段时日他那位师尊一心在自己儿子身上，已许久未找他麻烦，今日忽然想起他，定又没好事。
紫霄殿内，莫华真人神情疲倦凝重，直接说起叫容兆来此的用意：“你代我去一趟北域荒漠吧，你师弟的救命之药，还得靠你去寻来。”
容兆料到如此，奚彦的命虽靠丹药吊住了，却一直昏迷不醒，须得以一种长在北域荒漠中名为金丝雾蕊的花入药，修补命魂。
莫华真人已先后派了两批人去北域，一无所获，还因北域荒漠险象环生，折了不少人进去，所以这次想到了让容兆前去。
自然是不能拒绝的，容兆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接受。
“师尊，若我能找回金丝雾蕊，能否将九莲印给我？也免得每回要用时，总要来紫霄殿讨。”
他问得直接，直视莫华真人的眼，分明是询问的语气，面对自己师尊时，却隐有对峙之势。
莫华真人未表态，脸色格外难看——
九莲印是仅次于宗主印的宗门大印，门中庶务纷杂众多，除非关系宗门根基之事，各项传令文书上加盖的向来都是九莲印，其效力等同于宗主印。
而容兆自十数年前便开始替他处理这些庶务，那时奚彦年岁尚幼，他自己一心想在修为上更进一步，对容兆的猜忌尚不如现在，虽未将九莲印直接交出，确实分了权给他这个大弟子。
过后再想收回却不成，容兆将宗门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深得一众长老们器重，便是他这个宗主亦不能不顾忌他人想法。
莫华真人不想交出九莲印，除了无法再控制容兆，元巳仙宗例来默认持九莲印者，为下一任宗主，这个人他宁愿是苍奇，而非容兆。
容兆却寸步不让，微微躬身抬手：“还请师尊行个方便。”
“你非要九莲印不可？”
“请师尊成全。”容兆坚持。
莫华真人绷着脸心念几转，想到命在旦夕的奚彦，只能妥协：“等你找回东西再说。”
容兆朗声：“多谢师尊。”
灏澜剑宗。
乌见浒靠在座椅里，耷着眼心神不属。
谈正事的场合，他却提不起兴致，无聊转着手上扳指，想着容兆，想那个人这时在做什么。
旁边长老替他开口，与座上众人道：“诸位都是南地大宗门的宗主，今日请诸位前来这里，为的是共商设立南方盟之事……”
有人打断他问：“既已有仙盟，我等再设立一个南方盟，是否多此一举？”
长老道：“先前大比时，诸位也都看到了，东边那些人向来看不上我等，他们在仙盟势大，骄横跋扈惯了，那夜陇川郡江上花船起火之事，若非没有证据，怕是要栽到我们头上，就连元巳仙宗那位少宗主在风月场所出了事，也敢找我灏澜剑宗的麻烦，如此不将我等放在眼里，只怕迟早有一日，三千年前的祸事又要重演。”
“那怎行！”立刻便有人道，“他们岂敢！”
“敢与敢不敢谁说得准，我等总得防范于未然。”
这点道理谁都懂，今日却是第一回坐一起摊开来说。
三千年前的那场大战，先挑起纷争的是东边那几个大宗门，最后停战和解、设立仙盟，占了便宜的也是他们。
这几千年来，南地各宗门一直处于被打压的境况，若非有灏澜剑宗这个天下剑宗之首强势在前，他们这些人在仙盟中怕早已没有了话语权。
“设立南方盟，不单是为与东边那些人抗衡，他日战事再起，我们南地宗门同气连枝，方能有自保之力，”灏澜剑宗的长老幽幽说道，“若不然，真到那一日，灏澜剑宗只怕也自顾不暇。”
众人议论纷纷，话匣子一开，便各自抱怨起往日所遇不平，言语间颇有同仇敌忾之势。
有过激者更直言道：“那元巳仙宗里的便没一个好东西，他们少宗主出事实属报应！昔日他们仗势欺人时便该想到有今天，这算什么，若有朝一日那莫华真人和他几个弟子落在我手里——”
“如何？”一直未作声的乌见浒忽然抬眼，望向说话之人，神态疏懒如常，盯上人时眼里却带了冷意。
对方一愣，支吾了一下咬牙道：“自然不会让他们好过！”
“冤有头债有主，”乌见浒凉声道，“跟你有怨的是莫华真人，少往云泽少君头上算。”
其他人：“……”
且不说师徒一体，这位乌宗主突然为那云泽少君说话，着实出人意料。
乌见浒却只说了这一句，便又敛目，不再多言。
夜沉时分，喧嚣散去，乌见浒拎着酒壶，独自走上殿阁高处。
星辉灯火接天，却难抵夜凉似水、阒寂无声。
靠扶栏边坐下，他倒了口酒进嘴里，传音出去。
“容兆，喝酒吗？”
神识中响起那人带笑嗓音，容兆回剑，剑意消弭于漫漫夜霭间。
他随意挽着剑花，问：“乌宗主镇日无所事事吗？如此嗜酒成性？”
“怎会，”乌见浒有如叹息，“良宵美景，若无酒，岂不浪费。”
“乌见浒，”容兆提醒他，“元巳仙宗与灏澜剑宗远隔万里，纵是美景，也是天各一方。”
神识里的声音静了一息，无奈道：“容兆，你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
“你想听什么？”容兆于剑阵中翻飞，云泽剑不断刺出，变幻着剑势，像那人就在眼前与自己对剑，动静之间皆是剑道真意——是从前他们在那幻境中时共同参透的。
“你这会儿在做什么？”乌见浒问。
“练剑，”容兆剑挑月华，“不比乌宗主，不敢倦怠。”
乌见浒笑了声：“云泽少君这般勤勉，叫人望尘莫及。”
“乌见浒，你话太多了。”
“知不知道我今日做了什么？”乌见浒忽而问他。
容兆：“总不会是什么好事。”
“也许吧，”乌见浒道，“毕竟你是元巳仙宗的云泽少君，我却是灏澜剑宗的宗主，于你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事。”
容兆仿佛明白了什么，一剑斩出：“胃口太大，小心把自己撑死。”
“谁知道呢，”乌见浒毫不介意他怎么说，“总得试试，要不这日子过得还真是没滋没味的，总要找点乐子。”
容兆讽刺道：“乌宗主的乐子还真是别致。”
乌见浒笑了一阵，问他：“方才说的，好听的话，想好了吗？”
“乌见浒，”容兆收剑，“我没想说。”
“我知道，”乌见浒喝着酒喃喃，灰瞳水波不惊，斑斓光色映不进眼底，“那我说好了——”
他一顿，继续：“卿卿，我很想你。”
并非轻佻之言，更如他生出醉意后难得的真心话，沾染了夜的浓稠，又一次重复：“很想你。”
容兆停下，衣袍在夜风中翻动，连带他飞扬的乌发一起。
被这样的山间朔风吹迷了眼，他的神思慢下，半晌才道：“是吗？”
“嗯，”乌见浒慢慢阖眼，尾音上扬，“真的。”
容兆一起笑了，他或许信、或许不信，都无所谓，至少这一刻，他的笑是发自肺腑。
山中凉夜漫长依旧，也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滋味。
闲聊半宿，天亮时乌见浒喝完壶中最后一滴酒，晃晃悠悠下楼。
侍从在下方等他，小声禀道：“宗主，人都已经在剑谷做好准备。”
乌见浒心不在焉地问：“多少人？”
“按您的吩咐，共一百人。”侍从道。
灏澜剑宗前些时日进行了一次门内弟子试炼，有传言是乌见浒这个新任宗主意欲挑选亲传弟子，门中修士无不积极，之后一连半个月的比试，乌见浒的确每日亲自到场观看，却到最后也没说要收下谁。
他挑出三百人，以三人为一组，分下一百句剑诀，让他们自行参悟，时间只有两个月——
将上炁剑法第十层的一百句剑诀拆分开，以众人合力为自己做辅助，这便是乌见浒想出来的称得上荒谬的突破进境之法。
既不想与另一人合修，更无耐性等人慢慢修炼至剑法第九层，故而用上这种方式赌一把，毕竟他这人向来不信邪。
剑谷之中，一百剑修已在此等候多时。
池睢也在其中，入灏澜剑宗后乌见浒破例给了他一等弟子的身份，他原以为是宗主看重自己的剑道天赋，时日一长才渐觉实情并非他所想。
若论天赋，灏澜剑宗之中并不乏天资出众的剑修，宗主执意招揽进来，不定只是为了让那位云泽少君不痛快。
乌见浒出现，扫了一眼众人。
最后选出的这一百人是各组中表现最优的弟子，他随意点了个人出来，让之当众演示。
弟子领命，执剑跃起，剑挑出，剑势婉约，如行云流水，轻盈自如。
若让其他弟子来评说，已然不错，乌见浒却蹙着眉，不大满意。
之后他又陆续点出几个人，表现皆差强人意。
也正常，没有练过上炁剑法前面几层，直接参悟第十层剑诀，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悟出一两分真意，已然是这些人在剑道造诣上天资过人。
但也仅此而已，既发挥不出上炁剑法的威力，能勉强构起剑阵辅助他，便已足够。
乌见浒抽剑出鞘，通体乌黑的长剑锋寒逼人，自剑柄至剑刃、剑尖，浓墨点漆、浑然一体。
这柄剑的名字便叫点墨，听着文雅，寓意却是剑尖染血肆意挑散时，如泼墨挥毫、挥斥方遒。
剑在乌见浒手中，随意一挑，铮铮作响。
众弟子屏息等候他号令。
乌见浒多的未说，只道：“开始吧。”
剑意弥散，迅速向四方蔓延，众人齐齐一凛，乌见浒已飞身而起，灵力逼出剑尖，随剑势推开，他周身威势全开，排山倒海压下，碾着剑罡急遽推向前。
那一瞬间山谷震颤、风云色变。
打头的剑修深吸一口气，随之旋身跃起，勉强释剑相抵，分明之前演示时并不气弱，现下对上乌见浒，剑意却如以指挠沸，瞬息之间被绞得粉碎。
那剑修心生怯意，本能后退，乌见浒察觉到他的意图，一声高喝“继续”，执剑而至，剑锋凌厉斩下。
性命攸关的当口，对方终于醒神，勉力驱剑，孤注一掷提剑抵挡，侥幸避开了这一击。
之后是第二人、第三人——
眨眼七日，乌见浒一刻不停地与众弟子斗剑，奈何这些人剑道修为实在有限，他能在这样的斗法中悟得的剑意便也极其有限。
又一剑斩出，周遭地动山摇，乌见浒却觉心烦意燥，传音众弟子：“一起上！”
上百剑修构起剑阵，也有滔天之势。
乌见浒身处阵中，凝神闭目，细细感知四面八方而来的攻击。
要分辨那些杂乱无章之势并不难，但在这一刻他却难得静下心，手腕灼烫，热意顺经脉流转全身，神识里不时冒出的纷杂念头无法屏除，像那个人的影子无处不在，一再扰乱他的道心。
四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剑势扫出时逐渐乱了方寸，身体里的热意四蹿，叫嚣着沸腾，经脉被灼烧，灵力倒行逆流，脏腑震荡，最终归于丹田，遽然爆发。
众人只见他被铺天盖地而下的剑意裹挟，飓风过境，连身影都难看清，震动之后，剑意趋于紊乱，如滚水入油锅，四散炸开。
乌见浒被丹田倾覆的剧痛攥住，身形坠下，最后关头以剑尖点地，艰难撑住，落地的瞬间弯腰向前，猛吐出一大口鲜血。
宁静识海波澜陡生，容兆骤然自入定中抽离，心跳加速，额头冷汗沁出。
另只手搭上右手腕心，感受到那一处不正常的滚烫，他不觉拧眉，心神难定。
下意识传音出去——
“乌见浒，你在做什么？”

第27章 自讨苦吃
=
容兆收紧指节，喊他：“乌见浒，出声。”
良久，神识中才响起那人声音，惯常的不正经：“突然问我这个，担心我？”
容兆的心神一松，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我问你在做什么？”
乌见浒已然站不住，手撑着剑一侧膝盖重重砸下地，不断吐出鲜血。
狂风肆虐后，众弟子终于看清楚他的模样，骇然不已，纷纷收剑围了上去。
“宗主！”
乌见浒垂首跪于地上，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衣襟，脏腑丹田有如被千斤巨石碾过，喉口的血腥味还在不断上涌，眼前已出现幻象，天光依稀入眼，光晕溃散，迷蒙一片。
他听到神识里容兆隐约的声音，有些想笑，可惜连牵动嘴角都困难。
“没什么，做了件蠢事，”他慢慢说着，“自讨苦吃了。”
进境不成还遭了反噬，引发灵力暴乱伤及丹田，可谓愚不可及。
容兆微微皱眉：“你做了什么？”
“不用担心，没什么事。”
“真没事？”
“没有。”
乌见浒说得轻描淡写，容兆便也不问了：“你悠着点吧。”
断开传音前，那人却又叫住他：“容兆，真不能说句好听的吗？”
“你想听什么？”
“你自己想，”乌见浒不依不饶，“云泽少君不是最会哄人？”
这是歪理，容兆从没哄过谁，也懒得争辩。
“乌见浒，不想我担心就老实点，”他声音一顿，“下次别再做蠢事了。”
没想到他会承认，乌见浒还是笑了，笑声格外愉快：“好吧，下次尽量。”
体内的痛意尚在灼烧，失去意识阖眼前他想——
真能让容兆生出几分担心，似乎也挺值得，蠢便蠢吧。
边城凉州。
三日前元巳仙宗一行人到此，就地休整，为进入荒漠做准备。
这里是北域边境上最大的一座城池，身后便是漫无边际的万里荒原。
虽名为荒漠，只是不适宜人居，其中妖类异兽不知凡几，上品天材地宝也屡见不鲜，所谓危机与机缘并存，总有胆大之人热衷来此历练探险。
当年容兆便是为追寻几只上古异兽的踪迹，孤身深入这荒漠腹地，才会落入那幻境之中，牵引出今日种种。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情，推开屋门想出外透口气，外头恰有人来问：“云泽少君，我等已在此耽搁数日，究竟何时能动身入荒漠之中？”
对方是紫霄殿的一个小头目，这次出来容兆自己带了二十人，莫华真人又另派了二十人给他，名为护卫，行的却是监视之事，这一路过来没少给他找麻烦，言语之间也颇不客气。
容兆无甚反应，看外边暮色将合，打算出去走走。
“云泽少君，”对方见他不理人，不由提起声音，如同质问，“少宗主命在旦夕，等着那金丝雾蕊救命，你还要犹豫到几时？”
容兆冷冷瞥过去：“你若是等不及，可以先带人进去。”
“你——”
“宗主先前已派过两批人前来，结果东西没找到人还折进去大半，不多做点准备将用得上的东西备齐全，贸然入荒漠之中等同送死，你若想去便去。”
容兆不咸不淡地说完，那人咬紧牙关到底生出了犹豫，即便想给容兆找不痛快，他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赌。
容兆不再搭理他，迈步下楼，出了客栈。
他只带了三两侍从，出门左拐一条街便是这座城中最大的集市，往来荒漠之中的修士多会在此落脚、互通有无，在这里很能找到一些别处见不到的稀奇之物。
容兆却兴致缺缺，只是看，没有出手的意思。
“公子要不要多买几根头绳？”不起眼的小摊背后，摊主靠在座椅里打哈欠，老神在在地叫住他，“看您这金尊玉贵的模样，想是大宗门出来的，第一次进荒漠里吧？这两个月是里头妖风最盛时，就您这一头青丝，进去里面只怕没两下就要被吹得披头散发的。”
容兆扫一眼他的摊子，卖的都是极其寻常之物，连下品宝器都不见一件。
对方像看出他的想法，笑笑道：“您别看我卖的这些不起眼，实际都是进去那荒漠里最合用的小东西，多的是人不信邪，进去了里头才后悔。”
容兆问：“你只有炼气修为，难道就敢进去那荒漠里边看？如若没有，又怎知里边是什么样？”
被一眼看穿修为，那人心知碰上了个高手，高兴道：“我在这里摆摊几十年了，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我这人就喜欢跟人唠嗑，当然是听那些进去过里头的人说的，公子不信便尽管问，关于这荒漠里的种种，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幻境，”容兆随意说道，“你有无听人提过在里头进入了幻境中？”
“那多了去了，”对方道，“荒漠里最多的就是异兽和还没有化形的妖精，制造幻境迷惑人是它们最擅长之事。”
“我说的，是肉身入幻境中，并且得到功法传承、提升修为。”
对方摸了摸下巴，犹豫道：“那除非是得了莫大机缘……”
“如若在幻境中与人结契呢？”容兆继续说道，“识海中真实烙下契印，破开幻境后依然存在。”
“那不可能！”摊主一愣，脱口而出，“幻境是虚妄，契印却是神识之中最本真的部分，怎可能诞生于虚妄之中？”
“你觉得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
容兆微微摇头，未再说下去——确实是悖论，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之事，与一炼气期的修士说，无异对牛弹琴。
他再次晃眼扫去，视线落至摊子边角处的一枚竹埙上，伸手过去。
另一只手同时覆上，先他一步拿起那埙，熟悉的宽大手掌、修长指节，自黑色袍袖下伸出。
容兆抬眸，对上来人含笑的眼，晃神了一瞬。
“乌宗主怎在此？”
心头那一点微妙波澜散去，他不着痕迹地端详面前之人——
依旧是惯常的黑衣黑袍，通体乌黑的毛皮披肩搭在最外，显出深浅层次，看似与平常无不一样，又似确实有哪里不一样。
容兆的目光落回他脸上，意识到这人今日面色似乎有些苍白。
不待他细想，乌见浒开口：“先拿先得，云泽少君，一枚竹埙而已，你不会跟我抢吧？”
容兆只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来做什么我便也来做什么。”乌见浒道，不怎么经心，更听不出真假。
容兆无言看他，转身先走。
乌见浒买下东西，跟上去：“难得碰上，去茶楼里坐坐。”
容兆目光落过来。
乌见浒：“聊聊吧。”
茶肆二楼临窗而坐，乌见浒拎起茶壶，先给容兆斟茶，再是自己。
喝着茶他望了眼窗外，忽然道：“上回来，我在这里见到过你。”
容兆看着他：“上回？”
“嗯，”乌见浒慢慢抿了口茶，捏着茶杯，直视他的眼：“四年前。”
四年前，他们入荒漠进幻境之前，也曾在这凉州城里落脚，那时乌见浒独自一人百无聊赖在此喝茶，瞥见楼下策马惊风而过的容兆，鬼使神差间升起兴致，追逐上去，随他一块入了那无边荒野中。
惊鸿一瞥，仅仅一个瞬间的心念电转，却有了之后的幻境三年，确实荒谬。但若说机缘，这件事情本身，或许就是他们最大的机缘，玄之又玄。
杯中烟气袅袅而升，容兆难得怔神了片刻。
他只是忽然想到，若当年与他一块进入幻境之人不是乌见浒，今日会是什么样——
这样的假设却让他本能不喜、心生焦躁。
“你想聊什么？”他先岔开话题。
“听闻你师尊近日又新收了几个亲传弟子？”乌见浒果真如与他闲聊，“他亲生儿子还躺着生死不明，倒是有精力。”
容兆没兴致说这些：“与你无关。”
事情的确属实，今次大比之后，几个表现优异的本宗弟子皆被莫华真人收入门下，他出宗门前已举办了正式的收徒大典。
他那位师尊分明心神不济，收这么多徒弟无非为制衡他，这些全无说的必要。
不说便算了，乌见浒问得直接：“你来这里，目的是什么？”
容兆蹙眉，他便兀自说道：“我猜便是，为了金丝雾蕊，救你那小师弟的命，前头几个月你们元巳仙宗已先后来了几批人，想必一无所获，这次才由你亲自来了。”
容兆没否认，言语间带了讥讽：“乌宗主对元巳仙宗之事果真了解，不知道的还道你什么时候入了元巳仙宗的门。”
乌见浒笑笑：“这也不是什么机密之事，你们元巳仙宗人每回出动都声势浩大，这边的人谁不知晓。”
容兆：“所以？”
“我方才说的，你来做什么，我便来做什么，我也是为寻金丝雾蕊而来，要不要一起？”乌见浒提议道。
他的神情不似作伪，容兆却心生怀疑：“你要金丝雾蕊做什么？”
“这你不用问，”乌见浒道，“我自然有我的用处。”
“金丝雾蕊极难寻获，”容兆提醒他，“你也说了元巳仙宗先后派了几批人来，都没找到。”
“所以我们更应该同行，互相搭把手，彼此还能有个照应。”乌见浒肯定道。
“照应？”
“是啊，我照应你，你也照应我，有何不好？”乌见浒又不正经起来。
容兆却不这么想，乌见浒不说寻金丝雾蕊的原因，已然不可信，这人向来嘴上没一句实话，谁知道这又打的什么主意。
“不了，人多眼杂，不方便。”他直接拒绝，这句也是真话，有紫霄殿那些人在，他便不能和乌见浒同行。
乌见浒背靠座椅，捏着茶杯，指腹轻抚过杯沿，目光逡巡在他脸上：“不行？”
“乌见浒，你说与我同行，若最后寻到的金丝雾蕊只有一株又如何？”容兆反问他。
乌见浒想了想，答：“也不一定这般不走运。”
“如若是呢？”
“到时再说。”
容兆摇头，不打算再多聊。
他起身欲走，乌见浒微仰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片刻，忽然唤他：“景初。”
容兆眼瞳骤缩，停步看过来，眼里已无一丝温度，眼神中的警惕戒备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乌见浒了然：“你果然是。”
容兆的一只手握上云泽剑柄，随时准备释剑出鞘，寒声一字一字问：“乌见浒，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乌见浒道，示意他稍安勿躁，“我道侣究竟是何许人，我总得搞清楚。”
容兆面沉如水，没再接他的话。
乌见浒便直言道：“当日在白鹭山中，那位紫霄殿管事说的‘你是’，究竟是何意，我一直很好奇。那时你问他知不知道你师尊是如何登上的宗主位，既与那位莫华真人有关，我便让人去查了查你们元巳仙宗过往之事。”
他抿了口茶，打量着容兆的神情，心知自己说中了，继续道：“当年你们元巳仙宗前任宗主飞升前，指定的继任之人原本是他的大弟子景鸿，却恰好在那一年，景鸿与他妻儿三人一同身陨，宗主之位便宜了姓奚的那个小人，想来景鸿一家三口的死非是意外，且与他脱不了干系。
“景鸿的独生子景初算算年岁，若是未死，如今应当与你差不多大，不过那位小公子是水火双灵根，修行天资并不如你。”
容兆的神色已迅速恢复如常，镇定道：“你既知道我与他灵根不同，说这些不觉荒谬？”
“难说，”乌见浒道，“既能死而复生，总有瞒天过海之法，否则你也不能改名换姓，顺利骗过你师尊，重入元巳仙宗门下。
“至于我为何这么说，其一，那位刘管事死前能认出你，我猜你杀他时用的那套左手剑法，是你爹当年教你的，毕竟景鸿也是昔年赫赫有名的剑修，其二，是我出于对自己道侣的了解，容兆，你跟我一样，都不是个东西，不过我这人是天性如此，你却不同，你如此看重虚名，若非与你师尊有深仇大恨，那夜又怎会对你小师弟见死不救？”
“为何不会？”容兆嗤之以鼻，“他出了事岂不正好？毕竟他是少宗主。”
乌见浒笑着拆穿他：“你想要宗主位，你那草包师弟其实毫无威胁，你也从不将他放在眼里，你有你们门中众长老支持，何惧你师尊的一厢情愿，元巳仙宗这样的大宗门，历任宗主无一天资不优，便是你师尊也是真有本事，他那个儿子却差得远了，当日你若救了他，于你名声上有益，更能让你们那些长老弟子信服你，反而好些。”
容兆不再言语，沉静冷然的面庞上已有薄怒：“你与我说这些究竟是何意？你想威胁我？”
“云泽少君怕威胁吗？”乌见浒缓缓问他。
“乌宗主，”容兆咬重声音，“你自己没有把柄？议论我师尊时不妨想想，自己这个宗主位又是如何得来的。”
乌见浒眉峰动了动，稍显意外：“你知道什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容兆的剑出鞘，剑尖直指向他，全然对立的姿态，乌见浒今日之言显然已触及他底线，“你做过什么你心中有数。”
乌见浒不再辩驳，片刻，他掌心覆上，握住了剑刃，看向容兆。
对视被沉默拉长，利剑抵在其中，泾渭分明。
直到乌见浒掌心划出的鲜血顺他的手腕而下，洇染那道正在不断闪现的红线。
“乌见浒，你一定要跟我作对吗？”容兆嗓音沉哑，近似咬牙切齿。
对峙良久，乌见浒终于道：“我有你的把柄，你也有我的把柄，扯平了。”
容兆用力抽回剑，染了血的剑刃直接插回剑鞘，一眼没再看他，转身而去。
怒气冲冲的脚步声远去，乌见浒垂眸，看向自己满是血的掌心——
容兆从来不是一只乖巧伶俐的猫，他是随时可能扑上来、将人咬得鲜血淋漓的豹子，自己这次确实又犯了蠢。
又一次的，咎由自取、自讨苦吃。

第28章 前尘噩梦
=
天方亮，容兆起身，正用早膳，妖仆来报，说紫霄殿那些人又来问，几时能动身。
“让他们等着，我说了，等不及他们可以先走一步。”容兆吹着茶，冷淡说。
妖仆领命退下。
辰时，容兆下楼。
紫霄殿众聚在楼下院子里，打头的仍是昨日那个小头目，开口便问：“云泽少君，今日我等是不是该入荒漠中了？”
容兆没理他，只吩咐自己的人去备东西，被他当众下了脸的那个不由气愤，提起声音：“宗主交代的任务，事关少宗主性命，云泽少君你如此推三阻四，究竟是何居心？！”
容兆几不可察地蹙眉，终于分了点余光过去。
“云泽少君是不敢认吗？”说话之人高声道，“昨日傍晚你出门去了哪兄弟们可都亲眼看到了！你与那位灏澜剑宗的宗主谈笑风生，一同上茶楼喝茶时，莫不是忘了自己是元巳仙宗人？那位乌宗主谋害我们少宗主的嫌疑洗干净了吗？你敢和他不清不楚？焉知不是你与他同谋？！”
“你们跟踪我？”容兆慢声问。
“怎么？云泽少君心虚了不成？”对方阴阳怪气，嘴里不干不净，不断冒出难听之言。
容兆无动于衷，目光越过他，看向前方被日光拉长的树影。
他的面相本就冷，这么不出声亦不正眼看人时，更似孤高倨傲、目下无尘。
被吵得不耐烦了，他才缓缓开口：“聒噪得很。”
他的眼神一动，侍从立刻会意。
喋喋不休的那个说到正激动处，被一簇剑气打在腿后弯，猝不及防重重朝前跌跪下去，再想起身时，已被人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他目眦欲裂：“云泽少君你这是何意？！”
容兆目露厌恶：“舌头割了。”
“你敢——！”
紫霄殿众齐齐一愕，纷纷释剑释宝器欲要动手，容兆的一众侍从同时抽剑，迅速排出剑阵，转瞬已呈瓮中捉鳖之势。
“你想做什么？！我们是宗主的人，你敢这么对我们，你眼里还有宗主吗？！”
叫嚣声犹在继续，容兆烦得很，上一个说这种话的人，早已成他剑下亡魂。
“你似乎忘了，”他的嗓音寒似冰，“我是宗主的大弟子，这次出来，是以我为首，你今日之言，妄加揣测试图诬陷于我，算得上以下犯上，我就算治了你，宗主也说不得什么。
“至于你们，”容兆说着，冷眼扫向其他人，“若执意与他沆瀣一气，我不介意多惩治几个人。”
话音落，他的侍从上前，长剑在手泛着锋利冷光，步步逼近。
“不！不要——”
那人终于心生胆寒，露出了惧意，却已被人扯出舌头，一剑斩下，鲜红长舌落地，鲜血喷溅。
旁的人被这骇然一幕吓到，松开手，手中兵器接二连三落地，终于怕了。
容兆不再置一词，回身上楼。
至二楼廊下，却碰到停步在此的乌见浒，这人从方才起就一直在这看热闹。
容兆不知灏澜剑宗的人也住这间客栈，也与他无关。
推门进去前，乌见浒将他叫住。
“容兆，你驭下的手段总是这么激烈？”
容兆冷眼瞥过去：“不如请乌宗主赐教。”
乌见浒的眸光微凝，未再多言。
那位景鸿公子，他幼时曾有幸见过，那是位真正的温润君子，待人和善，宽仁有礼。
但容兆不是，容兆的宽宏大度全是装出来的。
他与那位有几分天真烂漫的景小公子也不一样，若容兆真是那个人，便是在遭逢变故后，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半晌，乌见浒目光下移，落至他脚上短靴，提醒道：“脏了。”
雪白靴面上沾了一点污血，浪费了。
容兆神色不动，一句话未说，也未低头看，转身进门，将他打量的视线挡在了门外。
乌见浒莫名惋惜，容兆这样的人，合该不染尘埃与污秽才是。
晌午时分，元巳仙宗一行人启行。
乌见浒带人两刻钟前便已离开，容兆听闻禀报，特地挑了与他不同的道，出城门时却还是碰上了。
乌见浒像特地在此多停了片刻，等他出来。
目光隔着萧瑟寒风撞上，乌见浒已策马过来，拉马急停在他身前。
马背之上，那人潇洒落拓，弯腰朝着伫立前方的容兆伸手示意。
容兆抬眼，对上他深灰眼瞳，看到里头自己依稀的影子。
“上来。”乌见浒道。
僵持数息，容兆终于回手握上去，借力利落翻身上马，跨坐至他身后。
乌见浒莞尔，给其他人抛下句“别跟来”，纵马一路往黄沙漫天中去。
一刻钟后，他们在前方坡地高处停下，容兆先一步下马。
乌见浒跟过来，他人已走至崖边，安静望向远方天际那轮红日。
乌见浒停步在他身后看他：“我昨日的提议，真不考虑？”
“不了，”容兆的声音散在凉风里，“我不想跟你同行。”
“因昨日我说的那些话？”乌见浒问，“我跟你道歉，这次真不是与你作对，也非威胁。”
“既然不是，为何要提？”容兆回身看向他，“乌见浒，你觉得说那些很有意思？”
“我道歉。”乌见浒重复，难得认真。
容兆的眼神依旧是冷的，他在心中叹息，又一次道：“我道歉，真的。”
无言沉默良久，容兆或许觉得没意义，目光落回前方。
乌见浒上前，与身边人并肩驻足，一同看了片刻。
红日孤悬，天光耀目。
与那幻境中同样的场景，在这里却掺了太多复杂纠葛的东西。
容兆忽然转身，拉起乌见浒右手掌，垂眼看去。
掌心横亘着一道狰狞伤疤，是昨日他的云泽剑弄出来的。
耷下的长睫遮住了容兆眼底情绪，乌见浒只觉他周身气势更冷，或者说，他又生了气。
良久，容兆抬眸：“好玩吗？”
乌见浒回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捏手指节：“还挺疼的。”
“知道疼，下次就不要试探我的底线。”容兆沉下的嗓音里带了警告。
“好，那就不说，”乌见浒从善如流地受教，“要不要同行？”
容兆眯起眼，冷声道：“乌见浒，你打的什么主意，执意要与我同行？”
“我若说只是我想跟你一起呢？”乌见浒道。
“在这荒漠之中，人多确实好办事，但你带的人比我多了一倍不止，若起纷争，也是你赢，”容兆三言两语戳破他的心思，“昨日我问你若最后只找到一株金丝雾蕊怎办，你说再说，其实你早就计划好了，拿我的人当垫脚石，找到东西之后便独吞。”
乌见浒扬眉：“容兆，我有这么坏吗？”
“你没有？”
被容兆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神盯上，乌见浒笑笑，默认了：“有没有人说过，你就是太聪明了，所以总遭人嫉恨？”
容兆彻底失了与他多言的兴致，打算回去，转身大步走下坡地。
乌见浒在身后叫他：“真不考虑考虑？万一我们合作能找到更多金丝雾蕊呢？”
容兆没有回头，抬起的一只手随意朝后晃了晃，再次拒绝他。
之后他们分道，各自扎身入荒漠中。
侍从来问往哪边走，容兆凝视前方远处，难得犹豫。
上一回他孤身前来，因目标是那些异兽，一路追寻异兽留下的气息，虽也遇到了些麻烦，总有个头绪。
今次却不同，金丝雾蕊极其罕见，一季最多开几株，长在绝境之地，想要在这万里荒漠上找到它们，无异大海捞针。
他展开手中荒漠舆图细看。
这份舆图是他们在凉州城中买的，由前人绘制不断修撰而成，却也只有个大致的地貌，毕竟荒漠太大，太多地方尚无人踏足，且在这里，一夕之间绿洲变戈壁也是常有之事。
“去鬼域。”他最终道。
侍从提醒他：“鬼域至今只有人进不见人出……”
“金丝雾蕊既长在绝境之地，轻易不能得，”容兆淡道，“除了鬼域还有哪里能称得上绝境之地？”
他看向舆图上西北角那一片空白处，下定决心：“就去鬼域，不必深入腹地，我们就在那边缘地带看看，若有不对，及时返回便是。”
他这么说，众侍从只能领命。
之后便一路向北，十日后再转往西路，转眼半月。
他们驱灵兽而行，白日赶路，暮色一沉则就地休整，走得不紧不慢，有了前车之鉴，如今便是紫霄殿那些人，也再不敢催促忤逆容兆。
一路过来确实遇到过几次风浪，因他们人多势众，倒没出什么岔子。
也有不长眼的精怪想打他们主意，云泽剑每次出鞘必见血——
有那些自知碰上了硬茬，后悔不迭跪地求饶只求活命的，容兆压着冷意的眉目间却不见动容，剑刺出，鲜血染红黄沙。
他周身戾气日盛，在这杳无人烟的无边荒野上，他连装都没兴致装。
谁让他不痛快，他便让谁十倍百倍地更不痛快。
到这日傍晚，已是他们入荒漠的第十六日，日落之后一行人在一背风侧的山包后落脚，刚歇下，又有不知打哪来的妖精偷袭。
容兆甚至没动身，不消一刻钟他的扈从已解决麻烦。
他自入定中抽离，睁眼看去，目光倏尔一顿。
前方那些倒地不起的小妖正痛苦呻吟，容兆起身慢步走过去，停在其中一人身前。
小妖抬头，看向他，眼含乞求——赫然是乌见浒的那张脸。
“不要杀我……”
容兆皱眉，识海波动，当下抽剑出鞘，用力握紧手中剑柄。
地上之人仍在求饶，他闭上眼，心知自己看到的是幻象，是他的神识被这里无处不在的厄气影响了。
因为知道，更觉意不平，生出这样的幻象意味着，他潜意识里，或许对那个人下不了手。
神识传音却不合时宜地响起：“容兆，你们找到金丝雾蕊了吗？”
容兆听着这有几分漫不经意的声音，按下心头躁动：“你难道已经找到了？”
“还没有，”乌见浒叹道，“哪有那么容易。”
“我以为你是找着了东西与我炫耀，原来只是无聊。”容兆讥讽他。
“你就当我无聊吧，”乌见浒笑了声：“入夜了，容兆，你这会儿在做什么？”
容兆重新睁眼望去，小妖匍匐在地，涕泪求饶，依旧是那张令他不适的脸，他不带温度的嗓音道，“杀妖。”
乌见浒啧道：“又是哪只不长眼的小妖惹了你不痛快，需要你亲自动手？”
容兆打量着那张脸，幻象既不能破除，他便索性坦然面对——细看更不一样，同一张脸，在不同人身上，天差地别。
乌见浒只是乌见浒，不会有第二个他。
“乌见浒，我杀人杀妖杀过无数，”容兆手中长剑微微抬起，“心慈手软只会害人害己，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
“这是经验之谈？”
“是啊，”他挑剑，“这个世道，君子总不如小人长命。”
剑意斩出，哀求声戛然而止，面前小妖大睁着眼睛，颈上鲜血迸出，栽倒下去。
幻象已破。
“你说得有理，”神识里的声音认同道，“做君子有何意思，当然是做个小人更潇洒快活。”
容兆“呵”了声，断开传音，收了剑。
留下人做收尾，他一眼未再看，转身回去。
片刻后，侍从来报已将麻烦清扫干净，又说：“算着脚程，再继续往前走一日，就能到鬼域边缘。”
容兆随意一点头让人退下。
他在稍远的石壁后方选了个清净处，设结界，坐下重新入定。
夜色渐沉，妖风呼啸。
心绪却始终难宁，越接近鬼域，识海震动越不安稳，如方才之事并非偶然，这里的妖异诡谲远出他预料。
容兆阖目，灵力随经脉运转，很快便已蒙昧不知。
他或许又看到了幻象，也可能只是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稚童，年岁尚幼，手中的剑太过沉重，几乎握不住，他也不想习剑，仍是贪玩的少年心性。
梦里也有他的父母，早已模糊的面孔，却是这段时日不时在回忆中隐现的。
母亲逗他：“你这般顽劣不知事，日后修为不济成了纨绔，被人笑话可怎么办？”
父亲摸着他的脑袋温声道：“我儿在剑道上颇有天赋，日后肯定不差，我们慢慢教就是。”
那时他也以为，即便贪玩即便修为不济，他总有父母护着。
他们确实到死都在护着他。
梦境最后，是无边炼狱与滔天火海，他的父母在其中，被恶鬼撕裂、被烈焰吞噬，他困在他们拼尽最后修为织出的结界里，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他的父母肉身化泥、魂飞魄散，火舌最终舔吻上他。
他在那样的地狱之火中被焚碎灵根，日复一日地忍受锥心蚀骨之痛，永无尽头。
太痛了，容兆陷在其中，识海剧烈震荡，无法抽离。
直到他听到埙声——地籁天音，朴拙抱素、悠远韵长，一声一声碾平他心头滔天浪涌。
他自噩梦中醒来，睁开眼，漫天风沙、天光熹微里，那人立于前方山头，安静吹着竹埙。
乌衣乌袍，发间银带正随风飞舞。
凝眸对望，天地浩瀚、红尘万丈，只在这一眼间。

第29章 道侣所赠
=
埙声停下时，容兆捂住略疼的心口微弯下腰，逐渐醒神。
他额上沁出了冷汗，梦魇退去后，寒意自骨头缝隙间陡生，让他分外不适。
这时才意识到不对，放眼望去，原本该在附近的他的侍从皆已不见人影，四下寂静，唯有风鸣。
很不对劲。
容兆眉心紧蹙，勉强支撑起身，前方乌见浒已飞身而至。
“你唇色都白了，”来人停在他身前，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担忧问，“方才做噩梦了吗？”
“你怎么在这？”容兆防备道，“元巳仙宗的其他人呢？”
“我若说我也不知你信吗？”乌见浒无奈解释，“我带人昨夜到这附近，碰上了一场猛烈地动，之后掉入黄沙漩涡中，再醒来就在这里了，只看到你一个，我见你像是被魇住，不敢惊扰你，才想到以埙声将你唤醒。”
容兆看向他手中那枚竹埙，是那日在凉州城他们遇见时，他买下的——
埙之声为天音本源，吹奏时以灵力注于其中，确实能唤醒人神识。
又见他神色间隐有疲惫，形容也狼狈，容兆大抵信了：“……这地方太过诡异，越接近鬼域之地越不对劲，我先前低估了。”
乌见浒问：“你们也打算去鬼域？容兆，为了帮你那小师弟找救命的药，你不必这么拼吧？”
“只去边缘地带看看，”容兆不想多说，他当然不是为了奚彦，是为那九莲印冒险，“找不到便算了。”
“我本也打算去那边看看，”乌见浒道，“如今你我手下之人皆没了踪影，你还去吗？”
容兆的犹豫只有一瞬：“已然到这了，自然要去。”
乌见浒笑笑：“那你我注定是要同行了。”
容兆的心神已彻底平复，没理他，转身去附近转了转，仍是昨日他带人落脚的那个山包下，却除了他其他人连痕迹都未留下一星半点。
昨夜他入梦时隐约感知到结界之外起了风，自入这荒漠里，便常有妖风肆虐，那时他被困在梦魇中出不来，并未当回事，现下想来，其他人的消失或许与那妖风有关。
若乌见浒所言不虚，他能被一场地动送来这里，自己的人或许也已被风送去了别处。
容兆放慢脚步，思虑着这些，蹙起的眉头始终未松。
而后他听到一声马急鸣声，跟过来的乌见浒先一步循声看去，乐了：“这不是我的马吗？”
确是他的那匹灵马，躲在前方石壁后，正焦躁地蹬着蹄子。
乌见浒去将马拉来，以灵力安抚住，高兴道：“马还在，总算还不是太倒霉。”
他们来这荒漠上是为寻东西，御剑而行显然不成，只靠两条腿也委实累得很，有匹马在总归方便不少。
他先翻身上马，伸手冲容兆示意。
容兆的视线上移，自他的手往他含笑的眼，顿了顿。
乌见浒又一次问：“要不要跟我一起？”
到这个地步也没得选，容兆终于抬手搭上去，与那日一样，借力翻身而上，跨坐至他身后。
背后覆上另一个人的重量，乌见浒弯唇——从前在那幻境中，容兆每每犯懒靠着他的背时，便是这样，他们耳鬓厮磨、亲密无间。
“走吧。”身后人催促。
“坐好了。”乌见浒提醒他，纵马疾驰而出。
衣袍被风灌满，一同鼓胀的，还有不断蓬勃跳动的心脏。
一路疾行，至傍晚时分，鬼域已近在眼前，横亘在他们面前的，尚有一片巍峨山脉。
“翻过这片山脉便是鬼域，”乌见浒拉马停下，“天色暗了，找个地方歇息一晚，明早再动身吧。”
容兆望去，这一片皆是雪山，分明脚下还是黄沙地，前方又有积雪千里，也只有在这荒漠里，才有如此地貌。
旁边有条溪流，乌见浒拉马去喝水，容兆停步在原处，凝神感知到些许异状，不禁皱眉：“乌见浒——”
他回身看去，方才还在溪流边的人却不见了身影，周遭景致如流动的山水画，快速向前轮转，逐渐幻化，落不到实处。
耳边忽然响起声音，如飘如渺，一时是少女细细的笑声，一时是叮叮咚咚的琴乐声，一时又是窸窣说话声——
“这位小公子长得真好看，我要他做我的夫婿。”
“我先看中他的，你们不许跟我抢。”
“他这么细皮嫩肉的，怎敢孤身来鬼域，胆子真大。”
容兆清晰知晓自己又入了幻象，不由心生烦躁。
他释剑出鞘，想以剑意强行破出，被人抢了先，壬水灵力如潮而至，强势却温柔，将他裹夹其中，两息之间撞开了幻象。
那些纷杂乱声戛然而止，容兆睁眼。
乌见浒出现，挡在他身前，几只小妖被灵力锁捆作一堆，蹲在地上正嘤嘤哭泣，俱是还没完全化形的狐妖。
“我们只想跟小公子开个玩笑，不敢做别的，嘤……”
“还敢不敢有下次？”乌见浒沉声喝问。
“不敢了，”小妖们抹着眼泪，“真的不敢了，大人饶我们。”
“走吧。”
他一剑斩断了灵力锁，小妖们做鸟兽散，没入山林里，很快没了踪影。
乌见浒收剑，回过身，对上容兆冷然目光，先问：“容兆，你怎么回事？这种还没完全化形的小妖制造的幻象，也能蒙蔽你？”
容兆自然知道，是因他近日道心不稳，才被这些精怪钻了空子，但他不会说。
“乌见浒，你很不想我杀了他们吗？先是阻止我出手，再又快速把人放了，我竟不知乌宗主你几时变得这般仁善了。”
乌见浒随意插剑回鞘：“几只刚化形的小妖怪，无非是看你长得好看逗逗你，何必呢？”
容兆却不这么想，乌见浒不是多管闲事之人，这回竟动了恻隐之心，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不知这人的母亲是什么种类的妖，会是狐吗？
便是狐也稀奇，对人都没有怜悯之心，对狐却有。
乌见浒似笑非笑，眼神里瞧不出真意。
容兆注视着他，不做声。
“我刚看到那边有个避风的山洞，可以在里头过一夜，”乌见浒岔开话题，“去看看吧。”
他转身先走，容兆没打算跟自己过不去，跟了上去。
洞口在一片茂密灌木后，很隐蔽，容他们暂歇一夜正好，免得又被哪知不长眼的妖精盯上。
进去后乌见浒设结界，随手生了火，坐下调理内息。
容兆目光落过去，隐约觉得怪异。
两刻钟后，乌见浒自入定中抽离，睁眼看去，容兆抱臂站于前方，面庞笼在火光里，如浓墨重彩几笔勾出，正直直盯着他。
视线交错，容兆问道：“你受了什么伤？一进来就急着调理内息？”
乌见浒不答，拍了拍身边位置，示意他：“过来坐。”
容兆迈步过来，几步的距离，他走得很慢，乌见浒看着，甚至心生错觉，像他一步步走在自己心尖上。
坐下后容兆随手扯散了头发，头绳在指间绷断，让他不由一愣。
这是最后一根了，进入这荒漠后他为图方便没有束冠，一直用头绳将长发随意一拢，当日卖这个给他的摊主嘴皮子倒是厉害，卖的东西质量却不敢恭维。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容兆看他一眼，眼里藏了不悦。
乌见浒拿过头绳扔进火堆里，抬起的手揉进他发间。
火苗噼里啪啦炸了几声，对视的眼神间也似有火光跃动。
说不清谁先动的，双唇抵近，迅速胶着在一块。
不顾一切地舔吮对方，潮湿的舌、黏腻的吻，在这静谧昏昧的山洞里，放肆燃烧本能欲望。
容兆跪坐至乌见浒腿上，用力揪住了他衣襟，与他唇贴唇、鼻息交错，压抑着喘，撞上他盯着自己藏了浓重欲望和揶揄笑意的眼。
“容兆，你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敢与我做这事。”乌见浒哑着声音，拇指揉弄他面颊，加重的力道带了些狠劲。
容兆被他捏得生疼，双手上移至他颈后，扯住了他的发，纠缠着继续亲他。
“你也一样。”容兆的喉咙发紧，声音自相贴的唇间含糊带出。
并非不敢，只是不想。
但在这里，无所顾忌。
被乌见浒剥开外袍，手伸进里头来揉摸时，容兆的唇也下移到他颈上，重重吮上喉结。
这人的手往下揉去，容兆忽然抬眼，同样满是谐谑的笑眼：“你打算在这里动真格的？”
当然不能，前方就是鬼域，在这随时可能生出异动的地方，做什么都不免束手束脚。
乌见浒被他这样的眼神勾得心痒，不能做更多的，也不想就这么放过他。
按着他的腰用力将人纳入怀，停在他脸侧的那只手抚过耳后，下滑到颈，每一下揉的都是怀中人反应最强烈的部位。
一遍一遍地亲吻，像要将人吞入腹，既不能放纵，那就在这样的漫长厮磨里沉沦堕落。
最后是容兆先推开了他。
模糊声音在他耳边：“再继续不能善了了，到此为止吧。”
乌见浒缓缓咽了咽喉咙：“嗯。”
身体里的热潮逐渐退去，容兆低声笑，自他身上下来，侧身躺下，如从前那样，枕着乌见浒的腿阖了眼。
乌见浒垂眼看去，手指依旧插在他发间慢慢捋动：“困了？”
昨夜耗了太多心神，容兆确实有些疲倦，随意应着：“别吵。”
“这么放心闭眼睡去？不怕我趁你睡着了又打坏主意？”乌见浒也笑。
容兆闻声一顿，撩起眼，琉璃珠一般的眼睛看向他：“你会吗？”
乌见浒：“这么信我？”
“对你没任何好处的事情你不会做。”容兆笃定道。
乌见浒被他瞳色里的那一点亮意引诱，改了口：“算了，想睡睡吧，逗你的。”
容兆不再理他，重新耷下眼。
片刻，耳边又响起埙声，在这荒野俱寂、万籁无声的一刻，唯有竹埙奏响，低韵婉转、迤逦绵长。
容兆安静地听，在迷蒙困顿中，神思逐渐飘渺。
他已经很久没听人吹过埙了。
很小的时候，父亲时常吹奏这个给他和母亲听，太过久远的记忆，能忆起的只有一些模糊画面。
若非昨夜那个梦，七岁之前的事情，他其实真的记不起太多，有意地遗忘后，才能心平气和地做如今的云泽少君。
一曲终了，容兆闭眼呢喃：“你何时学的埙？”
“小时候，”乌见浒依旧一下一下捋着他的发，“一个漂亮的小公子，说我要是学会吹这个，才肯跟我玩，我认真学了许久，可惜没等我吹给他听，他已经走了。”
容兆听着眉心微微一动，又睁了眼，视线里是乌见浒低下的眸子，灰瞳里带了一点笑，专注看他。
容兆不信：“你也有对人付出真心时？”
“为何没有，”乌见浒道，“毕竟那时年纪小。”
相对无言片刻，容兆再次阖眼：“别说话了，很吵。”
“埙还听吗？”
“不听。”
乌见浒低头，在他耳边一阵闷笑，笑得容兆愈觉心烦时才停下：“好，不说，不听，不吵，睡吧。”
这一夜无梦。
容兆醒来时，洞中已经没有了乌见浒的身影，他身上盖着的，却是乌见浒的氅衣。
身旁的火堆还剩最后一点火星，他坐起身，随手以灵力浇熄。
坐着怔神片刻，听到洞口处传来的脚步声，容兆转眼看去。
乌见浒进来，看到他已起身，微微扬眉：“醒了，喝水吗？”
水葫芦递到面前，容兆伸手接了，乌见浒停步在他身前，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乌发披散、身披自己的氅衣，脸上还有睡醒之后的温吞，也只有这种时候给人错觉，他是乖顺好说话的。
容兆将水葫芦连同衣裳一起递回，整理了自己的衣袍，对着那一头披散的长发却生出了犹豫。
乌见浒好整以暇地看他，容兆忽然抬眼，看向他发间：“发带，还我。”
果然，乌见浒心道，一回过神就变脸了。
“还不了，”他拒绝，“这条发带是我道侣所赠，便是我的。”
将拿错了当做赠礼，也只有他这般无赖。
“……你怎有脸说？”
“是实话。”乌见浒厚着脸皮道。
容兆不欲浪费口舌，索性解开了右手的束腕，手腕那处，金色发带赫然缠绕在上。
乌见浒目光一滞，先是意外，眼里随即更多了兴味。
容兆似乎睨了他一眼，意味不明的，慢慢解下了那条发带。
“不是说扔了？”乌见浒问。
“我几时说过？”若论无赖，容兆也不遑多让。
乌见浒盯着他的眼：“所以你一直留着这条发带是何意？”
“道侣所赠，不敢不留。”容兆与他方才如出一辙的语气，不肯多表露分毫。
便也作罢。
乌见浒提议道：“我帮你吧。”
容兆将发带扔过来。
乌见浒接到手中，绕到他身后半蹲下，将他的乌发全部拢起，以手指捋平，金色发带缠绕上去，绑了个高马尾。
“挺好。”带笑的声音沉在容兆耳畔。
容兆慢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乌见浒贴得更近，想说什么时，神色忽然变了变。
他压低声音：“有人经过。”

第30章 各怀鬼胎
=
他二人凝神听了片刻，对视一眼，一齐走出了山洞。
登上附近的一处高地望去，前方孤烟升起处，一支迎亲队伍敲敲打打，正往山中去。
“这里竟然有人娶亲？”乌见浒稀奇道。
容兆皱了皱眉，想起昨日的幻象里，那几只小妖口出狂言要抢他做夫婿，若有所思。
乌见浒也想到同一桩事情，随手掐了个指诀送出，片刻，一只雪球从茂林深处滚下来，至他们身前停下，抖了抖身上的雪蹲起身，赫然是只小狐妖。
狐妖缩着脑袋，期期艾艾地问：“大、大人，有何吩咐？”
乌见浒伸手一指：“那边，迎亲的队伍是怎么回事？”
狐妖探头看去，眼神里流露出羡慕：“那是妖大王娶亲，妖大王每年都要娶亲，谁要是被他看上了，就能去鬼域享福了。”
“妖大王娶亲？去鬼域享福？”便是连乌见浒这种玩世不恭惯了的人，听着这话都颇觉荒谬，“那鬼域是什么地方，怎么在你们嘴里，还成了好去处了？”
妖狐讪道：“鬼域是妖大王的地盘，里头有数不清的好东西，去了里面自然能享福，谁不想去，可惜我们修为太低，连给妖大王做仆从都没资格。
“对了，前几日听其他妖说，妖大王今次娶亲可是大手笔，要拿金丝雾蕊做聘礼，太阔绰了。”
提到金丝雾蕊，这小妖口水都快流出来。
之前在那凉州城中，容兆曾听人提过金丝雾蕊可滋润修补妖丹，是妖精们也趋之若鹜的宝贝，看来不假。
乌见浒将小妖打发了，回身笑问他：“有何想法？”
容兆盯上他的眼：“乌宗主挺有本事，这里的狐妖这般听你的话，你问什么答什么，还称呼你大人。”
乌见浒随口道：“都是些没什么见识的小妖怪，被昨日之事吓到了罢了。”
容兆却不这么想，狐妖天性狡猾，即便是这些小妖，也断没有被吓唬吓唬就老实了的，不定是他们感知到了乌见浒身上的半妖之气——当然，乌见浒必定不会承认这些。
他转开眼，目光落回前方，幽幽道：“既然有了金丝雾蕊的消息，总得试一试，想办法混进迎亲队伍里吧。”
乌见浒正有此想：“怎么混进去？”
容兆也在犹豫，对方队伍有二十几人，看着都是妖，有些修为还不低，全部魇住显然行不通：“……先过去看看。”
进入深山前，那支迎亲队伍在山林间暂歇。
他们飞身上去，借着繁盛枝叶遮掩身形，等待时机。
花轿中的新娘被媒婆搀扶下轿，到一旁的树桩上坐下。
新娘盖着盖头，垂首哭哭啼啼，媒婆却摇着团扇，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些迎亲的妖在前方吃喝，没管她们，像是料定了这新娘跑不了。
容兆与乌见浒同时出手，灵力送入那媒婆额心，剑意将媒婆与新娘一块卷至他们身旁。
媒婆已倒地昏迷不醒，新娘的盖头被吹开，跪地求他们救命。
容兆言简意赅：“前因后果，说清楚。”
新娘泣泪道：“我与几位好友皆是南地的散修，来这北域荒漠历练，后来迷了路与其他人走散了，我也不知怎的就到了鬼域这里，被那些妖抓住，他们说妖大王看上了我，要娶我，我不肯，无奈修为低下不敌他们，被他们掳劫强塞进那花轿中……”
容兆问：“妖大王的聘礼在哪？”
“我不知道，”新娘哭着摇头，“媒婆确实提过有聘礼，但我并未见过。”
“空的，那些箱子。”
乌见浒在容兆问话的间隙，已以神识探寻了一遍那些妖抬的箱子，全是做摆设的空架子。
容兆扔了张防身符给新娘：“将你身上外袍留下，你走吧。”
对方千恩万谢，脱下喜服，拿起灵符快速离去。
容兆的剑一挑，将昏迷中的媒婆外裳也扒下。
乌见浒看明白他的用意：“一定要这样？”
“你难道有更好的法子？”容兆捡起两身衣裳，问他，“你扮新娘我扮媒婆？”
乌见浒没动，自是不乐意。
容兆眼神嘲弄，将媒婆服扔给他，甩开喜服直接套上——扮作新娘行事不定更方便些，为达目的，他从来不在意这些。
乌见浒看着他笑笑，完全不合身的喜服穿在容兆身上，滑稽得很。
不比当初在那幻境中，他们结契成婚，那时容兆朱唇黛眉、姿容昳丽，却是叫人难忘。
“容兆，你是我道侣，穿喜服与别人成亲，合适吗？”他故意问。
容兆没理他，在那些小妖发现不对前先一步回去，盖上盖头，靠树桩坐下。
乌见浒也回来时，便有妖过来叫他们：“上轿了，我们赶紧继续赶路吧。”
他二人身上设了障眼法，旁人看他们是那新娘与媒婆的模样，只在彼此眼中才是本来样貌，成功瞒混过去。
乌见浒将容兆搀扶起身，扶着他上花轿，神识传音：“送自己的道侣上别人的花轿，全天下估计也就我这一个冤桶。”
容兆听着他酸溜溜之言，忍笑道：“你可以眼不见为净，别跟着去。”
“云泽少君好盘算，到这里了便想将我撇开一个人占便宜，”将容兆送进花轿前，乌见浒扶住他一条手臂，捏上手腕，“你想都别想。”
红袖下伸出白玉般的手掌，搭上他掌心，手指轻轻点了点：“别闹。”
容兆坐进轿中，轿帘落下，启行，往深山去。
乌见浒跟随在旁，留心观察四周——山是雪山，越往前行越荒芜，前前后后走过的山道俱都一个样，让他错觉他们一直在原地打转，也或许他们是进了幻阵之中，若非有那些妖领路，只怕根本走不出去。
“这山里有幻阵，像是因这山上的云霭岚烟天然而成，你有否觉得，丹田有异？”
神识中响起乌见浒的声音，容兆稍稍感知了一下，的确不太对劲，丹田凝滞、经脉间灵力运转慢下，应是被这山间的幻阵影响了。
“再往前走，若丹田被完全封印，修为怕是会被压制到底。”容兆说着，言语间却无惧意，他与乌见浒都是剑修，即便灵力修为被封，也有自保之力。
“挺有意思。”乌见浒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更不将这点麻烦放在心上。
容兆“嗯”了声，这般浩渺的幻阵，他还是第一回见。
若非如此，兴许便不会有这里人人闻风丧胆的鬼域。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翻过这座雪山，真正进入了鬼域地带，说是鬼域，其实不过一片云遮雾绕的茫茫雪原。
日夜赶路再往前走了三日，妖大王宫殿已近在眼前。
最后一次在化了雪水的溪流边歇脚，乌见浒将打听来的消息告诉容兆：“晌午我们便会入妖大王宫殿，傍晚拜堂洞房。”
这几日乌见浒早和那些妖混熟了，套了他们不少话，说起这些时，他眼中笑意戏谑，有意咬重最后四个字。
容兆却不见反应，只问他：“妖大王究竟是什么人？”
“对将要与你拜堂成亲的‘夫婿’很好奇？”
“我已有夫，”容兆淡道，“作戏罢了。”
乌见浒慢慢颔首：“应当是一只大妖，具体什么种类不得而知，修为未必有多高，靠那诡异幻阵才能在此作威作福，每年结一次亲，专挑那些误闯入这里落了单的倒霉蛋，将人精血吸干了再换下一个。”
“幻阵有破解之法？”
“目前没有，”乌见浒道，“但凡进来这里的修士都会被封印丹田，那些妖却不受影响，但进出鬼域的路只有大妖和他几个心腹知晓，这支队伍里也仅有领头的那个管事认路，我们即便原路返回，也走不出去。”
容兆偏头，看前方那些妖一眼：“那岂不是很麻烦？”
“是啊。”
说是这么说，却都没放在心上，只要能进去妖大王的宫殿，拿到了金丝雾蕊，总有办法出去。
他俩打的同一个主意，心照不宣。
“水要吗？”乌见浒将水葫芦递过去，容兆接过喝了一口。
盯着他逐渐洇湿的唇，乌见浒的视线停住。
容兆目光移过来，瞥见他这个眼神，眼里浮起点意味不明的笑，也未转开眼。
水葫芦递回来，乌见浒送到嘴边也喝了一口，唇抵上沿口，轻轻一抿，如同触碰面前人的唇。
容兆眼底笑意加深。
那夜在山洞里的那个吻，或许各自都意犹未尽。
容兆的鬓发被风吹得散乱，乌见浒伸手，帮他别去耳后，顺势滑下，轻摸了下他的颈：“傍晚与人拜堂洞房时，老实点。”
容兆笑了声：“这乌宗主你管不着。”
“容兆，我没有那么大度。”乌见浒的手停在他颈侧，沉声提醒他，容兆没理，转身回去花轿中。
之后重新启行，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晌午过后抵妖大王宫殿。
容兆被人安置在一处偏殿里，随手扯下盖头，却没看到乌见浒。
他传音过去：“你在哪？”
“无可奉告，”说着这样的话，那头的声音却颇为亲昵，“容兆，进来这里了，当然是各凭本事，毕竟金丝雾蕊只有一株。”
容兆直接断开了传音。
他看到宫殿一角那一排排的箱子，是他的“聘礼”，不是迎亲队伍抬来的那些，这里的箱子都挂着红绸，用实木压着，一看就知里头是有东西的。
容兆起身过去，随便点了个妖，命令：“打开这些箱子。”
小妖不肯：“这些都是大王的东西……”
“我的聘礼，我不能看？”容兆怫然道。
“但是……”
“打开。”
箱子到底开了，里头确实都是好东西，容兆一眼扫过去，却没有他想要的。
“金丝雾蕊呢？”他问，“妖大王答应以金丝雾蕊做聘礼，我才肯嫁给他，你们莫不是骗我？”
“自然不是，”小妖脱口而出，“金丝雾蕊还没开花，要到今夜子时，等你跟大王洞了房，便会有人将金丝雾蕊送来，急什么！”
容兆几不可察地蹙眉，猜到乌见浒或许早与人打听到这些，才会先一步离开打起了别的主意。
他也只能暂且按捺着，伺机而动。
之后有人来帮他换了一身更合适的喜服，重新梳妆。
小妖想解开他头上的发带，容兆没让：“就这样，不用换。”
这些小妖头一次碰上这般强势的新娘，想着他们大王新鲜劲还没过，只能忍耐。
暮沉时分，容兆重新盖上盖头，被人搀扶去前头正殿。
殿中闹腾得很，锣鼓喧阗、妖声鼎沸，他自盖头下方的视野里看去，一双丝质绣银纹的黑靴走近身前，红袍衣裾随对方走路的姿势款款摆动。
容兆隐约觉得怪异，不及细想，手中握着红绸一端，另一端被身侧人执起。
之后他们一起祭天恩，夫妻对拜。
周围欢快笑语声不断，妖大王婚礼是这里的妖们每年最热闹的节日，饱餐一顿还有酒喝。
至于新娘子是否真心乐意，谁管，反正明年又会换一个新的。
小妖们起哄：“大王亲一个！”
容兆拧眉，指尖缠绕上一缕邪气，对方贴近，不等他做出动作又退开，并未碰他。
那种怪异感愈甚。
便也作罢，他先被送入洞房，耐着性子等。
离子时不剩几个时辰，那妖大王若是喝高了，醉得不省人事最好，也免得他还要费心神应付。
子时之前，殿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伴着小妖谄媚的讨好：“大王您走这边，小的扶您。”
容兆坐于榻边未动，静静等着。
他再次从下方视野里看到了走近的鞋履和衣裾，对方停步在他身前，片刻，有小妖朗声道：“请大王和夫人喝合卺酒！”
半边瓢囊盛了酒递到面前，容兆伸手接了，左手背撩开一点盖头，送酒至唇边，一口闷下。
酒水入腹时，他慢慢咽下，弯向里的指尖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喉咙。
殿中烛火灭了几盏，妖仆们鱼贯而出，殿门阖上后，脚步声远去。
容兆的剑藏于袍裾下，随时准备释出。
却在对方气息贴下来时，他的动作一顿，改了主意。
隔着红绸盖头，妖大王的唇覆上他，轻轻一碾，旋即分开。
红绸自他们面前滑落，拂过彼此的眼，目光交触，一个藏着笑，一个满盛冷意。
乌见浒开口：“你知道是我？”
容兆也是方才觉出来的：“你挺能耐，还敢扮成妖大王大摇大摆在此出入。”
“一只成了精的山魑而已，也敢在这里装神弄鬼，已经被我解决了。”乌见浒轻蔑解释。
“先前拜堂时便是你？”
“自然，”乌见浒笑道，“我总不能眼看着自己道侣和别人成亲。”
容兆问：“金丝雾蕊呢？”
“还有一刻钟，不急。”
乌见浒几分漫不经心地说，手抚上他面庞，容兆未再做声。
也不过几息工夫，却像被这样的静默无限拉长，直到容兆眼皮耷下，软下身，倒在了乌见浒怀中。
乌见浒嘴角笑意快速敛去，将人扶住。
殿外传来声音：“大王，金丝雾蕊将开花了。”

第31章 背道而驰
=
妖仆推门进来，双手捧着一开了盖的乌木锦盒，至乌见浒身前。
盒中浮着的，果不其然是金丝雾蕊——
金丝缠绕的根茎叶，上方是一团雾状花苞，尚含苞未放。
乌见浒看去，划破指尖滴下鲜血，花苞沾上他的血，最外一层的花瓣抖了抖，逐渐由雾状变透明再变成粉，慢慢绽开。
他搂住闭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容兆，握起他的手也划开一道，鲜血滴下时，花苞终于如被彻底唤醒，花瓣抖动着加快了绽放的速度，凝实成艳红的颜色。
“恭喜大王，终于开花了！”妖仆激动道。
乌见浒让放下锦盒，吩咐：“去备车，现在就走。”
对方一愣：“您今夜就要走？”
乌见浒挥手：“去吧。”
小妖领命退下。
两刻钟后，车停至寝殿门外，乌见浒将容兆抱上车，下令出发。
车门阖上，车轮辘辘而出，驶入夜色里。
乌见浒将装了金丝雾蕊的锦盒收进乾坤袋，低眼看向枕在自己腿上的容兆。
他的呼吸平稳，更如入了眠，也只有这种时候，容兆是格外温顺的。
手背轻轻摩挲上他的脸，乌见浒心头漾开些许微妙波澜。
除了幻境那三年，容兆与他少有和睦共处时，现在如此，以前更是。
也不是没有过短暂的平和，从前他们第一次在大比上交手，过后仙盟召集排名前列的年轻修士去一座孤岛上试炼，他二人抽签分到同一组。那半个月也算不打不相识，同心协力、共同进退过。
那时他们见识过彼此被异兽追得狼狈逃窜的糗态、为挖灵药一起跌下山崖滚作一团、落入阵中将后背交给对方一同破阵。也曾共饮山溪水、同枕谷中石，看同一轮明月，肆意畅聊过。
可惜到最后却因意气之争，为了最终的那个第一，他们选择了执剑相向。
回程比来时的一顶小轿快得多，仅一日便已抵鬼域边缘，有妖大王的人带路，他们顺利走出幻阵，回到了来时的那片山脉脚下。
乌见浒命人停车，下车去，交代道：“不用再跟着了，你们回去吧。”
护送他们出来的一众小妖们颇为不舍，为首的那个犹豫问道：“您还会回来吗？”
“日后再说。”乌见浒道。
小妖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入了深山之中。
乌见浒停步片刻，正欲转身，忽觉颈边一凉，一道剑意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他颈侧。
他垂眼看去，身后响起容兆凛寒声音：“乌见浒，或者我该叫你妖王本尊？”
乌见浒回过身，看向他。
容兆眼神清明，唯见冷意，本该在十日后醒来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持剑与他对峙。
心念电转间，他瞬间明白了：“昨夜的合卺酒对你没起效，你是故意装出来的？”
“浪费了一杯好酒。”容兆讥讽道。
“果然，”乌见浒了然，“你还挺会演。”
“不比乌宗主你心思更多，更叫人大开眼界。”
乌见浒微眯起眼，好奇问：“容兆，你究竟如何做到的，在里面丹田灵力被封，也能悄无声息地将喝下的酒化去？”
上一回也是，他们修为相当，容兆却能以一己之力破开他设下的结界，容兆身上的秘密，远比他以为的多。
容兆自然不会说是邪术之法，长剑在他肩上用力一压，凉声道：“该是我问你，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让那些小妖以你为尊，对你唯命是从，拱手将金丝雾蕊送上。”
僵持片刻，乌见浒笑起来：“你几时发现的？”
“那些人重新给我送了身合身的喜服。”容兆嗤道。
乌见浒稍感意外：“竟是因为这个？”
“你画蛇添足了。”容兆提醒他。
“倒也是，”乌见浒认栽，“先前你身上那身破布，够不好看的。”
所以他才会命人送过一身衣裳去给容兆，但容兆这般警觉，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不对——施下障眼法后，他在那些小妖眼中就是那女修的模样，那些人无故又怎会另送一身合身的喜服给他。
“你早知金丝雾蕊的花期在昨夜，”容兆说得笃定，“先前执意邀我同行，为的是以你我的血共同助它开花？我的人去了哪里？那夜的那场飓风也是你借这里的幻阵弄出来的？”
既被拆穿，乌见浒便索性认了：“这朵金丝雾蕊本就是以我的血精养出来的，开花前离开北域养不活，便一直留在这边几十年了。你是我结契道侣，花期到来时须得你我共同以鲜血浇灌，使之开花。我也是迫不得已，至于元巳仙宗那些人，不过是送去了荒漠别处而已。”
虽已猜到大概，容兆依旧颇觉不快：“为何先前不与我说，非要用这种非常手段？”
“我说了，你会配合？”乌见浒将问题丢还。
“乌见浒，”容兆看着他的眼，“这荒漠上的金丝雾蕊，是不是只剩这最后一株了？”
似没想到他连这个也知晓，乌见浒只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容兆心道果然，乌见浒此刻脸上神情已然肯定了他的猜测。
当日离开凉州城入这荒漠前，他曾再次碰到那自称无所无知的小摊贩，对方与他闲聊起金丝雾蕊，告诉过他两件事——
金丝雾蕊于妖丹有益，是妖族圣物。
荒漠上已有几十年未再见金丝雾蕊现世，自从当年，灏澜剑宗大批来人闯入其中，在金丝雾蕊所有可能的生长地放了一把地晦离火后。
“不如何，”容兆眼含讽刺，“只是没想到乌宗主这般本事，神也是你，鬼也是你。”
“不是，”乌见浒难得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容兆，那个每年抢新娘、吸人精血的妖大王真不是我，我都多少年没来过这里了，是那只山魑鸠占鹊巢，我已经把它解决了。”
“你的修为在里头是不是根本没被压制，”容兆忽然话锋一转，“乌见浒，你究竟是人还是妖？”
乌见浒慢慢偏了偏头，看向容兆抵在自己颈边的剑，神色渐沉，不答。
容兆料到他不会回答：“金丝雾蕊是你养出来的，我同你争是我理亏，但你将我骗来这里，又用了我的血，就该知道事情不能善了。”
“容兆，我本打算分半株金丝雾蕊与你。”乌见浒道。
容兆讽笑：“你觉得我会信？”
“真的，我只能给你半株，”乌见浒说得认真，“你要是答应，我们便握手言和。”
容兆盯着他的眼，看不透他这话里究竟有几分真意。
“乌见浒，你知我为何一定要拿到金丝雾蕊？”
“你师尊答应了你什么好处？”乌见浒几乎立刻就猜到了。
“是啊，”容兆的嗓音很淡，“他答应给我九莲印，拿到九莲印，就等同拿到元巳仙宗半个宗主位，你说我要不要尽力一试？”
“半株不够？”
“自然不够，我师尊不会满意。”
乌见浒也像料到他的答案：“你说得没错，我若是你也不会让，你不会配合我，所以我给你喂那酒，可惜还是小瞧了你。”
“动手吧。”容兆不再说废话。
话音落时，剑锋一扫，随之推开。乌见浒立时做出反应，急速后退踏着云泽剑的剑意凌空而起，手中点墨释出鞘，一剑斜挑出去，强悍剑罡带着威压如水波一般急碾而出。
剑意与剑罡猛烈对撞，刹那间山摇地动，飓风卷起飞沙走石漫天飞舞。
容兆的第二剑已迎击而上。
剑啸长空、嘹唳不止，他们在这样的风沙肆虐中激斗，掀起沙尘狂浪，直斗得苍窘变色、天昏地暗。
斗剑逐渐演变成斗法，出了那幻阵，容兆被压制的修为已恢复如常，浩荡灵力伴随震动的剑意不断推出，乌见浒被迫回击，黑水灵力自他掌间暴击出去。
两相撞上时，容兆却察觉到他灵力流转间的沉滞，不由敛眉，隐约觉出不对。
不待他细想，只见山石崩裂、狂风呼啸，这一次却不是被他们波及——
大地震颤、黄沙翻滚沸涌，一座座的沙丘起伏震荡如游龙，接天蔽日，自数千尺以外之地向着鬼域雪山狂啸而来。
山上积雪迅速崩塌，山间终年弥漫的烟岚被飓风吹散，幻阵倾坍，藏于山间的小妖们四蹿逃命，后方整片鬼域雪原随之地裂山崩。
是真真切切的地动，他二人皆因眼前这一幕惊动不已。
雪原之上，地陷倾覆，无数妖们惊慌出逃。
趁容兆分神之际，乌见浒也欲遁走，踏风凌云而去，不几步，身后云泽剑的剑意却跟随而至。
他一面抵挡一面飞奔前行，容兆在他身后穷追不舍，不断释出攻击。
乌见浒容色狼狈，疲于应对，逐渐力有不逮，丁火灵力再度袭来，他抬起的手慢了一步，没能挡住，生生受下这一击，口中鲜血喷出，撞开的身体向后抛去，如落叶一般自半空坠下。
容兆一愕，动作却未停，剑意斩断了乌见浒腰间乾坤袋的系带，将之勾到自己手中。
另只手同时送出灵力，却是在乌见浒落地时托出了他。
那人狼狈倒在黄沙里，闭眼半晌，在容兆也落地下去时，才挣扎起身，以剑尖点地，半跪起。
后方的山摧地裂还在继续，整座雪原都塌沉后，另有山川河海自地底破天光而出，正在不断拔起。
他二人却都没在意。
容兆只看着眼前人，慢步走近。乌见浒弯腰垂首，看不清脸上神情，却能叫人觉出笼于他周身的沉郁。
“你——”
容兆话出口，下一息，剑意猝不及防向着他袭来。
他早有防备，同时出手，两道剑意对撞时，他后退着飞身而起，依旧单膝着地的乌见浒抬头，沉目深深看向他。
漫天风雪飞沙里，目光交汇，短暂停留，容兆旋身，没有留恋地离开，身影消失在天幕下。
七日后。
容兆御剑回到凉州城，他手下之人大多已回来在此等他，余的收到传音后，也已陆续在赶回的路上。
听闻他寻到金丝雾蕊，众人大喜过望，容兆则身心俱疲，不欲多言，让人都退下。
屋中安静下来，他的心绪却难宁。
眼前不时浮现乌见浒被击中吐血坠下的那一幕，再是他最后望向自己时的那个眼神——
不该是那样，他们修为相当，从前每次交手都难分胜负，今次那人怎可能那般轻易就败在他手下？
容兆心烦意燥，思来想去送出一道传音，给在郢城的那个瞿志。
“去打听下，乌见浒最近这几个月身上有无发生什么不寻常之事，尽快回报。”
当日那瞿志为求活命，信誓旦旦说自己本家兄弟是乌见浒身边的低等侍从，容兆本没放在心上——乌见浒那样心思深沉之人，怎可能放个或是他人眼线的人在身边用，所谓的侍从，怕也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如今却别无他法，只能一试。
傍晚时，有才自荒漠出来的侍从来报，说昨日在回来路上碰到了灏澜剑宗一行人：“他们一路慢行，像是这几日便也会回来，就不知有无找到东西，瞧着倒是不像。”
容兆原本闭目养神，闻声睁了眼：“你有看到他们宗主？”
“……远远看了一眼。”
“他如何？”
侍从瞧着容兆冷若冰霜的脸，摸不太准他的意思，斟酌道：“似乎跟以往没什么不同。”
默然一阵，容兆没再多问，挥手让人退下。
两日后，一众手下俱已返回，容兆率众启行，回宗门。
出城路上到处听人议论鬼域之地的那场地动——如今那处已改天换日，生出了一处天然秘境。
修士们摩拳擦掌，都想去一探究竟。
出了城门，有妖仆来禀报：“公子，灏澜剑宗的人回来了。”
容兆朝车外望了眼，前方灏澜剑宗的车队自荒漠中归来，与他们走的不同的道。
乌见浒的车驾在其中，虽未看到人，总归是回来了。
他的视线追随那辆车片刻，放下车帘：“走吧。”
车队出发，一出城，一回城，背道而驰的路。
另边，乌见浒捂着心口重重咳了几声，也听人说起碰上元巳仙宗车队之事。
圈起的手抵在唇边，他止住咳嗽，撩眼朝外看去，雪雾风霜里，只见那方车队远去的背影。

第32章 让多保重
=
过了两日，元巳仙宗一行人即将离开北域，在临海的一座小城落脚。
才至客栈安顿下，瞿志那边回复来消息，他那本家兄弟确实打听到了一些事情——
“他说先前灏澜剑宗门中试炼弟子，他们宗主挑了一批人去剑谷教授剑诀，后头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有传闻那位乌小宗主练剑时受了内伤，伤势似乎还颇重。”
猜测成了真，容兆颇有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
难怪那人面色白得不正常，时时需要调理内息，最后斗法时轻易败在他手下，原是受了内伤。
伤得那般重还强撑来这边寻金丝雾蕊，因那是他的救命之药。
窗外傍晚的光影淌过眼前，容兆有瞬息晃神，怔然无语。
静坐片刻，妖仆敲门进来：“公子，刚去码头那边问得消息，因这几日海上风浪大，恐有不测，船都停了，或许得再等两日才能启行。”
“罢了，”容兆回神，吩咐，“去外头走走吧。”
出了客栈的门，不远处便是码头边。
这座海边城镇地方不大，因往来东边的船只大多在此停锚，倒是十足热闹。
暮色将晚，容兆沿码头集市转了一圈，走进临水的一间茶楼，坐下点了壶茶。
楼中人不少，三两一桌，闲聊阔论，多在议论鬼域倾覆后新生出的那处秘境。
这几日已陆续有修士赶往鬼域，生怕晚一步便落了人后。
“不过去了也没用，这种大型秘境现世，都是由仙盟直接接管的，哪能让闲杂人等随意占便宜，巡卫所早两日就去接手了。”有消息灵通者如是说。
旁的人无不失望，一旦仙盟接手，那便不是他们这些小宗门修士和散修能染指的。
届时只怕连进去秘境的资格，都得等仙盟分配，哪还轮得上他们。
容兆慢慢抿了口茶，身旁侍从压低声音告诉他：“确有此事，巡卫所前日就已接手了那座秘境，秘境尚未开启，他们打算趁着新生的结界还不稳，派人自裂缝处先进去里头看看，若是确定这秘境可用，之后如何，还是得等众家一块商量决定。”
容兆淡淡“嗯”了声，他虽兴致不大，但若里面真有好东西，无疑又是仙盟的一场盛宴。
喝茶闲聊的修士们话题又换了一出，提起先前的仙盟大比。因今次大比不见表现特别出众者，无甚好说的，便议论起那些花边之事。不知谁起的头，竟说到了乌见浒那位传闻中的道侣。
众人议论纷纷，漫无边际地猜测，有说是某某大宗门里他早有婚约的貌美女修，有说是灏澜剑宗内他青梅竹马的漂亮师妹，更有说是勾栏瓦舍中与他有露水情缘的妩媚妖姬。一个个将乌见浒的风流韵事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你们猜来猜去的，说的都是女修女妖，乌宗主那般风流随性之人，他的道侣为何不能是男子？南地的那些公子少主们，好这一口的可不少。”
“哪个男子？他当日亲口说是他看得上的人，总不能是云泽少君吧？”
“嚯，你可真敢说！不过也没准呢？”
“他俩当日可是在大比试场外大打出手过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不合，你们真敢想啊……”
“表面上不合，谁知道私底下是不是在别的地方打得火热，啧。”
众人欢笑出声，当说无稽之谈，都不往心里去。
容兆轻扣住手中茶杯，眉头微拧。
侍从微微摇头：“这些人真是，这般离谱之言，也敢胡言乱语。”
容兆不置一词，喝完手中这杯茶，起身：“回去吧。”
回客栈不久夜幕便已低垂，他将屋中妖仆挥退，设结界，坐下入定。
却不成。
愈想静心愈不得章法，神识里思绪万千，道心浮动，简单的灵力流转却一再凝滞。
察觉到丹田里内息紊乱，容兆睁开眼，自入定中抽离，只能作罢。
他依旧盘腿坐于榻上，榻边一盏微灯，身侧墙壁上曳出孤影。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半晌未动。
后头他是靠安魂汤入的眠，却也睡不安稳，浑噩间似嗅到血腥的气息，不是他的，是那个人——
吐着血在他面前坠落，以及，再往前在那幻境中，异兽来袭时，那人拉他入怀，背身相抵，替他接下那一掌后喷出的血。
全是血，淅淅沥沥，不断刺激拉扯着他。容兆挣扎脱离梦境，一额头冷汗，才觉右腕红线烧得厉害。
那种几乎要将人焚尽的热意让他浑身不适，抬起的手臂搭上眼试图忽略，却是徒劳。
即使闭上眼，神识中的混乱却无法屏除，荒漠之上与幻境之中，浑身是血的那个人，相似的两幕画面不断切换，让他心乱又心烦。
睡前解下的那条金色发带就在枕边，缠上手腕压紧，竭力压下那些不宁心绪，也只是勉强好受些。
腕间热烫持续焦灼，也不只他。
入定中的乌见浒吐出一大口血，停下灵力运转，喘着气半晌才缓过劲。他抬手随意擦去嘴角鲜血，面无表情地将丹药倒进嘴里。
不过是一息间的分神，想到容兆，便又出了岔子。
最近这种状况时有发生，每每调理内息，稍一不慎，便会导致经脉扭转、灵力倒行逆流。
索性作罢，他靠向身后软垫，阖目凝神片刻，掀起眼，目光定住，掌心间升起一团白雾。
随手一捏，白雾自他掌中脱出，在他面前幻化出容兆的影子——
是在那幻境中的模样，同样是那个人，却又不一样。幻境中的容兆眼神总是多情，唇角上扬带笑，真真切切的，不含那些戏弄和算计。
乌见浒沉目看着，虽只是一个影子，却栩栩如生，像极了那个人。
可惜看得见却摸不着，也只有半刻，影子淡去，消弭无形。
他颇感惋惜，丹田受损后，连妖力都弱了许多，虽然他本就甚少用这妖术。
喉咙发痒，咳了几声，乌见浒皱着眉，感受到脏腑间横冲直撞不安分的灵力，喉间腥甜涌上，又咳出了血沫子。
他不禁苦笑，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倒真如那行将就木的病秧子。
真真是自作孽。
后半夜容兆依旧睡意全无，睡不着干脆起身，走去窗边。
夜已深，外边院子里的灯早就熄了，只见几株乔木枝叶间投下的婆娑月影，伴着细微夜风摆动，一如他不稳的道心。
安静站了片刻，他推门步入院中，云泽剑出鞘，剑意在半空慢慢划出一道半弧，停了一息，随即急扫出去，打破了夜的宁静。
枝叶震荡，窸窣落下，容兆持剑于其间翻飞，不断出剑，扫下枝蔓琼花，扫开星辉月芒，扫去他心头难以名状的烦闷。
到底不能。
幻境三年一幕幕在眼前闪现，想忘不能忘。
三年时光于修行之人漫长无尽的岁月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何况只是一个虚妄构织的幻境。偏点滴细节都清晰深刻在记忆里，一再影响他的道心。
原以为当年自深渊炼狱中爬出那一刻起，自己早已无坚不摧，其实不是。
他也不过肉体凡胎，修不成无情道，摒不去三情六欲，终究无可能立地成神成圣。
收剑时，最后一片落叶飘下枝头，被月影托住，无声无息。
剑意散于风中，他的半边身形也融于这无边凉夜里，无言无语。
天亮时分，乌见浒勉强顺了一遍内息，自觉身体松快了些许。
手下来报，说起鬼域那头的消息，因仙盟巡卫所已派人接手新生的秘境，他们做不了太多事，只能先行撤回。
“我们在里头碰到了元巳仙宗那位新上任的巡卫所统领，他亲自带人进去接手秘境，像是十分重视。我还见到他与云泽少君的人单独说话，虽说他与云泽少君是师兄弟，但先前一直传言他们关系不睦，我瞧着倒不像。”
乌见浒垂眸，想到什么，淡道：“传言不可尽信。”
“是，”禀事之人接着道，“我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那些妖带了出来，地动发生时他们早有警觉，侥幸都逃了出来。”
“也没几个人，”乌见浒不是十分在意，但毕竟帮他养了这么多年金丝雾蕊，他总得照拂一二，“都安排进宗门做事便是，随便找个借口应付门中那些长老，不用节外生枝。”
禀事之人领命退下，又有侍从进来，说起方才收到的确切消息：“桑常柏手中确实也有一株金丝雾蕊，据闻是他早年得到的，一直收着未用，现下放出风声，要将金丝雾蕊留着给他的小女儿桑秋雪做嫁妆，想要金丝雾蕊，便得先娶那位桑小姐。”
乌见浒闻言抬了抬眉：“他女儿有这般恨嫁吗？还是他跟莫华真人有仇？”
不怪他这么想，以一株金丝雾蕊换元巳仙宗宗主的莫大人情，这桩买卖怎么想都不亏，桑常柏那般投机之人更无道理拒绝。
但先前莫华真人在仙盟高价求药，桑常柏手里明明有金丝雾蕊，却一言不发，委实叫人费解。
“说是有仇也不算，无非是结过梁子，”侍从说起打听来的消息，“早年他与莫华真人同台比试时，曾被莫华真人戏耍当众出过大丑，想必一直怀恨在心，宁愿拿金丝雾蕊给女儿做嫁妆，也不肯卖给莫华真人为他儿子救命，这个时候放出风声，便是故意气莫华真人的。”
乌见浒轻啧：“你们与他接触过，他如何说？”
“依旧是那个意思，坚持金丝雾蕊是给他女儿的嫁妆，想要金丝雾蕊，先娶了他女儿，他说您若是有意与他联姻，自会让桑小姐带着金丝雾蕊嫁过来。”
“他竟然愿意将女儿嫁给我做小？”乌见浒稀奇道，“真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
“自然不是，”侍从说出自己的猜测，“观他言语间的意思，像并不认为您说的已有道侣是真话，只当是您当日一句推脱的戏言，还暗示即便您真有道侣，只要解决了，在世人眼里，当日所说道侣之事依旧是一句戏言。”
“解决？”乌见浒的神色缓缓沉下，“如何解决？”
侍从低下声音：“一方身死，契印便也不算数了。”
乌见浒冷笑：“他倒是与乌曹一丘之貉，想得挺美。”
侍从深垂下头，不敢再接话。
来人禀报事情时，容兆已回去屋中，释出了乾坤袋中的乌木锦盒，掀开盖子。
完全绽开、生机勃勃的金丝雾蕊浮于其中，艳色花瓣间浮动血的颜色。
那夜乌见浒带着他划破手指滴下血，浇灌使之开花，他其实从头到尾都处于清醒中，若非如此，他也拿不到这花。
“公子……”
容兆扬起手，打断侍从声音，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指尖释出的剑气已将花株一分为二。
缠绕周围的雾气散开，片刻又重新聚拢，分别裹住各半花株。
仍旧开得娇艳鲜活，这金丝雾蕊果真有它玄妙之处。
他的心神也随之一松，这才分了点注意力出去：“何事？”
侍从禀报起关于另一株金丝雾蕊的消息，容兆神色一顿，眉心微蹙。
“宗主那头应该已经派人去千星岛问了，”侍从说道，“不过桑常柏先前没将东西拿出来，这次想必也不会搭理宗主，倒是灏澜剑宗的人也在接触他，瞧着先前说的联姻之事，只怕要成真。”
“他说一定要娶他女儿，才能拿到金丝雾蕊？”容兆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侍从解释道，“他的原话是金丝雾蕊早先就放入了备给桑小姐的嫁妆里，已经交给了桑小姐，不好拿回，所以宗主问他买他也拿不出。”
容兆垂下眼，沉思片刻，挥手让人退下。
少顷，他送出一道传音，给那位只有过两面之缘的桑秋雪——
“桑小姐，我是容兆，冒昧打扰，能否与你做笔买卖？”
没等那头回复，他盯着眼前的金丝雾蕊半晌，留下半株，另半株装回乾坤袋中，叫了个自己的心腹进来。
“这样东西，送去给灏澜剑宗的乌宗主，他们应当还在凉州城中。”
吩咐完，他声音一顿，又道，“跟他说，让他多保重。”

第33章 是唯一的
=
侍从接过乾坤袋，也不多问，领命退下。
容兆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茶水洇湿他略干燥的唇。他在垂下的视线里看到杯中自己的眼，平静表象下的波涌，依稀可见。
身旁妖仆小声问他还要不要添茶，容兆不答，缓缓敛目。
凉州。
傍晚时分，听闻巳仙宗来人求见，乌见浒正让人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动身离开。
他微侧过头：“元巳仙宗之人？什么人？”
“他自称是云泽少君的侍从，来替云泽少君送东西。”
闻言，乌见浒眼底神色略动：“让他进来。”
确是在容兆身边见过的熟面孔，看着递到面前来的乾坤袋，乌见浒意外又不意外，本就是他的东西，此刻接到手中细细抚摩，其中滋味却是微妙难言：“云泽少君他，还说了什么？”
对方道：“公子说，请乌宗主您多保重。”
乌见浒稍怔，缓缓笑了起来。
人走之后他释出里头的东西，一如他所料，是半株金丝雾蕊。
他的伤的确只须这半株，便可修补丹田，痊愈无虞。
容兆踏上船时，神识里的传音正进来。
“多谢云泽少君慷慨赠药。”
他脚步微顿，没有立刻出声，走去船头，望向前方辽阔水面。鸥鸟掠水而过，在他虹膜上短暂停留片刻，消失远去。
自此启行，三日便能抵东边大陆，下一次又不知何时能再见。
“乌见浒，”他轻声开口，“为何不与我直说你需要金丝雾蕊做什么？”
那边的声音静了静：“你知道了？”
“强行突破上炁剑法第十层不成，被反噬，是吗？”虽只有听来的只言片语，容兆轻易就已猜到全貌。
乌见浒低声笑：“容兆，你到底在我身边放了多少眼线？”
“你很蠢。”容兆骂道。
又想到本是他先动心思，欲找其他人合剑，若论蠢，他自己也不过如此。
“嗯，”乌见浒承认，“是够蠢的。”
容兆沉默，前方水面有鱼跃出，溅起一片晶亮斑斓的水花，叫他不自觉地眯了眯眼：“你说过，不会将上炁剑诀教给别人。”
“容兆，”乌见浒问他，“你这是在与我兴师问罪？”
“不能问？”
“你已经问了，我能说不？”乌见浒无奈，“当初你自己说的，帮我下定决心，如今反倒怪我？”
容兆却问：“你下定决心了吗？”
乌见浒语塞一瞬，其实没有，若当真下定决心，他便不会选那样急功近利且没有任何把握的方式，容兆说他蠢，并不算冤枉了他。
“容兆，这话该我问你，你这般聪明，应该知道出那幻境后，上炁剑法的运转须靠你我手腕红线催动，即便你从第一层起教会别人所有剑诀，他也没法助你突破剑法第十层。”
之前他自己也不信邪，非要一试，被反噬后才清楚意识到，除了容兆，没有任何人能配合他最终练成这套剑法。
那个人只能是容兆。
“那又如何？”
“要不要一起？”乌见浒旧话重提，“我们一起，何必便宜了旁人。”
神识里的声音沉默片刻，才道：“现在不行，以后再说。”
这次容兆没有坚决拒绝，若与乌见浒合剑，须得寻个无人处，心无旁骛，或许要一年半载方能突破，至少眼下不行。
乌见浒只当他答应了，凝目看向眼前那半株娇艳花蕊：“之前不是说半株金丝雾蕊不够，为何现在又舍得给我？”
容兆不答，反问他：“没有这半株金丝雾蕊，你会怎样？”
“不好说，”乌见浒实话道，“慢慢修养，或许三年五载能好，或许就一直这样了。”
“若我当真不给你，你打算如何？”
“没想好，总不能去元巳仙宗硬抢，多谢云泽少君垂怜我。”乌见浒轻佻说着。
容兆嗤了嗤，若硬抢便能抢到，他又怎会不去。
“桑常柏手中也有金丝雾蕊，做了他的乘龙快婿，便能拿到东西，色利双收，不考虑吗？”
乌见浒被他这泛着酸的冷言冷语逗乐：“容兆，你好像忘了，我早就当众说过，我已有妻，如何再做别人的乘龙快婿？退一步说，那位桑小姐心悦之人是云泽少君你，有我什么事？”
容兆却不觉得有何好笑的：“桑常柏心里想要的女婿却是你，若我不肯送你这半株金丝雾蕊，你还是得去问他讨。”
“容兆，你太小瞧我了，”乌见浒笑过也正经道，“我这人虽不是个东西，但不乐意做的事情，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做。”
容兆再次沉默下来，说出这种话，确实才如乌见浒的秉性。
他的心思几转，忽地问：“你与神意门的女掌门早有婚约？”
乌见浒轻拨花叶的动作停住：“你从哪听来的？”
容兆：“那便是有。”
乌见浒好笑道：“这都多少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不说我早忘了，不过是当年的仙盟大宴上，我俩自以为是的爹喝多之后的一句戏言，连庚帖都未交换过，根本做不得数。”
“灏澜剑宗里与你青梅竹马的小师妹是哪位？”
“那多了去，”乌见浒随口便道，“容兆，你自己师弟师妹也一堆，连这个也要计较？”
“勾栏瓦舍里有露水情缘的妖姬呢？”容兆不见起伏的声音继续。
乌见浒笑出声：“这个真没有，谁在背后造谣编排我？若说风月之地的露水情缘，也唯有在陇川郡那夜。”
“那夜？”
“是啊，仅有那夜。”
那夜种种，念念不忘的不只他一个，容兆望向前方天际逐渐沉下水面的红霞，光色落进他眼里，轻声道：“是么？”
“自然是，”乌见浒道，“行了你，到底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乌宗主名声就这样，”容兆讥讽，“酒肆茶馆里总有人将你的风流韵事当做谈资，很难不听到。”
乌见浒笑笑：“无稽之谈，我都说了我已有道侣，怎就没人信。”
容兆听着他的声音，如潮湿黏腻的海风拂面，终于吹散这几日来的烦闷。
“你自己反省吧，为何会叫世人对你生出如此偏见。”
“无非大多数人只看表象，”乌见浒岂会在意他人如何看自己，但这个他人或许不包括容兆，“云泽少君对我有无偏见？”
容兆不太想说，说这些也无意义，他对乌见浒，又或乌见浒对他，总归做不到毫无保留，既有隐瞒，便注定会生出偏见。
“乌见浒，你话太多了。”
乌见浒便自觉换了个话题：“容兆，你将半株金丝雾蕊给了我，你师尊那里怎么交代？”
“我本事不济，”容兆在暮色晚风里缓缓闭眼，“只找到了半株。”
“你师尊不会满意。”乌见浒提醒他。
“那也没办法。”他道。
“这算是你选了我？”乌见浒忽而问。
容兆垂下的眼睫轻颤，睁眼时，眼瞳里映出海的沉静与暗涌——乌见浒问的，是当日他们说的二选一，自己这算不算选了他。
“金丝雾蕊本就是你的，我只拿一半，”容兆平静道，“若只有半株，那便没办法了。”
“倒也是。”乌见浒叹息一般。
容兆愿意给他半株，已然在他意料之外，更多的，便是痴人说梦了。
容兆问：“进境不成被反噬的滋味是不是很不好受？”
乌见浒的声音一顿：“你这是在关心我？”
“疼吗？”容兆坚持问。
乌见浒轻描淡写：“也还好。”
“都吐血了叫也还好？”
“好吧，是挺不好受的，”乌见浒解释，“当时是我走神了。”
“走神？”
“是啊，想着你所以走神了。”他坦然承认。
容兆忽然想起那夜他说的那句“我很想你”，再是那之后自己所感受到的手腕红线不正常的热烫——
原来真的是那时，乌见浒出了事。
一时间容兆竟也哑然。
乌见浒没忍住咳了一声，他从先前起就一直忍着，既已被容兆看穿，索性不再遮掩。
容兆听着眉心微蹙：“乌见浒，你还没回答我，先前为何不肯直说，你需要金丝雾蕊的原因。”
“说不说的很重要？”乌见浒止住咳嗽。
“你被反噬，伤的是哪里？”容兆问得直接，“总不会是命魂，灵力沉滞，应是丹田有损，若单单如此，并不一定需要金丝雾蕊，还有其他许多丹药合用，再名贵的东西以你一宗宗主之力，总能寻到，除非——”
“除非什么？”乌见浒不紧不慢地道。
“你究竟是人还是妖？”容兆冷不丁地开口，又一次问了那日在那荒漠上，持剑相向时问过的问题。
乌见浒先是沉默，继而笑起来，意味不明的：“你觉得是什么？”
“妖丹脆弱，故而大多数妖修为都低下，唯金丝雾蕊能养妖丹，”容兆慢慢说着他的猜测——乌见浒即便是半妖，丹田亦如妖丹，“乌见浒，半妖之身能有你这般天资和修为很难得，想必也不容易吧？”
轻易被人揭穿身份，但因对方是容兆，乌见浒也不恼：“容兆，我提醒过你，聪明过头了容易遭人嫉恨。”
这便是认了。
“你说的，”容兆也提醒他，“你有我的把柄，我也有你的把柄，扯平了。”
“嗯。”乌见浒其实无所谓，说到底，所谓把柄，也要看怎么用。
眼前容兆让人给他送来的救命之药，却是实实在在的。
容兆却又问：“先前在幻境中为异兽所伤，损了灵根，是不是就已经留下了沉疴？”
乌见浒稍微意外：“……如若是呢？”
那便是了。
“如若是，即便只有半株金丝雾蕊，我也会还给你，”容兆的语气难辨，“我这人也不是个东西，但恩怨分明，更不喜欢欠人人情。”
“容兆，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你又忘了，”乌见浒无奈道，“我几时说过那是人情？”
那日在那幻境里，他说的是——
“我是你夫君，理当护你，不必言谢。”
当日之言犹在耳边，容兆出神一阵，也笑了：“你说不是便不是吧，你论你的，我论我的。”
乌见浒听着他的上扬的尾音，只觉体内难消的痼疾都轻快了不少。
他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夜幕沉下，有星子漫天：“容兆，你现在在哪？”
“行船。”容兆仍伫立在船头，入夜以后海风更大，袍袖间鼓着风，金色发带缠绕发丝，随风舞动。
乌见浒问：“还未出北域？”
容兆望向前方，略略估算了一下：“应当没有。”
“抬头看。”那人提醒他。
容兆依言仰头，墨色夜空中繁星闪烁，难得的清朗良夜。
“看什么？”他问。
乌见浒在心头默数，三、二、一——
“飞星宿光。”
邈然星河，依云渚而生，于霓雾间幻化。
渺渺天音隐现，星渚参然，渐化作斑驳光影，随潆洄夜潮交织飞舞，构成绵延整片广袤夜空的夺目光晕，瑰丽绝伦，是仅在这黑夜比别处更漫长的北域之地，才能偶然得见的神迹。
旖旎斑斓映亮容兆的瞳色，终留下痕迹。
“飞星宿光，仙界神迹，难得一见，”神识里的声音迤迤然道，“若能完整看到，便能心想事成。”
漫长神迹结束前，最后一抹变幻的光色在容兆眼底收尽：“你还信这些？”
“为何不信，”乌见浒低笑，“世事玄妙，总有前兆。”
“那借你吉言。”容兆道。
夜空已重归宁静，又有星辰漫天。
神识里那人唤他：“容兆，多谢。”
“你又与我谢什么？”容兆问。
“也不只赠药，”乌见浒道，“你说的，让我多保重。”
静了一息，容兆半玩笑半认真地道：“你多悠着点吧，你若是不好了，我一个人赢了也没意思。”
——即便做对手，乌见浒也是唯一的。
“好。”乌见浒应下。
又是长久的无言，容兆最后道：“乌见浒，再说句好听的吧。”
乌见浒笑问：“这次想听什么？”
容兆道：“随你。”
乌见浒却不肯，断开传音前他道：“下次见面，给我一整夜的时间，我说给你听。”

第34章 随时恭候
=
紫霄殿。
甫一回宗门，容兆径直过来交差。
数月不见，莫华真人面色间的倦意更重，眼睑下耷，一片乌青，隐约的有邪气萦绕眉目间，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看着递到面前来的半株金丝雾蕊，莫华真人眉头未松：“为何只有半株？”
“金丝雾蕊取自荒漠鬼域，适逢那场大地动，另半株花蕊毁于其中，弟子无能，勉力只保住这最后半株。”容兆奉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莫华真人心有不满，半株金丝雾蕊未必救得回奚彦，但毕竟容兆帮他找回了这半株，却不好发作。
将东西交由侍从去给医师配药，莫华真人又问起自己派去的人被割舌头之事。
容兆面不改色，将当日种种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莫华真人听罢却问：“灏澜剑宗那些人也去了荒漠？你与那位宗主果真有私交？”
“碰上了一块喝杯茶，也不过想探探他口风，后头入了荒漠我们便与灏澜剑宗人分道，他们究竟去里头做什么，乌宗主嘴巴紧，我也撬不开。”容兆镇定道，丝毫不在意他师尊目光里的审视和怀疑。
殿中一片沉寂，半晌，莫华真人冷冷挥手：“你下去吧。”
至于九莲印之事，他显然没打算提。
容兆料到如此，心下哂然，便也作罢，过后自会有人来替他讨要。
“弟子告退。”
走出大殿，他慢下脚步，伫立紫霄殿前的天阶上，凝眸望去。
流霞远淡、云深烟冷，是他看过千万次的，其实平平无奇。
所谓执念，说到底只是不甘心。
回去出云阁，这里一如往常的冷清。
众侍从妖仆知晓容兆的脾气，从来无声无息惯了，唯独院子里那只正扑蝴蝶的灵猫弄出一点动静，是风动之外唯一的声音。
容兆停步廊下看了片刻，飘忽的心思一点点沉定，嘴角浮起细微弧度。
过了几日，紫霄殿那头传来消息，他们那位少宗主终于醒了。
但也只是醒了而已，半株金丝雾蕊救回了他的命魂，人却成了痴儿，非但灵根被废、修为清零，还变得痴痴傻傻如同稚童。
莫华真人悲恸异常，却也无计可施。
“先前少宗主虽资质修为心性俱都一般，众长老们看在宗主面子上，都睁只眼闭只眼给他机会长成，如今却是不成了。”
侍从说着外头这些时日来众人的议论：“少宗主在大比上败在萧大皇子手中，后又于风月场所被人暗算身受重伤，长老们觉得他种种行径让仙宗颜面无光，本就不满至极。现下他这般，绝无可能再叫他占着少宗主的名头，九莲印宗主必得交出来。”
容兆听罢想了想，吩咐：“不用管，天恩祭将至，按例将东西都分下去，无论长老、几等弟子，各增添两成份例，就说今次是大祭，让大伙都能与天同乐。”
在这个时候收买人心，他做得毫无负担。
一时间门中上下无人不说云泽少君的好，莫华真人一心在儿子身上，知道事情时，木已成舟。
容兆打着天恩祭的借口，太过冠冕堂皇，他想指摘都不成。
何况容兆并未居功，做这些时用的一直是他这个宗主的名义。奈何大家都知晓如今处理这些宗门庶务的是容兆，他莫华真人根本无心无力过问这点事情，当然只会承云泽少君的情。
一如容兆所料，之后的宗门大议上，便有长老当众提出要莫华真人交出九莲印。
“云泽少君这些年来处理宗门诸事，一直尽心尽力挑不出半分错处，按说早就该拿九莲印了。如今宗主你心力不济，何必执着于此，不如放手让他替你做事不挺好。你收了这么个有本事有能耐的大弟子，该是脸上有光，我等可一直都艳羡得很。”
附和者众多——
“金丝雾蕊是云泽少君找回来的，先前就说好了，宗主你也不好出尔反尔吧。”
“九莲印给了他，宗门琐事料理起来还能方便些。先前因九莲印不在他手边，耽搁传令也不只一两回了，早该改了。”
“除了云泽少君，也没别人合适拿九莲印，宗主不如早做决定。”
“今次天恩大祭，仙盟众家将同往九霄天山祭祀，宗主操心少宗主之事无法亲身前去，不若让云泽少君代劳，九莲印给了他，也算名正言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无所顾忌。
容兆抬眼看去，主位之上莫华真人神情晦暗难辨，必是不痛快至极，始终没有表态。
他的这位师尊总是这样，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对方能轻易交出九莲印。
有长老不满道：“近日收到消息，南边那些大宗门以灏澜剑宗为首，新弄了个南方盟，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等若无防备，迟早要叫他们得逞了去！
“不管其他宗门作何想，至少我们元巳仙宗要防范未然，不能自己先乱起来，如今少宗主遭受横祸，宗主你心力交瘁，还是尽早让出九莲印，让人替你也替仙宗分忧得好。”
莫华真人终于开口：“南方盟之事我也听说了，此事与我们元巳仙宗干系不大，不必一概而论。”
容兆眉心微动，他其实早先就已收到风声，但也是这两日南方盟之事才最终定下——乌见浒有多大能耐不好说，但论胆大妄为，那人绝对是翘楚。
“宗主怕是糊涂了！”出言的长老半点不客气，“所谓南方盟，分明是要与我们东大陆宗门划清界限，尤其针对的是我们元巳仙宗，若不尽早防备，待他日吃了大亏悔之晚矣！”
莫华真人青着脸，面色愈发难看，却无法反驳。
说起这事，众人又是一番议论纷纷，言说那位乌小宗主上位后，愈发意忘形了，弄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南方盟，摆明了是想挑事。
“有乌小宗主这样的人在，仙盟怕是不能安生了——”
“不只，”另有人说起刚收到的传信消息，“灏澜剑宗要与千星岛联姻了，桑常柏还是如愿将他女儿嫁去了灏澜剑宗，应当不日便会正式对外公布喜讯。”
一片哗然。
“他两家当真联姻，千星岛莫不是也要加入南方盟？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谁知道呢，这位乌小宗主比他父亲心思更阴沉，日后恐酿出大祸。”
容兆皱着眉，心念几转，渐生出不耐烦。
吵嚷之后，话题又回到最初，众长老再次劝说起莫华真人尽快拿出九莲印，稳定人心。
名为劝说，实则众人态度强硬，今日必要讨个说法。
莫华真人只得道：“你自己怎么说？”
他问的是容兆，众目睽睽下，容兆若是知趣，便不能同其他人一般，对他这位师尊行近似逼迫之事。
容兆没有立刻出声，沉静如渊的双目看向座上莫华真人，难得回忆起往事——
十五岁那年，他以入门考核头名的身份，重新站到紫霄殿前，门中长老无不看好他。
被莫华真人问及同一个问题，那时他垂首敛目，压下心头所有滔天情绪，恭恭顺顺地说：“弟子想入紫霄山门下。”
今日他终于不必再低头，迎视向莫华真人的目光，直言道：“弟子想要九莲印。”
那一瞬间，他清楚看清莫华真人眼中翻涌的怒气。
——还不够，这还仅仅是开始。
回到出云阁已是日暮时分，妖仆捧着盛了九莲印的乌木盒跟随身后，进门容兆示意将东西搁下，打开随意看了眼。
印章一角有道细微裂缝，是小时候他从父亲那拿来玩时不小心磕到的，久远的记忆，只剩一些依稀影子。
灵猫蹿上来，围着盒子转了两圈，像是对九莲印十分感兴趣。
容兆敛回心神，随手拿出印章扔给它玩。
耗费心思才拿到的东西，他却并不十分在意。
稍晚些时，又有侍从进门，送来才收到的另一株金丝雾蕊——是容兆先前与桑秋雪做交易换来的，比他从鬼域得来的那株小一些。
“桑小姐说，您要的东西在此，她不需要您换其他之物给她，当感谢公子您当日的救命之恩。”
容兆将东西收起，问：“她当真要嫁去灏澜剑宗？”
侍从垂头禀道：“是有收到风声，千星岛将与灏澜剑宗联姻，至于是不是桑小姐嫁，嫁的谁，目前还不清楚。”
容兆沉目思忖片刻，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夜幕渐垂，他于静室中入定打坐，神识中忽然响起传音。
“容兆，在做什么？”
乌见浒的语气熟稔亲昵，容兆缓缓睁眼，静了片刻，回答：“不做什么。”
“那你猜我现在在做什么？”
“不想猜。”容兆淡道。
神识里的声音笑了声：“云泽少君，我又哪里惹了你不痛快？”
“我今日痛快得很，”容兆望向窗外朗月，目色无波，“你说的，心想事成，我拿到九莲印了。”
“那不挺好，恭喜得偿所愿，”乌见浒的嗓音上扬，“听着倒不怎么高兴。”
“也没什么特别高兴的，”容兆道，他确实如愿了，却仍觉心头空落，“忘了说，恭喜乌宗主也心想事成了。”
“你指的是什么？”乌见浒笑问。
“南方盟、和千星岛联姻，”容兆慢慢说着，“你做的桩桩件件，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地里骂你？”
乌见浒却问：“你呢？骂我了没？”
容兆的视线落回，盯着落进屋中的斑驳月影：“乌见浒，你想听我说什么？”
“不问是谁跟那位桑小姐联姻？”
“不问了，上回问过了，总归不是你，”容兆讽笑，“乌见浒，你还真是有本事，自己不娶，也能让本宗其他人将桑小姐娶进门，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
“是吗？”神识里的笑声愈显愉悦。
容兆安静地听，笑声回荡在他空荡心腑间：“你刚说，你在做什么？”
“我说了你猜。”乌见浒故意卖关子。
“我不想猜，”容兆偏不让他如愿，坚持问，“乌见浒，你在做什么？”
话音落下，他察觉到神识中微妙的颤动，乌见浒哑道：“感觉到了？”
容兆瞬间明白了：“……”
“方才一个人入定修炼，忽然觉得没意思，想起从前每回跟你双修，”乌见浒不再掩饰，压低的嗓音里带出明显的欲念，“卿卿，我想c1a1o你。”
容兆也低低笑起来：“乌见浒，修行之人，岂能说出如此粗鄙之言？”
“做都做得，如何说不得，”乌见浒不以为然，他本也是不是斯文正经人，“要不要？”
容兆不再说了，重新阖眼，细细感知神识中的颤动，那种微麻痒意随经脉流转全身，像从前的无数次，那个人一寸一寸亲吻过他的身体，带起一直痒到心尖上的震颤。
——那人盯上自己时含了欲的眼、他濡湿的唇与温热的舌、一再挑逗过自己敏感处的指尖，幻境中一幕幕细节历历在目，过于真实，皆是他亲身经历过，刻于身体本能里的记忆。
他是压抑已久的炽焰，那人是滔滔狂浪，水与火碰撞交融，烈焰熔浆山崩海啸。
“乌见浒……别玩了。”
容兆的声音变了调，模糊一片。发带滑至颈侧，被他含着，抵唇咬住。
他半倚榻边，被那片月影温柔包裹，像他整个人也融于那样的清辉月色中，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靡靡情态。
随着神识里的声音慢慢抚摸过身体，愈觉不满足，燎原之火亟欲爆发，可惜点火的那个人远在天边。
“好玩吗？”得逞了的人哑声问他。
容兆耷下的眼睫轻颤：“乌见浒，你的能耐就只有这么点？”
乌见浒笑啧：“容兆，不要勾我。”
容兆闭了闭眼，缓缓道：“勾了又如何？乌见浒，你说的一夜，几时能兑现？”
那头的声音一滞，再开口时更哑：“我去元巳仙宗？”
“你想来元巳仙宗？”
“不行？”乌见浒随意说着，“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进得去。”
容兆像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之事，笑了许久：“那得看乌宗主你的本事。”
他道：“随时恭候。”

第35章 风月同天
=
这一次容兆出宗门，已是盛夏荫浓时。
每百年一次的天恩祭，仙盟最隆重的盛事，将在北地的九霄天山举办祭祀盛典。
恰逢今次是千年一轮的大祭，因而仙盟上下格外重视。
容兆领元巳仙宗扈从弟子近千人同往，代行宗主职，是一众门中长老共同的意愿。
莫华真人本是不情愿，却又分身乏术，他待弟子下属苛刻，对自己唯一的儿子却好极。奚彦情况反复离不开人，莫华真人权衡之后最终决定留守宗门，让容兆代自己再去北地。
总归祭祀大典只是表面风光，只要仙宗根基还在他手中，别人便翻不出花样。
“我那师尊便是这么想的，”登船后，容兆照旧走向船头，看向前方波光粼粼的水面，神识中与那人闲聊，“你说的，心眼只有针眼那般大。”
水域辽阔、澄明碧透，当日回程还是料峭寒春，眼下已是碧波荡漾微风几许的夏日。
他避开刺目天光微眯起眼，听到神识中那人带笑的嗓音说：“所以云泽少君又作何想法？”
容兆：“你觉得呢？”
“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乌见浒撺掇他，“不做点什么似乎对不起自己。”
“乌宗主，你想看热闹捡便宜的心思太明显了。”
“这也能被你听出来？”乌见浒咋舌。
容兆笑笑：“乌见浒，你这人，也就这么个德性了。”
“难为你愿意受着，”乌见浒顺杆便上，“真不打算做点什么？”
“能做什么？”容兆反问他，“不如请乌宗主赐教？”
“总得给你师尊找点麻烦，免得他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不了，”容兆不能苟同，“他老人家已经够不顺心了，还是算了吧。”
他说得似真似假，他与乌见浒不同，乌见浒狂妄自大，做事向来不计后果，他却习惯了小心谋划、徐徐图之，从不急于一时。
“那可惜了。”乌见浒替他惋惜道。
容兆却不领情，警告他：“乌见浒，收收你那些小心思，少打元巳仙宗的主意。”
“哪有，”乌见浒并不承认，“容兆，你说错了，我只在打你的主意而已。”
断开传音前，容兆嗔道，“也不许打。”
神识中的声音消失，乌见浒回味着容兆最后那个语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浮。
确实挺可惜的，那夜玩笑般的一句“去元巳仙宗”，他差一点就付诸了行动，奈何门中琐事太多，最终没能成行。
浪费了。
萧如奉眼见他心不在焉忽又笑了，问：“乌宗主今日怎这般好兴致，特地设宴请我来喝酒？”
乌见浒捏起酒杯，倒了口酒进嘴里，慢条斯理道：“自然是有求于萧督守你。”
萧如奉稍微意外，随即道：“我能帮得了乌宗主你什么？你如今自己弄出来一个南方盟，还与千星岛联了姻，本事这般大，委实叫人佩服。”
听出他言语间的不满，乌见浒不以为意：“萧督守误会了，南方盟与仙盟不同，另设南方盟只为方便我们南边宗门行商往来罢了，没别的意思。至于联姻一事，是我门中一位长老的大弟子要娶桑小姐，儿女私情而已。我与桑岛主不过点头之交，在这仙盟里，小侄还得仰仗萧督守，求萧督守你帮忙才是。”
他一句“小侄”让萧如奉顿时语塞：“……我与乌老宗主本是知交，什么求不求的，乌宗主你有话直说便是，能帮我一定帮。”
“我要川溪岛。”乌见浒便也不客气。
萧如奉一愣：“川溪岛那不是当年战神陨落后的埋骨之地……”
“传闻之言，不可信，”乌见浒摆手打断他，“一无主荒岛罢了，只要你这位仙盟督守点头，同意将之划给灏澜剑宗，别家宗门有何好说的。”
萧如奉面露难色：“你想要那岛，我自然没话多说，但仙盟规矩摆在那里，须得超过七成的宗门一致同意，才能将无主之地划分。”
“所以才要求萧督守你帮忙，说服其他人，”乌见浒笑着，“就是不知道萧督守愿不愿意给小侄这个面子。”
萧如奉嘴上说着能帮一定帮，实则不情不愿，即便是荒岛，给了灏澜剑宗，就会有其他宗门跳出来也想讨要东西，之后便是一连串的麻烦。
乌见浒也不催，慢悠悠地转着手中酒杯，等着他做决定。
萧如奉扶住额头想装醉搪塞过去，乌见浒看一眼他身后伺候的那淫蛇妖，忽然道：“我见萧督守你日日进出都将这蛇妖带在身边，似乎很是喜爱？不知这蛇妖有何过人之处？”
对上他谐谑目光，萧如奉意识到他知道了自己跟这头淫蛇妖的事，逐渐涨红了脸。一旁来陪席的萧檀眼观鼻鼻观心，不置一词。
乌见浒帮萧如奉将杯中酒添满：“这点私底下的风流事也无甚好说的，就只是与妖蛇双修吸取精血总归不是正道之法，小侄也是好心劝萧督守你一句，莫要贪过头反亏了身子。”
萧如奉这人脸皮薄好面子，当下敢怒不敢言，还得赔着笑：“乌宗主说笑了，没有的事……”
“那就当做没有吧，”乌见浒也不在意，又瞥眼向一旁的萧檀，问他，“萧大皇子擅长惑术，可会用蛊？”
萧檀不答，萧如奉提起声音：“乌宗主，你这话是何意？”
“没什么，”乌见浒收回视线，“随便问问，不巧前段时日发现我宗门内有几个弟子被人下了蛊。因有之前元巳仙宗少宗主之事，所以格外在意些，便叫人仔细查了查。这一查才知道那几个弟子先前都曾接触过大皇子身边人，也是稀奇。”
萧如奉斩钉截铁道：“我儿不懂这些旁门左道的邪术，与他无关。”
乌见浒轻“呵”，目露鄙薄：“萧大皇子，你自己说呢？”
萧檀低下头，像不敢正眼看他，嗫嚅道：“没、没有……”
萧如奉恼恨不已：“乌宗主，你究竟是何意？”
“我方才已经说了，希望萧督守帮忙行个方便，说服其他人同意将川溪岛给我灏澜剑宗，否则——”
迎着萧如奉的怒目而视，他不疾不徐地继续道：“大概元巳仙宗那位莫华真人对蛊术一事比较有兴趣吧，毕竟谋害奚少宗主的凶徒，至今仍未找着。”
萧如奉瞪着眼气涌如山，又拿不准他手里到底有无确凿证据。事涉莫华真人那个宝贝儿子，便不是他献祭一个萧檀就能解决的，一旦事发，势必不能善了。
“你果真要如此？”
乌见浒：“我只想要萧督守你帮个忙而已。”
一息间闪过千百念头，萧如奉最终咬牙丢出句“仅此一次”，起身拂袖而去。萧檀跟着站起来，看乌见浒一眼，追了出去。
乌见浒悠哉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搁下酒杯靠向椅背，挥手止住旁边一直在弹琴的妖奴，颇觉无趣——
目的达成，确实如容兆所言，也没什么特别高兴的。
暮色渐晚，容兆又在船头站了片刻，有弟子来求见。
“大师兄，天恩祭祭祀那日，我们几个师弟妹想同你一起上主祭台。”来人开口便道，毫不客气。
这人名姜柳，是莫华真人新收的亲传弟子之一。
这几人进门时日不长，却深谙他们师尊心思，明里暗里地与容兆不对付，尤以这个姜柳为首。
他虽是询问，语气却强硬：“是师尊的意思。”
“我怎未听师尊提过？”容兆淡声问。
自然是没有的，拿到九莲印后，他借口庶务繁忙，再未去过紫霄殿，莫华真人即便有想法，也没法当面跟他说。
对方果然道：“大师兄贵人事忙，也得师尊能有机会与你提。”
容兆不为所动：“你们都要去，谁给你们腾位置？让那些长老腾？倒也行，你们要是能说服他们，我没意见。”
“大师兄如今是代宗主，那些长老本也信服你，你一句话，他们……”
“长幼有序，这点道理师尊没教过你们？”容兆冷言打断他，“我说了，你们想去，就自己想办法，与我说无用。”
姜柳阴下脸：“大师兄果真要这般与师尊作对？”
容兆不欲多说，示意妖仆：“送客。”
将人请下船，他也没了兴致，回去船舱中。
夜幕垂下，船行间风也逐渐大了。
容兆自入定中抽离，总觉心绪难宁，莫名生出种不详预感。
妖仆进来报外头起了大雾，风浪比白日大了许多，容兆闻言蹙了蹙眉，吩咐：“将船都连起来，稳妥些，等雾散了再前行。”
妖仆领命而去，他看向窗外，夜色暗得很快，浓雾遮了星月，只能隐约瞧见附近船只的灯火。
船身颠簸不停，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两刻钟后，容兆眼见着桌上的一只茶杯滑落下去，船身倾向一侧，正欲叫人，妖仆已匆匆进来，慌张道：“公子，我们的这几只船不知为何从其他船上脱开了，方才我试着传音出去，也没有回应，这会儿雾实在太大，连方向也辨不清了……”
容兆径直出了船舱，巨浪掀起数丈扑向他们，他反应迅速地释出剑意抵挡，却在这时察觉到体内灵力的凝滞，不觉眉头紧蹙，很不对劲——
不好的预感成真，已有侍从惊慌喊出了他的猜测：“是幻虚迷雾！”
众人一齐变了脸色。
幻虚迷雾，可吞噬一切的鬼魅，与那荒漠鬼域一样，一旦误入其中，纵有再高修为，皆被封印，无计可施。
容兆当下旋身而起，云泽剑轰然斩出，试图以剑意绞散海上飓风，将船推出迷雾之外。
寻常剑招自是不行，唯上炁剑法可勉强一试。
巨浪扑面、狂风呼啸，摧枯拉朽而至，容兆几乎睁不开眼，剑意不断倾泄。
不能以灵力催动，仅靠己身之力带剑起势格外艰难，饶是如此，几艘船也终于在上炁剑意带动下，逐渐稳住颠簸震荡，一点点转向。
容兆不敢放松，一刻不停地斩剑，没有灵力护体他很快精疲力尽，借风而立的身形已摇摇欲坠。
“公子！”
闭眼的那一刻，听到有侍从呼喊自己，他却抬不起眼皮，直直向后坠去，顷刻间被巨浪卷入水中。
冰凉海水自四面八方涌来，水下像有无形之力，攥着他不断下坠。
从未有过的窒息感席卷，五脏六腑都在灼烧，在这一刻他再次尝到了濒死的滋味，不再是恐惧和愤怒，只有无尽的疲惫——
不如就这样罢。
想要放弃的念头一旦升出，便再挥之不去。
他试图睁眼，看不到一丝光亮，迷蒙中隐约有声音喊他：“容兆、容兆——”
那道声音压下了那些纷杂思绪，他在后知后觉中意识到那是神识里的声音，是那个人在唤他。
“乌……见浒。”
“容兆，”乌见浒的嗓音不稳，“你在做什么？回答我。”
容兆艰难出声：“你好吵。”
“你在做什么？”乌见浒坚持问。
容兆勉强觑眼，终于瞥见水面上方泄下的一缕天光，破开浓雾与昏昧，似幻似真。
到底不甘心。
浩荡剑意搅开水下漩涡，他借力跃身而起，破水而出的一刻，腕间滚烫，神识里的声音依旧在唤他：“说话，容兆。”
热意顺筋脉流转，握着剑的掌心也在发烫，剑罡碾出，威力暴涨，撞上周遭那无处不在的迷雾，两息之间猛劈开了一条裂缝。
被巨浪抛出，他再次卷入潮涌之中，勉力稳住身形，随波逐流。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只有一两刻钟，容兆只觉意识昏沉，耳边唯有乌见浒的声音，直至浓雾散去，月色降临，海面重归宁静。
被侍从拉上船的容兆已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倚靠甲板咳得惊天动地，几要将心肺都咳出，喉间如有火燎，烧得舌根都发麻。
终于力竭，他仰身躺倒下去，透过湿漉漉的眼睫，望向头顶那一轮澹月。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想起自己从前说的两宗远隔万里，纵是美景，也是天各一方——
其实不然。
“容兆……”
“乌见浒，我在赏月，”他笑起来，眼中波光似泪，“我也很想你，很想。”

第36章 针锋相对
=
察觉到腕间不正常的灼烫，乌见浒正在入定中，睁眼看去——
红线不断闪现，滚烫热意横冲直撞，道心不稳的并非是他，几乎立刻便意识到，是容兆出了事。
容兆却说，很想他。
那一瞬间尝到的滋味复杂难言，乌见浒顿了顿，又开口：“方才在做什么，一直不出声？”
“……你真的很吵。”
“嫌我吵，就断开传音。”他提醒。
神识里的声音沉默，乌见浒道：“说实话。”
容兆慢慢闭眼再睁开，月色在眼前变得模糊，终于疲惫道：“碰上了幻虚迷雾。”
乌见浒闻言蹙眉：“现在出来了？”
“是啊，出来了，”容兆有气无力，“差一点就出不来了，幸得乌宗主相救。”
“我救了你？”
“算是吧，”承认了也没什么，容兆嗓音里的倦意更浓，“你传音得及时。”
“你运气真不好，难得一见的幻虚迷雾也能被你碰上。”
听着他的调侃之言，容兆复又笑开：“是不比你。”
“容兆，”他的笑声却让乌见浒无端怅然，“真没事？”
“多谢乌宗主关切，”容兆不在乎道，“死不了。”
便是死了也不过一了百了，他只是不甘心，或许还有一些遗憾，遗憾那幻境三年，最终也只有三年。
“别说死不死的，”乌见浒道，“我不爱听，下次小心点。”
“我尽量。”容兆答得随意。
“还有几日能来？”
“总要四五日，”容兆已缓过劲坐起身，解开发带缠上手腕，捋了一把自己湿透的长发，瞥见前方过来的船只，“不说了，还有麻烦要解决。”
传音断开，他回去舱中沐身更衣。
随行的几个长老派了人来问，容兆让传话过去说自己无事，接着下令停锚休整一夜，天明再启行。
挥退众妖仆，他跨坐进浴桶中，出神片刻，在热气氤氲里轻阖上眼，慢慢滑下。
完全地沉入水中，直至没顶。
没有调动灵力，窒息感重新袭来，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人的声音，一声一声唤他的名字——透着焦急的嗓音，并非他的错觉。
更晚些时，侍从进来禀报刚刚查得的事情，他们的船只脱开不似意外，更像有人故意为之。
“人为？”容兆摩挲着手中那条金色发带抬眼。
“是，”侍从奉上东西，“这是我们自水下找出的一截锁链，恰巧缠在一处水草上了，所幸没被海水冲走，看这上面的切口，像是被人以灵力直接斩断的。”
容兆将发带缠回发间，接过锁链看了眼，切口平整一气呵成，果真像是人力所为。
并不意外，他不喜被众星捧月，一直让船行在最前，如此便给了居心叵测之人可乘之机。
将东西扔到桌上，他问：“当时接上来的是谁的船？”
侍从犹豫道：“不清楚，当时大雾已经起了，四下都有些乱，确实不知对面是谁的船，不过——”
“有话直说。”
“先前那位姜公子离开后，他的船一直未走远，后头起雾了，风浪也大，我们忙着避让，便没再注意他，也不知他有无离开，当时接上来的是否是他的船。方才我们去捞这锁链时，他的人也一直在旁探头探脑，似是想看我们捞到了什么。”
容兆的眼色沉下：“我那师尊，倒是又收了个好徒儿。”
“可惜没有确凿证据，便不好闹到众长老们面前去。”侍从不平道。
“交给长老们处置，不过是便宜了他，”容兆停下了未尽之言，“呵。”
本不想给他那位师尊找麻烦，奈何对方不放过他，那便怨不得他了。
“人留着吧，去了天恩祭上，多的是他‘表现’的机会。”
侍从听明白了，在宗门内可以仗着他们宗主的名头横行无忌，去了外头，其他宗门的人可没那么好说话，不知天高地厚之人，迟早会得到教训。
容兆挥手让人退下，重新拿起那一截锁链看了片刻，掌心缠着一团血色灵光包裹上去，瞬息将之捏成了齑粉。
他看着自己的手，直至那团血光消失无痕，手指曲起，半晌没动。
先前卷入水下时，他也是靠的这邪术之力才稳住身形，侥幸未被卷入更深处的海底漩涡。
他虽是阴体，因是剑修，自带浩然正气，本不适合修习邪术，他却选择了此道。若非如此，断了的灵根无法重塑，当年他也爬不出那深渊炼狱。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偏生总有人爱找他不痛快，实在烦人得很。
船停一夜，继续启行。
数日后，元巳仙宗人抵九霄天山脚，因先前事耽搁，比原定的时间晚了一日。
九霄天山是陆上第一高山，苍茫直入云霄，也是每百岁天恩祭祭祀之所，传闻中可直通九天的圣山。
周围无数山头，皆被仙盟各大小宗门占据、修筑驿馆，元巳仙宗便占了其中一座大山，山中殿宇早先就已修整一新，只等今次参与祭祀的众人到来。
才落地简单休整，便有人来报，说萧如奉召集各大宗门正在议事。
容兆瞥眼过去：“元巳仙宗人没到，他们议什么事？”
侍从禀道：“许是因为我们来得晚了，且宗主未来……”
容兆微微拧眉：“谁的意思？”
“灏澜剑宗的人早几日便到了，据闻他们一到这，那位乌宗主便单独宴请了萧如奉。说了什么不得而知，想必不只是为了喝酒闲聊，萧如奉后来离开时似乎脸色也不大好。特地赶在我们到来前召集众家议事，不知是否与这有关。”
提到乌见浒，容兆容色一顿，吩咐：“走吧，既然是议事，我们元巳仙宗怎能缺席。”
仙盟议事大殿中，萧如奉正说起召集各家到此的用意——趁着今次天恩祭，将海上众多归属仙盟的无主岛屿分一分。
这倒是件好事，那些岛屿虽大多荒芜贫瘠，反正分到手里不会吃亏，聊胜于无。
萧如奉也大方，划出几百座大小岛屿让大伙自己挑，若是有看中同一目标的，私下协商解决便是。
一众宗主掌门在此，大殿之中吵吵嚷嚷，因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各自谦让一番，很快便分了下去。
白玉屏上一座座岛屿名字后方填入归属宗门，只待最后核定，誊抄至正式文书上，各家一齐盖上大印，事情便了了。
容兆是在最后时刻到的，听闻通传众人略微意外，抬眼便见他已迈步入大殿中。
乌见浒微扬起眉，饶有兴致地看去，容兆一步步走近，一袭飒爽修身的白袍，利落的高马尾缠绕金色发带，乌目红唇、面似堆琼——便是这样简单的装束，他也是人群中最出众夺目的那一个。
见他精神奕奕，想来那日海上发生的意外并未影响他。
容兆察觉到乌见浒落到身上的目光，但未理他，上前先与众人行了一礼，简单解释了来迟的原因，言说自己是代莫华真人前来，又问：“不知今日是何喜事，能否让我元巳仙宗也分一杯羹？”
萧如奉轻咳一声，大致说了事情：“先前便已留了一座最大最好的岛给元巳仙宗，不知云泽少君看着满意否？”
容兆抬目望向前方玉屏，掠过元巳仙宗那几个字，快速扫了一遍，最后目光锁定川溪岛之后的灏澜剑宗名，若有所思。
静了片刻，他开口：“元巳仙宗要川溪岛。”
萧如奉面色微变：“川溪岛先前已被灏澜剑宗定下，你看这……”
“我们就要川溪岛。”
容兆的目光转向乌见浒：“乌宗主可愿交换？”
乌见浒看到他眼中的试探，并不接茬：“不换。”
对视间，容兆倏尔笑了：“乌宗主，你好小气啊。”
大庭广众下，他用这般语气与乌见浒说话，旁的人听了只觉怪异，乌见浒沉目看他一阵，到后头便也笑了笑：“云泽少君来晚了，恕我爱莫能助，不换便是不换。”
容兆依旧笑着，已然确信，若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乌见浒不会拒绝自己，他必是早就看中了这座岛。
川溪岛，传闻中的战神埋骨之地，想起当日在天音阁看到的《战神录》中的种种，容兆确实有些在意——
乌见浒知道什么、知道多少，这人究竟又在打什么主意，总归令人费解。
“那也没办法了，”他道，“你若不同意换，元巳仙宗便不会在最后的文书上盖印，我们就要川溪岛，别的便算了。”
乌见浒气乐了：“云泽少君，这么久没见，你一来就给我找不痛快？”
“彼此彼此，”容兆不吃这一套，“我倒是好奇，不知乌宗主缘何看中这座岛？”
“无可奉告。”乌见浒答得干脆。
容兆料到如此：“乌宗主无可奉告之事确实多，听闻你们灏澜剑宗牵头南地各宗门，新设立了一个南方盟，独立于仙盟之外，如此大阵仗，总不能也说无可奉告，是否该给我们其他人一个交代？”
议论声四起，不仅是他，众人确实都对这事分外在意，如今容兆替他们问出来正合众意。
乌见浒淡定解释：“这事先前已当面与萧督守说过，设立南方盟并非拉帮结派，单单为了我们南地宗门通商往来方便，没有别的，诸位不必多想。”
一众南地宗门宗主长老纷纷点头附和，并不多言，俨然清者自清的态度。
“通商。”容兆念着这两个字，眼神里分明写着不信。
萧如奉也只能道：“乌宗主先前的确与我提过，就是这么回事。”
容兆似笑非笑：“那就当是吧。”
“本来就是，”乌见浒全无心虚，“南方盟一事与今日之议无关，有关川溪岛的归属，云泽少君还是不要胡搅蛮缠得好。”
“胡搅蛮缠？”容兆问，“怎么，灏澜剑宗想要川溪岛是理所当然，我元巳仙宗想要便是胡搅蛮缠？乌宗主这话好没道理。”
“我说的是你，胡搅蛮缠，”乌见浒好笑道，“云泽少君若是看我不顺眼，想算账又或别的，我们私下算便是，我一定奉陪，何必在这里说。”
容兆没兴致与他调笑，重申：“元巳仙宗只要川溪岛。”
乌见浒也不肯退步：“一样，灏澜剑宗也只要川溪岛。”
萧如奉无奈打圆场：“乌宗主、云泽少君，你俩这样，也不是个事啊，川溪岛只有一座，要不便先到先得……”
“萧督守，”容兆直接打断他，“你们今日议事，并未通知我元巳仙宗，哪里来的先到先得之说？莫不是觉得元巳仙宗太好说话了，由着你们随便说说就算？”
萧如奉被个小辈这么怼，自觉颜面无光，本就在乌见浒那里受了气，这下也不想伺候了，没好气道：“我说了不算，那要不你俩现在再打一架吧，谁打赢了谁说了算。”
“不打，”乌见浒直接拒绝，“我不与云泽少君打，赢了不好受，输了也不好受，以后都不打。”
这话更是怪异，容兆面露讽笑：“我也不打，赢了有人不好受，输了也有人不好受，以后都不打。”
众人：“……”
“那你俩这样也解决不了事情，”有人道，“要不索性川溪岛一分为二，元巳仙宗与灏澜剑宗各一半不就行了。”
“不行。”
他二人异口同声。
乌见浒转头盯上萧如奉：“请萧督守斟酌定夺。”
萧如奉看出他眼神中的威胁，无计可施，硬着头皮冲容兆道：“云泽少君，莫华真人今日不在这里，是否该与他禀报一声，问问他的意思？”
“不必，”容兆寸步不让，“宗门九莲印在我这，我的意思便是元巳仙宗的意思，这点小事不必特地知会我师尊。”
“那便等天恩祭过后再定吧。”
乌见浒忽然改口，身形陡然间虚化，几步掠向前，一手揽过容兆的腰，众目睽睽下带着他飞身而出，只给众人丢下句——
“我与云泽少君单独聊聊。”
少顷，他二人落地在无人山崖间的峭壁侧。
乌见浒用力将人按在山石上，侧头亲了上去。

第37章 蛇蝎美人
=
日光太刺目，容兆眯起眼，在乌见浒贴近过来时轻扬起唇角。
乌见浒以手托住他面颊，含住了他的唇——
过分野蛮的一个吻，舌抵进去，放肆搅弄，吮得舌尖都发麻，交缠的呼吸间全是对方的味道，填了欲，密密麻麻地将俩人包裹。
容兆背抵上身后坚硬隆起的山石，硌得难受，偏怀抱禁锢着他的人不肯放过他，作乱的舌在口里一再搅拨，并非缠绵，却又过分激烈。
他被迫不断咽动喉咙，吞下口涎，连同属于乌见浒的气息一起。
亲吻下移，颈间潮热一片，容兆仰起头喘气，天光落进他眼里，晕开水色的亮。
亲吻得更过火时，颈上被重重吮出印子，容兆一声惊喘，终于受不住地抬手推了身前人一把：“行了……”
乌见浒的呼吸滞住，唇贴着那枚印子慢慢厮磨片刻，退开身，幽深眼眸锁着面前容兆——鬓发散乱、面有潮粉，微微启开的红唇喘着气，瞪着人的眸色氤氲，难得一见。
他的拇指贴过去，轻擦过容兆洇湿的唇瓣，一片柔软。
“这就是乌宗主跟人单独聊聊的方式？”容兆讥讽道。
便是说着这种话的眼神也十足勾人，乌见浒的指腹停在他唇间，揉着他上唇的唇珠：“那也得云泽少君愿意给机会。”
容兆连“无耻”也懒得骂了，倚着山石闭了闭眼：“说吧，想聊什么？”
“容兆，这么久没见，一来就与我唱反调，”乌见浒沉声，“这就是你想我的方式？”
容兆觑眼向他，乌见浒问得一本正经，眼神却又轻佻。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道。
乌见浒：“真想我？”
容兆打量着他，见他面上已无病态，想来是那半株金丝雾蕊的功劳。
半晌，容兆轻笑出声，手指抵上他肩头点了点，卷起他一缕发丝在指间绕了一圈，最后揽过肩膀将人拉近，微垂下的眼盯着那先前蹂躏了自己许久的唇，贴上去，再次碰了碰。
他的眼神已然给了乌见浒答案。
被乌见浒抚上脸，容兆忽然抬眸，看着他：“川溪岛给不给我？”
乌见浒顿住：“容兆，你这算什么？美人计？”
“对你有用吗？”容兆问得直接，“乌宗主吃不吃这一套？”
乌见浒盯着他藏了狡黠笑意的眼：“你是故意的？”
“是啊，”容兆承认，“故意的。”
他其实无所谓拿不拿那个岛，偏要与乌见浒作对，无非是想弄清楚这人的目的。
他再次问：“给不给我？”
乌见浒看着他，眼里生出犹豫，似真似假，一只手自他脸侧慢慢抚摩到鬓边，再沿着那道弧度完美的下颚线滑下，最后在他下巴上一捏。
声音贴近，落至容兆耳畔：“不给。”
乌见浒说得决绝，全无商量余地。
温热吐息钻进耳朵里，有些痒，容兆一低眼便看到他近在眼前的喉结，说出这两个字时那处上下滑了滑。
他凑上去，一口咬住。
发泄一般咬出牙印，退开时容兆顺势以剑将人隔开：“不聊了，我回去了。”
他转身便走，被乌见浒拉住：“什么时候兑现那一夜？”
容兆瞟他一眼：“看我心情。”
只说了这一句，容兆飞身而去。
乌见浒垂眸笑笑，慢慢摩挲了一下指腹，依旧留有余温。
之后几日，容兆一直闭门不出，少问外事。
这日傍晚时，妖仆来报，说他那位姜师弟又出了门，去了山脚下的镇上。
“今夜香怡坊的雪妖姬登台献舞，临沧宗的那位少主呼朋唤友又去捧场，姜公子听闻愤愤不平，像是还要去找他麻烦。”
容兆倚靠坐榻正看书，随手翻过一页：“由他去便是。”
上赶着作死的人，他也拦不住。
起因是前两日姜柳那厮去山下镇上寻欢作乐，为了乐坊里的一只雪妖与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差点将整间乐坊给砸了，因此跟南地临沧宗某位长老的儿子结下梁子。
那乐坊也有些背景，不肯吃这哑巴亏，后头便找上门来讨要赔偿。容兆帮赔了灵石，过后请示几位长老，赏了他这位好师弟戒鞭，又让之禁足不许再出门。
但姜柳显然没将他的话当回事，不但背后骂骂咧咧，今日听闻临沧宗那位又去了香怡坊，也按捺不住偷跑出去。
妖仆稍一犹豫，又道：“临沧宗那位少主请的人里，也有乌宗主。”
容兆终于从书册上撩起眼。
妖仆垂着头，肯定道：“听闻方才乌宗主已经出门了，也去了山下香怡坊。”
九霄天山脚下的庆阳镇，是这边的一座大镇，堪比一城。
那些占不到山头的小宗门修士皆在这镇上落脚，每百年一次的天恩祭，是这座城池最热闹时。
城中自然也有供人消遣之所，香怡坊便是其中生意最好的一间乐坊。今夜坊中头牌妖姬登台献舞，捧场者众多。
容兆是在稍晚些时候到的，只带了一两侍从，低调前来。
他在二楼偏角处的雅间临窗坐下，一眼看到下方花厅，一众南地宗门的纨绔们正推杯换盏、开怀畅饮，好不快活。
乌见浒也在其中，捏着只酒杯，懒洋洋地耷着眼听人谈笑风生，甚少出声。
察觉到容兆目光，乌见浒忽然抬头，朝这边望过来。
对视的一瞬，他轻轻莞尔，举杯，冲容兆示意。
容兆未理他，身旁侍从指了指对面某间雅间，小声道：“姜公子在那头。”
另边，姜柳死死盯着楼下花厅里的一众人，眼含怨愤——
当日若非这些人找茬，他也不至当众丢脸，回去又被那位借题发挥赏了戒鞭。
身后妖仆小声撺掇他：“公子今夜既来了这里，必得给他个教训，我们做隐蔽些，不让人知晓是谁干的……”
姜柳犹豫不决，想出这口恶气，又无那般胆大。
妖仆继续怂恿：“先叫人给他送壶加料的酒过去，一会儿待他去出恭落了单，便将他绑了，之后公子自可好生招呼他。”
姜柳一咬牙，吩咐：“你让人去办。”
楼中鼓乐声不断，台上貌若天仙的雪妖姬正翩然起舞，花厅中一众人酒酣耳热，俱都忘形。
做东的那个名段伋，父亲是南地大宗门临沧宗里德高望重的长老，他修为本事没多少，吃喝嫖赌却样样精通，且交友广阔，在南地这帮子纨绔中很是吃得开。
此刻这人喝着酒陶醉欣赏那雪妖姬的歌舞，还不忘评头论足：“若论天下第一美人，我看这妖姬也不比那桑小姐差，而且那种正经女修哪有这风情万种的妖精来得带劲，若让我来选，我肯定选台上这个。”
旁的人嘁他：“说得好像你能选一样，你爹又不是没帮你去千星岛求娶，桑小姐不还是要嫁进灏澜剑宗里，她也看不上你们临沧宗啊。”
提到这个，便有好事者冲乌见浒挤眉弄眼：“我看那个桑岛主更想让他女儿给乌宗主你做小，这样的齐人之福你竟然不要，还便宜了别人，真真叫我等刮目相看。”
乌见浒一眼瞥过去，随口便道：“自然不要，本座道侣才是真绝色。”
众人闻言纷纷起哄——
“也没见你将人带出来，真绝色也给我等开开眼啊。”
“就是，别是你瞎编出来的吧，什么绝色能比得过天下第一美人？”
“上回听你当着众长老的面，说你道侣长得像那位云泽少君，真的假的啊？”
你一言我一语的调侃，因未设结界，隔得远容兆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倒了口酒进嘴里，传音出去：“乌见浒，你来这里做什么的？”
乌见浒笑笑，先回答众人：“确实挺像，我怎会拿这种事说笑。”
再回答容兆：“看戏。”
“看什么戏？”
“容兆，你又来做什么的？”乌见浒不答反问。
容兆没吭声，乌见浒笑了声，说道：“本没打算来，出门时发现被你的人盯上了，看云泽少君也来了，索性过来看看。
“容兆，不许我来乐坊听曲喝酒，你自己却来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说不是说笑，众人却不信，更觉得是他有意拿那位云泽少君逗乐子。
“你与那位向来不对付，找个跟他长得像的道侣，别是你其实对人别有心思吧？”
乌见浒眉梢一挑，竟然没否认。
那段伋更像是喝多了，听人提到容兆便“嘿嘿”笑起来：“你们还别说，那位云泽少君的模样，确实怪勾人的，就看他那个目中无人的傲慢样，不定在床上时更带劲，我看了都想撕开他衣裳狠狠弄他一次，嗷——”
他话未说完，突然一声惊叫，捂着脸跳起来：“谁打我？”
旁的人莫名其妙：“你做什么呢？喝多了吧你！”
“谁在抽我的脸？给我出来！”段伋捂着脸不停跳脚，只觉脸上左一下右一下地被人来回狠扇了几巴掌，直至抓狂，“出来！”
乌见浒停下轻敲杯碗的动作，凉凉道：“喝多了就去醒醒脑子，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容兆自己却无动于衷，仿佛不在意他人的污言秽语。
这次他看清楚了乌见浒的动作，用的确确实实是妖术。
其余人似乎察觉出乌见浒的不快，干笑几声，各自岔开了话题。
段伋骂咧几句，忽然又捂住肚子涨红了脸，急慌慌地出恭去了。
另边姜柳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呵呵笑起来，吩咐人：“去跟上他。”
妖仆恭恭顺顺地垂首。
段伋泻了一回出来，终于畅快，酒却未醒，被妖仆搀扶着歪歪扭扭地往回走，路过后庭，忽闻一阵芳香，抬眼望去。便见前方廊下影影绰绰有美人立在那处，娇笑着，那身装扮分明是先前在台上起舞的雪妖姬！
他醉得厉害，见美人朝他勾手指，便也甩开妖仆，不让人跟着，兴冲冲地追了上去。
妖姬往前奔，不时回头，冲身后人招手抛媚眼，段伋扑了几次，没扑到人，被勾着一路往乐坊深处无人的小院去。最后那妖姬推开其中一间屋门，进去转瞬没了人影，段伋跟上，身后屋门骤然阖上。
屋中伸手不见五指，他尚未醒神，察觉到背后陡生的凛冽杀意，蓦地顿住脚步，回身，下一息，致命一击猛冲向他丹田。
段伋遽然瞪大眼，一片漆黑里却看不清面前人的长相。剧痛袭来，他翻着眼，往前栽倒下去。
雅间内，听闻人已经绑了，姜柳用力一捏拳头，起身：“走！”
目送他快步推门出去，身后妖仆悄然传音：“公子，他过去了。”
容兆垂眼看向面前已倒地不省人事的那个，吩咐：“把人引过来。”
飞身出乐坊，不速之客却在外头等着他。
乌见浒自黑暗中现身，拦下容兆的去路：“云泽少君方才又做了什么坏事？这么急着跑？”
容兆不欲与他纠缠：“让开。”
乌见浒直言问：“不过是被人编排几句，我已经帮你扇过他了，何至于就要捏碎丹田，废了他修为？”
既被他看到了，容兆也懒得掩饰，冷言道：“反正他那样的人，修为留着也没用。”
乌见浒“啧啧”，自己这道侣，果真是位不折不扣的蛇蝎美人。
姜柳此时已走进院中，隐约觉出不对，上前迟疑了一下才推开屋门，却见屋中漆黑一片，不禁皱眉：“点灯。”
妖仆拿出照明灵器，姜柳环顾四周，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突然被绊到差点摔个结实。他定睛看去，吓了一跳。
段伋趴在地上，七孔流血，人已昏迷不醒。
姜柳懵了懵，下意识蹲下伸手去试他鼻息，只剩一点微弱气息。
他惊得跌坐地上，一息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慌乱往后退爬起身想走，跟他一起来的妖仆却没了踪影，院子外已有脚步声传来。
巡卫所的兵卫大步进来，火光映亮姜柳面无血色的脸。
乌见浒看向后方忽然亮起灯的院子，明白过来：“巡卫所的人来得真快，原来这还是个一箭双雕之计。”
容兆镇定如常：“你话说完了没？”
“容兆，这事涉及两大宗门，不能善了了，你说我要是将方才看到的说出去——”
对上容兆冷下的眼，乌见浒笑了笑，改口：“不说也行，后日天恩祭，结束之后来我这。”
容兆听懂了他的意思，默然一瞬，走上前。
黑夜下目光近在咫尺碰撞，容兆抬手，揽下乌见浒的颈，侧头亲上去。舌尖扫过唇瓣又退开，他最后道：“后日就后日，等着。”

第38章 投怀送抱
=
容兆回去驿馆，刚换了身衣裳，便有人来报姜柳之事，说萧如奉请他过去。
容兆不紧不慢地吩咐：“去与几位长老说一声，请他们一同前去。”
仙盟议事大殿内，此刻灯火通明，姜柳被五花大绑按跪地上，脸憋得通红试图喊冤，因被禁言，却只能干瞪眼。
临沧宗的长老段荣双目赤红紧握着拳头，若非被人拦着，这就要上去将姜柳大卸八块。
容兆与元巳仙宗一众长老进门，随意扫了眼，殿中人不少，除了萧如奉这位仙盟督守和临沧宗的人，还有南地几个大宗门的宗主在，自然也少不了乌见浒这个来看热闹的。
“事情我们已经听说了，”容兆先开口，“段公子现下是何情形？”
段荣悲愤欲绝，萧如奉帮答：“他人没事，痛晕过去了，但丹田俱碎，修为是一点都没了，云泽少君，你这位师弟，先前不过是与他争风吃醋，何至于就要下此毒手？”
元巳仙宗几位长老脸色分外难堪，容兆却只是眉头微蹙，先问同在场的苍奇：“是巡卫所发现的他们？”
“是，”苍奇说起当时事情的经过，并无半点徇私偏颇，“发现他们后，下头人禀道到我这，我便让他们把人带来，告知了督守和临沧宗，又派人去与大师兄你说，姜柳他拒不承认，只说自己刚去便看到段公子已倒在地上，并非他所为。”
他说着解了姜柳的禁言，那位当即大声喊冤：“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是被人设计陷害的，是大师兄！大师兄他害我！”
“竖子休要胡言！”
不待容兆说，他身旁长老先开口呵斥：“你闯下这等滔天大祸，竟还不知悔改，敢在此攀诬你大师兄！”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还是让他闭嘴吧，”乌见浒颇受不了，“他除了会颠来倒去说不是他、他没有，别的一句也交代不出，胡乱攀咬人倒是本事。”
容兆看他一眼，敛下神色。
原本听到姜柳咬容兆，在场之人其实都生出了些疑虑，但乌见浒开了口，南地众人便也不好再说什么，连段荣都生生忍住了。
姜柳又被禁言，他的一众侍从和妖仆被带来，个个噤若寒蝉。
“公子原本还在禁足，今夜本就是为给段公子教训，才偷跑出去……”
他们三言两语将事情交代，半句不敢隐瞒。
姜柳不断“唔唔”摇头，却没机会再为自己辩驳。
段荣听得差点当场就拔了剑，萧如奉轻咳一声：“虽说他拒不承认，但当时那个情形，加上他与段公子本就有怨，现在人证也有了，这事总得有个说法。”
“自然，”容兆道，“元巳仙宗不会包庇这样的恶徒。”
有长老生出犹豫提醒他是否该先请示宗主，容兆却打定了主意先斩后奏：“后日便是天恩祭，今夜若不给他们一个交代，影响了祭祀大典，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这些长老比他更在意天恩祭，当下便不再多说了。
容兆便道：“段长老，今夜之事，是元巳仙宗教导弟子无方，我代表宗门向你赔礼道歉，之后会另送上补偿，至于这罪魁祸首，便交由你们临沧宗，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姜柳听着对自己的处置，不敢置信，身体抖如筛糠，最终瘫软在地——交给临沧宗，等待他的必将是生不如死。
话说到这个份上，段荣便是再气愤却只能接受，在天恩祭之前发生这种事，便是他想闹大，其他人也不会肯。
殿中一时议论纷纷，南地之人本就仇视东大陆宗门，尤以元巳仙宗为首，即便他们交出一个姜柳，到底难叫人咽下这口气。
“元巳仙宗，实在欺人太甚，出手便碎人丹田，他们怎么敢……”
窸窸窣窣的唾声不时传入耳，元巳仙宗一众长老羞愤难当，却无可辩驳，唯独容兆神情自若，像并不放在心上。
他看着正安抚其他人的乌见浒，忽然想到，今夜之事，未必不是乌见浒乐见的——
挑起东南两地的矛盾和纷争，不定正合他意。
乌见浒传音问他：“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乌见浒，”容兆缓缓道，顿了顿，“装模作样。”
乌见浒笑起来：“别忘了先前答应我的事，云泽少君。”
容兆：“呵。”
这出风波就这么按了下去。
至于姜柳过后会如何，从交出他那一刻起，他便已被元巳仙宗除名，无人在意。
至天恩祭日，云空天阔。
九霄天山上烟岚缭绕、浮霭弥漫，万众修士一齐登上天山祭台。
巳时正，随着一声嘹亮鹤唳响彻山海，天光破开白雾，自苍山云海之巅倾泄而下，金芒度染万众生灵。
祭天道、迎天恩，无数祭品焚于烈焰天火中，青烟直上，随风送往九天。
当是时，天音隐现，彤霞辉映、祥云降瑞。
礼赞之乐奏响，一遍复一遍。
容兆代行元巳仙宗宗主职，立于主祭台最前排位置，与另侧南方宗门之首的乌见浒遥遥相望，一抬眼便看到彼此。
即使在这样的场合，他也能察觉到乌见浒不时落过来的目光，如有实质。
目光交汇的一刻，乌见浒轻轻莞尔。
“乌宗主这种场合也走神？”容兆在神识中传音过去。
“云泽少君今日模样，很不一样。”乌见浒道。
“哪里不一样？”容兆平静问。
乌见浒只是笑，没有作答。
一定要说，大概第一回见他这样以代宗主之名行事，立于人前时，愈显得高不能攀、凛然不可欺。恶劣如乌见浒，却更想狠狠折下他这朵高岭之花，放肆亵玩。
“乌见浒，”容兆似已看穿他，“收起你那些下流心思，小心亵渎天道。”
乌见浒沉声笑：“你知我在想什么？”
“总不会是正经东西。”
“好吧，是我的错，”乌见浒笑了一阵，见好就收，“那就说正经的，容兆，你有没有听过，传说中的通天成神路就在这九霄天山上。”
容兆稍微意外，望过去，乌见浒的神色并不似说笑。
“……传闻之事，不过无稽之谈，从未听过有谁人真正寻得通天路立地成神了。”
“那倒不见得，数千年前那位战神便是弃了通天路，最终陨落人间。”乌见浒慢声道。
容兆敛眸，乌见浒果然知道——就不知是他也看过那本《战神录》，还是他在幻境中得了那位战神的记忆，因而知晓更多自己不清楚之事。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乌见浒随口说着，“通天成神路，人人向往，确实有意思。”
容兆皱眉。
“乌宗主也信这些？”
“为何不信？我本凡夫俗子，如何不向往立地成神？”他道。
容兆却问：“成神了，然后呢？”
乌见浒哑然一瞬，竟似被问住了。
“容兆，你这人，嘴里从来吐不出几句好听的话。”半晌，他无奈失笑。
“是不比你。”
容兆不再多言，上前一步，送本宗祭品入天火，以灵力祭之。
乌见浒定定看去，风火漫天背后，是容兆沉静面庞，炽焰映亮他浓郁如墨的黑瞳。
那是万丈红尘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日暮时分，回到住所，容兆将门中事务交代下去，挥退众人，坐下才喘口气，妖仆进来报：“公子，灏澜剑宗来人求见。”
他喝了口茶：“让人进来。”
来的是乌见浒身边侍从，恭敬与他见礼：“云泽少君，我们宗主请您前去喝酒。”
容兆垂着眼，漫不经心地问：“他还说了什么？”
来人深垂首，低下声音：“他还说，您要是不去，他便亲自来将您扛过去。”
话音落下，屋中有一瞬间落叶可闻。
须臾，众妖仆闻得一声轻笑，便见容兆起身，吩咐他们：“帮我更衣。”
暮色更浓时，晚霞烧红半边天幕。
乌见浒于院中桃树下舞剑，袍袖翻飞，剑意带起夜风飒飒。虽是夏日，因在这北地天凉，犹有桃花盛开，暗香浮动，于剑意中弥漫。
容兆进门，驻足廊下看了片刻，剑阵中那人回身，含笑眼眸落向他。
无声对视，他一步步走上前，被那似水蔓延开的无边剑意纳入其中，径直走向那个人。
近在咫尺时，乌见浒伸手揽他入怀，胸膛贴上后背，带他一同释剑。贴紧的手臂同时在半空划出弧度，两股剑意合而为一，如波扫出，百炼刚与绕指柔，尽在这一剑之间。
被剑意震荡，满树桃花粉瓣簌簌而下。
剑意止，剑势收。
点墨与云泽剑刃相贴，铮铮作响。
容兆停下，耳边响起贴近的喑哑笑声，身后人的发丝垂下，拂过他的颈，他微一侧头，便对上那双熟悉的深灰眼瞳，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笑什么？”
“上炁剑法，”乌见浒道，“还是合剑时威力更大。”
容兆收剑回鞘，不想理他。
乌见浒抬手，捻去他发丝间沾上的一片花瓣，在指尖碾碎：“容兆，今日是天恩祭。”
他说得随意，容兆“嗯”了声，抬眸间对上他意有所指的目光，恍然意识到什么：“……”
乌见浒凝着他的眼：“要放灯吗？”
是当日在那幻境中的约定，待天恩祭那日，他们一起放一盏灯。
容兆微怔，心头漾开微妙波澜，乌见浒再次问：“放吗？”
按捺下心神，他问：“灯在哪？”
乌见浒笑牵起他一只手：“走。”
进屋他取下早已准备好的灯，递过去：“看看如何？”
容兆瞧着稀奇：“你自己扎的？”
“你说要放灯，那自然要自己扎才够心诚。”乌见浒以灵力一拂，灯在容兆手中亮起。
烛火跃动在他眼眸里，容兆无言看了片刻，翻过垂在下方的愿景牌，并未题字。
他看向乌见浒，乌见浒却以眼神示意他。
静默片刻，容兆抬手以灵力注入其中，小字浮现——
“愿往三千界，踏寻八万春。”
不似常人寻仙问道，容兆所求更如缥缈无定，乌见浒看着他寥寂侧脸，那种无端怅然的心绪却又冒头。
“这是何意？”
“随便写的，”容兆不欲解释，笑笑，“要一起吗？”
虽不解其意，乌见浒也不再问，以灵力在愿景牌下方题上名字，与容兆一起。
之后他们并肩走上后方山崖，将天灯送出。
夜下繁星如织，盏盏明灯悠然升空，汇如银汉璀璨。
容兆凝目望着，波澜壮阔最终在眼底归于沉寂。
乌见浒却只看着眼前人，百转千回、起伏不定的，是他自己的心神。
直至容兆回头，眼里浮起似是而非的笑：“乌见浒，你在想什么？”
“你呢？”乌见浒不露声色。
“你动摇了是吗？”容兆道，“我让你做的选择，你动摇了。”
“容兆，”乌见浒念着他的名字，“我不想回答。”
“那便算了，”容兆微微摇头，他也只是随口一说，问，“有酒吗？”
乌见浒的眸光微顿：“回去。”
转身时，容兆最后回头看了眼那已没入夜色深处的天灯，神色怃然，转瞬即逝。
收回视线，他淡下声音：“走吧。”
夜已沉。
酒杯在案几上一字排开，乌见浒每斟满一杯，容兆便捏起倒进嘴里，一杯接一杯，始终盯着他的眼。
灯火下，容兆这样的目光如潮水漫溢，轻易让人溺毙其中。
“容兆，你再这么喝，要醉了。”乌见浒沉声提醒他。
容兆无动于衷，视线下移，慢慢描摹，自乌见浒的眼滑向唇，再是下巴、喉结，最后落至他拎着酒壶的修长指节上。
想象着他抚摸自己时的触感，容兆慢慢眨眼，赤着脚下地，挪至坐榻另侧，爬去他身上。
乌见浒搁下酒壶，双手将人圈住，愉悦问：“云泽少君这算是投怀送抱？”
身体紧密相贴，容兆垂下眼，看他良久，低叱：“你就是个混账。”
也不是第一回被他这么骂，乌见浒浑不在意，抬手抚上他的脸：“真醉了？”
容兆面有恼色，乌见浒看着，笑起来：“我又哪里惹了你不高兴，请云泽少君指教。”
容兆也是那句：“我不想回答。”
乌见浒料到他是个这个反应，捏着他下巴贴上去，轻衔住唇。
今夜这个吻却格外温柔些，舌尖一点一点碾开唇缝，抵进去，缠绵吮他。
容兆闷闷呻吟，痒意自被吮到的地方升起，密密绵绵，叫他又痛快又难受，渴望更多。
总归是不满足。
亲了一阵，他稍稍退开，与乌见浒额头相抵，闭上眼。
乌见浒拉起他一只手，掌心相贴轻轻摩挲。
察觉到掌间微凉，容兆睁眼看去，他的掌心盖上了一枚灏澜剑宗的宗主印。
“这算什么？”他问。
“盖了印，以后云泽少君便是我灏澜剑宗人。”乌见浒轻笑。
容兆盯着那枚印记看了一阵，也捉起他的手，将九莲印盖至他掌间：“一样。”
对视间，再次亲吻至一块，容兆一条腿勾在怀抱他的人后腰上，含糊嗓音里带上喘，哑得厉害：“就今夜，乌见浒，你有多少能耐，让我看看。”
乌见浒的手自他背上滑下，轻轻一捏，用力将人抱起。
容兆埋头在他颈间，闷声笑。

第39章 食髓知味
=
乌见浒亲手拆散了容兆的发，再是自己的，金色与银色的发带交缠落地，连同衣袍一起。
俯身落下的亲吻透着不加掩饰的欲，相贴的唇舌一再纠缠，潮热、黏湿，带起一声一声的喘和压抑的闷哼。
容兆双手圈着他的颈，仰头回应，亲吻得格外激烈，欲念抵在其间，难解难分。
喉间溢出的喘声逐渐变调，容兆又一次尝到了那种濒临窒息之感，却像上了瘾。他在那样的潮涌里沉沦、下坠，怀抱他的这个人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乌见浒撑起身，灰瞳里欲#色深重，盯着身下人，指腹一下一下擦过他眼尾，擦出一抹红。
“卿卿。”念出口的声音有如叹息。
容兆的眼睫不断颤动，闭眼间断续扫过下眼睑，也扫在乌见浒心尖上。
他再次俯身，掐着容兆下巴，不顾一切地亲吻上唇。
将他的双腿打开至最大，撑着腿弯压上去，乌见浒像掬起一捧春水，浇湿了彼此，也湿透了榻。
从一开时的激烈到之后放慢速度的碾磨，容兆在这样的节奏里彻底沉沦，红唇轻启，断续喘气，湿漉漉的长睫后是水汽氤氲的眼，眼波流转间近似于媚。
他试图咬住唇，咬得疼了便又拉下乌见浒去咬他，勾在乌见浒肩上的脚掌绷紧，脚背蹭着他后肩，慢慢滑下，最后无力缠上了他的腰。
双手也沿着他起伏背脊一点一点滑落，不时收紧指节，如同无言地请求和催促。
灵力在体内交融、纠缠、横冲直撞，容兆终于受不住，惊喘出声。
是水也是火，席卷蔓延，将他焚尽、溺毙。
红线隐现、腕间灼烫，神识中的契印也在这一刻不断闪动，热意滚滚。
久违了的，真真切切的。
不再是幻境、虚妄和假象。
乌见浒的手指插进容兆发间，捋着他汗湿的发，与他额头相抵，粗重呼吸间带出不稳嗓音：“还要吗？”
容兆闭了几闭眼，喉咙滚动，嗓子哑得厉害：“嗯。”
乌见浒轻声笑，继续亲吻他。
十指交扣，掌心相抵，漫长一吻结束，额头紧贴，依旧是亲密无间的姿态。
乌见浒拉起容兆的手，摩挲片刻手背，再低头，一根一根吻过他指节。
自被触碰处升起痒意，牵动身体里未退的热燥。容兆垂眼看去，亲吻着他的人格外专注，神情近似虔诚。
从前在那幻境中时，乌见浒便最爱这样亲吻他指节，容兆恍然间生出错觉，分不清虚实。
“卿卿。”乌见浒在他耳边呢喃，只这两个字，比任何言语都动听。
容兆侧过头，寻着他的唇贴上去。
曲起的腿重新缠上他的腰。
食髓知味。
漫漫良宵且逝，终于平息。
身体里的潮热逐渐消退，容兆侧身枕在身后人臂弯里，后背贴着他胸膛，望向外间隐约的灯火，良久无言。
乌见浒依旧捋着他的发，不时低头在他肩背落下吻，吻去热湿的汗，留下一个个深浅印子。
“在想什么？”
乌见浒的长发垂下，发尾扫过面颊，有些痒。容兆撩起眼，回头看去，对上他笑意盈盈的眼，视线停住，双手将人圈下，盯着他的唇再次亲吻上去。
这一个吻格外缠绵些，舌尖碾着厮磨，不舍分开。
乌见浒一下一下揉着他，又被撩出了火气，容兆却稍稍退开，唇瓣虚抵，喃道：“不要了，我困。”
“真困？”
“困得很，”容兆睡眼朦胧，“夫君行行好，放过我。”
他一说这个乌见浒便没辙，捏着他下巴用力亲下去，又狠狠蹂躏了一番，最后退开拍了拍他的腰：“睡吧。”
容兆弯唇，阖目不消片刻，已入了梦。
乌见浒便也敛目，屋中逐渐静下。
不多时，听得窗外一声细微风动，他慢慢睁眼，小心抽出被容兆枕着的手臂，坐起身。
灵力拂过容兆的脸，让他睡得更沉一些，乌见浒下榻，捡起外袍披上，银色发带在脑后随意一束，慢步走了出去。
书房里，他听着人禀报事情，低眼看向自己右手掌，元巳仙宗的九莲印在上头清晰可见。
片刻，他拿起手头文书，拓下掌间印记按上去，递出去吩咐：“去交给萧如奉下发，这两日便派人上岛。”
侍从犹豫道：“川溪岛颇大，且下方深入海底数千丈，若无确切方位，想要找寻一数千年前陨落之人的尸骸，怕是不容易，且是否真是当年战神埋骨之地，本也只是个传说……”
“就是那里，”乌见浒淡声打断，说得笃定，“你们尽力去找便是，几千年过去，他的尸身早已化作骸骨，身上的东西却还在，我只要他当年绘制的那份全界舆图。”
侍从一怔，却是闻所未闻：“全界舆图？”
乌见浒：“嗯。”
全界舆图，数千年前由战神亲手绘制而成，天下山川地貌尽在其上。
当年战神游历山河，足迹踏遍万千宗门，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呕心沥血绘制出这份全界舆图，却因此催生了有心之人狂妄贪念，引发两地宗门近百年战乱纷争。
战神身陨后，这份全界舆图也随之一起永久埋葬——
比所谓埋骨之地更虚无缥缈，只在传闻中提及的东西，如今乌见浒却认定它真实存在，并且费尽心思要得到它。
他不多解释，只道：“去吧，多派些人，找到了东西重重有赏。”
侍从领命而去。
屋中安静下来，唯余桌上烛火灯芯噼啪炸响，乌见浒看着，伸手过去，欲以灵力浇熄。
却又顿住，袍袖下侧边缘，微弱亮光隐现，像是沾了什么东西，是他先前一直未注意的。
手指捻上去，指腹捻到一片晶莹剔透的碎玉，那是——传音玉。
乌见浒目光微凝，隔着层层珠帘，看向里间榻上那道依旧在沉睡的身影，仿佛明白了什么。
须臾，他无奈一笑，随手碾碎手中之物。
天光已熹微，容兆没睡两个时辰便醒了，乌见浒正在窗边打坐。
睁眼时觑见晨光下那人沉静面庞，有一瞬间容兆恍惚他们依旧身在那幻境之中，岁月静好。
乌见浒听到声音，自入定中抽离，目光落过来。
无声对视，眼前依稀可见漂浮的晴丝与光晕，再是彼此的影子。
良久，容兆先错开眼，一句话未说，起身，穿衣挽发。
他站在落地大镜前，看镜中自己的脸，面色依旧是白的，一夜放纵，唇色却比平日要浓上不少，颈上一圈印子，遮也遮不住。
乌见浒自后贴过来，揽住他的腰：“早膳想吃什么？”
“不了，不必麻烦，”容兆拒绝，“我回去了。”
“就要走？”
“不走一直留这里？乌宗主还真当我是你灏澜剑宗的人不成？”容兆随口说着，将垂至肩侧的发带拨去脑后。
“我倒是希望，”乌见浒的唇贴过来，在他满是痕迹的颈上碰了碰，“什么时候有下次？”
容兆看向镜中他噙笑的眼，顿了顿，便也笑了：“就想着下一次？”
“不能想？”
“再说吧，”容兆道，“我早说了，你若是有本事进去元巳仙宗，我随时恭候。”
乌见浒侧头看他，容兆便也偏过头，这一次目光直直对上彼此，他的笑里带着真意，确实有如邀请。
“你会给我留门？”
容兆笑着：“出云阁可以，其他地方，得靠你自己了，元巳仙宗的护山法阵又不是摆设。”
乌见浒心下一动，捏着他的脸亲上去。
容兆眼睫轻颤，启唇回应了他。
辰时末，容兆回到住处，手中多出了一枚玉佩——这是传音母玉，昨夜收到的那些传音尽在里头。
他倚榻坐下，阖目养神，随手释出。
听了片刻，却不由敛眉，睁了眼。
恰在这时苍奇来求见，容兆敛回心神，吩咐：“让他进来。”
苍奇进门，上前一步，拱手：“大师兄。”
抬目间，瞥见容兆颈上深浅印记，苍奇一愣，眼神里多出一丝复杂，很快掩去了。
容兆思虑着事情，并未注意到，问他：“有事吗？”
“我让人去临沧宗探了探消息，姜柳人已经没了，死之前也被碾碎了丹田，受了极刑，是否应该告知师尊一声？”
“死了便死了，”容兆漠然道，“众长老先前已将他逐出宗门，他便不再是我们元巳仙宗人，至于师尊那里，我会传信给他，不必操心。”
苍奇点点头，又道：“方才我从萧督守那里过来，他已经将各宗海岛划分的文书发了下去，川溪岛归属了灏澜剑宗，上头加盖了九莲印，是大师兄你改主意了吗？”
容兆抬眼：“你说那份文书上加盖了九莲印？”
“是，我亲眼看过了，的确盖的是九莲印。”
容兆已迅速敛住神色：“无事，是我的意思，川溪岛于我们无用，不必为了这么点小事在仙盟闹得太难看，让让他们便是。”
苍奇便不再问了，在容兆偏头去与妖仆说话时，下意识又看了一眼他颈上那些印子，连耳后也有，密密匝匝，蜿蜒一片。
大师兄不是风流之人，甚至在苍奇印象里，从未见过容兆与谁过从甚密。
他一贯冷情矜傲、目下无尘，苍奇本以为不会有人真正走近他——原来不是。
垂在衣袖下的手无意识握紧，他怔神须臾。
“你回去吧。”容兆目光落回来。
苍奇立刻便低头，容兆道：“这种小事，下次直接传音给我，或者派个人来说便是，不必你亲自过来。”
为免莫华真人找麻烦，他们师兄弟向来不亲睦，苍奇只能应下：“……好。”
见他站着不动，容兆心不在焉地问：“还有事？”
苍奇抿了抿唇角，低下声音：“无事。”
“回去吧。”容兆再次道。
待人离开，他倚着身后软垫闭目半晌，神识传音出去：“乌见浒，你好大的本事。”
乌见浒听着他冷言冷语：“容兆，你来兴师问罪的？”
“你也知道是兴师问罪？”
说是这般说，容兆的语气里却无气怒，他本不在意川溪岛，为的只是弄清乌见浒的目的。
“我道歉。”乌见浒说得毫无诚意，借口也懒得找，反正容兆该听的都听到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容兆问，九莲印他虽随身带着，但加了禁制，除了他别人绝无可能解开。
“你猜。”
容兆心念一动，摊开手，看向掌心间那枚已经淡了的灏澜剑宗宗主印，明白过来。
“卑鄙小人。”
乌见浒由着他骂。
那样的温存时刻还想着算计，他确实卑劣，无可辩驳。
“我先前说过，胃口太大，小心撑死，”容兆提醒他，“别把其他人都当傻子。”
“我也说过了，总要试一试。”乌见浒全不在意。
他就是这样的人，骄狂自大，永远不信邪，想要什么就一定要拿到。唯独容兆的存在，总让他觉得棘手。
有如蚀魂花，沾了妖毒满是利刺却又娇艳绝伦，一再地诱他入深渊。
“乌见浒，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容兆问出口，又停住，乌见浒不会回答他，问这些全无意义。
乌见浒却道：“容兆，你是会在意这些的人吗？”
容兆沉默，再说下去便没意思了。
他只是突然想到，昨日在天恩祭的祭台上，他们关于通天成神路的闲聊，以及那时，乌见浒那一瞬间的哑然。
乌见浒所求，与他所求，从来不同。
“生气了？”神识里的声音问。
“是啊生气了，”容兆敷衍道，“想休了你。”
“那不成，我俩结了契，休不了。”
容兆淡了声音：“就这样吧，不说了。”
“容兆，”乌见浒叫住他，“别生气了，我没想让你不痛快。”
“做下卑鄙之事，再说两句软话，乌见浒，你把我当黄口小儿哄？”
“你想听我怎么哄你？”
“……”
“认真的，至少现在，高兴点。”乌见浒难得正经。
容兆无言：“别说了。”
“还生气吗？”
想起昨夜种种，容兆最终道：“算了。”
在与乌见浒真正走向对立端之前，他不愿再想，想了也无用。
快活几日是几日吧。

第40章 才是错觉
=
之后几日，容兆照旧闭门不出，只等祭祀庆典结束。
这日乌见浒是在入夜过后来的，乘风踏月而至。
侍从来报护山法阵有异时，容兆刚自入定中抽离。听得院外隐约动静，他微蹙起眉，凝神感知了片刻，示意：“无事，去将法阵加固，旁的不用管了，下去吧。”
人退下，他抬手一拂，打开了院中结界。
半刻钟后，乌见浒翻窗进来，带进一水夜潮。
熟悉的气息自后覆上，声音落近容兆耳畔：“卿卿，晚好。”
容兆回头，对上他藏了笑的眼：“乌宗主今日做贼又为的什么？”
“练练手，”乌见浒在他身侧盘腿坐下，“这里若是都进不来，那元巳仙宗更别想。”
容兆落回眼，翻着闲书，并不理他。
乌见浒的目光在他脸侧慢慢逡巡，容兆专注看书时的神情格外沉定，像置身于世外之境，心无旁骛。
乌见浒看着，手指卷起他一缕发丝，连同那条发带一起，在指间缠了一圈，顷刻又滑落。
容兆侧过眼：“做什么？”
“容兆，你每日除了修行、练剑，便是看书？”乌见浒问得随意。
“还要处理宗门庶务，事情并不少。”容兆答得也随意。
“过于清心寡欲了。”乌见浒道。
“不然？”容兆平静问。
乌见浒也无甚好说的，见他颈上印子已经淡了许多，伸手点了点：“这里，有无人看到？”
“不知道。”容兆微微摇头，在人前他并未刻意隐藏，不过这几日也没见过什么人。
乌见浒轻声笑起来：“若是被外人看到了，云泽少君洁身自好的名声怕是不保。”
“托了乌宗主的福。”容兆嗔怨道。
一个眼神便懂了彼此未尽之言，乌见浒眼底笑意愈浓，拍了拍自己的腿：“过来。”
容兆听话靠过来，跪坐他身上，双手揽住他的肩：“乌见浒，你到底来做什么的？这次又想算计什么？”
“容兆，我在你眼里真有这么坏？”乌见浒抬手抚上他的脸，好笑问。
“也不差多少，”容兆睇着他，“无可救药。”
乌见浒认了：“你说是便是 ，无可救药也是你夫君。”
看不惯他这么得意，容兆低头，纠缠着去亲他。先是在唇瓣上重重一碾，发狠咬下去，舌抵进乌见浒嘴里舔吮、搅弄，不时咬他。
乌见浒也由着他，越是急切越是受用。
目光交缠里看到彼此眼中的自己，虚情假意中或许确实藏了几分真心，但若说情深意切，还远远算不上。
容兆垂下眼，停住低喘了口气，稍稍退开。
乌见浒却又贴上来，一只手按上他颈后，不让容兆再退，拿回主动权，舌搅进他唇间肆虐。
亲吻得愈发激烈时，身体里的热意也在不断攀升，所谓的清心寡欲，也得看对着什么人，于容兆，于乌见浒，皆是。
“要不要？”
胶着的双唇分开些许，乌见浒嗓音沙哑，蛊惑他。
容兆的指尖停在他手背，慢慢划了一圈：“你来这里，为的不就是这个？”
“要不要？”乌见浒偏要听他亲口说。
容兆喉结滚动，终于道：“要。”
面前人沉声笑，在他身上揉弄的手逐渐过火，却被打断。
屋门外传来声音，容兆的侍从低声禀报：“公子，天恩祭台上出事了，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乌见浒也在同时收到了下属传音，听罢丢出句“我一会儿就来”，啧了声，像是因好事被打断而分外不快。
他冲容兆一扬下颌：“今夜看来是不成了，下回再来找你。”
容兆自然也不会留他，看着人来了又去，将侍从叫进来。
“出了何事？”
侍从快速将事情说了一遍，确实算得上一桩大事——主祭台上南地几个宗门的天火提前灭了，是被人趁着夜黑风高摸上去有意浇灭的。今日当值在祭台轮守的巡卫所副统领亲自抓到了人，犯下事情的是东大陆天罗宗的一个炼虚期修士，事情已然闹大，现下各大宗门的人都已经去了祭台那头。
容兆眼里露出一丝异色：“天火被灭？”
“是，的的确确被浇灭了。”侍从说着，也觉不可思议。
天恩祭百年才有一次，祭祀天道为求早日得道飞升，是修行之人最看重的节庆。各家宗门以祭品点燃天火，须得连续烧上七日七夜，青烟直上九天，才算祭成。若是天火提前灭了，意味着祭祀之心不诚，不为天道接纳，是大忌。
有意浇灭别家宗门的天火，那更是与结怨结仇无异。
容兆立刻想到什么，问：“被浇灭天火的，是哪几个宗门？”
侍从报出名字，灏澜剑宗赫然在上。
一如所料，容兆起身：“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九霄天山顶，不同于前几日祭祀时的肃穆庄严，今夜此处的气氛委实凝重且剑拔弩张。
容兆才踏上主祭台，便觉出异样，南地一众宗主长老们各个面色难看，聚于一处与其他人泾渭分明，要向仙盟讨个说法，皆带了大批侍从，像随时准备动手。
唯独乌见浒这个异类，虽与他们立在一块，神色却淡定，还带了点不怀好意：“萧督守，你也别和稀泥了，今日被浇灭天火的不是你们羌邑，你让我们心平气和倒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如我现在也把劝和的诸位宗门天火先灭了，再来说其他的？”
萧如奉一噎，尴尬道：“乌宗主，我只是不希望你们在这里便打起来，毕竟这是天恩祭的祭台……”
“你也知道是天恩祭的祭台！”乌见浒身侧，某位南地宗主愤怒提起声音，“他们东大陆的人嚣张跋扈惯了，不将我等放在眼里，我们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从来多有忍让，没想我等的一退再退换来的是他们的欺人太甚！今日我等宗门天火被灭，他们既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也没必要顾忌再三，不如将这祭台砸了，大家都别想好过！”
煽动意味十足的话语，得到众人纷纷附和——
“什么同是仙盟修士以和为贵，荒谬至极！今日我等若再是忍让退步，日后哪还有我们南地宗门人立足之地！”
“仙盟若是这般处事态度，我等便一齐退了仙盟也罢！”
“今日灭我们天火，明日便能断我们宗门传承根基，怕不是你们还想重演三千年前之事！”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东大陆这边，一众人眉头紧锁，大抵因为理亏，先前一直未出声，听到最后这句终于有人没忍住道：“事情尚未查清楚，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即便今日之事真是天罗宗这人做下的，也仅仅是一宗，更甚至他一人之事，倒无谓牵扯其他。”
这便是要撇清干系了，事情是天罗宗之人做下的，本也没道理要他们其他宗门跟着一起背黑锅。
“秦宗主你自己怎么说？出了这等事情究竟你是否该给我们一个交代？！”有人高声质问。
萧如奉也问道：“秦宗主，此人果真是你天罗宗的弟子？”
天罗宗宗主秦玢是个老实木讷人，从先前起就一直有些懵，到这会儿才逐渐醒过神。他看向那被押跪在地的修士，认出了对方，不可置信：“高平，事情真是你做的？你为何要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修士缓缓抬头，木愣愣地看向他，嘶声道：“宗主，是你说的，这些人弄出个南方盟本就包藏祸心，我们天罗宗是离南边最近的大宗门，他们一旦有异动，先遭殃的定是我们，不若先下手为强，给他们个教训。”
“我几时说过——”
“秦玢！你还有何好说的！今夜之事果然是你的意思！”
有情绪激动者，不管不顾地释出灵力攻击，径直袭向秦玢。秦玢完全没有防备，倏然一惊，这一下若是撞上，他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却在这时，旁边横扫出一道剑意，干脆利落地碾碎了对方的攻击——是容兆释了剑。
乌见浒扬了扬眉，看向他。
出手的那位急红了眼：“云泽少君这是何意！”
“你若当真动手，今夜之事便没法善了了，”容兆淡声提醒，“总得先把事情问清楚再追责。”
对方还想动，这一次乌见浒也出手，按住了他。
秦玢面色铁青，转头呵斥那修士：“你休要胡言！我几时说过要你做过这些事情？”
修士道：“宗主不认也没关系，事情是我一人做的，我一力担了便是。”
“你胡说八道！我从未与你说过这些！”他私下确实有过关于南方盟的抱怨和忧心，但不曾，更不敢让人在天恩祭上做手脚，眼下却有些百口莫辩。
乌见浒转而道：“请云泽少君指教，要如何问清楚？”
容兆没理他，侧头看到苍奇上来，问：“事情发生时你可在？”
苍奇解释：“今夜是钟副统领轮值，我也是才听闻事情过来。”
姓钟的副统领亲手押着做下事情的修士，粗声粗气说了一遍事发的经过：“他是御剑而来的，我当时在主祭台下方准备跟人交班，戍卫主祭台的这些人修为皆不敌他，很快倒在他剑下，等我察觉到异状上去时，南地几个宗门的天火已然灭了，他想逃才被我带人拿下。”
“所以今夜之事，钟副统领你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对吗？”容兆的声音温缓，并不严厉，却让人无法辩驳。
对方咬了咬牙，不得不认：“是，是我疏忽了。”
这位钟副统领也出身南地大宗门，此言一出，一众南地人脸色更难看，有人不忿：“云泽少君此言，是否有推脱之嫌？”
“自然不是，”容兆摇头，“事情若真是天罗宗宗主授意的，我也不会帮他开脱，不过——”
“不过什么？”
容兆不答，忽然飞身上前，不待众人反应，拎起那被押住的修士，一剑斩断了他身上的灵力锁，手上快速掐诀成印，两息之间，掌间带着捏出的法印猛击出去。
众目睽睽下，被击中后背的修士骤然瞪大双眼，剧烈咳嗽之后猛喷出一大口黑血，随即大张开口，通体乌黑的巨大蛊虫自他嘴里爬了出来。
周围皆是倒吸气声。
修士翻起白瞳，已人事不知，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
“这、这——”
萧如奉的声音打着颤，一眼认出这是噬魂蛊，但萧檀从未与他说过控制了天罗宗的炼虚修士，以萧檀的修为也绝无可能做到——他又惊骇又心虚，竟是一句完整之言也再说不出。
“这是什么？！”有人惊声问。
“噬魂蛊，”容兆镇定解释，“他被人种了噬魂蛊，操纵了神魂，所做之事皆非他本意。”
议论声四起，有信、有不信。
这样的解释显然不能平息南地众人的怒火，便有人问：“云泽少君的意思是，这人被人种了蛊，操纵他针对我们南地宗门，那种蛊之人又是谁？”
容兆回身，看向说话之人，视线掠过，停在了一旁乌见浒的脸上。
乌见浒开口：“我也想知道。”
容兆道：“我不知，我只知晓我师弟也是被人种这种蛊不成，落得修为全无、痴痴傻傻。”
“焉知不是你的一面之词，”那临沧宗的段荣冷诮，“说起来，自从那位奚少宗主出事后，莫华真人一直疑心是我们南地人做的，自那之后便四处搜罗识蛊之人养在门中，今夜之事难说不是他一厢情愿的报复。”
“段长老若要非议我师尊，至少拿出些证据，要不也难叫人信服。”容兆不急不缓道，心知这人因先前自己儿子的事恨上了元巳仙宗。
事情到此便陷入了僵局，种没种蛊、谁种的蛊、天罗宗要担多少责、事情如何了结，全都难算清。
南地众人咄咄逼人，东大陆这边其他宗门虽说想明哲保身，但被对方夹枪带棒地一顿乱打，也难免生出火气。至于萧如奉这位督守，用处没多少，加上他自己也做贼心虚，连和稀泥都和不起来。
容兆到后头便不再作声，只冷眼旁观。
夜已沉，即便是夏日，在这北地山间，夜风也带着十足凉意。
被山风吹迷了眼，他看着面前依旧争吵不休的众人，忽觉意兴萧索，悄无声息地退去人群之外，转身走下了天阶。
神识中却响起传音：“你现在就走？”
“回去了，”容兆没有回头，“不想看戏了。”
“你方才是在看戏？”
“那就当是配合你做戏吧，”容兆无所谓道，“怎样都行。”
“容兆，”那边的声音静默一息，“你又不高兴了是吗？”
“乌见浒，你做你想做的，我做我想做的，犹豫不决、优柔寡断不像你。”
这一次那头的沉默更长。
容兆停步天阶上，望向远方天际，大片浓雾、漆深似墨，一丝光也没有。
“你在看什么？”那人又开口。
容兆的目光凝住，轻声道：“看夜景。”
“这样的夜景有何可看的？”
“是啊，确实没意思。”
所谓良宵，终是假象。
却想起来的那日海上，他自漩涡暗涌中挣扎爬出，看到的那片风月。
或许那才是他的错觉。

第41章 补上聘礼
转日傍晚，容兆正看书，侍从来报关于昨夜之事的处置结果。
“那几家宗门的天火重新点了起来，天罗宗答应赔偿他们，但他们狮子大开口，要天罗宗赔出半个宗门。天罗宗自是不乐意，后头是萧如奉以督守之名，要挟要将天罗宗开除出仙盟，强逼着秦玢接受了。您后面不在场，东边这头，大伙都很不满意，认为萧如奉偏袒南地那些人。”
侍从说罢，面露担忧，小声又道：“天罗宗毕竟守着东大陆的门户，如今这样割出去大半给南地，日后他们若真生出狼子野心，想以之为踏板，剑指整片东大陆，
怕是不好应付。
“那萧如奉也是，这般浅显的道理，他怎会看不懂?竟还帮着南地那些人逼迫天罗宗，若三千年前之事再上演，他以为他们羌邑能占到便宜吗?”
容兆垂眸，思虑片刻，讽笑： “萧如奉不过是做贼心虚罢了，只要能让天罗宗将罪责都背了，不牵扯出他和他儿子背后做的事，别的他也顾不上。”
“还不止，被捉住的那天罗宗修士也交给了南地宗门处置，那位钟副统领虽被撤了职，新换上的依旧是他们南地的人。钟副统领与苍公子关系还算不错，会听他的
话，新换的这个便不好说了。他们打的主意，像是要彻底分化巡卫所。”侍从道。
容兆“嗯”了声，并不是十分在意，或者说心不在此。
他叫了个妖仆进来，吩咐： “传令下去，明日便是第七日了，让大伙提前收拾好行囊，一结束我们便启程回宗门。”
天火焚烧七日，再祭天道，这一场大祭仪式才算完成。
之后萧如奉再召集众人，说起荒漠上那座新生的秘境：“巡卫所已探得那是座天字级秘境，余十万顷，按照演算，明年春日便会正式开启，可容三十万人同时进入历练。”
这个结论远出众人预料，当今世上能评得上天字级的秘境统共不过三处，皆早已被世人探寻过无数遍，且最大一座也只有这新生秘境的一半。若巡卫所所探非虚，
此一出，便是整个仙盟千载难逢的莫大机缘。
一时间议论纷纷，萧如奉旁的不多说，直接提起名额分配之事：“依着惯例，便照各宗门弟子人数，按比例分配下去，诸位可有异议?”
“我有!”南地这边，某位宗主粗声粗气道，“东边他们大多立宗早、地方大，收入门下的弟子多，每回仙盟按这所谓惯例行事，吃亏的都是我等，这规矩也早该变一变了!”
“就是，”另有人附和，“便是之前的事情给我们补偿，也该多给我们些名额吧?”
“天罗宗已经同意了割让大半地盘与你们，”有东大陆宗门的长老不忿道，“同为修行之人，还是不要贪得无厌、得寸进尺得好。”
“你说什么呢!’
“我看徐长老说得也没错，既然天罗宗该给的补偿都给了，便与今日之事无关，没道理再混为一谈。”
“惯例也是仙盟初立时便定下的，尔等与其在此叫嚣，不若回去好生经营自家宗门，多招些有能耐的弟子。”
眼见着两边又要吵起来，乌见浒出言打断：“说得对，我们是得想些法子，好生经营自家宗门。那就这样吧，就按定例行事，灏澜剑宗没有异议。”
他开了口，旁的人即便有不痛快者，骂咧几句最终也只能算了。容兆仿佛听出了乌见浒的言外之意，看那人一眼又错开，从始至终未作声。
事情了结，傍晚时分，元巳仙宗众人先一步启行离开。才出了山，便有人来拦路。“云泽少君，我们宗主想请您过去说几句话。”
容兆命人开了车门，看向恭敬立于下方的乌见浒的侍从。
对方拱手再次道： “不会耽搁您太久，还请行个方便。”
乌见浒在山脚下的一处驿亭里等，容兆过来时，他正凝目看着亭外远方笼了半边天际的晚霞出神。
容兆过来，淡声开口： “有事?”
乌见浒目光转过来：“容兆，要走不与我说一声吗?”
“有何好说的。”
容兆在石凳旁坐下，也看向他方才看了许久的景致，万丈霞光中浮翠流丹隐现，如同某种异相。
乌见浒道： “那边是天极峰，比九霄天山的主峰还要高百丈，是当世最高峰，峰顶却只有方圆半丈地。”
容兆自然知晓，天极峰才是天下第一峰，峰顶却唯有一片荒芜。乌见浒眯起眼又看了片刻那头，回身问容兆：“为何急着今日就走?”
“也没什么好多留的，”容兆偏了偏头， “留这里做什么?方便乌宗主你做贼吗?”
说着调笑之言，他眼底却无几分笑意。
乌见浒看着这样的他，一言不发。
容兆起身： “走了，下回见吧。”
转身时又被乌见浒伸过来的手拉回，乌见浒用力拽他入怀，抱住：“下回是几时?”
“乌见浒，你每次都要问这句吗?”容兆好笑道， “这不得问问你自己?”
离得太近了，气息交缠，沉在一块。
乌见浒在他腰上的手移上去，揽住他后颈，侧头亲上他。相贴的唇极尽厮磨，缠绵吻着彼此，对视的双眼间却唯有冷静和克制。
一吻终了，呼吸皆有些不稳，乌见浒手指轻轻撩刮着容兆面颊：“真不想放你走。”
容兆又碰了碰他的唇：“不如乌宗主随我去元巳仙宗?”
乌见浒手上一顿，触及他眼中谐谑： “以后再说。”
容兆便也作罢，退开身： “真走了。”
这次乌见浒没再留人，目送他上车，也说： “回见。”容兆最后看他一眼，交缠的目光阻隔在逐渐阖上的车门后。
半个月后。
才至宗门，莫华真人便派人来传。
容兆步入紫霄殿，见礼时先不着痕迹地打量起自己这位师尊——月余不见，他眼睑下的青黑又深了些许，萦绕其上的邪气愈浓。
莫华真人眉头紧锁，问起姜柳之事。
容兆一五一十说了，莫华真人气怒难消：“即便真是他做的，你也不该不知会我一声，便将人逐出宗门交给临沧宗，你这般好说话，置我们元巳仙宗的颜面于何地?又置本尊的颜面于何地?”
“是长老们一致的意见。”容兆平静解释。
“你少拿那些长老来与我说事!我才是你师尊!是元巳仙宗的宗主!”莫华真人恼怒道，被邪气侵染的双目浑浊一片，他自己却丝毫未觉。容兆抬眼看他，不亢不卑，眼中也无一丝惧意。
他这个眼神更让莫华真人怒不可遏，喝骂人的话将要出口，生生被后殿传出的声音打断——
“嘻嘻。”
披头散发、赤着脚的奚彦抱着只木偶狗自后跑出来，缠上莫华真人：“爹、爹，你看我的小狗，好不好看?”
莫华真人暴躁呵斥追出来的妖仆： “你们怎么回事?!我让你们看好少宗主?为何让他跑来前殿?!”
妖仆们战战兢兢认错，奚彦不依不饶拉扯着莫华真人：“爹——”莫华真人烦得一扬手，带下了奚彦手中木偶，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那小子一愣，当下嚎啕大哭，捶打起莫华真人：“你赔我小狗，你赔我小狗!”
莫华真人狼狈躲闪，怒喝一众妖仆：“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滚过来拉开少宗主!”
妖仆们手忙脚乱地上前拉人。
容兆冷眼旁观一阵，拱手留下句“师尊先忙”,告退了。
走下紫霄殿前天阶时，他忽然停步，望向值守在此的侍卫首领，对方也正看向他。
视线对上时，容兆眼里闪过异色，那人的瞳孔里泛起诡异的黑气，转瞬又平息。
——是中了噬魂蛊之兆。
容兆几乎立刻就肯定了，旁的人察觉不出，但他修习邪术，方才走近时便已感知到。
莫华真人寻来的那批人都只懂蛊术皮毛，他唯一知道能种噬魂蛊的人，只有萧檀。
但这个侍卫首领修为不低，与天罗宗的那炼虚期修士一样，以萧檀一人之力绝无可能在他身上下蛊，必是背后还有别人帮忙。
容兆收回视线，只做不知，大步走下天阶。
三个月后。
乌见浒登上川溪岛，抬目望向前方云雾弥漫间的山峦，神思停了片刻。直到身后侍从提醒他：“宗主，战神与他道侣的埋骨之地已经找到，您是否要现在过去看看?”
“一会儿再说。”
乌见浒丢下这句，没让人跟着，飞身往那云深雾绕处去。
落地之后，四下望去，一如他所料，入眼便见山间栈道、崖边小院和一片后方山谷——山川景致皆与那幻境中一模一样，只不过数千年过去，院中屋房瓦舍早已倾塌风化，只留下一点残垣，隐约可见当年之貌。
大约那时，战神与他道侣便是在此隐居避世。
乌见浒踱步进去，随手在一截矮树桩上一抹，沾了一手的灰。他慢慢摩挲着指腹，沉思片刻，最后又“啧”了声。
战神与他道侣深眠在后方山谷的寒潭之下，挖人尸骸这等事情寻常人不会做，但乌见浒从来不是寻常人。
在他看来他与容兆入那幻境，与战神本尊脱不了干系，没准那幻境就是战神当年亲手构织出的，既如此，他又何须客气。
三千年已过，开启的棺椁之中，两具肉身早已化泥，只留下白骨。
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些灵器宝器陪葬其中。当年的一代天骄，最终也只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
侍从翻找东西时，乌见浒停步望向那两具骸骨，目光微滞。
与传闻中并不一样，所谓的战神为救苍生牺牲自我、呕心沥血而亡，本就荒谬，乌见浒从前便不信，今日亲眼瞧见面前尸骸，更肯定了他的猜测。却只是没想到，观这战神散成千百片、勉强才拼出人形的残骸，更如是他自碎了丹田爆体——他是自戕而亡。
而在他身侧的他的道侣，也并不似病逝，骸骨上尚留有被绝强剑意击中留下的深浅痕迹。这位分明是死在了别人的剑下。
乌见浒抱臂盯着看了许久，若有所思。
侍从已自那些陪葬品中找到他要的东西，拿过来双手呈给他。
“宗主，全界舆图在此。”

第42章 为他出头
=
又及春日。
窗沿边爬上早春第一支花枝，容兆目光落过去，停了片刻。
妖仆推门进来，小声提醒，宗主与诸位长老请他过去。
容兆回神，慢慢偏过头，起身：“走吧。”
紫霄殿中，一众人聚集在此为容兆与其中三位长老送行——明日他们将率三千门中弟子前往北域荒漠，进入那处鬼域之上的秘境中历练。
这是莫大机缘，但新生的秘境充满未知，总归也是危机重重。
长老们不放心地交代和叮嘱着诸多事情，容兆耐着性子听，不着痕迹地打量起主位之上的莫华真人。
这大半年他这位师尊的日子愈发不好过，时时头疼不适、神魂不稳，过分依赖日炎天晶铃安魂，饶是如此，也始终不见起色。
在人前他只能强撑，旁的人不知道，容兆却一眼看穿他的外强中干，就快了。
视线移开时倏尔一顿，他看向莫华真人左手下侧那位陈长老——
看似与寻常人无异，但眼瞳中隐约有黑气，瞳仁正中泛着空洞，分明是中了噬魂蛊的征兆。
这已经是他在门中发现的第十三个，这次竟是大乘期的长老。盯着对方片刻，容兆错开眼，依旧没有声张。
回到出云阁，侍从送来苍奇的传信。
一如容兆所料，南地的巡卫所已经不肯听从苍奇调遣，这大半年南方盟动作频繁，以组织商队镖行为名，暗地里整合出多支训练有素的兵卫队。加之前两日望川阁那头送来的消息，这些商队私下不断购入的，皆是攻击性极强的灵宝器。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容兆想了想，吩咐：“回复他，先静观其变。”
侍从担忧道：“他们做的这些，我们真不需要提早防范吗？之后您入秘境，一去便是一整年……”
“无所谓，”容兆打断，“一年耽搁不了什么，不若顺水推舟。”
不生乱，他又怎能浑水摸鱼。
半个月后，元巳仙宗众抵北域。
从前浓雾弥漫、荒无人烟的鬼域，如今大变了样。雪原之上，拔地而起的秘境耸入云霄，飘飘渺渺，引无数遐思。
明日便是秘境正式开启时，万千宗门修士皆已在此等候。
元巳仙宗人在下方占据了一大片空地，安营扎寨，一簇簇篝火升起，已是夜沉时分。
一到这地方，容兆便有些心绪不宁，坐下刚要入定，外头来人禀报，乌见浒亲自来了求见他。
容兆没让人进来，走出营地，乌见浒是只身前来，骑了匹马。
他拉马立于星辉下，扔了样东西过来。
容兆伸手接了，竟是一包喜糖——半个月前千星岛岛主的女儿嫁入灏澜剑宗，乌见浒这位宗主亲自主持结契大典，办得格外盛大，他们元巳仙宗也按例送了贺礼去。
“沾沾喜气。”乌见浒莞尔。
容兆垂眼看向手中喜糖，眼神停住，乌见浒伸手示意他：“要不要去外跑两圈？”
容兆抬眸，搭上他的手，翻身上马。
他们在夜色下疾驰，凉风拂面，耳畔唯余风声。
容兆抱住身前人的腰，问他：“乌见浒，你为何没来元巳仙宗？”
乌见浒微微侧头：“你说什么？”
他没有再说第二次。
稍晚些时，他们在一处山丘上停马。
容兆看向前方黯淡月色，静了良久，转身问乌见浒：“你怎也亲自来了？”
“为何不来？”乌见浒道，“天字级秘境，不定里头有多少宝贝，谁不向往。”
容兆盯着他的眼，他说得似真似假。
乌见浒若不来，总叫人怀疑他想趁机生事，但即便他入了秘境中，打算做的事情一样可以做。
“容兆，你刚想跟我说什么？”乌见浒问他。
容兆的视线移开：“没什么。”
乌见浒的目光定了定，方才在马上时，容兆确实与他说了什么，语气很不一样，可惜他没有听清。
容兆的目光落回前方，停了片刻，又开口：“恭喜你又得了一株金丝雾蕊。”
“哪有，”乌见浒好笑说，“那是桑小姐的嫁妆，别人怎好拿走，再说她嫁的人又不是我。”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真不知金丝雾蕊已不在桑秋雪手中，还是装的，不过两宗结盟，为的本也不只是这个。
容兆道：“无论如何，乌宗主的确叫人刮目相看。”
乌见浒将他拉向自己：“你指哪方面？”
“哪方面都是，”容兆抬眼，眼神里带了些恶狠狠的意味，“乌见浒，我真想休了你。”
“聘礼都补了，真休不了。”乌见浒侧头，唇擦过，轻轻碾上去。
容兆启唇，回应了他。
亲了一阵，容兆退开，推了乌见浒一把：“回去了。”
乌见浒揽住他不放：“急什么。”
容兆不耐道：“我没兴趣在这荒郊野岭里做，放开。”
乌见浒将人抱紧，贴在他颈侧，有如叹息：“卿卿。”
容兆推开他的动作停住，片刻，抬起手，回抱住他——除开那幻境三年，他们从未有过这样温柔相待时，在这阒寂寒夜无人的山头，屏除所有纷杂神思，安静相拥。
卯时正，第一缕天光落下，驱散了笼于秘境之上的浓雾一角，让境外之人窥见几分其中景象。
等候已久的修士们无不兴奋、跃跃欲试。
容兆抬头看去，眼中依旧沉静一片。
金芒彻底覆盖整座秘境时，其上结界终于闪烁着亮光，向着世人缓缓开启。
无数人争先恐后涌上。
容兆的运气不错，进入秘境后落地一片原野上，先就碰上了一群品级极高的异兽，足够他练手。
之后几日，他便一直在这片平原上杀异兽，最后将异兽王开膛剖腹，拿到了它肚子里的一件上品灵器。
其后三个月，他或单枪匹马，或与人协作，闯过无数法阵、谜境和密渊，云泽剑斩下的异兽、恶祟、凶煞不知凡几，一路顺风顺水，收获也颇丰——
天字级的秘境，又是第一次开启，几乎遍地是宝。
危机自然也有，容兆自己没碰上什么麻烦，却几次出手救人，但凡能救的都不会袖手旁观。
他是元巳仙宗众弟子眼里稳重可靠的大师兄，是外宗修士交口称赞、品行高洁的云泽少君，但唯有容兆自己知道，每一回他出手，心头按捺下的全是不耐烦。
“不想救便不要救了。”
神识中传来乌见浒的声音：“救了这回也不能保证下回还能救，装作没看到直接走便是，这么一点虚名于现在的你也无用。”
暮色已晚，容兆在一处茂林中寻了块干净地坐下，嫌恶看着自己袍袖上的血，是方才救人时沾上的。
他抬手以灵力抹去，靠向身后树干，闭起眼，疲惫开口：“你怎知我不想救？”
入秘境中这三个月，他们一次都未碰到，偶尔会在神识中聊几句，多半是乌见浒主动。
“听你语气便是，烦得很，何必呢。”乌见浒道。
“不比乌宗主你，确实不靠这些。”容兆嘲弄。
乌见浒却问：“你救了别人，谁来救你？”
容兆哑然一瞬，嗓音里的倦意更浓：“你说得对，总还是要靠自己。”
“嗯。”
有的没的闲聊几句，容兆断开传音，在身前点了一堆火，驱散周身寒意。
阖目几要睡过去时，却有说话声传来，很吵。
他抬手欲设下结界，手指忽又一顿，停住了。
有人道：“今日差一点，就能给那位灏澜剑宗宗主一个教训，可惜了。”
容兆循声看去，竟是几个本宗弟子，聚坐在前头不远处闲聊，并未注意到他。
先开口那个是紫霄殿的人，正摇头晃脑地感叹：“真就差了一点，便宜他了！”
其他人不信，只当他吹牛：“那位乌宗主修为剑道都了得，你还能给他教训？”
“就是，瞎吹什么呢。”
“怎么不能？”说话之人瞪起眼睛，得意道，“我碰上他的时候，他被一群法力极高的恶祟缠上了，打得正激烈，我当时就在他后方看着。他施法起阵，想将那群恶祟一起坑杀，根本没注意我这头。等他成阵的关键时刻我才放出灵力矢，要不是突然蹿出来的鸟导致射偏了一点，他的阵眼被我破坏，别说坑杀那群恶祟了，不定得自己落进去被恶祟被撕碎。”
别的弟子不能苟同：“你这都不是给个教训了，你这不是害人吗？”
“说什么呢你？”那人怒目而视，“我们少宗主出事，灏澜剑宗那位脱不了干系，千星岛那个姓常的手里明明有金丝雾蕊，却不肯卖我们宗主人情，最后还让女儿带着金丝雾蕊嫁去灏澜剑宗，分明与灏澜剑宗一丘之貉，都是要与我们元巳仙宗为敌，便是害了又如何？我不过是帮少宗主报仇！”
他抬出少宗主说事，旁的人便不好反驳，有不赞成他的，也都只是闭嘴不言。
那人犹在叫嚣，容兆冷冷看他一阵，摸出了那包喜糖，还剩最后一颗。剥开扔进嘴里，尝到一点甜味，压下了他心头起伏。
片刻，他重新阖眼，设下的结界屏蔽了耳边聒噪。
一夜即逝。
天蒙蒙亮时，在此过夜的几名弟子结伴离开。
昨夜大放厥词的那紫霄殿人也走了，两刻钟后却又骂骂咧咧回来，寻找丢失了的百宝袋。
他暴躁翻找着东西，疑心是被谁偷了，嘴里正不干不净。猝不及防间被一簇剑意打在右腿后弯，一侧膝盖重重向前砸跪下去，当即疼得眼冒金星。
“谁！”目眦欲裂的男人猛抬起头，看向自茂林深处走出来的人。
容兆的面庞在光影之后，脸上神情难辨。
男人一愕，咬牙切齿：“云泽少君，是你？你这是何意？”
容兆停步，居高临下看去，打量着他，慢声问：“你昨日做了什么？”
对方也终于看清楚他的眼，眼底唯有冷意，如同看着一件死物。
“我什么都没做……”
跪地之人被他这样的眼神盯着，不由心生惧意，已然露了怯。
“没有吗？”容兆的声音愈轻，“昨晚不是还挺得意，说差点就能给灏澜剑宗的宗主一个教训？”
“你、你是要帮那位乌宗主出头？”对方颤声问，像不可置信。
“不行？”
“你竟要帮一个外人出头？他是灏澜剑宗的宗主！是居心叵测想要对付我们元巳仙宗之人！”
“那又如何？”容兆轻蔑说着，“他是我夫君，你敢对他下手，我自然要为他出头，你和宗主少宗主，才是外人。”
那人瞠目结舌，下一息便惊叫出声，被一股灵力带起的飓风猛向后掀去，身躯如残叶般“啪”地撞上后方山石，喷出大口鲜血。
不待他做出反应，容兆已瞬移至他身前，像拎布偶一样将人拎起，掌间缠着灵力，掐住脖子将他死死按住。
手中之人试图挣扎，容兆欣赏着他濒死的糗态，眼中始终无波。
“放——”
那人在无法摆脱的窒息感中不断瞪大眼，身体抖如糠筛，惊惧至极。
神识中再次传来声音：“容兆，今日能碰上吗？”
容兆问：“你在哪？”
“应当离你不远，我来找你吧。”乌见浒道。
容兆没说好或不好，只问他：“昨日碰上了恶祟？”
那头的声音一顿，笑了声：“你知道了？运气不好，碰上一群高阶恶祟，还有个不长眼的背后放冷箭。”
容兆：“嗯，是有够不走运的。”
“容兆，你们元巳仙宗蠢货也不少，真以为偷摸背后放箭就能得逞，下回撞上了，我想做点什么，还请云泽少君睁只眼闭只眼。”
容兆听着那些带笑声音，周身戾气终于逐渐敛去，他道：“不行。”
话音落，直接扭断了手中之人的脖子。
“不行？”
“是啊，不行，”容兆松开手，断了气的人自他手中滑落，“他已经死了。”
走出那片茂林，他又一次听到了埙声，随风送来，如飘如渺，一点一点沁入他心腑间。
他下意识循着声音来的方向去，绕过山溪，抬眼看去，乌见浒就在前方不远处等他，吹着埙。
容兆停步，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听过这首曲子——小时候，父亲总吹给他听的，是同一曲。
一曲终了，乌见浒走向他。
容兆被清早的凉风吹迷了眼，对上走近身前之人含笑的眼，轻声问：“乌见浒，我们小时候，是不是见过？”

第43章 重入幻境
=
乌见浒看着他：“想起来了？”
容兆心道果然。
原来他们小时候真的见过，久远的记忆了，若不是方才再听到这首曲子，他未必能想起。
那时他才四五岁，随父母出外历练，来到北域荒漠，在雪山中迷了路，落入一处天然法阵里，一家三口都受了伤，幸得路过的好心女修相救，带他们回家中医治。
女修的家在雪山深处，两间茅屋，散养着几只雪狐，家里除了她还有一个和容兆年岁差不多的孩子——板着脸不理人的傲慢小孩，对他们一家三口外来人抱有明晃晃的敌意，所以容兆也不喜他。
他们在女修家中住了三个月，一直到离开，他也不知那小孩叫何名，只记得离开时，对方一言不发立在女修身后，看向他欲言又止，最终也没与他说一句什么。
原来那个人是乌见浒。
容兆略微失神，视线盯着他慢慢逡巡——略窄的眼皮下是一看似双多情又寡情的眼，很难找到记忆里的影子。
倒是记得那位女修的模样，总是明朗带笑的，爱捉弄小孩，说他好玩，比自己儿子经逗。好几次他被逗得满脸通红，后头才慢慢习惯。
乌见浒如今的个性，至少表面上，确实是像他母亲的。
“在想什么？”乌见浒出声，唤回他的思绪。
“你那日说的，小时候为了跟某个小公子玩，认真学了很久的吹埙，等你学会时对方却走了，说的人，是我？”容兆不确定地问。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啊？”乌见浒无奈道。
容兆嘴唇动了动，难得语塞。
乌见浒这么说，他其实是有想起一些的，那时他们别别扭扭地相处了三个月，偶尔也能玩到一块。女修逗他，他便逗乌见浒，看着他分明好奇又故作不想理人的别扭样，总在背地里笑他。
那是最孩子气的年少稚童时，早已被他埋葬在记忆里，他本以为再不会有翻找出来的一日。
“其实当初景公子离开时，有与我娘提过，带我回去元巳仙宗，收做亲传弟子，是我自己拒绝了。”乌见浒忽然道。
容兆怔了怔。
“若我当时答应去了，你是不是确实得喊我一声师兄？”乌见浒莞尔，“景公子的左手剑，我也跟他学过一两招的。”
所以当日在白鹭山中，他其实已然认出了容兆。
容兆想到的却是，如若那样，面前之人还有无命活下来怕也难说。
眼底的神色沉下，他转身，先一步朝前走去。
乌见浒跟上：“容兆，我又说错了哪句惹了你不高兴？”
容兆不太想理他。
这人却不依不饶：“总是无缘无故生气，容易变成受气包。”
容兆停步，转眼看向他，目光停住：“是师弟。”
乌见浒扬眉。
“你便是当日入了元巳仙宗的门，也是我师弟，排辈按入门顺序不按年岁。”容兆说着，云泽剑柄在他心口点了点，点得他一阵心痒。
乌见浒笑笑：“那算了，你师弟一大堆，没意思。”
还是可惜的，在那幻境中时，容兆一句一句喊的“师兄”，确实格外动听。
容兆手上一顿，忽然瞥眼看向乌见浒右后方，云泽剑转瞬出鞘，剑意轰然向着那侧斩去。
虚空中传来一声惨叫，魍魉现形，满是血倒在地上。
是琉璃螭，一种可在白日下隐藏身形的异兽，修为未必有多高，但隐蔽性强，擅长偷袭，并不招人待见。在这秘境中，总有倒霉蛋死在这东西手下。
乌见浒也抽剑，剑尖带着一缕气沿着俩人周围划了一圈：“容兆，你打草惊蛇了。”
容兆冷冷觑他一眼：“那东西方才已快到你后背了。”
“我知道，”乌见浒道，“但这里又不只那一只，你一出手就把它弄死了，其它的现在都藏匿气息，不敢轻举妄动了。”
“不如请乌宗主指教。”他既这么说，容兆索性抱臂不动了，就让他来解决。
“没本事指教云泽少君。”乌见浒手中剑停住，下一息，如水波一般急遽横扫出去，所过之处，不断有压抑的闷哼唉叫声传来。乌见浒飞身而上，提剑刺向那些已经暴露了位置的东西。
这一下便如捅了马蜂窝，琉璃螭一动便没法完全藏住气息，方便他大开杀戒。
容兆在旁默不作声地看，回想方才那一刻，他并非不知什么叫不打扫惊蛇，却在对方欺近乌见浒后背时，下意识选择了直接动剑。
“小心点——”
乌见浒落回他身侧，一剑挑开了后方想要偷袭他的东西，皱眉问：“你在走神？”
“欣赏乌宗主的英姿。”
容兆丢下这句，终于持剑迎了上去。
琉璃螭不难杀，但杀了一只还有无数只，源源不断涌出的上万只琉璃螭一起，也实在难缠。
自日出至日落，鲜血渐染红脚下黄土地，嗅着那些无处不在的恶臭血腥味，容兆心头那股难以名状的烦躁又冒了头，出剑的速度不断加快，下手愈发狠厉。
乌见浒一回头便看到他寒似冰的眼，森寒冷戾几乎在他眼底凝成实质，紧绷的侧脸昭示着他此刻极度不稳的道心。
放弃了与不断扑上来的琉璃螭再纠缠，乌见浒以剑在四周划出一道圆弧结界，暂时挡住了界外那些东西。
“停下！”
声音炸开在耳边，容兆像忽然清醒，目光闪烁，后退了一步。他手中染血的长剑垂下，与乌见浒后背相抵，勉强喘了口气，疲惫问：“做什么？”
乌见浒一面警惕着结界之外的动静，分神提醒他：“你方才那样，像要生心魔了。”
“不会。”容兆说得斩钉截铁。
“真不会？”
“不会。”
“那便小心点，别总是走神。”乌见浒道。
有些厉害的琉璃螭确实有使人致幻的本事，但以容兆的修为应不至于轻易中招。乌见浒忽然想到，上一回他们入荒漠寻找金丝雾蕊，容兆也曾这样——
两次都是在他们说起那些陈年旧事，提到他父母之后。
他挑剑，示意容兆：“合剑，用上炁剑法。”
容兆不动。
乌见浒回身，再次以眼神示意，他才缓缓抬手，送出剑。
虽不想被可能经过之人目击，这会儿也顾不得太多，只求速战速决。
腕间红线闪动时，两股剑意合一，随着交缠的灵力推开，威势瞬间暴涨，一路推山拔海、摧枯拉朽般碾出。
风卷残云、尸横遍野。
容兆喘着气，闭了闭眼，乌见浒攥住他一只手腕：“走。”
方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容兆的心力，他勉力点头，脸也白得厉害。
乌见浒见状，直接将人揽过，带着他飞身而起。
远离那一片山谷后才落地，乌见浒拉住他没放：“你到底怎么回事？”
“无事。”
没了那些琉璃螭影响神识，容兆已缓过劲，很快镇定下来。
乌见浒注视着他，眼里多了些许揣摩。
“一直看我做什么？”容兆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方才为何会那样？”
容兆不太想说：“没什么。”
“容兆，”乌见浒轻声道，“你总是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容兆却问他：“你的事会跟我说？”
乌见浒：“你想听什么？”
容兆摇头，或许觉得这个话题没意义，不再继续。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不知不觉就到了暮沉时分，他们竟已杀了一整日的那琉璃螭。
天边升起一簇白色流光，是元巳仙宗的传信灯，召集在附近过夜的弟子。
“你要去？”乌见浒也看了一眼，问他。
“不去。”
容兆将衣袖拉下，转身打算去寻个落脚处，非必要他并不想与门中弟子聚一块过夜，不得清净。
乌见浒自若跟上，这一带山脉绵延起伏，要寻个避风的洞穴并不难。
两刻钟后，他们走进一处颇大且干燥的山洞中，坐下先生了火。
火光沉进容兆如渊眼眸里，乌见浒安静看他片刻，靠过去拉起他一只手。
容兆的神思慢了半拍，偏头：“做什么？”
乌见浒的目光下移，将他沾了血的衣袖掀起，小臂上果然翻开了一道狰狞口子，是先前被偷袭划开的。
“你自己没发现？”
容兆皱了皱眉，乌见浒问完，两指间升起灵力，覆上去轻轻拂过。被撕开的鲜血淋漓的口子逐渐愈合，最后只留下一道淡色疤痕。
“疼吗？”他问。
容兆：“还好。”
“要是反过来，我说这两个字，你肯定又不高兴，”乌见浒说罢，提醒道，“下次别在那种时候走神。”
“没什么事。”容兆抽回手。
“又是没什么？”乌见浒笑起来，“那什么才是有什么？”
在这静谧山洞晃动的簇火里，连他眼中的笑都似格外不动。容兆看着他，低了声音：“乌见浒，你是特地来找我的？”
“特地来的，”乌见浒慨叹一般，“这座秘境这么大，要找一个云泽少君你可不容易。”
容兆便也笑了，侧身坐去了他怀中，双手揽住颈，偏头亲了上去。
本也不是第一次，从一起走进这里起，就已经预示了这一刻。
唇贴唇厮磨片刻，额头相抵，容兆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认真看了许久。
乌见浒哑道：“三个月没见，想不想我？”
静了几息，容兆开口：“习惯了。”
“习惯了？”
“是啊，习惯了。”容兆说得随意。
自从出来幻境，这两年他们从来聚少离多，短暂交集之后又是长久分离，再多的潮涌和旖思都按捺在平静表象下，深藏于人后，早该习惯了。
也许到最后，连这些也是镜花水月。
乌见浒抚上他的脸，重复地亲吻，难得缱绻。
最后打断他们的，是洞口传来的些微响动，容兆耷下的眼睫颤了颤，忽然抬手，浇灭了他们面前的火堆，同时设下结界。
乌见浒依旧亲着他，碾着他的舌一遍一遍地舔吮，丝毫不在意来了什么人。
脚步声逐渐走近，有人喊出声：“这里有个大洞！”
“今夜我等就在此暂歇一晚吧。”另一道声音道，众人附和。
容兆微微拧眉，已然听出来，来的是元巳仙宗的两位长老，和少说十几弟子，他们选的过夜处好巧不巧也是这里。
断续的说话声传来，难以忽略。
乌见浒一咬他的唇，压着声音：“专心点。”
他搭在乌见浒颈后的手来回抚摸，确实有些分了心——他们虽在这洞穴最深处设了结界，若有人进来，未必不会发现他俩。
洞中灯火一盏一盏亮起，石壁上投出拉长的人影，长老们正在闲聊。
“这段时日来，我观这些弟子都有不少长进，也算不错了。”
“确实，就是最近世道不太平，不知道我们在秘境待上这一整年，外头会不会生出什么事。”
“是啊，灏澜剑宗南方盟那些人，还不知在背地里谋划些什么……”
乌见浒滑下的唇咬在自己喉结上，容兆深吸一口气，将差一点溢出口的声音咽回。
偏这人像有意捉弄他，不断在他颈间舔弄，吮出一个个印子。
容兆忍无可忍，低头寻着他的唇咬上去，不让他再碰自己其他地方。
外间的那些光影和声响挥之不去，他们在这山壁后方无人昏暗的一角，放肆纵情。
直至夜沉，众人或睡下，或入定。
容兆也躺下，如常枕在乌见浒腿上，想要睡一觉。
乌见浒捋着他的发，垂眼看他。
容兆便也抬眸，视线交汇，无声交缠片刻，他拉下乌见浒的颈，再一次送上吻。
后头还是睡着了，这一觉容兆睡得难得安稳。
窗外进来的明亮天光拂上榻，他才睁眼，怔神良久，缓缓撑起身，四处看去——卧榻、珠帘、雕花屏风、窗边的香几、窗台一角的白玉花瓶，和瓶中正娇艳盛开的桃枝。
是幻境里他与乌见浒共同的家。
惊讶只有片刻，容兆敛目沉思一阵，起身下了榻。
那条金色发带就在榻边，他随手拿起绑了发，披上外袍，走去门边。
推开屋门，小院中恰有风过，粉絮飘飞。桃花树下，那人转身回眸，凝目正望向他。

第44章 杀了他。
=
容兆停步门边，一时恍然。
乌见浒过来：“傻了？”
“……什么时辰了？”
“还早，这里风大，衣裳都未穿好，先进去。”乌见浒已将他打横抱起，回去屋中。
倒回榻上，容兆盯着面前欺身下来的人，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紧。
不用叫出名字，只一个眼神间的对视，便都了然。他们又入了那幻境里，这一次却清楚知晓自己是谁，对方又是谁。
“你昨夜睡得很好。”乌见浒开口。
容兆无言看着他，却难说清，到底是期望见到梦里人，还是眼前这个实实在在的乌见浒。
“真傻了？”
银色发带垂下乌见浒肩侧，容兆手滑下去，连同他一缕发丝一起卷起，在指间绕了两圈：“为何又进了这里？”
“不知道，”乌见浒弯唇，“醒来就在这了，或许与我们昨日碰上的那些琉璃螭有关，不也挺好？这里多清净。”
容兆偏头，望向窗外，云淡天清，似幻似真。
同一个幻境重复进入，他之前从未经历过，且是这样毫无预兆的。
“等九个月后秘境重开，这里的幻境自然会破。”乌见浒道。
容兆的目光落回他：“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容兆又噤声，视线自上而下地逡巡过他的眼：“……算了。”
问也没意义，几个月后，自会见分晓。
他推了推乌见浒坐起身：“一会儿去外头走走。”
简单梳洗后穿戴整齐，容兆看着镜中自己稍显苍白的脸，半晌没动。
乌见浒自后揽住他的腰：“看什么？”
“没什么。”容兆淡道，不知该怎么说。从方才睁眼到现在，他总有种微妙的不适感。或许因为是清醒着进入这幻境里，却被属于幻境中人的神思侵扰，那个人——战神的那位道侣，心头似有萦绕不去的烦愁，被他感知到，却不明所以。
乌见浒盯着镜中他的眼片刻：“已然这样了，高兴点。”
“你哪里看出我不高兴？”容兆问。
无论如何，能重回这幻境里，只当再梦一样。
乌见浒笑笑：“那就是高兴，现在出门？”
容兆敛回心神，便不再想。
“走吧。”
出了小院，走下一段长了青苔的石阶，便是崖边栈道，藏于山间飞瀑后。
容兆停步栈道上，伸出手，冰凉水花溅上指尖，眉梢、眼睫也感受到些微凉意。
从前日日得见、稀松平常的一幕，如今再见，也叫人怀念。
乌见浒看着他：“好玩吗？”
容兆指尖升起一缕剑气，挑开水花四溅上乌见浒的脸。
乌见浒拉他入怀，鼻尖相贴时蹭过去，带着沁凉湿意贴近他。
容兆笑着撇过脸躲开，一抬手，更多的水花飞溅向他们。
看他当真玩上瘾了，乌见浒将人揽过，带着他飞身而起，径直往后山去。
落地后容兆终于收敛玩笑心思，四下望去，山川溪水，皆是从前模样。
久违了的。
凝眸看了片刻，他先一步走向下方峡谷。
乌见浒停步山丘上，看着容兆的背影走入天光最炽处，斑驳光晕模糊一片，让他错觉那个人将在眼前消失。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容兆！”
容兆回头。
目光交汇时，乌见浒无端松了口气，大步跟上去：“去哪？”
容兆抽出云泽剑：“练剑，要不要？”
“现在？
“嗯，”容兆点头，“既然进来了这里，何必浪费机会，九个月足够了。”
“现在愿意与我合剑？”乌见浒故意问。
“便宜你了。”容兆道。
乌见浒便也释剑：“开始吧。”
剑意嗡鸣，一触即发。
乌见浒旋身而起，手中长剑凌空刺出，剑意似游龙，急遽冲向前。
明知容兆能轻松接住，却在下一息即将撞上去时，他心神莫名一紧。眼前浮起方才那一刻，天光下容兆逐渐远去消失的背影，盘桓于神识中挥之不去。
他皱了皱眉，默念剑诀，挑剑斩出，勉力稳住道心。
“乌见浒，你也别走神。”
容兆的声音响起，剑意已跟随而至，乌见浒拉回神思，压下心头波澜，提剑相迎。
【栖风宿雨、留云借月……】
一句句的剑诀于虚空显现，都是他们各自琢磨过无数遍的，今日真正有了放手一试的机会。
几乎不需要交流，一个眼神便能懂彼此的意思，他俩从来有这样的默契。
转眼一日——
剑波呈浪，四散漫溢，惊起谷中风啸长鸣。
乌见浒又一剑挑出，耳畔蓦地响起声音“杀了他”，混沌一片，转瞬随风逝去，几如他的错觉。
但在方才那一瞬，他的识海中确实了生出一丝乱象，释出的剑招差一点就变了，最后关头被他生生按下了几要出手的杀招。
意识到不对，他果断收剑，停下。
容兆飞身过来：“怎么？”
乌见浒摇了摇头：“不练了，过两日再正式开始吧。”
容兆看看天色已晚，他们竟已练了一整日，便也作罢。
今日不说乌见浒，他自己也颇不在状态，只当练练手算了。
“那回去吧。”
他转身先走，被身后伸过来的手拉住。
容兆回头看去，眼神疑惑。
“你——”
同时开口，又一起停住。
容兆轻抬下巴：“走了。”
乌见浒松开手，跟上去，想着刚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声音，不觉拧眉，尤其是，他还差一点被影响了。
容兆若有所觉，再次回头。
乌见浒按下心头神思，冲他笑了笑，不再想。
回去时，他们绕去山溪旁，挖出了埋在这里的两坛尚未开封的桃露。
“果然还在这。”
乌见浒拎起酒坛，拍去上头沾到的尘土，高兴道：“还以为这两坛酒再也喝不上了。”
容兆心念微动，结契那日种种仍历历在目，那时乌见浒说的，以后每年都埋一坛桃露，他也答应了。
可惜他们一连埋了三年，却没有了之后。
桃露不难酿，出了这幻境却再酿不出一样味道的酒，变的无非是他们的心境。
乌见浒直接开坛，送至容兆面前让他嗅了嗅，酒香馥郁，弥漫四溢。
“如何？”
容兆点头：“应该是好酒。”
“肯定是。”
回到小院已然入夜，乌见浒进屋将酒倒进葫芦，再出来却没在院中看到容兆。
他回身望去，容兆上了屋顶，正安静坐于那里看月。
春山夜月、花影浮动，几幽暗香。
乌见浒无声凝着他，片刻，飞身而上。
容兆转头，落过来的眼波里淌过流霜：“酒呢？”
乌见浒递给他先尝。
容兆接过，拔起葫芦嘴，嗅着鼻尖更浓郁的酒香，送至嘴边。
酒水滑过喉咙，醇厚、甘甜，依旧是从前味道。
“如何？”乌见浒问。
容兆又抿了一口，将葫芦递回来，示意他自己尝。乌见浒倒酒进嘴中，容兆盯着他逐渐濡湿的唇，没移开眼。
“还不错，”乌见浒晃着酒葫芦，“不比之前那坛差。”
容兆轻轻“嗯”了声。
随意闲聊起来，他问：“你今日一直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乌见浒想了想，回答：“也许被这里的幻境影响了。”
他没有细说，容兆只当他与自己一样：“那怎办？一直这样，我们如何突破剑法第十层？”
这也是个麻烦事，若与前次一样，一无所知至少心无旁骛，眼下却不成了。
乌见浒歪过头，喝着酒打量眼前人：“日炎天晶铃若在你身上，靠它给我们清心静神，没准有用。”
“日炎天晶铃？”
“云泽少君不是把它抢去了吗？也没见你用过。”他打趣道。
容兆眸光微动：“你当日执意要拿回日炎天晶铃，是为何？”
乌见浒继续倒酒进嘴里，说了实话：“日炎天晶铃是我母亲的遗物，她只留了那样东西给我，后来被乌曹拿去当人情送人了。”
容兆瞬间无言。
乌见浒看着他笑笑：“不过给你便给你了吧，也一样。”
“……我会还给你，”容兆开口，“等之后，肯定会还给你。”
乌见浒：“随你。”
容兆问：“现下东西不在，你有别的办法？”
“没有，只能凝神静气，尽力屏除杂念。”
容兆点点头，也不是很在意：“那尽力而为吧。”
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酒，乌见浒又一次递出葫芦，这次容兆没接，目光停在他唇上，做了先前就想做的事，贴近过去。
唇瓣相贴，交融纠缠，汲取他嘴里那一点酒香。
退开时容兆低笑：“还挺甜。”
乌见浒捏住他下巴，直接咬上去。
笑闹一阵，容兆仰身躺倒，一只手枕去脑后，看向头顶那轮圆月。
今日是十五了。
乌见浒俯身靠过去：“在看什么？”
容兆的视线移向他，抬起的手贴上他的脸：“乌见浒。”
“嗯？”
“看你，”容兆喃喃道，“乌见浒，我在看你。”
“看我？”
“是啊。”容兆的眼里沉着醉意，嗓音很轻。
他改了口，恍若梦呓：“夫君。”
乌见浒喉结一滚：“起风了，回屋里吗？”
容兆静静凝着他。
乌见浒看懂了他眼神中的意思，将人抱起，飞身落地，回了屋。
倒进榻中时，容兆双手插进乌见浒发间，摩挲一阵，仰头问他：“乌见浒，你是什么妖？”
“好奇？”
“嗯，好奇，”容兆柔声道，“我想看你原形。”
乌见浒耷着眼，没作声。
容兆：“不行？”
“我母亲是九尾灵狐，”乌见浒的指尖升起一团白光，随手捏出一朵花，递给容兆，“我是半妖。”
容兆伸手触碰，雾状灵花浮于他掌心间，一片沁凉，如有实质，可惜不长久，顷刻又消弭无形。
“这点妖法随便一个小妖也会，别拿这个糊弄我，”他轻声笑，“给我看看吧，你的原形。”
容兆说着，醺然双眼里笑意狡黠。
“没有原形，”乌见浒无奈解释，“半妖生来便是人形，但有妖丹。”
容兆不信：“你别欺负我不懂，半妖才出生时，身上是会有妖的特质的，两三岁大才能完全隐藏，彻底变为人。”
乌见浒这次没反驳，被他说中了。
“你身上的妖特质是什么？”容兆好奇问，“耳朵？还是尾巴？”
乌见浒神情微妙，半晌才道：“都有。”
容兆醉意迷蒙的眼中清楚浮起兴奋：“真的？给我看看。”
“别想。”乌见浒拒绝。
“我要看，”容兆一只手抚摩上他的耳，喑声道，“变一变，求求了。”
被他这般痴缠，乌见浒无法，终于妥协。
他的双耳渐幻化成毛绒雪白的狐耳，耳窝却是粉的，容兆微微睁大了眼睛。
慢慢揉摸上去，柔软一片。
“真漂亮，”他感叹，“可惜你不是女狐，要不还能给我生只小狐狸，让我每天抱在手里。”
乌见浒哑道：“卿卿，我是夫、你是妻，要生小狐狸也是你生。”
“我倒是想，”容兆笑着，“尾巴呢？也给我看看。”
蓬松狐尾自乌见浒身后伸出，一共九条，不含一丝杂质的白狐毛，唯尾尖一簇黑。
容兆摸着，狐毛软绵细腻、密实饱满，叫人爱不释手。
“九尾狐，当真有九条命？”
“假的，无稽怪谈罢了，”乌见浒的眼底沉下暗色，“若当真有便好了。”
醉了的容兆没有察觉，一遍一遍抚摸过他的狐尾，自根部往尾尖，感受掌心间的柔软。
“有没有别人看过摸过你的尾巴？”
他手里的东西消失，乌见浒俯身下来，呼吸不稳：“行了。”
尾巴本是狐妖最敏感之处，被容兆这么摸，柳下惠也难自持。
容兆的眼睫颤动，低声笑，有些可惜：“好吧。”
灼热的吻覆下，夜深阒寂，这一刻终于无人打搅。
扯开的衣袍被揉皱，他被揉进乌见浒身体里，无处可逃。
十指交扣，掌心相贴，热意不断攀升，随灵力流窜碰撞。
尝试过千百遍的滋味，还是不够，再过紧密的相拥，依旧觉得不够——
眼前人便是梦里人，心心念念。
春夜落了雨，潮湿黏腻，一如那些难以抑制的喘，溢出口却被撞得支离破碎。
最难耐时，容兆仰头，咬住乌见浒的喉结。
“轻点……”
嗓音也不成调。
乌见浒抬手，一下一下抚着他鬓发，如纵容，也如无言地安抚。视线锁着眸中人，描摹他此刻情态——氤氲的眼、洇湿的唇。再低头，吮去他额头沁下的汗，吮过他的眼和唇。
风动，珠帘晃荡，烛影幢幢。
容兆闭上眼，被欲彻底浇湿，全是水。
他在浑噩中仅凭本能地回应，一声一声念着身上人的名字，“乌见浒”这三个字头一次念得这般动听。
“叫我什么？”额头相抵，乌见浒轻声问。
容兆的呼吸滞住，喉间带出含糊声音：“夫君……”
这两个字，也愈显悦耳动听。
乌见浒将他翻过，咬着他后颈压上，耐着性子地磨，磨得他浑身发抖。
湿透的发搭在他后背，如瀑散下，被乌见浒撩开，在他战栗背脊上落下轻吻。
“卿卿……”
乌见浒呢喃着，蓦地停住，垂头深重一喘。
神识深处不期然地又冒出那个声音——
“杀了他。”
他闭了闭眼，心生烦躁，那道声音也随之消失，确如错觉。
容兆回头，不明所以地看来。
乌见浒盯着他亮色的眸，许久，心潮逐渐平复，贴过去，缠绵吻他。

第45章 到此为止
=
九个月后。
浩瀚剑意带动山崩地裂，风驰电掣扫荡过整片山谷。
容兆一剑斩出，眉头一拧，遽然收剑。
乌见浒回身挑开这一击，飞身而至，落地他面前：“为何停下了？”
容兆看他一眼，转身先走：“算了。”
乌见浒跟上：“算了是何意？”
“不练了，”容兆说得直接，“放弃。”
乌见浒伸手将他拽回，注视他片刻：“容兆，你在发脾气？”
风寒霜冷，容兆的鼻尖被冻得略微发红，脸也是，那抹红晕至眼尾：“不放弃能如何？”
“只差最后一句剑诀就能突破了，”乌见浒道，“现在放弃不可惜？”
“你告诉我怎么突破？”容兆冷静问，“你知道的，这最后一句，我俩就算再练上三个月、三年，也没可能突破。”
乌见浒直视他的眼，容兆眼中有不甘、有怨愤，对他、也对自己。
上炁剑法第十层共一百句剑诀，他们耗时半年将前九十九句一一攻破，只剩最后这一句就能达成剑法大圆满，却不成。
整整三个月，一遍遍反复，始终摸不到最终那个点。
难免叫人泄气。
【一炁天合】
唯这四个字，合的不仅是元炁、剑道和修为，还有人心。
偏人心之合最是不易，尤其他们——做不到真正心意相通、坦诚以待，便无可能悟透这最后四个字剑诀。
彼此心知肚明，所以心生焦躁、怨怼，又无计可施。
“明知没可能，何必再浪费精力？”容兆的嗓音里也似浸着风霜。
乌见浒被问住，沉默须臾，开口：“那算了，回去吧。”
一路无话，不是第一回。
走上那条山间栈道时，忽然飘起雪，栈外水雾蒙蒙，与粉雪融为一片。
暮色四合，再有片刻，便要入夜。
“幻境结界快要开了，”容兆忽然道，“今夜或许就是最后一夜，再有一两日，外头秘境也将开启。”
乌见浒回头看他，容兆望着前方，霜雪在他眼中，沉不见底。
心念百转，想说的话凝在舌尖，始终没有出口，乌见浒道：“回去吧。”
才回小院天色便已彻底暗下，进屋乌见浒顺手解下容兆身上氅衣，抖去上头雪子：“我去煮酒。”
他在屋中火炉上支起架子，搁上壶倒入酒，不消片刻，便有酒香漫出。
自入这里，他二人一直辟谷，酒却没少喝，两坛桃露省着喝到现在也见了底。既是最后一夜，乌见浒索性全倒出来，煮过再喝，也别有一番风味。
容兆侧身倚在窗边，看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这样的冷雪夜里也能看到天际那轮寒月，是妄非真。
他的目光落向忙碌中的乌见浒——那人正搅动着壶中酒，神情专注，少见的连眼底神色都格外认真。
容兆静静看着他，略微失神。
重入幻境这大半年，一直有莫名烦闷萦绕在他心头，到今日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这些情绪究竟是属于幻境中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能感觉到乌见浒也一样，时不时地心绪不宁，是被这幻境影响了。
每每练剑，竭力才能屏除那些纷乱杂念，以自身意志相抵挡，很不容易。
只是这样，也注定了他们最终无法在这里突破。
他没有细问过乌见浒，乌见浒也没问过他，都不想说，或许也说不出口。
乌见浒抬眼看到他，问：“你在发呆？”
容兆敛回心神，上前去，在他身旁坐下：“煮好了？”
乌见浒拉过他一只手，夹在自己两手间：“快了。”
之后又是无言。
炉中火苗噼啪炸响，能听到的，还有窗外雪落下的声音。
积雪压在枝头，风过，簌簌而下。
容兆侧头，靠在身边人肩上，在这些窸窣响动与炉火暖光里，安静耷下眼。
乌见浒握着他掌心慢慢摩挲半晌，提醒：“酒煮好了。”
“嗯。”容兆轻声应。
乌见浒将酒倒进杯中，递给他。
容兆捏着酒杯，垂眼看去，酒水里映出一点火的颜色。
他有片刻怔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与父母三人也是这般，在雪夜围炉煮酒。那时他睡在母亲怀里，半梦半醒间听她与父亲说笑，便觉得，哪怕窗外的雪永无停下时也无妨，只要那一刻长久。
似昨年，非昨年。
真真假假，终皆成空。
“不想喝？”
被乌见浒的声音拉回神思，容兆将杯中酒倒入口，酒水入腹，甘甜过后无端涌上的却是涩意。
他眨了眨眼，靠在乌见浒肩上偏过头，近距离地看他的眼睛。
乌见浒便也侧头，与他对视：“看着我做什么？”
“乌见浒，”容兆的声音自喉间带出，模糊一片，“如果我们永远被困在这幻境里了怎办？”
“怎会？”
容兆道：“我说如果。”
乌见浒想了想，答：“没有如果，容兆，你乐意一直困在这里？”
容兆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影子——一杯酒不足以让自己喝醉，倒不如醉了的好。那两个字在心底碾过，出口时变成了：“不愿意。”
并非自欺欺人，他确实不愿意，若是愿意，他也不是今日的他。
“为何说这个？”乌见浒问他。
容兆笑起来：“乌见浒，你这人，连句违心的话也不愿说，真是无情透了。”
“说违心的话骗你就不叫无情？”乌见浒问，“容兆，你几时这么好哄了？”
“也没见你说过几句实话，”容兆轻笑，“废话倒是挺多。”
“容兆，幻境总有破开之日，无论好的坏的，”乌见浒沉声道，“顺其自然，别想那些没影的事情。”
容兆点点头，将空了的酒杯送过去：“你再给我倒点。”
乌见浒盯着他的眼，容兆眼中依然有笑，像先前之言只是一句无心的玩笑。
他也不再说，继续倒酒。
最后一口酒下肚，都有了醉意。
倒进榻中，容兆推了推俯身向自己的人：“今夜不了。”
“不要？”
容兆的嗓音疲懒：“乌见浒，最后一夜了，算了吧，我只想跟你说说话。”
乌见浒揉着他的发，见他当真不想，便也作罢，侧身躺下揽人入怀：“说什么？”
容兆视线里，是他略薄的唇和坚毅下巴，他的呼吸和气息也都在咫尺间。
其实也无甚好说的，他圈过乌见浒的颈，乌发纠缠，贴近亲吻。
乌见浒回吻他，唇舌缠绵不止。
“不是说算了？”一吻结束，额头相抵时，乌见浒问。
“嗯，现在算了。”容兆小声道。
“真不要？”
“不了。”
容兆转过身，仍在乌见浒怀中，后背贴着他胸膛，凝神看去——
雪飞云起、夜窗如昼。
这一夜之后，又不知是怎样的天明。
身后人贴近，轻吻落在他颈上。
“睡吧。”
一夜无梦。
清早，容兆睁眼，神思放空片刻，缓缓撩起眼皮。
四下无人、寂静空荡，面前早已熄灭多时的火堆只剩一点灰烬。他们从幻境中出来了，又回到了那夜落脚的那处洞穴里。
容兆撑起身，听到脚步声时，转眼看向洞口方向。
乌见浒走进来，逆着光的脸上看不清神情。
“醒了？我们出来了。”他温声道，扔了两颗野果过来。
容兆接过站起身，问：“附近有人吗？”
“没注意，”乌见浒解释，“我也刚醒，去外头喝了口水摘了几个果子就又回来了，你先润润嘴。”
容兆咬着野果，随手解下发带，整理了一下凌乱长发，重新束起：“走吧，我们消失这么久，该有人找了。”
出了山洞没走多远便碰到人，是收到传信闻讯找过来的灏澜剑宗一队人。
“宗主！”
看到乌见浒平安出现，他的几个下属分外激动，却在瞥见一旁同行的容兆时，生生压下了将要说的话。
容兆主动开口，客气疏离：“最迟明日应当就能出秘境了，乌宗主，就此别过吧。”
转身却被乌见浒伸过来的手拉住，容兆停步，偏头看向他：“还有事？”
“你很急着走？”乌见浒问。
“你的人都在这里，我不走？”容兆似笑非笑。
乌见浒将他这个表情看在眼里，心神微动。
“最后一日了，容兆，再陪陪我吧。”
他握着容兆手腕的力道加重，请求中带着强硬。
微妙僵持片刻，容兆微扬起下颌：“你先去把要交代的事情交代完。”
这便是答应了，乌见浒松开手，留下句“等我，我很快就把他们打发走”，带人走去了前方河边。
容兆仍留在原地，目光平静跟随他。
听不清乌见浒与人说了什么，但见他神情严肃，想必是正经事。
容兆的视线掠过去，打量起那些灏澜剑宗弟子——除了乌见浒的侍从，其余人看着修为都不高，甚至好几人应当只在筑基期。
他眯起眼，暗自思量。
天字级秘境的历练机会，于各宗门可谓千载难逢，各自派出的无不是门中精英弟子。灏澜剑宗却不同，让这些修为低下的小弟子来这里，无异浪费。
非但是灏澜剑宗，先前在这秘境里，他也碰到过好些不同宗门的南地修士，大多修为平常，总不能是巧合。
那日为了入秘境名额两地宗门起纷争时，乌见浒主动的让步，似乎在今日终于有了答案。
乌见浒回来时，容兆抱臂正在看前方朝霞，神色沉然，与昨夜幻境中人截然不同。
乌见浒下意识停步，听到脚步声，容兆回头：“话说完了？”
“你呢？”乌见浒问他，“元巳仙宗人是不是也在到处找你？”
“我已经传音跟他们说了我无事，不用管。”
乌见浒笑了声：“我们现在去哪里？”
“最后一日了，不想再浪费精力，”容兆道，幻境数个月耗了他太多心神，他对在这秘境中历练寻宝已无半点兴致，“找个地方歇会儿吧。”
乌见浒点头，也有此意。
他们沿河朝前走了一段，寻了处还有些绿意的山坡背风面就地坐下，容兆索性利用这个工夫入定，让自己静心片刻。
乌见浒在旁看他，也随之入定。
日升日移，听到埙声时，容兆自入定中抽离，睁开眼，斜阳已偏西，乌见浒就在他身侧吹着埙。
他安静听完这曲，问：“为何又吹这个？”
“想吹便吹了，”乌见浒道，转了转手中那枚埙，“容兆，你小时候还送过我一枚埙，记得吗？可惜后来被我弄丢了。”
容兆想了想，是有些印象：“为何弄丢了？”
乌见浒微微摇头：“总之是丢了。”
“既然丢了，还有何好说的，”容兆道，“总归是你不上心，何必再问我记不记得。”
“那算了，”乌见浒叹道，他也只是有些遗憾而已，看着眼前容兆，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你——”
头一次，容兆见他欲言又止：“乌宗主有什么话不好说？心虚吗？”
乌见浒不出声，未尽之言到底没有说出口。
暮色逐渐晕染整片天际时，一道亮光自前方晚霞最深浓出破开，逐渐扩大。
秘境结界，缓缓开了。
容兆没有立刻动，依旧坐在原处看着。
下方河水中掀起狂浪，乌见浒冲他示意：“这里的地界快要塌了，还不走？”
容兆沉着眼没出声，也不看他，脸上不见半分着急之色。
乌见浒起身，走去下方，也未离开。
他挥剑，一波波的剑意横扫向前方，压下水浪躁动。
几次之后，原本沸腾翻涌的河水渐平息下来，周围地动山摇也随之平缓。但这只是暂时的，最多只能撑两刻钟，他们必须得离开。
容兆垂着眼，神情里看不出情绪。
结界一开，秘境之外的传音便已送进来，他安静地听，逐渐抬眼，看向前方河畔，那人不断以剑意压制地动的背影。
良久，他开口：“我知道了，等我出去了再说。”
乌见浒释出最后一剑，河中只剩一些小的水花涟漪，方才插剑回鞘。
下一息，却察觉到身后些微风动。
云泽剑尖抵上了他后心口，停住。
乌见浒回头，容兆持剑指向他命脉，眼神里平静一片。
“乌见浒，到此为止了。”

第46章 结束吧。
=
元巳仙宗。
殿中不时传出摔东西声响，妖仆们缩着脑袋在外推搡，都不想进去。
莫华真人暴躁不已，大声喝道：“来人！来人！”
无人应声。
大殿中回荡的，唯有奚彦嘴里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傻小子赤着脚踩地上自己的影子，不时嬉笑。
莫华真人气得一挥手，带下手边做摆件的玉器，四分五裂。
他指尖送出一簇灵力，妖仆被拽进殿中，猝不及防摔在地上，吐出大口鲜血。
莫华真人瞪过去：“外头现在到底是何情形？给我说清楚！”
妖仆挣扎爬起来，颤声道：“不、不知道，陈长老说，您身体抱恙，便在这里养病就好，外头的事情他会解决。”
“本尊才是这元巳仙宗的宗主！”
“宗主还是不要如此动怒得好，免得又伤了神魂。”
声音响起，陈启迈步入殿中——正是当日被容兆一眼看出异状，中了噬魂蛊的那位长老。
莫华真人浑浊双眼里涌动怒气，咬牙切齿：“为何是你来这里？其他人呢？！”
“齐长老为守山门身负重伤，已然昏迷不醒，至于另外两位，如今闭关不出，不问外事。”立于座下之人轻蔑说着。
“你将他们软禁了，”莫华真人怒不可遏，“陈启！你勾结了南方盟那些人！你要助他们吞并我元巳仙宗！”
对方神色淡漠：“宗主，你莫要冤枉我。”
“来人！给我拿下这个逆首！”
莫华真人大声喊着，始终无人应他，他逐渐意识到什么：“你们将紫霄殿也控制了，你好大的胆子！”
一掌轰然击出，被轻松接下，莫华真人飞身而上，与那陈启缠斗至一块。
灏澜剑宗。
屋中一连响起三声“好”，桑秋雪敛下气息，靠近窗边，屏息看去。
里头之人是她的丈夫与他师尊，她丈夫彭春是灏澜剑宗门中前途无量的年轻剑修，她嫁进灏澜剑宗这一年，千星岛与灏澜剑宗结盟共举大事，如今已到了至关键时刻。
彭春挥动着手臂，正兴奋道：“我们的人已经攻破了元巳仙宗的山门，不日就能将元巳仙宗拿下，待之后，东大陆其他宗门必将兵败如山倒。师尊，还是你英明！当初力挺宗主上位，便是你坐不上那个位置，如今东大陆千万宗门，也尽由我们挑！”
他的师尊宋长老捋着长须，虽志得意满，眼神里又隐约有担忧：“从前我便知道这位小宗主不是池中物，今日种种皆如我所料，不过——”
“不过什么？”
“他手中的全界舆图从何而来，他又是用何方法在东大陆宗门里安插众多内应，他却不肯与我们透露半句。他的心思比你我想象中还深沉，若是言而有信还好说，就怕他连我等都防备算计着。”
彭春不解问：“师尊何故有此担忧？”
“先前天恩祭上出的那事，天罗宗不过一个幌子，出事之前，我曾亲眼见宗主他侍从接触过那天罗宗做下事情的修士。若他或他的人当真会用噬魂蛊，倒是能解释为何东边那些宗门如此不堪一击，但他真有这些本事，又岂会不用到别处？不用在我们自己人身上？”
屋中说话声逐渐压下。
窗外，桑秋雪垂着眸思量片刻，见容兆给的这道藏身符将失效，不再逗留，悄无声息地退下。
宋长老神色倏尔一顿，转头望向窗边方向，拧起眉。
彭春问：“师尊？”
宋长老道：“你去看看，窗边有什么。”
彭春过去，推开窗，四处望去，又以识海探了一遍，并无异状。
“师尊可是有察觉不对？”
宋长老垂下眼，淡了声音：“那便是我的错觉吧。”
汴城。
萧檀走上城楼，迎风而立，望向前方半隐于云雾间的元巳仙宗山门。
护山法阵已破，昔日高不可攀的仙盟第一宗门，如今人人可入。
玄真落后一步上来，为他披上御寒法衣，小声道：“殿下，元巳仙宗虽已攻破，秘境结界一旦开启，各宗精英弟子回来，之后局势恐还会生变。”
萧檀回头：“你想说什么？”
他的狼妖皱着眉，神色凝重：“我当日劝过您的，那位乌宗主，他不可信，他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一直在利用我们。”
“我知道，”萧檀无所谓地笑笑，“我也不过在利用他罢了，各取所需，若没有他、没有南方盟，只凭我们，哪来的机会在这么短时间内攻破东大陆这些宗门。”
“您何必做这些……”
“你说我为何要做这些？”萧檀打断他，“玄真，你本是狼王血脉，却要为奴为仆，妖就天生低人一等吗？你甘心这样？不打破陈规，不叫那些高傲的仙盟长老低下头颅，你我之间永远只能这样偷偷摸摸。”
玄真哑然，注视着他格外苍白的脸——养蛊种蛊耗了萧檀太多心血，尤其是，为在那些高阶修士身上种下噬魂蛊，他用乌见浒给的方式将蛊术与妖力结合，几乎每出手一次，便要遭反噬一次，萧檀一直在用自己的命来赌。
“不用担心，”看出玄真眼中担忧，萧檀轻声安慰他，“我也不是傻子，若是见势不对，我们便离开，我随你回去荒漠。”
巡卫所大营。
收到容兆令人送来的传信，苍奇松了口气，无论外事如何，至少他大师兄平安从秘境中出来了。
容兆在信中命他带人回元巳仙宗，他手下能调动的巡卫所兵卫还有七八万人，自此启行，不用半月便能抵宗门，刚好能与容兆他们汇合，共退敌寇——
十个月前，南方盟联合羌邑国与千星岛，以与天罗宗之间冲突为借口，分兵数路往东，逐一攻破东大陆各大宗门城镇。
他们手握详尽的天下全舆图，又有安插在东边各处的内线里应外合，短短十个月便拿下东大陆大半宗门，如今连元巳仙宗业已危在旦夕。
若非有苍奇领巡卫所兵卫四处支援，更无人能阻挡他们的狼子野心。
仔细将容兆的传信内容又看了一遍，苍奇的目光移向面前漾动的烛火，半晌未动。
想起那日在天恩祭的祭台上，无意间瞥见容兆与那位灏澜剑宗宗主之间的眼神交流，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那位乌宗主发间系着的，是容兆从前一直系的那条银色发带。
而大师兄用来束发的发带，却换成了他原本不喜的张扬金色。
究竟是何人入了他大师兄的眼，在那个吵嚷不休的凉夜里，似乎终于有了答案。
风起风又止。
容兆手中长剑始终指着眼前人，乌见浒坦然回身，正面向他。
“你都知道了。”
他其实也清楚，一旦秘境结界开启，所有事情都瞒不过容兆，容兆的反应，皆在他预料之内。
没有歇斯底里，只是这样镇定地执剑与他对峙。
“乌宗主很本事，”容兆讽笑称赞，“我之前一直在想，你究竟能做到哪一步，你还是叫我刮目相看了，连元巳仙宗的长老也能被你们种成蛊，你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原本想控制你们少宗主，”既已被他拆穿，乌见浒便说了实话，“但那次被你打断了。”
“乌见浒，”容兆沉声，“在秘境中，甚至入幻境后这一年，你是不是一直能与外界传音？你是怎么做到的？”
“妖法，”乌见浒垂眼，看向抵在自己心口的云泽剑尖，“我母亲是九尾灵狐，自有她与寻常妖不一样的地方，我也不过学到点皮毛而已。”
容兆说得直接：“你们南方盟早有谋划，趁着东大陆各宗门精英弟子入秘境之时举事，至于你来这里，不过是个幌子，为让我们放松警惕，反正你有这妖法，便是在秘境中也能指点江山，是吗？”
“你先前都看到了，”乌见浒承认，“我带来的弟子，大多修为不济，有本事的那些都留在外头了。”
容兆只觉讽刺：“乌见浒，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些的？你又想要什么？一统万千宗门吗？”
乌见浒直视他的眼，说着这些时目光隐约的闪动，昭示他的内心或许并不如面上表现得那般平静。
乌见浒不答，容兆便一字一字道：“你在痴人说梦。”
“便是你们凭着全界舆图和噬魂蛊占得一时上风，待到这里的人回去，总不会任你们宰割。当年东南两地打了百年都没打出个结果，你乌见浒凭什么觉得自己有那个能耐，能叫所有人对你俯首帖耳？便不说其他，南方盟里那些人，哪个是绝对信服你的？”
乌见浒却风轻云淡道：“随便他们。”
随便他们。
这四个一出，触及他眼中从始至终的不屑一顾，容兆忽然意识到，他的目的根本不是这个，从来就不是。
“你根本不在乎最后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乌见浒鄙薄道，“今日我打你，明日你打我，最好再打个百年千年，你死我活、同归于尽，我只当看乐子便是。”
“看乐子？”
“容兆，你不觉得，”乌见浒的嘴角亦弯起讽刺弧度，“所谓仙盟仙宗，目空一切，自诩清高出尘，却为了利益之争原形毕露、刀剑相向时，分外可笑吗？”
容兆终于听懂了：“你只想要仙盟乱起来，谁赢谁输全不在意，你从没将自己当做仙盟中人，因你母亲是妖，你是半妖。”
“你说错了，”乌见浒纠正他，“是那些人不把我们当人罢了。”
他的声调冷下：“九尾灵狐一族世代栖息荒漠雪山中，与世无争，我母亲当年无知，救下入荒漠历练的乌曹，受他蒙骗与他生了情愫，为他吃下禁药生了我，他却抛妻弃子，入赘灏澜剑宗，做了灏澜剑宗前任宗主的乘龙快婿。
“他的新妻子为与他结契，必须除掉我母亲，不但派人入荒漠灭了我母亲全族，一路追杀我们母子，还将唯一能救我母亲的金丝雾蕊一把火全烧了。他心知肚明，却睁只眼闭只眼，听之任之。”
这是乌见浒头一次与人说起当年之事，眼底晦暗一片：“你先前说我弄丢你小时候送我的埙是不上心，不是，我一直小心藏着，是在逃命途中丢了。
“我母亲身受重伤，为救她我别无他法，只能冒险去灏澜剑宗求乌曹，那时他已经是灏澜剑宗的宗主，我在玄极殿外跪了三日三夜，他不肯见我。我只能离开，那个女人还想对我下手，我一路逃回荒漠，带我母亲去了鬼域。但金丝雾蕊没了，我手里只剩最后一粒种子，我用精血灌溉也等不到它长成开花，我母亲已经死了。
“后头是那个女人运气不好，不知是老天收她还是被乌曹弄死了，乌曹如愿坐稳了灏澜剑宗宗主位，他没有其他子嗣，又知道我修行天资不错，才来荒漠将我寻回。他以为在我母亲坟前装模作样痛哭流涕一番，我便会乖乖做他的孝顺好儿子，荒谬至极。”
乌见浒的嗓音里并无多少激烈情绪，容兆握着剑柄的手却不断收紧，心中不好受，剑却未收，依旧是泾渭分明的姿态。
“你恨你父亲，你也报复了他，与其他人何尤？”
乌见浒看着他，半晌又笑起来：“容兆，你当真不知道，半妖在仙盟之中是何地位？”
他的声音一顿，又继续——
“妖者为奴为仆，半妖格杀勿论。”
“曾有半妖之人建城，城中收留众多妖与半妖，自立宗门，并不曾为恶、为非作歹，仙盟却打着替天行道、拨乱反正的旗号，一夜之间屠城。当年我与母亲也曾在那座城中避难，仙盟打来时，收留我们的城主在我眼前被人打散了命魂，我与母亲侥幸才逃脱。
“曾经仙盟大比上，有一拿到前百名的年轻修士，只因被人揭穿是半妖之身，被那些长老一致同意当众斩杀。那时你我亲眼所见，那半妖被活剥了人皮，虐杀致死。
“从前我的一位所谓好友在我面前被法阵吞噬，你们以为我对他见死不救，不是，是他从乌曹的人那里听闻了我的身世，要去仙盟告发我，我将他推入了杀阵中。
“只因他们觉得半妖的存在不合人伦天理，便要赶尽杀绝，与其等着别人来杀我，不如我先下手为强，有何不好？我挑拨他们争斗倾轧，看他们自相残杀，也叫他们尝一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岂不快哉？”
从前之事在眼前走马观花过，容兆想起那年的大比，那时乌见浒置身事外无动于衷的眼，其实他内心的不忿从无人知晓：“不怕我说出去？是不是也要对我先下手为强？”
“我之前便说了，”乌见浒微微摇头，“你有我的把柄，我也有你的把柄，你现在不敢。”
“你既是这般想的，”容兆的目光中如浸着昨夜的雪，模糊冰凉，“又何必与我惺惺作态？”
“我不想与你为敌，容兆，你是我唯一的自己人，”乌见浒凝着他的眼，也想看穿他，“你其实也没有那么在乎元巳仙宗，否则，你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做这些。”
“那又如何？”
他是不在乎宗门中其他人死活——当年他父母陨世，分明死因可疑，门中无论长老弟子，却都选择了明哲保身，无一人肯站出来为他们说句公道话。从那时起，他便知道，所谓天理道义，全是狗屁。
他唯一在乎的，只有那个宗主位，那本是他父亲的东西，他一定要拿回来，无论用哪种方式。
“你想要元巳仙宗宗主位，我早说过我可以帮你。”
“不可能的，”容兆涩然道，“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你帮不了我，便是你助我登上元巳仙宗宗主位，那又算什么？谁会服我？我也不过是你挟制元巳仙宗的一个傀儡而已。
“从你做出这样的选择起，就该知道，你我之间，不可能了。”
他如此决绝，毫无余地。
他默许乌见浒做到今日这一步，他愿顺水推舟、从中渔利。但他也知道，之后的事，只能由他亲手来做。他与乌见浒，真正便到此为止了。
做出选择的不仅是乌见浒，也是他。
拂面的风带起更多凉意，静了瞬息，乌见浒问：“一定要这样？”
“不这样能如何？”容兆反问他，“更何况，到今时今日你还是有隐瞒，不肯说出你真正目的。”
容兆的嗓音发紧，那双眼睛却沉得叫人心惊：“乌见浒，我不想与你打哑谜了，没有意义，结束吧。”
他手中云泽剑往上挑，捡气擦过乌见浒发间，挑散了他的发。
银色发带随风飘下，被容兆以剑挑回，他也同时解开自己的束发，扯下乌见浒的那条发带，扔回他。
两息之间，物归原主。
重新拢起长发，随意系上发带，容兆眼中翻涌的情绪也全部掩下，重归宁静。
他未再看乌见浒一眼，循着已然完全开启的秘境之门，飞身而起。
乌见浒垂眸看向滑过掌心的发带，怔神片刻，在周遭复起的地动山摇中，缓缓闭眼。

第47章 从前之言
=
秘境结界一开，其中人陆续出来，这一年外头的天翻地覆迅速传开，当场就有双方势力大打出手。
容兆才落地，几位元巳仙宗长老带人迎过来，皆又惊又怒：“云泽少君，宗门出事了！”
“我知道，”容兆话不多说，“我们现在立刻启程回去。”
当下便不再耽搁，率众启行。
一行人日夜赶路，沿途不断与宗门来回传递消息，才知晓了更多的事情——
南盟敌寇已破开护宗法阵闯入山门，留宗主持大局的四位长老一身受重伤，一叛变，另俩人被挟持软禁。至于莫华真人这位宗主如今又是何情形，却不得而知，紫霄殿侍卫首领临阵倒戈，早已封锁了整座紫霄山。
苍奇带着巡卫所兵卫还在回宗门支援的路上，如今宗门群龙无首，留守弟子面对气势汹汹的来犯者束手无策，如一盘散沙，却不知还能支撑几日。
有长老看过传信，惊怒交加，当场就吐了血。
周围尽是骂着南方盟、骂着灏澜剑宗、骂着乌见浒的声音。唯容兆始终一言不发，回想他们回来的这一路，所经每一座乱象丛生、满目疮痍的城镇，一如他所料。
乌见浒说的仙盟屠城之事，发生在他们皆还年幼时。曾有一日深夜，他在睡梦中醒来，听父亲唉声叹气与母亲说起仙盟的决定，父亲不认同，却无力阻止。那时投下赞同票的，确实是以东大陆宗门为首的绝大多数，也包括父亲的师尊，和今日在场的几位长老。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很难说仙盟今日，算不算咎由自取。
乌见浒不在乎人命，乌见浒是个疯子，乌见浒想看仙盟倾覆、玉石俱焚。
可他也有自己的仇恨和执念，他不可能与乌见浒为伍。
所以他们注定要走向对立端。
十余日抵元巳仙宗，听闻汴城被萧檀带人占据，容兆当即下令绕城过，直入仙宗，于山门外三十里处与苍奇汇合。
苍奇手下兵卫众多，但大多是低阶修士，对方也人多势众，且以宗主和几位长老性命相要挟，叫他们不敢贸然硬闯。
“门中弟子们大多已束手就擒，有些还在苦撑的，也只是盘踞在自己山头，顾不上别处，师尊和另几位长老确是都陈长老挟持了。”
苍奇禀报起这些时日来探得的门中消息，陈启在宗门众长老中排序第一，德高望重，谁都没想到他会背叛宗门，旁人对他不设防，轻易落入他手中。
“那我们要如何办？不能硬闯，也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直在宗门内作威作福吧？”有长老焦急问。
“待夺回宗门，我定要将这群贼寇千刀万剐！”
“早知南地之人如此包藏祸心，先前在秘境里，就该将他们都杀了！”
“天道会收拾他们！”
众长老义愤填膺，你一言我一语，也不过无意义地发泄，想不出个可行的应对之策。
容兆思量片刻，道：“今夜天色一暗下，我们便攻上山门。”
“可宗主他们还在那些人手里……”
“师尊先前已私下传音我与苍奇，让我们不用管他们，他们尚且有自保之力，夺回仙宗要紧。”容兆垂眼说着，眼神格外冷静。
“当真？”长老们追问。
苍奇便也附和：“是，师尊的确有所交代，怕再拖下去情况更不妙，不若就如大师兄所言，今夜我们便攻上山。”
他师兄弟俩都这般说，其他人自然不怀疑，既是宗主之令，那还有何好说的，若能速战速决夺回宗门，自是再好不过。
“可汴城之中，尚有萧氏领的羌邑兵，若他们前来支援，只怕我们会陷入苦战中。”有长老担忧道。
“不用担心，”容兆道，“他们也想不到我们今夜就会攻上山，等他们过后再来，只要我等已夺回宗门，立刻重建护山法阵，没有人里应外合了，他们想要第二次攻进山门，绝无可能。”
“好！”长老一抚掌，下定决心，“那我等就各自做足准备，趁他们不备，今夜便动手！”
待几位长老离开，苍奇才犹豫问：“大师兄，你当真有把握能夺回宗门吗？万一——”
“不会有万一，”容兆打断，三千精英弟子，加上巡卫所助力，足够了，“放心。”
苍奇见他如此笃定，便知他早有准备。
想保住的人皆被带入了秘境中，特地留在门中的内应自有脱身保命的法子，宗门根基天音阁和天宝阁也另加了重重法阵禁制，无人能硬闯进去。
早在一年前，容兆拿到宗门九莲印之后，就在为今日种种做准备，南方盟能破开护宗法阵入山门，是他有意放任，但也仅此而已了。
思及此，苍奇不再多言，他向来听容兆的话，容兆说什么便是什么，假的也是真的。
容兆转而问他：“那个萧檀，又是怎么回事？”
“你们入秘境不久，羌邑那边先生出乱子，”苍奇解释，“萧如奉忽然传出伤重闭关，让萧檀这个大皇子暂代国君之职，自然有人不服，还发生过一场宫变，都被萧檀压下了。他从默默无名到如今摇身一变，统领羌邑，又投靠了南方盟，与他们一同出兵东进，实在令人侧目。若非如此，东大陆这些宗门，也不会败得如此之快。”
容兆不屑一哂：“乌见浒确实选了个好帮手。”
听他嘴里说出那个名字，苍奇垂下眼，小声道：“关于那位乌宗主，灏澜剑宗虽挑动南方盟举事，但他本人似乎意不在此。”
容兆目光落过去：“何出此言？”
“我曾见他的亲信出入各大宗门，与其说他们想占据这些地方，更如在寻东西。”
“寻东西？”容兆微微敛眉，“寻何东西？”
“不知，”苍奇道，“但应当是寻东西没错。”
容兆思虑片刻，便也作罢，无论寻什么，皆与他无关。
“乌见浒的事不用多管，”他吩咐道，“待宗门这头事了，我会派人去一趟羌邑，你在巡卫所里挑几个对那边熟悉的人同去。我怀疑萧如奉也被萧檀软禁了，先去抓了瞿志，他应该能打听到具体情形，争取救出萧如奉，把人带回来，至于瞿志，直接杀了。”
苍奇领命。
夜沉时分起了雾，元巳仙宗山门前忽地响起一声寥唳哨响，不待门中之人做出反应，剑意陡然划开山门结界，灵光乍现，穿透黑夜浓雾，映亮阴霾之下无处藏身的恶戾。
厮杀喊声中，巡卫所数万人破山门入。
元巳仙宗三千精英弟子则兵分数路，同一时刻破开了仙宗四方侧门。
容兆领弟子近千人踏水而过，自护宗河上飞身入山中，不出意料碰到守在这边山道上的南方盟之人。
为首那个的还是他认识的——他当初欲意招揽不成，最后入了灏澜剑宗的池睢。
对方身后也有好几千人，如临大敌。
容兆冷眼扫去，只道：“池睢，当初我邀你入元巳仙宗你不肯，原不是你看不上仙宗，却偏要以这样的方式来此。”
对方羞愧难当，他本一介散修，却卷入了这些是非纷争中：“我既入了灏澜剑宗，便要服从宗主号令——”
“所以便能是非不分吗？”
容兆的语气并不严厉，他从来这样，孤高倨傲，不屑动怒。
池睢却愈觉惭愧心虚：“我……”
容兆不再与他废话，直接释剑，身后众弟子跟上。
对面之人显然不是他们对手，池睢也无心应战，勉强接了容兆三招，一路后撤，顷刻之间已被元巳仙宗众杀出了一条血路。
池睢见势如此，一咬牙，下令：“让他们进去！”
容兆瞥他一眼，一句话未再说，率众径直往紫霄山去。
池睢仰头，望向夜色下消失远去的背影，终于后悔莫及。
紫霄山上下此刻灯火通明，容兆带的这一队人最先到达这里。
大乘期修士的灵力攻击似雷暴，轰然倾下，容兆跃起身，一剑斩出，绝强剑意对冲而上。
他看到出现在山间栈道上的陈启，明知自己修为不及，却没有犹豫地持剑飞身而上，迎击上去。
汴城。
入夜时分，乌见浒只带了几名亲信侍从，出现在此。
萧檀听闻禀报，当即赶来他落脚的驿馆，说起眼下元巳仙宗内部情形。乌见浒却无心听，只道：“说这些无用，云泽少君已率众回宗，之后之势必会再起变化。”
“他总得顾及他师尊和那几位门中长老，想必不敢轻举妄动。”萧檀皱眉道。
乌见浒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角，没有说。
容兆最不在意的，便是他那位师尊。
只怕他根本等不到明日。
见他神情莫测，萧檀问：“乌宗主才出秘境，特地赶来汴城这里，是来做什么的？”
“无可奉告。”乌见浒说得直接。
萧檀面色微变——一如玄真所言，面前这人，根本不可信。
乌见浒懒得与他说：“无事你回去吧。”
“但是——”
“还有事？”乌见浒事不关己地抬眸。
对上他满是不耐的眼，萧檀用力一握拳，生生忍住，告退了。
将人打发走，片刻，有他的侍从进来，送上手中之物：“宗主，这是第九十九枚。”
乌见浒接过，随手抹开封印，释出。
叶状的白玉，仙气萦绕于其上，嵌在纳盒之中。
当日他自川溪岛战神的棺椁中得到的这方纳盒，其实是一件探识灵器，助他识别收集眼前这样的叶状白玉。
白玉共一百枚，分散四方，有的藏于荒漠深处，有的深埋海底万丈，也有的，镇于各地宗门的灵脉之下至深处，不见天日。
若非如今仙盟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他也无法安排自己亲信入各大宗门，收集这些白玉。
“还差最后一枚？你们可有头绪？”乌见浒问。
侍从道：“应该不在东大陆，南地那些宗门我们也借着各种名义进去探查过，能找到的都到手了，最后一枚究竟埋在那里，确实不好说。”
乌见浒垂眸看向手中冷玉，深思片刻，吩咐：“先再四处找找。”
紫霄山中，容兆举剑于身前，腕上红线正不断灼烫闪烁，催动上炁剑法，带起身体里灵力逼向云泽剑，一遍一遍自剑柄流转至剑尖，剑在手中急速旋转，已如幻影。
他遽然睁眼，剑意斩出，如排山倒海倾轧而下，风浪过境，转瞬间碾碎陈启释出的攻击。
对方似不可置信，也跃身而起，大乘期修士的威压全开，掌间灵力暴击而下，却在对上云泽剑剑意时，又一次在推拉冲撞后被绞散。
容兆无意与他多纠缠，寻准时机瞬移至他身后，一掌猛击在他后背。
陈启身形剧烈一颤，容兆的第二掌业已击出，他喷出大口黑血，大张开嘴，如当日天恩祭台上那天罗宗修士一般，翻起白瞳，硕大蛊虫自他嘴里爬出。
下方之人看到这一幕，无不骇然。
陈启却已人事不知，跌落下去。
容兆不再管他，执剑飞身往紫霄殿中去。
夜半。
乌见浒正入定，外边送来元巳仙宗那头的消息。
他睁开眼，淡淡“嗯”了声，并不放在心上。
“萧大皇子派人来问，是否要派人前去元巳仙宗增援？”禀事之人问。
“现在去？”乌见浒嗤笑，“巡卫所还留了上万人在外阻挡，等他们解决这些人赶到元巳仙宗，黄花菜都凉了。”
“那……”
“随便吧，让他自己做决定，不用问我。”乌见浒这态度，根本全不在意谁赢谁输、最后结果如何。
人离开，他继续入定，却有些心绪不宁。
眼前不时浮现的，全是那日出秘境之际，与容兆对话的种种。
明知道一定会走到这一步，是他自己的选择，真正到来时，又不觉痛快，他可能远没有自以为的潇洒。
只是容兆比他想象中更决绝，说到此为止便到此为止，说结束便真正结束，连发带也换了回来，不再给他留任何念想。
可惜他选的路注定只能一人走，即便是道侣也无法同行。
他却贪心不足，总还想多贪恋一点人间温暖。
道心愈发不稳时，识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声音，是入秘境前的那夜，容兆坐于他身后马背上，说出的那句他没有听清楚的话。
那时容兆说的是：“乌见浒，你为何没来元巳仙宗？”
从模糊到清晰，一声一声在他识海中回荡。
乌见浒睁开眼，识海里的声音却未消失，不断重复，仿如梦魇。
从前的一句戏言，原来容兆当了真。
窗外夜色浓稠似墨，藏下了所有暗潮涌动。
他凝视许久，飞身而出，往元巳仙宗去。

第48章 穷途末路
=
紫霄殿外，依旧有大批侍卫据守在此。
容兆一剑挑出，带起飓风肆虐、浓雾翻涌，众人猝不及防，狼狈抵挡。
他已趁势而上，径直入了殿中，将身后麻烦扔给追随上来的其他弟子。
大殿中只有零星几盏灯火，连伺候的妖仆都不见一个。
容兆大步进去，踏过一扇又一扇的门，迎着没有亮光的道一路往前，这一段路他走了漫长岁月，走过永不见尽头的黑暗，终于走到这里。
最后他站定在莫华真人的寝殿前，伸手，坚定推开了那扇门。
寝殿里也只点了一盏灯，莫华真人坐于灯下，盘腿入定，却不得静心，不时咳嗽。
他已被陈启软禁在此多日，陈启修为本就在他之上，他又一直神魂不稳、虚耗过度，自然不是对手。
闻得动静他觑了眼，浑浊目光里看到殿门前依稀的身影，以为来的又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嘶声骂道：“本尊说了，不许来打搅本尊，你们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容兆迈步进去，缓缓走入光影下，轻启唇：“师尊，别来无恙。”
莫华真人倏然抬头。
容兆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他，眼下的青黑已蔓延至半张脸，眉目间萦绕的邪气几要化作实质——
将死之人。
他手里却依然握着那枚日炎天晶铃不放，如同握住救命的稻草，岂知那才是他的催命符。
莫华真人看到容兆，先是一愣，旋即有如见到救星，眼里迸出喜色：“你们回来了？外头现在如何了？其他人呢？！”
容兆慢慢说着：“南方盟那些人撞开了护山法阵，先前便已占据了大半仙宗，我率三千弟子与苍奇领的巡卫所兵卫汇合，趁夜攻入山门内，外边现在如何我也不知，总归是打得不可开交。”
“快！去将那陈启拿下！”莫华真人激动吩咐，“他背叛宗门，与南方盟那些人勾结！本尊今夜便要治他的罪！”
“陈长老中了噬魂蛊，被南方盟那些人操纵了神魂，非是他本意。”
容兆随口说完，眼神里流露出些许轻蔑。
莫华真人却皱眉：“什么噬魂蛊？谁给他种的蛊？他助那些人破开护山法阵、攻占宗门是事实，岂是一句被人操纵了神魂便能轻易放过的？你现在便去将他拿来！我要亲自审问他！”
容兆站着不动，偏了偏头，像对他的话不屑一顾。
“你还愣着做什么，你——”
莫华真人话到一半，蓦地停住，触及容兆居高临下、寒若冰霜的眼，愣了愣，仿佛明白了什么：“……为何是你一个人来此？苍奇呢？叫苍奇过来！”
“二师弟领巡卫所还在与南方盟那些人纠缠，一时半会地怕是来不了。”容兆淡淡说着。
莫华真人不信：“其他人在哪？我要见其他人，你叫他们进来！”
容兆不应，垂下的目光凝住，就这么冷然看着他。
莫华真人顿时心跳如鼓，从容兆先前进门起就已隐约觉出不对，此刻终于看清他眼中真真切切的蔑视，和藏于其中不再掩饰的——杀意。
他勃然大怒：“孽徒，你想做甚？！”
容兆倏尔笑了，笑声轻得如这黑夜里的一缕细风，稍纵即逝，眼神里交织的，却唯有嫌恶与仇恨。
他或许确实应该感谢那个人，若非如此，他也没机会这么快便走到今日这一步。
“你究竟想做什么？！”
“当然是，”容兆一字一字道，“杀了你。”
莫华真人怒而暴起，一掌猛击出，容兆释剑一挑一刺，轻易挑散了他的灵力攻击。
剑光大作，剑意转瞬已席卷向前——便是上炁剑法还差一句剑诀不能突破，对付如今早已被邪气侵体、吸干精魂的莫华真人，足够了。
莫华真人目眦欲裂，周身灵力结界轻易被那道剑意撕开，身体如残叶一般被掀得朝后方墙上撞去，当即吐出大口鲜血。
跌落地上，他挣扎爬起，容兆的第二剑业已跟随而至。
容兆有如戏耍他一般，不断释剑，并不致命，却让他在这样的剑意攻击里毫无招架还手之力，直至身体被鲜血染红，跪趴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
“你，咳——”
莫华真人咽着气，一开口便又咳出大口鲜血。
容兆拎着染血的长剑，一步步走近，剑尖滴下的血在地上不断汇聚蜿蜒，泛出冷光。
“奚莫华，你也有今日，”他开口，恨意凝结在锋寒嗓音里，结出冰渣，“偷得宗主之位，苟活几十年，你早该被千刀万剐。”
莫华真人艰难仰起头，在浑噩模糊的目光里，看清楚容兆的眼睛，杏眼含煞，却有着最纯粹的黑。
他终于意识到，这双眼睛像谁——
当年他的大师兄，景鸿，那位人人称道的剑修天才，那位真正光风霁月的温润君子。
难怪，难怪他从前总觉得，容兆眼里那些过分的矜傲自持，看着便讨厌，原来他早就在他曾经最仰慕又最嫉恨的人身上看过。
“你、你是，景——”
只这一个字，剑光闪过，斩断了莫华真人的舌。
这样的卑劣小人，没有资格说出他和他父亲的名字。
“我不会叫你这么死去，”容兆厌恶道，“当年你对我父母做了什么，今日我也会全部偿还给你，深渊炼狱下究竟是何滋味，我会送你亲自去尝一尝。”
听到那四个字，莫华真人甚至顾不上被割舌的剧痛，目露极度惊恐，涕泪横流，不断摇头。
“怕了？”容兆嗤声道，“现在就怕了，我当你做了这么多年元巳仙宗的宗主，天不怕地不怕，原来还是个无胆鼠辈。”
灵力锁将莫华真人全身捆住，容兆拖着他，自后殿而出。
离去之前，他最后回头看向这座永远藏污纳垢的大殿，心头默数，三、二、一——
“轰”一声响，巨大火焰冲霄而起，紫霄殿主殿迅速吞没于烈焰之中，并向着四方急遽蔓延。
火光映亮整座元巳仙宗，所有的纷乱争斗在这一刻俱无所遁形。
一同被映亮的，还有这一刻容兆沉静中藏了疯狂的眼。
乌见浒只身入元巳仙宗，一眼望见前方众星拱月处的那座高峰，炽焰接穹、熯天炽地，不断吞噬着周遭一切。
他眼眶骤缩，当即飞身而起，径直往那滔天烈焰中去。
容兆于山间疾走，莫华真人被他拖在身后，没有灵力护体，肉身一路磨着山道上坚硬起伏的山石，皮开肉绽，不断哀嚎，嘴里能发出的却只有痛苦至极的“唔唔”声响。
容兆带他去的地方，是紫霄峰后方相连的另一座高峰——穷云顶。
却被人在山道上拦住去路。
乌见浒落地在他身前，只看了一眼他身后已不成人样的莫华真人，目光落向眼前人。
容兆的双眸冷静得惊人，敛于其下的暗涌不露半分端倪：“你来做什么？”
乌见浒凝着他，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容兆，分明已经到了歇斯底里的边缘，脸上所表露出来的却是另一个极端，不肯让人窥见分毫。
半晌，他哑声开口：“容兆，你要做什么？”
“与你无关，让开。”容兆没有任何耐性应付他。
“你……”
“让开。”他又一次道。
僵持之后，乌见浒终于退开了一步。
容兆并不需要他，此时此刻他从未这般清醒认识到，论偏执、论决绝，容兆从不在他之下，他利用容兆，容兆也利用了他。
但容兆不需要他，以后也不再需要。
容兆一眼未看他，错身过，身影消失在夜幕下。
乌见浒停步山间，没有离开。
他望向下方犹在熊熊燃烧的烈火，凝目停了片刻，忽地转过视线，朝另侧山林间送出了一簇灵力。
狼狈滚出的人影跌落在他身前，跪地哆嗦求饶：“乌宗主饶命，放过我……”
竟是奚彦。
乌见浒冷下眼：“外间传言你变成了个痴儿，是假的？”
“不、不是，方才大师兄闯进来，他要杀了我爹，还在紫霄殿中放了一把火，我、我突然就想起来了，”奚彦哭得浑身打颤：“我只想活命，你们放过我，我什么都不会说，求你们……”
“上方是何地方？”乌见浒打断他。
奚彦抖了抖，咬住牙根：“我、我不知道。”
“想活命，就说实话。”对除容兆以外的人，乌见浒从无耐性。
剑尖就在眼前，奚彦惊得尖叫出声，终于道：“我说、我说，那是穷云顶，是元巳仙宗的禁地！”
穷云顶上，云深雾重，一丝光也没有。
容兆攥着莫华真人按跪在崖边，压在他肩上的手用力捏碎了他肩骨。
已然昏死过去的莫华真人在这样的剧痛中惊醒，痛苦大瞪着双眼，望向前方沉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眼里浮起极度惊恐。
“深渊炼狱。”
容兆一字一字念出这四个字，每念出一个音，莫华真人便在他手里抖动一次。
“奚莫华，这些年你将多少无辜之人扔去这下方，今日也终于轮到你了。”
“穷云顶下方是深渊炼狱，”奚彦颤声哭道，“里头只有恶鬼和地晦离火，掉进里头的人，不被地晦离火吞噬，也一定会被恶鬼撕碎，魂飞魄散！”
“你是不是在想，”容兆的声音有如鬼魅低喃，“为何当年我跟我父母一起掉下去了，如今还能站在这里？”
他笑起来，通红的眼里有泪：“当然是因为我运气好，命不该绝，你猜这个世上有几个人有我这样的运气？
“我父母当年多信任你，我父亲毫无保留地教导你这个师弟，从不藏私，你这个畜生又是怎么回报他的？你嫉妒我父亲，你为了夺宗主位，你给他们下散灵丹，把我们一家三口推下这深渊炼狱，若不是我运气够好，你这样的人，是不是有朝一日还能如愿得道成仙？
“叫了你师尊这么多年，每一日，我都是忍着恶心才能将这两个字喊出口，你配吗？”
“那里是历代宗主用来处置门中穷凶极恶之徒的禁地，除了宗主，旁的人都不许上去，”奚彦声音渐低，像似心虚，“若是有谁做出危害宗门之事，又不好以宗门规矩处置时，便会被宗主带去穷云顶上，送入深渊炼狱，使之受离火焚烧万鬼啃噬之苦。”
乌见浒沉下眼，眼底晦色难辨：“是处置穷凶极恶之徒，还是肆意铲除异己动用私刑？元巳仙宗这样的仙盟第一宗门，原是这般行事风格，当真叫人大开眼界。”
他的声音一顿，又问：“当年你们前任宗主飞升前指定的继任人，景鸿公子和他妻儿，是如何陨落的？动手的是不是莫华真人？那三人，是不是……也被他推下了深渊炼狱？”
莫华真人厥过去，又被容兆弄醒。
容兆偏要他清醒着，看自己即将走上的穷途末路。
“我也不想你脏了我父母长眠之所，不过也只有这里，才是最合适你的归宿，下去吧。”
容兆话毕，手落下，一掌击出，自后碾碎了莫华真人的丹田、捏断了他灵根，再轻轻一推。
那些哭叫哀嚎声随之远去，耳边唯余山风呜咽。
他缓缓闭上眼，又想起那一日，被推下去的那一刻，他父母拼尽毕生修为，以肉身护住他，为他结出一方结界屏障，挣出了一线生机。
若非他体质特殊，若非他执念深重，他活不到最后，也爬不出这深渊炼狱。
更不会有今日。
山间，奚彦强撑挣扎道：“那都是我出生之前的事，我也只是一次偶然听我爹与他亲信说起，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
乌见浒握紧剑柄，沉下声音：“你对深渊炼狱之事知晓得这般清楚，想来没少学你那个爹，用这样的手段排除异己，我看你也死了算了。”
“不、不，我不是，我——”
乌见浒手中剑刺出，瞬间洞穿了奚彦心脏：“也免得，再脏一次他的手。”
容兆自穷云顶下来，乌见浒仍在那处山道上等他。
背后是依旧在焚烧的烈焰，金殿玉宇轰然塌下，火浪冲天。
火色融进夜潮，也融进了遥遥相望的双眼里。
一夕千念，终究相顾无言。

第49章 是个疯子
=
紫霄殿的火势蔓延，很快演变成山火，点燃了整座紫霄山。
慌乱之中众人哪还顾得上其它，迅速撤下山，之后才开始施法救火。
门中大乱，四处剑影灵光、杀声震天。
山火烧了一日一夜，山中打斗厮杀声也响彻了一日一夜。
至第二日傍晚，占据宗门的南方盟修士终于死的死、降的降。
尸山血海、火焰冲霄里，容兆持剑自天而降，剑啸长空，浩荡如渊的剑意横扫而出，震山捣海一般席卷蔓延，扫荡过整座宗门，所经之处，山摇地动、惊声赫赫，魑魅魍魉皆无处遁形。
无数人被眼前这一幕震动。
容兆白袍染血，如玉面庞上也沾了血，那一抹血色漫进沉不见底的黑瞳里，像他整个人都似自无边血海中走出，如鬼刹，又似神明。
乌见浒始终没有离开，停步山间，目光跟随他——
昔年在仙盟大比上第一次见到容兆，那时他也是这样的一身白袍，自天而降，骄矜孤傲、拒人于千里之外。
原以为那便是最真实的他，其实不然。
今日这样的血与火中，他终于不再压抑自我，无论嗜血、恨怒、疯狂又或其他，都是他。
他是如何活着走出深渊炼狱的——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挥之不去。
那时还是稚童的容兆，在那炼狱中经历过什么，最终变成了如今模样？
乌见浒甚至不忍细想，唯觉心头蔓延开细细绵绵的痛意，不断牵扯着神识，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至暮沉，门中余孽料理殆尽，容兆终于收剑，召集众长老与一等弟子共同议事。
紫霄山的山火已灭，莫华真人与奚彦的两具尸身自废墟中抬出，皆已只剩焦黑骸骨，靠他们手边随身之物才能勉强辨出。
临时议事殿内气氛压抑凝重，无人不愤慨。
“宗门今日遭此横祸，无异奇耻大辱，此仇不报，我等枉为元巳仙宗人！”有弟子悲愤道。
附和者众多，唯容兆面色冷然，未吭声。
某位长老问他：“云泽少君，你当时入紫霄殿时，是何情形？为何会起火？”
“不知，”容兆简单解释，“我才进去便被紫霄殿的侍卫首领百般阻拦，他与陈长老一样，中了噬魂蛊，我与他交手间，殿中忽然起了火。”
“总归是南方盟那些人干的好事！”便有人道，“账算他们头上准没错！”
问话的长老皱着眉，不再多言。
容兆口中那侍卫首领也死在了火场里，本就是死无对证，便是有人怀疑，今日之后也再无人敢当面质疑容兆。
容兆料到如此，当年他父母身死，无人提出疑议，今日定也不会。
更何况，这一日一夜，已足够他趁机将所有门中不服他、有异心之人一并料理干净。
众人义愤填膺时，容兆的侍从来报，已将所有被种下噬魂蛊的门中弟子搜查出来，还活着的仍有近二十人。
四下哗然。
“这噬魂蛊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连陈长老这般修为之人也会中招？”
“蛊术中最阴毒的一种，一旦中招，便会被人完全操纵神魂，即便吐出了蛊虫，期间记忆全无，之后也不过形同废人。”
容兆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倒吸气声，有问：“陈长老也是如此？”
“自然，”他道，“但种噬魂蛊有个前提，被种蛊之人本身心志不坚定轻信对方，才会叫施蛊之人有机可乘，算起来陈长老他们也不算全然无辜。至于他修为如此高也会中招，我猜是施蛊之人得人配合，先用妖法迷惑了他。”
殿中一时间又议论纷纷，唾骂着南方盟，也不免唏嘘。
至于陈长老和其他中蛊之人如何处置，既已成废人，杀或不杀都无甚意义，这点事情已无多说必要。
“云泽少君，缘何你对噬魂蛊之事知晓得这般清楚？”先前那位对他有所怀疑的长老又问。
容兆看他一眼，从容道：“奚师弟受伤后，为寻解救他之法，我特地翻阅古籍，研读过这些。”
这番说辞全无漏洞，既是为救师弟钻研这些，旁人的质疑反而说不过去。
容兆便继续说道：“中这噬魂蛊的，想必不只我们元巳仙宗人，还得先知会其他宗门，再揪出下手之人，才能绝除后患。先前师尊召集的那批懂蛊的方士恰能派上用场，便将他们派出去，助各宗门查清内患为上。
“汴城中尚有萧氏率的羌邑人，我等既已夺回宗门，便不惧他们，让苍奇带巡卫所兵马离开去助其他宗门夺回失地吧。待汴城收复，我们元巳仙宗也要再派人去各地襄助众家，毕竟南方盟势力尚且猖獗，我们与东大陆其他宗门也算一损俱损，能帮的都得帮。”
“说的是！”便有弟子道，“此事也是我们元巳仙宗的机遇，日后等清算了南方盟那帮子人，少不得其他宗门都得承今日之情，奉我们元巳仙宗为尊。”
容兆“嗯”了声：“不可大意轻敌逞一时之勇，也不可畏缩不前显得我们元巳仙宗怕了谁。”
众弟子纷纷附和。
他如此得人心，将一应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便再无不同声音。
且不说这些，他能一己之力，凭着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法，挑下修为远在他之上的陈启，只怕今日在这宗门内已再无对手，谁还敢不服。
有懂眼色之人趁势道：“如今宗主陨落，诸位长老或受伤，或受惊决意闭关，宗门正值多事之秋，必得有人坐镇，还是早日定下新任宗主人选，也好叫众弟子们安下心，重建宗门。云泽少君，你本就是宗主大弟子，又执九莲印，这宗主之位，合该由你来坐！”
附和者愈多，几位长老也接二连三出言。
“云泽少君，众弟子如此信任你，我等自然也无话说。”
“宗主之位确实得尽快定下，还请云泽少君早做定夺。”
“由你率领众弟子收复宗门，我等心服口服！”
容兆神色泰然，也未推辞：“多谢诸位信任，我便勉力一试，尽力而为。”
他回到出云阁，已是夜深。
乌见浒等在这里。
容兆停步山间，抬眼看到他，神色未动，径直走上去。
隔着几步距离，容兆将手中东西扔过去，是那枚日炎天晶铃。
昨夜自莫华真人手里取回，方才回来的路上他已净化了其上邪气，使之回归本貌。
“连这个也要物归原主？”乌见浒接住，问他。
“我说过会还你。”
容兆只说了这一句。
错身过时，乌见浒叫住他。
“容兆，说几句吧。”
静了一息，容兆回身，看向他的眼里不见半分波澜，昨日种种恍如乌见浒错觉。
“乌见浒，你还敢大摇大摆出现在这里？”他没有起伏的语调道，“我只要喊一声，便是你再有本事，今日也插翅难飞。”
“容兆，那夜你与我说的那句，是不是问我为何没来元巳仙宗？”乌见浒盯着他的眼睛，试图看出些许端倪。
容兆蹙着眉，还似想了想，才想起他说的是什么。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
“你觉得有便有。”
“你请回吧。”容兆却道。
乌见浒的视线下移，落至他颈侧：“你受伤了。”
大抵是昨夜与陈启打斗时弄出来的，容兆本不放在心上，也无意多言。
转身时却被乌见浒伸过来的手拽住手腕：“你——”
乌见浒话出口，又停住，忆起昨夜那一幕——容兆自穷云顶下来，万事皆休，如愿随风逝去，世上之事、千千万人，再无什么能叫他看入眼。
他心头一阵空落，想问的话忽然便问不出口了。
“你回去吧，”容兆平静道，“乌见浒，我之前说过了，你有你要做的事，我有我要做的事，只是到如今这样，你我之间已无可能，你向来潇洒，何必再多纠缠叫我看不起？”
“只是这样？”
容兆看着他，嘴角扯起一抹没有意义的笑：“是我烦了，不想再与你纠缠，乌见浒，做人不能太贪婪，既要又要，小心最后一场空，什么也得不到。”
容兆的眼神并不冷漠，甚至是带了几分调笑的语气，只是眼底透出的疏离他也不愿掩饰。
乌见浒慢慢松开了手，问：“你是不是如愿拿到了宗主位？”
容兆眉梢动了动，没否认。
“若是能助其他宗门平乱，夺回失地，元巳仙宗是不是将真正成为东大陆宗门之首，叫所有人唯你马首是瞻？”
容兆不答，乌见浒接着道：“你本也是打的这个主意，之前才会放任我行事，容兆，若论胃口，你的也不小。”
“顺势而为罢了。”他本不强求这些，但若有机会，也不想放过。
乌见浒笑起来：“我说我帮你，你不信，你看着便是。”
容兆听懂了，这人根本不在意谁赢谁输，别说南方盟，他连灏澜剑宗都随时可以割弃：“乌见浒，你就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
“不需要。”容兆直言拒绝他。
“我乐意做，”乌见浒坚持道，“我知道你不需要，你总有本事做得到，不过不觉烦吗？何必把过多精力消磨在这上头，速战速决有何不好？”
容兆转身便走。
那只灵猫却蹿出来，贴到了乌见浒身侧，容兆一眼未看，留下句“你把它也带走”，步入阁内。
灵猫围着乌见浒打转，他没有管，也没走，抬眼朝上望去。
层层叠叠的殿阁楼宇半隐于山间，山岫出云，倦鸟归处。
曾经说会给他留的门，在他眼前阖上。
夜半下了雪，这里不是北地，春日有雪，也是难得。
乌见浒随意坐下了，还是不想走，也无处可去。
想起幻境里的最后一夜，雪夜围炉时，容兆问的那个问题，或许那时容兆想听的，本就只是一句违心的动听话。
虚情假意演得久了，先上当的不是容兆，是他自己。容兆从来都清醒，但是那夜，对上容兆那一刻近似澄澈的目光，是他自己先心虚，露了怯。
雪落在身侧，逐渐堆积。
乌见浒随手团起一团，在手中捏出形状，一个个巴掌大的雪人排开在身前，是小时候他与容兆一起玩过的游戏。
那是容兆与他父母离开前夜，他俩堆了一整夜的这种小雪人，排满了整间院子，却始终默不作声，没肯与对方多说一句话。
从来互相揣摩彼此心思，不肯多表露分毫。
雪势愈大时，连那灵猫也受不住，在他身旁呜咽几句，回去了。
乌见浒看着它背影远去，没有留它。
怔神间，传音玉简随风送来，拉回他神思。
他释出玉简漫不经心地听了听，是侍从提醒他，萧檀已经通知了在这边的其他几位南地宗主，告知他们他到了这里，那些人希望他能守住汴城，寻机再夺元巳仙宗。
听罢乌见浒随意一握掌，传音玉简在他掌心碎成齑粉。
他嗤笑出声，想起那日容兆说的那句“痴人说梦”，这些人才真正在痴人说梦。
但所谓利益熏心，总有人贪心不足，要不他也不能这样轻易挑起两地纷争。
懒得想这些，他摸出随身带的那枚竹埙，靠向身后树干，阖目安静吹起埙。
容兆伫立窗边，稍一偏头，便看到下方山道上那道隐约的身影，埙声在雪夜寒风里，模糊一片。
他的思绪也飘渺不定。
事情还有很多，明日、后日，不会有清净时，但这一刻万籁俱寂中听到埙声，他却逐渐心静下来。
昨夜种种，穷云顶上的憎怨，曾经的噩梦，渐皆远去，恍若前生。
天亮时分，乌见浒终于起身。
元巳仙宗的护山法阵已重新建起，结界即将关闭，再不走便走不了了。他最后抬眼看向前方的山间楼阁，忽而身形顿住。
释出侍从交还的那件探识灵器，其间叶状凹纹上正隐约闪现白色灵光，十分微弱甚至不起眼，他之前一直未察觉。
灵器有反应，说明那最后一枚白玉就在这附近，在这出云阁内。
但如此微弱的反应，代表他要寻的东西被人下禁制封印住了。
心念几转，他收起灵器，留恋再看那方一眼，飞身而去。

第50章 他不值得
=
乌见浒才回到汴城，便有下属来报，说起这几日这边各地的情形。
各宗精英弟子陆续自北域回来，四处又都乱了起来，打得不可开交。但如元巳仙宗这样，两日之内迅速夺回宗门的，也是特例。
“看这个势态，只怕还有得打，元巳仙宗下一个目标，应该会先收复汴城这里，之后或许会再派人去支援其他宗门。不过我们南盟此次占据了先机，也不会那么轻易让他们反扑。”
乌见浒听罢却吩咐：“去问清楚，南方盟现下占据了哪些宗门城镇，各方领队是谁、手下一共多少人，如何排兵布阵的，所占宗门内部眼下又是何情形，越详尽越好，十日之内，全部收集报过来。”
下属只以为他是操心战事，这便应下了。
将人打发，他又叫来自己的亲信侍从，问道：“你们先前搜找那白玉时，有无在元巳仙宗内部找过？”
“元巳仙宗内没有，”侍从说得肯定，“我们进入元巳仙宗内，探识灵器上从未有过反应，离元巳仙宗最近的一枚，也是埋在几百里外的汴湖湖底下方。”
乌见浒暗自思量，先前在出云阁外，灵器上白光闪现，却不是他看花了眼。
那便是说，白玉在这两日才进入元巳仙宗、进入出云阁的人身上，而那个人，最有可能的，便是容兆。
侍从犹豫又道：“我想着，是不是该去一趟羌邑？”
“去羌邑？”
“是，”侍从解释，“先前找到的那些白玉，有埋得浅的，周围山川河海皆灵气充裕。探识灵器虽面对西侧时不见反应，但羌邑的白鹭圣山便是以灵气充盈出名，最后一枚白玉的位置既无头绪，不若去那里看看。”
“白鹭山”三个字一出，乌见浒忆里那夜在那山中的剑阵里，容兆抬起的那双凛寒锋利的眼，明白过来。
他将灵器扔过去：“去吧，顺便探一探羌邑现在是何情形。”
至于他想要的东西，怕是不会有收获，总要验证一下。
下午时，萧檀亲自过来，开口便问：“乌宗主这两日去了哪里？”
“无可奉告。”乌见浒毫无客气，并不想应付他。
萧檀心生不快，忍耐住：“元巳仙宗今已失守，他们比我想象中动作更快，那个陈启也是个不中用的，或者说那位云泽少君太过厉害。乌宗主，如今只有你对上他，我们才有机会再扳回一城。”
昨夜容兆最后释出的那一剑，无论是对门内弟子，还是对南方盟众，都有十足震慑之效。
有侥幸自元巳仙宗逃出者，回来汴城一宣扬，今早云泽少君练成仙剑之法的消息便已传开，叫人望而生畏。
乌见浒却不为所动：“你也说了，云泽少君太过厉害，外头都在传他的剑法已出神入化，一剑就能撼动整座元巳仙宗，连比他修为高几个境界的门中长老也斩在他剑下，我现在哪里还是他的对手。”
“所以乌宗主的意思是，打算就此放弃？”萧檀皱眉道。
“你若是不愿意，想要据守在此，或者再寻机挑衅元巳仙宗，也可以试试。”乌见浒全不在意。
萧檀沉下眼：“乌宗主别忘了当日承诺过的，事成之后改天换日、破除陈规，让妖也能与人修有同等地位。我为你做这么多事，好不容易走到今日这一步，现下稍微遇到点不顺，你就打算撒手不管了吗？”
乌见浒偏了偏头，漠然道：“我倒是想，可惜你没有这个本事做到，我也没有。”
“你——”
萧檀恼恨不已，他们的的确确都被这个人骗了，他自己的目的或已达成，便打算就此抽身，世上焉有这般道理！
乌见浒依旧是一副无动于衷之态。
僵持片刻，萧檀咬咬牙，拂袖而去。
十日后。
乌见浒走入街边茶肆，步上二楼，拣了间雅间进去。
自从南方盟占据汴城后，昔日繁华城池很是萧条了一段时日，最近才陆续又有酒肆茶楼重新开业，望川阁便是其中之一。
他临窗坐下，捏着茶杯望向窗外，前方远岫浮云处，便是元巳仙宗。
可惜护宗法阵已重建，他是再没机会进入了。
片刻，侍从送进消息，他们的人已经到了羌邑，在白鹭山中确实一无所获，非但如此，自当日萧如奉寿辰后，那座山上原本充盈的灵气便一日日消散了。
完全不出乌见浒意料。
“还有便是，元巳仙宗也派人去了羌邑，设法救出了被软禁宫中的萧如奉，如今已经在把人带来这边的路上。”侍从道。
乌见浒眯起眼想了想，吩咐：“截住消息，别让萧檀那里知道。”
之后他又喝了半壶茶，消磨半个下午，才起身。
下楼时他走向柜台，两指并起，轻敲了敲柜面，正在打算盘的掌柜抬头，不明所以看向他。
乌见浒扔了一本册子过去：“交给你们公子。”
掌柜面露惊讶。
乌见浒已转身离去。
元巳仙宗。
容兆出现在宗门水牢，等了片刻，狱卒将人带来。
是池睢，手脚都上了镣铐，容色灰败，不见半分昔日大比上天才剑修意气风发的影子。
南方盟被俘余孽皆押在这水牢内，容兆亲自前来，却是出人意料。
“云泽少君……”池睢开口，终究羞愧难当。
容兆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我给你机会弃暗投明，你肯不肯？”
池睢犹豫问：“云泽少君要我做什么？”
“我放你出去，你回去灏澜剑宗，帮我做些事情，放心，不是千难万难之事，不会叫你平白送了性命。”容兆道。
池睢愈觉难堪，虽是听宗主号令，但趁人不备进犯侵吞他人宗门，实无道义，他却做了，如今若又背叛宗门，他才更如卑劣小人。
容兆全不在意他这些纠葛心思，耐着性子等他做决定。
片刻，池睢垂头，挣扎过后低声道：“我听云泽少君的。”
“想好了？”
“……想好了，”池睢下定决心，抱拳，“愿听云泽少君吩咐。”
容兆抬手在他面前一拂，一簇邪气入了他眉心。池睢一愣，虽觉怪异，却并未察觉出那是什么。
容兆也没解释，只要他日后不再起异心，这一簇邪气于他无丝毫影响。
听罢容兆交代的事情，池睢咬咬牙，索性道：“有一事，宗主的目的，像不只是东大陆这些宗门。之前刚到汴城时，我曾见他的几个亲信匆匆出门，因我天生识听强于常人，隐约听见一句他们说‘有白玉叶片的消息’，却不知是何意。这一路过来，他们这样四处找寻东西似乎也不是第一回。”
容兆眸色微变：“白玉叶片？”
“是这么说的，我也不知这白玉叶片是什么。”池睢道。
容兆却瞬间想到，当日他自白鹭山中拾来，一直被他封印带在身上的那枚叶状白玉——他知那东西定然来历不凡，却始终不明那究竟是何物。
不想在池睢面前过多表露，他不再问。
“你只需做好我交代的事情，旁的这些，以后也不要再与人提了。”
池睢点头，更后悔当初一念之差，去了灏澜剑宗：“多谢云泽少君愿意给我机会。”
离开之前，容兆忽又道：“其实你当日选择去灏澜剑宗也没错。”
“我……”
“人往高处走，本就是人之常情，”容兆道，视线看向的方向却是虚空，“换做是我，也会与你做一样的选择，只不过乌宗主那个人——”
“他如何？”池睢下意识问。
容兆的神色微顿，在昏暗光线里辨不分明，那句“他不值得”最终没有说出口。
之后他回去议事殿，几位长老正在此等他。
他如今名义上还是代宗主，因那夜的大火将紫霄山烧成了荒山，尚需等待紫霄殿重建，才能举办正式的宗主继任大典。
尽管如此，外敌内患，诸多事情，都等着他做出决策。今日他们将要商议的，便是对一众降俘的处置。
“这么多人，总不能都杀了，”听罢报上来的降俘具体情况，容兆道，“暂且留着吧，日后还能拿这些人跟南方盟谈判。”
“还要跟他们和谈吗？”有长老气不顺，“我看不给他们一个教训，不狠狠杀一杀他们的锐气，谈也是白谈。”
“自然，”容兆点头，“他们做下的这些事情，总得付出代价，不过眼下还是要先救急，助其他宗门夺回失地，日后才能慢慢跟南方盟算这笔账。”
“依我看，南方盟不过乌合之众，既是灏澜剑宗一力搞起来的，最大的祸害便是灏澜剑宗，只要除了灏澜剑宗那位，剩下那些人群龙无首，谁也不服谁，自己便要先乱起来。”某位长老道。
其他人附和：“言之有理，听闻那位现下就在汴城里，我们不若派人混进汴城，伺机将他暗杀，之后再要夺回汴城，便也不费吹灰之力。”
“如何暗杀？”容兆落过去的目光里看不出真意，“派一般弟子去，必不能成，还是诸位长老愿意亲自动手？便是你们去，又有谁有把握自己一定能得手？”
众人面面相觑，到底没人出这个头。
他们修为确实都在乌见浒之上，但那位与容兆一样在剑道上深不可测，容兆能制服陈启，能一剑震慑宗门上下，那位保不齐也有这个能耐，谁都不愿贸然尝试。
“我也没把握，”容兆说得直接，“所以我不会去。”
“但——”
“不必想暗杀之事，”他打断，“想要分化南方盟，没有那么难，我自有主意。至于汴城，我已派人将萧如奉带回，待他人一到，揭穿那萧檀是狐假虎威虚张声势，萧氏那些人还有几个肯乖乖听他的，他们守不住汴城的。”
回到出云阁，已是日暮时分，尚有诸多琐事待他处理。
少顷，望川阁派人送来的册子呈到了面前。
听罢来人禀报，容兆垂眸静默片刻，接过那本册子，挥手让人退下了。
以灵力解开其上禁制展开，一页一页翻过去，俱是南方盟内部情报，细致详备，还包括那些南地宗门本身的情况，连那份全界舆图也拓印在后。
有这了这样东西，别说收复失地，他们想要反过来占据南地也未尝不可。
容兆心头却无波涌。
翻至最后时，他的目光却又停住。
纸页间夹了一枝花枝，娇艳盛开的桃花，被那个人以不知什么妖术定住，永久留存了花苞怒绽的这一刻。
旁边附上一行小字——
“晨起见窗外桃枝开了，赠卿卿，念好。”
容兆盯着这行字片刻，将花枝捏进手中，娇色花苞转瞬在他掌心间碾碎。
乌见浒的传音进来时，容兆已翻开那份拓印的全界舆图细看。
“东西收到了？”
半晌，容兆才不轻不重地“嗯”了声，也是漫不经心的。
那头的声音一顿：“难得，你还愿意听我说话。”
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直接屏蔽传音。
“你还想说什么？”
乌见浒被问住了，他本也没想到容兆会理自己，一时竟无言。
“乌见浒，我之前说过了，我不需要这些。”容兆提醒他。
乌见浒无奈道：“我也说过，我乐意做。”
“你这次的目的又是什么？”容兆直言，“借我的手把这把火烧得更旺？好给你更多的乐子看？”
“我说了，我帮你。”
“没有必要，”容兆将册子阖上，扔到一旁，“乌见浒，我做事有我自己的盘算，不会每一次都选择顺水推舟，你说的速战速决，这却不是速战速决的方式，只会让这场纷争更扩大化，永无宁日。”
那头沉默一阵，终于道：“我现在做什么，你都不会满意了。”
“我满不满意，有什么分别？本也不是重要的事，算了吧。”
容兆的话到此为止，断开了传音。
他继续处理手头堆积的宗门文书，须臾，却又停笔，失神片刻，起身走去窗边。
窗外早春的花枝开到眼前，不比方才夹在册间送来的那一枝开得潋滟。
暮色已晚，又想起那夜他站在这里，听那人于山道间吹了一整夜的埙——怅然萦绕心头，却难化进春风里。

第51章 会杀了你
=
天音阁。
容兆步入其中，抬手一拂，殿中照明灵器亮起，九层宝阁灯火通明。
所幸他提前将这里的护殿法阵加固，先前才未遭南方盟洗劫祸害。
容兆抬眼望去，这里是只有本宗宗主长老能踏入的禁地，上一回他拿到日炎天晶铃，莫华真人也只破例让他进来了三日。
如今他却已是元巳仙宗宗主，虽还未办继任大典，宗门上下都已改口，这天音阁，也能光明正大进入。
他的眼中却无兴奋，晃眼扫过四周，依旧对那些典藏功法不感兴趣，沿着阁中木质的旋转楼梯一步步走上去，至最顶层，搜寻那些少有人问津的上古博物志。
他在那几万册书里细致搜找，一本一本翻阅，找寻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天光经窗棱雕琢，落进楼阁中笼住他身影，慢慢淌过他手背和手中书页，再一点一点收缩，直至收于窗边一角，斜阳已偏西。
他迈步转过另一侧书架，停住，向上方瞟去，自角落里抽出书，目光微微一滞。
书封上是古体的《通天神树》四个字，再无别的。
书在这里或许几百、几千年无人翻看过，上方尽是尘埃，被他以灵力抹去，翻开——
【天极峰顶，神树接宇、连通九霄，登此通天路者，立地成神……】
这书分在古志一类，其上内容更如怪谈。
上古时，因天外之石降落，此方世界结界出现异动，濒临全界崩塌。有上神为救世降临此界，为能在之后顺利返回，于天极峰顶留下了一条通天路。
岂知世事无常，上神陨落人间，世上却从此留下了通天成神路的传说，若能得机缘由此路登天，便可得上神身份，立地成神。
书中言所谓通天路，其实是一株长在天极峰上的通天神树，枝叶层叠，一路延展至九霄。
但事实上，那天极峰顶，不过方圆半丈，唯见一片荒芜。
书往后翻，又有——
【神玉百枚，其形如叶，点亮通天神树，登天路现世。】
容兆目光蓦地停住。
他凝视着那一行字，久久不动。
自白鹭山中得来的那枚叶状白玉释出乾坤袋，浮于他身前，其上封印解除，丝丝缕缕的仙气溢出。
原来如此——
乌见浒挑起这场两地纷争，是为趁乱入各大宗门搜找收集这样的神玉，他要点亮通天神树，他想走那登天路。
当初在天恩祭的祭台上，他们关于通天成神路的对话仍在耳畔，离开九霄天山那日的山道上，那人望向前方天极峰顶的那个眼神也犹在眼前，在此时此刻，终于都有了答案。
难怪他始终抱着看戏看热闹的心态对待所有，丝毫不在意世间纷乱、谁死谁活，从一开始他就打算撇下一切，独自走上那条成神路。
传闻之事，那人却当了真，并且付诸了行动。
乌见浒当然不是第一人，“战神弃通天成神路，将希望之种撒向人间”，三千年前，早已有人做到过。
或许那位战神集齐了一百枚神玉，又最终放弃，将神玉散落四方大陆。若非白麓山之前的一场地动，他手中这枚也不会至地底深处翻出，被他拾得。
漂浮眼前之物若真正现世，世间风雨，才终将永无宁息之日。
容兆忽然想笑，又觉悲哀，想起当日自己问出的那句“成神了，然后呢”，和那时乌见浒一瞬间的沉默。
乌见浒答不出来，也许等他能答出时，也再无可能告诉自己。
暮色已沉，天边余晖只剩最后一抹，霞光依旧耀目。
走出天音阁，容兆在殿前空旷无人的广场上盘腿坐下，望向远近绵延起伏的群山万壑——烟岚浩渺笼于其上，被晚霞点缀，恍如虚境。
万水千山皆在他眼中，却不进眼底。
所谓良辰美景，怎敌仙宫岱舆、神霄绛阙，令人神往。
从一开始，便注定了最后的结局。
稍晚些时，有侍从上来，低声禀报。
“宗主，羌邑带回的人，到了。”
容兆耷下的眼微抬，眼中只余一片冷沉，吩咐：“传令下去，今夜便动手。”
他亦起身，将所有翻涌的神思尽皆压下，再不去想。
更深夜阑，嘹亮哨鸣划破黑夜阒寂，响彻汴城上方。
凌乱足音伴随哗声四起，城楼上一处接一处燃起火把，映亮半边夜空，也叫他们看清了前方异动。
元巳仙宗大批修士毫无预兆地压境，趁夜攻城。
萧檀闻讯赶到城楼时，两方已交上手——
城门上下各样的灵光大作，火焰冲霄、雷霆惊天，无数修士于其中翻飞、斗法。
更有滔天剑意直冲护城法阵，交织、碰撞，不断吞噬消融，那剑意似能引星动月、颠山倒海，裹着杀意滚滚、四散弥漫，生生将笼罩整座汴城的护城法阵威势压得抬不起头。
萧檀心中大骇，定睛看去，果不其然是那位云泽少君领阵、亲自出手，长剑在他手中，如气吞山河、叱咤风云。
这般气势，便只是看着，已足够叫人心惊。
萧檀心头惴惴，却不知这护城法阵还能撑住几时，当下叫人：“快！去请乌宗主来！”
乌见浒此刻人却在城中至高处的瞭望台上，他从先前起就已出现在此，独自一人，拎着个酒葫芦，迎风而坐，不时抿上一口酒，视线唯一锁定城楼下方那人——看他所向披靡，看他撼天震地。
冰凉酒水入腹，乌见浒忽然觉得，比起所谓乐子，他更喜欢看眼前这样的容兆。
侍从传音来告知萧檀正四处派人寻他，乌见浒没理，在这良夜清风间缓缓阖目，或许还希望这一刻更长久一些。
城楼之上，守城兵卒疲于应对，已有人心生惧意退意。
萧檀见状大声呵斥：“谁敢退！我定让他身首异处！”
他过于激动，玄真在他身后，一只手搭上他肩膀：“殿下，冷静。”
萧檀用力一握拳，听人禀报仍未找到乌见浒，又不由气怒交加。
前方忽然起了骚乱，有萧氏兵惊呼，萧檀拨开人大步上前，至城墙边朝前望去，双瞳骤缩。
前方元巳仙宗阵前，走出车中出现在众目睽睽下的人，竟是萧如奉。
“孽子！还不快停手！你欺上瞒下，与南方盟勾结做下这等滔天祸事，陷我羌邑万民于不义，你合该千刀万剐！”
此言一出，尽皆哗然。
萧檀这个代国君得位不正，对外号称萧如奉伤重闭关，实则是他将萧如奉软禁了。他又不如乌见浒那般胆大，不敢做到弑父那一步，留了后患，如今猝不及防被萧如奉当众揭穿，全无了退路。
只见他面色铁青，周围羌邑将兵无不惊讶，连与城下元巳仙宗众对峙也忘了，纷纷停下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在胡言，”萧檀咬牙切齿，“父皇正在闭关养伤，元巳仙宗从哪里找来这么个狂妄之徒冒充父皇，你们不要上了他的当！”
萧如奉却继续一句一句高声怒斥着他，骂他包藏祸心，骂他狼心狗肺，骂他畜生不如。
众人有信、有不信的，大多生了动摇，萧檀怒不可遏，不断喝着人：“给我回击不许停手！拦下他们！你们没听到是不是？！”
一片混乱中，玄真上前来，压低声音将刚打听来的事告知他：“人是数日前被元巳仙宗人配合细作救出去的，消息送来被截下了，那位乌宗主的人不知为何先前去了一趟羌邑，国君被救出的消息他应该早就知道了。”
萧檀彻底阴下脸，乌见浒知道了却不告诉他们，更甚至，不定就是他的人截下了消息，他分明就是有意戏耍他们！
城下，萧如奉犹在叫嚣唾骂，元巳仙宗人不断涌上，四面进攻，萧氏军心溃散，虽被萧檀逼着回击，却已力有不逮。
另边，护城法阵被容兆持续的剑势冲击，也早已摇摇欲坠。
却在这时，乌见浒终于现身，飞身而下，悬停于城楼前方。
四下无不惊动。
目光交汇的一刻，容兆一语未发，手中云泽剑于虚空笔走龙蛇，符箓成于剑尖，灵光乍现，一息间随杀气凛冽的剑意碾出。
乌见浒同时出剑，同样磅礴如山的两股剑意轰然对撞、推拉，霎时剑光迸射，将黑夜映如白昼，剑意冲霄，此消彼长，如纠缠共舞。而那道剑符覆上去，顷刻将两股剑意一同吸入，其上灵光暴涨，几近刺目。
集聚了如同合剑威力的两股上炁剑意，容兆长剑往上一挑，剑符向着上方护城法阵结界猛烈撞去。
一切快得只发生在几息之间，众人尚陷在那两股绝强剑意对撞的震动中未回过神，便听一声惊响，汴城上方结界凝出实质，在剑符闪耀的灵光下无处遁形，剧烈震了三震，随之龟裂、破碎，轰然坍下。
护城法阵已破。
城楼之上，萧檀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惊愕，乌见浒却侧过头，平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发生。
那不断扩大的赤色灵光映在汴城上方，也映进他眼底。
方才那一刻他现身，无非是醉意使然，想要靠近看清容兆脸上神情。
容兆却在转念间想出这样的方式破阵，逼着他出手。
一阵风自身侧掠过，乌见浒回头，容兆已持剑与他错身过，飞身往城楼之上去。
一眼未看他。
汴城上方的乱斗声响了整夜，天明时分，终见分晓。
萧檀趁乱带着依旧追随他的部下弃城而逃，有长老带队去追，追出汴湖到底没追上。
至于乌见浒，消失于夜色下，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是也逃了，还是依旧藏身在这汴城里。
容兆听人禀报着各处情形，有几分心不在焉，一旁长老问他：“宗主，先前一直没问，你这剑法，似乎格外不同，且昨夜与灏澜剑宗那位对剑时，似乎他与你所用的，像同一剑法？”
面前这位戚长老也是剑修，自然看出他与乌见浒那一招剑意同出一脉，瞒也瞒不住。容兆镇定道：“是先前出外历练那三年得到的一些特殊机缘，至于灏澜剑宗那位，我亦不知他因何学得这剑法。”
但那道剑符，总不能是未卜先知。
先前因莫华真人身死，这位戚长老已对他生出了怀疑，容兆只做不知，也不多解释。
对方便只能作罢。
之后几日，他们一直留在汴城这里。
城中每日都能抓获大批依旧藏身在此的南盟余孽，一时间风声鹤唳。唯独不见乌见浒的踪影，他大抵已不在城中。
几位长老颇觉遗憾，若能擒住乌见浒这位灏澜剑宗宗主，局势或能瞬间扭转。
夜半。
容兆正于屋中打坐，院中忽而传来一丝细微风动，他慢慢运转着内息，没有立刻动。
几息之后，才悠悠睁眼，又等了片刻，门外蓦地灵光大作，剑势似水浪剧烈搅动翻涌，剑鸣声急响不止。
他推门出现在廊下，沉目望去——
乌见浒于剑阵中翻飞，看到他出来，一剑急扫出，借势向后翻去，足踏剑罡，得以片刻喘息，抬起的眼紧盯住他：“你特地留在这汴城里，提前在自己院中设下剑阵，便是知道我会来，故意如此？”
“我给过你一次机会了。”容兆不含情绪的嗓音道。
确实给过，在出云阁的那夜，只要容兆一声令下，他怕是走不出元巳仙宗。
乌见浒看着眼前人，试图从他眼里看出些许波动，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又怎知，我一定会来？”他问。
容兆淡道：“总要一试。”
对视的眼眸间皆只有冷意，剑阵再起势，瞬间绞散了乌见浒脚下剑罡。他却不当回事，身形幻化，遽然向前，强行破阵，转瞬人已落至容兆身前。
“你说得对，总要一试，我是特地来自投罗网的。”
明知道这里有天罗地网等着他，他还是来了。
容兆未动，也未出声。
乌见浒一步步走近，抬手想要触碰容兆面颊。
却在即将贴上时停住，垂眼看去，容兆手中长剑贯穿了他肩膀。
鲜血沁出，容兆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他，嗓音里同样凝结冰霜：“乌见浒，我真的会杀了你。”

第52章 心灰意冷
=
鲜血滴落，乌见浒抬起的手按上剑刃，往下一压，轻声道：“想杀了我，为何不直接往更下方的位置捅？”
容兆用力抽出剑，带出鲜血喷溅，他面无表情地后退两步，大批他的侍从持剑出现在乌见浒身后，严阵以待。
“拿下。”
乌见浒没有抵抗，束手就擒。
他直视眼前人，云泽剑在容兆手中，剑尖染血，也染红了他始终冷沉的双目。
“这样能让你满意吗？”乌见浒问。
容兆不答，盯着手中不断滴血的剑，不言不语。
对峙间，来人禀报苍奇回了汴城，刚到驿馆这里，想求见他。
容兆分了个眼神出去：“让他在前院稍待，我一会儿过去。”
交代完，他没再看已被扣住的那个人，回屋去换下沾了血的外袍——血溅在袖口，在他指尖抹开，灵力覆上，转瞬无痕。
他垂下的眼睫轻颤，缓缓敛目。
苍奇此刻正在前院里等。
这段时日巡卫所一直在外支援其他宗门，加上元巳仙宗派出的一支精英队伍协助，这两日又助另一大宗夺回了失地，现下正要转道再去别地。他听闻容兆还在汴城，离得不远便特地绕道过来。
容兆过来时，苍奇见他毫发无伤，暗自松了口气：“大师兄。”
容兆点点头，淡声开口：“你怎来了这里？”
苍奇低声解释：“前日七曜宗已重夺宗门，重新建立起护山法阵，他们宗主对大师兄你十分感激，说汴城这边尚且局势不稳，你却肯派精英弟子去相助他们，叫他们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夺回失地，待之后他将门中安顿下来，便会来仙宗当面与你致谢。”
容兆随意“嗯”了声：“巡卫所也出力不少。”
“巡卫所职责所在，应该的。”
苍奇没话找话地说着，这些事情并不需要他特地来汴城当面与容兆说，他却来了。若是容兆追问，他也找不出个合适的借口，容兆却似心神不属，并未用心听他说了什么。
“大师兄，我——”
容兆的目光移过来：“还有事吗？”
对上他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沉静双眼，苍奇哑然。
后院中，乌见浒被十数把剑同时架住，在容兆离去后才慢慢偏了偏头。
他敛下眼底神色，闭目须臾，倏然睁眼，旋身而起，周身卷起飓风。
剑也出鞘，陡然分出无数把，剑光迸射，顷刻间将四周之人撞开，硬生生自包围圈中闯出。
“若无事，你先退下吧。”容兆隐约觉住面前这位师弟的欲言又止，但不想应付。
苍奇不甘心如此，还欲说什么，被进来传话的妖仆打断：“公子，长老们那边派人来问，我们几时回去宗门？”
“让他们做准备，明日便回去。”容兆交代妖仆，只字未提先前之事。
他侧过头与妖仆说话时，苍奇注意到他肩头飘落的一瓣飞花，鬼使神差地抬手，想要帮他拂去。
却在即将触碰上去时，手掌被突如其来的一簇剑气擦过，痛意袭来，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望向剑气来的方向——唯见风摇树影动。
容兆听到动静回头，看到苍奇血肉模糊的手，微拧起眉。苍奇已抽了剑，将他挡在身后，警惕着前方。
身后容兆却道：“你回去吧，这里无事。”
苍奇不放心：“可……”
“无事。”
容兆这么说，苍奇只能收剑。见容兆冷眼盯着那方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他垂首，说了句“大师兄，那我先回去，你多保重”，退了下去。
踏出院门，苍奇看向自己满是血的掌心，方才那一瞬，那簇剑气中带出的强势杀意，绝非他的错觉——如此盛气凌人的一剑，又是在容兆眼皮子下，能做到的人可能是谁，不言而喻。
他缓缓握紧手掌，任鲜血滴落。
乌见浒自后现身，容兆的一众侍从狼狈追过来，先与容兆赔罪。
乌见浒开口：“没用的，除非你亲自动手，他们拿不住我。”
僵持过后，容兆抬手，院中人俱都退下，只剩他们。
“我之前就说过了，”容兆沉声道，“不会再与你打。”
他不愿再浪费心神，连与乌见浒打斗也再无半分意义。
乌见浒看着他的眼，忽然意识到，今夜的容兆，眼里流露出的东西，才真正是心灰意冷。
他试图想说点什么：“容兆……”
“乌见浒，”容兆截住他的话，“你一直在找的东西，是那一百枚神玉吧。”
乌见浒的目光凝住：“你知道了。”
“你瞒得挺好，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容兆道。
“你早知我另有目的。”
“是啊，”容兆有如絮语，“你这样的人，又怎会耗费这么大心思，做对自己半点好处没有的事情。”
乌见浒似乎沉默了一瞬，容兆便兀自说着：“将仙盟搅得天翻地覆，把所有人玩弄于鼓掌，看着两地宗门相斗、你死我活，想看他们同归于尽，我理解你，换了我是你，我或许做得比你更出格。可你真正想要的，其实是走通天成神路，你趁乱在各地搜寻神玉，是为了点亮通天神树，连通九霄，立地成神。”
他笑起来，笑容在夜风里模糊一片：“登天成神谁不向往，也不怪你会这么选。”
“世人修行百年千年，经历天劫，才有机会得飞升，”乌见浒哑声道，“便是成功得道入了仙界，也不过是最低等的小仙，还不知要再经多少年才能更进一步，通天神树指引的却是成神路。”
人言贪嗔痴，生而为人，无欲无求才是悖论，乌见浒从不掩饰他的野心。容兆扪心自问，若通天大道在自己眼前，他会不会去走？——当然会，他虽不向往，若有机会，又何妨一试。
他也确实有机会，一百枚神玉，即便乌见浒拿到了那九十九枚，仍有一枚在他手中。
可惜当初陨落人间的上神只有一位，那条路便注定只能独走。
“乌见浒，你要走便走得潇洒点，何必一而再地对我表现出不舍？”容兆说着，漆黑眼眸中寒色皎皎，“你今夜来此，为的究竟是什么？我手里的神玉吗？”
他就这样承认了，出乎乌见浒意料的。
乌见浒道：“当日在白鹭山中，确实是你拿走了那枚神玉？”
容兆讽笑：“你早知道了。”
“我若说我今夜来此，没有别的目的，只想来看看你，你信吗？”乌见浒的目光逡巡在他脸上，试图将他这一刻的神情看清。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容兆笑着，那样的笑意蔓延至眼中，几要化作实质淌出来，“你以为到了今日，我还会在意你的这点虚情假意？
“是，白鹭山中的那枚神玉在我这里，你有本事便来抢，只要你抢得到。”
乌见浒哑口无言，终于意识到，容兆今夜设下剑阵等他来，并非要拿下他，只为了听到他亲口说出答案。
那一剑是容兆有意送给他的，真正的恩断义绝。
肩上的伤口依旧在渗血，他尝到麻木的痛意，却不知来自何处。
“我的人的确拿不住你，你走吧，我没兴趣动手，以后也别再来了，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容兆后退一步，不再给任何眼神，转身。
乌见浒看着他的背影离去，那种近似荒谬的错觉又生出，如同他将在自己眼前消失——
“容兆，当年你是怎么从深渊炼狱中出来的？”
一直想问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容兆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轻飘飘的声音散在风里。
“你没有资格问。”
“……我今夜便离开汴城，以后不会再来烦你。”身后人涩声道。
容兆一句话未再说，迈步远去。
回屋他重新入定，片刻又被打断，那几位长老来了，要见他。
容兆皱眉：“我方才已然说了，明日回宗，他们又特地过来做什么？”
妖仆垂着头：“长老们说有话要问您。”
“让他们等着。”
他没有立刻起身，继续运转着内息，将人晾在外边。
元巳仙宗惯例如此，一宗主、七长老掌控宗门，宗主与一众长老之间关系从来微妙，暗中角力互相牵制互相拿捏，先前他是那些人用来制衡莫华真人的棋子，故而在他们眼中千好万好，如今却不同了。
尚有外患未除，该找上门的麻烦一样会来，他却不想惯着他们。
这一遍内息运转完毕，他才起身出门迎客。
等了许久的一众长老面色不好看，那位戚长老继陈启之后如今排序第一，他先开口：“宗主，方才你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人来了？”
他们既这么问，便是已经知晓了这边的动静，容兆也直说了：“灏澜剑宗那位来偷袭，我与他交手，后被他跑了。”
“他果然还在汴城里？”
几人神色凝重，议论纷纷，言说要派人全城搜捕，容兆由着他们说，甚至看他们越过自己直接下令，并不插话。
便有人问：“宗主，你与那位按说不相伯仲，加上你院子里这么多人，他是孤身前来，为何能叫他跑了？”
容兆淡道：“他为人狡猾，我一时不察，他便跑了。”
“果真是这样？”
“不然？”容兆直视对方的眼，全无心虚。
他这么说，其他人难免心下不满：“宗主当时应该知会大伙一声，若我等一起赶到，决计不会让他跑了。”
“没来得及，”容兆轻蔑说着，“他敢来，定做足准备一定有办法离开，怕是你们赶来也无用。”
“可是——”
“人已经走了，”他截断对方之言，“多说无益。”
才上位便这般强势的宗主，他们还是第一回见，长老们愈觉不快，为首的戚长老道：“下回若还有类似事情，无论如何，请宗主告知我们一声。”
容兆点点头，随意道：“下回再说。”
将一众不忿不甘的长老打发离开，他当即沉下脸，吩咐：“关门。”
院中几道门皆阖上，他的一众亲信侍从和妖仆站了一院子，知晓乌见浒来过的只有这些人和苍奇，苍奇与那些长老素无交集，自然不是他。
“说吧，是谁这么多嘴多舌。”
容兆的嗓音格外的淡，但越是这样，这些跟随他日久的人越清楚，这是他将要动真格的前兆。
一片静谧中，终于有人受不住这样压抑凝重的气氛，颤颤巍巍地跪下，泣声道：“我、我不是有心的，方才长老们派人来问几时回宗门，来人见这边传出异状，逼问我，我才说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容兆看去，是他接任宗主后新分来的妖仆，缩着身子跪在地上磕头哀求，模样很是可怜。
他一抬手，灵力送出，小妖猝不及防被拽至他身前，依旧是跪着的姿势，艰难仰起被他死死掐住的脖子，痛苦呻吟：“唔——”
容兆甚至没有低眼，目光落在前方虚空，眼里仿佛空无一物，手上力道却未松。
他想起幼时，父亲总教导他宽仁待下、多言信任，最终却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什么都是假的，谁都不可信，除了他自己，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值得信任。
全都是，骗子。
妖仆在他手中断气，软了的身子滑下。
一院子的人噤若寒蝉，低着头，一言不敢发。
容兆未再理他们，转身进了屋。
子时之前，乌见浒带人顺利通过城门守卫层层盘查，出了城。
却没有立刻走，拉马在城外溪边停下，他下令：“在这暂歇一夜，天明再出发。”
侍从不解：“宗主，汴城里元巳仙宗人正在全城搜找我们，不定会追出城外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不必，歇着吧。”他坚持。
在溪水边坐下，乌见浒摸出那枚竹埙，明知容兆不愿听，也想最后再为他吹一曲。
置埙于唇下，声音悠扬而出。
屋中，容兆缓缓睁眼，夜阑风静，唯有埙声隐约送来。
他听了片刻，复又阖目，重新入定。
直至天光熹微，那道埙声终于停下。
乌见浒起身上马，最后回头望向身后巍峨入云巅的汴城城楼，凝目停了片刻。
“宗主。”身后侍从小声提醒。
他回神，低下声音：“走吧。”
纵马疾驰出，马急蹄声渐远，山道间唯余细碎光影，消散风中。

第53章 醉生梦死
=
平昌郡商洛城。
东大陆宗门又下一城的消息传来时，乌见浒正在城中驿馆小院中赏景。
其实也无甚好看的，入冬了，桃株上只剩光秃枝丫，再要开花又得等到明年春日。
半年前他到这里，选中这间院子，看上的也不过院中这几株桃树，于是便在这里长住下来。
商洛城地处东大陆中心，是整片东大陆上最大的一座城池，本是无主之城。自南方盟将这占下后，南地各宗门来了这边的宗主长老们大多留守在此，遥指各方战事，更贪享这不同于南地的繁华盛景，乐不思蜀。
但势态发展总不如他们预料，自北域秘境开启，东大陆各宗门精英弟子陆续返回，局势不再一面倒向他们。先是元巳仙宗一夜之间夺回宗门、拿下汴城，之后立刻整合战力，剑指四方。这大半年元巳仙宗连同巡卫所襄助各地宗门大肆反扑，南方盟节节败退，先前占下的地盘转眼又丢失殆尽。
听闻人禀报，乌见浒反而笑了笑，容兆的动作比他想象中还快，或许不用多久，他们便能再见上面。
他答应了容兆不去打搅他，所以只在这里等，等着容兆带人来收复失地。
“乌宗主，你倒是说句话啊！”某位南地宗主开口，言语间掩不住焦急，更不满他这样的反应，“如今淮南城也被他们拿下了，对商洛这里已呈四面包夹之势，只怕不日就要打到商洛来，我们要如何是好？！”
余的人亦议论纷纷，他们特地相约来找乌见浒，无非想要他这个南盟之首给个主意。
乌见浒却只觉得这些人聒噪，扰了他赏景的雅兴。
“能怎么办，要么束手就擒，要么望风而逃。”他随意说道。
众人面色铁青，已不是第一回了，乌见浒摆出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仿佛看戏一般，全不在意势态发展如何。每每让他拿主意，他便推脱让众人自己做决定，镇日栖身于这方小院中，几不出门，谁都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事到如今，他们便是生出后悔也无用，东大陆人步步紧逼，他们早已骑虎难下。
“乌宗主，这与当初说好的不一样吧，”有人咬牙不忿道，“当日我们商议共举大事时，你可是口口声声承诺能拿下整片东大陆宗门，随我们瓜分……”
“是我轻敌了，”乌见浒轻描淡写，“小觑了东大陆人，小觑了元巳仙宗。”
“你当时怎么不说？”
“当时没想到。”
“你——！”
他如此混不吝的语气，如同无赖，委实叫人恼火。
乌见浒却懒得理他们——这些人便是贪心不足，在这边大肆烧杀抢掠，分明该捞的好处早就捞够了，却舍不得这东边大陆的繁华，欲壑难填、弥足深陷。
一如他所料。
“那我等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乌见浒仍是那三个字：“随你们。”
一行人匆匆来，又气冲冲离去，院子里终于清净下来。
乌见浒依旧坐于庭中赏这萧瑟冬景，逐渐静下心。
至日暮时分，才有他的侍从来报，说方才自他这里回去后，临沧宗与徽山派两派宗主一言不合打了起来，后头带着两方势力起了冲突，正闹得不可开交。
乌见浒拔开葫芦嘴，往嘴里倒酒，嗤笑：“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起内讧，我看他们也没有面上表现得那般着急。”
侍从禀道：“据闻是临沧宗主动挑衅，留宗坐镇的少宗主突然带人夜袭了徽山派重镇，徽山派毫无防备，一夜之间丢失了下辖几座城池，临沧宗的人已快打到他们山门口了。消息传回，这边才闹起来的，徽山派的人现在闹着要临沧宗给个说法，不然便与他们不死不休。”
乌见浒漫不经心地听：“消息当真吗？”
“千真万确，”侍从肯定道，“临沧宗那位少宗主还扬言，不夺徽山派山门绝不回撤，便是宗主传令他也不听。”
乌见浒全无惊讶，南方盟各宗各派间生出猜疑嫌隙不是一两日了，迟早会有这一日。
最初是临沧宗的长老段荣不知何故，怀疑自己儿子被人捣碎丹田那事也有本宗之人参与，疑心到他们宗主少宗主身上，愤而带着临沧宗大批精英弟子脱离宗门，入了从前便与临沧宗龃龉不睦的徽山派，之后便再无消停。
临沧宗与徽山派本是南地除灏澜剑宗外最大的两家宗门，各自有众多附属小宗门，又与别宗别派有着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牵一发动全身，从小摩擦上升到如今动真格的，若无人调停，南地迅速就要乱起来。
乌见浒作为唯一能从中调停之人却无这个打算，从始至终冷眼旁观。
他忽然问：“当初段荣是因何怀疑，他们宗主少宗主也有份参与他儿子那事？”
“段荣的儿子与临沧宗少宗主从前都想娶桑小姐，本就互相看不顺眼，没少给对方使绊子，说是他们做的，也非全无可能。不过段荣既能做到脱离宗门这一步，总不会是一时冲动，想必是拿到了什么确凿证据。”侍从猜测道。
能有什么确凿证据，乌见浒想起那夜夜色下容兆狡黠的眼、主动送上的吻，继续送酒进嘴里。
若有所谓证据，也必是出自容兆之手。
平昌山间大营。
容兆是在三日前到的这里，此处距离商洛城不足百里，一旦商洛城拿下，南方盟再不足为惧。
夜幕垂下，营帐中安静下来后，苍奇单独来求见他。
容兆正在看刚收到的传信，说的也是南地之事，他收到的信中却还添了许多细节。
传信给他的人是桑秋雪，这位女修比容兆想象中更厉害，接近段荣夫人，挑拨段荣与临沧宗宗主关系的是她，与临沧宗少宗主虚与委蛇、诱以美色，鼓动对方进攻徽山派的也是她。她趁着自己丈夫来了东边，周旋于南地各种饮宴应酬场合，煽风点火、挑拨离间，南方盟今日内乱，她一人功不可没。
当然容兆也派了个帮手给她，许多桑秋雪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情，便由池睢替她去做，又有容兆早先安插在南地各处的探子暗中协助，已足够搅动南地风云。
先前一战中，桑常柏斩于容兆剑下，桑秋雪在信中却只字未提这桩，只道会借着回千星岛奔丧之名来一趟商洛城，在他们与南方盟清算时，相助一臂之力。
至于这女修所求，便是事后容兆助她脱离灏澜剑宗、拿到千星岛岛主之位。
这是他们当初约定好的交易。
苍奇进来，容兆将手中信纸按下，问：“还有事？”
苍奇禀道：“刚收到消息，萧檀在襄山山脚下被扣住了，人已经在押过来的路上。”
容兆点点头，吩咐：“将他看好了。”
这个萧檀倒是比南方盟其他那些人出息点，没有龟缩在一城之中，这半年他带着手下仅存的一支队伍四处游击，占下一座城池，被攻破又逃离再去别处，一直到今日才被抓获。
“他本也可以逃走，”苍奇说着传信中所言，竟也动容，“他身边那头狼妖留下帮他拖延时机，他已经带人走了，我们的人拿下了那头狼妖，后头他又主动回来自投罗网了。”
容兆的眸光动了动，语气不明的：“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傻子，少见。”
苍奇将他这个神情看在眼中，敛下心神，小声问：“大师兄，为何先前众人提议拿下商洛城后趁势一路南下，直捣南盟腹地，你不同意？如今南地人自己先乱了起来，桑常柏也已死，千星岛四分五裂，已无力再封锁我们南下的道路，何妨一试？”
桑常柏死了，千星岛这个威胁确实没了，容兆却摇头：“入了南地，便是南方盟的地盘，形势调转，哪有那么好打。我们也需要休养生息，重建宗门，那些人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而已，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当年两地打了百年都没打出个结果，如今也一样，没必要将精力浪费再这上头。”
苍奇轻抿唇角，自然也知道，他只是不甘心。
容兆道：“不必想这些，南地如今已然乱了，看他们内斗内耗便成，何必我们亲自动手，不过倒是可以推波助澜，让他们乱得更彻底一些。”
“如何推波助澜？”
“你且看着吧，”他没有细说，“很快便会见分晓。”
容兆不说，苍奇只得作罢，告退时犹豫又问：“大师兄，若那日在淮南城对上的人不是桑常柏，你还会像对他下手那般，毫不犹豫吗？”
容兆抬眼，目露些许疑惑：“不是桑常柏是何人？你想说什么？”
对上他仿佛能直视人心的眼，苍奇目光停住，将那个差一点便脱口而出的名字咽下。
他按捺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艰声道：“没什么，大师兄你歇息吧，我先下去了。”
人走后容兆垂眼看向自己手腕，其实方才那一瞬，他也在问自己，如果对上的人是乌见浒，他会如何做。
真要是能你死我活倒也好了，或许契印解除，才能彻底解脱。
可惜他与那个人纠缠至今，终究难分胜负。
入夜以后乌见浒仍在庭中喝酒，夜里起了风，刮在脸上寒意刺骨。他在半醉半醒间又想起去岁冬日的幻境里，他与容兆围炉夜话，恍惚已在上辈子。
那时容兆问他愿不愿一直困在幻境里，他没有说出容兆想听的答案。若现在容兆再问一次，他很想说“愿意”，很想。
妖法捏出梦里人的模样，在他眼前生动笑着——短暂的虚妄，片刻又随风消逝。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骗也好、抢也好，只要将容兆手里那枚神玉弄到手，便可从此踏上康庄大道，他却在此虚度时日，不愿思、不愿想，醉生梦死，不知今夕何夕。
牵肠挂肚的滋味，他或许到今日才真正尝到。
其实并非虚情假意，他从前说的每一句思念都发自肺腑，那时却总能得到回应，所以忽略了，那本就不是易得之事。
是容兆说的“做人不能太贪婪，既要又要”，他真正是个卑劣之人，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放不下。
乌见浒趁夜色出城，御风而行，夜半时抵平昌山间大营。
他知道容兆在这里，说好了不去烦他，便不入营，不惊动任何人，只驻足在远方山崖边遥望。
依稀可见营中灯火，山野上下无数帐子，辨不清哪一顶是属于容兆的，只能远远看着，猜想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已然睡了，还是正入定打坐。
但不会有答案。
天幕低垂，夜色浓沉，澹月寡淡缀于天边，不见星子。
乌见浒仰头看了片刻，想起在北域他们一起看过的飞星宿光，可惜这里不是北域，飞星宿光也可遇不可求。
他抬手，送出灵力，驱散了山间浓雾、天际积云。
星月终于显出原貌，洒落更多辉芒。
山间值夜的修士抬头，见此异象，不觉生疑，试探之后却未觉出异状，便也作罢，只当起风变了天。
容兆才自梦中醒来，睡得并不安稳，浮浮沉沉，总是梦到一些人和一些事，俱是不那么叫人愉快的。
又或说，所谓的愉快，都不过镜花水月，到最后他总是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他的仇报了，执念了了，但天恩祭那夜许下的愿，却未必能有实现的那一日。
起身他随手拿起发带绑了发，才松手又散开，试了两次依然如此。
发带换回来后容兆时常觉得不适，分明是从前用惯了的，这发带却像认了别的主，总是绑不住他的发，时不时地便会自他发间滑落。
他不由心烦，扔下发带眼不见为净，去桌边倒了杯茶。
握住茶杯时目光却一顿，窗外进来的月华淌过桌沿，温柔倾下。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那样的温柔便淌进他掌心间。
却也如梦幻泡影，稍纵即逝。
容兆垂目盯着许久，忽而自嘲一笑，搁了茶杯，回去榻边。
躺下他重新阖眼，屏除了杂念，放任自己再梦一场。
美梦也好，噩梦也罢，反正总会醒的。

第54章 鸿门宴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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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洛城上，围城战已进行到第三日夜里，城池上方辉光如炙、火焰接霄，将整片夜空映得亮如白昼。
四处雷鸣惊爆声不断，雷霆万钧，一遍遍猛烈冲击着护城法阵，无数修士陷于其中斗法，疾风骤浪排山倒海倾泄而下，于八方爆裂炸开，不断掀起烈焰滔天。
整整三日三夜，愈演愈烈。
乌见浒出现在城楼之上时，整座城池上方都已陷入乱斗中。
随时有人殒命，眼前是无处不在辨不清方向的刺目灵光与炙火，耳畔响彻阵阵惊雷，他在这样的混乱间，一眼锁定今夜终于出现在阵前的那个人——
前方风火燎天里，容兆执剑以一敌三，对上的皆是南方盟中修为在他之上的长老。炽焰灼烧进容兆眼里，烧得他的双目一片赤红，有如嗜血，沉在他眼里的，却是没有半分退缩之意的坚定。正面迎击而上时，似他整个人都被裹夹在那样绝强震荡的剑意中，强势绞散那些直冲他而去的攻击。
他的身后是熯天炽地的烈焰，如他自火中来。乌见浒只是看着，却在余光瞥见硝烟弥漫中忽然闪现的身影时，眼神一冷，出了手。
点墨出鞘，剑意将容兆身后的偷袭之人利落斩下——也是南方盟里某位小宗门的宗主，只闻得一声凄厉哀嚎，那人已浑身是血自半空坠下。
容兆冷冷一瞥，迎着那三位南盟长老的惊愕目光再次出手，剑似龙吟，一剑惊天，如同能刺破苍穹的剑罡碾出，将猝不及防的三人重重撞开。
天光熹微时，在围攻商洛城数日后，众东大陆修士终于如潮水一般退去。
商洛城的护城法阵轻易不能下，他们本也不指望在短时间内破城，能重创南方盟的锐气，便已足够。
商洛城中却已然乱了，临沧宗与徽山派内斗未休，各宗各派都有自己的心思，乌见浒阵前倒戈对自己人下手，更是成了众矢之的。面对一双双愤怒讨要说法的眼睛，他却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失手了”，不多解释。
人心溃散，如一盘散沙，再聚不起来。
东大陆人依旧屯兵在商洛城四方，呈包夹之势，叫城中人无路可逃。退也只是暂时的，或许休整不了两日，他们又会卷土重来。
城中气氛愈发紧绷，当日夜里，便又出了事。
乌见浒正入定，听人匆匆来禀报，徽山派宗主的两名亲传弟子趁夜色偷摸去正南门，想给城外之人开城门，被一直盯着他们的临沧宗人当场抓获，直接斩杀了，徽山派宗主已带人打上了临沧宗的驿馆，今夜是真正要不死不休了。
乌见浒闻言，散漫抬眼，望了望窗外，城南边火光冲天，不比昨夜消停。
“徽山派的人像是想赶回去救宗门，急着要向东大陆人投诚，临沧宗人料到如此，特地盯着他们的。”侍从道。
“随他们打吧，不用管。”乌见浒无所谓道。
话毕，他眼神一顿，视线快速扫过窗外浓稠夜色：“院子外头有人，去抓了。”
侍从立刻领命。
乌见浒没放在心上，不定又是哪冒出来的宵小之徒。
一刻钟后，侍从来回报，他们抓住的人自称是元巳仙宗先前派驻在仙盟的仙使，特地来投靠灏澜剑宗，想以元巳仙宗那位新任宗主的秘密，换一个灏澜剑宗的入门机会。
“仙使？”乌见浒眉梢微扬。
“是，他是如此说的。”侍从道。
想到什么，乌见浒吩咐：“把人带进来。”
来人正是瞿志，满脸谄媚，上前便一揖到底：“小的瞿志，见过乌宗主。”
“说吧，你有元巳仙宗新任宗主什么秘密，要特地来与我说。”乌见浒淡漠开口。
“……乌宗主若是愿意让小的入灏澜剑宗为您效劳，小的自然知无不言。”对方拿乔道。
乌见浒的嗓音愈冷淡：“那得看你能说出什么，若是没有我想听的东西，你今夜故意来消遣我，少不得要付出代价。”
“不是，我真的有，”瞿志咽了咽唾沫，意识到面前这位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主，不敢再提条件，硬着头皮直言道，“元巳仙宗那位新宗主，他会用邪术！”
乌见浒目光一顿，眼里终于生出丝异色：“邪术？”
“千真万确，”瞿志咬牙切齿道，“他在我身上就用过，邪气入体，每时每刻都侵蚀着我的神魂，我只要稍有异心不顺着他，便觉脏腑滚烫，随时有丹田爆体之相。”
乌见浒垂目盯上他：“依你这么说，你今日将他的秘密告到我这，早该丹田自爆、死无全尸了。”
瞿志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嘲弄，不忿解释道：“是我命不该绝，先前萧氏那位大皇子举事时，将东大陆各宗门派驻在仙盟的仙使都杀了，我假意投靠萧氏，才得保命，后头宗门派人来救萧督守，我还出了大力，他们却留不得我。所幸我早料到这一日，做足了准备，虽被他们捏碎了丹田，却假死蒙混过去。或许是老天开眼，因丹田已碎，我体内邪气也散了，终于不再受他控制，今日才有机会将这些事情说出口！”
乌见浒：“你丹田碎了？”
瞿志愤恨道：“侥幸才保住性命。”
“那便是个废人了，”乌见浒偏头，眼里盛了更多轻视，“元巳仙宗留不得你也不奇怪，像你这样，为求保命便背叛宗门投靠他人，谁能留得你。”
“我没有！”瞿志焦急试图争辩，“我那时当真只是假意投靠萧氏，后头元巳仙宗想救出萧督守，我也出力了，若我真有背叛之心，那时便已然爆体而亡了！”
“你那时背叛的是元巳仙宗，并非云泽少君，既未说出云泽少君之事，体内邪气自然不会有反应。”乌见浒几句话戳穿他。
瞿志面色变了几变：“乌宗主这么说，便是信了我的话，那位云泽少君他当真会用邪术！他将来才必成仙盟祸害！”
乌见浒垂下的眼中看不清神色，嗤声道：“那又如何？”
瞿志试图撺掇他：“只要将这事传出去，元巳仙宗内必要再生出乱子，如此他们便没精力再来对付南方盟……”
“我为何要担心他来对付南方盟？”乌见浒缓缓问。
瞿志急道：“如今他们的人就在商洛城外，若是商洛城被攻破，南方盟先前的盘算便全部付之东流了……”
“与你又何干？”乌见浒截断他的话，凉道，“我方才说了，你这种两面三刀、一再背主之人，谁能留得你？”
瞿志一愕，抬眸间对上他杀意毕露的眼，终于慌了：“不是，我——”
乌见浒不再与他多言废话，抬起的手缠着灵力随意一拧，拧断了瞿志的脖子。
“扔出去喂狗。”
他冷声吩咐，眼中只余厌恶。
待屋中重新安静下来，乌见浒又阖眼，心绪却难宁，这么久以来的疑问——容兆那些特别的本事究竟因何而来，今夜似乎终于有了答案。
但若非逼不得已，容兆那样的人，又怎会选择这条路。
眼前又浮起昨夜的火光中，容兆瞥过来时寒似霜的目光——
那般漂亮的眼睛，轻易勾了人神魂。
他的眼里却没有任何人，睥睨众生。
平昌山间大营内，容兆此刻正率众议事。
此次围攻商洛城，众多东大陆宗门参与，今夜一众宗主长老齐聚于他帐中，皆以他为首。
他直接说出自己早就计划好的事情，要以萧如奉这位仙盟督守的名义，重开仙盟大会。
此言一出，却是叫人意外。
“云泽少君，我们已经打到这里了，只待攻破商洛城，便能大获全胜，这个时候难道要与南方盟那些人和谈吗？”有人不满问。
“商洛城没有那么好破，”容兆道，“如若强攻，三年五载都未必有结果，虽然我们耗得起，但没有必要。”
“和谈岂不便宜了他们？！”道理谁都懂，说起来却未免意不平。
“自然不是和谈，”容兆微微摇头，“说清算更合适，南方盟做的这些事情，也该付出代价了，怎能便宜他们，他们吞进去的东西，必得千百倍吐出来。”
更有人担忧道：“我们说开仙盟大会，他们会同意？”
“会同意的，他们内部已然乱起来，再僵持对他们更没好处。”容兆说得笃定。
“我看最该清算的人，便是灏澜剑宗那位！所有事情皆由他挑起，自从他登上灏澜剑宗宗主位，挑动南地那些人的狼子野心，才使我等陷入今日境地，他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
一长老悲愤唾骂，众多人附和。
容兆容色如常，平静嗓音道：“灏澜剑宗宗主所做种种，自然要与他一一清算，只待揭穿他所作所为，将南盟分化，再构不成威胁，之后之事，便皆由我们说了算。”
“当真？”便有人犹豫问他，“云泽少君，不是我等不信你，只是实在奇怪，为何昨夜一片混乱中，灏澜剑宗那位会出手助你？”
容兆从容道：“我也不知，那位向来狡猾，焉知他又在打什么主意。不过也无妨，无论他打什么主意，都不用理会，待仙盟大会后，他自会成为众矢之的。”
众人议论纷纷，又见他如此胸有成竹，便也不再问了。
容兆虽是他们这些宗主长老中资历最浅的一个，但这大半年，他是如何援助四方、力挽狂澜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若无元巳仙宗相助，他们必不能这么快收回失地，驱逐南地人。元巳仙宗本就是东大陆宗门之首，如今他们更是愿意以容兆马首是瞻。
待众人离去，帐中只剩元巳仙宗几位长老，却有人道：“宗主，昨夜灏澜剑宗那位为何出手帮你，你当真不知？”
容兆视线落向问话的长老，停住不动。
他不出声，半晌，才在众人迟疑目光中开口：“你在质疑我？”
那长老面色微变：“宗主，我们也只是想问清楚而已。”
“所以你确是在质疑我。”容兆道。
一旁的戚长老帮着打圆场：“宗主，许长老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何意思？”容兆问得不客气，“我方才已经说了，我也不知，你们不信？”
众人面露难堪，他们是想拿捏容兆这个新任宗主，却并非与他明面对立，尤其在现在外患未除时。
容兆岂不知他们心思，懒得搭理而已。
“诸位若无事，也可以回去了。”
把人都打发走，他才坐下，得以清净片刻。
闭上眼，却不由心中烦躁。
昨夜那一剑，他根本不需要乌见浒出手相助，自能应付，那个人总是这样，永远自以为是——
他不需要，再也不需要。
不两日，仙盟大会的请帖送至南方盟各宗门，时间定在十日后，商洛城正南门外。
仙盟大会每五年一届，商讨仙盟诸事，轮流在四方大陆上举办，商洛城这里原就是仙盟大会的召开地，时间本该在去岁，却因南方盟生事仙盟形同虚设，故而作罢。
如今以萧如奉这个仙盟督守之名，重开仙盟大会，无论南地众人怎么想的，却也名正言顺。
商洛城里临沧宗与徽山派依旧闹得不可开交，其他宗门人各自在驿馆中闭门不出，不想蹚这摊浑水。
但仙盟大会的请帖送到手中，却不能不理。
“徽山派肯定是愿意的，他们现在只想尽快脱身好回去南地，其他宗门都在观望，只等宗主您这边先做决定。”
乌见浒听着侍从禀报，翻看手中请帖——并非出自萧如奉之手，烫金的字体如铁画银钩，隐隐浮动灵光，这是容兆亲手写的，他一眼便认出。
指腹摩挲上去，似还能触碰到那人留下的些微气息。
见他凝着目光不作声，侍从低声提醒：“宗主，这个时候突然重开仙盟大会，怕不是他们别有所图，须得谨慎些得好。”
“他派人送来请帖，还说了什么？”乌见浒问。
侍从道：“……没有。”
乌见浒垂眼，盯着那寥寥几句话。
良久，他终于道：“他亲自邀请，我怎能不去，回复他们，灏澜剑宗会去。”
“可——”
侍从还想劝，被乌见浒打断：“鸿门宴也罢，去便去了。”
容兆相邀，鸿门宴又何妨，便是刀山火海，他也去得。

第55章 是道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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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商洛城正南门。
城门未开，南方盟众人自城楼飞身而下。前方广场上，萧如奉率众已在此等候多时。
两相对垒、泾渭分明，从一开始便是剑拔弩张之势。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有东地长老脾气暴躁者，一见到他们出现便按捺不住，霍然释出攻击。
刺目灵光伴随爆裂声响，于南盟众身前轰然炸开。如此下马威，当下叫这些人变了脸色，不快至极，碍于眼下形式却不好发作。
得逞的那个还想出手，被容兆以剑拦住：“可以了。”
南方盟这边，以乌见浒为首，他先开口：“今次仙盟大会，特地召集我们来此，所为何事？”
他问的人或许是萧如奉，眼神看向的方向却是容兆。
霜飞雾重，遥遥相望，唯见那人眼中冷意。
乌见浒心下一叹，又道：“忘了说，还未恭喜云泽少君登上元巳仙宗宗主位。”
容兆无甚反应，他身旁长老皱眉道：“行了，何必说这些有的没的，萧督守，开始吧。”
萧如奉尴尬低咳一声，他其实也是赶鸭子上架。自被萧檀软禁，他尚有内伤未愈，后被元巳仙宗人救出，又不得不受他们摆布。如今众目睽睽下，也只得硬着头皮道：“今日召集诸位来此，我愿先与诸位谢罪，是我教子无方，养出萧檀这么个心比天高的蠢笨孽子，他受人蒙蔽，与虎谋皮，酿出滔天祸事，我亦罪不可赦，他今已被俘，要杀要剐，任凭诸位处置。”
南盟众面色愈发不好看，只觉得萧如奉这话在指桑骂槐，东大陆这边，一众人却也并不满意。
有不忿声音道：“随便一句受人蒙蔽就能将他做的事情揭过去吗？他到底做过什么，受谁蒙蔽，与谁谋皮，总得说清楚吧？我等宗门蒙此大难，死伤无数，连根基都快断了，便是把你儿子一人活剐了，又有何用？”
旁的人纷纷附和——
“就是，说到底南方盟这些人才是罪魁祸首，萧督守又何必在这里假惺惺地赔罪，该他们出来说几句才是！”
“还说什么说，我看今日根本就无甚好议的，就该叫这些人也尝一尝同样的滋味，要被活剐的也不只萧檀一个，面前这些还占着商洛城的恶徒全都逃不过！”
“说什么呢你！”
有南地人忍不住反驳：“当日若非你们欺人太甚，灭我等南地宗门天恩祭天火，一再打压我们南地宗门，也不会有今日，真要说起来，也是你们咎由自取！”
另边也寸步不让：“谁知道天恩祭上出的事，是不是你们做戏有意为之！”
眼见着两方又要动手，容兆出言，打断了众人火药味十足的互呛：“先将萧檀带上来，他做了什么，自然要他亲口来说。”
“……是，是该带上来让他当众说。”萧如奉其实十分不情愿，怕将自己也牵扯进去，但容兆开了口，他却不能阻止。
萧檀被押上来，披头散发、神色麻木，跪地垂首时，不置一言。
萧如奉见势只能道：“孽子，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交代！”
却见萧檀缓缓抬头，面无表情地望向在场众人，哂然：“我做了什么，父亲不是最清楚？当初不是你令我习蛊术，以噬魂蛊在各宗各派间安插内线，后又贪心不足，受了灏澜剑宗宗主蛊惑，要与他共举大事，才有了之后这种种。”
他话出口，四下皆惊。
有人勃然大怒质问：“那些中了噬魂蛊的人是你做的手脚？你是怎么做到的！？”
更有将矛头对准萧如奉的：“萧如奉！你还有何好说的！”
萧如奉慌了神，亦恼羞成怒，喝骂萧檀：“你休要胡言！我几时让你做过这些事！我根本毫不知情！全是你瞒着我与灏澜剑宗的宗主谋划了这些！你将我软禁，欺上瞒下，带兵东进，陷我羌邑于不义，怎还敢在此胡言乱语妄图推脱！”
萧檀的回答只余冷笑。
他二人的话实则皆半真半假，当初确是萧如奉逼着萧檀去习的蛊术，但他的野心不过是让自己这个督守在仙盟之中更有话语权，决计不敢奢想吞并东大陆宗门，萧檀与乌见浒谋划的那些事，他确实不知情。
旁人却不知这些，只当他们父子互相推诿，愈觉不满，一时间议论纷纷。
容兆忽然偏头，望向对面仿佛置身于事外的乌见浒，今日第一次正眼看他，启唇：“乌宗主不解释一下吗？”
乌见浒视线锁住他，眼里只有他：“解释什么？”
容兆平静问：“噬魂蛊，东大陆各宗门内都有种了噬魂蛊的长老弟子，当真是你与萧氏合谋做下的？”
乌见浒的脸上不见被揭穿的慌乱，唯一想到今日这一场仙盟大会，一如他所料，是冲着他来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噬魂蛊，”容兆强调，“当日的天恩祭上，灭南地宗门天火的那位天罗宗修士，中的便是噬魂蛊。”
他一语惊醒梦中人，当即有人反应过来：“好啊！当日之事，果然是你们南方盟做的一出戏！灭了自家宗门的天火诓骗世人，却以此为借口进犯东土，你们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南盟众却也不可置信，追问乌见浒——
“乌宗主，究竟是何回事？当真是你做的？”
“我宗门的天火，真是你与这萧檀操纵人灭的？”
“你倒是说清楚！”
乌见浒没理他们，只看着容兆，试图将他此刻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都看进眼里：“云泽少君说这个，可有证据？”
容兆不答，僵持间，另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我有！”
众人循声看去，出言之人竟是桑秋雪，这位女修不知几时来的，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人前。她未走近容兆，却也与南方盟众保持了距离，重复道：“我有证据，当日天恩祭之事，确是宗主令人做下的。”
哗声一片，桑秋雪既已嫁入灏澜剑宗，她口中的宗主自然便是乌见浒。
乌见浒眉峰微动，盯着容兆毫无惊讶的眼，立时明白过来。
他身后常春高声呵斥：“秋雪！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为何来了这里？”
“我是代表千星岛来此，”桑秋雪道，“仙盟大会这样的场合，怎能少了我们千星岛，我那几个哥哥们为争岛主之位忙得不可开交，都没空，只能我来了。”
“我是让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常春恼火打断，“你给我过来！”
桑秋雪却不再理会他，有人追问：“你有何证据？”
“人证，我自己便是，”桑秋雪从容说道，“我曾亲耳听到我的丈夫与他师尊宋长老说起天恩祭当日之事，宗主的亲信与天罗宗那位犯事的修士有过接触，宗主与萧大皇子合谋，设计了整件事情，灭灏澜剑宗与南地众宗门天火，实是他们有意为之，为挑起东南两地纷争，借口入侵东大陆宗门。”
四处哗声愈响，常春气急败坏：“你休要胡言！我看你才是被东大陆这些人下了蛊了！他们是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这般向着他们说话？！”
桑秋雪目色无波：“我嫁入灏澜剑宗，便是灏澜剑宗人，我父亲还斩在了元巳仙宗宗主剑下，我能拿他们什么好处？并非我向着谁说话，是过不去道义良心那关，说了实话而已。”
“我看她说的在理，”一东大陆长老朗声奚落对面人，“她有何必要编造这些事情？不过是你们做的这些天怒人怨，叫人看不过眼罢了，灏澜剑宗宗主为达目的连天火也敢灭，你们这些人跟着他行事，当真不怕他转头就把你们卖了。”
乌见浒依旧无动于衷，任凭旁人言说。
那萧檀神色更冷漠厌倦，对这些事情既不承认，也未否认，全不在意。
南方盟这边，众人表情却都变了——乌见浒自来这商洛城后便消极处事，谁不看在眼里。他们本就生出了诸多不满，现下听闻乌见浒瞒着他们做下的这些，更是惊疑不定，这段时日来的担惊受怕与后悔不安终于化作实质愤怒。
“乌宗主，你不需要给我等一个解释交代吗？！”
乌见浒冷冷敛目，始终不言不语。
一片混乱中，容兆忽然飞身而上，至南盟众前落地，灵力送出，将某位宗主身后亲传弟子拽至身前，不待对方做出反应，他瞬移至那人身后，一掌猛击出去。
众目睽睽下，那弟子张大嘴吐出黑色蛊虫，人已翻出白瞳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惊声四起，倒在地上的弟子已然昏死，四肢仍在抽搐，他师尊目眦欲裂：“这是噬魂蛊？！”
“是，”容兆收手，给出肯定答案，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众人，“东大陆各宗各派都有人中了这样的噬魂蛊，你们南地之人，又不知有多少中了招的。”
他话说完，一眼未看乌见浒，退了回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南地这边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眼含猜忌，像看谁都觉可疑，更有人怒而暴起：“你给我们的人也下了蛊！你究竟想做什么！？”
质问声自是冲着乌见浒去的。
面对一双双愤怒质疑的眼，他却忽而笑了，极其轻蔑的，更似事不关己：“我没什么好解释交代的。”
“你——！”
乌见浒道：“成立南方盟，进攻东大陆，并非我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迫你们，你们既是为了逐利，今日倒也不必这般义愤填膺。”
众人不忿：“你连我们也算计，你分明想将我等宗门全都吞了！”
乌见浒目露讥讽：“还没有蠢到无可救药。”
“你岂有此理！”
“乌宗主，你所做之事，实在过犹不及，天理难容！”萧如奉痛心疾首貌，为了挽回颜面，也想将事情尽推到乌见浒一人身上，他摆出仙盟督守的架子，厉声叱责，“你狼子野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力挑起东南两地纷争，酿出今日之祸，你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还跟他废话什么，”容兆身后某位长老气愤道，“直接千刀万剐了便是，南方盟这些人也别想好过，事情既做下了，就别说自己无辜！”
被千夫所指，乌见浒仍站定不动，一众亲信侍从快速上前，同时释剑，剑指四方。他的身后，众灏澜剑宗长老弟子亦半抽出剑，警惕着四周，随时准备动手。
南盟宗门人纷纷避开，尚与他们立在一处的，也犹豫不决——虽对乌见浒愤恨不满，又忌惮东大陆这些人，难以抉择。
容兆开口，冷静提醒对面众人：“现在与灏澜剑宗划清界限，答应我们的和谈条件，可放归降俘，让你们回南地。否则，尔等被困死在这商洛城中，南地会发生什么谁也保证不了，便是我们不趁势打过去，焉知灏澜剑宗会不会借机吞并你们宗门地盘。”
此言一出，南地一众人面色愈扭曲。
他们都清楚所谓南方盟已如一盘散沙，几方势力甚至结了仇，东大陆人却气焰正盛，若当真打过来，他们绝无可能再联合反击，必将兵溃如山倒。更别提，还有灏澜剑宗这个两面三刀的祸害，在旁虎视眈眈。
乌见浒直视容兆，平静问他：“你觉得我会做这些？”
容兆冷道：“乌宗主的心思，谁说得准。”
乌见浒并不辩驳，点头：“你说会便会。”
桑秋雪最先附和：“千星岛愿与东大陆宗门和谈，做出赔偿。”
萧如奉这个督守也只能做出表率：“羌邑也愿和谈赔偿，尔等若还有执意要与灏澜剑宗为伍者，便是与整个仙盟为敌，便与灏澜剑宗一同逐出仙盟，日后人人得而诛之！”
南盟众犹在犹豫挣扎，徽山派宗主第一个做下决定：“徽山派接受，只要能让我等尽快回去南地，徽山派愿意和谈。”
“宗主，当真要答应？”有徽山派长老仍心有不甘。
“不如此，我们宗门便要被临沧宗这些人吞了，”那位宗主咬牙切齿道，“我宁愿与东大陆人赔罪赔偿，也再不与这些两面三刀之人为伍！”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动摇之人愈多，最后剩下仍与灏澜剑宗站在一处的宗门，皆是本身依附他们，或与他们纠葛深重者。
两相对比，众寡悬殊，形同孤立。
乌见浒始终镇定，心知容兆今日用来对付他的招数，必不只这些。
他主动问：“云泽少君还想说什么？”
对峙间，容兆偏头示意侍从：“把人带过来。”
少倾，灰头土脸的年轻修士被押上来，面对众人疑惑目光，战战兢兢自我介绍是灏澜剑宗乌老宗主近侍。
已有灏澜剑宗弟子认出他：“崔坊！你为何在这？”
“我、我来告发这位乌宗主……”他心一横眼一闭，咬咬牙道，“当日老宗主并非进境不成遭反噬陨身，是乌宗主带人关闭了玄极殿结界，将玄极殿中人屠净后，趁老宗主进境关键时刻闯入洞府中，斩杀了他。”
这人话说完立刻闭了嘴，他已被容兆关押多时，早被教训老实了，容兆不让他说的话，他是半句不敢多言。
只这寥寥几句话却如滚水入油锅，瞬间炸开。
“你说什么？！”一灏澜剑宗长老厉声诘问。
乌见浒分了点余光出去，看了眼那畏畏缩缩的修士，微微扬眉。
“就是这么回事，老宗主当时还送了一枚玉简传音与我，里面是老宗主的最后之言……”
修士快速说着，不敢抬头。
“玉简传音在哪？！”
容兆道：“本是你们灏澜剑宗内部事，我无意多过问，但乌宗主做出这种种事情，总要叫大家知晓他真面目。”
侍从双手送上那枚玉简，他接过一拂，当众释出其中传音。
“你这畜生，你弑父夺位，你不得好死、必遭天谴！”
——乌曹的最后之言。
四下哗然。
灏澜剑宗人瞠目结舌，为首的长老难以置信地看向乌见浒：“宗主，这到底是真是假？”
“乌曹为前途荣华，抛弃戕害我母亲，我不过为母报仇。”乌见浒嗓音平淡，竟是认了。
“那他也是你父亲！你怎能弑父夺位，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禽兽不如？”乌见浒轻鄙道，“禽兽不如的那个是乌曹，他是咎由自取，怎么，你们也打算造反？”
“你怎敢——”
“也得你们有那个能耐，”不再搭理人，他的目光落回前方容兆，沉声，“云泽少君召集众人开这仙盟大会，原是为让我众叛亲离。
“容兆，我有这么招你恨吗？”
暮色已晚，有月升起。
容兆始终未作声，眼波中也似有静影沉璧。
——若不这么做，他又怎能轻易分化南方盟、分化灏澜剑宗。
最僵持时，蓦地响起的一声轻笑。
是早被众人忽略了的萧檀，他忽然笑起来，笑声里浸着极尽讽刺之意。
有人看不惯他如此，呵斥：“你笑什么！”
萧檀的笑声愈显诡异，幽幽道：“我笑你们，南方盟也好，东大陆人也好，你们所有人，都被他们骗了，云泽少君怎会舍得恨乌宗主，他连乌宗主最大的秘密都还未宣之于众。”
容兆冷目向他，似乎猜到他想说什么，手已按上剑柄。
“云泽少君心虚吗？想直接对我动剑？”萧檀先声夺人，“这么多人可都看着呢，你很怕我揭穿你们？怕说我出这位乌宗主真正的秘密？”
“你到底想说什么？”萧如奉高声喝道。
“云泽少君连乌老宗主的近侍都能拿住，又怎会问不出真正能将乌宗主置于死地的秘密是什么？我不信这人不知道，还是你根本不让他说，不想让世人知晓，这位乌宗主其实是乌老宗主与妖偷生下来的半妖？”
石破天惊的一言，震住了在场所有人。
乌见浒压平了唇角，彻底冷下眼。
“果真？你可有证据？！”有激动声音问。
“这需要什么证据，”萧檀放声笑，“你们不如就问问这位乌宗主，他敢不敢说自己不是半妖，至于云泽少君为何明知道却守口如瓶——”
容兆已面沉如水，周身冷凝。萧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癫狂中透着十足不怀好意：“当然是因为，他和乌宗主，他们两个，是结契道侣啊！”

第56章 永不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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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檀话出口，被遽然而至的剑意朝后掀去，脏腑震荡，他跌落趴倒在地吐出大口鲜血。
动手的人却不是容兆，而是先前起就一直漠然不动的乌见浒。
点墨回鞘，乌见浒面色冷然，轻慢道：“你太聒噪了。”
东大陆这边，众皆愕然，有人高声问：“云泽少君，他说的可是真的？！”
不待容兆开口，乌见浒替他答了：“无稽之言。”
“你这么急着对这萧檀下手，岂不是被他说中心虚？”对方反驳。
“我有何好心虚的，”乌见浒撩起眼皮，不屑瞥去，“他说我是半妖，是便是了，我母亲确是九尾灵狐，我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他话音落，四周尽是倒吸气声，灏澜剑宗无论长老弟子皆难以置信，为首的长老更是连声音都在发颤：“你、你竟是——”
“是半妖又如何？与你们有何干系？”言罢他的目光重新落向容兆，一顿，“至于我与云泽少君……”
夜色深浓，他们隔着几丈的距离，皆难看清彼此脸上神情。
“我方才说了，无稽之言，”乌见浒沉声继续，“云泽少君这样光风霁月的君子，怎看得上我这种卑鄙小人。”
周遭议论声纷纷，确实有将信将疑者，大多人还是觉得事情过于荒谬。
容兆听着那些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始终未出声。
萧檀挣扎着爬起来，咳着血脸上的笑更显扭曲：“他在撒谎，他从前亲口说的，他的结契道侣与云泽少君长得像，什么长得像，分明就是云泽少君本人！”
“你休要胡言乱语，”有元巳仙宗弟子忍不住出言叱道，“我们宗主是何许人！他绝无可能与这半妖有染！”
“你们宗主不敢认罢了，他怎敢承认自己与仙盟公敌的半妖有染。”萧檀嘶声笑着，心头涌起快意——
被乌见浒戏耍了这么久，今日终于让他尝到报复的痛快。
他当然没那么确定，乌见浒身上的半妖之气是玄真偶然间感知到的，只因乌见浒能想出将妖法与蛊术结合，才叫他们起了疑心。至于那俩人的真实关系，不过是他冷眼旁观的猜测，但现下看乌见浒与容兆的反应，他便知自己猜中了。
“云泽少君不敢说话了吗？”萧檀提起声音，像有意挑衅，“当日攻破汴城时，你破开护城法阵的那一招——以剑符抽取你俩对剑时的剑意，形成合剑，直接撞破了法阵结界，你俩的剑意分明同出一脉吧！你们几时一起练成了这仙剑之法，你敢当众解释吗？还有这位乌宗主，分明看出你的意图却配合你，还屡次助你，放任南方盟节节败退，他又是何意？你俩可真有意思，将这里所有人耍得团团转，一起配合你们做戏！”
“不是，”容兆终于开口，平静解释，“剑法之事不过我与他恰巧得了同一机缘，旁的全是你无端揣测编造。”
他的嗓音愈淡漠，眼里像蒙着一层雾，空无一物：“我与他从前无关系，以后也不会有。
“倒是你，萧檀，你废话太多了，说这些天方夜谭之言，有何意思？”
“你在说谎！说谎！”萧檀激动道，“你根本就不敢承认，你也不过是个欺世盗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哈哈、哈！”
四周喧哗议论声愈响，便有人道：“既然不是，那云泽少君便亲自动手，替我等料理了这位灏澜剑宗宗主吧！无论他做过什么，单凭他半妖的身份，他便非死不可！”
容兆持剑未动，周身气势愈冷。
乌见浒周围，连灏澜剑宗人也不自觉地退开了距离，唯余他的亲信死士持剑将他护于中间，防备着四方动静。
那些嘈杂喧嚣在耳边逐渐模糊，他们隔着人群对峙，过往种种尽皆远去，唯余眼前人。
乌见浒眼眸半垂下，不辨眼底情绪。
却在下一息，在容兆出手前，他手中长剑先动，霍然斩出。
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四下惊动，山摇地震，狂风肆虐过境。
这样强悍的剑意，除了容兆，无人接得住，能勉强稳住身形不被掀倒已是不易。
云泽剑却始终未出鞘，容兆伫立原处，对上滔天剑光里，那人飞身而起时，最后深深看过来的那一眼。
待到漫天风沙散尽、刺目剑光消逝，乌见浒与他一众亲信早已不见踪影、不知去向。
“人呢？！就这么让他跑了吗？！”
“还不快派人去追！”
周遭惊呼声不断，容兆一言不发地抬眼，望向前方漆黑夜幕，那抹黑最终沉进他眼底。
一夜即逝。
清早下头人来禀报，商洛城里城外皆未寻到乌见浒与他侍从身影，容兆毫无意外，垂下的目光定住，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我们已经派人在附近山中和周边几座城镇搜找，皆无所获，他们怕已不在此地。”
禀事之人小声说着，容兆料到如此，乌见浒昨日敢出现在仙盟大会上，必已做好全身而退的准备。他身边亲信各个修为不低，皆能御剑飞行，一夜足够他们离去千里。
还不止乌见浒，那萧檀也在昨夜最后的混乱里趁乱逃了，连同他的狼妖一起。是那狼妖先自被关押的水牢中逃出，萧檀才敢肆无忌惮当众说那些，本就是为了激得他们动手好伺机行事。
同样的，逃之夭夭，无处可寻。
“多派些人去搜找，若有消息，立刻送回。”容兆下令。
“是！”
身旁只余几位元巳仙宗长老后，那许长老先开口问：“那位是半妖之事，宗主先前当真不知？”
“不知，”容兆皱了皱眉，十分不耐对方这一而再的质问语气，“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萧氏之人所言皆为信口胡诌，昨夜我已当众解释，我与那位习得同一剑法乃是巧合，没有别的，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他如此强硬，竟是容不得旁人置喙。
“可——”
“还要说？”
众长老们面色几变，顾忌着眼下形势，到底按捺住，暂且作罢。
打发了人离开，容兆面露疲态，又见苍奇依旧留在帐中，问他：“你还有何事？”
苍奇背于身后的那只手用力收紧，竭力掩饰住自己的失态，道：“大师兄，你与那位乌宗主——”
“我方才已经说了，无稽之谈，皆是萧氏信口胡诌，”容兆打断，语气似冰，“还是你也跟那些长老一样，仍要质问这事？”
“不是，我只是……”
苍奇的声音低下，说不出口。
或许只有他知道，那萧檀所言，十之八九是真的——容兆与人结了契，他的大师兄，与别人结了契。
恨意与不甘铺天盖地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却又懦弱地不敢在容兆面前表露出分毫。
容兆心生烦躁，并未觉出苍奇这些纠葛心思，挥了挥手：“退下吧。”
苍奇垂首，艰声道：“是。”
终于安静下来，容兆坐下，疲惫阖目靠进座椅里。
事情还有很多，光是与南盟众宗门和谈，便不是件轻易之事。
他不由厌烦，倦意无休无止，像永远不会有真正清净时。
和谈自然不容易，比起握手言和，大多数人更想将南地这些人抽筋剥皮，但理智上，确实只能坐下来谈，早日结束这场两地纷争。
一轮一轮的谈判，转眼又是大半个月。
东大陆这边，以元巳仙宗为首，开出的条件苛刻至极，南方盟众自是不情愿。但眼见着南地即将大乱——灏澜剑宗与一众依附他们的小宗门被逐出仙盟，势必不会坐以待毙，临沧宗与徽山派又势同水火，正打得不可开交，如此境况下可谓人人自危，便是再不情愿也要做出取舍。
“你们可想清楚了，再这么僵持下去，便不要谈了，直接接着打吧。”
有东大陆长老出言威胁，吵吵嚷嚷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又起。
每日如此。
容兆心中的不耐和厌烦更甚，他偏头将事情交代其他人，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座临时议事殿。
自两地开始和谈，他们的人便入了商洛城，这座城池如今格外萧条冷清，难见半分昔日繁华。
又落了雪，容兆停步在殿前石阶上朝前看去，玉絮纷纷，便再无别的。
下方墙根下隐约传来说话声，是两个值守的侍卫在偷懒闲聊——
“欸你说，当日萧氏那个大皇子说的，云泽少君与灏澜剑宗那位是结契道侣，到底是不是真的？”
“谁知道呢，虽然他俩都不承认，但那位萧大皇子没必要编出这种毫无根据的事情来吧？世上之事，往往越是荒谬越是真，不过真真假假，不也只有他们本尊知道。”
“嘶，灏澜剑宗那位，如今可当真是人人得而诛之，他还是半妖，云泽少君若真与他有染，那可是一世英名不保。”
“元巳仙宗如今声势这般大，他又是元巳仙宗宗主，自然他说不是那便不是，谁敢辩驳……”
说话声渐小，容兆无声无息凝着面前雪雾。
霜絮落在他眼里，模糊一片。
入夜，容兆在屋中入定打坐，却心绪不宁，体内游走的气息逐渐紊乱，横冲直撞，将有逆行之势。
他自入定中抽离，捂着如同将要爆炸的心口弯下腰，额上青筋偾起，不断沁出汗。
他闭起眼，不断深吸气，勉力才能让自己放松下来，哑声喊：“来人。”
出门时容兆忽而停步，抬头向着侧方雾重云深处看了一眼，没有理会，迈步而去。
他只带了三两亲信，低调出了商洛城，往城外山中去。
山林深处，临时聚出的血池在寒月下泛着粼粼冷光，腥臭味扑鼻。
侍从皆退在山林之外等，容兆停步池边，沉目盯着那一池深红人血，半晌没动。
他一步步走入其中，血水漫过他雪白靴面，没过脚踝、小腿，一点一点淹没他，直至没顶。
邪力终于不再受抑制，在丹田经脉内四蹿，渐压下他身体里那些暴乱游走的气息。
他从来厌恶污浊腌臜，幼时随父母出外历练，一点异兽之血溅上身也定要将衣袍扔了，难受许久。
但是后来，他却只能用这种方式修炼，在丹田碎裂、灵根尽断后，这是唯一能助他聚合丹田、重塑灵根的方式，他别无选择。
他确实觉得厌烦，厌烦所有，甚至厌烦今日这样的他自己。
唯有那两次入幻境，是他少有的快活时候，可以短暂忘记一切。
加起来一共三年又九个月，近似偷来的时光。
所以如此贪恋。
过往种种在识海中走马观花过，最后定格在那夜隔着世间纷乱，他与那人遥遥对望的双眼间。
他在无边血海、至邪阴秽里阖目，放任自己堕落沉沦。
离开时，容兆身上又仿若不染尘埃，灵力净化了他周身血腥之气，不露半分端倪。
走了几步，又停下，风声入耳，夹着一丝极不明显的异动，方才自出门起便察觉到的异状，并非他的错觉。
他闭眼又睁开，冷调的嗓音开口：“来了不现身吗？”
静默瞬息，乌见浒自前方高大乔木上飞身而下，落地在他几丈之远。
“你方才，在做什么？”乌见浒打量着他，若非自己亲眼所见，丝毫看不出他身上才经历过什么。
容兆却道：“乌见浒，你说话不算话的吗？说好了不再来烦我，现在这又算什么？”
“……我本没想出现在你眼前，”乌见浒的声音涩滞，“只想看着你。”
“看我，还是看怎么寻机会拿到最后那一枚神玉？”容兆讥讽笑道，“到今时今日了，你还要与我这样惺惺作态？”
“容兆，你方才，在做什么？”乌见浒坚持问。
容兆神色平静：“你都看到了，还问什么。”
“之前我在商洛城里，抓了个想来投靠的鬼祟宵小，”乌见浒缓慢说道，“他自称是你们元巳仙宗派驻在仙盟的仙使，他为你做事，你却打算杀了他，他命大侥幸才逃脱，来了这边。
“容兆，你方才那样，真如他所言，你会邪术，是在修炼邪功吗？”
容兆的眼神停住，并无多的波动。
半晌，他耷下眼，一言未语。
乌见浒看着他，只觉他周身被漫无边际的冷意裹挟，凛冽森寒，真正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试图想再说点什么时，容兆重新抬了眼，眸色比黑夜更沉。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从深渊炼狱下出来的？是，就是靠着这个，靠着那里面的尸山血海，助我修炼邪术，重塑了丹田灵根，我才能从那里爬出来。”
平静说完，他没再给乌见浒机会多言，手往上扬，将那枚神玉释出，以灵力推向前，推往乌见浒。
乌见浒没接，心头翻江倒海，即便他早已猜到容兆的过往。
出口的声音极致喑哑：“这是何意？”
“你来的目的不就是这个，我不想受你威胁，也成全你，你拿走吧。”
容兆没有起伏的语调最后道：“乌见浒，也算相识一场，那便祝你，前程似锦、仙途永畅，永不再会。”

第57章 不容于天
=
天极峰顶。
乌见浒蜷缩地上，身侧是一堆空了后随意倾倒的酒坛。天光落下，刺得他眼睛生疼，模糊视线里只有依稀的光影。
酩酊大醉，想见的人连梦里也见不到。
他已在此待了整七日。
无处可去。
通天神树早已点亮多时，在他眼前现世——
耀目金芒浮于云海之上，神树隐现其间，枝叶层叠，神玉缀接，一路延展向九阙。
谋划了这么久，终于到这一刻，立地成神的康庄大道就在眼前，他却提不起丝毫兴致。
宁愿烂醉于此，从此长醉不复醒。
若无牵无挂，自可通真达灵、登仙问神。
可他不是。
他本不屑情爱，如今却为情爱所困。
幼时记忆里，他曾许多次在午夜梦回间醒来，见到母亲独自垂泪，那时他便知道情爱并不是样好东西，才会叫他在人前永远笑着的母亲露出那样伤感神态，最终误了前途性命。
他原以为，他永远不会重蹈他母亲覆辙。
到底他也逃不过七情六欲，注定走不上这条成神路。
乌见浒挣扎爬起来，在浑噩间恍惚看到前方云山雾海中那人的影子，下意识飞身而上，撞进那一片金芒里，狼狈跌倒在地。
头顶的通天神树遮天蔽日，枝叶震颤，簌簌响动。
他疲惫阖眼，倚着树干半晌不动，直至那道金芒将他完全覆住。
识海却在这一刻翻江倒海般震荡起来，剧痛席卷而下，几要将他身体绞散。他勉力抬眼，以剑尖点地强撑站起来，剑意向着四周扫荡，噬骨之痛停了一瞬，随即又铺天盖地而下。
乌见浒仍在醉生梦死中，痛意让他本能挥剑抵挡，剑意狂乱肆虐，毫无章法，更似发泄。
直至四周带起的风浪将他掀出，身体拍在山石上，狼狈滚落，吐出大口鲜血。
乌见浒趴在地上，粗重喘气，良久才缓缓抬起眼，被醉意侵蚀的双眼终于逐渐清明起来，仿佛明白了什么。
方才那一刻，他靠向神树时，便已在无意中将其唤醒，神树却认出他并非真正上神，不肯接纳他——
因他识海中那枚契印。
上神当初降临此界，是一人而来，他本无道侣，识海中自然不会烙下契印。
故留有契印之人，绝无可能被这神树接纳。
通天成神路可走，前提是，抹去识海中契印。
而唯一的方式，只能是，另一方身死。
那样耀目的金芒凝在乌见浒结了血丝的眼里，掩去了其下所有激烈翻涌的情绪。
乌见浒跌跌撞撞爬起身，抬目望向云海至顶端、神树接天处，久久不动，有如入定。
惊雷轰下，大雨磅礴而至，他闭上眼，任由暴雨将他浇湿、淋透。
脚下地动山摇忽起，山石跌落，他亦一动未动。
再站不稳时，便随之一起自山巅滚下。
他甚至没有动用灵力，在不断天旋地转中滚落下山，身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及至停下，如残叶坠落半山间。
乌见浒昏死过去，或许还做了一场梦，梦里依旧没有见到他想见的人。
却梦到年幼时母亲的一声叹息，她说，情爱的滋味，终究只有自己尝过才会知晓。
那时他懵懵懂懂，不屑一顾，今日才似真正明了。
再醒来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挣扎睁开眼，暴雨已停、地动复止，山间煦风和日，峰顶通天神树仍在金芒中隐现。
忍着身上不适坐起，他背靠身后山石喘息片刻，四下望去，目光倏尔停住。
身前不远处的峭壁上，有石碑暴露天光之下，碑面平展，如同被人一剑削下，以灵力刻了字——从前并未见过，或是藏于峭壁之后，被先前那场地动带出，才终于重见天日。
乌见浒撑着剑起身过去，抬手慢慢拂去碑上尘埃，下方字迹显露——
【仙剑成法，无他无我，
此路通天，留以后人，
愿许人间，比翼白头。】
他的掌心按上石碑时，识海中多出了一段留在这石碑上的记忆。
上神当年并非陨落此间，是他在这里结识爱侣与之结契后，主动放弃了回去。
上炁剑法确为仙剑之法，由上神所创，本是一人剑法，后受道侣启发改为双人合剑，才最终练成大圆满境界。
本该是一段佳话，却在三千年前被有心之人利用——所谓的战神拾得了上炁剑法之剑谱，或许也看过这石碑中的记忆，为集齐神玉搅动人间风雨，后又后悔，做出救世之态，反而博得个战神的美名，流传至今。
真正的欺世盗名之徒。
乌见浒垂下的眼眸间尽是寒意，忆起那日在川溪岛上的棺椁中，看到的那两副尸骸，原以为是那战神修炼时走火入魔，误杀了道侣，如今想来，更如他主动为之。
幻境种种，今日终于有了答案——
杀道侣、除契印，为走通天成神路。他们再入幻境时生出的那些不适情绪，本就是当初之人的心魔。
将人杀了又后悔，可怜可悲更可恨。
所谓幻境，不过是由那位自爆之前留下的一点执念构织而成，恰好他与容兆同是剑修，又与当初之人灵根相合，才被幻境选中，重演当年之事。
更可悲可恨的是，他却受了蛊惑，走上了同样的道路。
分明平生最憎恨之人是乌曹，他若欲成神，却要做第二个乌曹。
乌见浒松开手臂，自石碑上无力垂下。
沉默之后，他忽而放声大笑，疯癫若狂。
元巳仙宗。
下方管事正禀报半月之后宗主继任大典的筹备情况，容兆坐于案前随意地听，侧着头微微敛目，貌似走神。
历时近一年，紫霄殿重新建成，如今战事已了，继任大典之事才终于提上日程。
“这是大典当日的流程，请宗主过目。”
管事将流程单呈上，容兆却未接，闭目半晌才睁眼，摆了摆手：“你们看着办便行，不必我亲自过目。”
管事应下，犹豫又问：“按着惯例，宗主继任是要给仙盟各宗门送请帖的，南地那些宗门是否还要送去？”
“既已达成和谈，自然要送，”容兆道，“至于派不派人来观礼，是他们的事。”
“那灏澜剑宗……”
“灏澜剑宗已被逐出仙盟，不必理会他们。”容兆的神情愈淡。
管事应下。
将人打发了，又有他的侍从来，禀报才收到的消息。
“灏澜剑宗内部传出消息，他们宗主已死，宋长老将接替宗主之位，不日就会对外宣布。”
容兆垂下的眼眸微抬，望过来的目光幽深：“何时出的消息？”
“就这两日，”侍从小声道，“说是原任宗主本为半妖，又弑父夺位，不堪任宗主位，已被他们依宗门规矩清剿，还传是那位宋长老的亲传大弟子常春得的手，言说他才是真正的剑修天才，天资还在乌宗主之上，摆明了为宋长老上位造势。”
容兆问：“假的？”
“假的，”侍从肯定道，“乌宗主始终未露面，他们是赌他不敢现身了，先拿了宗主位再说。”
容兆方才那一瞬收紧的手指松开，他自然知晓是假的，契印还在，那人必然还活着，他却依旧被扰乱了心绪。
略一思索，他冷声吩咐：“去与池睢说，让他设法将那宋长老的大弟子除了，你们配合着，看如今临沧宗与徽山派哪边更占上风，便栽到哪边身上，动手之前知会桑小姐一声。”
侍从领命，又道：“观那宋长老透露出来的意思，像是登位后，也想以灏澜剑宗宗主之名与我们和谈，希望灏澜剑宗能重回仙盟。”
“不谈。”容兆掷地有声。
庆阳镇。
天恩祭过后，这座城池虽不及往昔热闹，但如今世道不平，来这北地避难朝圣者，却也不少。
酒肆之内，过路修士在此落脚吃酒闲聊，都在说着前几日天极峰顶上的异象。
那一处本就终年明霞如织，前些时日更有金光降世，有人试图上去一窥究竟，却被结界拦下没成。
后又生出了一场地动，谁也不知那上方发生了什么，之后没两日，那道金光终于消散。
之后再有人上去看，又与从前一样，峰顶一片荒芜，什么也没有。
众人啧啧称奇，天极峰顶留有登天之路的传言古已有之，说起来却从无人当回事。
今次也一样，言说又是哪位神仙降世了，众人一阵哄笑，便带过去不再议论这些。
话题一转，却又说起东南两地的纷争——
“像是商洛城里的和谈终于谈成了，据说东大陆那些宗门狮子大开口，南方盟这次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还不能不答应，签下和谈协议后这段时日陆续都回去了南地，东边各人也都回了宗门，总算能太平下来了。”
“我看难，南地那些人自己现在不正打得热火朝天的，要不能痛快答应东大陆宗门提的那些苛刻条件？而且灏澜剑宗甘心就这么被逐出仙盟，成为众矢之的？不会想着再做点什么？”
“那不然呢？他们那位宗主据说至今未现身，灏澜剑宗内部一堆人等着争宗主位，哪还顾得上别的，不过宗主大印不到手，谁上位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酒肆一角，乌见浒独坐墙边，自斟自饮，犹在醉梦间。
断续闲聊声不断传来。
“说起来那位也是能耐，一个半妖，竟能得天下第一剑宗的宗主位，挑起两地大战将世人耍得团团转，若无元巳仙宗力挽狂澜，如今天下情势如何，还真不好说。”
“还是云泽少君高义，不求回报倾力襄助其他宗门，且他那一手仙剑之法出神入化，我也曾有幸在商洛城的攻城战中见识过，真正是天下第一剑。”
“但不是说灏澜剑宗那位与他剑法同出一脉吗？说起来，他俩不会当真有私情甚至结了契吧？那倒是叫人侧目。”
“你可休要胡言，那都是萧氏的污蔑之词，云泽少君是何等清高之人，怎看得上那种沽名钓誉、诓骗世人的小人。”
好吵。
乌见浒觉得这些人实在聒噪得很，云泽少君、云泽少君——这个名号岂是他们这些庸俗之人能挂在嘴边念的。
那夜山林间容兆的那句“永不再会”却如梦魇，反反复复在他耳边重复。
酒水滑入喉，自嗓子眼一路烧去心尖，烧得他心肝肺腑都在疼。
他晃晃荡荡起身，拎着酒葫芦走出酒肆，迈入对街客栈，上楼时被人拦住。
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的老头凑到他面前，嗅到他身上气息，目露精光，嘶哑嗓音道：“你是半妖。”
乌见浒撩起眼，浑浊目光里露出不耐烦：“滚。”
“你肯定是，”对方说得笃定，“我一闻就闻出来了，你是半妖，我也是。”
乌见浒倚着侧边墙壁，醉意让他没有立刻对人动手，只冷冷道：“那又如何？”
“半妖，”对方呵呵笑，“不容于世，都是该死的、该死的。”
“你才该死。”乌见浒皱眉，目色越冷。
“我是该死，半妖都该死，”老头手舞足蹈，念念有词，“都得死了，别人一个个飞升成仙，连妖都有机会，半妖没有，半妖就该死，不容于世，也不容于天。”
乌见浒耷下眼，未再理他。
那老头也不理了他，嘴里颠三倒四念叨着“都该死”，晃着手臂走下去，出了客栈。
乌见浒仍倚在那头，身形在光影暗处，长久定住。
良久，他一步一步沿着不见光的楼道走上去，没有回头。
半妖不容于世、不容于天，自他幼时认明到自己身份那一日起，就清楚知道——
人或妖，若持续修炼，步入渡劫期，历天劫总有飞升之日。
但他没有。
若为半妖，内丹绝无可能突破最后的极限，注定了他的修为最终会停在渡劫期之前，永无可能再进一步。
寿元再长，也终会有耗尽陨落之日。
通天成神路于他并非捷径，而是他唯一可能的登天道。
那个二选一，从来不是容兆和其他，是容兆与他自己。
但在自天极峰下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第58章 哪也不去
=
元巳仙宗的宗主继任大典，安排在孟春上日这一天，办得格外盛大。
时隔一年，山门结界重开，迎八方宾客。
乌见浒提前三日到了汴城，顺手牵羊了某位路过此地的散修的请帖，进入仙宗。
因他敛了周身威压又改了样貌，低调藏于人群中，倒并未引人注意。
紫霄山上下已修整一新，重建后的紫霄殿虽不及从前堂皇富丽，巍峨耸立于云端时，却更显庄严肃穆。
白玉天阶自山脚一路延伸至山巅，如入仙宫，那人出现在天阶上时，也如神邸降临。
乌见浒仰头望去，他的座位在靠近山脚下，只可远观——云巅之上，容兆迎风而立，白衣广袖、袍裾猎猎，确有仙人之姿。
吉时至，百鸟送鸣，祥云降瑞。
漫天霞光华彩中，容兆沿天阶而上，登上顶端祭台，祭天道、燃天火，承宗主大印。
钟鸣声响彻山海。
这一幕映在乌见浒的虹膜之上，留下长久痕迹。
容兆立于天光最盛处，四方皆是关于他的溢美称赞——
乌见浒倒酒进嘴里，这样很好，再没比这更好的事情。
继任大典热闹了几日，宾客来了又去，宗门中重新清净下来。
紫霄殿内，管事将各方礼单整理成册，递来给容兆看。
容兆无甚兴致地接过，随意翻了翻，看罢几个大宗门的礼单，心中有数后便也作罢。册子扔回去前，他的视线落至最后两页时，倏尔停住。
册上记载——
【神玉百枚】
却并未标注送礼之人姓名。
“这是什么？”他问。
管事凑过去，在他手指点的位置看了看，解释：“一些颇有名望的散修，我们也派人送了请帖去，最后这两页，记的都是他们送的贺礼，未标注名字的，应是对方主动要求，不愿留姓名。”
容兆沉声：“送礼的是何人？你有否见过？”
“并未，”管事尴尬道，“得回头问问负责登记礼单的那几人，不过当时宾客太多了，一介散修，他们也未必有印象。”
容兆盯着那四个字，静默片刻，平静嗓音吩咐：“去将东西拿来。”
管事领命而去。
容兆靠进座椅里，不愿细想，神思放空，却只觉疲惫。
两刻钟后，管事去而复返，双手捧着一乌木质的乾坤盒，呈与容兆。
他还带了个人来，言说是当日负责登记礼单的小吏，对送上这份贺礼的人确实有些印象。
“他是一人来的，拿着散修请帖，样貌普通，话也不多，送了贺礼后登记时我问他要怎么写，他说不必留姓名，东西就写神玉百枚，我还问他这神玉是什么，他没肯说，只道宗主您看了自会知晓。”
管事犹豫问：“宗主，是不是事有蹊跷？”
话音落等了片刻，他二人迟疑抬首，却见容兆沉目盯着那方乾坤盒，眼底神色瞧不出真意，却叫人不由心中打鼓。
“宗主……”
“你们都下去。”
容兆开口，将殿中人挥退。
他以灵力解开乾坤盒上封印，那方乌木盒在他眼前增大数倍，掀开盒盖，其间仙气缭绕四溢，一枚枚的神玉有序排列，四行五列、整整五层共一百枚。
盒盖内侧夹了一张字条，是那人笔走龙蛇的字体——
【贺宗主继任，念好。】
凝目看了片刻，容兆用力盖上盒盖，闭了眼。
宗主继任大典后，元巳仙宗内诸事渐走上正轨。
如今的首要大事，是要选拔新弟子，填补宗门空虚。
今次大选，报名之人格外多，元巳仙宗本就是东大陆宗门之首，今日地位更今非昔比，自然人人向往。
初试在山门之外的汴山上举行，容兆只要无事便会亲自去看，更是鼓动人心——若是能得这位新任宗主青眼，被他收为亲传弟子，那便是前途一片光明、扶摇直上。
故而每每容兆出现在观试台上，在场之人无不振奋，使出浑身解数表现，只为在他面前博一个入门的机会。
这本也没什么，却免不得有人起歪心思，做出出格之事。
这日试台上拔得头筹的是一少年剑修，一招一式间颇有几分容兆当年风采，很是引人注目，连容兆也不由多看了两眼。
他今日难得在此看了全场，及到这一场比试结束，才起身准备离去，那少年忽而朗声叫住他：“云泽少君！”
容兆停步，回头看去，并未出声。
对方见状自觉有了机会，抱拳道：“在下辛孟，仰慕云泽少君已久，愿入云泽少君门下，望云泽少君垂青！”
周遭哗声四起，虽说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抱着这个心思来的，但这样当众说出口毛遂自荐的，这人却是第一个。
容兆的神情里并未流露出过多情绪，只问：“你有何本事？”
“我少时便已随父练剑，苦修不敢懈怠，如今年岁十七又余，不说于剑道之上有多少建树，自认在同辈剑修之中，敢称第一人。”
这人话一出口，四周喧哗声愈响，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容兆却道：“你知元巳仙宗的弟子选拔，要过几关？”
对方道：“初试、二试，之后还有擂台赛、千人混战、百人混战，前二十者，可有机会被宗主与一众长老挑为亲传弟子。”
“你既知道，今日不过初试，便想要我收你为徒？”
这人丝毫未听出容兆语气中的不耐，只以为容兆问这些不过是考验他，自信满满道：“我自然有信心，能入最后的百人混战，拿下前二十之名。”
“你与几人交过手？之前的仙盟大比有否参加？拿了什么名次？”
“仙盟大比时，我正在闭关苦修，但……”
“那就是没有，”容兆冷淡道，“初出茅庐，什么世面都没见过，就敢口出狂言，称自己为同辈剑修第一人，连初试都还未结束，就想要我这个宗主收你入门下，你这样已然不是自信过头，称得上狂妄自大了。”
下方之人终于变了脸色，试图解释：“我并非……”
“我最讨厌的，便是狂妄自大之徒。”容兆一句话打断他，不再给眼神，转身离去。
那少年已面色惨白，被容兆这样当众数落，算是断了他入元巳仙宗的路，日后即便入别的大宗门，这事但凡有人提起，他都难挣得一个好前程。
或许是不甘心如此，又或许是急昏了头，这人竟飞身而起，想上前去拦住容兆。
却还不等他靠进，一簇剑气斩向他，毫无防备之人被拦腰挑下，跌落试台上，当场吐了血。
出手的是跟随前来的一名紫霄殿侍卫，容兆并未再看那跌倒下去的人，视线转向身后侍卫，顿住。
垂着首的人姿态恭敬、谨慎沉稳，方才那一刻，他的反应却比在场之人都快，几乎是在那少年跃身而起的瞬间，便已出了手。
容兆的目光逡巡在他脸上，很不起眼的相貌，紫霄殿侍卫太多，他即便之前见过也无甚印象。
方才那一剑，也不过平平无奇，胜在那少年毫无防备而已。
容兆心神几转，良久，他一句未言，迈步而去。
那侍卫抬头，看向他走远的背影，敛下眼中神色，与其他人一起跟了上去。
回去紫霄殿，还有一些庶务需要处理，容兆并不假手他人，静心坐于书案前，处理那一份份的宗门文书。
不想被人打搅，他将殿中伺候妖仆俱都挥退。
暮色渐晚，他渐觉疲倦困顿，微微侧过头手支着一侧太阳穴，敛目阖了眼。
殿外值守之人稍一回头，便看到这一幕——容兆坐于窗边晚霞间，闭目敛息，入如了梦里。
他盯着看了片刻，指尖送出一簇灵力，拾起一旁的氅衣，落至容兆肩头。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夜沉时分。
容兆低头，捻住身上氅衣衣襟，垂眼沉默半晌，开口：“来人。”
殿外的侍卫进来，垂首压下声音恭敬问：“宗主有何吩咐？”
静默片刻，殿门在他身后阖上，容兆的声音同时响起：“乌见浒，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
面前之人抬头，凝着容兆没有温度的眼：“你发现了。”
他脸上的障眼法除去，露出了本来面貌，确是乌见浒。
容兆冷冷看着他，起身，自博物架上拿下了那个乾坤盒，搁到书案上：“这又是何意？发现登天路不能走，便假惺惺地来将这个送给我？”
“容兆，你一定要用这样的想法揣测我吗？”乌见浒叹息一般。
“不然？”容兆眼含讽刺，“若走得通，你此刻早已立地成神了，又怎还会在这里？”
“我劣迹斑斑，你不信我，是我活该，”乌见浒并不争辩，“登天路能不能走，你自己去试过便知道了，神玉我送你，容兆，你若是愿意，也可以去。”
容兆目色愈冷：“我稀罕这个？”
“那你想要什么？”乌见浒问他，“你那日说的永不再会，若有机会与我解除契印，你是不是也会去做？”
容兆沉着眼不答，便是默认了他说的。
若能解除契印，他确实会做。
乌见浒苦涩道：“解除契印也不难，我死了，契印便也没了。”
他上前，腰间那枚普通的配剑变成了点墨剑，剑出鞘，递至容兆身前：“稀不稀罕的，通天成神路若在眼前，又何妨一试。我给你机会，你现在杀了我，我们解除契印，通天成神路我让你去走。
“就用这把剑，也免得脏了你自己的云泽剑。”
“你又想做戏给谁看？”容兆一眼未看他的剑，“或者我该问你大费周章混进元巳仙宗，又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你这次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没有，不是，”乌见浒以视线描摹面前人寒意皎皎的眼，即便拒人于千里之外，却是真真实实近在眼前的容兆，让他在醉生梦死这么久之后，终于尝到了一点心安感，“容兆，以后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容兆只觉可笑，乌见浒这样的人，怎会有真心，他甚至嗤笑出声：“乌见浒，你说这话，不觉得荒谬吗？”
“我去了天极峰，神玉确实点亮了通天神树，”乌见浒哑道，“我在树下坐了整七日，喝了很多酒，我一直在想你，想你说的那句‘永不再会’，想你当初与我说的二选一，想你问的‘成神了然后呢’，我做不到跟你永不再会，成神了以后是什么样我也不愿去想了，如果一定只能选一个，我只选你。”
容兆的眼中却无动容，他分明不信，乌见浒说的话，他从头至尾一个字都不信。
“通天成神路可走，”殿中灯火昏昧，乌见浒的声音在其中格外压抑，“只要除了契印便可走，你想不想去？”
容兆渐拧起眉，像似没听懂他这一句的意思。
“只要除了契印，便能被神树认可，顺利走上通天路。”乌见浒拉起他一只手，掌心相抵，让他看到了自己识海中天极峰上的一幕幕。
“我不会做第二个乌曹，”乌见浒喃道，将点墨剑柄送进容兆手中，自己的手却滑向剑尖，手掌收紧，带着这柄剑抵上了心口，“你当初说你会杀了我，我现在就给你机会，神玉给你，我的命也给你。”
剑尖很快染了血，有自乌见浒掌心间滑下的，也有他被划破的皮肉里渗出的，乌见浒握着点墨剑，慢慢刺入自己心脏。
容兆有瞬间失神，他看到乌见浒识海记忆里，这个人在地动山摇中自天极峰顶坠下，下意识握紧手中剑柄，却在下一息目及前方剑尖上刺目鲜血，眼眶一缩，猛地自乌见浒掌间抽了剑。
“你在发什么疯？”他近似咬牙切齿，“我说了，我不稀罕你给的这些。”
“容兆，你下不了手吗？”乌见浒嘶声笑起来，“那便留着，我这条命，等哪日你舍得下手了，随时来取便是。”
容兆用力扔了手中他的剑：“滚！”
乌见浒却不肯，软下的嗓音里带了哀求：“容兆，我哪也不去，除了你这里，我无处可去了。”

第59章 没有赢家
=
僵持间，听到动静的侍卫首领带人在殿外问：“宗主，可是出了什么事？”
乌见浒不闪不避，也坚持不走，视线紧锁眼前人。
容兆终于开口：“无事，不用进来。”
殿外之人退下，他紧绷起的脸上唯有冷色：“你走不走？”
“你若想我走，让外头那些人进来，配合你一起拿下我便是，”乌见浒微微摇头，“容兆，我不想走。”
“你现在这算什么？死缠烂打？”容兆眼眸森寒，确如气愤，“你无处可去了，我就必须收留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死缠烂打对你有用吗？”乌见浒却反问道。
若是有用，做便做了，反正他本也不是个东西。
他在容兆如山气涌的目光中拾起地上的剑，随意以灵力抹去其上鲜血，毫不在意，插剑回鞘：“我不会走，我说了，你想拿下我或者想杀了我，都随你，我不会反抗，我这条命从今以后都是你的。”
又片刻，容兆拂袖而去。
乌见浒跟出殿外，容兆的身影已没入浓稠夜色里，没有回头。
早春的山间夜风带着十足料峭寒意，乌见浒停步殿门边，在这样的寒夜夜潮间悠悠阖眼。自出北域秘境后一直空落不安的心绪，在这一刻终于真真切切落到了实处。
容兆径直回了出云阁，紫霄殿虽已建成，多数时候他夜间仍会回来这头。
那只灵猫在院中玩耍，今次却没像往常那样见到他便跑走藏起来——自从那一次乌见浒来这，他说了那句“你把它也带走”后。
见到他回来，灵猫犹犹豫豫地踱步上前，不敢凑太近，绕着他转了一圈，像是嗅到他身上沾染到的那人气息，喵呜叫了两声。
容兆停步，怔神半晌，迈步进屋，带上了屋门。
一夜无话。
翌日清早，容兆再至紫霄殿，那人依旧值守在此。
紫霄殿侍卫每七日轮一班，他像是当真打定主意赖也要赖在这。
自他身边经过，容兆脚步没有停顿，直接入了殿内。
之后一上午，依旧是处理宗门琐事。
快晌午前，妖仆送来茶点，才至殿门外，被乌见浒叫住：“宗主说了不让人进去打搅，你把东西给我，我来送吧。”
妖仆有些迟疑：“可……”
“有问题吗？”乌见浒盯上对方。
即便改了容貌，他那双眼睛盯着人时依旧给人压迫感十足。妖仆愣了愣，下意识地便将手中食盘递了出去，小声道：“这个汤，宗主喜欢趁热喝。”
“嗯。”乌见浒看向食盘上碗里的玄霜草，目光停住。
来元巳仙宗前，他也寻懂行之人打听过关于邪术修炼之法——确实很难，总归不是正道，越往后头越难，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玄霜草汤有镇静之效，每日服用是为压制体内四蹿的邪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敛下那些纷乱神思，他端着食盘步入殿中。
容兆的心神都在手中宗门文书上，并未主意别的，听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也只以为是妖仆进来，不抬头地吩咐：“东西搁这里，退下。”
食盘在他面前案上搁下，半日未再听到别的动静，容兆皱了皱眉，抬起眼。
面前乌见浒下颌微扬：“看了一上午了，不歇会儿吗？”
容兆沉下目光：“谁准你进来的？”
“你也没说我不许进来，”乌见浒将汤碗拿出，推至他面前，“应该差不多，不会太烫，想赶我走，也先把这个喝了。”
他温声继续道：“再不喝汤冷了，药效便没了，你先喝，喝完我自觉滚。”
容兆垂下视线，冷冷盯着那碗汤，少顷，端起一口喝完。
“苦吗？”乌见浒手中多出了一颗糖，递过去，“要不要。”
容兆没接：“出去。”
“这玄霜草汤听说特别苦，吃颗糖。”乌见浒直接帮他剥开糖纸。
“我不是三岁小孩，”容兆不耐道，“乌见浒，你这些把戏对我没用。”
“上回给你的那包喜糖，你都吃完了，也不是只有三岁小孩才喜欢吃糖。”乌见浒坚持。
容兆一字一字道：“我不喜欢。”
“是不喜欢吃糖，还是不喜欢我？”
话出口，俩人同时沉默。
“不想吃算了，”乌见浒盯着他微滞住的目光，将糖扔进自己嘴里，“这里还有茶点，吃这些吧。”
他转身离去，但未走远，依旧在殿外值守。
容兆稍一抬眼便能看到他背影，不由心生烦躁，像一口气吊着上不去下不来，怎么都不觉痛快。
片刻，乌见浒又回来，手里拿着两枝刚折下的桃枝，找了个玉瓶插上摆到案头。
容兆瞥他一眼，不想再费心神，便不再搭理他。
恰有侍从进来禀事，乌见浒正欲退下，容兆却道：“你留下。”
再示意自己侍从：“说吧。”
侍从来禀报的皆是南地来的情报，临沧宗与徽山派依旧打得不可开交，众多中小宗门被牵扯进去。别的大宗门冷眼旁观，也想寻机分一杯羹——毕竟之前的和谈条约签订后，他们都得割肉赔偿东大陆人，那便只能想办法自从前的盟友身上捞回来。
“因灏澜剑宗已被逐出仙盟，倒是有几个大宗门想联合起来讨伐他们，灏澜剑宗却毕竟是南地第一宗门，也没那么容易，且近日他们新宗主登位，正是排除异己、上下一心的时候，不会轻易让别的宗门踩去自己头上。
“按着您的吩咐，昨日我们已得手，设计斩杀了他们新任宗主的大弟子，将事情栽在了临沧宗身上，只怕用不了几日，南地风云还会再起变化。
“桑小姐先前一直在千星岛为父守丧，如今她丈夫死了，正好名正言顺不用再回南地了，千星岛如今四分五裂，桑小姐几位兄长各占着部分势力，谁也不服谁，正是我们借桑小姐之名插手千星岛的好时机。”
侍从一件一件说完，容兆听罢交代几句，让人退下了。
殿中无人后，他转头示意乌见浒：“你听到了，你连灏澜剑宗宗主位都丢了，还要留在这里？”
“我丢了宗主位岂不正如你意，”乌见浒言罢却问他，“你派人杀了常春？为什么？因为外头都传我死在他剑下？容兆，你是为我报仇吗？”
对上他眼中隐约笑意，容兆不紧不慢问：“你好生生站在这里？需要别人为你报仇？”
乌见浒垂眸笑，容兆还愿意理他，总是好的。
“我不会回去，”他道，“我说了，除了你这里，我无处可去，除非你说你想要灏澜剑宗，我便去帮你抢回来，你要整个南方盟我也勉力一试。”
他虽在笑着，眼中神态却无半分说笑之意，冷静着疯癫，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容兆错开眼，默然片刻，道：“随你如何，不必拿我做借口。”
“想要灏澜剑宗？”乌见浒问。
“不想。”容兆直接拒绝，插手南地诸事、染指千星岛，他只想牵制这些人，牵好狗链子，免得以后再生事烦他，并无那么大胃口将所有都吞了。
“其实也不难，灏澜剑宗宗主印在我这里，他们谁窃得宗主位，皆是名不正言不顺，我想拿回来随时可以，”乌见浒道，“要吗？”
“不想、不要，”容兆再次拒绝，“你想拿回宗主位，你自己去。”
“不去。”乌见浒也执拗。
“南地现在一团糟，先让他们斗着吧，”他改了口，“你不也是在坐山观虎斗？”
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利，于如今的乌见浒而言，他确实不在意灏澜剑宗，宗主位置本也无所谓，但若容兆想要，他可以双手奉上所有。
容兆不再理会他，低了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下午几名长老来找容兆议事，一连几个时辰。
傍晚时分，苍奇也来求见容兆，里头尚未结束，他只在殿外等。
这次他是为参加继任大典回来，在宗门多待了一段时日，明日又要离开。之后将去南地，接手那边先前叛变的巡卫所兵卫，“调和”南地纷争。
殿中容兆与众长老不知在议什么，已拖延了许久时间。
苍奇安静等在殿外，神情始终平和，全无半点不耐烦。
乌见浒不着痕迹地打量他，眼中多了几许深意。
后头妖仆又送了些茶点进去，出来时苍奇将人叫住，问：“宗主是否没用什么东西？我见他那份茶点似乎没怎么动过？”
妖仆捧着原封不动送进去又送出的茶点，摇头：“宗主没什么胃口，说不吃了。”
苍奇交代妖仆，一会儿待众长老离开，要再给容兆送些吃的进去。
乌见浒看在眼中，忆起在汴城的那夜，这人看容兆的眼神和那时的欲言又止，明白过来。
他移开眼，心头哂然。
再一刻钟，大殿门终于开了，一众长老陆续出来，脸色无不难看。
他们走下殿前天阶时，隐约的抱怨声传来，皆是数落容兆的强势和不给他们面子。
“早知如此，我等当日又何必执着推他上去……”
乌见浒冷眼扫过几人，目光落在正不忿抱怨的那位身上，抬手，指尖悄无声息地送出一簇妖力，没入对方后脑。
说话声远去，一众人皆无知无觉。
苍奇也只进去了一刻钟便出来，临走时犹豫又停步，叫住了一名妖仆，递出他从先前起就捏在手中的东西：“这是我自神恩宫为宗主求来的护身灵牌，你送进去给他。”
当着容兆的面始终没有勇气送出的东西，到底不甘心。
小妖接过，领命应下。
苍奇离去，那妖仆转身进殿中，却被乌见浒拦住。
“东西给我，你退下，宗主方才传话出来，这里不用人伺候。”
打发了人，他接过那枚灵牌，随手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稍晚些时下了雪，纷纷洒洒。
乌见浒望向前方夜色下的玉絮飘飞，心头难得轻快——同样的春日雪夜，同样的地方，与去岁截然不同的心境。
那时他在出云阁外守了一夜，连自己也不知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今夜此刻他在这里守着殿中人，却唯有心安。
容兆自殿中出来，打算回去出云阁，忽又停步。
乌见浒站在殿外廊下，凝神盯着廊外风雪，专注沉敛，像他又不像他。
“宗主？”身后妖仆不明所以，小声问。
乌见浒同时回头看来，容兆沉下心神，迈步出去。
乌见浒看着他一步步走出来，恍如生出错觉，像他在一步步走向自己。便也笑了，嘴角轻弯起弧度。
“你笑什么？”容兆停下，隔着几步的距离，淡淡看着他。
乌见浒问：“宗主要回去出云阁？”
容兆不答。
他又笑了笑：“能带我去吗？”
“你不是紫霄殿这里的侍卫？”容兆不含情绪地问。
乌见浒本也没指望：“也是，总不好让宗主破例。”
他偏头看向容兆身后妖仆，为首那个臂弯里搭着容兆的氅衣。
于是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抖开，帮容兆披上。
“手。”
乌见浒低声提醒，垂下的视线落至容兆水波不惊的眼，近在咫尺的目光交汇。容兆似在打量他，更多的实则是冷眼旁观。
“手。”乌见浒再次道。
容兆慢慢抬手，双手伸进袍袖里，任由他帮自己将氅衣穿好，系紧腰间系带。
“乌见浒，”他冷调的声音开口，“我不信你，你现在做的这些，我通通都不信。”
“信不信是你的事，做不做是我的事。”
系好系带，乌见浒抬眼，看着他：“因为之前对我太失望？”
容兆微微拧眉。
“我昨日说了，我劣迹斑斑，你不信我，是我活该，”乌见浒逡巡过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神情变化，“容兆，你最生气的是什么？是觉得我之前那些，全是虚情假意？
“若当真都是假的，我今日又何必在此？”
“那日仙盟大会上，说出我半妖身份的不是你，你还是对我留了余地。你说我拿你修炼邪术之事威胁你，实则那个来告密的仙使早被我杀了。容兆，你对我从不是虚情，我对你的也不是假意，你这么聪明的人，又怎会看不透？”
容兆眯起眼：“乌见浒，你是觉得你现在想通了，回头了，我就该如你所愿？凭什么我该由你牵着鼻子走？”
“所以是不甘心？”
容兆不再回答。
乌见浒一叹，他与容兆针锋相对了这么多年，就连情爱这回事，也要争个先后输赢。
先动情的先输，他却不觉得自己赢了。
或许在这件事上，他们之间本没有赢家。
“那你牵着我走吧，我说过了，以后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容兆轻哂，眼神示意他让开，带人离去。
走了几步，身后人又叫他：“容兆。”
容兆身形一顿，回了身，不出声地看去。
灵符自乌见浒指间释出，裹挟着一团火冲向前，于他面前倏然分散，萤火似夜星，映亮他漆深眼眸。
从前白鹭山的山林间同样的一幕，在这一刻重现。
容兆凝眸望去，漫天花火璀璨后，那人微笑冲他道：“明日见。”

第60章 我好疼啊
=
清早，容兆才至紫霄殿，来人报那位许长老这两日被恶魇缠身，决意闭关一段时日。
他在书案前坐下，撩起眼皮：“被恶魇缠身？”
“是，据说前几日来紫霄殿议事回去后，就一直如此，说是他从前杀了太多妖，现在都化作厉鬼夜夜来找他，他私下还与人抱怨是紫霄殿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叫他沾了回去。”侍从小声道。
这许长老是几位长老中脾气最直，最爱挑他刺的一个，容兆听罢却也无甚反应，像事不关己。
乌见浒恰在这时进来，手里照旧拿着两株刚折下还开得娇艳的桃枝，插进他案头白玉瓶中，每日如此。
——是从前在那幻境中的每岁春日，桃花开时，容兆日日会做的事情。
容兆只看了眼那桃枝，并未理会他。
侍从接着问：“紫霄殿是否要派人去许长老处慰问？”
“你带两个人去走一趟吧，不用说太多。”容兆吩咐。
乌见浒顺口便道：“恶魇缠身，怕是亏心事做太多了，他既不敬宗主，宗主又何必将他放在眼中。”
容兆目光瞥过来，乌见浒神色自若，还扬了扬眉。
容兆挥手，让侍从先退下。
“你做过什么？”
他问得笃定，一眼看穿了面前人。
“一点小把戏而已，”乌见浒摆弄瓶中花枝，说得随意，“他若是当真没做过亏心事，也中不了招。”
“别做多余的事，”容兆不悦提醒他，“这里是元巳仙宗地盘，容不得你在此撒野。”
乌见浒定定看他一阵，点头道：“宗主不让我撒野，那便不撒野吧。”
容兆示意：“你出去。”
乌见浒听话告退，走了几步却又停下，转身回来，从瓶中取出了那两株桃枝。
容兆似乎愣了愣，便听他道：“你不喜欢，我拿走了。”
一直到他迈出殿门，容兆才似回神，笔尖滴下的墨污了案上文纸，他皱了皱眉，将之揉成一团，于掌间化作齑粉。
后头一直守在殿外的人不见了人影，容兆也懒得管。
晌午，他用过午膳，去后殿里小憩。今日却无睡意，这几日他走哪跟哪的人不在，他确实有些心烦。
说好了不再见，那人却又觍着脸缠上来，若无其事地一再搅乱他心绪。
直至嗅到隐约芳香，容兆盘腿坐于榻上，静息片刻，睁了眼。
他起身，循着那幽幽香气迈过几道门，自后出了紫霄殿。
山溪泠泠处，酒坛置于其间，寒潭泉水环绕，那人正以灵力搅动其中酒液。
那股芳香更浓郁，是花香里夹杂了酒意醺然。
桃露的味道。
乌见浒随手一扬，那两株花枝上的粉瓣飘落，落入酒坛中，再以灵力封印，深埋泉水下。
壬水灵力最后拂过整片溪潭，溪面波光粼粼，辉耀于天光之下。
做完他才回头，冲容兆示意：“借你灵力用用。”
容兆上前，垂目盯着那一潭溪水，如他眼波中也有细碎光亮浮动。
半晌，他开口：“你在做什么？”
“你不都看到了，”乌见浒道，“酿酒，桃露酒。”
“你每日折桃枝就为了这个？这些桃枝从哪里来的？”容兆怀疑问，紫霄山上并未种桃树，乌见浒每日折下的这些，却不知从哪里弄来的。
“紫霄山没有，别的山头有。”乌见浒轻快说着，毫不掩饰自己不问自取的宵小之举。在这元巳仙宗里，他的种种行径何止撒野，算得上嚣张放肆了。
容兆睇他一眼，又错开，停了一息，沉声道：“桃露酿不出来。”
出了那幻境，他并非没有试过，却再难酿出那个味道。
“不试试怎知道。”
乌见浒绕去他身后，牵起他右手，手掌覆上去，与他掌心相贴。
容兆侧头冷冷盯上他：“脸。”
乌见浒除去脸上障眼法，看着前方在他耳边说：“借灵力用用，帮个忙。”
触及他眼中隐约的笑，容兆默然片刻，视线也落回前，任由他带着释出了灵力。
与方才乌见浒做的一样，浩荡灵力拂过整片溪潭，其上波光愈闪耀。
“等再过个三年，开坛看看，应该能成。”乌见浒自信道。
容兆再次侧头，目露些许不耐：“你还打算在元巳仙宗赖上三年？”
“三百年也成，”乌见浒道，和从前一样不正经的语调，说出口的却是难得真心之言，“只要元巳仙宗的宗主肯收留我。”
“不肯，”容兆嗤道，“你赶紧走。”
乌见浒却问：“我走了以后还能进得来元巳仙宗？”
自然是进不来的，他摇头：“不走。”
他不走容兆走。
转身却被拦腰拉回，乌见浒正面揽住他：“今日最后一日了，下次轮到我当值得半月以后，宗主没点表示吗？”
“表示什么？”容兆也未推开他，在交缠的呼吸间与他对视，平静道，“你既是紫霄殿侍卫，就该知晓规矩。”
“什么规矩？”
乌见浒故意问他：“其他侍卫敢这样搂着宗主？”
容兆压下眼底轻鄙：“乌见浒，你信不信我命人将你打出去？”
“那估计得劳烦宗主你亲自动手。”乌见浒厚着脸皮莞尔。
容兆一哂，云泽剑出现在手上，剑柄抵着乌见浒肩膀将他隔开，迈步离去。
乌见浒笑笑，跟了上去。
下午，容兆带人出山门，又亲自去了汴山的弟子选拔试场。
今日是初试最后一天，非但是他，几位长老除了已经闭关的那个，俱出现在观试台上，带了他们的一众亲传弟子一起。
众人迎容兆坐下，看到立在他身后的乌见浒，有长老问：“这个侍卫瞧着眼生，之前似未在宗主身边见到过？”
容兆随意“嗯”了声，不欲解释，只道：“开始吧。”
那长老面露不快——大庭广众容兆摆出这副爱答不理的态度，委实没给他面子。但容兆说了开始，他也只能暂且忍耐。
之前的初始已进行了半个月，今次每日比试头名者一同上台，一共十五人，那日被容兆当众数落过的少年剑修辛孟也在其中。
按照元巳仙宗例来选拔弟子规矩，这些人可得机会挑战宗主及众长老的亲传弟子，若是胜了，便可直接入最后的百人混战。
当然，能获胜者其实少之又少，毕竟能被宗主和长老们收为亲传弟子的，谁能没点真本事。这么多年也只有容兆一人，在当初入宗门的弟子选拔上，将那时某位长老的亲传大弟子一剑挑落，轰动一时。
十五人按顺序依次出战，自行挑选人进行比试。
容兆尚未收徒，便带了几名自己的亲信侍从来，也各个都是高手，并不输那些长老的亲传弟子。
一如众人所料，这些能在初试中拔得头筹之人，皆是好苗子，但比之已入宗门修炼许久的众长老爱徒，还是差了不少。大多数人也只是抱着在容兆和长老们面前露个脸的想法，只要不是输得太难看，便不算丢人。
之后轮到辛孟上台，这位那日虽被容兆一句话断了入仙宗之后的前程，却坚持没退赛，今日依旧在此。
被问到想挑战谁，他垂下眼，没有立刻作声。
容兆喝着茶，不怎么在意，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还不够他看进眼里，即便日后人当真入了宗门，也不值得他费心思针对。
神识中忽而想起传音：“当日那池睢都能让你高看一眼，我还以为这少年你也看得上，真会起收徒的心思。”
容兆歪靠在座椅中，格外散漫的姿势，吹着茶，半晌才回：“我那日说了，我最讨厌狂妄自大之人。”
乌见浒轻声笑：“我也是？”
“你觉得是便是。”容兆回。
乌见浒啧啧：“可惜了，十七岁能有他这样的剑道造诣，说一句同辈第一人倒也不算夸大其词，却是被我连累了。”
“你若看上了，”容兆冷淡道，“把他招揽至灏澜剑宗门下便是。”
乌见浒一低眼，便看到他脸上的倦怠懒意，手落在他后肩，轻轻帮他揉捏：“招揽不了，我现在连灏澜剑宗宗主都不是了。”
容兆没动，讥诮道：“你不是说宗主大印还在你手中，想拿回宗主位随时可以？”
“我也说了，你要是想要灏澜剑宗，我可以抢回来双手送你。”乌见浒手上力道加重了些许。
容兆耷下眼，不再理他。
他二人闲聊时，台上之人终于做下决定，抬眼望向的方向，却是容兆身后的乌见浒。
“我想挑战他。”
当日众目睽睽下被乌见浒扮作的侍卫一剑挑下，这小子显然不服气，今日便是为了扳回一城。
乌见浒稍微意外，但没有表态。
“我知道你为什么看不上他了，”他亦嗤笑，“我也看不上，不自量力。”
容兆未做反应，大抵不屑一顾。
辛孟话出口，四周议论纷纷。
他当日意欲示好容兆不成，被一剑斩落，人尽皆知，今日却又生出了新点子，难免叫人侧目。
“你想挑战这紫霄殿侍卫？”先前那被容兆落了面子的长老开口，像是对这辛孟颇感兴趣，“你是作何想的？”
“能跟随宗主左右的，必是有大本事的能人，愿这位师兄能赏脸赐教。”辛孟坚持道，像是笃定了自己一定能入元巳仙宗，连师兄也叫上了。
容兆终于抬了眼，眼神微冷。
本不该出言的乌见浒先开了口：“赐教可以，叫师兄免了，你还不够格。”
台上之人面色变了变。
乌见浒已自容兆身后走出，面向他拱手道：“宗主，不如便让我去。”
容兆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住，自喉间带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嗯”。
乌见浒飞身上试台，手中是柄普通配剑，他现在的修为压制在金丹后期，算不上突出，落地在试台一侧，戏谑看着人时，却叫那辛孟格外不痛快。
那日若非自己一时不察，又怎会当众出那样的丑——辛孟暗自咬牙，他自幼被人称赞于剑道上天赋极高、前途无量，向来心气高，便是面对容兆都自觉有一较高下的本事，又怎会真正将面前这个侍卫放在眼里。
但对方看他的眼神，分明也是瞧不上，却叫他恼火不已。
辛孟阖目，遽然又睁眼，剑势扫出，剑光随之迸射，纵身而上，急刺向前——格外凌厉逼人的剑招，超脱了他这个年纪的气势，确实了得。
乌见浒仰身后倾，足尖点地，疾速滑退，对方剑尖一路追击，始终悬在他咽喉前寸于处，既不能摆脱也刺不中。直至他退去试台边缘，倏尔身形一闪，辛孟咬牙，眼睁睁地看着他自自己剑下闪过，竟瞬移至自己身后。他狼狈回身抵挡，乌见浒却并未趁势出招，落过来的傲慢眼神里带了几分嘲讽。
那辛孟顿时恼羞成怒，第二剑紧接着挑出。
乌见浒依旧不接招，轻松避开又一再挑衅，像有意戏耍他让他出丑。
这样的局面，让周遭议论声愈响。
容兆漫不经心地听长老们点评台上之人表现，左手侧戚长老忽而转头冲他道：“宗主，你带来的这人，挺有能耐的，从前倒是不知道门中还有这一号人物。”
“不过如此。”
容兆言罢，神识传音乌见浒：“速战速决。”
“你说了算。”
乌见浒手中剑这才出鞘，却也有意压制了，或许只用上了一成功力，与辛孟方才一样的剑招，急刺向前的剑逼得对方一路后退。
辛孟不甘心就此落败，将跌下试台时挑剑遽然暴起，霎时间剑光爆裂，分散成数股，一齐冲向已近到他身前的乌见浒，一瞬间将人绞入其中。
众人未想到他还会这一招，皆是一惊。
乌见浒虽也未料到，这点小把戏于他实无丝毫威胁，他提剑一拨，强势推动这样的冲击转向，却在即将推出去的那一刻，嘴角上浮，改了主意。
剑波于他二人之间轰然炸开，辛孟猝不及防被这样的剑势狠狠撞出去，乌见浒自己却也一样——身体被撞得朝后掀去，径直摔下台，脏腑震荡，吐出大口鲜血。
他与那辛孟几乎同时落地，不分胜负，周围一片哗然。
观试台上，容兆拧起眉，搁了茶杯起身。他冷着脸一步步走下观试台，走去仰躺在地的乌见浒身边，垂目看去。
乌见浒嘴角还在流血，却笑着，伸手向他：“宗主，我好疼啊。”

第61章 为你着魔
=
容兆垂眸，不辨眼底情绪。
众目睽睽下，面对乌见浒伸出的手，他静默片刻，指尖覆上去，捏住了这个混账手指。
得逞了的人握住他的手借力撑起身，虽狼狈，眼中却盛着笑。
周围人无不惊讶。
容兆自任宗主后，便与从前温和近人的云泽少君大不一样，对人对事无不冷淡，威严十足。
今日这样亲自安慰自己的侍卫，实属难得。
乌见浒却在那一眼间对上他瞪过来的目光，相触的指尖刺入一簇灵力，冲入他经脉，带了惩罚性质的撞遍脏腑百骸，让他本就受了伤的内里再次震荡。
不轻也不重，如同搔痒，叫人更心痒。
容兆已收回手，转身先走。
之后的比试他没再看，径直回了出云阁。
跟着的除了几个随侍的妖仆，只有乌见浒。这一次出云阁没将他拒之门外，虽然容兆也不搭理他。
乌见浒除了障眼法，那只灵猫自墙根下钻出，围着他兴奋喵呜叫，乌见浒伸脚逗了逗，抬眼看容兆已进了屋，跟上去。
容兆依旧没理人，连正眼也不瞧他，由妖仆伺候更衣。
乌见浒在旁看了一阵，上前，示意他身侧人：“我来。”
小妖犹豫看向容兆，见他面色虽冷，却没有反对的意思，识趣退了下去。
“你这住处挺好，那猫养得也挺好，我还以为你真把它撵出去了，”乌见浒走去容兆身后，看面前镜中他清冷面庞，连眼底的神色也透着濯濯寒意，便侧头，贴近他问，“生气了？”
抬起的手指虚停于他衣襟前，留了一丝空隙，慢慢滑下，至交襟处，贴上。
容兆闭眼又睁开，感受到他的手指腹隔着衣料贴上自己皮肉的触感，轻哂：“你早晚将自己作死。”
乌见浒笑笑，慢慢撩开他衣袍：“宗主会心疼吗？”
“我嫌你丢人，”容兆道，“身为紫霄殿侍卫，跟个尚未入门的弟子打平手，丢的是我这个宗主的人。”
“所以我是宗主的人。”乌见浒顺着他的话便道。
容兆捉住了他仍贴着自己作乱的手，皱眉：“别动。”
“衣裳还未脱。”乌见浒小声提醒。
容兆在他手心用力一按，又是方才那样，灵力窜入体内无序乱撞。乌见浒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从前每回与怀中人双修，灵力交融流转全身时的极致感。
他低眼轻声抱怨：“容兆，刚才那一下，其实还真的挺疼的。”
容兆停住，松开了他的手，矜傲一抬下巴：“动作快点。”
“是。”乌见浒压着笑，帮他换了外衣。
少顷，妖仆另送来一身合适乌见浒的衣袍，容兆大抵看不惯他浑身是血的模样，示意：“换了。”
乌见浒更衣时，容兆又随手扔过来一瓶调息丹。
乌见浒接住，垂眼摩挲片刻手中白玉瓷瓶，轻弯唇角。
容兆已步入后方静室，阖了门，焚香入定。
乌见浒自觉未跟进去，打量四周——简洁素雅、一尘不染的屋子，冷香幽幽，留有独属于容兆的气息。
这么久了，他才第一次真正走近容兆。
他在静室门边的蒲团上席地坐下，将瓶中调息丹倒入嘴里。
方才那一下，为了做戏做全套，他确实半点没抵挡，伤得不轻，不过能换得如今坐在这里，便是值得。
他悠悠阖目，调动身体灵力，凝神调理内息。
直至夜沉，入定中的容兆忽觉体内灵力生出乱象，不觉眉头紧蹙，竭力压制了，但不起作用，灵力似不受控的水浪，四处游蹿，不断冲击着他的丹田肺腑——
压制于其下的邪力陡然冲破了桎梏。
其实是方才那一瞬是他走神了，莫名忆起下午的试台上，乌见浒被剑浪掀飞的那一幕。明知道乌见浒是故意的，却控制不住的因他一再被扰乱心神。
容兆不由心生烦躁，体内暴走的灵力裹挟着阴邪之力愈加颠荡，横冲直撞，他的神思被侵扰，困在其中，一时竟无法抽离。
最后是耳畔响起的声音将他拉回——
“容兆，容兆！回来！”
壬水灵力自被握紧的掌心间入体，强势压下他身体里那些不安躁动，容兆额头满是冷汗，眼皮颤动着，艰难觑开眼，在被汗水模糊的视线里，看清面前人显出焦急的面庞。
是乌见浒，这人不知几时进来静室，将他唤了回来。
差一点，他方才若是一直出不来，被拖入更深层次的梦魇中，等待他的便是走火入魔。
容兆愣愣看着眼前人，神思恍惚。
“你方才一直没法自入定抽离，”乌见浒皱眉道，“还好吗？”
容兆的目光定住，盯着他的眼，并非自己错觉，他眼里的焦急和担忧，都是真的。
半日，容兆才似回魂一般，眨了眨眼睫，哑声问：“你怎在这里？”
“你刚差点出事了。”乌见浒低声提醒，眉头未松。
若不是方才他一直守在门外，察觉到屋中不同寻常的异动，破门进来，也不会看到那一幕——入定中的容兆紧闭眼咬紧牙根，神色痛苦、面容惨白，额上汗如雨下，沉在梦魇中挣扎无法脱离。
乌见浒扶住他身体，让他半靠着自己：“这样的状况从前也会有？”
容兆终于逐渐醒神，倚着乌见浒未动，连说话的劲也提不起来。
从前确实会有，只不过最近越来越频繁了而已，到底是他自己心神不稳，才会如此。
乌见浒还欲为他送入灵力，被拒绝：“算了，你自己还伤着。”
见他坚决，乌见浒只能作罢，安静拥着他未松手。
片刻，敲门声传来，妖仆在外问：“公子？”
“无事，不用进来。”容兆沉声吩咐，终于缓过劲，自靠着的乌见浒身上起来，站起身。
他一言不发，推开静室的另一扇门走出去。
乌见浒跟上，这边已经是出云阁后方，沿着上山的路走了一段，至山顶容兆的洞府前停步。
容兆甚少长时间闭关，这处洞府其实很少用，他转过身，挡住了乌见浒的视线：“你去下面等着。”
乌见浒已然猜到里头有什么：“我就在这里等。”
容兆没力气与他多说，留下句“随你吧”，转身进去。
乌见浒看着石门在自己面前缓缓阖上，静站片刻，去一旁山石上坐下，拿出了那枚一直随身带的竹埙。
昏暗洞府内，容兆一步一步没入面前血池中，沉入深不见底的阴邪黑暗里。
体内的躁动逐渐趋于平稳，他放空神思沉在其中，早已适应了这样漫无边际的恶浊和血腥之气。
却在这时听到飘渺而至的埙声，似远似近，只为他奏响的，如清风拂开翳霾，濯清阴秽，扫进他空荡心腑间。
夜色更浓沉时，洞府石门重新开启，容兆出来，神色已平和如初，不露半分端倪。
乌见浒回头看去，容兆平静道：“你还在这。”
“你这样，对以后会不会有影响？”乌见浒问他。
“修为越高越难压制，”容兆轻描淡写，仿佛说着别人的事情，“若心神不稳，很容易走火入魔。”
乌见浒朝他伸出手，容兆视线停住，走上前。
乌见浒一手将他揽近，站直起身，拦腰将人带至身前。
目光交错，容兆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人，如同纵容。
乌见浒笑了声，一手揽着他，带他飞身而起，往前方云深雾绕中去。
片刻，他们落地在神恩山上。
这里是元巳仙宗内最高的一座山头，其上神恩宫恢宏壮观，里面供奉的皆是元巳仙宗建宗以来，所有已成功飞升的师祖神像。
“来这里做什么？”容兆淡道。
“听说你们元巳仙宗人谁若是迷惘不安、前程未卜时，便来这里求师祖保佑，你要不要进去拜一拜？”乌见浒提议道。
容兆不屑一顾：“我不信这个。”
“为何不信？”
“不信便是不信。”师祖若当真能庇佑后人，当初便不会叫他父母枉死，让莫华真人那样的小人上位。他向来不信这些，除了必要的宗门祭祀，私下从不来这里。
“元巳仙宗建宗不过万年，便是最早一位飞升的师祖，如今在仙界也只是一介小仙，只怕自顾不暇，哪里还记得下界这些徒子徒孙，所谓神恩，不过是抬举他们。”
“那倒是，”乌见浒乐道，“枉费别人自作多情了。”
容兆不明所以：“你说谁？”
乌见浒笑笑没解释，容兆的那位师弟特地来此为他求护身灵牌，说到底也是不懂容兆，浪费了。
容兆抬眼望向前方巍峨宫殿，忽地问他：“乌见浒，放弃真正通天成神的机会，后悔吗？”
乌见浒回头，看向他隐在夜色中的沉静面庞，唯眼中有细碎光亮。
“成神之路没有那么容易走，”在容兆目光落过来时，他缓声道，“真去走了日后也一定会后悔，不如从一开始就放弃。”
“后悔什么？”容兆问。
“总是要后悔的。”乌见浒微微摇头，上前去执起容兆一只手，掌心贴上，让他看自己神识记忆里，当初在川溪岛上看到的种种。
最后容兆皱着眉收回手，不用乌见浒说，他也已猜到所谓幻境，究竟因何而来。
沉默半晌，他道：“他二人必也没有突破上炁剑法最后一层，战神的道侣天生灵根孱弱，但能与战神合剑，于剑道上未必不如战神，战神想杀他也不容易，也许是他猜到战神的心思，主动死在了战神剑下，成全他。”
乌见浒问：“你是这么想的？”
“直觉，”容兆似笑非笑的，“第二次入幻境时，我能感觉到他心中的纠结烦愁，若不是我本身意志能够压制，也许在那幻境里，我就已经死在你剑下了。”
乌见浒哑然，那时一再扰乱他心绪的那句“杀了他”，确如心魔，若非自己意志坚定，或许在那幻境里，就已经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但我不是他，”山间朔风又起，寒月落在容兆眼眸里，落下微波静影，“我不会为了成全你选择自己去死，同样的，我也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成全我。”
他的声音很轻，好似絮语。
乌见浒安静地听，想起出北域秘境的那一日，他说起“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也是这样的语气，只是眼前这个容兆，于他终究不再是全然的防备和失望。
“之前说不信我，不怕我现在做这些只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
容兆思考了一下，问：“你是吗？”
“我说不是你信吗？”乌见浒将问题丢回。
“乌见浒，你我结了契，无论是不是出于本意，契印已成，之间便有默契。战神的道侣能感知到他的杀意，我也一样，你是不是在算计我，我感知得出。”容兆说了实话，所谓的不信，其实是不甘只能做被选择的那个，所以意不平。
乌见浒听明白了。
容兆计较的从来不是立场对立，只是情爱之间的得失。现在情势调转，他才是等着被容兆选择的那一个。
也公平。
后方来了人，是值守在此的一队侍卫正巡逻，乌见浒上前一步，再次将容兆揽过，带他藏身至一旁廊柱后。
容兆背抵在柱子上，没动，乌见浒的气息靠近，他没有推开。
待那一队人离开，乌见浒才侧头，在他耳边说：“难为你身为宗主，还要跟着我躲躲藏藏。”
呼吸间的热气扫过耳际，身前人终于退开些许，目光促狭。
容兆神情自若，他本无所谓，原本就没打算藏。
乌见浒被他这样的从容惑住，忽而问：“容兆，我会让你心神不稳吗？若是一直如此，你会不会因为我走火入魔？”
容兆没有立刻作答，视线自下而上慢慢描摹过他的眼：“你很想看我为你走火入魔？”
“你会吗？”乌见浒坚持问。
容兆沉在他如渊眼眸里，半晌，喃道：“不知道，可能会，可能不会。”
若有一日他当真走火入魔，或许确实是因为乌见浒。
那夜乌见浒将剑送入他手中，说把命也给他，那时他便清楚知道，他再无可能放过这个人，永远不可能。
乌见浒笑起来：“有这句话就够了，容兆，不必你为我入魔，从今以后让我为你着魔就好。”

第62章 真狐狸精
=
紫霄殿。
乌见浒步入殿中，今日他不当值，随意进出紫霄殿这头却已是常态。
容兆正在听人禀报事情，瞥他一眼又收回视线，并不在意。乌见浒便也抱臂靠一旁心不在焉地听，目光落在前方坐着的容兆身上。
他已在元巳仙宗里待了快两个月，死缠烂打确实有用，容兆对他甚至算得上纵容，却也仅此而已——他能留在出云阁，却近不了容兆的卧榻。
容兆每日都很忙，他这个宗主新继任，加之宗门重建，有诸多事情亟需他耗费心神，又要修行磨炼剑法，分不出多的精力给其他。
那夜神恩宫前的对话，之后也不再提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处于一种十分微妙的平衡中，偶尔的一个眼神、几句对话，都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乌见浒盯着他微微耷下的眼，视线滑落，一缕发丝夹在他领口，半遮住一截皓白脖颈。
想到什么，乌见浒半眯起眼，嘴角浮起了一点笑。
“南地如今已大乱，众多宗门被迫入临沧宗与徽山派之间的纷争，如今连灏澜剑宗也入了局，待之后更乱一些，我们便能趁机将他们彻底分化。”
听着侍从禀报，容兆点点头：“苍奇做得不错。”
苍奇去南地，名为调和，实则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彻底搅乱了南地当前局势。在这一点上，他确实选了个好帮手。
容兆很少夸赞人，尤其是这样私下里发自肺腑的一句肯定。
乌见浒眉梢轻扬，但未出声。
侍从接着又说起千星岛之事，岛主之位终于尘埃落定，有元巳仙宗在背后支持，桑秋雪如愿制服了她那几个兄长，强势上位，今已送函告至仙盟各家，并且派人送了谢礼来元巳仙宗。
与谢礼一同呈上来的，还有桑秋雪的亲笔信。她在信中感谢容兆的倾力襄助，让她能顺利以外嫁女身份回归千星岛，拿到岛主位，并表示今后千星岛愿与元巳仙宗永结同盟，守望互助。
于元巳仙宗又或东大陆宗门而言，这自然是件好事，今后他们想借道千星岛南下轻而易举，南地之人再想东进，先就会被千星岛封锁海上路线。
容兆按下信纸，吩咐：“派人送礼去千星岛，恭贺他们新岛主继任，在惯例之上再添三成。”
侍从领命退下。
乌见浒上前，拿起那张信纸看了看，看到“永结同盟”那四个字，目光一顿，又移向一旁，在那些分外厚重的谢礼间，看到了一件天丝缕衣——天字级的上品法衣，更有可能是那女修亲手以天丝构织出来的。
“当初你为救她，毁了一件氅衣，她倒是到现在都记得，当真还了你一件衣裳，你说若是被她知晓，那件氅衣其实是我给你买的，她会作何感想？”乌见浒笑笑问。
容兆懒得回答，命妖仆来将谢礼收入库。
乌见浒走去他身旁，倚书案看向他。
容兆抬眼：“看什么？”
窗外天光落进，静谧流淌于对视的眼眸间，乌见浒倾身靠近，凝着他低了声音：“容兆，你知道自己有多招人？”
“什么招人？”容兆靠着座椅，平静看去。
他总是这样，面上不显端倪，实则那些暗涌深藏于波澜不惊下，从来不露声色。只是这样不做声地看着人时，也似引诱，乌见浒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热衷于与容兆玩这样的游戏。
“真不知道？”
“我要知道什么？”容兆反问他。
乌见浒低眸，眼里笑意转瞬即逝。
一个苍奇，一个桑秋雪，倾慕容兆之人还不知凡几。
他便也不说，无论容兆是不知道，还是不在意，他都没有提醒容兆的必要。
“不知道算了。”乌见浒道，做了方才就想做的事，伸手帮他将夹在领口的那缕头发拨开，在指尖缠了一圈，随之滑下，连同淌过指缝间的亮光一起。
容兆转眼瞥了瞥，由着他。
乌见浒贴得他愈近，还想做点什么时，又有人来报，言说那辛孟被某长老——那日观试台上与容兆不太愉快的那位，破格收为了亲传弟子，晚些时候会正式通告宗门。
容兆不怎么意外，乌见浒“啧”了声，自他身前退开：“那几个老头，还当真是非常执着给你找不痛快。”
容兆只道“知道了”，让禀事之人下去。那辛孟在最后的百人混战中并未拿到前二十，本无资格入各长老门下，既有人愿意收，自与他无关，这点小动作，还不值得他不痛快。
天色已晚，容兆起身，回去出云阁。
乌见浒自若跟上。
紫霄山上修了一条云上栈道直通出云阁，栈道浮于暮霭云霞间，每日他们自此来去，偶尔会驻足，安静看片刻山间景致。
容兆走了几步，没听到身后脚步声，停步回头。
乌见浒停于栈道边，凝目看前方，流霞万丈，一点一点漫进他眼里。莫名察觉到他周身沉郁，容兆皱了皱眉，叫他：“乌见浒。”
乌见浒转头，那样的郁气随风散去，脸上有笑，抱臂走上前：“叫我？”
“你刚在做什么？”
“看晚霞，”乌见浒道，“走了。”
容兆定定看他，乌见浒依旧笑着：“为何一直看着我？”
他的眼里瞧不出真意，容兆移开视线，转身：“走吧。”
入夜，容兆照旧入了静室入定修炼，乌见浒如每日那样守在外头打坐调息。
今夜他却有些心绪不宁，屋外传来隐约的“嗷呜”叫声，时高时低，听得人心烦。
乌见浒压着唇轻敲了敲膝盖，起身走去窗边，推窗望去。庭中草丛里，那只灵猫焦躁不安地正来回打着滚，像是发情了。
乌见浒有些好笑地看了一阵，指尖送出一簇灵力，将之安抚住。
他莫名想着，春日到了，自己这半人半妖的东西，或许也到了欲念难耐时。
“做什么你？”
身后响起声音，乌见浒回头，容兆已自静室出来，站在灯火昏冥处，脸上神情看不分明。
乌见浒冲窗外努了努嘴：“你不都看到了，安抚这只傻猫，回头让人把它阉了吧。”
容兆默了默，走上前，也朝窗外看去。
灵猫蜷缩在草丛里，低喘着气，被乌见浒的灵力安抚住，总算没那么吵了。
容兆有些好奇地盯着看了一阵，身后人的气息覆上，在他耳边问：“之前没看过？”
“没有。”容兆的眉峰动了动，这只猫刚到他手里时还小，自然不会这样，去岁这时他一直在外助各宗门收复失地，也没管过这猫，今日倒是涨了见识了。
乌见浒沉声笑：“那这猫背着你，在外头不定生出多少只小猫了。”
容兆回头，睨他一眼。乌见浒眼里沉着笑，在夜色下格外灼亮，紧盯着他。
“你——”
被乌见浒笑得莫名脸热，容兆稍一犹豫，问：“你不修炼，就在这逗猫？”
“你不也是。”乌见浒道。
“太吵了，”容兆皱眉道，“这猫一直叫，没法静心。”
“那便算了，一日不修炼，也耽搁不了什么，”乌见浒提议，意有所指，“喝酒吗？”
“你的桃露不是才埋下？”
“没有桃露，还有别的酒，今日去你们宗门集市打来的，闻着还不错。”
容兆目露嫌弃：“你倒是真当元巳仙宗是自己家了。”
“身为宗主道侣，”乌见浒倾身向前，气息交缠，近得不能更近时停住，“本就是。”
容兆倚窗未动，就这么直直看着他，如同与他比定性。这方面乌见浒自愧不如，呼吸擦过彼此唇瓣，他再次问：“喝酒吗？”
半晌，容兆含糊带出一声“嗯”，示意他去拿。
酒水倒入杯中，容兆放松靠于坐榻上，目视乌见浒的动作——之前并未想过，能再与他心平气和坐一块喝酒。乌见浒从来随心所欲，他自己何尝不是，身为元巳仙宗宗主，却与仙盟公敌搅合在一起，他其实不在乎，只要自己痛快就好。
乌见浒搁下酒壶，抬眼对上他打量目光，轻浮唇角，将酒递过去。
容兆接过，倒酒进嘴里。
酒水入腹，心头潮汐澎湃、浪涌起伏，皆归于沉寂，唯留下轻飘飘的快意，如踩在云端，只贪今宵。
“乌见浒。”
“嗯？”乌见浒扫过他被酒水洇湿的唇，视线上移，见他侧过头，以手支颐，仍盯着自己，问，“想说什么？”
“你当真打算一直这样留在元巳仙宗里？”不是之前说着气话的驱逐人，容兆的嗓音平缓，问他也是问自己，“一直见不得光，做个紫霄殿的侍卫，有何意思？”
乌见浒继续给他倒酒：“那不如云泽少君给我指条明路？”
容兆落下视线看向杯中在烛火下漾动的酒水，慢悠悠道：“我不喜欢金屋藏娇那一套，你也不是娇。”
“那是什么？”乌见浒笑问。
“狐狸精。”容兆轻吐出这三个字——狡猾的、卑劣的，却一再诱他堕落的狐狸精。
乌见浒捏着酒杯晃了晃，听着他的语气，颇觉有趣：“那怎办？”
容兆其实也没想好，或者说懒得多想：“以后再说。”
“嗯，”乌见浒更不在意这些，伸手过去，轻按了按他柔软湿润的唇瓣，“这酒好喝吗？”
“马马虎虎。”
容兆启唇时，舌尖扫过他指腹，仿佛有意为之。
乌见浒的手指趁势抵进他嘴里，揉弄他柔软的舌，一下又一下。
容兆不动，任由他如此。
乌见浒眼中显出更多的愉悦趣味。
醉意缠绵在流转的眼波间，片刻，容兆抵唇咬下去，尝到血腥的咸涩才松口，乌见浒拇指上已被他咬出一圈带血的牙印。
乌见浒低眼看看，复又看向他，依然笑着：“这是何意？”
对视片刻，容兆翻身去他那侧，将人一推，跨坐至他身上，掌间缠着灵力掐住了他的脖子。
乌见浒不挣扎也不反抗，就这么不眨眼地看着他，被掐住了命脉，脸上却无痛苦之色，反是游刃有余的。
容兆眸色沉沉，眼底情绪难辨，乌见浒搭上他手背，轻轻覆住，带了安抚的意味。
对峙良久，最后是容兆自己松开，滑下的手撑住他肩膀垂首喘气，闭了闭眼。
放弃了。
“下不了手？”乌见浒问。
“没打算下手，”容兆轻嗤，“乌见浒，你若是以后表现好点，我会考虑让你长久留在元巳仙宗，给你光明正大的身份。”
“当真？”
“自然是真的，”他抬眼，“我说了，看你表现。”
然后他便看着乌见浒的狐狸耳冒出来，再是尾巴，毛茸茸的大尾巴蓬松柔软，扫向前，轻拂过他面颊。
容兆眼中生出异色，不觉滚了滚喉咙，九条狐尾一起将他缠住，自脸滑向颈、自肩绕向手臂，身前、后背、大腿、小腿、脚踝、脚掌，被一条条的狐尾扫过，如同包裹全身的温柔爱抚。
腰带抽散，身上衣袍敞开，容兆忽而脚背绷紧，脖子往后仰去，抑制不住地急喘，最经不住的地方卷入柔软茸毛间绞紧，让他欲生欲死。
“你从哪里学的这招？”他的呼吸不稳，声音也在发颤，搭在乌见浒肩上的手不断收紧又松开。
“无师自通，这狐狸尾也就这点用处了，”乌见浒的唇贴着他的颈厮磨，“快活吗？”
容兆低声笑，喑哑嗓音里全是餍足：“挺厉害。”
“哪里厉害？”乌见浒有意问。
“哪里都挺厉害，”容兆抬手摸上他的耳，再摸到尾巴，格外喜欢，“真的，以前没见识过，你花样还挺多。”
被夸赞厉害的那个其实更躁动，狐性本淫，乌见浒从前对此不以为然，如今倒是认清了自己本性。
坐于他怀中之人衣衫凌乱、活色生香，更如勾人的狐媚，容兆自己却浑然不觉。
“要不要？”他蛊惑道，声音贴在容兆耳边。
“要什么？”容兆明知故问。
乌见浒带着他的手按上自己：“让你更快活，要不要？”
容兆眼中欲色未退，却又生出戏谑，手按下去，也侧过头，贴近乌见浒耳畔，轻吐出声：“不要。”
乌见浒的嗓音更哑：“真不要？”
“真不要，”容兆自他身上起来，“悠着点吧，你身上伤势痊愈了吗？别泄了元气。”
乌见浒无奈：“都已经两个月……”
“好好养着，”容兆整理好衣袍，俯身拍了拍他心口，“伤得那般重，两个月哪里养得回来，你这样柔弱，还是得多保重自己。”
乌见浒气笑了，捉住他作乱的手，却被滑走。容兆最后深深睨他一眼，回去了静室。
门阖上，乌见浒终于失笑出声。
马失前蹄，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第63章 珍而重之
=
傍晚，容兆迈步出大殿，正是晚霞倾辉时。
乌见浒坐于廊下，倚着立柱阖目养神，听到脚步声才觑开一只眼侧头看去。
容兆驻足在他身侧，望向前方山岚云烟，半响道：“你倒是惬意。”
乌见浒笑了声，站起来：“要不要去外面逛逛？”
“哪外面？”容兆看着他。
“山门外，汴城。”
“现在？”
“对，现在，就我们俩。”
容兆尚在犹豫，乌见浒已执过他一只手：“去吧，何必考虑那么多。”
他的笑眼里满是兴味盎然，容兆颔首：“走吧。”
落地汴城已是入夜，入城之时乌见浒忽而停步，仰头望向前方巍峨城楼。
容兆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上他不明所以的目光，乌见浒笑笑解释：“那夜你带人来攻城，就是在这里与我对峙。”
容兆微微偏头看去，轻抿唇角，没有接话。
乌见浒兀自说道：“后来我离开汴城时，也是走这道门出来，在城外溪边待了一夜。”
“我知道。”容兆终于出声。
“你听到了？”乌见浒眼神亮起。
“听到了。”
那时乌见浒在城外溪边吹了一夜的埙，他听到了。
容兆只说了这一句，转身先往城门走去，乌见浒敛下眼底笑意跟上。
城中正是热闹时，阴霾之后这座城池又恢复了往昔繁华，今夜尤其。闹市街区上灯火流金、行人如织，处处喧阗。
他二人游走其间，俱改了样貌，容兆意识到什么，问身边人：“今日是什么节庆？为何这么多人？”
乌见浒侧头，与他眨眼：“祈彼节。”
容兆目光微动，却是没想到。
祈彼节，祈求佳偶良缘。
在羌邑郢城的那晚，乌鹊桥上，有人自流光璀璨间飞身而上，笑问他在等哪位有缘人，也是这一日。
他有些许失神，触及面前人始终含笑、如盛星月的眼，回神，错开了视线：“往前走吧。”
汴城这里，也有那样的乌鹊桥，远远便能看到桥上星火。
乌见浒却停步，说要买盏灯。
街边的小摊上有人卖花灯，样式繁多，他兴致勃勃地问容兆想要哪样的，容兆一眼扫过去：“随便。”
“你不挑？”乌见浒笑问。
容兆移开眼：“没兴趣。”
“好吧，”乌见浒也不觉扫兴，“我自己挑好了。”
他选了图案样式，叫人现扎，还得等片刻。
容兆留下句“我去前边看看”转身先走，乌见浒看着他背影走远，没有跟上。
容兆径直往前，打量四周，逐渐融入这样的繁华喧嚣里。
后头便上了乌鹊桥，他停步驻足于此，看前方水波里漾荡的星月灯火。
视线稍一偏过，便看到乌见浒——仍在下方河畔街边，抱臂耐着性子等人扎灯。
向来浪荡不羁之人，也难得生出这些谐趣心思。
下方之人仿佛有所觉，偏头看来。
隔着夜潮漫漫、风月无边，凝眸对望，无声之言尽在这一眼间。
乌见浒拿到灯，踏夜风而过，飞身上桥，依旧是那般倜傥做派，笑意噙在唇边：“云泽少君今夜又在等何许人？”
容兆凝视他，轻声道：“有缘人。”
乌见浒神情愈显愉悦，将手中花灯递出。
说着不感兴趣，容兆却伸手接了，垂眸盯着看了片刻，便也笑开。
他想要说点什么，神情倏尔一顿，凌厉眼风扫向前方桥头。
“怎么？”乌见浒问。
“宵小之徒。”容兆丢下这四个字，将花灯递回他，飞身追了上去。
乌见浒跟过来时，容兆已将人堵在无人巷道间。
施了藏身术的小贼被迫在他面前现身，被剑架住了脖子，双手捧着刚从他腰间顺手牵羊来的乾坤袋，跪地求饶：“东西还您，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人饶命……”
容兆今夜心情不错，拿回了东西也懒得计较，收了剑刚欲转身，那小贼忽而暴起。但不等他再出手，身前人却遽然爆体，鲜血裹着脑浆爆开，碎骨砸在两面墙上落地，地上转瞬只余一滩血水肉泥。
一切就发生在两息之间，容兆猝不及防，竟是一愣，身上也溅上了那些血腥污秽。乌见浒自巷口进来，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
“刚发生了什么？”他问。
容兆面色难看：“不知，他突然就毫无预兆爆体了，炸得粉碎，我并未动他。”
乌见浒看向那一滩混了碎骨肉泥的血，也觉疑惑，示意容兆：“先走。”
容兆略一思索，传音出去，命人来此查探一二。
走出巷口，夜风拂面，容兆嗅着鼻尖挥之不去的腥臭，分外不适。
乌见浒抬手，以灵力帮他净化周身。容兆抬眼，看着他的动作，乌见浒莞尔：“还难受？要不要找间客栈洗洗？”
这个时辰了，也回不去山门，容兆未多犹豫，点点头：“带路。”
他们找了间远离城中闹市的偏僻客栈，要了间清净的独门小院，不多时便有店中小二送来热洗澡水和吃食。
容兆脱了外袍，见乌见浒杵在一旁不动，示意他：“你出去。”
“我伺候你沐身。”乌见浒卷起袖子上前。
不等容兆反对，他厚着脸皮道：“当真只是伺候你沐身，不做别的。”
他的手停至自己腰间，容兆转开眼，便也作罢，由着他了。
衣衫一件一件落地，乌见浒的目光逡巡在他身上——完美的肌理线条，肤白如羊脂玉，孤高不可侵之人此刻已赤身立于他身前。
乌见浒一只手搂着他，看向前方镜子，手指沿着他胸口慢慢滑下。
“不许做多余的事，”容兆捉下他的手，“别闹。”
乌见浒沉声笑。
不再理会他，容兆转身，步入浴桶中。
乌见浒绕去他身后，拨开长发，帮他擦背。
容兆闭目靠向后，彻底放松下来。
乌见浒垂目看去，他神情倦懒，难得的，在自己面前不再设防。
容兆几要睡过去时，外间传来细微响动，乌见浒抬眸看了看，俯下身，在身前人耳边说：“你再泡会儿，我出去一下。”
容兆慢吞吞地“嗯”了声。
乌见浒推门出去，但未走远。
隔着窗纸还能看到外头他的影子，来了几个人，大约是他手下死士，正与他禀报事情。
声音断续传来，说的皆是南地当下情况和灏澜剑宗内部事。
乌见浒并未避着，来人禀报的这些情报，比容兆派出的探子打听来的更详尽。
容兆却无多少心思听，侧过头，看到窗纸上映出那人的侧脸轮廓。
他抬手，手指沿着虚空无声描摹。
最后时，乌见浒问起：“好端端的活人，毫无预兆突然爆体，你们先前有无见过？”
几人议论了一番，回道：“我们一路至南地过来，路上的确听说过这事，发生过好几出了，我们也亲眼见到过一次，确实是没有任何征兆的，说着话突然就爆体了，却不知究竟是为何。”
“去仔细查一查。”乌见浒交代下去。
他回屋时，容兆已沐身完，换了身方才来时新买的衣袍，长发随意拢于身后，周身带着沐浴之后的水汽，靠于窗边正看窗外夜色。
先前自己随手搁下的花灯就在一旁，在他侧脸上晕开柔和暖色。
乌见浒上前，瞧见窗外夜幕下有盏盏天灯升起，问容兆：“天恩祭那日，你所求之事，是自由无拘束、随心所欲？”
“也不容易，”容兆道，茫茫星火沉入眼中，“你从前倒是随心所欲，总要付出代价，如今却是人人喊打了。”
“不试试怎知道。”乌见浒不认同道。
容兆想了想，点头。
乌见浒伸手将他揽近，侧头在他颈边嗅了嗅：“你好香。”
他说得并不轻佻，有如呓语，容兆对上他的眼：“你在说什么胡话？”
“真的，”乌见浒声音愈轻，“什么时候能让我伺候宗主过夜？”
容兆不想说：“等我有兴致时。”
乌见浒便拥着他，低头埋首在他颈间，噤了声。
他这近似于撒娇的动作也让容兆略无言，抬手环住他肩背，半日才闷声道：“乌见浒，这副模样不太像你。”
乌见浒便问：“我是怎样的？”
“总之不是这样。”
容兆也不知该怎么说，他从前一直觉得自己孤独，但后来他在乌见浒身上感受到的孤独，并不比自己少。
他们本质都是相同的人，习惯了孑然一身，轻易不会对人敞开心扉。
“小时候有人给我算命，”乌见浒的嗓音有些飘渺，“说我是天煞孤星的命，我本来不信，后来我母亲死了，只剩我一个。”
容兆侧头，看进他眼中：“你现在信这个？”
“不信，”乌见浒道，“我的道侣若还肯要我，我自然不信。”
“乌见浒，”容兆的呼吸缠上，“对我说这些没用，我不吃这套。”
“那你吃哪一套？”乌见浒沉着笑，“愿听云泽少君指教。”
这倒是正常了，容兆盯着他的眼，慢慢道：“我说过了，看你自己表现。”
“容兆，今夜这里不是元巳仙宗，你不能再与我提那些宗门规矩。”乌见浒提醒他。
容兆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你故意带我出来，早就计划好的。”
“也得你配合。”
他将容兆抱起，去了榻上。
倒进床榻中时，容兆勾下他的脖子，四目相对：“乌见浒，当时说永不再会，我是认真的。”
“真舍得？”乌见浒侧坐与他身旁，俯身下去。
“不舍得也无法，你若想走你的路，我不会留你，”容兆一下一下揉着他后颈，“但你回来了，就别想再走，我不允许。”
“好，不走。”乌见浒应。
他贴得更近，与容兆额头相抵，手心相扣，腕间红线灼烫。
“以后再不能留我一个人，”容兆眼里淌着光，却似泪，“再不能。”
静默一瞬，乌见浒沉声：“嗯。”
容兆笑起来，寻着他的唇吻上去。
久违了的唇舌碰撞，汲取彼此，喉咙颤着，颤至心口，化作满腔欢喜。
乌见浒有些过于激动了，手指插进容兆发间，发了狠地亲他。
被他欲望抵住，容兆赤着脚踩上去，听到他溢出口的抽气声。
乌见浒捉住他脚踝，一捏脚掌：“别动。”
“你不就喜欢这个？”容兆嗤笑，“这才是你放弃去成神的理由吧？”
乌见浒并不辩解，是什么都好，总归他贪恋的是这个人。于是继续亲吻容兆，深而重，如将人纳入骨血。
从一开始就格外激烈。
容兆喘得厉害，被撞得直往后仰，又被乌见浒揽腰拉回来。
他扯着乌见浒的发，恍惚间侧头瞥见窗外，天灯与夜星连成一片，在他眼中晕散。
“师兄……”他的声音轻得有如喟叹。
乌见浒俯身下来，取代了那片星火，成为他眼里所能看见的唯一。
“换一句。”
乌见浒的语气温缓，又带了不容拒绝的霸道，到这时才终于本性毕露。
容兆咬住唇，却肯纵容他：“夫君——”
尾音被急喘取代，太深了。
乌见浒额头落下的汗滑过他的唇，俯首在他耳边：“卿卿，你好紧。”
容兆发泄一样咬乌见浒的唇，吞咽下那些暧昧靡音。他被推上云巅，又坠入浪涌，被彻底打湿，融化于这样的情潮翻涌里。
后半夜落了雨，容兆睡得很沉。
乌见浒帮他擦了身体，为他掖上被子，坐于榻边垂眼看他。
如玉面庞被灯火笼罩，难得这样安宁静谧，乌见浒抬手摩挲上去，极轻的动作，小心翼翼。
方才容兆那句“再不能留我一个人”，他虽应了，其实心虚。
关于己身修为之事，并非有意隐瞒，却每每面对容兆澄明目光，总难说出口——不想看到他那样漂亮的眼睛里，又一次流露出失望。
万籁俱寂的夜里，唯有落雨不断，淅淅沥沥浇湿了心口，自那一处生出的不适感，或许便是所谓愁绪。
多愁善感确实不适合他，面对的人是容兆，却又一再破戒。
乌见浒俯身，再次与他额头相抵。
灵力熄了灯，他在黑暗里，珍而重之地将人揽入怀。

第64章 灭世之灾
=
出云阁后山峡谷。
剑势推出，宛如流风回雪，又自有凌厉之势，剑意所经处，生灵惊动、片草不生。
乌见浒臂弯抱剑在一旁看，容兆如今的剑意凝炼得更纯粹，上炁剑法最后一层最后一句虽还未突破，其他却都已有炉火纯青之势，令人惊叹。
当然，他自己也不差。
对上容兆于剑阵中抬目看过来锐利的眼，乌见浒笑笑，提剑迎上。
剑意交锋，雷鸣惊霄。
少顷，有妖仆来报，说众长老都在紫霄殿，等容兆这位宗主前去议事。
容兆只得收剑：“到此为止吧。”
乌见浒上前，随手拭去他额上的汗：“这群人可真没眼色。”
容兆懒得说，转身而去。
乌见浒随他一块过去，几位长老都在这，各个神色凝重，已等得焦躁不耐。
乌见浒自觉停步殿外，容兆一人迈步入了殿中。
“宗主，方才许长老的二弟子也出事了，门中接二连三的出现这等祸事，却不知缘由，我等究竟如何是好？”
有长老开口便问，似已六神无主。
容兆看一眼那面色铁青才出关的许长老，道：“今日门中弟子，共有七人中招。”
众人闻言神色愈难看。
“前些日子每日才二三人，今日竟已有七人中招？”
“我听闻其他宗门也一样，每日如此。”
“这可真是……”
容兆听着他们的议论，也不觉拧眉。
自祈彼节那日，他撞见那小贼在自己面前毫无征兆地爆体，之后这两个月，同样的事情屡有发生。元巳仙宗所有下辖城池，包括宗门之内，每日都有人因此丢了性命，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今日出事的轮到这些长老的亲传弟子，他们也终于坐不住了。
“我已与其他宗门传信互通过，”容兆沉声道，“确实各门各派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并非我们元巳仙宗的特例。”
“可是南地那些人的阴谋？”有人焦急问。
容兆摇头：“南地宗门也一样，每日都有人因此而亡，不比我们好过。”
且死的这些人不分身份、修为，防无可防，唯爆体前一日会出现体内灵力凝滞之相，药石无医。
长老们面面相觑，尽皆失语。
那戚长老蓦地开口：“灏澜剑宗那位，是否至今仍未露面？”
容兆目光落过去，对方直视他的眼，像有意问他，说的那位指的自然是乌见浒。
旁的人道：“先前灏澜剑宗不是传出消息，那位已被他们新任宗主的弟子斩杀？”
“这话你信？”戚长老颇不以为然，“便是那位新任宗主本人，都未必有本事斩杀他，何况所谓的弟子。那位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传闻他们宗主大印还在他手里，新任宗主名不正言不顺，宗门内部诸多人不服。”
“倒也是……”
容兆平静问：“他现不现身又如何？”
“那半妖本事了得，先前能伙同萧氏那位弄出噬魂蛊，连陈长老都被他们控制了，焉知今日之事，不是他又一想要倾覆仙盟的手段？”戚长老道。
“说的是！”一旁许长老附和，“我看就该先将他搜找出来，问个清楚明白，不然仙盟之祸，怕是永无宁日！”
“不是他，”容兆打断众人，压着眼底不耐，“他如今人人喊打，尚不知藏身何处，没那么大能耐做出这种事情。”
“宗主当真不知他在哪里？”戚长老直言问，全不客气。
“我为何会知道？”容兆冷下声音，“戚长老问这话又是何意？”
僵持过后，终究是对方先低头：“没有别的意思，我也只是担心。”
容兆不再理他，传令下去：“交代门中弟子，近日尽量克制少动用灵力，多注意己身情况，一有不对立刻上报。”
还有长老想问：“可——”
“诸位还是都先回去，也都注意着些，”容兆道，“毕竟这事情也不定会发生在谁身上。”
一句话提醒众人，他们虽各个修为高深、本事了得，却保不齐不会成为下一个中招之人。
这下便都心有戚戚，无心在此纠缠，各自散了。
打发了人，容兆走出大殿，乌见浒立于廊下，仰头眯着眼正看前方天际，凝神若有所思。
“你在看什么？”容兆上前。
“刚那几个，是不是又找你麻烦了？”乌见浒视线落回。
容兆摇头，没什么兴致说。
乌见浒却已猜到：“说的是近日之事？他们在怀疑谁？我？”
“你挺有自知之明，”容兆讽笑，“是啊，怀疑又是你弄出来的颠覆仙盟的阴谋。”
“挺有想法。”乌见浒半点不恼，反倒觉有趣。
“我说了不是你，你没这个本事。”容兆淡道。
“确实没这个本事，不过我倒是有些头绪，”乌见浒指了指上面，“结界。”
容兆不解：“什么结界？”
“此方世界结界，”乌见浒抱臂倚向旁边立柱，说得随意，“上神当初为救世降临此界，那时应该就是此方结界出现了裂缝，濒临全界崩塌，现在也一样。”
容兆目露异色，真正惊讶了：“你确定？”
“猜的，”乌见浒道，“那日我在天极峰顶，神树现世后，我朝树顶看去，依稀看到金芒罩顶中结界龟裂之相，当时没有想太多，现在想来或与那有关。我猜神树除了是登天路，也是上神特例留下的作为此方结界的支撑，不过如今十数万年过去，逐渐根基不稳，当时天极峰顶生出的地动，便是前兆。
容兆哑然，立刻便想到了：“……结界龟裂，界外混沌之气入侵，污了此界灵气，修炼时引气入体，耐受不住，进而爆体。”
“嗯，”乌见浒点头，“所以无论什么修为之人都有可能中招，全凭运气，待时日一长，所有人都得死。”
宙宇之中，三千大千世界，又有无数中、小千世界，界与界之间是无尽混沌。所谓仙境，远在另一个维度。
结界龟裂崩塌，于此方世界之人，无异灭世之灾。
所有人都得死，谁也逃不过。
容兆的目光凝住，神思有些飘忽。
乌见浒伸手，捏住他下巴：“害怕？”
“有何怕的？”容兆回神，轻鄙道，“死便死了，何况天无绝人之路，上神当初救世之后必然想到有今日，定会留下生机。”
乌见浒轻抚他被风吹得冰凉的脸，半晌道：“嗯。”
“你呢？”容兆也问他。
“一样。”乌见浒笑笑，更是全不放在心上。
当日容兆便将事情通告仙盟，隐去了通天神树那一段，只说是他探得此界结界有异，猜测与近日之事有关。
并且下令元巳仙宗弟子，停止修炼，尽可能地拖延时机。
转眼又半个月。
依旧每日有人以这样可怖的方式死去，恐慌情绪日益蔓延。
便是在元巳仙宗内亦如此，总有人不听劝，私下修炼、运转灵力，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如今连南地的纷争都暂歇了，谁也无心再打，各自回了宗门。大多数人都还不知事情因何而起，各种猜测都有，说得最多的便是与乌宗主有关。”
下头人来禀报事情时，容兆正在屋中画符，侍从口中之人就坐在他身侧，剥了灵果喂进他嘴里。
侍从抬眸看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道：“方才已有几家宗门送信来，提议想再开仙盟大会，商议应对之计，若宗主您点头，便能尽快定下日子。”
听到“仙盟大会”这四个字，容兆下意识拧眉，身旁乌见浒侧过头：“又开仙盟大会？真是闲的。”
容兆瞥向他，应允道：“元巳仙宗同意，交代安排下去。”
侍从领命退下。
屋里只剩下他们，乌见浒笑问：“这次又打算商议讨伐谁？”
“你不已经背上黑锅了。”容兆提醒他。
灭世之事因只是猜测，除了各宗门宗主和长老们知道，余的人俱不知情，也免引起更大的恐慌。如此那些恶意揣测，便十有八九都指向了乌见浒，毕竟他这人前科累累，如今又行踪不明。
“随便吧。”乌见浒浑不在意，无非债多了不愁。
容兆却有片刻失神，笔尖落下的墨汁污了手下符纸，被乌见浒顺走揉进掌心里。
“走神了？”
“仙盟大会，”容兆问他，“你要跟我一起去？”
“为何不去？”乌见浒继续给他剥灵果。
“不怕被人认出来？”
“有何怕的？”他也是这句，上一回的鸿门宴他都去了，在他的字典里就没有“怕”这个字。
“随你吧。”容兆到底无话可说。
“不用担心，”乌见浒将剥好的灵果送他嘴边，“尝尝这个。”
容兆垂目看去，视线停了停，低头咬上一口。尝到入嘴的清凉甜味，他也不再多虑，既来之则安之。
乌见浒笑看着他，忽又问：“容兆，上回你提议召开仙盟大会，到底为的什么？”
容兆舔了舔唇，没有抬眼：“你不是早知道了，分化南方盟和灏澜剑宗，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仅此而已？”
“不然？”
乌见浒伸手，帮他拭去嘴角汁水：“我以为是你气不过，故意报复我。”
“你要觉得是也行。”容兆点头。
乌见浒凑过来，与他近距离的目光交汇：“还有呢？”
“还有什么？”容兆镇定问。
“将我逼至所有人对立面，”乌见浒的眼里沉着笑，目光徘徊在他脸上，“是不是就只能留在你身边了？”
“你若要去走成神路，我也留不住你。”容兆没有回避，迎视向他。
“所以你确是这么想的，将最后一枚神玉给我，说与我永不再会，也是故意的，逼着我做出选择？”
“是啊，总要赌一回。”
容兆就这样轻飘飘地承认了，论偏执、论疯癫，他从来就不输乌见浒。
乌见浒真正笑了，侧头亲吻他。
“恭喜你，赌赢了。”
再两日，仙盟大会之事定下，时间就在这个月月底、九霄天山，也为再祭天道寻求庇护。
去的人除了容兆，还有同行的四位长老，各自带了十几随从。
因人少，他们赶路几日已抵东大陆至北地的出海口，苍奇早两日就到了，等在这里与他们汇合。
是夜，他们在这座港口小镇的客栈中落脚。
苍奇来求见时，容兆刚换了身衣裳，已准备歇下。
乌见浒拨着他的腰带，替他回：“不见。”
“你别多嘴，”容兆整理了衣袍，“老实去后面待着。”
“大晚上的为何要见他？”乌见浒不满道。
“不定有什么正事，”容兆轻拍了拍他手背，“你别闹，我跟他说几句就让他走。”
乌见浒哼笑，没肯去后头，他是容兆的侍卫，自然去屋外守着。
苍奇进来，见容兆神色尚好，稍稍放下心，与他问候：“大师兄近日安好？”
“没什么事，”容兆问他，“你一直外头，看到四处现下是何情形？”
“人心惶惶、草木皆兵，各种流言都有，”苍奇微微摇头，“随时随地都有人爆亡，确实难叫人安下心，就连我手下之人也死了两个，我亲眼见着的。”
其实不用他说容兆也知道，这一路他们过来，眼见沿途各座城池都分外萧条，不比当初南祸时好多少。
也无甚好说的，闲聊几句，见没什么要紧事，容兆便示意苍奇退下。
苍奇欲言又止，想问自己送的护身灵牌他有没有戴着，正犹豫间，屋外之人进来，搁下手中食盘：“宗主，你的汤。”
容兆看去，乌见浒笑着冲他示意，温声道：“趁热喝。”
苍奇未出口的话生生凝在舌尖，低声告退。一直到他退下，容兆都再未分出心神给他。
走出屋子，苍奇不甘心地停步，回头看去，却是一愣——
那侍卫倾身向前，笑着伸手，手指擦上他大师兄嘴角。他大师兄自登宗主位后对人对事从来不假辞色，此刻眼中却有笑，侧头与那侍卫耳语。
苍奇盯着这刺目一幕，看清那侍卫的身形背影，蓦地明白过来。
用力一握拳，他压下心头滔天浪涌，勉力移开眼，大步而去。

第65章 东窗事发
=
十日后。
元巳仙宗人抵九霄天山，比约定的仙盟大会之期提前了两日，照旧在山中驿馆落脚。
正值盛夏，在这北地天山间，气候却格外宜人。
晌午时分，容兆看了片刻书，阖目靠于坐榻软垫上，正有些昏昏欲睡。乌见浒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枝刚在外采摘来的桃株，粉瓣轻拂上他面颊。
半梦半醒间，容兆不堪其扰，蹙着眉睁了眼：“你去哪了？”
乌见浒将手中花枝递过去：“我就知道这里还有桃花未谢，去摘了几枝。”
容兆接过，捏在指间，轻吐出一口浊气。
乌见浒坐下凑近过去：“很无聊？”
容兆抬眸瞥他一眼，换了个姿势，靠至他肩上。
“真很无聊？”乌见浒低眼看他。
容兆懒洋洋地不想说话：“别吵。”
乌见浒笑笑，捉起他一只手，握住。
静默片刻，又要入梦的容兆再次蹙眉，脸上神情一顿。他坐直起身，掐着手指尝试运转了一下体内灵力，神色逐渐凝重。
乌见浒见状问：“怎么？”
容兆垂着眼，搭在膝上的手指渐渐收紧，轻声开口：“我体内的灵力，似乎有沉滞之相。”
乌见浒的目光停住，神思慢了许久，才似听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灵力沉滞？”
容兆点头：“应该是。”
灵力沉滞、凝缓，一日之内爆体，已是如今世间之人的常态，无论身份、修为，碰不碰上，但凭运气。
乌见浒猛地收住拳头：“你这段时日一直未修炼，为何会这样？”
“你明明知道的，”容兆苦笑道，“便是不修炼，混沌之气亦会随呼吸入体，不过是早晚的事情，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我了。”
他说不怕，也确实不怕，更多的是遗憾和茫然，茫然不知还能做什么，遗憾不能跟他的道侣更长久一些。
“乌见浒，要不你还是走吧……”
“你之前说过不许我再走，如今又改了主意？”乌见浒定定看他，灰眸深沉，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容兆苦中作乐地道：“那个死相，有点太难看了，我不想让你看到。”
乌见浒耷下眼，默然许久，站起身，伸手向他：“我们去天极峰。”
容兆一愣：“去天极峰做什么？”
“那个死相太难看，就让我先死，选个不那么难看的死相，你下不了手，我自己动手也行，我死了，你去走登天路，只要离开了此界，没准你能活下来。”乌见浒镇定说道，看似冷静，紧紧压平的唇角却泄露了他此刻焦虑。
容兆拧着眉：“你别发疯了，你明知道我不会同意的，人各有命，无论最后怎样，都是我的命数，我不需要你替我。”
不等乌见浒多言，他摇头：“何况，就算我侥幸真的走了上去，能不能活下来也不一定，何必呢。再者说，我也不一定就必死无疑了，方才我说的是似乎，我也不是很确定，也有可能是体内邪力作祟影响了，跟那些无关，也不过就一日的时间，等着便是，自会见分晓。”
乌见浒扣住他手腕，手上力道加重。容兆看着他，神色坚决，坚持摇头。
僵持半晌，乌见浒无力垂下手，终是放弃了。
他哑道：“随你吧。”
容兆没了睡意，索性继续看书。
那株桃枝在他手边，衬出一点娇艳颜色，乌见浒就这么目不转睛盯着他。
容兆被他盯得有些不适，无奈道：“你要不去外头逛逛吧。”
片刻，乌见浒一言不发地起身，推门出去。
他没有走远，停步在屋外廊下，仰头看远方天际，于刺目天光里缓缓合眼。
入夜以后他们在后院空地上舞剑，容兆其实也心绪难宁，倒不如不思、不想，放松沉入剑意之中。
云泽与点墨相接，剑势铮铮。
可惜的是，他们至今仍未突破上炁剑法最后一层，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
一直到后半夜，容兆喘着气停下：“回去吧。”
乌见浒上前，揽腰拉他入怀：“累了？”
“是啊，累了，”容兆笑起来，语气里生出轻快之意，再次道，“回去吧。”
这样的笑深深印进乌见浒眼瞳里，他轻缓点头：“好。”
回屋已至寅时正，容兆脱下身上外衫，解开束发。
那条银色发带滑过他手心，他轻轻捏紧，转身扔给身后跟上来的乌见浒。
乌见浒接过，在手里摩挲了一下，也将自己的发带解下递过去——是从前容兆还回来的那条。
原本想找个更正式的时机换回来，如今却是随便了。
容兆轻抚过手中金色发带，将身后长发挽起。
旁的便不必再多言。
已快天亮。
乌见浒盘腿坐下，放空神思静坐。容兆枕于他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闲聊，说起前事。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这人心思太阴沉，人太奸滑，最是不好交道之人。”
“多久以前？”乌见浒问。
“不记得了，”容兆轻声道，耷下眼睛有如梦呓，从前之事早已恍若前生，“总归是很久以前。”
乌见浒低低地笑：“是我的错，行事荒唐，让你那时百般看我不顺眼。”
“你那时也看我不顺眼。”
“嗯，也是我的错，是我有眼无珠。”
容兆不再说了。
他忆起当年的仙盟大比，那时意气风发、恣意随性的乌见浒，其实一直是他羡慕又渴求的。
他逐渐入了梦，乌见浒垂眼看去，抬手轻擦过他鬓边，嘴角笑意淡去——
装作镇定自若，还能与容兆说笑，其实从晌午至现在，他内心毁天灭地、同归于尽的想法已如火燎原。
若是容兆在他眼前出了事，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举。
这一觉容兆睡得很安稳，醒来已是午后，身上出了汗被热醒。坐起后他有片刻恍惚，窗外吹进的风拂面，才觉些微凉爽，神思也回来，侧头看向屋门外。
乌见浒又站在廊下，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听到身后动静，乌见浒回头，冲走出来的容兆伸手。
容兆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跌进他怀中。乌见浒靠过来，鼻尖相蹭：“早。”
“还早吗？晌午都过了。”容兆话出口，终于意识到一日已过，自己还活生生站在这里。他掐指，试了试灵力，果然沉滞之相已除，大抵是之前接连赶路累着了，加之邪力作祟，故而如此，睡了一觉便好了。
虚惊一场。
“我没事了？”他回神。
“嗯，”乌见浒点点头，“暂时是。”
过后也说不准哪日就轮到他们了，总得想办法解决。
这次没事便好，容兆安下心，懒得费心思多想以后。
之后一直到傍晚，乌见浒才彻底放心，提议去山下庆阳镇逛逛。
容兆正有此意，他想去买酒来喝，算作压惊也好。
他二人依旧没带随从，低调下了山。
他们离开没多久，苍奇来求见容兆，妖仆将他拦在外，客气道：“公子这会儿不在，苍公子您要不晚些时候再来吧。”
苍奇皱了皱眉，明日就是仙盟大会的日子，他没想到容兆会在这个时候出门：“我有要紧事要与他禀报，他去哪了？”
小妖犹豫之后说了实话：“公子去了山下庆阳镇。”
“有带随从吗？”
“带了个侍卫一起。”
苍奇面色一寒，低着头的妖仆毫无所觉。
他不再多问，转身而去。
回去半道上，却听到山林间传出异响，苍奇下意识停步看去。
依稀可见人影，隐约的喝骂声传来：“你们是废物吗？这么久了，都蹲不到他落单的时候？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少年嗓音尖锐，苍奇一听便认出，是邓长老带来的那亲传弟子辛孟。先前宗门弟子选拔，苍奇并不在门中，关于这少年之事，他都是后来听人说的，前几日与众汇合时，才与之打了个照面——嚣张狂妄之徒，因天资高、出身好，自视甚高，谁都不放在眼里，很不讨人喜。
回话之人唯唯诺诺：“他日日跟随宗主左右，我们找不到机会下手……”
“他虽是宗主侍卫，难道就没有不当值的时候？你们找什么借口？这般没用，我何必再留你们？”辛孟愈恼火。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我们再想办法，你再给我们几日时间！”几人苦苦哀求。
声音渐小，苍奇冷眼旁观着，敛目深思片刻，迈步而去。
辛孟骂骂咧咧回去了住处。
那日被乌见浒当众戏耍出丑，他一直怀恨在心，想出这口恶气却不成，难免恼怒。
进门时察觉身后响动，这小子机警回头：“谁？”
一支灵矢倏地钉在他身前墙壁上，钉住了一张字条。
他狐疑上前，取下字条看去，脸上逐渐浮起异色。
庆阳镇中，此刻已是灯火初上时分，镇上各处却分外萧条。
“这两日各宗门的人都到了，这里却不怎么热闹。”乌见浒环顾四周，随口与身旁容兆说着。
他们已走上城中闹市街道，相比上一回天恩祭时的喧嚣熙攘，今日这里实在算得上冷清，各间店铺外皆门可罗雀，路上行人也不见几个。
“如今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情出来玩乐。”容兆淡道，就连昨日的他自己，尚不知今日是否还有机会站在这。
乌见浒点点头，不再说这个。
他们沿着这条街一直走到底，停步在一间酒肆前。
容兆点了酒，之后就在门外候着，等店小二将酒打来。
这里人倒是多些，三三两两的修士坐在一块，大多愁容满面、唉声叹气。
乌见浒却蓦地笑了，笑着的眼里沾染了月的清辉。
容兆问他：“笑什么？”
“没什么。”乌见浒微微摇头。
也无甚好说的，无非是想起上一回他自天极峰下来，在这酒肆买醉时的荒唐。今夜再来买酒，却有容兆陪着一起，再不是只影孤形。
打好的酒送过来，乌见浒拔开葫芦嘴，嗅了嗅：“还不错，你闻闻。”
酒葫芦递去容兆面前，酒香馥郁，容兆闻过也觉满意：“挺好。”
乌见浒一按他后腰，理所当然的：“付账。”
前方街角处，辛孟驻足于此，已盯着他们看了许久。怕被察觉他不敢凑得太近，转动的眼睛里却全是不怀好意。
先前那张字条不知谁人送来的，说宗主身边这个形影不离的侍卫，其实是灏澜剑宗那个人人喊打的半妖。他将信将疑，依字条所言特地寻来这里，没曾想在这大街上便撞上了。
当日仙盟大会之事，他只是听说，如今倒是涨了见识，看面前二人这亲密不似主仆的模样，十有八九字条上所言为真，当日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也是真的。
辛孟不由兴奋，这二人丑事若被揭穿，不定元巳仙宗的宗主都得换人，若他师尊能坐上那宗主位，他又何愁将来。
眼见着容兆他们打完酒已朝前走去，他心思几转，决定冒险出手一试。
一簇杀意凛冽的剑气打出，直冲乌见浒身后去。
乌见浒身形一顿，腰间配剑出了鞘，飞向后方，剑光迸射，两息之间，将身后而至的剑气碾得粉碎。
容兆慢了一步转身，乌见浒已持剑追了出去，夜色下只见前方偷袭之人飞身奔逃而去的背影。
只追了两条街，乌见浒将人挟制在了自己剑下。
“是你？”看清偷袭之人的样貌，他微一挑眉，有些意外。
辛孟眼中全无慌乱：“你刚能轻松接下我那招，那日在比试台上果然有意压制了修为，你到底是什么人？”
乌见浒冷然道：“你话太多了。”
“你是灏澜剑宗的那位！”辛孟脱口而出，“你和宗主果然不清不楚！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乌见浒的眼中浮起杀意，辛孟见状提起声音：“我刚已传音给我师尊！你的身份藏不住了！我师尊他们只怕现在就要去找宗主兴师问罪，你若敢杀我，便是杀人灭口，他们更不会放过你们！”
容兆跟过来，正听到这一句，蹙眉走上前，冷冷看去。
对上他没有温度的眼，辛孟咽了咽唾沫，强撑起气势：“宗主也想杀我吗？你将仙盟公敌留在元巳仙宗里，究竟是何居心？你们敢做不敢认这般心虚吗？”
乌见浒没耐性听这人废话，就要出手，被容兆盖住了手背。
那辛孟趁机一跃而起，飞奔离去，身影转瞬消失在夜幕下。
“为何放过他？”乌见浒问。
“他师尊既已知道，现在杀了他更麻烦，”容兆道，事已至此，也并无慌乱，“等之后随便找个机会解决了便是，走吧，回去了。”
他先转身，乌见浒拉住他：“容兆。”
容兆回头：“做什么？”
“会不会很麻烦？”
“你就是最大的麻烦，”容兆笑起来，“怕什么。”
乌见浒便也笑了：“请卿卿多担待。”
他们回到宗门驿馆已是戌时末，容兆的住处前灯火通明，四长老带着一众随从等候在此，严阵以待。
容兆与乌见浒并肩走上来，冷眼看向前方阵仗，开口：“诸位长老这是做什么？逼宫造反吗？”

第66章 天下为敌
=
容兆的冷言冷语一出口，脾气暴躁如许长老，第一个拔了剑，直指向乌见浒。
“宗主，你身边这人，可是灏澜剑宗那半妖！？”
如此剑拔弩张已是丝毫不给容兆面子，旁的人却未阻止，俱认同他的行径，等着容兆给他们一个解释。
容兆侧头看向身边人，乌见浒眼中噙笑，好整以暇。
对视的一瞬，容兆抬手，解除了他脸上的障眼法。
乌见浒稍微意外，方才一路回来，容兆都未与他说打算如何办，他只当容兆又会与上回一样，想好了应付的借口，岂知他却以这样的方式认下了。
周围尽是哗声，所有人都摆出了戒备之势，几位长老倒吸气，亲眼见到了仍觉难以置信。
“竟是真的！你果然与这半妖有染！”
“他到底藏身在我们元巳仙宗多久了？宗主你还有何要解释的？！”
“荒谬！太荒谬了！”
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皆咬牙切齿、怒不可遏。
“我没什么要解释的，”容兆神色漠然，“我与他之间的事是我的私事，不需要与诸位交代。”
“这半妖是仙盟公敌！人人得而诛之！”
容兆却轻蔑道：“先前之事，若当真要算账，也不过是一报还一报，当年仙盟决意屠半妖之城时，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石破天惊的一言，众皆愕然。
“你竟是这般想的！你果然与当年你父——”
许长老即将脱口而出之言，被一旁戚长老径直打断：“宗主这话的意思，便是要维护这半妖到底了？”
许长老因失言而面色扭曲，又加之恼火，显得脸上格外狰狞。
容兆眯了眯眼，望向他，眼底神色彻底冷下。
身旁乌见浒也似想到什么，抬手轻按上容兆后腰，如同安抚。
容兆低眸，静默一瞬，讽刺开口：“你们倒是还有心情在这里闹，眼下之事不解决，这里所有人，无论你们还是我，全都得死，不过是早晚之事。届时别说仙盟，此界都将崩塌、灰飞烟灭，你们现下说的这些，还有何意义？”
一众长老们面色铁青，他们虽也怕，却又难免存着侥幸心思，觉得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你休要吓唬我等，天无绝人之路，天道必不会放我等自生自灭。”说话的是辛孟的师尊邓长老，十足没好气。
容兆的回答，只余冷笑。
那许长老被他这个态度激怒，忍无可忍，强悍灵力轰出，直冲他二人而去。
容兆甚至没动手，乌见浒已反应迅速地上前一步，长剑释出，一招剑意利落斩下对方的攻击。
“不过如此。”他眼神轻鄙，看对面众人分明满是不屑。
许长老自恃修为高强，却不敌境界在他之下的这半妖一剑，又被他言语羞辱，顿时恼羞成怒：“我杀了你！”
眼见对方第二招又要出手，容兆也释了剑，竟是与乌见浒呈合剑之势，威慑十足：“还要打吗？”
戚长老一眼看出他二人合剑之威，怕是他们四人加起来都挡不住，也上前一步，拦住了许长老，又不犹痛心疾首：“宗主，你当真要为了这半妖，做出叛弃宗门之事？”
容兆寒声道：“诸位怕是忘了，我才是元巳仙宗的宗主，今日你等对我释出攻击喊打喊杀，做出叛弃宗门之事的人，是你们。”
“你岂能胡言颠倒是非——”
“我说的本就是事实，”容兆甚至没给这些人反驳的机会，“一再忤逆宗主，诸多揣测我的是你们，我几时与你们算过？”
“可这人先前做出的种种事情，害我元巳仙宗无数弟子殒命，差点断了宗门根基，难道就这样算了？”
“我方才说了，”容兆态度始终强硬，“一报还一报，当年你们投下赞同票，带人去屠半妖之城时，就该想到会有日后之祸，若说那些弟子枉死是谁之过，诸位不妨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那戚长老被他三言两语将话堵回，气得浑身发抖，几欲呕血：“你、你当真是——”
“你们若执意要动手，我奉陪到底，”容兆毫无动容，“可我方才也说了，叛弃宗门的是你们，不是我，不要搞错了。明日就是仙盟大会的日子，你们选在今夜上门挑衅于我，是何居心，何必我明说？”
他的言辞过于锋利，带了十足威胁震慑之意，竟是生生将这群长老唬住了，已有人生出动摇之色——至少今夜，绝不是个讨伐容兆的恰当时机。
两相僵持间，人群之中蓦地传出一声凄厉惊呼。
“啊——！”
众人循声看去，齐齐一震，只见戚长老身后，某位一等弟子遽然爆体，血腥污秽霎时四溅。
戚长老恰好转身，被对方迸出的脑浆溅了满面。
他愕然当场，惊得生生朝后退了两步。
便是之前听得再多，这几位长老俱第一次亲眼目睹此情此景，无不惊骇悚然。
山道上一时鸦雀无声，只余众人粗重喘气，惊惧之下面面相觑，无不茫然。
乌见浒低低啧了声。
容兆微微拧眉，目露几分嫌恶，再次提醒众人：“这样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可能发生，你们还要在此与我闹？”
这下哪还有人有心思，便是这几个长老也各个心头惴惴、惶恐难安，挣扎之后终于带着众随从先行退下了。
容兆与乌见浒进门，命人关闭院门设结界，再有任何人来都不见。
回屋换了衣裳，乌见浒回身，却见容兆靠在窗边，望着外间沉沉夜色眉头紧蹙，似有无数思绪。
他走过去，帮之将被风吹散的一缕鬓发别去耳后：“在想什么？”
“方才许长老的话，”容兆眸色看似平静，其下却深埋冰雪，“他刚差一点就脱口而出提了我父亲，分明就知晓我的身世，戚长老及时打断他，另几位长老瞧着也似知情，他们是何时知道的？奚莫华死之后，还是在那之前？”
“你在怀疑什么？”乌见浒问。
“当年之事，”容兆沉声道，“我父母的死，是奚莫华一人所为，还是那些人其实早就知情，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根本就是帮凶。”
乌见浒亦皱眉：“景公子那样的君子他们看不上，选了奚莫华那个小人？”
“小人才好控制，”容兆讽刺道，“元巳仙宗例来没有长老继任宗主的先例，他们若谁有此心，旁的人也不会同意，那便只能一致对外，选个好说话的。
“我父亲为人高洁、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看在他们眼中便是冥顽不灵、不相为谋。当初仙盟屠城之事，只有我父亲极力反对，很是让元巳仙宗在仙盟中的立场难堪。或许从那时起，他们就打定了主意不让我父亲上位，才默许了奚莫华之后做出的种种。”
“账一笔一笔算便是，”乌见浒拉起他一只手，捂住他微凉掌心，“可以先派人查查，等我们把眼下之事解决了，这些人一个都别想跑。”
察觉到他手心间的温热，容兆稍稍平复心神，现下确实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怎么解决？你有想法？”
“嗯，”乌见浒点头，“昨夜我一夜未睡，忽然想到的，上炁剑法。”
“上炁剑法？”
“是，上炁剑法，”乌见浒问他，“你有无听说过，剑炁这样东西？”
“幼时初入剑道时，似乎是有听我父亲提过，”容兆微微摇头，“不过所谓剑炁，向来只闻其名，世上从未有人真正见过。”
“是啊，之前是没有，但上炁剑法是仙剑之法，既然叫这个名字，总有道理。”乌见浒道。
容兆敛目深思，忽而想起上炁剑法的最后一句剑诀——
【一炁天合】
真正的炁，乃是宇宙本源、混沌元炁，世间万物因此而生，本就是撑起大千世界结界的本质。
若凝练出剑炁，剑势挥舞间，带出的便不再是简单的气和意，而是这样的本源之炁，以此炁修补结界裂缝，未尝不可。
“若我俩能突破上炁剑法最后一句，修成剑法大圆满，想必能凝炼出剑炁，不定这灭世之灾也有救了。”乌见浒悠悠说道。
对上他眸中浅笑，容兆问：“不是将生死置之度外，恨不得仙盟倾覆，世间永无宁日吗？如今又想着救世？”
“容兆，我没有那么伟大，”乌见浒伸手，轻抚过他的面颊，“不救世，只救你。”
容兆略一恍惚，呐呐失言。
“……不是救我，是救你自己。”
“嗯，”乌见浒应，“都一样。”
翌日是个大晴天，煦风和日。
辰时，仙盟众家一齐再登九霄天山，祭天道、点天火，祈求阴霾过去、世间安宁。
之后便在这天山祭台上，再开仙盟大会。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在场互相有仇之人不知凡几，但今日仙盟蒙此大难，再不痛快者，都暂且摁下了旁的心思，只看眼前。
萧如奉讪讪说着：“想必诸位都已知晓，此次仙盟大劫，乃是因此方结界有异，出现裂缝，混沌之气入侵……”
容兆打量着前方祭台高处的萧如奉，若有所思。
身后乌见浒传音与他：“你在看什么？”
“萧如奉，有些奇怪。”容兆沉吟道。
“哪里奇怪？”
容兆没有立刻回答，凝目，将一缕邪气送至眸心。再看去时，果见那萧如奉眼瞳中有隐约黑气，是中了噬魂蛊之相，十分隐蔽，若非他有意开眼，甚至无法确定。
“你后头还有没有见过那个萧檀？”
乌见浒却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没有，那夜之后，我也不知他去了哪，怎么？”
“萧如奉中了噬魂蛊，上回仙盟大会时尚且没有。”
乌见浒闻言相当意外：“他竟又回去羌邑，还成功给萧如奉下了蛊？”
“也许吧。”容兆便也作罢，萧檀那样的人，虽天资不显，但有野心，目标坚定，又豁得出去，他其实挺欣赏。
“今日我等在此再开仙盟大会，自是希望诸位能放下恩怨成见，携手共度此一难关，共同应对这场滔天祸事。”
萧如奉的发言已至最后一句，话音落，周围议论声纷纷。
到这生死存亡之际，他们倒是愿意歇战，但面对这等天灾，又岂是人力可扭转的？
“且慢，”人群之中忽然有人出声，是南地临沧宗的宗主，直言问容兆，“事情起因全是云泽少君你一人猜测，究竟是否真是结界之祸，你可有实证？”
容兆道：“你想要什么实证？”
“至少让我等看看，所谓的结界出现裂缝，到底是什么个状况吧？你既能探得，想必有办法，要不仅凭你一面之词，也委实难以叫人信服。”
对方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却有不少人附和。
容兆身后众长老皆不吭声，他们对容兆怨气冲天，但为了宗门颜面，并不打算在这仙盟大会上闹起来。
容兆抱臂不言，他也在思索，要如何叫这些人相信，神树之事自是不能说，总归是麻烦。
若是可以，他甚至不愿与这些人多说，烦人得很。
就他敛目的这么片刻，先前出言那位却忽而暴起，手中攻击灵器甩出，竟是直冲乌见浒而去，转瞬至他身前，陡然化作无数缠绕灵光的粗壮藤蔓，试图将他绞入其中。
乌见浒反应也迅疾，立时拔剑，耀目剑光乍闪，剑意似狂浪，顷刻间反将对方的灵器搅成齑粉。
那临沧宗宗主高喝着“果然是你”，飞身而上，第二次释出攻击。乌见浒提剑相迎，不再有意压制修为，强悍剑意轰泄。
在场之人皆被这一变故惊住，元巳仙宗众脸色已难看至极。
容兆没有出手，他只是侧过身，冷眼扫向自己身后众人，最后落向那缩在人群之后，不掩得意色的辛孟身上——长老们顾及宗门声誉，不会将乌见浒的身份到处宣扬，但这个人不同。
也罢。
临沧宗那位被剑意掀下，落地时吐着血撑起身体，冷笑：“诸位都看到了，这人这一手剑法，只怕只有元巳仙宗的宗主能抵挡，他却只是他们宗主的一个小小侍卫，尔等信吗？”
哗声四起。
“究竟怎么回事？他是谁？！”有人厉声诘问。
“乌宗主，你害惨了我们南地宗门，如今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了吗？！”
面对对方质问，落地祭台广场上的乌见浒偏了偏头，索性除了障眼法，冷漠道：“是又如何？”
四下皆惊。
众人瞠目结舌，立时便有人将质疑转向容兆：“云泽少君！你可知情？！”
“我看自然是知晓的，贴身侍卫，怎可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好啊、好啊，原来当日那萧氏之人所言果然不虚！你们将我等骗得好苦！”
“你二人果真有染！莫非还真是结契道侣不成？！”
那四个字一出，四周哗声愈响，原本一直默不作声的苍奇忽而出手，释出攻击向说话那人：“休要胡言！”
对方也不甘示弱，立刻反击：“元巳仙宗莫不是还要包庇他们！？”
喧嚣沸腾中，容兆微垂的眼眸如浸在风霜里，在乌见浒望过来时目光停住。
他没有出声，须臾，却倏尔笑了，眼中霜雪一并融化。
他亦飞身而上，落地乌见浒身前，视线交汇时转过身，云泽剑出鞘，剑指天下人，同样是那句：“是又如何？”

第67章 剑法圆满
=
面前是一张张极致震惊错愕的脸，天恩祭台前，他二人同立，与天下人为敌。
有一瞬间甚至无一人出声，那些惊诧、质疑、憎恶、气愤浮现在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上，近似滑稽。
空气中凝结的情绪压抑至临界点，随之爆发。
“云泽少君你疯了！你彻底疯了！”
“你们、你们这两个……无耻之徒！”
“我等都被他们耍了！从头至尾都是他二人联手，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间！”
那些叫嚣讨伐声忽远忽近，容兆一句没有辩驳，任凭他们说。
先前就已生出的厌烦此刻更甚，落在他眼里便只剩冷眼旁观的漠然，像这些人的议论纷纷皆与他无关。本来也是，他与乌见浒之间的关系，本是他二人的私事，何须这些人指摘？
直到身后人的呼吸贴近，微微侧头在他耳边说：“容兆，你这样，可是将自己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形象全毁了，值得吗？”
他听着乌见浒语调里的调侃，便觉那些冷漠厌烦里落进了一泓春波，搅乱了心池。
“你很吵。”
乌见浒在他耳边沉沉地笑，这一幕看在众人眼中更觉刺目：“你二人还有何要解释的？！”
“要解释什么？”寒意点在容兆眼里，凝结成冰，“你们方才不都已经说了，我与他是结契道侣，真真切切。”
“所以上一回仙盟大会你当众否认，的确是在说谎！”
“是啊，我说谎了，你们便也信了，何必明知故问。”
容兆随意敷衍着，终于第一次，他在人前彻底不再掩饰本性，不再与这些人虚与委蛇。
这一句话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愤怒，质疑转变成了唾骂。若说先前的讨伐多是冲着乌见浒去的，此刻矛头却都已转向容兆——清风朗月的谦谦君子，却与贼首为伍，终于在人前撕下了伪装。
“大师兄，你别说这些了！”苍奇焦急出声，想要阻止。
乌见浒冷冷瞥他一眼，暗自不喜。
容兆丝毫不予理会。
“所以如今你的意思，是要帮着这半妖，与仙盟为敌了？”有人高声质问。
容兆极轻地笑了一声，像听到了极好听的笑话：“他是我道侣，我不帮他帮谁？”
此言一出，众元巳仙宗长老既愤怒又难堪，只觉颜面尽失，一言不发，端的是要与他划清界限的态度。
“行了，”乌见浒开口，一只手搭上容兆肩膀轻轻一按，接过了话，“今次仙盟大会，难不成你们又想讨伐我一次？当真闲的。”
“你倒是还知道自己人人喊打！你真敢在此撒野！”
“我为何不敢？”乌见浒不屑道，“何必说得这般大义凛然，所谓仙盟不过是个笑话，你们自己不也各个斗得你死我活？我当日就说了，刀没架你们南方盟众脖子上，不是我逼着你们进犯东大陆，之后你们内讧，更与我无关，说我害惨了你们，倒是看得起我。”
他三言两语地奚落，面对南方盟众的怒目而视，丝毫不为所动。
没给任何人反唇相讥的机会，他目光又徐徐扫过前方道貌岸然、装腔作势的一众：“还有你们，所谓的东大陆正统，向来眼高于顶，视其他地方的宗门门派为蛮夷，从不放在眼里。三千年前就是你们妄图吞并南地不成，最后被迫设立仙盟，你们仗着人多势众，习惯了唯我独尊，几时将南地人平等视之过？若不是你们一再打压，出了任何事都往南地宗门头上扣，又怎会引得天怒人怨，遭南方盟反击？”
“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有东地长老悲愤交加斥骂他，“这三千年仙盟各家虽有诸多摩擦不睦，至少能维持表面平和。若非你这半妖野心昭昭，有意倾覆仙盟、挑起争端，何至于有之后那些事情！”
“所以你们打了一场如今又握手言和亲如一家，倒全成了我一人之过，”乌见浒嘴角噙着极度讽刺之笑，“将罪责全推我一人身上，便能粉饰太平，如此自欺欺人，倒果真是仙盟的一贯处事风格。”
“你这半妖分明就是想搅合的仙盟永不宁日！”
“是又如何？”
乌见浒索性认了：“瞧瞧你们现在这副德性，自诩清风亮节修行之人，实则稍有不顺便喊打喊杀排除异己，当年打着替天行道的名义屠半妖之城，有否想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己也会有成为鱼肉的那一日？我看如今之事，便是天道给你们的报应。”
“报应”这二字实在刺耳，尤其对这些一心向道的修士而言，所谓报应无异天道降罚，是他们万万不愿意承认的。
“半妖本就该死，天理不容！我等本就是替天行道！”
不知谁人一声吼，容兆眸中掠过凛凛冷霜，眼风似冰锥刺出：“天道既允许半妖存在，何来天理不容一说？尔等所谓替天行道，不过是巧立名目，虚伪至极，若说报应，倒也不为过。”
“所以你是执意要护这半妖到底，不顾一切要与仙盟为敌了？！”
容兆抬眸看去，面前这么多人，或义愤填膺、或痛心疾首，前一刻还对他口称仰慕、俯首帖耳之人，这么快便已换了嘴脸，何止虚伪。
周围乱糟糟的尽是人声，已至晌午天光最炽时，盛夏暑意如蛛网，将他密实裹缠住，他心头那无止无休的烦躁又冒出，唯觉厌倦。
半晌，他亦目露讥讽：“我方才已经说了，他是我道侣，我自然要护他。至于说与仙盟为敌——此界崩塌后，仙盟不复存在，都是一个死字，说这些还有何意义？”
群情激愤的一众人愣了愣，似乎这才如梦初醒，想起他们今日来此的目的，不由愈焦躁，便有人道：“焉知今日之事，不是你二人的又一出阴谋！所谓结界有异，混沌之气入侵，闻所未闻，大可能是你二人编出来诓骗世人的谬言！”
“那便是编的吧，”乌见浒彻底失了与这些人多言的兴致，“上赶着送死的鬼，拦也拦不住。”
容兆被他这话逗乐，嘴角弯起的笑消融了些许心头厌烦：“确实，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二人皆舌灿莲花，我等何必再费口舌与他们多言！如今之事究竟是不是他们弄出来的，先将人拿下，严刑审问便是！”
话音落，三南地宗门长老同时飞身而起，皆是恨不能将乌见浒食肉啖骨之人，一起出手向他们。
三股灵力汇聚，一瞬间膨胀数倍，构织成一面巨大的灵力网，如泰山罩顶一般压向容兆与乌见浒。
他二人面上却无慌乱之色，背对背各自执剑，剑尖朝上竖于身前，同时闭目定了一息。另只手抬起，手指成剑，灵光自下而上快速抹过剑刃。睁眼的瞬间，他们一同跃身，两柄长剑于半空相交，急遽旋转起来。
剑意纠缠，相辅相成，如风乘火势、火借风威，愈演愈烈。那样浩荡的剑意推开时，连身处攻击范围外的众人都被波及，只感觉威压凛然，远超他们想象，竟有叫人喘不过气之势。
那三位出手的长老更被震动，悬停半空勉力才能维持住身形，推着灵力网与那如摧山捣海一般的剑意对冲。
三对二，他三人修为还更高一些，在这样的斗法中却毫无胜算，甚至被压制——
确实被压制，剑意爆裂，在推拉撕扯后，狠狠绞散了那道灵力网，掀起烈风狂啸，那三人被这样的冲击波自半空掀下，狼狈撞回人群中，带倒一片人。
那样强悍可怖的剑意却未消失，依旧盘结于半空，威慑着众人。
被他二人这样一震慑，当下有人被激怒、有人不服，这一次又有五人同时飞身而上，各自释出灵力和法器攻击，一时间各样的灵光大作，烈焰喷发、风雨雷电齐下。
却见处于包围全中的俩人依旧不紧不慢，剑意搅弄风云，他二人被裹挟其中，周身似有无数柄利剑围绕，由虚至实，高速旋转时带起飓风形成漩涡剑阵，不断将周遭所有卷入其中，吞噬撕裂。
两剑成阵，这样的剑阵便是在场剑修众多，皆未见识过，只觉分外骇人。
冲阵之人一次没得手，又释出第二次攻击，五人也配合成阵，杀戮之气自阵中狂暴涌出，如泄洪一般倾泄而下。
这般架势，若换两个人在此，只怕瞬间就要毙命。
后方人群中，苍奇死死握掌成拳，既万分焦心容兆的安危，又渴望看到乌见浒死在这些长老手中。内心矛盾与阴晦不断拉着他，让他也几欲成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息间转过千百念头，直至看清前方情形，无不骇然——
剑阵再起变化，由聚转为散，那分出的千万剑影遽然散开，刺向四面八方，如天上流星落雨，顷刻间竟已将无处不在的杀戮之气撕裂得千疮百孔。
五长老无不被刺中要害斩下。
而在剑阵之后，无论容兆还是乌见浒，始终从容，连喘都未多喘一声。
这样强悍的剑道造诣，他二人早已是真正的天下剑修之首，双人合剑，天下无敌。
见俩人安然无恙，苍奇握紧的手骤松开，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
容兆手中剑指向前，掷地有声：“一起上。”
仿若挑衅的一言，这一次更多的人冲了上去。
他二人却又变了阵，自缓化为疾，剑势如风驰电掣、威压逼人，真正与源源不断冲上来的人缠斗起来。
几人、几十人、几百人，无数人上去又被击退。招招凌厉却并不致命，他二人从未出杀招，更如戏耍这些人。
在场各宗各派，已有无数修士卷入这样的乱斗里。
也有想明哲保身的中小宗门，则一退再退，只在外围旁观。
不想沾惹是非的还有一个萧如奉，除开一开始作为仙盟督守致辞，之后全程不置一言，眼下更带着羌邑人退至了最后方。
只不知是否是他本意。
元巳仙宗这头，辛孟暗暗咬牙，亲眼见识了这俩人剑法之厉害，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与他们之间的云泥之别，却又不甘心。
“师尊，我们元巳仙宗人不上吗？”
他师尊邓长老阴着脸没出声，余的长老面色也好看不到哪去——容兆名义上还是他们的宗主，这种场合他们不好出手讨伐，便只能静观其变。
但容兆与那位合剑威力之大，已远超他们预料，似乎今日这些人才终于认清，这个他们亲手推上位的新任宗主，绝非他们能如愿掌控的。
另边桑秋雪身后，也有弟子问她要不要出手，桑秋雪凝眸：“不。”
她自然不会，且不说容兆是她救命恩人，她有如今地位，全靠容兆这位元巳仙宗宗主背后相助，若容兆落败，她的千星岛岛主之位也坐不长久。
她凝视着人群之中潇洒挑剑挥刺的那人——与他背后之人配合那样默契无间，大概也只有那样的人，才真正配得上他。
他们甚至不需要任何旁力相助，就已足够睥睨天下人。
桑秋雪作为局外人旁观，隐约意识到，容兆他们这样挑衅仙盟众出手，却不是闲得无聊，或许另有用意。
当然另有用意。
扑上来的人越多，他二人出剑速度愈快，剑势流转间愈流畅，手腕红线灼烫，不断以灵力带动剑意震荡出击。
那一刻他们确确实实有所感，停滞已久的剑道修为正在慢慢逼近最后的那个点——
最后一剑。
他二人同时跃身，凌空出剑。
云泽与点墨重叠，合二为一，周身剑光极致耀目，似能映照苍穹，长剑擎起，剑鸣声惊天。
那一刻周围杀红了眼的修士们齐齐一震，竟是忘了反应。
沧溟颠动、山河震荡，滚滚罡风狂啸。
无名之气自剑身溢出，饱经淬砺，浩瀚如渊，锐不可当，更无坚不摧。
非是剑气或意，只有容兆与乌见浒二人清楚知道，剑法已成，那是他们一剑释出的真正的剑炁。
目光交汇，他们一同将剑炁推出。
山呼海啸，无任何人能抵挡，狂浪所经处，席卷一切。
唯他二人于风中伫立，金色与银色发带交织飞舞，对视的眼眸间有世间万物，更有彼此。

第68章 又骗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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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那道能撼天动地的剑炁消散，天山上下，依旧有无数人沉浸在极致震惊中，久久回不过神。
“是、是剑炁！传说中的剑炁！”
终于有见多识广的剑修长老颤声开口，不可置信的眼神里还掺杂着百闻不如一见的狂热，激动挥舞双臂：“那是剑炁！当真是剑炁！真正的剑之元炁！”
大多数人不知剑炁为何物，亦有部分剑修听闻过剑炁之名，无不惊愕，一双双被震动的眼瞳里流露出的，皆是极度的兴奋和艳羡——原来当真有人能练出剑炁，那并非只是天外传说！
旁的人虽不懂，但见这些人神情，又有方才亲身感受到的激荡剑势，便知那必定是极其强悍骇人的东西。
一时间竟无一人敢再上前，所有人都停下了攻击，犹豫后退，望着身处于祭台中心的那俩人，既警惕又恐惧，无不心情复杂矛盾。
这一剑过后，容兆二人也收了手，剑回各自手中。
容兆低眼看向自己腕心红线，不断闪现着，比从前更滚烫，如今他倒是坦然接受了。
乌见浒以剑尖点地，轻抬眼，望向下方众人：“还要不要打？”
还怎么打？
在场千万人，先前时一起冲上去或还有机会制服他们，现下这俩人已凝炼出剑炁，那样惊人的剑压，不必尝试都可笃定，他们必要落败。
更别说，他们这些人各自有异心，根本无可能真正联合起来，一齐对付他两个。
却总有人不甘：“你们今日能嚣张得意一时……”
“一时？”乌见浒偏头目露嘲弄，“修行之道，强者为尊，只要你们一日胜不过我们，便只能任由我们为所欲为。”
“你——！”
“我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这话不好听你们也听着，方才我们未动杀招，借你们磨剑而已，你们伤得最重的也不过回去调养半年一年的事。若你们还觉不服，要来真的，那我们便奉陪到底，之后是死是伤，都怨不得我们。”
这话何止是不好听，分明是赤裸裸的蔑视和威胁了。
乌见浒从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现在更是：“你们仙盟既视我这半妖为异类，我亦如此，若非云泽少君仁慈，我方才就已直接大开杀戒了，毕竟我的剑更喜欢靠你们的命来磨。”
话音落，又是一片哗然。
“你、你这半妖，当真好生狂妄……”
在场之人除了各宗门宗主长老，随从也多是各门各派一等弟子，向来眼高于顶的，何时受过这等言语欺辱，竟也无从反驳。
容兆眼神动了动，由着乌见浒说——当然不是他心慈手软，才对这些人手下留情，毕竟他还是元巳仙宗的宗主，也并不打算就此将宗主位拱手让人。
“我便是狂妄，你们也奈何不了我，”乌见浒随意敲着手中剑柄，“随你们。”
下方无数人恨得牙痒，却无论内心如何怒焰滔天，都再没人敢出这个头。
见乌见浒已将他们言语震慑住，容兆才徐徐开口：“若诸位也不想再打，那便说正事。关于结界裂缝、混沌之气，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确是天灾，我二人没那个本事做出这么大的局。但若你们配合，我们或许有办法能解决，若你们不肯，那便算了，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便是。”
众人将信将疑、犹豫不决，或者说他们即便不信，眼下也无计可施。
一时间各样的议论声不断，大多数人神色中已生出动摇。
“……如何证明你们说的是真的，依先前临沧宗宗主所言，至少让我们看一看实证吧？”有人问。
“没有，”容兆干脆道，“我说了，信不信由你们。”
另一道声音问：“你说的办法，是何办法？几时能解决？”
“你们方才也看到了，剑炁，以剑之元炁修补结界，或能勉力一试。待我们做些准备，三日之后便可进行尝试。”容兆言简意赅。
这可是闻所未闻，在场之人愈是惊疑不定，直到那最先认出剑炁的长老肯定道：“确实可以一试！炁为万物本源，剑炁自然也是！若能修补，不说永绝后患，撑个千万载未尝不可！”
寥寥几句，因从这长老嘴中说出，却是叫大部分人信了。
又有人问：“当真只需三日？”
“说了三日便三日。”容兆的耐性已快告罄，也不与这些人拐弯抹角，“但我亦有条件，如事情能成，日后不可再将我道侣视作仙盟公敌喊打喊杀，之前种种，一笔勾销。”
他身侧老实了一阵的乌见浒蓦地笑了，旁的人神色却着实精彩，像吞进一只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憋屈得很。
元巳仙宗一众更是，让他们认下容兆这个道侣，自是不愿至极，事到如今，却别无选择。
这本就是容兆的目的，否则他何必在此与这些人诸多废话。
“可他毕竟是当日两地祸乱的主谋，岂能说不追究便不追究……”
容兆沉声道：“仙盟容不下半妖，他自然要为自己争取生机，种种因由，哪方都不算全然无辜。如今须得他与我联手，方有可能救世，否则所有人都是一个死字，我方才说了，你们若是不愿，那便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当然，若你们肯答应，我也可以元巳仙宗宗主之名承诺，日后必不再叫他做出任何危害仙盟之事。”
话已至此，再僵持下去也不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依旧是桑秋雪第一个出言：“千星岛愿意配合，并做出承诺，从前之事一笔勾销，不再追究。”
有人带头，很快有第二个、第三个人附和，连萧如奉这个仙盟督守亦无异议，这事便算达成了一致。
心里如何想的是另一回事，至少眼下，再无人敢公然针对乌见浒。虽然，也根本打不过。
因先前那场乱斗，这仙盟大会开了整一日，散场时夜幕都已落下。
回去山中驿馆，事情还没完，容兆尚有另一件事要做——清理门户。
当着众长老的面，辛孟被他的人拿下，按跪在地动弹不得。
那小子挣扎不停，尖声喊着要他师尊救他，被容兆直接禁声。
邓长老青着脸：“宗主这是何意？”
“你说是何意？”容兆的嗓音里凝结冰渣，“他将我道侣之事告知诸位长老便也算了，透露给外宗之人，散播我这个宗主的私隐，闹到仙盟大会上，我不能治他？”
“可那位本就是——”
“是什么？”
邓长老被堵得接不上话，他们其实也不想将事情闹到仙盟众家前，毕竟事涉宗门声誉，即便今日那些人被容兆二人联手震慑住了，但背后是如何议论他们这位宗主，议论元巳仙宗的，可想而知。
戚长老帮腔道：“也未必就是他透露出去……”
“不是他那是谁？其他弟子，还是各位长老你们？”容兆问得毫不客气。
对方面色变了变，格外尴尬。
一旁许长老没好气道：“自然不是我等！不如让他自己说，到底是不是他干的！”
容兆垂目，冷冷看去，被按在地上之人犹在挣扎，终于得解禁声时，张口便喊冤。
容兆缓步上前，被按着脑袋的辛孟只看到视线里他的白靴缓缓走近，暗暗咬紧牙根，艰难抬头，对上容兆阴鸷眼眸，不觉一怔，然后便像被惑住了一般，颤声改了口：“是、是我……”
“我道侣之事，是谁告诉你的？”容兆寒声问。
“我不知道，是、是一张字条，不知道谁送来的，那上头写的，还说宗主那时在庆阳镇，我才找过去。”
在惑术作用下，辛孟终于老实，说了实话。
“将事情透露给外宗人的，也是你？”
“是……”
“为何要这么做？”
“我嫉妒宗主，想着借此事扳倒宗主，若是我师尊能做元巳仙宗的宗主，日后我定前途无量。”
辛孟深垂下头，被惑术乱了心智，不知不觉说出了内心之言。
“你胡说八道什么！”邓长老高声呵斥，气急败坏、恼羞成怒。
容兆眼底深黑退去，无人察觉。
他转眼看向邓长老，似笑非笑：“原来邓长老是这般想的，想要取宗主位而代之，难怪百般挑剔我的不是。”
“自然不是！”邓长老争辩道，“全是这孽徒心生妄念，我从未这么想过！”
余的人此刻便也不好帮腔了，仿佛说什么都不对。
“那便当做不是吧。”
容兆无所谓地道，旋即也不与人商议，直接下令：“将这不守宗门规矩的弟子拖下去，处以极刑。”
辛孟的哀叫声远去，无人再为他求情，容兆摆明了要杀鸡儆猴，且理由充分，已容不得人置喙。
长老们无不难堪，容兆并不理会他们，解决了事情多的话一句没有，径直回去了住处。
乌见浒在廊下等他，容兆停步院门外，隔着满院月华与他遥遥相望，嘴角浮起点笑，侧头又与外头守着的妖仆说了几句话，这才迈步进来。
步至廊下，乌见浒朝他伸手。
抬手搭上去的瞬间，他被乌见浒拉入怀，抱了起来。
容兆闷声笑，双手圈住他脖子，被他抱进屋中。
坐上榻，额头相抵着亲昵蹭了片刻，乌见浒开口：“事情解决了？”
“是啊，一个乳臭未干、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认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死得倒也不冤，”容兆靠向身后软垫，眸色微寒，“不过有个事，倒是叫我意外。”
“何事？”
“他说是有人给他送了字条，告知了他你的事，和我们那夜的行踪，我方才问了人，那夜我们走后，苍奇来过一趟，也问过我去了哪。”
乌见浒挑眉，意外又不意外：“你怀疑你那师弟？”
“不好说，等之后再叫人细查，先将眼前最大的麻烦解决了。”
乌见浒笑了声：“我还以为你们师兄弟情深，你当真十分信任他。”
“我父亲当年也很信任奚莫华，结果你知道了。”容兆道，当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酸意。
“嗯。”乌见浒倒是笃定事情大抵是那位做的，不过说来还得感谢他，今日局面正合了他们心意，那位却是白折腾了一场。
他手指卷起容兆一缕发丝：“云泽少君，你今日为了我与天下人作对，我倒是无以为报了。”
“不要你别的回报，以身相许便好。”容兆眼里又有了笑。
乌见浒便也笑着，凑上去吻他：“好。”
之后几日，他二人闭门不出，专心为救世之事做准备。
镇日静心苦修，将才凝炼出的剑炁淬砺得更凝实。
如此安然无事，过了三日，众人再聚九霄天山顶。
一百当世修为至高之人步上祭台，至容兆指定位置坐下，共同施法。
灵光于祭台中心汇聚，以祭台为坛，逐渐成阵，阵眼便在这祭台正中央，聚灵于其中。随着施法进行，巨大法印自阵眼中升起，浮于半空高速旋转，辉光耀目，正在不断扩大。
众修士持续掐诀，不断以灵力打入阵中，每施法一次，那法印威力便暴涨一分。
容兆与乌见浒站于后方，静候时机。
容兆不知为何心里隐约生出些许不安，转头望向身旁乌见浒镇定侧脸，轻声唤他：“乌见浒。”
乌见浒回头。
“一会儿尽力而为，但别勉强，若是生出危险，我们各自顾好自己就行。”容兆与他交代。
乌见浒点头：“好。”
修士们最后一次施法，那道法印彻底生成，冲霄而起，直打向天际，撞向那无处不在但无影无形的世界结界，霎时山摇地动、天地换色。
法印成功贴住了结界，向着四方急速扩散，转瞬笼住了整片天际。
在那样的辉芒照耀下，结界凝出实质，真正显现在世人眼前。确如容兆所言，以天极峰顶上方为中心，龟裂纹路四散蔓延。
下方观望之人无不惊骇，这一刻他们终于不得不信，这灭世之难，实为天灾。
容兆与乌见浒同时飞身而起，长剑破空、剑啸九霄。
剑炁以摧枯拉朽横扫千军之势推开，漫天彻地，借着那道法印为媒介，逐渐融进结界之中。
即便那日已见识过一回，今日在这样惊天的剑势威压下，下方众人依旧感受到由衷而生的胆寒，直叫人毛骨森竦。
那俩人不断释剑，一遍复一遍，终于有眼力好之人惊呼出声：“起作用了！”
众人定睛看去，剑炁融于结界之中，那些斑驳裂纹正在修复收缩。
一时无人不激动，眼里俱都燃起希望。
整整一日，容兆从未觉时间这样漫长，至日暮时分，他早已精疲力尽，乌见浒也一样，好在最后一条裂纹也即将消失。
最后那一剑释出，如长虹贯日、气吞万里。
却在这时，一道出其不意的杀戮之力自下拏风跃云而至，直冲他们。
他二人才松懈的心神瞬间绷紧，疲惫却让各自反应慢了半拍，来不及再提剑迎击。
下一息，容兆被乌见浒用力拉入怀，如当年在那幻境中一样，乌见浒拥着他转过身，以背相挡。
杀戮之力贯穿了乌见浒身体，凝于结界下方未散的混沌之气趁势疯狂涌入。
浑身是血昏死过去前，他在呆愣住的容兆耳边说出最后一句：“对不起，又骗了你。”

第69章 几欲成狂
=
容兆抱着乌见浒自空中坠下，像抱着个自血里捞出的人，漫天漫地的血似雾模糊了他的眼。他在浑浑噩噩间伸出手，颤抖的指节探至乌见浒鼻尖，只探得一点微弱气息。
心脏的跳动也是，仿若停止一般，再往下，丹田俱碎，已无转圜可能。
下方之人震惊看着这一幕，背对他们的容兆踉跄站起，将乌见浒交给他的亲信侍从，转身。
血丝密布的眼里压着滔天愤怒，其下杀意凛寒彻骨，像数九隆冬里结了千万载的海底深冰，遇地心之火，亟欲爆发。
他的嗓音也沉在那样的冰封里，嘶哑冷厉：“谁干的？”
静默中，唯有山风哀鸣呼啸。
祭台下方之人或许看不清，但这一百共同施法的修士，必定清楚是身边谁动的手，也只有他们当中人，有能力送出那样的杀戮之力，却在这一刻集体选择了沉默。
容兆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中血色蔓延，烧得眼尾一片红，恍若与他身后那些过分炫目的晚霞也融为一体：“不说也罢，那就当是你们一起做的。”
剑尖抬起，终于有人承受不住那样的紧迫威压，脱口而出：“是、是七曜宗宗主！”
容兆目光落去，说话之人提高声音：“他的位置就在我右前方，我亲眼看到是他出的手！”
极致冷凝的视线扫过，最后停在他说的那人身上——七曜宗宗主裘炎，当日南祸收复元巳仙宗失地后，容兆第一个派人去援助的对象，便是七曜宗。曾经对他千恩万谢、感激涕零之人，此刻紧握拳头、面色铁青立于前方，双唇压平成一条直接，对视时终究撑不住偏移的视线却透露了他的心虚。
容兆手持长剑，一步步走上前，乌发缠绕发带于风中狂舞，遮了他半边面，叫人看不清他眼中神情。却见他白衣染血，连足尖都沾了血，不是他的，却似他整个人自修罗炼狱中走出，化身厉鬼恶煞，只为取人性命而来。
唯独云泽剑还是干净的，今日他本不想剑再见血，偏有人不愿放过他们。
这一刻所有人都似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退开，空出道给他。
七曜宗那位脸上渐浮起慌乱恐惧，犹在强撑着：“我亲子为灏澜剑宗人所杀，我只为报杀子之仇……”
但那一道杀戮之力，分明是冲着容兆去的，比起乌见浒，他或许更恨欺骗戏耍世人的容兆，可惜还是差之毫厘——死本也不可怕，在方才动手之时，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容兆此刻的神情，却明明白白告诉他，不会让他死得那么轻易痛快。
恐慌生出，在气势上，他就已经输了。
“出尔反尔、恩将仇报，死不足惜。”
一句话，宣判了对方的命运。
云泽剑刺出，剑炁似疾电削过，那裘炎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伴随凄厉哀嚎，右手腕筋已被挑断，手中法器应声落地。
裘炎修为不差，此刻面对容兆的剑势，却毫无招架还手之力。
右手、左手、右脚、左脚，根筋一条一条被云泽剑斩断，再是肩骨、手肘骨、膝盖骨，被剑炁一一敲碎。
除了裘炎持续的哀嚎求饶声，祭台之上再无别的声响，无一人愿意，又或者说敢为之出头。下方无数人更心惊胆碎，七曜宗一众长老弟子皆眼睁睁地看着，无胆也无力出手救他们宗主。
容兆的行为已如同虐杀，众目睽睽下，但他不在乎。
报复也好、发泄也好、杀鸡儆猴也好，心头陡生的心魔让他只想顺自己的意。
剑下之人已被碾碎丹田、斩断灵根，吊着最后一口气。
天光落进容兆浸血的眼里，模糊一片。
他未再看那个人，最后一剑释出，绞断了对方的脖子。
裘炎大睁着眼咽气，死不瞑目。
剑尖滴下的血在地上蜿蜒汇聚成一滩，山风哀鸣声止。
四野山川俱寂。
容兆一句话未再说，漠然收剑，飞身回了乌见浒身侧，哑声下令：“回宗门。”
一个月后，元巳仙宗。
进入雨季，每日淅淅沥沥的落雨不停，总不免叫人心烦。
才步入紫霄殿后殿，便闻得一阵浓重药味，妖仆脱下身上沾了雨的蓑衣，放轻脚步进去，小声禀报：“公子，今日又到了一批医师，人已经带过来了。”
“让他们进来。”沉喑嗓音自层层叠叠的帷帐后传来。
一只白得几近透明的手搭上帐帘，拉开一点，容兆自后出来，惯常冷峻的脸上此刻神情愈凝重，瞥一眼旁边才送来还散着热气的药碗，眉头紧锁。
须臾，妖仆领着三名医师进来，恭敬上前，先与他行了一礼。
容兆打量面前三人，没什么表情地略微颔首：“带进去。”
几层帷帐之后，遮蔽了风和光，躺于拔步床中之人安静阖目，无声无息。
乌见浒还是那个乌见浒，却在被抽干了生机之后，少了往日的那些恣意落拓，总让人觉得躺在这里的人仿若不是他。
容兆在旁盯着，几名医师轮流为他听脉、探了丹田和神识。
“他脉象涣散不收，浮而无根，至数不清，是元气溃散之症，”几番商议后，为首的医师小心翼翼说道，“丹田虽救回，却如千万碎片勉强聚拢，空有其表，承受外力稍有不慎又会再次崩塌。神识混沌，蒙昧不清，亦是虚弱之兆……”
皆是老生常谈。
容兆耐着性子听完，问：“可有救治之法？”
医师道：“我等开个方子，慢慢调理，先补元气，旁的还需再观察……”
容兆不由失望，自九霄天山回来这一路，他遍寻名医，反复说的无不都是这些。
他手里那最后一株金丝雾蕊，是当日他与桑秋雪交易而来，也早已入了药，救回了乌见浒的内丹。但一如这些医师所言，乌见浒的丹田碎得太彻底，靠金丝雾蕊之效勉强聚起的，不过是个不堪一击的空架子。
且因混沌之气侵体，致他神识受损，至今昏迷不醒。
吩咐妖仆带人去偏殿开药方，容兆走去床边坐下，抬起的手停在那人面颊边，触碰到仿佛没有生息的凉意，叫他不由心悸。
内心的恨意与惧怕反复焦灼着他，让他倍感煎熬，时时刻刻生出来的那些阴暗心绪，须得竭力克制，才能勉强压下。
在乌见浒面前说的“有何可怕”、“人各有命”都是假的，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尝到害怕的滋味，害怕面前这个人消失，害怕到最后他又是一无所有。
他敛下眼出神片刻，俯身下去，贴至昏迷中人的颈边，久久不动。
辰时，天音阁举行十年一度的开阁讲学大典，容兆这个宗主初继任，不能不到场。
他去得稍晚，又因下了雨，便由人撑着伞，步行走上阁前那一段山道。
雨雾朦胧里，前方驿亭中有人声传来，是两个来听学迟到了的弟子，被赶下来没让进天音阁，正愤愤不平地抱怨。
“宗主不也还没来，他都能迟到，我们为什么不能？到早了不也是在那里干等他，这规矩还就只针对我们了。”
“宗主有段时间没在人前露脸了吧，据说日日夜夜在紫霄殿守着那位，哪还有心思操心宗门之事。算了，今日算我两时运不济。”
容兆停住脚步，身后众侍从妖仆便也停下。
他微微抬眸，透过纸伞在眼前落下的雨帘看向山间云雾，潮湿黏腻，在雨中蒸腾着难以消解的暑热，实在叫人厌烦。
那两名弟子的说话声仍在断续传来——
“可惜当日九霄天山顶上发生的事，你我无缘得见，听闻宗主可是当众虐杀了七曜宗的裘宗主，就为了给那位报仇，手段狠辣，真真与从前判若两人。”
“宗主是因那半妖鬼迷心窍了吧，你说那半妖伤得那般重，当日被杀戮之力打中，又被混沌之气灌体，怎就没有爆体而亡呢？”
“还不是因为杀戮之力先击碎了丹田，爆体先爆丹，丹田碎了反叫他逃过一劫，可惜了。”
“就是，可惜了，那半妖，我看才真正是死不足惜。”
容兆下颌微微一扬，他身后侍从上前去。
那两弟子一回身，看到就站在不远处的容兆，当即吓得腿软，哆哆嗦嗦地跪了下去。
容兆迈步上去，连余光都未给他们，只留下句：“料理了。”
天音阁内，众长老率弟子已在此等候多时。
平日里除了宗主长老无人能踏入的禁地，只在每十年的这一日开放一层大殿，允一千名拿到听学资格的弟子进入。
本该由容兆这位宗主主讲，他却姗姗来迟。
众长老们面有不快，为首的戚长老问他：“宗主方才在路上又处置了两名弟子？”
消息倒是传得快，容兆随意说道：“毫无感恩心，乱嚼舌根之人，料理了也便料理了。”
戚长老提醒道：“按着宗门戒律，本不该……”
“你在教我做事？”容兆平静问他。
对方一噎，竟是语塞。
自九霄天山回来后，容兆变得越来越阴晴不定、心思难测，委实叫身边人如履薄冰。
他们纵有满腔怨气，在面对容兆时，又底气不足，最终只能低头。
“……我也只是觉得，驭下太严苛了，难免引来诸多非议。”对方解释道。
容兆全无兴致多言，示意人：“开始。”
戚长老面色难堪，容兆再不理他，上去了授学台。
他只讲了半个时辰剑道，虽如此，已足够叫一众弟子受益匪浅。
将位置让给其他长老，他没有离开，独自一人上了楼。
楼下的声响远去，在这静谧的一方世界里，只余落雨声。
第三次入这里，依旧是海底捞针一般的寻找，期望能从那成百上千万册的典籍里，寻得一星半点的希望。
但一无所获。
无论医典还是别的，从未记载过与乌见浒相似的症例。且乌见浒是半妖，体质与人修也不同，那些医师开的药方或许没问题，却收效甚微，在他身上起不了作用。
容兆在心里默念着“半妖”二字，最后自那些书山文海里，翻出了一本《半妖志》。
书中尽是关于半妖之人的常识记载——身体构造、习性、天资、修行之法。
半妖者，半修玄法半修妖道，天资通常高于妖低于人修，若持续提升，至渡劫期前止，可得寿元六百载。
但乌见浒的天资放在人修之中，亦是佼佼者，大抵因他母亲是九尾灵狐，天字级的灵妖。
容兆的目光落至那句“至渡劫期前止”，不觉拧眉，不是很明白。
他继续往后翻书，心头无端生出些许不安，直至最后一节，细说半妖修为——
受限于不完整的妖丹，半妖之人无法完成大乘巅峰至渡劫期突破时，丹田灵力的聚合转化。
换言之，半妖绝无可能突破渡劫期飞升，大乘巅峰修为已是极限。
世间半妖本就稀少，能在六百岁前顺利将修为提升至大乘巅峰者，更如凤毛麟角。
因而这样的常识，几乎无人知晓。
所谓天理不容，原是这样。
容兆怔在原地，抓着书册的手指逐渐收紧，手背隐约浮起青筋。
从前种种，在这一刻才终于真正明了。
为何那个人先前执意要走通天成神路，为何他那日说那句“不救世，只救你”，还有他的“又骗了你”，究竟指的什么。
放弃通天成神路，等同放弃他自己。
六百载看似不短，于修行之人漫长无尽的岁月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从他将通天神玉交给自己那日起，他就坦然接受了一切。所以他不在意人间风雨、世界倾塌，只为救自己。
骗的不只是那日答应的顾好己身安危又食言，更有一直未说出口的，关于他寿元的秘密。
原来如此。
楼外暴雨如注，如永无停歇之时。
一日已经过去，入夜以后天色深黯，一丝光也没有。
楼下的讲学早已结束，随从也早被他挥退，只剩他一人。
容兆浑噩不知，失魂落魄走入雨夜里，一时哭一时笑。
撕心裂肺、几欲成狂。

第70章 一条疯狗
=
紫霄殿。
自九霄天山回来，容兆命人将乌见浒安置于此，自己也在这里常住下来，方便一边处理宗门事务，一边看顾他。
虽大多数时候，容兆其实很少见外人，旁的人来求见，无论长老弟子，若无要事一概不理。
门中传言他感情用事、过于任性，容兆从不放在心上，我行我素，全凭自己心意行事。
那夜自天音阁回来，他浑身湿透、狼狈若癫，在始终昏迷不醒的乌见浒身旁趴了一整夜，也做了一整夜的梦。
梦里全是他与乌见浒的过往，好的、坏的，一遍遍在梦境中重演。
梦醒之后又仿佛一切未发生过，他依旧是元巳仙宗最说一不二的宗主。只是脸上的神情愈少、人愈淡漠，时常默不作声盯着谁时，一个眼神能便叫人不寒而栗。
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有容兆自己知道，他心头烧起的那把火早有滔天之势。
那些焦躁不安、蠢蠢欲动的邪性时时侵扰着他的神思，即将压制不住，这一次他也不想再压制。
“今日门中有人结契，送了喜糖来。”
秋日午后，容兆如往常那样靠坐拔步床边，握着床上乌见浒的一只手，与他闲聊：“我突然想起来，我们似乎还没办过正式的结契大典。幻境中那次不算，那时我们都用的别人的身份，过后倒是在鬼域里跟你又拜过一次堂，不过那也不算。等你醒来，我们无论如何都得补办一次大典。”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回答他的只有烛台上噼啪炸响的火光。
他耷下眼静默片刻，自嘲一笑，剥了颗糖扔进嘴里，继续与眼前之人絮语：“上次我说不喜欢吃糖，骗你的，不过这个喜糖没你给的好吃。
“我昨日去后山溪边看了看，那里灵气充裕，或许再过个两年，桃露当真能酿出来，到那时我们再一起喝吧。”
“……早知道这样，你又何必对我手软，我们光明正大地打一场，分个最终胜负，赢了的那个去走通天成神路就是了，反正，最后总是要分开的。
“你是看不起我吗？我不需要你让着我，也不需要你这样救我，我说的人各有命，你可以坦然接受，我也一样。
“乌见浒，你要不要醒过来？六百年很短，你若是一直躺在这里，我们连这六百年也没有了。”
声音渐低，沉在睡梦的人始终无知无觉。
无论他说什么，亦或在神识中呼唤，曾经他觉得聒噪至极的人，都再不给他任何回应。
层层厚重的帷帐挡住了外头每一缕拂进殿中的秋风，容兆却在这样的无声阒寂里，感受到了秋日寒潮的彻骨凉意，一颗心浸在其中浮浮沉沉，试图挣扎，又一再被裹缠密实。
直至帷帐外传来细微动静，他侧头看去，是那只灵猫自外钻进来，蹲在脚踏下，灰瞳安静看着他。
容兆与它对视，怀念的却是另一双同样深灰色的眼眸，每每含笑凝视自己时，总让他不自禁地坠入其中。
仿佛感知到他的情绪，灵猫低低呜咽了一声，容兆移开眼，不再看它。
那些翻涌的心绪，也重新归于了沉寂。
少顷，有人来报，说苍奇回了宗门，想求见他。
容兆正在帮乌见浒梳头，半晌才出声：“不见，没有要事不必来这里，让他回去。”
帷帐外妖仆应声退下。
旁的人或事带不起容兆心头丁点波澜，他握着梳子，帮乌见浒将长发理顺，银色发带缠上去，在肩侧挽起。
做完这些他静静看着面前人没有血色的脸，微凉掌心抚上，俯身，亲吻上那双始终紧闭的眼睛。
翌日，是元巳仙宗内部神恩大祭的日子，由宗主率众于神恩宫祭祀师祖。
时辰尚未到，容兆在偏殿更衣，换上祭祀大袍，苍奇再次来求见。
他眉心一蹙，有些不耐烦，允了人进来。
苍奇进门，看到前方换上宗主大袍后，愈显高不可攀的容兆，垂下眼，恭敬与他问候。
容兆问：“你特地回来宗门，是为了神恩大祭？”
“……是。”
“你自己的公务更重要，非必要不必特地赶回来。”
“各宗各派都回去后，这段时日巡卫所中也无什么大事，我便抽空回来了一趟。”苍奇低声解释，他只为见容兆而来，但他大师兄，似乎并不想见他。
人已经回来，还有何好说的，容兆冷淡道：“既已回来便算了，祭祀快开始了，你也去做准备吧。”
苍奇心有不甘，犹豫之后问了之前一直想问的事：“大师兄，上回我在神恩宫这里为你求的护身灵牌，你有随身戴着吗？”
容兆的神情微微一滞，垂着头的苍奇并未注意到他眼中渐起的冷意。
告密之事是否当真与苍奇有关，容兆并不确定，因为查不到实证，他也无心在这事上浪费心神，便暂且作罢。
但今日，他这个二师弟站在这里，欲言又止问起自己有否戴他送的护身灵牌，容兆忽然就明白过来——
其实以前他就隐约察觉到苍奇的心思，只是不在意，不放在心上，但没想到苍奇敢做到这一步。
至于所谓护身灵牌，他并未收到过，随便一想便猜到个中缘由。
容兆不动声色问：“为何送我护身灵牌？”
苍奇愣了愣，沉默一瞬，声音愈低：“我只是希望大师兄能福泰安康，无忧无灾。”
“既如此，为何要故意给我找不痛快，将我身边人的事情透露出去？”容兆的声音没有停顿，话问出口，瞧见苍奇面上一闪而过的慌乱，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果然是你做的，你发现了乌见浒的身份，传字条告诉邓长老那个弟子，故意让他将事情揭穿？”
苍奇慌张道：“我也是为大师兄好，我……”
“什么为我好？”容兆沉下的嗓音里压着戾气，“做出陷我于不义之事，却说是为我好？我需要你这样为我好？”
一句话让苍奇脸上血色消失殆尽：“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容兆戳破他，“只是嫉妒我道侣，不想他好过，打着为我名声着想的名义，做见不得光的事情，以为这样就能毫无心理负担，催眠自己做的都是对的？”
苍奇猛抬起眼，不可思议地望向容兆——
被容兆这样不留情面地扯下遮羞布、揭穿心思，他分外难堪、无地自容，但更难堪的，却是容兆的态度——原来容兆什么都知道，他的大师兄清楚知晓他的心思，但不在乎。
此刻容兆看他的眼神里，更唯有冷漠和厌恶。
他的心思，在容兆眼里，从来不值一提。他心心念念着的人，弃他如敝履，如此厌恶着他。
这样的认知让苍奇心似滚油煎，极力克制才没有当场失态，嘴唇抖索着无言辩驳。
“你既已承认，我便不能不追究，你做的事情，已然违背了宗门戒律，必得严惩。”容兆毫无温度的语调道，如一把尖刀插在苍奇心上，每一个字都是一次凌迟。
容兆却未再施舍他眼神，命人来先将之押入水牢，留待三日后神恩大祭结束再行处置。
几位长老闻讯匆匆而来，容兆三言两语将事情说完：“他是我师弟，我更不能包庇他，免得让宗门其他弟子觉得我护短。”
听说了事情来龙去脉，想想当日那辛孟的下场，这几人便知什么包庇、护短都是假的，容兆根本没打算放过他那个师弟。若不是这几日大祭不能见血，他只怕这会儿就把人料理了。
饶是如此，这样不念旧情、刻薄寡恩，也实在叫人齿冷。
容兆不再多言：“时辰到了，走吧。”
转眼三日。
最后一场祭祀结束，众弟子们退下后，几位长老将容兆留下，说有事情要与他商议。
“七曜宗已经撑不住，说愿意归顺我们元巳仙宗，做元巳仙宗的附属宗门，针对他们的强制措施，是否能停止了？”戚长老代表众人问。
这七曜宗本也是东大陆排名前二十的大宗门，容兆当日当众斩杀了裘炎还不够，这几个月用尽手段，明里暗里地针对他们宗门，封锁周边各宗派与他们的资源往来交换，挑起他们宗门内部争端，一再削弱他们的宗门势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七曜宗不是没试图反抗过，但面对元巳仙宗，无异蚍蜉撼树，告到仙盟，如今真正把持仙盟话语权的人也是容兆，最终不得不妥协求和。
可容兆并不想与他们和，只要将他们彻底踩在脚下。
“嘴上说的不算数，待他们送来正式函件再说。”他道。
这些长老分明也有野心，偏要装作以和为贵，倒不知图的什么。
容兆懒得多言，又有别的长老问：“虽大世界结界已修复，尚有之前混进来的混沌之气未散，眼下当真只能等地底新生的灵气将之净化吗？那我等怕是三年五载都不能修炼了。”
“若觉得自己运气好，不怕死的也可以试试。”容兆无所谓地道。
长老们面露尴尬，三五年的自然算不得什么，可他们大多已修为原地停滞许久，难免着急。
容兆不再理会，正准备走，忽而闻得一声猫叫，竟是他那只灵猫，自殿外蹿进来，不知为何跑来了这神恩殿。灵猫飞扑至他身前，着急得喵呜直唤，咬住他衣裳下摆，想要拉他离开。
容兆低眼看去，灵猫叫声愈响，分外焦躁，灰瞳里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焦急之色。
他微微拧眉，旋即想到什么，再不与那些长老说，一阵风似地出了大殿，飞身往紫霄山去。
越临近紫霄殿，容兆越觉眼皮狂跳，心头生出的不安几要化作实质。
落地后，他大步入后殿中，一掌推开殿门。
后方窗户大敞着，拉扯开的帷帐被卷进殿中的寒风吹鼓得唰唰作响，拔步床上一直躺在那里的人不见了身影。
容兆跌跌撞撞进去，用力扯着那层层叠叠的帷帐，试图找寻那个人的踪影，他不断环顾四周，脑子里有一瞬甚至什么都思考不了。
但是没有，这方寝殿只有这么大，一眼就能看到底。那个人不见了，就在他出门去的这么一会儿功夫，躺在床上尚昏迷中的乌见浒被人带走了。
妖仆送药进来，被眼前这一幕惊得手中食盘落地，四分五裂，人也随之跪下。
容兆的神思被瓷器摔碎的声响拉回，勉力稳住：“他人呢？”
“我、我不知道，”妖仆亦是肝胆俱裂，“方才我去拿药之前，还进来看过，人还在这里，我只去了半刻钟多些……”
容兆提起声音：“有谁来过？！”
“没、没有的，”妖仆话出口，立刻又似想到什么，“方才恰是侍卫换班时，他们或许有看到人！”
紫霄殿的侍卫首领先前就已收到传音，正在清点殿里殿外的值守人数，很快发现少了一个人，本该守在殿门外的侍卫当中，有一人不见了。
方才换班时是侍卫首领亲自带人来的，若混进了什么外人，除非修为还在他这个侍卫首领之上，才有可能瞒过他的眼，能做到的，整个宗门统共寥寥无几。
恰在这时，有容兆的亲信侍从赶来报，两刻钟前，关押在水牢里的苍奇不知得了谁的相助，自水牢中逃了。
容兆猛一握拳，霍地回身看向那扇大开的窗户，那边通往的方向是紫霄殿后方。而紫霄殿后，再往山上去，是穷云顶。
深霞浓雾罩于穷云顶上，迷蒙不辨方向。
容兆飞身而至，赶路太急心跳快得几乎冲出他嗓子眼。落地的瞬间他一眼看向前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山崖边，始终昏迷不醒的乌见浒被苍奇面无表情地推下，而那下方，便是不见底的深渊炼狱。
不、不要——！
容兆崩溃痛呼，破碎嗓音卡在喉咙口，发出的只有嘶哑沉重的嗬嗬声响。
几乎是凭着本能飞扑上去，想要拉住那个人，却只触及乌见浒的一个指尖。
风声过耳，苍奇这条疯狗狰狞面孔上出现了一丝扭曲，瞳孔骤然放大。
却见容兆已追着坠落下去的那个人，一起落入了那万丈深渊里。

第71章 深渊炼狱
风声飒飒，鼓胀得耳膜生疼。
容兆试图将人拉住却不成，来自深渊下方的阴邪之力缠住他们的身体，正拖着他和乌见浒不断下坠。
他甚至无法施展过多的灵力，越往下坠修为越被压制，乌见浒就在他眼前，闭着眼如飘叶一般坠落。总是差一点就能触到，又一次次地失之交臂。
容兆咬住牙根，最后无法，只得如当年他父母做的那样，快速掐诀，拼着仅存的修为，织出结界，勉强将乌见浒纳入其中。
最后一刻，深渊底滔天的地阴离火席卷上来，火舌迅速舔吻上他们。
随之坠入血河里，恶臭腥血混着不知已腐烂多少万年的生肉槁骨一起涌来，让容兆几欲作呕，几乎睁不开眼。
他立刻调转体内邪力，一遍一遍流转经脉，使自己勉力维持身体平衡、屏息静气，在那些不见光的混沌阴秽里艰难觑眼，四处摸索，找寻乌见浒的身影。
分明最后坠下时他们之间还近在咫尺，此刻却怎么都搜不到更看不到那个人，容兆心急如焚，焦心之感让他体内运转的邪力也趋于紊乱，横冲直撞，几要让他陷入错乱癫狂中。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无边无际的血与火，一遍遍滚过他的皮肉，虽伤不到他，但那种慢慢腐蚀吞噬肉身的痛感，他尝到的其实从来不少，只是在当年就已经习惯了。此刻那些痛更像滚在他心上，让他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却无药可救。
在最慌乱无措、绝望崩溃时，他终于在接近血河底的位置，看到了乌见浒——
阖目靠于他织出的结界里，安静得像只是睡着了。
容兆眼眶里那颗摇摇欲坠的泪终于落下，落进那漫天彻地的血海里，无声无息。
血河底不断传来哀鸣嘶吼，那是恶鬼在咆哮，即使听过千万遍，依旧是那之后很多年，重复出现在容兆噩梦里，让他最胆寒心悸的声音。
他在浑噩蒙昧间想起前事，想起曾经，他就是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父母在他面前被烈火吞噬、被恶鬼撕裂，只是那时他在结界里，父母在结界外，他想做什么都无能为力。
但是今日，在结界之外的人是他，而乌见浒，还被他完好护在结界中。若最后还是只有一个人能出去，他也希望那个人是乌见浒。
“不要哭。”
模糊声音传来，有一刻容兆几乎以为是自己生出的幻听。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眼中的泪不断涌出，他却似浑然不觉。
结界之中，昏迷数月的那个人在这一刻缓缓睁开眼，虚弱看向他，又一次重复：“不要哭。”
是神识里的声音，只这三个字，却让容兆的眼泪彻底溃堤，混在污浊不堪的血海里，模糊一片。
乌见浒无力抬起手，简单的动作却做得无比艰难，试图想去抚摸容兆的脸，想帮他擦去脸上眼泪与污秽，直至手指触碰到结界之壁停下。
他的目光也随之停住，明白过来，难过和心疼逐渐漫进他眼底。那样的眼神看着容兆时，让这一刻沉在这至邪恶秽里的人，终于找回呼吸，看见了光。
强烈求生欲唤醒了容兆的神智，既已这样，无论如何他都得活着将乌见浒带出去。
他知道顺着这条血河往下游去，尚有一线生机，前一次他便是从那里爬出的深渊炼狱，这一次同样可以。
他收起眼泪，在神识中传音给乌见浒：“你就在结界里待着，不要动，这道结界能支撑十二个时辰，我推着你往下游去，那边有能出去的路。”
结界中那人疲惫点头。
容兆打定主意，重新镇定下来，阖目持续运转体内邪力，感知分辨了一下方向，同时抽剑出鞘，提防下方随时可能扑上来的恶鬼——
他自己不惧这些，因他是亿万人里挑一的天阴体质，那些恶鬼近不了他的身。但乌见浒不是，阳体之人在恶鬼眼中，便如一道无时无刻不散发诱人香气的珍馐，他不敢赌。
身后忽而传来些微响动，浑浊血水里涌出一串血泡，容兆手指一顿。剑炁出，后方扑上来试图撕开结界的恶鬼顷刻间被斩落，灰飞烟灭。
接下来是第二只、第三只，剑炁在这血河里施展有限，对付这些恶鬼也已绰绰有余，只是这些东西太狡猾，他须得高度集中精力，才能防住他们出其不意地攻击。
一轮斩杀下来，沸涌的血泡逐渐平息，冒头的恶鬼缩下，暂时按捺住伺机再动。
容兆勉强喘了口气，神识中的声音响起：“歇会儿。”
方才乌见浒一直未出声打扰他，这会儿才开口，看向他的眼里始终满盛心疼，再次伸手向他。
“没事。”容兆微微摇头，也想触碰对方，却只能这样隔着结界，与他掌心相贴。
平复住心绪，容兆不再耽搁时间，推着乌见浒往下游去。
血河里脏东西实在太多，厉鬼缠身、恶臭扑鼻，能见度也底，他却不敢把人带出河面。至少河下方的地阴离火没有那样焰势滔天，被血水压住了气焰，不至于瞬间就将乌见浒周身的结界吞没，否则这道结界恐怕撑不住多久。
但是这样，他却得面对不断冒头觊觎乌见浒的恶鬼，因在这里修为被压制无法动用灵力，他的体力流失迅速，很快已力有不逮。
“左后方，小心。”乌见浒忽然出声。
容兆立刻挥剑刺向他说的方向，伴随一声凄厉惨叫，又一只恶鬼化作了青烟。
这只是冲着容兆来的，虽不能近他的身，大约也想给他些教训，且这鬼的本事明显比之前那些更厉害，若非乌见浒提醒，容兆甚至没有立刻察觉。
他不觉拧眉，问：“你看得到？”
“嗯。”乌见浒以妖法给自己开了眼，且在结界之中，隔绝了那些污浊，视野比容兆要更开阔些。
容兆盯着他的眼，已然看了出来，涩声道：“别做多余的事，你丹田是勉强聚起的，没养好之前经不住这些。”
“无事，我心里有数，不用担心。”乌见浒轻声安慰他。
容兆强迫自己沉下气，继续往前。
乌见浒坚持为他指引四周，尽可能地帮他减轻些负担。
“右前方半丈，有什么东西。”神识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容兆挥出剑光，是一个漂浮在血河中的人头，白骨森森，皮肉腐蚀得只剩一星半点，在这里可算司空见惯。但乌见浒让他看，必是有别的用意。
容兆定睛看去，那人头上还有一半头发纠结着，其上发冠也未掉，已被腐蚀得不成样，只勉强能看出是地魄晶制的麒麟冠——奚莫华从前惯常用的，且整个元巳仙宗，只有他能用这麒麟冠。
虽早已预知了这人的下场，此刻真正亲眼见到，容兆心头也不免生出快意，剑炁送出，将那颗人头碾成齑粉。
这条血河并不长，这一路他们却走得分外艰难。
精疲力尽时，乌见浒再次提醒容兆停下歇息，他却不肯：“只有十二个时辰，不能耽搁。”
“容兆，你若累坏了，我们一样爬出去。”
容兆微微一怔，对上乌见浒格外虚弱却难得温柔的眼，终于停下。
“要不要跟我说说话？”乌见浒问他。
“……你为何睡了这么久？”容兆呐呐道。
“抱歉，”乌见浒叹息一般，其实昏迷时容兆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到，却像身处一团迷雾里，无论如何也走不出来，“让你担心了这么久。”
“我不喜欢听你说抱歉、对不起。”容兆压着心头又蹿起的邪火，不悦道。
“好，不说。”乌见浒顺从安抚他。
容兆收紧指节，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对乌见浒发脾气，却克制不住心中焦躁，这样的情绪让他分外酸楚难受。
乌见浒或许看出来了，只道：“别难过了。”
容兆一言不发地闭起眼。
那些恶鬼哭嚎声犹在耳边、声嘶力竭，他二人之间这一方世界里却只余静谧。有千言万语想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在这个地方，也分外不合时宜。
乌见浒没有出言打扰，容兆睁眼，在短暂的沉默后，一剑斩下下方再次冒头的恶鬼，带着乌见浒继续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始终不见一丝天光，容兆仅能凭着那被血水腐蚀得逐渐稀薄的结界判断，离十二个时辰不远了。
河道已有收窄之势，他心知他们已经到了血河最下游，这边不再只有无尽的血与火，逐渐呈现出的河堤将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他推着乌见浒往河岸边去，结界只剩薄如蝉翼的一层，贴在乌见浒身上，或许一出水便会被上方蔓延的地阴离火彻底吞噬。到这个时候，容兆心头却生出了犹豫，他不敢赌。
“带我上去吧，”乌见浒猜出他心中所想，“总要试一试。”
容兆定定看他，乌见浒坚持道：“没事的，我命大，死不了。”
容兆再次阖目，也不过两息，复又睁开，下定了决心。
他将乌见浒背上身，哑声提醒：“你闭上眼，不要动，很快就上去了。”
乌见浒趴在他背上点头：“好。”
容兆凝住呼吸，带着人自水下霍然跃起，飞身往河岸上去。
几乎是出水的瞬间，河面上方滚滚燃烧的地阴离火席卷而上，瞬间将他们吞没。
乌见浒周身结界只撑了一两息，彻底碎裂，火舌舔上皮肉的剧痛感袭来，他咬紧牙根一声未吭，没有让容兆察觉。
即将冲出火海时，下方蓦地卷起飓风，血藤冲水而出，拽住了乌见浒的一只脚，将他自容兆背上凶狠拖下。
容兆目眦欲裂，回身去拉，手掌滑过，没有握住。
他眼睁睁地看着乌见浒跌回离火里，再次被拉入血河中，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跳。耳畔狂风不止，烈焰呼啸、恶鬼哀鸣，所有的声音却都像隔绝在耳膜之外，他好似什么也听不清了，唯有自己心头发不出口的痛呼声，不断重击着他。
回神时，他也跟着，一头扎回了血河里。
落入火海的一刻，乌见浒尝到锥心刺骨的痛意，在恍惚间唯一想到的，却是当年容兆是不是也经历过这些，才变成了如今模样。
这么痛，那时还那么小的容兆如何承受得住……
他其实也不甘心，疼痛和虚弱让他连动一动手指都艰难，却还是强撑着释了剑，斩断了缠住自己脚踝的血藤。
却在下一息，身后恶鬼扑上，一掌拍击在他后背，靠着金丝雾蕊才勉强聚起的丹田剧震，又已裂痕斑驳、摇摇欲坠。
容兆终于将人带上岸时，乌见浒已彻底变成了一个血人，在他怀中再次昏死过去。
排山倒海而来的绝望崩溃几乎压垮他，颤抖的手指艰难才伸至乌见浒鼻尖，幸好、幸好还有一点气息。
他跪在地上深垂下头，抱着怀中人嘶声痛哭，哭声沉在嗓子里，发出的只有极致喑哑的悲鸣。
“……别哭。”
最后仍是乌见浒的声音唤回他，乌见浒自昏迷中醒来，艰难抬起的手擦上他的脸，想拭去他脸上的泪，却蹭出一片血污。
他的动作停住，容兆怔怔看向他，不断落泪。
“云泽少君，别人见过你哭成这样吗？形象真的全毁了。”乌见浒哑声呢喃，竟还有说笑心情。
容兆埋首在他颈边，泪流得愈汹涌。像在濒死的窒息里，终于挣出了一线让他活下去的生机。
乌见浒轻抚身上人血污模糊掺了泪的脸，无言安慰他。
眼泪流尽前，容兆终于逐渐平复，理智也回来些许——他必须尽快带乌见浒离开这里，才能为之调息疗伤。
他小心翼翼将人重新背起，身后万丈峭壁便是他们唯一能回去的路。修为被压制，灵力不能调动，他们只能靠自己的手和脚爬上去。
上一回，容兆甚至已经记不起来，他到底花了多久才最终从这里爬出。这一次，尚有靠在他背上之人需要他，他还不能放弃。
“乌见浒，你抱紧我，我会背你爬出去，一定。”容兆承诺。
乌见浒疲惫垂眼，回应他的，是轻轻落在他颊边的吻。
“好。”

第72章 大开杀戒
=
万丈悬崖皆是湿滑嶙峋的峭壁，巍峨俨然，耸入云霄。
头顶依旧不见天光，唯大片雾霾昏冥。
人在其上，渺小如蝼蚁。
容兆咬紧牙根，仅靠手和脚攀爬，身上背着另一个人的重量，几乎几步一停，粗重喘气，额上汗如雨下，掌间很快磨得血肉模糊。
他却觉不出痛意，若上一次他是带着不甘与仇恨自这里爬出，这一次更多的，却是想要将背后这人活着带出去的执念。
不能死在这里，他不能，乌见浒也不能。
乌见浒靠在他肩上，在迷蒙间艰难抬眼，觑见他眼里沉淀的执着，凝结了所有激烈汹涌的情绪，收敛泪水后，只余破釜沉舟的坚定。
容兆从来这样，越是绝境，越倔强不肯低头。
乌见浒无力敛目，忆起前尘往事，唯觉后悔——他们浪费了太多时间，若是自那幻境出来后他就坚定不放手，或者再早一点，放下对彼此的偏见真心相待，更或者在幼时，他接受容兆父亲的好意，真正与容兆做了师兄弟，他们之间也许当真能有六百年。
“容兆……”
声音在耳边，轻得有如呓语，容兆停下喘了口气：“做什么？”
“累了歇会儿吧。”乌见浒提醒他。
那句“你放下我自己走吧”始终没有说出口，他知道容兆不会肯，他也不甘心，并非畏惧死亡，是还贪恋不舍身前背着自己的这个人。
只要容兆不放弃，他也不会。
容兆闭了闭眼，像猜到他在想什么：“不用担心，我说了，一定会背你爬出去。”
“我知道，”乌见浒安抚他，“我是让你歇一会儿。”
已经麻木了的掌心按在山石上，容兆抬头朝上方望去，依旧是不见尽头的墨色云霭，透不进一丝亮光：“你别说话了，你一说话我便走神。”
“好，我不说。”乌见浒听话道。
容兆不让他说，他便不说。
他也早被疼痛折磨得精疲力尽，帮容兆拭去额边沁出的汗，再无力做别的，安静下来，沉沉浑浑间逐渐昏睡过去。
再醒来却不知是多少时辰以后，渐适应屋中昏暗，乌见浒艰难侧过头，在模糊视线里，看见前方烛台上唯一的一盏灯，再是那后方的屋门边，推门进来的人。
看到他睁开眼，容兆大步过来：“你醒了？”
熟悉的清冽气息靠近，容兆灼灼目光近在眼前，有一瞬间乌见浒恍惚错觉自己还在梦里，哑声问：“我又睡了多久？”
“一日一夜，”容兆握住他微凉的手心，“自到这里，又睡了一日一夜。”
“这是哪？”乌见浒环顾四周——很普通的屋宅，陈设简单，像久未有人居住。
“我们出来的地方附近，已经不是元巳仙宗的地界，”容兆低声解释，“这边是深山里，山下有一个小的村落，十几户人家，都是没什么修行天赋的普通人。当年我到这里时，有一户人家的儿子进山采药摔死了，他们收留我，让我用了他们儿子的名字。这间屋子是我自己搭的，入元巳仙宗前，我一直独自在这修行练剑。”
乌见浒听着他轻描淡写说从前之事，不由心疼他：“……容兆是别人的名字？”
“不重要，”容兆道，“一个符号而已。”
乌见浒点点头，便也不说：“我们几时回去？”
“不急，”容兆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敛下眼底寒意，“你现下身子太虚弱了，先缓几日。”
乌见浒试图运转体内灵力，钻心疼痛迅速自丹田处蔓开。容兆察觉到，变了脸色：“不要……”
乌见浒停下，自嘲道：“现在倒真成柔弱不堪了。”
容兆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垂首不语。
乌见浒只能作罢，回握住他：“这几日又让你担心了。”
道歉的话却没再说，容兆也不乐意听。
“知道我会担心，”容兆开口，竭力压抑心头涩意，“不要再有下次。”
“好，没有下次。”乌见浒与他保证。
容兆俯身，如这段时日做过无数次那样，埋首在乌见浒颈间，不再动。
只要这个人活着就好，只要乌见浒还活着……
乌见浒抬手搂住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给他一点安慰。
之后几日，他们暂留在此。一日有大半日，容兆以己身灵力为乌见浒调息疗伤。
乌见浒伤得太重，在深渊底最后出水时被恶鬼击中，本就千疮百孔的丹田又受重创。他的结契道侣不断送灵力入他体内，也只能勉强让他好过一点，但救不了本。
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谁也不提。若药石无医，说出来不过图添困扰，不如选择缄默，自欺欺人。
余的时间，乌见浒也多半在昏睡中，夜里反复发高热，偶尔在浑噩间睁开眼，总能看到容兆目不转睛地守在身边。
他没有再流泪，就只是这样眼眶微红，痴痴看着自己，却更让乌见浒难受。
这样的容兆，将一颗心毫无保留地捧出来送给他，他想回应，又觉无力。从未有一刻，乌见浒恨自己这样不中用，让他的道侣伤心至此。
痛彻心扉的滋味，他们都已尝遍。
如此过了三四日，傍晚时，乌见浒再自昏睡中醒来，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钟声，问身边人：“那是什么声音？”
“元巳仙宗神恩大祭七日后，还有最后的酬神仪式，这期间每日傍晚都会敲钟，”容兆冷漠道，“明日就是第七日了。”
乌见浒抬眼，看到他眼中深黯：“明日回去吗？”
容兆的目光落向他，浓沉底色里浮起一点暖意：“你能动了吗？”
“你想回去，我们就回去。”
乌见浒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不阻止，不为自己，只为他能痛快。
眼神交汇停了片刻，彼此心知的默契不必再多言。
容兆也躺下，靠着乌见浒，阖目放空片刻，问他：“还有没有别的？”
“什么别的？”
“我不知道的事。”容兆轻声道，那个雨夜种种他已不愿再回想，对比眼下，甚至也已无所谓。
乌见浒揽过他，让他枕着自己，以下巴压着他发顶：“有。”
容兆在他怀里，声音有些闷：“什么？”
“第二次出幻境前夜，你问我愿不愿意一直留在那里，我现在回答你，愿意。”乌见浒依旧很虚弱，说这样几句话便有些喘不上气，语气却平和，如同回到在那幻境里雪夜围炉的那晚，温柔缱绻。且这一次，不再掺杂那些复杂算计的心思。
容兆怔了怔，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你越来越会说好听的话了。”
“真心话。”
可那幻境也没什么好，本就不是个好兆头，容兆想，若是可以，他更愿与乌见浒长久留人间。
察觉到衣襟上些微的洇湿，乌见浒手指揉进他发间：“又哭了？”
“没有，”容兆不肯承认，“方才进了风。”
他说是风吹得眼睛难受，乌见浒低低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不是爱哭的个性。”
“说了没有。”容兆抬头，对上他眼中揶揄，目光定住。
乌见浒道：“逗你的。”
容兆靠近，衔住了他下唇，轻轻吮吻。
尚留有水汽的眼睫耷下，微微颤动着，小心翼翼的动作，让被亲吻的那个人不由心生怜意。
乌见浒感觉得出，容兆是真的怕了，在背着自己又一次自深渊炼狱底爬出后，从未有过的恐惧后怕几乎击垮他，平静表象下掩盖的，是内里的惊涛骇浪，总要有决堤的时候。
乌见浒耐性十足地回应这个吻，抚平他那些焦躁，也将满腔爱意传达给他。
青丝纠缠，如同结发。
留不住长久，也求能留住这片刻。
翌日傍晚。
酬神仪式最后，神恩大殿中只余众长老及他们一众亲传弟子，宗主称病闭关，由排位之首的戚长老代行职责。
在开宗师祖神像前上完最后一炷香，众人身后殿门外传来动静，他们回身看去，皆是一愣。
容兆迈步入殿中，逆光的神情虚实难辨，大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他身后，众人才似如梦初醒，一片哗然。
容兆平静扫过面前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开口：“酬神仪式，不等我来吗？”
半刻钟前，神恩大殿外，容兆停步，转身叮嘱乌见浒：“你在这里等我。”
“不要我陪你进去？”乌见浒依旧很虚弱，抱臂靠着墙壁，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脸上却有笑，与从前一样的随性不羁。
容兆道：“元巳仙宗宗门内部事务，清理门户，不好给外人看。”
乌见浒却问他：“我是外人吗？”
容兆轻抿唇角：“你就在这里，我一人就行。”
乌见浒本也没打算进去，收敛了脸上玩笑之意，盯着他的眼，认真问：“容兆，这样会让你痛快吗？”
“不知道，”容兆道，“我只知道，不做我会更不痛快。”
“那就去做吧，”乌见浒依旧没拦他，“我就在这里等你。”
容兆在他一如往常的温和目光中点头，心神愈沉定。
乌见浒目送他背影进去，直至殿门阖上——
容兆不是走进了黑暗里，他只是，去挑破撕开那道黑暗。
殿中，容兆话问出口，有一瞬间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几位长老无不难堪，戚长老尴尬道：“因宗主你闭关不出……”
“谁说我在闭关？”容兆打断他，奇怪道，“我自己怎不知？”
“……是紫霄殿传出的消息，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
“是吗？”容兆不咸不淡地说着，如讽刺，更如鄙夷，“紫霄殿传出的消息，我这个宗主却没听说，倒是蹊跷。”
将面前众人无不精彩的神情尽收眼底，这一刻他已然确定，这些人全都知情，全都不无辜，也，全都该死。
他的视线转向一旁，看向自他进来起就已愕然当场、面无血色的苍奇：“你不是已被我命人押入了水牢中？为何还在这里？”
“我……”苍奇抖索着嘴唇，只这一个字，却说得无比艰难。
容兆便替他答了：“以为我这个宗主回不来了，你们便借这个机会打算在这里商议下一任宗主的人选。你立了大功，又是奚莫华座下最得他信任看重的弟子，自然要在场，保不齐这下一任宗主就是你。”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有长老焦急想解释。
“那是什么意思？”容兆侧头看去，似笑非笑，满殿烛光映出他嘴角轻蔑上扬的弧度，“是你们不知道我这好师弟害了我，还是知道却不当回事，觉得他做得好值得嘉奖，更甚至那日他能从水牢里出来，混进紫霄殿，少不得是你们这些人帮了忙？”
“苍奇！你对宗主做过什么？！”
立刻有人将矛头对准苍奇，试图蒙混过去。
苍奇握紧拳头，咬住牙关闭眼，一声不吭。
“他将我道侣推入深渊炼狱，我跟着下去救人。”容兆说完一哂，“你们早已知情，何必惺惺作态。”
受他这番奚落，众人面色愈难堪。
“你是如何自深渊炼狱下回来的？”
尴尬僵持中，戚长老开口，神情已与先前不同，周身释出了大乘期长老的威压和气势，这便是要正面与容兆对峙了。
“戚长老是问这一次，还是当年？”
容兆话出口，没有错漏对面几人瞬间变了的脸色：“果然，当年之事，你们都知道。你们知道我父亲是景鸿，也知道我父母是被奚莫华害死的，你们呢？是不是帮凶？”
他每说一句，嗓音便沉一分，浸透了凛寒冰冷的杀意。
“不是，”戚长老斩钉截铁道，“杀人的是奚莫华，与我等无关，若当真是我等做的，又如何会允你再入元巳仙宗，蛰伏在他身边？”
容兆眯起眼，对方继续道：“你再如何隐藏，剑法之中亦有你父亲从前的影子，奚莫华不是剑修看不出来，我却不同。我早已猜到你身份，先前只是不肯定。后来宗门出事，紫霄殿失火，奚莫华身死，一切都太巧了，让我不能不信。我们并不知晓你父母是如何出的事，是否被奚莫华推下了深渊炼狱也只是猜测……”
容兆冷笑：“不知道是如何出的事，却知道是因谁出的事，但袖手旁观、乐见其成，戚长老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我还该感激你，当年没在奚莫华面前揭穿我？”
一旁暴躁的许长老呛声道：“当年是你父母运气不好，轻信奚莫华，喝下他下了散灵丹的酒，与我等何干！”
“你们既不知我父母是如何出的事，却知道他们喝过下了散灵丹的酒这等细节？”容兆幽幽问。
一句话让殿中瞬间又静下，戚长老恼火瞪了许长老一眼，此刻才真正后悔莫及——
当初怀疑容兆的身份，却让他留在元巳仙宗，无非是想借他制衡奚莫华，这些年容兆也确实如了他们的愿。
但在宗门出事、奚莫华身死、容兆上位后，一切就变了，容兆再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他们忌惮容兆的本事，更害怕当年之事事发，所以选择先下手为强。
苍奇是一把好刀，帮他们除了重伤昏迷的乌见浒。至于容兆，当日即便未跟着跳入深渊炼狱，他们还留了其他后手，等着趁他受打击时将他击溃。只不曾想，他竟能第二次活着走出深渊炼狱！
多说无益。
容兆的一只手已搭上剑柄，对面之人无不警惕，摆出戒备之势。
“你、你要做甚——”
那位邓长老咽着唾沫，分外紧张：“你难道还想在此大开杀戒不成？！”
“当着列为师尊师祖的面，清理门户而已。”容兆淡淡说着，这才是他特地选在这神恩殿动手的原因，他就是要让这些人死也死得不痛快，死在他们心心念念的神恩庇护下。
“你竟如此猖狂！我等修为都在你之上，你当真以为你一个人能动得了我们所有！”
这样的威胁之言，于容兆没有丝毫作用。
他没有立刻动，盯上那些长老身后的一众亲传弟子，忽而道：“我给你们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亲手将你们师尊杀了，我便既往不咎，日后还让你们做宗门的一等弟子。否则，我便当你们与宗门败类同流合污，一同处置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虽犹豫，又怎敢听他的，亲手弑师，到底不是寻常人做得出来的。再者他们心里也抱着侥幸，这么多长老加上他们，难道还制不住这目中无人的宗主一人吗？
容兆料到如此，直接释剑出鞘。
“那就开始吧，我父母的仇，我道侣的仇，今日便一并与你们算清楚。”
殿外，乌见浒靠着墙懒洋洋地坐下，身上疲乏稍解。
今日天气好，这个时辰了，落日霞光笼在身上依旧有融融暖意，他惬意眯起眼，拿出那枚竹埙，置于唇下。
容兆的第一剑刺出，剑尖瞬间染血，平和怡然的埙声传来，他的剑一顿，用力抽出。
四面八方冲他而来的攻击一起涌上，他在包围圈里挥剑斩刺，剑炁倾泄，招招致命。
嗜血的痛快让他体内邪力不受控地四蹿，恶念涌起，亟欲成魔。
殿外传来的埙声却盖过了周围厮杀喊声，时高时低，悠扬婉转，与那些邪恶之欲在他神识中互相拉扯，一再压下他即将挣脱牢笼而出的心魔。
他在愈演愈烈的激斗中不断挑剑，鲜血溅上白袍开出一朵朵糜艳绚烂的花，翻飞于阵中时，如配合着埙声起舞。
直至漫天血色染红他的眼，依旧有埙声盈盈入耳。
自黄昏入夜，乌见浒的最后一曲吹完，殿门终于开了。
容兆迈步出来，拂面过的山风吹散他周身血腥之气，也带走了他眼中最后一丝翻涌的阴霾。
灵力净化了他身上血污，殿门在他身后重新闭合。
乌见浒缓缓撑起身，拉过他右手，见虎口处还留有一抹红。
“这里，还有一点血。”
乌见浒轻声说着，身体太虚弱，无法动用灵力，便拿出一方帕子，仔细地帮容兆将手掌擦拭干净。
容兆静静看着他。
乌见浒抬眸，回视容兆藏了千言万语的眼。
“干净了。”
容兆点点头，乌见浒笑起来。
他的容兆，从光中去，终又回到光明里。

第73章 毁天灭地
=
他们回到紫霄殿，已是入夜时分。
众侍从见到容兆平安归来，无不松了口气，说起这几日宗门诸事，若他再晚些回来，这宗主之位怕又要换人。
容兆多的未提，派人去将宗门各座山头镇住，说稍晚些时会下宗主令。
他带乌见浒先去沐浴更衣。
紫霄殿后有一汤泉池，是之前乌见浒昏迷不醒时，容兆命人建造的，供他疗伤之用。
一同步入池中，容兆如往日那般，先帮乌见浒调理内息。
皮肉伤早已修复，内里沉疴却难医。裂痕斑驳的丹田聚不起灵力，无论容兆送多少灵力给他，皆如泥牛入海，无济于事。
但至少，能让他好过一点。
坚持为他顺了三遍内息才停下，容兆睁开眼，对上面前乌见浒噙笑的目光，喉咙一滚：“做什么？”
乌见浒伸手过来，帮他拭去额上的汗：“累吗？”
这点累比起别的，根本算不得什么，容兆微微摇头。
乌见浒张开手，容兆便顺从靠过去，坐到了他身上。
他们在热气氤氲的汤泉池中交叠而坐，自然地亲吻至一处，缠绵不止。
最后乌见浒亲昵吮着容兆鼻尖，哑声问他：“要不要？”
容兆拧眉，显是担心他身体。
“没什么事，双修没准能让我更舒坦些。”乌见浒有意诱惑他。
容兆想要反对的话咽了回去，小声道：“你歇着别动。”
乌见浒轻声笑，由着他。
容兆扶着乌见浒肩膀坐了下去，拧着的眉头未松，有些费力，但自己来也颇好掌控，于是一时难受一时爽快的，滋味倒是不错。
说是双修，仍是他单方面给乌见浒输送灵力，以这样的方式却是更方便。
乌见浒爱怜地吻着他，感受容兆在自己身上摇晃的力道，听着他在耳边压抑地喘，越是怜惜，越想将人揉碎在怀中。
却不知还能再占得这个人几时。
这样的念头让乌见浒有些痴狂，容兆不让他动，他到底没忍住。
水波不断漾开，喘息交错良久，逐渐平息。
容兆趴在乌见浒肩上，汗津津的发被他撩去耳后，莫名又想流泪，终是忍住了。
乌见浒啄吻着他：“起身吧，你还有事情要处理。”
容兆点点头：“你再泡一会儿。”
他先起来，跨出池子，背对着乌见浒拿了衣袍一件件穿上。
乌见浒的视线停在他背上——格外漂亮的线条弧度，覆着薄薄一层背肌，肩胛骨好似对称的翅膀，要助他展翅远去。
乌见浒低头咳了两声，覆在唇边的手掌上咳出一滩血，他立刻背手抹去嘴角血渍。
容兆闻声望过来，满脸紧张：“怎么了？”
乌见浒沾了血的手没入热池里，冲去痕迹：“无事。”
容兆不放心，不肯再走，坚持留下来陪他。
乌见浒无奈，稍待了片刻，便也起身：“走吧。”
容兆直直看着他，乌见浒拿了件中衣披上，伸手一捏他的脸：“傻了？真没事。”
容兆压下心头担忧，一言不发地帮他将衣袍穿上，最后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乌见浒侧头，将人回抱住：“宗主这是在与我撒娇？”
“有事就跟我说，不要瞒着我。”容兆的嗓子有些哑。
乌见浒吻了吻他的脸：“好。”
之后他们回去殿中，容兆手拟宗主令。
神恩大殿中出的事，包括奚莫华之死，他不打算再对下隐瞒，直接将当年种种公之于众，也公开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宗门上下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自不用说，他手刃一众长老，屠尽宗门精英弟子，事情传出，更叫仙盟其他宗门震动。除了觉得他疯了，大多数人唯有不寒而栗，容兆如今剑道修为之强，真正已是天下无敌，而他本人更如煞神降世，若对上他，生与死或都只在他一念之间。
听着外头来的消息，乌见浒不由失笑：“说你疯癫成魔，屠尽了宗门精英弟子，元巳仙宗根基大伤？”
“一等弟子中，尚有众多前途大有可为者，皆是元巳仙宗精英弟子。”容兆淡道，“至于那些人，我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不识趣。这些年他们自诩长老亲传弟子高人一等，在门中仗势欺人，腌臜事情没少做，一并料理了倒是清净。”
“你这样，别人都要怕了你了。”乌见浒提醒他。
“随他们。”
让人敬他怕他，总好过再不自量力来算计他和他身边人。
容兆如今唯一在乎的，只有他的道侣。
乌见浒的身子更不好了，入冬以后天愈冷，于他也愈难熬。
医师看了无数，却无济于事，容兆失望下将人全部赶出了紫霄殿，再不许旁人靠近乌见浒。
如今他就是这样，阴晴不定、反复无常，也不耐压着脾气，一点小事惹了他不悦，总有人要倒大霉。若无乌见浒时时在旁安抚，在神恩殿大开杀戒的那日，他早已如传闻中那般堕魔。
其实也好不了多少，乌见浒日复一日地衰弱，于他便是日复一日撕心裂肺地折磨。
他俩之间，总有一个人要先崩溃。
说了几句话，乌见浒咳嗽起来，又咳出了血。
容兆不让他瞒着，后头他便没再隐瞒，也瞒不住。
他伤的不仅是丹田，还有周身元气，金丝雾蕊已经没有了，没有任何药能救他。当年他母亲便是这样，无论他再如何努力，终究留不住。
容兆接过染血的帕子，捏在手心里收紧，耷下的眼睫挡去了眼底情绪，半晌未动。
还是让罪魁祸首死得太简单了——
那日他特地将苍奇留到最后，挥剑将之凌迟，依旧不解恨。苍奇嘴里重复诉说的情意他一句也听不进去，所谓的情意与他何干？别人对他有情他就必须回应吗？否则就要报复在他道侣身上，凭什么？
乌见浒拍了拍自己的腿，温声示意：“过来。”
容兆将帕子扔了，勉强压下心头浪涛，靠过去躺下枕上他，侧过身，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乌见浒手指插进容兆发间：“在想什么？”
半晌，抱着他的人闷声道：“想你几时能好起来。”
乌见浒给不了承诺，只能道：“天无绝人之路，我命硬，老天都不收。”
容兆全无说笑心情，与他沉默相拥着。
也不过片刻，乌见浒又咳了起来，几乎喘不上气。容兆慌忙起身，着急为他拍背输送灵力。
看着他吐了满榻的血，明显感知到他的丹田裂缝又扩大了，容兆心急如焚，不断以灵力送入，却也无用。
乌见浒捉住他的手，疲惫道：“算了，别浪费灵力了，歇歇吧。”
容兆手臂落下，垂首默然不语。在乌见浒想触碰他时忽而抽了手，抬起通红双目，终于崩溃失态：“你当初让我受那一下就是了，我根本没让你替我挡，谁要你自作多情做多余的事情，你现在这样你让我怎么办？！”
乌见浒却问：“如果反过来，你会替我挡吗？”
容兆被他问住——自然会，若那道杀戮之力是冲着乌见浒去的，让他以身相挡，他又怎会有犹豫。
乌见浒重新握住他的手，手上虽无力但坚持不肯放开：“容兆，以为你被混沌之气侵体活下去的那两日，我一直在想，若我能替你就好了。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面前出事，你说我自作多情也罢，我做了选择便不会后悔，从前是，现在也是。”
容兆只觉难过，乌见浒说的话，他的眼神，还有他现在这副模样，所有这些都让容兆分外难过。他踽踽独行了这么久，终于有人能并肩，却只得半程相伴，叫他如何甘心。
气话也再说不口，容兆倾身向前，不顾乌见浒身上污脏，双手揪住他衣襟，抵首在他怀里，无力闭上眼。
那天之后，乌见浒的状况越来越差，时时昏睡，从一开始的几个时辰，到之后一整日、两三日，甚至更长时间。
容兆心知若一直这样，总有一日，这个人便再不会自睡梦中醒来。
他不能接受，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埋在山溪下的桃露酒才酿了不到一年，怕乌见浒以后没机会再喝上，容兆提前挖了一坛出来，在某个夜里乌见浒于浑噩间睁开眼时，倒出了两杯。
“你只能喝一口，尝个味道。”
他在乌见浒身旁温声道，可惜乌见浒现下这样，他们的结契大典也办不成了，要不这酒还能做合卺酒。
乌见浒靠在他怀中，浅尝了一口，味道很淡。
不知是乌见浒已失了味觉，还是这酒酿成的时间太短，本就寡淡。
但也确实是桃露的味，若再等个两年，必能酿成，可他已没有时间了。
“等之后酒酿成了，你再喝吧，我上回酿了十坛，足够你喝很久了。”乌见浒轻声说着，试图想给容兆一点安慰。
容兆倒酒进嘴里，喉间蔓延开的唯有苦涩：“十坛酒就算能喝再久，我一个人喝又有何意思，也总会有喝完的那一天。”
这样的安慰，于他没有任何意义。
乌见浒不再说话，靠着他，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容兆慢慢将杯中酒喝完，清辉月色落进大殿里，滑过他指间，始终抓不住。
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他将手中酒杯扔下地，砸碎了那片月光，在这一念之间，做出了决定。
这一次乌见浒昏睡的时间再被拉长，期间偶尔睁开眼，与容兆说上一两句话，又迷蒙睡去。
最后容兆给他喂了还魂丹，他终于彻底清醒时，方才意识到，他们早已离开了元巳仙宗。
周围云雾渺渺，巨树通天，神玉闪烁不停，耀目金芒近在眼前——
是天极峰顶。
而容兆，安静坐于他身侧，仰头看向前方神树顶，目光里凝结了最深沉的黯，仿佛空无一物。
“为何要来这里？”乌见浒艰难出声，即便醒来，不过吊着最后一口气，回光返照。
容兆的目光转向他，映着那片金芒，变得柔和：“你醒了。”
“我又睡了很久？”
“是啊，很久，”容兆轻声呢喃，“乌见浒，你要不要去走成神路，我放你去，你去吗？”
无声对视，乌见浒想触碰他，却实在无力抬起手。容兆主动靠近，握着他手掌抚上自己的脸，听他道：“傻不傻？”
“我认真说的，”容兆坚持问，“你去吗？”
“不去，”乌见浒不肯，“你明知道，我不会去。”
容兆却道：“我要求你去呢？你当日来元巳仙宗时说，以后无论我想要什么，你都满足我，今日我要你去走通天成神路，你要食言吗？”
乌见浒慢慢抚摸他面颊，只觉容兆似乎清瘦了不少：“我是答应了什么都满足你，但这件事不行。当日我让你去走，你说侥幸走上去了能不能活下来也不一定，现在也一样。何况我如今这样，别说走上去，只怕用爬的，都难爬到树顶，有何意义？
“你自己说的人各有命，你不会为了成全我选择去送死，又何必提出这样的要求，”最后一句，他的拇指按在容兆眼尾，“若我能答应你，又何必将自己折腾成今日这副模样？”
容兆闭起眼，深重的无力和绝望彻底淹没他，明知道乌见浒不会答应，又不甘心，到这一刻才真正尘埃落定。
“那便这样吧，不能同生，我们便共死，”他的嗓音坚定下来，睁眼定定看着眼前人，“这个要求，你不能再拒绝我。”
他眼里的悲伤也淹没了乌见浒，仿佛再说“不”，便是对他最大的残忍。
长久僵持后，乌见浒只能点头。
若最终无路可走，不若共许来生。
容兆释了剑，剑尖所指方向，是头顶的通天神树。
他没那么好心，他从来就是个疯子，救世却害了乌见浒性命，那便让这个世界为他们陪葬，谁也不无辜。
十成剑炁轰然击出，斩向前方巨树。
霎那间山摇地动、宙宇震荡，支撑此方结界的通天神树被连根斩断，逐渐倾塌。
周围山崩地裂、苍穹变色，容兆收了剑，摇摇晃晃跪下，将乌见浒抱入怀。
他在那样毁天灭地的震动中低头，最后一滴泪，落在了无力垂下眼的乌见浒脸上。

第74章 重获新生
=
七日后，九霄天山脚，庆阳镇。
头顶集结笼罩了数日的雾霾终于散去，街边酒舍茶肆陆续开了门，修士们战战兢兢提防了几日，不再见天降异象，终于放下心。
“这北地的天，还真是说变就变。”
客栈里，容兆停步柜台前，问店小二点了几个菜，听着身后一桌歇脚的客人闲聊。
“也不单是北地这里，我听说前几日那场大地动波及甚广，各处都有山川河道倾覆、地势骤变，遮天雾霾持续了整三日，连南地最南端亦如此，瞧着像此界末日了，却不知是因何故。”
“可不是，我也听说了，而且最先发生地动的地方，便是天极峰，这都第二回了，那雾霾也是自天极峰顶漫开的，谁知道那上头又发生了什么。”
“总不能又是哪位神仙降世吧？这阵仗也未免太大了些。”
修士们啧啧称奇。
店小二问容兆还要不要酒，容兆随意道：“不必，动作快些把菜送上去便好。”
身后说话声仍在继续。
“话说回来，你们有否觉得，这两日镇上灵气似乎充盈了不少，我很久没有这种心旷神怡之感了。”
“何止这庆阳镇，我昨日自凉州城过来的，沿途一路都觉清新怡然。先前说还有未散的混沌之气，要过个三五载才能净化，这两日我瞧着，分明丝毫感觉不到了，各处灵气皆比从前充沛浓郁。昨夜我大着胆子修炼了半个时辰，全无不适，还觉周身灵力运转畅快了不少。”
“竟是真的？如此说来之前的异象，倒或许是件好事，也是稀奇了……”
“可不是。”
店小二打着算盘快速算出菜金，容兆将灵石扔过去，吩咐将他点的菜送去房中，转身先上了楼。
那些喧哗说笑声留在了身后，他在二楼过道扶栏边停步，仰头望向前方天际。
碧天如洗、浮云自开，丝毫不见往日阴霾。
风拂过，他自怔愣里回神，阖目半晌，逐渐放松下来。
推门进屋，一眼看到坐于榻上正调息打坐之人。
乌见浒觑开眼，目光落过来，眼神示意他过去。
容兆上前，近在咫尺时被坐着的乌见浒揽腰拉近，抬头看他：“去哪了？”
“楼下，点了几个菜，一会儿会送来。”容兆拉起他的手，试着送去灵力，立刻与另一道灵力纠缠至一块，反冲进他自己身体里，水火交融，久违了的。
“别玩了，”他放开乌见浒的手，注视他终于又有了神采的眼，“感觉如何？”
“真没事，还有些不适应而已。”乌见浒拉着容兆在自己身旁坐下，自后双手圈住他的腰，下巴垫在他肩膀上，侧头碰了碰他的颈。
容兆也回头，与乌见浒目光交缠，坠在他含笑眼眸中，终于也笑了。
那日在天极峰顶，他斩断通天神树，原以为此界就此倾覆，所有一切灰飞烟灭，却在天塌地陷后，挣出了生机——
神树倾倒，勉强修补起的结界崩塌，百枚神玉化作完整的新生结界，重新覆盖大地。
而他二人被最后泄下的那片金芒笼罩，得到了神树的生命之力，也重获了新生。
“真不适应？”容兆依旧不放心，拉起乌见浒一只手，又想去探他丹田。
乌见浒无奈：“容兆，你太紧张了。”
他的丹田在神树生命之力作用下修复重塑，饱满完好如初，却与当初的半妖丹不同，在突破极限后，转变成了完整的人修丹田。从此他再无法使用妖力，也彻底失去了身上妖那一半的特性。
好处是，不会再有那六百年的限制，只要正常修炼，便可渡天劫飞升。
绝处逢生。
这几日容兆一直觉得自己身处在梦里，不敢信不敢想。
方才勉强自己下去点菜，也只是离开乌见浒片刻，又心生不安，赶紧上楼回来。此刻拉着乌见浒的手，听他用戏谑语气说自己太紧张，才终于有了一些实感，飘飘荡荡的心绪最终落到了实处。
“你自己如何？”乌见浒问他。
“没什么事。”容兆放松靠过去，安下心。
他体内的邪力也被生命之力净化，邪术以后不能用了，没什么不好。不必再靠那些肮脏污血修炼，不必担心自己会走火入魔，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重获新生。
安静相拥片刻，店小二将容兆点的饭菜送上来，热情提醒他们趁热吃。
乌见浒一看没有酒，唉声叹气：“容兆，我好不容易活下来了，连口酒都没得喝？”
容兆起身，先走去桌边：“不许喝，把你身体里的灵力调理稳妥了再说。”
没有酒，这一顿饭吃得到底有些没滋没味。
见乌见浒食不知味，最后容兆搁下筷子：“走吧。”
乌见浒歪过头：“去哪？”
“买酒。”
站起时他被乌见浒拉住手腕：“我说笑的，不喝就不喝吧。”
容兆目光睨过去，顿了顿：“想喝酒就跟我去买，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别半夜里又抱怨我连口酒都不给你喝。”
最后他们还是一起出了门，去上回一块去过的那间酒肆，沿着这条长街走到底，买了酒又一起慢慢悠悠走回来。
入夜以后街上人多了些，四处明灯高挂，一片太平盛世之景。
“方才听人说，前几日的异象之后，四处灵气都比从前充盈了，混沌之气似乎也彻底散了？”乌见浒晃着手中酒葫芦，随口说起刚打酒时听来的闲话。
“应该是，”容兆抱臂走得很慢，感受夜风微凉，确实有心旷神怡之感，“那百枚神玉是仙玉，化作新生结界后，其上仙气净化了此方世界。”
“这倒算是因祸得福了，”乌见浒道，“早知神玉有此作用，我们何必折腾这么久。”
容兆轻抿唇角，没有接话。
乌见浒感叹一番又罢了，现在这样也不错，若无这些遭遇，他与容兆或许至今辨不清彼此心意。
说着话，前方街角忽然传来“哐”一声响，有人撞开街边支起的摊子，冲上街头。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披头散发的疯子高声叫着，激动挥舞手臂而去，身后摊主气急败坏、骂咧不休。
乌见浒扬了扬眉，看那已经跑远之人背影有些眼熟，想到什么，忽而笑了。
容兆回头瞥见他这个神情，问：“笑什么？”
“方才那个疯子，我从前在这里碰到过一回。”乌见浒道。
那是他最煎熬的一段时日，知晓了通天成神路的真相，自天极峰下来后，他甚至不敢去找容兆。
那时他被人当面戳破己身弱点，分外难堪，却无处辩驳。
即便那只是个和他一样命运的疯子。
容兆听罢目光微微闪烁，盯着他的眼，半晌才道：“幸好。”
幸好乌见浒还活着，幸好他们还能有以后。
乌见浒点点头：“方才听他嚷嚷苍天有眼，或许此番异象之后，真正有法子能解半妖之人困局。我倒是走运了，如今没了这些困扰。”
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容兆移开眼，先转身：“我们回去吧。”
回客栈进屋，乌见浒将酒倒出来，先让容兆喝。
到这一刻容兆才真正心定下，接过杯子倒酒进嘴里，尝到辛辣酒香，脸也热起来。
乌见浒伸手将他揽过，手指插进他发间，帮他松了发带：“高兴吗？”
容兆贪婪凝着他，轻声道：“高兴。”
乌见浒心中满意，帮容兆揉着发，让他松快些。
“以后每日都可以这样高兴。”
容兆心下一动，换了个姿势，躺下枕在乌见浒腿上，拿过酒葫芦直接喝，喝几口又递给乌见浒，让他也喝。
盯着他咽下酒水时滑动的喉结，这样平常的画面也能叫容兆目不转睛。
当日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带乌见浒来这里，岂知峰回路转后，他们还能有现在。
乌见浒搁下酒葫芦，咂咂嘴，遗憾道：“可惜以后变不出狐狸耳朵和尾巴了。”
容兆：“……你不是不愿给别人看？”
“你喜欢，我愿意给你看，”乌见浒笑笑，“不过再看不到了，云泽少君别嫌弃。”
容兆摸着他的手，半日憋出句：“算了。”
没有毛茸茸确实有些可惜，但能与乌见浒有长久的未来以后，别的他也不求了。
乌见浒低头，安静与他接了一个吻。
唇舌间交换酒的馥郁，热起来的不仅是脸，还有蓬勃饱胀的心口。
乌见浒却又退开，忽然问：“容兆，记不记得当年第一次仙盟大比上，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容兆想了想，记不太清了：“是什么？”
“你说，剑宗少宗主，不过如此。”乌见浒学着他的语气，“拽得很。”
容兆细细回忆，似乎是他说过的话，那也是因为乌见浒这人，分明他们第一次见且不熟，却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叫他分外看不顺眼。其实从一开始，即便是偏见，这个人就一直占据了他过多的情绪。
乌见浒低头，在他耳边说：“其实我那时想的是，高岭之花，迟早把你折下了。”
大比之后去孤岛历练的那半个月，他与容兆的亲近示好及至最后反目，本就是刻意为之。甚至后来的许多年，与容兆的针锋相对，都掺杂了既看不惯，又想逗他惹他生气的恶劣心思，不能对人言。
容兆毫无意外，低声骂：“无耻之徒。”
“也要云泽少君给机会。”乌见浒坦然接受。
他终于亲手折下了这株高岭之花，却不为亵玩亵渎，小心翼翼地纳入怀，想与之天长地久。
容兆仰头，再次亲吻上去，热情而缱绻。
乌见浒把着他的腰，将俩人的衣衫蹂躏得凌乱，吻着他身上敏感处。绯红自容兆脸上的热潮中浮出，便再下不去。
“很热……”容兆喘着气，语不成调。
“忍一忍。”乌见浒的声音也哑，将容兆的情态看在眼中，还是觉得不够，想更用力地占有，又想起这段时日容兆反复流泪的眼，心软得一塌糊涂。
于是生出了犹豫，只是这样缠绵地吻他，将爱意传达。
容兆在他身下打开腿，最羞耻的姿势，却做得自然。他盯着乌见浒的眼，手也搂抱上去，滑过他后背，如无言地催促。
乌见浒被勾得受不了了，撩开容兆的发，放纵抵上。
手指紧扣住时，交付所有。
额头滚下的汗落进眼中，如同又流了泪。
容兆在晃动的视线里，逐渐看不清乌见浒的眼，却能感受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藏了灼热爱意的目光。
客栈的床榻有些小，也不算结实，摇晃得厉害。
乌见浒磨着身下人，停了片刻，听着容兆不稳的粗重呼吸，又开始下一轮的攻城略地。
容兆被拉进这样的节奏里，陷在他怀中，也彻底沉沦在这惊涛骇浪间。
最后容兆嗓子哑得厉害，乌见浒才披上外袍下榻，去给他倒了温水来。
就着乌见浒的手将水喝完，容兆莫名忆起从前幻境中一样的场景，嘴角浮起点笑。
乌见浒手指拭过他的唇：“笑什么？”
他接过水杯搁下，将乌见浒也拉下：“再来一次吧。”
乌见浒也笑：“还要？”
“要，”容兆点头，“要你。”
“嗯。”乌见浒吻着他，将人抱到自己身上，换个姿势。
后半夜容兆终于放松下来沉沉入梦，乌见浒却没什么睡意，守着他入定调息了半个时辰。
感觉体内灵力愈发平稳，乌见浒抽身出来，松快地转了转脖子，转头看向身旁睡得香甜之人，碰了碰他的脸，餍足愉悦。
容兆翻了个身，迷糊间摸了摸身侧，没摸着人，自睡梦中惊醒，坐起身。却见乌见浒靠在前方窗边看窗外夜景，吊起的心又缓缓落下。
乌见浒听到动静回头，容兆已赤着脚下地，大步过来。
他张开手臂，容兆撞进他怀里，抱住了他。
“天还没亮。”乌见浒提醒道。
容兆在他怀中声音有些闷：“方才睁开眼没看到你。”
乌见浒抱着人轻轻往上一提，让他踩在自己脚上，搂紧去亲他。
这样的安抚很让容兆受用，一吻之后，乌见浒抱着他转身，让他看窗外。
漫天星斗，耀目闪烁，潆洄共舞。
带笑的嗓音落在耳畔：“飞星宿光，心想事成。”
又一次的，神迹现世。
容兆安静看了许久，星光落在他眼里——能带来好运的神迹，他从前不屑，今日才真正信了。
回眸间相视一笑，额头相抵，属于他们的神迹，且在往后岁岁朝暮。

第75章 仙宗赘婿
=
在庆阳镇休整了几日，陆续收到宗门来的消息，容兆决定动身回去。
既已峰回路转，这宗主之位他便没有放手的道理。
“还有一堆琐碎之事要处理。”
容兆按下手中传信，感叹，偷闲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乌见浒帮他整理衣衫，亲手为他束发，金色发带缠上乌发，打了个漂亮的结：“那便回去吧，我同你一起。”
回程倒没有着急赶路，他们一路慢行，确实见沿途各处山川景致都有不同，是那场大地动带来的变化。
仙山灵水更宜人，总归是件好事。
至港口小镇登船的那日，他俩在码头边的茶楼里歇脚，闹市之地，人声最鼎沸，往来修士多在此喝茶闲聊。
乌见浒才帮容兆倒出茶水，便听不知哪桌传来的说话声提起他们。
“灏澜剑宗那位，倒是可惜了，伤得那般重，怕是很难再养回来，便宜了灏澜剑宗里其他人，以后他估计就赖在元巳仙宗了吧。”
“从前听闻他风流浪荡、韵事颇多，不曾想其实是个痴情种……”
“是啊，之前谁能想到，他道侣当真是云泽少君呢，从前说到这些猜测，谁不是当笑话听。”
乌见浒无甚反应，容兆听着却莫名笑了起来。
乌见浒悠悠看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容兆捏起茶杯，茶水渐洇湿他的唇瓣，唇角依旧留有漾开的笑意——他就是忽然想到，上一回也是在这里，听人议论的乌见浒的那些“风流韵事”，记忆深刻。
乌见浒的目光自他的手滑向唇，停了一刻，问：“容兆，我是痴情种吗？”
容兆笑着：“我怎知道。”
乌见浒望着他，慢慢抿了口茶，便也笑了。
片刻，容兆搁下茶杯，提议：“我们去趟川溪岛吧。”
乌见浒稍微意外：“去川溪岛？”
“嗯，反正绕不了多少路，我想去看一看。”当初乌见浒将这座岛送给他，说让他有空去看看，到今日才有机会。
乌见浒倒是随他：“你想去，那便去。”
自这边启行，四五日就能到川溪岛，一路过去，无风无浪。
真正上了岛，容兆才仿佛明白乌见浒当日送岛的用意——
岛中仙山依稀留有幻境中的影子，虽当年在这里生活过的人不是他们，那幻境本身也不算什么好兆头，却又像某种映射，亲眼见到幻境之景，到底不胜唏嘘。
容兆徘徊在地动之后更只剩灰渣的旧日残景里，恍若生出与幻境中人共情的某种错觉，心头萦绕的最后一丝不甘也终于随之烟消云散。
早春的天光落进小院里，他脚踩在那些斑驳光影上，心思有些漂浮，在转目间对上前方乌见浒亮色的眸，问他：“你当初为何想到将这座岛送给我？”
“我那时说了，没准你会喜欢这里。”
“你怎知我会喜欢？”
“喜欢吗？”乌见浒只问。
容兆沉默了一瞬，像似犹豫，便听乌见浒道：“我挺喜欢的。”
或者与其说喜欢这里，他喜欢的其实是与容兆在幻境里的日日夜夜，但若只有他一人，他也不会留恋。
容兆被他说着这句“喜欢”时的眼神蛊惑，点点头，心神定下，做出了决定。他抬手送出灵力，不消片刻将院中的残墙断壁清理干净。
乌见浒配合着，送灵力往那只剩树桩的桃株，早已干枯的朽木渐焕发新的生命活力，只待再长成开花。
“下回再有空来，在这里重建一座屋子，以后若无事，我们可以避居在此修行。”容兆的语气轻快，畅想以后。
乌见浒笑着伸出手，那些细碎光影落至他掌心间，同时映亮了容兆看过来的那双眼睛。
乌见浒微扬起下巴冲他示意，容兆搭手上来，被乌见浒拉入怀，额头相抵时乌见浒问他：“容兆，我们这样，算不算真正长久留在了幻境里？”
“不算，”容兆轻声道，“幻境是假的，你我之间才是真的。”
乌见浒的回应，是长久落在他耳边的愉快笑声。
他们回到元巳仙宗，已是二月莺飞草长时。
门中地势也因那场大地动起了一些变化，最为显著的——深渊炼狱彻底塌陷，被灵气净化后，如今那里已是一方山清水秀的峡谷，成了避世修行的好去处。
如此也好，不见天日的邪秽，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容兆每日都很忙，之前大半年无心打理的宗门庶务，如今都得捡起来。没了那些长老从旁指手画脚，宗令下达畅行无阻，效率确实提高不少，但所有事情都等着他一人来做，也着实麻烦。
于是他挑选了一批门中一等弟子，轮流入职紫霄殿，帮他分担庶务，还打算过后再选拔些新弟子入门。所有人翘首以盼，等着他提拔新长老、招收亲传弟子，容兆这边却一直没有动静。
宗主与长老共掌宗门事，是元巳仙宗自开宗起就定下的制度，他却不打算再延续，给自己徒添麻烦。
至于招收亲传弟子，他自己嫌麻烦没这个想法，乌见浒也不乐意他分心思给别人，便也作罢。
“不过我打算放开天音阁禁制，无论几等弟子，只要是元巳仙宗人，都可得机会出入天音阁，研读阁中宝典。”
容兆说着自己的想法，找不到别人商议，只能说给乌见浒听。
“我还以为你不懂得恩威并施那一套，”乌见浒倚在他书案边，随手撩开他落至颈边的一缕发丝，指尖轻刮过去，“挺好，这样转移了他们注意力，免得一直揪着废长老制这事抱怨你。”
容兆捉住他的手：“乌见浒，你是不是很闲？很闲就帮我一起干活。”
“不干。”乌见浒回握住容兆，拒绝得也干脆。
他在元巳仙宗就是个闲人，虽是宗主道侣，却不好插手他们宗门事，要不更让门中那些弟子们不满——即便那些人不敢做什么，总不好叫容兆当真这么不得人心。
“你就是偷懒。”容兆怨念不已，甩开他的手。
乌见浒笑了一阵，一捏他下巴：“你继续干活吧，我去外头转转。”
容兆挥手，让他赶紧滚。
乌见浒走出殿门，见那只灵猫就在外头晒太阳，伸脚逗了逗。
这小东西当日去神恩殿报信有功，如今更得容兆纵容，倒是过得比他还惬意些。
之后他再去附近山头，四处做贼采摘桃花，趁着又到春日好多酿几坛桃露。
紫霄峰往前过去两座山，有一片桃园，是他时常光顾的。
今日这里却还有旁的人，来了一群女修，相约来采花。乌见浒不想与她们打照面，借着层层叠叠的花枝遮掩身形，做自己的事。
女修们的笑闹声不时传来，不知谁起的头，竟议论起他：“前日的春日祭，你们看到宗主夫人没？他好凶，我不过偷偷多看了宗主两眼，就被他瞪了。”
“你还别说，”立刻有声音笑着附和，“前几日我去紫霄殿送文书，才刚与宗主说上话，宗主夫人就来了，直接让我交了东西退下，不许我在紫霄殿多待半刻，我明明是有正事要与宗主禀报。”
“我们这位宗主夫人醋劲可够大的，从前倒是看不出来，当年我还见过他与宗主打架呢。”
“什么打架？妖精打架吧！”一句话惹得众人都发笑。
“你要说打架我也见过，当时众目睽睽下，宗主夫人一剑挑开了宗主的衣衫，还被宗主嗔骂了，那会儿我就觉得他俩不对劲，果然不是我想多了。”
女修们嘻嘻哈哈，有问：“所以宗主夫人一直待在这里，是要入赘我们元巳仙宗吗？”
“那不是当然的？”
“什么啊，你们都称呼他宗主夫人，不该是他嫁入我们元巳仙宗吗？怎的成了入赘？这又是哪里来的说法？”
乌见浒目光瞥去，只见那问话的女修将其他人逗得乐不可支。
“笨死你，称呼宗主夫人那是给我们宗主面子，至于那位是嫁进来，还是入赘进来，那不是一目了然吗？”
“啊……”
乌见浒也跟着笑了笑，折下花枝，看着差不多了，飞身回去了紫霄殿。
才入殿中，却见容兆正在看侍从刚送来的传信，攒眉似在思索什么。
桃枝拂面，他抬眼，看向面前乌见浒。
“又碰到了什么麻烦事？说来我听听，给你出出主意？”乌见浒这语气，分明像看热闹。
容兆幽幽道：“萧如奉死了。”
乌见浒眉梢一挑：“死了？”
“是啊，羌邑还未正式对外公布这事，不过也快了。”
“那他们下一任国君？”
“你说呢？”容兆将信纸扔去案上，“萧如奉先前就被下了蛊，我还以为那萧檀甘心一直躲在背后，原来还是低估他了。在正式函告仙盟各宗各派前，萧檀有意与我们求和，想要我支持他继任羌邑国君位，并让羌邑继续留在仙盟里，求和书已经在送来的路上。”
乌见浒好笑道：“他怎么想的？仙盟大会上把你卖了，如今又想来求和？”
“此一时彼一时，也能理解。”容兆道。
“所以你的意思？”
“那得看他能拿出多少诚意来，”虽然当时被那萧檀咬了一口，但本质上容兆并不在意他，“求和求和，也得看他拿什么东西来求，羌邑国君换谁做都一样，就看谁出得起这个价。”
“那个萧檀，可不是条好惹的狗，你小心他哪天又咬你一口。”乌见浒提醒道。
容兆却道：“没关系，他有软肋，反而比别人更好控制。”
“软肋？你说他那头狼妖？”
容兆点头：“当初他能为了那狼妖回来自投罗网，现在也一样，有软肋的人，再疯也有能被掣肘的东西。”
乌见浒倏尔笑了：“你在说你自己？”
容兆接过他手中花枝，捻下一片，指腹捻着贴上他唇瓣：“说你。”
乌见浒衔住花瓣，顺势捏着容兆的手低头吻了吻他手心，花瓣便又缀至他掌间。
“嗯。”
容兆笑着收紧手掌，碾碎手中芬芳。
“你说的倒也没错，”乌见浒继续方才的话题，“萧檀那头狼妖从前救过他，化形之前一直被他养着，算是与他相依为命。后头化形时那狼妖跑出去出了点意外，被人抓了，当初才会被弄进郢城的乐坊拍卖，萧檀的身份不方便出面买下他，故而拜托我去，我因为帮了他们这个忙，他们才肯信任我，跟我合作。”
容兆：“……然后就被你骗了？”
乌见浒道：“也不算骗，他想改变妖在仙盟的地位，想法是好的，就是有些天真，没有绝对的实力在前，等同痴人说梦，我也没答应他一定能成。”
容兆垂眼，深思片刻，将这个话题掠过了。
他抬手，帮乌见浒理了理衣袍：“你方才又去祸害元巳仙宗的花了？也够闲的。”
乌见浒眼神示意他起身，换自己坐下去，揽过容兆让他侧坐自己腿上，将刚在外头听来的笑话说与他听。
容兆有些没好气：“你倒是还笑得出来，现在不单外头人说你赖在元巳仙宗，门中这些弟子也说你是元巳仙宗的赘婿，你不嫌丢人吗？”
“有何好丢人的，我本来就是赖在你这里，我早说了，除了你这，我哪也不去。”乌见浒双手圈住容兆的腰，“所以容兆，是你在嫌弃我镇日在你这里游手好闲？”
这一句他说得似真似假，玩笑式的话语，又仿佛带了些真意。
“够了你，”容兆拿起案上另一封传信，塞他手里，“你看看这个。”
乌见浒随意浏览过去，说的无非是南地当前的形势。
没了天灾，该打的还得接着打，如今南地多方混战，几乎所有宗门都被拖下水，若无人调停，怕会越来越乱，迟早这把火还要烧到东边来。
乌见浒一手支着下巴，事不关己道：“吃饱了撑的。”
“他们打差不多了，该到去收拾残局的时候，你去吧。”容兆道。
乌见浒万般不情愿：“为何要我去？”
“除了你谁能镇住他们？你这个灏澜剑宗宗主，也该回去了。”容兆摸着他的颈，耐着性子谆谆善诱，“把事情干好了，我就让你入赘元巳仙宗。”
乌见浒被逗笑，亲昵一蹭他鼻尖：“好吧，为了顺利入赘元巳仙宗，我就听你的话，去给自己挣一副身家好了。”

第76章 恶人夫夫
=
灏澜剑宗。
山门之外，护山法阵阵眼中浮起一柄虚剑，辉光耀目。乌见浒停步仰头看了一阵，奚落道：“这么久了，这护山法阵的核心阵法，竟还是我当初设下的，你们这些人果真没用。”
守阵弟子们各个手持长剑严阵以待，如临大敌。
乌见浒身侧，十数他的亲信死士也出剑，剑指前方，两相虽众寡悬殊，但气势上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身处焦点中心的乌见浒却分外闲适，绕着这护山法阵的阵眼转了一圈，有如闲庭信步。
他在神识之中与容兆闲聊：“原以为进山门会有些麻烦，是我高看他们了。”
“你真觉得会碰上麻烦？”容兆压根不信。
乌见浒笑起来：“那谁知道，敢对外谎称我已死，堂而皇之地取代宗主位，我还以为他们多少有点真本事。没意思，早知如此，还不如多陪你几日，晚点再来。”
容兆看一眼案上的沙漏，笔尖的墨汁滴下，才惊觉自己又走神了——乌见浒不在，漫长时间都变得分外难熬。
是他自己让人回的南地，才不过半个月，又如此想念。
闲话几句，乌见浒目光一顿，抬眼看向前方，来了众多门中精英弟子，摆出防御剑阵。真正鸠占鹊巢的那位，却不敢露面。
无胆鼠类。
乌见浒不屑，不欲再浪费时间，挥剑挑去，剑炁似游龙贯出，纵横开阖，所过处掀翻一片人，最后撞上前方法阵阵眼，一息之间将之击穿。
一众弟子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已狼狈跌倒在地，看着顷刻间被破开的护山法阵和山门，瞠目结舌。
乌见浒插剑回鞘，冷然示下：“方才那招不是杀招，给你们点教训，再敢拦我，别怪我不客气。”
玄极殿中，听闻乌见浒一招就破了护山法阵，偷得宗主位的宋元真瞬间坐不住了。虽核心阵法是乌见浒从前设下的，他也亲自加固了几道，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来来回回地踱步，惶恐不安：“你们倒是想想办法！”
下方众长老与精英弟子们皆不言不语，他们本就各有异心，并非所有人都信服宋元真，之前只是不得已，让他占得先机夺了宗主位。
灏澜剑宗已被逐出仙盟，九霄天山的那场仙盟大会自然没去，但当日种种，他们又怎会没听说过。那时就预料到迟早有今日，无非是抱着侥幸或许乌见浒伤重不会再回来，如今也落了空。
既如此，又何必跟着宋元真一条道走到黑。
见无人回应自己，宋元真不由恼怒，叱骂人的话刚到嘴边，玄极殿大门忽而洞开。他目露惊恐，乌见浒已迈步进来，似笑非笑：“要我帮你想办法吗？”
“你、你——”
宋元真惊惧之下，竟半日说不出一句完整之言，其他人亦诧异万分——自山门往玄极殿，尚有无数关卡，便是这玄极殿外，也有侍卫众多。他们甚至未听到任何打斗声，这么短的时间乌见浒人已到这里，总不能是外头那些人见了他便全部缴械投降了，那便是他当真能一招制服所有，如入无人之地。
“拿下他、给我拿下他！”宋元真终于惊呼出声，颤抖的声调却让他先露了怯。
乌见浒轻蔑一哂：“拿下我？宋元真，我由着你占了这么久的宗主之位没跟你计较，你倒是当真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你本半妖，弑父夺位，又挑起诸多祸事，陷宗门于不义，本就不堪任宗主大位——”
“那也轮不到你来。”
乌见浒目光徐徐扫过殿中人，点地的剑在他手下慢慢转了一圈：“诸位想必都听说了，云泽少君凭一人之力，一夕之间屠尽元巳仙宗长老和精英弟子，我可是羡慕得很，我这柄点墨剑，也很想见见血。”
他话出口，四下有些微的喧哗，除了听宋元真吩咐拔了剑的侍卫，余的人第一反应竟是齐齐后退了一步。
乌见浒还特地开神识，让容兆听了这一段。
“乌见浒，你不要在人前胡言乱语，毁我名声。”容兆幽幽提醒。
“好吧，以后不说了。”乌见浒逗着他。
座上宋元真大怒：“你竟这般猖狂——”
乌见浒没兴致与他多言，执剑飞身而上，杀戮之剑直冲对方。宋元真只勉强接了他三招，被他一剑洞穿了心脏。
剑抽出，鲜血四溅，大睁着眼的人轰然朝后倒去，死不瞑目。
殿中极致静了一瞬，无不骇然，大乘期的修士，就这么轻飘飘毫无抵挡之力地死在了乌见浒剑下。
所谓剑炁仙剑之法，恐怖如斯，他们今日才第一次真正亲眼得见。
乌见浒嫌恶地甩去袖上血污，一只脚踩在宗主座上，望着下方众人：“还有谁不服？”
无人敢应声，直到人群之后，一直无人注意的池睢上前一步，开口：“赵长老、柳长老、冯长老……”
他一口气报出二十几个在场之人的人名，不顾众人怒目而视直言道：“这些皆是拥护宋元真上位，与之同流合污，在宗主您不在门中这段时日与他一同为非作歹、危害宗门之人。”
“是吗？”
乌见浒自喉间带出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却透着十足慑人之意，目光扫过，问的是池睢，也是被他点名的一众人。
看清乌见浒眼中不掩饰的杀意，那些人，尤其那三名长老，各个面色铁青、又惊又怒，彼此对视一眼，到这个地步，却只能拼死一搏了。
他三人一同跃身而上，释出攻击，余的弟子迅速跟上。
旁的人有冷眼旁观者，有浑水摸鱼者，也有一退再退害怕被殃及池鱼者。
殿中打斗声格外激烈，乌见浒持剑于阵中翻飞，剑势时而迅疾、时而柔缓，像有意戏耍这些人，还能抽空与容兆传音：“关门打狗的感觉果然不错，可惜不是所有人都配合。”
“你也不能将他们都杀了，”容兆提醒道，“情形不同，你只能杀鸡儆猴。”
乌见浒将殿中众生百态看在眼里：“你说得对，不过这杀鸡，也得足够震慑，要不都是白搭。”
话音落，他手中通体乌黑的点墨剑忽而急遽震荡起来，剑风肃杀，摧枯拉朽般扫荡过整座大殿，一张张因慌乱而变得扭曲的脸上显出极度惊恐。绝强剑炁轰出，无一人能挡，两息之间，殿中百余人尽皆倒地——
对乌见浒动了手的弟子包括那三名长老，无不七窍流血而亡，余的人脏腑震动，皆受内伤，也好不到哪里去。
至此，胜负已定。
大殿里最终清净下来，乌见浒只留下了池睢一人。这位也因他最后那一剑受了伤，垂着头态度十足恭敬，不敢多言。
乌见浒沉目打量他一阵，语意不明道：“你这几年，倒是在这边做了不少事，本事了得，从前是我小看你了。”
池睢心知他已知晓自己投靠了容兆，跪下请罪：“我背叛宗门，罪不可赦，请宗主降罚。”
“我能罚你什么，你方才不还将功折罪了，倒是会见风使舵的，”乌见浒随意敲了敲剑柄，带了警告的意味，“这次便算了，下去老实待着吧，以后你还是灏澜剑宗人，别想着一张嘴吃两家饭。”
池睢默默咽下到嘴边的话：“……是。”
神识中复又响起声音：“乌见浒，你是故意的？”
“是啊，”乌见浒承认，“这个人不能给你。”
“为什么？”
“不能就是不能。”
当初容兆为了争这池睢还与自己执剑相向过，他心眼小，反正不会再放人去容兆面前晃悠。
容兆：“……”
算了。
之后乌见浒便一直留在了灏澜剑宗里，大刀阔斧整顿宗门、排除异己。接着快刀斩乱麻，两个月内结束了这场持续已久的南地动乱——
先前声势最大的临沧宗被他拆了整座山宗，宗主斩于他剑下，宗门彻底覆灭。依附临沧宗的其它宗门树倒猢狲散，灭的灭、降的降。余的势力也被打压得不能动弹，很快偃旗息鼓。
灏澜剑宗蛰伏了近两年，本已失去南地第一宗门的位置，如今又再度成为仙盟众瞩目的焦点。
各宗各派关于灏澜剑宗、关于乌见浒的批判信函纷至沓来，容兆连看也不看，回复谁都是同样一句：“南地内部纷争，我们东大陆人不便插手。”
后头便逐渐有人看明白了，人家本就是两口子，今日种种怕不是他们睡一个被窝里商议出来的，他俩根本一丘之貉！
再之后，乌见浒以南方盟盟主身份，召集各宗门，共议南地和平事，地点就在灏澜剑宗山门外的扈阳城。
南方盟早已名存实亡，无论一众南地人心里怎么骂，拿到烫手山芋一般的请帖，又见仙盟始终秉持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不问的态度，权衡再三，只能赴邀。
议事开始，乌见浒不多废话，直接将拟好的停战协议条款传阅各宗门，要求众人签字盖印。
可以提出修改意见，但不能反对。
众人迟疑不决，打了这么久，可谓几败俱伤，他们也早就烦了，能停战是最好的，但由已被逐出仙盟的灏澜剑宗来调停？
当真可以吗？
乌见浒实则根本不在意这些人想什么，心不在焉地默数日子，算着几时能再见到容兆。
便听有人问：“乌宗主，灏澜剑宗如今不在仙盟里，即便我等跟你签了这份协议书，若是仙盟不认可，那又该如何办？”
乌见浒晃眼过去，道：“之后灏澜剑宗会正式发函至仙盟，提请和谈。”
至于仙盟接不接受……虽仙盟督守是羌邑国君，但如今那位羌邑国君自己都名不正言不顺，世人皆知仙盟里真正掌控话语权的，其实是元巳仙宗。
“但当日，元巳仙宗宗主亲口说的，绝不接受灏澜剑宗的和谈。”
不知谁冒出这么一句，议事殿中极其诡异地安静了一刻。
乌见浒轻笑出声：“那我求求他吧。”
众人默然，好吧。
依旧有人不满：“乌宗主，我等之前被你骗了一次，落得今日这地步，你如今又强逼我们一起坐这里谈这些，焉知不是你又在算计我等？”
乌见浒反问：“你还有哪里值得我算计？”
对方也是大宗门之人，德高望重的长老，听着这话自是不悦：“你与元巳仙宗宗主是道侣，谁能保证你不是被美色所惑，要将我们南地宗门所有，一起献祭给元巳仙宗！”
乌见浒几被逗乐，不得不说，这老头还挺有想法。
恰有侍从进来，小声禀报：“宗主，夫人来了。”
那一刻乌见浒的脸上，如沐三月春风，融化所有。
容兆迈步入殿中，一袭灏澜剑宗人独有的黑衣黑袍，高马尾束以金色发带，自光里来，英姿飒爽、明媚张扬。
乌见浒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容兆，他穿着灏澜剑宗的修士服，于众目睽睽下，走向自己——很特别，也很，招人。
众人齐齐一愣，容兆路过方才激动质问乌见浒的长老，停步，偏过头，淡淡开口：“美色？”
对方涨红了脸，脱口而出的话此刻才觉不妥，尴尬至极。
容兆手中长剑未出鞘，压上对方肩膀，稍一用力，将人镇住：“我若想要你们宗门，靠我手中剑便可以，何须以美色诱惑我夫君？”
被他以剑压制之人感受到他周身凛然而下的剑修威压，竟是喘不上气，连汗都冒了出来。
“我、我……”对方支支吾吾，气势彻底弱下。
周围无一人敢多言，容兆收了剑，不再理他，径直走去了乌见浒身边。
乌见浒笑着凝视他走近，对他方才说的最后两个字分外受用。
侍从搬了把椅子来，容兆在乌见浒身侧坐下，冲众人道：“你们继续吧，我今日是作为灏澜剑宗宗主的家眷前来旁听，不会多插手你们南方盟内部事。”
所有人：“……”
你分明就是来从旁助威恐吓的，一个明着坏，一个暗里坏，你俩真是天生一对，坏透了。

第77章 完结（上）
容兆说来旁听，但他这样往那里一坐，哪怕不出声偶尔的一个眼神扫过，就已足够彰显存在感。
一个打不过，两个更打不过。
众人各自思量着，这停战协议种种条款倒不算离谱，虽以后他们大可能要受制于灏澜剑宗，只要安分点，反而有资源分配上的好处。
总归先前打得最凶时，临沧宗占得上风，隐有傲视整个南地的做派，还未必会让他们跟着吃肉喝汤。现在临沧宗覆灭，不过是又换回灏澜剑宗领头而已。
这位云泽少君都当众自称是灏澜剑宗宗主的家眷了，有这层因缘，他们也好与仙盟缓和缓和关系。
但愿。
于是抱着这种有些微妙的心理自我说服，大多数人很快想通了。
徽山派本就与临沧宗有深仇大恨，他们显然更乐见眼下形势，徽山派宗主第一个签下了递到手里的协议书，盖上宗门大印。
有了带头的，后面的一切好说，那些还不情不愿之人也只得随大流，事情就这么出乎意料地顺利解决了。
先前还闹哄哄的议事殿转瞬清净。
乌见浒侧过身，靠座椅上下打量起容兆，越看越对他这身衣装满意，嘴角笑意盎然。
容兆问：“盯着我做什么？”
乌见浒伸手，揽腰将他勾过，抱坐至自己腿上：“之前怎么没跟我说来了这边？”
“没什么事就来了。”容兆很随意地答，跨越万里特地来这南地，在他嘴里像只是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乌见浒笑着，手指划拨他衣襟处繁复的花纹，那是灏澜剑宗的徽印：“哪里偷来的衣裳？”
“问你的人要的，”容兆道，“好看吗？”
自然是好看的，但乌见浒看着穿了这身衣裳的容兆，脑子里却只有将他扒光的下流念头。
不过在这里显然不合适，他将人按入怀，那句“好看得很”模糊在相贴的唇舌间。
乌见浒直接将人带回了灏澜剑宗。
天下第一剑宗，无数剑修者梦寐以求之所，容兆却是头一回进来。
随处可见沉醉于悟剑悟道的剑痴，不同于元巳仙宗人多以法修行已身、静大于动，剑修者大多落拓潇洒、杀伐干练，这种特质在乌见浒身上更走向了极端。
容兆本身也是剑修，无论内里如何锋锐，面上气质到底不同。
他有所感悟：“难怪……”
“难怪什么？”乌见浒问。
容兆抬手拂去他肩头飘落的花絮：“难怪你这般恣意随性、我行我素，我可是羡慕得很。”
“喜欢这里？”
“还不错。”
这句容兆说得是实话，比起规矩太重、教条太多的元巳仙宗，灏澜剑宗或许更适合他，当初若他父母未出事，未必日后他不会选择入别的宗门。
“那我们换一换，你嫁入灏澜剑宗好了。”乌见浒笑着提议，得寸进尺。
容兆莞尔，落下手继续朝前走，不置可否。
时候还早，乌见浒带他在门中四处转了一圈。
这几个月在乌见浒大力整顿下，宗门之风焕然一新，人事皆清净。
乌见浒这个宗主位虽也得位不正，但修行之人，讲的是强者为尊，如今门中自无人或者说无敢不服他。
弟子们见到他俩，除了与乌见浒行礼，也会恭恭敬敬称呼容兆一声“夫人”，乌见浒对这个称呼很满意，容兆只觉好笑。
他本也无所谓的。
之后他们去了山中剑谷，千名精英弟子在此排演剑阵。
乌见浒指教了一番，容兆也在旁随意提点几句，他二人切入点不同，一个掌全局，一个挑细节，让一众弟子受益匪浅。
“多谢宗主！多谢夫人！”
弟子们的声音回荡在剑谷中，他二人脸上笑意也随之化进春风里。
回到玄极殿，已是入夜。
乌见浒自拿回宗主位，就命人将玄极殿里外重新修缮，寝殿里摒弃了那些过于奢华繁复的陈设，清幽疏朗，处处透着雅致，是容兆喜欢的风格。
焚香点灯，乌见浒终于如愿在自己地盘上，做了先前就想做的事——将人抱上榻，一件件剥开了容兆身上的灏澜剑宗服。
手指触碰上皮肉时，容兆捉住了他的手，抬眼看向他：“我们多久没见了？”
“三个月十天。”乌见浒沉声道。
容兆笑起来，原来算着日子的，也不只他一个。
他抬手圈下乌见浒的颈，慢慢摩挲片刻，压下心头澎湃的热意：“我陪你在这里待一段时日，等两边宗门的事情上了正轨，也不是事事需要我们，不重要的庶务交给别人吧。以后每年我陪你在这里两个月，你再陪我去元巳仙宗两个月，余的时间我们一起出外历练。”
乌见浒自无不可：“都随你。”
乌见浒解下了发带，捆住容兆双手手腕置于头顶，将他里面的衣裳都剥下，只罩着一件剑宗大袍。
他的手掌游走在容兆身上，不断揉着，听容兆在耳边的喘气声：“卿卿，在这里你得听我的话，做好宗主夫人的本分。”
容兆乐得配合他的恶趣味：“请夫君疼惜我。”
乌见浒笑着覆下，热切吻他。
-
南地乱象平息后，乌见浒依言以灏澜剑宗宗主身份，正式发函至仙盟，请求和谈。
因如今羌邑国君也换了人，各大宗门皆有不平之声，总要有个确切说法，容兆便提议，邀众人至汴城再商此事。
这一次到场的便只有各地的大宗门，而以羌邑国君身份前来之人，果不其然是萧檀。
昔日的阶下囚，如今又成了座上宾。
对真正有能耐之人，容兆向来高看一眼 ，且这萧檀识时务，愿以十座资源丰富的羌邑海岛让与元巳仙宗，他不介意帮一把。
其他人却不这么想，忌惮萧檀那一手蛊术，更不忿他之前种种不必付出代价。
“养蛊伤我已身寿元，以后不会再做。当初之事，羌邑已给过诸位赔偿，诸位也都接受了。我今日国君之位，得自我父亲，仙盟从未有干涉各宗门内部事的规矩，那便与诸位无关。”萧檀目色冷淡，三言两语表明自己的立场。
在众人与他对质时，乌见浒忽而传音问容兆：“你当真只是看上了他给的那十座海岛？”
“给他个机会。”容兆淡道。
是萧檀承诺的，若容兆信他，他会在仙盟推行各项制度，竭尽所能改变妖与半妖的地位。
“为了我？”乌见浒问得直接。
容兆抬眼，隔着半个大殿和那些喧嚣动静，与同样看向他的那个人对视。
夏日暑意绵绵，心头躁动却在这一刻变得宁和。
其实不用容兆答，乌见浒也知道，自然是为了他。
即便他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即便无人能将他如何。
“云泽少君，你怎么说？”
争执不休间，有人出言问容兆，触及他与乌见浒对视的眼神，却是一愣。
容兆目光动了动，落回众人：“他说得也没错，先前之事，羌邑已给过补偿，不好再揪着不放。你们觉得他无德无能，但羌邑国君的位置，是他父亲给的，我等也不能置喙什么。他既已说种蛊之事以后不会再做，那便信他一回，若再有下次，人人可诛。”
“那他也不能再做这仙盟督守了，这个位置我们总能质疑吧？”有人不服道。
旁的人附和：“羌邑当日既已参与到两地纷争中，便不再是中立态度，断没有再继续占据督守之位的道理。”
容兆点头：“三千年前定下的规矩，如今确实不适用了，以后督守之位由各宗门轮值吧，二十年轮换一次，羌邑人毕竟经验足，先还是由他们开始，之后再由其他宗门之人接手。”
这也是他之前就与萧檀说好的，他只给萧檀二十年，就看萧檀有没有那个本事做到。
殿中议论纷纷，若是容兆自己说要做这个仙盟督守，他们也不能反对，如今这样，大家都有机会，倒是不错。
至于容兆，他确实没这个想法，宁愿多些时间与乌见浒出外游历山河。
萧檀这一桩便算是过了，之后轮到灏澜剑宗。
乌见浒主动表态，愿按照当日仙盟与南地各宗门签订的和谈条约，做出赔偿。
方才他与容兆的“眉目传情”，众人皆看在眼里，也知所有事情全是他俩背地里商议好的，偏有人不甘心，有意挑刺：“虽当日仙盟大会说好的，前头的事情一笔勾销，但云泽少君你也答应了，这位乌宗主不再做危害仙盟之事，他如今灭了临沧宗宗门，又如何说？”
“南地乱象，因临沧宗而起，这是他们宗门之间的纷争，乌宗主所为，够不上危害仙盟。”容兆直接驳回。
“可——”
“诸位还有其他意见？”
容兆的态度分外强势，容不得他们说“不”。
有长老痛心疾首，脱口而出：“云泽少君，你莫要太过信任他！当初仙盟大比，分明那时他就说已有道侣，却在陇川郡的乐坊里寻花问柳，那可是被你们元巳仙宗弟子撞见过的！他自己也当众承认了！”
殿中倏尔静下，气氛一时微妙中还透出些尴尬。
半晌，容兆偏了偏头，又看向乌见浒，旁人只以为那是质问意思，乌见浒却看出他眼中幽怨，垂眸笑了笑。
“好吧，是我的错。”
那长老索性硬气到底，一堆骂乌见浒“不知廉耻”的词到嘴边，但没有了机会说出口。
容兆平静道：“是我。”
他在众人惊异目光中解释：“当初在陇川郡的乐坊，被门中弟子撞见和他在一起的人，是我，这是我俩的私事，无需与诸位多言。”
挑拨离间不成的长老张着嘴愣了半日：“他当日明明……”
已有人回过味，那夜奚莫华的儿子在乐坊中出事，想来是与容兆脱不了干系了，不过如今再提这些也无意义。
乌见浒笑着撇嘴：“我可算是沉冤得雪了。”
容兆已不想理他。
这一出闹剧之后，再无人反对灏澜剑宗重入仙盟之事，反对亦无用。
“还有一事。”
最后时，容兆抬手一拂，大红请帖随灵力四散送出，至殿中每一人手里。
他与前方乌见浒相视一笑：“我与灏澜剑宗宗主的正式合籍大典，届时还请诸位前来观礼。”

第78章 完结（下）
容兆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虚妄中，如又入了幻境。
这一处是仙山，似幻似真，不知身在何方。
他不动声色地端量四周，至溪潭边，望向潭中人——不是他的脸，有几分熟悉感，更多是茫然。
他仿佛忘记了自己是谁，细细回想，却也毫无头绪。
春山崺崺、竹溪空翠，四下景致正好。
容兆徘徊其间，神思愈飘渺。
抬眸间，却撞上另一双眼睛，冷冽似霜，深灰眼瞳看着人时，有如睥睨。
那是一只十分矫健漂亮的九尾灵狐，通体雪白蓬松的狐毛，唯尾尖一簇黑，立于前方山崖上。
容兆与他对视，察觉到他眼中戒备，心生些许好奇——
分明是只成年了的半狐，却依旧维持着完整狐形。
野性未驯，分外桀骜。
容兆飞身而上，灵狐未动，眼神中的戒备愈浓，但无惧怕。
容兆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灵狐或许从未接触过人修、未修习过玄法，故而如此。
于是抬手，掌间缠绕的灵力隔空罩于灵狐周身，没入他体内。
从抗拒到接受不过片刻，灵狐甩了甩脑袋，自入体的灵力中感受到容兆的善意，体内经脉畅通之感叫他舒服地眯起眼，狭长眼眸间浮起惬意。
容兆将灵狐的神情看在眼中，脸上不觉多出丝笑意。
他原非多管闲事之人，却莫名地瞧着这灵狐分外喜爱，便出手帮他一把。
灵狐甩着尾巴滑过他掌心手腕，与他表达谢意，神态依旧高傲，倒是肯亲近人了。
做完这些，这灵狐最后看他一眼，转身离开，没入了山林间。
容兆不由生出点怅然若失之感，神识中依旧一片混沌，前事不知，便也作罢，只在这里坐下，入定养息。
如此，又是三日。
身后响起脚步声时，他才睁眼，静了一息，察觉到颈边微凉，抬起的手制住了后方之人带过来的掌风，用力将人拽下，回头看去。
便又对上那双仿若能直视人心的深灰眼瞳，这一次除了试探之外，那双眼睛里还藏了几分狡黠。
“狐狸精，恩将仇报。”容兆低骂，目光逡巡在他脸上，不太想移开。
化了形的灵狐变作高大俊美的男子，此刻被他拽住手腕跪蹲在他身后，却无偷袭被抓的狼狈，眼里盛了笑，也在打量他。
含笑的目光落至容兆的唇，灵狐学着他说话的方式，开口：“多谢仙长助我。”
容兆从此留在了山间。
这只灵狐虽化形晚，修行天赋却格外优越，尤其于剑道之上，在容兆指点下轻易入了门，是唯一能跟上他的剑势，直至与他打平手之人。
容兆苦心孤诣想自创一套剑法，却总不尽如人意。灵狐演练着他的剑法，不流畅处便自行改了，容兆起初不在意，渐渐才发觉他改的地方，确是自己独自一人难得突破的，改过之后，豁然开朗。
于是一人剑法改为了双人合剑，他与灵狐每日在山中磨练剑法，心灵契合、情洽意笃，怡然自得。
从此山间不知岁月。
直至剑法圆满，自腕间生出的红线灼热滚烫。
微风拂面，容兆睁开眼，怔神半晌，不知今夕何夕。
乌见浒拿了本书走过来，在书案另侧盘腿坐下，看向他。
容兆还维持着侧身一手支着额头的姿势，耷下的眼里留有久睡后醒来的困倦。
“醒了？”
被乌见浒的声音唤回神思，容兆抬眼看向他，恍惚了片刻。
想起这里是天音阁，他与乌见浒在此整理书典，他不知几时睡着了，这会儿已是日暮时分。
乌见浒看着他：“你在发呆？”
“做了个梦……”
“什么梦？”
隔着一张书案，容兆回视向乌见浒，对上那与梦里一般无二的深灰眼瞳，虽样貌并不相似，他却无端觉得，梦里人便是眼前人。
“梦到了一只狐狸精。”容兆轻声道。
乌见浒笑着：“是吗？”
“嗯，”容兆忆着梦中种种，恍然似平静心潮间投下一粒石子，荡开些许微波，“我与他一同练剑，共创剑法，同度山中悠长岁月。”
“后来呢？”
容兆微微摇头，略有遗憾：“后来便醒了。”
乌见浒注视他的眼：“真喜欢狐狸精？”
容兆想了想，回答：“更喜欢你，你也是狐狸精。”
“变不成狐狸了。”乌见浒道。
“那也还是喜欢你。”容兆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没有犹豫。
这里是天音阁第九层，唯一不对门中弟子开放的禁地。楼中寂静，风过无声，乌见浒却听到了容兆的话音落下时，自己心头那一点微妙的颤响。
他眼底笑意愈深：“真的？”
“真的。”容兆重复。
乌见浒心满意足，翻开手中书册：“方才看到这本书上也有关于上神与通天神树的记载，还挺有趣的，说给你听听。”
容兆只静静看着他，乌见浒将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道：“上神于人间结识道侣，因对方本为半妖，寿元有限，注定无可登天。他最终选择留下，陪道侣白首入轮回，寄期望于将来。通天神树汲日月天地精华，十万载方能凝结生命之力。他留给后人的是成神路，真正留给自己和道侣的，其实是神树的生命之力。”
容兆的目光凝住，面前之人复又一笑：“挺感人的故事，上炁剑谱当年本也留在了天极峰的石碑中，他甚至算好了石碑现世的时间，可惜三千年前被宵小之人窥得先机，占了剑谱，差点毁了上神当初这一番心血。”
容兆无言良久，一个梦、一个故事，仿佛在昭示着什么。
他看向自己手腕隐现的红线，本该在剑法彻底练成时才出现的东西，却早已有之。
或许这道红线天生就在这里，在他们初接触上炁剑法时，就已被唤醒。
“故事讲完了，”书翻至最后一页，乌见浒随手搁下，“好听吗？”
容兆缓缓眨了下眼，点头。
楼外传来钟声，惊飞起悬停于窗边的一只蝴蝶，扑扇翅膀向前方岚霞深处去。
钟声不绝，萦绕耳畔。
乌见浒拉过容兆右手，与他手腕交叠，两道红线紧贴，热意流窜。
“容兆，梦只是梦，故事也已是前人之事，不必太在意。”
容兆看着乌见浒，施施笑起来。
确实，是或不是本不重要，何必深究。
他心头一松：“回去吧。”
夏日总多雨，乌见浒撑起伞，与身侧人并肩走于山道上，静听落雨声。
他手中伞柄轻轻一旋，带起水花四溅。雨水扑面，丝丝沁凉。
那一刻容兆脸上的笑，也随之粲然绽放。
回到出云阁，雨势也逐渐大了。
容兆下午睡了太久，愈觉困倦，枕于乌见浒腿上，由着他的手指穿过自己发间，以灵力为自己烘干长发。
半梦半醒间，他又想沉沉睡去。
后有侍从进来禀报，说明日合籍大典，来观礼的最后一批宾客也到了，都已安排妥当。
容兆耷着眼，半日不见反应，乌见浒便替他吩咐：“好生招待着，不必再特地来报。”
待人退下，容兆才倦懒开口：“灏澜剑宗人早几日就到了，听闻对你颇有怨气？”
乌见浒垂目看去，容兆依旧半阖眼睡意朦胧，慵懒得像窝在自己怀中的一只猫。
“是啊，怨我这个宗主没用，合籍大典都不能在自己的地盘上办。”他笑道。
“那便去灏澜剑宗再办一场就是了，”容兆随意说着，“也无妨。”
乌见浒乐道：“再办一场？那下回那些人是送礼还是不送礼？到时候怕是整个仙盟都要怨气冲天。”
“不管他们。”
乌见浒埋头贴向容兆，笑了一阵，心情愈好。
容兆在他怀中转了个身，面向他，睁开眼，抬手抚上他的脸，摩挲一阵。
乌见浒见他闷不做声，问：“在想什么？”
“乌见浒，你我之间，是天注定的。”容兆轻声道。
“嗯。”
乌见浒覆上他贴在自己面颊的手背，拉下吻了吻他手心，再往下，一根一根吻过指节。
容兆感受到乌见浒唇间的热意，沿着指尖蔓延向自己。
雨落了整夜，至天明方歇。
雨后天霁，正是好光景。
清风铺开香屑漫天，红绸彩絮四处飘飞，更添喜庆。
灵猫自墙根下钻出，今日它加餐，兴奋摆动脑袋，胸前铃铛叮当作响，随风送远。
夏花开得正娇艳，缀满枝头，漾碎了满目晨光。
脚步声进进出出，一张张忙碌的脸上洋溢欢欣，抓一把灵果，互道一声同喜，便算与有荣焉。
紫霄山上欢声鼎沸，天阶两侧已高朋满座。
酒倒出，馥郁酒香四溢。
人人开怀畅饮，喝多了的长老们忆往昔，弟子追问从前事，皆与那俩人有关，调侃之间，尽是惊羡。
容兆换上大红喜袍，愈如夏花中最明艳的那一株。
乌见浒以剑柄挑起他下巴，调戏了他一回，在容兆似嗔似怨的目光中方才收手，嘴角噙笑，格外愉悦。
他拿起发带，帮容兆编入发间。
容兆也同样，亲手为他束了发。
吉时已至，钟声又起，绵绵不绝绕于云巅。
彤云似锦，浮岚暖翠。
风卷起袍袖翻飞，滚过流霞，他二人携手，迎着明朗天光，一同往紫霄山天阶去。
今朝喜乐，且以永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