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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无忧渡原著小说）
作者：半明半寐
内容简介
殡仪馆，她从小生活的地方。入夜，荧光灯照得水面地面益发惨淡。她顺着长长的走廊，疯了般地在奔走。烧锅炉的齐叔，打扫卫生的胖阿姨甚至平素无处不在的鬼魂们，统统都不见了！这依山而建诺大的殡仪馆，好像就只剩下了她。还有那新鲜的萦绕不去的血腥气。活了十九年的半夏，几乎是第一次感觉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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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下午一点二十分，凯利尔公司，员工们的午休正酣，整个楼层都昏昏欲睡。
厕所里传来一阵响亮的冲水声，半夏在镜前立定，补了补妆，又理好头发，意气风发地推门而出。
也不怪她意气风发，毕业才一年半的小妮子，却坐到公司营销部副经理的位子，头像在公司高挂，下书金牌营销员，她是脸上不放金光也难。
“对不起，请问……公司几点上班？”走到公司玻璃门前时突然有人发声，低沉的男中音，将半夏拦在了门外。
半夏立刻推起嘴角，露出六个贝齿并微微眯眼：“午休一点半结束，你来早了十分种。”
那人闷声，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跨进公司大门。
“可是我的午休已经结束，不介意的话，你可以来我房间坐会。”半夏的笑在这刻就有如春风，立时就把来人的尴尬给吹了个尽散。
营销部副经理室，几句寒暄半杯茶之后，半夏已经把面前这个男人的底抄了大半。
他姓阮，六零二研究所新上任的办公室主任，所以半夏便贴心地称他阮主任。
“阮主任是来定妇女用品的么？”闲聊几句之后半夏托腮，长睫毛微微颤动，那种无害的甜美将阮主任脸孔照得通红。
“是……，那个……那个，半小姐你怎么知道。”
“还有几天就是三八节嘛。”半夏轻笑了声，蹙起眉头：“不过你们所也真是，这种事情应该女工委员来做，居然还要劳动阮主任。”
那阮主任咳嗽声，委屈地撇了下嘴，连忙重重点了点头。
“你不晓得，我们那个女工委员简直就是……，仗着自己大了肚子，就把我当佣人来使……”
这句话出口后他立刻瞪大了眼，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居然跟一个一面之缘的小妮子诉起了苦。
无害甜美的半夏，就是有这种能力，能轻而易举推开所有雄性动物的心门。
“我是到洗化部，跟你们徐经理约好，怪我，来早了。”一阵尴尬后阮主任舔了舔唇，转移话题。
半夏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呼口气：“又是洗衣粉洗头膏什么的，老一套。”
阮主任推了推眼镜，还没问是怎么个老套法，半夏已经忽一声打开抽屉，拿出个塑料薄袋轻轻一扯，露出了一条洁白无暇的卫生巾。
“其实阮主任可以考虑这个，我们公司的新产品，干爽透气不后漏，这才是跟咱们妇女贴心的好东西。”半夏轻声，指尖在干爽网面上掠了掠。
阮主任的脸立刻红成了猪肝。
“我可以试给你看。”半夏又是轻声，扭头找了找，桌上有半瓶自己喝剩的半夏咳嗽糖浆，于是小心的将瓶盖拧开，半瓶子呼啦一下全倒在了网面上。
阮主任的脸开始发紫。
半夏的眼皮微抬，这时突然有了些许妖娆，声音也变得娇媚：“阮主任你可以试试，网面还是干干的，不粘不潮。”
阮主任的心突突狂跳，犹豫了一小会，还是伸出指头，到网面上轻轻抚摸了下。
因为是这么私隐的东西，而且又浇上了和眼前这女孩同名的糖浆，他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手指抚上的不是干爽网面，而是半夏细滑的肌肤。
手指尖就像触了电，阮主任的心都酥麻起来，而半夏垂头，就在这合适的时机叹了口气：“如果阮主任为难也可以不考虑，说来也是，我一个小姑娘，却派来这卫生部做事，推销这个……，业绩是一塌糊涂。”
“我要！”阮主任脱口而出：“我们单位一共四百十六个女工，给她们一人来……来五包！”
半夏莞尔，圆眼睛里闪着感恩的泪光，连忙转头：“我这里还有一种，是新产品，三十三厘米夜用的，你可以考虑给她们也来五包。”
新产品不在手边，在办公室的角落，满满一箱，还没拆封。
半夏于是上前，弯腰将箱子抱了起来，准备到茶几拆封。
耳朵在这时嗡嗡鸣叫了起来，该死的耳鸣，又发作了！
齐法师的话突然清晰地在她耳边盘旋：“半夏，你不能执妄于金钱功利，要清心向善。否则你命里善数用尽，将会有一场大变数大劫难！”
“善数？真真好笑，怎么我命里还有善数？”半夏冷哼一声，抱箱子又挪动一步。
时钟指向一点半，公司里响起悠扬的音乐，催促员工们起身。
耳鸣此时更严重了，那音乐声就像霹雳，震得半夏脑壳嗡嗡作响。
“善数用尽，大变数大劫难来临！”这句话突然在半夏脑际炸响，如同在她体内拉响了一枚手雷，炸得她眼前白光一片，居然有一瞬失去了知觉。
一分种后，音乐停止。
阮主任的嘴巴张成了O型。
半夏不见了。
青天白日，没有任何意外，不打雷没停电，半夏居然不见了，抱着她那箱三十三厘米超长夜用，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空气里。
※※※※
黑，漆黑，漆漆黑。
这是半夏如今在脑海里接连冒出的三个形容词。
没有一丝的光亮，也没有一点热度，半夏感觉自己是站在漆黑的冰窖里，脚底的潮气就象藤蔓，正一点点爬上她小腿。
“飒……飒……飒”
身后有东西掠过，很轻，但风很粘腻。
半夏不动，牢牢抱着她那箱三十三厘米夜用。
有东西靠近了她，就在她身后，阴寒粘腻的风吹来，就象一条小蛇钻进了她颈项。
“吧哒，吧哒，吧哒。”
隔一会身后开始响起有规律的声音，好像没有关严的龙头，正一滴滴往下漏水。
那水漫了过来，半夏感觉脚底已被浸湿。
就在这时周遭有了光亮，在她眼前，好像突然出现了一弯盈润的月亮，正悠悠将黑暗照彻。
半夏往前一步，这才看清那弯月亮原来是把弯刀，此时被人出鞘，立刻散发出温润的莹光。
刀的主人她没有看清，只看见他盘腿坐着，握刀的那只手修长优美，姿势有些倦怠。
“为什么我的裤子老是湿嗒嗒，为什么……，湿嗒嗒……，总也不干！！！”
一直在半夏身后的那人突然说话，声音刺耳，就像有人拿指甲划过黑板。
半夏转身，借着柔光，将身后一切看了个清楚。
“湿嗒嗒……，湿嗒嗒……”那人还在重复，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在抱怨他的裤子总也不干。
可是他根本没有裤子！
一个根本没有腿的人，怎么可能有裤子！
准确的说，他是根本没有下半截，从腰往下被人一刀斩断，如今只有上半截飘在半空。
微风掠过的空隙，那人安静了一下。
腰际的鲜血开始下落，吧哒、吧哒、吧哒……，一声又一声。
“为什么！为什么老是湿嗒嗒！”片刻过后那人又尖啸一声，似乎抓狂，身子凌空，忽忽直往半夏扑来。

第一章 史上最强推销员
“靠。”
那“半个人”扑过来的时候半夏骂了声，清楚响亮。
盘腿而坐的男人手指拂了拂，那枚弯刀凌空，停在半夏头顶，温润的莹光将她牢牢拢住。
半夏立得笔直，神色自若，半点也没被吓住。
那“半个人“诧异，翻着几乎全是眼白的眼睛，朝半夏咝咝吐着潮气：“你为什么不害怕，不尖叫逃走，象所有人一样？”
“靠。”半夏又骂了声：“你不过就是个死了却不肯投胎的鬼，我为什么要怕你。”
那鬼顿住，显然暴怒，腰下鲜血开始淅沥沥下落，在半夏跟前团团打转：“我不是鬼！我没死，我活得好好的，就是裤子总是湿嗒嗒，湿嗒嗒湿嗒嗒，总也不干！”
“你已经死了，三年之前被腰斩而死。”半夏身后的男人终于发话，温柔的声音，然而尾调很轻，带一点不可捉摸。
半夏撇嘴，也学那鬼翻白眼：“听见没有，你已经死了，死了足足三年！真是，鬼都这样，总觉着自己是活人！”
“我说了我没死！”那鬼尖叫一声，十指收拢，上来想卡住半夏颈脖，而眼珠开始后翻，象只玻璃球，咕噜噜在眼眶里转动。
半夏“切”了声，眼角撇向脸侧那枚弯刀，恨声：“你最好别过来，看见这把刀没有，显然刀是神器，刀的主人是大师，你只要再往前一步，肯定会被神器斩成飞灰。”
鬼瑟缩了一下，显然对那把弯刀有所忌惮，不敢贸然上前。
时间就这么滴答过去，然而神器和大师还在原处，一点也没有要收复恶鬼的意思。
鬼试着往前了一点，一点后又是一点，最后终于贴上半夏，湿滑冰冷的手卡上了她颈脖。
“我最恨别人说我死了，除了恨裤子总是湿嗒嗒，就最恨这个！”嘶叫之中那手收拢，半夏清楚感到那些粘腻的鲜血一滴滴落在了她手里的纸箱上。
就这一刻半夏突然有了主意。
“鬼大哥。”她轻声，又开始扑闪她的长睫毛：“如果我能让你的裤子不再湿嗒嗒，你能不能原谅我说你死了。”
鬼顿住，半夏在眨睫毛，而他开始翻眼珠，咕噜噜不停翻面。
“不可能。”过了一会他眼珠顿住，开始摇头：“我逼好多人替我弄干过，都不成，什么法子都不成，我的裤子只能干一小会！”
话是如此，可他的双手却开始回收，期待地盯着半夏，嘴里不停吐着潮气。
半夏弯腰，把纸箱放下，一时找不到东西划开胶带，于是干脆捉住了半空那枚弯刀。
这所谓的神器居然还很钝，割了好半天才把胶带划开。
半夏又“靠”一声，打开纸箱，撕开一包超长夜用，开始一个个扯开独立包装，总共拿了六个，又一一翻开它们的护翼，将它们粘在一起，做成了一个超长超大的护垫。
鬼显然很好奇，显然没见过卫生棉，又在霍霍翻他的眼珠。
而半夏身后的那个男人依旧盘腿，双目似睁非睁，好似老僧入定。
“好了！”做完这些后半夏呼口气，朝鬼招招手：“把你的腰凑过来。”
鬼很听话凑腰过来，半夏撇嘴，屏气忍受那刺鼻的血腥气，将超大超长卫生棉的干爽网面朝上，贴和住了鬼腰上的伤口，然后撕下纸箱的胶带替他固定。
鬼不翻眼珠了，等她弄完之后沉默，在原地不停兜圈。
时间又滴答过去，好像不再有东西湿嗒嗒落上他裤子，他感觉很干爽，三年一千个日夜以来第一次觉得干爽！
“不湿嗒嗒了，我的裤子干了，真的！！！真的干了！！！”确定这一切之后他又开始尖啸，不过这次是欢喜，欢喜得他开始在原地疯狂转圈。
“当然干了。”半夏撇嘴，找东西想擦手上的血迹：“三十三厘米超长夜用，一百个吸水小枕头，能吸收七次潮涌，你当本公司的新产品是盖的么？”
“给我，这里面的，统统给我！”转了不知多少圈之后那鬼醒悟，指指纸箱，又忽一声荡了过来。
半夏弯腰，将那纸箱抱在怀里，又展开了她露齿六颗的标准式微笑：“要货可以，拿钱来换，只收现金不收支票。”
鬼抓狂，十指叉进头发揪了会头皮，开始尖叫：“我没有钱，你给我，不给我就杀了你，老子本来就是强盗，绿风寨的山大王！”
说完十指已经扣上半夏颈脖，再次准备把她掐死。
“那你来杀我好了。”半夏眯眼，慢慢立直脊背，唇角挂一个笃定的笑：“试试看你能不能杀我。”
鬼又尖叫，眼珠停止翻转，卡在一个诡异的角度，十指越收越紧，将半夏颈骨卡得咯咯作响。
半夏的脸孔开始胀紫，双眼昏黑，实实在在是立在了生死边缘。
“他不会来救你的，你就要死了。”那鬼咯咯笑：“死了以后你的东西就全是我的了！”
“我看未必。”
垂死的一刻半夏挤出这四个字，突然间身体发出一阵柔光，和弯刀的柔光有三分相像，幽幽将她拢住。
鬼尖叫了一声，卡在半夏颈脖的双手突然生起黑烟，将他指甲立时烤得翻卷过去。
极度的痛苦中他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一米开外，才总算逃开了柔光的杀伤范围。
“我说过你杀不了我。”半夏往前进了一步，眉角微弯，身上柔光更甚，好像是生死攸关那刻突然从身体里迸发出来：“要货请拿钱，银货两讫，恕不赊欠。”
鬼尖叫着后退，想抽身飞走，可又实在留恋那箱卫生棉，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咕噜声。
“等等，等等。”突然间他发话，手在怀里乱摸，居然是摸出一根金簪子来：“我有钱，有这个，上次炖一颗人头吃，这东西藏在锅里，差点没把我嘴戳破。”
说完远远地就将簪子抛了过来。
半夏弯腰，将簪子拾起，打量了那上面浑圆的一颗南珠，立刻眉花眼笑。
“虽然不是现金，也勉强可以接受。”她退后，飞腿将卫生棉踢了过去：“货是你的了鬼大哥。”
鬼狂喜，上来一把抱住纸箱，将箱子贴在胸膛，忽一声没了影踪。
而半夏吐气，将金簪吹潮后拿袖子抹了抹，收进了外套口袋。
一切搞定，她，成功地将一箱卫生棉推销给了一个男鬼。
半夏半小姐，绝对是毫无争议的史上最强推销员。
※※※※
“戏是不是很好看呀，这位大哥。”搞定一切之后半夏蹲身，蹲在那盘腿男子身边：“如果看完了，你方不方便告诉我，这里是哪里？”
男子抬眼，那枚弯刀不知何时又到了他手心，终于将他脸孔照亮。
传媒时代美男倍出，半夏绝对是见多识广，可也不免心头微颤了一下。
毫无疑问这位是个美人，眉目俊朗，不输给半夏的偶像金城武，可又比金城武温柔高贵，看你时眼波就像春水，在你心口荡开一朵涟漪，然后能一直推到你心深处去。
半夏吞了下口水，根据自己同人女的习惯，权衡片刻觉得这位还是攻相。
原因说不清，虽然他面相温和，可半夏总觉得他并不软弱，可能因为气质高贵，从而隐然生出了强势。
“这里是九歧山的一只溶洞。”那男子微微笑了下，打量半夏：“姑娘不该来这里，你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
半夏的耳朵嗡嗡作响，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手足有些发凉，好一会才问：“那么现在是什么时候。”
“大宋嘉佑六年。”男子答得干脆详细，眼波淡淡从半夏身周流过，似乎对一切了然。
大宋嘉佑六年！
半夏踉跄一下，差点咬到舌头，靠完一声后又是一声。
这年头，什么都流行非典型么？
没撞车没触电也没跳河，她不过是在办公室推销卫生棉，居然就这么穿了，还真他妈是非典型性穿越！
“刚才你应该将他魂魄灭了，他是个恶灵，而你也有这个能力。”隔一会那男子又说了一句。
半夏哼了两声，不作答，继续蹲低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能力，又知道我从另一个世界来。你是谁，菩萨还是神棍？”
“我叫宣夜。”那男子轻声：“是个阴阳师。”
“阴阳师？捉鬼的？”
“是，我是收灵者。”
对完这三句之后半夏突然火大，腾一声站将起来：“既然你真是大师为什么不救我，动也不动，眼睁睁看我被鬼掐死。”
“我动不了。”那男子还是和声，苦笑了下：“布好结界并来到这里后，我突然动不了，毛病发作得不是时候。其实姑娘还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半夏又靠一声，决定收起怒火与人为善，眯眼露出微笑：“那能不能麻烦你，带你的救命恩人下山？”
“上山时我在周围布了结界，防止人鬼出入，我如果不能恢复，结界不破，谁也出不去。”
宣夜这句说得极其平淡。
半夏不靠了，当然懂得度势，人往后退：“那请大师快运神功，运好后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宣夜也不再做声，还是盘腿，样子不像是运功，却有薄汗一层层从额头上涌。
夜分外寂静分外漫长。
半夏蹲在洞角，突然间说话：“其实那个鬼我不用灭他，他之所以魂灵不散，就是因为固执地认为自己没死，很快他就会不那么固执了，很快很快……”
同一时刻，山腰。
那只鬼捧着他的三十三厘米夜用，一路转圈，咯咯直笑。
“太好了太好了。有了这个绑在腰上，我的裤子再也不会湿嗒嗒了！”
这句他念了大约有上百遍，念到最后突然停了下来。
绑在腰上！
怎么绑在腰上，腰下面是他的腿啊，这东西怎么会穿过他的腿，横绑在他腰眼上！
他有些迟疑，更多的是害怕，小心地撕开那层卫生棉，手指头朝里戳了戳。
软唧唧湿嗒嗒，他居然摸到了自己的腰，手指往里一点，还摸到了自己的肚肠。
为什么！
他的腿呢，腰眼下面应该是腿啊，他怎么可能探到自己的肚肠！
这个疑问一旦升起就不能遏止。
难道，他真的没腿了？难道真的象别人说的，三年前他就被官府捉住，被腰斩了？
被腰斩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怎么可能！
就像半夏所说，他终于不再固执，眼珠不再翻转、肉体急速腐烂，黑色的魂魄从头顶探出，只是一个角，却终于要离他而去…………
“亏了，早知道这里是宋朝，我那一箱夜用绝对不会只换一根金簪。”洞里的半夏还在嘟囔，头慢慢埋进膝盖。
那叫宣夜的阴阳师还是不说话，看来神功没有大成。
就在这时半夏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绝对不该在半夜荒山出现的声音。
“剔嗒，一，剔嗒，二……”这听来是一个小孩在踢毽子，还边踢边数，不一会已经踢了十个。
半夏站了起来，朝宣夜望去：“你听到没有，这个……”
“我听到了。”宣夜淡淡：“她终于来了，我这次上山其实就是找她，刚才那只鬼只是误打误撞。”
半夏甩了甩胳膊，靠一声：“又是一只死了不肯投胎的……”
“这只你对付不了。”宣夜跟了一句，温声但极其肯定。
半夏顿住，半晌才问：“那你能对付吗？”
“如果恢复当然可以。”
“那你恢复没有。”
“没有，还早。”
这一问一答顿时在半夏心口浇了一捧凉水。
她眨眼，兰寇睫毛膏也禁不住她这么扑闪，悄悄化了，在眼角拖出一条黑痕。
两人就这么面面相觑。
史上最强推销员对着史上最帅阴阳师，就这么默默无语，只好听那声音越来越近。
“十八……十九……二十！”清脆的童声到洞口停住了。
“里面有人吗？”半夏看见一只羊角辫探了进来。
“两个人哎！正好，可以玩跳绳！”
黑暗的洞穴中荡起回声，那声音雀跃，终于飘进了洞中。

第二章 不弃（上）
“正好两个人，我们来跳绳吧。”那童声进了洞，又一次重复。
洞里有些凉，半夏这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眼前这位是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模样，下巴很尖，右眼下有颗蓝色的泪痣。
很清秀的一个小姑娘。
可是半夏知道，眼前这位只是一个魂体，是常人根本瞧不见的一个魂魄。
按照鬼片里面的说法，先前那半个人其实是僵尸，肉体还在，所以常人都能看见。
而眼前这个就只是魂灵，只有开过阴阳眼的人才能看见。
可以想象，在夜半，一个普通人的床头，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突然有道童声喊你，冷森森的：“我们一起玩吧。”那情形会是多么可怖。
“我们一起玩吧！”
象是和她心里那句话呼应，小女孩这时又说了一句，身子前飘，大眼睛里写满渴望。
半夏抿了抿唇，抬头，吸气：“你已经至少七岁了吧，这么大的姑娘，应该学着自己玩了。”
“姐姐你能看见我？”那女孩闻言雀跃，很热络地靠近前来：“那太好了，姐姐你背我，那边那个哥哥舞绳子，我们一起跳。”
“你可以自己跳。”半夏继续吸气：“我刚才听见你踢毽子，你很有灵力，已经能够使用阳界的东西。”
“自己跳好累，好累好累。”那女孩撅起嘴巴，楚楚可怜央求：“我们鬼魂要拿起阳界的东西，真的好累好费神。姐姐你就背我吧，我们一起跳，好不好？我求求你。”
“我求求你，好不好好不好…………”到最后这句话在洞里重复，一遍又一遍，好似催心的魔咒。
半夏本来是心硬如铁一个人，这时也好似被恍惚了心神，居然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姐姐真好！”那女孩拍手，欢喜雀跃：“姐姐要记得，是你答应我的哦，你一定要陪着我，玩到最后。”
说完就晃动羊角辫，提了气，预备跳到半夏肩头来。
“我来背你。”
洞里这时响起一个男声，仍旧的温和平定。
是宣夜，半夏看他抚了抚膝盖，双手撑地缓缓站了起来，以为他已经恢复，不由一阵窃喜。
“我说我来背你。”宣夜又重复，近前一步伸出手。
女孩看他，看了许久，突然退后一步：“我知道了，你是道士！你想收我。”
“我是想收你。可我不是道士，而且现在也没有法力。”宣夜温声：“以你的道行应该看得出，我现在对你没有威胁。”
女孩眨了下眼睛，又看他，看了许久，这次不再瑟缩，还往前挪了一步。
不瑟缩就说明她不怕，说明宣夜现在的确没威胁，没有恢复法力。
半夏恨恨，立刻在心里连靠了十八声。
“我来背你。”那厢宣夜又道，眼神温柔专注：“我会背着你，直到你玩够玩累，不弃不离。”
不弃不离。
那女孩怔怔，似乎对这四个字有所感触，大眼睛里水波朦朦，荡起一层雾气。
“好，就你背我。”她点点头，忽一声飘进洞穴：“你等等，我去找我那根漂亮跳绳。”
“她到哪里找绳子。”等那道小小身影消失后半夏探头：“这个洞好像还很深，我们是不是要乘机逃走。”
“她就在洞里找绳子，这个洞，本来就是她的家。我们就在这里等她。”
“等她来背她？”
“是。”
“你知不知道一个鬼魂有多重！”对话到这里半夏终于按捺不住：“背着她跳绳，我看你是疯了！”
“我没疯，她也只是要人背着，玩到尽兴，如此而已。”宣夜还是柔声。
半夏抓狂，扶了扶额头：“为什么我们不走，她爱玩她的，你就偏偏不背她，看她能够怎样！”
“这座山的结界没破，你我谁都走不了。”宣夜慢慢抬起了头：“还有，答应了陪她玩，却没坚持到最后的那些人，结果怎样，你想不想知道？”
半夏愣住，依稀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结果怎样。”她不禁问了句，又打了个寒战。
“结果很简单，陪她跳过绳的就一直跳，踢过毽子的就一直踢，到死为止。”宣夜淡淡。
半夏打了第三个寒战。
“陪我一起玩吧。”
从大约三年前开始，山下麒麟镇开始出现这个童声。
在寂静的深夜，月光森寒照着的床头，总会有人听见这样一把声音，哀怨可怜。
――“陪我一起玩吧。”
没有人能够拒绝，这声音能够催心，动摇你神智，让你不由自主地点头。
游戏于是开始。
夜半月下，肩头背着一个女孩的魂魄，有的人是陪她跳绳，有的是踢毽子，而最多的是跳格子。
女孩兴致很好，不论哪个项目都很喜欢，会趴在肩头蜇蜇地笑。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你要陪我，玩到我不想玩。”说这句时她一般会拢住对方脖子，声音热切凄惶。
可是没有人能陪她到最后。
鬼魂很重，压在肩头久了，就好比压着一座山。
没有人能背着一座山陪她到最后。
所有人都食言，玩到一半时气喘吁吁，在她正尽兴的时候停下来，无论如何也不肯继续。
女孩很乖，不玩便不玩，会从人肩头落下，沉默很久。
“你说话不算数！说好了陪我玩到最后！说话不算数的人会有报应！”
这句尖啸往往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好象夜枭啼哭撕心裂肺，半个集镇的人都能听到。
“报应？”故事听到这里半夏打了个突，想起先前宣夜说过的话：“报应就是一直跳？跳绳的一直跳绳，踢毽子的一直踢，到死为止？”
“是。”宣夜答道。
有些场景他不想描述。
比如跳绳，食言的人会一直跳，绑手绑脚会挣脱，砸晕了就毫无意识地起来。
一直跳一直跳，跳到腿骨断裂，血肉模糊还在跳，不死不休。
所有人死去时肚皮都鼓涨着，脾脏破裂，里面都是血块。
“总之死相很惨。”想到这里宣夜微顿，沉沉吐了口气。
“绳子我找到了！”女孩的童声这时在洞里响起，欢欣得很：“你看，花绳子，漂不漂亮。”
宣夜点点头，用仍旧僵硬的双腿往前迈了一步，道：“我背你跳，这位姐姐就不必了。”
“不要！”那女孩的声音顿时尖利：“她也陪我，舞绳子，你背着我钻绳圈，这样才好玩！”

第二章 不弃（中）
二
“好。我陪你。”那头半夏回了一句，伸手，握住了花绳。
在半夏半小姐的字典里，只有权衡舍弃，从来没有退缩畏惧。
“现在开始玩，我们事先说好，要跳多少个你就尽兴，先立好规矩。”将绳摆好之她道，意思是准备和鬼同学签订条约。
女孩扁了扁嘴，跳到宣夜肩头，手紧紧拢住宣夜脖颈，不答她。
“五百个。五百个已经很多了，跳完我陪你捉迷藏。”
“好，就五百个。”那女孩应了声，很乖很糯，头斜斜靠在宣夜肩膀。
游戏于是开始。
半夏舞起绳圈，宣夜背着女孩，很利索地钻了进来，膝盖顶膝盖，在这漆黑潮湿的洞里跳起了绳。
“1，2，3……99，100。”半夏的声音清脆果断。
而女孩将头贴在宣夜肩膀，一直没做声，本来光洁的额头，这时却渐渐溃烂，有鲜血和着脓液，从额角缓缓滑落。
这是她死时的样子，一个干净俏丽的小姑娘，死前却肌肤溃烂，整日恶臭熏天。
是她不乖，不该去瞧澡盆里面新打来的热水。
那是娘费了好多稻草烧的滚水，准备加凉水先给弟弟洗的。
快过年了，全家人都要洗澡，但是只有这桶热水。
宝贝弟弟会先洗，然后是爹，娘，大姐，二姐…………，最后才会轮到她这个七妹。
到那个时候，水就会很浑，有股油腥气，闻着很不舒服。
她之所以不乖，端凳子来瞧这桶热水，其实也就是想闻闻新鲜的水汽，想象一下，自己如果能在这样干净的清水里洗个澡，会是多么适意。
她一直很乖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意外。
凳子的前脚不牢实，她前栽掉进热水里，这真的只是个意外，她也不想。
家里很穷，没钱替她请大夫治烫伤，她也明白。所以也从来不问，如果实在很疼，她也尽量克制，只是很小声很小声的呻吟。
从懂得自己是家里第七个女儿之后，她就一直很乖，很乖很乖。
可是阿爹不这么想。
从生下来的那天起，阿爹就嫌她多余，如今更是嫌她恶心，嫌她恶臭熏人，嫌她整夜哼哼，吵到全家人睡觉。
于是日子就慢慢滑到了那天。
正月十五，元霄节，娘抱弟弟去看灯，姐姐们也跟着去了。
阿爹没去，留下来陪她，还盛了小半碗元宵喂她。
那是弟弟和阿爹才能吃到的高级吃食，她从来是想都不敢想。
阿爹伸出汤勺喂她，她几乎不敢置信，连忙撑起身子，强忍不适吃了一口。
真甜。
芝麻里面和着猪油香气，原来是这种滋味。
之后阿爹又喂她一口，一口后又是一口，待她这么温柔，温柔到她想哭。
“你还有什么心愿？说出来。记住，到了那边，不要怨恨我们。”喂完之后阿爹问了句，蹲下身，要她到自己背上来。
只是这一句她就全然明白，七岁的孩子，其实已经有颗敏感的心。
她的阿爹嫌她活得太久，如今要背她，亲手送她去那边。
那一刻她其实并不怨恨。
“阿爹你背着我，陪我跳格子好么，陪我玩个痛快，好不好。”
趴在阿爹肩头她这么说，仍旧很乖很糯。
一个活了七岁却没尽兴玩过的孩子，有这样一个心愿，说真的，其实并不过分，一点也不。
“阿爹。”回想到这里女孩喃喃，一时迷茫，将宣夜抱得更紧：“你记得你答应过我，说话要算话，好不好。”
“我答应过你什么。”宣夜闻言回了句，停下动作，背着她艰难喘息。
“你答应过背我玩，玩到我尽兴！你答应过的，我知道你要把我丢到那个井里面，可是你答应过我，要完成我的心愿，说话要算话！”
女孩的嗓音顿时尖利，怪他停下，双手勒紧他颈脖，勒出深深一条血痕。
“我为什么要把你丢到井里。”宣夜仍是淡淡，温柔和沐。
“因为我被烫了，全身都烂掉，却总也不死啊。”女孩凄惶，低头看了看宣夜，突然明白，握紧他肩头，声音一节节拔高：“你不是我阿爹！可是你们都一样，说好了陪我玩到不想玩，却说话不算数！”
“说话不算数的人会要报应！”她又加了句，凄厉无以复加。
宣夜和半夏愣住，抬眼对视。
女孩的故事已经浮出水面，所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半点不错。
“我说话算数。”宣夜道，抚了抚膝盖，深吸口气：“我陪你到最后，绝不食言，我们继续。”
“199，200，201…………”
洞里半夏的声音还是依旧清脆，可是宣夜却不再轻松。
肩头那女孩越来越重，渐渐地他就好像背着一座巨大的石碑，压得他几乎连站立都已不能。
这不仅仅是一个鬼魂的重量，还包括了女孩的恨意，这女孩灵力非凡，能够在他背上施压，好比千斤之坠。
“我这么乖，这么乖这么乖，就这一个心愿，你为什么还要说话不算话！”女孩在他肩头嘶啸，身体滚烫，好比一块烙铁。
恨，如何能够不恨。
那天，在阿爹肩头的时候她想，跳格子一共要跳七局，可是阿爹背着她不容易，只要背着她跳三局，她就满足，就谁都不怨。
可是阿爹不耐烦，怨她重，更怨她味道骇人脓血横流，只草草跳了一局，就背她来到那口枯井，然后一把将她扔了下去。
那情形她记得清楚，扔她下去的那刻阿爹表情轻松，就好像扔掉一棵烂掉的白菜。
这叫她如何能够不恨。
这全天下说话不算数，不懂得不离不弃的人，都应该死！
“如果你们说话不算话，就都要死，比我死得还难过。”在宣夜肩头她又喃喃，声音却不再温顺，变得邪魅恶毒。
说完宣夜的肩头又重，好像又压上了一块石碑。
“249。”
数到这声时宣夜踉跄，脱口吐出一道鲜血。
“349。”
再一百个过去，他的腿骨终于承受不住，喀嚓一声脆响，在右脚腕裂开一道缝隙。
这一次宣夜再不能承受，单膝跪地，又吐出一口血，将下半身衫子都完全染红。
“是不是不想玩了！”女孩的声音尖利，带浓浓血腥气，伸出头来：“不想玩就是说话不算数。”
“说话不算数的人要付出代价！”她又重复这句，这次是热切无比，充满复仇的快感。
宣夜不说话，伏低身子急急喘气。
洞里冷气森森，那枚他随身携带的半月形弯刀这时却突然发亮，好比月华大盛，将洞里每处角落都照得分明。
半夏将手里长绳抛落，明显感觉他身体里刺出一道锐气，把这洞穴的黝暗鬼魅生生撕破。
终于，他功力恢复了！
“你骗我，你明明是道士！也明明有法力！”女孩见状一阵尖啸，赶紧从他肩头滑落，伸出血肉模糊的十指，一下扣住了半夏咽喉。
一天之内被人两次扣住咽喉，半夏真是不爽到极点，这次是连靠了二十八声。
“你收我，我就先杀了她！”女孩嗓子尖利，手指越来越烫，好像燃着把炼狱之火。
半夏的咽喉很快出现一道赤红，然后是水泡，再接着水泡迅速破裂，居然开始溃烂。
她开始苦笑。
虽然同样是掐住脖颈，可眼前这位显然比那半个人高竿，不是要掐死她，而是要将她烫死，将她脖子烤成一根香辣鸭颈。

第二章 不弃（下）
三
“我们继续，还有150个，我背着你，跳到最后。”那厢宣夜还是柔声，眼神明澈，向她伸出了一只手：“你放开那位姐姐，我不为难你。”
“我不相信你！道士的话我一句也不信！”女孩的嗓音益发尖利，手指在半夏颈间扣得更紧。
半夏吸气，颈间灼热更甚，最可怕的是那热意正往下蔓延，仿佛一壶滚水正从女孩指尖流下，慢慢浇上她肩头，正往心口流淌。
水泡也一寸寸往她心口蔓延，而且一个个急速溃烂，开始发出刺鼻恶臭。
女孩似乎拿定心意，要她也体会一遍热水滚身伤口溃烂的滋味。
这滋味真是痛苦难当，就算刚硬强悍有如半夏，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好！我不收你，你放开她！”宣夜的嗓音终于不再平和。
女孩抬头，蜇蜇发笑，嗓音轻飘飘的，却极尽恶毒，道：“这位姐姐很好看，不晓得脸上如果和我一样烂掉，会不会还向现在一样好看。”
说完手底施力，半夏立刻感觉热意滚滚，似乎正有热焰往脸上烧来。
和所有女人一样，她的心立刻幅度极大的震颤了下。
对于女人而言，比死更可怕的事，就是死得很难看。
她想张口惊呼，却发现喉咙似乎也被烧毁，一个音也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热浪一点点逼了上来，渐渐就要蔓上她每月花大银两千保养的雪白面皮。
极度的恐惧在她心上翻滚，在大约两秒之后突破极限，在她身体化作一股热流，向她四肢百骸游走。
这是她从小的异能，在极度危险和极度紧张的时候，身体里似乎会激发出一种潜能，能够震退邪灵。
不久之前，她差点被那半个人掐死的时候，就是这异能将那人震退。
现在同样的情形再次发生，她身子微微后仰，感觉每个毛孔都张到最大，突然间就有道微弱的白光从身体深处跃出，迎上了跟前的女孩。
女孩道行明显比那半个人高深，这一击没能把她击退，只是把她搁在半夏颈间的手掌震开了半寸。
半寸已经足够，洞里这时光华乍现，宣夜十指微张，那半月形的弯刀被他操控，似有魂灵，顷刻间已飞到女孩额前，逼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女孩不服，还想往前制住半夏，弯刀立刻施威，刺进她额头半寸。
宣夜身子晃了晃，衣衫轻摇来到女孩跟前，伸手握住了刀柄，回复温和：“你最好听我话，后退，不要再往前。”
女孩感觉到绝望，声线再次拔高：“她被我烫伤了，鬼火所伤，只有我会治！”
“未必。”宣夜这声回得干脆利落。
“你不要收我！我也不想这样！我只想有个人陪我，不弃不离，陪我到最后，只是这样，只有这样！”
这句之后宣夜却明显迟疑，弯刀在他手间，也渐渐顿住，停止往前。
半夏顿脚，嗓子灼痛，发不出音来，却在心里连骂了他几十声笨菩萨呆唐僧。
“我不是菩萨，也不是心软。”一旁宣夜似乎洞悉她心思，慢慢松开了十指，回身，背对女孩：“只是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要守诺从善，好生做人。”
“我答应过陪她跳完，就一定要守信。”之后他又加了句，弯腰，那意思居然是要女孩到他背上来，继续他们未完的游戏。
“你不要再想去为难那位姐姐。否则我将你七魄一条条斩灭，让你尝尽苦头。”女孩跳上肩头后宣夜又加了句，声线温和，语调却是无比威严。
女孩瑟缩了下，将信将疑靠上他肩头，手指试探着去拢他颈脖，道：“你真的要……要陪我跳完？”
“350！”宣夜朗声，不答她，双手舞起那根花绳。
女孩眨了眨眼，旋即明白到了状况，开始使出通身灵力，在他肩头施压。
事关生死，这一次不再是游戏，她如今是真正是在宣夜肩头压上了一座小山。
“389！”
数到这声时宣夜微顿，清楚听到肩胛骨一声微响，居然也被压裂。
不停顿，继续。
“410！”
这声之后他脱出一口鲜血，赤淋淋一股，居然溅上了两米开外半夏脚上的凉鞋。
不停顿，继续。
“450！”
这声之后女孩已经灵力使尽，没法再在他背上施压，于是试探着将手指搁上了他脖颈。
看不见的阴火开始燃烧，水泡开始蔓延，一寸寸糜烂，最后爬上他额角，又接着往上，连他头发也渐渐烧毁。
不停顿，继续。
女孩侧头，开始不解，在他肩头伏着，眼里戾气有些许退减，低声：“你真的……真的……要……陪我跳完？为什么？你明明可以收了我的。”
宣夜急速喘息，答不出话，将眼抬高，看住了一旁半夏。
半夏猛醒，握住喉咙，很是费力才发出声音，学人布道：“这世上人有善有恶，你要相信人心有暖暗夜有光，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爹……”
“放屁！我不信，你们这些大人全是说一套做一套！”
女孩的反应说明布道还如一如既往无效。
半夏咬牙，一跺脚，干脆站到了她跟前，嘶声：“那你要怎样，你爹对不住你，想必已经早被你害死。那你就把他也害死好了，让这个守信陪你的人也和你爹死得一样惨！”
女孩顿了下，看了看宣夜，怯声：“我阿爹没被我害死，我回去的时候，全家得了瘟疫都死了，我……”
“那也许，我说也许，这个人就是你爹转世呢……，他现在背着你，如果能背你到最后，你想想，你能不能原谅他？”半夏连忙放低声线。
女孩又是一顿，将脸慢慢勾过来，盯着宣夜血肉模糊的脸颊，细声：“真的……你真是我阿爹转世？我……”
“你想想，你阿爹就没有对你好的时候，难道一次都没有？”
女孩闻声沉默，窄小的脸孔往上，似乎回到从前。
对她好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有一次她出去放羊，在沟里崴了脚，阿爹就把她一路背了回来。
那时候阿爹的肩膀温暖宽厚，就象眼前的宣夜。
“482！”
宣夜这时高声数了句，终于力竭，单膝跪地，那下坠的力道几乎把他膝盖骨敲碎。
女孩却没因为这次停顿发怒，只是将手环住了他，甚至有些怯怯，问：“阿爹……，这一次，你真的……会陪我到最后？”
宣夜不语，只是起身，立直，将绳荡到脚边。
背上的重压小了些，这一次立得不是那么艰难。女孩将手塞进了他衣领。
冬天的时候，她满手冻疮，阿爹也曾经替她暖过手，将她手放进自家衣衫。
对她好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只是少些，阿爹很忙很累，要养活这么多张嘴，在田地里面累得象头牛。
“也许，我说也许，你爹把你扔掉，只是不想你继续痛苦。”半夏这时加了句。
女孩牵起嘴角，冷笑了声。
为了结束她的痛苦，这谎话谁信，她虽然皮相还是孩子，可已在这世上存在了几十年，早不是傻子。
现在她要考虑的是，如果眼前这人真是她阿爹，真愿意陪她，这一次说话算话不离不弃，她要不要原谅。
也许真象半夏说的，这世上的人有善有恶，这一世的阿爹，就不像上一世那么无情。
想到这里她终于沉默，跟上宣夜节奏，脸贴上他后背，眼下那颗蓝痣隐隐流光，细声：“这一次，阿爹你不会甩下我么，无论怎样也不？”
宣夜已经无法答她，内脏明显受损，连耳廓也开始渗出血水。
女孩伸出手，替他将耳间的血擦了，声音飘忽，又变得很乖很糯：“如果早这样多好，阿爹，你早这样，我就会半点也不记恨你。”
“497！”一旁半夏大声。
宣夜的肩头轻了，女孩手指缓缓流出一股清凉，他满脸的灼伤也开始奇迹般回复，一点点露出了本来容貌。
“498！”
女孩再不发话，将眼微微阖上，头枕在宣夜肩窝。
那一次阿爹背着崴脚的她，她就是这样，一路颠簸，渐渐熟睡。
也罢，恨也恨了怨也怨了，几十年过去，她不就是盼着今日，有个人能守得诺言，不离不弃。
“499！”
“500！”
一切终结。宣夜停止动作，掩住口鼻低低咳嗽，而那半月形的弯刀光华也越来越甚，益发照得他形容惨淡。
女孩抬了头，声线飘渺，但还是又乖又糯：“被收之后我会去哪里，能不能再见到阿娘和阿爹？”
宣夜喘息：“被月莹收服的都是恶灵，你将永世被封，不得转生。”
这一句让半夏和女孩都愣住。
女孩定了定，叹口气，似乎认命，缓声道：“那好，我就去了，只是可怜了我干爹，铃儿这一去……，他又是孤零零一个人，孤零零的过了几百年，之后又要孤零零……”
话不曾说完宣夜已经回身，苍白指尖握住弯刀，刀尖去势和缓，但却准确无误刺进了女孩眉心。
女孩怨气消退，灵力也随之消散，再没法反抗，只是一瞬，魂体就被收进刀身，在那刀刃隐隐幻做一缕流光。
弯刀收势，被宣夜收回刀鞘，在暗夜里敛住了光芒。
也就是在这一刻，半夏第一次感觉到了宣夜的王者之气。
那种被隐在深处，如暗夜幽光的凌然霸气。
下山时宣夜走得极慢，半夏走在他前头，被夜风一吹，忍不住打起了寒战。
宣夜疾步，将外衣脱了，跟上她后将衣服搭在她肩头，问：“姑娘有什么打算？”
半夏停住脚步，想开口回答，这才发觉咽喉仍旧火辣辣很难发声。
不止如此，从心口到颈项，那些溃烂的伤口一一仍在，虽然疼痛稍减，可样子却是可怖至极。
女孩被收之前替宣夜治好了阴火之伤，可她的伤口却还在！
“这伤我能治。”一旁宣夜开口：“可是真正愈合需要时日，最少也要七七四十九天。”
七七四十九天。
也就是说这七七四十九天半夏必须跟着他，再不能有别的打算。
半夏伸出双手，掩住脸孔，平静了好一会之后才接受这个事实。
她必须跟着这个阴阳师，跟着他就难免碰见鬼魂。
看来穿越并没有改变她的宿命，这一生她注定要和鬼魂牵扯不清。
“那好，我们走吧。”她深吸口气，一如既往的不怨叹迟疑。
“我们走不了。”
许久之后宣夜才道，扶住路边一棵白桦，缓缓坐低。
“为什么！”
“因为我功力根本没恢复，根本破不了结界。”
半夏顿住，顿了许久，慢慢明白：“刚才你是演戏，让那女孩以为你功力恢复却不收她，让她怨气全消再没有灵力？”
宣夜点头，盘膝阖目：“姑娘不仅有天生灵力，还很有慧根，聪颖的很。”
果然，这天底下本就没有活菩萨。而眼前这位史上最帅阴阳师，也绝不像表面那样温和无害。
半夏冷笑一声，很快转移话题：“那你还要多久？还有，刚才……，你要不要紧？”
“不要紧。”宣夜又咳嗽一声：“我也要不了太久。你不要乱动，前面十步就是结界，小心。”
半夏点了点头，在原地看他一会，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便跑。
“我去找我的卫生棉！那位鬼大哥估计早已升天，我得把我的三十三厘米找回来！”
这句解释在风中飘荡，很快就在夜空消散。
除了穿越方式非典型，半夏还有一样非典型，那就是不迷糊不路痴，认识东南西北，很快就抱着她那箱三十三厘米回转，找到了已经起身的宣夜。
宣夜似乎也正等她，见她回转微微笑了笑，抬起右手食指。
十步开外空气流动，半夏明显感觉到气场变化。
看来宣夜这次是已经恢复，他们终于可以出山了。
就在这当口结界外掠过一个黑影，纯黑色的一只影子，居然“飒”一声就穿破结界，像片叶儿似的荡了进来，落脚在一棵针叶松的顶端。
半夏抬头，看清楚那是个男人，而且是个穿紧身裤紧身衣，身后飞着一只斗篷，身材相当性感的男人。
过了许久这位性感男人还不下来，还在枝头晾着，摆POSE摆得十分专业。
宣夜忍不住笑了声：“风寒露重，知道阁下帅绝人寰，你可以下来了。”
树上那人轻笑，这才落地，姿势绝美地站在了半夏跟前，一双寒星似的眼睛牢牢看她。
“这位美人好，鄙人名唤幽篁。”
盯了有一会之后他又弯腰，居然抬起半夏手背，在那上面礼节性地亲吻了下。
半夏言语不能，严重怀疑此只也是穿越来的，看品种像是现代吸血鬼。
“幽篁？哪个幽……哪个黄？”隔了好一会她才结巴。
幽篁兄立刻摸了摸额头，苦恼万分，答：“这个问题所有美人都要问，我还真命苦。幽篁就是竹林，竹林就是幽篁。美人可以叫我竹子。”
“一根挺拔俊秀的竹子。”一旁宣夜补充，眯眼拔刀。
“帅绝人寰的竹子兄，月莹弯刀已经修复，你要不要试试，看它能不能灭了你这只不死修罗？”
过了一会他又道，将弯刀出鞘，一抹莹光如月，指住了幽篁胸膛。

第三章 碧玉梨（一）
一
“修复？怕是还早吧……现在这把刀最多恢复了它一成威力。要试也可以，反正我也打不过你，你也杀不了我。不嫌麻烦咱们就再打一次。”
幽篁闻言笑了笑，将双臂摊开，视死如归的姿势也是帅极。
宣夜无话，想来是嫌麻烦，最终收刀入鞘，淡淡：“这次你还是来晚了，那个女孩的怨灵已经被我收服，已经无法挽回。”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是。”那幽篁弯了弯腰：“我来，就是为了很帅地鄙视你。现在鄙视完毕，而且还认识了一位美人，可以功成身退了。”
言毕披风一挥，又是“飒”地一声飞过，姿势绝美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留在原处的，就只有半夏手背那个湿漉漉的唇印。
“我们走吧。”见半夏发呆宣夜叹了句，走到她前头：“这位仁兄的确很会耍帅，你放心，只要跟着我，以后你有的是机会见他。”
山下是麒麟镇，不大不小还算热闹的一个集镇。
半夏已经入乡随俗，去估衣铺换过衣衫，在脖子上面系了条白布，手捧她的三十三厘米，跟着宣夜来到间小酒肆。
宣夜开始点菜，非常神奇地点了她爱吃的肉渣面。
半夏饿极，开始胡吃海塞，一边感慨：“大师果然就是大师，连我爱吃肉渣面都算得出来。”
宣夜笑了笑，不答她，拿起双筷。
挑起面条的时候半夏就觉得他动作僵硬，等他端起面碗喝汤，那只右手就益发明显开始颤抖。
半夏勾头，好奇地打量了下他右掌。
那上面有一道黑色的痕迹，暗暗发紫，贯穿整个掌心。
宣夜并不掩饰，等她看够才将手掌收起，淡淡：“月莹刀里封着不少怨灵，我常年握它，被刀气反噬，也不稀奇。”
半夏定了定，一时感慨，忍不住说了句：“其实和鬼魂打交道，并不是件好差事。”
宣夜闻言低头，看了看掌心，没说话，不予置评。
过一会他才抬头，眼神温吞，但一直看进半夏深心处去，道：“姑娘其实是和灵界非常有缘的人，你的阴阳眼是天生的吧？”
半夏吸了口气，习惯性地去掏口袋，这才发觉自己的三五不在身边，还关在二十一世纪办公室的抽屉里。
和鬼魂怨灵们的缘分，这是个从前现在以后，她都不愿谈及的问题。
宣夜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不再追问，目光也不再探究。
两人开始沉默相对，听见身周嘈杂，有人尖着嗓子在描绘：“你听说没有！就是昨晚，镇上又有女人死了！又是指甲被活生生拔掉，那情形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宣夜闻言起身，想问个明白，半夏却是动也不动，一只手抵住额头：“拜托你快点治好我，这些鬼怪神灵，我真的一个也不想拜见。”
“姑娘，为什么你不明白，也许上天送你来到这个本不属于你的地方，就是要你探清缘由，从此摆脱鬼魂纠缠呢？”
一旁宣夜轻声说了句，声线和缓，但却让半夏猛醒，霍然间抬起了头。
周府偏院，宣夜和半夏见到了那个女人。
因为死因诡异，尸体还没人敢动，房外则是聚集着不止一个被请来驱鬼的道士。
和先前一样，宣夜仍然声称自己不是道士，只是个收灵人，表示愿意进房一看。
周家老爷颤颤巍巍地请他入内。
死者是周老爷的三房，看来已经不大受宠，房间里透着股潦倒和冷凄。
半夏跟在宣夜身后，迎风闻见一股奇异的味道。
血腥气和着一股甜香，很好闻，味道妖娆得很。半夏情不自禁地深吸了口气。
再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女人。
赤身裸体的一个女人，皮肤雪白滑腻，□□盈润，上面粉红似乎晶莹欲透，端端是个尤物。
虽死如生的一个美人，唯一不美的就是双手和双脚。
手指和脚趾仍然是雪白盈润，可是那上面却没了指甲，一片也无，只有血淋淋十个空洞。
一旁周老爷抖得像片风中树叶，喃喃：“真是活见鬼，她明明……已经年老色衰，怎么这会子一死，倒象活回去十年，跟二十岁进府时一模一样……”
宣夜不语，弯腰看了眼那尸身，转头发问：“她的指甲呢。在没在房里？”
周老爷抖得更厉害了，连话也不敢回，只是将手一指。
梳妆台，指甲在铜镜下方，不过只有五片，看样子是手指甲，摆成了一朵五瓣花的模样，其中一片指甲上还画着花，猩红猩红的一朵五瓣梅。
就在这个时候半夏又闻到了那股妖娆的香气，血腥中带着清甜，让她不自觉又深吸了一口。
宣夜显然也察觉到了，于是侧头问了一句：“你是不是闻到什么？是什么味道？”
“香气，很奇怪的香气。难道你没闻见？”
“没有，我最近没了味觉和嗅觉。闻见什么麻烦你描述一下。”宣夜的这句说得波澜不惊。
半夏愣了下神，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厢周老爷却跟了过来，手里托着一个纸包，上面贴着不知多少道符咒，道：“这香气你也闻到了吧。就是……就是这东西散发出来的，怎么捂也……捂不住。”
宣夜将东西接过，一层层打开，最后看见的居然是一条长长的水果皮。
惨碧惨碧的一条水果皮，上面隐约透着血红，看样子应该是一个鸭梨的果皮，反面还沾着梨肉。
周老爷的声音抖得益发厉害了：“我……我活了几十岁，也没见过这样绿里带红的梨子！妖孽，真是妖孽啊！”
宣夜的眼神明灭了下，似乎想到什么，将那纸包又层层合上，问道：“是不是你最先见到她的尸身，她死时是什么模样？”
周老爷嗫嚅，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我也不瞒师傅你了！”最终他将脚一跺，终于开口：“最先见到尸身的是丫头翠柳。尸身其实我们已经处理过。因为那个时候……，她手里拿着墙上一把带鞘的挂剑，是……是从□，将自己生生捅死的！”

第三章 碧玉梨（二）
大约三年之前，麒麟镇开始出现一个传言。
只要你够胆识，在子时无月之夜，漆黑的房间，拿一枝崭新的湖笔，蘸自己眉心的鲜血，在右手无名指画出一朵五瓣梅花，那么血妖就会出现，达成你的愿望。
当然，召唤血妖的必须是个女子，而愿望，就是让你青春倒回，永远拴住所爱的心。
这个流言从何而起已经无法考证，唯一确定的是有人已经成功。
镇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长白巷原先有户人家，女主人叫做元芳，是个半老徐娘，被高中探花的相公一纸休书休了，孤零零在家带个儿子，日子过得好不凄怆。
可就是在一个无月之夜后，一切都改变了。
她家邻居至今都还记得那个秋日微凉的早上。
元芳来他家敲门，手里挽着包袱，说是要带孩子上京，寻她那个负心的丈夫，要邻居帮忙照看下庭院。
只不过隔了一夜，邻居就差点没认出眼前这个女子。
皱纹不见了，皮肤就象新鲜剥出的蛋白，腰肢更是不盈一握。
这个女子似乎回到了二十岁，而且眉梢生情，比年轻时更要妩媚娇俏百倍。
邻居目瞪口呆，等她走了许久这才回神，开始满镇八卦，一次又一次描述半老徐娘是如何一夜之间青春倒回。
再然后就有消息传来，说是元芳在京城找到了她夫君，而他夫君居然浪子回头，休了自己新娶的美娇娘，和元芳破镜重圆，一心一意过起了日子。
多圆满多神奇的一个范例。
传言于是不再是传言，变成了神话。
所有人都确信不移，那一夜元芳肯定是召唤了血妖，并从此找回了青春和丈夫的心。
“除了这个元芳，还有没有另一个女人成功过？”
镇上茶馆，听完故事后的宣夜问了一句。
说故事那人立刻摇头，伸出五个手指，意思是那之后又有五个女人召唤过血妖，但全部失败，死相就如宣夜他们所见，惨烈而又妖异。
半夏举手插话：“这个元芳有问题，只要去京城找到她，应该就能找出线索。”
宣夜笑了笑，看她，若有所思：“我觉得没有必要。”
那眼神温柔专注，半夏却被他盯得发毛，“霍”一声立起：“我和这件事情完全没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是不是要我作饵，去引那个血妖出来？如果我不答应，是不是就不替我治伤！”暴走一阵之后她又绕回宣夜身边，嗓门已经提高八度。
宣夜还是看她，眼波淼淼：“我是想要姑娘引那恶灵出来，但不是要挟，是相求。”
“我不答应，你也会替我治伤？”
“是。”
“那我肯定不答应，无利润风险，傻子才去冒。”
“不会有风险。”
“为什么？”
“因为有我。”
“有你？”对话到这里半夏开始冷笑：“在洞里的时候你连一只小鬼也差点对付不了，现在倒要我来信你？”
“那只是意外。”宣夜还是淡淡：“姑娘可记得那根很帅的竹子，叫幽篁的仁兄？”
“这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灵分三种。必须靠意念维持肉体的的怨灵，比如先前你见过的那‘半个人’。魂体可以自由活动的鬼灵，必须阴阳眼才能看见，比如洞里那个女孩。而最后一种，就是不死不灭，有自己完整生命的修罗。”
“那又如何？”
“幽篁，是这世上最后一只修罗。”宣夜缓声，身体里有道锐气满满刺出：“灵力不是怨灵和鬼灵可比，可是你听过，他曾亲口承认，不是我的对手。”
无月夜，有风穿窗棂而过。
半夏坐在桌前，对着眼前那根蜡烛发怔。
为什么答应做饵，她心里非常清楚。
不是耳根软也不是所谓正义，她只是很单纯的厌恶，厌恶自己的同性被这样□，死相这般凄惨。
藏身之前宣夜曾问她要不要练习，因为在完全无光的暗处，要在指甲上画一朵五瓣梅花，并不是一件易事。
她答不需要。
现下宣夜已经藏好，藏在哪里她感觉不出，但应该很近。
子时也已快到。
半夏吸了口气，在胸腔憋了许久，最后终于吐出，“扑”一声将蜡烛吹灭。
室内顿时一片黑暗。
湖笔就在手边，砚台里有她新刺的眉心鲜血，还是温热的。
半夏抬笔，摸黑将湖笔蘸了鲜血，这才从怀里掏出了她的法宝。
宣夜同学之所以认为指甲画花是件难事，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世界原来有样东西，叫做美甲工具。
就是这么凑巧，穿越之前她刚巧在办公室美过甲，美完之后又把整套工具顺便塞进口袋，其中便包括一个她没用到的镂空模具，五瓣花型的。
有了这东西，你想不画好也难。
大约三分钟的功夫，半夏已经操作完毕，摸黑在指甲画了朵五瓣花。
就着夜风，她又将指甲抬高，配合着吹了几下。
之后就是寂静，诡异的沁凉的寂静，和着半夏脉搏，一下一下在她心尖拍打。
要论神经大条，半小姐若认第二，怕是再没有女人能认第一。
可这时这刻，半夏仍然感觉到了害怕，觉得脊背发毛，身周的风也慢慢变味，似乎带了那甜腥邪恶的香气。
时间就这么滴滴答答的流了过去，似乎越来越缓慢，每一秒一分都塞满了恐惧，于是举步维艰。
半夏闭上双眼，心跳越来越快，在承受到达极限后终于按捺不住，从怀里掏出火石，连擦了几下后将蜡烛点亮。
子时已过，这一点她可以确定，那位血妖应该不会来了！
让人心安的柔黄色的烛光终于亮起，反射在桌上铜镜，依稀照出她苍白的脸颊，还有……一个暧昧不明的黑影……
夜风这时掠过蜡烛，火苗颤动，那黑影却渐渐清晰，在镜面上勾出一个人形轮廓。
半夏停止呼吸，一只手按住心房，好不容易才控制住颤抖，缓缓回过身去。
身后的确有人，沉默的黝黯的人影，不知道已经在她身后蛰伏了多久。
烛火亮度有限，半夏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了一双手和一只梨。
一双绝对是男人的手，手型优美，可却没有一片指甲！
如今这双没有指甲的手正握着一把小刀，姿势优雅地在削一只小小的梨子。
一只惨碧惨碧隐约透着血色的梨子！
屋里又荡起那股邪恶的香气，血腥却又清甜，馥郁而且妖娆。
梨子终于削完，那层绿色带血的皮褪去，里面的梨肉却也是雪白晶莹。
“天干物燥，姑娘吃个梨吧。”
黑暗之中那人终于说话，声音微沙，一只没有指甲的右手托着雪白的鸭梨，朝半夏直直递了过来。

第三章 碧玉梨（三）
“只不过就是个梨。”
黑暗之中那人又追了一句，声音低哑，带种入骨的疲累，倒并不是想象中那么邪恶。
屋内灯火半明，那梨雪白如玉隐隐流光，看着竟是无尽诱惑。
半夏心神一个摇晃，居然伸手，右手五指张开，差一点就要将梨接过。
就在这一刻屋内陡亮，隐身的宣夜刺破结界，弯刀脱手而出，一记就将梨子劈飞。
这之后月莹刀就腾上半空，柔光半照，立刻将那男鬼脸孔拢住。
脸孔只有半张，不是只剩了半张，是半张带了面具，只有一个侧脸露在外头。
斜飞的长眼，眼波倦怠，半张薄唇紧抿，这个侧脸是如此完美。
半夏狠咽口水，警告自己面具下的另一半肯定是丑陋无匹，拔腿飞一般地奔出了房门。
来这个狗屁世界才不过几天，她可不想第三次被鬼卡住颈脖。
在屋外，隔着窗户，她一样可以观战，看见那半边脸帅哥回身，没有指甲的右手掠了掠眉，满含不屑朝宣夜地说了句：“你又是哪根葱？哪座山上下来的道士？”
宣夜仍是淡淡：“我既不是葱，也不是道士，是个收灵人而已。”说完五指回勾，月莹刀被他召唤，立刻凌空飞回了他掌心。
男鬼哼一声，不再废话，十指起势，念了一句含混的咒语。
屋里立刻漫起一股浓烈至极的异香。
地上早先被他削落的梨子皮这时骤然缩短，就好像香料被焚烧，腾起一股残碧色的烟气。
烟气浓香，香到简直邪恶，而他将手指一挥，烟气居然立刻聚拢，化成一只小兽形状，跃跃欲扑。
这个男鬼，何止长得旖旎，居然还会御香。
半夏扒住窗边，不自觉脖颈伸得更长，看见宣夜凝眉，神色里也有了几分忌惮。
两位帅哥的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关键时刻屋外流过一道黑影，‘飒’地一声，听来很帅。
紧接着就是踹门，长腿架起，弧线也很帅。
喜欢耍帅的修罗竹子兄，就在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杀将出来，横亘在宣夜和男鬼之间，右手一扬，很帅地宣布：“你快走吧，这个破道士我来挡着。”
“我说过我不是道士。”
宣夜的这个反应在意料之中。
可那男鬼将眼半斜，轻声一句：“我又为什么要走。”
这反应却在他意料之外。
“你没看出来他法力高强？”竹子同学也斜眼，长手一摊，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那又如何？”
男鬼冷笑，这一笑便有点睥睨，而半空之中那只被他凝聚的小兽也立刻腾空而起，张开大嘴，直往宣夜扑去。
撇开别的，这男鬼临敌不畏，倒也有些气度。
所以宣夜起刀，姿势便也有三分敬畏。
“你不是他对手！”
“了不起六魂七魄全灭，阁下请让。”
就这两句对话的空隙，月莹刀已经和香兽相遇，弯刀如月，立刻便将香兽形状破灭。
如幽篁所言，男鬼的确不是宣夜对手。
“你看清楚这把刀，这把是半神族的月莹，被它收后，你的魂魄将永生被困！”
幽篁的这一句终于让那男鬼一顿。
两人中间有了空隙，幽篁连忙欺进，面对那男鬼，将手一举，重复：“你快走，这死道士我来对付！”
“我为什么要承你的情，留下你自个先走？”
男鬼的这一句居然有情有义。
宣夜的月莹这时携风而来，离幽篁后背就只有一寸。
“我是修罗，不死不灭，他奈何我不得。”
幽篁这时低声，甚至冲那男鬼狭了下眼。
弯刀已经到他后背，原意是逼他让路，可他居然不闪不避，反而起脚，弧度帅极，一脚踹上那男鬼心门。
月莹于是噗呲一声刺进他肺，可他这一脚动静更大，直接将那男鬼踹出三丈有余。
“老子虽然打不过你，可至少能坏你事。”
说完这句之后竹子同学回头，照例甩给宣夜一个鄙夷的眼神，然后轰然倒地。
宣夜闪人，去追那只男鬼。
而半夏扒住门边，听见屋里幽篁沉重的喘息，正在犹豫自己该不该进去。
“别。”屋里幽篁这时发声：“美人你……千万别进来。”
“为什么？”
“在下……那个现在形象不大好看，有损天下第一帅鬼的名声，实在不适合美人那个……瞻仰。”
这一句回答语气已经发飘，每个尾音都在颤抖。
月莹威力非凡，而且伤在要害，就算他是自愈能力极强的修罗，一时半会也很难恢复。
半夏扬起嘴角，一只脚迈进屋来。
恻隐之心这种东西半小姐没有，可进来瞻仰这位第一帅鬼不帅的摸样，这种事她就十分乐意。
“你真的不死不灭？”
蹲下身时半小姐问了句。
躺在地上的幽篁挣扎，点点头，勉强坐起身来，理了理头发。
“被剁成泥呢？也能自己再接起来？”半夏继续盯他，看着他胸前半焦的伤口真的一点点在恢复愈合。
幽篁于是挠头：“这个……没剁过，要不美人下次试试？”
很有爱的男人很有爱的回答。
可半夏在这时却突然尖叫，凄厉无比地一声尖叫，声音可怖直上云霄。
幽篁被吓得不轻，一下子站起身来。
“我的手……！”半夏已经言语不清，十指伸着，发狂一般朝两边猛甩：“我的手我的手！！！！”
屋里这时飘进一道人影，是半道折返的宣夜，闻声一把捉住她手，死死按住，道：“是指甲么，疼还是痒？”
“又疼！……又痒！为什么？我明明没有吃梨，连碰都没碰！”半夏尖啸着，在宣夜怀里挣扎，宣夜一个不曾防备，她就已经张嘴，将尾指指甲啃下了血淋淋半截。

第三章 碧玉梨（四）
“南疆血降。”
将半夏敲晕后，宣夜和幽篁异口同声。
“额心鲜血为引。”幽篁捉住半夏双手，看她指甲上那朵血花：“可他什么时候下的降，美人不是说了，没有吃他的梨子。”
宣夜弯腰，捡起地上只剩下短短的一截的梨皮。
惨绿色带红丝的梨皮，香气依旧浓烈，清甜里带着血腥。
“梨皮其实是香料，会自己挥发，所以他削梨子时，降头便已经下了，是我太过大意。”托着这块皮子宣夜沉声。
幽篁就有点理亏，舔嘴唇：“不管他做错什么，都应该是因由，都不应该被你月莹刀收了去，永生永世受困不得转生。”
“这个问题我不想再和你讨论。”
“对，我们现在应该讨论怎么解降。这个降头能解么？”
“能。等把这个降头的成分来历搞清楚之后。”
“多久能搞清？”
“这个要看因缘，也许三五天，也许三五年。”
幽篁立刻开始舔嘴唇：“我觉得美人等不了，连三五天都等不了。”
“那还有另外一种法子。”宣夜顿了顿，将半夏拥了过来，看她额头，有那么一瞬的入定。
“什么法子？”
“引降，将降头引到另一个人身上。”宣夜抬头，语声仍是和缓：“我需要你的帮忙。”
半夏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早。
身旁两个男人都在，宣夜交叉十指抵住额头，就坐在她床头。
而幽篁站着，一双眼好像被勾住，直直盯着宣夜的手指，半刻也不挪开。
“那半个指甲伤口我处理过，不会成疤，以后还会长出指甲来。”见半夏举手宣夜立刻跟了句。
半夏定了定神，举起手来看了下，看到大多数指甲还在，于是吁了口气。
宣夜则扭头，看向幽篁，那意思很明确，是在问他为什么还不走人。
幽篁摊手，照旧很帅地挑眉：“我留在这里，只是好奇。好奇你手成了这样，还能不能握刀。”
宣夜低头，十指交缠，握得更紧，沉声：“我不能握刀你便能杀了我，竹子兄要不要试试？”
“如果我趁人之危，以后还有什么资格鄙视你？”幽篁切一声，披风一甩，立刻消失在青天白日。
床间半夏沉默，看着宣夜十指交叉，越缠越紧，恍然间已经明白一切。
“这事因我而起，后果理当由我承担。”宣夜又将手隔上了额头。
半夏怔怔，“靠”了一声，向后靠上枕头。
“那现在怎么办？”她揉着眉心，一贯地毫不回避直面问题。
“找到他。”
“怎么找？”
“我会想办法。”宣夜低声，十指紧扣，在额头不停辗转。
说完他便起身，却被半夏一把扯住衣袖。
“我从小生活在殡仪馆，老爸是给死人化妆的。”
半夏的这句突如其来，完全没有征兆。
宣夜低头看她，眼神温和，似乎一切了然，居然并不问她什么叫做殡仪馆又什么叫做老爸。
半夏于是继续。
“从小我就和鬼魂为伍，殡仪馆里到处都是鬼魂，其中有一个被汽车撞死的男孩，只有一条腿，我还总逼着他跳绳，看他出丑。”
回忆到这里还不算太坏。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男鬼，是个饿死鬼，清朝的饿死鬼。”说到这里半夏双手就开始上行，掩住了脸。
和那个“他”的故事，到今时今日，她仍旧无法面对。
宣夜这时靠了过来，柔声：“如果不想说，就不勉强。”
半夏于是抬眼：“是，这个故事我现在还不想说。我只想告诉你，这个男鬼曾经失踪，情况当时非常非常紧迫，我是必须一定要找到他。”
“然后呢。”
“然后我真正定下心神，使出所有潜力，居然感觉到了他气场所在。”
“虽然我很不喜欢。”过了一会她深吸口气：“可是我好像在这方面，天生有很强的能力。就像我们那个世界有个齐法师说的，这种能力之强，他平生仅见。”
试了许多次，半夏都不能真正定下心神，感觉不出那下降男鬼的所在。
一旁宣夜开始扯下床单，撕成长长布条，依次将指甲裹住。
这时这刻，他绝对相信那些受害女人的指甲都是自己亲手拔下。
就好像指甲里面住着亿万只噬心的蚂蚁，现在连他都开始动摇，不能克制自己将指甲拔下求个痛快的欲望。
半夏的余光也开始不停地瞥过来：“是不是很疼很痒，跟疯了一样，一心只想着把指甲拔了？”
宣夜嗯一声，将十指团在掌心，低头并不看她。
又过一会，半夏还是没有收获，那头宣夜却开始抱头，掌心抵在太阳穴，脊背就像木板一样挺得僵硬。
情形有些不对。
“这个降……”抬头时他目光已经有一分狂乱，需要很努力地平定气息。
“这个降头不止下在指甲，还能入脑……”过了有一会他才能平顺地叙述：“还能产生幻象。”
半夏于是靠了过来：“什么幻象？”语气里也有些许紧张。
“降头从你身上引过来，所以我……看见的，应该是你的幻象，你的过去……，你最不能面对的过去。”
话说到这里半夏就已经僵了，半天无话。
最不能面对的过去。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宣夜开始描述，而她，就只能听着，顺着他有些沙哑的声音，被那根记忆的线拉扯，又一次回到过去。
殡仪馆，她从小生活的地方。
入夜，荧光灯照得水面地面益发惨淡。
她顺着长长的走廊，疯了般地在奔走。
第一扇门到了，她一把推开，按了开关，灯却不亮，乌黑的门洞里有股隐约的血腥气。
里面没有人，只有一股血腥气，很新鲜的血腥气。
第二扇门，还是没有人。
第三扇，没有。
统统没有。
烧锅炉的齐叔，打扫卫生的胖阿姨……，甚至平素无处不在的鬼魂们，统统都不见了！
这依山而建诺大的殡仪馆，好像就只剩下了她。
还有那新鲜的……，萦绕不去的血腥气。
活了十九年的半夏，几乎是第一次感觉到害怕。
“爸！”
这声呼叫已经有些凄厉，和头顶惨白的灯光相应，透着森森冷意。
没有回应。
所有人都失踪了，包括她相依为命十九年的老爸。
背后这时掠起阴风，血腥气陡然浓烈，透过夜色掩来。
她于是回头。
远处有响动，她只看见一道浅月色的影子，在走廊那头，“嗖”一声飞快没进了黑暗。

第三章 碧玉梨（五）
半夏追过去，用尽所有力气，结果如愿追到了那条影子。
这人，啊不，应该是这个鬼只有一条腿，所以根本跑不快，被半夏追得无法，最终躲进了公厕，挤在洗脸池子下面瑟瑟发抖。
这就是那个被车撞死的小鬼，总被半夏逼着跳绳的那个，胆比兔子还小，所以得了个外号叫做“王小胆”。
见到是他，半夏的胆气立刻便壮了，嗓子拔高三度：“王小胆，我数到三，你给我出来！”
王小胆在水池下面继续发抖，两只手抱住了水管，抖得整个水池都在发颤，吃吃说话：“我……我……我不敢看，他……他们都去看了，都是血……都是血……，妈妈我好害怕！”
半夏的心立刻跳到了嗓口，弯腰下去，一双眼死盯着他，“你看到了什么！什么血，谁的血，我爸呢！”
“半……爷爷。”那王小胆重复，将这三个字念了好几遍，“我看见他了，他……他被秦哥哥抱……抱在怀里，一条腿……”
话说到这里他有些激动，外加胆颤，居然鬼眼一翻晕了过去。
半夏抓狂，扑上去使尽一切方法，可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个胆小鬼醒转。
他那句说了一半的话于是在这空落落的洗手间里回响。
被秦哥哥抱在怀里……
一条腿…………
半夏将手抱头，越蹲越低，满世界的声响悉数隐去，只有这几个字，在她心底疯了般滋长。
秦越，她那个长着一双斜眉，笑时也带三分落寞的鬼男友。
她必须一定要知道他在哪里。
必须！
一定！
无论如何……
必须，一定，无论如何要找到他。
隔了这么久，半夏再次回忆起那时的执念。
从心底里升腾起的愿望，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催动她身体里所有的潜力。
只需将意念集中在一点，她就能有感觉。
就像那一天，她满心空白，最后终于闻到了一股浓烈至极的血腥气，依稀看见了那一件被血染红的长袍……
“梨树，南方，荷花塘！”
被记忆里那熟悉的执念催动，半夏豁然间灵动，影影绰绰地感觉到了些影像。
“那个下降的男鬼在南方，那里应该有梨树，还有荷花塘！”
睁眼之后半夏朗声，对自己的这种先天异能毫不怀疑。
“你们这里，有没有哪个梨园里是有荷花塘的，而且是在镇子南边？”
出了门后，半夏第三次捉住人家胳膊盘问，问的都是同一句话。
一旁宣夜抱着胳膊，靠墙站定，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第三个人的答案依旧是不知道，半夏沮丧，走到他身侧问了句：“你要不要紧？”
宣夜摇摇头，随后却又跟了一句：“我陪你去外面，买一把武器。”
“买武器做什么？”
“你现在离我最近，如果看见我瞳仁变成血红色，要立刻把我砍晕。”
宣夜低声，一句话说的波澜不惊，扶墙慢慢走了出去。
武器买来了，是把乌鞘剑，很普通的一把，值一两银子。
半夏将剑握住手心，慢慢拔开来，冲宣夜比了比，“我不觉得这把破剑能够把你砍晕。”
宣夜靠在街角的一堵土墙，笑得依旧温和：“你放心，只要我瞳仁没有变成血红，我就还能自控，不会反抗。”
说完他就立身，顺着青石路往前。
“喂。”身后半夏喊他：“你知道梨园在哪里么，没听见他们说，麒麟镇盛产梨子，梨园漫山遍野都是。”
“镇子南边只有一座小土山，我们就去那里好了。”
“你以为自己现在这种身体状况，能够把整座山搜遍吗？”
“不需要搜遍。”宣夜在前头越走越急：“能结出这种诡异梨子的梨园，自然不允许外人进入，所以必然会有结界，我应该能够感觉得到。”
“到了，就是这里。”
入夜时分，宣夜终于说话，抬起右手，指着前面一片雾气缭绕的树林。
半夏眯眼，看到眼前只是片普通的梨园，一枝枝的繁花盛开，隐约透着清香。
“我切进他布的结界去。”宣夜温声，右手凌空画了个圈：“你在这里等我，一个时辰之后，如果我没回来，你便不用等了。”
说完他又深吸口气，将双眼凑到半夏跟前，问：“我的瞳仁现在是什么颜色？”
半夏咬着嘴唇，看见他满头都是细汗，忍不住就问了一句：“如果，我说如果，你的瞳仁变成血红，那会怎样？”
“会丧失理智，心神被他控制。”
“有没有办法能够克制？”
“没有，除非解降。”
半夏闻言沉默，站了一会，抬头，“我跟你进去，你不必劝我，我做的决定，没有人能够挽回。”
静夜里这时吹过一阵香风，有许多梨花坠落，铺了他们一肩。
宣夜没有反驳，只是低下了头，月色之下瞳仁晶亮，已经隐约透着淡红。
梨园，进去之后也没什么不同。
普通的梨树，普通的梨花，唯一奇异的就只有那股香味，清甜里裹着血腥的一股异香。
宣夜走在前头，浑身戒备，所以脚步几乎无声，连呼吸也几不可闻。
越走越深了，月亮升了起来，投下的光线有点凄冷。
春夜，本来就是个寒意不曾褪去的时分。
可就在这时这刻，半夏居然听见了一声蛙叫，清晰嘹亮，就在眼前。
有个沙哑苍老的声音随后响起，似乎是在追逐那声蛙叫：“不要跑，莫要跑，我这老身子骨，可禁不起你这么折腾。”
宣夜伸出手指，示意半夏噤声，两个人一起循声而去。
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半夏看见了自己曾经预见的那个荷塘。
四月仲春，这荷塘居然枝叶连天，粉色的荷瓣招展，被月光照得娇艳欲滴。
而先前那说话的老人顿步，这刻终于是捉到了那只青蛙，也不回头，依旧沙着嗓子发声：“真是，又来催，我知道啦，东西一会就送去。”
看来他是将半夏他们当作了自己人。
半夏也不戳破，学宣夜屏息，慢慢走到了他身后。
老人哼一声，骂骂咧咧，弯腰去取了一只大钵，把青蛙按了进去。
“体内有卵的母青蛙，你们当这么好找么？”
荷塘边回荡着他这句抱怨。
树林深处那股异香更浓了，裹着夜色，血腥渐渐盖住了香甜。
半夏屏着呼吸，清楚看见那老人抬手，手里握着一根椿棍，十个指尖全是黑洞，没有一片指甲。
“这就好啦……”
老人拖着长长尾音，手里椿棍高举，朝着大钵，狠狠捣了下去！

第三章 碧玉梨（六）
一瞬的功夫，刚才还活蹦乱跳的青蛙，已经变成了钵里一摊绿泥。
半夏掩住嘴，很费力才克制住恶心。
而那老人还在继续，一只手过去，拖来一只乌黑的瓷瓶，打开瓶塞边倒边抱怨：“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搞的，现在死人那么多，可弄来的尸油却越来越不新鲜。”
罐子里面装的，想来就应该是尸油了。
尸油加青蛙泥，那老人却不嫌恶心，伸出没有指甲的食指搅了又搅，非常仔细和专注。
“活拔指甲呢，带来没有？”搅好之后他终于回身，一双鹰眼锐利非常，在看见半夏后瞳孔猛然一缩。
不等他有所反应，宣夜的那把刀已经出鞘，直指他的眉心。
老人慢慢眯眼，用那根沾着绿泥的手指搭上刀刃，忽然之间就是一笑：“你是不是来找血妖？想问我他在哪？”
这个反应让宣夜有些讶异。
“如果你是来找他，我告诉你，他的名字叫做迟望川，要害是在眉心。”那老人的声音越来越热络，满眼都烧起渴望：“至于他的位置，你不需要问，我领你去，这就领你去……”
说完他就起身，背也不弯腰也不驼了，跨步走得飞快，似乎期待这一刻不知道期待了多久。
半夏的疑心立刻就升了起来，上前挡住宣夜，道：“你难道不觉得这里面有诈？”
“有诈？”那老人闻言回头，哲哲笑了起来：“你觉得我不该盼他毁灭么？那你来试试，死后不能投胎，生生世世被困在这梨园，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捣青蛙和绿泥，那是什么滋味！”
老人没有说谎。
走了没有多久，半夏就看见了迟望川，也看见了那棵梨树。
一棵结了大约十数只碧玉般梨子的梨树，周遭雾气缭绕。
迟望川就坐在树下，标准的席地而坐，手里握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只梨子。
惨碧色带着血丝的梨皮慢慢坠地，异香弥散，宣夜和半夏已经走到他跟前，可他却不抬头，仍是很专注地削着，直到手心托起了一团雪白晶莹的梨肉。
“吃个梨吧，只不过就是个梨子。”
他的声音依旧是这般魅惑，沙哑里带了些许颓唐。
宣夜进前一步，挡在半夏身前，一只手搭上了月莹刀柄，“这只梨子她断不会吃。”
“为什么？”
“因为你给这棵梨树下了降。”
“下了什么降？”
“带卵青蛙，尸油，还有活拔指甲，应该是埋在这棵梨树下吧，所以才会结出这么妖异的梨子。”
迟望川一笑，将梨子搁下，放进身侧的水碟里，面具外的半张脸透出些许失望，缓缓发声：“就算是吧，你猜的没错。那你准备怎样？”
宣夜沉默，但月莹不沉默，刀身脱鞘，明明是温润的一道光，却把林子里的冷涩幽暗瞬时撕破。
迟望川低头，伸手理了理头发，却是半分也不畏惧，只是将手指一伸，凌空画了个符。
梨树下顿时异香弥漫，有十数张梨皮被他催动，青色的烟气升腾，里面夹杂着一丝猩红，慢慢向宣夜拢去。
不是扑，是拢，慢慢合围，迟望川嘴角牵动，依稀是在念着灵咒。
月色澄明起来，半夏走近一步，清楚看见宣夜的双眸陡然变成血红。
月莹还在他手，他将弯刀高持，却并不指向迟望川，而是慢慢对准了自己胸膛。
青色带红的烟气仍在撩动，宣夜的清明渐渐褪去，弯刀割破衣衫，已经在他胸前刻下一道血印。
半夏大惊，连忙跨步，铁剑击上他脊背，同时大喝了一声：“宣夜！”
记得二十一世纪的齐法师跟她说过，人在失魂的刹那，如果大喝一声他的名字，也许可以让魂体归位。
这招似乎奏效，宣夜眸里的血红暂时退减，低头看了月莹，立刻明白状况，使出全力御刀飞出，去势凛凛劈向了迟望川。
在被血降完全控制之前杀死施降者，降头便解，这是他如今唯一的出路。
月莹破风而去，迎上夜空里越来越浓的青红烟气，一时竟也僵持不下。
迟望川于是笑得恣意，“你竟然将那个女人的血降引到自己身上，又来我的领地挑事，可真真是其蠢如牛。”
宣夜喘息，十指痛痒锥心，几乎已经不能催动真气，只得咬紧了嘴唇，道：“就算我其蠢如牛，也不会让一个女人因为我吃苦犯险！”
这句话似乎让迟望川有所触动。
梨树下更多烟气腾起，可他却不再念咒，只守不攻，道：“在我领地，你要赢我至少需要百招，可百招之内我一定能叫血降发作，你已无胜算。”
宣夜喘息，并不说话，可心底已经意识到他所言非虚。
“我敬你是个男人，愿意和你赌一局。若你能胜，我便替你解降，和你公平一战。”
下来迟望川的这句话于是就有了非同一般的吸引力。
“以额心鲜血召唤血妖，这本来就是一个赌局。”
迟望川又道，竟然颇有侠风，首先收势，收起了所有烟气。
“所有召唤我的女人，都只有一个目的，要找回青春，挽回爱人的心。”在梨树下落座之后，迟望川缓缓开口：“而我的要求，就只有一个。”
“对所爱真心。”宣夜不轻不重地说了这五字。
迟望川一笑，里面载满了刻毒。
“每个人都信誓旦旦说自己真心。”他那刻毒开始扩大：“可最终，却只有一个人通过了考验。”
“没通过的人，你便驱动血降，控制她们心神，让她们自己杀死自己？”
“背诺违誓者死，天经地义。”迟望川摊开双手。
“那你我赌什么。”宣夜双眼灼灼：“那位小姐召唤你，是受我所托，并不是有求于你。”
“可她的幻象告诉我，她也爱过。”
“你要赌她是不是真心？”
“是。”
“她绝对真心。”宣夜道，轻轻一句，半夏心头却立刻云涌风起。
迟望川又是一笑：“是不是真心，要赌过才知道。”
“怎么赌？”
“很简单，我有十个问题，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你若答是，就算赢。若答不是，我就要你一片指甲。这世上本没有任何事能够圆满，所以只要你能保住七片指甲，就算你赢。”
宣夜闻言沉默，并不回头看半夏一眼，只是伸出了双手，掌心朝下，十只指甲送到了迟望川膝前。
迟望川于是眯眼：“你的意思是，她的问题，你替她来承受结果？”
“是。”
“很好。”迟望川轻声：“那请这位姑娘坐下。”
半夏是个爽脆之人，立刻依言坐下。
迟望川伸手，食指指甲尖利，在她眉心画下了一血痕，喃喃：“你不能说谎，我有一只眼，现在住进了你灵魂……”
半夏通身一凛。
那厢迟望川的声音已经如梦魇般响起。
“你可会爱他，不论美丑不管皮囊……”

第三章碧玉梨（七）
“你可会爱他，不论美丑不管皮囊……”
这句话还在树林飘荡，而半夏的心神则开始摇晃。
认识秦越的时候他就是个鬼，可形貌仍在。
一双斜眉入鬓，眼澄碧，笑时也带三分落拓，喜欢单手支头，不说话只是看你。
这个男鬼虽然长得比宣夜稍逊，可也绝对是皮囊上好，属于清越这一类型。
殡仪馆里并不寂寞的岁月，这么多鬼魂，来来去去，可半夏最终爱上了这只，难道不是因为他这副皮囊？
换句话说，如果像鬼片里演的，有朝一日秦越露出真容，变成僵尸或者活动枯骨一副，自己可还会像当日那样，抱着膝盖，和他在焚化炉旁边讲漫画故事？
半夏在犹豫。
“犹豫就等于不。”一旁迟望川斩钉截铁，轻车熟路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镊子，夹住了宣夜左手尾指指甲。
没有停顿和迟疑，镊子启开指甲盖面，然后用力，一记就将指甲连根拔下。
宣夜死咬了唇，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还是没能忍住，人往前扑去，一声痛呼硬忍在喉口，滚动了几下，化作满头热汗和一道极低的呜咽。
迟望川眯了眯眼，又取出个水碟，将指甲落进碟中，神情并不兴奋，反而是有些许伤怀。
“第二个问题。”他将镊子移到宣夜无名指，略顿：“你准备好了吗？”
宣夜点头。
迟望川于是看向半夏，镊子上仍然滴着血，滴答作声。
半夏深深呼吸，在等他第二个问题。
“你可会爱他，不论贫富不管金钱？”
这第二个问题出来的时候，半夏终于长吁口气。
“是。”
这一声她答的斩钉截铁。
她虽则爱钱，可秦越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男鬼，连身皮肉都没有，还哪里来的金钱。
爱上他，绝对不是因为金钱。
是因为每个清早醒来，他都会趴在你床边，眼底干净，一片都是宠溺。
“是。”
回想到这里她又答了声，于心无愧。
“很好。”那厢迟望川应道，将镊子移到了宣夜中指：“第三个问题。”
半夏的心也暂时回到原位，等待。
第三个问题她通过了，第四个也是。
十九岁时候的爱情，对象是一个存世百年以上的男鬼，若没有真心，这爱又哪会存续。
这么来来去去，问题问了八个，宣夜的指甲只被拔去两片。
没被拔去的那些也被解降，不疼不痒，一切如常。
这迟望川果然守诺。
胜利已经在望。
宣夜也将头抬起，虽则面容苍白，但眼神平定，示意半夏不用紧张。
“第九个问题……”
迟望川的声线在林雾里袅袅荡起。
“你可会爱他，不求唯一不顾尊严？”
“你这个问题不公平，没有哪个女人应该不要尊严！”半夏霍然起身。
迟望川抬眼，右手起了个势，立刻有烟气聚成一只狮兽，压在半夏肩头，将她缓缓压低不能动弹分毫。
“我是这场赌局的庄家。”迟望川冷声，镊子搁上了宣夜甲面：“规则由我来定，你没有权利质问公不公平，只需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是，还是不是！”见半夏不语他又加了一句。
“不！”
这声回答从半夏心底里透来。
依照她的心性，她绝不会和任何一个女人分享男人，也决计不会交出尊严，由得哪怕是爱人践踏。
就算对象是秦越，那个她崇拜了一整个少女时光的男人，也决计不会。
“答案是不。”
迟望川跟着肯定了一句，气定神闲，伸出镊子，将镊尖刺进宣夜指甲里去，慢慢将指甲从皮肉上挑开。
拔第三个指甲了，他的动作却越来越慢，似乎要宣夜仔细体会活拔指甲的痛苦滋味。
鲜血顺着指尖滴了下来，不多，却颗颗锥心。
宣夜将头抵在膝盖，半夏看不见他表情，只听见他呼吸极慢，时停时续，是在极力隐忍。
自己的问题，结果却要别人承受，这滋味真是难以名状。
第三片指甲终于拔完，迟望川将它投进水碟，叮咚一声，半夏的心也跟着一阵狂颤。
“已经拔去三片。”迟望川抬起镊子，吹了口气，将血吹落，看向宣夜：“还剩最后一个问题，若输了你就全输，你还要不要继续？”
“继续。”
宣夜抬头，声线温和，里面却有不可撼动的力量。
“第十个问题。你可会爱他，不管立场不论对错？”
短暂的停顿之后，迟望川的最后一个问题终于出口。
半夏的心跳到了喉口，脑子有那么一阵短暂的空蒙。
果然，是这个死结，这个绝对能把她卡住的死结，迟望川应该是看透了她的心，所以才把这个死结留到最后。
你可会爱他，不管立场不论对错？
这一个问题，已经整整拷问了她三年，从十九岁出事那晚起，拷问了她一千多个日夜。
于是先前记忆的断点闪现，她的心被这个问题追拷着，又重新浸入了那夜。
王小胆的话。
殡仪馆全体失踪的活人和死鬼。
这一切逼出了她体内潜力，在空寂无人的殡仪馆里打坐，她终于看见了一些影像。
北面，离殡仪馆不远处，一个土坑，还有秦越常穿的长袍，上面染了满满一片鲜血……
这个土坑她去过，小时候常在里面爬进爬出，所以不需要找寻。
她飞奔而去，脚上拖鞋掉了，一路踩着石子，却半点也不觉得疼痛。
土坑很快到了，夜色朦朦，她还没看清坑里景象，就已经闻到了一股浓烈至极的血腥气。
情势已经不允许她害怕，她想都没想，就纵身跳进了那个约莫两米深的土坑。
这之后见到一幕，她绝对永生难忘。
秦越，那个常趴在她床头看她睡相的温和男鬼，那个在焚化炉边听她说故事的男鬼，那个指着天说会陪她到老的男鬼，居然抱着她老爸，在……啃着她老爸的大腿！
鲜血顺着他嘴角淌了下来，打湿他早已被猩红浸透的长衫，一直蔓延到他脚跟，把几乎整个坑底染红。
土坑里到处都是骨架，还有些依稀可辨的头骨。
看门大李的……
烧锅炉齐叔的……
打扫卫生胖阿姨……
比比皆是。
半夏将手指叉进头发，抓狂尖叫了一声，冲过去夺下老爸，满目都是赤红。
老爸已经被吃掉了两条腿，鼻间已没了气息。
而秦越被她那声尖叫唤醒，当时也好似突然惊梦，居然提着两只鲜血淋漓的双手，一步步朝她走来。
“阿夏，怎么了阿夏，发生了什么阿夏……”
拖着一路鲜血，肚里盛着她亲爹的血肉，他居然还这么喊她，温柔宠溺浑似以往。
阿夏！
阿夏！！！！！
这之后的故事，就很简单玄幻，三两句就能说完。
二十一世纪的大法师齐鸣，在这紧要关头闻邪气而来，背着一把桃木剑，没费多少力气，就把秦越三魂六魄斩灭。
因为秦越没有反抗。
明白到一切后他只是捧脸，退了又退，踩着自己曾经亲手丢弃的尸骨。
“我是民国时候的一个饿死鬼，很抱歉，我没有告诉你。”
“一个不能投胎饿死鬼的悲哀，就是无论吃什么都饿，只有吃人才能暂时裹腹，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
“但是半夏，那个时候，我看见你跌进这个土坑，然后拉你上来，你那样看我，不畏惧也不好奇，只是晶亮亮的看我，跟我说谢谢。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发誓不再吃人。”
“七年了，我没有背誓，每次饿极了就去看你，只要你睁眼，还那样晶亮亮看我，我就觉得还能忍受。”
“七年了，都已经七年过去，可今天是怎么了……”
“我是饿疯了，饿傻了，饿得着了魔道，饿得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他这么说，掩着脸，不敢看半夏，直到被齐法师斩灭，一直说了一十九声对不起，也没再敢喊一声半夏的名字。
七年了，他为她守誓，无数个夜里守在她床边，等她醒转，陪她渡过一整个少女时光。
最后这一夜，他也守在半夏门外，饿疯了，饿傻了，饿得完全失控，可却没有动近在咫尺的半夏分毫。
他对她有爱。
就算最后结局如斯，这爱仍灼灼可见。
但那又如何！
殡仪馆里九条人命，那生她养她和她相依为命的老爸，被他撕咬着吞进了腹。
这样的恨，岂是轻飘飘一个爱字能够抹煞！
“你可会爱他，不管立场不论对错？”
迟望川的这句质问还在耳边回荡。
半夏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吸气。
她不能答是。
这一刻的她，已经清楚明白，这一个赌局……她，输了。

第三章碧玉梨（八）
“我输了。”过一会半夏终于说话，很沉重地抬眼：“如你所愿，这世上根本没有能够抛开一切外在所谓纯粹的爱情。”
“你错了。”迟望川牵起嘴角：“这一句话，你犯了两个错误。”
说这句话时他抬起了头，星空一轮朗月，就和此刻的他一般平静。
“第一个错误，这世上有纯粹的爱情。有人就曾经通过我的考验，十个问题过后，一片指甲也没有损伤。”
“元芳？是那个叫做元芳的弃妇？”宣夜闻言立刻反应。
“是。”迟望川看向自己心门：“她毫发无损通过我的考验，我就给了她我许诺的幸福。”
“那第二个错误呢，你刚才说我犯了两个错误，第二个是什么？”
半夏急追了一句，已经意识到事态的微妙。
迟望川没有答他，只是深深深深吐了口气。
“第二个错误……”几个吞吐之后他终于发声：“是你没有输。”
搁在宣夜尾指的镊子被他拿开了，上面血迹触目，但已经风干。
没有什么痛苦不能过去。
关于迟望川的故事，终于是时候作结。
“你没有输。”
这句话听来就有些悠远，有股爱恨散尽的味道。
“我看见你的心事，虽然你再没有可能原谅他。但是你仍记得，一点一滴他的好，他的样子，甚至最后时刻他说的每一个字，记起这些的时候，你心里并不都是恨。”
“爱的确不能抹煞立场，可是同样，立场亦不能抹煞爱。”
一席话说的非常文艺，而且和缓平静，不像血妖，倒像个哲人了。
半夏的嘴巴张成了个O型，不停眨眼睛：“你的意思是我赢了？你是疯了？还是上帝的慈光突然惠顾了你的心灵！”
“你是赢了。”迟望川立身：“先前我已经诸多为难，问题也极尽刁钻，可你心里有真意，我不能再否认这个事实。”
“你说过，我赢了你就替他解降的！”
“那是自然。”迟望川冷笑了声，手指起势，开始御香：“迟某人存世何止百年，却从来没学会言而无信。我现在就替他解降，像我先前所说，爷们样的公平一战！”
解降费了一点点功夫，宣夜的双眼很快褪去血色，重见清明。
“拔刀吧。”
梨树下迟望川轻声一句，风拂动衣衫，却也有种朗朗气度。
宣夜缓缓拔出月莹，仍是盘腿而坐，指尖不停有鲜血下坠，抬起眼来看住了他：“你难道不打算告诉我你的故事，要带着真相永生都被禁锢？”
“方才拔指甲时你真气流泻，现在一战，未必就能胜我！”
对这一句宣夜不置可否，仍是淡淡：“我想知道你的指甲去了哪里，又是为了什么，要和我赌这个必输之局。其实在你心底，应该是也有欲望，希望能和人分享秘密。”
迟望川有些迟疑，预备御香的手指垂了下来，微微有些颤抖。
一个人死守秘密，这也是种极大的痛苦。
“我的故事……，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他起了一句，极力想要平静，可发觉还是不能，连声线带身体到心，集体都开始发颤，只这一句，就被按入了记忆的寒冰。
“真的没什么了不起，无非是有个女人……”
沉默了一阵后他才跟一句，又是深深深深吸口气。
无非是有个女人，无非是让他倾心。
大多数故事都是这么开始。
这个女人的名字也不特殊，叫做季离，是来中原后新起的假名。
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有一双写满欲望的眼睛，还有一股踏平所有阻挡的恨厉。
但是他不介意。
因为到了夜下，如果周遭无人，她眼里也会有彷徨，靠在他肩叹气，不说什么，只是叹气。
就是这么一瞬，刚强后面一瞬的软弱，让他倾了心，觉得自己肩头担起了她，同时也应该担起她的仇恨。
“我是苗疆人，族人几辈都学降术。”
“降术其实并不是邪术。”
“可是那个灭我全族的人并不这么想。”
“他是那么强，可却连孩子都不放过……”
关于过去她这么跟他说，说的每一句他都信。
降术不是邪术，的确。
他对她倾心，就绝对出自自愿，绝不是因为被下了降。
她没有强迫过他。
就连那个能叫男人死心塌地的降，也只是顺口提及。
是他对这个降起了意，然后追着不放，才慢慢慢慢入了局。
“让男人死心塌地？是月经降？”
故事听到这里半夏忍不住插了句嘴。
无聊的时候她喜欢上网看档叫做《午夜怪谈》的节目，对这个恶心的降头至今记忆犹新。
“是要用到月经，但不是月经降，月经降只能控制男人至多一月。但这个降头，能控制男人一生一世。”
半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又问：“除了月经还要用到什么，尸油？”
“需要尸油。”
“带卵青蛙。”
“一棵只开花不结果的梨树。”
“还有……”
描述到这里迟望川略顿。
林里又开始起雾，那棵曾经的梨树慢慢掩上血色。
“还有一个全心全意男人的……活拔指甲。”
他将这句吐了出来，顺势带出一腔一肺的血腥气。
活拔指甲，那滋味至今仍历历在目。
从尾指到无名指，再到中指……，一个个过去，先是镊子挑起指甲，皮肉挣扎着脱开，再然后就是那撕心裂肺的最后一拔………
这样的痛苦，十遍重复，让他几乎一夜白头。
那时候季离也曾落泪，撬开他指甲的时候手也发抖，不断重复：“我给仇人下了降，报仇之后就和你远走高飞。”
这些眼泪是有真心，他看得出。
所以他信，她说的每个字他都信。
听着她的话，他陪她一起去找了梨树，一起将所有材料调好，埋在梨树根下，给梨树下了降。
隔年梨树便开花，结了一个绿到吓人的梨子。
“这个就是碧玉梨。”
至今他仍记得季离摘下梨子时说的话，以及说话时一闪而过的恨厉。
“我们开始吧。”
最终她这么说，已经推翻所有软弱。
“她在骗你，如果只要报仇，一个月经降就已经足够。”
连听故事的半夏都听出了漏洞，可见当时的他是多么愚钝，多么的天真白痴。
那是一个多么漏洞百出的所谓计划啊。
她设法用碧玉梨给仇人下降，然后将他引来；而他，则躲在暗处，等时机一到就携刀杀出。
藏身之处是他和她一起挖的，就在卧室的大床底下，深不过一丈，他一跃便能出来。
“这个人武功极高，要杀他不易，所以你一定要等待时机。”下去的时候季离交代了一句，顺手递给他一只水壶：“带点水，在下面你能不吃，但总不能不喝。”
他明白这所谓时机是什么。
云雨交合之际，那时候的男人就算武功再高，也绝对逃不过他这绝地一击。
心里的疙瘩是在所难免的，所以下去之后他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捏着那只水壶。
“我去找机会给他下降，也许需要些时间，你等着我，可千万不能出来。”
出去的时候季离锁门，一句话给了他无尽希望。
你等着我……
幸福已经就在眼前，只需要这最后的等待。
所以他等着她。
一天一夜过去，她没回来。
他不敢出去，怕出来的一刻仇人刚好进门。
等待于是变得有些难熬。
暗道里有蚂蚁在爬他的脚，他很饿，又渴又饿。
到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手里握着的水壶。
季离的话如今回味起来就不乏体贴。
——“带点水，在下面你能不吃，但总不能不喝。”
带着对这份体贴的感念他抬起了手，打开羊皮水壶，将一口水狠狠咽进了喉咙。

第三章 碧玉梨（九）
“水有问题。”
这一次连宣夜都忍不住插嘴。
“是，水有问题。”
迟望川叹口气。
那里面并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只不过是味软骨散，让他动不了，连举一条胳膊也难。
暗道高不足一丈，但这个时候对他而言，就是绝对逾越不出的深渊。
院子里空无一人，门被锁着，里外三道。
就算他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
所以他只好坐在暗道底处，一寸寸地等死，闻着自己身上越来越浓烈的酸臭之气。
这么过了四天五夜，暗道里蚂蚁越来越多，开始肆无忌惮地爬上他脸，他都以为自己已经死去，却突然听见头顶一响。
门锁被打开，有脚步慢慢走近，他知道那是季离。
她回来了。
“她回来，告诉你，其实你才是她的仇人，一开始她的复仇对象就是你？”
半夏的思路一下就飘向了老派寻仇武侠剧。
迟望川摇头，抬起手，摘下了左脸的半边面具。
那下面的半张脸果然丑陋非常，根本五官难辨，而且闪着诡异的银色。
“她回来之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把一壶滚烫的水银倒了下来，很庆幸当时我坐得偏些，这才只毁了半张脸。”
这一句话说的半夏浑身的汗毛立起，声音都忍不住发颤：“你都已经是个死人，这女人还来泼你水银，到底是想做什么！”
“当时的我不知道，自始至终，她都没说一句话。”
“那你现在知道了？”
“是。”迟望川答，将手指缓缓抚过自己那半张脸：“事后用了很多时间，我才终于明白一切。”
“比如说这一壶水银，也是混着降术，可以加重冤魂的重量，让魂灵无法飞起。”
“她很小心，觉得我死后必然不甘，又在那坑道出口布了重重符咒，将我魂灵困了整整百年。”
“在这一百年中，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做了千千万万种假设，到底是有一种将真相猜中。”
话说到这里他微顿，隔了这些岁月，仍然被这真相触动，觉得不胜寒凉。
“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什么？
迟望川闻声笑了起来。
真相就是她并没有全说谎话，她的确被灭族，而那个男人，也的确是她的仇人。
只不过她的志向，却不仅仅是在报仇而已。
她用碧玉梨给仇人下降，那个人便永生永世心属于她，将武艺教给她，家产传给她，到最后无可奉献，便拔下指甲，又给梨树下降，催生出了第二个碧玉梨。
至于拔下指甲的他，便和迟望川一样，成了只会妨碍自己去路的废物，结局自然也是逃不开一个死字。
隔年，又一个男人被碧玉梨下降，成了她的猎物。
“这是一个连环局，先后有七个男人为她奉上了活拔指甲。”迟望川低声，明明是没有用力，嗓子却是惊人的嘶哑：“而我……，是唯一一个没有被下降，真正心甘情愿的那个。”
半夏和宣夜沉默了。
这世上竟真的有人能这般恶毒。
而迟望川那莫名嘶哑的嗓音还在继续：“她这一生，一共活到九十三岁，极尽荣华倾天富贵，死的那日，因为没有子嗣，全城老少有上千人为她带孝送行。”
恶毒的人竟然还得善终！
半夏大怒，咬着牙，声音从牙缝挤出：“那一百年之后你出来呢，你有没有找到她。”
“小姐你糊涂了，百年之后，她早已作古。”
“你可以找到她的转世。”
迟望川沉默。
宣夜的月莹在此时亮了起来，声线也变得肃杀：“你应该是一路找她，一路杀人，杀那些同样于爱之外还有贪念的女人。”
“是。”迟望川长发飞扬，斜眼里此时终于有了邪恶怨毒：“我拔下这些女人的指甲，这些心里已经腐烂的女人的指甲，然后再给梨树下降，结出的碧玉梨就能使人癫狂，让她们自己杀死自己，从□将自己捅死，将内脏扯出来把自己勒死……要多恶毒有多恶毒！”
“所以我现在收你魂魄，你并不蒙冤。”
“那也要你能够收我！”迟望川断喝了一声，两手相对，十指像奏琴一般开始弹动。
梨树下有无数梨皮开始挥发，散发出惨碧带红的香气，渐渐的聚拢，形成了一个长发披散的女人影像。
那是季离的影像，他最大的恨最大的怨毒。
这一战，他的确已经倾尽全力。
香气在树林里弥散，半夏已经能够嗅到那股腐败的欲望的味道。
宣夜的月莹也已经脱手，在半空盘旋，似乎极其振奋。
可是半夏痴怔，觉得有句话仍然不吐不快，终于是说了出来。
“你找到那个女人的转世没有？！”
伴随着她的这句话，大战已经开始。
绿色的香气就好似水里的藤蔓，生出无数触手，一起缠住了月莹弯刀。
“找到了。”
在三招过后，半夏终于是听见了这句回答，清楚明白三个字。
找到了。
之后不论局面多么凶险，这三个字却始终在半夏心里盘旋。
好似有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像道灵光，始终就在她触手可及的那端。
那头迟望川和宣夜的厮杀还在继续。
宣夜灵力折损，而迟望川占尽地利，这一战于是变得实力相当。
两百招过去了。
月已经将落，天际开始发青。
惨碧色的香气幻化成一条绿蟒，嘶游着缠到宣夜身侧。
宣夜抛出月莹，一把本来只有不足两尺的弯刀，这时候光芒大盛，居然将绿蟒竖劈，生生破开。
绿蟒化作了一阵香烟，可在那烟雾深处，却突然吐出一道猩红，像是条极长的蛇信，诡异冰凉，直接切向了宣夜的右颈。
宣夜的月莹这时也逆风而上，被他所有灵力催动，终于迎上迟望川眉心。
星月这时隐没，夜沉入破晓前最深的黑暗。
红烟最终切进了宣夜右颈，但离动脉，却还差一寸。
而月莹，却准确无误刺进了他眉心。
一寸的距离，胜负已定。
月莹弯刀光华流转，这时候也突然触动半夏心里那道灵光，将最后的迷蒙霍然挑开。
“那个季离的转世，是——元、芳！”
她朗声将这句喊了出来。
月莹此时又切进一寸。
迟望川脸色惨淡，双目微阖，十指停止拂动，一时间满园烟雾尽散。
“你居然放过了她，居然……”
半夏仍然不敢置信，一步步上前，想看清楚迟望川双眼。
“小姐以为我还爱她？”
“那是必然。”
迟望川低头，继续笑得惨淡，“已经不止百年过去，而且她又这般待我，小姐却以为我还爱她，是将迟某看得太高了。”
“那你为什么要放过她？！”
“我问了她十个问题，极其苛刻，也替她设计了最最恶毒的死法……”迟望川低声：“可是她通过了试炼。不论美丑，不论贫富，不论贵贱，不论长短，不管立场，不要尊严，不问对错……她都爱他，一颗心这么赤忱，我无处辩驳。”
“就为了守信，你放过了她？！”
迟望川仰头，身体里灵力渐渐被月莹裹挟而去，可却依旧立得笔直。
“不管是在世为人，还是隔世为鬼，言而有信，都是男人立身的根本。”
这一句他说得英风飒起，连宣夜都为之所动，不禁一怔。
半夏叹了口气。
迟望川看向她。
“我和你不一样。”他将半夏的心事挑明：“虽然我们都是爱错了对象，但我和你不一样，我并不后悔我爱过。”
“这世上的确极少再有所谓纯粹的爱情，可你要相信，除去这些外在，爱本身无错。”
“这就好比碧玉梨。”他伸手，摘下一颗梨子，居然又拿刀开始削皮：“这样邪恶的一颗梨子，因为下降，梨皮上集聚了女人们腐臭的欲望。可将皮削了，梨，却真的只是梨。”
一句话说完梨子已经削成。
惨碧色带血丝的梨皮纷纷坠地，托在他掌心的，又是一个晶莹雪白的梨子。
“吃个梨吧，真的，就只是个梨。”
他将手伸了出来，魂火渐渐黯淡，第三次发出了邀约。

第四章 红锈（一）
一
“吃个梨吧，真的，就只是个梨。”
过了许久，这句话还在梨树林回荡。
迟望川的魂火益加黯淡，渐渐被月莹刀吸噬而去，连人形都再能维持。
而那个梨，看起来雪白晶莹，也真就只是个梨。
半夏吸了口气，八百年也不会感性一次的人，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居然伸手接过梨子，张嘴就吃了一口。
味道还算不错，新疆香梨的水准，但也不是太神奇。
吃一口就全吃完，没差别，半夏是个爽气之人。
很快那个梨子就只剩了梨核，半夏将它捏在手心，给迟望川瞧：“我吃了，的确，只是个梨，普通的梨子。”
说话的时候她余光下撇，突然就发现颈间被鬼火烧灼的伤痕正在退减，就像海水退潮，顷刻间已不见踪影。
很下意识的，她去摸额头那个铜钱大小的伤痕。就是这个伤痕，害她只能很懊燥的一直留着长刘海。
不出意外，那个伤痕也不见了！
原来那些女人青春倒回，靠的就是这个梨子。
只要你能通过试炼，你就能找回青春，挽回所爱的心。从始至终，迟望川都不曾说谎背信。
他是个罪孽深重的鬼，但一诺如山，亦有可贵之处。
半夏捧着脸，一时有些唏嘘。
“我若被收，这林子的结界也就破了。”那厢迟望川又道：“记得引你们来的那个老人么，他就是季离的仇人，怨念很深，如果出去了……”
“这个我会负责。”宣夜沉声，手指在刀背轻轻一弹，迟望川的魂灵立时收梢不住，幻做一抹流光，完全被刀身收了去。
月莹刀此时变色，刀身上绿意流转，就好似先前林里被迟望川御动的绿烟。
宣夜的指甲扣着刀背，伤处鲜血坠落，滴在刀身，居然立刻化烟，又散发出那股清甜带血腥的味道来。
“这样的鬼灵，被你收了，会怎样呢？”半夏忍不住上来，抚摸了把刀身。
不知道是不是抗拒生人，月莹刀激颤，绿森森晃动了很久。
“所有被月莹收服的魂灵，都会永生永世被囚。”宣夜答道，波澜不惊，一边撕下衣角，将受创的指甲捆住，“我们出去，看看那个老人还在不在。”
半夏“哦”了声，心里是有些酸胀，但最终也没说什么，随宣夜往林外走去。
林子里莫名的雾气已经散去大半，找了许久，他们找到一些游荡的怨灵，大约原来都是被迟望川差遣，可就是寻不到那个捣青蛙的老人。
“他已经逃了。”宣夜叹口气，“你猜他会去哪里？”
半夏抬起头。
如果你是他，被季离下降，盘剥完一切后又拔下指甲，最后像丢垃圾一样被害死，你会去哪里？
当然是去报仇，季离已经不在，但她的转世元芳还在。
“我想我要去次京城。”宣夜抬手，扶了扶额角：“你的烧伤已经痊愈，要不要跟来，就完全随意。”
“是公羊，一定是公的，一定是！”
祁连山顶，迟雪蹲在地上，很紧张地拿根树枝，一边碎碎念一边画圈。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羊落地，齐叔终于走出门来，皱眉告诉他：“迟小先知，生了，是只母羊。”
迟雪的双肩立刻耷拉下来。
他的先知又失败了，不说预见山河颠倒朝代更替，就连只小羊的公母也说不准。
齐叔的安慰他顾不上听，一直耷拉着肩，挪到师父谷秣跟前，吸吸鼻子，觉得很委屈。
“又错了？”谷秣笑，狠狠吸口旱烟：“没关系，上次你见到蓝婶生女娃，她后来不就果然生了个女娃。你也不是次次错的。”
“次次错也好，人家还能倒着听。像我这种错一半对一半的，还先知什么，不是等于放了个屁。”迟雪又吸吸鼻子：“师父，你真的确定，我会是族里下任先知？会不会是看错了？”
“你说呢？”谷秣敲了敲烟杆。
“师父是不会错的……”迟雪道，呆呆抬头，看半天天上云彩，接着又低头，看了看脚旁那口井盖长满青苔的井。
井里有动静，呼呼呼的，像是卷着大风。
迟雪探头去看，有点担心：“你说他们会不会冲出来？”
“暂时不会。”谷秣又敲敲烟袋：“我前天割腕血加固了封印，应该能撑些日子。”
山风这时吹了过来，荡过林海，呼啦啦一声又一声。
不管外面多么喧嚣，他们这居于山顶的部落永远静谧，静谧到有些让人失神。
按说这应该是个无限美好的地方，他们是接近仙界的半神族，寿命极长，而且极易修炼得道。
可是现在情况有些不妙，他们的族长已经过身快二十年，虽说已经转世，但至今没有回转。
那些在井里禁锢的鬼灵们心有不甘，一次次地想冲破禁锢。
“必须要找到雅禁，帮助他修复月莹，必须有个人去。”谷秣加重语气。
迟雪闻言抬头，仍是呆呆的。
“你去吧。”
迟雪的下巴掉了，“师父……你说什么，我……我去找雅禁的转世，帮助他修复月莹？师父你说真的？”
“今天你就去，我先前看过水相，他往京城去了。”
“什么叫京城？”
“就是皇帝住的地方。”
“什么叫皇帝？”
“…………”
“这些，你下山之后自己去摸索吧。”谷秣已经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我会给你朵重莲，这花月下才开，花骨朵朝向哪你便往哪边去，它会带你找到月莹刀。找到月莹刀就等于找到了雅禁。”
“哦。”
“除了花你还要带些银子，在山下，没有银子是寸步难行的。”
“哦。”
“好吧，我们现在就去收拾。”
“哦。”
谷秣就有点动气：“除了哦你就不会说些别的了么，哦哦哦，呆头鹅么？”
“师父我应该说什么？”
过半晌迟雪才道，脖颈伸得老长，样子比呆头鹅还要呆头鹅。
同一时刻，京城，宣夜敲开了元芳家的大门。
她家夫君现下已经做到礼部侍郎，所以门庭很是气魄。
半夏出了个不算太馊的主意，说他们是从麒麟镇来，是元芳姑姑家的表叔的孙媳的表妹和表妹夫，这次来是来寻亲。
开门小厮无疑是被她绕晕，报管家后引两人进了门。
虽说时辰还早，但蓝侍郎勤勉，已经去衙门办公，小厮引他们去见元芳，一边走一边说话：“两位请到偏厅候着，夫人不习惯早起，我先去传个话。”
宣夜点头，很快便随他走到偏厅，示意半夏耐心等候。
“你说他来了没有？”枯等的时候半夏问一句。
“应该还没……我没有感觉到怨气。”
这句话还没落地，不远处就传来丫鬟的尖叫，“啊”的一长声，听来很是惊恐。
宣夜连忙动身，飞一般扑了过去。
内房的大门敞开着，前去唤夫人起身的丫鬟还在，腿脚正一个劲打摆。
半夏这时也到了，连忙夺进房门，果然看见元芳衣衫整齐，直挺挺躺在床上。
她已经死了，脖里乌黑，有道很宽很宽的黑印，比半夏胳膊还粗，看来是被勒死的。
半夏叹了口气，等走得近了，已经死去的元芳手掌却突然摊开。
一枚铜钱从她掌心滚落，骨碌碌的，一直滚到半夏脚前才停住。

第四章 红锈（二）
“临死还握着一枚铜钱……”半夏弯下腰去，将铜钱捡起，翻来覆去看：“这钱也没什么特别。”说完将钱递到宣夜手心。
宣夜也将铜钱仔细看了，的确没有任何不妥，于是俯身去看元芳。
元芳的表情很诡异，似乎极度恐惧，但又微张着唇，依稀是在呻吟的样子。
“你去看下她的身体。”宣夜转向半夏。
半夏上前，挑开元芳纱衣，不禁冷笑一声：“看来侯侍郎昨晚很疯狂，弄的她一身都是吻痕。”
“什么叫吻痕？”
“如果我用力亲你，很用力很用力，留下的记号就叫吻痕。”
宣夜清咳了一声。
就这样两人无话，元芳死得诡异，但具体诡异在哪也不好说，所以他们只好出了房间，在偏厅等她家夫君回来。
不多时屋子主人回转，是一路奔着内房去的，脚步急促，听都听得出心焦。
半夏和宣夜跟过去，看着侯侍郎扑进屋里，抱起他夫人元芳，一时泣不成声。
“怎么会这样，昨晚还好好的，明明是好好的！”
“昨晚你和夫人睡一间房？”宣夜这时问了句。
“是啊。早起我看她睡得熟，就没叫她。”
“你夫人是夜心死的，死了起码两个时辰，也就是说是在你身边死的。”
侯侍郎闻言顿住，这才如梦初醒，抬起头来，问：“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家？难道你怀疑本官杀了自家夫人？！”
“我是个收灵人，是专收恶鬼的，我并不怀疑你。”宣夜温声：“我只想问你，昨晚你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状。”
“哪有什么异状，昨晚我睡得很好，什么也没发生！”
半夏闻言就笑了：“那倒也是，你昨晚和夫人云雨，颠龙倒凤，自然就睡得沉了，什么也没发觉。”
“这位姑娘是谁！”过半晌那侯侍郎突然怒目：“什么云雨，什么颠龙倒凤，这等话你也说得出口。昨夜我和夫人洗漱后便睡了，什么也没做！！”
“那她身上的痕迹呢，那可是新的，你别告诉我那不是你的。”
侯侍郎又是一惊，连忙将他们两人赶出房去，将元芳衣服揭开来看。
果然有痕迹，赭红色的，被人亲吻过的痕迹，从□一直到颈后，一路蜿蜒，不止十处。
昨夜睡前他们洗沐，他还给元芳擦过背，明明是什么也没有。
这一夜他们同睡一张床，自己莫非是死了，连夫人和别人欢爱也不知道？！
侯侍郎抓狂，将手指叉进头发，狼一般发出了声长长的吼叫。
同日，午后，郊外管茅山下的小道，秋风渐紧。
何婶提着她的盖篮，将衣服裹紧，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很有些邪气，连忙加快了脚步。
前面到了个山洞，她往里看了一眼，心里突然便是一突，像被谁当胸硬撞了一记。
“银子，白花花的银子，你不想拿走么……”
山洞里突然飘来一个女声，冷森森的，远在天边又似乎近在眼前，尾音把何婶全身的寒毛都刮了起来。
何婶双手合十，连念了好些声菩萨保佑，想要举步，却偏偏连只脚也抬不起。
“银子，白花花的银子，你不想拿走么……”
那女声又重复。
言出必行，她这语声刚刚落地，何婶的脚步果然便多了一锭元宝，白花花亮闪闪，看着起码有十两。
“你可以拿走，现在起她就是你的……”女声又飘了起来。
何婶两条腿疯了般开始打摆，说话也哆嗦：“大……大仙……放过我，我……我……我不敢要大仙的钱。”
“不拿走你就死，拿走你便无事……”
洞里阴风飒飒，女声的每一个字便好像寒针，听着轻柔，但却针针扎在心上。
何婶抖得就更加厉害了，盖篮脱手，需要按住膝盖才能说话：“大……大仙你……你……你为什么要送我钱，我……我……我……”
“银子拿走，你只需要替我做一件很小的事。”
“什……什么事。”
“把这枚铜钱，扔在一个漂亮女人出没的地方。”洞里那女声道，将枚铜钱从洞里抛了出来，端端正正，正好落在何婶脚背。
纤睱坊，顾宛云小姐是最后一个客人，来店里买了一盒胭脂一盒缚粉，出门后老板便打烊了。
轿子便在店外停着，顾小姐拉起裙裾，正想上轿，就看见了脚下的一枚铜钱。
一文钱，顾小姐本来不会起意，可看着看着，她却好似被勾住了魂魄，觉得这铜钱很是异样。
于是她弯腰，将这枚钱捡了起来。
一枚普通的铜钱，上面有嘉佑通宝四个字，唯一的异状是上面有一道红痕，赭红色的，看着像道烟霞的样子。
顾宛云拿手摸了，红痕凹凸不平，竟然像是锈。
“红锈，铜钱竟然生了红锈，倒是稀奇。”她喃喃自语，将铜钱收好，低头跨进了软轿。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透，晚饭已在饭厅摆好，都是些她爱吃的小菜。
顾家从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户，但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又生得娉婷风流，所以极是宠爱，将她当公主一样惯着。
顾宛云端起碗，和平常一样，吃小半碗米饭，娘亲则在一边不停给她夹菜，要她多吃。
不知怎的，这一顿饭她吃的并不心安，总觉得那枚她放在香囊的铜钱异样，一忽儿冷一忽儿热，说不出的诡异。
等吃完饭回房，她把铜钱掏出来看，依稀中竟然看见那红锈活了，真的好似烟霞，在袅袅升腾。
屋里油灯半明，她疑心自己眼花，连忙去将灯芯挑了挑。
再回来看时，铜钱就只是铜钱了，锈是死的，根本没有什么异状。
“真是疑心生暗鬼。”顾宛云笑了笑，觉得有些乏，便喊丫头进来，拆头发洗脚，收拾完毕后上床睡觉。
顾府向来幽静，她也是个心定之人，没有什么烦恼，所以很快便入了梦。
那枚铜钱仍然在桌上。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她开始觉得脚心痒痒，似乎有人握着她的脚，在那里把玩。
她没醒，不过吃吃笑了两声，很轻的。
很快，那人上来了，湿漉漉的，吻着她的脚踝，但是没有热度，是个虽然缠绵但冰冷的吻。
顾宛云翻了个身，只当这是个春梦，还是没醒。
吻于是蜿蜒往上，渐渐地用上了力，从纤细的小腿，到滑腻丰盈的大腿，最后在黑色毛发处停住。
顾宛云仍然梦着，但身体的渴望无法抑制，忍不住收紧腰肢，轻轻嘤咛了一声。
吻落下了，两片唇包住她的□，狠狠一个吸吮，舌头则是探了进去，极浅的一个试探，带销魂的颤动和挑逗。
酥麻的快意冲上头脑，顾宛云身体弓起，脚跟蹭动床单，似乎被梦魇住，仍是无法醒来。
下身的挑逗还在继续，那人裹住了她□的珍珠，反复吸吮逗弄。
梦里的顾宛云腾出一只手，抓住了床沿，呼吸越来越急促，明明心里有害怕和抵触，可却不禁微张了双腿，渴望更深的切入。
那人略顿，似乎明白她的想法，很缓慢地开始切进，不乏温柔。
顾宛云还是处子，但切入并不困难，那人的东西很滑腻，只是稍微用力，两人便溶到了一起。
同一时刻，那人的吻也上行，从腰肢开始，渐渐上行到胸，越来越用力，最后到达□，干脆便是放口一咬。
“嗯……嗯……嗯……啊……”
身下的律动开始急促，顾宛云抑制不住呻吟，但都是极低，似乎被梦扼住了咽喉，只能从缝隙里发出一些些嘶叫。
吻越来越上，滑过了乳房，到锁骨，最后到了她耳垂，舌尖灵动，探进她耳，那也是女人的另一个敏感点。
身下的血也越来越多，处子之血，散发着□味道，一路将半梦半醒的顾宛云推向□。
那是多么奇妙的一种滋味，像是百花齐放，又像是行走悬崖，刺激到顶，所以满心只得一片空蒙。
顾宛云长长呻吟了一声，感觉那人也在她身体吐出一股浊液，突然间便从梦中醒来。
身体的战栗还未停止，□仍未褪去，她还是有些昏沉，睁了眼，只看到两点绿光。
那是一双眼，在漆黑幽魅的夜里，闪着粼粼绿光。
顾宛云张开嘴，想要尖叫，声音还未出口，咽喉便被一股大力扼住，瞬时卡断了呼吸。

第四章 红锈（三）
“你说我夫人惹上了厉鬼？”
夜半侯府灵堂，听半夏大概说清楚缘由后，侯侍郎仍然不能置信。
半夏蹙眉：“但是我有个感觉，这次你夫人出事，并不是她前世的这个仇人干的。”
“那你的意思便是怀疑本官？”
“不是，刚到你夫人房里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有股邪气，而这股邪气，和那个老鬼根本不同……，反正我也说不好。”
“说不好？那你……”
侯侍郎的这句话还没说完，宣夜已经有了动作，先示意他们噤声，然后一只手搭上了刀柄。
“他来了。”
只三个字，月莹刀已经铮然出鞘，临空飞到院落里一棵月桂树顶。
树下果然匿藏着一个黑影，行迹暴露后干脆夺路而来，“呼”一声直扑灵堂，翻掌便将棺盖劈飞。
侯侍郎见状红眼，扑上去便挡在他跟前，厉声：“你都已经把她害死了，还想怎么样！！”
“她死了么……”那人吃吃道，背佝偻着，十指乌黑，正是半夏先前见过那个捣青蛙的老鬼。
“她怎么可以死。”过了一会他又喃喃，十根漆黑的手指握住棺边，将楠木都捏成了齑粉：“我都还没来，还没捉住她，一颗……一颗……拔下她的指甲，都还没听过她的惨叫，她怎么可以死！！”
“可是她已经死了。而且，你也绝对没有机会再去寻找她的转世。”
一旁宣夜冷声，手指一勾，月莹劈风而来，直指他的眉心。
同一时间，栖凤楼前的大街上，迟雪抱着他的重莲，已经饿得一步路也走不动，只能蹲在墙根。
师父担心的没错，他果然是个棒槌，出门没多久钱就被人骗了个精光，行李丢了，皮袄也被人扒掉，人还没到京城，就已经彻底混成了一个乞丐。
“乞丐，那个乞丐，喂，说你呢！”栖凤楼有人出来，叉着腰赶他：“你赶紧给我滚，脏了我地皮我要你好看！”
“哦。”迟雪应一声，抱着他的花，“大婶，我可以走吗？我有点笨，不大会滚，不像我家小狗阿黄，一滚就咕噜咕噜的。”
这话可把那位老鸨给逗乐了，心想这哪里来的棒槌，干脆将眼一瞪，恶狠狠道：“滚，你必须得滚，让你脏了我家的墙！”
“哦。”迟雪又应，把他的花放下来，头朝地，屁股撅起，当真咕噜滚了一下，而且滚歪，额头撞到墙根，“嗵”的一声，弄出好大动静。
老鸨乐晕，扶墙笑得喘气，才想着怎么继续整他，那厢凤仪就出来了。
“妈妈你干嘛作弄人家。”凤仪满嘴酒气，一双眼醉得惺忪，过来扶起迟雪：“这位小哥长得这么清俊，肯定是落了难，不带你这样的。”
“你怎么出来了？客人呢，不是来了三位贵客。”
“贵客都被我干趴了，这会子正搂着桌腿吐呢。”凤仪笑，明明是青楼女子，却颇有些英气：“我这不也不行了，出来透透风。”说完就从兜里掏出了一锭碎银，放到迟雪怀里。
“小哥你先拿着吧，谁都有个三急六难的。”
“我叫迟雪。”迟雪吃吃。
“原来是迟小哥，失礼了。”
“我不能要你的钱，我不是乞丐。”
“那就当你借我的。”凤仪又笑，当真是飒爽，半点也不扭捏：“来日你再还我。”
迟雪看看自己，显然对自己的还债能力不太自信，憋半天憋得面红耳赤，最后才突然道：“那我帮你算命吧！我会算命。”
“好啊。”凤仪弯腰：“那你帮我算算，我几时才能脱离这个坑人的火海？”
迟雪点头，拿起她一只手，刺破指尖，挤了一滴血，很是郑重抹在自己眼盖，闭上了眼。
宁心诀用上，世界顿时寂静，无风无雨无欲无我。
有一些依稀的影像开始显现。
一枚铜钱，一条赭红色的蛇，山洞，鬼魂……还有□的呻吟。
他看见凤仪张着眼，那表情惊恐，似乎天塌地陷。
影像这时终止，他大汗淋漓，死命握住凤仪手腕，道：“你有大难，就在最近，和一条蛇有关！”
凤仪愣了下，过一会笑了起来，道：“是么？”似乎浑不在意的模样。
迟雪的心跳这时也渐渐正常，喘了口气，又补充：“不过不一定准，我的先知，总是一半准一半不准。”
老鸨闻言笑了起来：“一半准一半不准，那不等于放屁？哈……”
迟雪垂下头。
“没有关系。”凤仪仰头，笑了下，明眸皓齿：“还是谢谢你。”说完举步回去。
“你还是小心，记得……记得……，不要碰任何铜钱！”身后迟雪大声。
“好。”凤仪随口应道，摆摆手，踏进了院门。
“应该不是他做的。”
侯侍郎府上，战斗三分钟结束，半夏看着那老鬼被收进月莹，心里有些隐约的不爽，说了一遍后又重复：“肯定不是他做的。”
“不是他。”宣夜沉声，还刀入鞘：“如果是他，他就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过来打探，报复完早就跑了。”
“那会是谁！”侯侍郎的声音大了起来。
“是谁还未知。”宣夜扶着额头，似乎不胜疲累，嗓子也哑了：“如果侯大人方便，我们可以寄宿在府上，继续彻查此事。”
“当然可以。”侯侍郎已经见他收鬼，所以对他十分信服，一回头喊来管家：“请道长跟随管家，他会替二位安排客房。”
说到底他还认为宣夜是道士。
宣夜没有解释，一路跟着管家，脚步虚浮，进客房后便将房门拴上，再没跟半夏说一句话。
第二天，日上三竿，半夏睡到自然醒，又吃了侯府的早点，这才去敲宣夜房门。
出乎她的意料，一向勤勉的宣大法师也刚刚起身，正拿方帕子洗脸。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因为轮廓英挺，侧面看起来极美，半夏于是就靠在门边，很享受地看他洗脸，一边闲话：“你说你不是道士，那你怎么学会收鬼的呢？”
“和你一样，是天生的。”宣夜答，还是那种人畜无害的温和。
“天生的？”
“是，自从我遇到这枚刀，我就自然有了这种力量，好像一夜之间就出了鞘。”
“那你什么时候遇见的这把刀？”
这个问题宣夜没来得及回答，因为侯府的管家急急奔了进来，喘着气，带来了很要紧的消息：“老爷在刑部的朋友传来消息，说昨晚又有女人死了，和夫人的死法一模一样。老爷让二位去偏厅，一起出发查看一下。”
顾府，顾宛云的尸身还在房内，顾老爷还在外地，顾夫人遭遇大恸，神智已经不清，一再坚持女儿没死，不允许衙门的仵作进房验尸。
半夏的狡诈这时发挥作用，走了过去，朝顾夫人一弯腰，自称是茅山下来的仙师，能够驱魔安魂，将小姐的魂魄召回来。
顾夫人看她，竟是信了，一把扼住她手腕：“是是是，我家女儿只是着了魔，大仙你快快去将我女儿的魂魄召回来。”说完就将她拽进了房内。
房内顾宛云的尸身已冷，脖里胳膊宽的勒痕已经发紫，连下身的血都已经黑硬。
先奸后杀，这一点再无疑问。
半夏在房内搜索，明显又感觉到那股邪气，阴冷潮湿，似乎带千百年未见阳光的寒意。
她抱紧臂膀，后退几步，因为不在意，正巧撞到了身后的桌子。
桌上那枚铜钱于是咕噜噜滚了下来，无巧不巧，这一次又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将钱捡了起来。
铜钱上面那道诡异的红痕已经不见，和上次在元芳房里的一样，这只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铜钱。
半夏蹙眉，没有任何头绪，正想开口问些什么，就听见外面闹哄哄吵了起来。
“雅禁！雅禁！！迟雪总算找到你了！！！”
是抱着花傻呆呆的迟雪，这时已经找到顾府，正冲破一切阻碍，直朝宣夜扑来。

第四章 红锈（四）
半夏出门，看见的第一个景象就是迟雪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宣夜身上，激动地蹭了他一衣裳鼻涕。
“雅禁！我可算找到你了！！”
这句谁也听不懂的话，他也不知道颠来倒去说了多少遍。
“我想你认错人了。”宣夜好不容易才扒开他手。
“不会错！”迟雪大声，从怀里掏出一本烂书，翻到有刀的那页给他看：“你看，你腰上的弯刀跟我书上的一模一样吧，刀□，上面还有两个字——月莹，对不对？”
宣夜有些讶异，不说话只看着他。
“这把刀是不是在遇见你时开始发光，好像认识你似的？”
“是。”
“那就不会错了！”迟雪跳起来，又一下扑到他怀里：“月莹在这世上已经千万年，从来只认一个主人，那就是我们半神族的雅禁，你肯定就是雅禁的转世。雅禁，我找得你好苦！”
半夏这时走近，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些不爽，过去冷笑一声：“这位小哥，您从哪来，有话下来说，我们宣法师是位直男。”
迟雪“哦”了一声，从宣夜身下下来，又傻呆呆转向半夏，问：“姐姐，请问什么叫做直男？”
“谁是你姐姐？”半夏哼一声，无视之，摊开掌心给宣夜看那枚铜钱，道：“在顾小姐房里，我也找到了这枚铜钱。”
宣夜接过铜钱，仔细看了，还是没有什么异状。
一旁迟雪这时有了动静，“咦”了一句，还非常大声。
半夏继续无视之，道：“顾小姐死前也被人侵犯过，最后也是被人勒断脖子而死，和侯夫人一模一样。”
迟雪站在旁边，又“咦”了一句，更加大声。
半夏呼一声回头，看住他：“请问这位小哥，你咦什么，有屁请放。”
“我……我现在没有屁。”迟雪吃吃：“我……我就是听你说话，觉得有些稀奇。”
“哪里稀奇？”
迟雪垂下眼：“我……我曾经看到过这种铜钱，不过上面有道红锈，还有你说的侵犯……，勒断脖子，我都曾经依稀看到过。”
一直沉默的宣夜这时霍然抬头，紧追着说了句：“你在哪里见过？快带我们去！”
栖凤楼，凤仪睡到中午才醒，又喝了碗醒酒汤，这才梳头收拾，穿上披风，到老鸨跟前说话：“今天凤仪要出去，晚上不回来，妈妈您担待些。”
“又出去？”老鸨叹气：“我的大头牌，你最起码告诉我你去哪里，我也好跟老板有个交代。”
“去哪里凤仪不想说，但是明日我一定回转，凤仪向来守信。”
老鸨继续叹气，不好得罪这位台柱，“那你去吧，早些回来。记住，如果你真的跟人私奔，那老板肯定会要了我这条老命。”
凤仪应了声，跨出院门，紧了紧披风，抬头望天。
头顶秋阳正好，空气里游走着自由的味道。
凤仪眯眼，深深呼吸，才迈出第一步，就踩到一枚铜钱。
普通的铜钱，特别之处是中间有道红痕，搁在掌心被阳光蒸腾，竟然就像一道袅袅红烟。
凤仪觉得有趣，将它放进荷包，这次再没停留，走进了眼前长街。
“被捡走了呢……”
管茅山山脚，黝黑的山洞里亮起一把女声，尾音上扬，不乏期待。
没有回音，山洞的男主人赤练畏寒，这时全身没进温泉，眼闭着，看不出情绪。
“也许这一次，你能找到合意的，带回来取代我。”那女声又道。
“你就真的这么想走？我又有哪里待你不好？”
“你没有待我不好。”女子过来，一只手撩动泉水：“但我就是想走。”
赤练不语，咬着牙关，将她那只手捉住：“我不会放你走，我不是圣人，不懂得成全！”说完就将她拖下水来。
女子有些急促地呼吸，胸前波澜壮阔，赤练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了那片绵软。
几下揉搓，女子的双颊也渐渐绯红，靠住他肩：“我知道你每年这个日子□都极强，那你不妨要了我，那我就魂飞魄散，从此自由。”
“禁欲咒！”赤练恨声：“你要我教你禁欲咒，最后居然是施在自己身上，我的素云小姐，你几时学到这等心机。”
素云慢慢荡开一个笑，答非所问：“禁欲咒无解，我记得是你亲口说的。”说完靠得更紧，伸出一只手，去撩拨他的下身。
水下暗流涌动，一波又一波，在赤练胸腔慢慢燃起一股焚心之火。
“去找个女人吧，铜钱我已经又放出去一枚，也许这个女人就合你意，你就明白，在这世上，你也不是非我不可。”素云在他耳侧呢喃。
赤练大怒，□裸走出水池，一双长眼在黑暗里涌动绿光，披上他的赭红色长袍，拖着水渍扬长而去。
“凤仪出去了？！”
栖凤楼，迟雪还是呆样，愣了一会又问一遍：“她真的出去了？去了哪里？”
老鸨认识他，知道他穷，所以神情寡淡，道：“我不知道，凤仪大头牌的事情，我也不好过问。”
“她去了哪里，这件事生死攸关，麻烦了。”宣夜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
老鸨的脸色开始转缓，不过还是那句：“我是真的不知道，每年这时候凤仪都要出去，去哪里不许我们过问，她性子烈，我也不好多干涉。”
看来这句是真话。
半夏他们三人面面相觑。
迟雪开始抓头，不甚自信：“我……我我也许能找到她，只是也许。两天前我抹了她一滴血在眼盖，现在应该还有她气息的。”
“你两天没洗脸？”半夏翻眼看天。
迟雪有点怕她，不敢说话，只叫老鸨去端一盆水来，水一定要干净。
水很快就端来了，却很脏，铜盆也油腻腻的，一股脂粉味。
迟雪皱着眉，取自己额心一滴血，又取了眼盖凤仪残留的液体，混合到盆中，站水盆旁边作法半天，憋得满脸通红，最后憋出了一个屁。
满屋子的人皱眉，半夏素来刻薄，更是毫不留情面，“哈，又是个蒙古道士，弄个水盆就装神弄鬼了，你当你是谁？你念的那啥咒语，教我，我装的保准比你还像。”
迟雪是根棒槌，只当她说真的，连忙教她咒语，一字字教得还很认真。
半夏于是端起架子，也很认真地学，做魔戒里面精灵女王状。
水面这时荡起微澜，无风自动，一个诡异的五瓣花状波澜成形，转瞬就漫到盆边。
诡异的情形开始出现。
水盆里开始出现一个影像，依稀看得出是凤仪，正拿着块布，很怜惜地在擦一个墓碑。
墓碑上面只有两个字，——顾钦，凤仪却擦了很久很久，在每个勾画流连。
“我没有不开心，谁的人生都是如此，不如意多，偶尔欢喜。”她喃喃，带了酒来，却不祭奠，反而拧开壶盖大口便喝。
黄土下面的顾钦没有回应，早已作古，魂魄归西。
“我都没有在意，你又为什么在意？”一会功夫凤仪就已经喝大，醉眼斜向墓门，“为了救你我才出卖自己，有这个由头，便不算辱没，你为什么不懂？”
还是没有回应，壶里的女儿红也已经见底。
凤仪放弃追问，将头靠在青石墓碑，凉风有一搭没一搭吹着她发，很快哄她入睡。
过了片刻，她腰间荷包开始异动，一忽儿热一忽儿凉，隐隐发出红光。
凤仪醉得深了，似睡似醒半睁开眼，迎头看见一双鬼火似的绿眸。
“这墓里睡的……，是你什么人？”绿眸的主人轻声，赭红色长袍随风翻飞，在她身侧徐徐落坐，身体冰凉，靠上她肩。

第四章 红锈（五）
“墓里睡的，是我男人。”凤仪答道，一贯的爽利。
“你说你曾经为了要救他……出卖自己？”
“嗯。”凤仪觉得热，抬手将衣领扯开一半：“卖身给男人，换他的汤药钱，贫贱夫妻贫贱事，没有什么稀奇。”
“那他为什么还是死了？”
“为什么还是死了？”凤仪仰起脸来笑，痴痴迷迷地：“因为他是个骄傲的男人……”
没错，顾钦是个骄傲的男人，凤仪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骑威镖行的镖师，人不论站在哪里，都像杆标枪一样笔直。
而那时候的凤仪，还是个勤快的渔家女，撒网下海喝酒，没有一样输给男人。
顾钦爱上她的侠气，为她和家人反目，抛下生计，两人赤手空拳来到京城。
“凭着我一双手，没有什么坎我们过不去。”
他这么说，飒爽意气。
那时候的他不曾知道，一向强健的自己到了京城居然立刻病倒，本来握刀的双手最终竟被煎熬成了十根枯柴。
就到了这种时候，他仍然每天清早起来，编竹篮和竹席，用他的佩刀破开竹子，编一程歇一程，永远的满头虚汗。
“是男人就该养家的，总不能吃老婆的软饭。”
他这么说，虽然脊背已经不能挺直。
这样骄傲的一个男人，在知道凤仪卖身给栖凤楼换他汤药费后，是什么反应可想而知。
从那之后，他再没说过一句话，从此药石不进，五日后便撒手人寰。
作为男人，他最后的尊严就是不成为她的负担。
“是我辱没了他，所以立碑时我都不敢写上自己的名字。”
凤仪苦笑起来，拿起酒壶，这才发现里面已经喝干。
“你后悔么？”赤练又追问一句。
凤仪醉得狠了，没听见他问什么，只是痴痴抬头，道：“他的手大，我的脸很小，我总喜欢把脸埋在他手心的，差不多能够全部埋下。”
赤练迟疑，慢慢把手递过去，凑到她跟前，拢住她脸，轻声：“是不是这样？”
凤仪点头，将脸埋下，眼泪悄无声息坠在他掌心，一边婆娑他的手掌，“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我记得你的手总是很热。”
“因为我已经死了，现在是鬼。”赤练轻声，配合她的幻觉，代入成为顾钦。
凤仪捧着他手，眼泪疯了般涌出来，一时泣不成声。
“因为想念我，所以并不怕我这个鬼，对么？”赤练捧起她头，舔干她脸上泪水。
那是一只细长的舌头，前端分叉，猩红色，标准的蛇信。
可惜凤仪已经醉了痴了，没有发觉，只顾着抱住他，辗转长吻，仿佛要一气吻尽这些日子的心伤。
“她在擦墓碑，谁的墓碑？”
水里影像都已经消失半天，迟雪才说话，反射弧非一般长。
“墓碑上有字，是顾钦。”宣夜的观察力很好。
“顾钦……”老鸨抚额头，依稀有印象：“这名字倒耳熟，是谁呢…………”
“那是小姐以前的夫君。”倒是服侍凤仪的丫鬟出来解了围：“我记得小姐有次提过，说将他葬在东郊。”
宣夜和半夏立刻便没了人影。
“喂！”反射弧超长的迟雪隔半天才喊，当然的是留在原处，没能追上。
东郊的墓地很大，宣夜和半夏却很快感受到了那股邪气，几乎立刻便找到了凤仪。
这时候的凤仪骑在赤练身上，衣衫大敞，两只酥白的□颤动，热汗混着呻吟，不胜□不胜欢快。
宣夜见状也不说话，只将月莹临空抛去，刀锋尖利，堪堪便斩下了赤练一缕鬓发。
变故突生，凤仪也立刻从梦中醒来，看向赤练，立时惊恐，双眼睁到最大。
此刻的赤练还有人形，面容俊美妖异，但下肢已经见了原形，拖着的是一条腥湿蛇尾。
“你你你……你是谁？”一向英气的她也结巴起来。
“我是谁不重要。”赤练笑，□仍然留在她身体，两只手握住她腰，将她架在自己胯上：“重要的是我已经看上你，既然这里有人叨扰，那我们就去我家洞府继续。”
“我靠！”半夏呸了他一口：“你这谱倒摆得倒大，以为自己是谁，杀殿么？当我们是死人？”
那头赤练却是笑了，果然有些杀殿风格，轻蔑地一抬嘴角，道：“如果你们挡我，那你们便是死人，一点没错。”说完挺胯，居然又在凤仪身体里冲刺了几个来回。
宣夜盛怒，五指撩动，月莹光华大盛，逼近他头脸，最后终于刺破他肌肤，在他眼下划下一道长痕。
赤练眸里的绿火更甚，伤口缓缓淌出鲜血，盯牢宣夜，一字一句：“我最恨拿刀碰我的人，所以，现在你已经是死人了。”
说话间坟地便掠起一股腥风，他抱着凤仪伸高，长尾横扫，一记便劈中了宣夜心口。
半夏睁大眼，发觉宣夜动作迟缓，居然不能躲避，只将月莹握在掌心，挥手割下一道光痕，将自己割出了战圈。
“快走。”他这两字都说得有些挣扎：“我状况不好，你快走，不要回头。”
“什么叫状况不好！”半夏哑声，想起自己和他在山洞初见，他说自己发病，连动弹都不能，“难道说你出这种状况，都没有预兆的吗？”
“没有……”宣夜咬牙，将刀反转，使出所有潜力，逼退赤练一丈：“你快走。”
“你们谁也走不了。”半空里赤练轻笑，终于完全现出蛇形，赭红色身形掠起一股腥湿阴森的风。
半夏来不及惊呼，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铺天盖地而来，混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将她和宣夜一起裹了个密不透风。
半个时辰后，迟雪和老鸨一起赶到坟场，那里就只剩下了宣夜和半夏。
情形无比诡异，半夏是被拢在宣夜怀里，宣夜曲膝，似乎是想尽力保护她。
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他们两人却好像被捆住，而且越捆越紧，都能听见骨头被压迫的咯吱声。
“你们这是怎么了？凤仪呢？”老鸨燃起一枝火把。
有了光亮，半夏从缝隙里看去，依稀看到一块块纹路。
那是蛇纹，她确信无疑，而且包着她和宣夜的东西极薄，能够透光，所以他们绝对不是被吞进了蛇腹。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包住他们而且越收越紧的是一张蛇皮，一张似乎铺天盖地，带着血腥气，像是新鲜剥下的蛇皮。
“到底是怎么了！”老鸨又追一句，将火把凑到宣夜跟前，虽然依旧没看见那所谓的蛇皮，但也发觉此时的宣夜不对。
蛇皮内收，已经完全覆住了他口鼻，老鸨颤颤巍巍伸出手去，果然是没有鼻息，一丝一毫也没有。

第四章 红锈（六）
“他们被邪物困住了。”
迟雪的反射弧还是一如既往的长，呆愣了好一会开始发急，又从怀里掏出他那本破书，哗啦啦翻来翻去地看，一边嘟囔：“完了完了，怎么师傅的书里没有说到这个，死了死了。”
“凤仪呢！”老鸨的声音也开始尖利起来，手里火把被一阵阴风吹过，瞬时全灭。
坟地里开始四下亮起幽火，蓝荧荧地四处游走，迟雪通灵，似乎已经能听见冤魂们的窃窃私语。
“有鬼，是不是有鬼！”老鸨的声音益发刺耳。
似乎应和她这声诘问，他们头顶突然有东西光华大盛，瞬时便将幽火驱散。
那是月莹刀，赤练没能困住它，此刻它在盘旋在半空，因为感应到怨灵，所以散出厉芒。
迟雪抬头，呆愣愣看了那轮弯月半天，突然间一拍脑袋，道：“有了有了，师傅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我告诉你，你这朋友已经死了，你再想不出办法，那这姑娘也很快便死。”
“雅禁是不会死的！”迟雪的声音突然间大了起来，一反平时软糯，人高高跳起，去够半空那枚弯刀：“看到没有，这枚是我族神器，能破一切邪魔，我只要拿着它，定能将这邪物破开！”
说话间他已经够到了刀柄，掌心才将那皮柄握住，弯刀就突然一阵激颤，从它掌心挣脱，连带他摔了个结实的狗□。
“我知道，我不是你的主人。我现在借用你，却是为了救你主人，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
好不容易起身的迟雪仰头，很郑重地跟把弯刀打了商量，开始他的第二次努力。
弯刀反抗更甚，这一次他没有狗□，而是摔了个四脚朝天，把个屁股摔开了花。
努力无果，那一旁的蛇皮却是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半夏后背脊骨挤碎。
任凭宣夜怎样努力，这时也再不能替她撑出呼吸的空间，两人越贴越紧，半夏的头已经完全贴到他心门，肺里空气差不多被挤尽，开始陷入昏沉。
“废物！”
半空里这时突然亮起一把声音，两个字显然骂的的是迟雪。
有一道修长的影子现身，身后披风长扬，POSE酷极，显然正是天下第一帅鬼幽篁同志。
“废物，一个一个都是废物。”他又骂一句，淬口唾沫，单脚一点，披风掩月，上去便捉住了月莹。
迟雪的屁股很痛，这时坐在地上，又开始翻他那本破书，翻到一半瞠目结舌，道：“你是修罗！你拿我族神器做什么，就算你是修罗，你也仍然是灵，你不想活了么？”
“你以为我想拿？”那厢幽篁落地，单膝跪下，姿势仍是极酷，又呸他一口：“还不是你这个废物拿不住。”
“啊？”迟雪呆愣，还没明白状况，幽篁已经单手握刀，笔直朝宣夜脸孔刺了过去。
月莹是半神族神器，能克一切邪灵。
如迟雪所说，就算他是修罗，可也仍然是灵。
刀尖才刺进去半分，月莹的挣扎已经达到极限，光华灼伤他掌心，穿越他手掌，片刻功夫，便将他整只手几乎烧成焦炭。
“蠢刀废刀，我这是救你主人，你懂么？”他咬着牙，右臂使力，强按住刀柄，终于将那张蛇皮挑开一道缺口。
宣夜的头脸露了出来，脸色煞白，许久才吐出口气，开口便是一句：“快切，下面，把她弄出来！”
“他祖宗的，这么大呼小叫，老子偏偏不切。”幽篁哼了一声。
“快切！”
这一辈子，幽篁还从没见过这么声色俱厉的宣夜。
“格老子的，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你，不，生生世世欠你！”幽篁淬了一口，将牙咬紧，刀尖往下，几乎用尽所有灵力，才抑制住月莹异动，将蛇皮划开一道长口。
半夏终于脱险，和宣夜一起滚出束缚。
宣夜不能动弹，所以仍是那个姿势，将半夏搂在怀里，动作怜惜，似乎怀抱着这世上所有的珍宝。
那蛇皮被破，立时便化作了一股红烟，随风尽散。
迟雪的屁股仍然很痛，不过不再坐着，而是一把扑上来，死握住幽篁的右手，几乎涕泪交流：“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雅禁。”
幽篁龇牙咧嘴，右臂被他摇晃几下，居然就像一截枯木，“啪”地一声掉了下来。
迟雪再一次瞠目结舌，眼珠子发定，看着地上那截断臂。
那截断臂发黑，真的就像被烧焦的碳木，掉到地上，立时便碎了一地。
握刀不过片刻，幽篁居然受创如此，半条手臂都被灼伤，烤成了不折不扣一根碳棒。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迟雪两条腿开始打摆。
“是不是故意的，你都得陪。”幽篁虽然痛得抽气，但仍不忘捉弄他，盯牢他右臂：“我看就用你的膀子陪吧，虽然你的膀子不如我帅，我就凑合凑合，不挑了。”
“我我我我……”迟雪已经说不出话来，不停眨眼睛，嘴巴扁得老高，最后终于叹气：“那，我把膀子给你，你能接得上去么？接得上……的话，我便给……给给你。”
“什么？”幽篁哈哈大笑：“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迟雪的嘴扁得更高了。
“别理他。”一旁宣夜终于说话，声线很低，显然是朝迟雪说话：“他是修罗，断臂能够再生，你可以翻翻你的书。你先过来，扶半小姐起来。”
迟雪“哦”了一声，过去分开他们，扶半夏靠墓碑坐直。
宣夜仍然不能动弹，低垂着眼，呼吸时有时无，似乎非常吃力。
半夏的精力则是很快恢复，扶着生疼的后脊骨恨声：“那条蛇呢，难道就这么让他逃了，老娘生平最恨的就是他这种，欺负女人，他算什么东西！”
“他逃不掉。”宣夜缓声：“方才我在他身上做了记号，无论他去天涯海角，都逃不掉。”
“那等你恢复，我们一起去灭了他。”
“你不必去了。不需要无谓冒险。”宣夜还是缓声，一贯风格，温吞和善，但不容商量。
“很好。”
管茅山山脚，山洞里素云轻声，是真心的欢喜：“你终于带了女人回来。”
“这个女人如何？”赤练道，将手滑过凤仪酥软胸膛，指尖轻弹，那粉色□立时□起来：“看，她的胸比你好。”
“嗯。”
“她的腰不及你紧，但比你细。”赤练的手游了下去，抱着那细腰浸入温泉。
“嗯。”素云过来，毫不妒忌，掬起一把水浇在凤仪长发，道：“你为什么不喊，他虽然施法让你不能动弹，但你应该还能说话。”
“喊有用么？”凤仪看着她，一双眼无比清冽：“你会救我么？会有人来救我么？”
“不会。”素云温声，又掬起一把水，浇在她肩。
温泉的热气氤氲上来，渐渐聚集在凤仪裸体，有水滴下落，滑过她腰，在后臀滑过一道美好诱惑的曲线，叮咚坠入水面。
赤练的手指也探了下去，推动水流，在那毛发深处轻轻婆娑。
凤仪僵立着，死咬住牙，不肯呻吟出声。
“叫出来，这并不是耻辱。”
赤练抿起嘴角，笑得似有若无，一矮身便潜进了水去。
水下泉眼不停吐着气泡，赤练便在这一片升腾中慢慢潜低，潜到水底，从凤仪的脚尖吻起，然后一路上行，最后吸吮住了凤仪的珍珠。
吸吮，轻咬，挑逗，还有那细长的舌，便如同最解春意的触手，深深探进凤仪身体，不住拍打辗转，找到极乐点后更是疯狂撩拨。
凤仪仍是死咬着牙，但身体抵挡不住欢爱，呼吸越来越急促，在水面推开一朵又一朵□的涟漪。
“你可以放我走了吗？”池旁素云问了第一遍。
赤练仍旧埋在水底，似乎不需要换气，只是更激烈地侍弄凤仪□。
水底气泡升腾得更快了，似乎在应和他的情绪，一串又一串升腾上水面，化作水汽，抚弄着凤仪身体。
凤仪高仰着头，□耸立，终于忍不住发出第一声呻吟。
“我可以走了么？”
第二遍。
赤练仍不抬头，舌探得更深，在一片粘滑的□里翻滚，甚至伸出一只手指，去刺激凤仪□。
凤仪大口喘息，忍不住伸出一只手进水，去扶住了他头顶。
“放我走吧。”
第三遍。
赤练的舌霍然伸长，刺进凤仪身体深处，激烈的一个颤动。
水面顿时开出一朵殷红的血花，凤仪没觉察到痛楚，只感受到了快意，一阵眩晕托她直上云霄。
“杀了她，让她的灵魂永生永世陪你，放我走。”
第四遍。
凤仪的□只差一线，赤练却停止了动作，从水底“忽”一声浮起，转向素云，将双隐隐带恨的绿眸对牢了她。

第四章 红锈（七）
“你真的要走？”
“是。”
“为什么？”
一成不变的问和答，从前素云就会到此为止，低着头倔强地咬牙。
可这一次她起了身，走到洞府深处，回转时手里多了一只托盘，里面有一只盛满红泥的小碗，再就是几枚铜钱。
红泥是那种暗赭色，带淡淡血腥气，似乎是用谁的鲜血浸过。
素云抬起手来，捏起很小一簇，很缓慢撒到一枚铜钱上。
铜钱上立刻便生出了红锈，那红泥便好似鬼魂，附身在铜钱，最后形状确定，看着像谁吐出的一道叹息，不无怨毒。
“如果你以后对这个女人厌倦，可以学我的法子，把这些铜钱放出去。”素云面无表情，又接着做了几只铜钱：“你记着自己是不能久离这个洞府的。”
“我在问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素云沉默片刻，将枚铜钱托在手心，给他看：“你看见这道红锈了么？”
“废话。”
“我生前有未竟之事，这件事就是我的执念。而这执念如今爬满了我的心，就像这枚铜钱上的锈，与日俱增，终有一日，是要把我的心完全包覆。”
赤练不语，将那枚铜钱接过来，看了许久许久。
“我记得我是买了你，契约是生生世世。”
口气已经松动。
素云狂喜：“你可以取走我的一魂一魄，作为代价，或者别的任何东西，只要你放我走。”
赤练眸里绿光森然，将一只手按到了她头顶。
就在这时洞里掠过一道腥风，有道赭红色的烟雾穿越洞口，落在赤练脚跟，很快聚形，变成了一件赭红色的长袍，正是赤练常穿的那件。
素云低头，看见长袍上面有道裂口，从衣领一直贯穿到衣摆，不禁骇然：“有人居然破了你的蛇蜕，是谁，不要紧吧？”语气不乏关切。
赤练眯了眯眼，将口叹息生生咽回，同时也将手掌从她头顶撤下。
“你走吧。”
无有感情的三个字。
“你不要代价了么？为什么？”
“因为你方才那句话。”
赤练答道，将掌翻覆，一记便将她劈出了洞口。
“你再这么盯着我看，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侯尚书府上客房，半夏恶声恶气，第八百次甩给迟雪白眼。
迟雪赶紧垂下头，掏出他那本破书，食指沾唾沫开始哗啦啦地翻，然后很激动地拿给半夏看：“你看你看，按照书上说的，你很可能就是我们族人。”
半夏勾头，瞧了那破书一眼，又是一记白眼送到：“很好，你这本果然是天书，上头字我一个不认得，你继续忽悠。”
“不认识没关系，我说给你听。”迟雪继续激动，拿指头一个个戳着破书上面的字：“我们族向来有个奇妙的平衡，那就是族群永远只有九十九人，如果族里有人故去，又没有新生儿补充，那就是到了外人补充的时机。”
“是么？”
“先前乌叔叔出去猎灵，已经三年没有音讯，应该是已经不在了。所以现在族里，包括雅禁在内，一共就只有九十八个人了。”
“是么？”
“所以你就是那第九十九个！”
半夏大笑：“如果你知道我从哪里来，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你从哪里来并不重要。”迟雪突然放低声线，有了那么一点神棍的意味：“重要的是你到底是谁，身上有没有我们族群的特质。”
“你们族群有啥特质？”
“我们族群都是天生的猎灵者。”
半夏沉默了。
天生的阴阳眼；遭遇危急的时候，身体能够释放异能震退邪灵；能够感应邪灵的所在；还有就是不久之前，自己居然能够念动那个咒语，让凤仪显像。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来自先天，未曾经过任何训练。
难道说，自己穿越时空，就是为了来到大宋，寻找这所谓的宿命？
心念至此她抿了抿唇，问了一个绝对带半氏标签的问题。
“那做你们族人，我有什么好处？”
月夜，秋风渐紧，宣夜溶在夜色，越走越急。
之前他跟半夏和迟雪撒谎，说自己恢复起码需要一天一夜，他们便信了，在房里有问有答地说着话，等他恢复。
说实在的，到目前为止，他也只恢复了七八成，走路时候关节仍然发硬，呼吸急促时候胸口更是生疼。
可是没办法，如果自己恢复，那个天杀的幽篁铁定也会恢复，铁定又会横插出来坏事。
所以时间紧迫，他在赶路，寻找自己下的那个印记，走了几乎一夜。
最后目的地到达，郊外管茅山，不用印记指引，他都能嗅到空气里面那股腥湿邪恶的味道。
蛇妖必定在这里，不出方圆一里。
“他来了。”
几乎同一时刻，赤练已经有所感应，手里杯盏微颤。
凤仪这时躺在他塌下，身上盖着一张狐皮，闻言睁大了眼，不无希冀。
赤练于是弯下腰，看着她：“你也盼着有人来救你对么？你也盼着离开这里，对不对？”
凤仪与他对视，并不畏惧，用力点了点头。
“作为情人，我哪里不合格？是不够俊美，不够体贴，还是让你不够快活？”
有那么一瞬，凤仪有些失神。
作为情人，他的确合格，有一张俊美无匹带阴郁气质的脸，身材修长，而且在那眼温泉……，他给她的那场性事，真的是无比欢快尽兴为平生仅见。
“没有一个女人，会喜欢被强掳强要。”
终于，她找到了拒绝的理由。
“除了强掳强要，我还有哪里不配做一个情人？”赤练将腰弯得更低。
凤仪抿了抿唇。
“还有就是……，我是一条蛇，一条该死的蛇，对不对？”赤练道，语声邪恶凄怆。
凤仪没有回答。因为赤练伸出了手，握住她优美的颈项，轻轻一声，就已经把她呼吸扭断。
“欢迎阁下光临。”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举杯，朝刚刚到达洞门的宣夜遥遥一敬：“可惜，你救不到你想救的人了。”
宣夜没有想到，这个蛇妖根本不需要寻找，而是坐在灯火通明的洞府中央，手执一只琉璃杯，毫不畏惧地朝他遥敬。
“第二次见面，自我介绍，我叫做赤练。”
“我叫宣夜。”宣夜将手搭上刀柄。
“她已经死了。”赤练将手指指地上凤仪。
“那你也该去了。”
宣夜素来少话，弯指，拔刀，凝气……，动作一气呵成。
“我是该去了。”赤练跟着重复，将手一扬，洞里灯火顿时全灭：“但是……，你也要作陪。”
宣夜连忙屏息，将月莹抛去，照在洞顶。
还是晚了，赤练已经消失，原先华丽的洞府顷刻已是面目全非，遍地都是嶙峋的乱石。
月莹的光亮慢慢弥散开来，宣夜抬头，隐隐看见山洞深处有两道幽微的绿光，于是急步踏了过去。
那是一道不断渗水的石墙，因为滋润，所以爬满了青苔。
在青苔上面，石墙的最上方，有一枚刻满经文的镇魂钉，钉下钉着的，是一条长长的蛇骨。
从上至下，蛇骨足有九尺长，绝对是一条骇人的大蛇。
岁月侵蚀，蛇头早已腐烂，只剩一副头骨。
可是宣夜还是看见了两抹绿光，就在那空无一物的眼窝，甚至还能察觉到那头骨微微一笑，赤练式地邪魅。
“寂寥人生……，你便来陪我作结吧……”
洞府里回荡这句，不知出处。
脚底开始有鲜血渗出，不知是谁的，无穷无尽。
山洞也开始有了变化。
月莹光华大盛，宣夜抬头，可以清楚看见洞壁开始一分分一寸寸生出花纹。
那是蛇纹，满洞气味咸腥，似乎披天盖地都铺上了新鲜剥下的蛇皮。
头顶有一滴鲜血坠落下来，冷的，坠在宣夜额顶。
那一刻宣夜有了种不祥的感觉。
似乎……，这只叫做赤练的蛇妖，不是要逃走，也不是要和他对打，而是要和他一起毁灭。
带着他，和这他妈寂寥的人生作别。

第四章 红锈（八）
终于自由，在被囚禁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之后。
素云从尘土里面起身，满心狂喜，拎起裙角便朝南方狂奔。
这里是京城，她的情郎住在城南，院前有一棵柿子树，到了秋天就会结一树甜死人的柿子。
这个情景已经在她心里盘旋了无数次，不管过去多久，她都能闭着眼找到去路。
果然，那个院子还在，柿子树依旧繁茂，上面柿子虽然剩得不多，但依旧红艳。
一切果然都还没变，她甚至就像当年一样，轻轻一跳，顺手就摘下了一个柿子。
这是赤练给她的灵力，让她不仅能够维持实体，而且还能把玩阳间的一切东西，就和活着时几乎无二。
真好。
她笑了起来，不剥皮就咬了一口柿子，伸出手去叩门。
许久没有人应门。
没有关系，杭生晚上一向睡得死，继续敲。
终于有人来了，听起来有些怒意，是个女人，一路走一路骂骂咧咧。
也许是杭生的婆娘，没有关系，自己已经是个鬼，现在只要看到他安好，知道自己那些银子的确是救了他，那就已经圆满。
她是真的已经看穿，所以当那个胖女人从门缝里挤出半张脸，恶狠狠地盯着她看时，她一点也没有生气。
“你好。”她客客气气：“我找杭生。”
“哪个杭生？”胖女人的嗓门倒还算动听。
“许杭生。”
“没有这个人！”胖女人“嘭”一声关上了门。
素云有些怔忡，抬起头，看看院门又看看柿子树，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候那扇大门又打开了，胖女人又探出半张脸，似乎想起些什么。
“许杭生？”她敲敲头：“难道说，你找的是我那个色鬼下流胚舅老爷？”
栖凤楼后院，许杭生已经太老了，老得几乎忘记自己是谁。
“入冬了呢……”他蹲低身子，给小炉煽火：“姑娘们应该进补了……”自言自语，也不知说给谁听。
一旁有姑娘见了就笑，和姐妹咬耳朵：“这个老许头是越来越花痴了，上次她给凤仪送糖水，那个眼神……，真恨不能一口把她吞了。也不知妈妈为什么不把他赶出去。”
“我听说他是欠了老板许多许多银子，多到几辈子也还不完，所以只好留在这里一辈子做长工。”另一只拎起手绢，掩起嘴也开始嫌恶地笑。
就这叽叽喳喳的功夫，院里起了一阵阴风，那俩姐妹被风迷了眼，一个走神，眼前已经多了一个女人。
一个看着二十左右的女人，长着一张娇小的脸，神色有些痴怔，上来就冲到她们跟前，道：“杭生在哪里，许杭生，他在哪里，那个女人说他在这里的。”
两个女人被她吓到，“忽”一声作鸟兽散。
院里于是只剩下一个老男人，脸上手上都是麻坑，迎风散着一股恶臭。
“许杭生在哪里，你知道么？”素云上前一步，虽然嫌恶，但还是走近了他：“她说他在这里的，栖凤楼。”
“姑娘是谁？”那老头惊悚，一双眼昏黄，却凛凛闪着淫光，上前一把捉住了她手：“我就是许杭生，不知姑娘找我何事？”
“我就是许杭生啊……”
“素云，素云……，我想起来了，是个爱吃柿子的甜妞。说起来，你长得倒是和她有几分相像。你是她的女儿么？”
半盏茶功夫之后，说话的就只剩下许杭生一个了。
素云还是站在原地，伸出手，却不敢去碰他脸。
这个……，老迈的，猥琐的，散发着恶臭的男人，真的就是那个衣襟掠风笑起来有些邪气的杭生么？
自己已经在那个洞府，被关了这么这么久了么？
“因为你欠他们钱，他们便把你的脸打成这样？”
终于，她将手搁上他脸颊，也找到了处熟悉的地方，——那双微微斜挑的眉毛。
“屁，他的脸明明是出花柳出成这样的，还出了不止一次。”
老鸨那威震四方的声音这时斜插了出来，紧接着就是人到，经典姿势，一只手捏手帕一只手叉腰。
“你胡说，他明明是有生意上的仇家，被人坑骗，欠了人家货款，这才被人追债追成这样的！”
“生意？货款？”老鸨长笑起来：“许五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桩生意，就是□。至于货款，他倒是真欠了，欠了许多许多□钱。”
“你放屁！”素云高声，头发逆风飞起，顷刻已是满眼杀意。
“我放没放屁，你问问他就是。你是谁，他的私生子么？那可真是可怜，投了这么个爹。”
素云扭头，这时候仍然抱有希望，殷殷地去看许杭生。
然而许杭生低下了头。
刹那间有样东西碎裂，从虚幻半空直直坠入现实泥潭。
素云睁圆了眼，突然间猛醒到什么，扑上去抓住了许杭生的手。
十指健在，虽然那双手上到处都是疤痕，但十指健在，一个也不缺。
当日那个传信的人来找她，要她筹钱去救许杭生，随身是带着一根血淋淋的小指的，言之凿凿说如果筹不到钱，那么许杭生性命危在旦夕。
现在看来，一切的一切居然全盘都是谎言。
她是白白的心焦，白白地将自己卖身给了赤练，又白白地拿了钱，在他家院门守了整整三天。
“那我筹到钱，你又为什么不来取，让我白白等了三天三夜！”这时候的她已经完全失控，声音嘶哑，每一句都好似牵着肺腑。
“那时候我……我以为你娘她筹不到，便……便将院子卖掉还了帐。”
“还完帐后他又接着住在这里，跟凤仙厮混。我可记得清楚，那时候我才九岁，还是个烧水的丫鬟呢！”老鸨紧跟着补充。
一切都清楚了。
这是个好色的男人，而她素云，却为了还他的□钱，卖身给了一个蛇妖，卖身后还拿着钱在他家院门等他，因为没等到他便被赤练掳走，死后还心心念念，想着自己留在院门的那包银子到底有没有救到他性命。
这所谓爱情，所谓牺牲奉献，她生前死后唯一的执念，居然是个天大的笑话。
荒谬，真真荒谬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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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禁会回来的，再过半个时辰就会回来。”
侯侍郎府上，天色已经发青，半夏他们已经发觉宣夜不见，这是其中比较乐观的迟雪在发话。
“我记得，你们族的雅禁，好似有个诅咒，每一世都活不过三十岁。”
这个是比较悲观的幽篁。
“可是雅禁现在才刚二十三岁！”
“你们上一世的雅禁，死的时候甚至还没满二十！”
乐观和悲观的人杠上了，四目对视，都快要挤脱眼眶。
半夏在一旁坐着，没有参与掐架，面前有一盆水，正在集中意念念迟雪教她的那个咒语。
没有用，虽然水中曾经有过影像，依稀出现过一个山洞，可这里是京城，城外群山绵延，有不知多少座山头多少个洞府。
三个人一筹莫展，正抓狂的时候外头有人砸门。
一点也不夸张，是砸门而不是敲门，那栖凤楼的老鸨在外面，撕心裂肺喊着：“大仙，大仙救命啊大仙！”
“你确定她是鬼？”去栖凤楼的路上半夏问老鸨。
老鸨语无伦次，看来是被吓得不轻，只知道颠来倒去重复：“她……她……她把老许头撕成了碎片……，稀巴烂……真的是稀巴烂……，她……她……她还没有影子，我……我……我……”
正这么边走边说的时候她顿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一只手指着大路，全身发抖牙关打战，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夏抬头，看见大路上只有一个女人，这时候正弯着腰，似乎在寻找什么。
月这时隐进了重云，周遭无风，半夏眯起眼，正想看她到底有没有影子，那女人却已经走近，还是弯着腰，迎头便撞上了她。
“对不起……”那女人抬头，头发上粘腻着一片猩红，也不知是血是肉，然而神色却是凄迷无助的。
“你有没有看见过一种铜钱？”她道，殷殷看着半夏，用手比划：“一种普通的铜钱，上面生着锈，锈是红色的。”

第四章 红锈（九）
“喂。她来了，你快点收鬼。”站一会之后半夏拿胳膊捅捅迟雪。
“我不会啊。”这个棒槌迟雪居然扯大嗓门：“我是个先知，不会收灵的。”
“收灵？”那素云闻言退后，之后又突然扑身上来，行迹已近癫狂：“你们要收谁的灵？赤练么？不要！！他是无辜的，他的一切一切，都是我害的！！！”
“你怎么害了他？”半夏的好奇心涌起。
“每年这个季节，是他生前蜕皮的时候，他的□会特别强，我就给他下□，又给自己下了禁欲咒，逼着他出去找女人，好替代我，让我出去……”素云喃喃，一时迷茫，转瞬间却又满眼凶光，将一只血淋淋的手朝半夏伸了过来，厉声：“所以你不能收他，你要想收他，我就撕了你，就像撕了杭生那样！”
半夏退后一步，一步之后又是一步，却始终躲不过素云那只沾满血肉的手，眼见就要被她卡上颈脖。
怎么这个世界的鬼全都一样，都想着要掐死她，半夏狂怒，靠完一声又一声，干脆站定：“喂！我告诉你，我最恨别人掐我脖子，你要再敢上来一步，我就我就……”
“我就找人来反掐你！”
这刻有人说话，来时掠风，优雅到做作，一把就卡住了素云颈脖，将她高高提起。
“帅不帅？我的台词和动作？”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还不忘回头，挑了挑他的剑眉。
“帅！”半夏和迟雪集体狗腿。
“嗯。”幽篁满意，终于将头扭过去，对住了素云：“那么这位小姐，你现在可以告诉很帅的我赤练在哪里了么？”
“我也不知道。”素云嘶声。
“不可能！”
“多年前他把我掳走，一阵风就到了洞府；现在他把我送回来，也是一阵风就回到京城。我要是知道他在哪，还用得着苦苦来找铜钱么？”
听着不像虚言，可却泄漏了一个顶顶重要的讯息。
“铜钱？”素来精明的半夏立刻捉到了痛脚：“你的意思是……，那个铜钱可以带你回去？”
素云立刻闭上了嘴。
“说吧。”半夏跟上，不容她喘息：“要知道我们这位很帅的竹子，其实并不想对一个女鬼用刑。”
“我不会说的，这么多年我负他枉他，这一次，我再也不会了。”
那厢素云叹了口气，抬头，神色终于回复清明。
一夜已经过去，洞里血丝越来越多，好似人的血脉，数不清砍不尽，一团又一团，模样真似要把整个洞府填满。
这个蛇妖疯了，是在释放自己所有灵力，在编织一张网，要把宣夜困住。
宣夜握住他的月莹，咻咻喘气，终于停止挣扎，扶住膝盖，“你这是疯了么，你把所有灵力外泄，是收不回的，一旦所有灵力泄尽，你就会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不复存在……，也总好过生生世世寂寥，你说对么？”
这把似有若无的声音又开始在洞府回荡。
“也许我们可以谈谈。”
“贪生畏死的人，我和你有什么好谈。”
那声音回应，灵力外泄得更快，终于有一根血丝让宣夜应接不暇，直直穿越了他的肩头，像一根蛛丝，终于沾上宣夜鲜血，捆住了他的猎物。
“她在维护她的爱人，我们不应该逼迫她。”
隔半天，这只反射弧超长的迟雪终于说话了。
“她那是负疚，负疚！不叫爱好吧！！”半夏拧过脸来：“我们不逼迫她，你家雅禁便要死了，你明不明白？”
“哦。”迟雪低头，开始对手指：“但是……，我们还是不应该逼迫她，也许……，我是说也许，我能有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我……我也许可以进入人的脑子，读到人的想法。”
“成功过没？你别整半天又弄出个屁。”
“成功过的，成功过一次。我曾经进过我家小黄的脑子，读出来……它想吃骨头。”
“小黄是谁？”
“我……我养的土狗，因为它不会反抗，所以我才读到的。”迟雪期期艾艾，不敢看半夏眼睛。
“靠！”半夏抓狂，过来一把揪住他领子：“好吧圣母，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读不出她脑子里面的东西，那我可就要不客气，逼迫她啦！“
迟雪划破自己手掌，用鲜血在掌心画了一个诡异的符号，紧接着就把掌心贴上了素云面门。
咒语开始催动，一切都似模似样，除了他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神。
“怎么样？成功了没？”半夏开始不耐烦。
“没……”迟雪皱眉：“她抗拒我，不许我进去。”
“那好，圣母你已经尽力，我们换别的招。”
“我再试试！”
“够了！时间紧迫。”
“让我再试试……”
“够了！幽篁帅哥，麻烦你拉开他。”
“铜钱……红锈，那是沾了赤练鲜血的泥土。”最后关头迟雪突然大声：“集结了赤练的怨气，与洞府怨气相通，是联系里外的通路！！”
“通过它，赤练可以出来。反之，我们通过它，也可以回去，回到那个洞府。”
最终他道，圆睁了双眼，看着自己的右手发怔，无法相信自己居然真的成功了。
“我这里有在侯府捡到的铜钱。”半夏连忙掏东西：“可是上面没有红锈啊，难道是因为用过，所以便消失了？”
“她刚才在找，就说明还有散出来的铜钱没被用过。”
“既然是要给年轻貌美的女人捡到，这铜钱能撒的地方肯定不多，无非就是胭脂铺估衣铺首饰店。”
半夏分析到这里，素云的脸子已经开始变色。
等他们一行人真的在胭脂铺门口找到一枚红锈铜钱，素云的脸色便更难看了。
“好了。道具已经找到，现在就只差进去洞府的方法了。”半夏雀跃。
“我来！”这棒槌迟雪比她更加雀跃，又开始在自己掌心画符。
“不必了。”素云这时终于服输，神色里面渗出一种决绝：“我教你们法子，唯一的条件，就是我要和你们同去。”
只是一瞬，那红锈便化作一阵红烟，裹着半夏一行，顷刻间就到了目的地。
死黑一片沉寂一片的地方，唯一还在游走的就是那股浓腻至极的血腥气。
“他在后洞！”幽篁几乎立刻便有感应：“宣夜他就在里面，还没死！你们谁带了火石？”
“没……”半夏和迟雪几乎同时。
“靠！”幽篁同志看来也学会了半夏的口头禅。
“等等……”半夏这时突然想起什么，伸出只手，在怀里乱掏。
东西很快摸出来了，她的巧克力手机，从伟大的二十一世纪带来的伟大产品。
按下POWER键，手机开机，发出一阵红光，雨浇不熄风吹不灭。
半夏洋洋自得，高举手机，示意大家跟她走。
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
手机先是沉默，紧接着居然高唱，甜腻地报了一句“爱巧克力唷”！
在大宋朝的某个洞府，半夏居然收到了一条短消息。
半夏定了定神，将那条新短消息打开，安慰自己这肯定是机器故障。
——他和我都在后洞，但你们不能进来。
短消息上如是说，半夏惊恐，手一个发颤，手机立刻噗通坠地。

第四章 红锈（十）
——他和我都在后洞，但你们不能进来。
手机落地后半夏回味这句，立刻便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扑上去将她那只巧克力捡起来。
“你是宣夜？你和赤练在后洞？”
她在手机上面打字，打完却开始怔忡，完全不知道应该发给谁去。
更神奇的事情这时候发生了。
——不是，我只是刚巧也被困在洞里，我叫琥珀。
手机居然开始自动打字，和她有问有答，功能堪比腾讯QQ。
半夏眨着眼睛，完全痴住傻住愣住。
手机上面的自动打字仍在继续。
——这个叫赤练的蛇妖泻出灵力，我和他都被困住，都受了伤，你们进来也必死。
——他说他很寂寥，要带着我们同归于尽。
——救救我。
这么三行，之后手机就完全寂静了，再没有现出一个字。
迟雪这时候凑了过来，很好奇看她，终于憋不住问了句：“姐姐你在看什么？”
“这……这个，洞里有个叫琥珀的……不知什么东西告诉我，我们不能进去。”半夏结结巴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怎么告诉你的？我怎么没听见？”
“我也不知道！”半夏抓狂：“他只是说，赤练要和宣夜同归于尽，他和宣夜都受了伤，说我们进去也必死。”
“同归于尽，为什么？！”一直安静的素云这时发声，双眼灼灼，又开始现出那种痴迷神色。
半夏掏出手机，念那条短信给她：“他说他很寂寥，要带着……”念着念着却是顿住，转头瞧向素云，像打量一样猎物。
“他为什么会寂寥？照你说，你不是一直在这里陪他？还不停给他找新妞？”隔了一会她问，似乎有所顿悟：“难道说他待你是真心的，因为你终究离他而去，所以决定去死？”
素云不说话，脸色仍是痴迷，但眼里慢慢渗出泪来。
看来是猜中了，这果然是一出痴男怨女八点档狗血剧。
半夏冷笑了声，立刻使眼色叫幽篁将素云高高举起，自己则是放大声线：“喂！我说里面那位赤练兄，你的女人现在在我们手里！！”
没有反应，洞穴深处幽静无声，只有那股咸腥气味在暗暗涌动。
“你的女人回来了，是自愿回来的，她说她发觉爱的人其实是你！”
换招。
这一次反应是有了，有一声低低的长笑从洞底传来，怨毒而讥诮，但很快便消寂无声。
半夏抓狂，实在没招便捧住了头，朝幽篁正色：“要不我们闯进去，死便死活便活，管不了那么多。”
幽篁点头，显然早就想这么干了。
“等等！”那一向棒槌的迟雪这时却突然有了主意，咬破自己食指，在掌心飞快地画符：“我来看看他在想什么，他到底要什么。”
“你疯了！”
“我没疯。”迟雪道，站前一步，将掌心对牢后洞，突然大声：“赤练！告诉你在想什么！师傅说过，这世上没有人会不想倾诉，会真的愿意抱着秘密去死！！”
“他说他有个执念……，和素云一样，也有一个可笑的执念……”
过了一会迟雪终于说话，喜形于色：“他没有抗拒我，我能读到他，师傅说的话果然一向没错！”
“少说没用的，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半夏瞪圆眼。
“他说他要的东西只是一个幻影，生前死后，生生世世，都是一个幻影……”
“啊？”
“他说他最早是一条蛇，住在一家茶肆后的竹林，成精前好多年，都在听茶肆里面的说书。”
“啊？”
“这是一个故事……”读了有一会之后迟雪低头：“他的故事，前因后果，听起来并不轻松。”
是啊。
这是个故事，一条赤练蛇的故事，前因后果，何止并不轻松。
最早，当赤练还是一条蛇，住在竹林，隔壁的茶肆就天天说书，赤练修炼地无聊，便天天游了去听。
故事有很多种，三国演义隋唐五侠，可这些赤练并不爱听。
他喜欢听那些爱情故事，孟姜女千里寻夫哭倒长城，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原来这便是人间，人分阴阳，阴阳调和，能够凭一心交付就相守白头。
那个时候他就有了志向，一个听来简直好笑的志向。
做一个人，不管长短，要过一段有情有义的人生。
于是便有了这天，他修炼成人，一个俊雅风流周到体贴的男人。
一个这样的男人，自然不难找到他的女人。
第二年，他就遇到他的心上人，名字叫做苏拂，长着一张娟秀的小脸，笑起来右边会有一只酒窝。
这个女人家道殷实，并不介意他贫寒，愿意招他进门，而且很快便选了个吉日促他们成婚。
一切到此为止都无比美好，他也立定心意，要一辈子爱她怜她，替她打洗脚水暖被窝，就像故事里说的那样。
“我会待你好，一定！”
新婚之夜，他抱着她，说着这种陈腔滥调，但却是真心实意，以为人生圆满最不过如此。
于是云雨交欢，两人都很羞涩，他替她一件件脱下衣服，双手一直在颤抖。
前戏……，切进……，一切一切都很顺利，他们初尝禁果，都无比害怕又无比欣喜。
在人生里的第一次，苏拂就达到了□，本来一直是羞涩地闭着眼，到最后也忍不住窃喜，将眼轻轻打开。
“我会待你好，一生一世。”
当时的赤练仍在重复这句。
可是苏拂却睁大了眼，神情惊恐，发出了一声无比凄厉的尖叫。
赤练的确是她上方，可是他的头，却从下面穿越了她的颈项，又盘旋上来，在她耳边呢喃说着情话。
他是一条蛇！
一条腥湿的可怕的邪恶的蛇！
苏拂再次惊叫，心胆俱裂，自这一刻便再也没有醒来。
是夜，赤练方寸大乱，拖着半身蛇尾，将苏拂抱在怀里，不哭不笑不动，一直抱了三天三夜。
苏家人踏遍全城，在第三天时终于找到一个道士前来收他。
他痴痴迷迷，加上本来也不是道士对手，很快便被打出了原形。
苏家人恨他入骨，自是不肯放他，于是请道士把他弄进这个洞府，一根长钉钉住，开始剥皮。
剥皮后剔骨，剔骨后焚肉，他的血一直流淌，将整个后洞几乎染红。
可是那个道士仍不放心，似乎能看见他的怨魂游荡，当时指着他，道：“我还需要一样东西，能镇住他的魂魄，让他鬼魂不能出来作恶。”
这样东西便是镇魂钉。
要的是一样他生前最惧怕或者最喜爱的事物，刻上经文，然后钉上他的魂眼。
“小姐的胸骨，我要一根小姐的胸骨。”那道士最终道：“他能抱着小姐尸身三天，说明小姐便是他的心爱之物。”
苏家人妥协，为了日后永久安宁，真的取来苏拂一根胸骨，交给道士刻上经文。
于是那枚镇魂钉就这样被打上了他的七寸。
她的白骨，上面刻着诅咒，钉着他的魂魄，最终在这样一个淌满鲜血的地方，生生世世相守。

第四章 红锈（十一）
“他的执念，只不过要一个人真心相待，过一段有情有义的人生。”
最终迟雪叹气，将这句说了出来，久久不能言语。
半夏低头，亦有些唏嘘，半天才喃喃：“你喜欢的第二个女人就是素云对么？我方才在街上见她，她在找红锈铜钱回来，她已经后悔，发觉自己爱的人是你！”
语声空洞，连她自己都听着心虚。
果不其然，洞府深处飘出一阵绝望的低笑。
“爱我？”那声音尖锐：“你可知道我们如何相遇？这些许年我是如何待她，她又如何待我？爱我？她会爱我？可真真是笑话……”
声音越到最后越是凄惶，明明是笑，听着却像在哭。
一旁素云掩面，跌跌撞撞坐了下来。
如何相遇，这么多年，他是如何对她，她又是如何回报，原先模糊的一切开始历历清晰，悉数涌上心头。
不知是多少年前，赤练对苏拂的执念稍减，终于可以在子夜阴时短暂离开洞府。
他是不折不扣一个孤魂，不知该往哪里去，不觉中就又游荡到了苏家。
已经太多年过去，苏府早已不在，那个院子的主人变成了许杭生。
开始的时候，他总能看见素云蹲在院门，双手抱膝，蠢里蠢气地等许杭生回转。
再后来，他就看见她到处游走，急得一头一脸是汗，磨破嘴皮跟人借钱。
她有一张小小脸孔，不堪一握，和苏拂一样，容易出汗。
“借我五百两，我要救命。”一头撞上他那刻她说：“你要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那我要你陪我，也可以？”
“可……以！”
“不论我是什么，你都可以陪我？”那时的赤练战战兢兢，想起自己前世就错在不够坦诚。
同样战战兢兢的，他给她看了自己的一半真身，一条湿长的蛇尾。
没有女人不怕蛇，当时素云惊叫，和旁人一样，转瞬就没了人影。
一切合乎常理，本来，他就是一条粘腻的恶心的无有女人会能接受的蛇。
他不意外。
令他意外的是第二天，在同样一个地方，他居然又见到了素云，看见她含着眼泪，浑身颤抖。
“你能不能不现出原型，在……我陪你的时候。”她这么说，手指都要把衣裳搅穿。
“能。”
“我要五百两，他们都说……，十个我也不值这个价钱。”
“你值。”
“那好！五百两，我把自己卖给你！”
最终她道，小脸仰起，那痴傻愚昧的爱情蒙蔽了她心，让她眼睛闪光，生出一种可怖的孤勇。
赤练言而有信，将五百两给她，让她去救许杭生性命，约定三日后来带她走。
三日后他依照约定来带走了她，虽然她其实并没等来许杭生。
那时候的他满心欢喜，以为终于有女人接受了他的真身。
第一个错误开始，说书人的故事没有告诉他，所谓爱情，不仅不能欺瞒，更加是不能凭钱财买来。
“你知道许杭生是那种人对不对？所以这么多年，你也不许我出洞去寻他，对不对！”
回想到这里素云突然猛醒，声线拔高，朝洞口迈进一步。
“是……”洞里赤练轻声：“带你回来后，我好奇曾去调查过他，见他搂着不同女人的肩，见他生了花柳，全天下人都知道他许杭生是什么货色，只除了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喜欢你这样，对一个人一心一意，不计生死，就像故事里说的那样。我不想叫你失望。”赤练顿了一会，突然间又发出了那种刺耳的低笑。
“而且……我以为只要我待你好，你便能忘记他，像故事里说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故事里面的老套,往往做不得真。
可赤练是条蛇，一条未谙世事便被关在这洞府里的蛇。
那些他曾经爱上的故事，便是他的信条。
他待她好，用他自以为是的方式。
要和她生生世世，便取了她性命，然后费一半灵力留住她魂魄，替她重塑实体，让她看来永生不老。
她抗拒和他的身体触碰，他便不碰她，自己一人住在后洞。
她说要学禁欲咒，他便教她，虽然隐约知道她心怀叵测。
那些落了□的酒水，他明知内有名堂，还是仰头落肚从不犹豫。
依她所愿，□发作，而她给自己落了禁欲咒，他只能出去发泄。
那些女人，因为不是她，他下手了结时一点也不迟疑。
他是条蛇，因不懂善恶而邪狞，可是对她，却从来真心。
然而最终，故事里面金石为开的结局却没发生。
她想着出去，一日比一日更偏执疯狂，越来越频繁给他下药。
最终他遇见了凤仪，因为这个女人也曾卖身救过自己男人，那么一点的相像，他把她带了回来，当着她面和她寻欢。
哪怕她有一丝丝妒忌，一丝丝伤心，那自己这么多年也不算白费。
可是她只有欢喜，欢喜自己终得解脱，没有一丝一毫一星一点流连。
最终的最终，他所得只有孤寂，无人为他披肝沥胆，无人对他有情有义，他的执念，最终只是场幻梦。
“告诉我，你回来，可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愧疚，或者发觉真相后的孤苦无依？”
赤练的声音回复了平静。
素云双手上行，捧住了脸。
“因为愧疚，也因为发觉真相后的孤苦无依。”她喃喃，没有欺瞒。
后洞那里赤练叹了口气，最终绝望，却也反而释然。
“你走吧。”三个字亦已无嗔无喜。
素云抬起了头，有些痴怔，隔了一会才吃吃发声。
“我要往哪里去？”她道，一张脸孔煞白，看向洞府深处，就像赤练初见她时那样无依：“我该往哪里去，除了你这里，我还有哪里可去？”
后洞没有声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本来那纠缠不休就要漫出洞口的血丝这时突然退减，就好比海浪退潮，突然间便让出了一个浅滩。
而那头素云已经起身，仍是痴枉表情，一步步正朝洞口走了进去。
这些许年做伴，恩也罢怨也罢，到底最终，他却是她唯一的归宿。
赤练的魂灵在洞里怔忡，渐渐的，也开始有些徘徊。
如若没有宣夜到来，她今夜死心，寻着红锈回转，自己成了她最后的去处。
这，算不算是一种开始？
答案不得而知。
那些故事只教会他一见钟情死生不弃，却从没教过他什么叫爱恨交织孤苦相依。
所以他徘徊，恨意时浓时淡，最终怨念居然不能集聚，那被灵力和怨念和催动的血网居然节节退减，让素云劈波斩浪一般走近了身边。
这时候的他灵力已经宣泄大半，连维持一个人形都已勉强，眼眸半抬，不受控制便闪着绿光。
“我们，从这个时候开始，算不算太迟？”
那厢素云轻声，慢慢地凑近过来，唇瓣便如鲜花般绵软，轻轻盖上了他眼皮。

第五章 琥珀（一）
一
“迟了……已经太迟……”
赤练喃喃，忍不住伸手，想去揽住她腰。
“我依靠冲天怨念并释放所有灵力，将洞里我曾经淌过的鲜血全部幻化成形，可以说倾尽所有，却还是只能困住他。现下我怨念既消，灵力又只余小半，哪里又还是他对手，我……”
下面的话他没能说下去，因为素云的唇已经下行，慢慢摸索到了他的唇畔。
四片嘴唇触碰，热辣辣的一个吻，这一次再无隔阂。
她甚至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右掌，牵引他握上自己胸膛。
□在烈焰一般赤辣辣燃烧，赤练都能听见自己身心俱焚的滋滋声响。
“只要开始过，如何都不算太迟。”
在他膝上的素云道，益加大胆，牵着他手开始下探，几下起伏，便已经来到了裙底。
“可惜，我们未能有爱共存，但至少我们可以同归。”
她在赤练膝上呢喃，脸颊摩挲着他耳根，无限旖旎。
同一时刻，赤练右手已经被她牵着，一步步进探，探到了欲望的深处。
赤练有些痴怔，可耐不住煎熬，食指微颤，轻轻按住了她湿润的□，温柔拨弄，带着迟疑不安。
“可是你并不爱我……，是你……”
“是我说的，我回来，只是因为无助和不安。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曾经这么厌憎的你，在我绝望之后，却是我最后唯一的去处，这已然是一种开始。”
“那你也不必……”
“不必陪你一起灰飞湮灭？你是要我求着这些道士，许我投胎重生，再到这人世一次？再尝一遍悲欢离散，再遭人哄骗，将颗心劈开，血淋淋看着自己的一腔赤忱只不过是个天大笑话！？”
赤练无语，抬眸看她。
是啊，如果故事里说的那些有情有义的人生都只是谎话，那这可悲可笑满是欺哄的世间，又还有什么值得流连。
“所以，我们经过这些血泪波折，已经找到彼此，开始时便结束，不是已经很好。”
那厢素云扬声，长发逆起，眉间沾着的许杭生的血肉坠下，泪却是已经蒸腾，一个挺身，□便包住赤练□，恶狠狠刺了下去。
“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同在洞里的迟雪突然蹦出一句。
“靠！”一旁抱着宣夜的半夏忍不住又骂了一句：“你这兔崽子，不关心你家雅禁死活，却有空在那看生活片，你倒是告诉我，他们在干吗？”
“师傅说这样是在打架，但我晓得，他是在骗我。”迟雪做聪慧绝顶状：“我知道他们是在合体练功，小的时候我也见过雅禁练功，就在村后树林里面。”
“是前任雅禁。”过片刻他接过半夏眼刀，终于又补上一句。
半夏横他一眼，低头去看宣夜伤口，忍不住有些焦躁：“他这些伤口不大，可为什么血涌得这么凶，按也按不住，而且人也不醒。”
“那些血丝夹杂百年怨气，伤口自然难以愈合，至于醒不醒的你不用担心，他丫可没这么容易死。”
这搭腔的是幽篁兄。
“那请问竹子帅哥，你直挺挺立在那里作甚，耍酷，还是给人家生活片做活动背景墙？”
“我在等这丫醒，跟他干架。”
“啊？”
“你以为我们的宣大公子醒了，会放这对苦命鸳鸯好生去死么？”
“人家这都说着要灰飞湮灭了，他还能怎么个不放过法？”
“收灵啊，收进他那把刀，然后投进轮井，作恶的魂灵生生世世受困受苦，他们半神族的一贯作风。”
“可是，这两个人……，倒也有些可怜之处。”难得半小姐也动了恻隐。
“可怜？”那厢幽篁哈了一声，摸摸鼻子：“看来你还没听过某人的口头禅。哦，正好，他醒了，可以将这句亲口说给你听。”
说话间宣夜果然已经睁眼，脸孔虽然煞白，但到底撑地缓缓站了起来。
“在这世间，又有谁没有些可怜之处。”站直之后他道，平素温柔不见，脸孔有如岩石一般冰冷：“他们可怜，那些被他们害死的女子又何尝不可怜？若这世上所有的错都可以被原谅，那要审判何用？”
干架。
也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干架，完好的幽篁还是输给了受伤的宣夜，唯一不同之处是这次多撑了些时候。
宣夜的刀锋刺进了他胸膛，强光凌然，在他胸口灼烧出一个空洞。
“你他妈……还真是千年不改的冥顽不灵。”幽篁淬了一口，双手握住他刀柄，疼得龇牙咧嘴：“前一世里面，你自己也好歹爱过，难道就不能感同身受，放过人家一次！”
“不能。”宣夜干脆：“你放不放手？”
“不放！”幽篁也高声，依旧龇牙咧嘴，回头去看赤练他们：“快啊！你们动手替彼此驱散魂魄，老子知道你床上功夫了得，可现在不是你一展雄风的时候！！”
那边没有反应，彼此激烈交缠，正到了欲罢不能的时候。
素云身上种有禁欲咒，交欢时候魂魄已经渐渐不能把持，临到□，魂魄则更是虚飘，眼见就要化为尘烟。
殊途同归，这结局对他们而言，未尝不是幸事。
可惜的是宣夜此刻已经腾身出来，人未到刀先至，半月形的刀芒森然，转瞬已到素云头顶。
半夏睁着眼，眼看着宣夜在空中撩动手指，那把月莹刀渐渐变色，最终从刀尖倾泻出一道绿烟。
烟里带着香气，旖旎而略微邪恶，半夏很熟悉，正是先前御香的那位血妖的味道。
这是半夏第一次看见宣夜御灵。
眼见着这道绿烟裹挟而去，幻化成兽，一口就将素云飘摇的魂魄吞没，半夏的心里开始升腾起一股无法言述的滋味。
“你个杀千刀冥顽不灵的，我鄙视你，代表天王老子鄙视你！”
身后幽篁的声调越升越高。
而那厢的赤练已经抬起头来，因为灵力近乎全失，开始现出蛇形，脸颊一片片开始生出蛇纹。
“她去了哪里？”他问，眸里绿火燃烧。
宣夜抬手，给他看那枚刀上新生的红痕。
“在这枚刀里？”赤练怔怔：“这枚刀，能住的下她的魂灵？”
“住的下，在这枚刀里她将永生永世被困，为她所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而你也是。”宣夜将刀尖指了过来。
“永生永世，她都会在那里？”
“是。”宣夜低咳，将手捂上心口：“你还可以反抗。”
赤练沉默，并不知错，也没有愧疚，只是为这最后的结局沉默。
永生永世禁锢，说起来，这竟也是种相守。
如果不得自由，她已注定受苦，那么自己最起码可以前去陪她。
“我不反抗。”最终他道，缓缓低头，绿眸里火光熄灭，迎着夜风，朝那刀尖敞开了胸膛。
素云和赤练都被收服了，受了重创的幽篁还是横在地上，继续骂骂咧咧。
半夏抬手，揉了揉脸。
她并不是什么善类，也没有多少怜悯之心，可这刻还是感觉到了不舒服，似乎有样东西在沙沙啃着她心。
迟雪过来，扶宣夜慢慢走出了洞口。
半夏落后，不知是怎的了，在原地没有出去，很是发了一会愣。
过一会前洞有了声响，是迟雪，在前侧急促喊了一声“雅禁！”
半夏连忙追过去，只看到一道白影的尾光，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又被宣夜收了去。
“她是凤仪，凤仪是好人！雅禁您……不应该收她！”一旁迟雪在跺脚。
“她已然死了，魂魄没有离去，因为怨恨，她已经变成了恶灵。”
“可是她没有害人！！”
“她必然会，一开始，她会不由自主去吸食别人的怨气，这点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宣夜回答，旋即沉默，并不打算因这件事再起任何争执。
半夏垂头，心里那个沙沙的声音益加明显。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团白影。
就在后洞洞口，一团小小的白影，身上有血，此刻正楚楚可怜看她。
同一时刻，宣夜也察觉到了什么，在前洞霍然回身。
半夏身上的手机这时震动了起来，居然又甜腻到死地喊了一声“爱巧克力哟”。
“救救我，救救我……”
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六个字，楚楚可怜，一如那白兽琥珀色的眼。
半夏动身，也不知怎的，一把就冲了过去，将那团白影抱住，牢牢抱在了怀里。

第五章 琥珀（二）
“你怕我也会收了她？”宣夜过来，声音有些虚飘：“放心，她不过是只貂妖，是活物，而我只收恶灵。”
半夏低头，抚了抚手里小东西的皮毛，手感十分熟悉，这才醒悟到它原来是只貂。
“你叫琥珀？”她问。
琥珀点了点头，看来并不会说话，将小脸仰着，眼眸里微光粼粼，似乎你就是它在这世上最后的凭靠。
这么可人的小东西，连半夏的心都有些软了，去看它腿上的伤口：“这么说是你给我发的短信？你怎么做到的？”
琥珀眯了眯眼，将头抵在她臂弯，过得一会，洞里居然又传来了一声甜腻的“爱巧克力哟”。
“万物皆有灵性，只要你懂得和它们交流。”
手机上这么说。
半夏骇然：“你是说你能够和一只……一只手机交流？”
琥珀又点点头，可能还想说什么，可该死的手机不给面子，居然嘟嘟声提示没电。
棒子手机的通病，待机时间贼短，半夏恨恨，按下POWER键关机。
“我们走吧，我会医病，回去找了药材，可以替雅禁和……它疗伤。”一旁迟雪催促。
半夏点点头，想了一下，将琥珀放到他怀里。
“你们先走，一会客栈见。”说完这句她就转身，很快又飘进后洞。
“这个那个……，在下现在的样子实在不大适合观瞻，真的不劳美女关心了。”
半夏一进后洞幽篁就开始瑟缩，掩住自己胸口那个巨洞。
“你疼不疼？”
半夏蹲身下来，看着那个已经开始缓慢愈合的伤口。
“当然疼了，疼得我真不想活了，宣夜这个杀千刀的。”
“你恨他么？”
“当然恨，有机会我一定要敲开他脑子瞧瞧，看那里面顽固不化的是不是都是石头！”
“那你为什么要救他，听说他有难，那神情动作，就跟被人挖了心似的。”
幽篁不说话了，撩撩头发，转眼珠想转移话题。
“你是不是喜欢男人？”半夏紧跟一句，阴测测的，不给他转弯的余地。
“老子当然喜欢女人，胸大的，腰细的，楚楚动人的……，这么多美人等着我，我干吗要喜欢那些个干柴一样硬邦邦的男人？！”
“可是你喜欢宣夜。”
幽篁瞪圆了眼，似乎有一万个不心甘，但却始终没有反驳。
“所以说你喜欢男人，没关系，耽美并不可耻。”半夏伸出手来：“恭喜你，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情敌。”
“你也喜欢他？那个死脑筋？”
“很高兴你用了这个也字。”
幽篁再次无言了。
“我喜欢女人！！！可是我必须喜欢他！！！！！！”
最终这位发话，居然一副情何以堪的模样，很是吃力站起身来，也顾不得形象了，“飒”一声就踉跄消失在夜风里。
回到客栈，迟雪果然是在替宣夜和琥珀处理伤口。
宣夜看来十分倦怠，靠在床头，脸色隐隐发灰。
很自然的，半夏走近，拿帕子替他擦擦额角冷汗，然后将手搭在他手背。
宣夜有些惊愕，侧脸看她，眸里光华涌动。
“我想，我应该是……”半夏开口，并不犹豫，只是在想下面的话要如何说得更加流畅动人。
“今日发生这么多事，想必你也累了，早些休息。”
结果宣夜却道，依旧温柔，但毫不留情截断了半夏，将身转过开始假寐。
天快亮了，半夏掐灭蜡烛，决定上床睡觉。
喜欢上一个人而已，这对半小姐而言并非难事。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门，“笃笃笃”，很斯文小心。
半夏已经一夜未睡，心情十分恶劣，很不情愿前去开门。
门开了，门口立着一位陌生的少女，穿白衣服，下巴非常尖削，站在那里未语先笑，很友善地看着半夏。
“琥珀？”半夏试探。
琥珀点头，走进门来，很自然熟络。
“你有什么事？”
——我来谢谢你。
她在纸上这么写，看来虽然能够化成人形，但依旧不能说话。
“哦。”半夏淡淡：“没什么，事情凑巧，我也不是专程跑去救你。”
——我想帮你。
琥珀又写。
“帮我什么？”
——帮你说完你今天没有说完的话。
“吓？”
——其实他也欢喜你，我能感觉到。
宣纸上面墨香淡淡，琥珀笑着，一切了然。
“你能帮我？怎么帮？”半夏还是将信将疑。
——这种事情，其实只需要一点点助力，就会像花开那么自然。
琥珀在纸上沙沙写完，回身先看半夏，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屋里摆放的那盆芙蓉。
无比神奇的，那盆来还含着骨朵的芙蓉，这个时候被她琥珀色的双眸一扫，居然迎风怒绽，立时便横溢出一室花香。
第二日。
入夜，翠岛湖边，秋风习习。
一切都是这么美好。
半夏深吸口气，装娇憨，将手伸到湖水里撩了一把，道：“这水现在还蛮凉了呢。”
“嗯。”宣夜老老实实：“我明天陪你去买些厚实的衣服。”
“我脖子上面的伤已经好了。”
“嗯。”
“但是我想留下。”半夏低声：“你虽然能力很强，但总是关键时候掉链子，我想你其实非常需要一个帮手。”
宣夜闻言笑了笑，看样子居然明白什么叫做掉链子。
两人之前的气场开始柔和，那种感觉，真的就像花苞欲放，只欠一阵解语的轻风。
湖畔的白桦树开始沙沙作响，无风自动，似乎踏着一种奇妙暧昧的节奏。
琥珀的法力开始产生作用了。
半夏会意，慢慢将头凑过去，轻靠在宣夜肩膀，做听风望月状。
宣夜没有闪躲。
“很香的味道，你闻到没？”半夏在他肩头呢喃。
的确很香，一股说不清的旖旎味道。
夜月下的各色花草这刻都像有了生命，被琥珀念力催动，吐露出恰到好处的芬芳，而且恰到好处混合，味道恬淡又有些许魅惑，慢慢的，如一双催情的手，渗到了半夏和宣夜魂灵里去。
宣夜的脸有些微红，只是一丝丝，无限美好的动摇。
催情的香气开始作用了。
几乎是不自觉的，两人脸孔开始靠近，呼吸如风，拂着彼此齿唇。
半夏看到了宣夜的眼睛，墨黑色的双眸，里面有绝对不假的真情。
四片唇已经相触，离一个深切长吻的距离只有不到一毫米。
“我不值得。”
就在这最后的关头宣夜居然退缩，莫名其妙说了四个字。
功败垂成，半夏暗叹口气，很内伤地去将眼看他。
“我不值得你喜欢。”宣夜又低了头。
“为什么？”
“因为我终将负你。”宣夜回答，快而模糊，似乎这个答案连自己也无法面对。
“夜深露重，我们回去吧。”
这之后他又道，陪着半夏折返，路途一直沉默，甚至看也没再看半夏一眼。
回到客栈已经是下半夜了，可半夏还是睡不着。
遭人拒绝的滋味并不好受。
屋外夜月正圆，她干脆披上衣服，揉揉眉心跨出门去。
身后有窸窣的声响，似乎有人在尾随她。
“抱歉你没能帮到我。”
半夏继续往前，以为那是琥珀。
那人并不言语，慢慢过来，将一只手搭在她肩头。
半夏微微侧目，看见了那只手的尾指，立时便觉得不对。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孔武而粗糙，绝对不是琥珀的。
“啊…………”身后那人支吾，听声音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
半夏按住心门，慢慢回头。
“啊…………”那人又道，面孔微微扭曲着，似乎想问什么，嘴巴半开，里面却只有小半截舌头，支吾了几声，立刻便有鲜血如瀑，顺着下唇淋淋沥沥淌了下来。

第五章 琥珀（三）
三
这只鬼的住处，居然是座野庙，而且一进门就有尊怒目的钟馗大像。
看来这还是位百无禁忌的鬼。
被抓来的半夏觉得有点冷，坐在地上将衣服裹紧，道：“我朋友是个大师，专门收灵，法力高深得很，你最好现在就放我回去。”
那个男鬼不做声，将腰间那把长弓卸下，紧接又开始磨他那把寒光湛湛的无鞘剑。
没错是剑，三尺长剑，并不是寻常配弓的羽箭。
钟老爷是尊石像，他现在正用来磨剑的便是钟馗大人的一条腿，一下又一下在他腿上拉锯，磨得非常专注。
半夏开始挪动，无声无息慢慢站直，朝外面一步步蹭去。
很快就到了庙门，半夏拉开步子，立刻开始狂奔。
在庙里磨剑的那只男鬼这才抬头，并不着急，慢慢拿起那把大弓，又慢慢将长剑搁上，发力将弓拉直。
“嗖”的一声，长剑破风而去，并没有什么花式，只凭力道和精准，很快便追上了半夏，穿她肩膀的衣服而过，将她跟只野猪似的钉上了树。
再后来这男鬼过来，将她扛死猪一样扛在肩膀往回走的时候，半夏就开口了：“你生前肯定是个猎户，一定的。”
男鬼不能说话，可那表情显然是默认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抓我作甚，不能说你用写的，起码让我死个明白。”
男鬼不理她，将她扛回庙里，很野蛮往地上一扔，捆住她双手双脚，又开始磨剑。
半夏躺在地上，严重体会到了案板上待宰牲口的心情。
终于终于，那个男鬼的剑磨好了，磨到光华可鉴，看样子轻轻一割就能取下半夏头颅。
那男鬼看来还怀疑剑口的锋利程度，又拿起自己手指，朝刃口轻轻一碰。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他终于满意，持着剑便朝半夏走来。
“半夏姐姐，我们可以动身了。”
第二日，迟雪来敲半夏房门。
没有人应，房门是虚掩的，迟雪推开门去，立刻就看到了墙上那幅图案。
很差劲小孩子乱涂乱画那种级别的图，看仔细了，可以看出是个庙。
庙的旁边还写了个字，同样很差劲，笔画都向外张着。
但那是个恨字，而且和庙一样，作画的原料看来竟然是血。
“雅禁！”
迟雪反射弧虽长，但这时也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连忙高声夺出了门去。
拿着那把剑，男鬼同志好似在犹豫，先是比了比半夏的大腿，摇头，再又比了比半夏的胳膊，又摇头，别别扭扭弄了半天，最后倒好，把个明晃晃的剑干脆搁到了半夏脸上，刃光雪亮，直挨着半夏的鼻梁。
“我有鼻炎，鼻子里面常年有脓泡鼻涕一管，鬼大爷您千万千万不能吃我的鼻子！”半夏哀嚎。
男鬼愣了一下，大约怕了脓泡鼻涕，又将剑移到她的小指，使劲抿了下嘴巴。
抿了一下又一下，抿到最后，半夏都开始觉悟，看着他：“你是不是想剁个我的什么东西去要挟我朋友？”
男鬼点头。
“我朋友跟你有仇？宣夜他收了你的老婆？”
男鬼立马摇头。
“不会你跟迟雪有仇吧？那个小傻子，大约还没本事得罪人。”
男鬼就有些急了，抓头发，最后干脆把手指伸进嘴里，沾了嘴里的血在地上写字。
恨。
这个字写得大而无当，旁边还配合画了个不知什么尖嘴猴腮的东西。
“什么东西，狐狸么？”半夏歪头，看了一会，突然明白：“你的意思是你恨琥珀？！”
男鬼即刻点头，微张了嘴，嘴巴里面嘶嘶流出了血来。
“她害死了你，吸光了你的阳元？”
男鬼摇头。
“她害死了你的家人，你的老婆？”
这一次男鬼开始点头，很用力地点，眼眶里面竟然还含住了泪。
“冤有头债有主啊鬼大哥，她害死你老婆，你去找她，你找我干嘛？”半夏开始觉得委屈，叨咕了几句，又明白了：“我靠，您不会认为我们跟她是一伙的吧，于是拿了我，好威胁宣夜他们放人给你？”
男鬼就开始皱眉，做一个难道你们不是一伙的表情。
看来还是一个蛮单纯好骗的鬼。
半夏连忙清了清嗓子，已经准备了好些个说辞，还没等得及开口，就听见门外樟树突然全部无风自动，齐刷刷撼动起了树叶，“飒”的一声，依稀的十分震怒。
是琥珀到了，虽不曾开口，但已经借着树梢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恩怨纠葛，与他人无关。
那男鬼连忙起身，一把抓住半夏，做凶悍样，拿剑抵住她咽喉。
僵持了约莫半刻，琥珀叹了口气，缓步上前，止住宣夜和迟雪，慢慢的，张开双臂，在一棵参天的樟树前站定。
“她的意思，要你放开我，拉开你弓只管射她。”半夏连忙解释。
男鬼讶异，连忙举头去看琥珀。
秋日风轻，琥珀于是和樟树一起点了点头。
二十步，弓满剑利，必杀。
那男鬼信心满满，想也不想便放开了半夏，拉弓上剑，使出平生力气，将那把方才磨得雪亮的剑“嗖”一声便射了出去。
半夏发足狂奔，才迈出庙门，便被宣夜一把拥住。
“往上！”宣夜轻喝了一声，于同刻弹指，甩出了月莹。
弯刀分量不足，而且胜不在力道，所以虽然击中长剑，但也只能稍稍改了它的去势。
而那头琥珀定定，居然也没有任何动作，仍张着双臂，动也不动立在树前。
长剑于是携风，虽然没有如愿正中她的脑门，但也直直钉入了她的肩膀，将她活生生钉上了身后树干。
有那么一刻，血如匹练，从琥珀肩头喷涌了出来。
那男鬼恨恨，但也同时觉得畅快，将脚一跺，很快也便穿破屋顶，乘隙没进了夜色。
“刚才那个鬼说，琥珀害死了他老婆。”
将琥珀人取下之后，宣夜就地替她止血，在那钟馗庙的正中，半夏看着琥珀，有些犹疑地说了这句。
“一个没舌头的男鬼，长得也不帅，不过是个猎户，这琥珀巴巴地跑去害他老婆作甚。”
不用宣夜开口，光是自己，半夏也能找到许多逻辑上的不通。
“各有所图，也许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她想要的。”宣夜有些失神。
半夏就歪了头，去看斜卧在地上人事不省的琥珀。
尖削讨喜的瓜子脸，头发细软，身形单薄，怎么看她也不像一个心机深重的妖精。
“人不可貌相。”她叹口气，还没叹完，就听见小庙后头迟雪哒哒哒跑了过来。
“雅禁你来看。”跑过来他还一脸惊恐。
宣夜和半夏于是随他来到后院。
很小很小的一间后院，原先大概也住过僧人，屋里横着一张土炕。
一张长不足一丈的土坑，上头却是密密麻麻，摆了起码二十只各色狐狸的头。
至于狐狸皮毛和尾巴，则更是散得满屋都是。
一间小小的斗室，盛了几十只剥皮去头的狐狸尸首，还有在墙头不下十个血淋淋吓煞人的“恨”字。
“看来，他跟狐狸有仇，八辈子有仇。”
看了约略一会之后半夏道，迎风闻着了那股血腥，不由好一阵干呕。

第五章 琥珀（四）
第二日，忙了一宿的宣夜居然也睡迟了，到旁边去敲琥珀的房门，这才发现她居然已经不告而别。
客栈里面原先摆放的一盆波斯菊似乎也一夜之间谢了，繁碎的花瓣落了一地。
“她的事情，她自有分寸的。”知道事情后，半夏的态度很干脆。
“事情牵扯到一个男鬼，就和雅禁有关了，这是我们半神族的责任。”一旁迟雪昂起了头。
半夏瞥他一眼，好容易忍住，没问他责任几毛钱一斤，只哼哼了一句：“那要看你家雅禁爱不爱管，看来这男鬼也是个苦主，老婆都被人家害死了。”
“他是恶灵，所有恶灵在最初阶段，都会不由自主去吸人的怨气，都曾经害过人命。”
宣夜的答案异常明确。
“而且琥珀不开心，非常非常不开心。”看着那一盆凋谢了的菊花宣夜又道：“也许她自己还没发觉，她不仅能和一切事物交流，而且她的情绪，还会对它们产生莫大的影响。”
“他是个猎户，身手非常非常好，使的武器也很特别，而且死了不久，我们去做皮货的老板那里问问，也许人家能够记得。”
出发的时候宣夜就定好了路线，三个人一行，去找京城里有名的皮货老板。
有点无头苍蝇乱碰的意思，毕竟那男鬼是不是本地人士，会不会是千里追踪过来的，这一切都无从确定。
三个人都没抱太大希望，都万万没想到会在第二个皮货老板那里就得到了确凿的线索。
“你们说的，该是莫邪吧。”那个秃头老板非常肯定：“他有日子没来了，但我怎么可能忘掉他，他卖给我的货色，那可是都是绝顶的好货，好些件都进了宫的。”
“他是哪里人，有多久没来了呢？”
“有好久没来了，起码七八年，不对，快十年了，九年多前，我进了他一件滚银黑狐，据说到了太后身上，这是最后一宗生意。”老板眯眼：“他是哪里人？这我倒不清楚，他可是一口官话的，一个山里的猎户，说一口官话，稀奇啊！”
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有了名姓，进展颇丰。
宣夜再三道谢，临走前又替半夏买了一件皮袄，交代老板，如果有什么能想起来的再去找他们，他定有重谢。
“除了会说官话，他的口才怎么样？”临走到门口宣夜又回头：“算不算能说会道？”
“何止能说会道！”那老板连忙做个夸张的手势：“他那舌头，绝对比莲花还莲花，不止能说人话，还会鸟语，我这里曾经养了画眉，每次来他都学那画眉鸟叫，不止学得像，还有模有样抑扬顿挫，真像跟鸟说话似的，把我那只呆画眉激动得满笼子乱撞！”
出了那皮货铺子的大门，宣夜就一直沉默，心事重重的样子。
“一只妖精要修炼成人，学说话是不是很难？”过了一会他问迟雪。
“很难。”难得迟雪同学伶俐，居然没去翻他那本破书：“比成人形容易些，但资质钝的，起码也要修个百年。”
“那如果吃了人的舌头采补呢，那种特别特别灵性的舌头。”
迟雪立马又不灵了，哗哗哗开始翻书。
翻了有一阵子，没翻到什么，他那超级长的反射弧终于到头了，这才幡然醒悟：“雅禁你的意思是说琥珀？她……”
“不管怎么样，琥珀不会说话。”
“她那么灵性，怎么会练个人话也修不会。”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短处，有许多聪明绝顶的人都不大会说话。”
“莫邪的舌头，有可能是自己咬的也说不定，老婆死了，他咬舌头殉情。”
“一个随身带着把上等古剑的男人，要自尽难道会咬舌头？”
怎么说，迟雪都是词穷。
迟雪就耷了头，跟怀里那盆蔫不拉唧几十年没开过花的重莲一样，全没了生气。
“我也不确定。”过了一会宣夜又道，拍拍他的肩：“走吧，我们回去，你要记得，你是半神族的先知。”
“为什么雅禁要这么说，本来，我也没觉得我会是族里的先知。”
回到客栈，迟雪还在纠结。
“那为什么你家雅禁说到琥珀的不是，你就跟猫被踩了尾巴似的。”
迟雪张大了嘴，这才悟了过来，连忙摆手：“不是那样，我只是不忍心见她难过，我……”
“哦，你只是不想她难过，她难过你会伤心，没什么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迟雪抓狂，两只手叉进头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从山洞抱她回来，她成了人形，明明笑眯眯的，可我就是觉得她不开心，很委屈很压抑，心很闷，很闷很闷！”
很闷，闷到心像块石头，被一下一下坠到了水底。
琥珀站在湖边，歪着头，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一直看了许久。
身后有脚步窸窸窣窣在走近，琥珀警觉，连忙回身。
“在想你的姐姐碧玺么？”来人曼声，姿态袅娜地走了过来：“说实在，你长得的确没有你姐姐好看，但你比她温柔可人，更容易讨男人欢心。”
琥珀没有作声，慢慢直起头来，擦着她肩离开。
“我们合作。”来人一把就捉住了她衣袖：“那个莫邪，被我们玩过死了，怨气却这么重，如今灵力了得，不止是你，连我们狐族的人都要被他逼死了。”
“那个道士，你投靠的那个，他能够制住莫邪，你去搬弄一下，反正你这么通灵，也不是什么难事。”
夜风这时拂了过来，琥珀的眼眸开始转淡，慢慢的，所有颜色聚集到瞳孔正中，汇集成了一条线。
“哟，恼了恼了。”那人道，单手拂了拂风，吃吃便笑了一声：“其实啊，你恼了我也不怕，但我现在是跟你合作，不和你一般计较，你恼吧，我受着。”
夹缠不清的一只狐狸精，琥珀于是干脆转身，不理睬她。
“你答应我，我便把莫邪的舌头给你，从此以后你就能说话了。”
琥珀不回头，往前走得更急了。
“狐貂两族互不侵犯，我和你姐姐碧玺定的条约，期限是十年。”见琥珀走远，这位果然拿出了杀手锏。
“再过一个月，十年就满了。你家刚成精的小貂们都在邳州，连那个没出息修成个人妖的公貂，一共是七只。放心，我一点也不想为难她们。”过得一会，那狐狸精又道，冲着琥珀的背影，一句话说得又酥又软，半分也没有杀气。

第五章 琥珀（五）
从湖边回来，琥珀找到她那个洞穴，化回原形，将头搁在前爪，暖暖茸茸的，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如果姐姐碧玺还在旁边，能替她理理毛，那就更好了。
想到这个，琥珀便觉得心酸，忍不住低低“呜”了一声。
“姐姐，琥珀姐姐。”洞里这时突然有人叫他，突突突地跑了过来：“我是篱落啊，你怎么了，肩膀怎么了！”
是她们貂族的一只小貂，非常有灵性的一只公貂，却一心一意想要修成女人，前头狐狸精嘴里那只人妖。
琥珀就笑，拿头抵抵他，支吾了几声，兽语，大略是责怪他偷跑出来不乖的意思。
“是那个男鬼还在追你么？”篱落看来很着急，围着她团团乱转：“姐姐不要怕，我会保护你，总有一天，我会斩了他的魂魄！”
琥珀抬头，非常急促，连忙摇了摇头。
“为什么，难道说因为他曾经是碧玺姐姐的男人，你便要这般容让着他么！”
琥珀摇头，又和他低语，说他不懂，寒暄了一会，突然便想起些什么来，又和他急促说了几句。
“好！”结果篱落想也不想点了头：“姐姐怎么说我便怎么做，我听姐姐的，姐姐就算是要我去死，我也绝没二话！”
第二日，篱落就出门了，听琥珀的穿了件短打，又在脸上抹了些灰，清清嗓门就走进了那间皮货铺子。
本来秃头老板还在唉声叹气，感慨今年年景不好，见他进来也是淡淡，可等他打开了那个包袱，立马就满眼放光连呼吸也停了。
“狐狸皮啊，今年年景不好，要的人不是太多呢。”好容易按捺住情绪，老板开始打官腔。
“我这可是银尖黑狐！”
“银狐白狐的行市才好，你这皮子也有年头了，这样吧，十两，这价钱你到哪里也不可能寻着。”
篱落不说话，埋了头开始收包袱。
“真是的，你们做猎户的也不易，我再加二两。”
“一百两！”篱落昂起他那张精细的小脸，斩钉截铁。
老板的脸有些发黑，黑了又转红，将牙咬了又咬，最终跺脚：“好，一百两就一百两，你还真是黑心，偷了抢了人家的东西，还好意思要这么高的价。”
“你凭什么说我是偷来抢来的！”
“就你这小身板，难道是你打来的？”老板哼一声：“这皮子我十年前可收过，跟这张几乎一模一样，明摆着就是一对。”
“这是我莫叔送我的！我九岁做寿他送的，如今他人都死了，你不要胡说八道。”
“你莫叔？”老板愣了一下，转眼又凑了过来：“小哥你是哪里人，我看这皮子不错，下次好去你们那里收货。”
“邳州阳县莫家村，我们村人口少，但个个都是好猎户，老板你说真的么，说真的我就跟你画张图，我们那里可不好找。”篱落道，因为目标达成，有些兴奋，眼眸流光渐渐现出种醉人的绿色，看得那秃头老板好一阵发怔。
邳州阳县莫家村，在军阴山深处，虽然路程不算太远，但的确不好找。
盘盘旋旋走了整整一天山路之后，宣夜他们终于隐约看见几家木屋的尖角。
迟雪向来勤快，第一个跑去敲门，敲了有一会，里面明明有人，却死活不开，只在里面说话：“你是谁？”
“我是迟雪。”迟雪这个棒槌回答：“麻烦您开门。”
“我们是修道之人，到这里来，想打听些莫邪的事情，我想你们这边也不太平吧，麻烦您开门，我们没有恶意。”顶顶会说话的半夏出马。
“男人们都出去打猎了，实在是不方便见男客。”里面的人犹豫了半天，终于说话：“莫邪的事情……，你们还是去问小落吧，他就住在前面，北边第三家。”
等了好些天，终于有人来敲门了，篱落赶紧清清嗓子，假模假式问了一句：“谁啊？”
半夏于是又把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篱落赶紧演戏，做犹豫状，开个门缝，打量了半夏他们许久，这才磨磨蹭蹭将门打开。
“你是莫邪的侄子？”见人之后半夏说话，将他跟那老板的描述对比，确定重合。
“是。”篱落点头：“莫邪是我叔叔。”
“村里的男人不都去打猎了么，你怎么在家？”
“我从小身体不好，是村里最没用的男人。”篱落叹气。
细眼细腰，长了一张妩媚的女人脸，却偏偏没胸，还有根多余的东西。
其实不用扯谎，本来篱落就觉得，他是个最没用的男人，哦不，是个最没用的一心想修成女人却没成功的公貂。
“但我叔叔很能干，一个人猎过豹子，还猎过熊，可惜他死了。”想起正事，他连忙又加了一句。
“你叔叔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我并不清楚，他们是在林子里面发现他的尸首，发觉他的舌头都没了。”
“他很恨狐狸，为什么？”
篱落就不说话了，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
“他的鬼魂是不是在村里出现过？如果你不说实话，他就永远得不到安宁。”
“我只是听说……”篱落迟疑着：“叔叔自从一次出去打猎，就迷上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有一天过来找我婶婶，不知说了什么，第二天我婶婶就……”
“就自尽了？”
“我婶婶性格孤僻，平日里从来也不和我们多话，是个很喜欢钻牛角尖的人。”
“那个女人，可是一个貂精？”
“貂精？怎么会，那是一个狐狸精。”篱落张大了眼，一脸不解：“叔叔跟婶婶原本是很有感情的，婶婶死后，他便变得十分狂躁，有一日我们看见他拿着弓，在村外追一个女人，那女人没逃得过去，被一剑穿心，死后现出原形，居然……居然……是一只灰色狐狸！”
“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半夏吃惊，转眼又是不屑：“因为那个女人过来，害死他的老婆，他便把那个女人杀了？”
“叔叔和婶婶从小青梅竹马，感情非常非常好。”
“感情非常好，他还去找女人！”
篱落低头，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说，他犯了一个天底下男人都会犯的错？！”半夏大怒，靠了一声，退后到宣夜身边：“好吧，这个男人该收，你收了他吧，我一点意见没有。”
“杀了那个女人之后呢？”宣夜凝声，又问了一句。
“他就开始半癫狂了，冲进林子去，说要杀光所有的狐狸精。不久，大家就在林子里找到了他的尸首。”
事情的来由就这么说完了，这么恶俗，这么简单。
“当初发现他尸首的地方，你能不能带我去看一看？”
过了一会，宣夜终于说话。
十年过去了，原先的那个陷阱早被填平，上面长满了盘地的藤蔓。
“一个恶灵，死时必然有极强的怨气。而这怨气，经常会在原地盘旋，几十年不散。”宣夜道，慢慢弯下腰来，闭起眼，似乎在感觉什么。
“怨气仍在。”过了一会他开始说话，“而且还很深重，迟雪你过来，感觉下这怨气里夹杂了什么。”
“我？雅禁你说我？”迟雪眨眼，拿手点着自己鼻子。
“怨气里面，往往包含着死前最后的记忆，你是半神族的先知，应该能感觉得到。”
迟雪就有点哆嗦，坐下来，开始念静心诀。
最开始，除了地很潮蚂蚁很多，他什么也没感觉得到。
过了一会静心诀开始作用，周遭一切寂静，他沉了气息，渐渐感觉到脚下嘈杂，那些列队的蚂蚁依稀在交流着什么。
“蚂蚁在储粮，准备过冬。”他很高兴，欢欢喜喜说了出来。
半夏立刻就横过来一眼，恨声：“这个我们都知道大哥，现在要你感觉莫邪是怎么死的！”
迟雪讪讪，闷了头，憋半天憋得满脸通红。
“算了我们走吧。”半夏拍拍衣裳。
“狐狸……”总是到最后一刻，迟雪的潜力才会偶尔爆发出来，只一瞬间，似乎灵魂已经通窍。
“大坑的旁边，都是狐狸。”他道，因为心性纯良，不能适应这怨气，眼角慢慢渗出血来：“坑里……，有一个女人，没穿衣服，胸很大，是她……，一口咬下了莫邪的舌头！”

第五章 琥珀（六）
因为莫邪癫狂，要杀光所有狐狸，所以狐狸和狐狸精们设下陷阱，在死前还玩弄他，咬下他舌头要了他的命。
所以他才对狐狸如此痛恨，怨念不散，最终成了恶灵。
逻辑到这里已经基本通顺，串成了完美的一线。
“貂精和狐狸精，差别不大，所以琥珀只是被殃及的那个池鱼。”做这个结论的时候迟雪非常高兴。
“也许是吧。”宣夜叹口气：“可是他在哪呢，我们就算寻到了他的根，却未必能寻到他的人。”
“你们会把他怎么样？”篱落这时开口了，表情有些犹豫。
半夏连忙一把按住宣夜，正色：“我们会替他解脱。”
篱落于是开始咬牙，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才忐忐忑忑道：“其实……，叔叔每年都会回来，每年婶婶忌日，坟头都会多最起码一个狐狸头，他家旧屋，也都会多一个恨字，那个字……，可能是叔叔唯一会写的字。”
“你婶婶的忌日是什么时候？”
“九月十二，五天后。”篱落抬头，清楚明白回答。
因为包括篱落，全村似乎没有一个人愿意让他们留宿，半夏他们只好出了山，在四日后回转。
宣夜坚持半夜便动身，要半夏在客栈睡她的觉，可半夏不肯，耷着脸，两步一歇，几乎是被宣夜拖上山来的。
山林里的清晨冷而潮湿，宣夜给半夏寻了块石头，取出先前买的那件皮袄，又替她盖在石头上面。
“这一世的雅禁，和上一世的不同。”迟雪笑眯眯的，看着宣夜和半夏。
“我听你说过了，上一世的雅禁是个女人，你们族的转世还真是奇怪，还带女变男的。”半夏坐上那块石头，无聊开始荡脚。
“我们族的雅禁，一共转了十三世，其中一半是女，一半是男，上一世的雅禁我见过，很厉害也有些寡淡，不像雅禁这么温柔。”
“有的时候他的确温柔，有的时候又像石头那么死硬，他这个人，不好捉摸。”半夏低着头，若有所思，过一会突然想起什么，扭头转向迟雪：“你说你见过前世的雅禁，你家雅禁不是死了二三十年了么，你今年才多大……”
“我今年三十八，雅禁过世的时候，我已经九岁了。”迟雪依旧笑眯眯。
半夏瞠目结舌，下巴差些掉下来，连忙伸出手去捏他脸：“我靠，你今年三十八？你当我傻子么，我……”
话还没曾说完，前头一直沉默的宣夜却竖起了一个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他来了。”宣夜低声，弯腰慢慢往前：“我过去，你们留在这里。”
九月十二，这一个日子莫邪永远不会忘记。
就是这一天，他按照碧玺说的，去京城卖那张皮子，得了钱之后他思家心切，一刻不停赶回来，还替碧玺买了根好看的簪子，满心以为定会给碧玺一个惊喜。
结果回来，他推开门，却只看见碧玺斜靠在家里那张简陋的太师椅上，脸孔煞白，了无生气的模样。
“我会守约。”屋里居然有人说话，哦不，是一只狐狸，居然跟一只雪白的貂在说话：“我现出真身，用我狐族信义保证，我会遵守约定。”
那只貂支吾，不知道是不是在回答，居然歪着头，倚在碧玺脚下。
“你们是谁？！”当时莫邪震怒，二话不说搭弓上剑。
狐狸没有恋战，听到动静立刻穿窗而出，倒是那只白貂，在碧玺脚边又流连了一会，这才夺门而逃。
两个都是道行高深的妖精，他的剑，连任何一只的皮毛都没沾到。
屋子里面留下的，就只有他和碧玺。
当时的他有些腿软，一步挨一步的，去抱住了他的碧玺。
毫无疑问，碧玺已经死了，没有鼻息没有心跳没有脉搏。
她的衣裳，也没有扣紧。
于是莫邪就抬手，去挽她的扣子，稍动了动，碧玺的身体里居然掉出来一样东西。
一团稻草，两个拳头大的一团稻草，居然从她的腰间掉了出来。
莫邪觉得诧异，于是慢慢的，将跟前碧玺的衣裳敞了开来。
再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他袅娜高贵，完美得像神一般的碧玺，肚子里面居然是空的。
没有肉，没有肠子，没有一切脏器，只有空空如也的一腔血污，和……刚才掉落下来的一团稻草。
他不在的时候，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方才那两个妖精，用他碧玺的内脏，做了什么交换，达成了什么伤天害理的约定！！
这个念头令他血液灼烧，从此失了理智失了心，一直到死，都恨火倾天无法熄灭。
“对不起。”
在碧玺坟前，莫邪想说的其实只有这句。
可是张了口，从他嘴里流淌出来的只有血，似乎无穷无尽的恶心粘腻的鲜血。
过了十年，他都还没有追杀到那只貂和狐狸。
不论做人还是做鬼，他都是失败的。
想到这些，莫邪抚着碑刻的手便有些无力，慢慢的，抚过碧玺的生辰和名字，一笔一划，每个沟回，都是无力。
“你若真的爱她，应该对她忠诚，和她终老，而不是在这里扶着她的墓碑忏悔。”
身后这时突然有人说话，声音里有着压抑的不屑。
莫邪回头，看着宣夜，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所以说你并不爱她，至少不够爱。”宣夜又道。
这个结论令莫邪抓狂，一时忘形又张开了嘴，支支吾吾，淌了一下巴的血。
“我是来收你的，当然，你也可以反抗。”
那厢宣夜又道，伸指，在刀背上轻轻一弹，将月莹出鞘，毫无犹疑地指向了莫邪。
“你真的三十八岁了？”在一旁那块圆石上，因为对宣夜实力绝对信心，半夏同志还在纠结这个：“你怎么保养的，我不信，你顶多顶多也就十八。”
“什么叫做保养？”迟雪伸着头，样子还是呆呆的：“我的确三十八了，师傅说过，我们族的人，是要老得慢一些。”
“放屁，你们雅禁就不显嫩。”
“雅禁是个例外，每一世的雅禁，都要背负很多，为族里呕尽了心血，却从来没有谁能活过三十岁。”迟雪道，说起这个，便有些心事重重：“师傅说了，这个是雅禁的宿命。”
宿命，听起来这么冷酷的字眼，一时之间便让两个人无语了。
半夏荡着她的腿，也开始心事重重。
而迟雪蹲在地上，开始时只觉得脚麻，过了一会，竟然开始觉得心疼，一抽一抽的，跳动的好似是别人的节奏。
心疼，歉疚，还有一点点决绝，这种感觉，绝对不是他迟雪该有的。
顺着这股莫名的情绪，迟雪起身，朝一个莫名的方向走了过去。
越是走近，这种情绪就越明显，心跳得也越来越缓，每一下，都似乎负载着一个沉重的过去。
到最后，在针叶松林的某一个暗处，这种感觉终于达到了顶峰。
再见。
他听见这两字在自己心腔里面荡漾，几乎便要脱口而出。
不是他，但他能感应到，在咫尺开外，松林的暗影里，有人正在告别。
天际这时渐渐杀白，慢慢的，有光线穿透密林，勾勒出了那个人的轮廓。
尖削单薄的脸，肩微微塌着，身形虽不算高，但也玲珑有致。
这个人，是琥珀。
“他会被投入往生河，一切从新开始，这样也好。”
站在琥珀身边，迟雪清楚听到了她的心。
“他不会往生。”愣了一会迟雪才道，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说：“被我们雅禁收服的恶灵，将来都要投入我们族的轮井，生生世世囚禁。”
琥珀一愣，对他这句反应极大，立刻转身，惊恐地看住了迟雪。
“他不会往生，会被生生世世囚禁。”迟雪吞了下口水，又重复一遍。
之后他能明显感觉到，琥珀的心陡然一沉，沉到了乱刺嶙峋的湖底。
“不！”隔了一会琥珀居然说话，人飞奔着穿出松林，声音惊恐而凄切，再清楚不过，在一整个山林回荡。

第五章 琥珀（七）
“不！”
在莫邪落败，已经被散尽大半灵力之后，宣夜的刀前，突然便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会说话口齿清楚万分的琥珀。
宣夜讶异，握着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没有错，不该生生世世被囚！”那头琥珀又道，眼眸里颜色收缩，渐渐地汇成了一线：“你不能带走他！”
说话之间天地变色，风扬起了沙，雀鸟嘶鸣，连地上的藤蔓都腾空而起，上来一把缠住了宣夜手脚。
宣夜定身，不是不能挣扎，而是太过错愕，觉得哪里不对，一时不能回神。
于是琥珀就得逞了，在这一刻便已抱起莫邪，顷刻间踏风而去。
莫邪很重，一个恶灵的分量，往往会是他在生时的几倍。
抱了他一会，琥珀便开始喘气，到最后实在坚持不住，便在密林里面停下，将莫邪放平，靠着一棵老树的树根。
莫邪没有知觉，因为灵力丧失大半，意识也开始昏沉，只安静地在一边躺着。
琥珀喘气，看着他，突然间便有泪落了下来。
“是我。”她道，低声呢喃，敞开双臂，慢慢拥住了莫邪：“你知不知道，一直是我，从第一夜起，你每晚抱着的，从来一直都是我。”
莫邪不曾听见，她也不想他听见，一如既往，她的心事，都是可有可无卑微的存在。
他爱的是碧玺，拥着的也应该是碧玺，而她，不过是碧玺百般无奈的一个影子。
如果不是狐貂两族百般争斗，如果不是碧玺身上，有了那个……可怖的伤口。
她，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她们说你定是哪里不行了，所以才这么多年，连个采补的男人也没有。”
还记得那天，她是这么跟碧玺说话，鼻孔里喷气，有些愤愤。
“这些狐狸，就会胡说，她们族族长被打得落花流水，两个长老被姐姐抽筋剥皮的事，怎么不听她们提。”见碧玺无语，琥珀又加一句，很是威风，前爪很欢快地敲了下地。
“你已经能化人形，为什么还偏偏喜欢做貂呢？”碧玺淡笑，过来摸摸她的皮毛。
琥珀就不说话了，过来腻在碧玺脚边，蹭来蹭去。
碧玺叹气，由着她去，过了一会，才幽幽说了一句：“如果我不在了，你该怎么办，你们又该怎么办？”
琥珀不解，抬起头，用一双浅色的眼眸看她。
“如果我不在了，你该怎么办？”碧玺又重复。
“姐姐永远不会不在。”
“她们已经对我起了疑心，琥珀，我们的逍遥日子不久了。”
琥珀就更不解了，歪着头开始眨眼睛。
“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找男人么？”碧玺弯下腰来。
琥珀很天真，回答：“那是因为姐姐还没碰到真正喜欢的。”
“不是啊琥珀。”碧玺叹了口气，依稀的十分沉重，两手下行，开始解对襟的扣子：“是时候了，你作为族长的妹妹，应该知道真相。”
扣子不紧，很容易解开，碧玺褪干净了衣物，在七年之后，又一次在碧玺跟前现出了胴体。
完美的胸线，完美的腿，完美的颈项完美的脸，只是……，这一刻的碧玺，已经完全没有了腰。
在胸腔往下，整个腹部都是空的，空荡荡，里面只有微腥的血，还有一团干草！
“以一敌三，败了她狐族的族长和长老，多么威风。”那厢碧玺唏嘘：“可是琥珀，我已经毁了，我的伤，已经再没可能痊愈。”
琥珀定身，眼泪如离线珍珠，一滴滴叭叭坠地。
“她们如果知道我已经毁了，你们也便完了。”碧玺道，看着琥珀，亦有不忍：“所以琥珀，你愿意助我，做一件可能十分为难的事么？”
琥珀点头，点了又点，泪如雨下。
于是，日子便移到了第二日，那命定的一个夏日的中午。
莫邪提了剑，从她们洞口经过，一路学着鸟叫兽鸣，好不欢快。
“他学母豹，是为了引公豹上钩，他是个万恶的猎户。”侧听了一会之后碧玺跟琥珀说话：“就选他吧，选了他，最最起码你不会负疚。”
“我们都错了。”回想到这里琥珀道，无限唏嘘：“我们都错了姐姐！”
“都错了什么，错在你们姐妹俩，都爱上了这个男人对么？”
身后这时突然有人道，一把软酥的声音，人也仿若无骨，慢慢靠了过来。
是烟柳，起了个风尘名字的狐狸精，人也的确长得风尘，媚到极致，倒也不觉着俗了。
“只差一点，那个道士就可以收服他，为什么你要横插一杠？”烟柳又道，一步一步走近：“也罢，如果你不忍心，我来收拾他，你让开！”
琥珀不说话，只张了双臂，牢牢挡在莫邪跟前。
“做什么，既然你要护着他，那位什么要骗那道士来收他？”
为什么？
因为以前琥珀也曾见过道士收鬼，曾偷偷跟过他们，看着他们将收来的魂魄投进往生河。
她以为宣夜也是道士，以为莫邪能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可是她错了。
想到这里琥珀不禁深深吸气，庆幸自己总算赶上了最后一步。
“说话啊！”那厢烟柳又道，眼慢慢眯起：“你能说话！你居然能说话！！除了这个，你还隐瞒了什么，琥珀，我要重新考量，我是不是太过轻看你了……”
“你会不会，是又一个碧玺？”见琥珀不语，烟柳又道，逼迫着俯低了身子。
琥珀微愣，旋即又开始摇头，摇了又摇。
虽然并不情愿，但她必须承认，她不是碧玺，她软弱怯懦胸无大志，作为貂族并不称职的族长，她不及碧玺万一。
“那你为什么要装哑巴？”烟柳紧逼。
为什么？
又是为什么，无数个为什么，真相和过去便有如大山，割断了她的喉咙压弯了她的脊梁。
琥珀开始喘息，手上行，不可遏制开始激烈颤抖。
最早的时候，琥珀的确只会兽语，因为碧玺是那么强势，她不需要多么努力，只需倚着她靠着她，撒撒娇寻寻乐子而已。
再然后，碧玺就找了莫邪，搭上他，令他沉沦，一心一意将碧玺娶做了妻子。
作为妻子，碧玺是百般姣好，不仅貌美如花，而且温顺体贴做事爽快，把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唯一一点别扭的，就是做那个的时候，必须是晚上，而且关窗拉帐，一点点光都不能透。
“这样，我才不别扭。”碧玺这么说，脸绯红，谎撒得半点也不高明。
莫邪自是答应的，什么都答应，只要碧玺开口，便是要他的心，他也会毫不犹豫掏将出来。
于是每到月没星稀，莫邪都会抱着一把软香腰肢，颠倒云雨魂魄齐飞，做得尽兴了，便会碎碎念叨：“碧玺，碧玺……，我一定待你好，这辈子下辈子，都待你好，只待你好！”
当然，那床上他抱着的，从来不是碧玺，而是琥珀。
“你可以拿他采补，吸阳气来喂我，或者喂自己，到了最后，还可以吃了他的舌头，他的舌头很有灵性。”
最最开始，碧玺这么跟琥珀说。
过了一阵，碧玺又开始骂她：“为什么你就不肯吸他，你这辈子都是这样，心软怕事，将来怎么做族长！”
又过一阵，碧玺便不骂了，见到琥珀只是叹气。
“你喜欢他是么？”碧玺总是这么问，而琥珀总是摇头。
其实她明白，这一句碧玺也在问她自己。
强势到顶的碧玺，居然也会流连人间，为一个心地纯真的猎户动了心，这一点，她自己是万万也不肯承认。
于是日子便这么流了去，到了晚上，被莫邪拥着，琥珀开始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汹涌，一点一点，越积越多不吐不快。
终于，有那么一天，这股积郁冲了出来，在夜半时分，琥珀学会了说话，冲口而出：“我是琥珀，不是碧玺，我是琥珀。”
口齿还不甚清楚，她学会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告诉莫邪，他现在拥着的是她琥珀而不是碧玺。
到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原来并不是那么甘愿，也有私念，也存怨愤。
她的心是卑劣的。
碧玺为貂族奉出了一切，而她却这般自私，怨念着不肯做碧玺的影子。
好在那时候的莫邪睡熟了，听她这一句，只微微动了下身。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琥珀封了口，对自己发誓不再说任何一句人话。
管不住自己的心，那她起码可以管住自己的嘴，替自己也替碧玺保密，保住她最最起码最后的尊严。

第五章 琥珀（八）
“不管为了什么，都和你无关。”将情绪梳理完之后，琥珀终于直起头来，意识到自己的软弱：“还有，我不会让你再碰他，若不是你，他根本就不会死！”
“是么？”受到挑衅，烟柳显然亢奋起来：“那很好，我倒想看看你要凭什么阻止我。”说完就开始抽手，从宽大衣袖里慢慢抽出一根银丝来。
琥珀依旧不让，但眼色里面并不自信，还没动手，气场就先自输了三分。
“知道那天在陷阱里面，都发生了些什么么？”烟柳含笑：“他真是个精壮的男人，虽然有些迂腐，但被我侍弄着，也渐渐硬了，男人么……”
琥珀怒目，气息渐渐不能平顺，眼眸里颜色开始急速聚集。
“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是他自己，自己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我去亲他，却发现他已经咬断舌头死了，啧啧啧……，三贞九烈的男人，我还真真是第一次见到。”烟柳继续，含着笑，将那根银丝迎风“哔”一声抖直。
与她相当，琥珀的怒气这时也开始燃烧，周遭所有树木的枝叶都开始摇动，哗哗声如怒浪惊涛。
烟柳凝目，不动，在等她先发。
琥珀先动，她就没有违背十年内两族和平的誓约。
传说里狡黠无常的狐狸，其实比任何族群都还要看中信义。
“姐姐你先走！”
就在这当头，半空里居然杀出一把声音，一只浑身炸毛的黑貂突然从天而降，咧着牙，拦在琥珀跟前，朝烟柳发出一声嘶叫。
烟柳就笑了：“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的小人妖，不错，这声吼得可算有些男人味了。”
“姐姐你先走！”篱落又吼了一声，“我来挡她！”
“她不敢先动手，她发过誓！姐姐你放心，我不跟她斗，我只挡着她，姐姐你快走！”见琥珀不肯动身，他又急急加了一句。
烟柳的脸开始发黑。
“记住不要跟她斗！”就这功夫琥珀也终于看出了她的破绽，一拧身，抄起莫邪就消失在了树后。
“不对。”在半夏和迟雪先后奔来之后，宣夜才开始说话：“如果说琥珀认识莫邪，他们之间有关联，那我们听到的所有一切，都可能是谎言。”
“莫家村！”
片刻之后，宣夜和半夏同时抬头，于这一刻同时发现了症结。
还是莫家村，还是木屋吊楼，这一次宣夜他们进村，却第一时间听到了婴孩的哭声。
贴到窗边，透过一道狭小的缝隙，宣夜就看见那屋里果然绑着一男一女两个大人。
“求你了小祖宗，不是给你吃过奶了么，你莫要哭了好不好，过了今天我就放了你爹娘，就半天了，好不好？”
在屋子正中，有一个大约十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正在说话，手里捧着个其胖无比的宝宝，愁眉苦脸正在满屋子跺脚。
“喵，毛……”那孩子不依，支吾着继续大哭。
那女孩就认命了，扁着嘴，头慢慢现出原形，皮毛光滑水溜，原来是只白貂。
“毛，喵！”那宝宝兴奋，立刻便不哭了，肥手过来，摸完就开始揪毛，一根接一根，揪得好不欢快。
“傻的，两岁了还吃奶，都是你娘把你惯傻的！”女孩忿忿，两只眼骨碌碌的，煞是可爱。
“雅禁她不是坏人！”站在窗口的迟雪开始说话了，还非常大声。
形势所逼，宣夜也只好拔腿，踹开大门闯了进去。
“你是琥珀的什么人？”宣夜才刚问了一句，那女孩就一哆嗦，手里的孩子掉地，活生生揪下了她头顶老大一簇白毛。
“我不是琥珀姐姐的什么人！”
才刚一句话，这位貂妖就开始错漏百出。
“原来琥珀是你姐姐。”半夏颔首，又过来蹲在她旁边：“那这位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怕不怕热？”
“我叫胭脂。”小貂同志扁嘴，泪珠子在眼眶里面打转：“你干吗问我怕不怕热，我怕的，还怕蚊子。”
“没啥，我们这位大师有个炼丹炉，专门拿小妖们炼丹，你怕热啊……，啧啧，那可要受苦了，在丹炉里面，你可是要被烤七七四十九天的呢！”
仙剑奇侠传结合西游记，半夏同学的这个恫吓其实也并非原创。
但是胭脂小貂显然被吓到，嘴巴抽搐了一会，终于崩溃，道：“我绝对不会带你去找琥珀姐姐的！就算你要烧我，我也绝对不会！！”
抱莫邪走了一会，到了林子里一个幽密的深处，琥珀停下脚步，在原地等候。
作为兽类，每一个族群都会有他们独特的气味，顺着旁人闻不着的气味，小貂们就很容易找到她的行踪。
果然，等了有一会，林子的草丛里开始窸窣作响，一只小小的黑貂头冒了出来。
“姐姐！”见到琥珀篱落喊了一声，声音有些黯淡。
琥珀点点头，朝他招手，他连忙跃起，趴到琥珀跟前。
“我该怎么办？”琥珀微垂着头，拿手抚摸篱落毛发。
篱落不答话，知道她并不想要答案，只想要个安慰，所以只将头搁在她膝盖，一双眼亮晶晶地瞧她。
“我如果死了，姐姐不要替我报仇。”过了一会，篱落说话，玩笑的模样：“姐姐就过你喜欢的日子。”
“你知道我喜欢过什么样的日子？”
“姐姐喜欢在洞里趴着，有太阳便晒太阳，没太阳便听听雨，有肉便吃肉，没肉便吃草。”
琥珀的眼睛便有些红了。
平淡冲和的日子，窝着便只是窝着，不计划也不焦虑，她的志向，是这般软弱无用上不得台盘。
“我一直想修成个女人，因为女人才能做族长，等我做了族长，姐姐就可以去过你想过的日子了。”篱落又道，一向欢快的主，居然也叹了口气：“可惜我没成，我是个最最没用的废物。”
琥珀便有些哽咽，慢慢俯下身来，拿手圈着他。
以前伤心或者无助的时候，他也总是这样，化了原型，让她圈在怀里，暖融融的，最起码有那么一刻的凭靠。
他的心事，她也不是不知道。
只是她没有办法，心已经付了旁人，便是无论如何也收不回了。
“我没办法啊篱落。”她道，将他拥得更紧，手穿入他腹下，突然间便触到了一片温热。
那是血，血的触感血的味道。
琥珀的心霍然一抖，才刚要问什么，那厢树后却慢慢探出一道人影来。
“是他先动的手。”来者烟柳，声如其名，永远的婉转飘摇：“看来这人妖小貂很是喜欢你，我不过讲了你三句坏话，他就按捺不住扑上来找我算账了。”
篱落立刻从琥珀怀里跳了下来，身上毛发根根直立，挡在琥珀跟前。
烟柳就笑了，蹲下来，扔一样东西到篱落跟前，“这是你的肠子吧小人妖，我在路上捡的，现在还你，你要不要试试还能不能塞回去？”
琥珀立了起来。
“他是活不了了，你可以算算，因为你的懦弱和退缩，已经送了几条人命，哦不还有貂命。”烟柳继续，将滴血的手指慢慢抚过银丝：“你这样，还配做貂族的族长么？”
“和我一战，不要畏缩，让我相信你和我敬着的那个碧玺也流着同样的血。”
见琥珀不语烟柳又道，银丝缓缓绕指，隔着族恨家仇，依旧对那个刚硬无匹曾只手擎天的碧玺表示了敬意。

第五章 琥珀（九）
等宣夜他们赶到的时候，琥珀和烟柳的打斗已经基本结束。
烟柳的银丝被断，断成九截，每一截上都染着琥珀的血。
而琥珀喘着气，和烟柳对持，身周气旋流动，散发着从未有过的杀意和戾气。
“雅禁，帮帮琥珀！”迟雪情急高声，一把便扯住了宣夜衣袖。
烟柳的形势顿时不利，作为一只狐狸，她自然懂得审时度势，在心有不甘又瞧了琥珀几眼之后，也终于将脚一跺，顾不得平日姿态，跌跌撞撞便夺路奔进了树丛里。
“雅禁你应该收了她！”跟在烟柳的背影后面，迟雪还在指手画脚。
“为什么？”宣夜反问：“你凭什么知道她就是恶人？”
迟雪就愣了，捂住自己的心，一时觉得痛楚难当。
“因为琥珀恨她。”他慢慢道，朝琥珀走近：“为什么我能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怨憎你自己？”
琥珀踉跄，双手捧脸，终于还是不能抑制自己的软弱，跪倒在篱落旁边，双肩耸动嚎啕大哭起来。
“他死了。”在替篱落看过脉相之后迟雪道：“他没有怨气，魂魄已经离体，投进轮回去了。”
琥珀渐渐停止了抖动，双手离脸，眸子空濛，渐渐现出一种澄明的琥珀色，愣了一会，才道：“他不要我报仇，他要我过我想过的日子。”
“他想要修成女人，原来是想要我解脱……”语声无限唏嘘，如草木疏黄，了无生机。
一旁替宣夜他们领路的胭脂滚了过来，倚在她脚边，吱吱呜咽。
琥珀于是抱住了她，跌坐在地上，两人相依，说不出的孤苦无助。
“雅禁。”傻里傻气的迟雪回头，瞧向宣夜：“我们……”
宣夜不语，只一指弹出了月莹，五指握刀，指向琥珀身后。
“不！”琥珀猛醒，一个踉跄立身起来，挡住莫邪：“他没有错，他真的没有错，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他没有错。”将故事说尽之后琥珀又重复：“他只是个蒙昧的可怜人，我求求你，你放过他！”
“碧玺是你姐姐？她是病死的么？那为什么又和那个狐狸精扯了瓜葛？”迟雪蹲下身来，这么迟钝的人，也捉住了故事的漏洞。
琥珀便开始咬唇。
“你要知道，一个谎言，便意味着你所说的全部都是谎言。”
“狐族的族长，原来并不是烟柳。”琥珀握拳，终于下定决心：“有一天烟柳来找姐姐，说跟姐姐做桩交易，只要姐姐助它登上族长之位，她便和姐姐达成约定，两族共安十年。”
“怎么助她做上族长呢？你姐姐也不是他们狐族的人。”傻唧唧的迟雪立马又问了句傻唧唧的问题。
“现任族长仍在，烟柳自是做不出族长的。”琥珀叹气，缓缓摇头：“所以这唯一的法子，便是她姐姐烟淮去死。”
姐妹操戈，所以这狐族虽然昌盛，但却掩不住的血腥龌龊。
所幸的是碧玺和琥珀并不如此。
拖着血污残破的身体，还横亘在琥珀和莫邪之间。
日子过得越久，碧玺便越觉得自己活得如此刺目多余。
关于她们的景况，烟柳到底知道多少，她并不清楚，她只知道，是烟柳的这番话使她下了最后的决心。
烟淮灵力高强，依着现在的她，自是无力和她一战。
但若她能豁了出去，愿拼尽修为和她同归于尽，那却是不无可能。
狐族重信，从此貂族便能休养生息。而她，也将不复存在。
多么完美的结局。
所以她决定了，不与琥珀知会，将一切安排停当之后，便孤身挑战烟淮，去赴了那个必死之约。
“莫邪她现在欢喜我，可只是年少痴枉，等我死了，过个三年五年，坟上长草，他也不过就是清明凭吊，烧些纸钱流几滴眼泪，就那一日，还会伤心一回。”
等回转之后，气只剩了一口，碧玺却还是刚硬，抚着琥珀，连一滴泪也不曾掉。
“至于你还愿不愿跟他，那都是随你。”说这话时她甚至还替琥珀擦泪：“我只有一个心愿，那便是死时能齐整些，不现出原形。到时候你再使个障眼法，替我遮了伤口，让他替我落葬，总以为我还是那个完整的碧玺。”
“我要你们起誓，关于我的事，你们在他面前不许提起，永远不许提起。我这一辈子要强，实在折不起这个颜面。”
就这一句，便是碧玺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
从始至终，她都不曾承认自己喜欢过莫邪。
为了什么，她日日辗转，又为了什么，她要拼死留住人形，留住在莫邪心里最后的念想。
这一切的一切，她都不曾开口，至死刚强，把心事全都咽进了肚里。
“就这样姐姐死了，他们彼此钟情，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到这里琥珀终于将事情全盘说了出来：“如果不是姐夫突然回来，他们的结局也不会是这样。”
宣夜不语，指尖仍凝住月莹。
“所以他没有错，他只是个单纯的猎户，心思最最简单不过，连个弯也不会转。”琥珀连忙上前，双目灼灼看着宣夜：“所以您放过他吧，我求求你。”
“做人的时候他的确没有错，可是做恶灵之后，他吸过人的怨气，曾经害过人命。”
“那是他不自觉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他已经做过。”宣夜冷声，岩石一般不可撼动：“只要做过，就要付出代价。”
所有希望，至此终结。
琥珀开始后退，每踏一步，脚下草木便枯黄一分，黄得诡异，略带澄光，便好似她一双几近透明琥珀色的眼。
宣夜仍旧握刀，可却觉得心却蓦地被一把手握住，莫名其妙的，开始不由他心意跳动。
起先是劝慰，一句一句，要他慈悲。
再然后他的心就开始越跳越缓。
“背负着这么大的秘密，注定要枉负你不想枉负的人，这么累，又何必继续……”
他听见自己依稀在跟自己说话，渐渐的，竟似已经说服自己的那颗心，让它停止跳动。
呼吸已经不能连续，眼前渐暗，他只依稀能看见琥珀站在彼端，长发渐渐褪色，也变成一片澄黄，周身开始渗出魔意。
“因为私念，你便要害死人命，用你的通灵之力来杀伐屠戮，琥珀，这真是你想要的么！”
拼着最后的气力，他将月莹隔空抛了出去，同时高声，言语似刺，顿时锥破了琥珀心房。
最后的最后，月莹终于刺进莫邪眉心，而琥珀披散着长发，也终于跪地，放弃挣扎。
“我可以放出些他的灵力，让他苏醒，给你让他知道真相的机会。”宣夜不动，刀在莫邪眉心，却始终没有刺进。
“他爱的是碧玺，完美的神一般的碧玺，他们两情相悦，就是恨，也是发自他对碧玺的真心。”琥珀掩脸：“我不觉得他需要真相，这真相太过残忍，他不需要，也背不起。”
“那你呢。”一旁迟雪很小声。
琥珀便不说话，慢慢矮下了身去。
那厢月莹发威，莫邪的魂灵便好似一抹尘烟，慢慢被吸了去，永生永世都将不得自由。
永生永世，他欢喜的，只得一个碧玺。
至于她的心，那只是风过拂柳燕穿云隙，过便过了，痕迹淡薄，凭谁也无需记起。
“我不要紧。”
最终她道，长发垂了下去，接天连地，都是一片枯黄。

第六章 紫棺（一）
一
“你呢？你准备怎么办？”
过得许久，第一个打破僵局说话的，竟然是一向寡情薄意的半夏。
琥珀定定，转脸看她：“我？如果大师愿意，便把我也收去好了。”
“那他呢？”半夏陡然怒起，指着篱落尸首：“你真的不打算替他复仇，要过你真心想过的日子？！”
琥珀一愣。
“还有她！”半夏又一把拽出了胭脂：“这个呆瓜小貂，被我唬两句就着了道的主，你准备留下她，由她自生自灭？”
这一下胭脂又被揪去了一撮白毛，顿时觉得无限委屈，连忙扒住琥珀脚后跟，开始呜咽起来。
“诚然，你性子和顺善良，但你知不知道，你姐姐死了，将貂族交付给你，这时候你所谓的善良，便是软弱，便是罪恶！”
“不如我们替她去除了烟柳。”见气场不对迟雪连忙开口。
“除了烟柳，未必还有杨柳花柳，你准备怎么办，统统杀光，一个不留？！”半夏拔高声调。
琥珀便有些明白了，仰起脸，面孔渐渐有了生气。
“你的灵力，其实远在那个烟柳之上。”难得宣夜这时也终于蹲下身来：“你要的，只是信任你自己。”
“有的时候，我们并不能选择命运，因为有些东西，你必须要承受和担当。”
过得一会他道，似有所感，朝远方眯眼，缓缓缓缓叹了口气。
“为什么我能感应到她呢？”
在出了山坳之后，迟雪仍在纠结。
“大概因为她是通灵之人，而通灵之人之间，也许会有某种特殊的感应。”宣夜答他。
迟雪抱着他那盆花，穷眨眼睛，最后终于弄清楚了这句话里面的奥秘。
“雅禁的意思，是我也是通灵的！真的么，我真的是通灵的么？”他道，委实太过兴奋，一张脸涨得通红。
“通，通得很，北半球通南半球那么通。”半夏斜眼，一边又打量他：“你真的三十八岁了？你没骗我？除了不容易老，做你们族的人还有啥好处？”
“我们山上，有很好吃的蘑菇！”
“还有么？”
“我们山上有许多栗子树，结很大很甜的栗子，树很高，但上面的猴子非常记仇，你往上面扔一颗石子，它起码给你扔十个栗子下来。”
“还有么？”
“我们那边的鱼很呆，你拿一朵黄瓜花去钓，都能钓到……”
“好了，打住，我知道了。”半夏崩溃，“你们族最大的好处就是伙食很好，多谢多谢。”
迟雪就笑，嘿嘿嘿嘿的，一边咽着哈喇子。
半夏又横他一眼，贴身的兜里突然间就开始震动，叮叮咚咚的，响了好一阵的开机音。
自作主张开了机的棒子手机，启动从未有过的迅速，过得一会，就又甜腻地发出了一声“爱巧克力哟”。
一条短信，显然是琥珀传来，上面短短两句。
——他待你是真，但有他的难处，记得体谅他，也永不要放弃。
半夏怔在原处，渐渐的，心里起了波浪。
“我想给你听个东西。”她奔过去，噼啪按键，祈祷这个破手机千万不要断电关机。
宣夜有些诧异，虽则是大师一枚，对手机这东西还是不甚了解，只傻愣愣地看着。
“找到了！”半夏高声，恶狠狠的，一把就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里立刻便冲出了一把高亢嘹亮的声音。
——死了都要爱！
阿信那越到高处越有感情的声音厮杀开来，一下子就震住了宣夜大师和迟雪先知。
“听懂了没有？”
一曲终了，那手机也终于没气断电，半夏于是便问宣夜，一双眼亮晶晶的。
“没……没听懂。”迟雪哆嗦，不识时务以为半夏是在问他。
“我喜欢你。”半夏大声，一只手过来，抵在宣夜右掌：“死了老娘都要爱，管你什么雅禁不雅禁，宿命不宿命，我喜欢你，我只要现在！”
牵手成功，一直到出了邳州，宣夜都没有抗拒，就这样一直被半夏握着，走了一路。
前头大路茫茫，但起码这一刻，半夏满心欢喜。
“什么感觉？”到了打尖的食肆，不得不将手放开之后，半夏又问：“被人牵着手的感觉怎样？”
宣夜便回看她，眼波渺渺，里面似乎五味杂陈。
“没有感觉。”最终他道，将右手慢慢摊开，又重复一句：“我没有感觉。”
半夏的心陡然一沉。
“我这只手没有知觉，除了握刀，其余的便是拿火来烧，也是毫没感觉。”
“那你对我呢？”半夏咄咄。
宣夜便不说话，抚着掌，一遍又一遍。
虽没曾拒绝，但那态度也绝不热烈。
——他待你是真，但有他的难处，记得体谅他，也永不要放弃。
为了这句琥珀的忠告，小鸡肚肠的半夏在心里呕了老大一摊子血，悲愤冲撞，立刻便化成了食欲，拿筷子在桌面死力一敲：“五斤牛肉三斤羊肉，还有竹叶青一坛，快点给我上！”
半夏的酒量甚好，单位尾牙宴的时候时常横扫千军，卷席般将一桌子人放倒。
所以大半坛子酒下去，她倒也没全醉，只不过脸红些人兴奋些，走路咯咯笑，一路便开始抠那墙上的纸。
这古时纸贵，贴在那墙上的，不是公文便是通缉，再就是悬赏，她一路揭宣夜便只好一路赔罪，要不就是偷偷沾了唾沫又马虎贴上。
这么胡闹了一路，最后到了一家顶顶气派的宅子，半夏伸出两根手指，“咻”的一声便又撕下了一张纸，咯咯笑得更欢了，一伸手便将那纸戳了个对穿，道：“这个好这个好，这个招道士仙人，黄金一千两，一千两是多少，多少克，我算算……“
“一两五十克，一千两，就是五万克，一克当二百五……”算到这里她酒顿时醒了小半。
“一千二百五十万……”这个数字是这般激昂，顿时便盖住了她的情伤。
“揭榜揭榜，这里有半神族的大仙揭榜！”她道，再不犹豫，立刻便上前，咣咣拍起了人家大门。
夏府，看来是个极其富贵的所在。
光跟那小厮走那抄手游廊，半夏他们就走了半天，九曲十八回，这才到了偏厅。
厅内光线昏暗，养着好些兰花，半夏跟宣夜等了许久，这才等来了夏家的雇主。
一位老妇人，瘦的有些嶙峋，也不知鱼翅燕窝都吃哪里去了，此刻被一个少年缓步搀了出来。
少年的后面还跟着一位少年，眉目低顺，看着才是下人。
那这前头两位，应该便是主子了。
半夏勾着头，便开始打量人家。
老妇人是没什么好说的，除了瘦便还是瘦，她身边的这位少年却是长得阴柔，一张锥子脸，气血很差，一双眼下面有着两道并不寻常的红痕。
最奇怪的便是他走路，半夏注意，他走路时几乎屏息，脚步也轻飘，一点声响也无，姿态隐忍而怪异。
“道长好，在下夏止，这是家母。”扶那老妇人落座之后，少年开始说话，姿态得体磊落，看着竟像是见惯了场面。
“你是夏府的主人？”半夏打了个酒嗝，那意思里分明有着不信。
“是。”那夏止点头，不卑不亢，从袖笼里抽出一张纸来，递到宣夜跟前：“这是一百两银票，只需道长展示一两样本事，这钱便是道长的定钱。”
“我的本事只是捉鬼收灵，并不方便展示。”
夏止微愣了一下，看宣夜几眼，最终却还是将那张银票放下：“那好，道长便将这定钱收下，将来若能杀了崭宵，黄金五百两，若能生擒，黄金千两，这价码夏某必定一文不少奉上。”
好差事，端端是个绝好绝好的搂钱差事。
半夏凑了过来，一把便将银票夹在指间，道：“那好，我带我家大师收下，你要收的这个，是妖还是鬼啊？“
“是个尸人，名叫崭宵，拿一枚玉柄长剑。”
“长什么样，有画像不？”
“长什么样其实我也不顶清楚，但他绝对好认，因为随身总是带着一口紫色的棺材。”
“紫色的棺材？”半夏愣了下，又打了个酒嗝，嘿嘿笑了起来：“那他是个御尸的？棺材里莫非有个尸五爷？”
夏止不动了，显然不明白这尸五爷是个什么东西，只好将拳一抱，“还请大师尽心，这崭宵半年前狂性大发，到我府上杀了我一家九口，夏某立誓，定要和他不共戴天！”
果然是血海深仇，所以才不惜千金散尽。
对这半夏并不意外，令他意外的是夏止从袖口里面露出的那截手臂。
手臂很纤细，皮肤也是并不意外的苍白，但那上面依稀布着几个不甚规则的红点。
联系到他的脸色和眼下的红痕，半夏立马就想起了自己以前那个障碍贫血的同事。
“你会不会觉得胸闷，透不过气，不管睡了多久都很累？”半夏问了一句。
夏止显然一愣，但旋即便低了头，脸容平静，道：“没有，在下一向身体很好，有劳姑娘关心。”
正主闪烁，半夏这外人就不好再多嘴多舌了，只好将手一挥，非常豪阔地应允：“好，你放心，你的血海深仇我们一定会替你报的，你只需准备金子就是。”
“骗子，又是一个骗子。”一直坐在正座的那位老妇人这时突然说话了，眼里神色癫狂，下来一把就抓住了夏止的手：“止儿我们走吧，我要去佛堂。”
夏止连忙弓腰，朝半夏微微致了个歉，便搭着那老妇人的手往外了。
老妇人的手青筋毕露，五指紧扣，半夏在后面看着，总觉得夏止的手臂随时要给她掐断。
“姑娘好走，那崭宵最后的行踪，是在西北漠县。”
过得一会，临到门口的夏止又说话，声音依旧有礼而疏远，步伐轻飘飘的，转瞬就迈出了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