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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深处
作者：姑娘别哭
内容简介
 百花深处住着一个名叫花儿的苦命姑娘。花儿姑娘是个打更人，每当夜幕降临，细细的手拿起竹梆子跟在衙役身后，叫魂一样。白二爷觉浅，每每入睡，那哆哆嗦嗦的声音便入他耳扰他眠，久而久之便想娶回家，堵她嘴，睡个安稳觉。 不成想，媒婆甫进门，屁股未坐热，便被那好赖不知的花儿赶了出来：嫁谁也不嫁那臭名昭著的白二爷！ 不会写文案，大抵是一个很苦又很甜的故事。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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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祸起燕琢城（一）
是夜，柳条巷底的破落门户里，卧着一只老狸猫。老狸猫眯着的眼随瓦片落地声猛然原睁，身体也立了起来，喵呜一声蹿出去。一道黑影在柳条巷尽头没了，空留地上的泥脚印。老狸猫循脚印而去，不时发出叫声，把个黑夜都撕挠得阴森起来。柳条巷人白日做苦力，每天只得歇这深夜两个时辰，外面的响动愣是没把人吵醒。再过半个时辰，天上飘起了雪花，起初一两朵，渐成连片之势，顷刻之间，天地白了，地上余那人的脚印和老狸猫的梅花爪印，都被盖住了。
至冬深处，燕涿城颁宵禁令，一更三点暮鼓擂至五更三点晨钟响，家家闭户，除更夫及衙役外，不得在街上游荡。打更人跟随衙役其后，一人执梆，一人执锣，共分四组，只走主街，不串杂巷，将燕涿城四四一十六街巷走遍。燕涿城内一十六街巷，正北主阴，风水畅顺，聚财宝地，住城中巨贾白家；正南主阳，官运亨通，知府府邸便坐落于此处。其余官阶商贾分组十六街巷内。而百姓则住十六街巷外，破败的小巷围着光鲜的府邸楼阁，像贵公子裹着个破布袋子。
此刻一行人行至城北门楼，再走三两丈，即出主城门。大雪还在下，一行人的衣帽均白了。依稀有沙沙声跟在身后，花儿停下向后打量，空无一人。再仰头，雪下得紧，人睁不开眼。
“头一天打更就遇到这大雪。”阿虺苦笑道：“要像官老爷一样，俸禄傍身，遭这个罪也值。瞧瞧咱们，擦黑到三更头，脚走烂了，五文。还不如去白家宅子喂鸟多。”
“司天台说咱这元和七年，五星连珠，主国运昌。呸！还昌！昌的是官老爷！”飞奴抬头望天相，星无一颗，月亦不见踪影，北风呼号，讲话都听不清。花儿依稀听他叨念：“有商队打南粤来，说那地方常年热得人起褥疮，六月却飘雪霜冻，这哪里主昌运？”
前头衙役回过头来，花儿快走一步跟衙役搭话：“这大雪，您们也不歇脚？”
趁她搭话，照夜叮嘱阿虺和飞奴：“在外当值，好些话不能说。万一传到哪个耳中，可是要砍头的。这不是在咱们无人造访的柳条巷，关上门去随便说。”
阿虺和飞奴均吐了下舌头，彻底住了嘴。这个差事来得不易，之前的三个打更人突发恶疾，照夜跟值首好说歹说替他们谋了这个值。照夜谨慎，生怕银钱不赚一两，再把命搭进去，孰轻孰重？
换值的时候照夜叮嘱花儿：“听见动静别回头，只管往家走，听见没？你是头一回打更，算是平安过了。这些日子燕涿城里夜里尽是怪事，你别看到什么吓着。”又去叮嘱另两位：“你们也是，卯足劲往家走，别停留。”
“让照夜哥哥一说，好像这燕涿城半夜闹鬼似的。”阿虺在一边搭话。
“恁大雪，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见。”花儿将滴漏放到照夜手中，看了眼漫天飞雪，披风罩在头顶，招呼阿虺和飞奴：“走吧，不早了。”她平日里是个机灵多话古怪的，因着第一日当差，总觉得脖颈子有阴风不停地钻，加之身后像被谁跟上了，就无心打趣，想赶紧回去。阿虺和飞奴速来胆壮，她生怕他们再说出什么话来给照夜惹麻烦。
“回去路上当心。”照夜又叮嘱：“雪大，三更走鬼。”
“走鬼？那要看看兄弟这身板儿鬼近不近得！”阿虺拍拍胸脯，他生得彪悍，饶是碰到野兽恐怕也要让他三分。瘦小的飞奴则眼珠子转转：“不知抓一只鬼能不能卖上好价钱？”飞奴脑子活泛，什么物件到他跟前都难逃出去，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哪怕燕涿城城墙上悬赏的，在他眼中都是讨生活的根本，暗门走市，能卖当卖。
花儿心知这两个哥哥是胆大的，对照夜笑一笑，扯着他二人衣袖走出屋檐。从城北门楼走回柳条巷，要经过大半个燕涿城，从走鬼的三更走到走贼的四更方能走到。照夜给了他们一盏灯笼要他们提着照路，风里雪里就这一点光亮，被风吹得像飘忽的鬼影。花儿本就害怕，此刻扯紧披风，只想早些到家。偏偏阿虺和飞奴内急，捂着□□去找地，她只得站在那里等。
一声惨叫穿过风雪落进她耳中，在这大风大雪里格外瘆人。她头皮一紧，呼吸都屏住了。那惨叫声后再没大动静，依稀有痛苦的呜咽声，而后消失了。
惊慌过后终于镇静下来，想上前一探究竟，想起照夜的叮嘱，就将灯笼灭了，人躲进一旁房屋夹道的黑影中，大气不敢出。脑子飞快地转，去猜测适才那一声惨叫因何而起，却眼见月光下雪地里两个黑影疾行而过。花儿松了口气，仍不敢动作。心里祈祷飞奴、阿虺二人快些回来，她怕是撞邪了。耳边传来鞋履踩在雪地之上的沙沙声，越来越近，像一把短刀刮擦她的耳骨，让她寒毛都立了起来。她感到莫名恐惧，手开始抖起来，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月光噬影，一只绣着鹰隼的方头履探出来。垂眼看那人在雪地上飞扬跋扈的影子，身子更向墙壁贴紧。
那口气憋着不敢吐出来，眼睛去找趁手的玩意儿，总不能轻易束手就擒，好歹要给那歹人留点伤。心里开始骂起来为自己壮胆儿：杀千刀的狗东西，不得好死的玩意儿，今儿如果被你害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花儿！花儿！”飞奴的声音响了，那方头履顿在那，转眼消失了。
花儿因着一口气憋着，脸都快紫了。阿虺的声音简直如救命稻草，她长喘了几次才将开口：“这里！”到底是年纪小不经事，腿还抖着呢！踉跄出去，看到阿虺和飞奴，快步到他们面前，急急问：“刚刚可与人打过照面？”
“照面？不曾。这大雪天除了咱们谁还肯出门，要冻死人的。”阿虺说：“咱哥俩个去办事，差点冻掉命根子！”
飞奴推了他一把：“别瞎说！花儿好歹是女子。”
花儿没有心思听这些插科打诨，扯着他们衣袖子，声小而语急：“快走！”
“抄小路。”
“大路！”
“小路近。”
“大路安全！”花儿步子急，适才那声惨叫在她头脑中挥之不去。三个人很快在雪夜中消失，身后两双森绿的眼盯着，盯了许久，转身亦消失在风雪里。
进门之时孙婆还在等她，见她浑身抖着，顺手扯下她的披风将她推进被窝里，再去生火给她烤衣服。孙婆没问她打更是否疲累，见她的架势就知晓被吓跑了魂儿。只是一个劲儿问她：“见到不干净的东西了？”
花儿摇头：“掌着灯呢，没有。”
“那你这是怎么回事？”
“太冷了。”
外面传来枯枝断裂落地的声音，花儿一个激灵从炕上连滚带爬到窗前，透过漏风的窗纸看外头，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孙婆将她从窗前扯到火堆前，摸摸她额头：“你吓到了？”
“是那只野猫。”
“胡说，那只野猫在巷子里呆很久了，你不可能被她吓到。”
孙婆帮她顺顺头发，又捏捏她耳朵，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妖魔鬼怪莫近身，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套奇怪的法事做完，花儿还真觉得回魂了。裹着被子盘腿坐在木床上，把适才的事一五一十跟孙婆说了。说着说着还给自己正名：孙女儿是真没怕，当时还想跟个猢狲拼命呢！眼睛一瞪，又道：敲不死这腌臜玩意儿！
“有什么可拼命的？遇事就跑，不然那些个东西饶是你身强力壮亦是打不过的！更遑论人家都会些江湖把式，你还在攒劲儿，人家已经一个掌风劈死你。”孙婆吓唬花儿，怕这缺心眼的女娃放不下前一晚的事，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往后少去茶楼外头听说书的胡诌那些江湖故事，忒害人！”
花儿尚在襁褓之中，父母就死了，孙婆无儿无女，就抱她到自己身边养着。整日饥着饿着，那花儿年十四了，还是瘦小伶仃一个人，孙婆屡屡为此落泪，旁人安慰她：好歹是拉扯大了呢！这些年没有太平日子，能把人拉扯大已是十分不易。这花儿的性子倒不像一个孤女，整日里笑盈盈，鬼点子也多，只有一样，骨头硬嘴黑，一般人都吓不住她。
孙婆真心疼爱她，巷人邻里亦喜欢她，吃百家饭长大呢！
她只睡了一个多时辰，期间孙婆一直为她搓手脚要她暖些。她嘟囔一声靠在孙婆怀里，还说了梦话：爷爷回来了！孙婆就说：在路上了，在路上了。
天擦亮她就爬起来准备出去打探一番。照夜刚刚下职，正在孙婆门外候着。见到花儿就将她扯到无人的角落低声问她：“昨夜赶路回家，可看到什么？”
“怎么？”
“城里死了一个外乡人，在城北门楼附近的莲心斋前。”
“怎么死的？”
照夜手掌在脖子前比了下，见花儿睁大了眼又若有所思，料想她看到了什么，就叮嘱她：“眼下不知死的人是谁，因何而死，你切勿多言。城里宵禁，敢在那个时辰向外走的人，想必也非寻常人。”
花儿点头，又摇头：“倒是看到了...一只鞋…一只方头履。”
“看到了也当没看见。这世道眼看着乱了，往后还不定遇到什么事。切忌多管闲事。”照夜打断她，再三叮嘱一番。而后打了个哈欠：“我去睡上片刻，晚些时候去河边寻你们。”
“好。”
飞奴在河边寻到一个地界还未被官老爷发现，河面凿个窟窿能捕鱼，回来用火烤了解馋解饥。只是那路途十分遥远，他们天刚亮就要出城，擦黑才能回。她去王家叫上衔蝉，临行前王婶往她怀里塞了小半个馍。花儿推拒半晌，最终王婶急了：“冻死饿死在城外呀？那雪还没停呢！饿的时候充饥。”
衔蝉也推她：“拿着。昨儿帮差的管家给的，家里还有。”
衔蝉与花儿同龄，个头比花儿高些，生得很是秀美，在燕涿城里亦是能排上名号，总有浪荡公子哥在巷口踱步，想着一睹芳颜。偏衔蝉哪一个都瞧不上，整日窝在房里做绣活、练小字，说是开蒙学的东西不能丢，若哪一日还能去学堂，不能叫旁人比下去。
“照夜哥回来了？“衔蝉挎着花儿胳膊，这样人能暖些。问起照夜时眼朝他家的方向偷瞄一眼。
“回了。说是昨夜里死人了。”
“城里隔三差五死人，说到底最后都会一了白了。死人都会一了白了，何况那些被偷走的婴孩。连日里风声紧，我娘夜里不敢合眼，一直抱着小三弟。”衔蝉叹了口气：“她有时会说胡话，是想丢了的那两个了。”
说着话到巷口，飞奴、阿虺已守在那，阿虺还牵着六岁的妹妹阿宋。小阿宋虽是阿虺的妹妹，却颇有几分像花儿，都是细瘦的没长开的模样。她跟花儿亲，见到她就扯住她的衣袖，把手塞进她衣袖里取暖，花儿也不恼，将她的大袖口包住她的小袖口，以免风雪灌进去，冻坏这个小家伙。一行人向城外走，出城时候看到官兵正在逐个搜查，阿虺小声道：“又做样子。”
“这次不是做样子了。”花儿的大眼朝官兵后背望：“这次的刀开刃了。”
在队尾排着的是一个商队，车马浩荡开去，燕涿城里只有一户人家有这样的排场，飞奴看着打头那匹高头良驹眼睛放光：“白二爷的商队回来了。”
白府在京城也有生意，由白二爷管着。他一两年也不回一次燕涿城，是以城内人知晓他的名号，但见过他人的不多。
“你别打主意。”阿虺了解飞奴，不定又动了什么馊主意，与他耳语道：“白二爷的东西动不得，动了要出人命的。”
“他的东西哪来的？不都是咱们身上来的？你忘记叔父怎么没的？倒在他家码头上，裹着一张破席子就抬走了。”飞奴很恨道。
“那时当家的不是白二爷。”
“都姓白。”
花儿冻得在地上跺脚：“走不走！冻死了要！”她像一个细棍子，脚跺在雪地上那坑儿都比别人浅些。商队里有人认出她，卯足力气远远地喊：“是那吃不饱长不高的花儿吗？”
其余人都笑，好像自己都能吃饱长高，花儿呢，哼一声，脸一扭，走了。
那人又说：“好歹是比去年长开点，去年像小耗子。”
那顶厚轿子里有人咳一声，其余人登时安静下来，那笑闹的汉子甚至吐了一下舌头，转眼就蔫了。花儿回过头丢下一句：“该！”扯着小阿宋就走了。
身后的飞奴问阿虺：“轿里坐的是白二爷不是？”
“瞧那架势，是了。”
“呸！”飞奴也回身吐了一口，眼睛扫过那打头的高头大马，扭身追了上去。

第2章 祸起燕琢城（二）
一行人顶风冒雪地走，头差点垂进领口里，以为走了很远，一抬头，竟还未走出白家商队的长度。飞奴频频回头，花儿忍不住叨念：“我们没当过白家的差事，白家种种也只是听闻，但那些事可都是真的。白大爷活着的时候，有人从白家偷了块汉白玉，被白家的人沉潭了。那尸首咱们也是见过的，夏日里飘在护城河上，腐烂发臭。”她半真半假吓唬飞奴，就算飞奴脑子再活，但出格的事还真的从未做过。说完鼻尖一皱，装腔作势地闻：“哎呦，现在还能闻到呢！”
小阿宋在一边学她：“臭，真臭。”其余人笑出声来。
白家的商队，一直绵延到城外两三里。除去常见的马、骡子，队尾竟还有两只骆驼。那骆驼站在雪地里，不时吐一口。阿宋没见过骆驼，远远指着它道：“那是怪物！”
商队的人闻言笑她：“小丫头未见过大世面，这是骆驼。”
“它是长两个罗锅的丑八怪。”阿宋童言无忌，把旁人亦逗笑了。
多和乐的场面，花儿却打了个冷颤，四下张望，并无异样。许是昨儿听见看见脏东西，心里好生惦记着，总觉着那方头履要砸到她头上，于是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催了句快走罢，冻死了，一手扯着阿宋一手拉着衔蝉，快步走了。
身后商队的轿子里的人问：“你也闻到了？”
轿外的人答：“闻到了。”心道主子顺风耳名不虚传。
里头静了片刻，言道：“杀了。”
轿外人没做声，也不知是否听到，嘴却撇了撇。
花儿几人折腾到城外，缘河边走，一路雪白，分不清远近，只得凭直觉。那河滩雪地上有一排新脚印，深浅不一，一直延伸向前。
“这不是朝着咱们凿鱼的方向走吗？”阿虺担忧他们捕鱼的地方被人发觉，怕因此生了什么罗乱。衔蝉在一边开解他，这河不是他们的，鱼亦不是他们的，倘若真有旁人发觉，那不过是各凭本事赚一口饭罢了。再走一丈，那脚印消失了。阿虺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低头去看，雪里隐约露出一只手来。几人均停下，彼此看一眼，最终决议还是把人挖出来。
死人常见，冻死的人亦常见，就连小小年纪的阿宋都并未因此慌神，挖人的时候甚至帮忙刨雪。
是个男人。面目乌紫，带有一道血痕，脸几乎被砍成两半，狰狞可怖。花儿手探到他鼻前，尚有微弱呼吸，但八成命不久矣。
“还活着。”她说：“命真大，今个遇上咱们算是你好命。”
“快死了。甭管了。”飞奴四下看看，这年月碰见死人如遇到老鼠打洞，容易得狠。
“不能见死不救。”花儿眼睛一转道：“救他，但搜他身，把能当银子的东西拿走，行吗？”
飞奴闻言心下有些许松动：“你看他面上的伤，寻常人可伤不成这样。别找麻烦，出门前照夜叮嘱过，小心行事，不得找麻烦。”尽管这样说，人还是蹲跪下去，扒开他眼睛，瞳光涣散，当真命不久矣。花儿记得前面有一处废弃茅屋，就对阿虺说：“咱们积点德，先把他抬到茅屋去。就算他死了，也不是路边的游魂，好歹有个遮风避雪的地方。”
几个人都不再说话，抬手抬脚抱头，费尽了力气，将那人抬进茅屋里。茅屋破败，屋顶漏了，地中央积着一块雪。他们将人放在角落里，又去寻了枯枝，在他身边燃了一堆火。那篝火噼里啪啦响，茅屋里登时暖了，那人好歹不必做冻死鬼。
“人世不好，下辈子切莫再做人了。做山间的野兽、草原的雄鹰，哪怕是做河里的癞蛤蟆，也别再来这人世了。”衔蝉道。说完这几句想到家里丢了的两个弟弟，鼻子一酸。
飞奴去搜身，花儿拦他，他却说：“是你说的，搜身，把值钱的东西拿走。”
“不地道啊！”花儿扯住他衣袖制止。
“你阿婆马上没药了，你管什么地道不地道！”飞奴把她推到一边，迅速去摸那人的衣裳。那人哼了声，飞奴吓一跳，抽回手：“罢了罢了！你带到阴间去吧！”
临行前他们又回头看一眼，那人一动不动，是死是活都要交给天意了。蹉跎到河边，因着那将死的人，心内都不免有些悲怆、凿冰窟窿的时候就都不做声。
极寒天气里捕鱼真是要了命，几个人的冰锥一点点凿，好在他们寻到的这处水不深，加之阿虺有神力，一个多时辰就彻底凿通了河面，得以听见哗哗的水流声。阿宋头伸进去看，大喊：“有鱼！有鱼！”
听到有鱼，几个人又都欢快起来。他们已然想不起上一次沾荤腥打牙祭是何时了，眼下那地下水里游着的鱼，好似带着香气。就连素来沉稳的衔蝉都笑了一声。
他们拿出自制的网去捕鱼，水洞口冒着凉气，手伸进去就冻透，几次三番，捕出几条小鱼。
“这就是耗功夫的事，我搞到了盐巴，到时把鱼腌了冻上，存得久。”飞奴嘿嘿一笑，花儿却问他：“哪里搞到的盐巴？”
“别管了。”
“被人发现要砍头的。”
“砍就砍，早晚要死。不是砍头死，就是冻死饿死被拉去充军战死。”
花儿还想说什么，阿宋扯她衣角：“花儿姐姐，你瞧远处是有人打马过来吗？”
花儿一看，还真是。几个人互看一眼，速速将捕鱼的家伙丢进坑里，衔蝉带着装鱼的小竹箩扯着阿宋去林子里藏。其余人则用雪虚虚盖住被凿开的河面，而后挡在前面。
那马速度极快，从河滩上疾驰而过，马蹄带起的雪泥甩到他们身上，甩进阿虺嘴里，他呸了下吐泥，刚要咒一句，那马又掉转马头跑了回来。这才能看清马上人，头上裹着虎皮帽，腰间别着一把斧头，还缠着一道粗绳索。人奇高，坐于马上像传说的野兽，唯一露出的眼睛挂着白霜，浑身杀气，甚是骇人。他的马绕着他们急急跑圈，好似要将他们踏平。
那人的目光透过霜雪落在花儿身上，手中的马鞭伸出来，沉声问她：“做什么的？”花儿眼睛圆睁，一副无辜态，目光扫过他那夹带雪泥的方头履，上头绣的什么看不清，但她因着昨夜那一瞥心下已然惊恐，腿一软，坐在雪地上。仰起脸看着他。
“回话。”
花儿惊恐来得快去得也快，起先是真害怕，接着就是装的了。眼睛盯着那马蹄子，似乎怕它踏死自己，看起来是吓傻了。她扮得着实好，双足在地上交替蹬着向后退想离那马儿远些，冻得皴红的脸蛋亦是多了些焦急。眼神天真又带着恐惧，教人无法怀疑。
阿虺和飞奴意会了，站在一边替她解释：“这妹妹可怜，儿时被马踢过落下病根，看见马就这样。您有什么话，问咱们便是了。”
“本就不机灵，被马踢那么一下，就愈发地傻。”
花儿若非遇到什么罕见事，怕也不会突然这样。他们打小一起长大，多少猜测出有内情。再看花儿，说她傻也差不离，大雪天气冻得没人样，一张脸红得快要看不清，只余那双惊恐带点蠢的眼睛，眨巴着看着来人。
那人收回马鞭，骑着马缓缓绕了他们三人几周才发问：“可见到面上带伤之人？”
“不曾。”阿虺答。那人的伤不寻常，果然有些来头。他们走时把他放在茅屋里，这人竟未寻到尸首。
来人又端详他们几眼，打马走了。花儿长舒一口气，在二人的追问下将昨夜的事说了，他们听完眉头紧锁，让花儿不要做打更人了，小姑娘手无缚鸡之力，太过凶险。
“再过几日，孙婆的汤药就要喝完了。药断了，孙婆要喘不上气，不定哪下就憋死了。不仅要打更，白日的营生也要做。飞奴寻的那个去新知县家的活计也当做。”花儿叹了口气：“原先跟着衔蝉做针线活也能赚个把钱，眼下绣活也没人要了。”
“这世道！”
他们在河边挨冻大半日，搞了小半桶鱼。照夜到了以后去林子里找个安全的地儿架起火来烤了一些。那火烧得喧闹，反正这凄苦的世道也与它无关。女子们挤在一起烤火，男子们烤鱼。那鱼本就小，烤熟了几口就吃完，饶是如此，还是能咂摸出香味来，狠是解馋。
“白家的肉吃不完，剩了的喂狗喂鹰。”飞奴道：“比当官的还要气派。”
“你对白家倒是感兴趣。”照夜拍他一把让他清醒些：“白家的家丁没有白给的，抓到了贼乱棍打死，再去城外埋了，神不知鬼不觉。为官的多少会注意些。那白家虽说是经商的，但养活多少官吏，使点银子官府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不值当的。”
“咱们寻点白家的活计吧。”阿虺在一旁提议：“好歹能吃饱，能穿暖。说是进了白家院子的人，当日就给一身新衣服，仆人都能吃馒头，每几日还能吃到荤腥。”
“白家不好进。那老管家心明眼亮，凡事有数，是白家的活门神。要进白家当差，先过他那关，他那关怕就是个鬼门关。多少人寻着法子要进去，都被他拦下。那老头是个怪胎，搞不定的。”
“哪怕不进院，搞个临时的差事呢？”
“临时的差事，倒是能想想法子。譬如过几日，白家给白大爷出殡，说是要做足场面，光那哭丧的就要有百十人。今一早刚放出风声来，若是大家都不嫌晦气，就去哭一哭。”即是讲到这里，飞奴兴致来了，索性把坊间关于白老大和白老二的恩怨也一并讲了。
说是两个白爷父母均早亡，都被白家老祖养着。老祖死前把家财一分为二，要他们不许打架，在分的时候却是偏了心的，近处连着燕涿城这命脉的，给了白老大；远处蛮荒之地的给了白老二，也就是说，白老二若想要家业，那自得离开燕涿城，等同于流放了。
那白老二呢，表面言听计从，笑面虎一个，出走三年，却是设计害死了白老大。又偏赶上白老大新鳏，膝下又无子，这些个家财就又落回他手里。
“如此心狠手辣？”旁人睁大了眼，虎毒尚且不识子，兔子也不吃窝边草，那白老二竟为了家财害死哥哥，品行如此恶劣，令人发指。
“不得好死！”小阿宋突然来了一句，显然是平日里跟在大人身后，听到谁诅咒过谁。花儿忙捂住她嘴：“小祖宗！别乱说话！想骂心里骂，被人听去了该如何是好？人前陪笑脸，凡事心里装，才能在这世道里苟活，懂吗？”花儿把孙婆平日里教训她的话端出来给小阿宋听。
“可是花儿姐姐秋天时候还跟武秀才干仗，说武秀才算个什么秀才，胸无半点墨，只知道欺侮姑娘。”小阿宋不服气，撅起嘴：“花儿姐姐说得，我说不得，哼！”
花儿见小家伙生气，又去哄她。一来二去日子混过去了，冻好的鱼包裹严实塞进衣裳里系紧。还未进城的时候花儿又觉得脖子凉，她回头看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适才走出的树林在黑夜里张着血盆大口。
“二爷说杀了，到底杀谁？你悟透了吗？”一人轻声问。
“我要是悟透了，他们还有机会走到这吗？”另一人轻声答。
“罢了，就杀那个话密的吧！”
“成，反正二爷喜欢清净。”
言毕竟是在各自的树后怪笑出声，瘆人得紧，枝头的雀子被吓得扑腾翅膀飞了起来。

第3章 祸起燕琢城（三）
“你说那人是死是活？”分道扬镳前花儿扯着飞奴衣袖不让他走，她眼皮有些跳，总有大祸临头之感。
阿虺闻言停下，憨厚一笑：“无需担忧，咱们救他的时候四下无人。不管是死是活，跟咱们都没干系了。”
“可那骑马的人又着实吓人。”花儿眉头一皱，带着愁思不解：“他脸被砍成那样，不知是与何人结了何等深仇大恨。”
“这世道如此之乱，旁人为求财拼命，我等为苟活辛劳，伤成那样不稀奇。回头若是闹出那霍灵山因一两银子搏杀之事，怕也不稀奇。”飞奴眼睛一吊：“若真到那时，诸位该如何处之？”
“为一两银子杀人，岂是人做的事？”花儿驳斥道。
“若孙婆等着这银钱买药，不然就死呢？”飞奴又问。
花儿被问烦了：“你今日怎么回事！为何要说这许多奇怪的话？若是孙婆知晓我为了她的药钱去杀无辜之人，她自己会活下去吗！世道再乱，人是人，非野兽、非鬼魅，真到了那地步，这人世恐怕就如炼狱一般了！是死是活又有那么重要吗？”
“急了急了。”飞奴嬉皮笑脸求饶：“说着话呢，怎就急了？哥哥告饶可行？”从腰间扯出几条鱼丢到花儿手中：“哥哥错了，以鱼赔罪。”
花儿气哼哼把那些鱼丢回飞奴手里去：“自己留着吃罢！整日吃那许多罪、挨那许多累，少吃几口就成饿死鬼了！”
众人被她的嘴硬心软逗笑，再嬉闹几句各自回家中安置片刻。夜里上差时，花儿偷偷问照夜，昨儿夜里那事可有眉目？照夜悄声告诉她：“说法众多，只知晓知县今日借口其他事由将调查的衙役撤走了。我等便知晓这事碰不得了。”
“哦。那...”
“嘘——”照夜长嘘一声对她摇头，让她休要再问。
照夜比飞奴和阿虺年长两岁，前些年日子不太苦的时候，父母多方打点给他买了个衙役的差事。起初的确是个好差，但不出半载，当任的县令被人在家中勒死，履新的把身边的人都换了一遍，照夜等旧人被送去守城门或巡逻。新知县亦是个命短的，来了不出半载被掳去了霍灵山，家人和朝廷都不拿银子换人，下一天脑袋就被丢到城门口。
这一任知县已是照夜经的第四任知县了，说是在京城得罪了人才被支到燕涿这个冷清之地。照夜待人接物很是周到，思虑亦很周全，柳条巷的人遇到大事小情总要跟他商议下，照夜的主意通常都不会有纰漏。
即是照夜不许她再问，花儿便住了口，拿着梆子跟在他身后，“咚咚”、“咚咚”地敲，喉咙里似塞了什么东西，尖声细嗓打了二更。飞奴忍不住笑她：“今儿这鱼白吃了，花儿妹子的嗓没开，听着比苍蝇声还小呢！”
花儿不服气，又扯着嗓子来了几声：“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这燕涿城里有窗的人家贼不敢进，贼敢进的人家，窗都露着大窟窿！”飞奴在一边玩笑道，前面走着的衙役闻言忍不住应和：“有点道理。”
此刻他们走在白府正前街，挂着白灯笼，树上扯着的白布条，风一吹，布条和灯笼相应舞出鬼影，气氛颇诡异骇人。花儿想起孙婆讲的“小鬼拿人”的故事，此刻便有些腿软。那打更声是一声不如一声，仿佛被细绳勒住了嗓子。照夜安抚她几句，欲替她几句，被她拒绝：“我行。”
脚下是新铺就的石板路，雪都比别的街巷干净透亮，卧在门洞里的野猫面前竟摆着白瓷碗，飞奴蹲下去看一眼，那碗里放着一条干鱼。想起白日里为了吃鱼受那戏多辛苦，吃的却跟白府的野猫一样，飞奴忍不住啐了口，那野猫“喵呜”一声突然窜起来到飞奴肩膀上，飞奴眼疾手快拎住猫脖子举起手要摔死它：“今儿摔死你给你开膛破肚，吃你的肉！”那野猫却是厉害的，挣扎之间扬爪子往飞奴脸上挠了一把，飞奴吃痛松开了手，那猫又跳去衙役肩膀。
打更巡逻的队伍在白府正前街乱了，照夜道一声“不好”，把花儿推到一边，让她继续打更喊号子，而他则去帮忙赶猫。从前的更师父特意叮嘱过照夜，白家人喜静，若吵嚷到他们，一状告上去，是要以“不端不为”之罪吃板子的。
花儿素来吃不饱，气不足，这会儿又累了，接在梆子后的那声号子喊得像猫叫。
因白二爷觉浅，此时白府内清净得紧，下人踮脚走路，就连那鸟院的鸟都晓得收声。管事婆子轻声恫吓丫头：“小声点，若把那瘟神吵醒，赏你几个巴掌。”管事婆子是白大爷留下的人，对这个白二爷厌恶却又舍不得白府的差事，在白二爷身上受的气转身就撒到小丫头头上。
白家两位公子，白大爷名白栖梧、二爷白栖岭，白老爷当年在起名之时费了一番心思，凤栖于梧鸟栖于岭，显然栖梧更胜栖岭一筹。下人都长着眼，岂能不知白老爷的用意？是以对这个白二爷素来看不上眼。若不是白大爷突然身故，怕也不用伺候那阴晴不定心狠手辣的白二爷。
外头那瘆人的打更声将白二爷吵醒，他从床上下来，问獬鹰：“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獬鹰得令转身走了，穿过安静的府邸，一直走到府前街的墙内，翻身上了墙：外面正在无声地斗猫，而那执梆子的小童站在阴影里，身量依稀只及他半人高，身子缩在更服里，那更服，足能装下两个“他”。
“这是只疯猫？”其中一个衙役抱怨，不停舞动身体要将那猫甩下去。
照夜突然静止不动，再过片刻道：“不对，这只猫儿，是被训过的。”转身对飞奴道：“飞奴，你啐它了对吗？还说了难听话？”
“它一个畜生，懂什么？”
飞奴话音刚落，猫儿又跳向它，劈爪又去抓他脸。照夜劝他：“陪个不是，咱们不能在这闹下去了。耽误后面的路，今日全撂在这了！”
飞奴心中有火，却也不敢拿其余人性命玩笑，只得求饶道：“猫祖宗，我错了。您饶命罢！”
那野猫竟是真的从他身上跳下，回了自己墙洞。照夜松了一口气，忙摆手：“快走。”
獬鹰将适才的事一五一十跟白二爷讲了：“奴瞧着的确有个脑子好用的。”
白二爷坐那没动，适才那打更的喊那些声着实难听，喊得他头疼。一场好觉被搅了，板着脸坐在那，神情比外头那只野猫还要凶。獬鹰在一边不做声，盘算着白日里出去办差的“哼哈二将”还未归来交差，怕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这伙更人里有两个他看着眼熟，应是白日里在城门口遇到过，那执梆的“小人儿”属实看不清。若是真跟白日里是一伙人，那此刻那“口无遮拦”的人应是得到了教训，可人家此刻好好站在这呢！
“您抓紧歇息吧，待会儿三更恐怕也是这一队人。那孩童应该喊不到三更，眼下嗓子已经破了。”
“那人开口了吗？”白栖岭问道。
“尚未开口。”
“不急。不行就杀了，再抓一个。”白栖岭冷嗤一声，张口闭口均是“杀了”，真假虚实全由旁人揣测，好在这个旁人是獬鹰。见獬鹰纹丝不动，又下一句：“院子嚼舌根子的老妈子、小厮，还有今日想往我书桌下猫的那个丫头，都打发到霍灵山下的庄子上去，让他们见识见识真正的山匪。”
“旁人又该妄议您留不得人。”
“妄议？算得上如实相传罢了。”手中把玩的貔貅往桌上随意一丢发出当啷一声响：“我看他们就是日子过得舒心，吃点苦头去吧！”
白栖岭为人不好相与，平日不太讲话，讲起话来夹枪带棒，毫不留情。为人也是生得一副浓眉大眼的凶相，看人不怒自威，若是在街上驻足跟哪家姑娘讲话，姑娘多半被吓得说不出整话。饶是獬鹰这样行伍出身之人从前也怕他三分。
“适才你说有个聪明的。”白栖岭眼一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奴去打探。”
“奴来奴去，烦不烦！”白栖岭被适才那打更人扰了眠，肝气上行，开始挑獬鹰的毛病：“再说就自己掌嘴！”
“是。”
獬鹰见他动怒，寻了个辙走了。外头还在下雪，他避开人走，脚踩在雪上竟是没有声响。面前那队衙役更人已行至城南，队形涣散，不得章法。
“照夜哥，依我看，我们仨个往后也到五更，能多拿五文。”阿虺跟照夜商量：“我娘近来咳嗽紧，郎中给扎了针，但说要喝副药才好。”
“你每隔两日要去码头搬货，能吃消？”
“自然是能的，我这浑身力气。”
“我也能吃消。”花儿哑着嗓答应：“每日睡一个时辰就够。”
照夜思量再三，终于点头。
“你们听到了吗？”花儿突然问。
“什么？”
“脚步声。”
大家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周遭除了风雪声和不时的乌鸦叫，哪里还有声响。
“疑神疑鬼。”飞奴说她。
照夜却四下打量几次，他知晓花儿耳力好，加之有前一夜的事铺陈，总担忧她惹上什么麻烦。
“许是听错了！”花儿揉揉快要被冻掉的耳朵，将手揣进衣袖里。行至府衙前街之时，前头忽然起了火。那火光冲天，霎时就将夜晚涂红，浓烟滚滚而起，远远就呛得人咳嗽。
一行人去救火，飞奴一把扯住奔跑的花儿“你做什么去？你人还没有木桶高！站这别动！”
那火势渐大，花儿站在那觉得透心凉，有人悄无声息走到她身后，扼住了她脖子，将她人提了起来。火光逐渐模糊，她趁着还清醒去腰间摸阿婆给她的防身的匕首，人却被摔到地上。回首之间看到雪地上那只被砍掉的手，愣怔一瞬，转而捂着嗓子呕起来。
待她抬起头，潮湿的眼睛看向前面，几个人缠斗而去，转眼消失。她根本不清楚适才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在此久留，踉跄着跑向照夜他们。
是飞奴最先看到她，快步去迎住惊慌失措的她，握着她胳膊焦急问她：“怎么了！”
“有人要杀我。”花儿手指向远方，扯着飞奴向那跑，照夜也跟在身后。那只手不见了，雪地上的血迹亦消失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第4章 祸起燕琢城（四）
飞奴摸她脑门，滚烫一片，当即心急：“你发热了。背你回去！”说罢蹲下身去，扯着她到自己背上来。花儿无力挣扎，满脑子都是那只被砍掉的手。有人杀她可能是为灭口，那救她的人呢？
飞奴背着她走，脖颈上被汗洇湿了。花儿些许回神，拍他肩膀：“放我下来，咱们再回去看看，不然他日怎么死的我都不清楚！”
“你发癔症了，回去让孙婆给你回魂！”飞奴步子加紧，任她在后背拍打挣扎，就是不肯放她下来。花儿不再执着，趴在他背上昏沉起来，直至被送进了家门。
孙婆为她换衣擦洗，看到她脖颈上的血痕，意识到她说的并非胡话，真是被人盯上了。花儿恍惚中扯住孙婆的手，嗓子细细的、带点委屈地泣了一声：“差点见不到阿婆了。”
花儿也后怕，孙婆时常劝她切莫多管闲事，她不管闲事，闲事却撞进她眼，她躲避不开，生生成了别人刀俎下的鱼肉。若不是有人“出手相救”，她眼下怕是尸首都冻硬了。披散着头发坐起来要孙婆给她找针。说书的说江湖上有人有独门秘术，一根针就能杀人，她要好生研磨一番，好歹不能就此被杀；要了针又要筷子，说是磨出尖儿来直接戳进人脖子，一下毙命；再不济包些草木灰，碰到歹人扬出去迷瞎他也好趁机逃跑保命。当真被吓傻了。
孙婆好容易将她哄睡，在她头顶扣个小碗为她叫魂儿：“花儿，回家了，回家了。妖魔鬼怪莫挡道，我女子要回家～”叫了好些声，花儿才翻身含糊应一句：“回了回了。”扯着被子盖住头，就着热火盆发了一身汗。
第二日睁眼，身体通透了些，喝了口米汤就出门，推开“吱呀”响的木门就看到飞奴、照夜二人在原地打转，见她出来方松口气。飞奴上前探她额头：“热退了？”
“退了退了。”花儿抹了一把鼻子下的清鼻涕，对他们说：“脖子还疼着。我琢磨着这么下去不是事儿，万一牵连孙婆呢！”
“那你想怎么着？”
“昨晚有人要杀我，有人救了我。姑且把要救我的当好人，我得问一问为何要救我。”
“上哪找人去？”飞奴问。
“能找。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有人杀我碰巧有人救我？八成都是跟着我的。又或者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我今儿晚上就要把人引出来，先问问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照夜思索再三，凑到二人面前如此这般。难得他同意冒险，三人一拍即合，后招呼众人出门当差。
这一日的差事是城东的王老爷宴请。王家人在朝廷已官至四品，四品官在京城尚有名号，何况在这山高皇帝远的燕琢城。达官贵人们自然要到场，王家为了撑足场面，也从外头寻了若干机灵的帮佣。
花儿将纸裘用麻绳系紧，在大雪天气里缩着脖子，这雪不见停，天愈发生冷起来。街上的人无不像她一样，大多着带补丁的衣裳，缩着头，手伸进衣袖里。许是太冷，都不愿开口讲话。一旁有马车要过去，车夫摇着铃：让让，让让。大家伙倚墙而立，看那镶着宝石的马车从面前过去。
“白家的马车。”有人说。这城里，只有五户人家有这样的气魄，四户为官，一户经商。为官的马车前挂官府绛红旗，经商的则没有。
那车远了，飞奴朝着它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呸！狗仗人势的东西！花儿伸手扯他衣袖制止但已来不及。
那车内人依稀是察觉到被骂了，打起轿帘，雪天里探出一颗脑袋来。此人凶相，鹰目浓眉，那眼通过漫天鹅毛雪看过来，要将人剥吃了一样。只一个眼神，就让别人瑟缩起来，身子向墙壁更靠严几分。
“白二爷，是白二爷。”前头的阿伯小声道：“小声些，别惹了麻烦。”
花儿好奇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白家二爷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模样，眼直愣愣看过去，只瞧见一个冷冰冰的侧脸，随着马车摇晃人也微微晃着，一副“尔等皆下人”的傲慢神情。这面相气度并不讨喜，花儿腹诽：若非怕惹麻烦，连我也要啐他一口。
待马车走远，飞奴才叮嘱花儿和衔蝉：“看清了，就是那个白二爷。以后见他绕着走。尤其是衔蝉，说白二爷好色，不知养了多少女人。喜欢的时候供着，不喜欢了就打发了卖了。”
花儿腰板猛地挺直，挡在衔蝉前头：“那下作人若想欺辱衔蝉，先从我身上踏过去吧！”
照夜和衔蝉对视一眼，哧哧笑了。飞奴则戳她后背：“就你那身板，不够挨他一脚的。有人说他比阿虺还要高壮。”比阿虺还要高壮，怕是山兽一般。花儿打了个哆嗦：吓人。
“阿虺呢？”
“阿虺今日去码头搬东西。”
花儿点头，抬头看看天色：要快些走了，晚了怕是要扣工钱。
这样的活计不好讨，飞奴亦是费了些功夫，帮那王老爷家的管家白跑了不知多少趟腿，这才轮到他们。步子紧了，雪地上留下两趟细密的脚印。人在旧街上穿行，远看像结队觅食的蚂蚁。花儿的鞋履裹着雪，贴着脚面化了，一双脚冰凉凉，越走步子越沉。待他们走到门前，适才那辆马车已经停在那。辉煌的宅邸正门，朱漆大门掩映，门槛内盛世繁荣，门槛外饿殍遍野。
车门推开，一个身着黑氅的男子弯身出来，跳到地上，旁人还来不及看，他已经被躬身的仆人带进了院门。身量果然不输阿虺。花儿缩了缩脖子，仿若那白二爷顷刻间就要捏死她一般。
众人绕到角门，已经有下人等在那，把他们带进去。里面当真是雕梁画柱别有洞天。在如此严寒的冬日，院内竟也有一条活水，水面雾气弥漫，人行其间似置身于仙境，虚实掩映。
“就这，比起白家来，只是冰山一角。”有人曾在白府做过鸟把式，整日里挎着白老爷的鸟笼子遛鸟驯鸟，说那白府，遛起鸟来要走半个时辰。花儿在一旁听着，并不搭话。那白府就是半个燕涿城那么大，也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这一日的活计花儿并非第一次做，进了厨院，就被指使着换衣服端菜。她面黄肌瘦，但胜在五官端正，换了丫头的衣裳后依稀能看出一点水灵来。衔蝉则不同，生得实在是好，换了衣裳就被人带去前厅伺候。
衔蝉从前没做过这样的活计，临行前花儿叮嘱她：“甭管那些人说什么，你只管低头。他们自视尊贵，脸看不得话听不得。有大丫头在，不是必要的时候轮不到你讲话。”
衔蝉想起平日那些在巷子口晃荡的公子哥，此刻心生畏惧来，不知那前厅是何光景。管这差事的丫头见她二人如此，嗤一声：“前厅伺候的哪个不出挑？还轮不到你二人担忧，且收拾好速速跟我走罢！耽搁了要挨骂了！”言罢扯着衔蝉衣袖将她带走了。
另一个丫头带着花儿等人在院子里提前走一趟，怕她们途中迷了路，菜凉。
花儿记性好，眼扫过去，要经过几根柱子左转，在哪个亭子右转，最后穿进哪个廊子，都在心里记下。那走菜的家伙也是坊间不常有的，冒着热气的小炭炉上驾着盘子，再罩个罩子，热气都拢住，菜端过去，恰好不会凉。
跟着其他丫头端菜，低眉顺眼，倘若好奇抬眼看谁，管事的会骂不懂规矩。这些花儿都记下来，进门之后只盯着前一个丫头的脚，把菜放上去。果然不必担忧衔蝉，有的是人挡在她前面，想给自己寻一条好一点的出路。衔蝉呢，规矩站在后头，有老爷要喝水，她便捧起小茶壶放到前面丫头手中，那丫头笑着上前斟茶。喝茶的老爷赏她一文，手顺势落在腰间捏一把，再笑那么一笑。王老爷意会，笑道：“就跟在柳大人身旁伺候吧！”
席间众人都知晓其中含义，纷纷举杯庆贺。只有一人不抬杯，反倒冷哼了一声。花儿循声看去，是适才只看了半张脸的白二爷，这回囫囵看到全脸，当真是凶相，比他身上的恶名还要凶的凶相。担忧被发现了去，就速速低头收脸。因着她的鞋湿透了，此刻格外艳羡那些脚底板未沾泥的鞋。□□的皂靴是当官的，唯有一双绣着隼的华丽方头履，应当是经商的。
方头履，那眼熟的方头履，花儿心下大惊，抬起头来看向那鞋履的主人，生生撞上白栖岭的眼睛。

第5章 祸起燕琢城（五）
白栖岭的眼睛，在面前那道燃着小火的炖盅的映衬下，被扑上一道赤色。像即将食人的野兽，转而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人吞了。
那么凶狠的眼神，花儿心中是怕的。
但前一晚差点被人扼死，又经历整夜高热，眼下凭借最后一口气吊着，要赚这几文买药钱。胸中的无名怒火腾地烧起来，恶狠狠瞪了回去。左右是烂命一条，你又能奈我何？
众人谈笑风生，两人目光对峙，花儿拼命按捺冲上前去揪着他衣领问他是不是你要杀我的冲动，又低头看了眼他鞋靴。
管传菜的丫头躬身退下，见她不动，又退回来拽她衣袖将她带出去，出门后好一顿训斥她：你是不是不长眼？该你退下了你站着干什么？让管事的看见别说你那几文辛苦钱，不掌你嘴算你今日行大运！
这个名叫铃铛的丫头嘴属实厉害，却句句好心。花儿听出她的好意，就低头跟她赔不是。铃铛却不依不饶：你跟我赔得着不是吗？上差得长眼！
再过片刻，席间已然开始热闹，王老爷指着满屋子的漂亮人儿问白栖岭：“白二爷常年在外，想必对燕琢城有些许陌生。如今燕琢城的漂亮姑娘不好找了，能数得上的也都在这里了。时日艰难，白二爷若是喜欢哪个不妨告知老朽，也算为姑娘谋一条生路。”众人屏息，在列人等无不恐慌，生怕被那吃人的白二爷指了去。
白栖岭闻言抬眸，手随便一指：“她。”这一指，竟是指到了自打进门伺候就几乎没有抬头的衔蝉头上。而衔蝉并不知发生什么，只是察觉到自己被人推了一把，捂着嘴不敢出声，怕被哪位贵人怪罪。直至大丫头笑着对她说：“妹妹恭喜了，今日来府上做个闲差，竟也能被白二爷看上，快跪谢吧！”
衔蝉日子虽清苦，却也不至于为这等事感恩戴德，身子板挺直，言语虽未跟上，但铮铮傲骨立现。
“不愿意？不识抬举？”王老爷哼一声，又转向白栖岭：“惹白二爷不悦，怕是活不到明天了。”
这小小燕琢城官商盘根错节，席间众人从前皆与白栖梧相交甚好，为官的指望白栖梧捐银子、经商的指望他赏生意，他这一去，白二爷当家，人还未到燕琢城，面子却先挂到了天上。王家派人送了三次请帖，快马加鞭，连他人都没看到，还需王老爷躬身亲请，他才不情不愿地在今日赴宴。众人看他不喜，然官场、商场均是见过世面之人，表面推杯换盏，暗地里却琢磨着给他点苦头吃。若是他冲冠一怒杀了这不知好歹的人，一个状告上去，吃不了也要兜着走。
皆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白栖岭如何处置这女子，果然，他手中的酒杯已然摔了出去，擦着衔蝉手边砸向门后，砰一声，吓傻了众人，又偏偏传新菜的丫头进来，打头那个踩上碎玻璃，哎呦一声，跪坐在了地上。身后一串相继撞上，末尾的花儿眼疾脚快火速站稳，顺势瞄了眼衔蝉。
衔蝉是何等温柔女子，此刻虽惶恐，但依旧不改初衷，腿却是抖了。
花儿心道不好，王老爷已然站起身来训人，摔倒的丫头贵客前失仪，各赏两个板子。大丫头聪明，在一边忿忿道：“你等惹白二爷不快，两个板子算是白二爷宽宏，还不谢二爷？”
今日这恶人，白栖岭是一定要当；这恶气，是一定要受。哪怕你在外头威名远播，别人敬你怕你躲你，回到燕琢城也要做那傀儡，给你什么你就要吃下什么，要你唱哪一出你便要唱哪一出。
“王老爷想打下人板子，打就是了。天下女子众多，何必拘泥眼前这一个面黄肌瘦的。恕我直言，随便什么人都想往我面前塞，是当我没长眼吗？”白栖岭眉头扬起，嗤笑一声：“诸位若是未见过真正的美人，不如我往诸位府上送一些如何？”
“我若要发善心，倒不如喂那个眼看着要饿死的。”白栖岭手又一指，到了花儿头上：“你看她，给她口饭吃她定会感激涕零。”
衔蝉惊恐地看着花儿，担忧自己的反骨害了她，腰板塌下一塌，心道命已至此，不能连累花儿。花儿却扑通一声跪下了，喊了一声：“感谢老爷赏饭！小的定当忠心耿耿跟随老爷。”
白栖岭睥睨她一眼，命她站到身边去，顺手丢给她一块点心赏她吃：“吃。”
花儿拿起点心便吃，她哪里吃过这等香甜软糯的东西，此刻却浑然不知滋味，只是囫囵吞了一块，故作感激涕零状：“谢谢老爷、谢谢老爷。”弯身鞠躬，一下又一下。白栖岭再赏她一块，她已然送到嘴边，手却又向下，从腰间扯出一块粗棉帕子，小心翼翼将点心包上，凄凄切切道：“家中还有一个阿婆在饿着。今日能得老爷赏饭，定是上辈子积赞的福气。”
花儿是有眼力的，众人要白栖岭低头，却也只敢在背地里鼓捣，在那台面上，是没有人敢公然与之叫板的。她只想与衔蝉从这杀剐由人的席面间退下去，能屈能伸扮痴扮傻均不觉委屈。
白栖岭指着面前那盘点心：“你当这是哪里？这几盘点心还要塞进帕子里带走？王老爷差这点东西？”
“自然是不差。”王老爷看一眼白栖岭，转头命令大丫头去拿食盒将桌上的点心放进去，白栖岭则冷冷道：“我白府就连狗都不吃剩下的。”
你才是狗。花儿心里骂他，转念一想他倒是没打诳言，白府门外的野猫都有干鱼吃。
“装些新的，装满。”王老爷竟赔起了笑。
“还不谢王老爷？”白栖岭对花儿道。
“谢王老爷。”
席面一时有些僵了，有人开口，端一副长者姿态：“白家二公子啊，许是离家久了，跟我等生疏了。依辈分，你还要喊我…”
“宋掌柜，我白家的茶肆何时还？”白栖岭出言打断，转向另一边在桌下跟王大人使小动作的人：“我派人去要过三次帐，今日是第四次。”
那宋掌柜看似为难：“这茶肆是你大哥托付于我…啊！！”宋掌柜面前突地冒出一股血，抱着自己的手痛苦地摔倒在地上。席间桌椅混乱，众人均跳离开去，原本伺候的丫头们吓得撞个乱七八糟，捂着嘴不敢出声。那个叫铃铛的丫头挡在门口，不许任何人出门。
再看那桌上赫然多了一根宋老爷的手指，一柄短刀嵌进八仙桌。
白栖岭毫无征兆切了宋掌柜一根手指头。花儿的心脏快要跳出来，猛地捏住自己的衣襟，向后退了一步。抬头看衔蝉，二人均被吓坏了，紧紧攥着各自衣角。花儿蜡黄的脸被吓得惨白，面前这疯人不会屠了整屋吧？
白栖岭面不改色，起身拔刀，顺手扯住想遁逃的花儿，在她错愕的目光下从她腰间扯出她那方破旧的帕子，细细擦拭刀上的血。
“白老二！！”王老爷倚墙而立，指着白栖岭斥骂：“你撒什么泼！你才回燕琢城几天就闹这么大动静！快！请郎中！报官！”
白栖岭并不回应他，只看向宋掌柜：“最迟今日二更，把账本送到我府上来。迟一日，我命人去切你一根手指。”
宋掌柜额间斗大的汗珠落下，疼得几近晕厥，咬着牙回一句：“做梦！衙门见！今日事完不了！”
“那最好。”白栖岭坐回去，把那带血的帕子竟又塞回花儿腰间，她抗拒，他的手放回刀把上，花儿心道：不好！忙将那带血的帕子塞进腰间。新鲜的血腥气窜进口鼻中，她扭身一把推开窗，吐在了窗外。

第6章 祸起燕琢城（六）
花儿呕了一口，呕到躲闪不及的人身上，她吓坏了，跟手执兵器的家丁对上眼，还不待她反应过来，那人的长棍已抵到她肩膀一用力将她送回去，并顺手关上窗。
一惊接连一吓，令她把那血腥味忘掉了。有心提醒白栖岭那屋后有埋伏，转念一想他一个疯子是死是活与我何干？于是捂着嘴站着，琢磨着该如何为自己和衔蝉脱困。
外头兵器响动，衙役鱼贯而入，这架势倒是像要将这里夷为平地。白栖岭终于抬起眼看花儿：“滚。无关人等都滚。”
花儿长舒一口气，与衔蝉对视一眼，临行前不忘记那食盒，顺手提了抱在胸前，绕过挡着门的丫头铃铛，率先推门跑了。衔蝉跟在她身后，二人踩着花园里凌乱的脚印，一路跑向角门，门推开，毫不犹豫冲向外面。
来时下快雪，去时已天晴。
昏日西悬，凛冬肃杀，墙下窝着的要饭的听到食盒叮当声，费力睁开眼。那视线起初迷蒙，待看到那三层漆木食盒后猛然大睁。盒内香甜的气味犹如长了腿，钻进要饭的鼻翼。他缓缓站起身，拦住花儿和衔蝉去路。
看你的贱命能不能活过今日。
那白栖岭断然明了眼下情势，能提着食盒安然在燕琢城走街串巷之人，定不是她这个站都站不稳的人。她向后退一步，眼神四处找，不知照夜和飞奴在哪里，头脑中在食盒与安危之间抉择，最终一跺脚，丢下了食盒。
衔蝉回头叹：“可惜了！”
“不可惜！”花儿想起腰间那带着血的帕子，顿觉晦气，扯出来丢到地上，头也不回跑了。跑出几步，又跑回去捡了起来。
“还要它作甚？”衔蝉捂着胸口问她，从前她没经过这样的阵仗，今日经了一回，才晓得花儿他们日日出去讨生计，那都是在刀尖上舔血。
“早晚让那疯子赔我！”
消息是照夜和飞奴带回来的。
她们逃走后白栖岭等人亦被官府带走，案是关门审的，白栖岭不到半炷香功夫就出了府衙。这其中种种，皆是猜测，只是那宋掌柜的手指，算是白丢了。他们还道：宋掌柜受伤的手包裹成棉布，捧着茶肆的房契从东到西，一直送到白府门外。
白府的管家站在门口等着，门都没让进，只说一句：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家中事。拿过房契便走了。此话一出，围观众人神情一凛：想来这白二爷是要在燕琢城大闹一番了！
花儿想起白栖岭切人手指时眼都没眨，动作快如闪电，胳膊一起一落，刀就嵌进桌里。这等狂人要他好生受气，堪比燕琢冬日不下雪一样难。
“花儿又吓到了。”衔蝉把那情形粗略对照夜、飞奴二人讲了：“花儿应当是看得最真切的。”
飞奴闻言无比气愤，踢了一脚路旁的半截石狮，骂了一句：“疯子！”
“这几日我可真是走了霉运了。”花儿自嘲道：“自打开始打更，真是没一刻消停。提防别人关门观察防火防盗，自己的小命都被人捏在手上了。”
“不如休息几日，或者谋个别的差事？”照夜隐隐担心：“我又怕白二爷再去找你麻烦。”
“他贵人多忘事，我不过是宴席上任他们摆布的下人罢了，连白府的狗都不如。换言之，若他当真要找我麻烦，我还能躲过不成？”花儿害怕白栖岭，她见过了他发疯，但席间的人都见过他发疯，他要对付的人多了，怎就揪着她这只蚂蚁捏了？
“我只是可惜今日的酬劳，是不是真就没了？”花儿问飞奴。
“王家那管家老头说今日闹大了，王老爷气颠了，正在家中砸东西，银子支不出来，让过几日再看。”
比起工钱来，花儿更心疼那提点心，她自己没咂摸出味来，孙婆也没捞到吃，小阿宋也没能打牙祭。打更的时候想起那提点心，竟有点泪眼婆娑。
恍惚间又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去，仍旧空白一片。行至白府前街，人已是喊累了，细嗓子冲不出一个响亮音，搅的人头皮发麻，忒磨人。
白栖岭又从床上坐起来，命獬鹰去让他们闭嘴。獬鹰回来了，面色很是奇特，一改往日的沉稳做派，准备吐露小秘密给白栖岭听：“奴昨日没看清，今日看清了。那喊夜的并不是小孩童，是个女子。那女子今日您打过照面的。”
“哪个？”
“您让“杀”的那个，今日赏她一提点心那个。”
“饿死鬼那个？”
“对。”
这是何等巧合？白栖岭的眼中渐渐拢起寒光：“把人带来。”
外头飞奴正屈身喂猫，他竟把自己的冻鱼带来，掰了一小半给它，也不管它吃不吃，放下就走。阿虺搬了一天货，此刻肩膀抬不起来，让飞奴帮他揉，边揉边道：“你别是要打那猫的主意。”
飞奴回头看一眼那猫，并未作答。白府的大门开了一道缝，闪出一个人来。来人身着一身黑衣，裤腿缚着，像个练家子，对花儿抱歉：“这位姑娘，白二爷有请。”
众人登时警惕，照夜上前一步对他拱手：“烦请给白二爷回个话，我等正在当差，不便擅自离开。”
“白二爷说请人，自然有他的道理。”
“白二爷为何要请？”飞奴挡在花儿面前，将身前的挎刀比了比。
“白二爷说白日感谢姑娘解围，想请姑娘小叙。”獬鹰面无表情，想来这话语也是在头脑中过了一遍，讲出来才算得体。
几人彼此看一眼，心知这一趟躲不了，照夜赔笑道：“花儿好歹是姑娘家，这夜深时候单独进白府多少有损名节。烦请您开个恩，我们跟一个人进去，如何？”
“白二爷说请一个人，就只请一个人。”獬鹰的手向下，握住自己的刀柄，做出要强行拿人的姿态。莫说眼前这几人，再来十数个也不在他话下。白二爷请个人他们胆敢阻拦，那可要吃些苦头了。
双方剑拔弩张起来，花儿却从飞奴身后走上前去，催促獬鹰：“快走吧，问完话还要出来当差呢！”
她见识了那白二爷的疯癫，知晓此番逃不过，既是逃不过，就不必连累别人。飞奴扯她手腕，不许她去。她好生安抚着：“飞奴哥哥，那白二爷又不是野兽，他一个大人物为难我作甚？八成是真要问话。我且先去一趟罢！”言罢兀自向前一步，却被獬鹰拦下：“还请姑娘走角门。”
“走角门我可就不去了。你也说了，是你们二爷来请，既然是请就该有请的样子。我偏要走这正门。”下巴微微扬起，学那白栖岭在席间不可一世的样子，左右能不能活到明日都两说，痛快一时是一时，她倒是要尝尝走正门的滋味！
见獬鹰不动，梆子一敲喊一句：“三更半夜，小心火烛！”再来一句：“不去！”
獬鹰拿她无法，只得后退一步：“姑娘，请。”
花儿把家伙事丢到飞奴手中，转头安慰几人：“不必担忧，我除了一条烂命一无所有。他要一条烂命有何用？”
先獬鹰一步进了门，身后的朱漆木门关上之时音色浑厚，她回过头去在门缝里看到照夜和阿虺拦着飞奴，轻声劝着：“会有法子的！眼下是请着去问话，他要真杀人可是白日那情形，何必大费周章？”
待她再转身，看到传闻中有如天上宫阙的白府，到处挂着白色帷幔，就连灯笼都罩着黑纱，透着森冷之气。偶有当差的下人经过，拿着劲儿走路，愣是没有一点响动。
除却这些，当真是雕梁画栋、别有洞天。就连那木窗棂都雕着小意山水，被光一照，深浅分明，格外好看。
獬鹰见她东张西望，忍不住催促她：“快些吧，白二爷等急了。”
“不急，反正她日后没命看了。”
花儿闻声望去，那白二爷站在檐廊之下，一半人阴在阴影里，另一半人透在光里，那模样，像来索命的厉鬼！

第7章 祸起燕琢城（七）
花儿被他吓得魂飞魄散，即便如此，仍是站直身子，颤抖着声音与他叫板：“玉皇大帝也不能说杀谁就杀谁！天下总该有王法的！再说了，是白二爷您请我来的，外头那队更人和衙役都看着的！我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
话音未落，只见白栖岭目光动了动，她脖颈被敲了一下，转瞬就失去了知觉。待她醒来之时，头一个念头就是：白栖岭所谓的请人来问话，简直是放狗臭屁。别人先礼后兵，他倒好，上来就动粗。
屋子里幽暗，被捆缚的她躺在地上，这几日折腾得厉害，适才又受到那样的惊吓，一整个人被抽了魂一样。人昏昏沉沉，耳朵却好像开了天灯，里头的轻语都能听得一两句。
那个家丁说道：“的确是哼哈二人救的她。”而后声音便轻了。那个杀千刀的白二爷八成是在衙门被毒哑了，竟是没有一个响动。花儿的耳朵极力竖起来，也听不到任何。
她快要力竭，挣扎无意义，索性既来之则安之，那白二爷想必想从她口中探得那一晚她究竟看到多少，事已至此，她反倒有了些念头，头一歪，睡了过去。
獬鹰再出来问话的时候，她正睡得沉，任他如何叫她就是不睁眼，间或呢喃一句：饿。饿得睁不开眼，饿得没力气回话。獬鹰心急要去给白栖岭回话，只得命人给她端了一碗肉汤热面。
“这怎么吃？”花儿手脚动了动，示意獬鹰帮她解开。
“解开可以，但你切记不要吵闹，二爷喜静。”獬鹰叮嘱她：“二爷说了，再吵也不用问话了，直接挖坑埋了你。”
花儿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吃肉汤热面是什么时候，眼下真是馋了，没出息点头：“不吵不闹，再闹埋了我。”
脱离束缚的瞬间立马捧起了碗喝了口汤，捞了一大口面，鼓着腮帮子含糊道：“您再给我外头的街坊传个话，就说劳烦他们去我家用冻鱼干给阿婆炖汤，再去抓付药。阿婆的药要断了。”朝獬鹰伸出手：“江湖规矩，透大信儿一吊钱。”她哪里懂江湖规矩，哪里知晓什么江湖，无非是从前在茶肆里倒茶，听那说书先生讲的罢了。
獬鹰上前抢她碗，他这下觉得二爷说得对，直接埋了好了。花儿捧着碗跑开，大声嚷嚷：“一百文！一百文！”
她这一嚷嚷不打紧，里头写信的白栖岭头要炸了，实在忍不住，便咳了声。獬鹰发狠抓住她，抢下面碗，面汤稀里哗啦地洒，花儿斥骂他：“暴殄天物，不得好死！”
獬鹰捏住她嘴，破布塞进去，塞得满满当当，让花儿直犯恶心。呕了好几次，眼睛都憋红了。
“我再与你说一遍：二爷喜静，你再吵闹就埋了你；五十文给你阿婆抓药，是白二爷心善赏的。”獬鹰哪里懂得怜香惜玉，这眼前的人眼睛骨碌碌转，真像商队的人说得那样：像个没长开的小耗子。
花儿见识了獬鹰的脾气，终于软了下来，乖乖点头，唇间呜呜几声，大意是好、我知晓了。
獬鹰找人出去传话送钱，倒是讲一些道义的。再拿开堵她嘴的破布，她便安静吃起了面。獬鹰再问她话，她一句句答了。
“那一晚连心斋前死了人，你见到多少？”
“那天雪很大。我刚当完差，很是疲累。阿虺和飞奴又尿急，我在那里等他们等得心发慌。”
“别说废话。”獬鹰道。
“您听我慢慢道来，这并非废话。”花儿手比划着：“我听到有人叫了声，好似在挣扎，紧接着动静越来越弱。料想那人是死了，我吓得腿软，灭了灯笼藏进巷子里。想来那恶人是看到了我，是以找了过来。”
“北风呼号、又下着大雪，我又吓傻了，不敢喘气。”
里头的白栖岭听她讲话着实心烦，将手中的毛笔狠狠拍在桌上，笔头的墨汁崩得到处都是，信纸被晕染出许多墨点。花儿忙捂住嘴看向獬鹰：“我聒噪了？”
“你快被埋了。”
花儿惊恐点头，放低音量接着道：“我看到一只鞋头，尖的。”
“没了？”
“还有一张脸，没看清长相，只依稀看到一道疤。”花儿的指尖在自己脸上比划：“从眼角到耳后，一张脸被一分为二，十分可怖。”
“没了？”
“真没了。”
花儿可怜地看着獬鹰，想起这几日接连受到的惊吓，眼睛一红，就落下泪来：“想必是因为我看到这一眼，才惹了杀身之祸呀。”讲完低下头，抽抽嗒嗒哭了起来，哭到细瘦的肩膀直颤：“还好有人出手救我，尽管我想不通为何有人救我。”
獬鹰听她讲完，进去给白栖岭回话，还未张口白栖岭就抬手要他安静。外头那只小耗子委实是聪明，撒谎不眨眼。她看到他的鞋履抬起头惊恐看他，如若从前没见过，何不至于如此？从这一句起，都是假的。
她这一出戏实在是好，连獬鹰都能骗过。煞神獬鹰竟还觉得她可怜。白栖岭踱步出去，见那“小耗子”缩在墙角，看到他似乎很是害怕。这些手段都是白栖岭儿时用过的，岂能骗过他。
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去，伸出手去，掌心贴着她脖子。她全身上下无一处惹眼出挑，只有那双眼，看起来机灵。手掌微微用力，花儿就察觉到窒息。
“什么鞋？”他问。
“尖头。”
“说谎就弄死你。”白栖岭的手掌动了动，他有一双粗粝的手。按道理说白家世代经商，并不出行伍之人，但他的手却并不细嫩。花儿是见过在巷子口围堵衔蝉的公子哥的手的，白白嫩嫩一双，冬日里一受冻指尖便红了。
“你弄死我好了，死在你这等恶人手中算我倒霉！”花儿顶烦他张口弄死闭口弄死，还不如旁人那一刀毙命来得痛快，他倒好，这么一会儿吓她几回了！
双手握住他手腕，用力向外拽，指甲死死扣进他手背，要跟白栖岭来硬的。总之她就是不讲实话。说书先生讲：有些人把底兜了，转眼就死了。她不能兜底，亦猜到他会起疑，但坚决不改口。
“什么鞋头？”
花儿咬紧牙关不开口，白栖岭的手又重了些，饿得饥黄的脸因为窒息开始有了血色。
“不开口？”他的手又用了力气，花儿一双眼看着他，心道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遇见这么个煞星。还想着给孙婆养老送终呢，今日却要交代在这里了。思及此，眼泪又落了下来。
细细的脖子被他攥着，发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那泪水像滚珠子一般一滴一滴落下来，滚烫的。
她以为必死无疑，白栖岭却哼了一声松开手：“你倒是别哭！”他眉头一吊，戳穿她：“你就唱戏罢！我捏你的手劲儿都不如你扣我的手劲儿大！”
花儿抽抽嗒嗒，心中骂他千万句，整个人如被抽掉骨头一样，片刻以后，竟晕厥过去。
白栖岭指尖放在她鼻下探了探，又装。
“泼她。”白栖岭道：“开水泼。”
“别别。”花儿睁开眼，缩进墙角：“我错了。”
她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这种情形下竟敢戏弄白栖岭。獬鹰知晓白栖岭睚眦必报的脾性，替她捏一把汗。此刻渐渐明白白二爷的用意了，想来她说的都是假话，要用真话为自己保命。在跟二爷博弈呢。
獬鹰见过从头硬到尾的，见过开始就软的，亦见过不堪折磨松口的，没见过这软软硬硬演话本的。想来这小姑娘是个头脑好用又颇有点胆识之人，亦是个憨爽有趣之人。

第8章 祸起燕琢城（八）
于花儿而言，日子里尽是看人脸色、拾人牙慧、点滴算计，不能称之为博弈，在白栖岭眼中那更是小把戏。
她窝在墙角，觑白栖岭的脸色。这人因着面相凶，脸色永远称不上好。小心思忖着他究竟与那有何干系，继而开口试探：“被杀的是您儿子么…”
花儿倒也不是空穴来风，世人都道白栖岭在外头胡作非为，后代都不知有了几个。要么他杀的人、要么死的人与他有干系，总逃不过其中一个。
她亦料定白栖岭嫌她话多，在他投来那眼神之时人又缩了缩，捂住嘴：“不问了不问了！”
她要想法子出去，试着与白栖岭交心：“白二爷，刚刚您的手只要一紧，我这小命就交代了。但您慈悲为怀，只是吓我一吓。为了报答您，我想与您交个实底，但恳请您留我一命成吗？”
“说来听听。”白栖岭道。
“鞋，是方头履；人，我没看见。至于他们为何要杀我，八成是以为我看见了。”
“他们要杀你，会不会因为你拿了他们什么东西？”白栖岭试探她。
“什么东西？”花儿睁大眼睛，急忙摆手：“我什么都没拿！”
白栖岭白她一眼，知晓眼下从她嘴里套不出什么来。这女子虽是其貌不扬，但耳力了得，又整日在燕琢城游荡，做个狗腿子再合适不过。于是假意给她一个生计，要她打听些消息来他这里换钱。至于什么样的消息他不明说，只说要她自己看。又实在懒得再跟她废话，就让獬鹰送她离开。临行前獬鹰塞给她一小块儿碎银子，她睁大眼：“给我的？”
“给你的。白二爷从来不白用人。”
“白二爷还是活菩萨呢！”花儿笑嘻嘻的。
出白府的时候，有些腿软。站在那里琢磨很久都吃不透白栖岭这人。奔回家中，衔蝉正为孙婆熬药，见到花儿进门，就把她扯到外面小声问话。
“没事了？”衔蝉问她。
“没事了。”花儿道：“他们呢？”
“去码头了。说是那边有商队要卸货，一大早就去了。一天十五文。”
“我也去。”花儿扯着爬犁向外跑，准备去那讨个活计。衔蝉在她身后喊：“你慢些！”
“孙婆醒了告诉她我回来过了！”花儿摆摆手，脚下的动作愈发快。
燕琢城的码头说是码头，一年却只有四个月走水路，其余时间只是个货场。南来北往的商队把货存在这里，再经由城里的商人们采买。因着码头存在，周围催生了一些营生，茶肆、饭铺，倒也热闹。
花儿拉着爬犁找到阿虺，他们今日搬的是炮竹，这爬犁刚好能派上用场。掌事的从前就认识花儿，知晓她机灵能干，就也用她，只是一天只给十文。花儿也不啰嗦，拉爬犁本就轻巧，十文很好，愉快接下这活计。
飞奴要她回去歇息，她指着飞奴扛的东西：“放我爬犁上，快些，咱们这堆早些搬完，回去切块肉，今儿打牙祭。”
“哪来的钱？”
“白二爷赏的。”花儿拍拍腰间，四下看看，小声道：“白二爷问我那一日的事，我说了些，他就赏了我。”
“那一日的事与他有干系？”照夜问。
“八成有。包括失火，或多或少都有干系。”花儿说不清楚这其中的关联，但白栖岭显然想知道她看到什么，那应当对他有用：“甭管了，先切肉。银钱用完了我再去找他。”
“他还会给你？”
花儿不再多说，扯着爬犁小跑起来，十分轻巧地穿梭在卖苦力的人流里，真是灵活。耳朵也留意着只言片语，这人说南来的货易碎、那人啐一句东家的坏，统统落到她耳中。
白栖岭这狗杂碎的，让我给他当小鬼呢。花儿这才反应过来，他大抵是认定她逃不出他的掌控，索性利用起了她。
她体力弱，但借了爬犁的力，干活十分麻利，掌事的看她肯吃苦，就嘱咐阿虺：“下次还带她来，这小丫头挺讨喜。”
花儿听到掌事的夸她喜笑颜开，凑到掌事的面前说道：“我看您那缺个记账的，我有个姐姐倒是一把好笔头，一天二十五文，您用不用？”从前的记账先生一天三十文，花儿是知晓的，故意少说五文，想给衔蝉讨个活计。掌柜的哦？一声，随即板着脸端起了架子：“先让我看一番。”
“妥嘞！”
照夜闻言在一边给飞奴使眼色：“看见没？花儿妹妹真是聪慧，许多时候比咱们管用。咱们几个在码头辛苦半日，对那记账的事都未发觉。”
“那是，花儿妹妹眼观六路，不然也活不到今天。”
“那你昨晚还想放火烧白府救她？若不是我拉着你，今日咱们恐怕都被白二爷杀了。”照夜道：“这世道如此之乱，无论碰上什么事，都要先思量后果。”
“知道了。”飞奴回道。
花儿请打牙祭，是头一遭。切肉的时候大家都放不开手脚，只比了一小块。花儿在一旁嗤道：“想来哥哥们是瞧不起我了，觉得我日后赚不来银子了？尽管切！”
最终切了一大块肉，手中提着，欢天喜地回了家。孙婆喝过药正靠在床头歇息，一场大雪过后日子愈发地冷，老人家的咳疾严重了。花儿坐在孙婆床前握着她的手，将手心贴在她脸上，鼓起腮帮子逗孙婆玩，老人家睁开眼看着她笑了。
“阿婆，您今冬的药不必担忧了。孙女谋了个好差事，不仅您的药不断，这个年也让您过好，吃顿肉馅饺子，吃几块甜点心。等阿公回来您记得跟阿公夸我，这样阿公就放心了，不会再走了。”
孙婆点点头，摸了摸她的头，二人亲近好半晌，花儿才跑出去看肉锅。他们想不起上一次炖肉是什么时候了，此刻几个人围着那铁锅，鼻翼动着闻里头散发的肉味。阿宋开心地喊：“真香！”
“多炖会儿，炖软烂些，那肉汤用来泡馍。”花儿叹口气：“若是有白面就好了，擀面条，佐肉汤，那滋味别提多好了。昨晚我在白府撒泼打滚装疯卖傻讨了口吃食，端上来的就是一碗肉汤面。我吃饱了，今日你们多吃些。”
“白二爷没为难你？”飞奴问她。花儿原本想说白栖岭吓唬她要掐死她的事，又怕大家担忧，就摇头。
她有点心不在焉，把今日在码头上听到看到的都在头脑中过一遍，琢磨着挑一些得空去白府换些银钱来。狗腿子就狗腿子，能多赚几文就多赚几文。
那头白栖岭已然风风光光出门，去了西市，弃车换马，招摇过市。前后十几匹马，马上坐着的个个魁梧，鞭子抽出脆响，所见之人无不捂着耳朵猫向墙角。
白栖岭坐于马上，一双鹰眼含嗤带笑，旁人冻得瑟瑟缩缩，他倒好，嫌这天气不够冷似的，偶尔让马跑起来，呼呼带风。
一路张扬至茶肆，也不下马，只是要其余的马在茶肆面前嘶鸣，直至宋掌柜捂着缺了一根手指的手颠跑出来迎，手牵住他马绳，他才慢悠悠下了马。
这才过了一日，宋掌柜就变了个人。从前在燕琢城名号响当当的人，被白栖岭切了根手指，软了。
白栖岭走进茶肆，说书先生不说书了，倒茶的手停了，喝茶的人看着他，想看他究竟要唱哪出。他呢，指着身后账房先生抱的那摞厚账本，慢吞吞一句：“对账。”
账房先生闻言坐于桌前，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一边算账一边喊账，惹得路人皆知。
外头有人慌张跑来，大喊：“霍灵山来人啦！杀人啦！快跑啊！”
茶肆里乱了起来，白栖岭的马鞭抵在欲逃遁的宋掌柜肩膀，将他推倒在地上，狠狠一句：“对账！”

第9章 祸起燕琢城（九）
燕琢城的百姓说起霍灵山，无不闻风丧胆。还在建和年间的时候，霍灵山还是一座奇山：古木参天、奇峰耸立、鸟兽称王。霍灵山间有一座千年古刹，相传求仕途、求姻缘奇准。因着山间野兽横行，能留着命磕头到寺里求一炷香的那都是奇人。到了建和二十三年，一场隆冬大雪过后，有人上山求香被割了脑袋扔在了城门外，自此那霍灵山便成了匪窝。朝廷剿匪不下二十次，均无疾而终。
霍灵山山匪不常下山，自建和二十年至元和六年，下山不足十次，但每一次都是腥风血雨。
此刻外面的人这一声喊，可吓破了众人胆。那宋老爷带着哭腔求白栖岭：“白二爷，这账您说多少是多少，我认了。咱们快些逃吧！”
“山匪在城外你急什么？就算进了城你又如何得知会直奔这茶肆？”白栖岭横眉怒目：“你招来的山匪不成！”
那宋老爷扑通一声跪下了，给白栖岭磕头：“白二爷您别逼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栖岭对账房先生使个眼色，先生拿出一张纸递到宋老爷面前。白栖岭问他：“这账认不认？”
宋老爷看都不看，一心躲了，磕头似鸡啄米：“认、认。”
“画押！”
“画画画。”
原以为此事就此了结，白栖岭却命獬鹰将他绑在了外头的廊柱上。那宋老爷时而哀求时而破口大骂，白栖岭均不为所动。临行前白栖岭凑到他跟前小声道：“三年前我离家，途经霍灵山，被山匪劫了去。在山上七七四十九天受尽折磨，这事儿你等狗杂碎给我记住了。”语毕将他脸拍得啪啪作响：“爷们来讨债了！”
讲完翻身上马，扬长而去！凛风扬碎雪，犹似江湖故人架势。一旁看热闹的人躲在廊柱后、桌子下，手中攥着保命刀，瑟瑟发抖，生怕自己被那山匪砍了头。
柳条巷离着城门远，刚收到第一道消息。
花儿他们的肉刚出锅，就听到外头有人喊：“闹起来了，闹起来了。”
“哪里闹起来？”
“西市闹起来了！白二爷砸了宋家的钱庄！抢了银子，如今在茶肆对账！”
“这白二爷才回来几天，就把燕琢城搅个天翻地覆。白大爷的棺材还停在白府的院子里死活不出殡，他到底要干什么？”飞奴问照夜：“照理说，这白二爷算燕琢城里的新人，新人到了不低头做人，整日闹这么大动静，这不像生意人的做派啊！”
“依我看，此事不简单。”照夜把听来的风言风语说给众人听：“说是白大爷生前似乎有预感，把白家的产业都托给外人管，打死都不给白二爷留。这茶肆只是最小的生意，后面好多得狠。”
“之前不是说白大爷是突然暴毙，如今又说有预感？”花儿在一边翻眼皮：“风声一天一个变，依我看，就看白二爷那黑心的想让旁人听什么。”
花儿只与白栖岭打过几次照面，她隐隐觉得此人不简单，也不会单单只为那些铺子使这么大把子力气。但这与她无关，她眼下只担忧孙婆的病。
几个人都不太舍得吃那肉，各自吃了两三口就放到外面好生冻起来，想着馋的时候再打牙祭。
此时第二道消息方道：“霍灵山来人了！霍灵山来人了！白二爷把宋掌柜绑柱子上祭天了！”
衔蝉听到“霍灵山”三个字扯住照夜衣袖：“照夜哥，我们跑吗？山匪会来屠城吗？像建和二十七年…”
“别怕。”照夜轻声安慰她，飞奴在一边咳一声，衔蝉速速放开手。
“我有事先走一步，晚些直接去寻你们。”飞奴整日里不知在鼓捣什么，山匪在城外他也要走。花儿快走几步伸手拦住他去路，小声问他：“你做什么去？！”
“去讨个活计。”
“山匪要来了，你去哪讨活计？”
“孙老爷家。”
飞奴胡乱说一句，绕开花儿，又安慰她道：“花儿妹妹别担忧，我定安全回来。”说完撒腿跑了。花儿喊他几声他都没应。再过片刻，又有人喊：“山匪走了！山匪走了！”
这霍灵山山匪在城外晃了一圈，砸了两个铺子就走了。此事略有蹊跷，但无人细思。宋老爷被绑在柱子上，人冻没半条命，家丁每每上前解救，白府家丁的大刀就举起来。最终是衙役来了，将人救了下来。獬鹰回去复命，白栖岭冷笑一句：狗杂碎！
脱衣沐浴，身前后背痕迹斑驳。闭眼就是三年前叶华裳在霍灵山下送他十里，奉劝他：“白二爷、白二哥，走了就莫回头。燕琢城里人心险恶，众人皆想将你拆吃炖汤，你好不容易虎口脱险这一回，往后要小心呀！”
“二爷，二爷。”獬鹰在一边喊他，白栖岭蓦地睁开眼，桶里的水洒了一片：“水凉了，您床上歇着。”
白栖岭喜静，今儿又出去闹了那么大一通，人乏了。夜里打更行至白府前街，花儿蓦地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照夜惊出一身汗捂她嘴，她躲开，跳着喊起来。
里头的白栖岭被这一嗓子惊醒，从床上坐起来，出了一身汗，手捂着额头，喊了句：“獬鹰！”
“在！”
“你让他们换人喊！”
“是。”
獬鹰得令出去，不出片刻来回话：“那个叫花儿的说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她今日去码头做工，探得了消息，说要面呈。”
“让她滚。”
“是。”
花儿正在外头喊得起劲，獬鹰出来对她说：“二爷说今日不想听。”
“得听，急事。”花儿故作神秘：“明儿就来不及了。”
獬鹰被折腾几趟后，花儿终于站到白栖岭面前。白栖岭十分不悦，甚至不愿看她一眼，那双凶眼更是烧着火，要将她燎得灰飞烟灭一般。花儿心中也打鼓，生怕哪一下惹毛了他，小心翼翼拿捏着尺度，故作神秘说道：“今日在码头，有人说城外来了个商队，被扣在了城外。卖的东西么，说是些奇巧玩意儿。”
白栖岭眉头终于抬起，花儿见状忙说道：“打听不出是什么玩意儿，但奴才猜想着，里面八成有鬼。”
“五文。”白栖岭道。
“您觉得十文如何？”
“不可。”
“那就五文。”花儿做出感激的姿态来：“明儿若是有…”
“你不要打更了。”白栖岭听不得她那喊声，太瘆人。
“我打更每晚十五文呢，不打更我吃什么喝什么？”花儿戚戚然：“白二爷您生在富贵人家，不晓得我这样的人，一文钱就能救命。”故意多说些，想从白栖岭这钻个空子。
“你去别的地方喊。”
“哦。”
花儿的心思被白栖岭猜到，再想到今日城外走匪，白栖岭又将宋老爷绑在柱子上，就怕他突然发疯也把自己绑了。一时之间也不好再得寸进尺。见白栖岭瞪着她，就后退一步：“二爷，回见。”
“站住！”
白栖岭喝住她，上前一步。他身高臂长，到她面前有如蟒山压顶，将她整个人罩个结实。那目光又骇人，里里外外打量她。花儿缩起胸，直觉这疯人要使什么坏。
“你可知你的食盒给了叫花子。”白栖岭缓缓道：“那叫花子吃了，当晚就口吐白沫死了？”白栖岭见花儿脸色变了，对獬鹰使个眼色。
獬鹰接着道：“是了，死状凄惨，衙门正在查。眼下怕是知道食盒是姑娘给的了。”
“东西又不是我装的。”花儿说道。
“但别人也会推脱干净，你猜官老爷会推谁出来顶罪？”獬鹰走到花儿面前，小声说：“眼下只有二爷能救你。你求二爷。”
这其中有诈。
花儿看着白栖岭，他倒好，隆冬天气拿起了扇子扇风，好一派胡闹！她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走到白栖岭面前扯过他的扇子用力扇风，姿态谄媚：“白二爷，您怎么才肯帮我？”
白栖岭看都不看她：“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没有。”
“那便拿你自己来求我好了。”

第10章 祸起燕琢城（十）
求人有何难？花儿双腿一弯跪在地上，凄凄切切：“您看奴才这身上哪里好？拿去就是了。”
“软骨头。”白栖岭笑她一句，脚尖磕她膝盖，花儿以为要她起来，却听他道：“跪直些！”
獬鹰在一边对花儿道：“白二爷眼下有两件事要交予你，做好了，那叫花子的事你便不必担忧，白二爷自会替你解困。这头一件事不难，城外有条河，河边有个茅屋…”
花儿听到茅屋，猛地想起他们救的那个人。獬鹰接着道：“茅屋这两日闹鬼，你且去看看。如若真闹鬼，会有人放火救你。”说完伸出三根手指：“这一趟三十文。”
三十文跑一趟腿，够花儿打好几日更。
这就有意思了。花儿歪着脑袋觑了眼白栖岭，他如何知晓那茅屋的？那茅屋不过就是间破屋子，就连人过路歇脚都嫌它漏风漏雨，闹鬼又是从何说起？为何不派别人去瞧，反倒叫她去看？还有，这一日她听不到身后有人跟着她了。人呢？
“第二件事呢？”花儿问。
“第二件过几日再说。”獬鹰答：“不急。”
“五十文。天寒地冻的，我又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城外风大，比城里还要冷。我得置办件衣裳，不然人还未走到，先做了冻死鬼。”
“衣裳府里有。脱下你的旧纸裘，披风和袄子任你挑。”獬鹰道：“三十文。”
花儿的胆子是大是小，取决于银子给的是多是少。三十文让她心念大动，又因着着实想知晓那白栖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应承下来。
花儿起身拍拍膝盖，再看一眼白栖岭，那人斜倚在四方塌上，半闭着眼睛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獬鹰命人拿了几身衣裳出来让她挑，她挑了最厚那一件，开心走了。
獬鹰见她如此好打发，就问白栖岭：“二爷，是不是给多了？”白栖岭没做声，他料定那花儿不会穿新衣裳出城。她命贱命硬冻不死，那新衣裳是要拿去孝敬老人。
花儿出了白府后追上照夜等人，思量再三还是问了出来：“照夜哥哥，这几日城里可死了叫花子？”
“叫花子？”前头的衙役回头：“你怎么知道？死了好几个叫花子，均是口吐白沫死的。似乎是中了毒。知县正在查，说是有一日有人朝街上丢了一个食盒。那些叫花子吃了里头的东西被毒死了。”
花儿惊出一身冷汗，这件事上白栖岭竟没有哄骗于她，果真确有其事。
飞奴小声问她：为何屡次去白府？
花儿并不藏着掖着，把大致情形与飞奴讲了。飞奴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幸而月黑风高，花儿并未注意。待下一圈再来白府前街时，飞奴照例给了那野猫半条鱼干。那鱼干他自己都舍不得吃，都用来喂猫了。
那野猫对飞奴比前几日好些，甚至用头蹭了他手背。飞奴则拍拍它脑袋：“明儿我还来。”
众人并未见过飞奴对哪个动物用此等心思，都觉得蹊跷。阿虺猜测许是飞奴太想去白府当差，是以要从这只野猫下手。
“不能。”花儿蹙眉：“若真想讨白家的差事，飞奴哥哥会直接找我。”
“他不会求你。”照夜坦言：“飞奴会求任何人，但不会求你。”
“为何？他不信我？”
照夜笑了：“等你再大些就懂了。”每每到后半夜，就格外寒冷。眼看着到年关，讨债的开始围堵柳条巷。只有夜晚能得片刻安宁。孙婆还欠人一吊钱，因着这事夜里睡不着。那讨债的不好对付，她想着把花儿支走自己来应对。
花儿进门后把衣裳给孙婆换上，这样她夜间就不会被冻醒。又拿出十文钱给她，说道：“明儿讨债的来，您让他们后日再来。后日给他们三十文。”
“你哪里来的？”
“白二爷好心赏的。”
花儿怕孙婆担忧，昧着良心将白栖岭夸成一个大善人。孙婆万万不肯信，说：“你的大善人差点把宋掌柜冻死。你从他面前讨生计，万万要当心。”孙婆说着话又哽咽了，她眼下年纪大了，不像前些年那样有把子力气。这一天跟着衔蝉绣了几方帕子，针脚歪的，还扎了几次手。从前老头子说过年定会回来，如今也没了踪影。
花儿好一顿哄孙婆，抱着她道：“阿婆，除夕夜里您给我包饺子如何？昨儿切的肉还有一些，我再想法子去弄些面。咱们也好好过个年。”
终于把孙婆哄好，出门去抱柴生火，第二日一早就独自出城。
年关临近，城门查得严。又因着前一日山匪在外头砸了一通，眼下更是飞不进一只苍蝇。数九寒冬，排着长队，衙役恨不能将人扒光了搜身，后头的人冻成了冰块子。
花儿沿河向外走，一边走一边琢磨着白栖岭为何要将这差事交与她，究竟有何用意？猛地想起那一日他们凿鱼，碰上的那个骑马的人。那人的脸被遮得严实，但那双眼像要吃人一般。
越向前走越人烟罕至，只有几个官爷拎着渔网和木桶向回走，想来是在官府的河面上凿鱼了。
这破天气就连鸟都懒得飞过。河床上的雪上有几行脚印。花儿回头看，后面空无一人。獬鹰并未如约安排人跟上来。
她心里有些怕，但想到那三十文能让孙婆少受几句讨债的辱骂，于是壮着胆子继续走。一个人着实冷清，日头悬着亦未有暖。她将手抄在衣袖里，越向前走越冷。人都要冻透了。
所幸没有其余的事耽搁，终于走到那一日救人的那间茅屋里。獬鹰说这茅屋闹鬼，青天白日她倒是不怕。他要她等到傍晚，再派马车来接她，不耽误她打更。花儿去寻枯枝点火，人坐在火堆边烤着，渐渐就暖了。
外面有踩雪声，她竖起耳朵听，那脚步收着敛着十分不寻常，一颗心忽地吊起，站起来从矮窗翻出去，人猫在墙下一动不敢动。
那脚步声进了屋，在屋内踱了一圈而后走了。待花儿抬起头，看到一把大刀悬在她头顶。一个满脸横肉屠夫一样的人看着她。
花儿突然跪地，大叫：“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的路过此处进来烤火。”
那莽夫并不讲话，大刀在她后颈比了比，冰凉的刃口贴在她的肌肤上，再用点力就能割出一道血痕来。花儿当真要吓死了，在那莽夫猛地举起大刀砍下来的时候，她瞬间趴倒在地。人被吓傻了，手从腰间摸出那把小匕首来，在那人追砍她第二刀的时候，将匕首扎进了他腿中。
那人哼一声，她拔腿就跑。为了三十文，小命要丢在这里了！
花儿心中嗤笑自己做这赔本的买卖，那疯子白栖岭说话不算话，显然是看她命贱，要她来此引蛇出洞。他定是知晓那一日他们救了人，而他与那人有什么瓜葛，这才用钱做诱饵把她引了进来，要看看这里闹鬼的是何人。
那人追了上来，她死命地跑，眼看着要追上她，她突然跑向河面。
那河是被官府圈了的，没人敢上。燕琢城的官老爷们若冬日想吃鲜鱼，救隔两日派人去凿。她来时看到他们提着桶回去，赌此刻他们凿的地方会有薄冰。
跑到跟前看到薄冰反射出的光，眼里盈满泪水：天不绝我、天不绝我！突然倒地匍匐过冰面，又站起来跑。后头那个莽夫追上来，脚踩在薄冰上马上就有裂缝。他并未想那么多，再跑两步，猛然掉进了冰窟窿里。
花儿站在远处看着，那冰窟窿里因着挣扎，向外漾起巨大的水花。那人的手扒着冰沿，在努力向上爬。
她强忍着恐惧走上前去，颤着声问他：“你为何要杀我？”
那人被冻得面色乌青，无法开口讲话，远处依稀有商队来，她再不能耽搁，转身跑了。
花儿一路狂奔，快进城的时候一辆马车迎面而来，赶车的獬鹰对她喊：“上来！”
她上了车，看到白栖岭竟怡然自得坐在那，登时来了火气，上前对他拳打脚踢，口中骂着：“畜生！人命在你眼里算什么？算什么？畜生！狗杂碎！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罢！”
她因为后怕，人抖得厉害，骂着骂着自己就哭了她竟然也未发觉。白栖岭任她捶打，待她力竭了才拍拍衣上的灰。那双吓人的眼睛看了她的狼狈相半晌，竟然笑了。

第11章 祸起燕琢城（十一）
“让你笑！让你笑！”花儿又扑上去打他，这下白栖岭可不让着她了，单手压制她，另一手从腰间扯下那条云纹腰带动作麻利缚住了她。花儿更加委屈，动腿踢他，腿又被他按住。白栖岭出言恫吓她：“再闹把你扔下去喂狼！”
花儿一听，还要把她喂狼，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指责白栖岭：说他害人不浅，哪怕她贱命一条，也不该被他糟蹋。他这样早晚要遭天谴。诸如此类。
白栖岭被她哭的脑子嗡嗡作响，又要找东西堵她嘴。花儿见状忙住了嘴，人缩成一团，抽抽嗒嗒。
白栖岭见她发泄完了，便要她将今日看到的一切都仔细说了。期间他问她：那人要追砍你，你确定周围没有任何人？
花儿笃定摇头：“没有。”但当她仔细思量之时，又觉得或许在哪个刹那看到过某个黑影一闪而过。而她没有看清，是以没有多想。
“那茅屋里究竟有什么？那哪里是闹鬼？那是杀人！”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花儿头回正经坐马车，适才没顾得上看，这会儿得空仔细打量了一番。旁人磨破鞋底沾泥冻脚地赶路，这白二爷可倒好，马车上吃喝火盆应有尽有，当真一点苦不吃。思及此，又张口把他骂个狗血淋头，最终三十文涨到五十文，她才作罢。
与白栖岭分开之时他叮嘱她：“无论打更还是白日做工，都睁大你的狗眼。”
“你才…”
白栖岭不待她骂完，关上窗，命车夫走了。这一日的折腾，他多少心里有了谱。至少清楚眼下搅和进来的至少有四拨人。
“那东西定不会神不知鬼不觉就运走了。”獬鹰对白栖岭道：“那花儿等人救了那人，按理说今日她被追砍，他如若真在附近不应见死不救。”
白栖岭把玩着手里的扇子，只说：“盯紧那只耗子。有仇必报有恩必报，这是他们的规矩。那人早晚会来找他们。”
那头花儿回到家，把五十文钱给阿婆，要阿婆明日给那些讨债的人，但只字未提差点丢命的事。她累坏了，也被吓坏了，晚上打更的时候人像被抽走了魂儿。飞奴问她白日究竟去哪了？她道：出城给白二爷跑个腿。
飞奴也不多问，只是叮嘱花儿：“那白二爷是十足的恶人。今日我在码头上听说白二爷这回回来是为了找什么东西，说那东西原本是从潮州运往京城，在燕琢附近被人劫了。也有人说那东西是白大爷劫的，所以白二爷弄死了白大爷。”
“白家的事很复杂。那些风言风语未必是真的，我们定要管住嘴，不要惹火上身。”照夜道。趁花儿不注意把飞奴扯到一边，轻声问他：“你近来常去黑市？”
“没去过。”飞奴道。
“你不要哄骗我，咱们打小一起长大，你若出事，我心里不好受。那孙老爷不是好人，无论他许你什么，你都不要轻信。”
此事说来很巧。照夜白日在衙门当差，去孙府附近办差之时看到飞奴从孙府出来。那孙府的管家扯住他衣袖，在下头比了比。燕琢人做生意有规制，明面的生意明面议价，见不得光的生意衣袖里定价。照夜原本不想多管闲事，但飞奴又去喂那白家的野猫，这让他直觉这其中定有诈。
飞奴罕见正色道：“照夜哥，我等都是乱世中的杂草，费尽心机不过为了保命而已。依我看，人之所以有好坏，要看对自己是否有益。于我有益，就是天大的好人。于我无益，就是天大的坏人。”
照夜见劝不通他，就使出撒手锏：“我要花儿跟你说。”
“花儿自己都为白二爷卖命，她说不着我。”
二人不欢而散，闷闷追上队伍。这一天又下起雪来，阿虺最先察觉，抹了把脸上的湿意，抬起头：“下雪了。”
“燕琢城的冬天太长了。”照夜道：“太难熬了。”
花儿心不在焉道：“是啊…”
好不容易挨将道下职，快到家时阿虺和飞奴借故有事走了，她一个人垂头丧气向回走。有一颗石子滚到她脚下，她顺脚踢开。又来一颗，她再踢开，嚷了一句：“别闹了！”
三更以后小贼横行，又因着宵禁令，柳条巷巷人不会在晚上出来。花儿反应过来抬头去找，终于看到前头黑影里立着一个人。
她吓一跳，捂着心口向后跳一步，刚要喊救命，就听那人道：“花儿！别喊！”
花儿捂住嘴，仔细去辩来人究竟是何人。无论声音和身形她都不认得。那人站在那里的姿态又属实不像坏人，她试探向前走一步，欲看清来人。
那人的脸全被黑布裹着，露出的眼睛黑森森的。虚弱倚靠在墙壁上，对花儿招手，讲话的时候肺部有重重的螺音：“花儿，你来，别怕。”
花儿踯躅片刻，终于还是再次缓慢走过去，把手中握着的那把短刀亮给他看，出言恫吓他：“看到了吗？跟我耍心机就杀了你！”
男人的表情看不清，但眼睛却有隐隐笑意，紧接着咳了一声，用手在脸上比划，从眼角到耳后：“是我。”
花儿思索片刻，而后睁大了眼：“你没死？”
男人摇头苦笑：“我命大。”
“那你为何不远远逃走？回来做什么？嫌命长啊？”她上前几步，刀还握在手里，探头探脑去看他的脸。男人索性将面巾解下，脸上裹得像粽子，连耳根都红肿起来。
“你命可真大。既然命大，往后就好好活罢！这世道死而复生的人不多见，你一定命格很好。司天台不是说这一年主昌运吗？我看你才是昌运。”花儿喋喋不休起来，一边讲话一边朝他凑近，手中的刀又比了比，眼神很厉害：“别动啊！”
他胸中的螺音属实是很重，与孙婆的一样，想必是受了冻，肺部染了疾，又没有银子抓药，只能这样生生忍着。
“你去那边的废屋里等着。”花儿说：“你命真好，我这几日刚赚了些意外之财，给阿婆囤了好些药，先送你两副，你拿去保命。”她说完转身就跑，小声叮嘱他：“你等着！”
跟白栖岭你来我往两三次，虎口里拔牙、刀尖上舔血骗来的那点银两买的药，慷慨赠予一个生人。她只觉得这人可怜，看面相又不像坏人，只是不晓得他为何会落得如此田地。但她自然不会问那许多，人各自有天命，他被她救下，或许就是他的天命！
她小跑着进家门翻找草药，想起那人也没法煎药，索性把阿婆剩下的汤药找个药坛子倒了进去，又顺手抄起郎中的药方跑了。阿婆见她这样慌张，咳了声问她：“这样急做什么？”
“救人！”
小心翼翼抱着药坛子向破屋跑，巷子里的残雪被踩得发出涩响，月光拉长她匆忙奔走的影子，破旧的衣角湿了边，一点点向上氤氲而去。待她赶到，那人还在，她把药坛子放下，说道：“这是三天的药，你先喝。倘若你要走，带着这方子，是郎中为我阿婆开的，我想着能对你的症。倘若你不走，又没法买药煎药，三日后还在这里见，我还送药给你。”
“多谢你，花儿。”
“你究竟如何知道我叫花儿的？”
“我如果想知道，就一定会知道。”他讲完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半晌才捣过那口气：“你不问我叫什么？从哪里来？去往哪里？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不问。你若是好人，我救你算积德；你若是坏人，我现在知晓了，那我是救还是不救？问那许多，无非是庸人自扰罢了。”花儿嘟起嘴来：“你只消知道，你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是老天爷觉得你命不该绝。若你从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定要改邪归正；若你从前就是好人，那继续做好人。”
“做好人能吃饱饭吗？”
“做好人能睡安稳。”
花儿说完起身告辞：“我该走啦！要好好睡一晚，明儿还有一整日的差。你要保重。”
“你不问我姓甚名谁…”那人抬起眼看着她：“也不要任何好处？”
“好处我就不要啦，我看你全身上下恐怕没有值钱的东西。你姓甚名谁呢？”
“霍言山。”
“真好，你还有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字。你看我们柳条巷的人名，都是阿猫阿狗花花草草，有父母想破了头脑起了个名字，官老爷那由着你说，最终落在那文书上的却是另一档子事了。”花儿叹口气：“姓是有的，只是那名字太寒碜，久而久之就不想提及了。随人叫罢！”
花儿也不知为何，竟与那霍言山聊起许多。虽都是无关紧要的唠叨，但讲完之后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轻快。到家以后她才想清楚，或许是因着那霍言山自此以后要顶着一张可怖的脸在人世讨生活，她已然可怜起他来。

第12章 祸起燕琢城（十二）
回到家中将火拨旺，为阿婆重新煎药。再过两日就是小年，花儿盘算着手中还有二十文银钱，去买一点面、再将上回剩的肉制成馅儿，好歹能在小年这一日吃顿饺子。
飞奴来找她，在门外打了好几个哨子，阿婆咳了声催她：“去吧，飞奴找你。”
花儿要出门，扭身见到阿婆欲言又止，就坐到她床前，小小一个人缩在木板凳上托腮看着阿婆，模样真是可怜。
阿婆叹口气：“飞奴这娃，阿婆眼看着长大的。哪里都好，只是…”
花儿眼睛转了转才明白阿婆的意思，是担忧她跟飞奴有什么私情呢！嗤一声笑了：“阿婆！飞奴是哥哥呀！”
“你…”
“我？我喂饱肚子都难，哪里有功夫想那些个无用的！”花儿站起身给阿婆掖被子：“您快睡罢！别想那许多！”
说完转身出去了。飞奴示意她伸出手，她乖乖伸了，他向她手心放铜板：一文、两文…
“这是什么呀？”花儿问：“哪来的？”
“王家的工钱。”飞奴道：“今早和照夜、阿虺去讨，王家的管家竟然痛快给了。那老头子也不知中了什么邪，两眼乌青，讲话时候直哆嗦。”飞奴做样子学了一下，花儿被他逗得捂着嘴笑。
衔蝉打家里出来，手中攥着毛笔和墨盒，见到花儿和飞奴就邀他们一道陪她去一趟墨坊。
“去墨坊做什么？”花儿问她。
“就你昨日帮我撕的告示。”
“制墨那个吗？”
“是。”
“那感情好，走，我陪你去。”
燕琢城里开墨坊，算是新鲜事。燕琢地处北地，乏文雅之士。建和元年时候，朝廷派来的知县到这里第一句就是：民风粗旷，强压强制。是以这燕琢城里的生意，走狗烹猪、酒肆茶楼、武行镖局，独独没有那造纸制墨的。再说那制墨，工序繁杂，讲求风、水、光相和相应，燕琢这地，一年有半年冬，风大雪大，如何能制墨了？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墨坊的掌柜的花了大价钱，从那徽州请来了墨师傅，那墨师傅的徽墨是朝廷御用的。也有的说那掌柜的不过是为了撒钱，粗人一个，不能成事。
有人小声道：“别说了，掌柜的来了。”
那台上赫然站着的，是那白二爷。
来时路上有人道：这墨坊的神秘掌柜，铁定不是白家二爷。白家二爷打小喊打喊杀的粗人一个，相传他的生意亦是些“人肉生意”。这等人若是开墨坊，那当真是摸错门了！
此刻都大气不敢出，不知那疯人白二爷又要闹出何等笑话来。衔蝉握着花儿手，问她：“待会儿我还要去吗？白二爷的生意，我怕…”
“怕什么？就去！别人的生意咱们敢去，他的差哪里来？他们是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他不比别的掌柜的好，但也发疯不到咱们头上。”花儿大致回想了跟他打过的几次交道，压低声音：“我好歹从他那捞出几十文钱，知晓些他的脾性。这白二爷，喜欢软骨头。”
“我不懂…”
“你只要在他面前装可怜，别与他对着干，没事儿哭几声，他就不会拿你如何。”花儿笃定这招管用，那一日她与他顶撞，他对她下狠手，待她落了泪，他便手软。往后那几次在他面前装奴才，倒是安全度过。
衔蝉手比别人巧，又识字，很容易拿到差事。她很是开心，记账和制墨，都有她喜欢的墨香。旁人是为了糊口，她是因为喜爱。墨师傅发一张绘纸，上头写着一些规制、要各自起熟读背诵，此时有人按捺不住，编排起了白二爷为何要开这墨坊。
这要从燕琢城里早些年的知县说起。
知县有个小女儿，名为叶华裳。生得貌美，知县打小自己带在身边教，毕生所学倾囊相授。那小女儿十来岁的年纪就已熟读四书五经，琴棋书画亦是样样精通。彼时白府因着是巨贾，花了重金把二位小公子送到学堂去，跟着知县女儿叶华裳一起读书。这白家二公子白栖岭，对叶华裳渐生了情愫。
但白栖岭打小就是个混人，他喜欢一个姑娘，不太懂徐徐图之，反倒把人堵在学堂的巷子口，问人家姑娘：嫁不嫁？
叶华裳年纪还小，哪里懂得男女情爱，被他吓哭了，转身去父亲那里告状。说那白家老二是个登徒子。叶知县问她可吃亏了？叶华裳道：吃了，被他多看了一眼。
白栖岭被父亲打板子，说他胸无半点墨，竟还想攀高枝。
本以为这顿板子把人打明白了，哪成想白栖岭彻底惦记上了叶华裳。那叶华裳经由白栖岭的凶狠眼神，渐渐懂得了一些事，再看白栖岭，心中惧怕忐忑，却总是空掉一块。若几日看不到白栖岭，人就失了魂一样。她偷偷讲与母亲听，母亲提点她：你呀，八成心里也有人家。可有一点，你父亲为官、白家经商，为官的与经商的，差着十万八千里。换句话说：娶你，他不配。你二人若是想往一处凑，那白栖岭至少要考取个功名。
可白栖岭对功名利禄并不上心，反倒琢磨起捐官来。这个墨坊，说是他开的，实则是要送给新知县，以谋个小小官位。那叶家如今落魄了，小小官位便可娶叶华裳过门。
以上皆为坊间传言，有鼻子有眼，衔蝉听得津津有味，到家后说与花儿听。
花儿呢，眉眼一扬：“那缺德玩意儿竟还是个痴情种！”彼时她正在煎药，烟熏火燎，呛得她眼泪鼻涕一把。嗤笑白栖岭痴心妄想，就他那张瘟神脸，那叶小姐如何看得上？还未张口讲话，目光先杀你三分。行事彪悍，为人暴戾，由里到外，翻不出一点鲜亮的地方来。
她着实厌烦白栖岭，狠狠将他贬损一通，衔蝉在一边听着，待她骂完了方道：“今日白二爷来墨坊，给了我几块墨。见伙计们的衣裳打着补丁，还给每人发了两身衣裳。见我手上有冻疮，还给了一盒手脂。墨坊给的工钱你知道多少吗？”
“多少？”
“不是别人说的十文、十五文一日，是二十文。”衔蝉对此很是感激：“弟弟太小了，吃不饱整日里哭。有了码头记账和墨坊的活计，好歹能让弟弟喝些米汤。他少哭些，我娘多睡些，慢慢养过来，精神就能好些。”
衔蝉有衔蝉的苦衷，她做不来重活，无法像花儿那样风里来雨里去。她身体底子实在是差，累到了就会发热咳嗽。从前想寻个活计，人家嫌她是女娃，总要挑捡她。但墨坊不挑她，墨师傅还夸她心灵手巧，说这制墨，识字的和不识字的制出来的也不一样。
“那白二爷虽然凶相，但我瞧着不像坏人。”衔蝉道：“咱们不是没做过别的老爷家的活计，恨不能将人扒层皮，又舍不得工钱。好歹白二爷舍得。”
花儿觉得衔蝉说得在理，但想到那白栖岭明知山有虎，却偏要她去送死，就觉得这人再大方也是个畜生。她偏看不惯他。
“你厌烦他，还要从他那里讨生计。”衔蝉帮花儿扇风，让火旺点：“最为难的就是你。”
“那有什么为难的，赔笑脸谁不会！”
“今日我还听旁人说：白二爷趁夜黑，把白大爷的尸首扔到乱坟岗了。飞奴之前帮咱们讨的那个哭丧的活，没了！”
“扔乱坟岗了？不怕别人笑？”花儿睁大眼，转念一想：“怕人笑就不是白二爷了！”

第13章 祸起燕琢城（十三）
白栖岭是个疯人，他将亲哥哥的尸首敲锣打鼓扔去了乱坟岗，又命人连夜拆掉府内的白色帷幔以及灯笼上的黑罩布。而他，站在白府门口，双手负在身后，脸上竟带着罕见的喜气，大声道：“过个好年！”
嚼碎嘴的仆人被打发到霍灵山下的庄子里，再换几个得力贴心的，满燕琢好看的盆景都被搜罗来，白府已然欢天喜地改头换面了。
衔蝉在倒墨胚的时候听到一旁的人道：“说是白二爷要去求娶叶老爷家的姑娘，如今提前准备了。”
衔蝉话不多，别人讲的那些她当乐子听，再过一会儿墨师傅就骂人了，因为那些人倒的墨胚上头的修竹不清楚。这才第二日，衔蝉就见识了徽州的墨师傅有多厉害。怨不得人家制的徽墨被朝廷采买。
天擦黑的时候白栖岭来了，说是小年给大家发些肉和面。东西不多，刚好够一家人饱餐一顿饺子。说完不理会大家的叫好和感激，指指衔蝉：“你出来。”
衔蝉有些怕。
一早的时候听墨师傅说，有人想讨这墨坊的差事，要把她换出去，因为她是墨坊唯一的女子。踯躅到白栖岭面前，低着头看着脚尖，大气不敢出。
“我记得你。”白栖岭道：“那一日在孙府家宴上。”
“是。”衔蝉头更低，怕白栖岭提起让她去伺候的话茬来。
“你嘴可严？”他问。
衔蝉“啊？”一声抬起头，不知他为何这样问。
“回答我，嘴严否？旁人无论使什么手段都撬不开你的嘴。能做到吗？”
“…”衔蝉不知如何作答，只觉得这话太怪。
“白掌柜的意思是，如若交给你些活计，但不许被旁人知晓，哪怕是你母亲、是柳条巷跟你一起长大那几个人，你都不能说。能做到吗？”墨师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声问衔蝉。
“伤天害理的事…”衔蝉不能做坏事，她打小体弱，算命先生要她行善积德，方能多活些年头。
“抄书。”墨师傅道。
“抄书为何不能让旁人知晓？”衔蝉不懂。
那墨师傅也不多言，把她带进刻胚子的屋子里，顺手关上门，递给衔蝉一本书。衔蝉看了两行，眼睛就睁大，手抖了起来，显然受到了惊吓：“这…这…这是要掉脑袋的…我…”
墨师傅收起书，笑了：“逗你的。抄四书五经。”
衔蝉紧紧捏着自己的衣摆，不可置信地看着墨师傅，后者则拿出一沓书来交给她：“抄吧！”
衔蝉抱着那沓书出门，看到白栖岭的轿子已经走了。拎着肉和面去衙门寻照夜，要他一起来家中吃饭。照夜对她笑笑，把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要她先回去。说是新知县要升堂。
“升什么堂？”衔蝉问。
“说是抓了一个细作。”
“细作？”衔蝉睁大眼，照夜嘘一声：“眼下这世道，内忧外患，有细作混进来实属常事。切勿声张，不然就都没命了。”
衔蝉忙点头，扯着照夜衣袖还想与他讲几句，照夜轻声道：“明儿一早我去你家门口等你。”
“好。”
夜里打更，飞奴惊又去喂鱼。这行为着实诡异，花儿悄声问他：“那鱼你自己不吃，全喂了这猫了，你是不饿吗？”
飞奴也不做声，只是伸手摸了摸那猫。那猫再凶，喂这几次也与他相熟，不再对他躬后背炸毛。花儿多少了解飞奴，耐心劝他：“飞奴哥哥，它之前挠了你一把，因为它是畜生。你休要与它生气，人不能跟畜生计较，你说是吗？”
“嘿嘿。”飞奴拍了她脑袋一下：“想什么呢！我是打算伺候好它，回头自有用处。听说白府要换一批家丁，那老管家是个怪人。有人偷偷与我说老管家会让这猫认人，猫喜欢谁，他就选谁。”
“还有这等事？让畜生选人？”花儿闻言蹲下去，第一回 仔细看了眼那野猫。那野猫与柳条巷的那一只不太一样，眼前这只真是凶相，像白栖岭一样。哪怕吃着给你的鱼干，似乎也不念他好，眯起的猫眼都不看飞奴一眼。
“喂，猫儿，你叫一声给我听。”花儿尝试摸它后背，它并没躲。柳条巷的野猫也与花儿亲，她自嘲自己毫无用处，招猫逗狗倒是有把刷子。
照夜在前面招呼他们：“跟上了，要去后街了。”
两个人小跑几步，跟上队伍。
花儿想起白栖岭平日那张丧气脸，扯着嗓子喊。喊完了捂着嘴偷笑，照夜在一边吓出汗想说什么，阿虺拦住他：“照夜哥你就别操心了。花儿给白二爷跑腿好几次了，她肯定心中有数才敢这么喊。”
“叫嚣。”花儿嘿嘿一笑：“那白栖岭眼下正忙着缴收白家的产业，根本就把我放在了一旁。这两日都没来找我麻烦。何况衔蝉听来的：他急着捐官和去叶家提亲呢！”
那叶家落魄后搬回了祖宅，祖宅不在燕琢城里，在相距一百里外的良清，这天寒地冻的时节，白栖岭若想要提亲，可是要好大阵仗了！
照夜似乎有心事，飞奴问他怎么了？他故意拖慢脚步离其他衙役远些才小声开口：“今日知县审了一个细作，那细作说了一件事，说霍灵山跟旁国勾结，派人屠了南来的货帮。结果那货帮是江湖上的，那个小匪首被江湖人找到，弄死了，说那江湖人杀人会先毁脸，死于他们之手的人脸上都有这样的伤…”照夜说完手在脸上比，从眼角到耳后：“这样的伤。你们想到了谁？”
飞奴蹙眉不语，阿虺则睁大眼道：“不会吧？”
照夜嘘一声：“眼下不好说是不是那人，幸好咱们救人的时候没人看到。如今世道太乱了，说皇上卧榻不起，太子皇子们争得厉害；这外头又想打进来，咱们燕琢这地方又距边塞太近…”
花儿将冻红的手塞进衣袖里，没有做声。回家后偷偷去了破屋。那霍言山竟然还在，不怕她将他抖落出去。见花儿来，拍拍旁边的草垫子。他闲来无事，竟编了个草垫，让她来了能有地方坐。
花儿看向霍言山，一字一句问他：“我问你，那一日霍灵山上下来人，将南来货帮屠了，这事你可知晓？”
霍言山靠在墙上，咳了一声，看着花儿竟笑了出来：“我为何要知晓？”
花儿紧闭着嘴巴，没有讲照夜说他有可能是山匪的事。燕琢人提起霍灵山无不惊恐。多少年来，最令燕琢人怕的三件事就是：交征税、服兵役、遇山匪。那霍灵山是什么地界？好人有去无回，坏人如鱼得水。在方圆五百里内烧杀抢掠，就连官府也拿他们没有法子。
都说在霍灵山做山匪的人，身上会有山形烙印，花儿的眼几次落到霍言山身上，有意探看。
“想看？”霍言山问她：“你不在意男女大防？”
“不在意。”
“你还小。”
“我只想看你是不是！”
霍言山笑了：“如若我是，你当拿我如何处置？如若我不是，你又当如何处置？”见花儿眉头紧锁，便坐直身体，轻声道：“给你看罢！”
花儿一心求索，并没任何杂念，一双眼盯着他缓缓抽开腰带，扯开那件千疮百孔的外褂，内里的中衣满是血污，但他并不在乎，缓缓亮开给花儿看。胸膛干净，只有一两处轻伤，他道：“儿时爬树摔下来留下的。”见花儿不动，扭过身去，将后背呈到她面前。
花儿松了一口气。她并不知她救下的是何人，但无论是何人，都比霍灵山匪令人好过。
“你的名字…”花儿又道。
“父辈赐名用来吓人的。”

第14章 祸起燕琢城（十四）
“那你父亲呢？在哪？你被人伤了他管不管？如果我被人这样伤了，我阿公阿婆是会豁出命去的。哪怕他们常说自己命贱，无非就是撞破脑袋再送条命。我是他们从旁人手里抱来的尚且如此。你父亲母亲呢？”花儿如此问霍言山，为了看清他的神情，微微向他挪近些。
霍言山穿衣裳的动作停滞一瞬，转头看向花儿。这个小姑娘多聪明，不信他的话，用这样的方式试探他。
“死了。我父母都死了，我是孤儿。”霍言山说：“那一日我走到城外，不知哪里来了两个人，突然对我动手。我从小跟随师父习得一些武艺，但仍旧打不过他们，以假死混过。我以为我真要死了，但是碰到了你们。”
这说辞也能说得过去，花儿不再追问，将药坛推给他：“我听你的气不太喘了，喝完这些药就可以赶路了。”
“你跟我走吗？”霍言山问她：“我家是一个清净之地，山前种地山后栽树，山间还有不老泉，一年四季日日有水喝。倘若你跟我走，我给你单独盖一间木屋，你喜欢什么便做什么，等到这乱世过了再下山。”
花儿听他这样说，哧哧笑了：“那我问你，我阿婆怎么办？阿公若是回来去哪里寻我们？那一日一起救你的人你也一起带去山上吗？你的山可能装下这许多人？”
霍言山想了想，摇头：“那是不行的。”
“那我便不能走。”
花儿权当这是在逗闷子，并未往心里去。霍言山喝药的时候她与他认真做别：“这里不是久留之地，眼下说是霍灵山的人在城外喊打喊杀。你如果要出城，最好寻个妥当的时间。”
“大恩当言谢，但眼下我身无一物。他日若相见，或你有求于我，只管去码头上的杂货铺，跟掌柜的说一声。那掌柜的是我远亲，会传信给我。钱物都随你挑。”
“不需要啦。你保重。”花儿起身，学别人抱拳：“江湖路远，各自珍重。”讲完就跑远了。
她待人实在没有什么坏心思，那霍言山也不带着什么坏相。花儿救他后也做过噩梦，梦到自己救了一个吃人的恶鬼。可转念一想，这世道，人变鬼鬼变人，常有也。于是就不再折磨自己。
下一日白府要选家丁，飞奴和阿虺早早就出门去了。白府的老管家果然抱着那只野猫，飞奴偷偷对阿虺道：“那野猫我日日喂着，定不会将咱们怎样。进了白府后，商量着去白二爷跟前，做贴身奴才。”
阿虺心生疑窦，看向飞奴：“你不是最厌烦白二爷？莫不是想刺杀他？”
飞奴拍他一把：“莫胡言！谁跟银子过不去！”
“花儿妹妹也想进白府。”阿虺道：“只可惜这次不要丫头。说白二爷为了让叶家姑娘畅心，要把府里的丫头都打发走，只留一些实在不入眼的。”
“只有你们信他是痴情种，我是万万不信的。那白二爷打回燕琢干的这些事，哪件是善茬？只会比白大爷更可恨。”飞奴目光灼灼，看了眼白府森严的大门。他本生得英俊，却因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而显得可怜。生来头脑好用的人，却始终得不到施展，只能流窜于明商暗场不停地寻生计。
到他们了，那猫先凑到阿虺身前闻了闻，紧接着蹭了蹭阿虺胳膊，老管家喊：“加一人！”阿虺十分开心，回头对飞奴说道：“那头等你！”
那猫飞奴着实喂了一些时日，对飞奴时冷时热，但飞奴自认会比别人相熟些。人向那一站，看着老管家笑了。老管家耷拉着眼，将猫向前送，那猫本来安静着，到了飞奴面前突然“喵”一声，一爪子挠了出去。飞奴忙闪开，不可置信地看着它。老管家说一句：“过。”
由一只猫来定人，这太过荒唐可笑。加之飞奴喂了那么久，竟全是白费了力气。面色由红变白，只是看那猫儿一眼，转身走了。阿虺跟上去，对他说：“我也不做了。”
飞奴推他：“你好不容易讨了好差事，白天不用去码头搬货了，这是在做什么！白府给的银钱多，小阿宋也能跟着吃饱饭。你不要意气用事！”
阿虺左右为难，最终还是飞奴又推他一把，他才踯躅着走进白府。
飞奴又回头看一眼那猫，神情倒看不出悲怆来，亦不带着恨，只是很奇怪。
花儿站在巷口等了半晌，远远地看着他回来了，跑上前问他：“今日那猫儿可找你麻烦？那白府的管家老头可为难你？在白府谋得了什么差事？”
飞奴一反常态，淡然道：“那猫白喂了，看到我就窜我身上，挠了我一巴掌！你瞧！”他扯开衣领给花儿看，脖颈间好长一道血凛子。花儿忙问他：“疼不疼？阿婆那有药，我给你涂一下。”
“好。”
“阿虺呢？”
“那猫喜欢阿虺，阿虺进了白府。”
花儿怕他难受就不再问，涂药之时有意说些别的：“飞奴哥哥，照夜哥说除夕那一日打更给双份。咱们去不去？”
“去。”飞奴嘶一声，花儿忙收手，用手掌帮他扇风：“疼了吧？”
“不疼。”
二人安静好一会儿，花儿思量良久，才小心翼翼开口：“飞奴哥哥想去白府做些什么差事呀？那个白府的獬鹰，就是之前出来传话的那个，我与他熟一些。我琢磨着可以去问问他。”
“不去了。”飞奴对花儿说：“你不必为我谋生。我男子汉大丈夫，有的是出路。那白府就连猫都是那样难伺候的，我不会再去了。”
“那你…”
“你不用管我。”飞奴看着花儿欲言又止，阿婆咳了声，花儿忙去为她递痰盂，再回头，飞奴已经走了。
“阿婆，除夕我能去吗？”花儿跟阿婆商议：“若是去了，您在家会不会荒凉？阿宋和衔蝉可以来陪您。”
“阿婆私心不想你去。”阿婆到：“除夕夜里小鬼横行，你身子骨弱，阿婆怕你遇到什么事。”
“阿婆，鬼有人可怕吗？那人杀人不眨眼的，鬼只是吓人罢了。”
孙婆叹了口气，眼眶红了：“花儿，孙婆拖累你了。”
“阿婆！你这样说花儿要生气了！”花儿也快哭了：“阿婆，您把我抱回的时候我小猫大，这许多年受了多少累挨了多少饿把我养到今天，怎么就拖累我了呢？没有阿婆阿公就没有花儿了呀！”花儿抹抹眼泪：“您快好起来吧，熬过冬天，春天就能好受些。待春暖花开了，花儿也学那些贵人们，带您去城外走走。您不是喜欢吃鱼么？就去我们凿鱼的地方给您捞鱼，捞上来直接烤，那鱼别提多鲜嫩；您不是喜欢吃饺子么？明儿我就给您包！”
花儿越说越难受，眼泪噼里啪啦落下来：“阿婆，您如果真有事，那您把我也带走。我也不活了！”
“说的什么话！”阿婆忙打她嘴：“快别说了傻丫头！阿婆好着呢！你也好着呢！日子早晚会好的！”
“是！”花儿抹掉眼泪跟孙婆显摆：“阿婆，花儿可厉害了。那白老二您知道吗？花儿能在白老二手下讨生活。光明正大讨的！”
她安抚好孙婆转身出了门。天已经擦黑了，这一日不用打更，她原本可以在家里歇息。但想到飞奴的样子，总担心会出什么事。一个人穿过薄薄夜色，看到很多行色匆匆的人。她逆行而去，一路走到白府。在府外徜徉很久，琢磨着如何跟白栖岭说。却看到獬鹰匆匆出府，见到她一愣：“巧了，二爷找你。”
“白二爷找我干什么？”
“白二爷自己会与你说。”
獬鹰不再多话，一路将她带进去。白栖岭人靠在塌上，并不因她进门而调整坐态。只是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来一样。
花儿沉默半晌，见他没有收敛的意思，就叹气道：“二爷呀，您每次见我都这副样子，真让人害怕呀！我脸上写天书了？我偷您东西了？我与您有血海深仇吗？若是都没有，您做什么如此苦大仇深地看我？”
白栖岭知晓她伶牙俐齿，也不与她辩解多言，只是讳莫如深笑了笑。
“您笑得我瘆得慌！”她又道。
“你找我什么事？”白栖岭问她。
“那您找我什么事？”花儿问。
“你先说。”
“是。”
花儿将斟酌好的话说了：“白二爷，奴才有幸给白二爷办过几次差，您对奴才应当是满意的。不然也不会让獬鹰再找奴才。”
白栖岭哼一声，心道这东西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啊。花儿当没听见，又道：“但是二爷有所不知，奴才是柳条巷里最差劲的。衔蝉您见过了，那是燕琢城里数得上的姑娘；阿虺力大无比，为人憨厚正直，今日也进了您白府。还有一人，奴才觉着白二爷指定也喜欢…”
她觑一眼白栖岭，见他不为所动，接着道：“飞奴哥哥能把燕琢城里里外外的事情摸透，您刚回来，若是有这么个人帮衬着您…”
“不需要。”白栖岭道。
花儿一时之间不知还该说什么，思忖之际听到白栖岭说道：“无非多个人，卖你个人情吧。”
花儿一听有些慌了，她的人情能值几文钱？那白栖岭定是又有了什么坏主意才这样说。但她实在想为飞奴讨个营生，心道：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应了他，让飞奴哥哥好生过个年。
于是噗通一声跪地：“奴才谢谢二爷！”
“就这么谢？”白栖岭终于坐直：“拿一样东西来换吧！”
“什么东西？”
“你这不值钱的小命吧！”
白栖岭动辄吓唬她，她已然不当真。他不是好人，可她也有老天爷护着不仅一次死里逃生，这显然令她胆子大了。眼睛逗趣儿地眨眨，问他：“您说吧，这次是刀山还是火海？刀山，奴才上；火海，奴才下。”花儿拍拍胸脯：“您只管信奴才便是！”
白栖岭见她这般模样，不带一点女子的羞怯和柔和，整个人如那街上跑的小童，满脸的顽劣相。这人命大、命硬，眼珠子一转就是馊主意，指望这种人跟自己一条心，比登天还难呐。
“你在我身边扮一个书童，大年初二随我出城去良清。”
“去良清那是要经霍灵山的，霍灵山可是要命的地方。”
“不是刀山你上火海你下？”
“随您去一趟，那就是跟二爷同生共死过的人了，您保奴才一生富贵吗？”
“我只保自己人一生富贵。”
“我是二爷自己人！”花儿拍胸脯表忠心，白栖岭则点头：“那你跟我说说，你有两次夜里抱着药罐子干什么去了？”
“奴才白日去码头帮二爷打探消息，夜里满城转悠当更夫，进家门蒙头便睡，哪还有力气抱药罐子出去？”
白栖岭眉眼一动，突然捏住她脸颊，一改适才的假和气，咬牙切齿道：“嘴真硬啊！”
花儿被他捏疼了，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抬起腿踢他，白栖岭快速闪开，将她一把推到窗前。她薄薄的后背撞到窗棂上，嘴巴快被白栖岭捏穿了，疼出了眼泪。
白栖岭凑到她面前，凶光所至，似起杀戮之心。花儿屡遭惊吓，此时已然哭不出来，但还是握住了他手腕，悲切道：“二爷…您松手，有话好说。”
白栖岭闻言松开手，将她堵在那动弹不得。花儿推他几次他都稳如泰山。她想从一旁绕出去，被他一把拽回来。她在他面前俨然一只小老鼠，而他是长着利爪的猫，一巴掌就能拍死她。
花儿缩着脖子，怯生生说道：“您莫不是有意于奴才？不然怎么注意起奴才一举一动来了？奴才夜里抱着药罐子给心上人送药也逃不出您法眼？”
“心上人。心上人。”白栖岭念了两句，好个心上人。那让你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心上人”！

第15章 祸起燕琢城（十五）
花儿知晓很难混过白栖岭的责难，但她亦不想出卖霍言山。她对白栖岭和霍言山均一无所知，他们之间的事不干她的事，这点她拎得清。想起白栖岭喜欢别人服软，逼着自己哭了起来。她看起来吓坏了，站在那抽泣。他站在她面前，那姿态像狂怒的大人训斥了一个小童。
獬鹰在外面听到里头的动静，心道这一天可真热闹。哼将脑子蠢直，不懂就问：“白二爷怎么不杀了她？她串通…”
獬鹰看他一眼：“二爷自有二爷的道理，你揣度什么？你看她那样，像是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吗？”
“像。”哈将在一边道：“跟了她这么多日子，这丫头精着呢！但她又有一点好玩，像我自家妹妹，让我杀她我不忍心。反正我不动手。”
“你去问二爷晚膳用什么。”獬鹰示意哼将去，他琢磨着里头闹完了，主子累了，也该吃点东西了。
“我不去。”哼将浓眉一立，粗嗓门一开：“你当我傻？这时候去要挨骂！”
果然，獬鹰敲门，被白栖岭丢了个杯子到门上，他撇撇嘴，站在那不动。
“多吓人啊。”花儿一边哭一边说：“动辄就掐人脖子、别人脸，连贴身家丁你都要丢杯子。”言罢啜泣一声，用衣袖捂着脸。
白栖岭瞪她一眼，手指在她脑门狠狠点：“我告诉你，看你可怜留你条命！就你干那些事早死八百回了！”
“我干什么了我就死八百回！我天天伺候您给您当狗腿子当耳朵，在码头上挨饿受冻探听消息…”
“住嘴。”
白栖岭衣袖一甩，坐回塌上。扫视她一眼：个子不及他胸膛、脸色蜡黄、细胳膊细腿，这样的人在他身边扮个小书童勉强说得过。门管家说为他寻一个，他偏觉得她合适。
“良清这趟，一百文一日。”白栖岭端起茶托掀开茶盖吹了口，啜了口茶。花儿知晓他快喊送客了，但她要事还没办完。于是小心翼翼凑上前去，哽咽道：“去，只是那霍灵山是给十两银子都没人爱去的地界啊！”她抽抽嗒嗒道：“您看一日半吊钱成么？奴才家里还有个老阿婆…半吊钱为您拼个命也值了…”
“换人。”
“两白文！两白文！”花儿跪到他面前，抱住他腿，仰起头看他，伸出两根细细的手指：“两白文。”
白栖岭看惯了她蹬鼻子上脸，这小耗子逮着空子就往自己的耗子洞里藏吃食，旁人饿得两眼昏花，她的耗子洞怕是早已满当当了！这会儿还与他哭诉：“二爷，不瞒您说，您瞧见了吗？明儿就是小年啦！小年，哪个人没有新衣裳？奴才，奴才没有，奴才阿婆也没有。您发发善心，每日多给一百文，就当给奴才扯块布，成吗？”
“上次赏你的衣服你给叫花子穿了是吧？”白栖岭问。
“得有换洗的…”
白栖岭哼一声，花儿见机又说道：“我要您穿的那种大氅，这鬼天气里不冻脖子不冻手的！”花儿支起脖子给白栖岭看，细细一个脖子冻得通红，他一只手就能掐过来。
獬鹰在门外替她捏把汗：白栖岭脾气怪，他可以赏你，但你不能追着要。他管这种事叫要饭。依他的话讲，白府不留那要饭的人，看着没有气节。
可这花儿又实在是可怜，就连獬鹰都动了几分恻隐之心。要说这世道可怜人很多，但獬鹰不与他们相识，就觉着与自己无关；花儿这样一张嘴口吐莲花的可怜人，倒是不多。獬鹰想：没了这么个人，得少多少乐子。
“獬鹰，把她扔出去。”白栖岭顶烦跟他哭穷的人，让獬鹰把她扔出去。
“我自己走！”花儿料定这买卖是她的，又跟白栖岭耍起了横：“那霍灵山本来就是要命的地儿，一百文就是打发叫花子！我人虽穷，但不是叫花子！没有二白文，我不去！”
说完转身就向门外冲。
她来了白府几次，每次都走闹着走正门，走着走着竟走习惯了。当着白栖岭的面往正门方向跑。
“站住！”跟在身后的白栖岭喝住她：“你往哪走呢？”
獬鹰这下替自己捏了把汗，上前一步：“花儿姑娘，这边请。”
“我不走角门，我偏要走正门。我打正门进来的，就要从正门出去！”她有意气白栖岭。好你个白老二，你说让人跟你去卖命别人就要跟你去卖命、你说要给一百文就给一百文，我偏不。
花儿自觉摸透了白栖岭脾气，敢在他面前张牙舞爪了。白栖岭呢，冷笑一声，对獬鹰说：“从角门给我扔出去！当我白府是什么地方，什么人都想走正门？”
獬鹰不敢抗命，上前一步扛起花儿，走了许久才到角门，开了门，将她放在地上：“你别怪我，二爷让我扔，我没扔。我放的。”
花儿站在那拍自己衣袖上沾的灰，宽慰自己道：风水轮流转，早晚有一日你要请我从那正门走。到那时你看我走不走！
花儿气哼哼往回走，心中也在忐忑，那白老二真要花100文找人，那可是有大把人愿意去的。万一因着自己的贪心失了这买卖，那岂不得不偿失？
罢了罢了，谁跟银子计较，一百就一百吧！转身回去拍门：“白二爷！白二爷！我找白二爷！”
獬鹰还候在那呢，看着她：“何事？花儿姑娘？”
“一百文就一百文。”
“二爷说：五十文也不用你。”
“我错了，二爷。”花儿扯着脖子喊：“二爷我错了，二爷！”那喊声带着哭腔，不比她打更好听多少。白栖岭在远处听见了，对哼将说：“你去，让她闭嘴。让獬鹰带她去挑衣服。”
哼将飞速去了，捂着耳朵摆手：“花儿姑娘，别喊了。”而后给獬鹰使了个眼色。獬鹰明了，对花儿说道：“花儿姑娘，我劝你两句：二爷这人脾气怪，你若在他身边伺候，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说太多话。二爷不喜欢多话。走吧，去挑衣服。”
花儿表面点头，心里却是想：是呢，这白栖岭大过年跑一两百里去求娶心爱之人，带着聘礼，怕人家不愿意，还开了墨坊。对别人言听计从，对我等就要说话算话。成吧，谁让咱命贱讷！
越与白栖岭打交道越觉得这人并非那滥杀无辜之人，但这人却也没把别人当人看。不可交的！
在白府后院的西厢房里，丫头穿的衣服占了半间，花儿去挑，獬鹰却道：“是那边。”
那边，是男子的衣服。獬鹰挑了一件近乎小童穿的给她：“你要做的是二爷的贴身书童，男的。二爷不带女丫头，你…扮男书童，合适。”
“那怎么不直接找个男童？”
“有两个算是可以，但说话办事没有你利索。”
“二爷不是喜欢哑巴？”
花儿一边胡乱套衣服，一边跟獬鹰拌嘴。她说得獬鹰答不上来，索性住嘴站在那里等着。
她扮男童可谓以假乱真，穿好了粗着嗓子问獬鹰：“如何？”
獬鹰点头：“很好。再挑几身换洗的。二爷还说：明儿小年，也给你阿婆挑两身新衣裳。”
花儿睁大眼：“二爷真这么说？”
獬鹰点头：“当真。二爷对下人很好。”
“那他适才…”
“二爷若真想伤人，你嘴巴至少脱臼。没脱臼，就证明二爷收着劲儿。”
“那我问你，他为什么问我给谁送药？与他有什么干系？”花儿趁机套獬鹰话，后者退后一步：“花儿姑娘，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做的不做。眼下乱世，雌雄难辨、真假难辨、好坏难辨，你只管多长个心眼，凡事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二爷不是让我听他话做他的人？”
“二爷不缺你这个人。”
“那二爷就是在利用我。”
“花儿姑娘应当庆幸二爷利用你，但给你的报酬远超花儿姑娘做的事。这样的二爷，世上只此一个。”
在花儿眼中，獬鹰好似被白栖岭灌了迷魂汤。那白栖岭那么好，却动辄喊打喊杀，把个燕琢城搅得天翻地覆。但她也感念白栖岭的恩德，他属实比别的掌柜的出手阔绰。换完衣服出门，看到白栖岭竟等在外头。等着看她那一身行头。
还未长开的小丫头，套上书童的衣裳，当真雌雄难辨。只是做他白栖岭的书童，她带着皴裂的手和脸的确上不了台面。
“去良清这一趟，你就是我的脸面。”白栖岭道。
“那您可太有脸面了。”花儿仰起脸看他：“您的书童可是燕琢城里最机灵的！还有燕琢城最美的女子在您墨坊制墨！燕琢城最厉害的壮士在您府上做家丁！还马上有燕琢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能人为您办事…”
她仍旧不忘飞奴的事，见白栖岭沉着脸看她，就对他咧嘴一笑，他没再拒绝，飞奴的事真成了。她觉得这比她自己寻到好差事还令人开心，终于不是飞奴满处为他们寻出路了，她也管用了。
“你累不累？”白栖岭突然问她。
“此话怎讲？”
“他们的事轮得到你如此上心？你累不累？”
花儿思量许久，难得与白栖岭说几句真心话：“奴才打小无父无母被阿婆抱来养，柳条巷里都不富裕，谁家有饭却都先紧着我那口。飞奴哥哥无论何时分吃的，都把他那份找机会给我。衔蝉总帮我照顾阿婆，阿虺哥哥不忍心我受苦，茶楼里给人倒茶洒了掌柜的要罚，他替我受的。奴才来人世一趟，该对得起的人要对得起，该做的事要做。不奢求荣华富贵，但求无愧于心。”
这番话，听得獬鹰在一边红眼睛，心道这姑娘看着平平无奇，真是个有胸襟气度又良善的。太不易了。
“说完了？”良久后白栖岭问她。
“说完了。”
“若有一日你在意的人与你天各一方，你念不念？若他们与你分崩离析，你怪不怪？又或者有人与你天人永隔，你放手不放手？你只看你眼前的蝇营狗苟，可知这世道已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你只求无愧于心，那天地众生、恩情忠义要你选，你如何选？”白栖岭嘴角含笑，向她凑一点，以便在这夜里看清她的眼睛。他不善与人交心、也不会与人交心，他只想做恶人，撕掉她心中那不堪一击的忠诚。要她知道，这世道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
花儿被他看得心惊，后退一步，一张脸憋红了，眼睛泪汪汪的。
白栖岭摆摆手，让獬鹰送她出门。再回头看一眼，小小一个人儿，费力抱着几身衣裳。用她的话讲：凭本事讨的，不丢人。
这于她，大概也是人世最后的最好的时节了吧！

第16章 祸起燕琢城（十六）
花儿还未到家，就知晓做白二爷的“脸面”当真是好。白府的老管家竟带着两个家丁亲自登门，那两人提着一个大竹筐，这么冷的天竟不见那二人瑟缩。
“这…”孙婆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花儿上前搀住她，自己的脖子则伸出去，看着那竹筐问：“什么呀？别是什么尸首…”
“花儿姑娘，筐里是二爷赏的，你待会儿细看便好。二爷还说：好好做二爷的脸面，夜里打更的活计就不消做了。若还想做，待从良清回来。”
“哦。”那老管家不苟言笑，花儿有点怕他，不敢太多言语。将人送走，跟孙婆开始看那箩筐。白栖岭倒是大方，上等的木炭、城里名门闺秀都买不到的口脂、胭脂、手脂，还有白玉一样剔透的米，实打实的肉，活蹦乱跳的鱼。
孙婆可是吓坏了，拉着花儿手问她：“白二爷可欺辱你？让你给他做小？花儿，孙婆今日与你明说罢！孙婆养大你不是要你去给人做小的！”
花儿眨眨眼，嬉笑道：“那阿婆养我做什么啊？”
孙婆拍打她：“阿婆要你做人！顶天立地的人！阿婆不要你走他人的老路，在那大宅子里争斗，一辈子出不来。阿婆…”孙婆说着说着，觉着自己不过臆想罢了，那大宅子又有何不好？姑娘小姐们、太太夫人们，各个如花娇俏，绫罗绸缎不缺、天下珍馐也不缺、不挨饿不受冻，有何不好呢？
花儿见孙婆当真，忙道：“阿婆，孙女儿可看不上那白二爷。那白二爷一讲话眼睛就瞪得牛眼睛一样大，那脾性也是粗，一言不合就责罚下人。白瞎了那副好皮囊！”
“白二爷生得好？”
花儿当真想了想，那白栖岭整日打打杀杀，再好的皮囊也掩不住他的暴戾，但还是公允说一句：“生得人模狗样的。”
孙婆被她逗笑了，笑了两声又咳嗽起来，花儿忙将她扶至床上，自己拿出那装手脂的盒子把玩。过了小年就有集，那码头上长长一趟，倒卖什么的都有。花儿看着那一筐东西，心眼活了。
当即去找衔蝉，要她来帮忙看看该卖几文钱合适？衔蝉盯着那些东西，瞪大了眼睛：“花儿，你富贵了呀？”
“此话怎讲？”
“这口脂就是去年孙家小姐满燕琢城寻的那一个呀！至少三百文。”
“这东西？三百文？”花儿不肯相信。
“是。”衔蝉又一一报了其他东西的价格，花儿在一边听着，突然蹦跳起来：“走走走，切肉去！小年开始吃好的，一直吃到除夕！吃到满嘴流油！”
衔蝉一边跟她向外走一边问她：“你不会想去卖了吧？”
花儿哼一声：“留这些做什么？吃饭尚且吃了上顿没了下顿，难道要饿死做艳鬼吗？”
“二爷知道要生气的。”
“他不会知道。若是他知道了我也不怕，我自有法子对付他。白老二好对付！”
衔蝉在一边夸花儿是个厉害的，多少人提到白二爷撒腿就跑，她还能与白二爷过招。说着说着想起那墨师傅起初让她抄书的事，此刻想与花儿说一说，想起白二爷问她：“嘴严否？”于是忍住了。
两人去肉铺切肉，花儿又嚷嚷去酒馆打酒，还说要去莲心斋装一盒炖得软烂的梅花肉。衔蝉知晓她心中有谱，就随她，左右他们有好些年没像这一年一样，能在年关的苦日子吃上肉。
路遇从白府回来的阿虺，得之他的差事竟是白栖岭的马夫。说白二爷看上他的好力气，要他好好给二爷驾马车。
“那可说了年后去良清的事？”花儿问。
“说了，我也去。”阿虺揉揉脑袋：“那个獬鹰说你去帮飞奴求差事了？”
“嘘。”花儿嘘一声：“不许说，就当是白府后悔了，自己去请飞奴的。好吗？”
“好。”
阿虺嘴严，花儿并不担忧他会说出去。也因着阿虺也要一起去良清，让她觉得自己多了个伴。总之这一日真是开怀，开怀到甚至顾不得下一日死活。把几人叫到一起，扎实吃顿好的。
照夜舍不得吃，飞奴道：“花儿妹妹要你吃你便吃，照夜哥总是这样扭捏。来，罚一盅罢！”
照夜端起杯：“那便罚一杯罢！”
“罚两杯！”花儿撸起衣袖举起杯，学那说书先生口中的江湖儿女的做派，欲把那酒喝出泼天的气势来。衔蝉则在一边衣袖遮面，微微扭身，喝了一口。
她的倾城姿态真惹人怜爱，花儿搂住她肩膀嬉笑道：“衔蝉、衔蝉，你与我成亲罢！我定会好好待你，把你供在书桌上，让你睁眼就写字绣花，给你建个大园子，里头挖个湖，养那么些大鲤鱼！我馋了就捞一条，馋了就捞一条…”
“是你自己想过这样的日子吧？”阿虺揭穿她。
“嘿嘿。”花儿憨憨一笑：“我大字不识几个，写不了字；那绣花针到我手里不听话，我也绣不了花；我嘴馋，那大鲤鱼养在我的湖里，不出几日便被我吃完了！”
众人闻言大笑起来，孙婆在后头搭句腔：“我们花儿啊，适合当那女掌柜。若有那命开间铺子，她能像白家一样，一间变两间、两间变十间…”
花儿点头：“对对，我只喜欢银子，大把的银子，花不完的银子！”
这一来便热闹起来，你来我往一句又一句，犹那春燕衔泥，春江奔腾，愈来愈喧腾。
几个人平常不太吃酒，花儿和衔蝉尤其不胜酒力，几杯下肚眼神就弥散开来。花儿咂巴嘴：“这酒真是好东西，终于明白那些官老爷为何喜欢吃酒。我也喜欢呀！”
“喜欢你就多吃些，反正白二爷这些日子不许你出去挨冻。”衔蝉说这话的时候，飞奴拿着酒杯的手不稳，洒了些酒出来。阿虺忙用自己酒杯接住，喊道：“飞奴！暴殄天物！下次再吃酒还不知什么时候，你却漏嘴！”
飞奴打了下自己嘴巴，将酒盅送到嘴边一饮而尽。这一晚都不用上职，吃酒成了人间第一快乐事。守着炭火盆子、再捞一口梅花肉，周身就热起来。
衔蝉回家给小三弟送吃的，出门看到照夜站在那等她。
“照夜哥哥。”她有点站不稳，呢喃唤他一声。照夜走上前去攥住她手腕，心内经过万般挣扎，终于敢握住她的手。也只敢握一下，怕唐突了一个好姑娘。许是衔蝉酒劲更大，头脑更不灵清，她回握住他，扯着他的手一直到巷子里伸手不见五指的破屋里，踮脚亲吻他脸颊，轻声唤他：“照夜哥，照夜哥，我们成亲罢！”
呢喃似酒，照夜又上心头，平日里好讲的大道理、攒下的好名声都忘在脑后，拥着衔蝉胡乱吻她脸颊，几次三番，终于落到她唇上。
那头花儿攥着酒杯问：“衔蝉呢？”
“给小三弟送米汤。”阿虺答。
“照夜哥呢？”
“去…去…去如厕了吧…”阿虺讲完一头栽倒在地，醉死过去。
“出息！”飞奴拍拍他脸，将一件破褂子丢到他身上，当作给他盖了，又起身向外走。
“去哪啊？飞奴哥哥。”花儿醉眼朦胧，含糊不清问他。
“我出去办点事。”
“速去速回，酒还有呢！”
“好。”飞奴晃着出了门，将衣服裹紧，一路沿着墙边向巷子外走，花儿一人强撑着不闭眼，头一点一点磕在桌上，渐渐不知今夕何年。
月亮被云遮住，天上飘起了雪。燕琢城的冬日从来是一场雪接着一场雪，一下一整天、两整天、三整天不见晴天。官老爷们喜欢在下雪的日子里在檐廊里支桌子，清水煮羊，佐以各类佐料，再看着雪喟叹：好景！再瞧那一十六街巷外的人，茅屋被风雪穿透，人在其中瑟瑟发抖，肚儿里犹在唱着：冷哇！苦哇！
从前这几人就是那唱着冷啊苦啊的人，这一日的花儿却托腮看着，叨念着：“吃饱了果然不怕下雪，吃饱了果然不冷。”讲完一头栽倒在桌上。
巷子里那只野猫喵一声叫，有人的脚悄无声息踩在雪上，手中那柄尖刀在雪夜里泛着寒光…

第17章 祸起燕琢城（十七）
这一场雪下得安静，屋内的炭盆还冒着热气，花儿伏案做了一个梦，梦里漫天的大雾什么都看不清。她依稀是在白府前街缓慢前行。脚踢到什么东西，她低下头，看到一具尸体。惊恐从丹田起上涌，她扶着墙头喘气。忽然之间雾就散了，地上叠着一层一层的人，血顺着石板路的交缝一直向外淌。她捂着嘴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再向前看，一个人身首异处，只有一颗头在那里。那颗头她再熟悉不过，是整日里“花儿妹妹、花儿妹妹”叫她的飞奴。
花儿的额头尽是汗，她想从梦中醒过来，但那无边无际的梦境拉住了她，她死命挣仍旧挣不脱，有人拍她：“花儿！花儿！”她终于坐起来，茫然地看着阿虺。
“花儿，他们呢？”阿虺睡梦转醒，睁眼发现人都不见了。
“他们…衔蝉给小三弟送米汤…飞奴哥说…”
啊——娃呢？娃啊！
二人同时收声，阿虺问：“你听到了吗？”
“好像是衔蝉家。”
花儿分辨完猛地站起来：“不好！不好！小三弟！”
花儿顺手裹上手边的袄子向外走，那袄子是楮树皮制成的夹层纸裘，打春时候天上飘柳絮，孙婆端着叵罗收集来，塞进纸裘里，冬日勉强御寒。花儿的纸裘上一日被刮破了，自己缝了，却因为太破烂，这会儿渗出絮来。低头把絮塞回去，用手指捏着。手背有皴裂，也顾不得那许多。
“去哪？”孙婆听见动静后问她。
“我去瞧瞧。”花儿说：“听声儿八成是王婶，我去看看怎么了。阿婆您不要出门，这会儿在下雪，外面冷得不成样子，我怕您遭不住。”
花儿和阿虺出门，沿着柳条巷走向外处走。早年柳条巷不叫柳条巷，叫百花巷。从前大抵是风水缘故，这条街巷里的人家多产女，且那女子各个水灵，像花一样。官大人大笔一挥，就叫百花巷。再过一些年，百花巷的女子们大多出嫁，新生的孩童像受了什么诅咒一般，死的死，丢的丢。从此这百花巷就像那被抽了条的输，老气沉沉，呈将死之态。故坊间将百花巷私改成了柳条巷。
天寒地冻，白雪覆着的是未被冻硬的软泥，一脚下去，鞋履陷进去，用力一拔，只有缠着破布条的脚拔出来。花儿打了个哆嗦，弯身拔鞋拔出来穿上。贴着墙角下有残砖的地儿小心翼翼走。
他们两个离声音越来越近，那哭声在夜里那样凄惨。花儿回头看阿虺一眼，道：“阿虺哥哥，待会儿我先进门。”
王婶先前因丢孩子撒过癔症，衣不蔽体言语混乱。此刻的王婶披头散发在哭，纸裘耷拉在身上，在未明的天色里像一个游魂，失了心了。
王婶疯了。
接连失了两个孩子，换做谁都要疯。有人要他们去报官，有人则摇头：报什么官？报官管用？柳条巷受了诅咒了！
“别说了！”花儿低喝道：“万一不是呢！”
她先进门，发现衔蝉不在，王婶抱着一块木头在哭：“娃呢，娃呢？”过会儿又笑了：“在这呢！在这呢！”
花儿一阵难过，上前为她披好衣服赶忙跑向外面，对等待的阿虺说：“阿虺哥，去找衔蝉！还有，不知那偷孩子的人走没走远！”
“我知道！”阿虺转头跑了。他力气大，动作迅捷，刚跑几步就碰到赶来的衔蝉和照夜。衔蝉抓着自己领口问他：“阿虺哥，怎么了？”
“你小三弟丢了！”
衔蝉眼前一黑，被照夜扶住。过好一阵才睁开眼，撒腿向家里跑，照夜在身后跟着她。王婶见到衔蝉进门，愣了一下，神志似乎清明了，猛然扑上去打她：“你去哪了！你去哪了！”衔蝉任由王婶扑打，啜泣出声。花儿去抱王婶，哭道：“阿婶你怪我，怪我吧！是我傻了呆了今晚非要拉着吃酒，衔蝉跟我一起吃酒醉了。您怪我。”
衔蝉上前，想说话，花儿打她手不许她说。她说了，王婶要恨她一辈子，会怪她为何不在家，会追究她去了哪。往后只要王婶神志清明，就会更痛苦。
三人抱在一起哭，不知如何是好。
照夜唤一声：“王婶。”
王婶她双目无神，喉咙间呼噜噜响，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得了急症了。
“怎么办？”衔蝉急得在地上跺脚，她心中万般自责，把小三弟的丢失全怪到自己头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下气，看着说不出话的王婶问：“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呀？！”
“我去请郎中。”照夜说完跑出门，快跑到巷口的时候见到飞奴回来。他衣袖上沾着血，在晶亮的雪夜格外显眼。照夜愣在那，问他：“你去哪了？”
“嗨，夜里去找一个码头的人换东西，摔了一跤。”飞奴拉开衣袖给照夜看，血肉模糊，照夜看不太清，因着着急去请郎中就催他去衔蝉家，而后继续跑了。
郎中到了以后开方子抓药，这一闹，天就亮了。
前一晚他们举着酒杯说了那许多开心的话，仿佛这世间的乐事他们统统拥有，天亮了，开心散去，连开怀的余味都不剩了。几个人盘腿坐在衔蝉家的墙角，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花儿拉着衔蝉冰凉的手，衔蝉呢无声地落泪，不肯再看照夜一眼。
阿虺回来的时候身上白府新发的袄子破了，照夜拉开他的袄子，看到他血肉模糊的前胸。阿虺红着眼睛说：“我一路向外跑，想着他们一定会出城。果然在城外，依稀看见两个人，一人拿着刀，一人怀里抱着东西。我上前与他们打起来，如果只是两个人，我能打得过。但后来不知哪里出来好几个人拦住我，我眼见着那人将孩子抱走了。后来他们打晕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死…”阿虺扑通一声跪到王婶床前：“我对不住您，我没用..”
衔蝉上前去拉他，哭着说：“阿虺哥，不怪你。我看看你伤口。”
他胸前被短刀划出几道伤口，还在淌着血。几人都有万箭穿心之感，看那模糊的血肉心中又更痛上几分。
又偏逢此时獬鹰来传话，要花儿去一趟白府。花儿六神无主随他去，在白府门口，看到一口小小四方棺，里面躺着一只猫，那只野猫。它被人分尸了，死相狰狞。花儿强忍着恐惧对獬鹰说道：“白府就连野猫走了也能有棺椁，我死了，恐怕就用那草席一裹扔到乱坟岗了！”
“你为何不问这猫怎么死的？”白栖岭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她身后，这样问她一句。
他的目光带刀带刺刮她的皮肉，花儿觉得没由来的冷。她又看向那野猫，心中亦很难过，那猫她也摸过两次，没挠过她。
“显而易见，被分尸了。”花儿抖着声儿道：“太可怕了，畜生！”
“比起偷你们柳条巷孩子的人呢？更畜生吗？”
花儿知晓白栖岭在盯着她，这话乍听寻常，再一琢磨直教人毛骨悚然。如果有人盯着她，自然知晓飞奴昨夜走了，倘若飞奴真的杀了那猫，那此刻白栖岭就是在套她话。花儿咬住自己嘴唇，看着白栖岭，她觉着自己的心快要出窟窿了，昨晚那个梦一下钻进她的脑海中。脚一个不稳，人向前跌去，倒在了白府里面。一动不动。
獬鹰向前探看，对白栖岭道：“晕过去了。不是装的。”
白栖岭又回头看一眼那猫，说是野猫，却是在深山老林里救过他一命。那时他在霍灵山里被人追杀，绝路之际看着这只猫，它站在那看着他，仿若在说：“跟我走。”白栖岭走投无路，将命交予一只猫，最终寻得一条活路。这猫，他日日养着、训着，要它自由自在，要老管家用它帮忙嗅人，最终却是被人杀了。
花儿醒来的时候察觉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白栖岭正坐在那看着她，那姿态好像一直在等她醒。
“我问你，你看清那猫的死状了吗？”白栖岭问她。
花儿嗫嚅着，眼中含泪看着白栖岭。
“听不清，大声告诉我，看清了吗？”白栖岭突然提高音量，那声音快将花儿的心捅碎了。
“看…清…了。”花儿道。她演不出戏来了，此刻的白栖岭像要将人生吞活剥了。无论什么戏都逃不过他将要发癫的事。
“你说，如果我将杀那猫儿的人剁成跟它一样多的块儿数，如何？”
花儿秉着一口气，好久方道：“若在二爷心中人命抵不过一条猫，那当真是痛快。若白二爷敬畏人命神灵，那万万不可。”
“巧了，我什么都不敬畏。它昨夜三更死的，今晚三更我就要那人偿命！”
“二爷！白二爷！”花儿爬到他面前，泪水糊了满脸，声音亦堵了、哑了：“二爷…您听我说…”她想替飞奴求情，又不知到底是不是飞奴做的。可飞奴回来的时候衣袖上都是血，都是血啊！
“二爷…”花儿啜泣道：“昨儿您赏了奴才东西，奴才好生高兴，拉着人去切肉大酒，吃了此生最美味的一顿饭。奴才醉酒的时候还想，明日就是小年，奴才要过一个正经小年了…”
花儿扯着自己那件破纸裘，泪水落在衣袖：“二爷你看，您赏的衣裳奴才舍不得穿，还穿自己的破衣裳。奴才想等着年后去良清的时候再穿，好好做二爷的脸面…”
“你为何与我说这些？”
“奴才想跟二爷说，那猫儿奴才也摸过，也喜欢，无论是谁杀了它，二爷都留那人一条命罢！今儿是小年，再过几日是除夕，多少人这一年就盼着这一日，哪怕只喝一碗米汤，都觉着来年值得盼…”
“你这样，莫不是你认识的人杀了它？”

第18章 祸起燕琢城（十八）
花儿摇头，颓然坐回去。她意识到自己因为担忧飞奴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她失控了。她太难过了。小老三丢了、白栖岭的猫死了，在小年这一日，这一年所有的喜乐都没了。
她坐在那感受日头逐渐爬高，屋内渐渐有了暖意。她不知还该说什么，而她不讲话，白栖岭也坐在那不讲话。两个人经历一场沉默对峙。
白栖岭不太会感知旁人的情绪，但今日面前这个人一反常态，身体的骨头仿佛被抽走了，斗志全无。她不是惯会演戏吗？她不是会做小伏低也会撒泼使横吗？她怎么跟死了似的。
白栖岭上前踢了她一脚，倒也不是踢，脚尖轻轻磕在她腿上，些微用点力，她人动了动，抬眸看他。他再踢，她还是这样。
“死了？”白栖岭问她。
她摇头，嘴巴憋起来，万念俱灰的模样：“丢的是衔蝉的小三弟，衔蝉的娘亲疯了。”
“怎么丢的？”
“我不知道。昨夜我们吃了酒，很开心，都醉了，听不到外头的动静。待后半夜我们醒来，就丢了。阿虺去追，一路追到城外，看到两个人，一人拿着刀、一人抱着孩子样的东西，他跟他们打了起来。但他们竟然有接应，阿虺被打晕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杀他。可等他睁眼，小三弟已经不见了，彻底不见了。”花儿伸出手臂：“小三弟才这样大…”
她说着说着胡言起来：“他们都说白二爷是做暗门生意的，那白二爷认不认得那些偷孩子的人呢？从前有人说他们偷了孩子，抽出骨头给官老爷炖汤，一个孩子能卖不少银子…白二爷认识他们吗？我往后给白二爷卖命不要一文钱，白二爷帮帮我好不好…好不好？”
花儿扯住他裤腿，头贴上去：“王婶有口吃的就塞给我，她自己都快下不出奶了，去人家做帮佣，别人给她的馍，她还要塞给我半个呢…”
白栖岭没有讲话，蹲下身体去，揪住她衣领要她看着他，轻声问：“你知道阿虺为何没死吗？”
花儿困惑摇头。
白栖岭喊了声：“哼将！”
哼将走进来，拉开衣袖，左臂上包裹的布条上渗出很多血来。哼将也是多管闲事，事出突然，他来不及回秉就跟着阿虺跑了。跑出城外，见阿虺跟人打了起来，起初看着能赢，但对方忽然多了几个人。阿虺被打倒在地，哼将道一声不好！蒙了脸出去救人。他功夫了得，虽吃了亏，但救下了阿虺。
“他们是谁？”花儿问白栖岭：“究竟是谁？”
“是谁不重要，你只消知晓，这忙我帮不了。我并非手眼通天之人，在这乱世，人踩着人，人上有人。偷个孩子还有那么些人接应，非我等能及。”
白栖岭摆手让哼将下去，继续说：“杀我猫的人必死无疑，你待会儿可以亲眼看看。”
“衙门不管吗…”
白栖岭嘴角动动，想笑她天真。把她扯起来走几步推开门，外头的功夫架不知何时绑了个男子，头被黑布罩着，已是遍体鳞伤。衣袖上的血痕花儿觉得眼熟，再看那身量。花儿慌了，扯住白栖岭：“白二爷，我求您，白二爷…”
白栖岭不理会她的求饶，对獬鹰下令：“动手吧。”
獬鹰的短刀扎进那人脖子的时候，花儿的尖叫声同时出口，她哭着爬向功夫架，站起来按着那人涌血的脖子，泣道：“飞奴…飞奴…”那人已身亡，再没有了声息。花儿回头看着白栖岭：“救他..救他…我求你…”
獬鹰一把扯下那人的面罩，不是飞奴。花儿愣在那，甚至忘记了呼吸，一头栽倒在地。
“把她带进去。”
“是。”
獬鹰把花儿抱进去，放到塌上，好生处理一番。他没问白栖岭为何要吓她，大致也能猜到，敲山震虎。虽然那也不是虎，不过是一个贩夫走卒。他终究还是放了飞奴一马。白栖岭不杀无辜之人，昨日猫儿悄无声息被害，他也只是怀疑飞奴。那飞奴被猫抓到，又被猫挠不许他进白府，从头至尾都有愤恨之心。他最可疑罢了。
待花儿再醒，察觉到屋内很暖，她身上盖着薄被子，躺在软软的地方。是地府么？地府这么好啊。她想。地府这么好，可有一桌酒菜、一身好衣？可有那动人的小曲儿唱着？
“醒了就起来。”坐在书案前翻书的白栖岭看她在塌上翻腾，如此说道。
他的声音将花儿的神志拉回来，坐起身来茫然地看着他。
“白二爷今日唤奴才来可有别的事？”花儿问。
“没有。”
“单单要花儿看你如何杀人？”
白栖岭不做声，只叫獬鹰送她走。白栖岭的心太硬了。花儿知晓这燕琢城当官的经商的没有几个好人，但如白栖岭这般杀人不眨眼全然不把衙门放在眼中的，她又一次见。
那人的血很热，她的纸裘全是血，此刻她闻到了身上的血腥味，胃里翻江倒海慌忙捂住嘴，忙推门出去透气。冷风吹着她，大片的雪落到她头上。那个功夫架空空如也，偌大的庭院尽是白雪，仿佛刚刚的杀戮没有发生过。
花儿很怕，双手抱着那根廊柱，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什么。
“回去吧，过小年。”獬鹰在一旁提醒。
“哦。”她哦一声，但并没挪动脚步。
她被吓到了。
回不过神来。
她做更夫的第一个夜晚，听到一声微弱的喊声，第二天听闻被抹了脖子。她那时还想，抹脖子是怎样的死法，这一日见识到了。她意识到，白栖岭不杀她，是因为她是一个有用的“玩意儿”，他不杀飞奴，恐怕也因为飞奴对他有用。但他要震慑飞奴，告诉他白栖岭的东西你不许碰，碰了早晚有一天会找你索命。
花儿头脑一片混乱，垂首的瞬间散乱的头发垂落下来。她走进风雪里，回头看着白栖岭。他站在檐廊之下，迎接她的注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人人刀俎，人人鱼肉。
这个乱世，该当如何立足，花儿这一日懂了。彻头彻尾的好人匍匐活着，心狠手辣的恶人才说得算。
獬鹰一直陪她走出白府，在身后跟着她。
小年这一日，十六街巷里真热闹，傍晚时候家家有肉香。大红灯笼从巷头挂至巷尾，孙府还请了唱戏的，婉转的戏腔一甩就到了两里外。她侧耳听了会儿，甚至听到墙内的笑语。角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个身披斗篷的女子，右臂挎着一个提篮。她在深长的小巷里一直走出来，途经花儿的时候她觉得那张脸似曾相识，但她因为这一日的混沌，实在想不起这是何人来。
那丫头到她面前站定，讲话的口气着实厉害：“这不是那一日来孙府端盘子的丫头吗？毛手毛脚那个！”
花儿终于想起，这是那个叫铃铛的大丫头。她还没开口，铃铛又继续道：“赶紧回家换衣裳！小年夜在外头跑什么？”说完捂着鼻子，看她身上的血：“这一身血，就连野狗也要追你二里！”说完从竹篮里拿出两个白馒头塞给她：“快走快走！”
不等花儿的回答，转身走了。
这才想起家里还有阿婆等着她，低头看着身上的血，怕吓着阿婆，在冰天雪地里将外褂脱了翻过来穿上。飞奴来寻她，她远远见着了，心中又惊恐。转身对獬鹰道：“獬鹰，你别送了。回去过小年吧。”
獬鹰看了飞奴一眼，转身走了。
花儿奔向飞奴，一把扯着他的衣袖跑起来。奔跑之间飞奴问她：“花儿，你做什么这么慌张？”
花儿跑到无人的地方，气都喘不匀，厉声道：“飞奴哥哥，我问你，白府的野猫是不是你杀的！”
飞奴满脸困惑：“我杀野猫做什么？”
“你昨晚回来衣袖都是血！”
“码头上摔的，不信你去问方二！”
花儿不肯信，飞奴拉着她：“走，现在就去问。”这才看到她身上衣裳穿反了，衣领子渗着血迹。他问花儿怎么了，花儿不肯说，只是对他说：“你跟我发誓，白府的野猫不是你杀的！”
“不是！”飞奴急了：“野猫死了干我什么事！”
花儿心口憋着的那股气终于缓缓吐出，颓然蹲在地上。她想：好在有个方二能作证，好在飞奴没做下那糊涂事。
进家门前站在门外镇定半晌，方装出开怀的样子大喊：“阿婆我回来了！”冲进家门，孙婆应她，她跑去扯一件新袄子向里头跑换了衣裳，再将那破纸裘扔掉，才终于做下去，跟孙婆吃小年饭。
饭后她枕在孙婆腿上听她念阿公的事，每当这时，花儿都觉得幸福。这一整日她兵荒马乱千疮百孔的心终于得以安宁，偷偷掉了一滴泪，擦掉了，紧接着嘴角就扯开了：“阿公可真是心眼多！”
待阿婆睡了，她去看衔蝉。
可怜的衔蝉看了一整日疯癫的王婶，正坐在家门口抹眼泪。花儿好生安慰她，问她下一步该如何打算，衔蝉摇摇头：“我不知道，今日后来郎中又来了，说我娘要喝七副方子，还说不能离人。”这都需要银钱，但花儿明白。她还有二十文钱，还有白栖岭赏她的那一筐东西。
衔蝉不肯要，因着她还有孙婆要养，两人推拒一番最终作罢。再晚些时候，照夜下职冒着雪来了，衔蝉不肯理他，他将一个钱袋子放下，在那站了很久才走。
下一日衔蝉早早去墨坊，将墨师傅拉到没人的地方，仿佛下定很大决心一样，手指绞着衣料，嘴唇快咬出血来。
墨师傅问她：“想好了？”
衔蝉点头：“想好了。”
“哪怕冒着被砍头的风险？”
“是。”
墨师傅叹了口气，道：“世道乾坤，没有对错，输赢而已；安身立命，是非曲直，各凭本事。押对钵满盆溢，押错满盘皆输。自此，你就上路了。”
衔蝉低下头，颤抖的指尖缓缓抚过那上头的字，轻泣了一声。

第19章 祸起燕琢城（十九）
那穷人的悲伤都去得飞快，柴米油盐由不得人踯躅，拾掇一下还要奔着下一日。
下一日，睁眼就为填饱肚子忙碌。
花儿要将白栖岭赏她那些东西都卖掉，阿虺、飞奴二人一起去了码头。飞奴帮她寻了个地界摆那些东西。小年刚过，年味更浓。大家小姐们带着棉手套抱着小手炉从这里巡视到那里，想买些称心的玩意儿。
“白二爷会不会找你麻烦？”飞奴道。
花儿顾不得那许多，人都要饿死了，还要留着这些胭脂水粉做什么！那方二经过，她大喊：“方二！”追了出去。方二看到花儿显然一愣，在她的追问下支吾着将那一晚做的事说了。
他们从码头见到了盐，去暗市里头卖，结果碰到了几个无赖想抢东西，争执期间飞奴的手臂受伤了。花儿将信将疑，但好在确认那野猫真的不是飞奴杀的。她问：“盐是你捡的？”
方二慌了下，点头：“是。”
花儿了然。
码头上做苦力的人，有时有些旁门左道。说是捡、顺手拿，其实是偷。私贩盐是大忌，想必是飞奴与他打了招呼。不然他也不会说。
飞奴和阿虺去寻些活计，她自己留下卖东西。天气太冷，只得在原地跳脚。那小姐们一走一过，看到地上摆着的东西眼睛就亮了。互相招呼：“快来快来，这口脂可是咱们寻不到那个？”
“是、是，就是这个。”一个小姐在那看，抬起头看花儿一眼，眉眼吊起：“你哪里搞来的东西？莫非是偷的？”
花儿哼一声：“您爱买不买，不要一口一个偷！我敢在这里公然叫卖，它来路自然正当！不买闪开，别挡着。”她嘴皮子厉害，虽看着小小一个人，但叉腰站在那气势是真不输。
“诶诶！这小丫头怎么说话呢？对我们小姐客气点！个要饭的敢这么横！”那小姐的贴身丫头不乐意了，站在那与花儿吵架。
“个要饭的”可不好听，花儿哼一声：“起开起开！好狗不挡道！”
那丫头欲揪着花儿衣领子，被她闪开，而那丫头站不稳，摔个屁墩儿。围观的人在那笑，丫头急了：“去报官！你指定是偷的！”
“报呗！”花儿抱着肩膀仰起脸：“尽管报！白二爷的东西，报了官让知县传白二爷去！胆大包天了敢欺负白二爷的人！”花儿心中厌烦抵触白栖岭，但此时抬出他最管用，她才不管那些个，那瘟神在燕琢城名声不好，令人闻风丧胆，她本来也是要随他去良清的，说她是他的人不算说谎。这样想着更不心虚，指着那丫头：“来来来，你们是哪家的！快说！我转头跟二爷说一声，说有人说他的东西是偷的！这都是上好的东西，可着京城都不好找的！我们二爷说过年了，给诸位小姐们添置点玩意儿。”
“你可倒好，不消分说就要去报官！那你还不快去！”花儿将一个得势狗奴才的嘴脸演绎得淋漓尽致。
后头新开的饭庄里，白二爷正翘着二郎腿喝茶，獬鹰一边看热闹一边道：“这下说自己是二爷的人了。”
白栖岭冷哼一声，目光杀过去，落在那跳脚的小东西身上。前一日看她面若死灰目光呆滞，一派将死的模样，这一日就活过来了，在码头上“作威作福”。想来这世道，人的苦楚都像外疆跑着的马，一溜烟就没进黄土里了。
这样的人才好活。
那花儿亦是个会做生意的，见前面拢了人，姿态就高了。仰着小脖子，用小鼻孔看人：
“这么多人要买，可这口脂我只有一盒。太为难了，给的多的拿走吧！”
獬鹰噗一声，笑了。叨念着：“多好玩。”
“哪好玩？”白栖岭回头看他。
“就觉得…好玩。”
“养着当个玩意儿？”白栖岭又问他。
“那不行啊。二爷不是说过吗？人就是人，不能是玩意儿。”獬鹰眼睛转了转，摸了摸脑袋，没做声。
那头花儿已经站上了木板凳，大喊：“别打架别打架，赶明儿还有！”
“诶诶诶！你，把银子给我！”
一整个鬼机灵的样子，那点好东西片刻就给她倒腾没了。她的那个钱袋子装满了，眼睛都冒出光来。
白栖岭起身：“走。”
獬鹰跟在身后，跟着他的白二爷遛码头。
花儿将那袋子钱塞进怀里，抱着肩膀准备回家找衔蝉。前头一双华美鞋履挡住她去处，她向一边让，那鞋也跟过来。她抬起头看见白栖岭，一瞬间笑开了花儿，虚情假意尽现：“呦，二爷，亲自给府上置办年货呢？”
“胡说。什么时候需要二爷自己买年货了！”獬鹰在一边给她使眼色，让她别惹白栖岭。
后者则朝花儿伸出手。
花儿侧身向后护着自己胸前，问白栖岭：“二爷要什么？”
“你心里清楚。”白栖岭凛言道。
花儿想了想，试图跟白栖岭讲道理：“二爷，那东西是您赏奴才的。您赏的，就是奴才的。既是奴才的，奴才怎么处置是不是随奴才？”
白栖岭的手并不放下。花儿垂眸扫了眼，掌心尽是茧，单看那手就是个狠人。她适才该说自己是他的人，这会儿闹起来是打自己的脸。于是花儿一狠心，将那钱袋子掏出来丢给白栖岭。
白栖岭呢，从獬鹰身前扯出一个钱袋子来，开始慢慢向里头数。花儿见那些银钱，从她的钱袋子一点点到了白栖岭钱袋子，要心痛死，却也不敢言语。
有人好奇，围观驻足，耳语道：“果然是帮二爷出货。”
出个屁。花儿心中怒骂，脸上却笑出花。
白栖岭数了一多半出去，将她的钱袋子系紧丢还给她，大摇大摆走了。
花儿心中跳脚唾骂他，将他骂个狗血淋头，待她到了家，却看到阿婆狐疑地看着桌上。一个新钱袋子赫然在那，是白栖岭用的那一个，里头的钱币还是那样多。
花儿冲上去问阿婆：“谁送来的？”
“说叫哼将。”
再看地上，又多了一个箩筐，里头好些口脂、手脂、胭脂。
这白栖岭！
花儿阴了许久的心忽然晴了一点，拔腿向外跑，一路跑出柳条巷，跑进十六街巷，脚底不知带出多少雪泥，人都跑冒烟儿了，到了白府门外，要求见白栖岭。
白栖岭仍旧阴着那张吓人脸，将杯盖磕在杯身叮当响，开口就是阴阳怪气：“干嘛来了？”
花儿蹲到他面前仰脸看着他，一双眼冒着兴奋的贼光：“二爷，您看奴才猜得对不对。”
“嗯，说。”
“您在码头拿奴才钱，是帮奴才立威，这往后啊若是有人想欺负奴才，也得先思量思量奴才是谁的人。您又送一筐东西来，是想让奴才能您卖掉。对吗？您用奴才当您的货郎，帮您赚银子，对吗？”
白栖岭喝茶的动作停了下，又继续喝。花儿觉着他这一日似是心情不错，就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坐在一边的小凳上歇脚。白栖岭看她一眼，她忙站起来。他不说话，她干站着累，又偷偷坐下。
她实在会蹬鼻子上脸，这里才来多少次，就敢给自己找凳子坐了。白栖岭觉得这小东西还真挺好玩。他平日哪里知道什么好玩，这下知道了。通人气儿的鬼机灵最好玩。他又看她一眼，她满脸小耗子相，一根脖子细长细长，上面的小脑袋东张西望，透着奸猾劲儿。
俩人这么默了许久，白栖岭喝过了茶通体舒畅，才缓缓开口：“一九分。”
“什么？”
“一九分。我九你一。”
花儿没忍住嘁一声：“到底是二爷，脑子就是好用。您要奴才当您会走的铺子，省下铺面钱。这东西一股脑放您铺子里就不稀罕了，奴才指定要一点一点往高价卖，很耗时候。您呢，什么都不干，多赚了几倍钱，奴才累死累活，拿一成。外头那天您不是没见过，冷着呢！那些小姐丫头您今儿也见着了，难缠着呢！”
她歪着脖子显出不服气来，白栖岭哼一声，喊道：“獬鹰，去柳条巷把东西搬回来。”
“别别别。”花儿起身摆手：“您消消气，二爷，一成就一成！”
白栖岭照着她屁股踢，她捂着屁股闪开，不可置信道：“您踢哪呢！我好歹是女儿家！”
“你哪像女儿家！”
“…”
花儿想犟几句，低头瞧瞧自己，的确雌雄难辨，也就无法顶嘴。
“滚吧。年前卖完。”
“成。”花儿转身要走，被白栖岭喝住：“站住！”
“您还有什么事？”
“卖多少如实说，敢动我钱财要你命。”
他这话真吓人，将花儿心里冒出的念头一下子打消，缩了缩脖子，跑了。
白栖岭一把推开窗，看她在他的大院子里撒丫子跑，像遇到天大的好事。
獬鹰道：“二爷，稳妥吗？”
“有何不妥？”
“她不知情，万一…”
“不知情才稳妥。盯紧她。”
“是。”
花儿一边向外跑一边觉得不对劲，白栖岭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她借着月色跑回家，也不担忧出什么岔子，左右那哼将或哈将整日里跟着她。到家后拿起钱袋子去找衔蝉，推开衔蝉家门，看到她在抄写什么东西，看到花儿进门就转身塞到床下。
花儿以为她在写一些女子情态的东西，不方便与人讲，也没往心里去，只是在桌上开始数钱。
“衔蝉，你不要与我生分。这么多年咱们柳条巷人就是这样过来的，若没有王婶，我恐怕也长不了这么大。我不为报答，只为情分，这是我给王婶抓药的钱。你若退还给我，那我们真的做不成姐妹了！”她说着就眼红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时就莫要说你的还是我的。”
衔蝉红着眼睛点头，与花儿抱在一起：“好，好，花儿。”
两个人彼此哭诉一通，心里好受了些，花儿突然想起飞奴打码头上露面后就不见了，又起身去找。找来找去，都不见人。碰到阿虺，问他飞奴的去向，阿虺也不知道。
“飞奴不会有事吧？”

第20章 祸起燕琢城（二十）
飞奴一直没有回来，阿虺去学驾车，柳条巷一时之间冷清下来。花儿因着到处找飞奴均找不见，右眼跳了起来。阿婆宽慰她：“飞奴打小命大，能有什么事？去讨营生了，除夕前准保就回来了。”
衔蝉晚归。照夜在打更前去接她，她一直避着他，不肯与他讲话。
“你怪我吗？”照夜问她。
她点头又摇头，转而落泪：“照夜哥，我不怪你，我是怪我自己。倘若那天夜里我没有叫你出去，小三弟就不会丢了。我娘亲疯了，我什么心气都没了。”
衔蝉夜里总是睡不着，闭眼就是小小的小三弟。有人说偷孩子是为卖给京城的大官，女的养大了做小，男的直接炖汤滋补。小三弟打小吃不饱，只有一张小脸是圆满的，他的骨头炖汤又能有什么滋补呢？
那一晚，她拉着照夜在那间漆黑的屋子里，一遍又一遍亲着。她唇间的酒味被他吮走，她再吮回来。一口的蜜津，让她吃过的酒在血液里横流。他们不敢再做旁的事，只是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她被他抵着，有时想贴进，有时又怕得逃开。
照夜早都说回去，是她拉着她，不让他走。她没喝过酒，没有过如此的胆量，她不想再偷偷看他，就想这样，脸贴着他的，与他亲着。
因着她贪心，所以小三弟丢了。
照夜难受，拦住她去路，悲怆道：“衔蝉，你不该怪你自己，我们该怪的是那些偷小三弟的人。我会去找他，无论天涯海角，我把他找回来。”
“找不回来的照夜哥，小三弟兴许已经变成了炖汤上了某个权贵人家的宴席。”衔蝉摇摇头：“我只是，我只是…你给我些时间罢！”
照夜哪里舍得再逼她，只得向后一步。她在前头走着，他在身后跟着，一直从墨坊走回柳条巷。
花儿见他二人这般，有心劝几句，又怕好心办坏事，只是把多余的钱再塞给衔蝉：“衔蝉，你拿着。”
衔蝉将钱推还给她，都衣袖里拿出一个小钱袋，里头有百余文钱。
“哪里来的？”花儿问。
“二爷赏的。说我做的墨最好。”衔蝉把这话在心中练了百十次，此时讲出来已然看不出破绽。
“白二老心肠这么好？没要你做别的事？”花儿觉着不对劲，那白老二那么精明，对人总有三分算计，哪怕待下人好、大方，也没有一赏百余文的道理。她在他那吃了多少亏！
花儿将照夜推出门去，压低声音问衔蝉：“那白老二没将你怎样吧？”
“什么？”衔蝉问。
花儿急得跺脚：“就是白二爷！说他养了很多女人！在他外头的宅子里！他是不是要对你怎样？”
衔蝉恍然大悟，忙安慰花儿：“不是，你别急，白二爷看不上燕琢城里的姑娘。”为了让花儿不着急，她把墨师傅的话讲给花儿听：“白二爷在外头走南闯北，什么姑娘没见过？说他心里惦念的只有叶华裳。坊间传的那些说他的话都是假的，他没养过女人，一个都没有，他不好那个。墨师傅还说，白二爷对叶小姐真挚，说倘若他养女人，会觉得自己配不上叶小姐。”
花儿将信将疑：“当真？”
衔蝉点头：“当真。墨师傅说完我也暗中观察过，白二爷出入跟着的就是一个獬鹰。至于他府中什么情形我虽然没见过…”
“我见过。”花儿一摆手：“那个白府，哪怕大红灯笼挂着，也像一口棺材，阴气森森的！哪个好姑娘愿意进白府！还有那白老二，心狠手辣，回头再失手把姑娘折腾死！”
她放下心来，却还是将银子给了衔蝉：“你拿去用，待往后你成了那女状元，再成倍还给我。”
“女子书都不许读…”
“万一改朝换代了呢？”花儿话未讲完衔蝉忙捂住她嘴：“祖宗诶，在外头可不兴这么说！要掉脑袋的！”她想跟花儿说什么，想起墨师傅的话，怕为花儿带来祸患，便不再说什么。
“我得打更去啦！”花儿走之前去看了眼王婶，正睡得熟。
几人出了柳条巷去衙门领东西，照夜因着衔蝉的事不想讲话。刚出发就被衙门的人叫走了，说是要连夜审一个细作。
“我自己能行。”阿虺对花儿说道：“你不必喊了，白日里在码头那么喊，太累了。”
花儿清清喉咙说道：“我到白府前街喊。”她性子里很顽劣的，在白栖岭那总是受气，明里暗里就想气他一通。他耳力好，整日睡不好，她都知晓，故意扰他好眠，自己心里倒是一阵痛快。
花儿在外头喊，白栖岭一激灵从床上坐起来，大喊：“獬鹰！不是不让她打更了吗！让她给我闭嘴！”
“是。”
獬鹰向外走，走到门口，却见那群人突然丢下东西往前去追什么人。獬鹰让哼将跟上去看情况，而他则回去复命。
“是抱着孩子呢吗？”阿虺问花儿。
“是！我听到婴孩的哭声！”
这样的夜里，厚襁褓里传出的哭声，一下传入花儿的耳朵。他们拉着衙门就去追人。宵禁时刻，街上空无一人，前面二贼在阔朗的雪地上狂奔，黑衣黑裤十分骇人。渐渐就拉开距离，花儿对阿虺和衙役喊：“去追！别管我！”
可那衙役再追几步就停下，手支在膝盖上弯腰喘气。花儿推他们：“快追呀！那可是偷孩子的！追了邀功领赏去！”
那衙役神色有些不自在，摆手道：“追不动了，追不动了。”
这神色被花儿捕捉到，她心道：完了，果然如白栖岭所说：这件事他管不了。思及此，一阵胆寒。阿虺已跑远，花儿担忧他出事，硬着头皮追了上去。身边一个人蹿出去，留下一句话：“去找白二爷！”
她费力看一眼才分辨出那人是哼将。她微微放下心，向回跑，路过那衙役，恨恨道：“你们也是有至亲的人！”跑到白府的时候人已说不出话，急得在地上跺脚，对獬鹰道：“偷孩子的！向城外跑了！哼将要我告诉白二爷！”
“哼将和阿虺追去了？”獬鹰问她。
“是！”
獬鹰看一眼白栖岭：“奴带人去。”
白栖岭摆摆手，要他去。
人走了，他上前作势打她，她捂着脸躲开，不可置信地看他：“奴才又怎么惹二爷了？”
“跟没跟你说过别在我府前喊！”
“哦。”
白栖岭又作势踢她，她又躲开。他知道她故意的，这个狗东西满脑子坏主意，平素里看起来对他恭敬，逮着机会就要气他一通报复回去。他这几日睡不好，今儿喝了些药想好好睡一次，被她生生搅黄了。
他在房间里追打她，她抱头鼠窜，把个桌椅撞得乱响。他气急，一个箭步蹿出去，攥住她衣领把她压倒在地，虚骑在她身上，扯出腰带来将她手捆住，中衣散开来，他身前的疤太过狰狞，体魄又过于雄健，花儿看傻了，忘记了挣扎。
“让你看！”白栖岭突然不自在，又找布条蒙她眼，她奋力挣扎，嘴上气他：“您跟叶家小姐入洞房的时候千万别掌灯！好好的姑娘能被您吓死！您面相凶，身上还有疤，叶家小姐铁定要怕你！”
白栖岭堵住她嘴，任她呜呜呜在地上挣扎扭动，而他则去换衣裳，再出来之时已是整齐一身。花儿心道这白栖岭有时也算个君子，她说他的时候他竟也懂得避嫌，全然不似那些恶心的老爷，总是在丫头面前露着，逮着机会就要把丫头拉到床上亵玩。
花儿顶厌烦这样的世道。
她费力折腾到白栖岭腿边，用肩膀蹭他裤腿，白栖岭给她一句：“滚。”
她又蹭，呜呜一声，请他把她的嘴放出来。
白栖岭吓唬她：“早晚把你毒哑。”
花儿扭动着想坐起身来，被他脚尖压住肩膀让她躺回去。而他，怡然地喝茶吃点心，偶尔看她一眼，那目光仿佛在琢磨着给她大卸八块。
花儿彻底老实了，白栖岭才给她松绑，花儿指责他：“您这样就没劲了啊，动不动就捆奴才，那打嘴仗讲究的是你来我往，您说不过奴才就捆奴才，像什么主子！”
白栖岭眼睛一瞪：“谁跟你打嘴仗？”又要收拾她，她向后一跳：“奴才跟您打行了吧？”也不等白栖岭赐座，一屁股坐在脚凳上，问他：“他们能追上吗？会不会出事？”
白栖岭懒得搭理她，逗鸟去了。
花儿跟在他身后，继续问：“那衙门的人也逗，追一半不追啦，我让他们追上去抓住人领赏，人家不稀罕呢！”
她故意说给白栖岭听，白栖岭呢，终于应她：“早跟你说了，管不了。”
“您都管不了，燕琢城里还有人能管吗？”
“我算老几？有衙门在，轮得到我管吗？”
“衙门又不管。”
“衙门不管我更不该管。”
“要么说官商相护呢！”花儿顶了句嘴，对白栖岭的鸟道：“叫一声爷爷。”
白栖岭恨不弄死她，让她滚出去候着，别碍他眼。花儿站那不动，白栖岭想起什么似的问她：“你们当真会怕？”
“什么？”花儿一愣，琢磨半晌指着白栖岭胸口：“您说那些吗？当然怕了！奴才是胆子大的，换个人刚刚一口气倒不过来吓晕过去。那叶小姐是大家闺秀，自然更不喜欢。”
花儿故意吓唬白栖岭：“您呀，洞房夜千万别掌灯！”

第21章 祸起燕琢城（二十一）
待獬鹰等人空手回来，花儿就知晓又教那贼人跑了，所幸这次无人受伤。因着这一夜更人少了一个队伍，知县责罚下来，要他们各去领一个板子。花儿不肯去遭这个打，扯着白栖岭衣袖要让他找知县为她和阿虺说好话。
“与我何干？”白栖岭问。
“一个板子奴才屁股开花，就没法去码头帮您跑腿卖货了！”
倒是有几分道理，白栖岭勉为其难让獬鹰给知县送了个口信，此事才算了结。
当花儿再去码头，气势可谓非同小可。
阿虺在她身前一站，张口就是声若洪钟：“白二爷来给小姐们送礼了！”
“卖”不说“卖”，说“送礼”。那都是燕琢城里多少银钱都淘不来的稀罕玩意儿，一等一的货色，因着有前一日铺陈，或多或少打出点名堂来。孙姐小姐带着丫头铃铛首先来到跟前，低头瞅了眼，命令铃铛蹲下挑，她自己则站在一旁吃糖葫芦。偶尔羞辱花儿几句：这小要饭花子是怎么给白二爷当上狗的呀？你多大了？怎么看着不男不女的？哦对，我想起来了，去年在茶楼喝茶，是不是你把茶壶打翻了差点烫到我？
细长手指指向阿虺：“我记得你，你替她挨罚的！”
花儿欲开口与她理论，那铃铛忽然开口道：“掌柜的，你这盒子裂了，快回去换一个吧！”花儿一瞧，可不是，那琉璃面儿的盒子当真裂了。这一句，就将花儿的话岔下去了。
铃铛挑拣了一些给小姐看，那孙家小姐是个甩手掌柜的，手一摆，要她付钱走人。铃铛付了钱，顺手将一盒胭脂塞进自己的褂子里，花儿一愣，心道你个快嘴的丫头，心肠好，手脚却是不老实。活该那个孙小姐有这么厉害丫头治着，换个人恐怕都不行。
她那一日挑拣的玩意儿很快就卖光了，这一日价格竟比上一日还要高，有人问她白二爷还有没有了？她说哪里还能有？又不是天上掉的。回头让白二爷再瞧瞧看，若是有就拿出来卖，没有呀，您就候着吧！
东西越稀有越值钱，这个道理花儿算是摸清了。回到家中好生歇息了半日，夜里去打更换衣裳的时候却听那两个打头的衙役说：“今儿你们自己打更，照夜跟着就行。我们要去办别的差事。”
“什么差事？”
那衙役左右看看，小声道：“孙府的小少爷死了。”
众人一惊：“怎么死的？”
那衙役道：“我怎么知道？只知道孙府报官了，知县让悄声办这趟差。”
花儿觉得有点蹊跷。
她记得那一日在孙府，白栖岭切下那老掌柜的手指头，众人吓破胆要逃，那铃铛挡在了门前，当时她的模样倒不胆小，事先知晓了一般；还有小年那一日，正是小姐们需要伺候的时候，她去哪呢？她看来不是那贪图小恩小惠的人，偷那一盒胭脂做什么？
白天在那里挑捡那许久，夜里孙府的小少爷就死了。
花儿觉得自己未免想得太多，但又觉着自己多留个心眼准没错。这一晚打更心不在焉，一句声儿都没有。白栖岭心知她有反骨，担心他睡了她冷不丁来一声，索性躺在那等着，这一等等到了天光大亮。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被一个打更的死丫头折磨至此，因着缺觉整个人更加不好相与。丫头端着吃食进来，见他面色吓人，放下东西就跑。
那花儿分明是摸透了他脾性，知晓他非滥杀无辜之人，是以几次三番跟他作对。他不要她打更，她偏要打，还偏偏要走到白府前头喊；他要她尽早喊他好睡下，她偏不喊。总之她就是明里暗里跟他较劲，他若发了狠，她就哭得梨花带雨服软比谁都快，他若再横一点，她脖子一梗要杀要剐随你。
这东西若杀了，他于心不忍。不杀，着实太闹腾。
腊月二十九，花儿来了。
抱着一个钱袋子，将那银钱哗啦一下全倒在桌上，得意地跟白栖岭邀功：“二爷，您看！”
白栖岭接连几日睡不好，并不愿搭理她。她呢，坐下一文一文数，每数九个给自己一个。
白栖岭脑子要炸开，将她数好的一把弄乱，花儿委屈地看他：“好不容易数的。”
“我问你，你能不能不打更？”
“嫁人了我就相夫教子。”花儿随口气他，心道打更不打更又不碍你事，你管得可真多呐！
白栖岭一口气憋在胸口，点头：“行，行。就你那德行还想嫁人，你打一辈子更。倘若以后再吵我睡觉，我就把你挖坑埋了。”
就您那德行还想娶叶家小姐呢！花儿在心里还嘴，脸上还挂着笑：“白二爷您消气，听奴才跟您说点旁的。”
花儿自顾自说起来：“您说这事蹊跷吗？孙府小姐前一日来码头买咱们东西，夜里孙府的小少爷就死了。”
“那个叫铃铛的丫头呀，很是厉害呢！那时您在孙府切那老爷手指头，旁人都朝外跑，她一下堵住了门，一点都不怕，奴才当时差点以为她是您安插进孙府的眼线。”花儿顿了顿，觑了眼白栖岭神色，见这个奸猾的面不改色又说道：“后来奴才一想，想必是怕人跑了，把事闹大，当真是忠心耿耿。”
白栖岭知晓花儿聪明，却并未想到那种情势之下她竟将里头人的举动都记清楚了。
“外头的人都说孙小少爷死是您干的呢！说白二爷在京城开了饭庄，孙小少爷也开，白二爷卖补汤，孙小少爷也卖。说白二爷的补汤方子滋阴，孙小少爷的补汤方子壮阳，若没了一家，另一家就独大。”
花儿蹲在白栖岭面前仰头看着他：“白二爷，京城那些汤啊药啊奴才也不懂，奴才只知晓衔蝉小三弟打小吃不饱，骨头里没多少东西，熬不出什么来。您饭庄不卖，别的饭庄卖不卖？铃铛的事奴才一准不说出去，只求白二爷给指条明路，那小三弟到底是被什么人偷走的？”
“若当真是孙家人偷的，那衙役不去追，莫非衙役也知晓什么？衙役知晓了，知县呢？可依奴才看，白二爷经了那几次事，知县并未追究。那知县究竟是跟白二爷好啊？还是跟孙家好啊？”
“二爷，这些事奴才想不通。”
白栖岭静静看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敢问这样的问题，当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他先前与她讲那么清楚，这事他管不了，她偏偏要拉他下水。变换着法子试探他，要他吐口。诚然他回燕琢城有要事要办，打着收没家财的名义在燕琢城里横行。这些，怕都被眼前这个鬼丫头看透了。她整日没事就往白府跑，一双贼眼不停地转，白栖岭不与她计较，她倒是算计起他来了。
“铃铛是哪一个我不清楚，你不如去跟旁人说一说。眼下孙府正在找替罪羊，刚好拿铃铛顶罪。”白栖岭满不在乎：“去吧。别耽误。”
花儿站在那半晌，知晓若要白栖岭出手相帮是难如上青天之事，索性坐回去重新数钱。她想，她可真傻，一再被白栖岭利用。那铃铛定不是一个简单的丫头，花儿断定了她是白栖岭的人，那孙家少爷也定是白栖岭杀的。
她这样想着，又想起消失不见的飞奴，不知他去往何处了。
“今晚别再喊。”白栖岭道：“我若因缺觉死了对你没有一点好处。我好歹是你们柳条巷的”衣食父母”，你做人做事休要脏心烂肺。”
“您是时常睡不好吗？”花儿问他。
“对。”
“亏心事做多了才睡不好吧？”
白栖岭幽幽看她一眼，这个奴才真是被他惯坏了。他有心吓她，想起她那狼狈的哭相也就作罢。她每天在城里乱蹿，他送的东西卖了，手背还是开裂的、脸还是皴红的，他白栖岭的书童可不能是这幅狼狈相。
“柳条巷的人平日里如何沐浴？”白栖岭冷不防问了这样一句。
“沐浴？去哪里沐浴？烧了热水擦身子已是天大的好事。”花儿手向上指：“冬天可不成，屋顶钻风，擦一次身子没准儿就受了风寒。”
“今晚在这里用饭，而后留在这里沐浴。”白栖岭道。
花儿惊掉了下巴，那银钱数到哪全忘了：“我看您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那！”
“我不带如此…狼狈的奴才出门。”
“您就说嫌奴才是泥裹的就好了。”花儿切一声：“洗就洗。用老爷们的那个大木桶…再来点…”
她不怕白栖岭对她做任何事，她整日往白府跑已是跑惯了腿儿，他若对她有坏心思，她早死八百次了。
“你是真不怕我。”白栖岭揪住她耳朵往上提：“我真给你脸了。”
花儿哎呦一声，捂着耳朵叫。
她打小也没那样沐浴过，全新的大浴桶还带着木香，甫下水时头晕目眩，坐下后紧紧闭着眼，慢慢就渗出汗来。外头有动静，她腾地站起来，又捂着胸口坐下：“白二爷你不要装神弄鬼！”
经过的白栖岭莫名被骂，踢了那门一脚。花儿又道：“你若是进来看到不该看的，就对不起你的叶家小姐！再不配娶她了！”外头再无动静，她捂着嘴笑了。她算是知晓了白栖岭的软肋，一拿捏一个准儿。
她好生给自己搓了泥儿，整个人竟多了点水灵。长发晾干了簪起来，还余几根湿发贴在耳后。整个人湿漉漉的，不仔细看倒有几分仙姿，仔细看就还是那么个东西。白栖岭以为自己眼花了，再看一眼，可惜自己那新浴桶和那新柴，烧出的热水竟洗不净她的厚脸皮。
多少有些嫌弃道：“那胭脂口脂抹一抹，好歹也能有个人样儿。”
花儿不与他计较，辩白道：“打春时候您再看！水灵灵一个人！”辞别白栖岭之时真心实意道：“白二爷您可算做了回人呐。”

第22章 祸起燕琢城（二十二）
这一晚花儿反倒睡不着，那脱掉一层泥儿的身体滑腻腻的，人轻巧无比。睡不着，就爱胡思乱想，最终想到飞奴还未回来。花儿担忧他，接连叹气。阿虺城里城外找了好几趟，都不见踪影。照夜也去城门打探，都说并未见过飞奴出城。
花儿想起那一日在白府，白栖岭曾说过：谁杀了那猫我要他偿命。她担忧这其中或许有什么样的误会，白栖岭莫非真像杀那人一样杀了飞奴吗？
她终究是无法再一个人扛下去，跟照夜、阿虺和衔蝉说了此事。照夜安抚她：“应该不会。”
“为何？”花儿问。
“白二爷如果真要杀他，就不会杀鸡儆猴。”照夜如实道出自己的想法：“或许飞奴始终有事瞒着我们。若他这次回来，我们要问清楚。至少往后他去哪里应当告诉我们，而不是任由我们这样担忧。”
衔蝉在一边翻看花儿的手，不知怎地，拿起帕子来帮她擦拭。花儿不明所以，她道：那一日你一定吓坏了，却瞒着我们不说。我怕你觉得还有血的味道，帮你擦一擦。
衔蝉知晓花儿，若不是今日扛不住，她不会说出来。过去的那些夜晚不定受了何等惊吓，总会想起自己带血的双手。
他们忧心忡忡，竟无人想去张罗过年。反倒是最小的小阿宋，扯着花儿的手撒娇：“花儿姐姐，你不是说今日要包饺子吗？还说夜里带我去码头看烟花，还说送我一根小发簪。”
阿虺在一旁训斥道：“阿宋，谁要你跟花儿姐姐要东西的？”
花儿揽过小阿宋，对阿虺嚷嚷：“凶什么凶！我答应小阿宋的！说话得算话，咱不能哄骗小娃娃对不对？走，包饺子，做好菜，咱们也要过好年。”
几人忙碌之余，总有人去到巷子口看一眼，不知那走了的飞奴会不会回来。吃饺子的时候也总有人去打探，可飞奴并没回来。
他们拉着小阿宋去看烟火，几个人也都不做声，那天空炸开的火树银花好像与他们都没有干系。
“八成是因着飞奴不在，这个年略显无趣。”阿虺说道：“飞奴在的时候会逗人，比烟火热闹。”
“八成往后每一个年只会越来越无趣。”不知为何，衔蝉说了这件一句。众人都以为她是因着走失的小三弟和疯癫的王婶才生出这样的感慨，但照夜深深看她几眼。
“呦！这不是柳条巷的衔蝉吗？”
烟火散去之时，吴家公子嬉笑着凑了上来，他身后跟着四五个打手，一同拦住他们的去路。这些公子哥往日见到衔蝉也会调笑几句，讲话不好听，大体是早晚把你弄到府里好生把玩；或不如来我府里享福，保你吃穿不愁。衔蝉厌恶着这些人，却也不敢起争执，往往跑掉了事。
她后退一步，照夜向前一步，对吴家公子说道：“吴公子过年好，还请让一步。”
“让哪去啊？把衔蝉给我带回府中玩玩，玩够了给你们送回去。不然谁都别走了。”那吴家公子掸掸衣袖，对身后人摆摆手：“还不去请衔蝉姑娘？”这一次竟是要来硬的。
照夜又上前一步，凛声道：“让开！”
“一个穷衙役，还想拦本公子的路？给我打。”
照夜先接了对方一拳，阿虺挡在姑娘前面。花儿推他一把：“去帮照夜哥！”转手从腰间拿出那把刀举了起来。她在河边扎那人大腿时候体察过那样的感受，日后几次三番想起，竟觉得痛快。
前面打了起来，衔蝉不想站着，找一块石头冲上去，对着跟照夜对打的那个家丁脑袋砸了下去，家丁倒地，她忽然腿软，栽倒进照夜怀里。
燕琢城里想亵玩衔蝉的公子哥并不只着一个，平日里衔蝉白日出没，且身边总有人，光天化日不敢贸然出手，只敢做个眼瘾、嘴瘾。
这一日好了，烟火放完了，码头上很乱，有人想趁乱抢了衔蝉。照夜紧紧将衔蝉护在身后，有人眼尖，看见花儿和小阿宋，大喊：“抓她们！抓她们换人！”
这世道乱套了，有人为非作歹，竟无人敢站出来帮忙。他们被恶人围困，心知今日逃不掉了。
“那个还说自己是白二爷的人，是她吧？打的就是白家的人！”
平日对白栖岭敢怒不敢言，这一日都要将火撒到花儿头上。花儿眼看着人扑上来，冲着那人胸口一刀扎出去，阿虺又跑过来，瞬间被人围住。小阿宋紧紧抱着花儿的腿，害怕地大哭出声。
正当此时，吴少爷哀嚎一声，应声倒地，胸口赫然插着一支箭。鲜血从他嘴角流出，而他的眼睛还未闭上。
照夜最先反应过来，冲过去一把抱起小阿宋另一手扯住衔蝉：“快跑！快跑！”
阿虺挡住花儿，几人在尖叫的人群中寻找出路。慌乱之际花儿人擦肩，那人的眉眼看着有几分熟悉，她惊恐回头，那人却已消失。花儿欲追上去，被阿虺扯住：“快走！”
他们跑到白栖岭的饭庄门口，门开了，有人一把把她抓进去，并催促他们：“快进！”
众人惊魂未定，扒着门缝窗缝看向窗外，外头已然静了下来。花儿拦住适才抓她进门的哼将，小声问他：“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二爷让我来这里拿他那坛酒，谁知会碰上这种事？”
“胡说！”花儿斥他胡说，却也再找不出旁的证据。而衔蝉竟比她镇定，过来将她扯走，抱着她好生安慰。
花儿推开衔蝉，看着她：“衔蝉，你知道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花儿你怎么了？”
“不对，衔蝉，不对。”
花儿在地上踱步，她总觉里哪里不对，可她又什么都想不起来。有人调戏衔蝉，被人射杀了。他的同伴也被人射杀了。有人在保护衔蝉，或，有人在保护他们？
“回家吧，花儿，阿婆还在等你。”阿虺道：“你又受到了惊吓，需要阿婆给你回魂，不然明儿你要发热，初二就去不了良清了。”
“哦。”花儿应了一句，跟着他们一起回家。这一路战战兢兢，总担忧哪里会放出一支冷箭。
这射杀带来的后果已显现，除夕夜里，所有人家的灯都吹灭了。他们走在只有明月照路的街上，各自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
照夜去寻衔蝉的手，她轻轻甩开了，他再去抓，衔蝉又甩开了。她轻声乞求：“照夜哥哥，算了罢！过去是衔蝉不对，往后咱们还像兄妹一样可好？”
“衔蝉…”
衔蝉哪里肯听他再说，捂着耳朵打断他：“照夜哥你听我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在这乱世中，所有人注定各奔东西。我不想连累…”衔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咬紧嘴唇。
“连累？连累什么？哪里连累？”照夜痛苦地问她：“我不在乎王婶的事，我不觉得那是拖累，我也不想你自责。那一晚不是你我的错，衔蝉，我们不该怪自己…”
“我早向前看了。”衔蝉目光坚定：“我早向前看了。照夜哥也向前看罢！”
说完快步跑走，花儿也拔腿跟上去，她想问衔蝉一些事，但衔蝉什么都不说，回到家锁上了院门，将所有人锁在了外头。
衔蝉，衔蝉。花儿唤她：衔蝉你可以告诉我，是不是白老二逼你做了什么事，你是不是知晓些什么？衔蝉你别怕，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法子。我对付那白老二非常有法子。
衔蝉过了很久才在门里应她：“花儿，你要对付的不是白二爷，我们要对付的都不是白二爷。我们要对付的是这个糟糕的世道，是这个吃人的世道。”她泣出声来：“小三弟回不来了，我也回不去了。”
花儿站在门外，她还从未被衔蝉锁在门外过。一时之间她不知还该说什么，衔蝉的哭泣声断断续续传来，她只能听着。
对抗什么世道？她是谁？她凭什么去对抗这个世道？
花儿回到家中，偎进孙婆怀中，她对孙婆说：阿婆，码头上死人了。
孙婆拍着她的脑袋，对她说：人鬼同行，天下大乱，天下大乱。
“我很害怕，阿婆。”
“别怕，阿婆带你回家。”
花儿混沌睡去，睡梦之中依稀听到外面有响动，她只当是除夕夜风大，吹得天地摇晃。第二日推开门，看到院里的破桌上堆了一个小雪人，那雪人脖子上挂着一个红布袋，她打开来看，里面放着一个平安符。
相传在霍灵山上有一座奇庵，奇庵里求平安求姻缘奇准。只因那山间野兽横行，又有神鬼天气，去的人要丢掉半条命。
花儿捏着那庵里求来的平安符，眼泪簌簌落下来。她知道，飞奴大体是不会回来了。

第23章 祸起燕琢城（二十三）
年初二这一日，白栖岭送聘的车马浩浩荡荡准备出发。花儿揣着手看那洋洋洒洒几十辆马车，兀自说道：“这恐怕就是说书先生说的十里红妆的阵仗吧？”
“白家果然家大业大。”阿虺道。
“大什么大，没准儿里面装的都是废柴烂木头。”花儿跟阿虺他们常年在码头等地混着，抬重东西那出大力的身子低，轻东西身子高。她听老管家报最后那一箱是金银珠宝，可那抬箱子的可不像抬金银珠宝的样子。
白栖岭八成要耍混的，用滥竽充数的东西换个美娇娘回来做夫人。她不敢绕着那马车转，但眼睛、耳朵齐齐上阵，将那些东西记个七七八八。她想的是：此去凶险，多留个心眼，兴许关键时刻能保命。
这一日她穿一身深蓝色袄子，那盘口一路系到脖子，挽个发髻在头顶，身前身后一马平川，扮个男童简直以假乱真。因着前几日在白栖岭家里褪了泥，好歹出了个清秀的样子来。总之小模样挺讨喜。
白栖岭到她跟前提溜她衣领子让她站直，随口训她一句：“站没站相！”
花儿撇嘴顶嘴一句：“你有，就你有。”
白栖岭白她一眼，叮嘱她：“讲话嗓音给我往浑厚了压。知道为何让你扮男童吗？”
“为何？”
“那霍灵山的人见着女人眼放光，哪怕你这种丢到人堆里没人多看一眼的到那儿兴许也能挂个头牌。懂吗？”
花儿不懂。
白栖岭点着她脑门子说：“好歹十六七了，该学的也学学吧！”
花儿转头想问阿虺，见阿虺脸红了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料想这不是好话。想再去问白栖岭，他已然上了马车，关上了车门。花儿问獬鹰：“我骑马还是坐轿啊？”
“得辛苦你动动腿。”
“诶？拢共这么多人，一共仨动腿的。我凭什么不能骑马？”
“二爷说你不配。”
花儿被气够呛，阿虺拍拍旁边的座位要花儿上去跟他一起赶车，白栖岭在里头咳一声：“让她走。”花儿只得跳下车去，跟在车旁紧着倒腾。
这一路出城，把前一日燕琢城的恐怖打破了，好些人出来看热闹，站在路边对那车队比划，猜测这白二爷究竟带了哪些好东西。连带着议论花儿：“这小书童没见过，也有人说白二爷有龙阳之好…”
瞎了你们的狗眼了！花儿心里骂道，我才换身皮你们就不认得，亏了往日帮你们跑东跑西！好不容易出了城，耳根子清净了，她又觉得冷。
阿虺赶车是个好车把式，一直不快不慢地，让她跟得省心些。碰到个沟沟坎坎他还要提醒花儿：“慢些。花儿。”
“阿虺哥哥，您跑起来，把白二爷屁股颠成四瓣！”花儿故意大声说，听到的人捂着嘴不敢笑出声。
“好好走你的，休得无礼。”骑着马的獬鹰道。
“贴身书童不是也要坐轿吗？你看前一任知县家的小公子那个书童，整日坐轿子跟小公子闲逛。为何我做贴身书童就要在外头走呢？这手冻僵了还如何研墨？如何翻书？还是说白二爷就没有看书的习性，找个贴身书童只为了装文雅？”花儿对此心生不满，大声唠叨。
白栖岭一把推开窗，揪着花儿的发髻道：“那知县脑袋已经被砍了；他家小公子也被发配了，你要学吗？”
“学！好歹不用做冻死鬼！奴才若是知道做这走路的书童，当初就该跟你要三百文一日！这是人遭的罪吗？”她哈一口气，水雾就挂在了眉间上睫毛上：“你看！我要冻成冰人了！”
花儿真的快要冻透了。这出了城一路狂奔，她跑得冷冷热热。天寒地冻，她跑了半个时辰，眼看着再跑小命就没了。
“奴才不管，奴才就要贴身伺候！”
“就算眼下贴身伺候，后儿过霍灵山你也是要下来的。”獬鹰在一边道。
“为何？”花儿不懂：“那霍灵山是什么地界，万一遇到山匪我能有马车跑得快？”
獬鹰在白栖岭幽幽的目光后意识到自己的多言，寻了个借口打马去前头了。花儿见他一溜烟跑了，看着白栖岭：“白二爷不会想着遇到山匪就把我留给他们吧？那您干嘛要我扮成男的，莫不如举个牌匾写着：商队有女人！”
“闭嘴。”白栖岭说：“多跑跑长个儿！”
“二爷您还看不出来吗？奴才个子矮那是奴才吃不饱睡不好挨累太多！”
花儿从前也听闻，有经过的商队被劫，时常丢下一两个人让山匪去发卖。至于卖到哪是从不过问，反正人命比草贱。那白栖岭揣着明白装糊涂，半句话都不答她，这让她心生疑窦。
但她不依不饶闹着要上车，白栖岭被她嚷烦了，索性如了她愿。车上哪有一本书，亦没有什么把件，那白栖岭只是干坐着，没有任何事干。
花儿觑他眼色，见他半闭着眼，凶相敛了些，竟能看出一点人样来。两道浓眉、一道高鼻、薄唇红润。这人万万不能睁眼，不然杀气腾腾惹人厌烦。
花儿小心翼翼伸出手去烤火，心中琢磨着獬鹰说那话到底是何意？按理说过霍灵山应当全速前进，要她在外头拖什么后腿呢！这其中一定有诈。突然想起消失的飞奴来，觉得这其中会否有关联。
身体热起来，这肠胃也适时叫了。清早在白府装的馒头从包袱里掏出来，在火上烤。眼瞟到小桌上的食盒，吞了吞口水。
“赏你。吃吧。”白栖岭眼睛都没睁，就说了这么一句。那神情好似在说：断头饭，吃吧。
花儿当然要吃，打开食盒看到里头的山珍海味，夹起一块喂到白栖岭嘴边：“二爷您先吃，不然小的不敢动筷。”想让白栖岭给她试毒。
“不敢吃就别吃。”
“不是，二爷，当奴才的得讲规矩。您吃。”花儿说着将那肉朝他嘴边送，趁着白栖岭开口的功夫一筷子送了进去。见白栖岭睁眼瞪着她，忙说：“现在奴才再吃就不会乱规矩了。”
她才不管那些，趁着白栖岭心情好又用得着她先填饱肚子，不然不定他什么时候发疯，她又没好日子过了。那肉实在好吃、小菜也好吃，清粥也爽口，花儿除夕那一日吃几个饺子当过年，没想到在这一天找补回来。那酒亦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滋儿一口、哈一声，别提多自在。
酒足饭饱开始犯困，头一歪，打起了瞌睡。白栖岭不把她当人，她倒也没把他当人。面儿上敬着怕着，阖目以后将他祖宗八辈骂了个遍。
两个人各怀鬼胎，同乘一辆车竟也相安无事。过了一道山梁后不知何事招惹到白栖岭，他开始折磨起人来。
起初说自己脖子酸，让花儿给敲脖子。花儿哪敢说不，过去给他敲，重了轻了都要挨他训，偶尔还要回头敲她脑门子。他敲脑门子舍得劲儿，将花儿敲得眼冒金星。带着哭腔说：“二爷啊，知情的知道我是您的贴身书童，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是您买来的牲口呢！您那手平常能斗野兽吧？敲我一下我能受得了吗？”
“还有啊二爷，贴身书童还管给主子敲脖子吗？那工钱还是那些吗？”
她故意烦他，他再抬手敲她她就躲开，哎呀呀地喊：“您别是敲习惯了，回头再敲您过门的夫人。奴才皮糙肉厚的敲不死，那叶小姐当年可是燕琢城里有名的大家闺秀，您敲这一下还不敲晕了？”
白栖岭嫌她烦，顺手找了条绳子要捆她。花儿奋力挣扎，哪是他的对手？被他捆个结结实实，嘴也被堵个严严实实。
花儿心道：杂碎！你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轮到我捆你！你看我到时怎么收拾你！
白栖岭耳根子清净了，靠在那休憩，偶尔看一眼歪在那的花儿，看到她脖子上挂着的红绳，就倾身上前，温热的指尖擦着她脖颈，将它扯了出来。平安符真好看，白栖岭当然知晓哪里来的。
“你也中意你那个飞奴哥哥吗？”他突然问道。

第24章 霍灵山惊魂（一）
花儿觉得白栖岭八成是疯了,因为他接着说道：“你的飞奴哥哥走了有一些时日了，你可知他去哪了？这平安符只有霍灵山那个灵庵里有,他会不会做了山匪？”
“我不知道。”花儿挣了挣，白栖岭终于为她解绑。花儿不想再说话，他们全都瞒着她，白栖岭做事瞒着她，飞奴离开瞒着她，衔蝉不知在抄些什么瞒着她。她觉着自己已然成了旁人的累赘，不然为何他们都要欺瞒她呢？
白栖岭看出她伤心,也只是将那平安符塞回去，顺手又给了她脑门子一下。
夜里是在河面上扎营。他们选的地方视野开阔，月朗星稀夜，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夜深了也没有睡觉的意思。众人各有活计，拾柴的、生火的、做饭的十分有序，花儿倒是没什么活,白栖岭跟獬鹰躲到远处去,不知在说些什么。
花儿对阿虺说：“阿虺哥，我琢磨着这白栖岭要卖了我,把我卖到霍灵山上去。”
“为何这样说？”
“就是有这种感觉。”花儿把阿虺拉到一边,把除夕夜依稀看到那双眼睛和那个平安符的事与他说了。她问阿虺：“飞奴哥哥可有说过要上山做匪？”
阿虺摇头：“他从前说过霍灵山非常人所能去，新匪到霍灵山要有投名状,不然就是与旁人搏斗，活的那个才能留下来。飞奴虽懂一些功夫，但他自己知晓与那些山匪比不得。”
花儿闻言心中一阵难过，她不知如何排解，就仰头喝了一口酒。隔着篝火与白栖岭目光撞上,那人神情实在骇人，再看那獬鹰，竟也在看她。
花儿假装冷，站起来在四周跑跑跳跳，把个周围的情况看个七七八八。吃过东西，往怀里又揣了一些，而后回到自己的小帐篷睡去了。
外头吵闹声渐渐敛去，只剩篝火噼里啪啦的声音。她睁开眼，看到家丁们围着火堆睡得七扭八歪，白栖岭的帐篷里也没有动静。偷偷出了帐篷，假装去林子里开尿，见没人跟过来，撒腿就跑了。
白栖岭跟獬鹰说过霍灵山时要她走路，不知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花儿心道：咱这条贱命好歹也是命，才不跟你去霍灵山送死呢！
借着晨曦狂奔，她心里有谱，约么下一个天黑时能奔回城里。先保命，再琢磨怎么对付白栖岭。
她跑得飞快，一步都没回头。只一炷香功夫，听到前头有打马嘶鸣声，慌忙藏起来，紧接着周遭安静，有人道：“不留活口？”
“不留。主子说白栖岭不好抓，若抓到他不要恋战。”
花儿的汗落下来，想起阿虺还在那，心一横，又悄悄退回去。待觉得安全，又向营地狂奔。她得去送个信，不然阿虺就要出事了！这一路有如水月光照着，她跌跌撞撞回去，却见七七八八躺着的人不知去了哪里，阿虺和獬鹰都不见了。而白栖岭的帐篷孤零零在那。
“人呢？”花儿在外头问：“白二爷，他们人呢？有人要杀你，快跑吧！”
白栖岭心道这东西还算有良心，哪怕跑了还知晓回来报信，虽然她只想救她的阿虺哥哥而已。他走出来看了眼月亮，牵过自己的马，问花儿：“你走不走？”
“就咱俩？那还不得被射成筛子？我不跟你走。我看您那样子八成是有所察觉了，您保重！”她转身要跑，被白栖岭一把拽上马，人那样横在马上，要将脏腑内的东西倒出来了。
不知走了几里，马停了，白栖岭将她拽进一个破屋里。外头远远响起马蹄声，花儿想起他们要活捉白栖岭的话，怕自己被他们误杀，就对白栖岭说道：“白二爷，对不住了。”
“我劝你思。”
“你不要抵抗，他们活捉你我就有活路，不然咱俩都得死这。我刚刚要逃，你非抓我来。我琢磨着先自保再酌情救您。更何况你怕是早有准备，应当不会有事。”
“救不了我呢？他们赶不及呢？”
“那就是您命里该绝了。”
外头人鱼贯而入，将他们团团围住。抓得太过容易，令人心生疑窦。
“这是白栖岭？为何与画像上不像？”一个喽啰小声嘀咕。
“那画像何时像过？”花儿举起手爬到他们面前：“他就是白栖岭！抓他！我还知晓他的钱财在哪！我带你们去！”
她变脸太快，但提到财物，那匪首手中的大刀松了劲儿：“你知晓在哪？”
“我知晓！我带你们去！只要你们肯留我一条活路，带我上山过好日子！”花儿踢了一脚白栖岭，哼了声：“白二爷，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今日落到你手里，算我有眼无珠了。”白栖岭说一句，坐在那一动不动。那匪首摆手：“绑了！”
“我绑，来！”花儿在一旁雀跃举手：“我老早就看这狗东西不顺眼了！各位好汉看着点，绑得不对您知会一声！”烧杀劫掠之中，这等“卖主求荣”的小人常见，是以山匪们并未怀疑。他们反倒爱看主仆反目的大戏，恨不能那小奴才拿起刀戳他主子几下才解恨。于是将绳子递给花儿，他们则在一旁看着。大刀明晃晃架在白栖岭脖子上，让他动弹不得。
花儿拿过粗布绳抻得啪啪作响，就连自己都被这气势给镇住了。走到白栖岭面前捆他。一边捆一边说：“风水轮流转，落我手里了吧？你在燕琢城里称王称霸，在这霍灵山地界就受着吧！”她真没舍着劲儿，往死了绑白栖岭，绑完了抬腿踢他一脚：“就你？想把我卖了？我死了也不给你这个机会，我自己卖我自己！不就是霍灵山吗？我还真就去了！”
见白栖岭瞪她，就学他敲她脑袋狠狠敲他：“你看什么看！给我老实点！”
白栖岭是见惯了小人得志猖狂的，但狂成花儿这样倒是不多见，她显然记住了他平时对付她的手段，因为她转身找了一块破布往他嘴里塞：“让你尝尝堵嘴的滋味！”
那霍灵山的小喽啰见花儿手利索，就拍她肩膀称赞：“小兄弟，别看你年纪小个头小，做事可是利落。跟我们上山吧，回头给你抢个媳妇，就算在霍灵山安家了。”
“抢媳妇？”花儿眼睛亮了：“如花似玉的？”
小喽啰道：“对，都是如花似玉的。你看上哪家尽管跟头目说，他自会安排。”
花儿眼睛一转，踮起脚跟那喽啰勾肩搭背：“兄弟，那叶家行不行？就是良清的叶家小娘子？不瞒你说，那位就奔着叶家去的，所以带着这许多聘礼。那叶家小姐他个狗杂碎娶得我就娶不得？”
花儿做出气哼哼的样子来，又去踢白栖岭一脚：“给老子记住了！老子卖你的人，还要抢你的夫人！有本事去霍灵山找我！”
白栖岭被她吵得头疼，一双眼恨恨看她，要将她吃了一般。花儿偏要吵他，在一边骂他骂个痛快。土匪们应当是要等人，留了两个人看着他们，其余人去到了外头。
夜深人静了，外面开始有响动。花儿凑到喽啰面前，问：“兄弟，是不是山上来人了？若是来人了您记得帮我美言几句…”
那喽啰凑到窗上的窟窿向外看，的确是山上来人了：“这笔生意不亏，大哥肯定要赏。你小子“卖主”有功，待会儿我帮你美言几句。”
“是，是。”花儿在一边点头：“那叶家小姐的事…”
“包在我身上。”
小喽啰欢天喜地出门恭迎大哥，花儿则继续看着。马渐渐近了，坐在马上的那一人，腰间横挎一把大刀，看脸横肉，一副身子能装四个她。花儿仔细去看，直到看清那人的脸，心中哎呀一声。
那冰窟窿竟是没冻死他！
竟是那一日在城外追杀她的人！
他怎么就没死呢？
她吓出一身冷汗，转身去找草灰往脸上涂，一边涂抹一边对白栖岭说：“这乱世都各自保命，你若是好人，我害你定会良心不安；但你这人，心狠手辣，死有余辜。待会儿我再出卖你一次，是死是活看你本事了！”
“你不是说酌情救我？”白栖岭问她。
“您那能耐哪去了？要我一个肩不能扛的救你，丢人不丢人！你援兵呢！”
说完又踢他一脚，而后转身出去。
那胖□□从马上跳下来，小喽啰忙上前邀功：把这一日的事讲得无比惊险，大体意思是这商队各个武功高强，若不是他英勇，断然抓不到白栖岭。眼下那白栖岭被绑着，他们可以马上去找主子领赏。是一句都没提花儿。
花儿躲在一旁听着，越听越不对。起初以为他们是霍灵山山匪，谁知他二人后来竟说：切莫叫霍灵山的人知晓了去，把白栖岭交出去，那些财物咱们留好。
她一头雾水，而后方明白：有人打着霍灵山匪的名义在此劫掠，再神不知鬼不觉把东西弄走。她整日在燕琢城里呆着哪晓得这世道险恶，问题是那白栖岭走南闯北究竟招惹了谁？为何要生擒他？
此事不简单，她还需小心行事。趁着那些土匪去验货，她回到屋内，在白栖岭旁边坐下。
那白栖岭倒是像一条好汉，没做出怕死的样子来。花儿小声对他说：“二爷，我告诉你哦，外面的人不是霍灵山的。”她决定见风使舵，卖个人情给白栖岭，不然那胖□□万一认出她来，是一定会弄死她的。
“那一日您要我去看那闹鬼的茅屋，有人拿着大刀追砍我，差点要了我小命。”花儿手指指外头：“那人竟然没死，眼下人就在外头。此事事关重大，那茅屋闹的什么鬼，恐怕只有他和您知晓了。”
花儿顿了顿，决定再多说几句：“我知晓白二爷在找东西，跟我那一日救的人有关联。实话与白二爷说：那人我后来见过。若咱们共同度过今日这关，您保证不伤我，还要给我一吊钱，那我就帮您去找那人。”
“酌情救我了？”白栖岭扬眉看她。
花儿则嘿嘿一笑。
白栖岭心道：什么妖魔鬼怪都敢与我谈条件了。
他闭着眼睛不理会花儿，要她独自着急，听她继续哄骗说服他：“我瞧您是会点功夫的，那獬鹰也像是行伍之人。獬鹰，对了，獬鹰呢？是也被绑了？阿虺呢？怎么也不见了？太乱了都跑散了？再不来你我就要死透了！”
见白栖岭不为所动，心一横去解他绑手的布带子，把自己的主意说给他听：“待会儿那胖屠夫若是认出了我，一定会杀了我，我会把他引到无人的地方，您伺机干掉他。咱们再去找白府的家丁们。”
花儿看起来一本正经，白栖岭是见到了她见风使舵的小人嘴脸了，比他强不了多少。眼下若不是那假土匪于她有害，她恐怕已经拿着他项上人头去换赏钱了。
有心试探她一下，她是真狼心狗肺啊！想来平日里他欺负她，她小心眼全记下了，就等着找机会弄死他呢！口蜜腹剑的狗奴才！
“你钻钱眼子里了？”白栖岭揪住她衣领子：“差点坏我大事！”
花儿心道这果然都是他们计划好的，就是要引这一股子余孽出来再干掉。
“学着吧！”白栖岭将她提起，命令连带着吓唬：“在我身旁不许动！我去哪你跟去哪！若有人背后放冷箭，你命贱给我挡着！”而后抱一块大石头在胸前，二人藏于门口。
他话是那样说，当那小喽啰踢开门进来，花儿却见到白栖岭跳起来将石头砸到那小喽啰头上，那脑袋一瞬间被砸得稀巴烂，而白栖岭已快速抢来那喽啰的刀，拽起花儿杀了出去。
手起刀落，砍向人的脖子，鲜血四溅，他眼都不眨。有人去杀花儿这个软肋，他身一转将她丢到自己身后迎了上去。
花儿见他护她，她也要报答他，学他捡石头砸人，个子矮，原地试了几次才找到力道，再有人跟白栖岭厮杀，她跳起来死命将石头砸向那喽啰后脑，喽啰捂着脑袋倒了下去。白栖岭深深看她一眼，她说：“不谢。”手还抖着。
她听那些江湖本子并不管用，怕仍是怕的。可站在白栖岭旁边又觉得这个煞神，阎王爷恐怕也拿他没有法子。他太恶了。大恶之人，天很难收。
外头杀进一群人来，花儿定睛一看，是獬鹰他们！她眼尖，见到那胖屠夫上马跑了，指着大喊：“跑了！”
白栖岭使个眼色，放他走了。
“獬鹰，走。”白栖岭翻身上马，他有要事在身着实不能耽搁，花儿扯着他的马缰绳，死活不让他走。她大喊：“除非你带我走，不然你就拖行死我！”
她哪里受到过这等惊吓？回头看向那片火光，那胖屠夫的脑子猛地滚落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她尖叫一声，看向白栖岭，人筛糠似地抖：“白二爷，我适才好歹救您一命…”
“你捆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给您赔不是！”花儿眼泪落下来：“我错了、白二爷。我小孩脾性，逗您玩的。我阿婆七十岁了，还在家里等着我。您…”
白栖岭哼一声，对獬鹰道：“带她走！”
獬鹰打马到他们跟前，扯着她衣领把她带上马：“坐稳！”打马而去。
夜里的风太大了，花儿坐在马上冷得直抖。她想：不用等回燕琢城我就要冻死在路上了。獬鹰的盔甲又铬得她身体生疼，在他们停下饮马的时候，她摸到白栖岭面前。嘴唇乌青，头发蓬乱。一下子跌进他怀里，他顺手将她推坐在地：“滚远点。”
“白二爷，我冷。”
“冷？”白栖岭道：“那你别坐马，自己跑。跑起来就不冷。”
花儿咬着牙道：“我坐您的马行吗？”
“你配吗？”
“不配。”
“那你还说？”
白栖岭转过脸去不看她，前面一片漆黑，他得抓紧赶路，不然就来不及了。眼下好不容易有了眉目，可不能耽搁。
再上路的时候他先上马，扯着花儿衣领把她也拽了上去，一个小东西窝在他身前，带起来毫不费力气。马在原地打转，花儿坐不稳吓得抓住他手腕。白栖岭揽住她腰将她拽回来，单手抓着马绳。临行前威胁她：“不许叫喊、不许添麻烦，无论看到什么不许开口。不然就把你扔下喂狼。”
“好。”花儿点头。察觉他的手在她腰间有融融的暖意，终于不用冻死了，她想。她哪里有那许多心思，一心想活命罢了。但还是问白栖岭：“阿虺呢？”
“是不是告诉你不许问？”
花儿忙收声。
“死不了。”白栖岭又道。
他没穿铠甲，比獬鹰要暖些。花儿管不得那些男女大防，在他的马跑起来的时候扯着他的披风围住自己，脸也顺带着埋了进去。
她如一只冻僵的鸟，披风外面疾风劲旅，她全然不想听，拼命往白栖岭胸前靠，就为了取暖。白栖岭一忍再忍，忍不了怒喝道：“给我滚出去！”
花儿当没听见，手紧紧抓着缰绳，一动不动。她不知白栖岭待会儿要如何处置她，头脑中一直在转，欲想出一个两全法来。白栖岭的马跑得疯了一样，身姿却稳，她倚在那里取暖，真就渐渐暖了起来。
那马不知跑了多久，花儿将眼露出向外看，已经跑到了天光乍现。再往后，她整个人昏昏沉沉，靠在他胸前睡了。白栖岭发觉身前很重，扯开斗篷一看，那口蜜腹剑、两面刀的人已经睡了。
她胆敢睡觉！
差点搅了他的大事、又差点害他没命，她竟还敢睡觉！白栖岭起了一阵无名火，勒紧缰绳，大马前蹄翻起嘶鸣起来。花儿从梦中惊醒，还不清楚发生什么，就被白栖岭丢下马去！
她摔得屁股生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白栖岭翻身下马，手捏着她腮帮子，用足了力气，咬牙切齿地说：“我告诉你，想在我白栖岭这里讨口饭吃，就要跟我一条心！你这个卖主求荣的狗东西，我今日不杀你是我慈悲！倘若下次你再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
花儿心里涌起无限委屈，她也来了气，用力拍打白栖岭的手背，见他不松手，便死命挣扎，最终一口咬在他虎口。牙齿穿透皮肉，将他的手咬出血来，而后丢开，向后退了几步。指着白栖岭斥骂：“你若要别人与你一条心，你就不要先算计人！你要我去那茅草屋差点没命，而你见死不救！又要把我当保命钱送给霍灵山匪！你不把我当人我就不把你当人！今日你没死算你命大，我贱命一条，下次再算计你，让你死无全尸！”
花儿气得发抖，眼睛瞪得溜圆，她的命不值钱，但好歹是条人命。是条人命就轮不到他摆弄！
白栖岭被她气笑了，点头道：“行、行，为了避免你他日害我，今日你这小命就到头了。我白栖岭不杀无辜之人，但你不全然无辜，你若是想给你阿婆带话，现在就说。”
从腰间抽出短刀来朝花儿走去，她转身要逃，被他抓着衣领拽了回来。短刀比在她脖子上，稍一用力她就死了。她恨死他了，想起阿婆又觉得对她不起。阿婆总要她忍着、让着、躲着，就为了要她在这乱世里苟且活着，好歹剩条命。可她倒好，时不时觉得不甘，要跟别人斗。
她斗什么，能斗得过谁？强忍着不哭出来，也不讲话，等着白栖岭那把刀杀了她。
獬鹰哪里见过白栖岭跟人闹成这样过？被人害了，是铁定要报仇的。白二爷向来不说废话，手起刀落这事便了结了。今日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想让花儿明白：白二爷给她机会在他面前讨生活，她必须像别人一样，信任他。她把脊背朝向他，他不会从背后下手。
这误会这么大，因涉及大事，獬鹰又不敢多嘴，只得干站着。
花儿忍不住悄悄泣了一声，但就是不肯开口说软话。白栖岭消了气收起了刀。獬鹰忙说：“别不知好歹了啊。跟在二爷面前做事，勿揣度、勿猜忌，你若对得起二爷，二爷也不会抛下你。这道理不管你能不能听进去，我今日说与你听了。”
白栖岭看着她，等她的道歉，但她紧抿着嘴唇看都不看他。
再出发的时候白栖岭让她上马，她站在那不动，他打马绕着她跑了几圈，一把把她拽上去。她不挣扎、也不道谢，身子僵直，离他很远。
“再闹就把你喂狼！”怕她掉下去，白栖岭搂着她腰的手用了把力气，猛地将她带向他。花儿被他搂得透不过气，拍打他：“我不闹了，你轻点！”
二人心中都有气，白栖岭自认待她不薄，而她出卖他时眼都不眨。花儿气他总利用她，无论何时总将她推到前面去。
“我们也算共患难了！”花儿大喊，以此示弱。但白栖岭不依不饶，根本不理她。
那马一直跑到天大亮，到了一个不知名的驿站，他们方才停下。獬鹰要一壶茶，两个小菜，碗面，找了个有竹帘的地方坐下。
花儿真饿了，拿起筷子就吃。白栖岭对她说：“你耳力好，听着外头的响动。”
“你耳力不好？”花儿反驳他。就他那耳朵，八百里外咳嗽一声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白栖岭瞪她一眼，她又道：“你瞪什么瞪！我不怕你！你以为天下的女子见你都要像老鼠见了猫啊？”
她蹬鼻子上脸好一顿损白栖岭，獬鹰在一边替她捏了一把汗，实在怕出事，在桌下踢她一脚。花儿意识到白栖岭要发疯，遂低头吃面。
白栖岭面色着实不好，她在马上哄他那么久，他都未接茬，那她便不想再哄。气死你得了！
很远的地方依稀有跑马的声音，花儿道：“来人了，骑着马，应当是挺多人。”
“待会儿别出声。”獬鹰叮嘱她：“仔细听他们说些什么。”
“你不是对很多事存疑？答案你自己去找。”白栖岭放下筷子：“你不信任何人，更不信我，那你便自己去寻答案。是死是活与我无关，但若是再坏我事，就休要怪我不客气。我虽不杀无辜之人，亦能为你破例！”
“我难不成还要感激二爷留我一条小命吗？二爷几次番置我于险境不顾，哪次不是我自己逃出来的？”花儿也放下筷子：“不吃了！不食嗟来之食！”
那马蹄声近了，他们同时收声，屏息倾听。花儿怕自己听不清，欲站起来去那竹帘前，被白栖岭扯回来。他手掌贴握着她后脖颈，指尖卡在她下巴上。她甩脖子以逃脱他桎梏，坐下前狠狠瞪他。
那外头不知来的是何人，进门后就将兵器置于木桌上，坐下时那木凳发出吱呀声，要被坐塌了一般。大喊一声小二！而后要了好菜，但并未叫酒。其中一个像首领一样的人道：“切莫贪杯，待事成之后好酒好菜好女人招呼着！”
花儿听到好女人，嘴撇到天上去。心道哪个女人愿意跟你们这群牛鬼蛇神过日子！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白栖岭看出她不忿，就将她下巴捏住，手指竖在嘴前，嘘一声。
花儿烦他，张嘴就要咬他，他抽手之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嘴唇，他顺手扯过她衣袖擦手。
外面讲话声音突然压低，花儿竖起耳朵去听，依稀听见几句。
“那些孩童哭闹得厉害，给吃了药昏死过去，耳根子才清净。”
“老大，这趟究竟送去哪？这下能说了吗？”
“那倒没说。只说让送到两百里外的老鹰岭。”
花儿的手顿在那，他们说的孩童是哪些孩童？包括柳条巷的小弟吗？王婶如今还在家中疯癫着，整日念着：小老、小老。
她又欲上前探看，被白栖岭一把抓住手腕，低声喝令她：“坐下！”
花儿还想说什么，白栖岭已然将鸡蛋塞进她嘴里，对她使了个眼色，要她仔细听着。那头讲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花儿依稀听到：药煮、入汤、长生不老。她不知他们说的是否如她心中所想，手心浸出了一层细汗，连筷子都握不住了。
去年早些时候，不知哪里刮了一阵风，说京城的官老爷们兴起了以婴孩的头骨入汤的风气。说婴孩的头骨纯净，且还带着母胎的精华，喝此汤之人能长生不老。这些鬼话没人信。传了几日，忽然就无人再传。
那时花儿觉得这话简直是无稽之谈，还跟飞奴说过：做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别说长生不老了，老天爷打个雷都能劈死，出门就会摔死。
此时她脑中满是这些，即便不信，然当下也肯信了。
那些人在驿站吃过了饭，马掌亦钉好，结了账走了。花儿透过竹帘的缝隙，看到他们的商队带着十几个长木箱，那木箱不像别的商队一样上锁，而是里外层捆个结实，还罩着棉被，怕受冻一样。
“吃饭。”獬鹰把她拽回来按在木凳上：“休要多管闲事。”
花儿想起王婶和衔蝉，一双眼通红。她不知她说话管不管用，又或者白栖岭有没有那样的良心，但她忍不住，小声说：“小弟丢了后，王婶疯了，整日哭闹，要灌很多汤药方能睡着。衔蝉为了给王婶抓药，不知又讨了什么生计，整日在那里抄东西。他们的车里可有小弟？”花儿又压低声音：“他们刚刚说婴孩哭闹，给用了药。还说什么熬骨、入汤…”
她有点急了，抓住白栖岭衣袖：“我们去看看好不好？就看看那木箱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见白栖岭不为所动，落下泪来：“求你。”
她不为了自己求他，为别人情真意切求他。白栖岭突然心软，讲话比从前和气：“你记得那一日有人要勒死你，被人砍断了手吗？”
“记得。”花儿急急点头：“我记得。”
“砍拿人手的人是我的人，你猜到了吗？”白栖岭又问。
“猜到了。”
“他们在跟。”
花儿不肯信白栖岭，擦掉眼泪：“你不要骗我。”
“二爷不骗人。”獬鹰在一边说：“这种事二爷没必要骗你。你只管安心吃你的饭，听二爷的话，别惹麻烦。”
花儿点头，低头吃面。外头又来了人，进到驿站就开始敲桌子，小二忙跑上前去，问道：“各位爷想吃什么？”
“找人。”依稀是个首领的人在问话。小二忙道：“找什么人？”
那首领说：找一个商队，拉着木箱子，约么二十人。
小二眼睛一转，这不是适才那商队吗？然在这等地方开驿站，人得一等一机灵。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则不能说。只是弯腰点头：“小的给您留意着，若有差不离的商队定给您送个信。只是大爷，咱这南来北往的商队，带的都是木箱子…这…”
那首领被小二问住了，踢了一脚旁边的人：“说！你看到的那些人的长相！”
“为首的，脸上有块疤，驼背。”
小二忙点头：“小的记下了，小的记下了。”
外头人并不多，白栖岭不着急赶路，只是让花儿支着耳朵听着。花儿慢慢猜出一些门道来，这驿站接着南来北往之人，不定哪句话就漏出哪些口风。而白栖岭似乎在等什么人。花儿屡次试探，他都缄默不言。她依稀觉得白栖岭要找的东西和要做的事，都是要掉脑袋的事，是以他才如此小心翼翼。
如此看来，去求娶亦真亦假，借机出城倒是真的。
直到晚上，外头突然想起了很多马的嘶鸣声，那马由远及近的速度简直如闪电，气势恢弘。花儿刚要说，白栖岭就说：“听到了。”
他仍坐着不动，外面有万马奔腾之势，地面被震晃。花儿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小声问白栖岭：“我听着像土匪。”
她是见过土匪的。
建和年间，霍灵山的土匪下了山，割了当时刘家老爷的脑袋。那时就是这阵势，整个燕琢城都要被踏平了一般。那时她尚年幼，窝在孙婆的怀里瑟瑟发抖。还轻声问孙婆：“孙婆，是什么？”
“是匪。”孙婆抱紧她。
白栖岭看她一眼，她不仅耳力好，也实在是聪明。就对她说：“那你再猜猜，是什么匪？”
“我猜…霍灵山匪。”
花儿这样说，白栖岭嘴角动了动。外头的土匪们下了马，嗷嗷地喊，那小二一改白日的奴才相上前去迎。花儿实在好奇，偷偷猫在竹帘后面屏息探看。下马的人带着面纱，开口问：“派人跟上了？”
花儿突然捂住了嘴。
那声音她有些相熟，那人曾脱了自己的衣裳给她看：你看我有霍灵山的印记吗？他没有，花儿信了他。给他喝药治病，要他快些跑。
“里头有人？”
“两男一女，吃过了饭在睡觉。”
花儿不敢发出响动，在此地偶遇霍言山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而白栖岭似乎并不意外，只安静坐在那，手中握着一支镖。
花儿知晓习武之人懂各种兵器，最终挑一件趁手的傍身。白栖岭有一柄短刀、一支镖，他耍长刀亦是手到擒来，杀人之时眼都不眨。
霍言山呢？怕也是这样的人。花儿想起他曾自证，此刻再也分辨不出人心真假。
那伙山匪没做停留，只简单吃了东西就走了。他们依稀也在找什么东西一样。或许，他们找的与白栖岭找的是一样东西。
花儿知晓就算她问，白栖岭也不会说，索性闭紧嘴巴。至后半夜，她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瘫了，肢体酸痛无力，眼皮打架，窝在硬塌上睡了。期间她听见有窸窣响动，察觉到有东西盖到身上，但她无力睁眼探看，只是捏着被角睡了。
“胆子真大，也不怕二爷杀她。”站在窗前向外看的獬鹰看了一眼打着轻鼾的花儿道。
“她本就是个混人，别看平日里装成奴才样，心底才不怕。”
“二爷敬佩这种人。”
“硬骨头。”
白栖岭这样说一句，和衣在她身边躺下，闭目养神。白栖岭对男女之事不甚上心，他少时不懂情滋味，一心倾心叶华裳，后被父亲赶出家门，在霍灵山差点殒命，到了外头世道险恶，渐渐就把男女之事丢到一边。尽管对此一窍不通，但男女大防仍旧懂。换做平常，他会将她扔到地上去，这一日却没有这样做，归根结底没把她当女子。
这一夜再无动静，快天亮时将花儿踢起来继续赶路。她问过他几次究竟要去哪，他都不理会她。然经历前一日种种，二人已然有一些默契。中途饮马之时，白栖岭对花儿说：“我看你搬石头砸人之时颇为心狠手辣，加之你心计颇深，倒适合当细作。”
“你才当细作。你全家都是细作。”
燕琢地处边境，细作名声可不好，多半是为毁人家国。她做什么孽要去当细作，白栖岭这个混人果然名不虚传。
白栖岭拿出那支镖，问她：“想学吗？”
“想。”
“求我。”
“求你。”
“没骨气。”
白栖岭这样说她，将她拉到身前，为她做示范。别人用镖射杀，她只能用做防近身。他闭起一只眼，两指捏着那镖瞄准，而后甩了出去，一只鸟从树上掉落。
花儿在一旁说道：“有此等本事，依稀能配得上叶小姐一些。”
白栖岭白她一眼：“我与华裳情投意合。”
“叶小姐怕也是惧怕你的淫威…”
“闭嘴。学不学？”
“学学学。”
他站在她身后，抓住她手腕，将镖放进她手中、手拉着她手指帮她找力度。她一点不听话，没有好好做他的脸面，手背上粗糙得紧，简直比他还不如。
“丢。”他命令。
花儿丢出去，镖扎到地上。她嚷嚷再来，白栖岭摇摇头捡起镖：“搬你的石头砸人去吧。”
花儿气急，抱着一棵树不肯走，白栖岭恫吓她不走就把她扔在这荒山老林。她说那正好。闹到最后，白栖岭将自己的镖送给她，并说给她要点，她才作罢。
“二爷，您准备找完东西再去叶府吗？”
“嗯。”
“那你成了亲还在燕琢城吗？”她担忧他走了她失却了糊口的营生，又要在饥饿中惶惶度日。赚他钱虽凶险，但富贵险中求，花儿已然上路了。
“少不了你那口吃的。”
“那就成。”
花儿仰脸看他，也分不清他的善恶了，只依稀觉得这人比从前顺眼些。
“你看什么？”白栖岭察觉他在看她，低头问她。
花儿眼眨啊眨，说了句气人话：“那叶家小姐究竟看上你哪里了？”

第25章 霍灵山惊魂（二）
白栖岭不与她计较,只是嘲笑她：你懂什么？等你往后有了心仪的男子再来与我讨论华裳究竟中意我什么。男女之事你一窍不通，先去学学吧！
“有心仪的男子那都是往后的事，奴才且先问您一件眼前的事。”花儿凑到白栖岭面前,讨好似地对他笑笑：“这几日发生的事让奴才看到二爷亦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花儿仔细思量一番，过去对一爷属实不尊不敬,还望一爷不跟奴才计较。花儿愿意为二爷卖命，不如往后就在一爷的钱庄茶肆里寻个长久的营生,做一爷的眼和手。如何？”
白栖岭觉得面前这东西记性似乎不太好，显然忘了自己做的那些事,竟还想在他这里讨个好营生！他冷笑一声：“等着吧，我养着你。”
“白一爷，有您这句话花儿很是感激。”花儿竟是对白栖岭的话当真了，开始陈情衷心：“您新开那家饭庄或西市那家茶肆都可放心交与奴才，奴才定会好好经营。一爷您也算有眼力，瞧出奴才是颗好苗。”
白栖岭低头看她一眼,以眼色告诫她闭嘴。
“饭庄茶肆不行,钱庄也可。只是那钱庄奴才不太懂，怕是要多方打听了。”
獬鹰在一旁忍不住笑,这个东西果真好玩，一爷的意思显然是让她滚远点，至多跑腿赚几个小钱，她竟以为要她做白家铺子的掌柜。
“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白栖岭问她。
“若您非要问的话，回头奴才称上一称。”
白栖岭懒得跟她再说，手捏住她脖子：“再说话捏死你。”
“天天打死捏死弄死，好像谁怕您一样。”花儿拍拍身下的马：“一爷，这马真是好马,回头您借奴才骑骑。”
“住口！”獬鹰在一旁喝止她：“你可知这马的来历？知晓一爷训了多久？那是一爷的宝贝，哪就准许你骑了？”
“奥。能有什么来历？怎么训的？训了多久？你们不说我哪能知道，我又不是那整日翻白眼的算命先生，话还未说先知几分。”
白栖岭有心把她扔下去，一手撑住她腰身将她向上提，她察觉到，猛地向前抱住马脖子。
“还聒噪不聒噪？”白栖岭语气不好。
“不了！”花儿服软了。
她终于住嘴，大眼睛看着路旁的景致出奇。过会儿突然开口：“怎么骑回去了？骑的是前天夜里的路。”
白栖岭突然勒紧马绳，马嘶鸣出声，他低头看她：“你认得？”
“认得啊。”花儿有些糊涂，认路有什么好惊讶，她打小给人跑腿，若是不认路早挨八百回打了！
白栖岭与獬鹰对视一眼，又问花儿：“去驿站是哪个方向？”
花儿指向西方：“那里。”
“怎么走？”
“遇土路，向右走；约么一十里，看见一棵歪脖大柳树，左转；再走十里路，右转。”花儿问白栖岭：“一爷不记得了？”
白栖岭知晓花儿脑子好使，却不知她有这样的天分，这样认路的人，在行军打仗之时要做斥候的，无论到哪，斥候先行。斥候不好找，得有勇有谋腿脚好。
“你若是男子，可以去大营里混个斥候做做。”獬鹰在一旁道。
“那又是什么？行军打仗的事我不懂。”
“探子。”獬鹰又道。
“细作呗。”花儿哼一声：“白一爷说了，我这尖嘴猴腮之相，做个细作倒是配。”她故意曲解他一人的意思，又问白栖岭：“白一爷，咱们在原地绕路，可是在迷惑什么人？或是在等人？”
白栖岭不答她，掉头向另一条路走。再走十余里，人困马乏，前面一个废庙，他们进去歇息。进门先看形势，里头躺了两三个叫花子，里头的草垛里卧着一个人。
他们坐在草垛边，獬鹰招呼花儿去点火：“花儿，来。”
“好嘞。”
花儿应言之时那草席上的老人身体顿了一下，紧接着不再动。白栖岭看了眼，那人两条腿从根里断了。獬鹰做了一锅粥，他们捧着小碗喝。花儿觉得那人可怜，就端着碗上前：“喂，起来喝一口。”
那人捂着头向里躲，花儿好生奇怪，伸手扒他，他挣扎，动作之间她看到他的侧脸，忽然安静下来。
花儿不肯相信，向前一步，颤颤地喊一声：“阿公？”
那老人身子顿住，突然奋力向前爬，想逃离这样的境遇。花儿的泪水一瞬间涌出来，大喊：“阿公！阿公！”奔到他面前，跪下去看着他。
老人的脸饿成黑黄色，满头白发凌乱地束着，手上盘着一层厚厚的冻疮。他不想见到花儿，将头埋进胳膊里，呜咽出声。
阿公哭了。
阿公走了几年了，从前他来信，说除夕定会回家。每年都这样说，于是阿婆每到除夕都簪花，只身坐在门口等啊、盼那，从清晨到日暮。燕琢城冬日冷，阿婆坐在那等着，眉毛头发结了霜。旁人总笑她：阿婆啊，屋里等吧，跑不了！阿婆则笑笑不言语。阿婆想第一眼就看到阿公呢！
花儿跪在阿公面前不知所措。她不知阿公发生了什么，一边哭一边说：“阿公，你是一直在向家里走吗？走到这走不动了是吗？阿公，你的腿疼吗？手疼吗？阿公，你的眼睛怎么了？看不真切吗？”
花儿有如万箭穿心，泣不成声。
那时阿公阿婆将她抱回家，家里陡然多了一张嘴，阿公要受更多累。码头上最重的活计抢着干，一旦有了余钱，就买吃食给她。还是喂不饱怎么办呢？阿公说：我少吃些。日子过得快，转眼孩子就会长大。
花儿抱着阿公哭得厉害，哽咽说道：“阿公，我带你回家。阿婆还在家里等你呢，阿婆说：这个糟老头，也没个消息。阿婆等得眼睛要瞎了。阿公回家，阿婆就好了。”
阿公摇摇头，又点点头，扯着花儿的手、一个劲地端详她的脸。阿公看不太真切，但依稀觉得从前那个小小的人儿如今长开了些。不管怎样，真的是拉扯大了。
“哭够了吗？”白栖岭在一边问：“哭够了说正事。”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花儿的泪眼看着他：“这是我阿公…他…”
“你再哭下去，待会儿坏人来了把你腿也剁了。”白栖岭对獬鹰使了个眼色，后者上前蹲在地上，拍拍肩膀：“老人家，借一步说话吧！”
不待阿公回应，就拉起他的手至背上，将他背到马上。他们要继续赶路，看花儿的样子显然不会丢下她阿公。白栖岭并非十足的恶人，看他们哭得凄惨，心生一些怜悯。
“赶到前面的客栈去。还有三十里。”
那小客栈只有五间房，但有厨子做菜。他们进门后小一热络迎上来，问道：“各位吃些什么？”
“你的拿手好菜。”獬鹰道：“四菜一汤，菜要有荤有素，汤要有滋味。”
小一巾子往肩膀一甩：“得嘞！”
那头花儿在房间里把阿公安顿好，去打热水给阿公泡手。她问阿公腿究竟是怎么回事？阿公歇息很久才缓缓道来。
阿公一年前捎信给阿婆说他要回去，彼时已经向回走。阿公从青州，途经卞州，一边走一边谋生计。行至此地的时候，遇到一个人在招伙计，一十文一天。阿公与同行的人同去应征。那个人带着他们向城外走，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了一片树林，又开始爬山，待爬到半山腰，又钻进一个山洞。那山洞洞口很小，人要猫着腰进去。一旦进入，就又是另一番天地。
那洞里竟吊着几十个婴儿的摇篮，他们走上前去，看到里面尽是一个个小婴孩。阿公与同伴当即预感不对，道：“家里突然有急事，这活计您寻别人吧！”但那时已然晚了，一把刀架在了他们脖子上。
他们要求阿公和同伴一人背一个婴孩，阿公要向京城背，那人要向青州背。阿公问背去京城做什么？那人答：自然是去大户人家享福。
阿公想：婴孩失去父母，已然是世间最可怜之事。就算去了大户人家，勾心斗角权力倾轧，又怎能算是享福呢？
阿公直觉自己要助纣为虐。他亦不懂为何要找外人来做这事。直到过关卡的时候，那些人远远躲开，阿公眼见着一个人在遭到盘问时说了错话，脑袋被当场砍下来的时候才彻底明白，这营生是要人命的营生。那婴孩也绝不是如他们所说，是去大户人家享福。
阿公后来捡到一个小册子，看到他背的这个婴孩来自于哪里。于是在一个深夜，趁着那些恶人睡着了，阿公带着婴孩跑了。
燕琢城外是河、沿河走有树林、再向前走是群山。阿公打小在周围谋生，在这样的地方如履平地。他出逃的那个地方与燕琢城外很像，饶是那些精壮的年轻男子都追不上他。他一路跑一路跑，竟真的找到婴孩的家，把那婴孩还给人家。
阿公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绕了他路朝燕琢城走。然而恶人网遍布，他行至此地还是被找到，双腿被砍了，一只眼被剜瞎了。那些人想把阿公做成人彘，后来阿公的惨叫声惊动了一个商队。阿公被救下，那些人跑了。
但阿公尽管每天爬，却再也爬不回家了。
花儿心如刀割，眼泪不听地流：“阿公，你受苦了。你受苦了，阿公。”
她想带阿公回家，因着见到了阿公，她的一颗心好像安稳，那一夜她睡得格外香甜。第一日当她睁开眼，周遭一片寂静。
阿公走了。
花儿疯了一样大喊：“阿公！阿公！”白栖岭将她拦腰阻下，喝道：“你阿公根本不想回家！你懂不懂！”
“我不懂！人就是要回家！人活着向家走！死了朝家的方向！人就是要回家！”花儿泣不成声，拍打白栖岭：“阿婆好在等着阿公呢，阿婆眼睛都要等瞎了。阿婆…”
花儿难过至极，一头栽倒进白栖岭怀中！
过了很久才幽幽转醒，阿公早已不知去向，或许是白栖岭帮了他，把他送到一个她寻不到的地方。
“我看不懂你是好人还是坏人。”花儿不肯看白栖岭一眼，脸倔强地转向一边：“在你心中，只有你要找的东西重要。其余的那些统统不重要，哪怕人命关天。”
“轮到你来教训我了？”白栖岭把玩着手里那块石：“獬鹰会送你回去，后面的事用不着你。”
“我也不想再赚你的钱！”花儿因为生气胸部隆起：“我虽穷，但有志气。你这样的小人不配我为你卖命！”
“命是你自己的，你为谁卖命你自己做主。与我何干？”白栖岭一把将她丢下马：“滚蛋！别碍我眼！”
狠狠瞪花儿一眼，打马离去！

第26章 霍灵山惊魂（三） 故人劫
獬鹰在一边无奈道：“走吧,我送你到前面的驿站。那里有白家的商队，你跟着商队一起回去，也好有个照应。”
花儿见白栖岭的马一路狂奔,不做任何停留，月亮跟着他跑,将林间的草木都洗了一通。他应当是有急事，不然不会这么急。花儿上了獬鹰的马，问他：“白二爷赶死啊？”
獬鹰叹口气：“不是，叶家小姐病了。”
“什么病？”
“不晓得,只说是急症。”獬鹰对花儿解释：“叶家小姐与二爷一起长大,又对二爷有大恩。这些年二爷在外头没少吃苦,想报答叶家小姐又无门。”见花儿听得认真，又道：“你我也相处了一些时日，好些话我不应说的。但我看你不像坏人，就与你多说了些。”
“奥。”
花儿奥一声，不再做声。她觉得白栖岭终于看起来有情有义一次,适才他那慌张的样子，一改往日的混帐模样,看起来有血有肉。
獬鹰送她到驿站，叮嘱她：“路上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管的别管。你眼下好歹算是白二爷的人,若是遇到事,提一句白二爷，应当管用。还有…”
獬鹰思忖着是否再多说些,见花儿睁着大眼睛等他继续说，就叹了口气：“霍灵山的人不好相与，若你当真认识他们,讲话做事留几分。不要到最后害人害己。我话只说到这，再多说二爷就要怪我了。”
花儿知晓他说的是飞奴和霍言山。
他们认定飞奴去做了山匪、霍言山是霍灵山的人，怕她被他们利用。然而她与霍言山只见过短短两次，打他离开燕琢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了。她不知獬鹰的担忧从何而来，亦不知那白栖岭是否还想抓霍言山。这其中太过复杂，她并不想插手。
驿站里的白家商队，这次运的是丝绸。
燕琢北地人用棉多，用丝绸少，只有极少的官宦人家能穿得起丝绸。那丝绸薄滑，轻轻一刮就跑丝，做粗活的人一天就能用废一块料。
点货的时候花儿就坐在一边，看那管事的大胡子抱着那丝绸说荤话：“像抱着女人！”
“比女人还滑腻！”
见花儿震惊，他们笑她：“你还小，不知道想女人。等你大了就知道女人的好了。”
花儿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扮，这才想起自己还是白栖岭的贴身书童呢！心道我自己就是女人，你们这些混人我可不要。但嘴上哈哈笑了两声，粗着嗓子讲话：“是了！是了！”
她怕自己装不下去，跑到一边兀自躲了起来。外面人来人往，她从窗缝里细细观察。跟白栖岭出来这几日，花儿觉得自己有了点长进，至少她学会了察言观色。驿站好玩，每个人身上配什么物件、说什么话，仔细思量都有门道的。白栖岭和獬鹰说她这样的能做斥候，这会儿花儿又觉得他二人说得对。
有一个人坐那喝酒，眼睛滴溜溜地转，花儿瞅着他不像好人。尤其是他的眼睛，总盯着白家商队的丝绸。花儿跑过去偷偷对大胡子管事的说，那管事的竟拍她头：“小兄弟，你眼光毒啊！”
花儿差点被他拍倒，也不知这眼光毒究竟是何意。到了夜里，她睡得熟，外面叮叮当当响起兵刃声，她跑出去，看到打了起来。大胡子管事尤为骁勇善战，一人接连砍到五人。花儿刚要为他叫好，就被人捂住了嘴。
她激烈挣扎，那人在她耳边道：“花儿，是我。”
那声音很熟，在巷子里他就这样说：花儿，别喊。
是霍言山。
花儿回过头去，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霍言山指指前面：“我找东西。”
“你找什么东西？”
霍言山小声道：“花儿，我不能跟你说。我只想跟你打听一下，你跟白二爷走这几日，可听他说要找什么东西吗？”
“什么东西？”
“你没听说？”
“他怎么会跟我说这些？他想杀了我还来不及。”花儿回身看着月色下的霍言山，他画了半张鹰眼面具遮住了伤着的那半张脸，露出的那只眼有流光舞动，倘若没遭那一劫，应当也是个妙人少年郎。
花儿想起獬鹰的叮嘱，管住了自己没有与霍言山说实话。她知晓白栖岭在找东西，且那东西攸关很多人的性命，至于是什么，她不清楚。而白栖岭依稀有了眉目，但东西到底在哪，她真的不知道。
霍言山扯着她手腕，小声道：“花儿，这里不安全。你跟我走，我送你回燕琢。”
“那么多人在追杀你，你怎么走？”花儿问他。
“没有人追杀我，从前是一场误会。就算有，我也自有办法。你信我吗？”
“好。”花儿此刻就算说不信，不肯跟他走，最后八成也要被他掳走。
花儿跟在霍言山身后，看了眼大胡子管事，他们已经将来人收拾完了。白家商队果然都是高手。夜漆黑一片，这跟昨日白栖岭离开时夜色不一样，风呼呼地刮，吹得人脸生疼。
霍言山没有马，两个人必须徒步而行。花儿直觉有绿色的眼睛看着他们，警惕到：“好像有狼。待会儿把咱俩吃了。”
霍言山拍拍腰间的武器：“我会护着你，放心。”看着霍言山，他拿下面罩，脸上那道刀疤已开始结痂，没有伤的地方依稀能看出曾有的俊朗模样。再看他的手，手心满是茧，在火堆前烤着。花儿觉着有些话她必须问清楚，不然她心里总在惦记着。
“霍言山，你真叫霍言山吗？”花儿问他。
“不然呢？”
“那霍言山与霍灵山有什么关系呢？”花儿又问。
霍言山似乎对这问题不意外，隔着篝火看着花儿。这个姑娘没有一点姑娘的样子，单薄的身体缩在衣服里，脸冻得皴红。她看起来胆小，但救人的时候有胆魄；时而装愚钝，但头脑十分清醒。
“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山匪对吗？”霍言山问她：“你上次就问过了，我给你看了，我没有霍灵山匪的印记。”
“那为什么他们要追杀你？”花儿蹙眉道：“好些事我原本想不通，但这些日子在外头看了一些亦想了一些，打我救你那一日起，发生了很多不寻常的事。我就直接问你好了：你可拿了白二爷什么东西？”
霍言山闻言笑了，他摊开手臂让花儿去搜他身：“你来搜，看看能从我身上搜出什么来。”
“不，白二爷要找的不是小东西。”
“白二爷究竟要找什么？”
“我不知道。”
花儿不再讲话，别人虚虚实实，她实在看不懂，索性就不再介入。而那霍言山，似乎极信任她，躺在一边，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拍拍地面，示意花儿也躺过去：“看星星。”见花儿不动，又道：“你不用怕我。我就算是坏人，但不至于害你。”
“那你究竟为何来找我呢？你应当是知晓我只是个跑腿的奴才，简直一无是处的。”
“花儿，我知道。我原本可以继续赶路不来找你，但我还是决意来看一眼我的救命恩人，将她送回燕琢，让她远离一些是非。”
霍言人看起来很真挚，花儿想起对他掏心掏肺的那场对谈，就决定再信他一次。
慢慢挪过去，躺在他身边。天上哪里有星星，不过是一轮不算亮的月亮。但她没有戳穿他，而是闭上眼睛。她连日跑了那么远，几回差点丢掉性命、几回死里逃生，此刻整个人丧失了斗志，只期望能睡个安稳觉。
风呼呼地刮，穿透她的袄子，她念了句：“不行，这边冷。”又挪了回去。
她实在好玩，惹得霍言山大笑。他大笑的声响很清朗，是少年人该有的模样。
“霍言山，你的脸有疤，你难过吗？”
“皮囊而已。”
霍言山仍旧看着夜空：“有比脸重要的东西。”
“譬如？”
“譬如…”霍言山想说什么，但咽了回去，反而玩笑一句：“譬如跟救命恩人一起看星星。”
“没有星星，只有月亮，还不太亮。”
“那是你看到的，我看到的月亮澄澈透亮。”
花儿被他逗笑，终于不太拘束。她躺在那，很快就头脑昏沉。但她不敢入睡，实在要睡了，就用力掐自己一把。霍言山察觉到她的警惕，安抚她：“跟我在一起至少比跟白二爷在一起安全。白二爷唯利是图，是会为了任何事把你舍出去的。”
“你又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一直在跟着你们。”霍言山坐起身来：“霍家人有恩必报。你原本在柳条巷艰苦度日，一朝被牵扯进白二爷的局中，随他出生入死。这些我都知晓。”
“那白二爷在找什么？”
“白二爷在找一批军火。你可知公输班和墨翟？白二爷与他二人一样，他得一奇人，那人专造奇巧兵械，且只听命于白二爷。白二爷非儒商，换句话说，他并非商人。”
花儿张大了嘴，腾地坐起身来，灼灼看着他：“你说什么？他做的军火生意？私制私贩兵器那是要杀头的！”
“他做的就是杀头的买卖。”
花儿想起獬鹰、哼哈二将，想起白府商队的能人和家丁，那都是行伍出身。就连他自己都一身伤，各种兵器都趁手。
霍言山点头：“这些话我不该与你说，我也与你说谎了。但我是苏州府霍家人，朝廷的人。”
“就是那个名满天下的霍家？”
“对。”
“那你来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做什么？还被人伤成这样？”
花儿觉得自己的头脑不好用，自打她做更夫第一日，种种坏事缠身。她甚至想不通自己究竟如何卷进来的。此刻又被霍言山的话吓到，那白栖岭果然是个疯人，连掉脑袋的银子都要赚。飞奴从前总说富贵险中求，那白栖岭哪里是险中求，是在刀山火海里趟啊！
“我不想再欺瞒你，现在我就把一切告诉你。”霍言山坐到她身边去，压低声音，以确保不被过路人听见。在说话以前，他恳请花儿要信他，不然他所说将毫无意义。花儿应承他，他这才开口。
“朝廷钦点我来找到那批军火的下落。你可知如今鞑靼闹得凶，边锤之地多战乱？那批军火朝廷欲收缴，而后运到滇西去。”
“那你生擒白栖岭不就得了？要他招供！”花儿拍拍手：“我知晓他的弱点！我知道怎么抓他！”
“他身边除却你看到的，还有别的高手。我们若是动手必将鱼死网破。”
“我帮你抓！我老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第27章 霍灵山惊魂（三） 两相知
“当真？你愿意帮我？”霍言山问道。
“当然。我救下了你,你我之间就有了不解之缘。今日你又来找我，定是没有他法，我愿意再帮你一次。你只需记得无论何时,鞑靼的军马过了额远河,最先杀的是燕琢的百姓,那时我恐怕也就死了。”花儿摇摇头自嘲道：“嗨！我等草民都是贱命一条,在朝廷眼中死不足惜。”
霍言山没有讲话。
花儿环抱着双膝,头沉在膝头,看着霍言山：“霍言山,你与霍灵山真的没干系是吗？我非常害怕我帮错人,万一那些兵器最终打的是自己人,那我就罪不可恕了。”
霍言山伸出两根手指指向夜空：“我以姑苏霍家全族的名声发誓：我今日所言皆为真，若对花儿姑娘有所欺瞒，愿遭诛九族之苦。”
他的眼睛满布正义之光,竟有说书先生口中的少年将军风貌,凛凛威风,如春日奔涌的额远河,兀自流向天边。姑苏霍家，养出这样的儿郎,果然非等闲之家。
花儿见过的名门之后仅此一个,也因此对霍言山多了一些好奇。她定定地看他，并不追究这突如其来的誓言真假，也不再询问其他。
霍言山察觉到她的目光,隔着篝火问她：“看什么？”
花儿摇头：“就觉得可惜。”
“你若不怕我,它就不可惜。”霍言山道：“花儿，姑苏霍家，有恩必报。”
花儿笑了。霍言山很会哄人,花儿窥得一二。她因着旅途奔波倍感疲惫，眼睛渐渐阂上。快睡着时想起白栖岭对她说的话：是非善恶，你自会分辨。你愿走哪条路、愿做那种人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他还说：滚蛋，离我远点。
若非那一日她于城外救下霍言山，那么就不会有后面接连发生的事。初回燕琢城整顿门楣的白栖岭也不会派人跟着她。姑苏霍家有恩必报，白栖岭定是知晓这事，才将她看牢。她后来逐渐清楚，她是白栖岭的饵，他给她钱财、带她出行、派人跟着她，是想知晓藉由她究竟能钓到怎样的大鱼。
霍言山是白栖岭要钓的大鱼，他们相互掣肘，互为明暗，而她是他们之中隐形的那根线。他们都以为她知晓什么，都期冀从她口中获取对方一二，殊不知，她对他们均一无所知。
这种感觉不妙，但花儿又能想透彻。不管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他二人肯定分属不同阵营，定是要大开杀戒一场的。
他们太看得起她了。
花儿闭目思考，看起来像要睡着一样。霍言山为她盖上衣服，她睁开眼道了声谢。而霍言山则对她笑笑，兀自说起了姑苏。姑苏这个地界，最不缺的就是水，女子也生得水润。他一路追到燕琢，看到这里的女子大多高大，就感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花儿几人救他之时，他亦恍惚觉得或许花儿也是如此，但当他后来看到她，不及他肩膀高一个人，竟是有那样大的力气和胆魄。
“所以你知道都是谁救了你？”花儿突然开口，坐起身来。
“是。”
“霍家人有恩必报？”
“是。”
花儿觉得自己的心头颤了，隔衣捏住那个平安符，抖着嗓音问：“那你可报答了飞奴？”
霍言山看似意外，问她：“飞奴是谁？”
“你刚说你知晓都是谁报答了你，霍家人有恩必报。”
“但我只想报答你。”
花儿觉得自己的思绪乱了，她不再追问，躺回去细细回想。她要霍言山在那间茅屋里藏匿，她送药给他。那时她断定那间废屋不会有人去，但忘记了那柳条巷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飞奴不知晓的。
若那时飞奴就见了霍言山呢？若飞奴见了霍言山以后就上了霍灵山，而后在那座灵庵里求了这个平安符给她呢？那么飞奴如今在哪呢？
花儿知晓若霍言山有意欺瞒，她无论再问都是问不出什么的。到后来花儿昏昏沉沉睡着了。
人在极度困乏之时的入睡就像死了一般，她也如此。她实在遭不住了，那困意席卷着她，将她带进一场浓雾之中。那片林子应当是他们凿冰捕鱼的河边的林子，林子里大雾弥漫。她在林子里穿啊穿，那么认路的她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
她睡了多久就在梦里走了多久，一直到下一个清早，日头爬起来，有日光照在她脸上，而霍言山拍打她脸颊，她才费力睁开眼。
“你做梦了。”霍言山说道：“你一直在喊，不是这里！不是这里！”
“我梦里迷路了。”花儿坐起身来，向四周看看。
“你昨日跟我走的时候并没给商队的人留口信，他们会不会派人来寻你？”
霍言山有意提起这件事，花儿觉得他似乎在试探。这么个大活人丢了怎么不派人追呢？尤其这个大活人还是主子的贴身书童。花儿则摆摆手：“我与他们不熟。白二爷看不惯我把我丢给他们，他们也烦，巴不得我自己走，少个麻烦。”
言毕打了个哈欠，眼向四处看。霍言山不知从哪里找到一个破木桶，木桶里竟还有温水。花儿拿去净脸漱口，十分舒适。再回身，看到他在火上烤一个白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走上前问道，紧接着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
“粘粘糕。”霍言山道：“我们那里的吃食，我用火烤熟，你可以充饥。”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块，这粘粘糕是细长条，倒也方便带着。
“我想起来了，白栖岭在码头边新开的饭庄里好像有这个。但我看小二端上来是小薄片。”
“那是切过的。”霍言山捏起一点点盐巴撒上去：“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但人总会思乡。我思乡之时来这么一块，好像姑苏城就在我眼前。”
“这个叫粘粘糕，意味着年年高。与芝麻开花节节高一样。”将烤好的递给花儿，她也不客气，接过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粘软，米香四溢，很是美味。
“如何？”霍言山问她。
花儿猛点头：“人间至味。”
她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更别提这稀罕玩意儿。二人席地而坐吃了，而后随霍言山上路。
二人没有马，依旧徒步。花儿问他去哪，他说找个驿站，解决二人当下的困境。花儿也不多问，只是随着他走。白日山间有日光，不似夜晚冷，走着走着就出一层薄汗。花儿顽劣，偶尔要跟自己的影子玩，一来二去，走的就很慢。霍言山却也不急，她玩影子，他就爬上树看着她，待她玩够了继续走。
花儿竟是不知这山间竟也有一个小驿站。远远看去那驿站只有一间木屋，木屋外是马圈和拴马桩。马夫正在钉马掌，身后烧着一口锅，国内热气袅袅，似乎是在炖肉。
花儿随霍言山蹲下去观察很久，那马夫做完手头的活计随旁人进去了，再往后就是木屋的窗被推开，屋里的人准备用饭。
“你在前面等我，就是那里，开红花那棵树那里。”霍言山手指过去：“一定别被人发现。”
“你做什么去？”
“我去牵一匹马。”
所谓“牵”，实指偷。花儿一边往那棵树那里挪腾，一边看着霍言山猫着腰跑到了木屋后面。那马的缰绳在拴马桩上系着，若是外头有响动，里头吃饭的人三两步就能跑出来生擒活捉。花儿着实想不出这马该如何“牵。”
她走到那棵树后蹲下，看到树旁竟有一条小路。那小路不宽不窄，刚好能容纳商队的马车。霍言山能如此轻易指出这棵树，想来是曾经来过。
霍言山在木屋侧身蹲了很久，花儿眨眼的功夫，他手中已经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镰刀，那镰刀被他快速甩出去，马绳竟是被切开，他人也同时冲上去跳到马背上，打马疯跑。里头的人叫喊着冲出来，霍言山已经跑到花儿面前，一把拉住她将她带到马上。
那些人从后头追了上来，霍言山对花儿说道：“抓紧！”抽了马一鞭子，那马就疯了一样跑了起来。
不知跑了多久，转了几条官道小路，身后的人终于被甩下。霍言山找到一条河饮马，花儿瘫坐在地上累得不成样子。
“你这牵马厉害，差点丢了咱们的小命。”她一边喘气一边说道：“我也没想到你是去偷啊！你哪怕借呢！”
霍言山拍了拍马头，马都是要训的，不训不亲人，马也认主人。他偷这匹能跟着他跑这么远，也算是奇闻。
“接下来去哪啊？”花儿问：“莫非你要带我去姑苏吗？”
霍言山笑了，走到她面前扶她起来：“难得浮生一日，我不想管那许多，只想带你在山里转转。你怕是从来没走过这么远吧？”
花儿睁大眼睛，指着那山：“你带我在这里转？在霍灵山地界转？你不如直接把我命拿去算了。这是霍灵山，被山匪看到了直接人头落地。哦不对，我是女子，我要被撸上山伺候山匪们了。回头我生的娃都不知生父是谁。”
“或许，我是说或许，霍灵山的山匪不像你所想这般？”
“你见过？你知晓当年他们下山屠村，半月大的小婴孩被挑在刀尖上扔出去吗？你知晓他们劫掠良家女子上山为奴，一晚要伺候十几个山匪吗？生下的女婴孩留在山里养着，长大继续伺候山匪，世代为妓。在山下做妓尚能赎身，在霍灵山上只有死路一条。你姑苏来的，你知晓什么呀？”
花儿抱着肩膀看霍言山，她不怕说出这些伤人的话，反正总有一日要说。她亦不怕霍言山，她赌他不会拿她怎么样，因为他以为她知晓白栖岭的秘密。
霍言山反倒笑了：“如此凶残？那朝廷不剿匪还等什么？”
“朝廷说剿匪那就是幌子。有一个知县倒是真心实意要剿匪，被那山匪割了脑袋扔在城门外。其余的都是做样子，骗朝廷的剿资罢了！”
霍言山认真听她斥骂，待她骂完了才说：“我不会让你陷入那种困境，我既敢带你进山，就有能力保护你。”
“你连你自己都顾不好，被人割伤了脸差点死在燕琢城外。”花儿也不客气，直揭霍言山老底。霍言山苦笑道：“那次属实是意外。我惨遭了贼人暗算。”
“哪个贼人？”
“我不知道。”
花儿知晓再追问无意义，就叹了一口气：“哎！既来之则安之吧！我也看出来了，我与霍公子有缘，孽缘。”
说完走到那马面前拍打它脊背：“这位仁兄也是厉害，你闻闻我的味儿，记住我，往后我再上马你别尥蹶子，跑的时候顾着点我，别把我屁股颠开花啦！”
那马似是听懂了，对着天空嘶鸣一声。花儿笑了，摸它的马脸：“你真通人性！待咱们出了霍灵山，你做我的马罢！”
“好。出了霍灵山，将它送与你。”
“被那些人看到就杀了我了。”
“不会，待我找到同伴，会命人送银两给他们。”
“好。这我就放心了。”
再出发之时，霍言山将花儿扶上马，而后自己才上去。这一回很是悠闲，令花儿有闲庭信步之感。只是他们走的路杂错无章，这里那里乱绕。
“霍言山你要把我绕晕了！你说带我在霍灵山玩，那不应是顺着一条路慢慢走好好玩么！你总瞎蹿做什么！万一丢了都找不回去！”花儿嘟起嘴抗议，再急了就啪一下打霍言山手：“我看你是想把你救命恩人喂狼！”
她真是有趣，令霍言山少去很多警惕。偶尔低头看她，皴红的脸难掩眸子的清亮，看人之时仿若会言语。他觉得这个姑娘过于傻气了，他有些于心不忍，但想到自己的家国大业，就又狠下心来。
即便如此，他待她又实在细致。到了傍晚，他们找了个茅屋歇息，他竟将那水囊里的水用火烤温让她喝，喝过了再出去找冰，烤化了为她净口。她笑他费事，说从前出城凿鱼，渴了嚼块冰就好了，哪有这许多事！而霍言山却不愿如此，他说：“你是姑娘家，要爱惜自己的身体。首先就是不能贪凉。那马上绑着水囊等东西，能用则用，无非是费些力气罢了！你若贪凉，身子多难受。我家姐时常腹痛。”
花儿不觉得难为情：“阿婆说我常年挨饿，比别人长得慢。”
“可怜。”霍言山真觉得她可怜，忍不住动手捏她脸：“我照顾你你不必过意不去，比起你救我两次命，这不足挂齿。”
“哦。”
花儿想起从前飞奴也说过这样的话，要她别贪凉少挨累吃饱饭，待她长大了就知晓有多疼了。好像他们疼过一样。
霍言山把她当女子看待，比那白栖岭强多了！白栖岭总笑她雌雄难辨，嫌她慢、要她咬牙挺着，罪行简直罄竹难书。她也因此待霍言山更和气些，管住了自己的嘴不说丧气话。
“你这样贴心，你的夫人一定很开心。”她说。
“我还没有成亲。”霍言山直言：“我心不在那。”
“那你心在哪呢？”
“我是霍家最小的，但出仕最早。家父要我光耀门楣。”
光耀门楣。这些大门大户权贵之家果然与她担忧的不一样，她只要吃饱饭活着就好，而他要光耀门楣。花儿不知晓霍言山这个“光耀门楣”能到什么程度，她只觉得他似乎太执太痴。
这大冷天，他们在山里绕了三天。花儿不知他在绕什么，是为甩开人还是怎样。到了第四天，他突然走了第二日的老路。在老路上，拐上了一条岔路。
那是山上众多分岔路中的一条，极其不起眼，在路口有杂木掩映，马蹄踩上去，杂树倒了，霍言山下了马。花儿看到他去伺弄那些矮树，将马蹄踏到的地方扶正，又去找相像的枯枝填充。
“你在造陷阱吗？”花儿问他，其实她心中已隐隐清楚，霍言山要带她去老巢了。待他将那些弄好，已过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已然西斜。
他上了马，坐得离花儿近了些，说道：“我们相互取暖罢！”
“你自己取暖罢，我不是手炉。”花儿向前挪腾，被他握住手腕：“你都被冻透了。”他说。
“那你倒是生火呀！”花儿拍打他的手，说道：“别搞这些官老爷做派，女儿家的手不是你们想摸就能摸的！”
“是是。”霍言山笑了，放开手，打马带她走上一条羊肠小道。那条小道可真窄，路边的枯枝不时支出来，花儿怕脸被刮破，时左时右躲着。这样的路商队的车是进不来的，若想在这条路上藏匿东西，怕是要很多人手。在霍言山拴马时，花儿看到残雪之上有隐约独轮车的车辙。但她不动声色。
“还要走两天。”霍言山说道：“这两天路不好走，辛苦你了。”
“要么你把我放下自己去？”花儿叹息道：“太累了，眼下哪怕这霍灵山里长金子我也不想玩啦。又冷又饿又累人，我的腿脚都不好用啦！还有我的脸，本就狼狈，如今被山风吹得又长了一层硬皮一般。不信你捏捏。”她把脸往前凑，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宁愿要霍言山捏一下。
霍言山真的捏了。
他儿时纨绔，捏过府里丫头的脸。江南的丫头、日子再苦，那面皮亦是白嫩的。眼前这位女子的脸皮，竟是硬的。他捏完花儿就憋起嘴：“一定难看死了。我不想吃这个苦了，你送我回去罢！或者你把我扔在这自己赶路、我知晓你不是带我来玩的，你有事，你要去找你的东西。你别带着我，你的事都是大事。”
“我不想与你分开。”霍言山看着花儿：“顶多三日，我就要离开这里去滇西。”
“你还想带我去滇西不成？”
“霍家人有恩必报，我想带你去享福。”
“我上次就与你说过了，我不能有，我有阿婆、有柳条巷的伙伴，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我可以派人一起接走，像…”霍言山紧急住口，不肯再说。
“像飞奴一样是吗？”花儿问他：“飞奴如今到底在哪？”
“他一定有他的好去处。霍家人不恩将仇报。”
花儿不再讲话，而是帮他一起捧雪。她知晓他又要化雪给她净手，她已然如此狼狈，他还要担忧她的身体，怕受寒往后遭罪。
“你的脸还疼吗？”花儿问他。
“不疼了。”他也学她将脸凑到她面前：“你摸摸看。”
“摸什么？”
“那道疤上结痂了，比你的脸皮还要硬些。”
花儿被他逗笑了：“这也要比！”但还是伸出手去触了下，斑驳的伤疤，破痂的地方刮的人指尖疼，果然比她的脸皮硬。
“还疼么？”
“不疼了。”
“好好的一张脸。”
“没事。”
花儿收回手，躺倒在草垛上，将双手塞到脑后，翘起二郎腿，这样歇脚很解乏。霍言山看她着实讨厌不起来，甚至喜欢她的讨喜模样，就夸她：“你可知道，你真像一个女侠。”
“女侠什么样？”
“就你现在这样。”
“可我连功夫都不会，怎么做女侠？”
“你救了我，比女侠还要厉害。”
花儿咯咯笑了：“巧合罢了！不足挂齿！休要再提！”
“请女侠与小生一起去打只山鸡罢！该吃些肉了！”
“成。”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月光森林之中，霍言山玩性大起，不时跺脚惊起飞鸟，吓得花儿抱头鼠窜。而他笑得不能自已。他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了似的，此时此刻只想快活。他们在林子里穿梭，碰到山鸡，霍言山故意失手，而后再撒腿去追。不知跑了闹了多久，二人肚子咕咕叫了，霍言山方打了一只鸡。
拎着鸡向回走，直接架在火上烤。他说起儿时进京随皇上去狩猎，太子皇子们都不如他有准头，他拔了头筹后被父亲破口大骂。再后来就一直失准头，太子皇子高兴，他就不会挨骂。
“拔头筹还要挨骂？”
“要的。要让他们开心，哪怕我们是姑苏霍家，到了京城亦不过尔尔。要看人脸色，要夹着尾巴做人。”霍言山的脸上覆了一层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什么的情绪：“那太子阴晴不定，在围场里一个小宫人不小心打个喷嚏，他将人鼻子割掉了。还有，他打小体弱，皇后不知哪里听来的，说童年童女的骨头入汤壮骨启智，于是他们就把刚进宫的十一岁的宫女胳膊剁掉，我亲眼见的。”
花儿打了个冷颤。
霍言山把衣裳脱下来给她披上：“你是不是吓到了？或是你们在燕琢城也有所耳闻？皇上近年来恶疾缠身，太子暴戾，这天下不是那个太平的天下了！”
他说这些花儿不懂，只觉得可怕，那可怜的宫人的鼻子和那宫女的胳膊，好像那些人都不是人，是他们养的木偶一般。她极能体谅，她打小会看眼色就是因着去老爷们家里当差，一不当心就挨打。她后来已十分机灵了，还被白栖岭捆过几次。她对这些老爷们又怕又厌，可若不在他们手下讨生活，就要活活饿死。
“那你还要帮他们找兵器？还为了他们差点死掉？毁了自己半张脸？还要冒险把这些东西运到滇西去？你傻呀！你…”
“不一样！”
“哪不一样？”
“立场不一样。”霍言山抓住花儿衣袖，郑重看着她：“花儿，今日是我这一年来最开心的一天了。适才在林间跑的时候让我想起我也不过二十又一岁，常人有的那些我也该有。我真的感激你。”
“这话说的。只要你想，你就能有。”花儿拍胸脯：“别的咱不会，给官老爷逗闷子咱最会了！”
霍言山笑了，将山鸡翻了个面，而后说道：“花儿，你随我去江南吧？我给你寻一个临水的院子，你推开窗就能看到船听到渔歌，那河面上雾气腾腾，不比这条江差。一年到头有吃不完的鱼，还有你没吃过的虾。我让你有穿不完的丝绸，带不完的首饰…”
“霍公子，我问你一句啊…”花儿打断霍言山：“你这是要养通房啊还是怎么着，我听着怎么不太对呢？”
霍言山想了想：“霍家媳妇不好当…”
“你可真是扯远了，你要我做你的通房、妾，或是你的夫人，只消你自己决定就是了？你不需要问我吗？问我愿不愿？”
“对不住花儿，我只想报恩，是想让你衣食无忧。”
“你要这么报恩，快别报了。养鸟呢？你来逗我，我给你叫一声，你赏我条虫吃…”花儿努起嘴学霍言山：“还穿不完的绫罗绸缎戴不完的金银珠宝..给谁看？推开窗给你们姑苏河里的鱼看吗？”
花儿这嘴皮子真的厉害，把霍言山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想反驳又不知从何开口。他竟觉得花儿说得对，如此那般，的确是对人不敬不爱。报恩的手段不止那一种。更遑论他迄今为止拉着她，都不是为报恩。
花儿见他沉默不语，就捅捅他：“糊了。”
霍言山忙把鸡拿下，最后撒了一点盐巴，最先扯下鸡腿给她。花儿鲜少吃这样的大肉，咬一大口，好香。霍言山不饿着她不冷着她，也算好人了。
夜里不敢入睡，霍言山爬上树放哨。花儿在火堆边睡得香，她是一点心事没有了，反正该来的总会来。
同一轮明月之下，白栖岭则无法入睡。獬鹰递他的那封信简直要了他命。他们借故叶华裳有事丢下花儿，给霍言山下手的机会，却不料叶华裳真的出了事。
大事。
白栖岭眉头紧锁，坐在那毫无动静。獬鹰不敢吵他，一直站在窗外。哼将来过一回，獬鹰问他：“没有。”
哼将摇头：“没有。”
“可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
“二爷怕是赌输了。明日咱们自己进山找吧。”獬鹰叹了口气，觉得此事无解了。
“二爷，你说花儿会给咱们留记号吗？”獬鹰道：“两日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
“会的。”白栖岭道。
“为何？”
“因为阿虺在这里，她自会取舍。”
白栖岭相信花儿不是傻子，她会想清楚，为何白府要阿虺做他的车夫。白栖岭并非君子，他知晓霍言山一定会来找花儿，企图从花儿口中探得什么。他在码头上、在燕琢城如此大张旗鼓地宣称花儿是他的人，就是宣称给霍言山看。
这如一场博弈，双方共执一颗棋子。
霍言山从京城起几次三番诱他进圈套，意图结果他，这一次他怕是要来个瓮中捉鳖。但霍言山对花儿到底如何想，白栖岭不清楚。
霍言山怕花儿留记号，又怕她不留记号。他带着她在山里转了几日，那双眼始终在盯着她，看她是否可靠。他想带这个救命恩人走，但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为报恩还是为着别的什么。几日之后他见她毫无动静，决定走下一步棋。或许下一步顺利，他能带她走。
他是这样想的，是以带花儿真正去那条路之时，他有说不出的快活。他想他打出生起就身处名利场，几乎从未有过知心的朋友。花儿是他唯一一个敢于交心的人，他与她讲了那么多他从前不敢对任何人讲的话，尽管如此，他还是有所保留，并不敢告知她全貌。
花儿并不问，亦不说，她区区小人物，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能在这几日偶得半颗真心，她觉得很好。但她打小见惯那些脸色，知晓别人在利用他人之时讲半句留半句，所谓真心不过是一时兴起，真到了那个环节，还是杀剐由人。
他们朝着半山腰走，越向上越冷，那积雪上窄窄的车辙被风吹走了，他们的马走过，又留下新的痕迹。第三日的时候，在半山腰的一片林子里，花儿见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许多穿着甲衣之人在处理什么东西，他们身边有很多木箱。
待仔细看，那银白月光照着的地面，是一层红色的冰，分明是人血。沉默的人面无表情拾起地上断掉的胳膊放进带轱辘的木桶里，最终将满满一桶残骸推到旁边的树林里，扔到挖好的坑里埋掉。
这里曾发生一场恶斗。
花儿手脚冰凉，抱住手边的树，头靠在上面，一时之间不知西东。
“别怕，花儿，不过是抢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这东西也不属于他们。倘若他说白栖岭私造兵器是真，那箱子里的东西应当属于白栖岭，被他们杀了的人是偷，他们是抢。
花儿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出不来，过了半晌，剧烈咳嗽几声，而后弯身吐了。不知过多久，她终于缓过神来。看着霍言山，小心翼翼问他：“你们现在要去滇西吗？”
“对。”
“即刻启程？”
“对。”

第28章 霍灵山惊魂（四）
花儿向后一步,背倚一棵大树，她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狰狞起来。那些打扫别人尸体的人，像在打扫一片落叶,面无表情。而霍言山走上前去,打开其中一个木箱，拿出一个兵器。
将那皮套套在手腕上，按动后面的机关，一枚镖直射到丈外的树上,深深嵌入,毫不松动。若要射到人身上,怕是要将身体打穿。这是奇刃,是白栖岭造出的奇刃。
她看着霍言山逐一开箱检验,那各式的兵器无一不是直取人性命的杀器。而霍言山如一个狂人,拿起一柄弓箭射出去,看那箭以遁地之力穿过一根树干,片刻后枝叶散开,枝折叶落。那枯枝断掉的声音有如耄耋之年老人稀疏的骨头，啪一声,就碎了。
霍言山开怀大笑,花儿的心都颤了起来。此情此景让她恐惧,仿若她自己也将马上被杀掉收拾了丢进那挖好的尸坑里，自此尸首拼不到一处，魂灵也再无法归位。
天上下起了雪,那些面无表情的人开始掩埋尸首。冻土上一层薄薄的雪，沾着还未完全结冰的血，转眼间就红了。
霍言山笑够了，走到花儿面前,凛言说道：“你一定把我当成鬼魅、畜生，你一定觉得那些死了的人可怜。你大概忘了你身处乱世，乱世本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铁定要说那些也是人命，但你也忘了乱世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若无人起义，乱世将永远是乱世。你我将永远是这世上卑微无用的行尸走肉！永世任人宰割！”
“花儿你不必怕我，我永远不会伤你。我与你说过霍家人有恩必报，我甚至愿为报恩于你放过白栖岭一命！今日我所说所做你即便不懂，待盛世到来那一日，你终会懂的！”
见花儿不为所动，他又上前一步，而她将自己紧紧贴靠在树上，凛然地看着霍言山，她自己都无法想到过去的几个夜晚，他们在篝火前掏心掏肺，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尽数说了。尽管她那时也知他们非一个屋檐下的雀子，终究要一只向东一只向西，但她没想到他们竟是要踏着那么多人的尸体话别。她心中隐隐作痛，但仍尽力挺直瘦小的身躯，言语铿锵：“不错，人不能空有抱负，若觉得这乱世不好，就该起身反抗。若你的反抗是踏着他人的尸首，那你跟你要反抗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你怎知他们不该死？”
“因为他们只是帮夫！”花儿指着地上还剩那件衣裳，那是一件根本无法遮风挡雨的纸裘，上面的破洞刺人眼：“他们但凡穿得体面些，我都觉得或许他们就是你口中所说的该死之人。在这个世道里，只有我等才穿纸裘。不过是为糊口，且没赚到什么银子，不然身上的衣裳总该换一件！”
花儿声音颤抖了，她难过地摇头，对霍言山说道：“我不会跟你走，除非你杀了我。我自认我这一生都将身不由己，任人践踏、任人利用欺骗，但我的命是我自己的，它不想跟你走。它觉得你可怕。”
霍言山难过地闭上了眼，他觉得他眼底有热流涌动，但他不允许它落下来。因着极力隐忍，他的眼里和唇角都在颤抖，过了很久才睁开眼，看向花儿，哑声道：“我知道了，花儿。你我再也不是昨夜的你我了，在你看来，我走的这条路不是通天路，而是生屠路。我不知该如何跟你解释，我只能说：早晚有一日，你会知晓我的苦衷。”
霍言山伸出手从旁边人身上掏出一锭银子递到花儿面前，花儿将手背在身后，坚定摇头：“我不要！”
“收下！你救我一命，请让我报恩。再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你我两不相欠了。”霍言山这几日体察的少年人的快意消失了，他又是那个他，为一切敢抛敢舍的他。情愫尚且浅白，不过过眼云烟，他要将往之处，不许他多带任何一件行李。他想：若有一日他的铁骑踏破燕琢，她会否后悔今天的选择？
花儿再次摇头：“我救你之时并未想过要得你报偿，当时是、当下是、往后如是。我虽然穷困潦倒，但你的银子我不会要。我花的每一文钱都是自己辛苦赚来的，我心安。霍言山，你走罢！”
她转身而去，他突觉胸口憋闷，伸手捂一把、捶一下，就放任它去。雪花满天舞动，霍灵山间顷刻变白，他们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花儿觉得难过，但她并没有哭。这世间有太多事惹她落泪，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霍言山绝对不算其中一件。因为她没愧对他，而他们之间的相遇，不过是她凄苦人生的某几个夜晚。过一段时间就会忘了。
她一直顺原路向回走，走出那血腥弥散的林子，终于觉得心里好一点。不知走了多久，小路边的树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她拽到路边，花儿看到阿虺！她的泪水夺眶而出：“阿虺！阿虺！我以为你出事了！怎么是你！”
阿虺忙安慰她，拍她后背：“花儿，我没事，我没事，你别哭。”
“自打那个晚上，你一点消息都没有。我问白二爷和獬鹰，他们都不说！我急死了！还有飞奴，飞奴他应当是上山了！他…”
阿虺听到“飞奴”的名字，神色忽然黯淡，但他忙看向远方，掩藏自己的怪异。
“别叙旧了！”
花儿闻言看向他身后，终于看到藏在那的哼哈二将。那二人显然很急，对他们说：“该与二爷汇合了！”
“我给你们留了记号，你们下去已经晚了！他们从另一条路走了！”雪下得这样大，林间寒冷，地面湿滑，他们只能弃马而行。
“白二爷看到你的记号了。”哼将说：“但二爷没走那条路，也不会走那条路。”
白栖岭谁都不肯信，自然也不肯全然信花儿。花儿想：白栖岭不过是在试探她，看看她在生死攸关之际到底是不是跟他一条心。他或许早有了自己的打算，他思虑周全，那些事怎么会逃出他的法眼？他不过在装疯卖傻罢了！
那时花儿看着霍言山在掩藏那个入口，而她偷偷在树干上留了记号。那时她一边与霍言山说笑一边谴责自己对他的出卖。
花儿痛恨他们总自以为是，将她推到不忠不义的境地。
“走吧，再不走晚了。”哼将又催了一句。
花儿跟在阿虺身后，看到他肩膀似乎不太灵便，就上前问他：“你受伤了？”
“摔了一下。”
“阿虺哥哥！”花儿有点生气阿虺不跟她讲实话。
“还能因为什么？救你！”哼将说道。
原来那一日白栖岭故意放那胖/□□一马，要阿虺等人暗中跟踪，他们随那人一直向前走，最终走进林子间一个废弃的老宅，阿虺爬上树，看到那老宅里竟是密密麻麻的人。那些人面无表情，天黑以后蚁军一样出没，兵分了两路。
阿虺随人追了其中一路，追着追着发觉不对，他们要绕到后面包抄。他们在驿站的那个夜晚，外头无数只眼睛盯着他们，里外层叠三伙人。而她一无所知。
短刃相接，无声搏斗。有人举起火箭头要将驿站点了，阿虺想到花儿在里面，第一时间冲了上去，带火的箭头扎进他肩膀，差点没将他整个人点燃。
那时花儿在塌上补觉，哪会想到外头是这种情形？如今听来不禁寒战，想看看阿虺伤口，阿虺不肯：“你别看了，脏眼。”
他们走得急，也的确不能耽搁，花儿小跑着跟着他们，阿虺看她脚飘了，就蹲在身去背起了他。花儿不愿，阿虺则憨厚笑道：“花儿妹妹，早年间我也没少背你。你不必觉得自己拖累谁，因为往后要用到你的时候多着呢！”
阿虺说完哽咽了一下，花儿趴在他肩膀上，看着从前少言善良开怀的阿虺这一遭不知是经了什么事，怎会蓦地就难过了。
“花儿妹妹，这次出来我想明白一件事，富贵险中求。从前阿虺哥哥前畏狼后怕虎，总想着靠着自己这一身力气能养活全家人。可你看小阿宋，比你年幼时还不如。往后我就跟着白二爷了，我去卖命赚钱养你们，你远离这样的凶险罢！你打出生就没享福过，现在又遭这样的罪，不必了！你往后寻一个清闲的营生，阿虺哥哥赚银子养你和阿宋，倘若有一天我死了，白二爷说了，死了，我的家人亲朋他顾着，你和阿宋什么都不必担忧了。你只管把我的小阿宋妹妹带大。好吗？”
“你在说什么混话！”花儿如今听不得这些“生啊”、“死啊”，她总觉得那片林子里那个尸冢里困着的厉鬼游魂会听到，会来索命。她对阿虺说道：“阿虺哥哥，这一趟咱们平安回去，回去后我们与白二爷说：这样送命的活计我们做不了了。白二爷在京城不知卷进什么血雨腥风，就连江南霍家都要下场与他斗，他背后有人护着他，你我呢？死了就死了！你我死了就被随便一埋，尸骨无存！”
花儿的手冰凉，这些日子经的事一瞬间涌入她的头脑之间，她一次次经历生死劫，又能毫发无损，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庇佑她，但老天爷不会拥有眷顾她，老天爷要管的人太多了。
他二人陷入沉默，就这样低头赶路。前头的哼将问阿虺还背得动吗？阿虺说可以。哼将轻声说：阿虺，若你在行伍之中，定会得到重用。我很少碰到你这样骁勇善战之人。
阿虺从前哪里杀过人，第一次杀人是为自保，霍灵山的冰林之中，血涌出来瞬间就冻成冰，阿虺看着被自己所杀的那个人，一瞬间傻了眼。是哈将把他脱出来，给了他一嘴巴，才将他魂儿唤回来。
如今阿虺的手至少解决了五人，他已然不知自己是人是鬼了！
花儿好了些，从阿虺背上下来，她没再言语，一直到与白栖岭汇合。白栖岭只淡淡看她一眼，说：“回来了？”
花儿不想与他讲话，只是蹲在他身边，瘦小一个人没入枯枝里。这条路霍灵山带她转过，她抬头看月亮辩了方位，发觉这不是去往滇西的路。大雪夜里最怕的是风，风将枯枝吹折，钝响着声音落下来。他们的头发身子全白了，花儿整个人快要被冻透了。
白栖岭往她身上丢了一件兽皮披风，命令她：“不许睡，听远处的动静！若有异响告诉我。”
“这回你不怕我出卖你了吗？”花儿问他：“比如我听到就说没听到。让人从你后头过来，割了你的脑袋。”
“能害我杀我的人还没出现在这世上，你且试试看你是不是那一个。”白栖岭看她一眼，她耷拉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至后半夜，花儿听到有马蹄声，但那马蹄声又不像从前听到的“嗝嘚”，而是闷着，想必是被蒙住了蹄子。她推推身边老僧入定的白栖岭，后者嗯一声，亦听到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东西送到她面前，凑向她：“这个东西是我改造过的“鸣镝”，你直消按动这个按钮，这个箭头就会鸣叫着飞出去，与其他不同的是，它会烧着火，在黑夜中尤为好用。”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鏖战之际，放了它，会有人来救我们。”
“你既不肯信我，每每要试探我，眼下有把这保命的东西给我，我不要。”花儿拒绝，白栖岭却将那“小鸣镝”丢在地上，根本不去管花儿会不会去拿。
黑暗中他摆摆手，花儿看到林子对面暗处亮起一个小火星，紧接着灭了。白栖岭再伸出两根手指，獬鹰对一旁的哈将道：“两路包抄，暗箭为号。”哈将飞一般冲了出去，然而他脚踩在雪地上，却是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花儿不知这些行伍讲究，察觉到白栖岭的手抓住了她衣领向上提，下意识捡起那个东西揣进衣裳里。他们似乎是在换阵型，她随着白栖岭跑，抬头认路之时看到树上窝着的弓箭手。她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在抢东西，这分明是在打仗。
那头的声音渐渐近了。
大雪那头轮廓初现，有人推着小车在缓行，大部队在黑暗中行进像一批鬼影，穿过风雪就这样来了。
花儿曾见过那小车在地上留下的车辙印，她隐约察觉这是霍言山。可他明明说要去滇西，去滇西该走另一条路，他不该出现在这条路上。
花儿双手攥紧衣摆，极寒的天气之中，她手心扔渗出了汗水。屏住呼吸努力睁眼去看，她隐约期望霍言山不要在这里，期望他去他要去的滇西，然而她期望落空了。
那身披铠甲背着一把弓箭，手中又握着一把缨枪之人就是霍言山。
再她还未缓神之际，已经有一支箭射了出去，身边的人飞冲出去，她下意识去拽白栖岭，但只拉住他衣摆，却被他的猛力挣脱，他头也不回杀了出去。
这显然在霍言山意料之外，花儿借着朦胧夜色，看到他依稀顿了顿神情，而后高举手中的缨枪迎了上来。
这是花儿此生亲眼见到的第一场真正的大战，那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和满地的遗骸在那以后困扰她一生，尽管她以后曾见过更惨烈的、更凶狠的。
她蹲在那里，筛糠似地抖，她的目光一直在找寻阿虺、白栖岭、还有霍言山。她知晓除了阿虺，另外两人与她毫无干系，然后她就是不肯希望任何一个人死。哪怕她曾无数次诅咒白栖岭不得好死，然而此刻，她竟然想起白栖岭的好来。
她想起他的好，竟不是别的，而是他站在码头上抢过她的钱袋子，一文一文将钱数出去，最后又派人偷偷送回来。她想起这事，竟原谅了他对她所有的利用。
白栖岭杀疯了眼，手起刀落人头落地，一股股鲜血喷涌出来，地上血流成河。花儿躲在那看着那鲜血流向她，顿觉眼前浓雾弥散，什么都看不清。而霍言山亦是这般，他执着那把缨枪狠刺进来人的胸膛，一步步向白栖岭进发。
他们像有什么深仇大恨，恨不得亲手手刃对方。
林子间忽然哨声大作，花儿听到远处依稀有马的嘶鸣声，还有山匪的哨声。连日消失的霍灵山山匪，突然有了响动。
白栖岭亦听到了那声响，他突然转向身后，朝花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那家仇国恨的一眼，那恨她不争的一眼。
花儿被那一眼吓到，猛地想起白栖岭的话：鏖战之际，放了它。
于是颤抖着从怀中拿出那根火信，按照白栖岭说的方法，将它放向天空。她不再是局外人，她在这紧要的关头，终于做出了选择。
她看到戴着面具的山匪杀了进来，这霍灵山本就是他们的地界，一草一木都刻有他们的姓名，他们直接砍杀向白栖岭，其中一匹马冲到阿虺面前，突然又勒紧缰绳掉头向别人。花儿的心提到嗓子眼，差点脱口而出那个名字，站起身看着那动作凶狠的马上人。
他们欢笑着走向城外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他笑着将自己的鱼丢给她的情形仿佛就在刚刚。花儿捂着嘴看那人厮杀，她怕刀剑不长眼，伤了阿虺，也伤了他。她恨不能冲上去对他们说别打了！别打了！然而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就有马绳套住她腰，将她拽了回去。
眼前一片混乱，没人听到她的嚎哭声。
远处数百匹匹战马迅速围了进来，那些人训练有素，比所有人杀伐更狠，起手挥刀落手人头，霍灵山匪意识到不对，打马转圈，终于败逃。花儿看着那白马上的人，他甚至没有回头，最终消失在狂风骤雪之中。
她的眼泪快哭干了，意识到她的飞奴哥哥真的离开了柳条巷，离开了他们。他从前总说要走，如今真的走了！
情势突变，霍言山的人节节颓败，而霍言山的胸前插着一支箭，他受伤了。花儿被那马绳缚着哪也去不了，眼见着他杀红了眼。众人护到他面前，依稀有人要他快跑。她看到霍言山恨恨地看了她一眼，最终翻身上马，马蹄溅起红雪，他被一支小队护送着转身离去。那支小队不时有人从马上被射杀，眼见着霍言山要死了，白栖岭却举起手：“打扫战场。”
不知为何放了霍言山一条生路。
花儿看到那百余箱兵器被迅速带走。新的雪落下，起初遇血融化，渐渐地，鲜血成红冰，雪花覆盖，再无颜色。到了春天，这场杀戮被彻底掩埋。无人知晓在这里，曾有青山埋尸骨、曾有少年将军败走。
有一个将领面相的人将白栖岭拉到一边，花儿听到他们依稀在说：大营、守军、额远河。若放在从前，她会想大营、守军、额远河与白栖岭这样的巨贾有何干系，然而此刻她对什么都不意外了。
在这样的世道里，每一个人都披着另一张皮。言语间将小阿宋托付给她的阿虺、在马上挥刀杀人的飞奴、说起被割鼻子宫人而愤恨的霍言山、以巨贾身份造兵器的白栖岭。
每个人都披着一张皮，又或许披着很多张皮，一张撕了还有一张。
花儿坐在那，不知被风抽走了哪根骨头，又被雪冻住了哪根神经。看到白栖岭走向她，倔强地擦掉被吓出的眼泪。她没法跟任何人诉说她此刻的万箭穿心之感，因为众生早已麻木，他们甚至会嘲笑她的感情用事，他们会说你那虚假的慈悲毫无意义。
白栖岭一把扯起她，将她塞到车上。
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任何话。他给她的火信，是他的性命。他是个疯人，那么多人可以选，偏偏将那东西交给她，并告知自己若这一遭死在她手里，就是他识人不慧，他活该付出代价。
他从京城回到燕琢，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他做到了，也意味在这乱世之中，他彻底被推向了另一条生死不明的路。
花儿几次看他，他都铮铮看回去。白栖岭从不为利用花儿羞愧，这点利用算什么？倘若有人利用他，但护他性命保他衣食无忧，那又算得上什么利用？
“你一早就知晓我救的人是霍言山对不对？你一早就知晓霍言山是江南霍家的人，根本不是霍灵山的山匪。你一早就知晓霍家是皇子党羽，而你，又是谁的党羽？”花儿问他：“京城山高路远，我等小民自是不知发生什么。不如白二爷跟奴才讲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以为你为人聪敏…”
“聪敏就活该一次又一次被你利用！几次三番差点丢脑袋！你可想过，总有一天老天爷都不会帮我，我这等人命丢了就是丢了！也对，在白二爷心中，只有天下大义没有无辜性命。二爷八成还会觉得平日里施舍奴才一些小恩小惠，奴才为二爷卖命是天经地义。二爷被权利支配，又用权利支配我，二爷遇事尚有神兵来救，奴才有事可就是看天意了！”
花儿因着气愤，一张脸涨红了。她原本以为去良清，只险在霍灵山一段，哪成想局扣着局，那良清只是一个幌子，所有人的头都别在腰带上的。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说够了吗？”白栖岭问她。
“没够！”
“那么，你随便。”
他兀自脱下铠甲，花儿这才看到他身上纵横的砍伤，鲜血洇透了里面的衣裳。花儿忘了自己要说的话，那伤口属实太过吓人。她不知还该说什么，他们的确道不同。
然而她还是心软了。
她见过太多血了，是以白栖岭的血又将那些关于血的记忆洇红洇湿了。花儿只觉得头晕脑胀，一把推开窗大口汲取外面的冷气。
太难受了。
她太难受了。
可她又坚强，她看到雪已经停了，林间跳动着光，仰头向远处看，是晨曦初露的天边。黑夜终于短暂结束了。光明令人热泪盈眶。
她的眼泪无声地掉，将身子一直向后探，看着渐行渐远的山道，心中对飞奴呐喊：好好活！好好活！
活着就好了，对错早已无法分辨。
再坐回去已然看不出异样，看着白栖岭的伤竟然敢说一句：“该！”见他仰着脖子费力脱衣服，上前一步站到他跟前打他手，不饶人道：“奴才且伺候着，二爷该给多少心里有数。别回头当那不要脸面的人。”
白栖岭靠在车窗上，微仰着头看她。她太小了，若好好吃饱饭，或许还能蹿上一蹿。她抖着手解他衣扣之时，他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只是那衣服扯带着皮肉，疼痛难忍，大滴的汗落下来。
花儿哪干过这个，顶多看医馆的郎中给人医治跌打损伤。她看到有血涌出来，忙用布条按住，声音抖了：“你让獬鹰来！我不会！我…”
“獬鹰自顾不暇。”白栖岭苦笑道：“我教你。”
“谁要你教！”花儿心一横，拿起那止血散就撒，白栖岭痛苦地哼一声，她一巴掌拍他脑门上：“给我忍着！”话虽这样说，动作却是轻了些，甚至凑上前去呼呼吹气。白栖岭的前胸遭遇那凉痒的吹气，猛地缩回去，手一把握住她手腕，语气并不好：“你治伤就治伤，不必搞那些无用的动作！”
“…”花儿气急，又要拍他，但手腕被他攥着，挣扎几次未果，再闹下去就要跌进他怀里沾一身血。花儿嫌弃他，速速为他止血包扎，期间疼得他一口气捣不上来，差点死在那。
待处理好这些，才问他：“回燕琢城吗？”
“去良清。”
良清是要去的，过去的时日只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而他自己的事还是要办。
“你这德行还去良清，那叶小姐嫁你才怪。”
“我二人有约在先，我既承诺娶她，就不会食言。”
“你别把自己往好了说，不认识你之前只知道你臭名昭著，认识你就觉得传言不虚。那叶家小姐若想要嫁你恐怕也要掂量掂量，这等恶人值不值得嫁！”
白栖岭瞪她她也不住嘴，直说到自己痛快了才闭嘴。
白栖岭看她，这几日连日奔波，遭此奇遇，她反倒长开了些。想来是那霍言山真心实意照顾了她。
“你若想嫁人，嫁妆我给你备，以感激你救了我一命。”白栖岭道：“人家你自己选，那个飞奴是吧？跟你一起长大的，对你有些意思的。你若要执意嫁他也行。若你听我劝，我帮你选个人家。你不如看看獬鹰，跟我很多年，骁勇善战、人亦单纯，无父无母，没有脏心思，进了他府上，你管家，我给你两间铺子…”
“您快打住吧！我与你有什么交情吗？轮得到你给我出嫁妆？你又算我的谁，想做主我的婚事？我看你是闲出病了！”花儿指着他：“嫁或不嫁，嫁与谁都与你无关！谁说女子一定要嫁人！就不能去干些顶天立地的事！”
“什么顶天立地的事，在码头上借我的名义作威作福？”
花儿被他气急了，突然扑到他身上，专朝他伤口挥拳。白栖岭对此始料不及，生生吃了一拳才抓住她。他攥着她手腕，腿绞住她的将她禁锢住，说话倒是和气：“你救我一命，我不与你一般见识。但你给我记住了，没有人能打我一拳还全身而退。你不要招我！”
花儿转头去咬他手臂，他绷起皮肉让她咬，她咬不动，呸一声坐回去：“硌牙！”
终于消停下来，她去看外面的雪地，被日头晃得亮晶晶。过了二月二，燕琢城的天气就会暖一点，三月三河开，三月末燕来，这难熬的冬天就彻底过去了。
她推开窗看着雪，心想：山里的日子好过吗？飞奴要在这里安家了吗？霍灵山匪是霍家的人吗？飞奴还会下山吗？
花儿担忧他，难眠有些哀伤。探出身子头对赶车的阿虺问道：“阿虺哥哥，飞奴哥哥会出事吗？”
“不会的。”阿虺安抚花儿：“飞奴命大，你看这些年哪一次他不是囫囵混过去？”
“山上能比去白府做工好吗？”
“兴许。”
“最好如此。不然等他回来我要扒了他皮！”
花儿气鼓鼓坐回去，闭目养神的白栖岭说起风凉话：“还说不想嫁你的飞奴哥哥。”

第29章 霍灵山惊魂（五）
去往良清的路不平坦,马车颠簸，花儿快被颠吐了，自己跳下车走路。越往那走,越察觉到冷。这才发觉那叶家根本不住良清城里，而住在良清城外。
良清本就人少，那城外更是荒凉,他们走到天黑仍不见影踪。
“不会拆了吧？”花儿终于忍不住，捂着嘴跳下马车坐在路边缓缓。路边的树后原本有人猫着，看到花儿下来转身要跑。花儿想大吼一声追上去，转念一想那不是打草惊蛇么！她学聪明了，偷偷跟獬鹰把那人的模样说了：是个矮个子男人、穿着一身灰色衣裳，看起来像家丁。在花儿的指路之下,獬鹰命人反追上去。
獬鹰发觉这个花儿着实聪明，这次出来桩桩件件事都令他刮目相看,是以对她比从前更好。在白栖岭看来那闷葫芦獬鹰能跟一个姑娘谈得来，这显然是有点什么姻缘。夜里扎营的时候把獬鹰拎到一边,问他是否中意花儿？见獬鹰愣怔不开口,他便说道：“花儿呢,眼下虽像个小耗子,生得一副寻常模样，但其实是个奇女子。”
“二爷此话怎讲？”
“她良善、聪慧、勇敢、知进退。万万不可被她往日那些个表象迷惑,觉得她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也万万不要揣测她是否见钱眼开，任钱为主。她并非如此。”白栖岭见獬鹰还在迷惑，继续说道：“獬鹰你跟了我很多年，应当知晓我不会害你。你素来独来独往，别人说你是带发修行的和尚,你好歹该有个家了。”
白栖岭难得跟獬鹰一次性说这许多话，虽然语义不明，但这事相当稀奇。獬鹰认真听了半晌，最后一句他听懂了：“二爷您是说要獬鹰娶花儿吗？”
“不然？我说了这许多话？”
獬鹰忙摇头：“二爷，您说笑了。我不能娶花儿。”
“为何？”
獬鹰忽然有点羞赧：“我怕她。”
獬鹰是见过花儿撒泼耍横诡计多端的，他觉着这女子好玩、厉害，甚至不吝以更多词语夸奖，但若说要娶她，獬鹰已惊出一身冷汗：“二爷，我知晓您已把花儿当成了自己人，所以才为她操心婚事。但还请您看看旁人罢！阿虺！阿虺与她一起长大，那个飞奴，再不济….”獬鹰说了半晌，最后来一句：“二爷与我说得这样热闹，可问过花儿的意见？我瞧着她对这些事没有心思。”
獬鹰就差说白栖岭多管闲事了。
白栖岭心道果然那个东西不好嫁，就连獬鹰都不敢娶她，放眼那燕琢城，怕也没有哪个男人有这样的胆魄了！
白栖岭踱步回火边，在软垫子上半倚着取暖，手中攥了一把瓜子，磕一颗就将瓜子皮扔到火堆里。眼盯着火堆渐渐出神。
良清这个地界，从地势上来讲，属实是十分微妙。它接连霍灵山和松江府，不似燕琢那么边远，却因着与松江府隔着一道森林屏障，是以也不大受松江府待见。燕琢城因与鞑靼隔着一条额远河，朝廷不得不管，这良清，久而久之就成了三不管。
照理说，良清这样的地方应当鲜少有人住才是，实情却是商衢重地，而卖的都是市面上罕见的东西，奇珍异宝、飞禽走兽应有尽有，就连朝廷命令禁止不许私贩的盐和军火，在这里亦能找到卖主。
那卖主哪里人都有，有蓝眼睛的西域人、有瘦小黝黑的南越人、跟鞑靼外形很像的陇西人，这些人多是在当地犯下重刑、抛家舍业逃出来、一路风餐露宿死里逃生到了这里，做起无人管的“掉脑袋生意”。
尽是亡命之徒。
叶知县被贬黜之时，原本可以继续住在燕琢城或回京城的别院，但朝廷一道旨意下来，他们就被安排在了良清的庄子里。白栖岭上一回收到信，说鞑靼王的和亲提议里，突然多出一条，点了远在良清的叶华裳给他最不成器的儿子做王妃。
再往后，他就与良清失了联系，而后来到这里，却发觉那良清的老宅消失了。
事情并不简单，但眼下无从下手。面前的火堆噼里啪啦烧着，一颗火苗崩到他腿上，差点燃了他裤子。白栖岭素来心思深沉，此刻也不尽然将自己的思虑展给别人看，实在烦闷之时就去到一边丢飞镖，丢了捡捡了丢，一趟一趟逗着自己玩。
他如此这般，倒是没逃过花儿的眼。她跑到獬鹰面前问他：“白二爷又要疯癫了？”
獬鹰因着先前白栖岭说要他娶花儿的事，颇有些不自在，向后退一步，手放在身后，正色道：“二爷有烦心事。你先前猜对了，叶府消失了、叶姑娘丢了。”
“你们千算万算，不知往叶府门口里安插个探子细作？”
獬鹰咳一声，小声反驳道：“花儿姑娘，探子是探子、细作是细作、斥候是斥候，不一样。”
“哪不一样？”花儿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你白二爷有通天的本领，最后竟是连自己要娶的人去哪都不知晓。”
獬鹰想为白栖岭辩驳几句，白栖岭就算有通天本领，也通不了上头的天。那朝廷多少能人异士，白二爷又能排上第几？朝廷想让叶家消失，白二爷又有什么本领拦着？
“是以接下来，我们还是不能立马回燕琢，要找叶府了是吧？”花儿叹了口气：“早知如此，我就不该与阿婆把话说太满。我与她说这是一趟闭眼就能赚钱的生意，几日就回去。眼下可好，三番五次差点丢脑袋，如今又要在这良清掘地三尺找人了。”
花儿竖起拇指，对獬鹰说道：“你们白二爷，是这个。我还是请你派人给我阿婆和衔蝉她们送封信吧！不然她们该以为我死在外头了！”
“送信可。你写吧！”
“我不识字，我鬼画符，我阿婆和衔蝉能看懂。”
獬鹰给花儿找来纸笔，花儿咬着笔杆子皱眉半晌，也不知这第一个符该如何画。后来想起阿婆该抓药了，而她藏钱的地方衔蝉知晓，于是提笔先画一朵花，代表她自己；再画一个煎药锅和床，床下有一文钱。她尽力了，又想到阿虺家人也会担忧，就画了一个勇猛的男人搬石头，代表阿虺。
她画的实在是乱，白栖岭站在她身后看那张纸，皱起眉头来。这东西这辈子恐怕都无法与人“书信传情”了，她画那东西一点诗情画意没有。尽管如此，花儿还是很满意，将笔一放：“就这样，衔蝉聪慧，一定能看懂。”
“看不懂没关系，会让送信的人捎口信。”獬鹰安慰她，给她吃定心丸。
白栖岭在她身后来了一句：“也不要光骗银子，你好歹识几个字！”
“你以为我不想识字吗？阿公阿婆哪里有闲散银子送我去学堂！哪里有银子买纸买笔！”花儿顶撞白栖岭，又道：“你倒是好心，那你现在教我几个字吧！”
白栖岭心烦意乱，才不想教她识字，丢下一句让獬鹰教你，转身走了。
下一日白府的家丁兵分几路去打探叶府的下落，而派去跟着那人的人却迟迟未回。白栖岭决议住到良清城里去，于是一行人带着几十箱聘礼，浩浩荡荡进了良清。花儿万万想不到白栖岭这样招摇，她觉得他似乎又在打什么主意。
良清城是一座破败的城，只有两街四巷，里面住着满满当当的人。客栈只有一家，他们住进去等于包了整间门客栈，再住不进别的人。那家客栈就在良清镖局对面，白栖岭的房间门推开窗就能看到外头的镖师在查点物什。
阿虺和哼哈二将刚歇脚就被跑出去当差，在良清城里大张旗鼓寻人。他们见着人就问：“可见到住在城外老宅的叶府人？”
不知情的人问：“叶府？不是就在城外吗？城外十里那个庄子，我朝那送过冬储的粮食。”
也有人闻言色变，摆着手转身就走，扯都扯不回来。到后来阿虺急了，把一个人扯进路旁的胡同里，塞给人几文钱，这才问出点端倪来。
大概是几天前的夜晚，他们做完活计准备歇觉了，忽见城外西方烧着了半边天，良清这小地方哪里起过这样的火？纷纷招呼着准备出去看看，到了城门口却被守城的士兵拦下，不许出城。后来有刚巧在那附近的行客回来，说那一晚叶家宅子里哭喊声一片，朦胧之中见到依稀有人守在外头，有人跑出来就一刀刺死，把尸体扔进去。
那人声音压得更低，神情十分骇人，对阿虺说道：“有人说叶家招惹了霍灵山的人，被灭门了！”
阿虺心中一阵胆寒，倘若此人所言为实，那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消息捂得这样密不透风，就连守城的士兵都不许出门看！他急急回客栈，被烧水的花儿劫住，花儿问他：“如何？”
阿虺小声道：“叶小姐和叶家，凶多吉少了。”
花儿手中的水壶差点没摔地上，心中一紧。她其实对叶华裳是有几分印象的。
从前燕琢城里的叶华裳，城南城北走一趟，身后跟着一溜烟的纨绔子弟。众人只敢观望，不敢多言，若那叶华裳看谁一眼，兴许能乐上好几天。哪怕在日渐凋零的柳条巷，睁眼一心忙生活两耳不闻窗外事，却也对那叶家华裳有十分印象。
花儿始终顽劣，有巷人见她像小泥猴，偶尔指着她笑：“好歹也是个丫头！学学叶家小姐，模样跟不上，做派得跟上吧？”
彼时花儿不懂，好奇那叶华裳到底什么样？偷偷去知县家门口蹲过两回，远远见过背影，有如弱柳扶风，当真有仙人之姿。
若徒有美貌便罢了，那叶华裳竟发现花儿在偷看她，叫小丫头把花儿叫到跟前问话。彼时花儿更加瘦小，因为觉着自己偷看别人理亏，人怯怯的。
叶华裳问：“你看我做什么？”
花儿绞着衣裳说：“你好看！”
叶华裳竟笑了，叫她的小丫头拿出一个馒头给她，还塞给她两文钱，叮嘱她：“钱不要给别人，藏好，饿的时候买些吃食！”
那时花儿心想：叶华裳当真是仙女，不知什么样的男人能配得上她！恐怕世间门男子筛一遍，到她面前都要失色的。是以当她得知白栖岭要来求娶叶华裳，对他百般嘲讽。
这些事花儿没大与人提过，此刻听说那仙人叶华裳遭遇了不测，心中隐隐作痛起来。她悄悄上楼，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阿虺跟白栖岭讲话，当听到叶府里哭喊声一片，但跑出的人都被刺死扔回院子里烧死之时，捏住自己的衣襟，半天上不来一口气。
里头白栖岭沉默不语，阿虺也不再讲话。再过会儿獬鹰回来了，也去到白栖岭的屋内。门一开一关，白栖岭看到闪避的花儿，就要獬鹰叫她进去。
“不必鬼鬼祟祟，既然想听就进来。”
花儿此刻不敢说任何话，摸了把椅子坐在一边，听獬鹰回话。
昨日有人跟着他们，獬鹰派了两个人去跟，但一直到今早都未回来回话。他担忧出事，带人顺着那条路去找，那两人被吊死在树上了。
“死前可遭过什么拷打？”白栖岭问。
獬鹰摇头。地上没有任何痕迹，处理极其干净。他说了一句：“高手来了。”
高手是指谁呢？花儿想问又不敢问，而白栖岭不觉间门将手中的茶杯攥碎了，掌心满是血都不知道。獬鹰回头看花儿，她忙上前去扯过他的手，将杯碴儿从皮肉里拔出来，带出一股血，那一定很疼，但白栖岭毫无反应。他任她为他包扎，有时低头看自己的手出神。
白栖岭那时被抓到霍灵山上，家人不肯救他，是叶华裳求了父亲，去接应逃下山的他。叶华裳对他说：你切莫灰心丧气，我们都命不该绝于此。
白栖岭想：这样的叶华裳若活活被烧死在火海里，那么那场火，应是这世上最大最热的火了。
“二爷。”獬鹰叫他。
“你们先出去。”白栖岭摆手让他们出去，他想自己呆会儿。
白栖岭为人铁石心肠，几乎从不落泪，此时坐在窗前，想起叶华裳可能遭遇不测，心痛难挡，落下热泪。他到底来晚了。自打他出京城，一档事接着一档事，从没有哪一天消停。只有求娶叶华裳是他自己的事，却不成想被一再耽搁。
白栖岭想起那些计中计，终于意识到叶家的灭门遭遇或许与自己有关。他猛地站起身踱步，将京城中的种种重新回想，包括那该死的鞑靼为何突然要叶华裳随三公主一起嫁过去！
“獬鹰！獬鹰！笔墨伺候！”白栖岭突然大喊，獬鹰推门跑进来，快速准备笔墨。白栖岭一边提笔疾书一边下令：“两千里加急，走咱们自己的密信道，确保亲自递到他手中。”
“明白！”
獬鹰将信封严，撒腿跑了，而白栖岭又坐回去，拿起笔在桌上胡乱画着。半晌后，他叫哼将进门，要哼将将嫁妆运到城外的稳妥地方去，并对外宣称白二爷娶不到叶小姐心情不畅，准备在良清住几日后打道回府了。
白家的马车拉载着满满的嫁妆浩浩荡荡出城去，原本就是做暗门生意的江湖人猫在暗处眼睛放光贪婪地盯着那批巨财。
“这就险了。”獬鹰道。
“把良清的水搅浑，让我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妖魔鬼怪！”白栖岭顺手将茶碗丢到窗外，那茶碗差点砸到对面镖局的镖师头上，那镖师抬头骂了一句，白栖岭又丢下一个。
“是那个镖局的人回来说叶家被灭门的事吗？”白栖岭问獬鹰。
“是。适才多方打探了，就是他们的镖师说那夜恰好路过，看到了。”
“他们确定没有活口？”
“对，说死绝了。”
此刻白栖岭已然冷静下来，他想：朝廷既然下旨要叶华裳随和亲队伍去鞑靼，给鞑靼那个不争气的王爷做王妃，那么就不会轻易杀掉她。叶家的火究竟在烧什么？白栖岭想通了，烧的是叶老爷的风骨，逼迫他点头同意。
也烧给他看，那头想要的东西和人，必须属于那头。若谁胆敢反抗，就会毁掉。
这一把火，烧得白栖岭整个人疯了！

第30章 霍灵山惊魂（六）
白栖岭以身作饵,他知晓一定会有人来找他。对面镖局那个精瘦的镖师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一点不似他口中所说他被吓傻了，而是津津乐道那一日叶家见闻。
白栖岭坐在窗前观察他一整个白日，他虽看起来身体羸弱,但行动敏捷,很懂用力,没有些功夫的人几乎做不到如此。
獬鹰上前与他打探，回来后与白栖岭回话：不像路过的，倒像亲临的。那人丝毫不怕,甚至还说一些细节。说叶夫人跑出来的时候，衣襟扣子没扣全,露出雪白的胸脯。他说他在远处都看到了。
“别说了。”
“是。”
人死之后还要被人这般侮辱,那可敬可爱的叶夫人何至遭此横祸！
夜晚良清城里漆黑一片，那些贩夫走卒、亡命之徒许是察觉到要发生大事,家家紧闭门窗，并早早吹了灯。
花儿原本想让獬鹰陪着她去城里唯一的饭馆买碗热面，走过去却看到那面馆早早关了，并打死不开门做生意。花儿有点失落,獬鹰问她：“从前不见你买任何东西，怎的今日就一定要吃碗热面呢？”
花儿也不言语。回到客栈看到出去跑了一天腿的阿虺提前回来了,这大冬天他竟跑了一头汗,看到花儿就上前拽住她：“走,借了锅灶给你煮面条去！”
花儿一下开怀起来,问阿虺：“阿虺哥哥,刚刚客栈小二说今日面用完了呀！”
阿虺憨厚一笑：“是我去外头办差，那里的店老板做的面条十分好吃，我就让他包好了带回来煮。如今都冻成秤砣了,不知是不是还好吃！我刚刚跟小二买了两个鸡蛋，还有几片菜叶子，都放到里头。”
花儿在一边激动地点头。
“你生辰？”獬鹰终于忍不住问。
“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这一天，阿公阿婆说我爹娘临死时候也没说这些事。每年这一天阿婆和阿虺哥哥他们都会为我张罗一碗面条，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花儿因为有阿虺这碗面，又变回了那个小碎嘴，眉飞色舞。
“獬鹰，你呢？你哪一天生辰？”
“我腊月，早过了。二爷倒是快到了。”獬鹰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二爷是三月三的生辰。”
“二爷可真会挑日子来人间。挑那不冷不热河开燕来的日子。”
“二爷的生辰怕是要大庆了吧？”阿虺捧着面碗小心翼翼放到木桌上，吆喝花儿过去吃。花儿先喝了口面汤，心满意足，眉开眼笑。
一边的獬鹰竟有些羡慕，对他们说：“二爷每年生辰都不大贺，二爷会在那一日杀人，每年杀个人。”
那口面条差点呛到花儿，她咳了半晌顺了半晌。獬鹰呢，面无表情，仿佛刚刚他刚刚根本不是在说笑，他知道另两人当真了，但他并没做任何解释。
花儿心想：还是白老二畜生啊，生辰当日要杀人祭天。
阿虺在一旁问獬鹰：“不能吧？二爷？这样贺生辰？”
“对。”
花儿突然嘘一声，手指指楼上。楼上窸窣动静，她傍晚给白栖岭送热水的时候看到他开着窗，不知此刻是不是有“小鬼”摸了进去。
的确有“小鬼”摸进去。
那小鬼一身黑衣黑裤，精瘦的身材，爬窗时候一点动静没有，唯有落地时有轻轻一声响，但可忽略不计。
白栖岭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那人：“来了？”
那“小鬼”闻声显然一愣，随即镇定下来，走到床前对白栖岭说道：“白二爷，主子让小的给白二爷带几句话。”
“叶大人和叶华裳呢？”白栖岭打断他，径直问道。
“小鬼”想了想：“他们二人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白二爷不必担心，主子自会安排人照应着，保他们安全。”
“叶家没别人了是吧？”白栖岭问。
那“小鬼”面无表情，但眼里闪过一缕兴奋，那一晚他站在门口，将跑出去的人刺伤踢进火海里，那些惨叫声令他兴奋。唯一令他不满意的就是他不能昭告天下此事是他做的，只能与人说他看见了叶家惨状。
白栖岭起身俯视他，这么个里里外外脏透了的脏东西！
“你主子要你带什么话？”
“主子说那批东西，白二爷还是还回去好。另外，主子还说，白二爷造的兵器他很喜欢，若白二爷肯赏脸，主子定会给白二爷一个好前程。”
那“小鬼”一口一个的主子，以杀人取乐。宫里人听说要伺候他，无不吓破了胆。他饮处子的鲜血，说香甜；亵玩太监的残破身，说有趣；他父皇仪仗他母家，对他从不管束。
“若我不给呢？”白栖岭问。
“那么，白二爷且往后看。”
白栖岭看着他的眼睛，袖间缓缓落下一把短刀到他手心，那“小鬼”意识到不对，却已被白栖岭的短刀刺进胸膛。白栖岭捏着他脖子，拔出刀来，带出汩汩鲜血，溅到他衣襟上。
“疼吗？”他问，又一刀扎进去，那“小鬼”身体痉挛，眼睛大睁，不肯信白栖岭如此这般：“白二爷…给自己留…”
“后路吗？”白栖岭拔出刀来，又扎进去：“老子不要后路。”
那“小鬼”已然快要断气，白栖岭看他眼睛：“就是这狗眼亵渎了叶夫人是吧？”言罢一刀扎进他左眼，那人最后哼一声，白栖岭如没听到一般，拔出刀，再一刀扎进他右眼。一直捏着他脖子直到他断气，头缓缓垂下去。
人死了，白栖岭才说：“进来吧。”
獬鹰掌灯进去，跟在后面的花儿和阿虺看到地上的死人，以及白栖岭满身的鲜血。那死人眼睛被戳出了洞、还流着血。
花儿尽管见过杀戮，此刻还是捏紧了阿虺衣袖。
白栖岭嗤笑一声，对花儿说道：“送你的生辰贺礼，不谢。”
花儿一口气滞在那，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看他在战场上搏杀是一回事，看他如今单刀刺人又是另一回事。獬鹰叫阿虺过去帮忙，也对花儿说：“你帮二爷换件衣裳吧。”
尸体被抬出去，地上的血迹还未处理，花儿踮脚绕行，很怕鞋底沾上血迹。从白栖岭的行囊中翻找出干净的衣裳来，送到他面前。
白栖岭站那不动，她不耐烦道：“你倒是换啊！”
“我手上都是血。”
“那你倒是净手啊！”
花儿说完才想起来自己是白二爷的奴才，把那衣裳丢到床上，一跺脚，气哼哼去打水。那白栖岭不仅手上有血，脸上也有，脚上也溅到。花儿不知道人怎么会疯到这种程度，杀人如饮茶一样随意，眼都不眨。
她在门口听白栖岭与这死人的对话，先是觉得白栖岭不讲道理，古来交战不斩来使的道理他都不懂，接着又觉得他真是大胆，对方的“主人”显然是位高权重之人，杀他应该很容易，他下手竟毫不犹豫。当她听到白栖岭问：是这双狗眼亵渎叶夫人的时候，又觉得那人的确该杀。
这一次她甚至觉得白栖岭做得有道理，若是谁生屠了柳条巷，她也是要见人杀人见佛杀佛的。哪怕那人已经死了，她也是要挖他坟再对着他尸骨唾几口的！她甚至觉得这世道就该有白栖岭这样的疯人，只要他不与你为敌，看他竟有几分痛快！
这样一想，伺候白栖岭就心甘了，把水温兑好，要他洗手。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弯身困难，她就端着盆让他洗。净过手又擦脸，来回折腾几趟，这人才算干净。
换衣裳的时候白栖岭站着不动，花儿催促他，他说：滚出去。
花儿嘁一声：“奴才是没看过吗？没看过你胸前那伤口谁伺候的？这会儿装人了呢！麻利点吧，奴才困了。”
言罢上前就开始解他衣扣，白栖岭下意识退后一步、被她扯回来：“您可别添乱了！该给多少您心里有个数！”
既然脱了衣裳，又顺道给他处理那些纵横的刀伤，棉布上渗出新的血迹，想来是适才杀人用了力气，伤口再次裂开了。
手脚麻利解开绑带，为他清理伤口，他绷着身体一动不动，一旁跪在地上刷血迹的獬鹰拍了阿虺一把，示意他也抬头看看那情形。
阿虺迟钝，问獬鹰：“怎么了？”
獬鹰下巴点点，但阿虺还是不懂。
二人拎着桶出去的时候，獬鹰才小声对阿虺说：“花儿真厉害，花儿能治二爷。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有姑娘家能不害怕二爷、敢跟二爷顶嘴，而且二爷竟不罚她的。”
“花儿一直如此，对谁都如此。”阿虺道：“花儿伶牙俐齿，在我们柳条巷拔头份的。”
獬鹰点头：“我倒是希望花儿一直跟着二爷，从前二爷死气沉沉的，看他跟花儿拌嘴，哪怕逞凶斗狠吓唬她，都觉得好玩。”
“可不兴总吓唬我们花儿。”
待他们回去，白栖岭已换好衣服，花儿打着哈欠准备去睡了，白栖岭却说：“我欠你一样，回去后你去库里随便挑一件，做你的生辰贺礼。”
花儿愣在那，她打小没收到过生辰贺礼，只有去年飞奴从哪搞来一朵簪花说给她玩。她竟不知这生辰也能收到贺礼。
“随便挑？多贵重的都成？”
“对。”
她心花怒放，转眼一想有没有命回燕琢城还不一定，就看眼前这阵势，她怕是要死在这霍灵山脚下的良清了。这白栖岭真行。
撇着嘴回去入睡，第二天一早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忙穿好衣裳出去，看到镖局前面围了一群人，抬头望去，那旗杆架上绑着一个双眼被挖，死状凄惨的冰人。那人被冻透了，全身上下挂着霜，那漆黑的眼洞里也是霜。
白栖岭不仅杀了他，还给他陈尸了。
镖局的人围着那旗杆架，掌柜的唾一口：“晦气！”
这良清城里都是什么人彼此心知肚明，那都不是好惹的人，这人回城后一直大肆宣扬叶家的事，想来这死与此事也有瓜葛。良清人心中都知晓这是那白二爷做的，那白二爷也是胆大包天，将那人的尸首给挂了出来。
偷偷觑那客栈方向，看到二楼白栖岭的窗开了，他站在窗前喝茶，看到有人看他，就探出身子来，大声说道：“背后的听清了，若想跟我白栖岭谈条件，就拿出像样的筹码来！休想用那些脏东西糊弄我！”
说完将窗一关，任外面有什么动静，他都不再开了。
白栖岭对那恶人有几分了解，叶华裳是鞑靼突指的王妃，他们不敢动；叶大人是叶华裳的父亲，他们要拿叶大人要挟叶华裳，是以也不敢动。
他昨夜若是接受那人的建议，会被他们斩杀，连带着那些兵器都赔进去，最终改变不了任何事。
花儿见白栖岭关窗里，而别人都看着她，这才想起自己是白栖岭的小书童，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于是挺起胸脯仰着脖子道：“白二爷的事少掺合！惹急了我们二爷，谁生谁死还不一定！有话就跟二爷好好说！再不济来之前送张拜帖，让你来你再来！”
她耀武扬威这一通，转身跑回去，心里砰砰直跳，生怕被谁找上门来结果了她。转念一想，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与白栖岭是一伙的，就算刚刚不演这一通，她也逃不掉了！莫不如表这个衷心，要白栖岭多照拂她几分。
她这一通喊话，别人都以为是白栖岭授意，多少起了点作用。那头看到了白栖岭这软硬不吃的主，决议来点软的。于是在黄昏送来了拜帖。
拜帖是送到花儿手中的，她不能让人看出白栖岭的书童不识字，于是假装丢给獬鹰，做出高傲的模样来，命令獬鹰：“念！”
獬鹰看她端出这模样，也愿意配合，于是大声念了。念完了花儿摇头，驳斥那拜帖：“谁好人家拜访安排在三更半夜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半夜讲！又不是小鬼要半夜出没！”
她揣度着白栖岭的心思，按着他一贯的行事作风去演：“要来，就光明正大来！别空手来！白二爷想要什么你们知道！空手来没礼数！”
将送拜帖的人好顿训，声音很大，外头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不出一炷香的功夫，整个良清城都知道白二爷身边没有好惹的人。
那头花儿耀武扬威一通去给白栖岭回话，她不知自己猜的对不对，但她尽力了。她想着她在白栖岭身边伺候着，总得有些用处，从前想图个安稳，眼下最难图的就是安稳了。赶鸭子上架也好，被逼上梁山也好，总之她得变通着来。
“白二爷，奴才那样说对吗？”花儿问白栖岭。
后者定定看她半晌，心道她可真是聪明伶俐，学什么像什么，她说那些话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连语气都不差。
“赏。”白栖岭道。
“赏什么？”
“回去挑。”
花儿坐在小凳上，琢磨着这个回去挑，究竟该怎么挑。她是曾听闻大户人家都有一间屋子装自己的宝贝，那白栖岭也有这样的屋子么？他那个屋子里是有很多奇珍异宝吗？花儿倒不太想要那些，她只想要银子。
这一趟出来花儿发现一件事，这世道彻底乱了，那燕琢城是乱中之乱的地界。额远河对岸是鞑靼，外面横着霍灵山，从前她觉得朝廷是定会管着燕琢城的，但眼下她说不准了。
她想多积攒些钱财带阿婆去寻阿公，寻到后找个清净的地方过生活。
是以她问：“二爷，我挑完了，您能直接给我兑银子吗？您那些宝贝我不懂，我琢磨着给我我也只能看着…”
“再说。”
“成吧。”
“你适才喊话的时候，对面镖局掌柜的什么反应？”白栖岭问她。
“那掌柜的没什么反应。但我看他朝地上泼了一盆热水。怎么着？二爷觉得镖局掌柜的是他们的小头目吗？”花儿觉着自己如今真是出息了，竟也能坐下跟白栖岭商讨大事了。而这回白栖岭竟不像从前一样语意不明，反而直接回答她：“他不会是那人的小头目，因为那人在招摇的时候他很反感，但没管束。也就是说他不怕他的招摇给他自己惹麻烦。”
花儿一听，是这么回事，于是进一步问：“二爷觉得他是别人的人。比如：霍言山。”她自在提起霍言山这个名字令白栖岭意外，深深看她一眼，紧接着摇头：“未必。你看到的无非是这几方权势在斗，事实上天下乱着呢，据我所知，京城有十余个派别。”
“这么乱？”花儿睁大眼。
白栖岭心情忽然好一些，敲她脑门子：“学着吧！你不是从前大放厥词要管白家的铺子？把这些事倒腾明白，你可以管世上任意一间铺子。”
花儿一边揉脑门一边问：“当真吗？”
“当真。”
“那二爷我还想再问你一句。”花儿知晓这问题不太好问，因为那是白栖岭心里的软刺，但这个问题于她很重要，代表这个主子她能伺候多久，会不会过些日子他就身首异处了。
“问。”
“叶小姐去鞑靼的事，咱能揭竿起义吗？就不去！能不能死？”
“眼下我还未见到她，不知一切是何情形。华裳是大义之人，她也会有她的取舍。”白栖岭问花儿：“你希望我揭竿起义？”
“古来冲冠一怒为红颜，想来是情深如许的事，说书先生讲的荡气回肠，奴才听的泪水涟涟。”
“你别与我演戏了，你不过想知道你是不是该换主子了。”

第31章 霍灵山惊魂（七）
花儿不为被看穿羞愧, 她羞愧什么？羞愧她把命都搭上了就赚那几文钱吗？趁机如此这般陈情，就差痛哭流涕了，恳请主子若是她这遭有命回去, 也提拔提拔她, 别让她整日跟个没头苍蝇一样乱窜了。
白栖岭被她说烦了，终于同意回去后先让她去码头上的新饭庄跑堂, 跑好了，那饭庄就归她管了。
她兴高采烈地哼起小曲儿, 离开时却看到白栖岭面色铁青, 混身起了一层汗, 拳头攥得跟什么似的, 看起来不太对劲。她又折返回去，摸他额头, 烧着了。
这位爷病了。
花儿也知晓白栖岭这种人体魄好，应当不太会生病，想来是受了重伤，又遭遇叶华裳这等磨人的事, 心中消弭不了，终于病了。
“落我手里了吧！”她拍拍巴掌, 像屠夫要杀猪褪毛分割下锅, 甚至还大胆地敲他脑门子，边敲边说：“没想到您白二爷也有今天！”
玩闹归玩闹, 把一言不发的白栖岭放倒, 跑出去找獬鹰。他们出发时带了很多药，白府还有很多自己的方子, 把白栖岭的情形和她的猜测都说了, 临了加一句：得加一味畅情抒怀的药, 不然你白二爷再见不到叶小姐恐怕就要疯了。
“二爷不总这样。”獬鹰道。
“因为你二爷压根就没几个在乎的人。”
喂白栖岭喝药，他嫌烫，不喝，花儿吹了半晌，不烫了，还是不喝，嫌苦。他的嫌弃非言语表达，而是身体抵抗，牙关紧咬，再急了就踢獬鹰。花儿哪惯他这个，从獬鹰手里接过药碗，手使劲拧他胳膊一把，他吃痛出声，那一碗药立马就灌了进去。
花儿不满白栖岭这矫情的做派，忍不住训斥他：“别把自己当神仙供着，吃药还要人哄，一会儿凉一会儿烫，病死就没得这些讲究了！”
见白栖岭要跟她起急，干脆拿过另一碗温水，又逼他喝了下去。獬鹰在一边捏一把冷汗，这要换别人，二爷可能就弄死人家了。
可二爷非但没生气，反而不声不响躺下了，对獬鹰说：“明日不管谁来，我都不见了。话让我的狗腿子替我说。”
狗腿子指的是花儿，她看他病了可怜不跟他计较，问他：“说什么？”
“随便你。我的性命交给你了。”
“别，您千万别！”花儿慌忙摆手：“我一个当奴才的扛主子的命，我怎么那么大能耐！我扛不动！你们那些事我也不懂，我都不知道来的是谁，要干什么，我…”
“去吧，我歇会儿。你别说话，你说话我睡不着。你嗓子跟小耗子一样，瘆人。”白栖岭说完闭上眼，他是知晓自己的身体的，不会轻易垮掉，垮一次就要昏睡一整天。换作从前他能撑着，这次却是放心交予花儿，不为别的，就为她把他揣摩透了。她没白费功夫，跟他你来我往软硬兼施装疯卖傻，就这么，把他揣摩透了。
就像把那鸣镝交予她一样，着也是一场豪赌。白栖岭的同路人太少了，可信任的人太少了，交心的人也太少了。他难得信一个人，这人看起来一无是处但每回都能把事办漂亮的小奴才。
他很快睡了，这梦里真是千奇百怪应有尽有。是他儿时被白栖梧关在兽笼里，那只狐狸眯着眼朝他去；是父亲亲自执杖打了他五板；是学堂里白栖梧带人欺辱他，叶华裳挡在前面；还有他在霍灵山逃命，那只眼看要咬死他的饿狼…他若非狠人，在梦里都不会剩一根骨头。
外头的花儿听到他在屋内偶尔喊一声什么，但又听不懂，就问獬鹰：“你白二爷原来这样过吗？”
“咱们白二爷这样过一次。”獬鹰将“咱们”二字咬很重。
“那你看这情形，明儿天亮的时候他能好吗？我看他那体魄跟野兽似的，是不是两三个时辰就能好？”
“要一整天。”
花儿睁大眼睛：“什么？一整天？明儿万一有坏东西上门，万一有个什么刺杀，他不醒？等死呢？”
“二爷适才说过了，把性命托付给花儿姑娘了。我等也听花儿姑娘的话，你说怎样就怎样，是死是活二爷认了，我们也认了。”獬鹰谨慎提议：“姑娘莫不如回屋里好好歇着，顺道想想在二爷病的这段时间里该如何应对那些豺狼虎豹不速之客。”
“你们真看得起我。”花儿搞不懂，这白老二到底用的什么心，之前打仗，他在不完全信任她的情况下偏偏将鸣镝给她，现在又在这种危机复杂的时候将性命交给她。她之前屡次出卖他他是当真一点没长记性啊！
獬鹰看出花儿的心思，斟酌再三说道：“花儿姑娘，獬鹰多句嘴。二爷素来独来独往，能让二爷托付性命的人不多。不管姑娘怎么样，獬鹰看在眼里的是，二爷信任姑娘，把姑娘当成了自己人。”
“你二爷天天利用自己人，把自己人置于危险之地。”
“姑娘，你可知晓行军打仗之人最怕什么？最想要什么？”
“我又没打过仗。”
獬鹰笑了，带着一点得意：“我跟二爷都打过，我们去的是赫赫有名的虎贲军。这样说吧，行伍之人最怕激战之时自己人在身后捅刀；最想要的是无论何时，能并肩作战的人。前者需试探验证，后者需真心相交。你跟二爷相识有一段时日了，从前看你二人你来我往我只觉得好玩，适才我一下全想通了。二爷首先要你不背后刺他杀他，而后要与你真心相交，就像二爷与我们一样。”
獬鹰虽憨厚，但跟着白栖岭时日久了，自然了解他的脾性。他自己做主把话替二爷说了，也省得眼前的姑娘整日胡思乱想。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次出燕琢城，到霍灵山，再至良清，这一路发生的事恐怕已有若干风声到了燕琢，在所有人心中花儿已然是白二爷的人了。只要她没有二心，这事就能成。
花儿咂摸着獬鹰的话，回到床上，当真思考起这往后的事该如何应对了。首先自然不能让别人知晓白栖岭病了，其次该想什么法子能同时兼顾他的威严又能让他尽快见到叶小姐本人。她想了很久头都痛了，快睡着的时候又怕白栖岭死了，唉声叹气爬起来去他屋内看他。
哼将在屋里守着，看到花儿就说：适才烧大了，人都快烧糊了。
“你们谁懂行医啊？”
“哈将懂一些。”
“让哈将看看他的伤口，怕是没恢复好。我也不大会处置伤口，怕是我包的不对也有可能。”
“再煎副药，趁他睡着不闹赶紧给灌下去。”
哼将闻言笑了。
花儿看着他：“笑什么？”
“笑姑娘俨然大人模样。”
哼将起初跟踪花儿的时候，心里非常不愿，还跟獬鹰抱怨过：二爷是看我太闲了吗？让我跟踪那么个东西。连我胸口都没到，能作出什么妖来！结果呢，这姑娘是个奇人。这才多久，就有模有样指使起人来，而他们对此都不反感。
“我十七了，十七，早就是大人了！你以为就你们这些魁梧的才算大人吗？”花儿不服气，哼了一声。这一折腾天就快亮了，客栈早早开了门，小二开始为他们备吃食。
对面镖局应当要押东西走，花儿看到那个大胡子掌柜的在清点东西，而那死人的尸体还绑在那，显然无人敢动。花儿手揣进衣袖走过去站在那旗架下仰头看着，大胡子掌柜走过来跟她攀谈：“小兄弟，怎么没见二爷露面？”
花儿嘁一声：“我们二爷这几日累了，养精蓄锐。您这趟镖去哪啊？”
“近处，当天往返。”
花儿看着他，诡异一笑：“掌柜的，您怕不是要往霍灵山运吧？”见那掌柜的不说话又道：“这日子里这么冷，当天往返的镖来回不超百里，良清四周除了霍灵山脚下哪还有农户能接这么多镖，十几箱子走一趟得多少银子呢！”
“生意不好做，我们接镖行不问打哪来送到哪，我们收钱办事，哪做哪了。”掌柜的摸着自己的胡子，上前一步：“小兄弟在担忧什么？”
“我不担忧，我们二爷担忧掌柜的通匪掉脑袋。”
“白二爷进良清闹这么大阵仗，不需我通匪，匪恐怕什么都知道了。”
“若我说的不是这个呢？若掌柜的带的是空箱子，要把我家二爷停在城外的东西劫了呢？而后再推到山匪头上，带着我家二爷的聘礼远走高飞。若我说的是这个呢？”花儿忽然上前一步敲那木箱，冷笑道：“掌柜的不是头一天开镖局，那东西是轻是重搬的人是否用力，用了几成力不会看不出来吧？你带着空箱子去送什么镖呢？还当日往返！我看你是不想活命了！”
“你说这话可就冤枉人了！”
“就冤枉你！活该！”花儿跳着脚骂他：“敢动白家的东西你试试看！让你像你那伙计一样被挖了狗眼陈尸！”
说完转身就走，那掌柜的气急要上前打她，阿虺一个箭步挡在全面。阿虺直接拔刀，眼睛怒视他，那掌柜的看这架势，气势顿时萎了，转身走了。
獬鹰、阿虺二人跟花儿回到客栈，去她房间，一进门花儿就吓瘫了，问他们：“我得势小人的嘴脸像吗？”
“太像了。”阿虺道。
“咱城外的东西可要小心，我是说二爷的聘礼，怕是被那镖局盯上了。他们指定有人在盯梢，刚刚那个掌柜的慌了。”
“你到底怎么看出来他们是要去抢咱们东西的？”獬鹰问。
“我猜的。我和阿虺哥哥他们总在码头混着，看人搬箱子动作就知那箱子轻重。加之獬鹰早上说城外守着聘礼的人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我就去敲山震虎一下，没想到敲对了！”
话还未说完，客栈小二就上来说：“有人递拜帖。”
又是拜帖。
花儿带着獬鹰下午，又照着昨日演了一遍，这回对方讲礼数，说下午上门小叙。
“空手来啊？”花儿翻着白眼问：“带什么东西来啊？”
“给白二爷的一封信，请白二爷当场阅后即焚。”
“呦，你的意思是我不配看是吧？那干脆别来，我今天直说了吧！若来的不是大活人，休想我家二爷出面！”花儿学白栖岭平日做派，把茶缸往桌上一摔：“送客！”
能糊弄一阵就是一阵，但她又生怕出什么乱子，想起从前遇到的那些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老爷们，就觉着眼下的情势十分危险，一来二去想着把白栖岭弄走。
至于弄哪去，她想来想去，决定送到他们之前经过的驿站去。那是白家的驿站，里外接应都有自己人。獬鹰不同意她以身犯险，她则说：“这只是以防万一。”她被燕琢城的老爷们坑过太多次了，已然对那些人的品行不信了。
被赶鸭子上架做白二爷的主，她生怕哪里做错了，枉费别人托付一场。
把人带走倒容易，獬鹰问已经好了七成的白栖岭：“走不走啊？二爷？”
“走呗。”
白栖岭说完听到外头花儿说话的声音，又一头栽在床上，假装睡去。许是被这混蛋东西生灌的药起了作用，他这一回比从前好得快，但他话已经说出去了，就想着任由她折腾，也不知哪里来的兴致逗着她玩。
花儿看着昏睡的白栖岭，对獬鹰说道：“快带走吧，我看他快死了。回头被别人知道了，咱们都跑不远了。”獬鹰心想这二人真逗，鬼心眼子都那么多，真把别人当傻子了。
花儿坐在那看着獬鹰伺候“软骨头”白栖岭穿衣，期间他眼眯了一下，跟花儿的眼对上，又忙闭上，怕她趁机又灌他药。
“您好歹是个爷，您要玩金蝉脱壳就直说！装死吓人做什么！”花儿抓到他那一眼，彻底意识到这老东西要将计就计自己走，于是上前狠力拍打他：“就该趁你昏睡的时候把你丢到大街上冻死！”
白栖岭终于睁开眼，故意板着脸：“你拍打谁呢？给你脸了是吗？”
“就拍你！”花儿又拍了一巴掌，见白栖岭要还手，就跳回小凳上坐着，他清醒了，她松了口气，觉得这事情或许是稳妥了：“您跟我说说，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你在这接着演你的，我让獬鹰带人保护你。我神不知鬼不觉出去，咱们俩里应外合。”
“你要偷梁换柱吗？”花儿突然问。
白栖岭于是认真看她一眼：“你如今真是会猜了，再这么下去，你很快就能弄死我了。”
“您过奖了。”
白栖岭临走前又敲花儿脑门子：“如果这次真有命回燕琢，我答应你，那个饭庄给你。算我谢你的救命之恩。”
“您可真大方，我还以为您一使劲能多给我几家铺子呢！”花儿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向外走，担心他万一就这么死在外头了两个人就见不到了，于是也正经与他道别一次：“白二爷，您要是死了记得找人给奴才送个信，奴才指定给您收尸。这个收尸算我送您的。”
白栖岭被她气着了，衣袖一拂走了。
他穿着哼将的衣服，与哼将身型又差不离，包裹严实出门上马，不知不觉走了。白栖岭出城后直奔白家的驿站，亲自取了信，看到那头的回信，终于知晓叶家要被灭门。此时与他干系不大，起因是叶大人突然向朝廷写了一纸诉状，控诉当朝与鞑靼勾结。那诉状几经周折，最终被人截获，叶家因此惹祸上身。
白栖岭将信烧了，他知晓就算叶大人眼下还活着，恐怕也是哑了残了，再不能告状了。
哈将问他递给他一张最新的舆图，白栖岭找个僻静之处细细研磨。从叶家老庄子被人带出，又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到，那就是抓他们的人弃大路走了小路。庄子周围小路共有四条，有两条通往松江府，一条去燕琢，一条上山。
“走。”白栖岭收好舆图翻身上马：“与其坐以待毙，比如马上去找。”
“您的伤…”
白栖岭一手牵着马绳另一手朝哈将伸出去：“给我。”
“什么？”
“出门的时候小耗子不是让你装药了？你背的那一壶。”
“哦哦，对对。”哈将忙将水囊递给白栖岭，他仰头喝了一半，又将水囊丢回去，走了。
哈将打马追上去，忍不住问白栖岭：“二爷，你说花儿能行吗？”
“别的说不准，胡搅蛮缠她最行。”白栖岭笑她一句，但心里是笃定的。他笃定自己不会看错人，笃定那花儿早晚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没有他白栖岭，她也会遇到霍言山，没有霍言山，还有别人。总之这样的人，不过龙游浅滩，一旦借力下水，定会大有可为。
那大有可为之人此刻却在客栈里撒泼。
果然照着白栖岭的路子来了，这次撒泼是因着对面镖局掌柜的要见白栖岭，说有要事必须当面禀告。花儿起初说我们白二爷不想见人，有话与我说就行。那掌柜的说不合适，你不配。花儿指着他的鼻子骂起来：“我怕不配？我不配？白二爷说了，任何人想见白二爷得先我同意！”
她让獬鹰把人推出去，在里头喊：“何时学会敬重人再来吧！”而后又给獬鹰使眼色，要獬鹰去那掌柜的那里套话。
镖局常年走南闯北，消息灵通，万一真错过什么不好。獬鹰依照花儿的“歪门邪道”路子去到镖局，故作神秘把那掌柜的拉到一边，朝客栈方向啐一口：呸！小人得志！
接着又做出为难的样子来，跟那掌柜的说白二爷是吃了这小子什么药来，如今只信他的，就连我都只能趁他不在的时候跟二爷说几句话。獬鹰叹气：我跟了二爷多少年了，头一回遇到这事。哎，对了，你适才有何事来着？需要我给二爷带个口信吗？
那大胡子掌柜是听说过獬鹰的，见他如此，想必也是被那无赖小儿给缠怕了，是以跟他说了几句。
是有关叶家。
说在叶家被烧以前，曾有一队什么人，路过良清。那队神秘人看着都有功夫，并没进良清城，而是跟镖队走个擦身。现如今想来，似乎是有关联。
獬鹰就点头：“好好，我跟白二爷说说。但有一事你心里得有谱，白二爷那些聘礼可动不得。二爷什么样你也清楚，这主意你可莫打！”
“不打了不打了！清早糊涂了！”
獬鹰回去跟花儿说，花儿问獬鹰：“要不要告诉二爷？”
獬鹰摇头：“二爷心里清楚。”
“那行。那我就放心了。”
獬鹰看着花儿罕见的神情，笑道：“你跟二爷如今也是生死之交了！”
“这就生死之交了？”
“是。”
花儿琢磨这个生死之交，是她跟柳条巷的兄弟姐妹一样的交情吗？她不是为了银子才为白栖岭做事的吗？怎么就成了生死之交了呢？
她有些许困惑，但因着受人所托，总想忠人之事，至少这次不能把事情办砸。她也隐约担忧白栖岭，身上带着重伤，外面天寒地冻，他还发热着，若是真死在外头她还为他收尸吗？那得收，话都说出去了！
花儿有点想念阿婆，不知那信可送到衔蝉和阿婆手上了？阿婆的咳疾怎样了？
白天撒泼打滚，夜里神思难安。
她的窗子被一块石子丢了，啪一声响，紧接着一声哨响。花儿愣住了，那是他们儿时玩闹，飞奴把手指塞在嘴唇里吹出的声响！是了，这里是良清，是霍灵山脚下，他们闹出那么大动静，山匪也定然知晓！又或者那些山匪都在暗里跟着他们，从来就没离开过！
她跑下床，猛地推开窗，看到远处路口立着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蒙着面罩，不是消失许久的飞奴又是谁！
花儿不敢喊叫，猛烈招手，飞奴也对她招手，也没有发出声响，他的马在地上转了几圈，最后走了。

第32章 霍灵山惊魂（八）
白栖岭走的第二日, 客栈来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面相不善，细长眉眼要吊到鬓角里，见到花儿就问：“你就是那信口雌黄嚣张至极的黄口小儿？”
“你是哪里来的泼皮啊？”花儿仰起下巴问她。
那妇人冷笑一声, 抓起花儿的茶碗就喝, 喝完后用衣袖抹嘴：“你让那白老二出来见我。”
她叫白栖岭白老二，这就新鲜了, 花儿还没见过哪个人敢这样当众叫白栖岭呢。
“你哪位啊？”花儿问她。
“我是白老二的乳母。”
“我还是白二爷的亲妹妹呢！”花儿哼一声：“送客！”
那妇人突然揪住花儿的耳朵向上提，嘴上说着：“你个小东西敢不给老娘面子！就连那白老二见老娘也得让我几分！你让他给我出来！”
花儿抓起她另一只手就咬, 那妇人哼一声, 松开手, 拍打她肩膀：“你给我松口！”
花儿就是不松口, 嘴巴里呜呜叫，把那个妇人咬得跳脚, 咬够了才松口，妇人手上已留下血痕。她指着花儿破口大骂：“你这个欠管教的！我让白老二杀了你！”
花儿也指着她骂：“你算哪根葱！再跟我嚷我叫獬鹰打你！”转身问獬鹰：“她说她是白二爷乳母，你见过吗？”
獬鹰摇头：“没见过。”
花儿又看向那妇人：“你真当我白府的人眼瞎呢！你有求于白二爷、想见白二爷你就好好说！”
“你才跟白老二几年！”那妇人说了獬鹰一句：“不见到白栖岭我是不会说的。”给自己摸了把椅子坐过去，抓起桌上的瓜子嗑了起来。
花儿不理她, 她磕她的瓜子，她翘她的二郎腿。她还偏不信她耗不过她了！到点了, 花儿端着碗吃面条, 那妇人也饿了，问她要, 她不给。妇人到底是态度软了下来，对她说道：“你这个小书童，怎么年纪轻轻这么不识好歹？我说我是白老二乳母就是他乳母, 你怎的不信？”
“你空口白牙胡说八道，我为何要信你？”
“待我见到白老二, 自然会拿出东西来。”
“我偏不让你见。”
花儿狼吞虎咽扒拉面条，故意吃出动静，气死那妇人。那妇人急了，站起来喊：“白老二！白老二！”
花儿任她喊：“你就看你喊破了天，若我不同意，白二爷会不会下来！”见那妇人似有所动，又说道：“还是那句话，有事先跟我说。”
说完背着手回房去，给獬鹰递了个眼色。花儿看那妇人一口一个“白老二”，似乎不像装的，就让阿虺偷偷给白栖岭送个信。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妇人突然一改白日的做派，要獬鹰给花儿带话：说要带她去个地方。獬鹰担忧那妇人在使诈，花儿则想去探看。她叮嘱獬鹰把白栖岭的屋子看严了，切勿被旁人看了去，而后带着哼将等人随那妇人去了。
那妇人也不避讳，径直上了马车，要他们赶出城。至于去哪，花儿并没有问。那妇人在车上打量花儿很久，突然笑了：“小姑娘，你算有胆量的。”
花儿心里一惊，看向那妇人，她已一改白日的刁钻，露出慈祥的笑容来：“第一眼见你，不过是个普普通通小书童。适才上车，月色之下你竟带一点清丽，我才发现。你很厉害，把我都骗过了。至于栖岭，恐怕是不在客栈，不然听到我的声音，他定会来见我的。”
花儿怕多说多错，此刻就闭嘴不言。那妇人上下打量她，见她满脸倔强，就忍不住动手捏她，花儿咝一声躲开，妇人坚持，不顾她反抗，到底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甚至摸了摸她额头、捏了捏她耳朵。
花儿躲避不来脸气得通红，却听妇人说道：“小姑娘，多吃些补气血的东西。你的骨架还没撑开，依我看，待你有一日长开了，会模样大变的。美人胚子绝对算不上，但你面带官相，怕是要走仕途。”
“我上哪走仕途去？你见过本朝有女子当官吗？书都不许读了！”
妇人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他们走了许久，再往后马车过不去，妇人就带众人徒步。她只要求不许发生大的响动，不要弄出光亮，不然就把人吓走了。这条路通往霍灵山，花儿认得，这是其中一条偏岔路。
“不担忧我把你杀了？”妇人问。
“杀我有什么用？我不过一个跑腿的。”
妇人笑了。她在那客栈胡搅蛮缠一整日，不过是想耗到夜里，白天耳目众多，夜晚若被人跟上甩掉也容易。不知走了多久，看到前头有一个青年男子在等，见到妇人耳语几句，妇人突然摆手，猫到一棵树后。花儿顺她视线望去，这才看到下面是一处空地。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篝火旁围坐几人。其中一个女子衣裳破败，发髻散乱，但均无法遮掩她的风华。
花儿不肯相信，揉了揉眼：“叶华裳？”
妇人点头：“对，是叶家小姐。”
“不是说叶家小姐被歹人掳走了？”
妇人摇头：“我不知眼下是什么情形。”
原来那妇人竟真是白栖岭的乳母钱婶，她厌恶白府从前的风气，被白老大发配到霍灵山下的庄子。就是白栖岭时常挂在嘴边的那一个。白栖岭请她几次，她都不回去，把那破庄子当成自己的田园，十分自在。她听闻叶家有难，就多方打探，也以为叶华裳被抓走。前一日，山上灵庵里有人下山在庄子上歇脚，说看到一个仙子模样的女子带着几人在山里游荡，她大概问了，自己跑去看，竟真是叶华裳。
担忧吓到她，不敢上前相认，就派自己儿子偷偷跟着，而她则去了良清。
花儿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叶华裳是与谁一起，自己是否会打草惊蛇。百般为难之下心生一计，这人都有三急，她问清钱婶儿子叶华裳三急时往哪里走，于是自己去绕过去等在了那里。
天将明之时叶华裳来解手，裙子刚捞起来花儿就跳上去捂住她的嘴，钱婶帮忙一起按住她。
“嘘。”花儿安抚惊慌失措的叶华裳：“叶小姐，我是燕琢城的花儿，是白二爷的人。我知你未必相信，但你千万别叫，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好吗？”见叶华裳含泪点头，花儿缓缓松开手。
她见叶华裳的衣裳满是刮痕，脸上脖子上尽是擦伤，脚上的鞋也张了嘴，眼睛一酸，说道：“我已经给白二爷送信了，他定会来救你。叶小姐，我要问你几句：一，与你一起的都是何人？二，可发现有人跟着你？”
叶华裳镇定下来，轻声说道：“都是叶府的人，并未发现有人跟着我。至于其他的，等白二爷来我会与他说。”
“你信我？”花儿问道。。
“那位是白二爷的乳母，我依稀有印象；你，我也依稀有印象，早些年你偷偷跟着我，被我发现了。”
旧事重提，花儿有些羞赧，挠了挠头。
“叶小姐您是如何逃出来的？”花儿问。
“说来话长，明日再叙吧！你若见到白二爷就与他说：华裳不逞能，若能见他一面将要事商议清楚，我感激不尽。”言毕微微颔首，而后摆摆手：“你二人且先退一退，我憋不住了。”
花儿小声一笑，忙扯着钱婶后退几步。在叶华裳如厕的时候她在一旁叨念：“二爷念着你，听说你出事了二爷要疯了，把人杀了眼珠子抠下来了。病还没好就出发去找你了，无论如何你要等在这，最迟明晚，二爷甩掉尾巴就会来。”
叶华裳居然笑了：“去吧，小妹妹，天冷，回去罢！”
花儿担忧叶华裳出事，哼将等人留下，自己匆匆回客栈等白栖岭，却只等来哈将和送信的阿虺。原来白栖岭与人兵分两路去找叶华裳，不知遇到何事，与他们失去了联系。
花儿心口蓦地紧了一下，一时之间慌了神。白栖岭受着伤，出发时还在发热，这种情形若是遇到歹势恐怕很难抵挡。
“凶多吉少。”獬鹰道：“否则依照二爷的脾性，万万不会失却联系。行伍出身的人最知晓这通信的重要，若哪位将领失却消息，军心就会大乱。”
他这一番话更是令花儿心惊。
她从前千般万般诅咒白栖岭，什么恶毒的话都骂过，但心中却是不希望他死的。
“花儿姑娘，接下来怎么办？”獬鹰问她。
“我不知道。”花儿有点急了，从前敢于应付是因着心里知晓有白栖岭坐阵，她再乱他能收拾乱摊子，如今他不知去向，她一时之间没有了底气。
“二爷要我们听你的，你都不知接下来如何办，那我们该如何是好？”獬鹰道：“花儿姑娘，二爷要我们听命于你自然有他的道理。眼下还请姑娘冷静下来，别怕。”
花儿攥着自己冰冷的指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过半晌才开口：“獬鹰，你是否能联系到白二爷的…主人？”
花儿不知晓白栖岭的主人是谁，但白栖岭既然肯认对方为主替对方办事，想来至少有信任在先。
“能。”
“那么，你给他送信，要他派人去驿站跟我们接应。今晚你与我一起去见叶家小姐，她在山间太过危险，我们先带她去安全的地方。白二爷的主人能顾叶家小姐的安危对吗？”她再三与獬鹰确认，生怕出了差错害了叶华裳。在獬鹰点头之下，她才继续说道：
“哼将、哈将，带人分头去寻白二爷。那霍灵山匪…”花儿说到这顿了下，想起深夜前来看她的飞奴，又摇了摇头，觉得不可能：“霍灵山匪出没，不知二爷是不是被掳去送给了霍言山一派。”
事已至此，只能如此。
深夜她又带着人进了山，顺着前一晚的路去找叶华裳，把白栖岭的事与她说了，又请獬鹰担保，叶华裳这才同意跟她走。
花儿终于得见叶家幸存之人，只有叶大人一人，带着几个有功夫底子的家丁。叶大人说不了话了，手指也缺了几根，十分凄惨。
花儿并没问太多那一日起火之事，怕叶华裳难过。她想若叶小姐有万般委屈，也该亲自与二爷述说才是。
到了驿站，那头已派人来接，说是会送到暂且安全的松江府，到了以后会给他们消息。
“那白二爷呢？”花儿问。
“派人去找了。你们先在良清等几日，若有消息会有人即刻送信。”
“好。”
临行前，叶华裳把花儿叫到一边，说了一些花儿一时之间听不懂的话。她说：“若我就此由松江府转道去京城，恐怕就再见不到白二爷了。若事情果真如此，还请花儿姑娘帮我带句话给他：人活一世，各有天命，不必执着于眼前。”
“哦。”
“还有你，花儿，愿你一生都能吃饱饭。”
这一句不知是打开花儿什么穴道，她听完竟是潸然泪下。车马都走很久了，她还哽咽着对獬鹰说：“叶小姐也是可怜人。这世道连叶小姐都成了可怜人。”
“还有那白老二，说好往后把饭庄给我，还没立字据呢，人就出事了。”

第33章 霍灵山惊魂（九）
夜深人静的时候, 花儿还在懊恼，那白老二说把饭庄给她之时，她怎就没立马让他画押呢？这下好了, 口说无凭, 那饭庄八成是没了。
她不停翻腾，实在无法入睡, 不知是因为那到嘴边没了的饭庄还是因为那下落不明的白栖岭。她在想：白栖岭那么蛮横疯癫，想必他的主子也不好惹, 也有通天的本领吧？不然怎么管得了这条疯狗？若果真有本领, 那白老二就不会死吧？
白老二怎么就消失了呢？她腾地坐起来, 裹着衣服, 坐在窗前，眼睛贴在窗缝上, 看着外头的动静。
竟又下起了雪。
北地没完没了的雪，一下就是七八个月，这一日雪不大，洋洋洒洒, 天上也还有月亮，远处一匹马缓缓而来, 花儿定睛看了, 火速穿好衣服跑下楼去。她藏在客栈门口，看那马越走越近, 马上人仰头看着她的窗户。
“飞奴。”花儿声音很低, 怕被别人听见一样：“飞奴。”
马上人震惊地回头找她，看到她在雪地上跺脚。跟他对视后就一步上前扯住他马绳：“我就知道是你！你给我下来！下来！”花儿怒瞪着飞奴, 见他在马上不动就跳起来打他：“你有本事别来！不告而别你还有脸来！你给我下来把话说清楚！”
花儿说着说着就委屈起来, 为他担惊受怕那么些天, 当看到他真的做匪了，她竟松了一口气：好歹是活着。
飞奴打马要走，花儿扯着马绳向后坐，小声威胁他：“要么你拖死我吧！反正天天死人，也不差我一个了！”
飞奴拿她没有法子，终于跳下马：“花儿你别闹。”
“就兴你闹？”
“你听我说，我不能久留。”
“你又不是小鬼怕天亮，为何不能久留？那霍灵山不回去行不行？跟我回燕琢城行不行？”
“回不去！”飞奴翻开她手掌，看是否被马绳勒伤，一边看一边说道：“那破燕琢城我不回！那些老爷们我看一个想杀一个！”
“你怎么就上山了呢？飞奴？”花儿不懂：“前一日还好好的。”
“白栖岭要杀我，说我杀了他的猫。我没杀！”飞奴恨道：“我没有！”
“白二爷不可能杀你，他说…”
“他是否要杀我是你清楚还是我清楚，那人穿着白家家丁的衣裳，用的是刻着白家印的大刀！你被白栖岭哄骗了！他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早晚有一天我要砍掉他的头！”
花儿愣在那，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替白栖岭辩白，但她隐约觉得那事不是白栖岭做的。白栖岭的坏是坏在明面上的，他从不遮掩。若他真想杀飞奴，直接杀就是了，不必演戏给她看。可她又觉得人心复杂，万一这又是白栖岭演的一出戏呢？
“花儿，我该走了。”飞奴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给她：“你帮我留着。我知道你怎么想的，霍灵山匪十恶不赦，但花儿，山下的恶人还少吗？你不必替我担忧。早晚有一天我会杀回燕琢城，要那些老爷们跪在我脚下，把当初让咱们受的辱都让他们受一遍！”
“飞奴！”花儿钻到他和马中间，拦住他去路：“白二爷是不是你们抓走了？”
“不是。”飞奴手比了比花儿头顶：“你好像高了点，花儿。在白栖岭面前讨生活，要给自己留点余地。没有任何一个老爷会对奴才真心，他们只会算计利用，若有朝一日你没用了，那惨死的就是你。”
飞奴说完把花儿拉到一边，上了马，抬头看了眼天色，叹口气：“要迟了，我该走了。花儿切记，白栖岭不是好人。”
花儿再去拦他，已是赶不及。
飞奴说他们没有抓白栖岭，她是信的，因为飞奴从不骗她。此时能跟飞奴说几句话，确定他人暂且无碍，让她的心也放下一点。
他们在客栈等了三日，第四日夜里，一个人牵着一匹马，马上横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他将那人丢在了客栈外面。花儿听到外头的动静要獬鹰去看，结果看到獬鹰和阿虺抬着一个将死的人进来。
那是九死一生的白栖岭。
他的衣裳全是被刀剑划出的破洞，露出的身体已经被冻紫了，混身上下都是血。
花儿捂着嘴发不出声音，见獬鹰撕他衣裳，下意识说一句：“轻点，轻点。”转身跑到伙房去烧热水。那水壶提起来，一直打晃，她以为壶把坏了，检查过后才看到是自己手在抖。
阿虺来提水，见她站在那里发呆就拉着她一同上楼。白栖岭的衣裳已被脱掉，旧伤未愈再添新伤，整个人在鬼门关徘徊，想拉回来太难了！
花儿帮他清理伤口，听见他偶尔发出一个声音，仔细去分辨，说的是：杀！人都快死了，还要杀！花儿有心拍打他几下，手都扬起了，又心软放下。
整个人烧起来一样，她的湿帕子放上去，紧接着就冒热气；用酒擦拭，他连疼都察觉不到。
花儿问獬鹰：“他会死吗？”
“我不知道。”
“你能不能帮我写一张他把饭庄给我的字据，我扯着他手指头给画个押。”她故意这样说以为能让自己好受些，心里想的却是谁稀罕那破饭庄，你还是睁开眼继续作恶多端吧！
白栖岭生里死里趟了三天，这三天，他耳边尽是花儿说的那些混账话。什么人死了饭庄倒是留下啊！什么你不是挺厉害么，我现在打你你还手啊！就你这人死后是不是得下地府啊？诸如此类。他转醒之际还听她说：白老二我伺候你几次怎么伺候的我都记着呢，回去就找老管家领钱去！
他幽幽睁开眼，费力说出两个字：闭嘴。
就花儿这样的，死人都能让她气活了。白栖岭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唯一那点念头就是早晚毒哑了她。
“醒了！醒了！”花儿听到他说话，将帕子往他身上一丢，站起来喊：“醒了！”
“别喊。”白栖岭皱着眉，有气无力道：“出去。”
“你让我出我就出？”花儿转身就去找笔找纸，随便涂抹之后拿过来让白栖岭画押：“别待会儿再死过去，趁着这会儿大家伙都在，你说等回了燕琢城饭庄给我，算不算话？”见白栖岭不搭理她，抓起他手指就刺个小口，而后往出挤血。边挤边叨念：“没多少血了啊。”
她这一通胡闹，把大家伙都逗笑了，白栖岭手印算是按上了，她哼着小曲儿把那纸揣进怀里，斜着眼儿问他：“吃不吃东西啊？”
白栖岭嗯一声，花儿就跑出去叫小二备些吃的，把白栖岭留给獬鹰他们。她知晓他们有密事要商议，她可不想听。
白栖岭到底是有好体魄，转醒后第三天下地走路，第四天一大早就决议去松江府。这些日子他对自己的遭遇绝口不提，他不提，花儿也不问，也不跟旁人打探。去松江府的路上，阿虺故意把车赶慢些，怕颠到他，他却捂着胸口说：“快些吧！”
花儿撇撇嘴：“还快些呢，想把你这病秧子样给叶小姐看啊？要叶小姐内疚你是为找她才受的这一身伤？”言毕对阿虺喊：“慢些！把主子颠出事来可如何是好！”
白栖岭就不再言语，但过一会儿他问起叶华裳，譬如她见到她之时，她可受什么伤？可被吓到了？花儿什么都不说，只说：你见到时就知道了。
待他们到了松江府，到了一条长巷，尽头那个院落远门紧锁，围墙极高，怕是鸟都难飞出来。獬鹰叩门，半晌后有人应了，门才缓缓打开。
叶华裳站在院中央，衣裳流光溢彩，不知那亮的究竟是她这个人，还是那身衣裳。花儿心中难免感叹：这疯人白老二，在择妻一事上头脑倒是清明。择来选去，看上那顶尖儿的。也不管自己配不配得上。按说她好歹跟白栖岭出生入死过，多少有些交情，但心中仍不免唾他骂他，觉得他发起疯来简直是个祸害。
叶华裳看到白栖岭如此狼狈，眼里一瞬间有泪。她想起自打人生第一回 见他，他似乎就是如此，没有完好的时候。小跑着上前，在他面前定住，想起什么似的又退后几步，手攥着衣袖轻轻拭泪，而后颔首欠身，低低唤一声：“二爷。栖岭。”
白栖岭咳了一声方开口：“总算赶得及。”
花儿在一旁看着叶华裳，生平第一回 知晓什么是懂礼节、知进退；又知晓了何为“欲语还休泪先流”，她红着眼的模样不必开口说一句话，已是将一切委屈诉尽了。
再看白栖岭，一改往日的阴鸷模样，站在那手足无措。上前一步，被人伸手拦下。过了许久叶华裳才缓缓开口：“今日得知二爷如约前来，华裳感激不尽。想起当时一别，也与二爷掏心掏肺过。只是如今世道如此，华裳亦是身不由己，还望二爷体谅。其余的话想必华裳不说二爷也会懂，因为二爷原本就与华裳是一类人。”
“你不必为难，我去找叶大人和…别人。”白栖岭说：“官，我捐了；聘礼，我带来了。他不必嫌我出身商户，若嫌品阶低，再捐就是！我既应了你要娶你，就要做到。你也不必委屈自己非要去鞑靼，那个地方爱谁去谁去！”
“二爷还不懂么！”叶华裳哽咽出声：“你我之事由不得你我，也由不得我父亲。我父亲如今已经哑了，手指也没了，写不了诉状也做不得华裳的主了。”
白栖岭心知此行是徒劳，他太了解叶华裳了。在她脆弱的身体之下是一个倔强的灵魂，叶家遭此大难，亲人葬身于火海，只有她和父亲逃了出来。她不会就此算了的，白栖岭认识的叶华裳会卧薪尝胆，直至大仇得报那一日。可他不甘心，在他被人唾弃的那些年，叶华裳每每对他说：你不是说你是白二爷吗？你见哪位爷耷拉脑袋呀？
“华裳，你不必去鞑靼，与我一起，仍能为叶家报仇。”
叶华裳摇头：“不。”
叶华裳对当下的一切心知肚明，当她从叶家大火逃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跟白栖岭到头了。叶华裳心中满是恨，恨到希望那鞑靼的铁骑能踏破京城，踏碎那些畜生的心脏。你们不是因着我父亲告你们与鞑靼勾结而害我叶家吗？那我偏要到鞑靼去，再让鞑靼人弄死你们。
叶华裳也曾想，我这样娇滴滴的女儿家，去到那天寒地冻人烟稀少的鞑靼，被那巨人高的鞑靼王爷□□，恐怕活不过一日。但她又想，老天爷既不让我葬身火海，必要我有他用。叶华裳舍命也要跟那些人鏖战一场，看到底谁输谁赢。
花儿看着叶华裳，仿若看到一副铮铮铁骨，说不清为什么，她对这个叶小姐又怜又爱又敬。他们明明没讲太多话，她却心如刀绞。那戏文里总唱有情人终成眷属，说书先生也唱念快意恩仇携手浪迹天涯，她看不得这分道扬镳生离死别的戏码，简直快要了她的命了。
他们就这么站着，白栖岭的身体快支撑不住了，花儿见状开口：“要么二爷咱们先回客栈去？冻死了也不能用您尸体当聘礼您说是不是？话不用非得一日说完。”
白栖岭冷冷看她一眼，随她向外走。花儿想起什么似的，跑回叶华裳面前，问她：“叶小姐，您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叶华裳擦掉眼泪，哽咽着答她：“好些了。”
花儿好生难过啊，从衣袖里拿出“那人”送白栖岭回来时顺道留下的创药，她出门时顺带包了一点，觉得这东西是好东西，叶家小姐能用到。她肤如凝脂，若是留下什么伤痕，多叫人心疼。
叶华裳接过她的药，对她说道：“小丫头，我恳请你帮我一个忙。我与那头说好了，我不会这么快就去京城，我会在这里多住几日。待你二爷好些了，你再带他来见我，我跟你家二爷把话说开。你家二爷是个倔人，我怕若是不说开，他就此走了绝路。这也是为什么我逃出来后一直在外头藏着，不找任何人，只求一个机会见他一面。”
“都这时候了你还要为他着想。”
“你自己都身处险境，还记得为我带这创药。一样的，小丫头。”
花儿跑出去，上了车。他们要去松江府外的驿站住，花儿没来过松江府，此刻看着外面的市集，深夜还不打烊收当，朝廷的宵禁令在这里俨然是摆设。他们从热闹的地方去往城外，越走越荒蛮。往黑夜里一看，总觉着有绿森森的眼睛在看着他们。白栖岭一直不讲话，花儿为避免被他发邪火，也坐在那不说话，只顾着低头搓手，要自己暖和些。
她对男女之事知之甚少，衔蝉和照夜眉来眼去之时她看着新鲜，私下偷偷问过衔蝉：“怎么就知晓了自己对照夜有心思呢？”
“想他、想见他，想与他耳鬓厮磨。”
花儿没对谁这样过，在一边摇头：“饭都吃不饱，还耳鬓厮磨呢！磨得肚子咕咕叫！”
那白栖岭跟丢了魂儿似的，她想规劝都不知从哪句开始，歪着脑袋想了半晌，最终摇头：罢了！让他吃些苦头吧！免得整日一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狂妄样子，惹人心烦！
一直到驿站，小二将热水端上来要她伺候主子洗脚。花儿主子受伤了，我就伺候着吧！她干过的活计多，码头上搬过货、茶馆里倒过茶、饭庄里洗过碗、西市耍过杂技…独独没伺候过别人洗脚。她不会，心中也不愿，是以从前别人说去大户人家做丫头的时候，她总不想去。将水盆放到床前，酝酿好半晌才开口：“二爷，您该烫脚了。”
白栖岭也没被丫头伺候过洗脚，他也不自在，问她：“獬鹰呢？”
“奴才怎么知道獬鹰去哪里了？”花儿把那长帕子搭在肩膀上，像个跑堂的，人半跪在那，催他：“洗不洗啊？”
白栖岭磨蹭着过去，因为动作扯带着身上的伤很疼、捂着胸口哼了一声。脱鞋脱袜，露出一双大脚，倒像他这个身量该有的脚。花儿撇过脸去不爱看，白栖岭反倒不满意：“有你这么伺候人的？”
“不然怎么伺候？我还得给您搓搓？”
不然呢？
“欺人太甚！”
“你整日挑三拣四，这不愿意做那不愿意做，还想赚大把银子当人上人，做梦去吧！”白栖岭终于找到一个地方来倾斜他满心的痛苦，开始往花儿身上撒气。花儿当然不让他：“您倒是不挑不捡杀人跟吃饭似的，人家叶小姐不一样跟你一拍两散了吗！”花儿故意戳他心窝子，她觉着这人就是这样，就可着那难过的地方戳，戳久了就麻了。一直避讳着反倒让事情变大。
白栖岭被她气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抬脚就踢翻了木盆，花儿跳到一边：“爱洗不洗！水撒了你自己擦！”推门跑了。不给白栖岭多余机会。
她反正不生气，也知晓他生气也只是吓唬他，他生气不吓人，不声不响算计她才吓人！
外头碰到獬鹰，就对他说：“你二爷又发疯了。”
“咱们二爷。”獬鹰正色道：“这几日你不要气二爷了，给二爷气死对咱们都没好处。”
“我没气他，是他挑剔我伺候他洗脚不给他搓。”
獬鹰闻言一时语塞，最终叹了口气：“罢了，你二人是冤家。”
白栖岭在驿站歇了几日，这几日花儿日日气他，无论獬鹰说什么，她就是不肯让着他。有时把白栖岭气得捂着胸口咳，她反倒开怀：再咳厉害点，一口气倒不上来，那叶家小姐也就不用有牵挂了！
又去见叶华裳。依照白栖岭平素的作风，遇到这等事还不来个强取豪夺？可他在叶华裳面前站着，没有任何不端的言行，甚至带着拘谨。
花儿心道：还是有人能压住白栖岭的疯劲的。他在喜欢的姑娘面前，大气不敢出。
花儿看他二人这般，又想：家国大义，说来容易，谁说家国大义要一个女子的身体去成全？花儿不懂。她宁愿此刻白栖岭冲冠一怒为红颜，将叶华裳带走，管它什么死活？
这国是这个德性，该去出卖身体的是那遭天谴的皇帝老儿，与眼前这个弱女子又有何干？
叶华裳只笑一笑，转向一侧，将白栖岭带到一间屋内，为避嫌，将门半掩，窗开着，木桌上放着她提前备好的茶。她扶白栖岭坐下，将茶碗端起，掀开茶盖吹了吹，递给他。
他们二人坐了有一会儿，叶华裳才缓缓述说。
她是见过那鞑靼王爷的。
在她儿时的某一个春日，带着丫头去京城外的林子里挖野菜。那一日春光无限，她绛色的裙摆被葱绿的树干挂住，一个半大少年从树干后跳出来。那少年像外乡人，细长的眼健壮的身子，说不太流利的官话。待她像对一只羔羊，说着安抚的话：我把你放出来。
她只顾害怕，哭得凄惨，少年也不闹，从身上扯出一个假兔子来哄她玩。想来姻缘是早早定下的，不然也不会费了这么大周张找到良清来。
“你骗人。”白栖岭说道：“不过是编出些话来骗我安心，我的商队不少去鞑靼国，那鞑靼人什么样我最清楚。你可着鞑靼给我找出一个温柔的王爷看看？”
叶华裳劝慰白栖岭：“白二爷，华裳知晓二爷的脾性。若说二爷对华裳，那不过是年少时的一阵荒唐，算不得衷情一场。二爷是重诺之人，三年前霍灵山一别，二爷要将全部身家赠予华裳，华裳不要。二爷如何说的？你不要，那我就把整个人给你，这样我的就是你的。”叶华裳掩唇轻笑：“二爷果然来了。世人都道二爷是狼心狗肺的疯癫之人，然华裳知晓，二人有一颗旁人看不见的赤诚心。”
“你我本非夫妻缘分，二爷有自己的路要走，华裳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如就在此刻，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若哪天相遇，我们再来讲一讲过去的趣事，不枉这相识一场。”
叶华裳后退一步，屈身移臂，对白栖岭行了个大礼。她知晓白栖岭从前苦楚，母亲早亡、父亲不待见他，要他去一起读书，不管他功课做得好与不好，永远要挨板子；哥哥永远拿好的，他的是哥哥挑捡剩下的。何止如此，她曾亲眼得见白栖梧将他堵在死巷里，朝他脚下扔炮仗，用开了刃的刀划他衣裳，他忍无可忍还手，到家又遭了板子。少时离家，在外头不知遭遇多少劫难，被人抢光了钱财，回家非但没被安抚，反倒要他冰天雪地里跪两天。
这些叶华裳是知晓的。
他对着墙砸拳头以泄心中怒火，叶华裳见了，拦在他身前。
她待他好，他感激她。少年人感激一个女子，想为她当牛做马，或有豪言壮语：待我功成名就来娶你。说到底，是放不下曾经那些好罢了！
叶华裳聪慧，都知晓，她不愿受此禁锢。人心易变，她担忧恩会变成怨，那时两人恐怕都要痛苦。
白栖岭唤她名字：“华裳，你说得不对。我既说要娶你，定是因着我心甘情愿，不是因为旁的。”
叶华裳摇头：“白二爷休要说下去了。此事已成定局，华裳之所以与二爷说这许多，是因为华裳不想闹出别的事来。华裳想去做那鞑靼王爷的侧妃，想让父亲离开良清这个地方光明正大回到京城去，想替父亲讨回叶家的荣耀。”
“你可知那鞑靼…”
“华裳知晓。苦寒荒蛮之地，茹毛饮血。那又怎样？难不成我们不饮血不吃人吗？那那些丢失的孩童又去了哪里？”叶华裳眼中含泪：“望白二爷成全。华裳的家仇是定要报的。你往后好好活着，我不会觉得愧对你。若你因为我惹出什么事端来，那你不如现在就拿走我的命吧！”
话已至此，白栖岭不知还该说些什么。他既不能带她远走高飞，又不能即刻帮她报仇，说到底他只是一介商人而已。叶华裳是什么人，他从最开始就清楚。他追来松江府，无非是想见她一面，看她是否安好。如今见了两面，叶华裳心意已决，白栖岭绝不会阻拦。他中意一个女子，绝不会斩断她的翅膀。
他后退一步，对叶华裳抱拳，铿锵道：“后会有期！”而后转身离开。
花儿坐在马车上，将他们的话听去五分，知晓白栖岭此刻伤心，也再说不出忤逆他的话来。她自认对情爱知之不多，亦没有叶华裳那样的家丑国恨、父辈荣光，她只知晓活着就很难。
下一日叶华裳将去京城，随七公主的和亲队伍去到它国。她行李倒是十分轻便，一辆马车都未塞满。踩着薄雾出发，带着她已半疯的父亲。她频频回首，又频频拭泪，终究还是怕了那遥远的鞑靼国。
白栖岭带着东西在身后跟着她，一送送了十里。叶华裳的马车终于停下，她跳下车来寻他。
“二爷别送了。送到京城又如何？”叶华裳道：“被别人知晓了要被诟病的。”
白栖岭跳下马，指着身后的东西：“那些是你的，从前是你的聘礼，往后就是你的嫁妆。华裳，无论你往后遇到什么难事，你只管想着：你的娘家有的是银子。”
叶华裳含泪带笑，终于点头：“感激二爷。华裳收下了。”
“那我再送你十里。”
“十里又十里。”叶华裳道，转身回到车上。她想，她来世上一遭，除却父母至亲，还是遇到过良人的。趴在窗缝上看他的马随着她的车慢慢地走，而他紧抿着嘴唇，不知作何想。
叶华裳怕他惹事，故作轻松道：“白二爷可不要做下混事，否则牵连我九族。虽然我的九族只剩父亲了。”
白栖岭只是看着她，担忧都写在眼中。再送十里，叶华裳真的该走了，她推开车窗，探出身子，大声说：“二爷！你还记得几年前霍灵山一别，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记得。”
“我说的什么？”
“天意难当，人各有命；若不服，就战一场。战赢，就去改变这世道；战败，亦是顶天立地好男儿。”
叶华裳点头：“对华裳来说一样的。华裳要去战，无论输赢。二哥，华裳带着你的嫁妆去了。你不必再想我念我，且在你的战场里厮杀吧！”
叶华裳决然关上车窗，她的马车快马加鞭离去。在多年前燕琢的春日里，袅袅婷婷走着的叶家小姐，最终踏上了一条凶途。
白栖岭快心碎了，捏着缰绳的那只手一再用力，最终打马掉头而去！
花儿坐在獬鹰的马上，要他紧跟着他，对他抱怨：“好不容易长好的伤口！这下又要崩开了！”
白栖岭到了驿站就说：“收拾行李，即刻回燕琢。”
“你不歇歇？”
“不歇，我把燕琢最后的事情了了，而后赶回京城。”

第34章 燕琢城之春（一）
花儿回到燕琢城后有月余未见到白栖岭。但白栖岭重诺, 答应要她管的饭庄真的给了她，前提是要她在饭庄里先做跑堂小二。待账房先生说她行了，便正式将饭庄交予她管, 每月五百文。
白栖岭出手阔绰, 放眼整个燕琢也能排得一二。花儿珍惜这拿命换来的机缘。这活计好，她原本就勤快, 端盘子洗碗比起码头上做苦力可是轻省多了。最要紧的是白栖岭不知哪里请来一个说书先生，说的书可谓一绝。花儿得闲就抓一把瓜子倚在门上听书, 那些奇闻逸事、江湖浩大逗得她咯咯笑。
饭庄里吃的好, 每日小汤米饭供着,若哪一日赶上出手阔绰的商人, 叫上那么两份肉，但几乎不动筷,花儿还能再改善下。
日子渐渐暖了，她手背上、面上的冻皴渐渐褪了，白栖岭从前要她卖的手脂滚落到角落里，被她无意翻找出来。盒子破了, 也不好再卖，索性自己随意抹了。一来二去, 小脸儿就素净了。
有一日獬鹰来办差, 她跟他走个对面，几次拦他, 他都没认出她来。花儿不满意，戳他胸口训他：“獬鹰你瞎了啊？你看不出是我吗？”
獬鹰揉揉眼：“花儿？你脸呢？”
“你脸呢？”花儿反问他。
獬鹰指指她的脸：“你褪皮了？”
花儿一想，也对, 褪皮了，径直问他：“好看不好看？”
“说不上好看, 就是依稀变了个人。”獬鹰倒是实话，也的确不会说话。
花儿抬手就拍打他，让他离她远点，下次再见他打死他！心里却是起了疑，她不太照镜子，当然不知晓自己皮肉的变化，被獬鹰这样一说，她就跑去隔壁绣铺借面铜镜照照。那镜里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她却看着不熟似的。
花儿细细摸着脸颊眉边，回忆隆冬时候自己的样子，总觉得哪里变了，又说不清。晚上见到衔蝉问她：“衔蝉，你看我哪里变了？”
衔蝉拉着她的手转了一圈，嬉笑道：“我的花儿呀，许是长大了。往后可扮不了书童了，别人一搭眼就能看出来喽！”
清粥小菜喂着，只要吃饱了，动得勤，人竟然也就慢慢开了。夜里去打更，路过白府前街，把锣丢给阿虺，自己不喊。松江府上白栖岭要死要活的，花儿动了恻隐之心，要他好好睡一睡养养身子，知晓他烦她打更，她就暂且让着他。
这月余，白栖岭做了不少事，花儿也只是道听途说。说他不知哪里搞来了孙家的账本，上头记着孙老爷与鞑靼之间的勾连，狠狠敲了孙家竹杠，撬了他家的铺子；孙老爷在京城做大官的亲戚得势又升一阶，孙老爷欲借机让白栖岭加倍奉还，二人闹大之时，孙老爷在烟花之所听戏，看上了一个戏子，起了龙阳之兴，被那戏子割了家伙，自此孙老爷就成了一个阉人。
说老郎中到的时候孙老爷正捂着自己满是血的下半身在床上哀嚎。
离奇的是：那戏子割了孙老爷家伙后“遁地而逃”，掘地三尺都找不出，就有人说这乌糟糟的手段怕是那白二爷使的。白栖岭呢，打马过街之时对嚼舌根子的人道：孙老爷有本事也可派人来割我的家伙！
这人若是疯癫至此，怕是别人也拿他没有办法。说他那手段上不了台面，仔细一想若孙老爷能禁得住诱惑，怕也没有这一遭。想来这孙老爷也是日子顺遂，竟玩出了那般花样。那孙府日益乱套，白府风生水起。但花儿知晓白栖岭远不止做了这些。
有一日阿虺回来说搬东西胳膊痛，花儿问他搬什么这么累，阿虺没有瞒她，说白二爷的钱库要搬去京城，还有家中一些古董。花儿意识到白栖岭这一去，应当是不会再回燕琢城了。燕琢城的田产、铺子交给老管家，他远在京城怕是不会再顾了。
她想，这混人把燕琢城搅乱了，自己也要拍拍屁股走了呢！有一日傍晚跟照夜小跑着去上职，看到白栖岭打马过街，气势颇盛，她远远对他伸手招呼，他的马倏一下过去，并未看到她。
燕琢的春日，连木门上都能伸出一枝桃花来。
孙婆院内的那棵老树郁郁葱葱开花，花儿躺在席上听鸟叫。
这一日是她腹痛，下身流出血来。她知晓是怎么回事，衔蝉十四五的时候就有了，她生生等到十七。孙婆不许她上职，说这是头一次，好歹歇一天。开春了，孙婆的咳疾好了许多，能下地干活了，把门里院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而后坐在门口等阿公。日复一日。
每每这时花儿都不敢讲话，她怕自己心里装不住事情，被阿婆瞧出什么来。她躺的那棵树，孙婆说打她第一回 来这里时就在了，那算来至少五十岁了。花儿躺在树下，那树木不时被风吹落一朵花落在她身上，她咯咯笑着抚走。笑着笑着，想起阿公，又翻过身去背对着阿婆，看着树下的蚂蚁发呆。
肚子一会儿疼一阵，她“哎哎呀呀”地哼唧故意逗着孙婆玩，待孙婆拿着扫帚拍她，她又咯咯笑。
“往后就真的成人了，可是要懂得爱惜自己。”孙婆一边教她如何处置，一边给她讲一些禁忌。这些事衔蝉从前讲给花儿听过，是以她听得不太认真。直至阿婆说道“这个年岁也该张罗亲事了”，花儿坐了起来。
“有人来提亲了？”花儿问。这些年燕琢城里年轻的女子不太多，媒婆子心中有本子，哪家的丫头该嫁了，拉给哪家的男子。往年是不会看花儿的，总觉着她比男娃还不如，这一年人多了点肉，好歹有了点模样了，自然会被媒婆子盯上。
“阿婆都给打出去了。”孙婆不喜欢媒婆子那些势力的样子。上来先将那配对的男子夸出花来，到花儿这只夸她机灵，说能在白二爷跟前讨生活，应当是过日子好手。到了婆家早日添丁、好好孝顺婆婆，不会受气。孙婆听这话来了气，给了媒婆子几句就把人送走了。
那媒婆子夸出花的人孙婆不是没见过，整日里游手好闲，脖子上一搓一道泥都不知道洗洗，好吃懒做的无赖相。那媒婆子也不高兴，指着孙婆道：“我说话你别不爱听，你家那个有人愿意娶就不错了，挑三拣四做什么！”
孙婆端起一盆水泼那媒婆子身上，让她滚。
花儿本就肚子疼，听到这出笑得更疼。孙婆太过宝贵她，自然听不得那些话。花儿只觉得媒婆子好玩，好像她若不嫁人就活不下去一样。
“那人是个无赖，也没有营生，一家人凑不出一双勤快手来，靠着变卖祖宗的家产过日子。那家产也已然要搬空了！要那媒婆来，无非就是看着我在白二爷那谋差事，琢磨着要我赚钱养一大家子呢！呸！怎么不饿死！”
“你就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许嫁那么个玩意儿！”孙婆点花儿脑门子：“别笑！孙婆告诉你，那男子也是要分三六九等。家里可以穷，但人不能懒。夏天雨水多，哪怕你接点雨水，把身上里里外外洗干净，都算是全乎人。你阿公何时像他们一样了？那衣裳打着补丁呢，但都干净。”
花儿听阿婆念起阿公，心中一阵难过，忙把头扭过去指着树上的鸟：“阿婆，它要搭窝！”
“搭就搭，莫管它。鸟也要有家。”
“嘿嘿。”
花儿笑了声，借口饭庄有事走了。
她踱出柳条巷，看到街上的人脸上都有了生气，也比从前和气，就连叫花子要饭都不死命扯人裤腿子。因着白栖岭的缘故，花儿走上街竟也有人主动照顾她：“花儿姑娘哪去啊？”
一个跑堂的，竟也成了众人巴结的对象。殊不知她自打回城后还未见真正过白栖岭，她主子遁世了。
花儿在街上溜达，卖簪花的招呼她：“簪头上多好看。”花儿不喜欢这些，却还是买了一个，准备送与衔蝉。想到衔蝉，人就踱到磨坊，人站在外面闻里面的墨香，顺道敲窗：“衔蝉！衔蝉！”
墨师傅拿竹竿捅她，嫌她吵闹，花儿哎呦一声，闪开，趁着伙计出来倒水，从门缝挤了进去。那墨师傅拿她没法子，指着她道：“胡闹我告诉白二爷！”
“告呗！”花儿抓了把瓜子站那看衔蝉刻模子，心中感叹衔蝉真是心灵手巧。她手边有一个布袋子，就是她现在整日里背着的那一个，从磨坊装东西回去，夜里抄完下一日再带回墨坊。待衔蝉动作时不小心碰到了那个袋子，纸洒了一地，衔蝉一下子慌张起来，忙弯身去捡。
花儿帮她，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还在玩笑：这写的什么？衔蝉抢过去放到布袋子里，过半晌才恢复镇定。
“你怎么了？”花儿问。
衔蝉理了理头发，神情不太自在：“没怎么，东西掉了墨师傅要骂的。”
“这样啊。”
衔蝉起身拿起布袋子去找墨师傅，在她桌下掉了一张纸，她捡起来准备去追衔蝉，见她已然关上了门，就捏着那张纸站在那里等。
听到外头有马车的声音，她想了想折起那张纸塞进衣袖，转身看到白栖岭进门了。
因着在外面一同出生入死过，花儿见到白栖岭多少有点开颜，嘴一咧招呼他：“二爷！许久不见，二爷气色挺好，想来是吃好睡好。奴才看见二爷好，奴才也高兴。”
她舔着脸的样子实在好玩，其余人在一边捂着嘴笑。白栖岭却并未跟她讲话，反而对獬鹰道：“无关人等赶出去。”
无关人等说的是花儿了。花儿不知自己怎么就成无关人等了，指尖点着自己鼻尖：“我？无关人等？”
“这里是磨坊，你就是无关人等。”白栖岭又道。
“我自己走，哼！”花儿来了气，转身就走。人还没到门口，又听白栖岭说：“随便放人进来，该扣的银子要扣。”
花儿又转身回去：“是我自己进来的，要罚罚我好了。”
“一起罚。”
白栖岭那样子半死不活的，花儿琢磨着这会儿再惹他他恐怕要犯混，于是不再讲话。但眼瞪着白栖岭，想看他还能说出什么难听话来！要么说这人没良心呢，俨然已经忘了当初他死里逃生是谁整日伺候他，是谁陪他逗闷子！
“还不走？下次再来墨坊打断你腿。”白栖岭让獬鹰把花儿架了出去，自己则转身进了墨师傅的屋。

第35章 燕琢城之春（二）
花儿并未生气, 反而在门口听了会儿动静，衔蝉还在里头竟然也没出来，她等了好久, 转身走了。松江府回来一别, 头一回见就被白栖岭撂脸子，花儿心里骂他骂出花来, 转念一想幸好这个祸害要走了，不然往后不知还要受他多少气！
衣袖里塞着那张纸, 纸上的字她不识几个, 找了个没人的地儿打开来看, 在地上划拉了两个字, 死记硬背下来笔画，这才去了集市。
那算命先生翻着眼皮坐在那, 花儿坐他对面说：别翻了！这两个字念什么？
拿起笔在纸上写，算命先生看了一眼，撇撇嘴：太、银。
太，后面跟着那个字花儿认得：是子。衔蝉抄的东西里有“太子”二字。
“问这做什么？”算命先生问她。
“我不识字总被人笑, 琢磨着每天认几个字。”花儿趴在算命桌上。
“现如今这城中往来的人多而杂。”算命先生说道。
“您整天翻眼皮还能看到人多人杂？”花儿逗他，顺手揪了把他的胡子。
算命先生拍打她的手, 要她细细听他道来。
往年开春后, 燕琢城里的往来商队多了起来，驿站、客栈、酒楼、茶肆满是人。但那往来的人, 一眼能看出是商队的人。这一年不一样, 有些人看着就不是经商的。不经商，走动起来又利索, 看起来像是充过军的。
“咱们城门口的关卡真是闹着玩。”花儿道。
算命先生摇头叹气：“逃吧！逃吧！”
“为何逃？逃哪去？”花儿问。
“不太平喽！”算命先生起身背起他的袋子, 拿着那柄长旗, 走了。
花儿腹痛，在那桌上又趴了会儿，这才往家走。她惦记那张纸上的字，进家门又挑几个出来死记硬背，而后再出门，这次去的是茶肆。那茶肆算账的先生认得她，她去问几个字那先生倒也愿意教，认真给她讲了讲。
花儿只问了三人，就意识到衔蝉抄写的东西不简单，她生怕为衔蝉惹麻烦，就将那页纸藏在了一个稳妥的地方，也不敢问太多人太多字，琢磨着过几日再说。
阿婆不知晓她在折腾什么，只当她在忙活什么赚钱的营生，这时想起了飞奴，念一句：“飞奴也不知去哪了，真就没影了。”
花儿捏了捏身上戴着的平安符，又躺回树下。
她在饭庄里跑堂的时候听有人念叨：霍灵山的人年后很消停，小一个月没下山了，不知在酝酿些什么。也有人说霍灵山的人与其他地方的匪被朝廷招安了。有人反驳：招安这么大事能一点动静没有？花儿想或许没动静就是好事。
傍晚时候衔蝉回来了，她们站在门口说了会儿话，她就匆匆回到家关上门。花儿跟阿虺、照夜一起去打更。
照夜这些日子不知在忙什么，哪怕到了夜里也时常消失。这一日仍旧如此，刚走了一条街，他就说有差事要办，走了。
花儿问阿虺可知晓照夜在忙些什么，阿虺摇头：“自打去给白二爷赶车，就没什么机会与照夜哥闲谈了。前段时间说夜里总去审细作，这些日子他就什么都不说了。”
“别回头跟飞奴一样突然就消失了。”花儿说道。
“不会，衔蝉还在呢！照夜哥是要娶衔蝉的，他不会丢下衔蝉自己走的。”
阿虺说完想起什么似的，对花儿说道：“老管家今日来找我，说让我准备准备，跟着二爷去京城。说是过年时候再回来。”
“那你去吗？”
阿虺挠挠头，似是很为难：“阿宋太小，我娘身体又不好，若是去了我不放心；若是不去，恐怕再也寻不到这样大方的主雇了。”
花儿则安慰他：“你尽管去，家里还有我。小阿宋跟我好，不行可以过来跟我住。你娘也过来，跟孙婆我们挤一挤，也能有个照应。”
“我是怕拖累你。”
“有什么可拖累的？做个伴罢了。衔蝉呢？会跟去吗？”花儿问。
“我不清楚，老管家没说。”
花儿有些舍不得阿虺，眼见着身边玩伴越来越少，去年冬天一起去河边凿鱼的人一个个走掉了。她想，最后柳条巷不会就剩她一个人了吧？
她极少伤春悲秋，此时情难自控，这更打得心不在焉，喊错了好几回。前头的衙役回头看她几次，笑她是不是被小鬼摄去魂魄。见花儿不搭腔，就又回身念叨起近日的怪事来。
起初是朝廷突然把城外的守军抽调走了。那守军在燕琢城边百余年了，任皇帝换成哪一个，这守军都没离开过。他们的大营比城里的屋舍还要坚固，人比野兽还凶。不凶也看不住鞑靼的马。他们撤退那一日对面的鞑靼炮仗放得震天响，甚至还有人骑着马来到大营前跑了一圈，在大营前挥鞭子。即便如此，那守城的人只是看着，最终头也不回开拔了。这就等于把自家的大门围墙拆了，请君随意了。
守军撤了谁来守呢？说朝廷给拨了饷银，要知县招兵，由衙役们带着去住那大营。既然要衙役带着，就要挑选。那饷银给得好，但无人爱去，都不想在鞑靼的大刀和烈马下讨生活。最终知县挨个问话，眼下说是有人吐口了，愿意去。
这第二件怪事呢，是说孙老爷家的小公子死后，孙老爷的大房夫人疯了。那夫人疯得很是奇怪，正在用饭，一家人还在说笑，有一股其乐融融的假象。那夫人笑着笑着嘴就歪了，而后开始砸东西。众人都吓傻了，好在有见过世面的大丫头，把那夫人按住了。但如今太阳一落山，那大夫人就要发一次疯。孙家大夫人的兄长在京城已是官至三品，算得上响当当的人物，孙老爷不敢惹，自然只能供着哄着。而那孙老爷，自打被割了家伙后，整张脸愈发地白，人也跟着怪异起来。
第三件怪事说的是新知县剿匪，刚出城就被圣旨拦下，要他们回去。
怪事如此多，但每一件都跟京城有关联。那两个衙役小声叨念：这京城如今不知到底闹成什么样了？闹得不厉害怎么爪子都伸到燕琢城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了呢？还有那白家和孙家，究竟为何闹得这么厉害？屡次闹出人命来都不做罢。
“照夜哥不会要去大营吧？”花儿问阿虺，后者则很平静：“或许。”
照夜其人品行端正，慈悲心肠，旁人做衙役是为户口，他真的在当差事办，每一件每一桩都不糊弄。若他去守大营，倒是不稀奇。
“可那鞑靼人的大刀才不认是不是品行端正！”花儿急了：“那大营本就该专门的人守，那守军调走算怎么回事呢？”
阿虺扯她衣袖，要她噤声，与她耳语道：“说是皇上近来屡屡发病，皇子太子们要斗起来了。这守军的镇远将军，原是太子一脉的人。现在回去护主了。”
这些事他们管不着，但有一事花儿能管。行至白府前街，想起白日里白栖岭那混蛋样子，拿过锣猛敲一声，扯着嗓子喊起来。
好容易入睡的白栖岭被这喊声吓醒，缓了许久才好。他心里知道是白天他训斥她她不服，夜里打更就来找补了。他让獬鹰叫花儿第二天来问话。
下一日花儿到的时候，老管家正在训人。
起因是昨夜白栖岭睡着了，一个做饭的丫头借口给他送吃食，爬上了他的床。
那小丫头生得丰满，肉乎乎一个人。因着家中属实困难，想寻一个良主。她来府里三年，本本分分，并未如此冒进过。她上了白栖岭的床，热乎滑腻的身体贴上去，伸手握住了他的要害。
她原本只想速速成事，不成想手摸上去，被那巨物吓到，一时之间不敢动作，却是把白栖岭吵醒了。
白栖岭一脚把人蹬下去，大喊一声：獬鹰！
獬鹰原本是在外头伺候的，因着尿急让哼将看一会儿，那哼将被哈将拉去审人，就有了这么一个空档。獬鹰因此挨了三板子，而白栖岭，想起那手抓着他东西就犯恶心。
依他的意思不如就打发到庄子里去自生自灭，管家此刻正在对那丫头说此事。丫头哭得上不来气，跪在那对着管家磕头，请主子给条活路。她当牛做马做妾做通房都成，准保一辈子不争不抢不给主子添麻烦。
花儿进门的时候听到那丫头说：一定好好伺候二爷，让二爷舒坦。她站那听了会儿，到最后丫头有些语无伦次了，说白二爷体魄罕见，而她是情种深种，他俩是天人一对。疯了。好人都被这日子磨疯了。
老管家命人把人拖下去，这才招呼花儿：“二爷在里面。”
“獬鹰呢？”
“在涂药。”
当花儿看到捂着屁股的獬鹰，立马捂着嘴笑他：“屁股开花了吧？”
獬鹰被她笑得脸红，低头说：“二爷在里头等你。”
“二爷不会也要打我板子吧？我近来没招惹他。”
獬鹰摇头：“这都说不准，二爷今日心情不好，清早吐了好几次。”
“为哪般吐的啊？”
獬鹰自觉跟花儿说不明白，白栖岭为何吐，他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大概就是昨夜被小丫头爬了床，二爷想起来就恶心。
花儿小心翼翼走进去，看到窗子门都大敞十开，白栖岭倚在塌上半死不活。他这个生龙活虎的体魄偶有这么一次，倒也新鲜。
嘿嘿笑一声，白栖岭睥睨她一眼：“何事？”
“不是您叫人去传奴才的么！”花儿说完拉过小板凳自己坐下歇脚。
“站起来，谁让你坐的？你懂不懂规矩？”
“您被丫头爬床倒也不必拿奴才撒气，毕竟爬您床的不是奴才。”即便这样说，还是乖乖站了起来，怕白栖岭迁怒于她。但她又着实好奇，被人摸了一把怎么就恶心成这样了？她看那小丫头身子很是丰腴，白白嫩嫩，讲话腔调委婉动听，倒像个江南人。她总觉着那白栖岭得了便宜还卖乖。
目光将白栖岭扫量个遍，琢磨着那丫头说的体魄雄健是怎么回事。按理说她这个年纪的姑娘该懂一些了，可阿婆平素里不教她，衔蝉讲的也是一知半解，那说书先生整日里讲江湖话本，里头没一点男欢女爱，飞奴他们讲话又避着她。一来二去她倒成了那个“一窍不通”的。
“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白栖岭拿起一颗核桃砸她，她接住，转身走到门口用门缝夹了，而后捡起来吃。边吃边道：“二爷，奴才有一事想问您。”
“说。”
“您要去京城了吗？外头都在传您在挑得力的随您去京城，说…”
“不带你，别做梦。”白栖岭打断她，他好不容易要清净下来，再把她带着，整日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扰他清梦，他图什么？
老娘还不爱随你去呢！花儿腹诽一句，堆笑道：“奴才指定不跟您去，奴才知晓自己几斤几两，不给二爷添堵。奴才想问的是：二爷也准备带衔蝉走吗？”
“关你屁事。”
“您今儿火气可真大。”花儿叹口气：“罢了，奴才本来也有要事要禀报二爷，不说了不说了。”
她故作要走的姿态，心中数着数，果然，不出五个数，白栖岭跳下那个冷塌，揪住她脖领子，让她有屁快放。
花儿呢，将衙役说的事与他说了。白栖岭一定知道这些事，她心中清楚得狠。她只是想问问白栖岭的看法。
她也说了照夜的事：“照夜哥哥是个好人。他若是答应去大营，一定不奔着俸禄，只是为了保护燕琢城的百姓。可其他人不去，知县征兵的都是老弱病残，这去了大营不是送死吗？”她讲完看着白栖岭，见他对“照夜”这二字并没表现出疏远，追问道：“您见过照夜哥哥？”
“说正事，闲话少问。”白栖岭手叉在背后：“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跟您讨个主意。”
“我有什么主意？我有你馊主意多？”
白栖岭这几句把花儿噎够呛，她觉得自己就是多余来找这个瘟神。这一句又一句呛她，好像她跟他有杀父之仇似的！花儿忍不住回嘴一句：“您是被那丫头摸出毛病了吗？别得了便宜卖乖了，心里不定怎么美！那些官老爷可没您会唱戏，碰到这事早偷着乐了。”
“不是，你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你恶心什么恶心，人家姑娘…”
“你被不中意的人摸不恶心？”
“…”
白栖岭作势揽她腰，还没将她拉到身前她就捶打他：“放手！你个脏东西！”
白栖岭还偏不放手，故意恶心她，将她带向他，顺道扭住她双手，看她脸急红了骂他：“白老二！你这个畜生！不得好死！”她可真小，他一只手就能制住她，细细的手腕和腰身，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竟也有脸红的光景，白栖岭看她这般，竟也能看出女儿家的情态了。
花儿骂得更凶，他侧耳细听，心里反倒通透了，将自己那股子恶心一股脑倒给她，大笑着放开她：“怎么样？恶心吗？懂了吗？”
花儿使劲拍打自己衣服，一眼又一眼瞪他，恨不能剐了他，摆明了嫌他脏：“她就这么爬你床的？那也没干什么惊世骇俗的…她是被逼急了，走投无路了，才用此下策。现在已然疯了。”
“滚！”
“我不滚！”花儿脖子一扬：“我话还没说完我滚什么滚！我就问你，那大营到底安全不安全！照夜哥哥去了是不是送死！你有没有别的法子！”
“我能有什么法子？我一个卑贱的商户，我还能左右朝廷的事？我要有那手眼通天的能耐，早把你活埋了。”跟花儿这一来一往拌嘴，连日来的糟糕心绪竟好了些，白栖岭甚至动了个念头：不如把她带在身边算了，左右她好养，让她继续当他的狗腿子。
花儿被他气坏了，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哧哧喘气。照夜这事扰得她头疼，那些人坏死了，他连个能照应的人都没有。去了那大营，碰到喝点酒不知天高地厚的鞑靼，转眼小命就交代了！
“别人的事你少管。”白栖岭看她愁眉苦脸，就教训她：“你自己的事管好了吗？你那个走丢的飞奴哥哥回来了吗？你救那个畜生又找你了吗？把你自己那烂摊子收拾好再管别人。”
“我好着呢！”花儿不愿再理他，獬鹰捂着屁股来送饭，她来一句：“我也没吃呢！”
“给她加副碗筷。”白栖岭竟没轰她走，亦没赶她去小凳吃，而是跟她面对面一起用饭。抬头见花儿盯着那盘肉片出神，就顺手换到她面前。白栖岭进来食欲消退，三两口就饱，此时也一样，吃几口就撂筷，看花儿狼吞虎咽，心生许多羡慕。
花儿一边吃一边看他，见他人跟没了魂儿似的就问他：“吃不下啊？念着叶小姐呢？回头人饿死了，叶小姐受了欺负连娘家都没有了。”
“我在走之前给你安顿一个好夫家如何？”白栖岭突然问她。

第36章 燕琢城之春（三）
“安顿一个好夫家？獬鹰啊还是阿虺哥啊,还是哪位老爷啊？”花儿嬉皮笑脸：“奴才的亲事您大可不必担忧，奴才呢，有的是人上门提亲。今年一开年, 奴才的桃花就开了, 阿婆已经打发走了好几个媒婆。依奴才看，您若是真体谅心疼奴才, 不如把那饭庄送赠予奴才…”花儿本是胡说，却听白栖岭答道：
“好。”
她筷子尖儿杵在盘子边儿上, 抬眼看他, 得寸进尺道：“奴才还想要茶肆。”
“送你。”
“所以二爷真不打算回燕琢了是吧？这些家业该处置了处置了, 那我还想要…”
“你见好就收, 以免竹篮打水一场空。”白栖岭说完哼了一声：“有的是人上门提亲？你？看上你什么了？看上你油嘴滑舌、偷奸耍滑、没长开？”
“您再仔细看看呢！我有鼻子有眼怎么就没长开？把您交代的差事办漂亮那是我聪敏，怎么就偷奸耍滑了？我看你是被人摸傻了！”花儿吃了熊心豹子胆, 敢跟白栖岭叫板了，眉眼一挑，大有“你可以杖责我，但我不服”的模样。见白栖岭又犯恶心, 就嘴贱多问一句：“到底摸哪了啊？”
白栖岭隔桌捏住她腮帮子，将茶水往她嘴里灌, 让她闭嘴。外头獬鹰听到里头桌椅木凳响, 知晓二人又闹了起来，兀自叹口气。
花儿被灌了水, 一张脸咳得通红，狠狠瞪白栖岭一眼，这一眼有点女儿家情态了。
白栖岭拿起筷子又作势要打她, 她噗一声笑了，露出满口白牙。白栖岭那一日打马经过时看到她了, 她站在街边像碰到什么好事，笑着跟他打招呼。他第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一眼，就看到她白白净净，有个姑娘样了。但白栖岭有急事，不打算停下与她寒暄，也怕助长了她的气焰。
要说如今燕琢城里哪一个风头最盛？头一个属白二爷，下一个就要属白二爷的狗奴才花儿了。白栖岭听府里下人说，有人提着东西去找花儿，企图在白府谋个好差事。她好歹是知晓自己几斤几两，不敢收东西，但俨然已在城里耀武扬威起来。
她仍旧顽劣，贼眼一亮，又对白栖岭笑笑。
“有话说。”白栖岭见她得了便宜卖乖，挨了“打”接着吃饭接着嘴贱，她吃得香，他也被感染，拿起筷子重新吃起饭来。
“奴才就是琢磨着，若是二爷走了，老管家年岁大了，这么大家业他管起来很累。您看奴才有没有那心力能给老管家做个关门弟子呢？”
白栖岭又看她一眼：“嗯。”
“您同意了？”
“嗯。”
花儿乐得拍手：“二爷！要么说您是好人呢！”
“不是你骂我是瞎了心的白老二的时候了。”
花儿脖子一缩，嘿嘿一笑。她憧憬的好日子是往后跟老管家好生学本领，用几年时间攒些银子，能有个自己的营生。白栖岭遂了她意，让她忍不住对他好些。夹块肉给他：“二爷，您刚吐过，补补。到底摸我们二爷哪了？给我们二爷摸成这样！”
“闭嘴，不然滚出去。”
“哦。”
“你这么怕衔蝉跟我去京城吗？”白栖岭突然问她：“你身边的玩伴一个个走了，你一个人孤独是吗？”
“是。”
白栖岭看她一眼，小耗子眼睛红了，快要哭出来了。好心劝慰她几句：“你要明白，人各有志，并非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吃饱穿暖即可，没有半点志向。天下也没有不散的筵席，柳条巷也早晚要散。道理你肯定懂，我说再多都无用。”
花儿隐约明白了白栖岭的言外之意，照夜真的去了大营，衔蝉应当也会走。
晚上上职之前看到衔蝉在家里偷偷抹眼泪，就对她说：“若不放心咱们就去瞧瞧，我陪你去。那大营从前都不许咱们靠近，如果有了照夜这层干系，好歹也能进去玩一通了。”
于是随衔蝉去了一次大营。路上与衔蝉说起白栖岭被小丫头爬床的事，一边说一边困惑：“摸哪里了呢？怎么还扯出了“巨物”。她这样念叨，衔蝉脸腾地红了，忙制止她：“我的花儿啊！你可千万不能再问二爷了！我现在就说与你听罢！”凑到花儿耳边，把自己知晓的那些与她讲了，花儿眼瞪得溜圆，一张嘴半晌合不上，末了来一句：“那有什么好？那有什么乐趣？”
衔蝉拍打她：“你早晚会懂！”
“我懂那个做什么！我饭都吃不饱。”
衔蝉不知该如何与她讲这个道理，只是对她说：与心爱的男子这般那般是好的，不必过于抵触。可眼下你没有心爱的人，我讲再多都无用。
花儿就笑了。
她们笑闹着，眼中是燕琢城短暂的春日，春花春树，好一派热闹。
去那大营要穿过一片森林，走的尽是羊肠小道。过了那片森林，能看到一条长河。那河是连着护城河的，到这里一片开阔。河两岸是大片的草场，站在这里能看到对岸的鞑靼在生火做饭。
沿河走，差不多十里，就能到大营。大营是在河最浅的岸边，想来是怕鞑靼骑着马趟河过来，是以用大营挡着。
大营有几百个大帐篷，能容纳3万守军，现在守军撤了，空荡荡一片。
大营里的草都没人锄，生得丈把高，看上去一片荒芜。照夜等人在最外的帐篷里，便于把守那条河流。对岸的鞑靼时不时朝此处放一箭，因着一条河拦着，有一定距离，那箭伤不到人，但属实会把新征的兵吓着。
照夜这些年练就了一身本领，在这些人中很出挑，知县没有可用之人，就派他去操练别人。这没日没夜的操练，只有他一人当回事，其余人怏怏的，说几句就急：“有什么可练？不过是为那点碎银子，真遇到事谁往前去，转身就跑保命要紧。”
“保命也得要本领。”照夜苦口婆心，但无人听他信他，他这样认真就显得与旁人格格不入。
衔蝉一阵心疼，将照夜拉到没人的地方，仔细看他。她想嗔怪他几句，譬如你就不该来这里，又或是我赚的银子足够你我两家花销。但她什么都没说。她自己已然想要跟白栖岭去京城，更没有立场要照夜不去大营。
此时燕琢城已是春天。这大营里开满了野花，照夜为哄衔蝉高兴，弯身摘了一把野花送与她，再插一朵到她发间，定定看一眼，笑着夸道：“真好看。”
衔蝉拧他胳膊让他别说臊人的话，拧着拧着就被照夜抱进了怀里。自打小三弟丢了，他们几乎不太讲话，但心里都难过很久。此刻离了燕琢城里，好像又都把那种痛苦忘了。
“衔蝉，我没事就去找小三弟，各路人我都问了，包括抓的细作都问过。不管是死是活，我一定找到小三弟给你个交代。我只求你别再折磨自己了。”照夜将她抱得更紧，带着她退进一顶空帐篷里，嘴唇就碰到了一起。
衔蝉记得她醉酒的那个晚上，她的舌勾缠他的，他说了几次该走了，她都不许他走。那种绵密的痒在躯壳里蹿动，她彻底跌进他怀里，紧紧揽着他脖子。
花儿一回头发现二人不见了，就掉头回来找，走到营帐这里听到里头窸窣的动静，以及衔蝉轻轻的叫声。她不懂，以为衔蝉怎么了，大喊着就要进去：“衔蝉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衔蝉慌张应她，待她推开门进去，看到他二人背对着，脸都红透了。
花儿倏忽一下懂了，忙捂住眼睛退出去：“对不住对不住！扰了你们好事！”
衔蝉追出来拧她嘴：“快别喊了！再喊来人了！”她动手将乱了的头发拂下，在春风中一派好看。花儿都要看傻了，木呆呆问道：“是不是快要吃你俩喜酒了？”
“再过一两年。”照夜指着面前的大营：“知县说往后只能住这，每20日能回一趟城。若是眼下就成亲，恐怕要坑了衔蝉了。”
他带着她们在大营里走，他们儿时好奇过这大营，但那时只要一走进，那士兵的刀矛就举起，只能远远看着。如今走在这大营里，看着对岸的烟火，个中滋味无法言说。
新知县摊上这档子事，文官被迫干起武官的活计，拿着那舆图唉声叹气。再看一眼新征的老弱病残，更是火上加火。然最气的还不止于此，起初以为月俸按月发，每个月都那样多，后来才知那月俸一年才发一次，只有那么多。中间不知被谁克扣了。
新知县是在京城得罪了人被发派到这里的，很久萌生退意，见此情形，更是打了退堂鼓。逮着照夜这么一个可用之人，便换着花样使唤他。
照夜把这些说与衔蝉她们听，又再三叮嘱：“夜里不要出门。你们看到那边吗？原来沿河分布防守点，每丈十人。眼下只有两人。不定何时鞑靼就顺着小路进城了，万一在城里惹下麻烦，朝廷不敢言语，吃亏的都是百姓。”
“他们敢吗？不是说要和亲吗？给了他们那么多钱，小公主嫁过去，连叶华裳都要嫁去，会说话不算话吗？”花儿问。
“兵不厌诈。”照夜说道。与她们分别前，拉着衔蝉的手不想松开，要衔蝉答应给他写信送到驿站，每一日会有人去取。二人腻了很久才分开，花儿躺在那嚼草根等着，看他们如此心内琢磨来时衔蝉说的话，比起那些来，她更想知道那丫头究竟摸白栖岭哪了。花儿算是找到乐趣了，看白栖岭恶心得直吐，就觉着燕琢城的春日可是有些乐趣了。
回去路上衔蝉忧心忡忡，悲悲戚戚哭了，担忧照夜有什么不测。花儿哄了半晌才好。
她二人都不开怀，阿虺整日在白府、飞奴去了霍灵山、照夜来守大营，好像前一日众人还在谈笑风生，这一日热闹已然散尽，心中生出一些凄凉来。
然最怕的还是没有奔头。眼下的日子看似有一些奔头，可禁不起细想。从前总说天子换谁与我等屁民不相干，然真到了这一步，竟是连带着把燕琢地底的泥都扯起来了。不定哪一天，他们就连生活的地方都没有了。
花儿想与衔蝉说说她抄的那些东西的事，又怕给衔蝉平添烦恼，就忍住了没问。她知晓症结都在白栖岭那里。他从京城回来，带回了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在京城被发现要掉脑袋，干脆带回到皇帝鞭长莫及的燕琢城里来。那白栖岭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低贱的商户，却着着实实参与到党羽之争里去。
花儿为了那张纸上的字一次次往外跑，不敢逮着一个人问，只能这人问两个，那个问几个，费了好大功夫才明白那纸上写的是什么。那一刻带给她的震惊和惶恐，到现在都未消散。是以她总是要问：衔蝉去不去京城？她不怕衔蝉去京城，若是好时节，去便去了。但眼下，若是衔蝉去了京城，那很可能就是送死了。
是以花儿希望照夜和衔蝉成亲，希望她能有很多银子能把衔蝉救出来。她甚至想过去求白栖岭，又怕白栖岭发觉事情败露，将她二人随意处置了。最要紧的是衔蝉，她不言不语，但颇有主意，好像整个柳条巷的人都如此，生得一个贱命，却偏偏都长了硬骨头。
她试探衔蝉：“你喜欢京城吗？”
衔蝉点头：“京城民风开化。”
“若真有一日，能有那样的盛世：女子读书、做官、为天下为民说一句话，你会去考科举吗？”
“我会。”衔蝉无比坚定地看着花儿：“花儿，我们都深知这世道不好。原本这与我们没有干系，可当小三弟被偷走，我知晓他很可能被人吃掉那一刻起，我明白了，这世道不好，没有任何人能逃掉。我们必须去争去斗，才能让那些人不吃人。”
“衔蝉…”花儿哽咽一声握住她的手：“衔蝉你放过自己吧！”
衔蝉摇头：“我不。我偏要跟他们斗。”
自此花儿知晓衔蝉去意已决了，哪怕她爱着照夜哥哥还在这里，她也仍旧会走的。衔蝉被白栖岭灌了迷魂汤，坚定地认为那样的盛世一定会来。花儿不懂那许多大道理，她见到的只是一页纸，那页纸不是朝纲，她甚至不知前言后语，但她依然窥到了他们的未来。
花儿无法入睡，在她的梦里，他们已然四散到天涯，他们都是野草，在世上飘啊飘，不知会落到哪一片荒原，结什么样的种子，可能这一世都开不出花来。
白栖岭去饭庄之时看到花儿耷拉着脑袋，好生训了她一通。说若你是这样跑堂的，那你趁早离我饭庄远点。花儿也不顶嘴，丢了魂一样。白栖岭捏着她腮帮子要她抬头，她偏不看他，跟他置气：“白二爷倒是厉害，把我身边的人都要带走。京城就那么缺人？你找不到可心的人用？”
“你要觉得无趣，好好求我，我倒也不差多带你这一个。”
“我不去。我有阿婆要照料，还有阿公要找，我去不了京城。”
“你阿婆无非就是一口吃的。”白栖岭竟说服起花儿跟他走来。他想，京城风险重重，勾心斗角刀尖上讨生活，带上她多点乐子，死了拉她当垫背的，多好。
“不去！破京城谁稀罕！”花儿脸一扭，挣脱他手，气哼哼去收拾碗筷。白栖岭哼一声，端起了架子：“开河的鱼好吃，你得空跟阿虺一起给我捞鱼去。”
“您是主子您说了算，您说捞我就捞！”
下一日花儿起了个大早，随阿虺出城。
白栖岭要吃鲜鱼，命他们去城外河里捞。此时额远河已全部开化，潺潺流向远方。城外的树林也开满了花，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二人卷起裤管下了河，阿虺下了好大一张网。这河是官府地界，他们不敢来，白栖岭要他们随便捞，只说若是有人问责就报他的名号。
开春的鱼按理说不大，但上一年冬日里发生许多事，官老爷们吃鱼少，一些小鱼崽在冰冻的水下暗河里长成了大鱼。阿虺网一下，鱼就扑腾腾地跳，好不欢腾！
花儿喜欢看鱼蹦跶，她准备多捞一些，厚着脸皮跟白栖岭讨几条，回去给阿婆煮汤。
打春了，阿婆的身子骨见好，但神志不常清明，总是念叨阿公，说梦到阿公了。花儿因着阿公的事始终记挂着，整日去商队里托人帮忙找。她也曾问过白栖岭，阿公究竟去哪了？白栖岭则反问他，一个男人的脊梁应不应该断？
花儿不懂他的意思，她只想让阿公回家跟阿婆团圆。二人正在捞鱼，看到前头一匹快马跑来，径直跑向了城门。
这当口朝廷的每一封急报都要人命似的，那快马进城，燕琢人都跟着马的方向跑，想看看究竟有何事。马一直跑到府衙，紧接着衙役关了大门，里头毫无动静。约么半柱香，人出来了，身后跟着知县。这知县因着大营的事已然愁白了头发，此刻出来后背也佝偻下来。
花儿和阿虺拎着鱼桶进门，刚好与那快马打了个照面，问城里人：怎么了？
后者直摇头：知县腰塌了，指定不是好事。
花儿就去找那算命先生打探，然而翻遍了城内街巷，那算命先生竟真的跑了。算命先生跟老鼠打洞一样，哪里安全去哪里，但不到迫不得已绝不会挪窝。
花儿眼皮跳，路过墨坊找衔蝉要了纸片贴上，看衔蝉刻了会儿模子，而后决定去找白栖岭。她自知从白栖岭口中套不出话来，但有时可以从他讲话的态度中琢磨出点什么来。她到的时候白栖岭正砸功夫架子，那木头被他打得晃来晃去，他那一身腱子肉可真吓人。自打看过白栖岭杀人，花儿倒觉得他不长这样才是奇怪。
“你当我白府是你家呢？跑惯腿了？”白栖岭问她。
“那倒不是。”花儿把那急报的事说了，试探白栖岭：“能是什么事呢？”
“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大营的事。”白栖岭这次没有故弄玄虚：“那守军撤了，大营是摆设，我猜这次的急报是遇战不战。”
“什么意思？”
“鞑靼如果来犯，跑就是了。”
“那照夜哥哥怎么办？”
“能怎么办？跑。”
“照夜哥哥才不会跑！只要燕琢的百姓在，他绝不会抬腿就跑。”
“那送死就好了。”
白栖岭的态度激怒了花儿，她没与他吵闹，却坐在小木凳上掉起了眼泪。她鲜少如此，白栖岭觉着新鲜，靠在塌上看她哭。琢磨着哭几声就算了，她哭着哭着却嚎啕起来。白栖岭看到獬鹰和哼将的脑袋透过开着的窗子探进来两次，以为他白栖岭又把这东西怎么了。于是凶她：“再哭滚出去！”
花儿哭声更大，他心烦，几步到她身后捂住了她嘴：“再哭闷死你。”
哭声转为呜咽，泪水落到白栖岭手上，他嫌弃地拿开，移到她前头，蹲在那看她。花儿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哭一哭，开怀了，又觉着自己如此这般的确不像话，破涕而笑。
“德行！”白栖岭骂她一句，兴许是因为要走，往后很难再见到眼前这个人，白栖岭竟有一点心疼她。担忧这个担忧那个，似乎总有担忧不完的事，着实可怜。但想到她夜里总扰他清梦，就觉得她这么操心也是活该。
她是故意的，白栖岭当然知晓。这个狗东西夜里一到白府前街就扯着脖子喊，他收拾她，她就斥责他耽误她上职，除非给她一百文她才会闭嘴。蹬鼻子上脸的劲头很是惹人厌。
可这人没有坏心眼，对她身边的人掏心掏肺，把每个人都记挂在心上。白栖岭极少被人这样记挂，有时难免好奇，他们主仆一场，若有朝一日他生死难料，她会不会也像此刻一样为他哭一场？
“我问你，有一天我死了…”
“您先把赏奴才的东西都兑现了再死，死了我找谁要去？”花儿抹掉眼泪，打断他的话，莫名来了一句：“你死了也好，死了你就能睡安稳了。”
“你知晓我睡不好还天天扯脖子喊？”
“我给二爷打更，把妖魔鬼怪吓走。”
“你就是想讹钱。”
花儿嘿嘿一笑，对白栖岭说道：“那鱼活蹦乱跳，奴才和阿虺哥哥捞得很是费力气…”
“你想讨两条给你阿婆煮汤？赏你。”
“二爷，您如今真是…大善人。”
“今天晚上闭嘴。”
“行。”
这一日又是如此，白栖岭该睡了，她开始喊了。她打更那么久，嗓子还是不开。平日里跟他叫嚣以为她胆子多大，打更的时候仍能听出害怕。人都不怕，怕鬼、多新鲜。
“不如接到府里来。”獬鹰给白栖岭出主意，白栖岭并没问怎么接到府里来，顺口说：“你去办。”
獬鹰跟了白栖岭这许久，自认对他的心思揣摩很透，主子跟那花儿整日里掐架，那花儿渐渐在主子面前博得了一线生机，想来这二人是有些许因缘际会的。獬鹰也学坏了，他爱看这俩人掐架，觉得他们掐架这日子都比平常热闹。
“去吧，尽早接到府里来，别让她打那个破更了！”白栖岭想到往后能有好眠，催促獬鹰马上去办。府里那么多闲人，不缺养这一个。
獬鹰得令后兴高采烈去办差，在他心中“接到府里来”等同于“娶”。但二爷对娶妻兴致不大，纳个小倒可试试。
白二爷的婚事他可是要当大事来办，首先当请个最好的媒婆。这一请，就请到了上一回被花儿和阿婆扫地出门那个。那媒婆一听白二爷竟然看上了那柳条巷的花儿，嘶一声问獬鹰：“别是跟我闹着玩吧？我跑腿不容易，那家人都不太好相与。”
“不会。东西二爷备好了，十二箱好东西加两个庄子，可着燕琢城都找不出哪家纳妾有这样的手笔。”
“可不！”媒婆哼道：“那花儿竟是有这等福气，那我就跑一趟好了。”
那媒婆去柳条巷前好生给自己打扮一番，簪着一朵大红花，人刚进巷子就喊起来：“喜事，天大的喜事呀！”拍着巴掌进了阿婆家门，身后跟着抬扁担的，十余个大箱子，阵仗倒挺大。
“您怎么又来了？”花儿叉腰拦在媒婆前头，不让她进屋里，对她瞪眼睛，让她趁早走人。那媒婆满脸堆笑，绕过花儿走到阿婆面前：“给您道喜喽！”
“什么喜？”阿婆问。阿婆想着近来也是怪了，打春了，花儿怎么突然就被那些人盯上了，怕是惹了什么神。
媒婆指着身后的东西，又伸出两根手指：“白二爷出下这么多嫁妆，加两个庄子，要抬花儿去白府。”
花儿以为自己听错了，抠着耳朵问：“谁？去白府干什么？”
“白二爷！要抬花儿你去白府做妾！”那媒婆心中看不上花儿，此刻尾巴快要翘上天，把那“妾”字咬得重，料想花儿要感恩戴德的。
白栖岭发的什么疯！花儿快被气死了，头脑嗡一声：“不是我说您，您自己是不晓得分辨吗？那白栖岭臭名昭著，可着燕琢城里谁不知道那白府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我不嫁他！”
“那可是大富大贵之家…”媒婆道。
“大富大贵你怎么不去？你去跟白栖岭说：你家大富大贵，让我进门做你老妈子！”
花儿拿起那提点心就往外扔，一边扔一边骂：“恶心谁呢！赶紧给我走！”
阿婆在一边连句话都没插上，那媒婆就被花儿打出了门，那些聘礼怎么抬来的又怎么抬走了。花儿越想越气，转身出门去了白府。
媒婆正在跟白栖岭告状，添油加醋将花儿的话学了一通。白栖岭皱着眉头听着，他本来就没想娶，心知獬鹰会错了他的意，他二人的“接”根本不是一码事。他有心赏獬鹰几个板子，但听到那花儿竟跳着脚骂他，怒火腾地钻到头顶，心道你真当自己香饽饽，以为我这白府能看上你这么个东西！
花儿气哼哼进门，听到那媒婆的话，在一边说：“对，对，你就这样说！这话就是我说的，白府是个什么破烂地，随随便便就想抬人进门，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名声！”她叉着腰准备跟白栖岭大吵一架，那白栖岭却阴沉着脸问她：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进不进白府？”
“不进！谁稀罕！”
花儿真是被气着了，她跟阿婆在家里没招惹谁，那白栖岭找个缺德媒婆上门就说要抬进白府做小，阿婆气得差点晕过去，这不是无妄之灾是什么！那白栖岭又是这种态度，好像要她做小是对她的恩赐，她越想越气，指着白栖岭斥道：“你不是好人，你白府也不是好地方！我为了讨口饭吃整日跟你低三下四，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玉皇大帝能掌管我生死吗？”
“我林花儿就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嫁给你！哪怕这世上的男人都死绝了就剩你一个，我也不嫁给你！”
獬鹰在一边忍不住打断：“你姓林？”
“我没有姓！我想姓什么就姓什么！今天我就姓林怎么了？”吵架时候提自己名字，若不是连名带姓总觉着少了些气势，顺口拈了个林姓为自己壮势。
“要你进白府是给你脸了，若不是你像个鸟一样聒噪，你真当我白栖岭沦落到要抬你这样的女人做小了？”白栖岭也动了气，也不管这事究竟因何而起，开始口不择言起来：“自己半斤八两清楚吗？不清楚撒泡尿照照！爱进不进！我白栖岭身边的女人随手拎一个都比你强！”
獬鹰在一边愣了，女人？哪有女人？怎么吵着吵着还编排起自己来了？二爷从前也不是那死要面子的人，惹急了打一顿扔出去就完事了，今儿这急头白脸的是为哪般啊？
“对，你了不起！你在京城养了十几个通房，小妾排了一丈远，与我何干啊？我还嫌你脏呢！我跟你身边的女人比什么？我又不做你女人！”花儿伶牙俐齿，要真吵架还真没输过，你富可敌国银子也没到我手里，我在你这讨口饭吃还要受这等羞辱，她气急了，抓起那杯盖朝白栖岭丢出去，见他瞪着眼睛要上前抓自己，担心被他收拾撒腿就在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你也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我身边哪个男子不比你强！你除了那家业还有什么！”
这话可真够伤人的，獬鹰听着都替白栖岭冤枉。再觑白栖岭一眼，后者面色发青，紧抿着嘴唇不说话，拳头也攥得紧，真生气了。
獬鹰跟了白栖岭许多年，见他跟别人逞凶斗狠，几乎没占过下风，他也几乎从不动真气，这天的气可是生得不小。怕遭连累，寻了个借口就遁了，在外头琢磨半晌，是不是自己这趟差办砸了？首先那聘礼，纳个妾属实没少给，那木箱子里多少金银珠宝，都是老管家过目的。老管家说那花儿就认银子，那就多给她点银子；再次那媒婆规章，亦是按风俗走的，一点礼数没差。
差在哪獬鹰不清楚，但他清楚一件事，今儿这一架吵得凶，花儿这辈子都别指望二爷给她好脸了。
獬鹰心中也纳罕，那花儿平日里见风使舵，为了一文钱能吃多少苦，轮到让她衣食无忧了，她反倒急了。我二爷就这么入不得你眼？呸！思及此，獬鹰也来气了，决议再不理那花儿。俨然忘了自己才是那罪魁祸首。
白栖岭真被花儿惹急了，揪着她衣领子把她丢出门去，一脚把门踢上，口中说道：“往后再感踏进我白府一步，将你腿打折！”
“不来就不来！”花儿要气死了，也学白栖岭踢了一脚门，脚疼！蹲下身去捂着脚，心里直委屈：这些老爷有一个赛一个，侮辱人的招式真是信手拈来。要你做小你还不能有微词，有就是你不识好歹。换别人花儿才不生那个气，但那人是白栖岭，她以为二人好歹有点主仆情分的。蹲那揉了半天脚，听到里头一个动静都没有，又气不打一处来：别人气死了，你没事人一样！找了块石头砸到窗子上，转身就跑了。隐约听到白栖岭在里头喊：“把她抓回来给我打死！”
花儿腿脚倒腾快，那老管家站在前面冲她摆手要她快些跑，在她跑出白府后顺手关上了府门。至于那里头是什么光景，她俨然不知道。
獬鹰干的好事，自然要关起门来罚，白栖岭命人打了他两个板子，獬鹰还敢喊冤：“二爷，您同意接府里来的！”
“我问你，接府里和纳妾是一码事吗？”
“您平日待花儿不一样，奴以为…”
“你再犟嘴！多打两板子！”
獬鹰终于住嘴，但心里不服，从长凳上下来后跟哼将抱怨：“我想不通，我没错。”
哼将倒是明白了一回：“二爷在气头上，你就是错了。多久没见二爷生这么大气了？那花儿显然看不上二爷，二爷脸没处搁了。这往后这俩人甭想见面了，除非那花儿真心实意知错就改。”
“不能，我今日把话放这，二爷早晚还得搭理她！”
那头花儿出了白府，气还没消，不仅没消，简直愈发气！那白栖岭让她撒泡尿照照，她照什么照？她虽穷，但有骨气！
今日这事属实闹大了，她气哼哼去饭庄，途经码头的时候有伙计笑她：“你鬼迷心窍了吧？那白二爷的聘礼那么多你把媒婆打走了？”
“咱们燕琢城里出手这么阔绰纳妾那还是头一遭呢！”
“你在二爷手下做事，今日不给他留脸，他还能容你？”
燕琢城就这么大地儿，那白二爷又是那么一个名声赫赫的主，花儿把白二爷请的媒婆打出去的事不出一个时辰就传遍了。那传言有鼻子有眼，最离谱的那一句是花儿不知打哪学来的媚术，把那叶小姐都比了下去，要白二爷甘心纳她做小。
那可是叶华裳！花儿要气死了，说旁的她可以当耳旁风，波及铁骨铮铮的叶华裳，真是让她难受至极！
她敲自己脑袋：大傻子，又没忍住！惹急了还得哄！讨口饭吃容易吗？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打媒婆做什么？嫁到白府毒死那白老二，占了他家业多好！
到了饭庄，看到说书先生正在看书，就凑到他面前指着一个字问：这个念啥？
她天天问字，说书先生已然习惯了，就给她讲：这个字念缘。
孽缘的缘么？她问。
说书先生笑了：你每天听我说书，那书里的英雄好汉、阡陌红尘，都讲究“机缘”，是“机缘”的缘。我看你近来总是问字，这是为哪般啊？
花儿想了想，说道：我打小被阿公、阿婆抱来，吃口饭都不容易，又赶上这些年动荡，大字不识一个。从前没功夫识字，眼下得空了就学两个。不然往后被人卖了，那画押的身契我都看不懂，还以为是银票呢！
说书先生见她含糊其辞，摇了摇手中的扇子，说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是劫是缘，境由心转。别人都道缘分犹如水中月、镜中花，摸不到看不清，风一吹，水皱了，花摆了，看不清了。但若它在你心里，任那风吹再狠，水不会皱花不会摆。”
“什么劫啊缘啊的…”花儿摇着头走了，她只道这世人吃饱了撑的，要惹那些情啊爱啊的烦心事，把个好好的春日都搅乱了！
傍晚在窗边打盹，破天荒梦到白栖岭，俩人吵着将白府砸烂了，白栖岭气疯了，指着他府上那棵老树，要獬鹰活埋了她，说树下埋人，来年春天花开得好。獬鹰扭着她将她按在土坑里，咬牙切齿骂她：“不识好歹的东西，给咱们二爷当花奴吧！”
她腾地转醒，吓出一身冷汗，张口骂一句：“杀千刀的白老二！”
眼一转，看到对面桌上喝酒那个，不是白栖岭又是谁！

第37章 燕琢城之春（四）
白栖岭捏着酒杯, 仰头倒进嘴里，转头对獬鹰道：“你去问问掌柜，是不是在饭庄跑堂都能偷懒, 若这么清闲, 不如赶走两个。”
花儿听出来了，给她下马威呢！气血上涌想跟白栖岭说道一番, 转念一想这厮吃软不吃硬，此刻再来硬的, 怕是很难收场了。
小心翼翼蹭到他身旁, 拿起酒壶为他斟酒, 轻声细语哄他：“二爷, 您慢用。适才是午市刚忙完，账房先生许小的们歇一会儿。小的伺候您喝酒, 您消气。”
白栖岭并不与她讲话，又对獬鹰道：“我喝酒，让无关人等滚蛋，连只苍蝇都不许往我面前飞。”
其余人大气不敢出, 账房先生拉着几个跑堂的蹲在柜台后面，小声吩咐：“别出去, 今儿这场面谁出去谁倒霉。做奴才的这点眼色得有。”
“那花儿…”
账房先生堵住那人的嘴：“花儿轮不到你操心！”
花儿心想, 我是苍蝇，我不往你面前飞。将酒壶朝桌上一放, 扭头走了。她走了, 白栖岭眼皮都不抬一下，继续喝他的酒。
獬鹰小声试探：“二爷, 要么我去跟她说一声, 那纳妾的事…是…”
“敢说再给你五个板子。”
白栖岭因着花儿那些话生了大气, 他也曾想二人之间多少有点主仆情分，虽说他时常利用她，但属实没有对她不起过。她当着媒婆说那些话，他没觉得在燕琢人面前挂不住脸，只是觉得心堵。她打心眼里瞧他不起，这多少令人介怀了。好歹，白栖岭想：好歹同生共死过，到头来你这么看我。
用得着我的时候，一口一个二爷人真好，用不上的时候就是不得好死的白老二。
他兀自喝酒，把个饭庄搞得静谧骇人，也因着他坐在那，燕琢城里人根本不敢进来，只有零散外乡人进来歇脚。说书先生也不知这书是该说还是不该说，索性给自己沏了壶茶，坐那摇起了扇子。
白栖岭也不管那些，他今日来饭庄自有他的道理，他即将向京城开拔，有一些东西要走码头，他坐在那喝酒，看看码头上的风吹草动。那花儿跟他置气，坐在河边望天。白栖岭知晓她气什么，她虽然贫苦，但骨头很硬，獬鹰说要她做小，算是戳到她痛处了。
他白栖岭根本没有娶妻纳妾的打算，枉她做他狗腿子那么久，一点脑子都没有。
二人各自生气，却也都没闲着。白栖岭看着码头上孙家的船，对哼将耳语几句，哼将就走了。那花儿也看着孙家的船，琢磨着似乎不太对劲。
那孙老爷自打被割了家伙以后极少露面，这一日却坐在自家货船前头，亲自督导搬货的人，要他们轻拿轻放。那箱子里的东西似乎很沉，路过花儿的时候她依稀听到喘气声，再路过她，她耳朵就竖了起来，听了半晌，心里有谱了。
孙老爷的货船运的都是人！
燕琢城还在宵禁，他的东西只能白天搬，人么，拿着通关文书进来就好，何至于装在货箱子运进来呢？花儿假装晒太阳晒困了，躺在那河堤上闭目养神。那孙老爷瞧见她了，背着手踱步到她面前，命下人踢她一脚。花儿坐起身来看着孙老爷，奴才相就出来了：“孙老爷，是孙老爷！您八成不记得奴才了，奴才去您府上伺候过。”
“我记得你，你是白栖岭的狗腿子。”孙老爷冷笑一声：“你怎么不愿意给他做妾？”
“您这话说的，奴才只求个活路，那白府竖着进横着出，奴才不敢。”
孙老爷看她一眼，再看一眼坐在饭庄里喝酒的白栖岭，阴险一笑，说道：“不愿去白府做妾，那来我府上如何？”
“您府上的活计奴才笨手笨脚干不了，嘿嘿。”
那孙老爷对下人使个眼色，下人从衣袖里拿出一个钱袋子，从里头数出五文钱塞进花儿手心：“孙老爷赏的。”
“谢谢孙老爷，谢谢孙老爷。”
花儿接了钱，心道这些当老爷的杀人都不用刀，几文钱就能把人离间了。果然，在她回到饭庄后，狗东西白栖岭要她把那五文钱丢给要饭的，转身罚她面壁思过。饭庄里人来人往，白栖岭嫌她碍事，要她去外面站着，站给整个燕琢城的人看，要别的老爷知道：他白栖岭的人，哪怕饿死累死，也轮不到别人来赏。
别人小心翼翼，只有说书先生敢给她送点水，账房先生给她端碗面条。
她安心喝了吃了，心里也想清楚了。白栖岭这是又要算计她呢！不然以他平常的做派，把她一捆，使劲吓唬她一通就完事了，何至于让她在这里站着？她心不甘情不愿，却还是陪白栖岭演戏，偶尔探头过去看一眼还坐在那的白栖岭，哼一声，总之面上不服软。
她这一挨罚，白二爷面前的红人狗腿子没有了，只剩一副可怜兮兮丧家犬的模样，这一切都要从她打走媒婆怒骂白栖岭那一刻起。
到点了该收拾收拾打更了白栖岭也不许她动，叫哼将去送信，说打更的花儿病入膏肓了，未来一些时日都打不了更了。天黑透了，要宵禁了，白栖岭到她面前大声斥骂她：“明日接着罚站！把你那狼心狗肺罚干净了你再进去端盘子！”
“奴才不服！”花儿跟他嚷嚷，眼睛瞪着他，你差不多得了啊！再这样我真急了！
“不服憋着！”白栖岭也瞪她，抬手故意要打她，见她缩脖子，另一只手跟上去，啪一声，像极了给了她一巴掌。花儿捂着脸哭出声，白栖岭大声道：“一个奴才！还能上天了不成！”
衣袖一甩，走了。
花儿聪明，一点就透，这些白栖岭都知晓，是以两个人闹到了气头上，他临时起意用她一用，也不担忧她会误事。孰轻孰重那东西分得清。
獬鹰跟在他身边，见他步态轻盈了些，知晓他气消了点，偷偷跟哼将说：“我说什么来着？白二爷跟她生气，那气都没熬过夜。”
“你这么懂二爷，不一样挨了板子吗？”哼将气他一句，一旁的哈将捡了乐子，憨笑了两声。
白栖岭接连三日去饭庄坐阵，花儿接连被罚了三日面壁，眼见着春深了，她站在那愈发热，索性扯掉小褂子，只着一件豆绿长衫，风一吹，衣衫偶有水波纹，再一根细发到颊边，她心烦拂去。路过的孩童叫她一声，她回头看，孩童对她做鬼脸，她抓起扫帚追出去打，看的人直笑她。
白栖岭亦笑了声，在旁人发觉前又板起脸。在他荒芜的记忆之中，燕琢鲜少有这样美的春日，又或许是这春日始终如此，而他从未细赏罢了！他素来不喜欢这里，如今要走了，看一看、品一品，倒觉得它未见得如他所想那般无趣冷漠，活该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发烂腐臭无人问津。
花儿追打完孩童后又站回那里，脸颊上有微微的汗意，她许是饥了渴了，遮住他窗前的景致，看了眼他桌上的”饕餮盛宴”，目光依稀是在说：一个人喝多无趣，好酒当对饮呀！
白栖岭悟了，邀请账房先生和说书先生与他一同饮酒，老头喝酒咂摸嘴，那酒闻起来格外香。他看她一眼，她翻着白眼，不服不忿。
冥顽不化。白栖岭想：这个东西冥顽不化。
他们喝酒热闹，码头上亦热闹，花儿接连被罚了三日，别人以为她在白栖岭面前就此失了势。她去解手，出来买一块烤红薯蹲在那吃，有人过来安慰她，顺道问她：“要不要去孙家谋个差？”
花儿忙摆手：不必不必，孙老爷恨白老二恨得要死，我给白老二做过狗腿子，孙老爷怕是会忌讳。是我活该，没早些看透那白老二的丑恶嘴脸。
她多少知晓白栖岭的脾性，要放长线钓大鱼呢！她在码头上躺着，那孙老爷偏偏叫人来踢她一脚，白栖岭的机缘这不就来了吗？
这一晚她到家晚，衔蝉正在给阿婆煎药，细细的腰身好看的眉眼，昏暗的油灯都掩不住她的芳华。花儿蹲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想起从前二人爬书院的墙头，她嫌累，早早从墙头溜下来，衔蝉呢，双手死死扒着。里头读书的孩童不记得先生讲了什么，她手心磨出了血，下来的时候一字不差给花儿讲了。
衔蝉那捡来的纸，纸上的字花儿认差不多了。她依稀猜测到白栖岭回京城要做什么，也知道衔蝉究竟为何改变了心念。但她什么都不说，亦什么都不问。
她只是觉得：若衔蝉真有那样的志向，真愿不顾性命去驳，那她就去好了。她一定不想世间女子再扒墙头读书了。至于衔蝉记挂的人和事，花儿可以成全她。左右她被柳条巷人养大的，王婶也好、孙婆也好，一个也是照料、两个刚好凑成一屋。
“衔蝉。”花儿蹲那叫她。
“嗯？”衔蝉正在挑药渣，因为阿婆喝到药渣会恶心。对她笑上一笑：“回来啦？今儿罚站累不累？”
花儿点点头：“白老二真坏。”
“我问墨师傅二爷会不会用戒尺打你手板，墨师傅说不会。”衔蝉担心坏了，怕他二人真闹大了，白栖岭当真端上主子的架子，要杀她剐她。那衔蝉也想了，她就拿着她抄的册子，往衙门前头一跪，谁都别活了。衔蝉还是单纯，不知晓那些人分别披着怎样的皮。
“衔蝉，你如若打定主意去京城，你就去罢！”
花儿借以认那张纸的机会，对识字感兴趣起来。她想：天下之大，总有她的用武之地，技多不压身，她多学些，也早日在这世道里为自己挣一份尊严。像眼前的衔蝉一样，像只身赴险的叶华裳一样。
她竟不知自己小小年纪有了所谓的抱负，那抱负模模糊糊，她甚至看不清样貌，但却是在心中惦记上了。
阿婆坐在床头，接过药碗，说起她当年的事：那时世道不是这样坏，她也想过出去走走。听闻江南鱼米之乡房子建在水上，也想去看一看，只是那一步始终没有迈出去。阿婆喝了药，精神很是好，对花儿说道：“花儿，你也去，去京城、去江南，随便去哪，别管阿婆。”
“这话说的！”花儿哼一声：“外头有什么好，我就要做缩头小乌龟，一辈子在燕琢城里，吃穿不愁就行！”
衔蝉知她说笑，揽着她肩膀，跟她贴脸儿。花儿嬉笑道：“趁还没走，多贴些。否则下回再见，我脸上皱纹叠三层。”她偷偷问衔蝉，可告诉照夜哥她的决定了？衔蝉说：我信中说了。照夜说：尽管去，做大营头顶的鹰，想飞去哪就飞去哪。
花儿哇一声，差点哭出来：“你们这对苦命鸳鸯。”
“花儿，我们都不苦。因为我们都相信，好日子早晚会来的。”
好日子早晚会来的。那好日子究竟什么样，她们都不清楚，只是在头脑中临摹着心中的好日子。这样一来，就觉着日子有了盼头。
这一日南来北往的商客多，讲话亦是南腔北调，很多人讲话花儿都靠猜。有几人进门的时候，把饭庄里的光都遮住了。她还不及人肩膀高。
“您几位？”她招呼着。
“四位。”
她看了眼说话的人，不是本地人，这几人皮肤都黝黑，细长的眉眼，倒像河对岸的鞑靼。年后燕琢城里偶有鞑靼，但都带着通关的文书，这几位花儿估摸着也有，不然也不会这样大摇大摆走进来。
“伙计，问你个事。”落座后带红巾的男人开口：“城里有个白府，你可知怎么走？”
“那您算问对人了！”花儿一边麻利地擦桌子一边答：“您到这就算到了白府了，因为这饭庄呀，它姓白。”
“竟是如此巧合？”
“不巧，您在这城里随便走进一家铺子，可能都姓白。”花儿对他们笑笑：“几位客官吃点什么？”
“好酒好菜看着招呼。”
“得嘞！”
花儿拿起银两给账房，转身进了厨房，对厨子说道：“他们身上一股血腥味，进门就要找白府，不行去通个信儿吧！”
厨子推开后窗，跟人说了几句话，花儿这才回到前头去。那几人看似在听书，但有一人的眼睛四处打探，依稀是要随时抽刀一般，总之不是善茬。花儿从前没太跟鞑靼打过交道，但在燕琢人口中，那鞑靼茹毛饮血，简直是畜生。
她不免想起叶华裳来，若是去做鞑靼王爷的妾室，怕整日里相处的也是面前这些模样的人。心中就替叶华裳难过，也不知她眼下如何了。
她想，白府永远不会有正房，哪怕以后白栖岭迫于无奈成家，他心中的夫人也永远是叶华裳。多好的女子！
她也不知她怎就想那么远，想的多了，手就飘了，一不小心将茶洒在人身上，那人要将她吃了一样，她并不怕，在一边赔不是。说书先生也上前来，费了好大功夫，赔了一坛酒，那些人才作罢。
酒喝多了，开始讲别人听不懂的话，目光渐渐凶狠起来，凑在一起低语。饭庄热闹，那些低语就连旁桌的人都听不清，花儿借故擦桌子，隐约听到几个字。跑去说书先生那里，问他他之前说他懂鞑靼语，可是真的？说书先生点头，于是她把那几个音说了。
说书先生摇了摇扇子，对她说道：“白二爷有难。”
“什么难？”
“怕是有人要杀他。”
花儿心道这白老二整天惹是生非，没人杀他才怪，花儿想起前几日码头上孙家货箱里装的人，人就打了个冷颤。寻了个借口就跑去白府，要进门给白栖岭报信。
獬鹰拦着花儿，抱歉地说道：“二爷说了，以后不许你进白府。你别为难我，都是为混口饭吃。”
“我找他有事。”花儿正色道：“正事！”
“二爷说他没时间给你擦屁股了，让你好自为之。”
“不是，獬鹰你怎么回事？鞑靼人要来杀他我好心好意跑来告诉他！”
“二爷说谢谢花儿姑娘跑一趟腿，这是一百文，请花儿姑娘拿着。”獬鹰从衣袖里拿出小钱袋，放到花儿手中。
他这差越来越难办，自打花儿上回从白府砸了窗户跑，白栖岭就说往后不许花儿进府。若她是来送消息，每次一百文。若她是为着什么事来求他，告诉她白二爷不管。总之这个白府白栖岭不许花儿再进。
不许她进白府，他自己倒是在饭庄坐了几天，俩人闹的哪一出，獬鹰也看不懂。
钱袋子不要白不要，花儿顺手装起来。獬鹰有心提醒她，她若拿了这钱袋子恐怕二爷这气就消不了了，转念一想，二爷早就知晓她钻钱眼里了，不给她银子她八成也不会跑这一趟，毕竟这花儿姑娘担忧的人很多，二爷是死是活在她心中也排不上号。
獬鹰有些替白栖岭不值，二爷养了多少家丁多少人，只有这一个不领情不道谢，必要时候还要出卖二爷的。他自己办砸了那趟差会错了二爷意，他该罚。但她那样说二爷，到现在也不认个错，也的确是气人。
“你看我干什么？有话就说。”花儿看着獬鹰：“你二爷除了不许我再进白府还说什么了？”
“二爷还说请花儿姑娘好自为之，不要再打着二爷的旗号招摇撞骗。花儿姑娘在饭庄跑堂，二爷是付钱请的你，再多余的事，二爷管不了。二爷还说了，难为花儿姑娘了，为了谋生整日往自己看不上的地方跑，以后你就止步于此，每跑一次腿一百文，獬鹰都装好了。”
花儿点头：“成啊，那可太好了。回头你再帮我跟二爷说说，能不能两百文？”说完转身走了。
不知为什么心口堵着，都拐出白府前街了还回头看呢！心想我听到那些人说要杀你，跑断了腿儿来告诉你，你可倒好，跟我抖起主子的威风了！行！你没错，你是主子！
一直到家看到衔蝉，这脸色还不见好转。衔蝉见她罕见地绷着一张脸，就把她扯回自己家里，小声问她：“怎么啦？二爷又为难你了？不去他府里做小不行？”
“不是！”
“那怎么了？”
花儿也说不出自己怎么了，坐在那绞手指。衔蝉看她那样子八成是吃了什么说不出的哑巴亏，不然会像以往一样倒豆子似地往外吐，早说个痛快了！就在一边开解她：“二爷随随便便找个媒婆上门让你去府里做小的确是不对，这事儿咱不能算了！你闹得对，就该把那媒婆打出去。我都觉得痛快！之前那媒婆也来过我家几次，你也知道的，张口就说我上辈子不知积了什么德，这辈子能去大户人家。”
衔蝉哼一声：“上辈子做了什么缺德事，这辈子要给人做小？那大户人家的饭那么好吃呢？囫囵个儿进去，缺胳膊少腿出来。那些老爷又有哪一个是能真心疼人的？无非是图个新鲜，这个腻了就换下一个，左右随便花点银子就能买，再不济去街上抢，那别人也大都不敢言语。家人还要感恩戴德，终于进了高门大院了。”
衔蝉说到了花儿心坎里，她直点头：“那白栖岭也好不到哪去！之前还自己揭自己老底，说自己养那些女人各个比我强。谁要跟别人比这些？他整日里乱来，也不怕得花柳病。”
衔蝉在一边笑了，咳了一声方说道：“这事儿我觉着还有待商榷。白二爷自己说他养女人啊？八成是话赶话。他养女人这事墨师傅没必要骗人，没养就是没养。”
“他养女人还要跟墨师傅说？”
“他养女人也跟你没干系啊！”衔蝉点花儿脑门儿：“你又不与他成亲，心中百般厌烦他，管他养不养女人呢！”
花儿噗一声笑了：“对！我管他呢！破白府不让我进门我还真就不进了！”
衔蝉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捏她脸。她心中隐约觉得花儿和白栖岭二人不是普通的主仆情谊，她也在白家做工，鲜少见白二爷对他们凶过。他吓人归吓人，像跟花儿这样闹，没有过。
二人倒像那过家家的小孩子，你来我往的不亦乐乎。衔蝉不免好奇，于是问花儿：“白二爷去了京城后恐怕没有再回燕琢的打算了，就算回，怕也只是三五日。他这一走，你二人怕一辈子再难见几面了。你不觉着可惜吗？”
花儿想都不想就说：“那有什么可惜的，他走了，倒少个人欺负我。不对，也多少有点可惜的，别的主子比他阴险。”
“你就是嘴硬。”
“我说真心话呢！”
她刚说完，就听到院门砰一声被什么东西砸了，跑到外面去看是哪家的顽劣孩童在闹事，巷子里空空如也。
“谁啊？”衔蝉跟出来问。
“不晓得，许是刮了一阵妖风！或是那只野猫野狗！”

第38章 燕琢城之春（五）
夜里打更, 到白府前街，把锣丢给阿虺：“阿虺哥哥，你喊, 我不喊了。”
“为何？”
“懒得喊。”
花儿再也不想跟白栖岭闹着玩了, 他不是要清净吗？给他！里头白栖岭和衣闭目在床上等她的喊声，外头却一派清净。
“那人没上职？”他问獬鹰。
“上了。刚刚我外头瞅了眼, 跟在阿虺身后上职的。”
“那怎么没喊？”
这可把獬鹰问住了，思量许久才答：“八成是觉得老这么喊对不起二爷的大方。二爷睡吧, 她应当不会喊了。”
“赏她。让她往后都闭嘴。”
“是。”
獬鹰于是又出门, 拦住花儿, 拿出一个小钱袋：“二爷说今日清净, 赏。”
花儿又接过钱袋子，说：“谢二爷赏。”
其余的什么都没说。獬鹰去回话, 白栖岭很是满意，倒头睡了个好觉。
他要在回京城前将燕琢的生意逐一盘点，下一日就带着账房先生去街上的铺面，新开的饭庄自然还要去。那饭庄因着开在码头上, 打春以后生意极好，他进门的时候连空座都没有, 花儿倒是一把跑堂的好手, 跑进跑出，一点不闲着。
之前罚她面壁思过的仇, 她一点没记，对往来人等那样热忱，倒好像这饭庄真成了她自己的买卖。白栖岭挡她路她也不急, 笑着说道：“二爷您让让，再不济您去码头上看热闹, 今日来了番邦的杂耍，一个人站八丈高往下跳，摔都摔不死。”
“京城有的是杂耍。”獬鹰见主子不开口，在一边说道。
“那扎风筝的老汉今日也出来了，扎的风筝绑只兔子都能飞起来，很是厉害。”
“京城有人能被风筝带着飞。”
“您要是不想出去看热闹，您就往一边站，别碍事，我菜都快凉了！”花儿收起笑脸，真想把那热汤倒白栖岭身上。白栖岭终于是向一旁让了一步，最终在饭庄里转了一圈，獬鹰搬了把椅子让白栖岭在外头歇着。
账房让花儿给白栖岭送茶。她端着托盘出来，将茶放到他旁边的圆木桌上，笑盈盈说道：“二爷喝茶。”
白栖岭对她恭敬的态度很是满意，不冷不热应了声，翘起二郎腿看着前面的码头，偶尔看一眼送客出来的跑堂，问账房先生：“要找帮佣吧？”
“得再找一个。眼下生意好了，的确忙不过来。听说朝廷要取消宵禁了，那晚上倒也能卖酒了。”
“取消宵禁咱们饭庄也不开夜档，如今世道乱，少惹一些麻烦。那夜档喝酒的人多，容易出事。”
“成。”
白栖岭回头看一眼花儿，她倒真有记性，这次没上赶着来他面前套近乎，但下一次送茶来的时候，许是太累了，手腕一抖，热茶就倒在了他腿上。獬鹰忙用帕子擦，他呢，瞪着花儿：“长眼了吗？会干活吗？”怕自己语气不够凶，又咬牙切齿一番。
花儿忙蹲下去，跟他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奴才没长眼。”一点脾气没有。花儿不肯与白栖岭对视，白栖岭也不肯看她。但这热茶是她故意倒的，他也是故意没躲。
二人是把狠话说尽了，始终觉得不痛快。花儿脸快扭到身后了，白栖岭亦好不到哪去，二人有点像被扯着的皮影一样怪异。
獬鹰等人站在那看热闹，好奇二爷准备怎么收拾那大胆包天的花儿，又或者总得有人人低头。
“我的事轮到你管？”白栖岭终于开口：“是死是活干你屁事。”说的是花儿火急火燎跑白府送信的事，故意气她。
花儿怒上眉梢，一步站在他面前，一手叉腰一手指他鼻尖，娇喝道：“白老二，你别不识好歹！”
白栖岭哧一声笑了，踢了她一脚，让她站一边去。光天化日之下，不便详谈此事，但獬鹰说她那一日为给他传信跑冒了烟，他心中倒也感动。说她对他一点感念之心都没有，他自己都不信。
他当然知晓有人要杀他。
他造兵器的，无论对哪一方投诚，另一方都会置他于死地。只是这一次的阵仗，不像为杀他而来。诚如花儿所想，那孙家运进来的活人，都藏了起来。就连白栖岭的人都找不到，想来是有高手指点。
如今这燕琢城内忧外患，若说这阵仗只是为了杀他，他觉得不至于。他认为那些人是奔着大营去，又或者有更大的阴谋。
既然花儿说码头热闹，他不妨去看看，遂命她在前头带路。这风和日丽的一天，是燕琢城难得的好日子。码头上人来人往，杂耍的、放排的、运货的、唱戏的，好不热闹。白栖岭走在前头，忽然问花儿：“那日你见到的那几个鞑靼，后来还见过吗？”
花儿当没听见，还记他不让进门的仇。白栖岭攥着她衣领把她拽到身前，一旁走动的人停下来，准备看主子教训奴才。
“看什么看！”哼哈二将往前头一横，手中的刀抽出半韧来，很是吓人。花儿忍不住撇嘴，小声嘀咕：“好大的威风！”
白栖岭抬腿踢了她一脚，他没用力，她却在地上踉跄两下，最后倒在地上，怎么都不肯起来。白栖岭拂袖而去，独留花儿在那里哀嚎。
至夜里，有人来找花儿，那人花儿见过，是孙老爷的跟班，在码头上踢了她一脚那个。那人先是与她攀谈一番，见她很是苦恼，就奉劝她不如弃暗投明。弃白府的暗，投孙府的明。紧接着又拿出一吊钱来给花儿，要她拿去花。这钱花儿不敢轻易接，那人却说：孙老爷赏的。
“可无功不受禄啊！”花儿战战兢兢，向后瑟缩而去，一个贱命的奴才相被她演得实在好。直至那人掏出一个白色纸包来交给她，她才假装放下心来。
那孙府早就盯上了她和阿虺，白府的围墙之高、府内人训练有素，饶是高手进门也要自损八百。她与阿虺，不过是柳条巷里的两条贱命，为钱卖命讨生活。花儿在白栖岭面前失势，人前遭打骂不敢还口，这么个人，可以是白二爷面前的狗腿子，也可以是反手扎向他的刀。
那毒药，由花儿给到阿虺，让他神不知鬼不觉下到药里，在三月三白栖岭生辰这一日，送他归西。
花儿揣着那一吊钱，她心知此刻以后就被人盯死了，乖乖把药给到阿虺，又数出一半银钱给他，算是将自己那一件事做了。
三月三一早，白府热闹起来。白栖岭不准备大操大办，然城中富贾的贺礼仍接踵而至。白栖岭不得不在饭庄摆席，那些花儿从未见过的珍馐被端上了席面。她去外头采买，特意去跟孙府的小厮碰头，告诉他药又被她拿了回来，今日不如就下在饭庄的菜里头，帮孙老爷一起结果了燕琢城这帮人。
孙府的人震惊她是狠角色，她却狡诈一笑：“不过是混口饭吃。”
被砍了家伙的孙老爷并未露面，说书先生开始说书，这一日说的是一十六载前，朝廷天兵谷家军智袭鞑靼。那谷家军一日千里，待鞑靼反应过来，已被瓮中捉鳖。花儿最爱听这一段，那谷大将军威名已立在她心间，这一次仍旧听痴了。
账房先生要她将那道醉蟹端上去，她麻利去了，顷刻间席面上都有一道蟹，白栖岭提杯后开席，觥筹交错，小杯换大杯，大杯换白瓷碗，一坛又一坛好酒空了。
饭庄外头的码头上天色渐暗，残阳如血，映红半边天，花儿想起除夕那一夜惊魂，再看向白栖岭。獬鹰说白二爷生辰这一日会杀人祭天，喝红了脸的白栖岭正与人谈笑。
第一个趴在桌上的是布坊的掌柜，别人都以为他喝多了，接着又有别人倒下。白栖岭也趴在了桌上。
花儿看到外头经过的人突然脱下衣裳，露出腰间的大刀，转瞬间就冲了进来。她跟其余人吓得钻进桌下，听到长刀刺进身体的声音。而白栖岭仍旧躺着没有动静。獬鹰他们不知去了哪里，这饭庄快要变成坟场。
花儿不知他又唱哪出，用力拽他裤腿，但他一动不动。她听到有人跑向白栖岭，在她都未意识到以前，她已抽出白栖岭给她的那把短刀，猛地扎向来人的脚。
那人吃痛弯身，看到桌下的她，大刀举起，向前一刺就会到她心口。白栖岭突然抬腿踢到那人心口，手臂伸向桌底将她拉出去。
官兵鱼贯而入，两方打了起来，他带着她向外走，混乱之间有人拦住他们去路，他去砍杀，而她为了帮他，手臂生挨了一拳。疼得闷哼一声，他的手就盖了上去。
花儿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官兵来了，为何那些人真的躺着不动，她意识到这一次又像从前一样，白栖岭又在骗她，孙府的人亦在骗她。
当他们逃出去，一匹马已经在外头，白栖岭将她丢到马上，自己亦翻身上去，二人消失在暮色里。马在燕琢城里疾驰，转眼间就到了孙府那条街。那个叫铃铛的丫头在巷口一晃而过，紧接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白栖岭将她带下马，扯着她向前走。花儿问他做什么，他一言不发，直至走到孙府门前，用脚一踢，虚掩的门就敞开了，院里躺了一地的人，血流成河。
花儿捂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白栖岭，尽管她与他一起经历那许多生死，尽管知晓他本就心狠手辣，尽管…尽管…她仍不肯相信他会灭人满门。
白栖岭看着她的神情，问道：“怕我吗？”
花儿欲推开他，却被他狠狠攥住肩膀：“你说得对，我白栖岭就是那十恶不赦之人，别人欲加害我，就要十倍奉还。我就算只有一口气，也要把刀捅进那人心口里。”
察觉到花儿在抖，就笑了：“你睁大眼睛看好了，你不进白府是对的！我在你心中就是如此丑恶。你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事是我做下的，而不是觉得我白栖岭还人性尚存。这就是为什么我跟你，永远都不会是同路人。”
言罢放开她肩膀，转身离开。花儿跟上去，扯住他衣袖，大喊：“你站住！”
白栖岭停下看她：“你若想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大可不必。我告诉过你，在这世道里，你我都不是主生杀的神仙，你我都不过是别人的饵别人的狗腿子，我没能力做下这等大局，而你，不过是那狗眼浅的孙老爷能使的薄伎而已。”
花儿撸起衣袖，那胳膊已然红肿老高：“我算是知道了，我就是多余。你就算趴那桌上一动不动，他们也杀不了你。我多余担忧你，你连句谢都没有，好像别人拿你钱财替你消灾都是应当的！那你现在就给我银子！”她胳膊疼，人也着实委屈。
“你…”
“你别打岔！”花儿觉得她必须把话说清楚，二人这么不清不楚地别扭着真是太磨人了，是他先羞辱她在先，她不过还了几句嘴，倒成了那个不识好歹的人。
“我冲上去帮你，不求你感激，你这人也不懂何为感激。你只需说一句软话，我就当那件事过了。往后你还做你的好主子，我还当我的好奴才，咱们好像从前一样…”
“还像从前一样让你变着法子从我白府抠钱又看不起我白府吗？”
花儿被白栖岭说得一愣，声音就和缓下来，但还是嘴硬：“你和白府恶名在外，我说的也只是实情…”
她话音刚落，白栖岭就抬腿就走，她哎哎一声叫住他：“不许走！话还没说完！”
白栖岭揪住她衣领子把她按到窗墙，“乓”一声，赶来的獬鹰他们吓一跳。
“你离我远点。听见了吗？从前愿意陪你玩，是看你好玩我当逗闷子，眼下我要事多，没空理你。你自己如何蹦哒是你的事，别往白府蹦哒、别往我眼前蹦哒！你缺银子想从白府弄钱，弄去！我白栖岭不差那仨瓜俩枣，权当打发要饭的。但你这个人，该干嘛去干嘛去！听清了吗？别惹我，我再说最后一次。”
白栖岭大声命令獬鹰：“下次她再近我身，我先打你的板子！”
花儿嘴上没占得先机，心里十分委屈，替白栖岭挡哪一下的手臂又隐隐作痛，一屁股坐到地上哭了起来。
獬鹰也没办过这等差，跑去找白栖岭，白栖岭却说：“她哭无非是想要银子，觉得替我挡那一下有功。给她一吊钱。”
“这…”獬鹰隐约觉得此事并非如此简单，银子大概也解决不了所有问题，然而他也没经过这等事，也想不出好法子来。拿了一吊钱去找花儿，顺道说了几句贴心话：“二爷说你救人有功，赏的。”
那一吊钱那样沉，拿在手中却并不愉快。脸上还挂着泪珠呢，但故意咧嘴笑了：“多谢二爷。”当真抱着那银子走了。
她有心不要那一吊钱，要了好像她是为银子才救白栖岭，可她又不想跟银子过不去，忍饥挨饿的时候别说一吊钱，就是一文钱都能救条命。
獬鹰去复命的时候把花儿笑逐颜开的事说了，还拍了白栖岭马屁：“二爷果然料事如神。”
“不如说她眼中只有银子。她料想到不会白救我，我定会给她银子。”
“她救霍言山的时候没想着要银子。”獬鹰道。
“因为她不讨厌霍言山。”
白栖岭自知在花儿心中他是什么货色，若不是为这点银子她犯不着与他周旋。他给她一吊钱也是为两不相欠，她拿了，他心里又堵上了。总之他看着脸色不好，獬鹰不敢招惹他。
夜里花儿和阿虺回来，阿婆已经睡下。她起身藏那一吊银钱，无论放在哪都觉着会丢。阿婆听到她折腾就睁开眼，被那一吊钱吓坏了。花儿忙安抚她，说那钱是正途来的，自己给白二爷送信救了他一命，二爷赏的。
她不敢说自己胳膊受伤的事，把钱藏好后借口去院子里透气，去树下给自己揉胳膊。肿得不轻，揉的时候很痛。她强忍着没发出声音，任汗水滴答落下。外头风吹一阵，她闻到不知哪里来的花香，于是顺着香气走出去。
那香气始终不远不近地飘着，她就那么跟着，最终跟到了飞奴家门前。飞奴的家里没有旁人了，那个院子打年前他走就空着，花儿和衔蝉大卫空就来打扫，前一日刚给他院里的树砍了杂枝。
那树上不知何时绑了一个袋子，花儿上前去拿，看到里头是一个玉镯子。花儿四下看，又屋前屋后地找，但都没有人影。
她轻声说道：“飞奴哥哥，不知你遇到了什么难事？如若是你，大可放心现身，花儿不会与任何人说。你若连我都不信，那这世上你不必信任何人了。”
“我不问你在山上可好？也不问你往后有什么打算，你只要往我面前站一站，让我知晓你身体康健，就够了。”
她说完坐在那等了会儿，来了一阵风，吹落几片叶，就再没了动静。花儿想起他们年幼之时，飞奴也好玩捉迷藏。他藏起来就再不会现身，任由你喊啊、哭啊、认输啊，都是藏够了才出来。
“又想你飞奴哥哥！”
花儿听到白栖岭的声音倔强扭过身去，大半夜他扮鬼吓人着实讨厌。他边坐边往一边拱她，在她身边挤着坐下。他夜里睡不着，想起白天二人吵那一架，还有那样危机的时刻她出于本能救他。
别扭也闹了几天，像孩子过家家一样，白二爷什么都懂，他的“狗腿子”救他时候不为钱，只为了他。他快走了，不愿再这么闹下去，跟救命恩人低头不丢人。
“媒婆去你家是个误会。你一到夜里就故意吵我，我知你是故意的。獬鹰说把你接到府里来，依我的看法是接到府里给你个差事，让你省去那打更的苦。却不成想獬鹰悟错了，请了媒婆去你家里纳妾。”
“这话我本来前几日就该对你说，但你大晚上跟衔蝉说的什么话！还我去京城你不可惜，就算可惜也因为别的主子狡诈…”
白栖岭气不打一出来，用力敲她脑袋：“你就这么看你白二爷的！”
“我白府好吃好穿养着你！到头来养出个白眼狼！”
花儿在一边没动静，白栖岭胳膊肘触她，她躲开。他探头去看，月色之下她的小鼻尖亮晶晶挂着一颗泪珠，转眼那泪珠就落了。
花儿心里终于舒坦了，却不成想自己这一舒坦竟忍不住哭起来。白栖岭向她面前凑，她抬手打他，啪一声，把自己都吓到了。料想他不会生气，又打他，被他抓住手腕，将她胳膊仔细看了。
肿那么厉害。
白栖岭拿出膏药来，一声不响帮她揉，她细细的胳膊就像树上刚长出的春枝，一掰就要断了似的。不知这人何日才能真正长大。
“你永远不需要救我。”白栖岭轻声说：“从此刻开始，无论我身在哪里，遇到什么险境，你都不需要管。你只管在你喜欢的地界按你自己的心意好好活着。你想跟老管家学本领，我与他说了，我走以后他带着你。”
花儿心中紧一阵酸一阵，她不知这主仆也让人这般放不下，哽咽着说：“如果你死了，我去替你收尸，做你最好的那个狗腿子。”
“这丧气话话你大可不必说。”白栖岭被她气笑了。二人坐在那吹了会儿风，花儿心情大好，又开始顽劣，有时踢踢他，有时揪起树叶放到他头上，白栖岭没有生气，任由她胡闹。
这平静的春日当真好，他想，在他离开后，他会思之念之的。

第39章 燕琢城之春（六）
城里百姓突然议论起守军的事来, 说一个深夜，一队人马安静从城外绕过，最终到了大营。奇怪的是朝廷并未像以往一样张贴文书, 好像那守军不过是来大营随意待一待一样。
饭庄里有人说那新来的将军八成是替罪羊。花儿不懂军政之事, 问说书先生为何他们要这样说。见多识广的说书先生给花儿讲解一番：如今这燕琢城内忧外患，从前的大营那是太子一脉, 说撤就撤了。如今来的，不是替罪羊是什么？
“如今敢来的, 怕也是个有血性的将军。”花儿偏这样想。
照夜回来的时候花儿将此事与照夜说了, 问照夜额远河那里是否清净, 照夜想了想, 摇头道：“不清净。前一日我们缴了一个骑马渡河的。”
“那守军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回来？”花儿问。
“守军人手不够。额远河开春就下了一场冻雨, 新征的兵有些遭不住得了严重的伤寒，如今都回燕琢城里了。我这样的，谷将军不许我回。”
“谷将军？新来的是谷将军？是那个千里奔袭瓮中捉鳖的谷将军？”那谷将军是花儿心中的神仙，此刻听闻新将军姓谷, 眼睛都亮起来。
照夜嘘一声，而后点头。见她二人实在想知晓, 就再三叮嘱她们不要与旁人说, 这才娓娓道来。
燕琢城乃北地重地，历来朝廷要重防大防, 无论山匪如何闹, 额远河对岸的鞑靼是不许进来一个的，之前守军突然撤退, 燕琢大营变成虚设。
守军回撤京城的消息一出, 朝廷就闹开了, 说这城门大开，邀请鞑靼进来了！这天下要大乱了！但太子一派坚持要撤军，朝廷也再派不出一个像样的将军来。最后是谷将军主动请缨来的。谷将军是七皇子的亲舅舅。
这些年七皇子因为仁厚又有大智慧，羽翼渐丰，太子视七皇子为眼中钉。或许此番守军撤退不是真的，只为逼走七皇子的亲舅舅。
想来还是牵扯到皇位之争。
谷将军一来对岸就消停了。
你们知晓当年绥远一战，我方以一抵百吗？就是谷将军的铁骑军。我很敬仰谷将军，在燕琢做衙役这许多年，终于碰上一个让我敬仰的人，我自己也不想回来。
照夜说的这些事，花儿并不意外。衔蝉抄的那些东西上可见端倪。她看衔蝉，指尖绕着那条帕子，不知在想什么。过后将白巾一甩：“我去跑堂了，这顿你俩必须吃好，算我头上。”
“你才赚几文，要算你头上？”衔蝉笑：“不许充大头。”
“我有一吊钱，白二爷赏的。”
“那是你拿命换的！”衔蝉急了扯住她：“我还想与你说这事，往后不许再那样了。今日墨师傅还说你傻，说白二爷走南闯北遇到的事多了，只有你一个不相干的人冲上去救。”
“我看他快死了…”
“人家死不了！”衔蝉掰着手指头给花儿数白栖岭身边那些能人，怎么也轮不到她冲上去。花儿受教了，怕衔蝉更生气，忙点头说我记住了，再也不了。
她转身去忙，有时看一眼窗边对坐的衔蝉和照夜。
春三月，窗外是码头，河面波光粼粼，将他二人的脸颊模糊了。照夜夹一块肉放到衔蝉碗中，再傻呆呆看着她笑。换做旁人，一个要远赴京城，一个要守大营，都属生死未卜，是万万笑不出的。可这二人，趁人不注意勾勾手，会心一笑，好似那些烦乱都与他们无关。
哪怕他们聊起往后的事，也是那样心平气和。衔蝉只是觉得对不住花儿，她要先去往京城安顿，母亲需先交由花儿照顾。花儿自己已是焦头烂额，因着她和阿虺这一走，多出一老一小来。小阿宋虽说懂些事，但毕竟肩不能扛，不知花儿要挨多少累。
“我们往后好好报答花儿。”照夜安慰她：“我也会时常回来，你且放心去罢，若花儿知晓你心思这样重，她也会不开心。咱们打小一起长大，她的脾性咱们都清楚。”
衔蝉觉得对不住花儿，心中也舍不下照夜。她看似不放心上，但不知多少夜里睡不着。吃过饭她和照夜一前一后走了，走过热宝的码头，一直走回柳条巷那间破屋里。
相较那时冬日，屋内有了一些热气，她轻轻抱着他，对他喃喃诉说。她即将走了，她舍不得他。他温热的手掌捧着她的脸，细吻她的唇角眉间。她拉着他的手，想与他就此拜天地成为夫妻，他却说：别急，衔蝉。
照夜不愿在这此刻做下这糊涂事，京城与燕琢城不一样，那里有真正的文人志士、豪门贵子，他想让衔蝉去看。若她看过以后还爱他，那么在这山高路远的北地，他的心有如额远河上倒映的星辰一样明亮，她永远看得到。
她走的时候他无法赶回送她，于是紧紧抱着她，与她呓语，要她照料好自己。所有珍重的话讲完，他该走了。去往大营的路上，她跟在他身后，一直送他到岔路口。
衔蝉看着自己的照夜哥哥头也不回，却知晓他一定流泪了。他们都不知再见是何夕，只当这是一次为自己命运的奔赴，带着山水相依的诺言。
这一日，是燕琢城美好春日中的寻常一天。花儿在衔蝉二人走后，跟账房先生告假去了白府。
白栖岭赏了府里所有女子们一身新衣裙。那衣裳是苏杭丝绸制，鹅黄的斜襟盘扣衫，青绿的苏绣裙。丫头穿着很是喜庆，就连伙房的阿婶都换上行头跟小丫头在院子里转圈。
她们笑着闹着，把个沉闷死气的白府衬托得热闹非凡。就连那衔泥的燕儿都被她们感染，站在梁上唱起了歌。
花儿好生羡慕。问带路的老管家：“白二爷只赏这府里伺候的，那饭庄里跑堂的赏不赏？”
“二爷虽然没明说，但提了一嘴：我那脸面也得要。所以我揣度着给你也备了一身。”老管家多会送人情、白栖岭只说白府的脸面重要旁的都没说，老管家喜欢这花儿，也心知她就是白栖岭所说的“脸面”，是以私自做主也为她备了。
老管家年近古稀，身材仍旧硬朗，是白栖岭从京城带回的管家，下人们只叫他老管家，其余都不知晓。
其实老管家姓柳，是白栖岭第一次被逐出家门之时在路上救下的。白栖岭人前叫他老管家，人后称他“柳公”。柳公文武双全，但手脚筋被人挑断，自己再练不了功夫。白栖岭私自去从军以前，他着实教了他一些保命的东西。
柳公与白栖岭属忘年之交，他对白栖岭倾囊相授，白栖岭待他尊敬有加。此次回京城，柳公称年纪大禁不起颠簸不想再走，白栖岭便把这一带的家业交予他。顺道与他商议：您一人跑来跑去着实辛苦，不如挑个称心的给你用。那人机敏、任劳任怨、也有趣，没事能给柳公逗闷子。
柳公摸着自己的美髯慈祥一笑：“二爷说的应当是往白府跑惯腿儿的花儿。”
“是她。”
“那感情好，我看她也十分顺眼。”
柳公用“也”字，含义颇多，白栖岭未往心里去，只说那便把人交给柳公。
此刻柳公看花儿比从前抽条了一点，穿冬天府里发的衣裳，竟露出了脚脖子，裤管吊着，就十分欣慰：“看来这白府的伙食没白喂，花儿姑娘出挑了。”
花儿笑了两声：“我也觉着好像长个子了，今日出门差点没撞到家里的矮门框。阿婆还问我：是门框矮了还是我长了！”言罢站到老管家身边比一比，也没比出什么头绪。
柳公把她带去挑衣裳，她站在那满是衣裙的屋子里感叹其美丽。她想：我果然也喜爱这些，我果然也天生爱美。小心翼翼摸上去，那衣裙软滑，令她的心都醉了。她笑自己：果然没见识！
挑了一身换上，从未穿过这样的衣裙，扯起裙摆左摆右摆，在铜镜前自怜：这是谁家女儿呀？好生俊俏呢！说完学大家闺秀捂着嘴嘻嘻笑，把自己都逗笑了。
手中抱着自己的旧衣服走出去，见柳公站在那等她，就到他身前。她太瘦弱，衣裙在她身上晃着，细细的腰身被那盘扣勒出来，细长的脖子连领口都撑不满。自己倒是满意，转一圈问老管家：“怎样？像她们一样美吗？”
“花儿姑娘的美独树一帜。”
“怎么独树一帜的？”
“不争不抢不艳的美。”
“那就是不美！”花儿被柳公逗得咯咯笑，心道这老头真好玩，别人道他平日里一副阴险狡诈的看家狗模样，其实是嘴冷心热，她看柳公犹如看到阿公，心里透着暖，想与之撒娇。
柳公对花儿心生怜悯，一个劲儿夸她。花儿心满意足，抱着衣裳去找白栖岭，进门后也给他显摆：“二爷您看看，是不是人靠衣装？”
白栖岭看她一眼，嫌她太瘦弱衣裳太空，眉头一皱，实在说不出夸她的话来，又低下头去处理眼前的东西。这东西其实很棘手，要做手工活，俗称串珠子。细细的线穿进一颗颗珠子，而后再把两头分别系紧。
花儿见他实在费劲，就说：“十五文。”
白栖岭将串好的珠子线一扔，盘子里噼里啪啦地响，花儿笑道：“啧啧，大珠小珠落玉盘。”
“你读书了？”
“衔蝉前几日念给我听的。”
“你若是想读书，柳公可以教你。我把你托付给了柳公，你可与他学管家，也可学识字，若你有本事，还可学功夫。”
花儿抬头看他，半晌才道：“学了识字写字，也像衔蝉一样帮二爷抄掉脑袋的东西吗？也像衔蝉一样，跟二爷去京城，搏一个盛世吗？”
白栖岭静静看她，他心知衔蝉不会说与她听，机灵如她，定是探得了什么。他不准备欺瞒她，若她问什么他一定如实相告，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对他笑笑：“二爷你知道吗？打从去年隆冬起，我身上发生了一件又一件事，身边的人快要走干净了。起初我怨你怪你，但后来我悟透了，你说得对，人各有志，各有归途。我唯一的念想就是：无论在哪，活着就好。不然往后还要扎纸人去烧。”
“我许诺你，衔蝉和阿虺，我好好带出去，好好带回来。”
“您对一个奴才许什么诺呀？”花儿歪着脖子看他，饱满的耳垂上若有一副耳坠子应当也是好看的。
白栖岭见她如此不识好歹，就不再理她。
她坐在小木凳上，低着头串珠子，琉璃珠子将日光吞了，又吐到她脸颊上，将她的脸晒得红扑扑的。白栖岭大敞十开坐在她对面饮茶，犹记得去年冬天她那皴红狼狈的脸。如今几乎所有的冻疮都消失了，露出了白嫩的面皮。像他府门口的那棵枯树，总算逢春了。出落出一点人样，比从前好看些了。
花儿手快，一颗一颗珠子在她的指尖上很是听话。白栖岭看了一会儿，又叫丫头去拿新的。所谓丫头，看起来年过不惑，是个生人。花儿很是奇怪，抬头多看了两眼，而后说道：“白二爷真是个怪人。”
“怎么怪？”
“别的老爷的丫头各个水灵好看，二爷好像就怕那些豆蔻之年的女子，好像怕被吃了一样。”
獬鹰在窗外道：“二爷怕被人爬床。那次爬床可把二爷吓到了。”白栖岭拿起一个茶杯朝窗外丢，獬鹰躲开了，哼将手快接住，埋怨獬鹰：“你倒是接一把，这可是上好的泥胚制的壶。”
“咱们二爷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怕那小丫头爬床。”花儿脑子一转，又有了坏主意。她琢磨着半夜让老管家把她放进来，绕过獬鹰，吓白栖岭一吓，看能不能在他惊恐之时把他的大家大业要过来。她也只是这样一想，想到白栖岭那吓人的样子，倒是恐怕一个甩手就将她从床上摔到地上，摔掉她半条命。
那“丫头”抱来一个小匣子，里头满满的琉璃珠子。花儿问：“这是要做什么呢？串这么多？”
“二爷说琉璃好看，串完了挂窗上。”獬鹰又道。
花儿是万万不会信白栖岭会有这等闲心的，但她为了赚些银子串就串。待人都走了，她才与他说：“这几日码头上不太清净。”
“嗯。”
“你知道啦？”
“知道了。”
花儿皱着眉头：“我看那些人很像之前刺杀你的人。但又觉得有点不一样。这些人呢，说话不生硬。还有啊，那大营换了新守军后，倒是安静了许多。照夜哥哥昨日回来，对那个新将军很是信服。”
花儿压低声音道：“那新将军临危授命，至今朝廷没下告示文书，百姓都不知来的是谁。但奴才相信二爷一定知晓了。”
“谁啊？”白栖岭故意问她。
“千里奔袭瓮中捉鳖的谷大将军！来的是谷家军！”花儿眼睛亮了：“奴才最喜欢听说书先生讲谷家军的故事，也钦佩谷大将军的为人。听说来的是他，奴才甚至想混进大营里去瞧他。”
“然后呢？”白栖岭问：“瞧完了呢？”
“就是瞧瞧啊。”花儿与他闲话家常：“您认识谷大将军吗？”
“不认识。”
“骗人。”
花儿停下手中的活计，认真看着白栖岭：“照夜哥说谷家军用了一种弩，能射百尺开外，还说他们每人身上都有一个镖，那镖，与您给我的一样。”花儿顿了顿：“他们用的兵器就是当日从霍灵山上夺回的那一批。二爷，尽管您什么都不说，但这批兵器的去处，奴才敬佩您。”
她真是聪明。平日里嬉笑顽劣，可那些细枝末节总能被她想透，她想透，但很少点破，若非他们之间几经生死，又曾推心置腹，恐怕今日这番话她会咽进肚子里，一辈子不说出来。
她头低下头串琉璃珠子，却还兀自说着：“霍言山曾说：那宫中的太子是吃人的东西，路过的小太监都要被他按着亵玩，不敬天地不敬神明，更不敬百姓。从前奴才有过担忧二爷是否是太子的人，如今奴才不怕了，二爷不是。奴才想，二爷为人狠毒，但二爷心中也有一盏灯的。二爷对什么事都清楚，二爷也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
“是以，主仆一场，好听的话不能让二爷说尽。花儿也要说几句：花儿信您。不管往后在哪里，听到什么，哪怕二爷因谋反上了断头台，被人唾骂，花儿也觉得二爷不是十恶不赦之人。”
这话说的很是丧气，还要关断头台的事。白栖岭要她闭嘴安心穿她的琉璃珠子，再多说一句就滚蛋。花儿一边串珠子一边嘿嘿笑。外头獬鹰对哼将撇嘴，对里头主仆情深的二人不屑一顾。
后来白栖岭问她：“鞑靼还来饭馆吃饭吗？”
“吃的。”
“还有别的怪事吗？”
“怪事很多，接连发生。”
“你要保重。”
“二爷也是。”
花儿将串好的琉璃珠子一根根挂起来，若要将上头编起来，在夏日做个门帘，风一吹，珠子相撞叮叮当当响，满屋都是琉璃光，那定是极美。
“那么，今日就当作与二爷作别啦！”花儿粲然一笑，学有规矩的丫头捏着裙摆对白栖岭欠身。白栖岭哼一声，扭向窗外不看她。他向来厌恶儿女情长婆婆妈妈，大丈夫当顶天立地，走就走留就留，要这无用的送别做什么！
背对着她道：“若看上谁，不用怕。让柳公帮你写封信给我，抢我也把你心上人抢来。若谁也看不上，也不必怕，好好跟着柳公，他日做北地富贾，要北地有你的名号。”
“那奴才谢过二爷。”
花儿扯着裙摆出白府，路都走不利索。此生第一回 穿这样的衣裙，风一吹，裙摆舞动，便幻想自己是天仙，可驭风而行。
走几步，又回头站定，看着那森严的府门许久，才缓缓离开。
她想起说书先生的本子有这样一句：这人呐，见一面则少一面。分别之际从不道来日方长。江湖路远，没有来日，不道方长。听闻生死之信，谈笑处之，其余皆是罢了！罢了！
她学说书先生摇头：罢了！罢了！

第40章 燕琢成之春（六）
白栖岭去京城那一天天气不错, 燕琢城里的人站在路边看热闹。白二爷回燕琢城闹了这许久，大小商贾死的死伤的伤，自此这燕琢城姓了白。
他仍像从前一样坐在他镶着宝石的马车上招摇过市, 听到有人唾他, 探出头去，阴森森看一眼。冬日寂寥, 三月春潮，他的目光被春暖融了几分, 看到了那站在灰墙前的人, 穿着白府新发的衣裙, 跳着脚跟他作别。
阿虺的马车赶的慢了些, 母亲扯着小阿宋追车，小阿宋大声喊着：“哥哥！哥哥！”阿虺没有离家过, 不敢回头，怕回头会落泪。
花儿快跑几步到他身边，跟着那马车走。她说：“阿虺哥哥，明年我生辰你会回来给我做一碗面吗？”
“花儿妹妹, 就算我不回来，你也会有生日面。我与饭庄的账房说好了, 我给他留了一百文, 每年你生辰都有一碗加蛋加肉的面，够你吃十年。”
花儿闻言笑了, 大声说道：“阿虺哥哥, 你不用怕白二爷！白二爷不过虚张声势罢了！”
车里头白栖岭咳了声，花儿对阿虺吐吐舌头, 又道：“若是白二爷迁怒于你, 你尽管低头, 白二爷吃软不吃硬！”
獬鹰在一边捂嘴笑，二爷都要走了，她还故意气二爷。果然，白栖岭一把推开车窗，探出头来狠狠瞪她。花儿嬉笑着瞪回去，随手丢了一个东西进车里。白栖岭拿起来看，一个破锦囊，上头歪歪扭扭绣着“平安”二字，她这大字不识半个的显然尽力了。顺手揣进衣襟里，再探出头看她。她已停下追车跑回王婶身边，等着送衔蝉。
别人远行，可是把她忙坏了。白栖岭的目光追到后面去，看到她的衣裙被春风吹贴到身上，细瘦的身板一览无遗。他临行前要柳公把她喂好点，原话是：吃百家饭跌跌撞撞长到今日不容易，我从山里带出的野猫尚能吃好，也不差她这活人一口吃的。要她长高些、长胖些、长开些，我白府的脸面不能是小耗子样！
直至脖子酸了才坐回去，獬鹰坐在马上替他回头，笑道：“她正跟旁人说，白二爷虽然走了，但家业交给老管家和她了。往后还望大家多提点照顾！”
白栖岭哧一声笑了，果然是一个贪财鬼。
衔蝉跟墨师傅坐在最后一辆小车上，看着坐在石头上晒太阳的母亲，清早她出门前为母亲净了脸重新梳了发髻，要她看起来是一个神志清明的妇人。花儿看到衔蝉，跑上前去，抓住她的手，眼泪簌簌落下。
“衔蝉！衔蝉！”她说：“不要想家！到了京城尽管做你想做的事！王婶还有我！”
衔蝉哭着点头，用力抓着她的手，哽咽道：“花儿，我对不起你，你等我回来！”
“别说这样的话！”花儿用另一手拍她手，连哭带笑道：“衔蝉，我等你做女状元那一天，我等你回来带我去京城玩。到那时京城的男子可着我心意挑，行不行？”
衔蝉点头：“我有的都捧给你。”说罢手握更紧，轻声对她说道：“花儿，等你看到照夜哥哥，替我告诉他：只要额远河还在，我的心就不变。”她说完擦掉眼里的泪，又捏捏花儿的脸。
花儿点头放开衔蝉的手。车队越走越远，她童年的玩伴就这样散了。打记事起，他们几人从未分开过，如今一个一个走了，都说要去奔赴前程，可前程究竟是何模样，没人见过。花儿不想在人前哭，一手搀扶王婶、一手扯着小阿宋，回了柳条巷。
从前的柳条巷只是破败，但还有人，如今人也不剩几个了。花儿把王婶带进家中，在阿婆床上给她安了个枕头，这往后阿婆能日夜看着王婶，她也好放心去做活计。如今她不算太缺银子，从白栖岭那里赚得的钱够她们过活好一阵子。
她不必在饭庄端盘子了，打这一日起她就是柳公的门生了。安顿好后就去白府找柳公，到的时候老头正在看舆图。花儿问他看这个做什么，柳公说：你得先知天下多大，才知你欲前往何处。花儿半懂不懂，头凑过去跟柳公一起看。
柳公所言非虚，天下之大，超出花儿所知。她识字不多，但山川河流能看懂。指着一个地方说道：“我知道，这是燕琢城，这是额远河，河对岸是鞑靼。”说完又去找：“这里是霍灵山，我的飞奴哥哥在山上做山匪，柳公一定知道。”又指着一个地方：“白二爷的仇家霍言山在这里，如果他讲的是实情的话。”最后指到京城：“白二爷、阿虺和衔蝉，最后会在这里落脚。”
她像一个顽皮小儿，把自己的念头都在谈笑间说了。柳公知她心中悲凉，却并不对她多加安慰。小东西自己会想通，会向前走的。
这一日什么都不做，柳公只带她认图，给她讲别处的人情风貌，何为海、何为山、何为天尽头。一边讲一边把那些字写到纸上，花儿听痴了，连带着字也认了几个。柳公赞她聪敏，她有些羞赧。在吃食上，柳公也做了安顿，一午一晚两顿，有鱼有肉有汤。花儿说自己来学徒不能吃这样好，柳公则让她安心受着，不要拂二爷的好意。柳公年岁大，帮不了二爷几年，这往后还是要靠她，帮二爷把这里的家业顾好。
花儿想，若日子就这样向前奔，那亦是好的。
傍晚她回家，路过码头发觉比平常安静，她走过去，看到石阶下卧着一个人。她以为是那人喝醉了，上前探看，看到那人脖子上的血，是从前与她一起打更的衙役！花儿不像从前那样惊慌，试他鼻息，发觉他人已断了气。转身跑去报官。
这一折腾就到了深夜，回到家中阿婆和王婶已睡下，她浑身酸痛，坐在石凳上歇着。想起那小衙役偶尔与她闲谈，到后来也与她讲过几句真心话。怎么就死了呢？知县派人去看，说那小衙役的脖子被割了，那刀痕比一般的要粗。小衙役前几日刚与她说知县要他查那一日饭庄和孙府的屠杀，过一天就死了。想来是他查到了什么。
花儿联想起这几日的码头，外邦人比从前多，还有人根本不像经商的。她心中有隐约惶恐，总觉得这燕琢城太过平静，反倒像有大事发生。生生睁眼到天亮，忙去驿站给照夜送信，把小衙役和城内的事与他说了，要他在大营多加小心。
柳公亦发觉一些端倪，安排人给白栖岭送了一封信。而路上的白栖岭，除了这封外，还收到一封密信。那封密信由京城送来，跑死了三匹马，片刻没有停歇，最终到了白栖岭手中。他意识到不一般，打开来看，对方只写给他几个字：燕琢城将破，速返营救。
白栖岭猛地想起那一日，他在码头边的饭庄上遇袭，他提前报官，只为全身而退。而孙家却被灭门。孙家灭门不是因他而起，却被旁人灭了口。那时他们猜测他们偷运高手进城是为内外围剿歼灭谷家军，砍断七皇子的翅膀。他们万万没有猜到，他们是要彻底舍掉一座城。
白栖岭手上青筋暴起，哀其不争，为一个皇位，竟是要做下这等事！他命人送信给知县和柳公，要他们做好万全准备。而他则即刻赶回燕琢。
从他所处的松江府外四百里到燕琢城、要两天两夜。
这两天两夜，白栖岭带着人片刻不歇，他们穿过森林密谷、险境奇滩，从未觉得燕琢城离他这么远过。
又偏遭这一年第一场春雨、暴雨如注，路上泥泞不堪，马困人乏，在他们途经良清之时，看到派出送信的二人被陈尸在镖局外的旗架之上，面目全非死状凄惨，白栖岭突然意识到此刻的燕琢城成了一个死瓮，别人进不去，城内人出不来。
这局，是早早做下的。是那些人联合鞑靼、山匪，内外勾结做下的！为了消灭谷家军，他们将燕琢城拱手让给了鞑靼！
白栖岭心痛不已，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他此生不爱不念的燕琢城，是他永生割不断的根。无论他去到哪里，他的根都在那里。燕琢城破，他的根亦会腐烂发臭，从此他将是这飘摇世道之中的一缕游魂。
他的马在大雨中飞奔，雨珠子落在他脸上，砸得他生疼。燕琢城每一条街巷都在他脑海中闪过，那漫长冬日里被雪覆盖的土灰的房子、那码头上熙来攘往的叫卖声，茶馆里络绎不绝的人和说书先生嘴下的江湖，他从未觉得燕琢城是他的故乡，他从不爱燕琢城，从来都不爱！
而此刻，他在马上想起这些，竟红了眼！
隆冬下雪的时候，花儿抱着一个水盆站在他屋檐下给他铲薄薄一层雪，对他说：听闻京城的老爷们融雪煮茶，今儿奴才也委屈委屈给您融点雪罢！他为何会想起那天的雪呢？为何会想起她头上细细的湿发呢？
还有他利用她的每一次，她全身而退站在他面前朝他索银子，她说：命换来的，您得多给些！
他想，他得快点，不然他的奴才此生再也不会给他融雪了！他答应给她寻个好人家还没做到，答应让她管的铺子还没过给她呢！
白栖岭又想到，他在那一个下雪的冬日里坐在马车上，看到外头灰头土脸的人，心想：总该让他们吃饱饭罢！总该不让他们挨饿罢！而那靠在墙角站着的小小人，快要饿死了！
白栖岭一生没有报复，均在自保自救在权利的浪遏中浮沉，他心狠手辣、心硬如石，他不为任何人如此千里迢迢赶路！
白栖岭不肯停，燕琢城破他从此就没有家了，哪怕那是他万分嫌弃的燕琢城。
此刻燕琢城也下起了雨，花儿趴在窗前听雨。外面依稀有马蹄声，还有不知从哪条街巷传来的一声呼救声。她伸着脖子听，只觉得这次的雨不似往常平静，满耳的嘈杂。她开始没由来心慌，撑了一把破伞出门去。阿婆问她去哪，她说她想去看看。
她对燕琢城再熟悉不过，在她拼命谋生的这些年里，风里来雨里去，穿梭在燕琢城的大街小巷，她知晓哪一家种了花哪一家爱打架，哪一家的丈夫赌输了全部身家。先抄近路去府衙，想看看那小衙役的案子查的如何了，然而素来紧闭的府衙大门虚掩着，她想去推，却下意识收住手，透过门缝向里看，里面空无一人，就连一直坐在长桌前读状子的老先生都不见了。
这诡异的安静攫取了她的呼吸，她轻轻后退，终于跑出了这个地界。因着下雨，街上几乎没有人，她又去了码头，码头还在热闹着，这一日不知哪家的货船到了，在一箱一箱的搬东西，搬很沉的东西。
紧接着去城门，发觉守城的士兵换了一批人，从前瘦骨嶙峋的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批人高马大的。他们手中紧握一把出鞘利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无人进城，出城的人被挡回去。
不对，这不对。花儿抬腿往白府跑，她想去问问柳公是否出了什么事，然而有几人从远处跑来，她吓得跑进巷子躲着。她听到他们的鞋履踩在水上发出整齐的声响，而这些人她都没见过。
花儿终于意识到，燕琢城出事了。她撒腿就往柳条巷跑，路上遇到人，她就拖住那人急急说道：“回家！告诉你见到的每一个人躲起来！躲到安全的地方去！”别人以为她疯了，她却无从解释。
燕琢城里哪里有安全的地方！哪里有！她跑回柳条巷，挨家挨户敲门，要大家躲起来。她说：“很危险，我们很危险，我们需要立刻马上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别人不信她，巷人信她。在照夜和衔蝉亲热的那间破屋里，有当年祖宗挖的窖，已经许多年无人用了，他们都挤进窖中，不敢发出声响。
而大营那头雨下得更大，守军刚刚抵挡鞑靼的一次冲击，眼下雨势大了，额远河的水迅速涨了起来，守军不得不退回对岸。
谷将军的营帐里站满了人，谷将军次子谷为先此刻站在他身边，倾身与他一起看舆图。鞑靼十万大军，他方五万，其中一半是老弱。在过去的三次大战中，已损去三成。
谷将军一生未吃过败战，这恶心的燕琢大营让他胸口憋着一口血！老人上了年纪，讲话仍铿锵，命令谷为先与他的斥候照夜连夜整编新队。
“大营是第一防，不可破！燕琢城是我朝边陲，更不能破！”谷将军敲着桌子：“清点人头，重新布防！”
“得令！”
谷为先举着他的令牌出营帐，照夜跟在他身后。大雨拍在二人身上的铠甲上，谷为先突然问照夜：“上次你说你要求娶你们燕琢城第一才女，可办妥？”
“待我们凯旋而归，待她功成名就，末将就上门提亲。”
谷为先回身通过雨幕看他一眼，猛地握住他肩膀一言不发。
“将军，走吧。”照夜说道：“末将再带将军冒雨看一遍这大营的周围，谷大将军一生未吃过败仗，不能败在这里。”
谷为先苦笑一声，败与不败，其实已经败了！他少时随父亲出征，打过多少仗，却没吃过这样的哑巴亏！两军开战粮草先行，他们的粮草却是断在了自己人手中，如今在燕琢城外的官道上，迟迟压着不送进来。
这朝廷、这些奸佞！怕是要把谷家父子葬送在这额远河边，从此永生不得回朝了！
照夜虽未踏足京城，如今也知晓那京城的血雨腥风。从前他觉得皇子大人们如何斗，不会以百姓的性命做筹码，如今他知晓了，这天下是他们手中的一盘大棋，没有百姓，只有棋子。
照夜打小就是一个正义的少年，有着侠义心肠，无论在县衙做哪份差，从来都是恪守本分，为民排忧解难。今日跟谷家军一起被困在这额远河大营里，心生了诸多悲壮。
他冒雨带着谷为先在额远河边走，再次给他讲了地势。谷为先问他这些年可去过对面鞑靼？照夜答：“去过的。”那时他七八岁，正当淘气之年，与阿虺和飞奴从荒草里爬过去，从最浅的河滩里摸了过去。过了河滩，依稀能见到鞑靼的大营，但对岸只有一望无际的荒草，放眼望去，百里无人家。他们觉得无趣，又摸了回来。
“现如今那里是鞑靼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前些日子您和谷将军还未到的时候，知县派末将前去探看，刚摸一半就被弓箭射了回来，过不去。”照夜说道。
“莫急，总有法子。”谷为先抹掉脸上的雨水，看着水位渐长的额远河。这场雨下得有如天助，让他们能多扛几日，扛到援军到。
“援军若是不到呢？”照夜问。
“那本将军就把自己葬在额远河里，让额远河的水冲刷我的魂魄、让额远河的鱼儿啃咬我的身体、让流石击碎我的意志，最终彻底消失在这世上。”谷为先笑了：“此生来一次，被那些奸人所害，是我无能。若有来世，我定先砍下他们人头，以免惹出这许多祸事！”
照夜敬佩谷家父子，如他所见，谷家满门忠烈，却被奸人设计，被困在额远河边。
这大雨一直在下着，对岸陷入黑暗之中，额远河水流愈发湍急。照夜看着那水流突然道：“末将游一次。”
“什么？”
“末将趁机游一次。”
“我与你一同去。”
“您是将军。”
“我马上要成为战死沙场的厉鬼！”
谷为先二话不说，开始脱铠甲，将甲衣摔在地上，任下属如何劝说都无用，率先扎进额远河里。他跟随父亲常年在外打仗，跨过山越过河，练有百般武艺，铮铮铁骨之人。在水中站起来看着照夜义无反顾脱甲衣，心中已然对这个年轻的属下有了一股信任。
“走！”他道。
“末将探路。”
照夜游到前面去，奇流深沟，他先过了，谷为先跟在他身后。水流湍急，他们在水中数次挣扎，几经生死，游到了对岸。身体浸在水中，头悄悄伸出去。这一次看得清，他们听到鞑靼大营里传来的歌舞声，他们在庆祝。庆祝什么呢？
谷为先用心听着，照夜看到他的嘴角在颤抖，手背暴起了青筋。
“将军。”他唤他：“将军，可听到什么？”
谷为先转向他，满眼热泪：“我们都被骗了，都被骗了。他们既要我与父亲的性命，也要燕琢百姓的性命。”
“他们在庆祝，过了明日，燕琢城是他们的了。”谷为先说完，一头栽倒进水中。谷家军千里奔袭额远河，只为守一方百姓平安，只为无论朝内如何争斗，那边线不能破。然而没有边线了！
照夜终于明白谷为先的意思，捞起他发疯向回游。他答应衔蝉要照顾王婶，柳条巷里还有花儿、还有小阿宋，照夜游红了眼，有那么几次，水流要将他们带走，而他站在巨石上嚎哭。谷为先终于醒来，他对照夜说：“别管我，先去找谷大将军。不然就晚了！”
照夜头也不回地游着，水很冷，快要冻穿他，他想：要活着！要他们都活着！
他不知游了多久，额远河的神灵庇佑着他们，在狂风骤雨之中将他们送回了对岸。然而天亮了，屠杀开始了。
那往后很多年的一天，花儿坐在额远河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那天的许多来。她只记得由远而近的嚎哭声、呐喊声、那刀割在脖子上血呼啦淌出的声音。她耳力太好了，明明躲在深窖之中，那些声音却清晰地传进她耳中。
她不停地抖着，阿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没事，我怕雨水灌进来。
那些人跑起来带起呼呼的风声，一直跑到他们藏身的地窖之上，来来回回。他们一动不敢动，躲过了几次搜查。阿宋睡醒睁眼害怕，哭了一声，花儿去捂她嘴已经来不及。挡板被揭开，一双猩红的眼睛看着他们。花儿看到那人拿着火把，只要那火把丢下来，这地窖就成了他们的坟墓。
她突然挡在前面大声说：“大哥！有话好说！”
她刚刚长开，还穿着白府赠她的那身衣裙，在火把的亮光之下格外娇嫩。她想起白栖岭与她说：你以为我无恶不作，却不知有人茹毛饮血、奸淫掳掠。你以为我是恶人，只因你从未见过真正的恶人。
以卵击石，也要击。
她爬上窖口，看到那人身后站着的数十人，意识到这将是燕琢城美好的春日逝去了，逝去了。
柳条巷的人都站在那个院子里，当那人的手伸向花儿，王婶突然冲了上去。她神志不清明，嘴里喊着：“还我小老三！还我小老三！”一口咬在那人手腕上，花儿看到他举起了刀，握紧手中的短刀扎上去，已然来不及了。
那把刀刺进了王婶的腹中，鲜血溅到花儿脸上，王婶倒在了她的面前。花儿毫不犹豫将刀扎进那人的心脏，听到他闷哼一声，痛快！她哭着想：痛快！
王婶念着小老三，又念着衔蝉，声音渐渐弱了。她死了，眼却睁着。
他们的血顺着雨水流走了，花儿挡在阿婆和小阿宋身前胡乱挥舞着手中的短刀，白栖岭送她的镖还在她袖口里，她想：那是他要她留给自己的么！
当一把刀砍到她胳膊上时，她甚至察觉不到痛、她只是挡在那里，对阿婆说：阿婆，带小阿宋走！
能走去哪呢？哪里都是鲜血和尸体。柳条巷的活人们大多没了声息，尸体错乱叠在地上，还有人头在地上滚。花儿想起她做过的那个梦，尸体遍野的燕琢城，成了人间炼狱的燕琢城。
当满身是血的阿虺冲进来的时候，花儿仿若看到了天神。他身上满是伤，身后跟着哼将，二人杀出一条血路挡在她们面前。
阿虺用尽最后一口力气说：“花儿，二爷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阿虺哥哥…你别管我们，你带小阿宋走！”
花儿推他，他却回头对着花儿笑：“花儿妹妹，你莫怕。有阿虺哥哥在，来年的生辰面，阿虺哥哥亲自做给你吃。”
一把刀插进他身体里，他竟拔了出来，挥出去。无论谁想上前，阿虺的身躯都挡在那。他还有最后一口气，他吊着最后一口气，直到外头传来呼喊声，他才一头栽倒在花儿面前。
花儿摇着他身体，然而她发不出声音，只是趴在他身上，用手堵着他如注的鲜血。
“兄弟，我来陪你了。”哼将这样说了一句，又狂笑一声，亦倒在了花儿脚边。
她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她的耳朵安静了，她的心，死了。
抬起头看到白栖岭从马上下来，朝她奔来。他对她说：“跟我走。”
花儿摇头：“我不走，还有阿婆要照料。”
“花儿，阿婆拖累你了。”阿婆哭着说，待花儿回头，她已一头撞向那块巨石。
花儿尖叫一声扑上去，阿婆，阿婆，阿婆。
阿婆握着她的手竟然笑了：“走罢。”她说：“走罢！”
而后闭上了眼睛。
后来的花儿还记得那一天，白栖岭的马绕着她不知跑了多少圈，对她喊：“跟我走！”
“跟我走！”
她不记得他是不是哭了，但她记得他的神情：白二爷心疼我，她想。白二爷心疼我了。
她没有跟他走，她有了家仇、也有了国恨，她想：我就是死也要死在燕琢城，要让我的鲜血染红额远河。我要让我的恨意顺着额远河流淌至天边。只要我的恨意还在，那些人就永远不会赢。
我要杀尽那些人。
杀了他们。
白栖岭将她抓到马上，那马载着他们疯跑。他的手臂紧紧环着她瘦小的身躯，在她耳边对她说：记住这阵风，记住，总有一天，风会把我带回来！会把我带回燕琢城！
她的泪水被风吹干了，只剩哽咽，她说：白二爷，我懂了，我懂衔蝉为何要去京城，我懂你为何要以身犯险，我懂了，从此我们分开了，但我与你，是同路人了！
她站在那，看着他再一次离开。
脚下是被鲜血浸染的土地，眼前是一座荒芜的城池。
春，逝了。

第41章 额远河硝烟（一）
小阿宋哪里都不肯去, 失去了母亲和哥哥的小女孩睡觉时紧紧抱着花儿的手臂。她一直在做噩梦，时常惊醒，大喊：“哥哥！哥哥！娘！娘！”每每此时, 花儿都会抱着她轻声细语安慰。
她问醒来的小阿宋：“梦到什么了？”
小阿宋颊边还挂着泪珠：“梦到哥哥掉河里了。梦到娘亲走丢了。”
小阿宋的梦里没有那场屠杀, 但她梦中的两个人却是去了。
破败的燕琢城里，几乎再找不见一座完整的房屋。花儿不懂, 鞑靼要燕琢城，拿去便是了, 为何要杀要烧, 要将这千年的燕琢变成一片废墟？她不懂, 城池易交移, 人心最难收。就是要杀、要烧、要剐，要摧毁它, 这样燕琢人的脊梁就弯了，见到那扬起的大刀速速缩着脖子跪了，从此以后就是一个真正的奴隶了。
她心中的恨意一直在蔓延开去，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恨意淹没了。她要白栖岭走的时候曾目光铮铮道：“我能活, 我要杀尽他们。”可他们走了，她的魂没有了。
那从前见事态不好跑了的算命先生却回来了。举着他那柄破旗, 背着他的破兜子, 翻着白眼在尸首里穿行。花儿远远看着他，想起那一日他对她说：要出事, 快跑罢！她没有信他, 从而酿下大祸。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想起宿命曾在很多时刻给她提点, 然而她年少愚钝, 竟是一句都未听进去。
那算命先生走到她面前, 在她杂乱的周围扒拉出一块地方来坐下。他脸上骤然间多了很多皱纹，像一棵老树的树皮一样，见不到一点顺滑。然而他的目光却慈悲起来，对她说：“那一日让你跑你不跑，晚了吧？都死了吧？”
花儿本就难过，在他这一句后哇一声哭了出来。她那颗堵得没有一点缝隙的心就这么决堤了。阿虺死在她面前之时她喊都喊不出，她哑了。此刻她又恨自己，若那时她能喊出来，阿虺或许就不会在天上人间迷路了。
她哭啊哭，那算命先生就看着她哭，过了很久，她哭累了，停下了，算命先生方悠悠说道：“即知天命又如何？怪自己又如何？不过一场幻梦罢了！从前我要为你卜卦，你说你饭都吃不饱，不想卜这一卦，今日我再问你，是否要我为你卜一卦？”
“求你。”花儿流着泪点头，她太怕了，怕未知的前程、怕有人悉数离去，怕暗夜里再无星辰，怕额远河的水干了、燕琢城在那舆图上消失了。
那算命先生拿出他的龟板，要她用石子亲自在其上钻刻，花儿不知刻什么，算命先生要她随便刻。她胡乱地刻，那龟板被她画得乱七八糟，一如她的心，荆棘遍布，寻不到出路。
火灼之时，二人都屏息不语。算命先生仔细看那纹路，对天看、对地念，四海八荒的神灵仿佛要被他拜尽了，最后方停下。他脸上的皱纹神奇地消失了，有一道红光自他的胸腹直上，一直覆到他头顶，最终冲到天上。
“你是神仙？”花儿问他。
“世间本无神仙，神仙在人心中。”算命先生摇着他的蒲扇：“你的兆是吉兆，自此你依赖的都不会离去，你要守护的皆平安。你若还想多问，不妨七载之后，天地轮回，我再来这里见你。”
算命先生没说什么话，又好像把话说尽了。皱纹回到他脸上，他对花儿笑了笑，握着那柄旗，消失在黑夜中。
花儿打了个哆嗦睁开眼，她身边的茅草还是热的，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她不知算命先生真的来过，还是那就是一场梦。她摸着小阿宋的小脸说道：“至少再活七载，再去问个明白。”
她有诸多不懂，无人予她解答。漫长的黑夜暂且看不到天亮，唯一能让她清醒的只有小阿宋。瘦小的小阿宋好似儿时的她，小小年纪没有了家，被别人抱回家。
她怕小阿宋饿着，带她去找吃的。这座荒城哪里能找到吃食呢？她想：大概只有白府了。她牵着阿宋向白府走，偶尔遇到一个缺胳膊断腿的故人，便问人家如今在哪里养伤，或劝人快跑。
昔日辉煌的白府如今已被烧掉了半扇门，透过那半扇门，她看到里头一片狼藉。花儿想起白栖岭，他坐在马上，绕着她跑了几十圈，问她要不要随他走，那时她扑在阿虺和阿婆的尸体上，没有认真看过他，如今她想起他颤抖的声音，又在心里问自己：白二爷是哭了吗？
倘若他真的哭了，那么他也难过自己的家园被夷为平地了吗？
花儿拉着小阿宋走进白府，一直走到白栖岭曾经的书房之中，内里的东西已被洗劫一空，就连那木梁之上刻着的花都被划去。他时常倚着的那张塌倒还在，花儿把阿宋放上去，要她坐着，而她打算为阿宋觅些吃食。
无论何时，人都要吃东西，只要活着，这血债早晚要报！花儿去白栖岭的床头去找，竟在他木床下的木匣子里发现剥好的核桃，想来是那鞑靼不稀罕这个，也懒于毁掉它。花儿抱着木匣子做到小阿宋身边，对她说道：“阿宋，吃！”
阿宋刚刚嚎哭过，此时已毫无力气，求生的本能要她吃东西，可她吃了一口吐了出来。花儿捧着她的脸为她拭泪：“阿宋，你听花儿姐姐说：人活这一世，早晚都要死的。早死的人去天上享福了，留下的人才是遭罪。但我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这样怠慢它，我们要吃东西、要活下去，要在这个世道里为自己争口气！好吗？阿宋。”花儿抱着阿宋，她真想哭出来，可她的泪水已经流干了。
阿宋终于吃东西，她也往口中大把大把地塞，塞着塞着噎到了也舍不得吐出来，生生咽下去。
外头有了响动，她立刻扯着阿宋跑向卧房，两个人躲在屏风后。她们屏住呼吸，阿宋在她怀里颤抖。
应是来了三五人，一直走到这里，花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她：“花儿，花儿。”
是照夜！
白栖岭离开前要她等照夜，对她说照夜会活着来找她，花儿等了几天没有动静，以为照夜也死了。
花儿拉着阿宋跑出去，看到老管家带着照夜来了！
白栖岭对老管家说：花儿聪敏，她不会任由自己和小阿宋饿死，她会奔着可能有吃食的地方去，若她不在柳条巷，码头上的饭庄和白府，先去这两个地方。
白栖岭还是懂她的，主仆一场，深知她的脾性，放心不下她，就让自己的“柳公”带着照夜来找她。
柳公看着花儿塌下去的脸，一阵心酸：好不容易喂胖些，几天功夫就又如此了！再看她怀中抱着的小阿宋，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缩在她怀中不敢看人，花儿姐姐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花儿心中有千言万语感激的话，但她什么都没说。照夜抱起小阿宋，对花儿说道：“先随我走吧，花儿，鞑靼不知何时再来一趟。他们已经攻占了大营。”
“那你们从此以后就要在山里了么？”
“两位谷将军说：不战死不回还。”
“这燕琢城真就给他们了？”
“两位谷将军说：早晚抢回来。”
千里奔袭外瓮中捉鳖的谷将军一生没有吃过这样的败仗，他万万料想不到自己的晚年竟被他为之征战一生的朝廷和鞑靼共同来了一场“瓮中捉鳖”，壮士扼腕，但血气尚存。他们请缨来此之前何曾未想过这或许会是一场凶途？但他们仍旧义无反顾来了。
花儿竟不知这世上还有人有这样的风骨，还有人把燕琢人放在心上。她不知自己和阿宋会不会给他们添麻烦，老管家柳公则说：尽管去，他们就是为保护百姓，如今大战方歇，也在行伍整顿，暂时不会开拔。
这一遭鞑靼也损伤惨重，正在额远大营里休憩。
花儿跟着照夜走，她看到照夜的眼睛像是刚哭过，就轻声对他说：“照夜哥哥，衔蝉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待正道光明之日，就是你们重聚之时。无论在哪，她会记着你、等你。衔蝉也想让照夜哥哥好好活着。”
照夜一瞬间落下泪来，小阿宋忙为他擦眼泪，而他说道：“若你们会写信给对方，告诉她不必等我。我即不能予她安稳，又不能飞黄腾达，这仗不知要打多少年，她等我等到人老珠黄，人生大好的光景就这样错过了。不必了，不必了。”
“可你二人虽身处不同的地方，你从武，她从文，为的却是同一个愿望。衔蝉不会忘记你，也不会放下你，若有朝一日，衔蝉的笔得以救世人于水火，那照夜哥手中的长刀就是她心中的光。世上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衔蝉，更不能没有你们。”花儿扯住照夜衣袖：“照夜哥哥，千万千万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我们从柳条巷里走出来，是还要走回去的。你要信衔蝉，也要信你自己。”
照夜哽咽着，那时他随将军与鞑靼鏖战，听到斥候说燕琢被屠城了，他眼前一黑，差点死在鞑靼手里。他去大营做守军，在外浴血奋战，无非是为着守护所爱之人的安宁，然而他的所爱之人被迫远走。那一天一夜，他见到人世间最黑的地方，他的刀一次次舞出去，人命在他眼中犹如枯草，斩便斩了，他甚至来不及细看。他觉得自己手上身上覆着一层血腥气，他无法用这样的躯体再去拥抱衔蝉了。
我成魔了。照夜想：我成魔了。
“照夜哥哥，衔蝉虽为女子，也有自己的抱负，王婶喊着小三弟的名字死在鞑靼的刀下，衔蝉如今一定知道了，她并没回来送王婶最后一程，你可知为什么？因为衔蝉放下了所有身后事，亦带着必死的心情。衔蝉爱你，但她不希望你保护她，衔蝉说她要自强。你不要哭了，衔蝉知道你这么难过她也要难过。”花儿劝照夜，把衔蝉留给她的帕子拿出来给照夜拭泪。
这世上生死离别太多了，他们早已无暇顾及。哪怕万箭穿心，此时亦能囫囵混过去。衔蝉带着必死的心情离开、花儿带着必死的心情留下、照夜带着必死的心情穿越废墟，他们都一样。
他们走到城外，穿过那片树林，最终去到山里。
夏日林间虫蛇多，照夜抱紧小阿宋，花儿扶着柳公，几人一直朝深处走，终于在一条河边看到沿河散着的谷家军。
照夜带着花儿去找见谷为先，他见她第一眼就问她：“怕吗？”
花儿点头又摇头，推开谷为先递给她的薄毯，说道：“我不需要照料，我既然来到这里，就不再是那个需要照料的人了。花儿恳请少将军赏花儿一个差事。”
谷为先似乎不意外她会这样说，只是认真看她半晌没有作答。谷家军从来没有过女子，何况眼前这个这般瘦弱。他不担忧她会成为累赘，因为他能看到她的意志足够坚定。
他没有讲话，却有一个洪钟一般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好哇！好哇！我谷家军也迎来第一个铁血女子！何愁鞑靼不破！燕琢不还！”
花儿看着说话人，他身上的战履和铠甲已经破了，然而那双眼却是说书先生口中“江湖一览，天下尽有”的眼。就连他脸上的皱纹走势都如峻岭一样坚毅，而他站定在那里，就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铁骨风流。
不用去猜，花儿就知他是谁。是说书先生口中的不败将军，是少年成名一生征战的沙场传奇，是她每每听到他的故事都为之着迷的英豪。
此刻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不带着世人对女子的偏见，说她是“铁血女子”。花儿知她身单力薄，不仅算不上铁血，还是这支铁军的弱点。但谷大将军的话令她感动。
“我…要做斥候！”花儿说道：“我的耳力很好，我也十分认路，哪怕在崇山峻岭之中，我亦能一眼就找到出路。”花儿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鼓作气说着：“白二爷说我能做斥候。”
那本是那趟险途中的一句戏言，今日却被命数揭去戏言的幌子，变成了不争的事实。
“好！”谷大将军道：“好！斥候！”
柳公在一边摸着胡子，他想：这个女子真了不起，才短短几天，她就从痛苦中站了起来。她看起来已经忘却了痛苦。
那天夜里，花儿找了一棵树爬上去。那棵树最高，离天最近，她仰头看着天上，一颗一颗星都亮着。银河浩渺，不知人间疾苦。照夜来寻她，也爬上树与她坐在一起。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城外的老树是他们的栖息之所，掏过鸟窝坐在上面嬉戏。孩童无忧愁，讲的都是如今想来无趣的家长里短，那笑声却是真切的，教如今的他们想起来就心痛。
他们要思着念着的人太多了，多到那些名字许久都念不完。花儿想：说书先生说的对，这人呐，见一面则少一面。分别之际从不道来日方长。江湖路远，没有来日，没有方长。听闻生死之信，谈笑处之，其余皆是罢了！罢了！
他们劝慰自己罢了，放下罢，却又放不下。花儿问照夜：这场噩梦我们会做一辈子吗？
照夜啜泣一声：它将如影随形。
花儿从树上下来，念了一句：“今日是阿虺哥哥和阿婆的头七。”
“是柳条巷和燕琢城的头七。”照夜说。
“我们烧点纸吧？”
“没有纸。”
“烧点树叶吧。”
他们找了个僻静之处，枝叶浓密，把他们罩在里面，拢了许多枝叶，想为亡魂祈福。然而刚下过雨，那火无论如何点不着，好不容易点燃了，又憋的都是烟。
两人咳着咳着就咳出了眼泪，花儿抽泣着说道：“头七了，上路罢！别回头。”
照夜在一边抹眼泪，一个劲儿往火堆里填枝条，想让那火旺一些、再旺一些。
小阿宋这些日子总会做梦，她会哭着从梦中转醒，抱着花儿的胳膊哭。花儿说：“阿虺哥哥，今夜你给阿宋托梦，要她好好的，别再哭了。你去的路上带着我阿婆，阿婆年纪大了，不知黄泉路好走不好走？”
“还有啊，你在那头也帮我寻着点我阿公。有件事我愧对阿婆，其实我见到阿公了，只是阿公…他…我不知阿公是否还活着…”
“上路吧，上路吧！”
林间的烟竟拧成了一股，带着两个小火星向上走了，穿越林间的缝隙，一直去到天上。恍惚之中，恍惚之中，他们看到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和一些面目模糊的人，他们站在天地相接之处，城还是那座城，人还是那些人，在星河浩渺的夜空之中，渐行渐远。
他们应该是去了天上，因为那星更亮了些；他们一定去了天上，因为眨眼之间，星如雨落。
“他们走了。”花儿喃喃道。
“是的，走了。”
他们并排站在那里，再也没有讲话。

第42章 额远河硝烟（二）
五天后, 花儿收到一封信，夹在给谷大将军的密信里。老人家拆信之时神情严肃，看到那信中信, 不过一页纸, 上面画着一朵花，纸上像鬼画符。老将军何等聪明, 对身边的柳公道：“有人远在千里之外，自己尚且生死难定, 还有心思鬼画符。”
柳公摸着自己的美髯半晌, 将那纸看了, 想来写信人料想别人看不懂, 是以不避讳。燕琢城之事令人烦忧，但这页纸却是逗笑了二位长辈。
“白二爷难驯, 却赤诚，一旦把谁当作自己人，哪怕他死了也要在闭眼前把人安顿好。他走之时正是花儿最难熬的时刻，这一路他应当是在惦念的。”柳公不知为何突然喟叹一句：“前羽兄, 你我都老了！”
谷大将军本名谷翦，别人永远叫他大将军, 但故人喜欢将他的名拆成小字。柳公人生第一仗就是与谷翦一起打的, 细细算来也有四十余年的交情。
谷翦哼一声：“本将军可不老，气沉手稳, 那鞑靼见我仍旧趴地喊娘！”言罢叫人把花儿传到帐内来, 见到她就故意板起脸来，问她来谷家军三日可还习惯？
花儿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像一只可怜的受伤的鸟雀但仍倔强点头：“好, 很好。”
谷为先派照夜对花儿进行训练, 斥候在行伍之中尤为重要，尤其在谷家军。照夜是这样说的：在燕琢城里，你是白府白二爷的脸面，在谷家军里，斥候就是脸面。别人过不去的地界你能过去，别人探不得的消息你能探得，别人拼刀你动脑，别人成群结队，你要学会孤军深入。
你若想做斥候，十八般武艺要会、身子骨要飒爽，是以，得练。
照夜心疼花儿，但他此刻秉公办事，他自己就是斥候，深知其中凶险。那一晚他带谷为先摸到河对岸去，若不是上苍庇佑，他会永生葬在额远河里。花儿既然选择这条路，他不希望她来日因功课不到位送死。
过去几日要花儿跑山和爬树，因未来很长时日，谷家军怕是都要藏匿在这深山老林之中，既要应对一边倒戈的霍灵山匪，又要对付鞑靼可能发起的攻击，是以每个人都要学会跑和藏。花儿每日跑，带着各式东西跑，累了就吃。在吃上她没有小灶，旁人吃什么她就吃什么。从前觉得自己在燕琢城跑腿能应付，来到谷家军，三天人就快要倒下了。
此刻她胳膊都抬不起来，谷翦自然看出来了，他手中就是那张鬼画符的信纸，但他没有立即给她，而是问起她的姓氏。
花儿说她没有姓氏。她自幼被阿婆抱养，想过跟阿婆的姓，但阿婆说待她长大了自己做自己的主。她还没给自己做主，阿婆就去了。
这世上很多所谓“贱民”都没有姓氏，阿猫阿狗地叫，谷翦是知晓的。他对花儿说：“进了我谷家军，要登记在册，没有姓氏不行。现在我准许你为自己做主，选一个姓氏。”
“姓谷也行吗？”花儿歪着头问谷翦，难得开了一次玩笑。
谷翦大笑出声：“怎么不行？你想姓什么就姓什么，你做你自己的主！谷姓为何姓不得？若我谷家人不许别人姓谷，那我拖出去杖毙好了！”
花儿闻言竟笑了，但她的笑转瞬即逝：“那我姓孙，我阿婆姓孙。”
“你的名字呢？”
“孙燕归。”
燕归，燕归，这并不是常见的女子名，谷翦念了两遍，参悟了各种含义，遂点头：“好，就叫燕归。”
花儿不曾想过自己会在某一日拥有了姓氏，还能有一个真正的名字。若阿虺哥哥没死，他也不必叫阿虺了。
“起名之事暂且如此，稍后你去登记在册，往后就以孙燕归之名接受饷银和封赏，若你此生有命功成名就的话。”谷翦说道。
“也可在世上有孙燕归的名号。”柳公补了一句，这才起身把那页纸给她：“有人画给你的，我们猜不出是谁，你且拿去慢慢看罢！”
柳公跟谷翦使了个眼色，二人倒是乐于干这等事。
花儿拿着那画得还不如她的纸回了自己营帐，小阿宋已经睡下了。白日她跑，小阿宋就在后头跟着，怕花儿姐姐丢下她不管。这会儿在小小的帐篷里，倒是睡安稳些了。
花儿在灯下看那鬼画符，有一只蝉，还有一个房子，应当是衔蝉在京城安家了；有一个人，占了半页纸，看起来威风倜傥，应当画的是白二爷，说他去京城逞威风了。那只蝉画得简单，对白二爷却着墨很多，花儿一看便知，这是出自那自视甚高的白二爷之手。
他画那朵花倒是好看，花心一点红，正应了景，但旁边似乎刮了一阵风，或许是要她多吃些，别被风一吹就走。
花儿记起那时白栖岭似乎笑她鬼画符，依稀也劝她多识几个字，她曾暗暗下过功夫，也识得一些字。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白二爷竟会给她画“信”的，捧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明明没画什么，但就是值得回味。她把信塞进衣襟里，过会儿又拿出来看看，那一笔一画的走势她甚至背了下来，过很久又收起来。
谷翦的密信要送走，派人来问她是否回信，花儿想了想，摇摇头，不回。
几日之后的京城里，白栖岭坐在自己的钱庄里头，獬鹰办差回来两手空空给他来回话，白栖岭眉头一立：“东西呢？”
獬鹰摇头：“没有。”
“个狼心狗肺的！”白栖岭骂一句，起身踱步。獬鹰有几日没听到白二爷骂人了，自打他离开燕琢城，是一个笑模样都没有。他们都难受，回到京城风平浪静几日，但接下来风起云涌谁都知晓。
哼将被葬在燕琢城，哈将经此一役受了重伤，白栖岭的人损失惨重，好在护送着粮草到了，算是救了谷家军一命。也好在是赶回了柳条巷，救下了花儿和小阿宋。也因着此事迅速传遍京城，他刚入京那一日就遭遇了太子党羽的责难。
从燕琢城运来的白府的东西被扣在了太子的外宅，要白栖岭亲自去领。这等小事何须太子出面，他身边的一个奴才摇着拂尘，细着嗓子教训白栖岭：
“从前京城人都以为白二爷是聪明人，只是做生意赚些买命钱。如今白二爷寻得靠山，把主子的话当耳旁风了。主子说：兵器运回京城，白二爷最终还是卖给了对家；主子说：白二爷不许插手粮草之事，白二爷却亲自护送粮草去大营。依主子之见，白二爷恐怕是要反了。”那奴才说完，用拂尘手柄戳白栖岭脊梁骨：“你一个商户，在京城里不过是条狗，主子要你往东你偏要往西，这狗，怕是要不得了。”
白栖岭自然知晓那奴才的意思，但也知晓那奴才口中的主子当下不敢拿他如何，不然也不会派条狗在他面前狂吠。
忽然伸手握住那奴才的拂尘手柄，将它从他手中抢了过来，转眼就掰断了，丢到地上。
那太监惊讶地看着他，手指伸出来指着他：“你且想好…你…”
他话音未落，白栖岭已握住他手指，眼都不眨一下，只听“咔”一声，将他手指掰断了。
断了手指的太监蹲在地上嚎叫，白栖岭蹲下身去，缓缓道：“往后记得两件事：第一，别拿东西碰我；第二，别拿手指我。”
疯癫的白栖岭哪怕在京城亦不会收敛，有些人狗仗人势，今日若不收拾下一次吠得更凶。那“狗”惊恐地看着他，连连向后退爬，怕他突然间再发什么疯。
白栖岭冷哼一声，叫人把东西提走，任那太监再放什么狂言，他都没有回头。京城就是如此，那太子亦是如此，欺软怕硬的主。若对他言听计从，他转眼就蹬鼻子上脸，若与他使横，他反倒要想想对方几斤几两。
打那一日起，责难再没停过。今日派人来查账，明日在白家铺子外头砍人头，极尽恶心之事。白栖岭并不急，因他知晓那太子闹一阵就会换了花样，派人来给他台阶下。太子需要兵器，白栖岭有兵器，二人就这样彼此制衡。
此刻白栖岭问獬鹰：“那她如何呢？”
“柳公说：投谷家军，做了斥候，整日在山里跑，跑了就吃，吃了再跑。”
“其余的呢？”
“柳公说：她有了自己的姓名，叫孙燕归。是她自己做主为自己起的。”
白栖岭猛然想起那次二人拌嘴，她顺口给自己安了个姓，说她想姓什么姓什么。如今自己做主有了自己的姓，还给自己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孙燕归，她念着她阿婆，念着她的城，她大概是盼着有一日那燕琢城还如往昔一样。
“没了？”
“柳公说：花儿在谷家军不顽劣了，最听谷少将军的话。”
“狗屁。”白栖岭莫名骂了一句：“她会听话？她知道听话二字怎么写吗？给我当狗腿子的时候天天梗着脖子跟我干架，如今到了谷家军倒学会听话了。想来是怕那谷为先的军棍。”
獬鹰点头：“应当是了。”
“谷为先惯会收买人心！”白栖岭衣袖一甩，胸中升起无名之火。
獬鹰苦笑了一下。
獬鹰如今孤独了，哼将走了，少了一人跟他插科打诨，他也曾梦过他一回，梦中情形是二人几年前在军营里喝酒。行伍出身之人，对这种事理应看开了，如今看来不仅看不开，还放不下。
白栖岭见他如此，就邀他同饮，二人坐在钱庄的门槛上一人一壶酒。喝过酒，白栖岭豪情起了，对獬鹰道：“拿纸来！且看我再画一张给她送去！要她知晓她真正的主子在盯着她！”

第43章 额远河硝烟（三）
慢慢就春末了。
他们在林间游荡, 有时会偷袭鞑靼一两处大营，随即就跑。柳公笑谷翦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还是得用那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谷翦吹胡子瞪眼：“你懂什么？兵不练, 真去战场上, 吓得屁滚尿流！”
朝廷放任谷家军不管，不下诏书要他们班师回朝, 亦不再予他们粮草。没有粮草的谷家军寸步难行。
谷翦尽管对此不言语，但头发转眼就白了。
有一日他传花儿去营帐, 将白栖岭的第二封“信”给她, 花儿看到他的白头发有一根支了出来, 顺手就拔掉了。就像从前给阿婆拔白发一样, 没有任何迟疑。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花儿，因为他们都知晓大将军的头碰不得, 碰了就要挨军棍。他们不知其原因，只有柳公清楚。当年潮泗河一役，敌人的大刀削掉了谷翦的头发，自那以后, 谷翦便不许任何人碰他的头。
柳公有心为花儿开脱，谷翦却一摆手：“罢了！小丫头！”
花儿出营帐后偷偷问照夜：“他们为何那样看我？”
“因为大将军的头不能碰。你刚来, 大将军没有因此怪罪责罚你, 往后可是要当心了。”看到花儿手里捏着的纸，神情便有些黯然。衔蝉没给花儿写信, 亦没给照夜写信。
小三弟丢的时候, 衔蝉不与照夜讲话，王婶去了, 衔蝉亦不再讲话。花儿安慰他：没消息即是好消息。若有事, 那白老二早说了。
她拿出那张纸来看, 白栖岭画的什么东西，还威胁她呢！要她管好自己，好好做斥候，休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然就来取她的狗命。乱七八糟的事指的是何事？他才乱七八糟呢！
照夜见她有了笑模样，就对她说：“白二爷刚回燕琢之时，他把燕琢城搅得天翻地覆，无人不怕他。如今想来，他做了很多所谓坏事，却未必真坏。而他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好人？哪好？疯子一个。”花儿尽管这样说，却还是跑到无人的地方将那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这一晚做梦，竟梦到了白栖岭，梦到在他那间屋子里，他目光凶狠说着说着话就将她绑了起来。花儿要气死了，在梦里像以往一般跟他犟嘴，白栖岭却突然开始扯她衣扣，这在从前诸多睡梦中是万万不会有的。她于黑暗中惊坐起，睁着大眼睛看了半晌才发觉那是梦，开口斥骂一句：“晦气！”
白栖岭十分凑巧在此刻打了一个喷嚏，也于床上坐起来。他适才也做梦，梦的是被小丫头爬床。那爬床的小丫头不是别人，竟是花儿。他在梦里揪着她衣领要把她扔下床去，她呢，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白栖岭喘不过气，对獬鹰道：“拿刀来！砍了这妖精的藤蔓！”
獬鹰真要砍，他又道：“罢了！”
獬鹰转眼消失，他放弃挣扎，花儿亦不闹，忽而又变成人，乖巧偎在他胸口，悲悲戚戚哭哭笑笑，呢喃一些白栖岭听不懂的话。
他在梦里劝她：“你我主仆一场，你敬我便敬我，万万不可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对你没那些心思，你就是我养的猫啊狗啊，你身陷险境，我救你。想到你熬不过去，我把你从泥潭逗出来。作为主子，我尽力了。你切勿有那些腌臢的念头！”
他如老僧念经一样没完没了，那偎在她怀中的人却不那么想，仰起脸楚楚可怜地看着他，手自动去找他的命门。
白栖岭如被绳索绑住一般动弹不得，直觉五雷轰顶
若不是适时打了个喷嚏，也不知梦里该如何收场。他坐起身来惊魂未定，身子疼得紧，烫得紧，下了床喝了许多水，骂了一句：“晦气！”
外面有轻微响动，獬鹰在外头叫了声：“二爷。”
白栖岭亦听到了墨师傅院中的动静，命令獬鹰：
“去墨师傅那里看看！”
獬鹰领命去了。
衔蝉跟墨师傅和京城的几个学徒住在一个院子里，她有自己一间小小的屋子。到京城第一日，她刚下马车，就有人在街边喟叹：“哪里来的美人？”
“怕是哪个人家从乡下买来做小的。”
世人对人妄加揣测，又往往是朝坏的方向揣测。
京城的女子，哪怕穿一件灰色小褂，神情也与燕琢城的女子不一样。衔蝉看起来怯生生的，一眼就看出不是京城人。她自己不甚在意，却被有心人盯上了。
一波人消息快，知她是白二爷打燕琢城带回来的，那便是白二爷的人。许是白二爷的妾室或通房，因着白二爷喜欢，索性带来京城养着。那白二爷惹不起，白二爷的通房倒是可以招惹一番的。
另一波人是小混混，京城的名门贵女惹不起，这乡下来的丫头却是可以亵玩的。
无论哪一波人，对衔蝉都有势在必得之志，无论用什么下作手段都想沾染一番。就这样，衔蝉被这些恶心人缠上了。白日墨师傅带着上街，那阔少爷的鞋踩住她裙摆，她差点摔个跟头。若放在从前，衔蝉会红着脸躲开，如今她却亮出自己的防身小刀，想都不想就朝那阔少爷扎过去。对方落荒而逃，她没事人一样收起刀。
是在燕琢城里经过事的姑娘，哪怕到了京城里也不畏缩。
獬鹰翻进墨师傅的院子，看到墨师傅正在用绳子捆一个小混混，口中骂着：“畜生！胆敢给衔蝉插香！”
所谓插香，便是将那能让人睡得沉的香从窗缝送进去，里头的人睡得死，会任人宰割。其心当诛。
那人被墨师傅抓个正着，已经是挨了一顿打。衔蝉穿戴整齐站在那，墨师傅问她该如何处置，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上前甩了那人一嘴巴！紧接着又一嘴巴！
巴掌声清脆，衔蝉觉得解了她自己的心焦，一时之间停不下来。没有人拦她，自打她知晓燕琢城的事，是一滴泪都没落，却也不说话。他们都想让衔蝉发泄出来，那心绪若堵在心口，久而郁结，人就废了。衔蝉打着打着就哭了，哽咽道：“少做点坏事罢！把人当人看罢！”转身进到房间，里头传来她的低泣声。
墨师傅命人把人扭走，回了自己屋子，獬鹰也走了，任由衔蝉去哭。
獬鹰回到白栖岭那里，见他也在动手捆人，就上前帮他，问他：“哪来的？”
“树上掉下来的。”
白栖岭不知被多少人盯着，落在他手中算那人倒霉，他不叫别人帮忙，左右这一晚他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全然自己上手，最终让獬鹰把人带到密室去审。
那密室里血腥气弥散，刚弄走一个人，又来一个。白栖岭非善类，叫獬鹰审人的时候不必收着，这密室进来了，若不说出什么，那是出不去的。
白栖岭彻底无法睡了。从前在燕琢城，花儿敲梆子扰得他整夜无法入眠，如今没有那小耗子似的喊声了，他仍旧睡不着。如今谷家军陷入了困境，他们没有粮草，夏季还好，山上树上结果子、林间跑小兽，无论如何总能吃一口。到了冬天，那山上就是埋人的地方，想找只活兔子都难。那么就要运粮。
如今有一批粮停在江南大仓里，但究竟该谁去运，这是个难题。七皇子思来想去，觉得白栖岭最合适，却不知他愿不愿跑这一趟。
白栖岭愿跑这一趟，他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然他不愿替手下人做决定。他问獬鹰：你去问问弟兄们，是否愿涉险？这一趟必将血雨腥风。
“与白二爷一起走的每一趟都是血雨腥风。”獬鹰淡然说道：“哪里都是血雨腥风。不必问了，二爷快做决定罢！谷大将军还在等着，柳公也还在那里，花儿也在。权当我们是徇私情，家国天下先放一放，单单为了这些自己人，我们也该千里万里跑一趟。”
獬鹰没有亲眷，燕琢城遇到的人在他心中也算家人。白栖岭也没有亲眷，他把他的狗腿子当成了自己的亲眷。
“那么我们便再走一趟。”白栖岭道。
“二爷，我知晓，二爷是打算走很多趟。只要他们还在那，二爷无论怎样都会去的。”
白栖岭没有作声，想起自己那怪异的梦，又“呔”一声：“速速启程吧，不然他们要饿死了。”
谷家军的人的确都在省粮食，除了小阿宋一定要喂饱，其余人都不肯多吃。
花儿三两口就放下碗筷，谷为先来巡视，见她如此，就对她说： “你要多吃。”又将那碗推给花儿：“吃过了就随着照夜去跑，跑十几个来回。你每天想寻你阿公，但你这孱弱的身体连进关都撑不到。你就按照我说的做，吃了跑、跑了吃，谷家军不差你这口吃的。你要是跑完还有力气，让照夜带你射箭骑马。”
“做谷家军的斥候，体格要壮。”谷为先拍拍照夜胸脯，再拍拍自己的：“照着这样长！”
花儿一口饭噎在那，心道这个少将军是有点傻的。
但她听劝，尤其听谷为先的劝。
她才与谷为先相识几日，就被他那一身凛然正气降服了。她偷偷对照夜说，从未想到在这乱世里，还能见到这样的人。那谷翦更是铮铮铁骨，不怒自威。
于是真的认真吃饭，吃过后把小阿宋安顿好就去跑。照夜打后面追上她，对她说：“此事需保密，但因着过些日子需要你与我跑一趟，是以大将军要我对你说，有人从江南大仓护送粮草过来。你猜那人是谁？”
“谁？”
“白二爷。”
白二爷，要乘云踏月，来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了。

第44章 额远河硝烟（四）
小阿宋突然高热不止, 柳公给看了，说是山里夜晚寒凉，许是前一日夜里随花儿去夜训着凉了。
营里的药阿宋吃过了便不够, 下一日又要开拔去新的地方, 这可难坏了花儿。谷为先见她急得在地上转圈，就命照夜带她去采药, 而他自己也换了身轻便衣裳，准备去他们同去。
谷为先整日随照夜在山间转悠, 同去倒不意外。花儿怀里揣着柳公写的药方, 就这么出发了。
燕琢城外的山绵延开去, 最终接连霍灵山一脉, 好药材都在霍灵山上。花儿看出谷为先要奔霍灵山去，去拦住他, 要他回去。
“您大概不知霍灵山山匪什么样，若知晓自己抓了个少将军，还是谷家军的少将军，不定要如何处置你。我和照夜可以去, 万一遇见，我们可以说家里人病了, 没钱去药铺抓药。”
“你和照夜敢去, 亦是赌你们就算被抓到，也会遇到你们柳条巷的人。”谷为先为人很是耿直, 飞奴上山为匪的事照夜曾与他讲过：“我这命有何值钱的？若想拿我的命在我父亲面前做什么文章, 他们怕是想错了！开拔！”
就三人也要喊一声开拔，端足了样子。花儿拿少将军没办法, 只得跟上他们。这一趟计划要用去十日, 待采好药后去新营与他们会和。花儿一边走一边想谷为先要亲自去霍灵山的事, 突然灵光乍现，意识到谷家军或许是要打霍灵山。
如今霍灵山匪在内、鞑靼在外，对谷家军有夹击之势，谷翦想破局，或许会先剿匪。花儿不知自己是否该问，但仍旧小跑着追上谷为先，对他说：“少将军，你不是来采药的，你是来做斥候的。咱们此次亦不是真的要挪大营，是要去霍灵山剿匪。”
谷为先停下来看着她。
白栖岭说她适合做斥候果然没错，她的头脑当真是好的。不到十八岁的女子，才来谷家军几日，竟开始领悟行军打仗之道。
他看得花儿害怕，就缩了下脖子：“属下瞎说的。”
谷为先不准备瞒着花儿，严肃说道：“你很聪明。那你可有想过为何要带你来吗？”
“因为我隆冬时候来过、认路，还因为飞奴哥哥在这里。”花儿道。
“还因着你需要让小阿宋离开你，小阿宋整日贴在你身旁，于她的恢复没有帮助，也会缚住你的手脚。这世上没有哪两只鸟是绑着翅膀一起飞的，鹰隼亦不成群结队。心软办不成大事。”谷为先用力拍拍花儿肩膀，他待人几乎没有男女之分，是以手劲很大，快把花儿拍趴下。
花儿身子晃了下，又忙站直：“是！少将军！”
她如此恭谨的模样着实好笑，惹谷为先哈哈大笑，指着她对照夜说道：“从前你说她古灵精怪我不信，刚来我谷家军像一只落水狗一样可怜。适才那神情倒有了好玩的模样。”
他如此开怀，好像忘了自己是一个刚刚吃过败仗的少将军。花儿偷偷对照夜说：“少将军没心没肺的。”
“切勿看他表面如此，少将军心怀天下，只是不拘小节。他见不得旁人愁眉苦脸，他自己若是难受了，把自己关在营帐里喝一顿大酒，第二日就好。打小跟着大将军征战，不会全然没心没肺的。”
花儿就点头。
他们三人穿行在山林之中，正值春末夏初，万物蓬勃，绿荫遮天蔽日。往年此时，燕琢人会上山打猎、采药，山间能入药入汤的宝物很多，男人们往往一上山就住上七八日，下山之时收获颇丰。
因此他们偶尔会碰到一两个树枝搭成的临时居所，周遭荒芜一片，他们就在那里休憩。
这一年没人上山了。燕琢人死的死伤的伤逃难的逃难，城空了，城外的山上亦空了。
他们此刻休憩的地方正对燕琢城，远眺而去，能看到依稀的炊烟。前几日花儿乔装随照夜进了一次城，铺面都关着，府衙也被砸了，那知县亲自上街钦点清单，鞑靼人骑着马在街上溜达。
从前的官商府邸重新住进了人，其余的幸存者被关到杂巷里，待鞑靼正式接城后，要被派去盖大营。原本建在额远河的大营向内推五十里，自此鞑靼可畅渡额远河。
他们看着那座城，心中都感伤，花儿指着那有炊烟的地方问照夜：“那是白府前街吗？是白府里？”
“看着像。”
“若白二爷知晓他的府里住进了鞑靼，估计要气死了。”花儿说道。
白栖岭倒没有气死，他只恨朝国不争气。开拔前夜他将衔蝉和墨师傅叫到自己房间，他屋内还有一人，那人生得一张满月脸，目带慈光，讲话轻声细语，待人春风和煦。见到二人进门，速速命人看茶，没端任何的架子。
京城人都道七皇子生了一张观音面，聪敏如衔蝉，瞬间猜到，不敢落座，反而弯身施礼。
“你知他是谁？”白栖岭问道。
“恕民女枉测，面前这位是七皇子。”
七皇子娄褆被猜到，轻声笑了，转向白栖岭道：“二爷果然不养闲人。你把这二人托付于本皇子照料，本皇子定当竭力。明里暗里都护着，除非哪一日本皇子先一步死了。”
娄褆长在宫中，从小无争，对那皇位亦没有念想。若非被逼，是断然不会堵上这掉脑袋的事的。他厌恶这朝这国，厌恶太子。可如今的娄褆，因着谷家军被困边境，已被斩断了翅膀。白栖岭问他是否后悔，他却说：“谷家军不去我才会后悔。无论如何，当先爱民。”
尽管七皇子看起来如此和善，却也在行伍之中历练过，他与白栖岭于行伍之中相识，混沌着便走到了今日。那时白栖岭并不知他是谁，见他本性良善时常被欺负，多次出手相帮。甚至笑他看人看事太过淡泊，被人欺辱亦不怪罪。
那时七皇子如何说呢？
他说：“无他，小事矣。”
讲话文邹邹，做事慢稳，心怀苍生，这就是娄褆。白栖岭将衔蝉和墨师傅暗里交予他照料，他郑重允诺了。
娄褆看衔蝉依稀是个弱女子，便问她：“白兄说你是胸有大愿，可愿与我说说？”
衔蝉从前并无大愿，只因隆冬伊始，生活之苦重叠翻涌无知无歇，道理是一点点悟的，心是一点点明的。如今娄褆问她，她亦不惧怕，声虽柔但坚定：“民女有三愿：一愿国泰民安，二愿亲人常在，三愿世间女子昂首挺胸，与男子齐肩。”
见娄褆若有所思，又继续说道：“如今国不泰名不安，燕琢城没了，民女的至亲也没了，挚爱之人随谷家军在深山之中。而民女打小爱读书，忽有一天学堂也不许民女去了。这三愿，非门面之言，实属民女心中真实所愿。”
娄褆一时感慨，并没应衔蝉任何。慷慨之词能信手拈来，但她企盼的盛世却难实现。娄褆不愿骗人，是以低下头去。
待衔蝉和墨师傅出门，娄褆看了白栖岭半晌道：“若白兄不曾与我相识，也不会卷进这惊涛骇浪之中。此去关山万重，艰难险阻，你我二人还像从前一样，先道诀别罢！”
娄褆没有玩笑，若非他是皇子，太子忌惮着身子骨不好的父皇，此刻他已被碎尸万段了。谷翦走后，他如今是笼中的鸟，不定哪一日就被拧断脖子一命呜呼了！
娄褆道：“我有一事相求，若我当真遭遇不测，这天下亦是不能让给太子的。他不顾百姓安危割城给鞑靼已足见其品行，若我死了，少将军谷为先能当此重任。”
“少将军有大将军护着，轮不到七皇子托孤。”白栖岭最不喜这样的时刻，好似再见不到了。
娄褆点头：“许是我多虑了。你呢？若你此去…”
“请七皇子照料好我的亲眷。”白栖岭自衣袖之中拿出一页纸递与他，娄褆并没接，笑道：“我知晓你的亲眷是谁，你不必写名字给我。”
言罢又玩笑一句：“你的亲眷，都不曾回信给你。”
白栖岭一摆手：“不送！”
娄褆大笑三声，走了。
白栖岭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时之间心有戚戚。他觉着自己应当与娄褆多说些，毕竟这一次与以往不同，谷翦不在、他亦走了，娄褆身边只剩文士，文士遇事要么动笔要么死谏，未免损失太过惨重。
娄褆许是料到他会有此念头，命人给他送了一封信，信上写着：“我命自有天护，你尽管去罢！”
白栖岭打京城启程那一天，已是京城初夏。十里江堤花红柳绿，一派嫣然景象。他并未着急出城，而是与獬鹰沿堤而行。看身影倒于水中，恍惚也有倜傥模样。再看本人，眉峰聚拢，凶相难挡。迎面过来一个女子，见了他绕路而行，只因他脸上自始至终写着：别惹我。
他见怪不怪，回头对獬鹰说道：“要说这世人的胆量，恐怕无一人可与我那狗腿子相比。单单别人见我绕路而行这点，我那狗腿子就不曾有过。若有，也是装的。”
他想，主仆之见亦是讲求缘分，像他与獬鹰和哼哈将、他与孙燕归。对，他的狗腿子如今有了一个正经名字。这是好事，这在这乱世之中犹若一道神光。
他如此惬意，自然会碰上一二熟人，问他要去哪，他便说：“得闲逛逛。”
白二爷哪里会得闲闲逛？须臾之间消息就到了太子娄擎耳中。此刻他正按着一个宫人亵玩，半透明的纱幔里一人光裸上身手中攥着一条软鞭，每当他挥鞭，就有尖细的惨叫声。那小太监受不住，挣扎起身，被一旁站着的太监按回去，那太监口中讲着恶心话：“太子赏你的，你别不识抬举！”
小太监嚎哭出声，转瞬声音转成闷哼湮没在被褥之中，娄擎十分快意，对那来者道：“白狗不是带了个美人回京城吗？把人抓来。他尽管闲逛，他的美人会跪在我脚下。”讲完颤着音，将那小太监从被褥中捞出来，看了一眼又按回去。
“那美人被接到了七皇子的外宅。”
“哦？有趣。那便烧了那外宅，把人抢来。”
来人得令退下，出了殿门腿一软，被身旁的人扶起，那人问他：“里头如今是谁遭罪？”
“前日从影妃宫里抢来的那个。”
娄擎癫狂不分男女，他生性残忍嗜血，皇上龙体康健之时他尚能忍着，如今那父皇整日在龙床上哼哼，他便露出了马脚。奴才们怕他，却又不敢言，被他糟蹋，得几文钱，连个疮药都买不起。也有人逃过，抓回来变本加厉。
白栖岭转了一圈后向城外去，骑上马转了几圈，终于甩掉一波人。他不能让人知晓他将往的地方，不然藏在江南大仓的粮草就会被人发现。如今粮草矜贵，万一被人探听到，那势必是要以各种手段抢走的。
待去到白家驿站方歇息，獬鹰拿着一封密信给他，它拆开来看，那个没良心的仍旧没有任何只言片语，然而谷翦的消息却吓到他。以谷翦之意，待他缴了匪，便派谷为先与途中接应他，以确保万无一失。
白栖岭把信烧了，心内想着，来接应也好，不然以如今的境遇，那大仓注定要被几波人盯上，又是一场混战乱战。
谷翦剿匪他亦不意外，谷大将军，能进能退，可谓真正的“战神”，战神不会被堵住，因为他会杀出重围。只是白栖岭担忧自己的“亲眷”，担忧剿匪之时她遭遇故人，心再死一次。于是再次提笔画下一幅，是一幅认真画出的山河日月。
獬鹰仍旧看不懂，事实上他认为，那花儿不回信，八成也是因为看不懂，她没准都不知那鬼画符出自谁手，如今好好画了，恐怕她更迷惑了。
白栖岭看出他的想法，眉头一挑，颇为笃定：“她能看懂。不然我们白白相识一场。”言罢把信给獬鹰：“派人送去。”
他心疼花儿，霍灵山一役、燕琢城破，她心中惦念的人逐一远去。若那个飞奴也因着剿匪出事，不知要在她心上扎怎样一刀。她对飞奴不一般，整日飞奴哥哥、飞奴哥哥的叫，他们应是曾有两情相悦的心意，若非时局动荡，恐怕他二人早已喜结连理。
那个飞奴不嫁也罢！
白栖岭打隆冬于马车内第一眼见到飞奴，就察觉到他身上的阴森狠戾，他不走正道亦是在他意料之中。花儿若真嫁与他，不定要吃什么苦！
全然忘记当日他信口开河：若你钟意你飞奴哥哥，我全力成全你们。
可见白二爷的嘴，也惯会骗人讷！

第45章 额远河硝烟（五）
白栖岭越向江南去, 离燕琢城越远。他总会心慌，偶尔问獬鹰：那头来信了吗？獬鹰知晓他惦记柳公和花儿，但眼下他们要剿匪, 为确保万无一失, 已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白栖岭马不停蹄地走，累得不行的时候靠在树上休憩, 他又做梦了。这次梦里竟又是花儿。她正坐在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哭，他问她怎么了？
她答：“二爷, 我害怕。”
他刚要上前安慰, 一把大刀已架到她脖子上。白栖岭在梦里大喊：“你敢！你敢动我白栖岭的人, 我要你死无全尸！”
那人不顾他的恫吓, 一刀砍向花儿。白栖岭打梦中惊醒，獬鹰跑到他面前问他：“二爷, 怎么了？”
“我梦到孙燕归被人砍头了！”
孙燕归，獬鹰愣了一瞬，才想起白栖岭说的是花儿。想来他很喜欢花儿的名字。二爷梦到孙燕归被砍头了，二爷吓醒了捂着心口。
白栖岭摇着头：“就算她遭难, 千里迢迢也无法救她。若她当真被砍了头，就是她的命！先顾眼前的, 问一下衔蝉可安顿好了？”
“衔蝉安顿好了。您忘了, 昨晚信上说了。”
此时衔蝉清早睁眼，听到外头的丫头私语：主子说让衔蝉姑娘教咱们认字, 这是真的吗？
另一个丫头道：“主子没打过诳语, 应当是真的。”
“可我们认字有何用呢？到头来还不是要伺候老爷小姐，还不是要做一辈子奴才？”
这话发人深省, 外头安静了。
衔蝉轻轻坐起身来, 再次打量这间屋子。那日见过娄褆后, 他就把衔蝉和墨师傅接到了这个府上，进出都有侍卫跟着。娄褆于前一日来过一次，与衔蝉有过一次深谈。
那是白天，为避嫌，二人坐在院中那棵树下，娄褆命人退下，自己在那方石桌上沏茶。衔蝉捏着衣角搭边坐在小石凳上，生怕娄褆说一些让她失望的话。娄褆见她如此，先一步开口：“你不必以世间男女之事看待你与我，你有你深爱之人，而我与我的夫人举案齐眉。不必害怕我会如其他男子一般，借以权利倾轧女子，我没那个癖好。”
衔蝉松了一口气，亦看到娄褆笑了。
娄褆问她：“你既有三愿，如今为这三愿，可想过做些什么？”
衔蝉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民女想开私塾，教女子读书识字。民女深知自己对读书也只是一知半解，但民女愿终身与书相伴，直至…”
“直至成为一名大儒、成为女官？”娄褆打断她。
衔蝉点点头：“是。”
“你可知你与旁人相较，有哪里不一样吗？”娄褆推给她一杯茶，邀她同饮。衔蝉接过茶，摇摇头。
“你不好高骛远。”娄褆指着远处做活计的丫头：“私塾可开，但你不妨先教这些丫头。给你半载时间教她们读书识字。若你做到了，那么我将力排众议，助你在京城开一家女子私塾。”
衔蝉认真听娄褆讲话，慢慢眼里湿润了，用力点头：“民女谢…”
“不必谢我，谢你自己。回头可以与我的夫人同饮一杯，她从前就曾这样想过，如今被困在深宫大院之内，一举一动都要受掣肘。”
那日娄褆走后，墨师傅来与衔蝉叮嘱：太子其人无恶不作，想来已盯上了衔蝉。要她无论如何，做事当心，若是出门，要带侍卫。
自那时起，衔蝉意识到自己再不是那个在墨坊之中刻模子的女子了，亦非燕琢城里那个无名无姓的人了，她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她的城变得那样大，那些人她不懂，那些事她没经过。娄褆要她以最善的善意做事，以最恶的恶意揣度人，她依稀领悟了一些。
此刻她坐在这间大屋之中，将这天然雅致的卧房仔细打量，她尚不习惯住在这样的华屋之中，总觉得那像一场华而不实的棺椁。丫头听到动静问她是否需要进来伺候，衔蝉回应：不用伺候。
速速换了衣裳，出去找脸盆洗脸净口，却见到早就晾好的水。小丫头应当只有十一二岁，还未褪去孩童的天真，神情跟小阿宋一模一样，歪着脖子笑：“姑娘，你洗脸。”
衔蝉脸还未洗完，那小丫头的帕子已递了过来。小丫头是话多之人，在一边跟衔蝉自报家门：“姑娘，往后我伺候您。您别看我生得小，其实已经满十五了。您叫我秋棠，因为我家院里有一棵海棠树。”
她讲话像花儿，衔蝉一下就觉着她很亲。抬眼看秋棠，想起花儿妹妹，就动手摸了她脸一下。
秋棠由着她捏一下，问她：“今日就教我们识字了吗？”
“对。在前厅之内，墨师傅应当摆好了桌椅。”
“摆好了摆好了，天还不亮就折腾了。”
衔蝉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教书人。
那些刻意端正坐着的小丫头，仰头望着她的眼中满是困惑的小丫头，让她想到了儿时的自己。她想，她不该从《四书》、《五经》开始，她应当从名字开始。她们每个人都应当有自己的名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可以大声唤出自己的名字。
她太温柔了，讲话之时目光如一往清泉，丫头们看痴了亦听痴了。街上有人听到风声，说那白二爷带回京城的女子竟要教丫头们识字，有人胆大，爬上了七皇子娄褆府邸的墙头。
有人去秉告娄擎，此刻他手中端着一碗骨汤，那骨汤用未满月的婴孩的软骨熬制的，术士说此汤辟邪延年，他仰头干了，将碗丢下，乜眼道：“还有这等事？”
“是。”
娄擎摆了摆手命人下去，目露寒光，玩性大起。
而衔蝉，在那一日，终于肯提笔给照夜写信。她拿起笔，第一个字落在纸上之时就留下来泪来，她写：“那日一别，如隔两世。京城日日晴天，而你风餐露宿。疼你念你，但怕牵累你，还望你珍重。照夜哥哥，你的衔蝉开始教书了，我知你挂念此事，特写信与你…”
衔蝉一边写一边落泪，她写了那许多，一页又一页纸，写尽她来京城后受到的惊吓和委屈，但最终她又一页一页撕掉。照夜还在边关受苦，衔蝉不忍他担忧，最终只留开头一页，装进信封，而后躺在床上，那信就在她心口放着，犹如她爱的人就在身边。
而她爱的人此刻正在夜晚的山野中穿行。那山连着山，行起来没有尽头，月亮悬在头顶，一路追着他们跑。谷为先问花儿是否吃得消，花儿一边大口喘气一边道：“吃得消！”
她不肯拖后腿，紧紧跟着谷为先和照夜。路边伸出的枝桠将她的腿划破了，她忍不住呼了一声。照夜停下来看她的小腿，被划出了血。
“要么你二人留下，我自己去？”照夜征求他们的意见：“大将军还等我们的舆图。”
“兵分两路，你自己一路，我与孙燕归一路。”谷为先问花儿：“孙燕归，能走吗？”
他冷不丁叫她燕归，她一时缓不过劲头，过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在叫她。她站起身来跺跺脚，并没那么疼。于是她提议：“兵分三路，不需要照料燕归。我有防身的东西，还会爬树，在这林子里死不了。”
她将过年后来霍灵山的事说了，在图上指出几条路来：“我揣测大将军的意思，是要直捣老巢。那山匪的老巢在哪里，我之前有想过。或许是要过了那座灵庵，再向高处去。那灵庵八成也有一些说道，我自己去灵庵。乔装打扮一下即可。”
谷为先并未阻拦，照夜想阻拦，但谷为先拦下照夜：“尽管让她去。我们都无法替别人死，也无法替别人活，路就是要自己走。”
花儿感激地看谷为先一眼，趁着月明走了。
她从前没有这样的胆量，在深山老林的夜里穿行。许是经历了生死，又失去了至亲，让她对自己的这条命没那许多在意了。
她穿行在黑夜里，想起谷为先和照夜教她的那些：做一个厉害的斥候，要记得所听、所见、所闻、所感。她一直走，累了就靠在树上休憩一会儿，缓过来就继续走。途中碰到一只狼，她并没有害怕，而是点起篝火，而自己爬到树上，待天亮了，狼走了，她再继续走。
霍灵山如此之大，她的鞋磨破了，还经了林间随时落下的雨，整个人异常狼狈。她走了两天，终于走到那个灵庵。
她到灵庵之时也是晚上，传闻中的灵庵就在她面前。透亮的月光笼罩整座灵庵，那扇掉漆木门上的铜环微微发光。这是燕琢人心中的圣殿，有人不畏生死，穿越凶险来到这，只为求一个顺遂。
回首这一路，花儿觉得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助，她并未遭遇那许多凶险，好好地走到了这里。
叩门之时听到木门发出沉重的声音，那声音惊起树上的鸟雀，她抬头看了看。
过很久，有人来应门，开门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和尚，首先探出脑袋问：“何人叩门？”
“民女是山下人，特来山上求一炷香。”
那小和尚剩下打量她，疑惑问道：“你来时可遇到凶险？山匪或豺狼虎豹？你可知来灵庵的人都丢掉半条命，而你倒挺轻松。”
“许是跟灵庵有缘，花儿来时遇到一匹狼，我点了火爬到树上等到了天亮。手心都磨破了。但其余的当真没见到。”花儿伸出手给那小和尚看，掌心血肉模糊，是真的受了伤。小和尚再次打量她，而后关上门。花儿听到他在地上小跑，要去问师父这女子能不能放进来。
她等了片刻，那小和尚又来了，这次似是有些不耐烦，轰她走：“你快走！女子不许进灵庵！我看你带着一些邪气，灵庵的香不许你烧！”小和尚似乎很是急，从门缝钻出来推她走：“快走！快走！l
“我不走，我要去烧香！”
“快走！”
小和尚推得很用力，但讲话声音一直很小：“快走！休要惊扰我师父睡觉！”
花儿还想说什么，却有另一人走了出来，对小和尚道：“何人在此喧哗？”
小和尚身子定在那，脸上有恐惧的表情，一时不敢回话。花儿看出了小和尚的异样，却不知这异样因何而起。来者是个高个和尚，走路时候岔着腿，讲话倒也客气：“佛祖不赶有缘人，姑娘里头请。”
花儿随他走进去。
她此生第一次走进灵庵，犹记得阿婆活着之时也曾念过：不如去灵庵为你阿公求个平安。花儿那时说：阿婆到不了灵庵就喂狼了！这是大善之处，是积福之地，多少绝望的人忘却生死几经险阻来这里做一整夜，等天亮的第一炷香。他们应当也像阿婆一样，人世里求不到的圆满，期望神仙能给予。
那庙堂里坐着一位老僧，花儿看不出他的年纪。他眉眼低垂，面目慈悲。口中在颂唱着经咒，过了很久才唱完。他的声音回旋在大殿之中，带着一股暖流流到花儿心间。
她说不清自己怎么了，跪在蒲垫之上听他的唱诵，而忘记了世间种种苦厄。
“施主可有所求？”那老僧问她。
花儿骤然回神，看向老僧：“求平安。”
“为谁所求？”
“我的亲朋。”
“我在诵念一首，你心中默念他们的名字。”
花儿低下头去，闭上眼睛。第一个跳出的名字竟是白栖岭，因为她想起无论白二爷如何虚张声势，他待她是真的好，她愿他此行平安；而后是衔蝉，她在京城不知会遭遇什么，愿肮脏远离她；而后是照夜…她把在乎的人在心中默念一遍，最后是飞奴。她私心希望飞奴快些走，谷家军非从前做样子的那些，他们是当真要剿匪。她私心希望飞奴活着，或干脆就远离这霍灵山。
诵念结束了，僧人睁开眼，看着花儿，缓声说道：“姑娘，旁人来这里，要丢掉半条命，你只磨破了手心。姑娘是佛祖的有缘人，但姑娘今日却是来到了死门。”
花儿想起那小僧人着急赶她走，甚至跑出去推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回头看去，门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提着刀。
在这个刚刚还有梵音的经堂里，他提着刀向她走来。花儿一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灵庵不再是灵庵，灵庵变成了山匪的屠宰场，他们将这里当作他们的岗哨，也证实了一件事：这里是通往他们老巢的必经之处。
那大刀已举起，刀身被月光反射出光芒，眼看着要落下，花儿突然喊道：“我是来找人的！我错了！我是来找我的飞奴哥哥的！他做了山匪！”
那人的刀顿了顿，而后落下，抓起她衣领拖行她，最终将她关进一间黑漆漆的屋子之中。那门锁咔哒一声锁上的时候，花儿身上落下一层薄汗。
她闭上眼以适应黑暗，过很久，缓缓睁开，依稀看到昏暗之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她轻声问：“这里有人？”
那人没讲话，却发出了一声冷笑，那声音钻进人的骨缝里，将人的心，冻住了。

第46章 额远河硝烟（六）
花儿向角落摸去, 不小心踩到什么，她踉跄一下躲到墙边。外面忽然下起瓢泼大雨，夹杂着闪电, 屋内有瞬间的光亮, 她看到了屋内，角落里堆着几具尸体, 还有坐在那的人。
花儿捂住了嘴巴，以为自己见到了鬼。
她记得那天, 白栖岭推开孙府虚掩的正门, 那一地横陈的尸体。孙府被灭门了, 但那被割了家伙的孙老爷却坐在这里。他满身是血, 在黑暗之中咧开嘴，电闪雷鸣之中, 花儿看到他没有牙齿的嘴，和他手中的那柄弯刀。
她快透不过气。
伸手去摸自己防身的家伙，然空空如也，不知是丢在了路上, 还是适才被谁摸走了。
孙老爷那里依稀有了响动，花儿向墙角缩了去, 听到他枯老的声音：“再杀一个, 我就能上山了。”
花儿屏住呼吸。
她想起曾经飞奴与他们说起：若欲往霍灵山做山匪，先玩绞杀戏码, 活命的人才能留下。花儿曾说那是轻贱人命的畜生行径。
“为何？”她压着嗓音问, 怕被那孙老爷认出声音来。哪怕他眼下已是十分癫狂，似乎不大可能认出她了。
“杀了你, 上山。”
“可我不想上山, 我是来求平安的, 为我的亲人求平安的。”
“这是死门，来了就要死，你误打误撞进来，那就受死吧！”
花儿被他的话吓住了，手中去摸东西，然而这屋内太干净了。想来那武器，只有孙老爷手中那把弯刀。花儿不知他如何死里逃生，为何会在这里，为何要上山。她只想笑自己命格太险。
她又好奇为何孙老爷不动手，直至门开了，来人丢了一块盾牌样的东西进来，花儿才隐约看到坐在那的人缓缓起身了。花儿想起飞奴，那时他说起此事，或许是真知晓一二，而他上山，怕也是经历了这样的绞杀。
欲做山匪，先上魔道。
如今那孙老爷要来杀她了，花儿看到他缓缓向她走来，在黑黢黢的夜晚，他手中的弯刀被闪电映出寒光。他缓缓举起刀，又狠命砍下，花儿轻呼从一边钻出去躲开，看他把刀砍进泥墙之中，他费力拔起，又转过身来。花儿这才看清，他的裤子有接近于，那裸着的下身丑陋在她眼前，花儿一阵恶心，扶着墙吐了。
她的吐激怒了他，他猛地向前两步，再一次挥起刀。接连三刀，刀刀要花儿的命。花儿做不得那任人宰割不怪于人的圣人，她若想活，就也要拼杀。好在面前的这人是无恶不作的孙老爷，她在动了杀念之时并无悔过之心。
她的崛起是一瞬间的，在他再次砍向她之时，她猛地向前撞倒了他，在他愣怔之际抄起唯一一把椅子砸向了他！她并不知那一下是砸在了哪里，只听他闷哼一声，而后挣扎着起来。花儿又砸下去，一下又一下，孙老爷没有动静了。
他死了。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搏杀，杀了曾经在燕琢城兴风作浪的人，她靠在角落里，如若过了千年。
杀人如此容易，她想，杀人果然容易。她好奇自己为何没有战栗，没有恐惧，亦没有对人命的怜悯之心。我也成魔了吗？她爬过去，拿过那柄弯刀，坐在黑暗之中静静等着。
她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是否还会有人进来。外面的雨轰然下着，天崩地裂一样，屋内血腥气弥散，花儿起初会吐，到后来，她麻木了，闻不到了。
雨一直下到天将亮，忽然就收了。檐下雨滴滴答答，屋内渐渐有了光。光最先照到的是墙壁上，起初花儿还在纳罕，为何会有那样晨露荷花一样的墙壁，再一眼她看清了，是因着那墙上浓浓淡淡着的血，泼墨一样的血；再然后是屋内的陈设，花儿这才看到，另一面墙壁中间空出来，供了一尊佛，那佛笑看着眼前的杀戮，在他白瓷的脸上，还有一滴旧血未被拭去；孙老爷仰躺在那，裸露的下身无比可怖，花儿忙转过眼去，这一转眼，就看到那堆叠的尸体之中，依稀压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童。
这令她心痛。
缓了很久才走到孙老爷的尸体前，强忍着不适，去搜他的身。在他那件满是血的中衣内侧，缝着一个小兜，兜里有一个木牌，上面刻的东西花儿不认得，但她直觉这东西不简单，于是塞进了自己衣裳最里层。
而后缩回墙角。
门被推开的时候，进来的人看到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花儿。那人沉着声叫一声：“花儿妹妹。”
是飞奴。
花儿没有应他，她一瞬间明白了，昨夜，或许飞奴就站在窗外，静待着屋内的屠杀。或许他想要她如他一样，手上沾着血，还要与世人炫耀她赢得一场绞杀，最终才能成为那作恶多端的山匪。
他们终究是渐行渐远了！
飞奴走上前拉起她，拿过她手中的刀。花儿察觉到他的手在抖，微微仰起脸看他。见他眼睛都熬红了，就轻声唤他：“飞奴哥哥。”
“飞奴哥哥，你怎么才来？”花儿眼一眨，落下泪来。是真的惦念飞奴，却也有了假意。
“昨夜大雨，路受阻。”飞奴并不问花儿为何而来，燕琢城屠城之时他并不在，后来他寻了她一些时日，有人说她去京城了，有人说她逃难了，也有人说她去了谷家军。飞奴了解花儿，她定是去了谷家军。
如今的花儿，再不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了，她如他年年所盼那般长大了长开了，也远离了他。
飞奴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她既然来了，不管她为了什么来，他都不想她再走。飞奴扯着她手腕，将她拉到外面去，青天白日，那灵庵被日光照着，泛起神光。
花儿眼被晃得睁不开，飞奴便用手帮她遮住，待她适应了才拿开。
“与我上山。”飞奴道：“你来了，就走不了。如今这灵庵，也不是从前的灵庵了。灵庵在上山的要道旁，是去老巢的必经之路。我猜你应当知道了。”飞奴声音压得很低，继续说道：“若要求生，便将山下的事忘了，孙老爷的尸体当做你的投名状；若一心求死，现在你就去告诉那些人你去了谷家军，他们会把你重新关回那间屋子，等着下一个人来。”
花儿看着飞奴，欲挣脱他的掌心，却被他死命握住。他的额头青筋暴起，咬牙说道：“你们不要一次又一次弃我而去。”
“是你一次又一次弃我们而去！”花儿轻喊：“是你！不辞而别，让我们在多少个雪夜一趟趟出去找你，阿虺哥哥为找你鞋都磨破了！我们整夜睡不着，怕你横尸街头。你现在要说是我们弃你而去了吗？没人让你上山！没人！”
“我与你说过，我如果不上山，就会死。白栖岭派人杀我，你为何不信我！还是说你只信你的白二爷，你表面上做他的狗腿子，但心里已把他当成了丈夫？！是这样吗？”飞奴的手更加用力，任花儿如何甩都甩不脱。
僵持之际听到有脚步声，他们都停了下来。
飞奴最后叮嘱一句：“别乱说话，求你。”
来人是昨夜那岔着腿走路的，到他们面前问飞奴：“是你的妹妹吗？”
飞奴道：“是。”
昨夜天黑，那人并没太看清花儿的长相，此时一看，竟颇有几分姿色，目露色光，上前一步，飞奴一步挡在花儿花儿，手中的匕首就到了那人脖子上，骂了一句：“滚！”
在山上，要逞凶斗狠，但凡弱一点都活不下来。那人向前顶了一步，飞奴的匕首又向前送一分，他的脖子流出血来。见飞奴没有后退的意思，瞪他很久，终于退后一步，手指着他：“给我等着。”
飞奴不再理会他，牵着花儿的手向灵庵后门走。这座灵庵堵了一条路，若想从旁边的树林之中绕过去恐怕很难，夏天雨水多，林间湿滑，地势又险，大部队经过是不可能的事。
飞奴带着花儿走出灵庵后门，眼前就是一条羊肠小道，但有一个一个石阶通往山上。花儿不再挣扎，安静跟在他身边，待确认周遭无人后才开口问他：“飞奴哥哥上山前也是如此，要做那屋内最后一个活着的人是吧？”
飞奴久久不言。
他不想提起这个，这只是他的投名状之一。
二人无声地走着，飞奴察觉到花儿的体力了得，就停下来看着她说道：“你在谷家军得到优待了吗？可吃了饱饭？他们欺负你吗？”
花儿没有直接答他，而是说道：“飞奴哥哥，我有了名字，叫孙燕归。我随我阿婆的姓，燕是燕琢城的燕，归是犹待故人归的归。虽然我知道此生不可能了，燕琢城没有了，我们也都踏上了殊途，那就把它当作我的梦罢！人这一辈子总要做一次梦。”
“飞奴哥哥要我随你上山，我上就好了。至少我知晓无论何时，飞奴哥哥会护着我。只是我不知晓，若我当真上了山，而山上都是刚刚那人那般，用那样的目光看我，想把我撕扯了。那么到那时，飞奴哥哥能杀几人呢？”她目光柔和坦荡。飞奴还记得上一年时候，他二人总会拌嘴，他总会将她惹毛。那时她像一个顽皮小儿，脖子一梗就代表生气，而他总是变着花样哄她。
那样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那我就杀尽他们。”飞奴说。
“那飞奴哥哥当真是厉害。”
“你为何来霍灵山？”
花儿不忍心骗他，也不会道出实情，而是一拍脑门：“哎呀！我的草药筐！”见飞奴看她，就指着灵庵方向：“我出来采药的，谷家军没有药了，乔装下山的人被抓到砍头了。大将军要我和照夜哥出来采药，我们两个走散了。我不知不觉到了霍灵山地界，想着这里有灵庵，不如就来烧炷香。”
“你到灵庵了，老和尚为你诵经了吗？你求的什么？”
“我求我在意的人平安。”
花儿说完率先向山上走，见飞奴站那不动，就回身喊他：“快走呀！一起做山匪！”
“花儿，你是来探路的。”飞奴十分痛苦：“你是来探路的，所以你才不反对上山，不然以你以往的脾性，你绝不会同意与我上山。不仅不会同意，还会骂我怪我，还会把我拽到谷家军去。”他的眼睛更红了，几步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哽咽：“花儿，我不信你不知道，我爱慕你，从前是，现在也是。”
从前飞奴总觉得她小，要再等她几年，一等就等到了各奔东西。他不愿与乱世之中如狗一样活着，更不愿做花儿低头求人帮他要来的活计，何况又处那样的境遇，上山是他唯一的出路。
从没有任何人这样与花儿诉过衷情，她从前隐约感知过飞奴对她的心思，但她又不愿信。她总觉着二人始终如兄妹一般，她亲他敬他担忧他，但她并不爱慕她。花儿没爱慕过任何人，因为衔蝉与她所讲过的那些千回百转的心思，她好似没有过。
又好似，有过。她说不清。
她躲避飞奴的目光，直至他捧着她的脸，对她说：“我永不会强迫你，我会等你。但我要你知晓一件事，谷家军打不了霍灵山，而白栖岭，只有死路一条。”
“你在说什么？”花儿问他。
他冷笑一声：“你若不信，就随我上山罢！”
花儿的步子一时乱了，飞奴看到，忽然一拳砸到树上，被昨夜雨浇得摇摇欲坠的叶子簌簌落下来，花儿上前拉他衣袖要看他的手，被他一把甩开，他指着她的鼻尖情难自控，声音抖着，又带着恨意：“你只会当我说道白栖岭会死的时候，你才会害怕！你给他当狗腿子，里里外外都成了他的狗腿子！”
飞奴说着动手扯花儿的衣裳：“他也像我一样敬你爱你吗？不，他只会辱你吓你！”
花儿挣扎之间甩了飞奴一个巴掌，眼中涌出因羞愤而来的泪水：“你为何要这样！为何要这样！”
花儿不懂，乱世会让人变疯魔，情/爱也会吗？
飞奴惊醒过来，放开花儿。他察觉到自己疯了，许是他对白栖岭无法消磨的莫名的恨意，如今又有了妒忌，让他偶有诛杀白栖岭毁了花儿的念头。
两个人各自站在小路一边，花儿抹掉脸上的泪水，忿然道：“不管你信与不信，白二爷没这样对我过！我与他根本没有男女之情，我与你也没有！你不要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倘若这样才能为你上山为匪找到借口，那你就尽管为自己编造这样的借口罢！好像世人都在欺你辱你，你上山为匪将刀举向好人，欺你辱你的人就会怕你了吗？不！他们只会说：看，世上又多了一个恶人，像我们一样的人！”
“恶人”二字简直要杀了飞奴，他问花儿：“你觉得我是恶人？”
“不然呢！”
飞奴点头：“那我就是恶人。今日你要在山上见到真正的恶人什么样了。”
他带着花儿向上走，看她究竟几时会怕，可她始终没有开口，而是默默走着。花儿想：我不能白来一趟，这通往山匪老巢的路，我要记好。
这条路一直直上云霄，这地界有巍峨群山，但高耸入云的险峰就这一座。霍灵山匪把匪窝建在这样的地方，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们途经一线天、万石谷、天梯，最终到了一片高空草原。
飞奴转过身对她说：“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执意要走，我现在放你走，我保证无人为难你；若你不走，决议跟我上山，那么你往日逃不了就不要怪我。”
“我要跟你走。”他们已走到这，已到了匪窝的门口，花儿不想走了。她想豪赌一场，去探一次虚实。她不知她的勇气和胆魄是何时增长的，待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变成了一个亡命之徒。她指着那片随风摇动的青草，决然说道：“我要留下。”
飞奴想：或许我自始至终中意的就是她这般模样，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她为争一个理，也曾有这样的神情。这次他没心软，他认为老天爷总会帮他一回，把花儿留在他身边。
“跟我走。”他说道，所以向前走去。那高山的荒草有一人高，随他的脚步向前，荒草没了，花儿看到一座城墙一样的高墙，高墙之上，弓弩拉满，只要一声令下，接近之人会登时倒地。
别人口中的霍灵山匪是山间游荡的山鬼，殊不知他们在这群山之上，建了一座无法穿透的堡垒。飞奴亮了木牌，门开了，里面饮酒作乐的声音传了出来。
并排的木架上绑着两个人，花儿揉了揉眼睛，她看清了，那血肉模糊的人，是谷为先和照夜哥哥。
她转身看着飞奴，而飞奴面无表情，好像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花儿只觉两耳轰鸣，而此时飞奴到她面前，轻声说道：“别急，你的白二爷，也在路上了。”
“你们快要团聚了。”

第47章 额远河硝烟（七）
一时之间, 寒意自指尖脚尖奔涌至心头。花儿久久看着飞奴，至今不肯信那个从前把他们放在心头的人，愿为他人的生计四处拼命的人, 最终把他们推向了火坑。
可她又一瞬间明白, 她不该这样责怪飞奴，他不过是霍灵山上的一个小喽啰, 他又能做得了几分山匪的主呢！
“飞奴哥哥，你不必虚张声势。”花儿轻声说：“你不过是在吓我, 要与白二爷争一个先罢了！就算白二爷真的被抓来, 人也不是你抓的。我们都是草芥、浮萍, 谁都能做得了这乱世的主呢？”说完拉住他衣袖, 向从前一样摇了摇：“你非要让我怕你吗？你非要演这恶人吗？”
远处篝火之下，男人抱着女人啃咬, 醉酒的人大声讲着浪语，满是灰泥的手在胸前搓出一个泥球扔到火堆里，每人手边都放着一把大刀。他们仿若在进行世间最后一场极乐宴，有人划谁一刀, 被划到人抬起胳膊到嘴边将血饮下。
花儿看着他们，再看眼前的飞奴, 轻声说道：“你曾不齿这些, 飞奴哥哥。你不齿这个世道，不齿这些吃人的人。”花儿将声音压得更低：“除非你有事瞒着我, 不然我至死不肯信, 你会自甘堕落至此。”
一根远处掷来的筷子眼看要飞到花儿侧脸，飞奴一把打掉, 怒视前面饮酒作乐的人, 骂了一句：“找死！”
那人却对着花儿□□：“今晚爷给你痛快痛快！跟那小白脸有什么好, 爷的家伙才最好。”言罢起身对着花儿，缓缓解自己的裤带，其他人仿佛见怪不怪，在一边哄叫出声。
飞奴默不作声，脸上青筋凸起，在那人露出自己的下身之时猛然扑了上去，将他骑在身下。那人已醉至半死，自然不是飞奴的对手，但他仍在叫嚣：“连你一起，也给你痛快！”而后大笑出声。
周围人哄叫起来，兴奋地喊：“杀了他！杀了他！”
飞奴被他激怒，摸起地上的酒坛碎片，径直割向那人脖子，血呼啦一下流出来，那人捂着脖子挣扎，飞奴死命按住他不许他跑，直至他渐渐没有了呼吸。
周围人见到死人更加兴奋，竟上前抬起飞奴替他庆祝。这里是地狱，是的，是地狱。在这里，人命更加低贱，谁有刀谁就能活。要想活下去，就是要杀人。
花儿站在那不敢动，在他们狂欢的时候看向照夜和谷为先，想起其乐融融的谷家军大营，或许这就是善与恶之差。
谷为先和照夜血肉模糊的脸上已看不出什么神情，但谷为先的眼却忽然亮了一下。他的手暗暗比了下，花儿看懂了，他要她装作不认识他们。
而照夜，如心死了一般。
当他被压进这山寨，那小头目命飞奴来绑他的时候，他心里竟觉得委屈。飞奴一边狠命绑他一边道：“通天大道那么多，你非要去谷家军！活该你今日死！”
照夜哽咽着叫一声：“飞奴，飞奴。”飞奴反手给了他一巴掌。那一巴掌力气那么大，好像一下挥断了往日情分。
飞奴捏着他的脸凶狠道：“别叫我的名字！你好好想想罢！”而后啐了他一口。
这一口令照夜彻底心死了。霍灵山匪对他和谷为先的鞭刑没令他心死，飞奴啐这一口令他心死了。他们过去亲如兄弟，无论谁有一口吃的都先碰到对方面前。他们一起忍饥受冻，苦中作乐，他原以为这样的情谊感天动地终身不变，然而他的兄弟啐了他一口。
照夜有如万箭穿心，始终低头不语，已过了许久许久。哪怕前面闹出了人命，他都不曾抬头。
谷为先看到花儿被飞奴扯到混乱的酒场之中坐下，四下看看，确定无人后对照夜说道：“他让你好好想想，是想什么？想你们为何踏上殊途还是什么？你想想。”
“还有…”谷为先因为说话牵筋动骨疼得嘶了一声：“你之前说他最在乎花儿，但他把花儿带回来了。”
谷为先力气用尽了，但意志还清醒。
入夜刮起大风，狂风席卷石子、草叶，城堡内的篝火再填一轮柴，有人将酒倒在火上，看着腾地窜高的火苗大笑不已。那些山匪一直在喝酒，个别人搂着一个女子，或亲或咬，那女子娇羞地躲开，大致说了一句：死鬼。
照夜终于抬起头看向那里，妖魔鬼怪在深夜现出原形。大声说着龌龊语、随口应着面前人，无一句真心，无一处干净。花儿坐在那一动不动，而飞奴因着饮酒潮热，脱掉了衣裳。隔着篝火和黑夜，看向绞架一眼，也不知那目光是否落在了照夜身上。偶尔有一只箭朝绞架的方向射，花儿的心会揪起来。她的目光会穿透黑夜，生怕他们再受伤害。
今晚的山匪老巢格外热闹，庆幸的是，无人清楚他们抓到的其中一人是谷家军的少将军。
饮酒作乐至天色微亮才收，很多人七七八八卧在篝火边，鼾声四起。而飞奴攥着花儿手腕，将她拖进了自己的一隅之地。那狭小的房间是他抢来的，不然他也要睡在地上。
他喝了大酒，死命握着花儿的手腕，威胁她：“你跑不出去的。”
“我没想跑。”
“那你就跟我在这里成亲罢！”说完甩开她，翻身睡去。花儿等了片刻，听他呼吸均匀了，便蹑手蹑脚下床，透过窗户的缝隙向外看。那围墙修得那样高，上面安插许多暗哨，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数，同时眼睛不停寻找着出路。
黑暗之中，飞奴的呼吸仍旧均匀，但他的眼却缓缓睁开。他的花儿妹妹趴在窗前一动不动，哪怕知道自己插翅难逃，却还想逃。故意咳一声，花儿一步到床边，轻轻坐下。不敢惹出什么响动来。
飞奴来来回回逗她，几个回合后花儿意识到，看着他。飞奴却面无表情，仍旧闭着眼。
尽管他们不说话，却像回到儿时，而面前人再不是从前的人了。花儿在那用极小极小的声音对飞奴说他走后他们多担心，说她做梦梦到他的头被砍掉了，在地上滚。说这世道已然如此，若他们当真分崩离析，那都不如死了罢！
“你看到了吗？”花儿看向外面：“照夜哥哥心死了。若你不在这里，他会想办法求生的。可现在，照夜哥哥心死了。”
黑暗中飞奴呼吸似乎是重了些，吸了一次鼻子，再无响动。
天大亮后，花儿听到外面有了跑马声，那个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远处传来口哨声、鞭子声，还有花儿听不懂的类似于野兽的叫声。紧接着十几匹马跑了进来，为首的人举起手臂高呼，其余人跟随以后喊了起来。
他们依稀是在搞什么仪式，在空地上跑成一圈，绞架被他们围在中间，有人向空中举起弓箭，还有人抽出了腰间的大刀。花儿推醒飞奴：“飞奴哥哥！飞奴哥哥！他们要杀照夜哥哥！”花儿急哭了，轻声求他：“你想想办法，飞奴哥哥。照夜哥死了，衔蝉就活不了了，我也活不了。”
“不是。”
“什么？”
“你白二爷来了。”
花儿闻言手一顿，又跑向窗边。那些人的马跑够了，立在一边，周遭安静下来。车轱辘声由远处慢慢而来，碾压在凹凸的长石板路上，发出忽高忽低的声响。花儿的拳头捏在一起，她甚至察觉不到她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身后的飞奴躺在那并没动，甚至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那城门外长长的小路似乎没有尽头，那车轱辘的声响越来越近，直至后来，花儿看到那是一辆小刑车，一个人佝偻在车里，刑具夹着他的脖子，手上的镣铐随行进晃动。
那从来不肯低头的白二爷如今被塞进刑车里任人宰割了。可他那双眼却还像第一次从马车里望出来的一样，黑漆漆的杀人眼。
那时白栖岭离开燕琢，花儿有想过或许他们此生不会见了，也或许几十年后的某一天，他的骏马踏着花泥而来，整个人带着山间的香气。那时他们都老了，主仆坐在白府的院子里，诉一诉这一世的惊涛骇浪。她从没想过再见白栖岭，他竟是在山匪的刑车里。
花儿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照夜与他说他们的粮草要来了，是白二爷铤而走险主动应战来送的。那么白栖岭应当在去往江南大仓的路上，按时辰或许已到江南大仓。可他怎么在这里呢？
花儿想不通，直至那马车之后跟着一匹骏马，马上坐着一个面目朗俊的人。那人曾说要带花儿走，要在江南水乡为她觅得一处推开窗即是水的别院的人。
霍言山回来了！
花儿顿觉五雷轰顶，她犹记那一日霍言山败走之时的怒态，他定是要诛杀白栖岭的，定是要将接收白栖岭武器的人消灭殆尽的。而花儿最为担忧的是谷为先。江南名门霍家之后霍言山与朝廷第一武将之后谷为先，不可能不认识。
果然，霍言山的马停在了谷为先的绞架前，故人相见了。
他的眼起初是不可置信地眯着，而后忽然睁开，整个人跳下马几步到谷为先面前。他没有讲话，却用马鞭抬起谷为先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的脸。
谷为先微微睁开眼，见到了自己的少时故人。
彼时霍言山若至京城，会去往谷家，请出谷家少年出征的谷为先，二人辩一辩天下治理，直辩得面红耳赤肝火大动，分开之时连拳都不抱，忿忿道：“就此别过！”下一次如此往复。
霍言山的眼神很复杂，他凑到谷为先耳边，耳语一句：“可后悔了？”
谷为先炯炯有神的目光看着他，坚定吐出两个字：“不曾。”
霍言山又道：“如今你落到我手里了。”
“山匪吃两头，你真以为他们只听你的？”谷为先问他。
霍言山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藏在屋内的花儿看到他直起身，忽然用力踢了谷为先一脚。
花儿分不清眼下的情势，她缩在墙角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想来龙去脉。她想起霍言山与她说起太子时的厌恶，他既然如此厌恶，那他就未必是太子一派；而霍灵山匪与太子党勾结，断了谷家军的后路，是以谷家军才要剿匪。
这其中隐隐的关系被一根易断的线牵扯着，那么复杂，一触就断。这是花儿不识的字，是她难解的题。忽而一下，她好像通了。
发疯似地去摇飞奴，小声问他：“飞奴，你根本不是为山匪卖命对不对？你是霍言山的人！”
“那一日我们在城外救下霍言山，他后来找到你了对吗？他是先找到的你紧接着才找到的我！”
花儿眼睛亮了，声音颤了，她隐约觉得这题有解了。或许，或许她孱弱的手可以用来救自己的好友一回。她快哭出来了，紧紧握着飞奴的手，对他哀求：“飞奴哥哥，我求你，你可以带句话给照夜哥哥吗？”
花儿不敢提谷为先的名号，只提照夜，她期冀照夜的名字可以唤起飞奴对他们儿时的记忆：传遍柳条巷的笑声，还有他们搀扶着穿行在破旧的城中。
“行吗？飞奴哥哥，行吗？”
飞奴看了她半晌，问道：“你不想见白栖岭吗？不想让我给他带话吗？”
不待花儿回答，飞奴就扯着花儿向外走。
那一日山顶的阳光燥热，花儿一出门便被晃得睁不开眼睛。她能看到霍言山的背影，被人带着径直向最里面走去。依花儿观察，最里面的房子依山而建，最为安全，住的应当是山匪的匪首头子。
山匪头子，花儿突然想到：竟无人见过山匪头子，只听闻他喜饮人血、喜看绞杀。她再想朝那看，飞奴已经掰过她的脸：“想保命就别瞎看。”
“你见过你们匪首吗？”花儿问他。
飞奴没有答她，而是带她到一口大锅前，找了两个碗，一人舀了一碗肉汤，一个馒头。
“好喝吗？”飞奴问她。
“好喝。”
“白栖岭那匹白马，卸了骨头炖的汤。”
花儿端着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那时在城外，飞奴一再回首看那匹白马，花儿以为他喜欢，或想打什么主意给卖掉。
她喝不下去了，将碗放下。
那匹马陪白栖岭跑了几万里路，也曾驮着她穿行在霍灵山的冬风里，它很温顺，没有一次想将她甩下去。
人命尚且救不下，又要为一匹马难过。白栖岭死了猫都要发疯的主，这下心爱的马死了，他发疯无门了。
烈日之下的照夜和谷为先都耷拉着脑袋，他们没有喝过水，也没有吃过东西，再这么下去，就要活活饿死了。而那装着白栖岭的刑车，又从里头缓缓出来，白栖岭仍旧那样，看人一眼等同于刀剐一下，被他剐过的人都想上前给他一拳踩他一脚。终于剐到花儿和飞奴这里，愣了一下，转过身去。
铮铮傲骨的白二爷，被自己的小奴才见到了自己最狼狈的样子。他心中一定很难过罢？花儿想。
白栖岭的刑车被推到绞架旁，新的绞架竖起，花儿看到他被几个人抬出来，鞭子抽打着绑上了绞架。
花儿依稀看到过程之中谷为先和白栖岭对视了一眼，说不清为什么，她的心一下定了。
“你要给照夜带什么话？”飞奴问她。
“没了。”花儿摇头：“没话了。”
“倘若有话，我自己上前。”花儿对飞奴说：“现在，我要去见霍言山。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说过无论何时有求于他，他都会帮我。因为江南霍家有恩必报。”
飞奴不肯带她前往，花儿挣扎着上前，被他的手臂拦住，二人在空地之上争执起来。许是动静太大，惹来很多人围观，花儿趁机大喊：“霍言山！霍言山！霍言山你出来！”
飞奴去捂她嘴：“花儿，你冷静！”
“我不冷静！照夜哥哥要死了你还要我冷静！霍言山！你出来！”
白栖岭见花儿发了疯一样，在一群山匪的哄笑之中挣扎着要见霍言山，她长高了些，也长开了些，可那身血呼呼的衣裳是怎么回事？他想：我的狗腿子怕是又遭了许多痛苦。若他某一日得知花儿在一片漆黑之中手刃了孙老爷，一定会赞她厉害的！
可偏偏此刻，他们犹在诀别时，花儿不敢多看白栖岭他们任何一眼，只是一味闹着要见霍言山。
她喊声太大了，终于从里面跑出一人小山匪来，扯着她衣领将她拖走。飞奴上前阻碍，与那小山匪撕扯起来，花儿对他喊：“你别管！我不需要你管！如果你还有良心，记得为我们烧纸！”
她期望他能懂她喊这句，期望他哪怕在这里人微言轻毫无用处，仍旧能为了照夜搏上一次。若他没有，花儿不怪他，他能长命百岁，也算一种福气。
那人把她拖进一间屋子，走出去关上了门。
花儿从地上坐起身来，看到面前站着的霍言山，以及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是人是鬼，她看不清的人。

第48章 额远河硝烟（八）
燕琢城被屠后, 花儿坐在废墟之中，怀抱着痛不欲生的小阿宋，曾有过不知是梦是醒的光景。那算命先生为她占了一卦, 要她七年后再问一个答案。
那算命先生平日就坐在燕琢城的角落里翻白眼, 找他算命的没几个，也不知他究竟如何过活。在他背的麻布口袋里, 装着各式的家伙，你说要求签, 他搬出个签筒；你说要卜卦, 他拿起笔给你算生辰。无人知晓他叫什么, 提起他就是那一句：那瞎眼算命的。
算命先生总想为花儿卜卦, 她儿时面黄肌瘦，走过他卦摊前, 他招呼她：“小丫头，给你卜一卦？”
彼时飞奴扯着花儿的手就跑，边跑边喊：算命的骗钱骗到我花儿妹妹头上了！
那算命先生也不恼，打着破扇子, 摇头晃脑：“天机不可泄露。”
燕琢城破前几日，他对花儿说：“世道乱了, 该跑了。”而后他带着自己的东西, 消失在燕琢城中。
人究竟该有几张皮，花儿说不清了。她时常觉得每一张脸皮贴在脸上久了, 揭下的时候都会连带着皮肉, 整张脸血肉模糊。眼前这个究竟有几张皮呢？
眼前这人，不再翻白眼了, 而是一袭青衫, 不像山匪, 倒像读书人。一把髭须剪得额外整齐，手中把玩一支卸了笔头的笔杆。花儿知晓此刻这张脸亦不是真的，不然外面的那些山匪定然不会像如今一般禽兽。
她看着霍言山，还有那不知姓名来去无踪的算命先生，一动不动。
霍言山亦看着她。他险些认不出她来。
从前看她太过孱弱，也偶有须臾片刻想她他日的模样，但此刻仅时隔几月，她却已脱胎换骨。
三人沉默对峙，花儿处于随时会死的下风。霍言山却率先向外走，经过花儿之时对她说道：“你不是要找我吗？待会儿就在绞架前，该说的话你尽可与我说。”
他走了，独留花儿和算命先生在屋内。
那算命先生走到花儿面前，倾身打量她，她退后一步，他跟上去。
“算命老儿！你不要与我装神弄鬼！”花儿一把推开他：“你骗得我好惨！枉我把你当作友人一场，燕琢城屠城我还庆幸你提前跑了！谁知你助纣为虐！”
“我让你跑你不跑，你反倒怪我？小姑娘，没良心。”算命先生看着花儿。他纵横江湖数十载，从来都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却也有失手那一次，留下一个女儿。说那小女孩如花儿般年纪，在母亲肚里吃不饱，出生时方巴掌大。待他得知此事后寻了去，女儿及其母已不见踪影。那时听闻柳条巷抱了一个女婴，他去看过一眼，倒觉得眉眼有几分像自己。再打探，说孙婆抱养的女婴父母均详。那以后他多方打听，然世道渐乱，一个无名无姓的婴孩终究是不配拥有良辰美景，他就将此事放下。
但那往后，若见到花儿，偶尔也逗上一逗，大体是想着自己唯一的骨肉若是活着，也是那面黄肌瘦的耗子模样。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禽兽难得有一点菩萨心肠。
正如此刻，他原本的念头是将她扒干净扔到绞架前，在那白栖岭面前，让人当众羞辱他的狗腿子，要他交出他造武器的地方，和那个造兵器的奇人。但那丫头唤他”算命老儿”，颇像女儿与父亲撒娇。
再转念一想，那白栖岭只比他恶不比他善，不可能因着一个奴才交出自己的命脉。
他的眼睛转了转，终于开口：“明日将对你的主子处剐刑。我知你与他主仆情深，今晚特许你为他端一碗断头饭，为他送行。”
“剐刑是什么？“
“剐刑…”算命的从衣袖间拿出一把手指长的小刀：“这个，山上人手一把，用来分割畜肉。明日，用它来分割白栖岭，一人一刀，直至他断气。在我霍灵山上，也不是谁都有此殊遇。”
花儿身上的鸡皮疙瘩一直爬到脸上，想到白栖岭的死状，简直令她痛不欲生。胸口那口气倒了许久才上来，头脑亦清楚起来。她问那算命的：“想必你不会只让我为他送断头饭，你总得图些什么，不然不会发这个善心。”
“自然。”算命的冷笑一声：“白栖岭有一个富可敌国的宝贝，他只要说出在哪，并把一个人交给我，我便饶他不死。”
“我算老几？我不过是他的狗奴才。”
“你颇有几分心机，又想救他，自然会想办法让他说出来。”
“你怎知我想救他？”
算命的则摆摆手：“天机不可泄露，你且去。记住！天黑之后，送断头饭！”
花儿便点头：“好，断头饭。”
言罢转身出去，她大体知晓那个畜生要的是什么，白栖岭有的东西他们没有，是以他们一而再再而三要逼迫他交出来，或以他的性命相逼，或以他身边人的性命相逼。花儿又想到霍言山，他明明认出了谷为先，但似乎没告诉那算命的畜生。
花儿吃不准霍言山，出去后去绞架前找他，他却不在。问身后看着她的小匪：“你可知他去哪了？或者我可以去哪里找他？”
那小匪撇撇嘴，指指山后，转身走了。花儿跟上他，途经照夜之时看到他的眼皮已肿得埋住了眼睛，一旁的白栖岭眼睛倒是好的，只是那敞开的衣襟里露出伤口遍布的胸口。花儿多一眼都不敢看谷为先，只是从他们面前匆匆经过，跟着小匪一直向后山走。他们依山而建的房子，在后山处有一条羊肠小道，一直向上爬，就到了一条天梯。
那霍言山正躺在烂石阶上嚼着草根，见花儿来了，就将其吐掉，对那小匪摆手让他退下。
花儿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他，他见她不上前，就拍拍台阶示意她坐下：“救命恩人，你怕我作甚？”
花儿向前两步，坐到他身边。
“何事有求于我？”霍言山问她。
花儿并不与他打马虎眼，直接说道：“你说过江南霍家有恩必报，现在我要你报恩。”
霍言山闻言大笑：“你可是忘了上一次在霍灵山你差点害死我？如今你又开口让我帮你救人，你当我霍言山是傻子吗？”
“上回在霍灵山，你与白栖岭之争与我无关，我只是你们之间的棋子罢了！若你要提起此事，那我倒是要与你说道说道了！”花儿决定与霍言山辩一番，顺势撸起了自己的衣袖。细胳膊上是与孙老爷搏杀之时留下的一条条细细的擦伤。
“怎么弄的？”霍言山问她。
花儿如愿，但故作生气：“还能怎么弄的？那些山匪要我的命！”三言两语将孙老爷的事说了，见霍言山眉头紧锁，就问他：“那时你说宫中太子杀人饮血，不顾百姓安危。那太子联合霍灵山匪和鞑靼，屠了燕琢城的百姓。这该如何说？你又来找鞑靼，又如何说？你看他们不起，又与他们同流合污，我不懂你。”
花儿摇摇头：“这些与我无关了，我只要你救人。”
“救谁？”
“绞架上的三人。”
“我霍家人有恩必报，一命只还一命。你只能救一人。”
“那好，那我今日就与你好好说。那日在燕琢城外，救下你的共有五人：有我、衔蝉、阿虺、飞奴、小阿宋。照夜哥哥是衔蝉的心上人，若你要报答衔蝉，救照夜哥哥便可。”她伶牙俐齿，寻了个借口先摘出看起来最无关紧要的照夜。果然，霍言山撇嘴：“那其余二人，你救谁？”
“照夜旁边那个。”
“谷为先少将军，你不必装作不认得他。”霍言山直言。
于是花儿点头：“对，我要救谷为先。”花儿赌霍言山并未跟那山匪头子说起谷为先，只因他也知晓那山匪无恶不作，若没有谷家军，这里无人牵制他们和鞑靼。她亦赌霍言山非太子党羽，既然如此，谷为先死在这里等同于拔了太子眼中钉，霍言山亦不愿如此。
“你为何不救你的白二爷？”
“他不是我的白二爷，他是死是活与我无关。”花儿看着霍言山，眼中渐蓄泪水：“谷家军救了我的命，燕琢城被屠了，我和小阿宋无处可去，是谷家军收留了我。再造之恩永生难忘，我求你，霍言山，救谷为先。你们应当也是故人，你应当了解谷为先，他并非坏人。他…”
“别说了。”霍言山抬手制止她：“别说了，我救。但我从此以后不再欠你，不管你是死是活都不必来找我了。我既与我不是一条心，那你就离我远点。”
花儿擦掉眼泪，对他说：“多谢你，霍言山，你会有好报的。”
“我吗？”霍言山指着自己鼻尖：“那你且记住今日的话，若来日我真夙愿得偿，我会来与你显摆的！”他站起身来，忽然问花儿：“你见我脸上的疤可轻些？”
花儿仔细看了他的脸，仍旧有浅疤，但他已倜傥如初。花儿虽未见过他脸上无疤的模样，却也能料想定是一个风流倜傥的男子。
“看不太出了。”
“我见你第一眼就知你长高了，我的疤就在脸上，你却看都未看一眼。从前我带你在山间游荡，与你交心之时曾误以为你会成为我的挚友。如今看来，你从未把我放心上。”
花儿并未解释，只是率先下了一个台阶。她并不知该如何解释，她将他放心上与否都不会改变任何事，他依然有他的报复，那报复可牺牲任何人的性命，也会包括她的。她心知肚明。此刻他未杀她，还能听她说几句，任由她与他讲条件，只因她不至死，又或者于他还有用处。花儿自始至终都清楚。
霍言山说话算话，派自己人将照夜和谷为先送走。花儿不信他，转念一想：若霍言山真想杀，又何必与她演这一出？想来他们在意的自始至终都是白栖岭手中的兵器而已。
绞架上只剩白栖岭一人了。
恁高的一个人，极力挺着腰板，不知要给谁看！
花儿想到他要受剐刑，就在心中笑他：看吧！要你一身傲骨，最终还不是要被人拆了骨头？白天怎就如此漫长呢？他那碗断头饭她何时能给他送去呢？
花儿觉得对不起白栖岭。
好歹主仆一场，他待她实在称得上好，她却对他见死不救。那有通天本领的白二爷如今在那绞刑架上，怕是再也变不出翅膀了！
飞奴跟在她身边，她坐在那看白栖岭之时，他也看白栖岭。二人所想也大致相同：待明日天亮，那曾在燕琢城只手遮天的人物就要死了。
天黑了，花儿亲自为白栖岭做了碗面，知晓他好茶，还给他泡了碗茶，而后端着一步步到他跟前。那算命的命人老远就拦住飞奴，亦不许别人靠近他们。
“给二爷做了碗面，吃罢！”花儿筷子挑起一口面，轻轻吹了两口，递到白栖岭嘴边。白栖岭头撇过去不肯吃，却问她一句着实无关痛痒的话：“你怎么不给我回信？”
“你都要死了，回信你也带不走。”
“我死不死与你回不回信并非一件事，你别跟我打马虎眼。”
“受伤也挡不住你的嘴！”花儿被他问的来气了，一筷子面条塞进他嘴里，白栖岭囫囵咽了，还想说什么，花儿又一口塞进去。
再喂一口，她就哭了：“这是二爷的断头饭，明日二爷就要受剐刑了。剐刑就是…”
“我知道剐刑是什么。你哭什么？你都不给我回信，还有脸掉金豆。你给我憋回去！”
他讲话中气过于足了，以至于花儿恍惚以为他并未受伤，接着月光凑上前去看。发丝扫在他胸膛，他不耐烦地咝一声，要她滚开。
花儿哦一声，仰起头看白栖岭。他全然不把剐刑放在眼里，见她看他，又执着地问：“为何不给我回信？”
这白二爷从生至死都是这般模样，就是要讨个说法。
“我若回了，你知晓我过得好，就不会有下一封信了。”
左右他生死难料，花儿也不吝与他讲些真话：“二爷每一封信我都翻来覆去看几十上百遍，打小没人给我写过那东西，一是新鲜，二是珍贵，于是总爱不释手。二爷不必担心那信被狗看去了，狗可没有我这般有良心。”
白栖岭垂眸看她，她明明要难过死了，还在他面前装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照夜和谷为先走的时候，白栖岭就猜到她与霍言山交换了条件，也大致猜到她用的是什么路数。在她能选择救谁之时，她抛下了他。
她抛下他，现在又后悔，觉得对不起他。眼泪在她眼里转了几次，都被她仰头憋回去了。
“你真瞧不起你二爷。”白栖岭下巴费力地动了动，示意她凑近些，花儿站近些，听到白栖岭戏谑说道：“你只需要记住，无论何时，你二爷不需你救，你只管救你想救的人，你二爷能自救。若不能自救，那就是你二爷命薄，那就来世再见！别搞那些儿女情长唧唧歪歪的事。”
花儿伸出手指用力触他心口，他终于憋不住了，剧烈咳了几声。适才憋着那股“二爷”的劲，一下被花儿卸了。看着她再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了。
只是断续地说：“过不下去就找衔蝉，我在京城给你留了后路。”
“你好好学本领，往后白家的家业你替我管。”
花儿想听听他还要说什么丧气话，可他说不动了，累了。于是她又凑上去，问他：“那二爷为何要给我写信呢？”
她的眼在月光之下温柔透亮，就那样看着白栖岭几经闪躲的眼，终于，终于，白栖岭缓缓说道：“因为心里惦记你。”
“白二爷家里有那许多家丁，可都写信了？”花儿又问他。
她看得他心慌，以至于他说了一句自己讲完都被吓一跳的话，他道：“因为我心里有你。”
花儿就那样看着他，追着他的眼睛，从这里到那里，她没想分辨真假，就想看白二爷在她面前不知所措。他都要死了，她还与他玩闹，闹着闹着她自己的脸竟红了，她道：
“二爷，你放心去罢！待你死透了，我给你烧个假人与你成亲，那样你就不至于做个孤家寡人了！”

第49章 额远河硝烟（九）
好哇！好哇！白栖岭在心间赞叹, 眼前这厮果然是懂“知恩图报”，好歹怕他黄泉路孤单，知晓给他烧个纸人。
白栖岭也不知这场告别要它有何用, 他临死之前还要生这等恶气。再看那人, 对此浑然不知，甚至蹲到地上画了一个小人的形状：飒爽英姿双刀髻、鹅蛋脸、有接近于无的小腰身, 还跟他解释脸上那两个鸭蛋似的东西是涂的胭脂红。
“就给您烧个这样的罢！我多扎些金银首饰到她头上，你二人穷死了可以摘下来换钱花。”
花儿故意逗白栖岭, 她难过, 却也不想他泉下有知想起的自己是哭得鼻涕冒泡的模样, 她多笑一些, 他一想也会开心。因着她命中离去的人几乎都未曾有过征兆，是以她也从未像今日一样与人作别。
花儿恨自己读书太少, 不然她此刻吟几句诗、唱几首曲，将这作别搞得花样繁复些，锣鼓喧天些，该多好。
“什么茶？”白栖岭见她端来的茶就放在那, 大概也想不起给他喝了，便主动问起。
“山里的野茶, 我看还带着叶杆, 涩苦。您将就喝一口罢！路上没有了。”
小心翼翼端着茶碗送到他嘴边，担心他烫到, 又凑上去吹了吹。白栖岭啜一口, 心里骂一句这东西喂狗都遭嫌弃，但他又实在是渴, 于是又喝了几口。
“明儿要疼您就叫出来, 不丢人。”花儿将茶碗放下, 手指向后山：“您遭刑的时候我去那头，听不见。您就不担心在我面前丢人了。”
“明儿这刑我必须遭了是吧？我白二爷就没有机会生还了是吗？”
“也有。”花儿踯躅一下开口：“那算命的…您知道这霍灵山的畜生头子是燕琢城里的算命先生吗？就那个瞎眼的，从前说自己云游四方，每年来燕琢待个把月的那个。您知道是他吗？”
“不知。你见过他了？”
“见过了。昨日他和霍言山一起，但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霍言山不在。”花儿小声说：“那杀千刀的老儿要白二爷给出一个地方，交出一个人，白二爷就可免于一死。”
白栖岭嗤笑一声，片刻后对花儿说：“算命的最会装神弄鬼，无论他与你说些什么话，你都不必理会。你就跟在你飞奴哥哥身边，他看起来是个狠人，必要时会护着你。依我看，你的飞奴哥哥许是在这霍灵山上闯出了自己的天地。”
白栖岭眼毒，这一日往来的山匪有人人飞奴客气，要山匪客气，要么就是小头目，要么就是将人打服了。至于飞奴，大概兼有之。
白栖岭有动过念头，若飞奴内反，这霍灵山也未见得不能破，但飞奴与霍言山究竟是何等关系，又有待思量。到底是几经生死的人，此刻大难临头，还能临危不惧，头脑还好用，人也不卑不亢。至于那畜生头子要的东西，简直是白日做梦。
“给他你就不会死。”花儿对他说。
“不给。死就死。”白栖岭语气淡淡的：“你适才说等我死了给我烧个假人与我成亲，那白二爷我若是死里逃生呢？红尘里我活该一人来去呗？”
“白二爷活着哪讨不到媳妇？您只要别凶神恶煞的，姑娘不怕你，自然愿嫁给你。”
“那不如这样，你可敢与我打个赌？”
“赌什么？”
“若我这回死里逃生，你我二人就搭伙过个日子。”白栖岭咳了声、喘了喘，簇起眉头，口气蔑视：“罢了，你怕是没这个胆量。你这人胆小如鼠…”
“我有何不敢？我自己都不知能活几天，还怕跟你这将死之人打赌？笑话！”花儿被他将了一军，很是不忿：“你若不死，咱们就搭伴在这乱世过活。”
“一言为定，反悔是狗。”
“一言为定，反悔是狗。”
白栖岭笑了，他即不知自己明日死活，又不知今日这番究竟算不算得上痛快，但那不善作别的花儿头脑一热胡乱应承下的事却让他有几分开怀。可他自己也是戏言，只是这戏言带着几分真，真作假时假亦真罢！
他并非婆婆妈妈之人，生怕花儿在他面前再哭哭啼啼，就赶她走。每次分别都是生死关卡，好像无关生死二人就会在这晃荡的人间永不相逢一般。
花儿一步三回头，她心中难过自己没有通天的本事将白栖岭救走，总觉着对不起他。夜里她坐在飞奴那间小屋里，等喝酒的飞奴回来。
他回来了，身上没有多少酒气，衣服上挂着一片片湿，是洗过了。
见花儿坐在窗前看着外头发呆，就像从前一样揪了她的高髻。花儿拍打他手，顺着他的力道跟他并排坐在地上。
飞奴的手指在泥地上抠画，起初花儿没注意，再过会儿花儿发觉，刚要开口，就被他捂住了嘴巴。幽暗之中他摇头，又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天亮后看。你在谷家军应当学过。”
花儿意识到不简单，就不再做声，直到飞奴画完，扯着她坐在床上，这才小声叮嘱她：“将它刻在脑子里，看完毁掉。明日我无法照料你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明日你要做什么？”花儿问。
“明日我要剐白栖岭第一刀。”
花儿不震惊了，第一刀谁剐不一样，他不剐自有别人剐。飞奴见她不做声，就哀求似地说道：“花儿答应我，不管明日发生什么，不管谁是死是活，你都不要管。你只管自己跑，你跑出去，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活。飞奴哥哥不想你再受苦了，你够苦了。”
“不管飞奴哥哥死活吗？”花儿用力捏住飞奴的衣袖：“你可知我们十几年情谊是什么？你有危险，我会奋不顾身去救你！尽管你如今已经不信我了，但是飞奴哥哥，你往前想一想，我可有哪一次不顾你的死活？”
“没有过。”
“那你就休要说那些。”
“你等明日看清我画的什么再说。”
飞奴握着她肩膀，将她带向他，花儿挣扎、推拒，最终被他揽住了肩膀，再无其他动作，也再无其他言语。外面似乎又有人打了起来，因为又有人起哄出声，笑声放浪、叫声凄惨、骂声龌龊，火光窜起来，映红了窗。
“着火了吗？”花儿问。
飞奴只是虚虚揽着她的肩膀，安慰她：“别怕，飞奴哥哥在这。”
花儿听到飞奴的啜泣声，她不懂他的伤心因何而起，只是胡乱安慰他：“飞奴哥哥，若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找他去。”
飞奴又转笑，哭哭笑笑，极尽醉态。在这癫狂的匪窝里，嬉笑怒骂都属寻常。外面的人丢石头砸窗，他推开窗去骂，骂不过瘾，拿起墙角的弓箭对准来人，一箭射出去，换得片刻安静，转瞬又变成百鬼夜行。
飞奴闹够了，就坐在墙角那里。花儿觉得他或许该有话要对自己说，但他什么都没说，而是歪头睡去。花儿找衣裳给他盖上，随后也坐下去，像寻常的每一次。
待天色微亮之时，飞奴起身走了。外面要有一场仪式，正如算命老儿所言：在霍灵山上，剐刑是殊遇，并非每个囚徒都配享有。那仪式非常骇人，每个人脸上都画着血符，所有人都光着上半身，绕着刑架喊着花儿听不懂的话。
一个人带着面具从后山处缓缓走来，待走进花儿才看清，那面具上画的是一只七窍流血的人面。所有人看着面具人后都单膝跪地，举起手中的单刀。
花儿不懂算命老儿在她和霍言山面前为何不戴这面具，今日又为何戴了。而霍言山站在他身后，一派置身事外的模样。
花儿在人群中搜寻飞奴，但天色尚早，外面灰蒙蒙的，她看不清。而白栖岭被人围着，她亦是看不清。但她能猜到，白栖岭一定是在心里嘲笑这些人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没一个能上得了台面。
那算命老儿一句话不说，只是装模作样拿起接过一碗酒，以中间三指蘸酒，敬天、敬地、敬神明，花儿骂他：神明才不会佑你，神明也不差你这滴酒！
在面对此等场面上，她一瞬间变成了白栖岭。外头的人都喝了一碗酒，而后又开始跑起来。
故弄玄虚，装腔作势。
渐渐天亮，一缕光照进来，花儿忙蹲到地上，去看飞奴昨夜画的东西。那些峰峦起伏起初她没看懂，待她静下心来定睛细看，才看到那灵庵、那小路、那山后的天梯。
花儿猛然懂了，这霍灵山并非铜墙铁壁！它有路！
谷家军奔袭霍灵山有谱！
花儿整个人因激动而颤抖起来，她好似明白为何飞奴要带她上山了，好似明白了！外面突然很安静，花儿却没有抬头，而是屏息去背那张图，生怕出一点错漏。在她背完后，迅速站起身，用脚将土地踩坏又踩平。
在她要推门出去的瞬间，看到白栖岭曾送给她的那支防身镖，在灵庵之时不知被谁摸走了，如今就在飞奴的桌上。
花儿想都没想，揣起那支镖就推门出去。
跟着她的小匪问她去哪，她指着那绞架，抖着声道：“他曾是我的主子，如今他要被刮刑，我看不下去。我要去躲躲。”言罢向后山走去，一口气爬到天梯。
远处传来一声喊叫，花儿见有人向白栖岭走去，那人不是飞奴，飞奴去哪了她不知道。
那人走向白栖岭，花儿依稀看到白栖岭痛苦地仰起头，但他没叫出声。那小匪指着那个方向，眼睛突然开始充血，兴奋地喊：“剐刑！剐刑！”
他声音还未落，花儿已经毫不犹豫跳起来用那把匕首划过他的喉咙。血一瞬间喷涌出来，他捂着脖子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花儿，花儿用力将他推进路边的荒草之中，再看一眼远方的白栖岭，泪如泉涌。
来世见，白二爷。你说得对，这个世道最不该惧的就是生死，只要还有人记得，就不枉这一世、这一遭。她啜泣一声转身向山上跑，再也没有回头。
花儿每跑一步，心就疼一次，她不懂，那白二爷不过是她的主子，曾经欺瞒她，利用她，要她几经生死，她本该恨他，若恨他就好了，有恨就不至于这般难受。
她擦掉眼泪向前奔，在眼看到尽头之时猛然拐进一条小路。白栖岭说得对，他从一开始就是对的，他说她适合做斥候，是以眼前这个小斥候，将白栖岭忘在脑后，一遍又一遍去过那张图。她笃定飞奴不会骗她，笃定自己是飞奴心中最后一点善念。
她在林子之中狂奔，从天亮奔到天黑，霍灵山那么大，山上的野兽似乎也知晓她在赶路，这一日帮她一回，都隐进自己的洞穴之中。山间的风似乎也知晓她在赶路，从后背推着她，助她一臂之力。日后也知晓她在赶路，将那泥泞险阻为她照清楚。
这些都是花儿的臆想。
只有这样臆想，才让她觉得她能战胜自己，在这样的奔袭之中，她忘却危险、痛苦，只不断想着那张图。
待她在拐到第五条小路之时，顿觉豁然开朗，而此时，月亮已经爬到了天上，大概是白栖岭不在人世的第一轮月亮。
“孙燕归！”有人在叫她，花儿去树丛里找，看到在埋伏在树后的谷家军，她踉跄过去，对那人道：“快！带我去找大将军！”
她的身子已经不属于她，每走一步都连筋带骨地疼，在见到谷翦的一瞬间，摔坐在地上。别人忙给她送水和吃的，她狼吞虎咽吃了一口，想起白栖岭算是吃不到了，那一口噎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请谷翦给她纸和笔，找了一个清静的地方，埋首进去。她记得奔跑这一路所遇的每一株树、每一个岔路口，她一言不发快速去画，将那舆图分毫不差地誊抄上去，并加上了自己的一路所见。
这是她作为谷家军斥候探得的第一份舆图，她听到谷翦赞她：妙绝！妙绝！
可惜白栖岭听不到了！
听不到她的大将军夸她！
花儿哇第一声，哭了出来！
她这一哭，吓坏了柳公，趁着别人去研究那舆图之时，将花儿拉到一边。
“可发生什么？”
花儿一时控制不住，几次张口都被自己的哭声堵回去，过了很久方抽抽嗒嗒将白栖岭被剐刑的事说了。她逃跑之时，他已被剐了一刀，仰着脖子痛也不喊痛。花儿扯着柳公衣袖道：“柳公，柳公，白二爷他没有全尸。他的骨头会被剁碎喂野兽、炖汤，总之白二爷在这人间什么都不剩了！不剩了！”

第50章 额远河硝烟（十）
这些时日柳公与谷翦一同着急忧难, 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在人至老年后重拾满腔怒火，想烧尽鞑靼和坏人。此刻捋着日渐稀疏的那把胡子, 听花儿哭诉白栖岭就这样“死了”。
以柳公对白栖岭的了解, 他虽性子暴烈，但头脑清楚, 万万不会要自己在去往江南大仓的路上被敌人半路拦截，成为别人的阶下囚, 更何况又千里迢迢马不停蹄运回霍灵山。这一定事出有因, 而他来不及相告他们。
他劝慰花儿：“白二爷能在这乱世趟出自己的道来, 最不看重的便是生死, 谨小慎微得以平静度日，亡命之徒方能称霸一方。这等人, 活着不必庆幸，死了不必惋惜。”
花儿闻言，哭得更厉害，她是自责自己明明有机会与霍言山谈条件救他, 但她救了别人。
柳公摇头摆手：“更不必。你若救他不救别人，他心中定也不好受。你想想你救的是何人？一个是你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同手足的哥哥, 一个是谷家军的少将军, 于情于理你都该这样做。再者，你以为你说要救白栖岭, 那霍家少将就会放吗？那匪首就允许吗？不会。别人你都能救, 唯独白二爷你救不了。他得自救。”
“他自救不了，他被人剐了。”
从前燕琢人总这样骂人：丧尽天良、断子绝孙, 定死于千刀万剐！花儿那时不懂千刀万剐是何等极刑, 如今她见识了, 终于知晓这咒人的话多狠了。
柳公见她钻了牛角尖，自知劝不了，就要她一人呆着，自己则去找谷翦。柳公劝人有一套，劝自己则差点功夫，走路时候脚飘忽一下，差点撞在树上。见到谷翦就说：“白栖岭凶多吉少。”
“他有武器，没人敢杀他，无非是做样子。他心中也自知。”
“那他吓唬花儿做什么？”
“谁知道他要干什么？”谷翦再三思量，方道：“老头你白活了，也着了白栖岭的道了。他是你带出来的，如今却青出于蓝了！”
柳公冷静下来，忽然拍着额头笑道：“这小子！这小子！”
“搂草打兔子，稍带手小燕归就上套了。”谷翦眨眨眼，而后将那张舆图给柳公看：“看到了吗？白栖岭认定的斥候，果然有斥候的样子。你见过哪一个小斥候第一回 就画出这样的舆图来？哪一个？柳条巷出能人，照夜和燕归，都是一等一的奇男子奇女子。”
“再过一个时辰就开拔，明日天黑攻打霍灵山老巢。”谷翦敲着舆图，大将军沟壑纵横的坚毅脸庞有了苦笑：“征战一生，万未料到会走上占山为王这条路。”
“前羽兄，卧薪尝胆，十年未晚矣。”柳公安慰他：“至少有你在，鞑靼就算趟过了额远河，但再过不了霍灵山。”
这不过彼此是谈笑罢了。
谷家军能撑多久，要看天下能人志士有多少，如今江南大仓的粮不知在哪、运粮的白栖岭再返霍灵山、鞑靼已正式接管燕琢城，而京城，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暗潮涌动。
开拔之时仍由花儿带路，她经历短暂的休憩恢复了大半体力，怕误了剿匪，一直在前头小跑，要打急行军的头阵。柳公见她如此，对谷翦说道：“这是要去报仇了，为她的白二爷报仇。”
花儿心中的仇恨越垒越高，眼看着要突破她的心墙，她觉着自己马上要成魔了。她只想快点到，将那些剐人的家伙通通杀光！这世道，有人吃人、有人剐人，毫不敬畏天地神明人伦，这等人就该死！
上山路不同于下山路，一下一上，腿早就软了。每上一个台阶都抖，她按住自己的膝盖不许她抖，抖得再厉害的时候，就从路边捡起一根粗枝拄着。
柳公心疼她，要她慢些，这路也未必一定要她带，左右有图，不会丢了。花儿不肯，她担忧万一图错了，她的头脑还能分辨。
她真的累坏了，不过强吊着那口气罢了。
柳公问她：“若白二爷真的死了，你当如何？”
花儿道：“我想通了，我不自责，我替他活。父母将我带到这世上，阿公阿婆将我抱回去千辛万苦养大，不是叫我自怨自艾裹足不前的。无论谁生谁死，难过就哭，哭过就好好活。不然我也对不起为救我而死的阿虺哥哥。”
桃李年华，参悟生死，重情重义，又能看开放下，何其不易。就连柳公都被她感动，连念了三句好。山间湿冷，她内热外冷，一交一替，又被抽走一些灵气。
“行军打仗就是这样吗？当年谷大将军千里奔袭亦是如此吗？”花儿问柳公。
“当年前羽兄千里奔袭，在旁人出乎意料之时瓮中捉鳖，应是比当下还苦累。但会比当下畅怀。那时人心是好的，当下，人心是坏的。那时前羽兄不必担忧身后，当下他的身后亦是虎视眈眈。”
“我敬佩谷大将军。”
“你跟谷大将军有几分相像，都是拿得起放得下之人。你们均历经大悲而不崩为人本色，是世间少有之人。”
花儿有些羞赧：“柳公您别夸我了。我好累。”
“待这仗打完，就歇歇。”
“待这仗打完，要给白二爷烧小人儿。我答应过他的，给他烧个美娇娘，要他黄泉路上不孤单。”花儿说：“白二爷挑剔，这小人儿我得亲自扎。好在从前在棺材铺做过，学过扎小人儿。”
柳公见她如此坚定，就捋须不语。
这一夜忽然狂风大作，那风迎面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谷翦命原地休整，于是三三两两抱着兵器靠在树上抵御大风。
花儿靠在树上闭目养神，不过睡了须臾，却整览了白栖岭被剐刑。起初是一人一片割他的皮肉，开始他还能咬紧牙关不喊疼，数百刀后，那些山匪渐渐红了眼，拿起了斧头，一人一下剁他的骨头。白栖岭叫得太惨了，但只有那几声就没有了声息。他的整骨被卸下丢进大锅里，碎骨随意丢到山间，被鹰隼俯身叼走了。
花儿从梦中惊醒，看到眼前下起了大雾，又是大雾。
在那林子之中，似乎有人影在悄悄移动，她以为自己尚在梦中，于是猛掐自己一把，痛得哼一声，瞬间清醒。
不是梦。
大雾是真的，有一个人影在林间穿行亦是真的。
花儿推醒一边的柳公，指指那头，柳公点头。她在前，他其后，二人悄悄去追那个影子。
那人依稀是受了伤，拖着一条残腿，但他穿林之时竟没有异样响动，那树叶和枝干都听他的，显然是在山里走了数百次。柳公示意花儿慢些，而他跟了上去。
老人有功夫底子，与那人可一较，只见柳公脚底生风，不出片刻功夫就飞身扑了上去，将那人压在了身下。花儿一路飞奔过去，顺手抄了几根软枝上前，帮助柳公一起将那面朝下的人双手捆住，这才翻过他。
翻过他，花儿愣了一愣。
花儿见过他在燕琢城里翻白眼参悟天机的样子、见过他在那间屋子里运筹帷幄的阴狠、见过他带着面具主持剐刑的暴戾，而此刻，这人痛哭流涕。
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饶命、饶命，花儿女侠饶命。”
花儿跟柳公对视一眼，而后问他：“你不要你的霍灵山了？不当你的山大王了？”
那算命的又磕头：“霍灵山不是我的，我是假的我是假的。”跪爬几步欲抱住花儿的腿，被她躲开了。
人究竟会有几副样貌呢？在花儿于霍灵山见到他以后，他所有的样貌她都不信，包括眼前这张嘴脸。她请柳公按住他，最后将他捆在了树上。
一把小刀抵住他脖颈，手腕内旋，算命老儿察觉到疼，哼了声。
“我问你，白二爷如何了？”花儿问他。
“白二爷死了。”
“怎么死的？”
“被他们剐了。”算命老儿又哭了，涕泗横流：“他们太残忍了，一刀一刀地剐他，他都不喊疼。后来断气了。”
因着有前梦铺陈，他这几句并没令花儿害怕。她的刀用了用力，说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山上现在什么情形？你说你是假的，真的大王在哪？”
“真的大王被霍言山割喉了，就那么一下，就死在了绞架前。”算命的说到这竟然哆嗦起来，见到鬼一般：“血喷得那么高。白栖岭和真大王都死了，现在霍灵山群龙无首了！”
花儿将柳公叫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他说谎，若他是假的，对白二爷剐刑之时戴面具那人根本无需讲话，继续由他扮就是了，怎会让他毫发无损地逃出来？”
柳公点头：“但我们没时间审他了，要开拔了。你决议如何处置他。”
花儿想了许久，这个千面人，或许还有用。便向谷翦请示，想将他绑回匪巢。那算命老儿一听要回去，吓得屁滚尿流，被堵着的嘴呜呜呜，一直向花儿挣扎。花儿又拿出小刀比住他脖子，威胁道：“看着我那个小土匪怎么死的你知道吗？”花儿比划一下：“这样一下，就死了。你们山上那么多杀人的花样，而我只会这一样。我还生疏，再练一次就能像你们一样杀人不眨眼了。”
算命老儿终于安静下来。
行进之时花儿一直走在他身边，不时打量他。花儿在想，为何屋里一人、戴面具一人，而那些土匪不闻不问呢？会否霍灵山的匪首，原本就不是一个人呢？
她问柳公是否有这样的可能，柳公思量许久，点头道：“或许。若果真如此，我也大致能猜出为何是霍言山压着白二爷去霍灵山了。”
花儿一瞬间也懂了。
霍灵山匪想要兵器向太子投诚，只有白栖岭在，才能引出他们的匪首。然眼下也只是猜测，花儿的心中忽而透亮一些，若事情当真如此复杂，那白栖岭会否有死里逃生的机会呢？
又想起飞奴在黑夜之中坐在那里不声不响地画图，还有他虚揽着她肩膀轻声饮泣，或许飞奴是在与她作别。他说他要剐白栖岭第一刀，然而剐他第一刀的人并不是他，他不知去向。
飞奴言不对心，要她别恨他却是真的。
与她一起在柳条巷长大，陪伴她十几载庇护她十几载的人，他的心如深海一样深，又带着无人能解的谜团。只要他不说，就无人可知。
这样的思索缓释了她身体的疲惫痛楚，他们是在下一日傍晚到达天梯的。从天梯下去就是匪巢，他们可直捣靶心。谷翦却要大家藏起来，派花儿下去探看。
“知晓如何应对吗？”他问。
“知晓。”花儿笃定点头。
“你若不敢我便换人。”
“敢。谷家军的斥候没有不敢。”
花儿对谷翦执礼，而后跑走。她对这里最熟，若遇到谁也可含混过去。她走下那个天梯，看向绞架。绞架是空的，校场亦是安静的，没有人痛快饮酒、呵斥怒骂，也没有动辄而起的打斗。太安静了。
没有暗哨问她是何人，她甚至察觉不到有箭在指着她，这里好像空了。
在她途经靠后山的房子之时，踢到了什么，低头看，是一具尸体。再向前走几步，看到安静的校场的地面上横陈着的一具具尸体，这里曾发生过战斗！
花儿走向飞奴的房间，想看他是否还在。门推开，那狭小的房间里没有人，再向前一步，有人猛然堵住了她的嘴。她开始剧烈挣扎，直至听到身后人道：“花儿！是我！”
花儿闻言安静下来，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到照夜！
“照夜哥哥！”
“嘘。”
照夜捂着胸口，咳了一声，花儿才发觉他受伤了。忙找火石想点火，被照夜拦住：“别点。”照夜虚弱说道：“大将军来了吗？”
“来了。”
“那就好。”照夜撑不住了，闭上了眼睛。
照夜哥！照夜哥！花儿无声地摇着他，他费力睁开眼，道：“飞奴走了，花儿，我现在好累。你去告诉大将军，白栖岭联合霍言山血洗了霍灵山匪窝。但他们大部队出逃了，还有头目…”
“头目在我们手里！”花儿抱着照夜的头不敢放手，生怕磕到他碰到他。
这霍灵山的匪窝就这样被血洗了，期间到底出了什么事，眼下无人能说。白栖岭和霍言山为何联合了、飞奴又去了哪里也无人知晓，乱战之中受伤的白栖岭消失了，谷为先亦消失了。
所有人都不敢言语，因为他们知晓或许此次少将军凶多吉少了，但谷翦却站在校场之上挥舞手臂：“白捡了一个营地！这土匪也算做了件好事！”只字不提谷为先消失一事。
照夜因着伤重，躺在飞奴的房间之中昏昏沉沉，口中不停念着衔蝉、衔蝉。花儿一边为他擦拭掌心，一边心疼这个可怜人。也有那么几次，在照夜转醒之时，她想问问飞奴和白栖岭的事，但他转身又昏死而去。
那头，谷翦等人正在看新画的舆图，这绵延的霍灵山，将是他们新的战场。以大营为原点，开启新的布防。谷翦将谷家军编为四队，一队去采集山间的奇珍异宝，交与柳公安排，最终要随商队去往各地，以换取银两；一队于山间及附近追杀余匪，寻找白谷二人；一队负责搭建临时营地，而最后一队游骑兵，去击破鞑靼的防事。
花儿意识到：这仗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年八年，打不完了，打不完了。
夜里她站在绞架前，想起那一日白栖岭与她说那些戏言，他那是应当不知霍言山是不是可靠，但就这么以命相赌了。这个疯子！
而有一件事她非常肯定了，那一晚飞奴就是在与她作别，他去往了一个新的地方，而他们，大概此生很难相见了！花儿还是那样去想：好在他还活着呢！好在，他还活着呢！
几日后，照夜稍好些以后，花儿随队去采山珍打猎，途经一条小路之时猛然想起是当时白栖岭与霍言山拼杀之地。鬼使神差地，她拐了进去，许是想看看那里可还有当时的痕迹。
那条路十分隐蔽，仍旧有杂草遮挡，别人根本看不出。她费劲清理了，向里走。越走，她的心越凉，越走，她的心越怕。
那潮湿阴冷的林间，一阵阴风刮过，似带着野鬼的嚎叫声。她握着白栖岭送她的镖，随时准备与什么搏斗一场。
渐渐地，她闻到血腥气，循之而去，味道愈发浓了。林间的阴风大了，将树枝刮折了，卡吧一声折了，倒下来。她躲过去，又绕过很多这样的折枝，最终在一棵老树前，看到一个靠树而栖的人。
那人浑身上下血肉模糊无一处好地方，脸上亦沾满了血，若不是他睁开那双黑洞洞的永带着杀气的眼睛，花儿大概永远也认不出：这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白二爷。
她不敢喘气，甚至察觉不到她的手开始剧烈地抖。
她看清了，在白栖岭的周围，用树木搭建了一个空冢，那枯枝上甚至还绑了很多野花，就在当时霍言山败走的地方，他为白栖岭造了一个冢。
花儿泣了一声费力地从折枝的缝隙钻过去，她的衣袖被划破了，胳膊上都有了血痕。以往这些时候，白栖岭要笑她不自量力，但此刻，他的眼一动不动看着她。
花儿奔到他面前，伸出手去，却不敢碰他身体的任何地方。那看到那上面的剐伤，痛哭出声。
“活着吗？白栖岭，你还活着吗？”
白栖岭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疼吗？”她又问他。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花儿从怀里掏出鸣镝，因她的手在抖，几次都放不出去。情急之下她给了自己一巴掌，骂自己没用，白栖岭看着她，心想：她为我着急，她把我当成家人了。
他想安慰她，但他实在太累了，在她终于将鸣镝放出后，倒进她怀中。她小小的身子着实承受不了他这样的重物，向后躺去。又怕剧烈震动令他疼，又在落地时生生挺住。
阴风又起，吹倒他破碎的衣服和伤口上，他冷得哆嗦一下。曾自称的铮铮铁骨铁血男儿，也抵不过这百般的折磨，发起了高热。花儿费力地坐起来，想抱他，碰到他伤口又缩回手，怕他疼。白栖岭混沌之间握住她手腕，对她说：“放马过来。”
他求人也没有求人的样子，要她放马过来。见她仍不动，又喃喃一句：“二爷死不了。”
在见到她以前，他坐在这天地之间，坐在他的树冢之中，察觉到自己强健的心跳忽跳忽慢。霍言山为他止血，又要他坐在这里慢慢死掉。临行前他道：“你总想占先机，我且留你一命，看你还占不占得这先机！那棺椁我为你造了，若你死了，就当我送你体面上路。若你当真福德深重，活了下来，那我等你来杀我。”
白栖岭的嘴唇动了动，花儿附耳过去，依稀听到他说：“又欠你一次。”
还不清了！

第51章 额远河硝烟（十一）
“你多说几句话吧, 白栖岭。”花儿轻轻抱着他：“你多说几句话，他们来了就带你走。你是不是不怕死啊？他们说了，阴曹地府不收你这种不怕死的蛮横的人, 怕这种人下去闹事。”
“你属实是那种闹事的人, 万一你瞧着哪个鬼不顺眼，再把人丢人油锅里炸。”
“那鬼也倒霉, 做人够难了，做鬼还要遇到你。”
花儿明明是在说笑, 但白栖岭不回她, 她就快要哭了。从前二人勾心斗角你来我往, 她因着忌惮他往往占下风, 好不容易占上风了，她又觉得无趣。
“孙燕归, 好名字。”白栖岭费力说了这样一句，察觉到她耳朵凑过来，就又说一遍：“孙燕归，好名字。”
想起什么似的, 朝她张开原本攥着的拳头，里头一朵快被攥得稀巴烂的小花。花儿惊讶地看着, 此时他竟笑了一声。
长不大的稀巴烂的小花, 像她。
笑过之后再无响动。
白栖岭进入到一个梦境中去。那梦里的人均长着千奇百怪的脸，离奇的是, 他籍由那些丑脸就能分辨出是谁来, 是他的父亲、哥哥、遇到的恶人们，总之没有一个好人。他在梦里施展拳脚, 与那些人斗！与突如其来的飞沙走石斗！与小鬼阎王斗！他一个人太累了, 斗至最后趴在一条河上, 河水许是被太阳晒久了，温温热热，冲洗他的身体。他饿了，张开嘴就有一条小鱼跳进他嘴里。
他看清了，那是额远河。
额远河并非永远湍急，它亦有温柔之时，比如此刻，对待白栖岭，像对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可白栖岭不懂，为何这条河上没有人呢？为何他自始至终都这样一个人来去呢？他命犯孤星吗？呔！我白二爷不需要人陪！哪怕在梦中，他亦是那个不认输的白二爷。
他在自己的离奇梦境里不知走了多久，最终闻到一股肉香。他饿了。白二爷饿了。缓缓睁开眼睛，见到蹲在小炉前忙着的人，那人他再熟悉不过，可她竟没入他的梦。
白栖岭的身体很痛，哼了一声后问花儿：“他们呢？”
花儿听到声音吓一跳，放下蒲扇几步到他床头，与他讲话带着罕见的好脾气，甚至嬉皮笑脸：“白二爷，你活啦？”
“我死过？”
“嗐！别提了！”花儿手一摆，坐在床边看着他。他脸上擦伤的痕迹已经结痂了，但柳公说身体上的剐伤怕是要留许多疤了。他原本就吓人，多了这些疤，往后脱了衣裳怕是要吓死姑娘了。
可他九死一生，那些疤又算得了什么？人好好地活着就足够了。
咧嘴对他笑了一笑。
白栖岭的肌肤贴在被褥之上，这令他意识到他未着寸缕，那话着实难问出口，但还是踯躅着开了口：“谁帮我换的衣服？”
“都忙着呢，就我闲着，当然是我。”
白栖岭于病榻之上睁大眼睛，看着花儿。花儿见他神色异常，过许久才反应过来，劝解他：“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白二爷也不必太过介怀。衣裳，我跟柳公一起脱的。本来我是要避嫌的，无奈您一直扯着我胳膊，跟疯了一样，好几个人都掰不开您的手。那我索性就帮您换了。再者，您许是担忧别的什么，不必担忧，看了。”
花儿郑重点头：“看了。”见白栖岭一张脸胀得通红，崩不住笑了：“看了，又没看，柳公挡着呢！”
她当时没顾得上那许多，手忙脚乱帮忙，脱裤之时还叮嘱柳公：“当心，当心，腿上的伤很重。”没有要避嫌的意思。最后是柳公无奈之下要她转过头去，还对她说道：“这人若是死了，你倒是不必在意今日看到什么。若活了呢？往后怎么面对他？”
花儿的脸腾地红了，与柳公解释：“我没想那么多…我…”
柳公却呵呵笑了，看看白栖岭，再看看她。本应是很伤心的场面，被花儿的憨直生逼出一点乐趣来。阅人无数的柳公在二人之间看出一点什么来。他老人识趣，那往后就让谷翦把照顾白栖岭的事安排给花儿。
花儿尽心尽力照顾他，这次终于不是奔着银子了，这次只盼着他睁眼，哪怕再与她吵一场也好。可他一昏死就是□□日，她怕他醒不过来，日日陪着他。有时她陪他讲几句话，有时安静坐着。在这些时日里，花儿觉得白栖岭就是她的亲人，她不希望亲人离世。
此刻的花儿惊讶于白栖岭的凶脸竟微微红了，她“咦”了一声手探过去摸他额头，白栖岭瞪着眼斥一句：“成何体统！”
“白二爷昏死的时候可不管这些个。”花儿把自己的手腕给他看，上头还存着淡淡淤青：“瞧见没？白二爷捏的。”
白栖岭不肯认，花儿也不与他计较，药端过来，人扶坐起来喂他吃药。白栖岭低头看到自己身上密布的可怖伤口，问花儿：“怕不怕？”
花儿并未答他，反而问他：“疼不疼？”
“什么？”
“剐的时候疼不疼？”
她走的时候看到他痛苦地仰起脖子，但并没出声。她不敢妄揣那是怎样的痛，只是他昏死之时她帮他清理伤口，他会下意识地皱眉。
“不疼。”白栖岭嘴硬：“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算什么？我问你怕不怕？”
“这点小伤我怕什么？”花儿吹吹药，送到他唇边一勺，他听话地喝了。见她低眉顺眼，猜她不开心，就对她说道：“不必担心飞奴，他跟霍言山走了。”
“霍言山…”
“我与他们之间的事，你不必牵扯其中。”白栖岭心知她会为难，率先与她讲清楚：他们最终势必是一场生死较量，至于谁生谁死当各凭本事。白栖岭从不会说放下仇恨的话，有些仇恨永远不会放下。
那时他在奔往江南大仓的途中被霍言山拦下，他与他交换条件，要白栖岭现身霍灵山，引出真正的匪首。只因那霍灵山匪十分狡猾，那匪首也犹有九条命，多少次险境中逃脱。若谷家军剿匪，以谷大将军的能力定能生剿，但若不连根拔起，霍灵山将后患无穷。
霍言山所言，白栖岭认同，他也深知霍言山突然提议，绝对有其它缘由，譬如：山匪始终在两头之中捞好处，但最终偏向太子一方，这对霍家来说十分危险，是以要除掉他们。白栖岭作为其中的重要棋子，有足够的吸引力令匪首现身。
至于他为何要信霍言山，如他所言：不过是一场豪赌，以命相赌令他血脉偾张，若问他可有哪一刻怯懦或后悔，大抵就是看着花儿端着断头饭来为他送行那一刻。
霍言山如愿见到匪首真身，其中一个极其猥琐的像野猪一样的男人，几颗黑色牙齿龇出来，眼睛混沌不清；而另一个则长着一张易唬人的脸。那二人一明一暗，至于谁受谁牵制，暂且看不清。
拿着白栖岭的图，一人要杀他，一人还要留作他用，最终那野猪赢了：白栖岭必须处以剐刑。那野猪说完就如遁地术一般推门而去，而剩下那人，则见了吵闹要见霍言山的花儿。
霍言山可以当即处理那野猪，但与白栖岭一对视，二人都决议再等等。再等等就到了夜深人静之时，花儿端着断头饭为白栖岭送行，而有一人，潜进了那间屋子，纸窗的剪影上，野猪和算命的跪了下去。霍言山始终未阖的眼，始终盯着那个屋子，直至天微亮时，野猪戴着面具出来，那人再未出来。
霍言山依稀看懂了，那野猪和算命先生都是那影子人的提线木偶，至于那影子人，躲在屋内在等一场屠杀。为白栖岭行刑之时，飞奴潜去了那间屋子，见到一个细伶仃的男子。那男子他见过，是灵庵里从前的和尚。山匪灭灵庵之时，那和尚不知去了哪里。
飞奴与之进行了殊死搏斗，那和尚不是吃素的，下手稳准狠，两个亡命之徒的血染红了屋内的墙，一时之间分不清究竟是谁的。那和尚从前白日念经，夜里头脑中厉鬼横行，渴血嗜血，最喜看人搏斗。在一间小屋之中，看人为苟活诛杀同类，他表面平静，内心的欲/望如滔滔江水，在他体内独立进行一场交/媾。他不需借助任何人，当最终活着的人走出来之时，他的兴奋直达天灵盖。
飞奴与他搏斗最酣之时，白栖岭被剐了第一刀，痛苦但没有声响，花儿回头看着绞架上的一切，一刀结果了跟着她的小匪。她看不到的地方，飞奴九死一生，被那和尚死死扼住喉咙之时，那和尚体内的欲/望揭竿而起，在他颤抖那片刻，飞奴的匕首扎进了他脖子。
霍灵山上最隐秘的匪首死了。
飞奴跑出屋子，放了一个鸣镝，很多人抬头看天上，那野猪也抬起头，霍言山的刀瞬间抹进他脖子，血溅了出来，他一把扯下那野猪的面具，将其丑陋的嘴脸及死相公诸于世。
这场搏斗如此之长，此刻的白栖岭已是血肉模糊。山匪登时大乱，举起砍刀冲向他们。恰在此时，那紧闭的山门缓缓开了，逃出去的谷为先和照夜带着一小撮谷家军杀了进来，随他们其后的，是隐匿在山间多时的霍家铁骑。
一场混战在这校场之中展开，霍言山趁乱绑走白栖岭，谷为先率先追了出去，而照夜被困，山匪要杀他，他的胳膊、腿接连受伤，在他以为自己命绝于此之时，飞奴从后山杀了出来。
他原本已受重伤，提刀冲过人群靠在照夜背上，至此，柳条巷一起长大的兄弟终于靠在了一起，这也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站在一起。
飞奴亦不知自己他日的死活，他本已杀红了眼，此刻对照夜喊：“我给你绑的结是儿时玩的死结！你可知道！”照夜那时痛苦，谷为先逼他去想：为何飞奴要他好好想想！当花儿要霍言山放了他们，山匪来解他们的镣铐之时，他猛然看到双手打的结。是他的兄弟留给他的生机。
“我知道！”照夜说：“飞奴！若活着就跟我走罢！”
飞奴以后背抵他，悲怆说道：“兄弟，杀了他们！”他太知晓这些山匪的脾性，只有不停地杀，杀到他们服软，杀死最后一个，方能清净。
他二人背靠着背，血粘着血，在这校场之中杀尽了最后十余人。他们都累了，走不动了，照夜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牙齿打颤，拉着飞奴的手。飞奴将他拖进自己的屋内，在他手边放了一个装着水的木桶，随即转身要走。
照夜下意识扯住他衣袖，泪如泉涌，问他：“飞奴，你要去哪？”
飞奴蹲在他面前，用掌心为他胡乱擦泪，咬牙说道：“你我各有报复，今日就此相忘。若来日战场相见，不必心慈手软，大可赶尽杀绝！”言罢用力扯出自己的衣袖，踉跄走进血泊之中。
那血泊似一条长路，一直延伸向前，他义无反顾踏进去，对错由他人诉说。只是他回头，注视着花儿离去的方向，那天梯通往她心之所向之地，是他助她成为斥候的第一场奔袭，是他们天真之时曾许的一生相扶的誓言。
自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那头谷为先带人追出去，眼见着要追上霍言山他们，却被一群天降的黑衣人围剿。霍言山听到响动，杀了回去，见谷为先身处劣势，趁乱之中二人对视，霍言山对他抱拳：谷兄，后会无期！转身离去。
霍言山与谷为先，二人年少时曾辩天下、辩大儒大义、辩人伦，辩尽能辩之事，虽惺惺相惜却终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霍言山有心杀白栖岭，在动手之时又有了犹豫。霍家人有恩必报，白栖岭千里迢迢随他来剿匪，实属舍命义举。他的刀无法落下，只有将他交与天命。他临行前看到白栖岭奄奄一息靠在树上，心中竟有惋惜之感：若他出身高贵，定也是一方枭雄。
霍言山亦没再回头，奔向更大的天下。
而懈鹰在白栖岭离开前临危受命将江南大仓的粮草运往霍灵山，他依照白栖岭的方式，走旱、水两路，穿林过山，带着人悄无声息地开拔。他从来都相信尽管白二爷只身赴险，但他命硬至此，老天定不会收。唯有将粮草运到霍灵山，天时才会逆行，大昌之年才会到来。
尽管，他们都不知那大昌之年，究竟是哪一年。
而白栖岭，此刻享受着他从前从未享受过的照顾，一个不太细心的“丫头”一边与他拌嘴，一边小心翼翼喂他喝药。唯有此刻他的斗志被卸去大半，内心有股岁月缓平清净之感，与此同时被卸去的还有他的杀气和那一身傲骨。
傲骨属实所剩无几。
重伤之人喝药要求人、吃饭要求人，就连那小解也要求人。他只要有动作，浑身上下如有挫骨扬灰之感。此时唯有求人。
可要求的人，曾偶入他那不堪的梦，那梦起初很寻常，他醒了骂一句“晦气”便作罢，如今却清楚记起来了。又因为那时不知自己死活，与她打下那个莫名其妙的赌，如今想起亦是可笑。
白二爷别扭起来。每当有求于人便咳一声，可对方又拿捏他，他不认真唤她名字，她便不理他。
于是他：“孙燕归。”
“喝水。”
“说点好听的。”花儿终于逮着机会在白栖岭面前耀武扬威，偏要敲碎他一身傲骨。她多少有点得意，那凶神恶煞的白二爷求人还真别有一番风味，譬如当下，他酝酿说什么好听，着实酝酿许久，最终道：“你倒的水好喝。”
“让你夸我，你夸水作甚？”花儿坐在他床边嬉笑着看他，手欠之时戳他胳膊上的剐伤，他咝一声，她就笑。白栖岭不矫情，她也就宽了心，渐渐爱对他伤口出手，有时也为了试探那皮肉是否还有知觉。
都有知觉，除了吓人。
白栖岭实在说不出好听的，花儿为难够了，就为他倒水。她看他喝水与旁人也不同，大口大口喝，喝一口水，喉咙里咕咚一声。花儿总对那“咕咚”声好奇，目光就落在他随之滚动的喉结之上。
她也想到她做过梦，起身之后也是一句“晦气”。晦气归晦气，如今心平气和看一眼白栖岭的皮相，就渐渐发觉他凶相归凶相，但眉眼其实生得好。
两道峰峦浓眉，一双幽深眼，半垂眸之时敛了煞气的确称得上好看。嗐！花儿掐自己一把，照顾他八成太无聊，她竟研究起他的长相来了。
白栖岭喝过水，看到她的手。实在是粗糙，但他那脏梦里，她的手握着他的夺命棍棒，他身子倒是一紧。不恶心，一点不恶心。
二人各怀鬼胎，花儿意在“折磨他”取乐，而白二爷暗暗想起了不可告人的。
花儿起初对此毫无知觉，直到他醒来第三日，在她坐在他床头看他喝水之时，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停留片刻，人不知在想什么，转眼翻脸，让花儿滚出去。
花儿突遭这般无礼，梗着脖子与他吵：“照顾你好些天！你让滚就滚！”吵完还用力拍打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白栖岭“老脸”一红，有苦难言，在花儿的眼停在高起的被子上的一瞬间翻过身去，大声道：“出去！”
花儿以为他他哪里伤了，上前扯被子要看，白栖岭用力攥紧被子，但他重伤未愈，哪里拽得过她！
从不低头的白二爷此生没这般低三下四过，语气软了，对她说：“你出去，你不懂。”末了加一句：“求你。”
这声“求你”让花儿心痒痒一下，但她仍顾不得那许多，一心担忧他伤情，一狠心扯开了被子！

第52章 额远河硝烟（十二）
若人当真能拥有夺魂之力, 那此刻当是白栖岭最想夺取花儿魂魄的一瞬。他竟是不知一个女子会有此等蛮力和愚笨的头脑，当他身体暴露在外之时，二人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那巨物, 昂然挺立, 青筋暴跳，花儿还未看清, 白栖岭已经拉住被子一角将将盖住。那山匪剐他，竟给他留了全身。也是积德行善了。
“咦。”花儿咦了声, 才想起“非礼勿视”, 将被子丢回去。她想, 那盎然立着的东西, 怕就是小丫头爬床攥过的东西，怕就是令白栖岭呕吐不止的东西。
她从未见过白栖岭脸红。
那可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白二爷, 脸红起来亦能与关公相较。他脸红，花儿也脸红，站在那憋了半晌，最后来了一句：“晦气！”
白栖岭闻言急火攻心, 想起身与她争辩，才支起身体又缩回去, 那物件有诸多不便, 他又不能收放自如，更遑论起身瞬间周身伤口锐痛, 他深吸一口气, 吃了这个哑巴亏。
但心中多少不服不忿，对花儿道：“该说晦气的是我！”
“你又没看到脏东西, 你晦气什么！”花儿拿起一块帕子丢到支起的被子上, 在白栖岭看来这动作简直是对他进行又一次羞辱。那么一小块帕子, 那么小。
白栖岭头一次在与人的交战中一败涂地，毫无反抗之力，就连他那好斗好胜不讲道理的脾性在此刻也土崩瓦解，他想不出任何一句能令他迅速反败为胜的话来。
花儿管不住自己的眼，又偷瞥一眼。在灵庵见过孙老爷那吓人狰狞的不完整之身，那时她着实被吓到，觉得恶心。今日见到一根完全的，虽未看清，却也可解些许疑惑：原来没被割的长这样。
她年少无知，并不如白栖岭那般多少知晓些，见白栖岭通红着脸叫嚷让她滚蛋，她哼一声，端着盆出去了。
校场上都在有序忙碌，照夜在扶着墙走路，花儿走过去搀扶他，问他可好些了。照夜点点头，兀自念叨：“我没保护好少将军，这些日子都睡不好。从前保护不好小三弟，如今保护不好少将军。大将军不怪我，我自己怪自己。”
“怪自己做什么？休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花儿用力搀着他，为他寻个地方坐着，而她坐在一边为他打扇子：“照夜哥，你心事太重了。小三弟的事怪不得你，少将军的事也怪不得。那一日那般情形，你又当如何又能如何呢？”
“只是…”
“我知道，少将军对咱们好，是以咱们就该接着打仗。少将军命大着呢，不会有事。依我看，少将军跟白二爷一样，都是老天不爱收之人。”
花儿说完这句，脸蓦地红了，牙齿咬到舌头，忙捂着嘴愣了半晌。照夜看她这般就问：“怎么了？”她捂着嘴跑开。
她长到今时今日，终于在咬舌的一瞬间开了窍了。坐在那天梯上先是骂自己鲁莽，不该掀那白老二被子；接着又怪自己眼神不好，索性也看了，怎么不看清楚些！转念一想：我看这个做什么！我八成是脑子坏了！
她坐在那胡思乱想，就没想到一件事：她如此这般，许是春心动了一些。如那林间草木，随风起波涛，风静树止，万事万物它皆有起因。她没想到这个，只当自己是没见过，是以好奇，见到了，是以震惊。
二九年华，懵懂无知，饶是想到天边去，都想不到自己是在思春。
那头柳公坐在白栖岭床头，与他讲懈鹰运粮之事。谷翦派精锐去接他，这一日已经出发了。柳公夸赞懈鹰如今做事稳妥，能担大任。以往此时白栖岭定会来一句：自然。这一日却似是有心事般，双手扯着被子不语。
不知怎的，看模样颇有些可怜。
柳公见白栖岭手臂上纵横的伤，出言安慰：“回京城后找个良医看一看，这里苦于没有京城那许多药材，不然我就能给你医治。”
白栖岭心不在焉嗯一声。
柳公又道：“二爷如今二十有五了吧？着实该考量成家立业了。”二十有五，无家无室，无论在京城还是燕琢，那都是能在坊间被人嘲笑一番的。好在白栖岭名声本就不好，别人如何笑他。
要放从前，白栖岭定会说：成家立业只会斩断雄鹰的翅膀！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不必囿于一隅。何况我与华裳有约在先，就算要议亲也是与她议，旁人我不喜欢。
今日呢，呆楞不作答。
这八成是发生什么事了，柳公聪明人，不刨根问底，但还是来一句：那一日二爷受伤，死命拽着花儿的手，叫她的名字。人在混沌之时叫一人的名字…
见白栖岭不搭言又道：那衣裤粘连皮肉，不脱下是万万养不好的。那等时刻，老夫想着二爷的名节，替二爷挡住了要害。
那时挡住了，今日没挡住。
白栖岭费力翻过身去，想起那花儿的眼神就多有来气，她像看到什么怪东西一般！
柳公见他如此奇怪，便不再多言，寻个辙出去。往后山去，看到花儿坐在天梯上，嫣红着一张小脸，老人霎时明白了些许。摇着头哼着曲走了。
花儿坐到天擦黑，想起白栖岭该吃饭了，就磨磨蹭蹭回去。进门看到白栖岭已换上干净的贴身衣服，胡子也刮了，鬓发也齐整了，想来是好好收拾了一番，此刻有些人样了。
二人相见，白栖岭气不打一处来，一口咬住花儿喂他饭的白瓷勺。花儿用力抽一次，抽不出，吃了熊心豹子胆拍了白栖岭胳膊一巴掌。白栖岭疼得吸口气，哪愿意受这等气，用了十成力气把花儿从床边一把拎到自己身前来。
伤口疼得他哼一声，他的疯魔劲头紧跟着上来了，俨然挡不住。花儿起初用力推他一下，听到他又哼一声，知道他疼，就莫名心软，再推他就是轻轻一下，如隔靴搔痒。
“白老二，你别得寸进尺！我伺候你好几天，你作甚突然发疯！”她怕别人听到，声音很小，手不知该放哪里，从他滚烫的胳膊到他肩膀。他又忍着疼用力，她的脸颊就贴上她的。
“我问你，剐刑前说我若活了就搭伴过日子，反悔是狗。你当不当狗？”白栖岭在她耳边问她。她的脸比他的还烫，不知所措的模样像一副春/药，灌进白栖岭头脑之中。他不是不懂，他这个年纪若什么都不懂，那岂不是白活了！京城里男男女女花样繁多，他就算不涉足，也略听闻一二。当年行军打仗，那些人讲话更是糙，一句是一句，那点事他听着就懂了。
但又不一样，譬如此刻，他本想吓她一吓，让她承认自己是狗，挽救自己在那被子被拉下以后的整个颓势。可在撕扯之间，她越忌惮他的伤口，他越察觉不到疼；她动作越轻，他搂她越重。呼吸交缠之间，“白老二”又活了，有破土而出之势，顶住她伶仃的尾骨。
花儿只当他被褥间有什么硬物，下意识伸手去拨，被他握住手腕，将她带离那是非之地。玩闹归玩闹，白栖岭不能欺负一个姑娘，在她懵懂之时占她便宜，这等畜生事白二爷不稀罕做。
他就只是问她：“你是不是要当狗！”
花儿斥骂他：“你才是狗！你是野狗！傻狗！”骂完察觉到脖颈上湿漉漉一下，尖锐的牙齿咬住她皮肉、白栖岭发狠道：“你再骂？”
“白老二，你莫不是疯了！”花儿胡乱挣扎，声儿却是乱了。抓着他肩膀的手也软了，一个不当心栽进了他怀里。
这架势不好收场，白栖岭伤口真疼，但他的心里真舒坦，说不出的舒坦。
“你说你是狗，我就放开你。”白栖岭要挟道。
“你才是狗。”
“你不是狗，那你与我搭伙过日子吗？”白栖岭问她。
“搭什么伙？你在京城我在霍灵山，靠什么搭伙？”
“我在京城你在霍灵山就搭不了伙了？你给我手上系根绳，说我白栖岭是你的人；我在你手上系根绳，说你是我的人。”
“谁要跟你系根绳！我不要成亲，也不与你搭伙！”花儿再推他，听到白栖岭笑了，他又疼又笑，这个疯人！
白栖岭放开她，问她：“那你看了我，就白看了？”
花儿没想到他话锋一转，竟提到那事。这下不笨拙了，脸腾地红了：“不是故意的，你非要我说这事，我倒要说你是故意的。没见谁说立起来就立起来。”
“你见过几个？”
花儿想了想：“见过一个，没把的。”
白栖岭被她逗笑了，想起她见到的是孙老爷那个阉人的，又觉得她可怜，不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花儿脖子一缩，嘿嘿笑了。
她许久没这样嘿嘿一笑了，这一笑，恍惚回到燕琢城的春天，主仆二人整日插科打诨的日子。
那时她就是这样，说到什么好玩的或是做了亏心事，嘿嘿一笑。白栖岭从前不觉得她笑得好看，只觉得她好玩，如今见她两眼一眯，竟觉得这小女子笑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他咀嚼了一番自己的心思，那时将死了，说一句“心里有你”，究竟怎么有的，他不清楚。但就是这么一个小东西，让他记挂着。
可这小东西还什么都不懂呢！
白栖岭见她躲躲闪闪，又打了什么鬼主意，而他男子汉要有担当，吃亏便吃亏罢！于是大声说道：“你不就是没看清楚心里犯嘀咕吗？想知晓我与那阉人究竟有何不同！你想看我给你看便是了！”
花儿睁大眼睛，震惊一句：“啊？”

第53章 额远河硝烟（十三）
这等情形, 按照说书先生的路子，那当是：男子抛出一方丝帕，女子顺手接了。眉眼相对, 心儿一横, 多少事都可先按下不表，眼前人要先你侬我侬。尤其到这光景, 有一位竟然大方请另一位观赏一翻，这尤为罕见。
只可惜这二位：一个英勇慷慨、一个心不知肚不明。
那花儿将手一摆：“您的好意花儿心领了, 您的宝贝自己留着看。”
“不是你好奇？”
“非也。我对那东西好奇干什么？”
花儿瞟一眼, 拿起那把白瓷勺朝他嘴里送东西, 那吃食到了嘴边方想起他刚刚的蛮力, 便又撤回来，将碗放在床头：“适才看您那力道许是好得差不多了！自己吃罢！”
白栖岭也不好再装, 即便是疼，也只好硬吃下。花儿坐在一旁看着他，胳膊一抬眉头一皱，多有费力, 又拿回碗来慢慢喂他。他微微抬眼，就看到她的小脸, 眉眼攒动, 不知在想什么坏主意。
“孙燕归。”白栖岭唤她给自己起的大名。
“啊？”花儿抬起眼看他。
“你还惦记你飞奴哥哥吗？”
“惦记。”
“哪种惦记？也想看他家伙是那种惦记？”白栖岭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倒想看看在花儿心中他和飞奴究竟有何不同。他究竟能否撼动一分飞奴照夜他们在她心中的位置。
花儿闻言就拍他一下, 白栖岭就势握住她手腕，花儿挣一挣, 挣不脱, 就问他：“白老二, 你要干什么？”
“胆大包天了你，一口一个白老二！”
“敬你时你是白二爷，烦你时你就是白老二！”
花儿虽这样说，但还是不自在。她不懂她如今怎么了，为何这次他死里逃生，她见他反倒放不开了。从前跟他斗那么厉害，小命拴在裤腰上随时能丢，都不惧看他眼眸，如今一看他的眼她就心慌。
慌什么！
她身边没有人能诉说，衔蝉在的时候她能与衔蝉唠叨一番，让衔蝉给她解题。
柳公见她魂不守舍，就提点她：“从前有过这般光景么？”
“什么光景？”
“胡思乱想的光景？”
老人不好把话讲透，好歹是女儿家，讲透了小姑娘要不自在，反倒谷翦，大大方方问她：“思春了？”
“什么思春了！”花儿想跟大将军辩白两句，可大将军甩袖一句：“谁人不思春！”
花儿站在那直跺脚，也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最终扭头跑了。再回去看白栖岭就不肯进门，站在门口支使旁人给他端水擦伤。白栖岭见她跟做错事一般，就觉着好玩。
他到底比她懂一些，在她迷茫的时候早想清楚了怎么回事，说白了就是春心动了。白栖岭其人从不拖泥带水，动了就动了，有何可怕！卧在床上琢磨着待她进门好好与她说一说，要她知晓那情动不过是人之常情。可她呢，小耗子脑袋一缩，回洞里了。
白栖岭咳一声，问门口的花儿：“往后也不进来了？”
“不进了！”
“往后也见我就跑？”
“对！打明儿起安排别人伺候你，你这个活阎王我伺候不了。再说了，在谷家军就没有废人。照夜哥哥受伤那么重，眼下也下床了。白二爷您算来也有几日了，也该下床了。”花儿故意气他，见他不做声就接着说道：“我反正打明儿起就要去巡逻了，您自己安好吧！”
说完了不走，等着白栖岭搭言，但白栖岭却没动静了。那送水的小兵端着盆出来，花儿悄声问他：“怎么没动静？睡了？”
小兵点头：“睡了睡了。”
花儿腹诽：果然身子骨完了，说睡就睡，比阿婆睡得还快。于是蹑手蹑脚进去，看看小兵把他照顾好没。一盏小油灯快烧干了，灯油吧嗒嗒落下。掌灯蹲在他床边，掀起被子看他伤口，小兵照顾得细致，每一处都涂了药。放心把被子掖回去，起身要走，被白栖岭拉住手腕。
“不是不进来？”他说。
“你不是睡了？果然老奸巨猾。”
花儿放下油灯，一屁股坐在他床边。他的手没撤走，她也没赶他走。外头风一吹，灯影晃来晃去，把两人的心晃得乱七八糟。白栖岭握着她手动一动，将她又向身前带了带。
花儿心扑腾扑腾地跳，她说不清自己怎么回事，怎么这会儿想脚底抹油一溜烟儿跑了。过去再怕白栖岭，都没想跑过，怎么眼下看他比那野兽还瘆人呢！
退回到上一年，若有人这样握着她手腕，她八成要挠他咬他跟他拼命，如今她没有这样的斗志了。她侧过身体看白栖岭，他正端靠在床头，垂着眼眸看她。
简窗露月，不及他白府半分奢逸，但那月光怎就那么顺眼，就连将灭的灯芯儿都开始噼里啪啦地凑热闹。花儿不知在想什么，哪怕在如此昏暗的屋内，白栖岭仍可察觉到她在脸红，不，许是他自己。
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白二爷可没有这畏缩的毛病，松开手到她腋下，用力一提，就把她连扯带拽到床上。花儿惊醒过来，用力推他，小声咒他，他权当没听见，胳膊一收一紧，她就坐在了他身上。
凶狠的目光追着她，追急了，花儿心一横，抬眼瞪他：“白老二！”她自己都不知她叫这一声有多娇俏，白栖岭心中一酥，眼神也就柔了，手臂一和，要她再叫一声。
接着就亲了一口她的小脸。
要说白栖岭恶名在外，那恶名也包括他数不清的外室、妾室，说那女子抬进他府里，下一日就被折腾没命了。命大的赏个宅子，往后他想起就去亵玩。多少女子谈白二爷色变，以为白二爷的“二爷”是个有毒的东西，殊不知那白二爷连亲姑娘脸都亲不对。
那哪里是亲，是咬。
花儿心尖儿颤了，人早就傻了三分，又听白栖岭道：“我那时说要跟你搭伙过日子，不是笑谈。我想通了，我心里有你，你心里也有我…”
“你哪里来的泼皮无赖！我心里怎么就有你了！”花儿拍打他肩膀，小声斥骂他：“打头一回见你就知晓你不是好人！却不成想你在这等事上还是个浑人！”
白栖岭才不管那些个，囫囵个堵住她嘴，手臂又更用力，不懂之人的三分蛮力也能要人命。花儿被他禁锢在怀里，尝到生平第一个唇齿之亲。
那也非唇齿之心，是啃咬。
白栖岭由着自己性子来，牙齿咬住她嘴唇，将她的斥骂悉数吞了，她呼吸越急，他越急，死扣着她后脑不许她动，不知哪一下，舌尖碰到细软的口壁，白二爷那装着万两黄金家国天下的脑子突然空了。
脑子空了，舌可是好用了，专挑着那软嫩的地方去，花儿躲不及避不了，慌乱之时欲用口舌驱赶他，却听白栖岭急喘了声。
他的手臂愈发地紧，相交之处有异物平地而起，紧紧抵着她。花儿慌了，想逃，刚挪移一下就被白栖岭死死按住。
“别动。”他说。白栖岭上道了，那一瞬间头脑空白，再清明以后什么都懂了。他以他“无恶不作”的好脑子揣摩花儿的一举一动，微挺一下，听她呼吸急了一分。
别的男女相看两欢，至少要互相换个帕子、再鸿雁传书一些时日，好容易见了面，只敢拉拉小手。花儿就算不懂，但这套花样她多少听说过。怎么到了她这，前头那些都省去了？
更何况眼前人还逼她：“说你心里有我。”
“这种事也能逼迫！”花儿坐在那一动不敢动，她只要一动，白栖岭就收紧手臂向下按她，这时候他不叫嚷着伤口疼了，哪怕都疼出了汗珠儿他也忍着。白二爷简直发现了人间另一大乐趣：又疼又痒，堪堪磨人，别有一番风味。
他笑花儿胆小，比小耗子还不如，不敢看他也不敢应战。花儿问他应什么战？他说我咬你一口，你应当咬回去。花儿愣了半晌，才察觉到这人在使坏。可她又偏偏要在他面前争强好胜，于是捧住他的脸咬了回去。
她咬住他下唇，颇用了点力，听到他哧哧笑：“就这等本事！”
花儿又去咬他，却咬住他适时递出的舌。
白栖岭无师自通了，他知晓哪里好，她的贝齿咬住他舌尖最好，他勾缠着她到自己疆域最好。他甚至像一个无赖公子哥一般，知晓蹭一蹭顶一顶，听到她慌乱的呼吸声，就愈发地好。
花儿觉得自己鬼迷心窍了，她甚至想不通怎么就到了这一步，怎么就好上了白栖岭这一口？他多凶啊，哪里都凶，咬她的舌儿不够还要咬她脖颈，还学野兽发出呼噜响，贴着她耳朵说：“吃了你得了！”
那灯油滋啦最后一声，灭了，屋内只有那点月光了。外头有人问：“孙燕归呢？大将军传！”
花儿如遭一棒猛然清醒，要下到床上去，白栖岭却按着她不许她动，对她说：“你别觉得我轻慢你，不至于。在这个世道里，活一天赚一天，我不想等了。你也别问我究竟怎么就让你入了心，我自己也说不清。我心里既有了你，就不会愧对你。”
“别说了。”花儿道：“谁要管明天死活，我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意，但刚刚那会儿，我不抵触。”
“那你明天还来？”
“不来！”
花儿拍打他肩膀，逃也似地跑了出去。脚磕到门槛上，差点摔一跤。
她走了，白栖岭的劲儿卸了，浑身又疼了起来。可他却躺在那里，哧哧笑了起来。

第54章 额远河硝烟（十四）
花儿进门的时候谷翦正在看一张图, 见到她就指着那张图：“你来看。”
花儿如今会看舆图，上面的字她亦基本认得，那条蜿蜒长河是额远河, 而河边一座小山, 是鞑靼人钟爱的狼头山。舆图上有一个红点，谷翦指着那个红点说道：“有密报, 少将军在这里。你最认路，我派一队精兵给你, 你去迎少将军归来, 可好？”
“何时开拔？”
“明日一早。”
“得令！”
花儿领命喜滋滋出了谷翦的屋子, 迎面碰上柳公, 好生显摆了一番。柳公问她为何如此高兴？
“去迎少将军此等重要的差事交给我，可见大将军信任我！”小姑娘一张脸通红, 微仰的脖子带着说不出的喜气。柳公许久没见过花儿这般了，自打燕琢城破，她失去了至亲至友起，就不太笑了。哪怕笑, 也只是扯一下嘴角，像眼前这样, 真是这些日子的头一遭了。
老人家自然懂一些, 人生百态，这里失去、那里补回, 都不会一直亏空。花儿心空了, 白二爷回来补上一点，也把往日的她拽回来一些。柳公提醒她：“不跟二爷告别？”
“跟他告什么别！”花儿脸一扭, 转身跑了。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子, 点了灯开始看舆图。那狼头山她从前没去过, 但年少时跟照夜他们到过山脚下。花儿依稀记得那狼头山脚下开着大片的野花，但照夜不许她们摘，说那些花都有毒。这趟最难的就是要绕过燕琢城，摸到额远河的河边。那么，少将军怎么去那里了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躺在那准备养精蓄锐之时，白栖岭突然跳进她的头脑中。她不知自己怎么会想起他，摇摇头，他还在。
白栖岭其人凶恶，连骨带筋都凶。花儿想起他啃咬她嘴唇，又用他的“坏东西”蹭她，还有他咻咻的喘息声，脸就烫了起来。
这下真真知晓了“思春”为何物，也知晓衔蝉从前跟她欲语还休的那些究竟是什么，定也是诸如此类，腿软酥麻，百爪挠心。
花儿睡不着，索性爬起来，趿拉着鞋去找罪魁祸首。她站在窗外听了会儿，里头除了翻身带来的被褥摩擦声，再无别的声响。忍不住打个喷嚏，忙用手捂住鼻子。
正在床上烙饼的白栖岭闻响坐起来道：“孙燕归，你哪学的趴墙头！”
花儿脖子一缩，想逃，转念一想：我跑什么！我又没做错事！于是乎光明正大走进去，顺手将门带上，站在白栖岭床边，对他显摆：“明日我要带队开拔了。”
“去哪？”
“机密。”
白栖岭被她逗笑了，还机密，她前脚走柳公后脚就来告诉他了。柳公替谷翦问他的意思，大体是顾念着他这一遭受了这许多罪，伤还未养好就把花儿派走，于他而言相对残忍。白栖岭则答：她是斥候，她不去探路谁去？她自己愿意去就去！
即便话是这样说，但人其实是挂心了的。她自己还那样小，虽经历那许多事，但江湖官场的肮脏她只见皮毛。人还未全乎，就一脚踏进这兵营里，整日在这里摸爬滚打命悬一线。
是以他睡不着，翻来覆去，在床上烙饼。白栖岭怕她飞不起来，又怕她飞起来太险，总之都是两难。他这等性情，竟也有了要他两难的事两难的人。
“开拔后你当心，活着回来，我还等着娶你过门呢！”白栖岭嬉笑一句，他只是这样说罢了，懈鹰再过两日就到，待一切处理妥当，他也该走了。他甚至不知自己走的时候花儿能否赶回来。怎么跟苦命鸳鸯似的！
“谁要嫁你！”花儿一屁股坐在他床边，指尖点在他眉心上，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白二爷脸上做文章了：“不就是亲亲摸摸么！跟你亲亲摸摸就要嫁你？做梦！”
“只亲了，没摸，你可以补上，我也可以。”白栖岭吊着那双杀人眼，死乞白赖这么一句，噎得花儿不知下一句该如何接。
她不接话，他就抓过她的手，揉揉捏捏。这不是一般女子的纤纤玉手，手心有茧，手背有划痕，想来要吃多少苦。去年冬天他说要她做白府的门面，送去那许多手脂她还没用几日，就赶上诸多事。如今随谷家军上山，风餐露宿，更别提照顾自己的手。
白栖岭将她的手拉到脸颊边，新生的胡茬蹭一蹭，发出粗粝的声响。花儿心一痒，就被他顺势拉进了被子里。二人就这么不明不白裹缠到一起。
花儿也不讲话，她知晓他的伤都在哪，于是刻意避着。嘴唇是如何碰到一起的，都说不清。许是都在头脑中临摹数次，这一次不比前一次慌乱，却更是急迫。唇齿相依之间，白栖岭的手不知该去哪，死命握着她肩膀，直到她疼得哼一声。
白栖岭放开手，她又拉过去，放在自己肩膀上，轻声道：“轻点捏，要碎了。”
白栖岭当然知晓她要碎了，她那么小，于是力气都用到唇齿间。埋首到她肩头，闻到她发间泉水一样的香气，这香气盈盈绕绕就到他心口，再直直向下。隔着裤料抵着她。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巡逻的哨兵脚步声就在窗外，他们不敢造出响动，就嘴唇贴着嘴唇，在黑暗中看着彼此。
“活着回来，孙燕归。”白栖岭道：“回来后让二爷好好亲亲摸摸。”
“白老二！”花儿哪里能想到曾经那样的白二爷如今张口都是这样的话，偏他那话又似长了手一般在她身上乱窜。
尽管如此，她还是想起了正事，在自己身上摸索出从孙老爷身上摸出的那块东西来。将当日与孙老爷搏杀的事大致跟白栖岭说了，而后将那东西按在他手心里，叮嘱他：“我不知这是什么，也研究过几回。我看着像把钥匙，或什么图，但它只有这一点，也拼不出什么来。我想着你们斗了那许久，或许这东西于你有益。”
白栖岭就着月光看了眼，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做何用，但他与花儿的想法一样，将死之人藏在身上，势必有大用。
“那算命的后来怎么样了？”白栖岭问她。
“关着呢！整日装神弄鬼，今日还说大将军是未来的皇上呢！这等杀头的话也敢说！”花儿想了想：“那算命的也是个奇人，至今不知他究竟有几张脸。下跪求饶倒是很快，满口胡言也是令人头疼。”
“先不管他。”白栖岭复搂住花儿，这一具细瘦的小身板硌得他肉疼。于是叮嘱她：“多吃些、养好些。你这等身子骨，我都不知该从哪下手。”
花儿堵着他嘴，又凑上去咬他好几口，一骨碌翻下床，学说书先生的语气道：“男色误国～呀！”嘴上笑闹，心中也有不舍，对白栖岭道：“我听说懈鹰要到了，懈鹰到了，就能把你折腾回京城了。如果你不急就等我两天，我一定会赶回来看你。如果你急，那你便走，不必记挂我。”
花儿什么都懂，白栖岭说的“活一天赚一天”，她眼下亦是这样想的。
走的时候并没回头，哪还管那月亮挂在哪半边天，心都乱了。
第二日一早就开拔，二十人精锐，由花儿带着。有人不服气，还未出山寨就嘟囔：“谁能想到在家里老娘管着，参军了孙燕归管着！”都随谷家军打了数年仗，到头来却被安排了这么一个小头目。
花儿闻言跑过去，对他说道：“大将军要我带队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也觉得自己不配，但临危授命，既然上路了，就莫再搞那些男女有别了！”
“孙燕归，你连名头都没有。”
“名头算什么？脑袋转身就掉，名头能管饭吗？”花儿叉着腰问。她这一问，倒是问倒了诸人，一时之间都不讲话了。
“出发！”花儿学谷翦，手一摆，带着大家开拔。她不懂行军打仗，只是一个小小的斥候，她唯一的作用就是带着他们安全穿过燕琢城外的山，绕道狼头山去，接应少将军回来，不论生死。
她带着他们在山林里穿梭，那张舆图一直在她头脑中不听地动，有人担忧会否走错，她抬头看看日头通过树叶照进的光，再看看燕琢城方向，摇头：“没错！走！”
“也不知少将军是死是活。”有人道：“这么些天了，就一封写得不清不楚的密报。”
“是死是活，都得接回去。少将军待咱们不薄！既入谷家军，生死同命！”
再后来，他们就开始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花儿听到其中一人说有一年打仗，回到京城受赏后媒婆在家门口排了长队，他却选了一个相貌最平常的。为何是那人呢？因着他从前一穷二白之时那姑娘也总对他和善。他没选错，姑娘是好姑娘，可惜现在要守活寡了。
当兵打仗之人开始口无遮拦起来，他们担忧花儿介怀，就道：“孙燕归，你打头里走，别听我们说话，脏了你耳朵。”
花儿就大踏步向前走，与他们拉开距离，但她的耳力实在是好，隐约听到一些虎狼之词，譬如“妾身君抱惯、尺寸细思量”，还有“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这恰恰应了二人昨日的景，花儿的心都乱了。快跑几步大喊：“快些！”
这只是她一生行军打仗的伊始，彼时她是一个小小的斥候，因着听闻那些污言浪语而慌不择路。人都是好人，常年征战在外见不到心上人，嘴上动点功夫，聊以自/慰。
在她带队风尘仆仆奔向谷为先的第二日，谷为先已经被困山中七日。
少将军谷为先，几岁起就坐于父亲的马背上征战四方，自然从不惧怕死亡。那一日混战之中他见霍言山掳走伤重的白栖岭，毫不犹豫追了出去。
他所带的人不多，跑小路欲追上去以拦截霍言山，却被突然出现的山匪阻断，他进入一场恶仗之中。谷为先有伤在身，不便恋战，即便如此仍与部下杀出一条血路，只是战歇之时天已黑透，部下所剩无几，他们爬到树上躲避野兽。夜晚之时，树下有响动，他见着两个穿僧袍的僧人急匆匆走过。他是知晓那灵庵早被山匪屠了的，那赶路的僧人自然不是真正的僧人了。
他们悄悄跟着那二人，奇怪的是，他们并非要去往霍灵山某处，而是一直向里走，大有要离开霍灵山之意。直觉告诉他这二人不简单，于是命其中一个部下回去送信，而他带着其余人一边留记号一边追了上去。
他留的记号被花儿看到了。
那是刮掉一小块树皮后又在其上画了一个箭头，那箭头的确指向狼头山。
谷为先追着那二人一路走，绕过燕琢城，朝额远河方向。谷为先跟照夜在这附近不知走过多少回，他大体知晓或许那人是要去狼头山。那狼头山里究竟藏着什么呢？那片高悬的月亮照着眼前的山河，大片的光亮以及大片的噬影，风吹动出松涛。
是宝物。
他突发奇想：一定是宝物。霍灵山匪追随的一定是钱财、女人、粮食，粮食和女人随时可抢，唯有那宝物，可望不可及。
部下请示他：要不要抓了审？
“不，我们跟上去。”
这已不是谷为先生平第一次只身过险关，他意识到前路凶险，但他无所畏惧。绕过燕琢城，经过白栖岭被烧毁的驿站，谷为先找到一旁钉马掌的人，请他帮忙送一封信，而后便跟着一头扎进狼头山，前头的人始终未发现他们。
进到狼头山后，那二人不走了。起初先是坐在那里等了大半日，在傍晚时候他们似乎在抬头辩天象，而后才起身继续走。
谷为先亦抬头看天象，并将一景一物记牢，而后追了上去。他并不知他派回的部下遇到山匪被杀了，是以别人以为他消失了。关于他消失的猜测有许多：被灭口、被劫掠，也有人说被太子的人带回了京城。幸而谷翦对那些传言始终不信，并派人在林间巡回，终于发现他留下的记号，也幸而白栖岭驿站的人几经生死，把信送到。
谷为先随那二人在密林之中穿梭，他们时而停下辨天象，时而继续开拔。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乍看寻常，再看便发觉了不同，被光照着的草与其他地方颜色不同。那二人蹲下身去，在地上摸索半晌，最终扒开一个洞口，二人跳了下去。
片刻后，谷为先也学他们，走了进去。
那是一条阴暗潮湿的地下河，他们不敢掌灯，不敢贸然前进，最终决定退回去。可退回去，刀光剑影等着他们，凶残的山匪将他们的人杀了挂在了树上。
谷为先带人与那十几个山匪缠斗，斗，在将死之际终于杀出一条血路。可他的部下都死光了。
少将军并未过多悲恸，而是找了个地方苟活。他知晓怎么照顾自己，单手就能处理伤口，又知晓如何觅得吃食，山间月影孤寂，但繁星璀璨，他睁开眼睛一颗一颗数。他在耐心等待一个杀出去再杀回来的时机，他甚至知晓他命不该绝，绝不会死在这名不见经传的狼头山里。
他藏在那，有结伴的山匪寻过来，他便用尽力气飞身上去杀了他们，到后来，他的眼中已满布杀意。
花儿到来之时，谷为先正沉浸在奇怪的幻觉之中，以至于他看到花儿等人，还以为是哪个仇家来杀他，胡乱挥舞起手中的长刀。别人慌忙把花儿拉走，大喊：少将军！
花儿看他似是有些魔障，用阿婆教她的法子上前甩了一个巴掌，那清脆的响声将谷为先拉回到人世，也吓傻了旁人。
谷为先胡乱抹着脸上斗大的汗珠，剧烈地喘气，半晌才说道：“你们来了！”
“对，来接少将军。”
“这里有一条暗河，你们去请大将军派人来。那暗河下定有玄机。”谷为先不肯走，花儿就走到身后，对一个人使眼色，那人紧着摇头：不敢，这可是少将军。花儿眼一瞪，亮出谷翦给她的令牌，那人勉为其难将谷为先敲晕了。
“孙燕归你胆儿太大了！等少将军清醒了有咱们好果子吃！”他们一边抬着谷为先向回走一边埋怨花儿，又说花儿随意亮令牌十分危险。花儿从腰间拿出那腰牌递到那人眼前，那哪里是令牌！
无人不叹她胆大，花儿却道：“大将军要咱们来接少将军，切勿节外生枝。再看少将军受的伤以及其他人都不见了，可见若去了必是一场恶仗。”然花儿也好奇那地下河究竟藏着什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谷为先一路追到这里来，她怕贻误了先机，就派二人先行去送信，要大将军定夺。
谷为先清醒后果然指着花儿：“孙燕归！你胆大包天！”
花儿不理会他，反而问他：“少将军，伤口疼不疼？”
谷为先才意识到自己受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伤，遂道：“疼。”
“疼您就别喊了，越喊越疼。”花儿怕他担忧，紧接着把派人先行回去禀告的事说了，谷为先才放下心来。
“白栖岭是死是活？”谷为先问花儿。
“命大，如今在大营。”
谷为先长舒一口气：“那一日没能救他，我至今心里难受。”
“你与他又不熟。”花儿道。
“也有过命的交情。”
花儿不懂了，那白栖岭要么与人有血海深仇要么与人有过命之交，他在外头浪荡那许多年，究竟在干些什么呢！可若问他，他总一笑了之。有时他们讳莫如深，她也不会细问，但生平第一回 对白栖岭好奇，想知道他那些不能为外人道的时日究竟是如何过来的。
谷为先的伤慢慢有了红肿，他开始发起高热。有经验的人从山上找来草药嚼了糊在他身上，他们脚底生风，不敢再停。
待他们回到大营，看到校场中间摆着的木箱，花儿知晓懈鹰到了，白栖岭八成要走了。她去复命，见到白栖岭坐在谷翦的屋内。几日不见，他伤势大好，果然是命硬，这一次又叫他熬了过来。
见她进门，几人停止交谈，谷翦并未问谷为先的伤势，而是对花儿说道：“许多事你兴许能猜到一二，如今也不必避讳你。行军打仗粮草先行，朝廷给谷家军的粮草是远不足的，这些年明里暗里是由白二爷支应。”
“是以你白二爷也不宽裕。”白栖岭在一边插一句话，柳公被他逗笑了。
“与我何干？”花儿问他们。
“白二爷想请我保个媒。”谷翦的威仪上来了，声若洪钟：“你可愿？”
“不愿！”
花儿想不通白栖岭为何如此执着叫人保媒，上一回是那缺心眼的媒婆，这回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下一回怕是要请皇帝老儿了！白栖岭对她这一声不愿倒也不意外，他本就觉得时机未到，可两位老人非要凑热闹，赶鸭子上架。这下好，又是误会一场。
花儿气哼哼向外走，白栖岭起身拱手跟在她身后，她也没处可去，最终回身瞪着白栖岭：“你…”
“误会。”
“什么误会？”
“我没请大将军保媒，大将军上赶着的。我若要娶你，我用别人保什么媒，抢了就走了！还用那许多废话！”
抢了就走属实是白栖岭做派，这点花儿信他，于是哼一声，脚尖磕着地上的泥土，闷闷不乐。
“哪天走啊？”她问。
“明儿一早。”
花儿一听明儿一早，就看他一眼，转身走了。她是去他的屋子，这一路带着那些当兵打仗的去寻人，她那副好耳朵可是没少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她也懂一些了，想在白栖岭身上试试。
他后脚随她进门，她就锁上了门，在漆黑的屋内脱掉自己身上的铠甲，那甲衣落地发出的声响就连白栖岭都吓一跳。他忙问：“做什么？”
“办事！”
白栖岭觉着自己够匪气了，却碰上一个更匪气的。她解自己衣扣的动作丝毫不迟疑，露出半个肩头之时白栖岭先服软了，他说：“祖宗，你办什么事？你给我穿上！”
“就办那“我坐你膝头，你量我腰身”的事！”花儿也不知晓自己记得对不对，胡乱说了一句，却也要了白栖岭的老命。他被她推坐在床上，真的坐上了他的膝头。
白栖岭按着她的手对她说：“玩闹归玩闹，你太小了。”
“过年就十八。”
“我说的不是这个。”白栖岭摸着她细细的肩骨，还有她细细的手腕：“是这个，还有这个。我怕你折了断了，你且再长长。”
“你能吃人怎么着！”花儿不服气，拉着他的手要他量她腰身。哪里用量，一把就能握得过来，他甚至不敢用力。却也用力将她带向他。
他猜测她或许是喜爱他蹭一蹭磨一磨，因为那时她的响动不一样，于是轻移手臂，一松一紧之间，她小小的下巴就靠在了他肩头。
白栖岭微微低头衔住她小小的唇，手移到二人之间，也是小的，他的大掌填不满。花儿嘤一声，咬他舌尖，他就知道她喜欢，于是又覆上去。
那些当兵的可没说这等事隔衣隔裤也能到，她猛然拍打白栖岭，白栖岭不知她怎么了，慌忙停下来看着她。她万分羞愧，不肯看他。他问她，她也不说。
这情形好生磨人，他觉着自己要崩裂了，就又拉回她，在她耳边好生求她：“好花儿，别动。”过一会儿，又道：“好花儿，动动。”
他也知那巨龙不该盘着该放出来，可这般他也喜欢，那般他也喜欢，但都不至太狂浪。白二爷好歹心疼她，会收着。浅尝辄止亦算尝了，二人都满意。
只是花儿不懂，问他：“说你们男人身上有天水，那天水在哪？”
白栖岭脸一红：“什么屁话！你究竟哪听来的！”
花儿不答他，只顾寻找那天水，见他下意识捏住裤子，就突然伸手进去。眼霎时圆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拿出的手，湿黏，又觉得别扭，慌忙跳下去净手。
她只顾笑他，忘记自己也狼狈，再坐回他身边之时人有些恹恹的。她想说些道别的话，但又说不出什么来。只是扯着他衣角对他说：“山高路远，要小心呐。”
白栖岭想问她要不要跟自己走，但想起柳公说起她得令带队去接谷为先之时笑逐言开，那便是她真心喜欢这里。那便留下好了！
他捏着她脸要她答应往后给他写信回信，她故作姿态不肯应，他就咬她的小下巴。到最后，白栖岭拿出两块玉来，一块挂在她脖子上一块挂在自己脖子上，并命她无论何时不许离身，这才作罢。
白栖岭走的这一日，花儿觉着比上一回好多了，至少这一回她没有痛彻心扉，亦能与他好好作别。她笑着对他说：“白二爷，往后家业归我管吗？”
白栖岭故作正经，但还是答一句：“都归你！”

第55章 额远河硝烟（十五）
白栖岭走了, 花儿觉得空落落的。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挺阔的背影被树影烙出斑驳来。柳公见花儿看着那影子发呆，就对她道：恰好要去山下巡逻, 你随着去。
“不去。送来送去, 小家子气。”尽管这样说，腿还是捣腾起来, 奔着白栖岭下山的方向跑了。
白栖岭原本走得慢，走出一段路后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上来, 身后空空如也, 他就骂她没良心。口口声声记挂你二爷, 你二爷走了你都不送送。
这样想着, 再回头，看到一个小人儿向他的方向跑来。随着那小人越来越近, 素来严肃的白二爷脸上绽出花来，对懈鹰等人摆手：“都起开，碍事。”
能碍什么事？花儿跑到他面前站定，拍胸口顺气, 好半天才说：“我去山下巡逻，顺道送你。”
“你二爷不值得你特意送一趟是吧？”
花儿仰起脸笑了, 跟在他身边。她从前不太喜欢送别, 这人走了，十里又十里, 连那珍重都不知要说多少次, 回来不是一样在灯下垂泪吗？莫不如狠心点，就不送, 少道些珍重, 再把这事忘了。可如今她总觉得这世道这样乱, 人和人之间见一面就少一面，这次不送，下次八成也见不到了。
两个人并排行在林间小路上，花儿也香、鸟也叫、初夏的光打从树叶里钻下来，暖融融罩在他们身上。白栖岭的手不太中用，试探几次才终于牵住她的。花儿回头看一眼懈鹰，懈鹰马上憨厚地捂眼：“我瞎了，我看不见。”
花儿就哧哧笑，被白二爷握着小手一起走这蜿蜒的林间路。路过灵庵之时，白栖岭问花儿：“就是在这看到孙老爷的脏东西的？也是在这手刃孙老爷的？”
花儿点头。
白栖岭看着眼前这人，当初扎那胖屠夫一刀在冰冻的河面上疯跑，马上被吓疯了的人，如今也能赢得一场残忍的搏杀了。
“怕不怕？”他问花儿。
花儿摇头又点头，说了一句真心话：“永远怕杀人。晚上会做噩梦，但我想：我不杀他他就会杀我，我不杀他他就要去杀别的无辜的人，我杀他没错。我这样想，心里就舒坦些，舒坦些，噩梦就少做些。”
“原本只想随意找个活计糊口，哪成想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白栖岭认真听她说完，最后指指她胸口：“怕的时候就握着那块玉，二爷把胆量分你一些。”
谁人不知那白二爷有通天胆量，若借白二爷两分胆量，那人已是半个枭雄。花儿却说：“我不借二爷的胆量，我自己有胆量。二爷且等着瞧，看我如何在那额远河边，把鞑靼赶出去，把燕琢城夺回来。”
白栖岭并不觉得她吹牛，她认真的模样实在可敬，于是捏捏她手：“那二爷不借你胆量，二爷借你银两，无论何时，二爷在天边护着你。哪怕饿殍遍野，二爷能留你一口吃的。哪怕二爷自己饿死，你能啃一个白面馒头。”
“二爷挺会说情话。”懈鹰在一边想，二爷无师自通了，这情话说得如此动听。
倘若真话是情话，那白栖岭还真的就是在说情话了。花儿听得脸通红，嘴上煞风景：“世人都道男人心亦变，二爷也就说得好听。当然我也不在乎，不管二爷变心与否，至少此刻，花儿觉着二爷是真心的。”
“丧气！”白栖岭凶她一句，扯着她手接着走，想起从前燕琢城人舍半条命去灵庵，总为求些什么，于是问花儿：“那你进了灵庵，可求什么了？”
“求了。求二爷等人平安。”
“算你有良心。”
白栖岭美滋滋的，搂了一下她肩头。又一路走，二人就不太讲话，越走，白栖岭握她的手就越紧。他有想过，什么抱负不抱负，不如就把她掳走带去京城，远离这是非之地。转念一想，天下之大，处处是非之地，京城有京城的凶险，都一样的凶险。
花儿察觉到他手劲大了，心内一紧，也终于是随波逐流学别人送别，说了一句又一句珍重，原来世人都不能免俗。
终于该分开了，花儿对他抱拳：“就送到这里罢！后会有期！”
白栖岭也学她抱拳：“后悔有期。”
二人都没说那些腻歪的话，白栖岭翻身上马，那马绕着花儿跑了十几圈，蹄子带起一些泥来。他在马上看她，她亦仰头看着他，情窦初开之时，两情相悦之时，离别当前，两两无言。
那马绕着她跑了十几圈，被他松了缰绳，双腿一夹，大喊一声“驾”，就冲了出去，顷刻间消失了，好像没来过。
花儿站在那看着一溜烟消失的人，体察了这一生中第一次与心上人的道别，不算痛彻心扉，但就是一颗心空了。
但她劝慰自己：这算什么！不过是一次作别，又不是生离死别。转头就去找其余人汇合了。
那头白栖岭打马离去，人虽未回头，但眼睛却红了。一路跑了几十里方停下来，拴马之时问獬鹰：“她可哭了？”
懈鹰晚他几步走，的确是看了一眼花儿，笃定说道：“没哭。”
“当真没哭？”
“当真。”
白栖岭又因着这“没哭”骂了花儿一番，懈鹰看他这般婆婆妈妈，多少有些担忧他们走不出这霍灵山了。就小心试探：“二爷是想回去还是怎地？”
“男子汉大丈夫！走了就走了！回去作甚！”白栖岭被懈鹰一激，牵过马，对他说道：“抓紧，今日必须到松江府！”
言罢率先走了，不给懈鹰一点反应时间。他在后面跟着白栖岭，心内还盘算着：今日要到松江府，那可真是“八百里加急”了，怎这情动还让二爷性情大变了呢！
懈鹰属实是不懂，但看白栖岭这般，又庆幸自己不懂，不然也要像二爷一样，跟吃了失心散一样，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傻气。
这二人快马加鞭到了松江府，此刻已是深夜，松江府上竟还有挂河灯的夜档。二人寻了家面档坐下，一人要了一碗面。河上十分热闹，笑声一片，好似边城的战事与这里均无关。
白栖岭看着那船只往来的河面，猛然想起花儿给他的东西，她从将死的孙老爷身上摸出的那个东西。于是拿出来细细琢磨，而后问獬鹰：“你看像什么？”
懈鹰看了半晌道：“像一条河。”
“谷为先说他在狼头山发现一条暗河，并推测里面有宝贝。”
一百多年以前，孙家在燕琢城还是普通人家。孙家人以打猎为生，跑遍了周遭的山野。是燕琢出了名的猎户。忽有一日，那猎户丢掉弓箭，换上体面的衣裳，站在城墙前等朝廷的文书，果然，做官了。燕琢城里哪出过这等事，一个平常的猎户忽然做了官，这何等蹊跷！于是乎就有人传：孙家在打猎之时发现了宝藏，用那宝藏捐了官。但狼头山形貌险峻，虽看着不起眼，但山间异兽很多，燕琢城遍寻无果，也就作罢。只是说起孙家的起家史，大多脱不了这个故事。
白栖岭拿着那东西琢磨半晌，最终对懈鹰道：你回去一趟，把这个交给谷大将军，许是能派上用场。
“二爷不回？”
“不回，她都没哭。”白栖岭哼一声，其实是京城有要事，他需快马加鞭赶回去，再耽误不得了。懈鹰领命，吃了面，叹口气，又上马向回赶路。而白栖岭，仅在府内睡了一个时辰，就继续出发了。
懈鹰连夜返回去，第二天中午到了营地，花儿见他回去，往他身后扫好几眼，扫得懈鹰心发慌，只得说道：“二爷没回来。京城有急事，二爷就吩咐我来办这差。”
“哦！”花儿心里一落空，看懈鹰就不顺眼，一跺脚，随照夜练功夫去了。这一日要花儿练刀，她臂力不足，握不稳那大刀，坐在一边晒太阳的谷为先就笑她：“没吃饭！喂狗了！”
花儿不服，拿着刀追砍谷为先，被他三两下挡了，甚至一个飞腿踢掉了她的刀，哪像一个受伤之人。
一边练一遍瞟着谷翦的屋子，片刻后獬鹰出来，急匆匆要走，花儿就上前去：“你白二爷伤口没跑裂吧？”
“二爷要是知道姑娘如此惦记他，肯定后悔没自己跑这一趟！二爷快马加鞭回京城了，京城有要事。姑娘可有话要我转达？”
“没有。”
“那成。”懈鹰心急，上马走了。
花儿又去捡刀练，谷为先又笑她没力气，于是她又追着他砍了一番。校场上人都停下，看那女斥候孙燕归拿少将军练刀。若某一下她出手漂亮，其余人就拍手叫好：“对，横刀！横刀！”
花儿砍了半晌竟砍出了一些门道，于是双手握刀准备来一记狠的，谷为先却在这时捂着心口倒下，她上前探看，却马上被他生擒了。
谷为先敲她脑门：“兵不厌诈，不服也得服！”
花儿练了这许久，着实累着了，收起大刀看别人练。她整个人提不起精神来，她不知其他少女怀春是否也如此，放眼整个军营再找不出第二个女子来。她许是选了一条辛苦的路，但又是她自己爱走的路。
柳公对她说再过几日就可以把小阿宋接来，小姑娘寄住在农户家，日子久了该以为花儿不要她了。花儿听到跳了起来，想马上就走。
柳公不放心她，要照夜带人与她一起，以免途中遇到什么风险。小阿宋被寄养的猎户家里，说是猎户，其实只有一个老翁，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养女，养女名为柳枝。那柳枝十分泼辣，才这样的年纪就拿着各式工具上山打猎，就连林间的野兽都忌惮她三分。但小阿宋不怕她，是以那时要去打山匪，就将小阿宋托付给她，带到安全的地方照应着。
这一日一行人去了，见到柳枝正抱着小阿宋，花儿问她：“你阿爹呢？”
“阿爹死了。”柳枝并没哭，但她的手攥得紧，像要把什么东西攥碎一般。
“怎么回事？”花儿上前一步，蹲在她面前，拉住她的手。
柳枝不讲话，小阿宋憋了半晌哭了，断断续续说了起来。原是那阿爹去燕琢城里卖猎物，遇到了鞑靼。鞑靼不给钱，阿爹与他们争执起来，最后其他鞑靼赶来，光天化日之下把阿爹活活打死了。
“我阿爹没求饶。”柳枝说。
花儿抱着柳枝，问她接下来什么打算，柳枝摇头。她起初想等小阿宋被接走，自己隐匿在山里，见一个鞑靼杀一个鞑靼，可她还没有那样的本事；后来她想远走高飞，又咽不下这口气。
花儿知晓柳枝难过，就对她说：“要么与我去谷家军罢？”
“女子不能从军。”
“大将军说谷家军不讲这个！你且与我去，我去与大将军说。”花儿说完抬头求得照夜的支持：“是不是？照夜哥？”
照夜原本想拦着花儿，这样无异于把人带进一条险途。可他看见柳枝满是期待的眼睛，只得说：“那就随我们走罢！”
一行人向回走，花儿问柳枝可去过狼头山，狼头山是否凶险。柳枝道猎户都知道，狼头山有地界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而且狼头山异兽多，还会闹鬼，尤其是夜里。
“闹什么鬼？”花儿问。
“厉鬼。”柳枝答。那厉鬼将人的眼睛挖出来吃了，剩一具没有眼睛的尸体丢到荒野里喂鹰。
“这等事鬼可干不出来。”花儿想了想：“鬼吃人，还专挖眼睛吃，哪里有这等奇闻！待我回去问问那算命老儿，可是他又搞出来的吓人的把戏！”
柳枝对花儿说道：“你不必为难，若谷家军不收留我，我自己走便是了。我带着这些东西，饿不死。”
“你饿不死，但你想赴死。”花儿打断柳枝，她能看出柳枝亦是一个执拗的姑娘，她阿爹就这样死了，她虽未流泪，但心中的恨意一定按捺不住。花儿不想她去送死、好歹在谷家军还有那许多人可以陪着她。
谷翦对花儿将柳枝带回并无异议，只是问她：“你可知当兵打仗意味着什么？”
柳枝点头：“意味着随时丢掉性命。”
谷翦又问：“你都会写什么？”
柳枝道：“我会骑马、射箭，我是很厉害的猎人。”
言罢拿出自己的弓箭，抬手就射下一只雀子来。谷翦见她这准头不输别人，就要她跟在花儿身边。他说道：“你们都为女子，互相有个照应。往后你听孙燕归的，她不会害你。”
柳枝就点头。
花儿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还是柳公提点她：“还不谢大将军？”
她稀里糊涂谢了，后来柳公才对她说：“你也算一个小头目了。”
花儿第一个念头就是跟白栖岭显摆一番，找来纸笔随便一画，交给谷翦，夹在他的信中带走。
柳枝问花儿：“这算鸿雁传情吗？”
花儿想了想：“不算！我没写肉麻话！”
可在白栖岭看来，她提笔画那些，一横一纵都肉麻，一直麻到他心尖儿上！

第56章 额远河硝烟（十六）
且看花儿那幅：一座山岭耸立云霄、两只泥燕御风而来。那画不像画, 胡乱落笔，意境是白栖岭自行赋予的。他看懂了，孙燕归有跟班了, 要振翅给白栖岭看。还有一层, 着实肉麻，是燕归栖岭, 要他等着她呢！
懈鹰在一边撇嘴：“我瞅着没有这层意思。”
“你能瞅出什么来！”白栖岭把那幅画一收，揣进衣襟, 顺道嘲笑獬鹰：“回头你有了心上人再来揣度别人心思吧！”
他心情大好, 见衔蝉时候顺道把照夜的信给她。
衔蝉在七王子娄褆安排的宅子住了多日, 这些时日每日教府上的下人们识字, 先教的是这些人的名字，而后教什么随他们的兴致。大家想学什么, 她就教什么。教书时候她着一件素色月白长衫，如她心中真正的先生一般站在那里。一张素净的脸儿不施脂粉，笑起来盈盈一池水。下人们喜爱她，尤其小丫头秋棠, 整日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衔蝉姑娘，嘴恁甜。
下人们喜爱她, 出去买办之时会在市集上显摆：去过学堂么？没去过吧？我们府上就有专门为我们开的学堂, 那教书先生不输京城第一美女！
市集上的人就好奇：那府上究竟有怎样的美人在教人识字？实在按捺不住，就挑了个时机爬上了墙头, 见到了“翩若惊鸿”的衔蝉。于是就有人看痴了, 也有人在说：想来那白二爷带回的女子竟也有几分本事，除了生得貌美, 竟还识字。穷乡僻壤也出这等佳人吗？
这些话落在衔蝉耳中, 她并未理会。燕琢城那样的地方, 别说是三千里外的京城，哪怕是几百里外的松江府都有许多人不知。
偶尔随墨师傅上街，有纨绔公子跃跃欲试，但也不像从前那般外露，大体是觉着一个识字的女子是不可轻易亵玩的。衔蝉不太懂，偷偷问墨师傅：为何他们收敛了？
墨师傅就与她讲：“放眼当朝，除却官贾之家，识字的女子简直如凤毛麟角，像你这般能教人的，又再扣掉几成。他们会想：此人定有来头。是以不敢轻举妄动。”
何等悲哀！
衔蝉并不庆幸，只觉得悲哀。
她打街上过，路边茶楼的三层就有人指着：“是她。”
太子娄擎一身华服从楼上探出头去，看到衔蝉，的确惊为天人，但又与京城贵女不相像，带着一股质朴干净。娄擎冷哼一声，顺手将手中的茶杯砸下去。茶杯碎在衔蝉脚边，她惊恐抬头，对上娄擎那双阴森的眼。
男子着华服，生的桃花象，眉心一颗痣，目光如吃人。这是白栖岭拿着画像告知衔蝉的，那太子娄擎就长这般。衔蝉聪敏，仅一刹那就认出他来。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对墨师傅道：“是他。”
墨师傅答：“是他。”
衔蝉不做他语，连句斥骂都没有，就当那杯子自己掉的，款款离去。
娄擎指着她问身边的太监：“喜欢吗？”
小太监脸微微红了，根儿切了，身为男子的那点念想还有，却也不敢点头，因着不知主子为何要问这个，怕错了再遭责难。
娄擎则轻蔑一笑：“若喜欢，改日抓来你玩。”
小太监想劝一劝，这女子是白二爷带回的人，如今又住在七皇子安排的府邸，眼下形势焦灼，万万不能动这等心思。但小太监并未开口，太子劝不住的。
过去这些时日就是如此，衔蝉与娄擎打了一次照面，在京城亦小有名气。
当衔蝉拆开照夜的信的时候，只读了几行便觉不对，问白栖岭：“他出什么事了？落笔不对，不是他的笔力。”
白栖岭就如实相告：“受伤了，差点死了。是你们一起长大的飞奴救了他，如今他养得差不多了。”
可信中照夜对此只字不提，只说霍灵山上的花开好了，他摘了一朵，晾干了，要她夹在书中。衔蝉小心翼翼拿起那朵干花，生怕掉落叶子，那花上依稀有遥远燕琢城的味道，她闻了仿若归了家。
她又问白栖岭花儿如何，白栖岭道：“小东西升官了，还有了心上人。”
心上人？衔蝉睁大眼睛，花儿情窦未开，哪里就有心上人了？可眼前的白二爷挺直了腰杆，咳了一声。
“您…您跟花儿…花儿她还什么都不懂呢！”
“什么都不懂？”白栖岭哼一声，什么都不懂，脱自己衣裳倒利索。他没直说，只对衔蝉说：“她既是什么都不懂，你不妨教教她。如你们这般千里递花花草草的本领也倾囊相授，别只说那些无用的！还有，”白栖岭对衔蝉说：“也跟她说，要对心上人掏心掏肺，嘴得甜。”
衔蝉捂着嘴轻声笑了，她还是头一回见白栖岭这般，如个黄口小儿般不讲道理胡闹，想来对花儿是动了很深的心思了。于是应承下来：“好，只是不知她愿不愿学？移我对花儿的了解，她八成要说：学那些阴阳怪气的东西做什么！”
白栖岭一想，可不！就是那么个倔人！
与衔蝉聊完私事，就低下声音来，神情严肃，字字珠玑。衔蝉一边认真听一边点头。白栖岭见衔蝉懂了，就对她说：你想好，那位置就在街上，除了那些好奇之人，不定有什么闲言碎语。
“想好了。”衔蝉点头：“再难，这事衔蝉也会做。”
白栖岭于是就走了。
娄褆在他府上等他小酌，他只喝几口便是放下酒杯。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挽起衣袖给娄褆看，一道一道的疤。
“家眷心疼坏了吧？”娄褆问他：“家眷没嫌弃丑？当然你自己是无碍的。”
白栖岭自己并不介怀这些，不过一具躯壳，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他倒也怕吓着花儿，于是就想请娄褆的御医帮他看上一番。娄褆本就有此意，见他主动提了，就应允下来。
娄褆最为担忧谷家军，如今江南大仓的粮草运到了燕琢，好歹能保谷家军度过这个冬天。可燕琢的冬天着实漫长，还不知能不能挺到下一年河开燕来。
白栖岭把谷家军的情形细细与娄褆说了。如今娄擎及其母把持朝政，对谷家军采取了封锁之势，好在西南部闹得凶，朝廷不得不兼顾，一时之间给谷家军以生存时机。
说到西南部，娄褆对白栖岭道：“有传言江南霍家要举家搬往西南，若此事定了，那他们就不仅是通敌了、而是叛国。”
“所以，霍家与太子一脉究竟有何渊源，要闹到如此地步？”
娄褆摇头：“并不知。只知霍大人三命不归朝，太子也拿他无法。是以这次江南大仓的粮能从江南出来，也可见霍家人的想法：谷家军在燕琢，亦是能牵制朝廷的。”
白栖岭闻言点头。
娄褆叹口气：“罢了！如今情势如此，只因民智未开。你看他们对女子读书为官的态度、对奴隶下人大人态度就可知根源在哪。是以这个学，要办，至于办到哪步，就看我能活到哪天。”
这酒自然不能尽兴，二人匆匆别过了。
白栖岭卧在床头，拿出花儿那封信，又仔细端详一番。这人有了念想，就犹如鸟雀被拴上了绳子，飞不高了。他即厌烦自己如此婆婆妈妈，又有甘之如饴之感。最怕黑灯闭眼后。
从前没碰过念过，她只会出现在梦里，梦里无论如何，睁眼骂一句“晦气”就过去了。如今闭眼即是，她发间的清泉味道，还有小小一个她。他在梦中与她千般万般好，从不心疼她；如今不同了，清醒时候就怕她折了断了，又总在妄图想象那各种美妙。
好不容易入睡，又有如临大敌之感，在他这处宅子里，原本是很安稳的地方，即便如此，他也知那上头或许有一双、两双眼睛在盯着他，盯着他手里那秘密的武器。他们都期望知晓白栖岭手中那设计奇巧武器的人是谁，究竟是谁助他谋得巨利自此富甲天下。
他们遍寻无门，是以并未对他动手，他得以横行的秘密是一颗别人找不到的棋子。
入睡之后，他的头脑之中倘若没有绮梦，就有一只笔在纸上笔走乾坤，精巧机关罕见工艺，一页纸又一页纸，一遍接连一遍校，最终那一页，依稀能动能走栩栩如生。每每此时，他会突然从床上睁开眼，拿起一支笔，画下来，再销毁。
除了懈鹰无人知晓，那会造兵器的大师傅除却别人知晓的，还有更厉害的一个人，那便是他。
就连七皇子娄褆都不知。
这是白栖岭的面具，在他贪婪的商人嘴脸之下，是一个能工巧匠的天赋之资。
这要归功于被关在黑屋中的无数幼年时刻，他拿着树枝在地上乱画，起初是弓箭、后来是刀叉，再往后他见过的可以称得上武器的东西，都曾在他的树枝下出现。也要归功于柳公的启发，他给他讲孙子兵法、讲古人造兵器；他从军历练，亲眼见到各式兵器的用场，从此他头脑中的主意倾泻而出。
别人都道他市侩凶恶，无人知晓他天赋异禀。
再过几日，他将一个新的兵器交由娄褆，让他快马加鞭给谷家军送去。他特意叮嘱：这是给孙燕归及其部下的精巧武器。
那是一根小圆筒，看似普通，可先射带毒的镖头，再有一根金丝线瞬间弹出缠绕脖颈，其锋利可致人迅速毙命。
白栖岭是为花儿着想，她天生体弱，不懂近身搏斗，若有这东西，在战场上短距离内可保命。
“衔蝉也可一用。”娄褆说道。
“明日墨师傅会教她。”
墨师傅名义上是造墨的师傅，其实也有功夫傍身，跟在衔蝉身边，也是为护她。
“白兄如此用心，亲眷定能感同身受。”娄褆玩笑一句，小心翼翼将那兵器交与手下要他们速速送出去。
“且不提她是否感念，她能活着就好。鞑靼要清剿谷家军了，太子又从中作梗，眼下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她虽是聪敏，我却也担忧她体弱。有时战场不仅需要动脑子，还需要看运气。”
白栖岭的担忧不无道理。
在他的武器到这一天，谷为先正准备带队开拔，到底是行伍之人，身体恢复极度快。他们要去狼头山，趟那条地下暗河，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花儿和柳枝被编排在前列，由她带队往狼头山行进。谷翦派人叫她进屋，将白栖岭的东西交予她，并给她讲解如何使用。花儿拿着那小东西揣进腰间问：“就我和柳枝有？旁人没有？”
“时间短，先造出你二人试用。”
“白二爷怕是担忧我被鞑靼一刀砍死，是以造了这么个东西要我先发制人。”花儿心中甜滋滋的，面上也笑开了花。
柳公见她领情了，就拍她：“此次地下河一役，怕不是简单一仗。你和柳枝作为谷家军唯二的女子当照顾好自己。打不过先保命，命在什么都在。”
“我可以跑，柳枝未必跑。柳枝憋着劲儿要砍鞑靼脑袋呢！”花儿这样说一句，跑了出去。
她日日吃饱日日训练，人一日一个样，简单竖起的头发荡在脑后，一根黑色绢帕罩着，手中托着自己的头甲，腰间一根细腰带束出她羸弱的身板。虽羸弱，却也初见了飒爽英姿的模样。从谷翦屋内跑出的时候甚至有人小声道：“这孙燕归也不丑。”
“何止不丑，还有几分好看。”
柳枝闻言笑了，待花儿走近悄悄与她说道：“这些人可终于是长眼了。可惜晚了，我们燕归早被有慧眼的智取了。”
花儿脸微微红了，将那武器递给柳枝，并教她使用。那武器太过精巧，柳枝一直啧啧称奇，不知谁人有这样的本领。花儿心道：白二爷的兵器师傅，有这样的本领。
就连她也不知，那是白栖岭深夜不睡特意为她造的。
开拔时候她摸着腰间小小的东西，总觉得它在发热，那热意源源不断流向她身体的每个角落。或许真正的情意就是这样滋生的，他惦记她，她感知得到。
这条路她走过一次，这次更是轻车熟路，队伍在她的带领之下极速前进。有时谷为先跑上前故意问她：“孙燕归，路对吗？”
她都笃定答道：“对！”
她像一个天生的将领一般，对此有着极高的敏锐。又因着她这般笃定，令她看起来格外不同。谷为先见惯了名门贵女，偶然遇到这样一个从泥土里爬出的女子，又经历着谷家军的历练从不叫苦叫累，有着不输男人的坚毅，就另看她一眼。
谷为先把这叫做彻头彻尾的欣赏，他欣赏花儿，是以总是斗她。好不容易歇息的时候问她又踱到她面前：“孙燕归，何时能到？”
“明日午时。”
“你可知到那暗河要对天时和地利？”
“少将军不是会对吗？”
别人闻言嘿嘿笑，谷为先也不恼：“那你好好学着，以后就你和照夜来。”
“行！”花儿咬口饼子抬头对他笑，一口好牙晃得他头疼。柳枝在谷为先面前格外拘束，他来了她甚至不吃东西。花儿就问柳枝：“你怕他？”
“我不怕他。”
“那你怎么不吃东西？”
“我敬他。”
花儿一想，也对，谁不敬他，她也敬他、起初也不敢与他谈笑。
再启程就是披星戴月的夜间行军，这十分考验斥候的能力。因着照夜上一次没跟来，是以这一次全靠花儿。重担压在她肩头，照夜问她怕不怕，若是走了冤枉路别人会怪她。她倒是想得开，反问道：“行军打仗谁没走过冤枉路呀？大将军说当年他带着白跑二百余里呢！”
谷为先在一边听了直笑，他倒是想在花儿面前端起少将军的架子，无奈她讲话属实好玩，动辄敢拉出大将军垫背。谷为先就问她：“那若要真怪你呢！”
“那就怪！人非圣贤，我也只是个小斥候罢了！”
真是一块滚刀肉。
谷为先知晓她只是这样讲而已，她辩方向却是认认真真，没有丝毫懈怠。谷为先自然知道如何走，但他就是不说，他想看看花儿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她果然厉害，深夜行军，没有一次错误。
只是在休息之时会发会呆，摸着腰间的那个小武器，仰头看月亮。照夜坐在她身前，也抬头看月亮。二人都在此时失魂落魄。
少将军谷为先是没有过这等光景的，他骁勇善战，从不在男女之情上费心。他从前认为白栖岭或许会与他是同类人，然而他一不留神就深陷情网了。
月光下的少女，已不是刚来谷家军时的模样了，谷为先甚至能想象她过几年的光景，若能活着，定也要在世上有名号的。毕竟这样的斥候，属实难觅了。
他们果然于第二日到达那个地方，谷为先留一半人把守，一半人随他下了暗河。
那底下阴暗潮湿，暗河流淌发出潺潺声响，当人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就开始看到河面上的粼粼波光。循河缓缓而去，一路望不到尽头。
谷为先怕有埋伏，始终不敢掌灯，这暗河流向哪里，他们并不知晓。
打头摸路的花儿察觉到眼前突有刀光，下意识拿出白栖岭赠她的武器，一针射出去，也不管射到哪，估摸了一个大概，将金丝线也弹了出去。
一瞬间，有热的东西流到她脸上，远在天之涯的白栖岭救了她一命。赶上来的照夜最先听到大刀落地的声响，一把拉住花儿。
“有埋伏。”花儿惊魂未定，急急对照夜说。

第57章 额远河硝烟（十七）
他们抵在暗河周边的墙壁上, 都屏住了呼吸。
花儿察觉到脸上的血要凝固了干涸了，因为它不再向下流淌了。此刻才后知后觉体察到命悬一刻的紧张，手中紧紧握着白栖岭赠她的武器, 而嘴唇微微抖着。
她深知若选这一条路, 这样的惊魂瞬间定将永远伴随她。她告知自己不要怕，呼吸定下来, 若下次再遇袭，务必要反应更快。
河道里阴风阵阵, 吹得人肉皮发紧。河水流淌的潺潺声随风愈发地大, 几乎遮住任何声音。照夜挪到花儿身边, 与她耳语：“你分辨声音, 我分辨来人。”花儿点头，闭上了眼睛。
在她年幼之时, 他们躲在山洞里玩，欲吓那经过的樵夫，照夜就说：“你听声，我辨人。”
照夜把此刻当成幼年嬉闹, 以缓解花儿的不适感。伽马靠墙蹲着，洞内的风吹到他们脸上。花儿在流水声和风声中听到了地上的打斗声, 还有不远处极力克制发出声响的轻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缓慢、凌乱, 但有序。
他们出发前问那个算命的：狼头山究竟有什么？
算命的讳莫如深一笑：“狼头山有聚宝盆，夺命的聚宝盆。”
“你再多说些！”花儿蹲在他面前, 诱哄他：“你不是说见我有见自己骨肉之感？那你告诉我, 我依你心意，叫你声爹。”
旁人为她“认贼作父”捏一把汗, 她却百无禁忌, 摇着算命的腿哄他。那人终于一改做派, 对她说：“狼头山有孙家人的聚宝盆，只有孙家人才能打开。”
“那山匪如何知晓的？”花儿继续问。
那算命儿老儿却神秘一笑不再做声。花儿从他眼中看到一种兴奋，类似于那些山匪在斗殴之时所展露的那种嗜血的兴奋。
后来她对谷为先说：“会有埋伏。”
此刻他们在地下河里，她听到那些脚步声，轻声对照夜说：“照夜哥，约么百余人。”
照夜极力分辨，那形影如迷踪，除了行进的人，他依稀看到山洞之上攀着的东西。他举起手，谷为先示意停下。他拿起箭朝斜上方射了出去，花儿听到箭头扎进皮肉的声音，但奇怪的是，那人没发出任何声音。谷为先再射一箭，片刻后，一个东西砸向地面。
扑通一声，地面都似乎抖了一抖。
“果然。”照夜道。
他们都不再发出任何响动，就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在这漆黑的洞穴之中，杀戮即将上演。对面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再过很久，花儿听到远处传来呼噜呼噜的类似于野兽的声响，她的汗毛竖了起来，紧紧攥着拳头，急急对谷为先道：“有老虎！他们带老虎进来了！”
别人听闻有虎，顿时举起了手中的弓箭。他们不曾想到对方会有人驯养老虎。
柳枝在一边问：“真的有虎？”
花儿点头。
谷为先问她：“说山中的野兽喜欢你，见你绕道走，可是真的？”
“真真假假。”柳枝这样答他，从自己身上摸索出一把哨子来，叮嘱他们：“切莫吓到虎，这附近的虎都有点灵性，发癫之时最吓人。也切莫不要伤它，不然杀不死它，还要把它惹颠。”
“那我们如何是好？”花儿问。
柳枝道：“我来试试。”
柳枝在山间长大，常年围猎，她曾救过一只落入猎坑的幼虎，那以后山间的老虎似乎识得她。传言为实，她曾与老虎在林间共处，互不干扰，她靠在树上休憩、老虎卧在地上打盹儿。她不怕老虎，是以站到了最前面。
那发着呼噜声的野兽愈发地近，依稀有人拿着一柄铃铛，随着野兽走路，那铃铛碰撞出声响。霍灵山匪竟出驯兽人，他们万万想不到劲敌并非人，而是兽。
再过片刻，老虎咆哮了一声，震得整个地下河的墙壁都在抖。
“它生气了！”柳枝急急说道，而后吹响了哨子。
一场鏖战就这样发生了，生气的老虎在黑暗中奔跑，兽子的眼睛发出光亮，怒视着前方，怒视任何人。又吼一声，就扑了过来。柳枝挡在了众人面前，被老虎带来的劲风刮得向后坐去，又急急站起来挡在前面，再一次勇敢地吹响了哨子。
老虎的爪子拍出来，照夜和谷为先将柳枝向后拉开，这黢黑的夜晚的博弈，他们的本能被无限放大。柳枝推开他们再一次冲上去，又吹响了哨子。
老虎本已拍出的爪子砸到地上，渐渐安静下来。柳枝又缓缓向前一步，轻轻吹了哨子。老虎远处的脚步声均停了下来，唯有驯兽人在不停摇铃，而老虎对此充耳不闻，只是看着柳枝。
柳枝不会驯兽，她不知老虎何时会再闹起来，幽暗之中谷为先看到她摆手，于是其他人屏息从老虎面前经过。这情景太过罕见，饶是英勇善战的谷家军也不敢在此时造次。他们甚至在暗暗赞叹：谷家军不过两个女子，但各个身怀绝技。一个有奇才、一个能驭虎。
在屏息经过时，各个都流下热汗，柳枝站在那，不由控制地腿抖。花儿仍在前面，担忧地回头看，想起眼前这难闯的关，又毅然转回头去。
那驯兽人见老虎没有动静，猛摇了几下玲，老虎的脚动了，谷为先举起长矛率先杀了出去！黑暗中花儿紧跟着他们向前跑，她听到对方撤退的声音，老虎依稀在身后转过身来，而柳枝又吹了几声哨子！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谷为先扔出的长矛刺进了一个人后颈，他们这才发觉对方已在撤退。
老虎已不受控制，柳枝在与它抗衡，情急之际，她突然跪在老虎面前，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老虎看着她，犹豫着是该踏过她还是吃了她。
谷为先他们已经开始了厮杀，混战之中极速奔跑杀人，花儿拿着一把大刀，犹如在校场上训练一般挥出去，她的力气不足以杀人，只能伤人，而照夜在一边一刀补上去将人刺死。
“照夜哥，别管我。”花儿道。
“你是斥候，不能死。”
“你也是斥候，不能死！”
“我不会死！”
他们像儿时一样，在山洞之中齐头并进，儿时的天真已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少年英豪，于这条暗道之中驰骋。血溅到他们脸上，都顾不得擦去，而杀红了眼的谷为先一直在最前面，以他鹰一般的眼将敌人狠狠刺倒。
这样的混战不知持续多久，身后的老虎猛然吼了一声，花儿叫了声：柳枝！可她已不能回头了！她问照夜：“柳枝会死吗？”
照夜没有回答她。
他们都知道，那野兽若发起疯来，他们一行人均无法将其制服，何况一个柳枝，她凶多吉少了。可他们无暇顾及，只有杀出去，不然都要死在这暗道之中。
杀着打着忽然看到眼前若有光，谷为先喊：“杀出去！到洞口了！”
他们并不知这暗道暗河的尽头是什么，唯有杀出去才能一探究竟。
越向前，光越亮，谷为先第一个冲出去，一道强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眼前的河面突然变宽，一条河奔涌向前，而在那河边，是一望无垠的碧绿的草场。
这等奇景在谷为先十余年征战之中第一次见，而他们的敌人，有山匪亦有鞑靼，人数之多，令花儿毛骨悚然。
他们被敌人围住，突围很难，而后有猛兽，今日在这里，恐怕又是一场生屠。有一个穿着萨满衣服的人，在闭着眼睛摇铃，那铃声一下一下，仿佛和着老虎脚步，将他们送往冥府。
有人朝他们射了一箭，一个战士应声倒地，此刻最不宜迟疑，谷为先又率先冲了出去！唯有近距离搏杀才能躲避乱箭，是死是活战了再说！既然老虎断了他们后路，那便不必回头了！
而花儿，一直在听洞里的动静，在鏖战之际，她突然伸出手：“快看！”
打斗之人都随她的手望去，柳枝骑在虎背上，从暗道缓缓走出。那一束天光打在她满是血的身上，血腥的红光又直向云霄，在这一片草场和奔涌的大河之中，她拿起手中的箭，对准一个鞑靼猛然射了出去！与此同时，那虎咆哮了一声，载着柳枝奔向了敌人！虎爪锋利，一下放倒一人，再踏上去，撕扯一口，瞬间毙命。
柳枝坐在虎背上，看到花儿眼中的盈盈泪光，就对她举起手，喊了声杀，又冲了出去！
援兵赶来，他们一直战到天黑方得胜，活着的人躺在柔软的操场上，再不肯动一下。
老虎也累了，趴在那休憩，而以血饲虎的柳枝，在谷为先为她倒了止血药后躺在那一动不动。花儿抱着她的头问她还好吗？她想了想，竟笑了，虚弱地说：“好！太好了！痛快！痛快呀！”
“杀第一个鞑靼之时，我会听到阿爹在天上喊：好女儿！”
花儿将她眼里的泪水抹去，她终于哭出来了。
至于那宝藏究竟在哪呢？这许多人来寻宝藏，而宝藏究竟在哪？
谷为先拿起花儿从孙老爷身上找出的东西，仔细地看。花儿想起什么似的夺过去，对准了月亮。
月光之下流光溢彩，一条河动了起来！

第58章 额远河硝烟（十八）
他们都没见过此等惊奇。
那一枚小小的东西上, 一条流光溢彩的河，随着位置不同，那河流的流向也在变, 或倾泻如瀑, 或潺潺流淌，偶尔, 还依稀有鱼跃而出的景象，虽转瞬即逝, 却无比真实。
他们看傻了。
“这是什么呢？”谷为先问花儿。
花儿摇头。她仔细回忆当时的情形, 孙老爷揣着这么个东西, 要上霍灵山。但他一定什么都没说, 不然山匪不会将他关在灵庵中要他搏杀出去。他为何宁愿守口如瓶也要搏杀呢？要么这东西一无是处，要么这东西有惊天秘密。
花儿举着那小东西, 对着月亮看。她开始不停转动身体和那个东西，比对着当前的情形来看。此刻冷静下来，能看出更多东西来。在河流上游处，依稀有一个坟包样的东西, 她站定方位，向前走两步, 河流也加速了流淌。
如此奇巧的工艺想必费了不知多少心血, 要借天时地利和月光，若只是普通的宝藏, 定无需费这样的心思。
花儿招呼谷为先, 指给他看：“明日我们可以开拔到这里。”
“好。”
老虎此时站了起来，所有人都紧绷起来看着它。它走到柳枝面前, 低下虎头拱她, 熟睡的柳枝睁开眼, 问它：“你怎么了？你要走了吗？”
那虎眼神渐渐温和，低着头在地上转着圈踱步，不时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好像在说些什么。
柳枝坐起来，对它说：“你要走就走，那驯兽人已经死了，你不用再怕了。”
可老虎不走，仍旧在原地打转，渐渐烦躁起来，呼噜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花儿凑到柳枝身边，与她耳语，柳枝便站起身来对老虎道：“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我听不懂你说话，猜不出，你可以带我们一起去，若真有难处，我们定会帮你。”
“不行！”谷为先出言制止，猛兽就是猛兽，不定何时会发癫，她们两个弱女子会成为它的口粮，连骨头都不会吐出来。老虎看着谷为先低吼一声，似是在祈求。这样温柔的猛兽，世上真的从未有过。这亦是一件奇事。
“让柳枝试试。”花儿道：“它好歹救了我们这么多人一命，如今它看似有难处，我们不能不管。而且我看着这老虎颇有灵性，就像人扮的一般。”
言罢搀着柳枝站起来，老虎趴下去，她们爬上了虎背。花儿上去的时候，老虎明显不愿，抖了抖，柳枝抱着它脖子道：“她是好人。”老虎便不再动了。
这只猛兽驮着她们向前走，月光如洗如瀑洒在她们身上，诉尽柔美与悲怆。谷为先命照夜带人跟着她们，于是这只猛兽的身后，跟着一队稀疏的人影。碧绿的草场在深夜中荡起波浪，兽爪和行进的人时隐时现，只有虎背上的女子始终在月光中穿行。
老虎带着她们走了很久很久，月亮跟着她们走了很久很久，柳枝体力不支向后靠在花儿身上，瘦瘦的花儿抱着她为她唱起了歌。那是阿婆从前哼唱的：
月光光，我的郎
骑白马，过祠堂
祠堂有翁执方杖
一把拍在手心上
…
唱着唱着觉着不称这绮丽月色，又改了词：
月光光，细思量
心上人，过草场
柳枝笑了，轻声道：“花儿在念情郎了。”
花儿也笑了，坐在虎背上一晃一晃，让这一整日的浴血拼杀带来的疲惫和恐慌消散了。若白栖岭在，她定要坐在他腿上与他消磨一番了。尽管他们相处无多，但头脑中俨然已对此习得数次，好似对那人儿很熟知，一颦一笑都能参悟其要义了。
也就只得在这片刻的安宁中想起，刀剑不长眼的时刻是将他抛在脑后的，若那时被一着毙命，怕连想起都不会了。而此刻，她们身上的血衣还未换，脸上的血也只是囫囵擦去，若见到心上人，还不知要被怎样的心疼呢。
花儿不唱了，老虎不耐地哼了声，柳枝就道：“让你接着唱呢，它爱听。”
“它还怪难伺候的。”花儿壮着胆儿拍了虎背一下，那感觉犹如初见白栖岭在他头上动土。
他们就这样在月色下走着，不知走了多久，老虎停下了，望着对面的山岗。这条河蜿蜒流去，经过那座小山岗，那小山岗不知有什么，要那野兽这般望着。那眼睛中隐隐有泪光。
老虎也会哭吗？
花儿和柳枝站在它面前看着它，柳枝尝试着问它：“那里有什么？有你的虎崽吗？”
老虎低吼了一声，好似在说：“对。”
花儿茅塞顿开，对柳枝道：“我之前还在纳闷，这等野兽怎么会听任那驯兽人去训，八成是他们抓了它的骨肉至亲以此要挟。那野兽兽性难训，但也有野兽对自己的骨肉不离不弃，这虎，显然就是那罕见的有情有义的！”
她在那里来回踱步，最后问照夜：“照夜哥，我们要摸过去探看一番吗？少将军会同意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必管少将军了，咱们摸过去。”
“走吗？老虎？”花儿问老虎，那老虎向前一步，用虎头蹭了蹭她额头，差点给她蹭一个跟头。花儿踉跄两步摆手：“行了行了，别蹭了。”
言罢笑了。
柳枝太累了，照夜将其余人留下照顾她，而他和花儿悄悄跟在了老虎身后。向那山岗走，草愈发地高，他们没入荒草中，听到风在耳边呼呼第刮。
照夜叮嘱花儿：“无论遇到什么凶险，你尽管骑着老虎跑，休要管我。”
“照夜哥总这样把别人放在心上，不累吗？你是斥候我也是斥候，为何遇险我就要先跑了？”花儿扯着他衣袖，对他说：“照夜哥，首先忘掉我是女子，其次忘掉我是柳条巷的花儿妹妹。只把我当你的战士，你的后背。”
照夜想起那时他与飞奴背靠背一战，最终飞奴离开了他们，从此杳无踪迹。他始终不愿接受这样的离别，他好像才是柳条巷的密友之中，最难放下的那个人。
他们两个孤独地走在老虎身后，那山岗越来越近，而周遭除了风声和草场的沙沙声，再无别的响动。花儿竖起耳朵听着，而照夜悄悄绕到前面去探看：那山岗空无一人，又或者人也被草掩藏了，总之放眼望去，是一片无垠之地。
他们走到山岗里，一路向上，最终到达了高处：那位置真好，依稀能看到河流从洞口流出，而眼前，有一个兽坑，兽坑之中有响动，他们低下头去，看到有几只幼虎被铁链绑在巨石之上，趴在那里不动。直到听到老虎的一声吼，纷纷费力站起来仰头看着坑口。
就连野兽都有舐犊之情，而人却为一己私利利用它们。老虎对花儿吼了声，花儿拍它虎头：“知道了，你莫急。你的孩子们被他们抓去了，他们以此要挟你是吗？”
她也不知那老虎能不能听懂，但它卧了下去，难过地看着兽坑。照夜要花儿守在那，而他小心翼翼下了坑。幼虎见他先是害怕，在那里慌张而烦躁地踱步，也有一只幼虎耷拉尾巴，好似遭受过暴打后恐惧的样子。
照夜并不急于上前，先是在角落坐了一会儿，待它们不慌了，他才上前去，对它们轻声细语：“别怕，我来救你们。我先救一只，看看是否可行。”
哪怕是一只幼虎，重量也极可怕，他费力解开拴着的铁链，那幼虎转身要咬他，坑口的老虎突然吼了声，那幼虎停止动作，跟着照夜走。它在前，照夜在后。深坑不好爬，照夜一点一点推着它，有时费劲全身力气抱着它，最终筋疲力尽将它弄到了坑口。
老虎吼了声，一爪子拍到幼虎身上，那幼虎四脚朝天躺在那，任由它的虎头顶着它。这样的团圆方式照夜和花儿二人也是第一次见，就颇有兴致看了许久。待照夜缓过来，再次下了坑，往返两次，将三只幼虎都弄了出来。
此刻天已微亮，花儿依稀听到远处传来人语，忙对照夜说道：“不好！人来了！”
老虎吼了声，趴下身去，示意他们坐上去，而后带着他们狂奔而去，在他们身后，幼虎也在飞快地跑，天空现出夺目霞光，璀璨异常，将草场染成了赤金色。
花儿永远忘不了那天，他们回头看着几个毫无办法的追兵，而眼前是一个幻梦般的黎明。飓风吹得他们东倒西歪，他们费尽所有力气不从老虎身上掉下，而一望无垠的草原在绽放着它的瑰丽。
他们终于逃了出去，接上柳枝，又快速向驻地奔袭。
他们回去了，还带着几只幼虎。那幼虎看人十分警惕，若感觉到谁看它们，就会低吼扑上去。但它们不伤人，只是将人扑倒，再过片刻战士们懂了，幼虎是在玩。
他们从未见过能与人一起玩闹的老虎，觉着十分好玩，就换着逗他们。
而照夜问谷为先这些虎该如何处理，谷为先决定交由柳枝处理。柳枝吃了东西，又睡了片刻，脸上有了血色，她想了很久道：“不如交给老虎自行决定。”
她对老虎说：“你的孩子们回来了，现在你可以回到你的森林里了，只是以后要当心，切莫再被那些人抓去了。他们不是人，他们是鬼，他们杀人不眨眼，何况对你们这些小兽。”
老虎安静听着，柳枝示意它到洞口，要它从那里回到霍灵山去，那片山林才是它的家。老虎带着幼虎走了。
花儿和柳枝都有点难过，两个人蹲在那看着他们消失在幽暗的地下河中。
他们又要开拔了。
这一次他们将前往那个小牌上月光下显示的坟包，花儿在地上给谷为先画舆图，确认了行进方向。谷为先问她是否有把握，花儿道：“且试试。那上头的东西咱们都要去看，不然是万万找不出宝藏的。只是寻找宝藏的不止我们，还有别人，若遭遇，必是一场又一场的仗。”
“你如今怕打仗吗？”谷为先问她。
花儿摇头：“我不怕了。我杀过人了，知晓人死以后的千姿百态。只是属下如今偶有疲累，许是身子骨比别人弱，若往后能像少将军一样有一副好体魄就好了。”
“谷家军的人，没有孬体魄。”谷为先捣了她一拳，她肩膀接住了，他便夸她：“你看你，如今能受我一拳了！待明年春暖花开，我保你变成一个彪悍的奇女子。”
“彪悍大可不必。”照夜终于开口：“强者不在于形，在于心。花儿妹妹已经是奇女子了，不必拘泥于形式。别人动体力，你动脑，这有何不可？但说到底，身子骨好一些于你自己有好处。”
花儿被照夜夸得开心，学谷为先摆手：“还不开拔？”
谷为先爽朗大笑。他与父亲决计来燕琢以前，曾预料这趟会凶险且孤独。行军打仗之人刀尖上舔血，不怕凶险；但若没有同路之人，那必定孤独。打仗之人没有可托付项背之人，是无可忍受的。谷家军的人彼此为眼、为背，才能有不衰的名望，令敌人闻风丧胆。
然后上天有好生之德，在他到了燕琢后先遇到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照夜，后遇到聪明绝顶的孙燕归。老天爷不要谷家人败走燕琢，悉数将能人送来。谷为先从前不信这些，曾公然说司天台观星一派胡言，尤其听到上一年“国运昌”甚至啐一口。但如今他竟然信了，天不绝他们，他们必将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了一整日，于傍晚到达那里，然而他们晚到了一步，已经有人将那损毁，根本没有宝藏的影子。
花儿蹙眉想了许久，至深夜，又拿出那物件来看，还是那条河，亮晶晶的河，只是又看到西北方向，涉河到对岸，有一座墓。她问谷为先：“去吗？”
“去。”
他们都不信邪，为何那么多人扑上来，他们究竟在找什么，这未知的宝藏究竟是什么！照夜就问：“我们是否太过执着了？”
“执着一回无碍！”
下一日他们就着手渡河。
照夜拿长竿一试，深不见底，于是脱衣准备游过去。河水湍急，暗流十分之多，他在河面上几番打转，几次险些被冲走，终于到了对岸。
照夜看到对岸的草地截然不同，有很多隐藏的巨石，仿佛如一个天然屏障。他谨慎地向前走，走了很远很远，看到一个深坑，而深坑下依稀是一个古墓。照夜做衙役之时曾与人进过墓，他深知：越看似平常，许是内里夺命的机关越多。他不敢轻易闯入，只是在周围绕了一圈。
河对岸没有人，想来根本没人想到对岸来。
他勘察了一番后又如刚刚一般渡了回去，至少那墓是存在的。
谷家军中偏有人参军前挖过墓，自告奋勇带队去了，他们西渡，花儿和柳枝则在沉思。
二人的衣裳尽是血，也无法脱去，但脸上、手上的脏污很想洗去，于是蹲在河边，用手掬起一捧水洗脸，河水清清亮亮，花儿以为它会如别的河水一样清甜，饮了一口，好咸。而柳枝则指着流动的泥沙道：“金灿灿的，好看！”
花儿闻言跑过去，捧起一把来看，那泥沙隐隐有金色。和柳枝对视一眼，二人忙叫谷为先过来看。
他们一瞬间有一个念头：这是一条流金河吗？孙家祖先是因着发现这个才有银两捐官的吗？
他们都说不准，只因那细细的沙，着实不会有大火候，可它就那样随水流流淌着，又令这条河格外璀璨。
“或许，往前走？”柳枝问。
花儿摇头，但笑笑说道：“至少眼下不用愁盐巴不够了，那河水咸着呢！”
“你说什么！”谷为先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他多年山河遍历的情形来看，这里不会有咸的河水。
“少将军自己去喝一口，咸的！”花儿怂恿他自己去喝，而谷为先蹲在河边之时，甚至有些许颤抖。
那水，果然是咸的！
他愣在那，一时之间大脑空白，过了很久才缓过来，孙家可以靠淘金沙捐官，这显而易见，但这条流金河的宝藏不是金沙，从来都不是！孙家定是知晓了这一绝等的秘密，是以要拿它去霍灵山换些什么！
那么，已经先到的寻找宝藏的人知晓吗？或许他们也发现了。谷为先一时之间无法呼吸，他将花儿拉到一边，悄声说道：“此事至关重要，打现在起，我不能离开这里，照夜也要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是以这差事我交与你和柳枝办。”
花儿见他如此谨慎，就附耳过去，在听到谷为先打话后猛地睁大了眼睛，多一句话都没说，转身拉着柳枝就跑了。
柳枝知晓事情不一般，也不多问，背起自己的弓箭就随她跑了。她们毫不犹豫扎进地下道，花儿因着走过一次，对那里面已经熟知于心，里面横陈着一具具尸体，她提醒柳枝躲过去。
在她踏过一具尸体时，忽然被一只手死命抓住了小腿，她惊叫一声，将白栖岭送她的镖射了出去，那没死透的人彻底死透了，而她甚至都没停下看。
柳枝拿起火石点燃了火把，二人看到了河边的惨烈。谷家军的人、敌人，他们的尸体交叠在一起，已不大能分清谁是谁了。尽管她们穿过这个尸坑一样的地下道十分害怕，却也相互拉扯着继续向前走。他们不知这些尸体或否慢慢腐烂，最终归于地下，而这里又恢复如常，像从未有过一场混战一样。
花儿宽慰柳枝：说书先生说江湖热闹，你方唱罢我登场，摇旗呐喊的都不知跟随的是谁，只管喊就对了。
她给柳枝讲很多从前从来的故事，柳枝渐渐不怕了，她也不怕了，二人在那条地下暗河里，暗暗滋生了胆量。出了洞就下雨，她们也不敢停，冒着雨在林间奔跑。
花儿有几次已经支撑不住了，但想起谷为先的话，就不敢停，甚至连喝水吃东西都没有停下过，终于奔回了大营。
见到谷翦之时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急急道：“流金河马上一役，流金河有罕见的盐！”
“你说什么？！有盐？”谷翦问。
盐，实属罕见之物，朝廷无法足量供应，是以贩盐为死罪。而在这等地方，竟有一条有盐的河！怎么会？
谷翦顾不得这许多，此时已有多方人涌入，不管对方发现与否，都将是一场恶战。请柳公亲自领兵，将半数人交与他带走，并握紧柳公肩膀道：“老伙计，当心！”
柳公对谷翦道：“若真有盐，真是盐，那么需要找厉害的人来制盐贩盐，这个人…”
“唯有白栖岭。”谷翦道：“我清楚，马上送信。”
柳公临危授命披挂上阵，并不耽搁，点过兵后就出征了。这又是一路，花儿和柳枝的腿脚已经飘了，却还是咬牙挺着，一声不吭。
柳公问她们是否需要歇息，她们都倔强摇头：“不需要。”
心中都牵挂着河边的人，生怕到晚了，他们已经败了。待他们赶到时，河边已经开始了乱战。鞑靼和余匪将谷为先等人包围了，花儿依稀听见有人喊：活捉！
柳公举起手中的刀冲了上去！只见他出刀稳准狠，生生杀了一条血路，谷家军的人冲了上去，花儿也冲了上去！
她和柳枝本已力竭，此刻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甚至有刀砍到她们身上亦浑然不觉。战争抽走了她们身上的最后一丝娇气，让她们神挡杀神。
正当她们遭遇死门之时，所有人都听到了野兽的怒吼声，他们抬头望去，七八只猛虎带着三只幼虎从远处跑来，如疾风一般冲进了厮杀之中，咬住一个敌人的脖子撕扯开来。
柳枝和花儿满含热泪，看着那消失的猛虎在她们生死关头的时刻跑了回来，带着它们的同伴来救她们于水火。那些猛虎甚至懂得分辨，穿深赤色战甲的和绑发带的，都是他们攻击的对象。这是猛虎的报恩，亦是猛虎的复仇！
有人放了一个鸣镝，敌人突然抬腿撤退。有战士要去追，猛虎已先一步追去！它们踏着尸体只追活人，一直到他们彻底跑进夜色之中。
他们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花儿这才意识到手臂火辣辣地疼，低头去看，看到衣袖破了，里面的皮肉绽开了，还汩汩流着血。她没害怕，甚至在自嘲：“照夜哥你看，是不是比被剐的白二爷强许多！”
照夜自己受伤不曾难过，见到花儿的伤口一瞬间流下泪来。忙抹了把泪水撕扯衣服为她包扎，还问她：“疼不疼？衔蝉若知道你受伤，定会怪我护你不利，再也不肯理我了。”
怎么不疼呢？但花儿龇牙咧嘴道：“不疼！别哭！受伤了，就算正式踏入谷家军了！大将军说的！受伤才是真战士！”
尽管这样说，旁人都睡去之时，她的胳膊发烫剧痛，她找了一个无人的地方轻声哼哼，以缓解自己的痛楚。哼着哼着，就察觉眼睛湿了，心中也说不清为什么。
白栖岭这一晚梦到她哭了，从床上转醒，推开窗，看到外面下起雨。雨幕一直接连到看不到的地方，他眼前的雨落在屋顶，又从屋檐滚下，落到檐廊下的瓷缸之中。懈鹰听到动静站到窗下，问他：“怎么了？二爷？”
“我梦到她受伤了。他们是不是又开战了？”
“好几天没有信了，尚不可知。”
许是这雨下得人心堵，白栖岭便把所有的窗都推开，雨水打到他身上，他方觉得好些。
而花儿，哼哼一会儿便入睡了。她累极了，这一睡就好似失却了知觉，只是在翻身之时觉得哪里都痛，说不出的痛，在睡梦中皱着眉头，也不知该怪谁，就怪到了白栖岭头上，斥一句：“白老二，你压的我浑身疼。”
也不知这骂法是因何而起，但梦里骂一句，疼痛倒是减轻些。
这漫长的夜晚，月光照在地上横陈的活人和死人上，已然分不清哪一个活着哪一个死了。
一个人，蒙着黑面，拿着一把刀穿过地上的人，没有一点响动地走来…

第59章 额远河硝烟（十九）
花儿在熟睡之中依稀听到极轻的脚步声, 混沌之中告诉自己这许是梦中的声响。在这荒郊野岭，夜晚本就会有各种小兽走动的声响，可她又觉得不对, 老虎们就站在外围, 小兽在几里外就会止步不前。
可那脚步声一直在，花儿还听到嘀嗒嘀嗒的声响, 像露水从树叶上落下，落到石头上, 嘀嗒、嘀嗒。是下雨了吗？她想睁开眼看看, 但她的眼睛像粘在一起, 无论她怎样努力都睁不开。
那嘀嗒声愈发的近, 不知是什么味道，由远及近, 隐隐的、香香的，弥散在空气之中。依稀起雾了，因为一切都开始潮湿起来。
那潮湿是凉凉的水汽，氤氲到人的衣裳里, 让它贴在肌肤上，那感觉很不舒服, 花儿皱着眉, 顺手摸了自己的额头，这才发觉她额头很烫。
这奇怪的夜令她不舒服, 她决定去找点水喝, 猛地掐了自己一把，终于睁开眼坐起身来。是下着雾, 很大的雾, 眼前的一切都很模糊。所有人都睡着了, 只有她坐起身来。老虎的影子模模糊糊，它们好像也困了乏了，踱步的步伐缓慢，随时要倒下一样。
不对，不对，他们为什么都不醒呢？
花儿无声摇摇身边的人，他不动，睡得很沉。而不远处，一个人举起了刀。那是谷为先躺下的地方。花儿的呼吸都急了，猛然喊了一声：“住手！”便想冲上去，无奈她的双腿毫无力气，跌倒在那，她下意识射出白栖岭送她的镖，也不知是否打到人身上，于是又接连射出两根。
那人站在那晃了晃，举着刀的手猛然向下欲扎透谷为先的脖子，花儿大喊：“老虎！老虎！”
快要倒掉的老虎冲了上去，咬住了那人的脖子。
花儿犹如被暴雨拍打的野草，无论如何都挺不直身姿，一点点向谷为先爬去。而后者，终于费力地睁开眼，拼尽全力坐起身来，看着在他身边倒下的老虎和那具尸体，还有费力朝他爬着的花儿。
“孙燕归，你别动。”他说：“你别动，你受伤了。”
他用力给了自己两个巴掌，而后找东西蒙住了自己的脸。这大雾有问题，这大雾里面不知有多少瘴气。他仰头灌了很多水，然后走到花儿面前，抱起她的脖子要她喝水：“喝水，吐出去。”
花儿的额头上满是虚汗，牙齿打颤，听话地喝水，在谷为先遮住她口鼻之时说道：“幸好，幸好少将军没事。”
谷为先摸她滚烫的额头，最终将她拖去河边。河边的瘴气似乎是薄一些，他极力控制自己睡去的冲动，为花儿的手臂清理伤口，倒止血散，又拿出草药嚼碎了涂在上头。
花儿一直在抖，一直在说胡话。谷为先隐约听到她唤“阿婆、阿婆”、“阿公、阿公”、“阿虺哥哥”，转头又骂：“白老二，你压得我胳膊好疼”。有时她会抽泣：“阿公，阿公你在哪，阿婆走了，一头撞死了。”
谷为先听着她这些胡话，察觉到她内心最深处的痛苦，被平日里嬉笑怒骂的孙燕归隐藏了。他帮她拭汗，她嚷嚷冷，他就将衣服脱下裹住她，她还是冷，他索性抱住她。
天亮以后，大雾带着瘴气散去，有人慢慢睁开眼，紧接着而来的便是此起彼伏的呕吐声。花儿这一夜好像经历生生死死，睁眼的时候心空了一大块一样。看到谷为先，想起昨晚的事，便坐起来：“有人要杀你！我…”
“我知道，你和老虎救了我。”谷为先将她按回去：“孙燕归你睡吧，你累坏了，你的伤口红肿有脓。”
“那人是谁？谁要杀你？”花儿急急问。
“是自己人，跟了我很多年。此事很蹊跷，还需要再查。”
“自己人？怎么…”
“是看守过匪首的人。”谷为先道。
花儿想起那不知有多少层脸皮的算命先生，也想起在燕琢遭屠城后她于废墟之中做的那个梦，她偏偏梦到他，梦中的他还是一派好人模样，要她七年之后再看。
“那算命的擅蛊惑？”花儿疑惑问道。
谷为先点头：“你可知这世上无奇不有，湘西有蛊、萨满摇铃，他们要控制的都是人的心性。那算命的八成也有这等本事，只是我们都以为他早已沦为阶下囚，闹不出什么动静来。是我等轻敌了。”
花儿想安慰谷为先，他却挥手一笑：“小事！昨夜若没有孙燕归，如今我已是一缕游魂了。只可惜如今谷家军是我朝的“逆子”，不然我定会为你求一个封赏。”
花儿笑了：“白救了呗！”
谷为先拍她肩膀：“我谷为先记在心上了！”言罢就去找柳公商议瘴气之事。近日怪事多，河里流金、河水带盐、旷地生瘴气，当兵打仗之人都知晓，这等地界非同小可。
柳公正蹲在那拔草，见谷为先过去就给他看：“我依稀知晓瘴气哪里来的了，你看着草根与寻常的相比有何不同？”
“更粗些，汁水更多些，还更粘稠。”
“待会儿打只兔子来喂了，看看会如何。”
那兔子扭着头不肯吃那草，紧接着挣扎起来，被人掰开嘴塞进一根，强迫咽下。起初兔子还在地上跑，渐渐地，跑得越来越慢，而后一头栽到在那里。倒是没死，只是熟睡了，任人如何拨弄就是不醒。
再抓来一只鸟，将草根的汁水挤出来为它喝，也一样，鸟睡了。
花儿在一边看热闹，忍不住问：“那为何前两晚没有呢？”
“下雨了，更潮更湿些。”柳公道：“雨后它的汁水最丰，又逢大雾，就散开了。”
“还有这等事，行军打仗果然好玩。”她笑道。
谷为先看她一眼，昨夜在梦里辗转哭泣的小女子此刻又敛起了自己的伤心，变成了嬉皮笑脸的孙燕归了。谷为先有点心疼她，但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问她：“你胳膊可好些？”
“好多了。”花儿小心翼翼动了动，对他笑笑。
有人从大营带信来，谷为先看了，对柳公道：“大将军要京城派人来看这盐了，若这里的盐果真能晒出来，那将是天下第一等好事。谷家军有救了，燕琢有救了。”
花儿不懂为何这条河能晒盐，会有如此的后果，悄悄拉着照夜解惑。
照夜亦是听谷为先说起，如今给花儿讲了：“你可知如今天下最贵的两样东西是什么？黄金和盐。盐不够，是以朝廷对贩盐者施以死罪。若我们当真有一条能制盐的河，那么我们就掌握了一条命脉。鞑靼人盐也不足，到处都不足，他们若需要盐，就得向我们低头。是以少将军说，这是一场恶仗。”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抢夺这条河吗？”花儿问。
“对。”照夜点头：“用盐牵制他们。”
这天下果然有的是花儿不懂的事，她只当战争是你争我抢的烧杀掳掠，却不知还有这一层。
“更何况，这河里还有流金。”照夜又加了一句。
二人蹲在河边，看着这条神奇的河陷入沉思。金灿灿的河水流向天边，它最终应当是流入额远河的吗？又或者它汇入了海，每当海水倒灌，那盐经历几千上万里来到这里吗？
天工开物，鬼斧神工。
“那只要咱们守住这条河，燕琢城就会回来吗？”花儿又问。
“或许，我们可以换取几年休养生息。”照夜对花儿讲：“从前我也在想，是不是一场仗就能夺回燕琢？如今我知晓了，燕琢城归不归，一场仗定不了，要看这天下如何、人心如何，而天下和人心，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变的。大将军说：短则五七年，长则几十年。”
花儿闻言心中有了一股悲壮的情绪，轻声道：“就如这河流，奔涌向强，无休无止吗？”
照夜点头。
花儿心想，这果然是很长很长的一条路，果然是没有尽头的征战。在河流的金光之中，她依稀看到自己满头华发横刀立马，若为此战一辈子，那亦是值得的！
除了，除了心上人永在天之涯。
花儿问照夜：“照夜哥哥，你想衔蝉的时候难受吗？”
照夜笑了：“说不难受定是假话。可难受无用，衔蝉说她有笔我有刀，我们一文一武拼天下，儿女情长都放一边。衔蝉何时也成了女侠一样的人物了？”照夜的眼神很温柔：“我因此更爱她。”
花儿已经想不起柳条巷里发生的那些故事了，也没过多久，但就是想不起了。但她还记得衔蝉总会偷偷看向照夜的方向，他们两个暗生了情愫，以为别人都不知晓，可谁人不知呢？不过怕他们羞怯罢了。
二人同时叹口气，彼此看一眼，又齐齐笑了。
照夜劝她：“总觉得大好年华就这样丢在这里于你不公，我自然不会与你说征战沙场是男儿的事，可你终究会因此错失许多身为女子的美好。你往后鲜少能簪花，画眉，也不能有一双纤纤细手，不能在受伤或难过时候往心上人怀里靠一靠，只得自己忍着。你当真要如此吗？”
花儿被他问住了，她那时一心想留下来为燕琢城的百姓报仇，想要自己变成一把锋利的刃，可以刺向任何伤她的人，她并没有看很远，只知晓通天的路没有坦途，而她愿为此一战。
照夜说那些，她从前也鲜少有，但她记得每一年燕琢春日河开，姑娘们映在河面上的影子，簪缨丽影、玉树琼枝。她看着喜欢，也会学她们晃头，她鬓角的野花就会落到河面上，随那微波飘走了。
女子的美丽或许就如那朵落到河面上的野花，转瞬即逝了。
花儿知晓照夜的好意，她受伤了，他作为密友十分自责。花儿看到照夜悄悄对着树抹泪。从前他不觉得照夜是这样的人，照夜哥哥是他们几人的主心骨，不管别人如何乱，照夜的步伐没乱过。
照夜并没愈战愈勇愈战心愈狠，他愈战愈被死亡和失去牵扯，战战兢兢。
因着这瘴气发作时需要遮住口鼻，而他们的布料太少，谷为先就命照夜带着花儿和柳枝下山去采办，至于去哪里由他们自行决定。
花儿和照夜在燕琢城内有熟人，万一碰上，会惹出大麻烦，二人商议一番后，决议去良清。
上一回去良清，花儿扮成书童模样，加之又在冬季，旁人都把她当成一个秀气少年。如今早入了夏，他们去白栖岭那个废弃驿站请马夫帮忙找了三身衣裳，换好准备下山。
且看柳枝，野性难驯，腰间横一条报春花腰带，倒添了一些柔美；再看花儿，楚楚一把小腰，头上插一枝银凤衔花结簪，亦是个娇俏少女。只是那少女胳膊有些硬，不敢动，吊在袖管里，如假的一般。照夜更不必说，手中攥一把紫檀木扇，翩翩佳公子。
三人头回这般，都道对方罕见有趣，下山路上难得嬉笑一阵。
良清小城夏日热闹了些，因着燕琢被鞑靼接管，许多边贸移到了良清。不过数月，就新建了两条街，街上热热闹闹，应有尽有。
路过镖局和客栈之时，花儿担忧自己被认出来，但里头已然换了一波人。三人在街上闲逛，看到一个布庄，便走进去。掌柜的见这三人不是良清人，就问他们采买这匹布做何用？
照夜道：“给府上的丫头添置衣裳。”
掌柜又问：“送往何处？”
照夜答：“城外驿站吧。”
掌柜的四下看看，凑到照夜跟前说道：“这位公子，如今我们这布，只要超过一匹，一出一进都要报给上头。生意不好做，一匹您也不好拿，不如卖您半匹，其余半匹您换个地拿。”显然是宁愿少做生意，也不愿被人盘剥。
照夜闻言点头：“也好。”
于是请掌柜的量布，而他们站在一旁候着。外头不时过衙役，碰到人就盘查。照夜便问：“查的什么？”
掌柜的摇头：“能查什么？查山上的，抓了就砍头。”
“山匪吗？”
掌柜的叹口气，说道：“你是外乡人吧？这地界眼下哪里还有匪？”
照夜跟花儿她们对视一眼，心中都清楚：抓的就是他们。太子怕是要把山匪的帽子安在谷家军头上，要将他们憋死在霍灵山里。倘若如此，为他们运粮的白栖岭处境就无比凶险了。
衙役路过布庄，看到里面有生人就进门盘问，目光逐一扫过，问他们来自哪里？
照夜答：“松江府吴府。”
那几个衙役念道：“这松江府的人倒是会过日子，知晓良清的东西便宜，如今三天两头往良清跑。”说着就出去了。
掌柜的将布匹送到驿站，莫名叮嘱一句：“若没什么事，买了东西就早走。夜里不太平。”
“夜里怎么了？”
“夜里…”掌柜的又四下看看：“夜里都不敢出门、那鞑靼接管的可不仅是燕琢，到了夜里来良清溜达，看到女子就抢走，带到额远河对面的军营去供人亵玩。有能耐的人早跑了，我等低眉顺眼做个奴才，大气不敢出。您瞧着吧，再过几个月，那松江府也是这般光景了。”
花儿想起当初对鞑靼屠城的困惑，答曰：“是敲山震虎。”如今明白了，震慑到了良清，再向内推，这城一个接一个地破。
掌柜的讲完叹口气走了，三人一商量，决定买了另外半匹即刻回去，避免其他事端。
去另一家布庄的路上，街上突然被堵住了。他们被红布拦在路边，跟其余人一起哪里都去不得。
“怎么了？”有人问。
“能怎么了？说是鞑靼王爷带着王妃来了。”
花儿听到鞑靼王爷和王妃，猛然想起叶华裳来。于是比旁人更上心，踮脚伸脖子张望。鞑靼人好马，此刻先过了几十匹马，将石板路震得颤，再然后是一匹奇高的马，马上坐着人两道剑眉，一双丹凤眼，看人之时眯着眼，腰间别一把蒙古刀。那人生得高而壮，握着缰绳的手依稀能劈死一个弱女子；在那匹马后，跟着一匹白马，白马上坐着的女子，被风吹红了眼，但一双眼水波横流，带着忧愁，看人之时柔柔的。
是叶华裳！
花儿震惊得张不开嘴，因着叶华裳去京城后杳无消息，她以为她陪嫁后遭遇了不测，今日却在良清现身了！
叶华裳察觉到一道不同的注视，向一侧看，看到路边的人儿。她愣了一瞬，猛然想起那是白二爷的小书童。她以为那小书童在燕琢屠城时死了，当时一阵惋惜，如今却在良清看到了她。
她原本想勒马，但前面的鞑靼王咳了声，她便如惊弓之鸟一般松了手，任那白马走了。却还是回头看一看。也不知怎的，明明没见几面，却犹如见到亲人。此时她亲人所剩无几，是以把花儿当成了故人。又因着她曾跟随白栖岭，这令叶华裳感到无比的亲近。
他们走了，花儿突然对照夜道：“照夜哥哥，你们先回山上，我想在良清多待一日。”
“为何？”
“你没认出吗？”花儿轻声道：“那鞑靼王妃是燕琢城当年的叶华裳。我要去找她。”

第60章 额远河硝烟（二十）
照夜到底拗不过花儿, 但又不放心她，陷入两难。
花儿则拍拍胸脯向他保证：“照夜哥哥，你信我, 我何时给大家添麻烦了？你先带柳枝回去, 我办完事去驿站找人送我上山。”
话已至此，都知孰轻孰重, 只得作别。
花儿见照夜一步三回头，就对他摆手, 而自己转身跑了。她先去寻了一家小面馆要了碗面, 细嚼慢咽听了会儿旁人在说什么。
大多在议论鞑靼王和新王妃。
说如今来良清的这位是鞑靼君主不受待见的三儿子阿勒楚, 阿勒楚骁勇善战, 却因着受母族牵连被多次发配。去年夏天，阿勒楚带家眷随兄长斡齐尔西征, 遭遇其弟乌鲁斯暗算，妻儿均死了。鞑靼女子本就位低，在游牧深处，兄弟父子共用妻子也时有常见, 是以阿勒楚写信给君主以谋公正，君主却道：“再为你安顿一个汉人女子。”
这个汉人女子, 就是随嫁的叶华裳。
叶华裳去到京城, 心知前路凶险，唯一宽慰之事就是要嫁之人她的确曾见过, 不似其他鞑靼人那般无理。临行前为了安抚父亲, 为他在朝廷赏赐的小院中种了一棵树，对他道：待树荫遮窗, 女儿定能回京探望, 就以三年为期罢！
叶大人无法讲话, 耳朵也渐渐听不到，那双手什么都做不了，每日由人伺候看管。叶华裳担忧他的安危夜不能寐，在临行前的宫宴上，遇到娄褆之妻，她悄声对叶华裳道：“别的事无能为力，但叶大人，交给我们便好。”
娄褆为人良善聪敏，叶华裳早有耳闻，可他们毕竟相交不深，她无法放心托付。娄夫人却又道：“白二爷会亲自照料。”
叶华裳闻言，依稀知晓了娄褆与白栖岭的相交程度，就不再多言。
她离开那一日，京城摆出百里红妆的架势，公主坐在轿辇之上端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来，与百姓挥手作别。心中却是恨不能亲自手刃娄擎，将他碎尸万段。
而叶华裳，看着那繁华的京城渐渐远去，心亦渐渐死了。她是在出发五日后才知晓自己要嫁的人换成了三子阿勒楚的。阿勒楚名声并不比娄擎好，简直令人闻风丧胆。而叶华裳，已是他第三个妻子。
叶华裳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她既是浮萍，任人摆布，嫁谁都无碍，无非是早死一日或晚死一日。她心已死，草原的风再大，也刮不起任何涟漪。
第一次见阿勒楚，是在他的营帐里。
阿勒楚行军打仗，并无固定居所，营帐里挂着各式武器，一张床冷冰冰，唯一热的就是她脚边的炭盆。她坐在那里听到外面饮酒作乐，鞑靼人好战好酒好女人，成亲当日要喝大酒、在校场上骑马射箭摔跤比武，待闹够了，哄叫着将新郎推进营帐里，其余人在外头听动静。
叶华裳的手指捏在一起，听到那马不嘶鸣了，混乱的脚步声朝她而来，一颗心便揪了起来。她只求自己能痛快一死，别受太多羞辱，哪怕堪剩一点体面，也不枉来人世一遭。
营帐门被推开，灌进一阵大风，一个巨人弯腰进来，顺手关上了门。他身上有烈酒的味道，那股酒味瞬间就到了叶华裳面前。她的盖头被胡乱扯掉，听到阿勒楚用不太连贯的官话道：“你们汉人，繁文缛节太多。”
叶华裳没有讲话，身子下意识向一边挪，却被阿勒楚一把拉到身前。他不讲话，亦没有任何的铺陈，带着伤口和老茧的大手伸进她红艳的喜衣之内。叶华裳怕得发抖，屈辱的泪水落了下来，但她紧紧咬住嘴唇，没发出任何声音。
红裙褪去，他猛然翻过她，鞑靼男子擅骑射，在这洞房之夜也要将妻子当作自己的骏马。叶华裳却猛烈挣扎转过身来，她流着泪说：“我要看着你，看着我的夫君。”
阿勒楚愣了一瞬，最终顺了她的意。
巨痛之中叶华裳看着他的脸，恨意翻江倒海，手摸向枕下，却被阿勒楚一把按住。他在她耳边道：“汉人，休想杀我。”摸出那把刀丢到了地上。那刀具落地的声音很小，却如同点燃阿勒楚的雄魂，他的大手掐着她腰身，死死看进她眼睛：“不是要看？看吧。”
叶华裳昏死过去，睁眼之时已是黎明。
一个女子正贵在床前为她擦拭身体，叶华裳下意识避开，却听她道：“没有伤。”
叶华裳不知怎样才算伤，她身心俱疲，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举目无亲，好在活到了这一日黎明。她换上鞑靼的衣裳，头上束起一块绢帕，衣裳于她而言太过空荡，她却觉得刚好。推开门走出去之时，外面突然安静了。
才春末，鞑靼男子就开始光着上半身在操场上跑动。阿勒楚亦如此，一身雄健。女子的目光绕在他身上，他对此不甚在意。于他而言，女人不过是骏马、是牛羊，可买可卖可换，他的志向在一步步杀到广阔天地去。这就是鞑靼，和他们可悲可怜的女人。叶华裳想：我又何尝不可怜，我朝女子境遇又好到哪去？不然我怎会站在这里？
草原的风很狂很烈，叶华裳甚至无法笔直站在大风之中。放眼望去，是一望无尽的草原，从此再无燕琢的千山。
阿勒楚赤膊走过去，在别人的哄笑中将她扛回营帐，叶华裳捏着裙角拒绝他的白日宣淫，她颤抖说道：“要么听我的，要么杀了我。”
她对阿勒楚有从内而发的恐惧，而她的抗拒毫无用处。阿勒楚从不被女人牵制，他喜欢征服。抽掉她的腰带，手伸了进去。
他难得温柔，以汉人男子的方式对待她，察觉到湿润就问她：“你们汉人女子喜欢这样？”
叶华裳羞愤难当，用力拍打他的肩膀，终于放声哭了出来。阿勒楚不喜欢听人哭，就堵她嘴，威胁她：“你只要听话，就不会死。”
只要听话，就不会死。
叶华裳在那一刻清楚自己必须先活着，才能在那棵小树有浓荫之时回到故乡。她若要活着，必先舍弃尊严。她若要尊严，必先经历漫长的隐忍岁月。她的复仇，要全部仪仗面前这个人。
阿勒楚再亲她，她没有躲开，她在那一刻洞悉自己的虚情假意，那是在她短暂的一生中不曾有过的冰冷。她甚至在一阵怪异的痛快之中隐约看到鞑靼的铁骑杀到了京城，那大刀横在那些吃人的人的后颈，手起刀落，无比痛快。
“痛快！”她啜泣道：“痛快！”
叶华裳就这样成为阿勒楚的妻子。
在他们成亲第二个月，阿勒楚因在酒席之中遭乌鲁斯陷害，被君主开罪，将他的封地调整到额远河。美其名曰额远河对岸都是软骨头不需要打仗，抽走了他一半兵权。直至此时阿勒楚都未对乌鲁斯起杀心，在他心中手足情远终于女人和江山。他认为乌鲁斯还小，早晚会明白“打仗亲兄弟”的道理。
阿勒楚对额远河亦有很深的感情，他的母亲原是额远河边的一个牧民，30年前君主征战路过，酒醉后将她带进了营帐，离开时给她留下一片草场。一夜之欢令阿勒楚的母亲有了身孕，她不声不响生下阿勒楚，将额远河美丽的河水和四季都注入到他的童年之中。君主五年后路过，再想起当年的女子，派人去寻，才得知此事。男人大为感动，当即接走了这母子。
是以当他得知要去到额远河，甚至有几分高兴。
他们在夏天到了额远河，站在河边，看着那清澈的河水在草场之中蜿蜒向前，阿勒楚对叶华裳说道：“就在额远河边给本王生个儿子。像本王的童年一样，让他喝额远河的水长大。”
叶华裳并未讲话，只是拉着他回到营帐。她的顺从如新生的羔羊，令阿勒楚新鲜。她一碰就碎，他不想拥有一个破碎的妻子，尝试放下鞑靼男子在床笫之间的独断专行，意外得到了超出想象的快乐。
而叶华裳始终知道自己要什么。
在那场酒宴外的草场上，乌鲁斯拦住她的去路，酒醉的他大放狂言：“我喜欢汉人女子，你们很软，很小，我要你在我身下求饶。”叶华裳严厉告知他这行为并不得体，而他说：“我想要，阿勒楚就得给。”
“早晚有一日，阿勒楚会亲自将你送给我。女人在阿勒楚眼中都是牲畜。”
这一天，叶华裳主动亲吻阿勒楚的嘴唇，轻声喘气、婉转嘤咛，勾着他的腰身问他：“你会在额远河边说谎吗？”
“永不。”
“我不做你的牲畜，我要做你的妻子，牲畜可以送人，妻子不可以。”叶华裳夹紧他，听到他愈发重的喘息声：“我要你爱我，你爱我，我就全心全意爱你。牲畜不会全心全意爱你，只要有草有水它们就能活，妻子会。”
阿勒楚的腰压得更低，他看到叶华裳眼中盛着额远河的水一般，在灭顶的快感中生出了困惑：女人真的不是牲畜吗？
叶华裳知晓道阻且长，她在外人面前收起她内心的呐喊，佯装成一个战战兢兢的女人，一个惧怕丈夫的女人。而她深知，只要关上门，只要她拉着阿勒楚的手，他就会疯狂。
鞑靼战神最先从他骄傲的下半身坍塌，他的身体比他更先爱上叶华裳。
叶华裳看到了街边的花儿，白栖岭的小书童，她经历了春夏的洗礼，终于变成了一朵饱满的小花。打见到她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开始喧闹。她想跟那“小书童”说会儿话，问问她他们的近况，问问她如今在做什么，可像她一样举目无亲？
阿勒楚的行宫就在良清城里，多可笑，一个鞑靼人在他朝拥有自己的行宫。他说要来良清住几日，叶华裳知晓他看上了良清。他们总是这般贪得无厌，先是燕琢、再是良清，而后是松江府，一直向里。
她对阿勒楚说想出去走走，阿勒楚要派人跟着她，她则说：“这里是良清，从前我们的老宅就在良清城外。更何况我是阿勒楚的妻子，谁又敢把我怎么样呢？”
“去吧。”
叶华裳换上汉人的衣裳就出门了。
她沿街去走，总觉得会遇到小书童“花儿”，一家又一家，她甚至开始沮丧，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念旧”或许会害人害己。可她的心已经堵死了，她需要一场彻底的倾诉，花儿是她这些时日来唯一看到的值得信赖的故人。
终于，在一家热闹的面馆里，她看到花儿面前放着一个空碗和一壶茶水。叶华裳的心快乐得要飞起来，但她按捺住激动，提起裙摆缓缓走过去，假意在店里巡视一圈，用为自己选座的模样，最终坐到了花儿面前。
见花儿漾起笑脸，忙伸出手指比了个“嘘”，叫了两碗面，她自己一碗，又大声道：“占你的桌，送你碗面。”
面馆嘈杂，无人注意她们，面端上来叶华裳推一碗给她：“吃吧，多吃。”
“叶小姐，你可还好？”花儿忍不住小声问她。
“很好，恶名在外的阿勒楚的妻子，无人敢惹，怎么会不好？”
她这样说，花儿就知晓她过得不好。她有点难过，想对她说你走后二爷惦记你，夜不能寐。后一想，此刻说这些，犹如在叶华裳的心头扎一把刀。
叶华裳却主动问起：“他怎么样？”
“他回京城了。在燕琢城破前将家产都挪到了京城。”
“你呢？”
她们眼下应当各有立场，但花儿不想欺骗叶华裳，她已经够可怜了，若再被她欺骗，岂不是更可怜？于是对她说：“我家人都死了，我去参军了。如今我是谷家军的斥候。”
叶华裳闻言抬起头看她，在她的印象中，那个“小书童”好生机灵可爱，却也瘦小羸弱，如今却成为一名战士。“小书童”比她的脊梁要硬。
花儿吃了口面，对叶华裳说：“原本是来采办，适才见到您就想与您说说话。也不知为什么。”
“我每两月来一次良清，若你愿意，下次也可找我说话。我平日里也不知该与谁说话，额远河那边只有草场和牛羊，还有我听不懂的鞑靼话。”叶华裳对花儿说：“你不恨我吗？鞑靼屠了燕琢城，而我现在…”
“我恨你做什么？你自己又不愿意！我只心疼你，一个人孤苦伶仃。至少我还与自己人在一起，难过时有人讲话、无助时有人相助，而你…”
叶华裳闻言笑了笑，轻声道：“有人举刀为民，有人委身为民，女子的家国天下，不必拘泥于眼前。”
“向前看。”她说：“向前看，向远看。”
尽管她是别人眼中的“弱质女流”，是阿勒楚的“玩物妻子”，是随时要被送出的“牲畜”，叶华裳也曾恍惚以为她是，但当她站在额远河边，想起燕琢城那些美丽的春日之时，她知晓：她不是。
她不是，亦不想用言语为自己申辩，世人如何看她，于她而言并不重要。女子立身于天下，不立身于别人的言语中。
她见到了花儿，知晓她从军了，就知晓虽然她们踏上殊途，但一定会同归。
“你今晚宿在良清吗？”叶华裳问她。
“此刻已然不合适上山了。”
“你宿在行宫边上的那家小客栈里，我能照应你一些。”叶华裳道。
“多谢叶小姐。”
吃过面，叶华裳起身离去之前突然问道：“白二爷可有心上人了？”
花儿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叶华裳也不等她答案，转身走了。花儿片刻后出了面前，她在前面走走停停，她在后头走走停停。二人都做出闲逛的样子，无非是想在故人的目光中多待片刻。
当叶华裳举起一个小花簪比到头上时，就恍惚觉得她还是当日那个燕琢城里好看的奇女子。良清的夏风吹着她的裙摆，简直是无法言说的美丽。花儿又想起当初和白栖岭十里又十里送她，恍惚就在昨日。她甚至能在只言片语中体察到叶华裳的痛苦。
夜晚的良清城令花儿恍惚。
上一次的惊心动魄犹在记忆之中，这一次的安宁也令人毛骨悚然。所谓的“行宫”门口点着火红的灯笼，花儿探出头去一直看着。
她这间小屋子只容纳一张床，几步就可到窗边。天一黑街上就没有人，再过一些时候，不知从哪冒出了许多人高马大的鞑靼。他们走进酒馆、饭庄，开始饮酒打闹。这显然是良清城的常态了。
花儿关上窗，拿出白栖岭的信翻看。她有些懊恼，原本有机会将她和白栖岭的事告诉叶华裳，错过那个说话的机会看起来就带着有意欺骗。
行宫方向有了响动，花儿探出头去，那一幕令她震惊。她看到一个女子叩响了行宫的门，那女子她认得，是她有几面之缘的铃铛。她记得白栖岭切人手指时她迅速关上门、记得她走在无人的街乡塞给她一个馒头。
铃铛，铃铛怎么会在这里？她是白栖岭的人吗？或是别人的人？
行宫的门开了，铃铛闪身进去。花儿一直等在那，但她没有出来。下一日清晨，她准备收拾东西上山，看到“行宫”开门了，叶华山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铃铛。
她们经过她的窗前之时，铃铛看了她一眼，但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她搀着叶华裳的手臂要她慢些，口中说着：“您有孕在身，出行可是要当心。”
花儿顿觉五雷轰顶，叶华裳有孕实在她意料之外，她甚至不知是否该将此事告诉白栖岭。可又一想，叶华裳有孕这等大事京城人会很快知晓，她是否告知已不重要。
想起叶华裳昨日以她讲的话，就察觉到她的痛苦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多得像额远河永不枯竭的水。
花儿恍恍惚惚向回走，她心里堵着，不知是为叶华裳还是为自己。先回一趟大营看了小阿宋，小姑娘整日跟在谷翦身边，脸上有了笑模样。谷翦教她骑马、射箭、看舆图。小阿宋不似她的哥哥阿虺那样憨傻，她极聪慧，谷翦十分喜爱她，说要将她培养成一颗将星。
小阿宋看到花儿十分开心，扑到她怀里，抱着她。
花儿问小阿宋是否愿意去京城，那里人多、热闹、好玩的物件多，还可以跟衔蝉姐姐识字，小阿宋摇头：“就是要待在这里。”小小年纪很是有主意，花儿摸摸她的头：“那花儿姐姐就依你，让你自己做自己的主。”
她们亲近过了，谷翦赏她一碗茶，又交予她一封信，花儿不好当着谷翦的面拆开，就红着脸塞进衣裳里。
谷翦反倒主动与她说起：流金河如今要打一场恶战，他估摸着要战至秋末。但白栖岭会在此期间回来一趟，看看那盐河。
花儿就点头，他可算是要来了。
可眼下还有正事，于是就将阿勒楚和叶华裳的事说了。谷翦摸着胡子扬起眉：“哦？还有这等事？”
“是。”
“那阿勒楚我与之交战过，若说鞑靼君主那几个儿子，最为善战的当属阿勒楚。酒席上的事真真假假，许是鞑靼君主想借故将阿勒楚调来也说不定。”谷翦沉思良久：“局势愈发艰难了。”
“那阿勒楚就没有弱点吗？”花儿道：“再厉害的人也有弱点。”
“阿勒楚眼下唯一的弱点就是太注重手足之情。他的事我听闻过一二，手足接连害他，他几次死里逃生，但都没有报复回去。”
花儿在一边点头。
她对阿勒楚所知不多，只知他是鞑靼战神，是叶华裳对丈夫，他坐在那战马上，亦是十分骇人。如今叶华裳怀了他的孩子，尚不知往后该如何度日。
谷翦见她沉思，就敲她脑门：“你如今怎么老气横秋！”
花儿揉揉头，作别谷翦和小阿宋，带着几个人走了。又是一番辛苦跋涉，回到了流金河。这才找地方拿出白栖岭的信来看，看着看着就脸红了！
不过寥寥几笔画，却勾勒出许多风情来，是讲那一日他做的梦。那教人脸红的梦！

第61章 额远河硝烟（二十一）
白栖岭的梦, 不可告人。
在他二十余载年华里，第一次见识到自己血液的澎湃，不衰不绝, 让他误以为自己骨骼轻奇。
梦里的一切都像真的, 在他刀尖舔血的日子里，唯有梦是他的安宁之地。于是他挥笔画梦, 要将自己这股子悸动画给花儿，最好她也像他一样, 能在梦里想想他。
要说白栖岭的画, 比那坊间流传的小册子收敛些, 一座小山、一只燕子, 乍看没什么，再看那燕子长着腿, 跨坐在小山上。别人只会觉得那燕子奇形怪状，花儿定能一眼看出他临摹的究竟是何意境。在这等事上，白栖岭俨然是个顽童，娄褆质疑他画艺不精, 他却道：“我又不靠画艺安身立命。”
“你从前不是说自己文武双全？”
“画深了亲眷看不懂。”白栖岭搪塞一句，凶狠的眉眼罕见有一丝坏笑。娄褆只得摇头：“罢了罢了, 你呀, 情窦初开甚晚，对男女之间你来我往的把戏不甚了解。也不知你这一张一张画是否管用, 若放我夫人身上, 怕是要笑你胸无半点磨，从此再也不理你。”
“娄夫人是娄夫人, 她是她。”
白栖岭与娄褆又饮一杯茶, 娄褆有心事, 那茶杯握在手中，半晌才喝一口。
“那位…不行了？”白栖岭问。
皇上常年在病塌上，如今终于是快撑不住，已三日未进食。太医给灌各种神汤吊着那口气，宫里早已不知闹成什么样子。而皇上的寝宫早已被人把守，除皇后和太子外再无人能进，大人们跪在外殿候着，就等着那传国玉玺和遗昭。
娄褆于殿外见过娄擎一次，他吊着眉眼睥睨娄褆：“闹得过天时地利人和？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但你不必担忧，好歹是兄弟，我不会将你怎样。”
娄褆并未言语，江山易主手足相残之事时有发生，身在皇家，锦衣玉食不过是表象，那悬着的断头饭才不定是谁的最后一碗。
“若我有事…”娄褆想说什么，白栖岭打断他：“不必搞托孤那一套。皇子自己心中清楚，若你有事，我们八成也要上断头台。太子是个疯子，眼下不动手无非就是等一个名正言顺、还碍于谷家军的威力。”
“我是说，若我有事，你且先带人离开京城。无论如何先活着。”
“离开京城就能活着？我看未必。”白栖岭手指在桌上敲了半晌道：“我即刻启程去燕琢，看看那条流金的盐河。若真有盐，那么就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要救我等一命了。”
外头小太监咳了一声，娄褆知晓自己该走了。他起身朝白栖岭抱拳：“告辞。”
白栖岭送娄褆出门，娄褆提醒他几次耳目众多要他留步，他都没听他的，不仅没听，还一直送到门口、送至中街上。中街夜晚喧闹，白栖岭故意与娄褆勾肩搭背，娄褆无奈摇头：“何至于让你为我撑腰？”
“非也。”
太子尚为太子之时，可以为所欲为；若做了皇上，当有许多顾虑。为太子时，□□由皇上担骂名；为皇上时，割城要天下大乱。娄擎自然要多方权衡，这娄褆究竟动不动得。娄褆见白栖岭如此，便低声道：“我手握娄擎一个命脉，死不了。你不要以为我一味讲仁德，手段也是会有的。”
白栖岭就笑了。
二人公然出现在街市之上，自然很快就到娄擎耳中。那小太监添油加醋地讲：“勾肩搭背，生怕别人不是他二人交好。我看这贱商白栖岭太不知好歹了，太子屡次对他示好，他都拿着端着，上次奴才替太子办事，还被他掰断了手指头，当真是一点颜面不给太子留。”
娄擎凛声一笑，对那小太监勾手：“你来。”
小太监虽心有戚戚焉，却还是小心翼翼着上前。娄擎手中拿着一把花簪子，是他亵玩宫女之时看它晃晃荡荡十分有情致顺手拿来把玩，那花簪头被他磨尖了。学那小太监细声细语：“那白二爷掰了你哪根手指来着？”
小太监颤颤伸出一只手：“这根，奴才好疼…啊！！！”他话未讲完娄擎手中那只花簪头已扎进他手指，鲜血汩汩地冒出来，小太监慌忙跪地磕头：“奴才错了！奴才错了！”是一声疼都不敢喊。
“哪错了？”娄擎问他。
“奴才不该提那贱商。”
娄擎点点头，又用簪头抬起小太监的脸，看他满头是汗，眼底的泪生憋回去，心中十分痛快。他眼下就等着老皇帝咽气，待他咽了气，他做了皇帝，最先要杀的自然娄褆一派，白栖岭的人头亦是要挂在城门口。只是当下娄擎拿他赏无办法，是以听不得这个名字。
娄擎不敢惹事端，换上一身衣裳又去殿前跪着，其余皇子们早已到了，见他去了，就闪到一边去。唯有娄褆一动不动。
娄擎见不得娄褆的硬骨头。
娄褆自打儿时就显出与别的皇子的不同来，他为人天赋异禀，又敦厚良善，非常讨老皇帝的开心。那老皇帝甚至动过念头，要废后立娄褆的母亲为后，这样娄褆就可做名正言顺的太子。若非那几年谷家军功高震主，老皇帝多有担忧，此事早已成真。
娄褆的夫人亦是娄擎早就相看好的，无奈二人早就暗渡陈仓，娄褆以死相逼，最终老皇帝成全了他。
娄褆母家更是娄擎拔不掉的肉中刺眼中钉，当初燕琢一战，以为能连根拔起，却不曾想那谷家军颇有一些能耐，在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去。如今在前方更是不理会朝廷诏书，大有要自立为王之意。
尚有许多事，娄擎已数不清。娄褆自认为人处事低调，娄擎却是处处盯着他。在娄擎看来，娄褆一日活着，娄擎一日不顺，这娄褆早晚要杀。娄擎甚至为他设想了一种死法，他不是清高么，那就肮脏些死！娄擎每想到此处，都有异样的快感，他生平最喜将硬骨头掰弯。
“七弟今日出宫了？”娄擎在娄褆身边跪下，阴阳怪气一句。
“去见了一位密友。”
“七弟那位密友，连个官位都没有，别人若想动他简直易如反掌，当心哪一日横尸街头。”
“多谢太子提醒。”
娄擎看他一眼，见他死性不改，就冷笑一声。老皇帝的寝宫里毫无动静，如今不知到了哪一步。娄擎是信任母后的，她定能收拾那老不死的。出来办差的小太监与娄擎交换一个眼神，要娄擎放心。
这一跪就是五个时辰，第二日天大亮，里头突然有了动静。跪在殿外的人都竖起耳朵听着，先是剧烈咳嗽声，而后是可怕的沉默，紧接着传来听不出悲喜的哭声：“皇上！皇上！”
娄擎顿觉得势了，一条腿已站了起来，只见那小太监跑出来，喊着泪喊：“皇上天福永寿，醒了！醒了！”
娄擎那条腿又萎了下去，老不死的真是老不死的，都这样了，又吊回了一口气。娄褆终于说了一句话，他问：“父皇醒了，太子不高兴？”
娄擎意识到自己过于外放，头沉下去枕在手上做出喜极而泣的姿态：“父皇万寿无疆！”
无人知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老皇帝突然不进食，又突然醒过来。想来往后的史册上，也只能对此寥寥几句，不堪赘述。
娄褆一颗心暂时放下，他起身之时有些腿软，随其余人向外走，却被人喊住：“宣，七皇子。”
所有人都看着娄褆，不知在此等危局之下皇上宣他是为何意？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寝宫，看到了已多时未见的父亲。无人之时娄褆喜欢称父皇为父亲。
他的父亲流连病塌多年，做下许多糊涂事，其中有两年，甚至要把娄褆发配到南越去，最终如何改主意，又不得而知。
娄褆跪在床上，老皇帝靠在床头，示意娄褆喂他吃饭。娄褆端起一旁的小碗，看到里面飘着的油花，大概知晓这又是用哪一个婴孩的软骨熬制的。娄擎甚至为喝人骨汤研制了一套剔骨法，即不损伤骨头，又能连肉剔下。他用这骨汤孝敬父皇，老皇帝起初不喝，娄擎就道：虽是罪孽深重，但是儿臣之错。只要父皇龙体康健，儿臣愿以三十年阳寿来换。
多孝顺。
娄褆撇掉油花，舀出一口清汤来，送到父皇嘴边。老皇帝喝了，又吐了出来，对他说道：“喝茶。”
娄褆又亲自为他泡茶，而后端着茶杯递到他嘴边。老皇帝见过很多人在他做戏，唯有娄褆，从小就是真的。
然而娄褆并没有帝王之相及帝王之命，他太仁慈了，太过仁慈的人做不了帝王。老皇帝做了此生最难的一个决定，他要娄褆附耳过去，在娄褆耳边讲了几句话。
娄褆的震惊远无法形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父亲，而老皇帝则自嘲地笑出了声，对他摆手：“去吧！拿着你的保命符去吧！”
娄褆红着眼睛叫了声“父亲”，老皇帝却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肯再说了。老皇帝最后吊着一口气，最后用一次自己的帝王之术，他倒还想再多活一些时日，且看这天下乱到什么程度。
娄褆并不意外会在殿外遇到等候多时的娄擎，后者拦住他去路，问他父皇究竟与他说了什么。在此危急时刻，娄擎最怕生变，那老不死的不叫任何人，单独传娄褆，这十分可疑。
娄褆不与他讲话，绕过他，想起父皇的话，又看了眼娄擎，莫名说了一句：“父皇真是待你最好了，比任何人都好。”

第62章 额远河硝烟（二十二）
娄擎闻言冷笑：“父皇待你不好吗？”他犹记年幼时候老不死的罚他跪, 要他向七弟学习。老不死的如何说的？若儿子都如娄褆一般，那他就开心了。从那以后娄擎只做一件事：哄父皇开心。父皇喜欢什么样的儿子，他就做什么样的儿子。他忍得好辛苦, 原以为今日以后不必再忍, 那老不死的却又活了。
娄擎不愿受人掣肘，但那老不死的不闭眼一刻, 他都不会放心。他不肯承认，时至今日, 他仍旧怕他的父皇。哪怕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不吃不喝之时, 他亦怕他。
他战战兢兢伺候父皇, 又转身把怨气撒到他看不到的地方。总之, 他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生来就是恶人。
娄褆不愿与他争辩，转身向外走, 娄擎跟着他一起走了出去。宫人们见他二人一前一后，知晓或许会有一场争端，均有眼色地回避退下。
“七弟留步。”娄擎唤他七弟，却将手中把玩多日的花簪子向娄褆的手扎去, 娄褆从文不从武，躲闪不及, 手生生被扎出一个血孔来。他皱着眉劝慰娄擎：“太子万万不可, 被人传到父皇耳中，于太子不好。”
“传好了。”娄擎出了气, 仿佛看到娄褆的死相, 心情大悦，笑着走开了。
娄褆眉头紧锁, 用衣袖盖住受伤的手离开了。
娄褆有一事不懂, 不, 他有许多事不懂。他生在皇家，从小见识尔虞我诈，那皇位像一副断肠毒药，将别人毒得心智全失。他本无意于皇位，却被推至今天这地步，进退两难。别人笑他没有帝王之才，暗地里非议他主张为女子、奴隶办学，说他将眼界用在了无用的地方。
娄褆不为此困惑，只愿为百姓叫一声屈。他去过几次衔蝉的学堂，就在那条破旧的街上，由一个小铺子改成的学堂。里头有十张书桌，里头坐着若干小女童，脸颊有没擦净的鼻涕印、小手粗糙，仰着头看着先生。只是那眼睛实在是亮。而其余人，挤在过道和窗外，以树枝代笔，在地上划字。娄褆对此十分触动，他觉得自己没做错。
白栖岭一直等到第二日正午，听到皇上复生的消息，长舒一口气。他于当日夜里出城，带着懈鹰绕过很多耳目，终于在出京城一百里后甩掉了尾巴。
因此事非同小可，他不得不做一些乔装打扮，以免被人认出。那条流金的盐河成了娄褆和谷家军的指望，他生怕出了纰漏，一路赶路。
他在良清停留了一晚。
他悄悄摸进良清之时已近傍晚，住进了自己浑水摸鱼开的极不起眼的小客栈之中。那家小客栈地处老街当中，左边是新开的面档，右边是一家饭庄。他住进二楼，推开窗，要懈鹰去买些吃食，避免他过多出现被人认出。
懈鹰了解白栖岭，知晓他要见花儿的日子近了，心情大好定会吃些酒，于是为他打了一坛好酒，再要上两盘好菜。然后拎着酒肉回来后却欲言又止。
白栖岭见他如此说道：“有话就说。”
懈鹰迟疑说道：“外头人在说，近来鞑靼的阿勒楚王住在良清行宫中。”
懈鹰没将话说得太明白，白栖岭那么聪明，阿勒楚来了，那么叶华裳自然也来了。他只是将这消息轻描淡写告知白栖岭，其余自然由他自己定夺。
“可还有别的？”白栖岭问。
“说是叶小姐来的第三日，就让丫头去抓安胎药，许是有孕在身了。还有人说叶小姐在阿勒楚王爷面前战战兢兢，依稀是吃了些苦头的。说阿勒楚王爷这个行宫是天子帮忙修建的，也特许他每两月来此住几日。”
之前在京城白栖岭是知晓鞑靼生变，将阿勒楚调至了额远河，只是并未想到这么快就在良清相遇。他放下酒杯，看着懈鹰。
懈鹰忙说道：“这几日清晨，叶小姐都带着丫头去城外散步。若二爷要见，在城外再好不过。”
“要见的。”白栖岭想，虽叶华裳已有孕在身，但他当初对她多有承诺，要她成亲后遇到困难来找他，但她从未来过。白栖岭将叶大人照顾得很好，为他安排了一个可信的人照料他，还有人保护他。但叶大人过得并不如意，他不能言语、听力渐失，尽管如此，还在忧国忧民。他时常坐在那里发呆，若有人问他在想什么，他则叹气摇头。
老人有时会追忆往昔，姿势怪异而费力地拿起笔在纸上涂画，倘若细看，是能看出他画了一幅旧日生活图的。
这些白栖岭觉得自己应当当面告诉叶华裳。
第二日早早出门，候在一条小路上。铃铛搀着叶华裳在天擦亮时走了过来。懈鹰早已安顿好，确保叶华裳不被人跟着。
当叶华裳看到路边的白栖岭时愣了一下，而后笑道：“先是见到白二爷的小书童，如今又见到了本应远在京城的白二爷，可见这良清于华裳而言，是福地。”
见白栖岭看她腰身，又说道：“是的，有孕了。”
“阿勒楚待你如何？”
“若华裳说极好，显然是在哄骗白二爷，但的确不至于太差。只是草原太大，华裳若想全然适应恐怕也要一段时日。”叶华裳不肯说客套话，在她心中，她可与这世上任何人客套，独独不必跟白栖岭客套：“听闻白二爷在照料我父亲，我很感激。”
白栖岭就将叶大人的种种与叶华裳说了，亦包括他时常发呆的事。
叶华裳用心听着，听闻他画画之时，垂首拭泪：“父亲想我了。他如今没有别的亲人了，只有一个我还不在他身边。他定是很孤独。”
“我与他下过两次棋，他棋品不太好，总是毁棋。”
叶华裳又以衣袖遮面轻声笑了：“那你就让让他嘛！”
“让了他又不高兴。我看那情形是说我看不起他。”
这的确是老人家的作风。叶华裳听到这些，悬着的心缓缓放下。能于这一日见到白栖岭，令她感到开怀。但她属实不敢停留太久，只得与他作别：“白二爷今日要赶路了吧？我听阿勒楚说有人给他送信，说在一座山上发现了一条盐河。”
“二爷尽管去罢，今日得见已是意外之喜，生死由命，二爷不必牵挂我。”叶华裳讲完就袅袅婷婷地走了。她裙摆所经之处，裹带路边的花草，卷起一阵阵香。
白栖岭和懈鹰目送她离开，才匆匆赶路去了。
在霍灵山下的驿站，他远远看到有人在迎他，是照夜而不是花儿，颇有一些失望，于是拉下了脸。照夜对他拱手，他搪塞地回一下，又四下看看，果然没来，心中就骂起了谷为先：官至少将军仍旧不懂人情世故。
他坐在树下歇脚，有果子落到他肩膀上，他抬起头去看，看到树叶掩映的人脸，还与他嬉笑呢：“我这藏身的本领怕是练成了！就连白二爷这个老狐狸都未发现！”
花儿嬉笑着，白栖岭板着脸让她下来，她反倒说：“有本事爬上来呀！”
“我爬上去就把你从树上扔下来！”
“那要看白老二有没有这样的本事了！”
花儿就是不肯下去，她还没玩够。说让她下山接白栖岭之时她就开始开心，到了这里爬上树远远看着。待前头有了动静，她心里砰砰跳，但又玩心大起。看到他四处张望着找她，她美滋滋的，但就是忍住不下去。待他坐到树下，用果子砸他，与他闹。
白栖岭果然开始爬树，花儿继续往上爬。上头的枝干开始晃，白栖岭怕她掉下去终于停下：“你给我下来！”
“你认输！”
白栖岭低头看不远处看热闹的人，那句“我输了”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他说不出口，花儿逼他说，一来二去把人闹急了，几下了就下了树。
花儿看出他生气了，心中“娘诶”一声，灰溜溜下了树。山上浓荫蔽日，生生把她养白了，许是吃得好，又高壮了些。站在那的时候，腰板挺得溜直。但不能笑，一笑就是满脸欠揍相。
凑到白栖岭面前拽他衣袖，他哼一声拂袖离去，她紧接着小跑跟上，二人一前一后走。照夜要跟上去，被懈鹰拉住了。后者咳了一声：“渴了，借口水喝。”总之不许照夜扰了二爷好事。
光天化日，也做不了什么，照夜这样想着，就随懈鹰去客栈喝水。
而那二人顺着山野小路去了，她追上他，走在他身边。他故作生气不看她，她侧过身去一眼又一眼看他。把他看得不自在，就哼一声：“看什么？”
“看我的白二爷呀！”花儿这样说着停下了脚步，等着白栖岭来扯她一起走。
白栖岭本已走远了，见她不动，又叹口气退回来，握住了她手腕。花儿见自己赢了，就笑了。任由白栖岭把她带往山林深处，那里本无路，也无人，繁密的树叶将一切遮得彻底。
花儿见状嚷嚷：“白二爷要欺负人嘞！白二爷要欺负人嘞！”
白栖岭捂住了她的嘴，一把将她按在了树上。
“你看懂了吗？”他问她：“我给你画的你看懂了吗？”
“画的什么？我没看到呀！”花儿眼睛亮亮的，脸因为说谎微微红了。却还是要逗他：“会不会丢在路上了？白二爷画什么了？”
见白栖岭要发狠忙说道：“二爷住手！我有话与二爷说！”
“说。”
“我见到叶小姐了！”花儿急急说道，抬头去看他。他呢，回她一句：“我也见到了。”
“那…”
“那什么？”白栖岭看进她眼中，见她躲闪，就掰住她下巴将她转向自己，问她：“那什么？”
花儿问不出口，白栖岭就替她说：“问我再见华裳心中可有悸动是吗？问我是否还挂念她？是怎样的挂念？”
白栖岭心肠可真坏啊，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肯直接说。见花儿真的要生气推他，又让她动弹不得。花儿挣扎半晌才意识到他在报复她不肯马上从树上下来见他，于是指责他小心眼。
小心眼就小心眼。
白栖岭堵住她的嘴，让她连“小心眼”三个字都说不出了。他紧紧抱着她，二人缠着缠着就跌在地上，她的衣摆不知何时卷起，露出赤色的肚兜。
她呼了声疼，他欲起身拉她，见那赤色肚兜的边缘如烟霞一般，盖在她白嫩的肌肤之上，眸色就变了。
花儿下意识去拉衣摆，被他按住手，另一只手缓缓贴在她肌肤上，滚烫滚烫的手！

第63章 额远河硝烟（二十三）
远处乍起云烟, 花儿捂住白栖岭的眼睛要他猜，那云待会儿会不会有五色？
白栖岭的手还贴在那里，任由她捂着他眼睛与他插科打诨, 一鼓作气探进了赤色肚兜里。那滚烫的手, 粗糙的掌心，果断地直达。别试图跟白二爷讲道理, 譬如光天化日成何体统，白二爷是个疯的, 听不进道理。
花儿隔衣握着他的手, 要他赶紧滚出来, 白栖岭却误以为她要他多来点。也或许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总之按上去，捻一下, 掌心覆着圆珠子，那感觉好到他倒腾不明白自己的气息。
远处有脚步声，花儿拍打他：“照夜他们来了！”
“那你别说话。”白栖岭堵住她嘴唇，顿觉气血流窜, 一狠心，舌尖趋入。那脚步声愈发地近, 花儿一张脸渗血一样地红, 偏那林间的蝉不停地叫，叫得她心慌。
那口气就堵在心口吐不出去, 原本想将他的舌顶出去, 却好像自动送上门一样，被他咬住。她哼一声, 他吮一下, 一下就没了心智。
白栖岭原本要来干大事干正事, 不成想在这林子里就有了丢盔卸甲之势。他问她那画究竟看不看得懂，她一口咬定没看到，奔着气死他去。他呢，猛地抱起她，靠向树坐着，将她牢牢按在自己腿上。
此情此景，堪称艳绝。衣襟半敞，肌肤半露，细手搭在肩上，而他或碾或磨。男人的脸上汗珠儿落了，落在女子的衣襟上。再一看，原是那张脸，不知何时埋首，隔着薄薄的衣裳咬上一口。女子忍不住泣了一声，那声音实在好听，他按着她的手又开始不安分。
那头照夜发觉花儿妹妹不见了，要钻进树林里找，被懈鹰一把拉住：“兄弟，大路在这边。”
照夜狐疑，偏要去里头找，懈鹰就打个哨子，惊起满树的鸟雀，以及已经神志不清的二人。
花儿一把推开白栖岭，慌忙系扣子，见他那物件还支着，就指着他道：“你！你！白老二你不要脸！”
白栖岭还有心逼问她是否收到他的画，她却攥着衣领跑到树后去整理。花儿心通通地跳，她也说不清怎么一见到白栖岭就要做下这等混事，他那张凶脸有什么可亲！还有那东西硌得她腿疼！她脸红得发烫，又想起他的手更烫。
白栖岭仍靠在那，看着那树后偶尔露出一只手、一截一晃而过的小腰，还有她探出去张望的细细的脖子。原本再平常不过，在他看来却又有了别的风情，他一压再压，那股劲儿一直下不去。
待花儿出来，见他还不动，就上前踢他腿，与他约法三章：“白老二你再随便动手我跟你没完！”
“不是你自己哼哼唧唧贴上来的时候了。”
“我…”花儿被他一句话说得语塞：“我，你胡说！”
“才多久没见，你自己做下的事就不认了。”白栖岭终于站起身，哼了一声：“感情谷家军带出的是这种兵。”
“什么兵？”
“畏首畏尾做事不敢认的缩头兵！”
花儿扭扭捏捏，令白栖岭不舒服不痛快，明明上次分开时好好的，这次见面她大有不认的意思了。花儿上前敲打他，被他攥着手腕带进怀里，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好生抱了一会儿。
花儿听到他强健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地，真真好听，扬起脸看他，有心亲他脸颊，踮脚都够不到。于是手勾着他脖子，要他低头，而她轻轻琢他脸颊一口。
再移到他唇边，亲一口。
“孙燕归！”
“孙燕归！”
花儿听到照夜喊她，慌忙推开白栖岭跑了。白栖岭抬腿追上去，却发觉这女子如今像一只山间的小兽，跑得那样灵活。他如今要追上她，也是要费一番力气了。不出片刻，她迎上了照夜，照夜问她去哪？她说白二爷发癫，突然要去追兔子。
“白二爷为何要追兔子？”照夜明知故问。
“要么说白二爷发癫呢！”
白栖岭闻言幽幽看她一眼，她呢，嘿嘿一笑，打头走了。
懈鹰觉得得说道照夜一下，于是苦口婆心劝他：“上天又好生之德，二人多久没见了，钻个林子你也要管。按说你在谷家军，这等事应当常见。”
“花儿妹妹还小，我怕她被骗了。白二爷鬼心眼子那么多，骗花儿妹妹简直太容易。回头待花儿妹妹懂了，后悔就来不及了。”
“她还小？她会被骗？”懈鹰闻言不满意了：“你是当真不知你那花儿妹妹究竟有多少心眼子吗？至少我没见过谁能骗过她。”
“别的事是别的事，情愫是情愫。懈鹰兄弟孤家寡人一个，想来也不会懂。”
照夜这一句简直直抵懈鹰命门，气得他直点头：“行、行，你们柳条巷的人都厉害。”
花儿听到了身后二人拌嘴，噗嗤一声笑了，扯着白栖岭衣袖，朝他靠了靠，带着一点欲言又止。
“有话说。”白栖岭低头瞧她：“你憋不住话。”
花儿又嘿嘿一笑，想起那些大头兵胡说八道的，小脸儿一红，小声问道：“你们男人的家伙事不用就不中用了吗？”
这是什么话！饶是白栖岭也被问住了，见她眨着眼看他，大有不知答案不死心之意，于是问她：“你哪听的这些胡话？”
“他们说的。”花儿就三言两语把当时情形说了，她倒很实在，没藏着掖着。白栖岭从过军，知晓那些人说话口无遮拦，当时没觉得有何越界，如今落到花儿头上，就觉得该把那些人都毒哑了。
他思索一番，自己东西依稀是没坏，但见花儿那般等着，就叹口气：“这事该如何说呢？的确是。”
“为何？”
“譬如你舞刀弄枪，日子久了不练，是否会生疏？这事也是这个道理。”
“那你的也坏了？”
“快了。”
身后的懈鹰和照夜隐约听到几句，都知道白栖岭要犯坏，心道还是白二爷诡计多端，嘴上的笑却是憋不住。照夜指着白栖岭对懈鹰道：“我说什么来着？就白二爷这样的若想在这等事上哄骗花儿，简直易如反掌。”
“你别管。”懈鹰道：“你自己是苦命鸳鸯，他二人好不容易相见，成全他们罢！”
“我…”
“别你了我了。”懈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二爷真憋坏了对谁有好处？”为了主子，开始胡说八道了。
他们一行人往狼头山走，进到地下河的洞口时白栖岭问：“就是在这里有恶战吗？”
花儿点头，将当日情形细细与他说了，也包括她与柳枝踩着尸体差点要吓死的事。白栖岭认真听着，不时看她一眼，听到她说在洞里的第一人是她杀的，黑暗之中鲜血溅到她脸上，就抓住了她的手。
那水潺潺的，依稀能闻到咸湿的味道。白栖岭蹲在暗河边，将火把移近了看，那河水在火光之下有亮金色，果然是一条流金河。又将火把照远，但看不到打斗的痕迹。
“也不知为什么，那些尸首好歹要过很久才腐烂吧？可我们这次再来，已经找不到当日的痕迹了。那些尸体全烂了，连骨头渣好似都不见了。”花儿皱着眉头道：“不会被人偷偷搬走了罢？”
“你们夜里从洞里走过吗？”白栖岭问。
“没有。”花儿摇头。
此时白栖岭满心都是流沙的盐河，终于暂且把花儿放到了一边。他在那洞里走走停停，不知在思索什么。花儿也不扰他，跟懈鹰他们站到远一点的地方看着。
花儿问懈鹰：“怎么就你二人？不是要带懂制盐的人来？”
懈鹰就指指白栖岭：“那不是来了吗？”
“什么？他？白二爷会制盐？”花儿和照夜都被惊到，在他们心中，白栖岭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但并未将他与那些巧思匠工联系到一起。总觉得他是一个聪明的粗人。
懈鹰并未解释，白栖岭自幼天赋异禀，对待工匠之事手到擒来。他去过一次官家的盐场，走一遭出来，自己就会制盐。他于府中秘密置办一些东西，而后将自己关在屋内一点点研磨，直至制出了盐。还亲自画了新的制盐的工具，待他对此了如指掌，便将那些东西全烧了。
神不知鬼不觉。
这都是白栖岭保命的本事，他自己不说，懈鹰自然也不会再多说。花儿闻言忽然觉得这白二爷比从前还要顺眼。花儿敬佩有能耐的人，这白栖岭有制盐的能耐，自然也值得她敬佩。
三人磨蹭了许久还在地下河里，花儿估摸了一下时间，外面应当是天黑了。他们脚下踩着的地面比进洞时软，一脚踩下去还有水声。
“今天是什么日子？”白栖岭问。
“初一啊。”花儿答他。
白栖岭又踩了几脚，思索半晌，突然说道：“跑！”
其余人被他吓到，不敢怠慢，疯了一样随他向洞口跑去。脚底的水声愈发地大，他们的裤脚被打湿了，再过片刻，水就到了膝盖，跑起来十分困难。花儿跑不动了，白栖岭一把扛起她，带她逃命。
花儿不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在白栖岭肩膀上问他：“怎么回事？”
“先别讲话！活命要紧。”
白栖岭不敢与花儿说眼下形势究竟有多吓人，他在沿海之地看过涨潮，与此无异。这条流金盐河，看起来是一条河，却有着海的种种脾性，譬如这涨潮。
火把被水打灭了，周遭陷入黑暗，照夜大喊：“跟我走！”他一边依靠记忆，摸着向外走，一边不停地发出声响。花儿要下去，被白栖岭拍了一把屁股：“老实点！”
她不敢动了，抱着白栖岭脖子。她自己也纳罕，白栖岭不在之时，多危难的情形她都能杀出一条生路，他在，她就懒了，大概知道自己八成死不了。就着黑，亲一口他耳朵，白栖岭又拍一把她。她则轻声道：“我也想二爷。”
此时说这句话前后语都不搭，但花儿就是想说。
“待会儿出去你再说一遍。”
总算是见到了些微月光，待他们出了洞口，衣裳都贴在身体上，再回望那流金河，水从洞口奔涌而出，整个洞口都被挡住了。而眼前的草场，在月色之下闪着金黄的光。营地散落之上，几只老虎威风凛凛坐在那，眼里冒着光。
这景象白栖岭也第一回 见，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陈情，只得玩笑道：“谷家军连老虎都收？”
“当然！”花儿一边拧衣服上的水一边骄傲地答：“这算什么，再打下去，连河里的鱼都能游上来帮我们射两箭！”
“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次。”白栖岭调转矛头，想再听她说一次想他。花儿却嘿嘿一笑，撒腿跑了。
身后那草地上尽是她留下的水印，好像她是一只刚上岸的水妖。
白栖岭的心又飘忽一下，觉得那水妖美则美矣，就是“冥顽不化”，需要他好好教导一番。至于从哪里开始教导，他心中没什么主意。
那“水妖”跑几步停下，月光下对他笑：“说的是想你。”

第64章 额远河硝烟（二十四）
白栖岭有心上前让她把那句话好好说了, 却被迎上来的谷为先拦住去路。花儿转身朝他做个鬼脸，转眼间就跑远了。少将军指着那湍急满溢的河流问他：“像不像海？”
少将军聪敏过人，适才蹲在河边, 看河水随着渐晚天色涨了起来, 顿时想到当年在海边的一场恶仗，亦是被潮汐摆弄的一场恶仗, 至今想起仍旧毛骨悚然。他心中还在盘算，若孙燕归他们此时归来, 会不会被困在洞穴里, 有心派人去接, 想起此行有白栖岭也就作罢。那白栖岭有过人的本领, 把孙燕归他们带出来并非难事。这一点谷为先从不怀疑。想来他们之间亦有惺惺相惜之感。
说话的功夫，河水眼看就要漫到草场上, 谷为先欲下令撤退，却发现一件神奇的事，那水到了他们所站之处竟不再涨，像被什么困住了, 就沿着那条河岸线朝前奔涌，不多不少, 虽满不溢。
谷为先问白栖岭：“可是盐河？靠谱吗？”
“不能妄下定论, 给我几天时间。”
“几天时间？你怕是在故意拖延。”谷为先意有所指，但也不过是笑谈而已。他倒希望白栖岭多待几日, 想多看看他的巧思。少将军甚至备了酒菜请白栖岭小酌, 美其名曰叙旧。
“我与少将军有什么旧可叙？”
“孙燕归也没吃呢！”
“那就勉强一叙吧！”
白栖岭端得一副不好相予的样子，内心却十分喜欢与谷为先喝几口的。借着那皓月当空, 夜晚夏风微凉, 天上飘起雨丝, 甚至还有那老虎作陪，也算妙事一桩。白栖岭蹲在那逗那小幼虎，抬手就将幼虎翻个跟头。幼虎呼噜呼噜上前咬他，转眼就打闹起来。
花儿换了衣裳过来见白栖岭这个大傻子竟逗起老虎来，心道白二爷果然是莽夫，那老虎也是他说逗就逗的。柳公在一边捋着胡子，问花儿：“开心不开心？”
“什么？”
“白二爷来了，开心不开心。”
花儿脖子一扭：“才不！”
柳公就笑：“这时你反倒拿捏起来了。那藏着的信不知看了几百遍。”
花儿脸红跺脚：“柳公！”想了想又威胁柳公：“柳公你不许告诉白老二，白老二爱得寸进尺，知道了不定要美成什么样！”
她想说的是知道她将他的信翻几百遍，不定要怎么收拾她。那白老二如今满脑子的糟粕，扛着她从地下河逃命还要顺手拍她屁股，能是什么好人！
白栖岭跟老虎玩，那头酒菜上桌了，是放在了河边。如丝细雨将人打得湿漉漉的，落座时头发都湿了一层。白栖岭见花儿抱着肩膀，就将褂子脱下来丢给她，她慌忙接住，顺手披上。
其余人看他二人不言不语你来我往颇为有趣，柳公咳了声，提议谷为先举杯，不然还不定要看他二人眉来眼去到什么时候。
几人吃酒，花儿嚷嚷着也想吃一杯，白栖岭不许，她拿起他的酒就喝，一点也不惧怕他。
谷为先依稀懂了为何白栖岭对花儿情有独钟，那些面对他战战兢兢的女子他属实看够了，这个非但不怕他，还与他过招，令白二爷那枯槁的日子都多了一些好玩的盼头。
白栖岭也不急，瞪她一眼，再斟一杯。欢声笑语，自不必说。只是今日夜色这样好，天公却慢慢下起了雾，那大雾由远及近而来，除却白栖岭和懈鹰，其余人见状都借故困乏走了，回到营帐里堵住了嘴。
花儿有心提醒白栖岭，但转念一想，无非就是一场幻梦，加之下一日起来恶心呕吐而已，白老二又不是没吐过，被小丫头爬床的时候可是吐得凶。她来了坏心眼，也借故溜了，让白栖岭自己睡去。
白栖岭觉浅，自然不能与大家睡一起，谷为先为他安顿的地方隔了很远，除了夏虫在大雾的夜里鸣叫，几乎听不到任何响动。白栖岭躺在营帐里，听着细雨落下来沙沙的声响，琢磨着那花儿何时会偷偷打帘子进来。他料想她会来，一定会来。
空气愈发地潮湿，白栖岭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有心起身出去探看，但他因着喝了些酒，人有些懒散，就唤一声：“懈鹰，你闻到了吗？”
外头没有动静，白栖岭只觉得自己被一种奇怪的安宁笼罩，他呼吸沉下去，就着那雨声入眠。
懈鹰服侍他进帐后去开尿，被柳公拦住，问他一些哈将的近况，懈鹰道：哈将在看管兵器，二爷不放心别人。
柳公点头，而后塞给他一块布，示意他也罩到嘴上。懈鹰瞬间懂了，这雾有问题！马上要起身去救白二爷，却被柳公拦住了：“白二爷轮不到你救，有心人自然会去救。”
懈鹰咀嚼一番，懂了。
于是躺在柳公床上，准备好好睡上一觉，闭眼之时问柳公：“这大雾会让人怎样？”
“说胡话，说平常日有所思但从不说的话。”
懈鹰闻言就要起身走，柳公则按住他：“你怕什么？你真当你柳公什么都不知道吗？你的秘密烂在你嘴里，柳公知道的也烂在自己心里。无论是谁，哪怕是几十年过命的前羽兄，柳公也未说一个字。”
懈鹰看着柳公，只见老头拿起一个白家造的兵器，指了指白栖岭方向。老头何等聪明，也敢于判断，见懈鹰有一丝惊慌，就按下他肩膀：“你尽管睡。”
懈鹰终于躺回去，慢慢闭上眼睛。柳公叹了一口气给他盖上被子，自己也在他旁边睡下了。至于白栖岭那里，有心人自然会去看他，谁都不必担忧。
营地很安静，那细雨带来的雾愈发地大，照夜在谷为先营帐外巡逻，见花儿从营帐走出，朝遥远的白栖岭那里走去，就要上前阻拦。他刚迈出一步就听谷为先咳了一声：“照夜，你帮我倒点水来。”
少将军有命，照夜不得不去，赶忙进去倒水，却听谷为先说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需多言。”
“可…”
“女子的花期有几年？她眼看着十八了，知晓自己在做什么。行军打仗之人，最难遇的就是这等风月之事，何况二人又两情相悦。你此时上前百般阻拦，虽是好意，却也折煞了他们的心意。”
“是。”
照夜一心惦记花儿妹妹，又觉得少将军言之有理，于是站在少将军营帐外，哪里也不去，却听谷为先隐隐叹了口气。少将军几乎从不叹气，二人游过额远河差点葬身河中之时他也没叹气。照夜不知他此时为何有了烦心事，只当这额远河复杂焦灼的形势令少将军心烦。
阿勒楚的到来，更是令谷家军雪上加霜。照夜听说少将军曾与阿勒楚有过一战，那阿勒楚不仅骁勇，亦是绝顶聪明，比其他鞑靼王爷厉害不知多少。
细雨打湿了照夜的铠甲，他抬头看向漆黑的远方，不知衔蝉此刻在做什么。再收回眼，雾气皑皑，已看不到花儿的行踪了。
她正打开白栖岭的营帐，听到里面的人依稀睡了，就拿起他的水囊为他取水。此刻有些后悔自己顽劣，那呕吐可是不舒服。于是拿出一块方巾，就着些微的光亮在他脸上比划。指尖被露水打凉，触到他脸颊之上冰凉凉。他下意识伸手握住，含糊道：“好凉。”
“帮你暖暖。”
花儿小声笑着：“不用。”他却拉着他的手送到他脖颈上贴着。那掌心贴着的是他脖颈之上蓬勃跳着的血管，一跳、一跳，不输那老虎的心跳。花儿想，白二爷本来就是老虎。她原本想抽走的手，也因着这样的跳动而停止撤退。
白栖岭喝了些酒，又被这带着瘴气的雾迷惑了，他的脸颊滚烫，花儿忍不住用自己凉凉的小脸贴着他的脸，他侧过脸去咬她脸蛋儿，她笑着躲开，却被他猛然拉过去。
混沌中的白二爷翻了个身，将她带到身下，营帐也随之而动，凹处积的水哗啦啦漾开去。他的理智几乎烟消云散，却知道眼前的人是花儿。埋首到她颈间，鼻尖拱着，闻到她清泉一样的味道，如此好闻。
“花儿。”他含糊叫了声，咬住她小小的耳垂，她喘了声，手贴住他心口。
花儿也不知是该拒还是该迎，她总觉得这并非好时机，可她也不知何时就是好时机了。她只是记得她看到那封信时，骂白栖岭是登徒浪子、骂他脑子里都是脏污的玩意儿，可她一个人的时候，就想起受伤到他抱着她，在那张小小的床上，比什么春光都要好。她想他，那时怪他们都没有翅膀，展翅就能到想念人的身边，耳鬓厮磨多么多么好。而此刻他就在身边，她反倒怕了。
一怕他还有别人，不能说不能提的人；一怕他如她一般什么都不懂，往后想起再后悔。
她捧着白栖岭的脸，原本是想推他，听到他喃喃唤她名字，像一个魔咒，于是仰头吻住了他。
唇舌相接之间所有克制都无用了，白栖岭猛然开始啃咬她，她坦然受之了。手钻进他衣襟，贴在他肌肤之上，好烫，他怎么这么烫，而她为何这么冷？
他还有一处更烫，花儿记得，于是去寻，凉凉的指尖越过衣裳屏障，最终贴住。
白栖岭猛地拱起，看着她。她微微一握，问他：“是这样吗？白二爷的梦里，是这样吗？”
他的呼吸烫在她细细的脖子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声响，那么好听，花儿喜欢。于是又轻旋，问他：“二爷想的是这个吗？”
行军之时听得的那些此刻全然派上了用场，那些战士说这是男人的命门，握之、揉之、旋之、吮之，饶你是铮铮铁骨也要丢盔卸甲。他们还说了许多旁的，以为走在远处的花儿听不见，甚至还压低声音，但花儿也听得一二。
她原本听者无心，在看到白栖岭画的东西之后又有了心。她思忖再见他之时要试上一试，看看那些人究竟是真是假。
用力握一下，察觉到他整个人都紧绷了，于是也咬他耳朵，小小的软嫩的舌尖舔一下，察觉到他横在她身后的手更加用力，要将她嵌到身体里似的。
她故意抽手，原本是为逗他，却不料他沉下身去。那薄薄的布料怎隔得住他的巨物，花儿喘了声、拍打他。
这雾越下越大，白栖岭已不知今夕何夕，他只觉得自己压着一个小小的人儿，尚存的理智告诉他这小人儿一碰就碎了。他不敢用力，却学她一样，那只手绕过薄薄的衣料，最终浸在沼泽里。
轻触一下，她就缩起身子，呼吸急了。
“是这吗？”白栖岭带着鼻音问她，声音很低，她听到了，轻轻点头。
白栖岭如此爱她这般模样，从不刻意逃避，喜欢就迎上来，譬如此刻，她迎上来，要他的手快些。她泣着说：“二爷，我难受。”
白栖岭不懂她为何难受，他也将平日听来的污言秽语思索透了，便依着她的声响动，问她：“要这个吗？”
她轻叫一声，紧紧揽着他脖子，她觉得她自己好像空了似的，急于求一个完整。外头的雾愈发地大了，花儿知晓自己今夜也逃不过这雾了。她只想在尚有一丝清醒的时候抱紧他、再抱紧他。
她甚至不知后来贴着她的究竟是什么，白栖岭消失在她眼前，濡湿的柔软的东西取代了他的手指，她有细细密密的痒，还有倘若不叫出来就要她命一样的快意。
“二爷，二爷。”
“二爷，二爷。”
她一声声叫他，如泣如诉。他间或回应她：“我在。”潮热的呼吸打于其上，更添几分旖旎。
花儿甚至不知自己后来怎么了，雾那样大，他们好像都有些混沌了，她只记得她有了“灭顶之灾”，头脑中的理智一瞬间被抽走了，而消失的白栖岭又回到她眼前，她想亲他，但她已没有力气，只是捧着他的脸，对他说道：“白栖岭，我好困啊，我睁不开眼。”
白栖岭好像也被抽空了一般，在他的意识中，适才种种如一场绮梦，如那漫天的大雾一样，看不真切了。但怀里的人又似乎是真切的，他唯有拼命抱住，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一般。
紧接着就是梦，奇怪的梦。
白栖岭梦到他几岁时被关进黑屋子里，那黑屋子里可真是什么都有，老鼠不怕人，张着嘴要咬他，还有一只野狗吗？他不记得了；他梦到在战场上，他眼前是一座尸山，懈鹰满脸是血，叫他：“二哥！二哥！”；他还梦到燕琢城的春日，花儿举起串好的琉璃珠子，日光通过珠子落在她脸上，如水一般…
白栖岭在梦里不停说着胡话，花儿先他一步醒来，自己先难受一阵，而后抱住满头大汗的他不停安抚。
白栖岭是在天擦亮时睁眼的，胃里翻江倒海，但不至于吐出来，头微微地疼，但也不至于太难受。只是昨夜的一切犹如虚幻，而眼前的花儿倒是穿得整整齐齐。
她对他说：“得喝水，不然难受死你。”
他听话喝了她打来的水，而后问她：“那雾有问题？多久下一次雾？”
“下雨时候就有雾。”花儿看着外面还未散尽的雾：“之前已经下过两次了。遮住口鼻、多喝水就没事。”
白栖岭闻言知晓她做晚犯坏故意不告诉他，就捏她一把，而后问她：“有一件事我不知是真是梦。”
“何事？“
白栖岭却不讲话，兀自整理自己的衣裳，花儿被他挑起了好奇，站到他面前问：“什么？”
白栖岭故意不跟她说，又转个身，花儿又跟上去，问他：“什么呀？”
白栖岭略微犯难似的，皱着眉头道：“说出来似乎唐突了你，昨夜的琼浆玉液我究竟饮没饮？”
花儿反应良久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红着脸拍打他：“白老二！你这个坏胚！”
白栖岭大笑出声，也不躲闪，生生挨她的打，但嘴上仍旧不饶人：“饮没饮？此刻我是坏胚，昨晚我不是坏胚…”
花儿去堵他嘴，被他一把抱起来狠狠亲了几口：“那场雾救了你，你等我今日搞清楚那雾，好好治它一番，治服了它，再来治你，要它再敢坏我好事！”
“你口无遮拦！”
“你是头回见我？”
白栖岭把她放下，春风得意出了营帐。细雨还在下呢，那流金盐河却落潮了。他蹲在河边净口，舀一口水，果然是咸，又咸又凉。懈鹰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他回头看一眼，说道：“有话就说。”
“柳公知晓二爷的事。”懈鹰把昨夜的情形说了，白栖岭点头：“无碍。柳公如此聪明，定然知晓很久，却从未与人讲过，柳公可信。”
“那就好。”
“今日你与我在山里转一转吧，这狼头山地势凶险，怪异事情多，究竟能不能制盐，还有待考证。”
“让孙燕归跟你去。”谷为先也蹲到河边，他胃里难受，呕了一口，见白栖岭反应不大，就纳罕道：“奇怪，按道理说你今日该最难受。可你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白栖岭闻言心中有了答案，却不好直接对谷为先说，只是神秘道：“下次再下雾，你校场上操练一番试试！”
谷为先反应良久，转而大笑，指着白栖岭道：“白二爷果然剑走偏锋！”
白栖岭也不知好用不好用，只知晓他着实流了不少的汗，他甚至不知晓人竟然有那许多汗可以流，然而他们并没走到最后一步。他厌烦这雾，若没有这雾，那孙燕归这辈子就翻不出他手心了！
在狼头山转悠之时，几人倒十分有趣。柳公和白栖岭在前，花儿、懈鹰、照夜在后头跟着。懈鹰要花儿去带路，花儿不去。那白栖岭脑子灵着呢，显然用不到她。
他们在山间的浓雾里行走，不知走了多久，柳公指着前方道：“到了，这就是阿勒楚在额远河边的行宫。”
鞑靼人的行宫更像大营，他们所处的位置能看到那大营的布局。最大的营帐应当是阿勒楚的寝宫，外头分布的小营帐应当是下人所住，远处有一个巨大的牲口圈，里头养着马、牛、羊，供阿勒楚享用。
“有传阿勒楚本人并不骄奢，他在额远河边长大，其母在那里颇有一些权威。说他初回额远河那一日，很多牧民骑马相迎。”柳公道：“按理说狼头山看行宫这样清楚，本该最易攻破。但因着这一段的河水最为湍急，军马都绕不过，是以又很安全。”
白栖岭倒要看看有多湍急，费了好大力气到河边，将抓到的野鸡扔了下去。那野鸡眨眼就被冲走数丈，消失在视线前还在水中扑腾。
“果然湍急。”白栖岭蹲在那想了很久，再看那对岸的行宫忽然热闹了起来。白栖岭定睛望去，一队车马停在了行宫外，紧接着一些人开始动作。因着距离远他们看不清楚，花儿猜道：“许是阿勒楚他们从良清打道回府了。”
“也不知跟阿勒楚的第一仗何时开打。”柳公道：“他到了以后先去了燕琢，而后去了良清。还派人去霍灵山刺探。阿勒楚其人相当好战善战，想来也不会安静太久。”
而河对岸果然是阿勒楚和叶华裳。
她下了马车，被阿勒楚一把拦腰抱着，别人见怪不怪，都转过脸去。
进了营帐阿勒楚将叶华裳放到床上，动手脱她衣裳。叶华裳捏着衣领哀求阿勒楚：“王爷，那郎中是骗人的，我从来没有身孕，你为何不肯信我！”
叶华裳不知究竟是谁在害她，在良清那地方，先是让她恶心，紧接着叫了鞑靼郎中把脉，说她有了身孕。可再过几日，她开始流血，郎中说许是她平日走动太多，滑胎了。
阿勒楚并不相信叶华裳，只当她并不想生他的骨肉，于是连夜回到额远河对岸。他一言不发，只顾解她的衣服，叶华裳眼泪流了下来，对他说：“我今日不便。”
“牲畜无需挑时间。”
“会碍了王爷的好运！”
“娶你运气已经差极。”
阿勒楚蛮横不讲理，将叶华裳的衣裳撕成碎片，她犹如迷途的羔羊瑟瑟发抖，终于放弃挣扎。她擦掉眼泪道：“好吧，王爷信任何人，就是不信我，那我无话可说。我是牲畜，王爷要我转过身去吗？像王爷对待其他妻子一样？”言毕她缓缓转过身去，双手紧紧攥着被子，身体剧烈抖着。
这是叶华裳第一次知晓鞑靼人不仅凶猛，内心亦是阴毒，而最可怕的是，她甚至不知自己究竟招惹了谁，从而惹下这等祸事。
阿勒楚的手放在她肩膀上，叶华裳强忍着不哭出来，意料之中的暴行并没有来，他掰过叶华裳的脸，看到她屈辱的泪水。阿勒楚并非因为她哭而心软，只因为她说对了：闯红是大忌。
他生平最为痛恨欺骗，何况是他期盼许久的儿子。阿勒楚上一任妻子和儿子被杀害之时带给他剧烈的痛楚，他虽从不表现出来，却时常在梦里梦到。别人总说鞑靼人像畜生，可以到处留下孩子，不然阿勒楚是如何来的？
可叶华裳却欺骗他，要他空欢喜一场。他不信叶华裳，因着那郎中从他儿时起救了他母亲和他不知多少次命，就算世人皆骗他，母亲和郎中不会。阿勒楚恨上了叶华裳，执意认为是她不想留下骨肉导致了滑胎。
他厌恶她。
偏此时收到乌鲁斯来信，信中揶揄：你成亲之日，王妃可是暗送秋波于我。这句恶语来得非常巧合，将叶华裳推到了险境。阿勒楚摔门而去，片刻后她听到羊群在叫，铃铛快速跑进来，蹲在她床前轻声道：“我适才听说王爷明日要杀羊，纳新王妃。”
鞑靼男人是天，阿勒楚想换谁做王妃便是谁，何况她叶华裳只是一个陪嫁，是她的续妻。
叶华裳只是点点头，要铃铛给她换一身漂亮衣服。而后将旧的那身绑成结搭上房梁。铃铛劝她：“姑娘，这样太险了。”
而叶华裳却道：“不以身犯险，无法杀孤狼。铃铛你出去吧。若我这次没能活下来，就对白二爷说：华裳恳请他帮忙照顾父亲，恩情来世再报。”
铃铛抹着泪出去了，叶华裳说她不能做一个推门而入的人，不然就显得这戏不真。她自己会拿捏时间，若拿捏错了，就是她自己命格不好，若对了，阿勒楚就不会再有新的妻子，而她，也不必担忧他在有新妻子后，将她像牲畜一样送人。
她坐在那的时候，觉得天意真是弄人，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动了一个“不如真的死了算了”的念头，然想到孤苦的父亲在那个小院子里整日守着那棵小树，等待浓荫之时她的归期，她又巴巴地生出了求生的念头。
她吊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抖，那冰凉的衣帛贴在她颈间，像永生卸不掉的枷锁。此时她的哭泣是真的，她想着父亲、想着燕琢城的春日、想着也曾被心上人十里又十里相送，泪水止不住地流。
那凳子她踢了几次才踢倒，脖子上瞬间的窒息感令她脸颊胀得通红，但她都没试图挣扎，就那样吊着，察觉到呼吸一点点变弱，五脏六腑开始失去力气，她便要看老天要如何待她，于她究竟有多不公。
阿勒楚进门之时看到的情形令他震惊，鞑靼没有自缢的女子，她们安然接受命运和男人赠予她们的任何一次颠沛流离，她们可以很快臣服于任何男人，可以为任何男人生孩子，只要那男人给她饭吃、给她地方住。
他将叶华裳抱下来放到床上，生平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刚毅。阿勒楚王爷慌了。他大叫叶华裳的名字，不停按压她的胸口，度气到她嘴唇，不知过了多久，叶华裳终于幽幽转醒，而后剧烈咳嗽。
她看着阿勒楚泪如雨下，却用力推他，大叫着要他滚开，叶华裳看起来太过伤心，阿勒楚上前抱她，她不许，哭着说道：“我叶华裳眼瞎了，爱上你这样的雄鹰，你既不肯信我，那我是死是活自然与你不相干！你走！”
阿勒楚没被女人这样直接地表达过爱意，他见过很多虚情假意，这样以死陈情的爱他没见过。他内心的铜墙铁壁有了裂缝，突然之间就对叶华裳有了怜惜。上前强行抱住她，叶华裳在他怀中拍打他，推搡他，最终捧着他的脸吻他。
她一边吻他一边落泪，颤抖地将舌递给他，间或在他唇下喃喃细语：“阿勒楚，我心好疼，阿勒楚，你抱抱我。”
阿勒楚依言抱紧她，叶华裳的手缓缓向下，流着泪弯下身去，被阿勒楚一把捞起来。他说：“你身子不便，需要休息。”
“可我要你陪着我。”叶华裳拉着他的手不许他走，自始至终没提任何一句他将娶新妻子的事。阿勒楚和衣躺在她身边，而她将头埋进了他胸膛。她无比温柔，总是流着泪亲吻阿勒楚，令他想起他儿时养的那只羔羊。
羔羊在暴雨之中受到惊吓，不吃不喝差点死掉，阿勒楚日日抱着它陪着它，带着它去草原上奔跑。此刻阿勒楚待叶华裳就如那只羔羊，不时亲吻她、抚摸她，她屡屡将手探进他衣服里，都被他拉出。
“阿勒楚，你去吧，你需要纾解，去找别的女人。”叶华裳赶他走，若在从前，兽性的男人会走的，他迫切释放自己的□□，草原的王爷想要谁就要谁。但这一日他没有，他只是抱紧叶华裳，讲话声音很轻，在她耳边唱她听不懂的歌，时不时将嘴唇落在她额头、唇角、耳边。
叶华裳累了乏了，在睡去前对阿勒楚说道：“阿勒楚，若爱上你注定要受苦，那你今日就不该救我。当你那样对我时，我真的不想活了。我不怕别人那样带我，我不会难过，因为他们不是我的丈夫，而你，阿勒楚，你是我的天。”
“你不要伤害我，你伤害我，我会死的。”
天黑了，她睁开眼睛，目光如草原冬日的凛风寒冰，终其一生不会被吹散。

第65章 额远河硝烟（二十五）
第二日的草原上下了一场大雨。
叶华裳躺在床上, 听着那大雨砸到营帐上，噼里啪啦，好像要将营帐掀翻了一般。风雨无阻在校场上训练的阿勒楚罕见没有早起, 叶华裳窝在他身边, 将自己冰凉的脚塞进他腿间取暖。
“怎么这么凉？”阿勒楚眉头皱了，但并没赶走她。
叶华裳没有回答他, 她经过了一夜未眠，将许多事想了个大概。她不能说觉得那郎中给她配的药是坏的, 不能说她身在阿勒楚身边而四面楚歌。只是将自己的手掌也贴在他胸前, 娇嗔说道：“外头冷嘛。”
鞑靼的女人自幼长在草原上, 与野草、狂风、羊群马群狼群为伴, 哪怕是娇嗔，也带着几分硬朗, 叶华裳这样，令阿勒楚感到新奇。不知汉人女子都这般还是只有叶华裳这般？
他心头痒，一瞬间明白了为何人人道“美色误国”，这等女子在身边, 让他二十余年如一日的操练在这一日有了顿停。叶华裳哎呀一声爬了起来，散乱的头发披在肩头, 怪罪自己道：“忘记王爷要早起了！”
她颈上的勒痕并未退却, 殷红的勒痕触目惊心，讲话时声音沙哑, 喉咙疼痛。叶华裳知晓自己要大病一场了。这病来得真好, 她隐隐觉得上天终于开始可怜她，且开始帮她。
“不起。”阿勒楚道。
“该起了。”叶华裳拉他起身, 绝口不提他今日要续妻之事, 只是在为他挑选衣裳之时问他：“今日可要穿喜服？”
“穿那件。”阿勒楚伸手指了一件寻常的骑马服, 代表他今日要去驯马。叶华裳点点头，为他宽衣换衣。阿勒楚见她眼中依稀有泪水，遂问她：“哭什么？”
叶华裳嘴唇抖了抖，靠在他肩头，揽住他腰身，哽咽道：“外面雨大，王爷早点回来。”
“好。”
“我会想你。”
“好。”
阿勒楚已经推开营帐门准备出去，最终又退了回来。他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于是看着叶华裳说道：“这事过去了，若还有下次，你就去服侍乌鲁斯，反正你对他眉目传情，大概有意于他。”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叶华裳咬着嘴唇，转过脸去：“王爷可以不信我，但乌鲁斯的事属实是在羞辱我了。”
阿勒楚不管她，继续说道：“做我阿勒楚的女人，要听我的话，你们汉人那些怪念头，你都收起来。草原不吃那套。”
“你的心机我看出了，往后别动歪心眼，我不喜欢。若你真想唱一出戏给我看，别教我看出来。”
“今日我原本要娶新妻，之所以不娶，不是因为你。因鞑靼娶妻之日天降大雨，是为凶兆。”
阿勒楚几经亲人陷害，鞑靼君王面前有那许多勾心斗角，他如何看不出叶华裳昨日那出苦肉计？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突然就明白了，她所谓的爱不过是为自保。虚情假意罢了！但阿勒楚冷眼旁观也有乐趣。他见叶华裳的肩膀耷拉下去，知晓她听进去了，就也不再多说，一脚踏进雨幕之中。
叶华裳只觉得冷，无边无际地冷。爬回床上，盖紧被子，开始了她嫁给阿勒楚的首遭生病。叶华裳心知这场病因何而来，因她长久的恐慌在昨日达到了无可宣泄没有出路的地步，因她自己也盼着病一场让她的示弱看起来更为真切。她不指望阿勒楚真的心疼她，她明白阿勒楚根本不会心疼她，她不过是他的提线木偶罢了。而在阿勒楚心中，汉人女子地位比鞑靼女子还不如，鞑靼女子能生养、能干更多粗重活计，在房事之中似乎更禁操磨。阿勒楚如何想她，她十分清楚。
这一场病来得汹涌，她烧糊涂了，喉咙彻底发不出声音，随着呼吸产生剧痛。铃铛喂她喝水，在她难得清醒的时候小声告诉她：“小姐，不要再唤二爷的名字了。”
“我吗？”
“是的。”铃铛替叶华裳心酸，她在梦里说：请二爷照顾我父亲，拜托二爷了。想来在她心中，这世上除了白栖岭再无任何人可以指望。哪怕在这无边无际的草原之上，她都在梦中隐隐期望白栖岭会是神兵天降。她也只敢在梦中如此，清醒了就要自救。
叶华裳不敢再睡过去，她要铃铛在有别人在场之时掐她，她怕自己说错任何一句话。阿勒楚带着一身湿衣服回来的时候正是她烧得最厉害的时候，一条湿帕子搭在她额头转瞬就冒了热气，嘴唇也干了，眼神没有了神采。
阿勒楚坐在她床头，看她半晌，问她为何不叫郎中？
她嗫嚅着不回答他，不敢再说那郎中半句坏话。
阿勒楚那么聪明，自然知晓她是怎么想，当即传了郎中为她把脉抓药。铃铛在一边看着郎中写方子，她是懂一些医术的，确认那方子没问题，就去找人抓药。营帐内只剩叶华裳和阿勒楚了，她拉着阿勒楚的手，将他手心贴在自己脸颊上，阖目而睡。
她不敢睡，但意志实在昏沉，特别冷的时候动手脱阿勒楚的衣服，抱住炭盆一样的他。阿勒楚并未拒绝她，他看到了她真实的恐惧，在陌生的草原上像被狼群包围的待宰的羔羊。
第二日她睁开眼，外面的大雨还在下，阿勒楚没有走，见她睁眼说了一句：“我不娶了。人已经送走了。”
叶华裳扎了扎眼，眼泪就流了出来。她说：“阿勒楚，你救了我一命。你知道吗？你救了我一命。”
阿勒楚的铁石心肠并没因为这句话瓦解，他说：“我不娶了，我要让你亲眼看着我的铁骑踏到良清、踏到松江府、踏到你们的京城去。”
“那感情好，请王爷务必将那些恶人的人头挂在城墙上，任人唾弃羞辱；请王爷务必要做到，华裳等着那一天。”
阿勒楚走了，叶华裳心中烧着一团火，她跑进大雨之中，透过浓浓的大雾看向额远河对岸。明明故国就在对岸，她就是回不去，回不去！
铃铛上前抱住她，轻声安慰她：“叶姑娘、叶姑娘，你别怕，你还有我们。”
那天夜里，下了好大好大一场雾，大到人在对面都看不清。额远河两岸鞑靼大营的战士都在吃酒享乐，阿勒楚也坐在席间。郎中喝多了起身去外面解手，那么大的雾，他磕磕绊绊走到额远河边，想把那泡尿尿进额远河中，让它顺流而下。衣摆刚拉起，裤带还未解开，就有人从身后推了他一把。他连叫一声都来不及，醉酒的人只是扑腾了几下，就顺着喝水流走了。
紧接着几个战士跑过来，大声喊：“郎中！郎中！郎中摔倒了！”
阿勒楚闻声跑出来，趴在岸边去看，揪着其中一个战士的衣领问怎么回事！战士异口同声：“郎中喝多了，从这里滑下去了！”
的确有一个滑倒的脚印，一直到河水里。阿勒楚命人下河去捞，几拨人下去后都速速爬上来，汛期水流湍急，哪怕是河神也未必能追上这奔腾的额远河了。
阿勒楚酒醒大半，问侍卫：“王妃帐内可有动静？那个汉人婢女可曾出来？还有，适才可有人跟在郎中身后？”侍卫回话：王妃高热不退一直在睡着、那汉人婢女寸步不离照料着，郎中出来后一直一个人，是自己跌进河里的，许多人看到了。
阿勒楚打消对叶华裳的怀疑，终于承认这是天意。但这场雾下得他心慌，从这里至那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雾。
这雨雾同样罩住了狼头山。
下一晚雾倒不怕，下一日战士们吐一番跑一跑，身子骨就算好了。但这大雾下了三天，许多战士开始有了幻象。那瘴气不再侵蚀人的夜晚梦境，而是在白天，钻入头脑之中。此时你再瞧那些战士，胡说八道的有之、动作怪异的有之、相互打斗的有之，简直群魔乱舞。
然此刻那地下暗河的水位仍未下去，山背即是悬崖，这狼头山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瘴池，出不去进不来，再如此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白栖岭和谷为先彼此看一眼，二人显然都有了主意。因着那瘴气是由草根而起的，他们二人要“斩草除根”。此刻神智清明的人已不多，花儿尽管胡言乱语，但尚能动作。柳枝趴在老虎背上，一直安顿那企图撞树的老虎。
谷为先命令大家开始拔草。
白栖岭因着被这瘴气困了几日，早就想除掉它，此刻身上尤为有力气。只是那草场之大，要将其除根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况且那大雨连日不休，地上泥泞不堪。在拔了一点以后，白栖岭发现那河水的水漾了出来，他心中一惊，忙叫谷为先看。
谷为先正头晕脑胀，看到这情形顿觉五雷轰顶，这草拔不得，拔了这里就会被淹没，这流金盐河究竟会变成什么样，他们不敢想象。
懈鹰一直在树上放哨，他看起来比别人好上许多，白栖岭见状要他把花儿弄上树，而他也紧跟着爬了上去。繁茂的树叶能遮一点雨，上面也有雾，但许是因着离草根远，那奇怪的味道反倒轻了。
有解了！
白栖岭将谷为先叫到树上，一人守着一棵，在树上摇荡，大滴的雨落到草叶上又弹起来，谷为先找到乐趣，不停地晃，逍遥似天上的仙人。他玩够了对白栖岭道：“依白二爷之意，我谷家军若想守住这盐河，怕是要住到树上来。”
“对。”白栖岭道：“也不是没有见过住在树上的人，两棵树之间架个屋子，有雾之时爬上来。”
“总之我们那这雾没有办法。”谷为先道。
“或许那雾也是救命稻草。”
白栖岭所指的是若有人想来此抢夺盐河，遭遇浓雾，那谷家军消灭他们倒是借了天机。外面风声很紧，多少人对狼头山虎视眈眈，若一场混战不可避免，那不如就借这天意。
即是借天意，待雨停，水位落下，便浩浩荡荡离开了河边，去了狼头山背面，将那河岸让了出来。白栖岭心中已有定论，这盐河是能制盐的，而前几日在狼头山闲逛，他已发现一个制盐的好去处，即阿勒楚行宫对岸的那一处。
雾终于停了，但那种难言之感还留在身体中，花儿蹲在那吐了很久，身上的衣裳脏了臭了，她很想跳到河中洗一洗。可那盐河很咸，额远河水流又急。照夜就为她指了一个地方，翻过西山，有一条小溪，她和柳枝可在那清洗。
柳枝也想去，二人请示谷为先后就出发了。
白栖岭见花儿背着一个包袱，后知后觉问照夜：“她去哪？”
“花儿妹妹想找条小溪。”
“那我也想找条小溪。”
白栖岭说完就跟在她们身后去了，他去了，照夜也就跟上了。暴雨初歇，浓雾散去，日头烤水珠，林间升腾起热气。花儿一边走一边抹汗，对柳枝抱怨：“为何这样热？”
“像个蒸笼。”柳枝说道。
白栖岭也热，他琢磨的是倘若这里无法进车马，那盐即便制好亦很难运出去。思索之时看到花儿突然停下看着他，手指了指前方：有人。
白栖岭意会，还未做出反应，就有一只箭射了出来。紧接着有一群“野人”从树林之间钻出，朝他们逼近。那群野人各个人高马大，胡子手指长，脸黢黑着，显然在这山里藏了不知多久。
谷为先他们占领河边后曾搜过山，却没将他们搜出，如今自己冒了出来，想必也是被这雨天逼疯了。他们一步步靠近白栖岭，并不看其他人。
白栖岭眉头皱起，一把将花儿扯到身后，一把短刀从他衣袖里退了出来，而此时懈鹰已神不知鬼不觉解决了树上的箭手。而柳枝，也找了棵树悄悄爬了上去，端起了手中的弓箭。
这一场恶战开打，对方二十余人，训练有素，奔着生拿白栖岭而来。白栖岭却是刀刀毙命不留活口，他动作极快，还要顾着花儿，而花儿不愿被他顾着，用他送她的武器配合他杀人。
他们的身上很快就被血打透，好在巡山的战士赶到加入了战斗。白栖岭留了一条活命让他们带回去，那人欲咬舌，被他一把打晕了。
“带回去审。我想过了，他们未必是一直埋伏在山里，或许是有另一条出入口。”
这一座山，不可能只有那地下河一个通道，鞑靼一定掌握着这狼头山的另一个秘密。
“不洗了。”花儿道：“先找那出口。”
“你急什么？若那出口那么容易找，能这些日子都找不到吗？先去洗。”
“哦。”花儿见柳枝从树上下来收自己的箭，就压低声音对白栖岭说道：“我们去洗，你干什么去？”
“我也去洗，那小溪又不叫孙燕归，你管不着。”
花儿被白栖岭气到，指着柳枝：“还有柳枝呢！这不合规矩！”
“我又不看她。”
“你也不能看我！”
“看不得？”
“看不得！”
白栖岭目光扫过她的衣襟，衣袖一甩：“有甚好看！”
花儿跺脚跟上他，二人别别扭扭到了河边。白栖岭虽口无遮拦，但人不至于下作，为她二人寻了一块干净且隐秘的地方，将自己的衣裳脱下绑在树上，和懈鹰自动站到远处为她们放哨。
那头在脱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很是折磨人，懈鹰见白栖岭罕见的脸红了。就隔空打了个哨子，以嘲笑那杀人如麻但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的白二爷。
花儿和柳枝听到哨子声慌忙蹲下去遮住胸前，听到白栖岭说：“别怕，懈鹰在讨打。”这才放下心来。
二人许久没这样透彻地洗过，那溪水清澈见底，潺潺地流着，比井水还要干净。又被日头晒得温热，掬一捧到身上，好生舒服。
花儿手臂上的刀伤留了一道疤，水浇上去有点痒，她自己找到乐趣，将胳膊浸到水中，招惹鱼儿来咬，痒了她就咯咯地笑。她愈笑，白栖岭脸愈红，懈鹰远远看着从前不苟言笑的白二爷，此刻红着脸面带笑意，仿佛燕琢城里那个二傻子。
她们磨蹭很久，而后湿着头发上了岸。柳枝很是聪明，故意问懈鹰：“这里可有酸果子？若是能摘一些酸果子就好了！”
懈鹰意会：“有的有的，适才来的路上就有，我陪你摘一些。”
花儿刚想说什么，二人已经撒腿跑了。她唤了两声，他们像聋了一般。不，没聋，都捂着耳朵。
白栖岭见他们走远，脱了衣服下水。他身上密布的伤口虽是浅了些，却还留有痕迹。那些伤衬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果真是要吓跑姑娘的。他自己不甚在意，在水中扑腾，花儿听到响动，忍不住回头看向他。
小溪里一个男子站在水中央，许是溪水太过清澈，竟将他人映得那般好看，水波纹漾出的光在他脊背上跳动着，那样干净。
那溪水褪去白栖岭一身疲累，他仰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手却顿在脸上。他听到身后的淌水声，小心翼翼地、缓缓地走近他。
白栖岭屏住了呼吸，察觉到一根手指触在他的伤口之上，而后一根细细的手臂环住了他，柔软的嘴唇落在他的伤疤上，心疼地亲着，喃喃问他：“还疼吗？”
白栖岭垂首，看到她手臂上赫然的刀伤，手轻轻抚上去，问她：“你呢？还疼吗？”
花儿在他身后摇头，又将脸颊贴在他背上：“不疼，一点都不疼。”
“胡说。”
“真的。”
白栖岭将她扯到身前，花儿呀一声，闭上了眼睛，双手又捂了上去！
白栖岭笑了一声，向下扯她手，动作并强硬，只是哄她：“我给你看。”
“我不看！”光天化日之下，白栖岭又属实吓人，花儿的心砰砰地跳，有些后悔自己这样冒进。
他洗他的好了，她跟着下来做什么！紧接着又想起，之所以跟下来，是因他的脊背实在好看，她管不住自己的腿。待走近了，看到他身上的伤，心里又止不住地心疼。她原本可以在那时转身回到岸上，又偏要触摸他的伤疤，偏要心疼他！
白栖岭上前一步，亲她的手背，她手指散开一个缝儿，看到他难得温柔的眼睛。
“花儿。”白栖岭唤她名字，握住她手腕，将她受伤的手臂带到他唇边，弯身亲吻那道疤。白栖岭要心疼死了，那么深的疤，也不知当时疼成什么样！他想就此把她带走，无论他去哪，都将她带在身边。无论谁想伤她，都要将那刀先砍在他身上。她太苦了，他想，他认真看她第一眼时，就因为她太苦了。那么苦，又那么坚韧。
花儿感觉到痒，想撤回手，却被他一把搂进怀中。溪水漾来漾去，将他们的心冲乱了。
以至于白栖岭亲她的时候，察觉到她的呼吸声比他还要乱，于是问她：“怕不怕？”
“什么？”
“我问你怕不怕？”
“怕什么？”
白栖岭想，她从那些口无遮拦的战士们口中听来的也不过如此，他们显然在避讳她，又或者还未讲到紧要处。她显然不知他身体蓬勃着呼喊着的是什么，她以为那日那样就到头了。
白栖岭贴住了她，花儿抬起头，笑了：“白老二，你是不是欺负我不懂？”她的手垂下去，毫不迟疑握住了他！

第66章 额远河硝烟（二十六）
小溪潺潺, 向天边流去。溪水中跳动着的鱼虾不时蹭到他们腿上，如此蓬勃，正如花儿手中握着的。溪岸上奔跑的小鹿不惧猎人的弓箭, 正如花儿不惧白栖岭的注视。
怕什么, 反正注定要来。她这般想，就不怕。只因他们都在刀尖上舔血过生活, 让她有“人生不过百年，当及时行乐”的念头。她也有女儿家的羞怯, 自脖颈向脸颊, 爬上一层淡樱色, 湿发搭在肩头, 不时低落水珠，水珠洇湿她的衣裳, 贴在肌肤之上。
尽管羞怯，却也是不怕的，带着水花上前一步，踩在白栖岭脚上。她对他说：“接下来我真不懂了, 他们没说。”
那时她耳朵支棱起来听了那许久，可那些人怎么不往下说了呢！她自己也曾琢磨过, 也仔细回忆衔蝉可以她相授过, 也在寂静的深夜里魂游过，但仍旧不得其解。
溪水被日头照着, 光影晃啊晃, 二人都有些睁不开眼。白栖岭抱起她，涉水而出, 头脑中也在盘算：自己也不过是光说未练的假把式, 功夫真到用时也不够。但他最会虚张声势, 将自己的衣裳铺在隐蔽的树下草甸上，而后将花儿丢了上去。
草很软，她人在上面弹了弹，单这一下就有骇人的气势，更何况白栖岭顷刻间压了下来。
他们脸对着脸，白栖岭的手指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压根没装君子，没说那些“你现在后悔来得及”的话，敢后悔！后悔二爷不拍得你皮开肉绽！
花儿紧抿着的嘴唇指尖探入一根手指，轻轻触碰她的牙齿，她张口咬住，抬起眼看着他。见他依稀有些恍惚，就以舌尖触他指尖，又速速逃走。
白栖岭的唇追过去，为林间的虫鸣鸟叫再添濡湿的亲吻声。那亲吻不是慌不择路的，亦不是按部就班的，而是由着他们自己心意的，愈来愈深的。
花儿陷进软草之中，手下意识抱着他，眼看到他脖颈之上暴起的青筋，如此凶狠。她那样好奇，嘴唇贴上去，那青筋跳了跳，她张口便咬。白栖岭喘一声，抱紧了她。
小鹿不听话，身后跟着兔子和山鸡在林间溜达，山鸡不时叫一声，山鸡叫一声，白栖岭就走一走。为这林间喧闹又添一笔，如此景致教人迷醉。
他问她：“如何？”
她答：“甚好。”
他又问：“这般呢？”
她没有答他，只是抱紧了他，忍不住在他耳边发出轻轻一声饮泣。（审核同学您好，改第六遍了，啥也没干）
白栖岭间或问她：“这样呢？”
细软细软，潮湿温热，她捂住脸，不敢看他也不敢发出声音，下意识闪避，被他拉回去。
“怕什么，二爷又不吃人。”他这样说，却吮了一口，听到她轻声的尖叫，干脆埋首不起。
这般磨人，又这般好。
花儿想那些人可真是没说谎，原来果真是男子畅快、女子通透的帐儿欢，谁都不必拿捏，敞开些更好。只是她不知会那样疼，原本还在嘤咛的人转瞬哭出了声，那该死的白老二竟这样鲁莽！
花儿气急，不停拍打他，要他出去，可他也是“初经人事”，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自己进入密不透风的软墙，又余许多在外面，随即迷了路。她想要逃离，他不许，铁掌钳制她，可她的哭声又那样惨，心狠手辣的白二爷心软了，又或许被她的哭声吓到了，急急逃出去，跌躺在草甸上，喘很久才平复下去。
花儿哭了很久，抽抽嗒嗒，转过身去不想理白栖岭，她觉得自己被一刀砍成了两瓣，大概是拼不完整了，那样疼。心中又开始咒骂那些胡说八道的，帐儿哪里欢了！分明是帐儿碎、帐儿疼！
白栖岭顿觉颜面扫地，握着花儿肩膀哄她：“别哭了。”
花儿甩开他手：“你走，再也不要理你了！”
“再说一遍！”白栖岭急了，坐起身来，草甸随着他的动作颠了颠，花儿差点被颠出去，被白栖岭一把按住。她也觉得丢人，就回身打他，鼻涕眼泪一把：“你不懂就胡来！硬闯！你知不知道你…”
白栖岭自认十分冤枉，他哪里胡来硬闯了！他小心翼翼，不过是没掌握好力道，可他也不知那里头是那般情形！男子汉颜面落地，本就话不多的人此刻更是住了嘴，默默穿起衣裳，脸红得跟憋坏了一样。
花儿见他只顾穿衣也不哄她，更加来气，于是也起身穿衣，甚至踢了一脚草甸上铺的衣裳，扭头就走。她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力气，适才还觉得身子被劈成两半，眼下又健步如飞。只是觉得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察觉到白栖岭在身后跟着，就对他说：“你离我远点！后悔死了！”
她的本意是早知先看些册子、多听旁人说说，再行此事许是就不会这样慌乱，慢着些、悠着些，二人就能得趣些。然落到白栖岭耳中就是她不中意他，她后悔了。
白栖岭有心放几句狠话，又不知当下这情形说什么话算狠，见懈鹰和柳枝鬼鬼祟祟向回走，就把邪火撒到了懈鹰头上：“鬼鬼祟祟！像什么样子！跟个贼一样！”
懈鹰一愣，见他二人神色都不好，心中多有猜测：八成是二爷首战落败，颜面不保了。行伍出身的懈鹰自然也是将这种事听个透彻，知晓许多男子初回都遇坎坷，但往后也能渐入佳境，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可看二爷这神情，俨然不是遇坎坷的事。
懈鹰想的是：糟糕，二爷常年在外逞凶斗狠，许是伤了家伙了！
男人惯常要面子，这等事他自然不敢问，小心翼翼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柳枝没那些心眼，拉住花儿道：“你的头没梳好，我帮你梳。”花儿脸一红，蹲下去让柳枝帮她编头。柳枝从她发间扯出一根青草来，问她：“你滚草地啦？”
花儿不知如何作答，只得说道：“摔了一跤！”
“没摔坏吧？”柳枝很担心，前前后后打量她，见她身上没有伤才放心，用心叮嘱她：“这山间石头多，走路要当心。我们打猎的时候最怕碰到别的猎人的兽夹，被夹到就没半条命呢！”
花儿嗯嗯啊啊应她，见白栖岭铁青着脸站在远处等她，想起他不哄她，还凶神恶煞待她，就死活不肯理他。几个人别别扭扭回到营地，听到那抓来的鞑靼在大喊大叫，说要杀尽汉人。
都想找到新的出入口，于是宽厚待他，那人就蹬鼻子上脸起来。白栖岭拿出一把刀走上前去，手起刀落一小块儿肉，那人哀嚎出声。白栖岭不为所动，抬手又是一刀。
于花儿而言，手段过于残忍，令她想起当日在霍灵山她逃跑之时，回头看到白栖岭被剐的第一刀。她转过身去，不想看，又心疼那日的白栖岭，却也没上前拉他。
白栖岭虽是疯人，但做事尚有分寸，他知晓如何折磨人、恫吓人，撬开别人的嘴。
他一句废话没有，再来一刀后问那人：“在哪？”
那人咬着牙恶狠狠看白栖岭，仿佛要将他碎尸万段。白栖岭上去又是一刀，问他：“在哪？”
仍旧胡说。
鞑靼男子最在乎所谓的男子气概，自以为身体比汉人雄壮，虽是事实，却也是弱点。白栖岭的刀尖又那人胸前一直向下，最后落在他裆间，手微微用力：“在哪？”
谷家军的人不会用这等卑鄙的手段，但白栖岭会。江湖与庙堂，本就是两个生门，各有各的活法。见那人面露迟疑，刀尖就划破了他的裤子。
花儿和柳枝扭过脸去，因为紧张而不敢呼吸。
“就在河边。”那人终于开口，察觉到白栖岭的刀力道小了，长舒一口气。都说谷家军的人光明磊落，却不成想也有人用这样下作的手段。被白栖岭吓坏了。
“在哪？”
“就在那条河边，直通阿勒楚王爷的行宫。”
白栖岭和谷为先明白了，那里也有一条地下通道，是在河下修的，老鼠打洞一样。花儿突然想起隆冬时候燕琢城码头上不知哪冒出的鞑靼人，想来也是这样过来的。
这令他们毛骨悚然。
原本以为当日燕琢城的守军大营密不通风，却不知敌人早已有一条暗道，神不知鬼不觉就打到燕琢城里去。可见鞑靼人对燕琢、对当朝用了多大的野心。
是以燕琢城破是早晚的事，又恰逢娄擎将其拱手相让，省了鞑靼的谋划。
白栖岭收回刀，蹲下去看着那人，一字一句地说：“带我们去，不然继续割你。”
那人忙点头：“好，好。”想迫切远离面前这个疯人。
谷为先要白栖岭歇着，他不肯，主动随他们去。白栖岭脸色不好，谷为先自然看出来了。行军之时就问他：“何事惹白二爷不快？”
白栖岭有苦难言，闭口不语。
谷为先又道：“孙燕归惹白二爷了？”
白栖岭原本想说孙燕归真是被你们教坏了，转念一想，哪里教坏了！长那么好，性子那么好，就是人没良心点，但那是她原本就那样！
一群人折腾至那湍急的河边，再向前走，有许多参天落叶树，这在北地亦是罕见，那树下均是杂草，有一丛杂草，连根拔起，下面竟是一个洞。
照夜和懈鹰下洞探看，那洞丈把深，看模样是在河下修的，需极其精密的计算，修葺难度极高，想必出自一位高人之手。
放眼整个鞑靼国，未听说过有如此高人。白栖岭和谷为先蹲在河边想了许久，最终决定把人带回去从长计议。
谷为先对白栖岭笑道：“白二爷果然是白二爷，到哪里都要搅起风云。就连去河边洗个澡都能遇袭。”
“且再审审罢，为何偏偏被我遇上了。”
谷为先拍拍他肩膀，回头看着那人，压低声音道：“白二爷的审人亦是狠，直奔命门去了。这要被别人知晓谷家军里审的，不定要遭多少非议。”
“你怕非议？”
“不怕，我的意思是往后都借用二爷的名义审，反正二爷名声不好，不怕再添这一笔。”
白栖岭哼一声，甩开他手走了。他本人不开怀，回去路上总会想起花儿说后悔，想起一次火气就烧高一丈。待他们奔回营地已是月朗星稀之时，白栖岭看到花儿坐在火边烤她的湿鞋，却也没上前与她讲话，而是转身回了自己营帐。
外头热闹的动静他都听着，那花儿还跟幼虎玩了半晌，而后邀请柳枝去她营帐里一起纳鞋底。把白栖岭甩在脑后一样。
白栖岭愈发生气，但又放不下面子，人家都说后悔，他还往前凑什么！和衣躺在那，睁着眼睛睡不着，一直到下一日。
天亮了白栖岭去山里跑，谷为先让花儿跟着，她脸一扭：不去！就等白栖岭来哄她。可白二爷脾气也很大，爱去不去，转身走了，一直到下一天傍晚才回来。期间花儿不停问照夜：去哪里了？怎么不回来？会不会出事？
照夜与她说：“白二爷在找制盐的地方，还要研究怎么把盐运出去，这都是难事。来回跑太费功夫，索性夜里在外头歇下了。”
花儿连连点头：“没死就行，没死就行。”
下一日傍晚白栖岭回来的时候望她面前丢下一把采来的野花转身就走，花儿看那野花，五颜六色，可真是好看，捂着嘴笑了。
夜里白栖岭听到外面有蹑手蹑脚的脚步声，紧接着营帐门被推开，又被关上，有人走到他床边坐下，开始脱鞋。他一颗心砰砰跳，躺在那不敢动。
那人脱了鞋从他身上爬过去，在他旁边挤了一个小小的位置，娇声娇气地说：“我说后悔可不是二爷想的那意思，二爷想偏了我得把二爷拉回来。我说后悔是后悔没多学些，那样能好受些，也快意些。”
白栖岭闻言翻身看她，她捧住他的脸，脚朝他身上塞，问他：“白二爷要不要再造作一回呀？”
白栖岭阴了两天的心骤然就晴了，倾身咬住她耳朵，讲话时的气息惹得她直躲但又被他按住：“你摸摸我，自己放进去，就不会那么疼了罢？”
他原本只是怕她再像第一回 一样疼，可这话听起来太过孟浪。花儿脸一瞬间红了，却也说了实话：“不怕二爷笑话，好歹你知道该放到哪，我是真不清楚啊。”
讲完笑出声，又与他低语：“那样我喜欢，可否再来？”
“哪样？”白栖岭问她，嘴唇落在她的肩头，手翻山越岭走走停停最后落在那：“这样吗？”
花儿冷抽一口气，答他，声音颤颤的：“是，是。”
她的呼吸时急时缓，最急之时是细长声儿，许久才落下来。
“那这样呢？”黑暗中白栖岭的声音向下，淹没在水声里。花儿泣了一声：“也喜欢。”这下她不必捂着眼，手却紧紧抓住褥子，声儿都发不出。
她太过喜欢，喜欢平日凶神恶煞的白栖岭如今有了耐心，又将她捧在手心上，含在嘴里。是真的含在嘴里，舔一下、嘬一口，舌头旋而又挑，每一下都能到她心尖儿上。花儿想说些好听话，可当她每每开口，音儿不成音儿，调儿不成调儿，教人羞也。
白栖岭又有了劲头，又胀得疼，只得求她：“好花儿，如今能入否？”
花儿点头，于黑暗中去攥着引着，缓缓缓缓而去。白栖岭的汗珠落到她唇边，她也顾不得擦掉。她憋着一口气不敢喘，只觉得前方鸣锣开道，天工开物一样，将她一整个人灌满，然还余一截，她怕他胡来，嘤声道：“够了够了！”
白二爷到底是聪明绝顶的白二爷，这下他知晓了，要拿着捏着，这般那般慢慢试着，轻一下重一下急一下缓一下，他自己都仔细听着她动静；抵一下碾一下抽一下送一下各有何等的风情，他自己也记下了。
花儿起初还推他，慢慢就抱紧他。她觉着自己终于热起来了，冰凉的手脚被冲得发烫，头脑中是五光十色，而那脚尖儿急急绷着，人却还绞着他不放。
这一下尝到了甜头，终于不骂那些人说帐儿欢了。帐儿多欢呢！滋味多好呢！她全然知晓了！
“花儿，花儿。”他唤她。
“二爷，二爷。”她也唤他。
声音交织在一起，渐渐就没了声儿，竟是嘴儿又吃到了一起。此等风情，自是不必再说。都印在他们心间去了！
天将亮时，白栖岭抱着她问：“好不好？好不好？”
她答：“好，实打实的好。”
“还要不要？”他又问。
“要。”花儿答：“只要你在，我每晚都来。”
“那我走呢？”
“你走，我每晚都想你。”
白栖岭喘声又急了：“像我想你一样吗？”
“你如何想我的？”
花儿算问对了问题，白栖岭猛然加重力气，含住她耳垂：“就是这样想你的…”花儿受不住了，不停拍打他：“你别想我了！你要我命了！”

第67章 额远河硝烟（二十七）
那条通往阿勒楚行宫的路, 不知藏着什么秘密，谨慎为见，派照夜下去探看两次, 但均在中途折返。
许是经由地下通道来到狼头山的人过了约定时间未归, 那路被堵了起来。堵成什么程度，鞑靼何时会打开, 不得而知。只是加诸在狼头山头上的风险愈发大了。
为避免四面楚歌，谷为先在那里安插了百余人防守, 又在其周围布下陷阱。而白栖岭紧锣密鼓绘制狼头山的舆图, 配合谷为先建一座盐场。
额远河两岸开始连日暴晒, 短暂夏日即将结束, 再等一场大雨，就彻底迎来冬天。
阿勒楚不知在忙些什么, 一直在校场上，晚上则歇在别的营帐，他身边的几大鞑靼勇士一直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他们神情紧张, 叶华裳预感到或许将有大事发生，但她和铃铛在行宫里举目无亲, 无法跟任何人打探。
一个晚上, 几日未归的阿勒楚终于回来了，叶华裳闻到他身上的烈酒味道, 于是为他倒水, 又叫铃铛打水，而她则跪坐在床边, 为阿勒楚脱靴。上次事以后, 阿勒楚对叶华裳愈发冷淡, 他们独处之时基本没有任何交谈。几日前阿勒楚的娘亲派来一个使女，那使女告知叶华裳究竟如何做好一个鞑靼王爷的妻子，其中一条就是洗脚。
说男人在校场上操练，一双脚支撑一副躯体，是身上最累的地方，要以草原上摘来晾晒的药草煮水，再来泡脚。泡脚之时妻子要尽力为丈夫舒筋活血，让他浑身通畅。
铃铛为叶华裳申辩：“在我们那里，这些事由下人来做。”
那使女则言：“那你主仆二位可以回去。”
那使女惹不得，每日在帐外监督叶华裳。这一日同样，铃铛将水端到营帐门口，使女接过水亲自端进去，见叶华裳已准备好，就满意离去。
叶华裳将阿勒楚的脚放到盆中，以使女教她的手法为他按揉，阿勒楚一言不发，微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叶华裳问他：“可好？”
“嗯。”
“可要歇息？”
“嗯。”
她又伺候他更衣。叶华裳深知在这样的情形下多言即是错，是以闭紧了嘴巴，多一句无用的话都不再说。加之阿勒楚十分多疑，是以无用的事她也不再做，亦不讨好他。
阿勒楚房事十分勤，依那死去的郎中所言，叶华裳是属于滑胎，月余内不能行房事，叶华裳觉得这样也好，至少夜里不必被阿勒楚折腾。
起初阿勒楚是克制的，但这一晚他饮了酒，叶华裳就在他身边，她发间的香气幽幽到他的鼻间，血气方刚的鞑靼王爷遭不住了，手探到了她身前。
叶华裳则娇声道：“王爷，不行，郎中生前说要歇息一段时日，不然影响为王爷添子嗣。”
阿勒楚依旧不讲话，只是埋首到她颈肩。叶华裳一直推拒他，情急之下道：“王爷去找别人罢！”
阿勒楚于黑暗中看着她，戏谑道：“王妃果然好贤淑。”起身要走，叶华裳却又抱住他胳膊。
她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在他的沉默之中把自己的委屈诉尽了。见他仍旧不为所动，就埋身下去。阿勒楚将她拉回，还是看着她。
阿勒楚见过的女人太多了，他自然知晓叶华裳为何示弱，她并非她表现的那样柔弱，也并非她表现出的那样对他有着十分的情感，她无非是想自保。
“你知晓郎中如何死的吗？”阿勒楚突然开口。
“不是自己掉下河去的？”
阿勒楚突然冷笑出声，捏住叶华裳的下巴：“这额远河的水如何流的，何时湍急何时和缓，哪一块泥滑哪一块石头硬，郎中心知肚明。”
“王爷这样说是何意？这又与我何干呢？”
“王妃的城府真深啊。”阿勒楚的指尖在她嘴唇上摩挲，而后将自己的唇贴上去：“让本王看看王妃的嘴硬不硬。”
阿勒楚起初只是轻吻她，骤然加重力道将她的嘴唇咬出了血口，血的味道在他们唇间蔓延，他却吮了去，将她按在了被褥之间。
叶华裳自知自己逃不过了，就咬紧牙关，痛而不言。阿勒楚却悬崖勒马，突然将她从床上捞起来，命她穿好衣裳，说要带她去看一出好戏。
叶华裳身陷恐惧之中，不知这好戏究竟是什么，跟在阿勒楚身后，随着他穿过草原的深夜，呼号的风吹得她头疼，草原狼的嚎叫令人毛骨悚然，仔细分辨，那不是狼，是人，人在嚎叫。叶华裳停下脚步，手紧紧攥着衣襟，阿勒楚回头看她，她一脚跌进泥坑中，整个人坐进去，再也站不起来。阿勒楚上前拎起她，对她说道：“别怕，很好看。”
她经历过灭门之痛，然站在那人人举着火把的校场上，看着那刑车上的人横躺在那，马蹄子踏在草上，鼻子里哧哧冒着热气，被人暴躁地牵着。
阿勒楚问她：“认识他吗？”
叶华裳茫然地摇头。
阿勒楚则笑笑：“与本王二心者，都是如此下场。”他的手举起良久，突然放下，马齐齐奔了出去，叶华裳依稀听到人的躯体断裂的声响，她下意识闭起眼睛，却听到阿勒楚说：“睁开眼睛。”
这场血腥的恫吓掀翻了叶华裳心里最后关于慈悲的臆想，她转身离去，身上那笨重的裹着泥的衣裳要将她的身体拖垮了。她边走边解腰带丢到地上，又去解衣扣，将那褂子也丢下，最后去解薄薄的中衣，阿勒楚追上去将她要脱掉的衣服拉上去，用力捏着。
无人敢看他们，尽管王妃一闪而过的肩头比他们看过的皎月还要洁白透亮，那么美。
阿勒楚生气了，捏住叶华裳的脖子，问她：“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若死后毫无尊严，那生前这尊严也不必要！”叶华裳定定看着阿勒楚，她眼中燃起了熊熊火焰，将阿勒楚僵硬的身体烧得滚烫。
“从此以后，我再不奢求王爷的信任，就让我在这草原上像畜生一样活着罢！把我送给你那个弑兄的兄弟？好！把我赏给你的战士？好！把我五马分尸？好！”叶华裳笑了：“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她的笑声凄楚而灿烈，阿勒楚捏着她脖子的手用了力气，她并不求饶，只是看着阿勒楚冷冷说道：“王爷不缺女人，动手吧！给我一个痛快！”
叶华裳赌阿勒楚不会杀她，不然那被分尸的人会是她。阿勒楚的手松开了，却将她扛上了肩头。
她没有挣扎，任由他将她带回营帐，丢到那简陋的行军床上。他欺身下来之时她别开脸，想转过身去，按照鞑靼男人的喜好，从此就做他床笫间的牲畜，阿勒楚却不许她动。
他驯化她，像驯化一匹草原狼，她自甘堕落，他偏不许，他就是要她按照他的心意来。她不愿与他亲吻，他偏偏要吻她，迫她开口，缠绵勾连。她不愿，他就堪堪磨到她愿，细细慢慢地来，从前他不愿做的事，也一一做了，直至她身体之中升腾起密密麻麻的痒，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在提刀而入。
她脸颊上满是汗水，咬唇道：“没到郎中说的时辰，除非你不想要子嗣。”
阿勒楚是在她因绝望恐惧而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件件脱自己的衣裳之时突然间就信了她的。
“今晚就要。”
入了，也不像从前一样急风骤雨，亦是和缓得宜，叶华裳不必装样子了，生平第一回 体会到这不可为外人道的快乐。她困惑，不爱一个人，甚至带着浓烈的恨意之时，竟也会得趣吗？她不懂，真的不懂。
多年以后，她站在阿勒楚的坟前，看着那刀刻的小像，忆起过这一晚。夜晚呼嚎的风呀，吹得营帐呼呼作响，绿油油的草在她心间一瞬间凋敝了。
这一晚她紧紧抱着阿勒楚，他亦紧紧抱着她，两个各有算计的人，竟有了痴缠之态。
如水一般的叶华裳给阿勒出带来很大震撼，他有些明白为何他那些兄弟们争相去抢汉人女子，她们的温柔能将铮铮铁汉化为绕指柔。阿勒出无法克制，娘亲派来的使女在外面拍了几次巴掌，学了几声狼叫他都没有停下。
直至天亮，他才走出去，对那使女道：“回去告诉我娘，我又有子嗣了。”
铃铛端水进去，背对着别人之时塞到叶华裳手中一个药丸，叶华裳借故换衣裳吞了，而后对铃铛道：“谢谢你，谢谢白二爷。”
铃铛不言语，上前蹲在她脚边帮她穿鞋。
那一天阿勒出似乎心情不错，突然说要带叶华裳出去看看，叶华裳问他要去哪里，他也不言语，只是带着她向行宫后面走，出了行宫，还要继续走。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地方，阿勒楚掀起了地上的草皮，一个巨大的幽深的洞口敞在了叶华裳眼前。她震惊地看着这一切，任由阿勒楚将她拖进洞中。
洞内漆黑阴冷，阿勒楚燃起火把，叶华裳看到洞璧凝结的水珠，脚底打滑险些摔倒，被阿勒楚一把捞起。他裹挟着她下楼梯，那楼梯那么高，一节一节，不知下了多深，终于走到平地上。那里无比逼仄，他们一直朝前走，一直走，阿勒楚问她：“可知我们要去往哪里？”
叶华裳抿唇不语，她很聪敏，知晓这是去往燕琢方向。她非常震惊，鞑靼竟修了这样一条长长的地下通道，以随时打到燕琢去。
“当年我父亲就是为了这个在这里停留，因此有了我。”他淡淡说道：“那头有一条流金河，河里都是金子。如今你们汉人在那里扎营，说是那流金河也有盐。”阿勒楚突然笑了：“王妃你可知如何断了你思乡的念头吗？”
“那便是让你没有故乡。”
阿勒楚说完扯着叶华裳向回走，叶华裳的手心冰凉冰凉的，他用力攥住，一路拉扯着她，将她带回地上。原本等在那的铃铛不见了，草原突然刮起大风，叶华裳看到校场上升起了很多彩色的旗，那些旗迎风招展，似是在唱一首战歌。
有人跑向阿勒楚，为他披挂铠甲，他的马亦跑了过来，阿勒楚翻身上马，那马绕着叶华裳跑了一圈，阿勒楚手中的长矛指向叶华裳：“待本王凯旋！”
他打马离去，叶华裳在他身后追，一直追到额远河边。那河水不知何时落了水位，鞑靼的战马涉水而过，溅起无数的水花。叶华裳的脸被溅湿了，她看到对面的大营里早已集结了军队，待阿勒楚他们飞奔到跟前，跟随阿勒楚风一样骑向远方。
叶华裳无法呼吸了，她想起被屠掉的燕琢城、和被灭门的叶家，杀戮又要来了，又要来了！她跑回营帐去找铃铛给她的那个鸣镝，可那该死的使女挡在她面前，不许她出去。那女人手中拿着那个鸣镝，用不熟练的汉话问叶华裳那是什么！她大声嚷嚷着，威胁叶华裳要让阿勒楚杀了她！她说叶华裳是鞑靼的叛徒，该遭千人踏践！
叶华裳的眼中爬上了血丝和仇恨，行宫外面很安静，那些人都不知去了哪里，铃铛从远处踉跄而来，身上满是血。
“铃铛。”叶华裳叫她，使女下意识回过头去，叶华裳已迅速搬起桌上的石马砸到了她的头上。“砰”一声，只是砰一声，血溅到她脸上，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手不停地抖着。
铃铛爬过去，在使女死命攥着的手中抢过那个鸣镝放了出去，而后搬起那个石马，一下一下将她砸成血糊糊的肉泥。
“他们不许我留在你身边，把我送到了河边，要杀了我。”铃铛说着说着就笑了，她对叶华裳说：“别怕，叶小姐，很多人在乎你。”话音落，她一头栽倒在叶华裳脚边。
那鸣镝一直爬到云里，那么高的鸣镝是她们此生第一次见。夜华裳抱着铃铛抬起头看天空，看它最后绽出一颗小小的星星。
在霍灵山，那算命的突然在屋内大笑出声，他癫狂了起来，在刑椅上挣扎：来了！来了！来了！
快看那！他们来了！

第68章 额远河硝烟（二十八）
京城上风上水之处, 有一座古朴的宅院。那宅院里没有小情写意，亦没有大富之品，唯一震慑人的, 是那院中排排摆着的兵器。
院主待那些兵器如在春日柳绿花红的长堤初见心爱的女子、如而立之年怀抱初生的婴孩, 爱不释手。
京城人常言：城北谷家院主，是个痴人；城北谷家, 是“大武之家”。谷家生武将，辈辈有豪杰。上数三代, 有收复南疆的抚远大将军谷鹰、有令胡人闻风丧胆的建威大将军谷威、以后单枪匹马烧敌营的辅国大将军谷云。
谷翦三岁时在院中耍兵器, 单手转缨枪, 单手托举, 横眉怒目，小小年纪就有了将军模样。父亲谷云也有髭须, 单手捋着瞧他，又顺手丢给他一根棍，谷翦用空着的手接了，两只手各耍各的, 互不相碍。谷云心中着实喜欢，转一年就把他带去了西北大营。
谷家的孩子都在大营里长大, 哪怕那干巴瘦弱的也要在大营里历练, 若是个好的，上战场就骑一匹小马在后头跟着, 小小年纪就见识杀伐。
谷翦第一次去到战场是五岁, 骑着一匹小马跟在大部队身后，战鼓擂起之时, 他一张小脸胀得通红, 别人还未有动作, 他倒举起了手中那把特制的小弓箭，再举起一个小盾，大喊一声：“杀！”
杀！
杀！
十二岁时，父亲谷云战死在他身前，五年后，他单独披挂上阵，成为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
谷翦一直到古稀之年，仍记得自己五岁之时喊出的那一声“杀”。他这一生一直都在喊打喊杀，同路人甚多，到头来所剩无几，都将忠骨埋在那狼烟战场之中了！
如今的谷翦坐在霍灵山的天阶之上，手中抱着一坛酒，仰头喝了一口。酒顺着他的胡须流下，一直湿到衣襟。
那算命的一直在喊：来了！来了！杀！杀！
算命的时而疯癫，时而清醒，不过都是装的罢了。这一次谷翦却知他说的是什么，他征战一生，到头来却要一再受这等窝囊气！谷翦将手中的密信烧个精光，而后仰头喝了干了那坛酒，最终砸了酒坛！
砰！酒坛碎了一地，谷翦站起身来，拿起自己手中那柄缨枪。大将军提刀上马，在校场上疯狂地跑。晚风吹在他脸上，吹乱他的胡须，吹红他的眼睛，若要他回顾这一生，他定是拍着胸脯道：“我谷翦问心无愧！”
也是这一晚，皇宫之内亮起无数支火把，那些扛着刀的人将人都围堵在宫墙边。宫人们竟是不知，平日里井然有序的皇宫里竟有这许多人，齐齐整整跪在宫墙之下，在锃亮的大刀之下瑟瑟发抖。
有宫人在哭，哭自己黄口小儿年纪就进了宫，挨打挨骂学规矩，缩头缩尾伺候人，到头来大刀却架到了脖子上，人头马上落地了！
也有洋洋得意的，太子身边那一个被白栖岭掰折手指的那一个，此刻摇着拂尘，尖细的嗓音穿透着宫墙：“跪直喽！先砍你！”
间或还会突然给人一脚，许是那一人曾何时骂他是乱叫的狗，被他记起了！
皇上寝宫里则是另一番景象，皇后太子连同几个外臣跪在那，太子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对皇帝陈情。陈的是父慈子孝，最终是为让他为一纸诏书正名。皇上竟能独自下床，虽卧床久矣，但龙威尤在，一脚将太子踹倒，要他带着他的佞臣贼子滚出去！
皇后在一边抱着他的腿，哭道：“舍不得啊！”眼却看向门口。
那宫门敞开了，外面哭天抢地的声音传了进来，紧接着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散，杀人了，杀人了。
如今这老皇帝是不死也要死了！
太子站起身来，又跪到他父皇身边，抱着他的腿虚情假意痛哭道：“父皇，您听到了吗？他们造反了！儿臣也是被逼的，那些老东西看不得父皇啊！父皇您救救外面那些人吧！”
皇后抱住皇上另一条腿，凄凄惨惨：“皇上您听，那是老祖宗在哭吗？”
它日史书浓墨重彩，定会绕过今时今日这段，外面血流成河，里面泪水涟涟，已然真假难辨。老皇帝左右腿各被抱着，再看那些乱臣贼子，各个耷拉着脑袋，许是年纪大了，疲态尽显，都想早点结束这“闹剧”，回府抱着美妾娇娘采阴补阳。至于往日的恭谨早已没了，懈怠至此，无非是知晓皇上马上要变成先皇，这天，该是变了！
老皇帝自知气数已尽，在此以前，他曾盘算自己这一生，犹如摆了一盘棋，黑白皆听他，顺心顺意十数载。天子做久，他不知动错了哪个子，黑白不能平衡，最终要假以他人之手，来定棋局。他在病榻流连之际，头脑之中走马灯，耳边尽是各种谗言佞语，他竟破天荒清明起来。他动错的棋就是皇后和太子。
这怎能行！
老皇帝拼了老命睁开眼，再拼了老命去谋划，好歹还剩那么三两人深藏不露由他摆弄，好歹还留某人一些把柄给某人，好歹赏了几块保命符。其余的，他心中暗笑，待过几年，你且看他。
此刻的老皇帝气势磅礴坐在凳子上，江山不过他一盘棋，他下完了，输赢未定，顺手掀翻它！外头的哭喊声于他而言是送葬的喜乐，好听好听！
大手一挥，提笔写下；嗓子一开，教世人听着！
这皇位心狠手辣的儿子想要便要！拿去罢！
太子娄擎直至此刻仍怕他的父皇，皇后对他点头，他仍不肯信，直至别人端来一碗羹汤交到他手中，是了，是了，父皇该喝汤了！颤抖着到他父皇面前，又跪下去：“父皇，喝些吧！”老皇帝端起汤碗，睥睨他一眼，这一眼，看得娄擎一哆嗦，跌坐在一边。
老皇帝哼一声，舀一口汤送至嘴边，其余人也跟着张口，好似要帮他喝下一般！急了！都急了！他玩心大起，假意放下，那平素对他毕恭毕敬的皇后突然一步上前，捏住他下巴，为他灌下那碗汤。直至一滴不剩，她心中顿觉痛快，将碗摔在地上！
外头人闻声，忙跑出去，对那举刀的刽子手道：“那一侧，痛痛杀掉；那一侧，关起来。”
而殿内，老皇帝躺在那，眼里混沌的光一点点灭了，气息一点点没了。娄擎爬上前去，看到父皇死了，有人上前为他更衣，直至此刻，他还是怕他父皇。他踉跄一下，差点将那帷幔扯下来，方借力站稳。
这天下，是他的了！是了！他大笑出声，直至笑出眼泪，举起手道：“杀！杀了他们！”
而一墙之隔的宫外，异常安静。墨师父轻叩衔蝉的窗道：“衔蝉，变天了。”
衔蝉一个机灵坐起，披上衣服走出去，看到墨师傅对她指天，瞬间明白发生了何事，她问墨师傅：“要走吗？”
墨师傅道：“在你。”
衔蝉站在窗前思索良久，来京城后的种种都在她脑中过了一遍，她不舍那张方桌，不舍那街角的学堂里朗朗的读书声。她想：我来时都不怕，更不能这样悄无声息地走。
于是坚定摇头：“我不走，我不怕。”
“你不怕他登基后…”
衔蝉摇头：“我的皮囊是身外物，我的魂灵无人可欺。师傅也与我说过，这一趟势必是生死之途，是我自己执意要来。既来之，则安之。”
墨师傅从来都敬佩衔蝉的胆色，如她所言，她若在这个深夜走掉，明日留一个空荡荡的学堂，那她所明的智便意味着坍塌。
衔蝉抬头看了会儿月亮，那带血的月亮可真圆呐，她说：“小三弟被吃了，我们也快被吃了，儿时觉着自己此生没有勇气做那孤胆的英豪，如今竟也有一些侠气了呢！”
墨师傅则笑道：“你可知三十年前，徽州吴府案？”
衔蝉点头：“知晓，为民请愿，吴公写了一本《徽州元年纪事》，被满门抄斩。”
墨师傅指指自己：“幸存者在此，改名换姓偷此残生。”
衔蝉震惊地睁大眼睛，墨师傅竟是吴公后人！他经历那等事，却还敢再走以文死谏之路！
“要争一个道理罢了。”墨师傅道：“我第一眼看你，就想起家妹，被斩首时是你这般年纪。我在人群里看她，有吴家人风骨，尽管害怕，却还是笑着。铡刀落下之时，她的头在地上滚了滚，不知为何，我看那天的日头，也带着血。”
衔蝉心痛了。
《徽州元年纪事》后，因着民意怨声载道，朝廷不得不更改了徽州的税制。有人道：以吴家之祭，换民之生。
“墨师傅…”衔蝉想说些什么，却无从开口。墨师傅却摆摆手：“过去的事了！眼下，我们的册子还是继续写。待它见光那一日，且看这天地是何模样！”
衔蝉含泪点头：“好，好。”
她真的不知那一轮圆月她能看到几时，可那圆月能照人心、照天地、照众生，妖魔鬼怪在圆月之下都现出了形状、善恶是非也照得明白。
而这一晚的娄褆看那月亮，却是灰的。
他看到皇宫里那些通红的宫灯被扯下，一个个白色灯笼挂上去，再罩上黑纱，风一吹，那灯笼和黑纱就摆，映在地上的影子如同鬼魅；他还看到，宫墙边的人一个个倒下，血从脖子那里汩汩流出，跟上一个人的血交汇在一起，填满石板路的缝隙；他耳中充斥着哭声、求饶声，间或一句骂声，那骂声戛然而止，被割了脑袋了。
权利以这样的方式被交移到下一个人手中，有人将目光投向娄褆的寝宫，都在猜测何时会到他。
但没有到娄褆，而是先到娄夫人。
娄擎身边的那个小太监来了，带着一身血腥气，人却喜气洋洋，他依稀觉着那滔天的富贵都到了他身上，战战兢兢在太子身边吃的苦受的罪，此刻都值了。他仿佛看到自己在京城买了一处大宅子，宅子里养满他喜欢的女人。他在娄擎这学到的把戏要都用到那些女人身上，要用她们的哀嚎声来助长他已消失的男子气概。
小太监手中的拂尘一挥，看向娄夫人：“皇上、宣。”
夜晚都未结束，新批的黄袍还未变热，忆起的第一桩事竟是“夺妻之恨”。
娄夫人款款到娄褆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此刻不言不语，又好似千言万语。从前他们曾在夜晚相拥时刻说起：若有一日，大限将至，不必告别。这一生该说的话说尽了、该赏的花赏了，小情写意有了，其余的便是那些惊天动地刀光剑影。然时运无常，赢了便心怀天下，输了也不必嗔恨。尽力即可。
娄褆回握住娄夫人的手。
当日谷家军两难，娄夫人道：不必管我们，去燕琢。今日百姓都顾不了，又何来他日抱负？
他们都深知谷家军走了，他们就会是断了线的风筝，生死由命了。可既然选了，就不后悔。娄夫人不后悔。她只是心疼娄褆，他这样的人，坦坦荡荡良善赤诚的人，终究要在这丑陋的世道里销声匿迹了。
娄夫人也没有哭，只是跟娄褆握着手，握了很久。那得势的小太监不耐烦了，拂尘一甩，尖细着嗓子道：“请～吧～！”眉眼间尽是得势小人模样。
娄夫人笑了笑，对他道：“且等我换身衣服罢！”言罢袅袅婷婷朝里走去，关上了门。
小太监等了很久不见人出来，不耐烦地上前，被娄褆拦住。娄褆大喊一声：“大胆！这好歹是皇子的寝殿，岂由得你这奴才任意进出！”
娄褆从不唤人奴才，这一次，他知晓眼前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奴才。他拦住他，用衣袖遮住他微抖的手，心中在念往生咒。他愿娄夫人黄泉路上顺意，倘若真有黄泉路的话。
而娄夫人，换上一身大红喜服，唇上一点嫣红，鬓边一朵小花，笑盈盈踩上凳子。她不惧怕那白绫，不惧怕死后的惨相，也不惧黄泉路无人作伴。怕什么，那么多枉死的冤魂都在今日上路，刚好做个伴罢！
凳子一踢，眼前就是那一年杏花宴上对娄褆惊鸿一瞥，少女竟不知世间有这般干净纯良的男子。父母要她选，一边是他日入主东宫，一边是不得势的七皇子，她眼都不眨：“我要去那方小院，要与娄褆一起品茶。”
娄夫人不后悔，她选了世间最好的男子，陪他走了一段很长的路，这足够了。哪怕她的印记明日就会在世间抹去，她亦没有遗憾。
小太监终于察觉到不对，命人强行踢开了门。娄夫人大红的喜服在夜晚绽放成一朵春花，任那拂尘如何挥舞，都舞不掉她死后的芳华。
小太监颤抖着向外跑，跑过门槛时被绊了一脚，摔倒在地。又下意识回头看着那梁上吊着的人，口中无序地念道：“完了，完了。”小太监也不知哪里完了，只是隐约察觉他的富贵没有了，他京城的宅子没有了，里头的女人也突然空了，都被娄夫人带走了罢！
娄擎已换掉那厚重的黄袍，换上一身崭新的中衣，手中拿着一把扇子，好似回到人事不懂之时，若非眉眼间的狠戾阴鸷还在，简直像换一个人。见那小太监自己回来，便学他的语调细着嗓子道：“人呢？”
小太监跪在地上，颤着声道：“七皇子妃她…她…自尽了！”
娄擎以为自己听错了，揉了揉耳朵又问一遍：“人呢？”
小太监涕泗横流爬到他脚边，扯着他裤腿道：“奴才这趟差没办好，请皇上赎罪。奴才任…任…罚…”他转过身去，褪下裤子，手抓住桌腿，等着娄擎用他泄愤。他想着这次定会比每一次难过些，但熬过去就好了，毕竟他是主子最喜爱的奴才，最知主子那不能为外人道的喜好。他还在想着什么，娄擎已举起侍卫的大刀，转眼间就将小太监劈成了两半！
血溅到他脸上，他坏笑出声，念道：“都去死罢！都去死罢！”
那小太监眼睛还睁着，荣华富贵已然与他无关，若有黄泉路，这一晚他叫嚷着杀掉的那些人怕是会化成厉鬼，将他的魂灵撕扯殆尽，要他在地狱里不停地轮回！
娄擎疯了，拎着那把大刀朝娄褆的寝宫走，那大刀刮擦在石板路上发出瘆人的声响，又在那条血河里不停地沾染。此时已无人敢拦他了，皇宫是他的，天下是他的，他即便无端无状亦是对的了！
他提着刀走向娄褆的寝宫，你不是要死吗？不是怕我辱你吗？你即便死，我也要你的身体，要你死了也做我的鬼！
我娄擎的鬼！
我堂堂天子的鬼！
无人知晓为何娄擎要在这一夜有这般的执念，娄擎自己亦不知，他甚至不怕天下笑话，因为天下无人敢笑他！他走进娄褆的寝宫，看到院内着起的大火，娄褆坐在大火边，火将他烤得通红。
娄夫人不见了，娄夫人被大火烧干净了，起了一阵风，带来皮肉焚烧的焦糊味，娄夫人随风去了！她生不受辱，死亦不受辱，她就是要变成一身风、变成一撮灰，洋洋洒洒消失在人世间！
娄擎愣在那，不可置信地看着娄褆：“你把她烧了？你把她烧了？你把她烧了？”他问了三遍，他那征服天下的熊熊火焰伴着面前的大火，烧上了天际。
他不肯信娄褆竟将自己心爱的夫人烧了，娄褆竟比他还要狠！
娄褆跪在那，又添了一把火，火苗簇簇爬高，噼里啪啦响着！他多想踏进那火海里，尝尝被焚烧的滋味，那一定很疼很痛快。他多想就此一死了之，远离这世间万恶，让那大火把他烧得灰飞烟灭！
他向前迈了一步，娄擎的大刀已横在他颈前。
“你休想死，你死不了。”
娄擎要娄褆日复一日痛苦地活着，他要在娄褆的痛苦之中一步步筑起自己权威的高楼，尽管他此刻已身在权利之巅，但他仍觉得未到达终点，还有人待他征服，只要他们一日不跪，他就觉得岌岌可危！
娄擎仰天长啸，脸上的血迹早已凝固，他问娄褆这个败者还有什么话要说。娄褆一言不发。
在娄褆心中，与娄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浪费大好的年华，娄擎永远不会醒，他已被心魔完全占有。他的手指向西方，对娄褆道：“那里有一座道观，为你建的。你可知我建这座道观用了几年吗？我亲手挑选的砖瓦，为你。去罢！七弟！”
娄褆未施大礼，侍卫的刀已架到了他脖子上，那火还在烧着，他们都看着，有一缕青烟缓缓飘了出来，那青烟依稀有了人的模样，袅袅婷婷地飘到娄褆身边，绕了一绕，而后散了。
娄擎看到了那缕烟，就连变成烟都不愿到他身边呢！那又何妨？他有了天下，他可以再造一个娄夫人。对，再造一个娄夫人，他有现成的人！
大刀压着娄褆走了，将他押往那座高山，山间有一座道观，他被褪去华丽衣袍，发髻挽起，插上一根木簪。娄擎厌恶他那张脸，便命人在他脸上刺花，花刺了一半，又觉着那花竟又为他的美色更添了一层，于是改成“罪”。要他左右脸颊各有一个“罪”字。
那刺针戳在娄褆脸颊之上，每一针都是钻心之痛，但他阖目不言。在他敛眉之时，忽有一道佛光来了，那佛光打在道观之上，又独独罩在他身上，将他罩成了一个金光男子。他的面相也忽然变了，尽管那血淋淋的“罪”字实在可怖，但他的慈眉更深、善目更柔。他的脊背亦变了，尽管也笔直地挺着，肩膀上却有了一个温和的弧度。
而他的手，指间慢慢变红，轻轻触到人小道士的手上，小道士则吓一跳，叹一句：“好烫！”
娄擎好奇道：“哪里烫！”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又猛然放下，烫！果真是烫！那从不伤人的娄褆此刻忽有了一具带火的金身，在这深山之间，生了一个砍不掉的根！

第69章 额远河硝烟（二十九）
这一晚衔蝉听着安静的巷子突然传来犬吠声, 就连洞中的老鼠都吱吱从墙角爬了出来，后半夜的桂树上挂着一轮渗血的月亮，而插在城墙的旗子一面面倒了下来。
有人拍她的院门, 大喊：“先生！先生！”
墨师傅去应门, 看到十岁出头的小丫头衣袖被血洇透了，一双惊恐的眼在看到墨师傅后流出泪来, 一步冲进来，转身把门关上, 用身体挡在前面。
“外头怎么了？”墨师傅问她。
衔蝉的丫头秋棠胆子大, 将那丫头从门那拉开, 探出身子去看了眼。外头鬼哭狼嚎的, 依稀有人拉扯着女子在走。
“抓人了？”秋棠问那个小丫头。
小丫头被吓得说不出话，墨师傅索性先为她清理伤口。衔蝉站在一边, 揽着小丫头瘦瘦的肩膀，安抚了好久。后来才知晓，原本家中睡得好好的，后半夜突然有人来凿门。开门后看到那衙役手中拿着一本名册, 不由分说就开始带人走。带的都是十二三岁的相貌出色的小丫头，也不说带去哪, 问急了, 办差的就道：伺候主子！
衔蝉和墨师傅对视一眼，意识到这是出了大事了, 二人还未动作, 外头就有人拍门，边拍边喊：“把人交出来！朝这跑了！咱们瞧见了！”
那小丫头吓得瘫倒在地, 抱着衔蝉的腿求她：“先生！先生！求你救救我！”
衔蝉带着她们进屋避着, 把这里交给墨师傅应对。那些人进来后就要向里冲, 墨师傅一步拦住，威严说道：“这是七皇子的宅子。”
带头的嗤笑一声：“七皇子又如何？如今没有七皇子了！”
“这位官爷，万万不可这样讲话。”墨师傅问他：“好歹是皇子，怎能说没就没呢？若真没了，外头要贴告示的！”
那带头的不愿与墨师傅解释，只顾往里冲，墨师傅抬手揪住一个，对他道：“人当真没有，这府也不许你们闯！”
他并未出拳，仅仅是攥着人衣领与之僵持，对方见他冥顽，便将他团团围住。娄褆和白栖岭安排的侍卫冲了下来，那些当差的见状不妙不得不转身跑了。
“这不是长久之计。”衔蝉看着那一直在颤抖的小丫头说道：“他们还会回来的，且我们不知那些人被抓去究竟要做什么。得去打探一番。”
墨师傅点头，让一个侍卫去了。
那侍卫天擦亮时回来了，说是抓到的女子都关在一个大院子里，接受宫里人的教化。那院子与世隔绝，里头东西一应俱全。侍卫说完压低声音：“是太子的院子。”
娄擎的院子。
眼下宫里什么情形他们大致猜出来了，也终于知晓为何收不到娄褆的信了。娄褆应当是被关了起来，这天，是彻彻底底变了！
衔蝉眉头紧锁，寻不到一个两全法来，那些人显然还会来的，再来之时恐怕不能这样硬碰硬了，会出事的！于是她对墨师傅说道：“我们只需一口咬定并未见过就好，至于人，我们妥善藏好。”
娄褆在这院子里建了一个避世之处，衔蝉曾下去看过，十分安全。眼下她想起了，便将那小姑娘送了下去，并叮嘱秋棠万万不可与人讲。
天亮后那些人果然又来了，只是这一次不找那丫头了，而是拿着一本册子给衔蝉看：“这位学堂先生是你吧？可看仔细了？看仔细就与我们走！”
那人语气不耐烦，见墨师傅又要上前，就举起了手中的大刀。再叫一声，四面八方的兵器就亮了出来。这下小人得志的样子就出来了：“我们主子说了，这位衔蝉姑娘今日必须走，不然就死在这，连带着这宅子里的人都要一起砍头！”
墨师傅并不惧怕，要上前理论，衔蝉却拦住他，轻声道：“我去。”
衔蝉是想看看那娄擎究竟如何吃人的，她的小三弟是否就是这样死的。他那宅子里头究竟藏着什么东西，抓去的那些女子究竟要被如何发落？尽管她亦是常人眼中的弱女子，可她却想去到那里。
墨师傅一瞬间懂了她深入虎穴的念头，衔蝉瘦弱的身躯里藏着十分的胆量和担当，她若要去，旁人拦不住的。
秋棠也跟上去，道：“我也去，我也要伺候主子，吃官家饭！”
衔蝉笑她傻，她却轻声道：“姑娘一人前去太危险。”那等地方，且不管是一人还是一百人，危险就是危险。办差的不耐烦，推了把衔蝉，把她带走了。
衔蝉和秋棠被关进了一间屋子，那屋子的东西一应俱全，就连窗棂射进的光都比别处透亮。外面站着侍卫守着，秋棠扒着窗子向外看，侍卫也不管她。不像地狱，倒像一个欢快的避世之所。
到了傍晚，有丫鬟送来一张小像，对秋棠道：“明儿一早按照这个模样梳头打扮！”
衔蝉接过小像来看，画上的人她曾在七皇子娄褆的绢帕上见过，也有过几面之缘，是京城奇女子娄夫人。衔蝉曾在街头听过几嘴娄擎与娄夫人之间的纠葛，大致是娄擎曾有意于娄夫人，而娄夫人却心归娄褆。
再朝窗外看，那檐下站着的小姑娘，都面带几分清丽，宫里的教习正在教走路。衔蝉看那步态，教的不是宫里的步态，反而要那小姑娘昂首挺胸，缓缓颔首。
衔蝉手心惊出了汗，她忽然间明白了娄擎这个厉鬼要做什么了，他要再造娄夫人，造很多娄夫人。可娄夫人呢？
衔蝉是在这一日傍晚知晓娄夫人的事的。宫里来的人在她窗前小声议论，说娄夫人为了避免受辱悬梁自尽，死的时候穿着大红的喜衣。她们还说皇宫里从未烧过那样的大火，那大火将娄夫人烧得灰飞烟灭。而七皇子呢？七皇子去了道观，终其一生要在里面修行赎罪了。
衔蝉想起娄褆那张菩萨一般慈眉善目的、清隽的脸，想起他说过的种种，想起他提起娄夫人时满目的流光。当他亲自将心爱的夫人放进火海之时，他的心一定也在千锤百炼。若娄夫人知晓因着她的死，有更多人要变成她，也不知会有怎样的痛苦。
天黑了，娄擎来了。他不再是太子，是天子了。
他进到宅子以后，所有人都趴跪在地上，侍卫把衔蝉扯出去，让她跪在自己的屋前。
娄擎经过衔蝉之时，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和不屈的脊背，一脚就踢了上去。衔蝉吃痛，但忍住没出声，又跪回了原状。娄擎蹲下身去，揪着她头发，迫她抬起头。他那双眼睛含讥带笑，一张惨白的脸毫无血色，嘴唇却异常的红，好似刚喝过血一般。
从前他的种种都是道听途说，衔蝉只知晓自己的小三弟进了他的炖盅。如今与他这样近，看到他的眼睛里满是杀戮，衔蝉却不怕他。
娄擎冷冷笑一声，松开手，命人搬了把椅子坐在衔蝉旁边。小太监拍拍手，就有人扛着一个架子到院中，一张白绫垂下来，一把木凳放上去。娄擎命所有人抬头看着，几个半大的小丫头颤抖着从檐下走出。小太监又随便从地上捞出一个人，问她：“哪个与教习的步态最不像？”
被问的人不知问这做什么，慎重指了一个。
小太监则点头，被指的姑娘被带了下去，过了片刻，穿了一身大红的喜衣出来。太监要她站在木凳上，白绫套上了她细细的脖颈。姑娘不敢哭，只是浑身抖着。
娄擎要再造娄夫人，让最不像她的人，像她一样去死。
衔蝉知晓人之恶，也曾想过会恶到什么程度；她知晓处于权利顶峰之人可以为所欲为，也曾想过那定是有违人性。那些懵懂的小姑娘被关到这里，供娄擎满足他毫无人性的嗜血欲。
“不要！”衔蝉喊了一句，人要冲上前去，却被娄擎一把抱住。他低笑出声，命人踢掉那把椅子，捏着衔蝉的脸要她看着，看着那可怜的孩子一点点没了气息。
“每日一个。”娄擎道：“直到有一个真的。”
娄擎喜欢把人的骨头掰弯，那娄夫人的骨头他碰不到，娄褆脸上刻着“罪”字，脊背却挺着。娄擎命人杖责他的后背，他就那样挺着。他的脸发烫、手发烫、浑身发烫，他的魂灵好似有了不死的金身，杖责让他的腰塌了下去，可娄擎却恍惚觉得他永远不会塌。
眼前这个人，是娄褆的同路人，与少年娄夫人一样，生着一张文人酸腐倔强的脸。娄褆偏偏要看这骨头弯得弯不得！他还造局让她自投罗网，看着她的正直良善遭到愚弄。这让他有隐隐的痛快！
看着那些被吓坏的少女，衔蝉的心那般痛，超越了肉身所能承受的每一种痛！
娄擎却站起身来，皇上要起驾回宫离开他巨大的享乐场了。临走前又看衔蝉一眼，似笑非笑，踏着月色，走了。那干净的月色却洗不净他身体的脏污，衔蝉依稀看到他腐烂的肉身！
那一晚她躺在床上不停地抖着，窗外的月亮带着她回到了燕琢城。她看到在山野丛林之间，照夜正拼命从泥沼里向外拖着一具尸身。衔蝉以为那尸身是自己的，哭着喊照夜的名字，要他轻些。秋棠摇着她肩膀将她摇醒，对她说：“姑娘，你做梦了。”
是的，衔蝉做梦了，梦到了她的心上人照夜哥哥。而照夜好像感知到了这个梦，在树上远眺京城方向。
狼头山又下雾了，在此之前他们爬上了树。
花儿窝在照夜旁边那棵树上，听到他的动静就问：“怎么了？照夜哥哥？”
“京城好像出事了。”照夜道：“几日了没有消息，少将军说天下八成易主了。”
“那阿勒楚开拔，可与这有关？”花儿问。
“有关。”
他们都不再说话，沉默好像比一切都喧闹。花儿想到叶华裳，她支身于草原之上孤立无援之时，阿勒楚的人马已过了额远河。
当他们跑过额远河大营，与对岸的精兵汇合之后，最先向燕琢城方向挺进。那马蹄子踏在地上，就有了地动山摇之势。燕琢城里的幸存者从家里跑出来，彼此问道：“怎么了？”
有人耳朵听一听，突然就惊恐起来，大喊：“杀人了！屠城了！”
“屠城”二字令人害怕，于是都跑回家中找地方藏着，可哪里能藏呢？那藏到摇摇欲坠的木桌之下的人屁股还露在外面，抱着自己的脑袋，试图保全自己脑袋；也有人拿出家中仅剩的馍，一口全塞进嘴里，噎得眼珠子鼓起也要咽下，不想做个饿死鬼。
鞑靼的千军万马浩浩荡荡涌进了燕琢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就连野猫都窝在角落里没有出来。幸好鞑靼只是穿城而过，并未在城中停留。
他们出了燕琢城，一路向霍灵山而去。
沿途经过的驿站和村庄，并未意料到在早秋一日，会有鞑靼大军过了燕琢城，公然向内挺进。可怕的是，竟无人阻止，好像这是寻常事！好像那鞑靼早就来了无数次！
当阿勒楚率军从额远河多面浩浩荡荡离开的时候，河对岸的狼头山上，谷为先站在那看着他们开拔，问身边的柳公：“他们将往何处？为何之前毫无动静？”
谷为先状似在问柳公，而心中已是了然。变天了，拔刺了，谷家军危在旦夕。
他站在那看了片刻，突然转身往营帐跑。照夜在身后跟着他，听到他说：“他们要去霍灵山！”

第70章 额远河硝烟（三十）
当燕琢城的风吹过阿勒楚的脸颊,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第一次见君主父亲时，并不惧怕。伸出手指指着父亲的脸道：“你的下巴, 和我的下巴, 一样！”鞑靼男人的宽下巴，有着山脉一样的轮廓。君主笑了, 蹲下身去，摸他头, 而后道：“光下巴像, 未必是我的儿子。”
小阿勒楚又指着面前的额远河：“那里也是我的家！”
君主的目光亮了, 亦伸手去指：“那里？是你家？”那时额远河对面的大营里已有了暮色下的炊烟, 还有人站在河边朝阿勒楚所处的草场上放箭，那箭射程不远, 还不及河岸，就落水了。阿勒楚指着对岸射箭的人笃定说道：“对！那里是我的家！射箭那个人要杀掉！”
君主的蓬勃野心被这个儿子继承了，君主的每一个儿子都有野心，那是因为他们自幼在君主身边, 得以被熏染，只有面前这一个, 长在这草场上远离权利欲望的少年, 野心是与生俱来的。
阿勒楚清楚记得那一天父亲做了什么，他忽然把他扛到肩头, 让他看到更远的地方, 对他说：“目光所及，都是你的。”
阿勒楚记得这句话, 他觉得君主说得对。当他的铁骑从西到东, 战无不胜, 当他“鞑靼战神”的威名令人闻风丧胆，目光所及，均是他的疆土。而此刻，他正向儿时目光所及之处飞奔。阿勒楚的野心像草原的鹰隼一样膨胀开来，再没有什么能束缚他的翅膀。
极少的时候，许是他的马鞭抽到路边的枝桠，早秋的落叶落在他身上之时，他会想起他的继王妃。他从始至终都知晓她永不会是他的同路人，因为她的魂魄早已留在了她的故乡。阿勒楚认为女人就像疆土一样，他要开疆辟土，也要征服女人。叶华裳不与他同路，他偏要她眼睁睁看着他的军队踏过去，偏要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故乡。
她没有根，就会选择在草场上扎根。她没有心上人，就会心甘情愿死在他身边。到那时，他会给她寻一片僻静之处，可极目远眺这人间的烟火，为她厚葬一场。
想到厚葬叶华裳，阿勒楚竟也会有一丝心痛。叶华裳与他所熟知的鞑靼女人不一样，但阿勒楚清楚，只要踏过额远河，遍地都是叶华裳。
鞑靼男人心中只有疆土，没有女人。
他的部队行军极快，却在过燕琢以后遭遇了一场暴雨。路边泥泞起来，战马的马蹄陷入泥中拔不出，无奈之中只得停下来。
这一晚阿勒楚的营帐被飓风吹得摇晃，他喝了些酒，躺回床上。士兵们从燕琢城掳了女人来，有人往他的营帐里送了一个。他从不制止下属掳女人，美酒、金子和女人，是战士们的粮草，只要这三样不缺，他们就可以陪他征战天下。
眼前送进营帐的这个，过于瘦小了。尽管叶华裳也纤弱，但总比这个强。
阿勒楚踢掉鞋袜，微微抬起眼皮，要那女子为他按脚。女子为保命，慌忙爬过去，跪在他身边。手刚触上去，阿勒楚就不耐烦地说道：“滚出去。”
女子抱着他的腿求他不要赶她走，外面的嚎哭声此起彼伏，她早已吓破了胆。阿勒楚难得有慈悲心肠，默许她留下。
万籁寂静之时，阿勒楚早已睡去。大雨洗刷他的营帐，也洗刷他梦里的血腥。他竟然梦到叶华裳，当他要在她身上开疆辟土之时，她说：“我要看着你。”那又有什么可看？随着他的行进，她眉头紧簇，咬着牙齿没有喊出那声疼来。阿勒楚故意弄疼她，她也不喊疼，只是捧着他的脸，坚持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能看出什么？燃烧着杀戮和血腥，随着大刀阔斧的动作，要用燎原大火烧死她。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快意和恨意，简直是他的烈酒，让他意识到这疆土多么远阔。
他做了这样一个梦，梦里的疆土在他面前徐徐展开，而梦外，一把寒凉的匕首悄然向他走去。那吓破了胆的女子此刻缓缓向他靠近，她仍旧在怕，否则她的手不会颤抖。可她的目光那样坚毅，竟能遮盖她的恐惧，让她在这满是血腥味道的营帐里，燃起一簇火光。
她握着匕首前进，头脑中满是几日前几个女子蹲在码头边说的话：“宁死不受辱。”
“若已经受辱呢？”
“那更不怕死了。”
“做奴才能好好活着。”
“奴才永远不能好好活着。”
她们还小，整日在提心吊胆中活着。只要街上跑马，她们就会心惊胆战。燕琢城里早不剩多少女子，逃的逃、死的死，剩下她们这些没死又逃不掉的，整日抬头看着悬在头顶那虚无的大刀。水粉胭脂再不敢用了，罗裙首饰再不敢穿戴了，腰杆要弯下去，脸面要一脏再脏，不到二八年华，就已活得垂垂老矣。
到头来，还是没躲过。那鞑靼的军马从城里跑过，没有烧杀，但有掳掠，那一日码头边的女子们无一幸免，都被他们拉上战马。
她们都没有正经名字，鞑靼人一问，她们就摇头。但那天在河边，她们明明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叫“燕好”。
此刻这个燕好，手执一把刀向阿勒楚走去，那鞑靼王爷的铁躯没有吓破她，甚至在回想，她们说的从哪里下手最万无一失。对，脖子。只要她的刀扎进他的脖子，就好了。
她轻手轻脚走到他面前，双手握着刀把高高举起了手，卯足了力气后猛然落刀，却在中途遇阻。那吓人的鞑靼王爷握住了她手腕，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们在黑暗中对视一眼，燕好并没害怕，她下意识啐了一口，骂道：“你杀了我！杀不尽的！杀不尽的！”
阿勒楚遂了她的愿，刀插进她脖子连声音都没有，燕好捂着脖子缓缓倒地，只是那眼睛一直没闭上。阿勒楚先踢了她一脚，她一动不动，这才蹲下身去，看她的死态。
阿勒楚杀过太多人了，也被太多人暗算了，他深知如何教人一刀毙命，却因着杀人太多，早已没了快感。他甚至有些困惑，这等弱不禁风的人哪里来的胆量？竟敢以卵击石，来刺杀他这个鞑靼战神？又或是明知是死途，却还要闯一次？他们为何就不能好好做奴隶呢？好好做鞑靼的奴隶，留得一条命在不好吗？
他命人将那尸体抬出去丢到路边，以鞑靼人的念头：会有鹰隼鸟兽来为她收尸的，人活一世，总归要回归天地。
外面雨还在下着，大雨如注之中，他看到营帐门被推开，走进一个满身风雨的人。在鞑靼人眼中，那人个头不算高，却生得清丽无双。她解下厚厚的雨披，抖落一头雨水，而后站在那轻声唤他：“阿勒楚。”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一摊未干的血迹，但没有任何诧异和惊恐。她只是在经过是提起被雨水打湿的裙摆，而后轻轻坐在阿勒楚身边。水滴自她发间滴落，她也不去管它，反而转身看着阿勒楚，莫名说了一句话：“雨很大，月亮却没落。”
阿勒楚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躺在那看着她。他临走时命人杀了铃铛，还教人看管她，他给她留了一条生路，只要她能乖乖等他，他便可饶她不死。但当他看到那支飞上天的鸣镝之时，知晓她亲手葬送了自己的性命。他早晚要杀的，所以不急于这一时。
她也算有本事，明哨暗哨在那里，她仍旧渡了河。
“怎么渡河的？”阿勒楚问她。
“使女有一匹骏马，她曾夸下海口：那马能披风戴雨穿过任何河流。”叶华裳答道。
“侍卫呢？放你出来了？”
“铃铛大难不死，帮我解决了两个。等那马儿载着我们过河的时候，其余人已经没有法子了。”
“铃铛呢？”
“我把她留在驿站养伤，要她伤好了离开燕琢和北地，去往任何地方。”
叶华裳看着阿勒楚，凄然笑了。她渡河后，天上没有了日头，她知晓那是快要下雨了，于是快马加鞭赶路。让她途经燕琢城之时，看到老人蹲在路边哭。她依稀听见他们在说：那么小的女娃。她经过那满地的凄凉和路边的狼烟，裙角都磨破了，但她没有停下。
后面有追兵，以为她要遁进深山野林之中，做一个不问世事的逍遥魂，直至看到她一直走大路，没有拐弯的意思，才不对她放冷箭。
“你的人可真狠啊，好歹我还是你的王妃，却要对我痛下杀手。”叶华裳叹道：“汉人常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想必夫君待我，如那落花流水、也定不会相濡以沫。夫君想让华裳眼睁睁看着自己国破家亡，自此无依无根。那为何不把华裳带在身边呢？那样华裳看得更真切呢！”
阿勒楚闻言看她，他猜不出她要做什么，也无心去猜，他只是觉得她能只身一人前来，属实是厉害。在此之前，他只当她空有一副傲骨，如今看来，她还有心机和胆魄。如此看来，她倒是配做他阿勒楚的妻子了。
叶华裳对他笑了笑，缓缓解开自己的衣袍，她不喜欢鞑靼人的袍子，太过厚重了，她穿起来总是很费劲。外面雨声很急，她窝进了阿勒楚怀中，细细的胳膊攀上他肩膀，对他说道：“好冷。阿勒楚我好冷。”
叶华裳当然会冷，那小姑娘的血迹还未干涸，前路还下着暴雨，她不能在大营里等死，她得出来。雨很大，她像一片叶子，在风雨中飘摇着。
她哭了，这一次真的哭了。
她捧着阿勒楚的脸颊求他：“阿勒楚，回去吧！阿勒楚，回去吧！回去我给你生儿育女，天下那么大，你打不完的！”
彼时的阿勒楚，正有着击不溃的狼子野心，他怎肯回去？他要打过霍灵山、打到松江府，一路打到汉人的京城里去。他再不要他的子民们在草原上与天斗了，他要他们生活在一片祥和之地！他自然不肯回头，但他□□的骏马却加快了脚步，他对她说：“既然你来了，那你便看着吧！”
叶华裳闭上眼睛，她仿佛看到那在那熟悉的土地上，秋日金黄的落叶铺满了城池街巷，山间的野花热闹着再盛开一次，那样的光景，只能出现在她梦里了！
阿勒楚问她：“后悔了吗？”
叶华裳摇头：“我不后悔。”
叶华裳经历痛彻心扉后的大彻大悟，她深知自己要什么，先是奴颜卑膝地活着、而后是途经长夜的寂寥，最终才是期盼已久的绝地反击。她知晓权利会成就人，也会摧毁人，她什么都知道，只有阿勒楚这头野兽，被权利蒙蔽了双眼。
下一日，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
阿勒楚临时扎营的地方冒起了炊烟，他们将累死的马分割了，用火烤马肉吃。叶华裳不爱吃，不想吃，阿勒楚割肉的刀执拗在她嘴边。她被迫吃了，努力许久才咽下去。而后拿起一块饼子在啃。其余人不喜欢叶华裳，在他们心中，汉人女子都是供玩乐的，不配与他们同席。但阿勒楚对此不言，他们只能忍着。只是那目光十分放肆地在叶华裳身上流连。
前一晚，燕琢城的“燕好”们死了几个，鞑靼的战士也死了一个。那战士睡得很熟，被他欺辱的“燕好”落刀之时毫不迟疑，数十刀下去，将那人捅得面目全非。此刻“燕好”们被陈尸路边，而鞑靼士兵看叶华裳的目光带着恨意，仿佛她就是那些“燕好”。
叶华裳不顾这些目光，只是抱紧了阿勒楚手臂。从前她不屑于这般，但她如今会了。阿勒楚虽意外，但不排斥，偶尔低头看她一眼，又或者揽住她肩膀。
开拔之时，阿勒楚将她抱上自己的马，叶华裳不挣扎，索性与他共乘一骑。雨天不好走，鞑靼对此又不熟，因此行进缓慢。阿勒楚有将才，也不全然信那娄擎给他的舆图，突发决定扎营良清城外。
阿勒楚在良清有行宫是一回事，带千军万马扎营又是另一回事。松江府闻言送信来，要阿勒楚约定哪去就哪去，良清暂时动不得。
阿勒楚混人一个，嗤笑一声，眉头一立：“这良清如今只有两条路，拱手送本王是一条，本王屠了又是一条。给你们的主子带话，本王耐心有限，到明日天黑没有信，这良清本王就硬抢了。”
阿勒楚许是因着娶了汉人女子，竟也晓得先礼后兵了。此刻他们坐在一间茶楼里，那茶楼不如燕琢的别致，无非是大碗粗茶，大块点心，却也比鞑靼的饼子好吃出不少。街上并没有几个人，阿勒楚不喜欢，就命人挨家挨户去敲门，把人敲出来，平日什么样，此刻就要什么样，他要一个虚假的盛世来。
街上人渐渐多了，但大多缩着脖子耷拉脑袋，关门的铺子也开了，假装做起了生意。
有几个秀才模样的人从字画铺子里匆匆走出来，看起来像突遭掌柜的关门，不得不被关在里头一样。阿勒楚他们所在的茶楼人太少，他也不喜欢，就命人从街上拦人进来，那几个书生模样的人亦被拦了进来。
阿勒楚喜欢听书，那跌宕起伏的故事常惹他发笑、于是命说书的上去说书。
叶华裳看着那几个一动不敢动的书生，她记性好，上一次在良清，站在花儿身边的那一个，此刻就坐在那。那男子面孔清秀，眉眼干净，倒像个读书人。
是照夜。
那一日谷为先意识到阿勒楚要挺进霍灵山，立即下了命令，照夜、花儿等人下山来到良清，这样的大仗，斥候当先行。阿勒楚的人在城外扎营之时，照夜等人已混进了字画铺子，他们吓唬那掌柜的：“还不关门！没见那阵势吗！要杀人了！”
掌柜的吓得关了门，跟他们一起蹲在里头，透过缝隙向外看。阿勒楚先带叶华裳去了行宫，紧接着又去了茶楼。照夜等人仔细将情况探明，其中一人捂着肚子要从前门解手，被掌柜的拦住，骂他：“不要命啦！去后头吧！”就这样走掉了。
当鞑靼人来敲门的时候，掌柜的跟他们商量：“给你们些银子，留个人在这帮我看铺子吧！”掌柜的要溜了。他们故作为难状，但还是应了掌柜的，留下了一人。那掌柜的一溜烟跑到后头去，寻找避世之所去了！
此刻照夜坐在茶楼里，因着面相实在好，即便装扮了也与旁人不同，惹阿勒楚看了他一眼。说书的开始说书之时，阿勒楚手指着照夜：“你，过来。”
照夜用眼神遏止其余人的动作，走到阿勒楚面前，对他施礼。
阿勒楚问他：“哪人？”
“燕琢人。”
“来这做什么？”
“逃难来的。”
“住哪？”
“还未寻到之处，刚刚想去，但字画铺子掌柜的关了门，一时之间也寻不到了。”
阿勒楚看了照夜半晌，要他摊开手。那双手，虽有老茧，却不像真正习武之人那样粗。阿勒楚看不出他的身份，就放他回去。
听书之时，叶华裳借故要出去走走，阿勒楚放她去了。叶华裳沿街逛着，身后的人不远不近跟着她。她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偶尔与人讲几句。前头有个挑担卖的是白馒头，一个小姑娘正蹲在那买，叶华裳也蹲下去。
那小姑娘是花儿，叶华裳就知道自己没猜错，照夜来了，花儿一定也会来！她意识到，这良清城里许是有许多谷家军的人，这样一想，她的心放下一半。二话不说，就买下所有白馒头分给路人。别人震惊不敢接，她就硬塞进人手中。
那鞑靼侍卫见王妃在街边发癫行善，心中十分不耻，有心斥骂她几句，想起她正在祸媚王爷，便忍住了。花儿和柳枝接过叶华裳的白馒头，还有她偷偷塞进她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块小小的剔透的玉，花儿忙将其塞进衣服里，找机会走了。
她和柳枝二人此刻都衣衫褴褛，凡露出的地方都是脏污，身上怪味冲天，途经鞑靼的侍卫会被他们嫌弃地捂住口鼻，赶她们快走。她们一路被赶到城外，途经他们扎营的地方大胆伸手要饭，那士兵的大刀举起就要砍，被人拦住，劝道：“王爷说的，先礼后兵。”
花儿心中嗤笑他们竟也懂先礼后兵，却还是故作害怕，扯着柳枝跑了。她们一路跑出鞑靼人的视线，再跑二里，一转弯，钻进了山里。
细雨还在下，霍灵山上升起了雾气。
她们在小道上疾行，却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一样。花儿察觉不对，脚步愈发地快，身后的人也愈发地快，终于在一棵树下，柳枝爬上去举起了弓箭，而花儿站在那等着身后人。
花儿侧耳倾听，那声音愈发地近了，与脚步声一起清晰的，还有一股幽香。那香气在燕琢城和这深山里是闻不到的，依稀带着蛊惑，又带着未知的花草香。
“是我，花儿。”
花儿闻声顿住了，这声音她许久未曾听到了，当日一别之时，她以为那人她永远见不到了！是飞奴！
花儿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雾，飞奴穿过薄雾而来，终于站在了她面前。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着一身五彩的衣服，脖颈上画着五彩的花纹，眼里目光很盛，就连细雨都遮不去。
花儿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但她有要差在身，实在不能耽搁，于是压抑住想奔向飞奴的冲动，对他说道：“飞奴哥哥，你若没有急事就在这里等我，我有要事在身。”
在飞奴眼中，她像林间的草木，浸了雨水之后一夜之间就长高了、蓬勃了，而她的眼闪着群星一样的光，再不是那个会湮没在人群之中的花儿妹妹了。
“我有事要见谷将军，你若信我就让我随你上山。”飞奴摊开手臂示意花儿搜他身，同时说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须面呈谷将军。你若不信尽管搜身。”
“可你身上带着异香，老远就能闻到。”花儿蹙眉，她担忧这会是陷阱。她意识到在她心中已经不肯信飞奴了，尽管他们有过相互依偎的少年光景，但随着往昔桩桩件件，他们之间渐渐有了猜忌。
“我脱掉它，洗掉它都成。”飞奴说道。
花儿打了个哨子，前头不远的地方树动了动，紧接着有人跑过来，丢给她一身衣裳。花儿要飞奴换上，而她背过身去。是以她没看到飞奴满身的大大小小的疤。
待他穿好衣裳，将原本那身丢了，又恢复往昔模样，到花儿面前问她：“这下能走了吗？你的心眼只增不减。”
花儿笑了，在前头带路。她走路也比从前快，飞奴的脚力跟上她也着实要费一番力气。他一边跟着她一边问：“你去良清了？”
“对。”
“眼下良清这样的光景，你也敢去？”
“眼下燕琢这样的光景，飞奴哥哥不也敢回来吗？”花儿停下来看着他：“飞奴哥哥真的很厉害，从前就觉得飞奴哥哥时常来去无影踪，如今也一样。之前听说飞奴哥哥随霍言山西去了，眼下又回来了。这来去几千里如履平地。”
见飞奴不言语，花儿终于说了一句真心话，她红着眼睛道：“你累不累呀！”是在嗔怪他走了一条那么远的路，动辄几千里，此生不复相见那样的远。
飞奴则啐一口：“不累！”
柳枝见他们讲话开始无间，就打头阵跑了。花儿又问飞奴：“霍言山没来？”
“他不必来。”
“他真的投敌了？”
“他并非投敌。”飞奴道：“你早晚会知道的。”
“那你呢？”
“像你一样，选同路人。”
花儿被飞奴说得一愣，从前飞奴让着她，无论何时，二人若是呛起来，他永远都是：好、好、听你的、花儿妹妹说得对。想来在关山万重之中穿梭，他终于放下了柳条巷的一切，包括花儿妹妹。
花儿不再言语，只是时不时用目光瞥飞奴，雨一点点打湿他的衣服，当那衣服贴在他身上之时，她终于看到了他身上大小的伤。她喉咙一紧，险些哭出来，带着哭腔问他：“怎么弄的？你的伤怎么来的？”
飞奴低头看看，手一摆：“不必挂怀。想来你身上也一定带着伤，于这世道中行走，究竟谁能全身而退？”他讲完这句声音低了，说道：“若只有一人能活着走出霍灵山，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花儿闻言打了个冷颤，满是疑惑地看向飞奴：“你为何要这样说？”
“随口一说罢了！”
花儿不喜欢这样的随口一说，这之后她不再说话。二人穿行在薄雾细雨之中，却没有回到不停争辩对错的儿时。飞奴究竟去了哪、做了些什么、如今是怎样的人，这些恐都成了秘密。他永远不会说了。
他间或还是问了一句：“那白二爷如今在京城？”
花儿抿嘴不语，她不想与他说白栖岭的事，尽管他早晚会知晓白栖岭在狼头山，但眼下她不想说。
“白二爷藏得深，霍将军至今不知他的真面目。你呢？看清他真面目了吗？”见花儿不语，他也住了嘴。
经过灵庵之时，飞奴问她：“现在再也不怕杀人了吧？”
“不怕了。早不知杀了多少。”花儿半玩笑半认真，当日种种一瞬间闯入她脑海，这才过多久，她就变化这样大了！他们就变化这样大了！
到了山上，谷翦同意见飞奴，他二人在谷翦的房间之中，将门关紧。无人知晓里面说了些什么，谷翦亲自送飞奴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
他叫花儿为飞奴备一间屋子，说他要在山上住几日。而飞奴突然提议见一见那算命的。谷翦同意他见，但必须花儿跟着。
那算命的这回彻底瞎了，但鼻子很灵，闻一闻就道：“香！香！”
花儿问他：“什么香？”
“蛊香！”
飞奴闻言蹲在他面前，对他说道：“我要跟你讨一样东西。”
“我记得你，你要讨什么？”
“讨一句真话。”
算命先生歪头半晌，而后狂笑：“这年头，还有人要讨真话！这年头哪里有真话！真假自在人心罢了！”
“那我也要问！当日白栖岭那只野猫，究竟是谁杀的！又究竟谁安排了人要杀我！”飞奴揪住算命先生的衣领，脸上青筋凸起，恨不能掐死他一般吼着：“是谁！”
花儿从未想过，飞奴至今对野猫的事耿耿于怀，她以为那事情很久远了，不重要了，可他还记得。她上前一步拉住飞奴手臂：“飞奴哥哥！”
飞奴不理会她，只是盯着算命先生问：“是谁！你说！”
算命先生再次狂笑出声，他的笑声穿透了天际，带着那许多的嘲讽，仿佛在嘲笑飞奴：你这个愚人！你这个蠢人！你这只乱世的蚂蚁！别人要怎样踩就怎样踩！
他笑够了又剧烈咳起来，待飞奴的耐心快耗尽了，才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你救的人，将是他日杀你之人；你为之卖命的，不过视你为草芥。只有你这种沉浸在自己嗔恨之中的庸人，才在最初就看错了人。你看错了人！！”算命先生仿佛要笑掉最后一口气，他的确笑没了最后一口气，因为飞奴的匕首已经扎进了他的胸膛。
花儿尖叫一声：“飞奴哥哥！”
飞奴抬头看她一眼，抽出手中的匕首，又狠狠刺了下去！他眼中渗着血丝，依稀还有泪光，花儿上前一步，可他又抽出匕首，再一次扎了进去。
那玩弄人心的算命的，坐在燕琢城的街角，尽享城里的阳光。城里挨家挨户的大小事他尽收眼底，原本他要为人占卜生死前途，却是最终为着把人送上死路。飞奴记得那一日，他在街上流窜，碰到卦摊上的他。他翻着白眼，说要免费为他占上一卦。飞奴信了，坐在他面前，听他说道：“你的生路在山上。这城里已没有你的生路了。”
飞奴日日难寐，最终上了山。
他看的人是错的，走的路是错的，他满身的伤、吃过的苦，都无法回头了！只有在杀了这歹毒的人后，他方察觉到一丝快意。
他看着花儿说道：“这一次，你对了，我错了。”
那算命的说的对，若一切再轮回一遍，他定不会选这条路了！
飞奴决定即刻走了，他话带到了，该走了，是否留下几日意义不大了。他执意要走，花儿执意送他。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下了山。
花儿顿悟了为何飞奴要问那件事，也窥到了他心中无法为外人道的煎熬。这一刻，她觉得飞奴哥哥又是从前的飞奴哥哥了，只是这个飞奴哥哥，这一次，好像真的要走了。
花儿不知下一次见面又是何种光景，她不想他走，可她知晓飞奴这个人，他一旦下了决心，就不会回头了！
她想在临别前说几句相赠的话，飞奴却说：“不必说，或许过几日还要见。若那是你还愿意与我说话，再说不迟！”他就此踩着雾气走了。
花儿又急忙向狼头山赶，她担忧地下河涨潮将她和狼头山隔绝，这样她就见不到白栖岭了！于是她不停地走，着急将叶华裳的那块剔透的玉放进白栖岭手中。只因叶华裳跟她小声说那一句：他自然懂。
花儿多么担心她慢了，霍灵山就此没了，叶华裳就此死在了良清，又或者她慢了，那路边再陈尸几具“燕好”。
她在树林间穿行，又察觉到有人跟着她，可那人的脚步谨慎而凌乱。花儿不得不停下来，大喊一声：“谁！”
“别杀我，别杀我。”一个小小的、胆怯的声音传来，花儿回过身去，看到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满脸的泥污，衣裳都破了，在雨中抱着自己小小的肩膀。见到花儿回头，就哭着说：“你是柳条巷的花儿姐姐吗？是吗？”
花儿点头，向前一步，终于看清了小姑娘。
是在码头饭庄之时，总在门前讨饭的小姑娘。
“你怎么在这？”花儿问她。
小姑娘闻言跑到她面前，跪下身去抱住她裤腿：“姐姐！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花儿忙蹲下身去安抚她，她着急去复命，恰好柳枝追来，就对她说道：“你有事先与这个姐姐说。”
小姑娘擦干眼泪，点头道：“好。”
花儿跑了几步听到柳枝问她叫什么，女孩答道：“燕好。燕琢城有很多燕好，还有别的燕好。”
花儿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小姑娘抹着眼泪，似乎要带柳枝去什么地方。她很想同去，但她不能耽搁了。
潮水要涨起来了，但她一头扎进了地下河之中，生死已被她抛在脑后，她只想把信带到。她深知很多事延误不得，所以她的步履愈发地快。她深知能听到随着跑动，她的心跳声那样大。
水漫过了她的脚面，这一次没有白栖岭了，无人救她了，她拼了命地跑，就着那哗哗的水声跑。里面越来越黑，渐渐伸手不见五指，那也没关系，她记得这地下河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沟壑，她能趟过去、迈过去，她无所畏惧！在这样的奔跑之中，她意识到她彻底不是从前的她了！
那水面越来越高，渐渐到了她胸口，那她也不怕，一个猛子扎了进去。巨大的波涛裹挟着她，她奋力控制着方向，不让自己沉下去，身后一浪更比一浪高，打得她快失去意识。她拼了命告诉自己要活着要活着，直至那波涛将她冲出地下河，她看到白栖岭在河边站着，差点哭出来，拼命抓着一块巨石，等着他来救她！
白栖岭看到她了！
他看到波涛从洞口带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儿，她拼命自救，最终狠狠抓住那块石头。
他毫不迟疑跳了下去，抱住了她！
上岸的时候，花儿打着冷颤对他说道：“九死一生，好歹是生还了。”不等白栖岭骂她，赶忙掏出那块玉给他：“我在良清见到了叶小姐，她说这块东西你懂！”

第71章 额远河硝烟（三十一）
那块玉, 白栖岭自然记得。他曾与叶华裳约定：生死攸关之时，见玉如见人。叶华裳如此聪明，在对白栖岭的行踪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笃定他回到了燕琢, 并把玉交由花儿。她信任花儿，亦信任白栖岭。
白栖岭安顿好花儿就去找谷为先。他们都知晓鞑靼奔霍灵山是为了清剿谷家军, 但阿勒楚突然在良清扎营，欲跟朝廷多要一个良清城, 他的姿态是笃定了朝廷会给。阿勒楚在制衡朝廷。而飞奴千里迢迢来了, 带来的消息却只有大将军谷翦知晓。这未免太过蹊跷。
因着京城变故, 霍灵山如今算是与世隔绝, 外面的消息透不进，里面的消息出不去, 谷为先和白栖岭二人依稀觉得，或许娄擎是要来一出瓮中捉鳖。
柳公对着舆图仔细地看，松江府至霍灵山，快则两日, 慢则三日。松江府有两万精兵，若与鞑靼成合围之势, 那霍灵山上的谷家军则跑不了。
白栖岭凑到面前, 看那舆图，他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但他并未出言, 而是转身走出去，留谷为先一人在那里。白栖岭深知谷为先的两难, 少将军手中已没有什么牌可打, 绝处逢生和全军覆没, 于他而言都意味着抽筋断骨九死一生。
谷为先闭上眼睛，此刻随父亲征战去过的地方都在他的头脑之中。山河壮美，在不停地丈量与奋战之时，他慢慢长大了，长成了如今这样顶天立地一个人。父亲总说：人当有气节，遇事当有取舍，大丈夫当有宏图远志，不必拘泥于儿女情长。
谷为先内心无比痛苦，铁骨铮铮的少将军落了泪，但也只是一把热泪而已，随手抹去，转身走了出去。
细雨还在下着，不知还要下多久，地下河奔涌着，堵住了他们与霍灵山最后的出口。他找到花儿，再次确认良清城的情况，花儿与他一一说了。
阿勒楚进城后先去了行宫安顿，而后带着人去茶楼听书，鞑靼大军驻扎在城外，大概有五万人，经由松江府去霍灵山的路被封住了不许人过，看样子许是有大动作。
花儿生怕自己遗漏任何细节，一点点回忆。她看到谷为先在皱眉思索，最后他点点头，似是做下了决定。他的眼睛很红，好像刚哭过，而他的手，始终攥着拳头。
“少将军。”花儿对他说：“其实从霍灵山下来时，大将军对我说了一句话。”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谷翦拍了拍花儿肩膀，对她说要她放心小阿宋。说小阿宋被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待过了这一段时间后花儿可去接她回来。
花儿挠头道：“大将军！您好像在告别呢！”
谷翦则开怀大笑，笑够了方道：“世道如此，就把每一次分开当永别罢！另外，孙燕归，你为自己起的名字属实是好！燕琢城会回来的，哪怕三年、五年、十年，都等得起！”
还有一句，花儿没对谷为先说。谷翦突然说她是有将才之人，他有一日做梦，梦到花儿成了一个赫赫有名的女将军！
谷为先安静听着这些，要花儿好好歇着，而他则转身走了。少将军的心被丢进了油锅，他听出了那些话的意思，父亲与他是一样的念头，别管霍灵山了，打仗原本就是一次次撤退和坚守，放弃一个阵地并不意味着失败。
谷为先听懂了谷翦了话，他在那条流金的盐河边站了片刻，最终挥手道：“去凿通地下通道！”谷为先放弃去霍灵山营救，因为这雨一直下，地下河在涨潮，他们无论如何过不去。霍灵山将成为一个战场、坟场，而对面草场上的牛羊、牲畜将成为他们新的筹码！
白栖岭闻言郑重看了谷为先一眼，他知晓少将军想通了。也想起娄褆曾与他说：谷为先才是那个有帝王之相的人。天下大事，风云多变，无论谁想站上高位，都势必要经历今日的挣扎。
他没再多说，而是去找花儿。
花儿换了衣裳，烤了火，此刻人好了许多，看到白栖岭来了就端坐好问他：“你是不是要走啦？”
白栖岭点点头。
花儿有些心酸，她自认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可这些日子整日与他一起在这狼头山间跑，陪他一起在这里建造一个盐场，二人吵吵闹闹又亲密无间，这些都让她舍不得放不下。
她吸吸鼻子，又用手揉一揉，原本想自嘲地笑一笑，鼻子却堵了。白栖岭弹她脑门一下，将她拉进怀里，问她：“孙燕归，你要不要跟我走？”
花儿摇头：“不，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哪怕是跟我一起也不肯走？”
“对。”花儿点头：“你也有你的路要走。”她缓缓说道：“二爷知道吗？这些日子见惯了太多分别，让我意识到或许人与人之间的姻缘就是这般：相识一场、相伴一程、相送一场。能与二爷相识、相伴一场，就够了。”
白栖岭不爱听这话，他想直接把花儿敲晕了带走，省得她与他讲这些废话！但他不能那样做，燕琢城破之时，她经历痛彻心扉。大仇尚未得报就让她离开，那她的心此生就不会有根了！
“你要去哪？”花儿问他。
“我要去一趟额远河对岸。”
“而后呢？”
“回京城。”
“你不去救叶小姐吗？”
“若此次额远河对岸能成，或许华裳也能得救，许多人都能得救。”
“你能跟我说这些，真好。”花儿故作生气地指责他：“从前可别指望白二爷说这些！从前那个讨人厌的白老二老是故弄玄虚！去哪不说，做什么事不说，让人去送死也不说！总之很不是东西！”
她又叫白栖岭白老二，只因他过去种种实在是“坏透了”，如今说起来还生气呢！气不过就捶打白栖岭几下，捶着捶着就捶进了他怀里。
他抱住她，亲亲她，捏她脸，又用力咬她下巴。她躲了，他追上去，最终堵住了她嘴唇。他像疯了一样，凶恶异常，花儿也遂他的意，他如何，她就如何，到了最后，倒像是一场角逐。
亲着亲着，白栖岭反倒心里难受起来，他按着她的头说道：“不管跟谁、不管去哪里，都要记得我。”
“徒增那些牵挂做什么！”花儿故意气他：“没有挂碍才走得远！”
白栖岭当真生了气，用力捏她脸，又掐住她脖子：“你再说一遍？”
花儿坐上他膝头，嬉笑道：“徒增那些牵挂做什么！没有挂碍才走得远！”
话音落了，白栖岭与她打做了一团。他们都不知别人是如何分别的，他二人都没有许多小情小意，也心酸也舍不得，但都不会停下奔忙的脚步。笑闹过了，花儿起身整理自己凌乱的头发，又用力推他一把：“走罢！”
白栖岭问她：“还有话要说吗？”
“珍重。”
“不担心我在外头讨个小的？”
“你讨我也讨。”花儿站起身来叉着腰：“谷家军里最不缺壮年男子，你讨一个，我便讨两个；你讨两个，我便讨一堆。我倒是要看看最后谁的小多！”
白栖岭被她气笑了，门一推，走了。
那地下通道通开后首先就是地下一役，狼头山有毒的草拔出来，送到氤氲着水汽的地下通道里，里头渐渐就弥散起了雾气。先行嘴罩好口鼻，待对面有了呕吐的动静，就无声杀了过去。
白栖岭走的时候并未与花儿作别，但他在离开营地之时，仍旧朝她爬上的那棵树上仰头望了望。细雨沙沙作响，打在她在树上的小窝上。粗树干上架起的小木屋，人窝在里面闭上眼睛就能听雨声。也能坐起来，把腿伸出来，头探出来，看看外头的景致。别人都道这样的日子太苦，只有她觉着有趣，时常学小鸟衔泥，往自己的木窝里倒腾些东西。
此刻她探出头来，透过树叶看到站在下面的白栖岭，“呀”了一声：“装神弄鬼！”顺手摇了下树枝，大滴大滴的雨就落到了白栖岭头上、身上，霎那间就湿了一片。她见状咯咯笑出声来，觉得这一日与白二爷的较量又胜一筹。
白栖岭指着那树：“信不信我砍了它！”
“那你砍！”
花儿拨开树枝，露出整张脸向下看，看到白栖岭又是那副凶神恶煞模样，就对他咧嘴：“白老二又要逞凶斗狠了！”
白栖岭向远处看了眼，不得不走了，于是对她说：“我走了。”
“走罢！”
此刻无须多言，他转身走了，她悄悄从树上下来，跟在他身后送他。他们都恨自己嘴笨，说不出那山盟海誓的话来，无非就是斗嘴掐架。可那人儿是在心里的，尽管没有那些誓言，但他们却觉得他们的好事已经办完了，此生无憾一样。
白栖岭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片刻，最终义无反顾走向了那幽深黑暗的地下通道，那通向阿勒楚大营的路。
花儿叹了口气，又转身向回走。
大部队已经开拔，谷为先也已披挂完毕。花儿等三千余名战士被留下看守流金河，眼下这流金河是最安全的地方，却也是谷家军最终的退路。
花儿跟着大部队，看他们浩浩荡荡进了地下通道，去偷袭阿勒楚的大营和草场，就觉得这打仗一事她远没有参悟透彻。她那时还未经历过这样的取舍，只当那是一次普通的进攻。
她在流沙河等到第二天，潮水终于退了，她想起被困在外面的柳枝，于是穿戴好就去找她们。那叫“燕好”的小姑娘的眼睛总在她头脑里转啊转，不知为何，总让她想起她从前的样子。
出了通道，再走一段，果然遇到了柳枝。
柳枝十分聪明，她不敢轻易将人带进去，不敢把流金盐河展现给任何一个人看，只得站在那空等着。
“或许你该去看看。”柳枝说道。
花儿闻言随她走，狼头山地貌奇特，逢巨石转弯，柳暗花明，再走一段，就到了一个洞口。
“里头是什么？”花儿问。
“燕好，很多燕好。”柳枝道。
花儿只当那“燕好”是一个人的名字，却不成想是那许多人的名字，她着实好奇，试探着走进了那个山洞。
那是她此生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天，那山洞里坐着二十余个瘦小的、警觉的、惊恐的小姑娘。当她们听到有响动，就挤做一团，有个别几个拿起手边的石头，准备随时搏斗一场。
花儿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们，这些从燕琢城里逃出的女子，为了避免一场杀戮或羞辱，跑进了深山里。她们早已害怕乱世的生活，宁愿在山中喂野兽，也不肯再出去。
她们舍弃了原本的贱名，给自己起名“燕好”，“燕好一”、“燕好二”…并约定若最终失散，将以此名相认。
花儿蹲在那，看那些小姑娘们，如当日的她一般，被吓到了、伤心了。
“怎么办？”柳枝问她。
“眼下良清和霍灵山要打仗，是无论如何不能送她们出去的，很危险。”可花儿也不敢贸然将她们带进流金盐河，她还有一点警觉，生怕因着自己的一时冲动而毁了谷家军最后的出路。
可那些小姑娘那样可怜，在这野兽横行的山中是活不过三日的。
“我们留下。”决定是在一瞬间做下的，去征战是为救百姓于水火，现在百姓就在眼前。
柳枝在一边点头，“燕好”们相拥而泣。
花儿一旦下了决定，就十分笃定，她要留在这里，保护这些“燕好”们，于是请柳枝回去送信，并让她带出一只老虎来。
至此，在流金盐河边举杯邀明月的他们，在这一日散了。花儿坐在洞口，看着小雨初歇后林间的彩虹，心中满是对故人的惦念，并期待下一次的团圆。
而驻扎在良清城的阿勒楚如愿等来了一纸割地文书，良清城是他的了。他站在行宫的门口，放眼那破败的良清城，心中又涌起巨大的渴望来。父亲对他说：目光所及之处，均是他的疆土。他做到了，他的铁骑将向更深处挺进！
叶华裳站在他身边沉默不语，她恨极了无用的朝廷，一城又一城地让，只为坐稳那无用的宝座，尽享人间奢华之乐。可她面无表情，甚至当阿勒楚揽住她肩膀时，还特意向他靠了靠，故作娇羞道：“恭喜王爷。”
阿勒楚看着她的虚情假意，却并不与她计较，他们之间，隔着国恨家仇，永远无法比肩。只是此刻践踏她的尊严，令他生出了万分的雄壮气概来，天下和她，都要征服！
阿勒楚要在开拔前再体验一次权利之乐，于是又命人将人从各自家中赶出来，再造一个良清“盛世”。熙来攘往的街上，那些惊恐的目光，令他快意。
“看到了吗？他们怕我。”阿勒楚对叶华裳道。
“无论是怕是敬，这良清城总归是王爷的了。”叶华裳轻笑说道。她知晓此刻松江府的守军已经向霍灵山挺进，那被包围的霍灵山将成为一个巨大的坟墓！她的心滴着血，不知这山间围剿的残忍何时会结束，只是不停念着佛经，期盼天能再降一场又一场大雨，将这人间的路全然堵死！
“我问你，你可认识谷家父子？”阿勒楚突然问她。
“年幼时与他们有过几面之缘。”
“那你可知，你朝有一位奇商白栖岭，号称能造神兵器，能制盐，在江湖上有神奇传说。你可认识他？”阿勒楚又问，而他的身体也缓缓转向叶华裳，一双眼攫住她视线。
“有所耳闻。”叶华裳含笑看他，嗔问道：“王爷为何这样问？”
那一日她高热，尽管在刻意保持清醒，她以为自己保持了全然的清醒，却还是在那么一个完全可以忽略的瞬间，嗫嚅了一句“白二爷”。阿勒楚是何等人？他闻言不动声色，知晓叶华裳的心属于别人，从而酝酿一场杀机。他命人去查可有“白二爷”这等人，最终得知了那曾在京城和燕琢城搅动风云的白栖岭。
阿勒楚心在天下，却也容不得枕边人这样羞辱她，此时微微一笑：“那可是位奇人，改日抓来与王妃助兴。”
言罢住嘴，再不肯多说，空留叶华裳一人思索。
而眼前的官道之上，一匹骏马快马加鞭而来，到了阿勒楚面前便呈上一封信，阿勒楚拆开看了，冷笑一声，后又摆手：“出征！”
鞑靼大军，连同松江府守军，在五日之内，便将霍灵山围死。
而在此前，谷家军的人已籍由多个契机遁世，此刻的霍灵山上只剩谷翦带着一群死士，拼上性命要将这出大戏唱完。
谷翦的马又在校场上一圈又一圈地跑，大将军白色的胡须被秋露打湿，挂着晶莹的水珠。他的马在地上踏出灰尘，一圈又一圈，由远及近，又南到北，四面八方。无人上前拦他，死士们安静擦着手中的剑，又摸了领口那一粒毒药。
谷翦的马跑出了惊天的气势，鞭子一扬，满山间尽是回响。不知跑了多久，大将军下马了，站在高处放哨的人低头看，大将军跑出了一个大好河山！
死士们都与大将军征战多年，此刻无一人害怕，无一人后悔。
倒有人提议：可否将大仓里最后一点酒喝了？
谷翦笑道：“好主意！”
开仓拿酒、篝火燃起、欢声笑语。有人忆起当年随谷翦千里奔袭，那真是一段峥嵘岁月！谷翦则摆手：“过去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功名利禄不过过眼云烟！”
也有人说起大将军某一次大战之中差点被砍头，最终那大刀将头发连根切掉，从此大将军再不许人碰他的头，只有那没有眼色的孙燕归敢在大将军头上拔下白发！谷翦又笑：“人非圣贤，孰能无怕？那一次当真吓破了老子的胆！”
又有人说这次举兵来燕琢，明知是死路，却还要来，如今回看，不后悔！不然在哪都要被那些歹人害死！谷翦叹道：“时也！命也！只是百姓可怜，成为别人的玩物、棋子。”
他们闻言愤慨，仰头喝了碗中的酒！那酒顺着腮帮子留下，落到壮士的铠甲上，留下了一朵忠诚之花！再来一碗罢！这一碗，再无什么话，碗磕碰到一起，响声此起彼伏，又仰头干了，最终起身将碗摔在地上！
摔碗了！意味着再不回头！连一句来世相见都没说！
谷翦一步步走上天梯，远眺这人世的烟火，征战一生的大将军终于落下泪来，想到他一生的出生入死都如梦一场，这世道竟比从前还差，大将军捶胸顿足！他恨！他怨！他双眼通红地怒骂这恶臭的朝廷！最终，他力竭了，抹掉泪水。
披挂上阵之时，满头华发被遮住，身姿尤为刚毅，仿若回到他此生第一次上战场。别人还没有反应，而他举起小小的缨枪，大喊一声：“杀！”
这声杀势如劈竹，将霍灵山的一草一木劈成两半，仿若人间无人记得，那些草木也会记得，在这里，一个将士埋下了自己一生的忠骨！
而在此刻，谷为先在额远河对岸放出了第一箭，忽如一夜春风的谷家军突然盛开在额远河对岸，鞑靼的兵器库、粮草、以及成群的牛羊马匹，纳入谷家军的麾下。当他们攻打额远河对岸的消息传到阿勒楚这里，他再赶回去已是来不及！阿勒楚竟不知那讲究血浓于水的汉人，最终会置血亲而不顾，另杀一条生路去！
而白栖岭，行至对岸，一直向深处走，走进了草场的腹地。跟随着他的懈鹰和柳公，始终跟随着他。他们将会一直走，直至见到鞑靼的君主，与他进行一笔旷世的交易。商人白栖岭，由南到北、由东到西，没有他谈不成的生意。他笃定自己会赢，只是不知会以何种形式。
这场仗打了月余，鞑靼大军和松江府守军无论如何想不通，谷家军那些人去哪了，为何山间剩余的死士那般的英勇，他们为何要战至最后一口气，宁愿吞毒而亡，而绝不做败将！鞑靼大军和松江府守军也想不通，为何那已过古稀之年的谷翦会这般骁勇，他们在山间追了他整一个月，方在一处溪水前围堵住他。
谷翦对此并不意外，他从容地喝了水，又用溪水净了脸和手，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密布着风霜纹路。当他看人之时，目光炯炯。这是阿勒楚在战场上第一次与谷翦当面，当年他两次千里奔袭，其中一次赢的就是阿勒楚的父亲。此刻阿勒楚看着这个打败过自己父亲的大将军，心有犹有敬意。
他上前一步，对谷翦抱拳，有心带他走，让他成为鞑靼的战俘，自此他阿勒楚将威名远播。谷翦却早已自定生死，舌头一咬，鲜血流出，他放声大笑，血从他的嘴里流了出来。
阿勒楚惊恐，再向前一步，来自松江府守军的一人猛然蹿出来，砍掉了大将军的头。
大将军生时不许人碰他的头，死时犹睁着大眼，在场之人哪怕过了数十年，哪怕临死前，都没有忘记那一日。大将军谷翦的目光深深看进他们灵魂深处，好似在问他们可曾为自己的不忠不义后悔！
阿勒楚怒吼一声，提刀斩断了那人的头，鞑靼大军毫无预兆在这里展开对松江守军的屠杀。已死去的谷翦好似意料到这一切一般，他的眼里突然流出了一滴血泪。
秋风在山间吹着，一阵又一阵，将血腥气带往山间每一个角落，也将谷翦的目光带往每一处。这目光总在提醒世人：在此乱世，不妨战一场，战至死！
那风也将谷翦的目光带到了京城，新帝娄擎正站在城墙之上远眺属于他的人间，此刻他似乎敛去了杀气，极力让自己有一副帝王之相，极力让自己显出悲伤，好似谷翦的战死与他毫无关系，他甚至赐字“满门忠烈”四字，挂在了谷家位于城北的院门。他按捺心中的狂笑，看着他的江山，从此那些不屈的骨头都要在他面前卑躬屈膝！
而那风，也将谷翦的死信吹给花儿，她想起他说：谷家军没有女战士，你很好，你可以选择为自己起一个名字。她说：我要叫孙燕归！花儿放声痛哭，“燕好们”不知她为何这般难过，却也站在她身边，与她一起哭了起来。可花儿却擦干眼泪，对她们道：“别哭了，从此谷家军就有一支女子军队了！这世上唯一的女子军！且让我们在这乱世里为自己战一次罢！”
最后，那风将谷翦的死信吹到了额远河对岸，谷为先站在那，看着远处自己的家国，放声痛哭。他吹起一副号角，自此一生的征战，开始了！

第72章 春闺梦里人（一）
庆元三年隆冬, 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大雪下了三日，万物冬藏，唯有屋顶烟灰的高梁片瓦还有异色。顽童抄着衣袖抹鼻涕, 碰到人就上前讨个铜板, 被人不耐烦赶走，就又蹲回墙角, 倒是不恼。
这些时日城里这样的叫花子多了起来，城中百姓倒也不意外, 光景不好, 连年战乱, 京城人吃饭尚且困难, 何况那寸草不生的外乡。
有一个小叫花子，看起来八九岁模样, 扎着一根冲天辫，小脸儿满是尼污，看人眼神怯怯的，讲话声音小小的, 伸出的小手颤颤的：“给点儿吧！”
真有人给她一点儿，她就感恩戴德退回去, 缩在角落里狼吞虎咽吃完。再细打量一番, 就能看出这小叫花子是个女娃，别人叫她“小阿宋”。
小阿宋吃过东西, 抬腿就走, 碰到一个二流子朝她丢石头，她气势顿时萎下来, 捂着头窜逃：“别打了别打了！求你别打了！”
一路抱头鼠窜, 跑到无人的地界儿, 找一块破石头，在墙上随意涂画。仔细一看，画的似乎毫无章法。待涂抹过了，抬头看看雪天，抄着手用衣袖擦把鼻涕、跑了。头顶肩上都是雪，嘴唇上头也挂上了霜，像个小野人。这小野人在这大雪天里，跑向城里那个破庙。破庙里住了好些要饭的，有几个比小阿宋大些的窝在一起，也都一样脏、一样的小心翼翼，见阿宋回来了，就挪了个位置给她。
有人问阿宋：“讨到吃的了吗？”
“讨到了。”
“讨多少？”
“吃饱了，还剩一些。”
一个头发蓬乱花白的老人家正坐在那，仔细看，那褴褛破衣盖着的下半身，两条腿齐齐截去了。这世道缺胳膊少腿的人并不罕见，是以他也并不可怖。
阿宋从腰间拿出半个馍递给他：“阿爷，吃。”
老人家放下针线，接过那个馍，吃了。吃着吃着问阿宋：“今天是什么日子？”
一边有另一个叫花子抢先答道：“腊月初八。”
“腊月初八。”老人家这样念一句，而后看向门外的雪天道：“迎贵客喽！”
小叫花子们突然开心起来，喊着“迎贵客喽”，跑出门去，在破庙的院子里玩起了雪。阿宋也一起玩，攥个大雪球丢出去，皴裂的脸红扑扑的。玩够了就跟着其余叫花子去城门口，说这一日要放粥。
把木碗放进破布袋子里，斜挎在肩上就出发了。街上四面八方涌出一些人来，都奔着城门去了。京城的东城门，倒是一块神奇的地方，午时砍头、申时放粥都在这，外邦人不许过东门，许是怕这东门戾气太重，又或是怕别外邦人看到这早已破败的京城。
“阿宋，你那边排着。我这边排着。”讲话的姑娘叫燕一，比阿宋大些、个头高些。
阿宋点头站在队尾，逢这样的光景人就要萎靡些，小小年纪没有天真，带着些老态。
打东城门进来几个姑娘，有一人高束发，隆冬里露出光洁的额头，着一身利落的行装，浓眉大眼，颇带一些英气；有一人着一身兽皮，披散头发，见人先立眼，带一身侠气；还有一人，年纪小些身量亦小些，朱钗华丽，逢人先颔首，带一身媚气。
几人走到放粥的队伍前站定，带着几分好奇看了片刻，英气的女子下巴一抬，那侠女就意会，上前揪着阿宋的耳朵将她揪了出来。阿宋嗷嗷叫了两声，大喊：“拧掉了！耳朵拧掉了！饶命！”
几人见她这副德行，都笑了，英气的女子对阿宋说：“问你话好好答，答好了赏你。”
“是，是。”阿宋点头哈腰。
“这每日都放粥吗？若我们也想喝粥，能领吗？”
“几位姐姐就不必凑热闹了吧，待会儿要打架的。”阿宋看向队伍，似是有些心急：“再不去就没了，您快些问罢！”
“这城里最有名的裁缝铺子在哪？”
阿宋手一指：“那头。”
英气的女子就从腰间拿出一块碎银子丢到阿宋手里：“拿去！”
阿宋千恩万谢，一回头，果然打起来了。想喝朝廷的粥，那也是要有些本领的，身体不好的被壮年挤了出来，壮年又被泼辣的妇人挠花了脸，为了口吃的大打出手。但无论怎样打，那吃饭的家伙是都不会丢。放粥的官差也不阻拦，权当热闹看，打的厉害的时候，他们缩着脖子站在那笑了起来。
小叫花子们个头小，趁乱从缝隙钻到前面去，讨到了一碗粥后转身就跑，阿宋跑得尤其稳，那粥愣是没撒出一点来，边跑边对那几个女子喊：“我们住庙里，有差事您吩咐着！”
那英气的女子笑了声，恰逢此时有人打到她面前来，她拎着那穿着光鲜的人衣领子将人扔了出去，头也不回走了。再仔细端详，这女子的脸如北地的霜花，颇带着点不同的风骨，但从前眉目之间的顽劣偶尔还闪那么一下。
是花儿来了！
光阴如白驹过隙，三年好像忽然而已。遥远的北地战事没打垮眼前人，反而教她愈发蓬□□来，即便在这繁城里，也能显出独特。
从未出现过的外乡女子，一下就惹了人眼，不时有人从铺子里探出头看一眼，揣测是哪户的小姐看起来这样不好惹。
“看什么看！”柳枝凶一句，抬手就丢一块石子，正中那不怀好意的人脸上，后者捂着眼哎呦呦叫出声，让她们在那等着！
等着便等着，谁怕！三个姑娘站在那，柳枝对那人勾手：“等你呢！来啊！”
她这样，别人反倒不敢造次，生怕惹到了哪位官老爷，只能吃个哑巴亏。妩媚的燕好掩唇而笑：“姐姐，你又吓人。”
“饿了！”柳枝哼一声，径直走进这家饭庄，将手中的剑拍在桌上，砰一声，吓人一跳。她见旁人缩了一下脖子，就嘲讽道：“京城的人怎的都这般畏首畏尾，好生教人失望！”
“你这姑娘讲话忒不客气！”有人指责她，见她一眼瞪过去，就住了嘴。
柳枝见状又道：“老头儿，我问你，这饭庄姓什么？”
“自然姓白。”
“哪个白？”
“白二爷的白！”
柳枝嗤笑一声：“白二爷算老几！还不是一个缩头乌龟！”
“你这姑娘，这样讲话可是要遭打的，谁人不知，这京城里做不好惹的人就是白二爷。你初来乍到，还是小心为好。”
花儿坐在那盯着那点菜的木牌子，不理会别人的话，伸手指了几个：“那几个，上菜！”
“饭量不小，别人挨饿，你们可不兴剩饭的！”
“别人挨饿，您怎的不把饭端出去赏了？”柳枝歪着脖子呛他，终于让老头住了嘴。
上菜之时小二对花儿三人道：“咱们白家饭庄，在京城共有四家，东南西北各一家。甭管您住在哪家客栈，到饭庄都不远。”
“你倒是会做生意。”燕好在一边夸他，娇滴滴问他：“那我问你，这京城里哪个茶楼的茶最好？”
“自然也是白家茶楼。”
“这也是白家，那也是白家，怎地？京城被白家霸占了？”
“诸位有所不知，白二爷这两年在京城可谓风头正劲。”
“就连皇上都不知赏了多少美娇娘到二爷府上。”
“你们京城人可真爱嚼舌根子！”柳枝嗤一声，命小二快快上菜。
花儿心道：风头正劲可谓是白二爷真面目，那白二爷何时风头不劲了？骨头先端上来，她饿极，拿起一块就啃，丝毫不扭捏，倒比一个堂堂男子汉还要坦荡。别人看她吃相，忍不住问她：“习武之人吧？来京城做什么？”
“摆擂台。”花儿将啃完的骨头丢到桌子上，眼扫上一圈，问饭庄里的人：“可有人想先与我打一局？”
“不打不打。”
“不打不打。”
无人敢应战。这些年，活在京城里的人愈发谨慎，生怕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随便从街上拎一人出来，只要不是巨贾权贵，几乎都是这等奴颜卑膝的模样。
花儿嘴角动了动：“不打，就不要废话。”
这几个姑娘不好惹，吃顿饭的功夫就唬住了旁人，而她们生怕阵仗不够大似的，临行前那柳枝指着饭庄里的人：“待雪停，可敢来打擂？”
有人小声道：“杂耍卖艺的，倒说得这样花哨！”
燕好则笑了，扯着二位姐姐走进雪中。
京城这大雪的阵仗不比北地的差，不同的是北地的雪莽莽一片，看不出天地模样，而京城的大雪里面，有炊烟四起。三人裹紧了衣袍，在风雪之中走，路过那小二说的最好的茶楼，看到门口正在放热茶，不仅有热茶，还有小点心。
这里倒是有序些，想来是无人敢在白二爷的地盘上撒野。
柳枝问花儿：“尝尝吗？”
“为何不？”
三人站在队尾，等着领一杯热茶喝。那茶楼靠窗边坐着一个男子，男子凶相之中带一些寡情，看人目光很淡，别人与他讲话，多是“嗯”、“啊”应之，若不喜被叨扰，则眉头皱起，旁人便忙有眼色地退下。
面前的火盆过于热了，男子一把推开窗，窗棂上的积雪便簌簌落了，激起一小片雪雾来。这窗开得有气势，排队领茶的人不禁看过去，可那原本坐在窗前的人已起身走了，嫌外面太过喧闹。
“二爷。”懈鹰打楼上下来，递给他一个账本：“这账不对，有人做手脚。”
“有人做手脚，就砍断手脚，下次就不敢了。”那男子正是恶人白栖岭，在江湖有名号，敢惹他的人如凤毛麟角。
“是，都砍了。”懈鹰道，转身走了。他跑出茶楼办差，与喝茶三人背影相擦而过，懈鹰依稀感觉到熟悉，回过头去看，那三人背影他又的确不识，于是摇摇头，跑了。
恰在此时，花儿回过身去，看到那茶楼的门上，大冬天挂着一副琉璃门帘，倒显得过于冷清了。白栖岭果然还是那副德性，只要他喜欢，管它冷清不冷清！
再向前走，就到了一家裁缝铺子，看门脸儿新开不久，推门进去就看到掌柜的站在柜台前裁布。那掌柜的生的一副白面书生的脸，低头顺眼，颇为文气。但当他抬手去够高案上的布匹，精瘦的胳膊上却青筋暴起，依稀是一个狠人。裁缝铺子刚开不足半年，变成为京城小姐夫人们的心头好，不为别的，那轻声慢语的掌柜的将软尺搭在人肩头，指尖一碰肩膀，夫人小姐们就酥了。私下都道：那掌柜的卖的不是布匹衣裳，卖的怕是迷魂药罢！
此时三人走进来，看到掌柜的就问：“做几身衣裳，做京城夫人小姐穿的衣裳，几日能完？”
掌柜的不动声色对伙计道：“先为几位姑娘量体罢！”
“你还没说价钱呢！”
“我们这个铺子，一身冬裳三两银子。”伙计在一边搭言道。
“抢钱呢？”柳枝立眉，状似要与人打架。
那掌柜的却笑了：“姑娘您莫急，先看看我们的衣裳罢！”
那里屋里挂着一身身华服，用料舍得、针脚细密，最要紧的是样式好看，倒也勉强值三两银子。
“量吧！”花儿道，率先摊开手。
待掌柜的走到她面前，她轻声道：“照夜哥，我来了。”
照夜依旧不动声色，但嘴角有一闪而过的笑意，与花儿对视一眼，头一点，算是相认了。
京城鱼龙混杂，人多眼杂，他们心知肚明，量完衣后便匆匆走了。途经胭脂铺，看里头的东西着实精致，走进去买几样；到了包子铺，进去打碗粥喝。就这样磨磨蹭蹭到了天黑，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她们找的这家客栈也颇有些讲究，地处京城中心十字路口，推窗可望四方。客栈楼下的街市上东西应有尽有，雪夜里叫卖声仍不绝于耳。再看客栈里住的人，多是外邦的商人，蓝眼睛的、长胡子的、还有人高马大的鞑靼。
天黑了，这些人喝了些酒，雪天里哪里也去不得，就坐在一起闲谈。那闲谈也是鸡同鸭讲，互相听不太懂、手脚并用、声情并茂。
三人找了张空桌坐下，要了一壶茶，一边赏雪，一边听那些人胡说。先是说此番带来的货，颇多奇珍异宝，那通关文书上的清单列得详细，当朝天子看上一些，赏他们带着珍品面圣；而后说此番来朝，发觉京城不比从前繁盛，许多人面黄肌瘦，怕是常年忍饥受冻；再是说想留下不走，在此地开个奇货商铺，多方打听，竟要去那白二爷那里拜码头，要白二爷首肯，才能开。最后落脚在这白二爷怕是皇帝的一条狗，不然区区一个贱商，何以在京城搅起这样大的风浪？
这些人言语不大通，全靠那客栈的小二翻译，那小二此时已困得哈欠连天，脑子慢了，跟不上这些外邦人的话了，索性开始了胡说八道。
三人对视一眼，燕好领会。她与那小二差不多大，依稀能帮小二解忧，于是袅袅上前道：“你去睡罢，我听得懂，我帮你传话。”
三人进店时已招致多少目光，如今那可人的燕好汪人前一站替人解围，倒是与其余的女子有了分别。小二感激不尽，朝三人一一抱拳，转身上楼去睡了。
燕好与那些外邦人闲话，你一言我一语，十分热闹。她们桌上的茶水添了两次，眼见着夜深了，外邦人才各自散去。
花儿她们也上楼去，回到屋内。关上门，凑再一起，将这一日各自看到的一一说了。
花儿指指楼下道：“那些人要去面圣，是个好机会。这几日我们与他们走进些，看能否在他们面前谋个差事，就此去皇宫里一遭。”
柳枝点头：“咱们倒要看看那密不透风的皇宫究竟能不能进去人！”
“看看就看看。”燕好一用力拔出发簪，骂了一句：“这破东西戴着真累！装那娇嗲的小姐也不如打仗有趣！”转眼又叹气：“罢了，打仗和做娇嗲的小姐，为的都是一件事，忍了忍了。”
花儿在一切嘁一声，拿起那簪子比划一番，问另二人：“这簪头这样钝，却也能杀人。”
“少将军也想杀人了？”燕好问她。
“哪里就是少将军了？”
“大将军说的，大将军说谷家军占山为王自立门户，他说谁是少将军谁就是少将军！”柳枝在一边帮腔。
她二人把花儿逗笑了，她不在乎是不是少将军，但谷为先抢来的那匹宝马她属实是看上了。可谷为先却说：那是给少将军的马，她想骑，除非做少将军！
山间草场盐场，日子苦闷，她整日巡游、间或打仗，也属实需要一匹好马。偏那马儿与她有缘，谁都驯不来，唯有她驯那马儿才认。
时光混过三载，每一日她都能察觉到自己的骨头依稀作响，渐渐地，像山间白杨一样地挺拔好看，也愈发厉害，谷为先舍得花功夫教她们女子军，她的武功骑射样样拔头筹，男人远远见到她就跑，生怕被她喝住要与她比一场。
“我这样可怕？”她指着自己鼻尖不可置信地问。
“燕好们”则在一边摇头：“是他们武艺不精！”
而最令她开怀的便是那猛兽又生了幼崽，幼崽最爱她和柳枝，二人无论去到哪，身后都跟着一群幼虎，又为她平添一些威风。总之，时日久了，就变成当下这副模样，花儿对所谓美丑没有分别心，不过皮囊而已。
夜深人静时候，别人都睡去了，花儿和柳枝轻装上阵，小心翼翼推开客栈的窗，从二楼一跃而下，竟没有任何响动。那狼头山冬季弥散雾气之时要睡在树上，每次跳下之时都要比试一番，看谁带下的雪更少，今日也派上用场，燕好对她们比了个手势，而后关上窗。
从客栈后面那条寂静的巷子穿出去，进入到另一条僻静的巷子，在那巷子的尽头，就是当日皇上在宫外的极乐园，他隔日便去享乐一番。
花儿看到墙角阿宋留下的图案，又顺手用石头划乱，而后与柳枝贴着墙根走。
面前雪地反射出银光，什么都看不到。花儿再向前一步，被人锁住了喉咙。她拉着那人手臂，以力拔山兮的气势将他甩了出去，在一片狡黠月光之中，看到了她的故人。
是的，她的故人。

第73章 73春闺梦里人（二）
“飞奴！”花儿轻喝一声：“你在这里做什么！”
飞奴愣了一愣,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花儿。他迅速站起来站到她身边，二人贴墙而立，月光噬影, 一切归于寂静。
“你怎么在这？”飞奴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知道！”花儿看一眼飞奴，免去了与他的寒暄, 径直道：“你别碍我事！不然我会打你。”
“你还为三年前的事耿耿于怀。”
“别说这些无用的！”花儿手伸出去，对前面的柳枝摆了一个手势, 柳枝迅速爬上屋顶趴下，花儿也迅速跑过去, 攀上了屋顶，飞奴跟在她身后, 最终趴在了她旁边。
从他们所处这里, 可以看到当今圣上那个虚幻的乐园, 在深夜之中灯火通明。亮着的灯笼好似长了脚，在巨大的院落里走着。环形檐廊下有着各式的男女，饮茶的、写字的、绣花的、赏雪的。院中孤零零立着一个人, 甩着水袖, 在大雪之中唱着戏。
良久后, 雪将屋顶的三人彻底盖住了，他们并不觉得冷, 这点寒算得了什么，冬天在狼头山和草场上埋伏几晚亦是常有的事。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来着。”飞奴突然说道：“我也是。”
花儿微微转头看他，这次语气好些：“四年了, 想她了。”
四年前与衔蝉一别，虽也有“此生再难相见”的一瞬间的念头, 可那念头倏地一下就没了, 那时她们都觉得自己不过是这世上的一株草、一棵树、一只蚂蚁, 无足轻重，只要苟活着，早晚也是会见的。只是并未想到一个人被幽禁在京城，一个人去了生生死死的战场。
花儿曾不止一次梦到过衔蝉，梦里的她像阿公一样，被那狗皇帝折磨得肢体不全，她还梦到她被做成了人偶供人取乐。那些梦太过恐怖，她每次睁眼都泪水涟涟。
“我此番来京城，也想看看她。”飞奴道。
“光看她有何用？要救她出来！”花儿道。
“那便救出来。”
“你能做你主子的主？”
飞奴并没答她，只因那院中开始有了异动，只见所有人都趴跪下去，那唱戏的水袖散在地上，像一滩骤然软下的肉泥。有人去叩一扇门，许久后门才缓缓开了，里面款款走出一个人来。花儿他们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可她的身形和轮廓却如四年前一样。
是他们念着的打小一起长大的与他们情深意重的衔蝉。
花儿眼睛一热，捂住了嘴。
衔蝉傲然立在那，任那太监如何说，她都不肯跪下，甚至自己搬来一把木凳，坐了下去。她对传话的太监说道：“去罢，让你的主子杀了我。今日我就要上那绞架，白绫我自己备好了，木凳就用我眼下坐的这把。”清冷如她，下巴都不肯低下。一旁跪着的人抬眼觑她，见她那副神情，心中暗舒一口气。
小太监十分为难，出言奉劝：“今日圣上在朝上生了大气，姑娘您就别惹他了。”
“他生气归他生气，我寻死归我寻死，这是两不相干的事。”
“好歹是圣上，您下跪…”
“是你的圣上，不是我的圣上。”衔蝉轻轻拉着衣袖，露出一只纤纤玉手，捏起一个小茶杯啜饮一口。无论小太监说什么，她都那样一副姿态，要命吗？拿去！要跪吗？没门！
小太监拿她没法子，急得在原地跺脚，听到院门大开的声音，只得求她一句：“那您…”
“知道了，保你不死。”
“板子…”
“至多五板。”
小太监对她点头哈腰：“多谢姑娘！”而后提着衣摆跑了。
娄擎进门了，华丽的衣袍裹着一副皮包骨的躯壳，眼下有淡色乌青，走路时耷拉着眉眼，几乎不抬眼看人。比起饭香，他更喜欢鲜血的腥气；比起安眠，他更喜欢穿梭于暗夜之中。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人气，除非在听到嚎叫声之时，才有真心喜乐。
他径直走到衔蝉面前，没问她为何不跪，八成与从前每一次一样。
一脚踢到衔蝉身上，她从木凳上跌了下去，紧接着娄擎的脚就落到她背上、腹上、腿上，他亲自动手的时候从不会发出声音，后槽牙咬着，恨不能将面前人碎尸万段；衔蝉也不发一言，沉默受着，从不求饶。在与娄擎较量的三年之中，她深知一旦她开口求饶，那么迎来的将是他的变本加厉。娄擎喜欢看人的骨头一点点弯下去，最终变成彻头彻尾的奴才。衔蝉从不遂他愿，这较量就开始旷日持久。
她平躺在地上任他踢打她，鲜血从她的额头、脸颊渗出，但她亦没有动手抹去，她甚至侧身看了眼，鲜血渗进洁白的雪地上，开出一朵殷红的花，比红梅还要好看。
娄擎累了，停下来，扶着廊柱喘气，眼看着不屈的衔蝉。这一日在朝堂之上生的气，散了，就像这冷天里口鼻呼出的雾气，亦散了。
小太监适时搬来裹着兽皮的木椅，椅下放一个炭盆，热气就能烘到木椅上，透过兽皮，传进他身体里。娄擎摊在那，小太监见状又为他盖上一层。
衔蝉缓而费力爬起来，不理会娄擎的喝止，径直爬回了房间。她知道接下来娄擎会做什么，他会宣太医来，好生为她把脉疗伤，与此同时，他会随意拉一个人，大多数是在檐廊之下，尽情去糟蹋。他要人叫出来，嚎叫或呻/吟都可，要那些跪着的人听着。
待他结束了，他会来到衔蝉的房间，每一次都如此。
衔蝉已经察觉不到痛了，外面的声音很大，她闭上眼睛。她也深知明早会发生什么，她出门晒太阳，其余人跪倒一片，再次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娄擎只要殴打衔蝉，这一天就不会有人死。
娄擎果然进来了。
他坐在衔蝉的床边，拉开她的衣裳，细细抚摸她身上的淤青，问她：“疼么？”
衔蝉不语，他又道：“疼你怎么不求饶呢？”
娄擎有时会弯身亲吻她的伤口，他对衔蝉没有欲念，又或许那欲念太大，彻底激发他的偏执。她不怕死、也不怕失去贞/操，在他们最开始较量的日子里，他用自己的暴行折磨她，她不发一言，亦不反抗，只是平静地看他，好像他是世间天大的笑话。帝王第一次矮了下来，面对一个他原本可以随意征服的女人、玩物，他心中的烂泥，矮了下来，从此以后再没在她面前立起来。
衔蝉成了异类，在这个怪异的院子里，唯一一个因着骨头太硬，而保全自己的异类。
他的唇贴在她伤口上，嘘了一口热气，而后张开了，牙齿叼住她的皮肉，这一次却没咬下来，他松了口，看了衔蝉半晌，嘲笑道：“你愈发像娄夫人了。”
“但娄夫人却不如你，娄夫人只敢逃，而你却敢一头扎进来。你以为你是好先生，能教出满院子谋反的人，联合他们举刀宰了朕…”
“哦，你成功了，两次，可他们都死了。”
“你以为你能教化奴才，却不成想把奴才们都送上了西天。你可知这世上有人为了活着，就喜欢做奴才呢…”
衔蝉撇过脸去，娄擎掰过她下巴，贴着她嘴唇道：“你知晓男人何时最容易杀吗？你一定知晓。”
“我知晓，是你自己无能。”衔蝉终于开口：“我这一具躯壳就在这，你随时来拿，你为何不来拿呢？”
这满院子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在无人角落里饮泣。衔蝉是有机会逃的，但在她见到那口炼人炉后决定留下来。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她刚进这院子的第三晚，追随着一个小太监一直走到这深宅大院的最深处，那里无遮无拦一个炼路正噼里啪啦烧着火，正当衔蝉好奇那炉子要烧什么的时候，她看到几个人抬着一个挣扎的人，将他扔了进去。原来，婴孩的骨头要炖汤，而成人的骨头炼成灰入药。或许还有千百种折磨人的法子，眼前所见却令衔蝉震惊。
她决定不走。
娄褆曾与她说过：“人生来不过一具肉身，魂灵不屈则永生。世间原本没有几具傲骨，但又人人都可生傲骨，只需看所遇、所盼、所念。”
衔蝉后来渐渐懂了，原本一句普通的话，却救下了她，也救下很多人。想来这世上最了解娄擎的人竟是他的宿敌娄褆，他知娄擎所遇傲骨不多，凡他所遇，他都会慢下来，先要那人弯了骨头，最终方痛下杀手。
于是有人问衔蝉，为何他不杀你？
衔蝉会说：因为我骨头硬啊。
那人就去参悟，悟透了，就苟活了。
娄擎和衣在衔蝉身边躺了片刻，这期间他开始说起胡话，他说：七弟，山上的梅花开了，朕再赐你一朵红梅；娄夫人，你来了？父皇，他们欺我，我害怕…衔蝉安静听着，而帐外的侍卫也听着。侍卫在，无人能杀娄擎。娄擎身边不知有多少侍卫，家眷都被关着，娄擎死了，侍卫的家眷就被烧成灰了。
娄擎身边，生死环环相扣，他是做局人，亦是局中人。
待他发过疯了，就下了床，走了。
娄擎走的阵仗亦是非常大，灯笼一盏盏随着人撤出去，从巷子头排到巷子尾，踏着雪，还了人间一个寂静。
当娄擎在踢打衔蝉之时，花儿一直死死看着。她那时不懂为何衔蝉要去，谷为先对她说：衔蝉甘愿做刺客。
可花儿想，衔蝉怎么能做刺客呢？怎么能做呢？她那样弱不禁风！
下了高墙，花儿和飞奴相对两无言，他们沿墙根默默地走，到了花儿住的客栈，飞奴才道：“我会在京城待一阵子，衔蝉的事，我知晓了。”
花儿就点头，请他万万保重，而后翻窗回去。
一夜无眠，次日仍旧大雪。
客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身披袈裟，眉心一颗红痣，手执一柄铁杖，进门来化缘。这年头以化缘名义混吃食的和尚小二见多了，就不肯给，那人也不恼，转身站到门外。有人来投宿，他的铁杖伸出去，利落一句：“满了。”不许人进。
小二气坏了，指着他骂“野和尚”，他也不恼，只说：“我要一碗素面。”
小二教人去打他走，他铁杖左右一挥，一边放倒一个，显然也无人能近他身。
“我们请这位方丈用一碗面罢！”燕好对小二道：“别为难了，刚好我们也要吃。”
那人闻言弯身施礼，坐在了她们那桌上，眼扫过三人，最终落在花儿的额头，说了一句：“大富大贵之相。”
“我穷惯了，哪里能看出大富大贵呢？”花儿问。
“不可说。”
听起来像故弄玄虚，可花儿仔细看他，坐姿稳健、面相无波，坐在他对面亦能察觉到他通体发热，想来是个高人。她玩笑道：“老头儿，功夫不错，你教教我呗！”
那人闻言看她，虽嬉皮笑脸，但目光炯炯，面相周正，知她故意逗他，就撇撇嘴。客栈内的外邦商人陆续起了，见到三人逐一问好。
那人见状倒是问一句：“与他们相熟？”
“相熟。”花儿点头。
“未来几日，让他们分别请我吃面，我便教你功夫。”
“那我得先知晓如何称呼您？”
“贫僧法号戒恶。”
“戒恶是什么法号？”柳枝笑道：“你这老头倒是好玩。罢了，戒恶就戒恶，这就去办！”她起身走到外邦人前，也不知说了什么，那些人便点头。回到位置上拍拍手：“成了！”
“如何说的？”燕好问她。
“我就说戒恶是我朝大师，供奉他诸事皆宜。”
“那我午间还来。”戒恶将面汤喝完，起身走了。这一日三人无事，便起身跟上了他。他在前，她们在后。只见他一间铺子一间铺子地走，说要给人占卦，自然无人理他。这个怪人，路上偶尔揪住一个人，说道：近日要当心飞来横祸。那人觉得他有病，推他一把走了。
三人在他身后一个劲儿地笑，但也不阻拦他，只是觉得这人怪有趣的。何况跟着他走，也算将京城的铺子逛了一遍。
到了河边，看到湖心有一艘画舫，冬季河面上停着，一边有人在凿冰。远远有人围观，柳枝好奇问道：“这是做什么？”
“白二爷的相好要吃鲜鱼。”好心人指着画舫道：“那是白二爷的画舫。”
诺大的河面上，就他这一个画舫停着，一派奢靡做派，门被推开，一个天香国色的人走出来，身后人扶着她手臂跟出来，与她一起并立在船头。那女子似是觉着凿出活蹦乱跳的鱼有趣，指着冰面巧笑倩兮。
柳枝冷哼道：“什么东西！我去打他！”
“打他做什么！”花儿制止他：“不理他便是！”
“他…！”
“他什么他！”
花儿淡淡看他一眼，心道早晚剁了你那扶人的手！

第74章 74春闺梦里人（三）
那二人还在河面上看凿鱼, 岸上看他们的人好不热闹。有人道：“那鲜鱼别提多鲜，凿出来直接拎到画舫内去，那里头帐暖如春, 做鱼的水早都烧开了，那厨子拿刀片下来, 将鱼肉在开水里滚那么一下，在碗里调好的汁水里蘸一下, 滋，别提多惬意。”讲得别人流口水, 好像那人真看到里面是怎样一番景象了似的。
那戒恶听了半晌，抬腿就往冰面上走, 花儿问他：“老头儿你去哪？”
“化一口鱼吃。”
“你不是吃素？”
“我不吃素。”
柳枝在一旁哈哈大笑：“感情是个荤和尚！”她们不好跟上去, 就让燕好去。花儿则与柳枝退出人群, 寻了个僻静处站着。
“为啥不让白二爷帮咱们混进皇宫？”柳枝问花儿：“那不是容易些吗？他如今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了。”
“皇上也未必信他，但凡跟他沾上关系，定是要被彻查一番的。彻查不怕, 只是有人跟着, 行动就不便了。”花儿道：“早晚会想法子混进去的。”
“那你真不见白二爷？”柳枝又问。
“见他做什么？”花儿乜一眼河面, 那戒恶已走到白栖岭面前似是在与他说着什么，片刻后, 戒恶随白栖岭上了画舫。
良久后，戒恶抹着嘴出来了，燕好跟在他身后, 抱着一堆东西，像他的小跟班一样。见了花儿就撇嘴道：“都什么人！”
原来是那戒恶要为白栖岭卜卦, 白栖岭竟同意了、要求卜一卦姻缘。那老头做法一样拿出许多东西, 摆了画舫一地, 口中念念有词，还隔空扑灭了一个火盆，最终对白二爷道：心上人就在眼前。白二爷一高兴，赏那戒恶吃了鱼，那鱼果然是看热闹的人说的那样吃的。吃了鱼又上他银子和好些东西。
柳枝闻言气不打一处，当即就想爬树射那白栖岭一箭，转念一想，花儿早晚要收拾他的，就哼一声，跟在戒恶身后走了。
燕好则对花儿道：“那二人看着倒像有点情谊，白二爷讲话也含着糖似的。”
“算他有出息！”花儿哼一声，也抬腿跟在戒恶身后。燕好继续与她说：“那画舫凿鱼却也不是因着那贵女要吃，是皇上想吃，命白二爷办这趟差。说是宫里人没有白二爷办事稳妥。那鱼八成要凿几日，皇上要吃最大的。”
“让他凿去，且不管他。”花儿看了眼前头的戒恶：“刚巧碰上这么位神人，跟在他身后多熟悉熟悉京城倒是十分稳妥的。”
柳枝捂嘴笑：“你是没见那老和尚摆阵，八成就是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
“那岂不是更好？江湖术士那一套咱们若是学到了，许是在京城也能快点施展开拳脚了。”花儿小跑几步跟上了戒恶，老头儿吃得开怀，还兀自念着：那白二爷是好人，天庭饱满亦是有福之相，为人慷慨定会大富大贵。
“他不过给你一条鱼吃，给你几两碎银子花。”花儿在一边插科打诨，那戒恶却不恼，又摆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继续走街串巷。
得益于戒恶的行为，花儿三人这一日把京城走了个遍。京城比燕琢城大上不知多少，但也讲求风水，上风上水住的是达官贵人，下风下水住的是贫民百姓。路过城北谷家老宅之时，看到门口的枯草根都被雪埋住了，墙头住了许多鸟窝，那“满门忠烈”的牌匾应是时常有人擦，那四个字在雪中格外瞩目。
戒恶在宅子前站定，微闭着眼在思索什么，过了许久才睁眼摇头道：“这里戾气太重。”
柳枝指着那牌匾上的字：“那上头写着呢！满门忠烈，哪里来的戾气？你这老和尚惯会胡说！”
戒恶也不解释，又打头里走了。花儿再抬头望一眼，仍旧觉得讽刺。那时听闻娄擎在谷大将军死后提笔赐了这块匾，就觉得其人之恶、其心当诛。她多想砸了那匾，最终却也只是看一眼。
戒恶吟唱起来：忍得今日苦，方解来日忧。
花儿也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唱，倒也觉得应景。路过一座破庙，看到阿宋正在教别人乞讨：要饭么，得可怜点。当然，大家都是可怜人，只是要再可怜一点。脖子缩进去，手颤一点，看人眼神怯一点。碰到达官贵人踢两脚，踢了便踢了。那是命好，达官贵人怎么不踢旁人呢！
几人闻言均捂着嘴笑，花儿对阿宋摆手：“小要饭花子，你来。”
阿宋跑到她们面前，看到站着一个老和尚，就对戒恶弯腰施礼，而后怯生生看花儿。
花儿则拿出几个铜板放在她手心，对她说：“你帮我跑个腿吧？”
“跑什么腿？”
“河月街上有一个酒坊，酒坊后头有个院子，住着一个远道而来的贵客。你且去帮我捎句话，问问那贵客昨日说的话可算话？”花儿道。
阿宋听懂了，拿着铜板跑了。她在京城许多日子，早对这里熟透了。河月街是风月街，京城里贵人老爷们最喜欢去的地方。天黑了喝些花酒，听听小曲，若哪家某一日开花魁，便往哪家去。相传世间绝色女子千万，这河月街独占一半。
阿宋虽年幼，倒也知个一知半解。她琢磨着花儿姐姐要她找的那个贵客，许是也好个女色。不歇气跑过去，看到河月街上的铺子都开了门，有懒起梳妆的女子执帕倚门站着，招揽着零散的客人。
那个酒坊在河月街最里面，阿宋一路跑过去，不知看到多少好看的女子。待到了酒坊，问掌柜的找远道而来的贵客，掌柜的瞬间明白，将她带往后院。
推门进去后看到一个人，阿宋依稀觉得熟悉，想了好久才流着泪叫一声：飞奴哥哥！扑到了他怀里。
燕琢城破之时，阿宋还小，但她记忆里中是记得飞奴的，那是飞奴哥哥和她的阿虺哥哥总是同进同出，飞奴总悄悄塞给阿宋吃的。
飞奴愣了半晌，方抱住阿宋，用难得柔和的口气问她：“你怎么在京城？”
“我来要饭！”阿宋不知是否该与飞奴说实话，于是只说了半句。飞奴看她的机灵劲儿，就笑了。他心中有许多感慨，是他去霍灵山为匪后的这些年月里没有过的。他想起阿宋三两岁时，阿虺整日在码头上搬许多货，说担忧自己的妹妹饿死。小阿宋也懂事，几乎从不哭闹，没人看顾她，她就跟在花儿身后。
那时日子苦是苦些，好歹人还在。如今阿虺走了那许久，他的妹妹却大了。
飞奴帮阿宋擦干眼泪，对她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你跟着谷大将军一些日子，学会了不少东西。谷大将军战死后，你在谷家军几年，从小就练就一身本领。如今你和花儿姐姐都来了京城，怕是有要务在身。”
阿宋点点头。
飞奴问她：“小阿宋，怕不怕？”
阿宋摇头：“不怕！哥哥死的时候我看着呢，哥哥不怕，我也不怕！”
飞奴闻言拍拍她头，阿宋想起花儿要她带的话，便对飞奴说了。飞奴知晓花儿为何要阿宋来了，她定然知晓飞奴见到阿宋后心中会起怜惜，也因此会把昨晚的承诺放在心上。尽管他们早已分道扬镳，但因为衔蝉，又似乎可以再信任彼此一次。
飞奴拿出一块银子给阿宋，阿宋摇头：“我住在破庙里，人多眼杂，这银子留不住的。”
“那你会挨饿吗？”
阿宋拍着胸脯道：“阿宋机灵！没挨过饿！”
她眉眼之间的神情像一个小“花儿”，小“花儿”那时也过着四处“要饭”的日子，也时常有这样的神情，好似世间并无难事，她只是来这随意走一遭。
“若有人欺负你呢？”飞奴问。
阿宋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那就刺他。”
“你不会怕吗？”
“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那我就不怕杀他。”
小小年纪，打打杀杀。飞奴被她逗笑了，好生揉捏了她的脸，又叮嘱她好些话，最后方道：“你去与她说：我没骗过她。”
阿宋点点头，依依不舍向外走。飞奴见她实在可怜，就对她说：“飞奴哥哥就住在这里不走，你若想飞奴哥哥，就来这要饭。”
阿宋闻言开开心心跑了，出门口时甚至差点滑了一跤。河月街亮起了五色花灯，也比适才热闹起来，阿宋到底年少，琢磨着这地界要饭许是能多要点，于是蹲在一个角落里，伸出手颤颤地喊：“给点吧，给点吧。”
花儿等人坐着戒恶走到天黑不见阿宋回来，担忧她出事，就主动来寻，在河月街头走着，终于找到角落里缩着的小可怜，花儿便出言喊了一声：“小叫花子！”
这一声原本稀松平常，但迈上风月楼台阶的白栖岭却收回了脚，循声望去。
角落里黑，他看不清什么，又并不觉得自己听错了，于是让懈鹰去看看角落里是何人。懈鹰走过去，原本想问个仔细，在看到花儿之时好像见了鬼。素来持重的懈鹰见了鬼一般伸出手指着花儿：“你…你…”
“你什么你！”花儿凶了他一句，对他说：“跟你熟吗就你你你！”
懈鹰也没想到几年未见，眼前人这嘴这般厉害，面相这样英气，板着脸的时候那吓人的感觉不输白栖岭。差点一口气倒不上来，转身跑着去复差。
白栖岭问他角落是何人？懈鹰想着此事不便大声说，就凑上前去。恰巧有一个绝色女子扯着白栖岭手腕将他带进了风月楼。懈鹰一步追上去扯住白栖岭衣袖，使了个眼色。
白栖岭明白了，他没听错，那讲话的人正是那个人！
快走几步到墙角，空空如也！
“给我找！”他咬牙切齿道！

第75章 75春闺梦里人（四）
白栖岭坐在风月楼里, 巧笑倩兮的女子翘起兰花指捏一盅酒送到他嘴里，唇凑到他耳边与他耳语：“贵客喜欢二爷的酒。”
“那也不给他喝了。”白栖岭眼动了下，示意那女子坐回去。
“这些日子要饭的愈发多了。”那女子道：“今日还有一个小叫花子专门蹲在咱们门口乞讨, 那么小的女娃，大雪天被冻得流鼻涕, 可怜。”
“你们没给口吃的？”白栖岭问。
“自然是给了口的。”
外头突然安静，白栖岭知道定是那贵客来了。
贵客每回来都会故作神秘, 一顶黑色的轿子，一个随从, 一张面纱遮住脸。每回坐安静的位置，叫一壶酒, 开始喝。
贵客身形颀长, 自带一股阴柔之气, 哪怕一张脸别人看不到，也隐约觉得那定会是一张有着惊世容颜的脸。无人知道他从哪来，或将去哪, 只知晓他的轿子打城外来, 每每又到城外去, 至于去了哪，跟着的人回来总会说：怪事, 跟丢了。
大致情形是每回到了城外，那小轿子还是小轿子，脚步却飘忽起来。抬轿的二人看似四平八稳, 脚底却健步如飞。风月楼派出去的人自然有功夫底子，可那些人竟轻而易举被甩开。也因着这屡次被甩开, 那“贵客”就成了风月楼的一号神秘人物。
今日贵客来了, 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有人上一壶好酒，他微微颔首，再无动作。有人上前欲与他同饮，他头微微扭转算是拒绝；也有个把醉汉，要在他面前充个大爷，他的随从已经不动声色站在前面。
贵客安静喝完一壶酒，留下一根金条，起身走人。那两个轿夫始终笔直站在轿子旁，见他出去弯身起轿，不讲话、没有任何神情。一顶轿子在雪里飘忽，前后无人掌灯，远看着像一个鬼影。
白栖岭起身向外走，不远不近跟在轿子后。
这京城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更没人能飘忽来去不留痕迹，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每日进城出城只为风月楼的酒？
然他途经一个破庙，里头有孩童的响动，仔细听里头有人在打架，打着打着那些人就打了出来。黑灯瞎火也看不出是什么情形，依稀是两三个小叫花子在追打一个人。那人捂着脑袋向外跑，被打了也没有哭爹喊娘，反而跑着跑着突然回身给身后几个半大小子样的叫花子一个扫荡腿。
这小家伙道有趣。
白栖岭负手站在那看热闹，那小叫花子是会功夫的，跑到墙根下，突然回身抽打起其中一人来，口中骂着：“死鬼！欺负谁！打死你！”转手将那几人往死里打。原本别人只为争地盘出口气，哪成想这小叫花子这样凶，将人打的直喊娘。
阿宋一边打一边想：这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真当咱们谷家军没人了！打够了才收手，叉着腰让那些人滚蛋。一回身见到明处站着的白栖岭，二人都愣住了。
阿宋来京城前，花儿特意叮嘱她：千万不要去找白二爷，若不巧碰到，也要装成不认识。白二爷在京城风头劲，无论谁，只要打他身边出现，总要被盯上、被盯上了，就徒增了很多风险和麻烦。阿宋很听话，她本就与白栖岭相交不多，若是远远看到了就躲起来。加之她这几年变化大，并不觉得白栖岭会认出她来。
但白二爷显然认出她了。只是他并没讲话，反而慢吞吞向破庙里头踱步，阿宋在身后跟着，还要装作不认识喊一句：“这位老爷，给点儿！”
白栖岭回头看她，见她伸这手装作不认得他的样子，心道你们谷家军的人可真是厉害！心中多有不快，仍旧拿出一块碎银子丢给她，阿宋顺手接住，撒腿就跑。白栖岭继续走到里面，看到那个四肢不全的老人，心中就什么都明白了。
谷家军往京城派人了，派了这许多人，就连阿宋这样小，都扮成小叫花子了。还有花儿的阿爷，竟然也在这里。这几年发生诸多事，谷家军主动断了与他的联系，他心里挂念着，却因为被牵绊住，再无他法。
他起初以为只有照夜，因为要开一间铺子，他与照夜打听旁人的情况，照夜只是说：都好、都好。
谷家军什么境遇，白栖岭是知晓的。固守那条流金盐河，渐渐打开局面。绝不可能是都好。
白栖岭又看了眼阿爷，终于转身走了。
叫花子们看他要走，抱着他大腿，不停祈求：“老爷，行行好、行行好。”
白栖岭就将身上所有的银钱掏出来丢到地上，任身后打成一团，他还是走了。
他心中怒火中烧，出了破庙站在那半晌才将胸口那口浊气吐出。花儿可真行。谷家军的人到京城不找他，她也不找他。她不仅不找他，还避着他。她如今变什么样了他不清楚！
一个时辰后懈鹰来复差：花儿的确来了，就住在不远处的客栈里。另外，白天与和尚一起进到画舫的女子，是花儿的人。
“她白天也在？”白栖岭问。
“应当是。”
懈鹰话还未说完，白栖岭拔腿就走，懈鹰有心提醒他：如今的花儿可是今非昔比，那眼睛一瞪比你白二爷还要凶呢！您这样贸然前去，怕是讨不到什么好处。不仅没有好处，多少要受点伤。
白栖岭一边走一边道：“她还能上天了不成！”
“许是真就…上天了。”
“那我倒要看看她长了几对翅膀！”
白栖岭走得急，心中冒着大火，心脏也跳得紧，那老和尚白日里卜卦说他心上人就在面前，诚不欺他！白栖岭也在想，这山高路远的，她不知又要吃多少辛苦！她是不是早把我忘脑后了？不然今日擦肩两次，她都没来认我！
白栖岭顶风冒雪往客栈赶，心头热的像烧了一把火。他整日与那些人周旋，放眼四周没有一个真心人，如今真心人来了，还不止来了一个，令他怎能不感慨！
她倒是会挑，选了这样一家鱼龙混杂的客栈，外邦人在京城横着走，她与外邦人混熟，自然也要横着走了；还有那客栈的位置真好，后面是一条僻静幽深的巷子，巷子里的杂巷又通往京城各个地方。尤其离…衔蝉近。
白栖岭隐约猜到花儿此番前来是为什么了，他想：她果然是有这样的胆量的！果然是她！
懈鹰在后头提醒他：“二爷，咱们可以骑马！”
“骑马？”白栖岭嗤一声：“是，可以骑马！”再一看前面，已然到了。
懈鹰觉着二爷变傻了，这样没有章法，生生就要杀到人家姑娘面前了，也不管人姑娘到底想不想见他！
这一天的福来客栈迎来了京城的大贵客白二爷。
从前福来客栈的掌柜的邀白栖岭来此小聚，白栖岭懒得去，今日却主动来了。他进门时双手一把推开客栈门，震得檐下的雪扑簌簌落下，落得身后懈鹰一身。
阵势算是大了，里头饮酒划拳的人都停止动作，回头看着他。
白栖岭环顾四周，看到老和尚戒恶跟三个女子在一起。那束高马尾露出光洁额头的他险些没认出来，他怎会知道三年不见，他的小狗腿子、小花儿竟出落成这样！
他目光太过放肆，那店小二撇撇嘴：白二爷好色果然名不虚传，这三个姑娘才来第二日，白二爷就听到风声了呢！
但那老和尚戒恶却站起身来施礼：“白二爷可是来找贫僧的？”
青天白日在画舫上吃得满嘴流香，这会儿又自称贫僧了。这世道果然人人都有千张皮。
“是。”白栖岭走上前去，懈鹰忙拿一把椅子过去，放到了那张桌子旁边。白栖岭不请自坐，扫量花儿一眼，看到她冷鼻子冷眼，就哼一声转过脸去。
三年未见，双双生疏，又不敢在这样的场合叙旧，只得装作生人，从家住何处开始寒暄。白栖岭一贯鼻孔看人，此刻也一样，问花儿：“从何而来？”
“来京城做甚？”
“通关文书拿来一看！”
他摆出为难人的态度来接二连三发难，花儿瞪着眼睛一拍桌子问他：“你哪来的东西！凭什么盘问别人？”
小二一看大事不妙，怕那三个彪悍的姑娘惹麻烦，忙上前点头哈腰打圆场：“姑娘你有所不知，这是赫赫有名的白二爷。白二爷管京城商道，问一问不为过。”
“管的是商道，管“人道”吗？我管你哪根葱？”
外邦人听说这位就是白二爷，忙上前寒暄问好，白栖岭对人不理不睬，这副鬼样子倒是几年未变。
花儿等人的面好了，小二端上来，白栖岭便道：“给我也来一碗。”
“掌柜的请您楼上雅座，吩咐着为您备了好酒好菜。”
“那这位方丈一起，我还有其余的卦想请方丈卜。”
戒恶原本在一边安静坐着，闻言抬起眼来，莫名道：“这几位姑娘自带祥兆，不若同去？”
“可。”
白栖岭一拍桌子，转身随小二上楼。懈鹰跟在身后，看到自家二爷的脖子红了一片，心中替二爷高兴。好歹这人是在眼前了！
白栖岭故意走慢，等花儿并排上楼，侧头看她一眼，发觉她已及他肩膀高。谷家军虽苦累，但养人，将一个那样孱弱的人养得这样康健；再看她的身板，亦不是三年前的身板了，她像花儿全然绽放了；还有她的神情，那般坚毅。
花儿没白栖岭那些复杂的心思，她只是看了眼他的胳膊，淡淡道：“若那手无用，不如就砍了它！”

第76章 76春闺梦里人（五）
“它碍你事了？”白栖岭问她, 但此刻已行至楼上，二人再无说话的机会，花儿淡淡瞥他一眼, 退到他身后去。
都言在京城中，白二爷虽为贱商, 但阵仗不输二品大员。譬如此刻，那看起来像老江湖的客栈掌柜, 也带着旁边店铺诸多好友起身恭迎白栖岭去上座，就连对他的同行人都点头哈腰。
花儿犹记燕琢城的鸿门宴, 白栖岭切了别人手指头，猜测今日或许也会有某些麻烦。跟燕好交换一个眼神, 燕好便领会。在别人斟酒之时说道：“我们姐妹三人是不饮酒的, 辛苦换杯热茶。”
“不喝好, 不喝好。”客栈掌柜姓钱，因着逢人便哭穷，旁人叫他钱空。钱空看起来是个庸人, 守着这一家客栈, 收住南来北往的商客, 倒也能丰衣足食。此时颇有眼色，为几位姑娘换了热茶, 还命跑堂的给懈鹰单独备饭。
白栖岭和花儿席间并无交流，但藏于桌下的腿倒是会找，故意踩了花儿一脚。花儿见他眉头扬了一下, 不低头也知就是他，当即狠踢了他一脚。
她心中有气, 就算当日很多话来不及说清楚, 就算三年人心易变, 但也不至于这样变，从一个千人怕的冷面人变成一个流连风月的人。她虽心中不信他会至此，但就是生气，看着他那只手，总有剁了它的念头。
桌上推杯换盏，桌下逞凶斗狠。白栖岭是因着太过想她念她，花儿是因着气他。钱空其人从前属实是跑江湖的，为人颇有几分眼色，这一桌人都被他照顾得很好。席间还对白栖岭道：“从前去扬州，见到扬州的女子果然不一般。得知皇上赐了二爷一个，想必也是绝色。”
“绝色。”白栖岭随便应付道，见花儿又看了眼他的手，那手便热了起来，不知它犯了什么错，要她这般冲它用力。
“听闻明日河边有灯会，外邦人带了许多新鲜玩意儿来，各府的公子小姐们也都会来看。就连…”钱空压低声音：“就连三巷里头那些绝色，明日都会出来。”
“三巷的绝色？”花儿不懂，径直问道：“什么三巷角色？”
钱空忙嘘一声，提醒她：“姑娘你初来京城，大概不知，三巷是京城人都知晓的。那里有皇上的乐园，养着许多…”钱空不知该如何措辞，他虽跑惯了江湖，却也不至于口无遮拦，谁人不知三巷都是倒霉人、可怜人，那些下作的词在他喉间被他咽了回去，憋了半天才憋出句完整话来：“养着许多皇上的有缘人，都是这天下数得上的独一无二的人。”
花儿想起那一日被娄擎痛打的衔蝉来，就猛然一拍桌子，旁人被她吓到，她却说道：“皇上果然有福气！”
白栖岭一直在看她，知晓她心里难受，就岔开话题：“是看灯还是看人？”
钱空顿悟，忙道：“看灯看灯。今儿一早听到外邦人说还有很多新鲜玩意儿，朝廷给他们划了地盘，要他们卖那些东西。总之是好玩。”
戒恶趁机问白栖岭：“白二爷可有门路，助贫僧在这灯市摆个卦摊。”
“去就是了。”
“那咱们去给方丈帮忙。”柳枝适时道。
“可你三人在，倒显得贫僧是花和尚一般。”
“你本来不是花和尚吗？”柳枝反问道。
众人哄堂大笑，戒恶也不恼，手掌心慢慢抚过自己的光头，在戒疤那里尤其用力，半晌后，那戒疤竟是泛起了红光。除却白栖岭外，所有人都被此景惊呆，心道别看这和尚许是真有一些本领。
钱空尤为感兴趣，开始打探戒恶的生平。戒恶呢，倒是诚恳，将自己的底细和盘托出了。他原本在中原一带的山上，后山火将庙烧了，他失却了依靠，便出来逃犯谋生了。钱空便感叹：“佛祖也砸人饭碗么？”
“一切自有天意。”戒恶道。
“喝酒喝酒，如今聚在一起，也是因着天意将白二爷引到这客栈找戒恶大师。果然是天意。”
这酒是不会停的，众人一杯接一杯，陆续都倒在了桌上。白栖岭酒量甚好，面色微红，出恭回来后又面色如常。见满桌就钱空还在撑着，便为他斟满酒，又与他喝了几个来回，终于将他喝倒。
懈鹰知晓白栖岭为了与心上人独处着实是费了一番功夫，此刻逐一拍拍那些人，见他们彻底醉过去了，便对白栖岭点头。
花儿却打了个哈欠，对柳枝、燕好道：“困了，走。”
下楼之时毫不留情，走到门口却被身后一股旋风迅速推进了门里。
二人在漆黑的房间里对视，窗外的雪倒是下得热闹，银线一样落下。
白栖岭不讲话，只顾将她往怀里带；花儿也不讲话，只顾向外挣扎。她好歹是长了许多本事，竟也能跟白栖岭抗衡良久，无奈还是体力弱些，被他扣进了怀里。
心跳那般响，盖过外面的人语声。白栖岭愈发用力，快搂得花儿喘不过气。
他凑到她耳边轻声问她：“来京城不找我？”
“我有要事在身。”
“有要事在身也不能找我？”
“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花儿的耳朵被他的呼吸烫到，偏过头去躲着，慌乱之间耳骨擦到他嘴唇，被他硬贴了上去。
花儿还念着他那只手，发了狠推开他，捞起他的手打得啪啪作响，恶狠狠道：“让你扶！让你扶！”
白栖岭一瞬间明白她为何看她的手生气了，原是因为她看到了他扶着别人走出画舫。他身不由己，但花儿下手也是真狠，就连他自认皮糙肉厚都察觉到疼。但他也老实受着，直到她消了气，将他的手丢到一边。
“问你呢，来京城不找我，是怕麻烦吗？”白栖岭问。
“知道你还问！”
这三年来表面上白栖岭是与谷家军断了联系的，不然娄擎也不会放任白栖岭在京城这样横着走，早将他先杀以后快。
“现在我找上门了，你消气了就过来。”白栖岭扯住她手腕，见她不抵触了，就再次将她拉回怀中，狠狠抱着。谁知这一千多个日夜是如何熬过来的，此刻心上人在怀，就觉得趟过的那些泥泞此刻都不做数了。
“我干净着呢。”白栖岭道。他如今知晓花儿在意了，便要将她把话讲清楚。逢场作戏归逢场作戏，他素来坦坦荡荡，不至于因这事骗她。
“我只问你是否信我？”他问她。
花儿抿唇不语，她自然信他，但也要吓他一吓，吓破他的狗胆，她就觉得好玩。就好像当初他吓她一样，如今报应回来了。
吓他归吓他，还是捧住了他的脸，以奔袭之速亲上了他嘴唇。贴上的一瞬间，二人头脑之中都有骇浪滔天之势，好似天地崩塌，一发不可收拾。
舌尖儿勾缠到一起，呼吸就乱了，又不敢出声，只能任由它在体内横流。越抱越紧，却也只能如此，因为外面钱空醒酒了，喊着：“白二爷！白二爷！继续喝！”
花儿将他推出去，等在外头的人进了门。
柳枝打趣道：“都不掌灯？看得清吗？”
“掌灯做什么？黑灯瞎火才摸得透彻。”燕好年纪小，但口无遮拦。虽是女子军，但整日与男人混在一起，懂了一些。
花儿红着脸不言语，待那灯亮了，柳枝将灯举到她面前，看到她通红的脸，就笑道：“这三年多的念想，好歹那人没变心。”
“男人是否变心，此刻也看不出。”燕好道：“且得好生看看。”
她二人小声嘀咕，花儿推开窗向下看，白栖岭冒雪走了。走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花儿的窗。京城繁华，但白栖岭的心没有为之倾心过，此刻倒为那扇窗倾心。只因那里面住着的，是他的女将军。
四年前，他绝不会想到自己也有这一天，看着她的窗发呆。懈鹰为他撑了一把伞，被他推开：“淋淋雪。”是得淋琳，不然那烧灼的火实在灭不了。
“二爷，明日当真要带姑娘们去灯会？”懈鹰问道。
“他都下令了，能不去？”
“那要是被花儿看到了…”
“剁手剁脚了要！”
白栖岭想起她打他，也觉得新鲜，怎么脾气还随着年岁一起见长了呢！
花儿见他走远，方哆哆嗦嗦关上窗。柳枝见状又笑她：“魂儿都丢了！”
燕好莞尔一笑，后正色道：“三巷的人若也要去，那衔蝉姐姐呢？？我们做些完全准备，若能见到衔蝉姐姐，与她讲几句话也好。”
“万万不可。”花儿道：“我们要沉住气。谷将军说那皇上打小就是一个多疑之人，若在他眼皮子底下有任何异动，都难逃他的追责，我们万万不可给衔蝉惹麻烦。若当真看到，也不可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那人是那样的难对付，也不知咱们此行究竟能不能成？”柳枝问。
“尽人事听天命。”燕好托腮道：“也不知狼头山下雪了没？起雾了没？这离了狼头山的雾，身子骨怎地反倒不适应起来了？”
“我也是。”柳枝附和道。
外面的雪下得大，是为灯会助兴了，也为白栖岭助兴。
他躺在床上，被那雪扰得无法入梦。不，他说不清是雪扰他清梦还是花儿，总之他闭上眼睛就是她。好一派威风的她！一副巾帼不让须眉的派头！最后，这些都消散了，他又回到狼头山的大雾之中，他抱她那样紧。
下一日天不亮就有白府的人来传话，说是给戒恶备好了卦摊，他可先行去布置一番。花儿三人也跟去，冒着大雪帮戒恶布置。说是布置，不过就是写个牌匾，花儿兴起，堆了个“和尚雪人”，还找了几颗红珠子串成佛珠挂上。
戒恶则在雪中打坐，不怕冷一样。
灯市是在夜里，天亮以后三人怂恿戒恶继续化缘，戒恶就起身去了，她们在身后跟着，又随戒恶在城内走了一圈。
路过三巷之时，看到巷口站了许多挎大刀的，还不待人上前，大刀就亮出来，将人赶走。
“这果然是三巷。”戒恶道。老和尚念了句阿弥陀佛，又莫名说一句：“造孽啊。”
见花儿低头踢地上的雪，又道：“明日我还化缘，你们若还想跟着，就跟罢！萍水相逢一场，你三人看起来亦非无名之辈。”
花儿听出他话里有话，也不刻意解释，只是问他：“你这卦能不能算出名堂？”
“自然。”
“你要算进皇宫里去吗？”
戒恶一愣，转瞬笑了：“就说你绝非常人，眼毒。”
柳枝不懂，偷偷问花儿何意？花儿几句为她解惑：天子喜欢鬼神说，宫里养的江湖术士不下十人。戒恶进城就挨家挨户化缘，去白栖岭的画舫为他卜卦，又张罗着在这灯市摆个卦摊。没有哪个真正化缘的和尚要费这些功夫，戒恶是想把阵仗搞大，名声传出去，传到天子耳朵里。
“旁的不说，花儿姐姐如何看出他要将名声传到天子耳中的？”
“因为白栖岭离天子最近。”
带兵打仗，敢想敢做，这三年花儿练车了天大的胆量，也练出了惊人的智慧。这一番话直说得另两人频频点头。
到了傍晚，河面亮起了灯。外邦人颇有一套，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的灯被他们搬到河面上。灯市无比热闹，一切新奇应有尽有。就连戒恶那个卦摊都不显诡异。照夜也搞了一个摊位，卖棉披风，就在卦摊的旁边。
他站在风雪之中，不停向入口处张望。花儿看着他，想起他这些年吃的苦，似乎都为今日这浅浅望一眼。
京城的公子小姐们果然来了，三三两两，在人群之中挤着。那些新奇的玩意儿轻而易举吸引了别人，却无人在卦摊上驻足。
燕好见前方孤零零一个公子哥，上前对他施礼一笑，而后将人拉了过来。那公子哥不好博燕好的面子，就丢了一块银子，要为自己卜运势。
戒恶就为他卜了，仍旧摆了一地，阵仗很大，念念有词，最后道：“远处不说，先躲过今日凶兆罢！”
那公子的随从在一边嗤之以鼻：“老和尚，你怎么说话呢！我家公子怎会有凶兆了？你莫不是在骗人！”
“骗不骗人，且走走看。”
戒恶将银子揣进衣袖里，摆手送人，待那人走了，转头对三人道：“今日这运势，开了。”
一炷香后，那公子捂着流血的头跑到卦摊前，请戒恶为他解凶。原是他途遇自己的友人，但那友人喝了些酒，有些失态，打了他一顿，险些要了他命。
就这一下，戒恶的运势开了。卦摊前排起了队，公子小姐们大多想卜个姻缘。
花儿一直看着路口，天黑透时，来了一辆马车，白栖岭从马车上下来。原本将手臂递了过去，想起什么似的，抽回来，要旁人扶着，自己则先走一步。他带的娇娘真美，世间少有的美，但不是昨日那一个。
“艳福不浅。”柳枝哼一声。
白栖岭远远就看见花儿了，在那老和尚身后，像他的侍卫一样，令人不敢造次。尽管昨日已经见过，但今日仍旧感慨，她这样威风凛凛，怕是不会将任何人放到眼里了。
踱步到卦摊前，别人看他来了，自动让出一条小路来。花儿见他带着美娇娘来了，倒像是来示威，就转身去照夜的摊位前假装看披风。
远处突然锣鼓喧天，所有人都驻足观望，看到那一长串的宫灯，都意识来三巷的人来了。没人见过三巷的人，大家只知进三巷的人不问姓名，死了也没有坟墓，像一阵风，轻飘从人世消失，再无痕迹。
是以大家看着那宫灯，仿佛看到冥间的街市。可又都好奇那些都是怎样的人，于是都踮脚瞧着。
那样长的车队，里头下来一个个妙人，于是京城人终于知晓：这世上的妙人，不仅有女人，也有男人。他们面无表情走进灯市之中，身边跟着一个带刀的侍卫。
最后一顶轿上，下来一个女子。
一袭白衣在身，一张妙容，一嗔一笑，都那样的美。有人眼尖，轻声道：“那不是前几年的女先生么！”于是有人仔细看去，是了，是了，是那个女先生！女先生还活着！
衔蝉对此毫无表情，她知晓这是娄擎对那院子里人的一场残暴的鞭挞，他要将他们陈列在众目睽睽之中，接受别人对至高权力的仰望。
她在冰雪之中缓缓走进来，她依然融入的冰雪，她喜欢冰雪，冰雪过后是春日，新草破土而出，一片生机勃勃。她喜欢冰雪，因为春日紧随其后。
“女先生还是那样美。”有人说。
照夜攥着的拳头在剧烈颤抖，他终于见到了他牵肠挂肚的人。在过去一千多个日夜里，他多少次在痛苦中转醒，望着漫天的繁星，祈祷与她的重逢。尽管他知道，他们或许永远不会重逢了。
他看到衔蝉身边的侍卫推了她一把，他抬腿就要冲上去，被花儿一把拉住。花儿颤抖着声音对他说：“掌柜的，我挑好了，要这个。”
照夜的手在与花儿抗衡，而她拼了命，要照夜停下赴死的脚步。她轻声道：“你塌了，她就塌了。”
照夜的心已经崩塌了，因为那侍卫故意打了衔蝉一下，瘦弱的衔蝉向前趔趄一下，又被侍卫拽了起来。
衔蝉却笑了声，目光向四下望去。她很久没经过这样的热闹了，她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人家。正在此时，她看到那远远的摊位，挂着那许多好看的披风。雪落在披风上，像落在许多人的肩头。
而那摊位前站着的人，衔蝉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想揉眼睛，却握拳忍住。她竭力保持冷静向前走，身体的力气却仿佛被一点点抽干。
就在那里，站着她的故人，她的毕生好友和她心头的人。衔蝉甚至不敢多看，他们的目光只是淡淡交汇，又速速移开。
而在他们对面，飞奴混在人群之中，他以为自己的心肠已经足够坚硬，却仍旧痛了起来。
要饭的小阿宋蹲在那看着衔蝉，眼睛眨巴眨巴，带着哭声道：“饿死了，给点吧。”
衔蝉转头对侍卫道：“太可怜了，给她们一些吧！”
侍卫拿出一些碎银子丢了出去，许多人为了那些碎银子打了起来。乱了乱了！
衔蝉想：这雪下得好哇！下得好哇！她蓦地笑出声来，就这样，柳条巷人在这华灯初上的京城里，完成了这动人的相聚。

第77章 77春闺梦里人（六）
雪中的衔蝉像凛冬之中受伤的鸟。
多年以前, 他们曾在燕琢城最冷的日子里救下过一只，那一日衔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只鸟从树上掉落到她面前。她吓了一跳, 叫了一声。
经过的照夜听到叫声跑过来，看到小衔蝉捂着心口指着那只鸟：“它死了吗？”
冬天里到处都是冻死的鸟, 可眼前这只还在扑腾。照夜上前小心翼翼捧起来给她看：没死。
忙叫来花儿等人，纷纷学那郎中为鸟儿诊脉：腿折了, 得包扎一番；依稀饿到了，喂些吃喝；冻僵了, 得烤火。如此这般忙碌一番，那鸟儿竟慢慢缓了过来, 在照夜的手心不停扑腾。
就是那只鸟, 被他们养过一个隆冬, 在河开燕来的三月，几个小人儿走了很远的路，把它放归树林了。
他们还记得那一日, 那鸟在空中飞着, 那样孤独。就像此刻的衔蝉, 走过流光溢彩的灯市。
“你看到她的目光了吗？”花儿对照夜说：“衔蝉心中的灯没灭。是以我们不必可怜她，我们只消知道, 几年过去了，我们仍旧是同路人。”
照夜低下头去，抹了把脸。打仗时候中箭, 谷为先会说：这不算什么，万箭穿心才痛。照夜说他早穿心过了, 谷为先就说：不。此刻知晓他为何这样说了, 果然此刻最痛。
阿宋带着其他叫花子一直追在衔蝉身后, 也只有她敢明目张胆追上去。她们喊：仙女姐姐，你好美！仙女姐姐，大善人，再给点吧！
侍卫举手要打她们，衔蝉道：“你打我吧！别打她们，她们还小呢！你还有银子吗？再赏一些吧！”
出门前掌事的叮嘱过，那些人可以像物件一样摆弄，但在银两上不能亏，不能显出拮据来，那也算皇家的颜面。于是侍卫又去翻银子。
衔蝉看着小阿宋，看到她抹掉脸上的小泪珠儿，对她绽开笑脸。小阿宋虽然在要饭，可她那样机灵，眼向后左顾右看，那话都在眼睛里呢：都来了，都来了，衔蝉姐姐，大家都来了，你不是一个人了。
衔蝉心中好暖，这些年身边只有一个秋棠，二人在那将人魂灵封禁的院子之中相依为命。如今她知晓，那些被迫斩断的情谊来寻她了。她再也不孤零零了。
她对小阿宋笑笑，而后说道：小叫花真可怜。
她这一笑，周遭更为安静。这女先生下车时快要碎掉一样，此刻却又活过来了。她那样美，有人悄声说起当年曾跟她念过书。女先生教人写自己的名字，要没有姓氏的人选一个自己喜爱的姓氏。
“女先生只教识字吗？”有人问。
“不，女先生还教堂堂正正做人。”
这些事这几年无人敢提起，就像压箱底的衣服，久而久之就忘了。这一日忽然想起，翻腾出来，上身一试，竟这样合身。于是一下就通了，还有人提起那凭空消失的曾经的七皇子，说那七皇子最主张读书，说无论出身如何，都该读书。
这小声的议论在皇帝的车马驾到时戛然而止，众人纷纷跪地，唯有衔蝉站着不肯跪。娄擎看到雪中而立的衔蝉，仿若回到华年与娄夫人的初相见，心中蓦地生出一股罕见的怜惜来。
这一次他没有打她，亦没有责备她，反而拉起她的手，装出一副有情有义的样子。外邦人对天子好奇已久，此时得见，发觉那天子身上笼罩一股寒气，令人毛骨悚然。
娄擎命众人站起身来，并问其中一人：今日这灯市，最令你称奇的是什么？他问那人，正是被戒恶卜卦那人。于是那人怯怯指着戒恶的卦摊：那里，奇准无比。
“哦？那朕倒是要去看看。”
于是扯着衔蝉向卦摊走，察觉到衔蝉的掌心微热，就讥讽道：“终于热了？”
衔蝉只顾走路，并不应付他，在途经照夜和花儿之时，目不斜视。
戒恶此时却捂着心口倒地不起，侍卫上前踢他起来为皇上卜卦，他摆手：“今日心力已竭，无法卜卦了。还请皇上恕罪。”
“何时能卜？”
“三日后。”
戒恶满头是汗，浑身颤抖：“心力尽了，心力尽了。”
娄擎就问一旁的白栖岭：“他说的可是真话？”
“真假不知，但适才的确忽然晕厥。”
娄擎仔细看着戒恶，那老和尚透着一股子圆滑，但目光又慈悲，倒是与其他人不一样。娄擎对戒恶感兴趣，人也就大度一些，点头道：“三日后，酌情宣你进宫。”
言罢扯着衔蝉走了。
灯市又恢复热闹，白栖岭对戒恶道：“你可知常人进宫出宫都需要留下一样东西？”
“不知。只知那宫里有滔天的富贵，不然二爷也不会在京城呼风唤雨。”
白栖岭看了戒恶半晌，他打第一次见他就知他不凡。究竟不凡在哪里，他说不清。此刻他蹲下身去，试图从戒恶眼中看出什么来。戒恶则笑了：“二爷不必看了，二爷多虑了。”
“那你可知出宫之时皇上要留一样东西，由不得你，而是要由他？”白栖岭又问。
“最大不过一条命。”
“值得吗？”
“二爷值得吗？”
白栖岭不再言语，抬头看向柳枝：“这样好的灯市，你几人也不去逛逛？”
柳枝看了眼花儿后道：“逛逛便逛逛。”
于是三人在前头走，白栖岭远远地跟着。他记得当年花儿喜欢热闹，去码头上过节险些丧命。如今依旧不改。见到好看的灯就上前把玩，只把玩，不买。
白栖岭听到柳枝说：“若真中意，就买下来。”
“买了带不走。”花儿笑道：“看一眼足矣。”
尽管如此，她还是为柳枝和燕好各挑了一盏她们中意的提在手上。白栖岭觉得她可怜，虽出落成堂堂将军模样，却也不敢有小女人的情致了。因为带不走。
她喜欢的那盏灯可真好看，工艺奇巧，微微转动可见色彩递进，一个画着桃红柳绿、溪水潺潺春日的图。白栖岭在她走远后上前去细看，知晓她为何喜欢了。那是早年的燕琢城外的春日。
再抬头追她背影，看到与她擦肩的人，竟是飞奴。想来飞奴也有通天本领，不知不觉混进了京城之中。
而他们只是擦肩，并无任何交流，但飞奴朝一旁的小阿宋丢了个馒头，阿宋揣在了怀里。
白栖岭看在眼中，对懈鹰道：“看一看这位故人为何而来？霍家可还有旁人来？”
“是。”
这一晚的灯市这样热闹，大家各怀鬼胎，散场时又感余兴未了，一直回到客栈，柳枝和燕好还在看手中的灯笼，吹了灯在屋内玩。
屋内溢彩，屋外落雪，混迹战场的姑娘们竟生出罕见的情致来，燕好甚至说道：“小情小意原是这般醉人。”
本应是簪花的年纪，却要提刀上阵，那花是什么样怕是都忘干净了。最好的时候，是从山上采一朵野花别在鬓边，对着溪水而照。
窗子有轻微响动，花儿示意她们继续说笑，而她蹑手蹑脚到窗边，手中握着她的那柄杀人无数的短刀。而柳枝也一边笑着一边摸出了自己的暗镖。
花儿与她们交换眼神，猛地推开了窗。
外头除了一片白雪覆盖的房子空无一人，而她窗前，挂着一个灯笼，她最喜欢的那一盏。风很大，灯笼被吹得摇来荡去，在雪地上投出一个晃动的春日。
她心中一暖，将灯笼提了进来。手柄上绑着一张纸，她打开来看，是画的，一只燕子叼着灯笼飞过山岭。花儿笑了，先将那纸条烧了，而后提着灯笼在屋里走着。三人都觉得不够，又包裹严实提着灯笼去外头走。
穿过雪天，脚下吱吱呀呀，她们咯咯笑着。
远处白栖岭的马车停着，他推开窗远远看着那三盏灯，听着她们的笑声，心中终于是舒坦了，兀自念一句：“谁说女将军不能提灯笼？”
“就是。”外头的懈鹰道：“女将军提灯笼更好看。”
这句话深得白栖岭心，他点点头：“好话，当赏，回头给你娶个媳妇。”
懈鹰脸一红，便不做声。
白栖岭则将头探出去看他：“别以为我看不出，那柳枝来了，你去办差都磨蹭了！”
懈鹰脸更红，顾左右而言他：“二爷怎么不着急安排与花儿单独相见？”
“若有机缘最好，暂且不必创造机缘，以免误了她大事。三年我都能等，又差这几日吗？”
“未必是几日。”
“多久都无碍。”
二人静下来，听到花儿的声音近了，她说：“不知她是否也有一盏灯？”
说的是衔蝉。
衔蝉有灯，她的心灯亮了。被娄擎拖回住处，并没迎来遗忘的暴行。娄擎这一日似乎颇为开怀，命人都从院中回避，他要安静赏雪。
他要衔蝉为他烫酒，而后跪在雪地上为他斟酒，见衔蝉的手有了血色，细细的指尖透着胭脂红一样，很是美妙，索性抓她手细细把玩。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摩挲，摩挲着摩挲着懒声道：“把这根掰折，会不会有别样的美？”
衔蝉跪在那，眉眼都没抬。
娄擎的手指开始用力，在最后关口却松开了手，冷笑道：“你不配。”将她手放到唇边，缓缓吻着，头脑渐渐昏沉，呢喃着问她：“你可有心上人？嗯？可有？”
娄擎病了。
衔蝉抬眼看向他的小太监，早已不是之前那个，这个她不认得。小太监上前一步，轻声道：“皇上，该回宫了，您发热了。”
娄擎的病来势汹汹，每次都被匆匆抬回宫里，生怕在外头遇到什么不测，无人知晓原因。只有衔蝉猜到了，那心狠手辣的身后，有一个更为心狠手辣的人。
娄擎除了怕先皇，还怕他的母后。那才是真正的狠角色，一个隐忍一生终得大业的狠人。
娄擎被抬走了，这座院子清净了。过了许久，有人壮着胆，将自己在灯市买的那盏花灯撑了出来，在莹莹的白雪中缓缓地走。紧接着，另一人也出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出来了。雪上绽放一朵一朵花，他们的灯各有各的漂亮，装点这个死气沉沉的院落。而他们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他们心中各自回味那早已远去的自由，那扇高门以外的人世间，笑语喧哗声、风声草木声，以及随便什么声响。他们还想到灯市上的人的笑脸，和暗暗向心上人看那一眼。
有人问衔蝉：“你的灯呢？”
“我没有灯。”
“我送你罢！”
“多谢，不必了。”
衔蝉坐在门前看着他们，她觉着这一日他们都隐隐有了不同，至于哪里不同，她说不清楚。她看着那些灯笼，想起了照夜。
在灯市上匆匆一瞥之时，她没敢想他；回来路上，没敢想他；伺候娄擎喝酒，没敢想他。现在敢了。明明只是一眼，她好像将他看尽了、看透了。她透过他清白的眼睛看到他慈悲的灵魂，透过他朴素的衣裳看到他受苦的身体。
衔蝉好像他。
秋棠扶她进门睡觉，吹了灯，拉上那厚厚的帷幔，漆黑一片令衔蝉觉得安全。当她闭上眼睛那一刻起，她察觉到自己的少年欲念悄无声息地归来了，像那时无数个想他的夜晚，像在那破败的屋内与他相拥的夜晚。
所有人都在这晚，掌了一盏心灯。
天亮后，戒恶敲响花儿的门，问她愿不愿随他一起进宫？
“可。”
“那贫僧陪你三人一起打擂。”
“你怎知我们要打擂？”
“那一日你们进城大方狂言，贫僧听到了。”
花儿意识道，并非是她们接近了他，而是他，选择了她们。
戒恶则道：“天下因缘际会皆有定数，不必过多揣测。若你今日请贫僧喝顿酒，贫僧便为你卜一卦。”
“我不卜卦，但酒可以请方丈喝。左右明日才打擂，今日尽然无事，大醉一场也无妨。”
“你身上有凛然正气，若随我进宫，可要不得。”
“那我便是无赖地痞。”
“你看人目光灼灼，令人自惭形秽，也要不得。”
“那我便是一个睁眼瞎，眼中空无一物。”
“你走路脚底生风，根基稳健，也要不得。”
“那我萎靡些便是。”
“在宫中要不得，在宫外也要不得。”
花儿不言语，目光炯炯看着戒恶，这个老和尚好毒的眼，一眼就将她看透了。
“方丈的指点，小辈牢记在心。”
戒恶又恢复从前一样的神情：“你还叫我老头儿，你舍了我几碗面，我陪你走一程。”
“方丈何意？”
“你心知肚明。”
戒恶握着她衣袖，请她将手摊开，她掌心有厚厚的茧，握刀的、射箭的，都留下其痕迹。戒恶点了点，写下一个字，花儿抽回手，没点头亦没否认。
喝酒之时反问戒恶：“你这戒疤看着倒是新。”
“涂旧了便是。”
戒恶问她：“你可知为何我今日要喝酒？”
“为何？”
“只因今日是我生死之交的满月忌日。”戒恶拿起酒壶酒杯，走到外面去，站在天地之间，闭目念白，而后敬酒三杯。
客栈掌柜的钱空在柜台里问花儿：“方丈怎了？”
“方丈要请天地饮酒，为自己积福。”花儿随口道。
她不知戒恶的哪位过命之交去了，看他那样大的年岁，许是一生的交情了。待戒恶回到桌前，花儿反倒心甘情愿陪他喝酒了。两人推杯换盏，自说自话，倒也有趣。两坛酒下肚，竟都没醉。戒恶并不惊讶花儿的酒量，反倒赞她是女中豪杰。
花儿则嘻嘻一笑，并不当回事。
恰在此时，钱空来找戒恶，他想求白栖岭一事，想让戒恶做个说客。原是钱空从余杭搞了一批酒，被朝廷扣下了。钱空想寻门路把酒拿回来。
“小事。我去一趟。”戒恶起身要走，见花儿坐那不动，就道：“你不走？”
“你知道白府在哪？”
“鼻子下头不是长着嘴吗？再说京城谁人不知白二爷住哪？”
“那我勉为其难陪你走一趟。”
戒恶竟奇奇怪怪笑了声，打头走了，钱空在他们身后跟着，生怕二人冻死在街上。
“那二位姑娘呢？”钱空问。
“玩儿去了！”花儿道。她饮这许多酒，头脑仍旧清楚，一句错话不会说，大不了就闭嘴。
都不需打探，钱空自然知晓白府在哪，一路为他们指路。花儿这才发现，白栖岭也住城北，且距离谷家的宅子很近。那他在谷翦死后，每当途经谷府，一定会痛彻心扉罢！
终于是到了白府外。
钱空扣门道明来意，过一会儿有人来应门。那门开了，应门的老头胡子花白，佝偻着腰身，拄了一根拐杖，清明的眼睛看清来人，看到花儿时不动声色，但她经过时，他的拐棍轻轻敲了她腿一下。
花儿一瞬间难掩心酸，鼻子一堵，柳公怎么这样老了！
柳公提醒：“当心脚下。”
也不知为何，一踏进白府，花儿顿觉酒意上涌，走路都有些不稳了。戒恶回身笑她：“小姑娘，再莫吹嘘自己的酒量了！”
“二爷尚有要事处理，诸位且先在前厅喝些茶。天色尚早，待醒了酒，傍晚留在府上用饭吧！”柳公说完看向花儿：“老朽看姑娘醉了，为姑娘安顿旁边的屋子小睡醒酒吧！”
“去吧去吧！”戒恶道：“小姑娘站不稳了。”
“这样不好！”花儿摆手拒绝，却被钱空推走：“快些去，我们与二爷有要事商议。”
花儿无奈，随柳公走了，她尚存一些理智，担忧来了白府后面会惹麻烦。进门后扯着柳公衣袖问他她来是否不妥？又回到几年前，很听柳公话的小姑娘。
“天子脚下，早晚要碰面，今日的情形倒是最挑不出毛病来。”柳公安慰她。
“可是柳公，您…你怎么…胡子头发全白了…您的腰也弯了…您…”花儿终于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哭着哭着便倒头睡去。
柳公看她这般哭笑不得。那日懈鹰回来好生感慨，说那花儿再也不是从前的花儿了，看人一眼令人毛骨悚然，跟二爷如出一辙。可今日柳公看她，却还是那样天真的小姑娘。
柳公出去了，但门未关，片刻后有人闪身进来，顺手带上了门。白栖岭走到床前，看到她蜷缩在被子里，呼呼大睡。索性在她身边和衣躺下看着她。
花儿却嘟囔道：“滚开！”

第78章 春闺梦里人（七）
被凶这一句, 白栖岭非但不生气，反倒觉得有趣。拍拍花儿红着的脸笑她：“脾气真是见长。”
“但属实也是正常，没有脾气不能行军打仗, 儒将大多是软柿子。”白栖岭为花儿的暴脾气找补：“可你也得对我好点，毕竟我是你的白二爷。”
“白老二。”花儿半睡半醒之间听到有人跟她讲话，还自称白二爷, 心中不服, 什么白二爷，白老二罢了。
这下白栖岭被气笑了，用力捏她脸一把，下床走了。
戒恶和钱空原以为白栖岭端架子, 至少要熬他们几盏茶的功夫, 哪成想茶刚过半盏他就来了。虽说仍旧面冷寡言, 却还是认真听钱空说了事。钱空的事倒不难，白栖岭开口就能办，他只是突然对钱空感兴趣起来, 是以拿捏他一下, 故作为难：“尽力, 是否能成看天意。”
钱空见状忙点头道谢，手摸着衣袖掏出一块玉来呈给白栖岭：“这是祖上传下的, 请二爷笑纳。”
白栖岭头都没抬, 亦没伸手接, 端起茶杯来吹茶, 钱空看看白栖岭再看看戒恶，讪讪将东西放下, 见白栖岭眉头一扬, 又讪讪将东西收回。
“钱掌柜在客栈许是能听到不少消息, 不然也不会从余杭搞了那么多酒。”
钱空是聪明人，听到白栖岭这样说，当即了然，忙道：“外邦人讲话不背人，他们对当朝的议论亦夹杂着一些判断，我就听一听、想一想，谋条生路罢了。”
“钱掌柜是江湖人。”白栖岭又道。
“早年吃不饱饭的确跑过江湖。”
“江湖人认识许多奇人。”
“我也认识。”
钱空悟到了白栖岭其人，金银珠宝瞧不上，显然是瞧上了他客栈南来北往的外邦人，和那些外邦人带来的消息，于是主动道：“下回有好玩的或有用的，我亲自说给白二爷听。”
白栖岭这才点头松口：“那批酒，明日去衙门取就好。”
钱空松了口气，忙连声道谢。白栖岭不讨厌钱空，他身上的江湖气不多见，为人自然也有他的长处，不然那些外邦人也不会在他那落脚。
“鞑靼商客多吗？”他又问。
“多的。鞑靼夏季贩酒，冬季贩皮毛和山珍，一年走三趟。听闻白二爷在鞑靼也有生意，若有钱空能帮上忙的，白二爷尽管开口。”
“我在鞑靼的生意都是要命的。”白栖岭吓他：“也能帮？”
“能帮，能帮。”
戒恶在一边笑了，他懂了，被扣的酒只是借口，这钱空是要上白栖岭的船。至于他想做什么，显然又不是为了银子。老人家摸着自己的戒疤探究地看着白栖岭，世人都道“人心易变”，这白二爷如今到底什么心，倒值得研磨一番。
白栖岭则问起他要进宫的事，戒恶如实答了，自然没有省略花儿三人随他一起进宫的事。
白栖岭心下大急，却仍面色如常。花儿如今真是胆大包天，那皇宫里头是什么样她都不清楚，就敢随老和尚去！谷家军的人当真都是野人！
“适才老管家留我二人在白府用饭…”戒恶拍着自己肚子道：“作数不作数？作数的话，贫僧倒想吃些热的。”
“自然作数。”拄着拐杖的柳公在一边说道：“方丈甚至还可点几个菜。”
戒恶大笑出声，对柳公道：“老管家是常见人，既然有缘，贫僧为老管家把个脉罢！”
“方丈还懂行医？”
“略懂皮毛。”
“那有劳方丈。”柳公说完先一步向屏风后走，接着缓缓拉开裤管。
柳公的腿上横着一条很深的恐怖的疤，又逢三年前在鞑靼遭遇大冻，这腿便不好用了。戒恶仔细看一番，心下了然，问柳公：“逢大寒痛上加痛吧？”
“时日久了，也就习惯了。”
“贫僧说的是另一条好腿。”
“老朽说的也是另一条好腿。”
言罢二人竟齐齐笑了。戒恶又为柳公把脉，最终道：“那条死掉的腿，贫僧也无法子。但好着的那条腿，贫僧写个方子，管家可以去抓药服用。若信得过贫僧，每日来寻我，让我按一按，或可痊愈。”
“那便多谢了。”柳公放下裤管，慢慢起身。他时常觉得自己真是上了年纪，谷翦之死好像抽走了他身上的骨头，心气儿一点点没了，只是等死罢了！若非白栖岭孤身一人属实太难，他如今怕是已经西去了。
可这些事他不便与任何人说，唯有一些时候，月上柳梢万籁寂静，与白栖岭小酌一番之时，会偶尔说上一句。他常说自己这一生孑然一身，生时赤条条、死时无牵挂，不知是否算白活一场？
白栖岭不会劝人，只会在下一日丢给他一个难题，要他解决，吊着他一口生气。
戒恶看出柳公在艰难求生，慈悲心大起，猛拍柳公的肩膀道：“你我二人年纪相仿，虽萍水相逢，但十分投缘，往后有烦心事，大可与贫僧讲。贫僧没有别的长处，唯有嘴严。”
柳公点头：“是了，是了。”
这一晚三人喝酒，花儿在一旁的屋内睁开了眼。她觉得自己睡了好长好解乏的一觉，她不记得过去几载光景是否睡过这样的好觉。当她踏进白府那一刻起，戒备和警惕全然消失，人如同被抽掉筋骨，只想求一场好眠。
“醒啦？”是柳公的声音。
花儿坐起身来，看在灯下柳公花白的头发泛着银光，哽咽一声：“柳公，您的头发怎么啦？还有您的腿，您的腰。柳公，才三年不见，您怎么老啦？”
怎么跟我阿婆一样老啦？
柳公为她端来醒酒汤，还有她从前爱吃但极少能吃到的点心：“来解酒，柳公慢慢与你说。”柳公深知花儿会担忧，是以并不想瞒她，便将自己的事与她娓娓道来。
那一年霍灵山大战，柳公随白栖岭远走鞑靼以求他日生路，他们在草原上走了很多天，遇到草匪、强盗、狼群，九死一生。在面见鞑靼君主前，他们被关在了羊圈里。那时已是隆冬，在此以前与强盗的交战之中，柳公的腿受了重伤尚未痊愈，他们挤在羊群之中又遭遇暴雪，柳公的腿，废了。
“腰呢？”花儿问。
“被鞑靼君主下令打折了。因为上了年纪的鞑靼劳苦人，大多直不起腰。”柳公平静答道。
“白栖岭呢？也受了这么多苦吗？”
“二爷的事，若你想听，自己问他。若他自己想说，他会说。”柳公慈爱地看着花儿，见她欲流泪，就逗她道：“哪有女将军这样轻易哭的？”
这几年花儿本就少哭，可她就是心疼柳公，像心疼自己的阿公阿婆一样，这会儿憋不住，捏着柳公衣袖哭了起来。
柳公好一阵自责，她才擦干眼泪，大口吃柳公为她备的点心。
“花儿，这几年打仗苦吗？”柳公问她。
花儿点头又摇头。
“谷将军呢？可有心上人了？”柳公挂念故人之后，他名声在外，从少年将军到如今朝廷眼中无法消灭的悍匪，背负家丑国恨，柳公担忧他不放过自己。
“谷将军没有心上人，他没有那根筋。谷家军里虽有女子军，但军纪严明，谷将军从不乱来，也不许部下乱来。他…”
“他实苦，花儿也实苦。”柳公叹口气，听到白栖岭在院中唤人，便对花儿道：“他们醉倒了。二爷为了与你独处，喝了不少酒。”
“柳公年纪大了，不知你可还愿信柳公？若愿信，柳公为二爷说几句公道话。柳公知晓世道太乱人心易变，你二人这几年因诸多事情断了联系，二爷身边被塞了不少女人。你一定怕二爷变心了，不想要他了。二爷没有胡来过。二爷是好人。”
花儿被柳公说中心事，红着脸嗔道：“柳公！”
柳公终于是笑了：“柳公好久没这样开怀过了，见到花儿属实高兴，说了一些多余的话。”
“不多余！”
“那你且在这里等他，好好跟他说会儿话，他一个人久了，许是藏了不少话。”
“谁要等他！”
花儿嘴上这样说他，人却起身悄悄藏到门后。那两人已醉得不省人事，被抬到了其余的房间，他终于能放心与花儿独处片刻，推门而入，只看到屋内一室月光，人早不知去了哪里。白栖岭心中急一下，转身向外走、终于看到门后露出的小片衣角。
知她玩心大起，就由着她，念着人去哪了？急急跑出去。花儿见他真跑了，骂了一句瞎子从门后面跑出来，一头撞进掉头回来的白栖岭怀里。
下意识退两步，他在门外她在门里。他眼神凌厉，又烧着火，她自认这几年性情一茬儿一茬儿生长，早已不怕任何对峙。此刻却还是败下阵来。
他向前一步，她后退一步，嘴上凶他：“站那别动！”
“动不动由不得你！”白栖岭一步跨进来将门踢上，花儿抄起瓷碗朝他丢去，他偏头躲过，瓷碗脆声碎在地上，吓花儿一跳。愣怔之际人已被白栖岭抱起来丢至床上。花儿用力踢蹬他，被他用了大力气按住，咬牙切齿道：“我还弄不了你了！”
花儿自然不服，一口咬住他胳膊，逼他松劲儿。她忘记了白栖岭是被“千刀万剐”过的人，这些微痛不如蚂蚁咬。
她越用力，白栖岭越用力，终是演变成为一场撕打，花儿撕打白栖岭。她不知自己哪里来的怨气和委屈，巴掌打在他身上啪啪作响，她心中又心疼又痛快，撕扯之间坐在他身上，他放弃抵抗任她拍打，熊熊火焰自他身上烧了起来，最终烧到花儿身上。
她不管不顾放了进去，满当当一瞬间突然伏在他肩膀上哭了，泣声道：“我好想你。”
是在无数个大雾弥散的夜晚，她孤零零坐在她的“树屋”之上，周围一切都模糊不清，唯有白栖岭清晰可见。
他坐起身来吻她，抱着她，手臂用力将她带向他，她的哭声就碎了。
碎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停更，还有，争取多更些

第79章 春闺梦里人（八）
声音破碎, 床儿将塌，外头柳公咳了声，叹道：“好大的雪！”
白栖岭就堵住了花儿的嘴, 在她耳边“嘘”一声，作用甚微，他又连声“嘘”、“嘘”, 但动作并不见弱。
花儿亦怕了, 怕被钱空和戒恶听了去，咬紧嘴唇只不停地喘，待到急时只得拍打白栖岭肩膀，要他停下。
翻身将她送到床角, 厚棉被捂上, 以唇替代捂着她嘴唇的手, 将她亲了个严严实实。
外头柳公没了动静，棉被里热气升腾，有些地儿如春江水化了, 奔涌了；有些地儿如险峰峭壁, 耸峻了, 入云了。久久不见歇，也都不想歇。
床头红烛摇曳, 白栖岭清冷的床铺平添芙蓉帐的旖旎, 帐内人欢腾得要命, 是真要命, 力不竭不休那样的要命。
外头梆子敲了三下，三更了, 外头传来钱空的声音：“哎呀呀！怎么在二爷府上喝多了！还睡了这样久, 僭越了僭越了！”
柳公苍老的声音道：“无碍的钱掌柜, 尽管去睡，此刻雪大，五更天再走不迟。”
“那便多谢二爷和管家了。”
门响了，钱空回屋去了，帐内一动不敢动的二人在被子中紧紧抱着，收着的劲儿自然不能即刻放了，缓一些，再缓一些，待将她手扣在头侧，才入江河奔腾如海，滔滔不绝。
待闹够了，花儿枕在他心口，与他说话。
她问他如何从鞑靼君主的手下活着出来又换得在娄擎面前的绝处逢生的？
“说来话长。”
“不妨说说？”
前面跋涉不必赘述，无非是寻常的辛苦，即便九死一生，但如今值得提起的事，依稀没有了。在见鞑靼君主之前，要过鞑靼的隆冬忌。
鞑靼君主是一个怪人，一生杀伐征战，也信奉神力。神给他指引，凡要与他同行之人，必须要经受隆冬考验。君主的隆冬考验是将人丢进羊圈之中，经历三个长夜和四个白昼，若人还活着，那便能见他一面。没有人能活着，进去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出来时被冻得硬邦邦。
那当真是隆冬，雪说下就下，羊群在圈中挤在一起，人呼出的气瞬间结冰，手伸出去就被冻疼。三人被送进羊圈之时，身上的衣裳还破着口子，柳公的腿伤还未痊愈。白栖岭请人给鞑靼君主带话，请求他将柳公放出去为他医治。鞑靼君主则道：“你们不是同路人吗？”堵死了后路。
起初他们挤在羊群中间，从羊身上汲取暖意，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于是白栖岭和懈鹰搀着柳公不停在跳，终于熬过一天一夜。
鞑靼君主在暖如春的宫殿之中喝着烈酒，不时问属下：“死了吗？”
“没死。”
“好！好！早晚会死！”
隆冬休战，阿勒楚带着叶华裳打从良清出发，顶风冒雪回到都城，却见父皇不断心系羊圈，忍不住问道：“那羊圈里是何人？”
“三个汉商。”
阿勒楚听到“汉商”二字，忽然捏紧了叶华裳的手，要将其捏碎了一般：“王妃还未讲过父皇的隆冬忌，本王且带你看上一看。”
言罢牵着她走出王宫。
他们需要走出鞑靼的都城，那是仿汉人都城建的城，只是小些、破败些。倘若想去羊圈，他们需穿过一整个都城，走到城外。城外就是无尽的草场，隆冬之时，草场白茫茫一片，只有寒风中孤零零扯着的旗帮人明辩方向。
只有真正的鞑靼人才能在这样的隆冬时节走到都城，是以白栖岭三人的到来是令君主震惊的。就连阿勒楚牵着被风呛得不停咳着的叶华裳前行之时也会感叹：“这汉商不简单。”
叶华裳知晓阿勒楚为何不坐马车，他在消磨她的意志，要她知晓身为鞑靼王妃，必须要变成鞑靼人。要喜爱这大片的草场，要适应这凛冽的北风。
叶华裳的相貌已经变了。
因着一路的奔波，没有胭脂水粉的她，脸颊不时裸露在寒风中，久而久之，被吹红了，皴裂了。在她那张精巧的脸上，那两块红尤为惹眼。她不关心自己的容貌，也从不因此向阿勒楚诉苦。
只是在夜晚行房事之时，会请阿勒楚碰她脸颊之时轻一些，因为会流血。
此刻阿勒楚看着不断咳着的王妃，终于决定坐上马车。车内备着一个手炉，上车后他将手炉丢给叶华裳。
“那汉商姓白。”他忽然说道。
“什么？”叶华裳抬起眼茫然地看着他。
“羊圈里关着的汉商姓白。”阿勒楚缓缓道：“若本王没猜错的话，就是那名声在外的白二爷。”
叶华裳只是对他笑笑，又低下头去。
阿勒楚嘴角动了动，眼睛死死盯住叶华裳，想知晓她何时会停止对他的欺瞒。
下了马车就是飓风，叶华裳被风吹得步履艰难，阿勒楚见状索性扛起她，一直扛至羊圈。那羊圈里的人太可怖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叟、两个脸上满是冻疮的人，三人均看不出长相了。只是依稀是主子的那人，目光如星火，仿佛能穿透风雪。
阿勒楚与他对视，在他眼中看到鬼门关前徘徊的人罕见的不卑不亢，以及能定乾坤搬的从容。阿勒楚将叶华裳从肩上放下，要她转向羊圈，给她指着：“王妃，看，他们要被冻死了。”
叶华裳被迫抬起头来，她也是从眼睛里认出那的确是白栖岭的。心中大恸，却知晓白栖岭铤而走险自有他的道理。她只看了一眼，就对阿勒楚说：“王爷见到的死人还少吗？为何独独对这个感兴趣？”因着风大，她需要喊着讲完这句，讲完就不停地咳。
“喂！”阿勒楚对白栖岭喊话：“你求我！你求我我救你！你不是想见君主吗？”
白栖岭闻言傲然转过身去，不向阿勒楚求饶。他深知鞑靼的脾性，他们常年在这等恶劣的地方生存，最不喜欢的就是没有骨气的人。他们喜欢一个人有铮铮铁骨和满身杀气，这样才能杀出鞑靼，去掠夺别人的家园。
“喂！”阿勒楚又对他说：“我等你开口求我！”
他并不着急走，反而站在那看三人的挣扎。他们也算聪明，跳累了就蹲下去挤在羊群中间，那羊已经不怕他们了，甚至朝他们挤得更紧。
那老叟的腿已经冻死了，阿勒楚看到他蹲下时，腿毫无知觉地伸向一边。他征战十余载，见过无数瑟瑟发抖的汉人，甚至那汉人皇帝都任由他开口勒索城池。而面前这三人，却跟那被砍掉脑袋的谷翦一样，骨头像石头一样硬。
那天夜里，在他们的寝宫里，阿勒楚破天荒允许叶华裳以汉人的方式沐浴。巨大的浴桶之中盛着热水，人坐进去瞬间就察觉到了血液的涌动。叶华裳知晓为何阿勒楚突发了这样的善心，他要在心理上赢得一筹。他借以征服叶华裳来获得快感，那会让他误以为羊圈中的人也被他征服了。叶华裳都知道。
但她装作不知道。
她只安心享受着片刻的安宁，任婢女为她擦洗身体。鞑靼婢女身高马大，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动作野蛮，瞬间就将她所剩不多的细嫩的地方擦红了。叶华裳示意她轻些，她好像并没听懂，手下的动作愈发地重了起来。
待她出了浴桶，另一人服侍她更衣，她问那人：“适才伺候沐浴的没见过？”
“是伺候王爷的新人。”
叶华裳懂这伺候的意思，阿勒楚的母亲急于让阿勒楚再有自己的孩子，她希望阿勒楚子嗣绵延，最好如那些小羊一样满圈。这样阿勒楚才能在血腥的争斗之中活下来。
她也懂阿勒楚派这婢女伺候她的意思，怕是一个下马威了。
头发还湿着坐在床上，外面呼嚎的北风吹得窗棂做响，要把屋子吹倒了一样。叶华裳想到羊圈里的三人，不知能否挺过今夜。
床头叠着几身衣裳，她看了眼，选了最厚那一件，见婢女蹙眉就道：“不是不愿取悦王爷，而是太冷了。你瞧你，手这么凉。”
“你把新来的叫来，要她选一身。”叶华裳柔声吩咐。
新婢女选了最薄的那身穿上，丰满的鞑靼女子像小牛犊一样健壮好看，叶华裳满意点头，下巴点一下床：“往后这里属于你。”裹着狐裘出去了。
夜里阿勒楚饮酒归来，脱靴上床，手摸进被子，摸到一根浑圆的手臂，酒醒了大半。沉声命人掌灯，看清了床上人。
“王妃呢？”他问。
“王妃说往后由奴婢伺候王爷。”
阿勒楚其人，素来不愿被女人牵着鼻子走，此刻盛怒，拔腿出去。当叶华裳听到门被踹开，嘴角爬上一丝笑意，身子却一动不动，鼻子里发出均匀的类似于熟睡的呼吸声。
阿勒楚踢上门，几步到床前将她从床上提了起来，叶华裳看着他，问道：“王爷满意吗？是否明年秋天就有自己的子嗣了？”
“王妃可满意？”
“满意。”叶华裳轻声道：“王爷就该有绵延的子嗣，不然在草原上抬不起头来。在这弱肉强食的草原之上，唯有多子才能多福。”
叶华裳看起来那样贤惠，阿勒楚却一眼看透了她，她因着那羊圈之中的人不愿与他亲近。从前她心里有念想，但见不到人，尚能骗自己。如今见到那人了，她无法再欺骗自己。
阿勒楚想起那男人山一样的脊背和刀锋一样的目光，来自男人的傲慢和斗志令他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黑暗中他褪下叶华裳的衣服，粗糙的掌心抚过她每一寸肌肤，冰凉的嘴唇也一并去往，听到叶华裳低低的喘声，就将手扣在她脖子上，凶狠问她：“本王问你，那羊圈中的人你识不识得？”
叶华裳环着他，缓缓擦着他，像是在哄他：“过了今天今夜他们就会死了，识不识得不重要了。”
叶华裳知晓阿勒楚争强好斗，哪怕他对她毫无情感，但牲畜的本能决不允许自己与一个死人相争。勾缠着他，断断续续催促：“王爷为何…还不…进？”
阿勒楚掐着她脖子的手更加用力：“识不识得？”
叶华裳窒息之间，握着他手腕：“识得，无人能及。但他死…了…王爷便是…天下…第一…”
阿勒楚此生首次体会到尊严扫地便是在这个深夜，他那看似弱不禁风的王妃，接连几招将他的男性威严踩在了脚底。她冒着死的风险为羊圈之中的人谋得一条生路，她知道开口求他只会让他痛下杀手，唯有为他树立一个敌人，一个真正的敌人。
阿勒楚走出叶华裳的房间，他明知这是叶华裳的计谋，却仍旧请求见君主。阿勒楚对君主说白栖岭于他有用，请君主放他一条生路。君主同意了，但要打折老人的腰杆。
白栖岭得救了。
当三人从羊圈被抬出来之时，身体的热意已快要消退。容易不被叶华裳出手相救，他们会杀掉一只羊，饮热养血，吃生羊肉，以继续苟活。
他后来见到了鞑靼君主，将拼死护住的盐呈上，他说掌握着世上最重要的东西：盐，并愿意定期偷偷进贡给君主。
盐之余鞑靼人来说，是救命的东西。盐那样稀少，又被汉人控制，鞑靼君主苦其久矣。
君主问他是否有所图？
白栖岭道：“的确有。恳请君主允许鄙人从这里进草药去卖，且只允许鄙人这样做。”
这就要鞑靼君主做一件事，告知娄擎，不许他伤白栖岭分毫。
阿勒楚在一边听着这场交涉，始终目不转睛看着白栖岭。区区一个贱商，将生意做到了两国至尊的头上，可见他的胆魄。
鞑靼君主同意了，并答应白栖岭鞑靼永远庇护他。
白栖岭对君主无比感激，也受邀参加了君主的秘密宴席。席间他见到了叶华裳。
他一眼就认出了叶华裳，她安静坐在那里，脸上有着皴红，但她自己似乎并不在意，一直为阿勒楚斟酒。白栖岭隐约知晓为何阿勒楚要为他出面，定是叶华裳出手相救，而她为此不知受了什么样的苦。
白栖岭自觉亏欠，却无力偿还。叶华裳却突然对他笑了一下，那含义白栖岭懂得：她知他为何如此，也愿助他一臂之力。
那一晚，阿勒楚并未过多饮酒，在与叶华裳回到寝宫后，褪尽她的衣裳，将她抱进浴桶之中。阿勒楚终于明白，征服女人的身体无比容易，但征服她的心将令他获得说不出的快感。
叶华裳攀着他肩膀，贴着他耳朵道：“王爷，华裳谢你。”
“为何而谢？”
“谢你顶天立地。”
阿勒楚虽心狠手辣，但却非绝对的坏人，一些肮脏的手段他不屑用。与一个死人斗，也定会折辱他。这样的男人是顶天立地的枭雄。叶华裳知道。
阿勒楚的手又握住她脖颈，咬牙道：“说谎，捏死你。”
叶华裳摇头，主动亲吻他，他的脸颊、眉头、鼻尖、嘴唇，察觉到水下的他已勃然，便贴将过去。
“阿勒楚，阿勒楚。”叶华裳唤他：“我的夫君、我的丈夫。”
阿勒楚在她一声声的呼唤中察觉到了一丝真情意，就命她睁开眼看着他。他要她看着他的眼睛，睁眼感受他的入侵。当她蹙起眉头时，他心真就软了一下…
白栖岭离开鞑靼都城那一日，是一个晴天。
坐在君主送他的马车之上离开都城，看到在街边站着的阿勒楚和叶华裳。阿勒楚伸手叫停马车，扯着叶华裳到他的车前。
叶华裳大方与他作别：“二爷一路好走。”
阿勒楚则对白栖岭说道：“我知你在打什么主意，你不会得逞的。你这盘大棋太大了，棋盘早晚会被掀翻。好自为之。”
“王爷背着鞑靼战□□号打天下，难道就不是一盘大棋吗？”
“我们执子不同。”
“但都落到一盘棋上。”
阿勒楚闻言大笑出声：“妙！妙！”一把关上门，让他们走了。
花儿听白栖岭说他所知的时，关于叶华裳如何救他，不过是猜测。花儿却是懂叶华裳的，她深知叶小姐并需要人心疼她，可她还是心抽了一下。
“叶小姐如今怎样了？”花儿问白栖岭。
“再没见过。”
“近一年来阿勒楚明显在战事上懈怠了，我们并不知他发生了什么。以他从前的脾性，是要顺着松江府一直打下去的，一直打到京城。”
“许是遇到了什么事，我也派人多方打探过，但都没有消息。是以，钱空，或许能帮上忙。”白栖岭道。
花儿点头：“想必叶小姐已在鞑靼杀出一条血路。”
花儿心中的叶华裳是早晚要牵制阿勒楚的，叶华裳那样好的人，又那样厉害，是能斗得过阿勒楚的。
此刻柳公在外头喊：“雪停喽！”
花儿忙推开白栖岭下地找鞋，打趣道：“柳公如今不睡了？”
“柳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点响动就会睁眼。”
“柳公给咱们放哨呢！”花儿利落穿好衣裳，又将白栖岭扯起来：“出去！”
“用不着我了是吧？”
“对！”
花儿说完捂着嘴笑，见白栖岭磨磨蹭蹭，就上前推他。白栖岭穿戴好后正色道：“不管你在京城里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关于我的，都可以来问我，切莫一个人胡思乱想。”
“我来问你多麻烦？不如你自己一一招来！”
“我倒想与你和盘托出，眼下天亮了，来不及了。你只管信我。”
“你如今不发疯了？”花儿道：“你原来是个疯人。小丫头摸上你床你要吐的，如今却要流连风月场。”
白栖岭要为自己辩解几句，但外面已开始有了响动，他快步向外走，出门前再次叮嘱：“切记，无论听到什么，尽管信我就好。”
花儿并未向心里去，回去的路上她好生嘲笑钱空和戒恶，说他二人去人家府上做客喝得烂醉如泥，成何体统！钱空心虚，跟她抱了几次拳花儿才饶过他。

第80章 春闺梦里人（九）
下一日花儿三人去了裁缝铺, 照夜便将裁好的衣裳给她们。花儿见照夜眼睛通红，就知晓他这两日没有入睡。
照夜始终这般，不忍别人受苦, 否则苦的便是他自己。那一晚灯市与衔蝉匆匆一别，令他心碎。花儿有心劝他几句，却并不敢在这样的场合开口。她只是夸赞照夜裁制的衣裳：“真美。”
小学徒在一旁很是得意：“掌柜的手艺在京城数一数二, 甭说夫人小姐们争相来做衣裳了, 就连那…三巷也派人来请我们掌柜的去了！”
“三巷？”柳枝转向那小学徒：“哪个三巷？”
“还能哪个？就…那个..！”小学徒朝外头努努嘴，意识到自己多言了，慌忙打自己嘴，好像“三巷”二字烫嘴一般。
几人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 柳枝道：“恭喜掌柜的, 想必三巷是个好地方, 掌柜的手艺好，这衣裳早晚会做到宫里去！”
“宫里有。”
“跟外头不一样！”
他们一来二去讲话，小学徒在一边看着外头, 一辆黑色马车来了, 转身去抱着木匣子：“掌柜的, 三巷来接了。”
照夜跟在他身后，出门前花儿对他说：“掌柜的, 那三巷可是那夜灯市里那些人？若是那些, 掌柜的可真是有眼福, 要管好自己的眼睛嘞！”
“这位姑娘说得对！”小学徒忙应和：“不能瞎看, 掌柜的心中有数的。咱们去去就回，姑娘若还想做衣裳, 就晚些时候再来罢！”
“你这小学徒倒是伶牙俐齿！”柳枝在一边夸他。
“谁让咱掌柜的寡言呢！”
马车门一关, 便走了。花儿心神不宁, 总担忧会出事，亦心疼他。眼看着那马车拐进了别巷。
车上的小学徒还在跟照夜喋喋不休，他原是京城人，照夜是外乡人，担忧掌柜的不知京城事，便把三巷所有传闻与他一五一十说了。还叮嘱照夜：“给三巷干活，掌柜的千万别开口要银子。若活计做得好，下一日自然会有人来赏；三巷里有一个姑娘是当今天子最看重的，相传那位最不喜那姑娘穿红…”
照夜在一边听着，知他说的是衔蝉。那一日娄擎扯着衔蝉走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知晓了，那三巷里有一个当今天子在乎的人。
这是照夜第一次走进三巷。
他从前趴在屋顶上看过数次，三巷中那座灯火通明的院落。这一次他才知晓三巷这样深，马上刚驶进去，就有悠长的回响。朱红的高墙被雪覆盖着，侍卫站在两侧犹如泥塑一动不动，连只鸟都飞不进。
下车之时有一个太监上前来，将他里里外外摸了个遍，甚至要他在冰天雪地之中脱掉鞋子，连鞋袜都仔仔细细查了一遍后方在前头带路。
这座院落很深。
一进院又一进院，一层门套着一层门，要一直向里走，迈过不知多少门槛，才到达最后一进院。原来这才是照夜趴在远处屋顶上看到的。
院中有人在唱戏，见来人了，便将长长的水袖甩到照夜脸上，冰凉凉的水袖，又迅速被他收了。照夜这才发觉，那是个男子。
有人拿着鞭子上前一抽，那男子反倒笑了，甩着戏腔道：“咦～咦～今日～梅～”还未唱完，就被人拖走了。疯了。
小太监见怪不怪，将照夜领进一个屋子，那屋子空无一物，只有一张长桌，上头放着一捆木签，照夜飞速看了眼，木签上是名字，也不知摇名字有何用。
“待会儿杂家把人逐一带来，你只管量。都量完了，再跟杂家走，去量最后一人。”
照夜点头，对小太监道：“为了不冲撞贵人们，还是劳烦您代劳。”
小太监则摇头：“不必。”
“若有其他冒犯之处，也请您提点。”
“没有。”小太监摸了把照夜肩膀：“您请吧。”
照夜半阖着眼，不敢逾矩地为人量体，量了足有五十人，小太监才叫停。而后对他道：“随我来。最后这位脾性怪异，不好相与。但皇上说了，过年之时哪怕旁人光着，她也必须要穿上新衣裳。”
“是。”
小太监在外头叩门，有茶杯砸到了门上，小太监似乎不意外，只是悻悻道：“皇上派人给您量体，说过年了要制新衣裳。”
“滚。”
“小的不进去。”
小太监说完一把推开了门，照夜就这样站在了衔蝉面前。此刻她正低头看书，听到动静头都没抬。只是觉得有人挡住她光了，又骂一句：“滚。”
小太监推了照夜一把：“快去！”
衔蝉终于抬起头来。
她不肯信自己的眼睛，手猛然攥紧了书页。幸而，幸而照夜所站之处恰好遮住了后面人的目光。照夜看着她，忽而无声笑了。
“请姑娘起身吧。”照夜道。
衔蝉看着他，又仿若透过他看到了他身后的人，抓起一只茶杯就向前丢，那茶杯砸到照夜眉骨上，顷刻间就流出了血。
“休要以为宫里随便找一个就来糊弄人！我不要新衣裳！不要！”
小太监在外头道：“姑娘，这位是外头请的，当真不是宫里的。今年过年您务必要穿一件新衣，不然…”小太监想说不然皇上会震怒，转念一想，这位就不怕皇上震怒。
“姑娘，我的确是宫外的。”照夜道：“您就别为难我了。”
照夜说罢转身去擦血，小太监看到他脸颊上的血，心道幸好自己没跟进去。待擦了血，照夜又道：“姑娘，您可以把另一只眼也砸了，但今日是必须要量的。”
衔蝉戏做足了，方将书放到一边，起身之时踉跄一下，秋棠慌忙搀住了她。
衔蝉缓缓走到照夜面前，摊开了手臂。照夜倾身上前时，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香。衔蝉多想一头扎进他怀里，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将满腹的衷肠诉给他听，但独独不说后悔。
他的指尖触到她肩头，衔蝉仰起头看他，看他紧紧抿着的嘴唇，和绷得很紧的下巴。衔蝉好想亲吻他，她甚至想撕咬他。在日复一日的想念中，他早已变作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日日伴着她。
他成亲了吗？在与世隔绝的三载时光里，她怕他成亲了，又盼他成亲。她盼他有寻常人的幸福，又怕自己在失去他后悔不当初。
照夜终于看她，擦过她肩头的头几不可见地握了她肩膀，仿若将一切她担忧的都说了。譬如我没有娶亲成家、我来京城与你一道、我仍在念着你，只念着你。
像从前每一次一样，他们无需多言，但一切都懂了。照夜量过了，片刻没有耽搁，转身走了。小太监跟在他身后，看他脸上的伤，说道：“那位就是这样的。厌恶宫里的人。”
“无碍，不疼。”
小学徒上前为他擦拭，紧着赔不是：“适才真不敢进屋，那位就是传言的…”
“没事。”照夜道：“已量完了，尽快选了料子开始制衣。”
他又走出那深深的院子，坐上马车，经过那长长的巷子。心中想着衔蝉适才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放她不下。
“真美。”小学徒突然道。
“什么？”
“那姑娘果然美。”
照夜想：可惜你没见到她自由的模样。她从柳条巷走出的时候，冰天雪地都能为她绽出一朵花来。
柳条巷早已成了他们之间很久远的事了，照夜却在回去的马车上不断想起。这一日午后，铺子里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讨饭的小阿宋，在他门口讨饭，他给了些吃的，小阿宋拿着馒头走了，逢人就夸：那裁缝铺的衣裳真好看！
另一个，照夜没想到他会来，是飞奴。
飞奴大摇大摆走进来，说要做一件衣裳。二人都不敢有异相，上一次分别之时太过惨烈，以至于如今照夜还在感激，感激飞奴救他一命。而少时情意更如涓涓细流，抽刀斩不断。
量体之时飞奴脱掉外褂，照夜闻到他身上的异香。之前花儿说过，飞奴依稀是不太对劲，身上有异香，三年过去了，异香仍在。
小学徒出门跑腿，店内只余他二人。
照夜拉开飞奴的衣襟，看到里头密密麻麻的伤口，又摊开他掌心，看到厚厚的茧。
“从军了？”他问飞奴。
飞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对照夜说：“那日在灯市见到你不敢上前打招呼，今日索性来了。”
“要在京城住多久？”照夜问。
“事情办完就走。”飞奴道。
“何事？”
“我不问你为何来京城做裁缝，你也不必问我来京城何事。你知道的，这些年我做的事，都是掉脑袋的事。”
“再过五日，太后大寿，会从宫中出来。是为此事吗？若是为此事，信我一句，来日方长。”太后何其厉害？既然敢出宫，定是做了万全准备，若飞奴真有着这样的心思，恐怕要身陷险境了。
“非也。”
“那就好。”
照夜拍他肩膀：“兄弟，我真想你。”
飞奴则像从前一般：“照夜哥，活下来才算真本事！三巷的人，我要与你们一同救下。今日先这般，我先走一步。”
飞奴出了门，向外走，走了一段路，经过了白家的茶楼。白栖岭刚好打帘子出来，见到飞奴明显一愣。二人打了个照面，飞奴本以过去，脚步慢下来，转身拐进了茶楼。
白栖岭对懈鹰道：“吩咐给他上茶，上好茶。”
“是。”
白栖岭又想起霍言山来，他久未露面，雄踞一方，人北境如何打，他都按兵不动。他早已褪去了少年意气，懂得了隐忍。
只是这一遭他究竟为何派人来京城呢！

第81章 春闺梦里人（十）
白栖岭转身踱步进茶楼, 见飞奴正安心享用他的好茶。说书先生正在讲江湖故事，讲的叫一个唾沫横飞眉飞色舞。飞奴记得花儿素来喜欢听书，她听书之时摇头晃脑, 过后还要盛赞那些江湖义气。那时她才多大，一张脸还未长开，满脑子奇闻逸事。
飞奴也听得入迷, 待说书先生去喝水, 他才慢腾腾问：“楼上可有雅座？”
小二答：“余一间。”
飞奴便起身上了楼。
在京城之中，他是一个无名之辈，加之穿戴着实朴实，即便人多眼杂他亦不惹眼。穿过热闹的茶座之时, 甚至都没人抬眼看他。待他推门进去, 见到白栖岭早已坐在那。
二人并未寒暄, 飞奴拉起衣摆坐到他对面，顺手接过白栖岭递来的茶杯，喝一口, 泯了恩仇。飞奴少年时嫉恶如仇, 每每看到那些横行的老爷们心中总有怒气, 总觉着这世道早该被砸烂。
那时白栖岭野猫之死，将他推上了为匪的路, 他由此恨了白栖岭很久。真相大白之时, 只恨自己痴傻, 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还恨我？”白棋林问他。
“不恨了。原是误会一场。”飞奴比从前沉稳, 目光亦褪掉一些狠戾，但究竟变成什么样的人, 白栖岭反倒看不透了。
“你来对付太后吗？”白栖岭问飞奴。
“此其一。”
“太后寿辰并非好时机。”白栖岭压低声音：“不信你且先按兵不动瞧一瞧。”
“你为何与我说这些？”
“因为单凭任何一方, 都动不了太后。霍将军一定与你讲过, 太后身边高手如云，尤其每年寿辰，更是戒备森严。”
“你为何要帮我？如今你风头正劲，在京城不输朝廷大员。我朝没有你做不得的生意，就连鞑靼也只与你交好。莫非，你与谷家军…”
白栖岭咳了一声打断飞奴的话，后者适时住嘴。飞奴本不打算在太后大寿真正动手，原本就只是为试探。如今听了白栖岭的话，决议将试探也停下。
如今这天下，看似被君主压制，实则有多方势力盘踞，暗潮涌动，想杀他母子的人多了。
飞奴饮下一杯热茶，起身对白栖岭抱拳，走了。
懈鹰从窗子看他踏雪离去，脚印很浅，就对白栖岭道：“功夫很好。”
“嗯。”
“二爷为何要帮他？”
“帮他就是帮自己。”
霍家人捉摸不透，那一年众路围剿谷家军，霍言山派飞奴千里迢迢赶去与谷翦做了一个交易，说是交易，似乎是给谷翦吃一颗定心丸。
在谷翦死后，朝廷欲一鼓作气消灭谷家军，霍言山在西突然起义，打了个措手不及；后又派采买将盐带出狼头山。三年来这宗生意一直没断。
霍家人洞悉世事，知晓谷家军在北牵制，他在西才能休养生息。双方没了一方，这天下恐怕大势恐怕就要倾了。刨除这一层面，霍家也自有大义傍身。
且先不论当朝母子倒了谁掌管天下，当务之急便是先要这母子倒了。
如今的京城里，即便下着大雪，也有许多人猫在角落里。市井之内不敢高声语，恐惊了权贵。唯有那河月街上热闹，抚琴的指尖快拨出了火花，弹琵琶的更是激昂。白栖岭从茶庄出来径直去了河月街上的风月楼。
这一日风月楼里要打武擂，在大堂里早已搭好了擂台。这武擂是达官贵人们嚷嚷着要摆的，说是听曲儿听腻了，要看姑娘们厮打。老鸨则堆笑道：“姑娘们厮打哪里好看？不若老爷们打一打，答应了咱们红鸢姑娘陪酒。”
老爷们的劲头便来了，这一日来到风月楼里都是短打扮。也有公子哥们闻讯来了，见自家老子喝着花酒，平日在自家府上吃饭都恨不得丫头喂的人，如今摩拳擦掌要赢那红鸢一笑。
这倒是新鲜。
那“贵客”又来了，坐在角落里，叫了一坛酒，那顶小轿孤零零停在对面。贵客不好女色，又偏好在风月场里喝酒。这一日看武擂，倒是感兴趣起来。要老鸨找人将他的小桌搬到前头去。他的随从说自家老爷要就着肉博声下酒。
这倒是有趣。
白栖岭去他旁边坐，偶尔打量那“贵客”一眼，那贵客则看不见一般，不曾与之回应。
花儿是在此时进来的。
老鸨见是姑娘就要向外赶人，柳枝瞬间横在前头：“不是打武擂吗？男人打得女人打不得？”
老鸨见这三个姑娘不太好惹，后面还跟着一个和尚，这阵仗在京城倒也不多见。赶人不是，不赶人也不是。
花儿见状径直向里走，口上说道：“才来京城几日就听闻红鸢姑娘的美貌，今日我们偏要与红鸢姑娘喝酒。”
满风月楼的权贵老爷、王公贵族们都看着这四个不速之客。那带头的姑娘脚踩一双黑靴，一身绛红的打扮，颇有一番英气，实在是好看。索性招呼老鸨：“几位姑娘不怕与男子动武，你倒是操上心了！”
他们赤/裸的目光惹白栖岭蹙眉，偏此刻身边的“贵客”亦抬起头盯着花儿。
这一日的风月楼算是热闹了。
最先上去的是燕好，娇滴滴的姑娘，打擂前先躬身道：“承让。”别人当她花拳绣腿，她也的确软绵绵，几番闪躲，突然出了一记狠拳，将那小少爷打倒。她忙上前扶人，莺声燕语道：“罪过罪过，差点把这张俊俏的小脸儿打花了。”
众人笑出声来，燕好缓缓下台，推柳枝上去。
柳枝本就泼辣，可不像燕好那般有情致还与人斗上几招，三拳两脚将人打倒，也不管对方是何神情，自顾自跳下擂台。
于是都看着花儿，花儿却指着白栖岭对戒恶道：“方丈，那位不是你的至交吗？我们去讨杯酒喝。”言罢拉着戒恶坐到白栖岭身边。花儿这头挨着那位贵客，她扭头道：“您椅子挪挪。”
那贵客真就移了，于是花儿倒了一碗酒敬他：“多谢！”仰头干了。
贵客也仰头喝了。
他在风月楼许多次，头一次与人同饮，别人都道蹊跷，花儿却干脆跟他坐了一桌，也不与他讲话，只偶尔端着碗与他碰一下。
白栖岭被挡着，见不到花儿是何等姿态，但好在耳力好，始终听着她的动静。那头还在打擂，燕好和柳枝轮番上阵，虽是女子，却招招是杀招，一个时辰就将那些男子打遍了。
白栖岭不知花儿究竟要做什么，但她敢这般定有她的道理。再后面就潦草几局，花儿抱得了美人归。
她随红鸢上楼，途经白栖岭时对他挑衅一眼，白栖岭也不知自己如何招惹了她，她要这样瞪他。
那一日花儿在楼上与红鸢对饮，红鸢海量，却也醉了。花儿被扛回了客栈。原本是很平常的一日，却出了大事。
去三巷办差的小太监吊死在了树上，他原是带着人去办差的，其余人都吓坏了，只说当时刮起了一阵阴风，那小太监忽然之间自己飞了起来，把自己挂在了树上，而后便死了。这本不应该，但那几人都声称自己看到了，并都失了智，只要刮风就拼命捂着自己脖子，大叫道：“别吊我！别吊我！”
京城的风言风语便起来了，百姓私下议论，说那三巷许是死的人太多了，闹鬼。
白栖岭是下一日清早才将来龙去脉听清的，这事不知是谁做下的，但属实是聪明。想到花儿昨日来打擂，又喝得酩酊大醉，料想此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再想起飞奴来，那几个人疯掉了也依稀能说得通。
柳条巷的人有自己的门道，他们既然没有知会白栖岭，他自然不便参与。只是对懈鹰说道：“那几个人看紧了，若谁清醒了，就再吓上一吓。这世道，做疯子挺好。”
然而那小太监被吊死只是头一件，下一个晚上，宫门口出事了。两个侍卫原本好好守着城门，其中一个突然一言不发上前将另一人捅死了，而后自刎了。
这事也离奇，又是闹得满城风雨。
下一日花儿三人穿戴整齐准备出门游玩，钱空在门口拦住了她们：“不可不可。今日京城有大事，清早才贴了告示。”
“是何大事如此阵仗？”柳枝问。
“太后大寿。”
三年来，逢太后大寿，均会摆河宴。所谓河宴，是在护城河的冰面上停满画舫，文武百官齐为太后贺寿。
“如此折腾为哪般？”燕好不懂。
“相传太后五行缺水。”
谷为先曾说过，太后喜水，宫里有一面小湖专供她夏日下水，而她的寝宫里造着一整套水景。有一年夏天，娄擎顽皮，用一块石头堵住了水景的水，被太后好生责罚。众人自此知晓，不能动太后的“水”，那水堪称太后的命。
外邦人想出去瞧热闹，被钱空拦住，指指窗子：“劳烦各位在窗前看，或是墙根看。待会儿太后出宫阵仗大，什么花样儿都能看到。但即便是外邦人，也万万不可上前惹麻烦。”
钱空生怕这些外邦人僭越了给自己惹麻烦，在外头绑了一根布绳，无论谁都不许跨出去。
他们还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阵仗，都站在窗前看着。那太后站在华车之上与百姓挥手，一张脸看不出年纪，只是那微吊的眼角带着一些狠戾，直教人生畏。
花儿轻声问戒恶：“老头，明日进宫给皇上卜卦，眼下可有眉目了？”
戒恶摇头：“听天命。此时一无所知。”
“你又装神弄鬼。”
“只因我修鬼神道。”

第82章 春闺梦里人（十一）
花儿不懂何为神鬼道, 燕好懂。
她趴在她耳边小声道：“姐姐你知道吗？四年前，燕琢城里突然闹起鬼来。那鬼总在午夜出没，头顶一块黑纱, 手执一根木棍，从城东走到城西，走路毫无响动。有人害怕, 躲在家中不敢出门。鞑靼士兵不怕, 拿着大刀去砍，结果呢，那鬼一溜烟儿消失了。鞑靼士兵吓傻了，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在夜里巡逻。”
“真傻了？”花儿问。
“真傻了。”燕好道：“就跟三巷那几个人一样, 傻了、惊恐了、满嘴胡言。想来世人收拾不了的恶人, 自有神鬼来收拾。”
花儿蹙眉沉思, 过了良久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鞑靼消停了好一阵子，不敢当街打杀了。那时咱燕琢城里的人都说，那鬼一定是生前受过燕琢的恩, 死后也不忘来报恩。是善鬼。”
花儿想起阿婆从前常说：若世上真有鬼神, 那一定也分善恶。恶鬼庇佑恶人, 善鬼守护善人，阳间善恶交锋, 阴间善恶交战。
是以, 那戒恶当真修的神鬼道吗？又或者世上本无神鬼道, 是人造出了一个神鬼道呢？
午后阿宋要饭要到了客栈门口, 花儿当众笑她：“小叫花子，你可真是知道在哪里能讨到吃的, 给你一次两次不够, 还跟到这里来要饭！”
“姐姐们心善！”阿宋伸出手：“给点儿吧！”
柳枝故作不情愿给她一小块碎银子：“给你！哪成想来京城, 一块银子没赚到，竟被一个小要饭花子盯上了！”
其余人便笑。
钱空已将那根布绳撤掉了，太后在河面上放完宴时回宫不走回头路。
花儿问阿宋：“小叫花子我问你，你整日要饭，可曾听到这京城里闹鬼的事？”
阿宋认真回忆：“除了三巷闹鬼闹出了人命，其余都是小打小闹。”
“你还懂小打小闹？”钱空站在那看着阿宋：“那你说一说，什么是小打小闹？”
“就是有人说看到鬼了，还有人说鬼把人心吃了，说什么的都有。”阿宋擦掉鼻涕，又将手揣进衣袖：“这不是小打小闹吗？”
钱空见她实在太冷，就把她拉进客栈，要小二给她找身衣裳，再给她端碗热面，一边照顾她一边道：“小要饭的你命好，碰到我今日心善。这数九寒天的，你别冻死在街上。我看你跟别的要饭的不一样，很是机灵，往后你讨不到饭就来我客栈，给你口吃的。”
阿宋感激涕零：“老爷心善，老爷大富大贵。”
花儿三人互看一眼，坐到窗边喝热米汤，戒恶一直没讲话。客栈里的外邦人都想去那河边上凑热闹，看看那当朝太后放席究竟是什么排场。有人招呼三人一起去，柳枝跳起来：“走走走！看热闹！”
花儿扯着戒恶衣袖：“老头儿，走！看看你今日能不能化到太后的缘！”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门，这才发觉街上不剩什么人，走到河边才见到那么长的河堤，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太后大寿，排场自然很大，你看那冰面上正锣鼓喧天，还有白日的烟火。宫人们提着食盒子出来，将点心发给看热闹的人，说是太后赏的，要与民同乐。
再过一会儿，锣鼓撤了，冰面上飞出百余仙女来，和着不知哪里来的乐声在冰面上舞动。
娄擎派给白栖岭没日没夜凿的那些鱼派上了用场，此刻正一桶一桶朝一艘画舫里提。达官贵人们在冰天雪地里候着，只待太后一声令下前去贺寿。
白栖岭作为商人，站在最后，身边站着那日画舫上的美人儿，美人儿正笑着与他说着什么。
“一箭射死他得了。”柳枝咬牙切齿道。
花儿倒不甚在意，因为她的目光在河对岸，前一日晚上在风月楼见到的那位“贵客”正站在那。光天化日脸上罩着薄纱，见不得人一般。只是身姿着实不凡，当即与身边人有了分别。
花儿恍惚觉得那人似乎也看了她一眼，她有似曾相识之感，又实在想不起究竟谁曾带给她这样的感觉。
河面上的冰舞正在进行着，忽而间，空中绽开千树万树梨花，围观的百姓们发出惊叹声。柳枝轻声啐了口，心里骂道：当自己是天上王母娘娘呢！何德何能生辰搞出这么大阵仗！
燕好则笑了一声，对花儿说道：“花儿姐姐，你见谁生辰开白梨花？这老寿星怕是怕是糊涂了。”
随着梨花落，冰上的人齐齐向巨大的画舫划去，太后缓缓从内走出。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那华贵妇人看不出年纪，头上鬓饰琳琅，一张嫣红朱唇，带着些妩媚。乍一看，这不像暴君之母，反倒像坊间日子优渥的夫人。不知情的人亦万万无法想象，这妇人隐忍数载一招得胜、立于权利顶端，藐视苍生。
“年轻时该多美。”
“美则美矣…哎…”
人群之中不乏轻声议论，但话都只说半句，只是盯着那画舫前的人，纷纷跪了下去。
花儿等人也随人跪了，她抬眼看那“贵客”方向，不知何时，那人早已走了，来无影去无踪，轻飘飘一个人。他那顶小黑轿亦没有踪迹了。
花儿惦记那“贵客”，对柳枝耳语，而后转身跑了。
白栖岭看到人群中站着的光洁额头一眨眼消失了，不知她又要去做什么，只是觉得这一回见面，她好生果敢，换了个人一样，也好生神秘，好像随时会走一样。并且她走，大致也不会专程告知他，正如她来时一样。
他身旁站着的人是鞑靼的公主朝瑰，自打来到京城，就时常来寻白栖岭。如朝瑰所言，京城的男人们都没劲，比鞑靼人矮一截，又唯唯诺诺，唯有这面带凶相的白栖岭她看着入眼。
正如此刻，她本应贵为上宾，但她偏不去前面，甚至公然嘲讽：那花树有什么好看？我们草场上的冰花才好看！还有，那些都是什么雕虫小技？你们就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怨不得你们连疆土都守不住！
白栖岭并不搭言，只是在想花儿究竟去哪了。他所处的位置对围观众人并不能看真切，根本无法猜出她去哪里了。转身看了眼懈鹰，懈鹰瞬间领会，转身走了。
太后只微微动了指尖，宫人们就开始散金银珠宝、人群里起初只是小小骚动，不知谁喊了一句：“快抢！”场面瞬间骚乱了起来。
那些人为着地面上的散碎银子抢了起来，起初只是推搡，渐渐演变成了互相殴打。有人曾与人有私仇，此刻正是报仇好时机，拿起一块石头砸向那人的脑袋。
侍卫们拦住人群，任达官贵人们欣赏这一场闹剧争抢，世人为银钱打破头，这格外令人兴奋。
朝瑰撇着嘴道：“你们汉人不把人当人。你看你们太后，眼睛都兴奋得红了！”
白栖岭只觉得那河岸的争斗十分刺眼，还不待他反应，不知从哪飞来一支冷箭径直射向太后，侍卫以身相挡倒在了太后身前。太后看都没看他一眼，从他的尸体踏过去，看向远方。良久后，突然手扶额头，软趴趴倒下去，太后，被吓晕了。
朝瑰笑了，这胆量！真叫人耻笑！
白栖岭却知晓事实根本不如朝瑰所见，太后要做戏，那冷箭许是她自己安排人放的。这谋杀的罪名不定要安到谁的头上。不过是借机唱一场戏罢了！
而那头，花儿一路狂奔至城外，守城的官兵不知去哪里了，但城外空无一人。唯有前面那顶黑轿子轻飘飘地走，那轿夫抬轿怎么那样轻省，可见脚底功夫不一般。
花儿自愧不如，但她是不怕的，在后面拔足狂奔，可那轿子就那样不远不近地飘着，再奔了一会儿，拐进了一条小路。
那小路上人迹罕至，刚走过的脚印就被雪盖住，花儿深知再追就要追丢了，可她又实在想与那“贵客”说上几句话，终于放声大喊：“等等！等等！”
那轿子停下了，在原地飘了飘，最终落了轿。
花儿跑上前去，站在轿外，看着那黑色的轿帘良久，最终一狠心掀帘窜了进去，坐在了那人对面。
这样近的距离，这才透过黑纱隐约看到，那人依稀花甲年纪，眉眼是朗俊，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姿。非常可惜的是，那脸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疤，印记虽随着岁月逝去渐浅，但陈年的疤痕更为骇人。
花儿并没害怕，她跑太久了，此刻抚着胸口顺气。
那人只由着她这样，过了很久才开口：“你为何追我？”嗓音像被刀割过一般，沙哑，但是磨树皮一样的声响，直教人害怕。但他看出来了，眼前的姑娘不怕，她甚至连装出害怕来都没有，只是瞪着那双晶亮的眼睛看着她。
“我只觉得你跟京城的其他人不一样，想上前问一问你是谁？”花儿径直说道。
“大胆！”外头有人喝道：“知晓我们老爷身份的人都死了！”
花儿像没听到，仍旧执着地问：“你是谁？风月楼的人都不知道你是谁，京城里无人知道你是谁。别人都只知道你是异乡人，可适才我看到你站在河边，只觉得你对京城很熟。”
“你为何想知道我是谁？”
因为你与我的好友身上都有异香。你们的异香味道不同，但都是京城乃至当朝天下闻不到的。
花儿只这样想，但她没有说出来，怕给飞奴惹来横祸。
“我就是想知道。”
“知道了你就死了。”
“死就死罢！”
“为求一个名字赴死，值不值？”
“没有值或不值。”
那“贵客”缓缓抬起手，花儿看到他衣袖之下层层的疤痕，可他的手倒是细长干净，看起来像握笔之人。
“传言中的你与现在大不相同。”那“贵客”突然道。
“传言？你知道我是谁？”
“贵客”点头：“但今日不能与你闲谈了，你先下轿罢！晚上风月楼见！”
花儿被迫下轿，看那轿子眨眼间就到了丈外，忽而意识到是那“贵客”有意在等她的，不然那轿子她是万万追不上的！

第83章 春闺梦里人（十二）
花儿心中对“贵客”或有了定论， 回城之时始终在思索。若真如她所想，那么飞奴是否知道贵客的存在呢？她看飞奴像独自带人来京城，依稀不知晓有这一号人。
花儿只觉得京城好热闹。从前在狼头山一带， 沿着额远河打架， 眼中只有鞑靼、朝廷， 对天下流派一无所知。然到京城没几日，就眼见着各路豪杰汇聚，方明白京城才是那真正的大戏台， 而掌权者高坐于戏台之上，看着台下诸人各个不凡，属实是要战战兢兢。
她也因此对白栖岭又高看了一眼。
一个从遥远北地来的贱商， 在京城这等地界杀出自己的血路来，在鞑靼君主和当朝天子之间， 纵横捭阖， 他一定有着她当下看到的更厉害的地方。
当她再回到河边，闹剧已经停止了。冰面上有血迹，众人意散去了。柳枝把这些讲给花儿听，最后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燕好则在一边心痛地捂着心口：“受不了。”
那冰面上的画舫之中热气升腾，河宴开始了， 但已无人想看了。戒恶在河边打坐，这样冷的天， 他竟打坐出了热汗，三人这一次没有吵他，而是一屁股坐在他身后， 安心等着他。
朝瑰在画舫里看到外头打坐的人， 指给白栖岭看：“那不是那一日给你卜卦的老和尚吗？说你心上人就在眼前那个！”朝瑰因着戒恶这一卦， 觉得这老头颇有些眼色， 心下喜欢他几分。此刻倒想离开这无聊的河宴，出去找那老和尚玩。
于是腾地站起来，大声道：“姓白的！跟我走！”
因着朝瑰的原因，娄擎特许白栖岭陪她上座，此刻她这一句，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太后不好惹，朝瑰也无人敢惹，毕竟是鞑靼公主，不高兴了一封家书回去，鞑靼不知要如何发难。
太后强忍着怒火温和地问朝瑰：“朝瑰公主想去哪里？哀家派人送你。”
“不必！”朝瑰衣袖一甩，扯着白栖岭衣袖走了。
朝瑰长着父亲喜欢她，打小就横行，管你什么狗屁太后，说不给你脸就不给你脸，惹急了就叫父亲打你。
白栖岭则作出一副谦逊的样子，离席过程中不断鞠躬赔罪，一直倒退着出了画舫。
朝瑰嗤笑他：“你为何要装出这副样子？”
“我与你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做我朝瑰的驸马爷，你也横着出来！”
“公主选驸马，只合着自己心意？不管对方心里如何想？”
“如何想？你整日陪我玩，我要问你如何想吗？”
“你父亲要我陪你玩。”
“你何时听过别人话？”
“朝瑰公主，我再与你说一次，我于你无意。”
“因为你府里那些美娇娘吗？改日我就想法子赐死她们！”
见白栖岭不讲话，朝瑰自以为唬住了他，笑了一声抬腿朝老和尚走去。朝瑰才不会赐死那些美娇娘，那些人都入不得她的眼，她对不入眼的东西总有点高高在上的慈悲。
走到戒恶面前叫他：“老和尚，你今日可还要化缘？”
戒恶睁开眼看着朝瑰：“化的。”
“成，你再帮我卜一卦。”朝瑰从衣袖里拿出一整个金元宝丢给戒恶，而后指向白栖岭：“你再卜一次，看他心上人知否在眼前？若在眼前，我们何时可成亲？”
柳枝闻言要上前，被花儿一把拉住。幸而她们站在旁侧，这个动作朝瑰看不见。
戒恶接了金元宝，缓缓道：“这是两卦。”
“此话怎讲？”朝瑰问他。
“心上人是否在眼前，是一卦；与公主何时成亲，又是一卦。这两卦，应对的天时不同，要卜两次，是以公主还需再给一个金元宝。”
戒恶话里有话，白栖岭闻言看了眼花儿，她却歪着脖子看着朝瑰和戒恶，依稀想听出什么不一样的来。
朝瑰大笑出声：“你这个老和尚倒是贪心！罢了！再给你一个！”
白栖岭觉得此举甚至无趣，欲转身离开，被朝瑰一把拽住：“你给我站这！听着！”
朝瑰讲话素来直接，前些日子在白栖岭面前端着，如今觉得熟了，便开始任性起来。
燕好好奇地仰起脖子，想看白栖岭如何应对。她从前听说燕琢城的白二爷心狠手辣软硬不吃，这次来京城，心狠手辣没见到、软硬不吃也没见到，总觉着传言有虚。此刻带着看好戏的心态，用力扯了扯花儿衣袖。
白栖岭走到戒恶面前，对他说：“大师将元宝收好，这是朝瑰公主赏大师的。公主不信天不信地不信命，只喜欢与人斗气。这卦不必卜。”
“白栖岭！你大胆！”朝瑰在雪地上跺脚，被白栖岭这不软不硬的话惹急了。
白栖岭转身就走，经过花儿的时候瞪她一眼，对她看热闹十分不满。
花儿见状道：“老头儿，快算呀！公主等着呢！算好了公主指定还有赏！”
朝瑰这才看到在场的其他三人。
她向来眼高于顶，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此刻也一样，那三人衣衫朴素，好在面相不凡，掩盖了一些穷酸。朝瑰对说话的花儿道：“喂！我看你是会讲话的，赏！”
花儿兴高采烈伸出手，从朝瑰手中接过了打赏。白栖岭已走出很远，回头看到这一幕，也不知怎了，有了不悦。但他属实无意看那老和尚卜卦，仍旧走了。
懈鹰跟上他，将适才的所见去白栖岭禀报了。白栖岭不好奇别的，只是好奇花儿竟能追上那“贵客”的小黑轿。
“不，是轿子刻意慢下来的。”懈鹰道：“那轿夫的脚力二爷也是见识过的，就算如今花儿练出了一些手脚，但与那轿夫比起来仍旧望尘莫及。”
“刻意等她？”
“是。”
这就离奇了。
那“贵客”来京城有一段时日，而花儿不过几日，他为何要等她？除非他们曾有一些渊源。白栖岭何等聪明，他一早注意到“贵客”身上的异香和那一日“飞奴”身上的异香，再细想那“贵客”的姿态，心中隐隐有了眉目。他叫懈鹰附耳过去，如此这般说了一番，懈鹰点头，转身去办差了。
白栖岭回到府上，叫人烫了一壶热酒。他已许久不主动叫酒喝了，柳公看出他情志不畅，主动提出陪他小酌一杯。
“二爷今日遇到事了？”
白栖岭点头又摇头。
能让白栖岭如此两难的，柳公当即明白了，是花儿。
“花儿招惹二爷了？”柳公问道。
白栖岭摇头：“她没有招惹我。她只是…”
白栖岭不知该如何说，他是一个剔透的人，此次与花儿重逢，她大变了模样。随着模样变的，还有她那颗不为任何事所动的心。
三年来，他们迫于形势断了联系，白栖岭不知多少次寻着机会想去一趟狼头山，但都被娄擎搅乱。白栖岭笃定花儿心里永远有他，可今日她怂恿老和尚卜卦之时，他心里属实是难受了。
白栖岭微醺着问柳公：“她是故意气我的么？若是故意的，我不生气，我怕不是故意的…”酒量多好的人，如今半壶就醉了。
“自然是故意气二爷。”
“她故意气我做什么？好不容易见面了，不找我不亲近我，还要故意气我。”
再顶天立地的人，此刻都为儿女情长犯了难。偏懈鹰此时回来了，说戒恶为朝瑰卜卦，第一卦说二爷的心上人还是上回那个；第二个说朝瑰与二爷会在春三月成亲。
“放屁！”白栖岭拍桌道：“这老和尚不好好化缘，开始编瞎话骗人了！”
柳公在一旁笑了，对懈鹰使了个眼色，要他别事无巨细地说了，此刻说这些无异于火上浇油。懈鹰忙收了声。
可白栖岭又问：“戒恶说这些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谁？”懈鹰故意问道，看到白栖岭的目光剐了他一下，缩了下脖子：“花儿在一旁笑。”
白栖岭点头，笑得好！
外头突然想起拍门声，柳公忙小跑着出去了，过了良久，与家丁一起架回一个人来。那人浑身血肉模糊，几乎不剩一口气了，见到白栖岭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嗫嚅道：“二爷…”
是哈将！
白栖岭上前一步忙握住哈将满是血的手，他显然赶了很久路，受了很多冻，一直被追杀，一直在逃命，终于留着一口气到了他白二爷的面前。
“二爷…”哈将着急把话说完，然而他剧烈咳了起来。
“先医治！”白栖岭道：“在二爷这里，死不了！”
柳公早已为哈将把完了脉，叫懈鹰去拿他之前配好的药丸，并为他止血。哈将眼见着要死了，他还有许多话没跟白栖岭说完。
他想说自己与哼将兄弟二人自从跟着二爷才活出了人样，虽然哼将走了几年了，但哈将总会念着他。他觉得就算此刻他死了，他也不会难过。唯一遗憾的是不能陪二爷再走几年。还有…他想说的很多，但他昏厥了过去。
待他醒来之时，发觉白栖岭、懈鹰和柳公都守在床前。从前白栖岭常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是以哼将死的时候，他们看起来都风平浪静。可这一日，哈将明白了，他的二爷也会怕了。
别人行走江湖混迹世间，心肠越来越硬，而他的白二爷，心肠软了，会怕了。二爷不是从前的二爷了。
“二爷，兵器师傅…”
“被杀了是吗？”
哈将点头。
白栖岭并不意外。他知晓他身处漩涡之中，早晚有一日别人要挖去他看家的本领。那些人倒要看看，那白栖岭用以制衡别人的奇人若是死了，他可还能继续活下去。
他的兵器库极其隐秘，早几年隐隐察觉有危险之时就派哈将去守着。这几年他知晓娄擎一直在派人打探、如今算是被他探得了。
“二爷，没有了兵器师傅…”哈将很是自责，然而那一晚那些杀手从天而降，各个是高手，又人数众多，他们扛不过的。
“那就再造一个。”白栖岭道：“你只管好好养伤，其余的事情不要管了。”
外头天色已亮，外头早起的朝瑰正站在白府门口拍门：“白栖岭，走！打猎去！”
昨日戒恶这一卦卜得朝瑰心花怒放，如今的白栖岭在她看来已成了她的人。
白栖岭被她嚷得头疼，让柳公将她打发走。可朝瑰哪里打发的走，她不信白栖岭不在府上，硬闯进去，带着人在白府里里外外地找，简直要把白府砸了。阵仗如此之大，外头看热闹的人把白府围个水泄不通，还有人说风凉话：白二爷再横，不也得给鞑靼公主当狗？鞑靼公主看上了，看你躲哪去！
这消息如长了翅膀，很快就传到客栈。彼时花儿三人正帮戒恶盘点傍晚进宫要用的东西，听到这些笑得直不起腰。
昨日戒恶卜卦之时花儿就在笑，她觉得戒恶的卦简直是无稽之谈。白栖岭怎么会娶朝瑰呢？白栖岭最痛恨鞑靼了。戒恶对她的嘲讽视而不见，只对她说：“天意难违。”
“那白二爷看着可不好惹，怎么会信天意呢？”柳枝问戒恶。
可戒恶再摇头不语。
别人只道卜卦是神鬼之说，唯有戒恶知晓，那卜卦得看天时地利以及当下世事，说是卜卦，不过是用一双洞明世事的眼去旁观罢了。
这会儿“朝瑰闹白府、白二爷落荒而逃”的佳话已经被要饭的叫花子唱成了歌谣。柳枝揪住客栈门前边唱边跑的阿宋问：“小叫花子，谁教你们唱的？”
阿宋比了比：“大个子，给了馒头。唱完了回去还有！”说完耸开柳枝的手，跑了。
钱空在里头道：“白二爷跑不了了。谁都知道，这事闹得满城风雨，闹到太后前面去，就是压也要压到鞑靼去了！”
昨日的花儿还当戒恶的卦是笑谈，此刻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她起初看那朝瑰只以为她是任性的孩子气，不成想却有这样的心机！要将白栖岭赶鸭子上架了！
她再一次意识到，在这京城里，没有任何一个纯真良善之人，她看到的无非是别人想让她看到的。

第84章 春闺梦里人（十三）
他们出门前钱空拉住戒恶叮嘱：“这皇宫你我都没去过， 里头什么样咱们都说不清，但出来的人均偷偷摇头这可是京城人都看着的。到里头长点心眼，别什么话都讲， 里头的人也别急于交心。能在那地界儿活下来的， 哪里有简单的人讷！”
柳枝在一旁笑他：“掌柜的， 我们顶多去两个时辰。看你这架势，是担心我们回不来吗？”
“若你们以前结一下房钱…”钱空搓了搓手指，示意他们欠了一日房钱。
“感情在这等着呢！”柳枝拿出银子丢给他：“给你！这下够住上几日了， 你也甭怕了！”
钱空嘿嘿地笑，虽说爱才如命，但眼前人也属实有了一点情谊， 跟在他们后头，送到巷口。宫里已然派人来接了， 那排场素来是大的， 他眼见着这三人上了马车，恍惚间如若看到江湖云涌。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摇摇头，转身走了。
几人坐于车上都不讲话，听着那马车轱辘轧在地上的声响， 最终是戒恶叹了口气，看着花儿问道：“我一直都没问你， 你明知山有虎，为何还要向虎山行？”
“那皇宫那样气派，任谁都想去看上一看。这往后归乡了， 跟邻里们说起来， 也算光宗耀祖了。”花儿睁着眼说瞎话， 见戒恶摇头， 就挑挑眉：“不然你以为？”
戒恶又摇头。
花儿反过来问他：“趁还没进宫，我也问你一问，你为何要进宫卜卦？我看你这和尚吃饱穿暖就满足了的，那样的富贵你当真想要吗？还是在刀尖上舔血，身下就是万丈悬崖，当心摔个稀巴烂！”
“你怎知我会摔个稀巴烂？你且看着罢。”戒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好像宫中那嗜血的母子根本吓不到他一般。
“那感情好，咱们跟着方丈见世面！”燕好挎住花儿胳膊，眉眼一弯，笑了。
今日花儿放下了高束的头发，盘了一个髻，换掉那身衣裳，像一个寻常的小丫头了。戒恶曾经对她的提点她都记得，进宫了，不能出挑，就连燕好都遮掩了几分媚气。
她们探出头去，看到越靠近皇宫，街边的人便越少。远远地就能看到侍卫的大刀，还有藏在宫墙上的箭手。花儿以她在战场上的历练快速地预估了形式，意识到这皇宫果然如谷为先所说：竖着进，横着出。
戒恶也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在这森严的皇宫面前，他十分镇定，甚至给人以回家之感。
他们下了车，被里里外外地搜查，就连燕好的胸都被那面无表情的侍卫摸了一把。柳枝横眉立目：“怎么搜身呢！”
侍卫道：“宫里就这样，再废话砍了你头！”
戒恶在一边叹口气，上前一步，对那侍卫道：“这三人均是我的徒儿，若有问题为我是问便是。再者男女有别，还是不要那样搜地好。”
话音刚落，就见后头一女子上前，身后跟着几个挑担，想来是出宫买办。不待侍卫走上前去，那女子已自动脱掉自己的棉褂，手臂举起，任那侍卫搜她全身。
想来，对她们是真的客气了。
待他们走进去，就看到了雕梁画柱天上宫阙。长长的甬路之上宫人在有序而忙碌地行走，青天白日挂着红灯笼，一直延伸到远方。
曾有人道太后喜水，哪怕冬日里后花园也要有一条不冻河，她们想象不出那不冻河是何模样，这一日亦见到了。那是一汪小湖，在隆冬里冒着热气，湖面上一座拱桥，人立于之上，可以看到湖里扑腾着那许多锦鲤。接连拱桥四散的，是巧夺天工的造景，随着氤氲的雾气四散开的，还有淡淡香气。那造景且细看，犹如一条银河，闪亮晶莹。
“这边请。”小太监见他们站在那拱桥上不动，便催促一句，担忧让太后等久了要挨罚。他们忙随小太监向里走，进了太后的寝宫，则见到了鸟语花香的密林，和一条连通着那个湖的小溪。溪边满是精工巧制，令人称奇。
戒恶看了眼那些东西，不卑不亢随小太监向里走，终于得见那威名远播的太后。
那女子远看妖娆艳丽，近看却是有了一些年岁，细细的眉如远山，白净的面庞则如檐上雪。只是这人不能看人，一看人那双眼就射出一道光来，穿透胸膛，令人透不过气。
谷为先曾说：早年的太后装成了十足的好人，也唯有受得无尽的委屈，才能有今日的得势。这人一旦得势了，往昔受的委屈就变成了刀剑寒冰，都入了她的魂。
花儿只觑那一眼就知晓谷为先所言甚是。
太后给戒恶赐上座，戒恶堂堂正正坐了。太后赐他茶，他亦拿起茶杯呷了一口。不卑不亢的姿态倒是令人刮目相看。太后打量他半晌，说道：“虽是第一次见方丈，不知为何，却觉着方丈眼熟。”
“许是出家人都如贫僧这般。”
“是，也不是。”
戒恶进宫前，定是被那母子查了个底朝天，查不出什么，才放心放进来。如今这母子两个十分怕死，这等事上是一万个小心的。
“今日不卜卦，哀家倒想请方丈看看，哀家的寝宫里可有什么怪东西。”
怪东西。这比卜卦还要吓人。燕好手心登时捏了一把汗。她见过戒恶卜卦的，虽说神乎其神，但好歹靠猜能猜到点子上。这太后的寝宫，除了水就是水，能看出什么怪东西来！燕好这才发觉这一趟比想象的还要凶险，几个人的命就这样被捏在戒恶手里了。
戒恶倒不慌，反而慢慢啜起了茶，而眼睛却是闭上了，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要他看这寝宫的怪东西，他反倒一眼都不看了。
花儿察觉到身后有阴风阵阵，但她强忍着没有回头。只见一片衣摆擦在地上，从跪着的她身边经过。那双脚上着一双龙靴，娄擎来了。
悄无声息地来了，带着他满身的寒气。
他坐下之时也没有响动，眼扫过跪着的三个女人，最终伸手点了点花儿，小太监便上前，要花儿抬头。花儿垂着眼不去看娄擎，一副谦卑之相。而娄擎，上前一步，捏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她的脸，欲再细看时，戒恶骤然出声。
“你为何满身是水？”
所有人都错愕地看着戒恶，不知他在与谁讲话。
“你为何满身是水？”戒恶又问，继而说道：“不必遮掩，你脸上这块胎记很美。”
戒恶说这句时，太后的手猛然握住了桌角。与此同时，娄擎抬头看向太后。
“你为何要烧你的头发？”戒恶皱起眉头：“别烧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你不讲话，是因为你不会讲话吗？你可会点头摇头？”戒恶娓娓问着，声音那样沉，要教人睡着了一般。
“你在比什么？你与…你与皇…”
“够了。”太后猛然出声道，几步走到戒恶面前，抓住了他的衣领。一个常年幽居深宫的妇人竟有这样的力气，狠狠捏着他，将他提带起来，凶狠地问他：“你是谁？”
戒恶却好像仍在一场梦中无法醒过来，额头有了汗珠，嗫嚅道：“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别走，你别走，你说清楚。”
太后猛地抽了他一巴掌，戒恶茫然地睁开眼，看着太后。
他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动手抹去额头的汗珠，叹了口气道：“太后，太后寝宫的确有厉鬼，那厉鬼…”
“不必说了。”太后松开他衣领，缓缓踱到娄擎面前。看到自己的儿子依稀有困惑，便说道：“早说过这里闹鬼，如今这位方丈能看出来，不如去庙里请尊佛。”
娄擎不讲话，只是若有所思看着戒恶。适才母后的反应着实令人震惊了。那戒恶显然看到了什么母后怕的东西。
是什么呢？什么呢？
娄擎看着自己的母后，她素来要强，从前要助他一臂之力做皇帝，他做了皇帝，她又不撒手。世人都知晓娄擎不过是他母后的泥人罢了。他看到母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他像意识到什么一般，腾地起身，命人送戒恶等人出去，并大声道：“方丈累了，该回了！”
花儿看懂了，戒恶是有备而来，他定是知晓了什么陈年旧事，这陈年旧事定是能挑起一些风浪来，是以他才敢只身一人来到京城，并企图来到皇宫孤身犯险。
向宫外走的时候，花儿头脑中将认识戒恶以后的种种都过了一遍，最终想起那一日他站在客栈外头说要敬自己老友酒。
老友、戒疤、和尚，宫中秘辛，太后惊诧的声音，娄擎急于送他们走的兴奋。这些种种都那样奇特，花儿的眉头始终紧锁。她觉着自己猜到了，又不敢去猜。
只是在回到客栈后小声问戒恶：“您的老友，故交…”
“你是聪明人，不该问的休要问。”戒恶一改常态，凌厉地看着花儿：“你我本非同路人，相识一场即是缘分，少问、少思，方能保你的命。可知晓？”

第85章 春闺梦里人（十四）
“有缘人， 究竟有缘在哪里？相识在客栈算是有缘？那缘分未免浅了些呢！”花儿凑近戒恶，笑道：“老头儿，你很是懂装神弄鬼， 即便我等都跪在那， 也能听出太后被你吓到了。你真的看到那鬼了？”
戒恶只顾低头念佛珠， 并不理会花儿的话。
花儿一屁股坐到他对面，哼一声，嘟着嘴端起碗来喝水。
外头车马响动， 二人齐齐看过去，看到白栖岭从马上跳下来进了客栈。进门就对戒恶抱拳：“听闻今日方丈在宫里大显神通，特来祝贺。”
钱空见状凑上前来， 也跟着恭维：“可不么！外头都在传咱们客栈来了神仙，前后五百年都能算得！”又转向白栖岭抱拳， 心中对白二爷如此快速地来倒也意外。只因京城有传白二爷为人素来不愿与人交好， 更别提这上门道贺之事了。
戒恶始终在摇头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属实什么都没看出来。幸而皇上、太后仁德不计较，不然今日是要吃板子的！”
他这样说着，外头一个倚在树上的人转身走了。
白栖岭解了披风坐在花儿对面，长腿从桌下伸过去勾了她一下， 花儿躲闪开去，他又追上去踩她一脚。花儿不耐烦， 猛地立起了眉头拍了把桌子。众人都看向她，她则说道：“忘了！忘了！忘记讨赏钱了！都说进宫办差有大赏，今日可倒好， 跟着老和尚进宫， 屁都没摸到一个！”
话虽糙， 却也有趣， 惹众人笑了。
钱空上前安慰她：“不必急于一时，打今儿起这荣华富贵就来了。”
旁人都知晓，那宫门进去难出来更难，如今老和尚安然出来了，显然不一般。
就连外邦人都听得一二，此时围将上来，非要戒恶将宫内的趣闻说上一说。戒恶自然不能说，只是胡说些无关紧要的，而后扯着白栖岭的衣袖上楼了。
进了门将门关严，压低声音问白栖岭：“二爷可探听到什么？”
白栖岭摇头：“宫里人嘴严，生怕说错了话掉脑袋，要紧的消息自然没有，只是说算得准，皇上要大赏。”
戒恶又去摸自己的戒疤，气定神闲坐在窗前。他罕有这种神态，白栖岭觉得定是有什么话要与自己说，于是坐在他对面。
“总觉得方丈眼熟，又不知哪里熟。”白栖岭缓声道。
戒恶认真看他，半晌不眨眼，幸好白栖岭并无把柄在他手上，不然要被他吓到。
“方丈有话可直说。”
戒恶则摇头：“不知是人是鬼。”
“方丈在说我？”
“贫僧说的是这个世道。”
而后再不肯多说。
从窗缝看下去，外头很多生人，就连戒恶的门口都隐约有响动，白栖岭手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指了指门口。转手拿起一个杯子摔到门上，外面安静片刻，紧接着传来人跑走的声音。
白栖岭轻声道：“方丈，虽是从宫里出来了，想必您也看到了，这往后可就跟着许多尾巴了。荣华富贵固然重要，但刀尖上讨生活并非易事。”
戒恶闻言笑了：“白二爷觉着这荣华富贵多少足够？”
“人心不足。”
“白二爷呢？”
“看天意。”
花儿碰巧走到戒恶门口，听得这几句相互试探，知晓他们眼下都有顾虑。花儿也有，来到京城后，她看到世事难料，人心隔着肚皮，哪怕是街边卖馒头的老妪都有自己的心眼，甚至无法辨明其身份。
“进来。”
里头传来白栖岭的声音，故作威严，要她进去。花儿不情不愿进门，看到戒恶一闪而过的探究神情，想转身就走，却被白栖岭喝住了：“给我站住！”
这一声属实吓人，花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只见他板着脸训斥她：“把门关上！方丈的门是你说推就推说走就走的？岂有此理！”见她站那不动，自己则两步过去关上门，将她扯到桌边，指着那把凳子道：“坐下！”
他这一顿急头白脸，惹得花儿原本就烦躁的心很想拍打他一番。但此刻戒恶在场，她不好发作，只是皱着眉不耐烦问：“白二爷有何吩咐？”
“我欲请方丈来我府上喝酒，辛苦姑娘作陪。”
“陪不了。”
“陪不了也得陪！”
戒恶在一旁笑了。
他二人装得着实辛苦，而他老人家在一旁看戏自在，有心帮白栖岭一把，就好声好气与花儿道：“今日的确想与二爷对饮。贫僧来京城之所以能起势，都仰仗了二爷。今日又恰逢三九第一日，烫壶热酒，吃些好的，好猫冬。”
“猫什么冬！谁要猫冬！哪有命猫冬！”花儿尽管这样说，却还是起身去找自己的披风，再与柳枝、燕好二人交代一番，随着他们走了。
花儿心里有气，蹊跷的是这气不是奔着朝瑰，是奔着白栖岭。坐在马车里看着马上的他，总想把他扯下马狠狠打他一顿。转念一想，打什么打，是自己的人随便打，往后成了别人的夫君别人才不愿意她打！
戒恶在一边道：“关窗，冷。”待花儿关了窗，他又逗她：“贫僧看你对白二爷倒有几分意思。倒也有情可原，白二爷在京城风头正劲，又是这般相貌身量，你一个小姑娘有心于他属实正常。”
“老头儿你别瞎说，他哪般相貌了？一双吃人的凶眼，我看上他莫不是我瞎了？”
外头白栖岭听她一句又一句，冷笑一声。懈鹰在一边捂着嘴笑。如今二爷和花儿可不是从前光景了，那花儿愈发地伶牙俐齿，直气得二爷脸要绿了一样。
这会儿花儿又来一句：“年岁也不小了，名声还那样臭，可着京城找不到正经姑娘敢嫁他。这样一号人，我可不要！”
懈鹰憋不住，嗤了一声，见白栖岭瞪他，慌忙打马走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戒恶悟了，才几杯酒下肚就捂着额头说自己醉了。白栖岭直言他上回可是喝了一坛酒，戒恶就又吃了几杯，顺着桌腿坐在地上，要白栖岭为他安顿一个屋子。
柳公见状，知晓这老和尚藏酒量了，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扶他去歇息。要走之时，戒恶一把拉住柳公衣袖，睁开了一双清明的眼。
二位老者在暗中对峙。
柳公在戒恶眼中看到一些故人才有的神情，但他无论如何想不起了。
“方丈…你…”
戒恶眼睛又瞬间浑浊了，倒头睡去。柳公因着那一眼，不敢离开他，就搬一把椅子坐在他的门前盯着。老人腰和腿脚都不利索了，坐了片刻就叹口气：终于是老了。
那头白栖岭抢过花儿的酒杯不许她再喝，花儿斥他一句：“要你管！”
白栖岭不讲话，最终用蛮力抢过了那酒杯丢到了地上，酒杯碎了，而花儿指着他：“白老二！你今日真是得寸进尺！在客栈对我呼来喝去，如今又砸我酒杯！”
“何止砸你酒杯，我还要收拾你！”白栖岭一把扯过花儿，将她抱到餐桌上。身后的碟子碗因着被挤到一起发出脆响，还有一只碗落到地上，啪一声碎了！
白栖岭脸上青筋暴跳，想来是真生了大气，花儿动手打他，他将她手束在了身后，又猛地向前一带，她就撞进了她怀里。
花儿也生了大气，在他低头凑过来之时一口咬住他嘴唇，血腥气弥散开来，像她养的小老虎在林间一口咬死一只小鹿的味道。他吃痛，手握住她脖子迫她松口，她偏不，又用了力气，瞬间咬下一块儿皮肉来。
白栖岭抬手打在她臀上，啪一声，不重，她却急了，抬腿踢他，却将自己彻底踢进他怀里。
他再打一下，力道更轻，揉了一把，见她力气渐渐散了，手便粘连起来。
“去娶朝瑰！”花儿推他：“我不要你！你去娶朝瑰！”
白栖岭埋首在她颈肩，咬她一口，解气了，在她耳边道：“我名声不好、我凶、我老了、你别要我！”
花儿这才明白，眼前这白二爷因着她说的话生气了。气就气！她又踢他：“对！没和我心意的地方！就不要你！”
她这样一说，白栖岭心里的火灭不了了，一把将她衣裳扯开，衣扣噼里啪啦嘣了满地。花儿推他，骂他：“白老二！你别惹我！你惹急了我我一辈子不要你！”
白栖岭不发一言，拿起她的碎衣裳将她手捆在了身后，再无动作。只是凑到她耳边道：“我不会娶朝瑰，不要听信别人的话，你只管信我。”
花儿偏过脸去碰他嘴唇，轻声细语问他：“疼不疼？”
他答：“不疼。”
“不疼，那我还得咬一口。”言罢又一口咬上去，却听他呼吸重了下，继而舌迎了上来。
纠缠，吞没，她的手腕被捆得生疼，却让她觉得痛快。唇贴着唇，舌逗着舌，那番滋味直教人一路痒到心头。
花儿好生喜欢，脚后跟儿磕着他，要他自寻出路。
出路寻得了，她咬着唇出了声儿，他捂住她的嘴吓她：“被戒恶听了去。”
她果然怕了，怕了，就里里外外都缩起来，她缩起来，他太过受用，霎时就疯了。
他二人都知晓今日这般太过冒险，可他们在这乱世之中处处小心，何时是个尽头？都是人，且在这大雪夜里放浪一回，都不想去管它日的生死。
他们都没这样疯过，不顾死活一样。
花儿问他：“若真被老头儿听了去呢…老头儿问起呢…”
“世间男女的事，他管不完，没人能管完。若你为难，就说我强抢民女好了！这样的骂名我没少背！”
白栖岭心想，倒不如明日就光明正大抢来！省去那许多麻烦！

第86章 春闺梦里人（十五）
这一晚白栖岭做了一个梦。
他做梦并不稀奇， 那梦也非好梦，红的血、硬的骨头、丑陋的人脸、肮脏的溪流。每当梦中转醒，他都很厌恶这个浊世。
这一晚他做的梦没有那些。
他梦到大红的喜轿， 路边围观百姓的笑脸， 懈鹰在木讷地撒着银子， 而柳公则抱着一木匣子地契房契。他兴高采烈去掀那轿帘，被一个陌生仕女拦住，那仕女提醒他吉时未到， 此刻掀轿帘会坏了姻缘。
他悻悻收回手，心不在焉回到马上，在锣鼓喧天之中不时回头看那红轿。不知那轿子摇晃， 轿中人是睡是醒？她一定是睡着的，她常年行军打仗， 得空就要栖息。与她而言， 什么天大的事都不如一场好眠。
他又那般忐忑，没由来心慌，总觉着不太好。那一晚京城的十里河堤上是白二爷的喜宴，他醉酒走进画舫，终于掀开了她的盖头。
酒一瞬间就醒了， 那盖头下的人根本不是她，是谁他看不清， 总之不是她。
白栖岭从梦中惊醒，看到花儿在他身旁闭眼酣睡。他近来总有不好预感，在与人周旋之时好像被缚住了手脚。娄擎杀了他的兵器师傅， 逼他再亮一棋， 而花儿在这里， 他再不能无所顾忌了。
有人对他说， 在皇宫里，娄擎捏住了花儿的脸端详。他不会平白无故端详任何人，但他端详了花儿。白栖岭没由来心慌，甚至没想好该如何自圆其说，便冲去了客栈。幸而戒恶帮他，不然他今日怕是要发疯了。
他整夜无眠，清早花儿睁眼，悄声下床穿衣，他都听在耳中，但他没有睁眼。她蹑手蹑脚走出去，待觉得合适了才大喊：“老头儿！老头儿！你睡哪了？！”
戒恶和柳公从一间屋子里出来，戒恶对花儿连连抱歉：“喝多了喝多了，昨晚跟白二爷对饮，一下没收住。让花儿姑娘担忧了。”
花儿意外没有不依不饶，向外走的时候腿有些软，绊在高门槛上差点摔一跤。戒恶一把抓住她胳膊，慈祥道：“小姑娘，要长眼。”
不知为何花儿的心里在敲锣打鼓，她的心好生慌乱，总觉着这一日要有大事发生。可她又猜不出究竟怎么了，这样魂不守舍逃不过戒恶的眼，他笑道：“我修神鬼道，你修的什么道？”
“什么道？”
“无情道。”
花儿不懂，眨着大眼睛看着戒恶。戒恶呢，又开始摆弄他的佛珠，讳莫如深道：“走情路、过情关、修无情道。”
“不懂。”
“不必懂。一切自有定数。”
“老头儿你真信命信天意吗？”花儿拦住他，目光灼灼看着他：“你当真信吗？”
“要看是什么命。”
花儿又开始心慌，偏这场雪太大，清早街上无人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她竟觉得累。
那头白栖岭起来后一直没讲话，柳公为他备的清粥小菜他从没吃得那样好过，甚至多添两碗。只是吃得急，好像有什么天大的事赶着做。
柳公见状问他：“要出门？”
“对。”
“备马还是备轿？”
“都备。轿要大红喜轿，马要高头大马，马脖子上绑上红绸。还要给我备红衣。”
柳公愣了半晌，终于明白白栖岭是何意了。思忖再三方缓缓开口：“二爷…”
“柳公您莫劝我。眼下的形势让我顾不得那许多，我这小半生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此事就这样办。”白栖岭对柳公道：“河月街上那个裁缝铺子，照夜开的那个，喜服去那里挑。从前我打马路过时看到过一眼，好看。”
“恐怕也不是因着好看，是因着二爷总该给她一件她真心喜欢的。”
柳公叹了一口气，去办差了。
庆元三年隆冬，三九第二天，京城冷得像冰窟窿一般，多数人都在家中猫冬，小叫花子们不知哪里讨来的破衣裳里三层外三层裹在身上。小阿宋在白府的街上蹲着，看到白府门口有一顶红轿，还有许多马，还有人在敲锣打鼓。这分明是成亲的架势！
小阿宋急了，白二爷怎么能成亲呢！跟谁成亲啊！他成亲了花儿姐姐怎么办！小阿宋急得在地上打转，最后对别人说道：“那白府应是有喜事，咱们去缠着讨银子！”
“会挨打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成亲不能看见要饭的，不然要饭的要挨打。不吉利。”
“那你们等着，我去讨！”
阿宋脚一跺，抬腿就跑。今日这亲事她必须给搅黄了，搅到过了吉时拜不了堂！她冲上前去，扯着一个人大声喊：“要饿死了，老爷给点儿吧！”
那人果然伸手撵她：“走走走！别捣乱！”
阿宋偏不走，抱着别人的腿要给点。其余的小叫花子见她要吃亏的样子，彼此看一眼，挨打就挨打吧，也冲了上去。恰在此时白栖岭出来了，身着喜服的男子眉目清朗，嘴角还挂着笑，看到在闹事的小阿宋手一挥：“把这些叫花子给我绑后面那顶轿子里去！”
“这不好吧二爷。”
“百无禁忌！”白栖岭说了一句，跨上马，手一挥，锣鼓唢呐热闹起来，把雪都从屋顶上震落下来。
朝瑰闻讯匆匆赶来，在巷口拦住他的马，厉声问他：“你去哪？”
“管不着。”白栖岭马都没下，做势要打马，让朝瑰滚蛋。他素来善于应付朝瑰，让朝瑰以为他怕她，今日却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恶煞模样，马向前一顶，朝瑰后退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手一摆就有鞑靼从四方跳出来。
这阵仗在京城不多见，猫冬的人听到动静都跑了出来，远远地看着。上一日还在传这白二爷要攀鞑靼的高枝，娶朝瑰公主，今日二人就要在街上公然干架了。
白栖岭哪里怕这阵仗，伸手朝一个鞑靼甩出了一鞭子，那鞭子抽得狠，啪一声，懈鹰就带着人飞了出来，二话不说打了起来。
白栖岭的马绕过朝瑰时回头看她一眼，对她说道：“没人能做我白栖岭的主，说到底无非是烂命一条，你有本事就拿去！但你要问问你的君主，你配不配！”
他这话简直太骇人，看热闹的人张着嘴久久合不上。有人道：“白二爷疯了？”
“疯了疯了。”
“他此番是要去娶谁？”
“不知晓。没听到风声响动。”
“跟上去看看！”
京城人许久没碰到这种事，那头懈鹰带人还在打，看热闹的人已经跟着白栖岭的马跑了。那阵仗极大，后头又跟着那许多人，真叫人啧啧称奇。
阿宋被绑在小轿子里，挣扎时候分辨了一下白栖岭这娶亲队伍的方向，慢慢就停止了挣扎。
她心中依稀懂了，竟忍不住笑了一声。
众目睽睽之下，白栖岭的马一路跑到客栈门口，他的人也将客栈堵个严严实实。他跳下马，一副纨绔子弟的恶人样子，讥笑道：“掌柜的，我来抢人了！”
跑江湖的钱空生怕白栖岭砸了他客栈，忙迎上前去：“您..白二爷您…为哪位来啊？”
花儿三人原本在楼上休憩，听到动静下楼来，人刚露头，就见白栖岭用马鞭指着她：“她！”
花儿不知这闹的是哪般，再看一眼外面的阵仗，霎时就懂了。白栖岭这个疯子！他在干什么！他不要命了！不要天下大计了！他在干什么！
可还不待她反应过来，白栖岭已是几步跨到她面前扛起了她向外走。燕好和柳枝冲上去，被赶来的懈鹰上前拦住，拿着麻绳一并捆了！
强抢民女！
众人都在心中骂白栖岭，但无人敢上前。那被抢的女子在他肩头踢打他，骂他：“你放我下来！你这个恶人！”
白栖岭则哈哈大笑：“看上你，你就是我白二爷的人！抢你是看得起你！”
“嫁谁也不嫁你这臭名昭著的人！你放我下来！”
花儿在他肩头挣扎，她说的是假话，但心中突然彷徨起来，她来京城办差，差还没办，竟是被白栖岭砸了碗。她无比委屈，就是不想嫁他，于是什么难听的话都向外喊，还咬他脖子咬他脸。众人都叹：这刚烈的女子可惜了，命运也不济，原本要来京城闯荡一番，如今却被白栖岭抢了。那白府是什么好地方？比三巷强不了多少，过几日就盖着白布抬出来了！
经这一番，白栖岭心中那面鼓狠狠擂着，他将花儿丢进轿子，手一挥喊道：“给老子使劲吹！”
而后一掀轿帘，见花儿在抹眼泪就说道：“你不嫁我，我就抢了你！我白栖岭就是个疯子，你可看清了？！”
他话是这样说，却伸手擦掉她的泪珠。
复又翻身上马，要他抢亲的队伍在京城里绕，还要有人喊：“白二爷抢亲了！抢的是初来京城投宿在客栈的花儿！”
就这样一路喊，先过那座破庙，庙里行动不便的老人家闻言放下手中阵线，抬起头来看着外面漫天的大雪，眼中一滴浑浊的泪毫无征兆落了下来。
再喊过河月街，那裁缝铺子素来独来独往被京城贵女青睐的掌柜的也走出铺子，眼看着那大红的喜轿，不知为何，他竟笑了。
还有人站在酒庄前，手中的酒盅要捏碎了一样，最终竟也点点头，说道：“命也。”
再过三巷前，白栖岭竟嫌喊的动静小，要他们再大声点，喊齐些。那三巷里的人没听过这样的喧哗，衔蝉问秋棠：“这是在闹什么？”秋棠跑出去听，回来说道：“就是那个白二爷，抢了一个民女回家，叫花儿。”衔蝉从床上坐起来，突然就捂着嘴笑了。
这些年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并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当年她离开燕琢那一日，可是记得白二爷的马一圈一圈绕着花儿，心痛难挡问她要不要跟他走。
秋棠问她笑什么，她摇摇头道：“也不知是不是孽缘。”
“能是什么缘！抢来的！”
衔蝉又点头，躺回床上，将被子蒙到头上，肩膀一抖一抖，在偷偷笑了。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传到了宫里，去秉差的小太监小心翼翼描述他看到的听来的：“白栖岭疯了，那场面很大，那女子把他脖子咬出血了。”
娄擎只冷笑一声，便摆手叫人退下，白栖岭此番蹊跷，属实蹊跷。但那女子的身世娄擎查了个底朝天，他们属实不该是旧相识。头又疼了起来，他摆摆手叫人给他拿汤来。那汤水很白，是人骨熬了很久。娄擎也终于是喝上了。
那头白栖岭把京城闹了个底朝天，最终才将队伍带回白府。到了自己地盘，将花儿从轿子中抱出来，见她不挣扎，知晓她心中过不去这个坎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径直向里走，一脚踢开自己的屋门，身后的柳公忙关上门，独留他二人在屋内。
白栖岭的大红喜服在屋内变暗了，可还是好看。二人坐在床边，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坐得那样板正。此刻热闹散尽了，他疯癫褪去了，语气和缓了：“我知晓你来京城做什么。谷家军派了那么多人来京城，最终是要刺杀皇上。没猜错的话，你那么想去皇宫，是要去查看地形。”
“你是世上最好的斥候，心明眼亮，又聪敏，你来京城就没想活着回去。”
“是以你们都不告诉我，瞒着我，你对我也只字不提。”
“你既然知道！还要这样！”花儿又流泪了：“你把一切都搞砸了！你看到那些人受的苦了，我既为死士，就不该把儿女情长放心上！你应是懂的！你…”
“我这一生只不管不顾这一次！”白栖岭眼睛红了：“你要看我娶朝瑰吗！”
“那又能怎么样！你去娶！只要为了百姓…”
“并非！并非如此！”白栖岭握着她肩膀：“这未必是坏事！至少打进日起，我能光明正大与你站在一起！我们这一生像今日这样的时机不多了。我知我去抢你令你不快，你心中没有儿女情长，不将我放心上，无碍的！我也非这样一个俗人！”
白栖岭捧住她的脸：“可我们此世为人，就这一点念想都不该有了吗？是吗？”
花儿心很乱，她不知该说什么，她满脑子都是要重新谋划了，前路是好是坏原本就看不清，眼下更是扑朔迷离了。
白栖岭的掌心好烫，都将她的泪珠烫热了。
“你这个疯子。”她哽咽说道。她骂他是疯子，可此刻却想，这一生许是只有这一次机缘为所爱之人不管不顾了。她原本就喜欢与他站在一起，原本就信任他，原本就念着他，这些不过随时日渐长而渐渐强迫自己忘了罢了！
她恨不起来他，亦再没法怪他。本来日子就这样苦了，她还要怨怼自己的心上人，那当真是一点甜都不留了。
“只管信我。”白栖岭道：“你我站在一起，向从前一样，不管你唱哪一出大戏，我都为你兜底。哦，不对，你如今是顶天立地的女将军，那么，不管你去哪里征战，都让我扶你上马，送你一程。山高水远，哪怕只有这一程，我无憾了。”
花儿啜泣出声，终于扑到他怀里。
那年她说她不嫁他，不嫁给那臭名昭著的恶人，她心中当真是那样想的，总之不想与他为伍；今日她亦是这样当着众人面说的，可她心里不那样想了。
她想：他是同路人。是同路人。
在狼头山的重重迷雾之中，她曾于无数个夜晚，目光费力地穿透迷雾，想去探得一些什么，可她什么都看不清。那时她只得想着：那人如今身在何方？当谷为先有一日对她说：白栖岭生意做成了，他回到京城了。往后为了各自的安危，将由别人代他联系。我们与白二爷就此明面上断了。这一断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你可以离开去找他。
花儿长舒一口气：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又摇头：我不去找他。
就让我们在这日渐远去的人世里各自飞奔罢！
可她为何又偷偷哭了呢？在没有雾气的夜里，她仍旧爬上自己的树屋，看着天上的月亮偷偷落泪。她的难过无处诉说，终于变成她挥起的刀和手中的茧。她选了自己的路，因此亲自斩断了她的情丝。
她没有想过，此生竟还能有这样的夜晚，他穿着大红的喜衣，坐在她身边，对她说：“至少我们光明正大站在一起了。”
外面大雪如是，可她心中的月亮爬上来了！爬得那样高！

第87章 春闺梦里人（十六）
白栖岭的强取豪夺， 将京城的一滩死水搅浑了。且看河月街上的风月楼里，挂起了大红的纱帐，贴上了大红的喜字， 就连姑娘们都着了红色的衣裙。别人若是问这是在做什么？
老鸨道：“为白二爷贺喜！”
风月楼有这样的阵仗， 旁的商户也不敢怠慢， 当即翻箱倒柜找东西装扮起来。大红的灯笼也得挂，挂一整条街，登时红通通的。这阵仗就连宰相嫁女都未有过。
钱空看着这突变的街景， 叹着气对戒恶道：“要么说二爷厉害呢！二爷不仅厉害，二爷还眼毒。这花儿才来京城几日，在二爷面前露过几次脸， 今日就被抢了。那三个女子那般厉害，到了二爷跟前， 像被抓小鸡一样抓走了！”钱空甚至伸手抓了一把， 但无论如何都学不出白栖岭的狠劲儿来。
戒恶则淡然一笑，作出事不关己的姿态来。
“可是方丈，我看那三个女子与你交好，你若可以帮帮她们…”钱空压低声音：“去皇上那替她们求个情…”
“此话休要再提。”戒恶微微摆手：“人各有修为和命数，非你我可以改变的。此事也并非空穴来风， 就连钱掌柜都一直在夸这三位看来就是奇女子，那二爷练就的一双金睛又怎会看不出来？”
戒恶讲完摇着头上楼了。老和尚对此心如明镜， 他早就知晓这世事会逼疯一个，只是没想到逼疯的是那心机深厚的白二爷。许是正应了故人的话：白二爷没有软肋，若非要拔出一根来， 大抵就是那一位了。
如今这话对上了， 不知怎了， 戒恶松了一口气。他回到房间里， 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块骨头来。细看去，那是一块头骨，被钻了一个洞，一条红绳从洞中穿过。戒恶把骨头带在身上，躺在床上，缓缓说道：“都到世人心易变，如今变是没变呢？我看是没变。”
老人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是那一日的惊天大火，故人一次次冲向火中，抱出那些婴孩。再往后，世间便没有故人了。但老人那颗将老将死的心却奇迹般活了。这世上究竟如何，他也想下山看上一看了。
看就看罢！这一路，浮华背后满是人间疾苦，他的僧袍日渐褴褛，漫天的大雪盖不住路边的腐臭。果然山上一日，山下一年，光景变得这样快，却从不与人商量。
戒恶就想这样歇息，却听有人来敲门，钱空在外头道：“方丈，白二爷请喝喜酒，你我都赫然在列，让现在就去。”
“他把人抢了，不着急洞房，却要喝喜酒？”戒恶道。
“这我也纳闷呢，怎就这么急着要喝喜酒。”钱空一拍脑门：“瞧我这脑子！贺礼还没备呢！”转身跑下楼去备贺礼。
待众人到了白府，月亮早已爬老高，照着地上的雪，泛着一层鱼鳞似的银光。从前鲜少有人到过白府，这次提着贺礼战战兢兢来了，看到院子之中赫然陈列的各式兵器，都倒吸一口气。
白府之大，在京城亦能排上名号，从正门到用饭的前厅，走了小半个时辰。最可怖的是，白府的下人都是精壮男子，均一袭黑衣，话不多，看人之时眼睛里冒着杀气。偶有一两个妇人，梳着高髻，起手就能劈死一个人一样。
白栖岭胸前戴着红绸花，一身喜服，招呼诸位落座。白府的老管家则手执账簿，开始记贺礼，记完了却不收下，只说：心意白二爷领了，贺礼还请诸位带回。
钱空闻言对戒恶说道：“白二爷其实是个妙人。”
“他能在京城安身立命自有他的本事。”戒恶答道：“你说他既然不要贺礼，为何又要记账呢？”
钱空凑近戒恶，压低声音道：“跑江湖的都知道，这几个碎银子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谁舍得了大头。”
“钱掌柜果然通透。”
白栖岭这一出吓到了众人，喜宴上人人自危，白栖岭看起来心情属实不错，逐一敬酒。只是酒过三巡后，他突然对老管家道：“关府门。”
白府的大门关上之时发出了钝响，众人身上随着响动起了鸡皮疙瘩，面面相觑，不知他这是要做什么。
白栖岭缓缓脱掉自己的喜服，叠好交到柳公手上，而后缓缓道：“庆元三年深秋，在京外五十里的乡路上，我白家的商队救了一个伙计。当日那伙计奄奄一息，几经救治，仍只能苟且活着。因商队有要务在身，又不忍心将一个活人丢下，将其带进了我的兵器营。”
众人皆深吸一口气，虽坊间曾流传白二爷靠奇巧兵器得以立足，但不曾有人有过证据。如今他竟自己当众说出，众人无不掩耳，有人斗胆相劝：“白二爷，人在江湖，各有本事。二爷靠什么立命，我等着实不相关。”
白栖岭不理会他，继续说道：“前几日，有人屠了我的兵器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敢用这等手段，欺到我白栖岭头上。”
“白二爷，京城讲王法。您大可告…”话音未落，他的胳膊已被懈鹰掐住，双手微旋，那胳膊就嘎嘣一声，断了。
众人慌了，有人起身相劝：“二爷！二爷！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二爷万不可冲动！”
白栖岭则面无表情，只摆了下手，那经管进城十余家布行的掌柜的便人头落了地。鲜血喷溅出来，一旁恰巧坐着钱空，衣裳瞬间被染红。钱空闭了闭眼，又睁开，到底也是见过世面的，起身脱掉自己的外褂，盖到了地上的那颗头上。
众人终于真正见识到了白栖岭的疯癫，坐在那一动不敢动。
柳公清了清嗓子道：“诸位贵人不必害怕，我家二爷颇讲一些道理。今日若不是欺辱到白府头上，二爷也不会在自己大喜的日子这般。事已至此，各位请回罢，二爷自己报官了。”
众人闻言转身就走，外面街上的雪地上瞬间就布满杂乱的脚印。消息瞬间就到了宫里，小太监又绘声绘色地秉承：“当即就砍了脑袋，说那人出卖了他。”
娄擎冷笑了一声，他自然明白白栖岭今日接连发疯为了什么。其一，为了不娶朝瑰；其二，为给他脸色。但白栖岭还是没有疯到底，若疯到底，他会直接杀到他面前来。
娄擎不信白栖岭有这个脑子，然不出一个时辰，侍卫听到有人叩宫门。深更半夜叩宫门，无人敢有这样大的胆子。更何况那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箭手还在，若有动静万箭穿心。
侍卫打开宫门，看到前面整齐陈列的三具尸首，放眼去看，周围空无一人。蹲下身去分辨，那躺着的分明是御前的人。
速去御前禀报，娄擎闻言眉头皱起，白栖岭果然胆大，而他目前尚未有证据那三个侍卫就是他杀的。娄擎暂且吃了个哑巴亏，他何曾吃过哑巴亏？心中已然开始酝酿将白栖岭五马分尸了！
花儿躺在白栖岭身边，听闻这一切，并未震惊，只是感叹：“白二爷果然是疯人。”她不怕白栖岭发疯坏事，她甚至在想：或许今日抢亲也非他一时冲动。又或许抢亲是冲动的，但当他带着抢来的人走街串巷之时，头脑里已然有了后面的一切。
她转过身去看着白栖岭，烛光中的他阴着半边脸，属实是一般女子不敢直视的脸。可她偏觉得这张脸生得好，不怒自威，高山峻岭一样的脸。犹记初次相见，是燕琢城的大雪天，他掀开轿帘，透过无边无际的雪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幽深的眼睛要将别人的人头钉在城门楼子上一样。
那时飞奴还啐他，所有人都啐他，但都只敢在他身后。
那时她怎会想到如今这人就在她身边，成为了她的夫君呢？
手指在他鼻尖上点了点，人凑过去看他。白栖岭反倒不自在，脸一挪：“看什么？”
“看我那夫君洞房花烛夜怎么跟死了似的。”言罢叹口气，拉起他的手亲在掌心上。
白栖岭翻手拍打她光洁的额头，打一下不够，再打一下。
花儿揉着脑门瞪他，听到他咬着牙道：“那白老二声名狼藉！恶贯满盈！”
“模样吓人！姑娘们绕道跑！”
“嫁谁也不嫁那臭名昭著的白二爷？！！l”
他一句又一句，想来她曾说大放的豪言它一句都没忘，如今总算逮着机会报复了。将她按在那狠狠搓磨一番，她哭笑不得求饶，他全当听不见，直到自己舒心了才放开她。
哪有洞房花烛夜翻小肠的呢？有，白二爷。
花儿扑到他身上捶打他，被他瞬间掀翻人欺上去，对她连唬带吓：“无论什么时候，在我白二爷面前都是只羊！”
“白老二，你快放开我！”
“我偏不放！”
二人吭哧吭哧打了起来，懈鹰在外头趴在窗上听到动静实在不解，轻声问柳公：“洞房要这样入？”
柳公摇头：“这往后可是热闹了。”
里头的二人打着打着打到了一起，白栖岭的手臂搂在她身后，嘴唇狠狠印上去，一下一下。她捧着他的脸，啄他的下巴，从这里到那里，最终贴在他嘴唇上。
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像山峰一样，嘴唇却柔软似水。她好像头一次亲他一般，为此心动不已。
外头公鸡打鸣了，他们的喜烛方吹下。
黑暗之中两个人或喘或呢喃，呢喃些什么外头听不清了，总之是些不能为外人道的不成体统的话。
“这就成事了！”懈鹰一拍巴掌：“就说咱二爷厉害！”

第88章 春闺梦里人（十七）
在他们洞房之时, 几千里外的额远河岸，一个女子正在风雪之中费力地前行。
这个女子的脸庞被冻得皴红，细心去看，仍能发现她的眉眼很是美丽。此刻草原上已晨曦初露, 将银白的雪染红了。
一望无尽的雪原刮着飓风, 但那女子分明不怕，一直在低着头抵抗严寒, 不时抬头分辨方向。她身后的呼喊声被狂风吞噬了, 她听不到。她只想向前走，一直走, 直到走回丈夫的行宫, 走到自己的家乡对岸。
远处有一双幽绿的眼, 静候在黑夜之中。她并没产生畏惧，而是找出火石，准备去雪原之中的孤树之下燃一堆篝火。可风如此大, 她周身毫无遮蔽之物，那火燃不起。于是她抽出自己的猎刀。
生死之事早已不在她的考量之中，但又不甘被一只狼吃掉。就算死，那狼也休想占到便宜。女子这样想着, 握紧猎刀, 缓缓前行。
狼是缓慢靠近她的，在它移动以后，她看到它身后还有许多绿色的眼睛。她想起来了, 这附近的狼从不会独行。
她想：鞑靼那么凶恶, 她都没有死, 如今要葬身狼腹了吗？当狼群忽然飞奔向她的时候, 她挥起了手中的猎刀…
这一切像一场冗长无用的梦, 她察觉到身体火烧一样地疼，而周遭的风一直在不停地刮着。噼里啪啦的篝火声带来一丝暖意，她费力睁开眼，想看看自己究竟在哪里。
周围很安静，火光照到岩壁上，将它烤红了。
应当是在山洞里。
草原上有山洞吗？她想。
这时一个人从篝火边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那人像野人一样，黑色的杂乱长须，当他在她面前蹲下的时候，挡去了所有的光亮。
他几乎没有长相，他的长相都在黑暗之中，唯有那双沉静又带着杀气的双眼，在黑暗之中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我在哪？”她问。
“叶华裳，你差点被狼吃了。”
“你认识我？”她费力想坐起来，被他一把按住：“你受伤了，眼下最好别动。”
“你是谁？”叶华裳问他。
而他停止动作，只那样看着她。见她摇头，无奈说道：“好歹年少时在京城有过几面之缘。”
叶华裳闻言又盯着他看了许久，震惊道：“谷为先？！谷为先你怎么在这里？你不要命了？”她声音很急，因为受着伤，剧烈咳了起来。谷为先轻拍她后背，待她气顺了才答她：“我来这里自然有要事要处理，只是没想到会遇到你一个人只身穿越草场。发生了什么？他们会任由一个王妃自己跑出来？”
叶华裳想起那件事，蹙起眉头。
那一日醉酒的乌鲁斯闯进了她的寝殿之中，要对她行苟且之事。乌鲁斯觊觎她由来已久，只是近几年碍于夫君阿勒楚的赫赫战功不得不收敛了起来。
初冬时候阿勒楚奉命回额远河两岸驻守，不巧临行前叶华裳生了一场重病，便先将她留在城里休养。不料这是叶华裳噩梦的开始。
起初遇到乌鲁斯，他只是当众嘲笑她一番，说些汉人女子以及汉人贱如猫狗之类的话。叶华裳对这类言语素来充耳不闻，倒是下人不满意，嚷嚷着要写信给阿勒楚，让阿勒楚为她做主，被叶华裳拦下了。
叶华裳说：“王爷在前方打仗好生艰难，不必再令他忧心。”
乌鲁斯见叶华裳不敢理他，渐渐便放肆起来，直至有一日将她堵在围墙边上，强行摸她的腰身。叶华裳惊声尖叫，大声训斥，声称要去君主那里告状，惹来众人围观。
乌鲁斯则对此毫不在意，捏着叶华裳的脸恶狠狠道：“娼妇，早晚入了你！”
这事传到君主那里，君主震怒，为了平衡兄弟情感，安抚阿勒楚的情绪，赏了乌鲁斯十杖。
然而此事远远不是尽头。
那一日，乌鲁斯大醉，突然带人冲进了叶华裳的寝宫，将叶华裳压在了床上。叶华裳哀求他打他都无济于事，她终于忍无可忍，摸到一把剪刀戳瞎了乌鲁斯的眼睛，而后趁乱逃出了皇宫。
她没找任何人，径直奔向一望无际的草场。穿过白天和黑夜，起初还有牧民，渐渐地，越走越远，杳无人烟。她凭借自己的聪慧辨明方向，凭借自己的韧性抵御寒冷，凭借自己的果敢与小兽周旋。
她将这些与谷为先说了，谷为先认真听着，十分同情地问她：“从前听闻乌鲁斯在鞑靼横行，竟不知到了这步田地。”
叶华裳则叹了口气。
谷为先将她扶坐起来，为她喝一碗热汤。叶华裳看到谷为先充血的眼睛，以及那张被风沙平添了沟壑的脸轻声道：“大将军，辛苦了。”
谷为先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她。
叶华裳当年在京城亦有名号，燕琢城里也曾有她“打春日经过，步履生香”的美谈，如今不仔细看，她几乎与鞑靼女子无异了。
可她的眼眸仍干净，若笑那么一笑，还带春风。谷为先便问她：“在阿勒楚那里，可受了委屈？”
叶华裳没有回答他，只是再笑那么一笑。她问谷为先救她多久了，谷为先答：“三个时辰。”
叶华裳想起身赶路，无奈她力气用尽了，只得再歇片刻。她又睡了许久，而后请谷为先将她送到大路上去。
他救了她，她没说什么感激的话。少年时候有过几面之缘的人在他乡相遇，心中总有感慨，也因这些年各自的颠沛流离而化成一声轻叹。她看着谷为先带着的谷家军，这支神奇的军队，扰得鞑靼不得安宁。守着一条流淌不息的盐河，渐渐把握了一些人的命脉。
三年了，有人十年卧薪尝胆，有人三年以求生路，他何其不易。谷为先知她也不易，却也深知人各有宿命、各有志向，他不知该如何帮她。
然分别之际叶华裳却道：“谷将军，能得幸被谷将军所救，华裳感激不尽。此番匆匆一面，虽交谈无多，但华裳素来钦佩谷家军，钦佩谷将军的人品。请谷将军等华裳为您献上一份谢礼，以谢谷将军出手相救。”她微微欠身，而后又费力走入风雪中。
谷为先不知她所言何意，但曾听闻叶华裳是了不起的女子，他不想她葬身草场，便派人暗暗护着她。
叶华裳一直向额远河走，一直走，几经生死，她挺过来了。当她远远看到额远河大营的炊烟，眼中竟涌起了热泪。她耗尽最后一点力气狂奔至大营门前，大喊：“阿勒楚！阿勒楚！阿勒楚！”而后一头栽倒下去！
当她醒来，感受到营帐里无比的温暖，而阿勒楚担忧地坐在床边看着她。叶华裳泪如泉涌扑到阿勒楚怀里，紧紧抱着他哭出声。
叶华裳没这样过，她吓坏了阿勒楚，让他的手摊在她身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叶华裳哽咽道：“阿勒楚，抱着我，抱紧我。”
“我想你，阿勒楚。”
“我好怕，阿勒楚。”
她抱紧阿勒楚，去寻他的嘴唇，一遍一遍亲吻他。阿勒楚的心融化了，终于抱紧她，罕见地安慰她：“王妃，我在，我在。”
叶华裳察觉到安慰，终于在他怀中渐渐安静下来。她的泪珠还挂在皴红的脸上。阿勒楚抬起她的下巴为她擦眼泪，她如今已没有了当日的美貌，草原的风雪将她变成了一个鞑靼女人。可阿勒楚却觉得她有另一番好看。
他临行之前是与她大吵一架的，近三年来他对她与白栖岭的事耿耿于怀，时常与她吵架。他走后甚至多次想赌气再找个女人，但每每想起叶华裳，又都作罢。他为自己找借口：好男儿志在四方，岂在儿女情长！
此刻抱着孱弱的叶华裳，听到她喃喃道：“王爷，华裳惹事了。华裳知晓若华裳自己不说，迟些父亲也会送信来的。”
阿勒楚知她说什么，她一个人逃走，都城的信早就到了。信中说她刺瞎了乌鲁斯一只眼睛。信中还说若她逃回营地，务必要将她五花大绑送回都城给乌鲁斯一个交代。信中还说：鞑靼女子以生儿育女为耀，你的王妃无所出，早就该换一个。左右是个无关紧要的汉人女子，退回汉人那里或找个借口杀了均可。
但阿勒楚什么都没说，只是问叶华裳：“惹什么事了？”
叶华裳闻言又哭了，将那一日乌鲁斯带人冲进她寝房欺她辱她的事一一与阿勒楚道来。
阿勒楚只听不讲，待她都说完以后，他轻轻推开叶华裳，看着她。
叶华裳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双眼红肿，因着在外面生死挣扎那许久，人已经瘦成了皮包骨。从前她不能为他孕育子女，往后怕是也不能了。
阿勒楚没有安慰她，只是要她好生歇息休养，而后便起身走了。他消失了好几日，在这些日子里，叶华裳裹着衣裳和厚被子坐在营帐门前日日等他。她笃定她能等来他，她笃定她与阿勒楚虽不若别人一般伉俪情深，但他们之间有莫名的牵绊。
尽管那牵绊由算计而来，各自守着城池，不让对方踏入一步。但那好歹也算牵绊。
使女劝叶华裳别等了，因为她去伙房端肉汤，听到屠夫说：王爷在物色新王妃了，这一个怕是不保了。使女伺候叶华裳许多时日，对她渐生了一些情感，她偷偷劝叶华裳：“王妃，走吧！我知道哪里能逃出去。”
“天下之大，逃到哪里呢？”
叶华裳不会逃走。她无处可去，她逃不回故乡，若她逃了，阿勒楚一封信，她就会被绑回来；她也不能逃到别的地方去，阿勒楚的铁骑会踏平那里。
使女被叶华裳问住了，于是叹了口气，将汤端到她面前：“不管怎样，喝点吧。”
叶华裳的口腹之欲出奇地好起来，她喝了汤又叫使女给她切肉，吃了肉又啃了饼子。就这样接连吃了几日，人圆润一些，脸上也看着好些了。
这一晚她在营帐里睡觉，听到外面的风呼嚎着，阿勒楚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朝营帐而来。叶华裳闭紧眼睛，双手紧紧捏着被子。
阿勒楚走进来，带着一阵劲风。他坐到床边，踢掉鞋靴，脱掉一身沉重的铠甲，掀开被子带着凉气钻了进去，将叶华裳带进了怀里。
起初是冷的，叶华裳微微颤抖着，转过身去，闻到他身上灼热的味道。缓缓捧住他的脸，唇贴了过去。阿勒楚不言语，任由她亲吻她的脸颊、鬓须，任由她的手探进他衣襟，一路向下，握住滚烫的桅杆。
他一动不动，在黑暗中看着叶华裳的脸，他想：只要她开口求他，他定会看在几载夫妻情分上留她一命。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缓缓坐下去，居高临下看着阿勒楚，紧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她比每一次都疯，像惊到的马儿，在草原上胡乱地奔跑，不被任何人驯服，除了阿勒楚。
他猛地抱紧她，禁锢她，眼睛紧紧盯着她。
叶华裳似是在与他告别一般，回他以温柔一笑，那话都在笑里了，大致在说：“夫妻一场，就此别过吧！”
阿勒楚心中吃痛，愈发用力，二人在营帐之中缠斗，全然忘记过去几年的不快。唯有这一次，阿勒楚觉得叶华裳是真的。她只真了这一次。
他们一直闹到天亮，彻夜未眠。待结束最后一次，叶华裳听到外面有人频繁地走动，还有人轻声请命：“王爷，时辰到了。”
阿勒楚起身穿衣，叶华裳起身服侍。她并不问他是什么时辰到了，直至此刻，她已将自己的命数交给了天意。嫁到鞑靼这几年，她不停在斗，不然她活不到今天。这一次究竟如何，她自己不知，却深信老天会帮她。
阿勒楚对她说道：“王妃也穿好。今日我们启程。”
“敢问王爷，我们去哪？”
“都城。你的事总该解决。”
叶华裳点头：“好，无论是生是死，能与王爷夫妻一场，足矣！”
阿勒楚淡淡看她一眼，起身走了出去。

第89章 春闺梦里人（十八）
他们一路向都城开拔。
期间阿勒楚没有问叶华裳任何一句乌鲁斯的事。反而是叶华裳的使女偷偷对她说：“听战士说前些日子都城来信了。王爷一人在营帐读的信, 读过后将营帐里的木桌劈了。生了大气。”
“信中写什么可说了？”叶华裳问。
使女摇头：“无人知晓。只是说王爷震怒。”使女伸手指了指王爷，叹口气：“也不知为何，王爷这样骁勇，兄弟欺辱他却不还手。妻儿被杀了, 他也能忍耐。”
叶华裳想起自己, 何尝不是他的妻？更何况她还没有为他生儿育女。
阿勒楚自那日后不再与她讲话，她坐在马车里, 他在外面骑马, 夜晚扎营时也将她一人独自留在营帐。使女无数次劝她：“跑吧！看这样子王爷定是要向别人一样，将王妃关在都城里自生自灭了。在鞑靼, 没有子嗣是大忌啊！”
叶华裳始终不语, 却抚着自己的肚子。
这一趟跋涉走了近一个月, 临近都城时，叶华裳总会觉得恶心。有时她在马车上恳请慢一些，而后抱着小盂惊天动地地吐。使女去找阿勒楚, 请他为叶华裳找个郎中，王妃怕是病了。
阿勒楚命随军的郎中为叶华裳把脉，那郎中手探上去，凝神细号, 过了半晌抽回手, 单膝给阿勒楚跪下：“恭喜王爷，王妃她…”郎中抬头看看阿勒楚的脸色，犹豫着要不要直言。
“尽管说。”
“王妃有身孕了。”
“可看准了？”
“回禀王爷, 看准了。”
阿勒楚颇为震惊, 在营帐外站了良久。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当他的妻儿死于乌鲁斯手下时, 他尽管难过, 但奉劝自己手足情深。父亲最在意这个，而在鞑靼，只要他愿意，就有无数的女子要跟着他。他以此安慰自己，说服自己不与乌鲁斯争斗。
此刻，叶华裳有孕在身了。
阿勒楚那颗满是杀伐的心中第一次有了类似于儿女情长的东西。他甚至不清楚那东西是从何时起、从哪儿而来的。三年多来，他与叶华裳两心相隔，从未坦诚相见，以他的性情，早该有别的女人了，但他没有。
他感到莫名的开怀，风将他整个人吹醒了，他在旷野之中大笑出声。而后走进叶华裳的营帐。
叶华裳刚吐过，虚弱地躺在那里。见到阿勒楚进来，倔强地扭过脸去。叶华裳心中知晓，这一次，她定是要赢了。她于这乱世之中，以自己柔弱的身躯，要在鞑靼的铁墙里撞出一道裂纹了。
眼前是她的夫君，她时而爱慕时而憎恨的夫君，如今，他笑着走进了她的营帐，眼含着柔情。
阿勒楚将她的脸扭过来，仔细看着她。
“我问你几句话。”他道。
叶华裳点头，微微一挣，回到枕上。
“乌鲁斯时常欺辱你吗？”
“是。”
“他欺辱你时可说了什么话？”
“他说：在鞑靼，妻子可共享。阿勒楚的妻子就是他的，他说了算。他还说，阿勒楚不会在意一个汉人女子，我跟了他，保我荣华富贵。”
叶华裳所言为实，乌鲁斯讲的这些话已陆续传进阿勒楚耳中，他却还是要跟叶华裳确认。叶华裳嗫嚅许久，还有话，她不知当说不当说。
阿勒楚见她这般，逼着她说。
叶华裳心痛不已再度落下泪来，抚着自己心口良久方缓缓开口：“乌鲁斯说，就因为你上一个妻子不从，所以他杀了她。”
这几年阿勒楚鲜少想起先王妃。
他只记得那是一个寡言而敦厚的女子，任劳任怨，温柔良善，是一个像山一样的女子。她竟是这样死的吗？那时有人对阿勒楚说这些，他尚觉乌鲁斯不止此。如今他捏紧了自己的衣摆，前头上青筋暴起，鞑靼男人的血液在身体里奔涌，若不杀人，则难平此恨。
他对叶华裳说道：“你不必害怕，你既有了我的骨肉，又是被乌鲁斯那般羞辱，作为你的夫君，这口气自然是要为你出的。你是我的人，只能是我的人，他乌鲁斯休想沾染。”
叶华裳痛哭着扑进阿勒楚怀中，捧着他的脸不停亲吻。她的泪珠落在他的胡须上，他紧紧抱住了她。听到她在他怀中说道：“阿勒楚，我爱你。阿勒楚，我要你知道，我爱你。”
“那一日我的剪刀刺进他眼睛里，听到他的嚎叫，我心里只觉得痛快！我一个人跑出来，在草原里走了那么多天，与狐狸和狼搏斗，我差点以为我要死了。”
“可是阿勒楚，哪怕在我要死的时候，我心里想的全是你。我不想死在草原里，我想死在你怀里。”
“阿勒楚，你抱紧我。”
阿勒楚紧紧抱着叶华裳，他不会像她一样讲好听的情话，他只是觉得自己那颗坚如磐石的心，不那么硬了。他心中甚至有了涓涓细流。
他们进到都城那一日，刚巧是四九第一天。
都城里人来人往，见到阿勒楚的车马意外回城，都在路边相迎。阿勒楚将叶华裳安顿到他在城边的府宅里，而后先进宫去参拜君主。
君主问他王妃的事也想清楚了？阿勒楚道：“我的王妃已有孕在身，不必再换人了。”而后阿勒楚又问君主：“父亲曾说手足情深，若想打下天下，兄弟之间不能有隔阂。但乌鲁斯屡屡欺我亲眷，父亲如何看？”
君主道：“女人是小事，不必放心上。”
“若我辱他妻儿呢？”
君主没有回答他。
君主父亲不答他，已然代表了答案。阿勒楚跪谢君主，出了宫。他打仗归来，请兄弟们来府上一聚，烹鸡宰羊，饮酒作乐。阿勒楚为乌鲁斯安排了一个绝色女子，不停灌他喝酒。阿勒楚那只被戳的眼睛已彻底瞎了，此刻蒙着黑布。
看到外面叶华裳的身影一闪而过，他指着叶华裳破口大骂，口吐污言秽语，简直无法入耳。
阿勒楚脸色不好看，厉声道：“乌鲁斯，你放尊重点！”
“这女人，勾引我，要我去睡她！她是贱/人！”
乌鲁斯越说越难听，阿勒楚起初只是听着，慢慢地，他起身走到乌鲁斯面前，对他说道：“在众人面前向我的王妃道歉。”
乌鲁斯不肯，指着阿勒楚：“你的王妃都是我的女人，你什么都不是，你是懦夫！”
话音未落，阿勒楚突然抽出自己的佩刀一刀砍在了乌鲁斯项上！乌鲁斯的人头滚落到了地上！其余兄弟皆震惊，指着阿勒楚：“阿勒楚！阿勒楚！你疯了！”
阿勒楚擦掉脸上的血，提着刀看向兄弟们，大声说道：“乌鲁斯该死！现在！乌鲁斯的人是我的了！”
阿勒楚骁勇，只有乌鲁斯敢于挑衅他，如今乌鲁斯的人头落地，兄弟们再不敢多言，连滚带爬跑出了阿勒楚的地盘。阿勒楚坐在院中，乌鲁斯的脑袋就在他的脚下，他在等着君主父亲的制裁。
叶华裳拉住他的手劝他：“阿勒楚，此处不宜久留。父亲不会放过你的，他势必会抓你关起来，甚至杀了你！快点走！快点走！”
阿勒楚不肯走，叶华裳哭了：“阿勒楚，我们走吧！回到额远河！求你，为了我和孩子，走吧！”
在她的再三央求之下，阿勒楚终于站起身来，拉着她的手上了马车，连夜走了！
在他们身后，追兵追了上来，对他们大喊：“君主不杀你！君主不杀你！”
叶华裳握住阿勒楚的手摇头：“阿勒楚，你知道吗？在我们汉人的书里，讲过帝王制衡。若无大事，天下皆安，若有大事，势必要祭出一人的人头。阿勒楚，信我一次，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回到额远河，待父亲冷静下来再回来与他谈！好吗？阿勒楚。”
阿勒楚向后望去，追兵还在追，他大喊道：“快马加鞭回额远河！”
叶华裳始终捏着他衣袖的手颤抖起来，她看向外面无边的黑夜，而她的眸子如夜空一般灿烂。没有人知晓，那一日叶华裳拦住乌鲁斯，对他说：“乌鲁斯，你想要我是吗？但你知道吗？我们汉人讲：一女不侍二夫。若你想要我，就带着你的人来，光明正大抢了我。”
那日的她甚至捧着乌鲁斯的脸，亲吻了他的嘴唇。而她的手，若有似无抚在他裤子上。
当夜，醉酒的乌鲁斯便来了。叶华裳大声呼救，挣扎，最终捅瞎了他，而后一个人奔向了黑夜之中。
这是叶华裳此生第一场豪赌。
她以命相搏，执着地认为老天爷会站在她这边。当她在无垠的草原上经历暴雪、寒风、野兽之时，她的信念没有倒塌。她想：我一定要赢，我会赢。我叶华裳定会光明正大回到我的家乡，而那时，那定会是一个新的天下！
她眼含热泪，看向阿勒楚。
这个被她利用了的男人，此时正身陷在被父亲追杀的痛苦之中。叶华裳可怜他，但她却没有因为怜悯而放弃自己的选择。
在她面前，草原无尽的黑夜像要将人吞噬了一般，可她再也不会怕了。她窝进阿勒楚怀里，脸颊贴着他脖颈，对他喃喃诉说情话，她说：“阿勒楚，这一路走来，真是万般辛苦。可我今日最快乐，从今日起，我真正有了夫君。”
“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枭雄，护妻儿、护百姓、征战四方。待孩儿大了，我会与他们说：母亲爱你们的父亲，是从流亡那一天起。”
叶华裳已无法分辨自己的心意。
当阿勒楚真正抽刀砍掉乌鲁斯人头的那一刻，她身体体鲜血奔流至心口，若此生对阿勒楚一定要有一次心动，那便是在那个瞬间。叶华裳想：数载夫妻，有此一刻，值了。
她深知自己心机颇深，亦从最开始就知晓阿勒楚这种人最易摆弄。她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很长时间，匍匐在他脚边，变成他养的羔羊。她要依赖他，才会被他保护；她要折磨他，才会被他记挂。她小心翼翼拿捏这些分寸，经年岁月没有一日不是唱戏。
她颤抖起来，阿勒楚抱紧她，问她：“冷吗？”
她点点头：“可是阿勒楚，在你的怀里，我就不冷了。”

第90章 春闺梦里人（十九）
阿勒楚弑兄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京城。
此时已近小年, 这个消息为市井平添了一些热闹。花儿三人去街上买办年货，身后跟着腰杆笔直的懈鹰，听到坊间传言的时候，几人不约而同停下。
那传言说鞑靼的乌鲁斯皇子欺辱了阿勒楚的王妃, 阿勒楚一怒为红颜, 抽刀斩了乌鲁斯脑袋。
“痛快！痛快！”有人这样道：“那乌鲁斯这些年屠了多少城，死有余辜！”
“那王妃可是前几年跟公主一起和亲的那个？公主在那里病死了, 那王妃还活着？”
“应当是那一个, 叶家小姐。若这人也死了，京城总该有讣告, 没有, 就是活着。”
她们听着这些传言, 心里有隐隐激动。花儿想到叶华裳那张波澜不惊的绝色面庞，在野兽身边战战兢兢。若真如传言所说，那她当真凭一己之力杀出了一条血路。在任何人无法得见的地方, 孤独地盛放着。
花儿急急往家里跑，街上的人见她或同情或疑惑，但碍于白栖岭的恶名，都速速给她让了路。她回到家里将门关上, 问闭目养神的白栖岭：“叶小姐的事…”
“刚刚有信来报。”
“当真？”
“当真。”
若以传言论, 叶华裳当算鞑靼的“红颜祸水”，此刻阿勒楚尚在情绪中，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待他反应过来, 又该如何处置叶华裳, 此等为大事。
白栖岭所担忧的事花儿亦是担忧, 二人相看一眼, 便都有了念头。花儿问他：“你去吗？”
“去。”
“何时启程？”
“先快马加鞭送信, 年初一就启程。”
“你大可现在就走。”
“这是成亲后的第一个年。”白栖岭握着花儿的手：“好不容易得来的，明年、后年尚不知如何，且先过好这个年。那边的事先行安顿好就是了。”
白栖岭看了眼花儿神态，暗揣她会否介意他走这一趟，毕竟那头是叶华裳。花儿抓住他眼神，嘁了一声，斥白栖岭心中将她想成小家子气。
二人正斗嘴，宫里却派人来传，说前几日白栖岭娶妻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皇上终于得空，要断一断这桩事。
二人对视一眼，冗余的话自不必讲，已然知晓对方心中所想。转身随小太监出去，花儿上了轿、白栖岭上了马。宫里人抬轿子真是四平八稳，花儿坐在其中尤有在水面漂浮之感，转眼昏昏欲睡，神思却清明。再过片刻，就知晓这轿子根本不是向宫里走，而是向三巷走。
外头有阿宋乞讨的声音，开路的驱赶她她也不走，险些挨了打。花儿掀开轿帘，朝她丢块银子，说道：“小叫花子，又是你，快走罢！没看见这准备朝三巷走呢么！”
阿宋一双满是冻疮的手从雪地里捡起银子，转身就跑了。她原本想朝布坊跑，跑着跑着改了主意，一头拐进了河月街里的酒坊，在门口嚷嚷着要饭，终于是把飞奴喊出来了。急急说道：“皇上派人将花儿姐姐拉到三巷了！”
说完就走了。
阿宋年纪尚小却思虑周全，此事势必要告知飞奴哥哥，她直觉若真有麻烦事，飞奴哥哥定会帮忙。
又跑去裁缝铺子，将此事与照夜说了。照夜思忖一番，叫小学徒将三巷制好的衣裳都备好，若待会儿有闲工夫，二人便去一趟。
花儿和阿宋的心思白栖岭怎会不知？他在前头慢行，脑中却是蹦出了一个问题。花儿从未与他说过此番谷家军究竟派了多少人来，单看如今城里这阵仗，怕是将厉害角色悉数派来了。如今她心思深沉，倒不教他担心，他只担心以谷家军的做派，怕是要与对方同归于尽。
白栖岭想起谷为先这个豪杰似的人物，又回头看了眼花儿坐的轿子。
轿子在三巷口落了，花儿从轿上下来，看向那有如深渊巨口的三巷。在傍晚寡日的映照下，又平添几分凄凉。巷子里有一棵老树，冬季里已然枯了，徒留凄切的枝桠，连只鸟都不肯落。
尽管一切静谧，但那墙后的细微响动逃不过她的耳朵，那么她便知晓这三巷，是一个活棺材了。
再向里走，渐渐听到一些深深庭院中的响动。那院中的人走路都拿捏着腿脚，仿佛生怕哪一脚落重了便被人抓去杀了。
作为谷家军又或许是世上难得的斥候，仅在三巷走这几步，她便掌握了许多消息。
当站在那扇高大的红漆木门前，花儿忍不住握紧自己的拳头。此刻与衔蝉仅有一墙之隔，这令她有了恍如隔世之感。
木门开了，她看到了一座那样深的庭院。她从未见过那样深的院子，那绝非是气派，而是一个又一个没有尽头的套着的牢笼。
小太监躬身伸手：“请吧，白二爷。”
白栖岭鼻子里哼了一声，双手负在身后，以决然之姿向里走。花儿跟在他身后走几步，他却突然回身握住了她手腕，将她拉到身边。
她不情不愿，扭扭捏捏，但绝不害怕，打入别人眼起，二人就非你情我愿。
身后有人将他二人喝住：“白栖岭！”
二人回过身去，看到了朝瑰。她面色不若从前好看，眉眼亦少了些生动，只是那语调还是公主的语调，十分的气派。按理要施礼，花儿刚弯身就被白栖岭一把拽起来，命令她在他身边站好不许动。
只是这皇帝为何也将朝瑰传来？花儿觑了眼白栖岭，隐约有了眉目。
白栖岭杀人诛心：“公主节哀。”
那乌鲁斯是朝瑰的亲兄弟，她正因哥哥的枉死而伤心，听到这一句就恶狠狠剜了白栖岭一眼，连皮带肉要将他碎尸万段一样。
然而最恨的不是他，而是他身边站着的人。尽管那是他抢来的，但朝瑰也仍旧恨她。朝瑰原本是不恨的，却因着哥哥的惨死，恨上了所有汉人女子。那阿勒楚的汉人妻子与面前这个又有何分别？这些汉人女子只会用阴森森的手段，从不敢直面别人！
她上前一步，手中的马鞭指向花儿，见她并不怕，挥手就抽了出去。白栖岭先花儿一步握住了马鞭，一拉一扯一松，朝瑰便向后趔趄了两步。她急了又欲挥出去，小太监忙道：“诸位别打了，皇上候着呢！”
“让他候着！”朝瑰才不管那些，挥手又打出去，一鞭子抽在白栖岭胳膊上，心中的气消了些许。白栖岭拉住那马鞭，将她向前带，三下两下便将她捆起来，向小太监方向一推，口中说道：“我可不管你是谁！”
言罢扯着花儿向里走，终于走到花儿曾趴在墙头远远看过的院落。花儿知晓衔蝉住在这个院子里向阳的那间屋子里，她看到衔蝉的门口，贴了一副无字对联。而她的窗子外面，则插了一枝花。
“里面请吧。”小太监又伸手，将他们请进了衔蝉的屋子。
此刻的娄擎正斜倚在塌上，而衔蝉则耷拉眉眼坐在一边，手中握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茶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们进门后娄擎要衔蝉抬起头来看他们，见衔蝉面无表情他冷笑一声：“将你白二爷都忘了？不是白二爷将你带到京城的么？”
“二爷好。”衔蝉道。
“对你二爷这样冷淡？”娄擎又阴阳怪气道。
花儿在一边跪着，始终没有抬头，可单单听到衔蝉道声音，就教她又心酸又亲近。
衔蝉不再理会娄擎，又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什么。娄擎则指着衔蝉问白栖岭：“依稀记得你与当日的七皇子相交甚密，那你一定比别人更了解娄夫人，她，像吗？”
白栖岭答：“各人有各人的芳华。”
娄擎鼻子里哼了一声，小太监上前为他捶腿，被他一脚踢开，反而看着跪在那的花儿：“既是你抢来的，想必也是一时兴起，于你而言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让她来给朕敲敲腿。”
白栖岭上前一步挡在花儿面前，看着娄擎，而一边的朝瑰则大剌剌坐下，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切。
“真让你平身的本意，并非是让你忤逆。”
白栖岭不言不语，只是站在那不动。花儿却从他腿边向前爬了几步，到了娄擎的脚边，将他的腿搬到了自己膝头放着，轻轻捶了一下，而后仰脸问他：“皇上，力道是否适中？”
娄擎不理会她，只一味看着白栖岭，跟他长久地对峙。娄擎想杀白栖岭是由来已久，只是这几年被他屡次三番逃脱。如今他的兵器师傅死了，娄擎原以为他会因着急露出马脚，可他竟还像从前一样。
娄擎原本想就此杀了他，可今早，却有人来报，市面上有了一个新的巧夺天工的兵器。这兵器叫不出名字，只知晓它厉害，在城外喷出一块巨石，砸倒了一棵百年老树，就连冬冻的大地都被砸出了窟窿。
蹊跷的是，它不知何时在那，又来自于哪，只是那般吓人。
娄擎便想试一试白栖岭究竟如何，可此刻他姿态比往常还要猖狂，已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了。
娄擎恶意丛生，不，他原本就满腹恶意。那白栖岭抢来的女人此刻正低眉顺眼给他按腿，力道不轻不重，速度不急不缓。娄擎对这女子倒有几分印象，可他又实在想不通，为何白栖岭大张旗鼓抢的是这一个。
诚然，他调查几番，都说女子出身小门小户，随父亲在镖局谋生，后父亲去世，便被送去卖艺杂耍，结交了几个同道中人，从杂耍班相约离开，来到了京城，以谋一个富贵。
偏偏是她，白栖岭抢的偏偏是她。
娄擎眯着眼睛，手中那把镶着宝玉的文扇向前伸，抬起了花儿的下巴。这女子额头好生饱满，那白栖岭总不会是因着这额头抢她的。
“这人，朕要了。”娄擎道：“朝瑰公主一心想嫁白二爷，白二爷家国大义，想必想通了就娶了。”他话音落了，门外便有了刀光剑影。那一个个暗卫都露出了头，静待一场杀戮。
无人敢讲话，白栖岭与娄擎进行一场生死存亡的对峙。
有人轻“嗤”了一声，众人都看向衔蝉，只见她撇撇嘴，笑了。

第91章 春闺梦里人（二十）
起初衔蝉只是一声轻笑, 手指捏着绢帕轻掩唇边，眼落在娄擎的腿上，接着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便大笑出声。
娄擎哪里见过她这般, 终于停止跟白栖岭的对峙, 看向了她。她笑够了，抖了抖肩头, 学着院内那唱戏的伶人的腔调, 叹了一句：“肉身～苦～～哇！”
娄擎问她：“你在发什么颠？”
衔蝉则道：“你说我发什么颠！我好生生的午觉被你搅了，弄了这么一屋子人来, 又在我门口刀光剑影。好端端的清净被你扰了！”
娄擎便抽回自己的腿, 走到衔蝉面前。衔蝉一直忤逆他, 今日他也不意外。他只是不喜欢她发笑的时机，分明是在为人解围。
他还未伸手，衔蝉却软趴趴倒在了地上, 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她倒在地上，目光刚好与花儿相接，看到她垂首藏着的担忧，便对她眨眼, 要她安心。
果然, 娄擎只是用脚尖磕了她腿一下，要她起来。
“不起。”衔蝉道：“肉身好苦，起来更苦。起来也没有清净, 要听家国大事, 谁抢了谁, 谁又要强行嫁与谁。索性躺着听罢！”
她如此绵软, 丧失了斗志, 反倒叫娄擎没了主意。他本意是想以衔蝉为要挟，要白栖岭与朝瑰成亲，可衔蝉自己已然先行放弃了自己，将她对生死的态度以这样的方式陈情了。那白栖岭何等聪明，自然也就懂了。
娄擎始终知晓衔蝉聪敏刚硬，她那一副柔软的身体之下是一颗杀打不怕的心。
果然，白栖岭重新接起了话茬：“不娶。”话音落了，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地面都随之一震。这巨响恰到好处，将朝瑰吓得站起来，问：“什么响动？”
白栖岭看向娄擎：“皇上知晓。”他话不必多说，娄擎杀他的兵器师傅，以为砍断了他的双手，想趁机砍死他。他适时送他份大礼，要他把戾气收上一收。
见娄擎瘫回塌上，便上前将花儿扯起来，顺道训斥她：“你倒是会找靠山，皇上身边那么多天香国色，又能看上你这等糙妇了？”
“比你强。”花儿抬头看娄擎，再看看白栖岭：“皇上龙颜天成，比你这个粗人强！”
“你们休要吵了，赶紧走罢！”衔蝉捂着自己的头：“我头痛，还我个清净罢！几年不见二爷竟添了些毛病，如今倒是学会抢人了！”
“今日不给我个交代，都不许走！”朝归抽出自己的软鞭指向衔蝉：“你休要搅和！你这个贱婢！”
衔蝉叹了口气，坐回去，讲话不软不硬：“朝瑰公主既知民女是贱婢，又为何与我生这样大的气呢？莫非是这屋子里的人公主都欺负不来，于是就盯上了我这等人不人鬼不鬼的了？那可不成，民女就算要被抽鞭子，也是被皇上抽，岂能轮得到公主动手呢？就算民女愿，皇上也未必愿。”
衔蝉是为朝瑰好，娄擎这等人最厌恶别人碰他东西，在他心中，衔蝉就是他那葬身火海的娄夫人，是他一生都得不到的人。他可以不珍惜衔蝉，但他对娄夫人最为看重。朝瑰敢将鞭子抽向她，娄擎转身就要让她生不如死。在衔蝉看来，朝瑰还是收一收她鞑靼公主的气焰好。娄擎显然已经对她不耐了。
“将鞭子收起来。”娄擎首次命令朝瑰：“不要撒野。趁朕心情不错。”
“你能奈我何？！”朝瑰上前一步：“让我父…”
“朝瑰公主此言差矣！”衔蝉打断她：“公主要先看自己有没有命给你的君主父亲送信！”
朝瑰闻言住了嘴。她意识到娄擎这个玩物并不简单，这个三巷里的深宅大院显然也不简单。她甚至有一股子奇怪的预感，就在这里，或许会有一场血雨腥风，一场真正的较量。她笑了笑，收回鞭子，对娄擎抱拳：“白二爷的事可从长计议，今日到此为止罢！”
转身要走，还未迈出门槛，小太监就匆匆跑了过来，趴到娄擎耳边耳语。原来是傍晚时候，侍卫换班，看到城墙下站着几个人，便上前驱赶。谁知伸手一碰，那人便僵硬地倒下，不知死了多久。再一看，死的人，是太后的亲眷。此时事关重大，娄擎闻言腾地起身向外走。
白栖岭扯住花儿向外走，花儿扭头看了眼衔蝉，后者已然站起身，向前跨了两步，本能想送她出门。想起娄擎的眼睛都还在，于是又坐回去。
花儿随他们出去，趁天色已晚仔细看了眼这大院子。几乎门后都藏着人，也有人将头探出来看向他们。与花儿对视之时，花儿并未看到想象中的木讷和惶恐，反而看到一缕微光。
娄擎临行前又看了眼花儿和白栖岭，冷冷一笑，上了马车。而朝瑰则指着他们道：“给我等着！”
“放马过来。”白栖岭抛下一句，走了。
回到白府，花儿关上了屋门，将白栖岭按坐在床边，她有许多话猜想需白栖岭印证。这一次去三巷，花儿颇有收获。
先是衔蝉，她如今那般厉害，不动声色就为他们解了难。她趴在屋顶看她被打那一晚，是担忧衔蝉被困，一心想救她出去的。而今日花儿忽然明白，衔蝉或许不需任何人救她。她那样了解娄擎的脾性，那样从容，她会是斩杀娄擎的最后一刀吗？
其次是娄擎。花儿为他按腿之时，察觉到他的血液流得比旁人快，裤子隔不住他发烫的身体。娄擎要么是在进大补，要么是中了什么毒。
最后是那院子里的人。京城人常说三巷里的人都是行尸走肉，可花儿看到的绝非如此。花儿觉着与她对视那个人开化了，眼中凝神聚火，像要焚烧什么一般。
她对白栖岭道：“你说会不会有这样的事，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三巷里的人在酝酿一场大谋杀？他们从前一定也想过逃跑，或想过反抗，但他们失败了。是以他们从长计议，想一举杀掉娄擎？”
“别人有没有这样的胆量我不知，但衔蝉，是有这样的胆量的。”白栖岭道：“衔蝉是自己主动去三巷的，她与别人不一样。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皇上的傀儡，但照今日所见，她能拿捏他。衔蝉很了不起。”
花儿闻言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白栖岭问她。
“我依稀有了眉目。”花儿将她的念头与白栖岭讲了。从前他们想在宫里双双将娄擎和太后杀掉，可宫里戒备森严，很难下手。如今她有了别的念头，这个念头，是因着衔蝉起的。
而宫墙外头，娄擎站在那看了眼尸体，废物们没有人能说清楚是怎么回事。而那尸体七窍流血死状凄惨，娄擎懒得看，对宫人道：“埋了吧。”
“太后…”
“太后若想看，就抬太后宫里去！”
娄擎只觉得这天气太冷，转身上了马车，捧起了手炉。外头小太监在后头追上来，小心翼翼禀：“皇上…太后说…”
娄擎不言语，也不睁眼。一早就被太后训斥过，这会儿不知那个老妇人又要做什么！自打那和尚进了宫，在她的寝宫里见到了鬼以后，原本就疑心重重的太后又变本加厉起来。为了试探娄擎是否与她一条心，她甚至将自己的侄女抬到娄擎的龙床上。
娄擎将计就计，将那妹妹好生糟蹋，抬出去之时人就只剩一口气。太后一气之下杖毙了娄擎近来喜欢的小太监。
母子之间就这样暗暗较量着，娄擎一朝不服软安心做太后的傀儡，这较量就永不会结束。
“皇上，太后…”外头的小太监又说。
娄擎终于睁开眼睛，懒懒道：“说。”
“太后说近日城里频频闹鬼，要皇上在宫里不要出宫了，以免…”
娄擎哼了一声：“你去回太后，就说朕为了抓鬼，往后便住在三巷了。太后若是想念朕，便出宫来看朕罢！”
“那早朝…”
“早朝不是有太后么！”
娄擎讲完拍了拍手，那马车就跑了起来。他想起那戒恶和尚给太后寝宫探鬼之时讲的话，便命马车赶去客栈。他从马车上下来之时，就有黑压压的人跑上前来，将客栈围了起来。钱空没见过这阵仗，欲出门探看一番，听小太监的声响，便急急跪下了。
戒恶在楼上看着，心道：终于上钩了。
他闭上眼睛打坐，直至侍卫踢开他的门，娄擎缓缓踱入。娄擎看到他头顶的戒疤依稀在泛着红光，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再看一眼，红光一闪而过。
按下戒恶的请安动作，要他坐着回话即可，随后屏退左右，身边只留一人。
他留的那一人，是一个绝世的高手，偏偏是个哑巴。
“那一日在母后寝宫里见到的鬼，想必方丈还看到些旁的。”娄擎道。
“看到了。”戒恶答：“只是贫僧不能讲。”
“为何？”
“此事涉及…皇家密辛。请皇上恕罪，贫僧只能与太后详谈。”
又是太后。
娄擎胸中涌起一股浊气，却还是诱哄戒恶：“既然是皇家密闻，朕有何听不得？”
戒恶看着娄擎，忽而慈祥而神秘地笑了。那笑容中又带着悲天悯人，令娄擎天灵盖发麻起来。
“皇上，贫僧也只听那女鬼说了只言片语，所知不多。且世上厉鬼多谶言，真假也难辨。皇上大可不必放于心上。”
“朕无非想为太后排忧解难。”
“恐怕皇上知晓了，太后便难上加难了。”
戒恶弯身给娄擎施礼，而后彻底闭上了嘴，无论娄擎说什么他都不肯开口了。娄擎便想：既然这老和尚如此，那此事必然与他自己有关。太后这几日又屡屡要派人杀他，那定不是好事。
娄擎思及此，心中竟惶然起来。他依稀记得儿时有人在他身后窃窃私语，可他无论如何想不起那些人说的是什么。那一日戒恶走后，他曾梦到那个女鬼。他从梦中惊醒，对自己的恐惧深恶痛绝，唯有以恶制恶方能解心头之恨。于是随意拉过一个人，取其半条性命一般地折辱，终于令他平静下来。
“既然方丈不肯说，那朕便将人撤了，看方丈还有没有命活到下一次见太后！”
“那便是贫僧的造化了。”戒恶闭上了眼睛。
娄擎出了客栈，自然不想回宫，索性去了三巷。他这一日十分懒，从清早到日暮，身为帝王竟没有一件顺意的事，而他竟因着这懒，意外没有责罚任何人，而是径直去了衔蝉屋里。
见她还是那身衣裳，就问办事的太监：“不是说请了城里的裁缝铺子制了新衣？”
“今儿派人问过了，制完了，明日便送来。”
“送来也不穿。”衔蝉靠在床头翻书，眼皮都不抬一下，慢声道。
娄擎走到她面前，扬起手要抽她巴掌，想起她白日里罕见的那骄横敏锐，便收回了手，将她向里推。
衔蝉向里让，娄擎摆手命所有人都出去，这才躺在衔蝉身边，不久便睡去。
娄擎几乎不会有这样的好眠，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做了梦，当他睁眼的时候衔蝉在安心睡着。这一次他没有将她唤醒，而是匆匆走了。
而在他出门后，衔蝉睁开了眼睛，嘴角爬上一抹笑意。

第92章 春闺梦里人（二十一）
衔蝉在这院子里的几载, 是与悠悠时光对抗的几载。像这样的雪天，她会推开窗，对着外头背书。她什么都背，背着背着还要将那根廊柱当作她的知己, 与它聊几句。
那时她往往比平常声音大些, 她讲孩提时代、讲出三月草长莺飞、讲太平盛世，每当她这样, 其余屋子便没了动静。就连那日日唱戏的, 也收了戏腔、头抵在窗上。
每每此时小太监都慌忙上前劝说衔蝉，要她不要惹麻烦。衔蝉便会大声问：“怎了？入了三巷便盼不得春暖花开了？那你不如将皇上喊来, 看他能不能换得了燕子往哪里飞？”
小太监说不过衔蝉, 便打她一下。
衔蝉则轻声一笑, 顺手将窗关上。偶有人来她门前小声与她讲话，多是求她什么事。每当有人来，丫头秋棠就心疼, 想替衔蝉把人赶走，衔蝉却道：“别赶了秋棠、都是可怜人。”那些人所求之事无非就是不想被娄擎虐待，衔蝉帮了她们，她自己就要受些皮肉之苦。
日子久了, 在这个院子里所有人都觉着, 只要那位叫衔蝉的活菩萨在，小命都能留下，至于留到那一日, 许是会留到衔蝉所说的春暖花开、河开燕来那一日罢！
有时衔蝉病了, 便有人悄悄送上自己藏的偏方, 衔蝉接了, 再还回去一些什么, 左右娄擎心情好的时候什么东西都赏给她。
衔蝉的门和窗，成了别人的盼望，她开了门窗，其余人就将耳打开，听她讲话。小太监时而管时而不管，左右他们早晚都是要死的。
照夜和小学徒来送成衣的时候，衔蝉刚念完诗，嗓子干了，啜一口茶，眼看向外面，就看到那个干干净净的男子跨过圆拱门朝这个院子里来了。衔蝉想起当时年少，过他门前总会你等一会儿，看他在不在。心情诚如此刻这般，移不开眼。
可那小太监很是惹人厌，细着嗓子把照夜带进了别的屋子。他只敢偷偷看她一眼，便快步走了。
衔蝉听着那屋里头的动静，久居三巷的女子冷不丁见到这样一个清隽的男子，讲话的语调都变得真正的娇柔，又都秉着呼吸。
衔蝉想起上一次照夜走后，小太监的笑言：“这可是京城里夫人小姐们都中意的掌柜的，不知多少人想带回府里呢！”
衔蝉想：他在山间跑了那样久，那张脸不知养了多久才变回少年时的样子。秋棠与她讲了几句话她都没听到，最后丫头无奈轻拍她肩膀：“衔蝉姑娘，外头问今日要不要那掌柜的进门呢！说上回你心情不好，也怕今日冲撞了你。”
“来便来吧！”衔蝉这样说着，看了眼镜中的自己。身上的淤青褪去了，又是那样一个素净的人儿。顺手拿出一副朱钗插到头顶，就这样等着照夜进门。
那小学徒和小太监都是不敢进来的，门大敞着，冷风吹进来。照夜站在她面前，为她挡住风和目光，眼终于对上衔蝉的视线。柔柔的，刻意带着笑意。衔蝉沉醉在他的目光里，觉着三巷这个不见天日的院子一霎那就晴天了。
照夜将衣裳摊开要她看样式，这次终于是能她说上几句话了。
“姑娘觉着衣料是否喜欢？”照夜问。
衔蝉看了眼门口候着的人，原本想说的喜欢便改成了：“尚可。”
“那么样式呢？”
“尚可。”
“手艺呢？”
“都尚可。”
外头的小太监闻言道：“衔蝉姑娘的尚可便是不喜欢，给掌柜的留面子了。依我看不如重新做一身。”
衔蝉闻言点头：“那便辛苦了。这身既然做了就留下吧。”她招呼秋棠进里头去试一试，趁着无人看见，匆匆握住了照夜的手。
她的手素来无骨一样软，贴在照夜手心上，让照夜一瞬间红了脸。衔蝉想，他怎么还这样不长进，姑娘摸一下手，脸就红成这样。
她像从前一般盯着他看，却又担忧目光太过放肆而让他无所遁形。门外的人不时有响动，衔蝉嫌烦，哼一声坐到那把木椅上，等着秋棠出来。
外头的小太监等得不耐烦，喊道：“秋棠，你磨蹭什么呢？”
秋棠不知怎的，偏不想快些出来。以她的念头，这三巷走动的男人要么就是那性情有病的皇帝，要么就是那细嗓的小太监，要么就是被欺压得不敢抬头的男人，如今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一位清风朗月似的人物，她想让衔蝉姑娘多看会儿。兴许看了情致就开了，就不会整日闷闷不乐了。
她穿了脱，脱了穿，穿上后再坐那么一会儿这才缓缓走出来，在衔蝉面前转圈：“好看吗？姑娘？”
“好看，留下。”
“那姑娘那身便有劳了。”秋棠道：“我们姑娘对衣裳有十分的讲究，还请您画了样子送来教我们姑娘掌眼，姑娘说好您再动手制衣，切勿走了冤枉路。”
“是。”
照夜再没待着的理由了，今日这薄薄厚厚的一眼于他而言足够了。他知晓衔蝉好，还能真心笑出来，那一切便都值得了。这样想着，回去路上便忍不住笑了一声，小学徒问他为何突然这般高兴，他说道：“苦中作乐罢了！”
到了铺子里，让小学徒早些回家陪老娘，而他从衣袖拿出一个折得整齐的纸来，是衔蝉摸他手时偷偷塞进他手心的。他打开来看，上头写着：“此母非彼母。”
这寓意太过隐晦，照夜一时之间猜不透，便将它小心放好，而后找出白府前两日来做的衣裳，去了白府。路过破庙，想起小阿宋和花儿的阿公，便走进去看一眼。结果看到阿宋在阿公的残膝上睡着了，顺手丢下几个铜钱也就走了。
这是照夜来京城后第一次登白府的门，期间他在街头见到过已是垂垂老矣的柳公两回，碍于一些事不能与之打招呼，这一日进了白府，到了前厅，门关上，就抱住柳公道：“柳公，受苦了。”
柳公拍拍他，问道：“谷将军如何了？”
照夜坦言：“前些日子收到一封信，谷将军去额远河对岸了。”
照夜说完将纸条交给花儿和白栖岭，二人看着那“此母非彼母”陷入沉思。花儿想起那一日在太后寝宫，戒恶描述那个女鬼之时太后的异样，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什么？”白栖岭问她。
“皇上不是太后的儿子！”花儿说完又觉得此事事关重大，总该去找戒恶求证一下。白栖岭制止了她。
“不必求证了。昨日皇上去了客栈，见了戒恶。这会儿客栈连只蚂蚁都爬不进去，戒恶被暗暗看管起来了。”白栖岭道：“若去寻他，风险定然很大。”
“这个戒恶是个怪人。他究竟为何来到京城呢？总觉得他依稀是带着目的来。我与他待了些时日，发觉他对他的一个故人情深意重。那故人又是谁呢？他来到京城就想方设法进宫，说是为了荣华富贵…”花儿沉吟道：“怕是荣华富贵是假，别有目的是真。”
白栖岭猛地想起一个人来，那年宫内大火，他被连夜带走，从此任他如何寻找，都再找不到他任何痕迹了。起初听闻他被关在一座庙里，他派人去找过，周围的山民说的确有这样一人，但后来被送去了别的地方。
那个人，是娄褆。
娄褆是僧人，戒恶亦是僧人。
白栖岭这样想着，又摇摇头。倘若真是如此，那娄擎恐怕也早都看出了。他一定查过戒恶的底细，定是与娄褆毫无关系，是以才能安然活到现在。想起故友，令白栖岭心中戚戚然。
照夜不便久留，临走时拿着柳公写好的制衣单子以掩人耳目。出白府时已明月高悬，他一整日没吃东西，此刻饥肠辘辘。遂拐进一家小馆，欲喝一盅热酒聊以慰藉。小馆里坐着三三两两的人，听到门声响动都抬起眼看门口。坐于角落里的人没抬眼，但照夜一眼就看到了他，是飞奴。
飞奴面前摆着两盘热菜，一壶热酒，不知在低头沉思什么。照夜很想像多年前一样，坐在他对面与他把酒言欢，然而此刻是不能了。但他还是择了一个与他面对面的位置坐下，大声喊小二出来点菜。
飞奴闻声抬起头，看到了自己经年的好兄弟与他一样，两个菜，一壶酒。
刀光剑影、乱世浮生、亲朋离散这几年，无从诉说，都在酒里。照夜斟了一杯酒倒在地上，敬阿虺，来世别走散。飞奴不能随他一起，但仰头喝了一杯，心道来世别走散了，阿虺兄弟。
小馆里有人在小心议论太后亲眷被杀一事，连带着说起近来京城闹鬼的事，诡谲狠戾，重则令人七窍流血，轻则令人神志丧失。
小馆内有一人，面相阴鸷，像从武之人，捏着酒杯却不入口，而是用眼巡视小馆之内的人，目光最终定到飞奴身上。
飞奴似是喝醉了，饮了最后一盅酒后伏在案上，小二上前拍他：“喝多了回家去！”他也不动。
身后突然有响动，照夜回过身去看，那始终未进一滴酒的人突然直直躺在了地上，鲜血从他的鼻孔、眼睛、嘴里流了出来。适才还在讨论蹊跷流血的人登时惊慌了，大喊着向外逃窜，照夜也起身逃了出去，混乱之间，一个黑影从他身边经过，匆忙间留下一句：“兄弟，盼能畅饮。”
言毕，人已消失在暗夜之中。
照夜自诩这些年经过的事多了，见惯了真刀真枪明争暗夺，却第一次见到这样毫无声息和预兆的刺杀。飞奴，已成为了一个无人能及的刺客。
刺客。
照夜揉揉眼睛，这一日经历的种种令他心绪迭起，衔蝉的手仿佛还在他手背，而飞奴的手已在无形中将人杀死。
一场血雨腥风就要来了！

第93章 春闺梦里人（二十二）
飞奴儿时就比别人聪慧敏捷。在柳条巷中，谁家的东西落到墙头，就喊：“飞奴！爬墙！”
他不知哪里学的本事，三两下上墙、爬树，下河摸鱼。瘦瘦一个人，泥猴子一般穿梭在燕琢城的大街小巷。什么消息是耳旁风、什么消息该心中留，他心中有数。日子渐渐清苦起来，他也饿不死。带着柳条巷的几个小孩童，满城地找营生。好人他认得，坏人他也不惧，那些年饿不死，多少要归功于他。
老人常道：“别看飞奴命苦命贱，饿不死的。来日兴许还有大作为。”
大作为是什么，飞奴并不清楚，他被裹挟进一个他全然不知的境遇里，跌跌撞撞，苟且偷生。他的手早已沾满鲜血，他的心也已麻木不仁，唯有在见到柳条巷的诸人时，还能找回最后一丝人气儿。
与照夜擦肩之时，他们本应一明一暗，如今却都站在了暗处，飞奴明白，他们都有着唯一的目标：刺杀。
刺杀，他们都是为刺杀。
那么飞奴是如何杀死那个侍卫的？那个侍卫武力高强，显然非常人随意可诛杀。飞奴却神不知鬼不觉将事情做了！他一直坐在那里喝酒，从未站起来走动过！那么，是投毒？又或者，他还有帮手？
照夜闭上眼睛，将他进入小馆内的一切都仔细回想，坐于窗口的男人正对着那个侍卫，那男人依稀是喝多了，偶尔伏案趴着；侍卫旁边的妇人，只吃了一碗面条，照夜经过她身边之时，她朝照夜笑了一下，侍卫倒地之时，她最先叫喊了跑了出去…向外跑的时候，她的手按了一把那侍卫的桌子……照夜的思绪停在了这里，那女子的手在桌子上抹了一把，是的，抹了一把……
照夜何等聪明，他悟透了，飞奴不是只身来京城，有很多人与他一起来的。那么这些时日京城闹鬼，与飞奴他们有关吗？
照夜回想起当年，几人一起打更之时，飞奴总会谈笑：“城内人不怕对岸的鞑靼，却要怕鬼。生在这个破世道，鬼能比人更可怕？”那时照夜道：“人不怕人，因为恶上总有更恶；人怕鬼，因鬼无形。”
照夜的思绪很乱，他来京城起因于一次与谷为先拼酒。那一日他们打了一个小胜仗，在鞑靼都城五百里的地方抢了乌鲁斯的粮草。这几年除了重防流金盐河，其余时候他们游走打仗，人马渐丰。
谷为先在日复一日的奔操之中已褪去最后一丝青涩，举手投足之间带着挥斥八极的气概。他们打了胜仗，他照例想喝点酒。三碗下肚，照夜问谷为先：“将军，咱们往后便如此了吗？”
“你作何想？”谷为先问他。
“咱们去杀了他们罢！”照夜红着眼道：“直取那些畜生的首籍！要百姓少受些苦罢！”照夜虽有勇有谋，却心怀悲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那一日许是酒断人肠，他猛地想起那身在牢笼的衔蝉，便想着从前说的各奔前程都是屁话，他想去救她。他亦深知权利更迭短则三五载长则十数载，他等不了了。想到再见衔蝉可能是她两鬓斑白之时，这简直太过残忍。
“杀了他们，然后呢？”谷为先问他。
“将军做皇帝！”照夜的眼睛愈发地红，手指着朗月星空，目光灼灼：“皇帝一定要有人做，那个人为何不能是大将军？将天下交予任何人之手，都信不过！”
谷为先闻言放声大笑，甚至笑出了眼泪：“你就不怕我做了皇帝，心也黑了？”
照夜摇头：“不怕。一千多个日夜与将军形影不离，将军是什么人我看在眼里。若将军的心也会变黑，那便让我一头栽进额远河里淹死！”
那一晚谷为先想起自己的父亲，一生峥嵘的战神在众多喽啰面前被砍下头颅，至死未闭眼。他从前未有过称帝的念头，他只想为民战、为太平盛世战。他总觉得他来人间一遭，只为护送别人几十载。谷家人素来没有野心，不然当年父亲的铁骑会直捣皇官，将娄褆送上皇位。彼时一念之差，他日舍身送命。如今再嗟叹，一切晚矣！
“将军！我先去！”照夜喝多了，罕见地高声激昂：“我先去京城布局！”
“去罢！”谷为先岚住他肩膀，二人双双仰躺在草地之上，眼望着无边星空。这一夜，一个念头在谷为先心中扎根了。是了，谷家军永远为别人而战，死事还要背负骂名。他们忘了这世道，若想走在光明之路上，首先当为自己活。谷为先悟透了。
“照夜，且记着，无论何时，保命重要。”
“不，将军，你错了，我既说出口要去，是已忘却了生死的。我要像霍灵山上追随大将军的那些死士一般，将生死置之度外。”照夜真的喝多了，开始喃喃自语：“我也想见她一面，知她好不好，与她说几句体己话。”
他于三日后启程，谷为先为他送行，他们在额远河边，即当年大雨夜涉水至对岸，差点殒命的那一处，抱拳作别。
这是照夜此生第一次离开燕琢城，离开额远河。他看着路边嫩绿的垂柳，又见一个灼灼春日。他脱掉一身戎装，换上一身月白色袍子，敛去一身的杀气，化作了一个摆弄针线的裁缝。白马载着这样的他，穿过怒放的繁华之路，直至故乡消失不见。
照夜没有回头。
他总觉着这一别或许就是一生了，但他也没有回头。
他到京城那一日，是初夏。
初夏的京城真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绝胜嫩柳、小雨如苏、红酥手、绿罗裙，教人移不开眼。他被那柄伞遮住了脸庞，只露出颀长的身姿，步履从容，敲开了一扇门。
他的裁缝铺是五日后开张的，依京城的习俗，开张放炮，门前热闹。有小丫头站在那看热闹，看到那拱手的掌柜，长着一张贵公子似的白净脸，就捂嘴笑着跑开，回到府上当作乐子讲给自家小姐听：那新开的裁缝铺子的掌柜，是个白面小生，看着年纪不大，也不知能不能制出好看的衣裳。别是个花架子吧？那铺子过几日就该关了！小姐好奇，一个裁缝能是什么白面小生，拉着丫头便出门去看热闹。
这一看不打紧，那掌柜的正在躬身发帕子，带着不重的外乡口音，恳请诸位京城好友照顾生意。
小姐接过帕子一看，绣的是一条叫不出名字的河，河上一排鸭子，涟漪精巧，实在是有奇趣，当即走进铺子，要做一身衣裳。
衣裳做成了，小姐穿去街上，是京城看不到的货色，有相识的人拉着小姐问哪里制的，小姐的纤纤玉手一指：“就是那里呀！”
裁缝铺子名正言顺，照夜一个人在京城落脚了。京城里人多繁杂，他一个不起眼的裁缝铺，不被人看到。加之他独来独往，每日最常应付的人便是那些红着脸的夫人小姐，是以令人放松了警惕。
夜深人静时候，他会爬上屋顶，他的位置恰巧能看到三巷的院子，只可惜位置远，他看不清什么，只能看到一个弱柳扶风的影子。即便只是影子，他亦能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他的衔蝉。
照夜在屋顶陪衔蝉度过一个又一个闷热的夏夜，有时她执一把团扇轻轻地扇风，他便觉得那风扇到他脸上来了。
最痛苦的时候是娄擎发疯之时，衔蝉像一只可怜的小鸟，抖动着翅膀，却飞不出那深宅大院。
或许她不想飞出来，照夜想：一定是她自己不想飞出来，她没有倒塌。
在他到京城第二个月后，小阿宋和几个小“燕好”随灾民们来了。小阿宋如今好生聪慧，为避免与照夜接触过多，几乎不来找他。她带着几个丫头在一个破庙里栖息，因着争地盘打了好几架。阿宋厉害，打架时候不输半大小伙子，不要命一样反击，别人都说：那新来的小叫花子怕是要横死，哪有这样的小丫头，一点欺负不得！
她几人整日在京城乞讨，久了便把京城的地形摸清，阿宋每日得空去跟照夜约定好的地方，发现了什么就用事先约定好的方式画到墙上。别人看她画的没有章法，不识字的小叫花子信手涂鸦罢了，照夜能看出来，将这些东西誉到纸上，记在心里。
有时阿宋会去三巷。
三巷巷口守着的侍卫很是厌恶她，每回她还未靠近，他们就执鞭驱赶。阿宋不怕疼，一次次试探，却一直进不去。有时阿宋没了主意，又不敢找照夜，怎么办呢？
花儿便将辛苦找到的阿公送到了京城。花儿找阿公又是一番磨难，幸而阿公虽身残，但头脑仍旧清明，走过南闯过北的老人遇事冷静，住进破庙里，为阿宋掌一盏心灯，阿宋便不慌了。
她想念亲人的夜晚，总是趴在阿公膝头，缠着阿公给她讲故事，随便讲些什么，有时听到伤心处，白天不要命的小叫花子脸颊上挂着泪珠，安然睡去了。
这些事讲起来不过三言两语，然个中辛苦不说罢了。
照夜背负着对谷为先的承诺踏进京城，以求布一张天罗地网。京城充斥各方人物，他亦渐渐摸清，而飞奴，带着他的人在要紧的时刻，来了。
飞奴显然没有瞒他，在他面前对那侍卫下了杀手，但照夜却担忧与飞奴同路，只因飞奴与他并非一路人。
下一日京城突然风声鹤唳，因着连日闹鬼，太后吓出了一场病来，逼着皇上派人巡城抓鬼。娄擎心中对太后不满，却也被这鬼神阵仗吓到，命衙门挨家挨户地搜。至于搜什么，却不明说，看到谁家里有离奇的东西便带回衙门审。轻则几板子，重则剁手指，一时之间混乱不已。
至傍晚，河月街上还是亮起了灯笼，花儿原本在府里练武，练着练着突然丢下刀剑，带着柳枝和燕好直奔了风月楼。
京城这样不太平，花儿觉得多少与那“贵客”有关，那一日追他至城外，有用的话没说上几句，想起就不安。这次去风月楼已经没人敢拦她了，老鸨陪笑着让她上座，对她解释：今日只有寻常地喝酒，京城闹起来，咱也不好有大阵仗。
花儿巡视一周，指着那“贵客”平常常坐的位置：“我坐那。”
她三人耐心等着，期间柳枝出去了一趟，回来后与她二人耳语：“搜到咱府上了，让二爷派人打出去了。”
“二爷没让搜？”燕好轻声问。
“让搜就不是二爷了！二爷不仅没让搜，还让他们滚蛋！二爷说他夫人夜里本就睡不好，若闹这一遭扰了眠，就打到衙门去！”
花儿闻言嘁一声：“他拿我做什么挡箭牌！分明他自己半夜睁着眼睛熬鹰。”
三人同时捂着嘴哧哧地笑。谈笑间，那“贵客”果然来了，花儿就知晓他会来，于是对他举举杯，而后对燕好二人使了个眼色，另两人便出门了。
“贵客”身上罕见的幽香今日愈发浓了，花儿闻着有隐隐不适，再看旁人，似乎都比平常癫狂。那“贵客”看着花儿，目光玩味。花儿眼看着门口，不到一个时辰，柳枝回来了，大声道：“出事了出事了！”
众人神色皆惊，老鸨怕她扰了生意，忙打断她：“柳枝姑娘，别这样吓人，出什么事了？你小声与我说说！”
“光与你说，旁人就听不到了！”柳枝大喊：“那头那个三巷！侍卫都死了！乱套了！”
花儿闻言看向“贵客”，再看回柳枝：“如何死的？”
“太蹊跷了。有路人说傍晚时候三巷巷口突然跑出一群老鼠来，隆冬季节见一两支老鼠不稀奇，见一群就稀奇了！那侍卫去吓老鼠，谁知那老鼠竟然不怕人，往侍卫身上爬，咬那侍卫！”
“什么？闹鼠了？”原本风月楼里饮酒作乐的达官贵人们纷纷起身，惦记起自己的粮仓来。老鸨叹了口气，指了指柳枝：“你呀！”又上前挨个拦着，要他们结了酒钱再走。
“姑娘不去看热闹？”那“贵客”骤然开口问花儿。
“热闹有什么好看，不看了。”花儿问他：“您不去看看？”
“没什么好看，不若回去睡觉。”
“那我送您一程。”
花儿跟在他身后，夜色里看到从风月楼出来的人，跌跌撞撞，像喝多了一样。
“姑娘可有不适？”“贵客”问她。
花儿笑着摇头，反问他：“我该有不适吗？”言罢拦在他轿前，轻声问：“你究竟是谁？”
那人则摆摆手对她道：“不重要。再过一些时日，姑娘自然会知道。姑娘既然关心三巷，不如就去看看。”
起轿走了。
花儿觉得这人知晓她的底细，又对她充满探寻，或许直接去问飞奴会快些。可飞奴如今对一切守口如瓶，花儿去了怕也是白去。匆匆赶到三巷巷口，看到里里外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戒恶也在人群中，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照夜也在，眼睛看着巷子里。
花儿挤到戒恶身边，扯着他衣袖小声问：“老头儿，你不是火眼金睛吗？你看到鬼了吗？”如今那些老鼠已经消失了，只剩巷口横陈的尸体。戒恶看着这情形，答道：“怕也只有鬼能闹至如此了。”
旁边百姓听了倒吸一口冷气，不敢在这样的地方多待，匆匆散了。而三巷里头，死一样的寂静。花儿看到有侍卫在墙头冒了个头，又转瞬消失了。
再看回戒恶，他已面色如初，他对此竟并不意外，这令花儿觉得，或许是戒恶故人做下的，又或许他见过这样的景象。她还想问什么，戒恶已经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了。
花儿将此时此景——在头脑中记住，尤其是气味，被血腥味遮掩住的那隐隐的气味。照夜应当也发现了，他看了眼花儿，又看向灯笼上面停着的那只鸟，花儿便知晓了，此事与飞奴脱不了干系。
京城的层层迷雾，好像瞬间在花儿脑中开了。
只是仍有细节想不清，她还需要时间。
而照夜已经拿着一副画轴，带着自己的小学徒朝三巷里去了。三巷里毫无动静，他们行走其中之时，照夜听到了一些窸翠的动静，巷口的事乱了侍卫们的阵脚。尽管他们还守着，心却已飞到外面了。
照夜走到门口扣门，里头问：“谁？”
照夜答：“裁缝铺子。如约今日来请姑娘看图？”
过了片刻，门吱呀开了，一个陌生的小太监带着照夜向里走。院子里很安静，也没有掌灯，黑漆漆一片。穿过一个又一个拱门，终于走到那座院子。
小太监站在衔蝉门口小心翼翼道：“姑娘，裁缝铺子的人来了。”
里头很久才亮起一点光，小太监小声叮嘱照夜：“切勿多说话，今日姑娘受惊了，皇上发怒了。”小太监欲言又止，话说得不清不楚，怕被牵连一样，转身走了。
照夜走进去，借着微光看到衔蝉，人也看不清，便举着画轴弯身施礼：“姑娘，且看。”
“上前来。姑娘看不清。”秋棠道。
照夜上前一步，秋棠接过画轴，放到衔蝉手中，转身去了门口，挡住小学徒的视线，问道：“巷口如何了？”那学徒听到问这个，人当即来了精神，滔滔不绝起来。
幽暗之中，衔蝉抓住照夜的手，人缓缓起身，站到他面前。
“不掌灯……”照夜原本想说不掌灯会遭疑，却察觉到一个温暖的身体靠近了他怀中，他下意识想抱她，却不敢。
衔蝉踏起脚凑到他耳边，眼看着秋棠的背影，轻声道：“看不见。就一下，只一下。”
照夜失却了理智，狠狠抱住了她。他们一瞬间回到柳条巷那间破屋之中，房屋凋敝遮不住寒风，唯有拥抱带着无尽的暖。
沉睡的身体有了解药，刹那醒了，将她猛地揽向她，她在他耳边轻轻喘了声。
小学徒还在绘声绘色与秋棠说那巷口的可怖，衔蝉什么都听不进去，只听得照夜的心跳声，咚咚地，那样好听。
秋棠大声道：“你等会儿，我们姑娘就着那点光看了。”
衔蝉忙推开照夜，跌回她的木椅中。照夜暗暗呼吸几次，方轻声道：“那姑娘，就做这个样式如何？”
“不可，不好看！”衔蝉喝道：“这里还需改一下，画好了再来看一次罢！”
说完盯着照夜，眸子里带着盈盈水光，她多想一来一往不停见他，可她也知晓人万不可贪心，要懂见好就收。就那样坐着看他离去，经过门时挡住外面寒气，过窗时被月亮将影子投进屋里的地上，再之后，他消失了。
照夜一直走出三巷，外面又重新聚了人，周围的百姓被赶到了巷口，挨个搜身。
照夜听到一个侍卫轻声说道：“有人说，四十年前，也有过老鼠杀人。”
四十年前，重新回到人群的花儿也听到这句，转身回了家。她问白栖岭：“你可知道四十年前，京城老鼠杀人之事？”
白栖岭摇头。
花儿便将她的所思所想与白栖岭讲了，而后问白栖岭：“戒恶会不会认识风月楼那位？而他们会不会都是太后的故人？不然那老太婆怎么被吓成那样，如今又这样发疯？”
白栖岭点她脑门子：“就你机灵。”
“不然呢！”花儿背手挺胸：“这些年光长个子不长进吗？”
白栖岭见她抖擞起来，就捏了她一把，转身去床上躺着。近来他头脑一直在动，夜夜不能寐，但总阂眼装睡，这一夜仍是如此，花儿翻了个身，察觉到他的呼吸过于平静，就向他那侧挤了挤。白栖岭闭着眼不动，她的手爬进去逗他。
白栖岭没本事，她的手一碰，随意几下，被子就支起了老高。他有了胜负心，生生挺着不动，任她上上下下，气势愈发磅礴，情致也渐无法收，那双红酥手像喂了他一杯又一杯酒，渐渐就醉了。
终于端不住，转身凑上去，她却躲了，口中斥她：“端着啊，继续端着！”
白栖岭拉回她的手，在她耳边哄她：“是我不对。”
二人黏糊起来，偏此刻外头懈鹰敲窗：“二爷！出事了！”

第94章 春闺梦里人（二十三）
白栖岭气急：“死人了吗！”
外头的懈鹰愣了下答：“没死。”
“天塌了吗？”
“没塌。”
“给我等着！”
花儿闻言笑出了声，身子一抖一抖，就被白栖岭压在了怀里。她见他颇有些不管不顾的劲头，就给他泼凉水：“就这么色令智昏？白二爷多少有些猴急了！”
白栖岭手捂住她嘴，吓她：“让你看看什么是不管不顾。”
那一瞬间花儿咬住他的手，伸长的脖子被他咬了一口，忍不住呜出声来，懈鹰便在外头摇头。
柳公老远见此情形，就把懈鹰拉到一边，好心劝他：“你也正当年富力强时候，若是喜欢柳枝，不如早些跟花儿说。别等到她们办完了事回燕琢，那就来不及了！”
懈鹰的脸腾地一红，心事被柳公说中，一时吶言。柳公便教导他：“你年纪轻轻就去参军，这些事不懂不丢人，柳公教你你听好：先去问女子是否愿意，人家愿意，再去找花儿和二爷。懂吗？此事，要女子自己愿意。”
“像二爷一样抢了多省事。”懈鹰念叨一句，把柳公气笑了，拍打他一下。劲儿使大了，老人自己倒咳嗽起来。那头动静小了，懈鹰又小跑着去复差了。
原是这事，先前白栖岭在城外放炮的新武器，这一夜被兵部派人运走了。懈鹰拦了许久，兵部的人便将白家的货场围了，大有不交出来便将其平了之势。因白栖岭叮嘱过，若有人打那炮的主意，装模作样拦一下，而后给了便是，于是最终让兵部的人运走了，这才回来票报。
“运去哪了？”白栖岭问。
“运到宫里去了。二爷果然料事如神。”
“甚好。”
白栖岭穿好衣服连夜去了兵部，说是要将那炮讨回来，兵部自然拦着，白栖岭便在兵部门口打砸了一通，将门劈出个窟窿，有人上前来阻止，又将那人打伤了，就这样闹到天亮才回府。
消息很快传到宫里，正在闭目养神的娄擎眼都没睁，只说一句：“由着他闹便是。”宫人对此不意外，那炮运回宫后连夜就拆了，原本想着再造一个，零件还是那些，却装不上了。皇上连夜杀了两个，此刻虽在气头上，但对白栖岭有了惜才之心，加之还要用他，自然对他宽宏。
娄擎还因着那炮生气，宫人又来报：太后派人去传戒恶了。
她就这样急？这样怕？那戒恶老和尚能要了她命不成？娄擎自然不许，当即派人去了客栈，要将戒恶接走，却不巧遇到了太后的人，双方互不相让，首次正面打了起来。
客栈老板钱空在里头急得打转，眼见着客栈要被砸了，却是一句多余的话不敢说，欲跑上楼要戒恶想办法，刚跑了几个木阶，便被人用东西砸晕了，横在了楼梯之上。
戒恶看着这一切，手中的念珠一刻不曾停下，口中念念有词外面刀光剑影没有停下的意思，有人大喊：戒恶方丈，出来！不出来就放火烧了！话音刚落，喊话的人就被一刀杀了。
有人摸窗爬了上来，戒恶睁眼，看到花儿。他似乎不意外她为何能进来，只是问她：“你为何来？”
“你被抓走只有死路一条。太后要杀你，皇上保不了你。”
“那与你又有何干呢？”戒恶问。
“不至于无辜送死。”花儿扯住他宽大衣袖：“不管你为何来到京城，不要一人送死。你先跟我走。”
戒恶自然不肯跟她走，花儿与他撕扯起来，情急之下一根针扎进他后颈，戒恶并未想到她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眼睛吃惊地睁大了，在她皱眉之间倒了下去。
“倔老头！当自己是孤胆英勇呢！”花儿抱怨一句，与懈鹰一起将人弄走了。
外头打得不可开交，宫里却异常平静，太后和娄擎各自在殿内，都等对方让一步，见没有让的痕迹，太后便要小太监拿一块血玉给娄擎看，娄擎看着那血玉许久，眼神慢慢狠戾起来，却摆手道：“收。”终于是败下阵来。
如此一落败，心中对太后的不满和恨意又累积一层，心中不甘，派人去盯，得知戒恶趁乱消失了，心中忽然松了一口气，甚至暗暗赞了一声：“好！干得好！”只有遇到这等对手之时娄擎才会觉得真正地痛快，与聪明人斗令娄擎骨子里的兽性燃烧起来。
“太后自然会派人去找，我们也找，偷偷找。”娄擎对戒恶愈发起了好奇，宫外接连闹鬼令太后失却了冷静，她派人去抓鬼，又不忘抓戒恶，这其中显然有关联。
而当戒恶幽幽转醒，察觉到自己身处一个幽闭之所，一盏油灯亮着，照出两个人影。他分辨出来了，是花儿和白栖岭。
戒恶自嘲地笑了，他自己聪明一世，却被花儿这姑娘骗过了。从前以为她光明磊落，不屑于用一些肮脏手段，却不料这姑娘做事根本不在乎手段，能成事就行。哪里是有风骨？分明是一个“江湖骗子”。
此刻江湖骗子正瞪着大眼睛看他，见他醒了就嘲笑他：“老头儿，是不是怨恨自己看人走眼了？早跟你说过我厉害着呢，你偏不信！”
戒恶脸偏过去不愿理她，花儿嘻嘻笑道：“老头，你可知带你走后发生什么了？皇上的人认输了，太后的人要当场斩杀你，待他们跑上去，你已人去楼空了。那皇上可不是你想的那般，在他母后面前软着呢！不定有什么把柄在他母后手上。”花儿讲完抱膝看着他，见他仍不做声，就戳戳他：“老头，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你不信任我，你孤身一人来到京城，定是谁都不信任的。你挨个去试探，先是白栖岭，又是我，就连柳公，你都要试探。你试探来试探去，又不肯交与真心，你怕什么呢？你被人出卖过是吗？”
“你不必试探我了，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是谁。我来自燕琢城，你一定知晓燕琢城的，被屠城了。谷家军收留了我，我成了一个斥候。我来京城是为刺杀那歹毒的母子。”又看了看白栖岭道：“他也是燕琢城人，我们从前是旧相识。”
戒恶定定看着花儿，心中突然松了一口气，他听到了想听的话，并一早就知道这些话都是真的。老人眼里渐渐就蓄起泪光，看向白栖岭问道：“你还记得他吗？”
“他，指的可是曾经的七皇子娄禔？”白栖岭问。
老人点头。
白栖岭一霎那便想起了娄褆那张脸，菩萨低眉，一笑惹人顾。这些年来白栖岭始终派人去寻他，
但遍寻不见，他就这样消失在人世间了。
“他在哪？”白栖岭问戒恶。
老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用力压抑心中的痛苦，良久方开口：“他去了，葬身于火海了。”
老人的泪水转瞬就落下了。
老人流浪于世，途经那座寺庙的后山山洞里住了下来。戒恶不喜欢世人，只喜欢动物。一日遭遇暴雨，他被困于山洞，将死之时听到外面有人经过，老人便大声呼救。他听到外面有窸翠动静，紧接看有人开始借助各种东西去清理洞口的泥沙和巨石。不知过了多久，戒恶终于看到了洞外的人。
他第一次见娄之时，被他脸上的伤吓到了。他从未见过有人的脸是那般的恐怖，被烫了一个又一个字，因看被烫太多，字重叠到一起，最终已看不清是什么了，它变成了纯粹的伤疤。可他的眼神却慈悲，当他看人之时，那人仿若能放下内心的痛楚。
戒恶问他：“你是谁？”
娄褆摇头不语。
戒恶道：“你救我一命，我要报答你。”
娄褆又摇头。
“你真是个怪人。”戒恶道：“你救人什么都不图，这世上没有你这样的人。”
身后传来响动，娄褆对他摆手，要他走，戒恶懂他的意思，转身走了。
但戒恶放不下这个救命恩人，他虽是个丑陋的怪人，脸上那么疤痕、不会讲话，可他的目光实在慈悲，戒恶想去看看他。他悄然潜进寺庙，跟在他身后，默默观察着娄褆。
娄提身后总是跟着几个侍卫，当他在寺庙里经过之时，香客被吓得撒腿就跑，甚至来不及看他的眼睛。
他不讲话，不会讲话，也不被允许发出声响，他在修行，身上却不时落下鞭子。奇怪的是他从不喊疼、不皱眉、不反抗，好似他的肉身已死去，而魂灵丝毫察觉不到痛楚。
他有时会去后山，在一块石头上一坐就是一下午。他去后山之时，侍卫觉得无趣，便自己去玩，走之前威胁他：“别想跑！跑了就杀了你！”
侍卫走了，戒恶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清亮的眼睛问他：“你是罪人？”见他又不言语，便道：“你若是罪人，他们可以直接要你死；他们没要你死，而是这样折磨你，那罪人便是他们。”
戒恶对娄提说：“打今日起，无论你去哪，我都跟着你，我要将你的救命恩情还给你。”
他说到做到，悄悄藏身于娄褆的周围，看他的一举一动。当侍卫对他挥鞭子时，他便丢出一块石头砸到侍卫的眼睛上；当侍卫要欺辱他时，他就欺辱回去。侍卫以为娄褆身边附着了什么，竟开始收敛。
戒恶发觉娄褆格外良善。他被人唾弃，却从不与人生气，若遇到哪个孩童啼哭，他会蒙着脸送上糖果；若有人有解不了的苦，他便以他的智慧在纸上写几个字，以助人度过艰难。
戒恶想：他果然不是坏人，他是那样好的人。
可这样好的人在一个深夜被人带走，戒恶在他们后面跟着，一直跟着，不知走了多久，他们走到一个未名之地。那里没有寺庙了，那里有许多恶人，被关在一起，相互蚕食，无论男女。
而娄褆，住在一个破茅屋里，赶上隆冬，大雪压塌了茅屋，他也不生火，因为侍卫不许。但侍卫自己也受不得，便丢下几句话，自己寻好去处。
每每这时，娄提便会出去走，他在深山的小路上绕行，他不能讲话，但戒恶却仿若能听到他心中的呐喊，那喊声穿越深林密谷，最终抵达天际。戒恶有时会逗他，学一声虎啸，看他会不会怕，他却停下来，看着戒恶的方向，慈爱地笑了。
戒恶一把年纪，被他这样笑，就涌起暖意。
一日，又下起大雪，侍卫照例去玩，娄褆又去山间走。这一次，他走另一条小路，走着走着，听到一个孩童的啼哭声。他停下脚步，扒开层层枯枝，看到那雪地里放着一个孩子。孩子用破衣裳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脸已经被冻紫了，眼看着就要死了。
娄褆扑上去，将那婴孩抱进怀中，解开自己的衣裳将他包裹在自己胸膛前，急匆匆向回跑，跑几步突然停下来，看向戒恶的方向。
娄提当然知道他身后跟着一个口口声声要报恩的人，他时常吓唬他、恶作剧、始终在保护他，那个老人像个顽童，根本没有长大。
他看向戒恶的方向，伸出一只手招呼他，仿佛在说：“你来。”
戒恶走出来，眉眼上还挂着霜，问娄褆：“你要我照顾他？”
娄提点头。
戒恶便接过要孩，说道：“这是我的日行一善，并非是报你恩！你的救命之恩另算！”
就这样，因着一个婴孩，二人终于有了真正的纠葛。娄褆身在罪恶之地，每日眼见着那些人自相残杀，有时是因着一个馍、有时因为一句不快，有时则因着看守突然说要择一个头目出来。在这里做头目，可获得短暂无忧，于是就会打起来。娄提深知娄擎将他送至这里的目的，他想要他变得像他们一样。
娄提永远变不成他们。他捡到一个婴孩，满心惦记他，别人在争抢之时，他又会去林子里散步。侍卫不愿跟着他了，大雪封山，左右他跑不了，就算跑了也是喂狼喂虎，他们不愿挨那个辛苦了。
娄便去寻戒恶，与他一起照顾那个婴孩。
吃的是米汤，喝的是雪融的水，这很难将他养大，但小婴孩却渐渐大了。
在这样一来一往之中，戒恶会问娄褆：“你的舌头呢？被谁割了？你究竟是谁？你脸上的疤又是怎么回事？”
许是山间的善恶若倒映在溪水上，清晰可辨，戒恶身上的侠义和善娄褆看到了，他不想欺瞒这样的人，便在地上写字给他看，以此自报家门。
他们像故友，无话不谈。戒恶为娄提诉尽了自己漂泊的一生，而娄褆，亦没有隐瞒戒恶。
在这山间，戒恶是娄提的影子，他们共同守护一个远离世俗尘埃的婴孩。转眼两年过去，山里不断有人被送入，不断有人死去，娄褆被世人遗忘了，而戒恶的胡子又白了几分。
那一日戒恶苦等娄褆没有来，便小心翼翼去寻他，他的脚印留在林间，远处的大火将白雪熏黑，浓烟直冲到天上。戒恶的脚步愈发地快，待他跑到，看到那个关着诸多恶人的地方快要被烧成灰烬，有人在呼救，有人抱着人从火海里跑出来。
那是娄禔。
戒恶不知他为何要救那些恶人，不知他为何又冲向火海，被救出的人杀了官兵跑向林间，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起救他们出来的娄褆。戒恶跑进大火之中，欲抱起娄褆，而娄褆呢，摇了摇头，不肯与他走了。
娄想自己的娄夫人了，他在人间吃够了苦头，临了，又死在他兄弟亲赐的一场大火之中。
可娄提是不怕的，他向外指了指，要戒恶快走。他可怖的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菩萨低眉敛目，他亦闭上眼睛。戒恶一辈子见过太多悲欢离合，有恩必报，唯独娄褆对他的救命之恩，他报不了了。
周围空无一人，老人站在那里，看大火将一切烧了个精光。恍惚之间他似乎看到天象，那大火之中缓缓升起一缕幽魂，绕着他飞了几圈，转身一直向西飞。
娄提，应当是去找他的娄夫人了。
戒恶站在那久久不语，想起娄褆与他交心的日子，也曾怨恨过自己，娄提说：我这一生只求大善，以为大善之人会有神灵庇佑，在多个难择的时刻，心慈手软，害了许多人。我害的人，他们大概临死都闭不上眼睛。
“这非你本意。”那时戒恶劝他：“若重来一回，你要如何做？”
“我不知。”娄褆摇头：“我太过愚钝，至今没有开悟，我悟不透了。”
戒恶是懂娄提的，他深知如何做正确，却始终没能狠下心来。他将娄褆埋了，带了一块他的骨头在身上，将那孩子交与一位老友，只身来到了京城。
白栖岭流泪了。
他与娄相识十余载，不知他最后的时光是怎样的漂泊流离。他知他一定痛苦，一定自责，却再无翻身之力。他一生没做过坏事，那颗菩萨心肠至死都在救人。
戒恶对白栖岭说道：“他曾说，白二爷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我是信他的。只是不敢轻易与你相认，怕辜负他未言的嘱托。”
白栖岭没有讲话，他心潮难平，最终以叹息收场。
花儿没想到她曾在谷为先口中听到过的无数次的七皇子娄，竟这样轻飘飘地无人知晓地逝去
了，心中感慨万千。
“那么老头儿，你既然信我们了，那你可否将那一日你在太后寝宫看鬼一事与我们讲一讲吗？想必非同小可。”花儿替娄褆惋惜，但她不愿在娄褆的死上再难过下去，她经历的事情那样多，早已学会快速地跨过去。
“这原是先皇在死前告知他的一个惊天秘密，先皇本意是要他在必要时候自保，他却至死都没将其公诸于世。简言之就是当今圣上非太后骨肉，当今太后不能生育，杀了皇上的生母，将其纳为己有。”
花儿闻言睁大了眼：“当真？”
“当真。”
“他们母子一样的心狠手辣，竟不是亲母子？”花儿这样说着，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白栖岭。她知晓白栖岭难过，也不去逼他，兀自沉思起来。
戒恶是知晓这桩密事的，是以他在宫中假装看到了鬼，但宫外的鬼可不是戒恶闹的，那么，在宫外闹鬼之人，显然也知晓这个。
花儿猛地想起了霍言山。
这个人物在她头脑中已消失有几年，此刻却想起彼时在霍灵山中，他与她说起太子在宫中的种种，满带着愤怒。如今想来，霍言山亦有欲言又止的时候。
她一拍大腿，心中对那“贵客”已然有了定论。花儿欲速速成事，对戒恶说要他且先避着，拉着白栖岭走了。
白栖岭始终沉默不语，直至回到府上。
花儿去寻柳枝，却看到她蹙眉在那，似是有心事的样子，于是问道：“怎了？”
燕好轻声笑了：“还不是那懈鹰，今日来寻咱们柳枝，上来就直愣愣地问：要不要嫁我？二人可是连话都未说几句，未免太过唐突了。”
“就是。”柳枝道。
“那你如何答的？”花儿问她。
“她说听花儿姐姐的。”燕好替柳枝答。
花儿一听，捏住柳枝脸：“你自己想嫁人，不好直接说，就推到我这里来。那我偏不许！”
柳枝闻言抱住她的腰，低声求她：“姐姐，好姐姐，人家脸皮薄嘛。”
“整个狼头山，数你脸皮厚！这会儿说自己脸皮薄了！”花儿笑了，正色道：“这事我知晓了，有一件事，得现在就跑一趟。”
柳枝闻言忙起身凑到花儿面前，听她这般那般讲完，转身走了。
下一日，京城的大街小巷突然有了风声，就连那说书的都凑热闹：
“话说从前有一女子貌美如花倾国倾城，嫁与一个翩翩佳公子，成就一段佳话。只是成亲数载，女子肚子始终不见动静……”
照夜抱着新画轴朝三巷走，将这些听了个完全：“一日公子醉酒，看那府上的小丫头眉清目秀，一逗一弄，便有了合欢之事。待第二日睁眼才发觉那小丫头哪里眉清目秀，面上一块大红斑，吓人至极。”
“小姐听闻此事将丫头关了起来，直至其诞下男婴，将其在井中溺毙。至此，死了一个丑丫头，白得一个胖儿子。”
小学徒对照夜道：“真离奇，一夜之间满京城都唱遍了。”他思索着：“这事儿怕不是空穴来风，不定是京城哪个大户人家的事，如今被人知道了，要搞臭名声呢！”
“万万不可胡言。”照夜叮嘱他，转身看到有官兵从茶馆里向外抓人，那茶馆正是白栖岭的那一家。小学徒见状忍不住道：“都从白家的茶庄抓说书的了，显然不一般。”
照夜只嗯了一声，脚底的步子更快，一直向三巷走去。到了三巷口，看到官兵站了几层，他上前说明来意，却那小头目动手驱赶，口中骂着：“滚！滚！不得惊扰圣驾！”原来是娄擎在青天白日来到了三巷。
那满大街叫嚷的娄擎自然听到了，事实上他清早一睁眼，宫人就将此事传到了他耳中。旁人不知这是何事，娄擎却想起那老和尚在太后寝宫里唱的那一出。
莫非朕果然不是那妖婆的儿子？
娄擎本就是多疑之人，太后近日种种早已惹他心生疑窦，这一日京城的谣言彻底令他疑上了太后。恰在此时太后命人寻他，他懒得见，便躲到了三巷。
此刻他正枕在衔蝉腿上，阖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一般这样的时候，衔蝉不会忤逆他，若他当真能睡着，那她又会好一些。
娄擎在衔蝉这里获得了片刻安宁，他之所以一直不杀衔蝉，除了娄夫人的原因外，还因着她本就生性安静，与娄擎内心的那些吵闹的恶心的声音截然不同。
他的手摸进她的裤管，抚着她细细的脚踝，看到那莹白的肌肤闪了一下，却没有升起欲念，起身命下人备酒。
他饮酒，衔蝉在一边跪着伺候，无论动作端仪与否，他想起来都会给她一脚，这次却不是从前那样没命地打她，反而对她生出一点怜惜来。
若那些人所言为真，朕不过是个杂种罢了，与这些贱人又有何区别？
娄擎啜一口酒，看向衔蝉，她面无表情，他便用力捏住她的脸，莫名一句：“你陪那老妖婆去死罢！”
衔蝉心知他所说的老妖婆是谁，他在她这里难得酣睡的时候，时常伴有许多梦话，但她仍做出微微惊讶的样子看着娄擎。她看到娄擎对太后的恨意已无法掩盖。
“皇上，太后请您回宫。”外头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说道。
“何事？”
“说是……说是……朝瑰公主在太后那里闹事。”
“让她闹。”
“这…”
“滚！”
小太监没了动静，娄擎的目光又落到衔蝉身上，他发觉衔蝉那张面无血色的脸上，这一日却多了一层胭粉。一把将衔蝉拎起来，久久看着她的脸。
看着看着，娄擎竟笑了，拍了拍巴掌命人上前问话。他问小太监：“近日可有人与她接触？”
小太监想了想：“只有裁缝铺子的。”
“裁缝铺子的……”娄擎念道：“裁缝铺子的……”眼中流光一转，一脚踢开衔蝉，起身走了。
衔蝉被他惊出一身冷汗，死死捏着自己衣角。秋棠忙上前扶她，小声问：“皇上为何突然问这个？”
衔蝉摇头：“尚且不知。”将脸转向秋棠，问：“你看我面上可有不妥？”
秋棠仔细看了，并未看出什么来。衔蝉一阵心慌，娄擎素来心细如发，只是她竟不知他细到了这种程度。
而娄擎出了三巷，吩咐小太监：“那裁缝铺子的下次再来，速来票报。”
娄擎命令完一抬眼，在人群里看到了白栖岭抢的那个夫人一闪而过。他眯起眼睛，要小太监凑到他唇边去，讲了两句话。小太监闻言似是有些为难：“白二爷……”
娄擎捏住小太监的耳朵，阴阳怪气地问他：“谁是爷？”
小太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掌自己的嘴，但已然晚了。娄擎捏着他的耳朵猛地转圈，那耳朵生生被扯出了豁口，鲜血流了下来。小太监疼出了眼泪，但不敢言语，一直在掌自己嘴。
娄擎松开他的耳朵，上了轿，丢下一句：“天黑前，把人给我带到三巷。”

第95章 春闺梦里人（二十四）
花儿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她们，与柳枝、燕好交换一个眼神，继续大摇大摆在街头闲逛。如今她是白府的夫人，旁人见她要绕道走，生怕惹到她。
那跟着她们的人不远不近，不快不慢，十分有章法，三人也不急，一会儿东一会儿西，逗着那人玩儿。
经过河月街，风月楼的老鸨正站在门口梳头，见到她三人大声招呼：“今晚开好酒，来饮酒！”
“贵客来吗？”燕好问。
“送信来了，说来。”老鸨答。
花儿点头，继续溜达，走到客栈附近，看到钱空脑袋上包着白布，正蹲在门口叹息，就上前安慰他：“掌柜的，听闻你这被砸了？”
钱空有苦难言，只是一个劲儿摇头，身后正在搬弄桌椅的小二倒是胆儿大，抱怨起来：“当官的在咱们门口打架，砸了咱们客栈，也不说赔些银子，就这样砸了。咱们掌柜的被打伤了，也就打伤了……”
钱空制止小二，凑到花儿面前，压低声音神秘道：“戒恶方丈不见了！这事儿太大了，你看看这周遭的人，都是奔着抓他来的！”
花儿啧一声：“那老头儿去哪里了？”
钱空摇头：“我真是不知道，从前还以为方丈从宫里出来会有荣华富贵，哪成想惹来了杀身之祸啊。”
花儿看了眼四周的人，安抚钱空几句：“掌柜的，您得这样想，好歹您这小命还在呢！”
“是，是。”
花儿正与钱空说话，听得路边一声嘲笑，她回过头去，看到了朝瑰。
朝瑰不待见她，对她冷眼相看，见她要走，就拦在她前面，要她借一步说话。
花儿不肯，朝瑰瞬间亮出自己的马鞭抽向了她。花儿忍她很久，今日她自己送上门来当真是太好了，一把揪住了她的马鞭，再用力一扯，就与她打了起来。
这些年谷为先没少历练她，得闲就会亲自与她较量，他会的，都对她倾襄相授。谷家军里人人羡慕，甚至有人妄揣：大将军八成是看上了孙燕归。
花儿没给谷为先丢脸，扯掉了朝瑰的马鞭，顺势跳到她面前去，直直捣出一拳，朝瑰躲闪不及，闷哼一声挨了。人就如疯狗一般咬向了花儿。
二人打得那样热闹，买办年货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看上了热闹。一个外邦女子加一个外乡女子打架，打出了惊天动地的气势来。朝瑰处处下狠手，花儿被她惹急了，大喊一句：“敬酒不吃！”一条腿扫上去，再飞身踢她一脚，将朝瑰踢翻在地。
朝瑰面子挂不住，手一挥，她的随从瞬间将花儿围住。一边站着的燕好、柳枝不愿了，柳枝架起自己的小弓箭指向朝瑰，大喊道：“你要是胆子大，就上前试试！”
燕好在一边翻白眼：“那可是朝瑰公主呢，有何不敢的！”
朝瑰哪受得了这样的挑衅，命令随从们去打花儿。柳枝的箭说时迟那时快，从朝瑰的发警穿了过去，惹众人齐齐惊叹！
朝瑰不肯服输，再翻身上前，却被两个侍卫一样的人拦住：“朝瑰公主，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花儿在一边抱拳，对朝瑰说：“与公主切磋实乃幸事，承让。”
看热闹的人起初还以为二人因为白二爷大打出手，此刻看到花儿这等神态，又觉得许是就是看对方不入眼。这样一来就都知道，被白二爷抢来的女子显然也不是好惹的。单看那身手、那气魄，一般的男儿还真就高攀不起，也就白二爷这等混人敢上前抢了。
花儿与朝瑰打这一架并不痛快，她看着朝瑰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倒是燕好眼尖，悄声道：“那朝瑰公主的脸，换了颜色似的。”
“是！绿油油的！”柳枝道。
三人没当回事，只因每次见朝瑰，她的脸色都不好看，许是有时气红了，有时气绿了，也都说不准。钱空跑上前来给花儿递帕子擦汗，几次欲言又止。花儿见状就将他扯到一边问他：“你可是有话说？”
钱空点头，四下看看，确保无人看见才说：“花儿，这事原本跟我是没有关系的。我这许多年混江湖，讲究的是一个明哲保身。今日是觉得跟你实在有缘，我才与你说几句：适才你们还没来的时候，我在客栈门口听到有人说：白二爷的人也敢抓？至于抓谁我不知道，你自己琢磨着。”
“这是你，与我相干，不相干的人我是管不了了。”
“还有不相干的人呢？”花儿笑着逗他。
“可不！那裁缝铺子的掌柜！说是一个做衣裳的也要盯着，这差事没法办了！”
花儿看了眼人群，阿宋正站在中间看热闹，她随手比了下，阿宋转身走了。照夜被盯上了。花儿揣摩着许是给三巷做衣服，被狗皇帝看出什么了。
狗皇帝能坐在高位，是有他的可取之处的。谷为先曾说：娄擎装疯卖傻，但其实最聪明。他的眼能看到别人看不出的东西来，打小就会揣摩人心。尤其是对自己上心的东西。
上心。娄擎是因为对衔蝉上了心，所以才注意到裁缝铺子的吗？那跟着她的人又是谁呢？
周围又有人开始议论坊间的传闻，这下都在猜那公子是谁、小姐是谁、可怜的孩子又是谁。花儿之所以这样做，不过是看人言可畏，而娄擎又是那么一个疑心重的。哪怕不指名道姓说他，他也会猜测说的定是他。
燕好扯扯她衣袖，小声道：“跟着咱们的人，是宫里的。”她眼尖，花儿与钱空讲话之时，她扫量了周围的人，宫里人身上会挂红，那跟着他们的人微微一抬手，手腕上的红绳就露出来了。
“那要抓的人就是咱们了。狗皇帝也盯上咱们了。他果然聪明。咱们先回府，傍晚去风月楼喝酒。”
花儿急匆匆回去找白栖岭，他正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懈鹰拦在他门口不许花儿进。
“稍等片刻，这会儿二爷不能吵。”
“他干什么呢？”
“这……”
懈鹰很是为难，犹豫片刻道：“待会儿您自己问二爷。”
花儿就站在那等，等了近一个时辰，里头才有动静。她推门进去，看到白栖岭和衣在榻上，什么都没做，就瞪大眼睛凶他：“你睡觉不许我吵？行，白老二，往后我睡觉你动我一个试试！”
“不说清楚别指望我理你！”花儿见他装聋作哑，转身要走，被他扯了回来按在了桌子上。又缓慢从一沓纸下抽出一张给她看。
那图看起来实在精巧，花儿这几年跟着谷为先着实学了些东西，能大致看出那是一张兵器图。她十分不解：“你的兵器师傅……不是让狗皇帝杀了吗？”
白栖岭点头，再挑眉，等待花儿反应过来。
“你又寻到一个兵器师傅？”花儿问。
“你再想想？”白栖岭提醒她。
再想想……花儿认真想了，又点头：“是了，你又寻到一个。”
白栖岭被她气笑了，并不多做解释，只是问她急匆匆回来做什么。花儿将钱空与她说的事说了，又将与朝瑰打架的事说了。白栖岭握着她肩膀让她转一圈，看到她打架并没吃亏，赞她一句：“如今真是厉害，跟那马背上长大的朝瑰公主过招也不吃亏。”
“她朝我甩马鞭，那我自然不能惯着她！”花儿仰起脖子，手掌劈了一下：“一掌打飞她！”
白栖岭在一边看着她笑，娄褆的事似乎是放下了一样。花儿当然知道他放不下，就搬出谷为先的道理给他讲：“这天下的事，虽说都是大事，但三五年一个轮回。再大的人物，过几年就忘了。”
“又是谷为先说的吧？”白栖岭问她。
“对。”花儿点头承认。
“你快变成女谷为先了。”白栖岭道。
“那多好！谷将军可是厉害！”花儿称赞谷为先，并没看到白栖岭眉头皱了那么一下。她说起谷为先的事喋喋不休，白栖岭就安静听着，并不打断她，只是抽冷子问她一句：“若有朝一日，要你离开谷家军，做别的事，你可愿意？”
“我不愿意！我在谷家军好好的，我离开谷家军做什么？除非我死了。”
“离开谷家军，跟我一道过逍遥日子也不行？”
“跟你一道，哪里有什么逍遥日子？”花儿点白栖岭脑门子，娇嗔道：“白二爷您大可想想，打从我第一回 见您起，可有过一日真正的逍遥？”
白栖岭仔细回想，摇头。
“那不就结了！”花儿叹口气：“这等世道，谁又能真的逍遥呢？”
“那我再问你，若我和谷为先同时又难，你救谁？”白栖岭再问。
这个问题问住了花儿，她踯躅着半晌答不出来，脸憋红了，心虚地说道：“谷为先是我的将军……”
“我还是你的夫君呢！”
白栖岭气极，用力捏她脸都不解恨。她连骗他都不屑。
花儿嚷嚷着疼，嚷着嚷着就窝进他怀里抱住了他，想到他过了年要走了，她莫名地舍不得，可她又觉得自己不该被这等事牵绊，于是别别扭扭地与他亲热。
外头骤然吵了起来，柳枝跑到他们门口喊：“姑娘！出事了！朝瑰公主死了！”
“什么？”花儿从白栖岭怀里跳下去，冲到门口开了门：“谁死了？”
“朝瑰公主！”柳枝指着门口：“衙门的人就在门口，说是要拿你回去问话！说朝瑰公主今日只与你在街上打了一架，怀疑是你失手打死了公主！”
“她好好走的，看热闹的都看在眼里呢！”
“不。”柳枝摇头：“看热闹的都说朝瑰公主是捂着心口走的！”
花儿抬腿就往外走，被白栖岭一把拉了回来：“别犯傻，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不是要跟他们走。”
“那你去哪？”
“我躲起来。”花儿咧嘴一笑：“有你呢，我怕什么！”
花儿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这事儿不管冲谁，最后都得白栖岭解决。她在京城人微言轻，若真进了那个衙门，怕是要横着出来了。她寻了个屋子待着，过了片刻燕好来跟她说：“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还不是二爷厉害。二爷出去了，跟衙门的人使了横，衙门的人想强行闯入，二爷跟他们动手了。这还不打紧，二爷自己找了仵作验尸，说那朝瑰若不是被姑娘打死的，明儿他就去砸了衙门。”
燕好把适才的情形一五一十与花儿说了，边说边笑，她觉得这个世道，也偏得白二爷这样的混人来治。那些人也是欺软怕硬的，见白栖岭这样，寻了个辙子就跑了。
花儿点头：“这样疯才是他。招惹谁都别招惹白老二，白老二不好惹。这是燕琢人都知晓的。”她讲完颇感甜蜜，从前生怕被白栖岭算计，如今做了他老婆，遇事便可躲在他身后，多省心省事！
“那照夜哥呢？”花儿问。
“阿宋早就送信去了，照夜叫小学徒去三巷办事，自己没再去了。”
那衔蝉该伤心了，花儿想。
可这世上没有两全法，如今只能这样痛苦着。花儿只盼着柳暗花明那一天，若他们都还能活着，照夜可一定要与衔蝉同走一条路呀！
许是临近除夕，花儿的心多愁善感起来。过去这几年的除夕，他们都是在山上，与群星为伴。这一年罕见地在热闹的京城，她一会儿喜一会儿忧，总觉得不尽兴似的，眼睛一跳一跳，心里也不安稳。
一旦这样，就要去找白栖岭，搓磨他片刻，就能畅快些。
这会儿又去寻他，见他在鼓捣一个新武器，就凑到他面前去拦着他的眼睛，不要他看武器，只要他看着她。
“怎么了？”白栖岭问道。
花儿指指自己的眼睛：“它总是跳总是跳，不会有什么事吧？你是何时走来着？可都安顿好了？”
白栖岭明白了，她在担心他，可她八成自己也不清楚她在担心她。在她面前，最大的生死之事都能经历，这样的离别是小事，这样的小事她不觉得自己会挂怀。
“我在鞑靼都城的事你问了柳公不下五回，既然如此，你一定知道我命大命硬，是以不必为我担心，我如何离开的你，便会如何回来。当然，若你不想让我走，我便不走了。”白栖岭捧着她的脸，看到她难得的伤春悲秋。
“谁稀罕你。”花儿哼一声，搂着他脖子道：“我夜里要去风月楼喝酒，你去不去？”
“我去你又不许姑娘陪我喝。”
“我陪你喝，管够。”
“别人说我惧内。说我抢老婆的时候闹得满城风雨，都以为那老婆活不过三日，谁知三日后，我成了蔫老虎，说你是真老虎。”白栖岭把听来的闲言碎语说与花儿听，他倒不觉得“惧内”丢人，只是他在京城横行惯了，如今突然有了“惧内”的名头，威严都被削弱了几分。
“那你当街打我一顿，你当真老虎，我做蔫老虎。”
“不敢，不敢。”
白栖岭拉着她的手向外走，刚上马车，就见懈鹰小跑着来送消息，说仵作原本要给朝瑰验尸，却被上头拦住了。说朝瑰是鞑靼公主，这个尸验不得。但又怕鞑靼君主知晓此事不好处置，如今只好关了城门不许人再进出。待商议好如何处置后再做定夺。
“动静闹那么大，此刻才想起关城门？”花儿问懈鹰。
懈鹰点头，又说道：“里头的人说朝瑰公主死相凄惨，七孔流血，跟城里闹鬼的人死的一样。说她不定招惹了谁。”
“哦？”花儿陷入思索。别的因“闹鬼”而死的人生前如何花儿没见到，但朝瑰可是生龙活虎，只是脸色很怪。而那些人，花儿听闻是突然暴毙的。这显然不一样。
“朝瑰根本不是因闹鬼而死。”白栖岭笃定说道：“有人就是要将水搅浑，再趁机做些什么。”他提醒花儿：“朝瑰虽表面与太后不幕，却是鞑靼君主亲信托付给太后的。”
花儿恍然大悟，猛地拍巴掌：“是狗皇帝！他在吓唬太后，他和太后斗起来了！”
白栖岭敲她脑门：“果然聪明。这事先不要管，明日衙门定然还是要派人来捉你，他们无非是想找替罪羊，看来又免不了要闹一场了。”
“闹就闹，反正是你闹。”
花儿觉得白栖岭是疯人，那娄擎更是疯上加疯，他跟太后斗，显然不顾江山社稷，上来就先把朝瑰公主杀了，他的杀招太狠了。这样的人真是太吓人了。
她想起在太后寝宫，娄擎突然抬起她的下巴，那指尖冰凉凉的，不像常人的手。别管京城如何闹鬼，皇上就是最大的鬼，他身上一点人气都没有。
再想起朝瑰下午朝她挥马鞭，虽然她跋扈惯了，教训几下够了，着实罪不至死。
再想下去，便是那鞑靼君主得知自己心爱的女儿在京城暴毙，定会震怒。他若震怒，倒霉的便是边境的百姓。
花儿真的痛恨娄擎这恶鬼，他真的不给任何人留活路，玩弄别人于股掌之中。
“别管皇上出什么招，太后总会更胜一筹。”白栖岭提醒花儿：“皇上是太后养出来的。他们两个真斗起来，遭殃的只能是百姓。但眼下看来，太后并不想与皇上撕破脸，她担忧的是满街的流言。”白栖岭夸赞花儿：“做得漂亮。谷家军的人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话乍听是在夸奖，仔细琢磨略微不对。花儿扭过脸去端详他，他像不知情一样问她：“看什么？”
“看你阴阳怪气。”
白栖岭哼了一声，不做他言。待他们到了风月楼，里面已是歌舞升平。那“贵客”的位置空着，人并没有来。
“今晚不会死人了。”白栖岭小声道，他们都心知肚明，前几次“闹鬼”，那“贵客”都恰巧在。
“鸨母你骗人！”花儿大声对老鸨喊道：“不是你说的贵客会来喝酒吗？人呢？”
老鸨也纳闷：“说来也怪，从前每一次送信说要来都会准时到，今日却没来，多少有些蹊跷。”
“送信的人呢？”花儿问。
“早走了，光说今日要来喝酒，还没细问，人就走了。”
这一日蹊跷的事屡次发生，令花儿觉得“贵客”的缺席不简单，因着“贵客”与飞奴的屡屡关联，她开始担忧起飞奴来。
白栖岭看出她心慌意乱，在桌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找人去看一眼他。”
“谁？”
“你说是谁？”白栖岭的手用了用力：“静待消息。”
风月楼外面走马灯一样，一会儿过一队人马，也分不清是谁的人马，吵吵嚷嚷，拿人的、打人的、戒备的，这样的情形十分罕见，酒客们都停下喝酒，跑去门口看。看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只是发觉那衙役们捉的似乎都是外乡人。
有人胆子大，问一句：“这是怎么了？”
衙役恶狠狠回道：“不该问的别问！”
白栖岭派去的人很快回来了，事情果然不简单，飞奴不见了。
他来京城是无比神秘地来，如今消失亦是悄无声息的，花儿甚至无法判断他是离开了京城，还是遇到了险境。
再过一会儿小阿宋出现在了看热闹的人群之中，神情很是慌张，柳枝借给她馒头的名义与她讲了句话，回来与花儿耳语：“阿宋她们栖身那个破庙被烧了。”
“为何？”
“说是如今城里闹鬼，太后找人算过了，说小鬼都在破庙里。于是将城里那几座破庙都一把火烧了。”
花儿不信太后这个命算得这样准，抓的人准、烧的庙准，就连这时候都是算准了的！
她起身要向外走，被白栖岭一把扯回去：“酒还没喝完。”他要花儿按兵不动。花儿行军打仗，用的都是明招，尽管她无比聪敏，却并不了解那母子两个。那母子两个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定是有着别人想象不到的脑力。从前与他们斗，都只是小打小闹，如今好戏才算开场。
花儿用力握着白栖岭的手，扭头看他。他呢，喝一盅酒，再吃口肉，权当这些事没有发生。花儿心定下来，跟他碰了一杯。
“这就对了。”白栖岭说道：“心别慌，手要稳，气要沉。打今儿起，就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了！”
“相公，承让。”
“你还是叫我白老二吧！叫相公我受不起。”白栖岭哼了一声，二人打打闹闹一阵。
外头的阵仗终于小了，酒客也各回各位，纷纷议论这两日的奇闻。有人脑子灵光一闪，斗胆猜测：“那流言说的……公子……小姐……婴孩……不会是……”
后面的话不敢说了，与别人对视一眼，都心知肚明，忙举杯相碰：“不可说不可说，八成是了，命重要。”
“那外乡人招惹谁了？”又有人问。
众人皆摇头。
恰在此时，外面一顶小黑轿落了，花儿和白栖岭对视一眼，“贵客”来了。再仔细看，那小黑轿却是不一样的。此刻轿帘掀开，一双玉足先露了脸。紧接着是一副较弱的身子，头上的朱钗首饰撞得噼里啪啦响。
那女子罩一层薄薄的黑纱，别人看不清她长相，却隐约能猜测其芳华。老鸨上前搭话，那女子也不讲话，做派与“贵客”如出一辙，寻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摆了摆手，随从便开口：“烫一壶酒。”
“得嘞！”老鸨再仔细打量一眼，转身去烫酒。
那女子不讲话，花儿却认出了她！

第96章 春闺梦里人（二十五）
那女子的目光透过面上的薄纱落到花儿脸上，再巡至白栖岭脸上，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花儿尽管没有与她真正打过照面，但她就是知晓她是谁。在桌下握住白栖岭的手，白栖岭回她一下：知晓了，老妖婆来了。
只是她为何要来风月楼呢？
既然她这样来了，那他们只装作不认识她好了。
他们兀自饮酒，并不刻意看她。那妖婆也要饮酒，老鸨看出她来头不小，不敢怠慢，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不知为何，见惯大场面的老鸨总觉得阴风阵阵，不时缩一下脖子，不为人斟酒之时就把手藏进衣袖里。
外面又起骚动，这会儿说的是巷口突然有人拿着刀胡乱砍人，神智不清了。而坐在风月楼里的老妖婆，嘴角几不可见扯了下，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动，外面就有十数人走了。
白栖岭凑到花儿耳边轻声道：“看着就好，与你我无关。”
“她来抓鬼？”花儿问他。
白栖岭点头。
太后何等聪明，在后宫斗了那么多年方能站上高位，想必她在经历最初的恐慌之后很快就想清楚了：这是一场巨大的阴谋。世上哪里有鬼？倘若真有，她早就该被啃食殆尽了。她倒是要看看那“鬼”究竟是谁。
外头闹得愈发凶了，很快声音就到了风月楼门前。老鸨叹了口气不耐烦道：“又闹！又闹！这生意没法做了！”她原以为只是坊间普通的打闹，小碎步出去准备先关门避一避，谁知刚到门口，一脚刚迈出高门槛，就看到那拿着刀砍人的人被按倒在了地上，身穿黑衣的人一把小匕首划开那人手腕，血汨汨流出来，不似平常的颜色。
黑衣人从腰间拿出一张帕子来，蘸满了那人的血，而后交与身后人。老鸨站那看着，以为这就完事了，谁知黑衣人的匕首转瞬就扎进了那人的脖子，那人眼一瞪，就这样死了。
老鸨捂着胸口大声道：“别在我们门前杀人诶！”
黑衣人不理她，转身跑进黑夜之中。
“晦气！晦气！”老鸨要关门，她眼中的神秘女子却突然出言制止：“看着吧，热闹！”
“这热闹可看不得！”老鸨与她比划：“虽说京城什么怪事都有，但就这么一下当着我面杀人的却是头一遭。甭看了，再惹上什么麻烦。”
那人声音却严厉起来，道：“不许关。”
老鸨看了她一眼，那黑纱下的眼又射出寒光来，惹她打了个寒战，忙说：“不关，不关。”又求救似地看着白栖岭，后者则对她使眼色，要她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
这好戏不知要看到何时，花儿只觉得这老妖婆十分可怖。她依稀在等着什么人来回话，不紧不慢喝着酒，看起来运筹帷幄。
京城果然没有简单人物，尤其是那太后。先前他们拿捏她、吓唬她，她怕是真的怕，但反击来得比想象还快。
白栖岭看了眼时辰，差不多该走了，拉着花儿手起身，却听太后道：“坐下！”
白栖岭看向她：“这位夫人是要我坐下？”
太后直直看着他，要他不必与她装腔作势，她知道他打她一进门就认出了她。
“坐下。”太后又说道。
“我夫人累了，要回去歇息。”
“坐下。”
太后如此执着让白栖岭坐下，至少在这风月楼里，还没人敢给白栖岭使这样的脸色，其他客官顿觉那神秘女子不简单。再看那平常跋扈的白二爷，竟嬉笑着坐了回去，叫老鸨再给他上坛好酒。
于是窃窃私语起来，纷纷猜那戴着面纱的夫人是何身份。期间不乏聪明的，小声道：“能让白二爷低头的，能是谁？”
顿时恍然大悟，却又不敢声张，一个个如坐针毡，生怕今日惹来杀身之祸。酒也喝不下了，寻个辙子打道回府，刚跟老鸨招呼完，步子还没迈出一步，又听那女子道：“坐下。”
声音不大，却足以震慑他人，慌忙坐了回去，眼睛紧盯着门口。这是要有一出大戏了，要他们都必须一起看的大戏了。
于是就那样干坐着，姑娘也不弹曲儿了，也无人调笑了，只有外头喊打喊杀的声音不时传进来。
有人不时让老鸨去门口看外头是何光景，老鸨每回小跑着去，捂着胸口跑回来，说的都是：“又死了，又死了。”
这抓的究竟是谁？白栖岭和花儿心中都有数，只是不知道太后究竟要如何抓。三更时候，依稀有了眉目。那些黑衣人从京城的各个角落押着人来到了风月楼前。
一股浓重的异香在夜晚弥散开来，花儿猛然攥紧拳头，死死盯着那些被抓来的人。那香气她再熟悉不过，飞奴、“贵客”身上均有。
太后太过聪明。
白栖岭几乎未与她有过正面交锋，从前娄褆总与他说：娄擎已是十分聪明，但却远远不及他母后。白栖岭从不敢掉以轻心，今日仍被太后的头脑所惊。毕竟她身在宫中，不过大寿之日出来一趟，这街头闹鬼别人尚没有头绪，她却想到了要抓那些身上有“异香”之人。
白栖岭知晓花儿担忧飞奴，他也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寻找，所幸太后抓的人里，没有他的影子。
那些人在风月楼门前跪了一会儿，便被押走了。风月楼里除了花儿和白栖岭，都不知太后为何要抓这些人，然而那香气却是要了人命了，再过片刻，酒客们开始兴奋起来。就如上次一样。
他们的脸开始涨红，端起酒坛朝嘴里倒酒，而后大声说起污言秽语；还有人开始动手脱自己的衣裳，露出丑陋的身体，一时之间群魔乱舞起来。
唯有白栖岭、花儿、太后三人，平静如常，但他们的额头却也有了细细的汗意。
太后长久地盯着花儿，目光充满审视和沉思，为何那异香于她而言毫无用处？她究竟是谁？果然白栖岭大张旗鼓抢的人，也非池中之物。
花儿直面她的注视，她终于明白为何她今日要来风月楼了：她已然知晓了“贵客”这一人物、也知晓她和白栖岭在这里，于是她学那贵客，一顶小黑轿来了，坐在里面指点天下。
太后在临幕。
太后和“贵客”，是故人。没错，他们一定是故人。
花儿意识到谷为先是对的：此去，生路无多。
蓦地展颜一笑：也是，若那样容易，那对母子也不会活到今天。想杀他们的人太多了，他们每一回都能见招拆招，安然到今日。他们又怎会是那毫无用处和脑力的废物呢？
太后也回她一笑，只是那笑容很虚飘、阴冷，甚至带着一点怜悯。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一场女人间的较量。她们都忽略了白栖岭，好像他是一个局外人。
风月楼里的人逐渐颠了，太后见惯了男人的丑陋，不时撇嘴；反倒花儿见识少了些，对那逐渐暴露的身体有了不适，低头呕了下。
此时太后摆手：“你二人，走吧。”
到最后也没表明身份，而他二人到最后也没表明认出她来，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白栖岭拉着花儿的手向外走，上了自家的马车后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风月楼里，丑态百出的人和肃杀的太后，像一幅怪异的画。
车门关上，花儿叹了口气，对白栖岭道：“你看，还有人跟着我。”
“他们要抓你。”
“是了。”
“你如何想？”
“我想让他们抓我。”花儿对他眨眨眼：“总是这样根本没法入局，反正无论如何，你会救我出来。不如送我去受点苦，让我探一探虚实。”
“你不要胡闹……”
白栖岭话音未落，花儿已推开马车门跳了下去，孤零零站在月色之下，看马车越走越远。懈鹰要停车，白栖岭一把关上车门，咬牙道：“走！”他真的永远无法拿捏谷家军的女将军，她说走就走，都不与他商议！尽管白栖岭知她是对的，可谷家军这套“生死有命”的做法，令人胆战心惊。
而花儿看着马车消失后，转身朝风月楼走。
因着这一日的离奇，河月街的热闹早早散去，就连那大红的灯笼都是孤零零的。她沿着大街走，听到身后有人在跟着她。玩心大起，故意放慢脚步回头看，吓得那动静登时停了。这一停便觉出了不同，跟着她的，不止一波人。
花儿心道：我在京城竟也成了一个人物，要这么多人跟着我。他们究竟是何时开始注意我的？因着什么注意到我？他们又知我多少底细呢？
边走边思索，身后依稀有闷声打斗的动静，她也没有回头。过了半晌，打斗声止了，有人快速而安静地朝她逼近。她装作不知，头脑被敲了一下，闭眼之时看到了缩在墙角里假寐的小叫花子阿宋。
阿宋可真聪明。花儿欣慰地想，这等危难的时候，阿宋像她的哥哥阿虺一样永远靠得住。这样想着，她彻底闭上了眼睛。
花儿做了一场梦。
这几年她时常做梦，鲜少有美梦，这次做的梦，却是光怪陆离的美梦。梦里交叉着燕琢城的春日，还有她并未见过的一些繁华景象。她在梦里纳闷，这是哪？思来想去，原是谷为先与她讲过的京城的浮华。
她也不知在梦里笑过几回，但最终是在锐痛之中醒来的，一根细长的银针扎进她的皮肉里，她睁开眼，看到一个穿着奇特的女子正捏着她的皮肉挤血。
见她醒了，对她笑笑，又毫不留情扎下一针，花儿闷哼一声，想起风月楼前那黑衣人从疯人身上揩血，与此刻情形相近。
花儿知晓她被谁抓来了，那人怕是要她的血，看她究竟为何能在那异香之下仍保持清醒了！

第97章 春闺梦里人（二十六）
那取血的女子走了，再过会儿端了一碗药来让花儿喝，花儿不肯喝，就有黑衣人上前掰开她的嘴灌了进去。那要辛苦，花儿还从未喝过那样难喝的药，呕了几声差点吐出去，却被人抬起下巴逼她咽了下去。
“这是什么？”她问。
那女子没理她，而是将她绑住，让她自生自灭。花儿察觉到热，那热意在她身体内流窜，再过一段时间，她闻到了自她体内弥散出的香气，那香气那样深沉，要将人溺毙了一般。再仔细闻，又幽幽的，像一缕烟，在人的口鼻之间流窜。这气味好像飞奴和“贵客”身上的味道啊！
花儿昏昏沉沉在想：太后好生聪明啊，她竟已想到这一层，并找到了那药吗？
她头脑之中光怪离奇，但都能被她控制。在这样的混沌之中她骤然明白，为何那异香于她们无用了！在狼头山那条流金盐河旁边，她们度过了那么许多大雾弥散的日日夜夜，起初那雾气简直要了她们的命，渐渐地，她们便几乎无法感知了，那轻微的头痛和恶心，有时会成为她们偷懒的理由。
门开了，太后走了进来，宫人扶着她坐在椅子上，她许是怕凉，脚底放着一个火盆子，火盆子上高高架着一个木架，她的脚搭在木架上。她目不转睛看着花儿，屋内光很暗，她看不清，便命宫人掌灯送到花儿面前。
花儿被那灯暖烘烘烤着，仿若回到了燕琢城的春日。巷子里的柳树抽出绿色的枝桠、阿婆种的花
也渐次开了，衔蝉抱着她心爱的书本唤她一起出城找照夜他们挖野菜。她看到这些，已然分不出真假。
恍惚之间听到有人问她：“你来自何方？”
“将去往何处？”
“你会做些什么？”
她的意志将要消沉，却被白栖岭一声嗤笑拉了回来，她想起他们初相见，他那双鹰一样吓人的眼睛总是盯着她，他总要试探她，总将她送往绝路。再也没有比白栖岭更吓人的人了。
那些问题的答案已在她意识最深处了，在她离开狼头山前，谷为先问了她几十上百次。她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太后探究的目光，想起风月楼里闻到异香的人渐有的癫相，口中呢喃道：“好热啊。”而后挣扎着，想将绳子挣脱。
太后朝那女子使了个眼色，女子走上前去为花儿松绑。她颤抖着双手解自己衣扣，褪下了那件外褂；又大叫着喝水喝酒，起身去挠墙壁……
她癫狂了。
太后一直看着她，觉得时机差不多，又要那女子给她灌了一碗药，如此三回。奇怪的是，花儿的心智愈发清明，狼头山的大雾似是早就预知她会有今日这等遭遇，早早在她体内种下了解药。但她依旧配合着，将自己愈演愈颠。太后再问她什么话，她便真假参半地说，慢慢地，太后便不再问了。
“再留她几滴血，天黑以后杀了送到白府门口。”太后临走前这样说道。她对花儿好生失望，以为她是一个多么厉害的江湖儿女，能在无形之中抵御那异邦的神药，又或有什么特异的本领，想来许是白栖岭教化了她，给了她解药。
白栖岭，最终又是白栖岭。一个贱商，究竟要搅弄多少风云！
太后走了，花儿在心中骂她：老妖婆果然心狠手辣，见她没有大用，就要天黑后杀她。
屋里恢复了静谧，独留她一人思索。她是死不了的，太后多少忌惮白栖岭，不然不会天黑后再杀她丢到白府。而白栖岭，不会等到天黑，就会撒泼使横把她带走。花儿不能跟他走，她好不容易成为局中人，她得待着。
头微微痛着，肠胃里像烧了一把火，那妖婆给她灌的药药效太强，剐着她的五脏六腑，疼出她一身又一身汗。飞奴许是也受过这样的苦罢，一次又一次，不然他身上的香气不至于经年不散。
这样的折磨一直在持续，久不见缓。她躺在那里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听外面的响动。这皇宫里的人怎都跟长了翅膀一样，走路蹑手蹑脚，好像走出动静就会遭天谴一般。周围是水的声响，在临年的隆冬里能有一个不冻的水系，权贵者是有怎样的福气。可那太后那样畏寒，却还要泡在这水汽之中，太过奇怪了。她怕是有怎样的执着，绝非外人所言的水能旺她。
外头传来走路声，那轻微的拿着脚的走路声，像鬼一样很难落下真正的声响。娄擎来了。花儿的腹痛隐隐减弱，她的头发衣服全都湿透了，背对着窗子躺在那，在别人眼中如一只丧家之犬。
她闭上眼睛，察觉到那窗外的人影投了进来，一双冷森森的眼睛透过坏了的窗纸向内打量。尽管她看不到，但那目光的温度她能体察到，娄擎身体自带的寒意，不输这隆冬天气。
他一直站那看着，花儿一直痛苦地轻哼着，装出没有察觉他到来的模样。
他走了，片刻后她听到饮茶的响动。那茶杯似乎是太烫，有人将它摔在了桌上，紧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娄擎看着太后，叹了一句：“母后昨晚好大的阵仗，亲自出宫抓人，还要抢儿子的人。”
“你抓那人有何用？”太后笑了声：“你知那人与别人不同吗？你不过是要折磨她，跟那贱商白栖岭置个气罢了。”她讲话语调平静，如从前一样掩藏了自己不屑。在她眼中，她这一生经历的男人全然都是废物，没有一个能站上高台，包括眼前这位被她一路送上去的。若非朝纲不许，她自己倒想做一个女帝，俯视那些蝼蚁。
娄擎并未争辩，只是在心中想着：自己对母后太过尊重谦卑了，以至于母后如今把他真的当成废物了。他将茶杯放在桌上，对太后说道：“那人我要带走，母后要她有母后的用处，儿子也有儿子的用处。”
“那你且等等。”
“等不了。”娄擎哼了声，像是身体哪里开始疼一样，瘫在了那里。儿时他这般，定要开始吃戒尺了，那戒尺专打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母后的长指甲也拧在别人看不到的腿心，他若喊疼，一根细针就扎进去。从前他想：母后是为我好；现在他想：我果然不是母后的儿子。
“儿子知晓那坊间的传言非常可怕，是以母后亲自动手去查了。但母后未免有些沉不住气，若放任它去，没人想到这会是皇家的事；查了，别人未免多想。更遑论那都是假的，母后是不是儿子的母后，儿子最清楚不过。”娄擎叹了口气：“今日早朝后，右相特意来找儿子说起此事，说京城里的风言风语更甚昨日了。”
“你不必信他们。我出手是为帮你，你我母子连心，那些人不过是嫉妒罢了。”
“若真母子连心，就将那人给儿子带走。”
“不可。”
“母后是要儿子动手抢么？”娄擎冷笑了一声：“母后这样执着么？要把儿子逼疯么？”
“你究竟要她做什么？”
“她夫君有我要的东西。”
太后看了眼自己的宫女，见后者微微点头，便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把人带走吧！”她折腾了一宿，属实也有些累了，眼睛里起了一层水雾，起身向内里走。宫女忙上前扶住她，手指顺道指了指。
花儿隐约听到这里，知晓自己要到娄擎手里了。那母子的对话暗藏玄机，她察觉到他们已经暗生了嫌隙。听到娄擎走路的声响，又慌忙闭上眼睛。
片刻后，门开了，进来了两个小太监，先是拍她脸，见她没有反应，就一个抬着她的肩，一个抬着她的腿，将她抬走。期间还不忘抱怨一句：“比宫里的女子重。”
花儿故意将身子往下沉，两个小太监抬不动，险些摔了她。她忍住不笑出声，都这个时候了，突然玩心大起。娄擎抱着手炉坐在轿子上，见状斥那两个太监：“废物！”
小太监有苦难言，彼此看一眼，低下头费力抬人小跑几步。花儿玩闹归玩闹，心中却在思索娄擎要如何对付她。眼下她知晓了，昨夜里八成是娄擎的人和太后的人在她身后打起来了，太后的人打赢了，抓走了她。可分明还有其他人跟着她，那又是谁呢？
她被丢到一个轿子之中，转眼间就被人敲晕了。在她睁眼后，察觉到她身体的疼痛已消失了，只是整个人轻飘飘的。周围一片漆黑，有一个轻微的呼吸声进到她的耳中。她费力睁开眼，适应了许久，才朦胧看到一些光影。是一间漆黑的小屋，那呼吸声从墙壁那侧传来。
隔壁的人好像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痛苦的□□，花儿闻声愣住，忙将耳贴到了墙壁上仔细分辨那头的响动。那人又哼了声，花儿屏住呼吸，片刻后小心翼翼敲了敲墙。
儿时的柳条巷里，时常用暗号勾联，飞奴敲花儿家的门，就是急三声缓两声再急两声。花儿不确定飞奴是否还记得这个，木墙壁发出轻轻咚咚声，但那头没有响动。花儿咳了声，再敲一次，终于听到隔壁的人开始向墙壁挪腾，良久后敲出了儿时花儿寻飞奴的响动：急二缓三急三。
花儿激动极了！
她好想问问飞奴为何也在这里，然而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各自靠墙壁坐着，知晓儿时玩伴就在身边，心中格外安稳。
花儿的门开了，紧接着又迅速关上了，在一开一关之间，花儿发现了自己身处的位置：三巷。她记得那个怪异的院子。
一个小太监掌着一盏小油灯，凑到她面前，仔细探看她的脸色。见她比来时好多了，就细着嗓子问她：“能回话吗？”
花儿不答他，反而故意问他：“这是哪！你是谁！为何要抓我！”
那小太监嗤笑一声道：“主子要你别装了，主子说只要你不说谎，就饶你不死。不然，你进到这里，就别指望好好出去了。”
“你主子是谁？”花儿又大声问。
小太监手指朝天指了指，又对花儿嘘了声。
花儿大声道：“你指天是何意？天是谁？你主子是天吗？”都是说给隔壁的飞奴听。小太监被她吓到了，上前给了她一脚，想起什么似的踢完了又给她赔不是：“你既然来到这里，就乖乖听话。别问那些没用的，你不要以为你夫君是白二爷，就敢放肆！”
花儿“哎呦”一声躺下去，说道：“果然，果然是皇上！皇上抓我来做什么？我就是一个粗妇，什么都不懂！”
“懂不懂不是你说了算！”小太监有些不耐烦，拿出一张纸问她：“这个你可见过？”那是一张精巧兵器的图。
花儿扫量了一眼，这个她自然见过，在白栖岭的书桌上。白栖岭书桌上的东西怎么会到皇上手上呢？他的白府可是被柳公和懈鹰、哈将守着的！苍蝇都别想神不知鬼不觉飞进去，除非是白栖岭故意的。
花儿脑子转得飞快，身子的不适已被她抛诸脑后，她一瞬间就明白了娄擎为何要抓她，为了白栖岭和白栖岭的兵器。这许多年来，娄擎明知白栖岭与娄禔交好，却对他格外宽容，无疑是因着白栖岭手中的兵器，后又多了一个盐。后他经历多方设局，杀了白栖岭的兵器师傅，原以为从此不必被他掣肘，可他又抬出了一个罕见的炮。
娄擎这种人，最不愿受限于人，他急于破局，便将头脑动到了花儿身上。只因帝王想不通，那混人白栖岭为何要去抢一个才进京没几日的女子做妻子。想不通，即有妖。
而花儿，也懂白栖岭的意图。他故意放一张图给娄擎，无异于抛一个饵，这个饵，是他的计深远。
白栖岭好不厉害！
他虽不为官，却懂纵横捭阖之术，在这等风云变幻的京城站稳脚跟，跟当今帝王较量一场，以不卑不亢之态。白二爷果然是白二爷！
“见过吗？”小太监又问她。
“见过！”花儿斩钉截铁道：“这是白老二书桌上的东西，我不止见过这一张，还有许多张。”
那小太监眼睛亮了，与她确认：“当真？”
“骗你做什么！”花儿脸扭过去，捂着肚子道：“我饿了，你去找些吃的来。”
小太监连声说道“行、可”，转身走了。
花儿忙敲墙，飞奴也敲了下，告诉她他知道是皇上抓的他们了。
那娄擎也非草包，飞奴在京城几乎没有任何动静，却被娄擎盯上了。直至被抓之时飞奴都不清楚娄擎究竟如何盯上他的。后来他在黑暗中再三思量，猛地想起那一日在灯会之上，娄擎走在衔蝉身边，低眉敛目，看似对一切不放在眼里，却是将一切不动声色看了！
当日但凡有些微异样，都会落进这帝王的眼中。霍言山口中心狠手辣的草包帝王，竟是这样一位心思细密的！还有他的母后，飞奴原以为继续下去，就能将京城搅翻了天，却不料那老妖婆那样快就反应过来，并迅速反扑！前一日明里暗里抓了杀了多少人！
飞奴正在思索，听到花儿贴着墙壁说道：“这是三巷，衔蝉也在这里。”
“猜到了。”飞奴答道：“或许，照夜也在。”
“为何？”
“那一日灯会，凡有异状，都入了他的眼。”
花儿闻言沉默良久方开口：“他们都有弱点。”
“我们也有。”飞奴轻声说。
“他们不知我们的弱点，但我们知晓他们的。”花儿压低声音道：“他们的弱点是……”
外面又有响动，花儿忙住了嘴，听到飞奴快速敲了声墙，意味：他知道他们的弱点。
年少时一起长大的人，经历这许多年蛮荒的岁月，仍留一些默契在。那些惺惺相惜的日子好像又回来了。
小太监提着一个食盒子进来，在花儿面前摆起了阵，里头装着四荤四素，阔气的像断头饭。花儿的确是饿了，狼吞虎咽吃起来。那小太监就蹲在一边看她吃，不时为她递上一口水，殷勤体贴得像一个好人。花儿安心受着，这三巷院子里的情形她多少知道些，小太监一个比一个精，此刻待她客气，无非是用得上她。
花儿吃得餍足，拍着肚皮躺下了，听到小太监对外头的人道：“粗鄙得不像个女人。”
她哼了一声，大喊道：“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门开着，她这样喊，声音自然传了出去。衔蝉正在绣帕子，闻声差点扎了手，抬首问秋堂：“可听到什么动静了？”
秋棠点头：“昨儿和今日抓来几个人，关在一旁的柴房里。想来是其中一个要见皇上。”
“抓的都是谁？”衔蝉又问。
秋棠摇头：“罩着黑布抬进来的，神神秘秘的。听声儿应当是个姑娘。”
那头花儿又喊了声，衔蝉心惊肉跳，这下针真的扎进了手指。花儿怎么被抓来了？她站起身来，在地上无措地走，双手搓在一起，头脑快速地转。
不行，我得救她。
衔蝉宁愿自己在这里吃苦，也不愿花儿来。她拿起笛子吹了两声，过会儿那个唱戏了“咿呀”了一声。一来一往，听起来毫不相干，却是衔蝉用长久的时间在这深长幽闭的院子里打下的天下。
她隐忍这样久，曙光即现，而此时，花儿竟也被抓了进来。衔蝉的手指捏在一起，紧张得不成样子。她怕花儿遭遇不测，又兴奋地觉得这或许是命也运也。
秋棠见状转身出去打探，她与下人们交好，多少能探听到一些什么。那头花儿还在喊，小太监去堵住了她嘴，秋棠趁机假装看热闹，与小太监攀谈几句，在与旁人闲聊一会儿，许久后才回来，对衔蝉道：“这三巷密不透风，是以那小太监也不瞒着。说是抓的都是些外乡人，先前来的那个白二爷的夫人算一个，还有一个投宿在酒坊的，还有人进来后就被关进了地牢，不知究竟是谁。”
投宿在酒坊的外乡人……
衔蝉敲着脑袋想，投宿在酒坊的外乡人……她了解娄擎，他那样阴鸷聪明，断然不会把无干的人都抓进三巷来。他既然这样做了，那这些人，定是有渊源的！
思及此，衔蝉快要室息一样，紧握着椅子把手做了下去。又想起娄擎这几日的异样，总是用莫名的眼神看她，好像要将她看透。他再不用看娄夫人的眼神看她了，而是在看一个全新的人。
正想着，娄擎踱步而来。他看起来情致不错，嘴角甚至带着几分薄笑，见到衔蝉将她从椅子上扯到自己腿上抱着，捏着她的下巴低语：“突然想到这几年似乎没赏过你什么好东西。”
“想要吗？”他问。
衔蝉挣脱他，站远些，移开眼：“不想要。”
“你还没问是什么。”
“想必不是什么好东西。”
“朕赏的，定然是世间珍奇。”娄擎拍了拍手：“看你在三巷孤苦无依，赏你一次他乡遇故知好了。”
衔蝉猛地看向他，转瞬笑了：“这世上哪里还有故知，不过是些见利忘义的小人罢了。”上前一步，继续缓缓说道：“就连母子情谊、兄弟手足，都可能顷刻翻脸，更何况是毫无意义的故知。”
娄擎的眼睛微闭上，揣度衔蝉的话，而后眉头扬起、罕见地夸赞她：“你果然不是娄夫人，娄夫人没有你这般隐忍。你究竟知晓朕多少事呢？”
“无论知晓皇上多少事，都也只是烂在心里罢了，在这三巷的院子里，无从说起。”
“你是在表明你与朕一条心么？”
“并不。”
衔蝉衣袖一甩，坐在小凳上、眼睛死盯着门。她的“故知”究竟是一个还是几个，她心里盼着是那一个但又最好别是任何一个，她奢望这不过是误会一场。
然而那脚步声近了，镣铐的声响擦在雪地之上，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被推搡进来，在门槛那里摔倒了。衔蝉睁大了眼睛，腾地站了起来！

第98章 春闺梦里人（二十七）
屋内很静，衔蝉跌坐回椅子上，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人儿，当年他们在燕琢城一别，并未想到此生还会面见，又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飞奴被人从地上架起来扔到了衔蝉脚下，他抬起头看着衔蝉笑了，露出被血浸红的牙齿。
“好久不见。”他说，而后颓然倒在地上。
衔蝉不知为何会是飞奴，怎么会是飞奴？她转身去拿了一条薄被盖在飞奴裸露的身体上，这才转身看向娄擎。
“见到故人可开心？”娄擎一边把玩着拇指的扳指一边问道。
“世上没有任何故人在这等情形下相见会是开心的。哪怕这故人不过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而已。”
“既是小人，留他何用？杀了便可。”
“尽管动手。”衔蝉一动不动，并没对娄擎低头，甚至蹲下身去对飞奴低声劝慰：“死不过是一眨眼的事，你害怕就闭上眼睛，不必摇尾乞怜，只管去死。来世做个好人。”
衔蝉知晓娄擎最痛恨没有骨头的人，他杀那样的人眼睛都不会眨。而飞奴受了那样重的伤还没死，则证明他暂且没向娄擎低头。衔蝉好怕飞奴为了她而低头，那他一定会死。
飞奴费力的朝娄擎啐了一口，如他几年前于街头啐白栖岭那一口一样，他骨头可真硬，在世上漂泊这许多年，还不见弯。
衔蝉就那样看着他，又转身看看娄擎，最终坐到椅子上。她的头脑里是燕琢城春日的喧闹，他们几人在巷口讲话，有人叫：“飞奴，你个短命的，再不走那个管家要抽鞭子了呀！”意犹未尽的飞奴挥挥手：“催什么催！那软绵绵的鞭子能打死人不成？”
他在春光里跑走了，带起脚下青绿的草泥，每每这时，照夜都会叮嘱他：“慢些！当心些！”
“你们柳条巷出来的人倒不见一个软骨头。”娄擎莫名说这样一句，看着地上像烂泥一样的人，撇了撇嘴：“都这样了，不如拔了骨头喂狗。”
“你愿拔谁的骨头就去拔谁的骨头，只是不要在我的屋内！”衔蝉指着飞奴，眼看着娄擎：“皇上无非是要吓我罢了，但你拿这样一个与我情谊不深的，定然是吓不到我。若皇上还有底牌，不妨一次亮出来，若没有了，今日便这样罢！”
衔蝉当然知晓娄擎不是为了吓她，娄擎那双瘆人的眼睛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思。他既然能找到飞奴，定然早晚也会找到花儿、照夜、阿宋，也没准他们此刻都在这三巷之中了。
这是一盘死局，他们各自僵持，衔蝉听到娄擎捏着自己的关节咯咯作响，他要大开杀戒之时就会如此。奇怪，他竟然忍下了，摆摆手，让人把飞奴拖走。飞奴走前，衔蝉又看了他一眼，娄擎便问她：“想道别？”
“一碗断头饭要送的。”
娄擎起身往内里走，一头栽倒在床上，见衔蝉在外头不动，便拍拍手。小太监闻声上前催：“姑娘，该进了。”
衔蝉看了眼那小太监，唇角带笑，起身缓缓过去，和衣躺在娄擎身边。娄擎的手臂穿过她的脖颈，握住她瘦弱的肩膀，停了片刻，将手从衣襟里向内探。他指尖很凉，触到她肌肤上，令她不耐烦地拍他。
娄擎也不恼，只兀自捏着、玩着，漫不经心地说道：“知道朕如何找到他的么？他们那伙人，身上都有香，不仅太后发觉了，朕也发觉了。他尚且死不了，他身后还有大鱼可钓。今日朕不瞒你，你看这情形以为是奔谋反而来，不，奔着太后来的。那可是血海深仇。”
娄擎慢条斯理说着，掌心覆住，翻身压住衔蝉，看进她冷冰冰的眼里：“这样碰你它还是软的，你的身体终究是不属于你了。”
“它早死了。”
“那要它有何用！”娄擎的手猛然用力，衔蝉吃痛，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将娄擎掀翻到了地上！娄擎那具空空的身子撞到了木椅，发出了一声骨头断裂一样的声响。衔蝉猛然跳到地上，握紧拳头击打娄擎的面部。她用尽力气，一拳打在他鼻骨上，娄擎愣了一下，而后将脸侧过：“来，继续打。用力打。”
“那我便打了！”衔蝉又挥起拳头给了娄擎一拳。她没这样与人动手过，心里只觉得痛快。她终
于体会到了花儿久战沙场的激荡，果然对待这些人就该手起刀落，讲不得道理！娄擎的目光深了，握住了衔蝉手腕，将她的手扯向自己脸颊不停拍打，口中喊着：“打啊！继续打啊！”
他疯疯癫癫，浑身气血上涌，平日里喝那些骨汤化作一副索命的铁链，勒住他脖子一样，令他满脸通红，气息混乱急促，大滴的汗落了下来。衔蝉故作意外，弯下身去看他：“皇上，皇上！”抬头要喊人，被娄擎捂住了嘴。
侍卫已经闯入，娄擎却骂他们：“滚！滚！”衔蝉听到他们缓缓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她又故作要喊人，被娄擎急急喝住。
“不要喊叫！”娄擎似乎是怕了，要衔蝉给他倒水喝。衔蝉照做，扶着他脖子猛灌很多水。衔蝉的目光透过他微敞的衣领看到他胸前细细密密的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担忧自己看不仔细，手一抖，水洒在他衣襟上，便张罗着给他换。
娄擎来之前不知是饮了酒还是怎样，脸愈发的红，人也没有力气，任由衔蝉摆弄他。衔蝉脱掉他的衣裳，看到他恐怖的身体，又不动声色帮他穿上衣服，而后坐在一边照料他。
娄擎似乎不敢被人看到他这副模样，这其中必定有其他衔蝉不知的隐情。
奇怪的是，待娄擎醒来，好像忘掉了一切。他抚着自己的脸道：“为何有些疼？”
衔蝉看他目光比从前清爽些，周身的房气也退一些，适才那一场大睡好像令他还了童。不知又在玩什么花样。
“我打你了。”衔蝉将自己红肿的手背给他看，等着娄擎处置她。
娄擎却不打不骂，摸着脸道：“舒服。”
他显然也将飞奴的事忘了，起身匆匆走了。下一日就是除夕，他这样匆匆不知要去哪里，一路经过一道道圆月拱门，最终消失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衔蝉目送娄擎消失后，一转身，看到墙头依稀有个影子跳了一下，紧接着又一个影子跳动。她看了眼飞奴被关着的方向，拉着秋棠回屋，关好了门。
秋棠眼尖，指着外头屋顶方向，衔蝉摇头，要她不要声张。这院子里里里外外多少暗哨，能这样进来的人定然不是简单人物，但衔蝉知晓他们一定是奔着飞奴来的。
飞奴回到与花儿一墙之隔的黑漆漆的屋子里，听到花儿敲墙，片刻后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爬过去，看到花儿在最角落里挖了一个小洞，二人均凑过去，这样讲话有如耳语一般。
“老去风月楼的那个，是霍言山的父亲吗？”花儿问。
飞奴沉吟半晌，决定不再骗她，于是说道：“是。”
“是他在城里闹鬼吗？”花儿又问。
“是。”
“他也要杀那母子吗？”
“是。”
外面窗上有黑影一闪而过，花儿忙住了嘴。外头把守的小太监闷哼一声，被人接住了，轻轻放倒在地上。紧接着有撬锁的声响，而后走进飞奴的屋子。他们依稀是在比划，花儿挖的那个小洞里传来一阵与飞奴身上截然不同的味道，那味道似是柳絮混合泥土，闻之令人悠然。
隔壁闯入的人功夫了得，这一来一去竟不带声响，待他走了，花儿挪到小洞口，唤：飞奴，飞奴！
可是飞奴许久才幽幽转醒，对花儿说道：“别急，没死。”
“你身上到底是什么香？”花儿问他。
“索命的。”飞奴苦笑道，而后费力爬到墙边，轻声叮嘱花儿：“那狗皇帝眼下中了毒，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我看他中的不止一种毒，还有一种许是常年累月不知不觉之间下的。是衔蝉吗？”
“我猜是的。”
飞奴嘿嘿笑了声：“狗皇帝大限将至了，明儿就是除夕了，他活不到初一。”
“不，你不知道，他有神医。”
“不重要，咱们柳条巷的人会杀死他的，且等着吧！”
二人又讲了许多话，飞奴这次没有隐瞒，将一切都告知了花儿。他此番前来就是为刺杀狗皇帝母子，而霍言山的父亲也带着三千死土埋伏在城外。他们身上的异香自花、虫、蛇、豹中提取，闻者会生幻想，听人摆布。
花儿知晓飞奴的和盘托出是霍老先生的意思，他既然来到京城，就是要成事，显然霍老先生要拉拢她。
飞奴还提起戒恶，他说：没猜错的话，那个戒恶和尚与霍家人有渊源。
这一晚的白府灯火通明，懈鹰将三巷的动静说给白栖岭听，他趴在屋顶上眼见着黑衣人在远处无声地跑，一直躲过侍卫跑进了三巷。
“这下知道那“贵客”的住处了吗？”
”不必查了。”柳公推门而入：“人找上门来了。”
日府外一顶小黑轿子踏雪而来，过院门，走门廊，最终落在白栖岭书房外。那贵客的脚底不能沾泥似的，被人半抬着进来。
柳公转身关上门，那贵客这才掀掉头顶的黑纱，而后扯掉脸上的假面，露出一张即便老了，却仍惊人的脸。
贵客是江南霍家的掌门人，江湖人称霍琳琅。
霍家在江南留下无数佳话，其中当属霍琳琅而立之年在宫中冲冠一怒为红颜，其中缘由众说纷纭，但总归逃不过霍玲琅的竹马青梅被招进言侍奉，在宫宴之上被当时的一个妃子百般羞辱，最终投了宫中那面静湖。
此时已年过古稀的霍琳琅早看不出当年英气，举手投足动作很轻，衣袖带起一缕幽香。
先是擅自作主寻了一把椅子坐，而后看向白栖岭问道：“与我儿可有几分相像？”
他没有自报家门，偏要这样问，白栖岭对他身份早有猜测，当下更是验证了。于是点头：相像。
“我儿败在二爷手下，按道理说我不该前来，但今日情势有变，不得不与二爷打个照面了。”
“霍老所说的情势有变，莫非指家妻被皇上抓走一事？”
“是，也不是。”
霍琳琅从衣袖中拿出一份密报交与白栖岭看，这应当是被拦截的一封，白栖岭看后即焚，问霍琳琅：“霍老需要我做什么？”
“其一：把那个戒恶和尚交给我；其二：借你炮火一用；其三：借霍灵山孙燕归的乞丐们一用。”
霍琳琅直呼花儿大名，意在告诉白栖岭：不必隐藏，你们的底细我清清楚楚。白栖岭是聪明人，此刻也明白了花儿为何要自投罗网。她大概意识到了若她被抓走，会打破面前这位老人的计划，他许是要慢慢筹划，但如今多方情势凑在一起，由不得他慢来了。花儿是在逼他出手！
“那霍老能给我们些什么呢？”
霍琳琅捋着美髯，微闭着眼睛道：“待我霍家大仇得报，这天下，交给谷家。”
霍家人是否可信还有待商榷，他开口就是天下，好像对这天下已是胸有成竹。白栖岭并未应他，只说：“戒恶既把性命托付给我们，我们自然不能交与您，哪怕您工位是旧相识；炮火，您只需说在何时，朝哪放，伤及无辜，不允；至于家妻的主，恕我直言，我做不了。”
白栖岭衣袖一摆，要柳公送客。他才不管面前的人是什么命门又或是几朝元老，霍家人的心思没人能猜到，他也不准备猜。
霍琳琅见白栖岭坚决，便问他：“这京城里多少布防，凭你们这些小打小闹就能撬开？你可知那暗道又有几条？城门上的暗哨有多少？埋伏多少死士？你只管把人给我，我把天下给你。”
白栖岭发觉这霍琳琅做“贵客”时看起来满身风骨，一旦脱下那层衣皮，便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霍家人”，一个发迹于鱼米之乡的满腹算计的权臣。
世人送他“琳琅”的称号，如今想来，真应了他的心思！
霍琳琅见白栖岭不为所动，则淡淡一笑：“如今你的夫人，怕是只有我霍家能救了！”

第99章 春闺梦里人（二十八）
“如今那三巷的院子里是何情形了？”白栖岭话锋一转, 假意打探起三巷来。
霍琳琅在此事上无意欺瞒，便一五一十与他说了。那院中关了一些人，都是狗皇帝这几日偷偷抓的人, 孙燕归自然也在其中。除却孙燕归外, 那成衣铺子的掌柜、街上的要饭花子、客栈的小二都在其列。这些人，好些的饿着, 坏些的上了刑，不日将死。
“果然。”白栖岭点头：“当今圣上果然城府颇深, 不声不响做下这许多事。”
草包做不了帝王。
霍琳琅手抄进衣袖, 催白栖岭：“如今耽搁不得了, 二爷不妨快些决断。”
“话已至此, 我也想与霍老要一件东西。”
“什么？”
“十年前，霍公子从七皇子娄褆手中借走一本书不曾归还。如今可能还了？”
霍琳琅闻言终于抬眸, 静静看着白栖岭。霍家人在生意场上与白栖岭多有交道，知晓此人不能小觑，加之他身份成谜，野心又未知, 更是对他多有提防。如今他提起那本书，更叫人意外。
“这些年霍家人颠沛流离, 一本旧书早不知去了哪里。”霍琳琅搪塞道。
“那只能送客了！”
白栖岭起身送客。霍琳琅又上了那顶小黑轿, 飘飘忽忽进了雪里。单就功夫来说，抬轿的二人绝对是世上顶尖的高手, 出了白府大门, 转眼就要消失，任谁都跟不上。
下一日就是除夕, 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灯笼。白栖岭特意安顿在年后走, 想与花儿一起过一个真正的年, 她却跳下马车故意被抓走了。
静谧的京城暗藏着杀机，这杀机一直蔓延进宫内。
此刻太后的寝宫灯火通明，宫人蹑手蹑脚，生怕吵到正在礼佛的主子，招致一顿毒打。老太监见惯了这等场面，私下与小徒儿说：但凡能在宫里活下来的主子，最终都会潜心礼佛。年轻时争名逐利犯下的罪孽，年老了要到佛祖面前忏悔。如今这位更是虔诚，如今日夜跪在佛前，不知要洗的是哪宗罪。
哪怕外面动静再大，太后连眼都不睁。
宫人来禀，皇上来探望太后了。太后也不做声，意思是要他候着。在她的面前摆着几根签，她随意抽一根，不出意外又是上上签。
娄擎不请自入，站在佛龛前看了会儿，而后道：“母后，儿臣这几日身子骨不舒服。适才宫人端上来的清粥，儿臣看着恶心，便命他们端去喂猫。也是坏事，不过是一碗粥，那猫喝了后先是如醉了一般在地上打晃，紧接着口吐白沫，最后爪子一蹬，死了。”
太后从佛龛前站起，娄擎上前扶她，用力捏紧她衣袖。
“你宫里出问题了？查了吗？”太后问。
“查是查了的，查不出什么来，随便抓几个杀了，眼下血还没刷干净。只是母后，儿臣宫里的人多是母后当年千挑万选出来的，儿臣不好大动干戈。”
“皇上这是何意？莫非怀疑到自己母后头上了？”太后讥笑一声：“这怕是一场离间计，皇上万万不可中了旁人的圈套。”
“儿子也是这样想。”娄擎接过宫人端来的炖盅，舀起一汤匙送到太后嘴边，太后别过头去：“哪里就要皇上动手了？这种事命奴才来就好。”
“母后还是吃吧，儿子不过在尽孝罢了。”娄擎的汤匙分毫不让，太后躲他，他追上去，最后索性突然捏住太后脸颊，强迫她张开嘴灌了进去。
宫人纷纷跪在一边大气不敢喘，唯有太后身边跟了三十余载的太监上前道：“皇上，太后这几日忧思难挡食不下咽，每餐只细嚼慢咽几口。还是由奴才来吧！”上前阻拦，却被娄擎一脚踢翻在地。
娄擎指着他骂：“朕伺候母后吃饭，岂容你推三阻四！来人，给我拖出去杖毙！”
“皇上息怒。”太后淡然开口，对那老太监摆手：“下去吧，我们母慈子孝，你等不必担心。都下去吧！”
“母后不许儿子杖毙他？”
“他不对，我自然会罚他，皇上何必动气呢，不值当的。”太后言毕，众人立马行动，倒显出娄擎在这里微不足道了。娄擎自然明白，却仍旧抖他的威风，把炖盅摔到地上，众人却似是意料之中，匆匆走了。这偌大的屋子只剩母子二人。
太后像当年为数不多的时候一样，起身到娄擎面前，帮他正衣冠、理发髻，一派慈母景象，起初娄擎还抵抗，半晌后终于颓然坐下去，任由太后哄他。
“儿啊，你说你宫中的人给你下毒，想到那些人是母后为你挑的，便将那下毒的罪名安到了母后头上。那你跟母后说说，你死了，对母后有何好处？你死了，又于谁有益？”太后轻声细语，站在那里轻拍娄擎的肩膀：“你再想想，若你与母后有了嫌隙，杀了母后，又有谁最快意？”
娄擎抿唇不语。从前每每这样的时刻，母后都犹如一只被剪了指甲的老猫，温柔慵懒，扒拉他这只将死的耗子，将母子之情衬托得十分诡异。
太后见他不言语，就对他说：“今日母后不瞒你了。如今京城这风浪都是江南霍家搞出来的。那霍家人去了滇地，学会了用蛊，在京城里装神弄鬼。目的就是为了将你拉下皇位。母亲该做的做了，然而那霍琳琅狡猾至极，我的人追他几日都追不到他影踪。皇上前两年偶得的高手或可派出一举杀了他。”
娄擎抬眼看她，那霍家人身上的香他是领教过的，在三巷衔蝉的屋子里，那个叫飞奴的头目身上散发出的屡屡味道，一直缠绕进他的心头。他浑身气血涌动，头脑却一点点被掏空，在他昏睡的时间里，恍若做了一场旷世的梦。那梦，真是离奇。
他被带回到儿时的后宫里，母后的寝宫里，他趴在门口看，父皇手中握着一把软鞭，用力挥向母后的脊背，口中逼问着她什么。娄擎依稀听出是在问：“她人呢！人呢！”
母后哭着喊冤枉，无论如何都不说。娄擎依稀听到她说：臣妾会照顾好这个遗孤，臣妾不会将此事说给任何人听。皇上，皇上。
娄擎年幼，不懂这是何意，这记得父皇暴戾，往后再见他就有几分瑟缩。
娄擎在梦中再次窥见儿时的情形，当他睁开眼后，许多事茅塞顿开。那霍家的香当真如此厉害！能教人想起深埋记忆深处的事！
此刻太后要他去剿杀霍琳琅，这分明是一个杀招。母后啊母后，要将自己的儿子推进地狱。
娄擎对霍琳琅的记忆无多。
他只记得儿时宫宴之上，霍琳琅与父皇母后闹了不愉快，匆匆告退，而后举家退守江南，这些年只匆匆露过几次面，其余事情皆由他的儿子霍言山代劳。霍家去往滇地后，便自封为王，自此朝廷对他彻底失却了管束。霍家不还朝，朝廷拿他无法，久了，娄擎便将那霍琳琅抛诸了脑后。
“母后，儿臣有一句不知当问不当问？”娄擎鼻腔里拱出这么一句话来，一双眼闪过不明神情，最终落在脖颈上的串珠上。
“你我母子连心，有何当讲不当讲，尽管问便是。”
“坊间都传母后不是儿子的亲生母亲，儿子这几日不知着了什么魔，做一些离奇的梦。梦里父亲鞭挞母后，问母后为何要将人害死。儿子在梦里怕极了。”娄擎突然像一个孩童一样跪在地上抱住太后的腰，带着哭腔道：“母后，儿子害怕，母后，这梦是真的吗？”
“梦，就只是梦。”太后拍着他后背：“母后待你如何你心中清楚，为了你登上皇位，母后受了多少委屈？你梦里梦到的你父皇鞭挞母后是真的。”太后说着说着潸然泪下：“你父皇他…他…他何止鞭挞母后啊…十八般刑具，都用在母后身上，母后命大，懂隐忍，才熬到今日…”
太后似是想起了伤心事啜泣了起来，娄擎听她哭着，也辨不出几分真假，但好歹表面被她安抚住了，最终为太后递上一块帕子，依稀是冰释前嫌，又变回母慈子孝。只是当他走出母后的寝宫后，回头冷冷看一眼那院子内的不冻水系，衣袖一甩，走了。
娄擎回到宫里，看到那宫人已将地上的血清理干净，小太监战战兢兢端上一盅高汤：“皇上，该喝汤了。”
“先让那只猫喝。”
娄擎要宫人抓来许多猫，银针试毒已然结不了他的心疑，他要眼睁睁看着猫喝下去，猫若无事，他便喝了；猫若有事，便推出一两人陪葬。那婴孩嫩骨熬成的汤，他如今像先帝一样离不开了。
待喝了汤，屏退左右，灭了灯，一个幽幽的影子站到了他面前。他与之耳语一番后方躺到床上。
又是梦。不，已分不清是梦是醒，这一次梦到他梦到母后将绣花针扎进一个女子的皮下。那女子死死抱着手中的襁褓，生怕自己的尖叫声吓到襁褓里的孩子，于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哼。
“是朕，是朕，那襁褓里的孩子是朕。”娄擎从梦中惊醒，大滴的汗珠落下来。
“是朕，是朕。”飞奴悄声给花儿诉说娄擎可能会做的梦，花儿闻言非常震惊：“所以你们给他种了梦？”
“是他自己原本就有所怀疑。”飞奴道：“霍家人擅用人心，知晓他母子二人的症结。”
花儿听到飞奴讲话的声音愈发弱了，便担忧地问他：“你可好？”
“好，好。”
“这次事了，若是活着，你会去哪？”花儿问他。
“为自己报仇。”飞奴这样说：“如今命不由我，但总有由我的一天，我要为我自己报仇。”
“你还没忘记那野猫的事。”
“忘不了。”
外面开始有响动，那被砸晕的小太监应是站起来了，揉着脑袋左顾右盼，最终决定瞒下这件事。可他头痛欲裂，压根站不住，再看看紧锁着的“牢门”，准备偷个懒。
他的脚步声去了，紧接着有蹑手蹑脚的动静，来拨弄花儿门外的锁。
花儿闻到熟悉的味道，还有那沉静的呼吸声，知晓是衔蝉，便挪至门边轻声唤她：“衔蝉。”
拨弄门锁的声响停下了，衔蝉的脸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花儿，果然是你？”
“是我。”花儿听出衔蝉有些急了，忙安抚她：“我自己进来的，你不听管我。但是衔蝉，照夜不见了。”
“他被抓来了吗？”
“不出意外也是在这里。”
“衔蝉。”飞奴轻声叩门，将衔蝉引到他门前，叮嘱她：“天亮后狗皇帝还会回来，他若在你屋里睡觉，你可以在他耳边喊：娘亲、娘亲。”
“我记得了。”
衔蝉冒死前来，又匆匆离去。这深宅大院这一晚这样不寻常，异样静谧。衔蝉先是叫秋棠出去探看，发觉少了很多人，又故意制造出响动，平日里来得快到侍卫却并未出现。她这才敢出来。
心中记挂着失踪的照夜，回到屋内一直在思索：照夜会被关在哪里呢？天已擦亮，衔蝉听到各屋开始有了动静，有人依照约定，将香灰倒在门廊下，一时之间各种香味弥散开来。小太监又开骂了，骂他们不长眼，整日找麻烦，待会儿主子照惯例来了又要怪罪了。
这时外面突然刮起了一阵飓风，将衔蝉的屋门吹开了。秋棠抱怨了一句忙去关门，二人费了好大力气用力推那门，此时屋顶瓦片被掀开，有人从屋顶被掀下来，秋棠惊得睁大眼睛，关上门后对衔蝉道：“怎么回事，这一阵妖风！”
衔蝉想起墨师傅曾说：天下大变之前多有异兆，这一年先是不停的雪，再是这妖风。
外面天地变黄，狂风卷着飞沙走石，一时之间一切都看不清了。众人都关紧了门窗，任由那妖风拍着门，将极寒送进屋子里，都速速回到床上裹紧了被子。办差的小太监也裹着披风回到脚房内，见那风没有停的迹象，索性烫几壶酒对饮起来。
衔蝉听到她的屋门开了，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她从床上跳下去，看到消失的照夜。
秋棠见状，忙将照夜推进里屋，而她则守在了门外。
衔蝉心口剧烈起伏，含着泪水道：“花儿说你消失了，我还想去寻你。你不是也被抓进来了吗？”
“被抓的那人不是我。”照夜上前一步，握住衔蝉的手，将她带进怀里，唤她名字：“衔蝉，衔蝉。”
衔蝉用力抱紧他，哽咽一声：“我想你好苦啊！”
“衔蝉，你听我说。”照夜抱着衔蝉说道：“我知你这几年为何留在这里，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在距你最近的那个拱门后头，第三棵树下，我埋了东西给你。风止了你去拿，别怕被人发现，那些侍卫已经被杀干净了。”
“你们杀的吗？”
“不，不是。这其中有很多事，待一切结束我会与你说！”照夜又再次抱紧衔蝉，颤抖的嘴唇落在她的额头：“衔蝉，如今情势吃紧，好在花儿和飞奴都在这里。我也能放心去了！”
“你去哪？”
“我…”照夜想与她做些什么，又怕她担忧，只是笑道：“别怕，我不会有任何事。你只管放心！”
外面飞沙走石，没有停歇之意，照夜不得不走，衔蝉见他好歹见他一面，心微微定下来，又觉得这非同寻常的除夕光景怕是真要出大事了！
那唱戏的不知为何，突然在自己屋内扯起了嗓子唱了起来，在呼嚎的北风中，他的嗓音格外凄厉，没有丝毫委婉的戏腔了。
不仅是他，风中弥散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被吹进了各个屋内，有人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砸东西，口中嚷着一些奇怪的话。
这瘆人的氛围蔓延到了京城的各个角落，孩童开始在襁褓里不停地哭，而狗吠声一声又一声，直叫得嘶哑。老人一边寻东西抵门一边抱怨：“大过年的，怎的刮起这样的妖风！怕是要出事！”
客栈掌柜钱空命小二关紧门窗，自己则跑上楼去，守在一扇窗后，将窗纸捅个窟窿，眼贴上去向外看：那条御街之上，几十匹战马上驮着一个个巨人，顶风而去！

第100章 春闺梦里人（二十九）
“掌柜的, 窗破了！”外邦人对着钱空哇哇乱叫，这奇怪的大风要将人吹死了，他们坐在那喝酒都不得消停。
钱空和小二又急着去堵窗, 半晌忙出一身热汗来, 偏又赶上外头顶风冒雪来了几个人，身着黑色毛皮大氅, 进门时候低着头，将客栈里的光挡个严严实实。
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疤, 巡视一周将目光落在钱空身上, 问他：“你是掌柜的？”
钱空下意识觉得这几人不好惹, 点头哈腰上前陪笑：“是, 是。”又招呼小二看茶。
为首的推开小二端上来的茶壶，问钱空：“我问你, 朝瑰公主可在你客栈前与人打了一架？”
钱空闻言看他们，这身量形态，依稀是鞑靼武士了。他小心翼翼道：“是，就在前头不远。”
“与谁打架的？打架那人可是白栖岭的夫人？”
钱空一看, 这分明是有备而来，就点头：“是, 是。”
“那夫人可在白府？”
“这…按道理说是在的。您几位要吃些什么？”
“热面。”
“妥嘞！”
钱空寻个辙子去了厨房, 要小二找个人给白栖岭送个信，原以为朝瑰死了, 鞑靼山高路远, 花儿与她打那一架过去了，如今发现事儿大了, 鞑靼找上门来了。那小二看到外面飞沙走石, 却也没惧怕, 头顶顶个锅以抵挡顽石，一咬牙出门了。不出片刻又回来了，铁青着脸，上下牙齿打架，哆嗦道：“掌柜的，出事了！”
原是这小二出了门，天刚擦亮，天地昏黄，大风吹得人东倒西歪，他半眯着眼睛赶路，一脚踢在什么东西上，低头一看，是一具尸体，小二吓坏了，再向前看，前头歪歪扭扭躺着几具尸体。
此刻小二指着前厅方向，对钱空道：“那几个人…要报官吗？”
“休要报官！这年头报官无非是自寻烦恼。”钱空叮嘱小二招呼好那些人，自己则出门去寻个送口信的小叫花子。果然在角落里寻到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丫头，钱空丢给她一件棉袄，两个馒头，问她：“那个呢？整日里跟你在一起的那个！”问的是小阿宋。
小丫头抹了把鼻涕，摇头：“不知去了哪里。”
钱空上前对她说：“你去白府送个信，就说朝瑰公主家里来人了，要二爷好生应对着。”见那小丫头可怜，怕被风刮走，遂教她：沿着墙根走，有瓦片刮下来就躲着点。
钱空做完这些方回到客栈，听那几个鞑靼叽里呱啦说话。他早些年跑江湖，能听懂几句鞑靼话，隐约听到他们说：杀了她、带人头走，还听到他们说：城外等着。钱空聪明，猜到了不止来了这几个，在城外应是驻扎了不少人。
他自己抱着一坛酒上前请那几个鞑靼喝，鞑靼人好饮酒，也有千杯不醉的魄力，见钱空热情，就与他拼起酒来。里头在拼酒，外头天还不见亮，这妖风将日头刮走了，月亮刮走了，大除夕的白天，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河月街上也一样。
姑娘们清早对窗梳妆，看着外头的鬼天气叹气：原本除夕夜老爷们家中吃了年饭，是要来河月街上热闹一番的，今儿怕是要泡汤了。老爷没盼来，却盼来许多外乡人。
风月楼的老鸨看着外头叹气，隐约觉着下一年这生意是做不得了，年道要乱了似的。
那外乡人依稀是商队，从外头进来，进门也不说要酒喝，只是丢给老鸨一个银元宝，而后散坐在那里，不声不响听外头的动静。老鸨给姑娘们使眼色，要她们都上楼去，自己则开了门去看看别家是什么光景。这一看不得了，家家都有外乡的商队坐着，那些人是何时进的城，任谁都说不清了，神不知鬼不觉。
老鸨揪着路边一个跑腿的，要他去白府送个信，就说今日这风月街上刮歪风了。
京城的异动白栖岭又岂能不知？
柳公将收拢的消息一一讲给他听，二人都明白：若非天子或太后首肯，这些人是断然不会神不知鬼不觉进到京城的。
“那鞑靼来人，直接奔着你，可见朝瑰之死，也是那二位的一步棋。这会儿天将亮了，他们不会有大动作，就怕天黑后，这京城会乱成一锅粥。”柳公腿疾犯了，这大风天气又赶上了腰伤复发，人都站不直了，白发又添了几根，自嘲自己怕是命不久矣。
白栖岭不许他胡说，将他按坐在床头，叮嘱他喝了药。
此时外头风不见收，一个身披斗篷的大个子在风中前行，仔细一看，是消失了有几日的戒恶和尚。他此刻悠然走着，哪怕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他，他也并不意外。行至客栈止了步，推门而入。
钱空见到他十分惊奇，下意识看外面，戒恶却说：“在你这喝一壶酒就走。”
钱空把他请到楼上，为他烫酒，小声询问他这些日子去哪了，太后的人一直在找他。戒恶也不卖关子，径直说道：“躲了些时日，如今也不想躲了，太后不是找我么？我主动前去好了。”
“可要当心，那是位戾气重的。”钱空小声道：“既然躲起来了为何不一直躲着？”
“一直躲着不是好汉！”
二人说了几句，戒恶叮嘱钱空：“待会儿若是有人来寻我，不管是谁，径直带上来就好。”
“好好。”
钱空见惯了戒恶神叨，也料想会有人上门依言上门寻他，只是没想到那么快。他方走到楼下，就有一人推门而入。楼下喝酒的鞑靼人齐齐看向门口，不知为何，眼里都蓄起了杀机。
钱空是懂江湖中人的，要看面相是否相合，那人带着黑纱，本就触了江湖的忌讳，别人看他他毫无反应，又带了高傲。
“客官投宿还是？”钱空上前问。
那人不讲话，兀自上楼，钱空跟在他身后，在楼梯口，那人伸出一只脚拦住钱空去处，要他别再跟着。钱空悻悻打住，心道今日怪事可真多，又想着给白栖岭送个信，可外头的小叫花子已然都走了。钱空的眼皮一个劲儿地跳，尤其那鞑靼，原本好端端的，突然打了起来，砸桌砸椅，他也不敢上前拦。
屋内飘着的幽香令人心烦，他骂了几句小二，就趴在桌上睡了。
那头霍琳琅上了楼，一把推开了戒恶的门，二人相视一眼，霍琳琅冷笑一声：“老东西，还是那样子。”
戒恶将椅子踢到他面前示意他坐，顺道推开了窗。外头大风裹着昏黄的泥沙吹了进来，裹带着几不可闻的香气，戒恶叹口气，又关上窗。
算来二人相逢也有四十载，当初因道不同，戒恶远走，这一别也有三十载。戒恶进京城首日霍琳琅就知晓，他非但没有上门寻他，还决议利用他。他被招进宫，霍琳琅紧接着就在城里闹起了鬼，尘封多年的往事一时之间浮出水面，差点将戒恶送上断头台。
“可怪我？”霍琳琅问戒恶。
“你若不这样做，便不是霍琳琅了。我所知的霍琳琅，为达目的誓不罢休，此番来京城，定也是要一举登上皇位的。只可惜，三十载过去，你的势力不容小觑，太后也是更难对付。不然你今日也不会找上我。”
霍琳琅闻言哈哈大笑，他并不为被看穿而羞愧，反而从怀中拿出一个手指长的葫芦药瓶放在桌上：“我知你要进宫去，将它打开戴在身上。那太后有心结，加之此药作用，定会祝你成功。”
“你二人是故人，你为何不亲自进宫呢？”戒恶问他。
“我与她无话可说。”
戒恶垂首看那小药瓶，心知此事定不会这样简单，他八成会做了霍琳琅的替死鬼，却还是淡然一笑，将其收了起来。霍琳琅不敢耽搁，起身向外走，戒恶从窗前看他，他那顶小黑轿已然走出了很远。
风未停，天就不会大亮，外面喝着酒的鞑靼砸完了桌椅，又静了下来。待钱空醒来，发觉他们都伏案睡了。钱空揉着脑子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将同样睡着的小二叫醒，让他出门探探情况。
小二出了门，先去了护城河边，看到河面上毫无动静，他憧憬那画舫已久，鬼使神差向那画舫去，想看看里头究竟什么样子，还未走近，就察觉到一股阴风钻进他骨头缝里，打了个冷颤转身跑了；再去河月街上，看到一片萧条，那大风把灯笼刮得到处都是；后去了街市，往年除夕热闹哪还看得见。
除此以外，街上走的人他都没见过，这京城一夜之间就变得他不认得了似的。
好在碰到了那个机灵的小叫花子，她不知要去哪里，急急忙忙跑着，被小二一把抓回来。
小二问小阿宋：“你去哪？”
“能去哪？除夕了，连个馒头都没要到呢！”
“街上没人，又这么大风，你当心别被刮跑！”
“晓得了！”
阿宋回了这一句就朝三巷方向跑。
这几天她总感觉有人跟着她，所以躲了起来，今日出来发觉三巷门口守着的侍卫都换了人，她试探了一番，发觉那新侍卫都不讲话，只是看着，有人上前，就把刀一伸。
她把这件事跟白栖岭说了，白栖岭要她去三巷附近守着，说除夕夜三巷定然会有大事发生。
阿宋路过成衣铺子之时看到里头闪过一个人影，她追了上去，看到那人出了铺子，朝皇宫的方向走了。
总之这一日离奇的事太多。
那人进了宫，接下娄擎赏赐的一坛酒，径直去了三巷。那酒里有剧毒，娄擎下令三巷除了那位叫衔蝉的姑娘，每一位都要饮下。
那三巷原本是皇上的极乐之地，这一日不知为何，他竟要亲手毁了。

第101章 春闺梦里人（三十）
花儿听到外面开始有了动静, 她趴在窗前看了眼天色，此时已近正午，风还没有停。
她听见小太监在念赏赐, 说是除夕了, 皇上赏了年饭，要大家入夜后吃。
他们被关在这里也没忘记, 小太监给这头的每个人端了一壶酒，说皇恩浩荡, 要他们夜里喝的时候对着皇宫方向喝个头即可。
这看起来是断头酒, 待小太监走了, 飞奴倒了一点到地上, 老鼠闻到味道，从洞里爬了出来, 绕着那酒壶爬，最终把酒壶碰倒了，便吱吱吱地去喝，喝过了吱吱吱乱叫, 在地上蹬了腿。
“果然有毒。”飞奴对花儿说。
“今天宫里怕是要有大事，不然他也不会想毒死这里所有人。”花儿没听到衔蝉名字, 知晓娄擎有意留她一命。她吃不准娄擎对衔蝉究竟是何心意, 在这等情形下，居然要留她一命。
飞奴的伤应当是严重了, 花儿听到他强忍着不哼出声来, 便劝他走：“你的人既然出入这里如平地，证明这里已经毫不重要, 你为何偏要留下？”
“你为何偏要留下？”
“我有要事要办。”花儿答。
“我也是。”
“他身上的东西你让我带走。”花儿对飞奴说道：“如果你也是为了那东西的话, 你让我带走。”
“咱们各凭本事。”
“也好。”
花儿拿出创药从小洞口递给飞奴, 这药是谷家的压箱底，他们行军打仗，若受了伤这个药最管用。花儿临行前谷为先给她带了一瓶，此刻她给了飞奴。
外面小太监走了，只剩风声。花儿暗暗观察半晌，见再无动静，便拿出一根银针来，从门的缝隙伸出去，三下两下开了门。轻轻推开，一闪而过消失在檐廊下。
在这个院子的后面，有一个非常神秘的地方，花儿始终没有亲自去看过。相传婴孩的骨头在那熔炉里被炖成了高汤，入了王侯将相的口。她一路摸过去，许是风太大，把守的侍卫和小太监已经消失不见了，她摸了很久，终于走到那个后院之中。
她看到一个巨大的熔炉，炉子下噼里啪啦烧着火，而炉内的东西在冒着汩汩热气。花儿爬上高梯，头探下去，闻到一股肉香。
她想起当初衔蝉小三弟丢的时候，他们找遍了燕琢城，有人说小三弟辗转几次被带到京城，最终被扔进了一个炼人炉里；有人说京城有许多这样的炼人炉，大小不一，达官贵人们指望婴孩的骨头助他们回春。
“花儿，你终于也找到这里了。”衔蝉的声音在花儿身后响起，花儿回头看着她：“你当初就因为这个决定留下的，是吗？”
衔蝉点头，她爬上另一个高梯，因着瘦弱，在大风之中站不稳，花儿伸手握住她手臂。衔蝉对她笑笑，道：“我知晓小三弟回不来了，他或许真的就在这个熔炉之中，不在这里，也在别的熔炉中。我不甘心，不想走，我要亲手砸碎这个熔炉，我要亲眼看这个人吃人的世道死去。”
衔蝉伸手指着面前的骨汤：“我冒着性命之忧，一次朝这里投毒。墨师傅给我的毒，就藏在墨块里，那毒要随着墨块化了，才能提出一点点来。别人杀人一朝一夕，而我，只能让它成为一场慢性刺杀。好在那个狗皇帝从不怀疑，当他第一次中毒发作后，躺在我的床上说胡话，他还以为自己饱睡了一场。”
“他死期到了。”花儿眼睛湿了：“衔蝉，我们的好日子快要来了。”
衔蝉点头，又摇头：“他不似常人一样好对付，他十分多疑，又狠戾，在他眼中，杀人就如捏死蚂蚁。他绝不会轻易上我们的当，每次当我们以为能杀了他的时候，他总会突然反击。这一次，我们也不可大意。”
“会的。”
风愈发地大，那火快要被吹灭了，二人下了高梯携手向回走。衔蝉对花儿说：“我见到照夜哥哥了，他来与我告别，但没说他要去哪里。我想他是不想我担忧。”
“我不会哄骗你衔蝉，但照夜要做的事，属实非常危险。”
“无碍。”衔蝉拿出一幅图给花儿：“我想你需要，你之所以来到这里，一定是要在这里找到什么东西。不在那个恶人身上，就在这院中。这张图，是我偷偷画的。里头每一间屋子住的什么人，里头是什么陈设，都清清楚楚。你不要走冤枉路。”
花儿接过那卷轴，抱住了衔蝉。她还记得她们在一起的上一个除夕，尽管那时燕琢城已身处危险之中，但那个除夕，她们仍旧有欢声笑语。这几年她们相距几千里，每每这样的光景，都在心里念着对方，都盼望着能早日团圆。不管怎样，今年她们在一个院子之中了。
二人心中都有些凄然，但又奉劝自己：好光景一定会来的。
“飞奴受伤了。”衔蝉对花儿说：“伤得不轻，我很是担忧他。待会儿我会让秋棠给关着的人送些吃的，你尽管放心吃。但别人给你们的东西你们要慎重。”
“衔蝉，你如今变了。”她处变不惊，心思缜密，看人很透。
“若没有长进，就别指望能在乱世翻身。花儿，你也变了。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你，你如今像一个顶天立地的女将军了。”
“那时你怎样说？你从文，我从武，要为燕琢城的百姓大战一场。”
“你还记得？”衔蝉问她。
“永远不忘。”
衔蝉与花儿分别后，指尖一直微微抖着。她这一生多半平平无奇，偶有豪言壮语，自己想起都会觉得羞赧。她整日与娄擎这样的人过招，生怕自己沾染了娄擎的那些坏脾性，日复一日自省，不求做个圣人，只求对得起良心。
秋棠见她这般，知晓她心中定然起了波澜，便走出去，掩上门，留她一人独坐。
衔蝉想起她来这里前，墨师傅叮嘱她：“切勿与那人交心，那人没有心，你但凡与他交心，他就会将你丢进熔炉里，骨头渣都不剩了。”
今日娄擎赏赐，衔蝉看出了他的杀机，但他不赏她，似乎是有意留她一命，这令衔蝉困惑。她想：娄擎一定会杀她的，只是还没想好如何杀她。她的死法定会比别人凄惨。只是她不会给娄擎机会。
衔蝉静待在那里，果然，小太监来了，娄擎传她进宫。
“今日除夕，皇宫里有宫宴，皇后和娘娘们都在，皇上传我去是为何呢？”衔蝉问小太监。
“姑娘您就别为难奴才了，皇上怎会与奴才说那许多呢？只说今日是阖家欢乐的日子，请姑娘去宫里一乐。”
“秋棠…”
“皇上吩咐了，宫里奴才多，姑娘不必带人了。”
秋棠与衔蝉交换了一个眼神，主仆一场，她明白衔蝉担忧什么。衔蝉怕院子里的人吃了皇上赏赐的酒菜，待她回来这里变成满院尸首了。秋棠对衔蝉点头，要她放心去。
衔蝉上了那一顶小轿，宫里人的轿子果然抬得好，这样的大风都不见轿子有晃动，四平八稳地往皇宫方向去。衔蝉打起轿帘，看着经过的小街巷，因着这古怪的妖风，街巷上空无一人，只偶有孩子的几声嚎哭声。
衔蝉进了宫，径直被抬进了娄擎的寝殿里，这是她第一回 来到他的寝殿，尽管生了几个火盆，却仍旧阴冷。娄擎正斜倚在龙床上，小太监站在他面前为他报功宴的菜名。见衔蝉来了，就示意她坐过去，而他枕在了她的腿上。
“太后不食辛辣生冷，皇后不食酸。”
娄擎竟然记得太后和皇后的喜好，衔蝉对此并不意外，他这人向来如此，只记有用的事。最终娄擎为太后和皇后换了几道菜，衔蝉意识到，或许娄擎对太后和皇后也动了杀机。
太后派人来请他去试新衣，他推脱身体不适，说晚些再去，而后将人都赶出去，命小太监关上殿门，与衔蝉一人在屋内。
娄擎翻起衔蝉的手来看，她的手是握笔的手，关节处有薄薄的茧。娄擎设想这双手杀人的场面，想来定会很刺激。他淡淡地说道：“今日宫宴你去伺候。”而后推给衔蝉一个小纸包。
那是一包毒药。
衔蝉知晓为何娄擎要她进宫了，衔蝉在这皇宫里没有根基，这几年一直被关在三巷里，这宫里任何人都有机会与太后勾结，只有她没有机会。
衔蝉不愿，娄擎则提醒她：“想想那一院子的人。你不是愿意救人么？今晚宫宴上，把毒药放进太后的酒里，三巷的人就都能活。不然，你回去就给他们收尸。”
“你的故友也跑不掉。”
衔蝉就知娄擎不会好心留她一命，如今用这种方式把她推上断头台。那太后是什么人？在后宫这许多年，什么把戏没见过？怎就那么容易毒死？
尽管如此，衔蝉还是将那包药粉塞进了衣袖中，娄擎满意点头，骤然放声大笑，捏住衔蝉的脸看她：“娄夫人呀娄夫人，你也有今天！”
娄擎出现了幻觉。
衔蝉一言不发，任由他的手劲越来越大，在他双眼猩红之时才轻声道：“皇上，皇上，你看，那有人投湖！”
娄擎的心被什么戳了一下，推开衔蝉，大声喊着：“娘亲！娘亲！你等等！儿子这就来救你！”喊完一头栽倒在那。
衔蝉守在他旁边，听到他的梦中呓语，一会儿要杀了所有人、一会儿又要逃，再过片刻又痛哭流涕。待他睁了眼，又是那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离开，而是问衔蝉：“朕睡着时可说了什么话？”
衔蝉如实相告，娄擎又问：可有人进来？
“不曾。”
“你可曾离开？”
“不曾。”
娄擎颓然躺回去，定定看着衔蝉，他不曾信任过任何人，但衔蝉说的话，他信了。他喃喃道：“衔蝉、衔蝉，你就陪在朕身边吧，朕一个人好生孤独啊！”
衔蝉无意哄骗他，只是扯扯嘴角，并未回应他。
殿内的火盆噼里啪啦响，外头突然吵嚷起来，衔蝉依稀听到“算命”、“和尚”，娄擎闻言骤然狂笑起来。他笑得眼泪要流出来，口中念道：“我不杀你，也有人要杀你。母后，这次儿臣可就不能救你了！”
笑过后转身看着衔蝉，语气和缓起来，喃喃说道：“你命真好，你命真好，怎么总有人来救你呢？你是被老天爷庇佑着吗？”
衔蝉偏着头看他，他双眼猩红，像一头嗜血的野兽，要将人吞了似的。
“问你呢！”娄擎捏着衔蝉的下巴强迫她直视他，喃喃道：“我真想杀了你啊…可我为何下不了手呢？你又不是娄夫人。”娄擎放开她，一边叨念一边困惑，扭头又躺回去。
这是衔蝉第一回 真正身处于皇宫，她知那皇宫的一切奢靡，也曾想象它内里的风光。可此刻她看不到任何的辉煌，那掐着金丝的帷幔透着一股霉气，不知是因着那飓风还是原本就如此，目光所及之处均是阴森森的。娄擎身上散发出一股腐烂的味道，他的内里和他的躯壳，都在日复一日的烂掉。就算他们不杀他，他自己也是会死的。
衔蝉坐在那深宫里，看着外头天愈发暗了起来，娄擎命小太监去打探那和尚在太后那里做什么，小太监许久后来回话，说尽管太后宫里的人守口如瓶，但太后的哭声被风吹了出来。
娄擎闻言起身向外走，衔蝉察觉到有她看不到的影子在跟着他们，可当她回头，却又空空如也。她知晓娄擎身边有许多高手，只是她几乎从未见过，这一次，她察觉到那些人将随着娄擎撤退。
他说了一句：“皇宫，不要了。”
衔蝉不懂这句是何意，转念一想明白了，娄擎要假借别人的手杀掉他的母后，而他，再杀个回马枪回来。这样他不必担不孝不义的骂名，又能嫁祸到别人身上。
娄擎的心思太多变了，前一瞬还要衔蝉毒死太后，此刻，已带着衔蝉走出了宫外。
而在太后的寝宫里，戒恶在安静打坐，太后坐在他对面，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她对着一把桃木梳道歉，口中说着：“你原谅我、原谅我。”
戒恶半眯着眼，他心知霍琳琅的药起作用了。太后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他与霍琳琅是旧相识。诺大的寝殿里只有他二人，戒恶趁机问太后：“那些东西在哪？”
“在后山。”太后道。
外面的风突然挂断了庭院中那棵老树，风太大，遮挡了诡异的动静。太后站起身来，带着戒恶向外走：“我带你去。”她说。
从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太后，她的腰板塌下来，一边走一边抹眼泪。不，先皇驾崩之时太后也是这般，没有了精神。可那时她没有精神，别人却看出她骨子里流淌出的野心。如今，她的野心没了，像被操控的木偶。
通过后山的细长的宫道上，她身后跟着长长一队的奴才，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晓太后一路走一路哭。风无比大，他们都睁不开眼，时不时被走石砸到身上，要没了半条命一样。没有人看到在他们的身后，出现了一群满是杀气的黑衣人，浓重的异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戒恶闻到了，皱着眉回头看去，心中叹气：这霍琳琅到底是不信任何人。
就这样走到后山，太后的手虚指一下：“就在那儿。”戒恶并没动，其他人冲上前去，在他们挤进假山下面的洞穴后，无数支暗箭射向他们。
此刻的太后站在那，缓慢挺直了腰杆，朝戒恶走近一步，冷笑道：“就凭你？就凭你们？”
她压根儿就没有崩溃，她在故宫这许多年，斗倒了那么多人，怎会轻易栽在这些人的手中？不过是引蛇出洞罢了，她要他们今天都神不知鬼不觉死在这里！像那个该死的女人一样！
大风之中弥散一场杀戮，她站在那静静看着，掌管别人之生死，令她心中盛放千株万株诡异的花树。就在她以为这一次她仍旧会赢的之时，一支箭，穿过诡异的狂风，不偏不倚，落在她眉心。
她起初是愣怔的，甚至四下看了看，然后她看不到任何东西。她觉得额头冒着汩汩的热流，她伸手去摸，摸到了血，那么多血。周围开始有尖叫声，紧接着有人冲了上来，不知谁的人头落了地。
直到太后最后一口气，她都不知那一箭，是她的傀儡儿子送她的除夕贺礼。
娄擎带着衔蝉坐在轿子里，他们的轿子停在宫墙外，衔蝉真正见识到了娄擎的阴狠，他对那黑衣人道：“都杀掉，一个不留。姓霍的，抓活的。”
他疯疯癫癫，衔蝉以为他快要死了，却不料想他一改往日的颓靡，眼里冒出了精光，他终于在今日，铲除了他那碍眼的母后，假借霍家人的手。
他的轿子起了，在大风之中朝三巷而去，那是他的极乐园，今晚他要在那里狂欢。娄夫人死去那一晚的火光又烧到了他心头，烧得他的心寸草不生。他急于再烧一把火，将那些无用的东西都烧死。他仿佛已看到他们在火海里挣扎，大风之中飘着他们肉身的焦糊味，都是娄夫人，都是！
娄擎觉得这世道已没有任何人再敢跟他抗衡了，当他走进衔蝉的房间，轻描淡写命令小太监去点火以后，突然将衔蝉扯进了怀中。
他曾经面对她的时候总是塌下去的东西这一日立了起来，杵在她尾骨之上。他眼睛猩红，动手扯她的衣服。衔蝉一动不动看着他，任他将她丢到床上。他贴向她，用牙齿撕咬她，衔蝉的心在呐喊：再狠一些！再咬狠一些！她以身饲毒，在他啜饮她鲜血之时，奇幻的景象也一并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他的母后、他的生母、他的父皇、他的娄夫人，还有大火，娄擎真的癫狂了，当衔蝉的刀扎进他腹部，他也愣了一下。他察觉不到疼，只想成倍凌虐她，当他的手按在她脖颈之时，有一根针刺进他脖颈。
他回过头，看到花儿。
他想开口喊人，却看到衔蝉的房间内不知何时站了那么多人，有人上前堵住了他的嘴，将刀扎进了他脖颈。
他的玩物们都拿着刀，缓缓走向他，不知谁又扎了一刀，紧接着又一刀，他躺在血泊之中，一个声响都没有。
是照夜临行前留给衔蝉们的刀，“玩物们”最终举刀杀了那个将他们当作玩物的人。就在他自己缔造的极乐园之中。
他死透了，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死，这令他死不瞑目，但最令他惊讶的，竟是他们抬着他，跟在衔蝉身后，穿过那个幽深的庭院，最终，将他丢进了那个熔炉之中。
他死了，却仍能感受到那滚烫的熔炉在炼他的骨头，疼，好疼。
花儿将他的亵裤带着，里头装着一个惊天的秘密，她要立马启程，却被飞奴拦住了去路。花儿要飞奴让开，飞奴不肯，并伸手一指。她随着他手的方向看过去，却突觉眼前一黑。待她睁开眼之时，正在一个无人的墙角里，飞奴已没有了影踪。花儿愤恨叫了一声：“飞奴！”起身追了出去。
而在京城外面，一顶小黑轿，在风中飘远。一个人趴在一棵树上，静静看着那轿子，看它越走越远。
“霍琳琅不能活着出京城。”照夜这样想，于是追了上去！
风太大了！变天了！
迎了新岁，又彻底变天了！

第102章 吹梦到西洲（一）
许是前一晚刮了整宿大风, 额远河岸一夜之间就绿了。
十二岁的阿宋站在岸边，将瘦削的阿公抱到独轮车上，口中劝慰他：“阿公, 别望了, 刚得信儿，路遇春雨耽搁了, 今儿回不来。”
“打哪回来的？”阿公这两年日渐糊涂了，单花儿打哪回来这事, 问了不下十遍。
“滇城。”阿宋也不急恼, 推起独轮车碾过草籽新生的嫩芽, 带阿公回营帐。远远看到柳枝背着箭骑快马回来, 就照顾她：“柳枝姐姐！”
柳枝跳下马接过她的独轮车，心情不好。阿宋就知晓前几日递来的消息是假的, 白二爷和懈鹰，仍旧没有任何消息。按说这人不管被谁抓走，总该有点动静，可这么久过去了, 他们像从世上消失了一般。
“孙将军回来后别提这茬。”柳枝嘱咐阿宋：“她如今焦头烂额，此次滇城之行又受了伤, 且得养一阵子。”
阿宋在一边点头。这人是死是活, 至少有个动静，最怕的就是毫无动静。如今衔蝉在京城, 顾着白家那摊生意, 与霍家人周旋，亦吃尽了苦头。
说到底, 称帝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那母子死后天下人心大快, 群雄割据，那皇位却悬着，无一人冒尖儿敢要。无人敢要，却要相互制衡，千里之外的密信不时寄来一封，又或派人来看一看，看看这北地的谷家军如今成了什么样。
“照夜哥呢？已经去往京城的路上了吗？”阿宋问。她也只是在大将军的营帐外听了一嘴，说是要往京城运一批重要的东西，要照夜跑一趟。
“适才就是顺道送他。这会儿应当已经到良清了。”
阿公在独轮车上睡着了，阿宋为他盖好衣服，扯了扯柳枝的衣袖，又指指阿公。如今阿公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前两年还清明的头脑如今不中用了，总是叨念一些胡话。能记得的人也愈发少了。
三年多前京城那一役，不知是哪位趁乱在京城放起大火，在除夕夜里，漫天漫地地烧了起来。阿宋他们住的那个破庙，因着年久失修，屋梁被烧断，有很多小叫花没来得及跑出，被活活烧死了。那一晚的京城就像炼狱一般。
大火一直烧到初一傍晚，死里逃生的百姓无暇顾及满街的告示，对朝代易主首次没有半句言语。
有人说那火是霍家放的，但亦是死无对证。
一个满是窟窿的京城，再怎么捂着，旁人也一眼能看出漏洞来。有时只需随手轻轻一拨弄，那将倾的大厦就会倒下。
他们回到营帐之时，老虎已经归巢了，正卧在篝火边。他们的虎不怕火，虽是野性难驯，竟也通了些人的习性。见到柳枝回来，就起身到她身边，柳枝挨个摸摸，将阿宋送到老虎背上。
如今全天下都知晓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谷家军不仅兵肥马壮，还养虎。他们的老虎不轻易放出来，除非赶上大战，那老虎像从天而降的奇兵，瞬间就能将敌军撕咬殆尽。
谷为先正在营帐里，半长的胡子遮盖住他英俊的脸庞，周身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抬头看人之时目光能将人穿透。若干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早已不见了模样，风霜雨雪和经年的征战让他彻底变成了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
“孙将军明日一早到，柳枝带人去迎她，以免遇到鞑靼的埋伏。”
“走额远河边回来的？”柳枝问。
“对。”
谷为先没再多说，花儿走额远河边，是为与叶华裳碰面。如今阿勒楚的大营已迁到二百里外，因着几年前阿勒楚杀了自己兄弟，鞑靼君主饶了他一命，导致其他兄弟不满，于是起军内讧。战神阿勒楚奋起反抗，一举占了两个兄弟的领地。
花儿此番的确见到了叶华裳。
在额远河边的草场之上，叶华裳牵着自己的小女儿穿过野草，最终将她留在一棵树下。她借故要去河边散步，便一直沿着河岸走。使女不敢忤逆叶华裳的命令，只得等在那里。
她们有几年未见，这次碰面也是临时起意，花儿的信经历重重危险，最后方到叶华裳手中。在叶华裳到碰面地点以前，花儿在那里等了一整天，她以为叶华裳因无法脱身，大抵不会来了。
直到她看到远处走来的女子，都不敢相信。叶华裳的身形比从前丰满了些，上一次见面那张被风沙毁掉的脸，如今又奇迹般复原了。红润的面色像一只满是汁水的春桃，那样好看。
“叶小姐！”花儿伸出手唤她：“这里！”
叶华裳亦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姑娘，那姑娘一身黑色便服，头发高束，额头光洁，目光炯炯，野性难驯。叶华裳一瞬间有点恍惚，当年在燕琢城里跟在她身后的小姑娘彻底不见了。
“好久不见。”叶华裳对她说。
“好久不见。”
二人对视一眼，竟同时羞赧一笑，故人相见的暖意有如涓涓细流流淌出来。此刻已是傍晚，夕阳照在早春的操场上，将那层新生的嫩绿照成赤金色，她们面对面站着，也带着各自的好看。
她们没有过多寒暄，叶华裳问花儿是否找到了白栖岭，花儿摇头。她问叶华裳可需要一些帮助？叶华裳对花儿说：“几年前我身边有一个叫铃铛的丫头，是白二爷的人。我如今身边没有趁手的人可用，若可以，能否安排铃铛回来。”
“我派人去找。还有吗？”
“还有，近来不要打阿勒楚。阿勒楚内心在动摇，他的兄弟们步步紧逼，若此时打阿勒楚，会将他推远。”
关于阿勒楚，叶华裳自有她的打算。如今他们夫妻二人在鞑靼背腹受敌，叶华裳有心帮阿勒楚一把。毕竟阿勒楚不像他的兄弟，他虽然善战，但不残暴。
“我们不仅不打阿勒楚，还可时不时去骚扰他的兄弟。”花儿懂叶华裳的意思，朝她顽皮眨眼。
“那再好不过。”叶华裳笑了：“替我谢谷大将军。几年前匆匆一面，未叙旧，也来不及深交。但这几年来自谷大将军的照拂，华裳感受到了。”
那一次谷为先意外救下被狼群围攻的叶华裳，又暗中将她送到目的地，那以后虽再无照面，但谷为先以自己对人心的了解和世事的洞察，与叶华裳相互。额远河两岸能有今日之局面，与此脱不开干系。
那头树下的使女牵着叶华裳的女儿已开始不耐烦，叶华裳远远看着，知晓再不回去，那使女就要喊人了，于是与花儿作别：“我不能久留，白二爷的事我一早知道后很是心急，在鞑靼这边多有打探，但都没有消息。我原想劝你些什么，又觉得那都是多余的，你自己心里有谱。所以，只望你珍重，我再探再看。”
“叶小姐…”
“别说了，孙将军。”叶华裳匆匆握了一下花儿的手，转身快步走了。她的女儿茶伦，不过三四岁，却有着鞑靼人的模样，比同龄人高些，红脸蛋儿，一双眸子却那样亮。叶华裳远远蹲下去朝茶伦伸出手，茶伦便跑向她，跳进她怀里。
使女催促她快些回去，说出门前阿勒楚王爷特意叮嘱这附近不安全，不宜走远，要早些回去。叶华裳对使女点头，牵着茶伦的手向回走。
阿勒楚的新大营距离从前的大营二百里，因着这几年跟兄弟打仗，遂将人从对面的燕琢一带撤了回来，燕琢城名义上还是鞑靼的，但因着鞑靼无暇顾及，就又恢复了从前的商贸，变成了一个三不管地界。
而阿勒楚，打败了一个兄弟后，将他的兄弟向里赶了百里，一人控制了整个额远河岸。
阿勒楚这些年愈发寡言，唯独对女儿茶伦有笑模样，但叶华裳深知鞑靼人喜欢儿子，阿勒楚也一样，因着他们认为只有好男儿可以征服这一望无际的草场。茶伦刚出生时，阿勒楚抱着小小的她满是担忧，用鞑靼语不停地说：“不要被狼群带走、不要被狼群带走。”
叶华裳知晓阿勒楚的意思，在鞑靼，天上的雄鹰、地上的狼群，都会将懦弱的人吃掉，他怕他的女儿是懦弱的人，也像她被害死的哥哥们一样活不长。
叶华裳从阿勒楚的怀中抱过小茶伦，坚定说道：“战神的女儿不会被狼群吃掉，我叶华裳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任何人伤害她。”
茶伦在两岁时候就展现了超群的力量。小小的她拿起一把小弓箭，许是一直在校场外看父亲射箭，竟一下拿对了姿势，手臂拉直，口中咿咿呀呀，流着口水，但将箭囫囵射了出去。那天的阿勒楚首次对女儿展露欢颜，抱着她不停亲，口中念道：“茶伦、茶伦，不输男儿。”
在回到营帐后，阿勒楚抱起茶伦，问她都去哪里了。茶伦说：“看雄鹰抓兔子，在河边写字。”只字未提叶华裳让她等在树下的事。使女见状也不好多嘴，牵着茶伦出去做活计。
阿勒楚目光落在叶华裳肚子上，问她：“可有动静？”
叶华裳摇头：“有些酸，怕是到日子了。”
“今晚再来。”
阿勒楚一边打仗一边关心叶华裳的肚子，他想要叶华裳为他多生几个儿子，这几年他渐生了要统治鞑靼的野心，可他没有儿子，即便统治了，他的君主之位也无人可传。
叶华裳眉头一皱，嘴上抗议：“每日都这般，华裳受不住。”
阿勒楚不言语，只是看她一眼。
待天黑了，将她抱到铺着兽皮的床上，手探过去，她拍打扭捏，抓过去狠狠咬他，再过片刻，只能发出小小的喘声。
“不是受不住？”阿勒楚在她耳边笑她，手臂一带，她就再也动弹不得。
鞑靼的夜晚很长，在他们相对无言的几年时光里，终于发觉了入夜后的消磨。阿勒楚一改从前的蛮横直接，也学会了百般手段，一心用在叶华裳身上。叶华裳也安心受用，不然她不知凭借自己单薄的力量，能够抗衡那漫长的孤寂的日子。
奴隶们都知晓只要天黑下去，就远离王爷的营帐，不然吵到他们，王爷会震怒。
待结束了，阿勒楚先去清洗，叶华裳去到屏风后，拿出藏好的药丸吞掉。这一切动作行云流水，在这几年每一次的欢好后她都这样做。而阿勒楚对此浑然不知。
外面响起了狼叫声，叶华裳缩起肩膀。阿勒楚知晓她自从几年前被狼群围攻后就对狼生出恐惧，匆匆回到床上抱着她。
二人会说一些体己话。
譬如小茶伦突飞猛进的头脑和武艺，还有叶华裳始终不见动静的肚子。阿勒楚将唇贴上去，喃喃道：“今晚他会来吗？”
叶华裳捧着他的脸问道：“如果他一直不来，你还会要我吗？”
“如果他一直不来，我一直要你，要到他来。”
“君主要你再收一个女人。”
“别管君主。”
阿勒楚抱紧叶华裳：“你的孩子好，你博览群书、又生得美，茶伦这么小，就跟其他人不一样。你生的儿子，也会是一顶一的男儿。”
叶华裳故作乖巧点头，适时对阿勒楚说：“前些日子京城来信上说，我的父亲近来身子愈发弱了。也不知今生还能不能见到。”想到父亲，叶华裳眼睛一红，转过身去，抬手拭泪。
“你可以去看望他，本王陪你去。”阿勒楚说。
“你陪我去？”叶华裳转过身看他，眼睛睁大，不肯相信阿勒楚愿在此时离开鞑靼，陪她去往异国的京城。
“对，本王陪你去。”阿勒楚说：“君主来信，不许兄弟们之间再打仗，谁挑起争端就收回谁的封地。料他们也不敢再动，本王借此机会陪你去你的京城，也顺道看看这些年京城的变化。”
叶华裳从阿勒楚的话中听出了些什么，但她知晓此时不能追问，不然阿勒楚会起疑心。只是抱紧阿勒楚，捧着他的脸亲吻他的嘴唇：“阿勒楚，阿勒楚，你对我这样好，我该如何报答你？”
“阿勒楚，阿勒楚，我爱你，让我给你生个儿子吧！”
于是在幽暗的营帐里，很快又有了湿靡的吻声。阿勒楚每每雄心壮志期冀上天给他一个雄鹰一样的儿子，只有叶华裳知晓，那雄鹰一样的儿子不会来。但那样的情谊又带着几分真挚，教人分不清，她自己有时也会恍惚。
叶华裳并非全然无助，额远河对面的谷家军大营，就是她的家。她有时看到隔岸大营的烟火，就会想象自己回家的模样，尽管叶家被灭门，但她又觉得那花儿、谷为先，燕琢城的百姓，都是她的亲人。
她的亲人不会背弃她，会记得对她的承诺。
花儿回到大营后，先处理了腹部的伤口，而后才去见谷为先。他们坐在额远河边，其余人守在很远的地方，花儿拽谷为先的胡子笑他：“当真不修边幅了！我女子军的战士从军前听闻谷大将军英俊潇洒，是风光无限的少年郎，从军后见到您吹胡子瞪眼，一个劲儿说被骗了！”
谷为先捋捋胡子，对她说：“要那相貌有何用？是家国危难能平、还是百姓之忧能解？”
“话不能这样说。”花儿看着额远河面上的化掉的浮冰随春水去了，嗟叹一句：“春来了！算算已是多少个春了！都说逢七大变，也该彻底变一变了！”
谷为先看着花儿，这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女将军，天下唯一的女将军。此刻这位女将军说着豪言壮语，但看向那河面的眼睛却藏着心事：她的心上人消失了。
那一日他们手刃娄褆，花儿出城去追背叛她的飞奴，她一路追出去，回头看到京城烧起漫天的大火。心中顿觉不安，但她仍旧在深深看一眼后转身去了。她知晓前路艰难险阻，也一一应对，唯一未想到的却是，待她九死一生归来，她的夫君不见了。
未留下只言片语。
柳公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一直在等一个信任的人归来，直到看到花儿，他方露出笑脸，拉着她的手道：“花儿啊，花儿啊，柳公终于能闭眼了。”
“白栖岭呢？柳公，白栖岭呢？”
柳公枯老的手指向窗外指了指，来不及说更多的话，闭上眼睛去了。
柳公应当是花儿的先生。当年白栖岭离京，将花儿托付给柳公，要柳公好生教她，助她成为北地第一女商。柳公最先教花儿的便是看舆图，在那舆图之上，是花儿未开的眼界，她看到天地之大，而她应志在四方。柳公担忧她身子骨弱，变着法子给她调理。后来燕琢城破，柳公随她去了谷家军。花儿曾听柳公悄声对谷翦说：这等女子不多见，天下也不该只是男儿的天下，你若肯倾囊相授，她定会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女将军。柳公担忧她孱弱的身子骨吃不消，总在夜深人静之时丢给她一块肉，或一瓶疮药。
在她未寻到阿公之时，她觉得柳公就是她的阿公。花儿站在他的病榻前，看到他就那样轻飘飘逝去了，来时一人，走时孑然一身。
花儿眼泪都流不出，只是默默转身出去，欲为柳公寻一块好墓地。可是该葬在哪呢？京城像一片废墟，那些她认得的故人一夜之间消失了。戒恶、钱空，都不知去往哪里，柳公葬在京城会很孤寂吧？她想起柳公与谷翦把酒言欢之时最为畅快，决定将柳公带回燕琢。
她临行前将白栖岭的生意托付给衔蝉，而后带着柳公回家，将他葬在了故友身边。
她时常想，白栖岭去哪里了呢？究竟是什么人能悄无声息掳走那疯子白二爷呢？那白二爷有九条命，总能大难不死，这一次为何偏偏没有了动静呢？就像此刻，她有恍惚了。
谷为先拍她肩膀一把，将她的神智唤回：“孙燕归，别胡思乱想。没见过他那样命硬的人，不定何时，就囫囵个儿站在你眼前。”
花儿撇撇嘴，顾左右而言他：“答应了叶小姐要去骚扰鞑靼王爷，明儿就派兵去。抢些牲畜粮食回来！”
“你好生养伤，让燕好和柳枝带队去。”
“自然。”
花儿将从滇城带回的东西给谷为先，后者拿起来闻了闻，问她：“就这些东西？”
“还有许多。滇地人喜好这些，异香、种蛊，几年前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飞奴悉心钻研了这些，如今在滇地彻底有了一席之地。”说到飞奴，花儿直觉心中燃起一股无名火，在遭遇飞奴背叛后，二人彻底决裂。这次她去滇城，飞奴不知如何得到消息，曾来探望她。花儿担忧再遭他暗算，并未见他。
“几年前我就发觉，异香对咱们狼头山下去的人似乎无用。在京城闹那么大阵仗之时，咱们的人却能保持清明。这回冒死去滇城搞到这些，可以彻底看一看狼头山的毒物与这异香是否相克。若真能解此难题，与霍家大战，或许有胜算。”
谷为先闻言思索良久，摇头道：“霍家有外邦五十万大军支持，想打赢他们恐怕我们还要出其不意。江山换代之事，向来急不得。如今天下割据，百姓也可喘息。霍家势力与我们相距甚远，若他们不来惹我们，我们也当趁机休整。”
“是。就怕…”
“就怕什么？”
“就怕霍言山等不及了。”
花儿在滇城曾见到霍言山。第一面是他一袭白衣坐于马上，春风拂面。滇城人见到他都会心甘情愿下跪，口中还大声念：恭迎皇上。霍家人已自立了门户了。她站在人群中，为了不惹人耳目不得不一起下跪，但她却觉出有人在看她。待她抬头，霍言山已远去。
霍言山果然看到她。
那一晚她在客栈之中，听到外面喧哗，花儿便知霍言山来了。她并未闪躲，而是径直推开门迎接他。起初霍言山一愣，但很快镇定下来，信步走进花儿的房间，顺手带上门。
几步到窗前，推开窗，这才回头看花儿。他有些认不出她了。而她的目光，能穿透人的衣裳和皮肉，直看到人心里，令人避之不及。
霍言山猛地想起当年他半真半假，说要带她去江南，给她一间临水的院落，要她推开窗就能看到雾气霭霭的苏州河。那时她尚没有信他，如今怕是更不会信了。
霍言山这几年有了妻妾，原本对花儿只是少年一时感激和情动，渐渐就把她忘了。偶尔看到什么，想起在那极寒的北地，曾有那么个姑娘不计回报救过他性命，多少会有些感慨。但那感慨也很快就随着温香软玉散去了。
如今那姑娘一身英气站在他面前，像多年前一样，哪怕不开口，也诉尽他们并非同路人。霍言山久经情场，几乎从不失意，却也在这样的时刻，又起了别样的心思。
“来滇城有何贵干？谷家军要你来滇城打探什么消息？”霍言山径直问她。
“打仗疲累，谷大将军放我几月自由。”花儿搪塞他。
谷为先笑了，走到她面前，身子微微一倾，就看进她眼中。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眼仍旧坦荡。
花儿手中的剑柄抵在他胸前，微微用力，将他推远：“霍大将军仍旧不懂男女有别。”
“你仍旧不解风情。”霍言山笑着坐到窗前，兀自饮茶，故人相见，他并未把自己当外人。想与花儿叙旧一番，但外头的下人小心翼翼来禀：老夫人心绞痛。家中若干争风吃醋的妇人，围着这样一个他日有望做天子的人，自然知晓他此番是来会一个女子，是万万不能让他如愿的。
花儿嗤笑一声，眉眼一挑：“还不走？”
霍言山拗不过家中老母，匆匆走了。
第三面，是花儿去山中寻蛊。她深知霍言山的人在跟着她，却未避讳。她在山中待了十数日，第四日时霍言山来了。他依旧像从前一样，在林子里带着她瞎绕，但从不说正确的路是哪条。如今的花儿，哪怕把她扔到地府里去，她都能找到出口爬出来。何况这滇地的密林？霍言山眼见着她越走越快，最终被她抛下。霍言山气急败坏之时，她却又回来。
夜深人静之时，山中燃起篝火，二人依稀回到往昔，终于说了几句真话。霍言山对花儿说：“这天下如今是这般，无人敢做出头鸟，无非是怕被群起而攻之。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最终，还是要有人做天子。你如今聪敏，抛却你与谷家军的情谊，冷静思索一番。你觉得，这天下会是谁的？”
“天下是百姓的。”花儿从霍言山手中扯掉那只兔子腿兀自啃起来，全然不顾霍言山的目光。她一边吃一边道：“我记得那时你跟我说，那死去的皇帝在后宫里如何亵玩小太监、如何残暴对待宫人，你对此深恶痛绝。那时我觉得，若是这天下姓了霍，或许也不错。”
花儿顿了顿，又从霍言山面前拿过酒来喝：“可这些年，看惯了人心易变，又亲眼见到了那死去的恶人母子，加之那个除夕，不知究竟是谁在京城放了那样一把火。那时我便知，无论谁做天子，不把百姓放在眼中，都是不行的。”花儿嬉笑着问霍言山：“那把火，不会是霍家人放的吧？”
霍言山视线并未闪躲，却也没有回答她。对于这等死无对证的事，他从不愿多言。
花儿见他不言语，就一心啃兔子腿、喝酒，而后仰躺在地上，透过浓密的叶子看天上。霍言山也不再讲话，吃肉、喝酒，最终倒在她身边，睡了这几年于他而言很酣畅的一觉，待他醒来之时，篝火早已灭了，林中升腾起潮湿的雾气，周围空无一人，花儿走了。
他派人去寻她，她却已离开滇城，并未与他道别。
花儿知晓霍家对这天下已是势在必得，她与霍言山注定不是同路人，多说无益，也不愿再与他有瓜葛，就那样不辞而别。她心中并不觉得可惜，甚至对霍言山愈加失望，从他的神情中她猜到了，那除夕夜的大火，许是当时京城的多方势力共同放的。
她与谷为先说起，谷为先捏紧了拳头骂了一句，起身走了。
花儿的伤口隐隐作痛，是拜飞奴所赐的伤口。她带着滇城一个极为罕见的香料出来，遭遇了飞奴的拦截。他们双方打了起来，飞奴的手下下死手伤了花儿。若非花儿勇猛，怕是要死在飞奴手里了。
柳条巷的飞奴，到底是与他们背道而驰了！
花儿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咒骂飞奴，想到没有踪迹的白栖岭，又去咒骂他。
而此时，在江南的一座院子里，一个男子正逗着怀中的婴孩：“乖，给爹爹笑一个。”

第103章 吹梦到西洲（二）
狼头山又下起大雾。
花儿爬上树屋, 透过霭霭雾气看到谷为先正带人砍树，准备做船。他们要在夏天时在额远河上放船，彻底夺回属于他们的燕琢城。
燕好也爬了上来, 坐在花儿身边叹气。
“怎么了？”花儿问她。
燕好指着谷为先道：“大将军说开拔不带我们。”
“他要你们去打鞑靼二王爷, 自然不能带你们。”
“那二王爷弱得跟一条死鱼似的，一打他就跑。”
花儿被燕好逗得咯咯笑：“他跑你怎么还委屈上了。你哪次不是跟在他屁股后面捡东西？去年那两百头牛, 可是解了大问题了。别总想着打硬仗，那二王爷虽弱, 但他最富。更何况鞑靼君主最宠他, 你以为他真弱么？我看未必。八成就是不想打仗, 在憋什么阴招呢！”言罢又指指远方：“那头说, 这二王爷虽然不跟咱谷家军打仗，但对阿勒楚可是虎视眈眈。鞑靼王爷, 哪有弱的？”
“也对。那就再去捡它几百头牛！”燕好瘪着嘴：“别人打仗抓俘虏，我打仗，赶牛！”说完自己也觉出好笑，捶一把树干, 哈哈笑起来。
花儿跟她笑了一阵方叮嘱她：“万万不可大意。”
“知晓啦！”燕好靠在她肩膀上，压低声音道：“花儿姐, 大将军早些年打仗的时候可曾受过什么伤？”
“什么伤？”
燕好支支吾吾：“就他们说…大将军不近女色…他…是不是伤到了…”
花儿闻言噗嗤一声, 这一笑扯得她伤口疼。她捂着肚子，看向谷为先。也不怪这些风言风语, 谷家军本就没有其他行军打仗之人的歪风邪气, 打仗就是一心打仗，不许四处留情。谷为先又是这样一副正派模样, 任你花容月貌, 到他面前都要先看身条, 身条弱的，他就一句：不适合打仗。一点歪心思都没有。
军师暗暗找过花儿几次，说想在女子军给大将军寻个夫人，此事被谷为先知晓，大发雷霆，只得作罢。
“大将军没心思放在风花雪月上。”花儿替谷为先解释，换任何一个人，经历这些事，恐怕都会将情根连根拔起了。但她也好奇，不知女子军里哪位姑娘看上了谷为先，问燕好，她顾左右而言他，就这样做罢了。
女子军里的战士都是花样年纪，这个年纪，心中惦记一个人实属正常。花儿自己在懵懂年纪遇到白栖岭，稀里糊涂上了他的贼船，又在京城被他大张旗鼓抢了去，如今想来，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花儿每每受伤的时候，总要在心里将白栖岭骂得体无完肤，好像这样，她的伤就好一点似的。骂过了又后悔，他生死未卜，她还要骂他，万一他知晓了，该变着法儿报复她了。
花儿这样囫囵一整夜，下一日清晨下起细雨，她骑在老虎身上去林子深处查岗哨。远远看着柳枝和燕好带队开拔了，就知晓那鞑靼二王爷又要上演逃兵戏码了。这两年你打我追乐此不疲，二王爷干吃哑巴亏。花儿跟那二王爷打过一个照面，那次追着他屁股打，给他打急了，跑之前对花儿喊话：“早晚有一天，将你这女子军的人全奸了！”
这话不好听，柳枝闻言一支箭放过去，直擦着二王爷腿根穿过去，差点爆了他。这事儿被传遍了鞑靼，一时之间，鞑靼人对那谷家军的女子军好奇起来。
何止鞑靼好奇，花儿此番去滇城，也听滇地人议论：那苦寒的北地真有一支战无不胜的女子军？她们真每人一只虎？刀枪不入？
于是有人答：“那是自然，令鞑靼闻风丧胆。”
花儿闻言偷笑，竟期待他们再夸一夸那女子军的女将军。夸倒是夸了，不如不夸，原话是这样：听说那女将军，身形似黑熊，徒手能劈树，十个汉子压不住。
原来在世人眼中，女将军是这般模样。
花儿跳下虎背，要它自己去捕猎，而她自己突然决定要去一趟燕琢城。匆匆跑去找谷为先，拉他一起乔装进城。花儿有几年没回燕琢城了，有时站在半山腰远远看一眼，那熟悉的燕琢城似乎在慢慢回来。
下山路上谷为先问花儿为何突然有这个念头，花儿并不瞒他：“想回柳条巷看看。”
“因为飞奴？”
“不是。阿婆他们的祭日，又要到了。我想回去看看，也不知燕琢城变成什么样子了。前些日子柳枝去采买，回来后说它如今热闹些了。那码头上又停着货了。”
花儿觉得她好像被困在了燕琢城的春日里了，每当这个时候，她总会梦到很多故人，阿婆、阿虺、王婶…她觉得这人生就如唱戏一样，上台下台匆匆忙忙，总有人记得台上的某一个角儿、某一段唱白。
“早晚要夺回来。”谷为先道。乔装之时顺带着将他的络腮长胡须剃掉了，那朗俊的相貌又现出模样来。这会儿自己倒有些不适，不时用手摸着光滑的下巴。
随侍打趣：“大将军到了燕琢城，倒是可以为自己寻个良配。如今看着像好人了！”
谷为先瞪他一眼，提醒他：“你忘了我们下山的身份了？”
随侍忙点头：“记得记得，老爷和夫人。”
他们乔装下山，逮着什么扮什么，都不会觉得不自在。一路去往燕琢城，就连风都有熟悉之感。傍晚时候方到城外，远远看到城门大敞，只有两个懒散的鞑靼士兵在把守。进城的人也不搜身，也无需看通关文书，手抄在衣袖里随便放人进去。再看那进城的人，多是南来北往的商客，途经燕琢城歇个脚，再带着奇珍异宝奔往四面八方。
他们分散在商客之中混进去，进了城，花儿的眼四处看，碰到一张依稀熟悉的脸，她能想起是谁来，但对方看她则十分木讷。
“他们认不出你了。”谷为先道：“你与离开时大不相同了。”
路过一家新开的饭庄，谷为先先带人去坐，而花儿则直奔柳条巷。越向柳条巷走，她心中越凄然。直至走到巷口，看到破败的柳条巷如今更显凋零，好在那棵老树还在。她放慢脚步，一家一家走过去，年少时的他们好似还住在里面，招呼一声就能出来一样。
待走到自家的院子，看到那树在冒出了嫩芽，再过些时日就要开花了。如今院子里住了她不认得的外乡人，泥娃娃一样的孩童流着鼻涕在地上挖泥玩，听到响动抬头看花儿，而后哇一声哭了。
花儿听到屋内有人向外走，怕打照面，撒腿就跑了。草屋一间如今也不是自己的家了！
一路跑出柳条巷，站在巷口发了会儿呆，一时之间不知还该去哪，最终决定去白府看看。
拐进白府前街，她做更人的情形就涌进她脑海，那时整日战战兢兢担忧遇到鬼，鬼没遇到，命倒是差点丢了。还遇到白栖岭这么个瘟神。
她在白府前街走，总觉得后背有凉意，回过头去看，身后却空无一人。这就怪了，难不成这么多年过去了，白府前街仍旧闹鬼不成！她快走几步，迅速拐进路边的小院子里，有人脚步很快跟了过来，被花儿一把扯到身前按在了墙上。
是一个女子，在花儿与她动手前叫她：“花儿姑娘，我远远看着像你。”
花儿仔细端详她，睁大了眼睛：“铃铛？”
“是，是铃铛。”铃铛对花儿抱拳，算是与她相认。她从鞑靼大营逃生后，被白栖岭的人救下，悄悄送回燕琢城。这几年她一直在燕琢城收集打探往来的消息。
花儿觉得这太神奇了，但此地不宜久待，于是跟着铃铛回了她的住处。她住在白府后街的一个小院子里，进门就为花儿倒水。
“你可有白栖岭的消息？”花儿径直问她：“这些年，你们没人找我，我也找不到白栖岭，他去哪里了，是死是活？”
“花儿姑娘，我们没有二爷的消息。我们也在找二爷，但这几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那谁管你们？”
“无人管我们。我们各自管自己，各自做自己的事。我们想着，二爷命大，定是死不了。先把各自的活计做好，二爷回来也好有交代。”铃铛从怀中掏出几张舆图递给花儿：“您瞧，这是这几年我们陆续去过的地方，但二爷都不在。我们想，若二爷还活着话，或许他是被人关起来了。”
“那你们为何不来寻我？”
“二爷从前说过，若他遭遇不测，让我们不要去寻姑娘，让姑娘安心打仗。”
“不，他定是有别的原因。”
她也曾想过，或许白栖岭真的被人关了起来，但是关在哪里了呢？天下之大，若对方连他都能抓走，那一定是很厉害的。她仔细看着手中的舆图，那舆图绘尽了天下，从南到北，从西到东。
“江南也去过？”花儿问。
“去过。哈将在江南打探了一圈，然而毫无动静。”
这也算故人相见，铃铛还像从前一样处变不惊，忠心耿耿。花儿也纳罕，那白栖岭消失了那么久，他的人却依然如初，他怕是会施蛊吧！二人又说了些有的没得，花儿看天色不早，该去寻谷为先了。
与铃铛分别前，她问她：“还想去帮叶小姐吗？”
“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我想办法把你送过去。”
“好。”
出了铃铛的小院，花儿的脑子有些乱。不知为何又想起当年霍言山对她说：跟我回江南，在那里为你买一处院子，你推开窗就能看到苏州河。那一年在京城，多方势力纠缠在一起，霍琳琅趁乱打捞，命飞奴抢走了她找到的东西。抓白栖岭的可能盘亘在京城的势力，但有能力抓走的，或许只有霍琳琅。
花儿想去一趟江南，她得去一趟江南。不管白栖岭是死是活、是不是在那里，她都想去一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难不成还要你白老二就在这世上隐遁了不成！
夜里跟谷为先睡一间屋，谷为先和衣躺在床下。花儿与谷为先说起想去江南的念头，她知晓自己如今不同往日，这一摊子是断然不能这样扔下的。于是她说：“左右也这样了，待打完了仗我再去寻他。他若是命大，就多活些日子。”
她看起来像在赌气，谷为先倒是听出了几分伤心。世人都说谷家军的女将军是黑熊一样的女子，一人打十人不在话下，男子不敢多看她一眼。若世人知晓，传言中的女将军在夜深人静之时念情郎，怕是要惊掉了下巴！
谷为先认真思索一番，对花儿道：“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打着谷家军的名号去！”
“这边不打仗了？”花儿坐起来，看着谷为先。
“有柳枝、燕好。”谷为先亦坐起身来，正色道：“你听我的，偏要去江南，带上一支白家的商队，去搅乱苏州河。我倒要看看霍家人在江南的根基究竟有多深。”
“可…”
“去吧，孙燕归，待我这次出征归来，你就开拔。预计三月后，可否？”
“谷为先，你总是纵容属下！”花儿打趣一句，捂着嘴笑了。谷为先听到她笑了，也跟着笑一声。
谷为先年幼时就随谷翦上了战场，对男女之事实在是不通，后来父亲战死，他更是彻底断了这个心思。与花儿朝夕相处，起初会偶有一些散乱的念头，后来她与白栖岭成亲了，那念头倒是长了脚，自己跑了。
他知晓别人说他不解风情，更有甚者说他在某一次大战之中伤了家伙，传言荒谬，他任由其发展。军师总劝他成家，说男人先成家后立业，也算正途。有那么几日，他听取军师的话，仔细去看女子军的一众女子，说来很怪，他的那颗心跟冻死了一般，愣是没有一点波澜。
“大将军，明日陪你去街上看看不打仗的女子…”花儿故意逗他，又快速躲过谷为先朝她丢过来的枕头。
隔间的随从隐隐听到笑声，会心一笑：“大将军还讨什么夫人？那夫人不是现成的吗？”
“别乱说，孙将军成亲了的。”
“孙将军的丈夫坟头的草怕是都有一丈高了！”
“你闭嘴！你知晓孙将军丈夫是何人吗？那也是一个传奇人物…”
远在江南小院中的男人或是听到了远在几千里之外的议论，在黑暗之中睁开了眼，趿拉着鞋去推开窗。外面下起了如丝细雨，仔细听，还有沙沙声响。外头更人拿着梆子在敲，没吃饱饭一样。
隔壁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白栖岭听到乳母爬起来的动静，紧接着孩子就不哭了。
河上漂着一艘船，船上坐着一个打渔的，也不知这夜里有什么鱼可打，再仔细看，那打渔的头靠在船头，睡着了。
外头有人敲门，他喊了声“进”，小丫头就端着糖水走进来，对他说：“夫人说您八成是醒了，要奴才给您端碗糖水。”
“放那吧。”白栖岭手指指桌子，见小丫头站那不动，又问：“还有事？”
“夫人说外头下雨了，担忧您伤口痒，待会儿来看看您。”
“有劳夫人了。”
小丫头闻言捂嘴一笑，退了下去。再过会儿，夫人柳氏踩着一双绣花鞋，撑着一把油纸伞，穿过中庭来到白栖岭屋内。进门就娇嗔道：“睡前还晴着，半夜下起雨。心里惦记着你的陈年旧伤，又怕吵你睡觉。”
“你怎知我醒了？”
“小厮说你屋里有动静呀！”
柳氏整个人都小巧，吴侬软语自她口中说出，带着一股黏稠绵密之感。走到白栖岭面前，顺势坐到他腿上，手搂住他脖子，脸贴着他的，轻声问：“夫君，冷不冷？”
白栖岭起身将她放到床上，转身吹灭了灯。
伸手不见五指，柳氏伸出手去，娇唤道：“夫君，你在哪？好黑啊，我害怕。”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好闻的味道，吹得她心头发痒，呢喃一声，拉住一只滚烫的手放到自己身前。外头潮湿的味道也醉人，柳氏的咿呀声更为雨夜添了几分潮气。外头趴门的小丫头捂着嘴乐，对一边的人说：又要闹一夜了。夫人喜欢下雨天，下雨天老爷才解风情。
“眼看着夏天到了，夫人的好日子也就到了。”
“可不，打今儿起，这雨呀，接连十几日地下，夫人日日洞房了。”
里头柳氏动静愈发地大，再过会儿，就有狂言浪语传出来，直听得小丫头脸红，捂住耳朵跑了。
果真闹到后半夜，柳氏昏沉睡去，外头的河面上铺上赤霞，晨曦的光透进了窗。
柳氏缓缓睁开眼，看到一旁的白栖岭衣衫不整睡着，脸一红，手指推他：“你又不省着劲儿。”言罢揉着头，抱怨道：“与夫君欢好哪里都好，每回如梦如幻，只是醒来都头疼，这可如何是好？夫君快些帮我揉揉。”
白栖岭依言帮她揉头，柳氏早已习惯了夫君话少，她从前唱曲儿之时，什么人都见过。话少的好，耳朵不落茧。又与白栖岭腻了一会儿，这才懒声命丫头打水清理，而后面带春色，款款走了。
柳氏先是去看一眼孩子，那小婴孩刚醒，躺在小摇篮里咿咿呀呀。柳氏只看了眼，就对乳母说：“夜里可不兴再哭了，他这一哭谁都别想睡好。”
“许是到了梅雨时节闹觉，也许是想要娘亲抱。”乳母给柳氏解释一番，小心翼翼看柳氏眼色。乳母隐约觉得夫人似是不太喜欢小公子似的，老爷不在的时候，她抱都不抱一下。但乳母这许多年伺候过许多主子，不喜自己孩子的夫人倒也见过，不算稀奇。
“或许就是闹觉了。”说完这句用帕子掩住鼻子，皱眉抱怨：“什么味道呀？”
乳母忙上前看，对柳氏道：“小公子他…”
柳氏不耐烦地摆摆手：“知晓了知晓了，你弄好他。”
外头有小货郎冒着雨来卖酒酿饼，悠长的叫卖声挤进木门，柳氏闻声向外跑，还不忘叮嘱乳母：“夜里别叫他哭了！”她的方头绣花鞋沾泥带水跑出去，看到小货郎凑上前去，要买几块酒酿饼。而后上前挑拣。
小货郎四下看看，趁无人时问她：“可有异状？”
柳氏摇头：“还是那样，夜里疯得狠，白日话不多。”
“可想起什么了？”
柳氏又摇头：“如今我们最亲近，若他想起来，定会与我说的。”
柳氏话不好讲太清楚，她记得夜里白栖岭抱着她心肝儿、心肝儿地叫，什么动作羞人做什么动作，可着劲儿折腾她。她趁机问他：“夫君，你可记得我们头回相见？”柳氏的好夫君将她搂紧，道：“你帕子掉水里了。”
“他没有异状。”柳氏笃定。
小货郎将酒酿饼递给柳氏，就势捏了她手一把。柳枝没像从前一样骂他死鬼，而是速速抽回手。小货郎一看这架势，急了，柳氏却笑了：“有人！”
等那人过去，柳氏才说：“你寻个机会问问，还要在这里住多久？不是说熬过冬天，里头那个没出问题就给我赎身吗？如今倒是黑不提白不提了。”
“你莫急，得空我去问。”
小货郎推着小车走了，柳氏站在那瞧了会儿，见并没有人跟着他，这才转身回府。
白栖岭正坐在窗前，这一日下雨，河上的人却不少。他身上大小密布深浅不一的伤口属实会在雨天不适，但他对此倒是麻木。外头传来柳氏的声音，她正安顿午饭：“下雨天老爷身子不舒服，要做清淡些。”
白栖岭低头看了眼自己，倒是比从前被削了层肉一般，有一点清秀模样。只是他仍旧不能看人，哪怕他坐在自己窗前看着河对岸，经过的姑娘都会觉得脊背发凉。久而久之就传开了，那窗边坐着的男子八成是疯子，被家人关起来了。
那男子足不出户，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也没人听他讲过话，这就可怜了，不仅是疯子，兴许还是哑巴。
那这男子打哪来呢？众说纷纭，最后是那小货郎给大家解了惑：那男子原是京城里的一个商人，因着闯了祸，举家迁到这里来。男子得罪的是大人物，路上被人砸傻了脑子，除了家人谁都不认得了。多亏了夫人聪明，这才在这里买个小院住下。
那小货郎东一句西一句，临摹了一个落魄商人的生平。众人从中听不出什么乐子来，渐渐就不再关注那整日坐在窗前的外乡人。
也有闲人时常瞟一眼，发觉自打那外乡人搬来，这附近倒是热闹起来。白日在他窗前停了一些船，做的是天南海北的买卖，也不见什么人来买，但就是日复一日地待着。
此时白栖岭起身出去，看到乳母已经把孩子哄睡了，柳氏正在绣帕子。柳氏绣艺极佳，为人也颇喜欢这些，就连白栖岭的中衣上都被她绣上鸳鸯。见白栖岭出来，忙上前迎他：“夫君要去哪？”
“出去走走。”
“外头下雨呢，石板路很滑，待雨停再去罢！”柳氏拉住他衣袖。白栖岭顺手拿起靠在廊柱上的油纸伞，径直向外走。
柳氏忙给家丁使眼色，家丁意会，上前拦住白栖岭：“老爷，您还是回屋歇着吧，路上的确滑，当心摔跟头。”他的手用力捏住白栖岭手腕，脸上却堆笑：“回去吧，老爷！”

第104章 吹梦到西洲（三）
白栖岭抬眼看那家丁, 嘴角微微一动，点头道：“是啊，外头路滑, 待天晴再出去。”
一边的乳母偷偷抬眼看着, 这院内的人各有各的把戏。送她来的人特意叮嘱：“少说话、少瞎看、少打听。”这活计出的银两大方，乳母能忍当忍, 只是这情形着实诡异，那老爷虽说是老爷, 她来了一载有余, 却没见过他出过门。每每他要出门, 总会被人拦下。一会儿说外头冷、一会儿说外头热, 今日又说下雨路滑…那老爷也是怪人，不急不恼, 很是听劝，转身就回屋了。
那小公子睡得沉，夫人又做起绣活，兴致好时哼着小曲儿, 不时瞄一眼老爷的房间。小公子呢喃一声，翻了个身, 夫人看都不看一眼。还不如抱来的呢！
平日里夫妻二人几乎不讲话, 雨夜里却闹得欢，那夫人长一声短一声, 叫得瘆人, 第二日从老爷房里出来时候红光满面。乳母曾听她自言自语：真生个胖娃娃就好了。感情是想给老爷添丁。
看不懂看不懂。
那头白栖岭回到卧房，又推开窗, 外头的雨不见停。他窗前的小商小贩神情各异, 他指着卖莲子的那个, 手指勾一勾，大意是：来，买你把莲子。
他不常买东西，若是买，也只买一两样。小贩划着船到他窗前，用牛皮纸包了一包莲子递给他，接过他给的铜板。这位老爷时常多给，这卖莲子的小贩知道，于是顺嘴问一句：“老爷还想买什么，下次我带来。”
白栖岭指指一旁的荷叶，又拿出一块碎银子放在窗边，小贩猜测：“您要荷花？一块碎银子？”
白栖岭点头。
小贩高兴起来：“老爷您等着！就是把苏州河翻个底朝天，我也给您找来今年头茬花骨朵！”说完撑着船走了。
白栖岭坐在窗前剥莲子，头不抬眼不睁，一颗又一颗，像在消磨时光。外头人盯着他，有人下巴一抬，就有人划着船走了。
“还跟昨日一样，怕是还没想起来。”划船走的人一直将船划出白栖岭视线，在一家茶铺下向人汇报。那人点头：“继续盯着。这都多久了，不信他真傻了。上头要的东西得尽早弄出来，不然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又划船回去了。
周围眼睛这样多，白栖岭看不出似的，一个莲子剥到午后，小丫头将午饭端了进来。都是江南的小盅小碗，白栖岭吃不惯，眉毛一立：“端走。”
小丫头忙解释：“老爷，原本是要给您做浇头大碗面的，但夫人说下雨天老爷身上的旧伤痒痛难忍，要咱们做清淡些。”
“夫人说的？”
“是。”
白栖岭便端起碗来吃，在外人看来就是夫妻和睦，丈夫知晓妻子心疼自己，做了一个听话的人。小丫头见状捂嘴一笑，退出去给柳氏回话。说到“老爷心里有夫人，只听夫人的话”这句，柳氏送到唇边的汤匙停在那，不知怎的，红了半片耳朵。
小丫头又乐了：“哎呀呀，夫人待老爷，那真是情真意切。”
柳氏的心思乱了一下，叹了一声，将小丫头撵走，自己倒是坐在那发起呆来。傍晚时候，撑着伞出了门，一直沿街走，走到茶铺门前，站了会儿，内心在踯躅什么，最终没进门，又撑伞回了家。
路遇一个要饭的拽她裤腿，皮包骨，大个头，躺在那奄奄一息，就踢了一脚：“饿死鬼！又是你！每次都拽我！”挣扎几下，走了。也不知怎的，每回那要饭的拽完她裤腿，她都觉着头晕，脚一滑，差点摔倒，扭头骂一句：“晦气！大男人做点什么不好，偏来要饭！呸！”
骂了几句解气了，径直回了家。进门里就问丫头：“老爷起了吗？”
白栖岭一般午后会睡会儿，有时睡到傍晚，他睡觉的时候不许人吵他，若被吵醒，定会大发雷霆。
“听着没动静。”小丫头答。
“那不要吵老爷，许是昨晚累到了。”柳氏似是无心将这一句，讲完自己心头痒了下。抬头看看檐下雨，隐隐期待这雨多下几日。柳氏从前唱曲儿的时候就对男女之事痴醉，她不似别的女子，不情不愿。她是真心得趣。原本那小货郎很合她心意，哪成想，夫君会更胜一筹。
柳氏也不知哪里来的瘾头，每回与他共度一夜，虚虚飘飘，过后还会想。
她见惯了风花雪月，人也可谓心狠手辣，对谁都掏不出几分真心，只认一个银子。对那夫君自然也是，真心无几分，无非看在银两的薄面上。可她这心头痒，又是怎么回事呢？
白栖岭起了，照惯例推开了窗，大个子要饭的趴在他床下，瘦脱相了都。他摆摆手，故作嫌恶的姿态，意思是让要饭的混蛋。要饭的缓慢爬了一段，到别人家窗下避雨去了。
都说江南富庶，接连赶上几个灾年，家底快要吃空了。再碰上几场瘟疫，这人也就没了形态。要饭的愈来愈多，饿死的也常见。
是以他窗下偶有一个叫花子，倒是不稀奇，反正叫花子哪里都有。
白栖岭趁暮色看了会儿雨，小贩走了一些，只剩一两艘船孤零零在窗前了。那船上的人也不避讳，盯着他看。白栖岭靠向窗，人掩进阴影里，消失了。
那一晚细雨变大，柳氏又要来他屋里闹，白栖岭放她进来。片刻后就传出咿呀情动声，许是觉得雨声大，人也会放肆，柳氏叫得无遮无拦，脱口而出的话令小丫头脸通红，又忍不住贴上去听。
大雨敲打着门窗，合着柳氏的声响，就这样闹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大雨转小，淅淅沥沥，柳氏身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疹子，窝在白栖岭怀里抱怨：“这天气太恼人了。”
白栖岭叫小丫头进来帮她抹膏药，小药瓶刚打开就听到外面有人喊：“死人了！死人了！”
小丫头手一抖，跑上前去一把推开窗：雾气昭昭的水面上，隐约飘着两个人。有人撑船过去，长竿碰一碰，大声说：“死透了！”
“怎么死的？”
有胆大的划过去，将尸体拽到船上，仔细看，那脸青紫，肚子鼓起来，大声说：“溺水而亡！昨夜雨是真大！”
“在这里死的？”又有人问。
“不是！”最先发现尸体的人指着远方：“从那边飘过来的！”
“报官吧？”
“报官！”
柳氏在屋里听着，心里一阵心慌，踱到窗边去看，那死的人她自然是见过的。只是好好的怎么死了呢？柳氏很是纳闷，挠着胳膊出去了。小丫头跟在她身后，她很不耐烦，摆手对丫头说：“我出去走走，你照顾老爷吧！”
她又撑伞出去，直奔茶铺。里头有人在等她，见她就问：“昨晚跟你在一起？”
“在一起的。”柳氏脸一红，见那人等着下文，心一横道：“闹了一宿。没完没了，赶都赶不下去。”
“那就不是他。”
二人正说着话，又听外面喊：“死人了！死人了！”
柳氏随茶铺的人跑到窗前，看到那一条蜿蜒的河面上，上面一具一具尸体，自远处缓缓飘来。柳氏心生恐惧，一把扶住窗框，问茶铺的：“那都是…那都是…”
“不，不。”茶铺的摇头：“你仔细看，好多不认识的。”
“那就不是冲着咱们来？”
“应当不是。”
柳氏捂着心口，不停抚着，一张脸惨白惨白。茶铺的见状叮嘱她：“这些日子盯紧他，咱们要的东西在他身上，万万不能节外生枝。你没事多哄他，把你十八般武艺使出来，趁他迷乱时问他。”
“问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不信他一直想不起来。你先回去，这两天少出门。”
柳氏得令向外跑，她的眼皮开始跳，起的那层疹子也令她心烦。回到府上，听到乳母说小公子起了疹子，她更心烦，想要抱怨几句，看到白栖岭不知何时站在檐下。于是忙上前从乳母怀里结果小孩童，轻轻摇晃地哄着：“真可怜，真可怜，娘亲这就让乳母给你搽药。别哭了别哭了，娘亲要心碎了。”
“夫人自己也难受，把孩子给乳母，你去歇着。”白栖岭这样说着，又吩咐小丫头：“你去药铺买去疹子的方子，回来给夫人煎。”说完叹口气：“罢了，我亲自为夫人煎吧，我煎的药夫人爱喝。”言罢看一眼柳氏，也不顾小丫头捂嘴笑，转身走了。
“还是老爷心疼夫人！”小丫头这样说一句，出门去抓药了。
柳氏一边抓挠一边对白栖岭说：“说来也怪，从前不长这些，这两年却隔三差五地长。也不知是遭的什么罪。”
“许是吃太少，夜里又睡不好。”白栖岭好生哄了她几句，柳氏很是受用，终于是扭着细腰去吩咐准备晚餐了。
白栖岭回到屋内，听到外头河面上撑船的小贩在议论：那河面上飘着十几具尸体，远远看着就像谁家扔的稻草人！一路飘过来，面朝下，看不清谁是谁。穿的倒是都很像，黑衣黑裤，像是会些功夫。
报官？那小贩叹了口气：自然有人报官！官府派人来了！谁是昨儿雨太大，那些人在河边放船，被大水冲了！
话说回来，哪来的大水呢？这么些年也没见一下淹死这么多！
白栖岭推开窗，那小贩见到他忙撑船过来，哂笑着道：“这位爷，您要的荷花，我给您找来了！”是有点本事的，这一日什么都没干，死了那么多人，都没耽误他撑船找花。到底找来两朵花骨朵，献宝似地给白栖岭看。
白栖岭接过花骨朵，将碎银子丢给他。又指指河面，大声问：“水涨了吗？”
小贩吃惊地看着白栖岭：“您会说话？您不是哑巴？”
你才是哑巴。白栖岭心道。

第105章 吹梦到西洲（四）
“要涨水了, 今年怕是灾年。只这开春一场大雨就淹死这许多人，到了夏天，怕是难捱喽！”小贩仰着头对白栖岭说, 见这位爷听得认真, 就适时说道：“老爷，您若还要什么东西, 尽管与小的说。无论天涯海角小的都能为您找到，只要您给小的银子让小的吃口饱饭就成。”
那小贩生得真是瘦弱, 早春天气里露着黝黑的细胳膊细腿, 划桨的那只手上满是细密的划痕。白栖岭对他勾勾手, 要小贩凑到近前去。
小贩踮脚附耳, 听到白栖岭说：“肉。”
“什么？”
“去给我买些好吃的肉。”
小贩一直不解，但财神老爷吩咐的事他自当尽心办了, 速速撑船走了。
白栖岭着实不喜欢府上那厨子做的吃食，什么东西，狗嗅了都要叫骂几声扭头就走。目送那小贩走了，再扫量一眼外头的船, 那上头蹲着的人已经换了。动作倒是快。
柳氏在外头“哎呦”了一声，白栖岭出去看, 见她蹲在大门口, 腿软了似的。白栖岭几步上前，问她：“怎么了？”身子向外探, 柳氏慌忙抓住他：“没事没事！”见他执意要探出去, 就费力起身挡在他身前，勉强撒了个娇：“人家不当心摔倒了。”
“那就把门槛砍平。”白栖岭命令家中小厮砍门槛, 那小厮鼻孔快要朝天：“夫人, 砍吗？”
此时的柳氏不知为何, 觉得脊背凉飕飕的，似是一阵阴风刮进她衣衫里，突然就对白栖岭生出一股子惧意来，下意识要依着他，连声道：“砍，砍，过两日就砍。”手推着白栖岭将他往里送。
适才有人给柳氏送信，说那头河面上又飘来一具尸体，那尸体不是别人，是走街串巷的小货郎。要柳氏当心些，他们不定惹到了谁。
柳氏小心打量白栖岭，可他像从前一样，全然看不出异状来。
那头小公子又哭了，乳母怕柳氏责骂，忙抱起来哄。白栖岭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耐心哄起来。乳母在一旁堆笑：“少爷一到老爷手里就不哭。而且您看，那眉眼多像老爷。”
白栖岭突然问道：“像吗？”
“自然像，不像你像谁呀？”柳氏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指了指眼睛：“多像。”
白栖岭就点头：“像，像。”
外头有人敲窗，小贩跑腿给他买回了肉，他关上门，好生痛快地解了个馋。见那大个子要饭的又萎在他窗下，着实可怜，就将剩下的施舍给他：“赏你的！”大个子要饭的忙接过，狼吞虎咽吃起来，眼睛里竟有泪花。
白栖岭见那些人看着，就问：“你们也要？”
这是他第一回 跟那些人讲话，着实突兀，原本就都是小喽啰，一时之间不敢乱说话，只是对白栖岭点头哈腰：“多谢老爷，不用了不用了。”怕白栖岭看出破绽来，撑船走了。
小贩倒是心直口快，口中说着：“这些怪人，平日在这里待着，也不见卖出东西去。一坐就一整天。”
白栖岭也不讲话，小贩无趣，撑船走了。左右终于没人，白栖岭问那大个子要饭的：“肉好吃吗？”
瘦骨嶙峋的叫花子叹口气：“二爷，扮什么不好，非扮那叫花子。”
懈鹰对这趟差不满，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了两年多饭。近一年，又时常要被那柳氏踢一脚，懈鹰几次三番想拧掉那柳氏的脚脖子，想到白栖岭的叮嘱，生生忍下来。
他知晓跟随白栖岭是没有太平日子过的，只是这一遭多少有些窝囊。要说霍家人手段比那死去的母子不知高多少，在这江南一带颇有人心。懈鹰处处都要小心，生怕坏了事。
“二爷，今日想起什么了？”懈鹰问白栖岭。
白栖岭摇头：“怪了，偏想不起那半张图在哪。”
“那您接着想。下着雨，夜里那柳氏又要来闹了。”
“你没安顿好？”
“自然安顿好了。如今属下这下三滥的手段用得很是娴熟。”
懈鹰有苦难言，只是摇头：罢了罢了。
那头新的人撑船来了，为掩人耳目，懈鹰捂着肚子走了。
是夜大雾。
河面上缥缈虚无，人影尽掩。柳氏照惯例进白栖岭屋内，只是这一次她并未着急上床，而是坐在椅子上。
“夫人不睡？”白栖岭问她。
柳氏摇头，眼里蓄起了泪水，凄惨悲切道：“夫君，你是不信任我吗？”
“为何这样说？”
“你今日端详孩子…好像…好像…他不是你亲生的！”
“你竟这样想。”
“还有家中那张宝图，夫君也不告诉我在哪，这往后家中揭不开锅了，可如何是好呀！”
“我实在想不起来，待想起，就告诉你。”
白栖岭弯身抱起她，一把把她丢到床上，用丝巾绑住她眼睛。柳氏扭捏一下，转眼就顺从了。
白栖岭吹灭了灯，荷花的淡淡香气袭来，柳氏闻了闻，勾起腿，唤了声：“夫君。”
她也算见过许多风月，独独这位最合她心意，今日这新把戏她着实喜欢，花枝触到她身上，她嘤了声。黑暗之中，窗外的懈鹰爬进来，无奈道：“二爷，我去办就好…”
“今夜难得大雾，你给我看好了。”
懈鹰叹口气，遮掩口鼻掩进黑影之中，眼看着白栖岭翻窗走了。那柳氏在床上折腾得紧，听着比往日要闹腾，懈鹰琢磨着今日这药是否过量了？又或者，这柳氏酒不醉人人自醉，心中惦记起二爷，所以才这样得趣？
懈鹰兀自困惑，那头白栖岭已经跑远。
雾气很大，伸手不见五指，水汽罩到人脸上，令他突然生出恍惚来。他自然也见过这样的雾，在狼头山的黑夜里。
霍琳琅下手狠，白栖岭重伤睁眼，忘却了许多事，于是下一日，他身边就多了一个美娇娘，还有一个刚满月的婴孩。那美娇娘叫他夫君，朝他胸前靠，白栖岭心中泛起一阵恶心，却将计就计唤她：夫人。
霍琳琅为他造了一个家，给他种一个蛊，再让柳氏蛊惑他。江南女子柳氏，那是何等风华绝代的人物，霍琳琅不信白栖岭不中圈套。
白栖岭将计就计，他与霍琳琅，各守半张图，各执半颗子，小心翼翼较量。
白栖岭在黑夜之中奔跑，一直跑到茶楼外，听到里头的人道：“昨儿夜里那死的人不简单，但应当不是白栖岭做下的。别人盯得死，他始终未出来。他身边无一个可用之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叫柳氏动作快些，不行就再想别的法子。我看那白栖岭对那孩童算上心，许是真当成了自己儿子。不行就在孩子身上做文章。”
白栖岭察觉到有人过来，便藏了起来。那人却并未走过来，而白栖岭听到扑通一声水声，那人跳下了河。白栖岭无心试探他，转身跑了。
待他回到家中，懈鹰耳朵已磨出了茧，见到他回来就翻窗逃也似地走了。
下一日清早，雨还在下，雾散了。
白栖岭推开窗，看到飞奴站在河对岸，正死死盯着他。白栖岭的目光从飞奴身上如常移过去，似是与他不相识。他的反应令飞奴一愣：难不成他真的都忘了？
但飞奴转念一想，白栖岭是何人？他心机深沉，善用人心，又万事都比别人多思几分。他转身去了茶楼，对那些人说道：“白栖岭那暂且先不要轻举妄动，你们寻那个柳氏，美虽美矣，却美不到白栖岭心头上。换句话说，你们这个美人计，败了。”
“可是霍…”
“他也不尽然都是对！”飞奴目露凶光：“既然千里迢迢要我来，就都听我的！”
别人见状不敢言语，大气不敢出，屋内一片死寂。飞奴看着这些废物，这么久，那么多人搞不定白栖岭！
下一日，一条消息从苏州河悄然出去，一直途经几千里，最终到达额远河边。花儿听到那密探说：“属实是这样。白二爷的确在江南，有人看到他要小贩买东西。”
谷为先看了眼花儿，问道：“可去探了？”
“去探过，但那地儿看似寻常，实则都是霍家的耳目。我们不能接近，看不到白二爷本人。但逮着传言中的小贩问了一句，那小贩说的倒是与白二爷能对上。”
花儿眉头紧锁，倘若说的是真的，这杀千刀的果然命大！
“我去一趟。”她对谷为先请命：“我倒是要去江南看看唱的都是什么戏！他既然活着，就有能力传消息出来，他却装死这么久。”
“去归去，若真的是他，可要冷静。”谷为先劝她：“我看你这架势像要手刃他。”言罢笑了：“带人去，照之前说的那样，将江南搅个天翻地覆，看看霍家人到底有多大能耐！”
“那我便去了！”
花儿故作镇定，但内心却风起云涌不得消停，片刻不想等，径直踏上了山高水远的路途。起初她担忧白栖岭会死，转念一想，这几年他都没有死，自然不差这几日。她终于冷静下来，放慢了行进速度，不仅放慢了，还拐道去别处玩了几日。
自打出了松江府界，她的一举一动飞奴都知道。原本以为她会火速赶来，却不成想她先去别处玩了。
花儿进城那一天，刚停了一日的雨又下了起来。光景已行至春末，她终于看到了霍言山用来哄骗她的苏州河。霍言山倒也没说谎，那住处的确是推开窗就是水，那水似一汪静潭，可比奔腾的额远河消停多了。
那一日飞奴撤掉了白栖岭窗前的明哨，花儿坐的船未受到任何阻碍，一直划到白栖岭窗前。
白栖岭正抱着小公子，给他指着被细雨打皱的河面，教他背诗呢！
“斜风细雨——”抬眼一看，一个女子立在船头怒视着他。白栖岭心里轰隆一声，抱着孩子的手一松，小公子差点掉地上去，还好乳母手快接过。白栖岭趁机躲避那女子的目光，又怕是一场错觉，从乳母怀里再接过孩子，没事人一样重新指着河面：“斜风细雨——”余光扫向那立着的女子，可不就是她么！
他话音未落，花儿手中的石头就砸向了他，叫你不归！不归！
白栖岭偏头躲过，大喝一声：“谁家的泼妇！敢在我窗前撒野！”
泼妇，泼妇，好，好！
花儿叫那船家撑船走，船家问她：“姑娘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了？”
花儿大声喊：“死了！淹死了！喂鱼了！”
她是真生了气，但朝他丢石头却是故意的。她又不傻，她这么轻易就见到白栖岭，自然是有人要请她入瓮。
可令她不解的是，白栖岭有儿子了？

第106章 吹梦到西洲（五）
花儿的船划走了, 白栖岭指着那船去的方向给怀里的孩子看，口中念着：“你记住喽，她打你, 往后打回来！”
花儿的船早划远了, 听到这句叫板，横过船头狠狠瞪他一眼。细雨将这一眼打湿了, 看到岸边人眼中，倒像一场传世的佳话了。
怀中小公子哇哇叫了两声, 白栖岭便问他：“怎么？想去外头走走？待会儿叫乳母抱你去。”
二人再无纠葛, 一个消失在窗前, 一个坐在船上远去。
小厮给飞奴报信, 一五一十将那情形说了：二人一个十分生气，一个十分不解。那白二爷许是真的忘了很多事, 对那女子毫无异状。
飞奴摆摆手命小厮下去，留他自己摆弄眼前的花草，想起柳条巷里的那株老桃树，一到季节就开出好看的桃花, 风一吹，花瓣就落, 在地上铺陈薄薄一层, 风再一吹，就皱了。瘦弱的少女躺在树下的草甸上, 捂着肚子喊饿。丢给她半个饼子, 她眉开眼笑吃了，吃过了一抹嘴, 闭上眼睛尽是美梦了。
飞奴这一年与花儿打过两次照面, 每次都不一样。这一日花儿进城的时候, 他远远看着她站在船头，那派头仿佛周围的人都是她的“虾兵蟹将”，很是威武。再不是当初那个在树下挨饿的小姑娘了。
飞奴摆弄的花草都有独特的香，他倒是喜欢，将那香提出来，跟其他的揉一起，是霍家的大师傅都做不出的味道。他眼睛一眯，霍家，霍家，凶光乍现，转瞬即逝。
每每他侍弄花草时，下人都不敢打扰他，若有事，只能站在外头候着。何时他屋里有了些微大的动静，他们才敢讲话。下人都怕飞奴。有人说飞奴是霍家的恶犬，咬人一口直奔命门，杀人于无形。但也有人说，飞奴根本不是霍家的恶犬，因为他看起来比霍家人还要恶。有人怕飞奴，甚至多过怕霍家人。
飞奴的“恶”是藏着的恶，那恶浸到他的骨缝里，他不轻易示人，别人看不到，却察觉得到，途经他的身边会不由胆寒。
飞奴最开始的恶，大体就是从白栖岭的那只野猫开始，他被逼上山，杀第一个人以后，一个寂静深夜里，他心中的嚎哭声冲破云霄。现在的他，杀人已无任何感觉。他觉得人像路边的野花，随便抓一把丢在地上，不日便死了。他对此再无怜悯。与此同时滋生的还有野心。
飞奴的野心，就在日复一日的压抑中暗暗滋生。他看不上霍家人，也与霍家人有仇，却不得不受制于他们。在他的臆想中，他早晚会将霍家人铲除。
“来人。”飞奴终于有了动静，开始叫人。下人怯懦地进来，站在那等他吩咐。
“传话过去，明日叫柳氏带白栖岭上街，带上她的孩子。”
“是。”
“还有，把人都撤走，留一两个机灵的便可。燕琢城来的人不用盯着。”
“可霍老…”
飞奴抬起眼，幽幽看过去，那人便住了嘴，不敢再多说，速速出门去办差。周遭安静下来，飞奴转身走出去，走到外面，跳进了河里。起初河水里毫无异样，乍看不过是一个人在河里游泳。他潜入的极深，慢慢河面上就只剩他在河底带起的轻轻一道涟漪。他像鱼儿一样自在，好似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他。
当他爬上岸，一切也安然无恙。可下一日的清晨，河面上飘起了很多白肚朝上的死鱼。那死鱼顺着蜿蜒的苏州河一直向前，鱼肚白密集凑在一起，带着诡异的恐怖。
有人喊：“快，捞鱼了！捞鱼了！今日打牙祭！炖鱼汤！煎鱼！晒鱼干！”
有人迟疑：“死鱼不能吃的，死鱼不能吃的。”
“有什么不能吃？从前捞上来的死鱼照吃不误，也没见人死，如今都在好好活着。
这死鱼成浩瀚之势力，直至将河道堵塞。捞鱼者越来越多，以为是上天赏赐的美食。
按理说江南不缺鱼米，但因着这几年连赶灾年，霍家收紧了打渔政策，原本饿了就可以下河捞鱼充饥的百姓如今只能看那鱼在河里扑腾。活鱼不许捡，死鱼却是可以捞的。
如今河里有数不清的死鱼，想起家中嗷嗷待哺的小娃和饿得眼睛发绿的老人，心一横，撒下网，生怕落了人后，动作慢了就一场空了。
连日阴雨的苏州河因着这些死鱼热闹起来，人如下饺子一样跳进水中，开始抢夺死鱼。
白栖岭听到外面吵闹，推开窗，看到这样的景象，突然想起大雾夜他躲在暗处，听到有人跳进水中。他何等聪明，瞬间心下了然。这许是一场漫长的蛊惑，用那些死鱼来拉拢江南涣散的人心；又许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漫长的投毒，要将死水一样的江南用这等手段乱起来。平静是深渊，混乱则是围城。
他故作惊喜地喊柳氏：“夫人，他们在抢鱼，咱们也派人去！”
柳氏正在安顿晚些时候带他上街的事，听他这样喊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计，跑到他窗前向外看。这一看，鸡皮疙瘩起来了。柳氏年幼时赶上过一次这样的情形，那时她还在徽州，河里也是有死鱼，乡亲们也是这般去捞。后来吃鱼的人轻则泻肚，重则死了。
“捞不得捞不得。”柳氏保命要紧，捏着白栖岭衣领轻声道：“老爷，这事太蹊跷了，咱们不捞，咱们有的是吃的。”
“你前几日还说家中拮据了。”白栖岭道。
“账本算错了。”柳氏适时上前一步，哄他道：“相公，从前相公只要去街上走一遭，就知晓如今什么买卖可做。如今家中虽有盈余，但也不好坐吃山空。今日外头雨小了些，我琢磨着或许夫君可重操旧业。”
“我有这等聪明？”白栖岭问她。
“岂止聪明，夫君简直有慧眼慧根，不然咱们这一大家子夫君是如何养活的？”柳氏头倚在他肩膀，蹭上一蹭，她倒是喜欢与白栖岭这样腻一腻。除却旁的不说，他的身段与江南的男子不同，孔武有力，她总觉得在他身边的人应是杀打不怕的。只可惜如今他被斩断了翅膀。
柳氏对白栖岭的过去一无所知，她不过是演一个本子，为他织一张网，要他在这网中丢盔卸甲。她说的做的都是旁人教她的。那头也说了，一旦他吐了口，就是他的死期。
柳氏起初急于脱身，想拿着那大把银两为自己赎身隐归田园，但不知过了多少个雨夜后，她渐生一种和缓的不知足的贪婪来。那贪婪便是：这“傻夫君”多活几日也是好的，她也好乐享几日真正的床笫之欢。
“走嘛，夫君。”她向外拉着白栖岭，一边走一边道：“也带着放儿去街上看热闹。”
“走吧。”
白栖岭夜里时常在外头奔走，对这上街一事并无兴奋，却装出兴高采烈来，甚至特意换了身衣裳。只有他心知，这衣裳是为谁换的。是为了昨日那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的花儿换的。
白栖岭与世隔绝，不知她这些年过得如何，但昨日匆匆一瞥，大致明白她脾气愈发大了。
当他一脚迈出那门槛之时，就察觉到周遭的一切都动了。天罗地网向他扑来，真假难辨。柳氏全然不顾矜持，挎着他胳膊，将头靠在他肩膀。弱柳扶风的江南女子将夫妻情致演得恰到好处。出了巷子，再一转就到了街上。大多数人都去捞鱼，这街上不如平日热闹，稀稀拉拉的行人，一眼就能看清。
放儿眼睛不够看了，在乳母怀中扑腾着，要看这看那，乳母遂他愿带他去看去玩，柳氏拉着白栖岭紧紧跟着。落在别人眼中，自是一派情意深重的天伦之乐。
放儿手朝远处指，柳氏握着他小手道：“放儿要去看锦鲤呢！放儿要去看锦鲤呢！”
那锦鲤池在一家客栈门口，掌柜的凿了一个小鱼塘，里头养着锦鲤。放儿那么小，看不了那么远，但柳氏偏要带他看。甚至提高了音量，指着那鱼塘大喊：“呀！锦鲤！好多锦鲤！相公快看！”她的叫声惹来旁人侧目，客栈二楼的窗被推开，一个女子站在窗前，看着窗下这其乐融融一家人。
那夫人像一个随身的挂件挂在相公的身上，那相公正垂首看着乳母怀中的小娃。
花儿心中一阵难过，白栖岭当街抢她成亲仿佛还是昨日的事，如今他便这样了。江南霍家真是苦不透风，若想在这里打探出什么来简直比登天还难。起初花儿觉得白栖岭是迫不得已，如今再看，怕是醉在了温柔乡不肯出来，所以这几年没有音信。
再看他那身行头，就愈发的伤心，从前总是一袭黑衣的人，如今也知晓穿好看的衣裳，远看就像一株参天的树，挺拔惹眼。
花儿拿起一个茶杯丢下去，白栖岭下意识躲过，抬头看着她。见她绷着脸，心中一紧，嘴上却说：“又是你这个疯婆娘！你缠着我做甚！”
“我问你，你可还记得你姓甚名谁！”花儿大声问他：“可还记得你来自哪！”
“我相公是江南白家后人，怎就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柳氏抬头与花儿叫板：“我看你这女子不识好歹，昨日砸我家窗的是不是你！管好你自己，离我相公远些！”
她这样说，旁观者便觉得那楼上的女子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纷纷对其指指点点。花儿看白栖岭的目光灼灼，终于是头一扭，换上窗，再没了动静。
此刻的柳氏真情实感把白栖岭当成了自己的夫君，把花儿当成抢夺她夫君的女子，站在白栖岭面前护着他，俨然一个夜叉。放儿哭了她也不管，又叫嚷了几句才扯着白栖岭走。
白栖岭心中想撕了她，却还是忍着。心中心疼花儿，也不知何时能与她把话说开，那时哪怕她抽他几鞭子他都会挨着。可几年未见，他根本不知，花儿受了气根本不会忍，当场就要报复回去！
身边有人轻呼了一声，柳氏只听到一阵风声，待她回过头去，已经有鞭子抽到了白栖岭身上。白栖岭并未躲闪，而是回过头去看那个能将天捅出个窟窿的女人。花儿横眉立目，丝毫不手软，又甩出一鞭！白栖岭闪身而去，却还是被她的鞭尾扫到！她如今竟是这样厉害了！
就连他都难躲她的鞭子！
花儿又抽出一鞭，三鞭下去，气消了，收起鞭子，指着白栖岭道：“你给我等着！”
谷为先要她把江南搅乱，且看她的！

第107章 吹梦到西洲（六）
花儿被气得不轻, 抽了白栖岭几鞭子后转身离去。回到客栈后冷静下来，左思右想觉出不对劲来。
那白栖岭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一样，完全不记得他。他虽凉薄, 但胜在光明正大。从未有这等犯下错事不认的情况。八成是真不记得她了！
这更教人难受。好好的白栖岭, 忘却前尘往事，收心给别人当起了丈夫！想到二人许是有了真感情, 又觉得小刀割肉，教人疼痛难忍。
外头有人骂：“死叫花子, 打死你！”
而后依稀有人挨打了, 花儿怒气冲天, 一把推开窗, 斥骂道：“我看谁敢打人！”
因为她适才当街抽人鞭子，已是在这苏州河岸传开了, 这会儿这样一骂，水乡人突然都静下来。那挨打的小叫花也没几岁，枯黄的头发，铜铃一样的大眼。跪在那对花儿磕头, 求她救他一命。
花儿指着那小二问：“你打他做什么？”
“他偷东西！”
“偷什么了？”
“偷了铺子里的银两！”
“我没有！”小叫花流着泪：“冤枉人，我没有。我从这里过, 突然就被揪住了。”
小二斜眼：“就你偷的！”
“你有证据吗？”花儿说道：“你倒是拿出证据来！”
小二见这女子真是不好惹, 也不好再栽赃那小叫花子，指着那小叫花子道：“算你命大！往后再敢偷, 直接报官！”转身走了。
小叫花子天降横祸瑟瑟发抖, 花儿摆摆手：“你上来，我给你口吃的。”
小叫花子听到有吃的, 连忙跑上楼去、到了花儿房间就要磕头, 花儿拦住他：“磕什么磕！改改你这磕头的毛病吧！”花儿知晓在这世道上, 总有人觉得磕头示弱人能好过些，可他刚刚磕头如捣蒜，也没见少挨打。
小叫花子闻言起身，看着她，对她说道：“也有个要饭的教我不要磕头。说磕头无用。”
“还有这种要饭的？”
“有的，大个子，今日凌晨被人抓走了。”
“抓哪去了？”
小叫花摇头：“不知道，每天都有人抓叫花子，说是抓到旁边的山上去，不知要做什么。反正走了就回不来了。”
“听你的意思，你这样弱不禁风的反倒能捡回一条命？“
“我没这样说，那些人是死是活没人知道的。”小叫花子生怕惹祸上身，忙解释一番。花儿也不逼他，只是给他一碗面，并给他几个铜板，要他往后听到什么好玩的离奇的稀奇的事情都来与她讲一讲。
小叫花子忙不迭道谢，临走前又叮嘱花儿：“抓人去山上的事，您就当没听到，也万万不可出去打探，会没命的！”
花儿安抚他一番，他才放心地走了。
她推开窗看那小叫花子走远了，而街上的人还是不多。有回来的人抱着竹篓，里头满是死鱼。花儿大声问：“哪里捞的死鱼？”
有人指指河边方向：“那里！”
花儿也觉出此事蹊跷，赶忙往河边赶，却见那一家几口在前头慢悠悠地走，那柳氏兴致颇高，不时搀一下白栖岭手臂，将狭窄小巷的去路堵个严实。
“让开！”花儿不耐寒喝了一句，那柳氏闻声回头看她一眼，扭回头去，偏不给她让，不仅不让，还抓住白栖岭胳膊，娇嗲道：“泼妇又来了。”
花儿懒得理她，一把揪住白栖岭衣领向一边甩，就连白栖岭都差点根基不稳，被她拽得些微趔趄一下。这力道真是见长！
白栖岭十分喜欢，虽面无表情，却已在心中将她夸出了花样来。他格外中意她意气风发的模样，甚是好看。
花儿再用力，白栖岭早有准备，可就不动了，甚至肩膀一耸，将她送出去半步。这半步可是折了花儿的面子，白栖岭却拱她火：“适才你抽我鞭子我让你，那是人前给你面子。这会儿再撒泼，可就要收拾你了！”
花儿刚要打他，就听见前头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死了死了，要死了！”
花儿心一急，趁着白栖岭愣怔之时推了他一把，借机冲了上去。只见河边有人捂着肚子，躺在小河沿上，满面汗水，痛苦道：“饿啊，好饿啊！”
“不是吃错了？”花儿错愕问道。
别人摇头：“这人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太饿了。”
河里的鱼早被捞干净，有好心人烤了一条给那人：“吃吧吃吧！捡来的！刚刚让你下河捞鱼你不肯，这会儿又饿成这样。”
那人接过鱼，这下也不管是死是活了，狼吞虎咽起来，幸好那鱼刺烤焦了，嚼两下就碎了。
花儿在北地的时候，总听别人说江南富庶。那霍言山不至一次与她说：江南鱼米之乡，哪怕举国挨饿，江南人单靠着吃小鱼小虾都能充饥。花儿听得多了，就觉得江南恐怕是这天下最好的地方了。如今到了江南，看到它华袍之下破败的里子，好生失望。
那闻名天下的霍家也不过如此，口口声声江南好，江南却是这般模样，饭都吃不饱。
白栖岭见花儿在思索，知她许是对这里失望了。他倒是庆幸，这下好，这下你就知道当初霍家那位满口胡言了。柳氏在一边扯着他回家，白栖岭也就透着她，跟她回了家。
外头不知为何又热闹起来，白栖岭听到窗外有人说：“霍大人回来了！霍大人回来了！”
霍家人在滇地称王，在江南却仍旧自称是朝廷的要臣。如今天下乱成这样，是哪个朝廷的要臣也说不清，但“霍大人”的称呼却沿用下来。
回来的霍大人是霍言山。
他站在河对岸与花儿对视，他那支精锐之师跟在他身后，这一趟回来可谓兴师动众。
滇城一面，花儿对霍言山的成见更深了些，她心知霍言山和谷为先之中早晚有一场恶战。霍言山这种人，多年前利用她企图抢走白栖岭的武器，多年后为了战胜谷为先，又将主意打到她身上。
花儿感叹这天下之小，绕来绕去竟还是那几个人，都要了结陈年旧怨。
她前一日进城，下一日霍言山就回，这其中多少巧合自不必说，很有可能是打她出松江府界，霍言山就得了消息了。
霍言山绕桥向花儿之时，白栖岭刚好推开窗，二人的目光看到一起，前者戏谑，后者面无表情。从北地的深山老林里，到江南的小桥流水中，到头来，斗的竟还是这三人。
花儿转身看一眼白栖岭，再看霍言山，此刻不想与他二人纠缠，转身要走，却被霍言山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好狗不挡道。”花儿道。
“借一步说话。”霍言山走到她身前，身子向前一探，在她身上并未闻到什么香味。真是怪，她翻山越岭千里迢迢去滇城搞了那么些珍稀的香，自己却不用。
“跟你无话可说。”花儿后退一步，睥睨他一眼：“你我都心知，你每回与我说话，都是为了置我于死地。”
“今日是在江南，就是当年我与你说要给你置办一个院子，推窗就是水的地方，你还觉得我说的是假话？”霍言山上前一步，当着白栖岭的面握住花儿的手腕。
花儿本想打他一顿，转头一想这两日从白栖岭那生的恶气，便忍住了冲动，下巴一扬：“借一步说话就借一步说话。”
转身随霍言山走了。好奇白栖岭是何种神情，回头一看，人家已经抱过自己的心肝儿子，享起了天伦之乐。
霍言山见状笑了声，对花儿道：“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受了点轻伤，睁眼后就说自己前尘往事俱忘矣。”
“你关他做甚？”花儿问。
“他拿了我霍家的东西死活不肯吐出来，如今又装疯卖傻，关他实属无奈之举。”
花儿原本就是试探，听霍言山这样一说，心中似乎是明白了些，于是又问：“拿你霍家什么了？”
霍言山神秘一笑：“不可说。”
花儿也不再问他，随他上了茶楼。霍言山夸她：“你倒是胆子大，只身来江南，也不怕出事。还敢跟我一起喝茶，也不怕我僭越？”
花儿看他一眼，不与他争辩，只兀自喝茶。她知晓就算她不说话，霍言山也早晚要说的。果然，他开口了。
“谷大将军可有南下的打算？”
“没有。”花儿说：“一个燕琢城都打不明白，额远河对岸天天闹事，哪还有经历南下？”
“那你为何来江南呢？”
“不是你放风说白栖岭在这的吗？无论如何，他都是我夫君，我知他活着，自然要来看一眼。”
“我霍家虽关着他，但他那夫人可是自己选的，儿子也是他亲生的。”霍言山一边说一边看花儿脸色，后者起初没什么反应，再过片刻竟噗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操之过急。”花儿对霍言山撇撇嘴：“白栖岭有家室，我就不能有了？我虽未成亲，但谷家军的男子可是由着我挑的！他有一个夫人算什么，我那十数个相好的也能炫耀一番。”
“但我就不跟霍将军好。”花儿讲完嘿嘿一笑，起身扬长而去！
霍言山拦住她去处，阴沉说道：“我偏要跟你好！”
“你试试！”
霍言山一抬手，身后的侍卫就上前几步，围住了花儿。花儿目光扫量过这些人，好一个霍言山，这许多年过去了，本领不见长，人性却更差了！还想以多欺少！
“孙燕归，我不是从前的我，你也休要每次都玩弄我。我忍你一次两次，是念你当年的救命之恩。却是没有再三再四了！”
“今日对不住了！”

第108章 吹梦到西洲（七）
“你要如何？”花儿后退到窗前：“霍将军如今是出息了, 那些下三滥的手段用得愈发娴熟了！”
霍言山微微摆手，侍卫就上前一步，拦住花儿的去路。花儿向窗下看, 看到那人来人往的街头似乎是织了一张密布的大网, 跳下去怕也是逃不了。可她并不心慌，反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戏谑地看着霍言山。
“带走吧。”霍言山下令，他的人上前一步, 将花儿扯了起来。霍言山对花儿说道：“对不住了, 软的不行来硬的。”
霍言山这些年尝到了权利的滋味, 在滇地、在江南, 所有人见到他都毕恭毕敬，他想要的东西, 别人都双手奉上。唯有面前的花儿，几次三番与他较量，他对她的真心她视如草芥。如今他倒是要看看，她到底有多不屈。
一行人刚到门口, 就看到早就候在那里的飞奴。霍言山顶瞧不上飞奴，在他眼中, 飞奴就是一条贱命、一条狗, 在他面前奴颜卑膝。这两年他得势了，霍言山一时之间拿他无法, 看他就觉得他是那甩不掉的鼻涕, 一阵恶心。
此刻飞奴挡住了他们去路，霍言山等他一眼, 骂他一句：“滚开。”
“这人你得给我留下, 我自有用处。”
“我抓的人轮得到你？”霍言山平日里算是一个看来和气的人, 此刻凶相毕露，眼里露出杀气：“你未免管太多。我再说一遍，滚。”
飞奴也不生气，依旧是满脸堆笑的模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霍老爷要白栖岭身上的东西，此事霍将军并非不知，但他们斗不过白栖岭，这许久还没有结果。霍老爷这才交与小的处置。小的好不容易将她从燕琢城骗来，如今刚下饵，霍将军就要撤线，这教小的如何是好？”
“我抓人自然也有我的用处，难不成还要知会你么？”霍言山扫量飞奴一眼，心道你那半斤八两就别在我面前抖落了！
“总之今日这人不能带走。”飞奴挺直腰杆，对上花儿视线。二人前面几次过招，花儿是在飞奴身上吃了亏的。她之前以为，无论如何，他们有少时情谊，飞奴不会加害她。飞奴的确不会加害她，但仅止于不会要她性命，但出卖、利用，一样不少。
花儿也曾想过，或许真到了需要取她性命的地步，飞奴怕也不会心慈手软了！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飞奴和霍言山交手，察觉到他们之间涌动的恨意，以及飞奴周身藏起来的杀气。以花儿对飞奴的了解，他如此这般，大致是对霍言山早就起了伤心。这伤心从何时起的呢？大概是从他知晓白栖岭养的野猫之死，是霍家嫁祸到他头上，自此他的命数就变了。
飞奴儿时就在许多事上锱铢必较，欺负他的人，哪怕隔五日、半月、一年半载，他都会找机会打回去，何况对霍言山？
“让开！”霍言山喊道。
飞奴摇头：“对不住霍将军，人不能带走。”
霍言山挥手就是一嘴巴，啪一声打在了飞奴脸上，眼看着那脸一瞬间通红起来。飞奴却不恼，笑嘻嘻将另半边脸凑上去：“霍将军，这边也来一下，只要您消气。您可以打小的耳光，但人，不能带走。”
霍言山抬手就是一拳，直捣飞奴胸口，飞奴向后踉跄两步，却还是站稳了。手捂着胸口，道：“那多谢霍将军成全！”
上前扯住花儿手腕，欲将她带离。花儿回头看霍言山，他的侍卫已经冲了上来，一把拉过她，将飞奴围在了中间。不再有任何客套，径直打了上去。
花儿后退几步，远离这打斗，生怕伤到自己一样，既不帮飞奴也不帮霍言山，反正她料定飞奴一定会有他的法子。
飞奴显然在拖时间，他不与他们交手，只一味抱头鼠窜，将他儿时在燕琢城里乱窜的本领展露无遗。其中有几下逃得十分讨巧，花儿甚至嗤一声笑了出来。
霍言山听到笑声回头看她：“你不帮你的故人？”
“那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呢！你连救命恩人都打，我为什么要帮？”花儿说完歪着头思索，而后眉头皱起，像在胡乱念叨：“霍家人有恩必报，原来是这么报…”
“倘若有恩必报都这样，那我这条命苟活到今日，也属实是霍将军手下留情了。”
那头飞奴已跑上了屋顶，惹来许多人侧目观看，花儿又道：“霍家人当众打狗，也的确值得一看。”
她这样说，霍言山意识到自己今日有些心急了，无论如何，在江南人眼中，飞奴是为霍家尽心尽力之人。当街如此，的确过了。霍言山拍拍巴掌，命侍卫们收手。动手扯住花儿要走，飞奴却从房上跳了下来拦住他们：“霍将军，人，留下。”
当真是寸步不让。
飞奴这样执拗，花儿也非第一次见，只是觉得这人过了这许多年，竟还是这般。但她也感激他，不然她被霍言山带走，虽说也是她计划好的计中计，但多少来得早了些，太过误事。
霍言山跟飞奴对峙，半晌后松开花儿的手，转身离开。飞奴则对花儿道：“走吧！”
“去哪？”
“你该去哪去哪？”
“行，多谢飞奴哥哥。”
她还是喊他一句飞奴哥哥，但情谊已不剩几分。如今窥得了飞奴与霍言山之间的恩怨，她心里又有了其它念头。原本想掉头就走的人，这会儿却停下脚步，回到飞奴面前，问他：“你是故意让我见白栖岭的对吗？”
“白栖岭什么都不记得。”
“你觉得他什么都不记得，但会记得我是吗？”
“是。”
“那你不必这样试探，我给你出个主意，让我俩面对面待会儿，这不比在街头闹来闹去强吗？”
飞奴摇头，对花儿道：“眼下不行。”
“为何？”
飞奴神秘一笑，再不肯多说。花儿也不多问，对飞奴一抱拳：“后会有期。”
“花儿。”
“还有事？”
“你当真不知白栖岭将那东西藏哪了吗？若你知道，速速告诉我，我许诺你安全把他带出江南。”
花儿听懂了飞奴的意思，她对此亦是心知肚明，一旦白栖岭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他的死期也就到了。霍家绝不会允许白栖岭活着出江南。
花儿不知白栖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就他从前的一贯做派来看，他绝不会束手就擒，不然他就不是他了。白二爷永远会给自己留退路，她猜他或许最后会来一招“金蝉脱壳”，但那壳如何脱，倒是一件难事。
“白栖岭的生死由他自己，我这次来也不是为救他。更何况他已娶妻生子，这人我自是不要了！飞奴哥哥不必用他的生死要挟我，没用。”
飞奴闻言低头思索，花儿不愿再与他多谈，再次抱拳转身走了。路上满是鱼香，那河里捞上的死鱼终究是上了家家的餐桌，成了别人的果腹之物。
雨停了片刻，接着又下起来，花儿冒着细雨回客栈，看到柳枝已赶到了江南。
“打完仗了？”花儿问。
“嗐！没什么好打！那鞑靼王爷在前头跑，我们在后头追，除了捡牛马，一点没交火！大将军说既是如此，那我不如里江南寻你好了。”
“阿勒楚怎样？”
“阿勒楚将他的六兄弟杀死了。”
“什么？”花儿非常吃惊，她见叶华裳之时，并不知她他日会有这样的打算。
“是的，有传言说过六兄弟企图杀阿勒楚妻女，阿勒楚大怒，将他的六兄弟斩首，脑袋丢进了额远河。从前他的兄弟杀他妻儿，他忍气吞声，在鞑靼成为了笑柄。如今冲冠一怒，反倒是立起了威。你不知道传得多邪乎，说他六兄弟的脑袋在额远河上飘，撞到了巨石，脑浆崩裂。又有人说鞑靼君主盛怒，要生擒阿勒楚和叶小姐，将他们杀了天葬。”
“鞑靼君主不会的。”花儿正色道：“就算他真要杀阿勒楚，如今他也不敢了。阿勒楚是鞑靼战神，这两年根基愈发深了，倘若他杀了阿勒楚，那再找不出这么善战的儿子了。那谷家军可就要趟过额远河打到都城了！”
“对！大将军就是这样说的！就看阿勒楚什么时候死了！”
她们都盼着阿勒楚死，又或者鞑靼君主死，这样额远河的困境就彻底解开了。二人都发起了呆，柳枝突然问起懈鹰来：“白二爷活着，娶妻生子了，那懈鹰呢？”
“懈鹰不见了踪迹，不知是死是活。”
“他跟着白二爷闯过那么多难关，应当也是个命大的。”柳枝说完托腮看雨，女中豪杰也有心事，当年在京城懈鹰可是招惹过她的。若这个人真死了，她定是会撕心裂肺几日。
“明日我就去打探懈鹰。”柳枝擅自作主：“可他在江南又没有名号，想打探他怕是比登天还难。”
“别急，懈鹰一直是白栖岭的影子。我们可以先看看白栖岭周围可能会有什么人，再去想懈鹰是否有可能在。”
柳枝忙点头。花儿头脑好用，又善于察言观色，无论何事一旦入了她眼，定能看出门道来。
下一日她们坐船去了白栖岭窗前，因着花儿闹过一场，许多人认识她。见她来了，就三三两两散在岸边看好戏。花儿也不急躁，就安静坐在那钓鱼的老翁身旁，还打趣那老翁：“鱼都死干净了，还能钓出来？”
老翁是个惯会装聋作哑的，只一味盯着河面不言语。花儿也不再逗他，索性安静坐着。白栖岭如每一日一样推开窗，跟候在他窗前的小贩说了句什么，小贩便撑船走了。花儿拍拍老翁，问道：“他天天开窗啊？”
老翁嗯了声。
白栖岭才不会每日开窗，他顶厌烦看人。花儿琢磨一会儿，又问那老翁：“他窗前都是些什么人啊？”
“市井之徒。”
谁不是市井之徒？花儿起初觉得这老翁讲话很是气人，但片刻后意识到他说的不是废话。白栖岭窗前的人，大部分是霍家人，还有住在附近的人，其余的人，倒是不多了。
她灵光一闪，对柳枝使了个眼色，后者则去堵住了为白栖岭买东西的小贩。傍晚时候柳枝带来消息，之前白栖岭窗前有过几个叫花子，但如今都没了。
花儿的猛地想起那小叫花的话来：也有个大个子不让他跪。可惜那大个子被抓到山上去了！
她有醍醐灌顶之感，拉着柳枝小声叮嘱：“你要城外埋伏的人，且去探探那山。”
二人正在商议，突然听到很轻的敲门声。柳枝小心去应门，门打开的一瞬间，看到一个人身披斗笠，因着垂首，面目被遮掩住了。
“是我。”那人说。

第109章 吹梦到西洲（八）
在衔蝉心中, 江南是琴棋书画才子佳人。她心神往之，却始终未能成行。
娄擎在世时，曾与她说：“天下宝藏尽在江南, 就连朕的…”他每每说到这句, 都会神秘一笑：“总之，天下宝藏尽在江南。”
墨师傅带着衔蝉一路南下, 途中不止一次说道：祸起于江南，了于江南。霍家在江南只手遮天, 白二爷此时要我们去, 定是到了要紧时刻。衔蝉此行带着的, 是花儿亲手交与她的白家的家业。
此刻她走进花儿屋内, 摘下头上的草帽，抬起头来, 看到花儿无比震惊，便将手放到唇上“嘘”了声，提醒她二人不要声张。
花儿跳到她面前，一把拦腰抱起她, 在屋内转了几圈。衔蝉身上的水滴将花儿衣裳浸湿了，她也不管不顾。衔蝉扶额, 头晕脑胀, 作揖求饶，花儿才放下她。
衔蝉仔细看花儿脸色, 在她欢喜的笑容下藏着一些心伤, 知晓是白栖岭当下的情况让她伤心了。衔蝉也不知该如何对花儿说，白栖岭消失这段时日, 也从未与他们联系, 若不是突然收到来自江南的消息, 她和墨师傅怕也不会启程来这里。
“墨师傅说二爷从未这样过，这次真是遭了难了。这江南霍家从前并未与二爷撕破脸，哪怕当年在燕琢城，二爷最终抢回了那批兵器，霍家对二爷仍旧是客气的。这一次奔着你死我活了。”
衔蝉将墨师傅那听来的关于多年前白栖岭与霍家的事细细说与花儿听。花儿边听边想：夫妻一场，相聚无多，对他的前尘往事可谓一无所知。
话要从十二年前说起。
相传白栖岭有一个兵器师傅，专造奇巧兵器。京城人是不可能信的，只因兵器锻造是在朝廷手中，由兵部全权掌管。这民间造兵器可是重罪。
但当时初出茅庐的白栖岭是不怕的。就站在京城的街头，拿着一把装设二十余跟箭的小连弩。那东西看着不起眼，射出瞬间带着巨大风力，一下就将细枣树射劈了。这种东西若是用到战场上，简直是神器。
于是各路人马找到白栖岭，想摸摸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贱商的底细。这一摸不得了，这贱商虽生意不大，掌管着几家布坊、两家镖局、三家饭庄、若干田产，这在权贵富贾云集的京城并不算什么。然而京城这地界，休管官多大、家业多大，都讲究一个“谦”字。见人先点头，张口要含笑，因着不定谁与谁有瓜葛、谁是谁的后台，若不当心点，不定得罪了谁。
这白栖岭却不是。看人先立眼，这天下的人都不在他眼中，饶是你多大官，他都满不在乎，端的一副好大的架子；若有人深问他兵器一事，他则会冷哼一声：你买不起。京城人没见过初来乍到就这样横的，私下议论纷纷，最终得出结论：那白栖岭，怕是有一个天大的靠山。
这靠山究竟是谁？就连三品大员的面子都敢卷，派人上门拜会，生是让人在他门口等了个把时辰。这靠山，怕是那位顶天的。
京城人无论为官还是做生意，都讲求一个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无人敢去那位顶天的面前求证，却又怕迟人一步被占去先机。有人按捺不住，率先与白栖岭做了生意。
他就这样风生水起了。但改不了他张扬的毛病，隔三差五就去街上显摆他的新兵器，那兵器，比打仗用的小些，说它是一个玩意儿也不为过，是以兵部不好裁断，又碍于他“背后那位”，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时的白栖岭，在京城一炮打响，白家的生意速速做大，一跃成为京城有头有脸的富贾。
霍家就是那时找到白栖岭的，并非霍琳琅出面，而是找了下头庄户的一个管家，说要跟白栖岭做一次买卖。白栖岭不肯与他做，只说他来头太小，与他做买卖耗时耗力，小打小闹，入不得他的眼。
那人消失了三日，回来后带来了江南西子湖畔，明前最好的一泡茶。那茶饶是当朝宰相想喝，怕也要等宫里赏，寻常人弄不到的。白栖岭看了茶，心下了然，就与那管家做了几回生意。
管家不明说，白栖岭也不问，他何须问？那样的茶岂是他一个小掌柜能搞到的？霍家人的狗腿子罢了。
那时白栖岭并不讨厌霍家人。
霍家人回京，他街上也是看过两眼的，几朝元老名门望族，男男女女自是各有风流的。偏那时霍家家风又好，一眼就与京城权贵有区别。只可惜霍家人久居江南，因着一些陈年旧怨鲜少回京，倒是霍家的公子霍言山在京城的时日多些。
白栖岭不讨厌霍家人，却也谈不上喜欢。他只是觉得以霍家明正的家风，不至于找一个庄户的管家来与他谈生意，未免藏得太深。果然，在做了十余桩生意后，那管家与白栖岭提起他的兵器。
譬如这兵器能否做大些？朝廷管不管？若是分批做，没批少一些，是否就不会被发现？白二爷除了街上亮过相的那些，可还有别的好玩的？白栖岭摇头：“做着玩，不能做大，做大了兵部抓去要砍头。”
之后无论那管家如何说如何问，白栖岭都一口咬定不能做。管家背后的霍家因着这些兵器假装与他做生意，给他送了多少真金白银，如今他这样不识好歹，真叫人恨意不绝。
旁的主意也想过。
那管家看白栖岭少年飒爽，又在沙场上历练过，满脸凶相，京城的女子见了他避之不及。管家想的是，不行就送个女人。血气方刚的年纪，见到女人兴许走不动，慢慢就懈怠了城府，肯低头了。
起初是明着往府上送，那当真是江南绝色，步履生花、我见犹怜、弱柳扶风，看人一眼含情带水，教人一下软了骨头。谁知白栖岭看了一眼就将人送出来了，还要人带了句话：目光盈盈，但心术不正，白府装不下。那美人折了面子，在白府门口哭了许久也不见白栖岭心软，最终衣袖一甩就走了，几日后京城有传言：那白栖岭外强中干，怕是个软的。白栖岭满不在乎，依旧招摇过市，谁惹他他就给人一记。
后来暗着送一个。
白栖岭打外头回来，进城之前救下一个女子。那女子是个谦卑的，说自己命苦，无亲无故，跪着求白栖岭赏口饭吃。白栖岭赏了，要她在府里头的小厨搭把手。谁知几日后，他吃到那饭菜不对，疑心有诈，遂一试，果然。他大怒，将那女子打发出去，赶出了京城。
是以霍家和白栖岭之间的过节由来已久，只是那时霍家人不明说，白栖岭也就装傻罢了。但那时他便看到了霍家人的勃勃野心，是藏在一派祥和温润中的。若像旁人一样明显倒也不可怕，就怕这样的人，赫赫功臣，深藏不露。
这一说就到了后半夜，花儿从衔蝉口中得知了少年时的白栖岭。她极力设想他也曾有鲜衣怒马的少年，无奈实在想不出。她认得他的时候，他便是那样一个人了，阴森恐怖，凶相毕露，心似沉潭，波澜不惊。
思及此，就连她这样一个皮糙肉厚、待感情心性凉薄之人都体察到了内心的遗憾。她叹了口气，衔蝉也不知该如何劝她，却又不好再久留，叮嘱花儿几句，若有事，就出城找她。城外有个茶园，她在里头住着。今日之所以亲自来，就是通个气。
花儿问她可见到照夜了？衔蝉摇头。二人真真是他去她走，连个照面都未打。花儿为他们惋惜，衔蝉却说：“不惋惜，早晚要见的。各有要事缠身，都不拘泥于儿女情长。”
几年前就是如此，都说不拘泥于儿女情长，一别几载，再见之时感慨万千。
花儿不敢明目张胆送衔蝉，外头夜深人静，只有下雨的沙沙声、小河的潺潺声，以及三两声狗吠。花儿远远跟在后头，看衔蝉一路沿着墙边走，避过很多人的耳目，最终神不知鬼不觉出了城。她这才折返回去。
她在城里闹了那么一大通，此刻自然也不会避人，看谁家开窗探出头来张望，她也不慌张。暗夜里下起了雨雾，这江南总下雾，跟狼头山一样。雾越来越大，渐渐看不清东西。花儿的耳力向来好，听到噗通一声，有人落水了。她快跑几步，猛然觉得不对，落水会依旧，可那落水声以后再无大的响动了。而是在深水之处，依稀有鱼群在游动的声音。
花儿藏了起来，屏住呼吸，一直等着，直到许久后，那水面的微波漾到她面前，又缓缓向前去了。这样好的水性，在当今的天下里恐怕找不出几个。花儿好奇，待那响动离远，趁着雾色跟了上去。
雾气是她的屏障，她藏身于其中，用一双在狼头山的大雾中练就的眼看过去，有人从河岸爬了上来。那人被水浸透了，像一个水鬼，头发全然湿了，人却冒着热气，好像那水将他煮沸了。
而他站在那，看着河面。渐渐地，有一条鱼翻着鱼肚白飘了上来，死鱼眼瞪得老大，像在看着他。那人心满意足，转身走了。
起初花儿以为那人是飞奴，可当她再仔细看，那分明又不是飞奴，至少不是她曾朝夕相处的飞奴。她看不清，根本看不清，再一眨眼，那人已消失在黑夜之中。
这样的黑夜令人尤为害怕，就连花儿都觉察出恐怖来。她觉得这雨夜和那河水声，相应相和，织就成一张天罗地网，将这里，以及遥远的燕琢城、额远河，都一并网住了。
花儿想：白栖岭的事我得再多听些。他绝不是别人口中的贱商，他当年敢只身一人硬闯京城，打马过街横眉立目，那他就绝不是简单的他！他定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的他！
花儿心生悲戚，按理说，她纵横沙场有几年，早过了伤春悲秋的年纪。可她此刻就是难受，她觉着自己被白栖岭骗了！
那时她什么都不懂，进了白府，做了他的跟班，扯进那之后的桩桩件件之中，多少次性命难保，多少次化险为夷，战战兢兢苟活到后来，终于由着自己选了谷家军。可到了京城，还是难逃他手掌，被他当街抢了去，自此成了他的白夫人。她做他的白夫人，却对他一无所知！
花儿想：窝囊透了！我孙燕归绝不吃这样的亏！

第110章 吹梦到西洲（九）
花儿一夜辗转, 白栖岭亦是睁眼到天亮。他那糟心的“夫人”不知吃错了哪副汤药，坐在他床边逼问他与那女子究竟是何关系？为何人家千里迢迢追到了这里？二人可有私情可有关系？
这一出倒不像演的，也的确不是演的。柳氏并未请示头目, 是她自己越想越气, 虽是扮的夫妻，可到了夜里灯一吹, 该做的事也尽数做了，那样的好滋味柳氏当然要上心头。归根结底把白栖岭当成了自己人, 想着这戏最好一直演下去, 乡下的宅子和地不要也罢, 住在这院子里做她的白夫人, 日子虽不至于大富大贵，好歹也算阔绰。
柳氏脑子不灵清了, 白栖岭可始终灵清。他问胡搅蛮缠的柳氏：“你说我与她有私情，那你倒是说说，你我成亲这许多年，我何时有机会与她有私情？”
柳氏闻言一愣, 眼神飘忽一下，好在反应很快, 故作理直气壮：“谁知晓你前几年在外头做生意究竟欠下了什么糊涂债！”
“好, 好，好。”白栖岭也学其它的男人, 扭头躺回床上, 故作生气，任柳氏如何闹, 他都不理睬她。
那柳氏偏不依不饶, 哭哭啼啼, 想起自己这一生，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看人眼色拾人牙慧，好不容易到了今日，属实是受尽了苦，于是哭得真真切切。
她的哭声传到外头，乳母着实忍不住，问小丫头：“我看老爷都不出门，去哪里招惹女人去？”
小丫头是打小跟在柳氏身边的，但此时也没了主意。摇摇头，凑过去听，觉得柳氏八成得哭到天亮，便打着哈欠去睡了。
天亮时候，柳氏肿着眼睛出来，挎着小竹筐，撑了把伞走了。外头又吵嚷起来，这一早上河面上竟然又有许多死鱼。头一次还有人怀疑那鱼吃不得，可上回吃了也不见人有事，这一次自然不会再怀疑，都吵嚷着去河面上捞鱼。
柳氏站那看了片刻，她的眼皮直跳，总觉得要出事，到茶楼之时就与头目说了自己担忧的，那么些死鱼，定是要出大事的。头目懒得听她说这些，只是问她白栖岭的事，柳氏掩掉了自己最晚闹一整夜的事，只说白栖岭见了那女子，但仍旧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念叨一句：“会不会那女子根本是假的？”
小头目看她一眼，都是跑江湖的，这柳氏八成是对她那假夫君起心动念了。但他没多说什么，而是带柳氏上了楼。那茶楼年久失修，楼梯踩上去仄仄声响，响得柳氏心里直发慌。随小头目进到最里头那间屋子，看到一个背影。
虽说只是一个瘦削的背影，却因肩膀上一块隆起的骨头而显得恐怖。柳氏打了个哆嗦，回头看去，小头目早已不见了踪影。
那人回过头来，柳氏看到他那张脸是生得好的，却面色惨白眼神凉薄，要将人薄皮削骨一般。
飞奴看着面前这个蠢女人，按捺自己想杀了她的冲动。柳氏想起从前小头目说的：“不怕霍家人，就怕飞奴动怒。”
如今柳氏与飞奴真正打了照面，身子不由自主抖了起来。
“今日放白栖岭出门，装作不经意。”飞奴说。
“是。”
“你来。”飞奴对柳氏摆手，后者依言上前，在飞奴与她耳语之时睁大了眼，害怕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停地摇头：“不行，不行，这不行。”
飞奴也不讲话，只是安静看着她。他的神情看似平静，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凶光柳氏却是看到了。她感到一阵凄惶，一阵不适感自腹中升腾而起，最终冲破了她的喉咙。柳氏转身就吐了出来。
飞奴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蝼蚁样的人，做些蝇营狗苟之事，却误以为自己还有人性，不过是没被逼到绝境罢了。待柳氏吐完了，他才开口：“七日为限。”而后转身，摆摆手：“出去。”
柳氏不敢久留，转身跑了。她即便做下一些坏事，但飞奴命令她做的事她却是没做过的。她的腿脚也因此飘了，走到河边之时一个不注意一脚跌进了河里。起初别人还以为她是下河捞鱼，见她扑腾才发觉这人脚被青荇缠住了。将她捞上来，她也不道谢，魂不守舍地往家中走。
她进家门之后先是看了看放儿，他正在睡着，乳母在一旁为他缝衣裳。她站在那呆呆看着，一转身看到白栖岭正站在那看着她。柳氏一阵惊慌，用手抚着心口，埋怨道：“你哑啦？怎么没动静？”
“叫了你两声。”
“那你倒是声音大些！”
“下回。”
外人看他二人就是情感好的夫妻，柳氏在对白栖岭娇嗔，就连乳母都觉得自己前些日子疑心太重了。白栖岭攥着柳氏手腕将她带回卧房，将她按坐在木椅上，轻声问她：“去哪了？怎么看着不对劲？”
柳氏有苦难言，又一时没编好瞎话，于是低着头装出生气的样子，不理会白栖岭。
白栖岭握着她肩膀要她抬头，柳氏看进他眼中，听到他说：“夫人，你可是去喝茶了？”
柳氏肩膀一僵，又听白栖岭道：“身上还有茶香呢！”
柳氏微微松口气，又听白栖岭道：“那小货郎这几日也不来了，倒是想吃他卖的东西了。”
柳氏又暗暗紧张，抿唇不语。
白栖岭吓唬完了，又叹一口气：“夫人，这几日也不知怎了，总是做些奇怪的梦。”
“什么梦？”
“譬如你勾搭了野男人。”白栖岭蹲下身去与柳氏平视：“夫人不会不要我了吧？”
柳氏脸微微红了，推他一把：“瞎说什么！”
白栖岭便笑了：“夫人终于开怀了。”
这夫妻和睦的假象，不过是白栖岭的把戏罢了。昨夜柳氏哭个没完，白栖岭悟了，柳氏对他动心思了。既然如此，那就休要怪他不客气了。
又哄了阵柳氏，这才缓缓道：“也不只这一个梦，也梦到了旁的。”
“什么？”
“梦到我依稀是在寻找一处宝藏，那林子里满是浓雾，也看不清是哪里…”白栖岭故意顿下，看到柳氏睁大了眼睛，双手紧紧握住他衣袖，问道：“然后呢？”
白栖岭摊摊手，无奈道：“然后我醒了。”
柳氏不知为何微微松了口气，低声哄着白栖岭：“那梦都是假的，我怎会勾搭野男人呢？我整日围着你和放儿转，除非我有三头六臂。还有你那寻宝的梦…”柳氏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切勿与别人胡说八道。梦就是梦，你与我说说解解心疑就好，不必与旁人说。”
“我与哪个旁人说？我连出个院子都难。”
“别这样说，往后咱们无事就出去。既然想在这里安家，自然要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柳氏又想起飞奴的话，顿觉头痛欲裂，借故出去了。
白栖岭拍拍被柳氏捏过的衣袖，又坐回窗前。外头的热闹还未散去，捞死鱼的人兴致颇高。有人说从前下网打不到几条鱼，那鱼都跟长了人的心眼儿一样，一整天也打不下几条；这下好了，这许多鱼，可是解了馋了。
再过会儿，街上又飘鱼香。不知是谁传的，说那死鱼不能炖汤，要烤熟了吃才好。白栖岭见人在岸边撑伞声火，在细雨里逆天时去烤一条死鱼。
烟气飘飘渺渺上了天，继而在空中罩了薄薄一层，将这傍晚的彻底笼住了。霍言山的船穿过烟雾，他立在船头，皱眉看着这一切。
想不通，就问随从：“闹灾了？为何又死这么多鱼？”
侍卫摇头，说马上去就去查，却被霍言山喝住，他问道：“他回来后才有这事的？”
“是。”
“不必查了。”
霍言山口中的他自然是指飞奴。他蹙眉思考，这个人是何时起变成一条敢咬主人的狗的？霍言山说不清，大致是在日复一日的权力倾轧之中，飞奴慢慢滋生了一丝反叛。又或者他从来都是这种人？
他早对飞奴起了杀心，但被父亲霍琳琅喝止。父亲不许他碰飞奴，且与他说：这世上有些事，任何一个霍家人都无法做成，只有飞奴可以。
霍言山不懂，那恶犬一样的飞奴，除了杀人不眨眼，还能成什么事？
尽管他蹙眉思考，却难掩他面目之上的风华。有女子在岸边指点，他点头颔首，内心却毫无兴致，满脑子都是那个傲骨铮铮的花儿。
若说少年时候他对那个单薄的少女偶有不足一道的心动，那么如今，他倒是对她有了杀伐征战的念头。霍言山经历这许多年的历练，对女人犹如对待战场，越不可能得胜的大战，得胜以后才越值得畅饮三百杯。他便是这样的心态，倒是要看看这人，能不能打下来？
“上岸。”霍言山命令道。
“是。”
他的船在白栖岭透过黄昏暮霭看过去的目光中靠了岸，浩浩荡荡走向了后街。后街住着花儿，白栖岭自然知晓。那孙燕归今日怕是又要有一场恶战，可如今的她应付起来应当是能得心应手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窗前坐着，如往日一般。但心中所想却是：多坐会儿，兴许能看到霍言山耍的新把戏。前两年在这里多无趣，这段时日，倒是热闹起来。
他多少有些好奇花儿会如何对待霍言山，毕竟许久未见，她如今是什么情形他不大了解了。
果真出乎他意料，那河道尽头的台阶上依稀下来一男一女，那女的比一般江南女子高许多，油纸伞挡住她的脸，却挡不住她的灼灼芳华。那男子，正是适才站在船头的霍言山。
二人有说有笑，上船之时霍言山顺手握了一把花儿手腕。他们站在船头，又穿过烟雾，在映着红灯笼的河面上向白栖岭的方向而来。
花儿问霍言山：“就这样游江南？从街这头到街那头？霍将军哄骗女子的本领，真是一点没长。”
霍言山手指着远方，目光炯炯对她说道：“你且看我手指之处，那里，那里，更远的那里，我都带你去。”
“刚刚进门时候还自称本将军呢！”
“那个架子不端也罢！”
霍言山一时间像回到多年前，还是那个在北地遭受了暗算的少年将军，跟他的救命恩人在一起。那时的少女，是他目光所及之中唯一的好人，真正的好人。霍言山想起来了，他那时说带她回江南并未骗她。
但霍言山的志向从不在男女情/爱之中，而在江山社稷上。是以那时他离开，是头也不回的。如今他仍旧如此，却在志存高远之时也分出精神有旁的心思了。
这一切都落在白栖岭眼中，他哼一声，关上窗，又给霍言山记上一笔新仇。

第111章 吹梦到西洲（十）
霍言山努嘴向那扇关着的窗：“你二人当初看起来情深义重, 如今却也落得如此下场。你可曾后悔当初在燕琢城选了他？”
“选你下场就好了？也不看看你在滇城那偌大的后宅，女人们争相为你吃醋，大打出手。滇城人都说：能进霍家的女子那都是世间绝色, 但出了霍家的女子, 是被其他绝色扒了层皮的。想来霍将军也是个喜新厌旧的。”
花儿说得霍言山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心想：别看她这些年大有不同, 那张嘴却始终如旧。也不知白栖岭那种恶脾气是如何忍受她这张伶牙俐齿的嘴的。
花儿依旧不依不饶，取笑他：“还有人说, 霍将军不管后宅多大, 在夫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为何呢？那夫人的娘家手握及外邦的兵权, 有百万大军在夫人身后撑腰。滇城人偷偷议论：霍将军怕是个吃软饭的。”
“要说吃软饭, 在我们燕琢城那是抬不起头的，也不知霍将军在滇城能不能抬得起头？”
花儿一下说到了霍言山的痛处。他以为她到滇城, 不过就是混了几日时光，又有一半时间跟他在山里，不成想她倒是把他探个明明白白。他男子汉大丈夫，为江山社稷理想抱负委身一次如何？娶敌国公主又如何？他的夫人心中有他, 就差将他供起来，他也不曾受过什么委屈！他虽然这样劝慰自己, 却深知那不过是

第112章 吹梦到西洲（十一）
自我欺瞒的想法罢了。
受制于人并非长久之计, 但父亲总要他忍。父亲说：那毒妇和她的废物儿子已经死了。他们生前藏的好东西，死后你我给他们挖出来，往后自然权倾天下。你今日不过受一时之气, 待你得了天下后再想这些, 又算得上什么？
花儿见霍言山不言语，又故意激他：“霍将军应是没想过那点头哈腰的滇城人竟然这样看你吧？无碍, 人总要被编排、被议论，吃软饭又如何？还有那么多人吃不上饭呢！霍将军好歹有口饭吃。”
花儿话音刚落, 霍言山的手就握住了她的脖子。花儿抬手就是一刀, 划破了他的绸衫, 二人在船头打斗起来。
霍言山自小习武, 自认对付面前这个豪不费力，却不成想赫赫有名的女将军打架用的都是阴招！她招招攻他下三路, 要他断子绝孙一样！而他上前钳制她，她总会灵活躲过。要是他对她真要痛下杀手，倒也能斗上一斗，可她于他还有用, 他又不能杀她，也舍不得杀她。
霍言山受了一口窝囊气, 抬腿要踢她, 船头下沉，船身摇晃, 花儿向后一跳, 快速躲过。还要上前与他缠斗，霍言山抬头叫停：“不打了！你如今怎么这么好斗？”
“你第一天认识我？”花儿问他：“你休要惹我！你若对那些话不满, 可以去杀滇城人, 我不过是学舌罢了！再说, 你能堵住悠悠众口吗？”
“孙燕归，我定要你看到这天下最终是谁的！”霍言山撂下这一句，转过身去，再不肯理她。花儿气够了他，也不再言语。
“你要带我去哪？”花儿见船脱离了原本的那条河，往支线划去，就问霍言山。
“给你找一间临水的屋子，让你推开窗就能看到苏州河。每日奸/淫你，要你给我生儿育女。我倒要看看那时你的嘴还是不是这样硬！”
霍言山真的被花儿逼急了，他在夫人那里受气是因为夫人娘家有百万兵权，她凭什么让他受气？
霍言山到最后也没想清楚，他小心翼翼那么多年，为何偏偏在那一晚着了花儿的道，那花儿就算嘴损，何曾当面毁人颜面过？但他就是动怒了！
花儿闻言坐回船舱，也不打算逃跑，只是偶尔看向烟雾水面。那上头除了船桨带起的水波纹，再没有什么动静，但她一点不慌，甚至躺到床头，翘起二郎腿，任细雨落到她脸上。
“你求我还来得及。”霍言山说道。
“求你？那我还不如去求你夫人呢！”花儿嘻嘻一笑：“你又做不了主。你当我没听滇城人说么？你就连夜里去哪个妾室那里都是由你夫人定的。”
霍言山又觉心中一痛，再不肯说话了，只是狠狠看了花儿一眼。他要她为她所说的一切付出代价，他要她跪下求他！
可他仍旧不懂，他们初相识时，她就疑他；后屡次背叛他；如今又轻贱他。难道在她心中，他从不曾有过一分一毫值得信任的时刻吗？
可这话他问不出口，七八年光景倏忽一瞬，江山迭代却是数十年的事。世间男女情爱短如烟火，但江山社稷就是万年久长。要看如何比。这样一想，她的答案也就不重要了。
且往后看罢！
他会让她在那间屋子里终老的，一直到他问鼎天下，他要她像如今的白栖岭一样，从此与世隔绝，老死在这江南！
船又拐进另一条支流，河岸边已无人家，也再不见什么灯，只有船头、船尾各有一盏灯笼，因着被雨打湿了，显得沉甸甸的。天幕黑了，看不清远处亦看不清人心了。
花儿想：霍言山终究是要像今晚这船行的水路一样，由一片光明走进黑暗中的。初识他时她尚小，并未经过什么人和事，内心却隐隐不信他。尽管那时他说起娄擎的厌恶神情曾打动她，他期盼的盛世曾令她憧憬，但她就是没有全然信他。
若他如今还像当年一样呢？是那样一个正义并未完全消亡的少年将军，她可会信他？花儿觉得自己应当会信的。只是霍言山和谷为先，乃至天下诸侯，定要有一场厮杀，倘若只有一人能得天下，那花儿仍旧希望是谷为先。
品行端正的人，心怀天下的人，悲悯苍生的人，有勇有谋的人，才配得这个天下。差一分都不行！在花儿所思所想之中，霍言山便是那自始至终都差一分的人。
他二人都不再讲话，之间涌动着肃杀之气，霍言山偶尔看花儿一眼，可她躺在那已融于夜色之中，再无法分辨了。天空下着细雨，她也不怕不厌，也不知这些年淋了多少这样的雨。
霍言山对狼头山的事所知甚少。
他只知狼头山有一条流金盐河，是谷家军的命脉。那条流金盐河还是白栖岭助谷家军寻来的，那制盐的工艺也是白栖岭研制的。有商客从谷家军贩盐，要在密林深处候着。虽说那密林恐怖，人身处其中极有可能丢掉性命，可贩盐却是一桩天大的买卖，贩一次，养一个百口之家五年足够。世人都要为那口吃食卖命，于是那深山密林变成了一个隐秘的商贾之地。
尽管如此，去的人却都说不清流金盐河什么样，只说那盐河金光灿烂，一直流向天边；说那河边常年有雨雾，冬季湿冷，人会冻掉手脚；还说那周边全是食人的虎豹，最终被女子军驯服。
霍言山是见过苦寒的。那霍灵山也好不到哪去，他当年差点在那里殒命。霍言山自认生性强韧，向来自是颇高，忍不下气是自然。
前方渐有光明，灯笼倒映水中，远看八角扬起犹如张牙舞爪的巨怪，近一些才发现那是一座架在水面之上的通天塔。塔上灯火通明，塔下戒备森严。花儿坐起身来，径直赞叹一句：“好一个天上人间！”转向霍言山问道：“我要被关在这里？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她竟有些兴奋，她长在边远的北地，何曾见过这等壮丽的奇景，忍不住站起来仔细看那塔身，可谓雕梁画柱，巧夺天工，若要造一座这样的塔，耗去十数载亦是要的。霍家素来以清廉闻名于世，背地里却有这样的阵仗！
待他们的船驶进去，花儿更为震惊。那塔只是一个脸面，而内里，却是一座实实在在的水上之城。
“待拿到天下，就将京城搬到这里。”霍言山说这句的时候，内心颇有澎湃之感。
“不搬到滇城？”花儿泼他冷水，见他瞪她，她仰起脖子：“霍言山，你不必用那样的目光看我，你知道的，我不怕你。”
“我不需要你怕我。我要你想我念我，若他日我去了哪个女子的屋彻夜不归，我要你以泪洗面。”
霍言山觉得女子均逃不过情/爱束缚，若她此时不上心，不过是未被他征服罢了。可他不懂花儿，她连白栖岭都能抛下，更何况霍言山呢？
他的话惹花儿嗤笑一声，却不做争辩，只是暗暗回头看向来时路。霍言山根本不知道，花儿耳力极好，眼力也超乎寻常，她虽不动声色，却看到听到那河面之下的暗涌。
“别看了。”霍言山道：“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你，这里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我看未必。花儿腹诽。
“我看这里头人很多，你能保证各个嘴严？”花儿问霍言山，后者则意味深长一笑。花儿明白了，这里头的人是有来无回的。
花儿想到那小叫花跟她说：那大高个被抓走了，抓到身上去了。被抓走的人回不来了！那小叫花不会知晓得内情，但或许有只言片语是真的。或许从来都没有什么山上，而是一座城！有人被抓来这里，造霍家人心中的京城，但怕他们泄密，在他们生老病死之时就会被杀掉。
若果真如此，霍家父子的心肠比那死去的母子更为歹毒！花儿一时之间握紧了拳头，担忧霍言山发觉又逼迫自己松开。
他们的船在缓缓开着，她看向那些劳作的人，佝偻着身子，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目光所及均是一股短命的病气。
霍言山最终变成了他当年痛恨的那种人，这真是一场彻底的沦丧。后面任霍言山再如何阐述他的宏图大志，花儿都不再讲话了。
最终他们的船停下，霍言山跳下船，站在岸边招呼花儿：“请吧！”
花儿下了船随他走，一副乖巧的姿态。此刻已是雾蒙蒙的清晨，因着连日阴雨，路上长满了青苔。这繁华的水上城是一座无人居住的巨大的空城，若想在江南无声无息建这样一座空城，那是要耗几十载光阴的。花儿估算，或许在霍家与太后的恩怨发生以前，在霍琳琅还是少年之时，霍家就有这样的野心了。
作为朝廷的股肱之臣，霍家几朝元老，把持着江南命脉，他们不肯泯然于朝堂，从而勃发出更大的野心。
这太可怕了。花儿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娄擎喝婴孩的骨汤更为可怕还是霍家深藏不露建这样一座来日京城更为可怕。
她一步一步走着，走过空荡的街巷，最终站在了一个类似于皇宫的地方。霍言山上前扯着她手腕走上台阶，在她身边说着：“这将是我的登基之路，你记好今日的每一步路。”
“狼子野心，可笑至极。”花儿无情嘲弄他，并用力甩开他的手。
到了这里，霍言山反倒不急了。他急什么呢？这是他的皇城，他将在自己的皇城之中一点点蚕食她的意志、盘剥她的骨头、吞噬她的良知，他将在这里，要她慢慢变成一个行尸走肉。霍言山思及此，真是又心疼又痛快，当他站在龙椅之前仰头大笑。那个脸部有伤的少年将军，自此消逝在江南烟雨之中了。
花儿最终被安顿进了一个宫殿，转眼间就有丫头上前伺候她。那丫头耷拉着眉眼，看不出喜庆来。也对，既知要在此了此余生，谁又笑得出来呢？
霍言山丢下她走了，他回城还有要事处置，临行前安顿了人来照顾花儿，说是照顾，其实是将她看了起来。左右这里的人都无法生还，是以霍言山允许她在城中走动。
花儿在雨声中酣睡了一场之后，兴致勃勃出了门，准备将这“京城”仔细观赏一番。她身边明里暗里跟着人，但丝毫不影响她的情致。那些叮叮当当造东西的工匠，目不斜视，动作迟缓，只一心眼前的活计。若谁停下，旁边就有人抽他一鞭子，被抽的人只是缩一缩身体，闷哼一声，就再没反应了。
花儿边走边看，前头似乎是要建一个佛像，有人站在高高的塔尖上，身上绑缚一根细细的绳子由几个人牵着。那人正在为佛像凿它的慈眉善目，手臂一凿一抬之间身子就微微晃动。那人的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一块石头，完全不信那几个拽绳子的人能拽住一般。
再仔细看，那人也是一把瘦瘦的骨头，但身高腿长，那只凿东西的手臂看起来与花儿身边的小丫头一样长。怎就那么熟呢？
花儿仰头看了半晌，看不清，绕到另一侧再看，怕看着她的人疑心故意问：“这造的是八面佛吗？那边也有脸吗？它是喜还是悲呢？”自然是无人理她。
恰在此时，上头的人身子一抖，顷刻间就能成肉泥，小丫头捂住嘴忍着不叫出声，那人却匆忙抓住那佛像凸起的眼眉，费力爬了上去。上去了也不责怪那些拉绳子的人，只是头朝下探，看看自己差点丧命的地方。
这一探头，花儿险些叫出声来：那人是懈鹰！那小叫花子口中被抓走的大个子就是懈鹰！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离奇巧合的事！尽管懈鹰模样已大变，几乎无人能认出他来，但花儿仍旧从那眉眼神情之中认出了他！
上头的懈鹰看到花儿目光一顿，又马上缩回头去，对其他人道：“太累了，歇会。反正早晚要死，不急这一时。”
众人闻言都席地而坐，身子骨散了架，目光涣散，不知去路在哪。
懈鹰做了那么久叫花子，早已娴熟，人也一软随机堆在地上。心中却在思量：这位怎么来江南了？来江南也罢了，怎么还被抓到这来了？转念一想，那霍言山惦记她这么多年，她送上门了，不抓她抓谁？这夫妻二人可真应了那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劲头真是分毫不差！
一旁的人偷偷问懈鹰：“还能坚持住吧？还有力气吧？”这造佛的活太难了，这几年摔死不知多少人。好容易来了一个体力好些的，都希望他能多顶些时日，别人也好免去了送死。
懈鹰摇头：“今日怕是不行了，明日吧！”
“好，好，那做那一块。”
懈鹰一副憨厚劲儿，不仅点头，还要问一句：“明日是不是要发工钱了？”
那人看着懈鹰欲言又止，懈鹰也装作看不懂，又问：“发的吧？”
懈鹰被抓到这里装傻充愣任劳任怨，起因是有一日白栖岭听到柳氏与小货郎低语：可别受罚到那地儿去，如今那人手不够，又要抓叫花子了。恰好懈鹰在扮叫花子，白栖岭便要他去看一眼。懈鹰被抓那日可以说是主动送上门的，那些人抓住一个挣扎的叫花子，懈鹰上前问：“去哪里做活计？可管饭？可有工钱？”本来那些人并未看见他，主动冒出来这么一个，顺手就抓来了。
懈鹰又想：这夫妻二人可谓绝配，就连这耳力都一样好，二人又都八面玲珑聪敏过人，凑到一起是能算计任何人的。只是他当下无法判断这花儿是否已与二爷通了气？
他从地上爬起来，又探头去看，花儿已经兴致勃勃地走了。
花儿察觉到有人看她，猛地回头，吓了别人一跳，懈鹰却知晓她在回头看她，于是对她比了一根手指，花儿心领神会，转身走了。
看到懈鹰让她心情大好，白栖岭脑子没坏，还知道派懈鹰来这。那么这里，除了是一座无人知晓的城，还藏着什么惊天秘密呢？
她一边思考一边大快朵颐，霍言山这是要将她养壮了再动手，竟备了这许多吃的。她倒是不担心他下毒，并非信任他的品行，而是那狼头山的大雾造就了她，她的身体怕已是百毒不侵了。
花儿反正也不急着走，索性踏实住下，甚至对小丫头说：“夜里湿冷，多备两套被褥咱俩盖。”
小丫头一阵惊慌，不知这姑娘为何对她突发善心。花儿却不以为然，指着小丫头的细胳膊说：“虽说江南女子灵秀，但你这细胳膊一折就断了。别管他日死活，今朝且先吃饱吧！”
小丫头闻言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眼睛眨了眨，就落下了泪。原来她是霍家庄户上的一个丫头，名为梨子，因着父亲得罪了霍家一个旁枝，她就被卖给了戏班。不知为何，霍琳琅前两年突然爱上了听戏，就将她从戏班买了出来。结果还未如何，就被霍夫人发配到了这里。起初梨子觉得哪里都是苟活，结果到了这才发觉她出不去了。
如今碰到这样一个好心眼的姑娘，自己又不敢将这里的事多言讲给她听，怕惹祸上身。这样就觉得愧对了花儿的好意，想着要报答，又不知如何报答。
花儿倒没想那许多，夜里寒凉，见梨子窝在角落里很是可怜，便将她拖到了床上。恰逢霍言山深夜前来，一推门看到此情此景，想到当初自己被花儿所救，她也是这样一副古道热肠。即便如此，原本想强霸了她的心却并未动摇。
对梨子扬了扬下巴要她出去，后者有些为难，偷觑花儿。花儿却对梨子一笑，要她放心去，还叮嘱她：“把门关严，让侍卫们走远些。”又征求霍言山意见：“行吗？”
霍言山嗯了声。在霍家地盘上，她能掀起什么风浪呢？若真打起来，她又打他不过，她无非是叫嚷着骂一些难听话罢了。他并不怕她。
梨子依言走出去关上了门，但她又隐隐担忧花儿，步子走得有些慢了，听到里头砰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碎了。
紧接着花儿喊了声：“霍言山！”

第113章 吹梦到西洲（十二）
梨子吓一跳, 慌忙向回跑，却听花儿喊道：“梨子别进来！“
此时霍言山也喊到：“谁也不准进来！”
梨子停下脚步，暗暗为花儿捏一把汗。她想为她寻一个帮助, 放眼四周, 除却那些麻木的人，再无可用之人了。
此时屋内的两个人正在角逐。
花儿骑在霍言山身上, 一把小刀架在霍言山脖子上，刀刃儿已刮破他的皮肤, 留下深深的血痕。花儿凑到他耳边低语道：“霍言山, 你当我还是十几岁任人欺负的小丫头吗？你想靠近我, 先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手腕一悬, 刀印又深了，伤口汩汩流出血来。花儿这些年见血太多, 此刻眸色深了，一时间心念大起：干脆结果了霍言山得了。她惊讶自己对霍言山竟没有任何慈悲心，想到要杀他，她甚至感到痛快。
霍言山看着花儿, 头靠回去，大笑出声。笑够了才说道：“孙燕归, 你真以为我打不过你吗？你真以为我会轻易被你控制吗？逗你罢了。”
随着话音落, 他骤然打挺翻身，将花儿控制在了身下！死命将她双手按在头侧, 一条腿狠狠压抑她的反抗, 他倒要看看她究竟有多厉害，什么时候才肯认输！霍言山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这是他亲眼看着, 一步步从一个挨饿受冻的小姑娘长成为一个女将军的对手。
这个对手的灵魂越不屈, 他越想将她拦腰斩断，他的生活鲜少有这样的乐趣，此刻他简直要癫狂了。
花儿不再挣扎，冷眼看着霍言山。
“怎么？认输了？”霍言山将脖子靠向自己肩膀，以擦掉它的血痕。
花儿不言语，在他愣怔之际突然抬膝顶向他后背，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她抽出了手，刀刺向他的裆部。霍言山慌忙躲闪，一个飞身跳到地上，震惊地低头看着被划出口的裤子，再愤怒看向花儿：“你来真格的？”
“割了你，看看你夫人还愿不愿哄着你让着你！看她娘家的百万大军还给不给你用！”花儿攥着那把小刀坐起身来，女将军一身英气匪气毕露，支起一条腿来将胳膊搭在膝盖上，见霍言山惊魂未定，心中暗笑他太过宝贝自己的东西。当年可不是这样的，敢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少年将军如今要用自己□□之物来征服女人和江山了。
霍言山好久才缓过神来，他对花儿说道：“我不愿对你下死手下黑手，终究是念着你当年救我一命。如今你于我的恩情彻底断了！”
花儿怕什么，在她心中当初不过顺手救他一命，她根本没放在心上，那就俨然如救一只猫、一条狗一样，也因此她从不真正觉得她于霍言山有恩，是以也没有恩情断了这一说。
霍言山的神情变了。
从前朗俊的少年将军，讲起天高海阔双眸熠熠生辉，此刻目光若沉潭深不见底，动手扯他的龙鳞纹腰带，凉软的腰带紧接着就被他缠在手掌上，而他褪衣的动作又像一场缓慢的良心剥离，最终他变成了另一个他。
当他走向她的时候，她并不害怕，并做好了彻底激怒他的准备。她了解他彻底怒了，就会有纰漏，他有纰漏她就有机会！
花儿从前自认只是芸芸众生中的蝼蚁，却不料在那一年偶入圈套，从此与王公贵族有了牵扯不清的恩怨。她本身并没有恩怨，她的恩怨到如今也不过是过真正安稳的日子。可他们并不这样想，他们要天下、要鱼肉他人、要纵情享乐，她最痛恨霍言山一再为此欺瞒她利用她，是以她对他永不会手软。
他终于走到床前，花儿缓缓解开自己的盘扣，衣裳一扯，露出半个肩头。那与霍言山见到的任何一个女子的肩头都不同，那上头有一块狰狞的伤疤。
霍言山愣住了。他的凶神恶煞和摧枯拉朽的心思在一瞬间崩塌了。他以为他们会你死我活大战一场，带着愤恨和怨念，直到其中一个认输。却没想到她径直解开了自己衣扣，露出她的肩头。
“还想看看别的吗？”花儿问他，作势要解别的衣扣，云淡风清说道：“还有好多，很好看。我之前还想，待一切尘埃落定，去你们滇城找那个有名的师傅在我的伤疤上都刺上花，那可就好看了。”
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她从来不在乎。此刻在霍言山面前袒露，也并不羞赧。她看到霍言山的气势一点点委顿下去，最终颓然坐在她身边，对她说：“穿好。”
花儿拉好衣服，盘起了腿，看了眼霍言山。她只想吓他，是以不知晓他此刻内心的触动。霍言山不懂，好好的女人，原该有更好的活法，推开窗就能看到苏州河的江南院落，一生衣食无忧的安稳生活，换做别人是要满怀感激去接受的。可她呢？活成这般模样。
霍言山能从她的伤疤中想象她多少次死里逃生，命悬一线，可下一次她还会一如既往去拼杀。
他不懂。
“你…”霍言山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去问，索性咽下了。花儿也不追问，只是捣他心口一拳，起身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树后人影一闪，花儿知道那是梨子不放心藏在那。这个小丫头又善良又胆小，若刚刚真的出了事，花儿想象不到她会如何做。
霍言山是过了许久才回过神的，他的震惊和触动在他的心间一点点消退，良知并未回归，但他对花儿产生了一丝惧意。要问鼎天下的人最厌恶恐惧，他理应藐视苍生，不该在女人的伤疤之下萎顿。
这突生的恐惧令霍言山兴致全无，起身走了。
他走后，梨子慌忙跑来，看到花儿安然无恙，松了口气。她关上窗，偷偷对花儿说：“其实江南人都知道，霍家人最在乎颜面。姑娘你往后可别说那些话了，当心惹祸上身。”
“你别怕，遇事你先跑。”
梨子闻言似乎是迟疑了一下，下了半天决心，才对花儿说：“姑娘想跑吗？若姑娘想跑，我可以帮姑娘。”
见花儿似乎感兴趣，单纯的小姑娘忙凑到花儿耳边，与她耳语。
原来这空城里头的一些老苦役，在来的第二年就看清了形势，知晓霍家是断然不会放他们活着回去的，是以开始偷偷凿一条逃生的路，那条路眼看着再有两三月就凿通了。
“若姑娘想逃，我与那工匠头目悄悄说上一说。那工匠头目很厉害，这城里的每一处他都造过，了如指掌。命是大的，至今没有累死病死。”
花儿不懂，如此隐秘的事为何梨子会知晓？梨子却自顾自兜了实底：“他说待挖通了逃离那一日，也将我带走。”
花儿懂了。在这座空城里，即便人人都如行尸走肉，却还有人惦记一些世俗的儿女情长。这怕是拿命换来的情感了，若被那些监工发现，怕是几十鞭子将人抽死了事。花儿是聪明人，在这件事上不再多问，只是对梨子说道： “先别说，别为你惹麻烦。但你若信我，倒是可以将人指给我看，我寻个恰当的机会自己找他，这样也可以为你免去麻烦。”花儿这样对梨子说，她不想牵连她，同时非常想得知关于这空城的一切。
“那姑娘仔细记一下。”梨子凑到花儿耳边，小声将那头目的出入时辰和地址与花儿说了。她都到了这种地方了，却还是不长心眼，花儿对她好一点她就开始掏心掏肺，一点不怕她出卖他们。
遇到这样一个人是好事，但花儿又担忧她这样实心眼会被有心人利用，所以劝了她几句，要她往后凡事都留些心眼。
花儿觉得霍家造这座城，定是会有很多机关暗道的，她隐隐觉得没准这里就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无论如何，她都要探上一探。
又想到懈鹰，他混进来，自然也不会白白回去。以花儿对懈鹰的了解，不将这里翻个底朝天，他绝不会回去向白栖岭复命。白栖岭的人真是像极了他。
再入夜时候，花儿张罗出去夜游。空城的河道边早就挂好灯笼，似乎早就做好准备迎纳新人。霍言山的人跟着她，那几个人都是霍言山的贴身侍卫，功夫了得，花儿若想甩掉他们绝非易事，但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一日从贴身的小妆盒里沾了点香膏抹在耳后，那香味随着晚风细雨在夜色里弥漫而去，在他们到巨佛前面的时候，花儿故意大声道：“这巨佛眼睛会发光！”
而后绕佛一周，走了。
跟着她的人脚步渐渐慢了，待她绕进林子里，那几人已靠在了树上。
花儿见状快步而去，林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细雨穿林打叶的沙沙声。花儿藏在里面，等着梨子说的那个工匠头目。依梨子所说，他会在夜深人静时出来，穿过这片树林，最终在一个地方消失。
她等了许久，果真有脚部的声响，但不是一个人的，而是许多的。花儿屏住呼吸，睁大眼睛向前看。黑暗中的她看到远处的小河边停了许多船，从船上下来的人已走出仗远。其中三人应当是主子，因为后面的侍卫为其撑着伞。
待他们再近些，花儿看到他们身上佩戴的冠玉，依稀觉得他们都非常人。那些人从她面前绕过，转而去了林后。她远远跟着，看到他们穿出树林，最终停在了一座高塔前。
那高塔掩映在树林之中，在城中根本看不到，有专人守着，见人来了，塔门缓缓开了。内里灯火通明，俨然一座黄金殿。远处的花儿被这等富贵景象震惊，想再多看些，那塔门已关了。
花儿想多看些，但掐算着时辰，不得不回去。她匆忙向回赶，看守她的人神情仍涣散着。她什么都没说向回走，那些人就在身后跟着她。
暗处的懈鹰暗叹她大胆，一个人勇闯孤城，还带着自己十八般武艺，能在霍言山手下偷生。二爷的夫人果然不一般！
懈鹰跟了她一路，花儿自然察觉到了。只是在林子里远处有人他们不好相见，但下次该如何碰头，花儿心中已有了主意。
回到卧房，梨子问她外头冷不冷？
花儿答：雨夜湿冷。
那些侍卫的目光渐渐如常，梨子问他们：“姑娘刚刚去哪里了？”
“就在城里随便走了走。”已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花儿躺回床上，在静谧之中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回忆那几个人带的冠玉名牌，原本模模糊糊，又好像有了轮廓。其中一人的冠玉上刻着“王”字。
花儿倏地睁开眼：王？哪个王？

第114章 吹梦到西洲（十三）
正处天下大分之时, 最不缺便是“自立为王”，守着一个小县郡，某一日心血来潮, 建围墙抢河流划征地征赋税, 与其他权利割席，自此成了“称霸一方”的王。
称王者, 腰间要佩戴玉牌，那个“王”字自然要刻上, 遇事先亮名牌, 以此昭告天下。娄擎母子死后, 这天下四分五裂, 至如今，已有十余位“王”。其中以江南和滇地的霍家为最大, 北地的谷家军虽未称王，却被默认为最远的王。
花儿因着未看清那腰牌上的字而懊悔，这等时机怕是难遇，那些人恐怕商议过要事后就走了, 她只能寄希望于懈鹰了。
梨子这个姑娘有一点眼力在身上，夜里听见花儿翻了几次身就问她是否遇到什么难事, 花儿思量一番, 对梨子说道：“说来也是怪，我去那林子里, 并没等到你的心上人, 却等来黑压压一群人，那群人都朝一个地方去, 天太黑了, 也看不清长相。”
“是朝树林外侧走吗？”梨子问。
“对。”
梨子踯躅一番, 还是决定告诉花儿实情：那里自建好后，除了霍家自己人，是不许任何人去的。相传那里是一个大宝库，也有人说那里藏着一个治国的宝贝。有人夜里看到有官老爷去，但那官老爷看着不像这里人。
梨子说完后叮嘱花儿：“姑娘你自己知晓就好，万不能对这里其他人说。说了不该说的话要被割舌头的。”
“他还真割不成？”花儿问。
“他不割，他老子也要割的。”梨子把霍琳琅称为“他老子”，这于她而言是大不敬的说法。可见这丫头心中对霍家父子怨念多深。若非是她的那张俏脸，霍琳琅也不会对她起心思，他的大夫人也不会妒忌，最终将她关来这里。梨子自始至终什么都没做，他们却怪她处处错。
花儿有心宽慰梨子几句，可漂亮话毫无用处，也不能帮她逃离这里。眼见着梨子的大好时光就要断送在这座空城中了！
她自己尚处险境，一心与霍言山周旋，想破了他空城的奥秘，然而她突然消失，旁人可是急坏了。
先是柳枝。她被派出去打探是哪座山上在偷偷抓人，出城两日，回来后客栈空空如也。无论她拉着谁问，那人都摇头，压根不知道花儿去了哪里。她又问其余留守城外的人，这才知晓花儿被霍言山带走了，至于带去哪，跟了一半，遭遇了暗伏，他们人生地不熟耽搁了会儿，待冲出去，早已不见了踪影。速速给谷大将军送信，请大将军定夺。
柳枝急得跺脚，骂了他们一通：“等你大将军信来了，孙将军她…”
“也去找了的，有点眉目，你再等半日。”暗哨见她急了，忙安慰她。柳枝闻言哭笑不得，抬手就朝那人打去，打他说话说半句，故意气人。打完了又觉得不能坐以待毙，思前想后，决定去一趟白栖岭那。
在他窗前等了一个时辰，那窗却没开。柳枝气急，拿起一块石头，当着霍家盯梢那些人的面砸了白栖岭的窗，过了一会儿，有个小丫头跑过来探出身子骂：“哪个不长眼的敢砸我家窗！当心我们夫人给你放血！”
“你家老爷呢？”柳枝隔着河问她。
“我们家老爷去哪与你何干？”小丫头吐一口：“我们家老爷整日不出门，也能招惹你们这些狐媚子！”
柳枝听懂了，白栖岭出门了。柳枝拔腿要走，却被霍家人拦住了，他们纠缠她好一阵，最后故意放她走了。等她在城里打探个遍，终于在天黑后看到白栖岭一家三口从一家医馆出来。
白栖岭的小放儿应是生了病，正在他怀里哭，一旁的柳氏像是做错了事，始终用指尖捏着衣角低头走路。
柳枝上前一步拦在他们面前，趁柳氏没反应过来，大声对白栖岭说道：“花儿姑娘不见了！说是被霍家带走了！这一去生死难料，若不是你生出这许多事，她也不至于来江南趟这趟浑水！你却不闻不问！”
“花儿是谁？可是前几日来闹的姑娘？”白栖岭故意问她，把柳枝气得指着他破口大骂：“白老二！我看你不是脑子坏了！你是心肠坏了！”
骂完转身走了。
白栖岭把哭着的孩子往柳氏怀里塞：“放儿找你。”柳氏慌忙接过，垂首跟在健步如飞的白栖岭身后。柳氏从早上睁眼起就云里雾里一样，那放儿不知怎的吃错了东西，乳母非说是昨夜里柳氏给她喝了一碗馊汤，那汤导致乳母的奶带了毒。问题是柳氏压根就没给乳母喝汤！
可白栖岭摆明了是信乳母的，头一回给她摆了臭脸，甚至骂了她几句，要她往后当心，万万不可做糊涂母亲，一步错步步错。柳氏本就心中有鬼，被这几句吓得脸色铁青。转念一想白栖岭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赶巧了。
可尽管如此，她的心算是提到了嗓子眼。
到了医馆，那老郎中又偏说一碗馊汤不至于此，问他们可给小娃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白栖岭就问她放儿这两日的吃食，她一时之间说不出，白栖岭又急了，说她：“你看看你！哪里像一个母亲！”
这一句如晴天霹雳，原本心虚的柳氏差点站不稳，幸而老郎中眼明，要他们有事回家吵，不许在医馆里闹。
柳氏战战兢兢，就连半路杀出个柳枝她都没有心思闹，进了家门将孩子交给乳母就要出门，被白栖岭揪着衣领扯回了自己卧房。下人从未见过他火气这样大，此时都吓得噤声躲了起来，只有那小丫头胆子大，偷偷跑到门前去听。
里头摔了一个杯子，而后夫人哭了起来。过了许久那哭声才止住，柳氏踉跄着出来，红着眼睛匆匆出了门。
柳氏是去茶楼找飞奴，可飞奴不见了踪迹，茶楼的人让她回去候着，若飞奴回来，会派人去找她。柳氏很怕，距离飞奴给她的期限不多了，可她尚拿不定主意动手。因着心里装着事儿，人就显得魂不守舍。路上遇人与她打招呼，她也全然不理会，只觉得脚底没根，也恨不得到一个无人之地躲起来。
回到家中，放儿已被灌了药，倒是精神了些，也不哭闹了，趴在白栖岭肩头，受尽了委屈似的。柳氏觑了白栖岭一眼，见他神情冷，她也不敢再多言，只盼着天黑透去他屋里，夫妻么，床头吵架床尾和，无论如何先稳住他。
到了夜里，二人和衣在床上，柳氏的手甫伸过去，就被白栖岭啪一下打开，他厉声道：“毒妇！你给我老实点！”
柳氏闻言坐起身来，披头散发悲悲戚戚，对着白栖岭啜泣，也为自己喊冤。见白栖岭不愿理她，又去拉他。白栖岭手一甩，她险些倒到地上，这下知道了白栖岭的脾气，一时之间不敢妄动。
白栖岭见时机到了，叹了口气：“哎！其实我知晓夫人委屈，夫人怎会毒害自己的亲生骨肉呢？只是这几日我总是做些奇怪的梦，被那梦扰乱了心智。”
柳氏见他缓和下来，长舒一口气忙凑上前去，试探地问道：“做什么梦了？”
“还不是上次说那个，但梦的更细致。”白栖岭坐起身来，对柳氏摆手，要她附耳过来，柳氏照做了，白栖岭压低声音：“眼下我想着，或许那不是梦，而是真切发生过的。我或许真的有宝藏藏在深山里。”
“那你梦里有确切地点吗？在哪里？远吗？”柳氏想了想又问：“那可是张图？”
白栖岭点头又摇头，紧接着做思索状，最终才小心翼翼提议：“那应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宝藏，若真的寻回来，那我们这一生的荣海富贵将享用不尽。不如…”他故意顿下来，颇有深意地看着柳氏。
“不如什么？”柳氏问他。
“不如我们去看一看。”白栖岭顺手从床底抽出一张舆图给柳氏看：“梦里的山和林，看着应是在北地。至少不是江南的模样。咱们走一趟，明日一早就走。”
白栖岭的提议把柳氏吓住了，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只是胡乱点头。柳氏心知，它要离开这里可是大事，外面那么些人盯着，若她隐瞒不报，那她的小命将不保。她不敢耽搁，找了个借口一拍脑门：“瞧我！把放儿的药忘在医馆了！”慌忙走了。
柳氏心中真是惊慌，在黑夜里摔了几个跟头，终于到了茶楼。飞奴还未归，她与那茶楼的说了，后者被吓一跳，可飞奴不见了，他也寻了他几日。这会儿知晓此事非同小可，要想辙子去找霍言山，刚出茶楼就看到一顶小黑轿在落轿，一个人走了下来。
茶楼的倒吸一口凉气，慌忙跪下：“大人。”
霍琳琅回来了！
他缓步向茶楼里走，柳氏下意识跟在他身后，不知为何，她指尖瞬间凉了，腿亦软了，想开口跟霍琳琅讲话，张了几次嘴，愣是一点声音没有发出来。
霍琳琅捏着她下巴，看着自己的玩物，想到白栖岭用着他丢弃的，便冷笑了一声。
尽管过去若干年，霍琳琅几乎从未亲自与白栖岭打过交道，但他霍家在白栖岭那里可是吃了不少的亏。当年那庄户管家不过是缘起，其后种种均令霍家人蒙羞。
他要柳氏将白栖岭的一切都说了，再三确认白栖岭见到花儿后的种种反应，以及当街被柳枝斥骂时的情形，柳氏一一说了。
霍琳琅又问她夫妻之事，柳氏不敢欺瞒，红着脸答了。
白栖岭在京城颇有花名，京城人有传他好色暴戾，抬进白府的女子不日便被折腾死。然霍琳琅探查许久却是知晓白栖岭不近女色的。这许久以来，他之所以对白栖岭失忆一事将信，便是因着他与柳氏的房事极好。
“随他去。”霍琳琅突然这样说。
柳氏意外地睁大眼睛：“不关着了？”说完意识到自己身为奴才话多了，忙伏下身去跪着。柳枝与霍琳琅不过寥寥几面，她伺候他几次，遭了几次大罪，在他面前从未讲过一句整话。但霍琳琅做事滴水不露，世人鲜少知晓他此等面目。每当柳氏于坊间听闻谁夸赞霍家人行为端肃，心中也是要吐一口骂几句的。
“不关了，随他走。”
霍琳琅意识到时机到了，白栖岭在如今这等情形之下，若真的失忆了，那极有可能所言为实，霍琳琅由着他，早晚会找到自己要的东西；若是并未失忆，那便是花儿的出现令白栖岭慌了。
无论如何，霍琳琅都决定以静制动，无论如何，白栖岭都跑不出他手掌心。
于是下一日天还未亮，白栖岭就抱着放儿，带着柳氏、小丫头和乳母，坐上一辆马车，悄然出城了。
柳枝在城外看到白栖岭走了，气得拿出自己的箭想射死他，被衔蝉一把拉住：“柳枝姑娘，且先消气，此事并不简单，还需从长计议。”
“我们孙将军生死未卜，他却不闻不问逃命去了！枉我们姑娘千里迢迢来寻他！”
“以我对白二爷的了解，他绝非这样凉薄之人。”衔蝉无论如何不肯松手，死死握着柳枝的箭：“柳枝姑娘你听我说，江南一事太过复杂，我们在城外看到很多藩王进出。这在过去许多年都不曾有的事，江南要出大事了，白二爷此时选择离开，定有他的理由。”
柳枝听出衔蝉的笃定，死死盯住她的眼睛：“不对，你有事瞒着我们！”

第115章 吹梦到西洲（十四）
衔蝉从未骗过自己人, 此刻面对柳枝的质问有些惶恐，眼神飘忽向墨师傅求救，后者却对她摇摇头, 要她守诺, 什么都不要说。
衔蝉心中为难，只得安慰柳枝：“花儿失踪了, 我们都很着急，白二爷会是最急的那个。”
“光会动嘴！”柳枝替花儿鸣不平, 从狼头山出来之前, 她们坐在额远河边看日落, 花儿还说：这没良心的总算是有动静了！千里迢迢来到江南, 却发现自己跟故友、跟夫君已然两条心了！
“不是！柳枝！我们派人去找了，眼下有了些眉目了！马上就有确切消息了！”衔蝉扯着柳枝衣袖：“你还记得懈鹰吗？”
“我怎么不记得？他不是被抓去山上了吗？”
“不。”衔蝉摇头：“他与花儿在一起。”
柳枝骤然沉默不语。
她和花儿为了白栖岭初到江南, 白栖岭已收拾铺盖细软走了，看样子要去度一个大劫或做一件惊天的大事，而花儿却是要留在这里，来了她自己的孽了。
柳枝既已知晓花儿还安然活着, 又听闻懈鹰与花儿在一起，她并非孤立无援, 这令人放心不少。过去这些年, 孤身涉险的事并不少，哪一回都像要送命, 或许这一回也如此罢！
他们悄悄跟了白栖岭一段路, 墨师傅就说要折返了，柳枝知晓问不出什么来, 也不再多问。与衔蝉、墨师傅二人道了别, 就回到客栈。
房间内很黑, 她想掌灯，却听到有很低一声：“柳枝。”
柳枝闻声手一顿，转而阴霾一扫，兴奋道：“照夜哥哥！你来了！”照夜来了，柳枝顿时觉得有了主心骨，照夜不让她掌灯，那她就不掌了，在黑暗中声如细蚊，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与照夜讲了。讲完才想起他去京城办差，怎地转道来江南了呢？
原是照夜到了京城，要与墨师傅见一面，却听闻墨师傅带着衔蝉奔了江南。而那些日子在额远河对岸，谷为先发觉了阿勒楚大军的异动。
原本驻扎在那里多时没有动静的阿勒楚，突然率部沿额远河向西南移去。额远河西南，地形险峻，高山密林沙漠分布，人进去多半是有去无回，除非是当地纵横南北的生意人，骆驼、板车、马匹交替使用，能赚得了银子还能保得了命。
谷为先知晓白栖岭在那里有一个商队，多年前，谷翦千里奔袭之时，曾借用那商队的两百只骆驼运送粮草。那时谷翦对谷为先说：怎么会有富贾做这样的生意？他们直觉这生意并不赚钱，却是把握了一条要塞。
把握了这条要塞，就把握了某条命脉。谷家父子在几经思考后明白了白栖岭的用意。这说起来已是多年前的事，那时白栖岭还未去京城当街卖弄兵器，还只是一个“小生意人”。
有关白栖岭的种种，谷为先起初所知不多，是因着娄褆的撮合，他们才有了相识的机缘。白栖岭虽自诩奸商，但身上自带一股侠气，为人嫉恶如仇，对坏人心狠手辣。谷为先敬他是条汉子，是以也与他有过不少掏心掏肺的时候。
阿勒楚的人去往的地方，应当就是白栖岭掌握的那条要塞。白栖岭与叶华裳的事谷为先早有耳闻，或许他们如今仍有联系，这也说不准。
而墨师傅带着衔蝉去了江南，这意味着白栖岭将钱袋子送到了江南，那么，他们定是要在江南有些动作的。是以谷为先命照夜偷偷去江南，若白栖岭遇到困难，他也可伸出援手。
照夜到了江南，却听柳枝说白栖岭已经走了。柳枝还在为花儿忿忿不平，对白栖岭的所作所为痛斥一番，并对照夜说：此事一出，往后别的不说，花儿定不会与他一条心了！这明显是拿咱们谷家军当外人！
“万万不可武断。”照夜向来沉稳周全，他知晓此事不简单，细细思量，白二爷也是在刀尖上行走，哪一下不对就要送命了。又安抚了柳枝几句，而后匆匆出了客栈。
这是照夜头一次来江南。
少时听衔蝉读诗，听她感叹江南好，如今他来了，见到与北地不同的雅致，心道江南的确好。再一想，自上次京城一别，又几年未见，这几年，他们被裹挟进各自的路途中，偶有书信，始终想念。
柳枝告诉了照夜衔蝉的落脚之处，他原本就是要去找墨师傅，也理应见见衔蝉，这样想着，就穿过夜色，准备出城。
步履缓慢，柔肠百转，千般思量，不知相见后情景几何。北地的风霜激战磨平了照夜身上的那些书卷气，如今是一个铁骨铮铮的彻头彻尾的男子汉。单掌心的茧就能刮破细软的蚕丝，红朗的面色挟带着八面风，是另一种教人倾心的模样了。
照夜并不自知。他觉着自己的面相变凶，快能与白栖岭相较了。若被衔蝉看到他在战场上大杀四方，鲜血浸透衣裳，定然是会怕他畏他。又想起衔蝉手中那支笔也是会伤人的，不比他的刀剑差，于是又微微放心一点。
他听到身后有轻微响动，不动声色继续走，拐进一个巷口，藏在暗夜之中，屏息听那脚步声。
那脚步先是停了，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跟着，片刻后，又重新响了。那脚步原是极轻的，不会被人听出来，但照夜在山上待久了，哪怕一只小鸟在树叶上跳一下，他都能听得清楚。
那很轻的脚步声令照夜有熟悉之感，又因着是在江南，是以他还未见到人，就知晓对方是谁了。
待那人站在巷口，照夜仔细分辨，细高的人影，像被抽掉了骨头，但周身的杀气却叫人瑟缩，是柳条巷的故人飞奴。
“飞奴。”照夜向前一步，走出阴影，看着飞奴。
“猜到是你。”飞奴说。
二人都未再上前一步，从前见面捣拳相拥的光景一去不返了。但照夜始终是一个念旧之人，那年飞奴于匪窟舍命救他，他至今心存感激。是以照夜永远无法真正记恨飞奴，尽管他对他有着不解。
“没想到会在这里重聚。”照夜对飞奴笑一笑：“我来不是为找你麻烦，我是来接花儿回狼头山的。”
“她回不了狼头山了。”飞奴负手而立，冷冷看着照夜：“她自寻死路，被霍言山关了起来。”
“关在哪里？”
“一座空城里。”
那一夜霍言山的那艘船在前头走，飞奴潜在水中默默跟着。他从前就听霍家人说过那座城，但从未让他去过。他在水中潜着的时候还在想，霍言山不会糊涂至此带花儿进他们的秘密之城的。不成想，被花儿激怒的霍言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没有脑子的莽夫。飞奴也因此感激花儿，若不是有她出其不意，他也不会早早进到那座城。
他潜在水中，避于人后，在那座空城中游荡了两天。当霍言山要欺凌花儿之时，他正在不远的地方藏着。霍言山的贴身护卫均非等闲之辈，飞奴若不用非常手段，也很难拿捏他们。
花儿果然是能拿捏霍言山的。飞奴想。那样的情形之下，她游刃有余，真真假假，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再往后，他知晓花儿大抵不会在霍言山手中吃亏了，是以放心离开，将那座空城摸了个底朝天，他自然也看到了藩王进城，看到他们进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
在他准备出城之时，在巨佛旁，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飞奴与他打过数次照面，对他十分熟悉，是白栖岭身边的懈鹰。这让飞奴不得不怀疑，白栖岭和花儿在一起唱一出戏，最终是为找到这空城，进到空城里，找出它的秘密。
他从来不以为这会是巧合。这世上怎会有这么多巧合？
“我想去看看，你可以带我去吗？飞奴。”照夜恳请飞奴带他去，哪怕进不到城里，认一认路也好。
飞奴意外地没有拒绝他，反而叮嘱他：“中间要拐几次，是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必须从水下过，因为上面被霍家人看管得密不透风。”
“好。”
“你水性可有长进？”飞奴问他。
“大有长进。”
“那现在就走。”
二人没有任何寒暄，行至没有人迹的河边，飞奴缓缓下了水，消失在水中。照夜紧随其后，而后缓缓潜走。照夜并不担心飞奴此刻会加害他，不然他不会一个人跟着他。他趁换气之时仔细认路，岸边除了偶有的灯笼，再不见什么人。
漆黑的江南夜，两个在水中潜行的人，悄无声息地前往一个神秘的地方。照夜暗暗赞叹飞奴的脑力，他找到了在江南不被人盯着的最好的方式。他愈发聪明，愈发有忍耐力了。
大概行了两个时辰，天亮了，飞奴率先上岸，跑进树林里，照夜跟着他，问他为何不走了？
飞奴指指天上：“再往前走，树上就有暗哨了。人潜在水里，上头的暗哨能看见。”
“要在这里等到天黑？”
“对，等天黑。”
“竟是这么远吗？”
“行舟快些。”
二人走进树林深处，一时之间都无话了。照夜又想起他们儿时，他因为年长一岁，要做他们的大哥。柳条巷年纪相仿的人都听他的话。他那时淘气，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去树林里抓野鸡野兔子…把所到之处搞得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飞奴、阿虺两个人造的泥猴子一样，在身后跟着他，将燕琢城外的山山水水跑了个遍。彼时他们最喜欢进林子，早春至初秋期间的树林里，到处都是宝贝。蘑菇、药材、野物、蜂蜜，总之只要他们进了林子，那一日家里的饭桌上就会多些新鲜玩意儿。
照夜作为哥哥，要一直提心吊胆，担忧他们被兽夹夹了，或不小心摔下山去，又或是被蛇咬了，就不停地唠叨他们。某一日飞奴真的脚一滑，差点摔进一条湍急的河里，照夜一把抓住他，那时他自己年纪尚小，力气又小，让阿虺拽着他的脚，仅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劲头把飞奴救了上来。出了这等事，谁都不敢与家里说，照夜自认没有照顾好兄弟，把那一日的野鸡给飞奴。飞奴自然不肯要，抱着照夜好一通哭，边哭边说：“照夜哥，我好怕呀！”
那时害怕尚且会哭，如今是怕都不会怕了。
照夜看着飞奴，叹了口气。他们身上的衣裳湿哒哒贴在身上，两个人都像落汤鸡一样。
“为何叹气？”飞奴问。
“你身上的肉呢？原本就瘦削，最后那二两也被你弄丢了？”照夜忍不住动手捏起飞奴的皮肉，一下就触到了他的骨头。
飞奴不自在地躲开，打趣照夜：“你在山上怎么待野蛮了？”
照夜便笑了。
如今是真的能看出他们走上了殊途，而人也随着时间有了改变。照夜是天大地大的广阔，飞奴是河流小溪的小意，抛开正邪不论，倒是人各有异。
他们在林中待了一整个白天，这感觉倒像回到从前，就连如今凉薄异常的飞奴都察觉到了暖意，破天荒与照夜说了许多话。他说的都是自己在滇城的事，最开始霍琳琅用他来试毒。飞奴拍着胸脯道：“看不出来吧？你兄弟现在已然是一条百毒不侵的毒虫了。能禁得起霍琳琅那狗贼那样糟蹋，真是老天爷可怜我。”
飞奴说起那各种毒虫在他身体里折磨他，霍琳琅根据他的反应去治香，各种惑人的索命的香。
照夜震惊于名满天下的霍家竟也有这样阴暗的手段，听飞奴讲这些的时候，他的心一阵阵抽痛。
飞奴又说起给霍家当狗，霍琳琅怕脏手的事，最终都落到他头上。别人眼中的他是一条不服霍家管教的疯狗，甚至更怕他几分。在滇城，人人见到飞奴都要躲，飞奴反倒无所谓，着实享受了几年做恶犬的风光。
“霍琳琅回江南了。”飞奴突然说。
“什么？他不是还在滇城？”
“偷偷回来的。”飞奴指了指古城方向：“他神不知鬼不觉，而且，世上不仅一个霍琳琅。此刻滇城的霍琳琅兴许正在街头喝茶呢！”
这事照夜是听说过的，许多藩王怕被人刺杀，都会找一个人来扮自己，甚至有人会找更多。照夜并不意外霍琳琅也是如此。他本就是个有心计的人，为保全自己的性命做这种事并不奇怪。
“为何来的不是假霍琳琅？”
“因为真霍琳琅等不及登基，要拿到白栖岭手中的东西。”
飞奴也不瞒着照夜，不知为何，他想跟照夜推心置腹掏心掏肺，他信照夜，这样的感觉很多年不曾有过，哪怕对花儿，也没有了。
“白二爷竟是这样厉害吗？他究竟在用什么制衡霍琳琅呢？”照夜问。
“白家商队掌握许多要塞，这事你可知？”飞奴问。
“知道。”
“其中一条要塞，无人能进，那里头是用不尽的珠宝，还有武器。相传两百年前，当时的皇帝还在里面造了一个机关，机关连接龙脉，若启动，则天下大伤。”说到这里飞奴解释：“这只是我从霍家父子所言推断出来的，那要塞是白栖岭当年跑商队无意闯进去的，他能生还是靠着大半张舆图，而另外小半张，在娄擎身上。他死时花儿从他身上找出来，但被霍琳琅抢走了。霍琳琅起初以为娄擎身上是一整张，拿到后才发觉事情不对。”
“而白二爷适时放出风声，说那半张在他身上对吗？所以他才突然出京，又在半路遭遇霍琳琅的埋伏？”照夜问。
飞奴点头：“我所知的部分是这样，真相如何，只有白栖岭知晓。”
照夜拧眉思考，白栖岭深藏不露他是知道的，却是到了这般田地了吗？这等大事他竟然连花儿都瞒下了！
飞奴与照夜又说了许多旁的话，天黑后二人重新潜入水中，向那空城游去。飞奴没有说谎，那些明岗暗哨果然严，路过的鸟都会被扒层皮，可见霍家人在这座城上下了多少功夫。而他们所经的河流，渐渐无名，游着游着，就到了荒野一样的河边。照夜差点以为没有路了，飞奴却一拐，前方豁然开朗，一座通天塔出现在照夜眼前。
照夜被震惊了，游到飞奴身边，问：“能进去？”
“进不去。我那一日是混在他们身后，费了好大劲进去的。里头是像京城一样，有皇宫有街巷，霍家人为自己造了一个京城。”
“竟是这样富有？”
“你别忘了，他们时代把守江南。江南从前最富庶，朝廷所知所见不过是他们想让朝廷见到的凤毛麟角罢了。”飞奴指着那城：“里头的人，有去无回。”
“那花儿…”照夜开始担心花儿。
“花儿尚能牵制霍言山，据我所知，她还能与他周旋一段时日。但若霍言山那一日发起疯来，就说不准了。”
城里城外俨然两个世道，照夜这才发觉，这江南，果然如谷为先所说：如那大富大贵之家养出的无用公子哥儿一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们在外头待了会儿，这才向回游。两个人泡在水中许久，皮肤都皱了，游到安全的地方爬上岸，借着月光彼此看一眼，会心一笑。
待回到城外，二人该分别了。这几日于他们的浩瀚人生根本不值一提，但许是这些年经历太多风霜，故人脱下铠甲相拥一次，掏心掏肺一回，又觉得世间最珍贵仍是少年烂漫时，那时都没有坏心，一心只为吃饱饭，他们奔走在燕琢城的每一个角落，都记挂着柳条巷里的人。
就这样一去不返了！
终于还是要分别，照夜通红了一双眼，用力抱了飞奴一下，掌心用力拍他后背，也不知该说什么。上一次分别对飞奴失望透顶，觉得这辈子都不能再把酒言欢举杯向月了，却不知今时今日又有这样的机会，便有了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兄弟，好好的。”照夜说。
“在江南好自为之吧，望你们都留一条命回去，往后别再来了。”
飞奴说完转身就走了，不带一丝留恋的模样，反倒是照夜，三步一回头，直到飞奴消逝在月色之中。这一晚，是江南难得不下雨的夜晚，皓月当空，将苏州河照得透亮。
照夜因着见过飞奴感慨万千，待他赶到衔蝉和墨师傅所在的小庄子，已近清晨。他折腾了好几日，整个人风尘仆仆，站在门口等候下人传话的时候，努力挺直身板，以期衔蝉见他的第一眼，能看到她向来倾心的那种清白温良的模样。
他几乎忘了，战场和血肉早已将他塑造成另外的人，从前那个如玉的男子早已不见了。衔蝉险些没认出他来，她站在那，将他仔细打量，就连他头上夹杂着的那根白发，她都看到了。
刚几岁就长白发了。
衔蝉眼中有泪，捂着嘴，却笑出声。向前跑两步，想起别人都看着，又猛地收住脚。红着脸扭过身去，丢下一句：“野人一样，快进门歇歇脚罢！”
墨师傅对照夜说：“如今也没有什么天大的事，先喘口气，说说话，我着急出去办事，傍晚回来再说。”
照夜点头，目送墨师傅出门。他站得久了些，听到衔蝉催他：“发什么呆！还不进门！”
做饭的下人闻言捂嘴一笑，多少看出些端倪，寻了借口走了。照夜脸一红，向前两步，对衔蝉说：“我这一身，又酸又臭，在苏州河里泡了三天。”
衔蝉也不言语，只是上前扯住他衣袖，将他向屋里领，将他按在椅子上，转身去打水。衔蝉想为他洗去这一路的风尘，他看起来好累，他什么都不必说，衔蝉就窥见了他一路艰辛。
她好生心疼他，好生想他念他。
“这回急着走吗？”衔蝉问他。
照夜只顾摇头傻笑，笑得衔蝉心慌，她忍不住拍打他，拍起他衣上的灰尘，她也不嫌弃，只是说他：“傻笑做甚？”
照夜还是笑，衔蝉怕他的目光，干脆捂住了眼睛。

第116章 吹梦到西洲（十五）
光阴倏一下回到柳条巷那间破败的茅屋里, 情窦初开的她和他避开众人，于昏暗中口津交换无师自通。衔蝉被关在三巷之时时常忆起那时，常忆常新。
为照夜烧水之时她掰着手指头算, 一载、两载、三载…七八载…当年她义无反顾离开燕琢城, 他们都以为不过一两年，天下会大白, 白栖岭却对衔蝉说：但凡你认真读史，天下易主看似一朝之内, 但那一步却要跨越几年几十年。既然分别, 就别想着早日相见, 相见不了。我们都如长河一瞬, 不值一提。
一切都照着白栖岭说的走，分毫不差。
娄擎死后衔蝉时常做噩梦, 说来也怪，他活着的时候，她几乎不做梦，他死了, 她反倒怕了。在梦里，娄擎掐着她的脖子叫她娄夫人；笑容尖刻阴冷, 骂她没有良心；最后又哭着说：朕可以杀尽天下人, 独独没有对你起杀心。衔蝉，朕真心喜欢你, 不是作为娄夫人的喜欢。
每当衔蝉梦到这个, 都会惊醒，而后抱着小盂儿吐上很久。
她以为三巷于她不过是白栖岭所说的长河一瞬, 结束了就奔赴下一场, 可这一瞬它怎就过不去了呢？
水烧开了, 冒起了热气，衔蝉回了神，为照夜兑水。她这会儿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媳妇，在伺候辛劳一天后归家的丈夫。这样一想，脸又红了。端着大木盆去屋里，盆里的水晃来荡去，晶莹水珠落在她的丝裙上，一下滚落到地上。
照夜忙上前接过，对她说：“你别管我，我在山上惯了。”
衔蝉嗔怪地看他一眼，轻声细语道：“这里是山上吗？你在山上有女人吗？女人不嫌你吗？”
照夜忙举起手：“我对天起誓，我…”
衔蝉拧他腰：“谁要听你起誓？你快洗洗罢！”言罢噗嗤笑了，走进里屋为照夜翻找衣裳。这些年的衔蝉也是怪，每年春夏秋冬都要制一身男裳，都是依照她脑子中照夜的模样制的。墨师傅总笑她，说这人远在天边，多久能见还不知道，万一见了身形变了，这些都用不上。衔蝉也不管那些，总之要备着。
崭新的衣裳，都不是太好的衣料。衔蝉仍旧不懂骄奢，尽管她为白栖岭做生意，起手都是大手笔，头脑灵清果断，是有了名号的“儒商”，可她还是质朴，质朴又干净。
给照夜备的衣裳也是如此，折得整整齐齐，无论去哪都带着。她挑了一身靛青色衣袍，月白腰带，捧着衣裳走出去。照夜正在清洗，掬起水到脸上，用力搓，好像那脸与他有仇一样，瞬间就搓红了。衔蝉递他一块巾帕，他接过，顺着衣摆送进去，擦洗身子。
“脱了罢。”衔蝉见他费劲，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那滋味定然不好受。
照夜倒扭捏起来，衔蝉上前动手解他衣扣，他下意识向后躲，被她扯回来，命令他：“别动！”
她的神态像甫进门的娘子训斥尚需调教的相公，嫣红的面色直看得照夜心中一颤，任由他脱掉衣裳。身上也有伤疤，或长或短，或蜿蜒或挺直。
衔蝉手抚上去，他胸口收紧，她就抬眼看他：“受伤时候可想起过我？”
照夜点头。怎么会不想呢？照夜是怕死的。他许诺给衔蝉早晚会去找她，接她回家。若他死了，只有一缕孤魂陪伴她了。照夜心有不甘。
“我也想你。”衔蝉说：“难熬的日子就想你，想你，日子就不难熬。”她细细的手微微用力，将巾帕拧干，一点点擦拭他的身子。这个泥猴子，她心里说，一心赶路，忘记了自己，变成了一只泥猴子。
来来回回烧了三次水，照夜仿若蜕了一层皮，清爽了，干净了，换上衔蝉为他备的衣裳，像换了个人，身上的文气又回来一些。
衣裳快穿好了，衔蝉却扯着那条月白腰带不许他系。照夜经年累月在战场上，听风、辩云、识人，却在这一刻懵懂生怯。他是一点都不敢，甚至轻声祈求衔蝉：“如今我没轻没重的…我…又是青天白日…于你…”照夜想说于你名节不好，衔蝉却没让他说完。
衔蝉怕什么名节不好？她要什么名节？名节不过是用来束缚人的枷锁罢了！那些人烧杀抢掠都不在乎名节，她中意自己的情郎怕什么毁名节？
她湿润柔软的唇堵上他的，什么东西轰然塌了，在他们头脑中铺散一地，所有东西就都被抛诸脑后了！在无数个夜晚，狼头山弥散的大雾之中，照夜头脑中关于衔蝉的每一个念头都不清白，明明在不见她的时候想她万遍，意识里云雨翻腾什么都做了！明明！
此刻却傻了，好似多年前那些避于人后的夜晚都消逝了一般，他颤抖着嘴唇下意识要躲，衔蝉却追上去，舌尖擦过他唇瓣，强势探进他口中。
这下照夜什么都想起来了。他们少年时的夜，狼头山的大雾，她在他梦里被他碾过，积年的爱翻涌出来，都涌到他掌心。他发烫的、颤抖的手掌，一把将她拉进了怀中。
那拥抱仿若要将人弄折了一般，轮到衔蝉害怕，拍打推搡他肩膀，却为时已晚！
她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跌落到枕间，只觉得她眼睛一闭一睁之间，他已倾轧下来。
铜墙铁壁一样的身躯，发烫的脸颊贴着她的，满是老茧的掌心轻轻握住她脖颈。她下巴微仰，他便张口咬住。嘴唇在她颊边、唇瓣、耳后胡乱地走，最终堵住了她嘴唇。
衔蝉如一汪春水，涓涓地、缓缓地包住了他。若非那一声忍不住的啜泣惹人失神，他大致会将她拆碎了。好在他没有。他不会，也不懂，握着她的手求她引路。
他们小心翼翼地寻找着，也不知哪一下，衔蝉觉得自己碎了。碎在斑驳的跳动的日光里。那窗外衔泥的鸟雀叫了声，好似在说：春光好！春光好呀！她不敢看照夜的眼睛，颤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照夜拿开她的手腕按在头侧，对她说：“看着我，衔蝉，看着我。”
他变回了那个柔情的照夜哥哥，她饮泣一声，他便不敢动；她眉头皱起，在恐惧疾风骤雨，他就和缓下来。
衔蝉无端想起在三巷的日夜，那些凄惨的嚎哭声，突然就恐惧了。照夜紧紧抱着她，对她说：“衔蝉，别怕，别怕。”
他们以坚不可摧之姿站在世人面前，别人都以为他们打不垮、摧不毁、死而能复生。只在此刻，只在这个人面前，他们袒露恐惧、茫然，他们知道死了就是死了，如一缕清风，吹过就吹过了。
那年照夜追霍琳琅之时，被反困在一个山洞之中，山洞伸手不见五指，前有豺狼后有虎豹，他斗了恶人又斗猛兽，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接衔蝉回家。他见到了最深的恐惧，在他死里逃生以后，时常在睡梦中察觉到被扼住了喉咙。
都会好的吧？
衔蝉问他：“照夜哥，快到头了吧？白二爷说天下分合总要数十载，那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到头了？”
谷为先也是这样说，他说：“从青丝到白发，这一战，大概就是一生了。或许我也会如我父亲一样，一刀被砍掉头颅，死时都闭不上眼。”
然而，踏上殊途的人，何时能归呢？
他们都累了，相拥在那里，听着外面鸟叫蝉鸣，回想起短暂光阴中的吉光片羽，心中已然知足了。他们睡了这些年来最好最安稳的一觉，再没有噩梦缠身，血雨腥风也似乎远去，只有一片祥和之气，在他们周身罩着。
待睁眼之时天已大黑，墨师傅办事回来了，照夜忙下了床去寻他。老人本就是故意躲出去，此刻对照夜的羞赧也视而不见，径直问照夜：“谷大将军可是要你带什么话？”
照夜点头。
阿勒楚向西南迁徙，谷为先想借白栖岭那个要塞的商队一用。墨师傅眼睛亮了一瞬，暗暗盛赞谷为先的先见之明，但他还是问：“借来何用？”
“大将军并未明说。”
“大将军是想问：白二爷是否还与大将军一条心吧？”墨师傅问，随后笑了：“你且在江南多待些时日，白二爷交代过，若他死了，白家所有的要塞商队都交与谷大将军。是以，那一个，也是谷大将军的。我会派人与谷大将军联系。只有一件事…”
墨师傅抚着自己的胡子，思量再三后说道：“你的信不该送与老朽，如今白家生意的主，是衔蝉在做。”
“我老了，头脑不好用了，只能给衔蝉打下手了。”墨师傅做出请的手势：“刚说过的我会派人去办，剩下的，与衔蝉商议吧！什么该说什么该做，她比我更清楚。你也叫谷大将军放心，就算世事更迭，但白二爷的夫人可是在谷家军的，这一点，没有变，不会变。”
照夜了然，他要去送信，衔蝉跟在他身后，问他何时回来？他想了想：很快。
“那你再快些。”
照夜披星戴月走了，谷家军的人也在城外，但距离衔蝉的庄子尚有一段距离。他一边走一边思索花儿在那空城可会遭遇什么不幸，飞奴说的关于霍家人的话到底是入了他的心。
而花儿仿若感知到了照夜的担忧，叹了口气。她平常不太叹气，这一日不知为何心里很堵。至夜里，空城里的灯忽然都灭了，到处漆黑一片。
花儿不知这闹的什么，问梨子：“出什么事了？”
“说是要砍头。”梨子有些害怕，对花儿道：“要待会儿都去巨佛下呢！”
巨佛？砍头？
花儿一激灵，想起了懈鹰。扯着梨子向外走，梨子问她：“姑娘，你做什么？”
“去看砍头！凑热闹！”花儿这样说着，脚底生风，生怕晚了懈鹰就被架上断头台，花儿的念头很可笑：她想到的不是懈鹰死了误了白栖岭的谋略算计，反倒是柳枝怕是要再寻一个心上人了！可柳枝那个性子，看到男儿先贬低人三分，能躲她一箭才算好汉。她的箭又快又准，在她心中就不剩什么好汉了！
“砍谁的头？听说了吗？”花儿问梨子。
梨子摇头：“什么都不说，只说要砍头。”
“这里又没有衙门，凭什么砍头？”花儿回头瞪一眼监视她的侍卫，挑衅他们：“是不是啊？”
那些侍卫也不敢讲话，他们跟着霍言山很久，知晓面前这女子在霍将军那里不一般，办这趟差倒也小心谨慎。
梨子扯了扯花儿衣袖，提醒她当心。那些人很是可恶，此时看起来待她有理，万一哪一日主子弃了她，他们第一个冲上来撕咬她。
花儿一行跑到巨佛前，看到高台架起，上头放着一块大石头，待会儿砍头时候，人朝石头上一按，脖子和脑袋伸到外头，大刀一举一落，鲜血四溅，人没了。
“之前也砍过头吗？”花儿问。
梨子摇头。这空城里的一切都很神秘，人悄无声息被抓进来，毫无动静消失，还从未这样明目张胆过。花儿明白了，霍家人从前尚且明白低调行事，而从某一刻起，他们觉得不必低调了，天下尽在手中了。
从哪一刻起呢？
花儿又想起那一日夜里看到的那些人，还有那挂着“王”的腰牌，这一切若非要关联起来，那些“王”是各地的藩王，他们已向霍家低头认主了！
花儿觉得自己的念头多少有些空穴来风，但她行军打仗，谋略算计以外亦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她又觉得自己的推断或许合理。
巨佛前已站满了人，从前这些人都散在城里，默默修建这座他日的京城，一身病痛尚且无人问津，生死大事自是更不必说。他们神情恹恹的，对砍头也没有什么兴致，只是听话地站在那，少挨一顿鞭子比什么都强。
在巨佛之下，本该有慈悲，但此时此景，显然所谓“慈悲”不过是一场荒唐。
远处有人走了过来，远远看去，倒是有风骨。花儿一下就认出来了，是那裹着好皮囊吃人的霍琳琅！在京城，她与霍琳琅屡次接触，那时也偶有念头，这老人虽看着古怪，但兴许是好人。霍琳琅印证“人不可貌相”的道理，他的风骨不过是沽名钓誉自善其身，经年累月修习出来的姿态罢了！这种人最可恨！
陈年积怨涌上心头，当霍琳琅的眼对上花儿的，带着伪善的慈蔼。梨子想起旧事，很是害怕，躲向花儿身后，双手死死捏着她的衣摆。花儿牢牢挡在她身前，并不回避霍琳琅的目光。
侍卫搬来一把椅子，花儿这才看到，霍言山走在人后，像是有心事，皱眉沉思，无言站在霍琳琅身边。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垂首看着脚尖，生怕哪一眼不对，便惹火上身了。
霍琳琅抬手放下，就有脚镣声由远及近，打破沉寂的夜。众人终于抬起头，不过是想知道这城里被砍头的第一人究竟是谁。
花儿也顺着众人目光看去，看到一个低着头披头散发的人。她看不清来人，但从身形分辨出来那不是懈鹰。那懈鹰呢？花儿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终于在一个极隐蔽的地方，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二人只是短暂对视，而后迅速分开。
花儿身后的梨子却惊恐地啊了一声，而后愈发捏紧了花儿的衣裳，身体抖了起来。花儿回头问她：“怎了？”
“是他。”
“谁？”
她回头看梨子，小丫头紧咬着嘴唇，大滴眼泪落下来，花儿懂了，是那个说早晚要带她逃出这座城的人。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梨子神情木讷，不停地叨念：“怎么会呢？”
怎么就不会呢？花儿想。这里人人自危，人人都想活命，有人以他挖暗道为由出卖他，以换取什么好处，这也并不意外。梨子已然站不住了，花儿扶她坐在一边的石墩上，蹲下身去问她：“要不要回去？”
梨子摇头，死死盯着那断头台。
大刀举起来的时候，花儿想喊一句“刀下留人”，以帮梨子留住一个念想，却有人突然横在她前面。那人足高出她半身，大手捏住了她的脖子。花儿迅速踢出一脚，却踢到一个空空如也的□□。
她听到人群发出抽泣声，紧接着血腥气弥散，梨子头一栽，倒在了她脚边。眨眼之间，杀戮结束了，那巨人从她面前闪开，给她让出视线。霍琳琅正玩味地看着她，那神情仿佛在说：“你以为这还是你的地盘吗？你又是谁？”
花儿不看他，只是看着那高台。巨佛下本应有的慈悲，被血腥味湮没了。江南烟雨中矗立多少寺庙，众人于佛前燃了多少柱香，还有多少心愿祈求圆满，在此刻都成了笑话。
可悲！可悲！
霍言山站起身来，回身看着自己的儿子。当他听说霍言山把花儿带进这座城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儿子废了。他年岁渐长，却做下这等冲动事，令他很是失望。但念在他夫人娘家的百万兵权，霍琳琅并未发作。他原本要去追白栖岭，却还是抽身再来一趟，想看看自己这个儿子对那女子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多年以前，他从北地归来，对霍琳琅说：此行事败，又差点殒命，是儿子不好。儿子不该轻信女子。
霍言山何时轻信过女子？话虽讲半句，但霍琳琅什么都懂了。他暗暗派人去查，得知了在那燕琢城里曾有那样一个贱民，曾救过他一命。
京城得见，霍琳琅见白栖岭对她十分不同，也因此对她有了侧目。女子显然不是几年前的模样，面目丰盈神情英朗，灼灼其华。霍琳琅想：儿子念过这样一个，倒也说得过去。
他有心拉拢她，试探几次均未果，知晓这是一个认死理的，也就不再打她的主意。在霍琳琅心中，可用之人留着，一旦威胁到他，无论谁，都可杀。
他对花儿动了杀心，却数度阴差阳错。今日她在这空城里，一时之间倒也不会闹出什么动静了。霍琳琅决定卖自己儿子那百万兵权一个面子。
他并未训斥霍言山，甚至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高台上的血渐渐干涸，霍琳琅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人当然要死，他决不允许他的京城有一条他自己不知道的暗道。他死有余辜。
霍言山很意外霍琳琅没对他发难，一直送霍琳琅到城外，看他上了船。
“从今往后，这城里夜里不要点灯了。”霍琳琅说：“灯一亮，人心就不安稳。”不安稳，想琢磨着蝇营狗苟和出路，会惹出许多麻烦。
霍言山点头，回过身看到月色下的高楼，像个怪兽。不知为何，他抖了一下，再回头，霍琳琅的船，已沿河而去了。明月如洗，孤影倒映，渐行渐远。莫言山对那影子生出一丝陌生来，好像他看着的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他接下来去哪？”霍言山问侍卫。
侍卫摇头，又欲言又止。
“尽管说。”
“白栖岭出城了，有人说霍大人要随他去。”侍卫还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霍言山见状命令：“说！”
“苏州河边有一个闻名天下的绣娘，那绣娘绣鸳鸯戏水，水波纹能动，鸳鸯像活的；绣…”
“直说。”
“近日那绣娘得了一笔银子，要绣一身龙袍。本来这事应是绝密，但那绣娘的丈夫是个没心没肺的，醉了酒在外头胡说，下一日就栽倒在河里，淹死了。”
霍言山懂了，此事为真。他问：“然后呢？”
“然后…事情是飞奴办的，后面的事小的不知了。”
飞奴，又是飞奴。
霍言山一瞬间就感到与父亲隔了心，家中那些御用的绣娘他不用，却让飞奴在外面寻绣娘，显然是怕他知晓。他怕是唯一一个被父亲蒙在鼓里的人了！父亲要登基做皇帝！父亲骗他！父亲明明说这天下都是为他打的！
霍言山攥紧拳头，又迅速分开，笑着对侍卫道：“此事就此了了。待父亲登了基，我许你荣华富贵。”
侍卫忙磕头道谢，而霍言山，又看了一眼霍琳琅离去的方向，转身进了城。
侍卫提着一盏灯笼，寂静的城里只有这一盏灯笼，万物都隐进黑暗中了。霍琳琅说得对，没有了灯，人就只能窝在黑暗中，做一个睁眼瞎了。
他走着走着，决定去那暗道看看，他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了！

第117章 吹梦到西洲（十六）
穿过那片树林, 一直向前走，在将要出城的地方有一片废墟。那废墟是建京城过程中留下的一些废料，胡乱陈列着, 原本是要待它昭告天下之时再运出去。殊不知有胆大者, 在废墟之下，挖了一条暗道。
霍言山跳下去, 狭小拥挤的暗道，不过只能容纳一人猫腰爬过去。那人是个好把式, 暗道内阴暗潮湿, 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土拍实了不掉落渣子下来。
这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暗道, 人只能一直向前爬, 若想回来，只能以原姿势后退着爬出来。霍言山爬了一段便腰酸背疼, 费力退出后命别人下去，他要知道那暗道究竟挖到哪了。
十年。
那人说他挖了十年。
每当夜深人静，他用当日尚存的力气走到废墟场，跳进去, 不停地挖。越向后，爬越远, 越费力气, 耗时越久，动作越慢。
他可真厉害, 已经挖出了城外, 挖到了一个田庄。那庄户人家听到外头有动静，扛着锄头跑出来抓贼, 见到篱笆外站着的那许多人一时之间傻了眼。
“你们…你们是何人！”屋主将妻儿护在身后, 故意提起一口气喝问道。
“路过。”霍言山随意答了, 而后笑着问屋主：“你可知三里外有什么？”
屋主困惑摇头，他世代种田，但那三里外有什么他是不知情的，一条很深的河沟拦着，还有带钉子的栅栏围着，聪明人都知道那地界被官老爷围起来了，万万不能进。屋主的神情为全家赚得一条命，霍言山转身走了。
屋主的小儿子扯着他衣摆道：“三里外有…”屋主一把屋主孩子的嘴，转身将他抱进了屋，他脸上出了一层汗，抹掉了又出一层，待人走远了，才对儿子说：“三里外什么都没有！”
他直觉要出事，这地种不得了，又不敢马上就逃，于是叮嘱家人：地照种不误，像往常一样。
那头霍言山向回走，他的人向后退，起初还有一点响动，再过会儿没动静了，憋死了。霍言山命人从地上挖，挖出一个洞，将那人尸体弄出来。
侍卫问他：“洞呢？堵上？”
“听我父亲的，他让堵就堵。”霍言山把这个问题丢给父亲，尽心尽力做一个听话的好儿子。他深知霍琳琅已连夜踏上追赶白栖岭的旅途，这点小事他没有功夫管了。
霍言山自认与娄擎不同。
娄擎心思深沉，但藏不住心事，喜恶都在脸上，这才与他的妖母轻易生了嫌隙。霍言山呢，他能忍能藏，尽管那绣娘已经开始为父亲缝制龙袍，但霍言山对此没有任何反应。甚至对侍卫说：“无论怎样，这天下只要是姓霍，只要不落到别人手中，我就认。”
他一边向回走一边琢磨，那花儿那样聪明，刚刚与父亲又有了那样一场无声的较量，她定是看出什么了，又或者她的头脑中又有了什么样的鬼主意。那她知道霍琳琅恨不得她马上死吗？她应是知道的。她怕吗？她定是不怕的。
多年前在燕琢城里，籍籍无名的她救下了一个少年将军，那将军是见识过天大地大的，危难之际却将目光投到身无长物的少女身上，试图通过她这样一颗棋子去赢取一场胜利；多年后，名满天下的他囚禁了赫赫有名的女将军，行路至此各有危难，他却又一次对她打起了主意。
霍言山自嘲：难不成你就没有其他可用之人了吗？又转而摇头，与赤诚之人在一起，不必担忧腹背受敌。他只需看前路，他的后背很干净，最干净。
霍言山这个聪明人，自始至终都清楚，从燕琢城柳条巷走出的叫花子一样的女子，前途不可限量。不然他不会始终高看她一眼。唯一一件憾事，便是她不是他的同路人。
如何让一个女子与他同路？霍言山以世人寻常的眼光去看，让这女子委身于他，最终为他生个孩子。孩子是女人永生的弱点，再强的女子都会为骨肉亲情折腰，何况花儿这样一个至情至善之人？
他有自己的算盘，夫人娘家的百万兵权他要，北地的女子军他也要。他却忘了一件事，他迎娶夫人堪称入赘，流言蜚语已令他濒临崩溃，再来一次，他怕是要被冠以靠女人苟活的懦夫帽子了！怕什么？待天下大事成定势，谁还敢妄议他的来路和归途！
这一晚的霍言山，有如经历一场盛大盥洗，从里到外都透彻了。从前残存在躯体内最后的自尊自怜消失殆尽，有的只是那样一个念头：若这天下非要有一人称王，那这人为何不能是我？凭什么要是我那个风烛残年垂垂老矣的伪善父亲？
他用千钧气势踢开花儿的屋门，里头的人似乎不意外，停止安抚小丫头的动作，要梨子擦干眼泪，先出去。
梨子心神俱伤，已没有了力气，那断头台断的不仅是她的情郎，还有她活着走出这座城的念头，如今她万念俱灰，胆怯一下就消失不见了。她抹了把眼泪，挺直瘦小的身体，对花儿说：“我不出去。我就要在这。”
霍言山惊讶于一个唯唯诺诺的小丫头突然有底气，他想：难不成这一晚的洪流不仅盥洗他，也盥洗了这卑贱的丫头吗？
他在梨子的桀骜神情中看到了对自己的蔑视，他好想拧断那丫头的脖子，听那一声脆响，但他什么都没做。他不是娄擎，他比娄擎强多了！
“那便在这好了。”霍言山对梨子一笑，状似无意说道：“适才去看那暗道，他挖得真不容易。哎！侍卫下去探看，退不回来，憋死了。”
霍言山再叹一口气：“太可惜了，马上就要成事了。他已将暗道挖到了三里外的田庄，只要再挖一个出口，就能逃进群山里，一路跑出去，跑到徽州，会再向南，从此自由了！”
梨子闻言如万箭穿心，她生平头回体察到“恨之入骨”的滋味，真恨不能将面前人碎尸万段啊！
“霍言山。”花儿打断他，径直问：“你爹霍琳琅呢？”见霍言山不言语就哼一声：“说句大不敬的话，霍琳琅这个老东西当年在京城屡次算计我，最终从我手中抢走了我该得的东西，如今黑不提白不提了！”
花儿做泼妇状，抛一个引子给霍言山听。霍言山没猜错，高台前的情形她看得真切，父与子，一坐一立，各有心思。在霍琳琅心中，于外人面前，自己这个儿子是连一把椅子都不配有的！花儿不信霍言山对此不介怀。
“那你找我父亲要去！”霍言山故意气她：“你一个断了翅膀的人还想在江南掀起风浪不成？再说了，如今白栖岭走了，我父亲追他去了！”
霍言山故意提起白栖岭，他要断了花儿对白栖岭的绮念，当她清清楚楚知道在白栖岭心里她不过就是一段露水姻缘罢了！白栖岭心底有天下、有对权力的渴求，她孙燕归又算得了什么！
花儿心口一滞，问道：“他去哪了？”
“能去哪？带着他的夫人和公子，去寻宝藏了！要给他夫人一世荣华呢！”
“那感情好，他寻宝藏，霍琳琅寻他，最后他死了，宝物霍琳琅得着了。要么说你们霍家人厉害呢，从不做蚀本的买卖！”
二人讲话都阴阳怪气，站在一边的梨子静下心来听，听出了一些端倪。她觉得面前的姑娘很是厉害，看似嬉笑怒骂，实则是带着心机。只是与她过招的人极难发现。
“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霍言山强压着心中怒气，与花儿和气交谈，他不想惹怒她，小心与她周旋。外头侍卫端进两碗汤来，霍言山率先端起一碗，又给花儿一碗，缓缓道：“江南梅雨季潮湿，喝些祛湿的汤，身子骨也爽利。”
“我不喝，再潮湿也没有狼头山一年四季大雾潮湿，我不是好好活过来了？”
“不喝就不喝。”
侍卫就把那碗汤放在了桌上，汤冒着幽幽的热香气，不同于别的汤，那香气更醇厚些。花儿看了眼汤碗，再看一眼霍言山，嘴角一扯，笑出了声。
“笑什么？”霍言山问。
花儿摇头，再长声嗟叹：“哎！”
“你又叹什么？”霍言山再问。
“我叹霍琳琅，朝廷重臣，有望坐拥天下，却连一个贱商白栖岭都斗不过。有儿子的百万兵权又如何？不一样追着金银珠宝跑吗？”
霍言山捏着碗的手一紧，一松，又恢复了常态。花儿推推面前那碗汤，对他说：“这碗也喝了罢！”
“喝不下了！”霍言山站起身来，若无其事走了。
梨子端起那碗汤朝外倒，骂一句：“谁要喝你的破汤！谁知道里头有什么脏东西！”
“晚了。”花儿说：“脏东西不在汤里，在碗边儿呢！”霍家人对用香太执着，这些年花儿屡次与他们打交道，深知他们的香比毒还要毒。大多数的毒，只要管住嘴，不吃进肚子，那便无碍；可香不一样，只要还在喘气，那香气便随着一呼一吸进入到身体。
花儿一早在京城见识过霍家人用香，京城人发疯的、变傻的、失魂的，什么罕见姿态都有、那时可是将京城闹了个天翻地覆的！那时霍琳琅还在纳罕，那香为何对花儿不管用？他甚至想抓她来，将她活剥了研究一番。
后来花儿去滇城，说到底是为了霍家的香，她跟霍言山在林子里游荡，看似与他在插科打诨，实则也在套他的香。她对霍家的用香手段已是了如指掌，如今大抵已是百毒不侵了。但霍言山对此并不完全知情。
自那一日起，除却梨子亲手为花儿做的饭，霍言山每一餐都命人端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上来，东西各异，但香味相同。花儿装作不知道，但两日后就传出她时常酣睡的消息。
到了那一日深夜，她的屋内传出鼾声，外头的侍卫无声嘲笑：又打鼾了，这女将军八成是跟男人待久了，鼾声比男人还要大。侍卫们听着嫌烦，渐渐就有了懈怠，也不知怎了，东倒西歪睡了去。
城内漆黑一片，霍琳琅说有光亮人心就不安稳，这下好了，没有灯光，也没有星月，只有缠绵下起的雨，这座城如死了一般。
巨佛的脚趾下蹲着两个人，他们省去寒暄，直奔主题。
“你可知白栖岭留在江南了？”花儿问。
懈鹰当即摇头。
“那你知他可能去哪里了？”花儿又问。
懈鹰点头，说了一个地名。
“去那做什么？”
“与叶华裳和阿勒出汇合。”
花儿只觉得一阵头疼，这里面太多她不知的事，整日被动猜想白栖岭的心思和行踪令她烦躁。懈鹰好不容易得着机会，忙与她诉苦：“夫人…”
“叫谁夫人呢？谁是你家夫人？”花儿瞪起眼睛，顺道拍了懈鹰一巴掌。懈鹰忙告饶，接着道：“二爷与那柳氏清清白白，此事二爷亦是无奈之举，您别怪罪二爷。”
懈鹰见花儿不为所动，又解释道：“此事非常复杂，一两句说不清，总之二爷心中有姑娘。”
“你如今还能与他通信吗？”花儿打断他。
懈鹰点头：“法子是有的。”
“那再好不过，你给他送信，就说从前不与我坦诚的，往后也别与我说。本将军早就休了他，让他往后多照照镜子！”
花儿说完抬腿就走，她惦记着那几个侍卫，怕是快要醒了。懈鹰想要追上她再说几句，听到远处有动静，忙转身跑了。
花儿琢磨着叶华裳的事，白栖岭不找谷为先找叶华裳？他到底要干什么！

第118章 吹梦到西洲（十七）
白栖岭带着柳氏和放儿磨蹭向北走。
出江南的时候看起来很是急迫, 但走了两天后，突然就慢了下来，先是借口疲累, 找了家客栈住了两日。
在柳氏好说歹说之下, 白栖岭终于同意继续带着小丫头和乳母。柳氏不会带放儿，带着带着就急了, 反倒白栖岭更有耐心些。有小丫头和乳母在，倒是省了许多事。
放儿在马车上坐不住, 时常哭闹, 这也成了他们走不快的理由。只要放儿一哭, 白栖岭就叫车夫停下, 也不管在哪，将放儿弄下马车, 让他尽情在路边玩耍。放儿玩耍，他在一边伸胳膊撂腿舒展筋骨、一派怡然。
后头跟着的人不知他卖的什么关子，他自在，他们也乐得歇着, 在某个地方一耗就是一个时辰。天气渐暖，这样耗着, 困意就来了, 只要白栖岭没有异动，他们甚至还能睡上一觉, 这趟差办得煞是逍遥。
柳氏总回头张望, 看起来不是很自在，白栖岭就问她：“你看什么？舍不得江南么？舍不得也不必难过, 早晚要回来的。”
“不是, 只是担心放儿受不住这一路颠簸。”柳氏推脱到放儿头上。她出来这两日, 总会心慌，担忧路上出什么事。夜里睡觉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也害怕，一是怕有人上前寻她被白栖岭发现，二是怕惹上其他祸事他们无法应对。
“不行你就带放儿回去等我，待我拿到万贯家财就回去寻你。”
柳氏慌忙摇头，眼中涌起泪水：“不，一家人不能分开。前头就是刀山火海，我也随夫君下了！”她说着话就要向白栖岭怀里偎，幸好放儿哭了，柳氏不得不过去安抚她。
夜里都睡了，柳氏听到白栖岭的鼾声，又轻声唤了几声，见他没有回应，便披衣下床出了门。出了客栈向北走，在一座石桥底下，有人在候着她。柳氏握紧衣袖里的刀，上前几步。那人竟是许久未见的小货郎！
小货郎一把拉过柳氏，要与她在桥洞里苟且一番，柳氏再三挣扎他才作罢。
“你去哪了？”柳氏问小货郎，他好久不见了，之前她以为她也飘在河上头，莫名死了。
小货郎一摆手：“别提了！”他与柳氏讲了他的遭遇，有一日推着小车去乡下送信，不知得罪了谁，被人打晕了绑在了树上两日，差点渴死饿死之时被人救下了。返程路上，又遭遇了一支暗箭，这下好了，养了数日伤。
“差也没办妥，身上东西丢了。”小货郎有些沮丧，跟柳氏诉苦：“回来后又被罚浸水笼。”
柳氏心中斥他没用，却也没再多说，而是问他：“往后你跟着我们？”
小货郎点头，又去拉她：“心肝儿，想死我了，快来让我解解渴。”
柳氏一阵犯恶心，想推他，又想起自己的把柄在他身上，无奈只得由他去。那小货郎脱她裤子的时候，腿一软，跌落到河里，按说水性好的人，应当马上游起来才对，他却没了动静。柳氏没想那么多，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跑了。
回到客栈，白栖岭还睡着，她松了一口气，隔着放儿捏着他衣服。柳氏如今是看不上那小货郎了，自己这个假郎君越看越顺眼，指尖也灵活，捏着那颗圆扣子，一按一拧一提，衣扣便开了。白栖岭握着她手腕，将她手放到放儿身上，对她说：“明儿让放儿跟乳母睡。”
白栖岭这个“明儿”惹柳氏一笑，甜滋滋扭身过去。柳氏亦是个胆大的，打小在阴沟里泡着，见过的肮脏事和人太多，整日曲意逢迎，但真心仰慕的人没有。这个夫君她起初也是看不上的，但碍于霍家和大把的银子，她忍下来。这一忍，渐渐发觉这男人的好来。柳氏心思一活，就觉着银子重要，夫君也重要，不然她拿着银子再被霍家抓回去又有何用呢？
她思虑一整夜，白栖岭也思虑一整夜，他在担心花儿。他自己皮糙肉厚，生死由命，不觉得可惜；可落到花儿头上，他就会心疼。谷家军得以休养生息，渐渐在天下有了名头。比起前些年墙倒众人推，如今已是渐入佳境。白栖岭原不想将他们扯进这件事，却不成想花儿带人来了江南。
她就没过过太平日子，无论她在哪，总有风波。一到江南，就被霍言山抓了去。好在白栖岭心思缜密，事先料到或许花儿会有此一劫，将懈鹰提前安顿了去。他尚且不知霍家那座空城至什么程度，懈鹰去也是九死一生，但总比花儿一人孤立无援好。
他真是万般挂念她。
从前她在北地，他知她在战场，但身边尽是她的友人。白栖岭是笃信谷为先会舍命保护花儿的；如今在江南，那湿漉的雨天，她在河对岸看一眼，他的心就飘忽起来了。她不来，他不怕，不过一死；她来了，他忽然就怕死了。
他思虑整夜，第二日人有些萎顿，倒也无妨，左右是要拖时间，萎顿点倒有了借口。带着一家人于楼下用饭，听到客栈的人议论：“那桥下死了个人。”
柳氏手中的筷子差点掉了，下意识问：“什么人啊？”
“不知道，不是这里人，没见过。”
“男人女人啊？”柳氏又问。
“说是男人。”
柳氏心一慌，想起那小货郎跌进水里没爬出来，这会儿察觉到蹊跷了。
“去看看。”白栖岭突然道：“咱们刚到这就死人了，我也想知道。”
柳氏闻言放下筷子，转身去了。走到石桥下，见围着一圈人，她挤进去，看到有衙役正蹲在那看。柳氏向下看，那人乌青着一张脸，眼珠突出，即便如此，她仍一眼看出那就是小货郎！
小货郎怎么死了！
柳氏魂不守舍挤出人群，一抬眼看到白栖岭站在那，问她：“谁？”
柳氏心虚道：“不认识。”
白栖岭掉头向回走，柳氏跟在身后。她心神不定，要乳母抱着放儿，而她随白栖岭午歇。
天气渐热，外头蝉鸣鸟叫惹柳氏心烦，她不禁叹一口气，翻了个身，对上白栖岭的眼。这等天气里，她对着那目光出了一身冷汗。
自己的夫君像换了一个人。
“你…”
“我杀的。”白栖岭淡然道，见柳氏要叫出声，便捂住了她的嘴，神情也阴狠起来：“他竟敢染指我的夫人！你不愿他还要如此！”
此刻的白栖岭是一个明晃晃的妒夫，柳氏看着他这般，自己也伤心欲绝起来，眼泪落了下来，在他掌下摇头，双手握着他手腕，舌尖伸出来舔他掌心。夫君生气了，为她杀了人，她竟觉得开心，想用自己的身体报偿他。
她如愿了。
衣扣散开了，肚兜散开了，手臂摊开了又合上，里里外外的畅快。这一次却叫不出声儿，因为夫君说青天白日，可不能教别人听了去。
待她醒了，眼中只剩了柔情蜜意，这下笃定她的夫君心里真的有她，要与她长长久久了。
择了个自认的好时机，与白栖岭说了些话，隐去了她是他假夫人的话，只说霍家人以放儿的命威胁她，要她时刻盯着白栖岭，不然就杀了他们。她一边说一边抽哒，好似有无尽的委屈。白栖岭安慰她：“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往后我们一起对付他们。”
他看起来真心实意，柳氏全然信了他，心中的不安消退。霍家人到底是不如自己夫君可靠。柳氏不知自己被灌了什么药，竟笃信至此。她无比愉悦，就连放儿的哭声都不嫌烦。
而远在额远河岸的谷为先此刻却有些烦了。
那阿勒楚不知在玩什么把戏，原本已开拔五百余里，又返了回来。谷为先猜不透阿勒楚，决定亲自去探看一番。
他带着几个人潜过额远河，避开阿勒楚的岗哨，深入到了草原腹地城镇。这一去不得了，他看到了一场国事。
鞑靼君主，死了。
这么大的消息愣是被捂在了额远河对岸，一点响动没有传过去，想必鞑靼君主的死定有蹊跷。那么，阿勒楚的大军回撤，是为了奔丧吗？
事情因为鞑靼君主的死而变得复杂起来。纵观现在天下形势，鞑靼牵制着北方，而鞑靼君主儿子多、骁勇善战，凡额远河岸的藩王均恨他入骨。他死了，他们又会如何动作呢？
鞑靼君主统治了鞑靼五十余载，在他统治期间，鞑靼的大军踏过额远河，不断烧杀掳掠，鞑靼百姓的日子好过起来。是以故去的君主是鞑靼百姓心中真正的神。
阿勒楚呢？
此刻阿勒楚命令停军整顿，而他回到营帐里，让叶华裳帮他挡掉所有的求见。君主父亲这一去，兄弟们各有心思，阿勒出做为他们之中最善战的那一个，自然第一时间要被拉拢。
叶华裳对侍卫说阿勒楚出去打猎，三日后才归，而后彻底关门谢客。她回到阿勒楚身边，见他正在给自己的伤口倒疮粉，就从他手中拿过，站在他身前为他清理。
她细细的腰身只及他一半粗，阿勒楚手握上去，叶华裳轻拍他：“别动。”
阿勒楚好几日没与叶华裳亲近，根本听不进她那句别动，手臂一收，头就埋进她身前。叶华裳原想推开他，想到还有要事与他商议，就捧起他的脸哄道：“上了药，包扎好，你要怎样便怎样可好？今日由着你。”
“要怎样就怎样？”阿勒楚一扫君主父亲去世带来的烦躁，手一用力，将叶华裳带回去：“不许反悔！”

第119章 吹梦到西洲（十八）
阿勒楚像患了重疾, 而叶华裳是他的解药。草原王爷从没有过相处这么久的妻子，病死或被害死，女人于他, 就如草场上初生的羔羊, 喂大了就待宰了。
叶华裳看起来应是活不过长大就死在草原上的那只病羔羊，可她竟活了下来, 活了这样久。她明明孱弱，却又像野草一样坚韧, 除不尽, 烧不净, 蓬勃生长。
她不仅自己活了下来, 还成为草原王爷的项背。他不信任任何人，独独信任她。若有不决事, 他下意识会想：或可与华裳商议。但草原王爷又时常觉得：叶华裳不是羔羊，也不是野草，她是草原上的雄鹰，随时会飞走的。为防这只雄鹰飞走, 阿勒楚将她看管起来。
跟着叶华裳的使女是草原上功夫最好的女子，她保护着叶华裳和小公主, 同时也紧密盯着她。
外人看阿勒楚, 是一心征战的宽广男人，只有他自己知晓, 他生性多疑, 不过隐藏很深罢了。
此刻的阿勒楚，因着闭门谢客, 有了三天闲功夫。他终于不急了, 缓慢盘剥叶华裳的衣裳, 直至不着寸缕。草原的日头可真烈，穿透她厚重的衣裳直达她原本如玉如雪的肌肤，为她刻上了一层薄红。这也更添了她的妩媚，他高耸的鼻梁贴上去，嗅到她身上有烈日暖阳的味道、草籽的味道，以及野花的幽香。
阿勒楚喜欢这种味道，用力吸鼻子，渐渐地，闻嗅就变成舔舐和啃咬。他像牲畜在啃噬鲜嫩的操场一样，从她每一寸肌肤走过。
叶华裳满脑子算计，都被他消磨殆尽了。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能短暂放下家愁国恨，像对待自己的丈夫一样对待阿勒楚。她的指尖穿进他浓密的发间，微微用力拉扯他的头发，将埋首的他拉到自己面前，亲吻他的嘴唇，喃喃道：“阿勒楚，我要。”
“不急。”阿勒楚应她一句，握着她手腕，随他一起消失在被褥间。至此，战神阿勒楚已放下所有的骄傲，终于学会取悦。从前战神哪里肯弯腰，更遑论这样的卑微姿态，半跪在那，捧着她，啜饮甘霖。
叶华裳呜咽一声，又求他：“阿勒楚，阿勒楚，不要这样招惹我。”
“那你招惹我。”
阿勒楚躺在被褥间，侧头看叶华裳，总之今日就是不肯予她痛快。叶华裳的眼里湿湿的，凑到他唇边亲他，被他一把捞起坐了起来。听到她捂住嘴唇叫了一声，阿勒楚笑了，动作一滞，问她：“你怕什么？”
叶华裳摇头。
“怕我们的公主在外面吗？”
叶华裳点头。
“她不在，她说要射箭，在校场上。”阿勒楚的力气真是大，一旦他铆足了力气，叶华裳就觉得自己被什么穿透了，她死死抓着他肩膀，不发出声音。
“叫出来，华裳。”阿勒楚百般刁难，要她发出响动，叶华裳负隅顽抗，紧紧咬着嘴唇，直到他发疯了，她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像鸟儿一样婉转，阿勒楚喜欢听，于是一遍又一遍，长长久久，与她厮磨。
真是淋漓尽致。叶华裳腻了一身的汗，却并不想动。待她从这场欢爱中抽离，她自己又回到她的头脑中。叶华裳永远是这般女子：她知晓该在何时沉沦、何时清醒，知晓自己将往何处。她那样清醒、自持，懂得男女欢/爱不过是人生过场，她从未动摇过。哪怕她的枕边人阿勒楚已一改从前的模样，她也知道，他永远都是阿勒楚，是草原王爷、战神，他再爱她，都不会为她改变任何事。
她转过身，看着同样满是热汗的阿勒楚，拿起帕子为他拭汗，轻声唤他的名字：阿勒楚。
“嗯？”
“我们真的要回都城吗？”叶华裳问。
“要回。”
“可是都城…”叶华裳故意说一半话，端详阿勒楚的神情。
“都城很危险，可能会有一场恶斗，不知花落谁手，是吗？”阿勒楚问她。
叶华裳点头。
“那你如何想？”阿勒楚问她。
叶华裳不想让阿勒楚称王。叶华裳太了解阿勒楚了，一旦他称王，他的野心就会膨胀，他的军马回第一时间踏过额远河，去解决掉他始终视为眼中钉的谷家军，彻底侵占他认为早就属于他的燕琢城。他的军马会一路向南，打到每一个他觊觎已久的地方。阿勒楚不会手下留情的。
阿勒楚永远是阿勒楚。
若称王的是阿勒楚的兄弟呢？叶华裳觉得再好不过。阿勒楚的兄弟们互相不服气，却不如阿勒楚善战，无论睡登上王位，都会是一场无止境的内斗。他们的军马没有能力到额远河对岸去。
叶华裳的心机如此深沉，多少年来她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与阿勒楚周旋，与阿勒楚的君主父亲和兄弟们周旋，与阿勒楚的母亲周旋，她几乎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她从始至终都知道，她一个弱女子被当作牛马一样嫁到鞑靼，若想活下来，就必须如此。可于她而言，仅仅活下来是不够的。叶华裳有着比天还高的梦，比草原还广的胸襟，比狼首还高的智慧，她从不甘于做阿勒楚的妻子，从不。
“华裳只想王爷平安。”叶华裳拉过阿勒楚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神情楚楚，贴在他掌心上。阿勒楚颇为动容，抱着叶华裳，不停安抚她：“相信我，我不会有事，我会成为鞑靼的君主，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你辱你，你将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女人。”
“阿勒楚…”叶华裳唤他的名字，好似在与他交心一样：“阿勒楚，待你成为君主，你想做什么呀？”
“征战天下，让我的子民想去哪去哪，在天下称王。”阿勒楚的熊熊野心从他眼中冒出来，直烧得营帐外草原无边的夏夜寸草不生。他喃喃诉说他孩童时遭受的苦，少年时兄弟的欺辱，母亲承受的鄙夷，以及他如何不惧生死终于成为最像君主父亲的儿子。阿勒楚坚定地说：“华裳，我受了这么多苦，如今君主去了，我终于能没有负罪感了，我要昂首挺胸成为草原霸主，要那些人对我俯首称臣。我要对我的子民好，他们将是这世上最高等的子民。”
在阿勒楚心中，鞑靼人拥有世上最纯粹的最原始的血统，他们本该一统天下。他永远记得孩童时代额远河边的草场上，贫苦的牧民如何将他养大。他要那些人去别人的家园称王，拥有无数的奴隶，要他们再也不吃苦。倘若这世上一定要有人做奴隶，那绝不是鞑靼人。
阿勒楚抱紧叶华裳，这个他真心爱慕的女子，她给了他许多惊喜，要他见识到世上的女子最好的一面。
“阿勒楚，你会是一个好君主的。”叶华裳抱紧他，内心已是在翻涌。白栖岭的人还等在要塞上，而阿勒楚的父亲突然死了，走到一半的阿勒楚中途折返。叶华裳要将阿勒楚再引到那条路上去，带到那个要塞，用他的鞑靼铁骑来对抗霍家的百万雄师。
在叶华裳心中，这真是一场舍命的豪赌。她的头脑不停在转，将阿勒楚所有活着的兄弟、还有他的母亲、都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想了一遍。她知她这样算计阿勒楚，会被很多人唾弃：一个女人对自己的丈夫尚且不忠诚、心狠手辣，对别人又该如何呢？叶华裳不在乎，她只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女儿茶伦。茶伦那样聪明、勇敢、美丽，她是这草原上最好的女子。叶华裳仿佛能看到她长大后的模样，英姿飒爽、美艳无双，是草原的月亮。
阿勒楚多偏爱茶伦。
这几日茶伦因着夜风睡不安稳，阿勒楚便把她抱在怀里，用手捂着她的耳朵，直到她沉沉睡去；茶伦想养一只小狼，阿勒楚亲自带着她，走了很远的路，带回一只小孤狼。那小孤狼不过几天大，在茶伦的臂弯安静趴着，像她的孩子。
唯有对茶伦，阿勒楚最真。
因此叶华裳觉得自己对不起茶伦，她怕茶伦失去她最好的父亲。
想到茶伦，叶华裳的心就柔软起来，她紧紧抱着阿勒楚，听到阿勒楚在她耳边说：“华裳，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叶华裳点头，偎进阿勒楚怀中。唯一一次有了动摇，想了偿阿勒楚再有一个孩子的愿。
三日后，外头风平浪静，再没有人来寻他们了。他们知道了阿勒楚的态度，不与任何人为伍，而阿勒楚的大军早已悄然北上，再过十日就可先行到达都城。
出发前茶伦拒绝坐车，她要背着自己的小狼骑她自己的小马，阿勒楚同意了，要茶伦跟在他身边，父女二人看起来气势汹汹。茶伦不停地要求她的马儿快些跑，她喊：“驾！驾！杀！”
阿勒楚被茶伦英勇的憨态逗笑，而叶华裳皱着眉头一直看着外面。初夏的草场草长莺飞，牛马成群，远处的群山沾染了绿色，开始蓬□□来。
叶华裳看到很远的地方站着一只老虎，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那虎已经消失了。她心里惦记那只虎，休整之时借故解手向远处走。草越来越深，她回过头去，看到阿勒楚正看着她。她指指脚下，而后蹲了下去。草遮掩了她整个人，有东西滑到她脚边，她捡起来，抬头张望，看到远处的那棵树上，依稀掩映着一个人。阿勒楚他们那个位置却看不出什么。
胆子太大了！
叶华裳心里一惊，拿起那个东西，看到上面写的字，而后将纸吞吃了。谷为先他们来了，约叶华裳在下一个城镇相见。
叶华裳起身向回走，一把抱起来寻她的茶伦亲了一口，看到阿勒楚的目光在草场上逡巡，就将茶伦放到他怀里，说：“出发吧！不然晚上到不了。”
阿勒楚看了一圈并未发现异常，举手命大军开拔。叶华裳坐在马车里，看了一眼那棵树，生怕谷为先他们被发现。小狼在茶伦怀里不太安稳，发出小小的叫声，好像很怕。
阿勒楚说：“这里没有野兽，你不必害怕。”
怎就没有野兽？在不远的地方，一只老虎卧在那里，盯着阿勒楚大军身后的羊群，正准备大快朵颐。若不是它身上坐着的人一直按着它的脑袋，那片羊群恐怕已横尸遍野了！这样一只虎深入到草原腹地，却不被人发现，谷家军的人有如天兵神将了！
他们的大军在疾行，叶华裳看到阿勒楚的神情，随着他们距离都城越近而愈发显露出一种王者之姿来。叶华裳知晓阿勒楚对王位已是唾手可得，而她的头脑中已有了一个非常危险的计划。
三天后，他们于一个城外整顿。茶伦吵着要去城内玩，小家伙许久没见过那么多好玩的东风了。阿勒楚拗不过她，允许她抱着自己的狼崽、扛一把小剑随他去。叶华裳跟在他们身后，看前面父女两个打闹着进了城。
说是城，不过是相较牧区的人多了些，房屋多了些。走进去，仍可见凋敝。牛马的味道扑鼻而来，蚊蝇到处乱飞。尽管如此，茶伦仍旧很开心，要阿勒楚为她买一个小风车，她不停奔跑着玩。叶华裳借故累了，拐进一家茶楼。
那茶楼简陋，不过三两张桌子，只有一个看起来像牧民的人坐在桌边打盹。她择了个靠窗的位置，伙计招呼她时那人睁开了眼。
叶华裳看到他眼睛的一瞬间就认了出来，是谷为先！而那伙计对叶华裳嘟囔几句鞑靼话，转身走了。叶华裳明白了，这是谷家军在城里安插的暗哨。
谷为先径直问叶华裳：“那条要塞，是白栖岭要你们去的吗？”
“是。”
“为何不要我去？”
“因为白二爷认为谷家军另有他用。”叶华裳轻声说：“大将军莫不是因为此事对白二爷生了嫌隙？”
“并非如此。我了解他。”谷为先喝了面前的碗茶，简单几句讲了他对白栖岭的判断。他说的是真话，他就是信白栖岭。
“那便好。”叶华裳说：“我有一事要请大将军帮忙。”
“请讲。”
叶华裳说了自己的疑虑和打算，谷为先认真听着，最终叶华裳说出自己的计策之时，谷为先无比震惊。他能想象叶华裳这样做会有割肉之痛，可她的神情那样笃定，仿佛那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
“就这样吧，大将军。”叶华裳起身告辞：“十日后，都城外，以放箭为号。”
恰在此时，阿勒楚带着茶伦走进来，阿勒楚看了眼那茶楼，伸手拦住叶华裳，说了句：“站住！”

第120章 吹梦到西洲（十九）
鞑靼战神阿勒楚和谷家军大将军谷为先相距不过几步远。叶华裳听到这句“站住”后笑着问阿勒楚：“茶伦是不是渴了？那坐下喝点茶罢！这家的茶很是好喝, 许久没喝过这样的茶了。”
阿勒楚将茶伦的手递给叶华裳，一步步向谷为先走去。战神敏锐的嗅觉察觉到这个男子不一般，尽管他穿着打扮、身形都如鞑靼人一样, 甚至身上还带羊膻味, 但阿勒楚就是觉得他不一般，哪里不一般？他的眼睛过于亮了。
阿勒楚太熟悉成年鞑靼的眼睛了, 因着常年喝酒而晦暗的眼神，绝不会有这样的光。他走到谷为先面前, 用鞑靼语问他：“你是哪里人？”
谷为先忙站起身来, 用鞑靼语回他：“家就在城外的草场。”他比划着给阿勒楚指, 甚至弯了下腰。曾经他们也打过照面, 但阿勒楚完全没有认出他来。或许在阿勒楚心中，谷大将军不该是这副窝囊神态。
现在阿勒楚再看他的目光, 也觉得不那么亮了，他的多疑收敛了，却还是问了谷为先几个问题。譬如家中是为哪位王爷在放羊，可有兄弟姐妹, 诸如此类。谷为先一一答了，阿勒楚当即派人去问, 果然如他所说, 这才放他走。
叶华裳一直在一边看着，直到谷为先离开茶楼, 她才隐隐松了口气。
茶伦学着阿勒楚大口饮茶, 叶华裳在一边似笑非笑看着阿勒楚，当着茶伦的面, 叶华裳不想与阿勒楚发生争执。然而争执在所难免。
在夜里, 茶伦离开他们的营帐去睡觉以后, 叶华裳死死盯着阿勒楚，问道：“你为何要那样做？你不信任我？”
阿勒楚但笑不语。
叶华裳又问一遍：“你为何那样做？那城中有那么多百姓，你可是挨个揪着问了？挨个查了？”
“他们没与我的王妃共处一室喝茶。”
“我去喝茶别人就要走吗？”叶华裳质问阿勒楚：“你可知你在审问那人的时候，别人是怎样看我的吗？”
话已至此，叶华裳落下泪来。鞑靼至今流传着她蛊惑阿勒楚兄弟，致使他们反目的传言。还有人说叶华裳是上天派下来的狐狸精，说她已将阿勒楚的魂魄吸住，战神阿勒楚的每一仗都是为取悦他的狐狸精妻子。今日阿勒楚审问谷为先，在鞑靼人看来，不过是一个妒夫怀疑自己妻子不洁而采取的手段罢了。
叶华裳趁机发难，好生哭了一通，直哭到阿勒楚告饶：“我看他不像寻常人。”
“那么邋遢，还臭，哪里不像？”叶华裳拧着阿勒楚胳膊：“我既与你百般好，又怎会看上那种人？你的心是黑的吗？”
阿勒楚竟觉得受用，却还是继续说：“眼睛太亮了。”
“有你眼睛亮吗？”叶华裳捂住阿勒楚的眼睛，倾身贴在他嘴唇上，吐气如兰：“有你星星一样的眼睛亮吗？”
她故作摩挲，察觉到他坚如磐石，手就摸了下去。叶华裳要乘胜追击，卸下阿勒楚最后的铠甲。她像一个深爱丈夫的妻子，为这般事沉迷不悟。
阿勒楚仰起脖子，身子微微一拱，叶华裳就哼了声。
“脱掉。”阿勒楚说，此刻衣裳全是负累，阿勒楚迫切需要甩掉这些。叶华裳依言缓缓解扣子，内里那件薄薄的夏衫映衬她的肌肤。阿勒楚抬起手，覆上去。
叶华裳微微一扭，又被他抓回去。
她鲜少这样主动，亦鲜少主宰罗帷之内的种种，今日却是豁出去了，垂首看着阿勒楚。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一丝疼爱，于是凑上前去想看真切。
“阿勒楚，你爱我吗？心里有我吗？我们还是…”阿勒楚的急风骤雨让叶华裳止住了讲话，贴着他嘴唇有了响动，被他一口咬住。
千万只蚂蚁在啃咬叶华裳某一处，她的尖叫声被他悉数吞了，她觉得自己快要碎成两瓣的时候，听到阿勒楚说：“往后不许看别的男子，不许与别人讲话。”
他愈发狠了，出言威胁叶华裳：“不然就叫你死在这里。”
叶华裳应他：“再也不了，再也不了。”
于阿勒楚而言，这是一场彻底的征服。草原战神征战天下，也要征战心爱的女人。他要叶华裳为他入迷，要她成为他一个人的物件，他不愿她与别人共处一室。他只要想到叶华裳心中有别人，哪怕只是一根手指，他就想将那人碎尸万段。
阿勒楚经历一场淋漓尽致的释放，却仍不肯退出来。叶华裳被他按在那，他死死看着她，要她察觉他再一次滚烫、如石，他对叶华裳说：“就在今天，我再要一个孩子。”
从月朗星稀到晨曦初露，叶华裳一次又一次，碎裂又拼合，阿勒楚越这样，她越觉得阿勒楚可怜。她给了阿勒楚最后一点慈悲心，允许自己再给他生一个孩子。叶华裳从未想到，她这片刻的虚假的慈悲，会在日后又救她一命。
她这一生浮浮沉沉身不由己，她拼命抓住身边所有的一切，以求能自立于天地间，她从不后悔那一晚的慈悲。只因她知晓，天地万物，皆有其原由。她把这慈悲解读为自己的人性，倘若人真的一点真性情不剩，那真是白来尘世一遭了！
第二天天大亮，阿勒楚仍旧抱着叶华裳不肯起，外头人催了三次，最终是茶伦擅自推门而入，爬上他们的床，躺在他们中间。
她的小狼爬到叶华裳身上，舔叶华裳的脸。茶伦吸吸鼻子，问：“什么味道？”
叶华裳脸微微红了，看了阿勒楚一眼，后者则笑着问茶伦：“什么味道？”
“人的味道。”茶伦比划：“像小狼一样的小人儿的味道。”
阿勒楚闻言大笑，起身抱着茶伦出去了。叶华裳突生悲戚，穿衣的时候眼睛红了。小狼坐在她面前，叫了声。叶华裳对它说：“做狼挺好，你看你无父无母，却也无忧无虑。”
小狼听不懂，歪着头。
叶华裳又道：“我不同意茶伦养狼，她偏偏抱回了你。人为什么要养狼呢？长大了你会认得茶伦吗？你要回家的。”
像我一样。
叶华裳有时觉得自己就是这只小狼，阿勒楚在豢养她，可她一心要回家。
下了地，抱着小狼出去，将它交给茶伦。再极目远眺，天气越来越暖，夏日的草场可真是生机勃勃。云彩坠到地上，快将草压弯了似的。先行的部队好似黢黑的蚂蚁一点点行进，谁也不知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叶华裳坐在车上，阿勒楚不时回头看她。那天的云彩真美，叶华裳看云看痴了，阿勒楚看她看痴了。在阿勒楚的心中，他的疆土一分为二，幅员辽阔的那部分是他的鞑靼国，角落里山清水秀那部分是叶华裳。
叶华裳察觉到身体内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与茶伦到来之时是一样的。她非常纳罕自己会有这样的感知，她本以为她是愚钝的。再看向茶伦，无忧无虑的草原小公主，立身于马上，与他父亲如出一辙。
在他们身后五里，神出鬼没的谷为先与其部下打散，悄悄向鞑靼都城行进。谷为先遵守与叶华裳的约定，会在混乱之中放最后一支冷箭。
那以后鞑靼的形势如何就与谷为先没有关系了，全看叶华裳的天命。
叶华裳令谷为先震惊。
他从未想过，曾经在京城偶然一瞥的弱柳扶风的叶家小姐，竟有这样的胸襟。多少年过去了，她的气魄并未被草原的狂风吹走、没被草原的烈日融化，她在任何人看不到的地方，熬过日夜。在那样无望的时光里，她坚韧地度过，如履薄冰，却渐渐掌握主动权。
谷为先在叶华裳身上得见了大将之风。
他想起父亲谷翦的话：天下既乱，已无分男女。父亲所言极是！
而叶华裳，从不以旁人对她的欣赏而喜，她对此全无感知。她在日复一日的算计之中，俨然失却了对那些细微事物的兴趣，她的眼常在远山之巅！
随着距离都城越来越近，阿勒楚也愈发地兴奋，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坐在君王的宝座，实现自己的夙愿。他的身姿愈发昂扬，甚至对茶伦说：“要爱你的子民。”
茶伦很困惑：“我的子民？”
阿勒楚点头：“对，你的子民。”
叶华裳捂住茶伦的嘴要她不要再问，又对阿勒楚道：“要低调行事，阿勒楚。”
她要阿勒楚低调，阿勒楚想自立为王的消息却不胫而走。阿勒楚的兄弟们早已觉察他的野心，却不知他已下定了决心。本就各自为营，如今想拉帮结伙，先行干掉别人。
叶华裳劝阿勒楚去拉拢兄弟，阿勒楚却说：“那些人都不配与我为伍。”
“可你他日成了君主，也不会将兄弟都杀光。你也要留三两人的。”
“不。”
阿勒楚清楚知道他的兄弟们不可靠，他因着身世卑微，自小受他们嘲笑欺辱，今日他既已崛起，就绝不会再回头。如今在鞑靼，唯有他的军马令人闻风丧胆，其他人不过蝼蚁罢了！
叶华裳知晓阿勒楚的心思，却仍旧像一个称职的妻子一样不厌其烦地劝他，直劝到阿勒楚急了，威胁她再劝就将她嘴巴缝上，叶华裳才住了嘴。
小茶伦什么都不懂，一个劲儿问阿勒楚：“做君主好吗？”在小茶伦心中，君主是不喜欢她的。她见过君主两次，君主都只是象征地抱了她又很快放下。茶伦见君主喜欢别的阿叔家的儿子，有时也会嫉妒。她不知晓前尘往事，只觉得自己好可怜，君主怎么就不喜欢她呢？
阿勒楚就对茶伦说：“以后的君主会喜欢你的，你是以后君主的月亮、星辰、太阳。”
茶伦于是好生欢喜。叶华裳看着这对父女，恍惚生出一种她寻常的平淡的幸福之感。她想：若她不是叶华裳、若他不是阿勒楚，那或许他们也会白头到老罢！可造化弄人，她就是叶华裳、他就是阿勒楚，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永生跨不过的额远河！
在还有两百里进都城的时候，阿勒楚命令军马整顿，不再前进。此时距离他的君主父亲离世过去一个月，君主的尸首还停在宫殿之中，尽管始终用冰圈着，仍旧有了腐臭发烂之势；而白栖岭，出了江南后，用了月余不过走了两百里。
此时已是炎热的七月。
霍琳琅远远看着白栖岭坐在客栈前的树下纳凉，而他承诺给其他藩王的好处还遥遥无期。他若想一统天下，就必须要借助白栖岭手中握着的东西。霍琳琅对他的耐心已快耗尽，却拿他没有任何法子。
他想起被关在空城里的花儿，于是问身边的飞奴：“你觉得那花儿能管用？”
“他已然忘了她了，奴才属实不知管用不管用。”飞奴躬身对霍琳琅讲话：“试了几次，那白栖岭毫无触动，就连花儿被带走消失了，他都没有心急，依旧出了城。奴才想着…”
“可还有别的法子？”霍琳琅又问飞奴。
“容奴才思量一番。”
霍琳琅摆手叫他退下，于是他弓着腰后退，直至出了霍琳琅视线才直起身来。转身后，眼中凶光一闪即逝。这许多年隐忍至此，飞奴早已练就一副人前不惊的奴才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苦苦盼着的是什么。他仿佛看到了大雪覆盖了一整座城池、大水淹没了沿途村庄，血流成河，霍家父子站在其中嚎哭求饶。
啐！飞奴心中啐了一口，到那时让你们看看究竟谁才是奴才！
他走到无人的地方，坐在地上打坐，他身上的香气幽幽散开了，招来了蝴蝶，在他周身飞着。有蝴蝶落在他身上，起初还没有动静，再过一会儿，翅膀扑闪几下，落在了他衣上，死了。就犹如他游过苏州河，下一日就有成千上万的鱼翻了肚白。
得益于霍家父子，飞奴早已于无数煎熬的日夜练就了一副毒躯。
该我出手了。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121章 吹梦到西洲（二十）
夏夜漫长。
花儿无法入眠, 正坐在窗前打扇子，梨子站在她身后为她篦头。厚厚一把头发，散落后如瀑一般。这空城憋得她头疼, 篦一篦就能好许多。
外头有响动, 花儿听到有人说：“怎么这么重？”
“死了可不就重么！”
脚步深深浅浅，人累得哧哧喘。梨子叹口气说道：“这几日不知怎么了, 许是夏日难熬，许是吃错了东西, 总之好些人死了。”
死之前呕一阵、提着裤子跑茅房, 来不及的就随意找地儿, 搞得城里一阵阵臭气。而后就找水喝, 不停喝水，肚子撑炸了, 人什么都吃不下，躺在那里奄奄一息。会发一阵热，人烫得像着了火，再说几句胡话。最后脖子一歪, 死了。
死了就被随意埋了。就在那逃生的暗道旁边，挖个大坑, 人往其中一丢就算了事。梨子跟着去看过一眼, 天气热，不出几日人就烂掉了, 再也分辨不出是谁了。
花儿觉得蹊跷, 她隐约觉得这不是寻常的死亡，更像投毒在。有一晚她与懈鹰打照面, 问懈鹰是否也这样想, 懈鹰就点头：“定是投毒, 只是不知为何霍家人放任下去。”
二人在黑夜中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这城要建完了，各地藩王来过了，霍家人要清理城里的人了。在他们登基前，应是要把这些人清理干净，以避免世人知晓他们的狼子野心。
此刻花儿不言语，梨子还在念：“也不知为何，眼皮总是跳。今日还听人说，如今城里就剩那尊巨佛没造好了。可是那巨佛八成造不好了，上头的不错眼刻的衣扣，今儿一早睁眼就被磨平了。可昨夜里根本没人上巨佛，这不是闹鬼呢么！”这事太过蹊跷，世人对“佛”总有敬畏，如今那巨佛闹鬼，城里人就觉得天要塌了，这一整日都静不下心来。
花儿微闭着眼睛，偶尔应和梨子一声。小丫头心里难过凄惶，只有不停地讲话才能让她好受些。花儿都懂。回头看到梨子额头都是汗，就让她停手，扯着她一起到院中纳凉。
那几个侍卫坐在那目不转睛看着她们，花儿就捂着额头蹙眉轻语：“梨子，我这头是怎么了？”
梨子就上前为她揉脑袋，一边揉一边问：“比昨儿还晕么？”
“是啊…”花儿叹口气：“江南的夏太难熬了，还是我们北地清爽。再这么下去怕是要热死人了。”
二人有一搭无一搭说话，花儿时不时揉揉额头，再过会儿不耐烦地说道：“哎呀！好痛！我去睡了！”梨子跟在她身后，待她躺在床上，小心翼翼问她：“你从前这样头痛过吗？”
“有过。”
“你…”梨子咬着嘴唇，原本不敢说，怕说错话丢了命。转念一想，自己这条贱命早晚要丢，不如救人一命。于是凑到花儿耳边道：“霍将军每日命人送来的吃食怕是有问题，姑娘你有所不知，几年前就有好些姑娘吃过这样的亏，被糟蹋的时候毫无知觉。”
梨子这个傻姑娘。花儿悄然叹一句，又怕与她说太多吓到她，生生忍住了，只是点头道谢：“梨子，你心真好，比我们额远河的水还透亮。”
“真想看看姑娘口中的额远河。”梨子叹气道：“今生怕是无缘了。来世吧，好好做人，再投胎投个花脸儿胎，虽然没人要，但好在能安稳度日。”
“梨子你这样想不对。”花儿坐起身来，点她脑门子：“人能不能安稳度日，与美丑毫无关系。那街边的癞皮狗丑不丑？脏不脏？还会被剥皮吃肉呢！与世道人心有关的。”
梨子歪头一想，的确是这么回事，于是咧嘴苦笑：“姑娘说的对。无论如何，来世都去额远河看看！”
“何必等来世？今生我定带你去。”
“可我们永远出不了这城了。”
花儿也不敢讲太多，只是捏捏她的脸，倒头睡了。外头侍卫给霍言山送信，说功夫快到了，姑娘头疼了不得。
霍言山算着时日，惊叹她身子刚硬，竟能挺上这么久。若很快见效，他反倒会生疑。此时的他正在府内，身边的女子乖巧地伺候着他。桌上一盘冰梅子，是在冬日时候将梅子冻在冰里头，留到夏日吃。大富大贵之家夏日才能得见的玩意儿。女子纤纤细手捏着汤匙，舀一块方冰送到他嘴边。他不张嘴，女子懂了，另一手捏起冰块送过去，他将女子的指尖和冰同时含着。
女子红着脸低下头去，娇俏地唤一声：“将军…”
霍言山未见得多受用，却转身将人压在塌上。这些日子夜不能寐，闭上眼就是花儿身上嶙峋的伤口，在她面前矮下的面子在其他女子身上助长回来，一寸一寸昂扬起来，最终送进去。
女子蜷起腿，难耐地哼一身，紧接着就缠上他。
外头下人听到响动直摇头，有人背后舆论：“霍将军这些日子也不知怎了，没日没夜的。这若是让那头夫人和老爷知道了，要大闹一场了！”
“快别说这些！他们闹了咱们肯定没有好日子过的！”
里头女子咿咿呀呀起来，夹带着哭腔，时轻时重。霍言山见状倒是有了些真正的兴致，将人抱到铜镜前，按在木桌上。云鬓散乱，身影相叠，景致堪绝。捏着女子的脸要她自己看，女子“呀”一声将眼紧闭了，周身却愈发酥麻起来，霍言山在花儿面前委顿的，此刻真的立了起来。
他如打仗一样，骑马肆意驰骋，待情致尽了，将那女子一推。女子知晓这是主子腻了，要翻脸不认人了，忙披着衣裳跑了出去。
霍言山觉得空虚。
他想起娄擎，当时纵情声色，过后也是这般吗？娄擎日渐残暴，是在这等事中再无快乐了吗？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想起那晦气东西，用力啐一口，才将心口的不适啐出去。
又听侍卫来报，说飞奴已赶上霍琳琅，跟在他身边办差，他笑了一声，对侍卫摆手，耳语一番。侍卫点头，转身去办差了。
父子隔心，起初霍言山是痛的，待过了一段时日，就觉着既已隔心，就休怪儿子不孝了。权利高台就在他面前，他作用夫人母家的百万兵权，又觊觎花儿手下的女子军。他们父子二人，终究是看中了不同的筹码。
这一日江南发生了大事，城中所有的盐都凭空消失了。多少年来，盐是多么重要的东西，江南也只有那几家霍家的铺子准许卖。出事就出在霍家铺子上，去他处运盐的商队遭劫，新盐进不来。原本铺子内的旧盐还能抵一些时日，却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都失了窃。
没有了盐，起初一日两日无碍，第三日人就头晕眼花。没有咸滋味儿，再好的东西入了口都如同嚼蜡。霍家紧急调派，新的盐却再一次被劫了。
有百姓去霍府门口闹，霍言山好生安顿了一番，如实相告盐被劫的事，并承诺会快马加鞭运盐来，并派重兵保护。好说歹说人才散了，他松一口气，继续派人找劫匪。
根据伙计们的话，那劫匪颇有些功夫，有人一招一式很是正统，有人骑马扬鞭野性难驯。兵不兵，匪不匪，这就十分难查。更何况那些人抢了盐，也不与霍家谈条件，就这样消失了。
霍言山苦于找不到人，再运盐之时，万分当心，却还是遭了抢。这一次霍言山就在当中，亲眼所见，那些人兵不兵匪不匪，那一招一式也是少见。霍家把持江南这么多年，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事，他挥舞手中的剑，嘶喊着“杀”！却有暗箭直朝他手腕射去，他迅速躲闪逃过一劫。却一瞬间意识到，这些人并不为索命，就是奔着霍家的盐来的。
百姓吃不到盐，闹得更凶了。霍言山再安抚就没有任何用，又偏赶此时，有人以霍家名义在暗市高价贩盐，一时之间激起了千层浪，霍家的名声高墙几乎一夜间倒塌。
老实的江南百姓提起霍家，无不出言咒骂。只是小小的“盐”，就几乎瓦解了百姓的信任。
霍言山焦头烂额，命人将府门大关，而他悄悄带人出城，亲自去运盐。他带的人都是顶尖的高手，他不信还有人能从他手中抢了盐去。倒是没有人抢盐，大雨致山塌了，他的路被堵死了。
而此时在江南城的城外庄子里，墨师傅对衔蝉说：“霍家人派人在暗市盯着，说抓到一个贩盐的就杀。”
衔蝉淡淡一笑：“如今已然无需在暗市卖盐了。我们撒盐。”
“以什么名义撒？”
“以…”衔蝉深思熟虑后道：“以菩萨名义撒。”
要世人不信霍家，信菩萨。墨师傅觉得衔蝉真是一个奇女子，她始终立志教书，却又是经商奇才。墨师傅想起在燕琢城看她第一眼：一个爱读书的美人。如今她吃尽了苦头，变成了这样一个运筹帷幄的人。
“然后呢？”墨师傅又问。
“以我对花儿的了解，她定会在那城里搞一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待到那时，我们与她里应外合，破了这江南霍家！”衔蝉的手微微捏起拳头，又松开。
“幸而你身边有武将。”墨师傅打趣道：“一个真正的武将。”
衔蝉的脸霎时红了，嗔怪道：“墨师傅…”
墨师傅摇摇头，大笑而去。
衔蝉知晓墨师傅的意思，若没有照夜带着人扮匪，这次的“盗盐”绝不会这样顺利。他二人一文一武相得益彰，看在墨师傅眼中就是一对天造的璧人。
衔蝉想到照夜，心中一颤。他整日来去无踪，时常在黑夜归来。衔蝉从前不知他从军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如今倒是猜测出一二。照夜时常在梦中惊醒，他惊醒之时几乎没有响动，只是身子会抽搐一下，而后就睁开眼睛。衔蝉睡得极浅，会在此时将手塞进他掌心。
她不言语，他亦不言语。他极少与衔蝉讲那血腥的沙场，但他会对她着墨山间的风霜雨雪，衔蝉若问起，他就说：我无法与你细说，因我自己也不敢想起。
衔蝉就想：久经沙场的人也会恐惧血腥和死亡吗？她心疼照夜，照夜也心疼她，二人时常紧紧相拥，以求彼此疗伤。
照夜与衔蝉说起飞奴，说起飞奴在滇城受的苦，以及他身上的那些毒，亦会心疼。他明白人各有志，他们早已踏上殊途，但旧日种种却总教人回忆。
“我在三巷时见过飞奴，我有时觉得飞奴还是飞奴，有时又觉得不是了。”衔蝉对照夜说起在娄擎面前的相见，那么寻常。
“飞奴究竟是谁我不清楚，我只知飞奴恨霍家父子。”
照夜的噩梦里也有飞奴，在霍灵山上二人后背相抵，他舍命救了他。那时飞奴对他说自此别过，往后见面不必客气，那时的照夜流连病榻，想起这样的恩断义绝难以释怀。照夜或许就是这样的人，他是柳条巷里最顾全大局的良善的人。
夜里他回来，衔蝉还在等他。照夜征战多年，在狼头山的迷雾之中听着河流湍急的声响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那时他觉得能活着相见已是奢望。
她坐在桌边看书，不时拨亮烛火。照夜站在窗外看她映出的影子，竟也看痴了。
衔蝉听到外头响动，起身推开窗，看到照夜、故意绷起脸：“还不回屋！”
照夜就拍拍身上的灰尘，走进去。桌上罩着饭菜，他狼吞虎咽吃着，她托腮看着；他吃过了，她端来热水盯着他将风尘仆仆洗去。她问他这一日可顺利？
照夜道：“人已经在各处候着了。”
“我也候着了。”衔蝉轻描淡写一句。
谁人会知晓，当年在柳条巷的籍籍无名之辈们如今到了江南，欲搅动一些风云来。那已经死了的柳条巷，好像又要还魂了。说不清，总之说不清。
衔蝉开始打盹，头沉在照夜肩膀，他不敢妄动，她的手臂却缠了上来。衔蝉想：过一日是一日，有今日没明日，谁还要管明日？
“抱我。”她呢喃，在照夜张开手臂后窝进他怀中。她好安心，紧紧抱住他。
头在他颈肩蹭了又蹭，见照夜不动，故作抱怨：“是不是傻了呀！只知道打打杀杀了么？”
照夜就笑了，二人滚到了床上，欢喜满溢，她捧着他的脸不住地亲着。照夜将她按向枕间，微微一拱，问她：“说谁傻了？”
衔蝉哼了一声：“你呀，你呀！”
衔蝉似水，娄擎那时对她有隐隐怜惜，留她一命，却也折磨着。衔蝉与他斗的时候不怕他，她死了，她反倒会怕。唯有照夜能赶走她的恐惧，她一声声地叫，好像要将那噩梦将黑夜吓走。
“别怕，别怕。”照夜在她耳边道：“快要结束了，衔蝉。”

第122章 吹梦到西洲（二十一）
额远河岸下起大雾。
燕好骑着她的老虎在大雾之中辨别方向, 老虎头向左侧一扭，喉间发出一声闷吼。
燕好跳下虎背，抱着它虎头贴上去：“你哪里不适？”
老虎趴在地上, 看起来很累。
燕好的虎鲜少这样, 她自己回忆这两天的种种，并未发现任何异样。恰在此时, 她的头隐隐沉了，她抬头看雾, 灵光乍现, 速速扯了一块布料罩在虎鼻子上, 大喊一声：“这雾！有毒！”
那毒不是狼头山浓雾中的毒, 是新的毒。雾气从天边从远处缓缓而来，仿佛要对途经的人进行一场漫不经心的凌迟。
燕好快马加鞭回到狼头山, 首先看到了阿公。
“阿公！阿公！”燕好大声唤人：“阿宋！快！有毒！”
阿宋跑过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塞进阿公口中一颗，又给了燕好一颗, 自己含了一颗，剩下的都倒进了老虎口中。燕好觉得好些了, 跟阿宋背靠背坐在那喘着粗气。
“有人借着大雾投毒。”阿宋道：“还好花儿姐姐上回从滇城回来制了解药。大将军他们早就料到这场仗最后会用上各种卑鄙的手段, 当时却还对霍家心存一些侥幸，觉得他们坏不至此。”
“孙将军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尤其在这等情势下。”燕好凝神思索, 讷讷道：“只是这毒是从哪里开始放的呢？”
“吹的是南风。”阿宋道。
“南风…”阿公的听力时好时坏，此刻竟好了起来, 手指向远方道：“二十里外。”
阿宋和燕好对视一眼, 阿公说得对！二十里外！
阿宋猛地上前抱住阿公嶙峋的身体, 开心说道：“阿公，阿公，宝刀未老！”在北地生活了一辈子的阿公，对燕琢城和外面的草木那样熟悉，
阿公这会儿又有些糊涂了，头耷拉在那，阖着眼。老人累了，许多东西从他头脑中抽离，令他渐渐忘却很多事。又有许多东西清晰起来，鸟语花香、阡陌纵横，田间立着的朴素女子，真美啊。至此阿公明白，原来人变老就是如此，无人难逃。
他好像听见一阵哭声，撕心裂肺的，扯得他心神俱裂。他竟不知他会被哭声撕扯成这样。循声而去，光影交错，天地混沌，万物将歇，当时情形阿公或许忘了，但他头脑中剩下的就是如此。他走过去，看到角落里一个破烂的襁褓，一个憋红了脸的婴孩在哭。声音没那么大，甚至奄奄一息了，但不知为何，在阿公心中她就是哭得惊天动地。这里阿公也记不清了，阿婆总说是她抱回的花儿，可阿公说是他。不要紧了，总之他们抱回了这个婴孩。又有人说分明是人将孩子送给阿公阿婆的，他们也记不清了，总之不要紧了，花儿来了。
他静静地睡了，阿宋靠过去听他的呼吸声，轻声对燕好说：“又睡了。”
“阿公累了。”二人将阿公折腾回营帐，安顿在床榻之上。阿宋看着阿公不时缩一下身体，知晓他又做噩梦了。也不知究竟梦到了什么，让老人这样害怕。
“不知花儿姐何时归？”燕好喃喃自语，阿公的情况一日不如一日，她们都暗暗担忧，怕花儿赶不上见阿公最后一眼。
“莫管这些！”阿宋手一摆，颇有些大将风度：“先去杀了那些下毒的人！”
小姑娘再不是从前那般了，一双大眼古灵精怪地眨，满脑子鬼主意，跟在花儿身后打仗，别人头一次杀人吓得发抖，她倒好，叉腰道：“妙哉！妙哉！”别人私下议论，说这阿宋也是个奇女子，有不少男子暗暗惦记她，她却趾高气昂：谁要谈情说爱！
小姑娘生得好，细细看眉眼，就能发觉是带着哥哥阿虺一样的敦厚的。狼头山里的雾浸润她，额远河的水养育她，这山水都在她的眉眼之中。
此刻小姑娘一心要去捉那下毒之人，将阿公托付给别人，转身就带人上路了。如今谷为先带人去了额远河对岸，剩下的人并不知那边是什么情形，只知晓那鞑靼君主死了，他的几个儿子们怕是会有一场恶战。谷为先虽为谷家军的大将军，但倘若他不在，大家也各各自知晓要做什么，从不会出乱子。
花儿和柳枝去了江南，燕好和阿宋便说的算。且她们提前说好，战场凶狠，人生死随天意，无论如何，上一个死了下一个顶上，万万不可乱了阵脚。
二人带着精锐上路，穿过狼头山的浓雾，一路沿额远河而去。到了二十里，看到一个空山坳。这个山坳好奇怪，风到这里被截住，打个转，又变了风向。
“若真是这里，下毒之人应当还藏在林间。那毒一次伤不了人，久了就要人命。想来就是要藏在这里，等着风变了方向。”燕好认真思索后与阿宋商量：“不若咱们五人一组，散到林中，去捉他们！”
“好！”
她们从前数次经过这里，熟知这里的一草一木，于是就这样分开了。阿宋带人钻进树林，不知怎的，想起那一年，年幼的她随着哥哥姐姐们去城外凿鱼。那天可真冷，风一刮，就钻进他们体内。花儿紧紧揽着阿宋，而哥哥阿虺走在前头为她们挡风。尽管挨饿受冻，但阿宋那时并没有什么忧愁，凿一条鱼烤了吃，她心里知足。
在林中行走的阿宋念着自己的哥哥，心中更笃定几分。周围有奇怪响动，像什么东西不停在敲着，声音很空洞，在林子里传得很远。阿宋举起手再放下，大家就都蹲了下去。
“你，随我去看。你们在原地不要动。”阿宋指了一个女子跟她走，二人猫着腰进了林子。这才发觉林子里雾气好大，比狼头山的雾气还要大。二人都捂住口鼻，呼吸也变轻了。
一只鸟突然扑腾着翅膀飞上天，紧接着另一只鸟也飞了起来，被什么东西惊到了。阿宋循声而去，不知走了多久，看到浓雾弥漫的树林中走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模模糊糊，那样高，步态稳健，腰身挺阔。一股熟悉之感扑面而来，阿宋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那人依旧在走着，阿宋好像看清了，他手中攥着一块石头，朝空中一抛，一只鸟扑腾着翅膀头朝下栽到了地上。
“阿虺哥哥…”阿宋喃喃道：“哥哥！”
随她来的女子眼一黑倒下去，阿宋浑然不觉，只是看着那个人影不停地说：“阿虺哥哥！哥哥！”
阿虺死时阿宋尚年幼，他是死在她面前的，她忘记了当时情形，只记得有温热的血流到她脚下，浸透了她薄薄的鞋底。那时阿宋好怕，她夜夜做梦，梦里尽是举着刀刀鞑靼人，刀落了，人头就落了；还有鞑靼人的战马，在她头顶不停地跑来跑去，梦里人声鼎沸，句句都是：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老幼无别，躺下去都没有声响，她记忆中的柳条巷一眨眼就没了。
那时谷翦将不讲话的小小的她拎上马背，带她在霍灵山间跑，并问她：“怕不怕？”她那样小，却俨然忘记了恐惧，睁着一双空洞的大眼，抬头看日光在树叶间穿行，间或落在她脸上。
谷翦见状，又将她带下马，戎马一生的老将军露出罕见的慈祥，蹲在她面前对她说：“无论怕与不怕，都不丢人。你的哥哥、母亲死在你面前，你定是难过的，但你早晚会懂得，这不仅是你的劫。”
小阿宋听不懂，只是将头靠在谷翦的臂弯哭了出来。她想：若我会功夫该多好！我可以救下哥哥和娘亲！
此刻哥哥就在眼前，阿宋向前跑去，不停自问：哥哥没死！哥哥竟然没死！她大喊着去追那个男人，可男人的脚步越来越快，他像一阵风一样穿梭在林间，阿宋根本追不上。
她拼尽全力去追，一直大喊：“阿虺！哥哥！哥哥！哥哥你等等我！”她怕再将哥哥弄丢一次，因而不停地跑、跑、跑，她看到迷雾越来越浓，那人越走越远。
她看不清了，着急了，栽倒在地再爬起来，直至筋疲力尽。阿虺，哥哥，她念着，一滴泪自她眼角滑落下来。阿宋好像看到谷翦的头在地上滚了滚，一代传奇就这样陨落了。他们说谷翦死时眼望着京城的方向，阿宋不知道，无法想象，她总觉得谷翦也不该那样死。
谷翦说她前途无量，早晚要做顶天立地的女将军，她怯怯揪他胡子问：什么是女将军？
他日的女将军阿宋察觉到自己快要死在这林子里了，她的哥哥不理她，跑远了，却又回来了。那人在她面前蹲下，指尖放在她鼻子下，再动手翻她眼皮，顺手拭去她眼角的泪。
阿宋听到他的嘲笑声，那笑声如此刺耳，他说：“谷家军的女人，带回去享受享受。”
享受什么？阿宋有一点困惑，紧接着她想起燕好说：他们掳了人，懂一些羞耻的将人带进营帐里，不出一晚，人就被折磨死了；毫无廉耻之心的，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撕扯人的衣裳，不顾人的惨叫声，一个接一个。两个时辰以后，将死人丢到路边埋了。
阿宋又想：我的阿虺哥哥不是这种人，他不是阿虺哥哥，不是！
她又想起阿虺哥哥的血，那样热，一直流到她脚边。她以为自己没有力气了，她甚至不知发生了什么，人已经一跃而起，将匕首插进那人的脖颈中！
他的血汩汩流出来，阿宋抽出匕首，上前一步抵住他肩头，又将匕首刺进他左眼，再一旋，眼珠子就被挖了出来。阿宋好痛快，她看到年幼的她走出那一天燕琢城的血泊，她身后的一切都模糊了。
在她身体之内，有一股力量异军突起，贴着那人耳朵轻声道：“挖了你的眼，放了你的血，让你在一片漆黑中被恐惧侵占身体。”手一动，挖出了他另一只眼。
阿宋不觉自己残暴，她不欲为任人宰割的鱼肉，别人却举刀向她，在这肮脏的世道之中，唯有如此才能活下去。
一把将那人推开，跌跌撞撞跑回去。她深知那人并非一人前来，这密林之中定有许多人。他们原本想神不知神不觉了结谷家军，如今女子军来了，他们又多了取乐的手段。
阿宋跑回原本停着的树下，人不见了，许是被抓走了。她开始责备自己，正因她被轻易迷惑，导致她的属下被抓走。
不能这样，不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下头去看残留的痕迹，有零星的血滴向一旁而去，她循之而去，随它遁入更深处。树后有一双脚露出来，紧接着有人蹿出来，阿宋急急躲开，抱住那欲与她拼命的女子。
“是我！”
女子看着她，猛地抱住她！原是她栽倒后，看到阿宋跑远，想追上去，却浑身无力，而此时又听到窸窣脚步声，便使足了力气爬起来，藏了起来。那人追过去的时候，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匕首扎进他脖颈，结果了他。
谷家军的女子们平日修习的都是要命的本领，她们深知战场无情，由不得优柔寡断，一招一式都奔着索人性命，这样她们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二人服下解药，爬进山洞休憩，阿宋说：“待天黑了，就是咱们的天下。”
“咱们的眼如狼一般，夜越黑越看得清！”
“对！”
这是她们的地盘，岂能允许别人来欺？那些人又是怎样神不知鬼不觉混到这里的呢？如今这天下到处是洞！而他们又如老鼠一样！
黑夜渐渐来临，林间开始有野兽走动的声响。她们不带一点响动，在林间找寻。因为身上带着老虎的气味，小兽们被惊到，嗖一声，窜逃了。她们太过熟悉这里，若有不属于这里的味道，她们能闻得到。
那些人藏得很深，欲剿杀这些所谓“弱女子”，殊不知她们不屈的灵魂正举着尖刀，砍向她们的敌人。
这一夜，这漫长的一夜，一场场殊死的搏斗和较量在无声地进行。一股股热血喷到阿宋脸上，直到东边亮起天光，她才于硕大的露珠上看到自己鲜红的狼狈的脸，和那双杀红了的眼睛。她手中拿着一把带锁的木匣，而钥匙却不在死的那些人身上。
“有人逃走了。”她问燕好：“追吗？”
“追！”
一队女子很快消失在林间。阿宋耳边尽是谷翦的话，老人说：“这天下从不是一人的，也绝不是一人能得下的。要有很多同路人。”
而在鞑靼都城以外，叶华裳的“同路人”谷为先早已准备好。
奇怪的是阿勒楚拒绝再前行任何一步，他父亲的棺椁快要发臭，而他的军马还停留在百里之外。
叶华裳问他：“不再走了吗？”
“再等等。”
阿勒楚只说再等等，却不与叶华裳讲原因。他的眼睛里发出狼一样的幽光，时常蹲在草场上盯着都城的方向。帝王之梦在他胸中雄浑燃烧，甚至令他在某些时刻忘记自己的妻女。
往往是叶华裳的呕吐声将他的思绪拉回来，他粗糙的大掌贴在叶华裳的肚子上，轻声说着：“一定要是男子汉，一定要是男子汉。”
叶华裳不言语，面色惨白靠在他肩头。她也不知为何这一胎闹得这样厉害，像是来索她的命一般。可她还有故乡要回，而阿勒楚却突然间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的兄弟们都在都城外驻扎了，那茫茫草场之上，红的、蓝的、黄的旗帜在飘着。他们都在等待一个时机，先杀了阿勒楚，再自相残杀。
阿勒楚察觉到危险近了，他的兄弟们耐不住了，那些狼一样的人要来分食他这头“羔羊”了。
他的眼睛愈发绿了，对血腥和权力的渴求已令他无法自控。他坐在黑暗之中，听着外面的风声，咬着牙下令：“放他们进来。”
在他驻扎的营地上，明月似乎更亮一些。阿勒楚故意放刺客进来，以制造他将死的假象。而他的兄弟们在得到他的死信后会开始自相残杀。君主只有一个，胜者为王。而他们想不到的是，阿勒楚的人早已于最深处埋伏，并将斩断得胜者的人头，将它关在城墙之上。
一切计划都万无一失，战神阿勒楚忍辱负重这许多年，这一生的心机都用在这一次绝地而生的谋略上，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赢。
那些被放进来的刺客，自然会象征性死一些。阿勒楚不会令他们好过，他砍掉他们的手脚丢到草原上，又将他们的残躯绑在木头上，让他们亲眼见着狼群撕咬他们的手脚，内心升起无限的恐惧，发出惊悚的哀嚎声。哀嚎声招来狼群，它们爬到刺客身上，活活将他撕扯得骨头不剩。
一切都有序进行。
一个刺客蛰伏数日，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摸进阿勒楚的营帐之中，刀子无声插进床上人的脖颈，最终砍下了人头。
那人与阿勒楚如出一辙，阿勒楚死了的消息传遍草原。这一切都很顺利。
除了一件事，叶华裳，消失了。

第123章 吹梦到西洲（二十二）
草原的风像阿勒楚的呓语。
阿勒楚自幼不愿讲话, 他喜欢狼、羊群、无边无际的草场、连绵不绝的群山，喜欢草原上的飓风和额远河的粼粼水波。起初他没有父亲，别人骂他是野种, 他不愿, 扑上去撕咬人家。若对方是小孩，他这不要命的撕咬一口下去那孩子就没命哭起来；若对方是成人, 就会掰开他下巴，手捏着他的尖牙, 吓唬他：“掰掉你的狼牙！”
阿勒楚从那时起发觉自己好斗, 若遇事不决, 他的拳头能解决一切。渐渐地, 别人都开始怕他。提到他，别人都说：那小野狼真吓人。
“不, 那是豹子和雄狮。”有人反对“野狼”这个说法。
在不知自己的父亲是谁以前，阿勒楚靠自己小小的拳头赢得了别人的侧目。但到了夜晚，他却喜欢挤在羊圈里。小羊身上的膻气味令他安心，柔软的羊毛贴在他身上为他抵御寒风。他抱着他最喜欢的那只小羊, 口中哼着别人听不懂的歌。那歌声低沉，不像一个孩子唱的。
他的母亲时常看着他, 女人从儿子身上看到了草原君主的影子, 每每这时，她都会拿出珍藏的酒, 大口大口喝了, 直喝到不省人事，抱着阿勒楚说：“做王！做鞑靼的王！”可当她醒来, 又会忘记前一天说过的话, 沉默地去放马喂羊。
直到他的君主父亲站在他面前, 他才发现，他的拳头最像谁。君主父亲的拳头比他的还要硬，手掌比他还要大，当他跨坐在战马上，像突然降临像天神，遮住人身上所有的光。他教阿勒楚骑马射箭，惊觉他有如此的天赋。在君主心中，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是最像他的一个。
君主喜欢阿勒楚，又不像父亲对儿子的那种喜欢。失散的这几年，在他们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鸿沟。君主总会想：“阿勒楚会恨我的吧？”
阿勒楚起初不懂，但当他随君主父亲回到都城，看到原本就长在他身边的兄弟们，也终于意识到，他们之间存在一道鸿沟。他的兄弟们不骂他是野种，但都认为他来路不明，他们时常挖苦他：“你来到世上是因为一个牧羊女的心机。”
阿勒楚哭了，跑到君主面前告状，君主安慰阿勒楚：“他们胡说。”却只字不提处罚他们的事。
阿勒楚觉得自己好像被关进了牢笼，他开始想念额远河岸、想念他的小羊，和鞑靼最美的草场。他开始郁郁寡欢，唯有在校场之上，才能找到自己的荣光。尽管兄弟们早早就习武，阿勒楚却是最有天赋的那一个。也只有在此时，君主才会抱起阿勒楚对他说：“不愧是我的儿子！”
阿勒楚扬起笑脸，像在讨好一般。他这一生都在等君主父亲的首肯，都在顺从父亲。包括女人。别的兄弟不要的女人，君主父亲为平衡天下就要他娶了，他娶了，不管哪一个。
娶了，却又因为权利争斗被兄弟们害了，阿勒楚不甘，也问过君主，君主说：“只是女人罢了。在鞑靼，还要仰仗兄弟手足。当你们的战马奔向远方，你根本无暇顾及身后的女人。你若想开枝散叶，草原上有的是女人，中原有的是女人。”
“像我母亲一样吗？”阿勒楚问。他意识到母亲这一生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情/爱，在君主心中，母亲就是他在征战之余随意得来的女人，他身后的不值一提的女人。
君主并未回答他，而是淡淡指责他的僭越：“你应当忘掉这件事，忘掉你死去的女人和孩子。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不要受困于情/爱。”
于是阿勒楚像君主所说一样，将这件事忘了，骑着他的战马，为君主开疆辟土。
如今的阿勒楚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等待都城的兄弟残杀结束。他消失的王妃叶华裳，不是跳到他眼前来。阿勒楚试图像君主说的那样看待叶华裳，把他当作他身后的众多女人，去留生死随意，只要他想，草原、中原，他可以得到任何女人。他可以在全天下开枝散叶，再不愁没有一个儿子了。
但阿勒楚做不到。叶华裳是唯一一个阿勒楚真心喜欢的女人。
阿勒楚记得第一眼看到她，她刻意挺直的腰板，炯炯的目光，偶有的惶恐。像极了他儿时最喜爱的那只小羊，面对被狂风肆虐的人间惶恐不知所以，却努力站在草地上，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
叶华裳就是那般。阿勒楚心中很痒，他将她压在身下时，听到她轻细的声响，身体内雄浑奔放，犹如他的战马踏遍世间。阿勒楚从未那样烫过，一遍又一遍，有北风在他心间呼嚎着。
他当然知道那时叶华裳心中根本没有他，她一心想回到额远河对岸去，阿勒楚甚至能感知到她对他的绵绵恨意。他对她动过杀机，也动过不要她的念头，但他想起君主父亲的教诲：“你要主宰她，而不是由着她。”
主宰女人大概就如驯服烈马一样，不能一味抽打它，要给它吃的，要一次次上马下马，直到与它契合。阿勒楚准备这样驯服叶华裳，他给她甜头，在夜晚降临以后，他们的营帐里，他再不像从前一样，不管女人的兴致，径直入了；而是耐心地用她喜欢的方式一点点打磨她，直到她快要把被褥淹透了，才缓缓而去。他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快乐。
闭上眼，就是他挚爱的额远河在夏日里泛着柔波，金光铺在水面上，时近时远。阿勒楚感觉到眩晕，他甚至无法自控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声，一遍又一遍。那样的他是野兽，为了围猎猎物，能日复一日忍耐，直至将它吞吃殆尽。
可他的王妃不是猎物。他的王妃装出了被驯服的模样，乖巧地靠在他胸前，与他说着绵绵情话，诱哄他，顺从他，将自己的一切变着花样给他。尽管如此，阿勒楚能感知到她身体里那股倔强不屈随时准备冲破牢笼，最终毁了他所拥有的一切。
阿勒楚与兄弟们较量，也与叶华裳较量。只有在畅快淋漓以后，她的指甲陷进他皮肉里，他们的拥抱快要令彼此窒息，阿勒楚才会体察到或许叶华裳也有几分真心。
直到有了茶伦。
茶伦出生时候比小羔羊还要小，阿勒楚甚至担忧她活不长。但她的哭声却出奇地大，就连他的猎犬在听到后都会夹着尾巴跑走。茶伦像从叶华裳脸上扒下来的人儿一样，可当她踢动小腿，力气可是真大。
茶伦的眼睛像星星，当她专注看着他，试图理解他讲的话，她眼中的星星就会一闪一闪。若她懂了，就会嗷嗷喊两声；若她不懂，就一直那样看着他。
茶伦与草原上的动物天然亲近，甚至比儿时的阿勒楚还要亲近。小羊见到蹒跚学步的她，咩咩叫着凑上前去，小心翼翼贴着她的手背磨蹭；马儿见到茶伦也不随便扬蹄，只是用鼻子不停地扑气到她脸上，惹她咯咯笑。她喜欢小鹿，阿勒楚为她抓回一只，那小鹿也不想着逃跑，反而跟在她身后。
草原的风对茶伦也温柔，从不像掀翻其他孩童一样掀翻她，反倒是茶伦，看到别人被风吹倒，也学他们一屁股坐到地上，捂着脸叫道：“好大风呀！”
无论阿勒楚这一天生了多大的气，只要见到茶伦，他的气就会自动消散了。抱起茶伦，用他坚硬的胡茬扎她的脸，听她咯咯的笑声，阿勒楚就会觉得：真好，有茶伦真好。
因为茶伦的到来，阿勒楚对叶华裳的怀疑终于消失了。他对待叶华裳，如世间所有的寻常丈夫对待自己的寻常妻子，开始与之交心，并学会低头和取悦。阿勒楚以为自己会像其他兄弟一样，对一个女人腻了就去征服下一个女人，但他没有。
当他带兵征战到别的地方，有女人在深夜斗胆摸进他的营帐，握起他的家伙取悦他，他将那女人踢下床去。尽管他坚硬滚烫，但他能轻易压下他兽性一样的冲动，他甚至还会嫌弃：你岂能与我的王妃相比？我阿勒楚岂是你这样的女子能染指的？爱一个女人就是要对她忠贞。
可若要排序呢？
若叶华裳与天下，他只能得一呢？阿勒楚清楚地知道，尽管他会如万箭穿心一般，但他仍旧会选天下；若为了天下要杀了叶华裳呢？阿勒楚清楚地知道，尽管他会有抽筋断骨之痛，但他仍旧会选天下。
可叶华裳消失了，她没给阿勒楚机会在天下和她之间做选择。
叶华裳是在一个夜里决定消失的。
那其实只是一个平常的夜晚，阿勒楚决定不向都城进发后，他们已经在这个地方度过了无数的夜晚。
夜里她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接一阵恶心，她不得不睁开眼，发觉阿勒楚不在。她走到营帐外，听到外面刮着大风，风那样大，快要将一切掀起一样。火把被吹灭了，只有天上的群星闪耀，将一望无际的草场点亮。
阿勒楚和他的侍卫站在不远的地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异常恐怖的长。叶华裳听到阿勒楚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他说：“将茶伦送走。王妃？…”
阿勒楚似乎是在思考叶华裳的生死，叶华裳当然知道她的枕边人是什么样的人，要兼得天下与她，若不能，她必然会被舍弃。
叶华裳知晓阿勒楚在面临一个选择，故去的君主有一个弟弟，一直守在阿拉山脉。阿拉山是任何人都进不去的山，是鞑靼的圣山。君主曾多次派人围剿，均未果。阿拉山的主人如今已年迈，膝下只有一女，阿勒楚若要赢得天下坐稳天下，需要这个女人。
叶华裳的决定是当即做下的。
在她跟阿勒楚交战的这数年间，她向来冷静，这一日也如此。她不会成为阿勒楚的棋子，不会死在他的手下，她仍会向从前一样运筹帷幄，她定要活着回到额远河对岸。
她走到茶伦的床前，看着小小的她，如满月一样的她，心中一阵绞痛。
“茶伦，茶伦…”叶华裳念着茶伦的名字，贴着茶伦软嫩的小脸儿，她的泪水落到茶伦脸上，睡梦中的茶伦皱了皱眉头。
“茶伦，娘亲会回来的。娘亲回来带你和你父亲走，你等着娘亲。”叶华裳捧着茶伦的脸亲了又亲，泪水不停地落。她以为自己的心肠坚硬如石，倘若还有一处柔软，只有这处柔软，那就只有茶伦。叶华裳不懂为何女子成为母亲后，就一定要有软肋。
她的心一狠再狠，终于转身出了营帐。跟着她的使女正歪在那里睡觉，而阿勒楚跟随他的侍卫走远了，二人头凑在一起，不知在密谋什么。
叶华裳绕到营帐后，看到阿勒楚那只猎犬站起了身，瞪视着她，她掏出事先准备好的肉丢了过去，那只猎犬叼住了肉，一口吞下，紧接着趴了下去。为防止它叫，叶华裳又给它丢了一块肉。
猎犬大口吞吃的响动被风带走了，风同样带走了叶华裳出走的响动。她跑进夜色之中，深色的衣袍融入夜色之下一望无际的草原，一阵又一阵的草浪吞没她，又将她吐出来，渐渐地，彻底消失在猎犬的视线中。
叶华裳跑出两里远，远处有一棵老树，树下拴着两匹马。她跑过去，接过一个女子递来的缰绳。
“铃铛！”她喊。
“叶姑娘，走！”铃铛翻身上马：“那边的人被我买通了，买不通的毒死了。我带姑娘离开这里，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叶华裳点头，也翻身上马，跟在铃铛的马后一路狂奔。叶华裳要拿捏阿勒楚，她怀着阿勒楚的孩子，阿勒楚绝不会放任不管。她做出一次任性出逃的姿态，令阿勒楚分神，从而给她最后的机会，让她对这些凶残的草原王爷们致命一击。
叶华裳的身体里升腾出热气，当她躺在一个干净的草垛上，察觉到自己的肚子有些痛。她抚摸着肚子说道：“你不要死、你不能死，你必须活着！”
铃铛要她安心躺着，而她自己奔入黑夜之中，只有叶华裳一个人，看着外面的繁星。这一晚的叶华裳真的难过，闭上眼睛就是大火，不停有人拍打着院门企图逃出来，那一夜的大火烧走了叶华裳的年少的天真，她被推进永夜之中。
她困惑，为何远在几千里以外的叶家会被京城的人盯上？为何他们要用那样的手段了结别人的性命？为何他们将女子打包成货品嫁到鞑靼去？当她到了鞑靼后最先明白的道理便是：能在那些男人的铁骑之下活着已实属不易。
她还记得与公主分别当日，公主拉着她的手与她诀别，她哭着说：“我知我时日无多了，只求多苟且几日。这人间我还没看够呢！”
后来公主果然死了，轻飘飘地死了。叶华裳甚至不知自己为何能活到今日？与公主相比，她是无人庇护的、踽踽独行的、任人宰割的人羔羊。
叶华裳睁开眼睛，她无法入睡，坐起身来听无休无止的风声。在这样清醒的时刻，她想起了阿勒楚。她猜测阿勒楚会派人找她，所有人都会派人找她。她该以何种姿态面对阿勒楚呢？
这是叶华裳这许多年来时常思索的问题，她对阿勒楚的一颦一笑都经由她谨慎的思考，哪怕在夜晚的营帐里，他们享受极致的欢愉，她也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那时阿勒楚贴着她耳朵，灼热的气息烫着她，他不厌其烦地问：“心里可有我？”
她答：“有。”
他的动作会更狂妄几分，好似她心里有他，于他而言是天大的事，是他的迷香，是他血脉里觉醒的不绝的情/潮。
而这一晚，夫妻至此，分崩离析。
不，他们从未合过，何来分崩离析？
叶华裳只是想念茶伦，小小的茶伦，可爱的茶伦。想到茶伦，她又落下泪来。茶伦无从选择父亲母亲，她早晚会有一日知晓她的父母亲各守一端，从未一心。叶华裳期望当茶伦知晓这一切时不会心怀恨意。
铃铛回来了，带着药草，又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个小锅，开始给叶华裳熬药。
叶华裳觉着讲话能令她好受些，于是问铃铛：“后来去了燕琢城吗？”
“是，隐姓埋名，等着二爷的消息。”
“你为何对白二爷这样忠诚？”
“因为白二爷是好人。”
叶华裳记忆中的白栖岭还是当年的模样，也不知这些年的风霜可令他变成另外一人？她想起她在世上最信的人，大概都在额远河对岸了。不，还有鞑靼都城的谷为先。
“叶姑娘，如今我不仅为二爷，也为自己活着。我在燕琢城里见过花儿，她如今是女将军了。铃铛也想活成你们这样的人。”铃铛一边煎药一边道：“我这条贱命总是身不由己。”
“不，铃铛。”叶华裳说：“若当初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你不是贱命，我们都不是。”
铃铛闻言笑了。
她对叶华裳说：“叶姑娘，你一个人在这里，危机四伏。花儿姑娘和白二爷将姑娘托付给我，是我的福气。无论如何，前头的道道难关铃铛都会陪姑娘过。姑娘想回到额远河对岸去，铃铛哪怕用手托着，都会护送姑娘回去。”
叶华裳心中一暖，扯着铃铛衣袖，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发出一声叹息。
“也不知谷大将军如何了？”叶华裳又问。
“燕琢城的人都说：有谷大将军在，万事不必愁。谷大将军答应姑娘的事定会做到。”
“我知道。”
叶华裳抱着肩膀，看着天边初露的晨曦，她知晓自己欲往何处，却不知命运最终会将她推往何处。她豆蔻年华岁月中的欢声笑语早就远去了，铃铛说她身不由己，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当日头全然升起，草场又恢复了热闹，蜂和蝶飞来飞去，远处的羊群怡然地啃着草。叶华裳知晓自己将在这里度过一段时日，她不知阿勒楚的全部计划，只能靠猜。
却在两日后得到消息，阿勒楚被斩首了。
叶华裳下意识问：“茶伦呢？”
“都传你和茶伦被阿勒楚王爷事先藏起来了。”
叶华裳点头。
她知晓阿勒楚不会死，他的耳朵能听到各种响动，怎么会在睡梦中被人斩首呢？那么他在那里长久的驻扎就都说得通了。关于阿勒楚的一切脉络都清晰了，叶华裳笃信自己在跟阿勒楚和鞑靼的较量之中，再一次赌赢了。
她忍不住颤抖起来。
多少年来，她好像就等着这一刻，黎明破晓，一切将尘埃落定。
“走吧。”她对铃铛说。
“去哪？”
“去都城。”
叶华裳在这里的一切是从都城开始的，也将在都城结束。她猜测依照阿勒楚的计划，他“被斩首”后，他的兄弟们必将内乱。叶华裳需要去到那里，确保有一人活着。
她早就看好了七王爷，懦弱、良善，他若做君主，额远河对岸至少能获得十年的安宁。十年，不过是历史长河的一瞬，却是一座城一个人至关重要的十年。
叶华裳知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老去的，早晚有一天会受不住这样漫长的跋涉，她察觉到自己已快要心力交瘁，好像燕琢城鸣蝉的夏日，来不及仔细听，秋风已刮过了。
她在马上不停地呕吐，她腹中的孩子不停地踢打她，像要对她宣泄什么不满。叶华裳家忍受着，安抚着，停下休憩的时候对着肚子说：“无论如何，你我连心，你若想来这个世上，就要先遭得起这个罪。”
那孩子好似听懂了，终于老实了些。
叶华裳不敢耽搁，三个日日夜夜，除却极其难受的时候，她的马没有停下过。再有三十里到都城，风中已经带了血腥味。
周围的牧民不知去了哪里，羊圈、马圈都被踏平了，草场被烧了，偶有一两只羊，毛被烧得焦糊，站在那里无措地叫。
叶华裳和铃铛二人浑身都很脏，脸上满是灰尘，风尘仆仆，已看不出原本模样，与鞑靼女子无异。她们在附近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个窝在草垛里的老妇人。
铃铛上前喂妇人喝水，再给扯了一半干饼子给她，老妇人狼吞虎咽吃了，这才有力气跪下不停磕头道谢。
铃铛制止她，用熟练的鞑靼话问：“这里怎么了？”
老妇人满眼惊恐：“打仗了…打仗了…”老人被吓坏了，多少年来，鞑靼都城是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地方，没人敢在这里打仗；又因为老君主对儿子们教导有方，他们几乎从不敢在老君主眼皮底下造次，除了阿勒楚怒斩兄弟头颅那次，几乎没有出过乱子。
“谁赢了？”叶华裳问。
老妇人摇头：“不知，不知，分不清，打乱了。”
谷为先呢？叶华裳迫切想知道谷为先在哪里，可周围根本没有谷为先的人。
铃铛将她拉到一边，对她说：“这里太危险了，姑娘不能被人认出来，不然就乱了。谷大将军我会去找，他素来谨慎，就算我们不去找他，他应当也会来找我们。”
“我与他约好了，我信他会来。”叶华裳说。
此时的谷为先正身处一片沼泽之中。
真奇怪，这里怎么会突然有一片沼泽呢？他的身体深陷其中，周围站着许多的鞑靼，他们怒视着他，有人举起了弓箭对准他。
“放！”为首的人大喊。

第124章 吹梦到西洲（二十三）
无数的箭如雨一般向谷为先射去, 他身陷污泥动弹不得，只能挥舞手中的剑，将箭打开。一支箭射到了他的胳膊, 他察觉到一热, 汩汩的血流了出来。
谷为先意识到自己或许会命绝于此了。他想起他的父亲，临死时候眼望着京城, 那么京城在哪呢？他一边抵抗一边四下看着，企图分辨燕琢城的方向。
谷为先在燕琢城外, 额远河边、狼头山上度过了他此生最长的时光。从前他随父亲征战, 从这里到那里, 从籍籍无名之辈战成了一个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他以为他此生都会如此, 从不在一个地方久待，也从不会受困于任何地方。
这狼头山, 一困就近八年。
谷为先时常看镜中的自己，少年将军渐渐褪却青涩的模样，鬓角也生了几根华发。他恨意难当，在这丑陋的世道之中欲寻一个真相、一个公道, 他做梦都想亲手阖上父亲的双眼，让他的魂魄自由。
他记起年幼时, 他第一次横刀立马, 横眉怒目，校场上的叫好声要将天掀了一样。母亲说：“我不许他去打仗, 谷家有一个不知死活、常年累月不着家的人就够了！你把儿子给我留下！”
还不待父亲回话, 少年英姿的他便站在母亲面前：“大丈夫当顶天立地，虽说刀剑无眼, 但公道自在人心！浑浑噩噩是一生, 戎马倥偬也是一生！”
母亲被他气得心口疼, 一手抚着心口，一口扶额，唉叹道：“造孽啊，造孽啊！”
谷为先知晓母亲只是说说而已，她从不拦着父亲，无论他去哪，她都会含情脉脉将他送到城门。哪怕她心中惦念着，也不过是对他挥手罢了！只是这一回，当她想到自己的儿子也要像她的夫君一样，去到那杀人不眨眼的战场上，终于忍不住落泪了。
但她也只是这样说罢了，待谷为先随父从军，她一样送他们至城门，并悄悄对他说：“谷家满门忠烈，从没有一个孬种。你现在后悔来得及，娘亲把你带回家，为你寻个安稳的功名出路；若你去意已决，你便要知道，你此生不能回头了！”
谷为先握紧手中的剑对母亲抱拳：“儿子此生绝不回头！”
言罢转身离开，不曾回头。
京城名门之后，在京城开铺子、买官、成家，风生水起；他于战场之上，尔虞我诈、杀人拼命，朝不保夕。
谷家军的人都说大将军的儿子怕是要青出于蓝了，那么小年纪就敢单枪匹马去敌营，换一马再跑回来。他敢放肆，大将军也不拦着，就好像他那条命不矜贵，怎么险要他怎么去闹。
谷为先倒是开怀，在别人面前昂首挺胸：“我能去就能回！不过一条命，活十年跟活长命百岁，无异！”
莽夫！谷翦闻言在心中骂他，却也暗暗欣喜，自己的儿子是顶天立地男子汉！
谷为先痴迷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什么东西到他手中，三下两下就能玩出名堂来；他嫉恶如仇，不与奸佞同流，渐渐自成一派。
战场多历练心性，他也曾年少轻狂，认为天下大事不过尔尔，小败仗吃过几回，就再不敢造次了。然最令谷为先难过的是：他不曾有过至交。至交要么经事、要么经生死，他打仗，经的都是生死。生死难料，人死不过一瞬间，好些人好不容易有了情感，转眼就要为其的坟头拔草。谷为先不敢了。
他此生能称得上至交之人，都是在被困燕琢后。一是照夜，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他的斥候，一个清风朗月的与其余人看起来格格不入的武将；一个是花儿，他看着她从一个茫然失措的弱女子长成一个能定乾坤的女将军；一个是白栖岭，一个背负世人骂名但内心有大是大非的奇男子。
是以，谷为先多有庆幸，终其一生，在大是大非以外，他拥有了情感。也只能如此了，大将军不曾爱过一个女人，他没有机会爱上一个女人，从前他不能在一个地方久待，后来他受困于山野。他心中积压的东西太多，已放不下情/爱。
此刻的谷为先，想起他此生第一次到额远河对岸，是与照夜一起。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额远河那样湍急，他的新斥候照夜不顾生死，与他一起摸到了对岸。那时他们差点命断额远河，活着相见都难免唏嘘感叹一番。
谷为先以为自己会死在自己的家乡。
他不喜欢死在异乡，异乡从不在他的死亡计划之中。
此刻他站在污泥之中，下半身动弹不得，胳膊留着血，原本抽离的意识在想到即将死在异乡之时，猛地回到他头脑之中。
他突然大喊：“我是谷为先！”
“我是谷为先！”他的喊声犹如一顶猛然被敲响的洪钟，划破了黑夜。
“我是谷为先！”他的喊声若额远河上空翱翔的鹰，将鸟雀惊退。
他喊了三声，箭雨停了下来，那些人震惊地看着他。谷为先是谁呢？谷为先是千里奔袭神话大将军谷翦之子，是这些年在额远河对岸由一败涂地渐至上风的谷家军首领。谷为先可是君主在世时用一座城万顷牧场悬赏的人头！
他们发出窃窃私语声，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办。良久后，终于有脑子灵清的，用鞑靼话说道：“总得先验真假。”讲话的人嘴角微微抖着，有控制不住的兴奋，他好像看到一座城万顷牧场在他眼前，他的牧场上可是养了上万只马、牛、羊，还有数不清的女人。
“对！对！”小首领回过神来，这几天的内乱将他脑子打坏了，如今已不知他的王爷跑去哪里了。最后不管谁赢，他若能将活着的谷为先呈上，那岂不是一桩美事！
于是他们都小心翼翼收起弓箭，小首领生怕谁不小心放一支暗箭将他此生的荣华富贵给射死，出言威胁：“都管好自己的武器！不然就割掉你们的脑袋！”
他们奔向谷为先的姿势是小心翼翼的，那沼泽可真是深，过去不易，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搭了一个木板车，再造一个人桥，终于是将谷为先抬了出去。
从前只闻谷为先大名，如今看到了真人，且先不论真假，单看眼前的男子，就能从眉宇之间察觉出不凡来。虽横眉怒目，但英俊异常。鞑靼人崇尚男子有强健体魄，对弱小之人嗤之以鼻，眼前的男子不输他们，真是一副好体格。
他们围着谷为先看，好像在看一个怪东西。有人问：“是谷为先吧？”
“不知。”
“谷为先怎么会在这里呢？这可快到都城了。他胆子这么大？本事这么大？”
“不知。”
也有一个见过世面的人道：“这倒也不稀奇。多年前那头有一个商人，带着两个随从，也能穿过额远河和草原，到了都城。”
“先带回去！”小首领命人将谷为先拖行上马，快马加鞭回他们的临时营地。有了谷为先，小首领终于心定一些。老君主死了，阿勒楚死了，剩下的兄弟们为了王位，毫无征兆在一个深夜打了起来。起初是两两一伙，准备全歼其余的人，如何全歼？放火！放火最直接！于是那一晚，在王爷们各自驻扎的营地之上，不约而同着了火。
鞑靼人怕火，也最爱用火，当初屠燕琢，也下意识用火烧。在鞑靼人心中，草是烧不死的，烧死了来年还会生，人是能烧死的，烧人最简单。
鞑靼王爷们以为只有自己会用火，却不知他们是一个父亲养育出来的，他们都会用火。
这一仗打不出输赢，有谋略的先带人逃了，至于逃去哪，自然是稍远些，待战事明朗些再杀回来。都把老君主的尸体忘了。老君主的尸首已彻底发臭了，有大胆的偷偷掀开棺木看，早就烂没了人形。这坨烂肉扔到草原上，鹰都不会啄一口的。
小首领想到这些就头疼，回到营地后命人为谷为先治伤，而后看管起来。他命下属不得将他抓到谷为先的事声张出去，以免引来祸事。
至于抓来的人到底是不是谷为先，他无法验证，也不准备验证了。他说他是，他就是。反正也没人见过谷为先。
小首领坐在谷为先面前，看他啃饼子，大口喝水。他毫无惧色，吃饼子之时吞咽有力，挨那两箭对他毫无影响一样。小首领忍不住触碰他伤口，他眉头都不皱。
小首领想审问谷为先一番，但看他幽黑的眸子里射出的光，顿时改了主意。他自知心力不够，是无法从这人口中问出什么的。
“再来点。”谷为先道。
小首领头一次见战俘这般，吃不够还要再来点，他是忘记自己是战俘了吗？
“再来点。”他对属下道。
谷为先看着这小首领，已猜测出他跟大多数鞑靼男人无异，是个空有一身力气的草莽，属实好拿捏。但谨慎如谷为先，他不会率先出招，而选择养精蓄锐。
前两天谷家军的人趁乱打劫，拆了鞑靼王爷们的二二阵营，让他们各自反目成仇。然而半路又杀出一股人，看起来与谷家军的目标一样，是要搅乱这锅粥。谷为先掉头去追那伙人，却遭遇了天灾。
行军打仗最惧天灾，天灾意味着老天爷不帮你、无法占着天时地利，而他远在鞑靼都城，自然也占不了人和。
这等困境头一次遇到，他深知自己九死一生，却又隐隐觉得自己命不该绝。
自然要再斗一斗！
谷为先像他父亲谷翦一样，最不信天命，世人总道天命难违，他偏要与天斗！
那小首领走出去了，谷为先静静坐在那里。这个简陋的营地里，帐篷露着风。那风刚好吹到他，能把他吹得更清醒。他首先想：那伙人是谁？
他对每一个鞑靼王爷都熟知，都城外驻扎的王爷们已打做一团，看起来无人能有这样的头脑，诚然，他不能这样武断。那么，就是其中一个王爷，又或者，是另一个深藏不露之人？是谁呢？
阿勒楚！阿勒楚没死！
谷为先腾地睁大眼睛，他屡屡与阿勒楚过招，多少了解他，他绝非草包将军！倘若真是阿勒楚，那叶华裳计划的最后一击就是赌对了！
叶华裳这个奇女子！
谷为先惊叹于叶华裳的谋略，她能在这样的劣势之中活下来，并逐渐掌握主动，又提前预判当下这复杂的局势，赌了一步奇招！
谷为先不能让叶华裳这步棋输在自己身上，他需要逃出去，找到其他谷家军的人！

第125章 吹梦到西洲（二十四）
雨又下了起来, 琉璃瓦噼里啪啦有好听声响。花儿坐在潮热的屋内，一头厚发湿了半头，湿湿贴在衣上。梨子捞着她头发看了看, 索性找了根簪子帮她把头发簪了一个发髻。
“又抓人了。”梨子与花儿耳语：“这些日子着的那几场火把好好的屋子烧了, 说那是皇…霍大人为自己盖的宫殿呢！”不知哪日起外头人对霍琳琅的称呼已从霍大人变成了皇上，就连梨子听别人叫了几次后都差点被感染。
“叫他皇上又如何？这天下最不缺皇上呢！”花儿托腮看着外头昏昏欲睡的侍卫, 猜测着或许时机快要到了。或早或晚，还会有一场大火。
“那宅子烧了, 自然要重建的, 可这些日子屡屡有人熬不住死了, 没准儿要有新人来了。”梨子兀自叨念着, 她对这一切太过熟悉了，人不够就抓人来；人够了, 就不顾人死活。
花儿故意大声打个哈欠，起身回到床上，阂眼睡了。外头的响动她都听得见，梨子说得对, 果然抓人来了。夜再深些的时候，花儿听到院门被推开, 有酒气瞬间发酵, 雨夜变了味道。
霍言山来了。
花儿知晓他会来的，花儿猜到衔蝉会对付霍言山, 至于如何对付, 那一定是隐蔽又了不起的手段。衔蝉操纵盐，把个江南城搅个天翻地覆。
这是极难的事。
她要小心掌握着分寸, 既不能让百姓真的断了盐从而危及性命, 又要令百姓对霍家怨声载道。一收一放, 均不能出差错。作为江南百年望族的霍家，始终想不到他们的名声景毁在一个小小女子手中。
亲自跟随白栖岭的霍琳琅甚至折返回来，彻查这档子盐案，却没有任何发现。唯独那屡次抢盐的不官不匪的人，霍琳琅觉着像谷家军的人。谷家人在北地待久了，全然失却了朝廷军队的模样，变成了山匪，倒也说得通。
但谷家军的人却是没有这样经商的头脑的。操控盐市，把握人心，每一步精心设计，劫霍家的盐打压霍家的气势，又从中赚大银子，放眼这天下，怕是只有白栖岭有这等本领了。可是白栖岭正被日日盯着，纵然他有翅膀，都给不出霍琳琅的手心，更何况闹出这样的动静呢？
霍琳琅被许多事牵扯了心神，原本要与白栖岭速战速决，将江南大本营交给儿子，不料他不在的时候，却有了这样的祸端。再看霍言山就无论如何不顺眼，任霍言山如何解释他都不听，最后指着霍言山骂他：“脑子空空如也的草包！被我滚！就你也配得天下？”
这句话当真是狠，霍言山原本就对父亲的诸多行为不满，这下彻底记恨上了。您不是想偷偷绣皇袍么？不是想皇袍加身么？那儿子倒是要看看您究竟有没有这等本事！
对权力的贪婪彻底令父子反目了。
霍言山美人在侧，又畅饮美酒，但眼前种种均无法令他抒怀，父亲对他的辱骂每每跳出来，折损他对父亲的情感。最后，他终于喝醉了。
醉了，这江南城自然是不想待了。父亲不是厉害么？不是能掌控天下操纵一切么？那就把这“盐乱”一事丢给你好了！儿子无能，儿子走了！
走又走去哪里呢？自然想到了他的“兵胜险招”，那谷家军的常胜女将军。于是霍言山趁着雨夜出发了。还是坐着那艘小船，带着他的贴身侍卫，穿过江南掩映在河面上的灯火。此时的霍言山许是酒意上头，许是父亲的话给了他致命的一击，总之他竟开始后悔过去十余年的种种。
起初他真的以为权利并无所谓，权利的争斗虽有正邪之分，但他霍家是为着天下苍生好的。他那时真是被父亲满口的仁义道德骗了！哪怕那以后，他无意见识到父亲不为人知的一面，都还在劝慰自己“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他躺在船头，任如丝细雨和缓落在他脸颊上，他竟在江南的雨里愈发地醉了。这酩酊大醉的感觉真好！他挥手再来一坛酒，坐起身来往口中倒，那酒溢到他衣襟上，整个人被泡在酒里一样。
船在雨夜的航道里走得慢，他酒意上头，倒头睡去。属下撑着伞在他头上方，被他大声喝退：“滚！”
霍言山偏要体察这天地间可还有他的位置，他偏要那雨浇着他！他又不是没吃过苦！这点雨算什么！
总之不知折腾了很久，终于到了那座空城。空城里发生的事他是知晓的，当他听到属下来报宫殿失火之时，心内隐隐升腾起一丝快意。但他忍住了。只是淡淡命人重建。此事霍琳琅还不知晓呢，旁人看他为“盐案”发火，就将这事压了下来，不敢呈上。
霍言山带着酒气走进花儿的院子，径直走进她屋内，看到花儿捂着头坐在床上，人被抽走了骨头一般。他几步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被花儿一脚踹到了地上。
“臭！”花儿捂着鼻子：“你自己闻不到吗？喝得醉鬼一样！臭！”
霍言山非但没有生气，还坐在那里大笑出声，他喝得摇摇欲坠，笑着笑着一头栽倒在那里睡去了！
花儿要上前探看，被他的侍卫拦住：“站住！”
霍言山却在睡梦中骂他侍卫：“滚！”
侍卫深知此时大意不得，外头却突然有了打斗声，侍卫担忧有刺客，就立刻转身向门外，死死盯着。
只过了片刻，梨子就进来说：“没有大事，新抓的人进来，那人不服管，被抽了鞭子。”言罢看了花儿一眼，上前将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汤端走了。
花儿就对侍卫道：“要么把人弄走，要么他留下你滚蛋。”
那侍卫曾听霍言山说过花儿的只言片语，知晓眼下这女子惹不得，上前拉了霍言山两次，后者又拳打脚踢，侍卫无奈，只得走到门口站着，而霍言山睡在地上。
天亮时候雨还在下，霍言山转醒睁眼，看到坐在床边好整以暇看着他的花儿，而他的侍卫则站在门口。他睡得很沉，想不起昨夜的任何事，于是问侍卫：“昨夜可有异状？”
侍卫摇头。侍卫也不记得了，只是觉得此刻头很晕，许是站了一夜累到了。
霍言山去沐浴更衣，再出来之时人就恢复了清爽。看到花儿在喝汤，眸色一深就到她面前。霍言山觉得自己在花儿面前的大丈夫雄风又燃烧起来，大手掌落在她肩膀上狠狠一握，再将她往怀里带，花儿竟很顺从，就势揪住他衣领，看着他。
她这般，霍言山反倒觉得她在耍什么心机，一把推开了她。花儿不急不恼，只是拍拍衣袖道：“霍言山，你怎么来了？怕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霍言山又想起霍琳琅的话来，还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又烧了起来，但他强忍下去，看着花儿伸手去取梳子，几次都够不到。
霍言山明知故问：“你怎了？”
“这些日子总是没力气。”花儿一生气，坐回去。
二人各怀鬼胎，又都按兵不动。于霍言山而言，他将在这里等待花儿无力挣扎的时刻，要她那颗冷硬的心清醒地看着感知自己被他侵入，那将是他此生彻底扬起雄风的时刻，他将一次又一次征服她。他赌她与世间寻常女子一样，一旦腹中有了孩儿，她所有的信念和仁义道德都将土崩瓦解，转而开始思虑为她的孩儿谋求最好的出路。不然从前后宫的女人们都在争什么呢？
而花儿呢，颓然靠在窗前，俨然一个等死的妇人。间或有力气时，就会命梨子端一碗梨汤给她喝。有时她瞄一眼霍言山，只见他悠悠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定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间彻底坍塌了。
花儿状似无意说起她的女子军，那真是一只千锤百炼的军队，人数虽不多，但足可以一敌百。又说女子军它能振军心，放眼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霍言山眼睛烧起来，花儿却腾地起身：“喝饱了！力气足了！出去走走！”
侍卫欲拦着，霍言山则摆手：让她去！能逃了不成！在霍言山心中，这天下尚且不是他的，这空空如也的新京城尚且不是他的，但孙燕归却定是他的。他放心让她出去就是料定她再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花儿和梨子雨中散步，新抓来的人仍有不服的，企图向外跑，被抓了回来正被抽鞭子。走到失火的宫殿前看，倒是没烧干净，只是烧了一角。但对于新帝登基来讲，属实是不吉利了。花儿前些日子与懈鹰目光相对想出这主意来，棋走险招，也不知赌的对不对。
目光一收，看到人群中的照夜，对她微微颔首，她想：来了。都来了。
霍琳琅终于查出一些眉目来，说是打理白栖岭京城生意的女子从京城动身离开后不知去了哪里，这么一来，就好查了。那女子在京城赫赫有名，曾被关在三巷几年，在那对吃人母子死后与其他人一并被放了出来。因着那女子本就是白栖岭打燕琢城带过去的，于是又回到了白府。
世人口中的衔蝉，是一个擅用心计的狐媚女子，能争得先皇的荣宠，又能取得白二爷的信任，可见心机之深。霍琳琅经此一役，也不敢大意。霍家的大网撒出去，将江南翻了个底朝天。待得到那女子住在城外庄子的消息，立刻上门捉拿，然那庄子已空空如也，像不曾有人住过。
霍琳琅机关算尽也没有想到霍府百年荣光差点被一个女子毁掉，好在他豁得出去，要在这江南把人心挣回来，不然天下诸侯定然不会服他。时值灾年，百姓吃不饱，河里的鱼被打捞干净，清寡的鱼汤米汤均无法果腹，又偏巧盐不足，人人凸着眼睛。
霍琳琅决定放粮那日，霍家的锣鼓响彻整座城，百姓一涌而出，看到霍家的马车浩浩荡荡压过石板路，车上是满满当当的粮食。霍琳琅原本要做一个大善人，却不想百姓看着那些粮食心中涌起怨恨：自己常年劳作但食不果腹，霍家人不出分毫力气却锦衣玉食。于是均怒火中烧，有人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大喊：“抢啊！抢啊！抢啊！”
霍家在江南的最后一点威望轰然倒塌，饶是霍家家丁再有功夫傍身，亦抵不过满城百姓的抢夺烧杀。红了眼的百姓抢了米车，又涌去霍家的宅邸，见到霍家人就举刀相向。最令人惊讶的是，竟有人能抵住霍家侍卫的功夫，几下就将人制服。暗处还有箭不知从哪射来，专门射杀霍府的小头目。
侍卫护着霍琳琅出逃，混乱之中他看着人群之中有一个老人，目光冷静深沉，像带着一把尖刀狠狠剐着他心脏，但他着实想不起那人是谁了。
他翻身上马，欲逃往别处避风头，却有下人来禀：“那盐乱的始作俑者衔蝉，逃往白栖岭所在的方向了！”
他终于沉不住气了！这都是他的算计！霍琳琅不肯相信自己输给了他心中的卑贱女子，最终将这次落败都算到了白栖岭头上！他迫不及待要与白栖岭一较高下，最终掉转马头，又奔白栖岭的方向而去！
霍府很快就被洗劫一空，江南百姓知晓，以霍府的基业来看，这场抢夺动不了他们分毫。坊间曾流传霍府有一个秘密大仓，够一座城的百姓享用三年，于是带头闹事的那人就说：“挖地三尺，找出霍家的大仓！”
藏在暗处的柳枝见状，心知她在江南城的使命已完成，于是背着自己的弓箭出城，找到事先藏好的马匹，也朝白栖岭方向而去！
霍府被劫的消息很快到了霍言山那里，他竟然有幸灾乐祸之感，他看着远方暗道：父亲，您向来自视甚高，竟也落得如此田地！自此，在霍言山心中，他的父亲霍琳琅变得一文不名。当霍言山想到天下要到父亲这样的人手中时，内里一阵可惜：他也配？他也配？
他的神情都落到花儿眼中，二人形影不移两日，心里角逐两日，至此时刻，已然该分出胜负了！花儿知晓该把霍言山引到何处，也自知该让他吐出什么样的真话来。她也不是当年“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君子了，所谓兵不厌诈，下三滥的手段她用得很是娴熟！
于是这一晚，沐浴更衣出来的她抚着额头跌坐在塌上，霍言山见状问她：“怎了？”
她满脸通红，抚着心口，有气无力道：“头好晕呀！好难受。”
霍言山上前一步抬起她下巴，目光又顺进她领口，看到她熟透的夏果，这自然与当年那个干瘪的饥饿的少女不同了。他蹲下身去，手掌将贴，花儿用尽力气喊：“霍言山！你敢！”
喊过了她头又跌回去，彻底没有力气了。鱼已在案板之上，任由霍言山宰割。他命人站在外面不准进来，弯身把花儿抱到床上。俯身亲她，她微微侧脸，但躲不开了。
霍言山原本要对她极尽恶毒羞辱的话，此刻胸腔里竟涌起柔情。他想起燕琢城外的风雪之中，少女孤注一掷救他，她厌恶那个世道，要做个良善之人。霍言山在奄奄一息之时庆幸自己遇到了这样一个人，与他一样赤诚的人。
面对这样的人，他再说不出那样的话了。他的唇轻柔落在她额头上，身体里有热气横流，接下来一切于他而言如堕幻梦。
他在她面前再没有矮了面子，他的唇畔擦过她经年的伤疤，少年的悸动一并送到她的躯体之内。
霍言山觉着这是他此生最好的一夜，缠绵悱恻，至死方休。
第二天他睁开眼，看到花儿躺在那里，眼神空洞。雄才伟略又回到他头脑中，他捏着她下巴道：“我会日日要你，直到你怀上我的孩儿。”
花儿目光转向他，眼睛一眨，就落下来泪来。她说：“霍言山，你竟这样对我！”
“你若早想通，你我走不到今天这一步！”霍言山穿戴整齐，丢下一句话给她：“你且自己想罢！想好了叫我！”
他自认征服了花儿，殊不知身后人的目光里满是嘲讽。花儿真是夫唱妇随，用了白栖岭的法子对待霍言山。她嫌不够，再加一副猛药，在混沌之间诱他：“好饿，没有粮食。”
他则轻狂道：“我霍家的粮食够吃百年！”
“那我们去取罢！”
霍言山缓缓吐出一个地名。
他真的是废了，退回到十年前，他断然做不出这样的蠢事来。花儿愈发看他不起，但又不得不再利用他一番。
是夜，空城里突然燃起大火。火是从宫殿开始烧起来的，沿着街市一路狂奔，老天爷也帮他们，下了几天的停了，日头又炙烤了一整日。大火熊熊燃烧，正如当年霍琳琅在京城放的那一把一样！
霍言山望着突起的大火愣住了，花儿却扯着他，急急道：“还愣着干什么！快逃命呀！”
霍言山眼中满是泪水，他太过迷茫，仿佛看到权利的巅峰已离他而去，花儿又再次喊他：“霍言山！走呀！”
他望着远处拿着榔头奔他而来的人，知晓那些人是要他的性命了，花儿坐在马上要他快些上马。他问花儿：“你为何要救我？”
“为何？你说为何？！”花儿嗔怪看他一眼：“你说为何！”
在男子心中，他一夜的雄浑终究换来了一颗真心，他虽然也有疑惑，但情势俨然容不得他思考了。他的侍卫们大多不知去了哪里，他视线范围内，有一个人飞身上前，刀法利落，他的一个侍卫来不及反抗就捂着脖子倒在了地上！
这城里，何时多了这许多这样的人！
霍言山终于上了花儿的马，他们疾驰在夜色之中！

第126章 吹梦到西洲（二十五）
身后那座空城远去了, 一代佞臣的王侯将相的梦依稀也远去了。霍言山坐在花儿身后回头望去，大火冲天，数十载努力付之一炬了！
那大火令远处住着的百姓惊奇, 有人站在自己门口仰头望着, 口中讷讷说着：“那烧的是什么啊？”
“还能是什么啊？从前不是有人说，那里有一座城吗？”
“那座城什么样啊？”
“没人见过啊。”
还未向世人呈开, 就已经没了。
霍言山一言不发，任由花儿将他拉上船, 二人飘向远方。朗润的月亮在头上照着, 霍言山抬头一看, 这月亮倒像霍灵山的月亮了。到底是懂取舍之人, 在动荡不安的当下，他决议最先舍掉自己的父亲。
虽对父亲有诸多怨恨, 但此刻欲真正背弃他，仍旧不安。
“其实你最好去寻你夫人，她的百万兵权在滇地，至少能护你周全。至于我, 自会珍重。”花儿用脚踢了霍言山一下，依依不舍的神态真是动人。霍言山心念一动, 下意识想带她走。
“可我夫人的兵权已经在路上了。”霍言山淡淡说道, 霍琳琅以天下将定为由，命百万雄兵自滇城出发, 兵分三路, 辖制诸侯。其中四十万大军随时听调令，霍言山猜测是霍琳琅要与白栖岭、谷为先最终一战。
花儿并不错愕, 霍琳琅的野心世人皆知, 如今情势所迫, 他想速战速决未尝不可。
她叹一口气，直指霍言山命门：“如今藩王、诸侯兵强马壮，你这百万精兵与他们一战，自然讨不到甜头。没有了百万精兵，你又能占得几分天下呢？”她抱膝而坐，话锋一转：“我懂了，你父亲留着霍家精锐，就是为了最后送你上皇位！他真的是在为你打算！”
霍言山又想起父亲偷制的龙袍，再咀嚼花儿的话，他是聪明人，这下意识到父亲之所以先动用他夫人的百万兵权，是要先将他祭出去了！从始至终他都是父亲的棋子，他哪怕先与他将话说清楚呢！他作为儿子，为父亲的皇位拼尽全力又如何？他偏要瞒着！瞒着！
霍言山的心里烧起了一场大火，比空皇城的大火还要大！这火烧得他双眼通红，腾地站起身在狭窄的船身上走来走动，花儿随船晃了晃，忙说：“霍言山，大火烧不死你我，可别让水淹死了！你给我坐下！”
霍言山哪里坐得下？他满脑子都是留住自己的百万精兵，那是他最后的退路！于是命令属下速速划船，待经过一个村庄时，他跳下了船。
花儿怕他生疑，拿出避嫌的姿态，仍旧坐在船上不动。霍言山回身一把将她扯下船，带她走进村庄中。这是花儿距离霍家那张无穷无尽的大网最近的一次，她看到霍家百余年扎根在江南后换来的根基，那是即便江南城已经暴/乱了，在这村庄里，霍言山仍能随便敲开一户的门，下达一个命令。
得到命令的人拿起一块腰牌走了，花儿看到他摇橹而去，应是走水路，到驿站，那边的人换快马，快马加鞭，最终到达滇城。花儿猜测里外最多不过三日，霍言山的夫人就会收到这个命令。
这个命令是白栖岭和谷为先得以掌握主动权的根本：霍言山要求夫人撤兵回滇。花儿的手心因着紧张而渗出细汗，这些年在战场杀敌她不怕，但如此纵横捭阖之术令她紧张。若这些日子的任何一步出错，都不会换来今日的成果。
她想起谷翦生前对她耳提面命：你们这些人切勿头脑一热，以为打仗只要靠功夫，那是莽夫！打仗要动脑，要看得懂天下时事，也要懂操控人心。路漫漫，还需修炼！
花儿生怕忘记谷翦的每一句教诲，这些年来在不停精进，直到此刻，当她与霍言山进行这场漫长的心力角逐，她才隐隐觉得自己没有辜负谷翦。
她不敢怠慢，在霍言山低头吃饭之时，为他倒了杯茶。这个尺度要拿捏好，既不能太谄媚，又要令他察觉她的顺从，因着二人那春风一夜而带来的魂灵的服软。花儿最厌恶这样装腔作势，但此刻一颦一笑，均带着些许情愫。
她要给霍言山营造一个假象：在滇城，有他的百万精兵；在燕琢，有她的常胜女子军。天下由两端鼎立，渐向内合，最终归一姓霍。留给霍言山唯一的难题是：他要先杀掉他的绊脚石父亲。
当年花儿在京城与霍琳琅打过几回照面，霍琳琅太谨慎太狡猾了，若非亲近的人，旁人绝无可能抓住他。这大概也是白栖岭用几年时间与他耗心力的原因。霍言山会是斩杀霍琳琅的唯一利刃。
“接下来去哪？”霍言山问花儿，说是问，其实也在试探。他如今经不起背叛，对花儿算是步步为营。
“你问我做什么？我能做得了你的主？”花儿眼一瞪，十分嗔怪，将主动权交给霍言山。
“你不怕我吗？不厌恶我吗？你不…”
花儿拾起一块石子朝他嘴抛去，意为让他闭嘴。霍言山被女子的柔情蜜意浸润久了，倒是很吃这套，嘴一扯，算是笑了。
花儿倒是不怕霍言山的，她知她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照夜和懈鹰，他二人在空皇城故意纵火将霍言山逼走后就一直做花儿的影子。花儿庆幸自己有世上最好的两个武将，一路护她周全。
“去找我父亲。”霍言山下定了决心：“但不出现在他面前，我们远远跟着。”
“之后呢？”花儿问。
“尽人事听天命。”
花儿再不说什么了，二人一同赶路，倒是说了一些话。这回不像在滇城那样针锋相对了，花儿敛去了锋芒，霍言山平添了信赖，这样颇像当年的燕琢城了。
一次霍言山状似无意问花儿：“你可在乎白栖岭有妻儿了？”
“我早已休夫，他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又与我何干？”
“你当初为何选他？”霍言山对此耿耿于怀，白栖岭在京城抢亲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可他明白，若花儿不愿，他就算抢了她，她也会杀了他逃走。她绝不会委身于她不中意的人。
“白栖岭对我说：他能帮谷家军夺得天下。那我为了天下，自是能忍的。”
“那霍灵山那次呢？为何选他？”
“因为那时你骗我。我不傻的。”
花儿没说谎，那时霍言山的谎言藏得很深，但终究是谎言。她那时涉世未深，只能以真假来断善恶，虽然当时看白栖岭也非善类，二人若一定要比较一番，白栖岭稍微坦荡些。霍言山摇头笑了。
夜里他躺在花儿身边，手横在她腰间。她身上没有幽幽香气，这令他安心。霍言山讨厌那些香，那些香能轻易控制人的深思，能让人杀人，也能让人被杀。他在一片干净的气味之中，睡着了。
花儿也闭上眼睛，就此休憩。
白栖岭却无法睡安稳，因为他的“贤妻”柳氏中邪了，一次又一次在深夜将他推醒。
这一夜仍旧如此，浅眠的白栖岭察觉到有人在推他胳膊，一下又一下。他翻过身去，那人又推他后背。
白栖岭睁眼后见到一个面相浮肿的妇人，从前那娇俏的劲头早不知去了哪里，那小货郎的死真是把这女子吓坏了。她死死抱着白栖岭胳膊，犹如抱着自己的救命稻草，额头的汗还未干，那场噩梦又把她吓坏了。
“又做梦了？”白栖岭问。
柳氏点头。原本不是什么大事，这些年她也见过不少人死，但不知为何，这段时日她总跟丢了魂儿似的。无论什么事总会令她胆战心惊，唯独在白栖岭跟前，能安稳些。
“梦毕竟不是真的，你也不必害怕。我昨晚也做梦，比从前还真。”白栖岭凑到柳氏耳边，这般那般地说，最后说道：“无论如何，你我二人找到宝物后远走高飞。但当下我们应是走不了了。”
“为何？”
白栖岭手指指窗外：“被人盯上了。”
柳氏心虚，偏放儿又哭了起来，她忙寻借口走了，去抱放儿。白栖岭推开窗，看到月挂在树梢上，估算着时机。
待到九月，那条奔涌的流金盐河会在一夜之间泛滥，人还在睡梦中，就会被冲走。白栖岭清楚记得流金盐河的每一次潮汐，亦记得那条要塞的每一次风雪地形，他也深知霍琳琅的人马会倾巢出动。
微闭着眼睛，头脑中那座宫殿又出现了。他走进去，这次并未提笔作画，只是安静站在那里，将千丝万缕进行关联。他没得到叶华裳的暗信，就深知她出了纰漏；客栈的伙计对江南城的盐乱议论纷纷，证明衔蝉已成功扰乱了霍琳琅的民心；懈鹰和花儿还未出现，那应当还需再等。
花儿，花儿。
她如何了？白栖岭猜测她定是要跟霍言山较量一番，只是不知她会用各种手段。白栖岭知晓她会赢，又担忧代价太过惨烈。
可如今又谁人不惨烈呢？
外面远远走来一个人，走到他窗前站定，他身上的幽香如影随形。是飞奴。
他手中攥着一把扇子，在这潮热夏夜缓缓打开。那是一个空白的扇面，被月光镀一层温润的光。随着他轻轻摇动，上面又有了若隐若现的花纹。白栖岭觉察到端倪，定睛看了，再过片刻，飞奴转身走了。
白栖岭看到他的背影愈发地瘦削，脸色煞白，身上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白栖岭从未与飞奴真正共处过，他打第一眼看飞奴就察觉出他非善类。他向来认为善与恶要看为谁所用，可惜的是飞奴与他渐行渐远。
白栖岭知晓飞奴是一个睚眦必报之人，这些年霍家对他的奴役和利用，早已令他萌生出巨大的恨意，是以他那扇面上的东西，白栖岭就不惊讶了。
白栖岭纳罕的是：为何素来独来独往的飞奴突然要与他结盟呢？他自知飞奴对他的痛恨已到了无法遏止的地步。
但白栖岭仍愿赌一次，却不敢豪赌。
柳氏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到飞奴远去的背影打了个哆嗦。白栖岭察觉到她的恐慌，定睛看她：“怎么了？”
柳氏摇摇头。
“歇息吧，明日启程。”白栖岭突然说道。
“去哪里？”柳氏问。
“奔北走。”
于白栖岭而言，这俨然如一场木偶戏，一只手牵着木偶人，走的走、停的停。诸人争做那只手，你方唱罢我登场，如今，他是那只手了。他停，诸人都要停；他走，诸人都要走。
柳氏听闻要重新出发，心中又陷入两难。下一日寻了借口去给霍琳琅送信，却被飞奴拦在了外头。飞奴对她说：“回去好生伺候着，往后不用来了。”
“不用来了是何意？”
“意思就是…”飞奴目光一深，上前一步，身上寒气瞬间就令柳氏退缩。只见飞奴咬牙说一句：“你是弃子了。”
柳氏闻言登时脸色煞白，后退一步，抱紧身边那棵残柳，嗫嚅道：“霍老爷…”于她们而言，弃子就意味着随时要被杀了，柳氏惊恐万分，一时之间六神无主。见飞奴的手腕抬起，以为他要当场杀她，撒腿就跑。
她不是没见过被当作弃子的人，就连那小货郎，八成也是弃子了。柳氏这一路跑得跌跌撞撞，脚底板发软，跌了几个跟头，终于跑回了客栈。这一路她想通了，往后她必须要仰仗白栖岭了。
飞奴这一吓，彻底将柳氏吓回了白栖岭身边。自此柳氏再不敢在白栖岭面前多言一句。她像被抽走了筋骨，整个人软趴趴的。白栖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一日正常赶路。他留柳氏自有用处，在白栖岭看来，这女子蠢则蠢矣，坏不至死。她最终是死是活，要看她命中的造化了。
他突然开始快马加鞭笨北去，跟在他身后的人果然也动了起来。霍琳琅刚从江南城逃出来，人还不得喘息，就又随白栖岭上路了。飞奴跟在他旁边伺候着，霍琳琅将拿在手中的茶杯砸了，大骂一声：“逆子！逆子！”
在得知霍言山突然叫夫人将百万精兵撤回后，霍琳琅头发全白了。在这紧要关头，自己的儿子竟给他来了一招釜底抽薪！而他有苦难言！藩王的密信一封接一封，问他此事是否为真？若为真，那霍家此举可谓不守信用。分明是叫别人送死，而霍家独善其身。
霍琳琅想了说辞回信，那说辞颇有趣，都推到霍言山头上，说霍言山在江南城与一女子有了私情，其夫人知晓后醋意大发，撤了百万精兵。
这说辞比起其他的倒像真的，藩王不好撤兵，但速度显然慢了下来。
正如白栖岭所料：他一动，诸人皆动。一时之间世上热闹起来，就连远山中的猎户人家前面都跑了马。白栖岭快马加鞭向北跑了三天，第四日，突然停了下来。
额远河对岸的鞑靼不知如何，叶华裳是否会将阿勒楚的人带到原本约定的地方，而谷为先又能否参透他的意思？
还有，懈鹰还未赶上来，花儿是否安然无恙？
他决议再等等，这么多年都等了，又何必急于一时？天黑透了他毫无困意，多少年来浅眠，到了今时今日终于爆发了。他自认从来不是能定乾坤的大人物，不过是世间的一只蝼蚁，如今那许多人的性命忽然都被推到他面前，这简直压得他透不过气。
柳氏疯疯癫癫不知去了哪里，白栖岭难得清净，躺在床上闭目思索。他听到他的窗有了响动，微微睁开眼，见一个人影爬了进来。
他想起飞奴的扇面来，知晓飞奴在践诺了，将他日思夜想的人送到了他面前！
可是她怎么来了？她如何来的！
他腾地坐起身来，然后她手中的长剑已抵在他的肩头。
“叛徒！”花儿说。
她的剑再用力一点就可穿透他的衣帛，取他性命。白栖岭料想到二人单独重逢不会好看，但她说他是“叛徒”他是不认的！
手虚握着她的剑，哼一声：“那你倒是杀了我！”
花儿见他如此冥顽不灵，

第127章 吹梦到西洲（二十六）
便将手中的剑一丢, 一副要与他赤手空拳斗一场的样子。
白栖岭欲起身看外面是何情形，被她一脚踢回去，幸而他躲得快, 脚尖只擦到他衣料。
“坐好！”花儿小声呵斥他：“我与你说几句话, 你且听着就好！”花儿要速战速决，懒得跟白栖岭废话。
二人之间显然有了隔阂, 花儿本就不会掩藏心事，责怪都写在了脸上。她的神情令白栖岭心头一紧, 就有了绵密的难过和愧疚。他再起身上前, 花儿又捡起剑指着他：“你给我滚回去！离我远点！”
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 白栖岭尽管有千言万语要与她说, 但都被他按下，直说些要紧事：“懈鹰呢？霍言山呢？谷为先呢？”他太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 这一次与以往不同，诸侯蠢蠢欲动多年，此时争锋，谁能赢得天下, 恐怕就看这一局了。
“懈鹰替你办事去了；霍言山…睡着了！谷为先在鞑靼都城被抓了。阿勒楚的事你应该是知道的，阿勒楚被斩首了, 但我怀疑是假的；叶小姐消失了, 具体在哪，我琢磨着你应当比我清楚。”尽管花儿怨恨白栖岭这些年的欺瞒, 但她深知大敌当前, 容不得她斤斤计较。这一遭活下来，往后有的是时间与他算帐；若活不下来, 那帐算来也无意义了！
“我此番前来, 是要问你几件事。”花儿绷着脸, 虽不与白栖岭算帐，但心里多少别扭，眼睛看向一边，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白栖岭起身上前，想握她肩膀，被她一耸甩开：“把你的脏爪子拿开！”眉毛一立，要跟他急了。
碰不得说不得的。白栖岭就把手背在身后，扬起眉：“请问。”
“第一桩，你与霍琳琅在争抢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有说金银珠宝，有说传国玉玺，还有说是天工开物样的奇物；第二桩，既然这样重要，你为何不让谷为先帮你？你可也觊觎这天下？最后一桩…”花儿眼向下，扫得白栖岭不自在，他退后一步，微微背过身去。花儿却不再问了，抬腿给他一脚要他尽快说！
她这脾气是愈发大了！
从前还有道理可讲，如今上来就动手，白栖岭倒要庆幸孙将军肯赏他几分薄面，允许他为自己辩一辩，不然以她的脾气，上来就要他人头，他恐怕也是要吃些亏的！
“首先，传言部分为实、部分为虚，那地方我从前误打误撞进去过，的确有一座用之不竭的宝库。但霍琳琅要的，是我手里的多半张图。那半张图里，藏着一个行遍天下的奇人，在百余年前绘制的天下珍宝图。有传言，得此图者，方能坐稳天下。”
“图呢？”花儿问。
白栖岭指指自己的脑子：“霍琳琅机关算尽也不会想到，他要找的东西，早已从世上消失了。”
“你销毁了？把它记到脑子里了！”花儿问道。
白栖岭点头。
“那你为何不跟谷为先说？难不成你信不过谷为先？”
白栖岭摇头：“非也。是谷老将军不许我说。谷老将军言：天下现大宝之时，必有大灾。更何况这宝物，夺天下时用不到，治天下方能用到。”
花儿被他说得头晕，懒得与他再绕，只是指着他问：“你究竟与我谷家军是不是一条心？！”
“你怀疑我？”
“我要你自己说！”
白栖岭被她气笑了，转念一想，又觉得她生气属实是应当。换谁都要气的！
“你可说完了？”花儿问他。
“说完了。”
他说完了，她转身要走，被他一把扯了回来！二人在幽暗中对视，白栖岭死命揽着她，任她如何挣扎都不松手。花儿被他扯急了，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她以为他会躲闪，但他压根没躲，这一巴掌把寂静的夜晚打碎了，她后悔不迭，却听他问：“比起杀人如何？更痛快吗？”
花儿闻言心里一酸，就在他怀中不动了。白栖岭却继续招惹她：“怎么？打我一巴掌你自己倒是泄气了？别人的事说完了，你与我的事可没完！”
“我与你没有任何事！我早就休了你了！”花儿对他说：“那时不懂事，被你抢亲，后来我想通了，你这老贼不是东西！什么事儿都可着你心意来，抢亲是你，消失也是你！凭什么？你给我等着！待他日我抢个如意郎君给你看！”
“你敢！”白栖岭手臂又用力，快将她勒死了似的。花儿察觉到异样，抬膝顶他，被他的腿拦下。二人你来我往，不知哪一下，他就抱住了她。
“清白。”白栖岭说：“我与她清清白白。不过是为拖住霍琳琅。”
“我不信。”花儿故意与他作对，心中却是信他的，抱着他的手又用力，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他瘦了许多，当年那魁梧的身形站在鞑靼面前都不输，她还跟柳枝私下嘲笑他是狗熊呢！她大概猜测这几年他受了怎样的苦，就好比把马儿关在马圈里，永远不许它去草原上跑，慢慢地，那马儿就蔫了；就好比她的老虎，不许它去捕猎，慢慢就没了兽性，爪子也不利了。
然她听他讲那几句话，就觉得他虽然瘦了，但到底不是马也不是虎，他野性难驯，关他一辈子大概也还是这个模样！花儿多么庆幸白栖岭有这样一副皮糙肉厚的筋骨和心性！
“你且想想这些年霍琳琅如何做的，就知晓我拖住他是管用的。”花儿是聪明人，白栖岭点到即止。他觉着这大好光阴用来自我陈情申辩真是浪费了，此刻他只想做个俗人。
懈鹰从前话里有话与他说过：他总看谷为先看花儿的目光不一般。白栖岭从来不当回事，谷为先那个粗人，心里压根装不下女人！可时日久了，他在苏州河边那低矮的房子里被关了那许久，偶尔也有针鼻儿心眼的时候。那时他会多想：我的孙燕归跟谷为先，不会日久生情了罢？
他自己吓自己，想到这个就夜不能寐。待有别的事占去他心神，他又觉着自己是傻了痴了，怎么连孙燕归都不信了！
那可是孙燕归！从鞑靼的战马下逃生的孙燕归，又在战场上杀出鼎鼎大名的孙燕归！这样的孙燕归，倘若不是他不要脸拼命抢来，恐怕一生都不会被情/爱负累！
花儿哪里知晓白栖岭这千回百转的心思，她还在思索白栖岭的话呢！他说他拖住霍琳琅这些年管用，花儿就认真在想：哪里管用了？哦，管用了。
这要从那吃人母子死后说起。
“天下奇图”一事许多人是知晓的，只是那奇图被分了两半。吃人母子手中有一半，众人皆知，另一半去了哪里，则众说纷纭。
霍琳琅抢了那半张图，自认抢了一半天下，但他深知即便霍家在江南和滇地根基深厚，仍无法收拢诸王人心。那对母子死后，诸王纷纷自立为王，一时之间硝烟弥散，谁都想争个势头。
霍琳琅在“打”与“不打”之间摇摆，打，自然要有把握，打那最苦最弱的。放眼天下，唯有固守燕琢的谷家军背腹受敌。霍琳琅想先朝谷家军发难，欲打赢了以正人心。
恰在此时，白栖岭的另一半图横空出世，霍琳琅本就对打谷家军犹豫再三，于是决定先得图。
在他与白栖岭的多年较量之中，霍琳琅不断拉拢诸侯，无论诸方内里如何想，表面表现出支持他登基的样子。霍琳琅的诱饵太大了，以天下财富换皇位。这一做法，也令大家观望起来。
这的确为谷家军争取了几年时间，这才有了后来的局面。
花儿太过认真，白栖岭反倒不满，狠狠捏了她一把，捏得她嘶一声：“好痛！”抬手又要打他，这下被他握住了手腕背到身后。
花儿不知哪里来的别扭，躲着他的目光不肯看他，白栖岭岂能如她愿？左右追她，最后索性把她摁倒在床上。
“你别胡来！”花儿斥他一句，想与他辩一辩，他已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白栖岭这个坏人不讲道理，花儿都说休了他，他还要唐突她！花儿不愿，紧紧闭着嘴唇，任他如何撬她，她就是不松口！她要让白栖岭明白：她从来都不是那个任他宰割的人！他可以算计任何人，但不能瞒着她！夫妻本不该如此！
她至今不懂他为何要瞒她！
白栖岭急得像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但眼前的姑娘严防死守，一双眼瞪着他，他再进一步她就能弄死她似的！
白栖岭再混，在花儿面前没因为这种事混过，动作轻了下来，埋首进她颈肩，身子不由控制拱了一下，花儿酥了一下，想躲开，却被他死死压住了。
“我倒希望自己是个庸人。”白栖岭叹息道：“碌碌无为、一日三餐、与你日日相对。我不愿如此，与你南北相隔身不由己。这算计没有尽头，见你遥遥无期，那一日日受的是什么苦，自不必说了。”白栖岭竟有些哽咽：“我知你怪我，那你可知霍家人层层叠叠，最先盯着的就是你呢？起初无论我想尽什么法子，那霍琳琅都将消息拦住了。再往后，发生了许多事，我又有许多考量，若今日掰开了揉碎了与你说，怕要说到天亮了。”
“白老二，你就欺负我罢！”花儿哪曾听过白栖岭一口气讲这许多话，他从前是一个惜字如金的人呢！这下好了，逮到了知心人，便像倒豆子一样，恨不能将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她听了心酸，再也怪不得她了！
也或许于她而言，人活着太过不易，是以原谅就格外容易。也或许她从未真正怪过他。她说不清，总之她觉得白栖岭好可怜。好像她自己不可怜一样。
心一软，人也乖巧起来，环住白栖岭对他说：“我真该走了，再不走要给飞奴惹麻烦了。”
“我不想你走，除非你答应我明日还来。”白栖岭故意耍起无赖，微抬起身子看着她。他们都知晓除非赢得一切，不然他们是不能再相见了。霍琳琅那样的人，绝不会一再掉以轻心，霍言山也非什么草包。
花儿触了触他嘴唇，故作轻松地说：“等到得胜那一日，让我们大战三百回合！”
说的什么话！白栖岭忍不住笑了，低下头狠命亲住了她。他们都忘记这亲吻的滋味了，花儿迎上他的舌，吮一下，他喘一声。他骁勇起来，她受用，外头却想起了鸟叫声。
花儿一把推开白栖岭，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哪里来的哪里走了！她顺着窗爬下去，朝飞奴的方向望一眼，紧接着消失在夜色之中。
待她走到一个安全僻静的地方，才摊开手，拿出白栖岭悄悄塞给她的纸条，看一眼，仰头吞了。到底是防了飞奴一道！
她急急赶回去，霍言山还在睡着，照夜悄悄撤走，临行前对花儿说：“谷大将军还没消息。”
“倘若真是他，他早晚会逃出来。”花儿即便这样说，却仍旧担忧谷为先。她看着照夜走远，再看看熟睡的霍言山，不知为何，她有隐隐的不安。
这种不安令她翻来覆去，闭上眼睛就是火光或噩梦，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如此了。索性起身到外面坐着，吹着风，企图令自己平静，却毫无用处。
她头脑好乱，谷为先、白栖岭、照夜、衔蝉、叶华裳，交替出现，赶都赶不走。怎么年纪越大还这样没出息起来？又不是没打过仗！他们又不是没走上过绝路！不一样绝处逢生了么！可谷为先呢？谷为先去哪里了呢？
最后她又想到霍言山。
少年霍言山，可谓一个奇人，心性坚定、智力超群，一个人勇闯燕琢城，命悬一线死里逃生。他少年时有那样的魄力，怎的到了如今又这样好摆弄了呢？人当真是会这样变的吗？
花儿想不通霍言山。又想起那一日霍言山带着一身酒气来，在那以前他对她用慢性的毒，他大概不知狼头山的毒物早已浸入她的身体中，以为用的毒是管用的。她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造一场如幻的春/梦。霍言山信了，在空城烧起来之时随她跑了，她演得情真意切，他也情真意切…
等等，花儿腾地睁开了眼，霍言山何曾真正情真意切过？他每每接近她，都是半真半假。花儿心中的不安愈发盛了。
谷翦曾与她说：“兵家打仗最忌轻敌，脑力虽有悬殊，但是人就会有疏漏。最可怕的便是别人看来不如你，但找到了你的疏漏。”
真相本该抽丝剥茧，可她甚至还未真正动手，霍言山就这样束手就擒了吗？霍家人制香那许久，霍言山就真的被她的香迷住了吗？那空城呢？就那样被他们烧了？
莫轻敌，莫轻敌。谷翦的话一直在她耳边，花儿捂住了自己的头。她意识到，他们每个人都身处迷雾之中，她、白栖岭、叶华裳、谷为先、霍言山…他们，统统都站在迷雾之中。他们统统不知下一步事态会如何发展，只能拼命攥着手中那仅剩的东西，企图以此来博一个最大的前程。
这一夜，花儿觉得自己的智慧才真的开了。当她从走出燕琢城，拿起一把刀，骑上战马以后，始终被命运推着走。她何其有幸得以活到今时今日，又在这世上杀出了一个名声，可是…可是，她从来没有高瞻远瞩的气概和魄力，她过去的种种在今时今日看来不过是小打小闹。
花儿想：每个人手中都握着至关重要的东西，这一次，我身边没有白栖岭、没有谷为先，我不能再仰仗他们了。那么，我拥有什么呢？我该以什么与敌人相搏呢？
在花儿身后的房间内，原本睡着的霍言山缓缓睁开了眼。黑暗中那双眼，迷茫消退、浓雾散去，是那样精明的眼。听到响动后，他的眼又闭上了。
花儿站在床前看了他片刻，霍言山看起来仍旧在熟睡，他睡得越深，花儿越觉得他或许早就醒了。也或许他始终没睡。
而远在几千里之外的滇城，在浩浩荡荡的撤兵以后，于一个深夜，十万大军偷偷出城。他们沿着滇地的山脉一路扎进深山里，紧接着销声匿迹了。
霍琳琅呢，总觉得哪里不畅，指尖冰凉，捂着心口问飞奴：“那不孝子如今在哪里？”
飞奴答道：“跟孙燕归在一起。”言罢递上一颗珠子，霍琳琅张口接了，那幽香即刻在他口中散开，他微闭着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声。飞奴敛眉不语，又递上一杯茶。见霍琳琅抬眼看他，他就拿出另一颗珠子，兀自吞了。霍琳琅终于闭上了眼睛。飞奴脚步后撤，退出了房间。外面霍琳琅的随身护卫都睁着鹰一样的眼睛看着他，随时准备开启一场嗜血的撕咬。
而二十里外的衔蝉和墨师傅，正在观天象。墨师傅盘腿而坐，看到天上星光璀璨，观星之人不应泄露天机，可这晚星象与当年“徽州一乱”如此相像。墨师傅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看衔蝉。
“怎么了？墨师傅？”衔蝉只觉得心里发慌，轻声问着墨师傅。而墨师傅呢，摇摇头，再次闭上了眼睛。
照夜却睁开了眼，他又做了噩梦，梦里是无边无际的火海和被血染红的额远河。奔涌的额远河很快将鲜血带走，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边的懈鹰察觉到什么，对他说：“良心这个东西，是掣肘也是良药。”
自认不再有良心的阿勒楚，藏在草原的最深处，伺机而动。他的兄弟们早已杀红了眼，而他一直在等待最后的时机。战士对他说：“有王妃的下落了。派人去接么？”阿勒楚则摇头：“让她自生自灭。”他不会想到，他的王妃没有死，叶华裳不会死。
只有谷为先，被一群醉汉围着。他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想上前一步，又小头目喝退。谷为先冷眼看着他们，掐算着或许天时已近了！他原本不信这些，但这一晚的圆月真的透亮啊！
柳氏在白栖岭面前醒来，再一次被噩梦惊扰的她彻底崩溃了，她哭着说：“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
白栖岭打断她：“我都知道，接下来，你听我的。”
白栖岭的手动了动，他不知自己是那牵线的手，还是受制于人的偶人，总之，一切就这样交织成网了！

第128章 吹梦到西洲（二十七）
谷为先还在睡着。
他在这个鬼地方睡了几日了, 小头目起初派人严密盯着他，过了几日见他没有逃走的意思，就放松了警惕。
小头目有他要烦心的事。
他的将军不见了。
这仗打了半个月, 早已不知道该打谁, 起初还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再往后打疲了, 不想打了，懒得打了、嗜血的鞑靼人见到鲜血毫无欲念了。小头目听说又有王爷死了, 但死的是哪一个王爷, 也没有什么风声。总之不是阿勒楚王爷, 阿勒楚王爷早被斩首了。
小头目举棋不定的时候又想起自己手中还有一张牌, 这张牌可是一张好牌，可他不知该如何用。此刻他坐在谷为先对面欲言又止。多新鲜, 小头目想：我竟对敌国的大将军生出一股依赖了。而那大将军分明什么都没说过，整日睡觉。
“喂！”他叫谷为先，并用脚踢了踢他，以显得自己不那么弱势。
谷为先睁开眼, 看着小头目。这几日这人并未亏待他，虽不至于好酒好菜, 但真是没饿着他。是以他的目光柔和些。
“我该拿你怎么办？”小头目像在对他说, 又像在自言自语：“原本想用你换赏钱的。”
谷为先笑了笑，远处兵刃相接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定谁又遇到谁打了起来。他不言语, 小头目就急了，凑到他面前问：“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应当去投奔…”谷为先故意停下, 让那小头目凑到他面前。小头目听到他说的话, 眼睛瞪大了, 不肯相信。
“你胡说，最不可能赢的就是他！”小头目不肯信谷为先，放眼鞑靼，唯这一个王爷懦弱愚笨，他怎会胜出呢？可那谷为先看起来很是笃定，这又令他生了一些疑。天下战事变幻莫测，就像草场上头的天说变就变，就看老天爷想用哪块云遮住日头，这道理小头目懂的。
他踱步出去，仔细思量谷为先的话，信也罢不信也罢，都敌不过当下形势迷雾。看不清前路，也不能摸黑走路，此时一声突如其来的鸟叫都能将人吓个半死，何况谷为先丢给他这样一个消息。小头目有些急了，在原地打转，恰在此时他的小喽啰跑上来，到他耳边小声嘀咕几句，他登时睁大了眼睛。什么？那山上的人嫁的是他？那谷为先说的应是真的了！
投诚！投诚！投诚了就有牧场、草场、女人，越快越好！不能落于人后！可这投诚又该如何投？怎样看起来像真的？小头目又犯难了，最终又扭头去找谷为先。
谷为先见状知晓事成一半，心中微微落定，主动对他说：“这下信我了？”
“我该如何做？”小头目蹲在谷为先面前，祈求谷为先给他指一条明路。
谷为先要他附耳过去，如此这般说了几句，小头目起初将信将疑，最终全然信了谷为先，当晚就开拔。
谷为先要他带着人到都城外一百里，远道归来的七王爷会在那里遇袭，此时他“恰巧”救起七王爷，后将七王爷将迎娶尊贵的“山上公主”，拥有鞑靼最厉害的铁骑之师的消息散布出去。
这计中计，耗费了谷为先巨大的心力，差之毫厘就会谬以千里，编造的消息要适时进到小头目耳中，现在就要看那个懦弱的七王爷是否会打道回都城了。谷为先赌他会回来，他回来，是为投诚，不管哪一个兄弟赢了，他都将第一个跪下。而其他兄弟断然不会信他，要杀掉他，表面上看这时是小头目的人救了他，其实是谷家军的人。就算他的兄弟们不杀他，谷家军的人也会演一场刺杀。
而后待小头目放出风声，就会有很多像“小头目”这样的人调转马头，跪在七王爷脚下。懦弱的七王爷不知不觉之间，被架上了高位。
一切都按照谷为先和叶华裳的猜想在进行。
鞑靼都城百里外，急驰的骏马溅起了草泥，谷为先定睛看去，跑在最前面的就是那迟钝懦弱的七王爷。他跟他其他的兄弟们真是不一样，眼睛圆瞪，神情紧张，脑中空空如也。
一支箭射向他，他滚下马的姿势十分狼狈，整个人缩在马侧，幸而已故的君主逼他练马术，不然他此刻定会摔下马，被别人生擒！
小头目看着这模样多有怀疑：老君主是那样骁勇的人，“新君主”会是眼前这个吗？
谷为先此时推了他一把：“还不去！”
小头目头脑一热，喊了声“杀”！带人冲了上去！这一仗不出一个时辰就打完了，有如惊弓之鸟的鞑靼七王爷正瑟缩在一边，大热天里裹着一张兽皮瑟瑟发抖。他不知是谁人救下了他，正在思索如何保命，却看到面前的众人忽然跪下，大喊：“王爷！请王爷清点人数！”
七王爷愣怔之际，小头目已爬上前去，试探性地站起来，搀扶住了他的手臂。七王爷多少被君主父亲历练过，知晓自己此时应当端个架子，于是昂首挺胸，想说些什么，他的脑力却完全不足以支撑这盛大的思考。
谷为先混在人群中看着他，不禁想起过去数十年：若老君主也像他一样，那额远河岸的百姓日子总该好过些的。
叶华裳曾对他说：“我们就等着，老君主地位无可撼动，但他早晚会死的。人总会死的。那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谷为先记得叶华裳当时的神情，她正面临抉择的痛苦，最终做出了选择，她说：“新君主不能由阿勒楚做，阿勒楚最像他的君主父亲，甚至比他父亲还善战好斗，阿勒楚不能做新君主，不能。”
此刻的谷为先敬佩叶华裳的脑力，她孤身一人在鞑靼，与天斗、与人斗，以鹰之眼锁定了眼前的人。叶华裳选对了。
谷家军的人也混在人群里，跟随谷为先深入鞑靼草场腹地的战士都身经百战，却从未想过有一天竟混在鞑靼的大军里，亲历鞑靼人的投诚。那些人在别国举刀伤人，此刻再看：奴颜卑膝，不过如此。
转念一想，纵观天下，何人不是如此？
七王爷仿若看到自己已坐上君主之位，他知他是别人膨胀的权利野心导致的自相残杀之后的幸存的那一位，是以格外害怕。但他故作镇定，对扶着他手臂的小头目格外倚重。对待闹剧结束回到营帐之中，小头目适时献宝：“王，王爷，末将抓到了一个…”
谷为先被带了上来，七王爷与他匆匆打过照面，记得这个敌国的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如今他沦为了自己的阶下囚。
七王爷屏退左右，兀自挺起腰杆，欲在谷为先面前抖一抖威风。
谷为先看破了他的虚张声势，开口就直击要害：“适才在人群中看着，不管王爷想或不想，这君主之位，王爷怕是必须要做了。”七王爷也不全然是笨蛋，他看清了形势，这一闹，他的兄弟们自然会误以为他有夺权的野心，他定是活不下去了。除非，除非他自己做君主。
“你可能助我一臂之力？”七王爷径直问谷为先。
“自然。”谷为先应承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请他动用所有的人手，将杀了回马枪的阿勒楚捉住。
“阿勒楚死了，被砍头了！”七王爷道。
谷为先摇头：“不，他没死，他不仅没死，掉转马头要杀的人就是王爷您。王爷想想今日之事，其余活着的兄弟是否会怪到王爷头上？阿勒楚是否会怀疑是王爷派人行刺他？”
七王爷仔细一想：是了，是了，其他活着的兄弟也会一股脑推到他头上。可是其他的兄弟谁还活着？
在谷为先和七王爷见面这个夜晚，在草原深处潜伏了许久的阿勒楚和他的人马出发了。额远河边长大的阿勒楚，骁勇善战的阿勒楚，最像故去的君主的阿勒楚，被他压抑的源自父亲的血脉在他体内彻底苏醒了。他甚至这样想：父亲原本并非对我不好，父亲应是要我像他一样，只是我始终优柔寡断，是以父亲对我失望了！
阿勒楚决定将手足亲情抛诸脑后，他才是鞑靼的王！他的人早就潜入各处，这一晚，幸存的三个王爷的人头都被无声无息地割下了！真的是无声无息，阿勒楚的战士潜入营帐，疲累的王爷正躺在床上思量其后的战事，大刀就已举起，落下时血溅得老高，那大刀砍断筋骨的声响，真是吓人；也有敏锐的，起身喊一声，却无人上前相救，因为外面早已烧起大火，贴身侍卫已经被无声杀掉了。
他们并不知自己死在谁的手中，“死人”阿勒楚将兄弟们的手段原封不动还给了他们。唯有一人没被杀死。
在杀手举刀之时，谷为先从七王爷的床底钻了出来。鞑靼顶尖的杀手以为自己能杀得了任何人，却没能杀得了河对岸的谷为先大将军。谷为先处处下死手，五招之内将其制伏，他手中那把尖锐的匕首瞬息间划过那人的血管，血溅起来，人腿一蹬，死了。再从其身上掏出一块令牌丢给七王爷。
七王爷看清了，那是阿勒楚属下的令牌。这下彻底信了谷为先。
是以当阿勒楚的人马逼近京城之时，并未料想到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杀戮。他那个扶不起的兄弟于一夜之间暴涨起野心，带着散兵游勇集结成的新的队伍，埋伏在都城以外。
鞑靼的都城是他们的君主父亲于少年英勇之时建立的，在其周围，有一条蜿蜒的母亲河一直流淌至天边，最终流入额远河。这里水草丰沛，牛羊成群，虽夏日苦短冬日严寒漫长，但牲畜在这里却意外活得好。这里的地下满是宝贝，老君主曾发誓要用鞑靼人毕生的信念守护这里，他曾对儿子们说：“这里远在天下以外，战火烧不到我们。除非我们的战马，将我们带到他们的地方。”老君主多么高瞻远瞩，却未算到在他百年之后，他的儿子们亲自将战火烧到了额远都城。
阿勒楚的战马带着他，星月璀璨，天地交映出罕见的金黄，像他儿时做过的梦。他的白马不知疲倦，偶尔停下朝天嘶吼一声，又低头喷鼻发出噗噗声。阿勒楚摸着它的马头对它说：“伙计，你陪我战了这许多年，累了吧？”
战马摇头，鬃毛荡出水波纹，月光下发出狡黠的光。仰起头用鼻子碰了碰阿勒楚的脸，像有话要倾诉。
“打完仗再说！”阿勒楚对它说：“打完仗以后，你就是我的小月亮的良驹了！”说到女儿，阿勒楚突然想起叶华裳。心神一晃，也仅仅是一晃。男儿当成霸业，儿女情长不过过眼云烟！何况他将迎娶的新妻子，是草原上最亮的明珠，手握鞑靼最精锐的部队，阿勒楚称雄天下的心在不停地燃烧，燃烧，直烧到眼前的草似乎都着了起来。
不，不是他的雄心在烧，是前面真的着火了！
他看到深夜之中的浓烟大火，顺着风向朝他奔涌而来。阿勒楚此生第一次看到，火是会奔涌的。他久经沙场的战马嘶鸣起来，阿勒楚勒紧缰绳，谨慎盯着前方。他意识到他过不去了，那火彻底阻隔了他去往都城的路，带着势必要烧死他的气势，向他蔓延。
战士们并未当回事，君主故去，儿子们争权，这草原上不知烧了多少大火了，只消等一等火自然会灭。只有阿勒楚看出了不对，那火是为烧他的，有人早暗中做好了准备！他调转马头，大喊一声：“撤退！”
撤到哪里去呢？再向前二十里，就到了母亲河，火不渡河，火渡不了河。阿勒楚的马没命地跑，前方不知何时有了围兵，将他们围在火海。战神阿勒楚背腹受敌，然而他是不怕的！他举起手中的大刀，大喊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这于阿勒楚而言是生死一役，那废物兄弟的手下不知何时变得这样能打，将阿勒楚围在这火原之中，势必要将他焚烧了！阿勒楚仿佛看到大火将自己烧成灰烬，那夜空中的繁星一一灭去，天要亮了吗？天要亮了吗？
他一头栽倒在地，草原飓风呼呼地吹着他脸庞，战马在一旁不停地跑圈，他试图睁开眼，但周遭一片漆黑。那样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勒楚察觉到他的脸上有水滴落下，紧接着是一方凉凉的帕子，他睁开眼，看到了他的茶伦。小月亮茶伦看到他睁开眼，就扑到他身上喜极而泣。
“茶伦…”阿勒楚费力出声，他的喉咙被烫伤了，声音沙哑。一只手将茶伦从他身上拉走，紧接着人坐到了他的面前。是叶华裳。
“你救了我？”阿勒楚问。
叶华裳不言不语，拉着阿勒楚的手贴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那下面，是阿勒楚的骨肉。她看着阿勒楚，再看看外面。草原上下起了大雨，火被浇灭了。阿勒楚复生但被七王爷打败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草原，就连吃草的羊都被盖上了新的印章。
山上的郡主仍会下山，只是这一次嫁的人，不是阿勒楚了。而每一个牧民的家里都被送来了一张画像，阿勒楚被通缉了。
这些事叶华裳都没对阿勒楚说，是阿勒楚的贴身护卫讲给他听的。在这样的时刻，叶华裳的话越少，越不会出错。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向额远河岸逃亡的路上，叶华裳看到阿勒楚眼中关于王侯将相的梦远去了，他的目光甚至有了平和。他对叶华裳说：“这样也好，守着额远河，守着我们的额远河。我就在那出生的。”
叶华裳点头，上前抱住了阿勒楚。她话很少，但这一次她在他怀中哭了。叶华裳说不清自己的泪水究竟是为什么而流，她与阿勒楚斗了这么多年，在尘埃将落之时，对他生出了怜悯，也对自己生出了怜悯。可那怜悯之心转瞬即逝，她擦干泪水，仰起头看着阿勒楚。
“额远河回不去了阿勒楚。”叶华裳说。
“为何？”
因为他们要围剿额远河，将你一网打尽。叶华裳没有说这句话，她知道阿勒楚的贴身护卫会跟他说的。
阿勒楚和他的三十万大军要么战死，要么寻求生路。可他看起来已经没有生路了。
与此同时，与鞑靼新君主有了君子之约的谷为先快马加鞭回到额远河对岸，并派人向阿勒楚送来了一封请柬，他想与阿勒楚燕琢城相见。
阿勒楚同意了。
阿勒楚对燕琢城有着很深的情感，当他的军马没有毁掉燕琢城以前，他曾多次乔装到过那里。他喜欢燕琢城，倘若碰到一个三月好天气，莺莺燕燕、热闹非常。他那时就想：我此生要做这座城的城主。
他带着妻女横渡额远河，来到了燕琢城，这里一改死气沉沉的模样，像春天里被石头压住的那株野草，拼命顶开石头，想来到这世道里看上一看。
他们坐在码头边的茶楼里，没记错的话，这是当年白栖岭开的那家茶楼。叶华裳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风物，故乡的一切：她孩提时、少女时，提着裙摆走过燕琢城的阡陌小巷。如今，已物是人非了。
她没有听谷为先和阿勒楚的交谈，叶华裳懂适时的退出，也懂阿勒楚想要的身为男人的最后的颜面。她拉着茶伦走向码头，找了个僻静之处晒太阳。
茶伦问她：“父亲往后就住在这里了吗？”
叶华裳点头，又摇头。
小小的茶伦不懂，她很困惑，她不愿住在这里。她罕见地对叶华裳发起了脾气：“我不要住在这里，我要回去！我要见我的小狼、我的羊，我要在草场上骑马射箭！”
“我们跟随你的父亲，他去哪，我们就去哪。”叶华裳抱紧茶伦安慰，她知晓到了此刻，她许是那世上最不称职的母亲了！茶伦原本会成为鞑靼最尊贵的公主，她可以傲视世间的一切，无论她去哪，别人都要敬畏她。可是因为自己，茶伦失去了这样的人生。
叶华裳心如刀绞，她这一生做过许多的选择，从没有哪一次是甘之如饴的。她落了泪，握着茶伦的手，哽咽地说道：“茶伦，茶伦，你看，这里人好多呀！”
茶伦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她知道她或许再也见不到她的小狼、小羊、小马了，她再也不能无忧无虑在草原上奔跑了，她或许要身处这摩肩擦踵的人潮中，失去自己的名字了！
小小的茶伦，趴在母亲怀里，她想怪些什么，可是她太小了，她什么都不懂，也不知该怪谁。
那家茶楼里走出了两个男人，他们都看着叶华裳。谷为先点点头，叶华裳心中那口气长长地暗暗地呼了出来。而阿勒楚，他眼中的光，灭了。
当日，阿勒楚携自己三十万大军投诚了谷家军的消息从燕琢城传了出去。这个消息震惊了世人，他们都在猜测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这不重要，最为重要的是，谷家军以一个出人意料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像一场梦，当年大将军被砍头，相传头颅在地上滚了几滚，临终时眼睛都没闭上。在那以后，谷家军似乎是散兵游勇虾兵蟹将，再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了！可如今的谷家军，突然多了阿勒楚的三十万大军，有如神助，怎不叫人称奇！
阿勒楚的大军浩浩荡荡南渡，驻扎在额远河岸的大营之中。那一顶接一顶的营帐，像一颗颗野蘑菇。阿勒楚坐在营帐前，看着对岸，那草场依稀远去了，从此他有了故乡。
他看叶华裳的神情很淡，当这一切都已发生，他在某一瞬间茅塞顿开，终于明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两个始终没有真心相见。他们都没有真心，只有那片刻的温存像真的，可过后再试图忆起那感受，没有了，没有了。
“叶华裳。”他开始唤叶华裳的名字，像不曾与她相熟过。叶华裳看着他，她不知该说什么，她无法对阿勒楚坦诚她的抉择，无法对他述说在无数个深夜里，她曾动摇过。她知道阿勒楚不会信了。
“你的心，比额远河最深处的水还要深。”阿勒楚淡淡说：“为难你了，为了走到今时今日，为本王生育了孩子。”阿勒楚哽咽了一声。
霸王迟暮了。
寂静的深夜之中，阿勒楚的刀忽然抹向自己的脖子，血溅到叶华裳脸上，烫，好烫。起初她愣了一下，紧接着她尖叫着扑到他面前，她并不知道自己哭了，她泪雨滂沱，双手捂着阿勒楚脖子，拼命叫他：“阿勒楚！阿勒楚！”
阿勒楚双眼通红，发不出任何声音，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叶华裳。他的目光在黑夜之中穿透了她，穿透她的身体，将她的魂灵击个粉碎，而他自己也轰然倒下了！
倒下了！
叶华裳闭上眼睛，她喘不过气，整个人匍匐在地上，无声恸哭。
阿勒楚的贴身侍卫跑了过来，捂着阿勒楚的脖子，又向上倒止血药，不知摸索多久，又动作多久，阿勒楚发出一声嘶哑的长长的叹息。
“您不会死，您是天神。”侍卫耗尽了力气，颓然坐下去。叶华裳抬起头，对上阿勒楚的眼睛，那双眼那样凉薄了无生气，生死不明。
远处的茶伦捂着自己的嘴不停颤抖，身边的使女抱紧她，对她说：“公主，你要记得今天，你要记得今天。”
那一天世人记得的事很少，哪怕一代枭雄的自伤陨落再过一段时日都会被人遗忘的。但那一天，谷家军突然向一个未知的地方开拔，燕琢城的人却是记得的。因为那阵仗真是太大太大了。
浩浩荡荡大军，规整开拔。谷为先骑在马上，这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头一回光明正大与世人相见。而在他身后的女子军可真真是飒爽英姿呀！
有百姓还记得小阿宋，在路边喊她：“阿宋！小阿宋！阿宋长这么大了！”
阿宋在马上对其展眉：“阿伯，待我得胜归来一起喝酒！不醉不归！”这小姑娘真泼辣，跟那柳条巷的花儿有点像呢！对呀，花儿呢？目光在队伍里看了又看，没看到她。花儿不会战死了吧？之前是听说从军了呀！怎么人不在呢！就有人啐一口：“莫胡说了！”
花儿是两日后得知阿勒楚投诚后又自刎的事的，她拿着那封密信久久回不过神来。首先想起的便是那时她与白栖岭去良清城外，送别刚被灭门的叶华裳。那时的叶华裳痛不欲生，又强忍着对他们说：“我会回来的。”
多少年过去了？花儿掰着手指头数，她数不清了，这些年过得太快，日子看不清就过去了。阿公总说“时光如白驹过隙”，这下她知道了！她有些说不出的难过，也不知为什么，也不知为了谁。
这样大的事霍言山自然也知晓了，二人面对面坐着，霍言山突然出声：“我曾与叶华裳打过几次照面，也与阿勒楚打过数次交道。我以为在这纵横捭阖的权利交锋之中，叶华裳会败下阵来。”
“因为她看起来是弱女子吗？”花儿问他。
霍言山摇头：“因为她一无所有。”
“你未免太看不起一无所有之人，正因一无所有，才没有后顾之忧，她只管向前看，向远看。”
霍言山咀嚼花儿的话，他认同她所说，因为她也曾一无所有。他们初相遇那一年，她连饭都吃不饱，在隆冬大雪天气里，提着桶，去燕琢城外的河里凿鱼。那河被官家占了，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凿，要走很远，走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可不一无所有么！
“你倒是应有尽有。”花儿笑道：“世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像你一样命好的人。”
“你说得对。”霍言山不顾她的嘲讽，只一心看着前路。花儿知晓他在看什么，他的滇地大军已开拔数日，在崇山峻岭之间，无声挺进。霍言山并非草莽，他是名门之后，长在富庶的江南水乡，受着文人墨客的浸润，又有百年武行的教导，他这样的人，只要心性不变，就不可能是草莽。
花儿在霍言山身上看到了势在必得，这种感觉太过熟悉，那时他们在霍灵山里，他亦是这般模样。如今他二人已撕去逢场作戏的外皮，对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霍言山好奇花儿为何不走，花儿困惑霍言山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二人这样尔虞我诈，倒也习以为常。
但花儿明白一件事：霍言山与他的父亲霍琳琅，虽隔了心，但并未彻底隔心。他们父子二人定是要一共拿下天下的。
远处盯着他们的照夜和懈鹰在轻声交谈。
照夜问懈鹰：“接下来衔蝉她们会如何做？”
懈鹰摇头：“衔蝉的事，我不知晓。衔蝉已不是从前的衔蝉，她能为任何事做主。”
“衔蝉想教人读书。”照夜道：“跌跌撞撞这许多年，她却仍旧只想教人读书。”
“二爷说：待天下大定，万民喜乐，以衔蝉之本领心性，做丞相不为过。”懈鹰如实复述白栖岭的话。
“丞相，女丞相，这世道若真有一个衔蝉这样的女丞相，那再好不过。”照夜笑了。分别时衔蝉问他可还记得当年燕琢城一别之时说的话，照夜说记得。那时他们说她的笔是刀剑，他愿以身相护。
“在江南城里，衔蝉的“盐案”真厉害。”懈鹰说：“你们柳条巷，不，燕琢城的女子真厉害。”
懈鹰自诩始终旁观，这几年他在苏州河边要饭，百无聊赖之时将过往诸事想了又想：那些女子总跳上他心头，远在额远河对岸的、远在狼头山的、远在京城的，散落在世间的。懈鹰是习武之人，并无细腻心思，想起这些女子了不起，也只会空赞一句：厉害！
起初他还不服不忿，曾与柳公抱怨：“二爷为何要重用女子？你看他重用的人，哪一个不是娇滴滴的上不得台面！”柳公要他管好自己的嘴，只管与二爷学看人用人；也要他管住自己的眼，要他看远些。
这一远就是好几年。
并且在这几年里，懈鹰终于情窦初开，有了自己心仪的女子。他偷偷对照夜说：“柳枝虽性子烈，但人极好。诚然，性子不裂，也不能训虎你说是不是？”
“待天下太平了，把柳枝娶了吧！二爷说对待女子要真心实意，外头再张狂，到了家里也要听夫人的。”
懈鹰眼睛直跳，不知为何，他总是心慌。许是这几年太过憋闷，心慌之时就想找人说话。如今身边好歹有了照夜这个伴，就像刀豆子一样噼里啪啦不停地说。此刻的心慌是真的，他以为自己又饿了，从身上摸索出一个饼子啃了起来。
“你话变多了。”照夜说。他可是记得当年燕琢城初见，一袭黑衣的懈鹰像个煞神。他们说他是那白二爷的影子、杀手，说他杀人不眨眼，说他没长心。
“让你要几年饭你试试！”懈鹰对要饭这档子事真是耿耿于怀，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身材魁梧体型壮硕，愣是被饿成了皮包骨。二爷怎么说的？要饭就该有要饭的样子！吃不饱懂吗？上气不接下气懂吗？
让他吃不饱饿着，但活一样不少。江南祸家密密麻麻的大仓都进了白栖岭的脑袋。懈鹰了解白栖岭，他思考缜密，布丁何时就能用上。起初懈鹰也不懂白栖岭为何要跟霍家耗这么久功夫，直到他看到霍家在江南的根基，才知晓若想彻底扳倒霍家，终究是要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
懈鹰想起什么似的对照夜说道：“兄弟，咱们今日也得有个嘱托。”
“什么嘱托？”
“若有人死了，另一人别管，要活，要带死者的魂灵回家。”
照夜呸了一口，上前打懈鹰嘴，懈鹰则摇摇头：“无碍，见惯生死、看淡生死。”
二人正说着话，忽觉前方有异动，照夜说一句：“出事了！”二人齐齐飞身出去。他们在密林之间穿梭，不带一点响动。最前方，有人偷偷从背后摸向花儿。那几人身手不凡，看样子是奔着花儿去的。
花儿的惊天耳力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却没有回头。她突然问霍言山：“霍言山，有一事我实在不懂，可能问你？”
“可问。”
“你既不爱你的夫人，又为何要娶她？滇城人背后说的话多难听，你当真不在乎吗？”
“与百万精兵比起来，世人的诟病又算得了什么？”
“可你夫人也是奇女子，你对她没有一点动心么？”
霍言山沉默不语。他是在思索花儿的问题，他对夫人当真没有一丝情感吗？他说不清。只觉得他的夫人虽没有惊天美貌，却也有着别样的风情。霍言山碍于颜面不肯承认夫人也有独特之处，但他心知那不过是面子作祟罢了！他想：我堂堂霍言山，为何要受制于你？
远处的细微动静停下了，花儿仍旧没有回头。在滇城时，她曾远远看过霍言山的夫人几眼。女子之间情谊相通，花儿能看出她张狂的神情之下藏着的不甘。那女子久居滇城，涉世未深，被霍言山背地里扣以村妇的名声，可她也是武将之后，也有横刀立马的姿态，她不过是瞎了眼，被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蒙蔽罢了！
如今那“村妇”对一切起疑，终于走出了滇城，带着她身边最得力的侍卫来到了江南，参与一场天下的争夺。她原本以为是花儿惑乱了自己夫君的心思，在听得那一番话后，意识到自己的夫君或许从未把自己放在心上。
黑纱下的她思索凝神思索，而后转身走了。
身后的懈鹰和照夜彼此看一眼，懈鹰问：“是女子的身形没错吧？”
“是。”
“身形娇小，身带异香，是滇城来人没错吧？”
“没错。”
他们都心中有数了，又缓缓退下。
那头的霍言山陷入了思索，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以为自己从未对夫人真正倾心过，此刻却有了别样的情思。他的夫人虽对他厉害、管束他，但一向信任他，她的东西他随意拿。她的娘家人看他不起，她背地里也是摔过碗筷的！这样的夫人，既能帮他夺天下，又在人后鼎力相助，他竟有过大功告成那一日首当休妻的念头！
这样的良心一闪而过，霍言山随即想：我不许任何人有我的把柄，我不许任何人威胁我、拿捏我。
他们都在度过这漫长的黑夜，都等着白栖岭的下一步动作。
天亮之时，柳氏抱着放儿出来了。放儿咿咿呀呀，柳氏轻颠着身子哄他。再过会儿，将放儿交给乳母，自己鬼鬼祟祟走了。
柳氏去找了霍琳琅。
她仍旧害怕霍琳琅，跟他讲话时甚至不敢抬头。
霍琳琅问她：“他可有异状？”
柳氏点头，从衣袖里拿出一张纸来，悄声道：“这是他夜里惊醒后于纸上画的。也不知画这个做什么，我看不懂。”
霍琳琅看着那图，心念大动，却在柳氏面前藏下了。又问了柳氏几句话，柳氏一一答了，他这才摆手让柳氏退下。
柳氏呼了口气，回到客栈，到白栖岭面前，将事情一五一十与白栖岭说了。白栖岭点头，从她衣领里拿出那片花瓣，顺手烧了。
那头霍琳琅拿着柳氏给他的那张纸，终于猛地坐起身来！对上了！对上了！与他的图能对上！可惜太少了！
此刻的霍琳琅欣喜若狂，颤抖着从贴身衣物中拿出那张图来，与白栖岭的比对，果然能对上！他招来飞奴吩咐：“起效了，那药起效了！继续用药，速战速决。”
“是！”飞奴并不多问，只是低眉顺眼点头哈腰退了出去。
飞奴的身子愈发瘦了，此刻走路犹有被风吹走之感，但他脚底却有根，一步又一步，走得很稳。行至无人之处，拉起衣袖，看到血管爆起，就闭上眼睛缓慢按揉。疼意缓缓渗出来，他眉头都不皱。待他复差之时，霍琳琅坐在那里，打着哈欠。
原本的书生模样彻底不见了，适才的情绪昂扬抽走了他的力气一样，整个人很颓靡。飞奴走上前去，跪在他面前，拉起衣袖，用小刀划破自己的肌肤，又将胳膊送到霍琳琅嘴边。
他是霍琳琅亲手培育的蛊虫，霍琳琅在滇城沾染了这等东西，就再也戒不掉了。有人说人蛊最好，能令人年华永驻。但喂养人蛊要费好多年，也容易死人。霍琳琅不信，养死了很多人蛊，唯有面前这个活了下来。
面前人的这条贱命让霍琳琅啧啧称奇，霍琳琅将脚底贴在飞奴脸上，飞奴顺手帮他揉起了脚。
别人都说飞奴是霍琳琅最看重之人，飞奴从不言语，只有深受其辱，才会懂这看重不过是日甚一日的折磨罢了！
霍琳琅说飞奴这样的人，名字难听，也没有高洁的心性，不过是乱世中的一只虫子，不定哪一日就死了。飞奴尽数听着，甚至赔笑道：“还好有皇上在。”
霍琳琅对这一声皇上无比受用，眼睁开一条缝，又缓慢闭上。他对飞奴说：“待事了，把燕琢城给你如何？你从燕琢城飞出来的，再飞回去。”
“奴才谢皇上。”飞奴跪地磕头，感恩不尽。
霍琳琅欲闭眼睡去，他身边的两个轿夫无声地站在飞奴面前，眼一抬，意思是叫飞奴退下。霍琳琅身边这二人，功夫绝顶，有他们在，无人能近霍琳琅的身。而霍琳琅自己又常年疑心，几乎未睡过一个真正的觉。
那图就在霍琳琅的身上，飞奴知道。他多想一刀割开霍琳琅的喉咙，再从他身上拿出那图来一了白了！
霍琳琅绝不是铜墙铁壁！
飞奴明白：是人就有弱点，霍琳琅绝不例外！
下一日柳氏又来了，又带来了一张图，她回去后，白栖岭又从她衣领捏出一个花瓣来。
待来来回回三日后，霍琳琅突然决定动身。白栖岭给的线索足够了，霍琳琅以他绝顶的智慧猜到了地点，当下他要先去一探究竟了！却也因为出错不敢杀白栖岭。
在霍琳琅快马加鞭的途中，有人对他说：“谷家军大张旗鼓开拔，据探报，也是来的这里。”
“那就一锅端了罢！谷家军这跟肉中刺也该拔了。”他心中笃定这一次上天站在他这边，那惊世的宝贝非他莫属！而闻风而动的诸侯们也随即上路，准备去取霍琳琅曾允诺他们的用不竭的荣华富贵。
这一遭真的热闹，谷家军、各路诸侯、霍家军，以及暗中的滇城大军，都朝着同一处去了！
衔蝉对墨师傅说：“该我们了。”
她将手中的密信交给来人，那密信便去往了沿途各处。霍琳琅的一举一动都落到他们眼中。他在江南有根基，而小商小贩就是白栖岭的根基。
白栖岭也在霍琳琅出发后动身了，他跟在霍琳琅后面，霍琳琅自然知道。他恨不得白栖岭跟着！他跟着，待他找到了宝物，转身就结果这个令他恨之入骨的人！
这群蚂蚁向一处迁徙，这在历史上并不多见。从前征战是这里一下，那里一下，天下英豪各守一方。如今不是了，没有了定数！
他们要去的地方，就在额远河的尽头。
那是一片荒蛮之地，天气阴晴不定，时而暴雨、时而狂风、时而漫天飞雪、时而飞沙走石。当霍琳琅的大军行进至那里时，他震惊于这世上竟有这样一个地府一样地方。他站在那条湍急的河边看着世间万物在这里失却颜色，他也曾见过清澈的额远河，但却不知到了这里它变成了这般。
霍琳琅的毒蛊发作了，他察觉到自己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飞奴，他看到飞奴正向远处走。霍琳琅抬腿跟上去，跟着自己养的人蛊。他的贴身侍卫见状也跟上去。然而天上突降巨石，横亘在了霍琳琅与侍卫之间。
霍琳琅也有一等功夫，也有枭雄的胆魄，但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毒蛊控制的可怜虫。他脚底生风追随飞奴而去，而飞奴，一直向山上走。
飞奴爬山的本事是与阿虺、照夜一起练就的，当他向山上走去之时，山间的风将许许多多经年往事吹向了他。真奇怪，他忘却了饥饿、痛苦、奔波，只记得笑声。他记得柳条向里走，有一个破旧的院子，低矮的篱笆遮不住院内那棵开了花的树，树下躺着一个瘦弱的少女，嘟着嘴哀叹：“好饿，好饿。”她说好饿，却带着笑模样，别人还未说什么，她又兀自笑出声来；飞奴还记得他总是走到阿虺家门前，大喊：“阿虺！阿虺！做活计了！”身强体壮的阿虺一个人有两个人的力气，他们终日游荡在码头，阿虺怕他辛苦，要将他的活计一并做了。飞奴不肯，阿虺憨笑：“都是兄弟！”
还有照夜，对，这风也把照夜的笑声吹来了。照夜较他年长，心思缜密，心性纯良，总担忧他们闯祸。倘若真的闯了祸，照夜会赔笑着上前，请老爷们饶他们一次。
飞奴想起这些，好似回到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他们在林间奔跑，不过是为了一口野物，人还饿着呢，却不妨碍他们笑出声。
真畅快啊！
飞奴一直跑，一直跑，终于在一棵树前停了下来。那树原本是一棵稀松平常的树，却因为他的驻足开始落叶。那树叶簌簌落下，落到他的脚边，快将他埋了似的。他低头看看落叶，再转身看向霍琳琅。
世人口中大儒大雅的霍琳琅，此刻猩红着一双眼。飞奴想：白栖岭还是厉害的，这世上恐怕只有他一人能给霍琳琅投毒了。但即便他不出手，飞奴这一日也会赢的。他身上都是毒，剧毒。飞奴本就是一个毒物。
霍琳琅伸开手向飞奴走开，对飞奴说：“把你胳膊给我！给我！”
飞奴向后退一步，拿出一把小刀，拉开衣袖，问霍琳琅：“这里？”
“对！这里！”
霍琳琅脚步加快，待行至飞奴面前，抓起他的胳膊去饮他的血。飞奴看到他贪婪的模样，想起他如何养他，那一个个难捱的深夜，他又是如何度过？
是霍家人，将他带入歧途，又让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霍琳琅仰起脖子，发出满足的喟叹声，他大口大口饮着飞奴的血，犹如饱餐饕餮。可这一次不同了，他放下飞奴胳膊，没有了往日饮血后的矍铄，四肢无力终于瘫倒在地。
飞奴一步步走向他，霍琳琅意识到了不对，将世上最恶毒的话用来咒骂他羞辱他，最后苦苦哀求他，但飞奴都不为所动。他蹲下身去，先是挑断了霍琳琅的手筋。霍琳琅的手多好看，像女人一般白净纤细的手，但就是这双手，做尽了丑事。飞奴切断霍琳琅手指的时候毫不犹豫，当他听到霍琳琅发出痛苦的□□声，他甚至笑了。
再是他的脚筋，他的□□，他把对霍琳琅的恨一刀一刀用在了对他的凌迟上，他身上满是血污，却还是探手进去从他的衣裤间摸出了那张图。当霍琳琅终于死了，飞奴啐了他破碎的尸体一口，骂道：“不过如此。”
飞奴改不了啐人的毛病了，他当年在街边啐了白栖岭一口，他的痛苦由此开始了。他不信宿命的，不信的，可此刻他又觉得自己被天意玩弄了。那树叶仍在簌簌落下，已全然盖住了霍琳琅的尸首。而他的腿也被埋了一半了。
他觉得这去处真好，叶子盖住他，他从此长眠了。飞奴跌倒在地，他浑身是血狼狈不堪，但他觉得自己好像要飞起来似的。他看到一个人冲向他，大喊他的名字。那个人在趴跪他身边之时，泪水夺眶而出，落到飞奴的脸上。
可惜飞奴听不见他说什么了，他缓缓举起手，将手中的图交给照夜。
此刻飞奴只有一个念头：若燕琢城破那一日，他转身回去，阿虺或许就有全尸了。
飞奴苦笑了一下，又或者他根本没笑，他这一生颠沛流离，蝇营狗苟，受尽冷眼嘲笑，无人敬他爱他。不，有人，柳条巷的人敬他爱他。那他真不该死在他面前呀！他往后午夜梦回想起自己此刻的惨状，该多难过呀！
飞奴终于闭上了眼睛，在照夜的怀中。
照夜抱着他渐渐僵硬的飞奴兄弟，心底下起了漫天大雪。他想出声恸哭，他的嗓子却被堵住了一般。
为什么？为什么…
照夜不懂：明明天将大亮了！懈鹰将他拉起来，对他说：“兄弟，乱世之中，生死由命。”
照夜懂生死由命的道理，这些年他杀过多少人，又有多少次死里逃生，但他从未看清过生死，从未。此刻他想起的是在霍灵山的匪巢里，飞奴与他背靠背一战。那时飞奴舍命救下了他。
照夜想为飞奴挖一座坟，然而来不及了，他该走了。他擦掉眼泪，最后看了一眼飞奴，他想他的飞奴兄弟或许是喜欢这里的，不然那树叶为何哪里都不去，只往他身上去呢？
他和懈鹰二人要速速追上花儿，他们一生都在拼命，就连此刻都不能停下。他们快步追上去，看到霍言山的剑抵在花儿面前。他对花儿说：“把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
“你知道。”
“我不知道！”
“白栖岭的图！”
霍言山知晓在这奇山峻岭之间，定是藏着宝物的。他像他的父亲一样，此生都未见过这样的奇景。
父亲，父亲。
霍言山心里念了两遍父亲，这才想起他一路追来是为追上父亲，是为了问父亲一句：如今还觉得自己的儿子是庸人吗？
父亲呢？霍言山收起了剑，淡淡看花儿一眼。他身边的侍卫走上前去，要索花儿性命。花儿腿撤半步，摊起手，要与他们殊死搏斗。远处却有一根箭射了出来，那侍卫应声倒地。
花儿认得这是柳枝的箭，柳枝如约与谷为先汇合，又转身来到了这里。
侍卫护住了霍言山，紧接着有人骑马从远处而来，跑到霍言山面前，一把将他拉上了马！
霍言山闻到熟悉的味道，回过身去看到了自己的夫人！他欲惊叹出声，他的夫人却嘘了一声，让他闭嘴。
霍言山并不乐于被夫人所救，待他们逃回临时营地，他下了马，对他夫人说：“我得去寻我父亲。”
“父亲死了。”霍夫人口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与她毫无干系的事。霍言山却不肯相信，接连问了两遍：“你说什么？”
“父亲死了，被飞奴杀死的。”
飞奴飞奴…飞奴这个狗杂碎！霍言山学飞奴啐了一口，这才想起自己死去的父亲。他并不全然悲伤，只是觉得恍惚：名满天下的霍琳琅就这样死了？他没死在谷为先、白栖岭手上，没死在天下诸侯手上，竟死在了一个奴才手上？一个像狗一样的奴才的手上？
霍言山无比困惑，这还是自己的父亲吗？
紧接着他想到：不能让诸侯知晓父亲的死！不能！他冷静了下来，问霍夫人：“你怎么知道父亲的死讯的？”
“侍卫告诉我的。”
“哪个侍卫？”
“父亲的贴身侍卫。”
霍言山顿觉通体生寒，霍琳琅的贴身侍卫都不曾与他讲过几句话，却将他的死讯告诉了自己的夫人？他看着我霍夫人，只见她坐在那里喝茶，气定神闲。见霍言山看她，就定睛回望他。她好似看透了什么，顽皮眨眼：“相公，怎么了？”
霍言山懂了，那侍卫根本就是霍夫人的人！不然那样的高手怎会躲不过巨石！不过是故意的罢了！这环环相扣的手段让他意识到：他看错自己的夫人了。
霍夫人却拍了拍手，起身到霍言山面前，笑着对他说：“夫君，相公，如今你厌恶的父亲走了，你不必难过。我们要求并肩作战。”霍夫人死盯着霍言山，想看他还能说些什么虚伪的话来。霍言山却没有言语，他知他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闭嘴。
天上下起了雪，八月飞雪在滇城的山上是常见的，在这里自然也不稀奇。霍言山站在那里，看着雪势见大。又是雪，又是雪，为何北地有这样多的雪？为何他总能在北地遇到下雪？
他忆起他倒在燕琢城外，奄奄一息，那时就接连下了好多天的雪；他记得他带着花儿在霍灵山间游荡，亦是不停下着雪。
他不喜欢北地的雪！因为他每每在北地的大雪之中溃败！
可这一次未必了！霍言山想：我不会一次又一次在北地输的。在这等地方，没有任何人能掌握天象。他既已来到这里，就该拿到那宝物。他既已行至今日，理应满载而归！
他转身看着自己的夫人，神情端肃，他问她：“夫人为何要来？”
“因为要与夫君并肩作战。霍家的大军加我碘城大军，什么样的天下打不下呢？”霍夫人难得轻声细语，甚至依偎在霍言山胸前，对他说：“你我夫妻同心，定能打赢这场仗。”
霍言山的手环住她的腰身，他心中有疑问，但聪明如他，知晓此刻不该问。他也没有开口索要兵权，因为知晓她大概不会给。
霍言山抱了她片刻，伸手指着眼前的大雪道：“我该为我父亲收尸。”
“那里危险。”
“那我而我父亲挖一座坟罢！这样大的雪，恐怕各方都要先行安顿了！”
霍言山这样说着，果然蹲下身去准备为霍琳琅刨一座坟。他无非是怕霍夫人问出什么难答的问题来，以此来消磨时间。与此同时，他的头脑不停在转。
如今没有了父亲的掣肘，霍家的军队彻底归他所有了。他当下该做什么样的选择至关重要。那么，不妨先按兵不动好了。
霍言山了解谷为先，谷为先尽管大张旗鼓开拔到这里来，但他绝不会妄动！此刻的霍言山像一个真正的将军一样，眼睛里开始有了炯炯的光。
霍夫人站在一边看着他，嘴角一扯，似乎是在冷笑，但那笑容转瞬即逝了。霍言山并不知他身后事，只是一个人默默将形势思考清楚。
他知晓他不能硬来，他对这里一无所知，少年轻狂的败北经验告诉他：他不能硬来，他要迂回。那么他该如何迂回呢？他又想到了花儿。
他还想再利用她一次，尽管她如今已经不易被利用了。可诸多利益纠葛最终都汇集到了她身上。一个从燕琢城走出的本该要饭的女子，此刻她能左右天下形势了！
霍言山想：如此想来，当年被她算计，便没有那么令人难堪了。
大雪下得愈发透彻，落在营帐上、马背上、人的头上，这场大雪下得这样大，大致就是为了带来天意，如那年一般的燕琢城内外的恩怨，大雪中的恩怨，也要在这样的大雪天，结束！

第129章 吹梦到西洲（二十八）
花儿站在大雪里, 听照夜说着飞奴的死讯。真奇怪，几年前，她和飞奴在京城分别时, 她以为他们之间已是恩断义绝。她原以为他们之间的少年情谊已随着渐行渐远最终消散。
但此刻她的心为何会疼呢？
照夜说飞奴死后, 落叶都盖在他身上，像要为他造一个树冢, 接着天上就下起大雪，飞奴连同落叶都被雪盖住了, 或许这雪打今日起就不会停了, 要停也要等来年春日。那时他长眠的尸首会在地下腐烂消逝, 自此世上就再没有这样一个人了。
“他喊疼了吗？”花儿问照夜。
照夜摇头。此刻他靠在树上, 那样的大雪天他也觉不出冷来。飞奴的身体在他怀中渐渐失却温度，照夜看着他眼中的光渐渐灭了, 就好像他们打更时被风吹灭的提灯。照夜的心像被火炙烤着，快要焦糊了。
“阿虺的坟离家里近些。”花儿轻声说：“待我们打完了仗，也带飞奴哥哥回家罢。”
飞奴在异乡漂泊多年，他们也不知他想不想回家, 不知他心中的恨意和爱意是否相克、又或者在相抵。他们根本来不及叙旧，就都被湮没在看不见的长河中了。
“他生前偷偷见过二爷。”照夜说：“懈鹰说的。他与二爷应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这一切只有白栖岭知道了。”
他们对儿时挚友这最后一段人生路所知不多, 他留给他们的只言片语不足以令他们描摹他的全部, 他们很遗憾。
后来花儿和照夜都不说话了。
这雪真大，树白了、林间路白了、人白了, 但他们都不想抚去头上的雪, 就让它这样待着罢！待到春暖花开时候！
而此时的白栖岭也在看雪，柳氏不在他身边了, 柳氏带着放儿回到了江南。关于柳氏的去留, 白栖岭十分大胆。他知晓柳氏是何人, 从前在秦淮河边唱曲儿，后又到了苏州河边唱曲儿。白栖岭听她无意间哼过，吴侬软语、绵软甜黏，那种化不开的腔调。白栖岭也知柳氏厉害，江南那么多唱曲儿的，多少人吃不饱一口饭，又被家人相逼，只得含泪跳河了。但柳氏不，她偏不死，无论遭受什么样的痛楚、委身于什么样恶心的男人，无论要她蜷着还是跪着，她都能虚心受着。
柳氏这样的人你不能说她是好人或是坏人，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能豁得出去的人。这种人，只要你肯帮她活下去，且再托付一些真心，就能牵住她一阵子。
诚然，她看白栖岭的眼神不太寻常，白栖岭不傻，自然是看到的。他并不点破，只是在柳氏临走前给了她一笔银子，要她好好将放儿养大。
白栖岭思忖再三，要将一件重要的事托付给柳氏。霍家在江南有多少大仓，均由心腹把守。柳氏与小货郎厮混那许久，也算与霍家心腹们相熟。白栖岭就一件：霍家那些大仓和看不见的网，需柳氏去渗透。这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几年动辄十几年。若柳氏有这个本领那最好不过了。
白栖岭自知无法拿捏天意，各路人马聚到这里，无非也在赌一个天意。娄褆和谷翦都曾与他说过：“细数朝代更迭，天命最不可为。心力耗尽，不敌老天爷动一动手指。就像人生起落，无非是大运大劫。”
白栖岭对此深信不疑。
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之时，遇到的一切离奇景象都在他头脑之中。他也并非有滔天谋略之人，此刻也无非是在赌老天爷是否还会按这个戏本走。
大雪开始迷人眼，天地落白，万物虚无，看久了人就会有眩晕之感。远处雪点之中，依稀有一个红点，费力地朝他这里走来。白栖岭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
是了，那个小红点愈发近了。白栖岭看到那人头部包裹得密不透风，近了才看清那是一身红色战衣。来人到他跟前，扯掉头上裹的那层用来御寒的布料。在这样的天气里，那布料显然不管用，她的脸被冻得黑红。
万物都有轮回么？白栖岭心想：他第一次见她她的脸就是这般光景，怎地过了这许多年，他们又回去了呢？不光她的脸冻坏了，她的身子怎么也单薄下去了呢？
花儿看着白栖岭，对他拱手：“白二爷，我来看你。”她故意玩闹呢，可惜他不喜欢这生疏的问候，扭过脸去不理她。除却不喜欢这个玩闹，白栖岭还有隐隐难过。他自认看破红尘生死，但真到了生死关头怎就又觉得不该如此呢？至少花儿不该如此。
此刻白栖岭有万分毁意。当年在燕琢城，她不过是为求一口吃的，他却将她拉入了一场生死局。那时的他冷眼看着她在生死之中不断挣扎，不曾有过怜悯之心。
早知如此，他当时不该那样的，不该那样的。他不那样做，或许燕琢城破后她远走他乡，跌跌撞撞、缝缝补补、走走停停，也能富贾一方。对，她不是喜欢经商吗？那银子在她面前哗啦啦地响，她眉开眼笑数那些银钱：一、二、三…好多银子！她拿了银钱后就该盘算了：买些什么吃食呢？置办一件衣裳吗？
那样多好。她不必挣扎在生死局里，他不必心疼，他们终将是凡尘里的俗人，虽大潮大浪翻涌，但没有忧患天下的两难。那样的她，也会如意的吧？
花儿上前一步，手在他眼前晃晃：“瞎啦？”
白栖岭拍打她的手一下，又转而握着她手腕，双手覆住她冰凉的手背。
“这么远，你干嘛来了？冻死在山里就好了。”白栖岭责备她，朝她的手背呵气，再不停揉搓。花儿抬起头看他，他低眉敛目，有罕见的愁思。
“你在怕什么啊？”花儿问他。
白栖岭那句“怕死你”没说出口，但花儿明白了。她自己何尝不怕死呢？想当年她面对家破人亡，夜夜不寐，夜夜哭着从梦中转醒。她梦见阿婆、梦见阿虺、梦见王婶，谷老头死后她的梦里又多了他。白栖岭失踪后，她的梦里再多一个他。
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煎熬罢了，那又能如何呢？忍着、憋着、自我规劝着：别怕、别想那许多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战场上杀人也令她害怕。
她最讨厌打仗了，机关算尽，最后还是要顺从天意。这些年天意向着她，留她一条狗命苟活到今日，那往后呢？她也时常想：阿婆死时怕吗？阿虺怕吗？飞奴死后她又想：飞奴怕吗？他们死时心里都在惦记谁呢？可有放心不下的事么？
这世道就容不得任何一人顺心顺意！
“白老二。”花儿反握住白栖岭的手拉到自己腰侧，双手再向上捧住他的脸：“白老二你听我说。”花儿的语调温柔下来，抬眼看着他：“我从不后悔变成今时今日这样，我虽怕死，但真要死到临头，却也想着能选个自己喜欢的死法。倘这次死了，我不后悔。”
白栖岭铁骨铮铮的汉子，闻言眼睛一红。他自认性情凉薄，从前也觉得人间走这一遭，所遇的三两好友，死的死伤的伤，从此以后落无牵挂。然而在这凉薄的性情以外，老天爷又塞了一个她给他。
他们的日子可真苦呦！过了今日没明日，二人牵绊多年，在一起的时日却不多。无非是靠着心里头的那点念想生扛着。
此刻是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唯有抱抱她。
白栖岭把她搂进怀里，她也环抱住他。不管雪下得多大，他们相拥在一起，抬起头就能看见彼此的眼睛。
“相公。”她娇滴滴唤他一声，末了她还不自在地笑了：“待这场仗打完，我们远走高飞罢！”
“去哪？”
“哪都行，你我自在于人世间，无拘无束！”
“痴心妄想。”白栖岭道。
花儿就嘟起嘴：“想想嘛，想想又没错。”
白栖岭捏了捏她鼻尖，再捏捏她皴红的小脸，又亲了亲她嘴唇。还想再与她亲近一些，却听到别人的嘲笑：“不害臊！”
他们双双望过去，看到身披袈裟的戒恶。假和尚如今看来是真和尚了，但顽劣神情不改。看来风尘仆仆，不知他从哪里来，又如何找到了这里。
“你没死？”花儿震惊道。当时京城大火，戒恶进宫后再没出来，他们以外他死了，也曾各自惋惜过。
“阿弥陀佛。”戒恶道：“万万不可将“死”这句谶语挂在口头。”
“你…”
“不必再问，贫僧自有老天相佑，个中事由就不表了罢！”戒恶看向白栖岭：“今日前来，是为帮白二爷卜卦。”
娄褆死前曾对戒恶说：“我最放心不下白兄，他太执拗，恐怕会深陷于乱世之中。到那时，还望你拉他一把。”戒恶怎么帮他？无非是依靠行遍天下之阅历，来猜一猜天象人心罢了。
“多谢。”白栖岭抱拳感谢，花儿也抱拳，说的却是：“那你二人叙旧，我该走了。”
“你去哪？”白栖岭问她。
这一次花儿没有藏掖，径直道：“我是谷家军的将军，自然要去打仗。这次的仗不一样，我是诱饵。”
她这样说，白栖岭便懂了，于是拉着她定制再三才让她走。二人都不是婆婆妈妈之人，告别的话自是不必多说。她没有回头，她向来不会回头。他看她慢慢消失在风雪之中，羡慕她有这样的胸襟。
同样是在这样的大雪之中，照夜和懈鹰正在山顶。他们靠在一棵树上，山顶更冷些，二人眉毛胡子都上了霜。他们死死盯着那条小径，白谷二人都说：会有人在大雪夜里缘径而上，只因有人说那宝物的洞口在山顶。关于洞口众说纷纭，天下各路云集后，有人笃信：那洞口定是在山顶。
“待这趟了了，我不想打仗了。”懈鹰道：“我帮白二爷遛鸟吧，早些年二爷也喜欢养鸟，专门有人喂鸟遛鸟呢！”
照夜轻应了他一声。懈鹰察觉到他不对，话又多了些。照夜这次没说他反常，只是拍了拍他肩膀。事实上照夜突然庆幸此刻的懈鹰能不断说话，让他不安的心能稍显安稳。
他们所在的位置真高、真冷，这样的大雪天气里有人向上跋涉，但都迷失在了路上。此刻的情形令照夜想起燕琢城破那一年，起初燕琢城里也是这般多了很多可疑之人。那时他不懂，如今才明白：那也是天下能人汇聚，企图在小小的燕琢城身上分得一杯羹，与今时今日无异。雪应是不会停了，斥候在山间游荡，不时给他们带回消息。
这一场大仗一触即发，野心像被大雪盖住了，却也有许多东西蠕动前行。
花儿费力地在雪中走着，脚陷进雪里，使出吃奶的力气拿出来，一步一步，异常艰辛。这么冷的大雪天，她却走热了，头顶冒着热气。回头望去，空无一物，只有漫天的雪。
夜渐渐深了，周遭只剩风雪声，有孤鸟在夜里叫一声，但随即就被盖住。花儿皴红的手从衣裳里摸出一张纸来，她费力地看着，而后小心翼翼塞回怀中。
她要去一个山谷。
白栖岭说那是一个神奇的山谷，所谓神奇，要看天命。那山谷雪后一旦有日头，会极快热起来，一旦热起来，冰雪消融、泥土解冻、万物复苏，人、马都会陷入其中，移步艰难。白栖岭之所以特意提到这个山谷，是因他在其中差点殒命。戒恶闻言观天象，预言雪会在两日之后停。
两日。
花儿出发前故意弄大了动静，按说在这深山老林之中，动静再大都会被风雪掩埋，除非有心人等着。那有心人正是霍言山以及那个深藏不露的霍夫人。
她一个人在风雪中独行，有枯枝不堪雪压，啪一声折了掉落地上，险些砸到花儿。此刻的山林倒像一座雪冢了。花儿是不怕雪的，霍灵山、狼头山、额远河岸每年都要下这样的大雪，一场又一场。但她仍旧故意放慢脚步，有时靠着树休憩。
这样的时候她也会想许多许多事。
先想阿公。阿公年岁大了，命不久矣，如今总是糊涂着。他时常久久地望着天上的鸟、地上的花出神，她叫他他听不到，风吹到他身上，他也感知不到。从前燕琢城也有阿公这样发呆的老人，花儿问过他们：在想什么？无非是陈年旧事罢了。人活了一辈子，满脑子的陈年旧事，想也想不完。若想到这些年呢？那八成是一碗苦药汤，咂摸不出一点甜来。
再想衔蝉。花儿犹记年少时，衔蝉费力趴在私塾的墙头听先生讲课，她好聪慧，那些繁复的字她过目不忘；晦涩难懂的诗句她听一遍就能复诵。那时她总拉着花儿的手说：好想做教书先生呀！可哪里有女先生呀？她们蹙眉想：没准儿往后就有了。如今的衔蝉可真厉害呀，她什么都能做了！
又想照夜。无论在燕琢城还是在谷家军，照夜哥哥都是厉害人物，他有着天生的直觉、又像豹子一样敏锐，他的脑子可真好用，他勇敢无畏，谷为先常说若照夜有野心，他亦可做一方诸侯的。可照夜哥哥总心事重重…
砰！花儿不能想了！她听到一声巨响，吃力地向前挪几步，看到有一棵树被雪压折了！若她恰巧经过，那真能要她半条命了！呆楞片刻，在折了的树干上坐了许久。她看起来很累，很饿，从怀中摸出一个饼子啃，太干了，又朝嘴里送了把雪。
有密密麻麻踩雪的仄响声来了，她站起身来，看到飒爽英姿的女子军们来迎她了！打头的是燕好和阿宋，对她拱手：属下奉命前来迎将军。
花儿点头，大声说：“趁风雪大，别人还未动作，咱们神不知鬼不觉，速战速决！”
“是！”
“走！”
花儿一摆手，她们就开拔走了！远处霍家的斥候急急转头去报：“大将军没猜错，她们果然要趁雪天先盗珠宝！”
霍夫人心下生疑，但此刻并不言语，交与霍言山决断。霍言山呢，此刻意识到天意或决定此役，又心知花儿并不可信。他心中激烈交战，最后说：“我们上山！”
这天气上山，是另一场豪赌。霍夫人深知天下枭雄哪一个不赌气运呢？她也想赌，她心中对霍言山有恨，恨他骗她这许多年，让她成为一个妒妇。而她原本也该像那孙燕归一样，做一个女将军的！
“若夫君信我，我带人上山，夫君仍旧跟着她。依我看，山上恐怕是虚晃一枪，她这样着急带着女子军赶路，怕是真的了。”霍夫人上前握住了霍言山的手，她城府极深，又有对霍言山情深在先，霍言山对她自然不设防。他回握霍夫人的手，对她说：“待此役一了，你我共掌天下。夫人…我…”霍言山突觉不舍，握着霍夫人的手用力再用力，想与她诉一诉衷肠，喉咙哽咽一下，便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霍夫人歪头一笑，如小女儿般娇俏：“夫君，走罢！”转身先行走了，一步一回头。不舍是真的，狠心亦是真的。霍言山一直看她，快步上前两步，她对他欠身，终于走了。
霍夫人带着的几万人，是打下了滇城和邻国的铁军，这铁军，奔着照夜和懈鹰去了！而此刻的她，一反往日的善妒面目，重拾儿时的戎马记忆，从容指挥，冒风雪上山。
另外几条山道，亦有人蜿蜒向上。若天下诸侯碰到一起，你便能看出无人是等闲之辈，人人都想拔得头筹！
白栖岭和戒恶也在跋涉，只是此时他是横穿山脉，去与谷为先汇合。白栖岭承谷翦之托，欲在这紧要关头再助谷为先一臂之力。在这凄苦的北地，守军来了又走，唯有谷家军将这里当成了家，一战就是数年。从少年将军到早生华发，谷为先在此地走了一段很长很长路。
你且看这山，只是绵延不尽的北地山峦的一座，倘你是鸟，在空中翱翔，定看不出它与旁的山头的不同；你且看那林木，参天蔽日，都在大雪之中昂然立着，它也没有不同；至于其中的人，看见了又或看不见，早晚会是这深山中的一副骨头。无人能逃一死。
他们在跋涉，他们见过许多山水，从没见过哪里比北地更苦寒。他们甚至觉得春夏不过是在这里歇脚，而后就匆匆赶路去往别的地方。
他们终于会面了，在谷为先身后，白栖岭看到了一个面孔被冻坏了的女人。那是他多年未见的叶华裳。
他没与她寒暄，关于叶华裳的种种他早都知道，只是对叶华裳抱拳，一如当年在良情城外，他十里相送，临别时的那一拜。
叶华裳则对他笑一笑，而后对谷为先道：“谷大将军下令吧！”鞑靼人对谷为先有忌惮，对这个王妃敢怒不敢言，但他们知晓茶伦是阿勒楚的月亮，他们愿为茶伦一战，尽管茶伦此刻不在这里。
白栖岭拿着舆图，先从山顶开始讲：这里，雪后会有奇石陨落，凶险异常，但此处有岩洞可避，就看谁能占得先机；这里，有一条通天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里…
他急急说着，谷为先迅速排兵布阵，随即谷家军便兵分五路出发了！
他们都不知老天爷是否会照拂他们，此去生死不明，谷为先破天荒拥了白栖岭和戒恶肩膀一下，转身走了。
这一座山！这一座险山！
懈鹰和照夜在山顶，看着雪势依旧，而林间有躁动，知晓大役将至。那些被引到山顶的人，像一匹又一匹狼，准备将这里撕咬成碎片。
他们到了山顶，人困马乏，想到那富可敌国的宝库，并不能按下心中的贪婪。有人先放出了一支暗箭，这暗箭不知射到了哪里，总之又有了第二支！
山间开始有了动静，这大雪中的一切都变得迟缓，却也因为迟缓，若狭路相逢，那一击则更需致命！这情形多年前在燕琢城里曾有过，那些狼要将燕琢城和城里的人都撕扯了！血流成河的燕琢城横尸遍野，到处都是嚎哭声、马蹄声，大火烧起来，一座城就那样毁了！
这一日与当日那样像，只是当时的燕琢城不见了，当时的他们春光已去了！无碍！照夜和懈鹰占据最高处，诱惑他们不断厮杀，不断向上爬！而在他们身后，大雪之中有埋伏，埋伏之后又有奇兵！
那些人如虎狼一样向山上冲，血水融化了雪，从山顶向下流成了红河！世人都疯魔了！
照夜和懈鹰杀红了眼，只要守到雪停，他们就可功成身退了。他们一直在守着，这山间到处都是打斗声，再也不空旷了！
霍夫人的滇城神兵杀了上来，懈鹰和照夜带人迎上前去，兵刃相接，懈鹰喊了声：“痛快！”他仿若回到初上战场，要做一世英豪！
照夜此生都不会忘记这场雪，以及这个与他相交甚浅的人，在一场乱战之中骤然挡在了他身前！照夜看着他胸前汩汩流出的血，愣了一瞬，而后泪水夺眶而出：“兄弟！”他喊：“兄弟！”
懈鹰却推开他，大声道：“杀吧！最后一战！”
他们被人群冲开，一根根枯枝断了，一次次奋力地砍杀，一个个人儿脸被鲜血模糊了面貌，再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谷为先迎来了此生最艰难的一仗，他深知天下诸侯厉害，这场仗定是阴谋裹挟着阴谋，那些他少年间见过的拍着他肩膀赞他“年少有为”的人，此刻都在酝酿一场对他的杀戮。他知他躲不了，他也不能躲了！他无意选择，却被权利的洪流推到了这里！
他若不来，他们便像钝刀一样，去一点点剜这山河的肉，直至满目疮痍；他来了，他们就来了！谷为先怕什么！父亲的头颅还被埋在地下，多他一个又何妨！
但谷为先也知他不该意气用事，他要自己收敛些，将头脑中那一股的冲动都压下去。
花儿听到山间的喧闹，知晓这场仗已经开打了！她还在向那个山谷走去，仿若其他的战事都与女子军无关似的。她越这样，霍言山越以为她在演一出调虎离山。他一路跟着她，对富可敌国财富的渴求令他深知：待他寻到宝物，他会毫不犹豫斩下花儿的头颅！
雪还下下，大雪压下了一切，包括良心和答案。阿宋对花儿说：“阿公想你了。”
“打完仗就看阿公。”
“打完仗还做将军吗？”阿宋问。
“不做将军做什么？”一旁的燕好插话：“就是要做将军！”
花儿没想过这些，她只关心那山谷在风雪停掉之后是否会像白栖岭说的那样！她想：若得老天眷顾，待凯旋后定要祭拜天地！
大雪将姑娘们的身子都打白了，她们一直走着，燕好突然举手：“是那吗？是吗？”
花儿看到眼前地势骤然变了，在快速变低的地方，有一个幽静的山谷，谷底有潺潺的小溪，它在大雪之中格外清澈透亮。她们都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样大的雪，怎能看得这样清楚呢！可就是清清楚楚！这与白栖岭说得不一样！
花儿突然意识到：她们不能倚仗天意，天意对任何人都平等，天意容不得算计和设计，它自有它的安排。倘世上真有天意，倘天意真向着好人，那燕琢城破那一日，哭声直上九霄，老天爷可觉得自己错了？
她站在那，看到溪边有一只小鹿在喝水，还有两只小羊在吃草，一匹白马在蹬蹄子。而谷底的山壁上，有一个洞口。金色的洞口。
“那是…”阿宋年纪小沉不住气，伸手去指去说，燕好一把捂住她的嘴。其余人都看向花儿。
花儿明白了：这里果真藏着富可敌国的财富，但它几乎不会被发现。或许只有这样的时节或光景，它才偷偷露出一面。不信你看，那洞口的金光在慢慢减少，几不可见了。
霍言山带人盘踞另一侧，恰巧看到了那金光消失前的最后一瞬。他顿觉通体火热，那一霎那间，仿佛已拥有了天下。他迅速排兵布阵，要将花儿的人赶至谷底，要对她们进行一场生屠，而后进到洞内，将那些宝物盗走。
于他而言，这一切像一个轮回。当年霍灵山上，他为了那批武器命悬一线，最终却入了白栖岭的圈套。如今命运再来一回，将一切送还给了他。
天意偏向我！
霍言山这样想着，便命手下速速动作。他们包抄到女子军身后，霍言山张弓搭箭在风雪之中射出一根，箭被风带偏擦着花儿脸颊被钉到了树干上。他毫不心慈手软，终于在这样的关头把花儿当成了真正的敌人。
花儿的脸颊被擦破，渗出一丝血，但她察觉不到疼，只觉得脸皮发热发木，转过身去看向林中一眼。
她与霍言山本就没有情，她当年心慈救他一命不指望他感激，往后数年与他接连交锋亦不指望他心慈手软。除却往日插科打诨，此刻眼中尽是杀气，这个堂堂女将军，杀法不怕的女将军，也扯过自己的箭，听风辩位，起手射了出去！
恰风声大起，天地之间飞雪裹挟枯枝，一片混沌！花儿手一摆，大喊一声：“开拔！”就带人冲向了洞口！她不赌天意，愿赔上自己性命，像这一生每一次一样，带着赴死的决心与不公世道决斗！天意不救人，唯有自救！
当她想通这一切，就摒弃了原有的计划，以自己的心意来打这一仗！那洞口绝非有利地形，但她记得当年她穿过地下暗河见到流金盐河的情形，那里面定有玄机！
霍言山也带人冲向洞口，狭路相逢，都拔出了刀剑！各自立于阵前，霍言山的剑直指花儿心口，放言道：“你若速速让开，我还能留你一命！”他言外之意，你女子军不过千余人，而我两万人，杀你不费吹灰之力。
燕好一步跨到花儿面前，替将军回话：“你且试！”
退回十年前，你在燕琢城里只能见到灰头土脸疲于奔命相夫教子的女子，家园被烧之时除了痛哭毫无反抗之力；如今她们立身于乱世之中，也敢、也能与恶人叫板，她们再不会哭了！
霍言山抬起手来，死死盯着花儿。外面早已打乱了，而他们之间这场仗，她毫无胜算。他在等她低头，只要她低头，他会发慈悲令她的死相不至太凄惨。
花儿却也扬起手来，先他一步放下了。就此恩断义绝吧！
山谷之中响起吼叫声，接连了这一整片山的声响，最后一片寂静的山谷被侵占了！
那血汩汩流下去，流进那条小溪之中，被水流带走。眼看着洞口被水涨满，泥沙向上，闭合后无人能进，霍言山急了，一步步打向花儿，欲取她人头，却有一根暗箭射在了他肩头！霍言山回头望去，箭来的方向树上挂着一道五色旗，他愣了一下，顿觉钻心之痛。
他的霍夫人，在最后关头背弃了她！而霍夫人在山顶乱战之际，已带人偷偷下山。武将之后的直觉告诉她，这一场仗无人有胜算，不如撤退。
花儿也看向那里，她不赌天意，但赌人心，她赌对了！
战况惨烈，洞口将合，霍言山处处下死手，花儿拼命反击。激战之中察觉到雪势渐小，便下令退守到谷底崖边。霍言山步步紧逼，她步步后退，直至下了一阵箭雨，那箭穿透风雪，不偏不倚正中敌人的眉心。
来了！柳枝带人来了！
花儿等人长舒一口气，见霍言山的人掉头去找，她也不追。雪停了，溪边的雪化成了泥滩，脚踩上去拔不出来，而山顶巨石滚落，将谷底的人砸成了肉泥。
这天意究竟该不该信！
白栖岭和戒恶抬头看天，戒恶长长呼出一口气，幽幽道：“终于…终于…老天爷终于…向着我们一次。”
回过身去看到白栖岭正在披挂，他问：“你去哪？”
“去救花儿。”白栖岭道：“天意已决，再看人心。她名为燕归，我名为栖岭，我俩本该在一处。”
白栖岭可不能再冷眼旁观了！
多年前他来这里，险些死掉。如今既知险恶，又偏向险行！要与花儿同战了！
而霍言山，又觉被天意玩弄，终于惊醒，像当年一样准备遁逃。他慢慢杀出去，隐进林中。他好生疲累，此刻孤身一人，盘算该逃向何处？滇城自是不能再去，只有江南是他的阵地。雪渐渐停了，林间开始有了阳光。霍言山不懂，这北地究竟有什么？为何他这一生屡屡在北地败北！
他不甘！
不甘就对了！身后一支箭射来，他下意识躲开，回头看到花儿。她当年执意救他一命，如今还有慈悲罢？
霍言山对她说：“你放我走，诸侯只听令霍家，我对你还有用。我走了再不回来。”
花儿摇摇头，又从背后拉出一根箭来，最后一根。
她什么都没跟霍言山说，径直射了出去，霍言山再躲开，而她已趁机分身上前与他缠斗起来！这场要命的搏杀花儿拼尽了全力，当他的短刀插进她手臂，她反手就给了他下身一刀。这是她修炼的绝技，终于用到了他身上！
霍言山没料到她会有如此下作打法，惨叫一声，刚低下头去，她的匕首就插进了他脖颈。
一股鲜血涌出，霍言山捂着脖子看她，他急促地喘气，满是不解。
“早该杀你了。”花儿手握住刀把将其拔出，转眼间又插进一刀。了断了，了断了。
她回过头去，看到白栖岭站在那，二人什么都没说，缓缓向山谷走去。
“那图究竟是何宝物？”花儿问。
“除却你看到的，其余不过是一张寻常的图，那里有万里江山风物，是人从未见过的壮烈神奇。不知是谁痴了疯了，传出那样的话来。改日我画给你们。好好爱这江山子民。”白栖岭说画给“你们”，他显然想隐退了。
雪彻底停了。
这座山开始有大片大片的光，谷为先躺在地上，他好累，他想歇一歇，光影之中仿佛看到父亲，老人家捋着胡子点头：这一战，驱敌千里。好哇！好哇！谷为先的手臂挡在眼睛上，发出野兽一样的呜咽声。
那光照在叶华裳身上，她站在自己故乡的山间，仿佛做了一场梦。她喃喃念道：“待到金秋，漫山遍野，开遍。”
而那光，照在懈鹰和照夜的脸上，他们满脸是血，神情木讷，看着或被泥石流卷走的或溃逃的大军，连感慨都没有。
衔蝉看到那光，燕琢城的、京城的、三巷的、江南的，那光幻化成一支笔，那笔是她的刀、她的剑，自此她什么都不怕了。
而阿公，坐在光里，老人头脑中将这一世所有的一切回想一遍，确定这一日的光最暖、最好，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们不敢再来了吧？”花儿问白栖岭。
“或许会，或许不会。”
“再来再战。”花儿说。
“再来再战。”
此刻燕琢城的柳条巷中，几个小小的人儿欢声笑语走出来，顽皮的女娃捂住眼睛，笑着抱怨日头好烈。
其余人笑出声来，那笑声一直盘旋至燕琢城的上空，久久不落。
久久不衰。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