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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兄今日脱马甲了吗
作者：鱼西球球
内容简介
 大虞三皇子是天底下顶顶荒唐浪荡的人，也是举世无双的风流多情客。 他于世间走过十八载，泼墨作诗、弄权交友，是虞京城里最艳丽张扬的一朵牡丹花。他活着，大虞便是盛世千万年。 而他死去，尸骨零落在叛军铁蹄之下，头颅挂上城墙，花瓣腐败入尘土，世间再无言笑晏晏的三殿下盛扶泽。 过去月余，只剩一颗被雀鸟啃噬殆尽的头骨，滚下城楼，被人抱进怀中。 那是柯鸿雪，京中闻名的一尊雪人。 临渊学府新入学了一位公子，芝兰玉树、清冷绝尘，是天上明月、高山寒雪，是一块捂不热也化不开的冰。 柯鸿雪第一次听说他，是因为友人开玩笑道：寒英，他跟曾经的你很像。他叫景序，沐景序。 柯鸿雪一笑而过，接过花魁递来的美酒，举手投足间千万种学不来仿不得的风情飒沓，桃花眼中潋滟光彩，闲适从容：是吗，我不记得自己曾经什么样了。 可后来过去许多年，有人酒后倚栏观月，望着金粉河上经年不变的月光，轻笑着似梦呓般问：殿下，你回来了对吗？ 在我活成你的模样之后，你变成一尊雪人，回了我身边，对吗？ 【柯鸿雪：世人皆赞盛扶泽当为虞京珠玉，独我知晓沐景序雪化时那一捧灼热的体温。】 文案待改。 【阅读须知】 1、柯攻沐受，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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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元兴八年，夏，有僧人云游四方，至江南，见洪水滔滔、善贾修桥，伫足于江上，默念佛偈。
商人观其衣衫褴褛，邀其归家。
饭毕，商人妇外出相送，有怀胎之相，僧人凝视片刻，合十念道：“施主腹中胎儿身具慧根，此一生恐慧极必伤、零落漂泊、不得善终，若想平安顺遂，可送往佛寺寄养，成年后再归家门。”
商贾弗信，僧人留下一颗菩提子，而后离去，不知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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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正五年春，天气暖融，虫鸟出洞，山风吹过轩窗，课室里一排排都是打瞌睡的学子。
有人坐在窗边，懒洋洋地单手支着下巴，并未看台上教学的夫子，视线随着窗外春光下一只浅蓝色的蝴蝶做无规律的偏移。
春风吹过窗棱，书本翻动半页，梨花簌落而下。
须臾，青年伸出手，指尖探向窗外，仿似一个游刃有余的猎手，在暗处观察许久，终于布下捕猎的网。
山中花卉盛开，采蜜的蝴蝶不知是迷了路，还是被朗朗读书声吸引，竟真的懵懵懂懂地向窗边飞来，似要停驻他指尖。
青年勾唇浅笑，等它上钩。
可是忽然，“铛铛铛——”的钟声在山间响起，一时间有序的四时声响被嘈杂混乱取代，昏昏欲睡的学子起了精神，夫子收好教案，离开课室。
蝴蝶受到惊吓，翅膀振动频率倏然加快，本就未定的路线瞬间偏航。
柯鸿雪看着它飞离轩窗，至梨花树下，又跌跌撞撞滚进院墙边一处灌木丛中，被春日暖洋洋的阳光一照，彻底不知去了哪里。
“啧……”他轻轻念了一声，收回手指。
“柯兄。”旁边传来一道声音，柯鸿雪回头，瞧见几位同窗正站在课桌边侯他，“下山喝酒去吗？”
日头将将西偏，现在下山，若是快一些的话，大抵能在书院落锁前赶回来。
他想了一想，笑着点头：“走。”
山间有些热闹，往常看不见多少人的小路上如今也挤满了人，穿着打扮与学府书生不同。
柯鸿雪往那边多看了两眼，问：“今天什么日子？”
李文和视线顺着过去，想了一想，顺口说道：“学府招生吧。”
“今日？”
“明日，有些在府中有相熟亲友的，今天先住进来，明天考试。”李文和回道。
大虞崇文，当今圣上更是轻武重文，天下书院学府无数，唯有一所临渊学府算得上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每年春月，学府面向全国招生，不论贫贱富贵、也不论身份地位，凡是通过了入学考核，便可入府求学。日后不论是科举入仕，亦或弃文从商，这天下间总有那么一两处讲究出身门庭的去处，会看在学府的面子上通融一二。
是以每年到春月，京嘉山上下便热闹得不行。
柯鸿雪闻言，收回视线，想起什么，微微蹙了蹙眉。
下了山后，柯少爷这眉头便蹙得更深了。
山间清净，饭堂也寡淡，学府书生经常相约下山打野食。柯鸿雪又是一贯的交友广泛，一年到头宴席会饮不知参加多少，而今他站在京嘉镇上最繁华的酒楼里，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极难得地脸色有些许不好看。
李文和小心翼翼地瞄了瞄他神情，心里咯噔一下，犹疑着试探道：“要不……换一家？”
一起下山的有十来人，一时间谁也没敢应声，柯鸿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兀地笑了。
“哪有那么金贵，哪儿不能吃饭呢？”他笑着说道，顺势便在二楼大厅里寻了一张刚收拾出来的桌子坐下。
李文和不自觉咂舌，心里暗暗腹诽：哪儿没那么金贵？您都是花钱的祖宗！
若非柯家如今还不是柯鸿雪做主，他都怀疑柯大少爷能做出买下一条街供自己吃喝玩乐的举动来。
但既然最金贵的主儿都没有计较酒楼嘈杂、人来人往，他们自然也不会没事找事。众人落座，点上酒菜，随性聊着学府闲话、朝中秘辛。
酒过三巡，月上枝头，街上繁华热闹，往日清净的地方如今熙熙攘攘都是来客，恍惚中竟有几分似京中的喧嚣之景。
李文和几杯酒下肚，不经意抬眼，看了一眼柯鸿雪。
按理来说，这一桌子能玩到一起的在学府里都算得上“纨绔子弟”那一挂，无一不是家中有父兄在朝为官，或是京中权贵、或是地方大员，家境总没有差的，离开学府谁都能横着走。
偏偏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不约而同地全都将柯鸿雪当做了主心骨，会下意识观察他的神态表情，生怕哪里一个没注意，惹了这位祖宗不痛快。
是为什么呢？
家世吗？
诚然柯家是一方富贾，柯老太爷又是两朝太傅，柯鸿雪的确有那个资本傲视群雄，但若真的只论家世出身，想来也不至于是如今这般一呼百应、全都打心底佩服的情况。
杯盏里是去年酿的桃花醉，算不上稀奇，也并非多好的佳酿，单纯赶一个时节、图一个新鲜。李文和抿着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轻而易举便听到周围熙攘嘈杂间的那些交谈。
京嘉镇在虞京近郊，但也不是多么繁华的地界儿，而今四面八方过来喝酒的客人里面，却要么是学士青袍、要么是金玉满身，几盏淡酒下肚，论的也不是往日能听见的山间四食、城中烟火。
李文和听了几耳朵，全都是诗词论赋、治国经要、时政苛税……
——因着天下间读书人汇聚到了一个地方，所以哪怕山下酒楼、市侩场所，聊的不免也都是那老三样：学术、仕途、身家。
李文和想到这里一个激灵，终于琢磨过味儿来，默默叹了口气，在心里摇头。
论身家，柯家是江南首富、积善之家、累世大儒；论仕途，当今圣上极敬重太傅柯文瑞，柯鸿雪作为他的长孙，多次出入宫闱，更被陛下夸过“当为辅政之才”；至于那最后一点……
在临渊学府这种全天下聪明人汇在一起的地方，要是有个人年年考学甲等第一，多篇策论被夫子送去宫中，又被皇帝拿给皇子们品读赏鉴，想来也是没人敢得罪一分半毫的罢……
李文和想明白这点，分明嘴里喝着清甜的桃花醉，心里却一阵阵发酸，既有些嫉妒，又实在清楚这嫉妒委实没几分道理。
在全是天才的地方，遇见一个天才到了极点的人，妒忌是没有意义的。
他一边心里想着，一边没忍住，偷偷抬头又瞄了一眼柯大少爷。
不看不打紧，这一看他却突然发现柯鸿雪脸色有些奇怪。
全学府都知道，柯鸿雪是最好相与的一个主儿，但凡入府求学的学子，见他一面就没有说他不好的。一双桃花眼未语含笑，星眉俊朗疏阔，谦谦如玉公子，迢迢陌上人家，几乎看不见他身上有一点超乎礼数、不合规矩的地方。
他像是诗书里走出来的古时风流君子，却又偏偏半分不似做假，因此与他相处起来总是分外舒适。
但只有李文和这些与他结交时日久了的才清楚，这人骨子里都是傲的。
傲，且独。
他对人笑是真的，与人为善是真的，可他尖酸刻薄起来……
那简直是灾难。
是以李文和一看见柯大少爷单手把玩着酒杯，嘴角含着浅淡笑意，视线微微向下垂落，似乎没什么定点，说不清是在看桌上菜肴、还是听身侧交谈的样子，就已经下意识地想跑路。
可他刚一动弹，那道视线就落了过来。柯鸿雪看清他的动作后甚至还抬了一下眉，眼尾稍稍挑起，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好像在纳闷他为什么突然要躲。
实际上李文和却清楚，他这是要说话终于找到人了。没办法，只能战战兢兢地递过去一个话头：“柯兄心情不错？”
柯鸿雪短促地笑了一声：“如何见得？”
李文和：“……”我没见出来，我见您好像要作妖。
果然，下一句便听到这人说：“原来李兄听见这些高谈阔论，竟也会觉得开心的吗？”
他说话颇有一番意味，“高谈阔论”四个字放得又慢又轻，听不出一点儿敬重的意思，反倒满满都是戏谑嘲讽。
只因他声音放得稍轻，周遭人喝了酒，正在兴头上，一个个面红耳赤与人论述观点，才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否则多少都要来跟他掰扯个明白。
人家好好地议论时事、期盼着学成入仕、为国效忠，怎么到他柯大少爷口中，就变得这般清浅淡薄不值钱了？
李文和生生受了他这句指桑骂槐，悻悻地笑了笑，捧起酒杯陪道：“天下读书人学孔孟之道、辨是非礼仪，到头来大半都不过求一个‘仕’字，期望成一番事业，好光耀门楣、报效朝廷。柯兄不求这些，倒也不必苛责他们。”
柯鸿雪定眼看他片刻，倏地一下笑了，低声复述：“光耀门楣、报效朝廷……原来读书为的是这个吗？”
李文和一愣，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话，但一时半刻临时却又思索不出来究竟哪里不对。
柯鸿雪那双桃花眼招子里仍旧含着笑意，却再也没了温度：“为己身风光光耀门楣，为后代繁荣报效当朝，哪一条是为了天下生灵呢？”
“！”
李文和悚然一惊，三月天里背后开始冒出冷汗。
柯鸿雪：“李兄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这堂中论史辨今数十人，有几个真正下过田种过地，有几个进过牢经过恶，又有几个去过边疆，真正看过战争和戍守边关的将士？”
“拿书本上学到的一点之乎者也，高坐楼阁，邀月畅谈，以局外人心，妄掌盘中棋局。少年赤忱如此，我不过是觉得有趣，李兄竟说我苛责？”柯鸿雪笑得漂亮，眸中映着光亮，似是桌上烛火，又似酒中清影。
许是酒液壮了胆，李文和被他说的讲不出一句辩驳的词，偏偏又不服气，梗着脖子问了一句：“柯兄既如此看不上，在下敢问，你入学所求又为何呢？”
柯鸿雪闻言笑了，手腕转了转，一仰头，尽数饮下杯中酒液，再开口方才那点几乎快要刺出来的锋芒便已悉数消散不见。
“我是个俗人，求的自然是酒色财气、饱暖情欲，可不敢许下什么报效国家，成为一代栋梁的宏图壮志。”
他斟满酒杯，笑着起身，广敬四方来客：“愿诸君，心想事成、得偿所愿，今天这顿记我柯某账上。”
楼外月正酣时，燕子来时。

第2章
在京嘉山下请一餐饭，开销账单自不会呈到柯大少爷面前。他说完那句话，便有掌柜拿着账本去往最近的一处柯家钱庄支取银子，不需要他操一分一毫的闲心。
是以学府多了一批新鲜面孔，有人来他住的院子拜访，说承了他一饭之恩的时候，柯鸿雪才意识到今年的招生已经结束了，临渊学府又多了一群有志气的青年。
他笑着寒暄，并不邀人进门，只是站在院中交谈，待将人打发走后，便又回了书房。
学府舍院较之旁的书院，划分规则相对更纯粹一点，单凭考学成绩。
柯鸿雪从庆正二年开始，便次次甲等第一，分到的自然是最好的一间院子，东厢房住着他，西厢房空着。
按理来说该有一个合宿的舍友，只不过前几年出过一个意外。
柯鸿雪的某一任舍友，半夜起床小解，走过院落，无意间瞟了一眼东边的屋子，被烛火月光下映照的一样事物吓个半死，大病了一场，马不停蹄地搬了出去，月余才彻底痊愈。
之后这间院落便只住着柯鸿雪一人，掌院先生默许了这种不合规，也未再给他安排舍友。
这事没传开，就算被吓到了，也不至于有那不长眼的在外面编排柯大少爷的不是。况且他给的赔偿委实丰厚，前面那位舍友便只能扼腕叹息，感叹自己实在是胆子小，不然和柯鸿雪住在一起，日后不知道还能获得多少好处。
可李文和却清楚对方是被什么吓到了。
他又一次送走了过来想要跟柯少爷攀谈的新生，柯鸿雪已不在院中。
李文和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房窗边，隔着木质窗花看向屋里的人。
第一次看会害怕，可时日久了，便觉得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柯鸿雪在作画，神态温柔得愈发像书上君子，瞧不见一点刻薄尖利的影子。春日光影透过窗户，落上书桌，又柔柔铺散开来，随着风声树影晃动，那些碎落的光线便也开始跳跃。
宣纸上是一副春光图景，梨花开落满院，有人隔墙观景。
雪白的花，火红的衣，墨发碧玉簪起。仅一个背影就让人遐想连篇，抓心挠肺恨不得穿进画中叫那人转过身来，好看看那样浓墨重彩背后，究竟该是一张怎样的绝世容颜，才能承担得起这方天地中，唯一堆砌的色彩。
可那也只是想想，李文和断然不敢开口多问柯鸿雪一句。
原因很简单，那人就在他书桌上“坐”着。
——以一具白骨的姿态。
或者说，连“具”这样的描述也不够切实，因为那仅仅是一只头骨。
白骨森森，静默凝望。
李文和偷摸看了一眼，又小心收回视线，状似不经意般跟柯鸿雪聊着天：“你那日在山下动静也太大了些，这些天都多少拨人来看你了。”
柯鸿雪笑了一笑，神态一贯的温柔，说出口的话却有些刺耳：“我是什么观景园里的猴子吗，任由谁来都给他观上一观？”
李文和哽了一下，到底没有反驳，那日山下饮酒，也是他多喝了几盅酒，才经不起激，踩进了柯大少爷的圈套里，而今清醒着，自然不把他这些刻薄的话放到心里去。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唤了他的表字，说起另一件新鲜事：“寒英，听说今年招进来了一位学生，是院中夫子的孩子。”
话音落下，半晌没听到回音，李文和自己便又神神秘秘地加了一句：“据传文采斐然、貌比潘安，夫子们已经围炉品了好几次他的文章，每次都赞不绝口。”
春光恰好，山间鸟雀生灵呼朋引伴，柯鸿雪端坐书桌后，低着头作画，极尽细心地在那袭红衣上绘好最后一点描金的花纹，才放下画笔，抬头看向李文和。
“听说、据传……”他低低地溢出一声笑，眼眸中是洞察一切的清明：“李兄若感兴趣，去看一看便是，何苦来我这里耗费时间？”
心事被戳穿，李文和倒也不恼，只是挠了挠脑袋，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倒想去，只是……”
柯鸿雪挑了下眉，等他下文。
“只是人太多了，我方才来你院子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沐学兄门口候着的人，已经排到了三里地开外。”
这话多少有点夸张成分，柯鸿雪了然：“所以你想邀我陪你一起去看？”
李文和眼睛一亮，期待地问：“可以吗？”
教书者有教无类，不分贵贱，但学子之间总有些有形或无形的圈层高低。
寻常人过去必要排队的地儿，若是柯鸿雪去了，便是他愿意乖乖在最后面等着，也必然会有前面的人心甘情愿、层出不穷地要跟他换位置。
李文和眼中期待过甚，柯鸿雪对他弯了弯眼眸，露出一个相当好看的笑。
正当李小公子以为这事成了的时候，却听这人悠悠地吐出三个字来：“不可以。”
李文和脸上表情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柯鸿雪便已起了身，小心地将刚作好的画拿起放到一边晾干，漫不经心地道：“猴子看猴子，不过山间野兽、趋炎附势尔。”
日光散落山林，学府静谧宁和，李文和懵了很久，直到走出院子才意识到他这句话说的似乎不仅仅是他们。
——他连自己也一起嘲讽了进去。
李文和呆了片刻，站在几所舍院交叉的路口，向东是新生入学的住处，向西是他刚走出来的地方。
山路不时有人经过，或手捧书卷、或自备礼品，或东或西，或去看一看新入学的沐学兄，或来拜一拜人尽皆知的柯寒英。
某一瞬间，李文和恍然发现，柯鸿雪说的确有三分形象。
真像是山间生长的野猴，似乎存在这里的意义，也不过只是供人观赏结交，做他人前路上的一块敲门砖。
日暮西山，早开的桃落了几片花瓣，李文和站在原地，愣愣地看了一会花瓣落到地面，又被经过的蚂蚁反反复复踏进泥土，形成新的养分。
是春天，却也是凋零的季节。
风声穿过时，满山的花叶都来作和，经由它吹落，又任它卷起，从北方吹到南方，又从西边送去东边。
院门开了一天，天色将晚，门前聚着的人终于结伴散去。
有人想邀新人去饭堂用餐，更有人想做东，宴请这位刚入学府就成为夫子们眼中香饽饽的学兄。心思不一而足，但到底在那一声声压抑的闷咳中做了罢。
——沐学兄身体不是很好。
这是这些天照面打下来的直观认知，哪怕是在阳春三月，屋子里也备着炭炉。谈话的书房最好不要开窗，迎来送往间，房门开合，暖风吹进，都容易激起他一阵阵闷咳。
本该是副痨病鬼的样子，可又偏偏生了一副绝无仅有的好相貌。肤白胜雪、眉清目明，交谈温雅、举止得体，举手投足间都是肉眼可见的端方持正，清冷得像是高山寒雪、天边新月，却又长了双生来就会蛊惑人心的桃花招子。
这几日来，打着谈论学问旗号来的那些人里，真想谈儒论道的没几个，更多的都是想看一看这位清冷学兄笑起来时，那双眸子里流出的潋滟光彩。
只可惜，既有闲工夫来排着队看猴子，文采大多一般，很少有谁真能说出一两句惊艳的言词，令他开一开笑颜。
而今院门关起，书房内只余两人，白衣公子听罢身前人说出的话，手中的笔停驻空中，锦绣文章有了句读，他抬起眉眼，微微绽开一个几乎快要隐入阴影中的笑意。
“他说我是山猴？”
“好大的胆子。”

第3章
柯鸿雪的胆子大不大，寻常人向来是不敢评论的，也从来无人在他面前置喙过一二。
是以这句轻笑着的论述，顺着书房内袅袅升起的烟雾，散进山间树梢，被光线一照，便彻底消弭在了和煦微风中，再无人听闻。
李文和到底还是跟着狐朋狗友去看了一眼那位传说中的沐学兄真颜，回来后端详柯鸿雪许久，默默说：“寒英，沐学兄跟你刚入学府的时候很像。”
柯鸿雪当时正在山下杨花楼里喝酒，听着花魁的曲乐声，闻言连丝毫停顿也没有，笑着弯了弯眼睛：“是吗，我都不记得我当时是什么样了。”
李文和便借着月光和花楼里暧昧的灯光打量他，眉目如画兮、笑语若歌兮，确实看不见一点与沐学兄相似的地方。
可他喝了酒，没忍住小声嘀咕：“冷冰冰的。”
——说的也不知是如今的沐学兄，还是曾经的柯鸿雪。
柯鸿雪没问，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杨花楼里的曲儿还是前年江南传来的词，他听着那早已过了时的调，就着月色饮下一杯桃花酿，凉夜开始升温。
新鲜劲儿不过就那一会儿，学府内新来了一位学兄，门庭热闹了几天，结伴而来，最后便又各自散开了。
众人有自己的学业和要踅摸的前途，没道理在一个看起来就不好接近的人身上耗费太多时间。
久而久之，对这位学兄的名姓中，评论里便自然而然地带了几分诋毁和不悦。说他清冷、说他恃才傲物、说他目中无人……
柯鸿雪一概不管，而他又一次听见沐学兄的名字，是在学府春月小考之后。
临渊学府每年两次大考，四次小考，每次考完之后都会张贴红榜公示排名。
这类似于科举后贡院外张贴的榜单，没有人会掉以轻心，便连柯鸿雪那种轻浮的人，考试前夕也不会应邀下山。
但真等考完了之后，他其实也不会过多关注排名。
——反正他一向是甲等。
只是这一次，柯大少爷用过午餐，从饭堂回舍院的路上，经过红榜，看见榜下聚着一批人，三三两两窃窃私语，自以为小声，但话语中却有几分藏不住的怀疑和污蔑。
“真叫他得了第一？”
“乡下地方来的，学识再好能好得过柯寒英？莫不是先生提前泄了题？”
“打住！这话可不能乱说！怎好凭空污人品行？”
“……”
分明是让人住口，却又自己提了音量，像是怕别人没听到他们这边的猜测一般。柯鸿雪皱了皱眉，抬步向那边走去。
围观的众人本就是在这边等热闹看，见他来了，不约而同地散出一条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走到榜下。
学府考学评分很是严苛，夫子们向来不会手下留情，这红榜也不会将所有人的排名都写上去。
大虞三年一考，学府中共有三个级段，每段又各有三个班级。红榜上只会有三个级段中的各前十名，共三十人，为此次小考中的甲等。
柯鸿雪抬眼一看，赫然瞧见自己的名字上头多了一个。
这倒是新鲜事，他挑了挑眉，看清那个姓名。
——沐景序。
柯鸿雪偏过头问李文和：“那位沐学兄叫什么名字？”
李文和眼睛正在红榜上搜索有没有自己，闻言稍愣了愣，反问：“你竟不知吗？景序，沐景序。”
景序，意为好时节。人间四月，春光明媚，恰是景序时节。
柯鸿雪不知想到什么，缓缓勾起唇角，低低地笑了一声，而后转身离去，任由榜下众人一脸希冀落空，瞧不清他心里究竟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大抵是有趣。
庆正二年始，一连四年，从未有人在考学中跑到过他前面，而今有人甫一入学便考了甲等，排名在他之上，怎么不算新鲜呢？
只是……
“既是同一级段，为何称呼学兄？”
山间雀鸟鸣啼，偶有白兔逡巡，午后日光落下，李文和看了看叶片缝隙中散落的光影，又想了想，轻声喃喃：“好看啊。”
“嗯？”柯鸿雪一瞬间居然没有听明白。
李文和：“沐学兄好好看啊……说话好听，长得也漂亮，看见他就想亲近，却又隔着山月霜雾，亲近不了，所以自然而然就唤学兄了。”
兄者，长者也。见到漂亮的事物想要亲近，却又是对花草小宠的亵玩情愫。
他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柯鸿雪还是听懂了，脸上笑意浅了几分，凉凉地看了李文和一眼，没有回声。
舍院西边空了许久，几乎成为一种默许下的理所当然，因此哪怕沐景序考了第一，柯鸿雪也没想过掌院先生会往他的院子里安排一位舍友。
时节一天比一天好，柯鸿雪白日上课，放学下山。或去酒肆饭馆赴一场约，又或勾栏瓦肆听一首曲儿。
日暮时分走下山路，月色当空再回学府，放榜那日亦是如此。
柯鸿雪带着山下清浅的醉意和几分露水湿气推开院门，惊动桃花落了几瓣，窗上软烟罗轻颤，微光透过薄纱，在月夜下突兀又沉默，恍似温柔。
柯鸿雪步子顿了一下，下意识眨了眨眼睛，确认这是自己的院子。
西厢房搬来了人。
那位沐学兄。
几乎一瞬间，他便有了这个认知。
烛火浅浅一笼，不过透过窗棱一点，安静极了，柯鸿雪便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生恐惊扰了新舍友。
可等他借着月色烛光推开自己的房门，关门的刹那不经意抬眸，视线落向对面，却见那一点萤火般的微光正好被人吹灭。
说不清这该怎么描述，可大概是春光太好，夜色也温柔，竟不自觉让人生出那是一盏等着自己归家的灯笼般的错觉。
柯鸿雪微怔，并不清楚自己怎么会有这般轻浮自大的念头钻出了脑袋。
他摇了摇头，关上房门，并未再看对面一眼。
两人课程不同，班级不同，同住一个院子，却一整个月都没见过一面。
柯鸿雪倒是乐得清闲自在，以前怎么住着，如今照旧怎样住着。沐景序安静得厉害，清早出门时他还睡着，晚上他从山下回来，这人也睡了。
只夜间偶尔传过来的几声闷咳，和隔三差五亮着的灯光，会让柯鸿雪有一种他院子里真的住进来了另一个人的真实感。
李文和旁敲侧击地问过好多次，他对沐景序太好奇了，几乎日日贴在柯鸿雪身边打听这位如仙人一般的学兄，是不是对同住的舍友也那般冷淡不近人情。
柯鸿雪听得好笑，便也开玩笑地回：“你家那位仙人学兄，住在云上，不曾垂眸看过我一眼。”
“啊？”李文和怔住，愣愣地说：“我还以为对你总该不一样的。”
柯鸿雪很有自知之明：“我凭什么？”
他问的太过直白，李文和一时间竟然没有接上话，支支吾吾了半晌，憋出一句：“直觉。”
柯鸿雪笑了：“他学识既不逊于我，也无需要伏小做低拜托我的事情，缘何要对我不一样？”
柯鸿雪嘴上没说，可新舍友这一点其实挺对他胃口。
外人总觉得他风流浪荡、多情阔绰，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但实际上真不是那么回事。
他没有那么喜欢热闹熙攘，也不喜有人闯进他的私人领域。
这还是第一次，院子里搬进来σw.zλ.一个人，既没有迫不及待地敲开他房门自报家门，也没有殷勤恳切，日日想着与他一起上下学，在外以柯寒英舍友自居，标榜自己跟他关系不一般。
沐景序的冷清反倒正好，同住一个屋檐下不被打扰也正好，至少两厢都自在。
李文和见他表情不是说假话，遗憾了许久，终究还是收了心思，转而又兴致勃勃地跟他聊别的：“杨花楼里新来了一位舞姬，从京城来的，赵二他们去瞧过，都说身姿曼妙舞姿灵动，柯少爷赏脸，一起下山看看去？”
怕他不应，李文和又添了一句：“放心，只是听曲赏舞，别的什么也没有，我不准他们乱安排。”
跟柯鸿雪玩的这些人，面上看去风流纨绔，但实际上谁也不敢当着他面乱来。
所谓轻浮浪荡，真叫花丛流连的登徒子看了，怕是会反过来耻笑他们胆小。
曾有人刚来学府不知柯鸿雪心性，辗转组了个局托人请了柯寒英下山，酒过三巡说天色太晚不便回山，在山下替众人安排了住处休憩。
结果半夜里有人摸进柯鸿雪的房间，好巧不巧，柯大少爷恰好醒着。
问清那姑娘受谁指使，因何而来，冷着一张脸便让人回了去。
第二天掌院先生便亲自开除了那位学子，连铺盖行李都收拾妥帖扔出了山门。
自那后，旁人再邀柯鸿雪下山饮酒，总要掂量几分。
但李文和与他相识良久，知道分寸，柯鸿雪一般不会拒绝他。
杨花楼里纱幔烛火都暧昧得很，月色透过天窗，落进挂满红绸的舞台上，柯鸿雪饮着酒观舞，面上微笑，心里却清明，眸光澄澈得似楼外月光。
楼内有人痴狂，有人叫好，有人前仆后继砸上金银，想要做她幕中宾，柯鸿雪在楼上漠然旁观，留下赏银，又兀自离去。
春夏之交，夜晚天气没有那样凉，却时不时会有些闷雷，似要下雨，又迟迟落不下来。
柯鸿雪慢悠悠地走在山路上，并未带伞，想着就算下了场雨，最多也不过风寒三两日，实在没什么要紧。
山下的歌舞好看，山上的星月也不错，山间虫鸣鸟叫也别有一番趣味。
他带着这份怡然自得回了学府，推开院门，照例要回自己的房间，却在抬脚的一刹那蓦然定在了原处。
有人站在树下，月色落于身后，墨发青丝简单束起，头颅微仰，静默看一树春花盛开。
春蝉在角落嘶鸣，声嘶又力竭，似人心跳如擂鼓。
某一瞬间，眼前之景，与他岁岁年年、日日月月做的画中之景，无限重合。
雷声又一次响起，那人被惊醒，侧过身回看，清冷眸光逐月而来。
柯鸿雪想起日间他回李文和的那句浑话。
——你的仙人学兄垂眸望我了。

第4章
说不清缘由的，柯鸿雪因这逐空而来的一眼有些心虚。
但他究竟是柯寒英，那点心虚微不足道转瞬即逝。他笑着上前，自然寒暄：“学兄这是刚从藏书楼回来？”
学府藏书楼共有七层，全大虞的书几乎都聚在了这儿，单是柯家就往里捐了一多半。长明灯夜夜亮着，总有睡不着觉或者用功的学子会去那挑灯夜读。
沐景序先是点了下头，而后视线偏倚，朝他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鼻翼微微耸动，嗅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甜酒清香，眉心略皱了一下。
柯鸿雪太熟悉这种表情。
掌院偶尔会这样看他，爷爷有时也会这般凝视。
——那几乎是一种天然的长者对于小辈的压制，本能地想要训诫，却又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压了回去的神情。
但沐景序凭什么呢？
同窗而已，又不是他真正的兄长。
换做旁人，对柯鸿雪露出这种情绪的一瞬间就会分道扬镳，日后再无交集。
可大概自己先在心里冒犯过这位学兄两次，柯鸿雪对他有异于常人的宽容，意识到这样清冷高贵的才子大约不愿与自己这般荒唐浪荡的人为伍，只是扬起唇微微笑了一下，稍稍点头告别，就要往自己厢房走去。
与沐景序错身相过的时候，他从这人方才站立的视角望过去，恰好看见自己出门前未关闭的窗，以及窗下一副未做完的画，正和森森白骨相对。
啊……吓到他了啊，难怪在这站着。
柯鸿雪这样想着，脚步微顿，刚想解释，就听沐景序开了口，声如清泉击玉，凉薄冷漠：“学府何时开了仵作课程，学弟为何将头骨放在卧房之中？”
冷到了极致，当下想要告歉的修养霎时烟消云散。
柯鸿雪转身，凝眸望向沐景序，眼中是外人难得一见的冷意森然。
春雷阵阵，却始终落不下一场雨来，虫子在草丛叫嚣。风起过，落花飘零。
他说：“我是他的未亡人，缘何不能将他留在厢房内？”
“学兄是否管得太宽了一些。”柯鸿雪声音很冷，蕴着无法忽视的警告。
-
后半夜下起了雨，沐景序忍着浑身上下有如蚁噬一般的疼痛起身，点了蜡烛找到药，就着炉子上温着的水喝了下去。
其实没多少好转，疼了这许多年，身体早就产生了耐药性。
纵是再好的药材，被他吃进去，也不过是泥牛入海，聊胜于无罢了。
这样的疼痛在夜里尤甚，他以前习惯于品着痛意谋划将来。
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全都踩着尸骨与血泪，没任何道理不走一步看百步，将每一寸光阴都用到最合适的事情上。
可今夜那些所谓国仇家恨、所谓复仇大计，一件也钻不进脑袋里。
他曾设想过与阿雪的重逢。
只是那些设想，在骨骼剧痛的夜里，在寒风凛冽的雪中，在刀光剑影的噩梦下。
委实……算不上多好的久别重逢。
是以真正踏进临渊学府的那一刹，设想与现实重叠，近乡情怯，沐景序并未着急忙慌地找上去。
他以最合适的身份入了学府，又以最恰如其分的名次搬进了阿雪的院子。
时间足以改变一切，五年的光阴这样长，他猜到记忆中的那个雪人该有变化。
或许更加冰冷，抑或沉闷寡言，却没有哪一个猜想同如今一般。
浪荡、恣意、张扬、活泼、潇洒、风流……
活脱脱一个世家纨绔子弟，戏台上的小生都演不出来他三分神韵。
沐景序想，自己没立场管他。他曾经也这般日日流连花楼，赏虞京名花，饮金粉佳酿过，哪来的理由约束阿雪呢？
可今夜起了雷，似要下雨。
骨髓中钻出阵阵难耐的痛痒，沐景序想起入学府那天走过的山路。
雨后会泥泞许多，若是不小心摔了跤……
怀着这样的担忧他出了门，却看见那扇并未关合的窗，以及窗下一颗森然的头颅。
柯寒英说，他是他的未亡人。
一刹那间，沐景序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胆子是真的很大，杀头的身份也敢这般信口雌黄。
纵是一开始不知道那颗头颅是谁，柯鸿雪这样说完，他也该明了了。
盛扶泽，前朝三皇子。
亦或是——柯鸿雪自以为的“盛扶泽”。
痛痒从四肢百骸钻入肺腑，又顺食管上涌，最终化作一阵阵难以忍耐的闷咳。
良久，沐景序低头，无声地勾出分笑意，却凉薄苦涩。
到底是他的罪孽，害人死了也不能入土为安。
-
大虞承袭百年，到如今这一代，正是世人眼中的国富力强、锦绣山河。
当今圣上年号庆正，尊号仁寿。
年号意为顺应天意、庆祝正统归位，尊号则是希冀帝王福寿安康、长命百岁，赞其礼待臣下、治国仁善。
人都说仁寿皇帝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明君圣人。
史书上写元兴二十五年夏，先戮帝昏庸无道，致使朝廷内乱，外敌入侵，大虞内忧外患，百姓苦不堪言。仁寿皇帝自江南一路北上勤王，平定叛乱，击退敌军，割分城池以做和解。
元兴帝死，其子嗣也全死在战乱之中。
国家存亡之际，盛绪炎在一众宗亲臣民的拥护下三请三辞，最终继承大统登上金銮宝座，改年号为庆正，开启他的“仁寿之治”。
仁寿帝即位以后，轻赋税、减徭役、开恩科，任谁来看都要叹一句“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庆幸自己生在了盛世，遇到了一位贤明君主。
可当这一切与史书所绘相反，勤王的忠臣变成叛军的头领，入侵的外敌却是帝王亲手放进来的盟友，割裂的城池不过权谋之术下的利益交换，一切都变得讽刺起来。
历史是胜利者的历史，可总有活在历史之后的人。
沐景序原以为他跟阿雪的重逢，当与历史无关，可当柯鸿雪说出那句“未亡人”之后，便如当头棒喝，一下敲醒了他。
哪还有什么无关？
年少时那些未宣之于口的情愫暗恋，过了这么多年，当他“死”后，以旁人视角来看——
每一分都是铺天盖地，似要将人溺死的深海无垠。

第5章
时光依旧一日日交替，同住一个院落，却又像之前那般各不相识。仿佛那个雷声轰鸣的春夜，桃花树下那场不欢而散的交谈从未发生过。
但谁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
理论上来说，按沐景序的修养，他该向柯鸿雪道个歉。
为自己的先入为主，为他口无遮拦，为他平白无故、不知因何而起、最终投递到一具去世多年白骨上的无端恶意。
但他又实在……开不了口。
道了歉几乎便默认了阿雪口中那句“未亡人”的身份，可这世上再没有谁比他还清楚柯鸿雪与盛扶泽之间的的确确清清白白，并无半分逾矩。
多年修养在这件事上做了回小人，沐景序难得地能被称作一次“品行不端”。
于是同住一个屋檐下，那些一旦关上门不会被任何人知悉的微小刁难，他一个不落全都受了下来。
光影从指缝溜走，桃树结出小巧微涩的青果。
临渊学府课程繁重，读书人的地方自带一种世外桃源般的安然。
学府的三个级段并非按年龄来分，而是学识涵养，大虞崇文，天下读书人便多，个个都期望着能考取功名一人之下。
学府分段以象征君子品行的岁寒三友松、竹、梅划分，意为勉力学生治学要严谨、求学要刻苦，招生时会根据考学成绩分配初始级段，之后每年年末考学成绩则又会作为学生能否升级的标准。
只有松段的学子才会去参加科考，否则去了也白搭。
在沐景序之前，临渊学府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柯鸿雪。
分明次次考学第一，分明文章连天子都拊掌叫好，偏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赖在竹段，问就谦逊一拱手，说着三岁小儿都能听出来的假话：“寒英自知才学鄙薄、能力尚浅，课本上的学问还未吃透，委实不敢自视过高、拔苗助长，再去松段学习。”
可他明明连松段的考学试卷也次次甲等。
但掌院若再是问，他便笑着说：“我这浪荡散漫的性子，唯恐带坏了学习风气，耽误了学兄们的求学进程。先生若是实在不怕来年科考，学府考生个个名落孙山，我也不是不可以去。”
掌院：“……”
就很气，想揍人。
说来说去就是不挪窝，没办法，柯鸿雪的级段和他的舍院一样，全都成了临渊学府规则默许下的“非自然”。
但沐景序入了学，李文和称他一声学兄，柯鸿雪下意识便以为他该是松段的学生。实则不然，这人才学再出众，一开始却也只是来了竹段，若非掌院安排，多半便是他自己的选择。
怎么选都无所谓，柯鸿雪不会操这个心，学问上有人能压过自己，那是幸事，也是趣事，但这份趣味持续时间能有多久，他实际也不清楚。
院子里搬来了一个舍友，他也只当寻常，毕竟在柯大少爷的认知里，来这学府的一大半学子，都是为了科举做官，剩下一小半也是世家门阀里的少爷，走父兄捷径入官场前先来补习学问。
满学府再找不出第二个如他一般在这混日子得过且过的了。
是以最迟不过今年年末，沐景序必然会升去松段，以筹备后年的科举。届时他自然会搬去松段学生的舍群。
他们之间大约只有这一年的缘分，原因为沐景序识相、安静，柯鸿雪并未想着产生什么龃龉，只正常处着，如今却是难了。
就连李文和都敏锐地意识到，他再在柯鸿雪面前提及沐景序，柯大少爷态度有些微妙的转变。
学府没什么新鲜事儿，最多也不过是每月休沐后，各人从家里带回书院的新闻，涉及前朝后宫，总有些普通人听不到的秘辛会以各种形式在临渊学府中流传。
其次便是学府本身带来的一些明争暗斗。
倒也不为其他，多半还是学问上，谁嫉妒谁、谁冤枉谁、谁品行不端、谁一日千里……
往常聊的更多的自然是柯寒英，而今进来一个沐景序，第一次考试便占了鳌头，若是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好相与的性子倒也没什么，偏偏冷情冷性，对谁都一视同仁，没有半分偏待高看。
这本是好事，君子端方，公平持正。
但教育资源向来聚集在上层，学府中寒门学子是有，可也不过那么几十，断然比不上那些一生下来就有家族长辈铺路的贵公子的数量。
一个个都心高气傲的，柯鸿雪有本事有才学，更有背景手段，不得不佩服。
沐景序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教书先生的孩子，凭什么看不起他们？
——他们理所当然地将这种疏离理解成了看不起，不屑结交的意思。
往日因他跟柯鸿雪住一个院子，还有几分顾忌，可几次暗地里的小手段使过，也不见柯寒英替人出头，纨绔们便放了心。
今日课堂上向夫子打小报告说他偷看话本，明日教练场上提前割断他的弓弦。
一时间知道的人清楚沐景序被人针对了，不了解内情的人还以为这位学兄真如传闻中那般冷漠，以至于一直独来独往，身边从来没有旁人身影。
按李文和的性子，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他不屑于参与，但会乐呵呵地将其作为有趣的八卦听闻讲给柯鸿雪听。
可不知道是因为他始终觉得沐景序是好看的仙人学兄，还是商人之子心思毕竟细腻，有一种天生的预感告诉他最好还是不要以一副幸灾乐祸的态度作壁上观，再将其讲给柯鸿雪听。
——好像一旦这样做了，未来便会有什么无法预料到的危险等着他。
李文和斟酌再三，试探着问：“你跟沐学兄近来相处得怎样？”
柯鸿雪收拾书本的手一顿，转头似笑非笑地回：“怎么？李兄对这位学兄若是真这么敢兴趣，不如我们换一间舍院？”
他问得温吞，语调也和煦，李文和却兀地从脚底钻上来一股寒意，霎时间恐惧和慌张席卷了全身，连忙摆手，讪讪笑道：“不敢不敢，我哪儿有这个意思，不过是好奇罢了。”
柯鸿雪瞥了他一眼，还未待说话，李文和便又补充：“再不问了，我再不问了，柯兄绕了我吧。”
他其实也没说什么啊，怎么就跟捅了马蜂窝一般？
前些日子不还跟他一样，叫人家仙人学兄？
变心也太快了。
李文和心里默默腹诽，却是一句也没敢说到柯鸿雪面前去。至于一墙之隔的另一个班级里，发生的那些不入流的腌臜事，也自然不会讲给柯鸿雪听。
——他怕柯大少爷一时兴起加入其中，那沐景序在临渊学府可就真的待不下去了。
连他都不跟柯鸿雪说，其他人更不会自讨没趣在他面前提这些事情。
照常聊的依旧是虞京名花、江南美酒，沐景序这个名字，除了偶尔夫子会念到，也就是每日回到舍院，柯鸿雪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住在他隔壁。
沐景序身体差到了极致。
刚搬进来的时候还好，最近这些日子不知是换季雨水多了，还是长途跋涉终于水土不服发作了，柯鸿雪夜间经常听见西厢传来的一阵阵闷咳。
沉闷而压抑，大约已经克制过自己不发出过大的声音惊扰旁人，可由于是在夜间，学府静谧，一点点细微的响动在院舍里也会被放得无限大，吵得人难以入眠。
一日傍晚，柯鸿雪出门下山，正好撞见沐景序下学回来，天色大亮着，火烧云正慢慢聚集，要在西天铺散，面前这人却浑身湿漉漉地像是淋了一场暴雨，从头到脚几乎没一点干的地方。
沐景序垂着眼走路，分明一身狼狈，却好像穿着锦衣华服，走在锦绣大道上，连步伐都没有半分慌乱，更别提仓促。
肤白如玉，在斜阳下透着莹润的光泽，水珠缀在眼睫与发间，狼狈到了极点，反倒有一种格外惊心动魄的美感。
沐景序无知无觉，可身边走过的每一位学子，都在不自觉地打量他，眼神堪称露骨。
柯鸿雪不自觉皱了皱眉，步伐稍慢，迎面而来的人终于发现了他，眼睫微微抬起，一滴水珠便顺着睫羽坠落，掉进山间小道上。
柯鸿雪没由来地想到春日他想捉却没捉住的那只蝴蝶。
也是这般向他飞来，却又突然离开，钻进了花丛，连影子都看不见。
他心思莫名有些散，没注意到对面这人在望见他的一瞬间，脚步出现片刻凝滞。
各自无言，沐景序走过他身边，柯鸿雪望着地面那片其实看不见痕迹的泥土，久久没迈出下一步。
当夜杨花楼里的酒不是很好，口感微涩，入口有些苦。柯鸿雪喝了两杯觉得没劲，丢下杯子径自出了门，徒留下一干人等面面相觑不知哪里惹了这位大少爷不开心。
李文和懵了半天，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咂么咂么嘴巴，不解咕哝：“跟以前一样的酒啊……”
-
柯鸿雪回院的时候，西厢灯已经灭了。
一路回来心情都有些莫名的烦躁，这时候反倒静了下来，他甚至有闲心想家里以前给学府建过几间浴堂，热水也是每日都有供应，就算不到休沐日，学生们也可以前去沐浴更衣。
不至于冻着。
这个念头出来的一瞬间，柯鸿雪愣了一下，脚步微顿，觉得自己大约真是喝了假酒。
他不愿再费心思想这些，可到了后半夜，却听见一阵压都压不住的咳嗽声。
声声切切，混杂着翻身下床脚步不稳，似乎碰歪了桌椅又小心扶正的声音，可再往后声音却又一次小了下去。
分明是硬生生憋回去的。
柯鸿雪看都没看到，却能想象出对面那个病秧子咳得半死不活的样子，一身白得像雪一样的皮肤，大概也会因为激烈动作而泛出一阵病态的粉色。
他其实不想管的，咳死了又怎样呢？与他是没半分干系的。
……
可是好烦啊。
或许是因为沐景序那日失礼地将盛扶泽的头骨比作衙门里验尸的死者，也可能是他这幅冷到极致的模样总能让柯鸿雪想起当年的自己，他见到这个人便无端觉得烦闷。
柯鸿雪在床上翻了个身，最终坐了起来。
他想，沐景序太吵了，吵得他不得安眠。
这个理由挑不出一点错误。
他披上一件外袍，走到沐景序的房门口，敲了敲门，阴阳怪气地说：“学兄若是得了痨病还是早日出府看病得好，不然日后惨死院中，我还得自证清白替你验尸，以免人传你是我毒死的。”
月色温凉，柯鸿雪眼神中卷着几丝不知是真是假的困意，言语嘲弄，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只是我这仵作课程都没学通，届时下错了刀掰错了骨，学兄怕是九泉之下也无法安生托一个好胎。”
恶毒到似乎是在咒他现在就去死，丝毫不明白自己从傍晚就失衡的心跳频率究竟因何而起。

第6章
睚眦必报、冷漠绝情、无礼寡德、尖酸刻薄……
这世上所有用来形容卑劣品性的词汇，都可以套用到这一刻的柯鸿雪身上，哪有半分世人口中盛赞的珠玉少年郎模样？
他站在门外，月色洒下庭院，桃树早就没有一片花瓣，结的全是青涩未到季节的果。
夜间毕竟还有几分凉意，山风钻进衣领，柯鸿雪望着眼前迟迟未开的门窗，瞧不见自己的神情。
所谓困倦，说到底大概是他骗自己的把戏，为了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好在这一时刻、站在这个地方，心安理得地“针对”沐景序。
可始终没人来开门。
那点本就被刻意压着，竭尽全力不打扰到旁人的咳嗽声也没了。
——他几乎比药还好用。
一门之隔，没有烛火，院外阶前月色莹润如一汪镜湖，柯鸿雪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耐心，竟硬生生站在那等了许久。
说他特意来这里讽刺一个病患，怕是谁也不会相信。
可他就是站了很久，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忍耐蛰伏姿态，却又偏偏恪守着最后一点君子的涵养，并未直接推门而入。
矛盾死了。
既然自己将修养抛诸脑后口出恶言，又何必这般克己守礼？
但到底还是没进去，冥冥之中柯鸿雪有一种预感，那人大约就坐在门后，听着他说出口的诅咒，却一言不发，不愿意回自己只言片语。
至少活着，他想。
不至于真的死掉。
柯鸿雪又等了一会儿，颇觉没趣，转身回屋，路过院中那片月色聚成的镜湖时，垂眸望见自己眼中不知何时染上的乖戾。
他在烦躁，他将其归结于美梦被人惊醒的不悦，不论真假。
……
脚步声从门前远去，屋内勉力撑着身体的人终于没坚持住，跌坐在地上。
地面凉得厉害，他却一时间爬不起来。
呼吸中似乎都淬着刀，沐景序有一种一旦开口，便会有哭腔难以抑制地从喉管中溢出来的错觉。
哪怕他本能没有任何想哭的意思。
但人疼久了，连嗓音都哑掉，声带也磨损，隔着一扇门，所有情绪都会失真。
他曾试过这般跟人说话，吓得对方立马就不顾尊卑冲了进来，生怕主子出了什么意外。
而今其实已经好了很多，至少他不会咯血。
只是咳嗽，那也不过是无法避免的后遗症，时刻提醒他应该清醒地谋划。
医师说他最好在岭南再休养一年半载，但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哪一天突然就疼死过去，断没有耽误时间的道理，几乎换骨一结束便从岭南动身，来了临渊学府。
学府僻静，某种程度上也能达到安心静养的目的。
可他心不静。
学堂上的那些针对的小动作，沐景序没往心里去，都是很幼稚的手段，既上不得台面，那就没必要特意将其作为一件正事去看待。早晚会解决，并不急于一时。
可今天实在不太凑巧。
大约因为换季，这些日子身上疼得厉害，加上阿雪那天夜里说的话，不时出现在他梦中，噩梦循环交替，几要将人溺毙在无垠的深渊。
这世上所有人的目光于沐景序来说，都不足为道，唯独山路交错的那一瞬间，抬眸望见柯鸿雪朝自己走来，他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间凝滞与慌张。
就像那天月下，他站在桃花树下回头，看见柯鸿雪披着星光踏入院门的一刹那，眸中出现的是这许多年不曾窥见的欣喜。
本能而直白的感觉到底骗不了自己。
他甚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幅衣衫不整、水渍满身的模样，是有些狼狈的。
于是夜间又做了噩梦，他梦见柯鸿雪抱回一颗白骨头颅，冷冰冰地看着自己，沉声而又郑重地说：“我是他未亡人。”
而等醒过来，这人却站在他门外，懒懒散散、嘲讽乖张地说：“我还得自证清白替你验尸。”
初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沐景序其实有些想笑。他想他的阿雪居然学会了开玩笑，风趣极了，竟不让人觉得刻薄，反倒是一种难得的可爱。
可他一旦尝试着牵动唇角，立时就被疼痛扯弄得浑身冷汗涔涔。
总不能真让阿雪帮我验尸，沐景序不合时宜地想到。
等人从门前离开，他坐在地上缓了很久，慢慢站起身，垂下的眼眸中似乎淬着冰渣，是一种颓然到了极点，几乎盈满了死寂和寒凉的神情。
他破天荒地觉得紧急，这事总该解决，放任不管说不定还会给他带来什么不可预料的麻烦。
尽管这些麻烦于他要做的事来说，其实并无半分干系。
-
学府休沐日后，竹段乙班被除名了一位学生。
那是户部侍郎的次子，父亲是正四品的官职，怎么看也算得上一句“权贵子嗣”，偏偏消失得无声无息，连一点预告都没有。
众人明面上不敢讨论，私下却众说纷纭。
流言传了几日，最终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共识：柯鸿雪干的。
李文和也听到了这个风声，但他一开始并未多想。那人仗着家里权势，一向不学无术，在学府欺压寒门子弟已成了习惯，或许一朝马失前蹄、报应不爽，也并非多新鲜的事。
可事情既牵扯到柯鸿雪，消息最后总会递到他这来打探虚实。
李文和面上不显，含糊其辞地糊弄了过去，事后一想，一股后知后觉的寒意便蹿了上来。
休沐日前，那人针对的可不正是沐景序？
夫子在台上讲策论，李文和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战战兢兢地转头，看向柯鸿雪的方向。
大少爷正望着窗外，光明正大地不听讲，春末光线从树梢落入窗棂，再映射到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和之感，竟会让人觉得他心情似乎很好，仿佛刚做完一件什么衬他心意的趣事。
李文和几乎一瞬间就印证了学府传闻：“……”
不是他干的还能是谁？
心又变回去了是吧？
又是我们的仙人学兄了是吧？
他赶在柯鸿雪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之前扭头，心里一阵接着一阵腹诽和后怕，觉得这人比过去几年认识的还要难应付上百倍了。
多少有些口是心非，像是快要彻底疯掉。
于是小圈子里猜测得到证实，大家全都默认了侍郎次子是柯鸿雪出手赶出学府这一事实。理由也很简单，为他同院的舍友出气，举手之劳的事情，算是一个无关痛痒的警告和划分领地的维护。
主人公之一离开了学府，另一个也不会真有人凑上前去询问，就算酒后闲聊，半真半假地提起这件事，那也在很久之后了，没谁会在这时候上前触柯大少爷的霉头。
沐景序听见属下回复的时候，坐在书桌后愣了半晌，蓦地一下笑了。
属下怔怔然抬头，却见他素日冰冷的主子笑得宛如刚走至末尾的春天，花事开到最浓烈，桃花眼眸中是多年未见的风情万种。
沐景序轻声呢喃，不知在说给谁听：“也算歪打正着，不是吗？”
他发现自己有些卑劣，竟不打算澄清谣言，心安理得地活在阿雪的“庇护”之下。
死水潭中丢进一块璞玉，那是堪称稀世的珍宝，他将其攥在手心。
哪怕璞玉未经打磨，哪怕棱角割裂掌纹。

第7章
沐景序在入临渊学府前，就存了利用柯鸿雪的心思。
掌院曾写信问过他是否真的要走这一步，他沉默许久，迟迟未落笔写下一封回信。
利用分为很多种，算计也有缘由。沐景序想，入临渊学府是他当下，身体和身份都最合算的选择。
如果一定要回到那个波谲云诡的朝堂，不外乎两种选择，做幕僚、或是亲自站在金銮殿上。
他选择第二种。
与三皇子殿下自幼接受的君子德行教育不可谓毫无关联，但其实沐景序也清楚，他大概从来也不是什么君子。那些表象诓了世人，却没骗过自己。
所以进了学府，仗着还有时间，又入了竹段。
柯家在整个京城都是特殊的存在，更遑论柯鸿雪在学府的地位，沐景序需要借他，迈出步入皇宫紫禁的第一步。
这个理由听上去合情合理，但若细细推究起来，其实根本站不住脚。
那么多明里暗里的助力，他又何必来利用一个尚未步入官场的学子？
说是利用，自己可曾真的想好如何利用、以何缘由？
柯鸿雪又凭什么帮他，他有什么特殊？
只不过因为他是沐景序，曾是盛扶泽，这天下间清楚的、知道的，除了他自己，再无第二人敢当面质询罢了。
便连掌院先生，也不过隐晦地问了一句：“殿下可想清楚了？”
沐景序以为，大抵是想清楚了的。
岭南甚少下雪，去岁冬天却落了一场，他坐在屋内，望着窗外雪丝如柳絮般飘落，突然就很想见一见他的雪人。
……
大虞三皇子曾是这世上顶顶荒唐浪荡的风流多情种，才华横溢、姿容绝世，若非身份尊贵异常，或许会被风月场所里游玩的纨绔子弟戏谑着调戏一句活色生香、秀色可餐。
漂亮极了，肤白貌美，一双含情目，通体莹润光，像一尊易碎精致的瓷人，合该坐在琉璃做的高台之上，供人仰望拜服。
矜贵、高傲、风流、肆意，他才是虞京城里开得最艳丽的那朵牡丹花，是盛世皇朝下，天下间所有富贵繁荣最具象的体现。
而这样一位无与伦比的天潢贵胄，却也有一尊捧在手里怕化了的雪人。
第一次见到柯鸿雪时他才十三岁，正是少年郎玩心大盛，招猫逗狗什么都想见识一下的年纪。
父皇赏了他一座园子，盛扶泽花了三年时间建造修葺，将其打造成一座既雅致高贵，又趣味十足的皇家园林。
竣工落成那天，成就感达到了顶峰，盛扶泽激动得一整晚没睡，第二天却一点儿不觉得困，假装镇定成熟地在淞园门口等着父皇带人巡查。
大概兴奋过了头，头脑清醒中透露出一点平时难得一见的疯狂。
那或许是三殿下成长这许多年来，脱去世人寄予厚望的皮囊后，最接近少年人纯真天性的一σw.zλ.天。
宫人扫过阶前雪，树上挂了雾凇，他披着一张今冬刚制成的大氅，一眼望见人群中的生面孔。
粉色的冬袄，红色的发绳，扎两只小啾啾，怯生生地拽着娘亲衣袖，眼睛里写满了慌张陌生，以及一点被掩饰得很好的好奇，可爱极了。
盛扶泽自认自己在美人堆里长大，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小妹妹”。
唇红齿白，被大雪天冻得脸颊微微发红。父皇赐过他南方上供的软玉，温凉冷润，手感上佳。盛扶泽觉得自己可能真有些昏头，竟冒犯地想到柯家妹妹的脸颊，捏上去手感会不会跟玉是一样的。
可这点少年喜爱的心思不过一闪而过，不值得深究，也不会记上多久。
“妹妹”变成了弟弟，脸颊不止一次被他捏过，就连耳垂、腰腹、手指……抱着怀里睡觉的时候，其实触感比玉要好上许多倍。
但盛扶泽认为他们清白。
清白到他可以以上位者的姿态训斥柯鸿雪，清白到他在岭南一寸寸掰断自己骨头的时候，一次也没想过告诉阿雪，自己其实活着。
但那天下了雪，最后一块尺骨被他亲手复原。夜色清冷，初雪稀奇又温和，盛扶泽突然想到了他的雪人。
于是从南方北上，来了临渊学府。
而今换了个身份，由阿雪庇护他，又有什么不好？
哪怕那其实是一场经不得一丝窥探的泡影。
-
西厢的咳嗽不再像那天那么剧烈，却始终没停过。
元兴二十五年之后，柯鸿雪便陷入了无解的睡眠障碍之中，往往只有酒后才能睡得沉些，一旦被吵醒又会很难入睡。
于是沐景序这些夜深人静时难以抑制的咳嗽声，便恼人得厉害，扰得柯大少爷日夜不得安宁。
其实这事并不难解决，无轮是亲自出马，还是拜托哪位先生，甚至只需跟李文和他们随口有意无意透露一个风声，有的是人立马就会想办法将沐景序从他的院子里请走。
但柯鸿雪偏偏一样都没做，因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
既烦躁，又找不清缘由。
既想让人搬走，又始终没有做出明确指示。徒留李小公子看他脸色一天比一天不好，整日惴惴不安着。
许多次柯鸿雪都已经走到了西厢房门前，可抬手的瞬间又想起那晚他吹着凉风在门口等的样子，一种近乎自嘲的烦闷便涌上了心头，再没有一点敲门的欲望。
柯大少爷忍了许久，最后烦到了极点，索性经常下山饮酒，期望晚上能睡得好些。
但这位沐学兄好像是诚心的，刻意不让他好睡。
平日里声音还低些，柯鸿雪下山的时候，再回来入眠，听见的声音较往常要大上许多，说不清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有什么情绪，咳得像是要将肺腑都从喉腔里吐出来一般。
柯鸿雪烦不胜烦，起了欺凌霸道的心思。
他想将人赶走。
全学府都知道书院里最不能招惹的人是柯寒英，但要真说他出手针对过谁，除了几年前那位试图往他床上送人的学生外，好像也没有别的。
如今他想用点权势，理所当然地将那病秧子从自己院子里赶出去，却又半天琢磨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换别人可能没这么难，落到沐景序身上，柯鸿雪嘴上没说，但心里总有些犹豫。
他将其归结为担心自己做过了，给他弄死了。
到时且不说要不要他来验尸，就算是半夜冤魂索命来找他报仇，他恐怕会更加不得安寝。
“啧……”柯少爷掷了毛笔，心里烦躁得要死：“麻烦。”
李文和正在跟他聊山下的趣事，见状霎时噤了声，半天没动静。
柯鸿雪回过神来，略顿了一下，收拾好神情，笑着望向李文和：“抱歉，想事情出神了，你继续说。”
李文和：“……”
沉默半晌，他憋出一句：“你别笑了。”
柯鸿雪：“？”
李文和：“我瘆得慌。”
柯鸿雪：“……”他已经烦的这么明显了吗？
又一日半夜被沐景序吵醒之后，柯鸿雪坐在床上思索了一整晚。
第二天下了学，同窗邀他去山下喝酒，柯鸿雪没有应下，而是转身去了掌院先生的院子。
柯文瑞乃当世大儒，柯家更是几世相传的书香门第，临渊学府与其渊源不可谓不深。柯鸿雪自幼便认识掌院先生，成年礼的字也是先生取的，没有学府中寻常书生见到他时的拘礼约束。
时节已是浓长夏日，院中蝉鸣阵阵。先生头发花白，穿一身古朴长衫，正坐在香樟树下纳凉，面前石桌上摆着不知哪个朝代留下的破损古籍，他正小心修复着。
柯鸿雪推开院门，炎炎烈日下偏穿了一身轻薄紫衣，轻狂不羁，跟学府众人儒雅的青衫白衣全都不同。
先生看得眼睛疼，牙都酸了一下，懒得望他，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修复工作。
书本价贵，古籍难寻，一本古书修复好对科举或许没什么用处，但对掌院先生这般的学者来说却是至宝。
柯鸿雪也没开门见山直接说让他把沐景序赶走，而是垂手站在先生身边良久，低眸看着那薄得像蝉翼一般、被日光一照近乎透明的纸张，随口来了一句：“《莲本经》？我记得家中有一本前人据此写的赋，先生若是感兴趣，我差人回家取来，或许对修复古籍有一点微薄作用。”
掌院大喜，抬头望他：“当真？”
柯鸿雪微微笑开：“寒英何时诓过先生？”
掌院：“……”牙更酸了，要不是刚得了书，他现在就已经在细数这小子入学至今给他惹过多少麻烦，撒过多少谎了。
但到底拿人手短，他没有立刻拆穿，而是没好气地问柯鸿雪来这里有什么事。
柯鸿雪笑意更深，漫不经心地说：“先生年初不是说想要扩招吗？我思忖着，若要扩招，学府如今的舍院大抵是不够住的，便打算出钱在南边再修一座舍院群，并一间饭堂和几间浴堂，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掌院皱了皱眉，心底莫名涌上来一种不好的预感，狐疑地看他许久，问：“你想要什么呢？”
这种一眼看过去就是做慈善的行为，若说柯鸿雪无所图，他是万万不可能相信的。
果然，话音刚落，柯鸿雪依旧笑着，只唇边弧度微平，眼底似有几分冷意：“让沐景序搬过去。”
掌院瞬间愣住，手中拿着的书都有几分滑动，他在书籍掉落之前反应过来，略调整了一下表情，正色问道：“当真？”
柯鸿雪：“当真。”

第8章
柯家是一朝富贾，有钱到令人咂舌。曾有人戏称，若是圣上抄了柯府，大虞境内可十年不收赋税。
这话居心不良，但总有那么几分道理。柯鸿雪与掌院聊完的第二天，便有工匠上山，在南边开始动工修建舍院。
柯鸿雪直到这时，都没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
单单为让一个沐景序搬出去，又何至于花这样多的金钱银两，重新修一座舍院？
便是沐景序的考学成绩注定了他的院落要较旁人好些，另找一间重新修葺了让他搬过去便是，再有钱也没柯少爷这样败家的。
但柯鸿雪没管，他觉得挺开心。
学府众人清楚工匠因何而来之后，纷纷盛赞柯寒英仁善，有人撺了酒局，大家便在宴上敬柯鸿雪，夸赞之词说的天花乱坠，当场能做出一篇律赋来。
美名博了，心事了了，柯鸿雪那场酒喝得很是尽兴，少有的多喝了几杯，等上山的时候，初夏微凉的风在脸庞吹过，他哼着不入流的曲儿，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他是真的很想将沐景序赶出去。
李文和跟他一起上山，见他神色，犹豫了很久，到底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为什么呢？”
“嗯？”柯鸿雪没听清。
李文和：“你入学那年，柯府刚向书院捐了一排舍院，又是前年刚翻的新，如今还空着几间，纵是先生想要扩招，哪有还让你出钱建院子的道理？”
有些话他没说的太明，但其实是想问：招生早就过了，短短两三月里，你到底是哪来的念头，一时兴起要扔这样多银子打水漂？
“莫说真是为了学府，我反正是不信的。”李文和嘟囔着补充，这人一贯的酒后胆子大，这样的话也敢说出口。
夏风凉爽，吹在身上散了几分酒意，柯鸿雪许久没有回声，正当李文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些逾矩的时候，却听见这人在他身边轻之又轻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啊？”这下换做他以为自己幻听。
李文和偏过头，看着月色下柯鸿雪的神色，被树影掩盖，明明灭灭，几乎看不清一点真实的情绪。
柯鸿雪眼眸微垂，望着山路上几块被松鼠或野猴带来的卵石，和那上面映射着的月光。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究竟是醉着还是从没这般清醒过：“我不知道。”
“我见他的第一眼，就慌了神。”柯鸿雪轻声说。
李文和瞬间惊醒，那点酒意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他唰一下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柯鸿雪看，敏锐地察觉到这里面有故事！
可他等了许久，却始终没等来下一句话。
百爪挠心的焦急中，李小公子假装矜持地问了一句：“谁？”
哪怕他心里已经认定除了沐景序不会再有旁人。
可柯鸿雪这时候却像是醒了，摇了摇头轻轻笑开，并未追究他的冒犯和窥私欲：“没谁。”
李文和还想再问，柯鸿雪隔空瞥过来一个眼神，他瞬间乖乖闭上了嘴巴。
京嘉山虽说是一座山，其实一点也不高，不然这群学生也不可能傍晚下山，夜间回来，晚上睡一觉还有精神去上第二天的早课。
山上没有多少野兽，便是蛇虫，学府也会定期请人上来清理。
是以除了一些没攻击性、几乎可以看做小宠的动物，山里也就他们这些人了。
又走了一阵，有人喝醉了酒，在身后放声歌唱，李文和见状，顺势跑了过去跟他们一起厮混。柯鸿雪经过一棵野桃树，借着一点月色的微光看清青果上晕出来的些许粉色。
他抬头，望了一眼月亮，在心里回了那句提问。
除了沐景序，还能是谁呢？
柯鸿雪很少有这么坦诚的时候，方才话音落地，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慌了神。
这段时间的烦躁与不安，好似终于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又被轻飘飘地宣泄了出来。
他确实慌了神。
那一眼惊心动魄得厉害，哪怕他以为自己什么也没想，哪怕无论回忆多少次，那好像被换了慢动作的推门、定格、回头、对视……其实也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
可隔了这样久的时间，如今回想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柯鸿雪甚至意识到，沐景序转身看到自己的第一眼，眸中霜月尽数消融，表现出来的其实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和常理去解释的放松和愉悦。
他不自禁想，自己当时可能也是这样。
分明……
一点也不像。
是为什么呢？
那样多人月下赏花，那样多人回眸浅笑，为何偏偏一个沐景序，让他在推开院门的一刹那，以为见到了盛扶泽？
这是一种冒犯到了极点的无端猜测，无论是将沐景序看做一个已经去世多年的死人，还是将旁人认作殿下。
对当事双方中的任何一人来说，这都称得上过分。
所以柯鸿雪假装自己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也不曾将旁人看成殿下的代替品。
但夜夜听见咳嗽时，心底莫名的烦躁是在的；山路上看见那人一身水渍、湿淋淋地朝自己走来时，无法克制的心慌是真实的。
柯鸿雪想，这样不行。
于是他刻薄到了极点，无礼过了头，将一切的原因归结于夜夜被人吵醒的烦躁，将事情的源头推到了沐景序头上。
而现在月色清明，高悬于空，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在沐景序口出不逊之前，他已经在心里冒犯了这个人。
-
因着这点罕见的坦诚，和清醒的认知，又因为掌院已经答应了他的要求。
院舍建成大概还需三四月，柯鸿雪想着这段时间便与沐景序正常相处也罢，偏见本身就来得毫无缘由，没必要在尘埃落定之后还要计较。
可他推开院门，历史几乎重演。
西厢那扇几乎从未在他面前开启过的门扉打开了，沐景序身穿一袭白衣，站在门前阶上、月光之下，隔着虚空与他对望。
柯鸿雪不自觉地又想到：哪里像呢？殿下从不会穿这样素净寡淡的颜色。
他脸上笑意缓慢消失，脚步停在原处并未向前行进分毫。
那点刚做好的心理准备，好像突然被人拿针戳了一下，才发现其实根基不牢。
沐景序与他对视，声音极低地开口：“听先生说，你修建舍院是为了让我搬走？”
那几乎是散在夜色中就找不到源头的音量，柯鸿雪却偏偏听得一清二楚，闻言稍愣了一下，没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掌院。
糟老头子收了钱还告密，不讲武德。
他莫名有些理亏，可一对上沐景序那双仿佛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眸之时，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承认，落落大方：“是的。”
“为何？”沐景序问。
柯鸿雪关上院门，朝前走了几步，站在沐景序的阶下，却又并不靠近，用距离改变那几阶台阶的差距，近乎平行地与他对视。
他勾了勾唇，唇边又挂上了那种近乎戏谑的笑意：“学兄不知？”
沐景序比他要坦然许多：“不知。”
柯鸿雪便卡了一秒钟的壳。
旁人怎么知道他因何而生的针对？被针对的人又怎么会知道自己为何不喜他，为何要他搬走？
理论上说沐景序这句回答来得自然又真实，挑不出一点错误，反倒衬得他像是那只被人观赏取乐的山猴。
莫名的戾气又一次浮现，柯鸿雪几乎又要语出嘲讽的瞬间，沐景序被风吹了吹，偏过头闷闷地咳嗽了半天，打断了他的情绪。
而等他再抬起头跟柯鸿雪对视，后者觉得自己可能真喝多了酒、上了头，不然没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在沐景序那双眼睛里看见一丝近乎委屈的情绪。
……
那其实……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这世上鲜少有人能将桃花眼长得这般清冷疏离，仿似月中仙人，而非丛中精怪。
盛扶泽其实也是这样，只是这世上众人见他永远都言笑晏晏、含情凝睇、风流万种，所以没人知道他那些笑意不达眼底的时候，比冰还要冷上三分。
柯鸿雪心绪乱了一瞬，那句预想好的恶言到底换了一个说法，却也不算多么委婉：“学兄夜夜咳嗽，吵得我不得安枕。”
沐景序却不相信：“仅是如此？”
柯鸿雪挑眉：“不然学兄觉得还有何缘故？”
沐景序薄唇微抿，似犹豫了片刻，才问：“难道不是因为我那日对你房里那颗头骨……出言不逊？”
最后四个字他想了一想，半晌才说出口，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才最合适。
风似乎都静了一瞬，柯鸿雪闻言眼眸微眯，声线冷淡到几乎要将人从夏夜拉入冬雪的寒冰之中。
“学兄既清楚，为何要一再提及，还是说先生实则并未教过学兄何为修养，才这般一度戳人伤疤？”
沐景序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我没……”
柯鸿雪却已然烦闷到了极点，转身欲走。
沐景序喊住他：“我每天都很吵吗？”
柯鸿雪背对着他，看不见他表情，却不知怎地，那种一瞬错觉般的委屈之感又袭了上来。
他觉得……沐景序大约很受伤。
但他却还是点头，肯定、加重：“非常吵，自你搬进来之后，我没有一天睡过好觉。”
沐景序沉默许久，问：“为何？仅仅是因为我咳嗽？”
这话挺不讲理的，吵人睡觉总归不对，他还加一个“仅仅”。
但因为心底那点很莫名觉得对方好像在委屈的认知，柯鸿雪没回头，而是难得好脾气地回答：“并非全是你的错，是我睡眠浅，本就难以入眠和深睡。”
沐景序却问：“那我能不能不搬？”
柯鸿雪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
他转过头，惊诧地看向沐景序，却见这人从阶前走了下来，站在他面前，视线微微上抬，在月色下看着柯鸿雪：“我这些天咳嗽是因为一路从南方过来累了身体，加上水土不服跟春夏换季，过几天就好了，夜里不会很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神情认真到近乎执拗：“所以我能不能不搬？”
霎那间，那点虚无缥缈的认知落了地，柯鸿雪确认面前这个人的确是在委屈。
因为委屈，所以放了傲骨，深夜等他许久，费尽口舌讨一个答案，为自己辩解，然后问他“我不会很吵，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就好像让他搬走这个行为，像是往他胸口戳了一把刀。
柯鸿雪第一反应不是相信，而是在想，他为什么？
他为什么，他图什么，有什么目的，一定要接近自己才能达到？
他甚至几乎没忍住就要问这个人：你是谁呢？你凭什么？你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说是说服，实则只是他想听到的那个猜测。
月色下两人凝视许久，柯鸿雪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温润公子的皮相，也非才华傍身的恣意。
而是一种慵懒到了极致，显出无边厌恶的浅笑，带着一种早已入了土、又在暗无天日的深夜里疯长的极端痴妄，他说：“学兄知道我为什么睡不好吗？”
“我思慕的人死在了五年前，我亲眼见着他的皮肉是如何一日日被雀鸟啃噬殆尽，我年年南下去寻他余下的尸骨，我午夜梦回都能看见干涸的血滴到我的脸上。”
“而你一进来，就跟我说那是仵作验尸的头骨，第一句话就表达出满满的恶意，暗示我该将他扔出去，你如今问我你能不能不搬？”
柯鸿雪笑意很是轻微，眼底却是一层层寒冰，十九岁前的雪人似乎瞬间回来，他漠声又宽容地解答：“不能，我甚至想让你离开学府。”
“所以沐景序，你最好离我远一点，不然我可能真的会对你做出很过分的事。”

第9章
第二天沐景序就搬离了院子。
柯鸿雪中午回来，瞧见西厢的门开着，几个书童在院子里搬箱子，沐景序就站在墙边一棵槐树底下，眉目浅淡，微垂着眼睛，似乎在看地上路过的一只蚂蚁，或者偶然坠落的一片绿叶。
听见声音，他抬头望来，隔着夏日树荫下的光影，淡淡看了柯鸿雪一眼，而后又垂下眼睫，好似昨晚那片刻的委屈和请求，从来不曾发生。
柯鸿雪莫名觉得心里堵起了一口气，他轻皱了一下眉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威胁人的是他，下最后通牒的是他，可昨晚一夜失眠的也是他。
他声色俱厉地要将人赶出院子，可躺到床上后，隔壁数月来已经快要成为规律的咳嗽声消失，陷入一种比烦躁要更慌张情绪中的人却是柯鸿雪。
他坐起身，并未点灯。夏夜星河璀璨，月光透过纱窗，照落在这一方狭小的屋舍。
柯鸿雪便就着这样微弱的光线，看桌上那颗头颅。
——那颗他亲手从野狗口中抢回的头颅。
元兴二十五年，大虞狼烟四起，陷入一场混乱到了极点的战乱之中，北方外敌入侵，南方藩王起义。
太子盛扶渊去了北边，盛扶泽便去南边。
谁都清楚，两位殿下赴的都是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战争，最好的结果是马革裹尸为国捐躯。
柯鸿雪以前怀疑过，他们莫非是不清楚事出蹊跷，为何一定要白白去送死？
但他又比谁都明白，他们清楚得很。
他们知道此去无归路，他们知道前路赴的就是各自的死期。
但职责和使命所在，他们必然要去。
于是柯鸿雪再见盛扶泽，便只剩下南边勤王的盛绪炎带回来的一颗头颅，用来逼迫先皇自戕。
战乱背后很少像史书写的那样官方正统，特别是其中一方如今正执掌帝印。
皇家秘辛也从来难被市井小巷普通人家能窥探，就连这临渊学府，偶尔传出的那些传言，又有几分真或假？
那是秋天，柯鸿雪就站在虞京城门外，一日日看着城墙上那颗头颅从一开始的皮肉尚存，到被觅食的鸟雀啄尽吞食。
最后麻绳断裂，头骨滚下城墙，又被角落虎视眈眈的野狗按在爪下，周边一圈枯黄的野草。
那般狼狈，哪有一点昔日虞京珠玉的模样？柯鸿雪拼命将其抱在了怀中。
血肉模糊，差点被野狗啃噬的头骨，他认定了那是盛扶泽；而今干干净净，质朴纯洁的头颅在他身边朝夕相伴五年之久，柯鸿雪却第一次觉得有些茫然。
他跟沐景序说那是自己思慕的人，但如今回想起来，这份思慕其实一次也没说出口过。
他自作多情地以未亡人自居，自作主张地不愿将殿下埋在暗无天日的棺材里，以最清醒的姿态，活成了一个疯子。
如今却因为一个突然闯进来的人觉得心慌。
这算什么呢？柯鸿雪想不明白。
他坐了一夜，思绪纷乱到找不到一个线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时候想这些往事的意义何在。
……
日子回到了之前每一年的样子，小院重归安静，夏日浓长热烈，尚未到用冰块纳凉的季节，柯鸿雪日日坐在书桌后治学画画。
倒是没那么频繁地下山，他说自己求酒色财气，却也实在不执着。
李文和再来院中找他，柯鸿雪正写完一篇策论，要送到掌院先生那去。
李小公子趴在窗边看了半晌，逐字默念纸张上的文章，实在没忍住，轻轻啧了一声，小声叹道：“柯寒英啊柯寒英，你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呢？”
锦绣骈文会写，治国策论也会。
人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到柯家寒英这里，至少李文和，这二十年就没见过比他更聪明的人。
………也不对，以前倒是听说过一位。
那年元夕，京郊淞园开放，他和家中父兄一起去凑热闹。远处烟火繁盛，园内灯笼高挂，有人倚在三丈危楼，笑着遥月共饮。
李文和其实没看见那人长什么样，却有一袭火色衣衫蛮不讲理地闯进与会每一个人眼中。
那是前朝三殿下，全天下公认的天才少年。
他望着柯鸿雪写的论，余光瞥见这人今天的穿的绛紫衣衫，一样浓烈张扬。
李文和不止一次想过，其实他觉得柯鸿雪和三殿下挺像，一样的才情卓绝，一样的风流浪荡。
但他没说过，那毕竟是前朝的名字。那位身前再尊贵，死后也难看得厉害，据说只剩一颗头颅被带回了京城。
想到这里，李文和视线不自觉偏移，瞥向书桌上那颗干净得几乎泛着光的头骨。
“哒哒——”笔杆敲击声音响起，李文和回过神，对上柯鸿雪似笑非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悚然一惊，强装镇定地笑了笑，假装自己不曾出神盯过那颗脑袋。
都说柯寒英风流，依他看来，柯鸿雪看花楼里那些姑娘的眼神，还没他望向这头骨时万分之一的深情。
李文和扯开话题，笑问：“你知道沐学兄搬哪儿去了吗？”
不过几日没见，按理说该非常适应，柯鸿雪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却还是莫名怔了一瞬，笔尖略有停滞，在空中顿了片刻，才接着写了下去，自然问道：“哪里？”
“掌院那里！”李文和神色带着几分兴奋和惋惜：“只不过府中本就有人猜测沐学兄关系不一般，如今这样一来，怕是闲言碎语又会增多，对他可不是好事。”
柯鸿雪蹙了蹙眉，道：“既是闲言碎语，又何必搭理？再过两月小考，自然就好了。”
李文和微讶，发现自己真是看不懂这人对沐景序到底是什么态度了。
他插科打诨又随意聊了几句，柯鸿雪一篇策论写到尾章，取出私印盖了上去。
李文和歆羨地看着那块印章，啧啧称奇：“羊脂白玉做的私印，不愧是柯家寒英。”
柯鸿雪轻笑了一声，无可无不可地说：“改日送你一块。”
李文和自然笑嘻嘻地应下，转头却看见柯鸿雪收好了策论，装在盒子里递给他。
李文和：“？”
柯鸿雪：“劳烦李兄跑一趟，帮我送给掌院先生。”
李文和一句“你怎么不去”差点脱口而出，转瞬福至心灵，想起刚才告诉他的消息。
李文和：“……”
是真看不懂一点。
把人赶出了院子，又言语多加维护；不想见到人家，转手送给他一块羊脂玉做跑腿的酬劳。
离谱死了，李文和想。
但又不能不去，毕竟羊脂白玉虽不难寻，可价格也不是他一个普通商户之子能随便买到的。
掌院先生院子前面有一片梅林，开鲜红的花，如今未到季节，否则日日有学子来此折枝赏花。
夏日热起来就有一个好处，到处都安安静静的，大家都不太愿意出门。
李文和敲门踏进院中，带着点寻常学生见先生的恭敬和拘束，打眼一望却没见着先生。
院中栽了香樟，枝叶正浓密，夏蝉在其中鸣叫。
树下石台后坐了一人，身姿挺拔，仪态大方，正低着头研究台上一本古籍。
李文和走近一看，一个字也不认识，颇觉自己像个文盲。
那人抬起头来，见到他时微眨了下眼睛，似乎在思索这人是谁，可很快又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主动开了口：“文和兄。”
李文和：“！”
这简直是稀奇事！
沐景序刚入学府的那段时间，不知多少人去他院子前排着只为见他一面，见过他笑的人寥寥无几，更别提这样含笑温煦地唤人名字！
是名字，不是姓！
是文和兄，不是李兄！
李文和一时间兴奋得无以复加，一种无与伦比的荣幸感瞬间冲上了脑袋，冲得他甚至有点飘飘欲仙。
沐景序视线转到他手上木盒，温声问：“是送给先生的吗？”
李文和点头：“是柯寒英写的策论，让我来送给掌院先生。”
“这样。”沐景序点点头，摊开手掌轻轻笑着：“先生今日晨间便下了山，恐要到晚间才会回来，文和兄若是信得过沐某，在下替你转交好了。”
清冷的人绽开笑颜总格外惑人心弦，李文和还是第一次发现沐景序有一双漂亮过了头的桃花眼眸，浅浅一笑就仿似百花盛开。
而待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木盒已经交到了沐景序手上。
沐景序随手将其放在一旁，以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温润表情看着李文和。
不过须臾，李文和自己红了耳朵，稍显羞涩地说：“那就有劳学兄，我便不叨扰了。”
沐景序点头：“不必客气。”
李文和脚步飘飘然走出院子，踏出月门的时候没忍住，偷偷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树下那人依旧不动如山，如兰如松，怎么看都是一副君子模样。
可李文和莫名就是有一种自己方才好像被山中精怪蛊惑了一般的错觉。
山路上跑过一只灰兔，李文和摇了摇头，暗道果然是错觉。
随即又实在没忍住，嘿嘿笑了出声。
文和兄！
嘿！文和兄！

第10章
待文和兄消失在了院门，沐景序放下古籍，视线移到那只精巧的木盒上。
君子非礼勿视，而他自认不算君子，自然没什么约束。
他和掌院通过信，交谈中除去正事所需，必要时总会问一问阿雪。
先生说阿雪才华惊人，有经天纬地之才。盛扶泽从小到大过去十八年的人生里，这样的夸赞不知听过多少，早就产生了免疫，但当被夸的人是柯鸿雪时，他却产生了一种类似与有荣焉的满足炫耀感。
他的阿雪，自然是这天下间最光彩夺目的人。
彼时天南海北，他不曾向掌院先生讨要过一份文章，亲眼看一看在他没经历的时光里，阿雪究竟长成了一个多么出色的人，而今木盒就在手侧，哪还有不看的道理呢？
纸张柔韧，字体飘逸，夏日刺眼的光线和树影分散柔和，阵阵蝉鸣做着附和。
那是一篇讲农人赋税的文章，饶是沐景序有所预料，真亲眼看见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挑了挑眉。
柯鸿雪商人之子、大儒之孙，竟对田间地头的事也这般了解。
沐景序最开始只是想看一看柯鸿雪的字和学问，可等他真的看进去之后，一时间甚至没有回过神，脑海中不自觉思考起了柯寒英提的那些建议与政策改进。
这是重逢以来第一次，沐景序直观地感受到阿雪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不苟言笑，日日坐在书桌后看书的小雪人了。
他将对方放到了一个可以共事交流探讨的平等身份下，通过一篇不过三千余字的策论，重新审视了这个人，与他进行了一场灵魂的对话。
宣纸放下，沐景序抬头，望向树影间散落的日光，身体久违地产生了一种类似惊艳激动的情绪。
那是许多年前，他和兄长交流时经常会出现的情绪。
少年沸腾的热血早已凉在时光尽头，如今却有那么一丝死灰复燃的意味。
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遮住眼睛，不敢直视过于耀眼的天光。
“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在身边响起又停驻，沐景序放下手掌，抬眸对上掌院先生的面庞。
先生姓张，年逾六十，经历过三朝帝王，见证过大虞一次又一次的危机与繁荣。
他微微低头，向沐景序见了一个礼，而后也望向那张被放在石台上的策论。
“寒英有治国之才。”掌院轻声说。
沐景序抬眸望他，等他后文。
“庆正二年，南方有一群流民窜乱，烧杀抢掠了无数村民。寒英那时候恰好在南方，见到这一景象，孤身一人不好出手，便直接去了府县，捏着京城柯家的信物将σw.zλ.县令从衙门里提了出来，仅耗时七天，便将祸乱半年的流民全部围剿了住。”
掌院语速偏慢，声音低沉：“人数过多，县令不好自作主张，且寒英在提他之前便写信去了州府，知府正往这边赶，恐惊动了朝廷，谁也拿不定主意。”
沐景序知道他在等自己问话：“后来呢？”
“那是一片很贫瘠的土地。”先生低声说，古浊的眼眸里却是青年人都难得一见的清醒：“按理新朝新朝刚定，流民按叛军处理，该诛之。但那里人太多了……”
“数百流民，不知起源是何处，也不知是哪一年失去了家园，聚在一起后青壮劳力约八十，年老体衰者四十，妇孺七十，关进衙门的时候，婴儿啼哭声连狱卒都不忍卒听。”
八十个青壮劳力，在贫穷的村庄，足以抢劫一村的钱财再全身而退，无论按哪一朝的律令实则都该斩。
但那是庆正二年，北方刚割让三座城池，南方数座村庄空亡。
不知是哪一年失去了家园……但总归是上位者的争斗，使得他们无家可归。
沐景序喉结微动，先生问他：“若是殿下易地而处，会做如何决断？”
树下光影疏散，沐景序无声片刻，轻声道：“年老妇孺者流放百里，青年按罪判刑。”
掌院：“若是无法界定各自所犯何罪呢？”
这是诛心的问题，却也是量刑者最该考虑的问题之一。
说是烧杀抢掠，究竟哪些人犯了罪，罪行又到了什么程度？
嫌疑人只两三个的时候，就算判别不了，多的是昏聩的县官一下全给定了罪杀了了事，但那是八十人。
若是互相维护，或者各自攀咬，干扰执法者的判辨，那该如何？
全杀了吗？
生杀予夺是上位者的权利，远在京城轻飘飘一个字决定旁人性命。可设身处地，站在牢狱之前，听着高墙内传来的一阵阵啼哭之声时，每一个决断都是将自己剖裂开来审视的过程。
良久，沐景序开了口，声音微哑，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庄严：“那便同罪论处。”
大理寺的案簿里总会有冤假错案，历朝历代总有枉死刀下的魂灵。掌院称呼他为殿下，问的便是他作为大虞三皇子，在那样一个新朝刚定，局势尚不稳固、朝中众人分身乏术的情况下，出现这样一桩大案，究竟该怎么处置。
八十人的性命，换至少未来三年内，再无流民犯乱，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最正确的选择。
掌院似乎轻笑了一声，坐到沐景序对面，将古籍调换了方向，朝着自己。
“当时的知府也是这样说的，消息传到京城，陛下或许尚存了一丝善念，也让他们自行认罪按律处置，但殿下你猜，这句话说完之后发生了什么？”
沐景序望向他。
掌院：“年老者纷纷站了出来，言及所有罪行都是他们所犯，与子孙后代并无关联。当夜牢狱里甚至有三名年逾七十的老人撞墙而死，说是畏罪自杀。”
蝉鸣声切切，沐景序闭上了眼睛。
所以他很难去想那些年发生的事，便是回忆，也不敢脱离开自己亲身经历的那些，再多想一分一毫。
哪有什么“庆正”、“勤王”、“平叛”……
翻开那两年的史书，每一行每一页涂抹的都是滚烫而鲜活的血液。
尸骨堆成的盛世王朝而已。
若无战争，他们也不过是村庄里安居乐业、勤勤恳恳的庄稼汉。
正当沐景序觉出一阵难言的悲凉时，掌院却说：“束手无策之际，寒英写了篇折子送到京城交给了柯太傅，又由太傅呈给了陛下。”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无论出发点如何、因何缘由，那毕竟已不是律法混乱的战争时期，若无警醒，必然后患无穷。他先说此事一定要重罚，随后却又向皇帝讨了个恩典。”
沐景序：“……什么恩典？”
掌院道：“杀人者死、抢劫者刑、偷盗者罚，至于老弱病残妇孺者，若无切实罪行，可否在服完苦力后，由他处置。”
沐景序瞬间眉头紧锁，冷声道：“这不算恩典，这是僭越。”
他柯寒英凭什么处置罪犯？既无功名在身，又非皇子龙孙，他哪儿来的胆子跟皇帝说这个？
纵是有柯太傅作保，仁寿帝一旦触怒，等着他的就是杀头死罪。
掌院闻言却笑了笑，慢声道：“殿下莫急，那小子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不是吗？”
沐景序微微一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确实着急失了态。
“咱们这位皇帝，小老儿不愿过多评价，但殿下您应该也是知道的。”掌院先生抚掌道：“寒英手里有座庄子，就在南方，离事发的那个府县有些距离，但也不至于太远。”
“他问陛下，能否将犯人亲属赶去庄子上耕种，庄子每年钱粮收成七成上交国库，三成维系庄内众人生活。”先生说到这里笑着摇了摇头，说不上是赞赏还是无奈：“叛乱刚平，正是人力短缺、国库空虚的时候，他这一招算是光明正大地给陛下送了份大礼，又不至于让后世给皇帝扣上暴政的帽子。”
沐景序已然愣住，眼眸中流露出些许不解，低声道：“他为什么呢？”
“谁知道呢。”掌院反问，视线却有意无意地看向了沐景序。
谁知道呢？大概因为三殿下始终仁善，始终心怀愧疚。
但先生没说，开口只道：“这样一来判刑就好解决得多，本来就是为了维系生存才犯下的罪行，如今告诉他们只要犯事者服罪，其余一干人等皆有去处，且能维持温饱，不至于四处流窜，自没有不应的道理。”
“从围剿、到擒获、再到最后处决，寒英那时候才十九岁，已做的非常漂亮，回京之后陛下大悦，问他愿不愿意入朝为官。”
沐景序刚有些茫然的心又提了起来。
在今天这篇策论前，哪怕亲眼见过阿雪如今的模样，他也始终觉得这人终究还是小时候发了烧要他抱、受了委屈会红着眼睛找他哭的小雪人。
如今听掌院三言两语一笔带过那些故事，却恍然发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阿雪面前早已摆了太多陷阱，只要踏错一步，他都不可能是现在这般模样。
朝堂是一口吃人的穴，行差步错间都足以要人性命。
“但他推了，直言自己尚且年幼，不经世事，古人圣贤学问尚未学懂，哪有资格站上朝堂与一众文官武将辩论时事。这次是圣上仁慈，心系百姓，本就不忍见血流漂橹，才给他钻了空子卖弄机灵；若是真的腆着脸入了朝堂，怕是日后就算说出愚见二三，也不过纸上谈兵惹得哄堂大笑罢了。”
掌院提及柯鸿雪的时候眸中总噙着几分笑意，这时笑意更甚，皱纹都更加明显了起来，他问沐景序：“殿下你看，他真的很机灵。”
总之到了最后，皇帝既没有怪罪他，也没有心生不悦，反倒被逗弄得哈哈大笑，直言：“无论何时，只要你愿意做官，这金銮殿上总有你柯鸿雪的一席之地；便是不想走朕这个捷径，待你科考殿试之日，朕亲自考教你的学问，看你有没有资格做朕的状元郎。”
“至于这策论，则是陛下要求的，每月送上一篇，送去宫里给他过目，好的留下来供皇子们品读，不好的重写。”掌院顿了顿，“当然，不好的少，有也是他故意的。”
既说才疏学浅，总不能每篇策论都堪称治国良方，那样还不去报报效朝廷，岂非存了反心？
一年有个三四篇就够了。
权衡之道被他琢磨得相当透彻。
沐景序听完，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手边有凉茶，日头偏西，学府钟声敲过三遭，午学下了课，山道上便多了许多声音。
朝气蓬勃、心怀抱负，这世上最令人心动的理想和心脏，在这座京嘉山上都能看见。
过了许久，沐景序说：“我曾说他适合去大理寺断案。”
一丝不苟、沉默寡言、严肃正经……大理寺卿都没他这么老成。
“但他不适合。”过去这许多年，沐景序否定了当年玩笑话一般的判断。
“适合、但也不适合。”掌院却道。
先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半盏润嗓，意有所指：“将遇良才，良臣择主，寒英太过心善，不适合如今的官场。但——”
他顿了顿：“百姓大概会很庆幸有他这样的父母官，只可惜时局不好。”
这两个人，一个不适合当帝王，一个不适合当相臣，归根到底总绕不过一个心善。
可又是谁规定，为王为相者，必须冷血无情？
掌院说完那句话便再无声音，放了茶盏借着尚且亮着的天光研究古书。
天边晚霞换落日，他听见沐景序问：“他当时为什么会南下？”
掌院手指微顿，摇了摇头：“不知道，一年总要去几次，或是为了祭祖。”
抑或为了找故人骸骨。
总有些缘由，就像他听了一夜婴儿啼哭，便冒了天下之大不韪送往皇城一张折子。
现在的柯寒英风流多情，可在掌院看来，他这些年走的每一步中，似乎都带着死志。
能达成目的自然最好，达不成……
便达不成吧。
大不了去死。

第11章
沐景序亲耳听见柯鸿雪说他每年南下去寻故人尸骨过，但那不过轻飘飘几个字，从口中说出，没有任何附加的场景词汇描述，便是当下心中震颤不已，其实很难有实感。
而掌院今天说的这番话，才是真正向他展开了一副画卷。
——一副在他离去后，这些年阿雪孑孓独行的样子。
策论告诉他，阿雪已非当年盛扶泽视角下，需要他时时保护、生恐一点朝堂腌臜污了他耳朵的纯白雪人；掌院则又跟他说，柯寒英是这世间难寻的良臣名将，是天生的相臣。
聪明人之间说话多数情况下是无需点透的，沐景序明白掌院语中未竟之意。
他若称帝，柯鸿雪合该是他的丞相。
但是……
沐景序起身，负手看向西天的云彩，夏日的天空色彩最为浓烈，火烧云铺散半天，霞光都透着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这是他的归途，赴死的旅程，实在没缘由，再将旁人牵扯进来。
无论那人是不是阿雪。
沐景序入学府以来，第一次怀疑自己踏出的这一步是不是错了。
……似乎是错了。
-
夏日荒唐不计数，白昼绵长，夜间辉煌。
京嘉山上的课程一日日上着，南边的舍院还没修好，葡萄架上的果实已经转紫，夏蝉叫到了尾声。
时节快到秋天，这几个月间发生了几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夏月小考，沐景序依旧甲等第一，这次质疑他的声音小了许多；学府夏日放暑假时，柯鸿雪离了京城，再回临渊学府，新课程已经开了，他迟到了几天。
李文和这段时间与沐景序莫名熟稔了起来，某次他实在没忍住，壮着胆子邀请沐学兄下山喝酒，话说出口却又害怕被训斥，惴惴不安地等了片刻。
对面那人却只是顿了顿，浅浅勾出一个微笑：“好啊。”
夏日花事荼蘼，山路上不时有几片落叶。
秋月皎洁，蒙着一层雾，这算是沐景序入学府以来，第一次参与众人的宴饮聚会，那日下山的人较平时多出许多。
李文和到底是个机灵人，既邀了沐景序，自然再不敢去杨花楼，只在酒楼包了雅间，众人品酒聊天，倒也轻松自在。
府中传言都说沐景序傲慢无礼，可真坐到了一张酒桌上，他们才发现不好接近是真的，但傲慢无礼、趾高气昂，实则一点点都没看见。
沐景序身子不好，席间偶尔咳嗽，李文和特意给他备了清甜的米酒，半点不醉人。
有人来敬酒，他便也受着，听到有趣的话时，也会勾一勾唇以做回应。依旧是刚入学府的疏离模样，但相比起来已然好了许多。
毕竟还在夏天，夜里再凉还是热的，窗户开着，席间众人离了位，沐景序便也倚在窗边，日月星辰似乎都偏爱他，一格狭小的四方窗棱外，明月正高悬，微风轻拂过他的发丝。
沐景序一袭白衣，似月上下来的仙子，停驻人间观一场红尘千万。
不知是谁喝多了酒，趴在桌上见到这一幕，眨了眨眼睛，手指不受控制地往前指，口中低声呢喃：“仙女……仙女来看我了……”
李文和离他最近，吓得一把往他嘴里塞了只膏黄肉肥的螃蟹，赶紧堵住他的嘴巴。
然后心神不宁地往窗边看，发现沐景序神色平常，并未看向这边之后才冷静了下来。
凭良心说，沐学兄长得相当好看，眉目浅淡，不怎么笑，有一种似乎与生俱来的圣洁高贵之感，但也……的的确确是个男子的长相啊。
李文和自问浑书看得不少，却一时间还是理解不了这位色胆包天的同窗，是怎么对着一个男人喊出仙女的。
许是思考疑惑间，打量的眼神停驻得稍久了些，沐景序似有所感，偏过头来，恰好对上他的眼睛。
李文和不知怎地，心中重重一颤，心跳频率有瞬间的节拍错乱。
他稳了稳心神，起身离席，走到沐景序身边。
窗边凉风驱散了夏夜的沉闷，空气中带着草木的香气，好像将要下雨。
李文和问：“席上吵闹，学兄可还适应？”
沐景序闻言，回过头望了一眼这群喝得七倒八歪开始划拳的学子：“还行。”
小的才十六七，大的也不过二十七八，这个年纪便是稳重，也稳不到哪里去。
沐景序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便看到了这些年柯鸿雪生活中的一隅缩影。
但其实阿雪没来。
沐景序想起他还是盛扶泽的那些年，也是日日月月酒席不断，总有人做东，邀他喝酒听曲儿，每一场酒席后，都是算计与争斗。
纵是今日席间你来我往呼朋引伴，明日朝堂之上也可能递出一张弹劾的奏章。
那是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需要细细琢磨的宴席，背后是一族身家乃至一方百姓性命的交锋，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另一个不会被计入史书上，有些荒唐、但又真实存在的朝堂。
所以他很少参加这样什么都不用算计的酒席，耳边那些话语虽然心高气傲，却又稚气满满，透着几分难言的可爱。
沐景序多问了一句：“你们平常聚会也是这样吗？”
李文和做贼心虚，第一反应是瞥了眼窗外杨花楼的方向，又相当迅速地收了回来，若无其事道：“学府课程不忙、或者考学结束的时候，我们偶尔会下山来饮酒，一般也都是这样。”
沐景序被戳中了笑点，眉梢微微向上抬了抬，唇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抿了口杯中酒液，吞下未出口的重复：偶尔。
这小朋友也挺有意思。
李文和不知他为何好像突然之间心情有些好，但见沐景序唇角微勾，也没忍住略显傻气地笑了笑，耳根有些红。
众人赶在学府落锁之前上山，那点酒意在席间被氛围烘托得无限大，如今山风吹过，倒也清醒几分。
有人望见前方沐景序安静走在山路上的背影，那种一整晚都有不真实的飘忽感落了地，心道这人竟真的跟他们一起喝了场酒。
却还是没忍住，偏过头问李文和：“李兄厉害，小弟佩服，只是不知……你是如何将沐学兄请下山的？”
周围人赶忙将耳朵竖了过来，也实在好奇。
别说他们，就连李文和自己都有些懵。
出言邀请已是豁出了胆子，压根就没想过沐景序真的会应邀，如今事后回想，依旧茫茫然。
他想了半天，坦诚开口，还不忘给他的仙人学兄正名，义正言辞道：“很寻常的一件事，怎么你们一说，好像这般匪夷所思？传言不要乱听，学兄本也就不是多么不好相处的人。”
众人：“……”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各自眼神中看到了一种类似无语的情绪。
最先问话的人甚至想问李文和：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但转念一想，至少今日酒席上，沐景序从头到尾都融入得很好。不主动攀谈，却也不会落人面子，始终耐心倾听着，确实与传言不一样。
但……
反正不可能是寻常事，众人心里下了定论。
有人好奇：“李兄何时与学兄这般熟稔了起来？”
李文和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思考一番，竟然真被他找到了缘由。
柯鸿雪面上不务正业、不听劝讲，实则该做的功课、该写的文章一篇不落，除去每月送去宫里的，其他也要呈给掌院检查。
往常是他自己去，但自从沐景序搬去了先生院子后，柯鸿雪就再没去过一次。
次次拜托李文和跑腿，羊脂玉做的印章麻烦了几次，交付之后又许了和田的碧玉、徽州的烟墨、蜀地的美酒……
总之这几个月来，李文和礼物收到手软不说，还在沐景序面前混了个脸熟，交谈自然而然多了起来。
李文和留了个心眼，没如实告诉同窗，只说去先生院子时见过学兄几次，被他指导过功课，一时间耳边欣羡声不绝如缕。
李小公子相当开心，心里默默想着：
柯寒英不送好啊不送好。
嘿嘿！
便宜他了！
月华如水，李文和快步追到沐景序身边，笑着说：“学兄，我们一路！”
这差事多来点，他不介意跑腿！
嘿嘿！
仙人学兄！
-
柯鸿雪每次请假再回学府，心情都不怎么好，学府众人也很默契地不会去打扰他。
立秋那天，柯家送来几箱西瓜，分给学府书生先生们吃。
李文和这些日子神出鬼没，柯家送的东西也不好托他相送，更何况其中还有爷爷要他转交掌院的书信。
柯鸿雪想了想，还是带了书童，亲自去了先生处。
快到院门时，他才好似突然想起来沐景序住在这里一般，脚步微顿，身后书童一时不察，往前撞了一下，西瓜顿时碎成许多瓣。
柯鸿雪将心里那点莫名奇妙的情绪隐了下去，吩咐他清扫后重新拿一个来，而后朝院门行去。
他刚刚只是想到，那个夏夜以后，他跟沐景序几乎再无碰过面。
他说了一句“最好离我远一点”，这人便真的一次都没凑到他跟前来。
柯鸿雪皱了皱眉，莫名有些踌躇，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他往院内走去，到了掌院的书房前。
门扉关着，像是怕立秋的风吹进屋子，柯鸿雪听见里面有细微的交谈声，眉心微蹙，不愿偷听，转身就欲站远几步，等里面聊完了再去敲门。
可刚要离开的刹那，他听见一道低沉虚弱的声音：“先生信中跟我说一切如常，我却不知原来如常是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鬼使神差的，柯鸿雪突然停下了步子，一步也迈不动了。
另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却回：“殿下看如今的寒英，难道不觉得熟悉吗？”
柯鸿雪瞬间瞪大眼眸，手指无意识攥成了拳，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耳边所有声响都是空蒙，不真实、似泡影，却又格外清楚，像是在自己往他耳朵里钻。
他听见沐景序那道气息微弱的嗓音说：“熟悉……怎么能不熟悉。”
“可我当初为他取字寒英，便是意为冬日鸿雪，他本不需任何外物傍身，也无需任何改变或迁就，他只要做他的柯鸿雪就好，何故做我的盛扶泽？”
秋老虎气盛，便是初秋，天气里仍有一股散不去的闷热，知了奋力叫着最后一个季节，随时都有可能死在某一个凉夜。
柯鸿雪定在原地，瞳孔骤缩，头脑却一瞬间清空，浑身上下都有微不可查的颤抖，好像随时就会死过去一样。
他连呼吸都快忘却，这像是一个梦境，分不出是好是坏，他只知道自己一动，这个梦可能就碎了。
柯鸿雪不知他们为何会聊到自己，却清清楚楚地听见里面那位他本该唤做学兄的人说：
“我本希望他这一生都可以洒脱快活，做学问做商贾，做什么都无所谓，柯家能护他周全，我能保他平安。可如今这算什么呢？五年前的那个笼，框住的到底是我还是他？”

第12章
沐景序在岭南时，在一寸寸掰断骨骼的疼痛间，偶尔也会想隔了半座江山的京城里，柯鸿雪正以什么样的面容活着。
与阿雪的回忆总是轻松愉快的，不同于那些裹了血雾与深仇的过往，稍稍一想就会疼得心脏都揪在一起，好似要炸裂开来。
已经很疼了，复仇留给清醒的时候去思考，痛的时候合该想一些甜蜜的往事，不然该怎么撑过这样苦的岁月？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叫饮鸩止渴。
沐景序清楚，但他依旧沉沦。
在他的设想里，柯鸿雪跟小时候应该也不会有太多区别。安静、乖巧、治学严谨、不苟言笑……
阿雪活脱脱是另一个柯太傅，沐景序以前想着，待兄长即了位，他便请命离开京城，去南方当一个闲散王爷。
阿雪自幼在南方长大，想来更适应那边的气候饮食。
他若是愿意和自己一起走，他便在属地上为他建几座学堂。
柴米油盐也好，朝廷纷争也罢，一件也扰不了他家雪人的耳朵，阿雪只需要专心做他的学问，平安富足地过完这一生就好。
所以掌院先生说“一切都好”，他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设想中的那些画面，全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直到他入了临渊学府，亲眼见到了如今的柯寒英。
而后又走进这间桃源般书院中的名利场，看完阿雪这些年的交友生活。
——那夜宴席上李文和的错觉并非全是虚幻，他的确是自云端落下，看了看这红尘。
看完之后却只觉茫然与唏嘘。
哪儿还有什么不懂？
五年光阴，足以改变许多，也足以让一个人长成另一幅模样。
但当这转变的每一面都有迹可循，举手投足间每一个动作都仿似重逢，言笑晏晏中每一次回眸都足够惊心。
谁又能真当它完全自然？
沐景序在柯鸿雪身上看见了盛扶泽的影子，但他不明白阿雪为何要这样做。
-
立秋前几日，柯鸿雪回了书院，李文和这段时间习惯了有事没事往沐景序这跑，清梅园的门槛都快给他踏平了。
打着问学问的理由也好，献宝心态给他送些山下的小玩意也好。连李小公子都觉得，学府虽然安静，但只有这是真的能让人心神完全静下来，什么都不用忧虑计算的。有时跟沐学兄说说话，也不必担心他会传出去。
那日也是如此，他趴在石台上一边吃葡萄一边小声嘀咕。
倒也不是抱怨，不过说柯寒英这脾气愈发难猜了，上一刻还满面春风，下一秒便冷面如霜。他就像陛下身边的大太监，天天猜又是哪儿做的不对，碍了这位柯大少爷的眼。
沐景序原在写文章，闻言稍怔了一下，不着声色地隐下异常，微微勾出个笑意，温声道：“文和兄太过自谦。”
李文和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尚且还未吐皮，听见这话下意识看向对面，却见沐景序抬眸望他一眼，眼中笑意微浮。
他愣了半瞬，不受控制地将葡萄连皮带肉一下咽了下去，嚼都没嚼。
然后就看到沐景序霎时变得有些惊讶和神奇的神色。
李文和：“……”
不亏，能见到学兄惊讶一次。
一整颗葡萄有点噎人，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缓了缓，然后便嬉皮笑脸地往前凑，道：“我在家行四，今年二十岁，学兄呢？”
沐景序忽略了前面一个问题，只说：“不才虚长三岁。”
李文和大喜，一拍手掌，笑着就问：“那我能不能叫你哥哥？”
沐景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这人又说：“我总听学兄叫我文和兄，心里其实是高兴的，觉得荣幸。但我又实在年纪小了些许，不愿学兄把我叫老了，学兄若是不弃，叫我文和就好。”
这委实太过亲密了些，沐景序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回什么。李文和在他对面却是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的期待半分不隐藏，□□直白地摊在天光下给他看。
沐景序沉默片刻，罕见地有些许愧疚涌上心头。
他本就因阿雪才对他和颜三分，却不想……
也罢，毕竟是他先给出的信号。
沐景序眸光微敛，再开口时神态已恢复正常，问：“可有字？”
单独叫名多少有些不恭，也过于亲密，沐景序持礼这么多年，到底觉得不该。
李文和毕竟是个人精，一听这话就知道是婉拒，稍稍沮丧了一下却又很快振作起来，开开心心地说：“还未取，不过我下月的生辰，届时回家举行及冠礼便算有了字，我到时再跟学兄你说！”
沐景序放松些许，先是点头应允，转眼见他这幅没心没肺好像一点不计较的样子，那点微末的愧疚终究还是蹿了上来。
他在宫中行三，底下十数个弟弟妹妹，早就习惯了做兄长，见到小孩稍稍委屈一点，总忍不住哄。
便是过去这许多年，这点哄孩子的本能还是占了上风。
是以沐景序思考一番，问：“下月几日？”
见李文和吃着葡萄差不多都忘了自己说了什么，他补充：“生辰。”
“初十，恰好休沐日，学兄要去观礼吗？”李小公子想也不想地一套组合拳。
沐景序：“……”
他已经许多年未见过这么赤诚率真的人，心思都写在脸上，就连算计也明明白白地算给人看。
本要拒绝的话在嘴里滚了个圈，到底给他咽了下去，沐景序点头：“好。”
李文和霎时就变得更加开心了起来，一口一个葡萄吃的眼睛都要眯起来。
嘿嘿！不亏！
学兄答应来观礼了！
来观他的及冠礼！
那怎么不算哥哥！？
李文和想到这里，眼睛悄悄抬起一条缝，暮夏阳光疏阔，叶影斑驳，落在对面那人脸上。沐景序低着头，专心做一篇文章，眉眼俊秀清妍，当真配得上一句“陌上人如玉”。
李文和偷偷红了脸，赶紧低下头嚼葡萄。
不答应就不答应，他偷偷在心里喊学兄又不知道……
哥哥……沐哥哥！
诶嘿！
他心里这样想着，脸上笑意就没藏住，一路从清梅园回到学舍，看见柯鸿雪的时候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柯大少爷这几天就是行走的火药，随便一点就炸掉，杀伤力和春日招生前，他在山下听见学子言论时也没什么两样。
李文和暗道要遭，忙不迭地抿起嘴巴，春风得意瞬间变成小狗苦笑，喜感得不行。
柯鸿雪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李兄这是得了什么宝贝，这般开心？”
李文和心想，学兄要来参加他的及冠礼，怎么不算宝贝。可在柯鸿雪面前，这话他是一句不敢说，只说：“先生夸我近日文章有进步。”
先生确实夸了，前日夸的。
有进步也是这些天他缠着沐景序得了几句指点，恰好那次先生出的题目跟这有所联系，写出来一下就显得水平突发猛进了起来。
这理由挑不出什么错处，柯鸿雪没追问，撑手看着窗外。
梨树还是满目青翠，却已落了几片叶子，柯鸿雪神色晦暗，看不清什么。
李文和暗暗松下一口气，正要悄悄地挪开步子，这祖宗却又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是下月的生辰？”
李文和心下悚然一惊，顿时紧张加倍，咽了口口水才说：“对。”
柯鸿雪：“我给你带了一块玉。上次你不是说家中姊妹喜欢江南的织锦吗，另外给你拿了几匹布和一些胭脂水粉，下次休沐你去我家拿。”
顿了顿，他补充：“记得坐马车。”东西不少。
李文和：“！”
他感动得眼泪汪汪，那点紧张瞬间被泼天的财富冲走了，恨不得跪到柯鸿雪面前喊爹。
毕竟他爹给他的压岁钱也不过百两，柯大少爷一出手，那都是无价！
这不得是亲爹！？
要不说他怎么喜欢跟柯寒英玩呢？嘿嘿。
柯鸿雪心里本来还烦着，一眼望见他这幅没出息的样子，乐了。
李文和便问：“那你要来我及冠礼吗？”
柯鸿雪睨着眼，神态傲慢，言语戏谑：“怎么？还想诓一份随礼？”
“哪儿能呢？”李文和赔笑：“这不是尊敬您，想着请您见证一下嘛。”
那点郁气被他打岔打掉，柯鸿雪起身：“我既不是你爹，也不是你哥，见证个屁，滚吧。”
柯寒英很少有说话这么粗俗的时候，但他刚从南方回来，便是再离奇也正常，李文和忙狗腿拍裤子，假模假样地念了一声：“嗻——”
抬眼见他往外走，下意识就问：“你去哪儿，夫子一会儿来了。”
课室里坐满了人，柯大少爷头也不回：“下山喝酒去。”
李文和：“……”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赶在人消失在院门前扒着窗户喊了一句：“爹！给我带只烧鸡！”
柯鸿雪脚步未停，抬手向后挥了挥，没应声，但能看出来唇角似乎轻轻向上勾了一下。
李文和便知稳了，笑嘻嘻地坐回座位上，不自觉想起今天一天遇见的事，唇角快咧到耳后根。
认了个哥哥！嘿嘿！
还有个有钱爹！嘿嘿加倍！

第13章
既答应了李文和赴约，自然该准备他的生辰礼。
寻常字画易得，稀世美玉也好寻，可沐景序想了许久，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送什么。
三殿下还是三殿下的那些年，收过奇珍异宝无数，差人送出的礼物也是不计其数。
祖母、父皇、母后、母妃、兄长弟妹……后宫中那样多的人，更别提还有前朝外祖家，于送礼一道上他其实颇有钻研。
但这是及冠礼。
沐景序坐在书桌后，脸上极难得地闪过一丝茫然的情绪。
自古不缺少年天才，可前朝能入朝做官的，基本也都过了二十岁；后宫σw.zλ.中他排第三，五年前天下大乱时，仅仅只有太子殿下一人行过及冠礼。
送兄长的礼，需按储君的规格筹备，当然不能套用在寻常商贾家的孩子身上。
至于前朝官员家的子嗣们，为维系关系，他的确也送过礼，但那些都由宫人一应操办，他只需要在最后过目应允即可。
记忆中他亲手备下的及冠礼，好像只有一件……
那年虞京城内金桂盛开，储君结亲，宫中喜事将近，到处都热热闹闹的。三殿下溜出了宫，敲响柯家院门，邀他的雪人去金粉河上看灯喝酒。
半醉半醒间，他送出去一块印章料。
那年盛扶泽十七岁，柯鸿雪十六。
他春天参加完长兄的及冠，不自觉地就想起若是阿雪戴玉穿袍，这样端庄地向四方宾朋敬酒该是怎样一副可爱的样子。
太子殿下的冠礼，收到的礼品一间库房都放不下。三殿下便想着，他至少该替阿雪准备半库房的礼物吧。
多了不行，会被攻讦僭越；少了他又觉得不好，不大气。
所以半间库房正合适，可以装下阿雪未来一辈子能用到的珠玉环佩、衣料折扇。
——当然，他还会替阿雪买新的。
印章虽是特意托了显国公府的小将军替他从西域带回来的，但那不过是第一件礼品，往后还会有更多更精美的玩意儿，因此也不足为奇，他只是担心该怎么自然地送出去。
金粉河上的灯美轮美奂，飘满虞京城的馥郁桂香也足够令人沉醉，三殿下佯装酒后入眠，实则踟蹰了一路，颇像个胆小鬼。
可等游船靠岸后，柯鸿雪俯身唤他。
盛扶泽睁开眼，看见船上烛光，眸中星光。
那双如清雪般玲珑剔透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他看不懂的情绪。
——仿似深情，仿似慕他万千。
盛扶泽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悸动，说了什么已记不清了，大抵都是本能。下船时他终于下定决心，状似轻易地递出那枚堪做传家宝的玉料，却又笑着说那是街上小摊里随便看到的。
那夜初秋，京中薄霜笼月，盛扶泽下船时，恰见头顶月光皎洁，星光璀璨。
……
从送出，到他领兵南下，沐景序都没告诉过柯鸿雪那是及冠礼，只说待他日后取了字，可以用那块料子刻印章。
但柯鸿雪如今二十二岁，早过了冠礼，他却突然因李文和的一番话，生起了一丝无法弥补的遗憾。
在岭南的时候每天都有事情要做，需要日复一日地打断骨头再生，看着镜子里的脸溃烂长出新肉。从头到脚一寸寸，将作为“盛扶泽”存在的十八年印记全部磨灭，最终成为一个全新的“沐景序”。
如同婴儿一般，提笔写字、走路站立、说话微笑，所有习惯都要重头再学，五年的时间那样短暂，他几乎想不起来自己一日日错过了什么。
柯太傅写信说阿雪将要及冠，问殿下可还记得曾答应过为他取字，沐景序才恍然惊觉时间已过去三年。
他在四季如春的岭南，郑重提笔，一笔一划为身处北方的阿雪写下“寒英”二字。
而今有另一个正满二十岁的青年要行及冠礼，沐景序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想到阿雪。
他想，自己为阿雪起字“寒英”，是抱着什么样的期待呢？
鸿雪漫天，寒英纷飞，都是一样的意象。他觉得，阿雪只要做自己就好，不需要为任何人做出任何改变。
盛扶泽会永远在身后接住他。
可现在的柯寒英，当真是曾经的柯鸿雪吗？
沐景序想入了神，做了几场噩梦，加之天气转凉，病情一下加了重，立秋前才好了些许，但还是不能吹风。
掌院见他那几天心思不宁，问他有何忧思。
沐景序坐在书桌后，手脚都是凉的，捧着手炉凝视先生许久，说不上究竟是问责还是无奈，轻声念了一句：“何故做我的盛扶泽？”
彼时沐景序被忧思缠绕，丝毫未注意一墙之隔的门外，有人将他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听了进去，手脚一瞬间竟比他还凉。
何故做你的盛扶泽……
-
送李文和的生辰礼最后选了副字画，出自前代一位善画花鸟的大师之手，沐景序送了副白鹭凫水图。
他二十岁的时候，父兄尽死、师长归土，自然无人为他加冠行礼。
他的字是年少时自己浑取的，而后阴差阳错成了他的名。
这算是他第一次，以沐景序的名义参加后生的及冠礼。
李文和在休沐前日便邀他下山，暂住李府，沐景序原不愿叨扰，但经不住他的盛情邀请，到底还是应了。
临渊学府每月三次休沐，一次大休沐两次小休沐，每月十日那次能放两天假，李文和便邀了许多人一同下山。
李府在京中置办了宅子，外地的学生和沐景序一般，住在他家，其他人则各自回家，待正日子再过来。
沐景序坐的是李文和的马车，同他一道。
出了京嘉山后，李小公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告歉说：“学兄，还得劳烦你陪我绕一绕路，我得去取点东西再回府。”
沐景序当他是要取明日加冠要用的东西，自没有不应的道理。
李文和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赶车的马夫见惯了少爷一到休沐日便着急忙慌的样子，车一向赶得很快。更别提李文和吩咐了要先去一趟柯府，车夫想着那样的高门大户，断没有让人家等自己的道理，便又加快了些许。
沐景序会骑马，原不至于不适，但断骨后身体本就虚弱不说，前些日子还病了一场，如今坐在这样颠簸的车厢里，只觉五脏六腑都在跟着晃。
难受得厉害，却也并非不能忍。沐景序一见李文和那般兴冲冲的样子，更不想开口扰了他兴致，便默默受着。
他皮肤本就白，就算再因为不适而苍白也不太明显，况且他从头到尾一声没吭，听见问话还能自然回答，音色一如往常的清冷平淡，是以李文和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劲。
直到马车进了城门，直奔北去，到了松林街的方向才慢了下来。
沐景序撩开窗帘，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五年时间，京中有些变化，但也算不上多大。
顶多是这条街新开了座酒楼，那条街上的包子铺换成了面条店。就算兴起几座庭院高楼，也是仁寿帝即位后，正当红的京中权贵们，而那向来都聚在一片区域。
松林街便是这样的地方。
除了再北一点，只有皇亲国戚们能住的宣武大道外，松林街便是整座虞京城里价最贵的地方，里面住的全是高门大户达官显贵。
沐景序不着声色地看了眼李文和，有些疑惑。
若是住处，商贾是不能买这里的房子的；若是来取东西，这边又有谁会特意送物事给李文和这样一个学生？
马车驶过一尊大石狮子，沐景序怔住一瞬，霎时反应过来，身子不自觉坐得更直了些。
他怎么忘了？柯家在这。
李文和能认识几个住得起这里的少爷公子？不过学府中二三，其中便有柯鸿雪。
嘴唇有些干涩，不知是不是颠簸了太久，胃里难受影响的，沐景序抿了抿唇，问：“要去哪儿？”
“我没说吗？”李文和已经迫不及待地撩开窗帘，眼睛兴奋得有些发光，闻言下意识就回，自己说完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怪我，还真没说。是去柯家，柯寒英前些日子从南方给我带回来几匹布和礼物。”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心里那块石头坠了地，却半点不轻松。
结果还没等沐景序做好应对的准备，却听李文和又说：“不过学兄放心，柯寒英说他不参加我冠礼，想来这次休沐也不会下山回京，不必担心碰见。”
他其实没说，柯鸿雪很少回京城，便是休沐日，往常也是去酒馆青楼喝酒去了，他好像不喜欢京城。
沐景序倒听出来他话里另一层意思。
连李文和都知道阿雪讨厌他。
他垂下眉眼，双手交叠捂在腹前，压了压胃里一阵阵往上反酸的不适，微微点了点头。
也好，本来他已下了要远离柯鸿雪的决心。
利用一词骗不了掌院，也骗不了自己，他不过是想见一见阿雪。
如今见到了，他还安好，便已经足够，剩下的路本就该自己一个人走。
这下才算真的放松了下来，沐景序往后靠，上马车以来第一次脊背碰到车板，姿态从容。
李文和从要接收一大笔富贵礼物的兴奋中回过神，不经意望了他一眼。
分明车厢狭窄，沐学兄只是微闭着眼靠在那养神，他却莫名感觉出一种无法言说的贵气来，一时不注意，就盯入了神。
直到马车停下来，车帘被人掀开，他才怔愣地转过头，一眼看见他刚说应该在山上的某位少爷正站在车外，表情冷得像要吃人。
少爷看着车厢片刻，缓缓偏过头，视线落到他脸上，微微一笑，声音却凉得如同淬了寒冰。
“李公子便清寒圣洁成这样，家里连副像样的马车都没有吗？”
李、公、子！
李文和觉得自己要死。

第14章
凭良心说，李文和家境便是比不过柯府，到底也算的上是殷实富商家庭，否则单论这次及冠礼，李府也不能有那么多闲置的屋舍，住得下他那样多同窗。
家中父母疼爱幼子，过年的利是都能包到百两，遑论接送小儿子上学出行的马车？
往常坐李文和一个人，他在里面打滚都绰绰有余，如今就算多了一个沐景序，车厢内空间也不过只是看上去狭窄些许，实则依旧宽敞。
背板刷了蜡，窗帘刺了绣，就连座位上软垫，也是拿了棉花厚厚地填过一层的。
委实……不怎么寒酸。
学府中多的是学子还没他这条件，能坐上马车的本就富贵，更别提车厢里的摆设。
若是旁人说这话，李小公子多半是要呛声回去。
自己什么条件呀，就来这样说他？
但说这话的人是柯寒英，太傅柯文瑞的独孙，首富柯学博的独子。
那就一点办法没有。
不仅没办法，他还特别怂。
因为凭李小公子待在柯鸿雪身边如履薄冰的这些年，一眼见到他如今的神情就清楚：这人气过头了。
因为太过生气，所以连嘴角都带着笑意，这样冷冰冰地看向一个人，不管他嘴上在说什么，实则心里想的是让对方立马消失。
可他又堵在车厢门口，李文和便不敢不管不顾地直接跳下去，唯恐一个不注意，冲撞了这位大少爷。
他怂得不行，又委实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柯鸿雪。他一贯坐这马车呀，柯寒英又不是没见过，何至于现在这般勃然大怒？
李文和咽了口口水，实在没办法，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爹……”
“……”
车厢内外霎时陷入一种难言的寂静，过了片刻，有人出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沐景序低头，极低极低地笑了一声，似是被他那声慌不择路的称呼逗乐了一般。
李小公子尚且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他家仙人学兄笑起来多么好看，就见车前那位祖宗面上表情一僵，眼神中的冷冽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一闪而过的慌张。
他甚至看见柯鸿雪衣袖轻轻动了一下，似是随着身体幅度向前抬，可又很快收了回去，就好像压根没有那么回事一般。
李文和震惊异常，嘴巴缓缓张大了一些。
这可……真是个新鲜事儿。
有生之年他能在柯寒英身上看到这种作态？？？
李文和惊异地盯着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了。
可这一切发生的时间毕竟太短暂，还没等他调整好表情，柯鸿雪已先收拾了情绪，冷冷地白他一眼：“还不滚下来搬东西？”
李文和想说他带了车夫，自然有人会搬，可柯鸿雪说这话已是给了他台阶，李文和哪儿还从不敢，连忙大声应了句：“哎！”就往下冲。
声音太大了一些，沐景序本能地轻蹙了一下眉头，身子向另一侧偏离，似乎耳朵被炸得有些疼。
于是李小公子一下车，迎面而来的便是柯寒英拍在他背上的一巴掌。
李文和人都愣了，呆呆地看着他，既不解又委屈。
柯鸿雪：“你干脆拿个破锣在身前，说一句就敲一下，什么嗓子这是。”
李文和：“……”
更委屈了。
他蔫吧下了脑袋，刚想硬气为自己辩解几分，便看着柯府仆从正一箱箱从府内往出搬东西，瞬间就觉得这硬气不要也罢，笑嘻嘻地卖乖：“爹教训的是。”
柯鸿雪做势要踹他，李文和立马就跑，给他气笑了。
而等他离开，车厢内外一时安静异常。
柯鸿雪想起，从他和沐景序春天相见以来，除了第一次见面时，那不过片刻的和煦，彼此之间总是针锋相对的。
——或者说，他单方面针对沐景序。
为他的出言不逊，为自己的心怀鬼祟。
可当他发现那些所谓冒犯的言论，不过是这人站在一个全知的视角，真心实意地在向自己发问后，倏然间所有的愤懑全部消失，只剩下一腔后怕到了极点、惶恐到无以复加的悔意。
他当然也生过气，为沐景序的隐瞒，为他的欺骗。
但这点微末的情绪，甚至不需要被初升的太阳窥见，只在夜里被微弱的烛火萤光一照，便已然消散了。
失而复得的狂喜足够让他忽略所有。
可他毕竟是柯鸿雪，毕竟和殿下之间隔了五年的光阴，同住一个院子近两月的时间，沐景序也从未向他坦诚过半分。
柯寒英从来不是愚蠢懵懂的少年，他只稍稍一想，便清楚殿下不可能认他。
什么理由都好，哪怕那些理由在他眼里实在做不得数，但在他盛扶泽——在他自幼聪颖、盛名远扬，满腹经纶、学富五车，圣人之姿、规行矩步的盛扶泽眼里，便是天大的纲常规矩。
是以柯鸿雪并未傻愣愣地冲上去质问他，但今天马车就停在门口，殿下就坐在车内。他终究还是没沉住气，上手掀开了车帘。
李文和就是个傻小子，看到漂亮的人走不动道，柯鸿雪犯不着计较他望向殿下的眼神。
可当他视线一寸寸扫过沐景序微阖的眼、苍白的唇、紧捂着肚子的双手和略略蹙起的眉心，便觉得这什么狗屁规矩纲常，当真有那样重要？
他就该直接去掌院院子里，将人接到自己眼皮底下，请全天下最厉害的名医，用千金难求的药材，为他的殿下调养身体。
怎就虚弱成了这般？
柯鸿雪双手垂于身侧，克制地紧攥了攥，再松开时神色已恢复了正常。
他也不上车，只是貌似随意地道了一句：“东西有些多，怕是装进马车就坐不得人了，学兄若是不嫌弃，可以去我车上，正好我也要去李府。”
态度转变得不可谓不神奇，但实则柯鸿雪在学府内，除了在他沐景序面前，从来都是一贯的八面玲珑、圆滑世故。
沐景序已经收了方才那分微末的笑意，坐在车厢内，垂眸望向他，眉心稍稍蹙起，似在疑惑和思考。
柯鸿雪与他对视，神态自然极了，换谁来都看不出他心里实则早已惊涛骇浪，如风过原野。
见沐景序迟迟不动，他甚至还有功夫回头望了一眼，唇角挑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懒懒散散地道：“那小子去了库房，里面似乎还有几匹蜀中的织锦，给他看到了估计又是会顺手牵羊，只怕学兄坐在这，他不好意思往里塞。”
“……”
沐景序顿时便只剩下了疑惑，不明白这人是怎么云淡风轻地说出“顺手牵羊”这四个字的。
那是他家的东西，被人不知会一声就搬走，竟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况且见他这样，这种事情好像还不止发生过一次？
沐景序本能想要训诫，话到嘴边想起自己并无立场，究竟还是吞了下去，弯腰起身，要下马车。
柯鸿雪抬手，似乎想要扶他。
沐景序动作微顿，却见下一秒他指尖便从自己衣袖擦过，稳稳当当拢住了要往下掉的门帘。
沐景序垂着眼，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柯鸿雪见状，好心情地扬了扬眉。
天还没黑，晚霞铺散空中，沐景序站在柯家大门前，抬眸状似不经意地望了眼府前的石狮子。
门前已堆了几箱子的东西，纵然柯府富贵，这也远超过普通同窗之间相送的礼物数量。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蹙眉轻声说了一句：“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应以钱帛相会。”
柯鸿雪站在他身边，闻言轻笑了笑，恭恭敬敬地低下头，特别乖地应：“学兄教训得是。”
沐景序有心想说自己并非教训，但他今日从看见阿雪起始，心里便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阿雪难得对他这般和颜悦色，他不太想再说出一些像是长辈训诫小孩的话惹他厌烦，所以还是闭上了嘴巴。
晚霞将落，柯鸿雪问：“学兄今晚住在李府？”
沐景序没看他，轻声应了一句：“嗯。”
柯鸿雪点点头，随意拉住路过的一位小厮，问：“后面还有几箱？”
“库房里堆了三箱，李小公子刚刚看见了几块砚台和墨锭，我出来的时候他正在找箱子装。”
柯鸿雪笑骂了一声：“这土匪。”
沐景序皱起眉头，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柯鸿雪便笑着说：“想来还有一会儿，学兄不如我跟我去车上等着？”
顿了顿，他放低了音量，凑近几分：“说话也方便些。”
这边人来人往，不好背后论人是非，沐景序又胃里难受，思考一会儿点了头。
柯鸿雪领着他往前，上了马车，才知道那句“清寒圣洁”大约不全是嘲讽。
金丝楠木做的车板，软锦绸缎做的靠垫，软烟罗的纱，苏州绣娘绣的风水山景……
更别提车内还置了小桌和食盒，桌上放着博山炉，寥寥香雾正往上飘。沐景序轻嗅了嗅，大约是百年以上的沉香木炼的香屑。
他沉默一瞬，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僭越、逾矩、超规。
这得是王侯才能用的车马。
柯鸿雪似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勾唇无声地笑了笑，抬手亲自为他泡了一杯茶递到跟前，道：“是陛下特许的恩赐，过了官府明路，一应陈设并未超过限制。”
沐景序暗暗松了口气，轻点了下头：“嗯。”
但刚点完头他又想方才在门前未说出的话，犹豫了一下道：“富庶之家，更应勤俭，实在不应该过于铺张浪费。”
“我知道了。”柯鸿雪低声应，指了指他身前，道：“这是今年送来的红茶，学兄坐了这一路，喝点茶暖下胃吧。”
沐景序本就不舒服，胃里反酸，唇上干涩，闻言也不推辞，道过谢便捧起杯子微微抿了一口，消了胃里灼烧感。
柯鸿雪邀他上车，但也没多话，见人喝了茶之后，便撩开窗帘，吩咐小厮又送来一个食盒，里面放的是还冒着热气的糕点，恰适合填肚子。
他笑着摊手，邀沐景序品尝。
便是心里再有疑惑，也不至于跟自己过不去，况且那是阿雪。
若论这世上沐景序还有几个相信的人，柯鸿雪必然是其中一个。
哪怕他对自己……一点也不友好。
沐景序垂眸，轻轻点了下头：“多谢。”
不把他拉进浑水，不代表不能像寻常同窗一样相处不是吗？
他连送李文和的礼品都成箱的装，自己如今不过吃几块糕点。
沐景序这样想着，说服了自己，慢腾腾地一口热茶一口糕点，终于彻底缓了一路颠簸的难受。
直到李文和搬完东西蹿上车，脸上喜气洋洋，一见到小桌摆着的食物，便下意识伸手去捉。
可还没等他碰到一块梅花糕，柯鸿雪便一巴掌拍了过来：“脏手拿开。”
李文和：“……”
小李公子沉默半晌，撇撇嘴，转而去倒茶。
柯鸿雪冷笑着看他：“你知道我这茶叶一两几钱吗？谁给你的胆子喝？”
李文和：“……？”
他眨巴眨巴眼，偏过头，恰好看见沐景序刚从唇边放下的茶杯。
李文和：“？！”
什么情况！爹跟兄长都不要他了！？

第15章
李小公子可怜兮兮，泪水在眼眶里摇摇欲坠，佯装委屈地盯着柯鸿雪望了半晌，小心翼翼地开口：“爹，你变了。”
柯鸿雪懒得搭理他，白了一眼，凉声道：“爹以前对你太仁慈了。”
李文和闻言虎躯一震，乖乖坐在边上，一声也不敢再吭，只拿一双眼睛瞄瞄柯鸿雪瞟瞟沐景序，不明白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怎么突然之间就变了。
分明先前柯寒英还躲沐景序躲得特别认真。
车夫驾车很稳，速度平缓，拉车的是良驹，车轮和木板上都包裹了丝绵，走在平整的大道上，几乎感受不到颠簸，沐景序胃里终于没了之前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
柯鸿雪坐他身边，略阖着眼，漫不经心地低下头，望着他因动作而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
刚认识盛扶泽的时候，都还是小孩。
柯鸿雪自幼身体不好，被父母养在江南，身子骨弱，长得便也显小，十二岁的年纪，看起来还不到七八岁。
盛扶泽则不同，皇子们自会认字起，就要学功夫学骑射。三殿下十三岁时，已经能自己猎到一只山狐。
是以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体型差异相当明显，分明只差了一岁，却像是隔了四五岁一般。
柯鸿雪冬日病着，盛扶泽背他也跟玩儿似的，半点不费力气就能背上阁楼去看雪景。
便是后来那些年，哪怕柯鸿雪一日日长成，身量长开，在盛扶泽面前也像个小孩。
特别是这人不知去哪座花楼喝了酒回来，不敢回宫，偷偷溜进柯府的后门钻进他屋内，外袍一脱便翻身到床上，将他揽进怀里抱着磨蹭睡觉的时候，柯鸿雪总有一种自己其实是只兔子、是只狐狸、是只狸奴，是被盛扶泽养着的一只小宠般的错觉。
殿下高他一个头，笑起来肆意飒沓极了，是虞京城里最明艳动人的少年郎，柯鸿雪望他的时候总要微微抬起头，才能看见他眸中那些零碎耀眼的星光。
而今五年未见，柯鸿雪长高许多，沐景序却较他矮了些许。
柯鸿雪不低头，就已经能看见他的额头。
而他低头后，瞥见的却是沐景序略显纤弱的手腕。
这跟他记忆中那双能挽弓纵马的手区别太大了，他甚至冒犯地想，这样细的手腕，握在手里轻轻一折，是不是就会断掉？
他真的能提得动笔吗？
这双手从身后抱住自己的时候，也会让他挣脱不开，只能越靠越近吗？
太瘦了啊……
柯鸿雪视线低垂，眼神晦暗不明，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几乎是强迫性地让自己移开了目光。
他捧起身前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瞬间见到李文和在对面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动作停滞一秒，气笑了：“杯子在底下，自己倒。”
“哎！”李文和欢欢喜喜地应着，赶紧顺杆爬，给自己倒了杯茶猛灌，喝下去一口还咂吧了下嘴，赞叹道：“这是金骏眉吧，怪不得你说贵，去年过年有人给我家送了点儿，我爹都没舍得拿出来给我喝，自己一直藏着呢。”
柯鸿雪富庶奢靡惯了，向来不怎么在乎物品的价值，物尽其用就好。沐景序又自小就生活在全天下最金贵的地方，品鉴的能力极佳，不至于大惊小怪。
况且再名贵的茶叶，最好的那一茬永远是要做为贡品送进宫的，他早就喝习惯了，方才茶水入口，只觉滋味不错，回甘清甜，比较舒服。
下一秒却听李文和“咦”了一声，问：“不过你不是说红茶性子太温，喝不惯吗，今天怎么泡了起来？”
顿了顿他面色有些为难地低头，瞥了眼柯鸿雪的肚子，小声问：“你不会天天花天酒地的，终于把胃喝坏了要养了吧？”
说者无心，沐景序听见后脸色却微微一变，凝眉看向桌上那只茶壶，又转向糕点，薄唇轻抿。
有一个瞬间，柯鸿雪真的很想一脚给李文和踹下去。
偏生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当着学兄的面杀生的时候，这人又嘀咕了一句：“年轻人，一点也不注意，这样老了可怎么办哦。”
柯鸿雪：“……”
他咬了咬牙，掀开车帘：“停车。”
李文和顿时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眨啊眨地看向柯鸿雪，试图营造出一副他什么都没说的假象。
柯鸿雪勾起唇角，温和地笑了一下，轻声道：“滚下去。”
李文和：“爹。”
“滚。”
“……得嘞！”李小公子特别麻溜地蹿下了车。
——反正他自己家的马车就在后面跟着，大不了跟车夫挤一挤，至少没性命之忧。只是苦了学兄，要跟那个喜怒不定的疯子在一起。
待人走后，见沐景序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柯鸿雪在心里叹了口气，弯腰拱手，向他行了个礼。
“寒英原想在更正式一点的地方向学兄赔礼道歉，这才一直没有开口，还请学兄莫怪。”
这可真的是稀奇事，沐景序问：“道什么歉呢？”
柯鸿雪依旧维持着双手抱拳的姿势，头颅低下，姿态特别谦卑敬重：“学兄不过一时口快无心之失，我却斤斤计较小肚鸡肠，因一点口舌之争针对了你月余，更不合规矩地以权谋私、以利罔规，将你赶出了院子。”
“纵使学兄有一分错处，寒英却有百分不对，所行所为实非君子所为，更不是对待同窗应有的态度。”他脊背又往下弯了弯，几乎没给沐景序思考和回话的时机：“月前学府休沐，我回了趟家，祖父听掌院先生与他说起这事，已教训了我许久，责令我定要向学兄道歉。还请学兄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一时混账糊涂，往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寒英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环境其实一点也不好，马车尚在行驶，路旁有小贩做晚市生意的叫卖声，饭菜烟火的香味飘散空中，孩童巷口嬉闹。
除了虞京城里又一次盛开的桂花香味，和天边将落的晚霞黄昏，委实没有一处合柯鸿雪心意的地方。
可对面这个人有一颗玲珑心，他这一路的作态本就反常，李文和那番话说出来，沐景序要再不起疑，那他也不会是那个年仅十岁就惊艳天下的泽先生了。
所以与其让他怀疑，进而猜测自己是否已经知晓他的身份，倒不如柯鸿雪自己先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让他暂缓一缓思考。
柯鸿雪没指望他这番鬼话沐景序能全信，但哪怕三四分，已足够他拨弄乾坤。
怕只怕沐景序一个字也不信他的。
柯鸿雪低着头，看不见对面那人的神情，余光便只望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脑中想着若是学兄不信，他下一句又该说什么。
可车厢内安静了许久，连香炉里的香都燃尽了，柯鸿雪才听见沐景序问：“太傅训斥你了？”
柯鸿雪瞬间愣住，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抬头看他的冲动，重重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噙满了笑意。
可他开口，音色里却无端带着几分可怜和隐忍：“也不算训斥，不过是寻常家法，让我长长记性罢了。”
“家法？”沐景序明显慌了神，音色都有些不稳。
柯鸿雪像喝了蜂蜜水一般，心里甜滋滋的，偷偷品味了一番这份关心，却又不舍得让他太过担心，道：“只抄了一本书，已是最简单的处罚。”
他抬起头，看向沐景序，眸中流露出几分方才在李文和那儿学到的可怜神态。
小李做起来带着一股憨态，便是可怜也像演的，很难让人心疼；柯鸿雪则不一样，那双桃花招子眼尾往下一压，眸中含着丝无奈的笑意，表情分明从容，却让人觉得他是装的，勉力撑出来的自然，实则受了天大的委屈只是不愿吭声罢了。
沐景序心脏不受控制地疼了一下。
抄书在柯府确实是最简单的处罚，但一切行为，只要带了惩罚的意思，便是将人傲骨打断放在地上磨，令人反复直视自己的错误，翻来覆去怎么看都是屈辱。
从他认识柯鸿雪以来，阿雪抄书也不过就那几次，还都是因为他惹了父皇母后生气，让太傅责罚，他躲懒，缠着阿雪帮他抄的。
柯鸿雪长到十六七岁的时候，已是连父皇都是称赞的沉稳性子，谁又见过他犯错，谁又罚过他呢？
而今因为他，连累了阿雪。
沐景序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股自责情绪，他抿抿唇，沉声道：“是我的过错，连累了你。”
柯鸿雪：“学兄不必这样，与你无关，是我钻了牛角尖陷入了魔怔。死者合该入土为安，我为求自己一时心安，将他强行留在身边迟迟不肯安葬，想来若是有阴曹地府，他也是不得转世投胎，反倒是我害了他。若非学兄那番话点醒我，想来我到现在还在执迷不悟走不出来，寒英谢过学兄。”
沐景序微怔，眸中闪过一丝惊异。
想来……到现在……走不出来……
他沉默片刻，问：“你将……那颗头骨埋了？”
柯鸿雪闻言绽开一个笑意，点了下头：“埋了，人死不能复生，我将他留在身边又能怎么办呢？不过是一丝慰藉罢了，想来他应该也很希望看见我从丧夫之痛中走出来。”
沐景序点点头。
他强迫自己忽略了刚刚听见柯鸿雪说走出来了时，那一点奇异到说不出来的酸涩情绪，理智上赞同他这番话：“也对。”
……
可话音刚落，沐景序瞬间反应过来。
等等！
不对！
什么之痛？丧了什么？
他什么时候娶阿雪了？！
沐景序抬头，震惊得看向柯鸿雪，露出了自重逢以来，第一个称得上完全出自本能、鲜活的表情。
柯鸿雪到底没忍σw.zλ.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好可爱啊殿下。
他以前是瞎了眼吗，怎么会觉得殿下高冷如天边月，可望而不可及。
分明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抱他啊。

第16章
未亡人三个字还能让沐景序以为，那不过是柯鸿雪在无尽的绝望中给自己留的一份隐蔽的念想。
而“亡夫之痛”这玩意儿，就是纯粹胡扯，凭空造谣逝者的名声了。
偏偏“逝者”本人还没任何办法去反驳他，他柯鸿雪和一个骨头究竟是什么关系，除了他俩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沐景序惊讶时间维持得稍长，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心里一万句话想说，到最后却还是没办法说出口，只重重地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比他先前一路喝的每一口都多，嘴巴都鼓囊了起来。
柯鸿雪眼里笑意藏不住，索性低着头，以免学兄看见自己现在这幅小人得志的样子。
他觉得有趣，以前多数是殿下有意无意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弄得他张口结舌半句回不出来；如今过去这几年，情况竟调了个头，手足无措的人变成了学兄。
哪怕柯鸿雪清楚自己就是仗着学兄没法解释而在胡扯，他也扯得开开心心，自己认了这个身份。
大虞同性之间是可以婚娶的，百年前出过一位男后，前几代还有公主娶过女驸马，是以他这话若传出去，旁人只会震惊柯鸿雪这性子竟然甘愿屈居人下，却不会怀疑他说的真假。
只有到沐景序跟前，明知这狗东西说的是假的，也没有办法去纠正，生生受了这口锅。
他多了个媳妇。
嘿！多新鲜儿！
沐景序觉得自己再跟柯鸿雪多说一句话都可能会被噎死，放下茶盏之后干脆倚着身后软枕阖眼假寐。
柯鸿雪无声地笑了笑，也不出声打扰。
沐景序闭上眼睛，实则却睡不着，心里乱糟糟的，没有半点三殿下成竹于胸万事不惊的模样。
香炉里的烟燃尽了，金属相碰的微小声音“叮”了一下，沐景序犹豫一会，眼睛浅浅睁开一条缝，望见柯鸿雪正探着身，眉眼低垂，很是从容地重新往炉子里添了香点燃。
袅袅烟雾从炉口溢出，安神的效用很好，沐景序晃了神，心里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被另一幅既空蒙又清晰的画面取代。
元兴二十三年，盛扶泽十六岁，朝中大臣多次上书建议三殿下入朝听政，父皇亦有此意，特意去他宫殿与他相谈，他应了下来。
内务府欢天喜地地准备起了三殿下入朝听政的朝服。
说实话，心里不是不开心的。
大虞皇子正式入朝前，都要先听政一番，看看陛下和群臣们都是如何议政处事，好增一增见识，以后真遇到了事不至于怯场。
皇子愚钝不堪的，有到了二十岁还没得陛下应允上朝。
有少年天才的，大约十五六岁入朝。
盛扶泽无论如何都属于后者，他的才华天下皆知。
——他知道，母妃和外祖自然也清楚。
他前面两位哥哥，长兄是太子，大他三岁，元兴十九年，十五岁时入的朝；二哥自幼养在宫外寺庙，断了许多尘缘，不会再入朝堂。
太子十五岁入朝，其他皇子自然不能早于他，可盛扶泽十五岁那年，元兴帝却跟他提了这事，有意放他听政。
母妃很高兴，特意下厨为他做了一道桂花元宵，晚餐时笑着跟他说朝中有哪些助力，如今朝堂上有多少人属意他取代太子的位置……
母妃喝了酒，说话间难免透露的多了些，盛扶泽越听心里越慌。
那时候长兄才入朝不到三年，就算有储君身份，也不过是个未及冠的少年，再老成稳重，根基到底没站稳。
朝堂上本就派系复杂，这些年随着他长大，已经很多人有意无意地在父皇面前提过一些很不成体统的混账话。盛扶泽担心他一旦进了朝堂，与兄长站在一起，太子殿下那还未立稳的根系会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纵使他清楚自己从未生过夺嫡的想法，也很难保证他到时候会不会有哪里越了界，进而滋生野心。
盛扶泽从来也不是个圣人。
他是个俗人，贪恋外物，自然……也会慕恋权势。
那是至高权力的宫殿，那是三言两语间断千万人生死的大堂，那是无数才华和抱负都可以得到最高限度施展的地方，他哪儿有不想去的道理呢？
可三殿下想了一夜，天没亮就装起了病。
十五岁的盛扶泽用这种拙劣而直白的手段告诉父皇，他不愿去。
十六岁的三皇子却在答应了元兴帝之后，设计从马背掉了下来，摔断了胳膊。
母后亲自为他接的断骨，问他为何。
盛扶泽大约说了一些不着调的混账话，谁都能听出话里真假，可母后凝视他许久，最终一句话没说。
养伤尚且需要三月，入朝听政的事自然只能搁置，待他伤好后，朝中竟也无人再提。
他跟母后说自己是个浪荡子，皇后娘娘便真的放他做了一年的寻常富家公子。
长兄需要背负的责任，外祖寄到他身上的期望……从他生下来开始，那是最最轻松自在的一年。
三殿下心安理得地，做了一年的盛扶泽。
——仅仅只是盛扶泽。
他当时觉得只是断了胳膊，换回这样多的好处，心里半分不觉得可惜。
可等他痊愈后出宫，第一时间直奔柯府而去，望见柯鸿雪坐在书桌后，抿着唇瓣一言不发望着他那条已经好了的胳膊，眼眶通红的瞬间。
盛扶泽开始反思，难道便没有更好些的办法？
何至于让阿雪难过，母妃伤心，母后愧疚，父皇自责？
他这行为哪一点担得上那些享誉过剩的名声？分明愚蠢到令人看了就发笑。
之所以身为皇嗣伤害己身却不被责罚，不过是父母不舍，朝臣不敢罢了。
他想不动声色地维护长兄应有的权力，实则自己也是被所有人维护偏爱的那一个。
盛扶泽后悔到了极点，但也不会郁郁寡欢反复自责，母后既替他争取到了一年的时间，他便没道理浪费。
母妃和外祖的期待终究会落空，父皇那边的责任他自然会去担。
可那时候刚好了胳膊的三殿下，只是一个寻常十六岁的少年郎。
上一辈的事他没法参与，要哄的人只剩下一个阿雪。
雪人担心到了极点，也生了气。
盛扶泽怀疑他看出断骨是自己故意的，不然没道理他受了伤，阿雪反倒生气。
可他自责之余又觉得开心，想着阿雪不愧是阿雪，聪颖得令人刮目相看。
既无法明说自己所行是为了什么，盛扶泽干脆日日缠着阿雪。
那一年宫里的宵禁都对他格外宽容，桐怀宫常常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父皇母后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盛扶泽夜不归宿几次，索性搬到了柯府。
柯鸿雪一脸欲言又止地望着他，似乎想要劝诫，又被他那副不着调的样子劝退，转身吩咐小厮在自己的院子里为他收拾出一间厢房。
其实这也不合规。
若是皇子真的存了在他家常住的念头，柯家最起码也该恭恭敬敬地收拾出一整座院落供他歇脚，而不是这般像小孩闹家家似的只留一个房间。
但盛扶泽不介意，柯鸿雪不愿意，柯太傅再看不过去也只能当自己没看见。
两边家长特别有默契地放任这俩孩子光明正大，又偷偷摸摸地在小院里过起了家家。柯太傅治学一世，生了个儿子好好的学问不做去经商，又养了个孙子放着仕途不入似乎要进皇家做媳妇，心里愁得慌。
反观小院这里，愁云笼不过来一点儿。
柯鸿雪收拾出来的那间屋子就是个摆设，盛扶泽压根也没在里面住过一天，白天跟他看看书作作画，偶尔出去逛街听戏，晚上无一例外全爬上了柯鸿雪的床。
盛扶泽抱着柯鸿雪，黏黏糊糊地说：“阿雪软软的，抱着好舒服。”
柯鸿雪只要一有点要钻出去的迹象，盛某人就哎哟哎哟地装胳膊疼，弄得雪人浑身僵住动都不敢动，眨眼功夫就被他乖乖地揽在了怀里。
可是盛扶泽却又小声说：“骗你的，阿雪好疼我，明天我们去看戏好不好？”
“……”
无赖极了。
无数个夜里，若不是灯光吹灭星光躲藏，盛扶泽该看见怀里那人被他撩拨得通红的耳朵。
无数个日间，书房美人榻上，浪荡皇子斜倚看话本，矜贵公子端正做文章。日光散落窗格，博山炉内香烟燃尽，柯鸿雪还未反应过来，锦衣玉食的那位却已翻身下了榻，亲手替他添了香。
话本上青梅竹马红袖添香，话本外天潢贵胄纡尊降贵，流连花丛的浪荡子若是有心，全天下都会倾慕于他的柔情。
盛扶泽自己也不清楚，他那一身的傲气，为何独独到阿雪跟前，便自愿变得温柔小意讨他开心。
他只记得安静做学问时的雪人特别特别好看，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沙沙的树叶声相和，夏日绵长似海。
而沐景序如今看见柯鸿雪为自己添香，莫名开始好奇，阿雪心里在想什么呢？
……
车轮停在李府门前，有人低声在耳侧唤，沐景序梦中转醒，恍惚意识到自己竟真的睡着了。
柯鸿雪笑着跟他说：“学兄，我们到了。”

第17章
李府门前停了几辆车马，除了自家的，其他全是李文和从临渊学府邀来的同窗。
虽比不上柯府繁华，但也热闹得厉害。
沐景序睁开眼，听见马车外些许交谈声，一时间尚未从那个飘忽久远的梦境中清醒，望见阿雪的笑容，愣了半瞬，直直地看着他。
这眼神称得上冒昧，长久的直视而无话语交流，放在他们现在的身份上，怎么说都不合情理。
可沐景序没反应过来，柯鸿雪也未点破。他甚至笑吟吟地与他对视，直到沐景序眼睛里那点刚从梦见回到现实的迷茫快要消散，柯鸿雪才小幅度地动了下脑袋唤他回神：“学兄。”
——哪怕他其实很想知道殿下方才做了什么梦，梦中可有自己。
带现实意味和时间限定的称呼是一剂很好的提神药，沐景序迅速清醒，点了点头，不着声色地移开视线，敛下了瞳孔中那许多似是而非的情绪。
他弯腰起身，要下马车，柯鸿雪身体动了一下，似乎想做一个抬手阻拦的动作，但胳膊抬到一半，自己先收了回去，沐景序没有看清。
于是等他撩开车帘步下马车，入眼便看见临渊学府一批正朝他这边张望或者干脆走过来的学生。
瞧见下车的是他，那些人甚至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名为惊讶的情绪。
沐景序一愣，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他坐的是柯府的马车，车门上挂着府牌。
这些人想来是远远看见柯府车马来了，自然而然地候在这等着和柯鸿雪打招呼，却不想一眼看见的是他，这才愣了一下。
而沐景序在书院里，人缘实在算不上好。
两厢有一瞬间的凝滞，那边不知道还要不要走过来，沐景序也没想好该不该往前走。
直到身后传来另一道脚步声，柯鸿雪站在他身侧，微微低下头说话，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那些人这才下定了心再度过来。
“柯兄，沐兄，二位怎么一起来了？”有人问道。
柯鸿雪：“李文和马车上装了东西坐不下，我便邀了学兄与我同乘。”
他回答完身体往沐景序这边又侧了一下，无端有一种亲近的意思，开口却是为他介绍：“张志成张兄，竹段乙班。”
“夏民古，竹段丙班。”
“周宏远，松段乙班。”
“……”
沐景序还未反应过来，对面听到这话的人却全都怔了一下，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全在对方眼神里看见了震惊。
不为其他，单为柯寒英的态度。
柯鸿雪在学府这些年，受邀参加的宴席早已数不清，也不知有多少人辗转托上关系与他见一面，是以众人早就习惯了彼此做中间人，或者托人做桥梁，邀柯鸿雪赏面相见。
而这样一来，柯鸿雪永远是站在更高一层台阶上的，他只需微微垂首，听人介绍这餐酒席因何而聚，东道主又是何人便好。
就算是他撺掇的酒局，也向来没有他去放低身段迁就别人的情况。
可如今这人却这般自然地将自己往下放了放，也将对面那些人放低，只为确保沐景序不会因人生地不熟而感到局促，便连动作和语气都放得有些谦卑。
学府众人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震惊之余便是再瞎，也能看出来这位沐学兄如今是真的一分也得罪不起了。
众人忙调转方向和沐景序招呼问好，三两句交谈后才又各自散去由李府小厮领去院落。
那些人走远了才敢嘀咕，嘀咕没两句却又被同伴出声制止了猜测。
那毕竟是柯鸿雪，有些话便是背后也不能说不能猜测，该放在心里藏着掖着。
但到主人公这边，则完全没了这份顾忌。
李文和在搬东西，吩咐了人，便有小厮带着沐景序往府门内走，柯鸿雪也很自然地跟着。
沐景序不是傻子，偶尔几分钝感也不过是因为过去和现在有反差，很多东西和他预设的走向相悖，才会有些措手不及之意。但刚刚那样，柯鸿雪姿态放得那么低，简直像是特意在人前这般似的。
不单单是为了不让他局促，另一层意思实则就是在做高他的身份。
他拿自己做了台阶，甘心让沐景序踩在他身上。往后再在临渊学府，沐景序若有任何计划或要利用的同窗，也省了费心思再去交好的功夫。
就结果而言，这与他要达到的目的不谋而合。
但就行为而言……方才马车上柯鸿雪那番话沐景序就没全信，他更不可能相信柯寒英能因为一时德行有失，做到这种地步。
沐景序偏过头，凝眸直视柯鸿雪，眉头微微锁起。
柯鸿雪见状，没忍住挑了下眉，出言提醒：“小心脚下。”
心知学兄对他起了疑，柯鸿雪边走边道：“你从柯府的马车上下来，无论你想或不想，过了今日，学府内明天就会有流言蜚语传出。”
“好听的说我们关系好，情同手足共乘一辆车马；不好听的或许会说你趋炎附势，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上了我柯府的马车，会败坏你的名声。”
沐景序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正要出声反驳他，却见柯鸿雪偏过头，笑着看了他一眼，眼神既坦荡又暧昧：“况且学兄长得这么丰神俊秀、品貌端庄。”
沐景序一愣，还没意识到他想说什么，便听柯鸿雪下一句说：“学府内并非没有情投意合、抵足而眠的同窗之情。”
李府内也栽了桂花树，秋风吹过，满园馥郁桂花香。
晚霞火红艳丽，散落在天边，黄昏风也柔和。
柯鸿雪轻轻笑开，风流浪荡公子的做派潇洒漂亮极了，任谁来或许都会不自觉为他心动、被他撩拨。
可沐景序脚步立时止住。
李府的小厮离了一段距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转过身面对柯鸿雪，面色冰得似一捧捂不开的冰水。
他看向柯鸿雪的笑颜，凉声问：“柯寒英，你是在调戏我？”
这是他第一次，唤柯鸿雪这个名字。
却无半点温情。

第18章
这问题一点也不难回答。
按柯寒英那副浪荡荒唐的性子，换谁来在他面前问出这句话，他都能笑着说：“被你看出来了呀。”
听的人自然清楚他无心，三杯两盏淡酒罚下肚，便是真有那般胆大的花娘，得他些‘调戏’的好处，也足够一年生计无忧，谁都不会再揪着不放。
——谁能跟这样风流轻狂的贵公子谈论真情得失呢？
沐景序敢。
但柯鸿雪不敢回。
他本就不清白。
他心怀鬼祟、色胆包天。
电光石火的某一瞬间，柯鸿雪甚至想，若是真的应了下来呢？
若是他顺势回答说自己并非调戏，而是倾慕呢？
学兄会作何反应？
但这念头也不过是湖面上落下去的一粒石子，泛起一阵涟漪，很快便沉了底，再不敢翻上来。
柯鸿雪站定，后退一步，收了脸上那些玩世不恭的笑容，恭恭敬敬拱手作揖：“寒英断无不敬戏弄之意，言语轻浮惹了学兄误会，实在该罚，还请学兄切莫与我这糊涂人计较。”
桂花香气馥郁喷香，李府中人来人往，小厮见人未跟上，站在不远处候着他们，还不时打量气氛，生恐客人在主家院子里闹将起来。
柯鸿雪说：“是我孟浪，寻常和狐朋狗友们闲聊放浪形骸惯了，一时没收回来。本意只是想提醒学兄书院中流言蜚语难断，绝无调戏的意思。”
“学兄是读圣贤书的圣人，寒英亦有要守的节，一时口快，实非心中所想，学兄千万别因我生气。”
假的。就是心里想的。
就是想调戏学兄。
但沐景序明显生了气，柯鸿雪就算有天大的胆子，再也不敢言语放荡了。
把人气跑了，他上哪儿再找第二个沐景序回来？
是以连“守节”一词他都没敢直说，生怕再惹人生气。
但他不说，不代表沐景序听不出来。
他柯寒英要守什么节，以至于说错一句话惶恐成这样？
还不是马车上说的那句胡话。
丧夫之痛，守的是寡妇的节。
沐景序一时无言，眉心微微蹙起，垂眸看这人低着头在自己面前认错的模样，手有些痒。
他自认自己这些年过去，面对万事都能不萦于心，平常处之了。
但柯鸿雪这个人……变了太多，已经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
向沐景序道歉的同时，还要占一占盛扶泽的便宜。
沐景序望着他，心里闪过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这人莫不是知道他是谁？
仗着自己不会挑明，所以故意这般作态？
他捻了捻指尖，收了那点几乎控制不住地要将人绑起来教训的念头，沉沉凝视他一眼，转身离开。
小厮见状，再度朝前走着引路，顺便还陪着笑讲起李府花园内的一些小巧思，好引开这两人的注意力。
柯鸿雪维持着原状，脚步声自身前离开，他才没忍住挑了挑眉，露出一个苦笑。
但旋即又开心起来，柯鸿雪起身，不远不近地缀在沐景序身后，没再跟上去讨嫌。
好别扭啊学兄，他心说。
他才不信这人好端端地觉得自己被冒犯了才问那句话，分明……他心思也不干净啊。
要不然怎么会因为自己那些话而真的生了气？
因为沐景序自己心思不净，所以见他那样轻浮才会动怒，才会挑明，才会要他给一个解释。
柯鸿雪觉得有些委屈。
跟殿下以前那些行径相比，他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还没去爬学兄的床呢。
啧……
李府这次来的人多，及冠礼是大事，亲朋好友向来都会邀请。仅仅临渊学府中，除了李文和的同窗同学，还特意邀请了几位授课的先生。
再加上李家的亲戚，府中人来人往，繁杂得厉害。
柯鸿雪将沐景序送到房门口，见他没有一点消了气松口的模样，暗暗叹了口气，再度拱手告辞。
——柯寒英这一年的规矩差不多都用在这一天了。
他原想着将人带回柯府，明日再来赴宴，但这未免过于突兀；柯鸿雪便退而求其次，想厚脸皮和沐景序一起借住在李府，但刚刚才得罪了学兄，借他十个胆子，柯鸿雪也不敢再开口。
好在李府虽说人员繁杂，但也正因如此，家丁护卫更不敢松懈，唯恐哪里出了差池要被主家怪罪。
是以柯鸿雪只多留了片刻，找到李文和叮嘱了几句，便再度乘车回家。
来的时候正黄昏，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虞京城里点了灯，长街漫漫又闹闹，几乎是画上的繁华盛景。
车上香炉袅袅，柯鸿雪微阖着眼，反复回想这一天的经历。
他很多判断应该都没有错。
殿下不会认他，也大约不愿将自己拖入这潭浑水。
但他又需要自己，为的什么或许只有沐景序自己能说清楚，柯鸿雪不欲追问，他只要知道自己被需要就可以。
虞京是权力中心，临渊学府则是最接近这里的去处。还有两年科举，如果不出他所料，沐景序定然会光明正大地站到朝堂之上。
之所以不用其他方式——
柯鸿雪想起春夜里那一阵阵咳嗽声，不自觉皱了皱眉。
或许是不够隐蔽，也或许是他如今的身体经不住那样重的负担，和过于急迫的算计。
沐景序来临渊学府，很可能是为了休养。
所以今日一下车，他刻意在那些学子面前表现得谦卑温顺，沐景序若要踩着他向上走，柯鸿雪甘之如饴。
只是……
柯鸿雪垂眸，见小桌上还未收走的几只茶杯和一碟糕点。
烛光在油纸内晃动，分割开明暗的界限，柯鸿雪敛下眼睫，眸中晦暗不明。
良久，他端起那杯早已冷了的茶，送进口中轻抿了一口。
他总得要些报酬，不是吗？
为少年时反复的心动，为青年时漫长的等待，为往后六十年还可以跳动的心脏。
他总得要些报酬的。
这并不过分。
柯鸿雪放下茶杯，向后靠了靠，唇角勾出抹淡到几乎看不清的笑意。
……
柯府门庭煊赫，偌大一个宅子，却冷清得厉害。
柯学博和夫人常年在南方，只有逢年过节偶尔会回京城；太傅德高望重，不仅要在国子监给皇子们授课，时不时还要应召去勤政殿与仁寿帝一起讨论国事。
唯一的一个小主子，半点闲不住，元兴二十五年以前倒是天天待在府中几乎不出门；新朝定了之后，一月能回来一次已是念家，至于回来了后会不会又去风月楼那些地方胡混，家里谁也管不了。
今天下午柯鸿雪带着人从门前离开，家中仆役就做好了少爷多半不会回来的准备，但厨房依旧给他备着餐和醒酒汤，怕他万一喝醉了回来睡觉不舒服。
不成想天刚上晚，柯鸿雪就回了府门，神色清明，瞧着半分醉意都没有。
管家赶紧上了餐，柯鸿雪在餐厅用汤的功夫，听小厮说太傅回来了。
柯文瑞见他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吃饭，步子顿了顿，明显愣了一下。
柯鸿雪放下餐碗，起身笑着问：“爷爷吃过了吗？”
柯文瑞咳了一声：“还没。”
柯家就他们祖孙俩，没太多规矩，管家又上了副碗筷，两人便安安静静地用着餐。
期间柯文瑞多次转头看柯鸿雪，却见他神色坦然，不像要发疯的样子。
柯太傅在国子监面对皇子们都面不改色认真严格，唯独在自家这孙子跟前，心里有些没底。
小时候的柯鸿雪心里想什么，他一眼就能看清。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孩子城府已深不可测令人害怕了。成年后柯文瑞与他下过几局棋，在发现他每一步棋里似乎都带着破釜沉舟的死志以后，柯鸿雪再想做什么，他通常不会阻拦。
他活得太过通透，分明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却已经看过太多变故，经过太多人心，柯文瑞不敢以寻常孩子的心性去忖度他。
又因为是自己的独孙，总害怕他会疯到不管不顾连命也不要，对上柯鸿雪时，他嘴上不说，心里总有些小心谨慎的。
也没办法，毕竟他真的疯过。
是以见柯鸿雪今天这样正常的样子，他反倒觉得有些反常。
正当柯文瑞想着该怎么不着声色地关心一下孙子的心理健康时，却见柯鸿雪放了碗漱了漱口，然后道：“我向学府捐了一座宿舍群。”
柯文瑞微怔，回神之后点头：“掌院和我说过，这是好事。”
“嗯。”柯鸿雪应声，见他也放了碗，才起身要走。
这一番神态太自然了，柯文瑞反倒不解，直到这人真的要离开餐厅了，他才没忍住出声问询：“今天为什么回家？”
柯鸿雪：“同窗过生辰，邀了我去他家赴宴。”
这理由既正常又普遍，柯文瑞一时找不出什么端倪，只心里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实在说不上来，只能应他：“知道了。”
柯鸿雪这时才像是刚想起来一样，问：“爷爷，及冠礼的话，送什么比较好？”
柯文瑞：“君子重品行，玉石字画、文玩古籍都可以。”
柯鸿雪：“那玉簪可以吗？”
“玉簪？”
柯鸿雪：“虽说家族长辈会准备冠冕发簪，但那太过隆重，寻常日子也用不到，我想着能不能送一支发簪，平时束发用？”
柯文瑞顺着想了想，委婉道：“也不是不可以，但若关系一般，这礼物显得有些太过亲密了。”
柯鸿雪笑了：“那我知道了，谢谢爷爷。”
柯文瑞：“……？”
-
翌日李文和的及冠礼上，沐景序皱着眉打开手中盒子，抬眸望向柯鸿雪，找他要一个解释。
那其实只是一个寻常的小玩意，价值没有太贵，在柯大少爷送出的那些连城之宝里，顶多算得上有些新意。
一支白玉做的发簪，通体雪白莹润，做流水形状，顶部雕了水云纹，显得简约大气，却不会太引人注意。
柯鸿雪说这是赔礼。
“昨日回家后爷爷问我有没有取得学兄原谅，我便实话实说，言及我又一次惹了你不开心。爷爷很是生气，责令我从库房找件礼物做赔礼送给学兄。”
柯鸿雪说：“可我又不知道送什么才好，爷爷说君子当佩玉。我想了又想，便寻了这支玉簪，问过爷爷这才带来，还请学兄莫要嫌弃它廉价，一定收下。”
沐景序：“？”

第19章
玉簪最后还是送了出去，沐景序原不想收，但还没等他拒绝的话说出口，柯鸿雪已被李文和的父亲请走寒暄，没留给他再推辞的功夫。
没办法，只能收下。
前朝三皇子望着盒子里那根白玉做的发簪，实在没忍住，心想：廉价这两个字是打算蒙谁呢，旁人看不出来，难道他也看不出来这块玉料并非凡品？
怕是皇宫大内也找不到几块比这更好的料子了，竟被柯鸿雪做了发簪，糟蹋东西糟蹋得真是一点儿也不心疼。
不过沐景序转念又想起他送李文和的那些礼物，便又觉得，或许在柯鸿雪眼里，这样小的一块料子，也未经大师雕刻，确实显得廉价了些许。
他合上盖子，将‘赔礼’收好，席上有人来敬酒，沐景序起身，酒杯相碰，仰头稍稍抿了一口，唇角弧度略向上扬了半分。
他没行过冠礼，却在旁人的典仪上收到了一份成年后才需用到的礼物。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不是能当阿雪也来参加了他的及冠礼？
沐景序恍神一瞬，反应过来后轻轻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约有些荒唐过了头。
-
李小公子的及冠礼办的很是热闹，不仅学府中邀去了许多同窗和老师，朝中也有些官员因为姻亲往来或是别的原因赴了宴。
柯鸿雪席上陪他敬了几杯酒，回学府后，李文和还要另请客，柯鸿雪却理都不理他了。
小李同学很是受伤，趴在柯鸿雪的书桌前，委屈巴巴地苦着一张脸：“爹，山下你不是这样的。”
山下还纡尊降贵陪他敬酒！
不然那些官员来了礼就不错了，哪儿那么好的态度对他一阵猛夸？
还不是因为他搭上了柯家这条线？李文和又不是傻子。
柯鸿雪闻言，很是凉薄负心地瞥了他一眼，道：“山下你有利用价值。”
“上山来就没有了吗？”李文和追问。
“没——”柯鸿雪刚想否定，话音还未落地，自己先顿了顿，想起什么，他皱了下眉头，问：“暮春的时候，乙班请退了一位学生，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过去了都快小半年，李文和一时也没想起来他在说谁，柯鸿雪补充：“户部侍郎的次子。”
“啊？”李文和更疑惑了：“那不是你弄走的吗？”
柯鸿雪凝起双眉：“我？”
“对啊。”李文和说，“他那时候带着人针对沐学兄，不是你看不过去，出手将人开除了吗？”
“说来我那时候还觉得你可别扭了，分明自己不喜欢沐学兄，却又不准旁人欺负他，简直像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最后几个字他是收着音儿的，当面吐槽也不敢让柯鸿雪听得太清楚。
孰料他话音落下，却见柯鸿雪神情松动，并未追究他的冒犯，反倒轻笑着道：“谁说我不喜欢？”
李文和：“啊？”
柯鸿雪起身，漫不经心地睨他一眼，轻飘飘地说：“我喜欢极了。”
李文和愣在原地，直到这人从课室离开他才反应过来，站起身撇撇嘴，小声嘟囔着：“谁信你呐，上次在山下杨花楼里看见小翠姑娘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他们这样自幼在名利场上长大的贵公子，惯会把喜欢挂在嘴边，见人见鬼都能笑着说出一句倾慕的话来，得他一句喜欢再容易不过了。若要真心实意剖开来，半分也看不见。
他说不喜欢的时候才是真的。
只是谁若是得他一句厌恶……
李文和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没敢再往下想去，转身邀狐朋狗友们放学后下山喝酒。
……
临渊学府一共三个级段九个班级，书院占了一座山头，可用面积很大，光是琴室就有三间，课室之间不会挨得那么近。
柯鸿雪很少往别的班跑，他连自己的课表都不怎么上心，学府很多课都要换地方上，一不小心就容易跑空，他是个怕麻烦的人。
隔壁乙班没有人在，柯鸿雪略思索了一番，转身去了夫子们的敬业堂要了一份竹段乙班的课表。
临走前他想了想，又拿了一份花名册。
沐景序刚进学府，搬进他的院子的时候，柯鸿雪便清楚这人在竹段呆不久。只是他是个懒散的性子，懒得去忖度别人心思，沐景序与他有何关系，为什么要进学府，柯鸿雪σw.zλ.实际上半分也不愿多想。
但一旦这个人的身份变了，他便不得不去思考。
纵是再自恋，再认为自己在殿下心里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柯鸿雪也不至于自大到认为沐景序来学府，单纯只为了他一个。
他既是盛扶泽，来这里总该有目的。
梅段的学生要么资质愚钝，要么年纪太小，三五年内或许都能有大建树；松段的学生只剩下两年的备考时间，年纪容不得蹉跎，更是多数早已暗中在朝中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纠葛，贸然打进去风险过大。
沐景序选择竹段，相较起来是最优的选择。
柯鸿雪想明白其中关窍，挑了挑眉。
既来了他的年级，直接进甲班不是更好？何必再绕路去到乙班。
他低下头，一边走着路一边看手中名册上的名字，心里很是随意地画出了一张庞大的脉系图。
国子监是凤子龙孙读书的地方，再有各个家族送进去的伴读。
伴读的挑选很是苛刻，年龄学识都有要求，若是愚钝过了头或是年纪太大的，就算父兄再有权威，也难进去。
柯鸿雪倒是可以进，但他不愿意，世家中也不缺他这样的人。
真正接触到内核的那些公子王孙少在临渊学府，但便是外围也足够了。
兵马大元帅的侄孙、吏部尚书的嫡孙、江南巡抚的外甥……
若是算上暮春以前，应该还有户部侍郎的次子。
柯鸿雪一个个看过那些他以前并不在意的名字，蓦然发现学兄进的这个班级，可还真是卧虎藏龙。
他浅浅扬起一个笑意，心底涌上来一种接近兴奋的情绪，直叫他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
果然啊……
不管过去多少年，他永远喜欢殿下这幅胸有成竹、玲珑剔透的样子。
那些年虞京酒肆青楼里周旋过的酒局，暗中为朝廷省下多少争端与银钱，怕是除了三殿下，再无人能算得清。
而今这一间小小的临渊学府，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柯鸿雪罕见地开始期待起了以后的日子。
秋风吹落枯黄的叶片，柯鸿雪经过一棵桂树，随意抬手，折了一根缀满桂花的树枝。
……
琴室修在另一个院落，柯鸿雪过去的时候，课已经上到一半。
先生讲的是《流水》，君子之交的最高赞歌之一。
头发花白的夫子讲完琴，点人弹奏，柯鸿雪站在后门，恰好看见沐景序被点起。
他笑了一笑，手上花枝转了个圈，心道自己来的可真凑巧。
柯鸿雪从后门走进，夫子望见他，脸上闪过一丝疑惑的表情。柯鸿雪微微弯腰向先生见礼，随便找了个空位置坐下，夫子便也没讲他。
琴声旷远，由清浅舒缓转为激烈昂扬，又由清冷缠绵转向浩荡辽阔，似有清风拂面、竹叶声声、林海波浪滚滚。
柯鸿雪听得正享受，眉梢都微微扬起，耳畔却突然传来另一道和音。
他愣了一下，缓缓睁开眼，却见沐景序旁边一位穿袍带帽的青年双手置于琴声，与他做和。
乙班的学生看起来早都习惯了，半分突兀也不觉得，甚至还随着琴声摇头晃脑，仿佛已完全置身其中，正在体会古人那千古绝唱的挚友深情。
“……”
柯鸿雪突然有些牙酸。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却发现那是个生面孔，在这名单上，但大概不是任何一位权贵的子嗣。
否则他没道理毫无印象。
正当柯大少爷烦得几乎要将桂花叶都薅秃的时候，琴曲到了尾声，终于停了下来。
旁边的人醒过来，眼中包含热泪，集体为演奏者鼓掌。
柯鸿雪：“……”
来这干什么呢他请问？
给自己找醋吃是吧？
柯大少爷心里憋了一股气，敲了敲前面坐着的人，问：“那是谁？”
前桌先是愣了一下，不明白这祖宗怎么来了琴室，闻言却又很快反应过来，回答道：“徐明睿，新任探花郎的弟弟。”
“新？”柯鸿雪重复。
“……去年的。”可不是新吗，下一届要到两年后呢。
但回话的人不是李文和，不敢跟他这样说话，回答完便扭过头。
柯鸿雪本就对那小子不满，一听说是探花郎的弟弟更是烦躁了。
虽说殿试前三由学问取胜，但入了殿试的那批考生，除去特别拔尖或者特别靠后的那么几个，其他都大差不差，谁都有可能成为探花郎。
于是通常情况下，若无前三名明显比其他人优出一大截的情况，最好看的那个会被皇帝点为探花。
柯鸿雪想了一千一万个学兄来这个班级是为未来谋划的念头，却不想第一次踏入乙班，看见的却是他和一个油头粉面的小子弹琴合奏的画面。
柯寒英：“……”
家要被偷了啊。
夫子讲完学下课，有没学通的抱琴练习，有离开的一眼看见柯鸿雪，踟蹰两秒纷纷过来打招呼。
柯大少爷嘴角噙着笑，眼睛却死死盯着课室中间那两个人，半点儿不带挪。
等沐景序终于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回过头一看，自己的同学正聚在琴室后方围着一个祖宗。
那祖宗分明笑着看自己，却莫名让人有一种……
捉奸在床的诡异感。
看到他的视线，柯鸿雪总算起身，笑着朝他走来，递上那根只剩花卉没有半片树叶的桂花枝，轻声道：“快要秋月小考了，路上看见桂花开了，想着替学兄折一枝，祝你继续蝉联第一。”
沐景序：“？”他没记错的话，以前的第一应该都是柯鸿雪？
可还没等他疑惑，柯鸿雪笑意不散，温温柔柔地又问了一句：“学兄会弹《关雎》吗？”
千古第一求爱的曲子。

第20章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琴曲是最寻常的一种，自古以来多少文人雅士以礼乐相和，沐景序不可能不会。
况且《关雎》本身就是启蒙曲之一，诗三百第一首是它，君子学琴，必学的曲目也有它。
临渊学府中每个人都会弹，区别不过是曲乐流不流畅、技艺纯不纯熟而已。
柯鸿雪将花枝递到沐景序手边，唇畔笑意不落，等他回答。
沐景序却皱了皱眉，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柯鸿雪身后那一群下了课不离开、在这看戏的同窗：“不会。”
“……”柯大少爷脸上笑意霎时僵住。
沐景序当没看见，转身问方才与他合奏的青年：“我们走吧。”
徐明睿收好琴谱，冲柯鸿雪点了下头：“借过。”
柯鸿雪差点气死。
他愣了片刻，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眸中浮现出一抹厉色，透着几分若隐若现的疯劲儿。
缓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唤：“学兄，等我一起！”
沐景序已经快离开琴室，柯鸿雪敏锐地看见他背影有一瞬间的停顿，心底涌上来的破坏欲才稍稍消下去一点。
哪怕沐景序只停顿了那一刹那，之后依旧步伐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却已足够柯鸿雪压下去所有负面情绪。
他快步追过去，先笑着向徐明睿拱手打了个招呼：“柯寒英，竹段甲班。”
“我认得你。”徐明睿道，“徐明睿。”
方才在琴室没仔细看这人长什么样，这时站在日光下，柯鸿雪视线一寸寸扫过他。
身高八尺，体态匀称，五官端正，眉眼俊朗，确实生了一副好相貌。
柯鸿雪眯了眯眼，收了那点几乎快刺出来的敌意，状似不经意地说：“是吗，那倒是柯某的荣幸。只是不知徐兄是从何处识得的我，若是同窗间的玩笑话，那也当不得真，徐兄切莫往心里去。”
“你是指什么？”徐明睿很是莫名地看他：“你夜夜下山喝酒是假的？你一掷千金是假的？还是说你入学府七年，从杨花楼里赎出七个姑娘是假的？”
柯鸿雪面上笑意微僵，没忍住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这人。
不怪他惊讶，他很少见到说话这样直白的人，就算是李文和那直性子，出口的话也要在心里打两三遍草稿拐几个弯再发声。
文人讲话最要小心，否则日后入了仕，说不准哪天祸从口出就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柯鸿雪讶异的表情太稀奇，沐景序偏过头，微微溢出一个笑。
徐明睿坦坦荡荡地供他注视，后又实在没憋着，转过头问：“景序，他说话一直这样吗？十个字能打一百个结？”
柯鸿雪尚且没来得及芥蒂他的称呼，就听徐明睿又跟他说：“还弹什么《关雎》，你要是喜欢人家就直接一点，《相思曲》、《凤求凰》、《秋风词》……你柯寒英盛名远扬，总该有一两首能拿得出手，直接弹给你学兄听好了，在这织什么麻绳弯弯绕？”
柯鸿雪：“……”
他连惊讶的表情都不会做了，嘴巴微微张开。成年后柯鸿雪鲜少有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候，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视线究竟该望向哪里。
徐明睿这个人……说出的话太过石破天惊，他不敢想沐景序会做何回应。
好在煎熬的时间并没有太长，柯鸿雪听见沐景序温声道：“你理解错了，他早嫁了人，现在在守节，不会喜欢上旁人。”
“……”
柯鸿雪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真欠，真的。
做什么非要来这一趟，现在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偏过头，看向沐景序，神情不可谓不委屈。
“这样啊。”徐明睿从柯鸿雪手里接过那枝没送出去的桂花：“我也觉得是，柯寒英要是喜欢上谁，那人也是真倒霉。”
柯鸿雪牙痒痒，偏过头眼睛一横就要警告徐明睿，却见沐景序从他手里又拿走了那根花枝，轻笑了笑，似不在意地说：“这样吗。”
柯鸿雪心里一咯噔，听见这样清浅的一句话，第一时间想到的并非学兄终于接了他的花，而是年岁再往前一些，于变故中领兵南下的少年皇子、城墙上被百姓唾骂的尸骨残骸……
他喜欢的人，确实倒了这天下间最大的霉。
柯鸿雪默默闭上嘴巴，不敢再说什么惹学兄回忆往事。
可沐景序自己提及，桃花眼眸似笑非笑地睨过来一眼，见柯鸿雪低着头，神情似有沮丧，他道：“可这天下间不知多少闺阁小姐想得他青睐，想来若是得他柯寒英一颗真心，应也是幸事。”
一阵风吹过，桂花香气扑了满山，柯鸿雪倏然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沐景序望。
沐景序与他对视一眼，又收回视线，姿态神情都自然到了极点，好像他真的只是站在一个相交不深的同窗立场，置身事外地聊这一句闲天。
徐明睿刚怼完柯鸿雪，听见沐景序说这句话，挑了下眉，用看透一切的表情心里嘀咕：合着是俩麻花精。
别扭得要死。
他向来不是八卦的人，见状也没兴趣参与他们俩的情情爱爱中去，只是见天色不早，出声提醒：“还去藏书阁吗，截止日期快到了。”
沐景序应了一声向前走去，柯鸿雪原想问他是什么截止日期，想了一想还是作罢，厚着脸皮跟在他们身边一起往藏书楼的方向去。
学府藏书楼上下七层，底三层只要是学府中人，就算是厨房烧饭的师傅、后山挑水的小厮也能进去看书，中间一层是自修室，灯火常年不灭，供学生看书写作。
再往上两层则是只有夫子们才会去的地方，顶层则只有掌院可以上，堆放着一些重要古籍。
柯鸿雪有一次跟先生上了顶楼，看着窗外山景，笑道：“这么高的台阶，先生您腿脚还方便吗？”
差点没给掌院打死。
如今徐明睿和沐景序来这里，目的地既不是下四层，也不是顶一层，他们直接拿出了夫子的身份牌，去了五层。
柯鸿雪扫了一眼，发现那是沐夫子的牌子。
徐明睿说：“幸好我哥那天提起临渊学府还有一本孤本，我想着你之前进藏书楼便上的五楼，定是有牌子的。这不，真给我撞了大运，要不然还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书。”
柯鸿雪一时间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殿下给自己做了个身份，竟还能用到这一处来。
他视线微移，借着窗户落进来的光线看向沐景序侧脸，心里寻思学兄怕不是刚进学府时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才日日往藏书楼跑？
但这也不过随便想一想，并不值得多么深思。
沐景序道：“你说的那本我只是前些日子似乎看到过，具体在哪记不清了，还得劳烦你自己去找。”
“那是自然，多谢。”徐明睿抱拳道，说完一点也不客气，转身就去了书海。
这一层人数不多，基本都是些没课的先生，在研究一些古籍策论。
柯鸿雪既想问方才琴室发生的那一幕，也想问他之前回徐明睿的那句“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话到了嘴边，说出口的却是：“要找什么书，我帮你找。”
沐景序疑惑地看向他，柯鸿雪笑道：“这间藏书楼里一半的书籍都是我家捐的，掌院或许都没我清楚里面有哪些书。”
这话不假，学府单靠学生交上来的束脩，也不足以建这么多院落，柯家这些年往学府不知砸了多少银子，早就成了幕后真正的掌权者。
沐景序迟疑的空档，柯鸿雪笑着激他：“或者说学兄有什么别的目的，那本书只能被徐兄找到，不愿告诉我？”
这话问的就挺无赖的，沐景序没办法，只能道：“是一本讲农耕用具的书，用的是历朝的文字。”
历朝距今七百多年，确实难找。
柯鸿雪想了想，转身要朝一个方向走去，脚尖刚转过一个弯，回过头笑道：“学兄不若跟我一起？找到了也好确认是不是你要的那一本。”
藏书楼安静，光影散落到木质地板上，空气中浮动的微小尘埃附着在古朴的书籍与文字上，沐景序并未思考，抬步便朝他走去。
柯鸿雪溢出一个笑意，带着他去角落。
新朝刚定的时候，通常会烧毁一些前朝的书籍，大历堪堪也只维系了两百年，经过这么多年的岁月，留下的文字记录少之又少。
柯鸿雪一边搜寻着前朝古籍，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前朝的农耕用具，放到如今多半也过了时，学兄找它做什么？”
“徐明睿的兄长要用。”沐景序并未明说。
柯鸿雪抽出一本书来翻了两下又塞回去，低着头问：“探花郎？”
“嗯。”
光影浮动，鸟雀落在窗台上鸣叫。
柯鸿雪没看沐景序，语调懒散又轻慢，仿似万事都不值得他思考，一边找着书一边闲聊，只兴趣来了随口一提：“听说探花郎风姿绰约、姿容俊秀，学兄可曾看过？”
沐景序蹙起眉头，声音冷了下来：“不曾。”
柯鸿雪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却说：“学兄的琴很好听。”
沐景序微微一怔，尚且未反应过来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心底却莫名有一种不详的直觉迸发。
他闭着嘴没吭声，柯鸿雪道：“高山流水，难觅知音。徐兄的琴虽好，跟你比起来却多了份固守成规的稚气，夫子似乎听走了耳。”
直觉愈发强烈，沐景序停在原地，看着柯鸿雪手指从一本本书封上拂过。
动作轻佻随意，随着光线的分割，仿佛在凭空演奏一曲乐章，起承转合、婉转多情。
良久，他从书堆中抽出一本，随意翻了两下笑开：“找到了。”
沐景序心里坠着块石头，向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接那本古籍：“多谢。”
柯鸿雪笑意愈发灿烂，手却没松：“学兄想怎么谢我？”
沐景序没应声，眉心浅浅蹙起，表情似有不虞。
柯鸿雪与他僵持两秒，率先松了手，故作散漫地回过身又抽出一本书，倚着书架便看了起来。
沐景序抬眸凝视他片刻，转身欲走，可步子刚迈出去，身后却传来一道轻之又轻的声音。
似乎不要他回答，又似乎执拗地在求一个答案。
“所以学兄，你真的不会弹《关雎》吗？”

第21章
盛扶泽名满天下的那些年，是读书人心中的楷模。
所有理想的、具象的、难以企及的君子形象，全都在他身上有了具体体现，遑论他本身身份就尊贵到无与伦比，更是令人可望而不可及。
三岁识千字，五岁会作诗，七岁精通水墨丹青……数书礼乐御射，就没有一个他不会的。
柯鸿雪则不一样，柯夫人生他的时候难产，柯鸿雪自幼身子骨就差，担心功课重了劳神累身，长在南方的那些年，柯学博和夫人对他只有强身健体这一个要求。
是以回京城后，柯太傅亲自教育他，实际上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雪人的确自幼聪颖，但也经不住陡然间增大的那许多功课量，日日提笔写作，闲时学棋学琴……柯太傅几乎将他的时间全安排满了，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每日都有新的学问技能要考教。
便是如今的柯鸿雪，也会有觉得厌烦的时候，何况他那时才十二三岁。
少年人手指纤弱，自小就养尊处优，被琴弦没日没夜地一割，血泡都冒出来好几个。
那年春朝杨柳漫漫，虞京空气里飘散的全是无凭的柳絮。
盛扶泽挑了一个闲散的春日，溜出宫门，敲响了柯家的府门。
原应继续敲开柯鸿雪的院门，却在走近的时候听见院子里传来的阵阵琴声。
青涩、懵懂、稚嫩……
宫里四妹妹弹琴都没这么不熟练。
盛扶泽却觉得有趣，眉梢扬起，也不进去打扰，只站在院门边，晒着春日的暖阳，听阿雪磕磕绊绊地弹一曲滞涩的《关雎》。
只可惜没听到尾声，琴曲进行到一半，院子里那人似突然没了耐心，指尖划过一个重音，琴音戛然而止。
院子里便只剩下鸟雀与风声。
盛扶泽轻笑了笑，挥退领路的小厮，动身向院内走去。
春朝烂漫，日光舒缓，三皇子穿了一身绛紫的衣袍，边走边笑：“谁惹了我们阿雪这么不高兴？”
柯鸿雪最开始的时候还没那么死板，也没什么城府，少年人心性一览无余。
去岁冬天和盛扶泽在淞园待了许久，彼此熟稔，他对他其实是没什么君臣之间芥蒂的。
饶是这样，他坐在古琴后听见盛扶泽的声音，抬眼看见这人迎着细碎的光影和柳絮朝他走来，仍是愣了一愣。
直到这人在自己面前站定，眸中带着纵容的笑意，柯鸿雪才像是刚想起来一般，站起身道：“殿下。”
盛扶泽视线扫过他指尖泌出来的血珠，清楚这不是心疼的时候，却还是取了纱布替他裹起来道：“自己练的时候可以取点巧，太傅不会知道。”
柯鸿雪有些懵，低下头看自己指尖那一层薄薄的纱布，脑海中想起爷爷明令禁止的规矩，说这样会让音色不实，于练琴无益。
但要真这样说……
柯鸿雪低头，看见盛扶泽坐在了他的位置上，随手翻了翻他的琴谱，笑得很是干净漂亮，言语间透着丝散漫和不羁：“《关雎》？倒是首好曲子，我弹给你听。”
柯寒英后来弹过无数次《关雎》，却再无哪一次有那样好的景。
或许是因为春朝虽易得，少年人却不在，也或许仅仅因为盛扶泽确实值得那名满天下的赞誉。
纱布于练琴有没有益他不知道，柯鸿雪只记得光影从树叶间簌簌落下，浮光跃动在盛扶泽低垂的眉眼上，少年皇子已初具后世放荡的雏形，却在那一首琴曲的时间里，只见温柔到了极致的认真。
三殿下弹完一曲古时的曲，笑着抬头问今时的人：“阿雪手还能弹吗，我教你？”
-
既已得了一次否定的回答，常理来说谁都不会再问第二遍。
可柯鸿雪偏偏要问，问得那样漫不经心，问得那样举重若轻。
他倚靠着书架，盯着沐景序，等他一个回答。
可分明琴室那句“不会”脱口而出的那般轻易，这时候沐景序却长久无声。
柯鸿雪敛下眸，眼中闪过一丝愉悦，似恶作剧得逞，似执念被抓入手中。
徐明睿从另一排书架处转了过来，打破这片寂静：“我没找——”
话说到一半，看见沐景序手里拿着的那本书，他卡了一下，走过来看了眼封面：“这不是找到了吗，你们俩在这干嘛？”
柯鸿雪笑了一下，将刚刚随便翻的书放回原位：“看到本有趣的册子，没事，走吧。”
徐明睿狐疑地侧过身，眯起眼看了下书架上那排册子。
《天时农耕》《机械入门》《四时作物》……
怪道五六楼只有夫子会上，备战科举的学子只要知道常识就行，主攻的还是策论时政，少有专门看这些书籍的。
但柯鸿雪……
徐明睿视线转动，又望向沐景序，心想：怕不是有趣的册子，该是有趣的人。
但这跟他也没什么关系，徐明睿耸了耸肩，拿着书走到一处空桌子前，另从袖子里抽出一折空白的纸，开始抄书。
学生可以借书，但遇到这种孤本古籍，一般都是在书楼里抄了再带出去，防止有所损坏。
柯鸿雪注意到他并非每一章都抄，只有几处讲水利制造的内容才会仔仔细细抄写和画图。
柯鸿雪问：“徐兄抄这个做什么？”
“叫我名字。”徐明睿不太喜欢那些文绉绉的称呼，头也没抬地回道：“我哥在翰林院，上峰给他布置了任务，找历代农耕用水的法子。”
这法子无外乎人力挑水、开凿沟渠、水车引流，千百年来有些改进，但也不会太多，这任务若不是上峰刻意刁难他，想来是有些别的用处。
但若跟用水有关，庆正二年江南发过大水，之后这三年虽到雨季也有水患，但范围不大，不至于形成天灾，亦不像之前那般造成过许多无法挽回的损失。
若不是这个……
柯鸿雪想了想：“令兄要去工部？”
徐明睿抄书的手没停，抬眼瞥了一下柯鸿雪，也不遮掩：“有这个想法。”
“为何？”柯鸿雪直接问。
进士殿试结束后会安排职务，除了前几名或者在某一方面有突出技能的会直接安排官职，大多都会先进翰林院，安排个一两个类似与侍读侍讲、修撰编撰的正经官职，其他的便都从庶吉士做起。
庶吉士虽不是官职，但晋升很快，况且翰林院这种地方，多少内阁阁老都是从那出来的。徐明睿的兄长既是上届探花郎，未来多半要走京官的路，待在翰林院伺机进内阁，可比去工部要好很多。
——毕竟工部既不如礼部清闲，也不像户部吏部那样有油水可捞，还不像刑部兵部那样手中有些权柄，是个典型的吃力不讨好的去处。
柯鸿雪一时间想不到除了上峰针对外，还有别的什么理由。
大概是他话里的疑惑太明显，带了几分世俗常规的不理解，徐明睿顿了一下，放下笔，抬眸正视柯鸿雪：“为何不能去？”
柯鸿雪一怔，还没应声，便听他道：“你问我在哪听过你，是今年春天，学府招生前，你在山下酒席上说的那番话。”
柯鸿雪一时想不起来自己说过什么，徐明睿说：“为己身风光光耀门楣，为后代繁荣报效当朝，哪一条是为了天下生灵呢？”
“这堂中论史辨今数十人，有几个真正下过田种过地，有几个进过牢经过恶，又有几个去过边疆，真正看过战争和戍守边关的将士？”
他问：“这可都是你的原话？”
柯鸿雪蓦然意识到这场谈话似不能以寻常态度处之，他也坐正了身子，点头：“正是。”
徐明睿：“那你怎么会问我哥为何要去工部？”
他说：“我家不是京中人士，长在田间地头，若非我哥有大出息科举入了仕，我现在多半还在家里种田供他读书，绝对没有入临渊学府的机会。”
“我哥跟我讲，读书是为了干实事的，什么是实事？”徐明睿问，“朝堂上争论几个政策？衙门司里断几件公案？还是坐在翰林院里写那些歌功颂德感念皇恩的辞赋？”
柯鸿雪一惊，偏过头扫视了一圈，在只看见离他们较远处有一位头发花白的夫子后放下了心，劝道：“你说话要稍微注意点场合。”
徐明睿大抵也知自己失言，没跟他呛声，而是说：“诚然那些都有必要，长远来看也或许能让民生变得更好。可田里一年多产几石粮食，灾年少饿死几个人，暴雪大雨、地震洪灾少冲垮几座房屋……难道这些就不是实事吗？”
“我跟我哥都学不来京城里那些说话做事的方式，也没办法讲一句话要铺垫一百句前言。我哥觉得与其在翰林院争那一两个晋升的机会等到七老八十进内阁，不如趁现在年轻力胜，去更能做事的地方，为百姓做些事，才能真正对得起身上穿的那件官袍、手里拿到的那些俸禄。”
徐明睿说着自己点了个头：“我觉得我哥说得对。”
“我没去过边疆，也没进过牢，但我下过田种过地，所以我觉得你说的那话也很对。”徐明睿看着他，认真地说。
桌上是抄写到一半的古籍，窗外是秋日渐晚的太阳。
柯鸿雪愣了一会儿，偏头看向沐景序。
沐景序正侧头看着徐明睿，神态平和，眸中似有欣赏和赞许。
春朝《关雎》，秋日论官。
分明无一处相似，琴乐修养与务农建筑也完全大相径庭，可柯鸿雪就是在他们眼中看见了几乎一样的东西。
少年人赤忱，心里的火真的会从眼睛里流出来。
他坐在原地很久，起身，恭恭敬敬地拱手抱拳，向徐明睿鞠了个躬。
为他，也为大虞的探花郎。
柯鸿雪突然意识到，他将学兄想得太狭隘了。
或许不单单是为了复仇。

第22章
徐明睿的书且要抄一段时间，等到天色都暗了下来，藏书楼里点了灯，秋夜晚风灌进室内些许，沐景序轻咳了两声。
徐明睿没表现得特别担心或关切，只说：“景序你先回去吧，别染了风寒。”
乙班都清楚新来的这位同窗身子很差，有时候病起来或天凉了，一天不来上课也是常有的事。夏天雨季那段时间，气温骤降、山路难行，沐景序直接告了好几日的假，回来后照样考学第一。
真计较起来，他跟柯寒英都挺招人恨的。
沐景序也不推辞，将出入的木牌留给徐明睿，起身告辞：“若是天太暗了就先回去，明天再来抄也是一样的。”
徐明睿摇头：“那就多耽误一天了。”
翰林院的上峰其实很看重他哥，徐明瀚刚进翰林院的时候，对方甚至属意他接自己的班，徐明瀚执意要去工部，多少有些不领情了。上峰此次特意提出一个往年灾年的例子来，让他想解决方案，实际上就是在测他究竟有没有那个能力和去工部的决心。
别的都大差不差了，最后只缺一个灌水的方法，徐明睿自然一天也不敢耽误。
沐景序没有再劝，只走到墙边，关上了正对这张桌子吹的窗户，而后转身，视线落到柯鸿雪身上。
彼此交换过一个眼神，也无言语，柯鸿雪明白他的问询，和徐明睿道别，便朝沐景序走了过来。
书楼安静，偶有夜读的学生翻动书页或抄写的声音，脚步声都轻悄，灯火楼阁伫立在山林秋风间，安然似人间桃源。
柯鸿雪和沐景序下楼，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将要走出藏书楼的时候，柯鸿雪才唤他等一等，然后转身进了门房。
看门的先生与他相熟，柯鸿雪进去很快就出了来，手里拿着一件青黑色的袍子。
“披上吧，晚上风大，小心受了凉。”
式样虽简单，不似柯寒英惯常穿的那些鲜艳的色彩，但布料却极好，袍面有暗纹，用金丝银线绣制而成，被光线一照，散发出庄重而华贵的光芒。
柯鸿雪怕他不愿意，解释道：“是我留在这的，有时候我会来这里看书。”
晚上来的话，不论什么时候回去山路上总有些冷风，柯鸿雪便干脆留了几件袍子在这，防止回舍院的路上冻着。
沐景序似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接了过去：“多谢。”
柯鸿雪垂下手，微捻了下指尖，收了那份想亲自为他系上衣袍的心思。
藏书楼门口有灯笼，柯鸿雪提了一盏，沿着山路送沐景序回掌院住的清梅园。
重逢至今，沐景序自认已经清楚如今的柯寒英是个什么性子，他在自己面前从来就没安静过。
生出龃龉时，明嘲暗讽；负荆请罪后，喋喋不休。
这还是自李文和及冠礼后，第一次柯鸿雪在自己身边，却长久无言，沐景序嘴上不说，实则借着暗色的微光看了他好几次。
柯鸿雪发现他的注视，将自己从思索中抽离出来，偏过头笑道：“学兄，你是终于想好怎么回我的问题了吗，否则为什么一直望我？”
所谓问题，不过是白天柯鸿雪关于《关雎》的那句反复求证。
沐景序分明清楚他是在转移话题，却还是不得不承认他这句插科打诨成功堵住了自己心里的疑问。
沐景序皱了皱眉，并不理他。
柯鸿雪自己微微笑开，在山林间慢声道：“我只是在想，像徐明睿和他兄长那样的人，这世间是越多越好，还是越少越好。”
沐景序稍怔了一怔。
他其实已没有找柯鸿雪要一个解惑了，但这人却主动告诉了他，似是清楚明白他因什么困扰，又不愿他过分担忧，实在是体贴到了极致。
沐景序顺着他的问题想了一下，反问：“你觉得呢？”
这不是一个可以一以概之的问题，也并没有固定程式的答案。
若要徐明睿那样赤忱的少年郎来回答，自然是越多越好；可若要李文和那样家中产业颇丰，每年需打点许多孝敬银子，以求来年买卖顺遂的富贾公子来说，答案大约不会相同。
这哪儿有什么答案呢，站在什么立场，自然就从什么角度出发回答σw.zλ.，谁也无可指摘。
但沐景序将问题反抛给柯鸿雪，并未对他产生这个疑问有分毫指责。
就像方才在藏书楼里，徐明睿因柯鸿雪那句“为何”而生起几分薄怒时，沐景序赞许他的心性，却也不曾觉得柯鸿雪的疑问有何不妥。
柯鸿雪闻言轻轻笑开，偏过头睨了一眼沐景序，桃花眼眸中跃动着细碎的光。
“我还以为学兄会责骂我。”他半真半假地说了这一句，道：“天下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自然希望世间万事遵循公正礼法，一日未踏入官场，他们怕是一日都活在大道至公的美好愿景中。”
柯鸿雪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脚下山路，在问沐景序，也似乎不仅仅在问他：“但是学兄，你说这样美好的愿景，是真是假，是空中楼阁还是脚下黄土？”
秋夜微凉，山风吹过丛林，树下有濒死的蝉鸣叫。
沐景序并未正面回答他，而是说：“我幼时贪玩，看了许多闲书，其中有一本是西方传来的。上面写到有一个国家，皇帝为了讨远嫁而来的妻子欢心，为她建了一座空中花园，远远看去仿似悬在空中，奇珍异木皆长于蓝天之下，而又悬于楼阁之上。”
他音色变了许多，失了少年的爽朗多情，如今听来凉上许多，带着几分冷静过了头的清醒。
可当他用这种冷到近乎凉薄的音色，这样缓慢地说这些话时，却让人有一种冷静者温柔的感知，错觉深情，仿佛风月无边、□□惑人。
柯鸿雪低声道：“原来学兄才是浪漫到极致的理想主义者。”
这评价说不上是好是坏，理想主义者空想而不行动，不过是妄自尊大的空想家；而有理想，且愿意为之努力，甚至付出生命的人，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都值得高度赞扬与敬佩。
沐景序显然是后者，可柯鸿雪不希望他是后者。
其实有许多可以回斥沐景序的论据，他说的那本闲书柯鸿雪也看过，说是空中花园，实则仍旧建在地上；撑天的柱子顶着，实则耗费了数不尽的人力物力……
但无论用哪一个论据，最后都会变成各执一词的辩论。
而事实上这个问题从一开始，柯鸿雪就没想着会有确切的答案。
百姓需要做实事的官员，朝堂也需要长袖善舞的政客。
柯鸿雪自学诗起就读中庸，盛扶泽自念书开始就学制衡之道，他们比这世间大多数人都看得更加透彻。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透彻，柯鸿雪觉得有些无力。
他意识到自己大约改变不了沐景序的想法，哪怕他心里自私地想着学兄回来这一遭，只是单纯地想要搅弄风云，将本就一团糟的朝堂弄得更乌烟瘴气一些就好了。
柯鸿雪想说，受害者可以自私一点。
但这番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索性不开口了。
他只轻声念完那句，再不出声。
清梅园左边是一片梅林，右边是竹林，既不是冬日寒梅盛开的季节，也不是春天竹叶青绿的时候，如今看去有些许萧瑟之意。
柯鸿雪将人送到院门口，原地站定：“早些歇息吧，晚上关好窗户，起风了。”
院门挂了灯笼，照着暗夜流火，沐景序犹豫了一路，最终还是在今夜结束前问柯鸿雪：“临渊学府是徐明睿多一些好，还是柯寒英多一些好？”
柯鸿雪一下愣住，意识到他在用他的问题反问自己，瞳孔微微放大，睁着眼睛看向沐景序。
徐明睿是理想主义的代名词，可柯寒英却是学府这么些年得以维持生计和招生的倚仗。
前者是一团火种，后者是燃料，缺了谁这漆黑长夜都无法亮堂起来。
风声从耳边吹过，柯鸿雪定在原地片刻，低下头轻轻地笑了。
沐景序在告诉他，不必烦忧，这世上许多人和事都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
柯鸿雪却在想，他的殿下究竟将自己想成了多么单纯善良的人，竟以为他会因为藏书楼里一段对话困扰到现在。
他本来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少时因为一句游历大江南北的空许诺，硬生生扛着不去国子监；后来想抱回一颗头骨，几乎冒了满门抄斩的风险；如今因为鄙弃皇帝，空负一身才华而不参加科考。
柯鸿雪清楚得很，他从来也不是个东西。
只有盛扶泽会以为他是个雪团子，只有沐景序会以为经历过这么多变故，他仍旧能坚守本心。
但他本心是什么？
若真的剖开来看，恐怕也只有三个字。
曾经是盛扶泽，如今是沐景序。
柯鸿雪笑够了，抬头朝前走了一步，目光从沐景序颈间有些松散的衣领移到他脸上，故意做出温柔无害的神情，在夜色的掩映下，所有晦暗的心思都见不得光。
他说：“可是学兄，这世上只有一个柯寒英。”
不存在那些假设，这世上只有一个他。

第23章
京嘉一旦入了秋，天气很快就会彻底凉下来。
南边的舍院修到尾声，除了一开始定好的那些院落浴堂和饭堂外，柯鸿雪还命人多修了几间自修室，这样若是有学生夜里想看书，也不必特意绕去藏书楼，免了路途上吹风着凉的隐患。
下过几场雨，气温降得厉害，沐景序索性告了长假，日日在清梅园里静养着。
李文和送文章的活被柯鸿雪收了回去，每月一篇的策论，还有掌院与柯太傅的一些书信，柯鸿雪都亲自送去。
柯文瑞与掌院先生一直都有书信往来，柯鸿雪送了许多年，从没动过偷看他人信件的念头。
若不是立秋那天在掌院门前听见那番话，他怕是再送上几年，也不会想着拆开爷爷写给先生的信件。
自然也不会看见柯太傅在信件最后写的那四个字：【殿下安否？】
大虞的太傅，需要问临渊学府的掌院先生哪位殿下是否安好呢？
柯鸿雪也曾想过这会不会是一个局，爷爷和先生共同执子，特意为他做了一个牢笼，引他入套，甘愿被沐景序所利用。
但这样的猜测未免太可笑，爷爷没必要害他，掌院也绝非那样的人。
所以便只剩下一个解释：沐景序就是盛扶泽。
柯太傅说他的字是掌院先生取的，他们二人作为师长参加了他的及冠礼，亲手替他加了冠。
本是寻常而普通的一件事，可回溯往前看，却发现原来早在多年前就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字是殿下取的，信是他亲自传的。
太傅和掌院清楚柯鸿雪的为人，认为他断不会做出那种偷窥他人信件的宵小行径，所以光明正大地在他眼皮子底下问了好几年的三殿下安否。
很难说不会愤怒，柯鸿雪切切实实感受到过恼怒，可等这份恼意消散，剩下的便全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没想过摊牌，既然爷爷存心骗他，柯鸿雪就当自己被骗了过去，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学兄不可能会明问，爷爷也不会提及，这样一来柯鸿雪甚至可以借用柯太傅的名头说一些话。
比如爷爷要他负荆请罪，比如他私心送出的那根玉簪。
只可惜这借口用不了太多次，否则一旦学兄起疑，等着他的就是翻车。
——虽然柯鸿雪觉得，沐景序多半已经起了疑惑。
-
昨夜下了一场雨，山上空气里都带着潮湿的气味，柯鸿雪撑着一把黄芦伞，向清梅园走去。
路上有人问他为何撑伞，柯鸿雪笑了笑，温声道：“恐沾湿衣裳。”
这行为多少有些矫情，便是山下闺阁中的小姐，也少有在这样的天气里撑伞的。
便是山路上走一遭，淋些露水，最多不过眼睫和衣物上沾上些许潮意，进屋子里一烘就干了。
但说这话的人是柯鸿雪，问话的人下意识低头，看了眼他手中捧着的那只锦盒，将疑问和心里认定的答案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怕沾湿衣裳是假，担心送到宫里的策论受潮字迹晕开恐怕才是真的。
柯鸿雪没有反驳，只微笑着点了点头，继续朝掌院院中走去。
先生很忙，不仅需要处理临渊学府的一应事宜，偶尔还会应邀下山讲学，柯鸿雪并非每次来清梅园都能找到他。
但他本来也不是为了找先生。
柯鸿雪进了廊下，收起油纸伞，立在墙边轻抖了抖衣服，拂落那些在他身上快要凝结成水珠的雾气，又在门前立了片刻，这才敲响房门。
院中的石桌已少有人坐，桌面落了几片枯黄的香樟叶，天色阴沉昏暗，书房内点着灯，中间燃了一盆炭。
柯鸿雪进屋带上门，天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在火盆边站了一会儿，将身上那些潮气全部烘干了，才把策论放到桌上，姿态随意极了：“学兄近来身子可好？”
沐景序原坐在书桌后看书，见他进来动作停滞一瞬，另取了一只茶盏替他倒了杯茶，回道：“挺好。”
前些日子秋雨下得急，温度降得过快，有一天夜里风吹开了窗户没来得及关，第二天沐景序就发起了烧，将养了好些时日才稍稍好转。
柯鸿雪那段日子天天来，送药送衣送小厮，嘘寒问暖找大夫，可等他身子好些了之后，这人又不怎么来了。
这还是自沐景序病好后，柯寒英第一次踏入这间小院，时节已快到冬日。
他坐到沐景序对面，拿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状似闲聊般随意道：“李文和的姐姐生了小孩，他向夫子请假回家了。”
沐景序：“是喜事。”
“嗯。”柯鸿雪道：“眼看着就入冬，李文和如今已加了冠，这次告假似乎多请了一段时间，他爹要带他一起去拜访一些官员。”
冰敬炭敬是官员之间心照不宣的孝敬银子，仁寿帝没有明令禁止，大理寺和御史台也不会特意去查。
官员之间尚且还有来有往，孝敬了上面的，能从下峰手里再收些金银回来。而到了李文和这般的商贾人家，逢年过节便全都是往外送银子的道理。
李员外带李文和一起，一来是存了他日后若是考上举人当了官，在朝中多少有些照应的念头；二来则是怕万一他实在不中用，于念书一道上没有出息，以后接手家中产业也不至于一头雾水全然陌生。
这些门道柯鸿雪看得清楚，沐景序自然也明白：“嗯。”
这就算知道了，但又不愿意背后评价他人的为人处世，清浅带过就算了事。
柯鸿雪微微笑开，打开自己带来的锦盒，取出里面的策论，递给沐景序。
后者疑惑地看向他，柯鸿雪说：“商人自古以来的身份低下、名声不好，尤其每每新朝刚定，总要重农抑商，减少农民的赋税，而抑制商贾的发展。”
这原因有很多重，最直接一点大约就是新皇需要取得拥戴，士农工商，农人毕竟在哪个朝代都有庞大的基数，皇权需要他们的巩固；而落到仁寿帝这样，通过战乱才得的国家，则又多了一层要扩大人口的意图，农人手里必须多点粮食才敢生孩子。
况且儒家思想自古以来都认为商人重利，是顶不可信的人。
每一条政策后面都是博弈，都有千百年的经验传承，柯鸿雪今天要说的也不是这个。
他道：“可如今大虞既然稳定了下来，内阁有人提议降低商人的赋税，转而鼓励商业，尽量让百姓手里都有些富余的银钱，以应对一些突发情况，不至于让商人觉得朝廷厚此薄彼，对他们苛刻。”
“爷爷前些日子告诉我，陛下想听一听我的看法，令我写了份策论，过些日子送去宫里。”柯鸿雪笑道：“学兄若有时间，可否劳烦帮我看一看？”
严格说来，沐景序也不是他什么学兄，学识上彼此真要较一个高下出来也很难，柯鸿雪写的文章，是不必让沐景序指教的。
但这篇策论，跟往常他写的那些有点微妙的不同。
果然，他话音一落，沐景序蹙了蹙眉，并没接过纸张，而是反问：“你是以什么身份写的这篇文章？”
柯寒英的身份有许多，太傅的嫡孙、学府的甲等、首富的独子……
每一重身份都注定了他写文章立足的角度不尽相同，而有的身份，其实是不可以写这篇策论的。
柯鸿雪笑了笑，给自己添了半杯茶，很是无所谓地说：“我以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希望我是什么身份。”
身为柯学博的儿子，写出一篇关于商人赋税等政策的文章，背后关乎的可不仅仅是他一个临渊学府未入仕学子的前途。
写的好了，天下商人感念皇恩；写的差了，柯家奸猾狡诈，养出的子嗣也是一脉相承的自私自利。
柯寒英看起来风光无限，得皇恩浩荡、帝王青眼，实际上这些年他写到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要深思熟虑，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琢磨。
送进宫里的策论篇数多了不是好事，若是一朝柯家势弱，又或风头太盛，皇帝起了拔除的心思，柯鸿雪写的那些文章里，随便挑出一两篇都可以将他钉死在文字狱中，永无翻身之日。
可柯鸿雪却似浑然不在意，甚至还很有雅兴地拿了一颗蜜饯吃，桃花眼眸轻轻挑起，近乎懒散地看向沐景序。
沐景序眉心凝起，与他对视片刻，到底还是接过了策论。
平心而论，写得很好。
柯鸿雪中庸之道学得很不错，既没有给出明确肯定的建议，也不会让看到的人觉得敷衍。
他将每一条建议的利弊都掰开了揉碎了说，间或有一两条无伤大雅的疏漏，也没什么要紧，反倒符合他的身份。
写给皇帝看的文章，他尺度把握得很好，不至招惹杀身之祸。
可沐景序眉头却始终未松下来，他不太明白柯鸿雪给他看这篇策论的目的是什么。
这人恍似没有任何目的，随口和他聊了几句，又在走之前问了他另一个问题：“学兄不喜欢我送的那根发簪吗，怎么不见你用？”
沐景序微怔，视线下意识往角落移了一下，柯鸿雪看得一清二楚倒也没点破，只笑了笑说：“劳学兄帮我将策论转交给先生，辛苦了。”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北方有乌云堆积，似乎又要下雨。
柯鸿雪抬头望了眼，无声地笑了。
学兄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其实是在威胁他。
以柯鸿雪的性命，威胁沐景序。
赌得很大，但他不得不赌。
-
柯鸿雪下山了几日，听说是被召进了宫中。
往年也有过这种时候，通常是他写的东西格外让皇帝舒心，召他进宫回话。
京中第一场冬雪降下来的时候，临渊学府南边新修的舍院落成，沐景序搬进去的第一天，看见有人大张旗鼓地搬着东西往西厢房走。
柯寒英穿一身火红色的袄子，配一双金丝羊皮靴，行走间披风飘动，贵气逼人。
风雪在他身后做配，柯鸿雪弯起一双桃花招子，撑着伞走到沐景序面前，随口问：“听闻学兄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不知学兄可会刻章？”
他抬起手腕，掌心向上赫然是一块白玉做的无字印章，在地底与一堆衣服埋了五年，而今依旧泛着莹莹的光辉，似乎从不曾被暗夜掩埋。
那年金粉河上游船里少年心思秘而不宣的章，如今赤-裸裸摊在两人之间。
身后是漫天飞舞的雪花，柯鸿雪站在阶下，抬头看向沐景序。
他笑得优雅又和煦，是这世上最俊俏的少年郎。
“做个交易吧学兄。”他说，“你为我刻一个章，我把柯家送给你。”

第24章
京城柯家,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庇护所；江南柯家，则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财富聚集地。
无论柯鸿雪口中说的是哪一个，这筹码都足够令人心动。
可大概是冬雪白得晃眼,几乎照出人心；也可能是天气冷得厉害，逼人不得不清醒冷静。
沐景序站在台阶上，注视柯鸿雪良久，迟迟未接过那块印章料子。
柯鸿雪手指已经冻得微微发紫,唇角却始终噙着一丝温和到极点的笑意。
他分明看起来固执极了，可当沐景序轻之又轻地说出“不会”两个字的时候,他却自然而然地将印章收了回去,带着略有些惋惜的口吻轻轻地叹了一句“可惜”。
柯鸿雪冲沐景序笑了笑,不再提印章,仿佛不是他将年少时的过往挖出来摊在青天白日下给人看。
他直言：“春天的时候得罪了学兄，是我唐突冒犯,一直想着究竟该怎么补偿。原想请你搬回去,却又觉得这样未免太不尊重人,对你有呼来喝去之嫌。”
柯鸿雪说：“所以学兄若是不嫌弃，还请允许我搬过来,日后生活起居也有个照应，平日里学问上有不解之处，互相也可以讨论。”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听起来几乎没有一处不对的地方，态度有礼又平和,换谁来估计都会立时答应他的请求。
可沐景序却说：“我夜里会咳嗽。”
柯鸿雪笑道：“我睡得死。”
沐景序：“……”你听听你说的话跟你之前讲的那些是一个逻辑吗？
他沉默片刻，望着院子里来来回回搬东西的小厮,最后只丢下三个字转身：“随便你。”
这是拒绝不了的要求，任凭他怎么说,柯鸿雪已铁了心要搬进来。
沐景序转身回屋，双手放在炭盆上烘了很久。
他低下头，窗外是一直没停的雪声，掺杂着布鞋踏过雪地的沙沙声响，跟屋子里炭火燃烧的哔啵声一起，一点也不恼人，甚至是一种相当安宁，令人不自觉舒心的氛围。
可沐景序垂眸望向自己的手指，却看见指尖不受控制地抖动。
慌张从心里蔓延，体现到了躯体反应上，沐景序盯着指尖，心里一瞬间空得不像话，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知道了。
柯鸿雪知道他是谁了。
否则没有任何理由，跟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年的同窗说出这般匪夷所思的话。
没有理由双手捧上这么丰厚的筹码。
没有理由点出那样多似是而非的破绽，令他怀疑阿雪是不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又需要哪些助力。
甚至如果从这一层来考虑，时间往回溯，柯鸿雪突然让他看的那篇策论也足够蹊跷。
柯鸿雪若真的是个浪荡不着调的风流公子，沐景序甚至还能自嘲地想他是不是看上了自己如今这幅皮相，所以才说这些出格的话，像极了风月场所里一掷千金讨人欢心的纨绔子弟。
但柯寒英不是。
他风流却不轻浮，浪荡也足够清醒，这世上没有任何一副皮相足够让他双手捧上柯家相送。
这世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他这般毫无保留地对待。
——除了盛扶泽。
沐景序站在屋子里，视线望着盆里烧得通红的炭，开始回忆这些日子的相处中，那些他明明察觉到可疑、却又逃避一般忽略掉的细节。
最开始的相遇绝对是正常的，柯鸿雪的反应符合每一个正常人遇见不太友好的陌生人时，依循本能做出的回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沐景序想了想，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那天夕阳，柯家门前的两只大石狮子。
乘马车进入虞京松林街时尚且不敢细想那些过往，如今冬雪簌簌飘落，他却不得不去回忆那天下午一点一滴的相处，从另一个视角去看待柯鸿雪那时说出口的那些让他愉悦又紧张、以至于忘了怀疑与戒备的话语。
……
柯寒英早就知道了，且无数次露出过破绽。
只有沐景序下意识麻痹自己，假装看不见这所有的不合常理。
而当柯鸿雪将那枚印章摊开放在他面前时，沐景序却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清楚了。
他跟掌院说，要利用柯鸿雪，却又实在没做过一件借他身份或地位获利的事；
他告诉自己，不能拉阿雪下这趟浑水，却又假装一无所知地沉溺于柯鸿雪后来的温情中。
如今柯鸿雪近乎坦诚地与他开口，将筹码摆在明面，甘愿被他利用，陪他一起在泥潭里挣扎，沐景序却又躲开了。
炭盆里的温度平日里烘起来很是舒服，这时候却迟迟捂不热掌心。
沐景序低头，觉得这世上大抵没有比他更加口是心非、胆怯懦弱的人。
但其实……盛扶泽从来不是这样的。
柯鸿雪年少时相识，以至于如今仍愿意不管不顾为他奉献一切的三殿下，从来不是这般踟蹰犹豫、举棋不定的人。
那么如今的沐景序，又怎么敢接受柯寒英送来的一颗真心？
他怎么配呢？
细雪一直在下，沐景序立在屋内，直到肺腑中涌上来一阵难言的痛痒，他弯下腰，撑着书桌无声喘了很久的气。
久到院外人群往来的声音全部消失，西厢房的门扉开启又闭合，冬雪落上树枝，又被觅食的鸟儿轻轻一跃，掉落一地雪粒子。
沐景序直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却始终再未迈出去一步。
他终于意识到，春日上山时压根就不是什么近乡情怯。此时此刻，漫山遍野一片白茫茫中，他才真的不敢去看柯鸿雪的眼睛。
-
仲秋的时候柯鸿雪送给沐景序一枝桂花，但小考那天沐景序却病倒了未曾参加。
于是柯寒英又一次成了甲等第一。
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并不值得多在意。李文和等人倒是想给他庆祝，可是那几天柯鸿雪天天往清梅园跑，他们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掌院先生的院子里请人下山喝酒，所以只能作罢。
而京嘉镇地处北方，一旦入了冬天气很快就会冷得刺骨，学府一向上到冬月就会休假，一直到来年元宵过后才会再开课。
所以冬月考学很快就会到来，这次考试相较过去一年的每一场都格外重要。
这是一场分段考试，成绩优异的可以升到上一个级段，差的会向下降级，如果成绩实在难看到了极点，连梅段都呆不了，则会被夫子劝退。
——毕竟富庶人家向来少有，多的是举全家之力供养一个读书人的情况，如果他们再不奋发图强，终日在学府插科打诨，自然没有再收他们念书的道理。
柯鸿雪倒是不至于担心会出现被劝退的情况，他从元兴二十五年起入临渊学府，满打满算在学府中已待了六年，从来没动过向上升段的念头。
幼时想跟殿下去大江南北闲散游玩，读书是为了磨炼心性、增长见识；后来殿下都不在了，这荒唐到了极致的皇朝放眼望去，满朝的豺狼虎豹、魑魅魍魉，柯鸿雪断不可能科举入仕，跟他们站在一个金銮殿上终日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甚至若按他的真实想法，如今帝位上坐着的那个，早早死了才是干净。
可沐景序入了临渊学府，那一切都得重新计较。
学兄若是入朝为官，柯鸿雪自然要陪着，那这松段便不得不去了，但他想到这里，多少有些发愁。
其实一点也不困难，以柯寒英的才学，便是在这临渊学府开堂授课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他只是一直懒得去博一个功名罢了。
这件事的难点从来不在这，问题出在沐景序身上。
自从南边舍院落成的那一日开始，柯鸿雪几乎就没在院子里看见过沐景序的身影。
四时轮转，季节从春到了冬，画面似乎进行了一个循环。
只不过暮春的时候是柯鸿雪懒得见沐景序，如今却是沐景序不愿意见他。
他也不是没试过在院子里等，看学兄什么时候回来，可一直等到后半夜，也不见人踏入院门，柯寒英便不敢了。
他怕沐景序为了躲他，在山上随便哪个地方吹了风着了凉，反倒得不偿失。
其实谁也没挑明了说，柯鸿雪并没有一定要逼他承认自己的身份，但学兄这样欲盖弥彰的做法，反倒令人有些无奈。
又不能真不管不顾地跑去他房间扒了他衣裳，看他身上如今可还有哪一处与当年相同，然后指着证据要他坦诚。
柯鸿雪做不到，也实在舍不得。
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是否过于激进了，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得不这样做。
他必须让沐景序有后顾之忧，他必须让他明白，盛扶泽当年已经丢下过自己一次，如今再不可以丢下第二次。
除此之外，柯鸿雪真的没想逼他。
他能回到自己身边已是天大的幸事，哪儿还有逼他的道理？
柯鸿雪不过是担心，如果学兄真的不愿意见他，考学后他到底要不要想办法跟沐景序在一个班级里面朝夕相对。
大概是他脸上的愁态太过稀奇，李文和见到几次，实在没忍住询问，听见他的疑惑后愣了半晌，先说：“你们俩住一起还见不到面？”
再说：“沐学兄可真是吾辈楷模。”
最后不等柯鸿雪手痒揍他，李小公子像是刚想起来一般道：“可我中午刚在饭堂看见他跟乙班那个徐明睿一起吃饭呢，听说这些日子他俩天天约着往藏书楼跑，大约是在准备过段时间的考试。”
他说着沉默了一瞬，后知后觉地看到柯鸿雪的脸色，相当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不知道吧？”
柯鸿雪笑得温柔极了，比窗外的雪景还漂亮，他说：“现在知道了。”

第25章
临渊学府伙食很好,每日三餐免费供应，许多农家学生在学府吃的比家里还要好。只有像李文和这样的富家子弟，才会时不时想着下山去打野食。
柯鸿雪倒也在食堂吃,只是他平常身边已经太多人，见惯了热闹，实在不愿意正常吃饭的时候还被人簇拥着说些漂亮话，所以一向都是提前逃课去吃饭,或者干脆等人都走了再去。
也正因此，他从来没在饭堂看见过沐景序。
柯鸿雪原以为,学兄与徐明睿交好,一是看中他的人品和理想,二是想跟徐明瀚搭上线,这也没什么要紧。
徐明睿兄弟那样的人，本质上也是柯鸿雪佩服的一类人,他愿意跟他们交朋友。可是当沐景序躲着自己的时候,却跟他一起同进同出,柯鸿雪望这位探花郎的弟弟就没那么顺眼了。
特别是徐明睿其实……长得还挺不错。
佩服他人品是真的，喝了一缸子醋也是真的。
柯鸿雪似笑非笑地盯着李文和看了一会儿,直望到李小公子两腿颤颤差点给他跪下。
幸好上课的钟声敲响了，柯鸿雪才放人离开，而等上午的课业进行到尾声,李文和下意识去班里的其他饭搭子一起去食堂的时候，柯鸿雪施施然站了起来,提前喊住他：“一起去。”
李文和很是恭敬且拘谨：“您不是向来不愿意跟我们一起的吗，爹？”
柯鸿雪弯起一双桃花眼,笑得凉薄极了：“所以我不是为了你才去的。”
李文和：“……”
得，他爹要去找他哥,又拿他搭桥呢。
李小公子一路上愤愤不平，心里腹诽，用得到他的时候就三不五时地喊他去清梅园送文章，用不到他的时候连他自己想去找沐学兄都不允许。
现在好了，人家躲着他柯寒英，这狗东西又把自己牵上了。
图啥呢他，李文和怨念快要冲破天。
柯鸿雪瞥他一眼，凉声道：“回头去我那拿一张狐皮回去，过年时做袄子穿。”
李文和：？
李文和：！
李小公子瞬间眉开眼笑，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回过头殷勤地冲柯鸿雪道：“爹您走快点儿，我知道他们俩平时坐哪个位置吃饭，饭堂如果不在的话，我再带你去藏书楼，我这几天都摸清了。”
柯鸿雪眼睛一眯，危险道：“你跟踪沐景序？”
李文和笑意一下僵住，心道要遭，得意忘形过了头，差点忘了这大少爷脑子跟正常人长得根本不一样。
李小公子立马苦哈哈地望着他爹，试图装可怜让柯鸿雪别跟自己计较。
后者面色不善，警告他：“没有下次。”
“得嘞！”李文和立马顺坡下驴，一路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儿。
虽然其实他很疑惑，自己这座鹊桥这么好用的样子，柯寒英为什么不干脆利用到极致。反正他平日也闲，偶尔看见沐景序和旁人在一起，还能给柯鸿雪通风报信，这不比他柯大少爷一天到晚愁着去哪儿能找到他家仙人学兄好得多？
但再借李文和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问，所以自然也不可能清楚柯鸿雪心里是怎么想的。
柯鸿雪走在他身侧，抬眸望着前方的山路和雪地上的行人，并没有要跟他解释的念头。
饭堂里比外面要暖和许多，菜肴的香味说不上诱人，但至少能保证每餐都有肉食。
柯鸿雪踏进堂内，放眼望去，在一个靠窗的角落看见徐明睿，眼神瞬间犀利起来，在他身边逡巡一圈，没看见沐景序的身影，却在领餐处看见了学兄。
柯鸿雪微弯了弯唇，心里那点近乎委屈的不愉快消散得很快，却又迅速聚集了起来。
带着几分真情假σw.zλ.意，委屈看不出来多少，撒娇倒是真的。
柯大少爷走到沐景序身边，若无其事地领了餐盘，放下身段问他：“学兄近日为何躲着我？”
沐景序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这人竟然会这般直白地问自己问题，不自觉愣了愣。
柯鸿雪问完也不看他，弯下腰打了碗汤，再起身的时候姿态很是从容，语气更是大度。
他冲徐明睿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说：“我看见徐明睿了，去他那一桌吧。”
李文和早就很有眼力见地打好饭菜坐了过去，和徐明睿坐在一排，见他们望过来，甚至还很有活力地扬了扬手：“学兄，来我这！”
颇有几分逼上梁山的嫌疑。
沐景序眉心微蹙，柯鸿雪却像没看见一样，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何不妥。他甚至先往前迈了一步，朝那张桌子走去，就好像他其实也没一定要等沐景序一起一般。
饭堂内人来人往，领餐处很快就聚集了一群人，沐景序犹疑不过两瞬，到底还是跟了上去，柯鸿雪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
徐明睿吃饭很快，半点不扭捏，李文和还想跟他攀攀交情，东拉西扯了大半天，徐明睿眉头一皱，很是不解地看向他：“甲班上午没课吗？”
李文和话说到一半声音卡住，嘴巴张大到一半，眨了两下眼睛，更是疑惑地回：“有啊。”
徐明睿：“那你怎么还有精力说话？”
李文和：“？”
李小公子尚未反应过来，身边传来一道笑声。
柯鸿雪走过来恰好听见这段对话，道：“徐兄说话还是这么一针见血。”
“说了叫我名字……算了，你爱叫啥叫啥吧。”徐明睿说。
柯鸿雪和沐景序坐下来，李文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还是没忍住，问他爹：“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就不该有精力了？话都不能说吗？”
柯鸿雪跟学兄坐在了一起，心情很好，大发慈悲地给他解释：“他的意思是，如果夫子讲学你好好听了，上课的时候专心致志地做学问，到这时候早该饿了，哪有功夫说那么多话。”
李文和：“……”
他有点委屈，他好像被人骂了，重点是如果柯寒英不给他解释，他竟然没听懂，分明徐明睿就差指着他脑袋说“你念书一定不专心”了。
偏偏……他还反驳不了。
小李同学觉得自己如果不当这鹊桥，是决计不会平白无故受这屈辱的，他分明是想跟徐明睿交朋友，更可气地是柯寒英竟然跟外人一起取笑他！
李文和怒从胆边生，难得在柯鸿雪面前硬气了一把：“你还说他一针见血！”
这不就是认可徐明睿说他做文章不用心！
谁料柯鸿雪挑眉，笑盈盈地看向他，问：“你上午难道不是睡到辰时才起，到课室的时候早课已经过了？”
李文和：“……”
徐明睿两耳不闻桌上事，一心只干圣贤饭。
沐景序心里原有几分沉重，见状竟也不自觉弯了弯唇。
李文和挣扎两秒，试探着辩驳：“但是辰时也很早了啊……”
况且现在冬天，有时候卯时末，天都不一定全亮了，他能在辰时中起床已经很不容易了好嘛。
柯鸿雪笑了笑，没有反驳他。
徐明睿这时已经吃完了饭，听到他这话偏过头，更加疑惑：“你入学府几年了？”
李文和：“八年。”
徐明睿：“八年了都是这懒散性子？你到底是怎么留在竹段的？”
他问的相当直白，半点不留情面，但若要真细想一下，又能发现他话里其实没有任何贬低或看不起的意思。
他就是单纯地听到了一件自己完全理解不了的事，并对此发出了疑问。
而李文和陷入了沉默。
徐明睿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道：“如果心思不在治学上，其实也没必要在学府耗着，回家继承家业减轻父母负担也是个很好的出路。”
他从来不觉得商人一定低人一等，都是两只眼睛两条腿，种田是讨口粮的方式，行商也是，谁又比谁高贵呢？
他知道李文和，这小少爷秋天那场及冠礼办的很是浩大，甚至回学府后还呼朋引伴地聚了好几次，想不注意都难。
徐明睿不是个喜欢对别人指手画脚的人，只是李文和自己坐到了他身边，又不管不顾地说了那么些话，他直觉觉得这小少爷跟学府里其他那些真的在混日子的纨绔子弟不太一样，才愿意多讲一两句。
换做别人来他大概一句话不会说。
李文和脸红了红，有些恼怒，问他：“你说这话，你又是什么时候入的学府呢？”
“今年春天。”徐明睿不卑不亢道：“我哥去年考上了京官，家里才有钱送我来上学，今年才入的学府。”
李文和一愣，嘴巴张了张，看鬼一样看他，喃喃道：“你以前没上过学？”
徐明睿：“我哥教我识字，他带回家的书我农闲的时候看，没有上过私塾。”
李文和又问：“你入学考试直接考上了竹段？”
徐明睿：“夫子说我根基不稳，不适合立刻去松段，让我先在竹段打打基础巩固一下。”
意思就是他的成绩本来能去更高一级的。
李文和话都不会说了，瞪大眼睛盯着他，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
半晌，李小公子再度呢喃，却说：“你好厉害啊……”
发自内心的佩服，半分虚假也做不得。
徐明睿全程跟他有来有往，说话半点不见迟疑，这时候却愣了一下，迟疑半瞬，道：“你其实也挺厉害，入学府八年，算起来十二岁就考了进来，天资已经远超绝大多数人。”
“那不一样。”李文和说：“你不知道，我家祖上没一个当官的，我爹想养一个进士想疯了。我三岁开始家里就有四个夫子给我启蒙，硬生生给我灌之乎者也灌进来的，不然我哪儿来的本事考进来。”
徐明睿皱眉：“不宜妄自菲薄。”
李文和：“我这叫有自知之明。”
眼见着这两人又快争起来，柯鸿雪笑了一下，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往沐景序面前推：“先喝口汤，一会凉了。”
沐景序几乎下意识端起碗，往口中送了几勺后突然反应过来，动作一瞬间僵硬，视线望着自己手里的碗，陷入了比李文和方才还要长久的沉默。
柯寒英唇角笑意更深了。

第26章
沐景序捧着手里那只汤碗,一时间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偏了偏视线，看向柯鸿雪放在餐盘边的勺子,开始默默回忆他究竟有没有用过这碗汤。
徐明睿对心气傲、态度差的人都能做到横眉冷对，半分不落下风。可遇见李文和这样，说着说着开始傻乎乎地吹捧他而贬低自己的傻小子，徐明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交流。
他坚持了会儿,投降似的移开视线，自然而然地问沐景序：“汤不好喝吗？那你给我吧,别浪费了。”
柯鸿雪原还笑着,闻言嘴角瞬间压平,眼尾一挑,眼神不善地就朝徐明睿望去。
可还没等他发射出敌意的信号，身边纠结了许久的人却轻轻摇了摇头,重新将木碗抬高,温声道：“太烫了,我在等它凉。”
说着沐景序低头，小口小口地喝起了汤,直到碗底见空。
柯鸿雪表情立马从不悦变成呆愣。
徐明睿转过视线，疑惑地问他：“你刚刚看我做什么？”
柯鸿雪回过神来，几乎压不住上扬的唇角,看徐明睿的眼神里是比望见李文和时还要多的纵容。
他道：“无事，想说你要是喜欢喝这汤,明天我让厨房的师傅多添几斤肉放里面煨。”
徐明睿视线在他跟沐景序之间打了个转，懒得掺和这俩麻花精的事,只从善如流地应道：“那我就替学府的同窗们谢过柯大少爷了。”
柯鸿雪笑得温煦善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甚至在他看来,学府的菜色最好再多变一些。学兄这些年不知道在哪过来的，口味可有改变，是不是该将几大菜系的大厨都各请几位进来才好。
柯鸿雪想到这一点，习惯性地就开始在心里盘算，琢磨可行性。饭桌上见沐景序多夹了几筷子小炒，他突然想起来家里在京郊有一座庄子，里面置了两间暖房，原就是用做养鸡种菜，以防城里一老一少两位主子冬日突然想吃些花样的新鲜菜，季节供应不上。
学府自然没那么多讲究，这时候能吃到的绿叶菜左不过是莴笋白菜、一些腌过的小菜，全都翻来覆去地炒，没什么新式样。
柯鸿雪自己在学府待了六年，不重口舌之欲，从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如今看见沐景序也这样吃，莫名就觉得委屈了他。
他想入了神，筷子动得也慢，李文和见他心神不定，壮着胆子问了一句：“爹，你在想什么呢？”
徐明睿听见他称呼皱了下眉头，似乎不喜这样趋炎附势的风气，但也不知道是因为李文和太像个傻小子，还是柯寒英品行与传闻中相去甚远，他也不至于真往心里去。
柯鸿雪回过神，见徐明睿和李文和都吃好了，只有沐景序还在慢条斯理地用着餐，动作矜贵从容得分不清他到底是没吃饱，还是在等他。
于是柯鸿雪顺口胡扯一句应了李文和的问话，低下头快速吃完了午饭，放下筷子的瞬间瞥见沐景序几乎跟他同一时间停止了进食。
柯鸿雪：“……”
他要怎样才能不喜欢学兄呀？
他又怎能不为他心动呢？
不管是曾经的盛扶泽，还是如今的沐景序，他好像从来无法停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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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天时短，午休时间没有夏季那样漫长。
学生一般吃过饭要么去课室温习功课，要么去藏书楼看书，当然也有去琴室练琴或去靶场学射箭的，很少回舍院睡觉。
柯鸿雪既打定了主意要跟着沐景序，自然没有用过饭就分道扬镳的道理，加上他发现用李文和这傻小子对付徐明睿那直心肠很好用，便把这座鹊桥又一次牵了上。
前些日子下了雪，好在没持续多久，山间不至于泥泞难行，山路上偶尔有几只麻雀跳到雪地上觅食，时不时便有细碎的积雪掉落头顶，别有一番风趣。
柯鸿雪穿着一件火红的大氅，望见沐景序一身白衣行走在冰天雪地之间，怎么看怎么觉得刺眼。
他坚持了不过几步路，实在忍不下去，抬手解了狐氅，快步走到沐景序跟前，不由分说地给他围了上去。
柯鸿雪双手捏着棉绳，低下头问他：“我给你系还是你自己来？”
语气透着几分不善，却又明明白白地关切，柯鸿雪几乎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沐景序抬眼望见他眸中几缕不明显的强制，要拒绝的话吞了下去，抬手接过棉绳，用行动告诉他答案。
柯鸿雪盯着他穿好了大氅，一身素白被火一般的颜色取代，单薄的身子有了笼罩，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破坏欲才渐渐消散。
一阵山风吹过，李文和冻得打了个哆嗦，往徐明睿身边挤了挤，悄么声嘀咕：“你说柯寒英多偏心，知道给仙人学兄穿衣服，也没想着给我们俩一件。”
徐明睿反问：“你喊沐景序什么？”
李文和：“仙人学兄啊。”
徐明睿：“你都知道他是仙人，怎么还敢奢望跟他有一样的待遇？”
李文和：“……”我就多余问这一句。
山路上寒意重，说话呼吸间冷风钻进嘴巴难受得厉害，一行四人便没有再闲聊。
直到进了藏书楼，脸上才没了那刺骨的冷意，稍稍好受了一些。
徐明睿目标明确，这次没上五楼，而是在三楼找了一本历代状元策论合辑读，沐景序看的则是官府每季下发的邸报。
柯鸿雪扫了一眼，发现他已经看到了庆正三年。
这些邸报放在外面少有人看，但在书院学府，学子定然会详细熟读，因为往往科考卷子上会有那么一两道论述题与之相关。
学子科举做官，最后必然要反哺朝廷与百姓，自然该熟悉朝中历年颁布的政策。研究政策下发背后的原因，以及一项新令会带来哪些变化，早就成了学生们的家常便饭。
于是柯鸿雪更加笃定沐景序要参加后年的科考，却做不经意地问徐明睿：“下月考学，你奔着升段去的吗？”
徐明睿点头：“是的。”
柯鸿雪便问：“可想好要去哪个班？”
徐明睿：“这不是夫子们安排的事吗？”
柯鸿雪笑着：“有的班级学风不好，早早了解也好规避一二。”
这话不假，虽说学府中大多数人都奔着念书科举而来，但也不乏世家纨绔子弟。若是某个班级这样的人多了，很容易滋生出贪图享乐的风气，严重起来也不是没有世家子弟报团针对穷学生的现象。
柯鸿雪说到这里，想起春天在山路上看见沐景序浑身湿淋淋的样子，脸色微冷了冷。
徐明睿顺着他的说法想了一下，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却还是说：“我等夫子安排。”
柯鸿雪点头：“那我到时候便跟掌院说我们一班好了，想来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治学。”
李文和在边上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一个劲地吐槽。
刚跟他说怕沐景序躲着自己，转脸就三言两语定下了和徐明睿一个班，顺带还偷梁换柱来了个“你们”，明显就是直接告诉他们，沐景序也会被他安排进去。
那方才听见仙人学兄和徐明睿同进同出时，脸色阴寒把他吓了个半死是为什么？
鹊桥没有尊严的吗？
李文和生着闷气，手到处乱摸，摸到腰间一块佩玉的时候熄了火。
……嗯，柯寒英送的。
行吧，拿人手短，他应该的。
李小公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听见徐明睿有些纳闷地问柯鸿雪：“我听说你无心仕途？”
这不算什么秘密，柯鸿雪便是拿学问不精糊弄仁寿帝，也糊弄不过去这些跟他朝夕相对的同窗。
只是他们不可能、也没办法到皇帝面前戳穿他，天子也不一定看不出来他其实不想做官。
彼此不捅破这层窗户纸，龙椅上那个依旧吾皇万岁，学府中这个仍旧年年为他写论送银钱，没有一定要他做官才能报效大虞的道理。
柯鸿雪道：“以前是年纪小，总想多玩几年，如今收了心，便觉得当官也没什么不好。”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仔细一想……
如今收了心？是玩够了收了心，还是有谁让他收了心？
徐明睿看得明白，却只道：“随你。”反正便宜的是他，没理由端着不受。
柯鸿雪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向李文和：“多用点功吧，明年每个级段都要多开一到两个班，你再考不上去真得回家成亲继承家业了。”
李文和看戏看得好好的，突然矛头指向自己，打得那叫一个猝不及防。
他愣了半天，愤愤转过头向沐景序控诉：“学兄你看他！”
沐景序一下没反应过来，真跟着他的方向去看柯鸿雪，一下撞进他那双含笑的桃花招子里，整个人怔住。
柯鸿雪温和地笑了笑，率先移开视线，卷起一张邸报就打到李文和头上：“说你两句还学会告状了，滚去看书。”
李文和：“……”小李要委屈死了！
闹了一会儿，几人低下头看着各自的文章，沐景序望着报纸上的字，眼前却一直是方才骤然对上视线时，柯鸿雪的笑脸。
饭堂突然出现，那碗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被他喝过的汤，山路上带着体温的狐氅，以及刚刚几句话里做出的决定……与其说打得李文和猝不及防，倒不如说沐景序才是真的措手不及。
他摸不准阿雪是想做什么。
他甚至怀疑，莫不是自己忧虑过重多想了，其实柯鸿雪根本不曾发现他的身份？否则又怎么会这般自然平和？
但这念头不过从脑海中闪了一下便被沐景序反驳，他和阿雪认识那么多年，纵然看不懂他现在的作态，也不至于会怀疑这一点。
他虽然不知道柯鸿雪究竟从何得知，但就是能确定他已经知道了。
所以现在这一系列行为便显得格外诡异，意料之中的摊牌迟迟不出现。他们之间更加游刃有余的那一个，从盛扶泽变成了柯寒英。
沐景序好半天没看下去一份政论，柯鸿雪就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低头看书，反倒是他心始终静不下来。
直到下午的课快要继续，几人回课室，沐景序在廊下脱下大氅想要递给柯鸿雪，却被他拒绝。
柯鸿雪抬眼望了下天色，突然说：“夜间恐要下雪。”
他笑了一下，神情略有些苦涩，却又好似坦诚大度：“学兄若是还要躲我到后半夜才回来，还是把衣服穿上吧，也免得我夜夜噩梦不得安寝。”
柯鸿雪声音轻极了，凑近了才能听清楚，似梦呓，似情人间的呢喃，神态却委屈得像一个拿不到糖却又乖巧听话不哭不闹的小孩，只含着一双情人眸安静地看向沐景序：“就当可怜我，好不好？”
像是在求他给予自己什么，而非自己要送他一件火色的衣裳。

第27章
三殿下最喜穿红色,他擅长将所有艳丽到极点的色彩穿成他的陪衬，再精美漂亮的衣裳，到了他身上也不过是衬出主人风华无双的工具。
母族吕氏虽不像皇后娘娘背靠显国公府那般显赫光辉,但也是承袭百年的簪缨世家。不仅外家有钱供给宫里两位主子的吃穿，元兴帝对这个儿子也是格外的器重赞赏。
自淞园落成后，皇帝更是许了三皇子许多特权，年年番邦和地方上贡的布匹金玉,除去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那边，三皇子总能分到许多。
他还不是藏着掖着的性子,今天收到了内务府送来的料子,明日就差人上门裁衣,后天便能穿着新衣服去上书房听讲。
全皇宫都知道他潇洒不羁惯了,是最风流、但也最守分寸的主儿，所以谁也不会说他什么。
而盛扶泽又时不时出宫,去京城里结交文人雅士,金粉河上泛舟,鎏金楼里喝酒……
一时间，虞京各个世家公子都尝试模仿三殿下的衣着打扮。
只可惜既没有那般奢华精美的料子,又学不来三皇子周身浑然天成的松弛贵气。这天下间追逐模仿的人再多，总不会再有第二个盛扶泽。
就像金粉河上年年飘落的桂花，过了这一季,再落下的也从来不会是当年那一捧。
……
沐景序上了一下午课，课室里放着炭盆,不会很冷，狐皮大氅便放在一边摆着。
颜色太过艳丽,与沐景序入学以来四季不换的白形成鲜明对比，总有同窗课听着听着就将视线落到了这边。
他们知道沐景序和柯鸿雪同住一个院子,春天也猜测过两人关系匪浅，但除了李文和及冠礼上那一次同乘，他们之间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交往谁也没见过。
可这件大氅终究不同。
火狐最是难寻，况且这样艳的颜色，这样好的料子，满天下估计除了皇宫，也只有柯家才能用得起。
衣服不像寻常车马，马车带一个人还能说是顺路，可衣物这样私密贴身的东西，又是这样昂贵稀奇的价格，这般轻易地送给一个同窗穿，任谁都能看出来不同寻常。
学府中……确实从不缺手足情深、抵足而眠的“同窗之情”。
有人想到了一起，互相交换过一个视线，再看沐景序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上究竟是羡慕还是鄙夷的意思。
讲课的夫子早就忍够了他们在底下的小动作，讲义重重往讲台上一放，锐利而深刻的视线扫过台下，一一点名：“陈明义、夏宏远、周武……既没心思上课，去外面吹吹风吧。”
几人脸上一红，纵是不太服气，也没有当堂忤逆先生，收拾好书本便去课室外听讲了。
徐明睿坐在最前面，见状往后回头，瞥见沐景序坐得端正的身姿以及半分不变的神色，也收了视线坐回去。
下午的课放得早，徐明睿照例约沐景序去藏书楼看书。
看了一会儿，天色渐暗，又结伴去了饭堂。
山路上夕阳很浅一晕，冬日少有的橙色弥漫，徐明睿不经意间看了一眼沐景序。
晚上风凉，他穿上了柯鸿雪留给他的氅衣，墨发用玉簪起，余晖落到他脸上，衬着火红的衣裳，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徐明睿看愣了一瞬，回过神来后下意识说：“你穿红色其实也很好看。”
学府少有人穿红，一来过于艳丽，二来则是谁穿红色也好看不过柯寒英。
临渊学府只有柯鸿雪一人常年衣服五颜六色色彩斑斓，像只花孔雀一般。冬日大氅，夏日玉扇，有一个柯寒英就够了，谁也不至于那么不自量力去跟他学，省得被人嘲笑东施效颦。
但沐景序这样穿惯了素白衣裳的雅洁之人，陡然套进这么耀眼绚丽的色彩中，徐明睿第一反应竟不是觉得违和。
甚至……
他好像就该这样穿似的。
不是说白色不好看，也并非一定要比一个高低上下出来。而是沐景序穿一身红袍，眉眼浅淡，被冬日的夕阳一映，行在山路上，无端让人感觉春天好像也不远了。
这是很莫名奇妙的联想，真要探寻一下原因，徐明睿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
他只是刚刚突然想到，以前在家里种田的时候，冬日农闲，村头大树下晒着暖阳嗑瓜子，若是谁家姑娘爱漂亮穿了一身红袄，那想来就快到春节。
分明布料不一样，式样不一样，就连性别都不一样，但他就莫名会这样想到，说不清具体缘由。
他是田间地头长大的淳朴小子，便是一朝入了学府读圣贤书，到底跟那些富家子弟不一样。
他想不到的缘由若换李文和来，第一时间便会念出四个字：春色无边。
圣洁的仙人冷淡素净，却一朝面上绯红、身上火红，被光都垂涎，那怎么不算是春色-诱人呢？
好在夕阳就那一会儿，李文和也没有真的跟他们在一起，徐明睿坦率正直，压根没想到那里去，只说完这一句话便没了下文。
沐景序似顿了一下，视线下垂，望见自己身上如血一般鲜红的颜色，沉默两秒，辨不清情绪地回了一句：“太艳了。”
徐明睿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我也觉得是，也就柯寒英不怕招摇。”
沐景序这次沉默时间更长了一点，快到饭堂时他才轻声呢喃了一句：“他穿红色好看。”
从小就好看。
可惜声音太轻，周边人来人往嘈杂了许多，徐明睿没有听清。
沐景序抬眸，望了眼将落的夕阳，又收回视线，半张脸隐入了袭上来的黑夜之中。
……
吃过饭徐明睿还要去藏书楼，下意识想邀沐景序一起。
后者却摇了摇头，道：“这些日子看得太多，不好囫囵吞枣，我回去整合一下。”
徐明睿闻言愣了愣，点头：“也是，那我也回去好了。而且你好像不能着凉，今天晚上可能真的要下雪，早些回去也好。”
沐景序点头，二人结伴往舍院的方向走去，又在岔路口分散。
院门开着，沐景序踏入，望见西厢房点了蜡烛。
他只在院中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既没有敲门，也没有将狐氅脱下来还给柯鸿雪，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门。
尚且还没到下雪的时候，但屋子里已事先烧好了炕，暖融融的。
沐景序不在，这活自然是柯鸿雪干的。
柯大少爷自生下来起就是被人服侍的金贵命，这怕是他难得地几次主动为别人做起小厮的活。
沐景序将衣服脱了挂在架子上，一屋子的素白和古朴颜色中便多了另一种色彩。
后半夜果真下起了雪，天气一下变得很凉，冷风吹在山林，沐景序卧在暖和的被子里，竟难得好眠，连窗户也不曾被吹开。
第二日清晨，雪后白茫茫一片，太阳藏在云后，鸟雀在树顶鸣叫。
沐景序披上衣服起床，走到窗边，看见窗棱处用三角木被人加了固，轻易吹不开。
屋子里尚还有些暖气，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显得稍有些笨拙不熟练的木工活，半晌没有动作。
直到他换好衣服出去，西厢房的门也没开过。
不知道是柯鸿雪没醒，还是他确实没想打扰人。
午后做出一副可怜姿态求人早些回来，真的回来了也不见他喜出望外出来相迎；担心人吹了风着凉，娇生惯养的大少爷拿了锤子木头敲敲打打，也没见他邀功。
素日里那些不着调的言行，跟这时候一比，简直像两个人似的。
沐景序敛了神色，离开舍院，去吃早饭。
还没走进就听见里面有欣喜的声音：“是要过年了吗，厨房师傅怎地这么大方？”
往日早餐都是白粥，再加上几个馒头。若想吃些好的，比如带馅儿的包子、鸡蛋什么的……则需要提前一天登记花钱买，可今天却连早饭里都带了荤腥。
一碗皮蛋瘦肉粥，两个馒头，外加一个肉包子一个糖包子，每人还能打一碗豆浆。
诚然这都不是什么金贵的吃食，一份算下去也花不到多少银钱，但学府伙食不收费，几百个夫子学生和山上杂工都这样吃，实在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况且那天早餐只是个开头，往后午餐多了鸡肉，晚餐多了鱼汤，伙食三天一变，食谱一个月才开始轮回。
日日这般，学生都吃胖了好几个。
沐景序不是傻子，山上学生也不是。书院中有资格左右伙食，并拿出真金白银供他们吃喝的，算来算去也就那一位。
不过柯寒英这些日子像是真收了心，就连狐朋狗友们邀他下山喝酒也不去了，众人便是想要感谢也没有门路。见他似要好好念书考上松段，大家虽然没说话，却也莫名暗地里卯足了劲备战考试。
一日午餐，徐明睿突然来了一句：“景序，你说柯寒英图什么呢？总不能真因为我那天说一句喜欢喝汤，他就花了这么多钱吧。”
他看着沐景序面前的餐碗，意有所指：“我有没有那么大的脸面，自己还是清楚的，你说他想要什么？”
前几天食堂里多了几样江南菜式，沐景序多吃了几口，后来几天再来，总能看见一两样江南菜。
甚至这个季节，学府中竟还上了新鲜的茭白，根本摸不清是从哪儿采购回来的。
沐景序咽下去一口饭，摇头：“我不知道。”
徐明睿耸耸肩，没再多说：“那就当他好心做善事好了，柯大善人。”
他是想着也算自己承了柯鸿雪的情，便帮他做说客点一下沐景序也好，结果对面这人看得比他还清明却装糊涂，那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事了。
徐明睿夹了一筷子茭白炒肉，眼睛眯了眯。
嗯，还挺好吃。

第28章
一旦入了冬,天时变短，日子就好像过得特别快。
山上下过几场雪，树梢始终有不化的玉尘,白茫茫一片，清朗又干净。
天气冷，学府众人也不免惫懒，日日数着天数等考学盼放假。
李文和原没有什么紧迫性,他的学问虽比不上柯鸿雪沐景序，但到底是自幼多位夫子启蒙带出来的,便是上不去松段,也不至于会降到梅段。
但或许是今年秋末,父亲带他走了一遍京中的官员,亲眼看见家里那样高大威武的顶梁柱在七品京官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心中不舒坦；也或许是柯寒英随口说的那句话触动了他。
李小公子回去后想了半夜,蓦然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得念书参加科举。
不论是为了家中父老日后不至于到处求人,还是为自己有一个更好的前程。
——他总不可能真指着柯鸿雪如今对他的那点同窗之情过一辈子。
可他骤然用功起来,一时半会竟不知道该喊谁陪自己一起。
柯寒英那人在治学一道上有着堪称变态的天赋，邀他一起看书,往往自己一本书还没吃透，这人已经举一反三找到许多相似的书籍来，还能顺便在历史上引经据典、追本溯源,讲得头头是道。
所以李文和不太想跟他一起看书，不然看起来很像是自己在找罪受。
至于平日里结交的其他人……恕他直σw.zλ.言,可能还没他有上进心。
一开始想找沐景序，但沐学兄虽说为人平和,问他什么都会回答，但也确实……冷得有些像仙人。
特别现在是冬天,他一身白衣坐在书桌后，就那样不言不语地安安静静地看书，李文和便觉得他找的不是同窗，而是夫子。
而学生对于夫子，总是有敬畏之心的。
每次做文章都像是在小考，一来二去，李小公子精神都有些紧张。
后来还是看沐景序每天太阳落了山就回舍院，藏书楼里便只剩下徐明睿，李文和想了一下，果断走过去找他当学习搭子。
徐明睿念书相当用功，白天黑夜地学。
他虽然也安静，但坐在那却是专心致志地看自己的书，偶尔也能见到他哪里看不明白愁眉不展四处翻书的样子。这可跟柯寒英或沐景序那种天赋异禀，学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模样一点不像，李小公子心里瞬间平衡多了。
他就说嘛，临渊学府里哪儿真的有那样多天才。
白天上课，晚上看书，日子过得倒也规律得很。
真到了冬月考学那天，山上难得放了晴，冬日暖阳最是难得，积雪融化，行在山林间像是在赴一场春时的雨。
沐景序走在山路间，避着树梢不时落下的水珠，突然头顶多了一把伞。
他脚步微微停顿，偏过头看，望见柯鸿雪持着一把古朴到了极点的黄芦伞，笑着说：“山里冬天一放晴就是这样，这雨且要下一会儿，若是就这样走去食堂，怕是衣裳都会打湿，还请学兄不要怪我自作主张的叨扰。”
那件火狐的大氅早已洗干净还给他了，这些日子沐景序回去得都早，却总也不见他人。
偶尔天气好的时候会恰好撞见柯鸿雪推窗通风，院中种了一棵梨树，树上落了雪花，被风一吹简直像是梨花簌簌而落。柯鸿雪若是望见他了，便会在这样的景中冲他绽开笑颜，温声道一句学兄早安。
除此之外，再没有多密切的交集。
如今倒是让人不要怪他自作主张的叨扰，沐景序一时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但水珠不时滴落头顶淋湿头发确实也恼人得很，沐景序犹豫一瞬，没有从伞下离开。
他点了下头，冷冷淡淡地道：“多谢。”
柯鸿雪听见他语气，有些想笑。
他其实很纳闷，学兄究竟知不知道他对别人和自己其实是两个样子的？
李文和也好，徐明睿也好，若要问及对沐景序的印象，便是再觉得他冷清，也不会说这人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了解的人说他心高气傲，实则真的接触才会知道，他其实对谁都一样。
态度疏离，但总归有礼。
只有在柯鸿雪面前，刻薄过、示弱过、回避过……如今又因为某些不痛不痒、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绪而不满着。
这样冷冰冰的语气，在柯鸿雪听来，连宣泄或许都不是。
简直……像是在撒娇。
所以柯某人轻轻笑了笑，届时道：“快要过年了，往年柯家送到宫里的贡品食材都由我爹筹备。今年他们不回京过年，爷爷年纪也大了，任务自然安排到了我头上，是以这些日子一直在忙这事，昨天才又改了一份礼单。还请学兄不要恼我食言而肥，明明说好了任你驱使，却一直不见人影。”
沐景序微怔，分明知道这人话里三分真七分假，却还是不自觉地缓了语气：“本就是玩笑话，不必当真。”
他既说山下马车上那句赔礼，也说搬进舍院时那句交易。
柯鸿雪听得明白，但也不点破，只闲聊般地问他：“过段日子学府闭院，不知沐夫子可要回老家？”
沐夫子是书院中一位教史学的先生，沐景序名义上是他的孩子。
也正因此，学府中有些人害怕与他交往，担心偷偷摸摸做了什么坏事，会被他告诉夫子。
柯鸿雪后来想着，其实早就有端倪。
他既是沐先生的儿子，当初被他赶出舍院，缘何自己亲爹的院子不住，反倒搬去了掌院那里？
很多事都是当局者迷，时过境迁后往回看，才会发现许多谜团不过只隔着一层窗户纸，轻轻一戳就破了。
沐景序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夫子，稍稍愣了一下，心下收紧，点头：“是的。”
柯鸿雪姿态随意轻松极了，好像真的只是山路上偶遇，随便闲聊：“一直没问，学兄老家哪里的？”
沐景序说：“南方。”
他没再继续追问，一定要抓他一个漏洞，却说：“那倒与我很亲近。”
柯鸿雪：“我家祖籍也是南方，我小时候一直在江南长到十二岁，那年冬天随父母回京过年，才发现京城的雪原来下得这么大。”
伞下两人挨得极近，沐景序不知道他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脑海中却依旧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年淞园门外，白雪皑皑的背景下，那个穿着粉红冬袄，扎两个小啾啾的漂亮“妹妹”。
他低声回：“我也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柯鸿雪轻笑，问他：“今年雪大，考学后学兄和先生一起回家过年的话，可有车马相送？”
沐景序迟疑了一秒，点头：“有。”
“这样。”柯鸿雪也微微点头，没有再问，只说：“那学兄路上要多多注意，切莫吹了风受了凉，也最好不要急着赶路，免得伤了身。”
柯鸿雪侧过脸，与他对视，低声道：“你身子骨一向不好，不要累了自己。”
柯寒英若用那双桃花招子看向别人的话，三分情愫经他眼眸流转，溢出来的也是十分深情。
而当他刻意含情脉脉、声调轻微地看向旁人，手上还持着一把只堪堪笼住两人的油纸伞时，是个人都会轻易溺毙在他的眸光里。
沐景序猝不及防与他对视，心脏重重一跳，迅速移开视线，冷静了半瞬才应声：“嗯。”
喉间有些干涩，他怕自己一旦开口说话，声音是哑的。
好在前面就是饭堂，沐景序快步走过去，逃一般地离开了柯寒英的伞下。
柯鸿雪落在他身后，微微挑了下眉，脸上表情很是愉悦。
考学一共三日，之后再等两天，成绩出来了就可以回家。
沐景序并不多在乎这个，假放不放、年过不过，于他其实都没什么要紧。
除夕春节跟家人一起才叫吃团圆饭，若非如此，其实也不过只是一个寻常的日子，万年历上撕掉一页，听几声爆竹，便算过去了。
而他在这世上，早已没了家人。
那就更没过的必要。
所以在沐景序的日程里，从来就没将这作为一个重要的日子看待，最多不过是去掌院先生那吃顿饭，下两盘棋守守岁，而后便又是日复一日地筹谋算计。
没什么两样，他也自然没想过要和沐先生去什么南方，不过是不想让阿雪再度起疑，顺势应下的回话罢了。
放假前一日，他去了趟清梅园。
山上气温冷，梅花只零星结了几个花苞，还没到开放的时候，无端有几分清冷萧瑟之感。
李文和和徐明睿下山前都特意来拜访过他，恭祝他又一次考学第一，与他告别说年后再见。
柯鸿雪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的那天早晨，特来敲响了沐景序的房门，笑着递给他一件围脖，说：“新年礼物，回去的路上一定戴上，千万小心着凉。”
那是一件兔毛的围领，纯白漂亮，毛色相当干净。
沐景序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收，他甚至心想：自己该回哪儿呢？
可就在他迟疑的瞬间，柯鸿雪已经将围领塞进他手中，后退一步向他鞠了个躬以做道别，转身离开院门。
偌大的山里一下安静了下来，沐景序在岭南无尽的夜里掰断自己骨头的时候都鲜少感到孤寂，这时候却莫名觉得孤独。
他在门口伫立了许久，才转身回到屋内，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史记，可是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大氅还了回去，玉簪收在锦盒里不敢戴，视野所及的地方只一件兔毛围领尚且带着阿雪手上的余温。
沐景序终究静不下心，盯着那件围脖半天，将它拿到了手上，心里那点几乎快要蔓延出来的孤寂感才稍稍褪下去分毫。
可紧接着又是更加绵长的空茫席卷而来，弥天盖地。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沐景序以为自己幻听，并未理会，直到房门真的被人敲响。
他愣了愣，仔细听了一会儿，确认那不是往常那些出现在脑海中只有自己一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
他站起身，前去开门，手里还拿着没想起要放下的围脖。
门外是一方四方的小院，天光泄落，门扉拉开的一瞬，山林间雀鸟鸣呼霎时入耳，生机勃勃。
“我总也不甘心，想着来问你一问。”
门前阶下立着一人，穿火红的衣裳，簪碧玉的冠，仰面微笑的时候，眼角眉梢俱是少年人特有的肆意轻狂，耀眼夺目得几乎令人移不开眼睛。
“学兄，要去山下过年吗？”
柯鸿雪笑着上前一步，与他对视，带着身后漫山遍野的风声和鸟鸣：“京城的梅花开了。”

第29章
虞京城是百年不变的繁华热闹。
北边的皇城,西边的水棱街，南面的小巷人家，东面的闹腾集市。
金粉河绕城而过,风月楼里红袖飘。
沐景序坐在柯府的马车上，陷入了一阵连自己也说不清的沉思。
柯鸿雪但凡提前有过告知，不论是考学前那段伞下并行的山路，还是考学后各自告别的清晨。沐景序觉得,自己大约都不会同意他这略显得有些出格的邀请。
可他偏偏在那时候出现，整座山都静悄悄的,冬雪几乎快要再度覆盖掉所有颜色,这人去而复返,带着笑意和炙热的眼神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山下的梅花开了。
沐景序想，自己很难不答应。
不单单是为了梅花,更是为了这独一无二的冬季。
一年四季,花时开落,哪一天算不上景序良辰呢？
他偏过头，望见柯鸿雪正在小桌上泡茶,笑着为他沏了一杯武夷山大红袍，温声道：“我家院子稍微有点多，爷爷又喜安静,素日若不是去国子监，便是在书房待着,很少出来走动。虽说家里仆役数量较寻常人家多了一点，但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吵到旁人。学兄若不喜欢被人打扰,提前跟伺候的小厮说一声，除了一日三餐,他们便不会再去叨扰你了。”
沐景序：“……”
他甚至连这都给他安排好了。
沐景序坐在马车里，后知后觉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凝向柯鸿雪。
后者与他对望，唇角始终噙着一丝笑意，便连眼神都显得无害又温柔。
沐景序终于意识到：这人是故意的。
并非自己清楚，若是柯寒英提前邀请，他必不会下山同他过年，阿雪自己也清楚得很。
正是因为这份明白，所以刻意在躲了他一段时日后，又若无其事地与他亲密接触，为他撑一段伞。伞下温柔和煦地与他说路途遥远，千万注意身体，又从头到尾明明白白地告诉沐景序，他们过年一定是见不到面的。
因为见不到，所以走前送他一件兔毛的围领，聊做……相思也好、慰藉也好，总之不是什么正经的礼物。
这人分明是算计好了，每一步都预想到了如今这幅画面，每一句话都在为山风鸟鸣前的那句问话做铺垫。
他笃定了自己一定不会在那时候拒绝他。
饶是沐景序对如今的柯寒英已经做过无数预设和推断，也很难想到他竟擅长摆弄人心到了这种地步。
沐景序极为罕见地，在柯鸿雪身上生起了浅薄到近乎没有的怒意。
可柯鸿雪笑意分毫不变，甚至显得有些讶异地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学兄，你该不会现在说你想回去吧？”
沐景序：“……”于是那一点浅薄的怒意就跟打在了棉花上一样，都不知道该怎么撒。
柯鸿雪将茶水推到他跟前，笑道：“也不必恼我心机，若非如此，你是断然不肯跟我回家的。”
他说的这样坦诚，沐景序反倒瞬间愣了一下。
柯鸿雪拉开车帘，虞京繁盛的景象霎时间便入了沐景序的眼。
“你既在南方过了那许多年的春节，如今来了京城，不在北方过一次年，岂不可惜？”柯鸿雪回头，望着沐景序笑：“学兄，你说是不是？”
车外是烟火人间，车内是青年飒沓。
沐景序视线落在柯鸿雪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庞上，最后一点恼怒也消散了。
他想，阿雪说的是。
……的确可惜。
沐景序移开视线，冷冷冰冰地问：“梅花真的开了吗？”
柯鸿雪怔住一秒，瞬间笑了：“自然开了，我带你去看。”
-
大少爷几乎没带人回府住过，管家望见马车上多下来一个人，甚至迟疑了一刹。
待确认这人真是要在府上长住一段时间后，他才恢复镇定，询问少爷该安排他住哪儿。
柯某人贼心不死、色胆包天，问了沐景序一句：“学兄要不要住我院子里？”
沐景序一个眼神过去，还不待出声，柯鸿雪立马转向管家：“把晨曦院收拾出来。”
沐景序听见院名的时候，眉头微不可查地轻皱了皱，却发现柯鸿雪这次连看都不看他了，兀自走向管家那边小声叮嘱些什么，明摆着一副“我已经做出让步了，学兄再说什么我都不会依”的架势。
沐景序有些无奈，但到底也没有多言。
其实理由很简单，所谓晨曦院，就在柯鸿雪住的仙客居旁边，距离近到在这边院子里大声说句话，那边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地步。
柯寒英这心思，昭然若揭。
便连管家，听到他说的院名后都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沐景序。
毕竟那间院子，从落成起，就没住过一个人。
沐景序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冲他点头：“叨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管家立马应，“公子还请在大厅稍息一会儿，收拾好了我便领您过去。”
柯鸿雪迎着沐景序往府内走，沐景序落后他半步，瞥见他嘴角上扬着始终不放下来的笑意，颇有些牙痒痒。
自山上起就被这人算计了一路，如今入了府，还在这耍小聪明，沐景序觉得自己可能太惯着他了。
他沉思两秒，听着这人兴致勃勃地已经开始给他介绍影壁上的花样是请了哪位雕刻大师雕了多少天了，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为何你让我住晨曦院，管家看起来很是惊讶的样子？那间院子没住过人吗？”
柯鸿雪一下卡了壳。
他瞬间沉默，笑意僵在脸上，几乎定格在了原地。
偏偏沐景序微微压着嗓音，又问：“嗯？”
柯鸿雪立马就怂，回过头做出副委屈的样子，拖长调子唤：“学兄——”
沐景序点头，应了他这句称呼，然后重复：“为何？那间院子原本的主人呢？”
柯鸿雪：“……”
这两人现在的状态很有意思，若让徐明睿来评价，大概就是两个人玩一副叶子牌，分明都知道彼此有哪些底牌，也清楚对方知道自己有哪些底牌，可就在那互相演。
仗着谁也不敢先开口戳破，索性演得愈发肆无忌惮了，只能起到迷惑旁人的作用。
柯鸿雪有些无奈。
他很想破罐子破摔，但又清楚这样一点好处也没有。
既想遂了学兄的愿，落一落下风，让他稍稍扳回一城，不至于心里始终憋着气。
可话到了嘴边，他看见沐景序眼睛里许久不见的戏谑之意，突然就改了想法。
柯大少爷轻轻叹了口气，就着方才那副委屈的样子，无缝衔接到失落怅然，甚至带着一丝沉痛。
他低声道：“原是我那亡夫的院子，只可惜他一天也没住过，只能委屈学兄将就一段时日了，还请——千万莫要嫌弃。”
沐景序：“……”
是狗啊。

第30章
最终还是搬进了晨曦院。
既没有别的更恰当的选择,沐景序也实在没办法堵上柯寒英那张半点不着调的嘴。
只除了要面对柯府下人来回探寻的目光外，并没有其他不妥之处。
而这点视线，过了一夜后也彻底杜绝了。
沐景序站在这间原就是为了他准备的院子里,抬头望向四方庭院上虞京的天空，恍惚间竟有几分怅然若失的时空错乱感。
那几年小孩过家家，大人们就算不说，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柯家从来不是那么不懂礼的家庭。
所以盛扶泽住在柯鸿雪的仙客居后,柯太傅便请了工匠绘制图纸，历时一年,为三殿下凭空建了这间晨曦院。
按理来说,家中既有小少爷住在旁边,土木动工最好另寻一处远点的地方,以防工人进进出出、搬砖添瓦地吵到柯鸿雪。
但或许是这地方风水好，也或许另有别的什么原因,院子到底还是置在了这处。
落成之后,阿雪提过几次于礼不合,建议他搬去隔壁院子。
可一旦盛扶泽带着从外面不知道哪间酒肆花楼沾回来的浅薄醉意，懒洋洋地卧倒在美人榻上,挑着眼睛轻浮笑着问还在烛光后念书的雪人：“阿雪嫌弃我吗？”
柯鸿雪立刻就没了声响。
小时候的柯鸿雪别提多好玩，闷闷的，几句轻佻的话说下去,纵有满腔才学，也辩不出一声反驳的句子来,连耳垂都会羞得通红。
哪像现在这般……
沐景序记忆回笼，轻摇了摇头,踩着已近黄昏的夕阳走进屋内。
搬进柯府的第三天，柯文瑞来了沐景序的院子。
太傅年事已高,经几朝国事，眉间沟壑深深，却在望见沐景序的一瞬间，脸上表情震惊沉痛，近乎踉跄着要跪下。
沐景序赶紧上前拦住了他。
“殿下——”
“太傅不必这样唤我。”沐景序止住他的称呼。
柯文瑞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桌前，问：“这几年过得可好？”
沐景序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低声道：“我若再不好，还有谁能好呢？”
父母、兄长、弟妹……
若连他都不好，那些早已埋在九泉之下的人又该算什么？
冬日气候短，屋内炭火暖融，旧人见面不识，谈论这些年变化似乎变得苍白又无力。
沐景序冲他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下。
柯太傅望着那张完全陌生脸上，看不见昔日一点影子的笑容，纵有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化作一声埋在心底的长叹。
柯文瑞问：“掌院说你是特意去的竹段乙班，为什么？”
“我若说凑巧，太傅肯定不信。”沐景序说：“我去找人的。”
柯文瑞问：“谁？”
沐景序轻声念：“陈明义，吏部尚书陈敬山的嫡孙；夏宏远，兵马大元帅夏经义的侄孙；周武……”
他顿了一下，敛眸抿了口温茶，道：“江南巡抚吕俊贤的外甥。”
这些名字出来一个柯文瑞眉头深一分，待沐景序说完最后一个，柯太傅瞳孔都放大了些许。
陈敬山也好、夏经义也好，都是当年盛绪炎谋反时的主要助力，如今也都官居高位，位极人臣。
而这个吕俊贤——
柯文瑞沉思片刻，试探道：“我曾经听过几句空穴来风的传言。”
沐景序：“太傅但说无妨。”
柯文瑞：“听说如今的江南巡抚，与曾经宫里的德妃娘娘有些关系？”
先德妃，或称吕妃，正是三殿下盛扶泽生母。
吕俊贤当年随三皇子南下平叛，最后却成了盛绪炎身前一位忠心耿耿的大将。
更有传言，三殿下那颗头颅，是他献给盛绪炎的。
是以就算是柯文瑞，提到这些事的时候也有些小心翼翼。
可沐景序听完却只是垂眸望了望茶盏中漂浮的叶片，点头：“算血缘亲情的话，我该称他一声舅舅。”
“他动手前，父皇留下的死士替了我，这才让我苟延残喘地保住了一条命。”
生死存亡的大事，他说的这般轻易，就好像换了个名字，那便真的都是旁人的故事了。柯文瑞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何反应。
亲舅舅要杀他表功，亲叔叔为了皇权也要杀他。
盛扶泽领兵南下那短短几个月里，天知道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记忆中那个总是张扬着、放肆着，满腹经纶才华、眸光灿如晨星的三殿下像是一夕间褪了色，如今出现在人前的不过是一具名为沐景序的空壳，在这世间如行尸走肉般踽踽独行着。
柯文瑞沉默良久，又一次唤了那个称呼：“臣斗胆问，殿下想要什么？”
院外是朗朗乾坤，柯鸿雪在隔壁院子里做灯笼，沐景序出神片刻，轻声道：“我若说我想要国泰民安、盛世繁荣，太傅想来不会全信。”
“那便当我只是为了复仇好了。”
沐景序抬眸望向柯文瑞，微微地笑了一下。一如那些年住在柯府，跟柯鸿雪一般撒娇唤他爷爷的盛扶泽。
他说：“太傅会帮我的，对吗？”
他还是盛扶泽，那个擅长利用一切筹码做谈判博弈的三殿下。
柯文瑞与他对视，起身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臣在所不辞。”
沐景序也起身，扶他站定，退后半步行学生礼。敬他忠诚、感激他仁义。
……
柯文瑞离开的时候，沐景序已坐了许久，身子有些惫懒，抬眼瞥见架子上那圈兔毛围领的瞬间，怔了一下，状似不经意地问：“太傅有让阿雪送过谁玉簪吗？”
柯文瑞懵了懵，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有这么回事，前些日子他说有同窗行冠礼，问我能不能送玉簪。”
听见‘冠礼’，沐景序没忍住勾了勾唇，问：“您怎么回答？”
柯文瑞皱了下眉头，莫名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却还是梗着脖子说：“我说可以，但太亲密了，并不是上乘之选。”
他说到这里，刚想起来，问沐景序：“你也在吗，这小子真的送的玉簪？”
“没有。”沐景序微笑着否认，却还没等柯文瑞松下那口气，又道：“不过他送了人家十来方砚台、二十匹布料、三十副字画，并几箱子胭脂水粉。”
几乎他说一个，柯文瑞震惊一下，最后胭脂水粉四个字出来的时候，老太傅连震惊都忘了，一脸的愤怒，恨铁不成钢地道：“这败家子！”
说着就要告退，要去柯鸿雪的院子。
沐景序在他身后轻笑了笑：“您注意点身子。”
动手打人的时候轻点儿。
……
当天夜里，柯大少爷想带着新做的灯笼领沐景序去街上玩的计划被搁置。
晚饭过后，柯鸿雪抱着一堆书敲开了沐景序的房门，不由分说地往他桌前一站，隔着烛光就看向尚未来得及关门的沐景序。
“学兄，你怎么还学会了告状？”柯鸿雪问他，语气里颇有几分无奈。
沐景序刚拆了冠，打算要上床睡觉，衣领都向下解了几颗扣子。
柯鸿雪视线在那停留了两秒，不着声色地移开，从那摞书里抽出一只盒子，再打开又是一支发簪。
只不过这次是木的。
他走到沐景序身后，半点没分寸地抓住人胳膊，先关上了门，又径直将他按在了桌前，不由分说地替他挽了个髻簪好发。然后弯下腰，根本说不上是轻浮轻佻还是认真请求地，双手递给他一根毛笔。
“既然是学兄告的状，没办法，只能让你跟我一起受罚了。”柯鸿雪说：“《政疏治要》，共抄十遍，你我各五遍。”
“学兄，请。”
柯寒英抬手，行为举止看起来倒真像个君子。
——忽略他脸上那让人恨得有些牙痒痒的笑的话。

第31章
十遍《政疏治要》,一晚上过去，抄了也不过才三遍。
柯寒英这人无赖得厉害，是他非要拉着别人跟他一起抄书,可沐景序真写了两三个字了，他又挑三拣四说他写的字跟自己一点也不一样，爷爷一眼就能看出来。
然后夫子瘾上来了，非要教沐景序学他的字。
沐景序觉得,大约是屋内炭火烧的太暖和，以至于脑袋有些昏沉,当真跟他学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因为柯鸿雪实在不像话,教字就算了,居然企图站他身后握着手一笔一划、像教稚儿习字那般教他,沐景序才皱了眉头，偏过头望向他,音色冷冽：“柯寒英。”
仅这三个字出口,柯大少爷立马就怂,乖乖地松了手，自己坐到桌对面：“不学就不学,怎地这么凶啊。”
他低下头，一边抄书一边故意抬眼瞥沐景序，做一副小可怜委委屈屈的样子,好似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似的。
沐景序简直不知拿他怎么才好，坐在原位沉默半晌,到底还是低下头替他抄起了书。
冬天天黑得早，实则时辰算不上迟,街上这时候仍有集市热闹可逛，只是在深宅大院里,显得有些许寂静而已。
柯鸿雪抄着书，收敛了玩心，突然觉得这样其实也很好，不一定非要带学兄出去逛街看花灯。
屋外天寒地冻，屋内炭火融融。沐景序与他对坐一张书桌的两侧，各自安心抄着书，偶尔闲聊三两句家常。
实在是这世上最稀松平常，又最珍贵难寻的幸福。
须臾，柯鸿雪问：“学兄有年前去寺庙祈福的习惯吗？”
这习惯在一些商贾人家或者有信仰的人家很常见，过年前去庙里拜拜祛一下这一年的霉运晦气，年后也要再去上香，祈求一年平安顺遂。
在柯鸿雪的印象里，盛扶泽其实没这许多信仰，但每年皇家祭祀典仪，三殿下都要在场。久而久之，这也成为了一种习惯。
他问这一句，并非为了其他，而是想起来，京郊的陀兰寺似乎可以请往生牌。
柯鸿雪作为平民，没有立场、也没有身份，若要严格追究起来，或许还没有那样大的命格替皇家人士请牌供奉，但沐景序可以。
只是……
他不知道学兄愿不愿意。
沐景序不知道有没有想到这一层，听见他的问话稍稍一顿，然后问：“你有？”
柯鸿雪愣了一下，瞬间就笑了，抬眸望向沐景序，轻松地道：“学兄知道的，我家生意做的大，家里人多少有些忌讳和信仰。爹娘今年在南方，这大冷天也不好让爷爷去山上请香。我是想着若是你有这个习惯，能否陪我走一趟，没有的话也不要紧，我一个人去就是了。”
沐景序并未立刻答话，而是又抄了两页，才道：“可以。”
——矜贵得好似后院那只时不时跳上院墙俯视人类的三花猫。
漂亮、又矜持，浑身骨头都是高傲的。
柯鸿雪却没任何被怠慢的感知，他甚至抿了下唇，状似不经意地抬头，望了眼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
扣子已重新系了上去，发虽挽起，但到底疏散，零落散了几缕在身前，勾着雪白的颈项。
“……”
他想起春天李文和呢喃着回答他的那句问话。
-“好看啊。”
剥离掉所有对这个人本身带有的认知，柯鸿雪也不得不承认，学兄真的好看极了。
十七八岁的盛扶泽是少年意气、潇洒风流；二十三岁的沐景序是人间清雪、天边月华。
仅仅不声不响地坐在那，就足够让人盯入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沐景序抬手，洁白干净的指尖敲了敲桌面，唤他回神：“专心。”
大概是气氛太过暧昧，又或许是魇住了，柯鸿雪竟顺势问了一句：“学兄，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好看？”
若说那些似是而非的动作言语都可以被冠冕堂皇地解释，这一句问话却实打实地算是调戏了，便连柯鸿雪问完都自觉失言，稍稍怔了一下，有些后悔。
可沐景序闻言，却只是停了手中的笔，抬眸与他对视，那双素日被霜雾笼罩着的桃花眼眸里溢出一丝浅淡到几乎看不清的笑意。
沐景序低声问他：“怎么，好看到你忘了你亡夫了？”
窗外静谧，偶有风声吹过，屋内炭火烛光不时发出微弱的声响，光影错落在墙壁，身形交叠，近乎脉脉温情、又似亲密无间。
柯鸿雪顿了一瞬，旋即笑了：“那倒是……也没有的。”
他在沐景序那倏然冷下来的表情中，缓慢而认真地说：“他走了这许多年，若连我都忘了他，这世上还有谁会记得他来过呢？”
柯σw.zλ.鸿雪轻声而又认真地，几乎与他耳语：“我会爱着他、念着他、记着他，直到我也死去。”
蜡烛晃了一下，沐景序失神，笔下瞬间留下一滩墨迹。
柯鸿雪浅浅笑开：“学兄，字写错了。”
-
腊八那天，柯家设棚施粥。
柯鸿雪起了个大早，天没亮就先去街上安排好了一应事宜，带着鎏金楼清早限量的一笼蟹黄包回了柯府。
沐景序自制力强到苛待自己的地步，没见他哪一天睡过懒觉的。
柯鸿雪进屋，这人早已洗漱好在看书了。
他挑了下眉，将笼屉放在桌面，温声道：“学兄，先垫垫肚子，一会儿我们去陀兰寺讨一碗素粥沾沾福气。”
沐景序一开始没有多想，直到包子入了口，他才不动声色地抬眼瞥了下柯鸿雪。
——这人心不诚。
若是礼佛诚心，既要去寺庙，清早又怎会吃荤食？
这样想来，怕是连那天夜里那番话都带着几分假装。
沐景序敛眸，慢吞吞地吃了一个包子，喝了半杯茶：“走吧。”
柯鸿雪见他食量这么小，眉头拧了拧，很想劝他再吃两个，到底还是忍住了，只将笼屉盖好，又重新带上了马车。
陀兰寺在虞京近郊，寺里僧人时常下山赈济灾民，更有不时云游四海，普济众生的和尚，被大虞百姓称作在世活佛。
仁寿帝信佛，多次想将陀兰寺纳为国寺，无一例外全被住持婉拒，便也不了了之了。
马车行了许久，但真到山下的时候，太阳也还没移到正北。
沐景序下车，望见山脚一片梅花林。
他脚步微顿，柯鸿雪看到这一幕，笑了笑：“原就说邀你下山去京城看梅花，结果山里也开了。”
京城的梅花，除了庭院深宅，便全都栽在巷口路边。
沐景序刚下山那几日，柯鸿雪实实在在拉着他去街上胡闹了好几日。
巷口偶有稚童玩耍斗鸡，他便也带着人非要往那挤，斗输了身上带出来的几枚铜板，最后想吃一串糖葫芦，还是伸手找沐景序要的零钱。
——挺无赖的。沐景序不知多少次这样评价如今的柯寒英。
但巷口梅花确实开的很是漂亮，稚童生命力也的确旺盛得仿似人间春朝。
所以沐景序没有斥他胡闹，却还是在这人诓走他的零钱、又用铜板给他买了一串手串的时候没忍住，冷冷地瞪了柯鸿雪一眼。
于是柯大少爷又是那副好像被凶了的样子，讪讪地将桃木手串收回了自己荷包里，小声嘟囔：“你真的好喜欢凶我哦。”
但是过了一夜，那串值不了几个钱的小玩意儿最终又出现在了沐景序的床头。
有人半夜做了梁上君子，偷偷潜入了他的房间，送了他一串桃木手串。
大概只因为白日摊贩那句：“这东西辟邪镇灾、安神助眠，公子若是晚上睡不好，不妨买一串回去带着？”
沐景序下意识垂眸，低头望向宽袍大袖下收着的手腕。
明知是假的，可他这几天……噩梦确实做的少了些。
“我们走吧！”沐景序正出神想着，手腕已经被人抓了住，柯鸿雪带着他，艰难而又迅速地从成群结队上山讨粥喝的人中间挤过去，势要跟他们抢一碗粥。
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很虔诚。
沐景序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到底还是作罢，由着他带自己上山。
倒是柯鸿雪中间回过神来，转头跟他解释：“我家今年多设了两处粥棚，前些日子也先送了三十石粳米来寺里。我并没有要跟他们抢口粮的念头，学兄放心。”
天气很好，暖冬太阳照在人身上很是舒服。
柯鸿雪笑道：“我只是很喜欢这个彩头，老人们都说，吃了陀兰寺圣僧施的腊八粥，未来一年都会有好运气。学兄就当陪我，全一全我这个小孩子的执念？”
沐景序沉默许久，说了他一句：“二十二岁的小孩子。”
也是真不害臊。
柯鸿雪反倒笑得很是开心，将耍无赖进行了个彻底：“我确实比学兄年纪小不是吗？纵一纵我吧，小孩过年都有特权的。”
沐景序真是束手无策，拿他一点法子没有。
没办法，真跟他一起往山上挤。
今天运气还格外好，来得不算太早，但粥没有施完，不仅他俩一人领到了一碗，喝完粥在寺庙里请香的时候，听见身边有人欣喜地唤了一声：“慧缅师傅！”
沐景序回头，望见一位黄袍僧人手持念珠，正朝他们走来。
人说陀兰寺内有圣僧，乃是活佛下凡济世救人，来人间修行一遭，待功德圆满便会羽化登仙。
所以他时常不在寺内，而是大江南北救济世人，度化万民。若是谁来寺里上香，恰好看见他的，那都是天大的好运气，连香火钱也会多捐些许。
没人知道他俗家名讳，也无人知他真实年龄。有传七八十岁的，也有传鹤发童颜的。
但打眼一见，才发现看起来不过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并未剃度，墨发如瀑；长相俊秀，眼含慈悲，与人对视的时候，似乎能望见对方心底所思所想。
因为方才上香，沐景序向上捋了捋袖子，桃木珠串露了出来。
那僧人原都要从他们身边走过了，见状停了下脚步，回过身冲他们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今日来请粥？”
沐景序点头应是。
慧缅视线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瞬，笑问：“施主也信佛？”
毕竟在寺里，到底有忌讳，有些话不能乱说，沐景序没应这一句。
僧人却也不见怪，笑着就将自己手上的菩提珠串取了下来，双手向他递过来：“今日卯时，贫僧房外有喜鹊叫声，原以为是哪个小沙弥胡闹学鹊儿叫。现在想来，大约冥冥之中是个指引。”
他说：“你我有缘，若是可以的话，贫僧想用这串菩提，换你手上那串桃木，不知施主是否愿意？”

第32章
身边人来人往,多的是佛家信徒来此求一碗粥、请一炷香。
更有许多人，一年见不到慧缅大师一回，如今好容易看见,聚在边上只等着他说完话便上前问好。
沐景序对佛祖，严格来说并没有那许多忌讳，因此也不知道他话里的有缘没缘真假几何，但他的确……不太愿意用那串桃木跟僧人换。
他低眸看了眼慧缅手上的佛珠,道：“菩提子难寻，更何况是这样均匀圆润的一百零八颗,师傅这缘分太重,在下不过俗世红尘一过客,恐担待不起,还是不换的好。”
沐景序说着微微低了低头，以示歉意。
柯鸿雪在一边脸色有些犹豫,试探着唤了一声：“学兄。”
沐景序冷冷地瞥过来一个眼神,他便收了再劝慰的话,可还是忍不住遗憾地看向慧缅手上那串佛珠。
那可是圣僧手里的佛珠，日日在佛堂念经诵佛沐浴檀香,保不准真的沾上了什么灵性呢？
柯寒英这人，鄙弃官场、厌恶仕途、不敬神佛、不尊信仰，偏偏在沐景序身上,有一丝一毫能保他平安幸福的迹象，他都想给学兄弄回来,只求他余生顺遂平安。
可沐景序摆明了不愿意接受。
不说是他，便是柯鸿雪自己,若是突然之间收到这样不对等的馈赠，也会再三谨慎。
他拒绝得太干脆,身边离得近的香客差点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反观慧缅，闻言只是稍愣了一下，旋即便又从容地将佛珠收了回去，笑着说：“倒是贫僧俗了。”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道：“时辰还早，二位若是不急着下山的话，可以在寺里逛逛。并非一定要请香敬佛，寺里梅花开得也挺好看，是山下没有的风景。”
沐景序点头致意：“多谢。”
慧缅说完便走，没有半分留念，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并不值得过分上心。
待人走后，柯鸿雪还不住地往那个方向望，满眼的不舍遗憾，看起来还在后悔。
见状，沐景序冷了脸色，眉心微蹙，冷冷地唤：“柯寒英。”
“哎，我在。”柯鸿雪立马回神，凑到他身边微微低下头听他说话。
寺庙里香火阵阵，空气里都是氤氲不散的味道。
沐景序问他：“这串珠子是你用我的钱买的，对吗？”
柯鸿雪察觉到他似乎有点不开心，轻声应：“是的。”
沐景序放了香火，转过身直直地望向他，轻声而不容置喙地问：“那你在后悔什么？”
是他的钱买的这串桃木珠，也是他不愿意跟慧缅换菩提子，柯鸿雪在遗憾不满什么？
许是他话语中的不悦已经到了外露的地步，柯鸿雪足足几秒没来得及应声。
但沐景序像是已经等烦了，迟迟没听到答案，放了香火转身就走。
待他都走出几步了，柯大少爷才堪堪反应过来，连忙几步小跑上前，也不拘着佛祖面前举止应得体，也不在乎大庭广众应当有些距离，径直伸手抓住了沐景序的手腕，桃木珠串恰好卡在两人之间，硌得彼此都有些不舒服。
柯鸿雪也不松手，只悄悄地将手掌往下又挪了分寸，这才抵消了硌手的不适感。
沐景序蹙眉挣了一下，没挣开，不愿意跟他一样在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只冷声警告：“松开。”
“不松。”柯鸿雪开始不要脸。
沐景序瞟了他一眼，柯寒英直接弯出一个天真又好看的笑：“我错了。”
认错认得相当快，沐景序那点怒气尚且没来得及聚集，就给他笑得愣了一瞬。
他们从正殿门前离开，人群没那样多，沐景序不愿意看他，手腕又实在挣脱不开，多少有点不开心。
柯鸿雪却在他身边絮絮叨叨：“我只是想着，都说慧缅法师是真佛下凡，那他经手的东西想必是极好的。他既主动说与你有缘，出家人不打诳语，想来也不是诓骗你我二人的。”
“学兄你一向身子弱，在我家住的这小半个月里都差点染了风寒，如果那串菩提是好东西，能让你身体康健些，这缘分结了便也结了。”柯鸿雪顿了顿，又恢复了那种不太正经的语调：“退一万步来说，便真如山下那些假和尚，为骗人钱财胡乱攀扯，大不了我再替他修两座庙殿，实则也不是什么大事，怎就值得你这般生气呢？”
沐景序听着前面的话还有些反思，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小题大做，后面听这人这么一说，怔了一下，没忍住回过头沉声警告他：“你注意言辞！”
柯鸿雪眨了眨眼睛，不经意间瞄到他们身前又是一座庙宇，里面供着不知哪路菩萨佛祖，正低垂着眼睛望向尘世，仿佛也正凝视着他们。
柯鸿雪沉默一瞬，旋即笑了，他点点头，另一只手抬起做了个捂嘴的动作，小声道：“我知道了，再不敢了，学兄不要生气。”
沐景序没吭声，又挣了下手腕，柯鸿雪这次没再死死抓着他，松开了手期期艾艾地看着沐景序，颇有几分可怜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怕他再口无遮拦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还是为那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动气实在不符合沐景序一贯的涵养，他顿了片刻，道：“没有生气。”
柯鸿雪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戳穿他的口是心非，只笑着说：“学兄最大度了。”
此时日头已经偏向正午，柯鸿雪虽遗憾没有换回慧缅那串菩提，但也为学兄不愿拿他送的东西跟别人换而觉得一丝开心。
只是……
好不容易遇上这样的机遇，真不拿回来，他怎么都有些不甘心啊。
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间佛堂，柯鸿雪像是刚想起来一般，道：“学兄，我有些事要去找住持商量，你一个人在这边逛会可以吗？”
沐景序无可无不可，柯府年年都会往寺庙捐钱，算是大户，他会找住持，想来也是柯伯父伯母提前知会过，沐景序不至于这也掺和进去。
柯鸿雪说：“前面是往生堂，供奉逝者牌位的地方，过了那儿就是梅林了，你可以去那等我。嫌远的话也可以去正殿，我谈完了事就去找你，只是那边人烟要杂些，学兄你看呢？”
沐景序几乎没有犹豫：“我去前面。”
“好。”柯鸿雪笑着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沐景序一开始还没意识到什么，可等真的走近那座供着无数牌位的佛堂的时候，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就察觉到的违和感是为什么。
柯鸿雪分明说话做事，没有一点像是有信仰忌讳的样子，可就是对要带他来陀兰寺一事执着过了头。
沐景序抬眸看着往生堂的匾额，暗暗摇了摇头。
太刻意了啊……
阿雪这样做，很难让人看不出来他目的是什么。
可……哪怕已经刻意到了这个地步，沐景序还是不得不承认，他走到这间佛堂外，确实很想进去请几块牌位。
比不得外面大殿的人烟，往生堂内只有一位小沙弥，并几个来给逝者上香的香客。
沐景序走到香桌前，沙弥问他：“施主是来上香的吗？”
沐景序摇头：“来请牌位。”
沙弥便递给他一张纸：“还请施主写上逝者姓名、生卒年。”
沐景序犹豫了一下，问：“一定要有名字吗？”
也许偶尔也有这般不便透露姓名的香客，沙弥摇了摇头：“没有也无关系，但还请写个代号。”
沐景序这才点头，接过了纸张：“有劳。”
不供奉就算了，一起了这个心思，沐景序才意识到那些名字一张纸可能都写不下。
父皇、母后、母妃、兄长、弟妹……
他垂着眼睛，凭着记忆里的年月一个个写上代号，恍惚间一个不察，竟已写了十数个名字。
有路过的香客随意瞄了一眼，立马就被震在了原地，再看向这个一身白衣的青年的时候，眼眸中带了几分同情。
沐景序却从头到尾连姿势都没变过分毫，将写了生卒年的纸张递给小沙弥，对方说了句稍等，便去后院写牌子了。
沐景序等了许久，他才终于又回了来，抱着一堆木牌，先念了句佛号，然后才很是抱歉地道：“施主久等，这些日子庙里来的人多，一时不察供牌竟用完了。师父写到最后一个，才突然发现没了牌子，您看这是……？”
沐景序写生卒年的时候尚且还能不动容，等到亲眼看见数量那样庞大的牌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瞬间，却久久未找到声音。
他甚至站在原地反应了片刻，才喃喃问：“什么？”
沙弥指着纸上最后一个名字：“牌位不够，这位小施主的名字没来得及写上。师父说若是您不着急的话，来年过了春节再来请牌位，到时候再为您添上，您看可以吗？”
最后一个名字也没有真名实姓，不过普普通通的两个字：小七。
沐景序大约是同意了的，但他其实已经不太能思考了。
沙弥念了声‘阿弥陀佛’，然后递给他一只平安符：“是寺里的疏忽，还请施主不要嫌弃，收了这只平安符才好。”
沐景序上完香，走出佛堂，手脚冰凉麻木得令人心惊。
四周几乎没有声音，又好像铺天盖地的都是血光哭喊声。
耳畔传来一声声呼喊声，“殿下”“三弟”“三哥”“扶泽”“孩子”……
青天白日的寺庙里，他像是被魇住了一般，分明前方就是他跟阿雪约好的梅林，但沐景序迟迟没走到那边，像是迷了路。
直到山林间突然响起一道梵音的钟声，沐景序陡然间被人抱在了怀里。
日光刺了眼睛，他阖上眸子，柯鸿雪的心跳紧贴着肌肤传过来。
他分明笑着，可声音都是抖的：“学兄，你在跟我玩捉迷藏吗？”
沐景序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脚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
只差一点，他就会坠下去。

第33章
山林钟声来的突兀,柯鸿雪突然的拥抱也分外出格。
沐景序回过神，一时间甚至不知道是该回他那句问话，还是该向后退,离开那道深不见底的悬崖。
柯鸿雪勉力笑着，小步小步地抱着他往后挪，一边挪一边轻声地说些话唤他的注意力，直到两个人都从悬崖边离开。
沐景序能清晰地感觉到柯鸿雪甚至松了一口气,笑着对他说：“如果是捉迷藏的话，这算不算我赢了？”
声音落在耳畔,很难有人能将释然和紧张诠释得如此到位。
这人分明慌得要死,却还要强装镇定,来说一些不着调的话,生怕沐景序刚刚真的在寻死，而他一不小心说出的某个字眼又会牵动他的念头。
但其实……
沐景序真的什么也没想。
没想轻生,没想跳崖,只是想去约定好的梅林等阿雪,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他甚至完全没有预知。
他这半辈子,似乎总做这种与约定背道而驰的事。
跟小七约好了平叛回来带他去捉兔子，可再也没看见幼弟；跟兄长约好了日后辅佐他治理大虞，却只从满地战事坑里摸回了他的尸骨；至于阿雪……
他食言而肥的事情那就多了去了。
那些年真心假意,脱口而出的话语里，如今细细想来,其实一件也没有实现。
便连盛扶泽和柯鸿雪的最后一面，也称得上是不欢而散。
沐景序连表情都没有分毫松动,只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柯鸿雪已经说了很多话了，终于听见他的回音,却不知道他回的是哪一句，沉默半晌，又唤了一句：“学兄？”
山林间鸟雀因钟声四散又归树梢，沐景序从柯鸿雪怀抱中挣出来，转过身与他对视，声音既淡又浅，轻声回：“你赢了，想要什么奖励？”
冬日暖阳穿透山林，梵音空响如梦中歌谣，香灰飘散天空，仿佛漫天神佛都垂了眸子注视人间，悲悯又宽容。
而沐景序望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次：“柯鸿雪，你想要什么奖励？”
……
下山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沐景序踏出陀兰寺的山门，不知怎的，突然问了一句：“为何白日会有钟声？”
晨钟暮鼓，而刚刚既非清晨，又非黄昏，会有钟声本身就很稀奇。
柯鸿雪回头望了一眼：“说是慧缅法师开坛讲座了，学兄要去听吗？”
沐景序想起那个面相极为年轻的僧人，摇了摇头：“算了，我不信佛。”
柯鸿雪面色变了变，默默又凑近许多，温声应他：“那下山吧。”
“嗯。”
-
腊八之后，柯鸿雪便鲜少带沐景序出门，更是再也没提过陀兰寺。
他总觉得学兄虽一切正常，看起来跟往常学府里没什么两样，但莫名就是有什么变了。
本就安静的人变得更加安静，若不去找他，他能一天都不说一句话。
屋里摆着棋盘，也有很多书，他能自己跟自己下一整天的棋。
柯鸿雪见他这样，心里慌得厉害，却又什么都不敢说。
一日两日的，直到快过年前的某一天，李文和登上了柯家的大门，问柯鸿雪：“寒英，陈明义做东，宴请在京的同窗赴宴，你收到请柬了吗？”
柯鸿雪想了想，陈明义是吏部尚书的嫡孙，在学府中一贯拥趸良多。
柯寒英这个人，交友公认的广阔，以前也有经常一起下山喝酒的时候，按理来说应当也收到了请柬。
只是这些日子他心思不在这上面，并未在意罢了。
如今李文和提起来，他才想起前些时日管家跟他提过一嘴，不过他那时候似乎正在厨房跟厨娘商量晚上做哪一道菜，才好让学兄多吃两口饭，随口就给拒了。
思及此，柯鸿雪问：“为什么请客？”
李文和：“听说他有个族姐被选进宫做才人去了，他爹这些天没时间管他，不就想着出来吃饭了吗。”
宴请是假，花天酒地是真的。
柯鸿雪原懒得去，正要拒绝，转头看了一眼天色，想起来今天是个晴天，晚上估计星星也很好看，犹豫了片刻，道：“你等一会儿。”
说着就往府里走，李文和瞬间愣住，边跟着他边扯着嗓子问：“诶？你去哪儿？”
“问学兄去不去。”柯鸿雪头也没回地道。
李文和：“学兄？哪个学兄？你把谁请家里来住——”
话说到一半，他蓦然收了声儿。
柯府宅子很大，院子一间套着一间，尚且离晨曦院还远呢，拐角转出来一个人。
沐景序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抱着一只竹筒，里面盛了些新鲜梅花。
他望见这两人迎面走来，脚步顿了顿，先对这李文和点了下头，然后跟柯鸿雪说：“前几天厨房给我送了些雪水，我突然想煮些梅花茶，便去你家院子里摘了点，不介意吧？”
柯鸿雪一怔，旋即笑开：“自然不介意，这些够了吗？不够的话我让下人再去摘点回来？”
“够了，喝不了多少。”沐景序回道，而后看向李文和：“文和来这里有什么事？”
小李公子一整个大脑宕机的状态，瞪大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景象，半天都没回过来神，闻言许久都没回话。
还是柯鸿雪说：“他问我晚上去不去赴宴。”
“哦。”沐景序点头，又问他：“你要去吗？”
柯鸿雪笑着将问题抛回去：“看你心意。你如果在家里待烦了想出去逛逛，我们便去；如果懒得凑那热闹，咱们便在家里煮茶，我那里还有些秋天晒干的菊花，也很好喝。”
冬日到处都懒散散的，他俩这样说话，背后是柯府盛开的梅花，头顶是日光散落到琉璃瓦上的光晕，李文和生出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知，只愣愣地盯着人看。
沐景序一开始原想拒绝来着，话到嘴边问了一句：“什么宴会？”
柯鸿雪道：“说来你也认识，陈明义撺掇的席面，没什么正经名头，鼓捣着在京的学生聚一场罢了。你要是去了无聊，咱们就先离场，这个时候金粉河上应该有人放河灯了，运气好还能看见岸边有人耍把戏什么的，咱们可以去套圈投壶。”
沐景序瞥了他一眼，其实也看出来他的心思，点头道：“我回去换套衣服。”
“好。”柯大少爷笑得更灿烂了，“多带件氅子，晚上冷，不带也没关系，穿我的也行。”
沐景序这回没再搭理他，转身就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柯寒英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回过头，脸上笑意分毫未散。
李文和终于从那种震惊到极点失语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像是有些生气，又像好不容易鼓起点勇气反对柯鸿雪的行事作态，闷着声音说：“你不能这样。”
声音太小，柯鸿雪没听清，低下头问了一声：“什么？”
李文和壮了壮胆子，给自己打了口气，抬头直视他，认真而又严肃地又说了一句：“你不能这样。”
“哪样？”柯大少爷很是迷茫。
李文和自从和柯寒英认识以来，一直跟在他身后，很少有忤逆他的时候，这时候却像豁出去了一般，瞪着一双眼睛道：“沐学兄是做学问的人，学识超过这天底下不知道多少人，且心怀抱负，日后一定是要科举入仕，做官为民，成一番事业，哺育一方百姓的大官好官！”
柯鸿雪眨眨眼睛，没太明白这小孩怎么前一句还在说他，后一句就说到学兄身上去了。
但不得不说，他夸沐景序夸的挺开心。
于是柯鸿雪笑了笑，点头：“所以？”
“所以你怎么、怎么——”李文和自己说着先涨红了脸，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柯鸿雪：“怎么？”
“怎么能像那些不着调的破烂二世祖一样，没名没分地把人养在家里？你柯大少爷这身家才识相貌，要什么人没有，做什么要把沐学兄圈养起来？！你这样是在断他前程，毁他名声你知不知道？！”
李文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柯鸿雪听完甚至愣了半天。
好半晌，他才低低地笑了出来，视线投到院墙拐角处，暗暗庆幸幸好学兄回去换衣服了，不然听见傻小子这番惊天地泣鬼神的话，也不知道要怎么想。
“你怎么还笑！”李文和相当不满他爹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甚至下定了决心，柯寒英要真是这种花天酒地、误人前程的纨绔子弟，他就把这些年收到的礼物全给他退回来一刀两断。
柯鸿雪笑够了，远远瞥见一道白色身影从院子里绕出来，才止了笑声，可唇角仍勾着笑意。
他抬手在李文和脑门敲了个响栗子：“你说反了。”
李文和：“？”
柯鸿雪抬脚，迎着沐景序走去，只丢给他一句：“是他不给我名分。”
李文和：“……？”
沐景序离得远，没听见他们说话，只能看见柯鸿雪敲了李文和一下，等他走近，微微蹙起眉头问：“你打小李做什么？”
柯鸿雪：“他不专心做学问，一天天的不知道看的什么杂书，脑子里装的全都是些龌龊的戏码，我打他是为他好。”
沐景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是很想信他，可是走近一看，却发现李文和脸和脖子都是红的，瞬间就跟“龌龊”两个字联系在了一起，觉得柯鸿雪话里也不是没有一点可信度。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委婉规劝：“这个年纪，还是念书要紧。”
小李尚还没从柯寒英倒打一耙的“龌龊”两个字里醒过来，迎面听见仙人学兄给他来了这一句，人都愣了：“……”
混、混合双打？

第34章
京中富家公子聚会,要么去小园子，要么去水棱街。
街边就是金粉河，岸上灯红酒绿、歌舞升平。
沐景序很久没来过这,少年时恣意浪荡，大虞三皇子是这条街上的常客。
风月场所也好，梨园戏院也好，他若是兴致起来了,在台下轻声附和两句唱腔，再随手解开玉佩折扇赠伶人也是常有的事。
芭蕉叶一年赛一年的新绿,日光散落门庭,旧人旧词旧唱腔,仿佛不论世事变迁千万,这条街上永远都是经年的奢华糜败，似开烂了的牡丹花。
而今也没什么不同,月色清凉如水,不是芭蕉透绿的季节,窗边却偶有清雾凝结，杯中酒是最合时宜的梅花醉,厅中花娘唱一曲《贺新郎》。
沐景序垂着眸，光线糜烂间，似有渺渺清雾卷上他眼尾,如久别重逢，香雾也有灵性,要勾出他那双桃花招子里生来便有的万种风情。
这是第二场宴席，从鎏金楼的菜肴,喝到了风月楼的花酒。
柯鸿雪原不想来，却是沐景序听闻稍愣了一下,眼眸辨不清意味地瞥了他一眼，轻点了下头。
于是便随着众人胡闹进这间风月地。
柯鸿雪不太清楚学兄来此是要做什么，李小公子宴前被这两人伤得很深，此时正坐得离他们远远的，一口接一口地闷酒。
柯鸿雪靠在绣着交颈鸳鸯的团椅上，离沐景序近了，鼻尖能嗅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清浅香味。
不是风月楼里的脂粉香膏，也不是方才宴席上留下的美酒佳肴，连这屋子里一贯点的、带着甜腻气味的熏香味道都不是。
若真细究起来，很像他手中捧的那杯酒。
似梅香缀着腊月清雾，卷进唇舌，吞入肺腑，又跟自身血液融合交汇，从而散发出来的一种……
分明清冷凉薄，却又勾得人莫名想要亲近的气味。
柯鸿雪想，那或许是他身上本来就有的味道。
是高冷月华，也是人间富贵花。
可望而不及，却又偏偏游戏人间，视线投落的每一处，都有春情萌生，慕他千万。
柯鸿雪喉结轻滚，用眼神又一次逼走妄图来这个角落与沐景序攀谈的人后，轻笑了一声，敛下眸中许多情愫。
他抬了酒杯，半歪着身子，低头凑到沐景序面前，轻眯着眼，似醉到了荒唐。
“学兄，赏我点酒吧，我还想喝。”
杯沿相碰，清白的酒液自一只精致的白瓷杯中滑落到另一只，水流与瓷壁温存抚摸，烛光跃动其间，于是连一杯清冷的梅花醉也变得糜烂起来，如同这席上声声唱腔。
……
先帝在世的那些年里，柯鸿雪其实很少见过盛扶泽在名利场上的样子。
那是欢愉纵情的所在，亦是生杀谈笑的场所，他被盛扶泽隔绝在柯府的一间院子、金粉河上的一条游船、京嘉山上的一座书院……
三殿下说：“那些地方脏得很、乱得很，阿雪你不要来。”
在他眼里，柯鸿雪是这世上少有的至洁至静之人，身边有一个他就已经算是沾了俗尘的牵挂浊气，没有道理再把他带进那些一直带着面具，谈话言语间找不到一点真心的地方。
脏、乱、累。
他宁愿阿雪在柯府的仙客居，在淞园的红漆小楼，赏花观雪σw.zλ.看书作画……什么都好，总不要沾染上那些俗气至极的铜臭气。
但其实他从来也没问过柯鸿雪愿不愿意去。
柯鸿雪第一次忤逆他的意思去风月场所寻他，也是这间风月楼。
彼时的风月娘子还不是如今这一位，婶娘年逾四十，仍然风韵犹存。刚过了上元佳节，虞京夜里还冷得厉害，娘子穿一件齐胸的襦裙，倚着门打着扇，肩上围一圈泛着光泽的白狐披肩，从脖颈到胸口露了一大片，笑意凝睇看往来客人，既妩媚又风情。
柯鸿雪那些年实在变了许多，不像小时候体弱，也不似幼年时活泼。十六七岁的年龄，一张脸长得出类拔萃俊俏极了，穿一身青绿色长袍，未到束冠的年龄，只用一根碧青的发带绑起，板着脸站在风月楼门前，看得娘子凤眼一挑，扭着腰就走出了门。
周边恩客来往众多，不乏达官显贵、皇亲国戚，风月娘子却笑着站在他面前，在凉夜里悠悠地往他脸上扇着风，柔着一把嗓子问：“小相公，不去念你的书考你的功名，作甚来我这污糟地方？”
嘴上说着污糟，婶娘眼眸流转间却仍是笑意：“是我楼里哪位丫头不安分勾了你的眼？你跟我说，妈妈替你把她叫出来说个明白，趁早断了这孽缘。”
盛扶泽不知道的地方，柯鸿雪也看过话本戏词。
那些故事里，青楼花坊总不是什么好地方，薄情郎君负心汉，痴情姑娘薄命妾。不是天涯两隔，就是姑娘一腔情意错付，他日新郎金榜题名、洞房花烛，此间花娘迟迟老矣。
他不喜欢这些故事。
自也不喜欢这间花楼。
可偏偏，柯鸿雪第一次来风月楼，是被老鸨拦在了门外。
新年刚过没多久，水棱街上各家各户刚挂上的灯笼还新着，岸边柳树发了一丝绿芽，风月娘子笑着拦他不许进门。
柯鸿雪不记得他当时说了些什么，总之最后进了门，却隐约记得听他说要找人时，婶娘怔愣一瞬旋即了然的眼神，又转身笑着去迎旁的客人。
只丢给他一句：“那位少爷啊，也早该有人管管了。”
但其实……他也没能管得了盛扶泽。
冷着脸将人从花楼里接了出来，却又在人挤人的长街上被他哄着用自己的钱买了三串糖葫芦，最后又被盛扶泽带着酒意地勾着脖子，一声一声软着嗓音喊“好阿雪”，求自己让他留宿。
隔天天不亮，有人偷偷溜回皇宫，柯鸿雪看见自己桌上留了根鲜红欲滴的糖葫芦。
他当时不明白，这算什么呢？
如今也不太明白。
……
花娘唱到最后一段，郎君金榜题名，姑娘风尘满身，祝他官运亨通，祝他子孙满堂。
声声带泪，如泣如诉，好不令人心疼。
柯寒英喝多了酒，借着三分酒意，也顺着几分心意，佯装躲楼里那些似无骨依附般源源不断凑上来的姑娘，躺倒在沐景序腿上，抬眼被顶上宫灯晃了下眼睛，却仍固执地睁着，想要看清面前这个人。
睁了太久，久到眼眶都酸涩。
沐景序垂眸，淡淡地向下瞥了一眼。
柯鸿雪眨眼，眼角倏然滑过一滴泪，似那些老旧回忆里困着人出不来的笼。
可他分明笑着，真如那些风流公子般，在沐景序腿上蹭了蹭，轻声笑道：“学兄，我好像醉了，让我眯一会。”
殿下，我很想你。

第35章
柯鸿雪其实很少醉酒。
少时不喜酒气,总觉得呛人又难闻，后来倒也说不上喜欢与否，只是喝了酒会好睡一些,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
看起来放荡的人最是有分寸，从来不会真让自己醉到。
但那夜风月楼里，不知道是物是人非之感太过悲凉，还是枕着的膝盖很像是一个宽容又温暖的怀抱,他自顾自地从沐景序杯中讨酒喝，竟真让自己醉了。
再醒来时日光已取代了月色,仙客居的榆树上停了两只麻雀,院中草叶尖的霜雾还未散干净。
柯鸿雪坐在床上,拍了拍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后来又发生了哪些事。
思考了一会儿，索性作罢。
他换了一身翠绿的长袍出门,便要左转去沐景序的晨曦院,一跨出月门,却见这人正站在园子的卵石小道上，似要朝他这边走来。
这倒是个新鲜事,柯鸿雪挑了下眉，顺口就笑道：“学兄这是想来找我？”
他也没想过得个肯定答案，反正沐景序对他很少有什么好脸色,自己昨晚喝了酒，还拉他当挡箭牌在他腿上睡着了。
柯鸿雪觉着,不被他骂一顿已算是万幸。
但骂一顿也好，他喜欢看见沐景序脸上出现平静以外的情绪。哪怕是生气,也能直白地证明着这人有血有肉地活着，而非一尊菩萨、一捧雪人、一缕月边的冷云。
可他问出这句话,沐景序凝眸打量他两秒，竟低低地“嗯”了一声，问：“头还疼吗？”
柯鸿雪脸上那点笑意霎时僵住，他甚至歪了歪头，眨了下眼睛，以为自己幻听。
可沐景序却已经径直走到他面前，用那只凉得似秋月湖水的手探了探他额上温度，眉头稍皱了一瞬又松开，说不上什么情绪地瞅了他一眼，向他提了个要求：“以后别喝这么多酒了。”
柯鸿雪闻言仍是怔怔的，某一瞬间，他甚至下意识抬头望了眼天上的太阳。恍惚中以为自己大约还醉着，如今不过是醉乡甜梦里的一场想象，算不得半点真实，唯有额上那一点凉意清清白白地告诉他，这是现实。
沐景序说：“你昨天说想喝甜水巷的豆腐脑了，走吧。”
柯鸿雪当然不记得自己何时说过这句话，他跟着沐景序走出好一截，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那般震撼到以为是虚幻的原因是什么。
学兄甚少对他提要求。
好的、坏的，甚至无关紧要的。
自他拿出那块印章始，沐景序就鲜少对他提过要求，像是自发地将自己圈在了一块地方，柯鸿雪可以看见，可以接近，甚至可以尝试踏入。
可那个圈却是会缩小的，柯鸿雪踏入一寸，沐景序便后退一寸；踏入一丈，沐景序便退后一丈。
渐渐地，柯鸿雪就不敢再向里走了，他害怕自己会压榨掉沐景序最后一点呼吸的空气。
可刚刚那一瞬间，他又分明觉得，这人主动往外扩了分寸。
很少很少的一段距离，但的确是沐景序自己出来的——为了给他那句叮嘱或要求。
柯鸿雪低下头，暗暗拧着眉，突然就无比后悔他为什么要喝喝那么多酒，以至于完全不知道学兄究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改变。
但柯寒英这人，一向的豁达，只在某些事上钻牛角尖。
——便是再不豁达，装也能装的毫无端倪。
他只稍稍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来结果，便快走两步跟了上去，绽开脸一笑，语调多少有几分不正经：“学兄，你是心疼我了？”
沐景序皱起眉头，侧过脸瞥了他一眼，虽然一句话没说，但脸上意思写的明明白白：你在说什么鬼话？
柯鸿雪：“……”
柯大少爷吃了个鳖，清晨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身上，他迟疑一秒，自己就把那份尴尬盖了过去。
柯鸿雪施施然站直身子，余光望向沐景序侧脸，笑着说：“既然要出去，索性就逛一天街吧，学兄陪我去买点烟花剪纸，回家备年货？”
这些事往年自有小厮准备，半点用不着柯少爷操心，但柯鸿雪愿意，沐景序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拒绝。
皇城脚下一贯的繁华，便连烟花式样也比岭南多上许多，更较五年前稀奇。
沐景序一开始只是陪柯鸿雪在逛，逛着逛着一回神，发现他竟也挑了几样。
柯寒英笑得几乎看不见眼睛，只要沐景序多看了一眼的，便全都买了下来，店家将东西搬到驴车上，赔着笑说一趟送不完，可能要多跑几趟，还请两位少爷不要怪罪。
柯鸿雪自是不会怪罪，不仅不见一点不悦，甚至还大气地赏了一颗碎银子给运货的车夫，豪爽程度一点也看不出是那个买糖葫芦还要找沐景序要铜板的柯寒英。
直到天色渐晚，两人在街上胡闹了一天，柯鸿雪一掏口袋，将最后一颗碎银子也用了出去，才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向他家学兄，示弱道：“学兄，我想喝甜水。”
虞京夜市繁华，华灯初上，便是小摊小贩们推着板车出来做生意的时候。
刚拉着人吃了一顿湘菜，柯鸿雪突然很想喝点冰冰甜甜的东西。
要冰也简单，舀一桶雪捂着就行。
沐景序望向他，眸光比雪还凉，轻声开口，语调带着几分寒凉，更有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问他：“柯少爷是有多少家产，够的你这样浪荡？”
柯鸿雪被骂了也不恼，笑嘻嘻地就在街上伸手去解他荷包：“不多不多，只够你我二人一世荣华。”
沐景序原想打他，闻言一时不察，荷包被他解了去，就连腰带都松散了一根指节的宽度，端正公子瞬间沾上几分不守规矩的俗世气息。
柯鸿雪买了甜水回来，大冷天的被冰得嘶了嘶牙齿，偷摸摸瞅了沐景序一眼，似乎想给他也喝，但递到一半想起这人身子骨太差，便做了罢，继续往前慢悠悠地往家晃去。
沐景序终于回过神来，走到他身边，目不斜视，低声念了句：“慎言。”
柯鸿雪心知他在告诫什么，却还是笑，语气不太正经：“没办法啊学兄，我家确实很有钱。”
说的似乎是一回事，可又分明不是一回事。
沐景序侧头望向他，柯鸿雪便在背后繁盛的灯火中与他对视，不躲不闪，眼眸含笑。
片刻，沐景序移开了视线，道：“烟花买的太多了。”
柯鸿雪微不可查地笑了一声，暗道学兄如今真的很可爱，多了几分人气，也会顾左右而言他。
他喝完了那杯甜水，打开折扇，悠悠地摇了几下，漫不经心道：“多了便送给城里的小孩，到时候咱们在家也能听个响。”
“……”
花钱买快乐，大概就是这人现在最真实的写照了。
沐景序沉默许久，没再跟他呛声。
走到街尾，沐景序回头望了一眼，水冷街上挤挤攘攘，摊贩车前烟火袅袅，高楼上的灯笼与烛光，高楼下的水波和船只，人群来往间繁华热闹得好似万世太平。
柯鸿雪逾了矩，靠近一步牵起他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此间生灵，又像餍足温存：“学兄，我们回家吧。”
-
按理来说，柯府每年除夕夜都会收到宫宴的邀请。
这是一种殊荣，多少大臣想去也去不得，得皇帝一道赠菜便三跪九拜千恩万谢。
往年柯鸿雪倒也去，或是跟父母祖父一起，或是代表家里长辈出席。
但今年不一样，他将沐景序请到了家，就很想跟他一起守岁吃年饭。
——虽说从宫里回来也能赶上守岁，但那总缺点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从小年开始就一刻不离地守在学兄身旁。
但不太可能，沐景序嫌他叽叽喳喳地像只鸟一样。
于是柯鸿雪便只能转手去安排一些事，好几天沐景序走出院子都没看到这人。
一开始还未往心里去，次数多了他便忍不住蹙眉，难得出声问了人。
管家得了吩咐，坦白道：“少爷去宫里给各宫主子送孝敬去了。”
沐景序脸色霎时变得不太好看。
人情往来在京官之中是很寻常的一件事，若是礼物能送进宫里，那甚至是一件幸事。
多的是人想送礼却没有门路的。
可沐景序心里，总不愿意柯鸿雪去做这样的事。
像是折了他的傲骨，也像将他拉进了红尘的污泥，沐景序本能不喜。
他咬了下唇，再出声的时候已恢复正常：“每年都要这样吗？”
“也不是。”管家道，“往年只送陛下皇后太后，至于后宫几位主子，一般情况下府内不跟她们过多攀扯。”
扯得好了是庇护，扯不好了是连累，柯家一家四口一向对这些事看得清楚。
“那今年呢？”沐景序问。
“少爷说今年想只跟太爷一起在家过年，得推了宫里的宴席，总该先打点一下，以防万一。”管家说。
沐景序瞬间明白这人是为了什么，沉默片刻，只说知道了，没有再问。
于是当天夜里过了晚饭时间，柯鸿雪从宫中回来，原想去沐景序那坐坐，但又怕太晚了打扰了他，回了自己的院子。
踏入院门却愣了一瞬。
屋子里点了灯。
他放慢了脚步，推开门进了屋，望见沐景序正坐在他床边的小榻上，脚边烘着火，手里拿着本书在看。
见他回来了，沐景序侧眸望了眼窗外的天色，问他：“怎么这么迟？”
宫门都快落锁了。
柯鸿雪差点不敢走进来，直到风从敞开的门灌入，沐景序蹙眉轻咳了一声，他才骤然反应过来，赶紧转身关了门，边往里走边说：“皇后娘娘母家来了人看望，带了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恰好我也在，便让我带小孩玩了一下午，晚上又留了席，这才迟了。”
沐景序：“玩？”
既是让柯鸿雪带，那就不可能是女眷。但十五六岁，怎么也算是半大小子了，怎地还要他带着玩？
柯鸿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是宁宣王世子。”
沐景序愣了愣，握着书的手指紧了紧，转瞬又松开，敛下眸子辨不出什么情绪地说：“哦。”
全京城都知道，宁宣王世子是个智力低下的傻子，如果是他的话，十多岁还要人带着玩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只是宁宣王的身份……
在沐景序这边，多少不太好提。
或者严格来说，跟前朝有关的所有人，都不太好在三殿下面前提及。
更何况，宁宣王世子，真要计较起来，沐景序该叫他一声表弟。毕竟他的祖母是大虞的长公主殿下，盛扶泽的姑奶奶。
他出生的时候，盛扶泽的母妃甚至还送过周岁礼。
可就跟那年显国公府一夜灭门一样，若真是先帝亲近的朋党，早该在仁寿帝登基的时候便死个干净，又怎会还留下个这么显赫的王爷。
甚至……那是在仁寿帝即位后才封的王爷。
沐景序垂了眸，原不欲再问，柯鸿雪也不太想说。
可沐景序顿了顿，到底还是又提了一句：“他还是那样？”
小榻桌上放着几盘糕点，柯鸿雪清楚这是学兄给自己留的，闻言无言半瞬，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实话实说：“还是那样，身子骨也弱，瞧着能活一年赚一年。”
窗外风声紧，院中榆树声沙沙作响，檐下偶尔滑落些许积雪。
沐景序半晌没出声，良久才指了指桌上的糕点：“吃吧，管家怕你饿死了，特意为你留的。”
柯鸿雪：“……”
他在宫里陪了一天笑脸，做了一天的精明人，闻言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他捏起一块桂花糕，送进口中抿了一口，馥郁香气瞬间化开。
柯鸿雪笑着，唇齿间还留着点点芬香。
他探身，隔着一张桌子凑到沐景序眼前，按下他手中圣贤书，比画中精怪还似妖，桃花眼眸弯出水波阵阵：“学兄，你便是心软一点，说你疼我，我也不一定非缠着你娶我，做什么这么口是心非？”
有些人多活一天是赚一天，而他柯寒英，嘴巴少欠一句都是亏的。
柯鸿雪笑得好看极了，勾着沐景序的衣领，轻声诱惑道：“及时行乐啊，学兄。”

第36章
及时行乐自然没什么可能,柯鸿雪说那句话本质上也没有想从沐景序那讨到什么。
——如果真要说的话，他甚至期待着能得学兄一声低斥，一句责骂。
柯大少爷这要求说出去恐没人会信,他弯着眼睛，唇角仍有些许桂花糕的碎屑，眼眸漂亮诱人，唇边笑意微扬。
搭配着说话间口齿间溢出来的那阵阵清香,简直……
像是风月楼里最勾人的花魁。
沐景序低头与他对视，眸中是一潭看不见底的幽深湖水,冷冽而隔绝窥伺。
柯鸿雪便这样望着他,窗外是冬夜时常响起的北风,屋内炭火在脚边散发热源。
时间过去许久,久到柯鸿雪以为沐景序大约是打算这样无声与他对视，用以逼退他的口出狂言,正准备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后退了,这人却突然出声,止住他的动作。
他问：“桂花糕好吃吗？”
柯鸿雪瞬间愣住，瞳孔一瞬间放大,近乎呆滞地与他对视。
可这状态外的神情也不过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柯鸿雪快速反应过来，轻轻笑了一声,下巴向上抬起，口吻亲昵而暧昧：“学兄尝尝？”
很寻常的一个腊月夜,除夕将至，城内一派平和安宁,府中也无人在寒夜行走。
沐景序垂眸望他片刻，缓缓俯下了身子,生来高傲的头颅低下，吻住一捧艳丽的清雪。
不含情-色，也非温情。
好似理所应当，好像只是为了尝一尝他唇角那些糕点碎屑的味道。
窗外毫无预兆地下起了一场雪，烛火摇晃在窗棱纸上，身影晃动间，仰头的影子倏然伸出手，勾住身上那人颈项，逼着他向下，逼着他沾上俗念，也逼着他……
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血腥味在口腔蔓延，柯鸿雪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率先松开手向后退。
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抬起头，唇上一道明显的破口，仍汩汩地向外冒着血。
他舔了下唇，鲜红的舌尖卷走血珠，细品了下滋味，缓缓笑开，天真又蛊惑。
柯鸿雪抬眸，望向沐景序：“学兄，你既勾我又咬我，是做何解？”
他本不想松开的。
这么好的良夜，这样合适的氛围，这般令人惊喜的开场，若不往下进行，怎么都是一场损失。
只可惜……沐景序很重很重地咬了他一口。
那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拒绝，柯鸿雪眸子暗沉许久，终究抵抗本能，松开了勾住他的手。
可还是不甘心，想找他要一个解释。
榻上放着张四方小桌，浅浅支起一个高度，冬夜衣物繁厚，木桌和衣袍的遮掩下，柯鸿雪看不见沐景序垂在身侧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沐景序面上几乎看不出来任何异样，烛光到底微弱，足够隐藏他眼底那些见不得人的欲念。
何止是咬……
他刚刚甚至……
想将阿雪绑起来。
碧绿色的发带适合蒙眼，火红色的腰带与白皙的手腕那样相配。
至于双脚，与床尾那些古朴而又厚重的木头颜色相衬到了极致，简直是最美的造物。
烛光仍旧在晃，柯鸿雪唇上伤口又往外渗出一点血珠，只是主人这次没管，任由那点鲜红的颜色逃了出来沾染洁净的脸庞，似美玉之上一缕污损。
沐景序闭上眼睛，喉结滚了滚，再睁开的时候拳也松了。
他面不改色，仍旧是那样清冷的声线，听不出一点沉沦和欲望，只身体紧绷得不行：“你在陀兰寺要的奖励。”
柯鸿雪懵了一瞬，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陀兰寺里，他从悬崖边将这人带回来的时候，曾玩笑般地问他是不是在捉迷藏，而沐景序竟也顺势许了他一个奖励。
柯鸿雪那时候哪想要什么奖励，只想赶紧把他带下山一起回家，闻言索性提了个既大胆又离奇、清楚沐景序绝对不会允他的要求，期望唤他回神。
他说：“听说美人唇齿都是香的，学兄吻我一下让我尝尝好了。”
效果相当不错，沐景序不仅回了神，甚至还附带赏了他一个白眼。
而现在这样暧昧的情境下，沐景序这样说，他若是个傻子，大约会觉得十分合理。
柯鸿雪顿了顿，心里生出来一种荒诞过了头甚至想笑的念头。
濡湿的感觉滑到了下巴，他当真笑了一下，原想再度舔去那些血液，可刚想要动作的时候，那股不甘心到了极点以至于想要得些补偿的恶念涌了上来。
他很少会对沐景序有要求下命令，恨不得竭尽所能地哄着他捧着他，以换得他一个笑脸。
可这时候索性真就胆大包了天，他伸出食指，拂去了唇角到下巴上的那抹血痕，隔着桌将手指伸到了沐景序嘴边，眼角闪过一抹带着恶意的笑容：“学兄，你咬疼我了。”
“总该补偿我的。”
血液被人舔去的时候，柯鸿雪垂眸望着沐景序发顶，这样清浅而带着笑意地慢声说道。
总该补偿的啊，至少消一消我的怨念。
沐景序低头，亲口舐去那抹由他制造出的污损，敛下的眼眸中看不清任何情绪。
逐渐放松的身体和手掌却仿佛在说他正在被安抚、被劝解、被给予弥补的机会，用以抵消他那些难以控制的恶念所造成的伤痕。
直到柯鸿雪笑着来了一句：“学兄，原来传说是真的。”
沐景序一顿，松开唇，慢慢坐直身子，拿起一块帕子擦了擦嘴。
柯寒英笑得像只狐狸，分明未得满足，却还非要占几分便宜：“美人唇舌果然是香的。”
沐景序未给出回应，只放下帕子，从小榻上起来。
比起对面这人凌乱的衣角，唇上的伤痕，眼角的红晕，以及松散的发冠，沐景序看起来简直像是刚从藏书馆看完一本古书回来一般，既端正又干净，未沾上一点风尘。
他起身，离开这间屋子：“早些休息。”
柯鸿雪未留他，却在他要踏出门口的时候还是说了一句：“撑把伞吧，下雪了。”
沐景序身形一顿，点了点头，弯腰拿起门边的油纸伞，跨步迈了出去。
直到那道雪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四方小巧的窗格中，柯鸿雪才收回视线，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垂眸望向自己指尖，沉默许久，而后重重咬牙，再一次咬破自己唇上那道伤口，任鲜血往外冒。
尚带着余温的指腹划过唇瓣，宛如情人间温柔的抚摸。
柯鸿雪轻轻叹了一声。
学兄啊学兄。
殿下啊殿下。
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
第二日是个晴天，京城下了一夜的雪，园子里银装素裹，漂亮极了。
柯鸿雪一大早就带着嘴上那道过了一晚显得愈发红肿的伤口兴冲冲地跑去晨曦院，拉着沐景序说：“学兄学兄，我们去做冰雕吧！”
神态自然得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沐景序眉头轻轻锁了一下，柯鸿雪说：“做两个，就放在院子门口，等明天除夕跟他们一起吃年夜饭，就当我父母也回来了，好不好？”
“……”
于是沐景序瞬间没辙，依着他刻了一上午冰，刻到一半柯大少爷又说外面天凉，让他回屋歇息，等到第二天除夕，沐景序出门看见最后的成品，才发现那哪是什么柯家夫妇。
柯寒英画画得好，刻冰雕也有鼻子有眼漂亮得不行。
沐景序眼睁睁看着那张自己极为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脸，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给它毁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京城大街小巷已响起了过年的鞭炮。
柯鸿雪揉着惺忪的眼睛从卵石路那边走来，望见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先笑了，快两步跑过来，直接就说：“学兄，新年好呀！”
他似是这时候才发现沐景序对着冰雕发呆，刚反应过来一般“啊”了一声，面色从容地转向门口两座冰雕，笑道：“介绍一下，我的亡夫。”
沐景序：“……”
“一开始是想刻我父母的，后来做到一半想着我爹娘在南方过得不知多潇洒快乐，便懒得雕了。反而是我那苦命的丈夫走得早，这大过年的也不知道在底下有没有人陪，我便雕了个他陪我。”
柯鸿雪假模假样地说，顺带还指了指“亡夫”旁边那个冰雕：“哦对，你做的那个我刻成了我的样子，也好陪他一起过年，学兄你不介意吧？”
柯鸿雪眨眨眼睛，歪着头看沐景序，眼中是一如既往的笑意，分明在询问，却听不出来一点真心。
沐景序视线落到他嘴唇上那道莫名其妙又红肿了些许的伤口，突然很想问他：你的“亡夫”知道你这伤口哪儿来的吗？
：你就带着别人咬出来的口子去雕你的“亡夫”？
：你“亡夫”泉下有灵到底是会被气活过来，还是会欣慰你过年还能想到他？
他忍了又忍，最终一句话没说，转身回了晨曦院。
柯鸿雪笑得灿烂极了，在他身后扯开了嗓子喊了一声，听起来是叮嘱，实则全不是那个味儿。
——真要说起来，更像是小孩子蓄意报复，最后得逞的感觉。
分明无伤大雅，但就让人气得牙痒痒，又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学兄！大过年的不好砸东西！你这两天注意点，可别碰了撞了碎了什么，冲了忌讳！”
沐景序：“……”
你也知道我想砸了它呢？
到底咬轻了啊，他突然想。

第37章
大约是年节的热闹冲散了不虞,也或许是沐景序其实心里压根没觉得那两座冰雕有多冒犯。
甚至从心底某种隐秘的角度出发，他找不见自己一点生气不满的理由。
唯一有所担心的也不过是柯太傅地位尊崇，逢年过节必有不少官员学生来柯家拜访,他害怕被旧人看见冰雕上的脸，进而害了柯鸿雪。
若说其他的……
沐景序沉吟片刻，忽略了心底那点很奇妙的感觉。
盛扶泽是他，沐景序也是他。
柯鸿雪与沐景序接吻又调情,却又仿似坚贞不渝地在一块寒冰上雕刻出了盛扶泽的相貌。
——沐景序敢说，便是宫里技艺最精湛的画师,也难将他画的那般栩栩如生。
所以怔然是理所应当的事。
阿雪当真等了他许多年,画了他许多年,以至于用刀刻出容貌的时候都没有一丝迟疑。
那一点微妙的不悦是真的,缓过神后满腔难以抑制的情绪也是切实的。
白衣青年站在屋内，透过窗户看向外面人来人往的小路,默默伫立了许久,而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他其实……不太清楚自己究竟该做何反应。
他好像……不太对了。
-
若要评价三殿下，所有人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词汇永远是风流。
可他是才华横溢的诗人,是策马挽弓的猎人，是名利场里言笑晏晏的政客……
最重要的，他是舒朗肆意的少年。
是天边冉冉升起的朝阳。
少年人飒沓,简直是这世上最最令人心动的景象，所以风流才不是什么贬义。
扶泽扶泽,扶君子之泽，哺万民生息。
元兴帝对这个儿子不可谓没有寄托,而三皇子也的确成长得如他名字一般，耀眼、漂亮、恣意、聪颖、心怀天下、仁善慈悲。
他站在天光下,身后永远有不落的日光与月华。
没有人会不为这样的三殿下心动。
可如今的沐景序呢？
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唇舌交缠的时候，自己心底会生出那样多隐秘而不可告人的念头。
少年时游戏花丛，他是风月楼的常客。
听说那些床笫间的花样，只当笑话，一杯酒下肚，随着金粉河缓缓流淌的河水一般，到了天亮便抛之脑后了。
他实在太过克制，太守分寸，太知礼数，哪怕是关于阿雪的念头，也只敢停留在日后带他去封地。
至于以什么身份？
盛扶泽从来不敢想。
兄长娶了妻子，太子和太子妃琴瑟和鸣的那段时间，他生过羡慕之心，却不曾奢望自己和阿雪也能这样。
他是柯家的独子，是老师的嫡孙，便是再喜欢，盛扶泽又怎么敢将他拉进自己的怀中，让他经受父母亲人失望的眼神？
所以许多念头，还未成型便作罢了。
他的阿雪，该被保护，而不是因自己受到伤害。
可那夜风声雪漏、烛光掩映，沐景序低头，吻住经年的旧人，一缕桂花糕的香甜顺着舌尖流入喉管，心下瞬间不受控制地冒出了许多晦暗又骇人的想法。
就像是那些年当玩笑话听的东西，不过是沉进河底，与泥沙为伴，躲着天光，让人以为已经消散；实则一阵风起，就足够卷起河底那数不尽的泥沙，侵蚀所有正向的念头。
他甚至想……在阿雪身上留下一些难以磨灭的、只有他能造成的、混合着血与泪的……伤痕。
他想伤了柯鸿雪。
这在过去二σw.zλ.十三年间从不曾有过的念头，在那一刹被放得无限大，几乎快要蚕食他的理智。
他想……自己可能是疯了。
视线从指尖离开，沐景序轻眨了下眼睛，慢慢握了下手又松开，转身离开窗前，面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
-
年夜饭是在柯府吃的，只柯文瑞柯鸿雪沐景序三人，柯太傅给二人都封了红包，也没拉他们下棋打牌，只让人自己玩去。
于是柯鸿雪顺理成章地又和沐景序挤在了一起。
在门口放了些烟花，吸引了旁边几户人家的小孩，柯大少爷高兴，便大方地送了许多，拉着沐景序蹲在门口的石狮子旁看天上一朵又一朵烟火炸开。
这般吵闹的夜，显然是睡不着，街上大多数店铺也关了门，出去也玩不到什么。
柯鸿雪拉着人在门口闹了一会儿，觉得夜里又开始冷了，便将沐景序带回了府内。
大门一关，阖府上下小厮丫鬟也都得了年礼松闲，此时不知道窝在哪一处打牌吊马，园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树梢上挂着的灯笼偶尔会在风声下相碰发出些声响。
柯鸿雪唇上那道伤口还在，且没有任何消散的意思，肿了一小块，红红的、肉肉的，搭在那张秣丽漂亮的脸上，显得格外情-色惑人，像是勾着谁再一口咬下去，牙齿轻合慢慢研磨一般。
沐景序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另一只空闲的手却在身侧缓缓攥了起来。半边清冷放松，半边欲望克制。
他简直像是在自己分裂成了两半，假装自己从来没生起过那些心思。
柯鸿雪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带着人一路回了仙客居，从柜子里取出一副骨牌，又另在小炉上温了壶酒。
沐景序一进门就松了手，此时站在屋内，见他这样略蹙了一下眉。
柯鸿雪说：“反正要守夜，爆竹这样吵闹也睡不着，不如我们来玩牌吧。”
这两人都是欢乐场上过来的，骨牌麻将什么都会一点，但向来没什么瘾。
而且这种游戏，一向是人多才好玩，两人总没什么意思，还不如下棋。
似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柯鸿雪笑弯了一双眼睛：“下棋多没劲儿，一天下来也不一定能玩完一场，学兄，就玩牌吧。”
他劝得太卖力了，况且醇酒温着，旁边两只小巧的酒盏，沐景序只在那些花楼里才见过玩牌喝酒的，不免怀疑他目的。
柯鸿雪却笑得清明坦荡，似乎完全不怕窥探与怀疑。
他将骨牌在桌上摊开，慢声说：“玩简单一点，一人抽五张牌，可以向对家提五个关于手中牌的问题，对方可以撒谎也可以不撒谎，但谎言最多四个，互相提问之后五张牌一一对应比大小，谁赢得多谁就是赢家。”
“怎么样，学兄，你要不要跟我赌一场？”柯鸿雪笑得很是漂亮，像只皮毛艳丽的狐狸。
沐景序心中微动，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眸注视下朝他走去，坐在榻上，手指拾起一张骨牌，问：“赌注是什么？”
柯鸿雪早已歪在了榻上，只用胳膊支着身体，看起来颇没个正形。
闻言他抬了下下巴，点了点炉上温着的酒：“酒，问题，行为，三选其一，随你心意。”
这姿态简直像是挑衅了，进了屋子柯鸿雪就脱了那身大氅，又似乎嫌榻上温度高，解开了衣领。此时斜歪在小榻上，轻佻地抬着眼尾，半边脸都藏在烛光下，下唇一角暧昧地红肿，一只手抬起，指间把玩着瓷白的骨牌，漂亮极了，看得沐景序怔愣了一瞬。
但这异样不过转瞬即逝，他敛下眼眸收拾好情绪，抬手将骨牌拢了过来，准备洗牌。
柯鸿雪短促地笑了一声，将手中那枚骨牌扔到桌上，眼眸直直地盯着沐景序，似漫不经心，又似步步为营，轻声提醒：“学兄，只可以在游戏过程中撒谎哦。”
沐景序动作一顿，抬眸与他对视，点了下头：“嗯。”
游戏过程中随他撒不撒谎，游戏结束后，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得是真心。
像极了他们现在，隔着一层窗纱，是真是假都随意，一旦撕开那层窗户纸，谁也骗不了谁。
沐景序早该清楚，柯寒英哪是什么善类，忍了半年已是耐心十足。

第38章
沐景序以前玩的骨牌,没有哪一种像柯鸿雪说的这样。
他给出的规则，近乎于没有规则。
与其说是在玩牌，不如说是在彼此揣测对方的心理,赌一个真假机率，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可他俩毕竟都是聪明人，便是真的完全没有规则，也不妨碍心理博弈。
三局过后,柯鸿雪输了两次，沐景序输了一次,时辰又走掉一半。
柯鸿雪挑了挑眉,歪倒在小榻上,骨骼匀称的手上拿着最后一张莹白骨牌,唇角噙着抹浅淡的笑意：“学兄，你猜我猜得过分准了。”
他笑着将最后一张牌倒扣在小桌之上,抬眸自下而上望着沐景序：“你这样我很容易多想的啊。”
沐景序探身放牌的动作微顿,抬眸瞥了一眼对面这人。
他没有能问得出来的问题,也没有想让阿雪去做的事，所以赢的那两局,柯鸿雪喝了两杯酒。
此时在烛光的映衬下，这人眉眼弯弯，眼角一抹红晕,瘦长干净的手指放了骨牌，又拿起另一只更加瓷白纤薄的酒盏,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像极了话本里摄人心魂的精怪。
沐景序收回视线,放好牌坐正，桌面上翻开来的那四张恰好二正二负,打了个平局。
他声音极淡：“多想什么？”
柯鸿雪低低笑了一声，灌下去一口酒，坐起身来，翻开面前那张骨牌，挑起的眼眸里俱是笑意，似含着挑衅与戏弄：“我会觉得，你其实爱慕着我、心悦着我，与我是高山流水的知音，相知相和的知己。”
他声音既浅又淡，尾音微微下沉，似裹着无尽的缱绻与勾弄，沐景序听得一震，倏然睁大眼睛看向他。
柯鸿雪不偏不倚，也不解释自己方才那段分明出格到极点的话，而是抬了抬下巴，示意：“翻牌吧学兄。”
空气里似流动着躁动不安分的因子，只待一点火花迸射，就会燃起滔天的火焰。
沐景序望着柯鸿雪面前那张代表“十”的白板，久久未翻开自己的底牌。
柯鸿雪倒也不催，只是见他这样，微笑了笑，没头没尾地来了句：“看来还是我啊。”
是他猜沐景序猜的过分准了。
沐景序指尖轻动，掀开桌上那张“九”，而后抬眸直直地望向柯鸿雪：“想问什么？”
他这是输的第二局，第一次柯鸿雪半真半假地笑着问他：“学兄，桂花糕好吃吗？”
沐景序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言不发地灌下去一杯酒。
柯鸿雪也不意外，只笑着洗牌，而后输给了他两局。如今这是第四局，沐景序想，他如果还问那些不怎么正经的问题，自己多半还是得喝酒。
——只可惜，他酒量如今已经不怎么好了。
这样想着，白衣青年不自觉就将视线投到酒壶上，柯鸿雪却笑：“放心吧学兄，我不问你那些。”
那些，自然是指彼此心知肚明，但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沐景序微怔，说不清什么情绪地隔着烛光看向面前这个人。
柯鸿雪与他对视，眼中那种浅淡的醉意被清明取代，第一次未流露出无时无刻都似乎诉说着爱意的眼神。
他只低声问了一句：“沐景序，你想要什么？”
他很少会这样直白地唤他名字，就好像说他的名字，是对某位故人的疑问。
他总是唤学兄，甜腻的、依赖的、笑意盎然的，一声一声缱绻又舒缓地唤他学兄。
而今大年夜，虞京城内烟火繁盛、爆竹阵阵，他们在屋内玩一副骨牌守岁，柯鸿雪轻声问了句：你想要什么。
刹那间，沐景序明白了最开始他说的那句“只有游戏过程中可以撒谎”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得他一句情爱方面的回答。
柯寒英从始至终，为的只是这一个问题。
甚至那句桂花糕，大抵也不过是用来麻痹他神经的伪装。
沐景序与他对视，心神变幻间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
最简单直接的莫过于一杯酒下肚不回答，但这样……其实太没劲了。
那两座冰雕已经被柯鸿雪搬进了院子里，既隐秘珍藏，也不会被来往客人看见。
如今就在廊下静静地陪着他们守岁。
脑海中闪过了很多想法，但其实不过转瞬，桌上蜡烛甚至还没来得及凝聚下一滴烛泪。
沐景序反问：“你认为呢？”
“我认为吗？”柯鸿雪念了一句：“我认为盛极必衰，万事万物总有它的缘由和规律。我只是不知，你究竟想要什么。”
想要拨乱反正，我便替你招兵买马、韬光养晦。
想要盛世太平，我便陪你励精图治、庇佑百姓。
但你想要什么呢？
你哪一样都想要吧。
仇你想报，民你也想爱。
不会太累了吗？
柯鸿雪分明看得清楚，却一定要得他一句肯定的回答，就好像只有这样，自己才是被他承认上了一条船的同伴。
沐景序静静地注视他，过了很久，终于亲口吐出一句足以被株连九族的话：“我不喜欢如今龙椅上坐的那一位。”
他说的凉薄淡然，像是谈及家常风月，可又分明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柯鸿雪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
哪怕沐景序依旧没说完整，哪怕他只是似是而非的肯定了一半，也足够他惊喜愉悦。
柯寒英低下头，闷闷地笑了半天，而后再抬起来的时候，眸中甚至有水光莹润聚集。
他探过身，身下是一堆散乱的骨牌。
柯鸿雪声音既轻又浅，似是情人间的耳语：“好巧，我也不喜欢。”
三言两语，不必明说，彼此已足够清楚对方心中所想。
柯鸿雪自下而上望，看见沐景序那张似乎万事不萦于心的疏冷脸庞，余光瞥见檐下那两座冰雕，喉咙只觉痒痒的。
尝过一点甜头的小孩总忍不住想再要些糖，既为口腹之欲，又为满腔渴望。
似是令人上瘾的蜜霜。
柯鸿雪向上直起身子，贴近沐景序耳边，声音比先前放得还要轻：“学兄，告诉你一个秘密。”
呼吸喷洒在耳廓，足够激起一阵皮肤颤栗，细小的绒毛轻颤，像是不安挑逗。
柯鸿雪垂着眼，笑吟吟地望着那片细白的绒毛颤动，故意凑得更近，说话间唇瓣几乎碰到耳廓：“我那亡夫福薄，到死都没亲我一口。”
沐景序一下怔住，浑身都不似自己的，一时不知作何动作，更不明白柯鸿雪为何要跟他说这话，心底却莫名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完全出自生物本能对危险的直觉感知。
柯鸿雪说：“怎么办，我觉得我好喜欢你。”
他浅笑着吐出惊世骇俗的语句：“学兄，我们偷情吧。”
耳垂传来一阵刺痛，沐景序一惊，岿然不动的面具有了裂痕。
最柔软的地方被人咬在口中厮磨，似乎在报那夜被他咬在唇上的仇。
可紧接着，一道柔软至极的湿滑触感抚平了疼痛，他听见有人笑着在他耳边含糊问：“桂花糕很甜的，对不对？”

第39章
桂花糕再甜,沐景序也不可能让柯鸿雪再尝一尝。
柯大少爷前脚说完那句话，他家学兄后脚就打开了门，将廊下那座冰雕挪了个位置,正对着门口，然后带着耳垂上那点不甚明晰的牙印，自高而下地睥睨着柯鸿雪，冷声问：“当着他面偷？”
这场景就很有意思。
檐下是新年刚挂上的红灯笼,院子里还有未化的积雪，冰雕栩栩如生,是三殿下十七八岁时意气风发的容貌；门边立着的白衣青年清冷倨傲,眼角眉梢向下一睇,隐隐透露出几分讥嘲讽刺,是沐景序二十三岁的模样。
柯鸿雪还没个正形地斜靠在小榻上，见到不同时期的殿下站在他面前,这样冷下嗓音问一句,某一瞬间特别想点头。
嗯,就当着他面偷。
但大概是屋外劈头盖脸的寒风糊在了脸上，也或许是虞京城里此起彼伏的爆竹声过于闹耳,柯鸿雪拽了拽自己那岌岌可危的理智，到底没被欲望冲昏头脑。
他轻轻一笑，赤着脚就从榻上下了来,一身火红的新衣委了地，行走间偶尔覆盖雪白的脚背。
柯鸿雪走到门前,生怕寒风给他本就体弱的学兄吹出个好歹来，赔着笑就要伸手去关门：“哪儿能？我开个玩笑罢了。”
沐景序斜睨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信他鬼话，转身便要走出屋子,柯鸿雪连忙拦住他，先一步转了过去挡在他面前背对着房门，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学兄，我知错了。”
认错认得比谁都快，从来也没见他改过一次。
沐景序抿着唇，本就凉薄的眼睛如今看去更添一分寒意，好似真被他那些不着调的言语和逗弄惹出了气。
柯鸿雪心脏往下坠了坠，暗道要遭，面上却仍旧一副可怜到极点的样子跟他撒娇：“学兄，我冷。”
沐景序低头，望见柯鸿雪露在外面的雪白脚背。
“学兄——”他又拖着调子唤了一声。
沐景序咬了咬牙，没好气地说：“回去。”
“你陪我吗？”柯鸿雪不依不饶，“今天要守岁的。”
沐景序很想揍他了其实，抬起眼睛冷冷地望向他，柯鸿雪跟没看见他眼底淬着的寒冰似的，轻声道：“太冷了，学兄不跟我一起守岁的话，我就只能这样子跟着你往外面走的。”
他顿了顿，补充：“反正我肯定要缠着你。”
——丝毫也不知羞。
沐景序冷声问：“你是在威胁谁？”
“我是在陈述事实。”柯鸿雪说。
门在面前关了起来，屋子里烧了地龙，还有炭火烘着，本质上不会太过寒冷。但大概是柯鸿雪名字起得好，时节也生得好，浑身上下皮肤白的像是一块美玉、一尊雪人，裹上鲜艳过了头的红色，便衬得裸-露在外的皮肤格外白。
脚掌踩着地板，弓起的足背上甚至隐隐透出几根青色血管。
沐景序视线往下扫了一眼，便跟被烫着了一样，抿了抿唇，转身回了先前的小榻上。
柯鸿雪挑了下眉，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也跟着他坐了回去，捞起榻上一张羊绒毯盖住脚背，时不时还要折腾一下，踢出来分许，脚趾在空中晃一晃。
——也不知道是在勾引谁。
沐景序全当自己没看见，反正受冻的也不是他。
骨牌继续玩着，问些无关风月的问题。
不知哪一局开始，柯鸿雪问了些岭南的花卉，沐景序怔了片刻，低声应了他，再然后回问对方一些京城的戏词。
窗外不时有烟火在窗外炸裂、于天空绚烂，屋内烛光隐约，他们三言两语随口间，窥见几分错过的光阴。
一壶温酒见了底，某一瞬间屋外爆竹声变得格外响彻，柯鸿雪立马半跪在榻上伸手推开了窗。
冷风顺着窗口灌进来，并着窗外几乎亮如白昼的夜空，无数烟花在空中亮起，辉煌、烂漫，是人间繁盛的烟火。
夜风拂过脸颊，沐景序下意识抬头望去，恰好看见人世间又一年平常而特别的新年。
柯鸿雪回过头，桃花眼眸里缀满了愉悦的笑意：“学兄，新年快乐。”
沐景序稍稍一怔，不自觉也冲他弯了弯唇：“新年快乐。”
年复一年，我们终于一起过了新年。
-
柯鸿雪自己硬生生挤上了沐景序的船，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便有了替他谋划的资格。
柯府在京中的地位特殊，自大年初一起，便日日都有人上门拜访，打着给柯太傅拜年的名义攀些交情。
柯文瑞为人正派，甚至显得有些古板，交际应酬的事一向不屑于做。往年柯学博夫妇在京城，能将一切人际往来处理得很好。
柯鸿雪以前是懒得做，如今真着手安排起来了，倒也有模有样得很。
沐景序在柯家住到元宵节，中间几乎将京城里现今官员的样子全都结识了个遍。其中还有几位翰林院的老学究，听见柯鸿雪介绍他是临渊学府的同窗，要参加明年的科考时，还另外考了沐景序几首诗，满面喜色地说等他入翰林与他们一起做同僚。
哪怕沐景序并未主动图谋，也不得不承认，因为有柯鸿雪，他走入京城的这条路霎时间变得无比顺利。
期间柯鸿雪去宁宣王府赴了一场宴，回来的时候说起那位痴傻世子，只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评价。
若说是报应吧，委实也不该报应到他身上；若说命不好，又实实在在是生下来就有的富贵命，含着金汤匙出生，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尊贵地位。
所以什么也不好说，只当宴后解酒的闲话讲给沐景序听。
沐景序彼时正在跟他下棋，闻言只静静地落下一子，不知想到什么，低声念了句：“至少他还活着。”
痴傻有什么关系，至少是活着的。
柯鸿雪一怔，再不说这话了。
过了十五，临渊学府开学，二人又乘马车回了京嘉镇。
若是往年，李文和多半要蹭柯鸿雪的车跟他一块回去，今年也不知是年前那场宴席上受的伤还没好，还是清楚知道自己若凑上去了，多半一路都要经受柯大少爷的白眼，竟没过来打扰他们。
新学年开学，柯鸿雪、沐景序、徐明睿，并上一个后期临时抱佛脚的李小公子，竟全都升上了松段。
柯鸿雪提前看过分班名册，望见先前竹段沐景序同班的那几个学生，心里略一筹谋，还是将他们分开了。
沐景序发现之后凝视他片刻，轻声道：“我有打算，你知道的吧？”
“自然。”
彼时春雪还未消融，院中梨树上挂着积雪，但山林间经行的风已带着初春的暖意。
沐景序坐在书桌后看信。
——自那日说开后，他不再那般避着柯鸿雪，偶尔也会在他面前拆开一些下属送来的密函信件。
柯寒英却相当有分寸，从来不会擅自去看，更多的只是在他看信写字的时候取一本话本，一边吃着零嘴一边看书，偶尔再喂沐景序一两颗蜜饯果子。
他那时正弯着腰往桌上博山炉里添香，应完那一声笑了一笑，道：“只是有些人长得太难看了，若是在课室日日相处，我担心我会夜夜噩梦吃不下去饭。”
沐景序：“……”
白衣公子沉默片刻，凉凉地望向他：“敢问在你柯大少爷眼里，谁长得不难看？”
柯鸿雪压好了沉香点燃，起身的瞬间视线落到沐景序身上，笑得风流婉转：“学兄天人之姿，这样问我，寒英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在找我要一个夸奖？”
沐景序霎时便没了声。
这人正经的时候相当可靠，可他不正经的时候，说话做事又非常不着调，常常噎得人一句话都不想说。
沐景序懒得理他，安心回自己的信。
柯鸿雪也不参与，当真如他说的那般，只为沐景序提供一切可以被他用得到的助力。
后来有一天，李文和跑过来找他，说不上惋惜还是震惊地跟他说陈明义退了学，柯鸿雪甚至还稍想了一会儿，才记起那人是谁。
吏部尚书陈敬山的嫡孙，年前鎏金楼里那场宴席便是他撺掇的，据说家中有个族姐进了宫，不过三月时间便成了贵人。一时间整个陈家都风头无两，连带着陈明义在学府也愈加横行霸道。
而李文和找他的时候，京嘉山上又走过一年秋，檐下的柿子结了霜。
李文和托着腮坐在窗边，柯鸿雪在书桌前作画。
小公子怕是从未亲身经历过那些波谲云诡的朝廷纷争，说一会儿停一会儿，半天才将话说了个全乎。
但其实柯鸿雪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是宫里的贵人假孕，牵扯出私相授受，连坐查处，大理寺又在陈敬山的家里搜出了许多和后宫以及各地官府之间往来的信件，其中不乏关于朝廷政策的内容，结党营私、谋权夺利。
这事放在别的皇帝那，可能还可大可小，小点止在后宫，论罪惩处便算完事；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非伤及根本的罪过，很少有皇帝会拿一部尚书开刀。
但问题就出在这，当今这位皇帝实在是个多疑小心的性子，自己谋反篡了位，便对任何一点苗头都格外警醒，一查就查了个底朝天，直接将吏部尚书一家端了。
而这里面，沐景序出了多大力，做了多少推手，柯鸿雪没问，只在尘埃落定那天邀他下山，吃了顿螃蟹。
秋天的螃蟹最是美味，配上一壶清甜的梅子酒，格外诱人。
沐景序难得多喝了两杯酒，回山上的时候眼睛已经朦胧了。
月光散落进小屋，他隔着窗棱望见桌上那副画，微愣了一愣。
还不待柯鸿雪扶他回屋睡觉，他已直直地走了过去，隔着窗将画取了出来。
白天才画好的一副，白衣青年坐在院中树下，顶上是红澄澄圆滚滚的柿子，依旧只是背影，青年面前一张棋盘，他正执起一颗黑子，欲往棋盘上落。
很难说沐景序到底醉了没有，因为他静静地看着那副画良久，竟轻声问了一句：“阿雪，这幅画送我吗？”
“……”
他唤他阿雪，就好像错过的那些年，不过大梦一场，梦醒如常。

第40章
柯鸿雪画的一手好画,山水、花鸟、人物，柯大少爷闲情雅致起来，简直无人可比。
沐景序第二天起床,看见屋子里多出来的一副画，怔愣了半晌，隐隐约约记得是自己找他要回来的，却不记得他喊了对方阿雪。
而那人竟也不曾提醒。
他洗漱过出门,柯鸿雪正在院子里练五禽戏。见沐景序出来，柯寒英眼睛一亮,二话不说便把人拉到了自己身边,有模有样地让沐景序跟着他学：“又快入冬了,学兄你这身子骨忒差,来跟我练练。”
沐景序原不是很想理他，柯鸿雪背后长眼睛似的,径直就来了一句：“否则你下次病倒,我还抱着你绕半个山头从舍院走到医庐去。”
他偏过头,颇为无赖地说：“你知道的，我做得出来这事。”
他巴不得全学府上下都知道他跟沐景序关系亲密,抱着他招摇过市的事，柯鸿雪当真做得出来。
沐景序一怔，再想说什么也都憋回去了,只能跟着这人在院子里规规矩矩地打了套五禽戏，结束的时候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先回屋子歇会儿,等汗都散了再去上课也不迟。”柯鸿雪说着便将人领进了自己屋子，炉上热着早上刚从饭堂打回来的餐点。
柯寒英存心照顾人的话,那可真是细致入微得令人会上瘾。
沐景序吃着早餐，余光瞄到桌上又另放了一张画纸,墨笔寥寥落了几笔，像是刚开头的样子。
他心下一动，佯装不经意地问：“你昨晚送了我一副画？”
柯鸿雪执筷的手一顿，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道：“学兄，是你找我要了一副。”
他给人夹过去一只蟹黄包，语气放得散漫极了，说话间尾音上挑，像是带着根小钩子似的，近乎气声，如同羽毛在耳边搔过：“怎地这般吃完就跑不认账啊？”
沐景序拿早餐的手一时间上不得下不得，总觉得他意有所指，又委实没法反驳。
——是不能跟无赖计较的，越计较对方越来劲；话说的越多，堵回来闹得人面红耳赤的话也会越多。
沐景序喉结轻动，低下头喝粥，懒得再理他的混账话。
柯鸿雪坐在对面，借着晨起的山光浅笑着看了他一会儿，若无其事地说：“今年过年还去我家吗？”
邀约得过早了些，但转念一想，学府入了冬很快就会放假，提前知会一声倒也没什么。
沐景序想了想，微微点了下头。
柯鸿雪唇角扬起的弧度瞬间便又大了几分，他吃完早餐，百无聊赖地支起下巴看沐景序坐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只觉赏心悦目秀色可餐。
沐景序一开始想要随他去，可这眼神未免太露骨直接，像根刺一般钉在他身上。他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放下碗抬头，直直地与柯鸿雪对视：“你看什么？”
柯鸿雪倒也不虚，张口就来：“太久没画过正面的人物图画，想要多看看学兄的样子，以免作画的时候还要叨扰你坐我对面。”
沐景序：“……”
他视线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瞥了一下，恰好望见书桌上那张刚开始动笔的画，瞬间沉默了。
沐景序手指微蜷，突然很想问昨晚自己是不是酒后失言说了什么。
不然他真的不知道在这个话题上该怎么跟阿雪聊。
但就像那夜风月楼回柯府，柯鸿雪枕在他膝上呢喃，第二日醒来阿雪没问过他发生了什么一样，沐景序也始终没开那个口。
画作又做了几幅，京嘉山上彻底入了冬，临渊学府开始放假。
徐明睿的兄长今年秋天被派去了地方做官，但因着明年开春就要科考，来回折腾不方便，柯鸿雪主动邀请他也回了自己家一起过年。
他们仨都在柯府，李文和自然也三天两头地往松林街跑。
只是比起素日里的游玩嬉戏，这个年前几人聚在一起通常都在看书。
柯府的藏书很丰富，足够他们看一整个冬日也不得闲。况且还有历年来科举的题目，便是临时抱佛脚，也得做做样子。
腊八前几天，柯鸿雪明显变得很愁，在沐景序面前还好，不在他跟前的时候眉头总是锁着，像是在焦虑什么难以解决的事。
但好在腊月初七那天夜里下了场雪，一直到第二日清晨雪还没停。
柯鸿雪松了口气，吩咐厨房送了腊八粥去晨曦院，笑着跟沐景序说：“天气不好，今天没法出门了。”
沐景序抬眸，一双如镜湖般清澈的瞳仁里倒映出对面这人的样子。
柯鸿雪尚且还没来得及惊慌，下一秒听见沐景序的声音，怔然两秒，很快就释然了，清楚学兄看出了他所有的慌张与害怕。
沐景序应了一声，跟他说：“太冷了，我不想出门，你抽空差人去趟陀兰寺，帮我捐些香火钱可以吗？”
到底有些隐瞒，窗纱并未捅破。
柯鸿雪不说他这些天的焦虑是担心沐景序去了寺庙又像去年那样魇住，沐景序也不说他在山上请了几尊牌位。
彼此心照不宣，又各自闭口不谈。
——至于没来得及请的最后一尊，是沐景序后来自己不愿意去请，为的什么缘由他也说不清。大约是从阿雪口中听见宁宣王世子的名字，想起与他年岁相仿的小七，一时间心里极度抵触弟弟也变成木牌上一个没有真实姓名的代称吧。
他说不清，也不愿意多想。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岸边柳条抽新枝，预示着官场换血的科举终于举行。
临行前柯鸿雪又送了沐景序一副画，笑着对他说：“学兄，祝你旗开得胜、蟾宫折桂。”
他送沐景序的画，大多都是穿素色的衣裳，景物却浓烈，否则撑不起三尺宣纸的厚度。
唯独这一副，画上公子长着沐景序的脸，穿的却是一身大红的衣裳，三月三的时节，一眼望去身周满是盛开的花卉。
可哪怕是用色彩堆砌的繁花春水，在这幅画里，也成了人物的陪衬。
沐景序看着画作，半天没有伸手去接，柯鸿雪说：“我等你的状元宴。”
良久，沐景序终于伸手接过了画，轻声道了句谢。
柯鸿雪低声笑开，觉得一切都在按他们预想的轨迹前进，待到此间事了，总会有好结果。
直到沐景序真的成了状元，皇帝在宫中为他设宴，百官相贺、皇子结交，正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柯鸿雪却与他发生了第一次分歧。
但真要说起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学兄背着他，从冷宫捡回来一只白眼狼而已。

第41章
关于沐景序回到京城的目的,柯鸿雪一直抱着他不说，自己也不问的态度。
那都是不要紧的琐事，要紧的是学兄如今在他身边,他上了沐景序的船；他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沐景序永σw.zλ.远也别想甩掉他，只要清楚这一点就够了。
柯鸿雪从来未怀疑过沐景序对皇室成员的厌恶，便连他自己,也觉得那辉煌宫殿内，实则是一团污糟,不过是蛇虫鼠蚁的聚集地罢了。
那沐景序呢？
因为如今的皇帝,而落得家破人亡,不得不改头换面重新站上朝廷的前朝三皇子呢？
是个人都会讨厌的吧,毕竟许多时候，以德报怨的圣人更应该被称呼为傻子。
沐景序从哪个方面来看,也不该是个傻子。
直到冷宫中那位不受宠的五皇子出现在他们面前,柯鸿雪才发现,自家这位学兄，某种程度上来说,或许真的有点过分贤德，以至于令人觉得天真。
当今圣上的几位皇子中，大皇子早逝,二皇子愚钝，三皇子利己,四皇子平庸，六皇子年龄又浅,简直没一个堪登大雅之堂。
若让他们继承皇位统治大虞，要不了十年,祖宗基业就能败个干净。
至于五皇子？
生来就被安置在冷宫，不得帝王宠爱，没有外祖势力，便连母妃，也早就因为后宫丑闻死去……柯鸿雪从来就没将他放上过棋盘。
可沐景序状元宴消失了一段时间，回来后跟他说，自己收了个徒弟。
某一瞬间，柯鸿雪以为他可能是今夜开心，喝多了酒，以至于出现幻听。
柯大少爷甚至依旧维持着笑意，只微歪了歪头，眉梢往上浅浅一挑，问他：“学兄刚刚说什么？”
既然是幻觉，必然没有两次一样的说辞，柯鸿雪心念电转间，将后宫那几位皇子从才学到人品，再到母家势力全都想了一番，也不觉得哪位有资格当沐景序的徒弟。
可他问的人却回过身，直视他的双眼，低声却认真地说：“我打算辅佐五皇子继位。”
彼时已是夏日，夜间气温好容易才凉爽一些，青蛙在宫墙下叫，柯鸿雪闻言像是霎时间迎面泼了一盆冰水，那点微末的酒意全都醒了。
他缓缓站直身子，弯起的唇角扯平，眼中蕴着的笑意缓慢消散。
夜风拂过脸庞，柯鸿雪注视沐景序片刻，轻声道：“学兄，我当你说醉话，明天酒醒了再说。”
沐景序蹙眉：“我——”
柯鸿雪打断他：“先回家吧。”
说着他先上了柯府的马车，头一次没有在沐景序身后等他。
马夫在车前等着，春风得意的状元郎站在宫墙外，薄唇抿起，垂下的眼眸里看不清情绪。
阿雪动了怒气，这是非常直观的感知。
可时机不好，今天是沐景序的好日子，彼此又都喝了酒，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说正事的可能性很低，所以柯寒英决定将话题先行搁置。
可是……
沐景序喉结滚了一下，到底还是上了马车。
柯鸿雪原闭着眼假寐，惯常带笑的眸子一旦阖上，唇角弧度拉平，风流多情的柯少爷瞬间就有了年少时雪人的影子，高远冰冷而不可及。
可他听见声音，迟疑两秒，又一次睁开眼睛，不言不语地替沐景序倒了一杯温热的醒酒茶。
生着气，但还记得学兄身体不好。
沐景序低头，望着那杯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寒英——”他张了张口。
柯鸿雪语调很浅，甚至还没窗外的马蹄声重，似乎并不在意，又好似心知肚明：“学兄，或者你现在就告诉我你所有的打算，坦诚直白不要有一丝隐瞒；或者你就等到明天再想好借口骗我。”
凭良心说，沐景序真的骗了他很多，哪怕时至今日，他也披着一件名为“沐夫子的儿子”的外衣。
所谓的坦诚在他们俩之间是不存在的，只不过彼此都清楚真话假话背后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暂时谁也没有一定要扯出来掰扯个明白的迫切。
而今天是不一样的。
他亲眼见过青天白日，沐景序在悬崖边魇住；他背着人去陀兰寺供奉过那十几尊牌位；他听见过阴雨天、寒冬下，甚至寻常换季时，身边之人几乎要吐出血来的闷咳声。
柯鸿雪太了解他，所以非常明白这人对皇宫里那些魑魅魍魉，无一不带着厌恶的情绪。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清楚，他更能明白沐景序既在城墙下向他重复了两遍相同的话，那就确有这个打算。
不论出于什么理由，也不论要借此达成何种目的。
他既说出了口，那便已经下定了这样做的决心。
——带着厌恶、仇恨、心绞，呕心沥血、战战兢兢地辅佐仇人的儿子、冷宫的弃子，登上皇位，管理先帝留下的江山。
光是想一想，柯鸿雪都觉得心脏抽着疼。
他弯着腰放好茶壶，抬眸看向沐景序的眼睛，低声道：“学兄，我现在在生气，但不是在生你的气。你如果不确定接下来说的话能不能让我平息气恼，那就最好等明天再谈，否则我很怀疑我会不会做出什么混账事、说出什么混账话来。”
“今天是你金榜题名的日子，我不想因为无关的人而让我们之间产生隔阂。”柯鸿雪这样说，语调已经恢复了平常。
车厢内很静，静得连柯鸿雪口吻里若有若无的那份郁闷和恼意都听得一清二楚，沐景序沉默半晌，抿下去一口茶，再出声的时候已经默契地忽略了刚刚那点不愉快：“明天帮我搬家吗？”
既科举结束，入了朝堂，他便不好再住在柯府。
院子是以前就买好的，只是柯鸿雪一直不愿意放人，沐景序也没一定想着要搬，才耽误到现在。
他说着顿了顿，不好说是不是在哄人，还是礼尚往来，似随口来了一句：“我替你留了间屋子。”
替他留了间屋子，所以搬家柯鸿雪得自己去。
柯大少爷那精贵程度，屋子里摆设得他自己准备。
夏夜微风偶尔透过车窗，明月高悬，柯鸿雪闻言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该叹气还是该笑。静默良久，柯鸿雪到底还是摇了摇头，轻叹着应了一声：“好。”
……
搬家搬得很顺畅，柯府仆役众多，自然没什么需要他们俩亲自动手。
书房早就布置妥当，第二日天亮，宿醉清醒，柯鸿雪坐在沐景序对面，听他胡扯想了一晚上的借口。
很多次他都想着：干脆戳穿他吧，那样多漏洞，骗骗旁人还可以，骗他未免也太离谱了。
可是沐景序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天下百姓无辜。”
若要发动政变，总会有生灵涂炭、流血漂橹，没有哪一朝皇位更迭是不见血的，他们比谁都清楚。
柯鸿雪静静注视他良久，反驳的话全都吞进了肚子里。
夏蝉在树梢鸣叫，柯鸿雪视线转到窗外，望见日光将树顶染成不可直视的白。
他轻轻叹了口气，并不戳穿对面那人紧张得握在一起的手掌。
“你知道的，我总不会忤逆你。”他轻声道，好像昨晚那些没来由的恼怒全都被自己咽了下去。
哪怕他真的……很看不上皇宫里的那些皇子。
他见过虞京珠玉，也仰望过朝阳明月。
前朝那几位光听名字就熠熠生辉的少年在前，柯鸿雪实在无法违心说学兄选对了人。
不过是——矮个子里拔将军罢了。
全都是一群没用的东西，也没必要比谁更差劲，学兄非要选一个，那也随他去吧。
-
新科进士都先入翰林，之后再安排具体职位。
徐明睿和李文和，前者调去了地方，后者毕竟玩乐了那么些年，没考上进士，决定再去念几年书。
而沐景序进了大理寺，柯鸿雪入了国子监。
一来他没必要再去朝堂上争斗，二来少傅一职事情没那么多，他可以抽出时间帮一帮沐景序，三来……就算再不愿意，他也得替学兄看好那位五皇子。
庆正七年，科举；庆正八年，入仕。
很多次柯鸿雪半夜去大理寺找沐景序，这人还埋在卷宗里查案，忙得几乎不知道疲倦。
他眼见着沐景序一日比一日清瘦，眉头一天天紧锁。
越深入朝堂漩涡，越发现当年的事一笔笔算来，全都是糊涂账，每一划都透着荒诞与可笑。
柯鸿雪多次想跟他说要不我们直接走吧，还有一辈子的光阴，难道真的要困在京城这座牢笼里吗。但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在临渊学府既然没劝，如今走了这一路，现在相劝未免有些迟了，便是学兄也不会甘心。索性作罢，只能竭尽所能地帮他分担些劳苦。
他们像陀螺一样不分昼夜地忙了两年，直到庆正九年春，京城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鲜事。
彼时刚过完新年，还在正月里，柯鸿雪赴过几场宴席，懒得回家，马车一拐去了沐景序的府中。
大理寺少卿是个清净人，便是过年，同僚来往也少。比起巷子里那些走亲访友热热闹闹的人家，这座宅子显得格外冷清，要不是门前新换了灯笼和春联，简直不像是在过年。
柯鸿雪熟门熟路地推开了卧房的门，脱了鞋袜爬上沐景序的小榻，一边替他批年前未处理完的案子，一边顺口闲聊：“那位世子爷听说好了。”
沐景序微愣，疑惑地看向他。
柯鸿雪：“宁宣王世子，容棠。除夕那天掉进了河里，原以为快不行了，结果好了。”
他声音很轻，间或掺杂着纸张翻卷的声音，很寻常的一场聊天：“据说发了场高烧，鬼门关走过一遭，再醒过来的时候这些年的痴病没了。如今除了身子弱些，倒跟正常人没区别，也算是运气好。”
沐景序闻言，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除夕吗？”
柯鸿雪写字的手一顿，压着自己并未抬头，面不改色地应：“嗯。”
除夕，他从梦魇中醒来，慌不择路、不顾忌讳地从松林街来这边的那天。
梦里真情实感，心脏压抑得几乎快要炸开，可一旦醒过来，什么也记不住，只隐约看见漫天的鸿雪，满地的纸钱。
害怕惶恐得要命，眼睛好似不是自己的，明明没风在吹，也酸涩得厉害，好像在梦里流干了一辈子的泪，连视物都刺痛。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叫嚣着一定要到学兄身边。
快一些，再快一些。
而等他看见沐景序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便连梦里最后这一幕场景也忘了，只莫名流了几滴眼泪，好像痛得不行，又好像重新来过。

第42章
自宁宣王府那位世子爷好了以后,哪怕明面上京中一切如常，但敏锐如柯鸿雪沐景序者，仍旧能感受到静水下的暗流涌动。
最明显的就是京中几大势力隐隐约约有了转变。
朝廷内外几门派系中,一向以二皇子党背后的张阁老派和三皇子背后的夏将军派为首，各自暗暗争斗着。
而这两者之间，既因为夏将军兵权在手，也因为三皇子相较其他弟兄,显得更聪颖机灵一些，便在派系争斗中占了上风。
但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二皇子党却有压过三皇子的趋势,二皇子本人更是多次被仁寿帝当面夸奖。
这就很有意思。
柯鸿雪从国子监讲完学回来,轻车熟路地去了大理寺。
少卿大人大约刚审完一个犯人,垂着眼从地牢出来，指尖占了几丝嫣红的血,正蹙着眉略显不悦。
柯鸿雪笑了一声,拧干一块湿帕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牵起沐景序的手，低下眉眼为他轻轻擦拭着：“这种事交给底下人干不好吗,少卿大人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狱卒们早习惯了柯少傅有事没事过来对他们家少卿大人动手动脚，见状眼观鼻鼻观心，打死不往那里瞧。
只有沐景序略愣了愣,手往后抽了一下，又在半途停住,任他仔仔细细地给自己擦干净了手指上沾到的那些血污。
柯鸿雪没说话，唇角弧度却往上扬了扬。
而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柯鸿雪状似不经意地说：“我想去会一会那位小世子。”
沐景序望了他一眼，柯鸿雪说：“学兄应该也看出来了,最近京城风波未免大了些。”
不一定就跟容棠有关，但的确是在他突然好了之后才发生的事。
柯鸿雪顿了顿：“说起来倒还有另一件新鲜事，听说宁宣王府准备迎娶世子妃。”
痴病刚好了的病秧子，娶妻倒也没什么，有些迷信人家将这个当做是冲喜，添丁进口，以免病人实际上是回光返照，只好这么几天。
但他要娶的却是个男人，身份也很有趣，是今年刚从蜀地调来京城的兵部侍郎李长甫的外甥。
京中今年开了春才有的波折，这两人一个春节病愈，一个从异地来京城，而今又凑在了一起要成亲……
柯鸿雪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但他直觉认为这事多少有些蹊跷。
沐景序看了他一眼，平淡地说：“随你。”
柯鸿雪便笑了出来：“那我来安排。”
容棠娶亲那天柯鸿雪人没去，倒是送了些礼物，有同僚吃了酒席回来，咂着嘴巴跟他学那场面。
据说盛大得很，宁宣王妃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一贯娇养着，便是痴傻多年也没放弃。如今好了，难得有个想要的人，就算是男子，王妃也给足了排场，便是聘礼就堆满了一整间院子，更别提那几乎响彻了半座虞京城的炮仗和红装。
柯鸿雪当时正在批皇子和伴读们交上来的策论，闻言稍顿了一下，却只是笑着应和了一声：“是吗。”
“那是自然！”同僚说，“想来京中也难有这样盛大的亲事，我这些年就没看过第二场！”
柯鸿雪这次没有再应话，国子监院子里的山茶开得正好，透过院墙上的花窗，似乎要向外伸展。
柯鸿雪低着头看文章，却在心里默默反驳：有过的，他曾经看见过。
当时是庆正九年，时间若往前推十来年，京中曾有另一场盛大繁重的婚事。几乎以国母之礼相聘，所有人都觉得太子殿下婚后不久，便可继承皇位。
而他那时候在干什么呢？
春日朝阳烂漫，柯鸿雪出了神想。
他托父亲从江南带回来一对东珠和一尊翡翠观音，做以太子大婚的贺礼，却又另外准备了许多算不清价格的礼物。
宴席上尽是皇亲国戚、满朝权贵，柯鸿雪坐在角落，视线追随着满堂敬酒的那几个人。
有新郎官，也有三殿下。
盛扶泽脱去了素日艳丽的红衣，穿一身墨青的衣裳做配，跟在太子后面，替他挡些不得不喝下去的酒。
柯鸿雪却止不住地想，若是那件婚服穿在殿下身上是什么样的。
不需要穿别的颜色，他合该穿大红的衣裳，做春风得意的新郎。
大概是看入了迷，一时没回过来神，满堂宾客喝彩间，有人如墨如松柏，眼角隐约带着几分醉意，却笑得漂亮又张扬。
盛扶泽端着酒杯，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拉开椅子便坐了下来，轻轻叹出一口气，半倚半靠，借着园子里几棵桂花的枝干遮掩睡在他肩头，轻声说：“阿雪让我靠一会儿，头有点晕。”
柯鸿雪其实记不清当时说过些什么，过了十年，哪有一幕幕都清晰如昨的道理。
可他记得那天的桂花开得极好，盛扶泽靠过来的时候身上似有满怀桂花清香。
杯盏里有酒，秋夜月清亮又朦胧，满堂宾朋为婚宴的主人喝彩，盛扶泽却躲在角落，哄他用自己的杯子喝了满满一杯新婚酒。
他说：“阿雪，张嘴，今夜的酒不那么醉人。”
他眯着一双桃花眼，笑看远方的新郎官，似有意似随意，轻声呢喃：“阿雪，长兄大婚了啊……”
他那些年总将“阿雪”挂在嘴边，阿雪长阿雪短，像是离了这个称呼不会说话一般，又像是刻意又执拗地非要用这么亲昵暧昧的昵称唤他，语调中总带着几分似要让人沉醉的柔情。
柯鸿雪光是压着自己心脏不因为他的称呼乱颤已经用尽了力气，实在分不出力气再去细想那些藏在调笑与清酒后，似是而非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今再回忆起这些往事，他莫名在想，盛扶泽那句话后面跟着什么呢？
是“长兄大婚了啊，父皇应该要传位了吧？”；
还是……
“阿雪，长兄大婚了呢，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想出了神，柯鸿雪一个没注意，墨点落在了策论上，身边同僚轻轻吸了一口气：“这……”
那是某位皇子的文章，若好好地交上来却被他们污损了，难保不会受罚。
柯鸿雪却只略怔了一下，借着墨点画了副寒梅图，一气呵成得几乎是出于本能。
同僚震惊了，问：“你怎么这么熟练？”
柯鸿雪落完最后一笔，补上评语，微微笑了一笑：“有人教过我。”
这话说的就比较私密了，对方没有再问。
柯鸿雪也没有多说，只是在那一个瞬间，想起许多年前某天下午，他因为偷看某人分了心，纸上留下一团墨。
那人赤着脚走到他身后，笑得胸腔微颤，就着他的手便在策论上做起了画，声音响在头顶，却又贴着耳朵，格外温柔风流，似带着满腔宠溺：“画成寒梅便是，何至于让你皱眉？”
……
窗外山茶开得太艳了，春光漂亮得近乎虚幻，柯鸿雪分了太多次心，这班也值不下去。索性起身翘了班，再一次溜去了大理寺的监牢，手里还带着一束与阴暗牢狱完全不匹配的山茶。
沐景序这次倒是没沾上血，一身白衣干净得像是刚从翰林院做文章回来，而非趟过蛇虫鼠蚁遍布的监牢。
见他过来，沐景序微愣了两秒，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束花上，又状似不经意地移开。
柯鸿雪三两步凑了上来，近乎是撒娇一般笑着说：“学兄，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去踏青吧。”
沐景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拖着上了去郊外的马车。
虞京城里阳光灿烂，春衫换了夹袄，柯鸿雪像个孩子似的，半路买了一只燕子风筝，非要他陪自己拉着一起放。
幼时学礼仪学知识，便是再放浪形骸，也总有个限制，况且还有那样多不能和外人说的顾虑与牵挂。
棉线拿在手里的那一刻，沐景序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许多年，好像从未这样不管不顾地放下职责、忘记该干的事，只单纯地赏一赏春光，放一放风筝。
柯鸿雪在他身边，向上仰起头，微眯了眼睛，阳光洒落在他眼睫，似是蜻蜓蝉翼般轻盈，下颌到脖颈绷出一条平直的线，沐景序望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手中的线又捏紧了些。
春光、鲜花、风流公子……
某一瞬间，沐景序突然觉得，柯鸿雪带来的那束山茶，其实更适合用在他自己身上。
贴着颈纹生长，自锁骨攀爬至眼睑，花枝交缠掩映，深入血管，花朵便会似吸了血般热烈地盛放。
危险、致命，却又无端诱惑。
可他喉结滚了滚，身边这人突然回过头，冲他笑得灿烂：“学兄，我们去那边逛逛。”
沐景序便又觉得，还是算了。
阿雪声音很好听，笑容也漂亮。
他喜欢这样鲜活的阿雪，会让他觉得，自己其实也在人间。
沐景序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带了几分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笑意：“好。”
今年春天的确格外明媚，他很喜欢。
而这世上很多事都如这春光一般，不期而遇，令人惊喜。
京中新开了一家蜀地来的酒楼，生意火爆极了，柯鸿雪邀沐景序一同去吃一顿便餐，在楼下等了一会儿，望见门口来了两位少年公子。
柯鸿雪略怔了一怔，旋即便笑开：“这可真巧了，我还想着过两日去折花会上再跟他们结识，今天倒碰上了。”
他拍了拍手，放下店家送来给他们打发时间的瓜子，笑意盈盈地起身，走到二人面前，弯腰见了个礼：“在下柯鸿雪，见过世子爷。”
沐景序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看见宁宣王府那位新娶进门的世子妃。
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秣丽漂亮，似一柄未出鞘的刀，静静地站在那，便有寒光外溢。
可是莫名的，沐景序觉得那寒光不会伤到自己。
于是他抬脚，向前走了几步。
楼外金粉河映着春夜月，楼内人间光卷着食肆香。
他们交换过眼神，轻轻点了下头。
旧友新朋，是初见，也是重逢。

第43章
之后的事顺利得像是被人画进了连环画里,一只稚嫩的手翻过，经年岁月便成了故事里的情节。
当时惘然，回看早已历历在目。
沐景序从入临渊学府,到进大理寺，除了柯鸿雪不管不顾一定要凑上来之外，走的每一步都在自己的算计之中。
京中这些年倒台过几位官员，情节严重的,满门抄斩；不痛不痒的，革职流放。
柯鸿雪有时会坐在桌边,支起下巴似笑非笑地问他：“学兄,你知道你心其实软得不像话吗？”
分明有更多让人死无全尸的做法,分明这位仙人一样不染尘埃的大理寺少卿会无数种令人痛不欲生的刑罚。
可他做事的准则,若真的细究起来，甚至会让一旁的看客觉得有些优柔寡断。
太有原则了不是一件好事,大约自己就是主张刑罚定责的官员,沐景序就算是对那些恨着的人也分了三六九等。
有意识并且主动谋反的,和那些无意识却成为推手的，这些年得到的总不是一样的处置。
柯鸿雪一边说他心软,一边却又不可抑制地愈发为这样的学兄而心动。
可宁宣王府那位那位叫宿怀璟的世子妃却跟沐景序不同。
柯鸿雪在烛火之下看着手上名单，一个个划去那些分明在他们名单之上，却还没等到他们动手,就已莫名暴毙或触犯圣意而被斩首贬职的官员，实在是没忍住,头一次怀疑起了京中是不是有人跟他们有同样的目的。
一旦起了疑心，柯寒英就能迅速抽丝剥茧,锁定怀疑的名单。
彼时还在淞园，当朝三皇子借着天下文人切磋交流名义的折花会上,柯鸿雪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学兄，小七今年多少岁？”
沐景序大概在批案宗——他总有忙不完的活，自己的、大理寺的、白眼狼的——闻言稍愣了一下，隔空向他递过来一个不算很友善的眼神。
柯鸿雪一怔，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莫名有些理亏，换了个问法：“前朝七皇子，若是还活着的话，今年多少岁你知道吗？我以为大理寺的一些案卷上应该有写。”
这就是胡话了，但他既然这么说，沐景序也没有再追究，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手上的卷宗，过了片刻才平淡地回了一句：“十七。”
柯鸿雪见他这幅模样，便是心里有所猜疑也不敢明确说出来，只能隐晦地说了一句：“倒是跟世子妃一般年纪。”
沐景序听闻立时就锁了眉，放下笔直接问他：“柯寒英，你想说什么？”
这恼怒来的其实很没有道理，换做旁人甚至可能要跟他理论个一二出来。但柯鸿雪太了解他了，太懂他的矛盾与别扭，明白他心里那些从来不曾说过，却像大山一样压着的负担。
所以他连一丝被责备的不悦都没有，而是相当顺从且乖驯地替沐景序倒了一杯茶，温声道：“学兄，我只是有些好奇。”
他亦没有遮掩，也未曾选择跳过这个话题，只是换了个角度：“你说人若是痴傻多年好了，会忘记以前见过的人吗？”
沐景序皱眉看他，柯鸿雪轻笑了笑，道：“我见容世子有缘——”
话说到一半，对面的少卿大人蓦然黑了脸，柯鸿雪心里像被猫爪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似的，手指在身侧不受控制地轻轻摩挲了两下，硬着头皮往下说：“他对我的态度也很有意思，一面看起来像是压根不认识我，一面又像是对我熟悉得像是多年损友。”
他用的是“损友”这个词，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沐景序脸色稍稍好了一些，却还是没喝那杯讨好送上来的茶。
柯鸿雪却道：“可这合理吗？完全不认识我倒可以解释以前在宫里或者王府那些会面，我带他玩闹的记忆都随着病一起去了；可若是有记忆……”他顿了顿，问：“学兄，你如果小时候有带你打弹弓捉鸟的邻家哥哥，长大后再见，会是对待损友的态度吗？”
沐景序听他这话，分明知道有些匪夷所思了，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顺着想了一下：“不会，那是哥哥。”
纵使不够亲密，也不会是可以玩笑互损，甚至带上打趣调笑态度的关系。
他很认真地顺着柯鸿雪的思维往下说，却不知道自己那样平淡冷静，语调清浅地说出“哥哥”两字，对对面这人是种什么样的冲击。
直到沐景序有些纳闷地看过去了，柯鸿雪才像是刚回过神一样连忙掩饰性地低下头喝了口茶，再回答的时候神色已经正常了：“是啊，要么全然不认识，要么不够亲密，毕竟秦楼楚馆、酒楼戏院，我一处也没带他去过。”
真要说起来，容棠对他的态度，甚至跟李文和有几分微妙的相像。
但哪怕李小公子，在他面前也不像容棠那般从容自然。
“况且——”他还是对那场漫天大雪的梦有所芥蒂。
柯鸿雪说出了神，不自觉就呢喃着念出了这两个字，可话音刚落就反应了过来，赶紧收住声音，欲盖弥彰地看了一眼沐景序。
沐景序：“况且……？”
柯鸿雪笑了一下，本能隐瞒：“况且世子妃看起来像是芝麻汤圆，我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带他去那些地方胡闹啊。”
沐景序看出他的隐瞒，心下闪过一丝不甚明显的不悦，口中却不轻不重地“呵”了一声，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不想看他：“柯少傅风流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虞京城里谁人不知？”
柯鸿雪一直觉得，殿下自从换了个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后，简直就跟冰做的人一样，如今这样显而易见、几乎可以曲解为是吃醋的情绪简直令人惊喜。
他只愣了一秒，便像个终于舔到肉骨头的家养狗一样，控制不住欣喜的表情，放低姿态凑了过去：“学兄，我真风流假风流你不是最清楚吗？”
沐景序手攥了攥，没有应声。
可柯鸿雪得寸进尺，竟然撒娇一般放软了声音，几乎带着几丝抱怨了：“我向来不喜欢去那种地方你是知道的，酒也不好喝，曲儿也不好听，朝里那些官员每次在那念叨说家里夫人管着不让去的时候，我都好想拿布团给他们嘴堵上。”
“我都嫉妒死了。”柯鸿雪说：“我巴不得有人管着我不让我去。”
为人师表的柯少傅小声嘀咕，絮絮叨叨，气息喷洒在纸张上。淞园春光好得不像话，光影跳跃在他眉眼，像是一尾不听话的鱼，时不时用轻盈的尾勾一勾人手心，还要撒娇抱怨，恃宠而骄：“学兄冤枉我。”
沐景序差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扑上去堵住他那张胡言乱语的嘴巴，咬了咬牙，语调不善道：“柯、寒、英！”
“知道了知道了，不说了。”柯鸿雪认错认得特别快，一秒钟都没坚持，笑了一下就从座位上离开，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抽了毛笔，道：“出去逛逛吧，懒得来一趟淞园，我想看看这园子。这些案宗又无聊又乏味，回来我帮你批。”
也不知道是那句话戳中了沐景序，冰块做的人到底还是起了身跟他出门，只临行前还是没忍住，抽回自己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
柯鸿雪止不住地笑，摇着扇子跟在他后面，踏出月门的时候才状似不经意地又说了一句：“可我还是好奇啊学兄，在我看来两个浑身都是谜团的人凑到了一起，不仔细查查我不放心。”
沐景序脚步微顿，硬邦邦地道：“随你。”
……
中间查了些什么过程，沐景序没有一个个听。
有些猜测其实一开始就不该有，很多希望之所以只能称为希望，是因为它一旦落空，造成的伤害是难以预估的。
所以不管柯鸿雪暗示了什么，明示了什么σw.zλ.，沐景序只当自己从来不知道。
“家破人亡”这四个字并非词典上冷冰冰的一个词语，映射在沐景序身上，是他十八岁那年一夕之间陡然遭受的苦难，从那以后，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悬崖边上，行过的每一段都被深渊吞噬。
他无法去看来路，更不敢奢望这世上还有活着的亲人。
能有他一个人活着已是宿命的恩赐，他合该要背负兄长死亡留下的责任，也该承担他为人子、为人兄的义务。
断骨重生，将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哪怕他是十八岁的大人都疼得快要死去，沐景序实在无法想象年幼的弟弟也这样走过一遭，究竟该多么疼。
每想一次，心脏都像被人捏在手里，心中的恨意也不受控制地增长。
可有些东西，不是不去想就不存在的；有些事实，也并非看不见就是虚幻的。
就像沐景序一直不知道柯鸿雪是怎么认出来自己是盛扶泽的，他也始终不明白，这人究竟是怎么凭借蛛丝马迹，找到的小七。
大概他跟盛家有缘，有什么特殊的找人技巧吧，沐景序苦中作乐地想。
总之结果是好的，他在这世上孑孓独行了五年，见到了阿雪；又在四年后，找到了小七。
他在这场赴死的旅途上，竟一而再的，找到了这世上最珍视的两个人。
就像当年陀兰寺里没来得及供上的那尊牌位，沐景序觉得，大约上天也开始同情他。
直到那位嘴上说着自己一点也不风流的柯少傅，将小七的心上人拐去了风月楼。
——在那一天注定会发生些事故的风月楼。
他似乎真的，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沐景序听到消息一时间甚至想笑，他当时刚从大理寺牢房里出来，手边有一圈麻绳，旁边还有一些刺青的刑具。
他突然有些后悔，早点把这人绑起来，是不是就安分了？
绑起来，在他腰上刻上自己的名字；再割开自己的皮肤，取血做染料，一点一点的，给他渗透、标记，是不是就安分了？

第44章
沐景序知道自己有病。
具体哪一天知晓的记不清了,但多半跟柯鸿雪有关。
人在暗无天日的冰窟里行走，浑身血液都与寒冷为伍，只有经历过暖阳,被温热包裹，才能看见四肢上不知何年何月生出的暗疮。被太阳一照，流血化脓，可怖得令人作呕。
沐景序清楚,他一辈子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做不得光风霁月的疏朗公子。
年少时冠着三皇子的名头,不论真假,总有那么一副举世欣羡的好皮囊好秉性；而后顶着“沐景序”的名字,一面恪守着最后的底线不愿将无辜的人拖进这潭浑水、想要阿雪平安顺遂地过这一生,可另一面……
沐景序在阴暗的牢房、在勾心斗角的朝堂、在四下无人的长街时，偶尔有那么一两瞬的错愕,他也曾……想过将阿雪拉进这场地狱中来。
他为别人活了一辈子,背着仇恨与责任殚精竭虑了这么久,如沙数般流淌的时间长河里，也曾有那么一两次,经行的风吹偏了沙粒轨道，放任他滋生过无数阴暗到极点、几乎要与大理寺地牢里那些死去的老鼠一起埋在阴沟里的恶念。
沐景序闭了闭眼睛，待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上了去风月楼的马车。
赶车的车夫是身边跟了多年的暗卫，见到他带了一盘尖刺刻刀也未曾说过一句话。
可沐景序坐在车厢里,借着昏暗幽深的烛光看身边那些擦得干净的刑具，突然又有点厌烦。
是别人用过的东西。
刀也好、绳索也好……
全都沾过旁人的血,哪怕洗得再干净，也总有一股臭味。
沐景序皱着眉头思索良久,视线盯着那盘刑具，终于在马车经过金粉河的时候出了声：“停车。”
“扔下去。”
脏死了，便是真的要将阿雪绑起来，要在他身上刻姓名，也该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金玉做刻刀、缠锁链。
便是为他做一个牢笼，也该是普天之下最好看的那一座。
沐景序闭上眼，靠在身后软枕上浅眠，那点从牢房里出来听见柯鸿雪带着容棠去风月楼的震怒诡异地被安抚了一些。
至于原因……
本来怒气来得就很奇妙，散去也不稀奇。
这两年朝中一向不安稳，他跟宿怀璟明里暗里给老皇帝使了不少绊子，如今逼近万寿节，各国使臣入京，他们早就得到了消息称有人今夜要在风月楼搞点乱子出来。
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既提前有过预知，事态总能控制在可掌握的范围之内，若是稍加引导，转为他们所用也不是不可能。
可一旦容棠和柯鸿雪牵扯进去，就算再胸有成竹，他仍然会担心。
不单单是为了小七的心上人，也是为了柯寒英那个不着调的混账。
沐景序揉了揉眉，马车停在风月楼门口，他呼出两口气，才压着脾气下了车，进门前的那一刹，甚至还存了好好跟柯鸿雪谈一谈的念头。
可一踏进楼里，嗅见空气里糜乱甜腻的脂粉香，看见满楼调笑胡闹的男男女女，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戾气和恶念不受控制地一起涌了上来。
沐景序突然在想，许多年前的那个春夜里，柯家芝兰玉树的小公子踏进这栋楼里寻他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将柯鸿雪叫到厢房，等了半晌，脑海中闪过无数晦暗到不可示人的想法，而等那人进门，他却只是挑了其中最不痛不痒的一个。
他让他跪下。
但其实……这句命令来得毫无道理。
名不正言不顺，沐景序一个大理寺少卿，有何缘由要柯少傅在他面前下跪。
既非公堂，也非上级。要求过分到了极点，不怪柯鸿雪笑着问他：“学兄以什么身份让我下跪呢？”
“是大理寺的少卿，还是前朝的三殿下？”
沐景序在那一个瞬间，生出了后悔的心理。
风月楼里闹出再大的事故，于柯鸿雪来说大抵也不过是场笑话，不会伤到他分毫，也不可能让容棠受到伤害。
他着实，不该来这一趟。
柯鸿雪这些年试探过很多次，哪怕沐景序一次也没承认，但也不否认他的确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可大概因着最后一丝仅存的良知，也因为那些一旦不受控制涌出来、一定会伤到面前这个人的念头，沐景序一次也没承认过。
他想起那套被他带出来，又让暗卫送回大理寺的刑具，身后就是风月楼外的月光，眼神却晦暗不清。
这是柯鸿雪第一次这样光明正大的逼问他，虽然是在一间花楼，一门之隔的地方，是荒唐与享乐的极乐冢。
而这世上本该温情的两人，却剑拔弩张、非要争个是非对错来。
柯鸿雪步步紧逼，又说了很多胡话，沐景序其实听得都不太真切了。
他迫切地想离开，手指在身侧攥成拳，一贯清冷的人心里翻涌着的，是跟楼外月色下河流一般的潮汐。
可柯鸿雪不放他离开，从风月楼今日会发生的事故说到他进临渊学府的目的，从自己对他的利用问到当年为何不允他南下。
喋喋不休、咄咄逼人。
名满天下的柯少傅若是诚心刁难，这天下间少有人是他的对手。
沐景序避无可避，真的被他激出怒意，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拽到自己面前，咬牙切齿地说：“柯寒英，你自找的。”
柯鸿雪却瞬间笑了，尽显依赖地凑到他面前，将脆弱的脖颈递到他手边，丝毫不在乎他会不会直接掐断，温声笑道：“嗯，我甘愿的。”
他说：“你可以利用我，直到我死去。如果尸骨可以铺成你的前路，我也甘愿被你踩在脚下。”
“但你不可以抛弃我。”柯鸿雪说，“殿下，我们都没有很多个十年，我也等不起下一个十年。”
那是庆正十年，距离盛扶泽“死去”过了五年，距离“沐景序”踏入临渊学府也过了五年。
但其实，距离他和阿雪相识，也不过才十五年的光景。
这十五年里，五年懵懵懂懂怀着一腔青涩的爱慕却谁都不敢言说；五年天南地北，一个在岭南一寸寸掰断自己的骨头，一个在北方抱着颗头骨年年南下搜寻无影的残骸；五年彼此相守，却没有一刻褪下所有伪装以真面目相待。
这风月楼里无数寻欢作乐的恩客与花娘，千金银钱掷过，一床锦被交叠，枕着楼外河水与月光，或真情或假意，也敢做一夜夫妻，欢声笑语说着喜欢与爱慕。
而他们合该是这世上最深情的爱侣，当年皇宫里那棵桂花树，如果今日还在，也早该见证他们的婚礼，哪至于生生蹉跎这十年的光阴？
楼外起了骚乱，脚步重重叠叠，惊呼声里，沐景序终于上前，吻住了柯鸿雪的唇。
这是他的阿雪，是他的太阳，也是他荒海漂行时，竭尽全力才敢抱住的一棵浮木。
他将人带回昌平街的院子，屋内没有点灯，足以掩埋那些不可见人的绮念，也足以让他平复后恢复正人君子的样子。
可他没有。
他只是在最激烈的时候用尽了全身力气翻身坐起，死命抓着柯鸿雪肩头，自上而下俯视他的眼睛，出口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空气里都是黏腻又腥稠的味道。
分明是一副陷在欲望中不可自拔的模样，分明眼睛都红得吓人，分明异物的触感在腹中格外清晰。
可他却是高贵的、傲慢的，甚至带着丝睥睨与疯狂的，用气声问：“阿雪，我是谁？”
柯鸿雪曾听人说过，在这种时候竭力想向对方求证自己存在的那一方，多半没有安全感，或者能力不太行。
但学兄其实一个也不该是。
他天生就该是骄傲的、被人仰视的、高悬天边的，他是虞京珠玉，也是盛世牡丹。
便是开到了荼蘼，被欲念浸染，被暴雨灌溉，也是自傲地从枝头折落，至死都是最鲜妍的模样，而非花瓣一片片零落，被泥土污染。
于是柯鸿雪微微起身，吻去沐景序眼角再一次因为他的动作而不自觉溢出来的眼泪，“殿下，你是盛扶泽，也是沐景序。”
“我好像从来没告诉过你，你是我的神明。”他这样说，虔诚极了。
沐景序闻言，怔愣半晌后竟短促地笑了一声，将他向后推了推，眼中一闪而过的，竟似三殿下少年时才有的千万种风情，光华潋滟、惹人倾慕。
他动了一下，看见面前这人一刹那变化的神情，问：“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柯鸿雪咽了咽发紧的喉咙，声音哑得不像话：“在渎神。”
沐景序与他注视，俯身弯腰，吻住他的嘴唇，吐息间是这世上最清雅端正的檀香，说出口的话却无边蛊惑、令人沉沦，几要将人拽进无底的渊薮：“既然这样……我允了。”
我允你亵渎我、标记我、取悦我。
那么同样的，你也该被我标记、被我纠缠、被我拖进地狱。
阿雪，这深渊太冷了，你既然踏进来了，这辈子都别想离开。

第45章
沐景序想过很多次在柯鸿雪身上刻些标记。
不一定是他的名字,刻在繁复衣袍遮盖的隐秘处，刻在血肉滚动的肌肤上。除了他们，再不会有第三人看见。
而每当屋内温度开始升高,烛光微弱昏暗的时候，这种晦暗私密的念头就攀到了顶峰。
沐景序眼神一处处从阿雪身体上划过，一面觉得这人真是好看极了，每一寸皮相都完美,一面又手痒得厉害，想要在这尊美玉上留下一点自己的标记。
可最终却又按捺了下去,只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交换一个激烈到几乎要溺死的吻,用以纾解那些求而不得的欲望。
柯鸿雪一开始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只是隐隐有些感知,意识到学兄在床-事上似乎格外喜欢主动位。
穿好衣服的大理寺少卿像是无欲无求的仙人，没有一点红尘俗念；可脱了那身白袍的沐景序却格外的……
柯鸿雪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在浩如烟海的辞典里,柯寒英第一次找不到最恰如其分的词语来描述他的殿下。
像是一柄并蒂双开的牡丹,白的典雅高贵，红的热烈放纵,交叠在一起，散发的是如罂粟一般的致命诱惑，每一面都漂亮到令人心悸。
于是理所当然的,柯鸿雪一次次纵容，一次次沉醉。
也在一次次的欢愉中,察觉到了沐景序那些无伤大雅的小癖好。
而他觉得欣喜。
沐景序似乎格外喜欢他的腰和眼睛，每次承受不住的时候都会下意识俯低身子,如蜻蜓点水般轻吻他眼角，一下一下地啄,似爱到了极致。
只可惜柯鸿雪本就是凭脸上的位，多少年前就靠着一张乖巧漂亮的脸惹得盛扶泽心动，多少年后又仗着一副俊美瑰丽的样貌一次次试探沐景序底线，他当然不可能在自己脸上做什么手脚。
于是心思就打到了另一处。
-
庆正十年的万寿节，发生了很多不大不小，却足以改变许多人一生的事。
比如邻国前来贺寿却莫名奇妙撞上宁宣王世子马车的小太子，实则是前朝太子殿下的遗腹子，小名叫沅沅；
比如阴魂不散的老皇帝，因不满沐景序大张旗鼓地带着人去端了青楼，带出一群寻欢作乐的朝廷命官，赏了他一顿罚；
比如宁宣王妃考虑与王爷和离，打算去南方借临渊学府的名号，开一座女子学堂。
……
京中局势愈发地混乱，勉强过了一年，庆正十一年秋，宿怀璟建议沐景序远离京城。
柯鸿雪也因为那场始终看不清全貌却无端令人恐慌的噩梦，迫不及待地想带殿下离开这座波谲云诡的皇城。
沐景序原不想同意，最后宿怀璟——也就是他的亲弟弟问他：“兄长若是在京中有什么闪失，我既不能安心谋划，也没办法保护好沅沅，父皇与大哥泉下有灵，会怎么想呢？”
柯鸿雪当时听见了就想给这小孩鼓掌，道德绑架虽可耻，但相当有用。
于是京中闹得最厉害的那段时日，他和沐景序，在烟雨江南，一边带着个十来岁的小屁孩，一边帮着容棠娘亲兴办学府。
沐景序虽然嘴上不说，但柯鸿雪却能看出来他一日日地开朗了起来，脸上笑意也多了许多，不像这些年在京中殚精竭虑的模样。
至于办学堂这件事，沐景序还是三殿下的时候，就不止一次地跟太子殿下构想过关于未来的理想蓝图。
如今虽然其中一方已经不在了，但很明显，比起在朝堂勾心斗角，他还是更乐意为百姓办点实事，柯大少爷那泼天的财富在这时候就显得格外有用。
他快快乐乐地在苏州置了间院子，每日要么去城里寻摸好吃的零嘴带回来献宝，要么看书作画，等他的殿下忙好了回家，开开心心地凑上去问他今日有什么新鲜事。
沅沅有时候实在看不过去，板着一张脸冷酷地跟他说：“你像是我三叔养在家里的小媳妇。”
柯大少爷当即怒发三百两银票给他买零食，过了片刻又从自己那一大摞房契地契商契里找出来两间收益相当可观的店铺，笑眯眯地送到沅沅小朋友手上，温声道：“乖，这话当着你三叔的面多说说。”
沅沅：“……？”
多少有点大病。
跟他七叔一样。
某个傍晚，江南微风和煦，沐景序回来的时候夕阳还没散去，红彤彤的光线斜斜射进山水园林里，美得像是一副画。
他今日回家没在门口望见那个天天翘首期盼的人，心下有些疑惑，进了院子却连伺候的人也没看见一个。
正当他以为柯鸿雪大约去街上哪里玩去了，收了那点疑惑的表情，自己都没察觉到地向下抿了抿唇，推开房门，却霎时僵在了原地。
夕阳余晖顺着雕花的窗棱散落，光影分散，软烟罗上有朦胧又漂亮的春光，软烟罗下却是诱人的春色。
柯鸿雪偏好穿颜色艳丽的衣袍，一袭红衣将褪不褪，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从外袍解到里衣，只一条亵裤算完整地穿着，却也往下拽了分许。
他躺在美人榻上，散落的夕阳便将好在他肌肤上跳跃。
紧实的小腹微微绷着气，分割的肌肉便格外明显，如暖玉一般的皮肤上，腰侧有咬痕，腹上有指痕……
再往上或往下，还有许许多多不堪入目、令人面红耳赤的痕迹。
而他就这样大喇喇地躺在窗边美人榻上，腰后枕着软枕，借着未散的天光，以身体为纸，做一副丹青。
听见声音，柯鸿雪抬眸望来，分明胡闹的是他，可因为笔触过于细腻，而激起一阵阵瘙痒、忍得脸颊微红的人也是他自己。
他抬起头，那双潋滟的桃花招子里含着隐忍的情愫。见到沐景序的一刹那，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些许，掷了手中毛笔，就那样隔空望他，声音里带着微末的沙哑，似早就忍到了极点：“可算回来了。”
“沅沅被我送去王夫人那了，丫头小厮也都打发去了别的院子。学兄，我做了一幅画，劳烦你替我刻上？”
“只是这画还没画完，你能再替我补几笔吗？”他指着自己后腰的位置，笑得温吞。
身边是一盘精致的刻刀，身上是一副图画。
顺着肋骨往下，一路蜿蜒交错，延展到了亵裤顶端。
分明荒唐到了极致，但却只是一副寻常的风景，甚至透出几分平和。
他在自己身上画了一棵桂树，一泓河水，几片零落的花瓣，和水中通红的绣球与盖头。
而这些花样上，每隔几寸，便能看见新鲜或陈旧的咬痕与指印，像是那些丹青也在顺着他人造出来的痕迹生长，有血有肉。
“殿下，这是我们的媒人。”柯鸿雪笑着说。
沐景序心脏突然被人拿绒毛轻轻地勾了一下。

第46章
沐景序又在那副丹青上添了一只游船。
柯鸿雪挑起眉梢,不解地望向他，沐景序声音涩然，直到最后一笔落下,黄昏中一抹深紫的光在画上起舞，他才抬了头：“这也是。”
除了宫墙里那棵桂花，那夜婚酒，还有金粉河上一条游船。
少年盛扶泽因兄长大婚而不受控制地幻想起那些堪称痴妄、不敢宣之于口的念头,全随着金粉河上悠悠晃荡的游船落了绮梦之中。
你若说媒人，那这也是。
柯鸿雪愣了愣,很快记起他在说什么,轻笑了一下,眉眼疏懒轻佻,斜躺在美人榻上，抬眸望向沐景序,声音又低又温柔：“学兄,我送你的簪子呢？”
这些年柯鸿雪送了沐景序不知多少东西,若列出一张礼单，三个时辰也读不完,可他只问那支借着别人及冠礼送出去的发簪。
——他没见沐景序戴过一次。
光线逐渐昏暗，余晖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柔光，柯鸿雪漫不经心地说：“那是我亲手刻的。”
沐景序一怔,视线终于偏离，向他望去。
柯鸿雪笑道：“若是学兄哪一日愿意戴我的簪子了,还请殿下施恩，替我刻一枚印章。”
天光彻底消散的那一刻,柯鸿雪想要点蜡烛，沐景序却褪了衣裳。
还不等柯少爷反应过来,身上已经压过来一具躯体。
沐景序半跪在他身前，并未应答或否认，只是垂眸定定地看那副画许久，再一次弯腰，吻上青年坚硬的骨骼、劲瘦的肌肉，温热的呼吸吹动河上落花漂浮。
柯鸿雪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闷哼，羊毫在身上滑过的细腻触感比不上此刻万分之一的悸动，他几乎就要伸手将沐景序反压过来，这人的吻却越来越往下，直到腰侧蓦然传来一阵刺痛。
柯鸿雪陡然瞪大眼睛，喉结剧烈滚动几下，撑起上半身向下看去，却见沐景序正偏头在他腰侧狠狠地咬着，如猎到食物的狼，见了骨血也不愿松口。
柯鸿雪沉沉呼吸了半天，突破生物本能地适应着这阵剧烈而绵长的刺痛，额间渗出汗液，却连动作也未曾变化分毫，以最舒展的姿态、最献祭的神情，安然地让他在自己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印记。
直到沐景序终于松口，眉眼中那一瞬间闪过的狠戾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存与依赖，他伸-出舌尖，慢吞吞地卷走由他造出来的伤口上、那些汩汩流出的血。
柯鸿雪这才松了口气，轻笑了一下，唇色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苍白：“殿下，你这么爱我吗？”
若在白日，或者大庭广众之下，柯少傅敢说这话，沐少卿给他一个白眼就敢转身就走。可现在太阳落了山，小院没旁人，屋子里没点灯，柯鸿雪在自己身上画了那么一副引诱的画……
沐景序抬头，唇边残存着一丝血痕，他探身上前，将唇上那点嫣红的颜色蹭给柯鸿雪。
“是啊，阿雪……”他轻声叹：“我爱了你好多年。”
柯鸿雪神情瞬间变化，被捕食者成了猎手，迫不及待地要将主动钻进笼子的猎物吞吃入腹，呼吸都变得急促。
沐景序轻轻拂过那些未干的画迹，吻贴在他唇边、颈侧、锁骨，“我后悔了阿雪。”
柯鸿雪一怔，尚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轻咬落在喉结，并不太疼，却存在感明显。
沐景序咬够了退开，眸中闪过一丝暗光，彻底坐了下去，视线仍望着美玉上的那副画，神情竟似痴迷。
他轻声说：“我不要刻东西了，这么名贵的画纸，只能用一次……也太可惜。”
“阿雪，牙印淡了记得让我补。”
“等结束了也替我画一副。”
“我替你刻章……”
“你在我身上盖。”
沐景序断断续续地叮嘱，在喘息间隙，一字一句地说些险些要将他自己溺死的话，丝毫不怕勾得身下这人失去理智。
月光散落进窗棱的片刻，位置调换，沐景序压下柯鸿雪头颅，抬头与他交换一个湿-热的吻：“阿雪，你真的……好漂亮啊。”
十三岁时淞园初见；十八岁时军前别离；二十三岁书院重逢。
兜兜转转过了这么多年，三十岁的沐景序还是觉得，他的阿雪真的是这世上最最好看的人。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可是他的少年，一直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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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和庆正十年又参加了一次科举，大抵是运气不好，也可能的确不是念书做官那块料，最后依旧没取得什么好名次。
倒也不是不能捐官，只是他家毕竟在京城做生意，又和柯鸿雪一直有往来，就算再迟钝，也隐约能嗅到些不同寻常的风气，不愿意这时候往官场上钻，索性回了家继承家业。
他年纪也不小了，父母给他讲了一门亲事，姑娘姓陈，闺名清秀。
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倒也门当户对，两家小孩幼时见过面，后来再见一眼便定了情。
李小公子在临渊学府找柯少爷坑的那些珠宝首饰，净挑好的偷偷摸摸送去了陈小姐家的后门。
请帖送到柯鸿雪手上的时候，已经是庆正十二年的夏天。
王夫人的学堂选好了址，柯鸿雪去看过几次，拨了些银子，引荐了江南地区几位大儒和先生，又另找了几位当家管理生意的夫人和王夫人见面相商，便功成身退隐居二线了。
——这些夫人也不一定全都成了亲，有些同王秀玉一般，与丈夫和离后自己支起了个买卖；有些守了寡；有些自小就不愿成亲，离了家庭，几个姊妹住在一处，互相照拂着做些生意，之后倒也做得风生水起。
叫她们夫人比起身份，更是尊称。
而她们听见王秀玉要在这边兴办女子学堂，也不知道怎地，竟不约而同地托了关系想跟她见一面，最好再送点银子，将学堂办得大一些。若是可以的话，还想问问能不能去自己老家也办一座。
柯鸿雪一开始来江南，就只是为了带着学兄远离京城那口吃人的深井，如今做完引路人，见王夫人他们搞得有声有色的，便彻底当了个甩手掌柜不问事了。
沐景序倒是在州府领了差事，也不知道宿怀璟他们在京城怎么忽悠的老皇帝，去年来了江南之后没几个月，一道圣旨下来让他做了钦差，也免得少卿大人在南方待久了，被人弹劾不司其职。
柯家夫妇这些年都不怎么管儿子，某天心血来潮来了趟他们住的院子，看见沅沅在念书，王夫人在外面办学堂，沐景序白日去州府点卯、晚上回来还要处理卷宗，当即心头火起，把柯家在苏州城的商契全扔给了柯鸿雪，让他找点事干，别整天无所事事地拖后腿。
柯大少爷很冤枉，丝毫不觉得自己哪里拖了后腿。
学兄胃口这些年越发的娇贵，好不容易养好了点的身子，一餐饭吃不好就可能会吐出来，还会胃疼骨头疼。
他光是天天琢磨要让厨房做什么菜哄沐景序多吃两口还不重样就花光了心思，更别提隔三差五地四处搜集名贵药材、陈年艾叶，时不时替他家既矜贵又纵欲的三殿下泡药浴、熏艾灸……
柯鸿雪在江南这一年多，花楼没去过，正经的画没作过几幅，食谱背了个烂熟，老郎中宴请了三桌，医书翻烂了数十本。
他自己一点病没有，却也快成大夫了。
但柯学博夫妇给他扔了几条街的铺子，他也不可能真的不闻不问。
李文和那封请帖送来的时候，柯鸿雪刚看完一本账簿，打算去摘一串葡萄洗净了等学兄回家来吃。
看见【请柬】二字的瞬间，柯大少爷那张俊美的脸莫名扭曲了一下；而看到最后李文和信里附上的一句【也祝你和沐学兄百年好合】，柯鸿雪脸色才好看了一点。
他也没有很嫉妒啦。
只不过是李文和这个傻小子都要成亲了；只不过是徐明睿家的丫头去年刚办了满月酒；只不过是宿小七和容棠成亲都三年了，一天天蜜里调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一对。
他真的、真的、真的，没有很嫉妒。
只不过是当天晚上沐景序回家，发现他家阿雪又在肚子上作了副画，两个小人牵着手穿红装，一起拜了天地而已。
仅此而已，真的没有嫉妒。
真的。

第47章
沐景序自然不知道柯鸿雪心里在想什么。
实在是他这些小把戏做了不止一次, 第一次在身上画的就是桂花树和金粉河，后来得了趣，画的意象便愈发多了起来。
柯鸿雪幼时在淞园住的漆红阁楼；冰天雪地的庭院,两个堆雪人的小少年；廊前阶下，盛扶泽溜去柯府隔窗拉的手；还有临渊学府中，那些藏书阁中挑灯夜读的景象……
柯鸿雪实在画了太多太多，以至于沐景序一时间看到这两个穿红装的小人,委实没往心里去。
直到第二天，这人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李文和要成亲了,邀我们去观礼。”沐景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肚皮上画的那副画有何指向。
可是……
彼时天光大亮,苏州城今年的夏天湿热异常,他们在餐桌前吃早餐,院子里的蝉不停叫唤。沐景序沉默了一瞬，问：“要回去吗？”
柯鸿雪视线落到他身上,轻轻地看了一眼,摇头：“不了,现在回去给容棠他们添麻烦。”
今年乱得厉害，从去年腊月开始,京中就发生了多次谋反案件。
先是三皇子和夏元帅谋反，被仁寿帝在朝会上当堂刺杀；后又是宁宣王被查出有反心，秘密鸩杀。
——当然,后者已死这个消息是宿怀璟从京城传回来的，如今大虞百姓还以为这位风光无限的王爷好好活着。
从许多年前,沐景序进临渊学府，设计使吏部尚书陈敬山被斩首开始,一直到如今，当年跟随仁寿帝参与谋反叛逆的大臣,几乎死了个干净。
而老皇帝现在也是一副病体，还迷上了修仙炼药。
柯鸿雪和沐景序都清楚，这天下很快就要换主人了。他们这一年在江南，除了明面上做钦差办学堂，暗地里还里应外合，替远在京城的宿怀璟和容棠做了不少事，σw.zλ.因此比其他人对时局的感知更加敏锐。
短则半年，长则一年，老皇帝会死在宿怀璟手里，他们这时候若为了一场婚礼回京城，极有可能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柯鸿雪看得明白，沐景序自然也很清楚，可他还是问了这么一句。就好像……如果柯鸿雪想去，他便愿意陪他回京城冒这一趟险。
可柯鸿雪笑了笑，无所谓地道：“送些礼过去就行了，那傻小子不会介意的。”
沐景序闻言抬眸望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看不真切的情绪。
柯鸿雪心里微微一颤，轻声道：“学兄？”
沐景序摇头，低下头喝完了最后一口粥，然后起身，理了理衣服就要出门：“无事，我只是突然想起你是在李文和的及冠礼上送我的簪子。”
他跨出门槛，夏日清晨的光投落在他身上，愈发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如柏，墨发倾泻而下，像一条瀑布，而在这道瀑布的顶端，一支玉簪被过于明媚的光照到刺眼反光。
沐景序说完便径直离开了餐厅，徒留柯鸿雪怔怔地在桌前坐了半晌琢磨他刚刚那句话。
而等到他终于回过味了，想也没想地就一路追了出去，在月门拐角处追上了沐景序。
府中下人各司其职，他抓着沐景序的胳膊就将人带到了一处墙角，身后香樟树开得正盛，挡住窥伺的目光。
夏蝉在树底鸣叫，清晨的太阳还没那么烧人，落在眼睫之上，衬出眸中莹莹光彩。
他没忍住，将沐景序抵在墙上，低下头含住了他的唇瓣。
沐景序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身体都僵硬了一瞬，可很快又反应了过来，微微仰起头，纵着他的行为。
哪怕是白日，哪怕地点并不算太隐蔽。
柯鸿雪心脏跳得厉害，一吻既毕，见他这幅样子，克制了两秒，又低下头。
只是这次吻的没那般激烈，更像夏日一天中难得的那一缕晨风，清爽而不恼人。他一下下啄着沐景序的唇瓣，含糊不清地说：“簪子戴旧了。”
这就是胡话了，且不说柯鸿雪送沐景序这只簪子，特意挑了上好的玉料，便是十年百年，轻易也不会变种发黄，沐景序从春日答应他刻章开始，到如今也不过才过了一季，这簪子至多也只用了一季，上哪的旧去？
柯鸿雪松开人，往后退了退，若无其事地勾出一个笑意：“改天我再送你一支。”就在李文和的婚礼当天好了。
及冠礼送的那支，是为了盛扶泽的及冠礼；婚礼当天再送一支，也能假装他们结发为夫妻。
柯鸿雪没有明说，只留下这么一句，替他理好方才被自己弄乱的衣襟，笑道：“学兄去州府吧。”
这时候又大方起来了，好像刚刚莫名其妙抓着人躲在墙角亲的人不是他似的。
沐景序狐疑地看了他两眼，白日和夜间，少卿大人总有两幅面孔，一眼瞧过去几乎望不见一点失态和情动。
柯鸿雪习惯了他家学兄这幅样子，一直将人送到了府门前，等他上了马车才准备转身，面前那扇车板却突然传出“叩叩”的两声轻响。
柯鸿雪疑惑地走到窗边，抬起头来，沐景序撩开窗帘，注视他两秒，道：“都说衣不如新，可是旧的舒适。我喜欢这簪子，不用费心再准备一根。”
说完也不管他什么反应，放了车帘吩咐马夫离开，徒留柯鸿雪站在原地愣神了好半晌，没忍住抬头望了眼太阳，头一次怀疑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否则学兄今天一早上怎么会给他这样多甜头。
良久，柯大少爷低下头，闷闷地笑出了声，也没再回府，转身上了另一辆马车去街上了。
于是庆正十二年秋，远在京城的李文和成亲当天，沐景序下值回了家，便看见一府上的下人神情都有些莫名，看到他还会时不时地偷笑。
沅沅更是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过去牵住他衣角：“三叔，你跟我来。”
沐景序对自家这个侄子一贯的耐心，像是把当年对太子殿下的敬重一大半都投递到了这个孩子身上，很少反驳他的要求。
沅沅也没牵他的手，只是拽着衣袖，因着广袖宽袍，沐景序又清瘦，袖口被他这么一拽，倒将手掌都缩了进去，远远望着像是用绸缎拉着似的。
只是沐景序当时也没想那么多，直到他被拉进了一间平素很少踏足的院子，一眼望见院中摆着的数十只大箱子。
不知道是谁的想法，箱子上搭着红布，只缺个“喜”字了，一眼望见很像是嫁娶时才有的聘礼。
柯鸿雪正弯着腰，打开其中一只箱子不知在检查什么，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就笑了：“学兄回来了呀。”
沅沅像个送喜童子似的，将人送到，板着脸走到他面前摊开手，柯鸿雪笑吟吟地便从袖子里拿出一只小金猪递给他：“玩去吧。”
沐景序眉心微蹙，尚还没来得及斥责他对小孩过分溺爱，便听柯鸿雪说：“学兄过来帮我看看。”
他走过去，就见柯鸿雪打开的那只箱子里净是一些珠宝首饰，华光溢彩，漂亮得不可方物。
这人顺手又开了另一只箱子，则是一些名贵的香料，一钱千金还有价无市的那种。
他环顾了一下周围，还发现廊下靠着的几匹布，绫罗绸缎、蜀锦织绣，应有尽有。
因着柯家产业颇多，这些也都有涉猎，沐景序下意识问：“库房放不下了？”
不然该怎么解释往家堆这么多东西，还成箱成箱的？
其他几个箱子他没看，下意识以为也是一些珠宝香料蚕丝摆设什么的。
然后柯鸿雪一只只打开，映入眼帘的却是衣服、鞋子、碗筷、锅具、扇子、玉石、量尺、梳子、镜子、算盘、剪刀……这些寻常却又古怪的东西。
更多的自然还是金银珠宝，其中甚至还有一个箱子里放了成打的房契地契。
沐景序喉结微动了动，不受控制地想到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答案。
兄长大婚那年，他是帮礼部操持过婚礼典仪的，自然……也看过聘礼和嫁妆的清单。
他看向柯鸿雪，难得有些愣神，表情看起来都有点空白。
柯大少爷很少看见他这幅模样，见状不免觉得真的可爱到心坎里了，笑着牵过他的手，领着人往屋里走，语调温柔：“进来看看。”
柯鸿雪当初置办这间宅子的时候，图的就是一个方便省事，离王秀玉住的地方近，离州府也近，出门走两条街就能吃遍苏州城的美食，莲湖也在不远的地方。
甚至为了不和沐景序朝廷命官的身份显得过分违和，宅子也没选那种地主豪绅的规格，只是清雅别致，院落不算特别多。
可总有几间是空着的，原主人留下的家具，除了主院那些经常出入和住人的房间换了，别的基本维持了原样，是以都有些岁月的痕迹。
可沐景序推开门，却望见一张明显是刚做好的千工拔步床，颜色崭新，高床软枕，连被褥都是新的。
院子里隐隐传来桂花的香气，天光被隔绝在一扇门外，这分明是喜房的模样，可是门窗上没贴“喜”字，床边没有龙凤花烛，只一张新做好的床勉强算是意境之一。
沐景序嗓子有点哑，视线久久离不开那张床，涩然问道：“这是……聘礼？”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柯鸿雪为了让他有惊喜，始终落后一步，此时便干脆自后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贴着耳畔，格外低沉悦耳：“是嫁妆。”
沐景序浑身一怔，柯鸿雪在他身后蹭了蹭，头发滑过颈项，激起一阵酥麻的触感，他听见身后这人温柔地跟他打着商量。
“殿下，等事情都结束了，我们成亲好不好？”
“我嫁妆都搬进来了，你不要我的话，我名声得坏了。”他抱着人轻轻蹭，声音软得像是撒娇。
“学兄，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不会始乱终弃的，对不对？”

第48章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庆正十二年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先是三皇子伏诛，再是太后崩逝,又是皇帝病重，五皇子监国……
等到五殿下深夜谋反叛逆，早些年去岭南封王的二殿下北上勤王消息传来的时候，柯鸿雪正在药庐里替沐景序找一些温和滋补的药材,晚上炖进膳食里，免得他秋日体弱难受。
沐景序在他身后语调平淡地念出信上内容的时候,柯鸿雪正取出一味白术,闻言眉梢不自觉轻挑了一下,回过头借着秋日微暗的天光望向他家学兄：“我早说了那是个白眼狼,你当时还不信我。”
沐景序念信的声音一顿，抬眸冷冰冰地觑了他一眼,柯鸿雪立马就怂,笑着说：“我错了学兄,晚上吃羊肉吗，给你补补。”
笑得很是好看,忽略他现在松松垮垮披在身上甚至没束起腰带的衣服的话。
沐景序莫名有些烦躁，信也懒得读了，随手扔到地上,整了下衣服就下了桌，想往外走去,刚跨出一步，动作诡异地滞涩了一瞬,脸色一时间变得阴沉无比。
柯鸿雪怂兮兮地来牵他的手，小声卖乖：“外面起风了,似乎要下雨，我让人送袍子来了，学兄等会再走罢。”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沐景序那张万年如冰的脸上一下变得五彩斑斓，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向药庐外已成枯黄的竹林看去，生怕一眼看见有什么人从尽头走了过来。
“你——！”少卿大人难得动了怒，却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这地方本就荒唐，甚至没一张小榻，整间药庐也只有制药的一张木桌勉强可以躺人，却也不够长，整条小腿连着脚都在外面晃荡蜷缩。
窗上挂了纱幔，可现在是白天，便是天色阴了点，也足够借着那点微末的光源看清屋子里的景象。
更何况……
更何况他们还没关门！
沐景序感到一阵难言的气血上涌，冲的他脑袋都有点热，素日里一到秋冬就会发寒疼痛的骨头这时候一点也不疼了，反倒像是有股火在烧，要把他燎起来似的。
沐景序很少有这样不知所言的时候，少时自诩满腹才华，遇到谁都可以攀谈一二，将对方说的心服口服；后来冷淡过了头，讲话也是一针见血直戳要点，久而久之就很少有人敢到他跟前撩拨自讨没趣了。
平生里仅有的几次张口欲言，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一句话的情况，一大半都用在了面前这个人身上。
他气得要死，表情都鲜活，更别提刚刚还哭过，眼角一抹未散的艳色，唇瓣被吮得嫣红，漂亮到不可方物。
柯鸿雪几乎瞬间就看呆了，但还好，他至少还有求生欲，连忙跨过桌子到他身边牵住沐景序衣袖。
——不敢牵手，这时候牵手一定会被学兄打。
“我真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柯大少爷道歉道得愈发熟练，“我吩咐了人，将伞和衣服都放在院墙外面，不得进来。而且你看，我院门锁着的呢。”
沐景序一怔，下意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方才隐在一片竹林间，他看得并不真切。这时候再看才发现被竹叶遮住的月门当真关得严严实实，门栓全都上着，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偷溜出去关的。
蓄谋已久、处心积虑……
沐景序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诸多词汇，眼神更加凌厉了。
柯鸿雪却也不怕，色从胆边生，竟觉得这样的殿下更加好看，一低头就吻了吻他眼睛。
沐景序生理性地闭上眼睛，于是轻吻又落在眼皮。下巴被人抬起，一个又一个带着热气的吻啄了过来，似要将他那点若有若无的恼怒全都舔干净一般。
可这人像是故意的，亲了眼睛亲鼻子，亲了鼻子亲脸颊，亲了脸颊又去咬耳朵，半天亲不到正题上，正当沐景序不太耐烦地想睁开眼了，又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眼睛上，吹动睫毛，还带着一些温存后的余韵。
然后柯鸿雪撤开，半晌没动作。
沐景序皱了皱眉，下意识睁开眼睛，就要用谴责的眼神去看他，却在目能视物的一刹那听见一声极浅极轻的笑声，柯鸿雪俯身过来，吻住他唇瓣。
于是谴责也好，恼怒也好，甚至抱怨委屈，也都霎时间消弭了。
窗外竹叶沙沙，风过秋雨落，凉意丝丝入大地，沐景序与身前这人拥吻，嗅着身后药庐清香，突然想：晚上确实可以吃羊肉汤了。
四时变化，四时入膳，人间寻常清欢，莫过如是。
-
京中变动来得快去得也快，从二皇子勤王，到五皇子落败，前前后后也不过花了十天功夫不到，一应人员伤亡全都控制在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数字里。
沐景序当时靠在床头，柯鸿雪在替他弄一只汤婆子。他一边看着信，一边忍不住地想，如果是自己的话，也能做的这么漂亮利落吗？
大概是不能的。
他牵挂太多，顾忌也太多，不论是十多年前皇宫里的盛扶泽，还是如今苏州城内的沐景序，他从来都有太多太多不可为、不可不为之事。
他自忖是战乱下的孤魂，又自弃为大虞的罪人，便是想要复仇，多半也做不到真的发起战争将那皇室一锅端了的举动。
他跟柯鸿雪说的话也并不是全然虚假，若是那皇家子嗣中，当真又一个心性纯良之徒，他确实会竭尽全力辅佐对方登基。
只可惜……
沐景序阖了阖眼，冥冥之中莫名有个预感。
他不能，他做不到这么利落，他甚至……可能会死在这场无归路的复仇之上。
而这预感，并非今日陡然形成的。
早在陀兰寺上请牌位的时候、柯鸿雪除夕夜跑进他家抱住他却又一言不发的时候、容棠和宿怀璟都劝他远离京城的时候……就已有了雏形。
但其实，这种觉悟当他在岭南时，也早就有了。
死在复仇路上，实在是他这种人最恰当的归宿，没什么值得害怕。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害怕的呢？
沐景序放下信件，借着屋内烛光看向不远处专心致志灌着汤婆子的某个人。
柯大少爷这一辈子，生下来就是被人伺候的命，唯独在他身上，但凡能自己做的，从来不肯假手于人。就连沐景序今日多吃了两口菜，他明日就能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去厨房学做那道菜。
像是生怕外人居心叵测，又像是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他开心。
沐景序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什么也没想，也好似什么都想了。
柯鸿雪终于灌好汤婆子回头，一抬眼正对上他望着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就笑了，眼中风华万千、潋滟流光。
“躺好，小心着凉。”柯鸿雪刻意沉了声音说，却又藏不住眼睛里的灼灼笑意，走到他身边，掀了很小一块被角钻进去，将人抱住，双腿夹住沐景序的脚，又把汤婆子塞进他怀里，像是在用全身体温捂一块化不开的冰一样。
“过几日我们回家吧。”柯鸿雪声音很轻，散在偶尔落雨的秋夜里，安静极了。
沐景序沉默半天，转过身，回抱住他，低下脑袋埋在他胸口，不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他说回家。
其实这里也是家。
但阿雪说回家，说的是巍峨的皇城、柯宅的仙客居、淞园的漆红小楼……
那年刚入临渊学府，阿雪邀他下山过年，虞京城的夜市热闹喜庆，他站在街尾，回头看一场经年的繁华盛大，这人也牵着他的手，说“我们回家吧”。
沐景序埋在他怀里，鼻翼轻动，极低极低地应了一声：“嗯。”
跟你回家，也带你回家。
为什么会害怕呢？
不过是他在赴死的旅途上，找到了自己的红尘牵挂。
仅仅是他的，不是盛扶泽的，不是三殿下的。
只是他的，红尘千万，寒英鸿雪。

第49章 正文完结
虞京百年繁华如过眼云烟,与这座生养万民的厚重古城相比，王朝更迭好像不过只是一串错了位的琉璃珠。既不能摘下，索性重新开个头串起来也就是了。
沐景序和柯鸿雪在江南做了一年的清散闲人,刚回到京城就被宿怀璟抓了苦力。一个去大理寺翻这些年的冤假错案，一个进内阁没日没夜地替新朝写策论方案，时不时还得互相借调，忙得脚不沾地。
柯大少爷开始几天还好,到后面委屈得不行，带着文书回家,点着灯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骂骂咧咧：“我迟早得给容棠再拐去青楼,急不死他！”
沐景序清楚他在说气话,闻言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轻蹙了一下眉,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转了转,却道：“放那吧,我一会儿替你写。”
阿雪这些天累得厉害,不提小七要的那些政策，就是柯少爷许久未归京,这些天的应酬交际也多得不像话。还有六部那些官员，一天天总有那么一两件拿不准主意的事情想问一问柯大人，生怕做错了什么惹得皇帝不悦。
——既不敢揣测这位蛰伏多年报了仇得了位的新帝,也不敢问虽然是同僚却是前朝三殿下的沐景序，更不敢去宫里找君后容棠打探消息……没办法,只能问跟这几个人关系都不错的柯鸿雪。
谁让柯寒英这些年在京城一直风流浪荡，交友广泛呢？
也算是他该的。
结合这些前提,就算柯鸿雪说胡话，沐景序也舍不得过分苛责。
谁料他不搭腔的时候,柯鸿雪虽然一脸愤懑，却还是在规规矩矩地写策论；他一说了话，这人立马放了笔就爬下了小榻，磨磨蹭蹭黏黏糊糊地蹭到他身边，动手动脚动嘴动舌，委委屈屈地告小状：“小七欺负我。”
沐景序手上一宗案卷看到一半，看不下去，给他蹭得哪里都痒，闭了闭眼，道：“那便不写了，休息一段时间。”
柯鸿雪：“那他就要搬出祖父和父亲压我，说太傅年事已高，却还日日为新朝殚精竭虑，贡献良方；说父亲善贾仁心，不仅安置了无数灾民，还体恤新朝刚定，国库空虚，又往里面捐了百万两白银。”
柯大少爷声音刻意放得绵软，混着窗外渐起的北风声和屋内哔啵的炭火声，一时叫人听得心头都软软的。
沐景序听见他话里委屈的调子，细琢磨了一下，也觉得小七这话说的未免太过诛心，是挺欺负人的。
“……我回头说他。”沐景序道。
柯鸿雪得了便宜，越发得寸进尺，贴着沐景序后背，手已经顺着衣带钻了进去，越说越小声：“然后他就得说，柯家一门忠臣良士，怎么就我一个，花天酒地、不思进取、惫懒懈怠，不过为国为民写几条政策，竟将状告到你这来了，半点不知分寸。”
他说的极像那么一回事，沐景序险些被他唬得皱了眉头，心下不安，恰好身上作怪的那只手已不知何时摸索到了他小腹的位置，若有若无地轻轻抚摸着。
沐景序轻嘶一声，回过神来，声音略微转凉，问：“小七会这样说？”
柯鸿雪听见他话里冷意，暗道演过头了，要遭。
连忙压着人便往榻上躺，手往下挪了挪，捏上这人腰间一块软肉，带着哑意轻声道：“不知道，总归他小气得很。”
“原本就因为我拐了你回家看不惯我了，学兄又那么宠他，就连南下也不带我，反而愿意答应他去猎场捉兔子。我一个没名没分的小倌，陛下若真在背后说我两句，我难道还能跟他去理论吗？”
一派伏低做小，手都将人浑身骨头都摸软了，话里话外却还不忘卖惨上眼药告小状：“反正比起我，学兄一向更喜欢家人的，弟弟也好、侄子也好、甚至是弟婿……都比我重要得多。”
沐景序脑袋都有些昏了，闻言愣了半晌，勉强分出一丝心力攥住他作怪的手，回过头拧眉望他。
对视了几瞬，柯大少爷先低下了头，神情间一派自嘲的讽意，看起来难过极了。
沐景序最怕看见他这幅模样，心下像被人用小拳头不轻不重地反复捶打一般。明明清楚这人就是仗着自己心软在这做戏诓他，却还是忍不住抬了手，抚了抚他黯淡的眉心：“不要这样说自己。”
柯大少爷一身的傲骨，怎么到他这了，还要自比为小倌……
是要心疼死谁？
沐景序轻轻叹了口气，彻底没心思再处理什么政务，看什么案宗。他转过身，吻住柯鸿雪唇瓣，感受到身前这人呼吸微微一滞，沐景序声音散在厮磨的唇齿和窗外的北风中：“我从不曾那样轻浮地想过你。”
或者说，正是因为郑重，才总是在犹豫踟蹰。担心误了他，担心他会后悔，担心自己这样诓他一辈子、会使得长辈们失望的眼光落在他身上……
还会惶恐若要成亲，一应婚礼事宜，就算尽到了全力，又是否可以尽善尽美。
他从来就不像表面那般洒脱，瞻前顾后，总有犹豫的原因。
柯鸿雪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回吻住他，敛了那些半真半假带着些许伪装的委屈不满：“我知道。”
“殿下，我知道的。”
他只是……有一点点不满，迫切想要抓住些什么而已。
但其实也不用那么着急，这十几年都过来了，实在不用急这一时三刻。
罢了。
柯鸿雪垂眸，深深吻了下去。
京城又快要落雪，院外北风呼啸吹动树梢，柯鸿雪劝了自己几遭，安心伺候起了自家殿下，全当方才那点抱怨不过是床笫之间的情趣。
直到——
大虞的皇帝陛下要跟同一个人成第二次亲。
彼时恰是春节，柯鸿雪好不容易能休息下来，从初一到十五，要带学兄去哪些地方玩都想好了，就等着守完岁跑路。结果初一一大早，一纸圣旨给他召进了宫里。
昨晚闹腾得厉害，他出门时学兄还没醒，房间里地龙烧得旺，榻上的人将胳膊伸到了被子外面，星星点点的红痕看得人眼都热。
柯鸿雪很不想从被窝里离开，但宿小七再是弟弟，也是个正经皇帝，他又担心临时宣召是有什么急事，挣扎了半天，到底把自己从沐景序身上撕了下来，游魂一样荡进了宫中。
然后就听见某个混蛋说，他要跟容棠再成一次亲。
一瞬间的，柯鸿雪差点想些干什么欺君罔上、大逆不道的勾当，表情都异常扭曲。
他甚至想说，‘长幼有序，你哥还没成亲，你好意思办婚礼吗’？
但这话既不可能说，说出来也没劲，宿小七好意思，他好意思得很，他恨不得一年办一次。
柯鸿雪心里直冒酸水，骂骂咧咧地替他安抚了顽固的老臣，又跟礼部来回开了几次小会，替新帝新后筹办大婚事宜。
忙得厉害，累到一回府沾床就能睡着，以至于柯大少爷那般敏锐的人，竟然一时都没有察觉出学兄有时候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犹疑。
宿怀璟和容棠大婚那天是暮春，沐景序早就恢复了身份，新帝登基便封了贤王，理所应当地坐了主位。
柯鸿雪在殿下观礼，身边站了一位白发僧人，正是陀兰寺的慧缅大师。
刚认识的时候还是一头青丝，不知哪一天起倏然变成了华发三千，柯鸿雪私心里总怀疑他是替人担了什么因果，才有了这一遭转变。但就跟容小世子那离奇的身世和经历一般，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不便宣之于口相问。
学兄曾说，家里有位兄长，自幼身体不好，养在寺庙里，素日不曾来往走动。彼时柯鸿雪还不知道是谁，待清楚这位名满天下的高僧身份时，一时不免失笑。
如今在帝后婚礼上，遥遥望了眼高位之上供奉的先帝先后牌位，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偏过头道：“学兄当初去陀兰寺为家人请牌位，恰好到小七，庙里沙弥说牌位不够用了，敢问兄长，这是巧合吗？”
慧缅笑了笑，伸出手反问：“当初我想送他一串念珠，被回绝后再回禅院，却发现身上珠串不见了，多了这颗舍利，是巧合吗？”
僧人素白手心上躺的正是一颗成色上佳的舍利子，浑圆古朴，质地上乘。
柯大少爷这辈子难得做一回偷鸡摸狗的勾当，闻言脸色僵了一下，视线飘忽：“应该……是吧。”
舍利子是自小父母给他的，说是他还没出生的时候，有僧人经行江南留了这颗舍利，言语间说及柯鸿雪这一生恐命途多舛、不得善终，留个佛家信物，算是避灾保平安。
但柯鸿雪自己对鬼神之说没多少信仰，也没多么忌讳，善不善终的，端看他自己走什么路，没觉得一颗舍利子就能替他避了所有的灾。
可一到沐景序身上，一点点好意头的东西都想给他搜罗回来，希望他一生顺遂、平平安安。
那年腊八，沐景序回绝得干脆，柯鸿雪却不甘心，想去厚着脸皮将珠串讨回来，前脚跟着慧缅进了院子，后脚僧人就不见了，徒留石桌上一串念珠，青天白日地在那泛着光勾引人。
柯鸿雪四下唤了几声，半个人影也没看见，又实在舍不得错过。正踌躇间，发现身上竟带着那枚舍利，一时间便觉得这大抵就是佛家所说的缘，二话不说就自顾自地做了个交易。
后来他将那串佛珠放在了沐景序的书房，学兄一向随他往自己的地界添东西，不知是没注意还是怎么的，一直也没问过。
柯鸿雪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慧缅手却没收回去，笑道：“本来就是留给你们的，不必跟我做交换，收回去吧。”
柯鸿雪微愣，抬眼看他。
白发僧人视线却落在上首，帝后大婚，身穿大红婚服，灼灼光彩耀眼夺目，殿外繁星闪烁，有流星自天边降落，美不胜收。
慧缅视线落在浮空中某一个定点，笑了一下，视线余光瞥见有人从主位走了过来，道：“我今年都在京郊，若有事找我，自去上山即可。”
柯鸿雪一时没明白：“什么事？”
慧缅抬步向外走去，高深莫测地留了一句：“比如……某些人也要成亲，得拉个兄长回来征婚什么的。”
僧人轻笑了笑，满头华发在烛光下显出熠熠光辉：“你知道的，毕竟我只算半个佛家弟子。”偶尔还还俗，替幼弟主持个婚礼，佛祖想来也不会怪罪。
他说完就往外走，徒留柯鸿雪似愣在了原地，纵然心里有过这念头，也没想过会由慧缅说出来，正怔忡间，手被人牵了牵。
他回过头，沐景序正朝他走来，站他身边。
因着婚宴，青年褪了那身白衣，穿的是一套深红的礼服，华贵精致，玉冠华袍，眉眼如画，一如虞京城里开不败的牡丹花。
殿外山茶开得正烈，春朝烂漫到令人眩目。
恍惚间竟觉世事蹉跎不过大梦一场，而今仍旧是元兴二十四年的秋，时空流转，他们只是在太子的婚礼上酩酊大醉，醒来仍旧惊骢少年玉鞍马，人间壮志酬云霄。
没有生离死别，也不曾错过折磨。
沐景序牵着他的手，也和众人一样，望殿外的流星，声音放得很轻，却格外郑重，顺着今夜满堂的酒香散入夜幕中，几要让人醉溺。
“我问小七讨了个恩典，在玉碟上加了个名字。”
“我的封地在江南，但小七跟我撒娇，说许多年没有父母兄姊在身边，如今不想离我太远，让我们在京城待着，若是腻了再去封地上散散心。”
“但朝政既也稳了，我又不舍得你那么累，所以给我俩重新找了个事做。”
“我知你幼时看书多，也通土木制造，想求你帮我做件事。”
沐景序转过头，视线从殿外流星移到柯鸿雪脸上，一时间眸中似乎还有星河残影：“替我修座墓吧，阿雪。”
柯鸿雪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幻听。
沐景序却道：“淞园我已转到了你名下，虽是我幼时最得意的作品，但实则也不过只花了三年功夫，换你替我修一座墓，多少有点占便宜。”
柯鸿雪皱了下眉头。
“别急着反驳。”沐景序σw.zλ.说：“既是百年后咱们长眠的所在，虽说我占了便宜，也总归得你多上点心。”
沐景序已很少说这么多话，柯鸿雪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只愣愣地听他说。
“皇家陵寝修起来劳神费力，少则三五年，多则数十年，总要费些力气。你中间可能会烦，但也不要紧，休息一段时间重新捡起来再修也可以，只要百年之后我们能合棺共寝就行。”
“但烦归烦，最好也别敷衍了事。”沐景序几乎是想到哪说到哪了，“毕竟有规制限定，咱们的陵寝肯定没有小七他们大，要是再不好看顺心一点，我怕你百年之后还要为这跟他暗搓搓地怄气，跟我撒娇，到时候也没法再改了。”
“我不怎么会哄人你知道的，所以你别让自己受委屈。”沐景序说。
夜风温柔，柯鸿雪愣了许久，音色沙哑，有几分滞涩：“殿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沐景序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我在问你愿不愿意生前与我白首相依，死后和我同穴而寝。”
“或者说——”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似有几分紧张：“我在问你愿不愿意与我成亲。”
“阿雪，我们早该成亲了，不是吗？”
柯鸿雪沉默一瞬，倏尔笑了，牵着人走出宫殿，步入春光里，轻声回他：“是啊，殿下。”
我们早该成亲了，早该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人，早该可以这般坦然地谈论死生。
好在，现在也不算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