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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就不是啥正经宫斗（系统）
作者：衣带雪
内容简介
 报告盟主！有人往怀孕的妃子食物里放藏红花，谋害人命，如何是好？ 岂有此理，查出来，大卸八块。还有食物别浪费，我没怀孕给我吃。 报告盟主！有人往您宫里扔巫蛊人偶企图陷您个谋反的罪名！ 我说哪儿来的手办咋这么丑呢，放灶里添柴禾烧绿豆汤了都。 报告盟主！有人往你的脂粉盒里添毁容药！ 我的脂粉全放那儿角里落灰呢，你说哪个盒儿？ 盟主，你这样不行的，被后宫女人们暗地里欺负了怎么办？ 敢欺负老子？找怼呢这是？！有种正面刚！ 宫斗频道的傻皇帝：世上怎会有如此清纯不做作还不如妖艳贱货的女子这都随谁呢？ 武侠频道的病娇师兄：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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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史上最苦逼和亲
“系统升级进度100％（已完成），商城更新宫斗频道货架，新上架《论古代皇帝最喜欢的十大妆容》、《琴棋书画的基本修养》、《历代太后宫斗心得总集》，一个月内消耗点数1000点，附赠1000ml加量版美体乳，让您的金钟罩铁布衫一夜白又亮。”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卫将离面无表情地听着耳边响起的机械音，若不是她现在身受重伤，她都能气得把寄存在眼睛里的系统挖出来扔到河里去。
在卫将离前二十年的人生里，从被父母抛弃、被师门捡回去、拼命吃积攒点数兑换系统的各种秘药秘籍，到闯荡江湖之后，经过一系列你打我我打你，你打不过我我还打你，你说你爸都没打过你，那我连你爸一起打……这样的武侠文定番剧情，她终于金光闪闪地登上了武林盟主的位置。
按理说以一介女子之身做到这份上，在武侠设定里应该是侠生巅峰了，岂料催婚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就如同win7到win10的坑爹一键升级，一不小心手抖了你就只能抱着电脑哭。卫将离就是这样闲的没事手贱把自己系统的武侠频道升级成宫斗频道，当时还没感觉什么，不久后收到当年抛弃自己的父母一纸婚书逼她远嫁他乡时，她整个人都懵逼了。
各位看客们可能迷茫了，都混成武林巨巨了谁还能把女主逼婚不成？
然而事实如此，在混道上之前，卫将离的真实身份是西秦国的嫡公主，她爹便是皇帝，两国和亲岂是她说不嫁便不嫁？
由于怕卫将离不从，皇帝还特意动用权力去请了江湖上天下闻名的剑圣，一番苦战之下终于将她武力打服，捆扎停当绑上了婚车。
外表上虽说看不出来，但卫将离已是一身武脉俱断，纵然以她的底子，要恢复也还需要海量点数在系统里换取疗伤圣药。
就是这样一个坑爹系统，你要在里面换武功秘籍、神兵利器、各种有益小药就得上贡各种东西去换点数，再用点数去兑换你想要的东西。内力丹、疗伤药、武功秘籍、神兵利器，这些造就了一个几乎制霸武侠文的主角，惜乎该主角英年中途夭折，转变画风去宫斗，一切只能从头来。
能兑换点数的东西是金属和能吃的东西，而能吃的东西兑换率是各种金属的双倍，从入师门起觉醒了这个系统以来，卫将离就是靠拼命吃来给自己升级的。
官方说明是：吃=幸福感，幸福感创造万物。
卫将离没有感受到个人幸福，她只感受到了牺牲一个她，幸福千万家。
摔。
婚车里陪嫁的一个县主看着暴饮暴食的大公主发愁，嫁去的地方是交战多年的敌国东楚，本来就是世仇，若是嫡公主受不得东楚皇帝的喜欢，那她日后很难在东楚的皇宫里生存。
“公主，再过半日就要到东楚地界了，听闻楚王好细腰……公主还是少用些点心吧。”
“没事儿，我从小就干吃不长胖，这个栗子糕真的挺好吃的，你要不要也来点？”
陪嫁的翁县主一脸愁郁地看了她一眼，憋了好一会儿，皱眉道：“公主还伤着，请谨遵医嘱多加忌口才是，江湖事已经是过去了。”
卫将离把最后一块点心咽下去，让旁边的侍婢把一张软垫垫在身后，按着肚子坐起来，悠悠道：“我既然已允诺了皇帝嫁往东楚，就不会食言。谁知你们这么不放心我，就为了废我武功，还不惜请了剑圣前辈出山，累得他老人家一世清誉也跟着毁了。”
翁县主道：“剑圣乃是武林名宿，他既决定出山，所行之事必然符合苍生大义，公主嫁往东楚是势在必行，让您回归女儿仪态也是为求万全计。”
卫将离喝了一口茶，笑问道：“是怕我一怒之下打死东楚皇帝吗？”
翁县主冷冷道：“那是您未来的夫君，也是一生荣华所系之人，何况公主沦落至此，江湖中人若知公主武功全废，那些不轨之辈必然群起而攻，公主已非稚儿，当知除了皇宫之中，天下再无您容身之处。”
翁县主说的是实话，也是威胁，如果她继续抗婚，她武功被废的消息就会彻底流传开，届时仇家上门，她便只能束手待擒。
而西秦的江湖人是听说他们的武林盟主要嫁去了东楚，纵使对武林盟主爆出皇室身份褒贬不一，却也有不少人自发来护送卫将离嫁去西秦，只是当中有多少是来刺探她伤情的，也就不好说了。
“的确，除了守备严密的皇宫，江湖上再没有哪儿是安全的所在。”卫将离说着，茶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沉声道：“不过你以为，无人庇佑，我便活不下去了吗？”
翁县主听到她这句话，向卫将离庄重垂首道：“如今已出西秦地界，妾便直言了，此事是陛下做得过了。妾知公主非是为全己身，而是心忧太荒山以西百万饿殍才愿远嫁为西秦换粮，妾感怀公主心胸。只是事已至此，今后也请公主为西秦……牺牲殆尽！”
车内侍奉的奴婢都是刚从皇宫出来的，听到这话不禁心惊。
这位公主自幼被皇室遗弃，而今好不容易闯荡出自己的一番天地，皇室又要拿她去和亲换粮，稍有不从便将斥她不识大体，继而策划把她谋害打伤。若是换了其他庶公主，好歹享尽了皇室尊荣，纵然被送去和亲也无甚好说的，可这位西秦嫡公主……却是真真正正地被西秦敲骨吸髓了。
卫将离仿佛没听到翁县主的话一样，掀开一旁的车帘，侧耳从车马行进的声音中细听。
过了一会儿，卫将离问道：“你们听见远处有流民的哭声了吗？”
翁县主闭上眼细听了片刻，道：“是有些小儿号哭，怕是想偷渡入东楚渔米之地避难。”
卫将离看着远方的山峦，隐约能看得见东楚灰色的城墙。
“……不是因为他们是我父母我才听他们的，是这个声音让我决定去东楚的……只是这么一来，我再不欠他们什么了。”
“公主大义。”
……
半月之后，西秦送嫁的车队终于到了东楚。
与西秦蛮荒之地不同，东楚处处是鱼米之乡，经贸极其发达，使馆旁便是楚京最为繁华的鱼龙坊，还未待女眷下车，商户的叫卖声便充盈于耳。
翁县主让侍女扶着下了车，远远地从使馆的花窗里看见街上的景致，与左右侍女低声道：“虽是听那些降将说过天下五京，楚占其三，楚京又是当中堪比古之临淄之地，今日一见方知所言不虚。”
婢女们大多年纪不大，在西秦时因严刑峻法，眼界困于宫阙，到东楚来之后，显然为此地放松的气氛所感染，眼神止不住地向外瞟。
相较之下翁县主是收得住的，瞪了婢女们一眼，便转头看向靠在车辕边的卫将离，这半个月以来，因她一直胃口不差，身体慢慢恢复过来，看上去除了唇色略白，已与常人无异。
此时她刚与送嫁队伍里随队的江湖客说完话，眼神竟是半点也未往一墙之隔的街市上留恋。
翁县主收敛了眼底的神色，恭恭敬敬地向卫将离行礼道：“公主，据说楚太后已指派了数位女官来教我等东楚礼仪，眼下东楚已准备多时，两日后便要行皇后册封大典，还请公主抓紧时间。”
“这倒是奇怪了，我人都在这儿了，东楚还催得这么急，我还当能在楚京多游玩几日呢。”
翁县主道：“这就不是妾所能置喙的了，一切皆是陛下与东楚的协定。”
卫将离嗯了一声儿，扫了一眼正在往使馆外走的西秦江湖人，低声道：“我有些江湖事要亲自了断，能匀出些时间吗？”
翁县主皱眉道：“公主不是早与妾约法再不与江湖草莽来往了吗？”
卫将离道：“怪只怪我沾了江湖上的事，那些人在西秦时尚且无视公权，若我放之任之，在我入宫这段时日闹出些事，西秦面上也难看不是？”
翁县主面露不满之色：“这些时日以来妾也晓得公主是说一不二的人物，非是担心公主趁机出逃，但若是仅仅处理些江湖事宜，妾难与送亲的巨门侯交代。”
卫将离沉思片刻，道：“不若这样吧，我顺道处理些江湖事，在此之前可以我名义去城郊看看东楚农事。”
翁县主疑惑道：“农事？”
卫将离道：“东楚与西秦有约在先，只要我过来和亲便立即把那条约上的八十万石粮拨往西秦救灾，单单为了我一个被扔在外面的公主，救济敌国就够奇怪了，你难道就不好奇这当中的猫腻？”
翁县主一时语塞，犹豫道：“可此等大事，非是妾等闺阁女子所能思量的。”
卫将离笑了笑，道：“你不思量还不准我思量不成？既然我们对个中内情一无所知，至少要让我查一查东楚粮储到底能不能拨出八十万石那么多，朝廷粮仓进不去，不如看看那些佃农今年过得如何，我们心里至少有个底。”
翁县主恍然，比起她所担心的宫廷争斗，这位却真正是冲着正事来的。楚京里眼线不少，巨门侯之流步步皆受限制，反而是她这个即将成为东楚皇后的人，去哪儿都不会被人所阻。
翁县主心服口服道：“公主眼界远在妾之上，妾可在使馆周旋一二，还望公主早些归来。”
稳住了翁县主后，卫将离便换了身男装打扮，不求混淆视听，但求泯然众人，刚一出门，两个背着刀的疤脸江湖客便向她深深一揖，递上一张字条。
卫将离扫了一眼，将字条碾碎，面上浮现出几丝玩味。
“真是人走茶凉啊~我还没摸着招魂幡，便有人来撬我的棺材板。”
疤脸江湖客神色恭敬，低声道：“魔门之人今日若在使馆寻不着盟主，明日便借送行宴设伏，盟主可要召集兄弟们将这些匪类一网打尽？”
“不了，毕竟是我未来婆家的地盘，也是我的地盘，对付女人们之前，先拿这些莽汉练练手却也无妨。”

第二章 论封建包办婚姻对皇帝人权的侵犯
“……今有西秦皇女卫氏，德容双修，端静和雅，今楚秦两国修好，宜约以三月中迎为东楚新后，总摄中宫。良缘既定，两国应举对峰以为约，奉双星以为誓，永休战戈……”
自前朝末期蛮胡之乱后，以太荒山为界，西秦与东楚自立国三十年以来便从未见消停，有民谣传曰太荒山三丈红地皮皆是两国男儿之血所染就。
直到两国的开国太祖上了年纪，什么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齐齐随着岁月纷至沓来，两国之战便越发打不动了，尤其是近几年西秦蝗虫过境，兵力不足，东楚皇帝身体也不大好了，便退位让给了自己的废柴儿子，双方各被老天爷打了五十大板，便商量着寻个由头暂时讲和。
古往今来兴战和休战的理由都很好找，休战就说哎看你家女儿和我家儿子挺般配，和亲吧，万一哪天闹翻脸了，就说你和亲的对象出-轨，有种抄家伙来干。
老一代的人算盘打得啪啪响，然而当事男方还是个对对象有着高要求高期待的巨婴，这就出现了一些个人矛盾问题。
“……朕年方二十八，花容月貌，事业有成，既不缺倾城知音，亦不乏皇儿皇女，人生巅峰不过如此，父皇到底是喝了几斤酒才在冲动之下给朕找了那么一个西秦虎狼女来给朕续弦？”
西秦女子以强壮矫健为美，对此矫情的东楚男人大多是嗤之以鼻的。
尤其是看到街上背着狼牙棒的西秦妇女东楚国都的大街上走过，每天过着美妾成群的生活，性别男爱好软妹的东楚皇帝便愁得慌。
“陛下，这也是太上皇为了两国休战考虑，您不是也同意了吗？”
皇帝：“不，朕当时明明是拒绝的，是父皇拿香炉扔朕朕才被迫答应的。”
侍卫：“屈打成招也是招，太上皇不惜花了八十万斤春粮才换来西秦皇室唯一的嫡皇女，怎么说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皇帝冷漠脸：“把她送回去，朕愿意倒找西秦一百万斤粮。你说老头儿们急什么急，朕的太子今年都十二了，能弯弓射马能琴棋书画，长得还和朕一般英俊。现在忽然弄一个后娘来，考虑过太子的感受吗？”
侍卫说：“陛下，这您大可放心，西秦大公主上个月与剑圣在南太荒决斗，相斗半日，竟与剑圣不相上下，不过剑圣始终技高一筹，据密报说西秦大公主重伤后很难有子嗣，就算您不喜，只要大婚后冷着她，绝不会出现争储之事。”
皇帝：“……”
皇帝：“你刚刚说什么？”
侍卫：“西秦大公主身子伤了，听说很难有子嗣，陛下大可放心。”
皇帝：“朕不是指这个，如果朕没理解错的话……你是说朕明天就要成婚的，东楚未来的皇后，上个月去和剑圣决斗了？”
侍卫：“陛下远在庙堂之高怕是不明这些草莽江湖纷争，我东楚东武林与西秦西武林纷争日久，那位西秦大公主也是个传奇人物，以公主之尊竟然能成西武林共主，陛下还在太师门下的时应当有所耳闻才是。”
皇帝从记忆深处挖掘了一会儿，问道：“西秦那边气得她爹把她赶出家门的那个投错胎的？”
随着侍卫点头，皇帝终于想起来了。
那还是他和皇弟们在太师门下念书的时候，太师时不时地拿一个故事警示他的皇弟们，这个故事来自于西秦。
西秦元祖皇帝有一对嫡子女，其中女儿生有异相，曾有高人说此女在朝便为龙，在野便为蛟，不过元祖皇帝并不以为意。待到子女长到六岁时，一次家宴中，皇帝喝醉了躺在那儿假寐，一对儿女便在御案上玩耍。
儿子拿的是侍女放在一边的精巧纨扇，女儿未与弟弟争抢，一眼看上了桌子上的国玺。
儿子见了便说：姐姐，那石头块太重，你拿不动。
女儿说：现在拿不动，待我长大便拿得动了。
皇帝听了便醒过来，招来一对儿女指着殿中挂着的朝见图里的文臣、武将、侍从问他们两个将来分别想当什么。
儿子便说：我要当将军，骑着高头大马，上战场杀敌报国。
这时候女儿却说：弟弟要当将军，我就当皇帝，我指着哪儿，弟弟就去帮我打哪儿。
皇帝心里骇然，又思及女儿幼时高人言其有为龙之资，日夜不得安睡，过了月余，便将六岁的女儿送去了姑子庵，据说后来是病死了。
东楚的太师便拿这件事反复警示，除太子意外的皇嗣，就算是女子妄图染指帝位，也会有这样的下场。
皇帝当太子时傻白甜地没听出里面的深意，只觉得西秦皇帝简直神经病，为了一句童言把自己亲生女儿逼死，此等兽行实非人哉。
话都说到这一节了，皇帝也大致明白过来了：“所以送到姑子庵里的那位公主后来是有幸得生吗？”
侍卫点头道：“正是如此，那位公主垂死之际侥幸得江湖高人所救，便投入其门下，在师门中待了十年。十六岁师门艺成，一入江湖，横扫西武林诸道，收服魔门八宗，十九岁便成了西武林共主，若不是西秦皇室有召，让她赴东楚和亲，怕是还在江湖上翻云覆雨呢。”
“唉，经此风波，这公主怕是毁了……”
皇帝听了不禁唏嘘，然唏嘘到一半忽然想起这个被毁了的公主接下来要来毁自己了，顿时正色道：“身为公主之尊竟涉足江湖草莽之事，父皇知道此节难道就不会反对吗？”
侍卫：“所以太上皇才说以西秦大公主之能，足以护陛下一生一世。”
大约是经过被逼婚这一节，皇帝已经产生了被害妄想症：“那日后若是朕与她夫妇不和，她打朕朕该如何是好？”
侍卫沉默了一阵，说：“臣等誓死保护陛下。”
皇帝：“你，你，还有楚三刀，你们几个我记得就是剑圣同宗的，告诉朕，你们三个加起来打得过西秦大公主。”
侍卫再次沉默了一会儿，一副交代遗言状纳头便拜：“臣等誓死保护陛下！”
皇帝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就目前的形势来看，这桩婚事在人力上是推不掉的了，首先全国人民对他也就只剩下这点指望了，其次老爹虽然避居夏宫养病，但貌似还能拎着拐杖多战几年，再次就是他个人生活问题——后妃戏太多，老是在大半夜因太监们扯着嗓子来报说某妃吃东西中毒从台阶上摔下来胎像不稳等等情况，被无情地从被窝里薅起来，简直不能更痛苦。
也许……娶了个武斗派的正宫，还挺好？
“陛下，他们来了。”
侍卫一提醒，皇帝立刻坐到雅间的窗边，那处早就做好了一个曲铜管，能听到隔壁的动静。
不一会儿隔壁雅间的门就开了，大约五六个人，听声音约是些带着家伙的男人，西秦口音十分重。
“……菜只拣好的，咱们西秦人饮酒不饮茶，只管上最烈的。”
小二诺诺应声，这时敲桌面的声音响起，几个男人便安静下来。
一墙之隔的皇帝压低了声音问道：“这群人就是西秦大公主的江湖朋友？”
侍卫在皇帝询问的目光下沉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刚刚做了心理准备，皇帝还是对未来媳妇这种跨片场的违和感感到了迷茫，片刻后虎着一张脸继续听。
酒楼的人约莫也是在这一屋子匪类身上感受到了生命危险，酒菜都上得贼拉快，隔壁不多时便响起推杯换盏的声音。
不一会儿隔壁的西秦人便喝得兴起，忽然当中一人带着哭腔道——
“三年了，终于等到这妖妇纳劫之时了……”
皇帝正等得有点烦躁，一听那边话头不太对，向侍卫确认：“朋友？”
侍卫道：“江湖恩怨，尔虞我诈，乃是常事。”
果不其然那边的人接下来便商量起了计划，听得皇帝眉角抽动——
“是不容易啊，卫氏妖妇与剑圣阮清沅相斗重伤，我等联手必能让她死在东楚的地盘上。”
“正是如此，我八圣宗在此妖妇手下虚与委蛇多年，如今总算有了翻身之日。一旦她死讯传出，我等联手必能搅得天下大乱！”
“不过为求万全，我带了魔宗秘药白骨散，此毒没别的特殊之处，只有内力越强发作起来越厉害，等下便涂在杯沿上，待卫将离来时假意敬酒，不出半刻卫将离便会内力全无。”
“好！”
——好个腿儿！
皇帝本意只是来微服私访看一眼未来的媳妇，眼看着要上升到外交事件，立时站起来对侍卫怒道：“岂有此理，明知此等江湖草莽危险重重还胆敢赴约！贵为公主之尊，竟然如此不知轻重，你们速速去阻止，朕要将此事上报父皇抗婚。”
侍卫说：“这群江湖客中有西武林毒宗之人，多半身怀毒烟弹，一旦打起来怕是会殃及池鱼，此地不宜久留，陛下先行避险，我等随后便动手。”
皇帝也是无奈，只得先行撤退，包厢的门一开，不料外面正巧路过一人，皇帝走得急，若不是那人反应快侧了一下身子，两人险险便撞上了。
“抱歉。”
不同于听惯了的莺莺燕燕吴侬软语，那声线稍稍有些靡哑，擦肩时轻扫过来的那么一眼，皇帝看得清楚——
竟然是碧眼重瞳。
待到那擦肩而过的男装女郎进了隔壁的门，侍卫见皇帝站着没动，过来问：“陛下为何不走？”
皇帝深呼吸了一下，整了整衣领，转身回到门内，道：“此事攸关两国邦交，朕岂能坐视不理？”

第三章 听窗根
卫将离入席已有半盏茶的时间，包间内除了她动筷子的声音，俱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西武林的盟主有一个习惯，寝未必不语，但食一定不言。曾经有仇家杀至门前，彼时卫将离正在吃小笼包，对仇家的叫骂毫无反应，专情于包，最后仇家着恼动手，她这才叼着小笼包匆匆以一双筷子应战，直到仇家被打跪，亦未言一字。
魔门八宗之人显然是明白她这个规矩的，等到卫将离稍停箸，便道：“盟主既已办了金盆洗手大会，自此不涉江湖事，怎的还如此操劳？可是去了楚京之内的诸宗门？”
卫将离此时显然飨足，闭目了片刻，摇头道：“我既已卸任，自不会再去叨扰东武林，只是自昨日便在楚京南郊农户家探访，多花了些时间。”
“盟主观感如何？”
“不愧是天下盛京，诸般农事胜过太荒山以西何止一筹。”
太荒山以西便指的是西秦，按理说西秦蛮荒之地，女儿家来了东楚便不是被锦缎华服勾了魂儿，也合该为胭脂水粉失了神。卫将离瞧着也仅有二十出头，来了东楚不过三日，有两日便耗在农事寻访上，倒教一墙之隔的皇帝讶异不已。
一旁的侍卫幽幽地看着早已忘记之前有多嫌弃西秦虎狼女的皇帝，不由想起先前太后嘱咐自己尽量让皇帝压制一下对未来皇后的好感度，咳嗽一声问道：“陛下，人也见过了，不知对其有何感想？”
皇帝勉强把自己的耳朵从墙上揭下来，皱眉回忆了一下，细数道：“黑了点，糙了点，身段平了点，声音也不好听，清平调越女谣怕是唱不得。”
皇帝说完便又把耳朵死死地贴在铜管边。
侍卫顿时心生不祥，小心问道：“那……西秦大公主，好看吗？”
皇帝毫不犹豫地答道：“好看！”
完了。
去年皇帝把丞相儿子的未婚妻从池子里捞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现在那倒霉的未婚妻成了他的慧嫔。
侍卫一脸无语之际，皇帝转头催他道：“巡城司的人呢？”
“陛下放心，再约有半刻巡城司便能将这条街道重重包围，料那些谋害西秦公主的匪类插翅也难逃。”
这个时候皇帝发散思维了，问道：“那等下动手时朕能不能出场？”
侍卫斩钉截铁道：“陛下万金之躯，岂能轻涉险境？！”
皇帝不死心：“真不能借此机会和卫氏交流一下？”
侍卫道：“此魔门中人与西秦大公主相较虽不成气候，但在江湖上也是二流高手，陛下若执意要去，届时场面一乱，我等难以向太后交待。”
言下之意就是陛下实乃战五渣就不要去添乱了，皇帝听了只得作罢。
而那边厢聊得已是渐入佳境，魔宗之人见差不多了，对卫将离说道：“盟主出嫁本是喜事，可惜宫闱高深，武林中人不宜多涉朝廷之事，兄弟们日后怕是再也见不得盟主一面，薄酒一杯，祝盟主万事顺遂。”
卫将离抬眼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他敬的酒，说道：“蝰老儿，少见啊，当年白骨灵道死了一半也没见您老人家低头，现在竟然亲自给我这个江湖后进敬酒。”
那蝰老儿面色未变：“如今世易时移，西武林在盟主治下数年，压过东武林何止一头，我们这些个刺儿头面上有光，自然便认服了，这杯酒就权当平了这些年的猜忌，盟主可愿给我等这个面子？”
碧色重瞳在座下每个人脸上扫过，卫将离放下筷子，挑起一边嘴角笑着，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那人的酒杯，送至唇边。
“我卸任之后，还望你们主持西武林大局呢。何况西秦至楚京，诸位一路相护，将离感恩还来不及，怎么敢不给诸位这个面子？”
她倒也不多废话，饮下之后将杯子倒过来以示尽饮，气氛便微妙地变了。
那蝰老儿放下杯子，话风一转，道：“说起来也是遗憾，一想到以盟主之武姿，竟要半生困囿于宫廷，我辈武夫实在扼腕，不如我们稍后去城郊，盟主再以诀指教我等一二如何？”
卫将离在西武林闯出名头时，人问她修了哪门哪派，她支支吾吾半天，只说了从边上捞上来一卷无名竹简，上载绝世武功，因打捞于，索性便叫诀。
又因卫将离修习诀，两三年之内功体便能大成，又毫无副作用，是以江湖中人人渴望从她口中撬出那武功心法。
魔门诸人也是对诀志在必得，这才设下此局。
卫将离听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淡淡道：“我这两日心情不佳，若打起来怕伤了兄弟们多年的情分。”
旁边的人阴阳怪气道：“自盟主与剑圣决斗之后便再未动过武，难不成真如传言所说，盟主与剑圣一战，被正一剑意废了武功，才匆匆答应了东楚求娶，以图给自己找个安全的所在度过余生？”
“……”
卫将离没说话，只是眼睛看着墙上的画轴，一脸若有所思之状，气氛便更加古怪。
蝰老儿这便放下了一百八十个心，冷笑道：“毕竟盟主乃是我西秦皇女，纵然做不了江湖人，也自可嫁入宫廷享尽荣华富贵，可怜我魔门八宗之主当年被盟主尽数屠尽，数十载之后，怕是要支离破碎，门人子弟流落街头……”
“我明白了。”卫将离轻轻点头，“没为魔门诸道善后，是我疏忽了。”
蝰老儿面露喜色：“我等也不要求什么补偿，只要盟主能将诀全本授与我等，待我等修炼大成，便可力压东武林，也好让盟主了无心愿不是？”
众人纷纷赞同：“正是如此，诀出自西秦，自当是西武林之物，盟主嫁去了东楚便是东楚之人，西武林之物当留给西武林才是。”
卫将离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那情状哪还有江湖人的模样，活似临街的长舌妇，心底不禁无奈一笑，出声道：“给你们倒也可以，只是近日因我嫁入东楚，楚京里处处皆是江湖耳舌，若是传出去是你们得了我的功法，那魔门八宗的门面道场可还保得住？”
蝰老儿脸色一沉，道：“我等自有办法保住，这便不劳盟主费心了。”
卫将离眼中微冷，讽道：“是啊，只要拿了我的功法，杀了我，便只有天知地知你们知，到时西秦的百万饥民便也跟我一同去了，边关东楚大军倾巢出动，乱世即来，谁还在乎几个跳梁小丑练的拳脚功夫？”
两国和亲事关西秦灾荒，若和亲的公主死在楚京，那相当于要生生饿死西秦百万灾民。
正所谓人要脸树要皮，虽说这些个魔门江湖客们自标游离于家国法度之外，但被这么血淋淋地撕了那么一层面皮，谁脸上都挂不住。
众人的脸色瞬间便阴鸷下来，蝰老儿冷笑道：“民间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想到公主嫁去了东楚还为西秦忧国忧民，若是东楚的国君听见了，只怕会觉得枕边人有所异心，不知还睡不睡得安稳。”
——朕今年二十八，睡眠好得很，最喜欢赖床没有之一。
饶是心里这么想着，墙那边的皇帝还是很感兴趣卫将离的心态，正所谓嫁夫从夫，大婚之前卫将离还是西秦人，有为国为民的想法无可厚非，但嫁给他之后，作为夫君他还是很重视她的立场的。
只听那边厢西秦公主笑了一声，道：“您老人家年纪大了，不止老脸皮厚，连说出来的话也腌得越发酸了。卫将离既觅得天下鼎贵的夫君，又能以这桩婚事挽饥民于水火，令两国修好，何乐而不为？偏你等在此狺狺狂吠，可为饥民送过一粒粮？可为平乱出过一分力？”
听窗根时不意龙臀被拍得这般舒适，皇帝心花怒放，问侍卫道：“大婚是定在明日初七吗？”
侍卫：“……是初十。”
皇帝怒：“为何不是初七？”
侍卫：“陛下，国书上本来写的是初七，您不高兴被太上皇逼婚，这才改成了初十。”
皇帝语塞间，隔壁忽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便知那些人终于恼羞成怒要对卫将离下手，顿时喝道：“巡城司的人还未到吗！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万勿让匪徒伤了她！”
除了，随行的其他几个侍卫应声而动，身法极快地闯入隔壁包厢，一片银光闪动的打斗间，魔门之人怒吼不断——
“卫将离！动用官家势力便是坏了江湖规矩！”
“卑鄙无耻！若老夫能走脱，定要让你在江湖上名声扫地！”
“原来你武功真的被废，难怪白骨散阻断内息无效……天下英雄不会放过你的！”
此时此刻被一群陌生人护在角落的卫将离的内心是崩溃的。
她本意是通过赴这场鸿门宴，让这群杂碎认识到她武功没被废，借此安定武林人心，而现在可好，被官家势力强行介入，她拼命吃换来的能让她暂时恢复身手的药基本没派上用场。
今天这事儿传出去……那些个对她的功法有企图的杂碎就更加蠢蠢欲动了。
谁这么积极地管闲事啊。
这些侍卫显然个个是一流高手，不出一会儿便将在场四个魔门之人斩于剑下，只有蝰老儿撒了一把毒粉破窗而逃。
卫将离呛得眼睛发红，一边扇着一边退出包厢，在栏杆边扫了一眼，酒楼的大堂里已是人仰马翻，东楚的巡城甲士鱼贯而入，直接把整个酒楼包围。
一脸懵逼间，持剑的侍卫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只见从隔壁门里转出个紫衣的年轻公子，那年轻公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越看眼神越是热烈。
还是武侠文状态的卫将离实在没能把眼前这位和哪个魔教少主或者是宗门少宗对上号，不禁发问道：“阁下是——？”
“你可伤着哪儿了？”
“多谢阁下援手，我无妨，只是不知阁下……哎？”
卫将离猛地看了一眼楼下一个武将模样的人跪在楼梯口，很快想到了什么，瞳仁倏然缩起。
只听那年轻公子答道——
“再过两日，朕便是你夫君了。”

第四章 大婚
“……那见了楚皇之后呢，公主可有提及两国盟约一事？”
卫将离被巡城司和宫中侍卫一起护送回来时西秦使馆的人都吓了一跳，翁县主受西秦皇帝所命，负有监督公主顺利出嫁的责任，一听她竟早早被东楚皇室跟踪了行径，心下不安，立即屏退了众人向卫将离仔细询问。
倒是卫将离回来之后淡然得很：“楚皇却是比我想得随和，那之后便去了巡城司喝茶，期间相谈的时候就算我言语打了不少两国间的擦边球也没见他生气，我便旁敲侧击地问了问盟约的事。”
翁县主凝神道：“楚皇口风如何？”
“和传言相类，现任楚皇徒皇帝之名，但上有先帝后及太后，下有宗室皇亲，这桩婚事实际上是东楚太上皇一手促成，现在粮已至了边关，待大婚当日便能在皑山关交割。”
“只是妾还是担心那粮——”
“放心，粮是真的。”说到这一节，卫将离眉心那一丝隐约的郁色淡了些许，从袖袋里拿出两根麦穗，“这是楚京城郊的春粮，穗子沉颗粒重，还不是南方渔米之地所产，可见以东楚储备，若战事再争上三年，西秦便耗不下去了。”
谈及家国，两人俱都沉默，半晌，翁县主坐下来道：“公主与妾皆是女子，既嫁来异乡，待大婚过后，与西秦纠葛便断了，往后要多为自身打算。”
卫将离闭上眼睛，点头道：“是啊……都是嫁人的人了。”
翁县主也是要一同陪嫁的，待到卫将离封后，便轮到她了，以她的出身，一个九嫔是跑不掉的。
翁县主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想了想道：“还剩下两日，公主的江湖习气一两日改不掉情有可原，只是东楚重礼，公主要镇服六宫，还须得多上点心，至少册封前后不要在楚皇面前行差踏错，以免惹其不快。”
“我看楚皇和咱们那儿的皇帝迥然不同，你对他礼数周到，他却未必喜欢。”
“为何？”
卫将离支着下巴看向窗外——
“嗯，这么说吧，他是我见过最天真无邪的男人，和外面那些心机婊不一样。”
……
大婚当日，浓云掩日。
自乱世结束东楚建国不过二代，礼制不及前朝时周全，太上皇和太后又急着让皇帝联姻，婚事上也是删繁就简，五个时辰的典礼，已算得上快了。
待到二更时分，皇帝终于带着一身疲惫踏入了空置多年的扶鸾宫。
他进来时太后正站在寝殿门口，里头出来几名太医，像是在向太后汇报些什么，太后听了，面露满意地点头。
“……既然皇后身子真如传言，那哀家便放心了，明日的‘汤’便换做略温和的活血之物吧。”
“是。”
皇帝一脸疑惑地上前问道：“母后在说什么？”
太后见他来了，挥退太医们，慈爱地拉着皇帝道：“没什么，只是听说皇后体弱，让太医们瞧着弄些补养方子……不说这些了，哎，一晃眼你都二十八了，真是快呀。”
皇帝面无表情道：“母后，朕已经登基六年了。”
太后：“说的是啊，皇儿都这么大了，来转个圈儿给母后瞧瞧？”
皇帝冷漠脸：“母后，您孙儿也挺大了，再过三四年没准曾孙子都抱上了。”
太后：“今儿母后高兴，多喝了点，也就胡言乱语了。今日仪程多，听淑妃说你在宴上只喝了两杯酒，饿了吧，吃个橘子吗？”
皇帝：“朕不吃，您回宫歇着吧。”
太后从婢女那儿接过剥好的橘子，执着地伸到皇帝嘴边：“吃个橘子吧。”
皇帝：“朕真的不饿。”
太后：“就吃一点。”
——你妈觉得你饿的时候，你说你不饿是没有任何公信力的。
皇帝屈辱地吃下了橘子，太后满意了，又嘱咐了两句，便让宦官宫女们依制剪烛点香后撤走了。
扶鸾宫里一静，气氛就微妙起来。
皇帝朝寝殿里瞄了一眼，朱红的琉璃纱后隐约只能看出个剪影，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十五岁头次成婚的时候，也是这般的尴尬气氛。先皇后那时年纪也小，细眉细眼瘦得像竹枝精，没吹蜡烛的时候巴掌大的脚差点没把他吓得从床-上滚下去。
详细的就不多谈了，先皇后长得虽然不符合他的审美，但很是符合儒酸们的审美，写了无数诗文来赞美先皇后仪容是东楚女子的楷模。
自年少时起，娶了个好正妻是百姓们对他为数不多的政绩肯定之一，现在也是。
揉了揉发僵的脸，皇帝端着杯酒以自认为男子力满点的步伐迈进寝殿。
待挑帘近了跟前，皇帝离得远远地坐在床脚边上，随后又自觉这姿势略怂，又往新嫁娘那儿挪了一两寸，清了清嗓子道：“那日见你脸色不太好，如今对东楚的风物可适应些了？”
卫将离盖头动了动，道：“陛下劳心了，东楚的水土养人，歇了两日已经养好了身子。太后送来的姑姑们很会替将离打扮，总不至于像那日那般吓着陛下的。”
她话里没见半点紧张，皇帝便暗搓搓地再挪进半尺，转过来伸手揭下新嫁娘的盖头。
嘶……
比之那日这反差够大的。
眉间点了凤尾花钿，面上薄施粉黛，加之原本苍白的唇上一抹桃脂，那日印象中的尖锐悍气圆润了不少。
不过到底是在外面风吹日晒得多了，颜色上到底也是如此了，而最吸魂的还是卫将离那双异于常人的眼。
烛光一照，眼睛里像是翡翠湖盛了一汪碎金，端的是尽压星辰，绮丽无比。
以后这就是他的正妻了。
“陛下，还未饮过合卺酒呢。”
经她一提，皇帝回神，一边点头一边领了她坐在喜桌前，斟了两杯酒，正想说什么，见她盯着喜果，想到这一整天又是祭太庙又是册封大典，着实委屈了卫将离这吃货，咳嗽了一声，道：“喜果都是点过色的，吃了会胃疼。今日是大婚，掌灯后宫人出入易散了福气，你姑且忍忍，明晨便让尚膳给你配几个手艺好的宫女。”
“妾听陛下的。”
皇帝明显看到卫将离的眼神瞬间就死了一半，转移话题道：“今夜就不拘礼了，你就当朕是你夫君便是。那日一别匆匆，还未问及你的闺名——”
卫将离把沉重的凤冠放在桌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反问道：“陛下可是觉得妾的名讳不吉？”
“倒也不是不吉，只是听着有些哀愁。”
卫将离面色如常，道：“这倒不是，我这名字听上去是愁苦了些，不过却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母亲年轻时生于北部涸泽之地，那里盛产芍药，将离便是芍药的别称，并不是什么离别之苦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那叫你阿离可好？”
卫将离拆着钗环的手一顿，垂眸道：“不好。”
“为什么？”
“总也还带着个离字，让人容易想起旧事。”卫将离抬眸笑了笑，道：“大喜之日不宜说这些，将离初来乍到，别的人也不曾熟识，陛下若不嫌将离无知，可愿代为介绍一下这后宫里的姐妹？”
她这么一说皇帝略有些败兴，虽说早迟都有这么一遭，但大婚之夜谈其他后妃也未免太尴尬。
“不谈不行吗？”
“不谈也成，只不过明日便要受六宫觐见，怎么说将离也是外地家的媳妇，等见了面，连个名字也对不上号，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皇帝觉得卫将离就是这点吸引人，礼数倒是一点也不少，只是偶尔会冷不丁地来上一句‘外地家的媳妇’这样朴实亲昵的话，让人觉得她没把你当外人。
皇帝拿了笔墨道：“说的也是，母后拨给你的尚仪姑姑也得到明夜才见得到，朕便写给你。你是正妻能有心大致记一些便是，无需太上心。”
东楚后宫比之西秦复杂一些，四妃位比诸侯王；九嫔位比宰辅；余下婕妤、美人、才人，分别位比光禄大夫、节度使、御史中丞，至于诸宝林、御女、采女等末流皇帝未提。
“……先皇后乃是因诞育太子而逝，这些年顾及太子，便未再让四妃晋位。不过后宫不能无主，太后便让江妃代掌凤印，明日你见到群妃之首有一个眉心生朱砂痣的，便是江妃……你有在听吗？”
卫将离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卫将离身后的一盆金钱橘的枝干一抖一抖的，而枝头本来挂着的金钱橘好像少了一个。
错觉吧。
皇帝低头写着四妃的宫邸，道：“四妃里江氏平日里性子还算好的，只是和慧嫔不太对付，她们若争到你面前，你就说让太后裁定，她们便消停了。”
卫将离嘴里像是塞着什么东西一样点头道：“看来陛下平日里也被恼得不行。”
“……你在吃什么？”
卫将离报以沉默。
皇帝一看旁边装饰用的小金钱橘又少了一个，而卫将离的腮帮子微妙地鼓了一圈。
皇帝：“你张嘴。”
卫将离眼神游离，鼓着腮帮子摇了摇头。
皇帝搬了把圆凳坐在她对面：“张嘴。”
卫将离再次摇了摇头，并且在皇帝决定上手之前飞快地咽了下去。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神情诡异道：“……苦吗？”
卫将离诚实地回应道：“有点像枳子。”
皇帝不是没发觉卫将离爱吃，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无奈之下道：“要不……传膳？”
卫将离的眼睛蹭地一下亮了，不过还是很虚伪地推辞道：“这么晚了麻烦人不太好吧。”
皇帝失笑：“哪有养着奴才不用的道理？你是在民间流落久了，从今日起，你想要什么朕都会满足你。”
卫将离那双碧眼很巧妙地掩去了她唇角的一丝僵硬，在皇帝起身同时，她的视线瞬间挪向他背后。
一道暗影鬼魅般刺向皇帝后心。
“当心！”
银光瞬间落下，卫将离虽是武脉尽废，但眼力仍在，在皇帝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拧身把皇帝撞到一边，随即便是一声利刃入肉的声响。
皇帝突然被撞倒，一回头便让血溅了半边脸，一时发蒙之际，卫将离已经强忍着伤势把手边的起酒壶砸向殿门处。
那行刺的黑影一听出了大动静，扭身打破雕花窗飞了出去。
东楚守卫严密，漏夜中一听瓷器碎裂声，立即群起大喝：“有刺客！！”
数息间，巡宫卫队破门而入，只见得皇后倒在皇帝怀里，背后的红嫁衣上洇了一片血迹。
“刺客跑了！太医！快去叫太医！”
一时间兵荒马乱，四五个刚刚检查过卫将离身体情况的太医又来了，按部就班地让医女协助着把卫将离背后的伤口处理好，敷上止血药，随即便向皇帝汇报——
“陛下，皇后娘娘伤口极深，万幸的是只差一寸便入腑脏。现下情形乃是因其本身负有内伤，加之失血过多，只要今夜伤口不溃烂——”
皇帝紧张兮兮道：“那要是溃烂了呢？”
太医：“一般是不会溃烂的，若是溃烂了呢就……”
皇帝怒道：“治不好她你们全去陪葬！”
太医仿佛熟悉了这场景，当即跪了一地，只有榻上奄奄一息的卫将离伸出手晃了晃。
“陛……下，不……”
皇帝连忙抓住她的手：“你要什么？朕都答应你！”
卫将离抓着他的袖子，断断续续道：“不……不要医闹。”
皇帝：？？？

第五章 立威
刺客来袭，半个东楚皇宫顿时灯火通明，巡宫卫士倾巢出动，只是那刺客身法奇绝，逃脱中与宫中高手交手不过数息，连退四人，鬼魅似的隐于夜色中。
侍卫搜宫搜了两个时辰，毫无所获，得出那刺客在江湖上绝对属于超一流的高手的结论，无奈之下只能向皇帝回禀，被皇帝好一顿罚。
太医说卫将离眼下不宜挪动，传到太后那里，传话说让宫人暂且把扶鸾宫收拾一下，劝走了本想多陪一会儿的皇帝，点了几个灵巧的宫女通宵侍夜。
天色将明的时分，扶鸾宫寝殿里的宫女略有些昏沉间，忽然一个一个地被点了穴道倒了下去。
随后一个黑影到近前，也不看榻上躺着的卫将离，自顾自地走到桌子边就着茶壶喝了一大口。
闭着眼的卫将离仿佛早有所觉一般，睁开眼道：“闲饮兄，这点人手便将你追得东逃西窜，近况不佳啊。”
那唤作闲饮的人怒道：“你他娘的还有脸说？老子两个月前帮你围剿你那魔头同门，差点被拍散了骨头。鬼头药翁给老子开的加了三两黄莲的苦药还没喝完，就被你一封传书喊来这儿陪你演这无聊事。”
卫将离笑了笑：“江湖上论起玩刀的，妹子可只信你闲饮兄，换了他人，刀刃偏上些许，那这亲事可就变成丧事了。”
“你少来，刚刚我看你身法已经差不多堕落到跟我家厨娘平齐的水准了。兄弟们托我带话说虽然你这人平日里掀人摊子打人爹妈，作恶多端，可如今一代枭雄沦落至此，兄弟们都很是心疼，说若这宫里的谁欺负你，你便把他名字报来，我们替你揍他全家。”
卫将离道：“哥哥们哎，我这儿吃着人家家大米呢，怎么就让你们脑补得凄凄惨惨了？您要是真心疼我，我觉得药翁家里那三头肥鹤——”
闲饮道：“想得美，药翁怒起来能毒翻一座城好么！”
见卫将离笑而不语，闲饮又道：“闲话休提，你出事儿的时候我远在鬼林养伤，大家路上合计了一下也觉得怪，剑圣也算是堂堂正正的名宿，就算是决斗当中也不会下这般狠手，事后你怎会伤得那么惨？”
“我临赴战时，喝的那碗药里，他们下了毒。”
闲饮啧了一声，低声骂道：“我就知道，那些个畜生来时就没安好心。不过看你倒是精神得很，可有恢复的可能？”
卫将离还算平静，拿出一张字条递给他，道：“武功恢复不恢复的还不好说，还要再麻烦你帮我带些药来，我身份敏感，左右之人都信不得，只能劳你多跑两趟了。”
闲饮看着字条，道：“雪上一枝蒿、白头翁、青根……药是容易得手，不过你要做什么，这些可都是毒物啊。”
“没事儿，我修炼的功法就是走的两极对冲的路子，现在以毒攻毒也算契合功法总纲。西秦皇室给我下的是猛毒，你且先拿些微毒之物让我把体内的余毒冲一冲，我自有手段让身子快点好起来，届时再取些稀罕的物事来剔清。”
闲饮又道：“我此次一回西秦还要顺路去查看赈灾情况，路上若是见那克扣粮食的贪官污吏多了，就不知要杀到什么时候了，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就一并说了吧。”
卫将离沉吟了片刻，道：“若有可能，你去那地藏浮屠的地牢里……用蜜蜡给我取十滴那人的毒血来。”
闲饮眼神一凛，道：“那人若问起你来，我又该怎么说？”
“编什么都好，只要别提我现在的情状，左右江湖上的人都不敢与他说半句话，他至多只会知道西秦嫁了个公主来和亲，而不是卫将离嫁人了。”
闲饮叹了口气，道：“也罢，我就替你跑这一趟，外面乱得很，你在这皇宫中多加小心。”
“一路顺风。”
闲饮的身影消失后，卫将离扭头见宫女们都沉沉睡着，便放心地闭上眼进入系统。
这个月以来为了迅速抚平伤势，为她那几乎全部毁掉的武脉留有一丝愈合的生机，之前积攒的都换了九品的疗伤药，好不容易保下了重修武功的希望，余下的点数又所剩无几。
卫将离有心多积攒些点数，无奈心有力而胃不足，只能慢慢来。而到了明日，自己便是伤着，也少不了接受群妃拜见，还得应付皇帝太后，得消耗不少精力。
加上刚刚吃的那两个金钱橘的四点，刚刚好凑齐一千点。
卫将离对系统要价烂熟于心，在这当中适合她的是补血的【鹿活丸】和养气的【月华散】这两种，加起来恰好需要一千点数，两种药合起来用效力翻倍。
服下药之后，卫将离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在身体里蔓延，因为失血而冰凉的四肢也渐渐回温。
待到药力消耗得差不多时，天也亮了，两个管事的嬷嬷进来送梳洗之物时发现宫女们都睡着了，顿时脸色一沉让宦官把这几个宫女都捂着嘴拖了出去。
外面的掌嘴声和哭声传进来，卫将离睁开眼，问道：“外面怎么了？”
“皇后娘娘醒了，快去传太医。”新进来侍奉的女官跪在榻边，垂首道：“娘娘，这几个贱婢守夜时偷懒，奴已让内监按宫规惩戒她们了。”
卫将离点点头，顺着她的话说道：“昨日大婚，这些宫娥也忙得心力交瘁了，犯困也是人之常情，我睡得很好，就算了吧。”
那女官点头似是松了口气，忽然间殿外传来数声凄厉的惨叫求饶，卫将离半撑起身子，皱眉道：“有人被伤了，传我的意思去拦一拦。”
女官迅速起身去了外殿，不一会儿，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传进来，同时进来的人似乎不少。
女官挑帘进来，脸色微白，低声道：“娘娘，是李昭媛听说皇后娘娘昨夜为陛下挡下刺客受伤，前来求见。”
能在这种明显需要静养的时间段里跑来求见，放心细些的女人自然是要猜忌上的，不过卫将离倒不是特别在意，只问道：“刚刚那宫女怎么了？”
女官头低得极深，道：“是李昭媛听说这些宫女犯了错，带教训了那些宫女。”
“我的伤没事，见吧。”
女官让左右把床帐结起，快步走出去通传，不多时一个执着纨扇的水红色宫装的美人款款走进来，离卫将离榻前五步远的时候盈盈下拜。
“妾见过皇后娘娘。”
卫将离扯了扯身后的软垫，望向李昭媛道：“日后都是自家人，不必太多礼。”
李昭媛拿纨扇掩了嘴，笑道：“昨夜可当真心惊肉跳，没想到皇后娘娘虽是来自异邦，心却是与陛下一起的，想来上一世便是一家人，今生这才遇着了陛下。”
这话一出，除了卫将离，其余在扶鸾宫侍奉的宫婢脸色都有些微妙。
“哦，对了，瞧妾这记性。”李昭媛笑吟吟道：“妾特意起了个早，赶在众姐妹前想向皇后娘娘热络几分，未曾想门口竟然见到几个贱婢欺皇后娘娘人生地不熟，一时气愤，本想让人把她们的眼睛全挖了给皇后娘娘出气……可娘娘心肠软，妾便只挖了大宫女的一只眼，锦莲，还不拿来请皇后娘娘过目。”
旁边最年长的一个女官不由出声道：“昭媛娘娘，皇后娘娘还在养伤中，不可——”
那叫锦莲的侍女也不知是不是无意，平地绊了一下，手里拿着的木盒摔在地上，里面的一样物事带着一串血迹滚在卫将离榻边。
那是一只沾血的眼球。
周围年轻一些的宫女不由发出细细的惊叫，莫说是个伤病者见到这些，便是寻常妇人，看了这般恐怖场面也难有不吓出病来的。
显然李昭媛是来示威的。
李昭媛哎呀了一声，道：“妾这宫人手脚粗陋，扰了皇后娘娘，妾回去便罚她，还请娘娘海涵。”
卫将离没说什么，只沉默地看着地上的眼球，听了李昭媛的话，抬头望向她。
“有意思吗？”
李昭媛一愣，她看到卫将离的脸上绝无一丝惧怕，这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此时殿外响起一个陌生的女声——
“扶鸾宫的宫人惩处自有皇后作主，妾在家中便闻东楚乃礼仪之邦，本是心向往之，没想到初来乍到便见区区一个嫔妃便能在中宫越俎代庖，妾这随侍中可是还有要回西秦的婢女，万一将今日恶状传向国外，李昭媛可能一肩担起东楚国容？”
能以西秦身份自标，自然是翁县主，她此时已经是换了一身东楚的昭容服饰，想来晨时册封她为昭容的旨意已经下达。
李昭媛神色微变，扯出个僵笑：“好利的一张嘴，这位妹妹想必就是翁氏了？”
“是翁昭容。”翁昭容很随意地纠正了她，正好在她身侧不远处，跪下向卫将离行了一个大礼。
李昭媛的脸色这才真正难看起来。
她与翁昭容虽然同为九嫔，但不巧昭容的品级正好比昭媛高出一线，翁昭容一进来就先向皇后行大礼，而她只是在帘外福了福身。何况翁昭容是西秦人，一个西秦人都知道向皇后行礼，而她却如此无礼，此事若是传了出去，在儒宗大行其道的东楚，一个“不知礼”的帽子盖上去，她一生都不会有晋位四夫人之列的可能。
……好厉害！
翁昭容看起来心情倒是很好，行完礼后便近了卫将离榻前，低声道：“您昨夜为陛下挡的这刀便是您获宠的大机缘，此时只要扮好柔弱之态便是，这等污糟妇人自有妾为您打发，不必太过计较。”
卫将离摇头，揽衣起身道：“我又不是来当宠妃的，柔弱之态……世上有谁怜我？”
李昭媛低低惊呼一声，只见卫将离让翁昭容扶着，就这么直接拾起地上那谁见都觉得骇人的眼珠，抬头看向她。
李昭媛见她向自己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不由得退了一小步：“娘娘怎不在榻上躺着休息？”
“常言道打狗也要瞧主人三分薄面，在我的宫里伤我的人，反而问之，你可是真心让我休息？”
不待她言语，卫将离把手中的眼球放回到锦莲手里捧着的木盒里，看到锦莲微微颤抖，道：“下次捧稳了，若再倒了，本宫便让你陪它。”
李昭媛眼睛转了转，道：“此事本就是锦莲冒犯，娘娘若要教训妾的狗，妾也无话可说。”
“不，狗那么可爱，我不打狗。”卫将离缓缓走到李昭媛面前，忽然间闪电般把啪地一声一巴掌扇在李昭媛脸上。
顶尖的高手便是废了武功，手劲也比寻常人大上许多，李昭媛几乎是被扇得滚进了桌子底下，左半张脸痛至麻木，脑子混混沌沌间，只听得卫将离淡淡的声音。
“我看打你就够了。”

第六章 群芳荟萃，萝卜开会
因卫将离昨夜为了皇帝挡下刺客重伤，太后一早便传话免了卫将离的请安礼，并派了人送了不少药材补品去慰问。
太后可以不来，六宫妃嫔们却是免不了朝见皇后的礼数，约至卯时三刻，扶鸾宫的正殿便挤满了莺莺燕燕。
“……我刚刚来的路上看见李昭媛了，你是没瞧见，她那脸上好一记巴掌印，被人抬着，脑袋上的珍珠走一路掉一路，险些没把我笑得崴了脚。”
“仗着上月被连宠了一旬，就敢向正妻叫板，也不知听了哪家主子的话才做出这等没脑子的事，我打赌不出半日太后便要罚她。”
叽叽喳喳的声音里，忽然传出一句威严的女声——
“扶鸾宫里还不斋口，你们是想让本宫被皇后娘娘看笑话吗？”
群妃顿时噤声，扶鸾宫虽大，但能坐着的仅有正五品以上的妃嫔，也就是四妃、九嫔、九婕妤、九美人、九才人，因皇帝登基不过六年，共计一十九人。至于其他宝林御女采女等，便只能在椅子后面站着。
刚才发话的是个凤眼丹唇的美人，坐在左列最上席。昨日之前，她还是除太后以外最有权力的女人，可今天这个位置似乎要易主了。
此时她的目光在最高处漆金的凤座上略略停留了一阵，便望向内殿里挑帘出来的翁昭容。
江贵妃知道这是新后的陪嫁，也是新后日后在这深宫中最大的臂助，适才李昭媛的下场已让她明了这位翁昭容绝非简单，心里便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可是翁昭容？”
翁昭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东楚宫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道：“妾翁玥瑚，见过江贵妃娘娘、武妃娘娘，诸位姐妹。”
她身为昭容，除皇后之外，上面也不过两妃，向她们行礼正好。
江贵妃略一点头，道：“我等姐妹前来本是为了朝见皇后娘娘，但娘娘昨夜为陛下挡下刺客……如今我们盘桓在此，也不知是否该叨扰娘娘养伤。翁妹妹既与皇后娘娘是同乡，还望代我等向皇后娘娘问候。”
翁昭容道：“自该如此，不过皇后娘娘说了，难得诸位姐妹齐聚在此，还是见上一面，以大家白跑这么一遭。皇后娘娘已在偏殿相候，请吧。”
昨日才受得伤，眼线们可都眼睁睁地瞧着两盆血水端出宫，今日便能见人？
众妃嫔彼此相视，眼底都各有惊讶之色。
江贵妃再次确认了一番，便领着各宫妃嫔鱼贯进入偏殿。
偏殿的榻上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见了她们来了欲拜，先出声道：“昨日事出突然，太后一早便说了一概繁琐皆免，我也是这句话，一概繁琐皆免，大家先坐下吧。”
早上将李昭媛打成那样，一见面却出乎意料之外，但听这声音，倒像是个爽利好相处的人。
众妃推辞了一番便落座，坐在江贵妃一侧的武妃细声道：“昨夜听闻娘娘伤重，妾等彻夜不得安睡，不知娘娘情况如何，我们在此会不会令娘娘觉得疲累？”
“都是太医夸大其词了，如今上了药，再过两日便能走动了。诸位若是当真担心我这身子，倒不如做些东楚闻名的茶点送来。昨日大婚时我瞧着宴上那枣泥糕不错，惦记了半晌，打算清早要一盘尝尝鲜，没想到却等来一碗苦药。”
在场众女无论心思深浅，听了她这话纷纷掩口笑了起来。
武妃笑道：“妾论年岁也比皇后娘娘长了三载春秋，却还是头一遭见到娘娘这般有意思的人，若蒙不弃，妾问过太医后便让小厨做了枣泥糕送来，虽不及慧充仪做的那般可口，却也足以下口。”
“那便多有麻烦了，只是慧充仪是？”
武妃站起来福了福身，道：“慧充仪已有了八个月的身孕，这两日花粉恼人，颜面略有浮肿，太后特许她在秀心宫养胎，是以未曾前来见礼，请娘娘恕罪。”
卫将离略一点头，道：“怀胎不易，是该好生将养着，就免了慧充仪半年的请安吧。”
武妃再次行了一礼，道：“那妾便代慧充仪谢过娘娘凤恩了。”
江贵妃忽然出声道：“娘娘，两三月不请晨安乃是为保龙胎，半年之久便慈悲过甚了，若日后其他宫妃也如此，必然有伤宫规大体，还望娘娘三思。”
唔，这便开撕了。
说免了慧充仪半年的请安确是有意试探一下众嫔妃的反应，如今大致能分得清武妃与慧充仪是一派，而江贵妃代掌凤印多年，自成一派。
武妃是先皇后的陪嫁女，乃是在皇帝为太子时便在的老人，在众妃中资格最老，然其在家族中乃是庶女，不得享有封号。武妃这些年虽是表面上一团和气，但私下里怕是与后来盛宠不绝的江贵妃有所不合，这才为慧充仪说话。
见卫将离略为困惑地望向她，江贵妃继续道：“宫规三禁分礼禁、法禁、德禁，乃是太后建六宫规制时亲定，太上皇谕旨首肯。当中礼禁又是最为重要的，其下八十一小纲第三条便是后妃不得目无尊上，否则轻者降级，重者废入冷宫。”
“受教了。”卫将离点了点头，接过翁昭容递来的一碗药羹，道，“说起来我这初来乍到的人对这宫规有几分困惑，还请诸位拿个建议来。”
“娘娘请讲。”
“昨夜为我守夜的宫女犯了点小错，本想让下面的姑姑说两句就算了，可今天一早便有人在我的宫门口挖了我的人的眼睛，说是代我行使宫规……我想请问诸位，此人行事可在三禁之中？”
一阵寂静里，妃位嫔位的都不说话，忽然有个高髻的美人笑道：“娘娘说的哪里话，李昭媛是怕那些个奴婢见娘娘是新来的，怕她们怠慢了娘娘，就算打杀了几个贱婢，也是为娘娘立威不是？”
江贵妃直接闭上了眼，下一刻翁昭容便冷笑道：“这位妹妹好灵通的耳目，这才没过一个时辰，扶鸾宫门都还无人出入，你便知道是李昭媛了。”
高位的妃嫔暗骂她愚蠢，本来还能欺一欺西秦人新至，各家插些钉子，现在让她这么一说，倒给了扶鸾宫借口清理婢仆，不知连累了多少人心血。
那高髻美人登时反应过来，脸色微白，结巴道：“妾、妾绝无窥探中宫之意！！”
武妃出来打圆场道：“娘娘，王美人怕也是着了花粉，身子有些不适，且让她回去休息吧。”
“我看也是，春日里的花粉的确恼人。”
卫将离转头问道：“贵妃的意思呢？”
江贵妃沉声道：“越权行事，惊扰凤驾，是为犯上。妾如今仍有协理六宫之责，今日便上奏太后，定将犯禁者施以惩戒。”
“那就有劳了。”
……
“今日娘娘本不该与那李昭媛计较的，若是她借此去陛下那处告上一状，不免会显得娘娘行事太过锋锐。”
群妃走后，翁昭容留了下来，向卫将离如是抱怨。
卫将离倒是不以为意，笑道：“顶着那张桃花脸，她敢去皇帝面前露脸儿吗？”
“说得倒是。”翁昭容说着，拍了拍手，殿外走进来四个侍婢，俱都是西秦带来的。
翁昭容继续道：“这几婢都是妾在家中时便精挑细选好的，其中月蕊、月枝能辨毒，月莺能察迹，月宁有几分拳脚，虽入不得娘娘的眼，却也足以防身，此四婢是一奶同胞的姐妹，绝不会背叛，今日便放在娘娘身边，也好让我放心。”
卫将离一看，果然那四个婢女面容有些相似，转而问道：“那你自己就不留几个了吗？”
翁昭容道：“妾另有亲信，都是母妃从小为妾培养的，用起来反而比这四婢顺手。娘娘若是过意不去，这两日便让妾多在扶鸾宫侍疾，妾便能借此在陛下面前露脸。”
卫将离看着翁昭容，有些哭笑不得——这姑娘简直是为宫斗而生的，胆大心细，口舌伶俐，就算没有她也能自己往上爬。
“我说堂妹，这才第一天，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吧……”
翁昭容面无表情道：“正是因为堂姐行事豪放，堂妹才不得不如履薄冰。”
“……”
翁昭容叹了口气道：“既然堂姐还认我这个堂妹，妹妹有些话便直说了。宫廷之中不比江湖上刀光血影，任你武功绝世，那些女人也有得是法子让你折颈断骨，正如今日一般，她们纵然动不得你，也能动得了你身畔无辜之人。便是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姑且为身畔之人、家国之人考虑。”
卫将离听着她说的话，饮尽递来的一碗苦药，低声道：“……是我想得浅了。”
两人交心之谈不久，外面便传来一声通禀，却见是皇帝来了。
“你怎么不在寝殿歇着？”
卫将离见他身上还穿着朝服，想来是刚下朝，面上微露困惑。
近日两国国事纷繁，这才刚到辰时，皇帝便下朝了？
见卫将离既不行礼也不说话，翁昭容立即道：“回陛下，是贵妃娘娘带众位姐妹前来拜见，娘娘不忍让姐妹们白跑一遭，这才约于偏殿相会。”
皇帝这才注意到翁昭容，比起卫将离这种常年在外干架不注意保养的，这才是文人墨客想象中的标准西秦美人。
“你是？”
卫将离道：“是我堂妹翁玥瑚，昨夜听说我受伤，一大早便过来照顾我。我亲族见得不多，这小堂妹算是对我最好的一个。”
翁昭容知道卫将离这是要在皇帝面前给她打上个善良友爱的标签了，闻弦歌而知雅意地娇嗔了一声：“堂姐这么说羞煞妹妹了，看陛下似与堂姐有话要说，妹妹便回去找一找母亲给的秘药，稍后便差人送来。”
她说话时有几分清纯与妩媚巧妙交织的神态，又忽然借口走开，吊足了人的胃口。皇帝昨天没吃着新媳妇，顿时就是一脸被撩中的神色。
卫将离却完全没有在乎这中间的弯弯绕，眉心微凝着，待翁昭容款款离去，便开口问道：“陛下是特意提早下朝来看我的吗？”
皇帝回过神来，坐在卫将离榻边，听了她的话，反问道：“不喜欢吗？”
按理说这么一反问，只要是怀春少女多半会娇羞一下。但是卫将离画风不一样，听了他这话，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陛下上朝前用早膳了吗？。”
皇帝一脸迷茫道：“用了。”
“那为什么要提前下朝？”
皇帝一时没反应过来卫将离的价值观里不饿=不需要早退，无语了一阵道：“可朕担心你的伤势啊。”
卫将离十分耿直道：“担心我做什么，您又不是太医，而我又不会做吃的，放着国事不管跑来看女人这不是瞎胡闹么。”
皇帝：“？？？”

第七章 改头换面，重做女人
卫将离从前也只是听说东楚的皇帝不像他爹，那时天高皇帝远，也不关她一个西秦砸场抢地盘的流氓头子什么事儿。
可现在不一样，就好比你老公坐在人代会正中央，忽然听说你摔了一跤，丢下一堂子代表给你买创可贴回来，这不是胡闹是啥。
皇帝想*，在她看来简直就是调皮。何况这家伙在卫将离眼里就等于八十万石大米，他不稳就等于八十万石大米不稳。
大约冷场的这么两三息间，皇帝的心理活动也很复杂。
皇帝此时此刻直观上感觉卫将离此人好清纯好不做作，简直还不如宫里那些妖艳贱货。
她竟敢这么对朕说话，定是伤糊涂了。
皇帝对女人向来自标心胸宽广，对刚刚发生的一幕选择性失忆，道：“朝中之事由太师代行，母后说我可以来看看你。”
卫将离终于知道皇帝那种小孩儿一样的违和感来自哪儿了。
朝臣与太后把持朝政，如果不是有太上皇，外戚与足以把皇帝彻底变成傀儡。这在君权集中的西秦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妾这里不过是些小伤痛，将养些时日便好了，太后的好意妾已经知晓了，但若耽误了政事，不免于心有愧。”
她一自称“妾”，就给人一种强烈的在谈正事的感觉，皇帝颠颠从正殿跑过来，媳妇的手都没摸上就开始谈正事，皇帝那颗风花雪月的少女心就有点不满。
“朝中无事，你不必担心。”
卫将离疑惑道：“便是妾来东楚这一路上，从鄂州南堤决口到池州羌胡流寇，也都是近一月的事，妾虽是女子，也知道钱粮调度、剿匪平叛都少不得陛下乾纲独断，怎么会无事？”
皇帝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卫将离好一会儿，道：“你是怕耽误朝事，还是想赶朕走？”
这就问得有点诛心了，卫将离愣了愣，问道：“陛下何出此言？”
“没什么，稍微觉得你对朕有两分抵触……许是朕多想了。”皇帝似乎是想拍拍卫将离的手，手悬停了片刻，象征性地为她掖了掖锦被，站起来道：“朕会去好好问问六部的，你安心养伤吧。”
待皇帝走后，旁边伺候着的四婢之首的月蕊向卫将离行了个礼，恭敬道：“昭容娘娘先前曾与奴婢们说过，东楚陛下最不喜后妃在其面前提政事，今日奴婢们插不上话，日后还请娘娘慎言。”
卫将离轻轻摇了摇头，道：“翁昭容说的有她的道理，我反而觉得这位陛下非是对政事毫无兴趣，而是龙困锦囊之中，不知如何使力而已。你若不信，且等着看，若他当真厌恶我提这些，想必也不愿看见西秦的面孔，反之若他并非真的讨厌，就决计会去翁昭容那里。”
月蕊面上微露困惑，却也没有反驳，再次行了个礼侍立在侧。
不过……皇帝有句话的确说中了。
她的确是忍不住想赶他走的。
喜不喜欢，亲不亲近，话里挑不出来刺儿，眼里却是遮不住的。
卫将离想起曾有人这样说过她，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越是说得头头是道，越是显得她疏离刻意。
“……今天吃的药太多，有点恶心，扶我去睡一会儿。”
“是。”
……
当天夜里，皇帝果不其然去了翁昭容的心月楼，次日险些误了早朝。待皇帝下朝后又去了心月楼，因见心月楼偏远，斥责殿中监怠慢，并传旨令翁昭容择日移居拾翠殿。
翁昭容一时风头无两，宫里慢慢传起姐妹同嫁，妹妹的风头却盖过了姐姐的闲话。
翁昭容好像也是受了些影响，往扶鸾宫一日比一日跑得勤快，唯恐和皇后离心。
“……你不用这样，老实说，在楚宫里吃得好睡得好，既不用去为兄弟出头，也不必日日提防着小人暗算，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翁昭容叹了口气，看着已经能下床慢悠悠地打一套太极的卫将离，道：“可是在宫中不思进取，便是等同寻死。娘娘在江湖中时，四处欺负男人，可在这里，却是要好生伺候着这男人才是生存之道。”
“我哪儿有不伺候他，中午来的时候我还给他盛了半碗汤呢！”
“……半碗？”
翁昭容看向旁边伺候着的月枝，月枝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道：“回娘娘，剩下的一盆皇后娘娘全喝了。”
对上翁昭容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卫将离道：“我已经很友好了，毕竟我不爱他。”
翁昭容拧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此话切不可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卫将离道：“放心，这半个月里我也瞧过了，满宫里除了皇帝身边那个姓楚的还可堪入眼，其他的人便是隔了一堵石灰墙，但凡有丁点杀气我也能闻得见。”
唔，倒是忘了，面前这个是暴力集团出身的。
翁昭容转移了话题，道：“昨日我问过太医了，说娘娘身上的疤痕好得奇快，今日便不用再擦身，可以直接沐浴了。想来也是件好事，省得陛下见了您满身疤痕会扫兴。妾带来了母妃的养身秘方，能祛疤柔肤，”
卫将离忽然想起了那一瓶系统赠送的无处安放的1000ml超大瓶美体乳，权衡了一下猛摇头：“不不不，我这铁骨铜身是自幼打熬的，勉强还能挡个暗箭什么的，你给我弄软了等同废我十年功夫啊。”
翁昭容直接就怒了：“岂有此理，月宁月蕊，去把娘娘请到浴间，我要检查！”
……不妙。
一刻钟后，扶鸾宫里传出了翁昭容抓狂的尖叫。
“二十道伤疤！！二十道！！！”
卫将离缩在浴池角落：“冷静、冷静……”
翁昭容只觉自己低估了卫将离曾经混道上的身份，现在一看果然由表及里都是道上的人，刀伤剑伤就不多说了，只那手脚的薄茧和冻疮痕就够她崩溃的了。
旁边帮忙按摩卫将离手臂的月蕊拭了拭满头的汗：“娘娘，玉华乳已经用了四瓶了……”
“再加！那手臂活似犀牛皮，今天就是用毒也要给我溶下一层去！”
卫将离被折腾了半个时辰，终于有几分妥协：“那个……”
翁昭容还在气头上：“不准休息！”
卫将离：“……我是想说，如果真要做美容的话，那红牙柜子底下，杏仁糖旁边有一个水晶瓶，你把那个拿来，应该比你这些秘方有用。”
翁昭容显而易见地露出了嫌弃的神情：“真的？”
“反正我都这样了，试试又不会掉块肉。”
系统送的分量还是不少的，看着是一大瓶牛奶一样的半胶状物，卫将离让人帮她涂在身上，刚涂上没一会儿就有一种皮肤收紧的感觉，好像什么东西慢慢从皮下一寸的位置分离出去。
卫将离便趁休息的这会儿闭眼翻看了一下宫斗频道的商城。
不愧是宫斗频道，从各色妆品、护肤品到花式打胎药，品种跨越化学、恋爱心理学、犯罪心理学，乃至魔术、邪术等等，但价格也水涨船高了。
毕竟后妃这个群体是权力机关的受益者，享受一国供奉，什么珍稀材料都会上贡。
卫将离看了一个上品的奎宁打胎药，号称无色无臭，绝无被古代医生发现的可能，逮谁打谁，堪称计划生育之利器。这一副就要12000点数，搁武侠频道里能换一对天罡大锤外加半本狮虎功，足够造就一个二流高手了。
卫将离不禁想起自己花了快十年的时间换来的武侠频道里最牛逼的武功心法，这功法没有名字，到手的时候封皮上就只上书“圈圈诀”，想来是让她去命名的，可惜她拿到之后就开练了，待到打出名头旁人问起的时候，就只能糊弄个诀上去。
想到这儿，卫将离便有些好奇这商城里最贵的是什么东西，一口气翻到最后，映入眼帘的物事让她险些没吓得滚到床下。
【传国玉玺：前朝失落之玉玺，无论男女，得之者王天下。兑换点数：800000】
随便翻开一页开国帝王本纪就知道，只要你有威望有势力，再筹划一番造谣生事，这枚传国玉玺就是最有力的谋朝篡位的大旗。
……合着这频道还有女皇直线可以攻略啊？
卫将离也只是想了想，便否决了这个可能性。
别的不提，东楚国民是绝无可能让西秦人站上权力巅峰的，何况她虽然空有皇后之名，实际上势单力孤，尤其是东楚朝中那些武勋世家，与西秦是世代累怨，不给她故意找麻烦就够了仁慈了，拉他们造反，简直异想天开。
卫将离再往前翻，便是些医毒一道学识的秘籍，这些都是保命的东西，自然也贵。
【百萝香谱：收录自古至今三百余珍稀炼香之法，分安神篇、潜毒篇、引情篇、迷幻篇，若配以“玲珑心”，十日小成，三月大成。兑换点数：220000】
【月娥医经：针对女子病编纂的医经总集，分辟毒篇、辟邪篇、辟蛰篇，若配以“玲珑心”，二十日日小成，六个月大成。兑换点数：180000】
这里面“玲珑心”一物卫将离是有的，正挂在她脖子上，乃是一块通透洁白的通灵宝玉，曾花了三十万点数换来，佩戴之后耳聪目明，聚敛精神，学起功法秘籍更是事半功倍，没想到在这里还是个通用物。
不过她混隔壁武侠频道的时候自己也学了点医毒相关的本事，若碰上不能对付的，还能场外求助江湖上有名的药翁，对这些医毒之道也并不急需。
商城里不那么贵的，还有些琴棋书画诗歌茶这等六宫妃嫔引以自标的闲艺教程，和美容化妆方子，还有教你搭配衣服的方法。
常年不打扮的卫将离想到了自己风吹日晒的那层皮，掐指一算不知要牺牲多少吃饭睡觉打太极的时间养回白白嫩嫩的状态，顿时放弃了治疗。
“娘娘，这白油似乎干了一层，奴婢帮您揭下来吧？”
卫将离囫囵点头：“揭吧。”
那系统自动赠送的美体乳像是面膜似的，干了之后就皱了起来，三个侍女刚把两臂的那层干膜揭下来，就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卫将离睁开眼，茫然道：“嗯？”
旁边传来翁昭容明显带着喜悦的声音：“早听说过娘娘与鬼林药翁有旧，没想到连这等神药都能弄来，是妾短视了。”
卫将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旁边侍女抬过来的水镜。
正期待着卫将离惊喜的反应，没成想卫将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从呆滞直接转为嫌弃。
“噫……好娘。”

第八章 白鹿园
难得系统赠品不坑，效果拔群，弄下来不少风霜痕迹，按翁昭容的话说是勉强弄出个女人样。不过因为受伤，加上姨妈准时拜访，不幸失血太多，一张脸虽然白是白了，可也和女鬼相去不远了。
这让皇帝看了，效果就难免要打折了。
好在这两日因翁昭容受宠，别的小妖精急眼了，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绊住了皇帝，皇帝便没朝扶鸾宫这边走动，也就见不到卫将离那张面白唇青的惨淡脸色。
翁昭容想着这始终不是个长久之计，便与负责主治的窦太医合计了一下，窦太医说精血缺失没别的办法，皇后娘娘可以多食补，多走动，晒晒太阳什么的，前者补血后者补钙，慢慢养。
卫将离对食补策略表达了极大地赞赏，一天到晚红豆薏仁粥红枣茶伺候，吃得满面红光，随后因为吃得太多，被翁昭容从榻上薅起来强行带去消食。
本朝还没有宫中大名鼎鼎的事故多发地御花园，因是前朝极尽奢靡的遗都，每个主位宫俱配有一个园子，既有道家韵味的假山池塘，又植有佛家风华的普陀檀香，各有各的特色。
不过公认的最美妙的当属秀心宫后的白鹿园，春夏有青枫，秋冬有雪松，亭台廊阁，无不极尽自然意趣，更难得的是当中放养着数头番邦进贡的白鹿，浑身雪白，倘若月华披身，待雾起时观白鹿在林中穿梭，犹如梦幻仙灵。
翁昭容显然是来踩过点的，刚介绍到林中白鹿这一节，就见卫将离隔着篱笆拍了拍手，有一头一人高的白鹿听见了，便从树后撒着欢儿蹦过来，任由卫将离掻着它的下巴。
翁昭容觉得卫将离这个人有时候也是鬼得很，极其招动物喜欢，最不可理喻的是送嫁路上遇到过两拨流民，流民带来了不少吸血蚊虫，她和侍女们多少都被叮咬得够呛，可就算不咬卫将离。
旁边跟着的宦官带着讨好的笑脸，向卫将离一礼，道：“这白鹿自蓄养在此，从不亲人，亦无人能驯化，没想到今日折于娘娘凤仪之下，乃是吉兆啊。”
卫将离对奉承没什么反应，摸着白鹿的耳根问道：“能骑着玩儿吗？”
“这……”
翁昭容立刻阻止道：“娘娘不可，这白鹿犄角犀利，若伤着凤体如何是好。”
卫将离都记不得有多久没策马奔腾活得潇潇洒洒了，一时间意兴阑珊：“整日让你们捧着来捧着去，便是不受这伤，骨头也酥了，我看不如你明日给我弄把没开锋的剑让我耍两套养气剑，省得我人还没被你收拾得光滑水溜，精气神就先萎了。”
“太医都说过了娘娘经脉有损，不宜过度劳累，每日让您做那半套拳法已是顶了天了，哪儿敢让您再胡闹？”
卫将离不免再度感慨宫里的生活，以前混江湖时不是没有被仇家打得四处乱窜的时候，那时哪有这高床软枕、美婢侍疾，能找到一见没住着野兽的土地庙就算幸运了。
“唉……”
“娘娘为何又叹气？”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过往的事，总觉得由俭入奢易，只是不知由奢入简时又该如何自处了。”
翁昭容瞟了一眼身后的仆从，低声道：“娘娘既已是楚后，自当永享凤华，何必妄自菲薄？”
卫将离摇摇头，刚想说什么，忽然耳尖微动，抬步走向一个假山后的亭台处。
翁昭容立马跟过去，刚想发出疑问，便听见刺耳的一句女声——
“明知秀心宫乃是充仪娘娘养育龙胎之所，你在此何事？还敢说不是故意在台阶上放石子意图谋害龙胎？”
一棵芭乐树后跪着一个极其华丽的美人，只远远一瞥便能瞧见那美人头上的蝶恋花发弁竟是一整块绝品白玉雕琢而成，那蝴蝶处恰巧生有伴生血白玉，白花红蝶，浑然一体，可谓稀世珍宝。
再看那美人身上的衣衫，却是罕见的琉璃雀尾纱制成，彩光熠熠，如同蝴蝶花精化身，没得晃瞎了人眼。
就是这么一个壕气冲天的美人，不知为何跪在台阶上，眼尾飞快地往一边扫了扫，端正了姿态，不卑不亢道：“妾只知四海之内皆为王土，白鹿园亦是陛下所有的。妾出身低微，见识短浅，不知白鹿园何时成了娘娘的禁地，若是陛下来了，是不是也要被拒之门外呢？”
那尖细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过一介商户之女，也敢诽谤娘娘？分明是你刻意在先！便是拖你去内省监审上三天三夜也不为过！”
“不过是一两枚鹅卵石子，娘娘这宫女看见了便一口咬定是妾所放，这倒是让妾怀疑欲加之罪了。再者，妾虽分位低微，却也是陛下亲封的妃嫔，便是有错也该由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处置，充仪娘娘令此奴婢为难于妾，实有纵奴行凶之嫌。”
此时又有另一道声音响起：“……马美人不愧有乃父之风，口舌伶俐犹胜苏张。”
翁昭容只听是场好戏，正准备听下去时，一转头见卫将离已然十分没有眼色地走入撕逼现场。
“我看这事儿是个误会，两位妹子不如听我一言如何？”
卫将离出现得十分突然，将那嚣张的宫女吓了一条，还没说什么，一眼瞥见卫将离便服衣角的五彩凤尾，顿时脸色一变，跪在地上：“见过皇后娘娘。”
身后的翁昭容等鱼贯入了亭台中，只见亭中还有一个秋香色衣衫的孕妇，容色本也只有中上之姿，但那眼角总有一股云雾似的氤氲之意，抬眼看人时十分动人，想来是在秀心宫养胎的那位宠冠六宫的慧充仪。
翁昭容一看就知道了，皇帝看女人并非全部看脸，而是更喜欢眉梢眼底那一块儿的风情，这位慧充仪就是有这样一股我见犹怜的气质，故而盛宠不歇。
此时她倒也没有如她的宫婢一般失态，而是站起来，垂首徐徐道：“未知凤驾至此，驾前失仪，妾有罪。”
卫将离扶着她的胳膊，把她送回椅子上：“你身子重，虚礼便免了。我刚刚在外边路过，不巧听见你们起了些误会，这位眼生？”
地上跪着的那位美人恭恭敬敬道：“妾是红芍阁的马美人，因妾入宫不过两月，资历不够，那日未能被允准去扶鸾宫拜见。”
卫将离道：“原来是马美人，你先站起来吧。我知慧充仪身怀龙胎，小心些是常理，只是此事若是闹到陛下面前也不好看，不如就在这儿把事情弄清楚，若有误会，便就地化开，两位宽心而来，宽心而归，岂非美谈？”
翁昭容没说话，只是用眼神提醒了一下卫将离不要跷二郎腿，便坐在一侧静静地看着。
慧充仪微微点头，道：“若是误会，妾自当向马美人致歉。娘娘既有看误会之想，不如说与我等听？”
“这是自然。”
卫将离在翁昭容的眼刀下把腿放正，拿起一旁的鹅卵石，问宫女道：“可是你先发现的这些鹅卵石？”
慧充仪身侧的宫女道：“是婢子发现的，这白鹿园离秀心宫最近，娘娘经常来此散步，这条石阶上皆是防滑的黑石铺就，岂会有这种生有青苔的鹅卵石，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马美人道：“禀皇后娘娘，妾乃是听闻白鹿园奇美，特来游赏，在台阶下的青石看那翠竹时，慧充仪的宫女忽然走下来，见了妾便指着妾言说那石子是妾故意放的，妾也是无奈。”
宫女立刻道：“狡辩，这晚枫亭是前两日才翻修完毕的，四周皆是筛了又筛的花土，哪里来的这水中的鹅卵石？定是刚刚放下的！”
卫将离问道：“你说着盆栽是前两日才翻修完成的？”
“正是，我家娘娘喜这园子里的青枫，又因养胎许久不宜外出，陛下便命人将这处娘娘常来的晚枫亭翻修一番，岂知竟有人暗害。”
马美人面对这刺耳言辞，并没有什么紧张之色：“妾初来宫掖之中，凡事行止莫不如履薄冰，唯恐失礼于人前，请皇后娘娘明鉴。”
“马美人莫慌，确如这小姑娘所说，这鹅卵石上生有青苔，的确是在水中打捞出来的，只是晚枫亭四周并无溪流，所以误认为是他人带来的也并非无理。”
慧充仪道：“看来皇后娘娘是知道出处了？”
卫将离点了点头，左右瞧了瞧，抬步走到外亭博古架后一处不显眼的角落，只见那角落背阳处乃是一只青瓷大缸，内中浮着数片巴掌大的莲叶，乃是一盆尚未绽开的睡莲，睡莲下几尾红色锦鲤四处游弋。
卫将离挽了袖子伸手在睡莲下摸了摸，捞起一两块带着污泥的鹅卵石，绕了回来道：“我就总想着这亭台新翻修，内中的装饰也合该换一换才是，这不是有水么。”
比之鹅卵石，在场诸人更惊讶于卫将离的行为。翁昭容心里翻了个白眼，低声让宫女去打水来给卫将离清洗。
“这——”
慧充仪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行了一礼道：“怎能让娘娘手染泥淖？娘娘折煞我等了。”
“无妨，你们且看看这卵石上的苔痕，是不是与在台阶上捡着的一模一样？”
众人一看，且不论苔痕，那卵石的花纹与那池中如出一辙，显然是一个水缸里的。
“那卵石的确是这水缸中的，只是既然出现在了石阶上，总也还是有人刻意扔在那处的吧。”
马美人笑了笑，道：“妾在此之前便听说晚枫亭乃是慧充仪所喜之处，不敢冒犯，是以一直在下方的卵石路上游玩，娘娘若不信，妾记得来时有两个莳花宫女，可为妾作证。”
马美人既有人证，那就是在暗指慧充仪刻意构陷。
慧充仪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望向卫将离道：“娘娘明鉴。”
“两位且先消消火，依我看，此事多半是因那园中的白鹿之故。”
“鹿？”
卫将离道：“适才进这园子时，我也见过那鹿，乃是产于西秦南屿密林之中，名为‘月下雪’，幼兽断奶时肠胃虚软，草食消化不得，便要吃用一些细小圆润的石子来助以化消，是以民间又称‘食金兽’。今年雨水少，听内监说这一月未曾下雨，我见那浅塘干得露了泥，而这白鹿又是缺水不得活，想来便趁夜来了这亭子里，偷饮那水缸中的水，并食了卵石，待化消之后又在那台阶上吐了出来，这才造成了误会。”
马美人讶异道：“这怎有可能？”
“自然有可能，若仔细寻一寻，那水缸中应有白鹿毛发散落。”
旁边侍立的宫女应声去查，不多时，用一根竹签自水缸中挑起一两根细细的白毛，回道：“回各位娘娘，的确浮有白鹿毛发。”
马美人微微皱眉，慧充仪走道马美人面前，点了点头道：“此事是本宫担忧龙胎，操之过急，这便给妹妹赔个不是，还望妹妹雅量容人。”
她虽是道歉，眼底却殊无歉意，而那马美人则是眼底闪过一丝暗色后，嘴角挑起微笑：“龙胎为上，姐姐都这么说了，妹妹自然高兴。皇后娘娘聪敏过人，为妾洗清冤屈，妾感激不尽。”
“好说，那便由我做主，慧充仪给马美人赐些东西压压惊，此时便揭过。”
“娘娘圣明……”
……
晚枫亭里众人散去，慧充仪一旁的宫女低声问道：“娘娘，这鹿毛究竟是怎么回事？”
慧充仪抚着肚子，眼神略有疲惫：“那睡莲娇嫩，若真有白鹿偷饮水，又怎会不伤莲叶？这新后怕是早早看出卵石是我所为，把此事编排到白鹿身上，乃是不让马美人抓住把柄，许我一个人情。谁说西秦女心思蠢钝，既平了是非又全了双方颜面，岂是宫中那些燕雀妇人所能谣传……”
“可娘娘，那马美人？”
“自我有了身子，借着这肚子为了天慈殿那位除了多少外戚权贵之女，此次……就当心有余而力不足吧，也好让那位看看，她招来的可不是尊泥菩萨。”

第九章 西秦的坏消息
不知是不是有人刻意，白鹿园一事当天下午便传遍六宫。若说为皇帝挡下刺客，只能说明新后有临危之勇，此事又昭显出其断事之明，太后礼佛时听说了，分外开怀，特地赐了扶鸾宫一尊白玉药师佛菩萨像。
“娘娘此事作为，可是毫无豪侠之风，莫非也明了这宫中的水不好淌了？”
“也不尽然，江湖上能活得风生水起的往往有两种人，一种心狠手辣，做事无毒不丈夫，另一种说学逗唱样样精通，会瞧人脸色。我是年轻的时候嘴太贱，经常被人打。混得久了，才学会知道编故事，有时候故事编得好，总比真相示人来得皆大欢喜。”
翁昭容甚为满意道：“此事娘娘做得对，且不说慧充仪，那马美人可不是个简单来路。”
翁昭容是属于情报派的，入宫不久，宫内所有宫妃的来路都打听得七七八八。
卫将离只当听故事，拖过一盘蛋黄酥，一边吃着一边道：“说来听听？”
“别的小官小户的也就罢了，这马美人可是得说上一说。马美人闺名马薇薇，本是不入流的商户出身，可因她母家厉害得很，太后力排众议选了她入宫。”
卫将离意外道：“东楚这边儒家当道，最重门第之见，能让儒生们点头的，看来她母家也是手眼通天的门户。”
翁昭容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正是如此，想必娘娘也听说过，马美人其父马雾山，乃是东楚第一首富，南北汇通的银号莫不是靠着马氏的招牌过活。她母亲陶夫人也不是简单的来历，陶氏乃是前朝首富一族，嫁与马雾山后联手把真腊国的夷人银号赶出了国外，国人一瞧是汉人的银号强过了夷人，面上有光，是以这十数年以来商户也不贱了。”
卫将离这些年走南闯北，也是没少用过马氏的银号，一听便晓得了：“原来是那个马氏，就连西秦有些边陲贸易之地也有不少马氏的银号，难怪了……只是让商户把持一国银货命脉，难道就无人过问吗？”
翁昭容道：“怎会无人过问，只是下面小官儿的吃着马家的好处，上面大头儿的拿着马家的重税，自然让他盘子越做越大，去年与西秦休兵之前，关北六军若不是有着马家的资助，早让西秦打进玉阳关了。”
卫将离了然：“原来是这等人家，难怪要收了他们的女儿，好把马家绑在殷氏的战车上。可若是这样，那西秦拿的那赈灾之粮，岂不是也要由马家插上一脚？”
翁昭容微微一叹：“多半是这样了，那可是八十万石，若无商户之力，怎能调度得如此迅速。也不知此时西秦百姓如何了。”
一时愁云惨雾，翁昭容也再无多言，告辞回了拾翠殿。
……
不知是不是因今日慧充仪受了惊，晚上皇帝便去了慧充仪处用膳，待到晚膳后，本要朝着扶鸾宫来了，半道上却忽然转去了红芍阁马美人处，想来是要收用了。
扶鸾宫里的宫女们好一阵失落，仗着卫将离好相与，轻声抱怨了几句下次莫要再抢陛下的御膳之类云云。
卫将离听了，哭笑不得，笑骂了两句，打发了满殿宫女各自回去休息。
到了快子夜时分，送夜宵的宫女刚放下夜宵出去不久，扶鸾宫的不速之客又回来了。
此时正是守夜的侍卫交班之时，这人便抓着时机溜进了扶鸾宫里。
卫将离见他来了，第一反应就是把碗碰起来，一口气把剩下的桂花汤圆吃光，咽下去完毕这才正襟危坐。
“哟，闲饮兄，你比我想象得要慢啊。”
“一口都没给我留你这个人哦……靠幺！你谁！怎么这么娘！”
看着闲饮兄满脸大写的嫌弃，卫将离哀声道：“是吧，你瞧这六宫粉黛的审美都快把我带歪了，咱们弟兄哪儿讲这乌七八糟的打扮，你瞧我这形象，若是耍一套大刀，脑袋上这叮叮当当的甩出去这得误伤多少人啊你说是不？”
高手大多耳聪目明，闲饮乍一看卫将离面色白如鬼，噫了一声，拿出腰间系着的包袱，从内中拿出些瓶瓶罐罐。
“你不说我还当你毒发了呢，瞧，我特地走了一趟鬼林，都是药翁园子里的好药。老爷子疼你，特地添了三味金精散，又给你开了两张祛丹毒、修经络的方子。”
卫将离翻找了一阵，果然如闲饮所说，那药材都是提纯了再提纯的。
“药翁疼我那是我乖巧，知道打麻将的时候不和老人家争，谁像你们似的。”
待一一检完，并没有上次所说的毒血，卫将离这才疑惑地望向闲饮：“地狱浮屠出事了？”
所谓地狱浮屠，便是西秦佛家密宗最为幽深的地牢，专门镇着一些魔头中的魔头。
闲饮面上有些讪讪，坐下来道：“地狱浮屠本在密宗地底，我本想着密宗山险路遥，路上便从皑山关灾区处绕了一圈，哪知到时密宗已经出了事。不知是哪个犯了诨的去地牢里探视，让那魔头嗅到血气……你知道那可是个见血便疯的，几个迦叶僧哪里拦得住？一出地牢便一掌打死一尊密宗法-王，逃了出去。”
晦暗的烛光照不到的地方，卫将离那双碧眼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徐徐问道：“他人在何处？”
闲饮沉声道：“这便是我要警示你的了，我虽不知他去了何处，但路过正巧遇上了巨门侯所带领的送亲队返程，我去看了，死得比疯的多，都说白日里见了鬼。而那巨门侯尸身心口处留有逆反大日印……我也想不出是别人了。”
卫将离听了，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指了指自己，道：“你说，我带着人把他坑到了地牢里关了三个多月，现在他出来是不是要撕我了？”
闲饮道：“我看倒不一定，他来活撕了殷楚皇帝才是最有可能的。”
卫将离道：“那不行，我都牺牲了这么一身黑皮给咱们家灾民换大米了，皇帝死了还怎么玩？”
闲饮道：“你放心，我想着此时还是不要惊动东武林诸门，路上已经给弟兄们传书了，让他们速来楚京截击那魔头，但愿那些魔门中人不要闻讯起意结势。”
卫将离摇了摇头，道：“我如今动不得武，兄长们身上都有伤，还是莫要妄动。这样吧，我手书一封，你去请我师父夫昂子出山，想必只有师父能治他了。”
“夫昂子前辈？”
卫将离拿了纸笔一边写一边道：“这才没几年，师父他老人家应该还没死，若不在天隐涯就是在隔壁狐王庙里和棋痴下棋，不过师父他晕车，你得备辆好些的马车。”
闲饮听得一愣一愣的，耳朵一抖听见外面远远传来宫人的脚步声，收起手信低声道：“我这一来一往又需要些时日，你能拖得住他？”
“他是我师兄，我自然拖得住他。”
闲饮便不再多言，打开窗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殿外的宫女来收了夜宵的食器，见卫将离站在窗前叹气，一看那方向是红芍阁所在，顿时脑补了些东西，一脸同情道：“娘娘，深夜露重，便是伤怀也莫要坏了身子，您护驾有功，陛下总还是会来看您的。”
卫将离：“……”
卫将离也是心累，打发了宫女后，便拿起闲饮送来的那些瓶瓶罐罐，放下帐帘，坐在床上，服下了三味微毒的药物，随后便盘膝坐了起来，试图引动内息。
她能感到丹田下沉着一股难缠的毒流，那毒颇有几分苗蛊的邪性，但凡她的经脉有分毫内息引动，便一缠而上，鲸吞蚕食，甚至让经脉更伤一分。
卫将离不知是那寻来的这毒，连东楚宫中的太医都诊不出，想来也不是凡品。
不过她这人一向对自己狠得下心，亦狠得下手，待服下的微毒徐徐发作，腹部便开始绞痛起来，那痛楚犹如腹生数百枚钢钉，饶是她一贯能忍，衣衫也是瞬间被冷汗打湿。
不过卫将离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她那积毒正在被一点点消耗，这个认知令她松了口气，同时眼神更狠了起来，又抓起一副药粉服下。
这一下就更厉害了，痛楚直接蔓延到全身，有如万蚁噬体。
绣金枕险些被抓出五个窟窿，卫将离口中见腥，却硬忍着没发出丝毫的声音，到了药性全数发作时，她直接痛晕了过去。
……
皇帝睁开眼时天还是墨蓝的，怀里新美人睡得正香，一想今日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朝事，可就是心里不太安生，总觉得脑袋里有蚊子在飞，弄得他莫名烦躁。
这么一想，仅存的那点睡意也飞得无影无踪了。
皇帝小心地把袖子从马美人身下抽出，刚坐起来，外面的太监便低声唤道——
“陛下，可起身了？”
皇帝看了一眼身后熟睡的马美人，知道太监不会轻易叫自己，穿了鞋走出去道：“怎么了？”
太监道：“四更天时，翁昭容去了扶鸾宫，派了手下的大宫女来说皇后娘娘夜里高烧不止，此时已经昏过去了。”
皇帝脸色一变，抓起外袍就往外走，怒声道：“不是有太医吗？！怎么连皇后高烧也不知道！”
“这……也是事出突然。”
皇帝走得疾，很快就出了红芍阁的门，但在回廊处，迎面走过来两个老嬷嬷。
皇帝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嬷嬷不在天慈宫伺候，来这里做甚？”
那两个老嬷嬷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向皇帝行了跪礼，声音平静道：“传太后口谕，请陛下在马美人处……留到天明。”
“可皇后重病——”
“请陛下在马美人处，留到天明，明日还请务必册封她为婕妤。”
气氛陡然冰冷起来。
皇帝沉声道：“连我的正妻病重，我都见不得她吗？”
“陛下册封了马美人为婕妤后，自可去扶鸾宫探视……还有，请陛下慎言，陛下应当自称‘朕’。”

第十章 脑补与现实
“陛下没来？”
“是……陛下身边的内侍说陛下正在休息，有什么事到天亮了再说。”
翁昭容看了一眼榻上惨白着一张脸的卫将离，沉声道：“好一个马美人……”
她身边的侍女夕湘问道：“可要再去求上一求？”
翁昭容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既然是内侍相拒，那就是陛下的意思了，何必自讨没趣。”
此时扶鸾宫里的太医聚在一侧，个个捻着须摇头，待到翁昭容问起，为首的韦太医便道——
“昭容娘娘，皇后娘娘这病来得奇，前一刻老朽去把脉时，娘娘唇青脉滞，乃是中毒之像，可这才过了不久，那中毒之像便一扫而空，只是体虚发热而已。”
一提到毒，翁昭容的神色便古怪了起来，道：“娘娘的饮食俱是宫女层层把关，怎会中毒？韦太医可确定？”
“这……因现在又毫无中毒之像，而娘娘也正在退烧，老朽也不得笃定。”
翁昭容立即道：“那还请太医就娘娘现在的情状开个方子吧。”
“遵命。”
扶鸾宫里本乱作一团，所幸有翁昭容前后统筹调动，约过了两个时辰，卫将离的烧终于退了大半。
此时天也亮了，乃至于近了上朝的时分，皇帝始终没来。
“你说，红芍阁离此处有多远？”
“娘娘，红芍阁不远，也不过半盏茶的时间。”
翁昭容点了点头，这段时日初为人妇的那一点悸动在看到卫将离的情状时彻底冷却下来。
母妃说天家无情，今日之卫将离，又何尝不会是明日之翁玥瑚？
正暗暗如此想着时，外面一声通禀，却是江贵妃来了。
江贵妃脚步有些快，径直便入了寝殿，在帘外望了望，对翁昭容道——
“晨起时惊闻娘娘凤体不适，本宫却未在扶鸾宫伺候，娘娘如今身体如何了？”
翁昭容行了一礼，道：“贵妃娘娘且安心，太医已开了药方，娘娘此刻已退烧了，再过半日，若是醒来便能用膳。”
江贵妃长舒一口气，道：“好在拾翠殿近，有你这亲眷照顾，本宫的不察之过也能轻些。”
翁昭容笑了笑，道：“贵妃娘娘这是说得哪里话，此处人多手杂，还是先移步偏殿用茶吧。”
江贵妃心中暗暗惊奇，那日看来皇后也并非是什么任人拿捏之辈，怎么弄得自己的堂妹区区九嫔之位倒反成了这扶鸾宫半个主人，难道就从未生过嫌隙吗？
翁昭容请了江贵妃坐下，故作疲惫道：“妾与皇后娘娘远道而来，本来在这宫中便是异数，幸得陛下宠眷，这才能安于檐下。今日见贵妃娘娘对我姐妹如此关怀，心里便有几分话，不知能不能与娘娘交心。”
江贵妃面上浮起和煦的笑容：“妹妹既愿交心，本宫哪有相拒之理？”
翁昭容眉间泛起愁云，将派了宫女去通知陛下皇后病重，陛下却流连红芍阁一事添了三分愁苦油，加了七两哀怨醋说与江贵妃听。
江贵妃听罢，道：“若是红芍阁马美人，那也不意外了。妹妹虽是西秦人，但与我等后妃一般，俱是公爵世家出身。可那马美人出于商贾，相较之下，还是觉得妹妹亲近些。只是近来朝中户部上查出两个贪官污吏，连带着南夷的军粮也出了点状况，得靠着点马家，这马美人才得了势，若本宫所料不差，今日必有提她位分的旨意。”
江贵妃言罢，眼尾一扫，见到翁昭容秀眸含煞，便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继续道：“不过妹妹也不必挂心，左右不过是商家之女，这辈子的福分捅破天也便止于九嫔之列了。现今九嫔之中，昭仪空悬，便是以妹妹昭容之位为首，何必在乎那小小美人。”
此时江贵妃的侍女从外面走进来，行了一礼，道：“贵妃娘娘，陛下下旨，册封红芍阁马美人为婕妤，请娘娘回宫赐下婕妤宝印牌子。”
江贵妃见翁昭容一愣之下，眼泛狠戾，心中略有满意，起身叹道：“天家薄情，不外如是，本宫代理六宫，这些事跑不掉的，望妹妹勿要往心里去。”
“妾不敢。”
待江贵妃走后，翁昭容眼底的狠色为之一淡，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一边侍立的夕湘问道：“娘娘要顺着贵妃的意思对付马美人？”
“她自以为拿到了把好刀，却瞧不见是双开刃的……且卖个破绽给她，教她也好安下心，少给扶鸾宫添麻烦。”
翁昭容刚想回寝殿看看卫将离情状，不料江贵妃前脚刚走，皇帝这个正主儿后脚便来了，而且一来就一副着急上火的模样。
“皇后情状如何了？”
翁昭容还没说什么，扶鸾宫里一个年纪最小的宫女忽然哇一声哭出来了。
“陛下您还不来，昨夜皇后娘娘望着红芍阁哭了半宿，奴婢发现娘娘发烧时枕头都哭湿了……”
雾草这娃谁放进扶鸾宫的？？？
以及卫将离一代枭雄为一个男人哭半宿你逗我呢！！！
翁昭容只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心脏都差点吓停了，连忙指使夕湘把那小宫女拽着按在地上。
“陛下，这宫人才来扶鸾宫不久，失礼御前，罪该万死，妾定会好好教她的。”
不过对卫将离的前科了解不太深的皇帝仿佛很吃这套，听了小宫女的话，面上顿时如遭雷劈，抖着声音问道：“她……竟如此在意吗？”
不不不她平时吃得好睡得香一点也不在意！！！
夕湘没能捂住那小宫女的嘴，便听那小宫女把神一样的脑补当成了铁一般的事实，笃定道：“回陛下，这半月鲜有见陛下踏足扶鸾宫，娘娘整日神思恍惚，这两日更是脸色都熬白了，陛下一见便知。”
那是她还没给她补好血！！！
“陛下，并非如此，呃……”翁昭容本觉得自己有义务控制一下这个事态，哪知一抬头便见皇帝一脸追悔莫及之状，后半句话便咽了下去，转而问道，“陛下可要先进去看看皇后娘娘？”
皇帝匆匆进入寝殿，一眼便瞧见卫将离那模样，那双熠熠生辉的碧瞳也死气沉沉地闭着，顿时心底一揪，向太医们吼道。
“脸色怎会苍白至此？！不是让你们好好调理吗！”
太医纵然觉得冤屈，也不敢申辩，便又一如既往地跪了一地：“娘娘这是邪风入体，臣等不察，请陛下降罪。”
皇帝大怒：“皇后乃一国之母，你们胆敢如此怠慢，朕——”
皇帝后半句还没说出来，便觉得胳膊一痛，那力道不小，差点没把他掐疼。
回头一看，只见榻上的卫将离半睁着眼，断断续续道——
“……跟您……说了第二次了……太医年纪大了，不要医闹。”
——哦。
卫将离醒了，扶鸾宫又是一片兵荒马乱，之前那小宫女在一边狂喜乱舞地说是皇帝来了，皇后娘娘才醒来的，引得皇帝又是一阵脑补。
——她对朕用情如此之深，当时又何必把朕往外推呢？
这么脑补着，皇帝看卫将离的目光越发柔和，简直柔和得有点恶心。
不过卫将离倒是完全没有接收到皇帝的信号，醒来之后脸色虽然仍旧很差，眨动了几下眼睛，眼底的精气神反而强了些，待用了些鸡茸粥，胃口打开了，声音也不虚了。
等满足了胃的需求，卫将离的脑子也回来了，这才望向一直陪在她床前的皇帝。
“天色不早了，陛下还不去上朝吗？”
“你……”
终于注意到皇帝的眼神各种诡异，卫将离一脸困惑：“陛下怎么了？”
皇帝叹了口气，眼神复杂道：“朕本想好好待你，却不料伤你至此。”
卫将离本能地回忆了一下，道：“我与陛下未曾交过手，何来伤我之说？”
皇帝：“？？？？”
翁昭容咳嗽了一下，出来圆场道：“陛下，妾想皇后娘娘这连月来祸事不断，虽说妾不信邪魔之说，但也不能不敬鬼神，是否要请些高僧为娘娘祛邪祈福呢？”
卫将离很想说这都不关鬼神的事儿，基本上都是她自己作的，但一时间也不好开口。
皇帝：“有道理，皇后近日伤得太过频繁，想来有邪祟缠身。恰好母后那处近日有苦海的修行僧讲禅，朕便去借几个来。”
东楚佛道亦盛行，佛家也是半入江湖的组织。“苦海”便是东楚最负有盛名的佛家修行之地。
一听是苦海的修行僧，卫将离一阵猛咳，道：“不……不必了。”
皇帝帮忙拍着她的后背顺气，道：“为何？”
卫将离想起年轻时的斑斑劣迹，一时脸红，道：“还是莫要麻烦了，我昔日与东楚苦海佛地的大师们有些恩怨，见面未免尴尬。”
你怎么跟谁都有仇？！
饶是翁昭容很想这么说，一瞥皇帝那边，只见他眼睛发直，想来是头一次见卫将离脸红。
不知怎么地，皇帝便脱口而出——
“朕决定了，既然要为皇后驱除邪祟，朕倒是有个主意。”
卫将离见他一脸坚决，迷惑道：“什么？”
“二十日后春耕祭地，皇后定要养好身子，随朕去龙脉之地吧。”
“哈？”

第十一章 谁想多了？
前朝末期，皇帝昏庸、朝政*，加上夷狄侵扰，中洲各地处处狼烟。时东楚太上皇在此地村落躬耕教书，本也过着平静的生活。可乱世不饶人，一股流窜的官军到此，烧杀抢掠，强夺妇女，将其所在的村落烧光，正要将太上皇等男丁坑杀之时，夜中赤龙山忽然风雨大作，山坳里泥石滚滚，犹如赤龙，吞没了一百官军，太上皇侥幸得生，但妻女全数被杀，悲恸之下一刀斩了官军头目，与其余几个男丁揭竿起义。
后来前朝土崩瓦解，太上皇率领的楚军打入前朝都城，斩杀昏君奸佞，并娶了前朝皇女为妻，建立了东楚政权。
而前朝残余势力被东楚打压得节节败退，直至退到太荒山脚下，军中哗变，一个郡王之子杀了残军统帅夺得军权，并让东楚饮恨太荒山，后来这位郡王之子因其祖母是匈奴女，不被前朝遗臣认可，便改国号为西秦，定都西都，自此中州一分为二，开启了两朝时代。
总而言之，赤龙山便是东楚龙兴之地，太上皇为感念赤龙山山神护佑，每三年的暮春三月，便要带着太子去赤龙山脚下躬耕，以教其勿忘贫苦。
皇帝自继位以来也去过两次了，往年因后位空悬，也只带了一个宠妃前去，但妃嫔乃是妾，并没有涉足龙兴之地的资格。
而皇后就不同了，帝后同耕乃是太上皇在时便有的先例，只不过因卫将离是西秦人，去东楚的龙兴之地未免尴尬。前朝后宫都觉得待三年后，皇后建立威望再商议也不迟，是以便无人向卫将离说起此事。
“……朕做太子时宫内有人作弄巫蛊之术，朕也是如你这般缠绵病榻，待与父皇去了趟赤龙山，祭拜了山神，在那里的圣田耕作过后便百病全消了。”
卫将离想起十来岁中出去看社戏，村口的巫婆也是烧了符水忽悠广大善良淳朴的百姓一些“天上神仙水一口百病消”云云，骗完了钱后让她打了闷棍。
而且皇帝这分明是缺乏锻炼，耕耕地活动活动身子骨就好了。
当然现在年纪大了人也成熟了，自然是不能打耿直指出的，何况皇帝虽有点医闹的毛病，但人还不错。
卫将离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儿肯定不少人反对，一时有点担心皇帝的参政积极性，便道：“陛下，我才刚嫁来两个月，想必朝中对我出身西秦还颇有担忧，如此冒犯龙兴之地，怕是不合适。”
皇帝又说道：“你既嫁来东楚便是东楚之人，再者帝后同祭才是循礼法之正，至少儒家礼道一脉是不会反对的。”
翁昭容听了，心中暗暗有些担心，祭地一事乃国之重礼，如此一来等同奠定了卫将离国母地位，只怕不止要招惹后妃眼红，还会引起太后及权臣的不满。
在翁昭容斟酌言辞时，卫将离一脸平静地问道：“陛下当真觉得合适？”
“有何不可？”
卫将离便抿唇笑了：“陛下是天，天意如此，妾便却之不恭了。”
皇帝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立马就上朝去商议此事了。
翁昭容略带羡慕，道：“陛下虽然凡事考虑得少了些，但对娘娘倒是极好。”
“你真觉得他蠢吗？”
听见卫将离这么一句，翁昭容疑惑道：“此事一个不慎便要落个宠妻失德的名头，娘娘有别的看法？”
卫将离摆了摆手，让宫女们都离开，才徐徐道：“你这是妇人和后妃的看法，凡事患得患失，唯恐行差踏错得罪了掌权之人。你可听见他刚刚那一句‘儒家礼道一脉必然不会反对’？”
翁昭容“啊”了一声，惊道：“陛下要借祭地一事看清朝中泾渭？”
卫将离一边点头一边道：“东楚国君明年便要至而立之年了，这个年岁，国家大权还操持在母家和权臣手里，他比谁都急。带一个西秦人去龙兴之地，今日朝中必有争议……争是个好字，争中明是非曲直，争中亦见君王威仪，若此事让他争成了，就是他一扫昏君之名的前兆了。”
比之卫将离眼中越亮，翁昭容眼中微暗：“我倒真以为他动了情。”
卫将离想了想，道：“我反而觉得他倒不是个薄情寡义的，他只是关心人的同时无意地想把两边的事都做好，可能在你们看来像是被利用了一样，有些伤人。”
翁昭容一脸古怪道：“您不介意自己被利用？”
卫将离：“倒不如说他肯这么做，我心里反而更轻松。虽然我是个例，但我还是建议你就接受现实吧，嫁谁都一样，不如自己练好金钟罩铁布衫，生活就是这么残暴。”
翁昭容：“……”
翁昭容面无表情道：“看来娘娘有胃口了，月蕊，药拿来，拿三碗。”
卫将离：“……”
……
皇帝要携皇后赴赤龙山祭地一事传开，六宫为之一震。
“陛下当真如此看中一个西秦女吗？！西秦可是手染我朝百万男儿之血的虎狼之国，怎能让她染指龙兴之地？！”
“我父亲来了家书，说朝中炸了锅了，先前太上皇拿八十万石粮养他国之虎一事就已是惹怒了世家一系，这次……”
“陛下太过荒唐！比纳了任素雪还荒唐！”
“你低声些，勿让慧充仪的耳目听到了……”
“啧。”
这两日六宫之中出身世家的妃嫔住所处瓷器的碎片成车地往外运，反倒是那些主位宫里的，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就连两三日要出来走动的太后也专注礼佛去了，上面的人没动静，朝中的风向慢慢就变了。
首先是一些年轻的儒家礼道之人说东楚南部洪水频频，乃是因帝王主天，国母主地，近年来国母未曾祭地，故而地势不稳，是以此事必然要成行。
世家一脉立刻驳斥说便是祭地也不能是与东楚有血仇的西秦之人。
这观点一开始还站得住脚，可不知是谁嘴快，说既然一定要有人祭地，那不如让地位最高的江贵妃去代皇后祭地。
这话直接拖了江贵妃下水，本来站背后煽风点火的江氏一族被拎到台前，不得不为了避嫌表示支持帝后同耕。
儒家尤其重视礼法，正妻与妾的身份不可同日而语，一些大儒出身的中立派老臣当殿骂得世家一脉抬不起头。
这时点燃导火索的皇帝终于出声了，大意是说——你们是不是忘了了咱们已给了人八十万石粮，正是两国摒弃前嫌建交的契机，这时候你们为皇后是否有资格祭地一事吵成这样，岂不成了重金买了马骨，又当众把马骨弃之如敝履的蠢事吗？
多年未听皇帝说过一句像样人话的重臣们顿时醍醐灌顶，因为皇后国籍问题这一小节吵来吵去，险些忘了太上皇定下的两国休兵的大局。
相形之下，皇帝的眼界倒是震惊了不少人。
今年的新科士子意外地看到了皇帝不似传言中昏庸，那颗尚未被官场之道侵蚀的济民之心顿时小鹿乱撞。
于是这事便算是定下来了，二十日后，随着卫将离脸色越发红润，祭地的日子也到了。
“……我来时还想着后半辈子就只能住在深宫里数地板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出来放风了，心情爽朗啊……雾草谁截我糊！”
赤龙山离楚京有百里之遥，路上无聊，皇帝便怀着一颗少女心准备在路上和卫将离培养一下感情，没想到刚爬上皇后的车驾就看到皇后叼着一根梨膏糖，坐姿二五八万地撺撮着三个侍女围成一桌搓麻将。
——一定是他开门的方式不对。
重新关上，皇帝坐在车边望了会儿天，不多时车门打开，卫将离伸出半个脑袋问道：“陛下有事？”
皇帝道：“无事，只是想着一路颠簸，怕你有所不适。”
卫将离道：“没有不适，就是想骑马。”
皇帝道：“你想多了。”
卫将离叹道：“我就这点爱好了。”
皇帝道：“马会咬人，不能骑。”
卫将离顿时同情道：“陛下被马咬过吗？”
至今因为被马咬过而不会骑马的皇帝道：“你又想多了，待到前面的苏禾镇，朕找个身体健壮的婢仆让你骑。”
这就是封建地主阶级对劳动人民的刻意奴役了，卫将离流氓习气一上来，脱口就道：“婢仆哪儿经得住我折腾，骑您行吗？”
皇帝瞬间沉默，卫将离这才后知后觉她跟眼前这人已经结婚快三个月了。
这句话就有点变味，气氛顿时十分尴尬。
皇帝沉默了一阵，道：“是朕想污了吗？”
卫将离点了点头，阿弥陀佛了一声，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陛下也想多了。”
说着卫将离把车门一关，皇帝看着车门，虽然面上一本正经，但也控制不住思想越来越污。
旁边的老奴十分识趣道：“陛下若有意，今夜恰好是苏禾镇杏望节，便撤了那驱散令，带着娘娘出来与民同乐可好？”
和许多其他地方达到镇子一样，苏禾镇有其特有的杏望节，通俗点说就是联姻大会，加上科举落第的士子要途径此地回南方，便是当地少女觅得夫婿的好机会。
皇帝当然不是去猎艳的，他已经受够了明明已经结婚了却每天过得比苦海高僧还素的日子。
趁着节日，牵牵手，谈谈人生，没准今晚就有肉吃了。
“准。”

第十二章 落第阎王
正是莺啼雀闹的时节，便是黄昏近夜时也是处处鸟鸣啾啾。
人也亦然，过了懒得出门的寒冬和繁忙的仲春，回家的老农便掘起家中院子里埋了一冬的雪梅酒，再以新鲜的鸡子炖了莼菜羹，和着刚捞上来的鲈鱼细细切作的鱼脍，隔着一弯绕镇河，便能瞧见对岸影影绰绰的灯笼里，掩口而笑的少女和高谈阔论的少年郎。
此地偏南，民风更为洒落，比之桃花“宜室其家”的目的性，待嫁的少女们更喜欢以娇娆妩媚的杏花来代替心意。
街上处处能看见精心打扮的女郎，这当中有不少是临近城镇上赶来的，说是观河灯夜景洗涤心志，但瞧那腰间香囊里插着的杏花，想来也少不得一番心猿意马。
皇帝坐在湖畔的一个凉亭里幽幽地看着别人家的女子，他在这儿等了约一刻钟的时间，本来也不长，若是女为悦己者容，他自然也乐见，可等人一来，好嘛，别说打扮了，整个人若不是长得好看，往那一站简直和他身边的便衣侍卫没两样。
皇帝压下内心的暴躁，问道：“为何迟了这么久？”
“那个，抱歉，行宫的青团……”
因为食物被晾了的皇帝直接炸了：“你是从闹饥荒的地方来的吗？！”
卫将离：“是啊。”
西秦的确在闹饥荒，皇帝语塞，尤其是看到卫将离一脸无辜，只觉得像是吞了块吐不出来的火炭。
手里的折扇猛摇着，皇帝本来想牵她的姿势变作招手，道：“走吧。”
卫将离像是没察觉到他的不爽一样，很快就进入了过节的状态。
“这地方算不得临近繁华的大城池，怎会有这么多白衣士子？”
旁边的侍卫瞄了皇帝一眼，发现他还在赌气，便替皇帝答道：“娘……夫人有所不知，此处士子云集，乃是因科举方毕，这些士子大多是在殿试中落第者，或是即便落第，也被太学寺选中，要回乡报喜，路经此地，便在此参加杏望文会。”
本朝较前朝科举之严苛，另设有太学寺，太学寺中不止有世家子弟，还有每年殿试落第的举人，这些举人当中也有才华横溢者，一时发挥失常，饮恨于进士大门。但他们还可以参加太学寺的选拔，若是录上了，便由太学寺提供吃住，与世家子弟一道研学，来年再考。
今年的状元便是前次太学寺的落第举人，于是太学生便又被视为准状元。
卫将离点了点头，难怪见这些士子虽然落第，面上却无颓丧之色。
皇帝这会儿气儿消了半截，见卫将离好奇地看着河边一亭台上的文会，问道：“你没参加过文会？”
卫将离摇了摇头，道：“嗯，我在西秦时，圈儿里会写诗的都是和尚，唯一一个不是和尚的还是东楚人。”
皇帝：“……”
倒是侍卫顿时兴致来了，脱口问道：“夫人指的可是西秦密宗？”
卫将离一听就知道这侍卫也是圈里的，便道：“还能是谁？东楚这边佛家走的是正道，而那些密宗的秃驴整日里拿些邪性的歪诗糊弄百姓，我若晚来东楚几年，便能将那儿连根铲了。哎小哥儿你贵姓？师承哪门？”
侍卫很开心地想报上名号时，忽然见皇帝狠狠地瞪着自己，登时闭嘴退到了后面。
岂有此理，将朕置于何地。
皇帝瞪完人，对卫将离教训道：“你是与朕出来同游的，抓着侍卫叽叽歪歪说个没完，成何体统。”
卫将离掰着指头回忆了一下，想起自己好像也只和侍卫说过四句话，便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上下打量了一遍皇帝，低声问道：“陛下，您最近是不是有点上火？”
皇帝觉得她终于体会到自己的愤怒了，冷着脸道：“何以见得？”
卫将离拍了一下手，道：“我就说嘛，陛下出门之前应该像我一样多喝两碗绿豆汤下火，你看我现在多开心。”
周围人声鼎沸，面前的媳妇心情特好，只有皇帝一个人陷入了迷茫。
皇帝重新审视了一下卫将离，发现此女从价值观上就是朵长歪了的芍药，简称奇葩——她觉得世间所有的烦恼都是一碗绿豆汤能解决的，如果不够，那就两碗。
朕是应该废了她呢，还是把自己的情商拉低到和她同样的水平昧着良心睡了她呢？
然而卫将离是表里如一地开心着走上了文会亭台的台阶。
此时一群摇着扇子的白衣士子正在写诗，中间围着一个背对着他们的人，这人是唯一一个穿着绛朱深衣的，似是刚刚笔就一篇五言律诗，周围的士子正在点评。
“陶兄抽的签子乃是‘思君’，这签自须喻为妇，少有人写得出彩，陶兄这诗其他的说不得，以恨写思，思中见恨，凄情慑人啊。”
那朱衣书生笑道：“许是小生自幼便辜负了许多好人家的姑娘，夜夜梦见姑娘家索命，便身有所感吧。”
他这玩笑话一出，周围士子便笑了。
“罢了罢了，为免你夜夜梦魇，便给你先挂起来。”
两个书童齐上，把朱衣书生的诗作挂于亭台墙上。
卫将离一眼望去，便见一是一副好飞白，凑近了一看，与字体之大气所不衬的乃是上面的诗——
锁金笼&#183;长夜
怒马画堂东，仙踪落尘笼。
曾踏云间月，惊梦见疏桐。
七宝琉璃帐，长剑裂霓裳。
还君一觞泪，何日君来尝。
这诗文评如何还在其次，意外的是皇帝年轻时经常看些坊间男女情仇的话本，很喜欢这个虐虐的调调，便注意到这个朱衣书生。
“此诗情景如刀劈剑刻，可有故事？”
朱衣书生听了这话，暂且放下身边的士子，移步朝皇帝走来，弯腰行了一礼，道：“非是有故事，而是见此地繁花盛景，望见灯火阑珊，有感而发。”
皇帝又问道：“你今年可有参与科举？”
朱衣书生叹道：“年年赶考，年年被批文章离经叛道，惜乎天下之大，无人懂我。”
皇帝点了点头，对文艺青年很有好感，有机会想点他个翰林，便问道：“可否告知名讳？”
那朱衣书生还没说话，便见看诗的卫将离回来对那书生笑道：“人家写的诗都是如老酒，越酿越醇，陶兄的诗如老醋，一年酸过一年。”
朱衣书生竟也没生气，好声好气道：“小生年少时也曾是一碗烈酒，哪知遇见卫盟主，无奈中道崩殂，再不敢酿酒，只得酿醋了，见笑见笑。”
皇帝终于察出不对，扇子在卫将离和朱衣书生间指了指，脸色僵硬道：“你们二人有旧？”
卫将离坦坦荡荡道：“哦，忘了说了，这位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唯一一个不是和尚的文化人。”
……你就不能不那么坦荡吗？！就不能有点避嫌的意识吗？！
皇帝正要发作，忽然背后的侍卫一个健步上前，拔刀护在皇帝身前，喝道：“落第阎王陶砚山！”
刀光一出，亭台中登时一片大乱，许多士子见不少黑衣武士拔刀冲过来，一时吓得六神无主，一时间扑通扑通的落水声不断，不一会儿亭台周围便呼着叫官差的喊声一溜烟儿跑光了。
只有那陶书生被数把钢刀逼到远离皇帝的一侧，高举双手，一脸无辜道：“小生已从良，已从良啊！小生是特地在此示警的，请务必听小生一言啊！”
侍卫扬眉道：“陛下，此人一向恶名昭彰，年年化名赴考，若是考官批的卷子不合他心意，此人当夜便会夺了考官性命，因其落第便要索命，人称落第阎王。”
陶书生叹道：“小生年少轻狂，自被卫盟主追杀了三百里，此后便学乖了，再不敢行那恶事。”
皇帝看了一眼卫将离，脑子有点当机：“你——”
卫将离向皇帝双手合十做了个恳请的手势，道：“陛下听我说，这陶书生当年杀的乃是贪渎舞弊之辈，我又是西秦之人，便没杀他。现下若逼他拔出行沧笔来，今日少不得要多几个缺胳膊断腿儿的，且让我问一问可好？”
特么的忽然觉得她求人的表情好可爱是怎么回事？
皇帝显而易见是个很容易被动摇的昏君，默默地维持着高冷的表情点了点头：“你且问。”
卫将离让侍卫让开点，道：“你说你在这儿示警，示什么警？”
陶书生的视线扫了一眼皇帝，轻咳了一声，道：“自您嫁入东楚，便有仇家追来了东楚。小生自闲饮兄那处得了信，恰好在这附近，便赶来了，路上见百兽骚动，循迹而去，便与那仇家交手两招，所幸其身上带伤行动不便，小生这才偷得一口生机。您瞧，小生这臂上掌印还深着呢。”
说着陶书生便挽起袖子示人，果见其臂上掌印发乌，掌心处浅浅一道佛门种子印，却是逆转的。
卫将离沉默间，亭台外已经来了一队兵士，为首的乃是一个黑衣武士，身后携着三口乌刃刀，一来便护在皇帝身边，看见陶书生臂上伤痕，脸色一变。
“陛下，白姓魔头怎会出现在东楚境内？”
皇帝一脸莫名其妙：“朕怎么知道，这书生说有贼人胆敢前来刺杀皇后，楚三刀，等下你带些军士与此人去把刺客除了。”
那叫楚三刀的刀者脸色扭曲了片刻，道：“臣……当以保护陛下为先。”
皇帝一挑眉：“什么意思？”
楚三刀叹了口气，道：“臣学艺不精，打不过。”
皇帝看向卫将离，见卫将离也是一脸阴郁。
“打不过？”
卫将离朝他点了点头：“打不过。”
皇帝再一次陷入迷茫。
在他的成长环境里，还没有政府力量搞不定的人，故而他根本就不能理解这个所谓“打不过”到底是什么意义。
陶书生这会儿见矛头不是对着自己了，便自来熟道：“陛下有所不知，卫盟主师门乃是古时鬼谷一脉分支，虽然早已不学什么纵横之术了，但门下仍然是惯例地只收两个弟子。这两个弟子一正一邪，卫盟主修的是正，另一人修的便是邪。数月前卫盟主率领正道中人将那魔头镇压于地牢，现在这魔头出来了，第一个便是要来东楚向盟主寻仇……唉，如今盟主孤立无援，唯一依靠的便是陛下了。”
卫将离踢了他一脚，怒道：“你怎么乱说话！编的这什么这是……”
她话还没说完，却见皇帝直接冲过来抓住她的手，不知又脑补了什么，一脸正气凛然道：“你凡事不要一人担当，无论是何种贼人，朕定会保护你的！”
“……”

第十三章 卫将离的魇
自打得知了魔头要来寻仇，以侍卫统领楚三刀为首，随扈的禁军直接把行宫包围得水泄不通，打算次日一早出发去赤龙山祭地之后，转头奔向附近太上皇避暑的夏宫，借助那里的禁军兵力来保护皇帝安全。
皇帝不在他们那圈里混，是以是唯一一个没有意识到事件严重性的存在，只觉得这破事儿来得时候不对，搅得杏望节断了，日子过得简直淡出鸟。
贴身的内监强调了好几次是皇后有被刺客追杀之危，皇帝只当耳旁风，逮着机会便撇下随侍溜达进了卫将离的住处。
行宫是太上皇时期留下来的，规模不大，一眼就能看见卫将离半躺在四四方方的庭院台阶上看月亮。
皇帝这辈子见的女人们莫不是端着姿态，唯恐钗环凌乱，哪有像她这样的，半壶冷酒，阶前月下，恣意放达。
皇帝走到她身后稍高一些的台阶上坐下来，抬头，问道：“看月亮？”
卫将离还保持着望天的姿势不懂，好像也知道皇帝就在身后，并未站起来行礼，只说道：“将离眼皮浅，看不了那么远的东西。”
皇帝又问道：“那你是在看星宿了？”
卫将离道：“也不是。”
皇帝想卫将离此女有够感性的，半夜不睡觉跑来看夜色发呆，既不赏月色也不是看星光，不知是不是见了此间月色在哀叹人生多舛。
皇帝正如是感慨，忽见卫将离直起身子，双手如电拍出，只听一声回荡在四合院里的“啪！”，卫将离松了口气，摊开手掌，一只带血的蚊虫正横死掌心。
皇帝：“……”
卫将离拍掉手上的虫尸，回头对皇帝不好意思地笑道：“睡着了数回，总被这只蚊子吵醒，说起来惭愧，身手没有以前好，一击不成，让它逃出屋外，这才在外面多逗留了些时候。”
——这种事你让侍婢做啊！！！！
皇帝已经不知该用何种表情面对她了，憋了半天，只得面无表情道：“追杀一只蚊子追到睡不着，你倒真是留恋以前的草莽生涯。”
卫将离弯着唇角，自屋里拿出半壶此地特产的雪梅酒，倒了一杯递给皇帝，道：“陛下知道我为什么会嫁过来吗？”
获得了亲手斟酒的待遇，皇帝的心情稍稍平复，回忆了片刻，道：“母后与朕说了，是西秦饿殍遍野，父皇有意休兵，这才让朕娶了你。后来想想，朕总有些感怀，本以为被家国灾荒所动自愿嫁入祸福未知的异乡，当是史书润色的女人才做得到的事。”
梅酒入喉，辛辣之余，清甜萦绕。
卫将离晃了晃酒杯，道：“没有陛下说得那么了不起，起初听说西秦北地灾荒，本也没打算尽心去管，但后来皇室派了个僧人，带我去了，这才知道自己所见所感和别人转述的始终不一样。”
“那西秦的灾荒当真那么严重吗？”
卫将离摇了摇头：“将离口才不好，说出来让陛下听了，总觉得有些无病呻-吟之感。”
皇帝一脸认真地望着她，道：“朕小的时候，让树枝划伤过手，喊得恨不得满皇城的人都知晓，其实并没有那么疼。朕虽然不知你是怎样的人，但总归不会是朕这样喜欢喊疼的人。”
庭院里只有蝉鸣，实在是太适合谈天说地的气氛。
难得听见皇帝说起人话来，卫将离倒是有些意外：“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看着她，垂眸道：“宫里闲言碎语听得多了，偶尔也会知道那些妇人欺负你是西秦人，虽然明面上故作恭敬，暗地里没少克扣你的丝炭之物，可你脸上一点愁容都没有，看来是真豁达。所以朕才想知道西秦的灾荒到底有多严重，让这么豁达的人都不得不屈服于此的。”
卫将离沉吟片刻，道：“既然陛下想听，那我就先说说我来之前在灾区见的见闻吧……西秦北地有一座小山叫华源山，山脚下有一个朴实的村落，我年少时在外面惹了仇家，便借住在这村落里养伤躲风头。”
“收容我的人家姓柳，那柳家有三个八、九岁的女儿，大娘手巧，会用苇叶编蟋蟀；二娘闹腾，会下田捉蟾蜍，三娘性子静，每日便为我煎药递水。这般照顾之下，我很快便恢复了。为了感谢柳家村的照顾，每年到了年节前后，便是自己没时间，也会托北地的朋友去送些年货给他。”
“柳大叔是个固执的人，记得我喜欢吃那华源山里的野兔子，每次我托人去送些礼物，他都要捎一只风干的野兔带给我，说是不给我还礼心里便过意不去。”
“我当时没在意，过了两年，旱灾便来了，大旱让华源山上的水都干了。农田荒废，柳家村陆陆续续地饿死不少人。”
“那时因我在困于江湖争斗，对此毫不知情，给柳家拜年的事也疏忽了。谁知过年时，柳大叔又托了货郎送来一只野兔，我这才想起来，听说北边旱灾，便让人备了五车粮去，随后两年都是如此。”
“最后，去年冬旱时，僧人请我去北地查看灾情，让我考虑和亲之事。我一时也没回绝，那时总想着有别的方法，便跟着去了。”
“灾情的确严重，有的地方，路上都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身。我很担心柳家村的情况，中途便折去了华源山……”
卫将离说到这一节，眼底深处浮现一丝哀戚。
皇帝皱着眉听着，给她倒了杯酒，问道：“柳家村因为饥荒……绝户了吗？”
卫将离将手里的酒一口饮尽，摇头道：“因我那两年送了不少粮，柳家村还有七七八八的人活着……只是我去时、我去时，柳家就只剩下二老，我问那三个女儿去哪儿了，他们一开始说嫁人了。”
“农家人哪里会说谎，我怕那三个女儿被他卖了换粮，一时着恼，说一定要见到三娘，过了一会儿，周围柳家村剩下的村民都围了过来，看着我们柳叔。”
“柳叔看了看村民，又看了看我，回到屋里，拿出一个包袱，递到我手上，说……说这就是三娘了。”
“我本以为是骨灰，哪知一打开……里面是一只腌好的人手。”
皇帝手里的酒杯落在了地上，惊得半晌没反应过来，道：“怎么会？！他们竟然杀了自己的女儿吃吗？！”
卫将离闭上眼睛，隐隐露出痛苦之色：“不是……柳叔对我说，全村人都靠着我送的粮食苟活。今年既没水也没粮，野兔也都被秃鹰抓走死光了。先饿死的是老人，然后村民就开始换着孩子吃，吃完了孩子，就开始吃女人……”
“柳家大娘出去挖树根，摔断了胳膊，血气引来的不是狼，是快要饿死的人。大娘后来被找到时就剩下手和脚……二娘害怕想逃到山上去，被追着摔到山涧下面，当然连尸骨都没留住。最小的三娘长得好，柳家村的人舍不得吃，说是留着，想给路过赈灾的贵人送去换点口粮。”
“但后来三娘也没留住，最后那条人手……是为了等我来，换我的粮食，给我准备的。”
“我忘了那时骂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发了狂，觉得那些人都是恶鬼，一剑刺进柳叔心口，问他后不后悔。”
“他只和我说了一个字。”
皇帝怔怔地问道：“饿？”
卫将离点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按着眉心，仿佛很疲惫的模样。
皇帝已经谈不上愤怒了，只能感受到卫将离当时的悲凉心境。
理智、感情、尊严，百姓已经饿到失去一切了，只剩下“活着”这一个渴望，这不是屠杀能让他们觉醒的。
她背负着这些东西，穿上嫁衣时，又是怎么想的呢？
细细的蝉鸣莫名悲戚起来，皇帝看不透这场联姻对曾经自由自在卫将离来说是否是一种屈辱，但即便她在他面前从来未露出半分怨天尤人的神色，此刻却还是能幻听得到那种沉重压抑的低泣。
然而回过神来，却发现她的神情依然是平静的，仿佛在叙述他人所编造的故事。
卫将离垂下眼帘，露出半个笑脸，道：“事因就是这样了，我白活了这么多年，所幸还能为百姓们换了粮食，陛下不用太为我感怀，我也算不得牺牲什么。”
皇帝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也只好顺着她的话说：“你觉得你没牺牲什么也好，皇室虽比不得百姓人家的和乐，但至少朕会尽量做好为夫的责任，嗯……私下时，你可叫我殷磊。”
……
与楚三刀层层布防之下的紧张感不同，直到次日启程到了赤龙山脚下，还是一片顺遂，毫无刺客袭击御驾的可能，随行的禁军感受到气氛松缓下来，都长出一口气。
与禁军们的放松所不同的是，皇帝像是一夜未成眠一般，思虑重重。
按理说作为东楚的国君，他应该对自己的正妻是怀抱着某种目的性才嫁给他而愤怒才对。可他就是觉得自己没办法对着这样一个人再挑剔了，这并非出于情爱之想，而是作为人的基本悲悯。
甚至于到了祭地时，瞥了一眼旁边与平日里毫无差别的卫将离，余光就像长在她脸上一样，几乎开始怀疑昨夜的对谈是自己在做梦。
直到辅祭的人低声催皇帝颂碑，皇帝才回过神，勉强把祭地进行完。
“陛下，今日为何魂不守舍？”
“没事。”
内侍监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感叹道：“娘娘是真的精神饱满啊。”
可不是吗？
此时已到了耕圣田的部分，卫将离终于拿到了不是武器的武器，一扫昨日略有些疲惫的精神，立时活似头占山为王的猴子，一把锄头抡得飞起，若不是力气小了许多，看那架势简直活像台人形挖掘机。
若不是后来礼官见势不妙，唤人去把卫将离和锄头逼得孔雀东南飞，她多半要连皇帝那半边也要开搞了。
随后皇帝磨磨蹭蹭划划水地把地翻耕完的时间里，卫将离在另外半边不是在水沟里捞泥鳅就是在帮随侍的婢女打蚂蟥，待到落日结束时，皇帝一看，卫将离又黑了一层。
“唉……娘娘如此作践自己的肌肤，回去翁昭容又要罚奴婢了……”
听到婢女们小声的抱怨，皇帝忽然就明白了他对卫将离和对其他后妃的微妙层次感上的不同。
……你们懂什么，黑芍药白芍药，都是好芍药。

第十四章 论如何征服小孩子
直至祭地结束，一切还都是风平浪静，皇帝便觉得侍卫统领有些小题大做，心情不甚明朗地要回宫。
然而楚三刀跟着陶书生去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情状，回来之后表示有些异状仍旧不甚乐观，再三衡量之下便建议皇帝的车驾移向附近的夏宫。
夏宫乃是太上皇休养之地，十二岁的太子也在夏宫随着祖父学习经义与时务策。而更重要的是夏宫便建在佛门至高地“苦海”山脚下，那苦海当中有的是武学深不可测的高僧，与殷楚皇室关系密切，只要前去通报，必有高僧愿意下山除魔。
皇帝是不明当中所以然的，只是他算来也有三个月没见儿子了，略一犹豫便答应了。
而卫将离本是去哪儿都无所谓，不过随着踏入夏宫的同时，她不得不想到之前自己最在意的问题——为什么和亲的一定要是她？
东楚要的是西秦的嫡公主本也能说得通，可问题在于，西秦皇室将她放养多年，她在江湖上被人追杀时也未曾站出来护她半分。乃至于和亲之事前，不少西秦的皇族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个嫡公主。
偏偏在东楚使臣赴西秦夔阳时，一眼就辨出代替她的庶公主，指名道姓地要她本人去和亲。
那么问题来了，东楚这边是怎么知道她一个在江湖上搞风搞雨的人是西秦的嫡公主的呢？
就目前看来，东楚的皇帝殷磊参与这件事的概率为零，而卫将离的位置又注定无法去直接接触相关的东楚朝臣……
那就只有太上皇和太后了。
太后也是个很奇怪的人，来看过她两次，都是单方面说一些婆媳间的话，教导她如何照顾好皇帝，如何统御好六宫嫔妃云云，一旦她对嫁来的原因有所疑惑，便巧妙地避开了话题。
太后故意不说，卫将离也只能趁这次机会接触一下这个传说中决定这桩婚事的太上皇。
似乎是因沐浴佛香的缘故，一走进夏宫，就能感觉到夏宫里静谧安然的禅意。
卫将离眼尖地从花窗的缝隙里看见一些僧袍一角，小声向皇帝问道——
“陛下，这里是不是有不少苦海的大师？”
皇帝察觉卫将离脸色有异，想起她疑似从前和苦海的佛僧干过架，便道：“父皇信佛，每日都要和僧人讲禅，你若不适，就去那边的无明阁休息片刻，待父皇参完禅，你再来拜见。”
隐约听得见一些僧人念经的声音，卫将离想如果自己出现，和苦海僧人起了冲突，未免尴尬，便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皇帝要先去拜见太上皇，卫将离由侍女领着朝另一边走去，半路上路过一塘莲花池子时，忽然听见扑通一声落水声。
“殿下饶命……饶……我不会游泳！”
卫将离一眼望去，只见池子里有个小孩儿正乱扑腾着，栏杆边有一个稍高些的孩子，白金衣衫，十分华贵，此时正怒气冲冲地对着左右吼——
“不准去救他！谁敢去本宫就杖毙谁！”
卫将离一眼就瞧出这池子浅，估计至多到这小孩的胸口，只不过那水里的小孩怕是因为从来没见过水，害怕得厉害，已经呛了好几口泥水。
“呀，这不是左相家的任五公子吗？”
卫将离见那华贵少年左右的小太监都不敢动，扔下自己身边的侍女，直接快步走过去，伸手抓住落水的任五公子的衣领往上一提，不耐烦地道：“水不深，自己上来。”
华贵少年见忽然闯过来一个陌生女人，怒道：“你是谁？胆敢来管本宫的事！”
卫将离抬眼一看，只见这少年那眉眼间的那股蠢劲儿尤其眼熟，淡淡道：“我是你后妈。”
华贵少年：“……”
那任五公子衣领上有了着力点，也不扑腾了，一脸可怜相，道：“太子殿下，臣知错了，就算是为了您的名声考虑，也请饶过臣吧。”
显然这发怒的少年是太子，此刻他正死死地盯着卫将离，小嘴抿着，一脸气鼓鼓的模样，道：“虽然父皇娶了你，但本宫还没认，你别想管本宫的事！”
——哎哟还是个刺儿头。
卫将离提了提任五公子的领子，道：“多大的事儿，犯不着给人掼水里去吧。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太子傲娇地一扭头：“哼！本宫没有义务给西秦人解释！”
卫将离转头问手上的任五公子：“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任五公子忙道：“回皇后娘娘，臣乃是，前日里二皇子殿下前来拜见太上皇，与太子殿下打了个照面，二皇子多说了两句陛下如何夸赞他的学业，太子殿下便恼了，臣为免二位殿下起冲突，便想请二位殿下投壶竞赛。”
卫将离道：“这不挺好的嘛？你为什么生气？”
太子冷哼一声：“因为他蠢！你若是想说本宫气量狭小你就说吧！”
任五公子哭丧着脸道：“太子投壶本也是一等一的水准，只不过一向用的是陛下赐给他的牙雕白玉箭杆，臣在为殿下捧箭杆时，一时不慎将箭杆散落，又一脚将其全部踩碎……臣实在不是故意的啊！”
太子暴怒：“谁信你——”
太子话说到一半，只听卫将离震惊道：“我靠，一脚能把散一地的箭杆全踩烂？你这明明是故意设局使绊子让太子丢人吗，就这智商活这么大还没被打死？你还是去水里反省反省吧。”
说着顺手一扔，又把那任五公子扑通一声扔回塘里去了。
太子：？？？
卫将离这下扔得略狠，是往深水区扔的，任五公子没扑腾两下便沉了下去。
卫将离这才让人把他捞起来，撸起袖子左右开弓扇了两巴掌，疼得任五想装晕都不行。
“皇后娘娘，这可是慧充仪的外甥……”
卫将离没听这话，拍了拍一脸惊恐的任五公子，道：“咱们讲道理，既然当了太子的伴读，就算不穿同一条裤子，那也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你是不是叛向了别人家那边今天我就不深究了，单就故意毁坏御赐之物这条，太子罚你那是在护你性命，信不信慧充仪听了你今天做的混账事比我还想打你？明白吗？”
打发了任五后，卫将离回头看向基本上已经凝固了的太子，向他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太子回过神，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挠着头道：“那个……你为什么要帮本宫？”
卫将离反问道：“这姓任的小子一直都这样？”
太子身边的小太监年轻，一时嘴快便道：“任五公子仗着姑姑是陛下的宠妃，时常刻意犯蠢惹怒殿下，待闹到了贵人们面前，就喜欢装乖装可怜，倒总让我们太子殿下在太傅那处落得个苛待伴读的风评。”
太子拍了一下小太监，道：“你住口，谁让你多嘴的！”
卫将离点了点头道：“我虽然读书不多，也知道圣人说过‘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的话。你明知他是蛀虫，却还放任他倚靠你这棵大树乘凉，明知其不善而不忍改，现在害你，日后便能害人。你若是还有几分果断，便亲口去向你父皇要求换个伴读吧。”
太子被说得一愣一愣的，等到反应过来，脸上闪现过一丝惊喜道：“你的意思是……父皇来了？！”
卫将离点头道：“陛下去给太上皇请安了，等下会来看你的。”
太子脸上的喜悦登时淡了下来，小太监道：“哎……二皇子也在太上皇那处，又被他抢先了。”
卫将离大约也觉出这小太子的可怜，亲娘走得早，连个伴读都能用宠妃姑姑的身份压他，现在明明就很想见父亲，却不知又在顾忌什么。
太子眼眸暗下来，无精打采地对卫将离点点头：“多谢皇后娘娘今日相助，本宫回去读书了，稍后再去拜见父皇。”
“你站住。”
太子被叫住，疑惑地回头看向卫将离：“还有事吗？”
卫将离道：“你是怕二皇子当着你父皇的面和你比投壶吗？”
小太监道：“那象牙白玉箭杆是太子殿下用顺了手的，换了别的，准头定然比不上二皇子。”
“就因为这个怕在你父皇面前出丑？”
太子咬了咬下唇，拧眉道：“才不是！本宫是不屑——”
“什么都不做才是真的丑，看你这性子，多半也看不起任五一样邀宠卖乖之流。”
卫将离说着，飞快地打开了系统界面，找到一本《投壶奏矢全编》，信息配合着玲珑心迅速涌入脑中。
片刻后，卫将离露出微笑：“不就是投壶吗？我教你吧。”
……
夏宫，三宝殿。
“博儿是何时来的夏宫？”
“父皇上月嘱儿臣随孟大儒去江南游学，如今已有所见闻，又念着父皇，所以想快些回宫。路上想起太子哥哥与父皇赌气跑来了皇祖处，博儿想着劝太子哥哥消消气，这便来了，谁知这里也能见到父皇，儿臣很是开心呢。”
皇帝膝下有四个儿子，大儿子十二，二儿子十一，三儿四儿还不会说话，正让后妃带着。
二儿子还好，从小得了武妃的教导，十分会瞧人脸色，从未说过一句让他生气的话。可就是大儿子……数月前和亲此事一出，大儿子不知怎么地不由分说跑来问他是不是已经忘了他娘，皇帝当时也为了和亲的事火大，便与太子吵了一架。
吵归吵，皇帝也是个小孩脾气，事后也没打算罚他，谁知太子一怒之下跑去了夏宫，一住就是三个月。
后来皇帝娶了卫将离，慢慢地也觉得新后不错，但也好似觉得自己背叛了儿子一样，正愁着不知该如何对儿子说。
二皇子殷博见皇帝不理自己，拽了拽皇帝的袖子，道：“父皇别生气了，太子哥哥真的不是对父皇有什么怨怼。”
皇帝无奈道：“朕不是生气……”
“儿臣见过父皇！”
殿外传来一清朗地一声拜见之语，只见太子迈了进来，离皇帝有五步远时，便跪下行了个大礼。
“适才见了皇后娘娘，说父皇来了，儿臣迎驾来迟，请父皇莫要见怪。”
——这是朕儿子？
没想到太子已经与皇后见过面了，皇帝心里顿时有些惴惴不安，一抬头，见卫将离也走了进来，只见她左右瞧了瞧，似乎是因为没发现和尚，松了口气，随后对他笑笑。
“妾听说太子殿下与二皇子约了投壶，特来看个热闹，陛下不嫌我多事吧？”

第十五章 雪川
“太子哥哥今日怎没拿惯用的箭杆来？”
“下人手脚不灵便，不小心摔坏了。”
二皇子呀了一声，道：“我还以为太子哥哥还在生父皇的气，连父皇赐的箭杆都摔了呢。”
见太子脸色微沉，二皇子眼中掠过一丝得色，回头一看皇帝，却见皇帝侧着头和卫将离说话，根本就没注意到这边。
二皇子唤道：“父皇！”
皇帝回头：“怎么了？”
二皇子登时有几分憋气，道：“太子哥哥不小心把您赐的箭杆弄坏了，父皇会原谅太子哥哥吧？”
太子咬了咬下唇，垂首道：“是儿臣的过错。”
其实皇帝这会儿知道太子跟卫将离处得不错，心情挺好，愣是没注意到二皇子言下那点挑拨离间的意思，直接就说：“东西坏了便坏了，朕改日把朕那套漆金龙象箭杆给你。”
太子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二皇子愣了愣，道：“父皇……您说的那套漆金箭杆是皇祖父传给您的吗？”
不管是什么物件，祖传父、父传子，隐喻的自然是九五之尊的位置。
皇帝也觉得二儿子有点反应过度了，皱眉问道：“博儿有意见？”
“是不大合适。”
说话的却是卫将离，她接着道：“太子弄坏了东西，就是做错了事，不罚反赏，传出去说陛下溺爱孩子就不好听了。妾以为既然书要亲手翻才能识得个中三味，这好东西自然也要亲手争方显其贵，不如就以此作彩，让这二位以投壶定孤……胜负吧。”
定孤枝是道上人生死决斗的话，卫将离差点管不住舌头，不过一看大家都同意，想来也是糊弄过去了。
投壶是源自“射礼”的贵族游戏，会玩的人都有自己趁手的箭杆，上面的装饰哪怕有着微妙的重量差别，发挥就有不同。
二皇子用的也是一副镶金点翆的好箭杆，想来平日里没少练，发挥得极好，八投八中。待司射报出全壶后，二皇子听见皇帝给面子地鼓了鼓掌，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情。
反观太子那侧，因常用的箭杆坏了，此时用的只是一副普通的柘木箭杆。
此时太子起身对皇帝拜了一拜，道：“父皇，儿臣是长子，愿多挪四尺。”
皇帝点了点头道：“可。”
二皇子眼中微露疑惑，不解为何太子趁手的箭杆都没有还敢这么赌。
哪知太子看准了壶口的位置后，不是如一般情状，一根一根地投，而是一手拿了两根箭矢，同时掷出，并以一股巧劲，精准地落进壶口中。
“连中，骁箭。”
皇帝年轻时也是会玩的，见儿子颇有自己当年的风范：“战儿何时学得此等技法？”
“父皇见笑。”
孰高孰下一眼即明，二皇子脸色一青，勉强笑道：“太子哥哥好厉害，莫非平日里连课业也不顾了，这才玩得如此熟稔吗？”
——荒废课业去玩的那是你爹。
皇帝陡然沉默，太子误以为皇帝生气，忙道：“父皇，儿臣并非荒废课业，乃是皇后娘娘适才说我平日所用箭矢过重，教儿臣换些轻的箭矢两支并投，这才临时学会的。”
皇帝意外地望向卫将离：“你还会这个？”
卫将离道：“都是些以巧施力的玩物，妾看一遍便会了，就斗胆教了教太子。”
皇帝终于找到了共同点，喜道：“那你试试？”
卫将离点头接过箭，拿出三根抛了抛，只看了一眼壶口的方向，很随意地把三根都扔了出去，只听连声脆响，三根分别精准地没入壶口和两个壶耳当中。
这大约就是所谓地一通万事通，皇帝至今还没有娶了个曾经的武林高手的觉悟，此刻才明白过来，一时又觉得这人若不是因为和亲，还不知在哪个江河湖海中长风破浪。
正自我纠结着时，忽然侧殿里传出一声梵呗，三个素衣禅师从屏风后绕出，边上一位禅师一见卫将离的面，当即金刚怒目——
“陛下莫要被西秦妖女骗了！”
说着三个禅师便快步走过来，呈现护卫之势把皇帝和两位皇子纳入保护范围内。
皇帝一脸茫然，这造真、造如、造净三位禅师他认得，既是高僧也是专门为保护皇室存在的，常年跟随在太上皇身边，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不知在后面听了多久。
“造真师父，为何这么说？”
那金刚怒目的造真师父道：“陛下有所不知，此西秦女乃是天隐涯夫昂子门下弟子，夫昂子一门行事放诞不经，她便曾包庇魔头打伤佛子，凶残非常，莫要让她伤了陛下龙体！”
卫将离见他们警惕非常，不得不放下手里本来就没箭头的箭矢，道：“三位大师眼熟，既然是造字辈，不知是那位首座门下？”
“老衲造真，这二位是我师弟造如、造净，乃是灭谛院佛子温衡门下！你可还记得昔日南太荒佛辩会上，因你那梵逆同门妖言惑众，你不辨是非打伤佛子，老衲还未找你算账！”
卫将离想起年轻时的黑历史，的确有这么一出，惭愧道：“年少无知，将离当年已三上佛山向佛子请罪，三位大师若还有不满，今日自当领受。”
二皇子一脸懵逼，而太子则是正值中二年代，不明觉厉之下看着卫将离的眼神开始崇拜起来。
——虽然听不太懂，但后妈年轻好酷炫好叼的样子。
皇帝也不太明白，不过他现在处于有了媳妇忘了大师的时期，立时本着一颗长歪了的心，有如安慰顽固的老年人一般，道：“造真师父言之晚矣，她虽有些江湖恩怨在身，但如今已放下屠刀，成了朕的新后，朕必会敦促她熟识女则，再不兴风作浪。”
“啊？什么？！”造真师父听了顿时捂着心口倒在旁边师弟肩膀上，道，“陛下……你可知你娶了个祸害啊，她必为你招来灾厄的啊！”
皇帝听了顿时不悦，唤人把两位皇子带走，沉声道：“此事本是父皇所定，她也替朕挡过刺客，也算对朕真心实意。大师纵然与她有些旧怨，就不能看在两国交好系于她身的份上放下吗？”
造真大师还在捶胸顿足：“早知如此老衲就不该去闭关，陛下你有所不知——”
“大师说的是。”卫将离似是对皇帝的维护之言丝毫不动容，声调淡淡道：“还请大师带我去求见太上皇，西秦公主众多，比我优秀的比比皆是，为何一定要我卫将离？”
皇帝一愣：“你……什么意思？”
卫将离没有去看他，双手抱拳，躬身行礼：“请给将离一个理由！”
江湖人的话，江湖人的礼节。
他终于明白卫将离身上那种隐约的不安感在哪儿了，后妃倾轧、刻意冷落，不是因为豁达，只是因为她始终不在乎这些。
她到现在，仍是一身逆鳞未除，还在不甘于被送为他的妻！
此时偏殿走出来一个内监，道：“今日参禅已毕，三位大师请先回阁中吧，太上皇今日不见客。”
卫将离上前一步道：“请等等，我……”
内监打断了她，道：“皇后娘娘，既已是东楚国母，请万勿做出有伤东楚国体之事。”
“……”
太上皇今日不见她，想必是知道她的来意，故意不见她。
卫将离满怀心事地走出三宝殿，待三位禅师也叹着气离开，前面的皇帝忽然开口道：“卫将离，你是不是从未认命？”
“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淡淡道：“你可知身为东楚皇后，心却不忠，朕若一怒之下，可断你西秦百万灾民性命。”
卫将离看着他的背影，道：“陛下不是这样的人。”
“你莫要自以为是！”
“……”
卫将离一时沉默，抬头看了看夕阳西下的山峦，似乎听到了几声夜枭的啼鸣，向皇帝躬身行礼道——
“今夜风高，恐有夜行兽伤人，请陛下万勿出门。”
皇帝未听入耳，直接拂袖而去。
三位禅师不知为何十分忧心，便建议他上苦海半山腰的六净庵找佛子温衡，恰好皇帝心里犹如烧着一锅火炭，自觉也需要高僧点拨，便答应了。
他走的是一条直通苦海的小道，十几岁时便经常随着太上皇时常自这条小道上苦海听苦海的高僧讲道，走得惯了，连侍从都没带几个。
待行至半山腰间，皇帝便看见一位白须僧人，正在一座亭子下与一个陌生人下棋。
苦海中地位最高的有三位佛子，分别修习苦海无上心法诸行无常印、诸法无我印、涅槃寂静印，而这白须老僧正是三佛子之一的温衡。
佛子德高望重，深得太上皇敬重，皇帝也不敢轻慢，上前道：“温衡师父近来可好？”
佛子温衡落下一枚白棋，一双老而不浊的眼睛看了看面前的陌生人，打了个梵呗，向皇帝点头道：“小殷施主。”
“温衡师父在待客？”
佛子温衡站起来道：“白佛友乃是老衲故人，因在此等人，故而老衲便陪他消磨些时光。小殷施主几年不见，今日来是为何？”
皇帝想起卫将离的脸，又是一阵火大，道：“今日被妇人所恼，特来请师父为朕解惑。”
在他说话的瞬间，佛子温衡背后传来一声轻微的棋子开裂的声响。
佛子温衡闻声，转过身并指轻轻点了点那位佛友的肩，温声道：“白佛友今日有更为要紧之事，老衲便不打扰了。”
那佛友并未说话，转头静静地看着亭子外的云海。
待到皇帝一脸莫名地被佛子温衡带走，那人还是没动，过了许久，夕阳沉入云海，满月初上，他才仿佛一尊冰雕解冻般松开了手指。
背后脚步声传来，似乎有人坐在了他身边，亦如他一般，并未说话。
卫将离和这人并排坐着，垂眼间见他指间石粉落下，正想说点什么，却听那人先出了声——
“手。”
卫将离乖觉地伸出左手，让那人把了把脉。
那人把过脉后，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道：“另一只。”
卫将离又奉上另一只手，待他确认后，任由那人抓紧了自己的手腕。
“还疼不疼？”
卫将离笑笑，道：“我不小了，再不能像以前那样，什么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我有不能不去做的事情。”
“我佛心生魔，你却是魔中见佛，现在……你真当你是佛陀吗？”
卫将离哑然。
白雪川终于回过头，澄澈如星天之海的眸子望定了她，轻声问道——
“阿离，你渡人渡魔渡苍生，怎么就不渡你自己？”

第十六章 就特么你事儿多
朕叫殷磊，今年二十八，职业是皇帝。朕花容月貌，事业有成，妻妾成群，人生一直顺遂至今，说白了就是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皇帝。
如果在史书上记载，那多半就只能被“东楚昭文帝，烈武帝之嫡长子也，母先朝隐皇帝长女”这样一小段话一笔带过。朕上学的中二期还是有一点想法的，可登基之后想打点仗，仗都让爹打了，想做点事，事都让妈代劳了，周围所有人都把朕当公主哄，所以时常有点小性子是可以理解的。
当然，是在二婚之前。
卫将离是个好妹子，这毋庸置疑，既不耍小性子发脾气，也不装腔作势地酸朕得宠的妃嫔，硬要鸡蛋里挑骨头说她贪嘴，她也不挑食，听暗卫说尚膳局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都特别喜欢她。
当然朕也对她产生了正常人应该有的好感。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她分明是朕的正妻，朕却觉得同她相处时，连搅基都谈不上。
“今日午后去见了造真、造如、造净三位师父，造真师父说卫将离曾冒犯过温衡师父，可有此事？”
佛子温衡听了，笑呵呵道：“那皆是她年少时之事了，陛下若保证心平气和，事后不以此事对她产生偏见，老衲说与陛下听也无妨。”
皇帝也大致能猜得到卫将离的黑历史，不过卫将离在他面前基本上还算是个正常人，所以便把事情想得浅了：“朕自问还对她有两分了解，大师尽管说来吧。”
佛子温衡见皇帝不以为意，便让旁边的小沙弥点燃了安神的佛香，徐徐道：“此事说来话长，陛下知道，自前朝乱世以来，佛分二宗，一宗归于老衲师兄佛子温衍所立的苦海，另一宗西迁，与西部原有的喇嘛教相互借鉴吸收，也立稳了脚跟。自楚秦开国定乱世以来，以太荒山为界，以东便是禅宗，以西便是密宗。”
皇帝点着头道：“可这与卫将离有何关系呢？”
佛子温衡道：“卫将离师门乃是天隐涯夫昂子一门，此宗与那些以武立身聚众成势的江湖宗门不同，前身乃是纵横学派分支。然岁月匆匆，门人早已不以合纵连横之术助君主逐鹿天下，但每代只收两个弟子的传统还是留了下来。”
皇帝想起陶书生也说过类似的话，便道：“朕的确听说过卫将离有一同门是个魔头，因师门之故与她势不两立，还据说要来追杀她。”
佛子温衡笑道：“此人名白雪川，本也是名门子弟，幼时为天隐涯高人看中纳入门中。待长至成年，因与其师理念相悖，一战过后便前往密宗修行。寻常人转修一道何其之难，可此人三年成道，不仅修得密宗无上功法大日如来印，在禅宗密宗的佛道正统之争上也有其独到的见解。”
皇帝受太上皇影响，对释家经典的难度是知晓的，倒也起了点兴趣：“看来此人慧根颇深，只是这样的人又怎会变成了邪魔之辈呢？”
佛子温衡道：“皆因他勘破了佛心，而密宗未断人性之恶……密宗首座摩延提对苦海一向有所偏见，认为白雪川在他门下修行，佛法一道上却对禅宗有所吸纳，是为不忠，在一次论法会上为白雪川辩倒后，一怒之下令密宗十法王出手镇压他。”
皇帝道：“密宗果然是邪教，一言不合便动手，有伤风化……那此人便是因此堕了魔道吗？”
佛子温衡轻轻点着头道：“彼时白雪川甫及弱冠，即使天纵英才也难抵十法王联手，随后便被密宗镇压于地狱十八浮屠底层。”
皇帝微微抽了一口冷气，苦海这边也有一座十八浮屠，历来关押着极恶之辈，前朝武功盖世的大将军呼延翎便被镇在十八浮屠第七层。
而密宗那边的十八浮屠建在地下，相传为九重火牢、九重冰牢，牢中终年魔音回荡，关押在那处便是人间炼狱一般的酷刑。
“如此半年过后，忽有一日，白雪川不知参悟了什么，密宗浮屠一夜被屠尽，待破禁而出后，连毙四名法王，并在十招之间令首座摩延提重伤，自此以杀证道，佛魔不分。”见皇帝听得略有点入迷，佛子温衡提醒道：“这一年，卫施主满十六岁，出师门、入江湖。”
皇帝试图想象了一下卫将离十六岁嫩出水的状态，登时肚子里那点肝火消得一干二净：“朕听她讲起过去之事，眉眼间甚为得意，想来是刚入江湖便出尽风头了？”
佛子温衡念了一句善哉善哉，道：“嗯……关于这个，卫施主后来与人闲聊时经常拿一句话自嘲。”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什么？”
“甫淌这趟江湖水，自以为天下无敌，出门三里，遇匪，一套十二路疾风剑法耍完，被人砍了十八刀。”
“噗——”
皇帝猛呛了一口茶水，旁边忍笑忍得十分艰难的小沙弥立刻送上布巾，并贴心道：“陛下莫慌，白施主说起这话时，祖师也未能憋得住呢。”
皇帝简直不可想象，惊道：“真的被砍了十八刀？”
什么人呢这是？！
皇帝想起后宫里最娇贵的玫嫔，摘花时被花萼划伤了手指都能拿这事儿逼逼三年，对比起卫将离被砍过十八刀，简直一个大写的心疼。
被身边的小沙弥卖了，佛子温衡也不恼，笑笑道：“卫施主年纪虽轻，历经的磨难却比常人一生还多，这数年间积伤又岂止那十八刀。后来老衲那时在太荒南山古道静修，卫施主的事便少有听闻了。直到那一年禅宗、密宗约于南山古道开了一场佛辩会，老衲代表苦海前去主辩。”
“在那佛辩会上，白雪川再次出现，同行的还有已经在西武林颇有威名的卫施主。白雪川先是以七觉支的择法菩提分辩倒了密宗的精进菩提分，随后又向老衲发难。”
佛子温衡脸上未现愠色，反而有几分怀念，道：“白雪川观佛学之广度令人叹然，先是辩了‘八关斋戒’的是与非，又辩了‘十二因缘’之道，直辩至日落，老衲难以解答白雪川之疑，便想自告认输……可那时与老衲同在的还有造真、造如、造净三弟子，三僧性子急，见老衲被驳败，便言白雪川所言乃是邪道。”
“白雪川除佛道以外从不与人作口舌之争，但卫施主不是，彼时她年仅十八，性情又是出了名地激烈，站在道台上直接与三僧吵将起来，不消片刻三僧便一时火起，扬言要动手。”
说到这一节，佛子温衡见皇帝已经目瞪口呆，叹道：“老衲当时并不觉受辱，便起身想拦下这一出无谓争执……不意卫施主武学已跻身顶尖之列，老衲毫无防备，被卫施主一掌误伤。”
伤及佛子，这在江湖上而言基本是和刺杀皇帝没两样了，搞不好就要直接点燃东西武林的战火。
皇帝忽然觉得脑子里卫将离那种凡事不计较的淡然模样正在淡去，一脸迷茫道：“她当场知错了吗？”
佛子温衡苦笑道：“老衲已说过了，卫施主当年性子暴烈，不仅没有认错，还抓了法案上的佛香说要多烫老衲几个戒疤，若非白佛友数落了她两句，老衲的头皮怕是不保了。”
明明现在看着挺老实的啊，几年前怎么这么个样子？
皇帝愣了许久，忽然反应过来，问道：“白佛友？”
佛子温衡看着皇帝慢慢变青的脸色，斟了杯茶，道：“正是适才陛下见过的那位白佛友，昨日陶砚山施主前来求老衲出面截下此人，以防害及陛下性命。”
皇帝再傻也明白过来了：“……温衡师父，若是朕想得没错的话，你是不是想说此人等的是卫将离？”
佛子温衡眼见皇帝肝火复发，自知先前那些铺垫彻底失败，叹道：“你们本都无错，此事乃是造化弄人。”
卧槽朕的媳妇如此嚣张地去私会前男友？！这还能忍？！
皇帝把茶杯往案上一拍，怒气冲冲地走出禅房。
旁边抱着茶盘的小沙弥拽了拽佛子温衡的衣角：“祖师爷爷，陛下不会有危险吧？”
佛子温衡打了个佛号，道：“老衲人事已尽，此事能否一次化解，就看卫施主的安排了。”
……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皇帝简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冲出去，一路到了刚刚那个有着白雪川的山腰亭子前，不见奸-夫，只见卫将离一个人坐在那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你！”
卫将离抬头，脸上连半分心虚都没有，站起来皱眉道：“陛下不好好在六净庵待着，出来做什么？”
“做什么？你好意思问朕做什么！你在做什么！”皇帝顿时有被欺骗了的感觉，怒道：“朕若还在六净庵里，你想怎样？！身为皇后私、私会他人，置东楚颜面何在！”
卫将离道：“陛下，你听我解释，我师兄是来找你的麻烦的，若不是看在温衡大师的面子上，陛下可能就有危机了——”
皇帝一口打断她道：“你别妄图混淆视听！朕乃九五之尊，此人犯上作乱还敢让朕回避？！朕告诉你，你既然嫁来了东楚，其他不该想的休想再沾染半分！回宫之后朕要罚你禁足！”
卫将离拧眉道：“温衡大师总不能护陛下一辈子，今日我若不来，陛下可知后果？”
“朕不知什么后果，就知道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有人敢这么给朕委屈受！”
卫将离：“……”
皇帝只顾着发脾气，根本没注意到卫将离的表情根本就没因为他的话而越来越害怕，反倒越来越冷漠。
“朕——”
“啪！”
皇帝捂着脸：？？？？？？
卫将离放下手，冷冷地看着他，当着他的面道：“你这人怎么听不进好赖话呢，就特么你委屈，我不委屈啊？老子堂堂西秦江湖上坐头一把交椅的扛把子，谁听了不闻风丧胆跪下来叫爸爸，整天看见你就像看见隔壁杀猪张家喜欢拿头砸门板的熊孩子一样，知道老子为了保你狗命都快在我师兄跟前抹脖了吗？就特么你事儿多。”

第十七章 帮你欺负回来
朕叫殷磊，二十八岁，生活在一个宫斗文的世界，这个宫斗文的女主角在还没斗败后妃四天王的初期，就把朕这个理应放在最后攻略的人给打了。
皇帝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是他没睡好出现的幻觉——他虽然听说过卫将离扇过李昭媛，但他觉得那是李昭媛故意找事儿，她才动手的，在他面前一向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然而脸和精神上的双重疼痛却提醒着他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尤其是平时笑呵呵的人忽然发飙，杀伤力太大导致他直接失语。
半晌，皇帝才找回语言组织，道：“你敢打朕？”
卫将离：“路上楚三刀都戒备成狗了，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你有危险好吗？我这又是忙着请温衡大师又是昧着良心编瞎话，就是为了让你在这儿骂我？儿子都那么大了脑子怎么就是个空心的呢！信不信你爹在这儿照样打你？”
很好，是真的。
皇帝有点搞不明白了：“分明是你有错在先，不向朕解释也就罢了为何还如此振振有词？”
卫将离翻了个白眼，道：“我好好说话你听进去了吗！非得抽你你才听进去是不是？这事儿从头到尾都只有我受害好么？要没你这档破事儿我早就跟师兄幸福快乐地生猴子去了。”
皇帝茫然了片刻，指着自己懵逼道：“朕才是后来的？”
卫将离神情严肃地点头。
皇帝甚至于感觉有点委屈，道：“朕对你哪点不好？你生病的时候朕没有嘘寒问暖吗？！”
卫将离：“如果我脑子没出毛病的话我记忆里嘘寒问暖的明明是我堂妹，而且印象里你唯一干的事情就是对着一群无辜的太医院老年人咆哮。”
皇帝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反省到一半，发觉自己被带跑了话题，捡起忘在脑后的愤怒道：“但你既然身为皇后，当为后宫表率，你这样行事毫无顾忌，让朕颜面何存？！”
卫将离：“忍不了了是不？”
皇帝坚定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卫将离冷漠脸：“行啊离婚吧，后会无期。”
卫将离说到做到，直接转身就走。
皇帝：？？？？？
皇帝：“等等等等你真敢走？！”
卫将离回头道：“不然怎么着？你还想派人追杀我？我话先撂这，你要是想趁我病要我命，我大兄弟那边先不说，我家那位魔头师兄还没走远呢，考虑一下你老爹和你俩儿子还在这，你最好还是别动我，这是为你好。”
皇帝冷静了一下，道：“朕不是这个意思，你伤还没好全，能去哪儿？”
卫将离道：“反正粮食已经交割了，我对西秦皇室仁至义尽。我就去抱我师兄大腿归隐一段时间，想办法把身手恢复好再出来浪。”
皇帝简直气都没地方生了：“你……你就不在乎其他人吗？翁昭容可是还在楚宫中！”
卫将离道：“我有想过的，玥瑚还年轻，我会想办法把她劫出来，反正我有好几个结义哥哥都单着，个个二十四孝准妻奴，挨个相，总有一个能成的。”
卧槽这连二婚准备都做好了！
——冷静，殷磊，这不是个正经的皇后。
皇帝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道：“你先坐下，我们都冷静一点。朕听温衡师父说了，知道你心高气傲，自问还对你有两分情，你若觉得朕有什么过错的，朕能尽力改正。”
卫将离道：“说真的强扭的瓜不甜。”
皇帝道：“朕没觉得强扭啊？你与朕处得久了便知了。”
卫将离坐下来面无表情地问道：“那好我问你，我和慧充仪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皇帝道：“朕不会凫水。”
卫将离从未见过如此废柴之人，道：“我换个说法，我和慧充仪同时掉水里，这时候只有楚三刀在你身边，你让楚三刀先救谁？”
皇帝：“救慧充仪。”
卫将离：“就你这心胸博爱的货还特么敢说喜欢我？”
皇帝一脸莫名其妙：“慧充仪怀着孕当然先救孕妇啊！”
卫将离这么一想，点头道：“有道理，先救孕妇是没错，不过那我要是淹死了呢？”
皇帝：“你会凫水吗？”
卫将离：“会啊，我年轻的时候人称浪里白条，特别会浪。”
皇帝抓狂道：“那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卫将离摊手道：“意义就是你不喜欢我呀，你不喜欢我还非拘着我还想问你意义何在呀？”
皇帝直接被绕懵了，道：“但是我们不是成婚了吗，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卫将离道：“所以离婚啊。”
——她为何说得如此潇洒不羁超凡脱俗？
皇帝抓不住卫将离的脑回路，只得道：“我看你现在神智不太清楚，让你那私……让你那师兄来，朕和他谈。”
卫将离顿时用一种“你似不似撒”的目光看着他，道：“你知道剑圣阮清沅吗？你应该听过，就是我嫁过来之前把我打跪的了那位。”
“知道啊，他怎么来了？”
卫将离掐算了一下时间，道：“大约小半个时辰前，剑圣阮清沅飞鸽传书来约我师兄去十里外决斗了，看你身边的高手走了一多半，我想应该也是去围攻我师兄了。”
这皇帝就奇怪了，问道：“朝中有一两成的武勋都出自剑圣同门，他若是死在那处了，你当如何？”
卫将离抬眸望向他，那双碧幽幽的眼瞳冷得可怕，淡淡道——
“不做什么，若他死了……有生之年，尽起灾燹，自人间诛一切仇寇至黄泉，再来过。”
……
一个时辰前。
“……我在地狱浮屠中时，总是在想，你那么会惹祸，若有人欺负了你，你又该哭着找谁给你报仇？”
“我已不是小时候了，现在谁想欺负我，不是那么容易了。”
“那若是你自己欺负了自己呢？”
卫将离语塞，待到对方的手撩开她脸颊侧的发丝别在耳后，微微避开了些许，轻轻说道：“你恨我吗？”
白雪川避而不答，仍然一脸平静地对她徐徐道：“阿离是世上顶绝情的人，那时你与我说，只要我收手，便与我归隐山林，自此不涉红尘……我便满心欢喜地带了你最喜欢的梨膏糖，等到了日落，你没来，来了许多与我刀剑相向的人——”
卫将离咬了咬下唇，道：“是我强求他们这么做的，与他们无关。”
“从什么时候起……你觉得你我之间的事，非要你折节求我，我才会答应你？”
一片难熬的僵持里，卫将离平复了一下略有些不稳的呼吸，道：“我决定去东楚前，想了很久要不要去见你。我嘴拙，说不过你，怕见了你就被你带走了……若是跟你走了，那么多、那么多人都要饿死。”
白雪川面上不见喜怒，轻抚着卫将离的后背，用一种温柔到近乎安慰的语气道：“所以你把我打进了地狱浮屠，是怕我动念杀人吗。”
卫将离的嗓音有些嘶哑地说道：“抱歉，我没办法了……怎么想都没办法了，你还是恨我吧。”
拇指轻扫过卫将离疲惫的眉眼，白雪川摇了摇头，道：“怎会恨你？怎恨得起来……你待我有多狠，待你自己只会更狠，对吗？”
卫将离为之默然。
从小就是这样，这人从未当着她的面发过脾气。哪怕是她被恶人欺负羞辱了，回来拉着他的衣角抱怨，他也只是轻言安慰，待哄她睡着之后，才像是出门散步一样，将那些人都处理了。
分明修佛，却从不渡人，而是见恶即斩。
卫将离对此甚至于有些恐惧，乃至于之后入了江湖被欺辱追杀至极时，也不敢让白雪川知晓。
“狠与不狠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再计较也于事无补。
白雪川侧头看着卫将离略有些闪躲的视线，道：“哦，分明是夺妻之恨，阿离要我放下屠刀吗？”
“东楚国君与此事无关，请师兄放过他。”
白雪川眼睛里有一丝倏然暗去的光，恍然间让人觉得周围渐渐被一层绝望的冰海包围。
“……我若是不放呢？”
卫将离知道他是做得出来的，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杀了他，来年若是到了饥荒之时，西秦便又是一片炼狱……你要杀他，我就只能像小时候一样胡闹，以死相逼了。”
“阿离，你真的相信没了你，这人世间便会风雨飘摇，乾坤倒悬吗？”
“……”
见卫将离再度报以沉默，他叹了口气，道：“我倒是忘了，你从不信任何人，哪怕是我的说辞。”
“我不是这个意思……”
卫将离话刚说到一半，一头游隼飞入亭中，落在白雪川肩膀上，脚环上有一枚金色的剑型足环，环上带着一张卷起的字条。
拆下来一看，白雪川敛起眼中情绪，起身道：“不早了，你回去睡吧。”
卫将离最怕听到他这句话，他一说让她去休息的话，就是要去杀人，而且一定会杀人。
卫将离很快就猜到那游隼的出处，皱眉问道：“……剑圣来了？”
白雪川拍了拍她的头，解下手腕上的佛珠，半跪下来细细缠在她腕上，低下头在她掌心轻吻了一下——
“没事，他欺负你，师兄帮你欺负回来。”

第十八章 纪念我们终将逝去的白芍药
皇帝昨夜一晚上都在六净庵的禅房里气得打滚，待快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已是天明。
山下夏宫里的侍从早就到了六净庵，在禅房外等着伺候他洗漱。
皇帝一脸起床气道：“卫将离呢？”
总管太监：“呃？”
皇帝不耐烦道：“就是皇后！昨夜有没有……还有没有别人来这儿？”
总管太监垂首道：“昨夜奴在此伺候时只见皇后娘娘在外间与温衡大师下棋，今晨天未亮时，楚统领来拜见，说是死了个什么人，便匆匆与楚统领回夏宫了。”
皇帝自言自语道：“果然不是梦啊……”
“陛下？”
“回夏宫。”
待皇帝收拾停当，告别过佛子温衡，回到山脚下的夏宫时，便见到许多侍卫在一座宫室前围成一圈，两个侍卫正半跪在太子前阻止太子前去观视。
“殿下，里面正在验尸，皇后娘娘传话说太子年幼，此等场面过于血腥，还是勿要观视为好。”
太子不满道：“皇后娘娘一介女子都能直面，本宫顶天立地的男儿何惧之有，让开！”
“战儿。”
太子听到皇帝唤他，转过头一路小跑过去，眼睛闪亮亮道：“父皇，听说昨夜有高手在夏宫外十里处决斗，里面的人是个绝世高手，还被一下子打死了，是真的吗？”
皇帝虚拍了一下太子的头，道：“小孩子少看点坊间豪侠传奇云云的话本，读书去。”
太子顿时有点不开心，此时后面走来一个气息沉稳的魁梧中年，走过来跪下行礼道：“
末将赫云中见过陛下，见过太子殿下。”
此人是太上皇身边的禁军统领，皇帝自是识得，道：“赫统领，到底发生何事？”
赫统领道：“末将失察，昨夜夏宫外十里，有江湖中人相斗，死了一人。四更时楚三刀将尸体运回，正在令仵作验尸。”
皇帝心想若是白雪川与剑圣相斗，那结果也在意料之中，自前朝乱世时剑圣阮清沅便已成名，最出名的战绩便是连战三天三夜，击败了前朝中流砥柱的大将军呼延翎，为东楚进军前朝帝都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只不过剑圣后来一心向武，多次拒绝西秦与东楚两方征召，并未从仕。
那白雪川想来也不比卫将离大多少，有如此结果，不知卫将离是否该就此死心。
皇帝想起昨夜卫将离对他说的那句誓死之言，心下复杂，道：“带太子走吧，皇后可也在那处？”
赫统领道：“皇后娘娘自回来时便一直在尸身旁看仵作验尸。”
皇帝叹了口气，让人将太子送走，让那宫室前脸色微妙的侍卫们让开，抬步走上台阶。
只见那殿中央躺着一具被白布覆盖的尸身，卫将离正背对着他站着，身形看起来十分僵硬。
皇帝脸色略有复杂道：“人世无常，他既没这个福分，你就看开些吧。”
卫将离也低低一叹，正当皇帝思索着用什么姿势借给她一个伟岸的肩膀时，检查完尸体胳膊的仵作操着一口破坏气氛的方言开口了——
“肥（回）娘娘的发（话），则个人被一巴脏（掌）从头壳儿中间摁下去，经脉全都断完哒，头骨和脊椎骨也都碎啦，还是早点收棺了比较巴适，则个天儿太热，搞不好再放下去脑浆都要流出来哒。”
皇帝：“……”
卫将离长叹一声：“他一死，诸子剑阁怕是要受大震荡，不知还能不能有人站出来撑持宗门局面……老人家英雄一世，与人正面对决而逝也不算屈辱，抬去让楚三刀料理后事吧。”
皇帝愣了片刻，一眼看见那尸身白布下面漏出的花白头发，脑子慢了半拍：“这是……剑圣？剑圣输了？？”
卫将离的脸色也不佳：“可不是吗，昨晚楚三刀全程看着，十招之内结束的，剑断人亡，要不是我师父来得及时把白雪川带走，楚三刀根本就回不来了。”
皇帝的三观这才受到了冲击。
别的江湖人他不大清楚，剑圣可以说是朝中半数武将都景仰学习的存在，就这么简单地死在他老婆前男友手里，简直魔幻。
卫将离道：“你也别惊讶，若我师父不出山，天底下我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有什么人能阻止他。”
皇帝回头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的侍卫们，后者点了点头，顿时觉得这个世界特别不真实。
“哦，你放心，我昨天和他说了，他要是敢动你，我就直接抹脖，他应该暂时不会再来。”
卫将离补充的这么一句让皇帝更加迷茫了。
虽然话说得疑似海誓山盟生死与共，为什么他一点都不感动呢？
此时赫统领也走了进来，行礼道：“见过皇后娘娘，末将乃是禁军南军统领赫云中，奉太上皇令，今日已点齐一千禁军护送陛下、娘娘与两位小殿下回宫。”
卫将离微微惊讶，转念一想果然这太上皇非是简单人物，即便昨夜的动静不大，太上皇也是一清二楚。
“太上皇还有何交代？”
赫统领道：“太上皇说，希望皇后娘娘照顾好陛下与两位殿下，但有所需，末将须得听从调遣。”
这是什么鬼？越过皇帝让皇后掌权保护皇帝？
皇帝回神道：“父皇这是何意？”
赫统领道：“此乃太上皇原话，末将不敢妄自揣测上意。”
“算了，你下去吧。”
“末将告退。”
见所有人都走了出去，卫将离愣愣地看着皇帝，道：“你爹这是不是知道这事儿，让我保护你，然后逼我跟他划清界限？”
皇帝一想也是这个道理，顿时懵逼道：“父皇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卫将离比他还懵逼：“意思就是你爹明明知道我跟人私定终身了还强行要我嫁过来？？”
——什么玩意儿啊这是！
相较于卫将离内心草泥马奔腾不息，皇帝是个很能接受现实的人，纠正她道：“现在也是你爹，既然他老人家都这么说了，朕也不计前嫌……”
卫将离心情不好，一脸抖s冷漠状：“闭嘴小三儿。”
皇帝：“……”
——还我那个温柔小意不爱发脾气的白芍药！
……
闲饮在茶馆接到官家人送信说要请他去帮忙护驾之后，直接一口茶喷了旁边一个杀猪大汉一脸，险些干上一架。
闲饮只觉得卫将离此人太叼，和亲过去没几个月连东楚的禁军都能指挥得动了，这得让多少西秦派驻东楚的诸多卧底哭出声。
也没办法，他一介散人刀客之流，基本上除了在西秦那一片混，没在东楚作奸犯科过，官家来人总不会是图他的色，是以痛快地跟了过去。
闲饮与皇家的车队汇合时，陶书生已经在了，此人特别能混，不知怎么地从穷凶极恶的在逃犯和一个姓楚的侍卫统领混熟了。
闲饮一看那侍卫统领，目光就略有漂移，他前几个月去假装刺杀卫江离时跟这人交过手，想着万万不可显露身手，把陶书生叫过来。
“怎么回事？你去请动了佛子温衡还没把白雪川搞定？？”
陶书生哎了一声道：“佛子温衡德高望重，这般度化魔头之事自然欣然前往，本来气氛挺好，魔头那两天也好说话，谁知道剑圣听说魔头入境，专程带着门徒来杀他，结果……”
闲饮问道：“谁赢了？”
陶书生压低了声音道：“已经不是什么赢不赢的事儿了，剑圣直接被他一掌打死了！”
闲饮啊了一声，靠了一声，道：“那地狱浮屠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这人每被关一次武功都能涨得这么厉害？老子也要去睡两年。”
此时一辆马车驶过来，车窗一开，卫将离探出半个头：“闲饮兄，那地狱浮屠自十层之下可是冰牢，你一向怕冷，去了可得带足了火盆。”
闲饮走过来怒道：“你家那位怎么回事？剑圣这一死，江湖上得出大事，就我跟老陶还不够人塞牙缝的，喊我们来干嘛？帮你说死他吗？”
卫将离道：“你不是把我师父带来了吗？有我师父在，他不会轻举妄动的。”
闲饮翻了个白眼道：“那你闲的没事儿喊我干什么？老子堂堂风流浪子浪一刀，可不是在这儿给你站岗荒废光阴的。”
卫将离道：“妹子哪儿能让兄长去送死呢？只是阎王好揍，小鬼难缠，尤其是剑圣这么一死，依我看东楚这边的宗门要乱，说不定这一路上就有不少人窥伺，想要浑水摸鱼顺便做掉皇帝，嫁在我师兄头上。”
闲饮道：“你怎么知道的？要是瞎猜的，我可不干。”
卫将离左右看看，招了招手，让闲饮靠近，耳语了一声，闲饮脸色剧变。
“真的？剑圣出战前也被下了……”
卫将离点头道：“跟我一模一样的毒，这恐怕是盘大棋，牵涉范围我心里还没个数。”
闲饮皱眉沉思之际，忽然旁边一辆马车猛然赶过来，帘子一挑，一个怒气冲冲的女声道——
“谁让你们两个靠这么近的，成何体统！”
闲饮怔怔地看着帘子后眉眼煞艳的紫衣女子，心脏忽然不正常地跳了起来。
“这位姑娘是——？”

第十九章 遇险
【黄莺丹，服下后嗓音柔软妩媚如出谷黄莺，持续一天。兑换点数：500点/3颗。】
彼时卫将离对皇帝是这么说的——剑圣新丧，东楚的魔道匪类一定会群起而动，赶赴此地。如今离楚京尚且路遥，万一有歹徒冲撞圣驾如何是好，为免意外，不如让陛下扮作他人。
本来皇帝是宁死不从的，可才到了第一天，就抓住了几个窥伺的可疑人物，还未等逼供人就吞毒自尽了。卫将离推测抵达楚京前必有贼人向皇家车队动手，目标不是皇帝的项上人头就是剑圣尸身。
皇帝这才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因为不想再看到赫统领一脸苦逼的表情，皇帝这才私底下答应了变装。
——可是朕只答应扮作他人，并没有答应扮作妇人。
卫将离又是这么说的。
“陛下扮作侍卫也行，会骑马吗？”
……不会。
“拿得动剑吗？”
……可以拿一小会儿。
“那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在车队里，既不想扮作侍卫在外面风餐露宿，也不想折节做内监，就只能干脆扮成卫将离了。反正现在魔头出来了，加上卫将离一向凶名赫赫，黑白两道没人敢动她。
只是皇帝女装play意外地违和感零，加上卫将离身边的月蕊非常会化妆，一番收拾出来简直是个盘靓条顺的高个儿大美人。其他人都不明所以，只觉是皇帝由上哪儿捡的新欢，而才刚入队的闲饮兄就更不明所以了。
“刚刚那位姑娘是——？”
“皇帝的小老婆，你别想了。说正事，我觉得这事情不简单，先是给我下毒，妄图借剑圣的手除了我，又给剑圣下毒，借我师兄的手除了剑圣，等于说在明面上不费吹灰之力干掉了东西武林两边的扛把子。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定然既能和西秦皇室搭上关系，又能在诸子剑阁说上话，你猜到底会是谁？”
闲饮一脸并没有在听的神情，眼巴巴地看着刚刚那辆载着紫衣姑娘的马车远去，那车里的人还瞪了他一眼，顿时心驰神往道：“楚皇有多少个这样的小老婆？”
卫将离道：“听人说有一百二十多个吧……嗨嗨嗨，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闲饮继续神往道：“你说那位姑娘要是一生老死宫中多可悲啊。”
卫将离沉默片刻，道：“你想怎样？”
闲饮直截了当道：“楚皇那么多小老婆，肯定照顾不过来对吧？何必耽误人姑娘的青春呢，本人身长七尺三，相貌堂堂，平生不酗酒不采花，你看我有多大机会把人拐走？”
卫将离似笑非笑道：“那可是皇帝的宠妃，对皇帝死心塌地一体同心的，你有自信拐得走？”
闲饮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整日与他人使劲浑身解数拼得你死我活只为跪求一人垂怜，哪儿及得上被一人捧着疼？”
卫将离的笑容淡了一层，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妹子自当全力支持。别的事儿便不麻烦你了，现在那位殷姑娘正假扮我为我防范刺客，你若有心，明里暗里保护好她的安全便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闲饮眼睛一亮：“真的？”
卫将离点头道：“对啊，要是晚上再有哪个不长眼的魔门来袭击他，你如神兵天降一般英勇出手，必能虏获芳心，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闲饮听了顿时心花怒放，道：“不亏是哥哥们的亲妹子，为兄这就去了，你自己多注意安全。”
看着闲饮被坑犹然不觉的背影，卫将离反省了片刻，低头拨弄起了手腕上的凤眼菩提佛珠，喃喃道：“是啊，哪儿及得上被一个人捧着疼好呢……”
入夜时分，因昨夜遭受了刺客袭击，为防刺客再袭击，并不在城镇的临时行宫里休息，而是在一处平坦开阔的地带扎营，一千禁军换成三班，轮番休息，警戒非常。
“皇后娘娘，这就是布防布置了，按理说防御刺客当是足够。但娘娘对江湖上的高手所知甚深，不知这般布置是否足够？”
“二流武夫是不敢进犯了，一流的也得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可能被射成筛子，不过若是超一流的，那就不好说了。”
赫统领道：“这末将便不明了，便是武学臻至极限，至多如当年的剑圣一般，单枪匹马杀入敌军之中，所过之处皆成血海。可人力终有极限，世上当真有那等近乎鬼神的武者存在吗？”
卫将离想了想，道：“怎么没有，你可见过苦海三位佛子动手？”
“这……”赫统领迟疑道，“苦海佛子德高望重，末将只听过佛子佛学造诣，至于武学修为，却是不明。”
卫将离道：“我小时候见过我师父夫昂子与苦海另一位佛子温衍大师，两人互相切磋。温衍大师修行的乃是诸法无我印，论起破坏力，在整个佛教当中都是当之无愧的无上境界。我那时年幼，师父不准我看，两人去了隔壁的山上，有说有笑地去，有说有笑地回。待到我次日上山跑圈锻炼体力时，只见得方圆半里的地方全部静得连只蚊子都找不到，地上更是草木摧折，五人合抱的树木断了一地，断口处都是凹进去的掌印。”
赫统领嘶了一声，道：“武道极致，竟至于此。”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能对付的自然会让你们对付，不能对付的，我自会托人找些臂助。”
这就是娶了个武斗派的皇后的好处，出门在外，面子在哪儿都能卖得出去。
赫统领如是想着，忽然大帐外一阵喧哗。
“有刺客！！！”
赫统领与麾下部将纷纷按剑而起，卫将离耳尖微动，拍了一下桌子，道：“别乱，先去保护太子，陛下身边有人保护！”
“可是——”
“太上皇命你听我的，不是吗？”
赫统领犹豫了片刻，出帐令精锐将太子所在的帐子重重保护起来。而卫将离则循声往刺客所在的地方走去。
这片扎营的地势十分开阔，是以那些刺客都很快被发现，远远地能听到闲饮的骂娘声和刀剑交击的声响，而且那声音正在慢慢淡去，想来刺客已经快要被击退了。
本来有闲饮和陶书生在，刺客之流当是没问题，但卫将离还是莫名有些忧心。
见左右情形混乱，卫将离转身走向皇帝所在的大帐。
比之外营的混乱，此处要安静许多。火把劈啪作响，守护在大帐外的侍卫都如同石雕，见她来了，面无表情地行礼。
“皇后娘娘，刺客来袭，外面不安全，还请回营帐。”
卫将离看了一眼那侍卫，问道：“陛下可休息了？”
那侍卫道：“陛下已休息了，皇后娘娘请回吧。”
奇怪。
“好吧……陛下既然已经休息了，我就不打扰了。”卫将离作势要走，余光瞥见那侍卫眉间稍松，突然猛地转身冲入皇帝营帐内，一眼便看见一个陌生的黑衣人背对着她。
“来人！”
卫将离这一声刚喊出，后颈便是一记沉重的击打，眼前一黑便倒在地上。
背后利刃挥下的破风声刚响起，便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不要杀她。”
“可是她看见了……”
那声音继续道：“没看见，没事，皇帝不在这儿，不要白白招惹别的麻烦，这次先撤退。”
“但此女来路不简单，为保万一，不如……”
那声音顿了顿，道：“准。”
随后卫将离只觉得脖子处被人按住，刺进去一根针样的物事，随即一片阴冷的感觉从颈侧的血脉处蔓延开，混合着脑后粘腻的血腥，她很快意识模糊起来，最后只能从迷蒙的眼缝里看见一双缂丝靴子从自己身边走过，那身形极其眼熟。
……好像一个人。
……
“雪川，你心不静。”
月下松亭，一个老者，一个年轻人，一张棋盘，分明是恬静的画面，却平白溢出几许针锋相对的气氛。
“这便是徒儿不得遁入空门的缘故，六根总栓在他人身上，成不了佛，便只能堕魔了。”
老者叹道：“阮清沅虽迂腐了些，可你不该杀他。”
捏着黑子的人笑着反问道：“师父以为，何谓该，何谓不该？因果业报，昨日他伤得人经脉俱断，今日怎轮到他了，性命便要贵上三钱？”
“为师不与你强辩，只知此事是将离的决定，你又何必执着？”
白雪川目光平静道：“师父不执着，圈养的堕入魔道，放养的以身饲虎。只是饲虎又岂是她所愿？她那般肆意放达，被人以万民为挟，要她剔得一身逆鳞，入是非之地，争些是非之人，师父便不心疼？”
老者再度沉叹一声，道：“为师又何尝不明她的苦处，可正是因为明了她的苦处，才不得插手她决定的事。”
“那师父又何必拦我？她为万民，我为她，有何不可？”
老者凝眉道：“可你嗜杀成性，你可知剑圣一死，东武林大乱，又要生出多少是非！”
白雪川摇了摇头，淡淡道：“我若真嗜杀成性，当要先尽诛殷氏皇族，何必与阮清沅过不去。”
老者疑道：“你想到什么了？”
“师父教养我这些年，怎还不知我是个喜欢斩草除根的人？杀了一个阮清沅，躲在背后毒害阿离的人或早或迟就该浮出来了，阿离聪慧过人，应当也发觉了……”
说到这，白雪川忽然打住话头，眼睛闭上，睁开时，眼底寒芒微动。
老者见他起身，心下担心他又要对殷氏皇族出手，道：“你要去哪儿为师本不管，但你若要对殷氏皇族妄动杀机，为师必将你带去苦海浮屠关上十年。”
“不杀人，阿离遇险了，我去找她。”

第二十章 夫昂子
朕叫殷磊，二十八岁，几个月前续了弦，虽然对找的姑娘一开始抱着偏见，但接受了这个设定之后还觉得蛮带感的，然而万万没想到，这姑娘在嫁过来之前就跟一个大魔王私定终身了，造成这一切的万恶之源——朕的老爹，表示不解释，还让这姑娘负责把朕平平安安送回家。
嗯，路上果然出了事。
其实朕的心情蛮复杂的，毕竟连月以来被刺客捅腰子、半夜发烧濒死，好不容易出来耕耕地驱驱邪，又被人一榔头打了后脑的不是朕，而是这个命运多舛的姑娘。
……想发脾气都没地方发。
而朕面前这个傻叉江湖客，过来看了一眼人的伤势，说了一声没救了埋了吧，就开始向假扮妇人的朕大献殷勤。
——喂你们之前真的是基友吗？
“殷姑娘，你放心，她体质强健，只要没破了心脉都有救，至于那些刺客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瞿阴宗外支，你要不高兴就再审审，总会有人供出来的……哎说起来我昨夜连挑七人的英姿你可瞧见了？磨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殷姑娘你的芳名呢？”
皇帝简直不厌其烦，但他这个模样，如果直接医闹闹到外面，让亲近的禁军瞧见了，还不如赐他一条三尺白绫来得痛快。
说着，卫将离身边的宫女月蕊急急忙忙地从里面跑出来，道：“陛……皇后娘娘又发烧了，随队的张太医昨夜也被刺客打晕了，现在还没醒，如何是好？”
皇帝出巡，总会有贴身的太医随扈，可昨夜在发现卫将离被打晕的同时，周围的好几个帐子里伺候着的宫人和太医也都被打晕了。
皇帝惊道：“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是被打晕了吗？”
闲饮尴尬道：“这个……要是想把人打晕，一般来说，是非得按把人敲死的力道下手打的，发烧这个……”
皇帝一时找不到医生闹，只能就近闹闲饮兄：“我不管！你去找，找不回来就提头来见！”
由于服的黄莺丹药效还没过，这声音听起来更像是挠心的猫一样。
闲饮虎躯一震，立时打包票道：“你放心！这里离苦海不远，方圆十里的镇子上说不定有会医术修行僧！”
“还不快滚！”
“是是是是……”
闲饮走后，皇帝心里有些烦躁，恰好此时黄莺丹的效力也过了，便换回了皇帝常服。随后月蕊又来说卫将离情况不妙，便匆匆跟月蕊去了卫将离榻边，只见她满面冷汗，脸色却是极其苍白，甚至于有些发青。
月蕊皱眉道：“陛下，娘娘这副情状，倒像是和那夜的高烧一般，身子发热，手脚却是冰凉。”
皇帝肃容道：“真是伤到根本了吗？”
月蕊道：“不瞒陛下，奴婢听说过的，娘娘那时是被剑圣废了全身武脉，如今虽然看上去是与常人无异，其实每至雨夜时，半夜总要痛醒过两次。”
“怎么会这样……”
悄悄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月蕊仿佛回忆起什么，咬咬牙在皇帝面前跪下道：“陛下，奴婢有一事想禀明陛下。”
“有什么就说。”
月蕊道：“娘娘上一次发烧时，第一位太医诊断说是严重的中毒之像，而后来过了片刻再切脉时，中毒的症状便消失了，太医便以为是误诊。可奴婢学过两分医术，那时与太医第一次诊断时也有同样的想法，分明就是中毒。”
“深宫之内何人敢给皇后下毒？你能肯定吗？”
“娘娘这中毒之像时有时无，奴婢学艺不精……”
皇帝皱眉道：“要是中毒的话，现在用些解毒的药有用吗？”
“陛下，药理之道，飞要对症方能下药，若是胡乱用药，只怕情状更难以控制……”
月蕊话音刚落，卫将离突然抓住自己的头，嗓子里溢出痛苦的嘶声。
皇帝连忙问道：“这怎么回事？！”
月蕊匆匆摸了一把脉象，道：“这……寸关尺三部脉淤血，是中毒啊陛下！”
见卫将离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皇帝倒是冷静起来，道：“总比她现在这惨状强，去把朕身边内监带着的龙血丹拿来。”
皇帝身边总会惯例地带着不少保命药，龙血丹是当中之一。
月蕊意外地看了皇帝一眼，道：“奴婢这就去。”
“你若喂了她龙血丹，那才是害了她。”
一声苍老而不失矍铄的声音传入帐内，只见一个白衣老者身后掠过一道残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帐内。
“你是谁？”
甚至于外面的侍卫都未发现此人身形，若是刺客简直太可怕了。
“老朽路过附近，受闲饮小友所托，来为东楚皇后诊治。”
啊？
这老者虽然仙风道骨的模样，皇帝却不敢轻信，但很快闲饮就气喘吁吁地跑进帐内——
“找、找到了……嗯？殷姑娘呢？”
皇帝哪儿还管闲饮，问道：“老翁会医术？”
闲饮找不到殷姑娘，一看皇帝在这儿，也不好忽视，便代老者回道：“这位前辈在江湖上也是鼎鼎大名的杏林圣手，轻易不看诊。”
此时卫将离痛苦的闷哼声又从屏风后传来，皇帝也不再啰嗦，连忙请了老者入内。
老者一见卫将离情状，眼底就是一阵复杂之色，切了左手的脉象，又换了右手，道：“将她后颈翻来。”
月蕊忙动手帮卫将离翻了个身，老者眼一凝，并指飞快地在卫将离颈骨处点了两记，一枚黑色的针从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露出一个针头。
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但也不敢说话。待老者将针小心抽出，再度切了切脉，点头道：“暂无性命之危了。”
想来是昨夜那些刺客所为，皇帝一阵后怕，小心问道：“可要用什么解毒之物？”
老者道：“无需，或者还可以说，用毒不足。”
“这是何故？”
老者摇了摇头，避而不答，道：“让她好生休息吧，此地只留一人伺候便可，莫让庸医乱用药。若是担心，给她喂碗绿豆汤，一碗不够就两碗。”
皇帝：……这话好像有点耳熟？
老者虽然说的话不太靠谱，但卫将离的呼吸的确是平静下来了，皇帝便实打实地相信了这老者绝对是神医，再三请求老者留下多看顾卫将离一段时间，但老者婉拒，而且也不给皇帝医闹的机会，说走就走。
只有闲饮一脸无语地追了出去，直追到离车队一里外，才追上老者。
“夫昂子前辈，卫将离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老者正是卫将离的师父，闻言叹道：“阿离的确是中了毒，而且中的乃是能致幻致痴傻的银殭苗蜤，此毒产于南夷，极为罕见，本以她修习功法之巧妙，这等毒物可自然化解。但她体中另有一毒，银殭苗蜤遇上此毒，在她体内互相攻伐，此消彼长，而那根毒针又恰好卡在她的督脉处，以致气血不通，这才出现险状。”
闲饮不通医术，听了个大概，问道：“她与我说过，要以毒攻毒才能根除，前辈可有什么方便些的解法？”
夫昂子抚须道：“是毒必伤身，若按她的功法，最好的解法……想来也只有老夫那逆徒的血了。”
闲饮想起卫将离也与他说过要白雪川的血才能治，问道：“她也与我说过，只是此法太过匪夷所思……”
夫昂子道：“你知雪川曾在地狱浮屠的毒牢和冰牢里待过，不止心神，体质也早已异于常人，是以这么些年以来，正道中人便是想拿毒毒害他也难以竟功。”
闲饮道：“既然是前辈这么说，那想必就是对的了，只是白雪川难以控制，若让他近了卫将离，便等于殷楚皇室有遇刺之危，如何是好？”
夫昂子笑了笑，道：“老夫来之前已封了他五成功体，相约只要他无端杀人或擅自解开封禁，便要请上佛子联手将他在苦海浮屠镇上十年。雪川不是蛮干之辈，若不得阿离首肯，也不会将她强行带走，你们尽可放心。”
……
为免卫将离再次病发，趁她情况好一点时，皇帝命令车队立马上路，快速返回楚京。
如此待到次日天蒙蒙亮，月蕊下去准备膳食时，卫将离隐约感觉到后背处有一股温流顺着她的经脉流动开，让她恍然有一种经脉在慢慢修复的感觉，待到被轻轻放下时，这才慢慢醒了过来。
“阿离？”
卫将离听见这声音便睁开了眼，定睛一看时还以为自己发梦，再一掐自己的腿肉发现真的不是梦，顿时心道完蛋，白雪川出现在车队里，那皇帝多半被拍死了。
而白雪川像是一时将其余的事儿都忘在脑后了似的，细细问道：“疼不疼？”
她师兄问她的病情或者伤情时从来不问“好些没”之类的话，总是问她疼不疼，哪儿疼，而且还不等她说话，一问一个准，简直鬼得很。
卫将离没心思扯这些，左右看了看，问道：“你怎么来了？”
“路上因为师父，耽搁了些时间。”白雪川闭着眼睛把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道：“果然是中毒了，阿离知道这混毒是何来路么？”
白雪川在这儿，卫将离略有些紧张，甚至能看到纱窗外来来回回巡逻的侍卫。但如果开口让他走，以白雪川那种轻微病娇的性格，多半又觉得自己与他生分了，搞不好又要拿起屠刀，立地成魔。
卫将离定了定神，道：“我不知这是什么毒，剑圣身上也验出了与我一般的毒，你与他交手时可觉得他真元运转滞涩了？”
白雪川觑出卫将离眼底有些慌乱，索性坐在她身边，额头抵近了些，低声道：“彼时只念着那人伤了你，出手无忌了些，并不觉异状。”
“……”
太近了，几近可闻对方的呼吸，卫将离一时失语。
白雪川接着说道：“师父与我说，要我的血才能破你的毒瘴，可对？”
这……一说起这个卫将离又想起先前指使人将白雪川关在地狱浮屠的事，虽说那时从大局上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就个人立场而言，她在白雪川面前一点儿理都不占。
一路走来谁都不欠，只有他，两度堕入地狱浮屠，都是因为她。
卫将离心知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完了，眼神暗了暗，轻声道——
“对不起……”
白雪川不语，静静地看着卫将离微垂的眼睛，随即听见马车外有人脚步声和说话声传入。
“皇后如何了？”
“今日午后已经退烧了。”
那人嗯了一声，走近了来，离马车车门外仅有一尺时，向马车里问道：“你醒了吗？明天便回宫了。”
卫将离刚想应声，忽然脸被捧至一边，随即唇上一热，一丝来自对方的腥甜自唇齿间漫开。
……哎呀，这就尴尬了。

第二十一章 哺血疗毒
跟白雪川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卫将离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当年初入江湖，在路边小菜馆子里对一个大厨做的菜一见钟情，便企图写封富有文采的情书把大厨骗到手，由于左右皆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糙汉大兄弟，只得回去求助在她眼里很有文化的师兄。
那会儿白雪川的三观已经不大正常了，看了她写的情书，除了字是他教的还不差，内容简直让人糟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满口答应帮她改。改完之后文采斐然，逼格高得卫将离基本上就没看懂，当即插了一朵菊花让人送过去……然后，就没回音了。
小半个月后，卫将离再来时，人说那大厨出家了，从此不再杀生，改做素菜，卫将离一听没有肉了，对大厨的爱瞬间就消失了，同时也觉得被师兄欺骗了，便少了联系。
又过了半年，有一回跟朋友们喝酒的时候提起这事儿，也很有文化的、三观也不太正的陶书生说这是人不希望你嫁给别人才坑你的，卫将离想了想终于开窍，撒着欢儿去了密宗找在那里修行的白雪川表白。
可密宗的人一向是希望白雪川剃度出家了断红尘的，加上密宗秃驴歧视女人，一言不合，年少气盛的卫将离就揍了一尊密宗的法王，别的法王大怒，喊了白雪川出来让他在密宗和卫将离中间选一个。
白雪川当时是这么说的——
“阿离来了，那就回家吧。”
走得那叫一个潇洒，半点犹豫都没有。
卫将离彼时挺心虚的，觉得自个儿闯了祸让师兄惹上密宗的麻烦，但后来才得知并不是那么回事。白雪川的理念与密宗早已出现了不谐之声，而密宗既爱他的悟性根骨，又恨他的放诞不羁，最后发现实在控制不了他，就准备对他下手“洗智”，作为密宗的“兵器”镇压起来。
但他毕竟在密宗修行多年，白雪川便与卫将离说等最后与密宗首座十法王开一场论法会便跟她回去……可这一等，就是两年。
卫将离数度闯地狱浮屠失败，最后靠师父搭救捡回一条命后，身上那点孩子气就淡了。那两年，拼命地利用身上的系统带来的种种好处，拼命爬上了巅峰……几乎是在那之后的同时，白雪川就自己走了出来。
那一年，曾经邪肆张狂的卫将离收敛锋芒，而醉心佛理的白雪川，则是种佛得魔。
就像现在这样，反而是卫将离遵从理性，而他则是服从于欲念。
待到腥甜的味道充斥口腔，卫将离推开了他些许，低声道：“他们要是发现你在这儿，乐子就大了。”
“那阿离不是正好跟我走？”
“然后西秦公主公然偷情，楚皇一怒，太荒山又添新红。”
白雪川低声叹道：“在你心里，万民总是胜过我的。”
“可你又何尝不是胜过我自己……”
瞥见白雪川眸光一滞，卫将离一个翻身把他推在里侧，用锦被盖在软枕堆里，同时转身望向马车门口。
只见外面的人听到里面的动静，直接推开了门：“你醒了吗？”
卫将离半撑起身子：“怎么了？”
皇帝见她醒了，眉角微松：“醒了就好，头还疼吗？”
卫将离这才反应过来脑后又麻又疼的状况，不过这点疼也不是不能忍，便道：“照顾得挺好，已经不疼了……你不用进来，里面药味重。说起来那些刺客呢？”
“抓住的活口都自杀了，你有看到刺客吗？”
说起这一节，卫将离猛然回忆起当时的情状，眼眸微闪间，问道：“刺客来时，陛下是在哪里？”
皇帝又不大高兴，道：“被你招来的那小子缠着，能上哪儿去。”
卫将离顿时一愣，道：“……但是我看到的打伤我的那一伙人里，有一个人和你的身形很像，连声音都很像。”
“……”
皇帝的反应很奇怪，不像是在疑惑或者怀疑，而是第一时间看着卫将离的眼睛，凝视片刻后，道：“大概是你眼花了吧。”
卫将离能肯定那绝对不是同一人，那夜皇帝服了她给的黄莺丹，药效没过，嗓音应当还是女性的嗓音才对。
“陛下可有兄弟什么的吗？”
“嗯，有一个同母弟弟，小时候得了麻风，送出宫外去了……”皇帝好像很不想提这一节，一眼看到卫将离身后的被衾，道：“你看你把被衾踢到哪儿去了，受伤还不好好盖被子，难怪总是发烧。”
这么说着，便要进马车里来。
卫将离明显感到被子里按着自己的那只手开始玩味地轻点她的手背，仿佛是在倒数动手的时间点，顿时脊椎骨冒出一丝凉气儿，正待要出声阻止皇帝靠近时，忽然外面一个骑士飞奔过来，跪在车外。
“启禀陛下，宫中出事了！”
皇帝回头道：“别慌，出了什么事？”
“昨夜慧充仪诞下一对龙凤胎，但充仪娘娘随即便被发现身中剧毒，现在性命垂危！”
皇帝先是一喜，紧接着又是暴怒：“又是毒？！查出来是谁了吗！”
“贵妃娘娘也病重，武妃娘娘主事，派内监查了查，疑似是红芍阁的马婕妤！”
卫将离听得一怔，随即心里哦了一声……正经的宫斗戏码，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待皇帝急匆匆地走后，白雪川伸手掀开被子，似笑非笑道：“听见别人中毒，你好像深有同感一般。”
“先前那刺客对我下的毒和我之前中的无名毒有相似的地方，不把这后面下毒的人揪出来剁碎了包成茴香包子，难消我心头之恨。”
一想到被废的武脉，卫将离纵然一直在说服自己看开，可心里还是不甘心。不过这么一想，随着白雪川的血起效，静下来之后能感受到那股无名毒正在慢慢消解……而且是那种柔和式地消解。
果然啊……以前不小心碰到白雪川的血时，系统就很给面子地给了大量兑换点，一滴一千。而刚刚那一口血过后，卫将离看了一下系统，果然发现点数直接暴涨到四万三。
不过现在的状态也太尴尬了，该怎么开口？宝宝中毒了要师兄亲亲才能好？
……堂堂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卫盟主还是要脸的。
白雪川则是一直偏着头看着卫将离飘忽不定的视线，垂眸掩下眼底那一丝笑意，撑起身子往外走。
“你去哪儿？”
“无缘无故打了我的阿离，师兄的心头之恨也难消得紧，自然是去楚皇说的那麻风弟弟那儿查一查了。”
“呃——”
白雪川仿佛是想起什么，忽然又倒回来，拇指轻轻扫过下唇上残留的血迹，擦在卫将离唇上，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每三日我会去找你一次，直至余毒剔尽为止……对了，祈祷那时楚皇不在吧。
……
六月初十，帝后回宫。
一路上马不停蹄，皇帝刚一到宫里，连一双龙凤胎儿女都没看，就急匆匆地去了慧充仪的秀心宫。
卫将离则是被安排着先回宫换了药，因为晒黑了又让翁昭容好一阵数落，待装扮停当这才去了秀心宫探视。
她到时武妃就已经在了，正抱着小皇子，见她来了，便站了起来，还没等她说话，就拉住她的手道：“娘娘可回来了，慧充仪情况不妙，连小皇子也知道母亲病重，哭闹不休，您可要好好哄哄他——”
卫将离一脸懵逼间，武妃和抱着小公主的奶妈就已经一左一右地把一对龙凤胎塞进她怀里。
翁昭容后至，一见此情景，立马皱眉，快步过来护在卫将离周围以防卫将离失手摔了孩子，道：“怎能让皇后娘娘一力抱两个孩子？武妃娘娘还是快接回去吧。”
武妃一脸疑惑道：“可太后不是说了，万一慧充仪有个不测，小公主和小皇子便要养在皇后娘娘膝下呀。”
雾草慧充仪你扛住啊！我不想莫名其妙地被迫接盘啊！
卫将离如遭雷击，怀里的小皇子和小公主仿佛也是听到这争执声，俩小孩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场面又是一乱，周围的乳母不知为何就是没有要接过来哄的意思，武妃还在那里催着让她哄。
卫将离脾气一上来，对着俩小孩咆哮：“嚎什么嚎，给我笑！”
众人：“……”
俩小孩眼睛还没睁，听到这话，仿佛是感受到面前人杀性重，小皇子直接吓得打了个嗝，小公主听了，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双生子有感，小皇子也咯咯咯地一边打嗝一边笑了起来。
……就某种意义上她还是很强的。
“这就对了嘛。”卫将离的表情顿时软了下来，分担了一个小公主给翁昭容，掂了掂手里的小皇子道：“这俩肉墩加起来得有十斤吧？慧充仪真不容易啊。”
皇帝一脸郁色地出来时就看见卫将离和两妃站在一起逗小孩，那神情极其投入活似隔壁家来串门的怪阿姨，顿时内心升起一丝违和感，把她喊了过来。
卫将离看了一眼屏风后的慧充仪，问道：“慧充仪还好吗？”
“朕喊了个高手，也从她后颈里逼出一根和你一模一样的毒针，想来是同一人所为。”
卫将离摸了摸颈后，道：“有苗头吗？”
“说是慧充仪临盆当夜，马婕妤匆匆自秀心宫门口过……稍后你与朕同审吧。”
皇帝眼神语气都没胡闹，想来慧充仪真的对他挺重要的，卫将离十分理解，道：“没事儿，中毒都挺过来了，可见她求生意志很强，不会这么薄命的。朋友一场，实在不行我再让闲饮把我师……就那位老神仙请过来。”
……所以什么叫朋友一场？朋友？
皇帝更加心塞，道：“慧充仪为朕添儿立功，你就没半点想法吗？”
卫将离一脸开心地拍了拍他的肩，道：“想法有啊，不得了呢，龙凤胎呢！加起来有十斤呢，恭喜啊！”
皇帝用一种难言的表情道：“慧充仪若能挺过这关，你就不怕危及你的地位？”
卫将离回忆了一下刚刚武妃强颜欢笑的表情，终于领悟了皇帝的中心思想，挠了挠头道：“可是关我什么事呀，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皇帝怒道：“朕是你夫君！”
卫将离指了指外面的美女如云，挑眉道：“大众夫君也算是夫君？”
皇帝顿时觉得肝脏疼：“朕对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卫将离道：“别忍了，对肝不好，要不喝碗绿豆汤？”
……喝个锤子！

第二十二章 疑窦丛生
马婕妤被带到时，不知是在哪里被关了一夜，发丝凌乱，与卫将离那时所见相比，显得分外狼狈。
不过她还是很镇定地在皇帝面前磕了个头，道：“见过陛下，皇后娘娘。未能梳妆，请恕妾君前失仪。”
卫将离左瞄了一眼闻讯到了秀心宫的其他有分位的妃嫔，右瞄了一眼虎着脸的皇帝，发现大家都是一副神色严肃地正襟危坐着，便默默地把自己跷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皇帝向一边侍立着的一个宫女说道——
“你是慧充仪身边的大宫女，你说，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女官上前，跪下来道：“昨夜戌时三刻，娘娘便阵痛起来，奴婢前去叫太医，哪知太医院空无一人，连平日里给娘娘请脉的徐太医也不在，只有几个医女，无法主持大局，奴婢便只得前去天慈宫求见太后。”
皇帝扬眉怒道：“太医院怎会无人？！”
旁边的内监道：“陛下，那夜当值李太医、何太医、孙太医，和那位徐太医都已经被太后娘娘下令收押，殿中监审了一宿，说是因贵妃娘娘伤寒突发，便跟着贵妃娘娘宫中的大宫女为贵妃娘娘看诊了，因此误了慧充仪的事。”
皇帝道：“那贵妃呢？”
“这……”内监犹豫了片刻，道：“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青鹊刚刚便来了，说贵妃娘娘病重，无法起身，特来代娘娘请罪。”
眼看着皇帝的脸色越发难看，卫将离不动声色地踩了皇帝一脚，这脚踩得有点狠，硬生生打断了皇帝的怒气条。
“陛下，贵妃既然来不成就让她好好养病吧，先审慧充仪中毒的事吧。”
皇帝一阵无语，隐约觉得先前被卫将离抽过的耳刮子还在疼着，整理了一下思路，对慧充仪身边的大宫女，道：“你接着说。”
那宫女仿佛很讨厌马婕妤，瞪着马婕妤道：“天慈宫侍卫众多，奴婢好不容易通禀了太后身边的柳芽姑姑，带着太后宫里的窦太医回来时，只看见秀心宫大门洞开，马婕妤正从秀心宫匆匆跑出……对了，马婕妤跑得匆忙，还留下了一枚蝶恋花玉弁！”
说着旁边的侍女呈上一个木盘，里面正躺着一枚红白相生的蝶恋花玉弁，半是血玉半是白玉，一看就是世间独此一件的珍宝。
皇帝也宠过马婕妤一段时间，自然也是认得这发弁是马婕妤的爱物，便沉声道：“马婕妤，你有何说法？”
马婕妤垂首道：“妾那夜闲来无事，出宫赏月，在浣花亭时听见秀心宫方向喧哗不已，一时好奇，便去秀心宫探视。去了之后在秀心宫门口遇上一个小宫女，小宫女说是慧充仪难产。妾听见殿内传出慧充仪的痛呼，一时心焦，想起宫中带有母家给的南夷救命秘药，便想回宫拿药，正巧被她们一行人看见。”
慧充仪的大宫女尖声道：“陛下，马婕妤说谎！她走之后，太医便发现我家娘娘中毒，若不是娘娘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生下小皇子和小公主，恐怕连孩子也要被毒害！”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那宫女，问道：“你既然说见到一个小宫女，你若知道那宫女是谁，便喊她来作证。”
马婕妤沉默片刻，仰起头道：“昨夜一片混乱，夜色掩映，妾已不记得那宫女模样了。”
旁听的妃嫔顿时互相交换起了眼色……马婕妤是不是傻，她这么说，怕是永远也逃脱不了下毒的嫌疑了。
马婕妤这话一出，便有人落井下石地冷嘲热讽道：“哟，马婕妤这话说的，充仪娘娘在众妃当中也算俭朴了，宫中侍女加上厨娘不过十六七人，哪有认不出来的道理？”
马婕妤神色未变，并未去看皇帝，而是看向卫将离，道：“昨夜事出突然，妾的确是记忆模糊。”
那妃嫔轻嗤一声，正待说些什么，卫将离便揉着头侧开口道：“看来今天也审不出什么了，现在首要的是先让慧充仪脱离险情，等慧充仪醒后再交代详细，以免冤枉了人，陛下，你看可好？”
旁边的武妃道：“娘娘，这审到一半就匆匆结束，不太合适吧……”
皇帝看了一眼卫将离，倒真以为她的伤没好，道：“皇后身子不适，今日就到此为止，你们先散了吧。马婕妤回红芍阁禁足，无朕传召不得外出。”
群妃脸上多有古怪之色，但江贵妃不在，皇帝都说话了她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便纷纷散去了。
“——你先回去，到时与你细说。”
卫将离低声对翁昭容说了一声，翁昭容点点头，也跟着群妃回去了，只是出门时回头看了卫将离一眼。
——帝后关系好像没有祭地前那般疏离了，但卫将离看起来眉眼坦荡，也不似有了男女之情那般羞涩，很微妙呢……
待群妃离开后，卫将离屏退了周围的随侍，站起来道：“你发觉这事儿有鬼了吗？”
皇帝也觉得怪怪地，说道：“马婕妤平日里兰心蕙性，与朕偶尔吟诗作对，都能机巧应变，朕也是很少见她语拙的时候。”
“我堂妹来时便告诉我说，在宫里混的都是人精，能让人精如此自污，说不定当时她看见了什么人也在秀心宫里，但是不能说，只能以这种拙劣的谎言来旁敲侧击地提醒。”
卫将离说着，在秀心宫殿里四处转着圈，一会儿看看书柜，一会儿又伸手抹了一把窗沿。
皇帝见她到处乱转，问道：“你在找什么？”
卫将离不答，直到歪着头看到寝殿外间的一处房梁时，便招手让皇帝过来。
皇帝一头雾水：“做什么？”
卫将离把旁边放花盆的高案搬过来，自个儿踩着凳子爬了上去，道：“你帮我扶稳了啊。”
皇帝连忙抓住摇晃个不停的桌子脚，道：“你上去做什么？有什么想查的让侍女帮你啊。”
卫将离查看着房梁，道：“那可不行，马婕妤都自污成那样了，这事儿肯定小不了，能少惊动点人就少惊动点人吧……哎呦，我就知道马婕妤是想求救示警，瞧，在这儿呢。”
卫将离找到的的房梁积灰上有几个脚印，那脚印十分大，绝不是女子的脚。
皇帝也被卫将离撺撮着上去看了一眼，下来后，一脸懵逼道：“你怎么知道这里藏过人？”
“因为整件事很奇怪呀，你先把看到的鞋印画出来咱们慢慢说。”卫将离拿过纸笔摆在皇帝面前，接着道：“我以前经常遇见这种某某门长老掌门一夜暴毙的事儿，练武之人身强体壮哪能有这么多暴毙的，往往一查就知道看似没人的房间里往往藏着人，而凶手最喜欢藏的就是这种灯火照不到的房梁顶。自我代入一下，如果是我想害慧充仪，在下手之后，又遇上那宫女带着一群人正巧回来，不想被认出来，当然要找地方躲。”
皇帝一边画图一边道：“在慧充仪身边的宫女带太医来之后，紧接着母后便来了，而且坐镇在唯一的出口处，若真如你说，凶手如何混得出去？说不定是慧充仪身边的人作祟呢。”
“那你如何解释这脚印？作祟的人闲得无聊自己印上去的吗？”卫将离摸了摸后脑已经结痂的伤口，又道：“何况袭击我的那拨人也是身手不低的，我宁愿相信是同一拨人。”
皇帝将画好的鞋印摊平，一看那尺寸果然是男人的脚。
卫将离比了一下脚宽，道：“你看，脚掌面约七指宽，右边略深，这是至少扎了二十年马步才能扎出来的脚。”
皇帝见卫将离一脸“你不能质疑我的专业性”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此事你就别管了，朕来处理，你回去好好养伤吧。”
卫将离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道：“从刚刚起你就不像是要认真查真相的模样，其实意识到马婕妤是冤枉的时，你就差不多猜到了吧。”
“别说了。”
卫将离无视了他话语里的不快，继续说道：“能让马婕妤吓得连开口都不敢的，除非她知道她一开口把人说出来，要牵涉到的大人物太过可怕，连她自身也难保——”
“住口！”
若是一般人，此时大约就很识趣地闭嘴了，但卫将离当即便直掐他的痛脚道：“我凭什么住口，你以为这事儿只是你娘可能要害你妻儿这一小部分吗？”
皇帝烦躁道：“你不是说不关你事吗？”
卫将离比他还烦躁：“我尼玛都被人打成这熊样了还不关我事儿？！”
自从见过白雪川之后，卫将离的脾气就忽上忽下，时而理智时而狂躁。皇帝想发火的时候往往发现她比他自个儿更暴躁，登时情绪就不得不先稳定下来去劝卫将离冷静。
“那个……你先控制一下。”
卫将离显然是控制不住的：“老子纵横江湖那么多年，先遭人道德绑架后被人打包送去给人夫，不，人爹当续弦，整天被人喊娘娘都喊得我特么都肾虚了，娘什么娘，我哪儿来那么多娃！你特么懂我这小暴脾气多憋屈吗？现在好不容易知道是谁盯上我了你还说跟我没关系！啊？”
——你就这么嫌弃人爹吗？人爹有什么错？
皇帝耳朵特别受伤，半晌，怯怯道：“你先别生气，不行咱们喝碗绿豆汤。”
卫将离吼完，坐下来拍桌道：“你看你这人，好好说话你不听，掀房顶了你才听，这不故意气人么，不给我一盆儿加冰的别想我消气儿。”
她刚说完，一个宫女从寝殿小跑出来，道：“陛下，充仪娘娘醒了！”

第二十三章 宫里宫外，山雨欲来
慧充仪一醒来便慌忙问孩子怎么样了，在皇帝让乳母把孩子抱过来后，她的情绪才稳定下来。
“*，你可还记得是谁谋害的你？”
慧充仪正眼神温柔地摸着孩子的脸颊，听到皇帝这问话，费力地半撑起身子，道：“妾那时痛得发昏，只记得玉琦去换了热水的空档，有个脸生的内监走到床前，提起妾的脖子，扎了一针进来，正要下手拍妾的肚子时，忽然像是听到什么动静，马上就走了，妾并未看清那人的模样。”
……全让卫将离猜中了。
一想到卫将离的敏锐完全不让须眉，皇帝只得暗地里叹了口气，想起为夫的责任，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又不禁高兴起来，温声道：“这两个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段时日朕会常来，儿子不敢说，女儿的名字可以由你定。”
皇家儿女的名字向来不由母，由礼部拟定呈给皇帝择选，再送往宗庙审核才能定下来。若是能让她来起名，这是比任何赏赐都打动人。
慧充仪几乎是瞬间眼泪就落下来了，抓住皇帝的手道：“陛下，妾何德何能……”
“朕说了你定就是你定，好了，你才刚好一点，别太劳神。待你身子养好，朕便给你提一提位分。”
安抚完慧充仪，皇帝走出去就看到另一个画风——桌子旁的卫将离塞得两颊鼓鼓的，见到他过来，含混不清地对他说道——
“来一块不，这枣泥糕果然名不虚传，超好吃。”
皇帝：“……”
旁边走进来一个慧充仪宫里的侍女，见卫将离这副模样，哎呀了一声跪下来道：“奴婢有罪，这枣泥糕已经过了一天，不新鲜了，娘娘不可用啊。”
卫将离深情款款地扶起她道：“没事儿还是很好吃的，不要浪费粮食。对了这枣泥糕是你负责做的吗？要不要到我宫里交流学习一段时间？”
皇帝：“………………”
皇帝想如果卫将离和慧充仪的性格对调一下，他的生活就完美了……堂堂一国皇后这么个熊样成何体统。
所幸卫将离虽然遇上好吃的就这么个熊样，但正事还是不耽误的，听了皇帝在慧充仪处得到的证实后，便道：“那就没错了，马婕妤一定是看到了那凶手的面容，知晓他的来历，这才匆匆逃跑，被人误以为是凶手。然后凶手想要追出去时，秀心宫又来了一大帮人，便被堵在了秀心宫那处的房梁上。”
“那就只能去再提审马婕妤了。”
卫将离想了想又道：“这恐怕还不行，单单一个慧充仪的模糊证词还算不得什么决定性的证据，你现在去，马婕妤还是会说得模棱两可。那可是商人家的女儿，不见兔子哪儿能让她放心撒鹰呢？”
卫将离就是这点好，谈起正事儿效率高节奏快，立时就能分清利害，像是在跟一个能臣说话一样。
皇帝不知不觉也跟着被带入了节奏，心念一转，道：“此事还有一个疑点，你可也想到了？”
卫将离拍了一下手道：“江贵妃。”
江贵妃主持宫务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在慧充仪临盆时抽调太医等同谋害皇嗣，除非另有隐情。
卫将离对想要亲自去江贵妃的锦雀宫的意图伸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道：“你走到哪儿别人都会对你说些加以润色的官方辞令，还是我去吧，你还有更想见的人对吧。”
皇帝一时沉默，回宫当然要去请安，或者说去太后宫里求个解释，没有比这更合理的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话说我没经你同意让闲饮兄进宫了啊，不过你放心，他最近对女人没什么兴趣，不会糟蹋你小老婆的。”
“卫将离。”
“纳尼？”
“你走就走，把人家宫里的点心盘子给朕放下，成何体统。”
……
东楚皇帝有三个异母弟，两个在千里之外的封地，一个身有恶疾，很早就被太上皇封为江都王，但并未被调往封地江都，而是在京郊建了江都王府，十数年来都在那里养病，连年节中也不见其人。
王府是个古怪的所在，大门处积了一层又一层的落叶灰尘，附近的商户往往一连数月都不见有人出入，仿佛废宅。
白雪川行至附近，也并未急于前去江都王府中查探，只因他一到附近，便察觉到身后跟着两三股不弱的武息。
佛宗武学参悟至极致，六识通明，感应到对方气息戒备但不敌视，想来是偶然遇上他，猜想到他的身份，一时好奇才跟上来的。
白雪川略一想，唇角微扬，便寻了个方向往离江都王府稍远的一处茶馆走去。
这茶肆里约有七八人，三三两两地散坐着，不过喝茶桌上都带着刀剑，一看就是江湖中人聚集的所在。
“……我师父是昨日得的信儿，连忙让我从宣州赶过来，路上跑坏了两匹马才赶到。”
“这可是大事，跑坏两匹马算什么？诸子剑阁这棵大树塌了，不知道要砸死多少人呢。”
茶馆里议论纷纷的声音直到白雪川缓步踏入时，才戛然而止。
白雪川像是没看见那些江湖人反射性地把自己的手按在武器上的动作，很随意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壶茶。
其他的江湖人大部分都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他，只用余光紧张地扫了两眼，尽量小声地放下茶钱，匆匆离开茶馆。
人们纷纷逃也似地往外走的同时，两个黑衣老者踏进了茶馆里，拣了离白雪川最远的一张桌子坐下，也不点茶，只静静地看着，仿佛是在等待什么。
气氛十分古怪，连端茶倒水的跑堂也不敢多待，悄悄溜到后堂去。
茶馆便彻底安静下来，但不多时，外面传来一声喧哗，数十人执剑鱼贯涌入茶馆之中。
为首髭须中年一见白雪川，怒目道：“梵逆白雪川，果然是你！杀害剑圣，毁我门数十年名声！东武林岂能容你在此放肆？剑阁门徒，随我除魔卫道，誓将此魔枭首灵前，为剑圣报仇！”
说着，数十把雪亮剑锋同时刺向白雪川，忽然斜刺里掠出一条蛇般的黑影，一卷一扯，几个冲在最前方的剑阁门徒手中之剑脱手而出。
那髭须中年转头一看是角落里一位黑衣老者动手，使出手里的九节铁鞭拦下他们，见他气息沉稳，便知是高手，沉声道：“阁下是何来路？若想插手护此魔头，今日便是与诸子剑阁为敌！”
那执鞭的黑衣老者道：“老夫白骨灵道，枯骨索徐廉，你们的争端本与老夫无关，不过老夫这几年在公家挂职，诸位在公家的地盘上动刀动枪，非是江湖规矩吧。”
听到那老者自报家门时，髭须中年便面露惊容，心想枯骨索徐廉旁边的那个老者也多半来路不低，加上白雪川，搞不好就要力拼三大魔头，胜算实在不高。
尤其是徐廉已经自报家门说在公家挂职，诸子剑阁与公家也有些牵连，不好得罪，若僵持下去也无意义。
见那髭须中年有所动摇，那徐廉老者又道：“此处虽是天子脚下，但也是江都王的地界，诸位且给江都王一个面子，若有纷争，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大家皆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若要正式约战，想必以白先生之风，也不会轻拒吧。”
那髭须中年厉眸一扫白雪川，道：“好，白雪川，两日后剑圣出殡，你可敢来诸子剑阁一对天下英雄！”
白雪川喝了口茶，轻飘飘丢过去一句——
“若我得空便去拜访。”
髭须中年脸色铁青，但也并未发作，冷哼一声带人离去。
那两位黑衣老者劝退诸子剑阁寻仇之人后，便自来熟地走近了白雪川，向他抱了抱拳，道：“多管了一把闲事，望白先生切勿介怀。”
“两位是西秦出身，何以在东楚地界？”
另一位老者桀桀笑道：“魔道中人有何家国可言，老朽便直言了……听说白先生昔日遭人围杀被囚于地狱浮屠当中，如今破禁而出来到东楚，是为了追杀西武林前盟主卫将离？”
“……”
白雪川沉默片刻，忽然扬起一个微笑道：“是又如何？”
两个黑衣老者眼底闪过喜色，那徐廉道：“不瞒白先生，老朽二人乃是因卫将离昔日率众捣毁白骨灵道，令我宗门四分五裂，这才惶惶如丧家之犬般流落东楚，幸得江都王赏识这才站住脚跟。白先生想必对其也是恨之入骨，你我可谓同仇敌忾。”
白雪川看起来对他们所言毫无兴趣，起身道：“哦，那我也只有说一声节哀了。”
见他起身要走，另一位黑衣老者连忙道：“白先生自是不屑与我等联手，但卫将离已在皇宫之中，那处守卫重重，若是白施主硬闯，必会惊动坐镇楚宫的迷界神僧与悟界神僧……以白先生之博见，也不会做出不智之举吧。”
苦海与东楚皇室关系密切，若说坐镇苦海的是三佛子，坐镇楚宫、捍卫楚宫最后安危的就是这两位神僧了。而这两位神僧轻易不外出，只有一些佛家高层的人知道他们的存在，白雪川自然也有所耳闻。
见白雪川脚步一顿，黑衣老者便觉有戏，话里有加了把火道：“江湖上皆知天隐涯一脉每代只收两个弟子，一者正一者邪，注定要相斗至死。可如今日前我门徒来报，说卫将离武功已被剑圣废除，此时不除，若待她利用其功法中乾坤逆转之道死灰复燃，那日后便更难对付了。”
白雪川笑了笑，道：“你的意思是，她如今虎落平阳，你们想要我折节去做那只犬将她叼走么。”
“老夫绝无此意，只是对先生而言，仇人放在眼前，总比远隔天边好，不是吗？”
“拐弯抹角至此，你们有这个时间说，我却没有闲心听，直言吧。”
能与他说到这一步，黑衣老者已经觉得超乎想象了，他深吸一口气，面色诚恳道：“那老夫便直言了，江都王正盛邀天下豪杰共襄盛举，若听闻白先生有意，老夫敢保证王爷必会倒履相迎。”
白雪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重复道：“盛举？”
“白先生若愿给这个面子，还请入王府一叙。”

第二十四章 少年卫青天
江都王府里与门口的萧条截然不同，整洁异常，尤其是前院，又空又大，没有一盆花草摆设，对角线约有两百步，旁边只摆着一排箭靶，看上去倒像是军营的校场。
“白先生在此稍候，待我们前去禀告江都王。”
两个黑衣老者令侍从在此伺候，匆匆往后堂走去，穿过廊腰缦回的后院，直接进入一处守备森严的院落。
还没等走入屋内，徐廉老者便对一张书桌后正在看信的人口出恭喜之声。
“恭喜殿下，天助殿下。”
这人的头部被布巾裹着，只在眼部露出一条缝，正是江都王。
闻言，江都王放下信件，道：“二位平日不苟言笑，今日喜色溢于言表，看来是真有大喜事，说来听听。”
徐廉笑道：“老夫今日本想与师弟去查探诸子剑阁动向，哪知在街上偶遇一绝世高手，心想以其目前处境，正适合被殿下纳贤，便费了一番口舌将他请来，现在人已在前厅。”
江都王略略惊讶道：“是何人？”
“正是老夫与殿下昔日论起西秦枭雄之辈，恨无缘结识的那位。”
江都王猛地站起来道：“西秦白雪川？！”
徐廉道：“殿下若是愿礼贤下士，收此利刃为己用，待到起事之时，便是宫中二位神僧出手，也可无惧。”
那蒙面江都王走了两步，定了定神，道：“这……本王虽听说此人将剑圣毙于掌下，但那时剑圣不是中了毒么。”
“昔日卫将离赴剑圣决斗之约，所中之毒犹胜剑圣多矣，还不是斗了数百招才被剑圣拿下？如这等绝世高手，便是中毒也极为能忍。即便剑圣之死存疑，那密宗法王的厉害殿下可是再清楚不过的，十尊法王六尊折在白雪川手下，还有什么可质疑的呢？”
江都王虽点了点头，但心中还是疑云未散，道：“他与那卫将离乃是同门多年，你怎么知道他杀剑圣不是为其同门报仇呢？”
徐廉笑道：“殿下只知卫将离与剑圣之怨，却不知白雪川与她早在剑圣一战前便反目成仇。今年初正月十五，卫将离将白雪川骗至鬼隐山，纠集天斩、霜刃不留行等人将其围杀，最终成功交给密宗镇入地狱浮屠。此次他来东楚若非为找卫将离寻仇，老夫也想不出其动机为何了。”
另一位老者道：“一则，白雪川此人心高气傲，能让他来已是难能可贵，若殿下再犹疑，只怕要错失一大助力。二则他在西武林凶名赫赫，魔道中人这些年遭卫将离打压，一直想以他为首重整旗鼓，殿下请他来府中，便是不出手，照样有西秦武人冲着他的名号前来归顺。”
江都王听到后半句，眼中喜色一闪，终于下了决心，道——
“好！本王多年苦于手中无人对付迷界、悟界双僧，怎可错失良机，走！”
……
白雪川这么些年主要见过三类人，一种要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种要拿起屠刀想让他成佛，一种要抱他大腿随他成魔。
这三类人他一向是不怎么在意的，说话特别虚伪，其实不过是想踩着他求名就是想借着他求利，笑笑也就过去了。
可眼前这人不同，话里话外一听就是想谋朝篡位拉他上贼船，目的明确，意图强烈，就差列个清单许诺他事成后封个一字并肩王什么的。
江都王说这么多他也明白，就是给人一种压力——我把底子都抖给你了，你今天肯定是走不出这门的。
本来这是东楚内政的问题，跟他这个外国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架不住和卫将离有关系。
“本王知晓你与现今楚后有些旧怨，只不过皇后乃一国之母，又是西秦嫡公主，你若妄动，且不说东武林这边，首先两国朝廷就不会令白先生清净。何况如今诸子剑阁不会善罢甘休，本王倒有一建议，不知先生可否采纳？”
“说来听听。”
“本王的母后在宫中设有讲经堂，数十年来诚邀天下佛道中人入宫讲经，抛却武林恩怨不谈，白先生之佛学渊博，天下共知。先生若是愿入宫屈尊为讲经师，本王愿代为推荐，好教先生也对二位神僧有个了解……届时若有什么‘风波’，本王也好策应。”
唔，入宫讲经啊。
白雪川似笑非笑道：“诸子剑阁与朝廷关系匪浅，我既杀了剑圣，东楚之人岂不是大多恨不能将我拆骨啖肉么。”
江都王诚恳道：“我朝仅至二代，且特设豪雄招安制，莫说你杀了一个从无挂职的阮清沅，便是杀了正式的官员，只要本王力保，刑部也绝不会批下逮捕令。何况诸子剑阁只与朝中武勋一派有所关联，却是不敢对本王母后有所指摘的，先生大可放心。”
——你们东楚人，真有意思。
白雪川眼底这才微微泛出些笑意。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在楚宫的西十二宫中，锦雀宫是离扶鸾宫最近的，住在这座宫殿里的妃嫔正如前太妃在时一样，位同副后。
卫将离还是第一次踏进锦雀宫，在她来之前，门口就有六个神色恭敬的宫女跪迎着，跪姿、神态都犹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别的不说，就透露出两个字——规矩。
不得不说锦雀宫从气氛上来说，比扶鸾宫更像是中宫。
“贵妃娘娘病重，太医说不能见风，未能出宫迎接，特令奴婢在此跪迎，望皇后娘娘恕罪。”
说话的是个穿绿褙子的宫女，约三十岁许，听她说话的气度，当是江贵妃身边的主事宫女。说完这些场面话，就将卫将离请入正殿主位上。
不多时，江贵妃便一身素衣，面色惨白地让宫女扶着出来了。
“见过皇后娘娘，妾无能，身子虚弱，不知现下慧充仪处如何了？”
卫将离颇为好奇地看着江贵妃，只见她容色惨然，虽然呼吸故作不稳，但脚步施力均匀，别人或许看不出来，可卫将离却是一眼就能看出她绝非病重。
不过卫将离也并未说破，先让她坐下来，道：“你放心，慧充仪那里母子均安。陛下去了天慈宫给太后请安，让我过来替他看看你。”
江贵妃神色略缓，道：“陛下有心了……唉，好在慧充仪平安，否则妾也难辞其咎。”
卫将离笑了笑道：“说到这儿我也就有话直说了，你平日循规蹈矩的，想来也不会做出那些个蠢事，我今天在你这儿听到的，是要如实转给陛下听的，如果你愿意，能说说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
江贵妃扫了一眼那绿衣宫女，宫女点了点头，屏退了四周的其他宫女。
江贵妃垂首道：“多谢娘娘信任，只是昨夜妾头痛得糊涂了，有些模糊之处，还请娘娘勿要介怀。”
卫将离做了个“请”的手势，江贵妃便道：“妾头痛病已有三四日，每日酉时便会让孙太医前来锦雀宫请脉，但昨夜孙太医来得晚了些，约三刻后才到。”
卫将离问道：“是只有孙太医一人吗？”
江贵妃道：“是只有孙太医一人，但孙太医给妾诊过脉后，便说妾近日操劳过度，可能要转变为头风，要回太医院向擅长治头风的何太医请教。”
可被收押的太医的口供说是伤寒啊……
卫将离心中存疑，便听江贵妃继续道——
“孙太医出门不久，便忽然带着好几位太医来了，神色都十分惶恐，妾让绿绮去一问，说是路上遇见了，便一起来为妾会诊。”
神色惶恐……太医们在路上看到什么了？
卫将离笑道：“几位太医夜来无事，集体出游么。”
“妾不知，但几位太医盛情难却，妾也只好留他们在宫中为妾会诊，倒是开出个好用的方子，今日头痛也好了些。”
这下卫将离完全可以确定了，这几位太医知道昨夜整个皇宫都不安全，非要往锦雀宫躲，一定是在躲什么大事。
昨夜发生了什么呢？又不是闹刺客……
正思索间，忽闻江贵妃一叹，道：“这些日子核对宫里婢仆的名册，各宫的妃嫔不听话，总是借来借去的，人数多了少了都算不清楚，好教妾头痛。娘娘回来便好了，太后总嘱咐妾是时候让娘娘接管事务，日后还请娘娘多劳神了。”
卫将离定定地望着她，脑中忽然一片雪亮。
人多了少了……宫里的人数向来都是严格计算在册的，为什么会多，为什么会少？除非昨夜发生了大清洗，宫里很多人被撤换、或者正要被撤换，吓得太医们直接逃到江贵妃宫里避难，也吓得马婕妤急匆匆地跑出秀心宫。
或者危言耸听地说，昨夜根本就是发生了宫变！
卫将离猛地站了起来，道：“贵妃好好养病，这些日子能不外出就不外出，万事有我，告辞。”
不待江贵妃送别，卫将离便快步走出了锦雀宫。
她心里还有一个疑点——既然可能是宫变，那多半得有一个主谋，如果是篡位也说得通，但篡位者谁呢？
其他的且不说，现下东楚朝政还算稳定，若是有谁篡位，首先江贵妃的兄长，护国大将军江海潮第一时间就会率京郊五万虎门卫入宫平叛勤王，篡位成功率太低。
如此思忖着，卫将离刚一踏入扶鸾宫，就有一个青衣身影闪过来，后面传出翁昭容的怒斥——
“后宫之中怎能有男子出入！月宁，给本宫拿下他！”
“等等等等，误会！误会啊！”
卫将离下意识地一脚踢过去，正中那青衣人的腿弯，定睛一看是熟人，便又踹了一脚，道：“你跑我这儿干嘛呢，不知道这儿是女儿国么，看给我堂妹吓的，赶快道歉。”
翁昭容走过来惊讶道：“娘娘竟与这贼子认识？”
卫将离道：“你消消气，这贼子是我的一个结义哥哥，叫闲饮，脑子有点傻但人是好的。这次出巡他已经皇帝和楚统领那儿备过案了，你放心，绝对不是什么歹徒。”
闲饮怒道：“你脑子才傻呢！要不是为了殷姑娘我才懒得来找你！”
翁昭容古怪地看了闲饮一眼：“殷姑娘？”
卫将离对翁昭容道：“你先进去，我把这人打发了再找你。”
翁昭容飞了两个眼刀扎在闲饮身上，道：“娘娘不可与可疑之人过从甚密，否则传出去有损中宫威仪。”
闲饮不服道：“我身家清白！是好人家的男儿，哪里可疑了！”
眼看着像是要掐架，卫将离连忙去和稀泥，好不容易把翁妹妹哄进去，这才把闲饮拖到一边道：“你来干嘛，不是让你暂时跟楚三刀混么。”
“明天剑圣出殡，楚三刀请我去观礼，到时候又不知道生出多少事儿。我这不想趁这会儿闲见一见殷姑娘吗？话说你是不是哄我呢，我都找了半天了，后宫里根本就没有殷姑娘，你说你把殷姑娘藏到哪儿去了！”
“殷……殷姑娘啊，我这两天忙，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卫将离呃了一阵，她当时也是没想到，皇帝那扮相的确是好看，稍微画个妆简直就是个傲娇系大美女，加上黄莺丹的功效，能唬得太后都不认识。
闲饮一副为情所苦的模样，道：“找不到殷姑娘活着还有何意义……想我纵横花丛多年，不会人生第一次动心就失败了吧，不行我下次得准备好了再去给殷姑娘诉衷情，你说我是不是得找老陶给我捉刀两首情诗？”
卫将离正讪讪想着如何糊弄过去，忽然脸色一变，啊了一声。
闲饮：“你中邪啦？”
卫将离敲了一下手心，眼神怔怔道：“对啊，失败了，如果不是失败了，整件事情怎么会这么虎头蛇尾呢。”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那些袭击车队的刺客没找到皇帝，将失败的讯息传回宫中，宫里的大清洗才会进行到一半就收手，导致现在这个局面！两头发生的事情连起来是一桩阴谋！
而为了掩盖宫变的蛛丝马迹，就要闹出一件大事来作为清洗皇宫的借口——就是慧充仪的死！以此为借口，灭掉察觉宫变的太医、构陷马婕妤，好掩盖他们昨夜的行动！
闲饮一脸茫然：“你怎么忽然傻了。”
卫将离道：“你帮我一个大忙了。我保证让你尽快见到殷姑娘，你放心吧。”
闲饮：怎么了这是？？？
卫将离拍了拍他的肩，眼神炯亮地哼着歌着朝宫里跑去。
“一些漫不经心的说话~将我疑惑解开~~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叫我继续追寻~~”

第二十五章 杀虎太岁
卫将离这一个来回，好不容易养白了的皮肤又黑了不少，加上看见她还在和江湖人联系，翁昭容早已是一肚子气没地方出。
反观卫将离倒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因为只要翁妹妹在，扶鸾宫的补汤就绝不会断，而且每天换着法地给她补，吃货表示十分开心。
今天上的是莲藕排骨汤，用上号的棒子骨慢慢将骨髓熬出来，再加入抽去骨头，用脆藕填进去的排骨，再炖上两个时辰，让肉酥烂入味，刚一端上来，半个花厅都是香气。
卫将离一口气吃了五碗，待吃到第六碗时，终于发现翁昭容虎着个脸，只得讨好道：“你就别生气了，正是八月最热的时候呢，出去种地哪儿有不晒黑的。”
翁昭容气不过，开口就数落道：“晒不晒黑的还在其次，怎么一没人看着你，你就又弄得这一身伤！你看你脑后那块，可是要留疤的！”
卫将离讪讪道：“又没伤着脸……”
“还狡辩！说了多少次不要单独行动，这次我要罚月蕊去浣衣局一个月，省得你再不长记性！”
卫将离忙摆手道：“月蕊照顾我照顾得挺好的，都是我的锅，跟她没关系。”
翁昭容没理她，对旁边的宫女道：“月枝、月宁，这段时间你们不必盯着六宫的动静了，都交给月莺去做，你们两个要对娘娘寸步不离，再发生这样的事，你们也去浣衣局反省！”
……我妹好可怕，害怕qwq
悄悄对宫女做了个“抱歉”的口型，待翁昭容回过头，卫将离又换上了一副乖巧面容，道：“我下次再不敢把自己弄伤了，你就饶了月蕊吧，要不换我去洗衣服反省反省也行，我可会洗衣服啦，保证不洗破。”
翁昭容头痛道：“你这副模样，不是伤就是病的，得到什么时候才能承宠啊……”
晓得翁昭容的担忧，但卫将离也没打算把皇帝已经快被她掰弯的这个事儿说出来让她烦心，只道：“我觉得这事儿急不得，你看太后不是不大喜欢我跟皇帝混在一处吗？何必讨这个没趣。”
她说的倒是真的，身上有伤是一方面，主要是太后在这事儿上从来不催，至多说过让她好好管理后宫，少生是非这样的话。
翁昭容想着也是愁，道：“太后不喜西秦人，我一向是知道的，所以才急着稳固地位，最好是你我能有一个殷氏的孩子，这样就算两国再打起来，至少身家性命保住了。”
卫将离知道翁玥瑚也是可怜，算算只有十九岁，明明比她还小，却要事事操心，看着要强，其实一点安全感也没有。
卫将离微微叹了口气，不待她安慰，翁玥瑚又摇了摇头道：“我不是在诉苦，我这点委屈跟你那时比起来算不了什么，只是我们在东楚始终是独木难支，单靠皇帝的宠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不寻个有力的臂助，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将来。”
“这个就先放在一边吧，世事无常，风云变幻，没准什么时候就能让你搭上东风了呢？”卫将离笑了笑，又好奇地问道，“可太后又是为什么会讨厌西秦人的呢？”
翁昭容敛了敛神色道：“你可知太后姓什么？”
卫将离隐约听过，待细一回忆，道：“我记得太后原是大越皇女，在太上皇打进前朝帝都后，为保前朝旧臣宗亲，便下嫁给了太上皇，应当也姓‘卫’吧。”
‘卫’姓是前大越王朝的国姓，西秦立国帝王本是大越王朝一个不起眼的郡王，后来在越军西逃之中，以兵变篡位，击退追击的东楚大军，建立王朝。但郡王乃是大越末代皇帝的一个出身匈奴的妃嫔之子，有外族血脉，为大越旧臣所非议，郡王夺得大权后便一怒之下改国号为秦。
即便是建立西秦后，郡王还是坚持与周边的匈奴、乌桓等少数民族联姻，娶了乞颜部的公主为后，以至于卫将离生来就是个碧眼儿的混血。
但这在殷后眼里，混血就是有辱正统，是以卫将离每次见她，太后待她都有一种微妙的疏离感。
卫将离掐着辈分算了算，忽然抓住重点：“按这么说，两国都和前朝有血缘关系，那殷磊得算是咱们俩的表兄吧？”
翁昭容做了个“嘘”的手势，道：“怎可直呼皇帝的名字……虽说是表兄，但两国交恶已久，这话不可当众提起。”
卫将离觉得很新鲜，想一想皇帝不记仇这性格倒是和她挺像的，看来是真有点血缘关系在里面。
正说着，忽然一个宫女进来通禀——
“娘娘，太子殿下来看您了。”
哎呀表侄子来啦~
卫将离从小就没怎么和真正的家人在一起过，瞬间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很快就进入了和蔼长辈的角色，道：“快请进来，这儿有煲好的补汤，来多喝两碗，多长个儿。”
翁昭容一脸愕然，她只知太子从夏宫回来了，不知竟然已经和卫将离这么熟了。
太子真的跟他爹很像，玩熟了之后就好像认识好多年了一样，行了礼后直接亲热地坐过来道：
“今天早上便想来看您了，可父皇又让我去太傅那儿领作业，熬到现在才得空。您的伤还好吧，听闲饮哥说若是您年轻的时候，别说刺客了，千斤的熊罴都能空手锤死呢。”
……那还是人？话说太子什么时候和闲饮这种江湖客混熟的？
翁昭容疑惑间，卫将离已然切换到绿林好汉的模式。
但所谓好汉不提当年勇，但卫将离并不是个好汉，她非常喜欢提当年勇，如今被少年人闪亮亮地崇拜着，顿时觉得找回了尊严，心花怒放道：“千斤的熊罴算什么，有一回跟你闲饮哥哥还有几个兄弟去捣毁了一个寨子，随后便提了那寨中的好酒要开庆功宴。可你闲饮哥哥挑嘴，非要吃虎肉配酒，一番划拳下来我输了，喝了三碗鹿胎，去了林子里。走了小半刻，便闻一声虎啸，那林子里蹦出两条吊睛白额大虫……”
翁昭容：“娘娘。”
卫将离也是兴起，没能接收到翁昭容的信号，道：“玥瑚麻烦你再盛一锅排骨汤来，我看他也饿了。”
翁昭容：“……是。”
太子正听得眼睛发直，摇着卫将离的袖子想继续听，卫将离便继续道：“正所谓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那两虎一前一后向我扑来，好在我轻功过人，脚上一发力便跃向旁侧的老松上，看准了时机，一掌拍在那公虎后脊处，顿时那老虎骨碎筋折。”
太子：“啊，公老虎好弱！”
卫将离道：“你若时常打猎，便知宁惹公虎，莫惹母虫。公虎一断气，那母虫更凶，铁鞭似的尾巴扫将过来，我当时酒未醒，一时不察便被扫倒在地，母虎便扑到了我身上，血盆大口就向我的头脸咬来。”
太子又惊叫了一声：“那你还活着吗？”
卫将离顿觉这孩子遗传自他爹的智商也是让人担心：“……你觉得呢。”
太子迟钝了两息，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皇帝刚从天慈宫回来，一脸阴沉地踏入扶鸾宫时，便听见卫将离的声音——
“……我当年五百斤的石锁扔得跟玩似的，又何惧那母大虫？两手一发力，抓住那母虎的上下口，就这么一撕，便让我扯得下巴脱臼。那母虎痛极发狂，又想拿钢爪来拍我，好在我当时比那母老虎还狠，没让它一爪撕得开膛破肚，反而五指成爪，一把将那母大虫的心窝掏了个对儿穿——”
卫将离说到这儿，觉得不太适合跟青少年人讲得太过详细，咳嗽两声，道：“不过酒醒后还是发现自个儿被挠伤了，你看我胳膊下面这条红道儿，就是那母老虎抓的，小朋友不要模仿哦。”
“啊啊好厉害！”
皇帝第一反应就是卫将离那水平都能上京城西坊的红莲苑说书了，第二反应觉得卫将离此人太血腥，还是让儿子少接触一点比较好。
可打眼一看，他儿基本上已经和小脑残粉没个两样，而卫将离已经开始教坏他儿子了——
“你若想像我一般手撕老虎，我便传你一本‘黑虎掏心爪’，名字听着挫了点，但比我的诀还是酷炫很多的，以后维护两国和平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好呀好呀！那我要练多久才能练成你这样呢？”
“晚是晚了点，我这是童子功，八岁就开始扎铁板马桥，你想达到我这境界，除非跳崖不死遇世外高人传功吧。”
太子认真问道：“那什么样的崖下面会有世外高人呢？”
“这个悬崖是有讲究的，你看……”
皇帝觉得再不出声儿子就要被导入歧途了，当即大喝一声：“不准学！”
太子闻声回头，开心地冲过去道：“父皇父皇！皇后娘娘好厉害，我也想成为皇后娘娘这样手撕猛兽的英雄豪杰！”
皇帝怒道：“那是你应该学的吗？！太傅给你的作业写完了吗！朕十二岁的时候每天都志趣高雅地吟诗作赋，你怎么就不学上一点半点呢！”
太子道：“可皇祖父说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恨不得每天都逃出宫去红莲苑听武林群侠传呢！”
“……”
惨遭老爹出卖，父纲不振的皇帝看向卫将离，后者情绪不减，见他望过来，挥手道——
“哟，表兄，来都来了，咱们一起吃个晚饭呗，我有事儿跟你说。”
皇帝：？？？？？
……
楚京之外不远有一处北苍山，坐落着苦海以外最大的武林宗门诸子剑阁。
与西秦对江湖门派的打压收拢有所不同，东楚太上皇在建立王朝之前，就是依靠大量乱世江湖客起事的，对如今的江湖门派采取了融合吸纳的政策，辅助大型宗门，收拢并约束江湖人的行为。
诸子剑阁就是这样一个如同为朝廷培养大量武官的存在，不少东楚的武将系出于此地。
而自从数日前，剑圣阮清沅亡于西秦魔头手下时，剑阁便如同倒了顶梁柱一般，无数门外弟子、其他门派中人纷纷赶往北苍山吊唁。
“我猜那魔头不敢来！这里现在有近三百诸路豪杰，只要他敢来，我等群起而上，定将他千刀万剐！”
话虽如此说，在西秦混过的都知道，若说对白雪川设伏攻之，数了数也有十来回了，可哪一回又不是为他之凶名再添新红？是以来看戏的居多，实则都望着剑圣死后，谁来掌握诸子剑阁这么大的宗门。
剑圣膝下无孙儿，只有两嫡一庶三个年纪不大的孙女，都只有四五岁的模样，两年前剑圣独子死于江湖争斗，这三个孩子就只由他遗留下来的一个姓徐的侧室照顾着。
站在阮清沅家眷一侧的楚三刀看了一眼那姓徐的姨娘一脸精心打扮的模样，心头就不大舒服。剑圣刚逝世，便在江湖中人面前打扮得如此花哨，帕子擦了半天，半滴眼泪都没有。
“楚兄，我虽是外人，但也看出来这剑阁内不太平吧？”
“闲饮兄见笑，诸子剑阁之所以唤‘剑阁’乃是由于阁主是剑圣剑圣，门内修剑者占了大头。但实则因朝廷的缘故，刀枪戟掌诸般路数皆有，一直以来与门内剑宗不大对付，如今剑圣暴毙，三位小姐年幼，下一任阁主的位置多半是要在今日开始争了。”
男人的交情是打出来的，尤其是经过共扛刺客一事，闲饮性情豪爽好相处，两人便成了好基友。剑圣出事之后，楚三刀听说他也参与围杀过白雪川，便一并请来参与丧礼。
闲饮听得出来诸子剑阁内部派系斗争激烈，讶异道：“我说你怎么不大难过呢，你在这儿修习的时候没少挨剑宗欺负吧。”
楚三刀苦笑道：“都已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东楚这边剑圣山岳崩，西秦那处的卫盟主如今又……真不知这天下该如何个乱法。”
一想起卫将离那茬子事儿，闲饮也不大高兴，直言直语道：“剑圣这事儿我来归来，恕我没法儿哀悼，毕竟他把我结拜妹子废了这是事实。不过真要是让我知道给他们下毒的是什么人，我也饶不了他。”
这就是楚三刀担心的一点，他隐约觉得有谁在幕后做这个推手，要彻底搅乱这波江湖水，不把推手抓出来，所有人都寝食难安。
丧礼过后便要出殡，阮家六岁的大小姐捧着剑圣的排位走在前面，其他两个妹妹捧着衣冠在后。
此时白雪川还没到，剑阁中人便知他多半不会来了，一致对外的剑拔弩张一松，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阁中不可无人坐镇云云，果不其接着便撕开了。
江湖中人不像朝廷里一般，说个坏话还绕着弯子，一言不合便在灵前推搡起来。
“本就协定好的谁杀了魔头谁做阁主！你们急什么！”
“说这话的人该当诛心！方仲勤你若能独力杀了魔头你倒是去啊！李堂主做了剑圣多年的左膀右臂，换了他人我可不认！”
诸子剑阁，一年到头与朝廷往来，不下于最顶级的世家大族，阁主这个位置有多少油水谁也不能想象。
楚三刀也是无奈，挡在抬灵的人前面不让那些人冲撞剑圣遗体，高声劝道：“诸位冷静！勿要在来宾面前丢人！”
但他劝了也没用，剑宗现在的主事李堂主和杂宗的方仲勤虽然没动，但眼刀也是没停过，下面是副手直接打了起来，吵架的声音连后面奏丧乐都盖住了。
剑阁前阶陡，那些个副手在一侧拉扯，有人急红了眼，一脚将一个人踹下去，那人一路往下滚，直接撞到了队列最前面捧着牌位的阮家大小姐。
六岁的小姑娘人轻，一下子便被撞得摔倒，手里的牌位飞了出去。
“爷爷！！”
小女孩哭喊间，忽然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而至，随手接下险些摔在尘埃当中的牌位。
众人呆怔间，那人慢慢走上台阶，扶起摔得一脸伤的小女孩，把牌位还回她怀里，抬头扫了一圈表情狰狞的四周之人，似笑非笑道——
“在下虽无立场，但还是想说上一句……诸位如此吃相未免过于难看，不如皈依我佛，还个清净自在。”

第二十六章 不成佛
正到了用晚膳的时候，翁昭容听说皇帝来了，连忙让人准备了适合口味的酒糟鹅掌、蜜炙水晶片、凤穿牡丹等菜，待问起要不要照顾卫将离的口味时，翁昭容一脸冷漠地说她不挑，加量就行。
待准备停当之后，翁昭容看了看气氛，婉拒了卫将离的挽留回拾翠殿去了。
“今天跟玥瑚聊了一会儿，才发现咱们这两家还有几分姻亲关系，玥瑚不让我说，怕你生气，我想这点事儿说开了总比遮遮掩掩的强，你说是吧？”
——敢生气吗？一生气卫将离就比他还生气，而且又打又骂又威胁，搞得他十分幻灭。
太子抱着汤碗喝汤，感觉到老爹的情绪不佳，也不敢说话。
皇帝今天在太后那里弄得心情郁郁，也懒得和卫将离计较，道：“太后不喜他人提及这节关系，尤其是最近太后五十寿辰，每年到这时候就要病一次，你只要不四处宣扬，私下里随意吧。”
皇帝是知道的，前朝亡国之日，也就是东楚打进大越王都之时，正好是太后的生辰。这些年来因为避讳着这个日子，太后的寿辰从来都没有大操大办过。
卫将离略一想便明白了，道：“虽说也是人之常情，刚刚你去天慈宫可见着太后了？”
“……”皇帝略一沉默，看了一眼太子，朝他道：“天色不早了，你回东宫去吧。”
太子委屈道：“我还没吃完呢……”
卫将离一向是看不惯护犊子的，按下想要起身的太子道：“都十二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能上山打老虎了，让他听吧，别讲太深就行。”
——宫廷斗争跟你撕老虎是一回事儿吗！
接收到皇帝的瞪视，卫将离道：“其实都是一回事，不是生就是死。我那日瞧着他那伴读，比他还小一岁，都会算计人了，让他多听听吧。”
太子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寻常，道：“父皇，从小到大您什么都不和我说，只让我读书学习，可那些侍讲官只会捧着我，一遇到有不顺心的，我就除了发火什么都不会。”
皇帝还是不同意：“大人的事小孩懂什么。”
卫将离又道：“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九岁的时候被狼咬过，哭着找我师兄替我报仇，我师父不让，说我师兄能护我一时，不能护我一辈子，便天天捉了小狼扔在圈里让我自己去学着杀，只过了三天，我就自个儿上山去找那狼报仇了，从此山上的狼见了我就跑。我觉得孩子说小也不小了，人之初性本善学个差不多就行了，接下来的路得他自己摸索才能走得踏实，你说是不是？”
一天不提你师兄你就睡不着是吧……
另一边太子拼命点头，皇帝一听如果不答应，卫将离能跟他说一晚上“想当年”系列，犹豫了片刻，不情不愿道：“别说太深，只说你今日结果如何。”
太子扯了扯皇帝的衣角，问道：“是谋害慧充仪的真凶找出来了吗？”
皇帝摇头，拍了拍儿子的脑袋不语。
卫将离整理了一下思路，道：“因为证据不足，所以有小部分是我的联想，我觉得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应当是这样的……”
卫将离知道这当中很多人想装聋作哑，便在话里将江贵妃暗示的部分剔去，将车队遇刺和慧充仪被害前后联系起来，越说自己也越能感受到东楚宫廷的怪异之处。
似乎这宫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要瞒着皇帝，仿佛他就是那一层窗户纸，谁都不敢第一个去戳破。
但对卫将离而言，别说窗户纸了，城墙也敢给你拆了。
“……综上所述，假设一下，慧充仪和腹中龙凤胎被毒死，自然要穷极追究，这么个局面之下，一切欲加之罪都是可能顺势而为，这宫中即便是有禁卫到处抓人也是正常的，岂不是恰好掩盖了宫变的事实吗？”
太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待反应过来，才后知后觉道：“父皇，皇祖母是真的想害您吗？”
听起来匪夷所思，其实联系到太后前朝公主的身份，所谓灭国之仇，也不是不能想象。
皇帝没说话，半晌，说道：“自幼母后便待我极好，我年轻时顽劣，仗着东宫身份欺凌士族，父皇要管教我时，总是母后为我说话。”
——为娘的儿子自然是天下最尊贵之人，那士子冒犯你，便是打杀了又如何？
后来皇帝私下去了那冒犯他的士子家里，才知道那士子已‘被’病死了。
自那之后他对太后的溺爱便有些疑惑，他隐约记得四五岁时，那时与他一同被养在太后膝下弟弟还未患病，太后便对弟弟十分苛责，行不正、坐不端、食多食少皆要惩罚，对他则是要什么就给什么。
长大后，皇帝便知道了一个词，叫“捧杀”。
但他不敢去深究这层假象后的真相到底有多狰狞，只做了个声色犬马的昏君。
卫将离的声音淡淡传来——
“……我初来楚宫时，便有人与我说过，人不争，就要死。远的不说，就是你身边这些女人，哪个又不是在争命？”
皇帝反问道：“你又为何不争？”
卫将离顿了顿，道：“我争的不是自己。”
皇帝一时默然，看了看太子，不禁在想，若真的如他所说，一切烟消云散了，那孩子该怎么办？
这么想着，再抬眸时眼底已经染上一丝厉色。
“今日朕去时，只有严汀、严宁两个女官，太后避居讲经堂，只与请来的数位大家讲禅。朕再三请见，皆被拒，亦不让朕见那被关押的太医。”
卫将离：“……所以你就这么回来了？”
皇帝顿时有不祥的预感：“不然呢？”
卫将离：“是我我就翻墙，别看我现在动不得武，一丈高的墙我还是能翻的。”
皇帝对视颜面于无物的卫将离肃然起敬：“那明日您请。”
太子忽然开口道：“不必这么麻烦，儿臣明日要与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不见父皇，总要见儿臣吧。皇后娘娘与我一起去可好？”
“诶？”
……
次日日上三竿时，太子便到扶鸾宫，眼睛微红，像是哭过一样。
疼爱他的祖母可能要害他的父亲，这打击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还是过了。卫将离见了也没安慰他什么，只是问道：“这么难过呀？”
太子揉了一下眼睛，道：“心里气闷，早上想找闲饮哥哥打拳，他又和楚三刀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气没地方出。”
卫将离摇了摇头道：“这事儿本就不该你管，只是想让你知道个中原委，省得以后被你身边的人蒙了。怎么现在后悔听了？”
太子猛摇了两下头：“不后悔，我要保护父皇，只有父皇平安，皇祖母才能认错。”
卫将离在心里叹了口气，道：“是条男子汉，比你爹觉悟强多了。”
这次去天慈宫，因是回宫后第一次见太后，规格便正式多了，两架漆金车鸾，雀翎金罗盖，单随从就有两排十六人。
卫将离也是让宫女一早便拖起来打扮，头发挽作凌云髻，两侧各插了一排镂空南珠珠花，中间镶着凤抬头插梳，稍稍一动，两侧的流苏便拂过额头两侧，显得她深碧色的眼瞳更为艳异。
梳妆完毕时，月枝便感叹道：“娘娘这双眼是真随了卫后，若举止再得宜些，那宠冠六宫的慧充仪又何能与您比。”
按翁昭容的话说卫将离相貌随她生母，若是放在闺阁里好生养着，那也是水当当的绝世美人，就是在外面浪得太久，把自己整得太糙，扫不去眉宇间那股浪荡随意的匪悍戾气，是以打扮起来总有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太后与太上皇皆喜佛，翁昭容交代奴婢传话说娘娘若不懂佛道就少说多听，太后若喜欢让人陪她手抄佛经，您若不想抄就让奴婢代笔，万勿惹恼了太后。”
翁昭容现在管她就像管不听话的熊孩子一样，凡事都要细细叮嘱。卫将离哭笑不得：“你们大可放心，若参禅讲道我是不行，佛经我还是从小抄来练字的，写得不比一般的秀才差。”
卫将离的书法是小时候让白雪川按着硬生生抄了上千遍佛经才学会的，莫说国文，梵文也会写两笔。她师兄哪儿都由着她，就是逼她学基本文化课这一节上决不妥协，一旦她想跑，就成宿成宿地盯着她，睡着了也抱起来握着手写字。
所以卫将离的字写得其实比陶书生还好，只不过除了帮人写勒索信就从来没有正面发挥过。
銮驾很快就到了太后所居的天慈宫，这天慈宫甚至于比皇帝的龙光殿还大，因为时常有外界的禅道大家来往内中的讲经堂，一般是禁止后妃随意出入的。
一听是太子来请安，出迎的两位女官倒也没拦着，进去通禀了之后很快就出来将卫将离与太子迎入内中。
与太上皇所居的夏宫一样，天慈宫里处处都是缥缈的禅香，一闻就令人心静。
两个女官先是把他们迎到侧殿，拿出两副文房四宝。
“皇祖母应当是在讲经堂，那里供奉着一尊玉佛骨，皇祖母为表心诚，令每一个进讲经堂的人先抄写一段佛偈，带进去在佛前点燃，才让进去。”
卫将离点点头，拿起笔道：“我懂的佛偈不多，随便写也成吗？”
太子小声道：“有什么写什么吧，别让外面的严姑姑听见。”
卫将离点了点头，直接大笔一挥，在洒金笺上写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太子咳嗽了一声，让严氏女官把写好的佛偈拿上，两人便去了讲经堂门口。待严氏女官将佛偈带进去，不多时，里面传出一声笑。
一帘之隔，一个苍老的女声道：“先生方才讲到人间皆地狱，便有人要入地狱，倒是有趣。”
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发问道：“那接刚才所辩，我等在先生看来，也都是地狱罪者了？”
卫将离疑惑间，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尔雅道——
“我观是南阎浮提众生，举心动念无不是罪。”
卫将离猛地抬头，此时风帘微动，露出内中蒲席上一人温淡的侧面。
“先生也有罪乎？”
那人轻声道：“我为声障，为色障，为心障，已入执迷，故我不入空门，不成佛。”

第二十七章 我知首鼠之苦
湘竹帘徐徐拉起，卫将离站在廊外对上白雪川的视线，心潮澎湃如同云霄飞车忽上忽下。
卫将离在此之前已经做过两次噩梦，总觉得白雪川如果要进宫多半是杀进来的。但现实中她师兄的段位似乎比她想象得高太多了。
而那边厢她师兄满脸都是一副“我见阿离多妩媚，料阿离见我应如是”的神情，仿佛正想要无视时间地点人物情况撩她一句。
好在太后开口了。
“哀家请了大家来讲禅，战儿，你与皇后进来一同听吧。”
卫将离满脸卧槽地被太子扯了进去坐下后，就懵逼地盯着白雪川看。
——你咋那么牛逼呢？别人家想进宫得偷摸遛进来，你这是光明正大地被人请进来的啊！
由于视线太过古怪，别人想无视都难，坐在正中间的太后便出声道：“白先生自来这堂中后便目无下尘，为何现在盯着皇后瞧？”
卫将离：“……”
白雪川听了，并未收回目光，丝毫没有在宫中避嫌的态度，眼神温和平静得仿佛别人想歪了是别人污，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眉尖多有郁色，清中见微浊，山根疲惫，这位……想必近日事有多舛吧。”
太后看他眼神清澄，心里那一丝疑虑便去了，叹道：“先生说的是，哀家这儿媳近日波折不断，也曾去过祭地大典，却仍是难有好转，近日又伤了，还请先生为她看看。”
听到“儿媳”这一词，白雪川终于敛起目光，道：“玄学命相乃道家之术，在下所研不深，若要消灾祈福，还请迷界、悟界二位神僧先过目。”
卫将离本来还是一脸无语，听到白雪川口中提到的名号，这才看了一眼他对面坐着的两位僧人，脸色立时便凝重起来。
只见那二僧人须眉皆白，耳垂长如佛像，颈上各有一串佛珠，那佛珠似乎本是白玉之色，因年久数珠，佛珠发黄渗血，可见此二僧修为高深。再一细看，二僧双目返璞归真，呼吸间胸膛几乎不动，至少是天下数得上的那拨人里的高手。
——师兄是遇上扎手的点子了。
白雪川这人其实并不好打打杀杀这一挂的，之所以人人喊他魔头，乃是因为他这个人虽然很少发脾气，但若是真觉得这人无可救药了，便会直接渡人归西。
这一点在与他交谈过的高手眼里是有共识的，是以这两位高僧见了他这个刚杀过剑圣的魔头，才没有动手。
那迷界僧道了一声“失礼”，抬眸望了卫将离片刻不到，便收回目光，道：“此女杀性已敛，虽面相招厄，颇有几分邪性，却也是代人受过，难得的秽中见净，功德只怕要甚于老衲数十年红尘修业。”
太子咦了一声，他从小没少来过讲经堂，偶有见过这两位神僧，对谁都不假辞色，甚至于对他父皇直接就是“昏聩”两个字，从未对人有如此高的评价。
太后听了，微微撑起身，道：“大师所言，乃是此妇吸灾纳劫，反而是好事？”
这话说的便有些过了，毕竟人不是个物件，你说让你儿子娶个媳妇是让媳妇舍命为儿子消灾挡劫的，这放谁都不高兴。
那迷界僧德高望重，垂首道：“阿弥陀佛，老衲并未如此说，望太后斋口。”
卫将离并不信这一套，反正她也知道太后不喜欢西秦人，便未往心里去。
但有人替她往心里去了。
手里的茶瓯轻轻放回在茶盘上，白雪川淡淡道：“代人挡劫？只怕有些血光之灾，并非一介女子所能承担。”
迷界僧一直半阖的双目微睁，道：“白佛友，你那日暂平剑阁之乱，算东楚之人欠你半个人情。只是你我有约，佛香之前，不论贪嗔，还望谨遵。”
他自是在警告白雪川，谈玄论佛可以，想动手行凶，则要先问过他掌下是否留情。
这佛僧说话的时候，从卫将离的角度可以看见他周围袅袅的佛香烟气从四周微微散开，可见其周身真气已是在有意识地外放，若是全然施为，只怕这讲经堂便要拆了。
卫将离心里比较了一下，若是自己巅峰之时，独战这迷界僧倒是无妨，只是一来白雪川似乎被她师父封禁了功体，二来旁边还有那悟界僧，二者联手又不知是几倍的战力叠加。
心里想着万万别起冲突时，太后又开口道：“白先生话中颇有忿忿之意，哀家却向来以为身为女子能以一己之身为夫为家，乃至为国牺牲，是值得赞许的荣耀，不是么？”
白雪川这话分明已有冒犯之意，太后却毫不在意，倒令得卫将离有些疑惑。
白雪川垂眸答道：“众生有贪、嗔、痴、恨，亦有舍身、报恩、悯善、助人。佛渡众生，乃是得见众生有此八情之长短，分而渡之，而太后一以渡之，怀善而行恶，不足取。”
此时那悟界僧开口了：“太后发愿以已渡人，也望百姓悟其大愿，行出于善心，白先生对此可有说法？”
白雪川淡淡道：“渡人亦有善、恶之分。精诚自省，以己渡人，以身立则，是为善。反之分明心入执迷，一张口条条律人正法，强求他人损己行善，便是为恶。
太后又道：“可众生大多非为公而生，若如先生所言，若不强求其善，人人皆私己，届时家国受难，岂非无人愿流血？”
白雪川微微颔首，道：“太后所言之意，我却是有相近之寓言，诸位可愿听？”
太后前子前倾，道：“愿闻其详。”
那迷界僧也收敛了隐约的压迫之感，神情专注地听白雪川讲述。
“北冥有鼠，每至秋末冬初，倾巢而出，动辄百万计，偶遇深堑，入则粉身碎骨，若不入，待冬雪来时，百万同胞俱都要僵死雪中。此时首鼠便想，它纵身一跃，填平千尺之渊，好让儿孙也过得这条深渊，前往南方避寒，岂不美哉。这么想着，首鼠跃入深堑之中，粉身碎骨。”
太子也是听得入神，不禁开口问道：“只是那老鼠至多有二两肉，单它一只，如何填得千尺之渊？”
“它之后，有仿效它者，十而成气，百而成势，万而成城。一如史书载朝代之更迭，一人行，则千万人行，一人入阿鼻地狱，则千万骨骸填火海，埋刀山，待骨骸成灰，化膏腴之土，再撑人世之万年。”
言罢，佛堂中一片寂然，迷界、悟界二僧皆恍若沉思。
而太后听罢，久久不语，叹道：“天下之大，分分合合，神州之地，不知吸了多少生民泪。战儿，今日白先生之言，你要字字记在心中。”
“孙儿记得了。”太子点了点头，又转头向白雪川问道：“白先生说的本宫都明白，可万年之后，谁又记得那首鼠之牺牲呢？”
“我记得。”
“诶？”
卫将离微怔，只见白雪川看着她笑了笑，道——
“在下生来一把闲骨头，别无他事，便是专为那首鼠抱不平的。”
——虎狼窝里也敢当众表白，妈蛋干脆今天就私奔算了！
卫将离仿佛又回到了十来岁的时候，那会儿她正是叛逆期，吃的苦受的伤，什么都不愿意和别人说，只有白雪川一直感同身受，不管她走得多远，这人都会在她最难受的时候走到她身边，说一声——没事，谁欺负你，我帮你讨回来。
此时太后从那种郁郁的情绪里恢复过来，道：“今日哀家与孙儿受益匪浅，辛苦白先生与二位高僧了，请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再谈。”
二位神僧点了点头，起身道：“若有闲情，白先生可有兴致一论‘三藏’之学？”
白雪川道：“后学末进，大师愿谈，荣幸之至，便约在明日如何？”
“自然。”
卫将离直看着白雪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憋得略微有点发疼的气管这才放松下来。
太后终于想起卫将离这边，问道：“你可是为慧充仪一事前来请哀家处置的？”
卫将离定了定神，抬头道：“妾昨日稍稍核对了一下那夜宫人的口径，红芍阁的宫女都可以证实马婕妤是听见秀心宫的动静才去查看情况的，与马婕妤口实相符。妾便想着应是有歹人偷入秀心宫中妄想行刺慧充仪，可中间被慧充仪的宫女带人进来打断，这才未能下成毒手。”
太后微微眯眼道：“你怎一口咬定是歹人？”
卫将离道：“先前回宫的车队曾经遇刺，妾便是在那时被刺客所伤，所中之毒与慧充仪同出一辙。”
太子在一边细细观察太后的神情，道：“皇祖母，孙儿也看到了，皇后娘娘被刺客伤得很重呢。”
太后若有所思，道：“既然如此，便依你的意思，让殿中监将此事转交刑部处理，通缉刺客吧。”
卫将离诶了一声，问道：“不用再提审那夜的几位太医了吗？”
太后面庞微冷，道：“不必了，那些太医多半也是与刺客一伙的，昨夜已经畏罪自杀了。”
卫将离：“……哈？”
太后冷冷道：“你是皇后，你的说辞哀家自然是相信的。至于马婕妤，虽然无罪，入夜时分妄自外出，禁足一月，抄五百遍心经；江贵妃为代理六宫，督查不力，罚俸半年。此事已定，无需再议。”
卫将离：“……”
这就是权力顶层处理事情的方式，你有证据，她就毁灭证据，有说辞，也能让人割了舌头。
太子微微咬着下唇，眼神一片迷茫。
似乎又想起太子也在这儿，事情不能说得太深，太后又道：“说起来慧充仪为殷氏诞育龙凤胎，这可是普天同庆的吉兆，正巧哀家也少有与皇儿同庆，哀家五十寿诞便与中秋宴合在一处办吧，你再与皇帝商讨一番给慧充仪拟个加封。皇后，你初来乍到，本来应该交给江妃操办，但江妃身子不适，此事便由你操持，勿让哀家失望。”
“哈？”
……
跟皇帝说了觐见太后的结果，皇帝一点也不意外，只说让按太后的意思做吧。而卫将离主要是受到了白雪川正大光明地追到宫里这件事的刺激，迷迷糊糊便答应了，冷静下来想一想，内心一片混乱。
操办寿宴……她会个锤子，这糟心的事儿怎么就这么多呢……
卫将离心里乱，銮驾到了白鹿园附近时，自己下车，命令随从们都回去，只带了月宁和月枝两个宫女去了白鹿园里散心。
前段时间她也跟这园子里的白鹿混熟了，而且白鹿很有灵性，每次她来时，只要打个唿哨，便有一头小鹿叼着一种无名果子递到她手里。
这果子拿去问了园中负责花草的花匠，也没人认得，好在卫将离有系统外挂，花了100点数提交过去一鉴定，说是一种叫“鹿灵莓”的东西，生于白鹿砥砺鹿角的地方，有活血化毒、滋养筋骨、催化内息的奇效。
卫将离还特地回到武侠频道的商城查了一下，发现百草列表里还真的有这么个东西，兑换点数一枚一万五千点。
当时吓得她赶紧一口吞了，而服下之后，她竟隐约能感受到气海复苏的迹象，若非体内遗毒作祟，她至少有两三条经脉可以恢复周天运转。
那白鹿似乎也很喜欢她，例行地带来一枚鹿灵莓之后，便蹭起了她的手心。
“谢谢你们啦~每次都这么照顾我，要不一起喝盆绿豆汤吧？”
旁边跟着的月枝叹道：“娘娘，您再喜欢这灵兽也只是牲畜，怎能与牲畜同食呢？”
卫将离抱着白鹿的脖子一边摸一边道：“这就是你作为人的偏见了，它对我好，我对它好，很简单的事情，非要高鹿一等纠结于一些细节，不觉得累吗？”
白鹿仿佛也很同意地呦呦两声，但很快它水润的大眼睛忽然转向一边，挣出了卫将离的怀抱。
“怎么了这是？”
白鹿很焦急地原地绕了两圈，拿头轻轻拱了拱卫将离的手，见她没动，再次叫了一声，围在卫将离周围的三只鹿便一起跑回了林子里。
月枝道：“娘娘，这是？”
“……没事，你看这天要下雨了，你们两个去拿些防雨的东西吧，我在那边的小亭子那儿等你们。”
支开侍女后，卫将离就朝着白鹿跑开的相反方向走去。
原因大约只有她自己知道——
自打她多了个杀虎太岁的名号，食草动物都喜欢她，食肉动物都怕她。
白雪川恰好反之，往深山老林里一坐，不一会儿周围全是像猫咪一样趴着的狮虎豹，而鹿啊鸟啊之类的，离他百丈之遥都能闻风丧胆四下逃窜。
卫将离发现自己出了一手的冷汗。
……害怕_(:3」∠)_

第二十八章 中秋宴
夏日的天色总是难测得紧，前一时晴空万里，后一日便浓云密布。
卫将离约走到一处花墙下时，天空已然落下了几许雨丝。卫将离的脚步便停下来，歪头看了看紫藤花下面，蹲下身从石台下抱出一只小黄猫。
猫一向是怕水的，不知为何跑到了这里，天又下了雨，便缩进了脏兮兮的石台里。
猫也勉强算是老虎的近亲，见了卫将离，扑腾着爪子想跑，被卫将离捏住后颈按住，拿出帕子把它沾上泥污的四爪擦擦干净。
这猫脖子上有一只小金环，想必也是宫里的后妃养着的。
卫将离正想看看金环上写的主人是谁，可那猫仿佛是怕极了，一扭身从她手里跑出去，蹭地绕到她背后。
卫将离一抬头，一把伞的阴影正遮在她头上，为她挡去渐渐密集的雨丝。
“我记得你自幼便喜欢猫，可惜总是养不长。”
卫将离拍拍手站起来，对跳进白雪川怀里的小黄猫嗤之以鼻：“养猫是因为天隐涯那荒凉地方闹老鼠，你又成年累月地不着家，没人镇宅，不养猫怎么行。”
白雪川从善如流道：“是我之过，日后必唯阿离马首是瞻。”
卫将离一阵无语，伸手把伞柄扶正，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先前便说了，三日一解毒，直至你余毒剔尽，武脉重生。”
他这么一说，卫将离又想起他那个所谓的“解毒”法，干咳了一声，道：“我要解毒也不是非你不可，不必这样大费周章。”
白雪川摇了摇头，与卫将离走入一方遮雨的紫藤花亭，收下油纸伞，语调淡淡道：“阿离，我独不喜你这点，每每我有难时，你就倾情以待，恨不能立时生死与共……可一旦轮到你对我有所求，话语间便又生分了。”
他的话仿佛正中卫将离的心结。
她彼时年少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密宗。若她一人便罢，可却连累了白雪川为她与密宗决裂，被关入地狱浮屠那种非人世的地方。
她闯进去过，知道那里的厉害，十八层地狱，冰火煎熬、毒瘴密布，这些还在其次，那当中终年回荡着极其刺耳的魔虫鸣叫之声，一层比一层难熬，关在那里的人无不疯癫。
卫将离难以想象白雪川那些年被关在无间之底是如何熬过来的，每每一想便是五内俱焚。
白雪川自是知道卫将离对他有心魔，轻声道：“事到如今就算我说上千万遍未曾怨你半分，你还是难以自纾，恨不得找个机会代我去死，我就觉得你心魔已深。”
听到这，卫将离头低得更深，片刻后，只觉得有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耳侧的发丝。
“后来你去北地那半个月，我便去找了个人，问他如何解你心魔，他说你命中当由此劫，让我选是让你破劫重生，还是避劫留魔。”
“破劫，非要劫尽方能重生；避劫，则要耗你一世心神。”
檐下朦胧的雨帘里，卫将离碧色的眼瞳望定了他，问道：“师兄选的是那种？”
“我选了坐以待毙。”
“为什么？”
“因为我舍不得。”
心脏忽然一紧，若是他什么时候舍得了，只怕早就遁入空门了。
卫将离忽然觉得很难过，仿佛所有的苦痛和委屈一口气堵在了喉咙，想一下子倾诉出来，可忍到最后，也只说：“对不起，我真的……”
白雪川伸手就接住想站起来却一下子要滑落在地上的卫将离，握住她的脉门不到片刻，便拔下她头上的一只错银钗，在自己腕脉上一划，顿时暗红色的血液流下，滴入卫将离唇间。
与此同时，抵在卫将离后背上的手引动了她体内缓和的温流，不住地导往她残破不堪的气海，将破碎的武脉虚虚拢起。
眼前的黑色散去，卫将离放开白雪川的手，捂着嘴把他推开。
“你别看了，我这幅样子……丢人。”
白雪川确定了她气息稳定下来，这才活动了一下已经不流血的手腕，笑着道：“你若不想日后在他人面前丢人，今日非在我面前丢这个人不可……说起来阿离不愧是属狗的，舔得倒是很干净呢。”
——你再撩我就报警了！！！！
白雪川又道：“怎么那日就不舔干净呢？”
卫将离：“……师兄我们打个商量。”
白雪川尔雅道：“说吧，师兄都唯命是从。”
卫将离：“虽然我是你看大的，但你以后能不能多学学儒家的三纲五常，少调戏我的感情，我害怕。”
“不行。”
“说好的唯命是从呢？”
“命是可以改的，但阿离我怕是戒不了的。”
适可而止啊！
卫将离这才想起小时候脾气炸有一部分原因绝对是让他给逼的，正要反驳些什么时，忽然间白雪川转头望向一处镂空的花窗。
那花窗处有一个秋香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此时大雨骤停，卧在一边的小黄猫仿佛知道那是它的主人，喵喵叫了两声向花墙后跑去了。
适才雨声太大，又加上卫将离毒发，便忽视了那里有个人在看着。不过看那人逃跑，两人都很淡定，过了片刻，卫将离才啊了一声反应过来。
“那人是不是得去告发我在宫里私会他*乱宫闱呀？”
白雪川闻言，轻轻唉了一声，道：“分明是自己呕心沥血培育大的芍药，却放在别家的院子里开花，连多看一眼都要遭殃，阿离，我心中难过不能自已……”
“你想怎样？”
“想烧院子。”
卫将离是系统换来的玲珑心，而她师兄这个人则是天生玲珑心，学什么都快，十三就够出师资格了，而且越大越任性，出言无忌，行止无拘，偏偏歪理一大堆，十句话里八句话是在逗她玩，卫将离受害多年，深知认真她就输了，便跳过这个话题。
“你还没说你怎么进的楚宫呢，我是听说过太后喜欢听禅，但没人保举的话你是不可能进来的吧，何况你杀了剑圣，这事儿在东楚怎么能平得了呢？”
“阿离身在西秦，看东楚局势自然是一概而看，但只要身入其中，微而观之，当也能得知个中微妙。”
“什么微妙？”
白雪川看她瞪着眼睛满脸求知的模样，比刚才那猫儿还讨喜，不由笑了笑，把适才从她头上拔下的错银钗插了回去，道：“东楚朝中，武将尚武，文臣尚佛，自来不两立。我虽杀了诸子剑阁，但也仅仅是得罪了武将一脉，如今两国休兵，正是文臣起复之时，他们见剑圣被杀，嘴上仗义激愤，暗地里还不知想如何谢我。”
卫将离瞬间明悟了，白雪川绝非是那种满口神棍的佛修者，小到微观博辩，大到时局世事，他都有一种一眼洞明的透彻感，顿时眼前便明朗了。
“话虽如此，但诸子剑阁怎会放过你？”
“剑圣的出殡时，我已去过了。”
卫将离一阵无语，眼神死道：“……所以你在人葬仪上杀了多少人？”
白雪川叹道：“如今阿离心中我竟已是这般滥杀无辜的残虐形貌了吗？”
“那你是——？”
“剑圣死后，剑阁中有人争阁主之位，我去了之后，那二人联手来战，我见他们心魂多浊念，便一人卸了一只手，又给了他们大日如来印总纲，让他们教给那剑圣的亲孙女，待小姑娘长大后，再来找我报仇。”
卫将离：“……”
她师兄绝对有毒，大日如来印总纲，密宗最高心法，若不是白雪川年岁不够，加上功体被师父锁了五成，当可凭此正面硬抗苦海三圣联手。这玩意落在诸子剑阁手里，还报什么鬼仇，单应付各宗各派的谋取和密宗的疯狂追缉就够他们受的了。
但转念一想，以大日如来印这种逆天之物，都送进诸子剑阁嘴里了，想要他们吐出来简直是在挖他们的心肝。
“你太狠了，大日如来印虽然一层三层易修，但三层以上，没有百年难得一遇的悟性，便是枯坐十年二十年也难有寸进，若非如此，密宗又如何舍得把它寄托在你身上？师兄，你这是骗人呀。”
大日如来印总纲卫将离也看过，极其晦涩难懂，不是难练，是完全没法练。卫将离只看了半天就弃疗了，老老实实修习她九年义务教育就能看得懂的诀。
“世人总是难抑贪欲，如大日如来印之与武夫，如权欲之与皇族……”说到这，白雪川顿了顿，看着她笑着说道——
“亦如如阿离之与我。”
——整天撩！整天撩！就你会撩！还能不能好好谈正事了！
……
八月初十五，太后诞辰。
操办宴会这种事卫将离是一窍不通的，而皇帝这两日也不知是在忙什么，待她刚要在翁昭容的指导下布置宴会，又下旨说要改家宴为国宴，因为秦楚两国全面停战，影响到了南夷诸国一些粮秣生意，所以这些小国的使者也来了。
各国来使里主要还是西秦的阆州节度使范荻，似乎是来谈铜铁交易的，十分重要。为免待客有所差错，皇帝身边新晋的谋臣便说请皇后这个西秦公主来操办，便是出了差错，丢的也是西秦的人。
皇帝彼时试想了一下，脑子里出现了宴会上满桌绿豆汤的诡异画面，连忙让内监改了旨意让靠谱多了的翁昭容全权督办，卫将离当个吉祥物就好。
对此翁昭容是很不开心的，她一直想着这些皇室应该会的东西还是让卫将离多学一些比较好，可卫将离别的还凑合，在这种妇人应该会的内务上却表现得宛如一个智障，让她十分绝望。
——一个盘子里多少种凉菜还得算着规格来？这谁记得住！我觉得一桌加两个猪肘子，来宾开心，我也开心，我聪明吧？
——喝你的绿豆汤去。
卫将离理亏，只得跟在翁昭容身边学习。
不得不说她这个堂妹除了打架斗殴什么都会，南夷诸国一共十二个国家，她能提前一天把这些小国的特色菜品全部调查好，让尚膳研制了作为辅食，好让国使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便是有后妃使绊子让食材、装饰等物调拨不力，她也能一一检出来，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到了宴会当天，正好万事都准备妥当，宫人迎客、奏乐、献舞、奉膳，一切都有条不紊，便是那些拈酸吃醋的后妃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中秋宴在除乾元殿侧的太华殿举办，太华殿前便是皇宫中最大的落霞池，池中有一大四小五座白玉莲台，此刻被朦胧的青纱围拢着，内中有舞姬翩翩起舞，映着初上玉盘，犹如月中仙娥。
坐在太华殿正中央的太后看了看宴会的布置，点了点头，并没有表扬什么，只对卫将离道：“这些都是皇后操办的？”
“妾无此经验，是陛下下旨让翁昭容□□的。”
卫将离实话实说，坐在下面听着的翁昭容心底翻了个白眼……她都说了好几遍若是太后问起，就说是卫将离自己做的，皇帝为了面子也肯定会默许，到头来她还是耿直地说出来了。
果然太后面露不满道：“皇后，你虽然同出西秦，但出身不同，凡事要和翁昭容多学学，勿要丢我东楚颜面。”
再明显不过的离间之言了，尤其是卫将离一直以来又是伤又是病，落在后宫嫔妃眼里这就是不受宠的表现，一听太后也不喜欢她，便有人嗤笑出声——
“母后当时说西秦有一位公主和一位县主嫁过来，妾不知，还总以为是翁昭容与皇后娘娘互相掉包了呢。”
那妃嫔这么一说，许多位份不高的妃子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引得远处不少使节侧目。
翁昭容嘴唇一抿，想说点什么，抬头对上卫将离的视线，后者摇了摇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卫将离一点也不觉得实话实说就是受辱，这几日她基本上除了要帮忙搬桌子被人给拦下之外什么都没干，看着翁昭容，实在想不通这么优秀的女孩子怎么会甘心被送来和亲。
待酒酣耳热之际，卫将离把一侧的月枝拽过来问了问。
“其实，县主是曾经被退婚过……”月枝小声告诉卫将离。
“我妹哪点不好，谁啊这么瞎。”
翁玥瑚是西秦建昌长公主的女儿，自幼与泾阳公家有婚约，待到该过文定的前一天却忽然被退婚。她也是个烈性子，当场烧了嫁衣，自那之后便拒绝一切改嫁，甚至惹怒了西秦皇帝，直到西秦选和亲的陪嫁时，她母亲让她要么嫁给阆州节度使的儿子，要么就去陪嫁。
那阆州节度使的儿子非是良人，翁玥瑚不愿嫁，便毅然选择去和亲。
卫将离还记得自己武功被废昏迷的第一天早上，见到的就是翁玥瑚守在自己床边照顾她，当时虽然知道这小姑娘是奉命来监视自己的，但看她说话做事十分利落，并没有什么恶感，后来感情好了，心里真当她是亲妹妹的。
听了月枝的话，卫将离讶异道：“那这次要宴请的阆州节度使范荻岂不是差点就成了玥瑚的公公？”
“他现在在宴中吗？”
“您看，左下首金鹤屏前的那位络腮胡子的大人，便是阆州节度使了。”
卫将离一眼望过去，西秦使节那几桌里果然有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头，满脸凶相，一看就知道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多半连殷磊都不如，顿时心里充满嫌弃。
“就他？他儿子也来了吗？”
“奴婢未曾见过范大人的公子，不知是否在使节团中。”
卫将离仗着眼神好，在西秦使节团里挨个儿观察过来，忽然在一个角落处顿住了视线。
范荻后桌使团中有一个不起眼的灰衣少年，正勉强压抑着自己的激动，死死地盯着她。
少年看着她时，她也看得分明——那少年也有一双如她一般的碧眼。

第二十九章 正经的宫斗
好眼熟……
卫将离只稍稍疑惑了片刻，便被一侧的请安声吸引走了视线。
前来请安的乃是尚书左仆射孙家的夫人，此时她正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粉衣少女，向太后和卫将离行过礼后便向那粉衣少女道：“轻漪，还不快来见过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
自这些诰命夫人们来依次敬酒时，翁昭容便让身边的侍女站到了卫将离旁边，以便随时与卫将离解释这些贵妇们的身份来历。
宴中有不少贵妇是带着儿女来的，这些少女们容色上虽不及六宫嫔妃会打扮，但胜在清纯喜人，倒也是一道亮眼的风景。
“下月初便又是选秀的时候，她们便想拉女儿出来混个面熟，便是选不上……太子今年也有十三了，太子妃的位置谁都眼热着呢。”
皇室的观念里，对太子而言未来正妻年龄比他长上两三岁是刚刚好，懂事些不至于把年少的太子引入歧途。
这已经是第三个前来拜见的少女，太后看起来对这叫轻漪的少女很有好感，正拉着这少女细细询问。
卫将离插不上话，注意力便转向了瞄了一眼帘子另一边的太子，这小屁孩跟他爹一样都盯着莲台上的绝色舞姬发呆，不过看他一脸迷茫，想来还是没开过窍。
卫将离回忆了一下，自己十六七岁才开窍，一开窍就把白雪川坑进了地狱浮屠，简直是一段惨痛的回忆。
旁边坐着的江贵妃见卫将离神色恹恹，又看了一眼正凝神看着莲台上舞姬的皇帝，顿时就仿佛懂了什么。
“不过是武妃的下作伎俩，年年皆有，娘娘勿要放在心上。”
江贵妃的坐席离卫将离是最近的，拿纨扇一掩，便只有她与卫将离听得清对话。
卫将离转过头，只见江贵妃脸上已无那日的病容，好奇道：“武妃？”
江贵妃低声道：“武妃是东宫时便跟在陛下身边的，过了今年便三十了，膝下只有一个只会邀宠卖乖的二皇子，自然是急着为自己铺好后路，这两年大小宫宴，总是少不了她宫中人的在陛下面前露脸。”
卫将离看了一眼起身款款向皇帝走去的武妃，道：“她明明还这么美艳动人，便开始为自己铺后路了？”
西秦人观念较为开放，妇人三十岁绝不算老，反而是风韵正盛的时候，而东楚这边受儒家影响太重，对女子苛求过甚，二十不嫁人便已经算老闺女了。
这点江贵妃也知道，眼底便染上一层忧色，道：“宫中的女人，总是易老的。”
此时武妃一身水红织金襦裙，眉间细细贴了金色的花钿，风韵十足。她向皇帝敬罢了酒，声音婉转道：
“不知这舞姬可还合陛下心意？”
“舞姿自然是清妙过人，只是看上去有些眼熟。”
“陛下见笑，这舞姬乃是妾宫中的茹儿，陛下来妾宫中时应也见过几次。妾见她身段柔软，便荐举给乐府，习了这飞仙舞献与御前。”
若是放在往年，皇帝也闻弦歌而知雅意地纳了，今年却有些兴致缺缺，道：“爱妃的心意朕心领了，只是选秀在即，便作罢吧，赏她十匹锦缎便是。”
武妃心中微沉，她刚才分明看见皇帝对那舞姬有些兴趣，怎会拒绝？
疑惑间，侧边传来一声通禀，说是慧充仪带着小皇子和小公主来了。
皇帝立马起身，快步走下去，亲自扶着一身紫萝襦的慧充仪，道：“你身体不好，朕不是说了你不必亲自送孩子来吗？”
慧充仪温婉一笑，道：“今日是皇儿和菡云的大日子，妾怎能不来？”
皇帝答应过女儿的闺名让慧充仪起，慧充仪便取了个‘菡云’，她与皇帝初见时便是落在菡萏池子里，让皇帝给救了，可见其情深意重。
饶是太后一向不给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妃嫔好脸，但看在龙凤胎的份上，好歹没有当面拂了慧充仪的面子，接过三皇子，道：“礼部尚书，三皇子的名字可拟定了？”
下首一个官员站出来，恭敬跪下道：“回太后娘娘，今日午后便拟了十二个字交由陛下择选，礼部与宗庙共议，得了个‘稷’字。”
太后闻言一滞，问道：“哪个‘稷’？”
自然是社稷的稷，不过礼部尚书听太后的口风，不敢这么说，便换了个说辞道：“是‘五谷之长’的稷。”
皇室这边安静了一瞬，太后脸上浮起一丝冷笑：“皇帝，你给的这个脸真是不小。”
太后对慧充仪冷淡不是没有缘由的，慧充仪曾经是名满京城的才女，早早许给了丞相家的公子，已换了八字，只是还未成婚，后来因意外而进宫，致使皇帝一直背负强掳臣妻的骂名。
一边的慧充仪抓紧了皇帝的手臂，皇帝却仿佛是没听懂太后话里的意思，道：“母后若觉得不喜，可再行修改。”
“皇帝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下的谕旨，哀家怎么敢改？”太后将三皇子交给乳母，起身道，“哀家累了，今日便到这里吧，你们继续。”
“……恭送母后。”
在场的人都看明白了，皇帝若不是溺爱慧充仪太过，就是在故意惹恼太后。
神仙打架，教在场的凡人们一阵慌乱，除了叼着半块蟹黄月饼一脸懵逼的卫将离。
接下来言官便开始念慧充仪的加封旨意——
“充仪任氏，温良贤淑，勤勉柔顺，今诞育龙子龙女有功，着加封为慧妃，位列四妃。”
贵德淑慧，不多不少刚刚好压了武妃一头。
翁昭容机敏，很快闻出了当中的猫腻，不声不响地走到卫将离身边，建议道——
“涉及东楚内政，不是西秦人能沾惹的，我们去后面的东苑躲躲风头吧，这里交给江贵妃把持场面就是了。”
“这么走能行？”
“无妨，江贵妃膝下只有一个公主，应付这种场面再适合不过了。”
翁昭容的意思是贵圈太乱，留在这不仅讨不了好处，没准还会被扫到风尾里，还不如跳出棋盘外静观其变。
正巧卫将离喝得也有些上头，便与江贵妃打了个招呼，向后殿走去。路过武妃身侧时，见她状态不对，问道：“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与我一道去东苑透透气？”
武妃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慧充仪，身形摇晃了一下，掩下眼底的阴鸷，道：“臣妾也略感不适，先行告退，请皇后娘娘勿怪。”
翁昭容看着武妃的略显苍老的背影，轻声道：“她太急了，今后只怕要惹出祸事。”
卫将离倒是看得明白，道：“其实仔细想想，皇帝这才刚登基没几年，今日这事儿多半是他拿慧充仪敲打太后，看得清的自然不放在心上，看不清的大概要从此执迷不悟了。”
翁昭容轻轻一吁，卫将离就是这点让她放心，不该糊涂的时候绝不糊涂。
太华殿后面东苑的风景也是极美，尤其是此时落霞池上飘着数百只船灯，更添风情。
但卫将离这会儿却是无心欣赏，坐在假山上的亭子里揉着眉心。
宴上的酒各有不同，给女席的用的是上好的芙蓉琼酥，入口时甘甜绵柔，但后劲不小。卫将离也曾经是海量之辈，但如今伤了根本，体质大不如前，刚刚应付了四五波朝中大臣夫人的敬酒，现在出来被冷风一吹，眼前便有些发黑。
“是我疏忽了，快去拿醒酒汤去，不必回拾翠殿了，就近去太医院里拿。”
这是私底下，翁昭容便不拘礼数了，一边给卫将离揉穴位一边抱怨道：“那些妇人巴不得你赶紧给她们女儿让位子，敬的酒里不知道带了多少眼中钉，就你心大，一滴不剩地都喝了。”
卫将离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喝起酒来差成这样子，哼哼唧唧道：“我年轻的时候跟人斗酒都是成缸地干，从来不知道躲酒这回事，哪儿知道现在弱成这样……谁在那儿！”
卫将离醉归醉，这段时间毒剔得七七八八，别的不说，对动静的感应又敏锐了一些，听见风吹草动地便瞬间清醒过来。
亭子后面的假山石后走出来一个修长的少年身形，待翁昭容脸色微变时，那少年唤了一声——
“翁姐姐。”
翁找容顿时惊得差点叫出声，连忙让侍女在周围守着，对那少年道：“霜明，你怎么会来东楚！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我……”那少年只说了一个字，目光便转向扶着亭柱站起来的卫将离。
卫将离终于想起来这少年为何面熟了……分明是与她长得有五分相似。
“你是……”
那少年猛然朝她走过来，带着几许哭腔道：“阿姐，我听见了的，那些女人都欺负你……你随我回家吧。”
……
中秋宴上后半段本该是各家大臣家的儿子显露身手的诗会，可太后和皇后依次离席，气氛便有些古怪。
皇帝也不知在想什么，仿佛完全忘了刚刚尴尬的场面。
倒是新册封的慧妃在宫女的通报后，对皇帝温婉道：“陛下，这殿中气闷，不如去东苑一边赏月一边听各家才子吟诗作赋吧？”
江贵妃一直观察着慧妃的动静，在她说话之后便立即开口道：“昨日才下过雨，东苑泥土潮湿，若摔了三皇子如何是好？”
慧妃抿唇笑道：“我看稷儿与菡云也累了，交给乳母抱回秀心宫休息便是，难得中秋，不敢因此扰了陛下与朝臣的兴致。”
皇帝想了想，道：“不过是昨日落的雨，今日也该干了，贵妃不必过虑。”
皇帝既然这么说了，江贵妃自然也无意见，便跟着走出太华殿。皇后不在，江贵妃便一如既往地走在群妃之前，而慧妃如今地位仅在江贵妃之下，自然也可并行。
江贵妃头一次仔细看了看慧妃的扈从，只见一个抱着猫的侍女低着头站在她身边，心下便长了个心眼。
——哪儿有让养猫的宫女近身的道理？慧妃可是还没出月子呢。
“妹妹待宫人是真的好，这般场合，连养猫的宫人都要带在身侧。”
慧妃面上露出公式化的微笑，声音婉转道：“妾宫中只有这几个贴心人儿，不带在身侧，到哪儿都不安呢……”

第三十章 老家的弟弟
纵然团圆节不圆满，也败不了中秋诗会的兴致。
皇帝做太子时便尤为喜欢诗歌，登基以来若说做个什么特别的事，那就是科举上复前朝之兴，恢复诗词一科，作为品评预备役官员的文采标准。每至大宴群臣的年节之时，便要举行诗会，让各世家子展露文采。
尤其是在对卫将离的文艺情怀绝望之后，皇帝在这方面严重缺乏知音，一直郁郁寡欢。是以这次中秋诗会各家贵族儿郎都卯足了劲打算在皇帝面前露脸。
而每次诗会念出自己诗作的机会不多，皇帝也只会听九首诗，这次听到最后一首压轴的诗时，在诗词上有些挑剔的皇帝终于叫了声好。
“玉轮斗寒空，俯仰九州同。安梦天外天，不知几回秋……不错，爱妃你看，这五言倒是有你当年的几分诗风。”
慧妃抿唇一笑：“陛下见笑，作诗的是妾的三弟任宁。”
“是哪个？”
内监一声传唤，世家子弟前列里走出来一个翩然佳公子，面白如玉，眉眼间和慧妃有几分相像。
“臣任宁拜见陛下。”
慧妃母家姓任，其父为正三品太常寺卿，本也不算什么太大的势力，只是慧妃这番诞下龙凤胎，任家扬眉吐气，一时竟也站在了一流世家之列。
“不必多礼，你今年多大了？可有功名在身？”
那任二公子答道：“回陛下，臣今年二十有三，今年为三甲进士，如今为翰林院修撰。”
三甲进士算不得值得一提的功名，只是世家中能在一票苦学之士中考取进士的，也算是难得，而如今这任二公子得以在中秋诗会上露脸，想必是慧妃要为其弟讨官的缘故。
皇帝一听便知道了，想着这些年慧妃一直安分守己，不曾要求他什么，现在为其弟谋个前程也不算过分，便点头道：“你诗中颇见旷达之志，留在翰林院恐怕屈才了，过两日便去御史台做个侍御史锻炼一二吧。”
那任二公子眼中见喜色，跪受道：“臣谢陛下隆恩。”
慧妃眼底喜色淡了一层，但还是挂上感激的笑容，屈了屈膝道：“陛下如此关怀，妾不胜惶恐。”
皇帝又问道：“朕还记得去年点了你另一个小弟去当太子的陪读对吗？”
说到这，慧妃一时不语，旁边一直冷眼看着的江贵妃道：“陛下怎的忘了？那任五公子心不在东宫，皇后娘娘与您提了提，说是要换个伴读，您也答应了。”
任家的人脸色一凝，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有慧妃柔柔道：“妾那五弟年幼无知，惹恼了太子，妾已经责罚他回家反省了。”
皇帝像是才想起这茬事，点了点头道：“小孩子之间难免摩擦不断，朕年轻时也换了不少伴读，既然回家了便好生学习圣贤经典，过几年争取考取功名。”
慧妃又道：“妾也曾听说那日夏宫中舍弟在皇后娘娘面前失礼，一直想找机会向娘娘致歉，适才见娘娘也来了这东苑的方向，妾想……”
刚刚那种场合，以卫将离的身份选择暂避，皇帝也很能理解，道：“这两日朕也少有与皇后见面，与你一道去吧。贵妃，这诗会你先主持一会儿，朕稍后便带着皇后回来。”
江贵妃凤眼微挑，看了看慧充仪，道：“陛下且去，此处自有妾。”
待皇帝走远，江贵妃心思电转，唤来绿绮，道：“不知她要作什么妖，你去查一查宾客中少了谁，马上来报。”
“是。”
……
东苑极大，当中的假山群错落有致，想要找个人一时半会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慧妃一边挽着皇帝在东苑散步赏桂，一边便派出自己的侍女，不多时，侍女带回两个带着食盒的宫女，一看就是扶鸾宫和拾翠殿的。
“皇后娘娘饮酒过度，适才有些头痛，昭容娘娘便让奴婢去太医院取醒酒汤。”
“她二人在何处？”
“便在前面的寿山亭。”
慧妃面露担忧，道：“既然皇后娘娘头痛，你们快去送汤药吧，本宫与陛下慢慢走过去便是。雁儿，你也跟着去照顾一下，看看皇后娘娘是否有什么需要。”
“娘娘……奴婢……”
那叫雁儿的宫女听到慧妃的话，略有些恐慌地看了她一眼，手一抖，怀里抱着的猫儿便跳下去跑到慧妃脚边。
慧妃把猫儿抱起来，道：“雁儿，你是怎么了？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让你伺候皇后娘娘是难得的荣幸，怎么这般愚钝？”
雁儿一下子跪下来道：“请娘娘派其他人吧，奴婢……奴婢不敢见皇后娘娘！”
慧妃像是恼了，对皇帝道：“陛下，妾调-教宫人不力，致使御前失仪，这便让雁儿回去领罚。”
“不，先等等。”皇帝疑道，“皇后虽然跳脱了些，但便是待其他宫的宫人都是极随和的，你为何怕成这样？”
雁儿眼神慌乱，不住地磕头，很快额头都快磕破了，嘴里说道：“奴婢、奴婢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不敢说！”
皇帝见状，心里隐约有个预想，摆了摆手，慧妃便明白皇帝的意思，马上让随侍的宫人撤到十丈之外，只留下雁儿和那两个送醒酒汤的宫女。
“这儿没别人，朕恕你无罪，你说吧。”
慧妃佯怒道：“你若胡言乱语，对皇后娘娘有任何不敬之处，本宫必把你逐出宫中。”
雁儿猛地抬头，哭道：“奴婢不是故意看到皇后娘娘与人幽会的！奴婢只是去白鹿园找绒球儿的……真的不是故意看到的！”
“……”
那两个送醒酒汤的宫女也吓坏了，腿一软便跪下来。
慧妃担忧地望向皇帝：“陛下，这……”
皇帝有点凝固，他有暗卫，知道太后的讲经堂里来了个不该来的人，不过那人由迷界、悟界两个高僧看着，和卫将离最多当着太后的面见过一次，他忙着对付前朝的事，卫将离只要不出格他暂时也没那个心去管，但现在被挑明了就不同了。
——次奥，宫里还敢这么嚣张卫将离你怎么不上天呢！
皇帝现在对卫将离的态度很复杂，他不是个喜欢强人所难的人，尤其是小时候看的痴男怨女的话本太多，嫁娶这个事儿他个人比较重视两情相悦。他跟卫将离这事儿客观来说就是把好好的一个人打残了强娶回来，行为性质极其恶劣，和地痞恶霸强掳良家妇女没什么两样，是以本来对卫将离还是有点理亏。
不过既然这是在宫里，那就是另一说了，失节事小，丢脸事大。慧妃都看着呢，这要是再不骂她两句让她知道厉害，他颜面何存？！
……嗯，大不了事后左脸再让她打一耳刮子。
见皇帝气势汹汹地朝寿山亭走去，慧妃垂下眼眸，唇角微勾。
……
皇帝走一路便酝酿了一路的说辞，转过寿山亭的一角假山回廊，差点撞上从蜿蜒的石阶上走下来的翁昭容。
翁昭容脸色立即就变了：“陛下——”
皇帝沉着个脸，道：“你先别叫，皇后呢？”
翁昭容一时被吓着了，道：“陛下，皇后娘娘现在不方便……”
——合着你也是从犯吗？！
皇帝怒不可遏，冷哼一声走上台阶，喉咙里的怒斥刚要吼出声，便在栏杆缝里看见亭子里有一个和卫将离生得很相似的少年人，正抓着卫将离的手跪着哭。
“他们怎能这么对你……怎能这么对你啊！！！”
……不是白雪川？
皇帝一愣，到了嘴边的话本能地咽了下去。这少年和卫将离生得太像了，都是一双翡翠眸、，谁都能瞧出来这绝对是有血缘关系的。
卫将离背对着皇帝坐着，语调有些不同寻常的寡淡。
“别哭了，现在追究他们如何对我的，又有什么用。事已至此，东楚不是你能待的地方，你还是回去吧。”
少年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手上，眼神既愤怒又悲凉：“阿姐你放心，待我继承大统，便是与不惜再开战也要将你从东楚救回去！”
皇帝瞬间就明白这少年是谁了，但还未及深思，忽然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啪！”
皇帝反射性地捂住脸，和他同样动作的还有亭子里那说要为了抢回卫将离打仗的少年。
少年捂着脸呆呆道：“阿姐……为什么要打我？”
只听卫将离冷冷道：“谁特么教你凡事一言不合就打仗的，喊过来，看我打不死他。”
“……”
皇帝有那么一瞬间心理平衡了，他终于意识到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是受害者，卫将离想打人的时候基本上是六亲不认的。
那少年还懵逼间，卫将离的训斥就一连串砸在他脑袋上——
“打仗这种事是你说打便打的吗？几十年了，多少人就盼着不打仗这三个字，今年北境饿死的那些人，你要他们拖着一把骨头打仗吗？！我不听你解释，你也不小了，气话我也不准你说！马上回西秦，我的事不用你管！”
卫霜明咬了咬下唇，还是伸手扯了扯卫将离的袖子，道：“阿姐，你在恨我们是不是？恨我们让你流离失所，恨我们对你……”
“我都说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有清不完的账，我自会慢慢一笔一笔算回来。这些都不关你的事，你若真心想帮我，就回去做好你应该做的事，安顿好灾民，若我有生之年还能回到西秦……我再也不想看到千里饿殍了。”
卫霜明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眼中露出恨色：“阿姐，西秦黎民的事你无需担心，我已经查到了，给你下毒的多半是宝音王那个贼秃，你给我时间，等我杀了他，总会设法把你接回去的！”
密宗十法王为“三音三严四法”，四法曾与卫将离有宿怨，已在多年前被白雪川全部杀光，而最神秘的‘三音’里的鼓音王，也在今年白雪川二度闯出地狱浮屠时被其顺手毙命。
那时代表西秦皇室前来劝卫将离去北地看看灾情以让她动摇信念去东楚和亲的僧人，大约就是“三音”里未曾谋面的宝音王。
只是他彼时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卫将离一时被他混过去了，后来想想自己中毒这回事多半和这宝音王脱不了关系。
卫将离心里记下这件事，又道：“可那是密宗，你又不是江湖人，动了宝音王就等同触怒国教，不是智者所为。”
卫霜明见卫将离语意中对自己颇有几分担心，脸上微露喜色，道：“阿姐放心，朝中庶弟大多不堪一用，如今西南三军军权都在我手中，西秦朝野皆无人能威胁我之地位，区区宝音王，杀了便杀了，父皇至多训斥我一二。何况密宗蛊惑信众多年，不知戕害多少百姓，我也早想将其下手铲除。阿姐信我，霜明必给你一个交待！”
“我知道了，这是楚宫，万一你身份暴露，或有麻烦，你快去吧。”
卫霜明并未急着走，从怀中拿出一只玉瓶，放在卫将离手里道：“这是我临走时母后给的雪莲酿，是乞颜部的圣物，要我一定交到你手里。”
卫将离一怔，握紧了那只玉瓶，垂眸道：“好，我收下了，你回去时，替我……谢谢她。”
“宫门凶险，阿姐务必保重。”
待卫霜明走后，卫将离颇有些脱力地靠着栏杆坐下来，片刻后，转头对亭子外道——
“听够了么？”
皇帝还是有点尴尬的，本来抱着捉奸的心态气势汹汹地来，结果人家见的是亲弟弟，而且听那少年话里的意思，皇帝不禁才进一步认识到卫将离这个人的人生真是惨。
只是她这个人最讨厌把自己的伤疤翻出来博取别人的同情，不知道的人才容易对她那副无所谓的态度产生偏见。
皇帝反省了一下，咳嗽了一声走过去道：“西秦那边……似乎对你也不太好吧。”
卫将离扫了扫石凳，拍了拍示意他坐下来，道：“你身边暗卫不少，我以为我的事你就算不知道全貌，也应该知道个大概。”
皇帝想起来卫将离对他说过，知道事情的大概是一回事，亲眼所见所闻又是另一回事。这么想着，便道：“其实你就算回去，还是会面对那些事。卫皇冷血，我从小自父皇那里边听说过，你回去了也不过是回到另一个笼子里，比起荆棘做的笼子，金子做的笼子不好吗？”
手指缓缓摩挲着玉瓶的瓶口，卫将离抬起头，碧色的眼眸微微弯起，挑起一边唇角道——
“我是在天外天飞过的苍鹰，什么样的笼子都困不住我的。”

第三十一章 魔法少女殷
皇帝那一天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是父皇为什么一定要他去娶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正妻回来……现在他仿佛有些明白了。
放这么个人在他身边，并完全是让她去建立两国邦交、平衡后宫势力，真正重要的不是她的身份，是她这个人。
这个半辈子还未过完，就磨难重重的人，还是个女人，从未因痛苦迷失自己。她的珍贵之处在于——未必人人都有她一般非人的意志力，但你只要看着这个人，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就会不由自主地去反省自己，为自己站在原地怨天尤人而感到羞耻。
皇帝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是这样感受着的。
“陛下，妾相信皇后娘娘此事必有内情，莫气坏了身子。”
仿佛是生了儿女后，女人总会多出三分母性特有的温柔，慧妃将一双儿女哄得睡着后，便走过来为一脸郁色的皇帝揉肩。
“皇后虽然私会西秦使节，但如今两国来往正是重要之时，不宜在那阆州节度使面前闹大。不过她这么做有失礼法，朕已罚了她，此事便不再提了。”
慧妃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她明白一个男人如果出于局势考虑无法制裁应当属于自己的女人犯错时，这一生就不会对那个女人产生绮念，因为只要看到那个女人，就会想起自己的无能。
她就是这样扮演者一个只属于皇帝的弱者的角色，而宫里的其他人，她总是会在不动声色间让皇帝觉得娶她们只是因她们身后的家族势力，以前的江贵妃如是，现在的卫后亦如是。
……只是这一回她隐约有些不安。
以皇帝的反应来看，多半是看到了皇后所谓“私会西秦使节”的画面，但依她的了解，皇帝又没有表现出极端的盛怒，而是仅仅罚了皇后去玄觉殿抄经文祈福反省数日。
其实念在皇后曾立功的份上，这么一罚倒也没什么，但慧妃就是觉得这一次她的手段并未收到她想要的后果。
这么想着，皇帝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在一边，道：“你还在月子中，照顾孩子又费神，今夜朕就回龙光殿了。”
慧妃微微一愣，道：“妾知道陛□□恤妾，但这更深露重的，妾怕陛下着了夜风……”
皇帝站起来道：“你不必太担心，好好休息吧。”
慧妃一双美目露出担心之色，想了想，道：“陛下今夜饮酒不少，恐怕伤身，妾让厨下熬好了碧沙羹，陛下走时便带上吧。”
碧沙羹，是上好的柳翠绿豆以醴酪蒸软，细细碾作沙状，再辅以莲子、枣肉、燕窝，熬炖两个时辰，口感柔滑细腻，有清火养颜之效，是心灵手巧的慧妃得意的甜品之一。
皇帝平时不怎么吃甜的，但想起卫将离，不知怎么地便答应了，道：“还是你细心，那朕便去了。”
“陛下慢走。”
待皇帝走后，慧妃站在秀心宫门前，看着皇帝的銮驾消失在宫苑，她那一双动人的水墨眼慢慢地……如沉泥淖。
旁边的宫女也是个灵透的，道：“娘娘多虑了，虽说是皇后喜食此物才让故意陛下捎上的，可您看陛下的銮驾也没往玄觉殿那等偏僻所在去，不是吗？”
慧妃抬头看着夜色，那夜色也似乎倒映在了她暗沉的眼里。她淡淡道：“但愿是本宫多虑了吧。”
……
皇帝的确是回了龙光殿，看了一会儿书，又觉得心里烦，把书扔在御案上，走回寝殿。
一个宫女以为皇帝要就寝，连忙过来伺候他更衣，一打开柜子，翻了翻，忽然一个不起眼的木瓶滚了出来。
“奴婢该死！”
皇帝弯腰把那瓶子捡起来，一看上面刻着一只巨丑无比的鸟，就想起这玩意儿是上个月出巡时，卫将离给他的黄莺丹，当时还是掐着他的喉咙喂下去的，简直残暴。
皇帝虎着脸想了想，忽然对那跪在地上的宫女说：“你站起来。”
宫女诚惶诚恐地站起来，皇帝一看这宫女身量不低，便命令道：“把衣服脱了。”
那宫女进宫有年头了，一向老实，干活可以，颜色却是一般，此刻听了皇帝的话，惊恐万状地跪下来道：“陛下！奴婢……奴婢明年就能放归了啊，求陛下饶过奴婢吧！”
皇帝：“……”
一刻钟后，一个身量颇高的宫女提着食盒走出龙光殿，关上殿门前用软媚的嗓音对里面说道：“我没回来之前你不准走也不准说出去，否则朕就诛你九族，听见了吗？”
“奴、奴婢明白了。”
旁边路过的侍卫隐约听见龙光殿门口一个宫女的曼妙嗓音，一被吸引，不由得瞟了一眼，但看那宫女面容绮丽，想来今天不是皇帝的女人明天也是了，心下一叹便正视前方继续巡逻去了。
有些事情真的是一回羞耻二回熟，皇帝拽了拽有些短的袖子，一路上羞耻心扔了一地，踏进玄觉殿时觉得自己的脸皮都厚了一层。
这是从前太上皇当政时礼佛的地方，如今太上皇去了夏宫，这里就至多一个月打扫一次，荒凉得紧。
卫将离有时候说的话的确过分，但了解了之后便知道她也是天性使然，皇帝本是不指望她这等抠脚大汉一样没文化的存在能好好听话，哪知提着食盒一踏进玄觉殿里，还真的看见卫将离老老实实地在抄经。
——雾草，这画面好可怕。
卫将离像是抄累了，笔放在一边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旁边的茶盏，头也不抬道：“是来送夜宵的吧，顺便帮我再拿叠纸来，谢了。”
殷磊一阵无语，拿了一叠纸走到她面前的书案边上，一看那纸张上的字，眼睛便是一亮。
“好一笔圆融如意的书法！还是头一次见人写个字都能写出两份禅意，我竟还当你大字不识一个……”
殷磊一见卫将离写的字，便拿起来啧啧称赞，而卫将离正喝着茶，抬头一看来人，差点噗了出来。
“卧槽，你这是弄哪出！大半夜的吓死我了。”
殷磊哪有空理她，如痴如醉地看着手里的字，道：“这地方荒凉，去慧妃那儿讨了盅碧沙羹，想着你喜欢就给你带来了。”
卫将离顿时狂喜乱舞地站起来伸手勾食盒：“够意思！我说哪儿那么香呢。”
那碧沙羹的确是极其美味，卫将离也不用一并带来的玉碗，就着盅很快喝完，脸上露出幸福的神情。
“慧妃宫里还缺试毒的人不？我想辞了中宫的位置去应征。”
“你想得美。”
殷磊终于欣赏完这笔字，道：“朕还以为你会让宫女来代抄，没想到你竟然在书法上藏拙，你这笔字也是承自师门吗？”
“我的书法是跟我师兄学的，字儿也是临摹着他的字……”说到这，卫将离想起个事儿，忽然脸色一正，道：“你快走吧，因为你让我抄书，我就喊了师兄来帮我代抄，估计他马上就要来了，你快走吧。”
殷磊顿时脸色一黑，把抄着经文的纸拍在卫将离桌上，怒道：“让你抄个字儿还怪朕咯？朕的地盘，还要避着一介西秦人，朕颜面何存！”
卫将离：“早被我扇掉了好么。”
皇帝：“……”
卫将离斜眼看了他片刻，又道：“你不走也行，一起来帮我抄书，反正这模样如此娇俏可人……我师兄小时候看书看太多，眼神不太好，你又吃了黄莺丹，认不出来的。”
……也是，眼神的确不太好，难怪看上你呢。
皇帝还是不服：“你的字不是挺好的么，抄点书怎么了？”
“但你特么让我金刚经抄两百遍啊，我这几年写的字还不如我打死的人多，我得抄到什么时候去。”
“你不会找宫女代抄么，有头有脸的宫妃身边总会培养两个会模仿字迹的宫女的。”
卫将离顿时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抓起一张写废的纸揉成团砸在殷磊肩膀上：“合着你都知道有人代抄了，还整这虚头巴脑的东西干嘛？”
殷磊怒道：“就你这态度不多抄点佛经反省反省日后还得了？！”
争辩间，那砸在殷磊身上的纸团弹在地上，一路滚在玄觉殿门口，撞在一只刚好迈进来的白靴侧。
卫将离张牙舞爪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了，只见白雪川修长的手指慢悠悠地将那纸团打开，垂眸看了看上面写的字，道——
“你幼时我说过多次，习字不可半途而废，这横平竖直间已见疏懒，你是该多练了。”
卫将离这会儿有点后悔了，她忽然想起以白雪川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帮她抄的，反而会监督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完为止。
这是殷磊第一次正面见到白雪川，撇去偏见不谈，给人第一眼的观感极好——比之世家公子多出七分清净出尘的感觉，但若说是禅修之士，眉眼间却颇见世事洞明，丝毫不似传闻中的凶戾狰狞。
又见他走到卫将离桌前，指点她何处出错，何处应当修正，细心地如同最负责的塾学先生一般，殷磊便更迷惑了。
待到认真指点完，白雪川这才转眸看向一侧的人，态度自然而然地问道：“这位是？”
卫将离张口就胡诌道：“他叫小殷，是我那儿烧火的丫头，给我送夜宵的。”
殷磊：“小殷？？？”
卫将离无视他的呆滞，把砚台塞到他手里：“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帮我磨墨去吧，谢谢啦。”
殷磊：“………………”
正巧这时候外面传来一串嘲笑声，随后便见一身青衫的闲饮跑进来。
“哈哈哈哈我听说你在抄书啊你也有今天……哎卧槽白雪川？！哎哎？殷姑娘！”

第三十二章 贵圈真乱
白雪川这个人是真近视，一般看别人的时候，记人只记得一个大概的模样，轮到看卫将离时，却总是离的很近，而且完全不知避嫌为何物，坦然到总让别人错觉是他们自己想歪。
如今只淡淡瞥了殷磊一眼，便不再理会他，只有指点出卫将离写字语气显得更疏淡了些。
卫将离苦不堪言，抬头直抱怨道：“你又来了，我都这么大了，就写错一个字，还这么严苛吗？”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书法亦如此，阿离，不可躲懒。”
——凭什么啊，朕的地盘里自来熟跟自己家似的。
殷磊瞪着他们，抱着砚台把墨条磨得蹭蹭响。
一边的闲饮兄开心地飞起，蹲在殷磊面前叨叨逼逼地献殷勤：“……我都说了这么多了，殷姑娘你怎么不说说这段时间你去了哪儿呀，我都快把后宫翻个遍了都没见到你，让我好找。”
殷磊虎着脸道：“你没事就出宫去，在后宫里乱窜，成何体统。”
“你不要误会，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的，绝对没有偷看过宫女洗澡！”
——竟敢对朕有所企图，你还不如去偷看宫女洗澡呢。
殷磊赌气，把砚台往闲饮手里一塞：“你们这些江湖莽夫简直有辱礼教，当后宫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
闲饮抱着砚台解释道：“我们虽然说来就来可什么都没做呀。”
殷磊指着那俩人，冷漠道：“这叫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能熟成这样？”
闲饮一脸无辜道：“殷姑娘这就是你太敏感了，我们现在老来找她是因为她中着毒呢，再拖下去莫说武脉恢复无望，过个五年十年，大伤小伤一复发，那真得英年早逝了。”
帝王家最忌讳折寿这个说法，殷磊吓了一跳，道：“……有这么严重？”
“别听他胡说八道。”
卫将离正抄完一张，站起来把闲饮手里的砚台拿过去，见白雪川朝她招了招手，她便自觉地挽起袖子把手腕伸过去让他诊脉，道：“我的毒已经去得七七八八了，便是比不上寻常武夫，翻个墙还是可以的。只是阴阳脉海毁了，不知该如何修复。”
阴阳脉海里有奇经八脉中的阴阳维脉、阴阳跷脉，那时与剑圣相斗，这里是主受创区，窍门完全被堵塞，让她的诀完全不能运行，若是能冲破，她的武功立时能恢复一成。
想到这儿，卫将离抬头问道：“师兄，你认不认得宝音王？”
白雪川心思何等灵透，号完她的脉象，便道：“你只见过三严四法，现在忽然提到宝音王，想来多半是他戕害你来东楚的了？”
闲饮一听，忙追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昨天见了老家那位弟弟和西秦使团一道来宫中赴宴，给了我雪莲酿让我解毒，顺便告诉我说当时给我下毒的没别人，多半就是那个宝音王。”卫将离说到这，见空气有些冷凝，拿脚尖踢了踢白雪川，道：“师兄，帮我打他。”
白雪川确认道：“只打他一个？”
“还是留几个吧，堂堂十*王让你一个人干掉一半，好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给密宗留点面子吧，毕竟也是西武林综合战力的一部分，你若是全打死了，我这个当盟主的脸上也无光。”
白雪川略一思忖，道：“宝音王昔年误以为阎浮提要将密宗传与我，找过我两分麻烦，但自那年我与密宗决裂，便畏我如虎，谁知背后竟找上了你……放心，那大日如来印泄露，密宗不日必会有人来东楚，自会让他入地无门。”
殷磊听得一脸懵逼，只有旁边的闲饮拍桌怒道：“平时盟中兄弟与密宗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想独大也就罢了，正面相杀谁怕谁？在背后对你下毒这等下作的事还做得出来，这还得了？”
卫将离十分赞同，道：“说的对，岂有此理，密宗看着挺有钱的，待我功体复原，我们抄家伙去干他一票！”
“干干干，不干不是人！”
——土匪啊你这是！！！
所幸这里还有个不那么土匪的白雪川，一边顺着卫将离的毛一边道：“你那雪莲酿拿来，此物乃匈奴圣山上的天生奇药，一年不过十滴，有洗骨生血的作奇效，不过若是由着你妄服，就有你的苦头吃了。”
卫将离连忙上交，白雪川只一掂就知道这一小瓶至少是二十年的分量，打开盖子闻了不到片刻，便道：“我有一熟人，不知是不是在楚京中，明日我去一趟，让他配些辅药制成药丹，可重修你的经脉。”
卫将离一直搞不太懂的就是白雪川的谜之交友圈，他入江湖时卫将离还在师门里扎马步，后来轮到她入世后，也没听说过白雪川有什么特别交心的朋友，只知大多是各种名声不显的怪和尚，此外三教九流皆有。
“这一去需些日子，我那‘药’你服得久了，会有几分浅瘾，你可忍得住？”
卫将离简直想捂脸，她只知道魔血克妖毒，真没想过后来有上瘾这么一说，忍得住是忍得住，但忍了之后她就会跟姨妈造访一样越来越没精神，而且性情还会变得暴躁，除非余毒彻底清光，她这种副作用还是会一直持续。
闲饮反应稍稍迟钝了一点，也明白过来了，哦了一声，拉起殷磊，转得硬生生道：“殷姑娘，你看今天十五呢，月色那么美，我们去看雪看月亮吧。”
什么雪什么月亮！刚刚才下雨呢！看你妹！
殷磊还是很敏感的，被拖到门口时死死扒住门框道：“为什么要回避，他们想干什么！”
“疗伤疗伤，人多气浊影响效果。”
“我不信！又不是生孩子，什么疗伤看都看不得？”
“你年纪小别看了，真的……”
“我都二十八了，还有什么看不得的！你放开我！”
“殷姑娘你都二十八啦！我今年二十三，你看我们两个年龄那么登对，你跟我私奔吧！”
哪儿登对啊！！！
听见殷磊的声音远去，卫将离知道他那一身女装打扮怕丢人，不敢闹得动静太大，心里便翻了个白眼，转头一看，她师兄已经靠在桌子上解起了腕带。
生人在的时候和独处的时候，白雪川的气质是不一样的，人前像个慈悲为怀的隐士，人后就颇见他那种发自骨子里的邪性。
卫将离看了一眼这段时间为了给她驱毒弄得满手腕的伤，心里不忍，道：“别在手腕上割了，毕竟是脉门，万一伤了就难治了。”
白雪川看着她笑：“那阿离想咬哪儿？”
咬哪儿都不合适好么！
“哪儿也不咬，我还是能忍的……”
“可阿离也想快点恢复，和闲饮兄一道回去报仇，不是吗？”
“……”
白雪川一向擅窥人心，一句话便点中了卫将离的心结——看着昔日的兄弟四处奔波，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犹胜毒患之痛。
这个气氛下，白雪川一向是不太给卫将离犹豫的时间的，伸手揽过她的腰，让她离得近了些，捂住她的眼睛，温声道——
“张嘴。”
他的血入口时与常人无异，只在滑过喉咙后带着些微的禅香，随之慢慢地在肺腑中泛起一丝灼烧感，如同被什么霸道的瘟毒传染了一般。
得到时理智在抗拒，求不得时欲念又在渴求。
眼睫扫着遮在眼前的指腹，忽然遮掩着视线的手移开，鲜血的源头离开齿列间，可卫将离的一丝凶性已经被撩起，正要追着咬回去时，一根修长的手指抵住卫将离微张的嘴唇。
白雪川微微偏过头，前一刻还笑得温淡的眼中此时如同浸染了浓墨一般幽邃，徐徐问道——
“刚刚那人……是谁？”
……
“说吧，我听着。”
“……那装着碧沙羹的荷叶碗，今日一早，是扶鸾宫的宫女从玄觉殿里还回来的。”
慧妃让皇帝带去的碧沙羹，用的玉碗是荷叶碗，虽说取材并非珍贵，但却是她亲手设计，独她那里有……分明昨夜让皇帝带走了，今天却从玄觉殿拿出来，能说明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这些年，我不怕江妃之兄打压我家人，也不怕太后拿我错处，却独怕他为其他妇人瞒我，独怕……独怕他此后的知心人，不是我。”
“娘娘已有了小皇子和小公主，满宫的人谁不羡慕您，何必为了个西秦女苦了自己？”
慧妃轻舒了一口气，眼中露出执拗之色，道：“碧萝，你是从闺中时便跟着我的，知道我这戏子生的庶女，要踩着嫡女、踩着左相家的儿子，蝇营狗苟地走到这一步该有多难……如今我有孩子了，我就更不能输，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碧萝应声称是，她从小跟着慧妃，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一个谁都能欺凌的庶女名满京华，再从民间走上天子枕畔，接下来就有可能以她一双纤纤素手站上帝国的巅峰……这放在十年前，她想都不敢想，是以她对慧妃的手段有着近乎狂热的崇拜。
“若非江妃作弄，把私会外男的事实歪曲成私会使节，否则这次一个不贞不忠的罪名就足以让娘娘那西秦妇人彻底堕入尘埃……只是奴婢一直想不通，江妃怎会无缘无故地助她呢？”
“江妃自然要保那西秦女，她和元后的死脱不了干系，待太子登基了，查到她头上，她和江家都会死无全尸……而那西秦女，不过是立在针尖上的幌子，只要两国稍有摩擦，她便会摔得粉身碎骨。江妃膝下无子，与其让武妃上位，还不如让西秦女替她先占着皇后尊位，这算盘她比谁都打得响。”
碧萝面露嘲讽之色：“打得响也没用，不过是个只会生女儿的废物。娘娘若是当真不知如何下手，这个月陛下宠过两日辛夷院的珍美人……那妇人家中有亲戚在征战中被西秦人所杀，和西秦人天生有仇，又没什么眼色，不如让她去玄觉殿试探一下底线。”
幽瞳微闪间，慧妃望向夜空中的明月，淡淡道：“就依你的意思做。”

第三十三章 你跪着，我看着
月枝一早便起身，让小厨房做好了蛋黄馒头、虾仁蒸、如意卷和红枣羹，又想着昨夜没成送夜宵，便满满地装了三层食盒，待到快辰时，便和其他宫女交待了两句便往玄觉殿去了。
昨夜宴后，皇后惹怒了陛下，被罚在玄觉殿抄经，一日只能让宫人探望两回。宫规森严，她不能陪着伺候，只能尽量多装些皇后爱吃的。
这还是皇帝第一次罚皇后，连带着扶鸾宫的面子也彻底落了，月枝走在路上时，都能听到与她擦肩而过的宫人嘲笑的声音。
先前也有这样的事，有一回在殿中监领脂粉的时候，遇上玫嫔的大宫女，那宫女借口玫嫔要得急，要先挑完才轮到扶鸾宫。殿中监竟也欺她们是西秦人，竟按着玫嫔宫人的意思做了。
这些在和亲之前，翁昭容就再三提过……要嫁去的是敌国，即便你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他们还是会觉得欺负你是合理的、正常的，你表现出的反抗就满足了那些人的自尊心。
好在来之后皇帝待她们不薄，隔三差五地会赐不少东西，比她们想象得要好得多……翁昭容自然是对此松了一口气，或者说西秦的女人们都松了口气。
除了卫将离。
说聪明也很聪明，也会看人脸色，但就是无视皇帝的喜怒，坚持做自己……终于惹恼了皇帝。
……哎，早晚有这么一天的。
月枝暗暗想着，在听说仅仅是罚抄经之后反而轻松了起来，这说明皇帝的容忍度真的超乎她们想象了。
到了玄觉殿门口时，月枝看到门缝里的殿中庭院，久无人打扫，已有杂草从砖缝里冒出，心头就是一紧……这么荒凉的地方，娘娘昨夜不会生病吧。
月枝正要推门而入时，忽然后面传来一个女声。
“慢着，你可是扶鸾宫的宫人？”
月枝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头戴珍珠华胜的圆脸美人，皮肤柔如新卵，却是辛夷院的珍美人。因她整个人仿佛上好的珍珠化精，被皇帝赐了个“珍”的封号，最近正当荣宠，正是得意之时。
月枝微微曲了曲膝，道：“见过珍美人。”
那珍美人抬眸看了一眼玄觉殿，嘴角勾出一丝冷笑，扶着侍女的手慢慢走过来，道：“扶鸾宫的下人都这么不懂规矩吗？见了宫妃竟然不跪？”
月枝见她来者不善，敛眸道：“奴婢是扶鸾宫里的宫人，未得皇后娘娘允准，不敢擅自违礼。”
宫妃里正三品才能享受宫人跪礼相迎，而美人不过正四品。
珍美人被这么一反驳，眼睛眯了起来，道：“宫规倒是背得熟，没想到西秦那种地方，也能教的出识字的女人，倒是出乎我的预料……你提的是什么？打开让我看看。”
月枝抿了抿唇，道：“是皇后娘娘的早膳，不过是扶鸾宫自备的，不值得让娘娘入眼。”
“不值得入眼的东西你也敢拿来给皇后用？”珍美人刻意刁难，给了个眼色，让宫女强行打开食盒的上层，取出一只瓷盅，拿涂着蔻丹的小指挑着瓷盅盖子的边沿看了一眼，便冷笑道：“蛮胡就是蛮胡……这种东西莫说皇后了，本宫的下人吃了也伤胃，你们这么对皇后，若是往大了说就是谋害凤体，你可知错？”
月枝按下心头的怒气，道：“若奴婢有错，自当稍后向皇后娘娘请罪。”
“皇后抄经累了，何必劳烦她。本宫就罚你在这儿跪五个时辰，省得你下次不长记性。”
月枝抬头，不卑不亢道：“娘娘，李昭媛也代娘娘教训过宫人，现在宫中还供着穗儿的眼珠呢。”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敢来教训我？！”
珍美人一时暴怒，抓起那盅红枣羹就想往月枝头上砸去。
月枝闭目等着剧痛时，忽然身后一声开门响动，一只手伸出来接住了即将砸到她脑袋上的瓷盅。
月枝一愣，回头只见玄觉殿大门慢慢开了半扇，卫将离站在门口，一头青丝还未梳，全数披散在肩侧，整个人像是刚睡醒一般，站都站不稳，只有接着瓷盅的手稳稳当当。
她抬眸见了她们这情状，靠在门框上，哑声道——
“一大早的，吵什么。”
珍美人也吓了一跳，不过很快稳住神情，脖子僵硬地点了点头：“妾见娘娘这宫女不懂规矩，见了嫔妃不叩拜，正想代皇后娘娘教训一二。”
“说我的人不懂规矩，你懂吗？”卫将离似是觉得略有些烫手，把那瓷盅放回食盒里，道：“宫规礼禁，第四十一纲第三条，从六品掌事宫女见正三品以下妃嫔，非正式场合或上层命令，无需行跪礼；第四纲第六条，正三品以下嫔妃见皇后当行跪礼。不巧月枝是正六品掌事宫女，我是皇后，你跪那儿吧，我看着。”
说着卫将离接过食盒，直接在玄觉殿门口坐下来，拿出碗和勺子盛了一碗红枣羹一边吃一边看着珍美人。
月枝看着卫将离，心中惊骇无比……那宫规三禁足有两千条，她明明记得卫将离只看了半个时辰不到就嫌烦丢到一边去了，没想到竟然全部记住了，还能说得这么详细！
珍美人脸色瞬间铁青，从牙缝里道：“妾……”
“我让你跪下。”
卫将离说话时，虽然动作上还是一如既往地疏懒，但看着珍美人时，眼底渗出一丝异于常人的凉意……那是见过尸山血海人才会有的眼神。
有那么一瞬间，女人的直觉让珍美人胆怯了，膝盖一软，便跪了下来。
珍美人咬咬牙，道：“……是妾无礼，妾回宫去了。”
“谁让你起来的？”
珍美人惊怒地瞪着卫将离，后者已经开始盛第二碗红枣羹了，眼皮也懒得抬，补充道：“刚刚是因你欺负我宫里的姑娘，现在罚你是因为你想砸我的早饭。明明吃着百姓的税过活的，不知道粒粒皆辛苦吗？继续跪着，瞪我也没用，我就这么过分。”
月枝：“……”
……
皇帝下朝后本来想去看看慧充仪，刚走到白鹿园附近就被珍美人截下来，哭诉说皇后无端罚她，让她膝盖都跪肿了。后来她哭得皇帝脑仁疼，只得应付走珍美人，转道去玄觉殿兴师问罪，不过明为珍美人，暗为昨夜的事件。
他已经顾不得卫将离是不是又干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只知道闲饮那*青年是真烦人，非要把他带到房顶上看月亮，差点惊动禁卫，最后好不容易才逃回龙光殿。
皇帝一肚子气，来时看到卫将离跟没事儿人似的，坐姿恶形恶状，见他来了，态度恶劣地拿下巴指了指旁边抄好的经文——
“抄完了，二百遍。”
皇帝一看真的抄了二百遍，也是吓了一跳：“不是那人帮你写的？”
“老子熬夜抄的好吗，天儿擦亮才躺下，还没睡一个时辰就被你小老婆吵醒了。”
卫将离脸色比他还不爽，皇帝想估计她也没干别的事，顿时气消了一半，道：“珍美人吵你是她不对，不过你不理她就是了，何必为难她。”
卫将离冷冷道：“你特么再说一遍谁为难谁？”
皇帝：“……”
皇帝意识到卫将离这会儿可能是起床气的状态，暂时换了个柔和点的语气道：“好吧，是她为难你。不过她家有两个族叔多年前在太荒山为国捐躯了，对西秦人心有忿忿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倒是喊她家男人来找我正面刚啊，再让我听见她酸我家姑娘们信不信我割了她舌头？！”
看看，又来了。
皇帝道：“你先别发脾气，君子动口不动手，咱们讲道理……”
“我说你就算娶小老婆能不能娶点戏不那么多的，你看你娶这么多怨妇有必要吗？就算是大臣们总提开枝散叶，你看慧妃她爹有几个老婆几个儿子？”
皇帝回忆了一下，道：“任大人……听说有一妻一妾，六个儿女。”
卫将离道：“那为什么你一百多个媳妇就三个儿子呢？女人一多戏就多，暗地里还不知道打掉了多少孩子，你自个儿算一算，都负生产力了好吗。”
“？？？？？”
皇帝的三观顿时遭到了血洗，如遭雷击。
“好……好像是这个道理。”
卫将离拍了拍他的肩道：“别难过，其实我也难过，要不然我们出去喝点花酒散散心吧。”
皇帝：“啊？”
“我说真的，听说楚京这里的‘婆娑楼’挺有名的，我还没去过呢。你看我经也抄完了，正闲的发慌，你带我出去见见世面呗~”
皇帝：“哈？？？？”
……
朕叫殷磊，二十八岁，通过封建包办婚姻娶来一个媳妇，既不会计划生育也不讨朕欢心，每天就知道吃，就会吃。分明是她婚内和前男友勾勾搭搭，还不让朕抱怨，一抱怨就让朕去看朕的后宫三千佳丽，理直气壮地说少她一个不少让朕看开点……
摔！怎么可能看得开！
朕抱怨多了她还动手打人，又打又骂，不分老弱妇孺，简直有辱斯文。
不过好男不与女斗，看着她老老实实听朕的命令去抄经的份上，朕还是宽宏大量地决定给她一个当解语花悔过自新的机会。
……于是她当解语花的方式就是陪朕去喝花酒。
话虽如此朕知道其实是她自己想喝，但自己莫名其妙就跟着她出来了……说起来虽然明明是个妇人却诡异地产生了男人间的友谊，这个发展真是越来越可怕了。
卫将离只穿了身简单半臂深衣，没有刻意掩饰女人身份，但天生气质胜似男儿，不仔细看也瞧不出来。
皇帝年轻的时候荒唐，楚京三阁四苑都熟得很，本以为卫将离是女儿家要强一时兴起，哪知从走进花街开始就完全进入自来熟模式，一走进婆娑楼找的都是内行才找得到好位置。
什么鬼？
皇帝觉得自己有教育她的必要，道：“你一个女儿家是怎么在这种是非之地混得这般熟的？”
“其实也不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有几个结义哥哥喜欢玩，我十六岁的时候他们就带着我混遍胡姬开的场子了，你看我这不是陪你散心这才自我牺牲的吗，我这等好人家的姑娘才不想来呢。”
卫将离说完就拿着糕点转头眼睛发直地看着楼里翩翩起舞的舞娘。
——就是你自己想来。
皇帝一阵无语，正要再组织一下言语时，忽然眼角一瞥，就看见楼对面包厢里有一个眼熟的老者正左拥右抱酒池肉林着。
……看来慧妃的老父也是败絮其中啊。

第三十四章 揉骨娘子
因为是慧妃的老父，也算是国丈，这要是在烟花之地碰面了，真是尴尬得两边都要钻地缝，皇帝便拉上帘子让自己掩在阴影下。
婆娑楼之所以有名就是因其保留着前朝万国来朝的盛况，楼中养着会跳胡旋舞的舞姬，那舞姬衣着大胆，薄纱下都能看得见肚脐上贴着的宝石，而中间领舞的却并非是胡姬，而是一个汉女。
这汉女也做的是胡姬打扮，只是眉梢眼底点着细碎精致的花钿，所穿的纱丽也是纯洁如雪的白纱，舞动间犹如仙女一般，不输给那夜中秋宴上的舞姬。
卫将离觉得楼里的点心好吃，顺带着舞姬的容貌也亮上三分，便转头问道：“你们东楚的姑娘都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样的美人儿平时都在哪儿窝着呢？”
“这是舞伎，怎能和人家好人家的女儿相较？”
“那好人家的姑娘有漂亮的吗？”
“你说的是闺中的还是长好的？”
皇帝是不大喜欢小姑娘的，尤其是登基后就拒绝对十八以下的少女下手，理由是因为年少时娶的元后怀孕早，骨盆未长好，以至于生太子时难产而死。自那之后皇帝认为后妃过于年轻就怀孕生子乃是草菅人命，顶着太后的压力硬生生把选秀的年龄从十四岁调到了十八以上，倒是让民间戕害童女的风气也少了些。
“十六七岁的闺中姑娘总还是没长开，既然说是美人，就不拘婚否与年龄吧，说说你觉得特别的，带点传奇的那种。”
皇帝略一想，道：“……我父皇有一位窦太妃，今年四十有余，风姿不减，朕记得小时候经常去她宫里玩，太医为她诊脉时都要隔着帘子，省得乱了心神。”
关于窦太妃的美貌，卫将离是听说过的。
窦太妃，前朝降将之女，已有四十三岁了。三年前窦太妃去西山礼佛，偶遇游玩的书生，书生误将其当做神女下界，险些冒犯了窦太妃。过了几日，查到那书生家里，官差要拿他去治罪，到他家之后才知道那书生因震撼于窦太妃的美貌，朝思暮想，没两日便思心成疾病逝了。
太上皇听说了，哈哈一笑，也没治那家人的罪，这桩事倒是成了美谈。
皇帝又问道：“你我就不多说了，我见翁昭容容仪不比慧妃差，想来西秦也不是如谣传中一般尽是虎狼吧？”
“西秦那边混血的多，美人嘛……各家有各家的好，若说带着些传奇的倾城之色，刚刚花街上看见梅纹车，我想起一个女人，陶书生追求了她足有六年，到现在也没得个正眼。”
皇帝自问是个文艺青年，跟陶书生还是很有共同语言的，一听陶书生都追不到，顿时来了点兴致：“说说看。”
“说起来她的故事有点吓人，我说的这个女人叫梅二娘，我们尊称她梅夫人。”
“尊称？她的武功很高吗？”
“她一点武功也不会，只会一门‘揉骨术’，江湖上又称她为‘揉骨娘子’。这揉骨术能不凭借□□而让人面容改变，或美或丑，都随她一双手。西秦的贵女对自己容貌不满意的，都恨不得跪求她出手。”
皇帝听了，只道：“只不过是女儿家想变漂亮而已，凡事富贵人家的医女都会两手，何奇之有？”
“你不懂就别胡说，梅夫人的手艺登峰造极，若是有人想金盆洗手易名换姓，只消求到她的梅纹锦车前，请她施术调理三个月，便能有一张新脸。因这一手绝技，不少权豪都视她为命中生机，江湖上无人敢动她，是天下最难杀的人，比我师兄还难杀。”
你就不能把你师兄放下一天吗……
如是暗暗吐槽着，皇帝又问道：“你刚刚说她的故事吓人，是哪里吓人？”
“梅夫人曾经是西南边陲小镇上一介医女，曾经救了一个姓周的落魄秀才，两人日久生情，结为夫妻，十分恩爱。那秀才靠着梅夫人做赤脚大夫赚的钱，考了两次科举，才考上举人，随后被西秦的一位权臣看中，殿试后中了榜眼，做了翰林。”
皇帝对这方面阅历多，便问道：“可是金榜题名而忘糟糠之妻了？”
“对，后来那权臣家的女儿看上了周翰林，周翰林推拒了两次，便决定成婚后与梅夫人和离。过了两个月，周翰林不止与那权臣家的女儿成了亲，还让她怀了一个月的身孕，二人合计了一下，带上重金衣锦还乡，去找还在小镇中为其夫赚钱的梅夫人和离。”
皇帝想这人要是放在东楚，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进一甲，撑着下巴问道：“那梅夫人定然伤心欲绝了。”
卫将离摇头道：“这你就想得太甜了，梅夫人在西秦可是被目为毒妇典范的存在。”
“哎？”
“梅夫人并未哭闹，收下了那重金，叮嘱周翰林要好好待其妻，并给权臣之女开了不少养胎的方子。”
皇帝被她一说，整个人都阴谋论了，道：“那方子有毒？”
“没有毒，梅夫人医术高明，那些方子安胎都有奇效，并柔声叮嘱他们一定要让这个孩子养到十六岁。”
皇帝道：“这梅夫人心这么宽？”
“周翰林当时也是和你一样的想法，但你得注意了……所谓让那个孩子养到十六岁，意思就是那个孩子只能活到十六岁。”
皇帝顿时觉得遍体生寒，这梅夫人报复薄幸郎的方式太可怕，把孩子养大又何止单单失去一个孩子，连同十六年的亲情，十六年的心血都一并失去了。
“周翰林还浑然不觉，或许是梅夫人的方子真的好，他夫人生下的周家公子自幼便是耳聪目明的神童，十三中秀才，十四中举人，十六岁中探花，满都城的达官贵人无不羡慕，甚至于有位王爷赏识他，让他与爱女订婚。”
说到这，卫将离的眼神凉了下来，道：“那周公子年少成名，意气风发，可正在琼林宴后，回家路上遇到了一位绝色女子。”
“就是那梅夫人？”
“梅夫人那时已通过揉骨术易换了形貌，其容貌非凡尘之所想，足可称祸国红颜，周公子很快沦陷其中，日日与梅夫人在别院相会，乃至于在与郡主成婚当日，他竟然逃婚想要和梅夫人私奔。王爷大怒，亲自带兵来追那周公子，直追到悬崖边，却也被梅夫人的美貌所惑，捉回他们后，寻了个理由将梅夫人带回王府中……而那周公子被迫与郡主成亲，又听说王爷要强娶梅夫人为妾，人便疯癫了，气死了母亲。甚至于郡主来劝时，竟然打瞎了郡主的眼睛，最后一头撞死在王府门前。”
皇帝听得整个人都呆了，道：“这些……都是梅夫人有意所为？”
“周翰林丧妻又丧子，眼看官位也不保，便破罐破摔提剑去王府誓要杀梅夫人，彼时王爷因爱女重伤暴怒，命人打断了周翰林的腿，在周翰林奄奄一息时，那梅夫人款款而来，只说了一句‘我说过，只会让你们的孩子活到十六岁的’，周翰林听后，七窍流血而亡，而梅夫人报完仇，驾着一辆梅纹锦车缥缈江湖去了。”
……吓人。
皇帝呼吸窒了窒，道：“难怪说是毒妇……虽能理解她之怨怼，但这玩弄人心而手不沾血的手段未免太过残忍了。”
卫将离道：“是啊，所以刚刚看见门口的车上装饰着和梅夫人的车很像的梅纹，我还吓了一跳呢。”
“她、她来东楚了？”
“也不是不可能，我跟你说的这件事是六年前出的，现在官府还在通缉她呢，没准儿就来了东楚避难呢。”
“……”
卫将离晃着椅子，转头见皇帝浮想联翩，坏笑着拿脚尖踢了踢他，道：“是不是觉得梅夫人虽然是个毒妇，但也想见识一下她有多美对吧。”
“……”
嗯，只有男人和卫将离才真正了解男人。
“不用不承认，其实我也挺想二姐的，不过我每次见她形貌都不一样，找是找不到的。我来东楚之前她说要帮我找个身形差不多的姑娘，用揉骨术揉成我的模样替我嫁过来，找是能找得到，但我总想着别耽误人家，还是自己过来了。”
皇帝其实挺想问问卫将离是怎么想的，总不能一辈子都这么有名无实下去，但怕问出口了之后这人就挥一挥衣袖一走了之，那他就彻底没辙了。
“你喊她二姐？你和那梅夫人还挺熟的？”
“两年前我跟人打架，断了根肋骨，师兄就带我去找了梅夫人治，这才认识的。”
这就是白雪川的迷之交友圈了，都是些三观不大正的人，不过看着白雪川的面子上对卫将离都没的说。
皇帝哼了一声道：“既然梅夫人如此美貌，你那师兄难道就没有被她迷惑过？”
“这就是你不了解了，我师兄和常人不一样，不会被表象声色所饶，十几年来从来没夸过我漂亮。”
——连夸你都不会你喜欢他什么！还一脸自豪！
卫将离道：“所以我不用打扮，反正打扮了也并没有什么卵用。”
——你到底有多讨厌化妆！
皇帝正腹诽不已间，这时卫将离转头望向对面的包厢，忽然抢过皇帝的折扇，一打开遮住半张脸，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皇帝问道：“你怎么了？”
“你别露面。”
皇帝疑惑，微微挑开了身前的帘子，从帘缝里看到对面包厢，慧妃之父正站起来稽首相迎……对的是一个戴着斗篷、颜面掩得严严实实的人。
那覆面人背后站着一个骨瘦如柴的黑衣老者，正是卫将离回避的对象。
“你认得？”
碧瞳微凛，卫将离冷冷道——
“枯骨索徐廉……我说当年屠魔门时怎么没见了人，原来这老鬼来东楚了。”

第35章 城
十年前的西武林道消魔长，密宗与朝廷勾搭在一处，慢慢失了佛门的正道之风，渐渐不插手江湖中事。彼时朝廷专注于太荒山战事，无暇内顾，这些魔道门人便肆意搅风搅雨，于是西武林中便以白骨灵道为首，这支魔宗的门人大多修有邪门心法，有好食处子之心的，有好挖婴孩之脑的……一时间西秦百姓夜不敢外出。
彼时卫将离年少，每隔十天半个月便要与魔道中人相杀，入江湖两年，便连杀了白骨灵道四位喜好虐杀幼童的长老，一时间魔门恨之入骨，蓄谋围杀卫将离，哪知卫将离没杀掉，她的一位朋友却是误中埋伏，力战而亡。
卫将离闻此噩耗，在那位朋友灵位前磕破了头，誓要为其报仇，纠集当时性命相交托的挚友，结义为清浊盟，结义当日，二十几位散客豪侠臂系白麻、一齐杀入白骨灵道道场，卫将离带头将魔宗宗主枭无极腰斩，随后更是将整个道场上千魔人血洗一光。在那位朋友头七时，清浊盟之人将血染的白麻供在其灵前，恸哭送其出殡。
而最后，由于卫将离在这场诛魔行动中雷厉风行，又首杀魔宗宗主，众人便推举其为盟主，又在西武林诸门会武中斗败群雄，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西武林的共主。
卫将离与那枯骨索徐廉的恩怨便在此，何况她在成为盟主之后，对西秦残余魔道赶尽杀绝，直逼得徐廉自西秦出逃，这桩深仇大恨，若是在这里暴露身份，那徐廉怕是非要生啖其肉不可。
这么小声与表情凝重的殷磊一说，后者便目光诡异地看着卫将离。
“你怎么跟谁都有仇？”
“谁让这些个冤家都往你家地盘跑呢。”卫将离一副自己很委屈的模样，又道：“我那会儿不是年轻嘛……早知道有这么一出，在西秦我就把他做掉了。”
——凭什么说我事儿多！你事儿也不少好吗！
殷磊也知道她现在武功全废，若那人真的如卫将离说得那般可怕，他的暗卫能护住他，能不能护住卫将离便是另说了。
“我让暗卫护送你先走，你出去之后便直接回宫吧。”
“干嘛呀，我还想多看一会儿呢。”
卫将离却丝毫不见紧张之色，还笑嘻嘻地道：“跑不掉的，全东楚找不出第二个有我这样绿眼睛的人，他们的包厢又在楼梯口，我怎么走？不过你放心，白骨灵道的人对我一向闻风丧胆，便是他认出来了也不敢先向我动手，没准我还能唬一唬他呢。”
——你咋那么虎呢？
卫将离摇着扇子又道：“说起来徐廉这老鬼也是个心气儿高的，他旁边坐着的那藏头露尾的人是谁呀？”
“你不要问了，不是该你管的。”
“这么说你认识咯？”卫将离好奇地看了一眼正与蒙面人交谈的老者，道：“那紫绸衣老头儿，肚圆唇厚又秃额，想来平时说话多鞠躬少伙食好，是个高官吧……你要是知道就告诉我呗，都是一起喝花酒的交情了，我保证不往外说。”
殷磊对卫将离的价值观产生了绝望之感，只能暂且把她当条汉子看，道：“那老者是慧妃之父，他对面的人，看模样仪态，多半是我二弟江都王殷焱。”
“哦，就是你那个发麻风的同母弟弟吧？”
“嗯。”
卫将离想着王爷结交大臣，又是一出政斗戏，倒也不是特别感兴趣，忽然又问道：“殷焱？哪个焱？”
“……三火焱。”
卫将离顿时笑出声来：“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叫殷森呀。”
皇帝就知道她要嘲笑这个，面无表情道：“我三弟本来是要叫殷森的，但窦太妃当年拼死抗旨，后来父皇就改成了殷淼。”
“你也不要太难过，听玥瑚说我弟当年是要叫卫红药的，也是后来大臣们觉得名字太娘，才改了个汉子的名。大家都是困难年代过来的，取名品味不能强求，要理解上一辈的人。”
可能是卫将离这边笑得太猖狂，皇帝余光瞥见那名叫徐廉的老者看过来，连忙举起酒杯送到卫将离面前挡住她那双随时可能暴露的碧眼。
“你差不多得了啊，要笑回去笑！我跟慧妃的爹不能见面！”
“哎呦这可晚了，你看那徐老鬼已经起疑了，不一会儿就得过来。”
卫将离一看那徐廉低头和蒙面人说话，便知道他是想过来视察一下，起身拦住路过的婆娑楼老鸨，道——
“开间房，找个姑娘。”
老鸨茫然道：“二位公子要几个姑娘？什么样的？”
“一个就行，要高一点的，年纪大的……先开个单间，最好是临街的。”
一听说只要一个姑娘，老鸨的目光诡异起来，不过也没多说，直接把他们带到拐角尽头的一间房。
“二位公子稍等，姑娘马上就来。”
卫将离一进门，撸起袖子就开窗，一脚踩在窗台上目测了一下高度，回头道：“你也不想被发现吧？”
“那徐廉是来找你，又不是来找朕。”
“你可别大意，徐老鬼眼睛刁得很，刚刚已经瞧见你的袖子了，见了你肯定要抓着盘问我的行踪。如今之计，咱们得跳窗走了。”
殷磊沉默了一下，道：“跳窗？”
“对呀。”
殷磊跟着目测了一下高度，顿觉头晕，道：“……这、这可是三楼。”
卫将离再度被他的废柴震惊了：“才三楼而已，这你都恐高？！让暗卫接着你也不行吗？”
殷磊不承认，梗着脖子道：“朕是正人君子，君子怎能从窗户走？”
卫将离叹了口气，道：“你不愿意跳就罢了，好在我准备了第二套方案。”
“什么方案？”
卫将离还没说话，正巧一个黄衣姑娘推门进来，见了卫将离脚踩在窗台上，一脸疑惑道：“二位公子这是？”
卫将离迅速从窗台上下来，看了看那身量颇高的黄衣姑娘，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殷磊的身形，满意地点点头：“那个啥，我给你的黄莺丹你带了吗……”
“没带！事不过三！朕怎么可能随时把那东西带在身上！”
“是啊事不过三这不才第三次嘛，快点没时间了！”
半刻钟后。
卫将离：“你这不是带了嘛！”
殷磊：“朕跟你说这是最后一次！”
卫将离没听他说话，对床-上裹着被子笑得腰痛的女子道：“谢谢姐姐帮忙化妆了，改天回来必然报答姐姐的恩情。”
“姑娘不必多礼，就是……嘻嘻~还是头一次见有公子能打扮得这么妩媚动人，这声音勾人的，都比得上隔壁兰雀阁的头牌儿了。”
卫将离耳尖地听见隔壁开门之后姑娘的惊叫声，撑着窗台跳到窗外，扶住墙边的旗杆道：“徐老鬼要来了，你就从正门走，我喊暗卫在门口准备好马车，你来了就直接上车。”
“喂你小心点！”
殷磊正说着话，就见卫将离熟练地用袖子一裹那旗杆，像只猴子一样顺着便落到了下面无人的巷子里。
……她也太胆大了。
殷磊一脸苦相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那女子笑道：“公子直接出去便是，您的衣物妾自会收好，若有意下次可以来取。”
殷磊无法，硬着头皮推门出去，只见隔壁的徐廉老者刚一脸阴沉地出来，与他擦肩而过时，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倒也没有怀疑，径直往里间去了。
殷磊只得绷着脸穿过回廊，瞥见看见任大人还在和蒙面人对谈，便加快了步伐，想从楼梯下到大堂。
哪知刚走下楼梯没两阶，那任大人便开口了——
“站住，老夫怎么没见过你？转过身来。”
怪就怪在刚刚那黄衣姑娘打扮得太过了，搞得殷磊整个人显得特别出挑，让正搂着美人的任大人一眼就注意到了。
……毕竟大臣天天跪皇帝，心里多少对天颜有几分怨怼，一看见有个姑娘跟皇帝的身形有点微妙的相似，顿时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复杂心情。
殷磊对着镶在墙上装饰的铜花上看了一眼，隐约能倒映出自己的样子——刚刚让那姑娘梳了个遮眉的发式，饶是觉得他娘也看不出来，心里还是有点发虚，僵硬地回过头。
只听任大人见了他，满眼惊艳道：“婆娑楼进的新蕊是越发了不得了，公子平时自律颇紧，今日既然来了婆娑楼，便放松一下可好？”
……朕回去要向慧妃问她爹的罪！
“不必，与任大人事已谈罢，今日还要等一位贵客，身边留些风尘之女总归不好。”
任大人笑道：“那贵客再美还能胜过婆娑楼里的万紫千红？您看这姑娘也是难得的绝色了，我看还是……”
那蒙面人略有些犹豫，摇了摇头，道：“还是正事为先，本……嗯？”
蒙面人是无意间瞥了殷磊一眼，一下子站起来对想要直接跑下楼的殷磊道：“那女子，站住……你，说两句话我听听。”
“什么？”
入耳嗓音软媚如空谷莺歌，绝不是假声口技能装出来的，蒙面人的身形顿了顿，像是消除了怀疑，但见殷磊反应古怪，还是不依不饶道：“你叫什么名字？”
殷磊的尴尬癌已经瞬间扩散到不能忍的地步，眼下只得继续硬着头皮说：“我叫……叫小殷。”
“说清楚，是樱花的樱，黄莺的莺，还是……殷商的殷？”
这一问，殷磊心里就是一跳，就在他快绷不住的时候，肩膀上搭上一只素手，轻轻把自己推到身后。
“此地是妾身友人所开设，还请公子勿要为难楼中的姑娘。”
比起那声音如同曼陀罗扫弄过心尖一般地勾人，包厢中看着女子解下面纱的两人直接呆滞了，那任大人手中的茶盏甚至于都落地摔得米分碎。
“多谢了。”
殷磊这会儿已经尴尬到极限了，只想离这是非之地远远的，见那两人傻了，也顾不得看为自己解围的女子容貌，转身便下了楼，余光看见救自己的是个一身红纱，头戴梅花钗的曼妙女子。
他隐约听见那红纱女子婉声对覆面人说道——
“……白先生邀我赴楚……令君久待，殊为抱歉。”

第36章 城
第三十六章舒乐台论战
殷磊一路虎着脸走出婆娑楼，刚一出来就收获了不少惊艳目光，顿时觉得花街从未像今天这么膈应人。四下环顾了一眼，只见楼侧不远处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青幔马车，一个缁衣暗卫站在一侧，车上的卫将离正在朝他招手。
“你怎么这么慢？”
车门一掩，卫将离不待他发火，还反问回去，不过一看他像是吃了苍蝇一般，又噗嗤一声笑出来：“不会是弄得太漂亮了，让人缠住了吧。”
殷磊怒道：“朕今天的事，若有第三……四个人知道，朕就逐你去冷宫！”
“你说的那冷宫我也看过，比我以前逃难时的破庙好多了，我又不认床，哪儿都能睡，你老拿这威胁我有意思吗？”
“断你的点心！”
“我错了不敢了，不过外面这小哥儿也知道了怎么办？灭口吗？”
驾车的暗卫也是一脸卧槽，不过他们这些暗卫都是训练有素的面瘫，平时他们也自己当自己是哑巴，自然不会往外瞎说。
“那是朕的人，只要你不说漏嘴谁也不会知道。”
这时马车停了，暗卫低声道：“陛下、娘娘，前方有京中的满月诗会，道路堵塞，是否要步行？”
一听还不能马上回宫，殷磊的脸更黑了：“怎么回事！”
也是没办法，楚京为东楚帝都，又尚文，一年到头不知道有多少大型诗会，逢年过节的自然也要开一开，昨日中秋宴，各家的世家子都去宫中赴宴了，诗会淡些，今日十六月圆，才子们便济济一堂，吸引了不少怀春佳人，佳人又引了才子，是以刚出花街，便被舒乐台的人流给堵死了。
卫将离仿佛是忘记了刚刚遇见仇家一般，转头道：“反正都走不了了，要不下去听听诗？”
“不去！朕这样如何抛头露面？！”
“你一开口谁还认得出来，何况那黄莺丹你虽然只吃了一半，那也得两个时辰才能解，你回宫能回哪儿去？”
“……”
驾车的暗卫道：“陛下，可需要帷帽？”
卫将离半个身子已经出了车门，道：“走啦走啦，机会难得，看看你们楚京的才子是怎么个水平。”
“……”
此时已至中夜，街上的姑娘家已渐渐有散去的势头，诗兴至暮，舒乐台上剩下的一些人，多半都有功名在身，凑在一处谈论时事。
殷磊纵然有气，看到舒乐台上挂着的诗文时，也消了一半，待转过一圈，一一记下写得好、观念正的诗作者名号，回头找卫将离时，却见她已去了三层，正在听那些才子讨论时事。
殷磊刚刚跟上去，就听见站在最上首的一个瘦高士子道——
“依我看，今上调我黎民辛苦耕耘之粮，养西胡之狼，非是智举。若明年殿试得中，必要死谏陛下先杀西秦妇人以安民心，后出兵皑山关，趁西秦力竭时击而溃之！若有生之年得见东楚一统山河，我裴景升死无憾矣！”
……就凭你这句话就不能让你入朝好吗！
民间对两国和亲之事颇有不平之言，毕竟一座太荒山，血债累累，和亲这个事儿朝中虽然慑于太上皇的压力都闭口不言，但架不住许多未出仕的愤青士子日常挂卫将离。
隔着帷帽的素纱，殷磊却没瞧见卫将离脸上有什么愠色，而是饶有兴趣地嗑瓜子听着。
此时又有士子说了：“皇后总归是我朝国母，裴景升你总是写些歪诗对其冷嘲热讽，总与一介妇人计较，未免显得我东楚小气。”
“妇人也是西秦之虎狼之人，诸位放眼方圆一里内，哪家的不曾出过服兵役的？又有哪家的儿郎不是被西秦妇人生下的虎狼夺过性命的？！”
又有人道：“可西秦国力……其他的不说，单是军事一项，就已超过东楚许多，若不和亲，以他们的凶悍，一旦破了太荒山，便要从皑山关一路东进，那沿途的河洛平原可是有百万平民啊。”
“怕什么！只要不饲虎，我就不信西秦人能饿着肚子打进来！只要耗光他们的军力，西秦就是没牙的老虎，便是牺牲少许黎庶又何惜？史书自会为那些牺牲的百姓记上一笔的，不必他们躬耕一世来得荣耀？”
众人皆默，殷磊听得眉角直抽，这裴景升简直是个白痴，河洛平原乃是东楚北方必争之地，当年就是占了这块膏腴之地，东楚才有立国的资本，否则这么多年西秦又何必在北太荒杀得血流成河？
“方才这位裴公子说，西秦之师饿着肚子过不了河洛平原？”
裴景升见是个眉眼疏懒、略见女相的公子，皱眉道：“阁下有何高见？”
“没什么高见，只是在下自边关来，自问对西秦军事有些了解，不知诸位可知西秦军制几何？”
适才对裴景升提出异议的士子道：“以骑兵为主、刀步兵为辅，吸纳了不少匈奴人，听说是因为善射善冲锋，让我朝守军吃了不少苦头。”
卫将离点头道：“如这位公子所言，西秦最强大的莫过于骁骑之师，但诸位可能有所不知，对西秦而言，便是饿殍遍野，也绝不会短了军队一粒军粮。”
“哼，我就知道西秦那等地狱所在，一到灾年便会弃百姓于不顾。”
卫将离晃晃手指，道：“虽说是弃了不少百姓，但一到灾年，军队便会借此扩充，扩充的军队因为快饿死过，凶性要更胜寻常入伍之人，稍加训练便能用。按裴公子所言，只要断了西秦的粮，便能让西秦兵锋弱化，这点我是不太同意的……三个月前，单皑山关外便聚集了足有二十万灾民，这还是刨去了老弱妇孺的数，而同时北太荒东楚这边的凤台关守军，也只有十六万，别的不说，单看这兵力对比——”
见其他人都陷入沉思，裴景升急道：“一派胡言！区区灾民上战场也不过是被我军砍瓜切菜的份！他这是危言耸听！”
“我看你才是不知所谓。”
女子的软媚嗓音一出，周围的士子便都转移了注意力，心下暗奇是哪个姑娘的声音这般好听。
待到那“姑娘”摘下帷帽，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十四年前西秦也爆发过饥荒，那时西秦前军由三万忽然暴涨至七万，若非守将于言老将军以身为饵，吸引走西秦主力，只怕凤台关早就失守，还由得你在这里妄言？！”
卫将离微讶，没想到殷磊还有讲道理的时候。
裴景升怒道：“你一个女人不在闺阁中绣花待嫁，出来抛头露面，还敢对我等有功名在身之人大放厥词？！”
意外地殷磊并没有发火，看着他道：“无论是治国之士还是妇孺之辈，只要为国有益、客观务实，都应有发言之权，你说的不对，和我是不是妇孺无关。便是换了与你一般的士子，你错了就是错了。”
他这一番话明明白白，在场大部分士子都微笑点头。
“姑娘言辞间有我东楚风仪，可见我朝连妇孺都有这般见识，比之某些自以为是的人，真是令人舒心啊。”
裴景升暗骂周遭皆是见色变节之辈，心想若不今日在此驳倒她，自己便要颜面落地，便张口斥道：“你的意思是，因西秦兵力胜过我朝，我朝便要岁贡纳粮，向其称臣？”
殷磊皱眉道：“正是因为我朝兵力疲弱，才要在取得休战之机，使生民休养生息，增建护国之军，以期他日在北太荒再争锋。”
“女儿家就是没见识，妄自菲薄，你见过几次东楚雄师？你妄言本国之短，就是为贼国说话！”
殷磊终于恼了：“总比你见过的次数多！”
裴景升见他生怒，面露嘲讽之色：“看，恼羞成怒了吧，若不是心里揣着通敌卖国的念头，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不该女人家知道的事？又怎能能做出这种为西秦说话的恬不知耻行为？你是哪家的，我必要向你父母问问怎么教出你这等女儿！”
“……”
这就是东楚引以为豪的士子？这就是东楚即将选拔的栋梁之才？
殷磊有些迷茫，他倒并不在意一介士子的狂言，只是先前无人反驳他，说明有此想者，并非独他一个。
见殷磊神色凝重，之前说话的士子面露不忍，站出来道：“裴景升，我等在一侧听得分明，这姑娘句句讲理，反倒是你咄咄逼人，满口污蔑之言，与那地痞流氓何异？再如此出言不端，小心我袁宁去院判那里告你一状！”
“我附议！”
“也带我一个！”
可是再这样下去，他治理的国家会如何呢？每个人都饮仇而生，放下思考富国强民的方法、放下耕织的农具、放下他们引以为豪治学，仿佛只要谩骂、只要苛求于所谓的立场，国家就能强大？
裴景升看着周围的士子都群起相应，怒极反笑，对殷磊冷笑道：“好、好好好，诸位都为色所迷，句句在理，不过听说匈奴父子同妻，西秦人也多半如此，祝姑娘找个心目中所谓的西秦好姻缘，到时候可莫要哭着回东楚污了我东楚国土！”
这诅咒堪称恶毒，在场所有人都面色一黑。
只见那裴景升正要拂袖而去时，忽然一只茶碗砸在他身前，惊得他一退。
裴景升一转头，忽然迎面一拳直捣他眼窝，半个身子倒在栏杆外，只有脚被人抓住。裴景升一看下面七丈的悬空，顿时魂飞魄散。
“你干什么！放开我！我可是吏部武大人的门生！”
“骂了人就想走，你咋这么牛逼呢，谁让你牛逼的？我刚刚没听清，谁罩你的？武大人还是武大郎？”

第37章 37
“朕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整天一点就着，打打杀杀的有辱国母之仪。怎么说那士子也是武大人的门生，武大人那是武妃的大伯父，这事闹大了我以后怎么见武妃和博儿。你丢人最多罚禁足，朕丢人可是要遗臭史书的！”
眼见得要闹出中秋流血事故，好在暗卫来得及时，把吓得哭爹喊娘的裴景升捞上来，带着皇帝和卫将离在官差到来之前火速逃离了现场。
回宫路上，皇帝就教育起卫将离事态的严重性。可卫将离连她师父的话都不一定听，皇帝的话就更是左耳进右耳出了，何况她本性唯恐天下不乱，闹出事儿后还一脸意犹未尽的模样。
“你这不是没有暴-露嘛，还有最后走的时候你瞧见没，不少士子都想追过来问你姓名想找你提亲呢。”
“朕再警告你一次，今天这件事你敢说出去，朕明天就对西秦宣战！”
“玩笑玩笑~不过听你今天那一番话，你也没我想得那么糊涂嘛。”
合着朕平时在你眼里基本是个昏君形象？
殷昏君十分委屈：“朕虽比不上父皇那样开疆拓土，也算得上是守成之君，那些话谣传而已……”
殷磊登基六年，虽在战事上数年不曾一胜，遭到不少士子怨怼，但其鼓励农耕，发展海贸，短短数年间，便填上了国库九百万银钱的亏空。
就在在这一点上作为西秦这边的人十分不能理解，为什么东楚的百姓吃着碗里足量的白米饭还要骂皇帝不作为。
卫将离略一想，似乎将什么串联起来了，按着眉角道：“可是你这般放任谣言蔓延也不是办法，一个谣言若无人引导，不过十天半个月的功夫百姓便忘了。可若是有人刻意为之，将你治下种种恶状故意广而告之，如此三人言而成虎，可比你今天的扮相丢人多了。”
殷磊发现卫将离说这些话时，神态有些疲惫，道：“朕一向觉得谣言止于智者，怎么你好像对此特别执着一般……”
“我身上共有旧伤二十六道，其中被仇家所伤的有十六道，那十六个人我都是亲手杀之或败之，两道是友人误伤，我不报，一道是义士所伤，我也不报。唯独我耳后这道伤，是被灾民掷石块所伤，也独这道伤，我恨的不是灾民，而是传谣之人。”
“灾民？”殷磊转念一想，皱眉道：“你分明已经答应和亲换粮了，灾民应当感恩戴德才是，竟还有狼子野心之辈伤你吗？”
“是答应和亲前半个月，我随那和尚……就是我弟霜明说的宝音王，去了西秦北部四县的八个村庄，在走完第七个时，我的心神已不太稳了，但我彼时对西秦皇室隔阂甚深，便与宝音王说要再多考虑两天。而在去探望第八个村庄灾民时，多半是那宝音王提前把我的身份漏给村民，也不知与那些村民灌输了什么，我一去便将我围起来……说我不嫁，便是杀人。”
“……”
手指轻轻捏着右耳耳廓，卫将离淡淡道：“我承认他们说的确然是事实，但我也并非天生良善之辈，要我舍己为人，能力范围内我责无旁贷，但和亲此事犯了我的私心底线，想说服自己就难了……你现在觉得我在骗婚我也不反对，当时我本是不屑为之的。”
殷磊回忆起卫将离初来时，偶尔问起太医，说是卫将离曾受外伤，右耳听力有碍，需得长期休养才能养得好，本以为是旧伤，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节。
想想也是心疼，殷磊道：“那宝音王如此恶意针对，有何好处？”
“和东楚这边的诸子剑阁类似，密宗是朝廷在武林里的耳目，明面上打着和我盟中和平相处的旗号，暗地里怕是早就看不惯我势力坐大，只要成功送走我，西秦地界上密宗就又可以称王称霸，在朝廷那边也有个好交代，对密宗而言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到武林中事，卫将离目光微冷，又道：“但我一直挂心与我身上的毒，密宗目的单单如此也就罢了，自卫霜明来楚放言要掀起兵燹，我心里就尤其不安，只怕他们有什么所图甚大的阴谋。”
殷磊眼中一凝，道：“若真按你所言，投毒者、谣传者、欲挑战争者都是同一人，你当如何？”
“我和你的想法一致，如果是这样，我会帮你。卫将离争宠献媚不行，论起好勇斗狠、勾心斗角，顶的上十个护国大将军。”
……
丑时，秀心宫。
慧妃正一针一线地绣着一双儿女的衣服，旁边掌灯的侍女碧萝见了，心疼道：“娘娘，再想着给小皇子和小公主做衣服也不急在这一时，哪有熬到现在的？快去休息吧，您这还在月子中呢，别熬坏了身子。”
慧妃手上穿针引线的动作未停，像是没听见碧萝说话一般，道：“我要等着陛下回来。”
碧萝微微一叹。
秀心宫在殿中监有耳目，若是皇帝有所异动，或者是在某个值得注意的妃嫔处留宿，便会偷偷向慧妃这里传信。
这一日间，慧妃对情报忽然要得十分详细，连皇帝在什么地方停留了多久都要一一细问。而自从听说陛下近暮时从玄觉殿带人离宫后，慧妃便一直未睡，熬到现在。
碧萝劝不动，正束手无策时，外面便来了一个小内监，一来便径直而入，在慧妃面前跪下。
“拜见慧妃娘娘。”
慧妃并未喊他平身，甚至于眼睛都未曾从绣制的同心结上移开，道：“直说吧。”
那小内监咽了一口口水，伏在地上道：“司礼监的马车时三刻才从西门回来，在玄觉殿前便停了，车上下来的一男一女进了殿，然后龙光殿的晴纷姑姑带着衣服过来，又过了片刻，陛下便从玄觉殿里出来，龙颜……龙颜甚悦。”
“……”
慧妃眼中的神采倏然一淡，似是忽然间失魂落魄，连手指上滴下的血染红了快绣好的同心结也恍若未觉。
“娘娘，你的手！”碧萝一阵手忙脚乱，拿过药膏喝棉布，小心包好慧妃的伤口，道：“娘娘对陛下用情太深，万勿因此伤神啊！”
慧妃那双美丽的水墨眼里一点泪水都没有，怔坐了许久，低头对地上的小内监道：“辛苦你了，碧萝，把本宫的玛瑙玉坠赏给他。”
小内监终于松了口气，道：“奴的命是娘娘救的，怎敢讨赏！娘娘但凡有所吩咐，王顺安愿效死力！”
“本宫知道殿中监少监没少找过你麻烦，这些小赏赐只不过是补偿你的辛劳，你去吧。”
待那小内监千恩万谢地离开，碧萝颇有些担心道：“娘娘，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昨日新欢，今日旧爱。可笑我还曾笑江妃老矣尚能饭否……原来我也不过是一介凡人。罢了，本宫困了，扶本宫去休息吧。”
“那您这绣品——”
慧妃看了一眼血染的同心结，淡淡道——
“烧了吧，已经不需要了。”
……
紫霓花红西城外，珞珈钟声洗山峦。
在山顶望着楚京的繁华，彼方越是灯红酒绿，越是衬得出郊外山庙的清寂。
“坐禅多年，雪川兄对这繁华人间可有新的体悟？”
“我目尽之处，俱是红粉骷髅，处处腐门朽梁，恨不能一把火焚得清净自在。”
身后的禅衣佛者咦了一声，打了个佛号，道：“你今日这嗔气来得莫名，何也？”
“何也？”
白雪川笑了一声，语调沉暗道——
“因痴而生，因贪愈烈，因恨欲杀。”
佛者叹了一声，道：“贪嗔痴恨你一样也戒不得，五毒俱全，难怪卫盟主总要避你两分……只是贫僧不明，你一向不在她面前显出修罗面，可是她惹恼你了？”
“我又何曾生过她的气？不过是听她口口声声向我讨保楚皇，一时杀心难抑罢了。”
“这……她不是被迫和亲吗？贫僧曾闻卫盟主性烈如火，如今心这么宽？”
“我至恨之，非是她嫁与他人，而是苍鹰折翼，甘落泥淖……阿离本应是纵横天下无所惧之人，自到了东楚，事事如履薄冰，岂不可笑？殷楚在我眼中不过将就木之老人，欲救之欲毁之，均在一念之间。”
“你果真要杀楚皇？”
“佛子温仪，你向来知我秉性。单单杀一个楚皇……何能止我之恨。”
“……”
庙中的夜鸦声陡然惊起，凄厉鸣叫着飞入山林的窠臼中。
而佛子温仪则是正面感受到了佛魔之怒……他与白雪川虽交情不深，却也知他若真的动怒了，就非是简单的武力相搏所能善了的了。
何况，便真的是武力相搏，如今又有几家大能摸得清他的底细？
佛子温仪并不是固执己见的人，因他修得红尘禅，反而比之俗家之人还圆滑些，扫了扫茶盘道——
“你莫要在贫僧这出家人面前叨扯红尘□□，会坏了贫僧修行的。”
白雪川闭上眼，周身肃杀之气稍敛，面上又恢复寻常的疏淡神态。
“我这些话你若听进心里去了，只能说明你修行还不到家。”
佛子温仪一噎，唉了一声，道：“贫僧修行不如你，你医术不如贫僧，便当扯平可好？你那雪莲酿要制成雪莲丹尚需两日，两日后你再来取吧。”
白雪川又道：“既然我医术不如你，那你就慈悲到底，亲自送去吧。”
佛子温仪再噎，苦笑道：“贫僧在这破庙住得好好的，凭什么你一句打蛇随棍上，就要贫僧涉尘？”
“佛曰普度众生，我瞧你每日度这庙中砖石草木，那砖石草木也烦了你，不如下山先度我师妹，我高兴了，待你坐化成佛之后想起来还能上你三柱高香。”
“贫僧去度令师妹了，你这正主又要去到哪里云游呢？”
“我去设劫。”
佛子温仪一怔，只听白雪川神情渐冷，道——
“既然东楚能设劫于阿离，我又因何不能设劫于东楚？我等前身到底还是鬼谷门下，有些本行却是丢不得的……”

第38章 城
因为昨夜跟皇帝出去逛夜-店，收拾收拾睡着的时候月亮都快下山了，左右玄觉殿也无人，卫将离便一口气儿睡到天大亮，待早上醒来时，眼前就绿幽幽地挂着一个系统提示栏——
【体力恢复至50％，激活宫斗频道任务系统——完成选秀任务，奖励点数10000点，奖励忠犬链1】
卫将离：“……”
——你们这宫斗系统要求也太低了，爸爸当年混武侠频道时体力要溢出20％才给做任务……那狗链是啥？
【是忠犬链，不是狗链。
——说得那么好听干嘛，就是狗链吧。
【因宿主疏于访问宫斗频道系统，鉴于宿主的无知，系统友情提示：忠犬链，能对忠诚度超过80％的宫人进行套索，一旦该宫人产生背弃主人的想法或行为时，忠犬链会对其进行心理暗示，抵消其背叛行为一次。】
——有什么卵用？还抵消背叛行为，敢长反骨的在背叛之前就被我打死了好么。
【友情再提示：宿主要恢复到徒手打死人的武功水平，需要体力恢复至80％。】
卫将离一想到当年勇，顿时唏嘘不已，拉开界面一看，刨去这段时间用来购买恢复的药丹之类的消耗，点数正好还剩下六万整。
卫将离其实没有好好翻过宫斗频道的货架，只知道宫斗频道的疗伤药性价比要比武侠频道的好一些，打胎药更是绝，一打一个准，其余的杂类一看是些提高穿衣打扮品味的，顿时就兴致缺缺，扫了一眼就没翻过了，现在仔细看了一遍，果然还是有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不起眼的小石子：有七成几率让人一踩就摔倒。兑换点数：8000/个。】
【劣质润滑油：涂在水池边的栏杆上，有五成几率让人一扶就翻出栏杆外。兑换点数：10000/瓶。】
【冤魂水草：放置在水池中，有八成几率缠住落水人的脚并向下拖去，建议与劣质润滑油搭配使用，效果拔群。兑换点数：15000/团。】
——这都啥玩意啊，好好走路不行吗，为什么一踩石头就要摔？为什么一扶栏杆就要落水？为什么水草会拖人？我游了这么多年泳都没被拖过，那玩意儿不是一踹就断的吗！
【最后友情提示宿主：你当年一身怪力，怪水草咯？】
卫将离：“……”
卫将离决定无视这个神烦的系统，一目十行地翻到最后一页，一样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限时打折）善恶之眼：一次性消耗品，识别对方对你的善恶倾向，显示好感度或仇恨度。兑换点数8000/个。】
这个东西用得好的话可能会有决定性的作用，何况既然人都给你打折了，这不剁手说也不过去呀。
卫将离一连买了三个，余下点数看着搭配了点合适现在这个阶段体质的清毒养血的药，尽量让以毒攻毒的过程中不留内伤。然后又看了一眼黄莺丹，果断又买了一瓶。
——既然坑都坑了，那就不妨再坑一坑，总有一天殷磊会放飞自我，找到真正的自己的。
正巧这时候月枝又来送饭了，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眼熟的女官。
“奴婢是天慈宫掌事姑姑严宁，太后嘱我来此解除娘娘的禁足。”
中秋宴刚过，连太子的诞辰也要一个半月后，无缘无故这么早就解除禁足，卫将离掐了掐时间想想近几天也只有那么一件事了，便道：“可是因选秀的事？”
严宁姑姑道：“娘娘聪慧，秀女在今晨要进撷芳殿了，现在正在让画师绘制画像。往年选秀都是太后与江贵妃操办，可太后这两日劳神，又念着娘娘在这玄觉殿受罪，便想借这事让娘娘提早出来。”
太后对卫将离的态度一直很奇怪，不在她跟前时，没事儿就赏些好东西，犯了错也不见她批评。然而一当面见太后，太后待她就又是不冷不热的模样。
“那就多谢太后体恤了，可我对选秀一窍不通，万一办砸了如何是好？”
“正是因娘娘初来，太后才又嘱咐了贵妃与慧妃协理此事，娘娘勿怕，初选只不过是挑一挑画像罢了，要在一百二十三个秀女中筛去二十四个，求九九吉数。个种择准、讲究，二妃自会讲与娘娘明白。”
……
撷芳殿位于皇城西边的宫殿群，一年只启用一次，既是妃嫔们发迹的所在，也是皇家对外的门面之一，可以说规格之华美不输后宫里的六大主宫。
秀女们从全国各地十八到二十岁以内的世家女子中择选，五品以下非世家的女儿家由州府选拔、会选，送至楚京的可以说是个个是千里挑一，加上京中本就娇养的世家女，往年能到撷芳殿的有两三百人，而今年因与西秦和亲，只在京畿附近的州县和京内世家大族中遴选，是以要较往年少一些。
撷芳殿内的少女都已满了十八岁，正是身形初张开的时候，举止仪态都是上上之姿，一时间殿内香风拂拂。
但看带她们进来的姑姑都出了殿门，秀女们便散开来，各自看着别人的衣着、容貌水平互相搭话，只是总归还是青葱少女，低声讨论的莫过于东楚的新后。
“孙七小姐，你是在中秋宴上敬过酒的，皇后娘娘当真像传说一样乃是碧眼重瞳吗？”
孙七小姐是太师的外甥女，身份在这一拨秀女中是最为清贵的，她身边围了不少秀女，都在试图与她弄好关系。
孙七小姐掩唇笑道：“重瞳不重瞳的我可没瞧见，只是那夜烛火中隐约能看见娘娘那眸子如蓝翡一般，倒是极衬娘娘的容貌，绝非谣传中如夷人一般，你们见了便知。”
“听那姑姑说这次看画像，主审的是皇后娘娘，七小姐你告诉我们娘娘喜欢什么样的衣衫，趁现在有半个时辰我还能回车上换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孙七小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暗纹蝶翼雪纱襦裙，道：“对了，西秦尚白，临走时娘亲嘱咐我要换这一套衣服，想来当是白色吧。”
“哎呀，那我今天穿了红的，岂不是先就败了？”
这边秀女们打量自己的打扮时，忽然门口处一静，紧接着殿中，三三两两的秀女中都发出轻嘶声。
“这等美貌……”
她们都是千里挑一的美貌，如花团锦簇，却在一个秀女走进来时黯然失色，仿佛她们先前的争奇斗艳不过是徒劳。
那女人一身极显身段之婉柔的冰梅薄纱裙，领口渐向上处，薄纱渐透，轻裹着皓如白雪的螓首，分明是不近人情的雪兰色，却无端勾勒出一味诱人的妩媚。
她的面容并非是完美无瑕，而是瑕处见灵光巧思，反胜无瑕之美。尤其是被她那双眼尾含情的眸子一瞥，任是无情判官也要被勾了魂去。
秀女们一怔之后，脸色都难看起来……除了艳压群芳，找不出别的词形容这个女人。
“我来得晚，未曾听清，今日主选是皇后？”
见这位绝色美人开口问话，有秀女眼底闪过一抹妒忌之色，道：“你是哪家的秀女，连入宫要尊称各位娘娘都没学会吗？晚些时若殿前失仪，让皇后娘娘发怒，莫要连累了我等。”
那秀女一听的确是皇后娘娘主选，微微一笑，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撷芳殿。
有人嘀咕道：“这女人怎么回事？画师们都要到了……”
“不管她了，她那样的祸国之貌，说不定过不了娘娘的选呢。”
余下的秀女们纷纷点头称是，毕竟在后宫之中此女颜色太过于出挑了，若真让了此女入宫，别人还有什么活路？
一刻钟后，众女都面露忧色时，那绝色美人又回来了，这一回来，让在场所有秀女都险些惊掉了眼。
“她……怎么穿成这样？”
适才那一身冰梅纹裙的搭配如仙如幻，便是美名如窦太妃都不一定配得出来，而现在那美人竟然换了一身颜色极艳的米分色裙子，甚至于还围了一条俗艳的披帛……倒是不能说不好看，只是珠玉在前，这配色相较之下这身打扮也真是没品得无法置评了。
秀女们疑惑不已，离她近的秀女小声问道：“画选时衣饰是重中之重，你若穿着刚刚那件，定能拔得头筹……你是不是不想入选？”
那美人勾唇一笑，道：“当然想入选，只不过……这一身更招皇后喜欢罢了。”
……
卫将离回到扶鸾宫后直奔侧殿找冰鉴，捞起里面水晶瓶里镇着的果汁就一顿猛饮。
“我还以为今年夏天的日头都不那么热了呢，没想到力气都攒秋老虎这儿发威了。”
卫将离正想一口气喝完，手上的水晶瓶就被一双小手夺过去了。
“不准这么喝，你嫌生病生得少吗？”
翁昭容让周围的侍女过来帮卫将离把广袖衫脱下来，道：“我是听说你被放出来了才特地过来找你的。”
“那你是有喜事儿来跟我说吧~”
翁昭容只留了西秦带来的人在身

第39章 城
卫将离隐约感觉到自己冷场了，但并不知道为什么冷场，问道：“不好看吗？”
翁昭容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出来打圆场道：“贵妃娘娘也是为您考虑，只是这十位秀女里有七位是京内世家，未免显得有些不公。既然皇后娘娘资历尚浅，不如暂且这十位里去掉六位，由二位娘娘再分别挑三个合意的秀女，凑足十幅，太后那里也好交代。”
慧妃微微点头道：“说得有理，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那托你们多劳心了。”
江贵妃见卫将离无意见，便道：“好吧，至于这庐州刺史赫连忠之女赫连闻梅……我似乎没听过。”
见江贵妃起疑，慧妃微笑道：“这画上女子虽然穿着艳丽了些，但画师评其姿容绝丽，皇后娘娘也十分中意，不若便留下来吧。”
江贵妃望向卫将离，卫将离连连点头：“特别好看。”
又是一阵无语，江贵妃道：“好吧，另外翰林家的孙吟夏、郑国公的外甥女庾娴、武妃表妹陈颜这三位是太后属意的，今年的三个美人名额也是留给她们的，不得漏了去。”
如是又是一阵精挑细选，待核对完了名单，登记完毕后，将美人图整理一下，名册发给撷芳殿姑姑去宣布落选秀女名单。
将那十位保席秀女的画像名册收拾完毕后，卫将离便和二妃一起前往天慈宫复命。
知道白雪川不在，卫将离这回去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太后的天慈宫还是一如既往地禅香袅袅，三人在讲经堂外行了行礼，燃了佛偈后，才进到内堂中去。
江贵妃让侍女将画卷依次展开，垂首道：“按母后嘱咐，由皇后娘娘首选，妾等在辅助挑选，不知可合母后心意？”
太后显得神色有些疲乏，转头对卫将离问道：“可是你一一亲选的？”
卫将离道：“回太后的话，只选了四位，余下的都是贵妃和慧妃相助的。”
太后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道：“你倒是回回都实话实说。”
江贵妃也觉得卫将离真是不会做人，这种本就模糊的活计，冒领了功也没什么，可她就是连让别人向她套交情的机会都不给。
好在太后也没追责什么，道：“今年的秀女看着艳了些，人选倒是还不差，传话让严汀去撷芳殿赐金簪吧，哀家这两日乏得很，明天的复选还是你们三个劳劳心吧。”
江贵妃关切道：“儿媳们年轻，劳心算不得什么，只是母后近来的凝香散可有常用？”
太后倚着靠枕，揉了揉额角，道：“凝香散只管得半个月，再服药效就折半了。自前日里白先生离宫，哀家精神就不济起来，好在昨日悟界大师收到信说佛子今日会来拜访，若是能听佛子讲一讲禅，哀家这心里就好受多了。”
卫将离不知道白雪川这段时间是怎么忽悠太后的，人一走太后就跟中了寒食散似的，比先前更加依赖佛教了。
不过密宗的佛法一向邪门，一边治心病一边种心病，搞不好无意间太后就中招了……若能得苦海的禅宗来解一解，应当对太后有所效用。
“敢问太后，是哪位佛子？”
“操持宫务没兴趣，这你倒是有兴趣了。”见卫将离面色讪讪，太后道：“告诉你也无妨，是佛子温仪，这位大师是佛子中最年轻的一位，一向在外云游，便是哀家，也只是当年随太上皇见过一面。”
哦，没有打过架就好。
卫将离当年狂得没边的时候，给苦海的大师们惹了不少麻烦，佛子温衡和佛子温衍的苦谛院、十善院诸罗汉让她得罪了个干净，唯有佛子温仪及其座下观法院没得罪过，这才心安了些。
说话间，天慈宫的女官严宁来了，跪道：“启禀太后娘娘，悟界大师已接了佛子，现下正要前往天慈宫来，娘娘可否要接见。”
太后坐起身，面露几分喜色，道：“佛子驾临，自然要见，取那剑南蒙顶来，勿要怠慢了佛子。”
江贵妃见太后心情有所好转，道：“既然佛子驾临，妾等俗物就不宜在讲经堂了，儿媳们这就去筹备选秀适宜，不打扰母后清修。”
太后拍了拍江贵妃的手，道：“选秀事宜繁杂，辛苦你们了，快到中元了，百鬼出行，阴气大盛，哀家这里有三尊白玉药师佛，待稍后向佛子讨个开光，便赐你们一人一尊镇一镇秋来邪秽。”
“多谢母后。”
三人出了天慈宫，因卫将离与慧妃同路，便约好入夜时在撷芳殿一起复选秀女，暂辞别了江贵妃，待到了秀心宫附近时，慧妃忽然笑道。
“不知是不是妾多心了，总觉得皇后娘娘在这宫里总有些怕生。”
卫将离奇怪道：“何以见得？”
“倒不是对妾等生分，只是面见太后时，贵妃与妾等一直是唤母后的，只有娘娘，分明为殷氏正妻，还只唤太后。”
卫将离目光一凝，道：“有吗？”
“娘娘一向待人和善，妾可不敢胡言……既然娘娘嫁来东楚，与殷氏便是一家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往后半生还要相互扶持，妾总想着娘娘要与太后多亲近些。”
言罢，慧妃朝卫将离行了个礼，走进了秀心宫大门里。
卫将离抬头看了看四周高高的宫墙，向身边的月宁问道：“是不是谁都看得出来，我和这地方太过于格格不入了？”
月宁低头道：“娘娘只是随和了些，与那些妃嫔不同。”
“她们个个都比我强，心机、手腕、美貌、打扮、言辞争锋，和我所认识的江河湖海有一样的恶，却没有相似的善……我不习惯，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习惯不习惯得了。”
月宁道：“在西秦时，县主常教我们，山不就我我就山，女人是水做的，总有适合自己的生存之道。”
卫将离笑了笑，摇头道——
“玥瑚自然是温婉如水的人，可我是顽石一块，如何柔得下来……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山不就我又如何？我在的地方，总会让他们都按我的规则来。”
……
中秋一过，积压的奏折就堆满了御案，尤其是最近京郊官道上查出大批来历不明的盐铁，数量达十万石，而且运往匈奴边境。
这可是件大事，和匈奴的粮食贸易由朝廷严格把控，这么大批的粮食运往那处，一个不好就是里通外国的大罪。
皇帝和几个阁臣因为此事直忙到华灯初上，才结束政事。待打发了臣子回去，撷芳殿便派人送来了新晋秀女的画像。
皇帝忙得心累，每幅画只扫了一眼，待看到那幅辣眼睛的配色时，不由出声问道——
“这秀女姿容如此妍丽，为何衣裙画成这样？是画师刻意戕害吗？”
“回陛下，画师都是宫里养的，这幅画是皇后娘娘首选的，太后也过目了，这才拿给您看。”
“皇后挑的秀女？”
“是的，太后今天身子不适，提前让皇后娘娘从玄觉殿出来了，主理选秀事宜。”
“母后让的？”
皇帝也是搞不清这当中的玄机了，先去中秋宴时太后待卫将离的态度可以说得上恶劣，致使珍美人那样的低位妃嫔也想踩上一脚。但现在提前将她放出来，可以说还是是在宣告皇后的正宫地位不可动摇。
皇帝想了想，总觉得太后虽然讨厌西秦王朝，但心底应当还是觉得不应罪至她不愿承认的侄女，这才一会儿棒子一会儿甜枣的。
皇帝想罢，收起心思，问道：“这些秀女都是皇后亲自点选的？”
“听绿绮姑娘说，那边六位都是世家小姐，是贵妃娘娘和慧妃娘娘选的，而这边四个粉衣的是皇后娘娘选的，说是粉的好看。”
粉的好看？
皇帝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放下吃到一半的晚膳，道：“朕不放心，不知道她又要闹什么幺蛾子，去撷芳殿看看。”
因为去的是撷芳殿，殿选前让秀女看见了怕是不好，皇帝去了仪仗，到了撷芳殿时，避开前殿排队等待的秀女们，从侧后面的外梯上去，到了二楼时，隔着一张雕花窗，便看到卫将离一个人坐在殿中间，正问着一个秀女的话。
只见那秀女俏生生地立着，礼仪周到无可挑剔，卫将离一边看一边点头，正待那秀女准备好回答女训之类的问题时，卫将离忽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会游泳吗？”
那秀女惊道：“游泳？！”
卫将离叹道：“不会游泳可不行，咱们家陛下就不会。这后宫里大大小小有二十多个池子呢，万一你闲的没事去哪儿玩，被石子绊着了一头栽进池子里，你能指望皇帝去救你吗？不能吧，得你得学会自救。这是为你好，明白吗？”
秀女一脸懵逼：“可……可臣女在闺中只会学女训和女红……从未学过游泳呀。”
卫将离失望道：“好吧，我也不强求，你先下去吧。”
那秀女见状，以为自己落选了，转头就哭着跑出去了。
皇帝：“……”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皇帝觉得自己有义务阻止她，便打开窗户瞪道：“你提的这都是什么问题。”
卫将离见了他，直接走过去，手一撑坐上窗台，一股脑儿地道：“你怎么才来啊，我跟你说啊，刚刚我查了一下，你登基六年，宫里的妃嫔落水事件都有二十余次，还淹死了两个，流了八个娃，慧妃去年刚怀孕还落水了一次，那会儿万一龙凤胎丢了这得多可惜啊。我一直在想，咱们虽然不能严密掐住源头，但能从提高嫔妃的这个游泳水平方面入手。我看锦雀宫后面有个小泉池，水清又浅，学游泳正好，趁天热先办个训练场，把选中的这几个秀女拉到那儿先学会游泳再拉去争宠，我亲自教，保证效果拔群，三天出师，省得你以后再费事儿打捞淹死的尸体。哎你看我这是不是特别聪明，特别替你省事儿呀。”
皇帝：“………………”
皇帝：“咱们打个商量，这种事让贵妃主理吧，她若觉得对你就莫操这个闲心了。天热，回去多喝两碗绿豆汤成吗？”
卫将离觉得自己一片苦心被辜负，怒道：“我说的哪点儿不对？总不能全皇宫上下都是属猫的碰不得水吧，不学游泳也行，把那二十几个池子填了吧，都不知道漂了多少尸油呢。”
皇帝正无奈想组织一下语言讲明里面的道理时，忽而一声敲门声响起，皇帝看着门口处半只脚踏进来的那个女人，目光都凝固了。
卫将离跟着也回了头，也愣住了。
那女人见卫将离的神情，眉眼弯弯地道——
“请问，皇后娘娘可以见下一位秀女了吗？”

第40章 城
两日前，江都王府。
江都王殷焱带着梅夫人回府时，见白雪川已经在正厅了，走上路就是叉手一拜，言辞诚恳：“若当先生奇计奏效，便是不费一兵一卒也能成就本王大业。”
他本以为白雪川仅仅是个对付迷界、悟界两个坐镇楚宫的筹码，但前日一谈，白雪川不知为何态度一转，直接他面前扔下一条连环计，并向他举荐了揉骨娘子这等奇人。
揉骨娘子飘渺江湖，绝不轻易出手，她所发挥的作用，若用得好，甚于百万雄师！
白雪川对堂堂诸侯王的行礼并无多大反应，转而向梅夫人问道：“想必你也知道了，此人多年来模仿楚皇相貌言行，欲李代桃僵篡东楚皇位，你看可还能做得更□□无缝一些？”
梅夫人微微点头，对那江都王道：“适才婆娑楼中你所言我已明了，你虽自幼处处模仿其人，但人与人终究还是不同的，一身发旋、胎记、痣痕都还是你自己的，而且你先前寻的揉骨人其法不精，颌骨并不切合，莫说那些朝夕相处的后宫嫔妃，便是你面前这位魔头都瞒不过。”
江都王困囿于此多年，道：“那梅夫人的意思是？”
“我要见一见楚皇本人，方能下手为你揉骨。”
此时坐在一侧的白雪川淡淡出声道：“梅二娘你既来了，何必仅看那一眼，我见楚京中又到了擢拔妃嫔之时，以你那皮相，入宫自可看个够。”
梅夫人笑道：“收你的信时，我本是不想来的，这番来可不是为了你。”
江都王心中不免感慨，便是已知道梅夫人的美貌，他此时还是不敢多看梅夫人一眼，唯恐看得失态，而白雪川见梅夫人，仿佛是眼中唯见皮下骨骸一般，看梅夫人与看他的神情毫无二致。
该说不愧是修佛的吗？眼中万物皆如一。
而之所以如此信任白雪川，是因为江都王发现了白雪川一个软肋……他曾以真面目示他，可在他露出真容时，白雪川却背过身去，说了一句话。
——以后莫要以此容见我，我见楚皇之面，总归杀心难抑。
想起种种古怪反应，江都王颇有些感觉到了……这位天隐涯门下之人，对楚皇之厌恶表露得更甚于那位据说与他有仇的同门。
联系起卫将离嫁与楚皇一事，江都王不难想象，在白雪川心中，那桩徐廉添油加醋的同门仇怨并非像表面上这般激烈。
白雪川接着又道：“你的手艺再如何登峰造极，也不过弄出两个楚皇，若当真想成事，你去时不妨顺手将楚皇的骨头揉作他种模样，真货做成假的，剩下的赝品，不就谁也验不出来了吗？”
“……”
梅夫人摇了摇头道：“见过心眼毒的，没见过你这般心眼毒的……”
江都王听罢心下恍然，揉骨娘子入宫，不止要把他的脸弄得与皇帝相同，还要伺机把皇帝的脸弄作他人模样，如此一来，便是鸠占鹊巢，鹊也无处伸冤。
“那你是愿去还是不愿去？”
梅夫人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柔声道：“去，怎么不去？近来手头缺美人皮用，楚宫内美人如云，揉骨娘子自然是求之不得。”
江都王立即道：“夫人若愿意，本王立刻为夫人安排！”
待江都王走后，梅夫人笑道：“你心眼这么坏，也不知将离那时是怎么看上你的。”
白雪川垂眸看了看手心，往外走前，撂下一句回答——
“我骗来的。”
……
撷芳殿内。
皇帝活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绝色，然而眼前这个女人，虽然眉眼风韵慑人，不似少女，但身段柔美至极，如同盛放繁花，完全看不出年龄……最重要的是，气场上和那些娇羞少女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简直就是颜狗的终极梦想。
皇帝转头看了一眼卫将离，总觉得堂堂杀虎太岁这会儿完全就变成了只小猫。
卫将离撑着脸目光困惑地看着那美人，而那美人也一直笑吟吟地望着她，不待她发问，便声音婉柔道：“妾是庐州刺史之女赫连闻梅，会游泳、会识毒、走路稳当、四体康健、六艺俱佳，娘娘可还有它问？”
梅……
卫将离喉咙一梗，眼底一则喜一则忧，从窗台上跳下来，把皇帝啪地一声关在窗户外，神情惊恐地张口无声道：“二姐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想你了。”
那赫连闻梅笑笑，走到卫将离身边，冷不防地伸手捏了一下卫将离的屁股。
“瘦了。”
卫将离捂着屁股：“……”
皇帝被关在窗外，不禁脑补这赫连闻梅如此绝色，他多看一眼卫将离都不让，这是啥意思？
这么一想，皇帝不禁思维发散，瞬间心情巨好，恰好随身的内监也上来了，便走到楼后，问道：“你可见过秀女中庐州刺史的女儿？”
内监连连点头道：“奴下午来取画儿时见过了，样貌是历年秀女里拔群的，陛下请看，名单在这儿。”
秀女复选要挑三次，若选中了则以朱砂笔批个圈，选不中，则要批个叉。眼前这叫赫连闻梅的绝色美人在慧妃那儿通过了，贵妃却给了个叉，眼下就看卫将离批不批了。
皇帝又跑回去看了一眼，只见卫将离撅着个嘴瞪着那美人，好像真的不太喜欢她似的，顿时觉得自信心空前膨胀。
内监凑过来道：“陛下，贵妃的批语是此女容色太过，恐惹怒太后……陛下以为，这赫连秀女留还是不留？”
皇帝作为一条耿直的颜狗，既想看漂亮的大姐姐，又怀着莫名心思想让卫将离长期吃醋，果断道：“庐州路遥，来一趟不易……朕去与贵妃说一说。”
且说这边厢，卫将离听见皇帝走了，把门关上，道：“二姐你怎么进来的，这可是选秀呀，那庐州刺史多出个这么大的闺女没问题吗？”
这女人自然是梅夫人，卫将离也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混进来了，不说前面那几道身体检查是怎么过的，单这年龄……要知道梅夫人画风可跟那些少女完全不一样啊。
“我若想来，自有男人愿给我路子。”梅夫人毫不在乎，表示颜就是正义，说着又捏了一把卫将离的腰，捏得她直往边上跳，啧了一声，道：“你这腰上都没肉了，可见东楚的吃食儿不合你口味，从前你这腰肢练得可结实着呢。”
卫将离一边躲一边道：“东楚伙食挺好的，就是老生病，这才瘦了……二姐你别揉我了，我这么帅都让你揉丑了。”
揉骨娘子的手艺何等厉害，换了其他人谁敢让她碰，但卫将离知道她是在摸自己被剑圣废武脉后的根骨有没有隐患，是以躲了一会儿，就乖乖站好让她摸。
梅夫人道：“也是你师兄恼人，十天前我还在莳雪苑参加那苑主开的收徒会，席上便收到你师兄的催信，担心你久久不愈合怕是根骨出了问题，要我速来楚京，教我好一阵奔波。”
莳雪苑是东楚的女子门派，一向不问世事，卫将离好奇道：“什么徒弟要二姐你去给这个脸面呀？”
“还是你师兄闹的幺蛾子，他把大日如来印丢在诸子剑阁，据说密宗的庄严王和法严王已经入楚了，弄得剑圣的遗孤没地方去。好在剑圣生前和莳雪苑苑主交情颇深，苑主便收了他两个遗孤，两个小女娃儿，一个叫红瑶，一个叫青瑟的，当了亲传弟子。请了许多人，宣布这两个小姑娘由莳雪苑罩着，和诸子剑阁断绝关系。”
这就是所谓的殃及池鱼了，江湖上这种事儿多得很，卫将离也只能道：“虽说我没这个立场假慈悲，但也得说这些大人的恩怨，罪不及稚子，剑圣遗孤能去莳雪苑远离纷争也好。可我有点不明白了，师兄这是要干嘛呀，单单对付一个密宗干嘛要这么大阵仗，还硬要劳烦二姐你来照顾我。”
“说不定后面还有阵仗更大的呢……”梅夫人手下微微用力，按得卫将离一嘶，道：“你看，那些庸医哪儿能发现你这膝盖旁边骨裂，再放任下去，过个三五年，到了阴雨天就有你受的了。”
卫将离连连称是，狗腿道：“那二姐你现在是——”
“受人之托，自然要忠人之事。”
“诶！二姐你不是真的吧，你要进宫当妃嫔？”
“不然呢？”
“……二姐，刚刚窗户外那货就是楚皇，你确定他合你口味？”
梅夫人回忆了一下，欣然道：“他就是楚皇？那张面皮倒是挺有意思的，有几分兴趣。”
卫将离顿时为殷磊点了根蜡烛——完了完了，除了陶书生那立志宁可枝头抱梅死的痴汉之外，这些年但凡被梅夫人睡过的男人没一个好下场的，而且这么个漂亮大姐姐想睡他，殷磊那颜狗不是立刻就躺平任□□了吗。
……
复选过程中，皇帝忽然下旨封了庐州刺史之女为梅才人，跳过殿选，直接赐住梅雪园，让所有秀女意外之余，因其美貌，又觉得理所当然，只得暗恨爹娘不争气。而余下的九十八位，在复选后仅仅余下二十四人，送到殿选当日，挑了九位，除孙吟夏、庾娴、陈颜这三个秀女被封为美人外，其他的都被封了宝林和御女。
翁昭容消息灵通，听说卫将离主持选秀，竟然还招了个绝色进来，顿时就有点不大开心，跑来找卫将离抱怨。
“你可还记得上次慧妃害你一事？那时若非江贵妃帮衬，霜明可就出不了楚京了。其他大事可以斟酌着来，这些小事你需得和贵妃站同一立场，以安她的心，这就是所谓的‘暗盟’。”
卫将离听得一脸茫然：“所以咧？”
“所以贵妃不让那梅才人进宫，你就应该在复选时将那梅才人弄走，怎么还让陛下看见了那等绝色？”
卫将离觉得委屈：“我咋知道殷磊忽然就过来了呢，我做错了什么？”
……大概从你的直男审美小粉裙开始就错了吧。
无语间，扶鸾宫外忽然来了一位侍女通报。
“马婕妤来给娘娘请安，是否要接见？”
马婕妤因涉嫌慧妃产子之危，这段时间一直被太后罚禁足在红芍阁，此时应当是刚解禁没多久，不知来扶鸾宫做什么。
马婕妤进来后，卫将离见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不禁问道：“你精神不好，应该去找太医看看，怎么还跑到这里来？”
马婕妤这一个月仿佛不太好过，神情疲惫地道：“娘娘见笑，因妾是商家之女，自入宫以来阖宫上下都冷待于妾，唯有娘娘不避忌，为妾奔波，使妾当日免于一死，如今是特来致谢的。”
卫将离见她神情，挥退了周围侍奉的侍女，问道：“不必拐弯抹角，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马婕妤咬了咬下唇，忽然一下子跪下来道：“请娘娘救我。”
卫将离和翁玥瑚对视了一眼，知道马婕妤的身份，这事儿小不了，脸色便严肃下来，道：“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娘娘可听说过近日朝廷查处了一批私盐私粮？陛下因此震怒不已。”
卫将离是知道的，因为这事儿殷磊忙得连漂亮大姐姐都没空见，一时间竟然也不像个昏君了。
“那又如何？私运盐粮，还是发往边境的，本就是涉嫌里通外国之罪，怎么会牵连到你身上？”
马婕妤凄然一笑，让卫将离不禁疑惑之余，也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不瞒娘娘，那批盐粮是妾母家的生意，发往的不止是匈奴……还有西秦。”

第41章 城
历朝巨富之起家，多少都离不开两条道儿，要么是垄断，要么是走私。
西秦与匈奴所在的北部草原一带盛产黄金，但饥荒频发，每每到了荒年时，都是东楚这边的粮商以粮易换金银的绝好机会，每年走私盐粮所赚取的金银，抵得上七个州的全年总税，而东楚第一巨富马家的发迹史上自然少不了这一篇。
翁玥瑚曾给卫将离看过她们两个的陪嫁账簿，西秦在这一点上并不含糊，加起来折算足有近两万两黄金，由此可见西秦手上的金银储备有多少。但无奈西秦有钱而无粮，东楚这边一来要遏制西秦以粮养军，二来要控制国内银钱贬值，是以对出口至他国的粮食把关极严。
马家掌握着全国的银号流通，若是放在平时，数量不大的情况下，朝廷下面的官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混过去了，可这一次抓住的是马婕妤的一位亲堂叔马旭哲，这马旭哲统管全国的私家粮号，是马氏家族的次要人物，若他被问罪，马氏家族必然要被连根撼动。
简而言之就是——马婕妤，你家摊上大事儿了。
卫将离并没有让她马上起来，闭着眼睛想了想，问道：“你既然求到我面前，是吃准若这事儿彻底捅出去，我们这两个西秦人也讨不了好，是这个意思吗？”
马婕妤低头道：“妾不敢，只是妾已是走投无路了。”
卫将离心头微沉，道：“那你老实回答我，那批粮食是军粮吗？”
如果只是走私的粮食，那就是图财，至多判主犯死，如果是军粮，那就真的玩大了，马氏至少要被夷三族，而且搞不好她和玥瑚就得被直接问罪。
马婕妤磕了个头，一连声道：“妾不敢！妾家中是商户，本就过得战战兢兢，岂敢里通外国！”
“可那是十万石，足够养活三十万大军一个月，换谁都要怀疑吧。”
“妾自入宫后就少有了解族中之事，但妾那堂叔一向贪婪，此事必是其自专为之，但我父亲治家甚严，绝非里通外国，妾一家老幼何其无辜，只能厚颜来求娘娘救我。”
翁昭容则是觉得马婕妤来求她们这件事很奇怪，拉了一下卫将离的衣角暗示其言辞不可尽信。
卫将离道对翁昭容微微摇了摇头，道：“但我在东楚的势力甚至于都不如你，又能帮你什么呢？若如你所言，单单只是走私粮食，主犯至多充军流放，以你家族的势力，照顾好一个流放的人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马婕妤定了定神，眼底缓和了些，恳切道：“本来妾也是这么想的，可一同被捉的还有一个姓薛的西秦人，这人曾经是西秦凤台关守军校尉，因触犯军规，被逐出军队后以走私为业，让这本可以按走私案，变成了里通外国的谋逆案。”
若真如马婕妤所言，这就是有理都说不清了。
“那姓薛的西秦人的供词是什么？”
“薛犯人自然是实话实说，可这次主审此案的是慧妃之父任君禄，他一向为朝中清流，是昔日主战派，仇恨西秦，审理中一口咬定薛犯人说谎，妾父亲那里的关系走不通，听闻那薛犯人曾在现在京中使馆里西秦使节范荻范大人手下任职，只有那范大人肯出面为其作证，才能解此案困局。”
慧妃之父……清流？
卫将离的脑子里不禁浮现出那日婆娑楼里左拥右抱的老头，扭头问道：“那慧妃的老爹任大人不是在干太常寺卿吗？”
翁昭容道：“慧妃诞育龙子有功，自然是要荫泽家人的，半月前那任君禄已经调任为刑部尚书了，这件案子要是解决得漂亮，他那把官椅就坐稳了。”
卫将离哦了一身，向马婕妤问道：“既然能作证的是范荻，你们为什么不去他那里活动一下？反倒来找我？”
马婕妤眼神一暗，道：“我二伯已经奉上了白银十万，那范大人仍然不为所动，只说他乃西秦人，只听西秦贵人的话，我们便想着他言下之意乃只有娘娘出面，才愿意作证。”
卫将离看了一眼翁玥瑚，她记得那阆州节度使范荻险些就成了她的公公，显然是有所芥蒂的。
但这个忙不能不帮，此案若是定义为谋逆罪，和亲以来好不容易修复的两国关系就要彻底付诸东流。
卫将离考虑了片刻，道：“我可以去见范荻，不过你得答应我去做另一件事。”
马婕妤急急道：“娘娘尽管吩咐，若娘娘肯帮这个忙，日后妾便是娘娘的人！”
“先别这么说，我不缺你这么个人，咱们单说怎么解决这件事。”卫将离并不为所动，道：“既然你都说了是慧妃之父相阻，这件事多半与慧妃脱不了关系，你不要把问题甩给我之后就在那里干着急磨时间。等下你出了扶鸾宫，直接去锦雀宫找贵妃哭，能哭得多惨哭多惨，贵妃一向喜欢伸张正义，自有办法去乱了慧妃的阵脚。”
马婕妤听得一愣，道：“贵妃娘娘肯帮妾……”
“哪有我劳心劳力地四处跑，让黑手在幕后闲坐的道理？这件事本来就是一潭浑水，你想增加胜算，只有把水搅得更浑，去吧，人家不露马脚，你还不会逼吗？”
马婕妤咬牙想了不到眨眼的工夫，郑重地向卫将离叩头道：“多谢娘娘点醒！”
翁昭容见马婕妤走了，开口道：“便是你答应要蹚浑水，可你是中宫皇后，刚刚因私自见使节的罪名被罚，现在又怎能擅自出宫去见西秦使节？”
“你知道前段时间我跟皇帝出宫了吧。”
翁昭容点头：“我当你们关系缓和了，心中还安心了些许……莫非你是在利用他？”
“也不能说利用，只不过他带我出一次宫，我就知道路线和出宫的方法了，刚刚说话那会儿我算了算，顺利的话来回不过一个时辰，闲饮跟宫里的侍卫熟，让他帮帮我，没问题的，你放心就是。”
当夜，一辆马车悄然驶出西门，门口侍卫未有详细检查，只查了驾车人的腰牌，便放了行。
一座宫墙后一双眼睛正看着这一切，却是慧妃身边的大宫女碧萝，此刻她见那马车缓缓驶出宫门，神色一喜，对身边的宫女雀儿道：“真是一切如娘娘神机妙算……你在这里看着宫门的动静，卫后的车一回来就立刻来报，我先去回禀娘娘，是时候请动陛下了。”
碧萝心里暗暗想着这次必置那西秦妇人于死地，脚步都轻快了些，待在一个宫苑暗角处转角时，忽然绊了一下，摔在地上。
碧萝忍着痛，想爬起来时，抬头看见一个冰梅襦裙的美人站在她面前，同时一阵异香散入她七窍中，浑身顿时如卸了力一般软了下来。
意识模糊见，只觉下巴被一只柔荑抬起，传入女子缥缈的声音——
“楚地的女儿就是水灵，便是个婢女也是骨肉均匀，很合我的心意……”
……
卫将离初至楚京时便在使馆待过，她记性好，走过一次的路都记得清清楚楚，让闲饮驾车绕了三个坊市，待感觉车后没有缀着的尾巴时，这才绕进使馆附近。
“……这使馆亮着灯，门口却一个人都没有，有问题啊，你一个人没事儿？”
闲饮这段时日也忙，密宗法王入境，已与诸子剑阁之人交过手，打残了诸子剑阁三位堂主，可听说佛子温仪近日在皇宫中讲禅，忌惮之下只夺回了白雪川留下的大日如来印总纲，并未在剑阁中屠杀，但以怀疑诸子剑阁留有拓本为由，强行在九月十日的西郊兰苍山巅与所有碰过大日如来印的人约战，并威胁那些人若不赴战便屠其家小。
闲饮这段时间陆续收到飞鸽传书，都是盟中那些哥哥们，听说卫将离是被密宗宝音王下的毒，一个个磨亮了刀枪剑戟要找密宗麻烦，少数人嫌密宗路太远，要来东楚战那庄严王和法严王，这两日大约就要到了。
一时间东楚也是风云际会，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乱子。
卫将离下了车，道：“我要见的是西秦的使臣，你一向不太喜欢和官场的人打交道，就在外面稍等吧，若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在外面也好接应我不是？”
闲饮皱眉道：“你现在不比从前了，莫要太过逞强。”
“这话玥瑚也跟我说过，我就当好话听了，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东楚的人看上去憨实，可心眼比你精多了，你要做好随时抽身的准备。”
“这是自然，盟中弟兄们才是交过命的，我掂得清。”
卫将离不再多言，进了使馆内，发现还是没人，心想按理说西秦这次的使团是来做铜铁交易的，理当门庭若市才对，如此情况，多半有鬼。
心里不禁警惕起来，刚一推开中庭的门，只见二楼有一位髭须老者缓缓走下来，见了卫将离，目光有些古怪，但低头看了一眼卫将离手腕上缠着的凤眼菩提佛珠。
那串凤眼菩提佛珠有些特殊，连着坠子处最大的一颗是骨珠，正面雕作佛头模样，转过去却是魔相，谓之“一念之间”。
范荻迅速收回目光，行了一礼，道：“臣阆州节度使范荻，见过大公主。”
卫将离微微一顿，悄悄使用了先前在系统兑换的“善恶之眼”，显示出来的结果让卫将离有些意外……这个范荻的态度对她不是敌视，而是中立。
“……范大人，除了中秋宴上远远见过一面，先前你我是素不相识吧。我来之前还在想，谁这么了解我，如此肯定马家一动，我就一定会来？”
范荻道：“臣久居阆州，与公主素未谋面，只是受人之托，不得不以此方式请公主出来一见。”
卫将离一愣，这事态与她猜想得不同，寒声道：“这么说那薛犯人牵涉进粮案中是你故意设的局了？你所图为何，想挑起两国战端吗？”
那范荻的神情再度古怪起来，甚至于眼中已露出明显的不满之色。
“公主如此咄咄逼人，教臣先回答哪个？难道在西武林之主的位置上，公主如此态度，也能令西秦各路英雄俯首吗？”
卫将离反口讽道：“范大人倒是风度翩翩，不知是不是来了东楚，受了禅宗熏陶，也得了几分佛性？”
范荻一皱眉，道：“公主慎言！西秦自有国教，范荻纵然不曾好佛理，也不会读那禅宗佛法。”
卫将离一脸了然，道：“哦~我说怎么进来一股佛香味儿，原来范大人是密宗外家弟子。”
进来时闻到佛香味时便怀疑了，密宗乃是西秦国教，朝廷官员里有密宗外家弟子也属常事，刻意言语相激，乃是逼他自认。如此联系起近日密宗法王入东楚，怕是这桩案子，背后也有密宗的手笔。
范荻语塞，但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摇头道：“刁钻至此，毫无公主风范，也不知是谁人惯的。”
“我惯的。”
身后传来的声音一入耳，卫将离刚刚才在脑内联系起来的线索啪一声断了，整个人瞬间僵硬起来。
只见范荻望见她背后的人影，面露恭敬之色，双手合十，躬身道：“毗卢遮那尊者。”
卫将离：“……………………”

第42章 城
毗卢遮那，在密宗中是“光明普照”的意思，而加以“尊者”敬称的，只有参悟了密宗至高心法大日如来印的悟道之人才能被这样称呼。在密宗的外家虔诚弟子眼中，毗卢遮那尊者的地位比密宗首座更加贴近于教义本源。
白雪川见卫将离整个人就像是打了一层霜一样，不禁莞尔一笑，拂袖让范荻退去后，坐下来对卫将离道：“如这般一有事情不在你意料之内，你整个人就蔫了的毛病，何时才能改好？”
发散思维到密宗阴谋论，还觉得自己特别聪明机智，刚想装逼嘴炮就惨遭自家人拆台的心酸你不懂……
卫将离闷闷道：“那我要是没来呢？要是来的是玥瑚呢？”
“遇见这种非你不可的要事时，你那伴命而生的责任心总会让你亲自前来察看的。”
卫将离一阵无语，她所思所想，白雪川是一向拿捏得死死的，这才让她心底处更加不安……若真是白雪川要对东楚有所谋算，那就不能单单拿一个密宗来衡量了。
毕竟一个人再武功绝世，那也是武夫，而一个无法估量的智者，动念之间则是能颠覆一国。而且白雪川这个人，一旦决定要认真去做某件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哪怕是搅得天下大乱。
卫将离的眼神冷静下来，凝目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是不是可以认为那盐粮走私案是师兄的手笔？”
……这就恼了？
白雪川看着卫将离的眼睛，冷不丁地问道：“你喜欢殷楚那皇帝吗？”
“……什么意思？”
“我一有这般动作，你就把我排挤在对立面，张起刺来反护着楚皇。先前便有所感，是以夜不能寐，怕你始乱终弃。就想着把你叫出来，看一看你是不是变心了。”
卫将离一听，瞬间上火，怒道：“谁始乱终弃了？谁乱了？我怎么了你？你嫌我乱了你你吃亏了是不是？”
白雪川只要想确定卫将离的心思如何，总是“看一看”而不是“问一问”，一见她这般反应，笑了笑道：“日子离得久了，人就易多心，师兄也是凡人，阿离说是不是？”
卫将离则是一想起殷磊那瓜娃子，就自动转换到闺蜜模式，一时间内心也有些迷茫道：“你这话说的，我要是说我喜欢全天下的厨子，你能把天底下所有厨房都拿醋淹了吗？”
白雪川认真地想了想，道：“这倒是有点难。”
卫将离急得直跺脚：“别闹了好么，师兄你认认真真去扇密宗的脸打架斗殴不行吗？非要搀和这些政斗做什么？！”
白雪川解释道：“密宗，我所恨也，东楚，亦我所恨也，师兄掂量了一下，总觉得二者是可以得兼的。”
卫将离：“您老人家就当听我一回话，现在收手行吗？”
白雪川半支着下巴笑道：“那可不行，做事要有始有终。”
卫将离：“说好的以后都听我的呢？”
白雪川：“大事上听你的。”
卫将离：“……哈？在你眼里阴谋颠覆一国算是小事？”
白雪川点头，十分肯定道：“是小事。”
卫将离觉得内心受到了欺骗，沉痛道：“那你觉得什么才是大事？”
“阿离的事都是大事。”
卫将离自认说是说不过白雪川的，反正跟他磨到最后的结果都是自己被调戏了个底儿朝天，拧了一下大腿，眼神严肃清正地看着他道：“你是不是已经和幕后想造反的人混在一起了？是太后还是江都王？”
白雪川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手指轻敲着手边的桌面，道：“阿离，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赌我一年内，能不能灭了殷楚的江山。”
“……你认真的？”
“自然，阿离可以用你所有的势力与我对抗，从政斗谋算到武道争锋，抱着杀了我的念头来也无妨，只要你能胜我，或者一年后，东楚的江山还在。”
卫将离从知道背后是他的一刻，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以江山为赌，她若败，则战火燃，王朝倾，生民灭……这不是开玩笑的，他已经在布局了，现在是直接对她宣告。
鬼谷门下每一代弟子总是这般一纵一横，最易产生观念上的分歧。
白雪川从来都不逆着毛捋她，就是她走错了路，白雪川还是会陪她一路走到黑，直到她与他各显手段，分出一方胜负为止。
“不赌不行？”
“可以，只要楚皇活不过今夜。”
“你这是欺负人，我有一半是你教的，从来没赢过你。”
“阿离可还记得出师时师父给你的批字？”
——知难而进，知耻后勇。
这八个字是夫昂子对卫将离的评价，也是她对人生的基本态度。
卫将离闭上眼，她知道这个“游戏”的难度，对手是白雪川，心性智计修为战力皆不是她所能想象，胜算为零……不过，够刺激。
再睁开眼时，映在白雪川瞳仁里的那双碧眼仿若回到了一年前，满是骄人的炽烈战意——
“好，我应战，加一条，你赢你嫁我，我赢我娶你，到时候一起去师父那里断腿。”
白雪川凝冻如幽墨的眼底终于解冻般散出几许笑意。
……嗯，这才像样。
此时馆外突然传出闲饮的暴喝声，随之而起的是铿然作响的金戈交击，从侧面不断移动，很快就转移到了房顶上的位置。
卫将离望着右上方的房顶，侧耳听了片刻，道：“一元掌，这密宗的人效率挺高啊，找你的吧。”
白雪川拂了拂袖口，站起来往外走，道：“法严王身上有条龙骨佛珠，清心定邪，过两天找人给你送去。”
卫将离不禁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凤眼菩提串，也不知她师兄什么毛病，老对别人家的佛珠有所企图，道：“不是宝音王就算了，你下手轻点，怎么老想着占密宗剩下那几个法王的便宜呢？”
“都是法王，株连。”
卫将离无语地看着白雪川消失在门口，片刻后，顶上的那位密宗法严王惊怒地喊了些什么，打斗的声音便远去了，随后闲饮从房顶上跳了下来，面上忿忿地回刀入鞘。
“密宗怎么个意思啊！老子在西秦怎没见他堂堂法王在那儿窥墙头，见了白雪川蹿得比坟头的兔子还快，真丢我们西秦的人！”
卫将离道：“你跟他交手了？”
闲饮怒道：“我刚想去旁边的胭脂铺子里给殷姑娘买盒胭脂赔罪呢，就瞄见那角里有个秃驴正往墙上蹿，我一想哪儿来的秃驴这么委琐一看是密宗的法严王，我几个月前还见过他呢，他一看我攒起一拳就想打我我当然得还手不是……哎你还没说你怎么回事呢，不是来办正事的吗？怎么又跟白雪川酱酱酿酿起来了？！大半夜的你逗我呢。”
卫将离叹道：“你少说两句，我正伤心难过不能自拔呢。我师兄从此以后就要堕入黑暗势力和我这等正义的战士作对了。”
闲饮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卫将离，目露鄙夷，道：“是我记性差了吗，你师兄什么从黑暗势力这个范畴出来过？”
嗯，并没有。
唏嘘间，范荻也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急忙从侧院带着一队持刀甲士出来，见了庭中只剩下两人，问道：“尊者呢？”
“他去追杀刚刚那个刺客了，说起来，范大人可还记得我来的初衷？”
范荻皱眉，道：“既然是公主的命令，臣自当遵从，明日便去证明那薛姓犯人的清白，不过西秦那边要如何反应，就不是臣能力范围之内了。”
“当然，那就要看我的本事了。”
……
这一晚上的事太多，等到进了宫门，卫将离还在默默消化个中条理，待到回宫时，忽然觉得宫门口不大对劲。
宫人们整整齐齐地站在宫外的廊下，个个低着头，只有月宁迅速抬头向她使了个眼色，不过卫将离并没有接收到个中含义，一脸迷茫地走入殿中，就见到殷磊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神情，活像是她又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卫将离：“……有事？”
殷磊的目光像是要在卫将离脸上戳几个洞一样，道：“你去西秦使馆见谁？”
卫将离：“本来是想去见阴谋颠覆东楚的黑恶势力，但不小心见到了比黑恶势力更可怕的。”
“说人话。”
“……不就是见了我师兄一面嘛，都这么长时间了你遇事就不能冷静点儿么。”
殷磊顿时想掀桌，站起来怒道：“你还真敢说！是不是欺朕有容乃大你就越来越嚣张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今天你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朕就——”
卫将离一阵无语，提起桌子上的茶，道：“有什么好说的，就是闹了点矛盾，我得暂时跟他绝交一段时间。”
殷磊愣了一下，坐回去喜道：“真哒~？”
左右卫将离也不打算瞒他，直接把马婕妤来访开始的事情简要和殷磊说了一遍，殷磊一开始也就是听着，直到听卫将离说那粮案多半是和白雪川有关时，才略有动容。
“……如此说来，你从今以后要与他针锋相对？”
“嗯，这不是小事，西秦刚挺过灾年，至少三年内都需要休养生息，最近我会召集我从前在西秦的势力，这桩案子是他给我的切入点，由此入局不知道要带出多少麻烦，我得做好准备。”
卫将离说正事是从不扯些虚的，莫说她和白雪川都是个性都非常执拗的人，便是普通人在立场出现分歧时也要心怀芥蒂，何况……是为了他。
卫将离忙了一晚上，人也有点累，看见殷磊还在跟前戳着发呆，一脸嫌弃道：“我还想说你明天不上朝吗？没事儿跑我这儿吓我们家宫女儿干嘛？游泳都不会，女人面前摆谱倒是挺有一套。”
再度被嘲讽了不会游泳的皇帝陛下讪讪道：“这不是今天是慧妃的牌子么，她跟我说差了宫女来给你送枣泥糕，谁知宫女去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回来，朕就想着来找你看看……”
卫将离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你来有什么用，月枝，那枣泥糕呢？”
外面的月枝连忙跑进来，一听这个，疑惑道：“今日奴婢从未出过扶鸾宫，并没有秀心宫的宫女来送糕点呀。”
卫将离一听没有枣泥糕，整个人都蔫成一朵废芍药了。
“分手了……又没有枣泥糕……”
殷磊试图安慰她道：“你可要换换口味，牡丹酥什么的不也行吗？”
“你滚。”
“哦。”

第43章 城
昨天殷磊被轰走的时候都快天亮了，是以卫将离睡得死沉，一大早是被吵醒时意识还飘在梦里。
“娘娘，快起身吧，太后来了！”
卫将离裹着被子像条胖虫一样蠕动了一下，眯着眼睛抬了抬脑袋，道：“……谁来了？”
“太后来了！”
……哦卧槽。
匆匆忙忙拾掇了一下，出去时一眼就见到慧妃眼睛红红的，而太后正坐在扶鸾宫主位上喝茶，见了她，抬了抬眼皮，把茶盏磕在案几上。
“东楚不比西秦，宫人虽命贱，可也算得一条人命，满宫里都惊动了，不想六宫之主竟还能睡得这般安稳。”
太后言罢，冷哼了一声，若换做一般的妃嫔，早就慌忙跪下认罪了。
但卫将离早上脾气一向不大好，见了这阵仗，眼里不见半分惧意，皱眉道：“太后的意思是宫里死了人？慧妃，是你的宫人吗？”
太后看着卫将离丝毫没有请罪的意思，眉心凝作了川字，仿佛在卫将离身上看见了别人的影子，恼怒之余也有几分怀念。
慧妃见太后不替她说话，用帕子捂着嘴抽噎了一下，道：“妾身边的大宫女绿绮昨夜去给娘娘送糕点，一夜未归，直到今天天亮，梅雪园旁边的荷花池下面发现了一具被剥了脸皮的女尸……妾、妾认出了她耳后的朱砂痣，就是妾的宫女绿绮！”
扶鸾宫里的宫女都心中一寒，眼中露出惊怕之色。
若是落水而亡，最多找个责任人，可如此残忍地被剥了脸皮……
听到剥了脸皮的瞬间，卫将离飞快地抬眸向宫外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咽下心中浮起的骇然，道：“梅雪园附近发现的？”
“是梅雪园西侧五十步处的小荷塘，因最近荷叶枯了，早上宫人去清理时发现了，第一个看到的人还以为见了鬼物，吓晕了过去。”
太后肃声道：“那梅雪园里住的是谁？”
“是陛下新封的梅才人。”
太后余光扫了一眼慧妃，冷笑道：“区区一个才人，便给封号，皇帝这封号给的，当真越发不值钱了。既然是在这案发附近，想来也脱不了干系，先把梅雪园封起来。”
慧妃初进宫被封为美人时就直接被赐了封号，太后这句话刺的自然也是慧妃，也是在暗指如今新人换旧人，慧妃也成了昨日黄花。
卫将离自听说那宫女被剥了脸皮后，就一直皱着眉，思忖了一会儿，道：“太后娘娘，可否容妾去看一看那尸身？”
宫中的人一听要看的是剥了脸皮的尸身，眼中都露出恐惧之色，便是慧妃也是抽噎了一下，垂下眼。只有太后看着她，眸色幽深，道：“有胆识，不愧是卫燎的女儿。”
“……”
卫将离垂眸不语，太后身侧的严宁姑姑得到示意，很快出去传唤了一声，不多时，几个内监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放到了扶鸾宫中庭内。
所有宫人都吓得不敢近前，连慧妃也是一顿之下，坐在椅子上抽噎着转过头作苦痛状。
卫将离走下去，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掀开尸体的头脸。
惊叫声四起，只见那宫女从眉上三寸，到下颌与脖颈的连接处，被整齐地割下一张完整的脸皮，连眼睫和嘴唇都没留下，只有乌白相间的眼球和泡成米分红色的血肉暴露在外面。
卫将离按了一下尸体的皮肤，又按了按她的腹部，心下一沉。
这女尸腹部没有积水，应当是被扔进池塘之前就杀死，看皮肤边缘的结痂情况，应当是凶手趁其还活着时，以极其娴熟巧妙的刀法在五息之间划下整张脸皮。
没别的了，肯定是内行人。
卫将离曾受梅夫人救命之恩，知道在其揉骨人内部有这样的行话——揉骨扒皮不分家，大家明面上是揉骨，可哪家的揉骨人手上没有几张人皮呢？是以久而久之，收集美人皮成为不少揉骨人的爱好。
可是她不能说，梅夫人不会武功，在东楚的深宫里，说出去就是直接置她于死地。
盖上掩尸布，卫将离向旁边战战兢兢的内监问道：“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听殿中监的老师傅说，尸体硬而肚胀，应该是在亥时之后、子时之前死的。”
那就是在她出宫的过程中死的，梅夫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杀人？和她有关吗？
太后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走出来，道：“皇后可看出个所以然了？”
“妾驽钝，只能看出凶手不是一般人。”
“哀家也听殿中监的人说了，想想应当是会武的人才做得到的，你说是不是？”
“啊？”
满宫廷的人都知道她有黑历史，基本上是朵废芍药了的卫将离捂着膝盖心说怎么又怀疑到老娘头上了？
但转念一想，还真的是她最可疑，要是追查下去，搞不好她昨天晚上私自出宫的事儿就得曝光，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阴谋。
——二姐你害死我了。
卫将离的预感一向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还没等她想个说辞，太后宫里的另一个女官严汀带着一个小内监过来。
“太后娘娘，奴婢差了昨夜值夜的人，这个小奴说是昨夜亥时一刻见到了有一个穿着绣凤白锦履的女人从扶鸾宫前面的角门走出去。”
绣凤白锦履，一宫之中只有太后和皇后有这样的规格。
所有人的视线刷地集中在了卫将离身上，太后面色阴沉地对着那小内监道：“你所言当真？若有半分虚言，哀家会夷你三族。”
那小内监惊恐万状，拼命磕头，额头都见血了才慌忙道：“奴不敢在太后娘娘面前说谎！昨夜奴的师傅常喜病了，奴代师傅巡夜，在那角门处的确见到一个女子披着斗篷出去的！”
“皇后，你有什么话说？”
卫将离一时默然，殿里的慧妃突然哭出声来，跪下道：“妾绝无指摘中宫之心，可绿绮是妾十数年的忠仆，向来老实能干。自从上次皇后娘娘夸了她点心做得好，她便一直在宫里精进手艺，本想献给娘娘，岂料人就这么没了……”
听她哭得心里有点烦，卫将离毫不客气地直接出口打断她：“你先别哭，我昨夜的确不在扶鸾宫，但也绝没有杀人。”
太后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怒道：“堂堂中宫皇后，夜里不在宫中，怎堪为后宫表率！”
“太后容禀，若要罚我，我可自认，只是死者为大，请先澄清杀人案可好？”
所有人都未曾意料到她竟然敢顶撞太后，一时整个扶鸾宫都静了。
扶鸾宫的宫女都无语了……先前顶撞皇帝都够她们提心吊胆的了，现在连太后都敢正面呛，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性子，像得很。
太后看上去像是不怒反笑一般，道：“好，那你倒是说说，你要如何为自己脱罪，你当明了，虽说打杀个宫人不算什么，但你若是想将西秦那一套草菅人命的带进楚宫内，莫怪哀家无情！”
这话说得极重，卫将离向太后行了一礼以表郑重，转而向慧妃问道：“你说是绿绮来给扶鸾宫送点心时遇害的？”
此时慧妃眼底已经可见地冷了下来，道：“绿绮是亥时出发，给扶鸾宫送点心去的，娘娘有何说辞？”
卫将离摊手，转了一圈，问道：“既然这内监说是在亥时见到我的，那我要是想杀人，也必然是在亥时做的，可此时绿绮是来送点心的，尸体有了，那……点心盒子呢？”
……
两个时辰后，由于满宫都搜不到所谓的点心盒子，而慧妃宫里的点心盒子一个都没少，太后把慧妃训斥了一顿，罚她禁足一个月，禁足期间连三皇子都抱去了天慈宫养。
但由于剥皮的凶手还是没找到，太后只能先处置大半夜没事到处晃的中宫皇后，罚卫将离去天慈宫的小经堂反省，斋戒三天，一天只准吃一顿素的早膳。
入宫半年，卫将离终于感受到了宫斗的残酷，望着小经堂铁窗里透出的月光委屈得整个人都蔫了。
这儿与其说是经堂，其实就算个两连同的静室，左边是一张硬榻，右边房间里连盘贡品都没有，只有一幅达摩像，一炉上好的佛香，一张蒲团。
卫将离从未像今天这般对达摩祖师充满恶感，翻过来覆过去地滚，查了一会儿系统，除了宫斗指南和春图，连本儿像模像样的话本都没有。而且她越来越饿，系统里只给换丹药，硬要擦边儿的只有菜谱，连干粮都没有。
正犹豫着是不是要花点点数换瓶儿甘草片安慰一下肚皮时，一边的窗户外有了动静。
这小经堂的窗户是拿铁链锁死的，成年累月的锁芯都锈住了，根本没法打开，只有窗户再上门的小窗能活动一下。
卫将离一听，就听出了其中一个人是楚三刀，似乎正弯下腰来，给另一个人踩着爬到小窗上去。
能让楚三刀弯腰任踩还不吭声的，总不会是殷磊吧……
等到上门的小窗一开，卫将离瞬间无语。
“你不去急你的慧慧心头儿好，跑这儿趴窗头干嘛来了？”
殷磊特地选入夜时分过来，就是为了不惊动太后，一见卫将离这鬼反应，顿觉一片好心喂了狗，解释道：“昭容怕你饿，求到朕跟前，朕这才来的。”
哦哦有吃的！
从上午发呆到现在的卫将离蹭地一下站起来冲到窗户跟前，接过来一个油纸包，喜滋滋地打开，只见里面有五个顶饿的薄皮大肉包，一掰开，里面跟聚宝盆似的填了不少厚实浓香的蹄髈肉、瑶柱、鸡丝、笋丁之类的食材，一边吃一边感动得稀里哗啦：“还是我妹疼我，知道我饿。”
殷磊锤着窗棂怒道：“帮你带东西的可是朕！”
“知道了知道了，你也辛苦行吧。”卫将离安慰了自己的胃，才抬头道：“今天的事儿你听说了？”
“听说了。”
卫将离问道：“我觉得最近的事儿都挺诡异的，你去看那尸体了吗？”
殷磊道：“没有。”
卫将离：“宫里可是有剥皮的命案啊，你为什么不去看？”
殷磊：“朕晕血。”
卫将离：“……”
事到如今，殷磊深知在卫将离面前他的颜面已然没有任何意义，耿直地说出来还能噎她一下。
卫将离沉痛道：“你说说你都会啥？晕血恐高旱鸭子，还不会骑马，你会啥？”
殷磊道：“日后朕会慢慢学的……话说回来，你今天反将了慧妃一军，是觉得拿绿绮是她杀的栽赃到你头上的吗？”
“不是她杀的，可能她是昨天想派人盯着我，但派的人被杀了，一时间惊怒才想顺手将嫌疑都泼在我身上。”
殷磊深以为然：“也是，慧妃一向细心，这等小纰漏，平时定然是会注意到的，怎能让你拿住话头。不是她的话，是宫外的人吗？”
……你不是挺喜欢她的吗？说得这么冷静。
卫将离犹豫了一下，决定旁敲侧击一下，道：“硬要说的话，我觉得那荷花池旁边梅雪园的梅才人倒是挺有嫌疑的。”
不想殷磊直接否决道：“不可能，昨夜我从慧妃那出来的路上，还看见她在清波亭乘月画美人图，我见她画得好，还相谈甚欢，约了日后抽时间讨教画技，亲眼看着她回梅雪园的。”
你傻啊！她是剥完皮之后在描被杀的人！
卫将离顿时用看智障的目光看着她，道：“我说真的，你以后别和她接触，会出事的。”
漂亮的大姐姐以后还会有，你丫脆弱的小命特么的只有一条，别还不到一年就被梅夫人玩儿死了。
卫将离说这话时十分认真，看得殷磊整个人都有点飘：“你……不让我去见梅才人？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就当我觉得她很有威胁，反正你听我的就是了。”
这、这、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吃味？
殷磊憋不住脑补了一下，顿时觉得愚公移山终有成效，眼里卫将离的嫌弃脸也自动美化了三倍。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在这儿受苦受太久的，明日就去母后那里替你说项。”
“记得别跟梅才人见面啊！”
“知道了。”
殷磊来得快走得也快，卫将离心里还是担心，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梅夫人也是师兄计划中的一环，只是不知梅夫人到底是想做什么。
正想得昏昏欲睡间，又有人敲窗台，卫将离有点恼，含糊道：“又是谁啊？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消停会儿了？”
窗户外的人仿佛是沉默了一下，窗外的锁链响了一声，就被解开来，随后窗户打开，露出个分明满头乌发，却穿着正式的僧袍□□、眉心一点朱砂的僧人。
他一边往房间里烦，一边笑得一脸温良和蔼——
“贫僧温仪，承雪川佛友所托，入夜叨扰，失礼了。”

第44章 城
“哪个温仪？”
“施主见笑，贫僧乃是苦海观法院的。”
苦海观法院、叫温仪的，卫将离只听说过一个。
……师兄你这个邪魔歪道咋把人苦海的佛子都给唬来了？！！
佛子是佛门苦海的最高指导，佛子温衍和佛子温衡卫将离都见过了，只有这个佛子温仪没见过，不禁想起关于这位的传说。
佛子温仪是温字辈中最小的一位，长他三四十岁的温衍与温衡都得到被尊为佛子时，他还在圆如祖师身边洒扫，十七岁时下山为祖师买菜，路上遇渔夫钓了一条两尺长的大红鲤鱼，正准备回家，那红鲤有灵，从渔夫的鱼篓里发力一跳，跳到了温仪怀里，流起了眼泪。
温仪见那红鲤可怜，请求渔夫莫要杀生，放红鲤一命。
渔夫不愿，说他家中有待病的老妻，要等着鲤鱼救命，人的死活都顾不得了，哪里管得上鲤鱼的死活。
温仪又说，他拿手里的菜蔬与渔夫换可好。
渔夫说，你见鲤鱼可怜，乃是因见它向你求救才心生怜悯，但众生又何止一条鲤鱼，那些不会朝你哭闹求救的草木，你将其根叶剁碎，入鼎釜烹调，祭你五脏庙，难道不也是杀生？
温仪语塞，只得看那渔夫提走了鲤鱼，待回到苦海之后，与圆如祖师相问。圆如祖师道：你要救鲤鱼，便救不得草木，救得了两者，却又害了待病的老妇，总要有生灵因你死去，你是否觉得，人间皆炼狱，难有完善？
温仪想了想，又道：既然终要有生灵死，但反而观之，也有生灵因此得生，我修佛，为众生，不为众死。
圆如祖师又问道：若有朝一日你得道，如那红鲤与草木，你是愿解眼前之苦，还是愿解众生之苦？
温仪说道：入目皆苦，愿效地藏王菩萨，身入地狱，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苦海山九十九座般若佛钟无风自响，昭示温仪得道，自此便成了苦海的佛子。
这就是民间流传的《苦海生灭品》中的“红鲤草木”的故事，卫将离小时候睡不着，听师兄讲过不少遍，此时一见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主角就站在自己跟前，顿时觉得自己犹如在发梦。
卫将离看着佛子温仪毫无形象地地从窗台上翻过来，站起来退了两步，惊恐道：“大师，我已经改邪归正了，要除魔卫道去找我师兄。”
佛子温仪笑呵呵道：“贫僧不以武道见长，打不过令师兄那等邪魔，此来乃是为看诊，并非寻衅，卫施主莫慌。”
卫将离想起几天前佛子温仪便来了，说是为太后讲经，当时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一想，这位巨巨应该是在那之前便受师兄所托，只是外人不好擅闯后宫。正好她被关到这里来，这才来见她。
说着佛子温仪坐下来，自袖中拿出一个葫芦玉瓶，那玉瓶剔透，隐约能看出里面有二十几枚珍珠大小的药丹。
“此乃浣雪丹，按雪川兄的要求，雪莲酿本是固本培元的神物，贫僧加了血川芎、辽参等物，有破邪、化瘀、养血、养气之用，你每日睡前一服，二十余日便能引动真气了。”
卫将离用系统拍了个鉴定，被这神药的属性吓了一跳，目露惊讶道：“劳烦佛子如此费心，卫将离实在过意不去，日后必有重谢。”
“无妨无妨，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施主不必介怀。”
卫将离不禁想起梅夫人也对她说过这话，心想梅夫人来是为了搞阴谋，这还说得通。佛子温仪可是正道中的正道，跟白雪川能混在一处简直不可思议，便问道：“我与师兄虽说是同门，但他的友人了解的并不多，大师是为何因会答应屈尊来为我疗伤的呢？”
佛子温仪叹道：“皆因贫僧在雪川佛友面前吹嘘言医术胜他多矣，他便说贫僧犯了口戒，非要贫僧一个月内将卫施主治好，否则便要代佛祖为贫僧剃度。”
卫将离看着这位大师满头乌发，心想你一个出家人，竟然还在乎这三千烦恼丝，简直六根不净。
不过转念一想，师兄都让他来了，说明这位大师的医术也是通神的级别，便道：“师兄向来任性，我在这儿代他向大师认个不是。”
佛子温仪立时佛颜小悦，道：“好在卫施主是讲理的，贫僧不枉此行，且先为施主看诊吧。”
卫将离自觉身子渐好，此时眼底稍稍犹豫了一下，才把腕脉示与他。
佛子温仪的看诊风格和白雪川不一样，白雪川把脉主要看主脉气血，每每片刻后就要换手。但他不同，把定了脉门，人就半阖着眼不动了，弄得卫将离表情有些惴惴。
约半刻后，佛子温仪才收回手，打了个佛号，道：“卫施主这伤情，令师兄是知道十成，还是九成？”
碧瞳微凝，卫将离掐了一下手心，沉声道：“请大师在他面前酌情慎言，当我求您。”
佛子温仪叹了口气，道：“他若是得知你其实伤至这种境地，依他的性子……得疯。”
“……我昔日顽劣，十数年来他都无不忍让，只有这次是触了他的底线，请大师勿要再说了。”
佛子温仪肃容道：“贫僧枉许了多年宏愿大誓，唯有卫施主令贫僧汗颜。施主与雪川佛友世局之斗既开，日后若有所需，贫僧愿代表苦海观法院，为施主提供方便之门。”
说着，他又拿出一张印有信印的小笺，道：“此为贫僧手令，施主有难处时，可持此往东楚境内任一佛寺求助，自有观法院弟子相助。”
这可是份大礼，卫将离连忙珍而重之地接过，一时间她甚至有点怀疑师兄是怕她没得玩，给她送助攻来了。
“贫僧还有一事不明，向闻鬼谷一门每代一正一邪，卫施主命中坎坷不断，当恨天愤世才是，何以成魔者为白雪川？”
卫将离一时竟也答不上来，回忆了片刻，道：“我不知，许是他心疼我，感同身受，是以有不同的心境吧。”
佛子温仪再次叹了一声，起身道：“佛魔一念，一念佛魔，愿卫施主渡过此劫。”
……
次日清晨醒来时，卫将离便感到了周身舒泰，身体里正在长出新脉的感觉异常明显，尝试握了一下手指，觉得握力也恢复了些许，便乘小经堂无人，很是打了一套拳。
来为她送饭的天慈宫宫女一开门，见卫将离一脸的汗，目光都十分诡异。
“娘娘，太后请您用过早膳后去前殿，陛下已在相候。”
卫将离心想殷磊这货效率还真是快，又疑惑道：“可是慧妃求他来抱回三皇子的？”
“并非如此，是因为江贵妃昨夜又病重，陛下说怕后宫无人主事，来求太后将娘娘以功代罪。”
江妃还是一如既往地神助攻……
不过卫将离想了一想，还是觉得殷磊此人跟她直觉中想得一样，看似对哪个妃嫔都很好，实际上却个个都无情。就好比慧妃这般，不久前还宠上了天，现在慧妃被太后禁足，他一句话都没说。
和殷磊的生长环境有关，他在对后妃的感情上总是无意识地自私着，希望女人们对他有依赖至极的感情，这样他才觉得有安全感。而卫将离在这方面是个异类，充满危险和攻击性，领地意识极强，让他几乎看不到动摇的希望，进而形成一种执念。
简而言之，这家伙在感情上就是个渣，踩得再狠也问心无愧。
但卫将离自认不是来争宠的，他渣不渣是一回事，办起事儿来倒是不磨叽。
简单收拾了一下，迅速用完了早膳，卫将离便跟着天慈宫的宫女去了前殿。
身子大好，听力也好了不少，卫将离远远地便听见殿中传出太后盛怒的声音——
“刑部办的这是什么案子！西秦匈奴都欺至家门了，马家如此嚣张，若不斧正纲纪，若日后天下人皆仿效之，还不如早日亡国算了！”
卫将离见周围的宫女都面无异色，便知朝中一有这样的大事，皇帝来过问太后乃是常态，可见就算通过这半年的努力，由太后总揽政权的事实还是没有动摇。
殷磊想拿过政权，就得从六部开始真正安排上自己的人，而现在慧妃的父亲任君禄因为是清流，名义上算是殷磊的人。
只听殷磊说道：“母后息怒，朝中大多以为那十万石私粮乃是资敌的军粮，可刑部侍郎姚霆已调出了马家粮运的总账，往年收粮人的身份经过核对，只有西秦的粮商和匈奴的贩粮头人，是以除任君禄外，姚霆并其余主簿都判定此案为走私。”
太后冷笑道：“刑部这等重要位置，看来皇帝所托非人啊，听说那任君禄在公堂上被陪审的人气得昏厥，可当真？”
“儿汗颜，还要多依仗母后指教。”
“依哀家看，既然那任君禄年老，体力不能胜任，不如让他做回太常寺卿吧，这空出来的刑部尚书之位，换与他人。”
“母后可有人选？”
“庐州刺史赫连忠如何，哀家听说他一向是个不错的。”
“母后荐举的人倒是可有之，只是其女昨日涉及宫内的人皮案，易被人拿住口舌，儿想着刑部侍郎姚霆也在刑部做了多年了，让其上位主事，想必能将此事处理得妥帖。”
卫将离此时已到了殿门口，只见太后脸色阴沉着，脑内不禁划过那一夜婆娑楼的景象，心下微惊。
殷磊是知道那任君禄有结党之嫌，并没有想要真正让他坐稳刑部的位置，如今趁这个案子的机会让其承受太后的怒火，其实是为了推姚霆上位。挑这个时机，又拿人皮案的事堵了太后人选的路子，前后这笔账算得极其精细。
……这不是不蠢吗？
愣怔间，旁边的宫女通报了一声，卫将离上前见礼，道：“见过太后。”
太后见卫将离来了，脸色更差，恼道：“一个两个翅膀都硬了，连着来顶撞哀家，还不回去？！”
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通火，待到一同被轰出天慈宫，卫将离一脸迷茫道：“凭什么你惹了太后，太后却对我发这么大火？”
殷磊虽然也挨了骂，但似乎心情不差，道：“给你个台阶你就下吧，不过这次亏你能让范荻出来作证，不然要是按叛国罪论处，马家一完，东楚的民生也要受重创。”
卫将离想了想，道：“不过这件事过后你也要敲打一下马家，一个家族太有钱，爪子早晚要伸到高层来的。”
“朕自然晓得。”
此时天慈宫里的严宁姑姑抱着一个婴儿过来，行礼道：“太后说看着三皇子便想起气母，要奴婢抱给陛下管，只是不准送去秀心宫。”
殷磊接过孩子，还没等说什么，严宁姑姑就迅速退回天慈宫内，并关上了大门。
殷磊看了看怀里正在吃手的三皇子，向卫将离示意了一下道：“那个，朕一会儿还要处理一下走私案的后续事宜，你身为皇后——”
卫将离迅速退开三步：“雾草，这是慧妃的崽子，我才不养！”
殷磊怒道：“也是朕的崽子！”
卫将离：“你的崽子你养啊，塞我这儿我怕把他当流星锤扔好吗！”
殷磊：“朕的皇子长能得像个锤子吗？！你不会养还不能找翁昭容一起吗？！”
“滚滚滚，我妹养我就够累了，还养你儿子，饭不够吃是他哭还是我哭呀？还是送回去找他亲娘吧。”
“你不喜欢小孩儿？你还有没有半点女人的爱心？！”
“我是不喜欢你的小孩儿，总觉得跟你像的人都烦人。”
“……”
说话间，殷磊无语地望向卫将离身后，只见太子正准备过来向太后请安，刚听到卫将离这句话，一脸如遭雷击，随即委屈地瘪起了嘴。
“说好的要教我黑虎掏心爪的呢？都是骗我的吗？”

第45章 城
“你来的正好，也别去请安了，你奶奶正生着气呢，走去抱你弟弟玩儿去。”
“为父政事繁忙，战儿你多费心，若照顾不成就找武妃。”
殷磊跑得快，而太子怀里无端被塞了个娃，见卫将离也要走，连忙追过去道：“父皇为什么要把三弟给我照顾？慧妃娘娘呢？”
卫将离脚步未停，道：“慧妃昨天惹恼了太后，正在被禁足呢，你说这太后也真是的，禁足就禁足，把小孩儿抱走干什么，这不平白遭慧妃恨嘛。”
太子低头一看，怀里的小婴儿出生一个多月，已经睁眼了，被生人抱着，倒也不哭不闹，咬着手指，眼睛乌溜溜地看着人。
可爱~
太子头一回被托此大任，有点慌，道：“但我那东宫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些粗手粗脚的年轻人，万一摔了打了，如何是好？”
卫将离也是愁，想了想，道：“听说武妃和慧妃关系好，等我办完事儿跟你一起去她那儿问问。”
“您要办什么事儿呀？”
“没你的事，我去办事你在外面等着，不许进来。”
“为什么呀？！”
太子顿觉委屈，一路颠颠跟到了梅雪园附近。此地昨日因为人皮案的事被暂时封了起来，但没找到什么疑点，今日一早看守的人便都撤了。
卫将离强调了三遍不准太子进去，这才迈进梅雪园里。
梅雪园不大，但却是非常雅致的一处宫苑，院中楼阁建于水上。卫将离一进去便能在一处繁花映水处看见梅夫人一身梅纹彤裳，执笔在亭中悠闲地勾画着什么。
卫将离二话不说，走过去就一下子坐在她桌案上：“二姐，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梅夫人笔下未停，仿佛是知道她的来意一般，面上浮起笑意道：“你在这宫里四面楚歌，正好让二姐撞上想害你的人，帮你出气还不好吗。”
卫将离一脸苦色，道：“我没觉得委屈，活得好好的，二姐你少看点话本，我真没您想得那么惨。我倒不是为了那死的宫女，这儿是楚宫，您要是再这么弄让人发现了可怎么好？”
“好吧，听你的，以后做得再隐蔽点……嗯，我的化骨水放哪儿了呢？”
“不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卫将离连忙扯住梅夫人，道：“您别把楚宫想得太浅了，还是趁早出宫去吧，我喊老陶来带您游山玩水可好？”
梅夫人又笑道：“你莫要总拿陶砚山来烦我，答应你便是，只要那些妇人做得不太过，我暂且不会妄夺人命。”
梅夫人向来一诺千金，得了她这句话，卫将离心里稍安，不过也更担心梅夫人所受之‘托’。犹豫了片刻，道：“有二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来楚宫不止是来看我，还要搀和时局政斗，是吗？”
梅夫人在笔洗里荡了荡笔上的朱砂，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淡淡道：“我是一妇道人家，这些争端本是不懂。你和亲之后，我便也去了西秦饥荒之地，知晓你的所动为何，亦知晓身为西秦之人，无不是盼着太荒山崩，山河一统。”
想前朝之时，粮道通畅，便是太荒山以西旱灾连连，也未曾发生如今这般灾民流离失所的地狱图景。梅夫人是做大夫出身的，对红尘情-事可以极尽蛇蝎手段，但待生民之苦，却还存着一丝医者的慈悲。
她言下之意，恐怕不单单是要推动东楚内部政变，还支持趁东楚之乱，引西秦之师，令王朝一统。
“……我没有二姐看得那么远，可能在二姐心中，我一个西秦人若站在殷楚这边有些不知所谓。但我总觉得，与其让两头正当壮年的狮子咬得遍体鳞伤，不如让他们当中的一个随着年代更迭老去，再让它们争斗，百姓们受的苦会轻一些。”
“所以说，并不是你本人站在了东楚这边，而是在止战这件事上，你与楚皇志同道合？”
“请二姐至少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算非要针对不可，也尽量留手。”
梅夫人微微一叹，道：“楚皇我见过了，他那面相虽看着驽钝和气，却不是那种求个相安无事便会满足的，是真正的帝王之相。二姐给你一个忠告，你要助他，点到为止即可，若过了界，便可能是江河溃堤，不是你之手所能轻易阻挡的了。”
卫将离忆及今早殷磊与太后的口头交锋，又想起他对慧妃倏而宠幸，倏而薄情，眸光一暗，道：“他若过了界，我会亲手杀了他。二姐的话我记下了，待日后……谁？！”
卫将离耳力过人，一声细微的婴儿吧嗒嘴的声音都逃不过她的耳朵。只见花墙后太子讪笑着绕出来，戳了一下怀里婴儿的脸颊，看卫将离脸色不好，辩解道：“我还什么都没听到呢……”
“我不是说让你在外面等着吗？”
“外面晒……我、我怕把三弟晒坏了。”
今天是阴天吧……
梅夫人倒是对太子怀里的小婴儿很感兴趣，看了一小会儿，上前道：“容我多言，抱婴儿时勿要勒住胳膊……不对，可否让我来示范一下？”
太子看了一眼卫将离，便听她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刚刚聊了一会儿，你让她教教吧。”
太子犹豫了一下，嘱咐道：“你要小心一点，可重了。”
梅夫人接过孩子一掂，眉心便微凝，打开襁褓摸了摸孩子的手脚和后脑，转头问道：“这孩子是不是被催产的？”
“啊？”卫将离面露意外，看了一眼同样惊讶的太子，道：“不是被催产的吧，慧妃应当是足了月才诞下的，生下来足有五斤重呢。”
梅夫人摇了摇头，道：“不，母体应当是服了催产的六石汤，那种药见效极快，否则这孩子骨头里不会积水，想来定是在胎里被药伤着了。”
“不是毒？”
“不是毒。”
梅夫人看了一眼太子，卫将离点头道：“没事，你说吧。”
“这药是我七年前做的方子，只在西秦流传过，怎会认不得？只是此药见效虽快，若孩子骨中积水不及时导出，虽不致死，但恐怕长大会不良于行。不信你们看，他脑后、膝弯、手肘下面是不是微肿？”
……慧妃怎会服了西秦的催子药？若她不是自然临盆，为什么要配合那时宫变的时间？是真的被害，还是她根本就是得了太后的意思不得不为？
卫将离不禁联想起太后对慧妃的冷待，若真是如此，太后很有可能还存着要害慧妃孩子的心思。
太后到底想干什么？
太子本还困惑这梅才人怎么和卫将离有旧，此时看了三皇子的症状，也是一脸惊惑，听到这话，忙问道：“不传太医吗？”
“传什么太医，太医要能看得出来早就看出来了。”卫将离转而问道：“这么小的孩子，要是施术，会伤到吗？”
梅夫人笃定道：“放心，不是扎穴位，只消挑开几个小口儿，加以推拿就是了。”
太子不大敢让她就这么随便对他弟弟动手，但也和卫将离担心到一处去了——若是能看出来想必早就看出来了，除非太医都是太后的人，一齐瞒着慧妃，她才毫不知情。
太子一时心里没了主意，梅夫人见了，走过去，忽然抓起太子的右手，一拉一折，疼得太子一叫。
“你做什么？！”
梅夫人道：“你平日练字悬臂时，肘臂最易酸疼，可对？”
“你怎么知道——”
“现在再悬臂试试。”
太子半信半疑地抬手，片刻后，面露惊讶之色：“这……”
卫将离道：“梅才人是治骨的高手，以前救过我的命，你若还不放心，也可作罢，找武妃去吧。”
太子此时对整个楚宫都充满了被害妄想症，纠结之下咬牙道：“不了，还是请这位梅才人施术吧，让我在一边看着就好。”
梅夫人拿出一包银针，因为对象是孩子，是以用针前先烧，再在酒水里洗，再烧再洗，如此反复，在扎针位先将皮下经络揉开，皮肤上抹药酒，再以巧妙的手法揉了足有一刻，待到可以见到青紫色的脓液在皮肤下面聚集时，才一针扎破皮肤，让那脓液流出。
太子一看婴儿体内有这样的脓液，便知道梅夫人说的句句属实，当即眼中便充满隐怒。
此时梅雪园外忽然传入女子的声音，扰得本就心烦意乱的太子一阵着恼。
“怎么回事？”
梅夫人听了听，手下动作未停，淡淡道：“只不过是几个同期的秀女，看这里昨日被太后禁了，忍不住想来多两句嘴，年轻姑娘，不必在意。”
因怕外面的风让婴儿着凉，正门是关着的，外面的女人推了推，发现门没开，嬉闹了一阵，便拿脚来踢了一下门，随后高声叫道——
“好一个梅才人，我的脚在你这梅雪园伤了，竟还不出来跪地道歉！小心我告到太后面前去！”
“本来分位就低，再降恐怕就要降到冷宫去了，听说冷宫的老鼠，入夜会啃人的脸哦。”
太子一下子站起来，让卫将离拽住。
“你是太子，搀和后妃的事会被朝臣弹劾。”
太子恼道：“本宫最恨这些长舌妇乱嚼舌根！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得忍着，让我去和平解决。”
说着，卫将离捋起袖子就往外冲——
“我日你先人的敢欺负我二姐，怼不死你我……”

第46章 城
自古美人多招祸，在同期的秀女眼中，本以为此人单凭一张神颜就能将她们这些京中贵女远远抛在身后，可入宫之后方知不是那么回事。
皇帝并不像传闻中一般荒唐，自选秀以来忙于政事，便是来后宫也只在几个上位妃嫔宫中暂歇，这让其他暗道倒霉的同期秀女心中又燃起了希望，直到人皮案一出，太后降罚，不止封了梅雪园，还暂时遣散了梅雪园侍奉的宫人，让所有视她为对手的人都狂喜不已。
只要赫连闻梅没有出头，她们就有机会，若是能挑衅一番，逼得她日后便是面圣也露出怨妇之态，她们就赢了。
这就是后宫一贯的套路，多少年来大浪淘去了多少娇花，笑到最后的不一定非要是倾城绝色。
这么想着，这些新进的宫妃就心中畅快不已，便是手敲疼了也不怕，正待再酝酿些言辞时，忽然面前的关着的门毫无征兆地一开，两个站在前面拍着门的宝林被门槛一绊，翻倒在地上。
“贱人，你竟敢……”
那宝林骂到一半，忽然听见屋内一句森然——
“你骂谁贱人？”
卫将离每每动怒，那双碧眼便妖异得像是夜行兽类一样，十分骇人。
来寻衅的一共四个低位妃嫔，后面两个没进来的御女，看见卫将离的同时膝盖就一软，跪了下来。而那两个摔进来的宝林，坐在地上愣了片刻没能起来，待反应过来面前是谁时，慌忙跪伏在地，嘴唇颤抖着道：“妾、妾不知皇后娘娘在此，不、不是有心冒犯的！”
卫将离没有直接骂她们，冷冷道：“我又没聋，‘贱人’这两个字儿，私塾里的教书先生都没你们喊得字正腔圆，你们哪家的？”
这几个新进的宫妃吓得跪都跪不稳，嘴里颤抖道：“妾、妾是……”
“抬头我看看。”选秀刚过，卫将离对殿选时的秀女还有几分印象，见她们还是惶恐地低头，眸现厉色，喝道：“抬啊！”
都是娇滴滴的闺阁小姐，几曾这么被人喝斥过，四女依次抬起脸，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卫将离像个严厉的西席先生一样挨个儿指过来：“左散骑常侍柳涉的次女、给事中袁集的长女、祠部郎中王戈的四女、太常寺奉礼郎裴广的七妹……行，我记下了。”
言罢，卫将离走到书案后，铺开纸笔，就着梅夫人还没用完的墨，两手各持一笔，左右开弓，片刻后，便书就四张手信，拿过去摔在她们头上。
“各自拿回去让你们家里人贴在正堂一个月，又不是没娘生没爹教的，都是好好的书香之家，怎么教出来的都是这样无端寻衅还出口成脏的女儿！”
四女面上顿时火辣辣的，要是真让皇后手书贴到了家里的正堂，比杀了她们都难过，可皇后的命令谁又敢违抗？
一开始叫骂的一个裴宝林，看着摔在自己面前的训斥书，咬咬牙道：“娘娘，妾等失仪是妾的过错，要杀要剐妾自认了，只是士可杀不可辱，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余下的三女一惊，唯恐卫将离发怒，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却只听卫将离冷笑道：“你这样的人要是有资格称‘士’，天下的士子早就把脸皮剥了扔地上踩了。不服被西秦人甩了脸？你是不是有个哥哥叫裴景升？”
见那裴宝林面露惊异之色，卫将离又道：“想想也是，什么样的地出什么样的苗儿。也罢，既然你们不服，拿着这手书去面圣，这会儿陛下应该快从龙光殿出来了，去白鹿园路上堵着总会遇见的，他若同意，此事我就不追究了，滚吧。”
待那四女走后，梅夫人也已结束了推拿，太子抱着三皇子出来，表情十分惊恐。
……孩子不听话找家长的麻烦这套路怎么那么像他太傅呢？
梅夫人也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待送他们出门，拿指尖轻戳了一下卫将离，待她顿住步子，拿着一支细竹筒递给她。
卫将离手一抖，瞪大了眼，道：“这莫非是——？”
梅夫人露出神秘的微笑，低声道：“我若帮你太多，怕你师兄要寻我麻烦。这是‘罪证’，你可要用好了。”
是“用好”不是“藏好”啊……
……
本来是想把三皇子送去武妃那处，未曾想武妃推说头疼，太子一恼，就把三皇子带回了东宫，调了四个奶嬷嬷一起照看。卫将离跟着兜了一大圈，至正午才回扶鸾宫宫，哪知一回宫却见马婕妤脱簪跪在扶鸾宫殿中，额头触地，一副诚恳悔过的模样。
卫将离看见马婕妤，心情有点微妙，她前脚受托出宫见范荻，后脚慧妃就套路了她，这中间的时机实在是让人想不怀疑这是个套儿都难。
是以卫将离也没有马上喊她起来，开门见山道：“你都到这儿来了，想必也酝酿好说辞了，有什么好解释的吗？”
“因妾之事，连累娘娘受罚，娘娘慈悲，若愿听妾一眼，妾万分感激。”
“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说吧。”
马婕妤解释得很有条理，卫将离很快就听懂了。
首先是走私案交由慧妃之父任君禄在刑部审理，任君禄将马家此节告诉了慧妃，而慧妃思量之下料定马婕妤会求到卫将离面前，便坐等卫将离擅自出宫，再将她告发到皇帝面前，想栽她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罪名，在这个关口若是里通外国的罪名成立，受到牵连卫将离立时就死无葬身之地。
可慧妃料错了两点，一来皇帝的暗卫不是吃素的，卫将离去了哪儿皇帝比慧妃还清楚，他与卫将离的关系又不是她所想的那样，没能坑成；二来，慧妃的亲信碧萝撞上梅夫人，直接被杀，一下子乱了慧妃的阵脚，再请太后来时，不慎被拿中了话柄，便砸了自己的脚。
马婕妤自从知道自己成了慧妃的棋子时，便一直心中惴惴，见卫将离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诚恳道：“妾本无颜来见娘娘，但请娘娘接受妾的一点补偿。”
马家巨富，一贯能用钱解决的就一定会用钱解决。
卫将离叫她先起来，坐下后道：“后宫里女人无数，你能坦然面对自己的错处，我还算看得顺眼。补偿就不需要了，金银之物我这里也不缺，你回去吧。”
马婕妤捧着盒子，执拗道：“这是妾父亲的意思，娘娘请先看过再说。”
卫将离心中古怪，接过来打开盒盖，惊道：“账本？”
马婕妤点了点头，道：“是副本，但与原本并无二致，账中记载了不少马家钱粮异常调动的来龙去脉。”
卫将离听她言下之意，马家现在也是有其心病，便知这盒账本的分量，直言道：“我不会看账，你据实以告吧。”
“实不相瞒，妾乃父亲独女，太后提妾这等商家之女进宫，乃是为了牵制马家家业……娘娘有所不知，自妾进宫后，太后便以种种名义向马家的产业里安插一些外地官员。”
“外地官员？”
“都是些生面孔，妾只是听母亲手书上抱怨了些相关的事，并不知是哪里的。”
卫将离皱眉，问道：“有提到过这些人的口音吗？”
马婕妤回忆了片刻，道：“妾的侍女小怜回过族中一趟，说是些江州的官员。”
江州……加上梅夫人名义上是庐州刺史的女儿……
江州和庐州附近，全部都是江都的势力圈。
——那老者是慧妃之父，他对面的人，看模样仪态，多半是我二弟江都王殷焱。
脑内浮现出当日婆娑楼中殷磊所说的话，卫将离心中瞬间一片雪亮。
太后是在为江都王扶植势力，说点不好听的，就是在支持小儿子篡大儿子的位。
“娘娘？”
卫将离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唇角微扬，道：“难为你肯如此交心，等这场风波过了，你我也算在这深宫里共患过难，日后务必多走动。”
马婕妤几乎是立刻泪盈于睫，用帕子擦了眼角，道：“娘娘大恩，妾铭感五内，蒙娘娘不弃，但有所需，妾愿效犬马之劳。”
“你回去吧，在这里多留，其他宫里恐会生疑。”
马婕妤千恩万谢后，刚一转身，卫将离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便迅速消失了。
身后的月蕊捧了盏茶放在卫将离身侧，问道：“娘娘真信了她？”
“士农工商，商最奸，此女是明明是条狐狸，还假装做狈，不过是见我与皇帝走得近，欲通过我平衡江都王那边的动作。马家早就是条该宰的鱼了，他们只是在争谁来做那刀俎，只要一日未分出哪把刀更利，马家就多一日逃出去的生机。”
月蕊听得心惊，只觉得随着卫将离身子渐好，越发多出一丝邪性，让人不禁本能地胆寒。
卫将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上恢复常态，向月蕊问道——
“上次太后提前赦免我是为了选秀，这次是为了什么？早上太后发了火，只顾着训斥人，没说个明白，你知道吗？”
“啊，”月蕊反应过来，垂首道：“听昭容娘娘那处的信儿，说是夏宫太上皇身体见好，要去西郊围猎，昨夜到的旨意，要陛下带着几个娘娘一起去，贵妃娘娘和武妃娘娘又都推说身子欠安，陛下约是以此为借口接娘娘出来的。”
卫将离一听，心生不祥，问道：“西郊哪？什么时候？”
“是兰苍山下面的围场，定的是九月初十。”
卫将离手里的茶盏险些掉下去。
那天……貌似她几个西秦来的结义哥哥，要在兰苍山巅和密宗法王决斗？

第47章 城
太上皇身为东楚开国大帝，是一代文武双全的人物，在位时每年都要围猎，在楚京周围圈了三个围场，带领虎门卫、金门卫、禁军的三军精锐一同围猎，猎到的猎物往往会和将士们同享。
但到了殷磊这一代……殷磊这个娃，从小就不招动物待见，今年二十八，连马都不会骑，登基以来唯一一次围猎是为了庆祝太子满十岁，但去了之后就中暑了，只能和女眷们待在一起老老实实地当一朵娇花看风景，更莫说下场参与打猎了。
三军精锐无处表现，多年对殷磊早已有了不少怨念。这次太上皇宣布要进行秋猎的消息一出，个个都摩拳擦掌想要在秋猎里一展所长。
卫将离对殷磊身体素质的鄙视由来已久，尤其是这次太上皇要亲自围猎……殷磊他爹今年六十多了，都能上马打猎，他要是不上马，比被她多扇两巴掌还有失龙颜。
按太上皇的先例，秋猎里后妃也需得随驾，不过不会进围场内围，只需要象征性地要骑一骑马，比不得西秦那边彪悍，女眷们骑的都是矮蹄的温驯母马，也只能在兰苍山下的矮树林里跑一跑，拿小□□猎一些故意放进去的兔子。
对于东楚这种面子上的功夫，不止卫将离，连翁昭容也一脸冷漠。西秦人人都会马上射猎，翁昭容未出阁前每月都要去封地的林场骑射，曾经猎到过野狼，更别提卫将离那种手撕老虎的人物了。
等到殿中监的太监将拟好的名单送到自己手里时，卫将离就指着配给自己的马问道：“这是什么马？”
那太监谄媚道：“是云州产的母马，性情温驯，御马监养了五年，从未踢过人，绝不会伤着的娘娘的。”
卫将离不禁怀念起以前自己的坐驾，她有匹西秦有名的神驹，因鬃毛满布月牙银痕，号之曰‘月神’，日行千里是不在话下，重要的是脾气炸，耍起小性子来一口气踹死过两头野猪，都能算盟中的战斗力了。
只不过在卫将离和亲之后，便一直留在西秦让人照看，也不知瘦了没。
“这云州驹和陛下这匹差不多吗？”
太监答道：“陛下的这匹也是云州驹，脚力十足，稳当，跑起来时威风凛凛，绝不会堕了陛下的威风！”
卫将离：“既然都差不多，等初十开始围猎时，你找人把我的马和陛下的马对调一下吧。”
太监大惊失色：“这……这不合礼制啊，奴若是遵从娘娘的吩咐，会被御史台问责的！”
“戴上马具谁看得出来是公是母，你拿匹烈马去让他骑，万一摔了他，你就不止被御史台喷这么简单了。”
所幸皇帝的废柴形象深入人心，太监只犹豫了片刻，便道：“娘娘说得有理，那奴去给太仆寺上个请示。”
处理了这边的事儿，后妃那边则是微妙得很。
贵妃和武妃双双称病，慧妃又在禁足中，本来按制要带二十五个妃嫔的，这一下子就空出三个名额。
妃位的一共就三位，三个都不去，下面的就争得凶起来。
嫔位中翁昭容地位最高，又受宠，自然是无人敢与她争，剩下的玫嫔、李昭媛、新晋的费充媛，没事儿便喜欢在卫将离经过的路上晃。翁昭容私底下和卫将离抱怨过这群妇人好似当自己从未得罪过扶鸾宫似的，见了腥儿就往上凑。
卫将离自己是查不到忘了和这些女人有什么旧怨，不过想了想，最近宫里流行的一折戏，讲的也是一个太守围猎的事，太守在打猎中被野兽攻击受伤，被一个姬妾所救，患难见真情，太守十分感动，脱险后姬妾上位，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这个套路十分流行，且大家都是直男，深山老林美人投怀送抱，就算看破了也不说破，是以百试百灵。
这么多人盼望故事的主角出事，卫将离顿时对殷磊的安全保障十分担忧，安排的行程都是尽量避开了深山老林、猛兽出没的区域，以免人人都想和他产生一些感天动地的爱情而坑他一坑，这货的生命可是很脆弱的。
这么一想，卫将离便修书一封，托楚三刀轮值过后交给接应西秦来的兄弟们的闲饮，让他九月初十哪儿都别跑，快回来保护殷姑娘的人身安全，顺带代她问候一下大哥们。
交代完正事，卫将离长舒一口气，看了看窗外西郊的方向，眼中晦涩莫名。
和亲之事的主要推手，东楚太上皇殷凤鸣，终于要出来见她了吗？
……
九月初十，阴，宜祭祀、除服、行丧，忌订盟、嫁娶、畋猎。
本不是个外出打猎的吉日，但礼部说近来宫中出的人皮案乃是邪祟作乱，这个日子地阴涌动，正好让两邪冲一冲。
殷磊本不大信此事，只不过呈上去之后太上皇批了，他为人子的也不好说什么。
待到秋猎当日，皇城正门向西开，旌旗连绵过长街，百姓们既怕那军士银亮亮的刀，又念着那难得一见的皇家威仪，都堵在自家的临街的雕花窗口，看着龙团凤锦的大车迤逦轧过自己天天走过的青石板，心里好奇那车辙里能不能抠出二两金粉来。
偶有年轻人见得纱车里挑帘望向外面的宫妃，便痴痴伸着脖子望着，直到花窗在脸上印下的花纹红印隐隐作痛，方才醒悟过来，傻笑着不知能梦得几夜富贵梦里神仙妃。
西郊兰苍山占地约八千倾，有两个一高一矮两个山头，越往上越险，只有熟识路的樵夫和有功夫傍身的武人能攀得上去。
因是阴天，卫将离自山底下往上一瞧，入目尽是薄雾连绵，也不知今日的决斗取消没，只知那日过后闲饮没了回音，心里很是没底。
但她也没时间纠结这些了，金门卫、虎门卫、禁军的三军精锐，合计三千，都已然阵列在两侧，想来也是提前半天和太上皇一同来的。
“请帝后下车，上马。”
两匹神骏非常的白马被牵至车驾前，卫将离下了车，马上就有一个内监跪伏在马侧当上马石，卫将离这几日服用佛子温仪给的浣雪丹，气血通畅，自然是用不着人帮忙。拂退了那内监，伸手拍了拍马的脖子，又摸了摸马耳，知道那太监是听自己的话把马换过来了，便蹬着马鞍，身形漂亮地翻上马背。
可那马似乎感觉到了背上的人煞气太盛，一直不安地打着响鼻，但卫将离一直勒着马缰，那马就不敢乱动了。
待弄服了这匹马后，卫将离催着马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就看到了殷磊果然不会骑马，爬上马背之后那匹母马就一直在转圈，让下面御马的人急得满头汗。
“啧。”
三军就在前面五百步处看着，卫将离也不浪费时间，策马过去一把拽住殷磊那匹马的缰绳，口中吹了声马哨，那母马顿时就安静下来。
“……你不是前几天跟人临时抱佛脚学过了吗？怎么技术还这么挫？”
“朕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学那些？何况你还给朕找的麻烦！”
“这话从何说起？我除了多吃了你家不少大米，找你什么麻烦了？”
“那裴宝林！前几天拿着你的训斥信在龙光殿外的路上跟朕哭，让御史台的老头子叨叨了三天！”
“哎呦，她还真去了，这裴家说死谏就死谏的家风还是一脉相承的啊。后来你怎么她了？”
“……朕加罚了一张，让裴家裱起来挂祠堂里。”
殷磊骑马不行，干坏事这种天赋还是一点即通的。
此时报时的号角声响起，卫将离策马向前，一回头见殷磊没动，皱眉道：“你闹什么呢，快走啊。”
“朕还在跟这匹马沟通，你等一下。”
殷磊那匹马多年没发过脾气，载了殷磊后好像瞬间步入更年期一样，马脸都快耷拉成驴脸了。
“怎么就你事儿这么多呢……”
卫将离急着见太上皇，哪里愿意跟他磨。翻了个白眼拍马回去，弯腰从自己的马脖子下面摸索了一阵，接下一条绞丝皮绳，将端口的皮扣扣在那匹马的辔头上，手上用巧劲儿一拽，那匹马就跟着慢悠悠地走了起来。
“放心，袖子一盖看不出来的，早走完早完事儿。”
“……”
两匹马并辔而行，旁边的无心人倒映在有心人眼里，激起些许涟漪，复又沉入瞳仁底。
这边卫将离则是心中暗惊，但东楚三军军容之齐整远出于她意料之外，比之西秦那种人民堆出来的无坚不摧的凶性，东楚这边更为理性一些，排兵布阵有其配合的道理在其中。
卫将离不禁假设了一下，若是西秦有朝一日打进东楚腹地，可能在中外围会节节胜利，打到楚京两卫一军时，必然会遭到重创。
此时阅军至后半截，一个金甲大将骑着一匹黄骠马从队列中出来，在十步开外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江海潮，拜见陛下、娘娘。”
卫将离听他报上的名字，心下了然，江贵妃的大哥，金门卫统领、护国大将军，是皇帝拿捏在手里的主要军权人物，算得上死忠。
殷磊让他平身，道：“父皇已在大营中？”
“太上皇在一个时辰前便去了前面的小苍林里狩猎。”
殷磊暗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卫将离道：“父皇一贯如此，你是随朕去拜见父皇，还是回大营先安置妃嫔？”
不知是不是错觉，卫将离总觉得这次来的妃嫔身上都有一股隐隐的药味，想来是都随身带了不少伤药。
这么多人给殷磊插flag，卫将离真的有点怕，道：“我人都出来了，还能去别的地方，开玩笑么。”
殷磊无奈，只能让江海潮带路，并着身后三军中挑出来的精锐一起进了小苍林。
小苍林虽然名字里有个小字，地方却不小，马蹄上又包着防止动物察觉惊逃的麻布，一时半会儿想找到已入深林的太上皇还是太不容易。
卫将离一边儿走着一边拿起配给自己的镂空雕花软弓，拨了一下觉得太松，找旁边惊恐的侍卫强行换了一把弓，这才试着拉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把一石的弓一下拉开了，吓得周围的军士都惊呼了一阵。
一般女人要拉开五斗的弓就够厉害了，她这手儿让不少人这才想起她还曾经是西武林的盟主。
江海潮见了，道：“末将虽在楚之腹地，却也听过娘娘的名声，未知今日可能见娘娘大展身手？”
殷磊咳嗽了一声，道：“她身子刚见好不久，莫要舞刀弄枪地，再弄伤了。”
江海潮也反应过来他的话逾矩了，忙道：“陛下恕罪，是末将妄言了。”
卫将离的怪力一向江湖闻名，全盛时能开十石的弓，听了殷磊这话，卫盟主的自尊心顿时受到了伤害。瞪了殷磊一眼，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转身搭弓，瞄准了远处一处灌木处，片刻后，弓弦一响，她那支箭便如流星赶月一般瞬息没入八十步开外的灌木里，那灌木里立即便传出野兽的哀鸣。
“应该是中了脑袋。”
有点被吓着了的军士策马前去，在草丛里寻找了一会儿，喊道：“娘娘射中了条黑鬣！正中油烟！”
四下顿时传来一片叫好，但随后，那正捡拾猎物的军事忽然又大叫一声。
江海潮皱眉，喊道——
“怎么回事！！”
“陛下！这里有一具禁军的尸体！”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只有卫将离迟了一息才反应过来——
禁军的尸体？那不就是……太上皇的亲军吗？

第48章 城
东楚实行的是“兵样”制，每年都要求各地边防军抽调一定数量的“兵样”送到驻扎在京畿的虎门卫、金门卫中，这两卫再抽选出来的精锐便会被充实到禁军当中。
由此可知，禁军是东楚军事力量里，精锐中的精锐，一向唯太上皇之命是从，可以说玄衣禁军的动向，就代表太上皇的意志。
现在禁军军士的尸体出现在围场中，这只能说明太上皇多半遇险了。
那死去的军士有半张脸的脸皮被撕下，与之前的人皮案不同，这撕下脸皮的方式十分粗暴，皮肉和眼白外翻，喉侧有被利齿撕咬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被狮虎之类的猛兽所为。
卫将离没看两眼，便被护在外围，听着金门卫的将官分析情况。
“……适才那鬣狗应当是闻到了尸体的血味才到这里来的，不知太上皇一行情况如何，为免万一，请陛下和娘娘先回大营吧。”
殷磊面色不善，道：“朕不回，若当真是野兽伤人，父皇行猎队伍里不可能不发求救烟火，你们去周围搜索一圈，要是还有其他尸体，就去调外围的三军来进山搜索。”
江海潮见此情形，指挥麾下分方向搜索，下马请罪道：“末将不察，不知山中还有这等猛兽，请陛下降罪。”
“降罪不必，此地见血，不宜多留，你先护送皇后回大营吧。”
卫将离问道：“你留在这儿？”
“朕是君王，亦是人子，亲父未脱险，人子岂能独安？”
卫将离略一点头，道：“那我也不添乱了，闲饮若到了，我再让他来帮忙。”
“嗯。”
卫将离正要解开栓在两匹马之间的皮绳时，忽然听见一阵高地错落的古怪哨声由远至近传来。
她一听就知道是唤马的马哨，听那声音又尖又急，想来若是刻意训练的马匹，听到这声音便会不顾一切地朝声源方向狂奔。
因为事前有所预感，卫将离立时反应过来，这儿除了殷磊没别人值得坑，忙对殷磊喝道：“快下马！你的马要跑！”
周围的侍卫都训练有素，听到这话的同时便层层围住殷磊，江海潮正要伸手去抓皇帝御马的辔头，忽然卫将离这边一声马嘶，座下的云州驹高高扬起上半身，一蹄踏中殷磊坐骑的脖子，挣断两匹马之间的皮绳，一扭身，撒蹄子就向林中冲去。
担心了半天结果自己被带跑了的卫将离：？？？？
殷磊的马刚刚被踢得一歪，自己也差点摔下去，见卫将离的马疯跑着转眼要消失，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保护皇后！！！”
护卫们马上拍马来追，旁侧飞速掠过的枝叶很快把胳膊上的锦缎外衫抽得破破烂烂，不过卫将离也顾不得这个，她深知马儿才发力奔跑时跳下去是找死，试图安抚疯马无效后，只得抱紧马脖子，打算等它跑得力竭时再跳马求生。
皇帝的马自然是顶级的，这地形也似乎是预先被人设计过，拦路的树木有不少都被提前砍下，约跑了两里地，马速不减，卫将离心知再跑就出山麓范围了，一手拽死了马缰，一手把外衫脱下来甩了一甩，看准了时机一下子罩住马头。
疯马眼前骤然看不见路，马蹄一僵，速度骤减，卫将离一下子撞在马背上，疼得喉咙里直犯腥，待到疯马跑了几步冷静下来，卫将离才咳嗽着从马背上爬下来，找了个树桩扶着喘气。
待喘匀了气儿，卫将离怕内脏出血，摸出浣雪丹赶紧吃了一颗。
那马哨的声音连绵不断，卫将离喘气儿的时间，就已经向山上跑远了。
卫将离想，若那马哨的主人见云州驹没能把人带回去，不消片刻定会来寻，顿觉此地不宜久留，便不再犹豫，掉头往回走。
卫将离走得不慢，但很快察觉了异状——她记得殷磊派了人来追，按理说这条路这么平坦，她早就应该和追过来的侍卫遇见了，可现在连人影儿都没见一个。
卫将离想了想，拔下一根头发伸到头顶上，只见那发梢被微弱的风带着，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方向极其混乱。
这法子是白雪川教过她的，若是觉得迷路时周围有异，便用发丝试一试顶上风向，若风向按逆地支位转动，多半是陷入了玄门迷踪阵，再怎么走也是在原地兜圈子。
卫将离暗道不妙，白雪川这个人简直不能稍有轻忽，单他一个人也就罢了，怕的是一旦他想搞事情，江湖上各种早已经退隐的老妖怪都会莫名其妙地出来，梅夫人就够吓人的了，现在连玄门的人也露了痕迹，这事情就搞大了。
卫将离有点慌，好在思想总还算冷静，一边想着白雪川要如何对殷磊下手，一边每走一小截路，便将地上的枯枝败叶和石头踢到一侧。
不多时，待眼前的植被变得略矮了一些，卫将离这才长吁一口气。
可不等她辨明方向，便看见前面一匹死马横陈在地上，不远处的树桩上背对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形容落拓的灰衣人。
沃日果然老妖怪。
卫将离一看那地上的死马就知道殷磊派来追她的人多半也都中了阵法，正衡量着是战是撤，那灰衣人便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苍白的少年容颜。
卫将离不禁背后见了冷汗，看着那灰衣人喃喃道：“兰亭鬼客……”
“卫盟主，久见了。”
“确实是久见了，玄门旁的人也就罢了，连兰亭先生也涉了红尘，这倒是挺让我意外的。”
那兰亭鬼客当真如山林幽鬼一般，说话时面上没有半分情绪，道：“意外的当是吾，没想到卫盟主如此敏锐，在动手之前便悄然换了马，让徐廉老鬼的谋算都落了空。”
老妖怪归老妖怪，白雪川交友圈里的人都有这么一个毛病，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卫将离还没问，他就把徐廉给托出来了。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卫将离就想起当年和徐廉一起逃入东楚的还有另一个老儿，叫杜枭，外号“阴虎爪”，被他所杀之人犹如被猛虎扑食而死，故此得名。
一开始他们进入小苍林之后见到的那具禁军尸体，也应当是他所为。
这么一想，卫将离脑袋里的关窍就打通了，想来白雪川那边应当是他锋芒太露，让原本江都王的扈从起了嫉恨之心，这件事便是他们较力的后果。
“我是巧合罢了，见此计太过粗劣，一时还没认出来是谁的手笔。想来若没有兰亭先生来善后，单单那惊马计，又怎能顺利将人掳走？”
“谬赞，吾来之前白雪川说徐廉卖弄聪明，运道又不佳，掳来的多半是别人，让吾在此等着扫尾。”
卫将离听得眉角微抽：“……几时兰亭先生也这么听他人的话了？”
那兰亭鬼客淡淡道：“东楚内斗本不关我的事，可吾多年前欠了白雪川人情，不慎让他此番得了人情不饶人，是以才答应他出手三次，这是第一次。”
“哦？兰亭先生这是要放我走？”
兰亭鬼客脸上难得浮起一丝冷笑，道：“吾若抓了你，白雪川又要找吾的麻烦，委实恼人。”
这就是师兄的谜之交友圈，人人都讨厌他，但他要想抓人办事，那些人还都不得不来。
见卫将离沉默，那兰亭鬼客又道：“吾卖你个人情，你要么？”
“请说。”
“本来说好的，若那王信的是徐廉，便在徐廉这边，若信的是白雪川，便会在另一处。这另一处乃是小苍林至青牛道交叉口，白雪川令吾在那处布了套鬼方幻神阵，里面困的是东楚太上皇，那阵布得粗陋，想来现在楚皇已经发现那阵的所在了。”
“兰亭先生的意思是……你们刻意要让楚皇和太上皇单独见面？”
兰亭贵客转过身道：“吾可没说这话。”
卫将离抱了一拳，道：“多谢先生提醒！”
余光瞥见卫将离向青牛道方向跑去，兰亭鬼客点了点额角，闭目道：“这才第一局……”
……
所幸这段时间恢复得不错，卫将离跑起来倒也不费劲，待到了临近青牛道的地方，远远地便能听见一片喊杀声，似乎有许多人在搏杀。
卫将离身上穿的是繁复的朱红深衣，在林子里根本就藏不住，一时无奈之下，便朝外围挪了些许，远远地，就看见几个侍卫围着一匹马上的人，正是殷磊。
一看他还没被坑，卫将离稍稍放下心来，跑过去喊道：“你没事……嗯？”
殷磊周围的侍卫听见她喊人，忽然同时拔出剑来，冷冷地看着她。
正在卫将离心中一疑时，殷磊转过头来，见了她，笑了笑道：“皇后平安便好，此地有刺客作乱，甚为危险，朕这就差人先送你回大营吧。”
“……”
数十丈外，凌厉的掌风扫过一处灌木，落了灌木后的人一身的枯枝败叶，似是气得那人直想往外冲。
“你放开朕！”
拽住真正的东楚皇帝的陶砚山无奈道：“陛下且先释怀吧，现在他们出了这招，假作真时真亦假，我们现在这点人可顶不住对方和西秦密宗的联手。”
“那就让卫将离被假货蒙骗？！”
“卫盟主的心思向来粗中有细，请陛下放心吧。”

第49章 城
青牛道上正斗作一片，你来我往，掌风之凌厉，卫将离在此处也能感觉得到，略一听便能辨得出是密宗的路子，而另一边舞得虎虎生风的开山斧声，怕是她结拜兄弟姚人雄。
那处越战越凶，战声渐渐往这边移，殷磊这边的侍卫也转过来，对她虽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还是以一种很强硬的姿态道：“刺客凶险，还请娘娘速离。”
卫将离没听，抬头望着殷磊道：“陛下不是在小苍林外围吗？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了？江大将军何在？”
“这不是妇道人家该管的，你身上既有伤，还是回去吧。”
卫将离掐了一下指尖，她无法从外貌上判断眼前这个殷磊是不是那个殷磊，只知道现在这个情况绝对在朝着一个坏的方向发展。
“陛下找到太上皇了吗？”
“你可有在听朕说话？”
“陛下都说了此地有刺客，要回去为什么不与妾一起回？”
皇帝的眼神终于阴鸷下来，但忍了忍却没有动作什么，道：“……你想留便留吧，只不过皇后是应该好好学一学东楚的礼教了。”
这都没生气？
人的情绪里唯有愤怒最难以掩饰，卫将离正怀疑眼前这个殷磊是戴了□□，顺着他的话刻意相激，也没能探究出什么线索，只觉得这人对她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厌恶。
两边都瞧出了对方不是好蒙的，卫将离也就干脆撕破了脸，道：“我再不讲礼数，扯上天也轮不到小叔子来教，何必装腔作势，想假借太上皇的名义李代桃僵？我只怕你坐不长，反倒摔了跟头。”
他周围的侍卫终于不再掩饰，齐刷刷地拔出刀来，只要马上人一声令下，他们便立时让卫将离血溅三尺。
江都王倒也不意外，冷冷地看着她，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殷磊是能坐着绝不走着，能走着绝不骑马，我与你说了这么久的话，你在马上还坐得这么稳当，不是看不起我，就是根本就没有要瞒我的态度。”
江都王沉默了片刻，道：“朕本想放你一马，谁让你不识抬举，看不清真龙为何者。”
这话说的……
“不对吗？你冒用太上皇的名义引殷磊出宫，若太上皇知道了，可会放过你？”
卫将离这么一问，不止江都王，他扈从的侍卫都冷笑了起来，眼中尽是嘲弄。
紧接着便听江都王道：“朕用太上皇的名头……太上皇是默许的，西秦女，你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试问可有半点胜算？”
卫将离碧色的瞳仁猛然一缩……她终于意识到了殷磊处境的严重性。
并不是江都王想篡位这件事暴露的几率有多大，而是大权在握的那些人，都在看这斗室里最后走出来的是哪条虎，他们就为那虎加冕为王。
太后亦然，后宫嫔妃亦然，重要的是他们只认皇帝这个身份，而并不在乎皇帝这个位置是谁来坐。
而在这场争斗中，殷磊若是输了，这世界上只会留下殷磊这个名字，再也不会有他这个人了。
……好一个东楚皇室！
“若你得手，太子会如何？”
“太子……”听到太子，江都王垂眸掩去眼里一闪而过的怀念之色，道：“太子还会是太子，像他母亲，是个好孩子。朕恨的只是殷磊，要取而代之的也只有他，甚至于你想继续做皇后，朕也不会动摇你的地位。”
“为什么？”
“观察过你，你对太子很好，这足够成为放过你的理由。”说到这，江都王面上的寒色稍减，策马向前，向卫将离伸出手道：“众人皆醉，你一介外人，又何以独醒呢？”
本就是东楚内斗，此刻江都王给了她一个机会——她若愿同醉，似乎看上去皆大欢喜。
但卫将离没有忘记白雪川说要一年之内灭东楚的话，在她看来，江都王篡位成功，也不过是加速了白雪川计划中的一环，简直毫无意义。
她退了一步，目光坚定地仰首道：“我这人自来顽劣不堪……众人皆醉时，我偏醒。”
“你要助殷磊？”
“你要拦我一弱女子？”
对峙片刻，江都王稍稍退了一步，让左右剑拔弩张的侍卫散开，淡淡道：“朕保留你西秦大公主的尊严，不让你死在楚人手中……只不过往前便与伪龙同上黄泉路，请自便。”
“多谢。”
待卫将离毫不犹豫地向刀光剑影处走去，旁边的侍卫问道：“陛下上次还说此女留着有用，这次为何？”
江都王眼中一片冰冷，道：“不留了，梅夫人说的对，容貌再怎么像，也终究有人以心眼观人。此女已看出我们的计划，再留也毫无意义。”
“可白先生那里唯独不允对此女出手——”
“女人罢了，白雪川那里……朕既事成，自不会亏待于他，走吧，接下来交给密宗便是，至于殷磊，死了是他的运气，活着就是他的噩梦了。”
……
此时青牛道上的争锋也渐露分晓，一个络腮胡子的巨汉正在正面与密宗法王相斗，那巨汉虽力拔千钧，每一斧下劈，便让青石铺就的地面裂出好大一条口子，可无奈身形灵巧有欠，十数招内便连连中掌，喝道——
“陶生，莫管俺，带着不会打架的先跑！”
与他对阵的番僧一身织金□□，正是密宗庄严王，这庄严王为严字部之首，武功了得，此时听了他这话，念了声佛号，道：“阁下既为西秦人，为何要在此助昏君，不助西秦？”
那巨汉闻言，呸出一口血骂道——
“你姚爷爷我砍过的贱人不少，还没见过你密宗这般不要脸的，说好的决斗，竟在山顶上上放毒！真是越发下作了！老子是西秦人没错，但首先是俺义弟们的义兄，你这种黑心肝的货色，俺管你是黑是白，先为兄弟报了仇再说！”
“那老衲也只好渡阁下成佛了！”
暴喝间，前方又杀出一尊番僧，却是同来东楚的法严王，只是不知为何断了一臂，面上神色也极其狰狞，一出现，便与庄严王联手，一掌向巨汉劈来。
巨汉双手板斧一架，吼道：“老陶！替我给兄弟们带句话！老子走后就在奈何桥边坐五十年，兄弟们谁要敢提前来！俺定不饶他！”
“姚大哥！”
那姚人雄正待就死之时，忽然林中不远处传出一串经文声——
“唵，班扎巴尼摩呸，阿莫伽委卢左哝，别喀则也……”
那密宗庄严王立时大惊失色，与那断了一臂的法严王同时收掌，一扭身向经文念出的方向追去。
那手持开山斧的巨汉危机一解，愣了一下，向陶书生藏身处喊道：“怎么回事？！俺好像听见妹子的声音了？”
陶书生也是吓出一身冷汗，道：“是卫将离的声音没错，她刚刚喊的多半是大日如来印开篇总纲，刻意引走密宗法王！”
姚人雄不顾伤势，道：“不行，俺妹子也中了毒，俺要去救妹子！！！”
陶书生也是身中散功之毒，但情况比姚人雄要好些，皱眉道：“姚大哥先不急，我刚刚听她的声音忽而飘远，想来现下也并不是个废人，若她武功哪怕能恢复一成，在密宗法王手下逃走也是绰绰有余的。”
“可她要是没恢复呢！岂不就死了？！”
陶书生也是一阵默然，一侧，周围的侍卫都死绝的殷磊转身就朝青牛道另一边走。
姚人雄见殷磊要走，怒道：“楚皇！她可是为了救我们，你就要当个懦夫逃走？早知如此，死谁俺们都不乐意让她嫁到东楚来！你不配！”
殷磊没有回头，待他骂完，冷冷道：“我留下来有用？”
姚人雄语塞，陶书生一叹。
“我枯活半生，若说能做些什么的，只有这个身份。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去找我的部下，夺回应该属于我的东西。她若活着，只有皇帝这个身份能救她，她若……她若死了，也只有皇帝这个身份才能为她报仇。”
……
重峦之外，兰苍山之巅，苍松崖下。
闲饮躺在树桩下，感受到体内的真气慢慢恢复，看了一眼崖边一地的死不瞑目的官兵尸体，对着一侧的迟来的人怒道：“白雪川，你他娘的什么意思？！设计坑了人又来救人？！”
“毒非我所下，人我也本不想救。可若教你们都死了，阿离多半要与我拼命。”
闲饮听了，差点呕出一口血，他们来兰苍山赴战，却中了埋伏，十几个人都中了奇毒，一时间使不得武，正待江都王的麾下来宰时，这神经病就出现了，二话不说，把江都王的兵全部杀光，搞得他们莫名其妙。
闲饮是最莫名其妙的，道：“合着我们这来回折腾就为了你们俩闹着玩呢？你觉得输了也无所谓是吧？”
“然也，毕竟输了谁也不能输了阿离。”
闲饮咳嗽了一阵，道：“听说她今天可是要跟着来秋猎的，你就不怕她被谋反的人牵连进去误上仙山了？”
白雪川道：“我早有安排。”
闲饮心生不祥，问道：“你安排了谁？”
“兰亭鬼客。”
“沃日，他不是因为曾经跟你互怼输了，多年以来对你怀恨在心吗？”
“正是因为兰亭鬼客厌我，所以让他去，定会对阿离不吝相助。”
闲饮没词儿了，道：“你狠，我服。看在我接下来参不了战的份儿上，能不能透露一下你这又是怼又是护的，到底要对卫将离干什么？”
白雪川嗯了一声，望着崖下的云浪翻滚，悠悠道：“阿离若再这么压抑下去，接下来非是我一合之敌。到底还是要逼上一逼的，这一次……她总该彻底回来了。”

第50章 城
轻身丹，能在半刻之内令普通人犹如一流高手一般使用轻功，便是有功夫傍身的人，凭此神药也能大幅提高轻功身法。
卫将离还没有开始日天日地的时候，在外面惹是生非后，仇家来追时不知有多少次靠着轻身丹的神效脱离险境。
卫将离也急着恢复体力，可她用药太多，体内丹毒过剩，系统指示她的体力一直卡在79％，就是不能突破80％。可她也不能看着结拜兄弟白白送死，只能换了这药引走密宗法王。
但她现在到底还是个没有武功傍身的普通人，便是轻身丹也作用有限，身后的密宗法王越追越近，卫将离的神情也越发冷凝。
系统能兑换的东西扫了一圈儿，大多都需要时间布置，只有一枚限量的震天雷。这东西卫将离不知道威力，但如今也顾不得其他，花了一万点换了这枚震天雷。
此时两个密宗法王已经离她只有五丈不到，卫将离看着前方的距离，心知她便是再逃，也决计到不了大营，便道：“二位大师请留步。”
庄严王以为她已经力竭，便顿住了脚步，只有那断了一臂的法严王向前冲了一丈，到了攻击范围内，神情愤怒——
“妖妇，你少来如此作态！江湖上的人不知，我密宗难道还不知你与魔头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卫将离做出一副无赖神情，拿眼尾扫了扫那法严王空荡荡的右臂，道：“我与白雪川恩怨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比起这个，法严王你何时修佛得道，将手臂都修没了？”
“你！”
法严王大怒，正要发作，庄严王淡淡出声，道：“卫后……不，还是称卫盟主吧，我等前来此地也受了西秦皇室之托，本不欲与你为敌，但白雪川竟把密宗无上心法透露于你，我等就不得不管。老衲敬你曾为国牺牲，还请束手随我等回密宗吧。”
诸子剑阁得了大日如来印，就是杀，而她得了，就是捉。个中缘由，莫过于密宗啃不下白雪川这块顽石，便以为能从她身上下手。
卫将离冷笑一声，道：“你们莫非以为白雪川会将参悟大日如来印总纲的领悟教给我？”
庄严王道：“大日如来印到底是我密宗的经典，卫施主若愿相教，我等自会礼待。”
“需要我去救灾时都是一副大义凛然之貌，而今不过是一副小小的功法而已，你们便置大义于不顾了？”
庄严王面无表情道：“宝音王已代表密宗对西秦尽了慈悲之心，而卫盟主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又何妨来密宗救更多的众生？”
“……原来，你们那时便是怀着这样的心思来对我谆谆教诲的，好一个密宗。”
这一刻卫将离藏在心底的恨意已无法压抑。
她原以为最恨的是自己那时的无智无能，刻意疏于情，刻意做出一副凛然大义的模样，实则心中早已五毒俱全，叫嚣着希望能找到一个发泄的对象，狠狠地将其撕碎！
那法严王早已不耐，道：“何必与她多言！左右此女甚于邪魔，掳回密宗，一碗忘忧蛊灌下，大日如来印是否被她领悟便见分晓！”
说着，劈手向卫将离抓去，却见一枚红丸飞射向面门，本能地一抓，旁侧的法严王本能地一闪，正待出言警示，忽然一声爆响，法严王的位置炸起一蓬血雾。
卫将离虽有准备，却也还是被气浪掀得踉跄了数步，震得头脑发昏间，便听身后庄严王怒吼——
“妖妇！你杀吾师弟，纳命来！！！”
金色□□被炸得破烂，正待一掌去取卫将离性命之时，忽然一条灰衣身影飘然而至，抬手送出一把玉尺，在庄严王拍来的掌心以鬼幻之法连敲数下，卸去其掌力。
“卫盟主，向西半里，能出得小苍林。”
卫将离甫脱险境，也不拖沓，一边向他指示的方向跑去，一边道：“兰亭先生救命之恩，卫将离记下了！”
庄严王身上还沾着法严王的血肉，眼见卫将离要跑，目眦欲裂，与那兰亭鬼客发狠斗了四五招，卫将离已然跑远。
“兰亭鬼客，你不是来助江都王围杀楚皇的吗？！为何要助妖妇！”
兰亭鬼客淡淡道：“吾来助的是白雪川，不是江都王，二来佛道不两立，比起白雪川，吾更讨厌的是汝等伪佛。”
“你这是与密宗为敌！”
“又如何？吾杀的伪佛，不比你渡的痴人少。”
……
卫将离刚刚被那震天雷的余波伤着了，忍着肺腑的隐约之痛一路疾行，不多时便见到了一辆为秋猎大营运酒的马车。
马车上的车夫见了她，一时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刺客，吓得愣在了那儿。
卫将离喘着气扶着马车，道：“快……快带我回大营，有人要谋反！”
车夫脑子空白了片刻，待看清她一身红衣虽然破烂，却绣了暗纹凤凰，结结巴巴道：“皇、皇后……您是皇后娘娘？！”
“别废话，快点！”
那车夫不敢多言，连忙在车上清出一小片区域，让她先坐上去歇歇脚，便加快了鞭子将马车赶向大营处。
“……娘娘，前面就是大营了，只不过这条道不常用，只通往酒窖处，您身上有伤，在酒窖那里歇一歇，奴这就去请金门卫的校尉来接您。”
身上带了伤，卫将离精神不济，只得道：“那就麻烦你了。”
秋猎的大营分外营和内营，内营里是皇帝女眷和臣子的所在，外营为伺候好贵人用来运送菜蔬酒肉，或是提供基本的饮食，把手得并不严密。
不知是不是飨宴已经开始准备了，外营的小门并没有什么人，那车夫先让卫将离在酒窖的帐篷前等一会儿，正要前去的时候，忽然卫将离闻到一股血腥味，大喊了一声快跑，手臂在那车夫颈后一拦，顿时鲜血溅出。
一条犹如黑蛇般的倒钩铁索在卫将离手臂上划开一条口子，转眼间便被收入一个老者手中。
那老者见卫将离负伤，眼神里带着十足的残忍快意。
“多年不见，老夫还当卫盟主是当年那副意气风发之貌，现在看来……不知龙游浅滩、虎落平阳，滋味可好？”
车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卫将离对他道：“你先走。”
那车夫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刚想走，迎面又走来一个手上还滴着血的长黑指甲老者，立时又吓得不敢动了。
“枯骨索，阴虎爪……今天你们是约好了来堵我的吗？”
枯骨索徐廉桀桀怪笑道：“那这可就巧了，三天前老夫特地去寻过卦，说是兰苍山东崖下将有血光之灾，没想到却是你的血光之灾。”
旁边的阴虎爪杜枭恨声道：“卫姓妖妇，老夫爱徒被你拧下的脑袋，多年入我梦中怨恨相诉，今日不虐杀于你，他九泉之下何其难安！”
卫将离轻踢了一下那车夫，十一他朝另一个方向跑，一边对那杜枭道：“你那徒儿的鬼魂多半在他下地狱时便被他害过的两百个女子撕了个干净，哪儿还能入你的梦？你若是老眼昏花，还是趁早寻副妥帖的棺材得了。”
“死到临头还嘴硬！”
杜枭正要下杀手，徐廉道：“慢，先让她将诀交出来，不能让我等白白辛苦这些时日还无所回报。”
此时卫将离手臂失血过多，眼前发昏，几乎已无站立的力气，但还是强撑着，嘲笑道：“我拿诀杀了贵宗宗主，你们还要练我这功法，心可真大啊。”
这二魔自有想法，无人知晓卫将离在这里，只要他们毁尸灭迹，江湖上无人知道诀落到了他们手里，便是白雪川来日想查，他们二人持此功法联手，未必不是白雪川之敌。
“卫盟主还是交出来吧，若是等到我等搜身，可就不美了。”
“……”
诀本就没有原本，副本卫将离倒是真的还带着一套，她自怀中拿出被血染了一半的薄薄一册……那是她答应教给太子的武功，剔去了当中速成影响心性的部分，只是还未修改完。
怕是不行了……
“快拿来！”
卫将离笑了笑，未等他们动手，便是一撕，朝另一个方向甩去，回头对那车夫道——
“快走！”
徐廉立刻就向那册子飞去的方向奔去，而那阴虎爪对卫将离恨之入骨，不去追功法，起掌就是狠狠一拍：“想偷生？没那么简单！今日老夫要活活烧死你！”
他这一掌并没有废太多力气，直接将卫将离拍进了满是酒缸的帐篷里，只听哗啦一阵乱响，帐篷口的帘子下摆被流出的酒液染得粉红，杜枭将旁边的火把盆里的火踢了过去，火遇酒液，瞬间便烧了起来。
卫将离已经失去了一半的意识，但心脏却诡异地越跳越快。
……糟糕，怎么这个时候起瘾了？
她先前分明已经断了白雪川的魔血，为何这时……
怀里浣雪丹的瓶子滚落在地上，卫将离看着那丹药红色的表皮，仿佛明白了什么。
白雪川给的药，白雪川找的大夫……哪儿能不作些手脚呢？
不过也好，她也不想死……
这么想着，卫将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余下的浣雪丹全数服了下去。
——疯，就疯一回，又如何？
而帐外那侧。
火焰冲天而起，徐廉毫不手软，劈手打翻最外侧的酒架，让火烧得再也看不清卫将离的身影，这才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妖妇终于伏诛了！宗主！你可在黄泉下面接好这份大礼！”
徐廉捧着手上的残卷，激动得发抖，道：“这就是昔日卫将离以少年之姿，屠宗主如猪狗的诀！”
卫将离的功法对于西秦魔门中人的意义是不同的，她的功法就速成这一点，堪称邪道中的邪道，魔门之人不讲礼义，只要她强，他们就会奉这份功法为至尊，不择手段地夺取。
“可惜第七层之后被血污了去，这本功法只剩下六层了。”
“不过也不亏，这妖妇既死，你我了却了多年的心头大愿，待江都王成事，你我可捞个国师当当，好生将此功法参习一番。”
“话虽如此，我到底还是想凭此功法杀回西秦，复我魔宗天下。”
“果然精妙非常，你看这节，至人至人戢玄机于未……什么呢？若能寻个法子复原就好了。”
二魔参习了片刻，不得要领，正惋惜之时，忽然火场里传出靡哑之声——
“……至人戢玄机于未兆，藏冥运于即化，总*以镜心，一去来以成体。”
不为其他，正是诀第七层后半部分。听到这声音，徐廉与杜枭一凛，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慌之色，立时武器上手，严阵以待。
却见火场之中，燃烧的帐篷碎作灰烬，周围本是焰焚三尺，却在走出来的人影靠近时，火苗如逆风而折，不敢进犯半分。
而火中走出来的人，烈酒淋头，红衣狂态，昔日霸主，碧眼苍枭，将半瓮残酒摔至二魔面前，酒瓮碎裂，二魔悚然望去，便见火焰中那素来随和的面容，早已是凶戾如妖——
“……老虎不发威，当你爸爸咬死的人少？”

第51章 城
王生是兰苍山下以送货为生的老实人，因为表舅是皇商，这次特地给他揽了个活儿，为皇室秋猎送酒。
皇族的车队到了官道上时，他和几个伙计在一起，远远地望了一眼皇家的气派，正巧那时卫将离正掀开车帘，他便大致认了个眼熟，还打算回去跟小儿子解惑说皇后并不像民间传的那般妖异，也没比寻常人多一只眼，是以见到她一身狼狈地出现，他便一眼认了出来。
遇见有刺客在杀人时，他本来是吓蒙了的，心想这下完了，等到卫将离引走那两个老者的注意力让他快走时，他本能地先逃了，待逃到营外时，见道上一个可以求助的军士都没有，心下便有些绝望，心道这下真的欠卫将离一条命了。犹豫再三，又见那头火起，便觉得卫将离多半是已经被杀了。
王生也觉得奇怪，这青牛道不知怎么的，巡逻的侍卫一个都找不到，王生一咬牙，决定总要先认清楚凶手长什么样，待日后禀告贵人们为其报仇。
他便从外营外围的木栅栏外小心地走过去，打算看看着火处的情况。哪知一走过去，他便骇得膝盖一软。
若是卫将先前那双碧瞳只让人觉得怪，但现在在火焰中满面寒霜的卫将离，则是完全变了个人一般——
如同幽夜里刚出笼的恶兽。
钗环散，墨发乱，邪异、残暴、出手必见血、见血必夺命。对手不敢稍有轻忽，否则即使是一眨眼的怯懦，下一刻便是满目的血红扑来，魂断命终。
卫将离以一敌二，越战越凶，杜枭最先不支，一个慌神间，便被卫将离一手狠狠地捏住了脖颈。
“杜枭！”后面的徐廉慢了半拍，只来得及将铁索抽向卫将离，却被她几个盘手抓住，接着便是把铁索往自己边上一抖一扯，随着双方骨裂声同时响起，一人断骨，一人殒命。
“……第七层功法的意思是——苍鹰有神，折翼重生，凤凰有灵，涅槃再鸣。”
十戮九杀不到一半，胜负便抵定。丢掉手中的尸体，卫将离一步步朝摔在一侧的徐廉走去，笑中带杀，一副妖异邪魔之状。
那徐廉右手小臂与指骨被她一时震得断裂，此时正面若金纸，吼道——
“卫将离！你杀了我可以，还能杀了戍守这里的万千精兵？东楚易主已是注定的事，我现在已经是楚皇的人了，你杀我除了开罪楚皇，还有何意义？！”
卫将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上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他人的血，也不处理伤口，整理着袖子，挑眉道：“你这是在威胁我还是向我求饶？”
徐廉此时手臂痛极，自知不是这疯妇的对手，道：“我愿拿情报来换命，卫盟主既然大仁大义救得了灾民，这点要求想必也不会拒绝。”
“你倒是挺信我的，说吧，我看看这些情报值不值你的命。”
徐廉见事有转机，心头一松，道：“你可知你那同门已经投奔了江都王？”
提到白雪川，卫将离眼中杀意稍退，道：“知道又如何？”
“那便是了，你多半不知道为何这么大的图谋，他为何不出现。”
“说说看。”
“白雪川半月前去了一趟苦海山，下山之后又去了夏宫，击败了三悟僧，东楚太上皇与其一谈后便协同江都王设下此局。”
“他与东楚太上皇……有旧？”
“不，他回来时隐约有带伤之像，似是有仇。”
……能让白雪川带伤而归？东楚太上皇身后有何高人？
见卫将离陷入沉思，徐廉又道：“我曾听过兰亭鬼客与白雪川的谈话，现在他之所以不出手，是因为他已决定要闯苦海十八浮屠，救出前朝大将呼延翎，而呼延翎一旦得出生天，你可知后果？”
卫将离的神色终于变了。
她如何能不知？呼延翎，前朝国之柱石，虽曾败于剑圣剑下，却也是因其先负伤于她师父夫昂子，能以一身镇前朝微末气数，想必智慧与武功绝非寻常高手将才，若得出，想来天下叛军必为之俱动。
原来白雪川图的是这个计划——先利用江都王引动东楚内乱，再放出呼延翎，外忧内患之下，再想方设法搭上西秦的关系，东楚简直就是风中飘絮一般。
“没有其他的了？”
徐廉仔细观察卫将离，见她的注意力都被吸走，心下微松，道：“卫盟主若不满意，我可服下定期发作的□□，你若放我回去，我可为你传递讯息。”
“你起来。”
听见卫将离此言一出，徐廉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正要再编些说辞时，忽然天灵剧痛，眼前一丝红痕流下……
“哪儿都别去了，你这样的祸害，除了下黄泉，我想不到哪儿更适合你。至于你说的是假的便罢，若白雪川真要这么做——”
碧瞳里倒映出徐廉七窍流血的面容，卫将离将其丢进熊熊燃烧的火焰里，沾血的手抹了一下下唇，眸色腥狂。
“我日不死他。”
……
秋猎大营。
“什么时候的事？！”
“娘娘切勿慌乱，陛下已经回来了，正调了禁军去小苍林里搜索。”
刚刚还和妃嫔们斗完了一轮心眼，刚刚回到帐内，翁玥瑚就惊闻遇刺之事，一时间坐立难安。
她来东楚前准备得齐全，这半年不说其他，也培养了几个得力的眼线，事发后不到两刻钟，便传回了信儿。
翁昭容抓着手帕皱眉苦思了片刻，问道：“此事不对，陛下既然回来，要派也是派虎门卫或是金门卫，怎么派的会是禁军？”
“据说双卫的人马都被调回了大营，说是刺客众多，需得保证大营的安全。”
“派去的是禁军统领赫云中吗？”
“这……好像是个姓严的陌生将领。”
翁昭容顿时脸色苍白如纸，道：“若我猜得不错，东楚内部定是有大动作了……难怪那些有头有脸的后妃都唯恐避之不及。”
“那娘娘，我们该如何是好？”
“你收拾一下，我要乔装去见阆州节度使。”
秋猎里不止有皇室成员，还有各家臣子，包括外国使臣。而现在作为西秦与东楚重开贸易的关键人物，阆州节度使范荻自然在被邀请之列。
“娘娘，陛下回营后下令所有人不得轻易外出，现在真的要涉险吗？”
“我不信东楚，手上人马又不够，只能去求西秦的人了。卫将离决不能死，否则联姻一断，两国什么时候再打起来都不意外，到时候卫皇可不会因为还有宗室女留在西秦而手软……”
翁昭容说到这，眼中露出狠色，待收拾停当，悄然出了自己所在的营帐。
此时天色已沉，飘来的薄云下起了绵密的秋雨，落在大营中的火盆里，劈啪作响。在外饮宴的贵人们此时也都回了营帐，翁玥瑚一路走过去，并没有什么人，偶有过路的巡卫，看她一副侍女打扮，也并没有多问。
直到西秦使节的帐前时，她才被拦了下来。
“我是来代昭容娘娘为范大人递口信的，请行个方便。”
守门的侍卫不大高兴，道：“大人正在里面商量要事，恐怕不能见人。”
翁玥瑚正想使些财物，忽然一个黄脸年轻人掀帘而出，一眼看到翁玥瑚，愣了愣，随即脸上一寒。
“这是——？”
侍卫行礼道：“公子，这婢女说是来替昭容娘娘传话的，但大人正在里面议事……”
“……替昭容娘娘？”那黄脸年轻人眸光沉了沉，忽然笑了笑，道：“无妨，我与父亲已经议完了，让她进去吧。”
翁玥瑚低着头道了声谢，待从那黄脸年轻人身边过时，一声嘲笑入耳。
“你还是这么漂亮，可惜了……”
翁玥瑚抿了抿唇，只当没听见，便入了营帐内。
“范大人，久见了。”
范荻正在看信，忽然见一女子进来，皱了皱眉，待看清女子样貌时，面露古怪之色：“……翁县主。”
翁玥瑚行了一礼，道：“玥瑚有要事相求，还请范大人不计前嫌，若有所需，能力范围之内我必无所不应。”
范荻眯起眼，道：“翁县主是以何种脸面求到老夫跟前来？当年陛下正要赐婚，你一人跑进我公堂之上，甩下我儿欺男霸女的证据时，老夫的脸可是到现在还疼啊……”
“玥瑚不会否认与范大人私人恩怨，该罚则罚，玥瑚不会逃避。只是如今东楚怕是不太平，大公主在林中遭刺，希望范大人能动用私兵找回大公主，若不成，请代我将此求救信送到霜明太子手里，万一保不了两国联姻，至少能保住人。”
范荻没有立即答应，看着她徐徐道：“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听说县主在东楚后宫受宠，为何不去求楚皇，反倒求到了我这儿？”
翁玥瑚寒声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不信范大人此来，对东楚内斗一无所知。何况范大人待我，不也是还拿西秦县主的名号相称吗？”
范荻沉默了片刻，道：“……也好，既然翁县主都屈尊求到老夫面前来了，老夫又何能不给这个面子？何况大公主身份尊贵，待东楚事罢，万一陛下对她还有别的安排，我等也算立了一功。”
别的……安排？利用一次不够还要再用？当我们这些宗室女儿不是人吗？
翁玥瑚捏紧了手指，按下心底的怒意，道：“多谢范大人，我不宜在此久留，只等范大人的消息了。”
待翁玥瑚正要出去时，范荻又叫住了她。
“翁县主。”
“大人还有何要事？”
“记得你欠我范家一个人情，若来日东楚待不得，我范家不嫌弃你，至少我儿一个侧室的位置还是给得起的。”
“玥瑚……谨、记、大、人、的、好、意。”

第52章 52
翁玥瑚几乎是刚出范荻的营帐范围，眼底就忍不住地酸疼起来。不过她性格与卫将离相似，向来强悍自立，咬了一下手背便将泪水忍了回去。
待走至营帐外围处僻静小道时，翁玥瑚感到身后有人跟着，猛然回头：“谁？！”
“嘉陵县主……当年何等高傲，没想到今日还能看到如此可怜之状。”
适才范荻那儿见过一次的范公子竟也没走远，等她出来便一直跟在她身后，见她眼眶微红着怒瞪自己，狞笑着走过去，翁玥瑚一时心生不祥，倒了两步，不慎绊到一处树藤，脚踝一痛，不得不靠在一株老树上。
“这可是东楚大营，若是让他人看见，你被五马分尸都是轻的。”
“是吗？我刚刚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翁县主的处境可不妙啊，你大可喊上一声，我是被五马分尸了，大公主和你们这些和亲的人就……”说着，那范公子就想伸手去摸她，“看来你在东楚已经学会如何伺候好男人了，若你伺候得我高兴，那我就多在父亲面前美言几句。”
正当翁玥瑚已经面露死志时，忽然斜刺里冲过来一个青衫身影，上来二话不说，直接一脚把那范公子踹了两丈远。
那范公子向来沉迷酒色，一脚正中肚腹，胃液翻滚，连叫都叫不出来就蜷在地上抖。
翁玥瑚指甲都已经掐出血来了，一见来的是闲饮，这才滑坐下来，眼泪顺着脸颊就流了下来。
但见闲饮接下来就要抽刀下杀手，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道——
“不要杀他！”
闲饮刚用过解药不久，还不能完全动武，整个人都憋着一肚子气，不悦道：“他都那么对你了，这人还能留？！”
翁玥瑚扶着树勉力起来道：“卫将离遇刺了，我还要靠他找人，你杀了他，我怕……”
听到这个，闲饮忙道：“怕什么怕，我就是刚从青牛道那边遇见卫将离，她没事，但身上有伤，特地让我来问你要不要跟她走。”
一听卫将离没事，翁玥瑚神情顿时一松，又是一紧，道：“她受了伤？有多严重？”
“我们那儿现在伤兵多着呢，别的人我们也信不过来，就让我来找你要点伤药。”翁玥瑚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抽搐的范公子，道：“那我们别浪费时间，你找个地方稍等，我自己回去，拿了药再走。”
“等下，你脚都扭了，还能走哪儿去？”翁玥瑚摇头道：“没事，这点疼我忍得住。”
“那不行，你都这样了，放你一人儿回去，卫将离听了得剁死我。”说着，闲饮把刀挂到腰侧，半跪下来道：“上来吧，我背你过去，这会儿人少，不会让人看见说你闲话的。”
翁玥瑚面露难色，正犹豫着，闲饮不耐烦道——“抓紧时间行吗？弟兄们都疼着呢，我又不占你便宜，我可是心有所属的。”
“……哦。”
……
所幸来行猎之前，宫里给配的伤药极多，翁玥瑚回去后让侍女准备了满满一匣，这才跟着大营一里外的一处山林。
远远地，便看见有许多人影坐在那处说话，而他们中间，卫将离正靠坐在一块青石上，手肘垫在膝盖上，乍一看恣意得让人以为是哪家的江湖浪客。
翁玥瑚见过卫将离最落魄的时候，也见过她从劫火中不屈不挠地爬起来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如现在这般，坐在那里就像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而就算她离开了，这个世界高处的位置还会一直为她虚悬着。
见了她，卫将离神色稍松，站起来道：“这是我妹妹翁玥瑚，我落难之时便是她一直在照顾我，望各位兄长不要拿待西秦皇室的眼光看她。”
在场的武夫们大多面容凶悍，听了卫将离这话，连里面几张刀疤脸也笑了起来。
“妹子的妹子就是亲妹子，只不过我们这些家伙都是武夫，可莫要吓着娇滴滴的小姑娘。”
感受到这些人的善意，翁玥瑚心里那点紧张便散了，道：“见过各位英雄。”
卫将离眼尖，瞧见翁玥瑚的脚不对，转头问闲饮道：“玥瑚的脚怎么回事？”
闲饮喝了口兄弟们递来的水，道：“要不是我去得早，她就被流氓欺负了。”
翁玥瑚连忙解释道：“并没有……”
卫将离一听，直接暴起：“卧槽谁光天化日之下敢欺负我妹？！姚三哥把板斧借我，我去去就回！”
旁边中一个铁塔般的壮汉闻声，直接把手里的开山斧朝卫将离丢过去，翁玥瑚看那斧子足有百斤重，吓得一颤，还未尖叫出声，就见卫将离轻轻巧巧地接住了斧子，提上就走。
“这事儿不能了，趁丫人还没走远，走去撕了他。”
翁玥瑚：？？？？
翁玥瑚连忙扯住她，眼神十分狰狞道：“你的武功？”
“哦，刚刚药吃多了，不小心打通了气海，不过也就恢复了一两成，”
看见翁玥瑚一脸卧槽状，卫将离道：“不信？要不我给你耍一套开山斧？”
……废了武功她都虎成那样，现在龙入潜渊，还有人能治她？
翁玥瑚心里有点慌，她是不想让卫将离再在这局里陷入被动的境地，但若是她就这么走了，两国联姻关系就有了崩溃的可能，想说些什么，又一眼看见卫将离袖子上的伤。
“你这伤是怎么回事？！”卫将离哦了一声，挽起袖子道：“没事儿，已经不流血了，你带针线了吗，给我稍微缝一下。”
稍微缝一下？？？
翁玥瑚简直崩溃：“你就不能自爱一些？！”
卫将离有系统在身，自然可以换些伤药，只不过路上撞见正要下山的弟兄们个个负伤，且都比她严重，便一股脑儿地全换给了他们，就这还不太够用。
翁玥瑚数落了她好几句，这才从带着的药匣里拿出一瓶瓶上好的金疮药。
“我怕不够，就从马婕妤那里又要了些，正好她还送了一卷银蚕丝，这银蚕丝若用来缝伤口，若是手艺好，银蚕丝就会化进皮肉里去，到时候辅一些祛疤的药，待愈合了之后是看不出来的。”
这银蚕丝的神效，卫将离熟识的鬼林药翁那里也有，只不过都给女娃用，其他的莽汉和卫将离都让他们该哪儿凉快哪儿凉快去。
其他人看得眼热，尤其是闲饮，蹲在一边酸道：“忙活这些干什么，她又不爱女娃儿家的那一套。”
卫将离一脸有妹妹照顾就是叼的表情，道：“想让人帮你处理伤口就直说，你跟这儿再酸，殷姑娘也不会从天而降的。”
闲饮叹道：“殷姑娘也真是神出鬼没，要不是我这段时间忙，我早就去楚宫里再翻个十遍八遍的，总能把她找出来。”
卫将离：“找出来然后呢？”
闲饮：“说服她跟我私奔，从此浪迹天涯。”
翁玥瑚这时已经将伤口细细缝好，拿小金剪把线头剪断，抬头问道：“……宫里的殷姑娘？哪个殷姑娘？”
卫将离都快糊弄不下去了，叹道：“说来都是我的锅，就我上次跟你说过的，第一次祭地回来的时候的那个殷姑娘。”
翁玥瑚：“…………”
‘殷’是东楚国姓，除了皇帝亲族，宫里的妃嫔和宫女都不得姓殷，而且殷磊既没有女儿也没有姐妹……那只能是上次卫将离和她一稍微说过的，为了保护皇帝的安全，让他穿了女装的事。
合着你撺厝皇帝穿女装不止一次？还顺便给他搞了一出烂桃花？闲饮看了看卫将离又看了看翁玥瑚，愣道：“怎么了？是不是殷姑娘这次也来了兰苍山？”
翁玥瑚：“来是来了，但……”
闲饮顿时狂喜乱舞道：“真的？！我去找她！”
卫将离实在不想看他瞎,道：“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殷姑娘不是个姑娘，是个男人，而且你还见过。”
“殷姑娘现在扮成了个男人？”
翁玥瑚也觉得不该再瞒了，道：“你所谓的殷姑娘其实是假扮的，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楚皇。”
闲饮：“……”
卫将离简直不忍看，没想到待闲饮的思维停滞了片刻，啊了一声，道：“皇帝其实是个姑娘？！所以这次才被伏击，换上个李代桃僵的？！”
翁玥瑚：“……”
卫将离一脚把他踹倒：“接受现实吧！”
闲饮捂着心口，一脸的人之将死万念俱灰，道：“我拒绝，你们都是在骗我，哪儿有男人能发出这么好听的声音的。”
卫将离翻了个白眼，刚好翁玥瑚给她的药又换了点点数，直接换了瓶黄莺丹扔过去：“你吃一个。”
闲饮：“这什么玩意儿？”
“十全大补丹，解你的相思病。”
闲饮半信半疑地服了一颗，道：“也没什么用……哎卧槽？？”
他这嗓子一出，全场愣了一下，后面看热闹的大哥们哄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将离妹子，你什么时候弄了这么好玩儿的药？闲饮老弟这嗓子都快赶上梨花馆子里的头牌了！”
闲饮的眼神瞬间就死了，瞬间从今天一众伤员里最活蹦乱跳的变成了最死气沉沉的。
翁玥瑚咳嗽了一声，掩饰嘴角的笑，道：“莫要开玩笑了，虽然现在东楚成了这副局面，但中宫不可无人坐镇，你还要回去吗？”
卫将离神色一敛，刚刚扔给她开山斧的姚人雄道：“东楚现在如此之乱，你既然恢复了武功，又何必淌这趟浑水。”
“兄长们说的是，本来我没想过多搀和，但他们都算计到兄长们头上来了，我又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你有何想法？”
“此次江都王殷焱虽然篡位成功，但也把他自己摆到了明面上，接下来的动向多半由攻转守，我们反而不必太过小心，不过从此以后白雪川给我的让步多半也点到为止了。”
闲饮刚从重大的打击里缓过来，神色萎靡，但听到正事还是勉强集中了精神，问道：“现在江都王鱼目混珠当了皇帝，多半要利用皇帝的位置对东楚势力进行清洗，你能怎么办？”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朝堂我们暂时进不得，还是要从后宫入手……最好是从后宫嫔妃入手，我怀疑那几个没有来的妃嫔中定有和江都王有所来往的人。”
翁玥瑚闻言，凛然道：“慧妃？”
;
“是，我打算先从她入手。”
卫将离说着，拿出一根细竹筒，一直没说话的陶书生见了那竹筒上的梅纹，猛然站起来道：“梅娘的□□？谁的？”
“死人的。”

第53章 53
“兰亭鬼客，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苦苦相逼？！”
“庄严王年纪大了，也不知是脸皮厚还是记性差，一个时辰前是谁叫嚣要吾今日纳劫于此的呢？”
兰亭鬼客在武学上算不得顶尖，但江湖上绝不会有人想与他结仇，乃是因为他的路子太难缠。
数年前兰亭鬼客因门人与白雪川有怨而出山，在无寿山邀战白雪川，布下爻天大阵。
彼时白雪川甫杀了密宗法王，又紧接着连战江湖十七名宿，都非是他十合之敌，凶名震天下。
无寿山一见，两虎相斗，兰亭鬼客占地利之便，硬生生将白雪川拖战三天，直至第三天傍晚，天降暴雨，泥石封山，毁了兰亭鬼客阵眼，这才落败。
饶是如此，那一战过后，无寿山也因其布下的鬼阵太过凶煞，常常将路人困死山中，故而成了一处凶地。
此时庄严王就体会到了玄门阵法的麻烦，虽不至于直接被攻击，但其与兰亭鬼客相斗，往往刚要杀招上手，身后便忽来一阵阴风，吹得他神智一乱。加之交手中总要借助些地形，本来看好的落点待踩到时偏偏挪了一个位置，搅得他灵台混乱。
足足缠斗了又有一刻，庄严王自忖挪动的距离足有五里地，捉隙一看周围地貌，还是在原地打转，心中躁怒不已。
那兰亭鬼客又嘲道：“虽说吾也讨厌白雪川，但还是不得不说，同样是密宗出身，同研一脉功法，你们十**王白长了他二十岁许，整日除了嫉贤妒能，可有半分长进？”
白雪川未入密宗修行前，十**王作为首座摩延提座下嫡传弟子，哪个不是风头过人？偏偏白雪川来了之后，一个外家佛修，短短三年间竟破了他们参悟了数十年不得其法的大日如来印，教闻名天下的密宗法王都成了笑谈。
一想及此，庄严王便是一阵气血激荡，真元饱提，大喝一声，周身一尺之内碎石飞溅，竟也逼得兰亭鬼客稍退了两步。
庄严王虽怒却也不至于失了理智，见兰亭鬼客身法一乱，捉隙便从他身侧冲过，待冲出一丛灌木后，眼前地势骤然开朗，百尺外便隐约能见来时官道。
庄严王自知今日走背字，便不再纠缠，发力直往青牛道上冲，可刚转出密匝匝的林叶中，便见桐树下正倚着一人，以逸待劳一般望着他。
庄严王只觉一瞬间血都冷了，艰涩道：“你今日是算准了我定会死于此地？”
白雪川似是在此久候多时，道：“不然呢？你与法严王入楚，难道不是来寻我的麻烦的？现在我既都来了，又何以苦着一张脸？”
此时兰亭鬼客已经追过来了，见白雪川也在，便好整以暇地抱臂站在一侧。
前有狼，后有虎，退无可退。
意识到这个情况，庄严王心下便有些绝望，道：“老衲受卫皇之命赴楚，所为西秦百姓，并非因密宗与你的私怨而来，何况首座已经下令不许密宗门人追究你背叛之过，你何以不给双方留个面子？”
“不追究我个人之过，倒追究起我身边之人来了，这么多年来了，密宗的做派还是教人记忆犹新……”语梢微寒，白雪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又道：“只是密宗何时觉得我这么好说话到……你自认为大发慈悲地放过我，我便要善罢甘休的地步了？”
“可老衲听闻你鬼谷门下山河斗局已开，你现下需得乱东楚江山，难道不是默认了与我等同一立场吗？”
这话说得，旁边的兰亭鬼客都不禁嗤笑一声。
白雪川道：“不巧，在我看来，灭东楚与灭密宗，并不相冲。”
“你疯了！”
庄严王刚怒吼出声，又觉得以白雪川的性子，这事多半还是做得出来的，颤声道：“你如今既然投奔了江都王麾下，一旦我死在你手上，他与西秦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关系便要断了，到时你在江都王面前又如何自处？”
“谁知道？”
庄严王一愣：“什……什么意思？”
白雪川淡淡反问：“我杀了你，谁知道？”
“……”
一边的兰亭鬼客闲闲道：“这魔头手下向来少有活口，此番代表他前来涉局的是我，怕是江都王现在还以为他在去苦海回来的路上呢。而你应东楚宗室之邀，来的是东楚皇室的秋猎围场，现在江都王成了事，你却死了，你觉得密宗会怎么想？”
……这就是白雪川的手段，你以为他在和你斗多复杂的心眼时，他冷不丁地就会一刀将你断首。
一时间庄严王也无法，只得不顾一切道：“我此来为的想西秦百姓不再受饥荒之苦！卫将离为百姓，我也为渡众生，你杀我，可对得起西秦诸多饿死的百姓？！可对得起栽培你至如今地位的密宗？！”
“……”
幽幽暗色掠过眼底间，杀意随着落叶飘摇而下，庄严王转身欲逃，却来不及反应，等到胜却九月秋的一眼苍然幻色袭来，庄严王手上的一串佛珠断裂，落入草石之间。
只闻那杀人者徐徐道——
“我不是阿离，你想和宝音王学以恩相挟这套，未免……用错了人。”
……
“我是不大明白你回来是要闹什么。”
“就算我不闹什么，我也很想恶心一下江都王。”
“也是，毕竟你比大多数人贱。”
按理说有人篡位谋反，知道内情的吃瓜群众有脑子的都有多远滚多远去了，而卫将离反之，甚至于她深知江都王和西秦有些猫腻了之后，更笃定了就算她作了不得了的大死，她的死亡名单也一定会被江都王写在最后。
所以她就正大光明地从小苍林里出来了，直奔秋猎大营。
——皇后娘娘回来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至于皇帐那头，听见卫将离直接就简单粗暴地以一种正面肛的方式出现时，好久没有反应。
直到随行的嫔妃都出来请安了，皇帐那头才有个太监来传口信。
“陛下有军国要事亟待处理，娘娘既然回来了，就请先上太医那处包扎一下伤口，明日的狩猎就勿要参加了。”
这一趟回来，大营里不少人都成了生面孔，想来江都王也是蓄谋已久，不止李代桃僵，连枝枝叶叶的都打算一并换掉。
闲饮找了一圈儿不见好基友楚三刀，便知道自己不能随意露脸了，但他一看周围一个眼熟的侍卫都没有，便决定乔装打扮，直接摸进一个王孙公子的帐里，换了身儿纨绔子弟的打猎装，便闪进卫将离那里。
这次带来的只有月字开头的四婢，差不多都认识了，见他闯进来，也不惊讶，放了他去见正在吃瓜的卫将离。
卫将离心理素质好，这情况下还是很理智地要先填饱肚子再说，一边吃一边道：“你别费心思了，如果回楚京那次殷磊没换女装，他们早在那次就劫成功了。这里早就被策反的不少，大多是等着观望局势的，若是等他坐稳这个位置，就为时晚矣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虽说解了毒，但兄弟们伤势太重，得可有一阵养呢。”
“没事儿，我现在能打能吃，吃得多打得越凶，一个顶好几把开山斧呢。只不过这里人多眼杂，你送玥瑚回来多半已经让人看到了，我有点担心她。”
闲饮想起翁玥瑚受欺负的时候，手里就已经握着一把金簪打算自戕了，问道：“你是怕那流氓再欺负她？”
“是啊，跟你交代个事儿，本来现在这情况不适合闹什么幺蛾子，但那流氓在你这儿吃瘪，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要是教我看见了……反正你现在也受了伤，这几天就替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刚刚失恋的闲饮此时万念俱灰，听到卫将离这安排，苦道：“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十二个时辰都待在她身边吧。”
“怎么不行，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给你那黄莺丹还有得剩，要不你也试试放飞一下自我？”
闲饮的相貌是剑眉星目那款的，不似殷磊略微带点柔和，不用想都知道女装效果肯定十分变态。
闲饮拍案道：“我堂堂七尺男儿你让我扮女人？！”
卫将离：“要不你考虑一下把腿锯一截儿，扮个矮个儿内监也行，我妹身边缺个搬花盆儿的。”
闲饮简直想掀桌：“卫将离你找怼是不？！”
“怼啥啊，你受伤我没好，有啥好怼的，你看你这人就开不起玩笑。”
说话间，外面的月宁忽然掀帘进来，道：“娘娘，江海潮江大将军刚刚已经回营了，但去了皇帐不久，就怒气冲冲地退了回去，娘娘可要见他？”
“见，当然见！”
卫将离动作也快，把剩下的食物都塞进嘴里，直接就出了帐门朝虎门卫大营处走去，才刚到门口，未让人通传时，那江海潮便正巧要出来，见了她，拜了一拜，直接开门见山道——“娘娘，末将正要寻您，若蒙不弃，请营中一叹。”
待卫将离跟着江海潮七拐八绕地，到了一个不算大的营帐里，忽然见江海潮朝着帐里跪了下来。
“末将无能，使得贼人惊驾。”
卫将离向里望去，只见里面坐着一个人，昏暗的烛火下，没有去理会江海潮，而是抬眸看向她。
卫将离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疑道：“你——”“你说过的，若是以苍生为注，你会站在我这边的话，可还算得数？”

第54章 54
殷磊这个人很奇怪，他的感情和理智的部分是分开计算的，无论他多喜欢一个女人，一旦女人背叛了他，他马上就能十分冷静地开始分析出如何处理她的方式。
可交流，但不能太交心。
卫将离对这样的人还是隐约有些忌惮的，看了这情况，也一敛素日里随意的神情，道：“我永远会站在止战这边。”
“也就是说，一旦我要掀战，你当如何？”
卫将离看着他，认真道：“我不是没杀过走上歧途的朋友。”
一边的江海潮在她说话的瞬间就按刀而起，哪知刀刚抽出三寸，就被卫将离单手拍了回去，震得他后退两步。
气氛一时肃杀，殷磊出声道：“江海潮，退下。”
待江海潮不情不愿地退出帐外，殷磊又看向卫将离，道：“恭喜。”
“不意外吗？”
“你不是恃武逞凶的人，只不过恃武更凶，对我来说没有分别。”
卫将离笑了笑：“你倒是了解我，还有，能别这么憋闷着说话吗？我知道他们这么待你你心里不好受，但想想你三个儿子，总不能让他们都落别人手里吧。”
“殷焱只是恨我，绝不会动战儿。”
卫将离诶了一声，道：“为什么？”
“你没听说过殷焱未曾娶亲吗？”
卫将离道：“我是外国人我哪儿知道你们家这些个幺蛾子。”
殷磊：“……你听是不听？”
卫将离抓过旁边的一盘葡萄，一边吃一边点头道：“听听听你说。”
……都什么人呢这是。
殷磊十分摒弃卫将离随时能把严肃的气氛破坏殆尽的做法，定了定神，说道：“我与殷焱都是太后所出，殷焱大约小两岁，待我们兄弟稍记事时，太后便令殷焱去扶鸾宫最远的鱼龙殿住。那时候我便被册为太子，是满宫里最受宠的人，而殷焱则是经常因为被照顾他的嬷嬷刻意刁难，经常被太后喊过去训斥，是以殷焱待我十分冷淡。”
“而我彼时性情骄横，自然也不会好脸相待，待又过了三年，太后在一次宫宴上让当时的右相卢宁的孙女卢云娘进宫侍奉她礼佛。卢云娘进宫后，偶遇了被训斥的殷焱，心生怜惜，也不知是不是得了太后的默许，经常去鱼龙殿看望他。”
“卢云娘的父亲是一名儒将，学识过人，教了殷焱半年，便让殷焱的学识突飞猛进，自那之后，殷焱十分依恋大他两岁的卢云娘，许诺待到他满十五，便向父皇求娶。”
“哪知半年过后，我自江南游学回来，刚到东宫，紧接着就是一纸婚书……”
卫将离顿觉这桥段有些耳熟，顺着他的意思道：“所以那卢云娘就是你的元后？”
随着殷磊一点头，卫将离心想这真是造孽，命里好不容易出现一道光，转眼就照了最嫉恨的人。
“可想而知殷焱该有多恨毒了我，大婚当夜，群臣饮宴，他一个人跪在龙光殿前跪了整整一夜，不到次日天明，就让父皇迁出了皇宫，从此再也不准踏入楚宫。”
卫将离沉默了一小会儿，道：“听你话里的意思，你们兄弟阋墙，多半是太后刻意为之的，他既然这么聪明，为什么不恨太后？”
“他自幼敌视我，心中沉疴已深，他恨太后，但更想杀了我夺走帝位……何况，男人是很难在嫉恨面前保持清醒的。”
卫将离想了想，无意识地点着头。
她记得殷磊的元后是因为生孩子的时候年纪小，身子未长开，因难产才过世的，这么一看，殷焱对殷磊的恨就更为无解了。
“你娶卢云娘的时候知道这回事吗？”
“不知，因为被逼婚还冷待过元后一段时间，等到元后有了身孕，想再补偿过去，为时已晚。”
卫将离听到后半截儿，有点闹不清这里面的感情纠葛，直觉道：“那不还是你的错？”
殷磊：“……你听了半天就只有这个结论？”
“不然呢？你弟那么大一尊情种，怎么就有你这么个纨绔子弟的兄长。”
——朕还想问你妹那么温婉贤淑十项全能怎么就有你这么个就会吃的姐？！
“不过话说回来，情不情种的是一码事，谋朝篡位可不讲这些，好不容易你手下的那几项休养生息的政令走上正轨了，他一来换上他那副江湖浪人的班底儿，迟早得玩儿完。”
殷磊一脸古怪道：“这就是你回来的理由？”
“嗯，他能养得起徐廉、杜枭这样的妖人，我想也不是什么好人，便不是为了我自己的事，这浑水我也得淌。”
“只不过养几个江湖异人而已，你就这么轻言断之？”
“养几个江湖异人而已？”卫将离挑眉，嘲道：“徐廉的枯骨索是拿十八岁健壮少年泡进毒液里，再等他挣扎得最激烈的时候，挖出他的脊椎骨来做的，每年长一节，就要杀一个少年；那阴虎爪杜枭更狠，为求指爪越利，练功时非要生挖人心，还偏爱杀孕妇，不为别的，就为听孕妇惨叫。这样的垃圾多看一眼都嫌脏，近墨者黑，他能好到哪儿去？”
殷磊皱眉道：“还有这等妖人？”
“没事儿，刚刚已经被我杀了，他二人一死，白骨灵道余下的都是些乌合之众，就让他们慢慢被寻仇的人剔干净吧。”
说着，卫将离又往嘴里塞了两颗葡萄。
殷磊：“……”
殷磊觉得自己接受了她的设定时，她总是在不断刷新自己认知的上限，然后脑内只剩下“这人怎么能这样”或者是“这人怎么有这样”如是不断纠结。
然并卵，西武林盟主就是这么叼。
“你武功既然已经恢复，多余的废话我就不提了，只不过你这番再入局，皇后的位置不比以前，江海潮与楚三刀已经被调走，宫内再无人可保你周全，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是动了你的亲亲慧妃你会打我不？”
殷磊脸色顿时严肃起来，道：“你不要搞事情，她才生产没多久。”
卫将离：“我跟你说个事儿。”
殷磊：“……你说。”
卫将离：“我只是问你一下，你打我我也不怕，反正你都打不过我。”
殷磊：……= =+
正待殷磊酝酿说词反驳她时，江海潮又掀帘进来，急道：“陛下，那逆贼似乎是察觉到了此处异动，正要过来，陛下且暂避吧。”
卫将离起身道：“别跑了，江都王能跟过来，想必这方军营周围都是他的眼线，你能到哪儿去？放着我来。”
卫将离说她来的时候，就是挽着袖子一副要出去干架的姿态，殷磊连忙道：“你悠着点！”
“你藏好就是了。”
卫将离刚一掀帘，就看见殷焱一身龙袍，脸色阴沉地踏入这处军营，身边跟着一些卫将离不大认识的戎装男人，他们步伐随意，似乎并不是宫中训练有素的侍卫，倒像是武林中人。
“皇后刚脱险，怎会来这军营里？”
卫将离扫了一眼殷焱身后的那些人看她时有些眼色不善，心中有了计较，也不慌，便陪殷焱接着演，道：“刚刚遇刺时瞧见了刺客相貌，正好听说江大将军回来了，便来求江大将军给拨个画师，画下贼人相貌。”
殷焱眯起眼，道：“为何不来朕帐下相商？”
卫将离反问道：“陛下忙着接见群臣，哪里顾得上这些琐事？”
殷焱看了她好一会儿，方道：“那画像可出来了？呈上来给朕一观。”
江海潮在一边听得无比紧张，倒是卫将离撒起慌来脸不红心不跳：“刺客作乱自当慎重，哪儿能一蹴而就？”
江海潮道：“末将失职，此次行猎未曾带有专门画通缉犯的画师。”
殷焱一连说了两个‘好’字，道：“不巧朕倒是还会两笔丹青，入帐内取纸笔来吧。”
他是笃定了帐内必有他想杀之人，正当卫将离想着是否要换个火折子丢到身后佯装失火时，一个灰衣人提着一个滴血的布包站在不远处。
旁边的人一报，殷焱立即道：“请他过来。”
卫将离定睛一看，正是兰亭鬼客，看模样与殷焱还有几分相熟。
“这是什么？”
兰亭鬼客将手里滴血的布包丢给殷焱身侧的侍卫，淡淡扫了卫将离一眼，道：“密宗庄严王首级，疑似死于十戮九杀之下。”
此言一出，殷焱身边有一半的侍卫都惊异地看向卫将离这边。
十戮九杀，一共十九招，是卫将离灭白骨灵道登顶的成名武学。而世上会用她这套武功的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师父，一个就是白雪川。
她师父绝不可能出现在这儿，那就只有白雪川了。
那头殷焱的脸色极其难看，直接拂袖离去，后面的兰亭鬼客落后一步，回头对沉思的卫将离道——
“有人托我带个话，说让你有个准备，他要开始作妖了。”
……可不是作妖吗？自己杀了密宗还甩到她头上，欺负她学不会大日如来印？
兰亭鬼客并没有多待，很快一群人就都离开了。
见人都走了，殷磊掀起帘子咳嗽了一声，道：“既然你们现在都分道扬镳了，那就这个情况而言，我和白雪川要是同时掉进水里——”
卫将离心情极其恶劣，眼神凶暴地瞪向他，吼道：“再逼逼我先淹死你！”
殷磊：？？？？？

第55章 55
西郊圣驾遭刺，所幸性命无恙，但东宫里还是因为这个提早便结束了今日的课业，下学时太子想了想，与太子少师打了招呼后，便要回东宫。
“太子哥哥，父皇遇刺了，你不去龙光殿候着，就要回去陪三弟了吗？”
得了太后的允准，三皇子这段时日被太子带回去养在东宫，今天正好轮到慧妃解除禁足，太子便想着提早把三皇子送去秀心宫。
问话的自然是整天找他麻烦的二皇子殷博，太子一向不喜欢这个异母弟弟，总觉得他像个笑面虎一样，虽说从不与他吵架，说的话却让他没一句听得舒服的。
最近太子对卫将离处于崇拜状态，闲下来的时间都花在练她给的无名心法上了，对殷博的挑衅总是爱理不理的。
“待送完三弟后，本宫自会前去龙光殿迎父皇回宫。”
言罢便不再理他，径直出了门。
殷博咬了一下上唇，神色幽深起来。
似乎自上一代开始，殷氏兄弟不和就开始变成常事了，尤其是这种皇位之间有所存疑的兄弟，随着年纪渐长，明的暗的交锋也越发尖锐。
“正好小弟也想念慧妃娘娘宫里的珍珠酥了，太子哥哥不嫌弃的话，能带我一起去吗？”
殷博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跟了过去，自然是没有要看太子脸色的意思。
太子略有些不爽，不过也没有如往常一般赶他走，只是特意绕了一圈远路。
秋老虎当头逞凶，太子走得又快，殷博很快就有些体力不支，脸上也没有了一贯的笑，反而显得有些狰狞。
“太子哥哥，为何不唤玉辂代步？”
“父皇说了，路要一步步走，才走得稳当，借助他人之力，始终做不得长久。三弟若是体力不支，便回去吧。”
不软不硬地刺了他一句，殷博神色便更狰狞了，见太子大步流星地离开，咬着牙跟了上去。
——还是皇后娘娘说得对，往往对自己不擅长的事嗤之以鼻的人，就是在暴露自己的弱点。
殷博交结的都是文臣世家的人，别的不行，成日里就会空穴来风加煽风点火，对他亲近武将的事极尽嘲讽之能事，然而真的等到换个环境，这些人也就是群乌合之众。
如是想着，太子从自己宫里抱回了刚吃饱了奶的三皇子。
外面的殷博等到他抱着三皇子出去时，才姗姗来迟，猛喘了一阵，看了一眼太子怀里的婴儿，眉梢一跳，道：“太子哥哥还真是心大。”
谁看了都得心大，要知道皇帝可是给三皇子取名叫殷稷，江山社稷之稷，摆明了是出来威胁太子地位的。被养在太子这儿一个月，却养胖了好大一圈，现在长得像年画娃娃一样，一看就被照顾得很好，见了人还会笑。
太子想了想，就把卫将离跟他聊天时的原话说了出来：“你跟小孩子计较什么，他还不认字呢。”
“可人也总有要认字的时候不是吗？”
“同样一个字，有人写得直，有人写得歪，难道因为怕人写歪了，就不练字了吗？”
这话说得三皇子一愣，太子不再理会他，便往秀心宫去了。
秀心宫离东宫不算太远，因为听说太子要把三皇子送回来，宫门大开，远远便瞧见一身石青色的素衣的慧妃站在宫门前绞着手帕，一扫平时那副不食人间烟火之态，反倒像个寻常百姓家的母亲。
见孩子被送来，慧妃连忙接过自己的儿子，好生亲近了一阵，便要跪下来道：“多谢太子照顾稷儿，此番大恩，妾必……”
太子哪儿敢受慧妃的跪，忙虚扶了一把，道：“慧妃娘娘使不得，稷儿怎么说也是我弟弟，您这么跪我，万一让父皇知道了我是要受罚的。”
慧妃见小殷稷双臂白生生得如同莲藕一般，十分健康，又红了眼圈，道：“孩子长得真快，在我跟前还是病怏怏的，到了太子身边竟长得这般康健，妾当真无以为报。”
其实太子心里也虚得慌，一个月前让梅夫人给这么小的孩子施针时，他心里是冒了大险的，可淤血除净之后，短短一个月，小孩儿就长了五斤肉，可见卫将离担保的人还是靠谱的。
太子又想及慧妃膝下还有一位菡云公主，便道：“慧妃娘娘，可否让本宫见一见菡云？”
慧妃忙将其让进秀心宫里，道：“一时失态，竟忘记了让太子进宫坐坐，只是太子要见菡云做什么？”
——信你才把梅夫人介绍给你，但梅夫人没有自保之力，我要你答应我，若要向她寻医问药，须得私下来，不得暴露她的身份。
太子当时满口答应了，但一时也想不到合适的理由把菡云公主带出来，只能先提出要求去看看她：“父皇总训斥我不关心弟妹，我便想着自菡云满月过后便没有见过了，这才想来见见。”
“……”
慧妃抱着三皇子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脸上挂上愁绪，道：“这些日子换季，菡云有些不适，只怕会吓着太子殿下。”
“娘娘多虑了，既然是亲妹妹，又怎么会嫌弃。”
太子步子快，走到了侧殿，一看殿中情形，微微一愣。
他是不太知道女红，但看旁边摞着二十余件金丝蛟龙、虎豹的小衣服，也知道这种花色都是供给儿子的，而旁边就只有一两件属于女孩的繁花纹衣服。
太子心里有些异样感，待那宫女抱来了菡云公主时，太子一惊，道：“怎么会这么瘦？！”
太子一摸，只觉得小菡云的手臂细得像是竹枝一样，仿佛一捏就断，顿时心疼得不行：“慧妃娘娘，是乳母没有照顾好她吗？还是殿中监少了秀心宫的份例？”
慧妃倒是很平静，将怀里的儿子抱得紧紧的，听了他的话，垂眸道：“宫里便是一贯如此踩高捧低，殿下不必太过忧虑。”
太子立时恼了，道：“这宫中乱七八糟的不正之风都是殿中监带起来的，要不是殿中监的窦太监是太后身边的老人，我早就提请父皇将其撤换了！”
他发起火来，颇有其父之风，慧妃恍惚了一阵，眼神暗了下来。
“老远就又听到太子哥哥在发火，我还想着慧妃娘娘这样好，也能惹得到太子哥哥，正奇怪呢。”
殷博是不请自来，直接就走进殿里来，慧妃见了他，抿唇一笑：“二皇子说笑了，太子将稷儿照顾得很好，又怎会起什么冲突。”
殷博唔了一声，凑过来看了一眼襁褓里的殷稷，忽然笑着说道：“太子哥哥待稷儿是真的好，您看稷儿身上的小针眼儿都看不见了呢。”
空气瞬间冷凝。
太子头一次觉得他弟怎么就那么贱呢，搞他是吧？
果不其然下一刻太子就从慧妃那个方向感觉到心神一寒，按卫将离的话说，这就是杀意。
慧妃甚至于都不曾怀疑殷博说这话的真实性，快速地检查了一下殷稷的身体，果然看见殷稷胳膊下面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小红点，眼眸瞬间阴鸷下来。
“二皇子，你是如何知道的？”
“嗯……刚刚路过外面的时候遇见了裴宝林，她一听太子哥哥是来将三皇子还回来的，就说看到过皇后娘娘和太子哥哥把稷儿抱出来之后，稷儿胳膊下面就有了个小红点。”
……怎么可能看得到！眼睛这么尖这是个人才啊！！
殷博的眼睛转来转去，道：“反正我是不大信的，太子哥哥您说是吧。”
如果在寻常百姓人家，太子估计就一拳朝殷博抡过去了，见慧妃面色不善，道：“慧娘娘，本宫把稷儿带回去时，曾经让一个大夫诊断了一下，说是其带着胎毒，施针也是为导出其毒血，并不关皇后娘娘的事。这次来看菡云，也是为了让她和我一道去除一除毒血，您看连三弟都平安无事，想必菡云也……”
“殿下的意思是，稷儿皇子之身，反倒成了菡云的探路石吗？”
太子一愣，道：“慧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慧妃不语，摇了摇头道：“感谢太子殿下的照顾，只是太子为国本，不该过度拿这些小事劳烦太子……”
“菡云是本宫的妹妹，本宫怎会害她？”
气氛僵持前，门外由远至近地忽来一声爽利——
“没错不是他害她，是我给你孩子身上扎了几针，你非要恨，还是恨我吧。”
三人齐齐回头，只见卫将离一身飒爽劲装，像是刚刚才围猎回来的，还提了只滴血的黑狐狸，吓得秀心宫离的宫女险些要四散而逃。
太子被永远出场那么酷炫的卫将离闪了一下，道：“皇后娘娘你不是去秋猎了吗？怎么回来了？！”
卫将离把手里的黑狐甩给他，道：“太上皇受了惊吓，陛下还要在兰苍山待到明天，嘱我回来向太后替他们请个安，喏，这是战利品，我回来的路上射的。”
太子接过狐狸，那狐狸足有三十斤重，一时间吓得不轻。倒是一边的慧妃反应过来，让人把三皇子抱走，对卫将离道：“娘娘平安就好……只是刚刚娘娘的意思，妾不解，还请娘娘指教。”
“不明白吗？”眉眼间多却一分张狂，卫将离直截了当道：“是我让人给你儿子施针的，死活不论，好在你儿子命大扛过来了。只不过你女儿身上也有胎里毒，都恶化成这样了，还不如让我带走治一治，不知道你敢不敢交给我？”
“……”
说完，也不顾慧妃是何种脸色，卫将离转头向一边神色不明的殷博招了招手。
“二皇子，你先过来，你父皇有句话替我带给你。”
殷博一脸迷惑地走过来，用着几分奶音的声音道：“父皇可平安——”
“啪！”

第56章 56
耳光的声音这宫里人都听得不少，自然而然地一听，脸皮就反射性地疼。
是以被抽耳光的人通常有三个境界——
第一个境界，长痛不如短痛，啪得一下打在脸皮儿面上，表面肿出个指印，被打的人做出一副要哭不哭的脸，混混也就过去了。
第二个境界，力气不够装备凑，通常为宫廷高位女子教训下人时用，宫里的女子好戴各式的戒指，尤其近年流行波斯国新款，与其说是戒指不如说是个指套，虽说用的都是软金银丝，但毕竟是金属，若是下了狠手，能刮掉一小层脸皮，乃是毁容利器。
第三个境界，只有江湖高手和十年以上资历的司刑能达到，被打得瞬间人就彻底懵逼了，捂着脸眼神呆滞，表皮上不发红，二是略略泛出一片青色，待到几息后，皮下半寸从肌肉到骨骼就开始刺痛起来，这会儿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晰，羞辱感爆棚。
殷博现在就直观地感到了羞辱，他一向是父皇面前的红人，不说宠上天，也是要什么有什么，朝中的风评也压过太子一头，从小到大莫说打，连骂都没被骂过。
……今天竟然有人打他？竟然有人敢打他？
殷博直接气得说不出话来，偏生卫将离打完之后还问道：“疼不疼？”
十一岁的小孩，被这么当众一打，疼不疼的还在其次，眼泪都快憋不住了，配上他那张惯会装乖的脸，倒是真有几分可怜相。
卫将离：“憋着。”
太子：“……”
真真是个蛇蝎妇人，光天化日之下殴打皇子，这放在朝中是要被参废后的。
她这么一说，殷博更气了，咬着牙道：“皇后娘娘便是要罚殷博，也要有个来龙去脉，我何错之有？”
卫将离看了他片刻，道：“你没什么错，可能是我就想打你而已。”
……你以为她会好好按套路跟你讲理吗？
太子是有经验的，跟卫将离聊天的时候听她话里的意思可能他父皇也被打过……其他人就更没有忌讳了。
太子咳嗽了一声，道：“你回去上药吧，省得武妃娘娘担心。”
殷博也知道自己在这儿待不住了，走到门口，又转头，眼神凶戾道：“殷博年幼，不熟礼度，今日之事，明日必要向太师请教一二！”
言罢，他便拂袖而去。
慧妃此时方才开口道：“皇后娘娘来妾这宫中，又是打了皇子，又是要夺妾孩儿，不知妾又错在何处？”
卫将离见她当真是一副隐怒之态，倒真的有几分好奇了，若她和江都王当真合谋了此事还这服作态，那她的演技算得上登峰造极了。
“你我之间就不必来这一套了吧，左右你嫌我挡了你的道儿，我嫌你找我的麻烦，再多套话也是相看两厌，我就直说了——别的人都盯着外朝变天的事了，满宫里只有你还在纠结争宠，还不知道自己就是下一个靶子吗？”
“……娘娘这是何意？”
卫将离若是说些别的，还在慧妃意料之中，可忽然冒出来这句话，慧妃就不得不开始慌了。
“何意？不要说你不知道你父任君禄私底下投了江都王的事。”
慧妃脸色微变，道：“娘娘莫要胡说，妾的父亲向来兢兢业业，怎会结交党羽？”
“他若不是早投了江都王，怎会派你入宫的时候让你把揉骨人带进来？”
揉骨人在西秦较为流行，西秦贵女贵妇们会为自己的美貌奉揉骨人为上宾，但太上皇在位时目揉骨人为邪道，禁止揉骨人入境，若被发现私蓄揉骨人，则视同谋逆。
慧妃满目怀疑之色，道：“娘娘可有证据？”
“你身边带的那个碧萝，死时脸皮被剥下，只能从四肢辨认她的身份，是不是？”
慧妃可以肯定那是碧萝，她们相依为命多年，那身形绝不会是别人。但稍后她又本能地自我否定起来……碧萝之死疑点太多了，若真如卫将离说的那般，碧萝一直在利用她靠近皇帝，待完成任务以后杀了别的宫女，将其施以揉骨术，伪造成自己的模样假死脱身，这道理竟也说得通。
慧妃定了定神，掩下眼中的惊骇，道：“娘娘言下之意，有人想谋反？”
“不是想谋反，是已经谋成了。”
秀心宫里又是一静，所幸这里除了个抱着菡云公主瑟瑟发抖的乳母，没什么外人，慧妃很快就领悟到了这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眼神有些呆滞地坐下来。
片刻后，她道：“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暂时没有，不过你今天让我把菡云带走，等秋猎那边的队伍回銮之后，以此为借口去见一见他，你那么得宠，应该不会看不出来。”
慧妃咬唇道：“皇后娘娘，你是否忘了你对稷儿下针的事？我又怎能把菡云交给你？”
卫将离看了一眼瘦巴巴的小公主，道：“你要是真心疼女儿，怎么会把她养成这么个样子？小孩儿的根骨我又不是不会看，你当我跟殷家的男人一般傻吗？是病的饿的都分不出来？。”
殷家的太子跟楚三刀接触过，对皇帝对现在这个情况要怎么做心里还是有谱的，看卫将离给他递了个颜色，心里微定，但随即作为殷家的男人膝盖略疼，道：“皇后娘娘不要胡说，是那殿中监克扣秀心宫的份例，才让菡云身子瘦弱的。”
卫将离瞪了他一眼道：“那奶娘胸那么大，油光满面的，这种鬼话你也信？？？”
那奶娘慌乱间跪下来道：“奴婢绝没有怠慢公主啊！”
不是奶娘，那就是后宫女人惯有的手段了……拿病弱的女孩来博取皇帝的同情复宠，反正她还有另外一个男孩。
被这样的诛心之言直指着，慧妃竟也毫无反应，仿佛还沉浸在之前的打击中，片刻后，这个一向婉然如仙子的女人露出了罕见的焦怒之态。
“今日妾算是领教了娘娘言辞之功了，娘娘若有法救治小女，尽可施为，但伤子之痛，妾……后半生必会感同身受！”
……
抱着菡云公主出了秀心宫之后，太子还一脸懵逼。
“儿女是母亲的命根子……就这么骗出来了？”
“换个神智正常的自然不会上钩，不过慧妃现在已经失了臂助，性格又多疑，你得顺着她偏执的一方说话。我看你抱孩子听有经验的，来你抱吧。”
太子养完弟弟又养妹妹，都快成为代理奶爸了，接过重担之后问道：“您说的是真的吗？二叔篡位，是因为慧妃娘娘身边安插的有二叔的揉骨人？”
“我坑她的，揉骨人不一定是碧萝，但宫里肯定有揉骨人，江都王能把脸弄得和你爹分毫不差，这些年一定费了不少功夫。”
太子脑子里一团乱麻，道：“那现在怎么办？父皇他是不是——”
卫将离语重心长地对他道：“你只要记住，你爹不是你爹，后妈可能以后也不一定当得了你后妈，但你师父还是你师父，这就够了。”
太子很容易地就被带跑了话题，愣道：“我师……你啥时候成我师父了？”
卫将离道：“江湖上多少人哭着喊着求我收徒我都没应，要不是你是我大侄子，旁的人我还不想教呢。”
太子一想，惴惴道：“那……那那那我这算不算入了你鬼谷门了？将来要有个什么宿敌要和我斗心眼？”
卫将离道：“那不行，我和我师兄还没撕出个所以然来，你得往后排。”
太子有点哽咽，抱着菡云离她远了一点：“咱们是不是得先去找一找梅才人把菡云的毒也驱了？”
卫将离想了想，摇头道：“还是换个人吧，梅夫人那边有点难办，一来她立场上还是江都王那边的，二来这宫里眼线都盯着我们，再去找她就有点给她添麻烦了。这样吧，我带你去找个绝对不怕麻烦的。”
……
天慈宫里太后不在，说是今天精神好，去西苑看戏去了。
卫将离便找了个借口说要等太后回来，便不顾天慈宫宫人的异样目光，直奔后面的讲经堂去了。
太子对佛学不感兴趣，上次来还是去见白雪川的那一次，本来还以为传说中的佛子都是像佛子温衡那样白发苍苍一看就德高望重的老和尚，没想到又是一个年轻不剃度的。
——你可是成名的佛门大师啊！是出家人啊！
佛子温仪正在与迷界僧说些什么，见卫将离抱着个小孩过来，他自己倒还没什么反应，旁边的迷界僧忽然间金刚怒目地看向卫将离。
“卫施主周身血腥未散，便来佛堂，是否太过失礼了？”
这才应该是苦海僧人看见西秦武人的正常反应，东武林嫌弃西武林嗜血好杀，西武林又嫌弃东武林娘娘腔。
那迷界僧修为何其恐怖，也是能徒手捏死密宗法王的境界。在卫将离一只脚踏进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卫将离周身的气息已经和上次那种颓然寂暗的感觉不一样了。
卫将离是欠苦海人情儿，可没有欠迷界僧人情，当即也不大高兴，道：“恰巧我今日刚恢复过来，杀了白骨灵道的人算不得过瘾，缺个高手对练，迷界大师若有兴趣，愿意赐教吗？”
——这人咋回事？！招她一下她就开始挑衅？
眼见得那迷界僧周身的佛香四散，佛子温仪打了个佛号，道：“迷界师兄，戒嗔。”
那迷界僧周身的煞意瞬息一散，起身道：“老衲与悟界师弟有约下棋，告辞。”
待迷界僧走后，卫将离的暴脾气才按下来，对太子道：“把菡云交给这位大师吧，他医术过人，能看得出来别人看不到的伤势。”
直接就把德高望重的佛子当大夫用了，卫将离这自来熟的功力也真是够了。
佛子温仪倒是不在意，轻捏了两下小公主的手臂，又细细检查了一下她的眸色和胎发，道：“这孩子生在宫中，怎会是中了毒？”
“其母体服用了催子汤，同胎的男婴已经驱过了，这个还请大师出手。”
佛子温仪点了点头，让她拿过纸笔，写了一个方子出来，道：“一来贫僧针术不佳，二来婴儿瘦弱，不好随意乱用药，此方子开过之后，将药汁并药渣拿去蒸笼下，蒸笼上放一碗乳汁，将药气蒸入乳汁中，每日三次喂与这孩子便是。”
太子连忙双手接过佛子温仪的方子，梅夫人那还有点忌讳，佛子这里就可以完全放心了。
“多谢大师！待事情平顶之后，本宫必亲往佛山为大师立一尊像。”
“太子殿下的好意贫僧心领了，那些外物劳民伤财，可是要损贫僧修行的。”开了个小玩笑，佛子温仪在递回菡云公主时碰到了太子的腕脉，诶了一声，看着太子道：“太子殿下可是修了卫施主的晋江诀？”
这都能看出来？
卫将离比太子还惊讶：“大师你怎么看出来的？”
“天地有终，共夜并葬，和光同殉……嗯，应当是这一节功法没错，卫盟主莫慌，是闲聊时令师兄总拿师妹来炫耀，烦不胜烦，非是贫僧刻意偷记。”
“……”

第57章 57章
在佛子温仪的认知中，白雪川这个人坏得很。
欺负他们佛门没有师妹，平日里机锋打到最后，都会变成“我有师妹你没有吧”、“我师妹能打能吃棒棒哒”、“你别做无用功了我是不会出家的”……如是等等。
在白雪川的认知里，放下屠刀并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他是绝不会立地成佛的。
——不出家，就不出家，不服来怼。
↑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佛子温仪感到心累，大致与卫将离告了一状之后，卫将离也心累。
——你撩就撩，别往人苦海的大师跟前晒成不？
太子好不容易把菡云哄睡着了，听着他们对话里有点微妙，一脸很奇怪地问道：“皇后娘娘，你不是嫁给父皇了吗？这么做，让其他宫人知道了，好像不太好吧？”
卫将离反省了一下，道：“骗婚是我不对，该打打该罚罚，你父皇要跟我算总账的时候我认，但在此之前我想留下来把内乱的事帮着捋平了，算是我的一点赎罪。”
诶诶诶诶这么直接承认真的好吗？
佛子温仪道：“也不能这么说，说来和亲此事，令卫盟主蒙难，也有贫僧一分责任在其中，实在惭愧。”
卫将离摆手道：“大师不必……卧槽等等？这当中还有你的事儿？！”
太子便看到刚刚还讲道理的卫将离瞬间一脸凶相，一把抓住佛子温仪的领口，也顾不得这是不是苦海的佛子，寒声道：“快说！到底是谁想出这么坑的主意？非要拿我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人去和亲？！”
太子连忙劝架，但手里还抱着菡云，只得单手去拉卫将离的袖子：“使不得使不得，这儿到底是天慈宫，你要是对佛子无礼，太后会发怒的！”
佛子温仪倒是十分理解，镇静道：“卫盟主冷静，贫僧知你心中有恨，且听贫僧解释个中缘由。”
卫将离松开他，脸色不善道：“那你上次为什么不跟我说实情？！”
“上次是因为卫盟主势单力薄，且武功尚未恢复，贫僧若说了，会令卫盟主落入险境。”
卫将离眼中情绪变幻了一阵，姑且接受了这个说法，盘膝坐下来道：“你说，我到现在还想不明白，西秦既然能找到我，就不会不知道我在江湖上向来有仇必报，他们这么做，难道就不怕我反出西秦？”
佛子温仪摇了摇头道：“卫盟主想得浅了，正是因为他们一直在观察你，知道你重义，就算仇恨西秦朝廷，也不会放任自己亲朋所在的土地遭受战乱饥荒，这才以此相挟。”
“就算如此，东楚拿八十万石粮食换我又作何解？我可不记得我和东楚太上皇有什么渊源。”
“卫盟主且静心。”佛子温仪性子很是温和，亲手倒了两盏茶给他们，接着道：“八十万石粮食不过是个噱头，这桩和亲之事，实则是‘浊世论清’的博弈。”
卫将离心中的躁怒一滞，愣道：“是那个‘浊世论清’吗？”
太子问道：“什么是‘浊世论清’？”
卫将离道：“就是神棍大会，一群老不死的凑一起讨论天下大事，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你以后会知道的。”
“浊世论清”不为别的，只是各方“上面的上面”那一小群人的集会，而且并不是有权有势就能去的，要具有看穿整个世局的眼界和相匹配的智慧，才能被这些人认可。
当中最吓人的是四十年前，玄门卦祖举办的“浊世论清”，三天两夜，断出帝星双分，神州龙虎并起，而后三年，前朝国都被攻破，秦楚两朝时代开始。
卫将离听说这个事儿的时候太过年轻，知道归知道，还没有资格被邀请，只是听人说过，不过也知晓这集会的意义——它不是商议天下大势，是预测天下大势，加以博弈。
“最近一期‘浊世论清’乃是在三年前，由密宗首座摩延提提议，当时江湖上出了一件大事——”
“我师兄？”
无怪乎卫将离立即反应过来，实在是白雪川当年的事情闹得太大，连杀了四个法王，几乎血洗半个密宗。要知道密宗法王级的在朝廷中是挂有官衔的，最后连朝廷的人都出动了，但就是治不了白雪川，案底一直拖到了现在。
“是的，摩延提当时奈何不得白佛友，便请了玄门卦祖出山，向我等发了浊世论清帖，推算白雪川之害，商议是否要在等他长成前，协力将其灭杀。”
卫将离皱眉道：“那推算结果呢？”
“本来算不得大事，只不过卦祖为其一算，当场吐血昏迷，得出一卦——”
卦祖都吐血了，想来那卦怕是了不得。
卫将离紧张道：“是什么卦？”
“玄门卦术晦涩，那卦颇有些模棱两可之嫌，不过大意却是白雪川为异数，乃是破眼下世局之关键，若是用得好，其生间兵燹必起，或见天下共王。”
天下共王……浊世论清会绝不是空口白话说说便够了的，尤其是卦祖之卦，从无不准，这么想来，便更加可怖了。
白雪川入世局，乱一池冰水，照见真龙……当真？
“此言一出，会上便再不是讨论起生死的问题了，贫僧与卦祖皆提议度其入空门，只要不涉世局，便不会令苍生罹难。但席中儒门叶斐公、和其他两个贵人却动了心思，要求贫僧以卦祖天机爻续卦，算出王气何在。”
“等等。”卫将离抓住了其中的关键，几乎是以一种肯定的语气问道：“那两个贵人，是卫皇和殷楚太上皇？”
太子一惊，不由出声道：“皇祖父？”
佛子温仪叹道：“卫盟主敏锐。”
“还有什么不好明白的，二皇都是相斗数十年的宿敌，再不分出胜负便要入土了，还不如拼一拼……白雪川一向疏离世事，想让他入局破局，除了将我嫁去东楚，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卫盟主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意义并非单单是和亲……你可还记得十四年前，你因何被逐出秦宫，发落到一个无名山里的尼姑庵里去等死？”
卫将离不喜提当年事，但也记得那时种种刻骨之痛，沉声道：“说是有一个玄门中人算出我命中有龙命，需得让我远离帝都，让我在野断指成蛟龙，才妨不了西秦太子的皇命。”
佛子温仪摇头道：“依贫僧所推算，两国天下共主之命，既不在卫皇身上，也不在东楚太上皇身上，而是两者的下一代。”
“这又是什么意思？”
“殷楚已传下一代，隐有龙腾之象，而卫皇却忌惮命格之说，早年将龙命之人驱逐在野，如今已失了先机。”
“荒诞！”
……如何不是荒诞？忌她命格，抛弃在外，到需要的时候，不是龙命的，强要争龙命，又拿她来博弈这个所谓的天下共主。
只闻一声轻微的木裂，卫将离手上按着的扶手出现出一条条狰狞裂纹。
“他莫不是以为……生身之恩，便令我不敢弑父吗？！”
太子纵然从小无母，也从未与父亲闹到这种地步，实在是被这等阵仗吓着了，颤声道：“到底是血缘父母……”
“他若是单欠我一人，我何必恨到这个地步……”
一时寂然，佛子温仪打了个佛号，道：“逝者已逝，纵然世事多艰，还望卫盟主保重。卫皇一生为开辟西秦天下征战不休，迟迟不传太子以帝位，乃是因其为争江山已入魔障……和亲一事便是他的战帖，如今楚皇势弱，一来可借和亲之机扰乱东楚内政，二来可引白雪川敌对东楚，他已为此事筹备多年，此次对东楚怕是势在必得。”
卫将离仍在恨怒之中，太子便替她问道：“但皇祖父又是为什么要答应和亲呢？”
“彼时会罢，二皇也曾言语争锋，卫皇只信得江山的是他自己，而太上皇却相信现在的陛下。”佛子温仪神色稍缓，温声道：“太子殿下，太上皇的智慧非常人所及，便是有什么一时不能理解的，也必有其苦心。”
两者相较，显然太上皇这边的格局更有王者之风。
太子几乎是瞬间眼圈就红了，谁知道他这些日子听见亲人背叛，心里受了多少罪，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只要有可能这一切都是皇祖父对父皇的考验，他就觉得周围还是真实的。
“多谢大师指点，我……”太子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今天伤得最深的还是卫将离，后半截话便咽了下去。
卫将离此时像是冷静下来，神色冰冷道：“我还有一问，劳烦大师替我解惑。”
“卫盟主请说。”
“浊世论清会向来必须合北斗之数，密宗摩延提、玄门卦祖、楚皇秦帝，内百家儒门叶斐公，再加上苦海的佛子，这才六个，第七个是谁？”
佛子温仪眸光平静道：“卫盟主可是又猜到了？”
卫将离眼中的愤恨沉积下去，换上一副无悲无喜的冷静之态。
“你说吧，我想确认一下。”
周围的禅香不再袅袅，而是无风而乱，昭显卫将离内心乱像。
只听那佛子眼露怜悯之色，道：“最后一人，外百家，令师尊……夫昂子。”

第58章 58
“……我七岁入天隐涯，十二艺成后云游江河，沉迷释道，遇见阿离也是在那时。师父本不欲我这一带再如前代时杀得两败俱伤，想将阿离推荐给棋叟做弟子。我不愿，强要阿离留下来。”
“因此和夫昂子前辈有了嫌隙？”
“倒也不是，待熟络起来后，师父待阿离便慢慢上了心。”
“所以令师对你们现在这个情况的态度究竟是——？”
“门中的铁律是，只有在门人行刺客之道刺杀世局中关键之人，长辈才能出手管制，其余的只要不偏离本门宗旨，都可周旋。”
——不是很懂你们鬼谷门下。
兰亭鬼客直觉白雪川之所以不正常，不止是因为他天生不正常，他一门都不大正常。
“那夫昂子前辈管不了就不管了？”
白雪川叹道：“有心想管，无力回天。”
兰亭鬼客果断结束了这个话题，道：“贵圈太乱，吾既还了你的人情，是不是今日就能抽身了？”
“兰亭兄刚杀了庄严王，密宗那头找不了我的麻烦，多半要去找你的麻烦。与其日后等着他们来寻仇，何不留下来一把火烧个清净自在？”
人抢你女人，你灭人一国不说，还要拖一圈人下水，你怎么这么能坑呢？
深觉被坑的兰亭鬼客：“白雪川。”
“兰亭兄请吩咐。”
“正所谓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密宗首座还没死呢，你对密宗适可而止。”
“留一线不如斩草除根，正如两国相看两厌已久，分明都恨不能将对方拆吃入腹，还要耗这些麻烦勾心斗角。”
“出家人的慈悲为怀去哪儿了？”
“在下未出家。”
行，你坑，我服。
兰亭鬼客本来是想走的，无奈白雪川这次是打定主意把东楚带密宗连锅端，他本身又是玄门中人，这事不见个分晓，回去只怕要被卦祖责罚。
“话虽如此，若非欠你人情，教吾去选，吾不会在你这边助纣，卫皇暴戾，征战是一把好手，治国就算了。吾虽不怕杀业过重，却也讨厌滥杀无辜，你若是想支持卫皇一统天下，吾便撤手。”
“我何曾说过我要放过卫皇？”
“……你这是何意？”
拧眉间，楚宫泽清阁彩玉绣屏外来了一位内监，跪下道：“陛下令奴为白先生带句话——近来要统合朝中势力，至于太上皇那头，无需白先生劳心，只要盯住天慈宫二位神僧的动向便好。”
茶盏上泛起一圈细波，映得持盏人眼中笑意更深了一层。
“我知晓了，你去吧。”
待那内监告退之后，兰亭鬼客道：“飞鸟未尽，良弓便要藏了，果然帝王家无论哪代，都是一个模子里刻的。你让吾上次放过卫将离的事到底是引起殷焱的怀疑了，现在人过了桥，要拿你去当打手，你又有何对策？”
“疑便疑吧，现在如履薄冰的可不是你我。”说着，白雪川起身道：“许久不见，我去会一会佛子温仪。”
“会佛子温仪做甚？”
“佛子温仪惯会在人面前搬弄是非，可不能让阿离被这神棍骗了去。”
……
宫中现在情形微妙，来来往往的都是些生人面孔，宫人们互相见了，都噤若寒蝉，便是平日里最狗仗人势的刁奴，此时也都夹起了尾巴。
白雪川在这宫里仍是以佛学大家的身份，是以一路并无人相阻，待到了天慈宫，门前的女官也是恭敬有加。
“太后在西苑听戏，还先生请先去讲经堂稍事休息。”
“佛子可也在？”
“在，先生请。”
讲经堂里为求清净，有大师们讲禅时，并无什么人伺候，是以也没有什么杂音。
白雪川刚迈进去时，见堂内空无一人，未待出声，便见堂内禅烟微动，白雪川立时反应，稍退半步时，恰巧避过侧边袭来一掌。
虽然这一掌拍得又急又猛，却未带杀气，白雪川便顺手接下了，抓住对方的手腕带着一折一锁，绕了一个圈，怀里硬生生挨了一肘，方才停下。
“这么生气，我又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你没惹，师父惹了。”
白雪川略一沉思，松开卫将离，道：“佛子温仪此人最好说些若有若无之事误导他人，你不必过于在意。”
卫将离见他望向后门出，道：“别找了，佛子温仪刚刚掐指一算说再留下恐有血光之灾，早就走了。”
“佛子温仪消灾躲劫的功夫，怕是玄门中也少有人能及。”摇了摇头，伸手摘去卫将离肩上一丝断发，笑问：“他此番与你说了什么，惹得你大动肝火？”
卫将离面无表情道：“他与我说，曾经有那么一群老头子凑在一起商议怎么治你，随后当中两个老头子为争天下，就坑了我，听他话里的意思，咱们师父也在那群老头子里面。”
眼底浮过一抹血腥异色，白雪川道：“浊世论清？”
卫将离点头。
“佛子温仪的说辞，阿离信了吗？”
“怎么可能？说你算计我还差不多，说师父算计我，简直荒唐。”
教养之恩就不说了，当年她在密宗惹了大祸，被两尊密宗法王联手打得险些当场就死了，还是她师父及时赶到，反将那两个法王打得重伤，放言回去若密宗敢动他门下弟子，不止要灭尽密宗苗裔，还要应东楚之邀入世局。
鬼谷门人就是这点可怕，任他杀人放火再狠都抵不过他们搅风搅雨的本事，此言一出，不止密宗这边立时赔礼道歉，连西秦朝廷也急忙派人取消了卫将离所有案底，可以说密宗那时对白雪川只囚不杀也是咎于此。
“知道了，回头我会好好教训佛子温仪的。他说的与会之人，除二皇外无非是玄门卦祖及摩延提，可对？”
卫将离像是看怪物一般看着他：“你都猜到了？！”
“本来心中便存疑，阿离一说便想到了。他们想我入局是一回事，我入局之后他们站不站得稳又是一回事。”
和卫将离想得一样，所谓浊世论清，对白雪川的处理方式分三种态度，夫昂子自然是不同意对他门下弟子下手的，卦祖与佛子温仪则是力图让白雪川遁入空门，而其余的密宗首座、楚秦二皇、与持“大一统”想法的儒门代表叶斐公，表面上看在夫昂子的份上不动声色，会后便私下达成了共识，正巧西秦灾荒，便以卫将离为引线点燃这盘大棋。
白雪川纵然不知道浊世论清，但也察觉到了这么大的局绝不是某个人一力推动的，他若要找事，眼光必然要往上看，这些算计他们的人里，除了一个隐藏极深的叶斐公，白雪川都猜得分毫不差，全部上了他的死亡名单。
“阿离既知是那些人害你至此，莫非还要与我为敌吗？”
他来之前卫将离便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拧眉想了片刻，仍是摇头道：“私仇是一回事，家国又是另一回事，阻了你再引乱世，我再去寻仇也不晚。”
夕照渐落，熙光自从竹帘的缝隙里落在白衣修佛人的眼睫上，化作一抹幽异沉澜。
“阿离。”
“嗯？”
“你一有事瞒我。”
卫将离垂眸道：“……我要是什么事都让你知道了，我还有胜算吗？”
“你可知如今便是师父出山，我亦有把握战而胜之。能败我者，除非先乱我心。”说到这，白雪川顿了顿，低声道：“而乱我心者……”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两人都同时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却是太后回宫。
卫将离心知不能在这儿多留，道：“新局已开，你是想和我在这里耗着，还是各出奇招，早点分出个胜负？”
“自然是……阿离先请。”
……
太子被卫将离赶回东宫安顿好菡云之后，便听说皇帝已经回銮了，回銮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召他过去问话，心里便是一惊。
太子到底还年轻，暂时还没有自信在殷焱面前装得分毫不露痕迹，正犹豫着要不要去的时候，他的伴读悄声告诉他，二皇子殷博听说皇帝提前回銮，马上就去请安了。
殷博刚被卫将离打过，脸上的巴掌印正是还没消的时候，此时去找父皇，想表达点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这就不妙了。
卫将离基本上已经公开和殷焱对抗，此时殷博去告上这一状，要是被拿住一个虐待龙裔的罪名，那就说不定会发生些什么了。
想到这一节，太子便坐不住了，硬着头皮赶去了龙光殿。
此时龙光殿外巡逻的侍卫比平日里多了一倍，个个面带寒霜，不似宫中原本就有的侍卫。
太子垂下眼帘，加快了步子，刚一到殿门外，便听见殷博在里面奶声奶气道——
“父皇不必发怒，可能是博儿有哪里做得不对惹恼了皇后娘娘，以后博儿会好好学宫规，不敢再惹恼娘娘和太子哥哥了。”
“还有太子的事？”
声音还是皇帝的声音，若非音调上比平日冷上三分，太子还以为是卫将离所谓真假皇帝之说乃是胡言。
不是父皇，是江都王，他的二叔。
笃定了这个心思，太子悬着一颗心迈进殿内，没有去看那龙座上的人，垂首道：“儿臣见过……”
“太子哥哥，你也是来为皇后娘娘向父皇解释的吗？你当时也看着博儿挨打，可要向父皇解释清楚了，省得父皇误会，太子哥哥说是不是？”
殷博这一串抢白，太子噎得眼睛发红，正不知该如何解释的时候，忽见那御座上的人站了起来，朝他走过来，声音有些发颤——
“战……战儿，快来给父皇看看。”

第59章 59
第五十九章隐伤
殷博怎么也没想到，只是出去打个猎而已，父皇对太子的态度就转得如此之快。
太子自幼性子倔强，从未在皇帝面前说过一句讨人喜欢的话，父子一见面就是针锋相对，连朝臣也不太看好太子易怒的性情。
母妃一直和他说，就算现在前呼后拥的是太子，但时间还很长，足以让一个父亲厌弃自己的儿子。等到父皇千古，那个位置是谁的还在未定之天。
殷博一直是这么以为的，可现在看着皇帝才离开了一天，就对太子如隔三秋一样，他不确定了……
太子与西秦人走得近，他不在意，但太子若再得了皇帝的宠，他长这么大以来在父皇面前邀宠卖乖的功夫都白做了。
“二皇子，要回宫吗？”
出了龙光殿不久，殷博便看到了宫门拐角处，不少宫人将秋猎所得的珍贵猎物流水般送往东宫，其中不乏整张的白虎虎皮。
白虎额上的“王”字映在眼底，殷博咬了咬牙，道：“先不回，去母妃那处。”
武妃这段日子告病，罕有外出，也不准殷博前来看望，没想到只过了几日，殷博便看到平日里光彩照人的母妃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上浮现出中年妇人的灰败之色。
“母妃？您怎么……”
“无事，只不过见了母家的人，有些劳神。博儿，你的脸……你的脸是怎么回事？！谁打的，你父皇吗？！”
见到儿子脸上有伤，武妃一下子惊起来，连忙喊宫女拿活血化瘀的药膏来，心疼得眼中含泪。
殷博憋了满腔不平，扑在武妃怀里道：“母妃，现在父皇喜欢太子，不喜欢我了，连西秦女人都能打我，我们以后是不是什么都指望不成了？”
“这话是从何说起？！皇后敢打你？她可是西秦人，打东楚的皇子是想死吗！”武妃一听是卫将离打的，气得胸脯起伏，道：“你父皇看见了就没管？！”
“父皇就知道关心太子，还留了太子在龙光殿用膳，倒把我打发走了……”
武妃言语一滞，随即脸上露出恨色，喃喃道：“好一个卢云娘……死了还要作妖。”
“母妃，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博儿放心，那西秦妇人狂不了几天，待她失势，娘自会帮你报仇。”
武妃话语中十分笃定，教殷博一怔：“为什么？”
“这不是你能管的事，来，把药涂上，你先回宫去吧，母妃这里还有事要忙，晚上再去给你送些补品。”
送走了殷博之后，武妃身边的大宫女面露忧色道：“娘娘，单凭家族的约定怕是不行，不是亲生的孩子，江都王怎会愿意把皇位传给二皇子呢？”
“本宫就没信过！只有母家那边的人眼看太子位置渐稳，江都王又得了太后的支持，这才痴心妄想！怕的就是助了江都王夺位，又折了我们这边这么多年的心思！”
“可太上皇都默许了……朝中多少人闻风而动，唯恐落了从龙之臣的位置。”
武妃红着眼睛道：“谁知道太上皇这是想做什么！陛下做皇帝做得好好的，偏要扶植一个江都王来篡位，还不如陛下在的时候。就算得不了大位，好歹博儿还能落个封王，总不至于在这宫里被个西秦女人欺负。”
“可娘娘……接下来宫中必有其他世家的女儿向陛下献媚，我们是该遵从母族的吩咐表现一下，还是——？”
武妃眼里发起狠来，道：“献媚有用的话，他江都王能活到这么大，一个女人都不沾，只念着卢云娘？依我看，不如寻个机会，让江都王与陛下先斗个两败俱伤，再寻机会弄掉太子，这三个人只要一倒……”
大宫女咳嗽了一声道：“娘娘，这还是在宫中。”
“知道了，江妃那里还没动静，怕是也在观望，这几日便随她吧。”
……
待到入夜时，秋雨带着萧瑟的寒意拂面而来，寒鸦归巢，衬得楚宫里肃杀的人声越发明晰。
卫将离不知道这一夜有多少人睡不着，至少她知道慧妃是睡不着的。
“她看见了？”
“嗯，奴婢用着那张面具伪装成碧萝，从天慈宫后角处晃了一会儿，只有两个眼生的侍卫和慧妃的宫女瞥见了。”
宫里的防卫力量大换血的好处就是——就算你装成个死人，他们也认不出来，只会盯着上头分配给他们的点儿看。
扶鸾宫里的月宁是有些身手的，一路上谁也没惊动，只透露给了秀心宫那边了一个讯息，就是慧妃的大宫女碧萝没死。
翁玥瑚帮她查过慧妃，此女为任家的庶女，从小受尽欺凌，意志与城府都十分过人，她的学识是年幼时结识了寄住在家中的秀才门客才学会的，六年前在楚京重阳诗会上连作三首重阳诗，在场的诗人才子无不被其所惊，称其为楚京第一才女。
随后她靠着这样的名头交游了不少权贵之子，当中与左相公子的情谊最深，正当商议婚期间，因落水被殷磊所救，坏了名声，这才入宫，与家人来往不多。
同样是被家族冷待，卫将离还是很能体会她的心思的，就算说不上恨，也绝提不上亲近。一旦她家里人被证实在算计她，她的愤怒将会埋没一切理智。
卫将离本来是不担心后妃叛变的，可武妃的态度让她不确定了——儿子都有了还认别的丈夫，难道就不怕江都王得势之后，连她的孩子都赶尽杀绝？
可纵然不明白各种缘由，但事实如此——分明宫里不少人都知道皇位易主了，那些曾经得宠的妃嫔却全部装傻。
这才是最可怕的，江都王摸清了妃嫔们的心思，她们个个都想自保的后果，就是她们个个都假装皇帝还是原来的皇帝，这样臣子们看了，也会效仿，他可以轻轻松松抚平这场政变大半的不稳定因素。
“娘娘，接下来我们还要不要对别的妃嫔也敲打一下？”
“不用，一个慧妃就够了，她对周围的变化非常敏感，用得上的时候她会成为翻盘的关键。”脑内迅速演绎了一遍计划，卫将离定了定神，道：“太子那边没事？”
“没事，龙光殿那边留了太子晚膳，这会儿还没回来。”
——真是个情种，爱屋及乌，和殷磊那种妖艳贱货不一样。
此时窗棂上扑簌簌地落下了一只翠羽小鸟，乍一看是花园里养的珍品，卫将离却知道这是要求接触的暗号。
想到这儿卫将离不禁感慨殷磊是真不傻，这一套体系早在数年前就准备好了，为的就是预防被篡位之后他手下的人不知所措。
“娘娘要去哪儿？可还需要马车？”
“马什么车，宫里多少眼睛盯着呢还在地上浪，我要上天，给我弄套夜行衣。”
“……夜、夜行衣？”
——不类个是吧，咱们都参合这种宫斗加政斗的高端戏码了，连个夜行衣都没有，能不能专业点？
好在扶鸾宫里衣服多，月宁翻箱倒柜勉强找出来一件：“您看这打马球穿的缂丝玄衣行吗？”
卫将离也不挑，一边穿一边道：“这不行，以后万一出个什么意外你们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我看那荷花缸下面的青石砖挺趁手的，你找人把那砖都给拆下来放着，省得我要砸人的时候错拿了瓷器，人官窑烧点东西不容易，别浪费。”
月宁不是第一天认识卫将离了，但自从她功夫恢复之后，性格上越来越自由自在，上次出去乱跑好歹还坐马车，这次直接从后面的窗户飞出去了。
飞，出，去，了。
她可从来没见过这么俊俏的轻功，像头悄无声息夜枭一样，说没就没了。
“娘娘这武功恢复得得有七七八八了吧？”
“刚刚不是才说恢复了两成吗？”
“不管了，先去拆地砖吧，省得娘娘回来又骂我们。”
……
若说楚宫里哪儿最荒无人烟，那就只有连谋反都少有人来的冷宫了。
意外的是殷磊这一代的冷宫很空，他对自己的女人们最多无限期禁足，绝不会把人塞冷宫里来，是以这里就只住着两个已经有些老眼昏花的老太妃。
待月上天心时，卫将离悄然落在冷宫里最偏僻的苍梧园，此地门前杂草丛生，但石阶上却很干净，像是有人打扫过。
卫将离一来就看见石阶上黑着脸不耐烦的殷磊，见了她，直接就是一句。
“你今天又去见白雪川了。”
“……所以？”
殷磊怒道：“你那天不是说好的要和他绝交的吗？怎么又食言而肥了！”
卫将离面无表情道：“你要是只跟我聊这个，我就回去吃夜宵了，回见。”
“行行行说正事，”殷磊拿出一张纸，上面满是卫将离这一天做的事，扔到她手里道：“你这是在做什么，我不是说了别去招慧妃吗？她性子不稳，搞不好要闹些乱子出来。”
“只有她是个未定之因，先投了太后，发现太后害她的孩子，想依靠家里人，家里人又安插了眼线。她要是想求活，接下来只能来你这里。只要她心思定了，接下来就能从其父任君禄那里切入，不是正好配合你朝中的动向？”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过就算没有慧妃，朝中本就有我一套准备，殷焱执政不出五日必会出问题，你非要拉慧妃下水，是因为私怨吗？”
殷磊刚一问出口，就发现卫将离的脸色冷了下来，那双碧眼犹如一头幽夜里即将扑杀的狼。
“是私怨，不过不是对她。”
“对我？”
“对太上皇。”
说着，卫将离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道：“我来这里，除了慧妃的事，还想跟你说一声——我怕是要和你父亲结怨了，待此事过后，除非你能拦得住我，我都会向你父寻仇。”
殷磊一怔，皱眉道：“是白雪川和你说了什么吗？若是父皇做错了什么，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化解了吗？”
“不可能。”
“为什么？你不满和亲，朕大可以任何形式补偿你，你和父皇又没有宿怨，有什么仇不能放下的呢？”
“只有这个不能放，他是骗我来东楚的主谋之一。”
“我原本以为你心胸较寻常女子胜出许多，怎会如此执拗。”
卫将离握了一下手心，道：“西秦人向来有仇必报，劣根性罢了。不过你放心，眼下我是不会找他麻烦的。”
“你也真是奇怪，我自认没有亏待过你，不知你心中为何总是郁郁不快。”
“话我已经说到了，待明日若慧妃来拜访，我自会与你再联系。”
走这么快？
卫将离走得很突兀，殷磊这么想着，也正要唤暗卫带他离开时，忽然听见院墙那头一声轻微的土石碎裂的闷响，不由得心中疑惑，轻步走到苍梧园门口又，只看见远处的宫墙表面有一处如蛛网一般裂开。
正惊讶于她武力恢复得神速，殷磊的声音却忽然又憋在喉咙口。
只看见卫将离，背对着他，看不清神色，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时，殷磊走过去，看到地上的石砖缝里留下几滴血迹。
身后的暗卫过来问道：“陛下？”
“……去翁昭容那里查一查，她和亲时，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60章 60
白玉笔在宣纸上两勾两点，一双美人的明眸便跃然于纸上。
画的是美人，画美人的亦是美人。
青纱帐外，有一个中郎将带着两个侍卫走进来，恭敬道：“梅夫人，这三个女子都是陛下嘱咐末将精挑细选的，虽不及宫内的，面皮却也秀美出众，请夫人笑纳。”
梅夫人没有抬头，待描好了画上女子的樱唇，这才收了笔，拿笔尾轻轻挑起一纱帘的一角，便见帐外男男女女都是呼吸一滞。
“让陛下不必费心了，我既应了白雪川之请，必会负责到底，无需拿些外物来讨好。”
美人说的话并不算客气，但谁也无法对她生气。
——如此佳人，只以客卿之礼待她，未免太过不解风情，若是他，至少送些绫罗绸缎金石玉器之物，哪有送些秀丽少女的道理。
那许中郎暗暗想着，见梅夫人玉白的手指勾起一角帘子，端起笔洗正要向外走，见他们不动，问道：“我想去外面的映月泉取些泉水荡笔，将军还有其他事吗？”
这一声婉然如空山莺啼，惹得许中郎心中一荡，道：“现下正是多事之秋，末将奉命来保护夫人，若有什么吩咐，只教这几个女子去做便是。”
“……那就是不让我出去的意思了？”
许郎中险些就软了口舌，好不容易压下心里飘飘然的念头，说道：“请夫人见谅，末将也是职责在身。”
梅夫人眉眼间似是染上了淡淡的愁绪，道：“江都王还是过于小心了，白雪川为他破了局，他却不一定能接得住下面的路数，只纠结于我等小节，唉……”
西秦第一美人，声色俱惑魂，那许郎中纵然知道这是殷焱的贵客，也不免蠢蠢欲动，伸手去接梅夫人手里的笔洗：“那泉池路遥，夫人娇弱，还是让末将来吧。”
明着是接笔洗，暗地里是想去碰她的手。梅夫人哪能看不清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微微一笑，松开了笔洗，那许郎中慌忙接住。
“将军说的是，女人家娇弱，连只笔洗都抱不住，见笑……”
说着，她便转过身又回到纱帘后，
那话语中的拒绝之意许中郎又哪儿能不明白，可看见如此佳人，还是情难自禁，心想着既然皇帝不要，还不如他消受了，左右他许家也是世家，有从龙之功，总不会亏待了她去。
“你们先下去吧。”
屏退了四周，把笔洗递给带来的少女，许中郎咬咬牙跟了进去。
梅雪园的亭台一起风便是纱帐漫飞，没得惹花了人眼，许郎中转了两圈找不见人，心中焦躁，忽然回头见到一个坐着的人影绰约立在一扇屏风后，眼中浮现喜色，匆匆过去道——
“夫人，末将出身世家，仰慕夫人才貌——”
言未尽，一支玉笔穿屏而出，正中了他的喉咙，叫都叫不出来，便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
行凶者从屏风后绕出来，面无表情地把那白玉笔拔出，用帕子细细擦净了笔杆上多余的残血，递给换了个画案作画的梅夫人。
“你的朱砂用尽了，勉强先用这个吧。”
梅夫人眼未抬，亦未曾回头，轻声道：“我杀人时不好沾血，莫给我添麻烦。”
“你若不想麻烦，就不要涉这世斗之局，与我归隐不好吗？”
“你如此执着，又是何必呢。”
“当年你说我辜负过三个女子，今生不偿完情债，永不正眼看我。”陶书生的眼神十分认真，道：“那三个女子，一个我替她杀了逼嫁的贪官，一个为她找到了名医治好了她患重病的父母，最后一个也在上月为她觅得了合心意的郎君，如今可算还清了债，让你正眼看我了？”
想起当年事，梅夫人摇头道：“当年是我误会了你，那说法不过是戏言耳。你东楚之人最重女子贞节，我半生飘零，五嫁六嫁都是有的，你年纪轻轻，又何必执着？”
“你也说了，西秦人不在意这些，我随你。”
落第阎王的执着不下于卫将离，从认识起至今已有七年了，梅夫人长他七岁，本以为他是年轻人的一时兴起，没想到竟然纠缠至今。
所谓执念已深，大约是如此。
梅夫人也自知拿他无法，寻了个借口道：“你说这话我可不信，若你想真心与我归隐，此时又何必与楚皇共进退？”
“楚皇其人，疏情薄幸，待女人至多许她富贵荣华，从不付真心。之所以助他，一来是他治下东楚民生的确比太上皇在位时有极大改善；二来是承卫将离的情，她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却也恩怨分明，私仇再烈，也会为百姓考量。”
梅夫人微微一叹：“若换了白雪川那等邪魔，多半会将这些乱麻之流一把烧个干净，再谈求生之策。”
“卫将离去饥荒之地前也是这么想的，可死的总归是人命。”
梅夫人不语，她也见过千里饿殍，虽说西秦易出邪道，但他们多是对人不对苍生，是以也能理解卫将离的决定。
“……可东楚乱局已开，我已深陷其中，难以脱身，除非这一局见个分晓。”
梅夫人虽是这么说，但比之从前的冷若冰霜，话语里已有了三分松动之意。陶书生眼底浮现一丝喜悦之色。
“待了却此事，我们便……”
话语未尽，帘外便是一阵骚动。
“——我等奉娘娘之命，来调查三皇子身上伤情！你们是谁？胆敢挡秀心宫的路？！”
陶书生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面色一冷：“你在楚宫里成日就被这种妇人相欺？”
“你莫要妄动，将离已经为我闹过一回了。”梅夫人略一想，又道：“不对，这个关口，那慧妃还敢来寻衅……不是来寻我麻烦的，是来交投名状的。”
“可有危险？”
梅夫人摇头道：“你不必出面，若是可以的话，寻将离来吧，她会想要这一张投名状的。”
陶书生皱眉思量片刻，点了点头，提起地上的尸体：“你且拖一拖，凡事万勿逞强。”
待陶书生走后，梅夫人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拿了桌子上的朱砂盘扣在上面挡了挡，便向外走去。
门口守着的两个侍卫一脸厉色，但也对来的三个绿衣宫女无可奈何。
妃嫔宫里的宫女虽说是下人，但品级不一定比他们这些从军的低，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动粗，只冷冷道：“中郎将正奉命查案，你等若再在这里纠缠，休怪我等不客气。”
为首的一个绿衣宫女，一双吊梢眼，神情泼辣，一看就是那种惯会吵架斗嘴的，听了他这么说，当即挑眉怒道——
“什么事再大能大过谋害龙裔的罪名？！我们接到裴宝林密报，说三皇子自从你们这儿出来身上就多了几个针孔，不是梅才人害的还能是谁？我们今日就是要拿她去御前辨个明白！”
门口侍卫都在在宫外训练多年，哪里遇到过这种后宫女人的乱事，一时也不知所措了，和另一个侍卫道：“快去叫许中郎来，这事——”
“不必了，我愿意和她们走一趟。”
梅夫人在外面听得分明……哪儿有人眼睛这么尖，想来不过是有人在太子宫里安插了眼线，不好说出来，拿裴宝林顶缸罢了，此时也不过是个借口，目的是想让她出去。
看见梅夫人的容貌，门口乱作一堆的人又是纷纷倒抽了一口气。
那两个守门的侍卫不见许中郎出来，呆了一呆后连忙拦住已经出了梅雪园的梅夫人：“不可！上面有令，卑职不能放您走出梅雪园半步。”
那秀心宫的宫女道：“人已经出来了，你想如何？我且告诉你，这后宫里的女人都是陛下的女人，你敢碰半分，小心抄没你三族！”
话虽说得夸张，但也是实情，两个侍卫顿时脸色铁青，忽然前面传来一声桀桀怪笑。
“我道是谁，原来是梅夫人大驾，能在东楚地界儿看见梅夫人这等天下闻名的美人，我等真是三生有幸啊……”
来的是七八个面容丑恶的汉子，在宫内行走竟也敢带着刀具，一看就是那种江湖上的邪道妖人。
一物降一物，军士怕宫女，宫女却怕这等江湖匪类……再者宫女们哪里见过这些人，立时退缩了。
后面两个侍卫显然也知道上面近来调动的江湖人不少，并没有立时拔刀，先问道：“你们是谁？”
为首的江湖人丢过去一面身份牌子，冷哼道：“你主人给的，可别说爷爷们擅闯宫禁。”
……殷焱竟然把这种人都放进来了。
梅夫人略一沉吟，不退反进，道：“若我记得不差，你门中徐廉、杜枭两个老鬼刚死，好歹有几分同门之情，怎么你们白骨灵道余下的几位反倒越发精神了？”
接下来就是江湖模式了，后面的侍卫宫女知情的不知情的都只能杵在那儿一脸呆滞地听着。
被嘲了一下，那些人也不恼，笑嘻嘻道：“自然是见了梅夫人才精神起来的，难得同乡见面，不如今日就叙叙旧如何？”
杏红的唇角微冷，梅夫人眼神凉凉地看着他们。
“惹到我头上，算你们好胆识……”
她说话的同时，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随着她眉眼越寒散开，不知何处飞来三三两两的幽绿色蝴蝶，翅膀震动间，鳞粉若晶尘一样四散……
“我还当你们白骨灵道有点骨气来找我报仇，没想到只是来欺负妇孺的，废物就是废物。”
来的自然是卫将离，她似乎是跑着来的，发丝微乱，但精神奕奕，见了她，道：“二姐，别为这些垃圾浪费你养了那么久的魑蝶，我来解决。”
那些人一见卫将离，反射性地就要往后跑，忽然其中一人喝道：“跑什么跑！这妖妇武功全废，哪儿能是我们的对手？”
众人一愣，话虽是这么谣传的，但看卫将离这等凶人过来，谁不胆寒？
当中又一人朝卫将离喊道：“我们现在可是为皇帝办事，你要是想动手，可要掂量掂量你的立场！”
“算了，不过是些匪——”
梅夫人正想劝，话说到一半就沉默了，因为卫将离刚从她这边擦肩而过，正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板砖，背在身后走了过去，一脸亲切——
“我当然深思熟虑了，大家都是成年人，理智一点，能动手就别讲道理，你们说是吧？”

第61章 60
话说南赡部洲有山，曰太荒山，山以西有西秦国，国中有一人名卫将离，相传碧眼、重瞳，貌如修罗，闻之则匹夫惊走，小儿止啼。其人凶暴，食量惊天，性好怼人，每每开怼，则非死即伤。
梅夫人纵然一向知她出手凶残，也未曾想她伤愈以来第一次这么放开了打，能残到这地步。
……当然，若不是她拿的是块破坏气氛的板砖，这画面倒也颇有些血腥意趣。
后面的侍卫已经悄悄走开去叫人了，那三个秀心宫来的宫女则是贴着墙角站着，表情十分惊恐。
——她拍人时都是照着耳根和肋下拍……那可是真疼啊。
江湖败类的惨叫里间或能听见卫将离嘲讽的话语——
“哪个孙子刚刚说的以卵击石？说啊，现在谁是石？”
“得了吧你，我记得你，你师公师父，你爹你大爷全让我打过，就差你了。”
“叫你调戏我二姐！还敢看！再看把你脑袋削平！”
……堂堂皇宫，竟有人敢公然行凶。
不多时卫将离手上的板砖都已是一片暗红，梅夫人觉得差不多得了，唤道：“将离，收手吧，若是闹大了，你处境不妙。”
耳边俱是一片哭爹喊娘，卫将离一脚踹开脚边的一个败类，回头道：“没事，但凡有点脑子的，谁会让这些个垃圾进后宫来？无非是徐廉和杜枭死了，他们没有利用价值了，便让他们来犯个错处理掉罢了。”
殷焱麾下江湖异人无数，若要明着处理这些人，恐怕会引起其他人反感，是以才让他们有个作死的机会，他们活该作死，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再者，这后宫是殷磊的后宫，扰便扰了，殷焱当然是不会在意。
梅夫人略一想便明了了她的意思，又道：“你重伤甫愈，不必为了他们再伤了根本，还是先做正事吧。”
“好嘞。”看着梅夫人是阳光灿烂，回头看脚下的土鸡瓦狗时又是一副凶神降世的神态。
“这儿不是你们能搀和的，识相的有多远滚多远，北原大漠还是南苗毒沼都行，再在中原让我瞧见你们，莫怪我到时不留全尸。”
言罢，卫将离踩着一个人的胸口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卫将离刚走出两步，地上那堆里便有一人叫道：“你一个女人打一群男人算什么本事？”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静。
卫将离头也不回地一砖磕在身后一个想要偷袭的人的下巴，朝那人道：“那你说怎么才算有本事？”
那人梗着脖子道：“有种打两群！”
“两群怎么够。”唇角扬起一个轻蔑的弧度，卫将离扬声道：“留你们一命，出去后替我传个话——卫将离向东楚诸路名门下战帖，决斗轮战皆可，有意者，一个月后，苦海山相会，我要看看东楚军力不成，武力是否也不堪入目！”
地上的人顾不得疼，都张着嘴一脸惊骇。
——狂。
只能这么说，要知道她当年全盛时都未曾出言挑战天下，现在武功刚恢复就敢如此狂言，无怪乎当年其师说她一身逆骨，最易与世为敌。
那些魔门余孽伤的不重的连忙爬起来：“卫盟主此言当真？！”
“我卫将离是何种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斗鸡赌酒从不守时，决斗围杀次次不落。若不信，谁能胜我，我手中独门功法便双手奉上，绝不反悔。”
待那些魔门余孽一脸兴奋地相互搀扶着离开，梅夫人蹙起眉尖，道：“你此次赌大了，纵然是白雪川当年都未必有你敢如此狂言，现在你武功刚有了起色，要如何收场？”
“为什么要收？我揍他们这一顿，他们必然恨我入骨，也自然愿意为我跑这个腿。”
……到底是鬼谷门下，未必是有意，只是算计人心已成为本能。
梅夫人叹道：“看来你都深思熟虑过了，可见不是专程来救我的。”
卫将离眼底煞色一散，忙摆手道：“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老陶来喊我的时候，我没吃完就立马过来了。”
傻芍药还是那个傻芍药，能放下饭碗已经很难能可贵了。
如是想着，梅夫人又笑道：“我可不信，若不是你不想我再去帮白雪川那头办事，陶砚山又怎会忽然找到我这里来拉我归隐？”
“那我就更冤了，老陶找您，是因为他发现了您给我的□□，自己查过去的，我可半句话都没说。”
“真的？”
“真的！”
……这反差。
秀心宫的宫女们已经看得整个人都木了……这谁？刚刚那个狂霸酷炫拽说要日天下豪雄的人去哪儿了？
插科打诨罢，卫将离终于注意到这边，问道：“慧妃喊我？”
那三个宫女木然地点头。
“可惜了，二姐你这番被软禁，人家想卖个人情也没卖成……走吧。”
……
若是放在往年，到十月初时，慧妃宫里都会从宫外高山上费尽心思地弄来一盆盆飞燕草，待皇帝闻腻了外面的甜香得略俗的桂花，到了秀心宫里 ，见到清丽可人的飞燕草，便会顿时心旷神怡。
慧妃之所以盛宠不歇，靠的就是这份与众不同的品味与细心。
可现在她没有这个心思，连一向讲究的庭院里也罕见地出现了几分荒芜之态。
进了秀心宫之后，卫将离明显发现这里比上次来时少了许多人，想来多半是被慧妃自己清理掉了。
慧妃看样子像是瘦了一圈，下巴显得更尖了，见了她们来，表面上再没有一如既往地客套假笑。
“妾已屏退了左右，娘娘有话可以直言了。”
“我当你还记恨着拿针扎你儿子那回事呢。”
“太后的眼线遍布皇宫，若不以此为借口，恐怕今日极难一叙。”
“三皇子中毒一事，你可是信了吗？”
慧妃冷若冰霜道：“人心隔肚皮，虽说娘娘话里的意思说是为了救我儿才行针，可人心隔肚皮，究竟是真是假，恕妾难以承情。”
听她这么说，卫将离就放心了……至少她此时是一个摸到了底的状态。
“人是我让扎的，不关施术人的事。他日你若想扎回来，找我便是……罢了，时间有限，我也不是来废话的。”卫将离从袖子里抽出写了一半的纸给了慧妃，道：“说正事，我还是挺为你可惜的，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摊上这么个朝三暮四的爹。”
慧妃其父任君禄，本来不过是个小世家的庶子，只因有了个当皇妃的女儿，仕途便扶摇直上，仗着国丈的身份，收了不少好处。
只是这好处的来源，即便是让慧妃看了，也不免恼怒——
要么就戒了贪心，要么就好好站队，一边收着皇帝这边‘亲信’的好处，一边和江都王扯不清，最近还向吴太师这种太后的势力砥柱送了上万两的寿礼，这是在搞什么？
现在朝中这么乱，想做到八面玲珑，只怕到最后全都得罪光！
“……娘娘是西秦人，在东楚毫无根基，不知这等机密之物是从何处得来？”
卫将离自然是从殷磊那里借来的，他为了预防这么一天早就下足了情报功夫，卫将离这里大部分情报都是找他的人要的。
不过这话不能在一个得宠的妃子面前说，卫将离便道：“我观察你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事只要有心，都不难找人做。如何？你现在是不是能说说你爹是怎么和深居简出的江都王搭上线的了吧？”
慧妃看罢那条情报，放在桌上的香炉里烧了，道：“你既然查了我，自然也知道我在家中并不受宠。”
“那是从前，你当了皇妃，难道家里人不会对你另眼相看吗？”
“娘娘不是我这等遭到家族敌对的庶女，不会明白庶女被关在柴房里过年是什么滋味。”
卫将离：“我想我应该还是懂的……”
慧妃摇头道：“我自幼受尽家族中凌-虐，与父亲继母都关系恶劣。当年我以诗词出名后，父亲便把我关在祠堂，斥责我抛头露面有辱门风，至于他们要我去嫁的那位左相公子，有不齿之症，我入宫乃是为了自救。”
……那你这辈子够精彩的。
卫将离听人长篇大论的时候，习惯性地想伸手去够桌子上的果子，却被梅夫人打了一下手，马上便老实了。
“……入宫之后，因将陛下伺候得合心，我得宠奇快。但父亲总是忆及昔日对我的打骂，是以一直亲情寡淡。父亲结交了什么朝臣、与谁走得近，我非要通过二弟才能听到一二。至于娘娘今日给我看的这份帐，我也是第一次见。”
卫将离略有些失望，道：“那你投了太后又是为何？”
“为‘活命’而已，以盛宠之身，为太后扫清一切难以把控之人，就比如当时的马婕妤……你若是以此问，问一问当年的江妃，也会得到一样的回复。”慧妃定了定神，道：“你是西秦来客，不知东楚这些规矩，陛下虽说的九五之尊，但朝臣百姓所认的，就只有太上皇与太后。任陛下将我宠上天，只要太后不喜，我便会随时跌落尘埃。”
“所以后妃们之所以全部装死，都是在看太后的意思？”
“她们背后都有世家，这些世家大多是前朝遗留下来归顺之人，自然要看太后的眼色行事。”顿了顿，慧妃看卫将离的眼神幽深起来，道：“我与你之处境相类，在这楚宫中，谁都依靠不了，只有陛下。”
“……你想说什么呢？”
“太后想害我的孩子，我岂能坐以待毙？”慧妃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狠戾道：“若是‘前朝公主’偷龙转凤的事传得天下皆知，你说太上皇，还会不会继续容忍于她？”
慧妃比她想得狠……她这是要去怼太后。
“你如此坦白，是想与我合作了？”
“从前是我短视，到头来满宫里能求助的竟然只有娘娘一人。”
“这样啊……”
见卫将离笑，慧妃皱眉道：“娘娘可是还在纠结旧怨？”
“不是，只是忽然觉得你和陛下很像……”
他们太像了，都喜欢掌控自己与权力……远胜于对方。

第62章 60
“邀战天下？”
昨日东武林炸开一条传言，昔日西武林盟主要于十月在苦海山以西秦武人身份挑战东武林群豪，若输一场，其独门功法晋江诀便要双手奉上。
先前因大日如来印流入东楚，东武林本来便闹得沸沸扬扬，可大日如来印乃西秦密宗之物，是块烫手的山芋，西秦法王正是因此入境击杀诸子剑阁半数高手。
只是现在西秦法王离奇死亡，大家都知道这下诸子剑阁自己留下的大日如来印副本保住了，可现在诸子剑阁基本上被朝廷控制，东武林其余名门也只能眼热。
而卫将离的宣战正好一解这些名门现在的饥-渴，要知道论起速成，晋江诀不知要比晦涩无比的大日如来印好上多少，足以在短短数年间培养起整批的一流高手。
一时间江湖风云动，连朝堂也不得不为之瞩目。
“上回吾还见她被密宗庄严王追杀，真气虚弱，连寻常的二流好手都怕是难以对付，如今这才隔了多久，便要叫战东武林，是否过于托大了？鬼谷门下的人这么狂，你就不管管？”
兰亭鬼客很笃定他的眼光，超一流的高手都有分辨一个人精气神的眼光，彼时的卫将离，任谁看了都知道她非要三五年将养才能恢复，他不信有人能这么快涅槃重生。
“阿离向来如此，无论心思如何复杂，但做事都十分利落。”
“吾瞧不出来哪里利落了，作为和亲公主，在东楚的地位本就风雨飘摇，她还刻意四处树敌，还要惹上苦海山……”说到这，兰亭鬼客才反应过来，瞪向白雪川：“苦海！”
“然也。”
苦海何种地位，谁都知道，东楚国教之所在，佛门最高圣地，内中高手如林，更坐镇着三位佛法精深、武功深不可测的佛子……当然，最重要的是十八浮屠。
虽然不知道卫将离哪里来的情报，但显然白雪川接下来要闯十八浮屠放出前朝大将呼延翎的消息是被她知道了。
而比起卫将离这个嫁进东楚的西秦狂人，显然呼延翎的仇恨要大多了，要知道这位狠人当年可是坑杀过五万义军，但凡东楚沾着点从龙的武林宗门，无不是有门人族人死在他手下。
“她想阻你放出呼延翎？”
“江都王善争而不善治，楚皇善治而不善争，再过一段时间，东楚朝中必然生乱，只要此时再放出呼延翎，于灭楚事倍功半，她必然不会坐视。”
兰亭鬼客了然：“先放出狂言，树敌无数，一到了那时，这些来战她之人都成为了围杀呼延翎的助力。”
“阿离就是聪慧。”
兰亭鬼客对白雪川这等对同门没有原则底线的贼子报以一脸嫌弃，转而又疑道：“可她下战帖在先，只要我们提前将呼延翎放出来，她这岂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误不了，一来，她有楚皇配合，朝中何时生乱，主动时机在她那里，二来若我们不去闯十八浮屠，她自己就会将呼延翎放出来。”
白雪川几乎是不带想的便将卫将离的意图猜了出来，兰亭鬼客又道：“她一个西秦人，如何手眼通天，能动苦海的十八浮屠？”
“说来也是我的错。”
兰亭鬼客惊道：“你的错？”
白雪川嗯了一声，道：“你还记得我托的是谁给她疗伤吗。”
兰亭鬼客回忆了片刻，登时怼死白雪川的心都有了……他忘了卫将离那头还有个大坑货佛子温仪。
“你们鬼谷门下都是稍有顺风就上天的货色，现在你自作自受，又被令师锁了功体，便是去了，在佛子温衍那处也讨不得好，如何收场？”
“何必收场，一并砸了便是。”
“你可莫要忘了，上回是谁正好撞上佛子温衍，被打成内伤的。”
“我与佛子温衍间不过差一层‘苦谛’尚待明悟，待参破之后，事情或许便简单得多了。”
密宗经典早已被白雪川参悟了个干尽，如今走上了禅法合一的路子，要得悟大道，还欠一层禅宗的‘苦谛’之论——所谓苦谛，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个中晦涩之处，非入红尘不得求解。
只不过若白雪川再上一层楼，到时莫说佛子温衍……怕是人间都奈何不了他了。
“离闯十八浮屠的日子不长了，你有几成把握？”
“尚无头绪。”
“那你现在……”
“苦于情，苦于怨憎，苦于求不得，满腹心魔不知何处宣泄……到时便是不成大道，待我一解功体之困，一个佛子温衍，伤我易，阻我难。”
……
太子有些乱。
自从那日见到殷焱之后，东宫里便一下热闹起来，什么样的稀罕珍品都一股脑儿地往东宫送，仿佛是想一下子补偿齐太子这些年所受的忽视。
这透露出来的讯息太过明显……现在龙椅上的人没想瞒他篡位的事实，或者说这是一种无言的宣告，识相者生，异议者死。
那些赏赐之物都是极其合太子的心意的东西，绝非一朝一夕能凑得来的，可见殷焱对他观察了有多久。
对此太子有些不能适应，他与殷磊的父子之情虽然算不得深厚，但随着卫将离在中间的牵线搭桥，现在有些误会解开，已比之从前好了不止多少，他是知足的。
可殷焱更像是他所指望的那种父亲——悉心关怀，嘘寒问暖，每日下朝后都会到东宫来坐一会儿指导他的功课，与他说一些朝政上的事，真心实意地要把他作为储君培养。
苦恼之下，太子找到这两日每天都要打足一个时辰慢拳来恢复体力的卫将离，将心中疑惑告知。
“没事儿，你在我这儿可以说实话，我不会告诉你父皇的。”
“……二叔若是待我冷淡些，我还能把定主意帮助父皇，可他对我这么好，我一想着自己是在骗他，竟然也不忍心了。”
卫将离一边慢慢舒展上臂，一边道：“人对你好，你对人好，这再正常不过了。你年纪又小，还不到困守于立场的时候。不过话虽如此，你会因为他对你好，就认他当你父皇，随他将你亲生父亲赶尽杀绝吗？”
“当然不会！我还是想父皇回来的。”
卫将离缓缓收起招式，徐徐吐出一口气，走过去顺便让太子扎个马步让她检查，道：“你看，这就是所谓底线，人会报恩是本能，但若是伤及所重视之人，再谈恩情，那就是是非不辨了。我特么就干过这种混账事，肠子都悔青了。”
“你干过什么混账事？”
“没你的事，你看你这马步扎的，脑子随你爹就算了，体质再随你爹那还得了？”
无故被骂，太子倍感委屈，道：“我就问一问而已，父皇也不是那么弱的，他的诗赋写得可好了。”
卫将离就是在这一点上和殷磊严重沟通不良，她虽然小时候被师兄按着学了不少文化，兴致好了还能学着戏文里拽上两句，但自从入了江湖，四处打砸抢烧，学业彻底荒废，文化水平上离十二岁的私塾娃娃还差那么一段距离。
对于殷磊品鉴的那些个诗词歌赋，卫将离的感想基本上就是——这个好，挺伤感，那个好，挺忧郁，哎这个字儿念啥来着？
然而卫盟主是个善于扬长避短的人，当即语重心长地对着太子道：“正所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现在世局这么乱，保不齐哪天就被人杀上门来，为师不求你大杀四方，但求你能自保，单靠侍卫是不能保护你一辈子的。”
太子一脸懵逼地点头：“我知道了，您给的功法我会好好练的。话说回来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总不能回去继续骗二叔吧，我都快装不下去了。”
“装是一门学问，装着装着你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了。你要是一直放不下罪恶感，就干脆抱着渡你二叔回头是岸的想法去渡他吧，从现在就想两件事，一，帮你父皇夺回皇位，二，多想想等你父皇重掌大权后怎么给你二叔求情。”
她这么一捋清条理，太子便豁然开朗，心情也飞扬起来：“早知道这么简单我就不至于一连几天睡不着了。”
“你这么小就这么多心，以后长大了怎么忙得过来？”卫将离摇了摇头，又查了一下他的练功进度，道：“你底子太差，练这第一层功法需得要打足了基础，后面才能练得稳，就照这个进度，再练一段时间便是，你可以回去了。”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像您一样撕老虎呀？”
“老虎有什么好撕的，要撕撕野猪，肉多，皮瓷实，等你练到第二层我就传你花式手撕各类活物。”
太子十分满意，走之前又问：“我还有个问题——您当时到底是做了什么悔青肠子的事儿了？”
卫将离作势要抽他：“不让你问你还问，找怼是不？”
太子一扭身就躲得老远，正好在宫门口险些撞见外面一队走来的太监。
太子见那太监手里托盘上的黄绢圣旨，困惑道：“这是——？”
“见过太子殿下。”
那太监规规矩矩地向太子见过礼后，却并没有向卫将离行礼，而是马上拿出圣旨，尖着嗓子对着卫将离道——
“陛下传旨——皇后卫氏，伤及龙裔在先，当众殴打宫人在后，恣意妄行，无视宫规，辱没后仪，着即日迁出扶鸾宫，移居燕归园，以观后效，钦此。”

第63章 63
莫说本朝，连前朝都没有让一国之母迁出中宫的先例，这侮辱的不止是卫将离一人，是在直接对西秦挑衅。
朝野哗然，尤其是西秦使团，当天便要求见楚皇，可还未入龙光殿，便被宫中禁卫赶了出去。
有人听说西秦使馆里随后便空了一半，那些走的使臣撕了不少还没签好的盐铁贸易合约，扬言要东楚付出代价。
“……我算是看不明白了，西秦分明已对你我绝情至此，为何忽然又做出这副为我们义愤填膺之态？”
“我也搞不清这是什么路数，反正我是不信他们忽然良心发现了才这么做的，要么就是殷焱过河拆桥的宣告，刺激到他们了。”比起这个，卫将离更在意别的：“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殷焱夺位之前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夺位之后整个就宛如一个智障？”
可不是智障吗？这时候怼卫将离，和西秦结怨，有什么好处？
翁玥瑚也想不明白，便道：“许是他刚愎自用，想以此来笼络朝中主战派的朝臣呢？”
因为边境战况一直被压着打，东楚的主战派往往在主和派面前抬不起头来，但也是因此，主战派内部较为团结，对皇室的忠诚较高。
然而这里的忠诚确切而言是对东楚太上皇的忠诚，而非施政柔和到有些软弱的殷磊。开国大帝的影响力不是前朝那种代代相传的帝王所能比拟的，何况现在东楚朝中掌握实权的都是当年跟着太上皇打天下的心腹，太上皇认可谁，他们就认谁为王。
“我是一直很想见东楚太上皇的，可惜第一次拒之不见，第二次竟然让殷焱假借他的名头来打伏击，他爹也真够会玩的。”
翁玥瑚问道：“你曾说过东楚太上皇也是和亲之事的推手之一，此事可当得真？”
“假不了，敢花八十万石粮食换我这么个江湖草莽，他这气魄也够大的，等时机成熟，我非要见一见他不可。”
“……你见他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见到的，好好说话，穿什么夜行衣？”
卫将离人糙，可她这边的宫女心灵手巧，一说要夜行衣云云，便赶了一夜，搞出来暗纹款、银线卷草款等多种供她挑选，还给做了同款发带，保证打架的时候狂霸酷炫叼炸天。
翁玥瑚入宫半年，终于见到了卫将离第一次开心地挑衣服……嗯夜行衣。
——不，你们不能这么惯着她！
“……咱们家这些姑娘也都十七八了，早到了该拈花惹草的年纪，待在楚宫多可惜啊。正好迁过来之后要裁人，她们要有愿意的，我找人送她们回西秦跟家里人团聚算了，哎玥瑚你看我穿这个英俊不英俊？”
翁玥瑚避开了这个话题，问道：“你穿成这样是要做什么去？”
“殷焱都不让人住他旧爱的故居了，想必另有目的，我去当然是查探一下，看看他今晚到底要在扶鸾宫做什么。”
“不是有陛下的暗卫吗？这种事犯得着你亲自去？”
“就当饭后消食儿呗，对了今天的夜宵我想吃炖老母鸡。”
翁玥瑚：“……”
早晚撑死你。
……
比起其余受宠的后妃们奢华靡丽的宫苑，中宫皇后所在的扶鸾宫显得更为古朴大气。
元后嫁入殷氏后，殷磊念她郁郁不欢，也曾下令将扶鸾宫翻修一番以讨她欢心，可元后却以过于铺张之由相拒，只在扶鸾宫里手植了不少青鳞柏。
——柏树延年益寿，你身子差，庭院里种一些青鳞柏，它长得好，你便平安。
不知哪个佛家人说得很好——一个人一直在暗夜独行，或许不觉得苦，一旦有了一束光，便会执着地追着那束光走到死为止。
犹记得很久以前的年少时，太子少师与他们说，西秦的公主因为妄言染指属于太子的位置，便被流放至深山古庙，还望你们引以为戒，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要去碰。
或者当时太师的意思是——你们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殷磊的，你们只要做个死人就好。
可现坐在那个想了许久的位置，他看得更清楚，死人只要敢抢，有些东西还是可以唾手可得的。
“陛下，这是武大人家的密信，因您近日对太子过于上心，他们不得不过问一下……”
殷焱并没有去接亲信递来的那封密信，收回看着扶鸾宫前青鳞柏的目光，淡淡道：“过问什么？他们助朕定三司人心，朕助他武家拿到尚书左仆射的位置，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
“是是，陛下已对他们仁至义尽，是他们妄图废太子立二皇子……只是陛下，您若是坚持让太子殷战继承大统，下面那些世家怕是不会安心的。”
“他们想做什么？”
“许氏、裴氏等世家已经准备好了待选秀的女儿，只要能得一个您亲生的皇子，他们才能安心，否则在他们看来，辅佐您上位之后，若太子是别人所坐，他们那番辛劳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殷焱负手闭目，片刻后，道：“又让白雪川料中了，朕因无正妻之位，让那些世家趋之若鹜，也会因无正妻之位，有众叛亲离之危。”
“陛下这次可还要听白先生的建议，改娶匈奴公主，一来平衡朝内势力，二来也敲打敲打西秦？”
殷焱沉吟片刻，似乎有些意动，但在看了一眼扶鸾宫之后，眼底浮现痛苦之色。
“不，我与殷磊不同，不会靠买卖女人来坐江山。”
“可太后已经为您准备了新的秀女——”
殷磊寒声道：“你听说过翅膀硬了的雏鹰，还会指望着母鹰的投食活吗？”
“莫非您要……”
“我靠得她一时，绝不会听她摆布一辈子，再者，你以为太上皇不想整治太后扶持起来的这些前朝党羽？只不过欠个把柄罢了，而我这里已经万事俱……不，还是走吧，我不想在云娘的地方说这些污糟事。”
一墙之隔，正摘了景观树上一把青枣吃着的卫将离听得一脸复杂。
……原来慧妃不是最叼的，最叼的还是殷焱，怼的人太多了……怼殷磊、怼世家、怼西秦，现在连扶植他的太后都要怼，难怪师兄根本就没提要辅他篡位的话，篡位根本就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篡位之后四处乱怼，这是要早晚撺厝着西秦玩蛋的节奏。
说到底还是不能让情种去当皇帝，正经办事儿主持政务的还得是殷磊那号渣男，渣归渣，但百姓的长治久安有了。
翘着腿想了片刻，卫将离耳尖微动，一个翻身，悄无声息地跃上房梁，倒挂在屋檐暗处。
随后房顶上跃下两个黑影，警惕地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异动，又不死心地在花丛里拨了拨，还是没找到，便离开了。
——小样儿，功夫不到家，还想逮你爸爸。
卫将离身子一折坐起来，正想离开时，又见那两个黑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拿着包袱的宫女。
只听那宫女道：“可查清了？”
那其中一个黑衣人道：“宁姑姑放心，扶鸾宫里外都干净了，王爷刚离开，哪方的人马眼线都还没来得及进驻。”
这声音听着耳熟，卫将离定睛一看，却是天慈宫的严宁姑姑。
严宁姑姑也很谨慎地四处看了看，走到一株青鳞柏前，指挥道：“把这里的土扒开。”
两个黑衣人得令，很快挖出一个一尺深的坑，严宁便拆开怀里的包袱，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放了进去，随后让人把土填好踩实，还细细地在上方撒上草屑沙土，直到弄得与周围的草皮分毫不差为止，随后他们便离开了。
——厌胜人偶？想坑我一把？
根据话本里的剧情发展，以卫将离的编造能力也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了。反正太后也不大喜欢她，落水下石再搞她一个诅咒圣上的罪名也不意外。
……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让你坑。
卫将离也不是没脾气的，待周围静下来，跳下去三下五除二把坑给刨开，正想换它一盒枣核之时，一开那木盒盖，差点没被嘴里的枣肉呛着。
便是些微月光也能看见那物事的真容——玉白通透、九龙盘身，正是象征东楚太上皇当年攻破大越王都，从末代越皇手里夺来的传国玉玺。
卫将离：……喵喵喵？
——特么的这玩意儿不是皇帝每天盖章用的吗？！你把公章埋我这儿了，你儿子上朝咋处理政务啊！
这就是卫将离不了解国情了，东楚国玺有两枚，一枚为常用玺，雕有玉麒麟，用于签发政令，另一枚为传国玺，雕有九龙纹，只有两个作用，一是对敌国宣战，二是盖传位、禅让圣旨。只要传国玺不遗失损坏，它的作用不止是传国，还能传朝——前朝通用的，本朝还能继续用，某种意义上代表九州天命归属者。
而且这个东西基本上的没法复制的，用烛光从上照下来，九龙纹又组成一个龙头淡影，借助的乃是这块玉玺原石的天然冰纹，世上独此一件。
卫将离一脸懵逼地翻了一下系统里那个传国玉玺，对比了一下，内心卧槽——完全是一模一样的物件。
这么一个历史的重担掂在手上，还真有点沉。
卫将离思考了片刻，果断还是把传国玉玺给收回去，想了想，昧着良心把手上白雪川给她的凤眼菩提珠塞了进去，又把那坑原样填好。
随后她上了房顶，对着月亮吹了会儿风——
反正，她师兄，也不怕麻烦不是？

第64章 64
卫将离有一个特性就是不管明天出去生死决斗还是金盆洗手，都不影响食欲，就算是当着出家人的面儿，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啃下一整个肘子。
——什么素质。
“卫盟主，在此之前贫僧并未想过贵门一门都是这等先斩后奏的性子。”
卫将离：“大师，先斩后奏是我的错，不过此事木已成舟，整个东武林都被我点炸了，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不如您就一道上了鄙人的贼船吧。”
佛子温仪终于明悟了，白雪川那等妖人养出来的娃，怎么可能是什么傻白甜的货色。
“十八浮屠为苦海禁地，贫僧纵然想帮你，也不可能过了律藏大明王那关。”
苦海的十八浮屠比密宗的地狱浮屠更难闯的缘由就在于它有一个律藏大明王镇守，这位律藏大明王是三位佛子的师尊圆如祖师同辈的高人，而佛子温仪到底还是过于年轻，虽说在苦海有最高决策权，但却不能忤逆前辈。
“大师，十八浮屠里关的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我是知道的，我的意思并不是强要您去打开十八浮屠放人，而是想知道怎么才能把冲突压到最低。”
“不可能，十八浮屠每每关入待悔过之人便会放下断龙石，连饮食都是依靠训练得宜的苍鹫飞上去运送的，而断龙石只有律藏大明王所能提起，不得其首肯，你便是设法武力相压，也绝无可能。”
那十八浮屠的断龙石由墨家高人所设，上窄下宽，内中另有天机，提不起撬不得，唯有武功高觉之人一边寻摸当中的着力点一边以雄浑气力将之提起，方才得开。
而论起气力之雄浑，苦海律藏大明王可谓当世第一人，佛子温仪的大师兄佛子温衍亦是参考的律藏大明王当年的路子，一手‘众生恶相’论攻击力无人能出其右。
不过卫将离哪能听他三言两语便能放弃，道：“大师既然这么说了，意思就是只要能得到律藏大明王的首肯，他就愿意放出呼延翎？”
佛子温仪摇头道：“绝不可能，白雪川一个月前已去了十八浮屠，还未入山门便正面与贫僧师兄温衍相遇……甚至都没能见到律藏大明王。”
“那依您所看，我师兄若对上律藏大明王，胜数几何？”
佛子温仪叹了口气道：“贫僧已说了，此事非是武力相压便能解决的。”
“那就是还有胜算？”卫将离整理了一下思路，见佛子温仪不语，敲了一下手心道：“既然武力上不是天差地别，那就还有对话的余地，大师你就行行好告诉我吧。”
西秦人的作风是——你跟我打架水平在一个层面上我才会跟你对话，如果你是个弱鸡，呵呵哒。
——你们这些个蛮横无理的西秦人哦。
心里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佛子温仪道：“你想去与律藏大明王交涉也并不是没有路子，持贫僧手令，无需如白雪川一般闯山门便能求见。而你若想进一步救人，其实也十分简单——只要得一位佛子的见证和律藏大明王的首肯便好。”
“您早说嘛，这不是……”
“但是——”佛子温仪强调道：“让贫僧去见证易，让律藏大明王首肯难，按卫盟主的性子，少不得要与其起上几分冲突，你想救第几层浮屠的人，律藏大明王就会动几层武力。而苦海十八浮屠，层级越是高，所关押之人就越是凶残，你可知呼延翎关在第几层？”
卫将离紧张道：“第十八层？”
佛子温仪：“第十六层。”
卫将离拍着胸口欣慰道：“这我就放心了，呼延翎这么个绝世凶人都关在第十六层，第十八层得是给什么妖孽准备的呀？”
“令师兄那样的妖孽。”
卫将离：“……”
卫将离：“大师，我确认一下，您和我师兄真的是友人吗？”
佛子温仪十分肯定道：“是友人。”
为什么她师兄交友圈里的人都有一颗弄死她师兄的心呢？没有相杀过的朋友就不是好朋友吗？
正当卫将离琢磨着怎么去折腾的时候，外面忽然一阵骚乱声传来，她起身问道：“大中午的外面闹什么呢？”
外间守着的月宁掀帘进来，道：“娘娘，听说是太后昨天午睡时丢了一枚太上皇给她的金簪，怀疑是宫女偷的，正到处拿人审问呢。”
——哦，金簪啊……方形的吧。
卫将离瞄了一眼顶上的房梁，她回来就把传国玉玺塞那儿去了，现在全天下除了她，谁都不知道传国玉玺在上面落灰呢。
她昨夜的轻功如此之叼，世上又有谁能怀疑到她呢？
自信爆满的卫将离一扭头，发现佛子温仪正神情微妙地看着她，待月宁走后，他出声道——
“太后不会因为区区一枚金簪如此大动干戈，卫盟主是‘借’了她什么重要的物事吗？”
脸隐隐作痛的卫将离：“……”
还未来得及解释些什么，忽然月宁又进来了，屈膝道：“娘娘，天慈宫的严宁姑姑前来请娘娘去天慈宫旁听金簪失窃一事。”
——诶诶诶你们全都怀疑到我了吗？我长着一张嫌疑犯的脸吗？
佛子温仪道：“卫盟主莫慌，既然太后没有说是单独约谈，怀疑的怕是不止你一人，只管前去便是。”
“……您都不问我拿了她什么东西吗？”
佛子温仪略一沉默，唉了一声，道：“卫盟主果然拿了太后什么重要之物。”
——卧槽你们这些人精儿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套话好么。
话是这么说，太后有召，卫将离也只得告别佛子温仪，拾掇拾掇去了天慈宫。
一到那里时，就发现气氛都不大一样了，内监的数量明显比往常多了许多，而且就卫将离的眼力看过去，那些新增加的内监步伐沉稳，脖颈肌肉虬结，多半是些假内监。
不过传国玉玺这么大的东西丢了，还真得这么个架势才能显出严重性。
卫将离走进天慈宫正殿时，太后正半躺在榻上，下面一排妃嫔终于也都不装病了，都来得整整齐齐的，江贵妃与慧妃侍立在一侧捧药，武妃在榻前为太后换布巾，个个面带忧色，一副孝心儿媳的模样。
榻前都是人，看气氛也不是惊扰太后的时候，卫将离便退到外间，问道：“太后怎会如此？”
江贵妃见她来了，走出来解释道：“……那失窃的金簪乃是太上皇当年灭南夷国之后，以南夷国国主的王冠熔制而成，对太后意义非常，太后忧思过度，今天一早已经关了十余人入刑司，到此时才精力不济倒下了。”
——老太太你倒是注意身体啊，跟我师父一样每天下下棋买买菜不好么，宫廷争斗朝堂征伐这种事交给年轻人吧。
卫将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此时太后似乎稍稍恢复了一点精神，接过慧妃递来的药汤，皱眉问道：“可是皇后来了？”
武妃低声道：“正是皇后娘娘来了，太后不是有话想问皇后吗？”
卫将离听了，走进内间道：“太后有何吩咐？”
太后神色莫名，沉声道：“对于哀家昨夜宫中失窃一事，你可曾听闻？”
“……妾不知。”
太后忽然恼了，直接摔了手里的药碗，喝道——
“自你入宫，又是剥皮又是失窃，若不是中宫疏于治理，怎会令宫中如此混乱，你莫非就毫无半点自省吗？”
药汁和碎瓷片散了一地，所有嫔妃都跪在地上吓得不敢出声。
只有卫将离站着，她本来是低着头的，此时太后一怒，她却一反常态，众目睽睽之下，抬头平视太后。
——她要搞事情。
江贵妃瞥了一眼，就如此断定下来，正在酝酿如何打圆场的时候，就听卫将离干脆利落地说了两个字——
“没有。”
表情之坦然，神态之平静，瞬间让整个天慈宫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你说什么？”
卫将离一字一句地解释道：“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反省。”
“……”
在太后害没反应过来时，卫将离紧接着道：“宫人因贪盗窃，我之错？妃嫔因妒互相戕害，我之错？太后心魔缠身，也是我之错？孔圣教化万民，亦有度不得的匪类，太后是觉得我是西天佛祖，什么事儿都有我一分责任？”
太后足足愣了好一会儿，五脏火气才忽然爆发，一时竟然没想起来计较她无礼的过错，吼道——
“享了皇后尊位的荣华富贵，难道就不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了吗？！你入宫以来，可曾尽过一分监察之责？不好好约束宫人，还在这里大放厥词，你——”
“那怎么出事儿的都不是我宫里的人呢？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想我有所作为，管到其他他山头上，别光会叫，你倒是放权啊！！！”
——跟我比声音大？老太太你怎么想的。
见整个内殿都一副套路崩溃的气氛，卫将离也不管老太太气得双眼充血，直接扭头就走。一出门，顿时觉得花也香了树也绿了，世界一片美好……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快传太医，太后昏过去了！！！”
……
“很好，刚迁到燕归园不到两天，人家觉得连冷宫都制不住你，这下要把你丢到宫外的萧山观去为太后无限期祈福了，你也真是一朵奇葩。”
翁玥瑚觉得她已经不能对卫将离用敬语了，反正无论敬不敬的，她也学不会宫斗套路，在强权面前百炼钢化身活火山，现在完全放飞自我。
殷焱那边也听说了卫将离把太后气晕的事儿，当时也没说什么，过后表达了一下谴责，责令她离宫去皇家的萧山观里为太后祈福，直到太后原谅她为止。
卫将离想殷焱多半是想拿她幼时被逐出皇宫发配到尼姑庵的事儿来刺她，不过她倒不怎么在意，反而因为要出宫显得特别兴奋，只是有点对不起一直给自己出谋划策的翁玥瑚。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反正我也不喜欢太后。但你这下连累宫婢们也要跟着你去萧山观受苦，你心里可过意的去？”
卫将离反省了一下，道：“我脾气差，当时没有想那么多，不过既然他们都把我发配到那地方了，肯定也不在乎我带不带侍女，我想把月蕊她们都留在你这儿。”
“没人伺候你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虽然被你们养了那么多斤肉，但由奢入简也不是不能过了。倒是你这边，没有我的话，那些女人欺负你——”
翁玥瑚毫不客气道：“没有你，我就少操一份心了。”
隐约觉得已经被所有人嫌弃的卫将离：“……”
卫将离：“我还是不放心，宫里现在这么乱，殷焱又是个逮谁怼谁的，怕是迟早得动到西秦人头上来，我得喊闲饮兄来保护你。”
翁玥瑚想了想宫里的形势，道：“也好，只不过你总是闲饮兄闲饮兄地喊，我总不能随你这么唤，不知他姓什么，是什么来路？”
卫将离略一回忆，道：“我也不大清楚，他不喜欢提他家里的事儿，不过好像听他说过他姓尹。”
正在为卫将离收拾行囊的手一顿，翁玥瑚抬头问道：“哪个尹？”
“公尹的尹……玥瑚，你怎么了？”
“没什么，好奇而已。”
翁玥瑚袖子下的手狠狠地抓紧腰间的紫玉鸳鸯佩，那是她从西秦带来的陪嫁，正面是举案齐眉，后面是它的出处——
泾阳尹氏。

第65章 65
卫将离知道殷焱再怎么着也不敢动她们这些和亲的人，便是做了什么擦边的事儿，他也至多敢把她软禁或者逐出去，绝不敢动杀，否则就是正面向西秦宣战。
所有人都是顾大局的……除了密宗。
“卫氏妖妇！庄严王、法严王血债在身，你还敢出得楚宫？可有一死的觉悟了？！”
——所以说这段时间怎么那么多人要她自我反省？不知道真的武林盟主从不回头看你们立地爆炸吗？
卫将离被逐出楚宫的事情闹得挺大，但动静很小，接到圣旨的时候就已经联系了殷磊的暗卫，打算去苦海山与他汇合，殷磊去见太上皇，卫将离则是去处理呼延翎一事。
然而刚出楚京不到十里，就有十来个秃驴截了她的道儿，身边护卫又不多，见了这阵仗，集体吓懵逼。
“华严十八僧，你们说我杀了庄严王，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卫将离！你若还是条好汉，敢做就莫要不敢当！我等既然已经找上你了，你便俯首受死吧！”
刚给白雪川甩了口锅，转眼他之前甩的锅就找上了自己，卫好汉暗叹搞事情不要太过分，要不然是会遭报应的。
护送卫将离的人并不是殷焱的势力，只是一般的侍卫，平时只不过是充当皇家仪仗的，此时见那些番僧凶神恶煞，都有了几分退缩之意。
“这些秃驴是找我的麻烦，没你们的事，回去报信吧。”
“娘娘，若宫中得知卑职保护不力，我等一样会被杀头的！”
“那我只能给你两个选择，一，在这儿被杀，二，回去交代完后事被杀，你们——”
“娘娘保重，卑职必会率人马回来相救！”
真是东楚人的战斗作风呢……
那密宗华严僧大笑一声：“看来你这妖妇在东楚的处境也不妙，连个保护你的人都没有，看来今日便是你纳劫之时了！”
卫将离也懒得跟他们解释，捋袖子下马：“来来来，叫你们瞎自信——”
正待剑拔弩张之时，忽然一发冷箭往密宗众人中射去，林中传来大批马蹄声，为首一人，正是殷磊身边的大统领楚三刀，一来就连忙令随行的一百便衣骑兵将那群番僧团团围住。
“娘娘莫怕，我们奉陛下之命前来相救！”
言罢，楚三刀回头指挥道：“刀手在前，弓箭手在后，娘娘武功未复，以保护娘娘为先，将这些番僧一个不留！”
他身边的侍卫正要得令，忽然面色凝固了：“可……统领，你看——”
楚三刀一回头，整个人都凝固了。
——卧槽他就是回头说了一句话的功夫，怎么站着的都倒下去了？
卫将离正反别着最后一个嗷嗷叫的番僧的手，把他的脑袋往地上踩，闻言抬头喊道：“你说啥？！我没听清！”
楚三刀：“……”
按楚三刀的说法，现在殷焱正在以调查刺客的名义在楚京中大肆搜捕，他们也是凭着以前笼络的死忠出来的，一路上大小追杀不断，直到京中传出卫将离被逐出楚宫的事后，殷磊怕殷焱要派人对她下手，便让楚三刀折回来，正巧碰上密宗番僧入境，便一路尾随至此。
卫将离重新翻上马背，道：“听这些秃驴话里的意思，多半是问过殷焱才笃定庄严王是我所杀，只要我是死在西秦人手里，就属于西秦内斗，如此一来他与西秦私下的盟约就还在。”
“现在娘娘想如何处置这些和尚？”
卫将离略一想，策马过去对那华严十八僧道：“你们这些杂鱼不敢动白雪川，便以为我是好欺负的吗？想找我的麻烦也行，十月初我会在苦海山相候，让你们音字部的法王出山，咱们新账老账一笔清算。”
……
殷磊的眼皮一直在跳。
卫将离这种人不能单独放出去，她的人生里没有安安静静地做一个明媚忧伤的女人的概念，你一扭脸她就要搞事情。
果然快到苦海山时，传来消息说卫将离搞事情了——这才几天？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让人把你逐出楚宫的？见过有哪个皇后在其位时被逐出皇宫的吗？
——她当众顶嘴把太后气晕了。
……哦，朕跟你讲卫将离，你这么狂，在正经的宫斗文里活不过三章的。
等到殷磊见到卫将离的时候，她还一脸兴高采烈地觉得自己做得挺好。
“……本来以为还要费一些周折才能从宫里出来，没想到你弟跟我还挺有共感的，直接就把我撵出来了。”
殷磊见到她第一句话不是问责，而是转头对身边的侍卫说道：“你去找个治脑袋的大夫。”
卫将离：“怎么了这是？”
殷磊：“我怕你最近吃多了把脑袋撑坏了。”
卫将离：“……我不就是没按住脾气顶了两句嘴吗？算我错了该给老太太留点面子行不？”
殷磊：“所以你事后忏悔了吗？”
卫将离抿起嘴摇头，眼神澄澈无邪仿佛错的是全世界。
殷磊基本上已经放弃对卫将离三观的拯救了，坐下来道：“说正事，我让他们接你来并不是为了呼延翎之事，呼延翎那等人非是你能对付，喊你来是为了让你也一道去见一见我父皇，若有什么误会，在我与父皇谈的同时解开便是。”
卫将离：“嚯~你还记得那事呀？老实说我觉得这事儿和你关系不大，跟元后似的，前因后果都没闹明白，人家包办你就娶了，算起来我还欠你个公道。”
“你要向父皇寻仇，怎能不关我事？”
卫将离侧头想了片刻，淡淡道：“可以，看着你解决问题的态度上，在你面前我不会对他动手。”
“不能再放宽一点了？”
“我已经忍得够久了。”言罢，卫将离也不多解释，起身道：“到苦海山脚下后我们暂且分道，我要先去会一会镇守十八浮屠的律藏大明王，事情不简单，怕是要费些时候。到时你要联系我只管上苦海山便是。”
“那你要挑战东楚诸名门的事——”
卫将离扫了一眼窗外街上提刀带剑的江湖人，道：“自然是真的，既然离了宫阙，我总要让天下知道，我卫将离又回来了。”
……
“……昨日天狗食日，偷天换日，今日又凶星冲佛山，近来苦海怕是不太平。”
“律藏师叔见谅。”
苦海的山雾总是缥缈迷离地缠在山腰一带，过了那层雾，便仿佛置身云上，令在此进修的人都不免有了几分出尘的心境。
律藏大明王身长九尺，唇厚耳阔，怒目之时恍如一尊供台上的金刚罗汉，苦海山上新入门的小沙弥都不敢在律藏大明王面前放肆。
连佛子温仪年幼时也是怕的，后来知道律藏大明王好茶，这才慢慢拉近了距离。
佛子温仪常年四处云游，手里的私货自然也不少，此番带回来的茶，以苦海山泉冲泡，微红的茶针如凤羽翻飞，待浸润开后，羽尖舒展，一股温淡的茶香逸散开，与室内淡淡的禅香一冲，竟将禅香都盖了过去。
“你都愿意拿这‘云台凤羽’来讨好，还舍不得一两句实话吗？”
佛子温仪笑道：“师叔见笑。”
律藏大明王哼了一声，道：“我虽不闻俗世事，却也知道你去搅合那浊世论清之事，如今若非惹了麻烦，怎会讨好到我这里来？说吧，上次为那鬼谷门人求我宽限时日，这次又是为谁？”
“还是为了鬼谷门人。”
眼见得律藏大明王又要怒目，佛子温仪忙解释道：“此次非是为了白雪川，乃是为了其同门卫将离，想必师叔也曾听说过，她为解西秦饥荒，毅然解甲和亲之事，当知她非是邪魔之辈。”
律藏大明王的脸色瞬间转晴，放下的茶盏又端了起来：“是那位西秦卫盟主，听闻其年少时十分顽劣，如今能为大义放下屠刀，实为我佛门楷模，温仪，你便是要交游，也当交游这等人物才是。”
“师叔说的是，只是此次卫盟主怕是有一不情之请，温仪想师叔必然会反对，是以先在这里想请师叔念在她曾因和亲被废武功的份上，通融一二。”
律藏大明王皱眉道：“我一生所修之武，只对恶人，不对义士，便是她有什么无理要求，我至多阻她，不会加以惩戒，你且说来。”
“师叔是通情达理的人，只是她所想要的，乃是想请师叔放出十六层浮屠里的前朝大将呼延翎……”
律藏大明王脸色一沉，低喝道：“胡闹！呼延翎是何等人，外人不知，你身为佛子还不知吗？近年来他在浮屠中不思悔恨，反而欲以杀立道，若是让其得出，连我都未必能制住他！”
待律藏大明王盛怒稍过，佛子温仪道：“这便是温仪当日反对将白雪川关入十八浮屠的本意，同脉所出，白雪川亦如他一般，越是弹压，越是心魔深种，堵不如疏，与其让他在十八浮屠里越发凶横，不如放出来——”
“你的意思是，杀？”见佛子温仪似是默认，律藏大明王忽然一叹：“你若杀他，等同宣告苦海十八浮屠不过是道关住邪魔的笼子，我苦海建立以来发愿度化众恶的威信会彻底崩解。”
“师叔着相了，若纠结于名誉是非，何谈出尘？如来慈悲，有众生相，亦有修罗相，当杀则杀。”
律藏大明王神色阴晴不定，道：“苦海向来自标出尘，怎到了你这里偏要入红尘？”
“不入红尘，焉度众生？”
这句话总算是把律藏大明王的心意说得松动了，半晌，方叹道：“你说的或许有你的道理，只是呼延翎一出，万一制他不住，天下恐掀灾祸。”
“西有浊浪，蛟龙定海，请师叔定心。”
正待律藏大明王心神难断时，外面有一个小沙弥掀帘进来，双手合十道：“师叔祖，外面有一位姓卫的女施主持佛子手令前来求见，师叔祖可要一见？”
佛子温仪扫了一眼外面，道：“师叔。”
手中云台凤羽饮尽，律藏大明王目露坚毅之色——
“罢了，此劫当落我苦海，她若前来，我不动武，只会稍加刁难，她若知难而退，我便当此事未曾发生，若她执意相扰，那就看天意如何吧……”

第66章 66
“女施主，戒疤顶上有佛光，摸不得、摸不得呀！”
苦海里的小沙弥们都特别可爱，藕节一样的小胳膊小腿，穿着灰蓝色的僧袍，一眼望过去像是画儿里走出来的年娃娃，便是糙汉如卫将离，也忍不住想摸摸小光头。
小沙弥人小，被逮住了就只能任□□，直到庭内脚步声传出，卫将离才老老实实地把小沙弥放下。
“卫盟主。”
卫将离一抬头，便见面前走来一位九尺高的老僧，竟比她六哥姚人雄还高上一截，浑然如一尊铁塔。
卫将离都不用确认，行礼道：“卫将离见过律藏大师。”
律藏大明王微微点了点头，世上少有人在他面前不露异状的，单凭她第一次相见便不卑不亢这点，同辈中便罕有人能及。
“卫盟主欲挑战天下，愿将擂台设于我苦海，乃苦海难得之盛事，老衲本当欢迎之至——”律藏大明王也是痛快人物，话锋一转，直截了当道：“卫盟主之为人，自和亲平两国战事后，老衲亦是敬佩不已，凡事能帮得上卫盟主的，苦海自会相助，但若是帮不上的，还请卫盟主勿要强人所难。”
卫将离略略讶异，他一见面就这么说，说明佛子温仪已与他提前打个招呼了。十八浮屠可是天下三大禁地之首，律藏大明王明知她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却没当场轰她下山，这……
——有戏。
卫将离眼瞳微亮，道：“律藏大师过誉了，卫将离此来的确是想请大师放出困于十八浮屠中的前朝大将呼延翎，若有强人所难之处，卫将离愿以其他方式补偿苦海，还请大师行个方便。”
律藏大明王沉声道：“你可知呼延翎何许人？”
卫将离道：“前朝柱国，武功盖世，出则纵横天下，罕有人可撄其锋。”
律藏大明王道：“既然深至其害，何以放其出来为祸苍生！”
卫将离看了一眼周围，似乎稍有犹豫，律藏大明王见状，一双麒麟目瞪向一个方向，真气涌动，张口喝道：“吒！何方贼人！安敢在苦海鬼祟！”
便是以卫将离此刻恢复了七成的功力，这一下也是被震得耳间一痛，待看过去时，远处走廊处一个洒扫的僧人被这声音一喝，身子一僵，竟就此七窍流血倒了下去，生死不明。
……好强。
很快便来了不少武僧将那七窍流血之人抬走，而律藏大明王转过头，以很平常的语气道：“近日来苦海里惯有些宵小耳目，卫盟主不必在意，现在大可据实以告了。”
若是寻常人，这一下展现实力，九成九的人都要知难而退，可卫将离却越发精神，道：“不愧为苦海大明王，先前担心我之同门欲破十八浮屠，想来是我多虑了。”
律藏大明王脸色一黑，道：“听卫盟主言下之意，之所以前来提走呼延翎，乃是因梵逆白雪川欲破我十八浮屠？”
“难道律藏大师未曾听闻？”
“听闻了，先前他来过一次，不巧遇上佛子温衍，虽说吞败而归，但老衲不得不惊骇，此人年纪轻轻，又被锁了一半功体，竟能从温衍手下纠缠三百余招，最后还全身而退，简直闻所未闻。”
卫将离道：“白雪川其人欲平天下、欲乱天下皆在一念之间，若等他前来，我怕放出的不止是一个呼延翎，十八浮屠其他恶者恐怕也会一同入世，倒时才是真的天下大乱。”
她太了解白雪川了，深知他若是想做什么事，最喜欢的便是浑中见清的那一套，而苦海高手如云，白雪川又不傻，若想顺利带走呼延翎，多半会把十八浮屠所有犯人全数放出来，到时苦海的高手们都忙着四处捉拿逃犯了，哪里又顾得上他？
律藏大明王道：“卫盟主的确多虑了，便是白雪川再天纵奇才，也难撼十八浮屠，卫盟主若要说服老衲，少不得要证明你鬼谷门人有此能力。”
唔，到底还是要干一架。
卫将离来此之前便有所准备，此时也不慌，定了定神，道：“大师欲指教卫将离一二？”
律藏大明王摇头道：“曾闻卫盟主因阮清沅之故武功尽废，此时好不容易恢复一二，来日还要战天下英豪，自当保留体力，老衲不会在此时恃武相欺。”
“那大师的意思是……”
律藏大明王扬手一指十八浮屠方向——
“证明你鬼谷门人有抬得起断龙石之能！若不能，还请卫施主回去好生备战，勿要再危言耸听。”
……
“……这西秦卫盟主不是已经嫁入我东楚皇族了吗？怎么竟然还敢出来挑战东楚众英雄？”
“那我们此次赴会，是要以见皇后的礼节拜见，还是以江湖同道之礼？”
“不知道，到时候看别人怎么做就跟着做吧，好在天子有令，苦海山中除在佛前，不必行跪礼，这卫盟主选这么个地方，想来是在昭示此次挑战天下并非要以势压人，却也够细心的。”
“呵，她以东楚皇后身份挑战天下就够以势压人了，如今来苦海山的谁不是巴望着哪个愣头青一时冲动把这重伤难愈的卫盟主给打下去了，然后再设法去夺他赢来的晋江诀？”
短短数日，苦海山下原本供给香客的客栈都已经爆满——西秦两大功法落入东楚，当日白雪川在剑圣葬礼上拿出的大日如来印他们没赶上，这次的晋江诀谁也不想错过。
毕竟晋江诀此等神物……可是不挑资质的！
人人心中都长了草，更有些名门，借着与苦海的关系，提前数天拜山，唯恐过了两日苦海便要开始封山门了。
此时通向苦海山的通天阶似乎骚动了起来，一个江湖武人满脸兴奋地一边从上往下跑一边喊——
“西武林盟主卫将离要与律藏大明王角力，试抬断龙石了！！！”
一个妇人，要和天下第一雄力的苦海大明王一较气力？！
饶是西秦女人向来以彪悍闻名于世，但这么彪悍的，除了卫将离还没见过第二个。
下面正顶着烈日爬山的人都齐齐一愣，议论声轰然炸开，左右都是在确认此事真假，但同样的动作都是加快了脚步往苦海山门上挤，唯恐错过好戏。
不多时，离苦海十八浮屠允许范围内最近的观心坪上便挤满了乌压压的人，都在翘首望着对面悬崖上的断龙石。
那断龙石犹如一块倒扣的漏斗，下面扣着的才是入口，只有从这个入口，才能上得后面的十八浮屠塔。
而断龙石有墨家高人设计，提不起撬不得，便是让骡马去推拉，也是越使力、越重于千钧，当中微妙，也只有碰了它的高手才能感应到。
“若是换了你，可会如令师妹这般硬碰硬地去挑战断龙石？”
“阿离此法虽直，却也是她以诚谋事的作风，事成则友达。”
“也是，不像你以心机谋事，事虽成，仇也结下了。”
掐着时间到苦海的白雪川笑而不语，佛子温仪若非出家人，早已对他嗤之以鼻。
“贫僧丑话说在前面，你上次已与我温衍师兄交过手，等同已是苦海仇寇，若今日你被律藏大明王发现，贫僧必会义愤填膺地将你等邪魔拿下。”
白雪川笑道：“那你且编个好词儿，省得到时拿不住我，你苦海下不得台来。”
“雪川兄。”
“佛子何事？”
“佛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望你自重。”
“在下对善报之期待十分殷切。”
佛曰，总有那么些个人……不要脸。
佛子温仪道：“卫盟主现在怕是已准备好了，你若再在此杵着，我难以解释，不如你……”
佛子温仪这么说着，便看白雪川动作悠闲地解起了护手，随后就这么把手放在一侧那么等着，不多时，待后面的卫将离一出现，看到他也在，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翻了个白眼，走过来抓起他的手腕张嘴就是一咬。
佛子温仪：“……”
说好的互坑互怼，相斗相杀呢？你们鬼谷门人能不能在出家人的地盘注意点影响，简直没眼看。
没眼看的温仪大师唯恐把律藏大明王引来，只得默念了一遍菩提心经后，这边的不可描述才结束，卫将离饮罢血后双目有些妖异，随意地抹了一下唇边，道：“我可不觉得你这是在让我。”
“自然，若阿离挪不开断龙石，师兄这方也不知该如何下手，所以望阿离不负所托。”
“我会赢的。”
白雪川做了个请的手势，待卫将离走出去后，久久不语。
佛子温仪不禁道：“你若真有心以待，何不等她将伤好全了再出山？”
白雪川看着窗外骚动起来的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来，眼中晦涩难明——
“她之病痛在心，非是在身。天高地阔，方是苍鹰所归之处，伪饰囚笼……如何配得上？”
……
这是武者称雄的时代，无论在哪个领域，最强，就是至高的荣耀。
不是要做什么阴谋诡计，而是她必须抓住这个机遇，以一种绝对压制的姿态宣告……昔日的西秦凶神，已经回来了。
——假如你曾经从云端上跌落下来，那你一定舍不得站在云上的滋味。
“卫盟主，老衲已派弟子拿来了伤药，若挪动中不慎受伤，不必勉强。”
“多谢律藏大师好意。”
点头表示感谢，卫将离伸手按向断龙石，稍稍施力，脸色便凝重起来——那石中仿佛有某种液体，一推便遇到极大阻力，使得这石头比她想象得还要重一倍。
见她暂时撤手沉思，此时悬崖那边有耳尖的好事者喊道——
“律藏大师，何必与她详说，让她看看我东楚的断龙石不是她一个妇人能举得动的！”
“到底不过是个有些名声的妇人，还不是嫁到我东楚来了。”
“到宫里享福这半年，百炼钢也化成绕指柔了吧哈哈哈~”
嘲笑声不绝于耳，听得律藏大明王一阵皱眉，正要喝斥之时，忽然一声沉重的磐石摩擦声传来，骇然回头。
她连手抖没有用，一只脚踏得足下地裂，以此借力，狠狠地，将嘲笑声踩进了断龙石里，任那石中机窍再如何作弄，都架不住那倾轧而来的、如山如岳的力道。
待那断龙石发出一声哀鸣后，露出地下一条阴气森然的月牙黑缝，周围一时陷入死寂。
西秦卫将离……了不得。
律藏大明王也是一时失语，便听卫将离长吁一口气，眉梢微挑，道——
“家师总说我空有一把力气，脑子不好使，却总是想，力气大有力气大的好处。大师所见，我鬼谷门人是否足以自证实力了？”

第67章 67
“你再说一遍？”
“娘娘……刚刚在苦海山上挪动了十八浮屠前的断龙石！”
殷磊对卫将离还停留在半年前那个大小伤病不断，每天药吃的比饭多的印象上，转眼就有人跟他说——嗨，你媳妇刚刚挪动了断龙石，真真力拔山兮，犹如项王再世，令我等钦佩不已。
……以前就像个男人，现在比男人还男人。
殷磊拒绝相信，不死心地问道：“她没使诈吗？譬如拿撬棍之类的、或者干脆就是律藏大明王帮她作弊？”
“陛下……今日苦海山上有的是天下英雄，若真使些手段，又怎会看不出来？”
玩政斗的很难去了解武斗的世界，真正的高手，言行呼吸之间，便能察微知念。你是虚是实，往往一目了然。
苦海山上那么多人，高手比比皆是，若卫将离作弊，当即便会名声扫地。
楚三刀又解释道：“来时曾有密宗华严僧对娘娘劫杀，臣本欲相救，还未动手，娘娘便将他们全数制服，可见其西武林盟主之姿已然重振，此次苦海邀战天下，想必也是为了向天下英雄昭示她已回到巅峰。”
“……何必呢？”
楚三刀疑惑道：“陛下？”
“朕不信她已痊愈，非要借苦海来刻意昭示其恢复，分明是伤病未愈，在那里虚张声势。若她不图这虚名，韬光养晦，他日仇家上门，再反戈一击，岂不是更好？”
殷磊不大高兴的主要原因是觉得卫将离这么一来，完全就没有半点惦记宫廷生活的意思——在宫里什么都照顾得细致无比，吃穿用度皆是上品，足足半年，便是修行有成的佛僧也该软化了，她却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高床软枕可以，幕天席地更佳。
……什么人呢这是。
楚三刀不敢苟同，在他武人的视角看来，卫将离为自己扬名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对于江湖上那些颇有想法的宵小，与其装成小白兔还不如装成老虎，这样不知能免去多说明枪暗箭，再者，以她的名头，让江湖人看见她恢复实力，也有利于她收拢势力与白雪川正面相抗。
恃武逞凶未必不是好事，想那白雪川，分明身负剑圣血债，只因其是不世出的天才，东楚诸门一见他被邀入官家，先前为剑圣义愤填膺的言辞都纷纷改了口风，不为其他，只不过是怕他而已。
不过楚三刀也不敢去争辩什么，转而问道：“今日不过是个开场，武斗之事怕是要搁在明日，陛下，我们这边是要等娘娘斗完再去夏宫，还是？”
“等，不过在此之前我们也不要闲着，你们去准备一下，至少这次要在父皇那里拿到传国玉玺，省得殷焱一时冲动要对西秦宣战……到时事情便大了。”
……
众所周知，人力所能及之物中，天底下最重不过的便是断龙石。而能挪得动断龙石的，天底下也不过那么寥寥数人，且都是武林前辈。
卫将离何许人也？
隔着一座悠悠太荒山，东楚或许不甚明白，只知她在西武林那等虎狼之地一向颇有凶名，杀人如麻自不必说，最令人瞩目的莫过于她成名之快，十四岁入江湖，短短五年，屠戮魔宗、武压群雄，登上西武林共主之位时还未满二十，简直闻所未闻。
东楚武人虽知她凶名，却不知她的武学路数，还当是如莳雪苑的女侠们一般轻灵的路子，没想到竟是比那浮屠地狱中最凶的恶徒还暴戾的作风。
……她这是对谁都正面干啊。
“在下阊水门易秋，向卫盟主请招——”
“承让，下一个。”
也未见她有多少花俏，往往只是向前迈上一步，却恍如缩地成寸一般，瞬间挪至对手身前，或拳或掌，一落到实处，对手便倒飞着直接摔出台下。
回过神儿来时，她已然连战二十场，未曾稍有倦色。
莫说她实力如何，单这种体力……
不是没人研究过她昨日是如何挪动断龙石的，不少人觉得她既然力量见长，势必灵巧有缺，今日初时才发现卫将离不止一身怪力，还身法迅猛……意思就是打也打不过她，快也快不过她。
而妄想磨她的体力的，又悲哀地发现她的体力简直是个无底洞。
——无解。
“难道我东楚此代人才凋零，竟无人能治这西秦妇人了吗？！”
败而不甘者如是怒吼，然而事实如此——东楚重文轻武，武人亦受此影响，说得多而杀得少。若说有什么擅长的，那就是窝里横，而勉强能算年轻一代里出类拔萃的也就是个佛子温仪，但身为苦海佛子，可能出手吗？
而台上的二十连胜的人，面上却一直毫无所动，仿佛手下所败，俱是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此时台下战意稍有冷却，直到人群里走出两个持铁索的灰衣年轻人。
“卫盟主，虽说以多打少不甚公平，但我灵蛇宗师兄弟二人向来携手共进退，不知可否请卫盟主指教？”
东楚人面子上都有些挂不住，他们这边一向觉得女子皆为弱者，如今见一敌国女人将他们这一辈的人都一一击败，如今竟要逼得他们以多打少，实在是颜面落尽。
人都有一种毛病，自己理亏时往往比受害的人还易怒，此刻见台上卫将离看着那师兄弟唇角勾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不少人未等她说话便恼了起来——
“她已力尽了！趁此机会击而败之，你灵蛇宗便能扬名了！”
“败卫将离者，入太荒风云碑，那可是名留青史啊！”
那灵蛇宗二人被这么一煽动，眼神便闪烁不定起来，心想这卫将离如此之强，多半是得宜于其功法超群，若是那功法落在灵蛇宗手里，说不定他日他们便是不能与苦海比肩，也能和诸子剑阁平起平坐。
“卫盟主，正所谓箭在弦上，便没有不发的道理。更何况卫盟主武功卓绝，一个两个似乎并无区别吧……卫盟主笑什么？”
卫将离的确是在笑，眉梢眼底的笑意都寸寸昭示着嘲讽二字，道：“我笑天下英雄，熙熙而来时，势若疯虎，攘攘而退时，又宛若鼠辈。既是想要我功法，何必在这佛门清净地再装出一副伪饰之态？”
“卫盟主！我敬你嫁入东楚为后，可莫要以为我等便会忍让你之诽谤！”
卫将离冷笑道：“自我上得这台上来，你们身为武者，不聊我一招一式，反倒在下面一口一个‘无智妇人’、‘待休拙妻’，我是嫁是娶与你等何干？如今还不准我驳回去了？”
灵蛇宗师兄弟恼道：“卫盟主在此胡搅蛮缠，是在为恢复体力拖时间吗？！”
“我从前想着世上少有人比我还不要脸，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既然你们说我，我又怎敢辜负美意？”卫将离转向另一侧高台之上，问道：“律藏大师，我欲得太荒风云碑戮战榜之首，要败谁才能居此位？”
律藏大明王闻弦歌而知雅意，答道：“太荒风云碑戮战榜首者，需得背负万人血债，而不欲杀万人得名者，杀榜上之人，便得榜首！而榜首者，数十年来未曾一变——前朝大将呼延翎。”
“呼延翎可在十八浮屠中？”
“你要如何？”
“今日在这台上若无人败我，不止晋江诀我不会给出，我还要在此挑战呼延翎，争戮战之首！”
——她疯了。
短暂的寂静后，苦海山上的议论声和骂声如冷水入油一般轰然炸开来——而不管道义如何，卫将离能挪得动断龙石，这证明她根本无需对律藏大明王低声下气，便能自己打开十八浮屠。
而呼延翎为何人，在场绝大多数武人从小就听说过他的凶戾，莫说挑战了，连放他出来都是东楚大忌。
便有人咆哮道：“律藏大明王！她竟敢在苦海说出此等大逆之言！你身为苦海十八浮屠镇守者，难道不该插手战局吗？！”
律藏大明王向来脾气暴烈，此刻却仿佛没听见一般，道：“卫盟主既上斗战台，便是值得尊敬的武者，愿阻或不愿，老衲不会干涉你等。”
苦海……竟然不管？
此时不远处的十八浮屠里似乎也正欣赏着这一出大戏，此起彼伏的刺耳尖笑声甚至于透过了墙壁传了出来，不少人被那笑声中的内力震得耳膜剧痛。
“刚刚那是……”
不用说也知道，必然是十八浮屠里的老妖怪们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一个个都蠢蠢欲动起来。
所有人心里都慌了，见律藏大明王一副充耳不闻之态，许多人都悄然退了开来，连台上的灵蛇宗兄弟也面色苍白，下一刻，他们中的师弟忽然捂着肚子呼痛。
“我恶疾突发，改日请教、改日……”
那二人欲走时，卫将离眼神一凛，身形如幻，一把抓住那二人的肩头，直接摔回台子上，朝台下的人扬眉喝道——
“东楚男儿！若有半分血性，莫学巷尾长舌妇，欲阻我者！上来一战，拿实力让我低头！”

第68章 68
殷磊本是不想来的，无奈夏宫太上皇那处守备森严，一时间不得入，又怀着某种微妙心思，上了苦海山来看看卫将离所谓叫战天下的情况。
来了之后殷磊就蒙了，他虽然也在山脚下看过那些江湖人来来往往，但对数量还没个概念，哪知上得山来一看，足足两三千号凶神恶煞的江湖人将苦海山的挤得水泄不通。
——朕的子民们……都不需要耕作养家吗？
人实在太多了，殷磊又不似练武之人耳目清明，被身边易装的侍卫带至一侧地势稍高的松鹤岩上，一上去，首先看到的不是卫将离，是一个倒飞起来的人。
这个人绝不是主动地以轻功飞起来的，是直接被踢飞的……踢飞是什么概念？南夷进贡的巨象能拿长鼻子将人卷起平着甩出去，而这里那个人，直接划过一道弧度飞出约六丈远，人群里闪不及的，有倒霉鬼直接被砸得趴下了。
殷磊悚然望去，便见三十尺见方的斗战台上，已是在不断有人往上跳，个个眸中带怒，恨不得要将那中间腾挪转如逗狗的人撕吃殆尽。
殷磊好不容易捕捉到一个眼熟的身影，直到那朱玄交错的身影抓着一个人的脑袋撞向另一个人脸上时，才看清了她的面容……
他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笑得一脸嗜血的卫将离。
——完全视修罗场为人间乐土。
是他想得浅了，只有这种地方，她眉间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压抑才真正舒展开……非正非邪，如正之肆意，亦如魔之狂妄。
而他竟然想着以利诱之，以逸俘之。
斗战台上渐渐再无下脚之处，但倒在地上的人还在持续增加，直至生生让那斗战台升高三尺，势头才为之一止。
——打不过，完全打不过。
连碰到她的人都极少，反倒是刀剑无眼，伤了许多人。卫将离丢开手头上最后一个站着的人，碧瞳煞厉，嘲讽道——
“这便是东武林的未来？莫教这些三流之人糊弄我，还有谁藏招的，尽来一战！”
时间已过半个时辰之久，便是头骆驼也该歇一歇了，她还未战够？，台下的人本来离斗战台极近，此时却退了一圈，面面相觑……这该怎么办？
此时一口青色长剑钉入台前，一个锦衣少年腾身而上。
“儒门叶凤岐，久仰卫盟主不世出的天才，特来请招！”
儒门？
卫将离一看，是个根基一般的少年人，眼中凶光稍淡，道：“你根基太弱，非是我对手，刚刚众人混战之时来战方有一丝胜机，为何现在才来？”
那锦衣少年“以多欺少，非君子所为！”
东楚大儒叶斐公眼光独到，自东楚开国，便以君子六艺中的“射御”立论，言君子不应只学圣道，还应学习武艺，故而他门下所开设的儒道台中学子不止为出仕而读书，还要修习剑艺，这少年想必便是儒道台的第一代弟子。
下面的人都一阵脸热，有些刚刚在台上受了伤的人打不过卫将离，朝那少年喝道：“你这毛头小子，身为东楚人不为东楚说话，反倒羞辱我等，和叛国投敌有什么两样？这可是你儒门孔圣教的！”
那人的话引起周围不少人的附和，那叫叶凤岐的少年起先是一阵脸红，随后憋了一阵，眼神坚定道：“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你们不按规矩来，群起而攻，本就理亏。我东楚以君子之风立国，爱国自然是本分，但若国人做出不当之举，仍要以维护家国之名抱残守缺，家国便会因此生患，不足取。”
四下一静，那人被驳斥，一时着恼，又发难道：“好个白眼狼，东楚哺你的学识竟然拿来对付自己人，那此妖妇如此之狂，你怎么不拿你那套仁义的说辞去对付她？！”
卫将离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少年，若她不是和儒门叶斐公有旧怨，这少年倒是能好生结交一番。
叶凤岐又道：“儒门立言，是为批驳不正之风，匡扶正道。而卫盟主自他国而来，有善者当从而学之，有不善者，无需多言，以剑请之！”
他若不说这句话便罢，说了这句话，卫将离也不得不正视起来了。
如果儒道台弟子都有这叶凤岐一般的是非之念，假以时日，得朝廷相助，数十年后，东楚江湖巨头中，必有儒门一席之地。而儒门叶斐公野心勃勃，说不准这次便要趁乱让儒道台浮出水面。
“根基不行，武德却有过人之处，你叫叶凤岐？凤鸣岐山之凤岐？”
卫将离认真起来的气势是和刚刚那副杀机满布的狂态不同的，叶凤岐甚至感觉到被她盯住时，周围的空气都沉重了起来，手中长剑有些抖，但还是强自镇定道：“正是凤鸣岐山之凤岐，晚辈听闻卫盟主如我年纪之时已经横扫魔门，诛杀魔门一宗之主，实为我辈楷模，若能得卫盟主赐教，晚辈不胜感激。”
卫将离笑了笑，道：“我这里可没有赐教的说法，斗战台上唯有生死相搏，少年人，你敢接吗？”
叶凤岐心底也有些虚，也许是修为不够，他是没能从卫将离身上看出半点破绽，甚至不知该如何下手……一丝胜算都没有。
不过机会只有一次，叶凤岐强压下心中涌起的恐惧，朗声道：“凤岐接战！”
剑锋直直送出，中规中矩的招式，寒芒直到卫将离眼前时，她才出手，食指一敲，震得剑锋一偏，随即身形惊鸿游龙般与那少年认真拆起招来。
初初交手，叶凤岐便能感到他与卫将离那种根本无法弥补的差距——仿佛一只圈养的猫，正在一头尸山血海里走来的猛虎叫战。
他没有刚刚那些人的愤怒作为动力，是以看得更加清楚，对方的经验、武力都高出他太多，让他只剩下招架的份。
交手数十招，他的剑好似被卫将离玩一般，叮叮当当地被敲个不停，甚至于都没有直起来过，可以说被打得十分狼狈。
待将他逼至斗战台边沿，那少年一脚踏空正要跌出去时，卫将离拿脚尖挑了一下他的腿弯，让他不至于摔出去。
“你这个年龄来说，基础有余，欠些灵巧，回去再练吧。”
短短一小会儿，叶凤岐已是汗透湿重衣，知道卫将离这是给他留了一丝薄面，抱拳道：“多谢卫盟主指教。”
送他下去之前，卫将离又低声道：“收好你的剑。”
说话间叶凤岐已到了台下，只觉刚刚的交手令他四肢皆痛，少年人初尝败果，正心有颓丧之时，闻言，下意识地低头一看，眼底一惊……刚刚卫将离敲击他的剑那几下，剑面上留下三式功法口诀印痕，只略一看，便知那功法不凡。
……是谁说女子多疑记仇？
送走了儒门少年，卫将离显然心情甚好，见台下虽是忿忿，却再无一人上台，便道：“还有谁？若再无人，今日呼延翎便归我了。”
谁来去阻一阻她？
这个问题在所有东楚武人心里响起，但左看看右看看，年轻些的还不如刚刚那叶凤岐，而那些名门的元老，本来是想出手的，但看卫将离出手狠绝，完全把人扔地上踩，思量之下觉得年纪大了丢不起这人，便一直装聋作哑。
高台上的律藏大明王今日看了东武林百态，既为那些口舌逞强的懦夫而怒，也为东楚有叶凤岐这等极有前途的年轻一代而欣慰，何况卫将离有放有收，并没有做得太出格，他便十分满意，站起来宣布道。
“既然无人挑战卫盟主，按照约定，呼延翎就……”一个就字刚出口，律藏大明王忽然神情一凛，瞳仁里映出一方白衣身影，鬼魅而至，步态悠闲，竟不似是来挑战的。
“……西秦白雪川，为夺呼延翎，请战卫盟主。”
有那么一瞬间，卫将离脑海中闪过幼时习字的画面，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纵横两字，对她说道——
我为纵，你为横，这辈子总要纠缠不休的。
……
“……陛下？”
若是放在以往，殷磊怕是见了白雪川便恼火，现在面上却不见喜怒，眸光幽深地盯着斗战台，片刻后，动了动手指，示意道：“安排□□手，准备射杀呼延翎及其党羽。”
楚三刀愣道：“党羽？”
呼延翎在十八浮屠中囚了这么多年，卫将离又是突然要求挑战他的，何来的党羽接应？若勉强说什么党羽的话，那就只有……
常人便罢了，可这是白雪川，楚三刀不大有把握，道：“陛下不是一向不愿与江湖武人计较吗？”
“……再不计较，便再没得计较了。”
楚三刀忧道：“可娘娘与他是同门，若得知是我们将其射杀，是否会与陛下结怨？”
还有一点他没说，以白雪川的实力，明枪易躲，暗箭也未必难防，否则为何与西秦密宗结仇这么久，还能如此肆意走动？
殷磊垂眸，道：“你是不是觉得，是朕错了？”
楚三刀道：“臣不敢，十数年来，陛下说要下刺杀令的，必有其因由，从无错漏。”
“……不，朕错了。”殷磊道回头望着夏宫的方向，道：“父皇说得对，朕需要这个女人来打醒所有人，却不能一直为她所惑，否则……”
殷磊一直未曾对人说过，他幼时，太上皇亦给他做了和西秦卫皇一样的游戏，和卫将离那时一样，不管做多少次，他抓的……一直都是玉玺。

第69章 69
“哈~西秦窝里斗，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如何个好戏？”
“你没听说过？鬼谷一门世代内斗不休，在年初时，卫盟主可是与这魔头有过一遭解不了的过节。”
“同门中人能有什么过节？不会是演给我们看吧？”
“西秦清浊盟将白雪川围杀过一次，让他被密宗带走关进了地狱浮屠……嘿，你可是不知道，密宗的地狱浮屠不比我们苦海的十八浮屠，这里虽然关着人，但还是好吃好喝地养着，教那些个恶者修心养性，而那地狱浮屠里，人进去，鬼出来！”
……可不就是鬼吗？不是鬼，哪儿能一入东楚就先杀了剑圣？
西秦年轻一代的，正有年少便称霸武林、跻身超一流的卫将离，邪有修佛得魔、佛亦难渡的白雪川，余下那些清浊盟、玄门中的天才更是数不胜数。
而东楚这边，由于官府对江湖的介入，不少原本有其独到之处的小宗门抛弃自身所学，归顺挂靠于诸子剑阁这种半官家的存在，致使武林中百家颓废，以至于年轻些的武人不好好练武，整日想着官府勾心斗角的那一套，硬生生把官场风气带入了武林。
而现在尴尬的是，白雪川杀了剑圣，本是东武林大敌，而苦海和上面那些巨擘没表态，他们下面的人即便有心抱不平，低头看看自己的实力，连人同门的师妹都打不过，更莫要妄想去挑那等邪魔了。
——若是这二人两败俱伤便好了。
东楚武人心中如是暗想。
这些人在想什么，卫将离不知道，她现在必须提起一切精神集中在面前的人身上。
“卫盟主好像不是很惊讶？”
仿佛是故意想在东武林面前作态，白雪川笑着以“卫盟主”相称。卫将离早在他出现的时候就知道此战难免，是以刚刚的那波挑了一群的……只不过是热身。
她的功法最为独到之处就是杀戮心越重，她的实力就越强，功法在经脉里自有循环，不断供给她体力，就算遇见强敌，一时打不过他，磨也能磨死他。
但面前这位可不是磨就能磨死的，是和人不眠不休相斗过三天三夜，险些把无寿山的山峰都打塌了的人。
——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弱点。
鬼谷传到他们这一代，百家争鸣之时的纵横捭阖之说已然破碎，如今鬼谷的门训以个人为重，什么都要学，兼纳百家所长，方证纵横之道。
白雪川所学偏佛，但在道儒上也有所感悟，要与他对敌，需要面对的不止是大日如来印这一方面，而是三教功法。
这就真的刺激了。
“曾闻南国驯象人驯象时，要选用胎里疲弱的小象，一边悉心照顾，一边又拿锁链锁住象足，如此一来，即便那巨象长大之后能轻易挣脱锁链，也会因幼时的疲弱的印象而对驯象人言听计从，卫盟主可有同感？”
——你可还畏我如虎？你若依然如故，无法挣脱旧时的回忆，便绝无半分胜算。
他想要传达的意思卫将离瞬间就明白过来，望着他道：“你不是驯象人，我也不是象。”
“……”
“你记性不好的话，我帮你回忆一下——当年你捡回来的，不是象，是个狼崽子，长大了会咬人的那种。”
白雪川低头摆弄着手腕，目光幽幽地望着手腕上那半截齿痕，半晌，道：“你我上一次交手，是几年前？”
“你出地狱浮屠时，遭到密宗围杀，我本想去救你，待到了地方，却看见满浮屠的尸身，那时为阻你继续，我们交手了几招。”
“几招？”
“十九招。”
白雪川微微点头，道：“欺你十九招，还了你十八道伤，最后一道，让你十招相抵。”
卫将离道：“你又不是不了解我，公然让招，是对我的侮辱，门中内斗，我也是期待已久，进招吧。”
战意刚起时，忽然高台上落下一道巨大身影，正是律藏大明王，一落入斗战台，整个台面便晃了两晃。
“且慢！”
卫将离刚提气就被打断，险些没被憋死，问道：“律藏大师有何事？”
“卫盟主已连战二百余人，此刻必定力竭，妖魔，你成名已久，总不会效仿那些投机取巧之人乘人之危吧？”
妖……魔，听听这称呼。
白雪川人缘差卫将离是知道的，这律藏大师对她和颜悦色，明里暗里相护着，到了白雪川这儿，直接就金刚怒目起来了。
白雪川好似意料之中的模样，道：“既然明王说了不公平，要如何解决？”
律藏大明王道：“曾闻你与温衍交手，能在其‘众生恶相’下全身而退，可有此事？”
“明王言重，温衍大师不过是见在下为晚辈，有意留手罢了。”
“无需作出一副惺惺之态，赢便是赢，输便是输。温衍不出手则已，出则必尽全力，以你的年纪能与其纠缠至此，想必百年来同辈之中再难有你这般人物。老衲有三式镇狱明王相，乃是佛子温衍同出一脉，念你师尊之面，接老衲三招，今日苦海便不会刻意为难，你可敢接？”
镇狱明王相……
卫将离一听就知道律藏大明王是刻意维护她，刚刚那两百多个废柴，她再打十倍都无所谓，可律藏大明王这种等级的高手，一出手向来非死即残，便是白雪川满功体的状态，后果也难说。
刚想出言相阻，卫将离就见白雪川似乎是想了想，在苦海的地盘，当着天下人的面，对镇守十八浮屠的律藏大明王说道——
“恕我直言，明王不如佛子温衍。”
——静。
这句话当然不是挑拨离间这么肤浅的意图，而是毫不给对方留面子地表示——我能和佛子温衍周旋，而你不如佛子温衍，所以你不是我的对手。
卫将离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听律藏大明王喝了一声“妖孽”，翻掌便向白雪川拍去。
卫将离都没有拦——你不该被打谁还该被打？都说了别没大没小地对着武林前辈放嘲讽，怎么就管不住嘴呢？
接下来就不是芸芸众生能理解的武斗场面了，甫一交手，青石砌的斗战台直接从二人足下蛛网般裂出一条条蛛网似的石缝，根本无法想象他们交手的力道有多大。
“拿出你的大日如来印，老衲倒要看看，是苦海的佛墙高，还是密宗梵土强！”
“呵~”
“……”
跟白雪川打架最可恨的地方就是在打架的过程中，他总能精准无比地戳中你所有的愤怒点，明明对他各种看不顺眼，还老是干不掉他。
卫将离深以为然，眼睛一直盯着白雪川的路数。
身为超一流的高手，她虽然在深宫里**了半年，但武者眼光依在，看了好一会儿，心觉不妙。平日里交谈之余不显什么，一对上等级相当的敌手，便能得见白雪川如今堕魔之深，已不是她所能衡量。
怎会如此？
心思电转间，骤见律藏大明王身形暴退，竟然有收手之意。
下方观战者一时骇然……他们明明看到律藏大明王还占着上风，怎么就忽然收手了？
卫将离也有几分疑惑，问道：“律藏大师？”
律藏大明王神色凝重，对同时也收了手的白雪川沉声道：“你已入歧途，再往前一步，便是无幽地狱，还不回头吗？”
余光扫过卫将离，白雪川敛眸道：“苦谛缠身，不得解脱。”
律藏大明王道：“何不放下？”
“舍不得。”
一句舍不得，引得律藏大明王一声叹息：“你自造业，自受业。待无明灭相临身，你可还能灵台清明？”
无明灭相？
卫将离只觉心脏都骤停了一瞬。
她虽不识佛法，却也知道佛家如今最强的莫过于“诸相境界”。
佛有诸相，有众生相，有十二因缘相，相无强弱之分，悟出诸相，已入证道之路。佛子温衍杀荼黎罪者九千九百九十九，得众生恶相；律藏大明王镇浮屠三十年，得镇狱明王相，他们两者皆是佛道大家，非经数十年苦修不得诸相。
而白雪川这个甚至还未曾真正遁入过空门之人，听律藏大明王话里的意思，离诸相境界只差了一步。
律藏大明王深知再与白雪川交手，引得他心魔暴动，离无名灭相境界也不远了……以他的年纪和阅历，那绝非是什么好事。
场面一时寂静，忽然一声桀桀怪笑从云端顶上传出——
“律藏老儿，老夫与你吵了这许多年的架，还是头一次见你不战而退，无明灭相？哈~天下不过三个诸相境界，现教一个外人学了去，你佛家面上可好看？”
“咄！”律藏大明王一凛眉，抬头道：“呼延翎，你莫要以为今日场面混乱，你便能寻机脱逃！但凡让老衲在苦海一日，你就休想活着出苦海！”
呼延翎？还真的活着！
卫将离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也还是悚然一惊——这绝对是老妖怪中的老妖怪，当年浊世论清的成员之一，如今怕是早已过耳顺之年，竟还有如此强的内力。
只听那呼延翎道：“律藏老儿你既然如此自信，这下面两个娃儿又要以老夫的人头作赌，何不让老夫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配杀我以名留青史？”
律藏大明王怒道：“你休想！”
呼延翎又道：“在场的多是你国青年才俊，而老夫年逾八十，老迈无力，若是这般还忌讳，那老夫瞧你这秀才起家的半壁江山也坐不了多久。”
……年逾八十老迈无力之人，能将声音透过十八浮屠镇魔壁传到这儿来？
怎么可能让这老妖怪出来！
律藏大明王正待着恼之际，忽然见人群排开，一排沙弥，开出一条道来，分列两侧，为首一人，白髯飘逸，禅意盎然，却是佛子温衡。
律藏大明王对苦海佛子是何等熟悉，一看他此时前来，拧眉道：“佛子温衡，你来此做甚？”
“律藏师叔见谅。”佛子温衡一张慈眉善目的面容，如今有些肃然，道：“传佛子令，开十八浮屠，放十六层之恶徒呼延翎。”

第70章 70
苦海的三位佛子中，佛子温衍重武、佛子温仪重智，而佛子温衡给人的印象是其十年如一日的淡然。
不喜插手苦海事务，文从温仪，武从温衍，唯一坚持的是对佛法的求解，每至佛辩会、或者是代表佛家的诸法辩会，他便会现身，以其高深的佛学勘正苦海的佛宗地位，是以与喜好佛法的皇室走得最近。
今日，他还是第一次行使苦海最高指导的权力，要求释放浮屠恶徒呼延翎。
“温衡，这是何意？”
“呼延翎三十年囚期满，请放其出浮屠。”
全场哗然，有些江湖人不顾僧人拦截，大声道：“温衡大师，您向来德高望重，怎会不知呼延翎若得出升天，天下必然大乱，倒时我楚地烽烟四起，西秦必然趁虚而入，若东匈奴趁此南下……我们、我们可是要亡国的啊！”
天底下若有谁能真正动摇东楚的根基，这呼延翎必然是当中的一个。
尤其亡国这二字一出，所有东楚人遍体生寒。他们好勇斗狠是真，可到了真正面对亡国危机时，所有人的本能都是先来阻止这个可能。
律藏大明王本是打算今日就算放出呼延翎，也必将他诛杀在此，可佛子温衡一出现，又见卫将离一脸意外，他便知事态不对，上前一步道：“温衍，呼延翎之生死非同小可，你可想清楚了？”
佛子温衡道：“人都有为难之处，还请律藏师叔放人，事后老衲自会与师叔解释。”
佛子的决定就是苦海最高的指令，便是律藏大明王高出佛子一辈，也无法违逆佛子的决定。
律藏大明王神色变幻了一阵，道：“既然是佛子之命，老衲便是不愿，也不得不从了。”
正要遣武僧随他上十八浮屠押出呼延翎之时，卫将离忽然开口道：“大师且慢。”
“卫盟主又有何事？”
“律藏大师坐镇武林多年，向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么今日说话却算不得话了？”
律藏大明王心知这是卫将离在抛借口，立即回道：“如何算不得话？”
“大师分明说过，要给我一个挑战呼延翎的机会，现在我人已休息好了，大师也与我同门过完招了，就等着战呼延翎，怎么温衡大师一句话，我先前败的那二百位侠士就都算了？就算我同意，那二百位侠士不是亏了吗？”
场下被利用彻底的二百位侠士：……
律藏大明王道：“那卫盟主可是想现在挑战呼延翎？”
卫将离看了一眼白雪川，后者微笑点头，转头对律藏大明王道：“自然，只是我与同门还未分出胜负，不知可否压后？”
此时佛子温衡出声道：“卫盟主向来做事干脆，不如今日便了结此事，老衲在此也算作个见证。”
他怎么这么急？一定要在今天让呼延翎出来？
卫将离又望向白雪川，此时他面上不显，但卫将离一看他眼里有些许探究之色，便肯定他和此事无关。
佛子温衡……可疑啊。
“在下与卫盟主同门一场，自当礼敬友爱，待呼延翎出来之时，我们二人分别挑战便是。”
律藏大明王道：“那你二人谁先谁后？”
只听下一刻他们异口同声道：“我先。”
二人沉默了一下，又觉得对方在设套，又同时说了一句：“师妹（师兄）请。”
——你们不要这样，气氛很尴尬的。
浮屠塔里的呼延翎似乎也很好奇外面的情况，听到这儿，怪笑道：“这对儿同门小辈儿倒是有点意思，请来请去不如让老夫出来一点，看谁不顺眼便第一个开刀，如何？”
卫将离何惧他挑衅，反口道：“只怕呼延大将军老刀易钝，若是折了什么，青史又要多添一笔新红，大将军可要注意了。”
“女娃娃人小口气倒是挺大，待老夫出来看看你是不是比常人多生了三头六臂！”
苦海浮屠塔建立以来，只有被关进去的，少有被放出来的，呼延翎算是首开先例。
卫将离刚刚挪开的不过是一个容一人通过的小缝，此时律藏大明王亲自下场，便能看到力量上的不同——先是轻提一口气，足可看到双臂肌肉几乎快要撑破袖口，随即一手按在按在龙石侧面，另一只手按在后面，下盘并没有像卫将离那样充满破坏力地把脚下的石砖都踩烂了，而是更为内敛雄浑的力道，如是发力一退，断龙石一口气被推出半丈远，露出下面黑漆漆的通道。
“十六浮屠——启！”
一声机窍动，上方的浮屠塔传出隆隆之声，一静之后，从那地底通道里涌出一阵阴风，随之而来的是几声清晰的脚步拖着锁链的声音。
就像是一个初学步的孩子飞速蜕变为健壮的成年人，两三步之后，步伐的回荡声越来越稳重。
耳力过人的不止是卫将离一个，所有有相当修为的人不禁都紧张起来，手中有武器的都不自觉地将手按在武器上。
待到那脚步声趋近至洞口时，忽然停了下来，待周围的人精神一瞬间提起又随着时间回落的时候，忽然一条灰色身影流星般掠出，手中黑钢锁链直奔律藏大明王，似想要将其直接勒死。
律藏大明王不敢轻忽，早有准备，抬手正面一拦，拳拳到肉地互过了几招，一掌拍中对方右肩，那力道极大，竟一下子将他打得右臂脱臼。
“一把蛮力气，律藏老儿，你苦修这么多年，也没个长进。”
“你倒是有长进，时时心魔熬骨，可好受？”
卫将离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传说中的高手，但见他须发皆白，眼仁绿黄，右半张脸密布伤疤，虽幽禁多年显得皮肤苍白，此时一得出，却不堕前朝时的绝世威风。分明与律藏大明王对招之时右臂脱臼，却好似不知痛一般，左手随意抓起右臂，竟就这样直接将右臂接了回去。
“与你这老匹夫说话没意思，刚刚是哪个小娃儿想取老夫项上人头？”
呼延翎厉眸一扫，便锁定卫将离，呵了一声，道：“小小年纪，根基却不输那些已成名的老鬼……碧眼？你可是老夫元族之人？”
呼延是匈奴族归汉后的贵族大姓，元族便指的是匈奴，而匈奴人多碧眼，便以为卫将离是匈奴人。
卫将离还未说话，律藏大明王便代她道：“卫盟主出身西秦皇室，其母为匈奴乞颜部王女，你莫要留难。”
“乞颜部……”呼延翎眼中杀意稍歇，道：“乞颜部对老夫有恩，记得大越最后那几年，乞颜部曾收留过老夫族人，既然是王女之后，老夫自不会滥杀。”
卫将离先是向律藏大明王抱拳行礼，感谢他言辞间相护，随后对呼延翎道：“晚辈虽晚生数十年，难以见大将军当年风采，却也想虎口前捋须，未知大将军可愿赐教？”
呼延翎大笑：“看你气血有亏，显然重伤初愈，还敢挑战老夫？”
“呼延大将军困龙多年，一朝得出，鳞爪安在否？”
“好！志气不输男儿，比那些娘娘腔好上不知几倍，尽管出手，让老夫看一看这三十年来，天下武道有几分长进！”
一言出，战血叫嚣，快如残影的身形，气劲四扫，逼得观战诸人不得不一退再退，唯恐被余波扫中。
“似魔非魔，越战越强，好功法！好对手！”
“杀招不远了，大将军可还有余力？”
“听浮屠中新进的老鬼说你有十戮九杀，可在几息间连杀十九高手，老夫神往已久，尽管使出来！”
同一代人，在场不少人还比卫将离长上七八岁，她已经能与前朝传说中的高手正面对敌了，还在交手中被呼延翎这等孤傲之人称赞，而他们这些刚刚还骂她为妇人的“侠士”还只能在台下看着，一时间不少人面上羞愧。
白雪川见卫将离打得兴起，笑了笑，转身走下台对佛子温衡道：“温衡大师，日前一别，未知近况可好？”
佛子温衡似乎很不想和白雪川打交道，只道：“白施主多礼了。”
白施主？他们以论佛相交，不是一直喊白佛友的吗？
仿佛是未察觉佛子温衡的冷淡，白雪川道：“温衡大师觉得这呼延翎胜算几何？”
佛子温衡道：“老夫向来精研佛法，对武道一途少有涉猎，只是卫盟主年纪稍浅，怕是经验欠了些，想来呼延翎胜算较大。”
“温衡大师眼光独到，呼延翎这一式覆潮翻天劫，能压卫盟主几招十戮九杀？”
“这……”佛子温衡竟一时语塞，半晌，道：“搏杀之中战况瞬息万变，老衲也不敢断言。”
白雪川面上笑意更深，忽然猝不及防地出手一把掐住佛子温衡的脖颈提了起来。
律藏大明王一直在关注白雪川，却也没料到他忽然出手，大怒喝道：“白雪川！你想干什么！”
白雪川手上一握，手中颈骨发出哀鸣，冷笑道：“佛子温衡欲度十八浮屠多年，怎会连呼延翎是什么路数都一无所知，你是谁？为何要冒充佛子？”

第71章 71
第七十一章套路玩的深
冒充佛子？
所有人都反射性地迟疑了一下，律藏大明王虽不喜白雪川，却也知道他这种境界的人不会轻易虚言，惊疑道：“你先放手，说温衡是冒充的，到底有何凭据？”
白雪川随意地把被捏断了一半胫骨的假佛子扔在一侧，道：“虽有佛子之形，却难学其三分禅意，再者此人骨质脆而软，显然是常年揉骨，多半是观察佛子许久的揉骨人。”
不用他再说明，所有人也都看出来了……温衡大师虽不以武道成就闻名，却也是当世一流的高手，怎会被白雪川如此轻易擒住而无从反抗？
卫将离与呼延翎的交手也慢了下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边。
要想在天下英雄面前掩住行迹，一般的易容难以掩饰，只有揉骨人才能将自己毫无破绽地揉作他人相貌，这假佛子能如此之像，多半在苦海潜伏了许久。
律藏大明王扬眉一怒，提起那假佛子道：“是谁指使你前来苦海？！温衡现下何在！”
那假佛子忽然诡异地笑了笑，说了一句“东楚国祚亡于此”，嘴角便流出一丝黑血，竟就此咽了气。
律藏大明王朝人群后喝道：“四正勤僧、四神足僧！去察看佛子情况！”
那八僧正要听令离去，忽见人后一人行来，连忙稽首行礼。
“不必了。”
人群散开，却见佛子温仪拿着一串赤檀佛珠走来，面色冷凝。
律藏大明王一见便目眦欲裂，佛珠乃是与佛家之人修行息息相关之物，自入门被授予的佛珠，每每转过九千九百九十九转，便要增加一颗，是象征修行深浅的重宝，而作为佛家最顶尖的苦行僧，那赤檀佛珠为佛子温衡所独有。
既然佛珠在这，说明佛子温衡多半已遭不测。
佛子温仪道：“温衡师兄禅房中只留下这个，亦有涅槃寂静印之残痕，但人已不在。”
“为何现在才来？！”
“我见那假佛子时便觉有异，为免打草惊蛇，已私下派人封山，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苦海为佛门重地，竟有贼人敢掳掠佛子，简直是佛门奇耻大辱。
卫将离一分心，正脸险些中了一拳，险险避开后，呼延翎笑道：“强敌当前，犹敢分神他顾，这就是你还不如那边的年轻人的理由？”
卫将离自知战中分神是对对手的侮辱，道：“是我疏忽了，还请大将军见谅。”
“不过两三个妖僧罢了，看你招式如此高傲张狂，没想到竟是个喜欢事必躬亲的无趣之人。罢了，今日老夫便饶你，待他日你将尘事卸尽再战，必见个分晓。”
这一战未曾尽兴，卫将离心有遗憾，却也不得不把注意力拉回来，凝神一想，现在东楚境内的揉骨人，除梅夫人外，基本上都握在殷焱的手里。
……莫非殷焱的手已经伸到苦海来了？可若这假佛子是殷焱派来接走呼延翎的，为何白雪川不知，难道他已经与殷焱兔死狗烹了？
场面难解之时，呼延翎却只顾着自己战得痛快与否，喊道：“苦海妖僧，若你们那佛子被杀，要报仇的报仇，要封山封山，何必如此纠结。老夫只关心刚刚那个无明灭相的家伙，是你要挑战老夫？”
刚刚全神贯注地与卫将离对敌，未曾注意到气息已经融入自然的白雪川，呼延翎一眼望到其人，便觉得此人不看则已，看上一眼，便能觉出他的特殊之处——静如孤雪，动如川流，令人一则想接近他，一则又畏惧若是惹其一怒，又不知该是如何恐怖。
呼延翎不由皱眉道：“你这面容，倒是与故人有几分相似……刚刚听他们说你姓白？”
“白雪川一介闲云客，不值一提，这是敝师妹卫将离。”
卫将离：“……”
——人家问你是谁呢，介绍我干嘛……
卫将离再次走了点神，不过很快端正态度，朝律藏大明王走去：“这假冒之人身上可有线索？”
“不知是何来路。”
卫将离想起从梅夫人那里得知的事，道：“既然是揉骨人，身上某处必有流派印记，先找来看看。”
另一侧的白雪川抬头向卫将离望去，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眸光微寒，没有说出口，只看着卫将离先是查看了尸体的手肘，并无发现什么特别之处，直到抓着尸体的领扣一扯，她整个人便是一怔。
假佛子锁骨下方有一道足有男人手掌大的刺青，那是一头凶戾古朴的狼头，左右各纹着一列匈奴文字，中间的狼口中刺着一个极其显眼的“卫”字。
青狼之纹，代表匈奴与西秦人的混血，中间是混血之人父方或者是主人的姓氏，在西秦十分常见。
而这假佛子身上的青狼纹由西秦的卫姓王女揭开，所有人都不禁想到一个可能。
——西秦王室的揉骨人出现在这里，想要在苦海提走呼延翎，意图不言而喻。
下面的江湖人有不少与西秦人打过交道，知道这等青狼图腾代表匈奴与西秦人的混血，惊呼道：“西秦人？！”
下面轰然一声炸开——
“西秦人要放出呼延翎，颠覆我东楚？！”
“可恶至极！我东楚膏腴之地，何须求西秦那等荒芜之所的盐粮？！”
“这些西秦人不识好歹，和亲不过是幌子，实则想趁我东楚麻痹大意趁虚而入！”
“杀尽境内所有西秦人！”
这一波的群情激愤不比之前，那时只不过是卫将离的挑衅，这就是真正的西秦人在入侵东楚的证据了，比卫将离放多少狠话都来得令人震怖。
呼延翎耳尖，听见一些江湖人指着卫将离喊着要先杀了她以慰东楚战死之人，问道：“这卫氏女娃，竟还是西秦王室之女？”
下面有人喊道：“她是卫皇嫡公主！执意要挑战呼延翎，必然是要与西秦王室里应外合！先杀了她，总归无错！”
呼延翎约晚了半息才反应过来，瞬间双目赤红。
“你竟是卫燎之女？！”刚刚不过是听律藏大明王说卫将离是乞颜部王女之后，未曾提及她还有一重身份乃是西秦大公主。而呼延翎似是对卫燎这名字恨极，一声暴喝，五指成抓袭来，竟势要将卫将离置于死地！
卫将离反应极快，正欲接招时，一袭白衣鬼魅般横在中间，拂袖轻扫间，四两拨千斤，三两下拦下呼延翎。
“呼延将军莫要是非不分，卫燎权欲熏心，卖女求全，与她何干？”
呼延翎哪里听他说话，抬掌便杀，一边狠招不断，一边恨声道：“卫燎……卫燎贼儿！若非他杀老夫义子，夺老夫兵符，大越怎会覆灭！老夫便是明日死了，今日也要诛他十族！”
白雪川似是早有预料，道：“造此杀业，以卫燎之冷血，也不会皱眉一下，还不如夺其汲汲营营之物，岂不是比让他一死来得痛快？”
若说别的，呼延翎或许不会听，但白雪川向来劝仇不劝恩，这一下说在点子上，倒真让呼延翎罢了手，神色阴沉道——
“这是何意？”
“苦海之外已有匈奴可汗派来的使节接应，只要你愿回元族，左贤王之位便虚席以待。与其在这里叫嚣，还不如去北方草原，卷匈奴王旗，一雪经年之恨，如何？”
呼延翎神色阴晴不定了一阵，冷笑道：“看你年纪轻轻，城府却如此之深，有老夫当年几分作风。不管你所图为何，若与老夫有利，这份人情，老夫便记下了。”
——艹！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律藏大明王一见呼延翎转身要走，大喝一声“休走！”，人便追了过去，紧接着下面的江湖人纷纷而动，都想着先留下
眼见得呼延翎趁机脱身而去，卫将离后脚便要紧跟过去，哪知人还没离地，便被白雪川伸手搂着腰拽了回去。
卫将离哪儿管他还想作什么妖，只觉得眼前的幺蛾子就够大的了，手下不留情，十成十地跟他斗了起来，自台上打至台下，卫将离想朝呼延翎的方向走，白雪川却硬要把她往别的方向逼，如是走了百余招，沿途的神龛都打碎了两尊。
待人声已远，卫将离扶着一僻静出的经幢，表情十分狰狞：“说好了两国内斗，你特么怎么敢拉匈奴进来？！”
白雪川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道：“阿离且定神，听我细细道来。”
卫将离怒道：“我哪有时间听你细细道来，给我粗粗道来！”
“……匈奴内斗多年，势力早已分为东西匈奴，西为乞颜部，东为兀骨部，兀骨部凶残，每年一到南下劫掠之时，便要与乞颜部相斗，对中原并无威胁。”
卫将离这时候聪明了，道：“那你派一个军神级的呼延翎去匈奴，只要匈奴统一，中原岂不又是蒙难了？”
白雪川道：“我且问你，刚刚我所言之中，呼延翎要的是什么？”
呼延翎要的是什么？夺卫燎江山？
白雪川就喜欢跟人打哑谜，卫将离遭欺压多年，稍稍冷静下来便想到了个中的猫腻。
乞颜部对呼延翎有恩……要卫燎退位……
卫将离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表情变幻了一会儿，道：“倒是忘了……还有我弟卫霜明。”
白雪川颔首道：“卫燎一天在皇位之上，便要一天将你敲骨吸髓，我又怎能容他？自然是能一并处理，便一并处理了。”
卫将离：“……你要呼延翎按乞颜部与卫霜明结盟，给卫燎来个逼宫退位？”
这的确是现在最好的处理办法，光是东楚这边有一个反战的殷磊还不行，西秦那边也需得换一个柔和些的君王让百姓休养生息，最好的情况就是殷磊掌权，卫霜明继位，两国才得以平衡。
卫将离瞬间多云转晴：“还是你聪明，师兄，我们打个商量。”
白雪川：“阿离说的话我都乐意听。”
卫将离：“咱们这桩事完了之后离开东楚，别作妖了好不？”
白雪川：“私奔可以，收手免谈。”
卫将离又晴转多云：“那殷磊就是个瓜批，你跟他老撕个什么劲呢？”
白雪川叹了口气，轻轻敲了敲卫将离的脑袋，敲得她一脸懵逼。
“因为他今天陷害了你一回，那图腾如此刻意，你还没反应过来吗？”
“……喵喵喵？？？”

第72章 72
殷磊你踏马敢坑我？
卫将离第一反应是想怼他，但杀到山脚下之后又觉得哪里不对。
作为白雪川受害者协会荣誉会长，卫将离不得不琢磨一下白雪川话里到底有几成是真的，万一她要真是小暴脾气上来把殷磊给怼死了，那大家就都没法玩了。
卫将离到时，楚三刀已在山脚下等着接应，见卫将离一身杀意难抑制，不由疑惑道：“您这是——？”
卫将离道：“你们可看见呼延翎去往何处了？”
楚三刀道：“臣亦是听说了呼延翎出逃，特地赶来相阻，可事出突然，苦海山下又有八大山道，四通八达，实在难以追踪。”
卫将离看着他，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听说的？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去了哪几条山道？”
“呃……”
说谎的人最喜欢把话语中的条陈模糊化，看似有理有据，一旦被突然问到细节，九成的说谎者都要语塞。
——嚯……原来真的是在坑我。
卫将离道：“答不上来？还是殷磊觉得派你来就能糊弄我？”
楚三刀满脸惭愧道：“臣亦是听命行事，请娘娘见谅。”
“楚三刀。”
“臣惭愧。”
“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打死殷磊比较合适？”
——什么时候打死都不合适！！！
楚三刀忙劝道：“请娘娘务必考虑太子的感受，冷静以待。”
“这种事儿你让我怎么冷静？一出啥事儿就往西秦人那儿黑，还利用我的身份，咋不上天呢？借我把刀，我去找他。”
楚三刀连忙捂住自己的刀，摆手道：“不可啊，娘娘不可啊。”
“扛三把刀你丫累不累？让我帮你分担一把啊！”
楚三刀心里叫苦连天，都不知该往哪里躲时，旁边的小道里走出来一个人，一见此情景，便了然了个大概，出声道——
“楚三刀，你先回去布置，朕来与她解释。”
自从与卫将离熟了之后，殷磊就很少在她面前自称“朕”，毕竟卫将离此人你很难在她面前拿些条条框框的来圈住她，像太后一样，高高在上地命令她，她才不管什么目无尊上，直接就翻脸。
身段放低些，她反而能听得进话。
楚三刀刚刚见识过卫将离的凶残之态，唯恐她一怒之下真的动手伤了殷磊，一时也有些踌躇。
殷磊又道：“没事，我们是解决问题，不是寻衅挑事，你下去吧。”
楚三刀见他神色笃定，又看了一眼卫将离似乎也没有那么生气，说了一句“臣就在五十步外”便离开了。
通往夏宫的山道上只剩下卫将离与殷磊两人，气氛就有些微妙。
卫将离也不说话，靠在旁边的青石山壁上看着他。
“你都知道了？”
卫将离发出一声冷哼，道：“行啊你，为免让百姓怀疑是东楚内斗，派了个假佛子把黑锅扔到西秦头上，好一个移花接木。废话少说，佛子温衡何在？”
殷磊前半段没有反驳，后面才道：“我知此事时，温衡大师已经遭袭，非我所为。”
“如何证明？”
“温衡大师乃太上皇只有，看着我长大，我怎会派人冒犯他？”
卫将离回忆了一下过去的细节，姑且相信了他这个说法，道：“可有线索？”
殷磊摇了摇头，道：“稍后你随我去夏宫，若能见到太上皇，便知答案。”
卫将离道：“你等等，我确认一下——我们的目的是天下止战，对吗？”
殷磊神色一顿，道：“你问这个作甚？”
“回答我。”
殷磊未答，在深宫中和走出来之后是不一样的，暂时解脱了皇帝这个身份后，看到的是东楚繁华之后的满目疮痍，和西秦的野心勃勃，让他不得不认识到一个危机——东楚决不能在他手上断送。
可以说殷磊现在处于一个焦虑混乱的状态，看到卫将离这个矛盾的中心点，便更加焦虑。
“抱歉，我无法再空谈那些虚无缥缈的止战之策，现在内外交困，欲有所得，必有所失。”
眼里倒映出苦海山下的云海，卫将离淡淡道：“这不是仁者的手段。”
“但，是王者的手段。”
——楚皇我见过了，他那面相虽看着驽钝和气，却不是那种求个相安无事便会满足的，是真正的帝王之相。二姐给你一个忠告，你要助他，点到为止即可，若过了界，便可能是江河溃堤，不是你之手所能轻易阻挡的了。
梅夫人提醒过她的话，到底还是成真了。
卫将离没有问他为什么心态转变，而是问道：“那如果有朝一日，像那天的裴景升说的一样，拿河洛平原百姓的性命才能换取胜利，你会这么做吗？”
“也许到了不得已为之的时候……我会这么做。”
“即便史书对你口诛笔伐，挂个千古昏君的名头？”
“不愿是一回事，因进退两难而不得不为又是另一回事，昏君便昏君吧，总不会比懵懂无知时更差。”
“……”
殷磊像是她本来应有的人生轨迹一样，万千宠爱集于一身，被捧在云端上长大，待到知事后方知周围危机四伏，自然而然做出了真龙天子应有的选择——牺牲一些东西，成就王途。
半晌，卫将离道：“幸好我是蛟命，能坦然于心。”
……
——知道为父为何会让你娶一个流落民间的西秦公主吗？
——为何？”
——你像她摒弃的另一面，而她像你心里祈盼的自己。
上一次与太上皇见面时，殷磊便听他这么说过，当时不解其意，如今才有了同感。不谈其他意图，太上皇是给他找来一把火，让他看清自己的影子是怎样的，她是如何在面对困局时斩出自己的路的。
殷磊心里一直在否认卫将离这个人，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能在历经磨难之后还能固执地以自己的方式重新回到她想要的位置。
从未被失败的耻辱绊住分毫，只有求胜的决心。
有那么一段时间，殷磊甚至于有些嫉妒，若是易地处之，让他站在卫将离的位置上，恐怕早已因恨世而黄泉归葬。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待到了夏宫时，殷磊的亲卫列成一排，向他禀告道：“夏宫之内虽然发现有外家的宗族精锐，却都在末将调兵前来前撤退。”
外家，在这里不能明说，卫将离却知道是太后的母族才能被如此称呼。
前朝大越卫氏宗族基本已经被太上皇殷凤鸣屠戮殆尽，而西秦这一支卫氏族人，因卫皇当年只是个不受宠的世袭郡王，还是匈奴女所生，与大越卫氏关系向来冷淡。所以太后的外家只能是一些异姓的前朝归顺的世家贵族，为在新朝求存而抱团挂上了太后娘家的名号。
——所以，这段时日的宫廷政变，实则是太上皇被困，这才使得篡位势力动作频频？
这么一想逻辑便通了，楚宫那么大的动静，连朝中大臣都知道了，太上皇怎会不知？太上皇没动作，群臣便以为太上皇也默许了那李代桃僵之事，长此以往这还能得了？
殷磊显然比卫将离早猜到这个可能，是以不急着夺回尊位，而是找准病根来夏宫里一探太上皇情况。
“太上皇可还在夏宫？”
“适才宋统领前去三宝殿拜会，太祖陛下似是沉疴缠身，说若陛下想去，一个人去探视便是。”
一个人？
卫将离对殷楚太上皇早已是郁愤在心，当即便道：“事不过三，这已是第三遍。难道太上皇不应给我一个交待吗？这般避而不见，是何道理？莫逼我破门而入。”
殷磊转头道：“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在父皇面前闹事吗？”
“你特么还答应过我做一个积极向上讲文明懂礼貌的和平推手呢？现在你干啥了？说！”
殷磊：“……你先冷静。”
“走不走？再逼逼信不信我铲你。”
——卫盟主您这暴脾气，难怪初出江湖就被人砍了十八刀。
见一个也是见，见两个也是见，殷磊估计再拖下去卫将离就要开始啃夏宫的燕子瓦了，便带着她直入三宝殿。
殿中还是如上次的印象一般，只是佛香点得十分多，且都是珍贵的倒流香，香雾丝丝缕缕地垂下，显得三宝殿内颇有些缥缈模糊的意味。
卫将离一走进去，便锁定了一处白玉帘后的身影。
“——不是说了，勿要扰朕清修吗？”
那声音苍老却清晰，人还没看清，卫将离便知此人武功不凡。心下暗奇，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高手她差不多都知道，却不知道东楚太上皇究竟是何时也成为了少有的高手。
——殷磊，真的是亲生的？
殷磊没空去猜卫将离现在想的是什么，稽首道：“父皇，现下朝中内外交困，殷焱怕是无法控制住局面，还请父皇出山匡正楚国江山。”
帘子里传出两声木鱼响，片刻后，里面悠悠回道——
“江山是你的，存亡与否，已与为父无关。”
竟然不管？
卫将离当即就恼了，一边气势汹汹地走过去，一边怒道：“一句与你无关便算了？你可知你一句话，累我多少周折？！我倒要看看你这藏头露尾的东楚太上皇今日要怎么交待！”
糟。
卫将离发火的时机和速度都太快，殷磊想上前时，卫将离已经一脚踩在榻上，直接把白玉帘一扯，上好的的白玉珠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卫将离正要开骂时，整个人忽然瞪大了眼睛看着里面坐着的太上皇——
“卧槽怎么是你？！！！”

第73章 73
第七十三章撕人
卫将离入天隐涯前，因在被扔在雪山上任她自生自灭了三天，根骨有损，落□□寒的毛病。后来她师兄给她找人借了只珍稀的火蟾放在她枕边，一夜过去她就再也不体寒了，这十数年来东奔西跑，天南地北到处乱吃，人就没病过。
说来也奇怪，那只火蟾一夜之间就没了，她去问过白雪川，后者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了她许久，说火蟾有灵，已经和她的身心化为一体了，日后必然福泽不断。
卫将离信以为真，直到后来火蟾的主人上门来找事儿，她才知道白雪川是糊弄她的——那火蟾的确是和她融为一体了，是她半夜沉睡间饿了，朦朦胧胧地把枕头边的火蟾塞嘴里吞下去了。
至于火蟾的主人，是一个叫棋叟的老头儿，每隔两三个月就要来找她师父下棋，一下就是十二个时辰，一直念叨卫将离欠他一只火蟾，要找她赔。卫将离后来就真的去西南的火山口蹲守了七天，重新逮了只火蟾赔给他，但这棋叟说已经和他本来那只火蟾培养出感情了，不接受赔偿。
卫将离就毛了，棋叟再来时，再也没给这难缠的死老头一张好脸。
——只是没想到，她喊了那么多年的臭棋老头，竟是殷楚太上皇。
坐在帘后的是一个很普通的老者，花白胡须，身形微佝，若不是眼中精神矍铄，见他那苍白脸色，还以为是死期不远了。
“父皇？你有病在身，可传过方太医了？”
太上皇并没有回答他，挥了挥手道：“殷磊，你先避开，为父有话与她说。”
殷磊看了一眼卫将离的神情，心里咯噔了一声。
卫将离的表情十分可怕，冰冷得像是随时要动手杀人一般。
“父皇……”
“下去吧，这段时日的账，为父是该好好理一理了。”
实在不是什么劝和的气氛，殷磊转身离开前，对卫将离道：“记得你我之约。”
——在他面前，绝不对太上皇动手。
卫将离气得发抖的手握紧，好一会儿，才在殿内安神香的缭绕下静下来，沉声道：“你若无合适的理由，我不会看着你身负内伤的份儿上放过你。”
东楚太上皇殷凤鸣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做了个请的手势，道：“你可知老夫这一身五脏俱裂的伤，是谁留下的？”
“能伤脏腑而不伤骨骼，将力道控制得如此之好，放眼当世，也只有我师父夫昂子了。”
太上皇叹了一声，道：“我与夫昂子说了要你嫁来东楚时，他十分震怒，若非顾忌当世大局，早已让我立毙当场。他虽不能杀我，却说了只要你在东楚一日，就让我一日受五脏胀裂之苦。”
她就知道，师父虽然看似放任自流，实则最偏疼弟子。
“你既然知道师父不许，何必既苦了你自己，又苦了别人？”
太上皇不语，片刻后，摇了摇头，复又抬头看着卫将离道：“你觉得殷磊如何？”
“困龙之资，就算是我也觉得有些时候，他的精明甚至能匹敌白雪川。”
一直都很精明的人不一定能斗得过大部分时候糊涂、偶尔精明的人。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糊涂，什么时候精明，所以很难去把握他的节奏。
这就是卫将离觉得殷磊很可怕的地方，他考虑问题的时候大多犹疑不定，但一到不得不做决定的境地，他又会做出卫将离苦思许久都想不出来的高招。
太上皇略一点头，道：“殷磊幼时，曾很向往乱世江湖路，我见你时，便知道你是他心底所喜欢的那一类人。”
卫将离冷笑道：“他喜欢我就得来陪着？”
太上皇继续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这些年被他生母刻意孤立，性情被强压下去许多，我苦于他的帝王之心日渐消淡，无奈之下去了浊世论清，卫皇便向我提到了你。”
卫皇……
心里从来没有过指望，失望时也不会觉得寒心，只是麻木与杀意同长，卫将离已经快要压抑不住内心的狂躁。
“八十万石粮食，我还真是被卖了个好价钱。”
太上皇道：“在此事上，我欠你一句致歉，虽不在乎是否要赔命，但还是想忠告你一句——指使密宗诸人对你以大义相挟的，正是卫燎本人。他日你若回得了西秦，勿要再与皇室打交道。”
“多谢你的忠告，即便作为帮凶，你最没有说这句话的资格。”
太上皇闭了闭眼，垂首道：“殷磊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请你继续留在他身边，这是老夫作为一个父亲的请求。”
东楚太上皇，一代乱世枭雄，白手起家，生生从大越王朝手中撕下半壁江山，一生从未向任何人低头，更莫说对谁吐出一个“求”字。
但卫将离并没有买他的账，倒退了两步，不怒反笑：“好一个忍辱负重的慈父，你要全你的爱子之心，何必非要拿他人做盾防？那么多女人，想嫁来殷楚的比比皆是，为何偏要逼我入局？”
“只有你在的地方，才有腥风血雨来磨练他；也只有你，才能引白雪川真正入世造劫。”
“别把话说的那么漂亮，错不在我，也不在白雪川，错在你，懂吗？”
“王者之愿想，莫过于江山一统，海清河晏。而一旦行于此道，势必会伤到无辜之人。”
——关我什么事？
卫将离不能理解他，也不想去理解他。
她知道王者之所以为王者，所付出的代价比她多上无数倍，可这并不能代表他们就能拿自己对痛苦的承受度去衡量他人。
“凭什么每个人都非要拿这些大道理来绑着我？凭什么你们觉得我就非得为了你们所谓的‘无奈’去流血？”
被如此质问着，太上皇一时也无言以对，垂眸道：“事到如今，杀也好剐也好，我身为东楚帝王，还是还得起的。只是在此之前，我要先送你一条该杀的人命。”
“……谁？”
“密宗宝音王。”
诱她去灾区，满口道德慈悲，实则是割她的肉全自己的仁善之道，又与西秦皇室合谋让剑圣绝她武道之路，又唯恐她和亲之后有后，拿烈毒坏她身子，若非翁玥瑚每次都悄悄换掉□□，她早就死了。
宝音王……首恶当杀！
“他在何处？！”
“殷焱开罪西秦使团只是个开始，宝音王这两日已至苦海，接下来会在合适的时机前来刺杀于你，一旦你死在东楚，西秦皇室便会以殷楚害死你的名义出兵皑山关，而东楚这边镇守边境的已被换上了殷焱的部下，多半难敌西秦铁骑。”
听到前半段的时候，卫将离眼中杀机狂燃，待到了后半段，情绪忽然冷静下来。
“你说这么多，还是要利用我阻止宝音王，你东楚也能免于兵灾，是也不是？”
太上皇道：“你若不愿，谁也无法勉强你。”
“我不愿又能如何，好一出阳谋，我除了杀了宝音王，还有别的选择吗？”
连告别都没有，卫将离转身离去，刚一踏出门，便见右侧殷磊满脸愧疚地立在一侧，显然什么都明白了。
见了她，殷磊纠结了片刻，道：“如果你怕担上弑父的罪名……我能帮你。”
帮我什么？帮我杀了卫皇？
卫将离现在需要一个发泄的理由，寒声道：“你的位置让我很难相信你是为了帮我。再者，殷磊……你当我迁怒也好，我想杀什么人，要谁来帮，还轮不上你。”
“……”
卫将离走得很决绝，带起的风不大，却一下子冷到了骨髓里。
殷磊沉默地望着卫将离的背影，身后传来太上皇带着些许逸叹的声音——
“别看了，有得总有失，该走的你留不住。”
“没，只是想不通，她都没来过，怎么就……回不去了？”
……
——迷蝶林三里亭，密宗僧人出没。
卫将离邀战天下的消息传出去有一个月之久，足以让盟中兄弟随行而来，他们密切监控着苦海山下的情况，密宗这等与她有仇的组织，自然是监视的重中之重。
因呼延翎脱逃的影响，官道上都被急着回程将消息报给师门的武人堵得水泄不通。
而当卫将离折道去往迷蝶林时，却发现本来应该通往官道的迷蝶林里并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两个稀稀落落的茶摊，里面百无聊赖的小二正在打着呵欠。
那小二正昏昏欲睡时，忽然见一个头缠破败布条的中年妇人捧着破碗，操着一口西秦口音求乞，顿时面露不耐，像是轰苍蝇一样将那妇人轰远。
“又是西秦来的灾民，欠我们那八十万石粮食还没得还呢！哪儿有余粮给你？！滚滚滚，别挡着老子生意。”
卫将离的目光锁在那妇人身上，半晌，走过去问道：“大娘，你是西秦逃灾来的？不是粮食已经发放过去了吗，怎还会逃到这里来？”
那妇人呜咽一声，掩面道：“粮食都被官府克扣了，哪里落得到百姓碗里……”
卫将离本来是想去扶她一把的，听到这话，收回手道：“那岂不是让西秦百姓都没有活路了？依你看，要怎么才能彻底解决西秦的灾荒？”
那妇人瑟缩了一下，低声道：“小妇人见识浅……”
“你是不是想说，只要西秦大公主死在东楚了，西秦就能以此为名挥师东进，届时天下一统，众生就得以普度了？”
妇人面露惊恐之色，转身正要逃之时，卫将离一脚把她踹在地上，扯下她的头巾，果不其然露出一个烫着戒疤的光头，竟是个番僧假扮的。
“你家宝音王不去学写话本简直可惜了，上次安排一个村的人一起演，这次都演到东楚来也就罢了，都直接要我为国捐躯了，他怎么不立地爆炸呢！！”
那番僧被卫将离那一踹，口中见腥，挣扎了两下，嚎道：“大公主息怒！小僧只是听师祖的话行事啊！”
“那可以，我放你回去，去和宝音王说，卫将离就在这儿等着，他若敢来我还敬他三分，若不敢来，他日被我撕上门去，小心我把他全身上下的窟窿眼都烫上戒疤！”
那番僧连连点头，正要逃时，忽然手臂一痛，身形失衡，一看右边只剩下一个血口的胳膊，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那茶摊中的小二直接吓得坐在地上发抖，只记得卫将离刚刚身形一闪，一条血淋淋的胳膊转眼间出现在了她手上。
妖异的碧瞳倒映出那番僧惊恐之状，盛满杀戾。
“忘记说了，我撕人……可从来不单单是在嘴上。”

第74章 城
卫将离拽得二五八万地扛了只条凳坐在路中央，满脸修罗相，吓得林子里的乌鸦都早早归了山林。
——是她错了，这世界上像她一样英勇果敢怼天日地的人已经快绝种了，说好的约架，对方却是个瓜怂放她鸽子，如何是好。
卫将离有点下不来台，毕竟宝音王的人撤走之后，这条道上之前的封堵也解了，不少江湖人都要从这里取道去官道，结果一来就发现卫将离跟个山贼似的横在路中间，直接被吓懵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你看我我看你，很快就围了快五六十个人，站在离她百尺远的地方指指点点。
——再对本盟主英俊的背影指指点点，本盟主就要收门票钱了。
只是模样虽酷，小半个时辰后腿也麻了，卫将离不得不换了个深沉的姿势思考人生。
这逼得装，要不然让江湖上的人知道自己放了狠话却被放鸽子，日后颜面往哪儿搁？
卫将离掐了一下仿佛化作乱麻的大腿，心想这时候要是有个不长眼的瓜娃子来挑战自己，这逼就保住了。
正在此时，忽然人群中一袭掌风袭来，卫将离登时起身迎击，一挡之下发现那掌上不带真气，想来也无恶意，定睛一看，便是一阵微愣。
“兰……”
“离开再说。”
来的自然是兰亭鬼客，他一来便与卫将离杀将起来，你来我往地喂招，外行看热闹，只觉得二人打得天昏地暗激烈无比，内行看门道，只有交手的当事人才知道这推手跟场圃里大爷们每天早晨起来打的五禽戏差不多。
这里地方大，打起来自然是不会局限在一个小小的茶棚前，打着打着便出了后面的人视野，就算他们想追，也跟不上二人的脚程快，很快就到了后面一个秋林里的马车前。
卫将离颜面得保，心满意足道：“怎么是你？”
“令师兄说是怕你下不来台，特地要过来解围。”
“你是替他来的？”
兰亭鬼客转头朝林子里的一辆马车吼道：“下次这等事你自己去！别老拿吾当幌子！”
说完，兰亭鬼客扭头便走。
卫将离也没拦他，转头望向马车里，的确能感觉得到她师兄在里面。
那马车极大，帘子也很薄，风一吹便露出雪白的袍角，只见白雪川正在马车上的书案上些着些什么。
他写字时，除非教人写字，往常都是全神贯注的，甚至于有些严肃，这种情况下卫将离是不太敢出声相扰的。好在他动作也快，三两息间便停了笔，把案上的东西放在一侧，这才支在案上转头道：“你要杀宝音王，为何不与我说？”
“……到底是我的事”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白雪川的口气很平静，却有些不怒自威，卫将离跟小时候一样低头挠了挠耳根，道：“我错了。”
“宝音王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你欲叫战他，他唯恐有诈，绝不会赴约。”
“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的？”
“我只是来查宝音王的行踪，哪知你竟在这里叫战。”
……为她报仇的事儿，他还一直记着啊。
卫将离一时也无言以对，直到白雪川叹了一声，示意她上车来，道：“大事说完了，说点小事，你来看这个。”
白雪川铺开一张江山地图，看右下角的日期落款，竟是一幅前朝的古图，不过其描绘的山川之详尽，非百年之功不得成，现在的行客未必能及其万一。
就是这样珍贵的一张图，直接就被白雪川一笔朱批在两个地方圈了圈。
“这是？”
“太荒山脚的河洛平原和殷楚北方的临胜三州。”
太黄山脚的河洛平原自不必说，东楚粮道命脉之地，西去便是与西秦相通的唯一一条入口，西秦若是想东进，非这里不可。而临胜三州，则是北接匈奴领地，只不过地势险要，东匈奴兀骨部很少南下。
卫将离还是懵逼：“这河洛平原我知道，那临胜三州我没去过，若失了此会如何？”
白雪川略一沉吟，十分形象地向她解释道道：“就是以后临州鲈鱼、云州金枣、胜州贡梨便都归了匈奴。”
哦天哪这太可怕了，简直不能更严重。
卫将离神色肃然，一看他圈出这两个地方，道：“待宝音王杀我之后，西秦和匈奴想联手从这两处所在进军？”
白雪川看了她一眼，道：“宝音王自身难保，想杀你何其之难？他但凡敢露一丝痕迹，我便能让他求死不能。”
卫将离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莽撞，道：“那既然他都杀不了我，师出无名，西秦要怎么出兵？”
“若想令一国出兵，不止能以仇为名。”白雪川拂袖一扫，铺开一卷晾干的绢帛，道，“还能以求救为名。”
卫将离低头一看：“……”
那绢上是一道仿殷磊笔迹手书的谕旨，内容竟然是以殷磊的口吻描述同宗兄弟篡位，欲向西秦和匈奴借兵入东楚夺回皇位的旨意。
——尼玛！你从扶植殷焱篡位前就一直想着干这事儿？？？
白雪川要么就不搞事，要么就搞一票大的，现在西秦早已蠢蠢欲动，带呼延翎回到匈奴之后也会呼应他的请战，而东楚这边外防疲弱，内乱未断，若横遭两国夹击，必死无疑！
“阿离，你在无法阻止殷焱篡位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九成的机会，现在可还觉得手中有几分胜算？”
事儿都是真的，一国之主因内斗篡位而找他国求援，本来就是前朝先例，于情于理都无可挑剔。而白雪川完全有自信这件事会如他预料一般发生，以至于根本就不需要对卫将离保密。
卫将离拧眉想了片刻，道：“不可能，国书若无玉玺加盖，不可能生效，在哪儿都是这个道理。”
“阿离说得对，那么，话说回来。”白雪川好整以暇地敲了敲桌面，露出袖子下的凤眼菩提珠，看着卫将离道：“万事俱备，只欠传国玉玺，阿离，告诉我它在哪儿？”
——她怎么就那么手贱，拿走传国玉玺也就算了，干嘛非得把菩提珠扔里面去？
卫将离和他对视了片刻，扭头就往外蹿，被他早有预料地像拎猫一样伸手捏住后领，翻身按在车里。
白雪川低头看着她，道：“你想自己交出来，还是我亲手来找？”
……
拾翠殿外这几日每至中夜便会传来板车拖行的辘辘声，有时一辆接着一辆，有时又稀稀落落。待到次日清晨时，拾翠殿的宫人出门洒扫，便会看见门前发黑的血迹。
这是一种震慑。
宫里每天都在死人，或是因为清洗，或是因为宫里最近出现的江湖人作祟。
那些江湖人凶戾残暴，虽然不敢明着闯进后宫中，却会时不时地掳劫落单的巡夜宫女，往往次日便会被发现宫女已冷的尸体。
龙光殿的新主人对此不闻不问。
翁玥瑚知道他并不是没有能力管，而是不在乎原主人女人们的死活，甚至于十分厌恶。
也许在他看来，这些女人都有可能是逼死元后的凶手。
好在拾翠殿靠近扶鸾宫，太子也因卫将离之故，对此地多有照顾，慢慢地，殷焱也对这里放松了监视，那些江湖妖人并不敢轻易靠近。
可如今心慌的是其他宫苑的后妃们。
在这样的政变面前，她们的争宠手段、言辞争锋几乎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新皇”根本就没有到后宫来过一次，家族为新皇送来的贵女们毫无用武之地。
“……我早已与那几姓的嫔妃们说过，这些都无用，男人们的争斗，你便是想搀和，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分量。”
在这种嫔妃连宫门都不敢出的时候，只有江贵妃一反常态，脸上再无半分先前病怏怏的神色，往翁玥瑚这里跑得最勤。
事到如今，连江贵妃这种深宫妇人也看出来了宫里的西秦人多半是要成为砧板上待宰的肉了，殷磊不在，也再没什么勾心斗角的理由，有些话便挑明了说。
“东楚世家都慌了？”
“可不是么，本来储位就轮不上那些前朝世家指手画脚，就算再换了一个，所思所想也都掌握在太后手中，太子还是太子，岂不是气坏了他们？你看，武妃宫里的碎瓷片都拉出来两车了。”
当朝的士族阶层分为两方，一方是随着太上皇打天下、以军功和建国之功立身的新贵，另一方是随着当年太后下嫁，依附于太后的传世世家。
这些世家从大唐时便权倾天下，自标为百年显贵，就算改朝换代，也自认为高人一等，向来瞧不起新贵。而殷磊所娶的元后卢云娘正是新贵出身，他们唯恐殷战登基后，扶植新贵而彻底消灭世家，又逢太后暗中支持江都王李代桃僵，便以为这回是天赐的死中求生之局，倾全力辅佐殷焱上位，企图通过联姻来稳固与皇室的联系。
哪知事与愿违，殷焱一不接受他们送来的女儿，二不废太子，甚至还要以各种方式稳固太子的地位，这一下就让世家们彻底明白他们是押错宝了。
“你难道就不害怕？”翁玥瑚疑惑道，“你江氏掌握二十万虎门卫兵符，若再不表态，江都王怕是要对你下手。”
“我怕什么？”江贵妃寒声道，“左右不过一死罢了，我早让太后毁了身子，膝下无甚拖累，双亲又远在封地，走也能痛痛快快地走。”
翁玥瑚道：“你就从未指望过陛下？”
说到殷磊，江贵妃闭了闭眼，道：“我嫁来殷氏已有八年，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从不知痴爱为何的人，怎么暖都暖不热的，非要拿炭火去烫他，他才能入眼。与其拿他当丈夫，不如当个家人，心里好受些。”
翁玥瑚沉默了片刻，知道江贵妃这是在点化她，亲手为她点了新茶略表谢意，道：“既然陛下有心江山，为何现在还不回朝？”
江贵妃是通透人，一下便能了解殷磊那边的企图，道：“因为朝廷现在还不够惨。”
翁玥瑚了然，朝廷上下一直对殷磊盖以昏君之名，仿佛是一天不骂他，便难以体现出自己作为诤臣的优越感，现在殷焱执政，大换血之下，平衡被破坏，往常那些骂殷磊骂得最多的大臣此时也都慌了神。
殷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们不是要换新君吗？新君来了，现在你们脸可疼？
治国和治流氓一样，你只给他甜枣吃，他不一定会买账，得用大棒打得他知道疼了，才会感恩戴德。
施恩不望报？那是说给小孩听的。
“但陛下总在外面，会不会已经失了朝中根基？”
“谁知道……”
翁玥瑚叹了口气，她心里也有些不安，所谓虎狼窝这下真的变成了虎狼窝，也不知如何是好。
待刚刚送走了江贵妃，回到院落里来时，忽然房檐上落下一道轻身身影，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布包，一句话也没说，便退到院落里的一个角落，拔起花盆里的山茶把那布包塞了进去。
翁玥瑚：……那是她刚种好的名品山茶。
似乎是怕吓着翁玥瑚，突然出现的闲饮低头看了一眼满手血污，背到身后道：“抱歉，我没别的地方能放了，只能先藏到这里来，我马上就走，不会打扰你的。”
见他要走，翁玥瑚出声道：“既然是为了保护我而杀的那些贼子，又何必要避着我？来了就吃顿便饭吧。”
闲饮在饮食上基本和卫将离一个德性，喜道：“不会太麻烦吗？”
翁玥瑚凉凉道：“不麻烦，今天以为卫将离还在，中午做多了，剩下不少，喂猫可惜，就都交给你了。”
闲饮：？？？？？

第75章 城
第七十六章宁为玉碎
“师兄，老实说，我之前输给你的那四百六十七回并不是因为我打不过你，是因为的惦记你眼神不好，每次打架的时候我都目中无人，这才输的。”
“哦，那多谢阿离往日手下留情。”
“不谢，你看我们都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要文明点，就算你想要玉玺，也请用迂回一点的方式。我出来打架的，身上怎么可能带块玉玺来？你在这儿压着我也没用不是？”
“那可说不准。”
“有什么用？”
“严刑逼供。”
——你一个修佛道的，说话这么容易让人往奇怪的地方想，佛祖知道吗？
人在和人保持一臂远时会很放松，如果有陌生人超过这个距离，就会本能地警惕起来；就算是亲近之人，若是靠得有小臂那么近，也会精神紧张。白雪川就算有个这样不太好的习惯，因为从前书看太多，眼神不太好，想看卫将离时，人总会贴得特别近。
纵然糙如卫将离，有时候也会被弄得不知道往哪儿看。
她只能暂时转移话题：“话说回来，之前律藏大明王说的……你修了无明灭相，可是当真？”
大日如来印虽为密宗功法，却是佛门正派之学，比她的速成诀正了不知道多少，就是这么正直的功法都拯救不了白雪川的三观，可见他得难搞成什么样。
“阿离在意这个？”
“当然，师父总说你心性不稳，万一哪天我非得上哪个癔疯大夫家里捞你，我总得知道你的病根儿在哪儿，好对症下药。”
“师父多虑了，药自然是有的，只是……”手指抚过卫将离耳侧的发丝，白雪川垂眸道：“药太甜，舍不得吃。”
卫将离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却闻白雪川一叹，说道：“彼时我总想着你长大了，总算学会咬人，不至于被别人欺负了去，又唯恐你你咬了别人，被别人牵走了。”
“……这又是从何说起？”
“可能病得久了，耐性也差了。”白雪川低头像是要去咬卫将离的脖颈一样，在她耳根下说道：“若是有朝一日我遏制不住嫉恨，出手杀了殷磊，你当如何？”
“我欠你一条命，不能如何，至多出于朋友之义，在东楚留上十年，辅佐他后人坐稳东楚。”
这就是卫将离的处事方式，就像她当年误杀义士，也不会终身愧疚，而是去了义士家乡，荡平其家乡周围方圆百里十余贼寨，还其家乡之人太平，再去义士陵前跪三天，全了愧疚之心，这才将一切揭过。
她就是一旦欠了别人什么，嘴上不会说什么，转头就一定会去用行动来说话。
卫将离隐约有些不安，从律藏大明王说白雪川要入无明灭相之境时，白雪川的状态就越来越奇怪。她看不到白雪川的神情，却能感觉到对方伏在自己身上的胸腔在震，像是在笑。
耳畔一字一顿地传来一句她最怕听到的话。
“你对得起天下人，何以独负情……何以，独负我？”
天下人欠了卫将离，卫将离又欠了他，他若不想去找卫将离偿债，就只能去找天下人的麻烦了。
因果循环，不外如是。
卫将离看不到的地方，白雪川那双澄澈空明的墨眼，此时正暗色笼罩，像是随时要择人而噬。
“皇后娘娘可在？您叫我保管的东西要不要——”
怎么这个时候来？！
卫将离是躺在车上的，一听到外人声音，便觉不妙，抬手一肘击碎身后车板，灵活地从车板下寻衅脱身，一抬头，却见原地只剩下一面飘飞的车幔。
——真是不能更坏了。
天隐涯一门若是有什么特别的绝学，那多半就是“闲庭步”了，一旦动身，便形同幽魅，神鬼难察。
待卫将离发力猛地追过去时，那让她交代寄存东西的人已经生死不明地倒下了，旁边白雪川正拿着一方玉白印玺察看，忽然眼中微凝，手指微微发力，那玉玺竟就此四分五裂。
“玉玺此等重要之物，你怎会交给他人？阿离，真的在何处？”
……马婕妤家的手艺连两息都没蒙得过，真是无良商家。
卫将离已经顾不得思考个中细节了，见障眼不成，转身就跑，这次用上了十足的力气——她知道那玉玺让她在系统里找了个芥子袋装着，以白雪川的精明，再让他找到，那什么都完了。
岂料这林子地势复杂，绕了两圈，白雪川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卫将离便知道又陷入兰亭鬼客的迷宫里了。
——难怪呢，他俩会凑在一处，多半是笃定她身上有玉玺。
兰亭鬼客自一处巨树后绕出，道：“事已至此，已无挽回余地，天下交兵在即，卫盟主还是好生顺应大势吧。”
“是吗？”
卫将离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走过来的白雪川，把玉玺拿在手上，挑眉道：“我倒是不敢苟同。”
“你还有何退路？这场江山斗局，是你输了。”
“看来我还真是蠢……不过蠢归蠢，我到底是比你们狠的。”
卫将离一咬牙，在白雪川察觉到她的意图前，五指发力，前朝传国玉玺，基座上出现了丝丝裂纹随着一声崩裂，“传国玉玺”四个字，就此四分五裂。
……
“好一个卫盟主。”
兰亭鬼客把玩着手里的碎玉，道：“换了世间任一人，都不会如此果决。传国玉玺镇一国气运，有无玺则无国之说，玉玺一毁，真正的天下大乱即将来临。
“世人所谓口口相传，不过是为自己争权夺利寻个借口而已，便是没了传国玉玺，他日又指不定会冒出些传国帝冕、传国宝剑云云。”
兰亭鬼客道：“只是如此一来，匈奴那处的人得不到谕旨，怕是不会出兵。”
“那又如何？有呼延翎在，只缺一个东楚疲弱的证据，要匈奴出兵，何其容易。”
“但传国玉玺被令师妹毁去，此路不通，你又有何打算？”
“此路不通，通上路。”
“你要回楚京？”
“病根还在太后身上，阿离若是聪明的话，也该想到了。”
兰亭鬼客看着北方楚京所在的地方微微出神——楚京要更乱了。
另一侧，卫将离脱身之后，便一路向北疾行，在一处闹市口留下暗号，让盟中兄弟密切注意西秦动向，正要回去找殷磊的人时，忽然看见几个形貌略略有异的人。
他们都是如她一般的碧色或是褐色眼珠，虽然穿着汉服，腰间挎刀的方式却是北狄的。
卫将离一看，就想起了白雪川联系的匈奴人是来接呼延翎的，心中存疑，便悄悄跟了上去，直到一处客栈外时，才小心敛起声息来。
只见二楼窗口处的半个花白脑袋，卫将离略一回忆便认出了那窗户中的人。
——呼延翎还未走远。
想想也是，所有人都想着呼延翎既然已脱身，势必要竭尽全力赶往匈奴地盘，哪知他还敢在苦海山下好整以暇地住了下来。
这气度倒也真是有前朝风范。
卫将离藏身在一处树后暗想间，忽然眼一凝，看见那窗口一个少年身形正站起来为呼延翎斟酒。
……卫霜明。
……
闲饮隐约觉得他好像被翁玥瑚讨厌了。
他跟卫将离那等糙人混久了，当年世家公子的形象基本上被他彻底忘在脑后，整天跟着瞎胡闹，对女孩儿家的心思又没那么敏感，能让他察觉到翁玥瑚可能讨厌他，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哪儿得罪她了？
闲饮抱着一盆猫饭想了一会儿，觉得可能今天是那颗人头恼住她了，待吃完后，打算去把人头换个地儿扔时，翁玥瑚又过来，面无表情地给他扔了一条擦手的布巾。
“不必勉强，虽然我种了六个月的满月茶树被你毁了，但好歹你是我救命恩人，这种事不需要你做，先放下吧，我等下要送宫女出门，让她带走便是。”
她就是这样，闲饮虽然会被她时不时地刺儿两句，但该被照顾的一点儿都没少。待问起来时，翁玥瑚又说无需多想，她对卫将离也是这样。
到底啥意思，闲饮也没敢多问，只觉得自己莫名有点怵翁玥瑚，但又听宫里风言风语地传来对西秦人的嘲讽，闲饮又觉得翁玥瑚这样和亲的妹子可怜。
“那个……要是有朝一日两国交兵不可避免，你是不是会被殷楚皇室关到后面的冷宫那种地方？”
翁玥瑚倒是很冷静，一边做着绣品一边道：“你想多了，敌国的女人，是会被直接赐死的。”
“啊？”
“放心，我已经散了西秦带来的宫女，到时就剩下我一个人，找你们帮忙带我走便是。”
闲饮听得也是有点心酸，道：“那你岂不是一辈子都毁了？”
指尖一痛，翁玥瑚握了握手指，道：“你也知道我一辈子都毁了。”
“啊？”
“我是说，毁便毁了，好在西秦对女人的教条没那么严，我回去再让母亲寻门亲事改嫁了便是。”
虽然她话是这么说的，但闲饮明显能感觉得到这个还不到二十的小姑娘心中的郁愤。
翁玥瑚见他不语，抬眸道：“你可是看不起二嫁的女人？”
闲饮摇头摇得恨不得把脖子都摇断，连连摆手道：“我绝没这个想法！只是想着你要是再遇人不淑，以后就告诉我，我们盟中弟兄整天没什么事儿，打人的话随叫随到。”
遇人不淑……
翁玥瑚眼神莫名地看着他，道：“多谢你的好意，有这个时间精力的话，我还是希望你们把密宗灭掉，我和亲前去与那些密宗僧人待过一段时日，知道这些僧人不是什么好人，你们要为卫将离报仇的话，还是多养精蓄锐为她报仇吧。”
“武人废武比死还难受，这仇不能算，要不是东楚这边事多，我们早就把摩延提的金顶伽庐给掀了！”
翁玥瑚皱眉道：“只是废武？”
“是啊……还有什么理由？”
“你们难道都不知道？”翁玥瑚一脸古怪道：“密宗宝音王趁她武功尽废，又另外下了一剂虎狼药想让她终生难孕的事？”
“哈？？？？？”

第76章 城
因西秦皇室之缘故，卫将离对卫霜明谈不上有什么好感，加之又对卫燎生恨，纵然卫霜明特意从西秦千里迢迢带神药来为她治病，如今也是难以释怀。
——接应呼延翎的竟然是他？
卫将离还记得，她与卫霜明之母乃是匈奴乞颜部王女，卫燎能建西秦，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得了北狄之助。
她在西秦也曾听说过，乞颜部大汗只有一个独女，独女又只有她与卫霜明两个孩子，等到卫霜明顺利继位西秦之后，乞颜部便会归汉，北太荒以北的厄兰朵大草原就会被设为厄兰朵行省。
当然，顺利的话。
如今因西秦的军事力量过于坐大，令乞颜部麾下的一些小部落头人常常私下归汉，致使东部较远的兀骨部渐渐有了要侵吞乞颜部的迹象，这种情况下，卫霜明在这儿就很有意思了。
代表乞颜部来见兀骨部要的呼延翎？
卫将离气一沉，敛起自身气息，闲庭步一挪，跃上酒楼后的旗杆，踩着杆突落在了房顶上，仔细听着一瓦之隔的动静，没想到刚一上来，便听见呼延翎提到了自己。
“……若非白雪川提了个更有意思的法子，老夫见了卫燎的后人，去恨不能碎尸万段的。”
“苦海一事，霜明已听过了，呼延前辈如若心中有恨，找我相报便是。我阿姐已对西秦仁至义尽，万勿胡乱迁怒。”
呼延翎闻言冷笑道：“老夫被困这数十年以来，当年的三脚猫，现在要么是狼，要么是虎，尖牙也都露出来了，连亲生女儿都卖，难怪能与殷凤鸣分庭抗礼。你那一母同胞的姐姐我也见了，听外面的说法，堂堂心高气傲的武林盟主被生父如此摧折，若换了我，早就以正统王储的身份回厄兰朵夺大汗之位，一统匈奴，再率十万北狄南下，掀了西秦的国祚。”
卫霜明的声音略消沉，道：“阿姐身在江湖征伐，心在天下太平，我也曾问过，她最恨者莫过于征战。说来惭愧，若不是我那父皇认准了她不会置百姓生死于不顾，也不会有后来这许多周折。”
呼延翎道：“老夫虽恨卫燎，但看在你那姐姐性情豪爽的份上，说句公道话——你这看着亲姐姐在外流落，自己享尽尊荣的弟弟，有什么去评判她所为所不为？”
卫霜明一时语塞，目光黯然，道：“呼延将军教训得是，所以我想尽快继位，终止父皇这些荒诞的所作所为，并为阿姐赎罪。”
“继位找到老夫头上来了？你既已经是太子，卫燎又年老，何必要如此着急？”
卫霜明摇头道：“西秦与东楚不同，父皇对皇权抓得极重，当年阿姐之所以被逐出宫闱，父皇名义上是拿我作为幌子，实则是怕阿姐长成之后威胁他手中皇权。我今年已有十九，西秦有九枚兵符，我手上的仅有一枚，且都靠近北部边境一带，实际上等同被架空。”
“卫燎毕竟是老了，这种一听就知道是穷兵黩武的兵法二家路子，怕是熬不过殷凤鸣，他虽看似软弱，却步步踏实，刚刚在外面晃那么一圈，他治下的百姓，商贸之丰饶不下于前朝，卫燎早迟要让他磨死。”呼延翎说到这儿，已有了七分了然，道：“难怪他急了，趁西秦兵锋正锐时再不一统天下，二代之后就再无机会了。”
卫霜明凛眉道：“未必，天下之大，风云莫测，龙气未必在东，若让我得登九五，我有把握不输与楚皇。”
大越嫡系除一个东楚太后外全部死尽，百姓也已换了快一代人，前朝往事已往矣，大越再无光复之机，如今天下局势一目了然——二龙夺日，双朝并立。
呼延翎大笑：“你这奶娃娃倒真是卫将离的亲弟弟，初生牛犊不怕虎固然值得夸赞，不过老夫且提点你一句，若无斗得过白雪川的自信，你还是就此回家去熬到卫燎老死，希望比较大。”
——他竟对白雪川评价如此之高吗？
卫将离是知道的，一般没有加入白雪川受害者协会的人是认识不到她那个人模人样的师兄是如何可怕的，毕竟他会忽悠，连殷焱都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觉得他是那种目无下尘的江湖高人。
似乎是因为血脉感应，卫霜明马上就问了卫将离想问的话——
“这才不过日之久，呼延将军便与白雪川如此熟稔了？”
接下来呼延翎的一句话让卫将离差点没从房顶上摔下去。
“浮屠塔中无岁月，见了嫡妹之子仍在世，如何不欣怀？”
——白雪川和呼延翎是舅甥？？？
白雪川的身世一向是个谜，卫将离从师父那儿听到的版本基本上都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或者是从西瓜地里刨出来的种种糊弄小孩的说辞，后来隐约听说过白雪川出身名门，却不知道是哪个名门……没想到竟然是前朝的名门。
只闻卫霜明很快了然道：“难怪虽为江湖人，却无匪悍气。幼时常听母后自草原上省亲归来后对他赞不绝口，可惜那时我与阿姐还小，待稍大些时我们再去草原赴三朝宴，他已经离开了，否则那时可以结交一番。”
——妈哒为毛就我不知道？呼延翎说的被乞颜部收留的族人就是白雪川？？
信息量太大，卫盟主全程听得嘴都没闭上过。
西瓜地里能刨出这么个黑心瓜吗？分明是名门圈养的！
呼延翎又道：“既是他让老夫来见一见，你说的夺国之事老夫自然会考虑，至于……”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门外有人敲门，进来一个虎背熊腰的侍卫，低头看了看呼延翎。
卫霜明道：“无事，说吧。”
“回殿下，外面有本国密宗使者前来拜会，说是听闻殿下也到了东楚，特地前来拜会，一论大公主近来的……不慎重之举。”
“啪！”
卫霜明当即便摔了酒杯，目光凶狠道：“好一个宝音王，我还未寻他的麻烦，他还敢步步紧逼！去将这条街暗封了，他若来见，便提头来见！”
随着卫霜明这一声，四下立时传来脚步声，想来是他的下属闻声便去执行了命令。
这些事与呼延翎关系不大，只觉得这些人办事拖拖拉拉没一个痛快的，也就没再说些什么，倒是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目光向上看了一眼，露出几许意味不明的笑。
卫霜明抱拳道：“私仇扰心，难谈联盟之事，呼延将军在此稍等，霜明去去便来。”
……
密宗十**王俱都是江湖上的顶峰高手，但按字部分，音字部和严字部才是法王中的精英，而密宗宝音王，则是密宗首座摩延提首徒，当年若无白雪川，便会被认定为下一任密宗首座的接班人。
此时夜华初上，苦海山下因卫将离挑战天下带来的喧嚷已去了一半，天空中下起细密的雨，不知是不是地域不同的缘故，卫霜明总觉得那雨过于腥了。
“在前面吗？”
“宝音王就在前面的三里亭下。”
卫霜明按紧了腰间的长刀。为人子，或有为难之处，但密宗就另当别论了。
在和亲一事后，密宗在西秦国境内大肆宣扬是宝音王将堕落为江湖草莽的卫将离度化，让她一改以往嗜杀作风，生出善念，这才令西秦百姓免于饥荒煎熬。卫霜明为此不知多少次上疏卫皇要求严惩密宗这等慷他人之慨的行径，却都被一一驳回。
知道卫皇已被摩延提等人描绘的江山战图蛊惑得无法自拔之后，卫霜明就彻底死心了。
那些权力顶峰的人是没有适可而止的概念的，只要他们看中的人有价值，就会恨不得压榨到最后一点骨头渣。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手指摩挲着刀柄，卫霜明示意身后撑伞的人把伞沿上抬，便能看到雨帘中，一个面若好女的僧人坐在亭中，半阖着眼眸喃喃默念经文。
这人生得妖异，从眉心至结疤顶都纹刻着红色的镇魔咒符，看起来比魔头更像魔头。
“宝音王，你既然敢出现，可是有一死的觉悟了？上次仗着父皇庇佑，这次你又想拿什么筹码来为自己保命？”
那宝音王叹了口气，起身道：“贫僧生死是小事，只不过想问一声——在太子殿下心中，是私仇与天下，孰轻孰重？”
卫霜明刚想反驳，忽然瞳仁一缩，眼中倒映出雨帘里如鬼魅般出现的卫将离。
湿发下的眼神充满冰冷杀机，一双碧瞳彷如从死寂之地爬出来的修罗。
“我不知道私仇与天下孰轻孰重，不过想来杀一个垃圾，天下也不会轻到哪儿去。”
这声音一入耳，宝音王便倏然睁开眼，刚要抬掌去挡，身后之人却是手上一发狠，扣住宝音王的手，指节夹紧其三根手指，发力一拔，顿时三柱鲜血并着惨叫喷出，竟生生将其三根手指从手掌上拔了出来！
“？！！！”
卫霜明饶是恨宝音王入骨，也看得头皮发麻。只听宝音王闷哼一声，扭身欲逃，却又被杀气腾腾的卫将离抬脚踹在亭柱上。
“容你给摩延提留半句遗言，我会把你的脑袋一起给密宗带过去陪葬！”

第77章 城
西秦卫将离嗜杀，人尽皆知。
与白雪川邪道中的佛陀相对应的，便是卫将离正道中的魔头这个名声。之所谓被称为正道中的魔头，是因为她出手杀人从不分立场，手上的人命债不止有邪道中奸佞阴诡，更有不少伪面君子。
你身份如何，是名门正派，还是落寇草莽，与我何干？我只看你心正或影斜，是正即敬，是恶即斩。
“……贫僧……从未虚言。”
宝音王也是能忍，断指之痛，竟没痛叫出声，脸色惨白道：“大公主……既答应了救西秦百姓于水火，此时又是……又是为何在东楚兴风作浪？难道就不怕你如此虎头蛇尾……来年西秦百姓会——”
卫将离回答他的又是一脚踹在他肋下，碾得只听见其骨骼哀鸣。
“没听过女人都善变吗？昨日渡人今日杀，又怎么样？”
宝音王闭了闭眼，又抬眼道：“大公主杀了我，可还知道如何阻止西秦进军东楚？”
西秦入侵东楚之事……已然敲定？
卫将离心思一转，看向身后的卫霜明。
“他什么意思？”
卫霜明好一阵晃神，见卫将离武功恢复，一则喜一则忧，道：“阿姐，你来……你是来看我的吗？”
上一次见面的心情和这一次是不同的，离开卫霜明时太小，印象里只剩下一个白白软软的喜欢粘着她的小孩儿身影，和面前挺拔的少年人相去甚远。
卫将离微微移开目光道：“我原不原谅你们和找他的麻烦是两码事，回答我，西秦是否已经进军？”
“这……”卫霜明犹疑片刻，道：“父皇受摩延提蛊惑，近两个月以剿匪为名义，抽调了八个州的兵力赶赴皑山关，怕是……要开战了。”
“怎么可能？西秦那么缺粮，要养得起足以进攻东楚的军队，少说也要六十万大军，军粮从哪儿来？！”
卫霜明面露难色，艰涩道：“军粮……是抽调了西北三郡的赈灾粮筹集起来的。”
赈灾粮？
雨丝飘入亭中，此得她脸颊生疼。
——原来只有她一个人活在升平之世的想象里，好像她所有以大义凛然为借口的自我开解，从来就是一个笑话。
卫将离那一张空洞茫然的脸映在眼里，卫霜明心中一刺，道：“摩延提在此之前已三度入京，说得了玄门卦机，诸星移位，太荒山必有大动。这次若再不出兵，待到十年以后，西秦国力消退，便再难与东楚争锋，父皇就……”
“你说，我杀了他，这场风波，能了结吗？”
“阿姐你说什——”
人之所以为人，最重要的底线就是绝不能弑杀生身父母。在那之前卫霜明也是断定卫将离至多不搭理朝廷后续的征召，绝不会产生杀父的念头。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必须改变对道德底线的认知。
卫霜明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为其父辩驳，痛苦之下，双膝跪在泥泞中，略带着一丝祈求道：“阿姐，你走吧，去江河湖海去浪迹天涯，去哪里都可以，不要再在这里留下了，他们是争权还是夺利你都不要管，有的是人愿意去为此虚耗，事已至此，有没有你天下都一样，我只想你过得好好的。”
“……怎么算得了好？对你们来说，什么才是好？”
卫将离反问着，一步一步地接近，猛然抽出旁边卫霜明侍从身上的刀，割断自己一绺长发，摔在卫霜明怀里。
“带回去，告诉卫燎，卫将离从今日起，与卫氏再无瓜葛，我血我命，皆为天隐涯所赐，亦只会为天隐涯而死。下一次若让我得见他人世作恶，我便以仇待之！”
与卫氏断绝关系？
她是个如何性情决绝的人，卫霜明早在西秦时便打听过，原本他还想着等他继位后，便将卫将离接回西秦，为她许一门她喜欢的亲事，以王权保她半生尊荣……可若她要与卫氏断绝，那就是再无挽回之机了。
“阿姐……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卫将离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转头提起宝音王道：“交出你的法王令并摩延提下落。”
“师尊不会见你。”
“由不得你！”
正待卫将离欲下狠手废其武脉之际，忽然斜刺里飞出一根金刚杵，直袭卫将离背后。
卫将离瞬时反应，刚闪过一侧，那金刚杵便狠狠钉入梁柱中，足有入木七分，可见着金刚杵主人的实力如何。
周围的林子里如夜枭般涌现出许多乌衣僧手中都带着一样的金刚杵，杵上有铃，每摇一下，便教卫将离脑中生痛。
……什么东西？
耳鸣声尖锐地传入，卫将离倒退了两步，眼前忽地一暗，连卫霜明的惊怒声都听不见了。
“……此女所修功法果然有魔道功底，否则怎会对镇魔音如此反应。宝音王放心，近身缠斗本非我们这一脉所长，只以阵法度了她便是”
宝音王一脱身，便退至人后，按住手指残缺部，哑声道：“不要大意，她虽一时五感俱失，但毕竟还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你们能困天她一时，待她习惯了阵中关窍，一刻之内便会脱困而出，她心魔已起，我们日后再设法让她制衡白雪川……早些撤离吧。”
“也好。”
卫霜明在与几个乌衣僧缠斗间，只觉得卫将离那处险象环生，不断有金刚杵飞射而来，视听被夺，她能躲过全靠本能。
卫霜明听人说过，这数十个乌衣僧是密宗首座摩延提直系，以梵刹镇魔曲成名，一旦被困入其中，便是顶天的高手，也会瞬间五感俱失，再掩以伏魔杵，乃是西秦最强的杀阵之一。当年对未入魔的白雪川，便是拿此阵制服的。
他是西秦太子，武学成就上自是不如这些人的，但人若发起狠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就在一当中一枚金刚杵险些擦过卫将离的脖颈时，乌压压的天空上猛然炸出一朵赤色烟火。
随后，五里外的山林里，乌鸦顶着大雨惊慌奔走，连绵的火把自那处亮起。
“不好！是先前那些跟着我们的东楚人……”
江湖势力到底是规模小，必须要在暗处行动，而四周聚拢来的火把看数量足有上千，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想现在就和东楚的朝廷正面交锋。
为首的乌衣僧神色不定了一阵，转身道：“此妖女命不该绝，先保护宝音王离开。”
四周那惑人的铃声便散去，数十个乌衣僧正要随着离开时，最末尾处传出一声惨叫。
“打完就想走？我面前可从来没有这个规矩！”
“妖女！”
卫将离何许狠人，见血便狂，抓住最末尾的一个乌衣僧，发力一撕，瞬间血雨落下……
“我让你们走了吗？！没！完！呢！”
……
楚三刀正率领着一千两百亲军搜山，之前人多眼杂，现在呼延翎出关，那些熙熙攘攘的江湖人散去，隐藏在其中的那些西秦人便好找多了。
只是雨太大，搜寻密宗僧人的行迹困难许多，直到远处那一蓬烟火炸开。
——是谁这么不惜暴露位置？
楚三刀没有多想，左右他们人数占优，前去一看便知，只不过……
“陛下，雨大风急，您从未走过这样的路，何必为了皇后娘娘勉强？”
“我不是为了她，既然查到了西秦太子行踪，王见王，自然要去会一会。”
一向身娇肉贵的东楚陛下有多难伺候楚三刀是知道的，平时多走半里路都不愿意，此时却在这泥泞的山道上跟着他们这些军士一起跋涉。
……也是一桩孽缘。
红色烟火的位置不远，待到殷磊一脸狼狈地赶到时，便看见卫将离一个人仃立在那里。
雨云里的闪电照亮她半边面庞，一时间所有人都不敢上前。
还没对雨幕中的卫将离喊出声，便觉脚下有异，一退开，竟然发现地上横陈着一只血淋淋的人手。
血水像一张网一样将脚下的泥泞分裂开，源头的那一些尸体……
全，部，死，无，全，尸。
周围忽然只剩下落雨声和雨幕后传来微哑喘息。
杀戮过后的余韵并不悠闲，平白显出三分难言的悲凉。
殷磊总觉得雨大得快要把卫将离压倒时，她伸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从一地尸体里走过来。
殷磊本以为她会向他怒斥一些命运的不公，或是展露出几分属于女人的脆弱，她却又调出以往那种任你如何风动云变，都无所谓的表情——
“有吃的吗？我饿了。”
她说。
——卫将离还是卫将离，绝不会被打败的卫将离。
……
十月初一，朝中的气氛越来越奇怪。
仿佛是一个人望着他人手机的红苹果，千方百计地买到手里后翻过来一看，那苹果后面都是虫蛀，却又因为花了高价而不得不苦着脸咽下一般。
殷焱抹黑殷磊执政形象的手段毫无意义是凑效的，他将这些世家权臣被太上皇弹压了几十年的怨愤都转嫁到了对殷磊的不满上，借此得到了世家的支持。
可殷焱不是一个好君王，他可以把殷磊的嫡系以各种凌厉的手段拔出，但他换上去的人却把事务处理得一团糟。
——他花了太多精力在对殷磊的追杀上了。
闲饮抱着翁玥瑚的猫和猫的碗坐在屋檐上，看着下面的世家群臣又面带怒容地走了一波，心里暗想这江都王未免太作，急于掌权又不给世家甜头，往后肯定要乱。
整日里跟卫将离等人到处打架，其实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对政斗里的猫腻还是有两分眼光的。
这么想着，怀里的猫主子没有得到投喂，伸爪挠了一下闲饮，疼得他一咧嘴。
说是来保护翁玥瑚，实际上闲饮一天到晚除了往那些明里来拾翠殿串门暗里嘲讽翁玥瑚命不久矣的嫔妃床上扔蛇，也没什么鸟事儿，基本上就是在白吃白喝。
——我这拾翠殿里不养闲人，你要是没别的事，正好我前日捡了只猫，你就替我每天喂它吧。
翁玥瑚对闲饮的态度一直是个谜，老是在闲饮觉得这姑娘不错的时候，冷不丁地虐他一虐。
那猫碗是翁玥瑚特地给她的猫交代监窑官定做的，碗沿上有两个耳朵，而且定做得特别大，猫主子小，也吃不了那么多，闲饮一度怀疑她交代人做这碗的时候是不是把他的饭量也算进去了。
他一七尺男儿，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刀客，为何如今沦落到和猫一个待遇？
……他平时也没做错啥吧？怎么老是不开心呢这小姑娘。
闲饮叼着半条小鱼干发愁。
直到远处一个黑影一闪，闲饮立时身形如幻掩入暗处。
……今天殷焱的眼线也没迟到啊。
一窗之隔，烛光映出窗上的人影，仿佛十分震怒。
“……你没看错，呼延翎真的出逃了？谁放的？！”
“陛下这次怕是养虎为患了，协助呼延翎潜逃者……白雪川。”
窗户上的影子来回走动了片刻，声音冰寒道：“那呼延翎是前朝之人，白雪川又是如何能与他搭上关系的！”
“我们从苦海得知，白雪川虽为大儒之后，母家却是呼延氏族，与匈奴关系匪浅，因他之故，匈奴也介入了，这次……怕是事情大了。”
闲饮怀里的猫忽然凄喊了一声，却是闲饮听得入神，把它抱疼了。
“谁！”
四周暗处的兵戈声骤然响起，闲饮暗叹了口气，低头把猫塞进怀里。
“你说你，吃得多干活少，要是把你扔了，翁小姑娘又要找我的事儿，我这刀还是头一次为护一只猫出鞘，你等下给我老实点。”
“……喵？”

第78章 城
闲饮最值得称道的是他的刀术，虽说打起来不如卫将离那种肆意霸道的路子杀伤力大，但胜在灵巧，你花心思抓到他的功夫，他早就在你身上戳了十七八个窟窿，是公认的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
殷焱的暗卫俱都拼了命一般围杀过来，他们知道，若是他们拿不下刺客，以殷焱多疑的性子，多半会猜疑怎会在重重保护之下让一个刺客接近到这种地步，继而让他们生不如死。
“唔~这不是还有不少白骨灵道的余孽嘛，怎么这些年过去了，还是这么个鸟儿样？”
口出嘲讽，激得对方气急，身形如穿花拂柳般错过时，雪亮的刀锋已然轻柔地舔舐上脖颈……
杀一人，入一鞘，再出鞘时，刀中锋鸣更响。
殷焱的侍卫正要招架不住时，忽然闲饮背后一道凌厉掌风袭来，闲饮反应虽快，却也险险被掌风扫到，脚下轻功一展，跃上房檐，朝下一看，眉头便是一跳。
“怎么迷界大师近来不修心养性，也开始插手这红尘俗事了？”
“你在这楚宫内若老实，老衲不管，但若敢插手我东楚内政，休怪我老衲不给令尊面子！”
迷界悟界双神僧镇一宫气运，武功深不可测，闲饮心想打是打不过，便口头上周旋道：“插手？也不知是谁先插手我西武林的事，这会儿反倒说我们插手，这下面的人分明李代桃僵，迷界大师修为高深，竟也老眼昏花了不成？！”
迷界僧寒声道：“东楚如何，西秦之人无置喙资格，限你十息内离开，若不识相想命留他乡，便留下与老衲过招！”
——哦次奥老和尚你知不知道年轻人都是经不起挑衅的？
西秦人，尤其是西秦的年轻人，好勇斗狠天下闻名，闲饮还算是好的，换了卫将离，不主动挑衅别人算是不错了。
“那就领教迷界大师的高招了！”
……
“……所以你就是这么伤的？”
“嗯……”
“你伤事小，丢了我的猫事大，你觉得应该怎么解决？”
闲饮坐在地上，有点怂。
重复一遍，西秦的年轻人好勇斗狠天下闻名，打起架来丢三落四也是海内皆知。
“我……现在去帮你找回来！”
“站住。”翁玥瑚面无表情道：“你现在正在被全皇宫通缉，要是从我这儿出去被看见了，岂不是连累了我？现在两国气氛微妙，万一哪一天交战，我还指望你带我回国呢。”
闲饮讪讪道：“哦，我会再赔给你一只的，你喜欢猫还是狗？”
翁玥瑚凉凉道：“我觉得养你已经够操心了，暂时腾不出心思养别的。”
闲饮：？？？？
闲饮不平道：“养我哪儿操心了？！”
翁玥瑚道：“你吃得多。”
闲饮一脸血：“卫将离吃得是我的十倍，怎么没见你这么多抱怨？！”
翁玥瑚道：“她吃得多能生孩子，你吃得多能生什么？”
——他能生气。
闲饮觉得自己被歧视了，委屈之余想表达一下愤怒，却见翁玥瑚走到内殿提了个小药匣过来。
“废话就不多说了，脱衣服吧。”
“诶诶这不太好吧……”
“没事儿，毕竟你喜欢的想殷姑娘，我不会多想。”
——只要别提殷姑娘，什么都好说。
闲饮日常心如死灰。
他跟迷界僧过了三十招有余，便被其雄浑掌气震伤，半边肩膀还是麻的。翁玥瑚看到他的整个肩颈都有些发青，唇色青白，想来是五脏受损。
翁玥瑚的动作一向麻利，待上好药后，不小心看见他背后肩胛下有一条条入肉的疤痕，那疤痕之狠，像是被刑讯逼供过一般。
……他这样的高手，少有人制服得了，怎会有这么多伤？
“你这后面的鞭伤是？”
闲饮摆手道：“你别误会，我哪儿能被别人打成这样，是我家里人打的。”
翁玥瑚的手一顿，问道：“他们为什么打你？”
“这……不太好意思说，你别问了。”
翁玥瑚勉强笑了笑，问道：“该不会是你逃婚被打了吧？”
“哎你怎么知道？”闲饮想起当年自己家那桩事，愁道：“我也是当时年轻，在外面没疯够，一回家就发现家里给安排了一门亲事，教我成家之后去做官，我不乐意，便想跑，被抓回去之后打了一顿关起来，半夜的时候喊了两个狐朋狗友把我捞了出去……也是我的错，和家里人闹得太僵，算算也有三年没回去了。”
闲饮说完，忽然觉得肩膀上滴下一滴微热的液体，抬头一看，翁玥瑚正掩着眼睛转过身去。
“你怎么哭了？”
翁玥瑚坐下来仰起脸深呼吸了两下，摇头道：“没……听你提起家人，我便想到了我母亲。”
到底还是个娇贵的县主，离家快一年了，忽然想家也是情有可原。
闲饮信以为真，道：“要不然我明天就带你回西秦吧，左右东楚这边这么乱，他们忙着夺位，也顾不上你，我们回家，不管这些破事了。”
翁玥瑚闭上眼摇头，颤声道：“……回不去了。”
为什么？
闲饮正一脸迷茫不知该怎么开解她时，拾翠殿外忽然传来卫将离的声音——
“长期不动手一动手可把我饿的，玥瑚我回……卧槽这什么情况？！”
卫将离僵在原地，瞪了片刻，不待闲饮组织好语言，扭头奔去拾翠殿的小厨房，片刻后杀气腾腾地提了两把黑铁大菜刀回来。
“我特么把妹妹交给你，你丫敢趁我不在欺负她？！”
西秦清浊盟里最可怕的不是卫将离撕人、闲饮的刀法，而是卫将离的刀法，闲饮的撕人。
闲饮撕人撕得很烂，卫将离刀法更烂，可是她力气大，两把菜刀能打出开山斧的效果，追得闲饮满殿里乱窜。
“我没欺负她！真没欺负她！我是那种打女人的人吗？！”
“怎么没打过女人？你特么跟我打过二百多场架都不记得了？渣渣！”
“卫将离你大爷的，我跟你打的那二百多场到最后都是我挨打！”
“都打了二百多次了，不在乎多挨这一次，头伸过来受死！”
瓷器碎裂和桌椅打翻的声音扰入耳，翁玥瑚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境，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乱象，坐到妆镜台前补了个妆，觉得闲饮被抽得差不多了，这才出来。
“停手吧。”
卫将离把伤上加伤的闲饮提溜过来，道：“他脑子不太好使，要是再有得罪你的地方，要断哪条腿，你就告诉我。”
翁玥瑚道：“他没有欺负我，是我自己想家了。”
卫将离放下闲饮，对翁玥瑚道：“你想现在回西秦？”
翁玥瑚摇头道：“现在时机不合适，对了，你是怎么回来的？可知道西秦要对东楚用兵了？”
卫将离坐下了拉过案上的桂花糕，一边塞一边道：“我去苦海没能拦成呼延翎，自然就回来了，不过太后没有传旨让我回来，我名义上还是在萧山观为太后祈福，只能私底下翻墙过来了……哎我还没问呢闲饮兄，你这是作恶多端让谁给打了？”
闲饮瘫在地上道：“我这还不是为了去监视江都王的动向嘛，你说那迷界和尚也是，不好好在佛堂里吃斋，跑出来怼我，依我看那悟界僧多半也已经投了江都王那边。”
同样作为西秦暴躁的年轻人，卫将离点了个大赞赞：“喔，敢怼迷界僧，真爷们。那俩和尚在太后那儿装聋作哑这么久，果然还是憋不住浮出台面了。”
“你先别说我的事儿，你怎么这么挫？那呼延翎一个关了几十年的老年人都打不过，竟然让他跑了？”
卫将离一脚踢在他膝盖上踹得他一抽：“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人虽然关了几十年，但可没闲着，一交手就知道他又加了几十年的根基，我要是想赢，至少得耗他一整天。”
闲饮龇牙咧嘴道：“你就非得一个人正面刚吗？你下个盟主令，找一大帮人蹲在苦海等着围炉，他还能跑得了？”
“那倒不是，是我后来建情况和我预想中的不同，虽说呼延翎是被关在东楚，但他更恨西秦，让他这回去了匈奴，待恢复过来，少不得要和西秦交锋。”
翁玥瑚惊道：“这样的人怎能放回母国？”
卫将离作了个冷静的手势，道：“你放心，准确地说，呼延翎想针对的不是西秦，而是卫皇。我来之前见了卫霜明，他与呼延翎已有了接洽，只要他们两个联盟，伺机让卫霜明继位，西秦那边的事儿才真正了结。”
“你遇上了霜明？他难道没有回西秦吗？”
“回是回了，不过没待多久，在西秦知道了卫皇要调拨大军赶赴皑山关，便又追着宝音王的行踪来了东楚。”
一听宝音王，闲饮立即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怒道：“宝音王在哪儿？！”
卫将离一看他的反应，问翁玥瑚道：“你告诉他了？”
翁玥瑚点头：“这不是小事，还是要让该知道的人了解情况，省得下次错过了报仇之机。”
卫将离数了数，除了害她的人和照顾过她的翁玥瑚之外，最先看出来她被灌过毁身子的药的是佛子温仪，其余的都误以为她是与剑圣斗的那场过后气海受损，至少梅夫人没看出来。而殷磊可能也知道了。
……就只有白雪川被她转移了注意力，对此一概不知。
不，他根本就不能知道，知道还得了？
卫将离脑海里骤然就出现了世界爆炸的画面，浑身一寒，抓住闲饮道：“我警告你，你知道就好，在外人面前少逼逼，那宝音王被我打了个半死跑了，我这回就是回楚京来追杀他的，你别打草惊蛇。”
“那多憋屈，让白雪川知道多好？我们联手，一口气掀了密宗的摊子，先灭他一教，再谈其他。”
“掀密宗我是没意见，就怕他殃及池鱼……”
谈到一半，忽然外面一串脚步声打断了他们，宫妃的娇笑声传入殿内。
“哎呦，这白棠花开得这样好，怎么就被打烂了？是不是知道活不久了，自己把自己住的地方砸了？”

第79章 城度假
后宫里的女人不能闲，一闲就容易酸。
现在这位的皇帝忙着追杀暂时卸任的皇帝，每天只去空荡荡的扶鸾宫待上小半个时辰，便是有新被送入宫的秀女在路上偶遇，也是无视而过。
这些女人先前都还是心高气傲的世家女，没有经过后宫磨砺，俱都觉得自己是命定之人。但想象与现实落差太大，时间一长，便心生怨愤，迁怒到了现在处境最危险的翁玥瑚身上。
可翁玥瑚从来都不是个绵软的性子，不少嫔妃抱着恶意前来，都没能在她嘴皮子上讨得了好，回去之后便打发自己世家派入宫的秀女来烦她。
“……我这儿可没什么闲茶待客，诸位还是请回吧。”
拾翠殿前院站着五六个秀女，见翁玥瑚一脸淡然，啧了两声，道：“谁要你的茶，我们可是非极品云雾不喝的，不过想想殿中监也是识相，知道伺候个没有前途的女人没什么意思……如何？我那儿倒是还有些茶叶末，可要派人给你送来？”
那些秀女纷纷掩口嬉笑，翁玥瑚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们一会儿，笑了一下，道：“行啊，正好我花盆里缺茶末养花，一共要六十斤，多谢。”
“你……”
那秀女一噎，憋得脸色通红，半晌才找回语言，道：“你竟还敢这么说！等到明日陛下处置了你，我看你还能张狂到几时！”
翁玥瑚没有立即反驳她的话，走过去打开宫门，道：“说大声点，哪个陛下？”
秀女们纷纷脸色一白，有些话当说，有些话说了，连她们的家族都保不住她。
“陛下……陛下自然只有一个。”
“哦？真的吗，我却是有点疑惑呢，要不我们辩上两个时辰，让后宫里的人都来旁听一下，看看我们谁说得有道理？”
众秀女绞紧了帕子，你看我我看你，眼底不由露出一丝恐慌之色。
翁玥瑚继续道：“我先前便说了，我便是死，也要拉个最近的人来垫背，你们有自信的话，留下来我们慢慢聊，看看到底是你们全身而退，还是到时我碑侧多几座同路冢！”
——厉害。
闲饮趴在窗缝那儿看了一会儿，本来想去救美的心在看到翁玥瑚直接三两句话把人轰走之后便转为惊叹。
“这要是在太平盛世，你妹这水平得在后宫里笑到最后吧？”
“我妹就是死都不吃亏这点，我特别喜欢。”
这事儿搁卫将离身上倒也不是不能料理，只是她耐心差，说不了两三句就得把人给打哭。在斗嘴这个事儿上，卫将离还是很佩服翁玥瑚的。
闲饮嫌弃道：“现在的小姑娘们都怎么了，不多看看书写写字，这么喜欢找存在感，就算被封了后妃，皇帝能喜欢这样的？”
卫将离道：“就是，裙子都不是粉的，不好看。”
闲饮：“同感同感。”
两个直男审美的西秦年轻人正争辩着到底是水红色绣富贵牡丹的好看，还是粉红色配亮黄色绣紫色蝴蝶的好看时，忽然听外面又来了一拨人。
为首的人让卫将离一看便冷下脸……天慈宫的严宁姑姑，带着一拨身强体壮的内监，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太后有召，请昭容娘娘前去天慈宫侍疾。”
翁玥瑚正要回殿内，便被叫住，眼底神色变幻了一阵，回头看着面无表情的严宁道：“太后身边如今不是慧妃娘娘在侍疾吗？何时轮到我这个位卑之人了？”
“奴婢只管传话，还请昭容娘娘速速上路吧。”
……上路？只怕是黄泉路吧。
翁玥瑚抬头看了看渐暮的天色，空中有一两只灰色的鸽子扑啦啦地飞过楚宫的天空，飘落下来的羽毛带着一丝沙子和硝烟的味道。
山雨欲来，梨花先毁。
翁玥瑚早有心理准备，也不闹，道：“容我先去梳个妆，严宁姑姑总不会连盛装见贵人的时间都不给我吧。”
无论哪个后宫，都有这样的约定俗成的规矩——如果要赐死一个嫔妃，如果她要求以自认为最美的姿态赴死，多半是会答应的。
他们从不怕活人，有时却是害怕死人作祟的。
卫将离听得心头火气，直捏得窗台上的木角发出不支声，旁边的闲饮提起刀道：“什么东西！两国交战先斩女人？这恶心的地方再也别待了，我们现在就带她走。”
“我不走。”翁玥瑚走进来，正好听见他的话，道：“今日以后我怕是做不了别的事了，我必须见太后最后一面，厘清她这个大越后裔与西秦卫氏的恩怨。”
闲饮皱眉道：“那怎么行，天慈宫又有一个悟界僧坐镇，到时我就是想救你，正面碰上他也很难再顾得上你了。”
卫将离问道：“你真的想去？”
翁玥瑚语意坚定道：“我来东楚，不能一无所获。”
西秦的女人都十分要强，性格尖锐而自主，旁人很难轻易劝得动。
卫将离转头对闲饮道：“我上次给你保管的那梅夫人给的□□你用了没？”
闲饮一僵……卫将离是给了他两张女人用的□□，是为了让他需要的时候扮侍女贴身保护一下翁玥瑚，可是他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如此屈尊折节，明着答应了，其实是没有戴过。
这时候翁玥瑚开口替他糊弄道：“他试过一回，脸太大戴不上，你莫要为难他了。”
……我谢谢你啊！
卫将离道：“把面具给我，我穿上侍女的衣服跟她去天慈宫一趟。”
闲饮道：“你老实告诉我，现在到底能动几成武？”
“几成？”卫将离抬眸，碧色眼底，恍如隐藏了一头待醒的战兽，“我前天刚杀了几十个人，状态……正好得不得了呢。”
……
天慈宫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怪的味道。
卫将离来过几次，记得这座庄严宫室里的禅香，每次一来，虽然各有忧怀，但多少会有些平静，仿佛这香是专门用来安神的。
而这次不同，虽然也是一种佛香，但香气中隐约有着一丝浮动的甜腻，卫将离虽不识香，却本能地感觉到了当中弥漫着的危险信息。
翁玥瑚这次换了一身火红的正装，金丝银线巧妙地绣作重明鸟的花纹，披帛上暗纹如水流动，如夕照云霓，美得刺目。
……是嫁衣？
卫将离猜不透翁玥瑚为什么要如此打扮，却也没能问出口，跟在后面入了天慈宫，注意力便完全被殿内的气氛吸引了去。
香味更重了。
翁玥瑚正要行礼时，忽然帐帘内飞出一只药盅，若非卫将离扯了翁玥瑚一下，那药盅只怕要砸在她头上。
随着药盅啪地一声落地，帘内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吼——
“我要的不是这碗药！是慧妃给的那碗！药呢？！快给我！”
“太后娘娘息怒！药正在炉子上熬着呢，太医说了，不到时辰是不能用的呀！”
卫将离扫了一眼拂起的帘内情状，眼底暗露惊骇。
这才没半个月，太后就从一个原本双颊饱满的妇人变作了头发花白的老妪，眼窝深陷，神态略显疯狂，像是恶鬼附身一样。
翁玥瑚跪在外殿，一时也不敢动，直到外面的宫女端了碗热气腾腾的药来，太后竟也不嫌烫，一口喝下，神色才渐渐平静下来。
……怎么好像话本上说的服了散一样？
魏晋时世家权贵有服用寒食散的习惯，久服则上瘾，若轻易断服，服散者便会如丧魂失智一般。只是这才没多久，太后就变成这个样子，寒食散可没有这么猛的药性。
卫将离和翁玥瑚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有了数。
又是好一阵，里面的太后像是终于休息好了，嘶哑的声音传出来。
“翁昭容可是来了？”
“禀太后，人已带到。”
“你们都下去，哀家有话与她单独说。”
左右都按照命令退到殿外，卫将离看了翁玥瑚一眼，后者给了她个放心的眼神，卫将离这才跟着退到殿外，但还是在店门口站着，凝神以过人的耳力听着殿内的动静。
“……知道为何平日里对你不理不睬，这时才特地传你过来吗？”
翁玥瑚心思灵巧，转了个弯答道：“妾驽钝，在西秦时也向来是难以猜透卫氏皇族的心思的。”
太后听了一边笑一边咳嗽了两声，道：“能给卫氏做陪嫁的，也是笨不到哪儿去。你们两个若是多一分野心，只怕现在我这位置上就该易人了。”
翁玥瑚闻言，也拿不准太后是不是在试探，便道：“太后言重了，这宫里的女子大多如飘萍，生死富贵都操诸于太后和陛下之手，那里还能有哪个精力去争斗不休呢？”
“不必与我兜圈子，哀家近来多梦，怕是时日不久，没那个心思跟你耗。”说着，太后扣动了一下榻边的一个凤头下颌，一串机杼响动，露出一卷明黄的卷轴。
太后将那卷轴抽出来，扔给翁玥瑚道：“两国交兵在即，你在这宫里耗下去毫无意义，哀家给你一条生路，将此卷交给卫燎，算是哀家给他的答复。”
卷轴入手便是一沉，翁玥瑚只看了一眼便立即合起来，神色骇然道：“太后，这是您夫儿的江山，为何要在此时对西秦宣战？”
卫将离听得心头一跳。
她把传国玉玺给砸了，却忘了玉玺想太后这里出来的，她手中必然已有了加盖传国玉玺的宣战诏书。
太后沉默了片刻，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装饰，道：“为什么要对西秦宣战……哈~为什么……自然是因为哀家虽然恨卫燎，但更恨殷凤鸣。”见翁玥瑚的神情忧色重重，太后道：“与你这小姑娘说，怕是你不懂……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翁玥瑚要听的就是这个，膝行了两步，道：“太后若愿说，妾洗耳恭听。”
太后仿佛陷入到一种飘忽的状态中，哑声道——
“……我与殷凤鸣联姻以来这么多年，夜夜都能梦到我的族人在大火中被烧成焦炭的脸，还有卫燎见死不救决然离开的背影……看你一脸迷惑，是不是想说不知道？”
翁玥瑚道：“妾的确不知当年事，还请太后赐教。”
“不知道也是一种过错，这句还是卫燎教给我的……那时他是多不起眼啊，我是皇室鼎贵的公主，他却是父皇一个忽视到甚至不知排名的庶子。”
翁玥瑚咬了咬下唇，道：“当年的事，母亲也与我讲过，是因为卫皇陛下拒绝了出兵复仇，这才导致大越嫡系被屠戮殆尽。只是您既然对卫皇有恨，又是为何对陛下如此相逼？”
“殷磊……我怀着他时，梦里的那些人脸总是仿佛贴着我，想撕我的肉一样，再多的喜爱也熬空了。或许对殷磊来说不公平，我怀了他十个月，却从未以一个母亲的心态去看他。”
“那您……”
卫将离接着编听见太后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在是我的儿子之前，是让我家破人亡的仇人之子。我恨他父亲，从前恨，现在……比从前更恨。”

第80章 城
延载七年，大越帝都西京大火绵延。
无数的兵士，穿着各种在不断的战争中夺来的甲胄，踩着从大越末年各地贫瘠的土壤上踩过的鞋靴，以一种对新朝降生的，或精神或物质的疯狂**从西京四面破烂的城门里涌入。
他们像一把把焦渴的干柴，愤怒而喜悦地、前仆后继地为一个腐烂的王朝送葬。
大越的时代结束了，属于它的史书在这场大火中划下了终章。
直到夜空染上血色，卫宁才恍惚地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绣棚。
作为帝国最为娇宠的嫡公主，她所认识的世界从来都是充满了像是初展的花瓣一样温柔的装饰，上天赐予她的权力和地位让她可以随时徜徉在命运的温流里。
……直到那些尖锐的浮冰逆流而上。
“这可是大越的嫡公主……”
“看哪，她身上的绫罗锦缎，你见过吗？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朱红的宫门被粗暴地打开时，伴着宫人们被拖走的尖叫，那些仇恨和贪婪的眼神纷纷落在卫宁身上，鞭笞她的除了恐惧，更多的是茫然。
——这些人是叛军？什么是叛军？为什么他们要烧杀我的家？
踉跄着走过熟悉的白玉阶，摇晃的视线里充斥着不断从台阶上滚落的熟悉面孔……她们和他们，昨天还在宫苑里嬉笑打闹，还在宫墙外以一种仰慕的眼神渴望着和她的命运有所交错。
她犹如一只高贵的金丝雀，偶然间飞到了这个巨大笼子的边缘，撞得头破血流，随后遍体鳞伤地被作为装点得最华丽的战利品送到了下一页的执笔人盘中。
“……卫氏嫡系几乎被屠戮殆尽，可新朝初立，我们还需要一个安定那些百年世家的理由。”
血染的王座旁，卫宁看见那些拿着滴血的剑的陌生人如是交谈着，在他们身后，绣着龙纹的皂靴正如一片枯败的残叶飘落入浮满了红萍的溪流间，随着历史渐行渐远。
死了，都死了。
疼爱她的，养育着她的柔软子宫像幻觉一样裂开了。
大越王朝最高贵的公主，连仇恨都还没有学会，就仿佛堕入了一个她所不认识的悲惨的女人的人生里。
卫宁的时间好像就从那时起停滞了，在那之后，又因为另一个统治者的一句话，她又从一个悲惨的女人变成了所有亡国之人嫉恨至极的焦点。
“再过两日，朕便是你夫君了。”
天下新任的帝王对她这样宣告时，纵然她依旧自信于自己年轻的美貌和凄迷可怜的身世足以让眼前的人动心，但也同时察觉到了对方那看似温和的眼里有着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算计与考量。
此后的几十年里，卫宁依旧享受着帝国最顶层的女人应有的荣华富贵，却在殷磊出生后，她空荡荡的灵魂终于有了锈蚀的痕迹。
——磊儿，你看这个拨浪鼓好不好？
——我不要拨浪鼓，我要那块玉玺。
——我们不要玉玺，把今天你喜欢的那个红衣服的小妹妹许给你当妻子好不好？
——有了玉玺，我不是就可以有很多的小妹妹了吗？
东楚的太子继承了他父亲的无情本能，彷如卫宁那时噩梦的延续。
他可以对一个女人倾尽所有地好，但在女人背叛了他之后，他却感觉不到任何心痛，反过来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其最后的价值吸干榨净后忘在脑后。
殷家的男人，太无情。
这样的噩梦一直缭绕在她每一个凌晨的梦中，让她分裂成了两个人，时而像一个无耻的沉浸在新朝给予的虚假幸福中的享乐者，时而如一个仇恨着那个无视者她国仇家恨的痛苦而米分饰太平的丈夫的掘墓人。
她抚育了两个孩子，一个无情少恨，一个长情多恨，她企图用另一个孩子去篡夺并击败丈夫留下的幻影，从而在成功之后将这个给予了她漫长痛苦的噩梦用西来的燎原之火再次毁灭。
翁玥瑚仿佛看到面前迷雾一样的阴谋渐渐拨开了一明亮的一角，露出了背后血淋淋的碎片。在她看来，太后老了……她的年轻与美貌一起死不瞑目地葬进了记忆的土壤里，腐烂成一片侵蚀着东楚根基的铁锈。
“……您同我说的这些，太上皇知道吗？”
“他知道……怎能不知道？”太后嗓音沙哑，道：“他那么爱赌的人，一直坚信自己会赢，与我赌，与卫燎赌，与天下赌，也都是快死的人了，赌瘾丝毫不减。”
翁玥瑚默然，心头沉甸甸地，像是要随时发泄。
“可那是您的儿子，您平日里作为母亲的关心与爱护难道都是假的？”
太后按了按眉心，看着她反问道：“我对殷磊和殷焱关心爱护，让他们兄友弟恭地长大……然后呢？凭什么我的父母家人被杀了个干净，还要费尽心力地去维护一个异姓仇人的家？”
翁玥瑚无言以对，换了谁都难以放下仇恨。
这句话问出口，太后仿佛又得到了一丝快慰与平静，哑声道：“给我倒碗药。”
翁玥瑚迟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那药罐前，一时也没动。
却闻太后淡淡道：“不必迟疑，那碗药慧妃下了不少心思，别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
“您……知道？”
翁玥瑚十分惊讶，太后在这楚宫中能盘踞多年，甚至于把被誉为东楚第一美人的窦太妃都逼出宫外移居，可见心思之深沉，绝不是她们这些年轻姑娘能揣度的。
“让慧妃高兴些吧，有这碗□□在，至少我能熬到东楚火起的时候。”太后殷罢汤药，脸上浮现出以往的威严，坐起身来，道：“你将这卷战书交付到卫燎手上，它将是你换取地位的筹码，算是我对卫氏血脉的一点微薄的补偿。”
翁玥瑚手中一沉，沉默片刻，道：“太后，虽说您是卫氏长辈，但也莫要把我们宗室女儿想得太浅了。我来东楚之前，也如卫将离一般看过沿途上百姓的千里饿殍，也看到过因为兵役耗死的郡县，东楚不是无地可耕，只是穷兵黩武，再来一场大战，国力便会彻底被耗空，我能力范围内，决不允许有战事扰乱西秦百姓的休养生息。”
太后沉默片刻，问道：“卫将离也是如你一般的想法？”
翁玥瑚点头。
太后笑了笑，摇头道：“我不信，她身体里流着的是卫燎的血脉，不可能对权力毫无渴求。不过你的意思也有对的地方，她若是立身再邪一些，就不是把所有重任都压在肩上了，而是反过来把权力抓在手里，若非命运作弄，她或许会成为殷焱的劲敌也未可知。”
“——殷焱还不配和我斗。”
这话音来自于屋顶上，翁玥瑚刚向上看去时，外面轰然一声怪响，随即四下传出惊慌失措的喊声——
“有刺客放火！快救火！”
火光很快窜上窗纱，太后宫中迅速涌入许多训练有素的内监，直接将太后所在的床榻一并抬起直奔外面，另外又有人来捉翁玥瑚，忽然背后一顿，被打得眼神涣散，随后翁玥瑚被一个人抓住手拖到屏风后。
“我刚刚喊了几个兄弟在宫内放火调虎离山，现在趁乱我们就走。”
翁玥瑚一怔，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眼神顿了顿，跟着他一边跑一边说道：“我手上有太后对西秦的宣战诏书，找个有火的地方，烧掉它！”
“战书？！”
闲饮也知道那战书的作用，虽然急于带人出去，却不得不转了个弯，往配殿起火的绣房处跑，正要把战书扔进火堆时，忽然背后一声苍老喝声伴着凌厉杀招袭来——
“贼儿！让你退你不退，还敢在宫里放肆！今日拿你□□！”
那迷界僧阴魂不散，杀招来得又快又急，闲饮拉着翁玥瑚一转，自己迎上去正面和迷界僧对了一掌，顿时对方雄浑掌力透肩而过，翁玥瑚一时没躲过，也被掌风扫到，踉跄了一下，钻心的疼痛让她身形一晃。
卫将离正在天慈宫那头与悟界僧交手，一时半会儿难以顾及到这边，闲饮自知这下难逃，一刀扫开迷界僧，架住翁玥瑚喊道：“他伤到你哪儿了？！”
他们这些有根基在身的人，一掌还能顶得住，但翁玥瑚只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这一下恍然五脏被石杵狠狠地碾了一遍，唇角很快便流下血来。
内伤拖不得！
闲饮把翁玥瑚背在背后，单手持刀，寒芒飒飒闪作一片，刀花中暗藏杀机，可谓将刀术发挥了个十成十，那迷界僧顾念刚刚误伤了人，一时竟也让他逼退了几步。
“尹公子，你若现在束手就擒，老衲自会替昭容娘娘疗伤。”
“胡说八道！无缘无故把人带到这里来，以为我没看到后院那具棺材？不是想杀她是想干什么！老子真是看够你们这些混账了！滚开！”
颤抖间，翁玥瑚疼得意识模糊，手上不由一松，卷轴滚落在地上，却也顾不得了，在闲饮耳边动了动嘴唇。
闲饮发觉翁玥瑚气息衰弱，心中一紧，横刀一劈斩断迷界僧脖间佛珠，慌道：“你别出事啊！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那时候，你要是能像现在一样……带我走，该多好。”
“诶？”
闲饮愣怔间，那迷界僧又追来，正要趁他力竭起掌拿下之时，骤然神色一变，转头拍出一掌，却在与那幽魅般出现的人影交击的瞬间，恍如撞上雪崩一般，整个人狠狠地被拍进地面，身下的青石板甚至于直接裂成数半！
迷界僧吐出一口血沫，骇然道：“你……”
逆着火光，白雪川转动着刚刚落在地上的战书卷轴，给闲饮指了个方向，悠然道——
“太医院往东走，先带表妹去疗伤。至于这儿……阿离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交给我收尾便是。”

第81章 城
天慈宫一片火光，军士的凌乱脚步和泼水声乱作一片，正好掩住了还未烧到的房顶上的交锋。
早知道在天慈宫闹事一定会炸出那迷界、悟界双僧，卫将离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刚一放火便与追出来的人交上了手。
“江湖上年轻一代的高手贫僧自认都认得，女施主是何方人士？！”
卫将离戴着面具，悟界僧认不出来，一直在让她自报家门。
……自报个锤子。
先前与这双僧不过是数面之缘，对方不知道她的武学路数，卫将离大可以放开了打，只是与她交手的悟界僧毕竟是鼎鼎有名的江湖前辈，所修功法如老藤盘踞，十分难缠，卫将离虽是越战越狂，却也一时难以取胜。
一侧的悟界僧越战心中越是骇然——天下间何时出了这样的年轻高手，起初本来是他压制着对方，却随着她越战越凶，渐渐落于下风……还是个女人！
悟界僧不是没怀疑过对方是卫将离，只是他过于自信自己的眼光，还以为卫将离上次的重伤未愈，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过来，又见这交手的陌生人招式凶狠，犹如地狱修罗，便以为又是魔道中人。
“有此身手必非无名之辈，可否正大光明报上名来？！”
卫将离低头看了一眼基本上已成满目焦炭的天慈宫，知道烧成这样，太后有多少份战书备份也该烧光了，略略安心，拂开一掌，落在檐梢，变了个嗓音道：“告诉你也无妨，你可记好了，我姓白，西秦人。”
“白……”
悟界僧的脸色可见地黑了下来，一直对白雪川提心吊胆，任谁都得对“白”这个姓多长个心眼。
……误会吧，等以后见了白雪川，好好怼他去。
卫将离坏心眼一上来是真坏，正愉快地畅想着坑人的画面时，背后悠悠飘来一句——
“何以在外人面前就愿意主动冠我的姓，在我面前却又丝毫不坦诚，唉……”
卧槽。
悟界僧一见他便大怒：“果然是一丘之貉，妖孽，将传国玉玺还来！”
白雪川又叹了口气，道：“上次便说了，玉玺是我家人所夺，现在可不在我手上。”
悟界僧杀气腾腾的目光又转向一脸心虚的卫将离，顿时怒上眉山：“原来是你！交出玉玺饶你不死！”
卧槽槽槽槽……
卫将离一边招架着一边扭头对白雪川神色狰狞道：“你不是去和匈奴搞阴谋了吗？怎么还有空回楚京来，想干什么？”
“全因阿离成功挫败了我辈阴谋，还得劳烦我回来找太后要一封战书。”
卫将离顿时警惕地扫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没看到闲饮喝翁玥瑚的行踪，疑道：“……那你找到了吗？”
白雪川眼神略略漂移：“阿离神机妙算，我来晚一步，天慈宫已焚之一炬，那战书怕是要麻烦了。”
“等等你的表情很奇怪，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然而白雪川也没能闲得下来，后面一个七窍流血的老僧一脸疯狂地追来。
“妖孽受死！”
——雾草，我说迷界僧去哪儿了，原来是让他给怼了。
双僧一碰头，武息瞬间圆融如意起来，卫将离也不敢轻忽，考虑了一下是否暂时要和白雪川联手，马上又自我否决了这个可能。
从小她跟白雪川打架互怼比较合适，配合起来从来烂得一笔，她师父也老是说打他们中的一个足需要一个时辰，打两个却只需一刻钟，还不如各自为战。
嗯……各自为战。
“师兄。”
“怎么？”
“你要打就打，我又不是刚学会走路，好歹是西武林的老扛把子，这老和尚我还是能应付的，能别替我出手吗？”
“误伤而已。”
这会儿双僧也回过神来了，惊疑不定地看着卫将离道：“你是卫将离？！”
卫将离也不玩了，把□□一扯，手指梳起刘海，露出她那双标志性的碧眼。
“也不傻，大家仇怨已深，我就不寒暄了。悟界大师比我想象得好对付一些，莫非还有藏招？使来我瞧一瞧可好？”
的确如此，这双僧气息虽强大，却远不如与呼延翎交手之时的压迫感强烈，与其不亚于苦海佛子的神僧之名有所不配，倒有点让卫将离疑惑。
又过了十几招，卫将离疑惑更深，不由得看了一眼迷界僧的疯狂之状，道：“你也差不多一点，人家好歹也是佛门大师，多少给留点面子。”
“也可以，但表妹刚刚被他打伤了，你……”
“卧槽敢打我妹？换手换手！”
……这暴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可爱。
白雪川看着疯狗一样超迷界僧抽过去的卫将离，如是想着，身形微转，震开一拳打来的悟界僧。
自知白雪川棘手，悟界僧肃然道：“白雪川，传国玉玺之事非同小可，你若执意不交，老衲也少不得要上天隐涯找夫昂子问责！”
“问责？”轻笑一声，白雪川道：“莫说家师从不插手门人争斗，便是你们找上门去问责，能以什么名义？拿了玉玺之后，盖下宣战书，协太后引狼入境，如此掀起战事，苦海可知？”
悟界僧一时沉默，面上阴晴不定，道：“你知道什么？”
“大越后裔虽死了大部分，却还有没死干净的，是不是？大越梧州节度使吴钩。”
被点出俗家名号来，悟界僧双拳紧握，道：“你是从何时知道的？”
“一开始我便说了，东楚朝中一片龙蛇混杂，看似浑然一体，实则不过是心怀鬼胎的叛臣和摇摆不定的世强行捏合在一起的结果。而你们虽有佛法造诣，与我清谈之下却与佛子温衍的造诣相去甚远，我后来找了佛子温仪核实了一番便确定你们绝非真正的高僧。多半是在真正的迷界悟界双僧圆寂后夺了他们的衣钵，以假乱真潜伏进楚宫伺机作乱，可对？”
他都知道！
卫将离听得心中一惊，再一看面前的迷界僧恼羞成怒，比他还怒：“又是个假货！授首来！”
她这下真正是动了杀念，一拳砸下，竟生生让迷界僧脚下已被烧得极脆的木梁轰然碎裂，整个人被砸入下面的火海中。
“师弟！”
悟界僧一急，对卫将离喝道：“卫盟主手下留情！你当日所中之毒是他所调，解药也只有他有！你若杀他，后半生再无痊愈之机了！”
梧州节度使……梧州靠近南夷，正是天下奇毒最为鼎盛之要地，难怪那毒如此难解，原来是他们所为！
卫将离一恼，杀意冲心，跟着便不管不顾地跳了下去，抓起被两根木刺桶了个对穿的迷界僧便是一掌，打得他筋骨碎裂。
“世间事，因果业报，昨日你们从井上丢下的石头……可是砸得我……好疼啊！”
听得下方迷界僧濒死凄呼，悟界僧情急之下，翻袖扫出一片紫烟袭向白雪川，正欲抢身过去救人时，却见对方像是丝毫不在乎毒烟一般，伸手一拦，扣住其心口三分处，掌劲一吐，悟界僧便觉五脏骤空，一个不稳从屋檐上生生跌落。
好快……
视野里一片血红，悟界僧看见白雪川轻轻落下来，半张火光映照的面庞恍然撕开了表面的儒雅，露出下面的嗜血之态。
“我的师妹总不喜与我坦诚以待，来，我们换个地方谈，说说那时……到底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
“她到底怎么样？！要用什么药？”
闲饮有点慌了，虽说他们那些江湖人成日里生死都是挂在嘴上，但这个范围不包括翁玥瑚这样的小姑娘，一时十分后悔听了她的话让她轻涉险境。
太医院的太医们经过了几番血洗，看见生人来闯入，都十分惶恐。翁玥瑚是皇妃，他们自然是有义务救的，但闲饮一个怎么看怎么是刺客的人戳在门口，弄得他们都有些战战兢兢的。
刀上可还带着血呢……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太医道：“这位……这位侠士，昭容娘娘这个……本来就因为长期服用两种对冲的药，致使身子虚弱。这内伤来得及，致使她一时心脉不通，这才有了性命之危，侠士放心，您送来得及时，现在先拿人参片吊着，再熬一剂灵芝回天汤，应该饿可以救回来的。”
“人命关天，请你们快点！”
老太医们立刻忙了起来，看了一眼闲饮露出来的手指还在发青，想来多半内伤比翁玥瑚还严重，却好似不知疼似的，互相间都有几分咋舌。
真能忍啊，这西秦口音的人……
闲饮心思一松，又觉得哪里不对，抓过旁边一个不太忙的太医问道：“你们刚刚说她服用了两种对冲的药，我看她之前也没什么病，喝的是什么药？”
“这……”那老太医有点抖，道：“本来喝的就是虎狼药，就算娘娘用了其他灵药解了药性，也伤了身子，本来也没什么，只是以后若有孕，还需得小心看护。”
闲饮一怔，掐得那太医发疼：“您这是……什么意思？”
“侠士切勿着恼，这是上面所下的命令，她们是西秦人，还是卫氏皇族的后裔，若是让她们生下有卫氏血脉的皇裔，日后怕是、怕是难缠，索性就让她们彻底避孕……”
……我西秦的姑娘，嫁到你们这儿来，你们就是这么对她们的？
太医们见他满脸杀意，正颤巍巍地想逃之时，却听闲饮强行冷静下来
“有信鸽和纸笔吗？我想写封信。”

第82章 城
翁玥瑚恍惚间仿佛梦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她欢欣地试穿着细心绣了半年的嫁衣，那嫁衣上，每一处的穿花蛱蝶、每一寸的雀尾卷草，都和少女的待嫁心情一起绣进了心尖上。
然后天空就下起了雨，下得很大，在她还担心着会不会淋湿她的裙裳时，年迈的泾阳公亲自上门，告诉她，她未来的夫君，在她出嫁的前夜死了。
死了？
尹家的人没有给她看尸体的机会，后来她才从侍女们的风言风语中知道……她未来的夫君并不是死了，而是逃婚了。
她做错了什么？是她从前写的诗词不够好？还是和其他贵女的传言惹他不喜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翁玥瑚一直困扰于这个问题，即便所有人都嘲讽着她的不幸，但她不愿意将自己的婚姻将就于另一个她看不上的人身上。
再后来，就是和亲。
遇到那样狼狈的卫将离之后，至少翁玥瑚知道了自己绝不是最惨的那一个，有想过好好和她一起相互扶持着在新的后宫里生存下去，也做了万全的准备。
可是人生啊，从来事与愿违。
……你怎么又以这种无辜的姿态出现了呢？无缘无分地死了，不行吗？
翁玥瑚睁开眼时，眼前摇晃着一些缥缈的黑影，闭上眼让意识渐渐回拢时，却发现那是马车摇晃的窗帘，微风送来了满天属于宫外的星子和自由的空气。
马车像是刻意找了平坦的道路，摇晃得很轻，让她并不觉得腰酸背痛，但周围的药味还是提醒她现在状况不妙。
好疼……
刚刚抬起沉重的头，便不由得又倒了下去，正好这时马车也停了，闲饮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你们调了多少兵？”
“回禀公子，公爷已调了七万天狼卫，从太荒以北的天悬关绕来……只是此次调兵，是擦着陛下的军令边缘调用的，当真要以此为始对东楚宣战？”
“不，劳民伤财的事我们不干，还是按卫盟主的策略，策应东楚内部重新洗牌，只是我怕楚皇是过河拆桥之人，卫盟主也与我谈过，我们虽与楚皇合作，但也要将殷楚太上皇、太后的命和势力记在目标上，明白吗？”
“那我西秦这边？”
“第一，支持霜明太子逼宫篡位，第二，想方设法阻止匈奴南下。”
“霜明太子登位之事公爷本也有意，只是天狼卫为西秦内地之军，如何管得到匈奴的地盘上去？”
“不需要你管，只需要到时接洽一下便是，匈奴乞颜部，可不止有霜明太子一个继承人，与其捏在一个随时都要失控的呼延翎手上，还不如捏在自己人手上。”
——他们在说什么？
翁玥瑚撑起身子，正想开口询问，手却不小心按到了发上被拆下来的钗环，被锋锐的边角扎到了手，让她不由得嘶了一声。
车门瞬间被打开，闲饮一脸紧张地半个身子探进来——
“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哪儿疼？要喝水吗？”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闲饮拿了壶温好的麦茶递给她，道：“这里是寿州，等到了前面三里的渡头，我们换水路，大约过个五六天就能到边境了。”
温茶入口，缓解了几分伤痛带来的干渴，翁玥瑚闭上眼缓了缓，道：“我不能回家，卫皇不会放过我。”
闲饮想起这姑娘飘零的命运，一阵心纠，道：“我也没打算让你尽快回朝，等过了太荒山，我会带你去鬼林找药翁治伤，药翁的医术不下于东楚的佛子温仪，一定能治好你的……”
翁玥瑚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淡淡道：“脱离了楚宫，能不能生孩子，我是不太在意了……你这么急着找大夫，很在意这个吗？”
“不不不我不在意……也不对，我想让你身体好起来。”看着翁玥瑚疲惫的眼睛，闲饮发锈了多年的脑子忽然一动，咳嗽了一下道：“那个……既然你脱离了楚宫，要是你不嫌弃的话，我、我们回东楚后……”
“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没有惨到需要人怜悯的地步。”
面前的车门一下子合上，闲饮掐了一下自己的腿……又说错话了？
车外的侍从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惊叹这么个浪子也有对女人唯唯诺诺的一天，试探着问道：“公子，这车里的姑娘是您从楚宫带出来的？”
闲饮怒道：“多嘴，谁让你问的。”
“不是，您要是单娶个寻常人家的女人也就罢了，要是让公爷知道您劫了东楚的宫妃，公爷可得打断我的腿啊……”
“叫老头儿把心沉到肚子里，她可是西秦人，听说过嘉陵县主吗？”
“西秦人就好，我的腿保住了……哎等等，公子您说是哪个县主？”
……
三日前，天慈宫的大火足足烧了半日，才因为天降大雨而熄了下来。
满地焦炭里，宫人们找到了一具僧人尸体，尸体碰不得，一碰，四肢骨灰都碎尽了。
“看不出是迷界神僧还是悟界神僧，太后您看……”
“厚葬大师，随我去问问，殷焱为何现在还不来。”
天慈宫起火的半日间，龙光殿那侧只派过一波救火的兵马，而皇帝的面，连露都没有露。
比起卫将离放火一事，太后倒是更在意殷焱对她态度的微妙转变……故意不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被劫持了，要么他想让生母死。
……他终于忍不住暴露出对生母的仇恨了吗？
太后如是想着，软轿抬至了龙光殿，让严宁扶着她，入了内殿。
内殿的情况有些奇怪，一丝血腥味低迷地传来，从角落里侍卫的死尸贴着墙壁滑座下来的姿态，甚至于让人感觉得到杀人者有着一种理性的优雅。
“太后……”
严宁刚想提醒太后传唤侍卫，但却让太后做了个制止的手势，顿时退至一侧。
“卫将离，是你吗？”
太后对这个答案有几分笃定，只因卫将离刚刚还在天慈宫外和她说了一句话，若说世上有谁在听到她与翁玥瑚的对话后更恨东楚的话，除了她，太后也想不出是谁了。
“你师门应当不允许你直接刺杀殷焱的，收手吧，有什么怨怼，让我与你详谈。”
绣金琉璃帘，蟠龙柱后，一个玄黑绣金朝服的背影慢慢倒退着，僵硬的颈侧蜿蜒流下一丝浅浅血迹，和着濒死的汗水混在一处，足以让太后感受到他对于死亡的紧张。
而给予他如此死亡压迫的，并非太后所想的卫将离。
“……白先生，我们既有过合作，想来也是利益攸关，何以反目至此？”
白雪川握着一截断剑，抵在殷焱脖颈上，他那一贯轻淡而优雅的眼底罕见地充斥着一种暴动的冰寒，这代表和他之间，已经再也没有商榷的余地。
“何以反目？”嘲弄的声音隐约带着一丝充满杀意的隐怒，沾血的剑刃缓慢地皮肤上游移着，“一对虚伪的母子，母亲拿仅剩的良知填补自己无聊的执念，儿子自我陶醉于一个情圣的幻梦里，现实中却连他眼里的废物也不如。殷家的人真有意思，仿佛有了所谓执念这一层褴褛的遮挡，便能洗得像稚儿一样白似的……肮脏、无耻、自以为是，你们这样的东西，也配算计她？”
殷焱对于白雪川不祥的预感到底还是成真了。
他先前之所以仿佛站在高处冷眼旁观一样的态度不是因为他给的利益不够大，而是他没有看到危及他逆鳞的存在。他将这一切的世局争斗看作他与卫将离之间的玩乐，一旦他人以卑鄙的手段伤到了他认定的对手，他才会真正显露出狰狞而疯狂的一面。
太后心下一沉，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白雪川并不是在想通过威胁殷焱而达到什么目的，只是单纯地发泄他的愤怒，一时间也不由失态。
“你……你难道不顾门规？不顾夫昂子的惩戒？”
“你们是不是误解了什么？天隐涯若是能拘得了我，又何必非要拿地狱浮屠来压……哈？”
颤抖的尾声带着一丝残忍而愉快的笑意：“既然她在你们眼里不是人，自标无情的母亲……看着吧，你的儿子在我眼里，一样连渣滓都算不上——”
“啊！”
太后害未来得及反应，眼前便是一泓血红绽出，白雪川毫不留情地把剑刃刺进了殷焱的右眼里，血溅在她面上，一时茫然。
“焱、焱儿！”东楚的太后此时好像从云端上堕入了凡间，成为了一个民间随处能看的无力保护孩子的母亲一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有什么好处？
瞧瞧这狰狞的面容，好一副爱子的画面……自标有情是虚伪，自标无情更虚伪。
“……留他一只招子，好好看着吧，山河覆灭，远比你们所设想的复仇更精彩。”
何以世人多伪善？何以诸多求不得成执？
天下目我以天魔相，我闻天下尽妖声……
多年迷障一朝灭，身形如醉方醒，外面阴冷的雨幕照见魔心堕落。
“我观南阎浮提众生……举心动念，无不是罪……无不……可恨……”

第83章 城
雪亮的闪电划过天幕，让正望着天空的碧色瞳仁为之一凝。
……空气中弥漫着血的味道。
刀口舔血的人，对血的味道尤其敏感。
“……南阎劫火生，如来化天魔。”
眼里似乎因为氤入了阴雨水汽，闭了许久，卫将离才睁开眼，望向刚刚到此调查迷界悟界双僧死因的佛子温仪，问道：“这句话是从何处来的？”
“是浊世论清，天机卦祖对白雪川的卜相。”
“我与他相处的这十数年来，都能看见他在追求佛理中关于净与秽的绝对诠释，那时候我虽然小，却隐约觉得他走入的是一条歧途。”
有时候人离得越近，越是看不清全貌。所以卫将离总是会适当地和白雪川保持一定的距离，至少她了解白雪川——上天赐予这个人绝对强大的天赋与智慧，却没有在他的意志观念成型前给予相匹配的磨难与考验，这让他的为人处世里从来不畏惧失败，也不考虑后果。
佛子温仪在知道白雪川想做什么时，就认识到无论是强权相压还是武力相搏，都不大可能阻止得了他。不由叹道：“你没有相劝过？”
“我说不过他，更多的时候很容易把自己也绕进去，毕竟我也是个五毒俱全的凡人。”
佛子温仪念了声佛号，道：“在经历了这些恶人戕害后，卫盟主现在可还能把的定当时济世救民的初心？”
“……我不知道。”
悟界僧死得极其凄惨，不像是白雪川以往的风格……更像是一种泄愤。
而世上能引起他愤怒的事情不多，现在恐怕只有她一个。
卫将离的神情带着迷茫：“他想做的事情实际上就是我想做的事情，只是……殷磊在这件事中并不欠我什么。我们这些局中人当中，殷磊是最清醒的，清醒到我觉得至少在保证他赢到最后了之后，再算清我和殷楚皇室的帐，我才觉得心中坦荡。”
佛子温仪并没有急于肯定她的想法，问道：“那你又是为什么站到了与白雪川的对立面呢？他在为你遭受的不公复仇，能被这样珍重，不是每个人都很渴念的吗？”
卫将离摇了摇头道：“他就是这一点很可怕，会无限纵容我去做很多过分的事，而我这个人是不能惯的，一惯就要坏。”
佛子温仪也听说过卫将离很久以前因为为人过于张狂，闯下不少祸事，和她一起并肩作战的许多友人，在争斗中直接或间接地死别，或许这就是她现在宁愿把所有的重责压在身上也不愿意去累及他人的缘由。
佛子温仪大约能体会到白雪川的心情，带她师从鬼谷，授艺学武，就是为了让她纵横天下无所畏惧，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如履薄冰。
“从友人的角度来看，雪川兄是会很失望的。”
“那我能怎么做？支持他的举动，引大军东进，甚至于让匈奴趁机践踏中原？”
白雪川的话，向来一半是药，一半是毒，他的确能治得了两国纷争，或许幸运的话，能让西秦一口气灭了东楚，从此天下一统，但引狼入室的同时，狼又是如何肆虐中原的，并不是他首要考虑的事。
“恕贫僧直言，卫盟主什么都做不了。”佛子温仪做了个冷静的手势，语调平静道：“白雪川长于利用人性贪婪操纵天下格局，这恰恰是时局争斗中最有效的手段。而卫盟主在这一点上甚至于比他还高傲，不屑于与小人打交道，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能改变一切，如此一来，与白雪川相斗，可谓毫无胜算。”
“但我不觉得。”眼里的犹豫一淡，卫将离便露出她一贯的锋锐目光来：“我便是不与他为敌，也要暂时将匈奴抓在自己手上。”
“可你不是一向不喜与西秦皇室打交道……”
“现在不是由得我喜不喜欢的时候，比起让呼延翎掌握草原铁骑，卫霜明必然更愿意把信任交托在我身上。”
佛子温仪一贯清淡的眼底这才肃然起来，道：“你要去夺可汗之位？”
“有何不可？”
与中州天-朝有所不同，匈奴的继承人是不分男女的，只要你有实力，有狠绝的手段和相应的血统，你就足以拥有争夺王位的资格。
西秦那边有卫皇死死压制，卫将离无从下手，唯一的突破点就是匈奴。
……在野为蛟，亦有龙血。
卫将离走得很决绝，仿佛她先前的立场动摇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佛子温仪站在原地，看着卫将离在雨幕中消失的身影，回头对推门进来的人低头行礼道：“陛下觉得，若她当年能留在西秦朝中，是否会如太上皇所言，是东楚一大劲敌？”
殷磊并没有回答他，而是听着檐下的雨滴，问道：“你说，她为什么不恨我？”
“陛下为何问这个？”
“朕想了很久，还是不明白，分明是朕的亲族戕害她至深，为什么她不迁怒在朕身上？”
佛子温仪叹了一声红尘劫，道：“卫将离其人，爱恨分明，这也许是她之所以能在西秦服众的缘由之一吧。”
“爱恨分明？”眼底神光微暗，殷磊喃喃道：“只怕是……无爱则无恨吧。”
……
东楚夏州，边城。
贯穿太荒山的大江叫做灞川，高大的太荒山将秋冬的雨水挡在山之东侧，汇入灞川的无数支流中，自楚京出发，快马加鞭四天三夜，过了河洛平原，便到了寿州，在寿州最大的码头乘船，沿灞川支流汾水逆流北上，乘船七日，便能趁着秋季涨潮直达夏州。
这是东楚最大的与匈奴兀骨部边贸的州府，再往南两百里，便是仅次于皑山关的三国交界第二个重要关口天悬关。
“皇……卫姑娘，我们在这里等候已久，请上马车吧。”
伤病痊愈，武功恢复，经过小半个月的水陆颠簸，卫将离精神不减，见夏州接她的并非清浊盟，而是一群商人，不由得有点奇异，看了一眼他们衣袖上的家徽，道：“你家马大小姐消息还挺灵通的。”
“姑娘言重了，大小姐只交代过姑娘对马家有恩，而姑娘在寿州中转时不巧让族里一个掌柜给认出来了，这才吩咐我们在夏州接待一番。您看要是我们存心尾随，何必要在这里自曝身份不是？”
马家是聪明的，最喜欢见缝施恩，万一哪一天西秦真的打进来，他们至少还能在她这儿找一条活路。
卫将离倒也不怕他们有什么猫腻，笑纳了这番好意，道：“马家的好意我记下了，我来此有要事要办，你们可知道匈奴一年一度的两部夜宴？”
那马家人讶异道：“您要去关外草原？”
卫将离上了马车，让他便驶边谈，道：“我的线人告诉我匈奴的两部夜宴提前了，你们可知在哪儿举办？”
那马家人和旁边的随从商量了两句，对卫将离回道：“匈奴往年的夜宴都是在十二月上旬，为商议今年是否南下劫掠而开的，今年的确是提前了一个月，今年是在东匈奴的雪圣河畔，只是您一介女身，那匈奴又凶残非常……”
“多谢关心，我最不怕的就是自负武力之辈。”
从码头上下来的客人经过江潮颠簸，便是个壮汉也多少有点萎靡之色，马家人见卫将离精气神都非常人，心下暗叹听说新后之前武压东楚群雄，恐怕真不是吹的，便道：“您赶得巧，夜宴正好是在明夜，到时两部的王族都会齐聚在那里，您要是想去，正好马家这两天有去给夜宴送酒的生意，您可以一同前去。”
“我从中原腹地来，一向很少了解匈奴内政，你们离得近，消息灵通些，我想问一问近来匈奴两部有什么矛盾吗？”
关于这个马家人到时经常向州府和族里汇报，很快便答道：“还不是乞颜部无后的事，原本草原上的匈奴只有乞颜部一个部族，乞颜部便是匈奴的正统王族。可到了前朝覆灭的时候，乞颜部西迁，当时有一支家臣执意留在王庭抵抗东楚的吞并……您别笑，太上皇在的时候，东楚的兵锋几乎所向无敌，逼得匈奴不敢进犯半分。”
——你是想说现在的陛下战事上不给力，过得憋屈是吧。
殷磊在百姓嘴里日常被挂，卫将离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面无异色道：“继续。”
“后来东楚和西秦形成对峙的局面，匈奴这边也就停战了，这留下来的一支家臣便建立了兀骨部，表明上还是尊乞颜部为王，实际上因为战争累积的威望，他们的首领兀骨铁骊已经自立为可汗，而乞颜部的大汗唯一的女儿已经嫁去了西秦，这一次那铁骊可汗恐怕就是来夺取王脉的。”
白雪川这点倒是没骗她，匈奴内部的确有问题。
卫将离正思考着，车窗前忽然掠过去一个行人，立时便坐起身往车外看了一眼，对马家人问道：“我们要去的是马家的酒楼是吗？”
“是啊，东城的百通楼便是，哎您这是要去……”
“你先回，我晚点到。”
言罢卫将离便一矮身，不待马车停稳，直接从车的后门跳了下去。
街上有不少高大的外国商人，卫将离在人群里来回穿梭了片刻，看准一个方向向一个青色斗篷的人追了过去，直接在他肩头伸手一拍，吓得他一个激灵，转过头来，顿时又惊又喜。
“阿姐？！”
卫将离一把拍在他脑袋上，道：“我不是让你滚回西秦吗？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卫霜明有点委屈，道：“我来处理匈奴的事，铁骊可汗拜呼延翎为左贤王打算叛乱，我得作为继承人来平乱呀。”
卫将离嘲讽道：“就你这身板儿平乱？听说他们是看武力选扛把子的，你角力能角得过那种壮得跟熊一样的匈奴人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白先生跟我说肯定会有人来帮我，没想到是阿姐你呀。”
……怎么哪儿都是白雪川的套路，这世界太可怕了。
卫将离：“再见我西秦打架去了。”
“不不不不您留下来吧，我这儿有母后给的大汗神弓，我是拉不开，要不你来吧，阿姐你去当大汗最合适了！到时候我们一起打天下去！”

第84章 城
卫霜明早在三天前就到了夏州，此番是与呼延翎有暗盟在手，以西秦太子和乞颜部继承人的双重身份赴厄兰朵夜宴，最好的结果就是说服铁骊可汗继续臣服王权，否则匈奴内部开战，不止他夺位的可能降低，匈奴的内斗也会波及边境百姓。
至少在卫将离看来，那铁骊可汗兵威正盛，想让他臣服绝不可能，但她却感觉到卫霜明并不担心，也不知白雪川都教了他些什么鬼。
“说起厄兰朵夜宴，匈奴角力是一部分，最主要的是还是射猎大比，铁骊可汗能手挽百十斤的强弓呢。要是我这次去射猎输给他了，那脸可就丢大了，阿姐你这么厉害肯定比我强，能不能把大汗神弓给开了？”
——那个叫铁骊的可汗算个x，你姐我十六岁都能开二百斤的弓了。
乞颜大汗的神力既没有遗传到女儿身上也没有遗传到卫霜明身上，倒是在卫将离身上应验了。
卫将离的力气还是能对得起她的饭量的，不动真气扳手腕，白雪川都未必扳得过她。
“你那大汗神弓有多少斤？”
“我是没拉开过，听母后说外祖父乞颜大汗年轻时能开这弓，说是有三百斤呢。”
——哦，还在装逼范围内。
卫将离对卫霜明特别不满意，尤其在认识到殷磊脆弱如娇娘的身体素质之后，对两国下一代扛把子的水平各种不顺眼，戳了一下他的腰不满道：“西秦人人尚武，你要想服众，光说得过别人有什么用，男人到底还是要看拳头，才会对你心服口服的。你这筋骨太松了，师从的是谁？”
“松吗？”卫霜明愣道：“皇族还是花了许多功夫才特地给我找了凤翔金家的‘游隼剑’金老来给我授课的，不行吗？”
“我靠那死老头的七年前就是我手下败将了，你跟这种人学，得耽误多少青春啊。”卫将离翻了个白眼，假装在袖子里找，实际上打开了系统换了本《九夭经》甩给他，“找个时间砍掉练这个，这是我年轻时练的第一本功法，杀伤力有欠，但身法练好了江湖上没几个人能追的上你的。”
卫霜明接过那本秘笈，忽然眼底一酸，嘴唇微颤，道：“阿姐，等我……等我继位了，我保证天底下再没人能欺负你。”
卫将离一抖，道：“我有个整天说些有的没的的师兄就够了，你就让我消停点吧啊，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客栈睡一会儿。”
眼见得卫将离毫不留念地扭头就走，卫霜明在后面喊——
“阿姐夏州的奶茶和烤羊很有名的！我们要不要边吃边聊？！”
卫将离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回去，维持着高冷的表情道：“带路。”
——她若不愿听你说话，你只管带她去用些美食便是，待她吃饱喝足，话便好谈了。
卫霜明暗觉白雪川可怕，他姐有什么反应，该如何应对，全部猜得透透的。倒让他这个亲弟弟有几分愧疚，好几次想说点什么，无奈卫将离严格遵循食不言的原则，让他连说话的时机都找不着。
待三盆羊肉两壶奶茶下肚，卫将离露出餍足之态，卫霜明才小心问道：“阿姐……殷楚经常不给你饭吃吗？”
“那倒不是，我的伙食一般是玥瑚管着的，只不过这一阵东奔西跑得久了，倒真是把我饿着了，老板，再给我两盘羊蝎子。”
“好嘞！”
老板也是混血，一边打算盘，一边忍不住地往卫将离这边瞟，正暗叹这姑娘是真能吃的时候，店里走进三个乌发卷曲的大汉，五官都十分深刻。
“老板，五盘羊蝎子，一盆羊排，三壶马奶酒，快点。”
他们一开口，老板就知道这是匈奴人，还是不好惹的那一类，一时脸上也露出为难之色：“三位客观，小店的羊蝎子今天卖完了，您要不要试试别的？小店的羊腿肉也是一绝。”
为首的一个秃头大汉显然心情不好，正好看见店里的跑堂端了两盘羊蝎子到卫将离那桌，扬声道：“这不是还有吗？难道店家要欺客不成？！”
那大汉一怒，眼睛便如老虎一般，瞪得老板直往柜台后缩。
“不过是两盘菜而已，老板，给他们吧，换只羊腿来，多放香料。”
一点小事，卫将离跑江湖的时候天天见，兴起了也许会打一架，大多数是不想给店家添麻烦，此时说起这话来，颇有一股异于寻常女子的爽朗气。
那秃头大汉见她说话分毫不怕，转过头去和一个面容相似的少年说话，心里不免惊奇，走过去道：“这小姑娘倒是爽快，不像那些娇滴滴的小姐，难道是我草原女儿吗？”
这时候羊腿上来了，皮肉焦黄流油，很快吸引走了卫将离的目光，拿着刀只顾着想如何对羊腿下手，把那秃头大汉晾在了一边。
秃头大汉见她不理他，一时着恼，伸手去抓她：“我问你话，为什么不答？！”
店家正想去报官时，忽然听见轰然一声巨响，整个羊肉馆子都震了三震，就见刚刚那铁塔一般的秃头大汉直接被嘴里还叼着半片羊肉的姑娘扭住胳膊，重重摔在地上，一脚踩在他脖子上让他动弹不得。
“……%*&*……&%*&……”
好大的力气！
馆子里的人表情都十分惊恐，坐在靠里位置的卫霜明再一次感慨了卫将离的凶残，道：“阿姐你说什么，他们听不清。”
卫将离把羊肉咽下去，咳嗽了一声，下了点劲踩得那匈奴人哇哇乱叫，挑眉道：“你娘生你的时候把孩子扔了胎盘留下了吧？没教育过你别人吃饭的时候少招人吗？！嫌不嫌人呢。”
——西秦江湖异闻录有曰，不要打扰卫盟主吃饭！不要打扰卫盟主吃饭！不要打扰卫盟主吃饭！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这时候与那秃头同行的两个匈奴人才发现卫将离的眼睛是碧色的，当中一个带着金银错抹额的男人上前道：“是在下的兄弟冒犯了，请这位姑娘收手吧。”
“你叫我收我就收，刚刚他找事儿的时候怎没见你出来？老板，把那两盘羊蝎子端回来。”卫将离把那秃头大汉摔回到那几个匈奴人那边，还对那男人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吃她的。
……这倒真有点意思。
匈奴异色眼眸的不少，但碧眼还是很少见的，基本上就只有乞颜部的宗亲才有。
这男人便一边喝酒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卫将离，等到了她吃得差不多，直觉她心情好了，这才提着马奶酒走过去道。
“刚刚冒犯了姑娘，在下想来赔个罪，不知姑娘可愿赏个脸？”
这人烦不烦？
卫将离回头上下扫了他一眼，道：“你们匈奴人怎么比东楚人还啰嗦？不找你们麻烦是想让你们见好就收，非要别人说清楚吗？”
那人也不生气，道：“中原有句话说的好，不打不相识，能打上一架也是缘分不是吗？”
卫将离跟这人沟通不良，转头对卫霜明道：“回去吧，弓的事晚些聊。”
但卫霜明没有动，直直地看了那匈奴人一会儿，道：“阿姐，你先回去吧，我有事与这位谈。”
卫霜明这个娃，不正经的时候和卫将离年轻那会儿特别像，正经起来倒真有几分西秦太子的威严，卫将离看了一会儿他，又看了看那匈奴人，恰好外面一声不大明显的枭叫声在市集里响起，卫将离知道那是清浊盟的暗号，便道：“我出去办点事，他们要欺负你，跑街上一喊我就来了。”
……充满不信任啊。
那匈奴人目送卫将离离开，桌对面的卫霜明道：“铁骊可汗，十年前我们在厄兰朵夜宴上有幸见过一回，不知可否还记得？”
那匈奴人笑了笑，道：“适才便有所猜测，没想到真的是霜明太子。那一年你还是个小娃娃，真是岁月如梭啊……许是我记忆模糊了，十年前我可不知乞颜王女带回来的还有一个小公主。”
“这就不劳烦可汗费心了。”
铁骊可汗倒是对卫将离兴趣不减，道：“兀骨部虽然深处草原，对中原也一直有所关注，这位公主不是听说嫁去了东楚做尊贵的皇后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夏州？”
……来抢大汗的位置啊。
铁骊可汗是什么意思，卫霜明一眼就看出来了，老实说如果要给他姐的追求者列个最讨厌排行榜，眼前这货足能排到第二去，当然第一是东楚那个昏君，这么一对比，白雪川虽然不大要脸，但对他阿姐是没的说。
这货……哪儿凉快滚哪儿去。
“还是谈些正事吧，铁骊可汗。”卫霜明冷着脸道，“这一次夜宴虽说是为抢呼延翎这一员史书闻名的大将而提前的，但该谈的盟约还是不得不谈——你兀骨部这次最好拿个态度出来，是联手与乞颜部助我夺位，还是非要去淌东楚拿躺浑水。”
“原来本王和族中宿老都不大同意搀和你西秦之事，不过今天来这一遭，我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建议。”
卫霜明眯起眼道：“别想了，西秦大公主已嫁，你没机会的。”
“太子莫要搪塞我这北狄之人，待两国纷争已起，东楚到时难道还能容得下一个西秦女人？相反，若西秦愿意与草原联姻，亲上加亲，我们之间的盟约便能多一层保障，不是吗？”
卫霜明：“……”
——你会被白雪川打死的我跟你讲。

第85章 城
“盟主，两部和夏州府这段日子进出之人的情报大多在这儿了，东楚的地界我们不熟，这里又是边境，如果有漏的也在所难免，请盟主行事谨慎些。”
好歹也是西武林承认的盟主，虽然平时大部分时间是直接干架，但该有的情报组织还是有的。平时闲得发慌，现在派上用场了，办起事来倒也麻利。
“……呼延翎已在昨日出关，啧，晚来一步，只有这些，没查到白雪川的行踪吗？”
“那人一向来去无踪，还未曾见到。”
卫将离想了想，对盟主的探子道：“我写封信，你帮我五天内交到闲饮手上，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
“等等，”卫将离想了想，问道：“你看我眼皮是不是在跳？”
探子：“……”
探子：“小人眼拙，看不出来。”
卫将离道：“我总有点不大好的预感，喊几个弟兄来，别喊姚哥，要仔细点擅长套人麻袋的，万一到时候绑人需要帮凶，别找不着人。”
哦呼您这是要闹哪样？
西武林的盟主一向思维跳脱，探子也没敢多问，领了命便离开了。
正好卫霜明也出来了，卫将离往他身后一看，问道：“那几个匈奴人没找你麻烦？”
卫霜明表情十分严肃，道：“阿姐，我跟你说个事。”
“……你跟那匈奴人一见钟情了？”
“哦不，他对你一见钟情了。”
卫将离：“……”
卫将离：“他啥眼神儿？”
——哦不阿姐你为什么要放弃治疗，你自己都对自己绝望了吗？
乞颜部的王女年轻时是五胡有名的美人，卫将离长得也差不到哪儿去，就是不爱拾掇自己，翁玥瑚稍微把她养白点她就出去到处跑把自己晒黑，是以爱好精致雪□□性的东楚人大多是欣赏不来的。
但卫霜明戴了十八层姐控滤镜，加上少年期对于强者的中二病式憧憬，觉得他姐帅得简直无与伦比，顿时痛心疾首道：“阿姐不要妄自菲薄，等我继位之后，只要你想成家，我随时能召天下英才俊杰比试招亲，到时候——”
“比什么？比绣花还是比打架？”卫将离翻了个白眼道：“绣花比不过玥瑚，打架比不过我，先做好眼前的事儿吧，少折腾些有的没有的。”
“阿姐你是不是怕白先生听说了削我呀？”
“再逼逼我现在就削你！！”
……
比之中原被诗歌和画卷所寄托了太多人间哀愁的月色，草原上的月亮由于一种北狄人单纯的对天神的信仰，而显得圣洁而神秘。
一汪细碎的冰白光晕流淌在厄兰朵的雪圣河上，和着将至未至的来自极北的风，与河畔热情的火焰糅合在一起，渐渐灼烧成草原民族一曲古拙朴实的歌谣。
就连卫将离也觉得自己抱着不纯的目的来到草原，多少有点侮辱了这草原上的美景。
“阿姐，你可要随我去见一见外祖父？”
卫霜明一句话拉回她的魂，卫将离望向匈奴的营地外正徐徐驶来的一座马车。
用平常的马车已经无法形容这辆大车了，它是由十六匹健硕的乌蹄马分为左四中八右四三组，一起拉动的一座恍如巨帐一般的车驾，帐顶装饰着一头金狼，谓之金狼王帐，只有匈奴王庭大汗才有资格乘驾。
卫将离垂眸道：“不必了，我去找一找呼延翎。”
……她还是对族人有所隔阂。
卫霜明想到这一节，心里便难受，不由又恨起了其父。他要争天下无可厚非，帝王当有纵横之志，但他一手遮天，有的是方法去争夺天下，偏偏要选一个卖儿卖女的法子。
一想到此节，卫霜明便面容沉怒，待进了金狼王帐，眼中愠怒犹在。
“霜明见过外祖父。”
王帐里的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他身后和榻边分别有一个少女，正为他轻轻锤着。见了卫霜明来，老者掀了掀眼皮，道：“上次见你还是去年三月，小伙子总是一晃眼就长得这么大了……你母亲最近身子可还好？那雪莲酿她用了没？”
“母亲身子安好，外祖父请勿记挂。”
“安好你还摆着这么张臭脸？”老者坐起身来，道：“卫燎让你来娶铁骊的女儿，你就这么不高兴？”
“外祖父是性情中人，怎么能忍得下盲婚哑嫁？何况现在多事之秋，要牺牲女人来成就男人的大业，我还没下作到这个地步。”
“唉……”乞颜大汗叹了口气，道：“你这个样子，以后登了基，怎么斗得过殷楚那小儿，东楚可是两个月前就派使臣来求娶铁骊的女儿了。”
卫霜明瞪眼：“畜生啊他们！芙朵公主才十四岁！”
乞颜大汗道：“所以你看，楚皇都快能做她父亲了，就算是帮她一个忙，至少你别在这次夜宴上拒绝，再者铁骊家的姑娘仰慕中原风物，万一她也喜欢你呢？”
“我的婚事我自己有打算，不劳外祖父操心了。您说殷楚两个月前就派人来求娶是什么意思？就算我早晚要把阿姐接回来，他们这么快就又开始联姻，未免也太不把西秦放在眼里！”
“别嫌老人家啰嗦，你放不下骄傲去玩弄权术，想斗得过殷家人，难。”
卫霜明冷哼一声，不服道：“楚皇工于心计，这才被称为昏君，我怎会败给他？”
乞颜大汗摇了摇头，转而问道：“今夜要比弓，你练得如何？外公给你那把弓，先拉来看看。”
卫霜明瞬间气短，支支吾吾道：“这……”
乞颜大汗皱眉道：“莫不是弄丢了？”
“您那神弓足有三百斤，我是拉不动了，就……就交给阿姐了。”
乞颜大汗一愣，坐起身来，颤声道：“你说的是……将离？将离回来了？”
乞颜大汗已有八十高寿，这一下起得猛了，气血冲心，都未曾站稳，卫霜明连忙过去扶住他道：“外公您别激动，阿姐来都来了，不会跑的。”
“快，快扶我出去看看她……看看她现在多大了。”
乞颜大汗这一动身了不得，一群人都慌慌张张地跟了出去，一出去便看见大营里的匈奴人在靶场的方向围城一圈，时不时传出惊呼声。
一母同胞的直觉让卫霜明觉得情况不妙，吩咐人扶好乞颜大汗，让人拨开人群，果然见到卫将离正将手中长弓一挽，几乎没有瞄准，一声崩弦响，箭矢飞出，带起的风吹得射箭者胸前的发梢一扬，随后崩然一声骨碎，再望去时，箭尖正中百步外木架上挂着的牛骨眉心那一点作为靶心的漆红。
“服了没？”
再怎么说卫盟主也是西秦砸场抢地盘的惯犯，越是到了凶残之人聚集的地方，越是自带挑衅气场，往哪儿一站都像夜空中最亮的星一样嘲讽全地图，何况她还背着大汗的弓，在今夜从两部赶来的匈奴勇士眼里犹如三岁小儿怀金行于闹市，怎么说也要去撩一撩。
可惜，三岁小儿虽小，你若相撩，利爪相候。
“刚刚谁说的大汗的弓不该让女人拿来着？”
周围一片默然，之前三个勇士上去，也只将那神弓拉开十之五六，最多射到三十步远，卫将离接过去之后热身都不需，直接拉了个满月，把在场的人都震了一震。
为首的一个勇士上前对卫将离行礼道：“这位姑娘，徂毅为兄弟们的冒犯向你道歉，你的勇猛令我们佩服，但你是汉人，没有资格着两部的圣物，如果你愿意交出来，我们愿意美酒好肉相待。”
卫将离反射性地就想妥协，此时人群后面却传来一个威严苍老的声音——
“她有资格！”
四周的匈奴人一望向声音的来源，连忙散开，手按在心口侧低头行礼。
“大汗……”
“是大汗！！”
卫将离回头一看，正好对上那老者激动的双眼，幼时模糊的记忆汹涌而来。
……见过？又好像比记忆里老一些？
卫霜明连忙过来对她提醒道：“阿姐，我们五六岁的时候来过一次厄兰朵草原，你还记得吗？”
来过？
五六岁是小孩子才开始记事的时候，但自那之后卫将离最初的回忆里只有一个冰冷的尼姑庵，后来师门的生活渐渐占据了她记忆里的大多数，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记忆碎片里那些华美的宫室和父母的容貌是她某一夜不切实际的幻梦。
那几个匈奴勇士见了乞颜大汗，连忙上前道：“大汗，我们看到您的神弓落在一个汉族女子手上，正想帮您夺回来——”
乞颜大汗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打住了那勇士的话头，道：“这把弓来自于我的祖父，大越王朝册封的图鲁可汗，他曾经用这一把神弓杀死了草原上最凶悍的狼王。而本王并不是图鲁可汗的接灶人，只是一个奴隶女人所生的孩子，但在众兄弟中，只有本王拉开了父汗的神弓，所以王位属于本王——”
匈奴人们都隐约猜到了他接下来想说什么，旁边有一个匈奴大臣忙说道：“大汗，您难道要在这里宣布？”
“本王十年前就已经到了要回归苍天面见祖先的时候了，但本王还在等，等一个能拉得动父汗神弓的勇士出现。”
“大汗……她是汉人！”
“也是本王的后裔！”
不远处飒沓的马蹄声急急驰来，铁骊可汗带着兀骨部的上百头人刚一踏入雪圣河畔的营地，便看见乞颜大汗指着卫将离道——
“跪下！她是本王的继承人，也会是你们的王！”

第86
乞颜大汗最为忧虑的莫过于卫霜明还是羽翼未满，他便天年已尽，在见到卫将离的时候，和十几年前她幼弱的模样不同，长成后的卫将离有着一种锋锐而唯我独尊的气质。
强大，威赫，甚至于有些不讲理的霸道。
除了少却几分阴沉算计，她和年轻时的卫燎一模一样。
乞颜大汗的一生中经历过大越的灭亡和两国的建立，一个人有什么样的资质和底气，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汗王，请您重新考虑，她虽然是乞颜部的王族后裔，但一来是西秦的公主，二来已经嫁入了东楚，于情于理都不能成为两部子民的王。”
“本王已经说了，谁能拉得开大汗的神弓，谁就有资格成为王，你可以吗？铁骊可以吗？”
铁骊可汗怎么也没想到，乞颜部竟然会来这一手，沉思了片刻，向乞颜大汗行礼道：“尊敬的汗王，请您抬头看一看厄兰朵草原的南方，在那城池之后有数不清的瓷器和美酒，而它们现在正被一个羸弱无比的王朝掌握着，只要两部合一，我们的力量足以让五胡时代的荣光再度回归昆仑神的足下。”
五胡乱华……
卫将离坐在席侧拨弄着大汗神弓，铁骊可汗的进言落在耳里，不禁想她的直觉果然是对的，匈奴永远没有文人们想得那么甜。匈奴祖先给中原造成的灾厄虽然在汉人中被口诛笔伐，但在匈奴的传说里却被冠以至高无上的成就，而人的劣根性就是有一就有二，生生不息。
匈奴有狼的勇猛，也有狼的贪婪，当不同的信仰冲撞，他们选择的往往不是融入，而是掠夺与摧毁，归汉的路，没有卫霜明想得那么平顺。
正琢磨着等会儿这么去照他的脸抽的时候，卫将离又听见铁骊可汗说道——
“只要两部合一，铁骊可以放弃匈奴汗王的位置，只要汗王愿意把公主许配给我，我将迎娶她为阏氏，我们的孩子会成为厄兰朵下一代的汗王，从此没有两部争斗，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大爷的，怎么老是这么些个人等着喊我当后妈的，我特么整天顶着一张续弦的脸吗？
“阿姐冷静点，阿姐——”
卫将离提着弓铛地一声敲在铁骊可汗面前，吓得兀骨部的臣属都纷纷拔刀。
“话说得再漂亮，也不过是想趁老人家年迈扩张势力罢了。老人家都说了，谁能开这弓，谁有资格争王，听说厄兰朵草原的男儿生性勇猛，拉张弓而已，扯东扯西半天得不出个结论，你若有能力，来与我一斗，弓马拳脚、单挑群殴，我都随意。”
这话若放在中原，恐怕会惹得众人嘲笑，但这里是厄兰朵草原，最能说服匈奴人的，除武力不作他想，卫将离这一番话，倒是博得了宴中大多数人的瞩目。
乞颜大汗因为卫霜明长于中原人斗计那一套而轻视武力，憋了许多年，卫将离一来，顿时扬眉吐气，道：“本王的孙女虽长在中原，但勇悍不输草原上任何一个男儿，铁骊，你若连她的挑战都怕了，就不要再提联姻的事了，本王是绝不会把孙女交到一个连她都保护不了的人手上的。”
——外祖父，您这一棍子把天底下十成十的人都打翻了。
卫霜明望了会儿天，道：“铁骊可汗，我阿姐虽说是公主，在西秦却也是天下闻名的高手，绝不会屈居弱者之下，你可要掂量清楚。”
——他果然没看错，这个女人强大到足以配得上一个王者。
铁骊可汗站起来道：“一个最强大的勇士能杀一个人，一百一千个人，但单单依靠力量却摧毁不了一个国家。公主既然在汉人的地盘长大，也应该明白，作为一个王者，本身所拥有的武力是不足以统御万民的，王者最强大的应当是用人的眼光和驭人的力量。”
“看来你对用人很自信？”
铁骊可汗回头对身边的臣属道：“请左贤王来。”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小丫头，又见面了，老夫那日不过是随口说说，你倒真有几分胆色，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夺汗位？想效仿武后不成？”
一扫那日在苦海疲色，呼延翎一身狼头乌甲，这般步伐雄沉地走来，每走一步，就让卫将离周身战意更凶一分。
——想交手……想打败他。
血脉在发麻，大约是和白雪川有血脉关系的缘故，卫将离那一丝本能的兽性感受到了对击败白雪川最深沉的渴望——天底下最爱的人，也是她认定的最强大的对手。
她无法正面对上白雪川时，亲手打败呼延翎会是她最好的选择。
“我若想效仿武后，就会待在后宫里和女人们先纠缠个十数年，可现在我没那个功夫，只好戗了男人的行，呼延将军也像芸芸众生一样觉得我没这个资格吗？”
呼延翎哈哈大笑：“你若没这个资格，那些想要彪炳史册的儿郎们都该去投河。女儿身犹敢迎难而上，老夫倒是不好让你夭折在此了。”
“是我英年早逝，还是将军老骥失蹄，可还是两说。”说着卫将离竟直接把大汗的神弓丢给了呼延翎：“这把弓铁骊可汗说他拉不动，让您老人家替他拉，若拉圆了，他说他便有资格娶我，您看着办。”
“哦？”呼延翎把神弓抛了抛，道：“这弓不过三百斤，老夫自然是拉得动，不过铁骊，中原人的智计可以多学，若是连不要脸也一并学了去，只怪老夫识人不清。”
“这……”
铁骊可汗一时面色难看起来，呼延翎又把弓丢回给卫将离，道：“你这刺头，想来除了我侄儿，天底下少有儿郎能压得住，成不成婚的你也不急。既然到了草原，单比试拳脚太没意思，不知你弓马如何？”
“三年前一人一马猎秃过一座山。”
“呵~逮着机会就自吹自擂，夫昂子是这么教你的？”
“教的不好吗？”
“好，比我那侄儿心眼儿里的弯弯绕强，老夫来时听说草原上有一头白狼王，两年来吃人无数，前几天还带着狼群袭击了一队五十人的商旅，凶猛胜于狮虎，你可敢跟老夫赌这个？”
“有何不敢？”卫将离回头看了一眼乞颜大汗，后者微笑点头。
铁骊可汗虽自信于呼延翎的力量，却仍是担忧道：“汗王，这未免太过儿戏……”
“铁骊，你说话注意些，苍狼神为我族信仰，谁能得到白狼献给狼神，便是天定的草原之王，你能请得到呼延翎这般人物，难道还怕本王一个势单力孤的孙女不成？”
有经验的猎人都知道狼是最难对付的野兽，它们不像独行的熊和虎，也不像雄假雌威的狮子，狼群的攻击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虚而实之，实而虚之，甚至于在跟你斗心眼。
一碗辛辣的马奶酒下肚，呼延翎上马道：“老夫性急，先走一步，你可别落在后面了。”
卫将离做了个请的手势，待呼延翎策马走远，不慌不忙，先去了马厩挑马。
“阿姐，他可是先走了，你不急吗？”
“磨刀不误砍柴工，这么大的草原，要找狼群得多久啊，至少先挑匹像模像样的马，马快了我的效率就快了。”
“那我的马给你吧，上等凉州驹，膘肥体壮，可威风了。”
卫将离白了他一眼，道：“宫里的马娇生惯养，别说遇见狼了，遇见蛇都得口吐白沫疯了去，最不能要。”
“那怎么办？”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真的想让我家的月神脚踩七色祥云从天而降——”
仿佛是应和卫将离的话，忽然远处的高坡上一群匈奴人大喊大叫起来，神情兴奋疯狂异常，嘴里一边喊着一边到处找套马索。
“不会吧……”
卫将离极目望去，只见远处的高坡顶上走上来一匹神骏，月光洒在它皮毛上，映出一片片月牙银痕，绮丽得不似人间物。
“阿姐，那是？”
“我的马子，叫月神。”卫将离眯着眼睛一边往那儿跑一边狠瞧，“我走了这半年丫怎么胖了这么多？”
那些匈奴人爱马成痴，一看那匹月牙神骏不跑，纷纷策马冲上高坡，手中的套马索向它套去。
卫霜明也是见猎心喜，道：“阿姐，那可是你的马，万一他们伤着了怎么办，你不去阻止吗？！”
卫将离反而放慢了步子道，表情纠结：“还是不了，我的马脾气大，先让它发泄一下。”
果不其然，卫霜明马上就看见那匹神骏如流星赶月一般冲进套马的人群，直接叼起马上的人毫不留情地甩飞了出去，哪里像马，简直跟疯狗没两样。
有那么一瞬间卫霜明的脑海里出现了当日卫将离追杀密宗乌衣僧的画面，顿时周身一寒。
等到套马的人群被冲得七零八落，卫将离才到了营外一个开阔的地方，吹了一声马哨，那“月神”听见了，踩着被它踹翻在地的马匹便撒蹄朝卫将离奔过来。
——这么灵啊？
卫霜明还是第一次看见卫将离面露谄媚之色，对着月神十分亲切地唤道——
“小胖儿……”
月神丝毫没有一般马匹见到旧主的愉悦，嘶鸣一声对着卫将离抬蹄就踩。
“哎哎哎我不就走了半年吗，你这脾气跟体重一起见长了啊！”
卫将离当然不能跟马计较，足足转着圈躲了半盏茶的时间，才把那月神安抚下来。
“它应该还栓在鬼林里系着才对，谁给送过来的？”
卫将离百思不得其解，但也不宜再拖了，回头对卫霜明道：“你留下来不要什么都不干，我怕那铁骊可汗再有什么阴谋去害你外公，如果有什么变故，你直接去找马家的送酒队，那儿有我的人，最是灵活机变。”
卫霜明点了点头，继而又担心道：“阿姐，你若猎到了白狼王，真的想好了要去当厄兰朵的大汗吗？”
卫将离翻身上马，拍了拍月神的脖颈，眼中露出她战前惯有的骄狂之色——
“不是我想去当，而是这天下该换拨顶梁柱了，我先走，你随后到，明白吗？”

第87章 86
卫将离的月神，听说是山豹袭击了一队西域的商队，撕咬马匹的时候从母马肚子里叼出来的，山豹也没吃它，反而叼回了巢穴，拿血肉喂了几个月，才让进山打猎的猎人发现带出了山。
但被带出山的月神十分挑食，吃草料之前非要先吃肉，否则便会跳出马厩自己出去逮野兔田鼠，猎人养了一年，因它咬伤不少同马厩的马匹，又因吃不饱而日渐消瘦，便不得不牵到市集上贱卖。
正好卫将离当时初出江湖，四处惹事被仇家追杀，身上钱又没带够，便顺手在市集上买了这匹脾气暴躁的瘦马，哪知买了之后骑了没两里地这马就不让骑了，想把卫将离甩下去。彼时卫将离心情糟糕，牛脾气上来跟马就犟上了，硬生生在马背上耗到日落西山，相持不下，这时候仇家寻来，还没开始砍，一人一马奈何不了对方，顿时找到了发泄的对象，一口气把仇家全数打得伤的伤残的残。
从那以后卫将离就和月神建立了革命友谊，月神也与她四处砸场久了，慢慢地变成了马中匪类，曾生生踢死过魔门的一个堂主，被传为西秦第一神驹。
如今月神已有七岁，正是马匹最强盛的壮年之时，连卫将离也得照顾着它的性子，待它跑出二十里后，卫将离才拍拍它的脖子，安抚了一会儿这才让它掉头去白狼王出没的地带。
但月神并没有走，打了个响鼻，换了另一个方向，小步跑进了一个矮林子里，往灌木堆里一卧，就不动了。
卫将离：“……”
卫将离觉得自己要给月神做一做思想工作：“小胖儿咱们得沟通一下，你平时耍小性子我也就由着你了，但你得想想，咱们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四处装逼，从没露过怯。你今天要是不干了，我刚刚跟那些个匈奴人夸下的海口就得全扇回到我脸上来，对不对？”
月神咴溜溜地扭过头，十分不配合，卫将离正想着是不是要抓只兔子上贡一下时，忽然矮林外由远至近地响起大队人马的马蹄声。
卫将离心里一紧，半跪下来看着那群人。
月光十分明亮，以卫将离的眼力可以看见那是一群挎着弓箭的人，身穿匈奴特有的皮甲，掩头遮脸，足有数百上千左右。
虽然他们为保行踪隐秘，坐骑的马蹄都包着厚厚的皮革布料，但这么多人的行动，多少还是让地面有些许震动，多半是因此才让月神察觉，带着卫将离来此暂避。
铁骊可汗的兀骨部？
卫将离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但在那队人马渐渐消失时忽然又觉出不同来。
卫将离回头瞄了一眼月神的马屁股，月神起来直接就给了她一蹄子，卫将离捶地道：“我就看了一眼，你生什么气？！我只是看刚刚那群人骑的马不像是匈奴的马，反而像是东楚的短尾巴云州驹而已！”
刚刚那群人虽然模样上和匈奴别无二致，但所骑的马匹却并非匈奴人自己的马，而是汉人的马。先前的秋猎上卫将离见过，乃是东楚的云州驹，这种吗虽然短途冲锋不够凶猛，但耐力很强，繁殖快，特征十分明显，尾巴短而蓬松，十分好认，一向是供给东楚军队的军马。
东楚人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时间地点，穿着匈奴人的衣服，莫非是想挑起两部争斗为自己的后方转移危机？
这是最大的可能了，现在西秦的军队正在往皑山关全面调动，随时可能出关进攻东楚。如果东楚不想被西秦和匈奴两面夹击的话，只能选择一个给他们内部造成一些麻烦——比如说假扮兀骨部的人杀死夜宴里的乞颜大汗。
乞颜大汗毕竟还是匈奴的正统王族，如果死在兀骨部手上，乞颜部必然要对兀骨部进行全面讨伐，就算兀骨部成功兼并了乞颜部，最好的战机也会贻误过去。
卫将离坐在原地，伸手在地上划了两个圈。
——这出离间计如果是殷磊做的还好，但如果是白雪川做的，就决计没有这么简单了。
至于为什么怀疑是白雪川做的……不是他做的，月神还能是谁送来的？！
卫将离越想心里越紧张，跨上月神的背，正打算打马回营，没走出两里，忽然一声连着一声的狼嗥从西北方传来。
不愧是前朝的大将，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
不过卫将离想了想，觉得虽然夜宴营地有一两千人驻守，应当无恙，但还是先回去看看能不能制止一下两族纷争比较好，正打算打马离开，西北方传来一声凄迷的埙声。
狼嗥声顿时不止是西北方一处，四面八方都传来或远或近的相和之声。
白雪川！
这一下卫将离根本就不用怀疑了，白雪川当年曾为全江湖上百高手追杀，只因贪看山上的月色，懒得与仇寇计较，便吹奏了一曲埙声，立时山中凶兽尽出，将那上百高手撕咬殆尽，从此被目为魔头。
就是这么样的一个强大到近妖之人，在朝在野皆无懈可击。
草原狼有多可怕，卫将离是听昔日盟中一个边境来的兄弟讲述过的，草原狼分为群落，不轻易打架，到了冬荒的时候，便会群起攻击一个聚居的领地，无论是牛羊马匹还是人，都会被吃得一干二净！
卫将离毫不犹豫地往埙声方向飞驰，她算是彻底想明白白雪川的意图了，先用伪装的匈奴人攻击雪圣河营地，再引狼群撕咬，这样那些伪装的东楚人被前后夹击，进退两难，他们的马很快会暴露他们的身份，如此一来东楚人对匈奴挑衅在先就成了实实在在的铁证。
匈奴以狼为信仰，狼群如果杀了东楚人，就会被匈奴的百姓认为是上天示警，继而全面支持挥师中原，到时连乞颜大汗的威名都压不住！唯一的转机就是她必须夺得汗王的位置！
月光一下子暗下来，视野尽头的高坡上出现了点点晃动的萤绿色，野兽骚动的声音传来。卫将离趁着月光从云缝里漏下的光亮，看清楚了那些野兽——它们是上百头灰色的狼，似乎是因为冬天的荒芜季节到了的缘故，它们的眼仁显得格外幽绿，不断在卫将离身后游走聚拢，但似乎都慑于马上人特有的凶悍暴戾的气场而不敢冒进。
卫将离勒住马头，她看见晦月之下有一座荒废的城楼，它之后的草原渐渐稀疏，露出黄色的沙低，绵延向远方。
……埙声从那里传来，带着一种只有她能听得懂的沉郁。
卫将离将月神放在一侧，落在地上瞬间，埙声骤然停止。卫将离唯恐她赶不及，直接变进入了城楼中。
这座城楼不大，上下皆被风沙侵蚀，唯有石窗口漏出的一丝月光让卫将离看见了里面的情状——
那是一头浑身雪白的巨狼，正乖觉地俯卧在城楼里，随着卫将离的到来，悄然睁开了它黄玉色的兽瞳。
大约这就是白狼王了……
正想试图去靠近一些时，卫将离耳畔忽然间多了一道他人的呼吸声，在她本能地想要反击之前，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倒了下去。
“……师兄，是你吗？”
“嗯。”
或许是出于这十几年来心照不宣的信任，卫将离没有急于去挣扎，而是惊异于他低得不同寻常的体温。
……就像是，刚从极北深寒的地方回来的一样，急切地想要在她身上寻求一丝知觉。
“你在这里想做什么？”
“等你来。”
他的声线带着一丝黑暗的靡哑感，无视了场合的不合适，手指从卫将离耳侧的发丝梳上去，解开了发带的同时，卫将离终于意识到他的异常，勉力抓住他的手：“师兄，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要你。”
“……”
卫将离的印象里，白雪川一贯是优雅的，他的优雅来源于他站在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去俯瞰所有人，从而随时有着一种淡漠世尘的目光。故而他总是一身清淡无垢的白，象征他内心所坚守的一片净土。
而现在不，仿佛他忽然间不知何处捉了最深沉的夜色披在了身上，这让卫将离直观地感受到了他的一些与生俱来的观念已经被彻底摧毁。
包括他对她一贯保持的礼教。
“为什么？”
卫将离的想到的只有这是无明灭相的异变，忧思瞬间超过了因略带一丝旖念的迷茫。
“你没事吗？”
颈侧的人笑了起来，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见了阿离自然就没事了……你看，那么多人想害你，像你小时候一样，有人来欺负你，我就把你的眼睛蒙上，等到我杀了他们，我们再一起上路……可好？”
透过他指缝间的微光，卫将离看到了脚边匍匐的白狼正坐起来看着她，心中一凛，挣扎着坐起身：“你我约定未完，我们还在局中。”
“不是我心急，只不过大局已定，是我该收走彩头的时候了。”
那头白狼在原地来回踱了两圈，走过来蹭了蹭卫将离的手，卫将离一时有些恍然：“……你是故意让呼延翎以这白狼为借口引我出来？”
卫将离看不清他黑色的兜帽下是何种神情，只见他伸手拍了拍那头白狼的头，出声道：“阿离。”
“……”
“你我之间，除了这些事，便再无别的话好说了么？”
卫将离一僵，白雪川很少对她直接提出不满，总是会以其他迂回的方式让她认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抱歉，这个场合我不能……”
白雪川打断了她：“还记得师兄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喊你什么吗？”
——狼崽儿。
模糊的稚弱记忆里，唯有雪地里走来的少年的画面异常明晰。不知道她的名字的时候，他唤她狼崽儿，因为她会像狼一样咬人。
“我近来时常魇魔扰心，闭上眼时面前都是绵延起伏的尸山血海……真美啊，总想着带你去看。”
随着这句话说出，白狼呜咽一声，垂下头来。
卫将离不由得上前道：“……是谁和你说了什么吗？”
白雪川无声地笑了笑：“他们告诉我，那一年，咬了我的狼崽儿现在被一群弱小的鼠辈欺凌至斯……十几年过去了，阿离，为什么现在你这么弱？”
“……”
“你这么弱，我会忍不住把你收回去的。”
温和的口气，直白的谴责。
卫将离闭上眼压下内心翻腾的涩然，道：“我遭到的不公我会一一报复回来，你太心急了。”
他们之间又回到了从前的矛盾上——一个想要彻底掌控，另一个则是想要取得对等的位置。
卫将离太过于傲慢了，她拒绝用女人的感情去软化对手，而是选择了硬碰硬。
“我与你说过，你没有这个能力的时候，我会收回你的自由，代你去解决他们。”
卫将离固执地看着他道：“我的问题就是你，我从小就憧憬你，一直想变得像你一样强大，直到站到和你一样高的位置我才能心定。你对我的保护，我固然感激，但我不想因此堕落成我自己最恨的软弱的模样。”
这就是卫将离，他一手养大的，像是他的影子一样的人。
“我的确说过……要你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可阿离……我不止是养你长大的人，还是——”撩开她耳侧的发丝，危险的气声扫过耳间：“会纠缠你一生的人。”
这是卫将离早晚都要面对的对话——血肉之躯总有忍不住意气用事的时候，他们不可能一直以一种纯对抗的形式对峙下去，至少白雪川是不会允许的。
卫将离退了一步，掐紧了手心：“等我结束这场乱局，我……”
“晚了。”
白雪川的宣告很随意，随意到甚至都不能多分走他一分的注意。
“从今夜开始，匈奴南下，先灭东楚，后屠西秦……那些人拖了你太多时间，阿离，告诉我，你还能做得了什么？”
“我能做厄兰朵的王。”
“哦？”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时候，狼群忽然骚动起来，天边传来悠远的号角声，划破寂静的长夜。
月光重新从被风吹散的云层后落了下来，映照得卫将离的眼眸与一个颓丧的失败者相去甚远。
“——谁也没说，要当汗王，非要按草原的规矩来。”

第88章 88
“……老夫记得那一年说过了，尹家再也没有你这个儿子。”
泾阳尹氏，从大越时就已经是九州最大的藩镇节度使，曾在乱世时代掌握十六万大军，大越卫氏后裔西迁之后，也是因其接应及时，才未能让东楚大军打过太荒山来。
西秦卫皇感念尹家太公忠心，特赐镇国之名，改其属军为天狼卫，有擅调大军出关讨伐之权，以此震慑北狄诸国。
尹太公年已六十，英武不减当年，只有时隔多年再见家人的闲饮才看得出来——父亲老了。
“起来吧，你的牌位已上了尹家的祠堂，连你娘也当你死了，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儿……不孝。”
闲饮在见到泾阳公时，便知道自己这么多年的放浪形骸，伤了何止一人，一时内疚灼心，只能长跪不起。
“你该跪的不是我。”泾阳公神色淡淡地道：“自以为洒脱，逍遥江湖，可知道有个原本高傲的姑娘因你退婚之故被人耻笑三年，最终不堪羞辱远嫁他乡？那孩子这些年啊……从未恨过你一句。”
闲饮总想着世上哪里有那般巧的事，但那样的事的确是发生了。
记得他得知真相之后，做了他最不齿的事——逃避。直到把翁玥瑚送入药翁那里，他也没敢说出半个字的道歉之言。
无所畏惧的江湖客，此时却无端端害怕起来……他怕一切挑明之后，是不是什么都来不及、回不去了？
然而事实是，就算他再逃避，也无法不承认，他欠了翁玥瑚半条命。
“我会补偿她……”
泾阳公冷笑道：“说得轻巧，你拿什么补偿她？你以为被你毁了半辈子后，那姑娘还会原谅你？别说你会娶她的话，你不配。”
闲饮摇了摇头，再次在泾阳公面前叩首，抬起头时，眼底多了一丝平静，抽出身后随身多年的雁翎长刀，插在身侧。
“尹家家训，不忠当斩，不义当诛，请容儿最后再姓一次尹。”
“你……心意已定？”
“儿生不能尽孝，死当尽忠全义。既是欠她的命，待我从匈奴归来，海内靖平时，自会还给她，还请父亲……全了我的道义。”
泾阳公转过头去，掩下眼底的痛色，道：“你明知她不会要你的命，岂非故作姿态，陷她于不义？”
“我自会找个她找不到的地方自我了结……一切因缘，皆是我一人作孽。父亲说的对，是我配不上她，但父亲若想让我之后几十年，看着她与别人在一起……只要我还活着，就会忍不住再害她一次，还不如让我来生再还。”
“逆子！这就是你的义？”
“这是我的情义，也是我的业障，请父亲……成全。”
泾阳公心中一恸……儿子的神情，和许多年前，他执拗地走出家门时一样决绝。
“拿起你的刀，要死……就给我死在战场上！”
……
星斗回旋，苍茫的草原上亮起连绵的火把。
密集的马蹄声潮水般涌向匈奴的雪圣河，这是一支幽魅一般的军队，犹如夜行的狼群，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匈奴的腹地。
泾阳尹氏的天狼卫是匈奴最忌惮的一支军队——他们曾经是驻扎在西凉府最为强大的铁壁，清楚厄兰都大草原每一条河流、每一个坡起的位置，让匈奴数十年来只敢扰乱东楚的边关，而不得不派王女来和亲。
闲饮十六岁时曾随父亲出过一次塞外，那时他也是如卫将离当年一样骄横，初上战场，便单枪匹马杀了整整一队抢劫商旅的匈奴。
而这一次请求泾阳公借兵出关的心境与那时不同……似乎是将最坏的结果架在脖颈上之后，内心反而因良知得到了安慰而摒弃了一切浮躁，显得格外沉静。
他们必须要给匈奴造成秦楚两国联手并吞厄兰朵的假象，否则单凭卫将离的威望，根本就没有夺得汗位的可能。
这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死中求生的路，论起这些勾心斗角的细节，天底下少有人能和白雪川相斗，卫将离想赢，只能把格局放到最大——任白雪川再怎么神机妙算，也决计想不到会有一支奇兵直接压境。
与此同时，雪圣河。
“……东楚的皇后，西秦的太子！我就说一定有问题！”
铁骊可汗显而易见地焦躁起来，在帐中来回踱步：“呼延翎！呼延翎呢？！”
他的属臣道：“可汗先冷静，呼延翎对楚秦两国都恨之入骨，加上他的元族是已经灭亡的硕海部族，唯一能实现他对中原报复的就是忠于您，怎么会背叛您呢？”
“那你要怎么解释那些伪装成我们骑兵的东楚人？！又怎么解释西秦的天狼卫？！对……一定是这样的，呼延翎在东楚被关了那么多年，其实早就归顺东楚了，这才和西秦联手想入侵昆仑神的领土！”
无怪乎铁骊可汗会这么想，事情要从数月前说起。
东楚马家私自向兀骨部运送粮食，换取大量金银的事东窗事发。粮食这种东西，打着民用的名号，充作军饷，这些东楚有时为了储备金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西秦也是这么做的。
可今年马家与他们交接的人突然就被东楚的朝廷抓走了，等于说下半年兀骨部就要断粮。
兀骨部和有与西秦联姻关系的乞颜部不同，他们的势力是用一刀一刀抢来的，为此几乎与东楚及东部好几个小国全部结怨，唯一愿意与他们贸易的马家几乎是他们的粮食命脉。而东楚境内忽然切断了他们的粮道，等于说是要将他们逼上死路……而若是想不死，他们就必须去打中原的主意。
那么接下来的事就很有戏剧性了——幼时曾在匈奴生活过的白雪川忽然来信，让他们派遣使者赴东楚境内，接一位前朝的大人物。铁骊虽比白雪川年长，但常年以来十分信服于他的心机智慧，一听说是呼延翎，大喜之下立即派人许以权位。
而站在他的视角去看，东楚的皇后跑到苦海去要求放出呼延翎，这件事本来就很奇怪，现在跑到匈奴的地盘来，东楚朝廷竟也没有人理会，这就让他不得不联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西秦的公主如此有目的的行动，东楚还仿佛像是在暗地里支持一般，到底那场莫名其妙的联姻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
为了呼延翎，提前在雪圣河举办夜宴，若这真的是圈套，那就是两国暗中结盟，以呼延翎为饵食，钓得兀骨部与乞颜部的权贵出来，在他们防范薄弱的情况下，让西秦的一支军队悄悄从天悬关进入厄兰朵草原，想把他们一网打尽！
“您实在多虑了。”臣属们还是有些理智的，知道这当中有些细节经不起推敲，但劝不得，最后不得不跪下来道：“可汗，愤怒足以摧毁您的英明睿智，多疑会让我们和白先生定好的计划付诸东流，您不是很向往中原的山河吗？”
“可你也知道，那是白雪川……”
十数年前，铁骊可汗仅仅二十出头，刚刚继承了兀骨部的可汗之位，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某日族里的祭司让他去代表兀骨部参加一个在乞颜部的中原来的夫人的葬礼。那位夫人的夫君为了阻止新朝对藏匿叛逆的前朝投降城池屠城，流尽全身之血，书就万字“泣血檄”而死，逼得新朝建立以来种种屠城之举戛然而止，因此得到了天下儒门学士共敬。
他的夫人也因此日渐衰弱，最终也没熬过来。铁骊可汗就是在那位夫人的葬礼上见到她的遗子，意外的是那样一位为生民请命而死的大儒后人，在母亲的葬礼上冷漠到连一滴眼泪也没流。铁骊一时好奇，去挑衅这个丧亲的少年，却发现无论是言辞争锋还是武力较量都不是少年的对手。直到铁骊可汗扩张了领土，手握数十万北狄狼骑，再与他见面时，本以为能凌驾于白雪川之上，却让他两句话驳得一无是处。
——好一个手握数十万狼骑，可抵得住西秦筑坝截流？可抵得住东楚断粮？便是你南下劫掠，等到两国停战，转过头来联手整顿北方，你还能在厄兰朵驰骋多久？
两国停战，联手攻狄。
这八个字铁骊可汗记了十年，在秦楚休兵联姻后就一直耿耿于怀。
他一度想通过娶了有乞颜大汗后裔和西秦公主双重身份的卫将离稳固局面，却发现卫将离种种举动都更像是在孤立他们兀骨部。
“可汗！我们临时抽调的右贤王部快要挡不住西秦的天狼卫了！”
铁骊可汗暴怒道：“我们的本部大军还有多久能到？！”
“这……一来一回恐怕要到黎明了。”
“那汗王呢？！汗王就看着西秦人攻进来吗？！”
“大汗他……他和西秦太子已经要拔营了。”
……圈套！都是圈套！
铁骊可汗眼中恨色一闪，道：“点齐兵马，无论如何要留下汗王！”
“可汗……那可是汗王！您如果攻击汗王的车队，就真的宣告草原谋反了！”
“汗王何等尊贵，我们可以不以汗王的名义，至少要先抓了西秦太子！看那些天狼卫究竟敢不敢拿西秦太子的命开玩笑！”
不多时，铁骊的大营周围上百持刀匈奴兵冲向乞颜部，当中有一队不甚起眼的，由一个将领带着，在前面两部冲突时，趁乱从旁边绕到后营西秦太子的营帐附近。
远远地，他们能看得到卫霜明清晰的影子被帐内的篝火映在营帐上。
“可汗说了，要活的，只有西秦的太子只能保我们的命。”
旁边的人点头，四五个人一齐抽出马刀，正要划破帐篷闯进去时，忽然顶上一张大网罩下，一下子把他们所有人都捆在了网里。
网上还带着倒钩，被钩住皮肉的人立时便嚎叫出声：“是谁！！！”
铁网那头，一个黑衣黄脸的汉子从暗处走出来，一边收网一边摇头，道：“在下清浊盟铁线渔樵孟无节。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我可是第一个到的……太子殿下，人我给你捆上了，要怎么发落，您出来自便吧。”
卫霜明撩帘出来一看，也是意外于铁骊真的敢对他动手，半晌叹道——
“还是阿姐想得周全，这位孟先生，是来助阿姐夺得大汗之位的吗？”
“盟主也是真能作，连匈奴的汗王都惦记上了……不过嘛，大汗不大汗的恐怕还在其次，太子你恐怕该提前离开厄兰朵了。”
“为什么？”
“你还不知道？也是，昨日才发生的事，东楚的战书已经贴到皑山关城门上，卫皇的军令这会儿估计都在路上了。”

第89章 89
“你现在可还想阻止我？”
“既是阿离棋高一着，厄兰朵这边我自不会再纠缠。”
其实卫将离自从踏上厄兰朵草原时，目的就只有一个——如果不想让匈奴南下，就决不能把厄兰朵草原的势力交给铁骊可汗。
乞颜大汗没有这个忧虑，左右他百年之后乞颜部的汗王是要交给卫霜明的，草原的部族也会同化为厄兰朵行省，关隘一开，来自中原的粮食会源源不断地涌入草原，不需要再像兀骨部一样年年因为缺粮而南下掳劫。但与此同时，铁骊可汗必然会失势，卫将离要做的就是掐断他最后一丝整理势力南下的可能。
于是剩下的就是她和白雪川的斗法了，这其中关键的一点就是白雪川不知道闲饮的身份，实际上便是卫将离也是刚刚知道这个江湖浪子竟然是手握重兵的西秦泾阳公之子，因而便成了一支奇兵，继而令白雪川失算。
万幸的是她这一回蒙中了白雪川必定会在夜宴上动手，只要让匈奴意识到危机正在他们自己身上，卫将离就算赢了一小半，而白雪川此时的收手之言，基本上就奠定了匈奴这边危机已解。
“你去哪儿？”
尽管可以小松一口气，卫将离还是不敢轻忽，她了解白雪川不是个轻易会收手的人，正如他现在依旧对殷磊抱有越来越浓烈的杀念，他的沉默或放弃绝没有那么简单。
白雪川似乎是要离去的，在卫将离问出口时，他又停下了，抬头看着雾霭般迷蒙的月色，忽然道：“阿离，你见过阿鼻地狱吗？”
他问这句话时，漆黑的眼瞳中映照的满月，因秋末的风沙迷蒙上一层近乎血的异色。
“我见过。”
那是埋在记忆的角落，某个无法忘怀的痛苦回忆。
“在那之前，我从未想过世间有‘地狱’这一回事。直到我站在一片龟裂的大地上，四周都是啃食着人的手脚的像是活尸一样的人，那么大的地方……无边无际，一片绿叶都瞧不见，只有一个空有盖世武功和空幻妄想的我，我可以杀一万个人，却救不了他们中哪怕一个，我想那就是阿鼻地狱。”
“是源于你的善？”
“是源于痛恨我的无能，无论如何，我不想战乱再让刚从地狱走出来的人再回到那个地步。”
“然后呢？你我百年之后，仍有战乱，仍有如是阿鼻，仍有礼崩乐坏、道义沦丧，你顾得了此生此世，难道还能顾得千秋万代？”
“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我想让与我同存于世的人好好活着。”
她的愿望没有那么大，和许多与她同饮一江水的人一样，祈愿自己和自己周围的人能平平安安地度过数十年安稳的日子。
“……你的想法总是很美。”白雪川看着她，道，“可……阿离，你知我眼中的红尘，是何种狰狞之状吗？”
慧极则伤——这是佛子温仪曾给白雪川的评价。
彼时白雪川追求一种至净的境界，从而修得一双清净无垢的佛眼。但佛眼给予他的并非是人间诸善，而是更易看穿人心恶相。
“他们更像是天上的月亮，看起来美好得像是孩童梦里的歌谣，实则阴晴圆缺，五毒俱全。”
脸颊碰触到熟悉的温度，卫将离甚至于一时间没了躲开的想法，直到对方的手捏住她的下颌，拇指像是想拨开下唇时，她才伸手抓住。
“所以？”
“正如你所说的，你一心想渡众生，众生却未必善颜以对……所以我想了许久，还是索性决定做个阿傍罗刹，待这歌舞升平的假象被阿鼻业火烧个精光，他们或许便知你的好了。”
“这就是你对我的骄纵？”
白雪川却摇了摇头，道：“相反，是我对自己的放纵……虽然，我还在忍。”
他眼里的深意卫将离已经来不及去细究，抓紧了他的手臂，一字一句道：“匈奴之后便是西秦，算是我的主场，你想引战，没那么容易。”
“你没有这个时间。”
“什么意思？”
“政事上你未必插得上手，最上手的莫过于清浊盟辖下的江湖诸事，而算算时间，今日应当是儒门叶斐公进驻诸子剑阁，改其名为诸子台的时候了。”
卫将离瞳仁一缩，却也没有过多的惊讶，放开他道：“此言当真？”
她到底还是中了白雪川的调虎离山之计，太过于把目光放在他和呼延翎这两个存在感太强的人身上，忽略了身后还有数条暗线。
“看来你也有所预料了，儒教异军突起，必会插手江湖事，叶斐公又是专修‘大一统’论调之人，必会与江湖势力起冲突，战场到处都是，你是选是江湖，还是朝廷？”
……或者换句话说，你是愿意选殷磊所在的天下，还是他所在的江湖。
……
雪圣河下游，当上万天狼卫如同尖刀般撕开匈奴右贤王扑救的防线，位于上游河畔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匈奴贵族们终于慌了。
要知道右贤王的部众可是有两万之众，他们的喊杀声隔着数十里都能听得见，满以为右贤王可以阻敌于外，甚至还等着考虑是不是要设宴款待一下杀敌凯旋的右贤王时，败讯就这么传来了。
“从来都没有这样的事！”
“我们的本部兵马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到？！”
逃是没有用的，即便是最昏庸懒惰的匈奴贵族也知道在这毫无屏障的大草原上，以他们驾车带着辎重的速度决计赶不过骑兵的行军速度。
焦躁不堪间，乞颜大汗的营帐附近传出一阵大骚乱，片刻后，火焰冲天而起。
“又怎么回事？！汗王呢？！”
许多兀骨部的贵族纷纷从自己的营帐里出来，不多时，便看到乞颜大汗麾下跟从的属臣带着持刀甲士直接面带愤怒地冲过来——
“兀骨部诸宗亲！铁骊大逆不道，刺杀汗王，降者生，同反者死！”
兀骨部的战士们刚刚出营去抵抗那一支突来的假扮匈奴人的军队，追出十余里，还未返还，此时营中正空虚，乞颜部的战士如果不管不顾，兀骨部恐怕难有抵抗之力。
“哈佐忽将军，汗王是昆仑神认定的草原上的王者，我们虽然远在厄兰朵之动，但对汗王的忠心日月可鉴，怎么会去刺杀汗王呢？”
乞颜部的那为首的将军一脸怒容：“狡辩！我们刚刚还抓到了你们帐下的副官蒙多，他们鬼鬼祟祟得想烧大帐，现在那一片营帐都起火了，霜明太子还没救出来，要是有个万一，你们难道还以为大汗能原谅你们？”
“这……”
兀骨部贵族正待回辩时，背后一阵甲胄响动，只见铁骊可汗带着一众手持马刀弓箭的臣属走过来，脸色阴沉道：“我们并无意冒犯大汗的尊驾，只不过西秦天狼卫都将我们逼到了这个地步，霜明太子也难逃干休，若不先下手，莫非要等到西秦人的刀架在脖子上了，诸位才能清醒吗？！”
“西秦人如何自有大汗圣断！铁骊，你还不是草原的汗王！”
一句话说得铁骊眼中一片阴鸷，身边的人刀已出鞘，正剑拔弩张之际，背后忽然飞来一具灰白物事，摔在两边对峙的中间地带。
众人一愣，定睛一看，却是一头罕见的白狼。
“狼王老夫带来了，现在汗王的位置能定了吗？！”
草原上的白狼数量极其稀少，大多是作为领袖的母狼，受到最凶悍的狼群保护。连铁骊本人都不指望真的有白狼王的存在，没想到呼延翎如此神勇，竟真的让他从凶猛的狼群里猎来一头白狼。
“昆仑神选择了兀骨部！”
“左贤王神勇！”
这个关口上，呼延翎的到来顿时让他们师出有名起来。铁骊也冷静下来，向呼延翎深深一拜，道：“哈佐忽将军，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面见大汗，交接汗王神弓了？”
哈佐忽皱眉道：“公主还未回来，汗王是不是你，还是两说。”
兀骨部众人里传出嗤笑声：“狼王岂是好猎的？今夜狼嗥不断，怕是狼群的冬掠开始了，一旦运气不好，遇见上千头狼都有可能，你家公主能不能回来都是个问题，呵。”
铁骊回头道：“左贤王可要等一等大公主？”
呼延翎的神色略有古怪，往营外的草原看了一眼，冷笑道：“恐怕她被头孤狼缠得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想猎狼王，难。”
铁骊又道：“公主之事先放在一边，此时西秦天狼卫来袭，等下我若取得汗王金印，左贤王可能统兵击而败之？”
呼延翎道：“天狼卫？哈~毛头小子而已，来的路上已听了他们的行军走向，虽有可取之处，但于我不过泥猪瓦狗，不值得一提。”
左右呼延翎在此，那驰来的天狼卫未必不能一战。见他神闲气定，匈奴众人心中都微定，兀骨部里冲出三个人将那头白狼抬起，在前面开路，他们也不太敢拦。
乞颜部正忙着灭火，一侧的金狼王帐前，乞颜大汗正神色凝肃地望着起火的方向，见铁骊带着一头白狼前来，眼睛微眯——
“铁骊，本王的孙女还没回来，你就这么急？”
“汗王，我们有约在先，谁先猎到白狼王，谁就有驾驭厄兰朵的资格。看来如今天命在我……”
“——在你姥姥。”
这骄横得让人过耳难忘的声音一出现，不待铁骊回头看声源出处，便见一头银月神骏直接从众人头顶上跳了进来，吓得周围的人腿软的倒了一圈儿。
所有人都惊了一惊，乞颜大汗面上一喜，铁骊见她空手而来，抢在前面道：“公主可是认输了？也是，毕竟这草原上的白狼王只有真正有缘的勇士才能得见，公主毕竟是中原人，得不到昆仑神的护佑……”
“谁说我没见到？你看你这猎的是什么东西，灰不溜秋的，我见的那头才是真狼王。”
呼延翎终于露出个笑，道：“小娃娃一天比一天没大没小，你口说无凭，谁知道你见没见到真狼王。”
“自然是见到了的，我这马儿脾气躁，与那白狼王杠上了，要比谁跑得快。不过现在看来是我的马儿跑得快，那狼王稍后便到。”
兀骨部众人轰然大笑，铁骊道：“公主，这可不是女孩儿家吹嘘的游戏。”
“是与不是，等它来了才知道。”
“它要是不来呢？”
“不来？”卫将离勾起一边唇角笑着，眼中露出狠色：“要是不来，我就喊另外一支虎狼之师来……先咬死你丫的，嗷。”

第90章 90
“现在西秦天狼卫想要袭击汗王，几十里外厄兰朵的战士正在为保护汗王而流血，我们可没时间等你所谓的白狼王出现！”
——喔，还挺快的嘛。
闲饮此人干什么事儿都喜欢拖一拖，这回倒是上了十二万分的心，很是让卫将离意外。
卫将离没再理铁骊可汗，转头问呼延翎道：“呼延大将军，若让你解眼前之局，要多少兵卒？”
呼延翎道：“骑兵两千可破之，三千可退之，五千可灭之。”
不愧是大越的顶梁柱，这样的万人规模的袭击都没有放在眼里。若真让他对阵闲饮，怕是情况要逆转。
卫将离又问道：“那现在可有骑兵两千？”
呼延翎望向铁骊，后者面色阴沉道：“左贤王刚刚去了草原猎狼王，那袭击又来得急，麾下三千骑已让右贤王点走了，不过本王现在就能下令让你接过右贤王指挥之权。”
“事之晚矣，你那右贤王空负一身武力，实则不过酒肉之徒，待老夫赶过去，多半大势已去。”
呼延翎对匈奴的事倒是没有那么上心，反而更感兴趣于卫将离的举动，道：“小丫头，你既然瞄中了汗王之位，总不会没点底气就问出这问题吧，你又有什么法子可解现在这困局？”
卫将离扬眉道：“我若解了，你能代表铁骊让出汗位吗？”
铁骊骤然被点名，目光不善道：“公主，厄兰朵少有的两个女汗王，可都是英年早逝。”
卫将离：“厄兰朵往上数十八代祖宗，你指着昆仑神说到底是男人早死的多还是女人早死的多？！”
……自然是男人死的多，还有称王只称了一天便被亲弟弟一刀捅死的。
铁骊可汗语塞，道：“公主若愿意下嫁，我自会给予你和汗王同等的荣耀和权力。”
卫将离：“你打得过我吗？”
铁骊可汗：“我没时间与你计较这个！”
卫将离：“是男人不要逃避问题，你打得过我吗？”
铁骊可汗：“……”
卫将离：“打不过请排队去，回到上面一个问题——我若不废一兵一卒让天狼卫退兵，尔等可愿奉我为王？”
匈奴人都有些愣怔，刚刚那乞颜部的哈佐忽将军高声道：“公主，您是王族高贵的血脉，又负有我们所不能及的武勇，当然有成为汗王的资格，但您对两部而言还是陌生的，如果您能证明您有捍卫草原的能力，我等便愿意献上忠诚！”
铁骊可汗怒道：“哈佐忽！你休要妖言惑众！汗王怎能把生死赌在一个女人身上？！”
西秦天狼卫便是杀进来，看在西秦皇后和霜明太子的面子上也绝不会对乞颜大汗下手，所以唯一的目的便是要灭掉兀骨部贵族，铁骊这么说，是誓死要把兀骨部的利益和乞颜部绑在一起的，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本王愿赌。”
“大汗？！”
纵横厄兰朵草原，历经两个朝代的乞颜大汗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表了态，回头让侍从将汗王金印捧出。
铁骊可汗死死地盯住那金印，片刻后道：“汗王，您可以代表自己，但您不能代表厄兰朵草原上所有的人……”
“你闭嘴。”乞颜大汗冷冷打断他，“铁骊，你父亲在时，都不敢这么对本王说话。”
“……汗王恕罪。”
铁骊此言的确宫了，若是厄兰朵的汗王都不能代表子民的意志，谁还能？”
“厄兰朵的子民，昆仑神的后裔，尔等都是曾与本王东征西讨，将版图扩至太荒山尽头的忠勇战士。这个小姑娘你们或许很陌生，或者介怀她西秦公主和东楚皇后的身份，但不要忘记，她也流着乞颜祖先的血，如果你们会认为乞颜的血脉会输给汉人，尽可退去。本王乞颜拓伽会留在这里，等厄兰朵的新主将汗王金印从我这里接走！”
“乞颜部誓死为汗王尽忠！”
——你们为什么不干脆像卫皇一样对我更狠一点？让我像白雪川一样彻底堕心成魔，该有多好？
其实卫将离并没有好好对乞颜大汗说过什么话，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陌生的亲人，直到此刻，看着这个老人眼里的坚定之色，卫将离才垂眸道：“……我会回来的，您要长命百岁，看着我让这天下海清河晏，盛世太平。”
眼底一酸，乞颜大汗不禁想起了许久以前出嫁的女儿，拍了拍卫将离的手臂，道：“护好自己。”
这就是……亲人的关心吗？
莫名有些鼻酸，卫将离跨上月神，鞭指铁骊，扬声：“胜者为王，败者俯首称臣，兀骨部之王，你可敢与我同上阵前？”
“……”
铁骊自是不能，他必须留在这里，随时做好控制住乞颜大汗的准备。却也因此无法应对卫将离这种无论什么阴谋诡计都摆在明面上的路子，只能沉默。
旁边的呼延翎看不过去了，把外面一个匈奴勇士从马上扯下来，跨上战马，道：“老夫与你同去！若你有这个本事，他不称臣，我称！”
呼延翎？！
铁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对他这种骄傲至极的老将来说，让他主动称臣比杀了他都难，竟然就这么轻易说出口了？
那侧的卫将离似乎没有意识到他这话的分量，畅快道：“老将军痛快，什么时候你技痒了，卫将离随时抱拳以候。”
“有你这句话就好，走！”
……
闲饮已许久没有听到这样密集的喊杀声了。
楚宫里的勾心斗角每一天都在上演，人与人之间更多的是在口舌之间，杀人于无形。
他不知道翁玥瑚是如何忍下来的，反正他是忍不了，这也就是他为何要逃避家族安排的仕途因由。卫将离应当也与他有共同的想法，但她不会抱怨，只会忍到她自己有实力挣脱宫廷斗争之时。
她快要走出来了，而他在陷进去之前，必须要推她一把，这是兄弟的道义。
“拦住他！拦住他！”
匈奴已增援至五千，但天狼卫毫不胆怯，反而越勇，尤其是闲饮，一直冲在最前面，雁翎刀光一闪，随后必然血泓四溅，转眼间便杀到兀骨部右贤王百步处，逼得他气急败坏地只顾着喊人杀他。
闲饮的身法是堪比白雪川般鬼神莫测的，见他们张弓搭箭要射杀他，立时便蹬着马鞍纵身飞出，就近落在一个匈奴兵马背上，横刀一抹，抓住他的尸身尽数挡下飞来箭矢。
右贤王大惊失措间，闲饮已自千军之中杀至身前，勉励抽刀一挡，只觉虎口一麻，手上锋锐的马刀竟被一招震得脱手而出。
“厄兰朵是要归汉的！你杀了我就等同和厄兰朵决裂！”
“我记得你，三年前在边境烧杀了一个村子，连孕妇都抢……你这样的人，也配谈天下太平？”
寒芒掠，悲声起，飞起的人头掠过一道弧线，落在高坡上，一路滚在甫到战场之人的马蹄前。
“这领军的小子倒是动作快，连卖人个面子的机会都不给。”
卫将离让月神将那人头踢得远些，淡淡道：“我兄弟要杀的人，多半不配存活于世，面子我给便是了，何必从些垃圾身上求？”
说着，她打马直入了战场。
战场之中甚至都无需她动手，月神恍如一道银芒，以一种霸道的姿态直接冲入，稍有挡路的骑兵，便连人带马一并踢倒，四周数百人的战圈里迅速有人注意到如此扎眼的一幕。
“好一匹雄骏！”
“马上的……莫非是汗王的公主？”
闲饮一听那马嘶声便知是戏肉来了，从怀里拉响一支烟火，在天空中炸响之后，战场上正在冲杀的天狼卫迅速勒马回拢，转眼间便从难解难分的状态变得泾渭分明。
匈奴正是右贤王被杀，自乱阵脚之时，见那匹月牙神驹一来，敌军便潮水般退却，一时竟错觉是天降神驹逐走了侵略者。
再一看马背上的是卫将离，一时战场上的士兵都有些复杂——她是西秦人，又是东楚皇后，还是他们汗王的直系后裔，什么立场在她身上都不大合适。
有一个有勇气的匈奴将领上前道：“公主可是来增援的？援兵何在？！”
“有我还要援兵做什么？”
卫将离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是提起了真气，声音一下子能传得很远，这一句便让匈奴人哗然起来。
“西秦不日将有战事，天狼卫莫要与匈奴纠缠，退回关内待命。”
天狼卫那边传出一声熟悉的声音：“你是谁？凭什么？”
“凭我兄弟是西秦太子，凭我联姻的是东楚皇族，凭我马上会成为厄兰朵的汗王！”
史无前例的三重身份，让匈奴人的心态一下子从荒唐到严肃起来——若厄兰朵的汗王真的让她来当，是不是……以后西秦东楚要动匈奴，都要看一看她的面子？
天狼卫那边又道：“你说是就是，匈奴承认你吗？”
卫将离回头对沉默的匈奴战士到：“再打下去毫无意义，你们可愿让我代表你们停战？”
……这不可能，让她代表了，回去之后铁骊可汗非得杀了他们不可。
“右贤王被天狼卫所杀，今日我们与他们不死不休，请公主勿劝了。”
卫将离笑了一声道：“不听我的也行，我总有办法让你们都停手。”
“哦？公主话说得太满了吧。”
卫将离从怀里拿出一只古埙，随意吹奏了一个拖长的音调，远处的高坡上立时爬上来一头浑身雪白的巨狼，盯了一会儿，在匈奴人的惊呼下长长地嗥叫了一声……
“白狼王！这……”
“真的是白狼王！”
狼嗥声从四野响起，悲凉而荒芜，让所有人的体内仿佛被灌进了冰碴，血脉里远古的本能让他们的畏惧掩盖了杀戮的**。
“卧槽……”
厄兰朵草原上的狼群被战场的血腥味引来，在外围越聚越多，一眼望过去，犹如一条萤绿色的河流，数不清究竟有多少饥饿的獠牙在等着饱餐一顿。
这里又没有足够的火把可以驱逐狼群，便是全副甲胄的军士也不敢在这凶地多留了，毕竟他们最清楚狼群的习性——它们只要成势，连军营的驻地都敢袭击。
“撤！”
随着一声号角起伏响彻，双方的各自草草带着伤亡士兵散去。
“……因势利导，白雪川召的狼群，倒让你给顺带用上了，脑子倒是不差。既然人都退了，老夫也不闲着，替你去收拾一下兀骨部，省得你没时间回中原闹事儿。”
呼延翎就是什么事儿都明辨是非这一点上让人觉得痛快，卫将离连忙道：“此次得您襄助，卫将离感激不尽。”
“你若是感激不尽，随我南下匡扶大越如何？左右你也姓卫，扶你做个女皇也不是不行。”
卫将离笑着摇头道：“我志不在此，只得辜负将军的好意了。”
“哦，志不在江山，那志在何人？”
志在何人？
卫将离笑了笑，道：“志在红尘。”
“既然志在红尘，何不就此改了姓随他去了，不好吗？你也真是无趣，西秦皇室如此待你，你还管它生民如何？”
“哺养我者，是西秦的山河万民，不是西秦皇室，朝廷残暴，自有取其而代之者。我要报仇，随时都可，但百姓却是等不得的。”
“为此不惜与至为珍重之人为敌？”
提到白雪川，卫将离顿了顿，道：“他心中有劫，我若现在就站过去，只会放任他心魔蔓延。”
“这会很难。”
“……他保护了我十四年，也该是我护他一回的时候了。”

第91章 91
“北狄夏州府来书，皇后卫氏不思悔改，擅放前朝罪臣呼延翎在先，投奔匈奴在后，企图挟匈奴乞颜大汗挥师南下，扰我国境。妇德尽丧，恶劣之极，实不堪为我东楚国母典范，恭请陛下昭告天下废其后位，发兵赴厄兰朵诛杀妖孽！”
龙光殿上，珠帘之后，殷焱正抬头看着殿顶的睚眦漆金顶，他仅剩的一只眼还没有习惯缩小的视野，不过倒也无碍，比起白雪川带给他的痛苦，他更困惑于母亲的态度。
——听说大越覆灭时，太后的最后一个同母弟弟就是被太上皇刺瞎了双眼，从城楼上跳下去而死的。
她并不是突然觉醒了为人母的本能，只是困囿于过去的幻象中，直到她像个民间为孩子的病奔波求诊的母亲一样求到梅夫人面前，让她救一救他时……他还是怀疑的。
殷焱的记忆里没有亲情，唯一的一线曙光成为了母亲和父亲博弈的牺牲品。这让他对太后的感情止步于“利益的支撑者”这一范畴。
“太师说，皇后娘娘成了匈奴的大汗……您在听吗？”
帘侧传来太子询问的声音，这让殷焱迅速回神，梅夫人给他装的假眼让外人暂时看不出来他的伤势，倒也不怕与那些摇摆不定的大臣们照面。
“父皇在听。”答了太子的询问，殷焱转而对御阶下的大臣们寒声道：“荒唐，女人怎能为大汗？”
太师道：“如此大事，陛下怎能毫无所觉？今日一早八百里加急便送来了匈奴铁骊可汗发来国书，以向我朝称臣、永不扰边为诺，请求陛下尽倾云胜三州守军赴厄兰朵，平定妖妇作乱，助他收复王权。”
——竟然是真的。
太子听得整个人都有些懵，卫将离在他眼里就是个喜欢抢他碗里鸡腿的怪脾气高手，连在宫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宫斗她都不乐意跟着掌权者的节奏走，怎么会这么快就成了匈奴的大汗？
“太子殿下，卫后之母是匈奴乞颜大汗的独女，在匈奴那边，是有着与西秦皇太子一般的储位资格的。”
身边的小黄门是殷焱怕他初初听政或有不解，特地千挑万选来的，太子一旦露出困惑之色，这小黄门便会一一为他解释。
“原来是真的啊……”
直到殷焱把内监呈上来的国书草草看了两眼，又递给他国母，太子才彻底肯定下来……他这个便宜继母兼师父，可真能闹啊。
殷焱并没有因为卫将离在匈奴闹出什么幺蛾子而紧张，而是淡淡道：“太师是怎么看的？该不该出兵？”
“臣以为，西秦妇人出逃国境，已是辱尽我东楚国体，陛下当立即出兵匡复正统，扬我国威。”
殷焱冷笑了一声道：“太师昨日不还是说西秦正待东出皑山关，要朕换掉守关的曹敬贤，让老将裴业上阵吗？”
边关大军由谁主，这件事已吵了五六日，太师等世家众人要老将裴业去守关，但殷焱却属意用一个近半年才升上来的曹敬贤去当主帅，理由很简单——他曾经是武科的状元。
这简直是荒唐，文臣里爬上来很简单，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朝臣们都大差不差，武将升迁是要靠大战洗礼和资历的，这么突然提拔上来些年轻气盛的人，简直和把边关拱手送人没两样。
太师脸色不善道：“陛下此言差矣，正是因为西秦大军压境，若再让西秦皇裔得了匈奴，我朝便会陷入西北两面夹击当中，万一有所失守，关内百姓可是要饱受兵灾之苦了。”
“太师，”太子站起来道：“可据我所知，匈奴铁骊可汗一向对我朝沃土野心勃勃，多次扰边，使得边境百姓苦不堪言，怎能因他一时屈服而忘了他当年是如何屠杀我朝百姓？何况皇后娘娘既与东楚又联姻，若真得了匈奴汗王之位，未必会与我朝为敌，太师不必危言耸听。”
“太子此言实不该是储君当有的论调，西秦妇人比之西秦男子更为狡诈奸猾，何况她还是卫皇之女，说不定便是西秦派来的细作……”
“够了。”
殷焱喝止了太师，沉声道：“太子说的有道理，眼下西秦压境，我朝自顾不暇，又岂能管得到他人门前雪几尺？你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抓几个叛党。”
“陛下！”太师咚一声跪下来，厉声道：“您下令追杀叛党以来，楚京一片血雨腥风，您不能只看着朝廷争斗，看不到亡国之危啊！”
殷焱厌恶这些朝臣总是打着家国天下的旗号为自己党争的作伪饰，更讨厌他们日复一日地明示暗示他废掉殷战。
这些世家，该是到了收拾的时候了……
眼中杀念刚动，外面一个银甲染血的兵士带着一卷同样染血的战报跪在殿外，凄声道：“陛下！交战了！太荒山关隘交战了！”
……
西秦和东楚是在殷磊登基的那年初停的战，在卫将离嫁来后，两国在边关甚至形成了十几个规模不小的互市，连带着边关十几年如一日地穿着草鞋麻衣的平民也吃到了来自异国的食物、穿上了舒适的棉衣。
现在，一切都毁了。
脂玉扳指在指间被捻得发热，殷磊闭着眼睛，面上看不出喜怒，细听着属下报上的战况和窗外百姓在茶馆里议论着的两国战事。
实际上自从东楚建国以来，生活在河洛以东，东海以西的东楚百姓被护佑在太上皇的对外扩张下，已经有三十年没经历过大的战乱了，使得那些十几二十岁的人都不了解战争的残酷，以他们贫乏的想象去盲目自信于并不存在的勇武。
“陛下总算硬气了一回，敢带着京畿三卫整整二十五万精锐御驾亲征，谁说他是昏君来着？”
“……我堂哥就在边关效命，他说那西秦人虽然有虎狼之名，实际上不识兵法精妙，只会在边关逞威风，待撞上我楚京雄师，就是待宰的羔羊一样。”
“西秦那些个白眼狼，我朝愿意给你贸易是看在你饿死了可怜，竟还敢反咬一口，简直不识好歹！我昨天已经让老婆把西秦的金首饰都给烧了扔湖里，等下我便上坊市里看看，只要看到哪个愚蠢娘们还带着西秦款式的首饰，看我不扇她一巴掌，让她知道她祖上三辈是如何受秦狗戕害的！”
“带我一个！早看西坊的那些女人不顺眼了，还什么两国互通有无，这种人就是卖国贼！”
一墙之隔，连汇报战况的侍卫都快听不下去了，说到卫将离已得了乞颜大汗全力支持，掌握汗王金印时便停了下来，小心道：“陛下。”
“你说……为什么两国交战，朕的子民要先去打自家的人，还是先打的女人？”殷磊脸上并没有那夜与卫将离一同出游时，听东楚士子歪论时的愤怒，而是浮现出一种可怕的冷静。
他并没有就殷焱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而选择亲征做出什么指示，而似乎是更专注于百姓的民声。
“陛下明鉴，不过是些许市井小民不敢上前线流血，非要把愤怒寻衅撒在弱者身上罢了。”
说到这，侍卫又觉得失言，道：“但陛下请宽心，我朝百姓大多数还是抱着止战之愿，并非人人如此丑恶。”
“现在百姓自然是好的，坏的是朝廷……”殷磊睁开眼，抬头望向窗棂外远处的宫苑檐角，淡淡道：“可朝廷都坏了，百姓又能好得了多久呢？”
侍卫默然，不破不立，他们固然是想借着天下大势彻底整顿一下朝纲，可这毕竟是敌国来犯的亡国危机，究竟还要不要按殷磊的意图再进行下去，他们实在有些为难。
殷磊又问道：“据你们所知，卫将离是打算留在匈奴对付铁骊，还是回中原来收拾和西秦的战场？”
“末将的人并没有见到娘娘本人，只不过据说本来投了铁骊可汗的作为左贤王的呼延翎，忽然反水转投到乞颜部，致使铁骊可汗损失惨重，无力与乞颜部争锋，这才不得不向东楚求救。末将想，娘娘已与呼延翎成了不打不成交的关系，以其豪爽的性情，多半会把草原诸事直接扔给呼延翎，自己再回中原来应对乱局。”
听到卫将离会回来，殷磊捻着扳指的手一顿，正坐道：“此番白雪川以其自身和呼延翎为饵，钓走了卫将离的注意，使得他成功挑拨起两国之战。卫将离是个不服输的人，必然会报复回来，对……她很快就会回来了，总会回来的。”
殷磊的状态稍微有些不正常，尤其是在提到卫将离时，会像是小孩一样的自言自语，让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侍卫不禁有些发寒。
殷磊几乎从来就没有什么是想要而得不到的，他想要的，别人如果不给他，他会本能地想方设法抢过来，如果抢都抢不过来……谁知道他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侍卫解下佩剑道，双膝跪地道：“陛下，末将已跟随您十年有余，如今看着您已入执，不得不说一句——从两国开战始，卫氏就不再是您的皇后了，便是您夺回了帝位，为免百姓知晓皇家内斗，也不可能将她再扶为皇后。何况相处这些时日，末将们有目共睹，她心不在权位，更不在您，待这局抵定，您……您就放她走吧。”
“……你说，什么？”
“末将斗胆，陛下既已选了江山大业，万勿因一个妇人而软了帝心！”
“啪。”
被甩上耳光时，侍卫完全愣了，倒不是因为疼……他从未见过殷磊会打人。
下意识地模仿了卫将离的举动后，殷磊自己也是一怔，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方道：“这样的话，下次不要说了……朕才是她夫君。”
“陛下！”
“放心，朕不会纠结于这些儿女情长。拿起你的剑，该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了。”

第92章 92
呼延翎总算让卫将离见识到了前朝大将的手段与威严——
前朝的顶梁柱，那种战场上的统治力不是她这个年纪的小辈可以企及的，莫说交手了，连阵前叫战，都句句诛心，未战便先灭敌人之志。
而只要让他手握军权，他便能化身利刃，轻而易举地撕开任何敌人的壁垒。
“……铁骊虽善战却不善御人，麾下尽是些近年来方才归附的异姓头人，而这一类人的软脚就在于对危机的嗅觉极其敏锐，只要适当地夸大一些厄兰朵的处境，人心思乱，不过转瞬之事。”
卫将离也是心中暗叹，所幸呼延翎这种前朝大将对任何势力都没有归属感，只愿意对自己赏识的人施以援手，若当时真的是与呼延翎正面为敌，她恐怕需得在草原上耗费数年才有把握整顿好匈奴这边局势。
“铁骊不过是条丧家之犬，也跳不了几日了，倒是你，两国到底还是开战了，你究竟是想站哪边？”
闲饮这段时日率天狼卫和呼延翎两边夹击，不过四五日有余，便将兀骨部的势力东逐出两百里开外，连拔十数个小领主的土地，逼得铁骊可汗不得不率残部东迁。待局面稍稍稳定，便回来向卫将离提出了疑问。
“丑话先说在前面，开战前我们尽力止战无可厚非，开战后——也就是西秦大军万一打入河洛平原，你我到底还是西秦人，底线是决不能帮敌国杀母国的一兵一卒。”
闲饮说得很中肯，卫将离也懂他的意思，道：“你说得对，原则上我们至多能帮到助东楚守住关隘，再多一步就过了，毕竟西秦的军士也是百姓。”
“可现在你我几乎是被白雪川的手段全面碾压，他已经成功挑动了两国交战，一旦西秦大军破关，你瞬间就失去了一切和他对抗的资格。”
在他们的视线被引到草原的时候，白雪川就已经在对边关下手了，这是卫将离失策的地方。
“所以我们必须要在太荒山结束这一切，失去这个最后的中立地带……那就真的是阿鼻地狱了。”
闲饮见她眼里虽有懊恼却毫不颓丧，皱眉道：“若是放在常人那儿，早就弃子出局了，这么大的败数，你还敢跟白雪川叫阵？”
“敢就还有一线希望，连叫阵都不敢，对我来说比死都丢人。”
闲饮恍然，他不禁想起当年挚友被杀，他们被魔门中人满江湖追杀的时候，卫将离也是这么说的——只要她还没死，她就觉得还有挣扎的余地。
……于是最后就一路挣扎到了西武林共主的地位。
闲饮道：“别光说漂亮话，你想怎么做。”
卫将离略一思忖，道：“我打算明日便启程回中原。”
“那你夺这个汗位到底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让厄兰朵的子民知道乞颜大汗有一个强有力的可靠继承人，无需再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只会拿烧杀抢掠换取的虚假繁荣的铁骊身上。”
人都是渴望安定的，漂泊的游牧民族也一样，卫将离的身份代表着只要她做了汗王，即便她什么也不干，中原王朝也是会将厄兰朵纳入沟通的领域内，等到商路一开，厄兰朵可以不再通过牺牲战士而养活子民。
“这倒是我误解了你来这儿的意义，依你的性子我还以为多半还是要来一场大杀特杀呢。”
卫将离冷下脸道：“不，好不容易取得了匈奴的兵力，怎么可能不用？杀还是要杀的。”
哦，果然本性难移。
“你要杀谁？”
“先给我把密宗给铲了，我告诉你我忍他们很久了。等我回了中原之后，你就这么做……”
……
弯弯的月轮被水波摇曳出了一片片细碎的光斑，浮动的夜风在楚宫里零落得有些萧索的花枝上一遍遍摧折着今年最后的一朵夏蕊。
“太子还在苦恼吗？”
“嗯……今天皇叔亲征前，又杀了很多忤逆他的人。”
殷战越来越喜欢找梅夫人谈心了，不是因为梅夫人惑人的美貌，是因为她经历得太多，说话时有着一种通透的智慧。
“你在迷茫。”梅夫人挽袖描着一片残荷，曼声道：“你皇叔对你很好，却待他人残忍无比，你不知自己应当站在道义的一方，还是自身的一方，可对？”
“皇……师父她也与我说过，道义和恩情不能两全的时候，全道义而尽恩情，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法了。”
梅夫人笑了：“她是惯会把鱼与熊掌都拨到自己碗里的，你要跟她学着实难了些。”
“师父很厉害，包括父皇、皇叔，他们都很厉害，只有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自处。”
“你是太子，怎会妄自菲薄？”
殷战眼瞳颓暗，指着雕花窗外，宫廊道上的一个匆匆走过的宫女道：“你看到那个宫女了吗？”
“嗯。”
殷战道：“她手里的药，是带去给太后的。那种药是药亦毒，如果我现在去拦下她，祖母可能连明天都熬不过。”
他什么都不能做，仿佛陷入一个严密的怪圈，只要他敢有所妄动，便很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慧妃对太后所用的毒几乎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奇怪的是殷焱选择了冷眼旁观，整座皇宫里竟无人过问她的行径。
“……听说，那些世家已经放弃了太后？”
“是啊，自从祖母将战书交了出去，让西秦师出有名，世家就与皇祖母决裂了，谁都知道皇祖父那处没有传国玉玺，便只能是在祖母那里了。”
殷战还略显稚弱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经过这一系列的事，他连恨都恨不起来……那些，可都是他的亲人。
梅夫人停了笔，看着他好一会儿，道：“太子若是对宫中争斗疲惫，何不出宫去？看一看江湖上的天高地阔？”
“我？”
“将离不是把她成名的功法都给了你吗，足以自保便够了。你难道没有想过，一人一马，浪迹天涯，见一见你父亲未曾见过的山河？”
“我……”
宫里沉重的压力让殷焱在听到这个建议时本能地意动了，正要说些什么，梅夫人忽然作了个“嘘”的手势，伸手将他推进屏风后。
——怎么了？
太子正疑惑间，梅雪园的院门被敲了敲，不待梅夫人应声，便闯进来三四个内监。
“见过梅娘娘。”
梅夫人重新拿起画笔，点了一点朱砂，淡然道：“什么事？”
她说话时自有一种雍容高贵的气度，令那几个内监本能地一缩，道：“太后传唤太子殿下去天慈宫，外面的宫女说有看到太子朝这边来，娘娘可见到了？”
“我一直在此处作画，未曾见过太子殿下。”
“真的？”
那几个内监不由得探头探脑地朝里面打望，梅夫人抬眸淡淡道：“搜过梅雪园的人，都与我添作了花肥，各位且细思量。”
几个内监心头一寒……这位梅娘娘现在是这宫里最诡异的人，月前宫里不少人看到太后和陛下的车驾匆惶从龙光殿到了梅雪园，直待到次日见明，太后才与陛下归去，而当夜所有窥探梅雪园的宫人都被杀了，次日这梅才人便被太后直接越级封为梅嫔。
“既然梅娘娘都这么说了，那奴就告辞了……”
“不送。”
殷战从屏风后出来时，看见梅夫人描画的手连抖都没抖半分，不禁感慨梅夫人的气度。
“那些内监我见过，应当是殷博宫里的，不知道找我做什么……”
“哦？”梅夫人听到这儿，倒是停了笔，似笑非笑道：“若是二皇子的人，那今夜怕是有的好戏看了。”
“什么？”
“我陪你走一趟。”
梅夫人目光神秘，让殷战有些不安，不过梅夫人难得愿意主动出门，倒让他不得不跟了上去。
此时宫苑里有着一丝熟悉的安静……那是每至中夜时，彷如为惊扰鬼物夜行般的死寂。
梅夫人步伐轻柔，殷战更是因为修了卫将离的功法，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落地无声，惊动任何人，便到了太后移居的听梧楼。
天慈宫让卫将离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太后从那日起也未去更为华丽的祥云宫，而是来了这处植满了梧桐的偏僻宫室。
殷战师从了卫将离以来，不知不觉已有了内力，尤其是梅夫人重新给他正过骨后，武脉贯通，功底简直一日千里，此时竟已能感觉到听梧楼左前方和顶上各有一道高手的呼吸声，轻而易举地便避开了他们的感知范围。
从后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绕入时，殷战正好看见一只药碗从窗户里飞出来，在墙壁上砸得粉碎，与此同时里面的人声冷然响起——
“……我怎就恨不得？人皆有求生之志，你想杀我的孩子，我缘何要忍你？就因为你是大越后裔，就因为你高高在上？一命抵一命，你逼我杀了那么多人，是该你还债的时候了。”
——是慧妃。
殷战讶然，他最多想到慧妃包藏祸心，却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急地来逼宫。
“稍安勿躁，还有更有意思的。”
梅夫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拦下想要现身的殷战。
随后殷战便听到太后苍老的声音：“这么些年了，你还是这么蠢钝……便是传国玉玺在我这儿，写了传位诏书又如何？为他人作嫁衣，你以为你能落得什么好处？”
“身侧尽是些败絮之柳，能找出个不那么坏的，我为何还要躲在你的树荫下，空让我的孩子受难？”
慧妃说完，又是一声门开的声音，不少宫人的脚步声涌入进来，武妃的声音带着一丝隐约的得意响起——
“儿媳携博儿给母后请安，现下殷楚危难当前，陛下独断专行，实不堪为一国表率，还请母后慧眼独断……早立新君。”
太后冷笑道：“原来如此，十姓世家，吸干了我的血，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好，好，不愧是当年扳倒大越的蛀虫。博儿，你是殷氏血脉，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殷博略有些犹豫，道：“百善孝为先，博儿不得不听母亲的话，皇祖母还是放心吧，有诸位舅伯支持，我朝的内忧外患自然迎刃而解。至于您……博儿自会伺候您与皇祖父颐养天年。”
——他们敢，他们真的敢！
半晌，殷战才神色可怕地爆出一句卫将离亲传的脏口——
“这小-逼崽子想干嘛？”
意识到太子练了卫将离的功法之后，连性格都快向她靠拢的倾向，梅夫人不禁叹了口气。
——卫将离的功法，和她的人一样……有毒。

第93章 93
殷博的心态不是不能理解，他母妃的家族选择了追随殷焱的最大谋算就是废掉母家是新贵势力的太子，现在殷焱对世家不断针对太子的上疏充耳不闻，反而将太子直接带到了殿上议政，这就明白地向世家传达了一个意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殷博再也没有机会问鼎顶峰了。
世家大族本来还指望着太后向殷焱施压，可战书一事暴露了太后并不想将东楚带入一个更好的状态，而是企图将其彻底摧毁，这就击垮了世家最后一丝心理防线。
……他们必须有所行动了。
宫斗的诱惑力总是在于其戏剧性，蚂蚁是否能搏得了巨象，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见分晓。殷焱长于内斗而短于政事，于军政上更是只有一个，为抵御西秦来犯，选择御驾亲征也是在情理之中，但他的选择让京中经历过无数代皇室厮杀的世家嗅到一□□人的腥味。
虎已离山，楚京空虚，他们不做点什么事，都对不起祖先的教导。
太上皇还在夏宫被殷焱密切监控着，形同软禁。眼下只有太后发下的传位诏书才能服众，只要太子一“出事”，他们就能立即偷天换日。
“你们倒是还想挣扎……可又如何呢？”
太后的声音有一丝微妙的嘲讽与兴奋：“传国玉玺已毁，莫说传位诏书，便是停战国书也没有，你们此举不过徒劳。”
“太后莫要哄我们，传国玉玺几经朝代更迭，区区一场转瞬就被雨水浇灭的火怎能毁了它？”
“不信？”太后看了看身边的女官严宁，后者捧出一只紫檀木匣，直接倒在地上。
零零散散十几块即便破碎也洁白晶莹得不似人间物的玉块，让所有人都青了脸。
“太后莫要以为拿几块碎玉就能糊弄过去，传国玉玺何等重要之物，怎能轻易就毁了……”
太后冷笑道：“你大可找一找掌玺太监看一眼，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武妃眼前一黑，身形摇晃着几乎要倒下。
她在这件事上不止背负了谋反的压力，还有家族的期待，事到临头出了这样的意外，几乎是等同宣告死刑了。
只有慧妃定了定神，扶住武妃道：“姐姐怎么糊涂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古来帝王能成大事，莫不是靠自身，而非外物，便是前唐彪炳千古的太宗皇帝，亦有杀亲劣迹，何必被区区一件玉器惑了心？”
武妃一时也失了方寸，抓住慧妃道：“好妹妹，姐姐眼下也乱了套了，你给我出个主意，究竟该怎么办？”
“这还不好办？先召世家大臣入宫，再传太后口谕，以太子暴薨为由令群臣于殿上觐见，拿出江都王谋反的证据，昭告天下，待二皇子登上龙椅，让武大人和左相带头山呼万岁，谁还能如何？”
“这……这能行？”
“有什么不行？随驾的江海潮大将军对陛下乃是死忠，怎容得一个假皇帝作乱？先前慑于太上皇的威严，可如今太上皇已被软禁，假皇帝不过是无牙的老虎，明知他狐假虎威，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武妃心中顿时一片清明——他们默认殷焱篡位只不过是因为这是太上皇的默许，现在连西秦入侵，太上皇都未曾表态，他们还怕什么呢？还要什么名正言顺？
太后此时已是事事皆无所谓的状态了，看着武妃的脸色如此精彩，嗤笑道：“武妃，枉你自诩聪明，到头来连个二流小姓家的庶女都比不过，便是得了帝位，也难保不被玩弄在掌心，可笑啊……”
太后这么一说，武妃眼里便多了一丝怀疑，但并没有表达出来，而是脸色难看道：“这就不劳太后烦心了，来人，请太后去前朝！不需要她会说话，只要她坐着便是！”
窗外的殷战听到这儿，有些急，那毕竟是他的祖母，道：“总而言之我先去把皇祖母救出来，你先躲一躲——”
“且慢。”梅夫人说着便在殷战背后按了一下，殷战一时不察瞬间便脱力了。
“梅夫人你做什么？！”
“让你慢一点，慧妃自然会保护太后的，你且看着便是。”
殷战愣道：“慧妃？她已经和武妃协同谋反了，两个人现在一损俱损，怎么会帮太后？”
梅夫人摇头道：“不，损的只有武妃。”
“诶？”
正疑问间，殷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大批的行军脚步声，连忙带着梅夫人换了个地方躲，好不容易找到一座能透过山洞看见听梧楼窗内情景的假山，却只听见太后一句话惹得武妃瞬间失控——
“你大可以倚靠娘家的权力坐上江山，只不过武妃啊……偷了别人家的孩子，早迟会遭报应的，我自会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如何碎尸万段。”
殷博何等敏感的心思，见武妃如此疯狂，连忙道：“皇祖母，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杀了她！快动手！”
武妃尖叫着，随行的内监拔出早已为起事准备好的匕首，直直地朝太后撞去，忽然眼前一道碧纱裙身影掠过，匕首错了个位，只刺进了挡在面前的人的肋下。
“你……”
竟是慧妃突然挡在了太后身前，捂着肋下的伤处滑倒下了。
武妃怔然地望着她道：“你怎么——”
慧妃很快便一副奄奄一息之态：“太后……我虽恨你，但你……你是陛下的生母，我不能让你死……”
所有人都傻眼了的时候，紧闭的殿门随着一声门裂开的声响，三面木门全部倒下，密密麻麻的甲士直接闯了进来，银亮的刀锋对准了武妃。
雪白的闪电划过，飘飞的帐幔后，殷磊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夫妻多年，丈夫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武妃都一清二楚……同一张脸，瞒得过天下人，瞒不过她。
“陛下，终于等到……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哭腔里带着一丝委屈的祈盼，慧妃在看到来人的一瞬，脸上似乎露出了临死前心满意足的笑容，映在武妃眼里，却恍如数九寒冬的风，冷到了心底。
无论殷焱有没有来过后宫，后宫在满朝臣子眼中就已经脏了，殷磊回来后，不论是不是出于他所愿，后宫都会迎来清洗……只有慧妃，只有这个狡猾的女人，借着谋反之事，事到临头反戈一击，把自己从这个困局里彻底摘了出来，反而成了功臣！
“陛下，不是这样的……陛下，您听我——”
“带慧妃去医治。”殷磊一一扫过殿内的情形，淡淡交代了一下，方才对武妃道：“武颜，你跟着朕，已有十六年了吧。”
武妃膝盖一软，跪了下来，颤声道：“……已有十六年零七个月了。”
殷磊在她面前半蹲下来，道：“朕还记得，有一年朕生病，你为朕亲自看着药炉，看了一夜，朕的病好了，你却受了寒，大病一场后，身子便坏了，再难有孕，对吗？”
旁边的殷博本来在殷磊来的时候就已经骇得不知所措，听到他这么说，有些茫然道：“母妃？”
武妃呜咽一声，伏在地上无声痛哭。
殷磊继续道：“从那以后五年，朕有了战儿，江妃也有了身孕。你怕是急了，便推荐了亲妹妹雅儿到宫里，朕还记得很清楚，雅儿弹得一手好琴，很快你和雅儿都有了身孕。直到八个月后，有一天……你们三个同时临产，不知为何，江妃的公主是个死胎，而你妹妹雅儿，在朕来之前，也死于难产，说是生出来的孩子残缺不全，母后连面都没让朕见，便草草埋了。也只有你的孩子，或者说，是雅儿的孩子活了下来。”
心脏仿佛被狠狠捏了一下，殷博茫然地扯了扯武妃的袖子道：“母妃……父皇说的、父皇说的是真的吗？”
殷磊站了起来，从武妃身侧绕过，淡淡道：“朕总念着是因为朕你才坏了身子，你又对博儿疼爱非常，便也没有过问，可你啊……人一旦作了恶，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接二连三，人就坏了，坏得朕想救都没法救了，母后您说，是也不是？”
太后凝望着这个已许久未见，甚至于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的儿子，久久不语。
一母同胞的两个孩子，一个她严苛以对，到头来为情而乱；一个她刻意溺爱，却像极了他父亲的无情模样。
“殷磊，你想弑母吗？”太后如是平静地问道。
殷磊摇头道：“即便母后欲毁殷氏的江山，母后仍然是母后，是帝国母仪天下的象征，儿来这里，只是想让您看看——您如何毁掉的江山，我就能如何将它拿回来。”
殷磊的神情，太像当年的殷凤鸣。
太后仰头凄笑了许久，方道：“那一日，有个人也和我说过差不多的话——要我看着江山如何比我想象中更惨然地毁去。殷磊，你能阻止他吗？”
“朕能。”
“怎么能？连你身边的女人都背叛你了，你能靠谁？”
武妃的背叛，慧妃的算计，太后笃定他不会不知道。
“至少卫将离没有。”
“她？”太后冷笑道：“她可是卫家的人，卫家人天生就会想和最亲近的人针锋相对，你制不住她。”
殷磊深深一揖——
“所以为了看清朕究竟能不能把她留在身边，还愿母后，福寿安康，长命百岁，好生看着朕……君临天下。”

第94章 94
东楚的河洛平原以西五百里便是凤沼关，这是一处常年大风的关隘，关口面向无回谷，无回谷再以西二百里外，正对的便是西秦的皑山关。
这段二百里的隘口，就是西秦与东楚交战的最残酷的战场。
无回谷几乎寸草不生，红黑色的沙土里，随便一铲挖下，便能见到森然的白骨。来凤沼关寻亲人遗骨的百姓，时常在这段地域里一边哭一边挖掘，他们或者是来自西秦，或者是来自东楚，他们知道对方可能是杀了自己亲人的凶手家眷，但……已疲累麻木得来不及报仇了。
另有一些专掘遗骨的官差，随意挖了，拉拉杂杂装满一车，带回城里，哄骗那些得不到出关令又想找寻亲人的百姓，敲诈些财物，这都是常事。
百姓们对此只有疲累二字。
凤沼关和皑山关都是易守难攻的类型，西秦虽兵强马壮，但多年以来最多打进凤沼关外城，切断其周围所有商路，却始终无法挺进河洛平原，只有不断地征战，不断地消磨着凤沼关的墙皮。
一关之隔，因今年以来与西秦的商路开通，凤沼关可见地富庶了起来，提供给往来客商邪教的酒馆客栈建满了大街两侧，关内的百姓们衣饰上的色彩也斑斓了许多。
“新到的两年遗骨，二十斤一两自己挑！”
吆喝声从街角传进酒楼里，楼中一位饮酒的中年儒士手中酒盏一停，细细听着那卖骨人的吆喝，不禁幽幽一叹。
“如此兵戈之灾……何时休。”
“叶公既然心怀仁善，与其徒耗光阴于嗟叹生民之苦，不如早作决断，是袖手旁观任钟声沦落苦海，还是出手救济世人，总要有个定论。”
坐在儒门叶斐公对面的是一个裹着暗红斗篷的僧人，他一只手似乎有些焦虑地捻动着佛珠，另一只手掩在袖下，衣服勾勒出那只手的形状，有些怪异。
叶斐公笑了笑，放下手里的酒杯：“我儒门初承了剑圣的遗业，脚跟还不稳，虽有鸿鹄之志，无奈门中弟子都资历尚浅，恐怕是无法将未来赌在一个怀恨而来的说客身上。”
“叶公何以见得贫僧怀忿？”
“江湖上已有传闻，说卫盟主已盯上了你，若非摩延提首座派人相救，你就不止是拔指之刑那么简单了。这些时日被清浊盟追得四下躲藏，你宝音王的肚量我不知，换了我，却是忍不得的。”
宝音王妖异的面容染上一层霜寒之色，阖目道：“贫僧此身不过一具红尘皮囊，若能得度世人，便是切碎了奉给卫盟主也无不可。”
“摩延提的首徒是否真的四大皆空我不知，但卫盟主我倒是有几分信其为人的，我这儿初涉江湖，若是因你开罪清浊盟，怕是得不偿失。”
儒门叶斐公是儒门中的异类。
他是东楚有名的大儒，却因幼承武训，对江湖之事比对仕途更兴趣，看清了儒门若只是困囿于研习先贤经典，势必越走越窄，遂决意效仿佛道两家，融儒与武，企图将儒教布道于江湖武斗之上。
叶斐公本人不止在东楚朝中广布门徒，在江湖上亦是自成一派的高手，一旦借世事抵定诸子台地位，他的成就将不亚于建立苦海的圆如上师。
这是个学尽了儒学中所有圆滑之道的唯利益至上者，宝音王自知不好说服，道：“提到卫盟主，叶公怕是早已与之树敌而不自知吧。”
“此话又从何说起？”
“叶公就未曾察觉近来盯着你儒门的眼线也越发多了？怕是不知佛子温仪已将浊世论清始末告知了卫盟主，她已知晓你参与了卫皇与东楚太上皇的协议，说不准，待她成势，叶公的下场比之贫僧，也好不到哪儿去。”
“佛子温仪……”提到这个人，叶斐公略一沉吟，他知道这个人的智慧远比其余二位年长的佛子难缠，只是没想到为了抑制儒门入世争锋，他竟这么早就给他无形之中树了个强敌。
“你说的倒也是，只不过为你密宗的行动，开罪一个清浊盟已是极限，背后还有一个白雪川，这个堕魔之辈连你密宗都已放弃正面招惹了，何苦要拉我儒门下水？”
宝音王此时停止了捻动手中念珠，睁眼道：“事到如今，告知叶公也并无不可。密宗之所以不动白雪川，正是为了要他更深地堕魔。”
“哦？我只知他是我儒门先辈遗孤，乃是因你密宗对其擅自幽禁才使得他心性大变，按理说作为儒门中人，应为他向你密宗寻仇才是。”
“叶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贫僧十数年前见白雪川之时，便知此人心性易行偏激之道，必入不得正途。彼时首座师尊不信，欲以大道相度，反弄巧成拙，激发其魔心，万般无奈之下才不得不采纳了贫僧的建议——待白雪川造下恶业之后，杀之，证密宗无量道。”
叶斐公一时凛然，道：“传闻密宗首座欲破唯识法相，必先斩天魔，这个所谓‘天魔’便是他？”
“然也。只要得度白雪川往生极乐，有首座在，这海内之地，便无人再能阻密宗传道教化万民。”
江湖上的争斗总有个限度——你武功再高，一旦有所妄为，立时便有与你同等阶的高手来阻你，故而武功高到一个境界之后，便再难寸进，这种时候能威胁人的就只有过人的智计了。
恰巧白雪川就是这样一个异类，他在登峰造极之前就已经世间难得的智者了，别人想动他，除了要与他相斗，还要承担惹了他的后果。
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密宗首座敢算计他，想必也是筹谋了多年，费了不知多少心血。
“这倒是个问题。”叶斐公也知道密宗首座是个多深不可测的存在，便道：“这样吧，其他的我不要，只待以江都王之死为终，结束两国分裂局势，天下大一统得见曙光，诸子台便愿助你密宗争佛门谁主。”
宝音王长吁一口气，道：“有叶公这句话，卫皇陛下自然会对叶公持礼以待，届时待西秦入主楚京，叶公想从仕或继续代表朝廷监察江湖诸事，都好周旋。”
宝音王刚说完，门外便来了一个眉目清朗的少年，敲门进来后先是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古怪地看了一眼宝音王，方道：“伯父，卫盟主递来了拜帖，欲求一见，人已在楼下，您是不是要见一见？”
……这可真是仇人相见。
叶斐公看向宝音王，后者也不慌，站起身来道：“贫僧去屏风后回避片刻，不扰叶公待客。”
待宝音王回避后，叶斐公对那少年道：“凤岐，你去请卫盟主上来吧。”
叶凤岐看了一眼屏风，皱眉道：“伯父，还请勿要与这妖人多接触，省得败了我儒门清正之风。”
“知道了。”叶斐公略有不悦道：“莫让卫盟主久等。”
叶凤岐自知伯父可能不会理会自己这黄口小儿，咬了咬牙，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不多时，门口便传来脚步声，卫将离与叶凤岐聊着什么的声音在门前一丈开外便戛然而止。随后叶斐公就看见了这位身世坎坷的西武林盟主。
“我记得前些日子卫盟主还在厄兰朵以一己之力驱逐了铁骊可汗，怎么这才短短几日功夫，便从厄兰朵飞到了凤沼关不成？”
卫将离与叶斐公初次相会便觉此人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道：“这是秋冬之季，自江水顺流而下，凤沼关又与支流相连，自然便快一些。倒是叶公，诸子台离这边关少说也要由十天半个月之久，千里迢迢来此，有何贵干？”
“卫盟主已出了宫廷，还做了厄兰朵的汗王，想来也无权过问我这个东楚之民想做什么了吧。”
卫将离毫不给面子道：“既然叶公还自认为是东楚之民，何以现在在此行祸害生民之事？”
“此话从何说起？”
叶斐公暗暗打量卫将离，只七步之遥就能感受到这个女人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武息，绝非江湖上某些徒有虚名的女侠仙子所能比较，若当时以这副姿态与剑圣相斗，胜负恐怕还在未定之天。
——不宜起冲突。
打定了这个想法，叶斐公特意将口气放得圆滑些：“卫盟主怕是误会了，诸子台取代剑阁新立，正是要扬善诛恶的之际，我儒门中人奉行孔圣先师仁义之道，一听边关告急，便赶来襄助，怎能说是为害百姓？”
“叶公的报国之心倒是热忱非常，自交战以来不过九日，连朝廷的加急送到楚京也需要五日之久，叶公能三天内就得到消息并从楚京带着门人赶到边关，依我看东楚的军政该是让叶公掌握才对。”
——虽说是个高手，却也还是西武林的盟主，倒是他忽略了她的势力这一层。
叶斐公道：“……卫盟主见笑，徒作口舌之争也无意义，卫盟主便开门见山吧。”
“先前给西秦下战书的事我就不深究了，我就一句话，顺我者生……不对，带你家的小子趁早脱身，否则待后面争端一起，我不保证内百家会不会变成内九十九家。”
——这和你想说的顺我者生逆我者亡到底有什么区别？
到底有小辈在场，直接来上这么一句，儒门之人面子大过天，叶斐公当即沉了脸：“看来卫盟主并无沟通的诚意，凤岐送客。”
卫将离似是故意相激想看他的反应，待叶凤岐一脸无奈地来请她时，她忽然耳尖一动，身形疾闪，五指成爪打穿旁边的屏风，一把抓住屏风后的人。
叶斐公急道：“卫盟主！”
脆弱的屏风直接从中间裂开，待看到抓的仅仅是个秃头沙弥时，卫将离眼里略有失望。
“嚯~我说叶公怎么不乐意回头是岸呢，原来是上了密宗的贼船，只不过奉劝叶公一句——风高浪急，小心船毁人亡。”

第95章 95
就算是卫将离文化程度不太高，也晓得儒门如今的处境十分微妙。
儒道佛三教曾在前唐成鼎立之势，彼时天下一统，儒门作为科举根基，其地位毋庸置疑。而经大越之后，越皇世代喜道教，常引道门方士封为国师，至大越末年时，越皇所封国师多大四十位，一时间朝野上下尽是一片以丹石求仙之风，民怨沸腾。
到殷凤鸣起事，杀进越都后首要做的便是尽诛方士、焚烧道观，待登基称帝之后，又扶持以苦海为宗的佛教，打压道统，一至于道门香火零落。
与此同时，虽然东楚与西秦依然继承了前朝以儒门经典为根本的科举制，但随着两国耗战数十年，两国都意识到了以儒治国过于缓慢，渐渐地开始增设了许多百家科目和官职，为流落在民间的许多百家分支设召贤令，近年较为突出的有名家的巡边使、墨家的百工令，官职虽不大，但手握实权，这让几乎有千年根基的儒门正统感受到了一丝压力。
叶斐公是当中看得最明白的一个——天下再不一统，儒门的地位就会如道门一样分崩离析。
“……卫盟主见谅，伯父他为儒门求存，已有数年未曾安稳睡过一觉了，此次决断经过深思熟虑，您若不能将西秦大军挡于凤沼关之外，有他在朝中动作，战事恐怕难免。”
“所以我根本就没指望你伯父能听我的话。”
“啊？”
叶凤岐驾车的手一抖，缰绳险些没打在马腿上。
“干什么呢，看着点路，轧着人怎么好。”
“哦……哦。”
叶凤岐这少年也是被卫将离一段武功口诀哄过来的，卫将离不看好叶斐公，倒是揣着着按白雪川的思路，让那些老家伙都退休，扶这些年轻人上位的心思，就干脆骗了叶凤岐出来打算毒害一下少年人的思想。
卫将离继续道：“叶公从自身利害的观点出发，以利相诱恐怕没什么用，眼下我必须要他看清楚西秦对儒门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叶斐公多疑，直接告诉他西秦现在重法轻儒让他不要听密宗一面之词他多半不信，还不如借他引出密宗后，给他的机会让他反戈一击，如此一来反而收效更大。
“卫盟主，晚辈还有一个疑惑……”叶凤岐犹豫了片刻，道：“您愿意为百姓而抛却自由来和亲，就是为了西秦的百姓能吃饱，如今一关之隔就是东楚的千里沃土，打下来之后就能让西秦再不受饥荒之苦，为什么还要止战呢？”
“停车。”卫将离朝一堵墙扬了扬下巴，道：“现在就让你看看我为什么要止战。”
叶凤岐心下疑惑，抬头一看，愣道：“这不是……凤沼关守军的军营吗？”
“是啊，严格地说，是军营边上的战俘营。”卫将离把马栓在一边，又带着叶凤岐往僻静的角落里走，一边走一步道：“我盟中有个战死兄弟的遗孤，在西秦被征了兵役，前段时间交战时被俘虏了，他娘求到我线上的人那儿，正好我不忙，顺道来捞他出来。”
“啊？您是西武林的盟主……还管这个？”
“说是盟主，不打架的时候其实也没什么事，我们那儿以前有个炸油馃的王奶奶，收留了二十几只猫，平时我干的最多的事儿就是帮她找猫。”
说着，卫将离纵身一跃，转眼便到了两丈高的墙头上，朝叶凤岐召了召手，后者回过神来，心里预估了一下这墙的高度，一个助跑，踩着墙面上一个突起，勉强也随着翻过了墙。
东楚的战俘营里偶尔会传出鞭笞战俘的声音，但被押送的战俘大多表情木然，并没有什么痛苦的神色。
叶凤岐身手不差，便是白日里，跟着卫将离的路线，也能避开士兵的巡逻。七拐八绕，一连掀了十来个帐篷，卫将离这才刹住，转过去，击晕了门口正在喝水的守卫，拖到角落里熟练地摸出了一把钥匙，这才带着叶凤岐进了帐内。
帐内有一个被绑在十字木上的青年，整个上身都是纵横交错的鞭伤，卫将离走过去看了他一眼，把钥匙捅进锁眼里问道：“你是老闫的二儿子吧。”
那青年动了动，睁开眼，看到卫将离，便是一怔，嘴唇微抖：“盟……盟主？您怎么来了？”
“还不是你娘求到盟里来，方哥又正好去查战俘，就查到你了，好在你没死，不然你娘得多伤心。”卫将离拿出一小瓶药酒，直接就泼在他身上，疼得他一嘶，又道：“我三年前见你的时候，你不是还在建昌耕地吗？是因为去年大荒，来投军的吗？”
那闫二忍着痛抹开药酒，向卫将离道了谢，道：“才不是，今年上半年虽然荒，但下半年雨水又足了起来，加上东楚给的粮种，秋粮长势喜人，养活一家也不难。就是上面突然又要打仗，村里的青壮不由分说全部都给拉走了……我现在就惦记我那地里的庄稼，我娘身子不好，现在说不准就被税吏给骗了。”
叶凤岐听得面露讶异之色：“难道不是因为缺粮，西秦才对东楚用兵的吗？”
闫二郎道：“往年是缺粮，但太子不是这几年才修了巴陵渠和滇南渠了吗？今年正好用上了，等秋粮一收，来年就没那么缺粮了……唉，都是朝中那几个妖僧整日游说陛下打仗，打着打着粮食就没了。”
叶凤岐久久不语，直到卫将离将人带出战俘营后，才问道：“百姓们……不是都盼着天下一统的吗？”
卫将离笑了笑，道：“你是名门出身，没有在民间生活过。其实百姓的想法很简单，能有粮吃有衣穿就好，至于天下谁主，那是等他们填饱肚子之后的事了。”
叶凤岐忽然了解了卫将离的想法。
她不会是那种一定要强求天下从此再无战争的人，只是更多地会站在百姓的角度考虑，要打仗不是不可以，但不能以透支百姓为代价，这就是她的底线。
叶凤岐不禁问道：“我听说卫盟主是纵横学派出身的，纵横学派向来意在天下大势，从来无视苍生之苦，您又是怎么才会有像是我儒家的仁善之心的呢？”
“我起初可没这么好心，自然是有人教的。”
“是……夫昂子前辈？”
“不，教我这些的人……”后半截话酝酿在喉咙里，说出口时却走了样：“教我生当俯仰无愧，心怀万物的人，如今，该轮到我教回他了。”
……
短短数日，西秦皑山关处已增兵至四十万，炊烟盖日，压抑得战线交界处弥漫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能守住吗？这一回。”
凤沼关修补城墙的士兵涂抹着泥浆，擦脸的间隙拿出怀里藏着的一小瓶糙米酒，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旁边的士兵不满道：“就这么一小瓶，你就不能留点？”
“谁知道还能不能活到明天呢，把今天过好就是了。”
士兵听他这么一说，都是一叹，但里面一个较为年轻的不服气道：“说什么丧气话，陛下都御驾亲征了，这次领的是金门卫和虎门卫打前锋，个个都骁勇善战，西秦还能跳多久？”
他说的也有道理，自古以来帝王亲征都能带给军队莫大的士气，加上此次来的金门卫和虎门卫，乃是东楚的精锐，别的不提，每年初年末的兵巡天下，都让东楚百姓熟知其威风。
正要再喝一口，忽然看见瓶中波纹不正常得回荡着，同时号角声从瞭望楼上传来，所有的士兵都一下子站起来。
“怎么回事？！西秦又来攻城了？”
只见视线尽头的无回谷处，烟尘翻滚，大地由远至近地震颤起来，乌压压的黑甲西秦大军从无回谷的这头笼罩到那头，渐渐在视线尽头眼神成一条死黑色的线。
“西秦进军了！”
士兵们连忙收拾好手头修不成全的工具，却见最后有一个老兵没走，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急道：“别在这儿挡着弓箭手上城墙！”
那老兵没动，抖着手指指向远方，颤声道：“那是……西秦的王旗吗？”
西秦卫皇，亲征了。
……
关内的街道上，除了神情紧张的军士，一个百姓都没有。
泛黄的纸张被风刮到卫将离脚边，让她的步伐更沉重了一分。
“……盟主，的确是卫皇亲征，虽不在阵前，王旗却是真的。”
——冷静，别现在就杀出去。
卫将离面色冷淡道：“看来他是故意到了阵前才显露出来，毕竟西秦的皇帝亲征，和东楚的‘昏君’亲征，地位可不一样。”
卫皇虽穷兵黩武，但其与殷凤鸣一样，都是当世枭雄之辈，执政数十年，南征北战，直将国土扩张得比大越在太荒山以西还要广阔，无论百姓作何想，至少在西秦的主战派中，简直被目为神明，反倒将殷焱御驾亲征的一切气势都打压了下去。
“他是真的想把一切赌在这一战上了……”卫将离闭眼道：“不过不慌，凤沼关能撑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足足有三道城门，只要最后一道不破，就等同做无用功。在此之前，卫皇必定有所动作。”
“盟主您又想到什么了？”
“比如……见一见叶斐公，企图策反几个守将之类的，同样是浊世论清那一层级的人，不亲身相见，也说不过去。”
说到这儿，卫将离眼中露出杀人前的平静神情：“走吧，螳螂捕蝉，若少了我们这出黄雀，戏就不好看了。”

第96章 96
无回谷之上，百丈高峰，一层缥缈的秋霭将崖下的喊杀声减却一分残酷，使得这战争的画面更像是一幅渐次晕染的江山战图。
“浊世战局，到底是让你给搅起了。”事到如今，兰亭鬼客只有感叹，白雪川未见有刻意用什么巧妙的计谋，仅仅是因他总是一眼看穿势力间的矛盾，稍加安排，便促成了眼下的局面。
“这一下总算是遂了你的愿，待西秦入关，东楚湮亡不过须臾之间。”
“不一定。”
“哦？怎么到这时，你又反而看好东楚了？”
光寒剑面映出一双状如天魔入魂的妖异眼瞳，拇指扫过后，转眼间便又是一副平静无波之态。
兰亭鬼客从未见过白雪川用过什么武器，但见他拭剑的手法熟稔非常，显然是对剑器并不陌生。
“凤沼关乃是两国主战要地，凤沼关之后，锦翎关、成郅关又在南北成掎角之势，西秦若想入主东楚，需得在一天之内连下两关，方定大局……而一个凤沼关且打了数十年未倒，后面两关又岂是简单的？”
“你不要临到关头才告诉吾做了无用功。”
指节在手中剑器上一敲，长剑发出嗡鸣之声，白雪川淡淡道：“你我相识多年，总该知道我是最厌烦做无用功的。”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借这对峙局面，杀三个人。”
兰亭鬼客知道他说要杀的人必不是简单之辈，心下凛然：“杀谁？”
“殷凤鸣，卫燎，摩延提。”
早有预料，兰亭鬼客道：“殷凤鸣与摩延提吾倒是能理解，只不过卫燎毕竟是卫将离生父，你若杀了他，怕是要多少和卫将离生隙，你舍得？”
白雪川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把剑示于兰亭鬼客，道：“你可知剑器此物，在儒道中之所为何者？”
兰亭鬼客道：“为何？”
“剑为君子器，禀正气而行于天下，诸行光明道，善则守志，恶则斧正。我幼时学剑，能以剑分黑白曲直。待长成之后，方知世路多艰，过刚——”手挽剑端，徐徐将剑身弯下，只听一声崩裂脆响，长剑在他手中断成两截。
“易折。”
兰亭鬼客皱眉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世上事，独行君子道，有一守则必有一伤。鱼我贪也，熊掌亦我贪也，故踏天魔道，令诸相显恶，以恶伐恶。”
到底是白雪川的作风，兰亭鬼客道：“吾还当你会先杀楚皇。”
“他命如草芥，杀了他又能如何？”白雪川走到悬崖前，眼中倒映出崖下如夜行野兽般的暗影，松手让手中断剑落入崖下，道：“我要他好好活着，活到……和阿离从此两相为仇的时候。”
……
“仅三个时辰，西秦军便打到了第二城墙里，前面一座城墙的一万五千守军……尽数湮灭。”
西方的城楼上远远地飘来火焰、沙尘和血的味道，焚烧尸体的灰烬被风吹到了黄沙天上，又辗转随着哭泣的尘霾飘落在手中战报的字里行间。
晦暗的天色让来报的人看不清卫将离沿帽下的神色，只看到她握着的纸张边缘慢慢皱起，小心问道：“盟主？”
“……方向，我也没什么立场替东楚心疼。还有殷焱的大军呢？凤沼关里只留五万守军，怎能挡得住？”
“楚皇的御驾没有要往凤沼关来的意思，反而去了更为坚固的成郅关。”
“他想干什么？”
“听楚皇任命的主帅曹敬贤的意思，好像是想放弃凤沼关，让西秦军入境，在这之后结合锦翎关的兵势，在河洛西部形成夹击之势，一举击溃西秦军。”
“他疯了吗？！我可没听说过他之前有疏散百姓的诏令下达！”
探马默然，显然殷焱是听信了麾下的建议，要牺牲这两个地区的平民，而他们作为西秦人，当然知道卫皇指挥军队扩张的惯例——欲征其国，先灭其胆……他会先屠了第一个打下来的城池。
之前还没什么体会，现在卫将离才明白殷焱的确是不擅治国，要知道凤沼关和西河洛加起来至少有六十万平民，以卫燎一贯放任军队烧杀抢掠以劳军的作风，到时候简直是人间地狱。
卫将离冷静了片刻，道：“不能等了，现在诸子台还没动静？”
“叶斐公老奸巨猾，不见西秦那边有动静是不会现身的……不过，我们倒是查到了密宗的动静，线人说是刚刚见到密宗宝音王曾现身，前往关外北山上有一座造业寺，还没来得及跟上。”
“宝音王自己？”
“不，身边跟着数个乌衣僧。”
卫将离倏然站起，道：“带路，来的岂止是宝音王，来的多半是摩延提本尊……”
“但您不是要去监视卫皇和叶斐公的会面吗？”
“不，运气好的话，那造业寺里，卫皇也会在的。”
言罢，卫将离最后看了一眼烽烟四起的城墙方向，从栏杆上翻过去，吹了声马哨，直接自二楼跳到小步跑来的月神马背上，一扯马缰，回头对驻地后面吵嚷的江湖人大声道——
“兄弟们都醒醒，到了侠以武犯忌的时候了，跟我撩龙须去！”
……
“凤岐，把沉玉散给我拿两枚。”
“伯父，您又头痛了吗？”
夕阳已落，暗紫色的天空下，十数个佩剑着儒衫的少年骑马跟在一个中年人身后，个个面色凝重。
叶凤岐拿出药递给叶斐公，皱眉道：“伯父也看到了，那西秦的虎狼之态何其可怖，若真放他们进关，百姓哪里能有活路？现在撤手助朝廷守关还来得及。”
叶斐公服了药，沉声道：“你年纪轻，莫要因卫将离一通胡言便自以为是，我儒门力求天下大一统，为的是造福千秋万代，错过这个机会，往后又不知道该有多少如今天这般的战乱！”
周围的少年道：“凤岐，是你短视了，难道你觉得家主的智慧还及不上一个西秦的江湖人？”
叶凤岐憋了一口气发泄不出来，神色郁郁。
“好了，此次见西秦之主乃是大事，你们在寺外等待，无我传召不得擅入。”
叶凤岐忙道：“可伯父……万一西秦人要谋害你该如何是好？”
“浊世论清不会相互攻伐，何况凭你们的武功，在那些人面前也不过是送死。”
这么一说，周围的少年看叶凤岐的目光都有些嘲笑，叶凤岐颇有些不服气……他偷偷练了卫将离的功法口诀，如今武学已有了飞跃的提高，单身法灵巧这一项，已经不输门中长辈了。
交代完诸般事项后，叶斐公在造业寺外不远处下马，独身进入寺庙里。
这处造业寺一直为死在两国征战中的将士诵经超度，已有数十年之久，是苦海僧人常常修行的所在，如今寺内外却都站着面色冷漠的乌衣僧，让这座寺庙增添了一丝诡异的气氛。
叶斐公踏进去的同时就皱起了眉，他功力深厚，自然也嗅到了空气中新鲜的血腥味。
“叶公愿来此，想必已经心有定论了。”
迎出来的是宝音王，他的神色比之那日要精神许多，甚至于让人感觉到他有些微妙地兴奋。
叶斐公看了一眼院角，隐约能瞧见一只染血的苦海僧人的芒鞋，面色淡淡道：“话不敢说满，首座既愿意为我儒门向西秦陛下约谈，少不得要多磋磨一二。”
“那就里面请吧。”
佛寺内里有一株榆树，上面挂满了香客为亲人招魂祈愿的黄绢，左右各有九座褪色的经，上面依次雕刻着佛家的地狱绘图，在第十八座经边，一个骨瘦嶙峋的老僧盘坐在蒲团上，嘴唇干裂，如坐化佛一般。
这便是密宗的首座，当世佛法至深者摩延提，论起辈分，犹在苦海三佛子之上。
“首座久违了，上次浊世论清匆匆一晤，有夫昂子和佛子温仪在场，我这晚辈少了许多问候，还请首座见谅。”
摩延提并没有张嘴，却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有些模糊缥缈，倒是让叶斐公听得清。
“不必多礼，宝音，去院后请陛下来。”
待宝音王离去，叶斐公道：“在下便开门见山了，首座所言，待天下一统之后，儒与佛，共分天下，可是当真？”
摩延提一双浑浊的眼睛睁开，道：“叶公有内外百家之争，密宗亦有禅密正统之斗，因缘所至，各取所需，本座不打诳语。”
“只是在下还有一事不明，密宗已为西秦国教，为何在条件中还要将佛家经典纳入科举内？”
“佛家经典，清净己心，如若今后之天下，官员有你儒教治世之能，又能遵守我佛家清规，克制孽欲，不正是升平之世所愿吗？”
叶斐公隐约感觉到，密宗所提出的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是一种变相兼并。
佛家的思想在他儒教看来最具有蛊惑力的是其弃世之想，以来生为依托，弱化死亡的威胁，鼓励世人放弃逃避尘世间的一切困难，往生极乐。眼下摩延提说得虽美，但以儒家学以致用的思想核心看来，如果非要将密宗经典纳入科举里，到时就不止是儒门失势那么简单了，说不准就要被灭。
叶斐公没有一口回绝，以是一副云淡风轻之态道：“首座的愿想超然尘世，非我等凡俗之身所能轻解。在下短视，更想知道待西秦破关而入后，首座要如何对付苦海等势力？别的不说，佛子温仪的智，佛子温衍的武，可都足以为东楚镇国表率。”
“又能如何？”
这声音自后面传来，叶斐公一抬头便看见了来者。
那是一位约六旬的老者，精神矍铄，刀眉麒麟目，眉宇间的张狂之色与那日的卫将离极其相似。
“不过异教妖僧罢了，待朕百万大军压界，只管告诉苦海诸佛——顺我者昌，逆我者死无葬身之地！”

第97章 97
叶凤岐心里十分烦闷，他自由所读的圣贤经典告诉他他必须遵从仁义的原则，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可如今叶斐公的固执让他十分难受，如果让西秦方面争取到叶斐公的支持，朝中所有儒家出身的臣子就都有了叛朝的底气，东楚彻底瓦解不过须臾之间。
该怎么劝呢……
正愁着如何开口时，叶凤岐忽然身形一震，躲过身后挥来的一条鞭影，一转头，见刚刚还在聊天的同门们一个接一个地被一些黑影按倒在地上。
那些人身形极其鬼魅，不用细看就知道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叶凤岐连忙抽剑一挡，转身腾挪躲开第二道鞭影。
一击不成，那袭击叶凤岐的高手收鞭笑道：“年纪轻轻，身手倒是不差，叫什么名字？”
“你们是谁？！”
那些人约有十来个，西秦口音，连件夜行衣都没穿，大大咧咧地站在月光底下，与他们冲上来就把叶凤岐的同门都套进麻袋的行为想比，话语间倒不像是有什么恶意一样。
“老袁，别吓这娃娃，盟主说了，诸子台离有个小孩儿是她半个小友，想来就是这个了。”
“难怪呢，瞧这身法倒有几分盟主的影子。”
盟主……卫将离？
叶凤岐一愣，道：“清浊盟的侠士为何要袭击我诸子台之人？”
清浊盟的人见这少年好说话，也都收了武器，道：“放心，我们不是为了针对诸子台，只是来找密宗麻烦的，先擒下你们是为了以防你们有个什么动静惊走了密宗中人。哎，小子，你家儒门一向是百家正统，怎么跟佛家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勾搭上了？”
见清浊盟之人话语间颇有几分豪爽，叶凤岐戒心稍减，道：“诸位侠士误会了，我叶家宗主只是想通过密宗和西秦陛下一晤，至于合作与否，还未定论。”
清浊盟之人听到卫皇也在，都低低惊呼了一声：“卫皇还真的亲身来了？那盟主见了不得疯？咱们到底还是西秦人，这个两国交兵的关口上，咱们是不是好歹要拦一拦？”
“我可不敢招，盟主疯起来那是连自己都咬，我家里还有大着肚子的媳妇呢，才不想回去缺胳膊断腿儿的。”
见他们面面相觑，叶凤岐不禁问道：“那各位来此是为了和密宗的私仇还是——”
“兼而有之，不过按盟主的作风，多半又是按解决私仇的法子去整肃公义了。”
“这……”
清浊盟的侠士们将套好的诸子台之人扔上马背，道：“不过你放心，盟主虽然看着不靠谱，但斗起心眼来不比那些个老狐狸差。至少卫皇来此，一切都还如她所料，你与其在这儿纠结，还不如先回去用你儒门的身份通知守军加固防御。”
“为什么？”
“因为按盟主的推测，今夜卫皇以自身为饵，引走东楚的注意的同时，还会让大军夜袭关隘。凤沼关的细作不少，东楚人，是任人鱼肉还是奋起反抗，好自为之吧。”
……
“如何？叶公可考虑清楚了？朕还能赐你东海封地，食五万户，大兴孔圣文庙，令你诸子台继往圣之后再为千年师表。”
叶斐公不由看了一眼密宗首座，卫皇当着密宗的面就敢说要大兴儒教，摩延提却没有半分异色。所谓儒佛之间，一为入世求存，一为出世辟尘，天下大定之时，二者必有一伤，若他目光短浅些，说不定便为卫皇的筹码动心了。
只是百里封地、万户食邑又如何？若他命东楚朝中儒门势力奋起反抗，卫皇想要太荒山以西，想付出的代价就不止这些了。
摩延提又开口了：“吾皇陛下已释出了足够的诚意，叶公何以犹疑？”
叶斐公的养气功夫极好，寻常人绝看不出他的心思辗转，摩延提却是一眼看出来了，叶斐公不得不道：“卫皇陛下给的条件自是极佳，只不过在下仍纠结一件小事。”
“何事？”
“佛子温仪将当日浊世论清之事透给了卫盟主——也就是您那位皇女，致使她日前已向我问责讨仇，未知卫皇陛下对此有何处置之方？”
叶斐公也不大想这时就与卫皇和密宗同时起冲突，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拿卫将离当借口才能最有效地引走他们的逼问。
果不其然，卫皇陡然沉默，一侧的摩延提梵呗一声，道：“陛下已痛下决定，又何必忌惮？”
“朕不是忌惮……只她一人，不过江湖草莽，不足为惧，至多与白雪川的争斗会添些麻烦，这些密宗自会一一解决。朕不召她回来，只不过想着动了她，难免要触及夫昂子，是以并不理会她之作为。”
倒还真如传说中一般冷血。
叶斐公又道：“陛下以军武立国，当知为和亲一事，令武人废武，便是血亲也难消怨恨，尤其是我诸子台届时与密宗一道同立于江湖，可不想就此与清浊盟正面冲突。”
卫皇再度沉默，摩延提动了动手指，道：“宝音，你当时主理此事，眼下叶公有此烦恼，你有何建议？”
宝音王双手合十，似乎对此早有腹稿，道：“眼下叶公所忧者，陛下也不可轻忽。公主虽已与东楚基本决裂，但不可否认她有陛下为王的血脉，尤其是厄兰朵乞颜大汗如今站在她那边，如若陛下进军西秦后，公主在北方尽起匈奴之师南下复仇，陛下的霸业，大有可能就会因此受阻了。”
卫皇眼底的那一丝内疚因宝音王一席话瞬间转为厉色：“她敢！”
密宗将卫皇的心思拿得死死的——在他心中，西秦的千秋霸业毫无争议地占据着主位，其余任何影响霸业的因素，哪怕是亲生子女，都会让他毫不犹豫地斩除。
宝音王垂眸道：“其实要解决此事也简单，她与白雪川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何况白雪川如今无明灭相已生，离失心成狂已不远矣，待她与白雪川两败俱伤，再废她一次武脉，这一次就……听说东匈奴的铁骊可汗对公主十分有兴趣。”
“铁骊？”
“然也，东楚朝中对铁骊可汗的请援十分冷淡，西秦可以此为契机，将公主下嫁铁骊可汗，扶持兀骨部，索性借兵锋将乞颜部一并吞并……不正是也解脱了陛下多年对乞颜部的忧思吗？”
因当年对卫将离放逐一事，西秦皇后已有十数年未曾对卫皇有半分笑颜，在外交诸事上，若非中间还有一个卫霜明，恐怕与匈奴早就不知爆发了多少战事。
指节微微发白，半晌，卫皇沉声道：“那就依你所言，现在就起草密诏，发往厄兰朵。”
“是。”
宝音王终于露出半分笑意，正待去取空诏时，摩延提忽然隔空一掌将其推开，随后只听顶上一声裂开声响，一尊丈许高的石佛像直接从房顶上砸穿瓦片，落在佛堂里，若非宝音王躲得快，当场就被砸成了肉泥。
“谁？”
后院顿时冲出许多黑甲侍卫，抽刀护在卫皇面前。
烟尘散去，最先看见的是一双凶戾如狼的碧眼，极其憎恨地看着自己的生父——
“——你凭什么决定我何去何从？”
……足有十五年了。
印象里跌跌撞撞、说是喜欢骑马让他带着策马天下的小娃娃，已有十五年未见了。
下决定去召回这个流落在民间的女儿时，他就早有预料会有今天这么一幕，事先想过许多家国大业的说辞，事到临头真正相见时，竟一时无法正对她谴责的目光。
“大公主，你面前的可是生父。”
“生父？生我者生母，养我者师门，退一万步说，幼时哺我者乃西秦万民，他以何立场来决定我此身所向？！”
宝音王慢慢地朝后退往摩延提身侧，察觉寺外血腥味传入，便知卫将离早有准备，手背在身后给身后的乌衣僧打了个手势，嘴上周旋道：“公主如此汹汹杀来又能如何，莫非想担上弑父灭国的千秋骂名吗？”
“想啊。”
“……”
卫将离最烦的就是宝音王，抄起带过来的石佛就朝他砸过去：“老子从入江湖就一直被人骂到现在，老子怕你？”
石佛有近千斤之重，卫将离今天又是不见血不罢休，宝音王上次被她打伤还未痊愈，这一砸过去决计接不住。
岂料他旁侧的密宗首座站起，一直目中无人的双眼看定虚空，伸出右手，双指并拢，单以指节迎上去一击，石像头部瞬间开裂，再翻掌一拍，沉重的石佛瞬间碾为齑粉。
“卫施主，数年未见，如今你不顾宝音相劝，复又练起了那魔功晋江诀，致使戾气过重，恐伤寿数，还是速速退去吧。”
“哦？合着你们给我下毒废我武功，我还得谢谢你们帮我避免了走火入魔？”
摩延提淡然道：“杀戮过重，终有业报加身，悬崖勒马早日回头，方是武学正道。”
卫将离冷笑：“若世上的人都像你们这么不要脸，我看心性成魔，遍诛尔等也非什么坏事。既然都仇人相见了，西秦人有西秦人的规矩，密宗首座，请吧。”
她要正面挑战密宗首座？！
宝音王寒声道：“卫盟主，你虽在苦海以战扬名，但所挑战的不过是些乌合之众，首座乃是与你师尊夫昂子同辈之人，怎容你冒犯——”
“罢了。”摩延提出声道：“卫施主如今涅槃重生，功体恐怕要更上一层楼，便让老僧来领教一二吧……宝音，你带陛下离开这是非之地。”
卫将离满面纯然杀意，令卫皇一时默然，宝音王见状，过来相劝道：“陛下，霸业为重，血脉为轻。”
卫皇便又坚定了神色，道：“走吧。”
转身正欲离开时，忽然整个庙堂外传出惨叫声，随即四面钢网罩住四周出口，一股浓重的火油味传了进来。
……火油？
宝音王抬头一看，只见顶上卫将离跳下来的破洞外，几个黑影手执火折子，像是随时要将这座古庙连同他们在内的所有人都烧个干净一般。
“你想做什么？！”
“哈？这还看不明白，是得有多蠢？”卫将离握住手腕一拧，随即咔地一声，袖子里的一圈沉重的铜金环脱落，那腕环之沉，直砸得地上的青石板裂出数道蛛网纹。
便听松骨声伴着略带一丝蛮不讲理地凶横话语，敲在心头，敲得人心发寒——
“我有说过……今天你们能走的了吗？”

第98章 98
“她疯了！”
冲天的火光里，因铁网的阻挠，随行的护卫被清浊盟埋伏之人杀了大半，只余下少数人护卫着卫皇从铁网下逃出。
叶斐公甫跟着走出两步，便听后面的佛堂轰然一声碎响，半边佛堂竟尔坍塌下来。罩着佛堂的铁网被折断的木柱捅出一个大洞，险些把顶上的人扯下来。
里面马上传出卫将离的咆哮声——
“老孟！你的网怎么断了？！这什么破网！”
“盟主，你得讲道理，我说网脆不能用火烧，你非得按惯例放火！”
“那不行，人都跑了我脸往哪儿放去？赶紧去追！”
“你一个人对密宗首座能行吗？”
“我还有空跟你聊天你说行不行，快去！”
随后房顶上的黑衣人还当真丢下卫将离不管追过来了，叶斐公躲开当中一个黑衣人张弓射来的一箭，心下略有一丝微妙的侥幸之感。
若卫将离生于天下一统之时，凭她手中的势力、凭清浊盟的扩张速度，可还有诸子台一席之地？
更可怕的还是卫将离这个人，每一次见都比上一次强，叶斐公笃定两天前见卫将离时，她还绝无可能与密宗首座战至这种地步……这次若让她得胜，恐怕世间又要多一个如白雪川般的妖孽。
可怕。
叶斐公眼神微暗，对卫皇道：“陛下且先行吧，此等贼子，待我与首座联手诛杀，以其首级向陛下投名。”
宝音王看向卫皇，后者沉默片刻，道：“制服她便是，若制服不得……公可动杀念。”
——倒真是如传闻中一般六亲不认。
叶斐公转身抽剑，儒门正统的君子道一对西秦诸枭雄，甫一交手，便是一片摧古拉朽，刀光剑影过处，中庭经幢摇摇欲坠。
另一侧，卫将离已在几乎被烧成火场的半个废墟里与摩延提交手了不下百招，对方在头十招时还抱着把她制服的念头，出手尚且有所收敛，待十招一过，卫将离越战越凶，竟有令他如遭群狼噬咬之感，不得不祭出密宗镇宗大日如来心法。
大日如来印分九重，九重是指修为的程度，二章便是指修至七层之后对大日如来心法的领悟，根据先贤珞珈圣僧的重编，又共分二章，这二章便是曼荼罗与菩提心。
白雪川是世上唯一一个将大日如来印修至九重问鼎的人，问鼎之后所选的是清净无垢之菩提心，而摩延提则是在悟到七重之后选择了曼荼罗。
大日如来印卫将离不陌生，昔日与白雪川切磋时，对方一旦稍有认真，卫将离便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印象——毕竟她所修之武功甚为邪异，大日如来则是有佛门镇魔之能，她根基不如白雪川时，所受的威胁极大。
但摩延提却没有给她这样的威胁感，这让卫将离不禁在交手间嘲笑道：“我算是难得跟世上唯二两个得悟大日如来印的人交手，只是所谓大日如来，普照大日，当至为刚正才对，你这曼荼罗反倒有些阴柔，就你这情况还敢说我走火入魔？”
适才还略有些温吞的摩延提陡然开眼，佛指一点险些点中卫将离后颈死穴，淡淡道：“白雪川所修菩提心已至邪道，余下的曼荼罗正是如来所指点的成佛正途，佛外之人，休得胡言。”
——因为大日如来印只有两章，一章造出来个人间妖孽，另一章就是正确的方向？这什么逻辑？
卫将离算是明白密宗到底当年为什么要把这不传之神功交给白雪川……他娘的是想让她师兄先为这老不死的探路？？
卫将离暴怒，指骨一曲，碧眼含煞，一掌狠狠拍去，摩延提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如此恨怒，匆匆一拦，还未卸尽其掌力，便让卫将离抓住手掌，反向一折，只听一声骨折筋断的脆响，摩延提的右手掌整个被翻折到了他小臂上，紧接着肚腹被卫将离一踹，整个人倒飞出火场，落在外面灼热的铁网上生死不知。
“首座！”
宝音王正在护着卫皇突围，见了这一幕，不禁骇然，正待回身救援，忽然斜刺里一道冰寒剑锋袭来，刀刃入肉，精准无比地划过宝音王的颈侧，带着半面暗红色的稠血，钉入后面卫皇身侧的墙壁上。
宝音王捂着脖颈倒下，睁着眼睛死死盯着袭击者。
卫皇这才从复杂的心情里彻底清醒，吼道：“叶斐公，你——”
“卫皇陛下先前说的自有道理，良禽当择木而栖方算得明智。”叶斐公陡然停手，让围攻他的清浊盟之人也同时闻弦歌而知雅意地停了手，听他徐徐道：“然茂木之所存之处，必有灵凤不啄之膻。”
天底下的人若以嘴上争锋耍文字游戏，赢到最后的必然是耍了上千年嘴皮子的儒门中人。
周围的侍卫一个个倒下，卫皇倒也不再有逃脱之念，目光穿过人群与刚击败了摩延提的卫将离对上。
后者眼里并无半分得胜的喜悦，而是以一像是瓦砾对泥尘般的冷漠看着他。
毫无半点血脉天性的软化之处。
“……你恨我。”
“然。”
“杀了我，你就能安宁了？”
“然。”
卫皇惨笑一声，道：“事已至此，那你就来杀吧。”
“你以为我不敢？”
卫将离说这句话时脑海里有一种麻木的冷静，那种冷静吞噬掉了她从幼年最朦胧时对亲生父母的一切臆想动摇。
——最开始和最后，占据她所有记忆碎片的，只有那一年雪月下朝她伸出手的少年。
——你又是谁？有什么资格以父母的姿态来改写我已经决意走上的命途？
“齐二，弓。”
旁侧一个使功的黑衣人愣了愣，迟疑道：“盟主，那可是……”
“弓。”
那人无法，只得将弓箭都递与了卫将离。
卫将离看着卫皇，张弓搭箭，待箭锋指向他，方道：“不知是谁曾与我说过，为皇者，绝不跪死于敌前，是你吗？”
“……你五岁时，带你去城楼上看处斩的反王，我告诉你的。”
“承蒙教导，请立于敌前下九泉，以命慰无回谷英灵，亦慰……我之恨。”
闭目，松手。
……她终于能平静了。
流矢飞出，一连穿透两名飞扑而来的侍卫肉身，带血狠狠射中卫皇心口。
卫皇踉跄了一步，握住心口侧冒出来的箭头，看着卫将离那双与她母亲肖似的面容，心底一片冰冷。
——她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
卫皇想到这儿，不禁自嘲一笑，在一片寂静到唯余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大声道：“摩延提！带朕去看最后一眼——看西秦破关！”
他身后，遥远的夜空中，城楼的方向……狼烟正燃。
“桀桀……嘻、嘻嘻嘻嘻……”本来应当受了重伤的摩延提此刻却笑了起来，随着笑声蔓延，声音越发尖利，卫将离不禁后退了一步，她觉得那声音听起来……竟然像个小女孩。
尖笑间，摩延提被铁网灼伤的的脖颈怪异地扭曲了起来，身体里传出骨头摩擦的声音，随着火焰的烤制，他枯朽的皮肤渐渐漫上一层古怪的白霜，待卫将离看清楚时，不免瞳仁一缩。
……他好像，在蜕皮。
的确是在蜕皮，比起摩延提口口声声称为妖孽的白雪川，他更像是个不当存于世间的怪物。转眼间皮肤干枯，被火焰烤得开裂，待外层焦黄的皮肤像是枯叶般碎裂落下，里面露出一张返老还童的妖异面容。
非男非女，竟与宝音王十分相似。
“这是……这是个什么妖物？！”
孟无节惊喝出声的同时，摩延提已渐渐变红的眼睛陡然盯向他，脚下碎石一震，他的身形便快逾残影般朝其闪去，只听孟无节一声惨叫，被其抓住的右臂一阵扭曲，随即变成了紫黑之色。
卫将离动作也快，一脚将已经妖魔化的摩延提踹开，岂料他生生挨了这一记，竟似毫发无损一般，反掌和卫将离一对，卫将离瞬间脸色剧变，掌上发力，硬生生将其震开，便见摩延提抓起宝音王的血已流干的尸身和卫皇便逃出造业寺外。
清浊盟之人正要追出门，便听卫将离喝道：“不准追！”
“可盟主——”
“无所谓，宝音王已死，卫皇也活不长了，我们的目的已达到，眼下就看叶公的诚意了。”
叶斐公神色阴晴不定了片刻，回头又是一派云淡风轻道：“卫盟主既已看在眼里，当明了老夫那一剑足以表达诚意了吧。”
卫将离将右手背在身后，拿出一瓶系统换的丹药递给旁边的人让他们帮孟无节服下，道：“叶公已为天下大义诛杀了妖僧，诚意自然是够的，但两国交战还在继续，叶公之能，怕是不止于此吧？”
叶斐公笑着摇了摇头，道：“卫盟主抬举了，老夫这就回凤沼关内命门人去东楚朝中通报，只要西秦太子继位，我们便上疏停战，若不然，太子殷战已知事，扶立新君也无不可。”
“请。”
卫将离微微缓过一口气。
到底还是争取到叶斐公的这个关键之人了，今天过后，叶斐公在江湖上势必与清浊盟形成隐形联盟，这比杀一百个摩延提都管用。
此时，旁侧之人惊慌道：“盟主，老孟情况好像不妙！”
卫将离蹲下来察看了其情况，道：“摩延提如今不知修了什么，与其接触竟会吸人精血内力，让老孟回驻地安全的地方，待此间事罢，送他回西秦鬼林找药翁医治。”
“吸人内力……摩延提身为佛门高僧，竟然还会修这种邪功？！”
卫将离低头看了一眼淤红正在徐徐褪去的手掌，道：“不奇怪，大日如来印本就蕴含对立的至理，白雪川的菩提心参悟的是正与邪，他们所修的必然就是另一种‘阴与阳’了，他已修至阳尽阴生，多半就是这副不男不女的模样，你看那宝音王，不是也差不多？”
“他若不除，始终是个祸害。”
“是啊，你们没法处理，我得去找白雪川了。”
“您不是——？”
卫将离拍了拍手，抬眸望向夜空，天光掩映的云层下似乎飘摇下了许多冰尘，一路落进她半解脱半沉郁的眼底。
“待闲饮的兵锋一到，万民我已仁至义尽，该是时候偿他的债了。”

第99章 99
“天狼卫出关追击打草谷得胜而归，开城门！”
此时西秦驻皑山关的守军已倾巢而出，关内空虚，并无多少守军。城楼上的人一见北门关口来军，不免心中古怪，朝城下高声喊道——
“陛下大军在关中，无诏不得入，将军还是转向关内驻扎吧！”
城楼下的天狼卫俱都身着黑甲，闲饮驻马在前军，听了守军的话，转头问道：“现在卫皇亲军是哪个将军带领的？”
“哪有什么将军，都是些密宗妖僧，成日里蛊惑圣听，如今代掌亲军的多半是鼓音王和丰严王。”
“让和尚代掌亲军？卫皇病的不轻啊……”
“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再诓诓他。”
闲饮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我们自厄兰朵来，查探到呼延翎有率领匈奴南下的动向，特来前线相禀，军情紧急，还是快些让我等面圣吧！”
闲饮跟卫将离混得久了，卖起人来眼皮儿都不带眨的。何况呼延翎自苦海脱身以来，全天下都在关注其动向，他以天狼卫的身份说出这席话，可信度还是很高的。
呼延翎的名号果然好用，不多时，城头上便燃起了数支火把，随着一声机关隆动响，铁索桥放下，皑山关内城便徐徐展现在眼前。
天狼卫沉默无声地踏过城门，待看清城内的布防薄弱，约仅有五千之数，一个个地，都开始慢慢调整起了呼吸——那是他们动杀的前兆。
“是天狼卫的哪位将军有紧急军情相报？”
行宫前站着一个赤袍僧人，见他们前来，带着一干乌衣僧如是问道。
“末将见过国教丰严王。”一名天狼卫抱拳上前，道：“厄兰朵一线呼延翎有所异动，特来禀告，还请守将通禀陛下。”
夜色已深，那赤袍僧人并没有看见刻意退后隐身于黑暗中的闲饮，但也似乎察觉出了天狼卫那一丝掩藏得不甚严密的杀气，道：“北线战事一向由泾阳公主理，怎会千里迢迢来皑山关前线相告，莫不是天狼卫意欲扰乱军心？”
“呼延翎如今观看形势，若皑山关战事再无进益，他便会折向西南进攻西秦，是以我等奉泾阳公之令，前来向陛下请战攻楚。”
“胡言乱语！”丰严王喝道，“陛下赐我豹令，非诏擅入关者，统领当斩！”
“按你的话说，有诏便得入，是吧？”
丰严王一听这声音便觉耳熟，待看见闲饮自后方的暗处走出，眼一凝，大喝道：“清浊盟贼子入关！快来人剿此匪类！”
本就是风声鹤唳的时候，行宫的守军一听丰严王之声，纷纷向这里跑来，张弓搭箭对准天狼卫。
“在场的都是西秦愿意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的男儿，你们当真服这妖僧？当真愿意让他一边蛊惑圣听一边指使你们去送死？”
这一阵军心浮动，丰严王眼尖地看见不少士兵脸色微变，大声道：“陛下圣明，为教化万民封密宗为国教，怎容你诋毁？！射杀反贼，待破关之后论功行——”
闲饮丝毫不惧，抢过他的话头道——
“诋毁了又能怎么样？密宗很快就不是国教了。”
不待丰严王反驳，闲饮抽出一张诏书，当着皑山关守军的面抖开，“陛下有旨，尽诛摩延提等为祸西秦的妖僧，废国教之封！废密宗妖僧圈地特权！废止增建密传大庙！”
这三废令一出，守军一时间本能地暗呼痛快，只有丰严王尖声道：“假传圣旨，罪加一等！待陛下回来，定将你碎尸万段！”
闲饮大笑一声，长刀出鞘，斜指密宗诸妖僧——
“陛下怕是回不来了，不过……西秦还会有别的陛下。西秦将士，是跟着这些妖僧继续兴风作浪，还是与太子一道扫除积弊，待他日国力尽复，再与东楚一战？”
……
“你所看到的的有两只兔子，它们当中的一个是真的，而另一个，仅仅是一个毫无价值的镜中映像，你会觉得他们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你要杀了真的那个？”
“不，我会杀了假的那个，让真兔连影子都失去。”
“……你的师门若知你当真要对楚皇动手，还能容你在外浪迹？”
“有一种情况，那就是赌局将结束时，我就算杀了庄家，也不会改变任何结果。”
毫无疑问地，西秦势如破竹，凤沼关死守五日，终于在中夜时，随着城头一个将领指挥士兵换班不继，第一个西秦士兵踩着战友的尸身登上了凤沼关城楼……随之而至的，是凤沼关守军绝望的嘶吼。
西秦的大军如同乌潮一般涌入城池内，在那当中，一辆铁车十分突兀地紧跟在前锋之后冲入城池内，在这样的战场中，车内唯独的一个人，竟然是坐着的。
兰亭鬼客顺着白雪川的目光望过去，也同时看到了那铁车内的身影，不禁疑惑道：“这是谁？”
“自然是最希望以这种方式踏上东楚国土的人。”白雪川看着那辆铁战车驶入城池内，冷眼相望，仿佛是目送他赴往黄泉。
兰亭鬼客也了然，道：“卫皇已现身了，殷焱会为东楚出战吗？”
“他会，即便他是个无能的君王。”
“为什么？”
“他急于向殷凤鸣证明自己胜过殷磊，所以他必然会在这场争斗上竭尽全力。”
话语甫落，凤沼关中立时火起，那是一种不正常的火焰，不是西秦烧杀抢掠的那般杂乱，而是更为炽烈疯狂，热风卷起的硝石火油气味告诉他们，这是东楚如今的掌权者打算拿这座屹立于神州数代沉浮的雄关与西秦的枭雄同葬。
在山道侧一路越过半个城池，远处传来百姓流离失所的哭号声，入目一片地狱绘图。
冷血如兰亭鬼客也不免道：“这就是你想要的？”
白雪川摇头，伸手扶住一条即将压在一个幼童身上的木梁，待幼童仓皇逃走后，，方才淡淡道：“这就是我一直所见的。”
当他的心魂越净，所见的污秽越重，人世间种种罪念都在一饮一啄间无限放大时，他的本能就是将这些矛盾爆发出来，重新建立秩序。
再次见到殷焱时，他正在凤沼关外的战车上，以一种近乎狂热的神情看着这座起火的城池，在他背后有一辆朴素的马车，黑色的绣金纱帘里隐约映出一个同样坐在车内的身影。
“看见了吗……父皇，你做不到的事情，殷磊做不到的事情，我做到了。”
殷焱此刻像个最蛮不讲理的孩子，拿着烧毁的玩具向父亲炫耀自己的能力。却只博得车内之人的一声叹息。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纵然让卫皇被暗杀，也好过你在这里杀了他强。”
开国大帝是不能被杀死的，无论他对百姓做了什么，只要他被敌国杀死，为他帝国基业的部下会毫不犹豫地为他报仇——这个时候敌国的地位就成为了他们功勋和国中地位的来源，为了博取声名和新皇的封赏，那些人会疯狂地向敌国报复。
殷凤鸣亦然，除非打进对方的帝都，他们绝不会下令直接刺杀对方。
“我就是要你看着我杀了他，看着就算没有你们这些人，我也一样能成就大一统的帝王！”
殷焱并不懂，他只觉得父亲的叹息带给了他一丝类似于大仇得报的痛快，但很快他的笑凝固在脸上……
凤沼关内的城门便倏然裂开一条缝。
那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野兽撞开的一样，即便谁都知道，凤沼关的城门由工家先贤打造，机关无数，绝无可能不通过机关打开，其坚固仅次于苦海的断龙石。
“那是什么？”
殷焱心知不可能，以凤沼关之大，就算用沉重的攻城木，一路从西门推到东门，也少说要半个时辰，为何两刻钟不到便被撞碎了？
死里逃生之人凶性最重：“你去传令曹敬贤，让他派人挡在关前，无论他们用的是什么机关——”
“是人。”
马车里传出这一声后，殷焱身形一凝，殷凤鸣看着凤沼关道：“时隔数十年，竟又的有人毁了工家的机关门。”
沉重的锤击声响过五轮，在一声恐怖的咯吱声中，生锈的铆钉和着发沉的陈漆一并剥落，在一阵谁都感觉到是在蓄力的撞击后，大门可见地四分五裂开来，在门后之人随意地一推，碎片簌簌落下，露出城门后一袭霜白衣衫。
——侠，以武犯忌。
向世人证明了足以无视世俗王权的强大后，谁都无法阻止一同到来的另一个事实——这个人已经可以屠世俗王权如瓦狗。
“如约而来，敢问君……可有备好坟茔？”
……他真的来了，看起来就像他之前与卫将离宣告的一样。
西秦的人马从他身后面容疯狂地杀出，衣袖猎猎扫过满是硝烟的风，令已残损了半边视野的殷焱久久不得语。
西秦大军如猛虎出笼，东楚曹敬贤虽勉力指挥人去阻挡，但短兵相接，一下子便显出他的弱势来，竟直接教那些甚至还没纠集成阵的西秦大军撕开一条缺口，直逼中军。
“虎门卫前来救驾！！陛下先入后军暂避！！！”
中军在敌方一冲之下受损，殷焱身侧的护卫连忙请了他坐到战车上，王旗一卷回撤，慌乱间回头，只见黑与红交错的战场彼方，那一道突兀的雪白，看着这边，慢慢走过来。
看起来毫无威胁的人，却让人本能地想要逃。
——不逃，就会被杀。
殷焱的战车一直被护送到后军，到了后军金门卫的保护之下，方才停了下来。
“传令金门卫，充作前军，定要将西秦大军抵于百步之外！”
军令签砸在一个将领面前，那将领却反常地没有去捡。
金门卫护国大将军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痛恨——
“我将士之命，不能交到伪龙手里。”
殷焱猛然望去，狭窄的视野让他晚了一步察觉……周围都是金门卫，也就是殷磊的亲军。
片刻的死寂后，殷焱如同一个真正的帝王一般坐下来，淡淡道：“殷磊只派了你来吗？”
江海潮退后半步，露出后面与殷焱同一张面容的人，寒声道——
“不，朕一直都在。”

第100章 山
火焰将晦暗的满月烧成红色，时隐时现地沉浮于浓重的雪云当中。那些自天空上落下的冰尘并未落在战场上，而是仅仅靠近与这座大火燃烧的城池，便被蒸干，随着风和不断壮大着队伍的英灵回到了天上。
白雪川伸出手接下一片躲过热浪的雪花，那雪花极小，但落在他手上，并未迅速融化，只稍稍停下了一刹，便随着周围的喊杀声再次吹飞落在身侧交战军人的寒甲上。
他看过很多关于利益的杀戮，唯有战场上的生与死，勾不起他半分已然逝去的怜悯。
渐至冬日的土壤愈发硬了，血液泼洒下来，只会粘稠地流于表面，有些新发的冬麦就这样还未钻出地底，便被结冰的血液拦在了地下。
白雪川走得很慢，他有足够的时间与能力到任何地方，包括以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去见在军队重重保护之下的帝王。
而帝王也很快就看到了他……那是一种被遨游于天外天的飞鸟站在井口俯视的屈辱感。
——你雄兵百万、大权在握又如何，你在我眼里不过是吹灰一缕，何时想杀你，何时杀得了你，不过动念之间。
“挑动战乱，对你有何益处？”
……是他。
殷氏的人都有一种伪善的本能，但伪善到流于表面的只有殷磊一个人。
白雪川并未对此表露出太多的意外，淡然道：“寻仇并不需要益处，我更好奇的是……”眼尾扫了一眼身后百丈外冲出凤沼关的一辆着火的铁车，道：“为何你们都能理直气壮地要所有人给你们一个说法？你们在满足自己的征伐掠夺欲时，可有给过谁一丝喘息之机？”
白雪川陈述事实的目光在殷磊看来有一种刺目的嘲讽，很显然……尽管有他本身的恨怒纠缠其中，但本质上依然是在为卫将离遭受过的不平而报复。
“她不需要你为她如此鸣不平。”
“这就是你无权纠缠她今后命途的理由。”
总会有一方牺牲，卫将离选择牺牲自己，她能理直气壮地要求天下太平，也能无愧于心地重新寻求一个新生。
而没有付出的人，鱼与熊掌想兼得……想要江山，又想要因江山而被伤害了的人，怎么可能呢？
他无权去替卫将离说，她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殷磊一时语塞，道：“我想要的也正是她想要的，志同道合有什么不对？”
冰冷的笑意爬上眼底，白雪川徐徐道：“正是因为你什么都想要……所以我会让你什么都得不到。”
男人足以炫耀的东西不过那几种——权力、财势、力量、智慧、女人。
对于殷磊来说，摧毁他的权力与仅剩的反击智慧，才能让他那一丝隐藏的野心摧枯拉朽地湮灭。
“太上皇！！！”
不知谁远远地叫喊起来，只见正在撤往后军的一辆马车前的两匹乌头云驹疯了一般冲向敌阵，转眼间便没入一片刀枪剑戟中。
“卑劣！”
“痛苦吗？”战场彼方的火海映在眼底，悠然仰首避开一枝射向他的暗箭，白雪川看着殷磊道：“你们带走她的时候，我也是这么疼的。”
……他是非要殷磊身边亲与仇都渐渐离他远去才罢休。
看着殷磊气急败坏地远去，周围的刀枪剑戟以一种恐惧的姿态包围过来，白雪川哑声笑了。
“世人啊……何以以蝼蚁度人者芸芸，以人度人者寥寥……”
“你们说，可笑否？”
离他最近的一名士兵已惊惧得近乎麻木，额上的汗水流到眼中的眨眼间，他便看见了浓暗的云朵，眼前的一切在旋转，有着火的城池、交击的兵器……最后摔在地上时，满眼暗红色的泥土，和许多死不瞑目的人。
……他们始终是来晚了。
佛子温仪在战场边缘见到白雪川时，他已然半身染血，便知道自己终究是渡不了这个人，他这样的佛门高僧是无需介入两国之间的战场，但天下已无人能制服这个人时，他们就必须出手了。
“……雪川，你魔障已深。”
“佛子温仪。”白雪川的声音有些飘远，道：“你说人生一世，清净而来，秽念而去……何必生若此？”
“生为千秋，死为万世。”
“千秋万世之后，何谓至境？”
“至境得道成佛。”
“何谓佛？”
“佛出尘，为红尘。”
白雪川又笑：“原是轮回。”
佛子温仪双手合十，深深一躬，道：“有人让我来找你，请你等等她，她想带你沥尘。”
……她？
眼前本是一片无明，恍如夜行暗舍，同行者俱是白骨骷髅，他竟一时想不起她是谁。
白雪川看着自己的手，道：“我找不到她了。”
“她总会来找你的，你把过去的自己留在她的影子里了。”
耳边浮躁的杀伐远去，白雪川眼底的魔障渐渐平息。
“亦是轮回？”
“她是你的轮回。”
染血的白衣隐没于渐渐浓酽的飞雪中，佛子温仪盘坐下来，喃喃念着超度亡者的经文，他身后一名灰衣老僧站出来，看着白雪川消失的所在，道：“他始终是杀了世人，不可赦。”
“只是他若死了，换入魔者夫昂子，师兄可愿？”
灰衣老僧叹了口气，徐徐道：“世人啊……”
……
西秦阵中有一辆突兀的铁车，它像是被什么古怪的东西操控一样，不分敌我地碾过一切挡在面前的人，密集的箭雨落在上面的同时，便被无形的力量一震之下弹开。
“杀了他！砍翻那辆马车！”
东楚大军的主帅曹敬贤躲在了车尾，在他看来那辆诡异的铁车简直如同邪魔一样，等到它将目标转向自己，他便骇地连连催促车夫：“快走快走！让盾兵顶在前面！”
“可主帅……那铁车上好像是西秦的王印！”
所有将领脸色都变了，有王印的车驾，自然只能有王的资格才能乘驾。若是擒获了卫皇，这仗根本就不需要打。
“主帅！俘了卫皇就是撼世之功，泽荫千秋啊！”
曹敬贤心一动，但一眼看过去，刚好看见那铁车一个冲撞将前面的一个参将脑袋碾成两半，登时心头一寒，正骑虎难下时，后面一架金帐王车汹汹追来。
曹敬贤一见车头之人，连忙下车赶过去道：“陛下！前线危险！让末将护送您回后军吧！”
“滚！快去把太上皇救回来！”
殷磊难得一吼，震得周围的人都是一愣，此时那铁车已然驶近，一支短铁枪从铁车中朝着殷磊飞出，洞穿了一名盾兵的重盾，直接扎入背对殷磊正谄媚着的曹敬贤脑袋里。
血液溅了一脸，殷磊猛然抬头，便见那铁车前的赤眼驹猛然发力，马头上挂着的尖角正要冲杀至其面前时，斜刺里忽然又来一辆马车——那马车不过是皇室巡游的仪仗，就这么直接冲撞上了铁车，两匹拉车的云州驹当场毙命，车辕断裂，整辆马车仰翻了过去，但也将那赤眼驹直接撞倒。
殷磊也顾不得什么，冲过去掀开车门，周围的将领一拥而上将里面额上见血的太上皇救了出来。
“父——”
殷磊还未说出口，便见殷凤鸣不顾伤势，转身向那铁车喝道——
“卫燎，你死了吗？！”
铁车内传出怪笑，车门大开，所有人不禁都退了一步……他车里坐着的人，心口竟还留着一支穿胸而过的长箭。
——他竟然带着箭上战场？
“……你不死，我怎么甘心死？”卫燎的声音有一种掩不住的虚弱沙哑，但他的确还在靠着一股倔强勉强地活着，甚至于眼底有着一种年轻人才有的兴奋。他指了指地面，道：“终究是我……先踏上了你的地盘。”
“你回头看看，这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我要让那个赤龙山躬耕的秀才看看，我扶持方士磋磨了越皇那么多年，最后抢了属于我的东西的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殷凤鸣冷眼看他笑声渐消，道：“我会再给你最后一次停战之机，签下停战诏书，滚回西秦去！”
“这么多年未见，你的自命不凡还是这么可笑。我可是要去帝京的……对，就是被你烧了个干净的地方，卫宁后半辈子都想回去看看……”
卫燎知道凤沼关焚之一炬，西秦与东楚从此几乎是一条坦途，就仿佛自己赢了一般。大笑着驾车冲回了旁侧更为凶戾的战场。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卫燎活不久了，但殷凤鸣知道他们不能杀他，否则等到卫霜明继位，必然还要以杀父之仇向东楚宣战。
殷凤鸣见身侧的殷磊眼神微动，皱眉道：“殷磊！不可多想。”
“父皇。”
殷磊转头看向他，神情有一种可怕的冷静，道：“您以为……为什么我不阻止殷焱带着二十万精锐赴边关呢？”
“你是什么意思？”
殷磊垂眸道：“西秦旧帝驾崩，新皇未稳，再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
血与火映在他眉眼间，让殷凤鸣想起了数十年前鞭指大越帝京的自己……野心、狂妄、贪婪。
殷磊刚刚转身要去令麾下将卫燎诛杀于此，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陛下，久违了。”
殷凤鸣见佛子温仪出现在战场上，也很是意外，道：“大师为何来此涉尘？”
“本为阻止白雪川，可惜晚了一步。适才在战场外围见了卫施主一面，她托我带一件东西过来。”
简单的一只木匣递来，四四方方，足以盛装得下一枚玉玺。
殷磊没有动，看着那木匣，他并没有怀疑这物事的真假，在这个场合送来的必然用得上：“她是什么意思？”
传国玉玺，可以传位，也可以用以国书……宣战国书，或停战国书。
“陛下需要这个。”佛子温仪定定地看着他，道：“她相信你需要。”
佛子温仪深深一拜，道：“温仪代万民，亦有此念。”
殷磊接过那方匣子，良久不语，直到卫燎的马车再度冲杀时，他才将匣子放在一侧。
殷凤鸣闭上眼道：“你可还是要追杀卫燎？”
“是。”
殷凤鸣此时方才出于一个父亲的角度道：“你若杀了卫燎，莫说两国之怨，从此与卫将离便是杀父之仇，这后半生，你就只能做帝王，再也做不了良人了……你可要想清楚，是要江山，还是要她？”
这本来并不是什么值得考虑的问题，他所生长的环境和处于的地位对他最深刻的教导就是做帝王就能得到一切——包括红颜知己。
“可是父皇……没有江山，哪里来的她？”
殷磊眼里最后一点属于迷茫时的优柔与怜悯堙没入黑暗。
“朕要江山。”

第101章 雪落
“我那一年遇到白雪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卫将离伸出手让纷纷扬扬的大雪飘落进掌心，还没等她，掌心的温热便让雪片都化成了水。
她只得回忆道：“摸起来很软，像是晒过的棉絮一样，从很陡峭的坡上滚下去也不觉得疼……我说小胖儿，出门在外，咱们能不能有点格调？”
她身边唯一的生物月神作为西南地区出身，很少见下雪，此时此刻正哼哧吭哧地啃旁边竹叶上的雪。
其实卫将离这些年脾气当真好多了，讲文明懂礼貌，你不惹我我也很少去撩你，人也成熟了，只有月神一如既往地放飞自我。
等到它啃得心满意足了，卫将离才牵着它从山道侧绕过去。
凤沼关的北门已经被清浊盟之人悄然打开，让流散的百姓能顺着城门逃到城外去暂避。佛子温仪就是那时候来的，他也带着附近的苦海僧人前来救急，向她分析了一下现在的战况。
再过两个时辰，皑山关便会传来军令让西秦大军回撤，同时卫霜明夺位的消息也会扩散，只要东楚发来国书停战，卫霜明便会趁两边牺牲都不大的时候停战。
在这一点上卫将离还是骗了白雪川一道，传国玉玺的确是被她捏碎了，但系统里能换一枚传国玉玺，虽然要求苛刻，但她现在是厄兰朵的汗王，汗王的金印加上先前累积的点数勉强能换得了一枚传国玉玺。
有了玉玺，就能正式停战。
卫将离想得倒是很完备，但隐约还是有点微妙的不安。
策马从山道上走下，意外地在后方遇见一行保护着一辆马车的士卒。
——前面正在交战，他们怎么反倒往回走？
卫将离看他们也不像是传令使，等到马车驶近，车帘被风掀起，露出里面一张阴沉的脸时，卫将离微微失色。
——殷磊这货失手了？
卫将离跨上马正准备追上去把殷磊给抢救一下，忽然山道那边也传来了飒沓的马蹄声，那是一队黑底金纹的侍卫，脑后的发带上镶着三根金色的尾翎。
他们是枭卫，虽然和金门卫虎门卫禁军一样都挂着个“卫”的编制，但实际上人数极少，专门在朝廷内部活动，消息灵通，平时专门为太子做一些惩治贪腐的政绩而查案，朝臣们称之为储君的走狗。
他们几乎很少出京城，卫将离也只见过一次。
枭卫一出现，这个押送马车的卫队便猛然停住，纷纷抽刀，为首的侍卫喝道：“无诏在此拦截，意欲何为？！”
枭卫之人道：“前线紧张，上面令我们在此接手押送反贼，尔等可以回前线了。”
“可有诏？！”
“我等奉太子诏。”
“太子？”那些人脸色一青，心中疑惑道莫非太子有投靠反王的迹象。
联想到殷焱对太子前些时日的爱护培养，这些人更加怀疑，道：“皇命难违，尔等速速退去，否则待我等上报陛下，枭卫尽以反贼论处！”
若是寻常的军人多少会有些忌惮，但枭卫向来以手段狠辣恶劣闻名，这话一出，他们唯一想到的便是杀人灭口，按上腰后的苗刀上，拇指一推，寒芒刚一出鞘，忽然旁边杀来一条突兀身影。
一人一马，直接冲入卫队当中，左冲右突，单用鞭子乱挥便抽晕了一半多的人，余下也都被她的马扬蹄踹出三丈外。
“打劫了打劫了，喊你们上面的人来交赎金，逾期撕票。”
枭卫们看着这人，先是一愣，随即下马行礼道：“娘娘。”
“别娘了，我都被废这么久了，以后还是以江湖名号相称吧。”
枭卫依然恭敬道：“废黜您的是反王，而非陛下，您如果愿意，依然会是东楚的皇后。”
“这就不必了，东楚我也不打算再去。”说完，卫将离便适时打住，问道：“太子派你们来做什么？”
“不瞒娘……卫盟主，太子派我们来接反王去苦海。”
反王……
卫将离策马往后退了几步，伸手一把扯下车帘，露出里面一脸复杂的殷焱。顺手扯掉绑缚他的绳子，道：“你这一趟也真是得不偿失，被殷磊玩儿了个底朝天，如何？说说感受吧。”
比起谋朝篡位失败，殷焱似乎更在乎另一件事，向枭卫问道：“太子为何想来救我？”
“太子言，忠义难负，然亲恩长记。”
“……”
卫将离敲了敲车门，道：“别觉得羞辱，小孩子只懂善与恶，这是他能尽到的最大善意了。”
殷焱闭上眼，道：“战儿是个好孩子。”
“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你就还算有救，跟他们走吧，苦海会欢迎你为阵亡的将士吃斋念佛。余下的事情就交给殷磊处理便是。”
卫将离调转马头走向凤沼关方向，还未走出几步，便听见殷焱发出一声轻嘲——
“愚不可及。”
“有什么不对？”
“你以为殷磊会干净到哪儿去？”殷焱眼露嘲讽，道：“你不要忘了，我烧了凤沼关后，西秦大军深陷其中，这个时候只要倾其余两关的兵力，便能一鼓作气打到皑山关那头去。以殷磊的个性，到嘴边的肉不抢，就不是他了。”
上一次见殷磊的记忆碎片不由得涌现在脑海，卫将离眼神骤然凌厉起来。
“多谢提醒。”
……
雪下得太大了。
刚刚倒下的尸体转眼间就被埋入雪地，仿佛是上天不忍看见这样的人间炼狱而故意遮挡一般。
楚三刀看得分明，卫皇心口那一箭并不致命，仅仅是擦着心的边缘而过，或许是偶然，也或许是弓手将杀与不杀寄托于一丝微小的天意上。
但是他必须在今天杀掉卫皇。
楚三刀深吸了一口气，他对殷磊几乎是言听计从，足有十数年，为他坐稳江山而奔走。他决不能失误，如果让卫皇走脱，那么迄今为止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会成为泡影。
脚步轻快迅速，跟着已经被陌刀手砍掉了一个车角的铁车到了凤沼关东北角的一处界碑前。
那界碑已有了年头，往北便是横穿太荒山的灞川，奔流不息的灞川水会一直流向楚京北面的旧时越都——那是卫皇出生的地方。
残破不堪的铁车前，赤眼驹身上满是箭矢剑痕，走到这里再也走不动，屈起蹄子跪下来，眼中红芒黯淡。
“灞川……那一年被越皇流放到西秦凉州时，走的也是这条水路。”
卫燎顺着界碑外的河道向远方看去，那尽头传来汹涌的江潮，与记忆里有所吻合。
他的回忆不长，在楚三刀靠近前便出声道：“我不屑死于毛头小儿手中，把刀拿来，你可以走了。”
楚三刀并没有犹豫，武人的尊严让他必须维护卫燎最后的颜面。将刀插于地上，退出十丈外。
“恭送卫皇上路。”
楚三刀背对着卫燎，他能听见有人正从车上下来，哑声相嘲，不知是哀叹这一刻来得太晚，还是枭雄一世意犹未尽。
“卫燎一生，自南屿战至厄兰朵，纵横疆域十万里，令西域诸国三十载未敢进犯中原一步，唯愧穷兵黩武、生民负尽……唯愧强求霸业、亲缘负尽，生我者，我杀之，我生者，我毁之……死无怨由！”
楚三刀闭上眼听到了最后，那些话语即将通过他的口转述向史册，而他将是这一页最后的见证者。
……或许还不是。
“也该轮到他了。”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刹，楚三刀整个人都僵硬了，比之此间的大雪更让他感到切实的寒冷。
白雪川像是没有看到他一样，缓缓走过去。
卫皇是站着死的，他的眼睛还执着地看着灞川的方向，站得比一个活着的人更坚定。
摘下卫皇手上的刀，看着刀刃上的残血顺着血槽在地上留下点点血泓，白雪川将刀丢回给楚三刀。
“恨与不恨，逝去之物终化尘。”
楚三刀不愿多留，连忙快步往外走，不料迎面一人擦身而过，在看到他手上带血的刀时，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我……”
卫将离没有停下来，向卫皇的方向快步走了数步，复又迟疑下来，茫然地看着白雪川。
白雪川似乎见过这样的卫将离——那个时候她太小了，让他忘记了到底是怎么相逢的，只记得她那时的模样。
“他……是谁杀的？”
“我。”
他是真的死了。
卫将离不愿意承认她留手了，在单纯的爱与恨中，她选择了恨。
任雪花落了脸颊，卫将离才压抑着心底翻腾的情绪问道：“不要骗我，是楚三刀杀的。”
“局是我所布，卫燎只是第一个。”
“够了。”
“殷凤鸣、殷磊、浊世论清……阿离，你想怎么阻止我？”
“我……”
卫将离语塞间，骤然看向白雪川身后。
他身后的铁车暗处露出一张妖异的脸，几乎无人察觉到那里还藏了一个人，他充血的双目直勾勾地看着的背影白雪川，眼里杂糅着一种妇人肠子一样阴柔与幼童天真而恶毒的渴望。
“嘻嘻……”
——白雪川……白雪川……我在你身上投了那么多的精力，该是你还回来的时候了。
卫将离猛然一转，只来得及稍稍阻挡一下，腰侧便被抓出三道血口，身侧的白衣又添新红。
摩延提被卫将离一拍跌在了地上，像只野兽一样尖啸一声，向白雪川扑去，却反被掐住脖颈。抬头对上一双罕见的盛怒眼眸。
他甚至于不顾全身带毒的摩延提如何毁坏他的内力，而是直接震裂对方的脑髓，让他尖叫之下，浑身骨肉内脏纷纷化成血泥，只剩下一非男非女的人皮。
“阿离——”
摩延提留下的伤剧痛，卫将离微微脱力地抓着他的衣襟，仿佛生怕丢了他一样，笑着说——
“你问我想怎么阻你，我就想这么阻你。你是想收手带我去治伤，还是想我把你十六年前给我的命……还给你？”

第102章 溯·沧雪覆满山
十四年前，西秦遥川&#183;瀚雪山。
“公子，风雪太大，前面三里有个准提庵，且进去避一避吧。”
每至冬岁时，西秦的雪来得就十分急，方才还在山道上驻马看红叶，转眼间便是风雪满头。
白雪川不由心下微叹，他倒是无所谓，只是他这匹老马怕是扛不得风雪压身。好在路上遇见了一个同样避雪的樵夫，便一道往那山中的准提庵去了。
庵里的姑子原本不大愿意多费柴火，待见了些银钱，便喜笑颜开，请了白雪川去了后堂的禅房里。
待用过半杯热茶，白雪川不经意间看了一眼禅房内的装饰，发现那褥角竟是贡品云锦，不禁心下好奇，问同行的樵夫道：“老丈，我瞧这姑子庵偏僻，怎会用得上这般华丽的绸缎？”
樵夫沾了白雪川的光不必睡在柴房，也乐得跟他多说两句：“公子有所不知，这地方住着一个公主哩。”
“公主？”
樵夫见他露出几分笑意，道：“您别不信，真是往西三百里皇宫里的公主，因为得了恶疾，被送到这地方养病，你看看这房里的漆木桌椅，这玉枕，都是给公主准备的。”
白雪川看那玉枕不大，想来那公主也还是个小孩儿，道：“那我们在这儿，岂不是占了公主的地方？”
“公子莫要担心，说来也可惜，这公主一年多没出门，庵里的姑子说也照顾不过来，就在前些日子，半夜突发疾病，死了。”
“哦？那倒是可惜了。”
白雪川注意到那床上的玉枕，本来应当是一对，如今只剩下一个，想起庵里尼姑前倨后恭的贪婪之态，心下便有了几分猜测，追问道：“既是前几日的事，应当趁头七未过报给官府才是，怎么我瞧这庵里连个白绫都未挂？”
“公子这说的哪儿的话，这准提庵是佛门清净地，那公主身染恶疾，放在庵里，若是传到附近的农庄上该怎么好。”
白雪川听到这儿，大约也明白过来，不禁可惜这瀚雪山如此美景之后，竟有这一番世态炎凉。但听那公主已身故，再如何究责也无济于事，只得暂且作罢。
待到了中夜时分，雪停月出，白雪川睡得浅，禅房后又有尼姑半夜起灶解馋的细微声响，心下不耐，起身开窗，见瀚雪山如覆月华，奇美得不似人间景，便起意夜游。
樵夫正在外间的榻上睡着，被雪风一吹便醒过来，见白雪川揽衣欲出门，道：“公子可是要出去？”
“我见雪景喜人，情不自禁，老丈先睡吧。”
樵夫道：“公子要往山下还可，山上可去不得。”
白雪川道：“这又是为何？”
樵夫一叹，道：“还不是这准提庵的女尼将那公主的遗体随便扔上山，想来那公主客死他乡，冤魂未消。日前我那同村的放羊童子赶上山放牧，下山时发现的羊群莫名少了一只，他爹上山去找，只发现了那羊尸挂在树上，又说看见了个碧眼妖孽，疑似公主的冤魂，这几日都无人再敢往准提庵上面的山道上走。”
放了常人多半是能避则避，不过白雪川正当少年时，最喜这种奇谈异事，反而起了几分兴致，出了庵门，便徒步往山上去了。
瀚雪山上正是明月出天山的时候，虫鸟皆默，天地之间一片寂然纯澈。
白雪川慢慢地走在山道上，待看罢雪月天光，流连忘返时，偶然回头，却见身后不止一排脚印。
雪地上有一排弯弯曲曲的脚印，很小也很细碎，看起来像是某种好奇的小动物，远远缀在他身后，犹豫着要不要现身一般。
莫不真的是那公主的冤魂？如果是的话……未免也太过可爱了。
白雪川莞尔一笑，倒也没戳破，继续往山上走，偶尔回眸时便见那串小脚印又跟了一圈，淹没在一株雪松后。
似乎是好奇这小妖精能跟到什么时候，白雪川起了几分坏心眼，脚步加快了些，待走了二三十步，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小小的痛呼。
等到白雪川回头时，便只看见雪地上多出来一个坑，坑里躺着一只小鞋。
——怎么笨兮兮的。
走过去拾起那只小鞋，白雪川左右看了看，却没发现树后有什么人，直到头顶上碎雪飘落，白雪川下意识地往旁侧一躲，下一刻树上便落下一个小小的身影，直接就掉在了软软的雪地里，白雪川看不过去，伸手扶了一下，才让她爬起来站稳了身子。
雪肤乌发的一个小女孩，光着一只脚站在雪地里，明明冻得发抖，还瞪着一双碧绿的眼眸气鼓鼓地望向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哪儿摸来的尖头树枝，指着他大声道——
“此、次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吃的来！”
白雪川见这小姑娘鼻尖上还沾着雪花，不禁失笑道：“怎么像个狼崽儿似的。”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接住小姑娘毫无攻击力的树枝。
那小姑娘一击不成，转身就想跑，却让白雪川一下子抱起来，短短的手脚四处扑腾了一会儿，白雪川待她稍稍冷静，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嗯？”
“不要你管！”
小姑娘努力蹬了两下，又让他直接握住了脚丫，还在脚心处不轻不重地挠了一记，小姑娘顿时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白雪川见她反应有趣，循循善诱道：“你看，外面这么冷，你一个人在山上要怎么过？我带你下山去可好？”
小姑娘猛摇头：“我不下去，我是要在这儿占山为王的！才不给那些秃头尼姑洗衣服！”
——占山为王……倒真有志气。
白雪川把小姑娘抱正，道：“因为那些尼姑欺负你，你才跑到山上来？就没想过这山上既没有吃的也没有住的地方，你会冻死？”
这个时候小姑娘忽然自信满满道：“我不怕，我跟山那边的熊商量好了，只要我给它带吃的它就让我住在洞里过冬。”
白雪川心想这小姑娘也够厉害的，问道：“……那熊答应了吗？”
小姑娘沉思片刻，道：“好像没有，我找了它两次，它都追着我跑，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你在山上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白雪川无奈，道：“熊不答应，我答应，跟我走可好？”
小姑娘撅着嘴扭头不看他，白雪川又问了一遍，她还是不理，正想伸手去拨她头上的雪花时，她却反过来抓住他的手吭哧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小姑娘看着小，牙却尖得狠，一口咬下去直接就出了血。
“……真是个狼崽儿。”
这点疼白雪川也不是不能忍，看她不松口，又在她脚心掻刮了一下，小姑娘瞬间便松了口，捂着脸从指缝里看白雪川。
白雪川倒也没跟小孩子计较，道：“人可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给你糖好不好？”
小姑娘眼睛一亮，但又忍住了，上半身外倾，离得他尽量远远的，嘴里嘟哝：“……我咬疼你了，你给我一点就行。”
……这可真是，没法抵挡。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失败，一块糖就解决了问题后，白雪川十分忧心现在的孩子竟如此容易被人贩子拐走。
因为狼崽儿对准提庵十分抗拒，白雪川便连夜带她下山寻了个客栈落脚，也没注意到老板娘看他的目光已然和看一个可疑的人贩子没什么两样。
“麻烦店家准备沐浴，我这妹妹顽劣，上山滚了一圈儿就变成这样了。”
好在少年人外貌优势突出，老板娘最终还是信了他的话，不止提供了沐浴，还拿了件女儿的衣服来，本来是想帮忙给她洗的，但一看着小姑娘是个碧眼重瞳，乡下人见识少，也不敢多接触。
大雪天，还是半夜里，想找个仆妇都难，白雪川只得关起门来亲自伺候。
“衣服都被雪水浸湿了，会着凉的，脱掉。”
虽说戒心在一颗糖的诱惑之下放下去不少，但多少还是有点害羞，狼崽儿直接就躲到屏风后，软软道：“我自己会洗，你不用帮忙。”
白雪川失笑道：“你人还没浴桶高，掉进去了怎么办？”
“没事儿，我可会游泳了，庵里的锦鲤都是我抓光的。”
……难怪饱受摧残还长得圆乎乎的，原来是因地制宜，在哪儿都能就地取材充实自我。
至少她这个精神白雪川还是肃然起敬的，道：“你自己洗，我去喊店家做些粥来，你喜欢吃什么？”
“锦丝碧玉羹……”刚说出口，狼崽儿的声音又小了下来，在屏风后露出半个脑袋，改口道：“什么都可以，我不挑的。”
——倒是忘了，原来还真是个公主。
白雪川不大喜欢追问别人的过去，转身出了房门去交代店家将粥食做得细致些，刚回房门口，就听见“扑通”的一声落水声。
糟。
白雪川迅速推门进去，绕到屏风后，把湿哒哒的狼崽儿从浴桶里提了起来。
狼崽儿呛了好几口水，只得趴在浴桶边上，任白雪川用皂角揉着她的脑袋。过了一会儿，她才扯了扯白雪川的袖子。
“怎么了？”白雪川问道。
狼崽儿犹豫了一会儿，道：“我听人说……那个什么，男女有别，你看了我的肚子，是不是要长针眼啦？”
一个长得像年画儿似的小娃娃，用一种十分担心的口气说出这样的话，白雪川一愣之下，不得不趴在浴桶边上闷笑了好一会儿，抬头刮了她一下鼻子道：“你知道什么是针眼吗？”
“眼睛里长针？”
小孩儿的世界也就这样了，白雪川摇了摇头道：“放心，你还小，不会的。”
小孩儿的思路就是容易拐到奇怪的地方，狼崽儿呆呆地问道：“那你要怎么才会长针眼？”
“嗯……等我对你有兴趣的时候吧。”
“那你要怎么才会有兴趣？”
“等你长大之后，我才有兴趣。”
“我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呀？”
白雪川把她冲洗干净，拿布巾裹了起来，一字一顿道：“你，该，睡，觉，了。”
“……哦。”

第103章 溯·人间烟火
昨夜一通折腾，白雪川发现小姑娘小腿和右臂上共有两三处冻疮，好在前几日虽说下了鹅毛大雪，但并不是太冷，是以冻疮并没有疴入根骨。白雪川便一早起身出去买了些药，待到回来时，便见老板娘神情诡异——
“公子，您那位妹子……还是熬点消食药比较合宜。”
“为何？”
“今早我们这儿的跑堂上去给客人送饭，就一眨眼的功夫，您那妹子就把食盒里的东西吃完了，里面可是足有两锅粥六个包子呢。”
老板娘是怕出人命，白雪川听了，略一沉思，道：“是我这妹子的错，回头让她给您赔个不是。”
待上了楼，白雪川便看见小姑娘踮着脚尖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早市，眼底充满迷茫与好奇。
“第一次见？”
小姑娘一仰头，便看见昨夜把她从山上带下来的少年人形状优美的下颌。他正微微躬着身，顺着她的目光看着窗外的早市。
小姑娘囫囵点头：“第一次见这么多人……他们在干什么？”
白雪川道：“你指的是哪个？”
小姑娘指了指右边：“旗子后那个挑着两筐馒头的。”
白雪川道：“他在谋生。”
小姑娘指了指左边：“那墙角这个端着碗穿得破破烂烂的呢？”
白雪川道：“他也在谋生。”
小姑娘迷惑道：“为什么他们都在谋生，一个有吃不完的馒头，另一个只能拿着空碗发呆？”
“上完药，我去告诉你。”
小姑娘不像寻常的同龄人，药膏抹上去也不喊疼，咬牙硬忍着，等到白雪川牵着自己的手出了客栈，她的注意力才被街上的人群引走。
昨夜的雪渐渐消去了一层，余下的在人群走上街前就被扫雪的人扫至街道两侧。青石板上还留着残余的寒意，隔着鞋底渗入脚心，让她不由得蜷起了脚趾。
旁边的白雪川觉出了她的僵硬，弯腰把她抱了起来：“还冷吗？”
他的手掌的温度像是休憩时秋日午后照在眼帘上的的天光，目光亦然，一时间让在阴冷的尼姑庵里待了太久的她不觉有些刺目地转过头。
身侧的叫卖声传来，小姑娘鼻尖动了动，问道：“从来没闻到过的味道……有点像是烧着的木头和馒头，是什么？”
“人间烟火。”他说。
人间烟火，这四个字她只在那些印着精美暗纹的挂轴上或者是晦涩的诗句里见到过。她在高墙里时，想着那应该是一种永远也摘不到的花逸散出的芬芳；在马车从红墙金瓦的所在辘辘远去时，她又以为是咸涩的黄沙味；待入了高山上的庙庵，她印象里的人间烟火，就变成了潮湿而寂静的青苔与她的影子纠缠成的颓暗况味。
白雪川抱着她穿行于哪些穿着青黑绀黄的行人中，她看着每个人擦肩而过的神情，每个人都有着他们自己谋生的朝向，不像她自己，连要去哪儿都不知道。
……和街边茫然的乞儿并无两样。
乞儿面前的破碗空荡荡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斜对面卖馒头的人担子上的馒头。
小姑娘心里忽然很难过，白雪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放她下来问道：“你现在还饿吗？”
小姑娘点点头。
“那好，我给你一文钱，你可以去卖馒头的人那里去买一个馒头，可以给你自己，也可以给这边的乞儿。”
“诶？可以吗？”
得到白雪川的肯定后，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走到摊子前对卖馒头的大叔说道：“请给我一个馒头。”
卖馒头的大叔见她长得可爱，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多吃点，给你一个大的！”
小姑娘接过馒头，直接就跑到乞儿面前：“给你。”
温热的馒头入怀，乞儿一下子也有点吓着了，连连磕头：“谢……谢谢小姐。”
已经有一年多没有人在她面前跪下了，小姑娘有点懵，连话也没说出来就连忙跑回白雪川身边。
白雪川笑问道：“你刚刚不是说你也很饿吗？为什么要把馒头给别人？”
“……我觉得给他的话他会很高兴。”
“那你高兴吗？”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说：“我不高兴，但也不难受了。”
“那他以后如果再饿了，你会怎么办？”
小姑娘歪着头问道：“他不能去拿那边的馒头吗？”
白雪川摇头道：“不可以。”
“为什么？”
“不告而拿谓之窃。”
窃，盗窃……是非常不好的事。
小姑娘的声音顿时弱了下来：“如果这个人告诉了卖馒头的再拿可以吗？”
“不可，人不愿而强取谓之劫。”
小姑娘顿住步子，脸上有些难过：“那我已经窃了别人的吃的……怎么办？”
“人非圣贤，红尘袭身，必有过错。犯了错就要诚心道歉，诚意补偿，如此方才可俯仰无愧于天地。”
他说话的声音温温淡淡的，让小姑娘的内疚更重，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街边灰溜溜的老鼠一般。
小姑娘扯了扯他的袖子：“我想回去给店主道歉……我会擦桌子洗盘子的。”
笑意漫上眼底，白雪川拍了拍她的发顶：“孺子可教也。”
“什么叫孺子？”
“就是小孩子的意思，指的是‘你’。”
小姑娘立即学以致用：“谢谢孺子教我。”
“……不谢。”
待回了客栈，白雪川放任小姑娘跑过去捋袖子跑过去要给客栈老板娘洗盘子。老板娘起初一个还连连摆手，见白雪川点头才松口让她去帮忙。
看着很娇贵的一个小小姐，干起活倒是麻利得很，脚不沾地地忙到了日上三竿，白雪川示意了一下，老板娘才让她停下来，算了算，反而倒找了她七文钱。
“反省……道歉……补偿。”
出了客栈门，小姑娘的脚步显然轻快了许多，也不觉得冷了，蹦蹦跳跳地数着手指头，片刻后，向白雪川伸出三根指头问道：“孺子，是这样吗？”
“做得很好。”白雪川“顺带一提，我不叫孺子，我姓白……嗯，学过字吗？”
小姑娘囫囵点点头：“会读，应该怎么写？”
白雪川便伸手把她拉过来，握着她的手在一片干净的雪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上面一个雨……对，一竖。”
小姑娘觉得很新奇，自己又在旁边的雪地上抄写了一遍，只不过她自己写得歪歪扭扭的，没有白雪川手把手教得那么横平竖直。
“为什么你的比较好看？”
“想不想学得像我一样写得好看？”
小姑娘点点头。
白雪川又说道：“那就应该先学会写你自己的名字，你叫什么？”
“……”小姑娘垂眸不语，转身继续去写起了他的名字。
白雪川想知道自然是轻而易举，但他更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似乎是终于写出一个像样的字了，小姑娘回头对白雪川道：“你看像不像？”
白雪川还未看清她些的字在何处，一片残破的纸钱便落在她写字的雪上，自远至近地传来送葬的笙箫。
黄纸擦着发梢落下，小姑娘站起来看着送葬的队伍徐徐走近，隔着疯长的枯草，她看见他们当中当中有几个熟悉的面孔。
白雪川也看到了，那是昨天才见过的准提庵里的尼姑，旁边有一具棺材，从抬棺的人脚步看来，多半是一具空棺。
准提庵昨夜并没有死人，而棺木又像是提前备好的，葬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我叫卫将离，他们说，是总是要离开的那个将离。”小姑娘主动抓紧了他的手，抬头问道：“他们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在想要我远远地离开吗？”
“不尽然。将离是芍药的别称，有着美好之物转瞬即逝，要珍惜当下的涵义。”
送葬的人群从遥川淡薄的白雾中徐徐走来，又在迷蒙的双眼间渐行渐远，带走的不止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过去七年的存在，还有她对于父母最后的一丝期待。
白雪川就在这时候，敏锐而适时地对她说——
“你可愿跟我走？”
卫将离看着白雪川，雪地的光太亮了，她有些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唯有手掌处传来的对方的温度，渐渐抚平了内心过早产生的茫然与痛苦，她闭上眼睛说道：“庙里的尼姑说，我要是跟别人走了，就不能再叫这个名字了……你要给我重新起一个名字吗？”
“不必改，名字虽是父母所赐，但它已是属于你自己的东西，而遗忘不过是一种毫无意义的逃避。我会让你以这个名字，堂堂正正地活到无人再欺你的时候。”
……
“……日前梦魇缠身，起夜观星。天隐涯上妖星双分，想来我这山头的半亩薄田又要多养一个人，愁。”
“你门槛这么高，什么样的弟子能入你眼？”
雪松亭下，两位老者面前，一张棋盘黑白交错，杀得你死我活，两边却都未见愠色，显然是养气功夫极好。
夫昂子拿手比划了一下高度，道：“我也不知，那小娃娃就这么高。我那徒弟心高气傲，也不知怎么就瞧上这么个娃娃。”
旁侧的棋叟嗤笑了一声，道：“自大越江山两分，你胜了同门一筹，让你那同门愤而自戕，就决意只收名弟子，怎么这就破例了？”
“我是绝不乐意多收弟子的，可雪川对她已有半师之谊，要他放手，难。”
“这就是你这次约棋未迟到的原因？你说的小娃娃若是跟我走了，不比在这儿麻烦。”
“唉，天隐涯清寒，又是女娃娃，我是想让她换个地方，远离西秦也好……”
趁夫昂子叹气时，棋叟看准机会，吃了他半盘白棋，道：“先拎来瞧瞧根骨吧，我家的小子成日里斗鸡走马，是该找个孩子点醒点醒他。”
说话间，有人踩着新落的沧雪拾阶而上，站在亭外微微躬身道：“师父。”
夫昂子看了看他身后，问道：“不是让你把小丫头带来吗？”
白雪川抬眸望向亭内的棋叟，徐徐道：“她年幼，不识人心善恶，有什么事，与我说便是。”

第104章 溯·天隐
——为什么要先学写正字？
——把这个字写到心里，才算得上真正入门。
一笔一划写完五十张“正”字，卫将离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扫了一眼窗外，见白雪川还未回来，坐在稍高的椅子上双腿晃荡了一会儿，从旁边抽出一张废纸开始写别的字。
一个正字写多了总会累的，听白雪川说正字写上一万遍后，还要写“永”字八划五万遍，“永”字后，还要临他的帖临两年，才会放开让她自己练。
小孩子的耐心多少都有些差，她每写五十张，就会写点别的。
卫将离自己的名字笔画太复杂，写得最好的反而是白雪川的名字，尤甚于写了上千遍的“正”字。
“……写得倒是不错，可之前我交代给你的五百张你写完了吗？”
卫将离听到这声音，整个人往桌子上一扑，也顾不得下巴被撞疼了，连忙把写了他名字的纸乱七八糟地团成团塞在自己身后，才瞪着眼睛看向窗外。
白雪川正在窗台便支着半张脸，也不知看了她多久，等到她扑腾完，方道：“疼吗？”
卫将离立时摇头摇得把头上插着的小流苏都甩了出去。
“……”
白雪川把小流苏捡起，从前门推门进来，先是拿起旁边一摞写好的正字，从几十张字里抽出七八张放在一边，说：“这些重写。”
卫将离之前已有过一遭他对自己这方面严格要求的经历，一见只有七八章被抽出来，刚松了口气，就见他把余下那一摞放在自己面前。
“我是说这些重写。”
——标准结局。
卫将离知道反正也说不过他，只能抿着小嘴抽抽鼻子继续磨墨。
白雪川一边把她的流苏系回去一边道：“生气了？”
“没有……”卫将离鼓着腮帮子问：“你去哪里了？”
“见师父，棋叟想收你当徒弟。”
卫将离又问：“棋叟是谁？”
“一个会把你卖到庙里一生茹素的老头。”
卫将离：“我……我回山上占山为王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逗了她这一句，白雪川捏了一下她的耳垂，道：“放心，我已经回绝了。”
——每天心情忽上忽下大起大落，这日子没法过了。
夫昂子也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一贯是走的修心养性的路子，每天得睡足五个时辰，现在每天早上刚一日出，门外先就吱嘎一声开门响，随后自己徒弟就进了隔壁的屋子，开始了长达半个时辰的哄小孩起床的长篇大论。
——你是觉得为师这个天下闻名的高手听不见？
夫昂子想了想决定把他们找过来深谈一下卫将离何去何从。
“……师父的意思，阿离待在天隐涯不方便，待在东楚反而合适？”白雪川总结了夫昂子的意思后，便继续咬着发带给昏昏欲睡的卫将离扎头发。
他一般说话不看人的时候，基本上就说明他没有听进去。
夫昂子咳嗽了一声道：“她若没有落下寒症，天隐涯也不是不能容，只是这终究是个女娃娃，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棋叟看在我的面子上，总归不会亏待她的。”
“师父清修多年，没想到在这迂腐陋习的一面上，还在红尘中。”白雪川一句话怼得夫昂子语塞后，捏了一把卫将离的脸，低头问：“你说是不是？”
卫将离猛地一坐直，揉着眼睛问：“啥？”
白雪川道：“师父想赶你走，你应该怎么说？”
卫将离哦了一声，先挽了左边的袖子，又挽了右边的，用念三字经一样的语气念道——
“师父我很乖的会洗盘子会刷碗，不要赶我走，我保证今后每天少吃半碗……这个我做不到QWQ”
——这段时间你都教了她啥？！
夫昂子：“雪川，为师确认一下，你没有怀着别的心思，只是想教她至艺成对吗？”
“自然。”
夫昂子又道：“那为师要是执意不答应，你当如何？”
“不能如何。”白雪川把一脸迷惑的卫将离搂得紧了些，道：“我也很久未有远游了，师父若执意不愿留她，徒儿觉得与其让她东避，不如让这条小真龙归位，是不是会很有意思？”
……难怪那些老家伙总说此子慧极则妖，他的敏锐足以让他搅得天下不安。
夫昂子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微微一叹，对卫将离说道：“给为师端杯茶。”
……
天隐涯乃是一处几乎与世隔绝的所在，早年白雪川年幼时还有一个哑婆婆照顾，自两年前哑婆婆逝世之后，这处便有些荒芜起来。
不过对于小孩子而言，这些略有些荒芜的古楼比之华美干净的宫室更有吸引力。
房子后面隔了两棵矮松的地方有一座两层高的书楼，这书楼每一层都要比寻常的楼阁高一些，乍一看有京中的三层楼阁那么高。
才刚刚下过雨，卫将离推开书楼的门时并没有激起多少灰尘。外面透进来的天光照见室内，只见满是贴墙联排的书卷，比之卫将离见过的打扫的整整齐齐的皇家学堂不同，这些书都是竖着放在一起的，一眼望过去竟没有一本是崭新的。
卫将离踮起脚尖拿下一本离自己最近的《厉物十事》，随便翻开一页，便看见了页边写着一行细细的批注，卫将离一眼就认出来是白雪川的字。
她再往后翻了数十页，依然有白雪川留下的批注，合上书，走到隔了两个书架的另一边，搬了凳子爬上去抽出一本《子晚子》，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白雪川留下的批注嫌不够多，甚至于还多加了两页进去。
——他好厉害，诸子百家全都读过了。
卫将离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她和白雪川的差距太大了，待在他身边总有一种心虚的错觉。待她准备把书放回去时却碰到旁边一只硬邦邦的木盒。
人见到木盒的时候，总是有些打开来瞧瞧里面藏了什么东西的冲动的。小孩子尤其抑制不住好奇心，便踮起脚尖用指头一点点地碰，没想到那木盒那般长，几乎抽出她一只胳膊的长度后，木盒一下子失衡掉了下来，里面的什么东西寒光一闪，竟掉出来把盒盖都切开了。
——糟糕。
卫将离首先是有一种闯了祸的心虚感，保持着一个姿势在椅子上僵硬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地爬下来，用一根指头把破烂的木盒拨到一边去，便看见那是一口约两尺三的剑。
这把剑的剑格的不似她所熟识的睚眦等兽面，而是一块乌铁浇铸成的“师”字，而“师”字最后的一竖延伸成了剑锋，平白给这个字多了一丝凌厉感。
卫将离不敢碰，有点紧张地爬过去坐在剑旁边，犹豫了片刻，凑近了一看，发现靠近剑格处刻着一行字。
“……三代冶子耗十年所铸……为吾儿正心，故曰师道，赠雪川。”
——原来是他父亲送给他的剑呀。
卫将离不得不把这把师道剑拿起来，不料这剑看着轻灵，却足有一张桌子那么重。好在她这段时间身体恢复过来，有了两把力气，面前把剑举起来，从书楼歪歪扭扭地跑向中庭。
中庭才下过雪，正是松雪相映最值得一赏的时候，白雪川便索性拿着书卷坐在廊下看起了书，待走廊那边的脚步声入耳，刚坐直便看见卫将离竟然举着把剑跑了过来。
白雪川迅速站起来拿走她手里的剑，训斥道：“你是在何处翻出来的，割伤了怎么办。”
“我把你的剑弄翻了……你看看坏了没有，坏了我会去学打铁给你重新打一柄的。”
白雪川哑然失笑，自打他教过卫将离以工代偿后，她的观念就变成无论闯什么祸第一反应就是先给他
“不用了，这把剑我本来也是想扔的，只不过一时丢在那处忘了。”
“可是这不是你父亲送给你的吗？”
“是，可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好留恋的，扔了便是。”
——对父亲没有什么好留恋的……那不就跟她一样？
这么一想，卫将离立即以过来人的怜悯目光看着他：“一切都会过去的。”
——为什么在她的三观里被父母抛弃还要论资排辈？她又是以什么心态觉得自己是已经看开了的前辈？
白雪川忝为纵览百家的饱读之士，却总也跟不上一个七岁小娃娃的思路。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右侧。
卫将离颠颠跟上去追问：“师兄你会使剑吗？”
白雪川略一点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练过。”
“像我这么高就可以学吗？”
“嗯，你想学？”
见白雪川停下步子低头看她，卫将离捂着脸从指缝里出声：“我觉得剑很好看，想学。”
白雪川却一反常态地收起笑，认真地对她说——
“剑是杀伐之物，亦是君子之器，执剑则需得身负君子道，而君子道难行，难于上青天。”
“……”
卫将离没想过还有这样一层含义，只看着白雪川没有半点迟疑地将那柄师道剑投于崖下，又说道：“历来剑器鸣于天地，总有悲歌回响，我不想你也走这条路，好吗？”
“好。”
……尽管他说得很温和，但他的动作却让卫将离感受到了他在某一方面的坚持，就像他执意要把她留下来，从不给任何人留余地，于他自身亦然。
对于卫将离而言，她对剑的喜爱不过是出于一时兴起的心情，不会凌驾于白雪川的悲喜之上，那时她仅仅是困惑于白雪川对那把剑的决绝，而并没有深究原因，直到她稍大些时，去书房再次看到原处断裂的木盒，便起意到了他弃剑的崖下。
几年过去，崖下已没有剑了，再三寻访，只有一个路过的樵夫，说是有人数年前在这里卖过一把捡到的剑，剑格处一个“师”字。
直到后来的后来，卫将离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入江湖的契机，起初只是为了找一把剑……

第105章 溯·佛桑哀歌
——我什么时候长大？
——等你比房边的矮竹高的时候，你就长大了。
孩提时总是对自己的成熟有着一种迫切的期待，那源于人在静下来面对时间这个问题的未知期待，就像她看惯了海面上的的波澜起伏，会不由得想要去探索深海的鲸鲵。
白雪川就是这样一个站在深海的人，她看不懂他偶尔逆着光时眼底的情绪，只觉得隐约有一种那些发黄的旧卷上的批注正在分崩离析的错觉。
在之后的几年里，他在天隐涯外停留的时间越来越久，每每回来时，看着她的目光里都会多了一丝晦暗的执念。
“好在你还没有变。”
卫将离记得那时他离开了好久，数着日子等着院角的爬藤爬了半座墙，他才在一个雪夜回到了天隐涯。
她睡眼惺忪地依稀听见了门外师父的叹息，和消失在雪打窗棂里的半句话——
“节哀，来年我会亲赴塞外祭奠……”
这一夜的雪冷到了骨髓里，本能驱使卫将离的睡意更深。待过了好一会儿，门被打开，萧瑟的雪风里，白雪川走进来，坐在了她床边，握住她的手。
尽管他的手太冷，但由于是熟悉的气息，卫将离朦胧间还是转过身来把他的手抱在怀里。
“……你回来了。”
“嗯，我本来想来年带你塞外见一个人，可惜晚了。”
“她在哪儿？”
“她走了。”
“去哪儿了？”
“去到一个……再没有人以愚昧的眼光看待她的地方。”
后面的话卫将离没有听见，随着重重合上的眼皮陷入沉睡。
第二天醒来时，白雪川就睡在她床畔，连她起身都未曾发觉，直到卫将离微微起身，给他盖上暖好的被子时，他才醒过来。
“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白雪川先是摸了摸她的头，继而拿手指轻轻梳着她已长肩背的乌发，道：“明天就走。”
“这次是去哪儿？”
“去密宗。”
卫将离回忆了一下，愣道：“你终于要与秃驴为伍了吗？”
手指戳在她一时激动凑过来的脑袋上，白雪川淡笑道：“我若出家了，你怎么办？放心，不是要去做僧人，只是去修习佛理。”
“师父知道吗？”
“他知道。”
——哦。
夫昂子都松口了，卫将离也不能怎么样，反正白雪川一向是拘不住的，只要他决定去做某件事，谁都拦不住他。
……就像他那时执意要留下自己一样。
卫将离虎着脸躺了回去：“你竟然要投奔吃素的阵营，你再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师兄了。”
“这么生气？”
“听说那些和尚修为高了还会辟谷什么的，有这回事吗？”
“有倒是有……”
“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走吧，以后不要跟我说话。”
白雪川无奈地摇摇头，手指勾起她背后的一绺长发，看着发丝从指间滑落，忽然又问道：“阿离，你今年有十二了是吗？”
“门口的梨树我摘秃了五次，应该有十二了。”
“我虚长你五岁，待我二十一时，你就十六了。”
他的口气很平淡，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卫将离也没放在心上，道：“那又怎么样？”
“阿离。”
“嗯？”
“你十六岁之后想做什么？”
十六岁之后想做什么？
卫将离也有想过，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翘起小腿晃了晃，道：“我想下山遨游天下，不仅仅是在遥川，我想去关外的草原上骑马，去南苗的大山里找传说中的白凤，沿途的绝壁上也许有师父喜欢的茶，我开心了就带回来，不开心了就拔路边的草谎称是当地神茶……你说师父会不会认出来？”
她说话时眼睛很亮，清凌凌地像是月光下的碧湖，再没有起初时那种沉郁的暗色。
“我等你四年，四年后陪你一起可好？”
卫将离疑道：“佛门的经书那么多，你能在四年里学完？”
“那这样，我们打个赌，我若在四年内佛学造诣驳倒密宗首座，你就送我一样礼物，反之我送你。”
这个约定卫将离在之后四年的修行里很快就忘了，仅不到四年便将佛学造诣凌驾于密宗之上的白雪川也并没有刻意提起，直到四年之后的某天，卫将离再次看见书房里残破的剑匣，才想起白雪川还有一口剑这个由头，便以此向夫昂子请求下山。
“为师与你说过，路遇强手不可敌当如何？”
“寻其他与其有积仇之人，连横成势，击而溃……疼！”
夫昂子收起敲了她一记的茶秤，道：“教你的都学到狗肚子里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想十六岁就玩连横这一套，早迟要吃亏，忘记半年前你出门被人砍了十八刀的事儿了？”
卫将离回忆了一下，当真发现自己全然是属于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那种人，道：“那临阵脱逃我该多怂呀。”
“在敌人面前怂和在你师兄面前怂，你选哪个？”
敌人骂她她还能对喷，白雪川嘲她她就只能炸毛，想想还是在外面怂比较划算。
第二次正式下山去找白雪川的师道剑，这一次那把师道剑已经转手到了遂州的一个有点名气的宗门扬刀门里，被一个姓费的门主收藏了。
这时候西秦的江湖很乱，密宗刚刚被封为国教，明面上以自己为正道，暗地里授意白骨灵道为首的邪魔歪道驱逐境内弱势的百家门庭，致使不以武力见长的农家、工家等纷纷外流。
卫将离出了遥川三百里，路边就遇上了好几拨架，她初入江湖，什么都想多看一眼，也就多看那么一眼，战团中有个哥们儿的耳朵就被切飞，砸到她怀里。
这就不能忍了，尤其是在那边有人看她这么个姑娘在这儿嘴贱嘲讽了一句，卫将离当即就炸了，扯着马头冲进战团，硬是把那人的脸抽成了棋盘。
卫将离没什么经验，但到底还是夫昂子门下，些许个杂碎根本不是对手，战团一时被打散，那位脸上能下棋的匪类叫嚣——
“有本事报上名来！”
“我不报，报了你事后怼我怎么办？”
“……”
——这个人咋不按套路来？
不过好在卫将离那一双碧眼太好认，那些人也没再叫嚣，喊了一句记住她了，扶着伤兵败将便离开了。
至于那位耳朵少了半边的仁兄也实在，当即捧出一箱金条塞在卫将离马上，险些没把她的马给压骨折——
“在下乔清浊，多谢侠士救我妻儿，不胜感激，侠士若不弃，到了前面城池请容乔某设宴款待。”
卫将离一看这人身后的车队里，还当真有个怀孕的妇人，顿时觉得自己发弁上的小花更加鲜艳了：“不必多礼，我还要去遂州办事，这一路的官道荒废，你还是快些进城吧。”
那乔清浊喜道：“乔某此番正是要去遂州老家，少侠要去遂州正好与在下车队顺路，不若一同上路可好？听少侠是外地口音，待到了遂州，少侠也好有个落脚之处不是？”
卫将离在交朋友这一点上还是很有几分天赋的，每回行侠仗义或者同流合污都能遇见一些爽快人，乔清浊就是一个。
直到去了遂州，卫将离才发现乔清浊是个已经从良的侠盗，原本也是个高手，些许个匪类奈何不了他。可等到密宗成为西秦国教之后，密宗在各地设置庙宇，要求“不可渡”的江湖人来庙中金盆洗手，从此不涉江湖事。
然而密宗的金盆洗手是需得废其武脉以示归于凡俗的，江湖人以武立身自然不愿，密宗各地为了向朝廷展示成效，时常令诸法王、诸华严僧四处抓捕灰色地带的江湖人，乔清浊就是这样“被”金盆洗手的一员。
“……说来惭愧，本来我乔家也算富可敌国，此番乔某与家中数位兄弟遭密宗戕害，只怕这次回去要被扬刀门打压了。”
每个地方都有地头蛇，遂州便有两支，一支是乔家，一支是扬刀门，而扬刀门主早在数年前便让儿子到密宗拜了法严王为师，等于说已经靠上了密宗这棵大树。
果不其然卫将离去时便发现扬刀门的人正在搬乔家山庄的门匾，两边立时便起了冲突。
乔清浊也是耿直，连装都不装上去就跟人怼，扬刀门的人就是为了激他出手，卫将离旁观者稍稍清醒一点，立即就上去拉架。
扬刀门之人怒道：“你是谁？关你什么事儿？！”
“关我的事，我姓卫，刚好想拜访你家门主，麻烦引荐一下。”
每个宗门都有那么几个嘴贱的狗腿，打量了一下卫将离道：“我们家门主刚娶了一房小妾，不缺美人，你要是想自荐，兄弟几个枕边倒还——啊！！！”
……师兄说得对，做人难，做君子更难，动口不如动手，学文化救不了西秦人。
卫将离不生气的时候最多把人打到半身不遂，生气了就会把人一口气打到半生不遂。
通俗点说，就是断子绝孙。
乔清浊也懵逼了，他本来是感觉卫将离脾气挺好的，没想到下手这么狠，打完人用腰带把到场的五六个扬刀门人系成串栓在马后道：“走走走找你家门主谈谈。”
“卫家妹子，你代我得罪了扬刀门，他们可是不会放过你的。”
“怕什么？”卫将离翻身上马，拿马鞭敲了敲那些杂碎的头，道：“有什么麻烦，上天隐涯找去，我看到底是谁不放过谁。”

第106章 溯·寒芒先至
扬刀门近来很得意，密宗的强势扩张让他们的地位也在无形中提升，平时走些灰色贸易需要打招呼的牛鬼蛇神纷纷都贴了上来。只待吞了乔家那半城势力，扬刀门就能彻底称霸遂州城。
门主费擎这两日饭都多吃了一碗，旁边千娇百媚的小妾一边劝酒一边道：“那乔家的大庄主被废了武功，可是真的？”
“我儿发来的信昨夜才到，他可是看着乔清浊和他那几个兄弟被废了武脉的，绝不可能恢复。”
“那可真解气，等到吃掉了乔家，夫主不就是遂州城的皇帝了吗？”
费擎一张老脸立时红光满面，抓住小妾香了一记，道：“真会说话，你不是想要乔家那颗隋珠吗？等爷抄了乔家，就把隋珠留给你。”
“多谢夫君~但那夫人那儿可怎么交待？她可是管着帐呢。”
“黄脸婆而已，人老色衰还善妒，要不是看在我儿的面子上，早该休了她。”
言罢，费擎又多喝了一杯酒，摇晃着站起来道：“走，回房休息去。”
“夫主~这可是白天。”
小妾地这么一嗔，费擎一把老骨头便酥了半边，正打算搂着小妾回房时，忽然外面一声惨叫，随即便传来家奴的喊声——
“来人啊！有人闯门！”
怎么回事？
费擎还未来得及吼人，面前掩上的门便轰然被砸开，门下几个弟子被扔了进来，个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眼神涣散。
“大胆！取老夫的豹环刀来！”
“你那破刀想剁我难了点，遥川陈家当铺的那把师道剑是不是你们强买走的？差不多就交出来吧，省得我还得费事儿去找。”
费擎眼见把他门下弟子打成这样的竟是个少女，先是一愣，随后听她报出师道剑的名号，想到那剑上署名的来历，不免心头一紧。
……这少女跟那人什么关系，是家里人找上来了？
越想心里越虚，但看卫将离一副年少模样，费擎也没打算就这么认，道：“。我扬刀门怎么说也是遂州名门，阁下擅闯我门庭，还如此咄咄逼人，未免过于失礼了吧。”
“说实话我还真不觉得守礼的人能教出这样的徒弟。”
“我门下弟子有何错处我自会处置，不劳阁下费心，限你速速离去，否则莫怪费某——”
“喊你儿子来。”
“……啊？”
卫将离好整以暇地在他客厅的椅子上坐下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你这几个徒弟一路上都在嚎你儿子是密宗法王的徒弟，动你就是动密宗，我有点好奇，本来想先礼后兵的，想想还是算了。我就在遂州等你儿子上门来找，要叫就趁密宗在梓州开法会的时候赶紧叫。我这人耐性差，多等一天没准还会忍不住烧你房子呢。”
狂！
年纪越大的江湖人越不能在他面前露怯，你若露怯他就会想着法儿榨你，还不如在他面前有多狂就多狂，他虽然在心里把你骂得禽兽不如，但实际上这是一种忌惮。
再者卫将离刚刚提到了遥川。
遥川这个地方纵横六百里内一个宗门都没有，原因只有一个……那是天隐涯的地盘。
费擎便又多了一分小心，语气谨慎道：“姑娘便是讨剑，也要有个身份，世上能有资格讨得此剑的除其原主便只有天隐涯的夫昂子前辈，还未听说过姑娘是——”
“夫昂子次徒。”
费擎一滞，道：“有何凭据？”
“没有。”
“……”
——别误会，没错她就是想打架。
费擎的脸色一下子十分狰狞，等到卫将离觉得终于可以步入江湖人节奏的正题时，这人脸上忽然堆上谄媚的笑——
“开个玩笑，天隐涯高徒莅临，寒舍蓬荜生辉，来来来取师道剑来，记得拿那漆金镶翡翠的剑匣给姑娘装上。”
卫将离：？？？
费擎又连忙让人把受伤的弟子搬走，请了场给卫将离沏好茶，让人把师道剑放在案上，才道：“姑娘有所不知，此物乃是我门下弟子，不忍见其在一处乡镇当铺的简陋库房里蒙尘，这才特地带回遂州保养，以期在密宗法会开到遂州来时献上去。”
卫将离掀开了剑匣一看，果不其然是真品师道剑，问道：“你知道这是谁的东西？”
“自然知道，姑娘也听说了，我儿拜在密宗庄严王门下，听我儿说首座他老人家正在择定下任宗主，四年前本来属意于首徒宝音王，岂料这些年有一鬼才异军突起，如今已参破传说中的大日如来印。不出意外的话，密宗首座指定的下任宗主怕是要改人了。”
夫昂子平时跟卫将离谈起的天下武功不多，但对大日如来印这一密宗至高心法盛赞有加。而她师父一般表扬个什么事儿的时候，这个事儿就不是她能想象的难度了。
不过话说回来，
——说好的不出家呢，能不能靠点谱。
费擎还浑然未觉卫将离的眼神已经冷下来，兴致勃勃道：“姑娘若有意，费某还能派辆马车送姑娘去梓州，待他日白先生沥尘得道，还望能提携一把。”
“这我可代不了他做决定，最多我本人欠你个人情。”
费擎很快说：“姑娘不必介怀，权当交个朋友。”
“哦？这么大方？”
“好说。”
卫将离有些狐疑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道：“既然费门主这么大方，不如再大方一点，饶了乔家一门如何？”
费擎脸色微僵，道：“那乔清浊乃是草莽出身，姑娘何必与他搅在一处？”
“交情不深，只是顺带一问，费门主不愿也罢了，我这外地人插不上嘴，只能多留几日劝乔清浊举家离开遂州另寻立身之地了。”
“不……唉，”费擎掩面道：“既然姑娘都这么说了，我与那乔清浊也并非什么说不开的关系，我自会命门下弟子再不相扰，这样可以了吧？”
卫将离站起来找了纸笔，一边写一边道：“介意我给乔清浊带个凭证吗？”
——你特么不正在写吗？！
费擎气得要命，没好气道：“费某这儿印泥昨日才用完，怕是不能签。”
“那怕什么，”卫将离一眼看见屏风后的费家小妾，直接走过去把人给拽出来，在费擎一脸懵逼时抓起他的拇指在小妾嘴唇的红胭脂上一擦，在凭据上一按，飞快地把字条收起来，说话间人已带着师道剑走到了屋外。
“多谢你待我师兄保管，回见。”
费擎手边的木扶手一下子裂开了。
旁边听了好久的家奴凑过来道：“门主，少爷上次才传信回来说法严王在佛辩会上又被白雪川气得咳血，您说他们天隐涯一脉的是不是就喜欢气人？”
费擎脸色扭曲道：“别管她气不气人，马上发信去给宝音王！说拿剑匣的就是他要的足以乱白雪川心魔的人！一定要在梓州拿住她！”
……
“……如有冒犯，每次需付黄金万两，这画的押是真的？”
拿了往年的对据比对了一下，待确定了是费擎本人的指印，乔家人看卫将离的眼神都变了。
“乔某惭愧，竟然劳烦姑娘至此。”
“他们那家不是什么好人，我也不过是顺手而为。不过乔哥儿，你得知道这张凭证最多让你打嘴仗的时候胜他一筹，若是想让嫂子过得安稳，还是尽快离开遂州这个是非之地。”
本来乔清浊也是打算接了家小离开遂州的，但他家大业大，要搬走不是一天便能搬得了的，卫将离这边也有自己的事，便相约在少有江湖纷争的夔州再会。
次日卫将离便假意出了城门，但上了官道后，又从旁边的小路折了回来，在城外十里的茶馆里不停地点他们家的野菜包子，大约吃了足有六盘左右，茶馆外一队数十人的刀客飒飒路过，卫将离才结账站起来，骑马跟了上去。
不多时，在通往夔州的一处僻静的山坡外，卫将离下马，从后山绕了上去，果不其然见到那些人黑巾蒙面埋伏在两侧，官道中间的砂土下埋的尽是绊马索和铁蒺藜。
——人心不古啊。
卫将离坐下来，拿出白雪川的师道剑，指尖在剑刃上抹过，红丝流过之处，照见一双渐至漠然的碧瞳。
乔清浊与她的交情算不上深，之所以在这儿准备迎接自己第一场入江湖的杀戮，是想在见到白雪川之后，稍稍打破他对她过度溺爱的眼光。
“你们有妻小吗？”
设伏之人只觉冷风一吹，心头便随着身后这句缥缈的话语一紧。
偏偏要以白雪川口中的君子道开启第一场杀戮的人，踩过渐次枯黄的荒草，眼瞳深处，淡漠如冰。
“有的话，让他们找卫将离报仇，没有的话……很遗憾。”
……
梓州，佛辩会。
“白佛友，首座在宣讲。”
旁侧的华严僧沉声提醒道，却仅仅得了对方一个漫不经心的敷衍声，他的双目还看着院落里的松荫下一只翩飞的蝴蝶。
那蝴蝶很美，黑色的双翼上落着两脉孔雀绿的银斑，看起来像是刚从人世所不能见的宝石窟里不小心飞出来的一般。待那蝴蝶吸饱了松针上的雨露，便拍打着翅膀轻轻巧巧地一路飞绕，片刻后，像一片柔软的花瓣一样落在白雪川肩上。
“……极阳生阴，肉身成佛，得渡大千，方为至理。”上首的密宗首座也注意到了白雪川的心不在焉，道：“雪川，本座刚刚所讲的经义听进去了吗？”
“首座所讲的经义，听着有些耳熟……与其说是佛门经典，不如说更像是阴阳家圣道。”
“大胆！不得对首座无礼！”
白雪川不是第一次当面驳斥密宗首座了，在座的诸法王都在等密宗首座发作，但摩延提并未驳斥过他一句，只会在稍后露出感兴趣的神情反问回去：“你认为本座所讲授经义是盗用阴阳家至理？”
肩上的蝴蝶又飞落到了他指尖，白雪川依旧没有抬眸看任何人，而是徐徐说道：“阴阳家以阴阳奉为天地根本、四时秩序，如今密宗教典关于天地本源的诠释已失了佛性，仅是对现有的百家遗族的归纳诠释，再如何整理为论，假的终归是假的，成不了佛。”
“那你认为天地以何为正理？”
“我自然知道，不过在此之前，我先说一件事——”白雪川让指尖的蝴蝶翩飞而去，目送它飞向树荫的方向，说道：“数年修习佛典，获益匪浅。今日起我将开上三日佛辩会，密宗诸门经典尽可向我发难，若再无人驳得过我……那便让我提早向密宗请辞吧。”

第107章 溯·轰饮酒垆
“老板，你们这儿哪种酒最烈？”
“这怕是不行，本地正在开法会，全城禁酒，客官还是别家请吧。”
梓州离遂州不过两天的路，一路上卫将离一句话也没说，背上剑匣里的剑血迹也还未擦，待到进了梓州城门时，牵着马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城门口到了这儿最烈的一家酒肆，才说了第一句话。
卫将离有些头疼，她的确是很想拿酒来冲一冲第一次杀人带来的压抑，通融的话还没说出口，身后便传来一声恼火——
“我就是听说你老姚家的酒烈才特地拐了六十里路来梓州的，密宗关我什么事儿？我又不吃斋念佛，凭什么要守他们的规矩？！”
酒肆老板这段时间被密宗影响了生意，心情也不佳，道：“俺怎么知道这群秃驴要搞什么幺蛾子，要喝可以，不嫌冷去后院地窖里喝，一百钱一位随便喝！”
“老板，这马上就入秋了，你让客人去地窖里喝会不会太过分了？”
“就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娇气——”
卫将离听他们吵嚷间，已经拿了钱放在柜台上，问道：“地窖哪儿走？”
跟酒肆老板吵架的少年颇为意外地打量了她一眼：“小姑娘，你真要去地窖？”
“不然呢？”
卫将离没心情理会他，背上剑匣朝后院走去，擦肩而过的瞬间，那少年人在她的剑匣里嗅到一丝已淡去的血味，不禁一愣。
店老板收了钱，不耐烦地敲了敲柜台，道：“你到底要不要喝酒？俺可提前告诉你，俺婆娘这两天有身孕，新招的厨子做的下酒菜可难吃了。”
“喝，怎么不喝？老板拿两碟酒花生来。”
少年人说罢，便跟到了后院，待顺着梯子爬下酒窖时，便看到刚刚的少女已经撕开一只酒瓮很是粗狂地喝上了。
——这是……女人？
等到她半瓮酒入喉，少年人才拿了旁边的酒盏一边倒一边问道：“刚刚没来得及问，小姑娘你是才杀过人吧？”
柱子上昏黄的灯光照不见卫将离的神情，只听她声音微寒地问道：“你是来寻仇的？”
“不是。”
“那你是官差？”
“不是。”
“那就是想见义勇为抓我去见官差了？”
“我没那么无聊，就是有点好奇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带着一把杀人的剑四处游荡。”少年人递了酒盏过去，道：“喝酒不聊天就是闷酒，人要是把这样的好酒喝成闷酒，下黄泉之后可是要被小鬼腌酒缸的。”
显然这少年人是有眼光的，一挑便挑中了这酒窖里最好的酒。
卫将离也不忸怩，接了他的酒，闭上眼让辛辣过喉，眼神稍松，方从路遇乔清浊开始简略把这一路的经历讲了讲。
她讲得并不认真，少年人却听得很入神，待她讲完，方道：“扬刀门的费擎我听说过，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儿子拜了密宗，一个儿子认了白骨灵道的长老为义父，道上的人都唤他们三姓豺狗，名声差得很。你杀了他的门人，他决计不会轻易罢休，而且他儿子……嗯，现在好像是在密宗的仁字辈叫个什么仁札的，肯定要找你麻烦。”
“这么快？我还以为我比较快来着。”
“这样的门第是有自家专门养的鸽子鸿雁的，你走了两天的路，他们半天消息就传到了。”
“这样啊……”卫将离喝了酒，脑袋有点不清明，道：“那我去把那个仁札做掉可以吗？”
少年人连忙摆手道：“哎哎哎你冷静点，密宗可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怼得起的。”
“怕什么？你这么大个小子，还没人小姑娘由血性，花生米不给你了，都给她。”
酒肆老板来送下酒菜，正好听到这一节，翻了个白眼把两盘花生米都放在卫将离那边。
少年人委屈道：“老板你凑什么热闹？卖你的酒就是了，不怕密宗来掀你摊子吗？”
酒肆老板没好气地拍开一坛酒，道：“卖什么破酒，密宗到处抽香火税，这生意都没法做了。哪天把俺婆娘送回老家，俺就提一壶酒拿两把斧头去砍了那什么烂佛辩会！”
卫将离鼓了一腮帮子花生米，模糊问道：“不就是个庙吗？税可是朝廷的大权，什么时候轮到个庙来擅自征税了？”
“这你小姑娘家家的就不知道了，明着是密宗的香火税，实际上这钱呐……”酒肆老板指了指东边，道：“是给咱们陛下充作军费去了，否则年年打，百姓哪儿能耗得住。”
卫将离咀嚼的动静一滞，旁边的少年人咳嗽了两声，道：“老板，咱们这儿虽然不怕隔墙有耳，但架不住喝醉了之后到处乱说，你别害人小姑娘。”
酒肆老板憨笑了两声，道：“是俺嘴上没把门的，认个错。俺叫姚人雄，你们要是早生十年，可能听过撼山斧这个名号。”
少年人差点喷了酒，道：“你就是撼山斧姚人雄？你不是十年前杀了两个华严僧被密宗关进地狱浮屠了吗？”
姚人雄道：“也是机缘巧合，我当时在地狱浮屠第一层，正好遇见个密宗的俗家修者来视察，问了我个问题，我随口说了一句，他就做主把我放出来了。”
少年人讶然道：“什么人能从地狱浮屠那种地方放人？”
未待姚人雄回答，卫将离便插了一句问道：“放你出来的人，是不是问过你杀人者可赦与否？”
姚人雄愣了愣，道：“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师兄，名叫白雪川，我来梓州正是为了找他，想他脱离密宗。”
姚人雄一下子站起来，看了她好一会儿，道：“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这人朴实，卫将离也没有什么好瞒的，把剑匣提起来放在桌上，取出师道剑相示。
“好！”姚人雄干尽了手中酒，道：“俺虽然讨厌密宗那帮秃驴，但这人与他们不一样，算是俺的恩公。他若答应你回来便罢，不答应，只管喊俺，俺帮你把他绑回来！兄弟，你说是不是？”
忽然被点名，少年人被姚人雄拍得几欲吐血，一脸茫然道：“啊？啊……是是是。”
“那这妹子有难处你是不是得帮？”
少年略一清醒，忙道：“等等，路见不平也要有个前因后果，我才多喝了这一碗酒，怎么忽然就两肋插刀了？”
姚人雄道：“看你这么爱多嘴，想必也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还有什么比照密宗的麻烦更有趣儿吗？还是说你有什么不能掺上一脚的理由吗？”
少年人挠了挠头：“……也没什么，就是家里催我回去考科举。”
“科举年年有，搞事儿的契机可能就这一次，人生苦短，你觉得哪个比较有趣儿？”
少年人斩钉截铁道：“搞事儿！”
“你是个好苗子，俺欣赏你……哎话说你叫什么来着？”
“我姓尹……嗯，就叫我闲饮吧，闲的没事儿爱饮酒的闲饮。”
“那妹子你叫什么名字？”
卫将离心头一暖，面上终于绽出了笑容：“我教卫将离，卫鞅的卫，将离草的将离。”
……
“……请在此稍候，待佛辩会结束，自可为施主通传。”
本来想着密宗不会不给天隐涯面子，事情还没他们说的那么严重，卫将离到了这里后才发现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也许是因为密宗首座亲自驾临梓州无量塔的缘故，来的僧人尤其多，尽管她勉强被当作客人留在一个后门的院落，还是能感觉得到密宗在这里布置的武力震慑，似乎超过了一个佛辩会应有的水准。
而且她一入这院落，门口便有两个执杖的僧人守在门口，更像是一种软禁。
卫将离向来是个不老实的人，想起姚人雄和闲饮之前的叮嘱，便从后面的院墙翻了过去，放轻了脚步，从墙侧溜到无量塔前，躲在一处巨大的经幢后，从飘摇的经幡间望去，满眼土黄色的僧侣里，一道突兀的白立于其间，正在答一名头戴法帽的老僧的提问。
老僧问：“何谓生？何谓死？”
白雪川答：“生是枝头之花，死是壤下之根。”
老僧问“既然生而为死，死而为声，那人为何生？为何死？”
白雪川答：“为繁盛而生，为安宁而死。”
老僧问：“何谓繁盛，何谓安宁？”
白雪川答：“生而无憾，谓之繁盛；死而无愧，谓之安宁。”
老僧追问道：“你无憾否？安宁否？”
白雪川摇头道：“所谓无憾，所谓安宁，这中间的过程，便是人之一生。纠结于我清净与否，你着相了。”
老僧固执道：“白雪川，只有佛门正道方是你之归途，否则无论你今后往向何处，都必然是成魔之道。”
白雪川笑了笑，徐徐转身，目光扫过周围静坐的僧侣，问道：：“在尔等眼中，何谓之魔？”
“滥杀者为魔！”
“妄语者为魔！”
“造业者为魔！”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白雪川禁不住的笑声中一凝，在有人快要怒吼出声的时候，白雪川接过自己调起的话，道：“我寻至佛多年，尚不知天魔形貌几何。尔等尚在此受教，眼中便俱是魔障，所修者为何呢？”
卫将离听得耳朵一痛——她最讨厌白雪川这种说话的口气，在讽刺你的语尾处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上翘音节，让人恨不得有把刷子把他一下子从世上抹去。
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一片哗然中，一个坐在后排的高帽法王站了起来，手中金刚杵直接就提在手上。
卫将离眼一凛，在那法王走的两步间泄露出的下盘和真气，判定这个人自己还是能稍稍对付一些的，回头看了一眼墙外某处的房檐上趴着一大一小两个脑袋，便在那法王准备拿金刚杵刺向白雪川背后时，整个人身形掠出残影，二话不说，一个飞踢把那法王踢得整个人飞起来，重重落在白雪川身边。
“虽然我也很想打他……”所有人愣怔的注视下，卫将离按下与心跳一起攀高的兴奋感，道：“但不好意思，他只能我来打。”

第108章 溯·破茧之伤
白雪川：“……怎么来了，连招呼都不打？”
“白雪川！你就看着你门人冒犯我密宗法王？！！”
白雪川：“此地离谣传足有七百里之遥，舟车劳顿，可休息好了？”
“在密宗的地方，天隐涯一门竟敢嚣张至此！白雪川你今日若不给个交代，老衲——”
白雪川：“你跟谁喝的酒？”
卫将离站得那么远，都被四面的怒吼扎得耳朵疼，看见白雪川竟还能面不改色地盘问她跟谁去喝酒了，咳嗽了一声，道：“你不理一理他们？”
“没事，他们每天都要聒噪一阵开开嗓，吼得久了他们就冷静了。”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发现师兄到哪儿都遭人恨。
白雪川紧接着又道：“梓州最出名的莫过于清水巷姚家的寒醅醴，店主不会轻易拿出来，必是行家请你的……走，带我去看看，是谁带你酗的酒。”
“不……别呀，我这么帅的出场方式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颜面？”
——我都十六了，你能不能别跟去私塾抓逃课的娃的大家长一样？而且这什么场合？你都看不到后面的秃驴们都快着了吗？
秃驴们的确炸了，见白雪川要走，刚刚那个被卫将离一脚踹到地上鼻子被蹭破了一层皮的法王勃然大怒：“白雪川！三日佛辩未至，你现在是想临阵脱逃吗？”
白雪川：“然也。”
法王：“……”
法王：“临阵脱逃你就输了！”
白雪川：“输了又如何？我又没有和你们赌什么砍头剁手云云。”
法王：“……”
回忆了一下还真是，他只说过再没人辩得过他，他就走人了，就算有人辩得过，他也只是留下来而已。
是哦，输了也并没有怎么样。
法王还嘴硬道：“那你就是承认先前的辩论都是你对首座的刻意曲解了？”
白雪川道：“这倒不是，首座抄了百家圣道为己论的事还是真的。”
法王怒道：“胡言乱语！”
白雪川道：“是不是胡言乱语自然要验证过才当得真，否则你以为为何我要在此与你们磋磨这三天。”
这时候另一个发须皆白的法王寒声道：“那你这佛辩会当如何？”
白雪川随口道：“我有家务事要处理，延后一个月吧。”
言罢，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把人带走了。
忍受着一道道像是冰锥子一样的目光扎在自己身上，等到了无量塔寺外，卫将离才瞪着白雪川道：“我很意外，你在密宗竟然活过了四年。”
“四年了，他们已经习惯了。”
这时候白雪川脱离了那个在诸佛僧之中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缥缈，而是如常人一般沿途和卫将离细说一些梓州的风物。
卫将离这人一贯是闯过祸之后好久才回味起来自己做的不合适，拽了拽白雪川的衣袖问道：“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那些和尚都没有拿着棍子出来追杀吗？”
白雪川笑着摇了摇头道：“十法王知道我的为人，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但是我刚刚才踹了密宗法王。”
“无妨，他皮厚。”
这卫将离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她师门就是这么纵容她的，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她搞事都是社会的错。
走了约两条街，卫将离便听见有人在后面喊她，一回头便见姚人雄和闲饮两个在一个巷角向她招手。
卫将离也觉得挺对不起他们的，劳烦人在无量塔外面严阵以待了半晌，她没把人带出来，人把她给带出来了。不得不拽了白雪川去给二位赔罪。
姚人雄倒是挺高兴，寒暄过后，又豪爽地请他们去喝酒。
白雪川一在场，气氛就不一样了，卫将离在他慈爱的注视下面前酒盏里的酒根本就没有下去过。
“喝酒不是不可以，我师妹年幼量浅，还望姚兄代我看着她些。”
——你咋还没忘了这茬儿呢？
姚人雄也是快要当爹的人了，当即产生了共鸣，把闲饮的酒也夺下来了，连连点头道：“恩公说的是，小娃娃喝什么酒？”
闲饮二度委屈：“我已经十八了，能喝的！我都喝三年了！”
“就是因为你三年前乱喝酒，所以现在脑子不好使，还是戒了吧。”
“……”
基本上除了谈孩子的教育气氛还算得上愉快，待到太阳下山时，白雪川带了她去城外的少别山看梓城日落。
卫将离这才找回一点起初的目的，问道：“你还要再去密宗开那个什么劳什子佛辩会？我听姚大哥说，这些家伙不是什么好人……”
白雪川摇头解释道：“密宗的内斗以我为中心，我在时下面那些人还能看一看形势，我若一走了之，他们便会以这种状态继续腐化下去。”
白雪川与摩延提意见相左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在密宗的宗外信徒里，有那么一部分是心底是倾向于希望白雪川继任密宗首座的，他们看在白雪川的份上，还不会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密宗的香火税等措施。
卫将离眼神微暗道：“你呢？你想出家吗？”
“不想。”他说得和上一次卫将离问他时一样笃定。
“为什么？你如果留在密宗，还能救百姓于水火呢。”
浓酽的金红色照得白雪川的眼仁现出一种琉璃色的光泽，映照着梓州城里初上的花灯，他慢慢说道：“不值得。”
“什么意思？”
白雪川并没有回答，拍了拍卫将离的头，道：“说了也没什么意思，待此间事罢，你想去哪儿我都能陪你。”
“好呀。”
这倒是卫将离最想听的话，一时间把刚学到的家国大义都忘了，唯有唇角掩不住的任性笑意渐次染上眼底，待到瞳中的人远去，一枚黄叶飘然擦过卫将离的视线。
她不由得朝天上望去。
——是叶子落了。
很多年以后，卫将离还记得那一天她有多开心，仿佛是将自己年少时的所有理所应当属于她的笑容都在那一天用完了……在随后的岁月里，这之后的梦魇反反复复造访她的梦境，在无数个惊醒的夜里，它们沉浸在眼底，成为了她对愤怒最本能的态度。
或者说，唯有对愤怒浇以杀戮，才能让她彻底平静下来。
……
十二月初九，寒雪飘红。
卫将离两个月来一直在梓州和遂州一带跟着姚人雄闲饮四处瞎混，到了年底，姚家嫂子这一胎位置不大好，要回老家请一个西秦有名的稳婆。卫将离迟姚家的住姚家的许久，自然义不容辞地要护送他们返乡。
返乡的人多，活动的贼寨更多，一路上连铲了三个贼寨，到了第四个，人家一听是这三个凶人，几十里外便闻风丧胆地跑了，倒是让颇有些前科的姚人雄和闲饮博得了几分侠名。
待到送了姚人雄夫妇回乡，闲饮也说到年底了，该回老家看一看收点红包。又因为这两个月因为行侠仗义和西秦的邪道结下不少梁子，闲饮便与卫将离约好来年春上在夔州一会，准备拉个四方豪雄建个义盟怼一怼那些个孙子。
卫将离满口答应，和他们告辞后，本来想前往夔州看一看乔清浊落脚的情况如何，岂料途中风雪加深，在一家酒馆滞留了两天，到第三天放晴时，一名云游僧恰好路过，看见卫将离一双碧色眼眸异于常人，便拿出一封信，说是白雪川约她去密宗。
在卫将离的记忆里，白雪川根本就没有给她写过信，他一旦想她了，不管在哪儿都会直接回来见她一面。
听师父说，他从前也是喜欢写信给友人的，可友人越是看信不见人，越是忧思成疾，待友人逝世后，他便再也不写信了。
卫将离还仔细地把信看了三遍，笔记和用辞都是白雪川一贯的风格，但她直觉上总有一丝古怪之感。
她也没有多想，便趁着雪晴启程去了密宗。
和苦海与楚京的关系不同，密宗离西秦的国度很远，背倚着四座剑锋一样的高山，宗门的土地少见绿意，一眼望去，雪层之下一片赤红。
直到密宗山下的守卫不允许她进山，卫将离反而放下心来——若真有诈，怎会又把她拒之门外，想来是自己多心了。
这么想着，卫将离正想着是不是要拿一张夫昂子的拜帖出来当敲门砖时，山门下来一群赤袍僧人，为首的一个三角眼的僧人一见卫将离便叫道：“佛门清净地，怎容得肮脏妇人在此污眼？还不快打出去！”
哪儿都有这种人，卫将离目光一沉，启唇就要反驳回去时，山下忽然传来一句脆声——
“你们这些坏人，又在乱欺负人！”
那群赤袍僧人嗤笑道：“普慧，你下山历练这一趟，难道忘了首座的嘱咐？不知道。”
说话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沙弥，摘下斗笠跑过来对卫将离道：“小姐姐你不要理他们，你要找什么人可以跟我上山，我是首座的末徒，这些家伙不敢拦的。”
“诶？这也行？”
这小沙弥太过讨喜，卫将离肚子里那点火顿时散了大半，弯下腰道：“那就谢谢你了，请问你认不认识白雪川？”
“白师叔吗？”那叫普慧的小沙弥把手笼在嘴上跟卫将离说起了悄悄话：“我就是听说白师叔要走了才一个人偷溜回来的，等下见了你不要告诉他。”
卫将离不禁失笑道：“好呀。”
等到他们刚走上去不远，走在末尾的赤袍僧人忽然又跑上来指着普慧笑：“我可听见了，普慧。你偷溜回来可是犯了戒律的，我要告诉庄严王，让他关你三天不给饭吃！”
普慧气得直跺脚：“你……”
卫将离刚刚是看在普慧的面子上没计较，一看这人不依不饶，立时便着了恼，冲过去一把抓住那僧人的襟口提了起来，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我单知道一样米养百样人，没想到能还养出了你这样的杂碎，会不会说人话？！不会说我今天教会你！包教包会！”
“你……你你敢打我？！我师父可是法严王！”
“法你姥姥！”
普慧一下子急了，连忙过来拉架：“小姐姐别生气，你看守山僧都上来了，还是松手吧！”
“哼。”
卫将离冷哼一声把那僧人甩下去，岂料那僧人一个没站稳，竟然扯了旁边的普慧一并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卫将离刚要下去捞一把普慧，那群赤袍僧人就把普慧和那僧人围住了，一片吵嚷中，忽然有一个僧人尖叫了一声——
“死了！普慧死了！”
所有人都叫了起来，卫将离瞬间脸色惨白，她看见那群僧人散开后，普慧正躺在地上，目光空洞，嘴角流血。
……刚刚还活蹦乱跳的一个小孩子，转眼间便死不瞑目。
“怎么回事？”
听到熟悉的声音，卫将离有些惶然地回头看向声音来处。“我……”
白雪川刚从山门上下来，身后十名密宗法王全数在列，似是专门来送他下山。
“普慧？”
白雪川眼神微凝，身侧法严王立即便下去查看，高声怒道：“是谁干的！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下手！”
那群赤袍僧人慌张退后，刚刚那个被卫将离抽了一耳光的僧人指着卫将离哆哆嗦嗦道：“我……我就是问了一下她，是她刚刚推了一下普慧，普慧就这样了。”
“我没杀他！”
卫将离纷乱的记忆还未回忆诚心，下面验尸的法严王便猛然一声怒吼。
“妖妇！还不敢认？！你看，这不是夫昂子的绝学百傩刑天指是什么？！”法严王怒瞪向卫将离，气得发抖道：“好一个夫昂子高徒！”
白雪川刚刚与他们同行，能以这样的绝学杀了普慧的，除卫将离不作他想。
“……”
白雪川在他们说话的同时就望向人群后的一个面貌男女莫辨的僧人，片刻后，与卫将离擦肩而过，走过去躬身抱起普慧的尸体，回头对卫将离轻声道：“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我。”
卫将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上前两步，声音颤抖道：“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没事。”
他的语气和平时并无什么区别，脚步亦然，走上两三步台阶时，他的步伐稍稍一停，背对着她叹了口气。
“阿离，照顾好自己。”
卫将离怔在原地，茫然无措地看着飞雪淹没了他的身影，神情有些癫狂地抓住最后一个红袍法王道：“他要去哪儿？！”
红袍法王不似其他法王一般对她嗤之以鼻，语气十分淡然道：“普慧是首座的徒弟，他自然是为杀人者赎罪。”
“一人做事一人当！普慧因我而死我受罚便是！关他什么事？！”
那面容妖异的僧人垂眸道：“你是他之同门，你做下的杀孽，自然他来担。”
“这是什么道理？！”
那僧人唇角勾出一丝冰冷如蛇蝎的笑，向卫将离合掌行礼——
“要怪，就怪施主的肆意妄为，带累了同门吧……”

第109章 溯·行靡迈迈
“施主已来了二十余次了，再执迷不悟，贫僧等便不再像前次一般只伤不杀了。”
密宗守山的武僧已轮过了六班，一个月来几乎日日都要被闯上一次山门，简直让他们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个女人。
如是喊过三巡，见远处石阶下的人还在往这边走，武僧们不禁叹了口气，拿起禅杖准备迎战时，忽见对方竟是拖着一个人来的。
“……你们要我拿出证据，好……这个人是寺外三十里勾栏院里抓的，人我已盘问过了，普慧就是你们害的。”
卫将离的视线有些昏蒙，前日留下的隐伤还在五脏六腑作痛，待咽下喉头血腥，将手中恶僧扔在他们面前。
“还有……还有什么理由搪塞？”
武僧们骇然相视，都不知该如何应付眼前局面，直到后面厉声传来——
“此事已尘埃落定，首座看在你是夫昂子之徒的份上免你杀人之罪，你还有何不满？换了寻常人，早就要被烙以佛偈至死了！再纠缠下去，莫怪老衲痛下杀手！”
熟面孔。
这段时日卫将离闯山门以来，密宗的十个法王俱都认住了她，积怨最深的就是这个被她踢过一脚的法严王。
卫将离看着他道：“尘埃落定？谁认了？谁定了？刑部森严尚有鸣冤鼓，以慈悲为怀的佛门竟无光明岸么！”
法严王寒声道：“白雪川自愿入地狱浮屠代你受罚，便是他代你认了，此事已无回旋余地，你还是少费功夫吧。”
“自愿？”
反讽一句，法严王正着恼时，被扔过去的那恶僧突然暴起，手一甩，两道白烟分袭众武僧与法严王，法严王一时不察，双眼被迷，紧接着脖颈上被架上一口寒剑。
“不想死，就带我去地狱浮屠。”
那伪装成恶僧的人摘下易容，趁乱脱离了战团，喊道：“卫姑娘，老宋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密宗里面可是死路一条，你当真要进去？”
“……不进去，我才是死路一条。”
她是冲动的，被逼至绝路，直到无法冷静地去思考后路为何，眼前就出现了一片地狱……
那是密宗后的一处峡谷的裂口，唯一的一座铁索桥联向峡谷里一座十八层的赤黑巨塔。塔下八层，俱被峡谷内流动的冰河淹没。
卫将离刚一踏入其中，与峡谷下割人的冰风一起袭来的是像是妇人尖声哭泣的风声。
那声音尖锐地刺入脑海，让她眼前黑了一瞬，脚步更加沉重起来。
“地狱浮屠不是你能进的！”双目暂时失明的法严王怒吼，他们平时押解犯人入地狱浮屠时都需要特制的软蜡封住三窍，否则便容易因这峡谷鬼声而扰乱修为，如这般毫无防备地进入地狱浮屠，对他的修为损伤极大。
“带路！”
卫将离的眼白处爬上血丝，强忍住这种仿佛把脑髓剖开在砂地上拖行的剧痛，手上剑刃一抖，法严王感到脖颈处一片粘腻，立时便不敢再动。
——他不能待在这儿……他什么错都没有犯，是我大意中了圈套，是我才对。
第一层里传来被禁与此的人的厉啸，还有一些丧魂失智的大笑。卫将离来不及对自己的恐惧做出反应，待到了第一层门前，塔门一开，一股阴寒的风迎面扑来，一瞬间骨髓里彷如结了一层碎冰一般。
猝不及防地，卫将离的膝盖失去了知觉。
而早有准备的法严王反手就是一掌，将她打回了索桥外。
“想救白雪川那个妖孽？回去再练一百年吧，废物！”
冷风凝成了一条线从耳中穿过，飘摇的雪花此刻失去了它所有柔软而圣洁的一面，冰冷无情地落入她渐渐空洞的眼底。
——我是不是要死了？要是死了的话……现在白雪川是不是在奈何桥边等着我？
——但愿见到他时，他不要说我傻。
——不然，我要生气的……
空寂至虚无的死之哀息爬上面颊，最先听到的不是忘川摇橹的水声，而是铁链和惊恐的怒吼。
“谁给你的胆子敢叫老夫的徒儿废物？！”
随后的事卫将离记不清楚了，只知道师父来了，她可以闭上眼了。
但并没有如她所想的一般，现实是……没有人能为她的一时疏忽扫尾。
“师父……没能救他出来？”
夫昂子是卫将离心中无所不能的最后一道依靠，如果夫昂子都做不到……那谁还能救他？
卫将离按住了发痛的右眼，不知是不是峡谷鬼声所致，眼前总是幻觉一般跳跃着一些古怪的字符。
“为师去了地狱浮屠之底的冰牢，雪川已走火……”夫昂子闭上眼道：“雪川对那浮屠之底冰壁上的佛理已入顿悟之境，为师若打扰了他，只怕妖扰了他的修为。”
卫将离动了动干涸的嘴唇，看着他虚弱道：“师父，我不信。”
夫昂子叹了口气，道：“你救不了他，为师亦然。”
他只能这么说，在见到白雪川已然半心入魔时，夫昂子就知道这世上再也无人能帮的了他，除非他压制住心魔，才能自己把自己放出来。
“他要在地狱浮屠被关多久？”
“三五年有之，十五年有之。”
卫将离眼中神采惨然，茫然问道：“师父，人犯了错，不能重来吗？”
“你想重来吗？”
“当然。”
“好。”夫昂子沉声道：“你要知道，这就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的……错？
这一刻，夫昂子的声音变得十分严厉起来。
“你不止要有武力，还要有权力，记住这些人……你要有足以挑战这些人的胆魄与智慧，在他还在寻求自身之道的这几年，你想想该如何去做吧。”
武力、权力。
卫将离按住剧痛着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开裂的右眼，神色带着一丝疯狂意味般说道：“我想当他了……”
……
夔州&#183;乔家。
一场大雪过后，门前的石狮子都被雪掩盖得看不见形貌。便是大风大雨都经历过的江湖人，也晓得该沾的红尘俗事也要沾一沾。
也是为了逗怀孕中的夫人开心，乔清浊便不带家仆，亲自上阵去扫新宅的门口的雪。待扫了一半，忽然发现石狮子后有一堆厚雪，拿扫帚轻扫了一下，竟然发现一片衣服的边角。
“是个人！”
连忙拍去那人脸上的雪花，竟然是卫将离睡在了石狮子后过了半宿。
乔清浊吓得魂飞魄散：“将离妹子，怎么在这儿！”
乔夫人挺着肚子忙对家仆道：“快、还不快把人救出来，其他人去烧热水姜汤……哎，要什么姜汤，快去请大夫！”
家仆们立时手忙脚乱地把人从雪坑里刨出来，乔清浊赶紧掐了一下卫将离的人中，后者便转醒过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乔清浊看见卫将离睁眼的瞬间，碧瞳深处有一抹妖异的血红闪过。
“妹子，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睡在了外面！”
卫将离坐直了身子，拍掉手上的碎雪，面含歉意道：“抱歉，乔哥，嫂子……我刚从泾州来，在城外六十里时马冻死了，只能徒步走过来，实在累得不行了……”
乔清浊又气又好笑：“这是什么道理，亲妹子来拜访怎会拒之门外？你这是要让你嫂子骂我啊，还不快进屋。”
乔家人十分热情，待卫将离沐浴过后换了身衣服，乔夫人要去摸一摸她的手是不是冷，卫将离却退后了一步。
“这是怎么了？”
卫将离面含歉意道：“抱歉，嫂子，我最近练了门邪煞功夫，身上带血气，你身子重，还是离我远一点。”
她的眼神十分诚恳，乔家夫妇也没往其他处想。乔清浊问道：“你向来有自己的主见，功夫邪不邪的还要看人。不过我还是想问一问，能让你练这样的功法……是仇家逼得太紧了吗？”
“这倒不是。”卫将离坐下来接过乔夫人递来的热茶，道过谢后说道：“我刚从泾州与闲饮——就是上次和你提起过的那个刀客，我们想交结一些江湖豪侠，一扫江湖白骨灵道这些邪流。”
乔清浊沉吟片刻，道：“我也与白骨灵道积怨甚深，只是其在西秦盘根错节，更与朝廷和密宗有所勾结，想彻底铲除，只怕难于上青天。”
“这个我也与闲饮商议过，我们这些江湖人动不得朝廷，最多动到密宗。而白骨灵道是密宗的左右臂，先铲除白骨灵道，我们才能开始着手步步削弱密宗的势力，否则继续让二者成为掎角之势，等同巩固其正统地位，还不如现在就开始快刀斩乱麻。”
初入江湖的人说得有欠冷静，不过乔清浊还是予以了极大的支持，道：“只要是你决定好了的，我这边义不容辞，夫人你看……”
江湖人做江湖事自然痛快，但乔清浊还是要考虑一下怀孕中的夫人的感受。
乔夫人意外地比他还嫉恶如仇，道：“白骨灵道曾夺走我娘家的一个只有六岁的侄女，至今下落不明，此等恶瘤不除，实难消我心头之恨。夫君不必顾忌于我，孩儿与家中有我照顾，你们只管行事。”
卫将离忙道：“嫂子言重了，这还不是当务之急，只是想提前知会你们这儿，待清明时节，我所联络的江湖同道会聚于夔州，以我的名号怕是不能服众，我们想推举乔哥为盟主，你看可好？”
乔清浊在江湖上也纵横了十数年有余，资历到底比卫将离这等新面孔高，也不含糊，便一口答应下来。
乔夫人又笑道：“将离妹子，他现在最喜欢逞能，你可要护着点他。”
笑过之后，卫将离有点好奇地看着乔夫人的肚子，有些想摸一摸又不敢，道：“嫂子，你们给孩子取名儿了吗？”
乔夫人微笑着摸了摸肚子，道：“还没呢，大名要等到出生后取，不过你乔哥倒是给取了个小名儿叫墩儿。”
“诶？”
乔清浊微窘，道：“夫人别拿我取笑了。”
“还不是你一喝酒就忘了自己是谁，竟然说我怀的跟石墩儿一样重，就起了这么个诨名！”
乔清浊挠头道：“这不是还能改嘛。”
“那不行，男儿口下有黄金……”
“夫人，是膝下……”还未说完就收到乔夫人一眼刀，乔清浊只得摸摸鼻子道：“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将离啊，你可得听听她是怎么踢人的，这孩子是要喊你姑姑的。”
卫将离怕身上煞气伤到孩子，但乔夫人坚持，她便小心地半蹲下来，刚把耳朵贴在乔夫人的肚子上，乔夫人便哎呦一声。
卫将离失色道：“怎么了怎么了？”
乔夫人笑着戳了一下她的头，道：“看你吓的，是孩子在踢我呢。”
卫将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低头小声道——
“我是你卫姑姑，等你出来后我就带你到处玩儿，你想打谁我就帮你打谁，好不好？”
……这是记忆里她对乔夫人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三月初七，六州豪雄会前一天，夔州乔家，满门被屠。

第110章 溯·妖心邪途
沾血的杏花飞落在堂前神色的泥壤里，平素放歌斗酒的豪侠俱都面色沉肃，昨日的惨案让这些放达得目空一切的人都仿如被一刀捅得清醒。
“卫将离呢？她这个主会的人怎么不在？”
柔软的花瓣被匆忙的脚步踩入泥污，江湖人们互相看了看，从临时搭建好这座灵堂到该念悼文之时，卫将离还是没有来。
——毕竟还是个姑娘，被江湖手段吓到了也是寻常。
想起昨天她在乔家门庭前跪至半夜，方才提起断刃出门，众人皆是一叹，便有人道：“既然待选的盟主被杀，义盟之事恐怕也要作罢，诸位豪杰能在今日到场，想来也是冒着师门被邪道问罪的风险，今后该何去何从，诸位可想好了？”
“我咽不下这口气！乔大哥为人仗义，我娘被邪道所掳时，是他不顾凶险帮我把我娘救回来的！”
“杀人者白骨灵道徐廉无疑！推选新盟主！为乔大哥报仇，先屠它一个舵的邪道！”
“我等又何尝不想……可白骨灵道的宗主巫马南云下个月就要被封为国师，想动到他头上，何其难！”
“还怕了他不成？！难道因它势大，这天下就没有公理了吗？！”
“依我看，现在还是等一等逃出去的乔夫人的下落，若闲饮他们能救得她回来，我们都听她的意见可好？”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纷纷称是。
“来不及了……”
门外一声空洞的声音传来，所有人向门口看去，只见卫将离踉跄着步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闲饮神色恨怒。
“怎么了？乔夫人呢？”
“乔夫人……”闲饮握紧了手指，恨声道：“白骨灵道杜枭将人追至灞川江边，乔夫人不堪其辱，跳入江里……尸骨无存。”
乔家，被赶尽杀绝了。
一时寂然，有人为卫将离和闲饮递上麻衣，闲饮接下后，见卫将离并没有穿上，问道：“你怎么了？”
一声轻微的“刺啦”声响起，卫将离撕掉了麻衣的襟口。
“你做什么？”
卫将离的动作并没有听，徐徐将手中麻衣撕成布条，走到乔清浊的灵位前，道：“诸位兄弟，家中有父母妻儿的，请离去。”
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有那么十数个人，对着卫将离和留下的所有人深深一拜，忍痛离开。
卫将离继续道：“有一体同命的至交，而至交亦有家小的，请离去。”
又有一些人，不忍看卫将离的，犹豫了良久，跪下来为乔清浊重重叩了一个头，说了一声“保重”才离开。
三月初七，本应当是数百人济济一堂的，如今为乔清浊送葬的，只来了七十余人，七十余人里，又因卫将离的两句话，走了半数。
“老孟，你不是也有个过命的兄弟，前日刚金盆洗手回了老家吗？”
“无妨，他若知道我有难处不去找他帮忙，他可是要抽我十个耳光的。倒是我们眼下就剩下这十八个兄弟，莫说徐廉杜枭这两个白骨灵道的长老了，恐怕连个分舵都打不掉，该如何是好？”
缟素在臂上缠了一匝，卫将离转过身道：“我有一个法子，直捣白骨灵道宗门，若杀得了巫马南，白骨灵道势必解体。”
他们还在着眼于如何报复白骨灵道一个分舵，卫将离便忽然提出要去捣毁他们宗门。待他们反应过来，都觉得卫将离简直荒诞——
“妹子，你可想好了，别的不提，巫马南可是江湖上成名三十年的老鬼，说是邪道宗师也不遑多让，我们当中不可能有人敌得过他的！”
“我能杀得了他。”
闲饮一滞，道：“你认真的？”
“对。”
闲饮知道她这么说的时候，她就一定会去做，不管周围的人同不同意。便叹道：“就算死了一个巫马南，还有其他的巫马东巫马西，你有何依凭白骨灵道会因他瓦解？”
“两个理由，一，杜枭徐廉本来是在白骨灵道所在的鬼苍山活动，忽然被外调，又在我们刚要结盟时急于杀了乔大哥，除以此向宗门邀功不做他想，说明白骨灵道内部也不安定。二，巫马南的门徒在日前掳劫妇女，又趁酒劲密宗设立的寺庙里取乐，惹怒了密宗，后来便将这些门徒的首级送到了鬼苍山。”
“只是一些门徒罢了，密宗从前是不计较这些的。”
“反之，当密宗开始计较这些，说明白骨灵道这条走狗已经被养得够肥，是时候下刀了，他们只是缺个理由，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理由送到密宗面前。”
“……”
他们还记得初见卫将离时的模样，那时她总是会笑得无忧无虑，仿佛世间的烦恼从不属于她，她只要任性地走着自己喜欢的路就好。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强迫自己以这样深的城府来揣测谋算自己的对手了？她……还只有十七啊。
众人一阵心纠，闲饮倒是接受得最快的那个，抄着手道：“这会很难，很有可能最后我们都死了，那些人还活得好好的。”
“是啊，赢了赢一壶酒，输了输一条命，你们还敢赌吗？”
闲饮笑了：“筹码不行，两壶才够。”
三月十九，在鬼苍山下的樵夫还在盘算卖柴的钱给白骨灵道交了今年的平安钱后还够不够买夏种时，鬼苍山上便已是一片突如其来的血雨腥风。
人们看到，一个臂系白麻的少女，受尽嘲讽地上山，在她下来后，提着一颗人头的臂上，那缕枯寂的白麻，已是腥红如血。
樵夫远远地望过去，只觉得那少女提着的人头有些眼熟，似乎在某些高头大马上见过这么一个人。
待看到在那少女走后不久，鬼苍山头大火烧起，樵夫便坐下来，喝着半壶浊酒看了许久，将钱袋揣进了怀里，提起柴刀，自言自语地往回家走。
“总能睡个安生觉了……”
……
在鬼苍山之事后大约有半年的时间，闲饮再未见卫将离笑过，而在她不笑的这半年里，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杀伐果断得像是一个行伍出身的君王，不知不觉间，她的脚下已然白骨如山。
碧眼苍枭，以一种并非江湖人的霸道，闯进了所有人的视野。
在此期间，那与她一同闯鬼苍山的十八个兄弟为根基，建立清浊盟，因卫将离杀了首恶巫马南，便以她为盟主。
密宗很快注意到了这个飞速崛起的势力，曾经以招揽其挂一个法号的形式妄图让他们成为继白骨灵道之后新的傀儡，卫将离的答复就是将来当说客的僧人断去四肢送了回去。
密宗大怒，通令武僧围剿清浊盟，岂料清浊盟人少而精，且只收武艺高强有自保之力的人，想抓一个要挟他们都难。后来密宗还不死心，甚至找到闲饮这里，暗示他若愿意拿卫将离的首级献给密宗，密宗便能收他为外家亲传，并赐予朝廷官职。
——我爹恨不能给我买个官儿让我当我都不去，你算个篮子？
闲饮跟卫将离也混得久了，当时也没回绝，话说得很暧昧，让那密宗的说客误以为他有所异动，欢喜地召集奉命灭清浊盟的势力来围剿，却让清浊们把这些个人捆作堆丢到佛寺里连寺烧了个精光。
这下算是与密宗彻底结下了梁子，但诡异的是，无论卫将离怎么去烧密宗的庙，莫说密宗深层的精锐力量，连一个法王动没有出现在双方冲突中，仿佛是刻意在回避卫将离。
无人制约，甚至于朝廷的州府派了不少官差来调查过后，都回报说此事难管。清浊盟的势力便很快从夔州扩散到了整个北蜀大地。
不过卫将离向来乐于对密宗以各种形式挑衅他们的底线，人进我进，人退我更进，在某一次直接溜进密宗第二大的分宗摩伽院时，意外翻出了摩伽院与敌国东楚的密信，瞬间让密宗震动不已。
——国教是卖国之教？
这样的怀疑一涌上来，随之而来的就是千夫所指。
朝廷也不得不出兵去搜查摩伽院，这一搜，竟然发现摩伽院里还藏着上至朝廷世家下至江湖名门所有的言行卷宗，有一些甚至是皇太子的行踪，内容之详细让朝野震惊。
摩伽院主持珞珈连夜出逃，在两国边境为东楚诸子剑阁之人接走，三个月后，诸子剑阁率东楚内百家之人前来西秦斗武。
彼时西秦江湖上内斗不休，好几个开国以来的名门都早在白骨灵道作乱之时瓦解，在密宗因摩伽院丑闻高挂免战牌后，西武林一时也没能推举出个合适的领袖来抵抗东武林的挑战。
只有卫将离这个不怕事的，放言说要单枪匹马击所有东武林来客，西武林江湖人便要奉她为共主。几番内部拉锯后，其他西武林的名门无奈，只得同意了这个赌约。
……那是卫将离巩固江湖地位的最精彩的一战，单枪匹马，不眠不休地以一敌十，直从日出战至拂晓，逼得诸子剑阁首徒用剑圣的佩剑相战，仍是被她十招内折断。
自此，清浊盟便跃居西武林除密宗外最大的势力。
而在那之后，在卫将离正式要向密宗下战书以地狱浮屠为赌的前夜，密宗本部三万僧侣，一夜之间被屠了大半，血流成河。
有人说，那一夜，密宗上高悬着一轮血月，照见天魔临世。

第111章 溯·湖同游
“你再说一遍，密宗发生了什么？”
“密宗昨夜被屠之事……是真的。”
深冬的浓云压抑地掩在天幕上，在行人们加快了脚步赶回家之前，云中的雪便落了下来。
这雪并不像往年一般温柔地飘摇而落，而是仿佛由一根根冷厉的冰针糅合在一处，如同来自天神的宣泄一般打在屋檐上。
檐下的茶桌上，刚端上不久的粗茶转眼间已冷，端着茶的手这才放了下来，茶盏里水面映出的面庞一阵恍惚后，方才问道：“地狱浮屠被破，密宗十法王就只看着？”
“密宗虽然禁止外传，但十**王的确是在地狱浮屠有过一战……不过，据说有四名法王被击杀，排行第三的鼓音王直接被撕去了双臂。”
卫将离没有去问谁做的，抬头看着窗外阴厉的飞雪，久久不语，直到探子一问，她才闭上眼道。
“……他这个人，是从来不会等到别人去救的。”
她无需去确认，便知道那是谁……他那么目无下尘的一个人，怎会容得她见他困于囚笼的模样？怎会容得她去救？
旁边坐着喝酒的闲饮在听到密宗被屠时，看了茶肆外北方通往密宗的地方燃起焚烧尸体的乌烟，与乌烟下赤红的土壤一道，恍如整座山着了火一般。
闲饮多仰头饮下半瓮酒，剩下残酒沃地，不知是在祭奠谁。
“你不是等你师兄两年了吗？现在密宗惨遭重创，正是天赐良机，你难道不该杀进去把人捞出来一诉衷情吗？”
“我倒是想，可现在有一个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
“我觉得，屠了密宗的，可能就是我师兄。”
说完，卫将离将余下半杯冷茶饮尽，也没管一脸僵硬的闲饮，喊了店家来结账，便起身准备离开。
闲饮愣了好一会儿，对着卫将离走出门的背影喊：“你要去哪儿？是不是得多喊几个兄弟准备把密宗剩下那半拉山头吃了？”
“他都不动摩延提，个中必有原因，这时候谁吃谁傻逼。”
“那你往密宗那儿走干什么？”
“都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了，为免密宗又在嚎南村群童欺他老无力云云，这回清浊盟便不搀和密宗的残局了。”话锋一转，卫将离目光沉沉：“不过我跟密宗私怨难消，不去看看这条落水狗是如何狼狈的，怎么也说不过去，你说是不是？”
卫将离挑了一条略微偏僻的山道，这山道地势较高，每隔十数步，便能看到树木掩盖下的主道上左右皆是或伏或仰的僧人，他们的神情凝固在临死前的一刻，再也不复以往故作清高的模样，全然如他们所轻视的信徒一般，为这个世上的未知之物而恐惧着。
卫将离并没有多看，越往上，持着僧棍的武僧就越来越多，待到了密宗山门前时，卫将离便看见了神色阴沉得似要滴出水的庄严王。
去载她与庄严王正是交过两次手，知道这是个不会轻易表露出情绪的人，显然白雪川的情况比她设想得更可怕一些。
卫将离纵身从密宗侧一处不起眼的山坳翻上去，借着松荫的掩护落进密宗院落中时，当即为眼前的画面僵住了。
她也曾见过各种各样的杀戮，却从未见过这样毁灭性的，恍如被某种从地底而生的妖物碾压过一般。
那些尸体下的红流织成一道血网，恍如一张人世所不存的地狱绘图。
“……昨晚你听见了吗？”
卫将离在一处佛龛后听着打扫尸体的低级僧人语带恐惧地回忆。
“当然听见了，我只觉得那声音吵得很，像是有个鬼想夺走你的意识一样，在床下足足躲了两个时辰，那声音才过去，今天一早就看见师兄们都这样了。”
“我记得，以前最喜欢吹埙的，好像是死去的普慧……”
“别说了。”
僧人们心头发麻，不敢再说，便低头继续打扫起来。
卫将离听了一会儿，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两年的时间足以让她以各种方式对密宗的地形滚瓜烂熟，如果给她一个契机，她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将这座山血洗一空。
向密宗后山上副峰，有一座残佛阁，自在这里清修过的人被关入地狱浮屠之后，这里就成了密宗的禁地。
而她从前来密宗，大多是奔着地狱浮屠去了，还从未来过白雪川当年在此清修的所在。
跨过地上尸陈于此的僧人，拾阶而上时，空气中开始隐约流动起一些血腥味。那血腥味并非实质，而是一种每走一步，都似乎有铁锈与毒液在侵蚀皮肤的错觉。
卫将离并没有停，她知道她来对了。
待走到残佛阁前时，正门半掩着，地上的佛经落了一地。卫将离随手捡起一本，习惯性地翻到最后……那一页上有她熟悉的笔迹。
他在治学上是个很严谨的人，做过批注的书绝不会乱放，更不会如这般随地弃之如敝屣。
虽然是密宗的书，但都是前唐时的佛家经典，不乏世上独此一本的孤本。卫将离还记得小时候白雪川教她的话，便躬下身将地上散落的书籍一一捡起，分门别类地放回书架上，待将最后一册《长阿含经》放回书架顶上时——
毫无征兆的，书架后的暗处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以卫将离的修为也感到她的手腕在被接触到的那一瞬间快被冻僵了。
“阿离。”书架后的人依然是有着她记忆里儒雅而温沉的嗓音，但还是隐约透露出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漠然。
“……”
有那么一瞬间卫将离很想躲，她想过很多种见面的方式，却总是会想起自己的那一天无能为力的怯懦。
“阿离。”他又唤了一声，那只冰冷的手松开她的手腕，手指碰到她的脖颈，徐徐往上扫过她我下颌、脸颊，眉眼，半晌才道：“……好在你还没有变。”
“你怎么，不等等我……就自己回来了？”
“想你了，就回来了。”
……和许多年前他对他说的一样。
……
十二月初十，西秦朝廷惊闻密宗血案，紧急发布通缉令，昭告天下有诛杀魔头者封万户侯。
十二月十五，诸名门宗师汇聚夔州，要求清浊盟就魔头一事做出态度，清浊盟模棱两可。
十二月十九日，朝廷追加悬赏，杀魔头者，即封国师，福荫宗门。西秦江湖中上百高手围杀白雪川，弦月初上时，无一生还。
十二月二十五日，帝都生异象，万兽啸皇城。
十二月三十，朝廷以血案有隐情为由，撤回通缉令。
十二月三十一日，西武林盟主与魔头约战，一战过后，下落不明。
遥川，柳西河。
“唔……江湖传言其六，西武林之主弃百姓于不顾与魔头私奔，卫盟主如何作想？”
“我又不是皇帝，怎么天下百姓的福祉也压到我头上了？早知道他们这么想，我还不如举兵去抄了皇宫。”
船儿徐徐在水面上摇动，卫将离伸手折了一根拂过水面的枯柳枝，搅乱一桌之隔的那头，某人倒映在水里的影子。
“真的这么生气？”
“嗯！”
“早知如此，何不当时便从了魔头，省得打个样子还把自己骨折了。”
卫盟主恼羞成怒：“要你管！”
“该我管的，还是要管的。”
白雪川出地狱浮屠之后，作风手段越发不顾后果，尤其在先前应对百家围剿的一役，令西秦本就因内耗而锐减的江湖势力再次折半，江湖中人终于对他产生了公愤。
——盟主，就是这个魔头，快些拿出你争位时的风头，还人间一个朗朗乾坤。
卫盟主妄图徇私不成，想了想也只能舞弊了，和魔头约战于浩然峰，魔头欣然赴战。彼时峰下汇集了各界名门、各教人士、朝廷武官以及无知群众，只觉峰上动静天崩地裂乱世翻滚，有人看到卫盟主倒拔了一棵千年老松，正待将魔头拍杀时，人忽然没了。
别人不知道，白雪川却是目睹了——因卫盟主用力过猛，腰椎拧伤，老松又沉重，内劲一松便直接把她砸在地上，肋骨断了两根。
待观战之人斗胆上峰头一看时，发现顶上已然空无一人，事后此战输赢成了江湖上未解之谜。
卫将离认识的大夫鬼林药翁的药斋太远，白雪川就索性带她去了较近的遥川，说是给她约了一个大夫。
这大夫姓梅，美得不像个大夫。
卫盟主每日里间的都是些以酒肉为生的糙汉，当即便觉得见到了天仙儿，一时间被美到失语。
梅夫人第一次见卫将离的时候，就看见她扒在船上的窗边巴巴地看着自己，忍俊不禁道：“这就是你要我治骨头的威名镇四海的卫盟主？”
白雪川点头道：“正是。”
梅夫人点了点头道：“既然来了就快些让我施诊吧……都在那船里杵着作甚？”
白雪川：“你再等一下，我等师妹酸我两句。”
梅夫人简直不想理这个人。
然而事与愿违，威名震八方的卫盟主唯一的反应就是扯了扯白雪川的袖子，一脸当下糟糕的浪子语气道——
“这个姐姐胸好大！裙子还是粉红色的呢！快介绍给我！”
“阿离。”
“怎么了？”
“你知道神农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
“乱吃路边的花草，毒死的，明白吗？”
“……明、明白了。”
“孺子可教也。”

第112章 溯·辩佛
“你若想让一个男人对你死心塌地，就去伤他害他。”
“哈？”
拔针移筋，素手定骨，卫将离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医术，只两个时辰，全身的骨头都好似被整合打理了一道，连同一些硬伤和细小的骨片都归了位。
梅夫人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施治之余会和卫将离聊一聊红尘俗事。
——红，尘，俗，事。
清浊盟特有的未婚大龄浪子氛围早已和卫将离日渐爷们的三观同化，每日里不是在讨论怎么干掉这个傻逼，就是在干掉这个傻逼的路上。
盟主基本上已经和同龄少女的世界完全脱节，可以说梅夫人是她这些年接触到的唯一一个真正的女人。
“你不信？”梅夫人说着，把她的手往后一拉一折，关节间顿时就发出了松骨声。
卫将离疼得嘶了一声，道：“我不大明白，为什么姐姐您会这么想呀？”
“我见白雪川时是还在他出事之前，彼时他有一个丝弦之交名叫公孙岭，此人在那之前为我所惑，要抛却妻儿跟随我左右，因公孙岭是峄阳名家，我便出了个难题，要他以独弦琴奏曲，才答应他，他就拿这个难题去求助白雪川。”
卫将离设想了一下，道：“我不记得我师兄很擅长乐器呀？”
梅夫人道：“虽然认识他的人大多巴不得他在地狱浮屠多待几年，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罕世所见的鬼才，世间的诸学流派、百家百艺，他都是一眼即通。”
“有这么厉害？”
“你不知？他入地狱浮屠之事，友人们都知道，不是不想去救，是不敢去救……你明白吗？”
不敢去救？怕的不是密宗，是怕扰乱他的路数？
卫将离没有太多白雪川与人接触时炫技的印象，他人遇到什么难题向他求助时，他更多的时候他只会静静听着，说一些别人能听得懂的平实建议，让她一度很困惑这个人读的那些书都到哪儿去了。
这会儿她好像有点明白了，是他从未把自己锋芒毕露的一面对着她。
“后来呢？他解决你的难题了吗？”
“没有，他不是会跟着别人的指示走的。”梅夫人微微眯起眼，仿佛要把那片回忆细细碾作尘土一般，道：“他让我们签下赌约条陈，出门差人新做了一把琴，刻上了‘独弦’两个字。”
……好狠。
卫将离道：“……那最后姐姐你跑了吗？”
梅夫人：“跑了。”
卫将离瞪了一眼门外，道：“话说回来他交友不慎他自己不知道吗？那姓公孙的可是个渣男啊，这样你都不计前嫌帮他吗？”
“那倒不是，待公孙岭追出去后，他又去找了公孙岭的原配和儿女，说此人与钦犯勾扯不清，劝原配尽快带着儿女找其父和离。公孙岭原配也是名家之后，为保全家族，很快就带着嫁妆和公孙家的七成家财过了明堂，回了娘家，还与另一个世家公侯成了婚。”
——帮人个忙搞得两边都不痛快他就痛快了，什么人呢这是？
卫将离：“……您那时候是钦犯？”
梅夫人：“我这时候也还是钦犯。”
卫将离：“但姐姐你不是不会武吗？是有谁包庇你到现在吗？”
梅夫人略一沉吟，道：“不好说，想包庇我的人可能要排到七年后。”
卫将离也是彻底服气，但服气之余也萌生了一点神往：“姐姐你看我有这个资质当个像你这样走到哪儿都四面臣服的境界吗？”
梅夫人：“嗯……首先，你要把的肚子弄软一点。”
摸了摸因为今年打了两百多架而日渐分明的腹肌，卫将离甚至于有点委屈：“肚子硬也影响美貌吗？”
“腰腹硬不影响。”梅夫人戳了一下她的心脏位置：“胸硬才影响。”
卫将离悲从中来：“我可是西武林的盟主，接的战帖已经排到今年八月下旬了，以后肯定还会越来越硬的，我是不是没救了？”
梅夫人：“无妨，你还是过你自己的，左右有人瞎，不在乎这些。”
卫将离：“……”
自那之后卫将离看白雪川的目光探究了好几天，待到她能下地了，白雪川便带她告别了梅夫人，打算去南太荒赴一个佛辩会。
本来佛辩会应当静心整理一下所修所学，但路上由于卫将离的目光太过诡异，白雪川不得不叹了口气，道——
“阿离。”
“嗯？”
“想成亲就直说，不要藏着掖着，对身子不好。”
“……”
冷不丁地被撩了一记，卫将离咳了好一阵，才支支吾吾道：“我就有一个问题，就是这个、这个女人……你喜欢软一点的还是硬一点的？”
“我喜欢你。”
——哦。
随后的半截路上，西武林盟主无心正事，只想私奔，又觉得他俩儿真私定终身了，基本上就是把鬼谷一门的门规扔在地上踩，说不定俩人都得被师父打断腿，不得不考虑一下到时候伸哪条腿比较不痛。
直到二人到了太荒山的南山古道——这条古道高千丈，百姓与军队难以翻越，只有为数不多的专习有轻身之法的练武之人能攀上绝顶。
卫将离此时的骨头已好了七七八八，这点困难自是不在话下。待跟着上去了之后，入目的皆是一个个锃亮的光头，目光瞬间犀利起来。
和密宗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一见这么多和尚，卫将离本能地恨秃及秃，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左侧的妙音王。
密宗的法王，有三个音字辈的法王，卫将离没有和他们交手过，但对他们的恶感尤甚于其他法王，只因他们都是些动脑子的角色。
数了数新仇旧恨，卫将离的杀气都快凝成实质了。
“……这位是清浊盟的卫盟主吧，南山古道只论佛法，不论恩怨，若不能遵守，还请下山。”
卫将离看了一眼向她出声警告的佛僧，这佛僧的衣着和密宗那种非要露个胳膊戴铜金环的不同，穿的是一身素纱禅衣，手中的佛珠也不是密宗惯有的菩提，而是东楚佛门更喜欢自标高洁的玉珠。
——多半是苦海没错了。
两国常年战乱，卫将离没有到过东楚，只听盟中去东楚周游过的兄弟提过——东楚的苦海山深不可测，与密宗这样的邪教不同，在东楚，苦海才是正道。
卫将离此时还是不能摆脱对和尚的偏见，只想着都是贼秃能好到哪儿去，一脸冷漠道：“我与密宗私怨难解，不动手，在这儿瞪他两眼都不行吗？”
那苦海僧人没遇到过被年轻人顶撞的事，当即恼道：“佛门清净地，容不得嗔念扰人！”
“佛门清净地？你有地契吗？画块地方就说是你佛门的，问过树梢上那窝麻雀吗？！”
眼看着卫将离就要捋袖子动手，后面传来一声无奈——
“造真，这位白佛友是温仪请来的，卫盟主亦是其同门，勿要因小事犯了嗔念。”
那名叫造真的和尚依旧恼怒，道：“白施主，佛子不计你在西秦滥杀之事请你来此受佛道点化，已是难得的机会，你休得可以找些寻衅之人来坏了论道之兴！”
“造真，斋口。”那德高望重的老禅师不愿见冲突，立时开口相阻，转而对白雪川道：“老衲约束门人不力，见笑了。”
约束门人不力……
被这么含蓄地影射了一下，白雪川笑了笑，向卫将离招招手，让她坐在身侧，对那造真和尚道：“我这同门师妹年幼，有些话是无心之言，若有得罪之处……那多半是我教的，找我便是。”
说着，他施施然落座，一脸平静地等待开题。
——以后谁再说我熊我跟谁急。
卫将离别开脸如是想道。
那造真和尚脸色涨得发青，一边的老禅师道：“造真，你若再口舌相争，为师就要罚你去守浮屠半年了。”
“可师尊，他——”
“开题吧。”
佛门盛行于开大小佛辩会，前朝时是源于对佛门至理的探究，到了本朝，天下两分，佛门的组织也随之而分为两边，关于佛道的讨论也演变为“谁是足以传承万世的正宗”这一论题。
密宗与佛门发源之地甚近，每年要吸纳不少圣地而来的外邦佛者，因而以此自居正统，提倡肉身成佛，一人得道而点化众生。
而山那边的禅宗——也就是苦海的佛统由已坐化的圆如上师整理编纂，认为佛藏于众生之间，修佛便是要牺牲自己，渡一切苦厄入极乐，待苦海渡尽，修行者便以功德成佛。
在白雪川被构陷入地狱浮屠之前，本来密宗曾与苦海约好让白雪川作为密宗下一任宗主的角色来此与会，但那时白雪川已对密宗的佛统有所质疑，此事便一拖至今。而密宗如今已无法控制白雪川，他来此便再不拘于立场之别，只是为了求证自己的真理。
卫将离还是第一次仔细听白雪川论佛，与她所想得晦涩深刻不同，白雪川并不纠葛与佛典的字眼，而是更多地去观其大略，他所列举的条理和故事，连市井老幼也能很快理解。
卫将离有几分理解了密宗的忌惮——这个人有心若传道授业，很快就能建立新的教派，并打破密宗门第的桎梏，取而代之。
从日上三竿到夕照渐暗，中途那一向能言善辩的妙音王说到最后嗓子都嘶哑了，最后竟是让人扶着离开的。
“……经此一辩，妙音王佛心有损，日后修为再难寸进。”
白雪川眼神平静道：“温衡大师是怜其人，还是悯其佛道？”
“老衲怜其修行不易，亦悯其佛道渐崩。”
白雪川又道：“先前与佛子温仪辩过一场，待辩至‘八关斋戒’时，他便落荒而逃，说在下毁他修为，居心不良，不知苦海可否能就此事给在下个交代？”
——你能不能改一改这种逮谁怼谁的毛病？害得我老是跟你瞎学。

第113章 溯·溺
“既然是本门的未尽之辩，那就由本门结束吧，白佛友，请开题吧。”
“师尊！您德高望重，若是因竖子随口一言便屈尊相辩，苦海威严何存？”
卫将离一听便不高兴了，站起来就怒道：“说谁竖子呢？开个佛辩会还开出个三六九等来了，你哪儿来那么多尊可屈的？会不会好好说话？！”
造真和尚双目喷火：“兀那妖女，老衲已忍你许久了！”
“千万别忍，憋得久就死得早，要是出人命了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那造真和尚本来就脾气火爆，当即便要动手，卫将离一向深谙先下手为强的真理，提掌便要上去战时，忽然腰上一紧，让人伸手给捞了回来。
“骨头这才刚好不久，这么快就不想要了？”
——哦。
待到两边都被拉回去，佛辩会才继续进行下去。
八关斋戒是佛门自我约束的规则典范，东楚之人好清高，亦好以高洁的德行自居，因而他们推崇的八关斋戒十分苛刻——如不得坐卧超过一尺六寸的大床，以至于有人想迎僧人在家中做法事，由于客舍的床太高，不得不差人锯断床腿，僧人才愿意休息。
白雪川去过很多地方，对人情世故有着自己的理解，看问题多以实际为基，而苦海这边，因佛子温衡乃是地位崇高的修者，半生醉心于先贤佛理，极少下山沥尘，立论的出发点则是以先贤的至理为上。
佛子温衡辩佛的时间不长，实际上也只随意说了片刻，便被白雪川的世间百态吸引去了注意，不时询问现下百姓的市井生活，和佛门传教中遇见的矛盾。
到了最后，便如同聊天一般的氛围，变成了他如学子一般认真听白雪川阐述的画面。
卫将离一边听一边想这老禅师还算通情理，低头一看，自己位置上的点心已经光盘，便猫起腰去够白雪川桌子上的点心盘子。
白雪川还在就“精进菩提分”徐徐讲述，等到她伸手的时候，他也没低头，就好似背后生了眼一般把盘子往后推了几寸。
——真是亲生的师兄。
皮脆心甜的点心下肚，卫将离又相信同门爱了，而这边白雪川似乎也差不多结束了，回头对卫将离说：“苦海的点心易积食，等下下山带你去吃点别的。”
卫将离还没想好吃什么，忽然便听那造真和尚在那边又开始找事——
“一通胡搅蛮缠，所举之例尽是些小民滥觞，岂堪为论？若是为了这样一个年轻后生改法典，恐怕有违圣道传播。何况他一身污点，有滥杀之嫌，温衍师叔嫉恶如仇，是不会同意的，还请师尊三思。”
卫将离的脸瞬间就凶戾起来，提起身下的蒲团，快步走过去，二话不说，直接就把蒲团砸到造真和尚那光溜溜的头上——
“人话会不会说？能不能说？就你这动不动就拿年龄履历说事儿的人，你特么从小伴生莲台没踩过花花草草蚊虫鼠蚁？看你这圆滚滚的肚皮我也没觉得你比密宗那人好到哪儿去呀，火气这么大你那光头是气秃的吧？”
那造真和尚冷不防被砸了个正着，颜面落地，恼羞成怒地冲过去——
“受死！”
“来来来有谁不服尽管上，过时不候。”
这一回白雪川看出来卫将离的确是想打架了，就没有去拦，一侧的佛子温衡看眼前已战作一团，叹了口气道：“白佛友，老衲已许久未曾动武，恐怕难以相阻，现下如何是好？”
“我这师妹孩子气得很，打得不过瘾是不会停手的，但愿贵门弟子耐得住。”
——你们鬼谷一门就没人能出来约束一下门人吗？
佛子温衡一时无法，只能看着卫将离几乎是单方面殴打自己座下的弟子。但看着看着，也看出些许卫将离武学的端倪。
“老衲自以为与令师夫昂子相交已久，却从未见过卫施主这功夫路数是何门何派。”
天隐涯一门教授的以种种学识为主，要求门人参习纵横谋略，但对武学一道上并不强迫门人独修本门武学，只因每一代的弟子不是世所罕见的奇才，就是性情诡谲的异人，他们可以根据自身对世间的感悟选择自己所修的方向，无需过问师门。
以佛子温衡的眼光自然是能看得出来卫将离使的功夫并非夫昂子那种圆融如意、厚积薄发的路子，而是越战越狂，到了最后恍如狼入羊群，哪怕是比她修为高三成的高手，也会为其气势所折。
最重要的是……很邪，简直就是魔道功法。
佛子温衡见白雪川并无异色，不禁问道：“白佛友对卫施主这武学有何看法？”
魔功大多都有同一个特征——提升极快，过程痛苦，练成后性情越发暴戾。一个江湖人若非天性邪佞，多半是不会转修魔功的。
他并不想卫将离去做一些有违她本心的事，只是不知不觉间，他的背影已经教会了她太多。
她迫切地想追上来，并肩而立，或能偶尔能挡在他前面。
——何必非要追上来呢？在原地等着我不好吗？
幽沉眼底映出不远处已与昔日那个在雪地里跌跌撞撞的稚弱女孩迥然相异的少女，瞳仁深处无端有些刺痛。
“白佛友？”
“……时间不早了，我带师妹下山，来日再会。”
佛子温衡看门人都已经被打得灰头土脸，便上前道：“造真、造如、造净，收手吧，莫再徒惹笑话。”
卫将离正打至兴头上，哪里管说话的是谁，看也不看向后一掌拍过去，抓起案上的佛香指着被拍得撞在树上的佛子温衡就喝道——
“贼秃！你说收手就收手？看清楚现在谁饶谁！眼神儿不好修为不到家，我帮你多烫几个戒疤怎么样？！”
“……”
全场寂静，这时候白雪川快步走过去把卫将离从桌子上抱下来夹在胳膊下，道：“温衡大师，今日天色已晚，来日必携师妹登门致歉。”
言罢，他便夹着卫将离消失了。
消，失，了。
“师尊！师尊你怎么了！还不快来人，杀了她啊啊啊啊啊！”
……
到了山下，卫将离才戳了戳白雪川问道：“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还好。”
“那老和尚到底是什么人呀？”
白雪川道：“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把师父的胡子全拔光是什么后果？”
卫将离回忆了一下夫昂子那每天打理得比她的头发还柔顺的宝贝胡子，沉默片刻，道：“师父会满天下追杀我，剪我的头发做成胡子黏上去吧……”
“你刚刚就做了类似的事。”
——好像是挺严重的。
卫将离站在西秦武林盟主的角度上考虑了一下，越发觉得自己的行为和刻意引战没什么两样，道：“我现在去找师父能把这事儿平了吗？”
“无妨，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不是大事？他们要满江湖追杀我剔我的头发呢？”
“那师兄就去烧苦海的山门。”
“师兄。”
“说。”
“我觉得我杀人放火这种坏事肯定都是跟你学的。”
“嗯，都是我教的好。”
……
如果白雪川一直如那时一般，卫将离还不会有后来的事。
自地狱浮屠脱身之后，白雪川并未再向密宗寻仇，而是仿佛在向世间所有的佛道大家寻求一个最终的答案一般，四处拜访，或是参与一些她听都未听过的佛辩会。
每一次辩佛后，他眼底的神采都会越来越浓黯，同时也越来越深陷于对情爱的固执中。
她开始发觉白雪川的异常。
“……这后面可是佛堂。”
木鱼和梵铃的声音穿墙而过，卫将离有点尴尬地靠在墙上，道：“你都跟淮南的蒋宗泰居士约好了要辩佛，怎么忽然又不想去了？”
指节轻轻擦去下唇细小伤口流下的血，白雪川淡淡道：“都是些无趣之人，不去也罢。”
卫将离道：“人都来了，何必又失约？”
“你听。”
隔壁的佛堂里念经声和佛器敲打声响作一团，待到卫将离凝神去听时，才听见约白雪川来辩佛的那些人的窃窃私语。
“……药拿来了吗？”
“南夷的秘毒，一旦沾上了便会腐蚀武脉，再难动武……到时密宗种种至高心法，都是你我囊中之物。”
“可是下在茶水中？”
“此人敏锐过人，下在茶水中多半会引他猜疑。你我先服好解药，待香燃尽时，这满堂的僧人都会与他陪葬，谁还知道今日发生何事。”
“那就仰仗蒋兄了……”
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回了，每次卫将离都要找上去教训教训这些名为除魔实为利益的杂碎，这次也不例外，卫将离正想寻过去时，被白雪川从背后一拉，圈在怀里。
卫将离刚想让他放开，忽然耳尖被他咬了一口。慵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离，你是不是也觉得，有时候杀人比传道授业来得快？”
“你想直接杀了他们？”
“他们……和他们这样的，所有人。”
他说这句话时，卫将离就感觉到了他的状况有些不对，直到次日，清浊盟的人找到了卫将离，说蒋宗泰和淮南七大家修士一夜之间都被杀了，杀人者并非白雪川，而是一些仰慕他佛道造诣的狂热梵逆者。
强大的存在势必会吸引弱者依附，无论他愿或不愿，他已经在无意识地破坏“秩序”了。
“……半个月后在夔州召集清浊盟所有兄弟，准备选一个新盟主出来。”
“您要退隐？”
“我若不退……再这样下去谁还能治得了他。”

第114章 溯·天灾
“卧槽跟密宗都快明着刚的时候了，你退什么退？！”
闲饮是把他自己新抓的一匹蛟龙驹跑瘦了才匆匆赶回夔州的，一来就听说卫将离要卸任回老家结婚，当即便恼了，拍着桌子怒道——
“你忘了这牌匾上的人是怎么死的了吗？！屠一个白骨灵道你只想了一天，灭一个密宗你准备了三年，现在说放下就放下？”
旁边的人连忙按住闲饮：“这些年盟主有没有为我们打生打死的大家都心里有数，都是过命的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哪儿突然来的那么大的火气？”
“行了，事先没交代，我也有错。”
卫将离抬头看了看正堂匾额上“清浊盟”三个字。
这三个字是她当时怀着一腔对世间不公的愤恨，借着三分混着纸灰的醉意写下的，墨痕勾折间足见当年那种势不可挡的锐气。
“乔哥儿那时跟我说过的话我还记得很清楚，要我们匡正世间不平事。起初我想得很简单，是善便护，是恶即斩，但乔哥死后，真到要为他报仇时，我才发现并不是我有过人的武学就能出去大杀天下的。你们抬头看看，密宗的深层、隐世的方士末裔、前朝的西魔教、内外百家至今未露头的那些个高手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得看着你们挨个儿下去陪乔哥儿去。”
她说的这段话，让周围的兄弟们都是一叹。
“盟主也别难过，兄弟们的命里都有你一份豁命的恩情在，死了也不会怨你的。”
卫将离摇头道：“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死了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这是铁打的道理，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只不过是无关的人拿来寻求豪情的臆想。”
闲饮稍稍冷静下来，喝了半壶酒，道：“我也不是说非要叫你继续打打杀杀的，你总要给我们个说辞，你那同门就这么可怕？”
“听过淮南蒋宗泰吗？”
“听过，好像是个挺有名的佛门家修士，跟淮南的名门望族都关系不弱。”
卫将离把桌子前的一张纸飞到他面前，道：“杀了他的就是淮南的名门望族的一些世家子，这些人家里可都是有官身的，动手之前也没个计划，一群密宗狂热信徒在一起喝了顿酒，就提刀灭了蒋宗泰满门，说是为了毗卢遮那尊者。”
“毗……什么？”
“梵语里如来至高身的意思，密宗以此代称大日如来尊佛在现世的代行者。”
大日如来，一听这四个字江湖人本能地就想起了密宗至高心法，他们听说过或见过的、实际上有战绩的天底下就只有一个人。
“说的是白雪川？”
“你可别以为他单单是一个我们加起来都打不过的人。”
“……你说这个单单我们就已经很力不从心了。”
卫将离眼神认真道：“我虽然成日里跟着他厮混的时候不觉得他有多想建立一个教派，但事实是如果继续放他在江湖上四处浪，显然也不是什么好兆头。密宗势力渐弱，那些对其丧失信任的信徒必然要将视线放在白雪川身上，很有可能在他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那些人自己先建立一个新密教。”
……这就玩得大了。
闲饮愁道：“白雪川本人是怎么想的？”
卫将离：“我是觉得他现在脑子里就剩下两件事，一件是跟我成亲……”
闲饮：“哦，恭喜，另外一件呢？”
卫将离：“毁灭世界。”
闲饮果断道：“你还是赶紧去和亲吧，下任盟主我们晚上喝个酒划拳决定就好。”
卫将离又道：“那怎么行，你们不交红包本盟主死不瞑目啊。”
“滚滚滚，要红包可以，先把你抢我这么多年的好酒吐出来。”
插科打诨过后，兄弟们都笑了起来，一开始还在热烈讨论婚事怎么办，是扛狼牙棒开道还是打两头熊瞎子做嫁妆，后来话题就歪了，有人听说白雪川认识传闻中的西秦第一美人梅夫人，强烈要求卫将离成婚时一定要把梅夫人请来，他们要当场比武献身云云。
大龄单身老男人们聊得起劲，有过逃婚史不那么想脱单的闲饮就被卫将离拉到一边。
“你还没说你一开始怎么发那么大火呢，北边出什么事儿了？”
闲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低声道：“你知道北边的秦渭长堤溃坝了吗？”
“听说过，不过下游没有什么百姓聚居，不是没出人命吗？”
“是没出人命，但你得知道，秦渭长堤是用来为秦州、玢州的粮田蓄水浇沃用的，那些狗官和密宗勾结在一起，竟然拿修堤坝的钱去盖什么破庙。现在秦渭长堤蓄了三年的水一下子被放光，下游今年秋的粮都烂在地里，来年春耕时万一有旱情又无水可用，到时候的饥荒可就不是我们能想象的了。”
“有这么严重？”
闲饮拿过旁边的纸笔写到：“我又走访了凉州、金州、阆州三个地方，发现他们那里都在官商勾结，放出谣言说明年朝廷要压粮价，并大肆收购粮食，到时候他们只能顾得上自己和军队，恐怕整个北国的百姓都要遭殃。”
卫将离此时还未觉得粮荒之事可能与自己有关，只有些忧虑道：“那我到时要是走了，这些关乎百姓的事，你们能应付过来吗？”
“能不能应付到底要看朝廷的想法，我们当然是能帮则帮，再多的……江湖人到底还是有所局限，要看朝廷的动向。”
卫将离叹了口气，道：“真是多事之秋，这样吧，我这边可以推晚一些，把要扫除的大小势力都理一理，到明年春上再退。”
随后的日子意外地很平静，密宗原本已经蔓延到西秦东部的势力慢慢开始回缩到国都附近，甚至于解除了六个州的所谓“香火税”，清浊盟在百姓心目中呼声日重。
十二月二十五，无雪之冬。
卫将离骑着月神刚出了城门，便遇上了一个戴着帷帽的僧人。
“过几日就除夕了还在外面晃荡？密宗不过年的吗？”
曾经的密宗十**王里，五个跟她打过，九个跟她对骂过，只有这个长得有点像女人的宝音王，既没和她打过架，也没和她斗过嘴，看起来好像没脾气一样。
“卫盟主见笑，贫僧是听门人说北地灾情严重，听闻卫盟主也要去北地视察灾情，便厚颜在此相候。”
“明知道是在窥探我的行踪，还敢贴上来，脸是挺厚的。”
卫将离懒得理他，拍马就走，宝音王却追上来道：“贫僧知晓卫盟主对密宗素来有所怨恨，但如今情况不同，北地灾荒已蔓延至边关，我们当先放下江湖恩怨，助百姓渡过难关才是。”
“话倒是好话，但从你密宗嘴里说出来，我怎么听着瘆得慌呢。”
“恩怨先放在一边，贫僧有一问，卫盟主想去视察灾情，是走东边的兆阳道，还是西边的崤山道？”
“自然是兆阳道，途径六个州，能看得多一些。”
宝音王叹道：“卫盟主有所不知，兆阳道所涉六州刺史因溃堤一案查出来有所贪渎，此刻为了应付巡查官员，兆阳道的灾民已被驱逐，你若去了只怕见到的无非是一些百姓安居乐业的伪饰。”
这话倒是有几分中肯，卫将离道：“所以现在想看灾情如何，是要去崤山道了？”
宝音王垂首道：“盟主若不嫌，贫僧愿代为引路。”
卫将离摆手道：“别，我嫌，多谢你的提醒，但我劝你别跟着，我脾气爆，惹怒了我我是会无端打人的。”
“卫盟主原来是会因为恩怨偏见置百姓于不顾的人，算是贫僧走眼了。”
卫将离不禁多看了这人两眼，冷道：“少来这一套，事出反常必有妖，想说什么就直说，别浪费我时间。”
“说是为考察灾情，实则是贫僧想与卫盟主讨论一出救世之方，能解当下燃眉之急。”
“有话直说。”
“不，说来话长，还请卫盟主亲眼见过何谓人间地狱，贫僧才敢妄言。”
——人间地狱？
……
“师尊敬启——
弟子不孝，年少耽于释道，见民生有安乐之家，惘然有所悔。经此波折，心魔渐生，日日不能自已，幸有将离相伴，不惧天魔扰心，故与将离二人皆有同心之想，待正月十五夜，携妻同归天隐涯。若有门规相违之处，望师尊弃陈规而从天情，弟子感怀万分。仅此奉闻。”
笔墨落定，待墨痕风干的间隙，一朵微枯的梅瓣自窗外飘落在桌边，窗外响起马蹄声，不多时，一个信使走到窗外，问道：“可是白先生？卫盟主让小人来替她带个话。”
轻轻捏起那片唯余残香的梅瓣，白雪川将之放入笔洗中，待它风雅地浮起，方道：“她这回又是因什么事要拖过十五了不成？”
“白先生误会了，这回不是拖，是定了，等到她视察北边的灾情回来，把事情都交接给盟里，就回来。”
“哦。”毛笔在笔洗里轻轻扫着那片梅瓣，白雪川唇角微扬，道：“她不会单让你来说这些，还有呢？”
“这个……”信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盟主还说，要您带一包这边当地特产的梨膏糖，遥川那儿的口味没这个好吃。”
……他就知道。
莞尔一笑，白雪川起身将信纸折进信封里，递给信使道：“烦请倒时转告贵盟盟主一声——但有所命，不敢不从。”

第115章 溯·无妄之劫
——你见过天灾吗？
——那是一片连枯草都会饿到吃人的地狱。
有力气哭的人都逃走了，只剩下一些躺在千疮百孔的田埂边看着昏黄天空的饿鬼。
……这才两个月啊。
一路上不知有多少次，那些饥民见到高大的月神，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想要撕下一块肉。待到月神本能地踢翻了一个想要拿锈铁片刺它眼睛的饥民时，那饥民很快就被后面的眼冒绿光的人拖走，卫将离回马去救那人时，那人已经被咬得只剩下血肉模糊的躯干。
卫将离原本因即将要退隐而略显散漫的心情凝肃起来，她甚至罕见地感到一丝畏惧——这不是她生活过、熟识的世间。
天灾将人世间最狰狞的一面展现在她眼前，什么江湖豪情、什么还人间朗朗乾坤，都在一声苦过一声的悲吟中远去……
“卫盟主见景象，可有与贫僧同感？”
“……这地方我三年前来过，当时练功练得走了气，被扬刀门的余孽追杀，是这边一户老夫妇救了我，我想去看看。”
往北走了三十里，便是华源山，卫将离记得上次来时，这里的水车刚建好，晨起日暮时，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梯田渐渐新发出喜人的绿意，她就坐在树下，听着牧童的短笛，过了一日又一日，困于回忆的心魔渐渐平复。
恍如昨日的山河如今入眼已是一片枯槁，马蹄踏过的土地里露出腐蚀的森然骨骸。
卫将离不敢去猜想，时快时慢地走过村落前的道路，等到听见有人疲惫的哀吟时，才加快了脚步。
村口的老柳树下躺着一个正剥了一半树皮的人，似乎是因为缺水而昏了过去，卫将离忙拿出水囊让他缓过来。
“现在怎么样了？”
那人伸出颤巍巍的手抱住水囊，猛饮了几口，干裂的胸腔缓了过来，浑浊的双目看清了眼前的人，挣扎着坐起：“卫、卫姑娘，是你吗？”
“是，现在村里还有多少活着的？柳家的人呢？”
“有、有！”
那人爬起来，嘶声喊道：“卫姑娘来了！我们有救了！”
村落四周传出像是死人棺木被撬动的声音，一个个形容枯槁的人从家门和窗口处探出头来，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真的……真的是卫姑娘？不是征粮的又来了？”
“是卫姑娘！快去喊柳家的大伯！”
旱情已经持续了半年，入冬两个月，一片雪都没有下，只有刺骨的风不断带走人仅剩的生机和意志。
卫将离只听说有旱情，问了家里经历过旱灾的盟中兄弟，才差人运了相应数量的粮食过来，却没想到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
柳家的一对老夫妇见了她，立即就跪下来：“卫姑娘……你终于来了。我们不识字，等了好久才等到一个赤脚郎中，想要送信去夔州，哪知这都三个月了，一点儿信儿都没有……您要是再晚来几天，我们就都——”
“快起来！这我怎么受得起！”卫将离连忙道：“村中的青壮呢？怎么都是些老弱？”
“早两个月都被征兵役的抓走了，说是要防着东楚犯境。”说着，柳家夫妇叹气道：“这样的旱情，留下来也无粮可种，还不如跟着军队，好歹有口饭吃。”
卫将离心里难受，眼眶微酸道：“村里还有多少人，愿意跟我走的快收拾一下，我带你们去夔州，那儿是商贸要道，官府也管不到我头上，你们跟我走，总有条活路。”
若不是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百姓是不会背井离乡的，卫将离本来想了很多说服他们的说辞，却不曾想他们一听这话，纷纷面露喜色一口答应下来。
卫将离心下稍安，但很快就察觉到不对之处，问道：“柳姨，您家里的三个小丫头呢？怎么没见她们出来？”
柳家夫妇面上一滞，柳大娘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去抹眼泪。
卫将离注意到村中的其他人目光瞬间就凌厉起来，看着柳家大叔的神情晦暗，有了点猜想，便问道：“是……活不下去了，村里的孩子都卖给人牙子了吗？”
“……别问了。”
卫将离有些急道：“怎么能不问？这可是饥荒，大都会都已经不收外地的孩子了，人牙子要是想挣钱，可是要往匈奴运的啊，万一三个小丫头被卖到塞外去，我就是想帮你也帮不了。”
“别问了……求你别问了……”
卫将离一愣，她也发觉了事态与她想得有出入，此时已经在村中走了一圈的宝音王回来，看了一眼村民的神色，冷不丁道：“房后那些小儿骨头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活不下去，先把小孩儿吃了吗？”
卫将离猛然抬头，看见村民脸上浮现惊慌之色，脑子顿时一片空白，抓住一个躲闪她目光的村民厉声喝问道：“吃了？！什么意思？那可是亲生的孩子，怎么能吃了？！”
“可人牙子已经不收了，不吃……他们也只能饿死啊……”
卫将离这才看见每家每户门角处都堆着一个土包，上面插着用枯树枝和白布做成的魂幡，踢开上面的浮土，里面埋着一个小儿头骨和一件生前的衣服，至于肉……早就没了。
“你们……都吃过了？”
柳家大娘尖叫一声，拽着头发疯狂道：“你们这些畜生啊！是谁说的把孩子都煮成一锅就分不清谁是谁了！是谁说孩子是父母精血所生就该还回去！你们会遭报应的……会遭报应的！！！”
有人忙道：“反正，吃是已经吃了……谁不心疼？你就没吃吗？！柳家大伯，你不是还准备好了给卫姑娘的礼物吗？赶紧拿出来！”
他刚一说完，喉咙口便是一凉，一面血刃贯喉而出。
“杀人……杀人了！！”
……这就是卫将离的修罗本相。
耳边惨嚎声不断，宝音王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转身对神智已经不太清楚了的柳家夫妇道：“你们给她准备了什么礼物？拿出来看看，没准她满意了，会给你们一条活路呢……”
柳家大伯仿佛一瞬间被这个声音蛊惑了一般，佝偻着背从家门前的一个破瓦罐里拿出一只布包。
宝音王在看到那布包缝里露出的一截干枯的手指时，徐徐闭上眼，让开路，让柳家大伯捧着那“礼物”慢慢走向卫将离。
饱受饥荒的村民，哪里是卫将离的对手，很快最后一个人被杀，卫将离从他身上抽出沥血的剑，回剑指向柳家大伯，眉眼带恨道：“你后悔吗？”
“我们……我们太饿了，”柳家大伯目光混乱，颤声道：“你说你要丫头们是吗？大娘找不到了，二娘跑到山上被狼叼走了……这儿只有三娘，你看……”
他已经疯了，举着那布包撞上了剑锋，卫将离猛地退后了几步。
“别拿过来！我不看！”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卫将离第一次落荒而逃，策马狂奔出十里，眼前依然反反复复地出现刚刚遇到的画面。
吃人的……吃人的……吃人的……
已经不止有多少人对她说着救救他们，她也不知有多少次像个懦夫一样捂住耳朵逃走。
待到日落时，她终于找到一片无人的山崖，在龟裂的土壤上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宝音王就这么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处，待到她静下来，才上前垂首道：“卫盟主，可想救他们？”
“……怎么救？我只会杀人，哪里会救人？”
能想到的不过是杀几个贪官污吏迫使他们开仓放粮……但那些偏远的地方呢？粮食谁运？和朝廷的如果正面冲突，到时救不了百姓，反倒让那些想要开仓放粮的官员不好施展手脚。
“方法不是没有，不知卫盟主可去过太荒山那头的东楚？”
“未曾。”
“太荒山以东，乃是前朝大越的鱼米之国，自新君上位之后，虽然缩减军支，但其在农耕上建树颇多，每年都要新建千余座粮仓才能放得下富余的粮食。”
卫将离知道他不会无凭无据地说这些，冷声道：“他便是有粮食，以其与西秦的死仇，怕也只会见死不救，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坦而言之，东楚有意与西秦和亲，只要我们能出一位公主嫁与楚皇为后，便能得八十万石粮食，解一时之急。”
公主……
卫将离算的明白了他的来意，冷笑道：“八十万石？我虽然不大明白这事情的可行性，和亲就和亲吧，能嫁去做皇后，皇室里想必有不少公主愿意去吧。”
宝音王垂眸道:“大公主既已明了贫僧的来意，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我一向听闻东楚重礼法，已经许了人的女人，你们还给他送过去，不怕东楚兴兵报复吗？”
“大公主多虑了，此事不是西秦提出的，而是东楚下的国书。东楚只要您，未嫁或已嫁，有无子嗣皆不计。”
“荒谬！你以为你是谁？让我去和亲我就要去？生民如何是朝廷的事，你们有什么理由要压在我头上？！”
手中佛珠慢慢捻动，宝音王道：“正是因为道义有亏，朝廷这才要贫僧来苦心相劝，而非直接将清浊盟以叛党之名拿下，再借此相挟——”
“你想是死吗？！”
剑尖顶在眉间，一丝血液滑下，宝音王抬眸看着她道：“杀了贫僧，大公主以为朝廷便会放过清浊盟吗？”
“那就让他们来试试！是狗官下的命令我就杀狗官，是皇帝下的命令我就去弑君！”
宝音王忽然笑了一声，道：“大公主如此盛怒，恐怕不是因为自身有亏，而是怕与白雪川因此生隙吧？贫僧是否能认为……你始终是怕他的？”
“我与白雪川之间的事，与外人无关。”
宝音王稍稍后退了一步，道：“其实大公主无需如此防备，我们的目的到底还是为了救万民之饥荒，大公主若实在不愿，也可以佯作和亲，待到八十万石粮食入秦，以大公主的武学，从那楚宫中脱身也非不可。到时再想与其退隐，天下谁也拦不住您，不是吗？”
“不可能，他会杀人……你密宗应该最清楚。”
听到她这一句，宝音王敛去眼底的情绪，道：“大公主既已在考虑此事的可行与否，贫僧是不是可以认为您也认同和亲乃是最快解决此事的方法了呢？”
“你……”
“凡事以利益为最先考量，不愧是西武林共主，贫僧佩服。”
“此事无需再议，我不会答应的，让朝廷另派宗室女，再以此相扰，休怪我大开杀戒！”
“您若忧心白雪川，我们可以联手暂时将之关于地狱浮屠，密宗愿把镇狱鬼符交到贵盟手上——”
“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眼底倒映出卫将离恨怒的背影，宝音王回头看着崖下彼此搀扶的灾民，直至西山的苍月初升，背后有别的密宗僧人来寻。
“卫将离断然相拒，我们要如何与朝廷交代？”
“她是蛟龙……拒绝不了的。”

第116章 溯·浮屠
除夕前夜，夔州落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清浊盟堂前空落落的，盟中的人要么是回家探亲，要么与友人去喝酒，只有两三个扫雪的杂役，待扫至第二阶时，背后便传来踏着雪的马蹄声。
杂役一回头，便看见卫将离披着满头的霜雪下了马，忙牵过马缰道：“盟主怎么连雪笠都不带？着凉了可怎么好？”
“没事。”卫将离拂去了身上的雪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道：“白雪川回夔州了吗？”
“您不是临走前让人传话过去与他约于明夜在无寿山见吗？”
“我有这么说过？”
“您亲□□代的。”
卫将离闭上眼想了想，疲惫地摆摆手道：“是我忘了。”
杂役正要牵马离开，又想起了什么事，唤道：“盟主，您走的这半个月，夔州城有一些关于您的流言……”
卫将离把被雪浸湿的头发撩到耳侧，问道：“又是哪家的门主死了要赖到我头上？”
“不，说来也有些荒唐……日前夔州城收了一拨灾民，他们说东楚要拿八十万石粮食来与西秦和亲停战，但我们要嫁给东楚的那个公主自幼流落在外，只有找到这个公主，他们才有救。”
“……”拂雪的手微顿，卫将离道：“他们还说什么了？”
“说……”杂役小心地看了一眼卫将离的脸色，道：“说这个公主一双碧眼重瞳，是上天派来解救他们的，盟主，要不要让孟大哥喊几个兄弟去把造谣的人教训一顿？”
卫将离闭了闭眼，道：“不必，让兄弟们安心过个年，至于那些流言……随它去吧。”
随着除夕将至，夔州城里涌入的来自于北边的灾民越来越多。
灾民里大多数是青壮男人和习惯劳作的健妇，至于小孩和老人，不是在路上饿死，就是成为了其他灾民的食粮。
好在到了年底，夔州城的大户人家因笃信佛教，为积德多少会开设一些粥棚，让连日来为粮食奔走的清浊盟之人稍稍松了口气。
“刺史尚虎呢？这两天躲到哪儿去了，城外那么多灾民没看到？”
夔州是清浊盟的地头，这里的刺史尚虎多年来饱受清浊盟各种敲打，早已对卫将离没了脾气，每日生怕他们找上门，多年来一钱的贿赂也不敢受，硬生生被逼成了朝廷清流的典范。
只是这次饥荒的灾民实在太多，朝廷又对粮食卡得死紧，再放粮下去，恐怕连养守备的粮食都没了。饶是如此，城外焚烧饿死尸体的灰烟仍然一日比一日多，因此刺史府已经让人拜访过十来次，到了年底刺史尚虎索性便躲起来谁也不见。
说到底还是没有粮食。
——从南夷买进？找东楚的粮商走私？
卫将离仰躺在椅子上，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一两个州的饥荒可以这么解决，可这场饥荒覆盖了三分之二的西秦国土，那些投机取巧的伎俩就算奏效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正苦思之时，堂外急匆匆走进来一个人，将一张拜帖递到卫将离面前。
“盟主，有一张新的战书，您快过目一下。”
卫将离看了一眼，困惑道：“……战书而已，有什么特别的吗？”
“这是剑圣的战书。”
卫将离猛然坐直了身子，打开那张拜帖，眼神一凛道：“东楚诸子剑阁阮清沅？”
“正是，昨日在金州的兄弟接到诸子剑阁门人带来的拜帖，说是剑圣新练成了归一剑气，正在南太荒挑战天下高手以试剑，说是输了便答应任何条件，指名要挑战天隐涯，您是第一个。”
挑战天隐涯，若是在从前，卫将离指挥冷嘲一声剑圣胆儿肥，现在却觉得简直是雪中送炭。
“盟主，剑圣忽然邀战有些诡异，要不然等其他高手战过，再……”
“不，谁都不要叫，我自己去。”
她不能叫任何人，尤其不能让白雪川知道，他若知道了，不知会用什么激烈的手段去阻止，最坏的就是她先前一直担忧的……当真建立一个新教派。
卫将离反复将战帖看了三遍，合上道：“东楚朝中的武将多出身于诸子剑阁，阮清沅几乎是他们所有人的座师，其中不乏守卫边关的将领。我得通过这一战和东楚的武将打通关系，只要关卡这一层有一线希望，东楚的粮商不会放着金山银山不动心，哪怕只有一个，也是一条救命的粮道。”
说着，卫将离写了封简信，道：“你把这封信交给闲饮，让他去无寿山带给白雪川，说我再迟一日。”
“盟主，你慢些——”
看着卫将离匆匆出去的身影，那报信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盟主座位上的纸笔，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拿起笔在手令上多添了一句话——
……正月初一，无寿山鹤峰亭相见，盟中诸人，协同密宗围杀之，囚于地狱浮屠。
墨痕一干，外面的闲饮刚喝了点酒，正和两个兄弟走进来，见桌子上信件杂乱，问道：“卫将离回来了？”
那报信的人低头道：“刚刚盟主出去赴战了，说是要为和亲之事做准备，这里有封手令，是给你们的……”
……
“难得的雪景，何以神色郁郁？”
“吾神色郁郁，乃是因见你神采飞扬，故而心生不快。”
无寿山算是白雪川的友人兰亭鬼客的山头，兰亭鬼客听说他要退隐，先是在背后骂了好一阵，这才提了壶酒出来给他送行。
“一想到你这妖孽还没闹出什么幺蛾子就要退隐了，总觉得这人世间越发无聊。我还没见过你那师妹，还不知道是怎么个祸水法，能把你收了去。”
轻轻转着手里烙着木棉花枝的白瓷酒杯，白雪川笑了笑，道：“不给看。”
兰亭鬼客也懒得理这人，晃荡了一下酒瓶，道：“小气，你既要走了，临走前送你一卦，要不要？”
“天机自有其缘法，有时窥探了反倒兀自扰心，不劳神也罢。”
兰亭鬼客就好与他对着干，抓过对方的空酒杯，往桌上一用掷爻的手法一掷，看着酒杯来回打着圈儿，道：“你这是瞧不起吾道门的身份，你这话要是让吾那卦祖师尊听了去，他能吐三盆老血，嗯我看看……”
待酒杯一停，兰亭鬼客咦了一声，又重新掷了一边，神色微凝。
白雪川见他神色，扫了扫衣袖上落下的雪，淡淡道：“若是不好便罢了，无需勉强。”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卦象易变不一定准，说不说你也能解决，吾就不多嘴了，该是时候回师门见一见师尊，省得他老人家再念叨吾成日在外与魔头混在一起。”兰亭鬼客起身走至亭外，忽然有顿住步子，道：“你还是莫在这山上等人了，无寿山……情深不寿，名字不吉利。”
“……知道了，等来了人我便走。”
风雪越发迷蒙，檐角的兽铃下一层冰凌落在雪地里，与雪层下的石阶撞出细微的声响。
白雪川已经许久没有感到冰冷了。
地狱浮屠里的阴寒已经侵蚀到了他每一寸骨肉里，使得他对周围的一切有着一种麻木的冷静。
可现在不一样，风雪里带来的不安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一丝迷茫。
——她怎么还不来？是风雪太大了，还是又去救了哪一户逃难的灾民？
一向多智近妖的人，罕见地将脑海中浮动的猜疑和不安强行放缓，进而陷入一种耳目闭塞的状态，逃避着他所设想的那个最坏的可能。
或者他应该想一些好一些的事，比如说她想去南夷的青崖去抓传说中会衔来神果的白鹿，又或是北地的草原上为月神捉上一匹它所中意的伴侣。
他是该好好补偿她，这些年他孤行于他的道，欠了她不知多少应有的韶华……
“白先生。”
等来的并不是熟悉的声音，酒杯里浮上一层寒冰的酒液微漾，待冷酒入喉，白雪川看着空荡荡的酒杯轻声道：“卫将离为什么不来？”
“失礼了，奉盟主令……因近日新教派作恶多端，请首恶白先生暂入地狱浮屠。”
“可有凭据？”
“盟主手令在此，请白先生看着多年交情的份上……”
是吗。
手指一握，雪白的瓷片和着殷红的血迹一路落在地上。
——好冷的酒，冷的……心都疼了。
……
……疼。
南太荒的风雪更为慑人，仿佛要顺着裂开的血口一路将冰凌结入腹腔中。
“老夫不杀女子，按照约定，你们带卫盟主离开吧。”
这是卫将离入江湖以来除了在密宗那一次外，受得最重的伤，她能感到气海里的武脉撕裂一般断裂，几乎在瞬间已经形同一个废人。
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卫将离道：“剑圣……成名数十年，未想过竟还用毒，算是我走了眼……”
“你的毒乃西秦朝廷所下，废你武功，只是为了让他们放心让你去和亲。左右都是要嫁来东楚，武功有与没有，差别不大，你还是看开些吧。”
……是那一封战帖上涂了毒。
到了此时，卫将离还没有那么害怕，断了气海而已，只要她稍稍康复，养上两三年便能恢复过来重新习武。
“和亲？我有答应过吗？”
“难怪了他们说你绝不会答应，这才请了老夫来。”阮清沅面无表情道：“老夫本不想强人所难，只不过事已至此，你在西秦仇家甚多，除了到楚宫，恐怕也无其他容身之处吧。”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反问出口时，卫将离听见侧边一声梵呗，立时眼神一狠：“宝音王！”
宝音王道：“若是公主觉得白雪川回来相救，大可不必。”
“笑话，你觉得你能骗得了他？”
“贫僧自然是骗不了他的，只能擅自领会了大公主的意思，暂时设法将他禁于地狱浮屠罢了。算算时间……”宝音王露出恍然之色，半蹲下身，对卫将离认真道：“回到熟悉的冰牢里……他现在应该恨毒了你的‘背叛’吧。”
“……”
“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是选济世救人做个活菩萨，还是就此自尽，让他跟在你后面发狂而死呢？”
宝音王以为她至少会露出惊怒的软肋，但她没有，只在眼神一暗间，看着他们，冷静得不像个活物一般一字一句道——
“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活到看着你们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为止。”

第117章 溯·轮回
“就是这里吗？”
“是，县主这边请。”
昏黄的宫灯照亮行宫的小路，过了一关又一关的哨卡，翁玥瑚在两个内监的带领下进到了行宫最里面的一个厢房。
门前正站着一个头上生有红色咒文的僧人，正在与巨门侯说话。
翁玥瑚放慢了步子，凝神只听到他们后半截的话——
“这次多亏了宝音大师出马，事情才得以周全，西秦万民必然感怀于心。待送亲回来，末将定然上奏陛下……”
“不必，经此一事，密宗已与清浊盟结仇，若要论功行赏，待和亲事定，可从长计议。”
“可您若是没能说服她，待她醒来，一怒之下让她手下的那些高手来劫亲……”
“也不必过于担忧，大公主性情高傲，只要我们噤声，她便绝不会向他人诉苦，只会默认这桩亲事。”
巨门侯连连点头，待看到翁玥瑚时，转身道：“见过县主，县主从嘉陵而来，舟车劳顿，可要休息一二？”
翁玥瑚看了看宝音王，眼神微冷，道：“不必，公主现在如何了？”
“公主与剑圣一战被重伤，此地仆妇手脚粗笨，还请县主能多上些心，至少让公主的玉体在在大婚前恢复过来。”
翁玥瑚道：“我正是为此而来的，只是我虽带了些药材，但身边的医女医术不精，陛下可还派了太医随行？”
“县主放心，太医已经为公主把过脉，此时正在煎药，稍后便送来。”巨门侯一躬身，一个“请”的手势做到一半，又提醒道：“另外……公主自幼流落江湖，待她醒时，有什么不当之言，还请县主能开解开解她。”
“知道了，你且去吧。”
厢房里有一股浓烈的药味，翁玥瑚进去时，一个仆妇正要拿了一件血衣出去，被翁玥瑚叫住。
“站住，把衣服抖开我看一眼。”
仆妇是本地人，第一次见到这样金贵的贵女，不敢多言，听了她的话把血衣展开，翁玥瑚背后的侍女不禁都嘶了一声。
“县主，这……”
“不准怕，现在就怕了，去了东楚又该怎么办。”翁玥瑚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指挥道：“把所有的血衣烧掉，烧几桶水来。月蕊，待会把玉华散浸在水里，拿淡酒煮过的布巾拧了水重新把伤口擦一遍，快。”
说着，她进了内室，看见床榻上正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见到她的面容时，翁玥瑚就明白过来。
绝不会错，这就是霜明的嫡姐，西秦的大公主。
“县主，太医送药来了，请您把药趁热给公主喂下去。”
“拿来吧。”
翁玥瑚接过侍女递来的药，正要让人扶起卫将离时，忽然眉头一皱，闻了闻棕红色的药汁，用舌尖尝了一点，站起来道：“那太医是谁派来的？”
侍女见状便把闲杂的仆妇叫到外厅，这才问道：“好像是宫里的陈太医，并没有听说过他与谁家的有过关系呀……”
“陈太医？”人名迅速在心中转过，翁玥瑚冷声道：“他是和哪家都没关系，可他信密教。”
“这碗药有什么问题？”
翁玥瑚看了看外面，指了指侍女的腹部，做了个虚划的手势，后者脸色剧变，她才低声道：“倒在花盆里，撒一些祛味的粉。”
侍女听了，小心地把药拿去倒了，翁玥瑚坐了回去，犹豫了片刻，想要伸手掀开卫将离身上的被衾时，手腕被一下子捉住。
“你……”
“你是谁？”
卫将离不知是何时已经醒了，纵然重伤令她满面病容，看着翁玥瑚的目光依然如同一头随时会扑杀过来的恶狼一般。
第一次离凶戾的江湖人这么近，翁玥瑚被盯得心头一紧，道：“我姓翁，我母亲是长公主……您还记得吗？您的六姑姑卫箐。”
“不记得。”话里虽然透着十足的冷漠，但卫将离还是放开了她，道：“宗室女到这么远的地方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陪嫁的。”
“哦？”卫将离又仔细看了她一眼，道：“自愿的？”
翁玥瑚垂眸道：“也不能说是自愿……既来之则安之吧。”
眼中冷色一暗，卫将离闭上眼睛。
“我能……先看看您的伤势吗？”
“随意。”
翁玥瑚倒是很意外于她没怎么抗拒，掀开了被子，看了一眼卫将离害人的伤势，一边唤过侍女帮她处理，一边试图分散她的注意让她不那么疼。
“……您还记得其他人吗？比如霜明太子？”
“也不记得了。”
“他很关心你，我来之前带的这些外伤药都是他找来的。”
“替我谢谢他。”
“你和他长得很像。”
“……”
卫将离半晌没说话，待到她们将药敷好后，才闭着眼睛说道：“你这哄三岁的孩子上药的法子我心领了，没什么事就去休息吧。”
翁玥瑚好几次把她伤处的皮肉稍稍上翻一些让药液流进去，单是看着都觉得疼，便道：“您就不觉得疼吗？”
“当然疼。”
“您可以喊出来的……”
“喊出来给谁听？”
她的眼底有一丝枯寂的神色，并不是源于对低谷的愤恨，而是一种悔恨。
——他这个时候在恨她的失约吗？
她尤其憎恨于自己的优柔……宝音王说的那个方法，不讳言她动心了，那个时候她没有去考虑过白雪川的感受，只源于自己对两全其美的一种固执的追求。
……世上哪里有什么两全其美，只不过都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你出去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翁玥瑚带着侍女出去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坐在了门前，听着里面压抑的咽声。
——就像一头永远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
西武林出了两件大事。
朝廷亲发皇榜，昭告天下，找回流落多年的西秦嫡公主，而嫡公主为解西秦百万黎民饥荒，自愿远嫁东楚，为百姓换粮。
一开始江湖人们还只是当个笑话看，可在反应过来这位嫡公主是谁时，震惊、猜疑与困惑纷至沓来，待到各大宗门都派人去清浊盟确认了情况属实后，整个江湖顿时沸腾了。
……卫将离是皇女？！
对于江湖人而言，武林盟主是皇族之人，一种被朝廷欺骗的感觉油然而生，只不过酸她的声音在这个和亲的关口，很快被山呼感恩的灾民压了下去。
随后还在观望形势的宗门都派了门人弟子去主动扫清送亲队伍前方的贼寨，不过奇怪的事，清浊盟对他们盟主忽然嫁去了东楚的事并无半分动静，甚至于连新盟主都没选出来。
好事者一打听，发现盟主绝大多数高手在数日前便去了无寿山，说那是卫将离最后的一道命令，就是为了制服她那同门魔头。
那一战出动了清浊盟所有的高手，甚至于密宗还请来了不少内百家的隐士高人，有樵夫说那一夜无寿山上雪崩无数，待到天明时，才见到清浊盟的人互相搀扶着下山。
胜负扑朔迷离，但最后魔头成功被关入地狱浮屠，这件事便告一段落，人们的注意力又被卫将离和亲的事吸引走。
江湖人的口中，卫将离之为人褒贬不一，但无论她从前如何滥杀，现在她是为了万民而盛装出塞。
每日都有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在送亲队伍的官道两侧要求见卫将离一面，但队伍守备严密，始终不得见，于是便出现了不少游侠豪雄在山上弹剑高歌以相送的盛景。
没有人记得无寿山上发生了什么，也不在乎那一夜，谁失去了谁。
……
“……我那时，有好几个夜里醒来时，觉得你不要我了，趁着侍女还没被我吵醒，哭了好一会儿，像个傻孩子一样。”
“我要的。”
江心的一叶轻舟，隐现于烟霭间，隔去了岸上喧嚣的战火……那是她暌违已久的宁静。
白雪川最初给她的印象就是宁静的，只要他在的地方，连照尽人间的月光都变得缓慢了。
“我知道你要的，所以就仗着你的喜欢，做很多你不想我去做的事……”眼瞳里倒映着船艄处摇曳的孤灯，卫将离放柔了目光，轻声道：“我是很想把所有的事都推给你的，可你啊……你让我害怕，十四年了，你一直站在我前面，有好几次，我终于觉得可以稍微回报你一点什么的时候……你仍然不给我这个机会。”
“我让你不安了吗？”
“你让所有人都自惭形秽，让我……让我觉得我还是像个只会拖累人的蛀虫。”
她所有的敏感和矛盾都寄托在白雪川身上，到后来模糊了最初的目的，只想留在原点作为十四年前他影子的延伸，让他在梵刹之道上迷失时，可以偶尔回头看着她，顺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
“你看我现在，像你了吗？”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恳切问道。
——傻狼崽儿。
“我忘了。”食指点在她眉眼间，白雪川看着她的眼睛道：“等你好了，带你回瀚雪山，你帮我想一想。”
卫将离转开目光：“嗯……好。”
“阿离。”
“嗯？”
“你是不是还想去和殷磊做个了结？”
“你准我去吗？”
“不准。”见卫将离目光有些颓丧，白雪川叹了口气，道：“放心吧，我掀起的事，自然要由我去平，明日我去找梅二娘要一张人皮面，代你去。”
“诶？”

第118章 愚者
——我回来之前，除了在这里养伤你哪儿都不准去，明白了？
当时卫将离满口答应，等白雪川前脚一走，后脚就从榻上爬下来，把炉子上的药倒出来一口气喝光，便要开门跟出去。
“你去哪儿？”
“玥瑚……”
皑山关外顺着灞川支流南下三十里，便是一座凡人难入的鬼林，这里住着江湖上有名的神医。三个月前，闲饮便是将受了伤的翁玥瑚送到这里来医治，翁玥瑚那时伤得不轻，加之常年忧思成疾，着实养了许久。
“你能不能不要让我每次见你都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翁玥瑚瞪了她一眼，到房内检查了一下药罐，才点头道：“药是喝了，但外敷的药换了吗？”
“……我带上了还不行吗？”
“你这样药翁要拿拐杖打你的。”
卫将离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打，对此很有经验：“其实药翁打人不疼，就是喜欢敲脑袋，至多打个两三下便收手了，不妨事儿。”
“哦。”翁玥瑚又扫了病榻上一眼，道：“你要逃到哪儿去？别告诉我以你现在的情况，要去皑山关参与战事。”
“我不参战，就是去看一眼。”
“真的只是看一眼？”
卫将离知道糊弄不过去，唉了一声道：“我不知道东楚反攻入秦一事是真是假，白雪川说要去处理，我总是心惊胆战的。”
翁玥瑚看着她认真道：“你去了能怎样？那是两国间的博弈，你能做什么？”
“连去没胆子去，怎么知道不能做什么？”
翁玥瑚叹了口气，出门走到隔壁，背起一只药匣，在卫将离意外的目光下，道：“你去止战，我去找人，要走一起。”
“你不回秦都？跟我去前线做什么？”
“有人欠我半条命，我去找他讨。”
……
两国间的战势出现了逆转。
原本已经打入凤沼关的西秦大军在短短一夜之中忽然仓皇撤回皑山关内，在第二日黎明的薄雾里，东楚的军队反过来兵临城下。
他们的阵势并不精妙，但在他们的前军中，簇拥着一具棺椁，逼得皑山关的守军连一根冷箭也不敢放。
“我朝特来送还贵主遗体，皑山关守军，还不开城门吗？”
城上西秦军士默然，城下是东楚三十万大军，谁开城门谁就是亡国罪人……但若不开，即便是击退东楚大军，他们也都会被后继的争权者作为牺牲品杀光。
未交战，先夺其势。
“援军到了吗？”
“太子正率军往皑山关赶来，现在陛下已驾崩……我们还要听国师的意思吗？”
所有人动很茫然，卫皇在他们心中从来都是不倒的战神，尽管他们有的憎恨其逼迫他们抛家离乡赶赴战场，但不得不承认……他一死，西秦的江山就要乱了。
“东楚都兵临城下了，还指望那妖僧？”
城下走上来一队人，俱都一身沐血，待城头的守军正要拔刀防备时，他们当中有人出示了一面令牌，城上将领顿时神色一敛。
“小公爷是什么时候来的？天狼卫援军已到了吗？”
“难为你还记得我。”刚刚与密宗两个法王级的正面交手，拼尽全力杀而败之，闲饮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强打精神道：“徐校尉，回城的残军加上原本关内守军，有多少能守城的？”
“小公爷放心，皑山关虽不及凤沼关稳固，但余下军队守城绰绰有余，只是陛下驾崩得突然，城内人心浮动，除非太子能及时赶到，否则……”
闲饮顺着他的目光往旁边城墙上其他普通军士脸上一一扫过，他们已然面上浮现畏惧之色。
这倒是个麻烦，陛下率军出战，意外驾崩，他们这些守军如果为守城而放弃先皇的遗体，莫说战败后果如何，便是在百姓里也会有不少人骂他们卖国。
闲饮在城墙上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军阵，卫皇的遗体就在城门前不到百丈处，而在其后面五十丈的地方，墨龙华盖下的战车上，毫无疑问是这着反制棋的操手。
他竟有这样的胆量亲身上阵前？
殷磊给他的印象与现状的情况相去甚远，闲饮的记忆里，除了最开始的乌龙，殷磊就一直是个饱受各方挤压而性情狂躁的昏君，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天下霸主的志向。
……可他现在就在这里，就用这种无解的阳谋等着他的霸业开端。
“不能拖，越拖守军越没有战意。只能我去把遗体抢回来了。”闲饮深知这样对峙下去西秦的败数会越来越高，只能强压下与妙音王交手时留下的隐伤，按上刀就要下城墙。
旁边的天狼卫连忙抓住他：“小公爷，这太危险了，你若有个万一，我们要如何与公爷交代？！”
“现在能在对方军阵打个来回的，整个皑山关除了我找不出第二个，退一万步说，我若真交代在城下了，你就帮我给玥瑚带句话，就说……”闲饮顿了顿，道：“就说以后再遇上我这样的人，多一眼都不要看，不值。”
言罢，他便从角楼外直接翻下城墙。
“我来接先皇遗体，请撤吧。”
三十万东楚大军等待这一刻已等了多年，从黑龙战车旁策马走出一名虎目大将，斜剑一指，道：“卫皇身份高贵，贵国连开城门相迎的气度都没有吗？”
“东楚惯以礼法治国，真要卑劣到让一代枭雄的遗骨不得安息吗？”
虎目大将刚要说什么，黑龙战车那头又驱马赶来一名将领，对闲饮道：“陛下有令，江湖人以武立身，若你能凭借自身武勇过得了我大军之防护夺回卫皇遗体，他们便作罢，若不然，还请知难而退。”
……他知道。
闲饮苦笑了一声，事已至此，殷磊已然是铁了心地要入侵西秦，能给他这个警告，已然是仁至义尽。
盾牌后的弓箭手已经张弓搭箭，无数箭锋对准了闲饮，后者抬头看了看黑龙战车的方向，徐徐抽出长刀，上前了一步。
江海潮喊道：“好胆！留下姓名！”
“江湖闲客，留了名，阴间酒肆也不会让我多赊两斤黄酒。”
江湖人，你无名，我无姓，拔刀见杀，生死勿虑。
扬沙沐雪间，人已杀至近前，纵身跃上棺木边刚抓住卫皇遗体时，背后冷箭崩弦声已至近前，唯有放手才能全身而退，但与此同时，后方的枪兵已然到了十步之外。
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闲饮目光一狠，抓起卫皇的遗体背在身后，扬刀当下迎面数箭，却拦不住余下几支散箭……
“如此高手，何必轻生？听说你曾与楚统领互为知己，若归顺东楚，岂非两全其美？”
“是知己莫论立场，论了立场，便只能生死说话了。”
身前身后，四面八方皆是寒铁以对，闲饮只能笑，不知是在笑他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走了，还是笑群牤之愚。
待江湖闲人笑罢，勾手道：“犯我家国者死，哪个贼儿来战？！”
“送他上路。”
江海潮话音刚落，忽然耳边风声一动，本能地刚要回头时，一丝寒意顺着他的脸颊擦过，随即视线那头，黑龙战车上的王旗拦腰而断。
迟钝了片刻，待摸到脸颊上一道细长的血痕，江海潮才后知后觉喝道——
“护驾！！有刺客！！！”
只见王旗断处，车辕后一名击鼓手正被一把剑柄处雕着“师”字的长剑钉在鼓架上。
战车中的殷磊站了起来，他看见皑山关侧的风沙里慢慢走来一个……他为之心入苦海了许久的人。
“不准放箭！”
卫将离的神色已经与上次见是迥然相异，更像是她那时在夏宫见到太上皇时，冷漠到骨子里的神情，待视线稍稍落在他身上时，眼底又出现了一丝轻慢的嘲讽。
闲饮趁机杀出重围，朝卫将离喊道：“你怎么才来？！”
她收回目光，道：“路上耽误了些时间，不过现在看来……却还是不晚。你身受重伤，还是回去吧，此处有我。”
“你当心些。”
眼见得闲饮要带着太上皇脱身离开，江海潮焦急道：“陛下！”
“朕说不准伤她！”
“陛下，她是敌国之人！”
“她会回来做东楚的皇后。”
——他对“我”还真好。
眼底微妙的阴郁一闪而过，卫将离已然随意地走入东楚的军阵中，无视地走过殷磊身侧，走上鼓架，拔出师道剑，随手弹了一声，道：“东楚后位怎么看也与我这个既当了厄兰朵大汗又为西秦而战的人无缘，你打算怎么冒天下之大不韪娶回我？”
——她愿意？
尽管他从未见过卫将离如此冷淡的模样，还是依旧被这毫无感情的询问引得心中一动。
“殷焱所废的乃是西秦的公主，若你愿意……若你愿意，我可以再以迎娶厄兰朵公主的名义迎你回来，只要联合匈奴，东楚北方一定，便是连此处我也可以马上收兵。”
能不定吗？卫皇都死了，新皇要面对国内的穷兵黩武的乱局，根本无力东进，匈奴再稍稍有些示弱，东楚便能二度中兴。
好交易……他表达情意的方式，永远都是交易。
卫将离忽然觉得有些荒唐，笑着问道：“你就是拿这个借口一直威胁‘我’到现在的？”
殷磊愕然间，却见对方神色一冷，身形模糊间，四周惊骇声响起，剑锋已然指上咽喉。
“你……”
她的嗓音恍如十二月的冰霜，悄然结上铁面时，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肃杀——
“你会是个东楚的英主，但你配不上‘我’，明白吗？蠢物。”

第119章 天地为刀
把闲饮从城下用绳索带上来后，看到卫皇遗体无恙，守城的将士刚放下心，闲饮便软倒了下去。
“小公爷！”
闲饮已是身中足足十箭，扛着这样的伤势，若非刚刚卫将离赶来，他只怕早就死了。
“快、快抬到军医处去！”
身上开了十个血洞，其余刀枪擦伤更是不计，刚一放到木架上，浑身的血就顺着木架流了下来。
“你们慢些！血都止不住了！”
“慢不了！要马上去军医处敷上止血药！”
喉咙里的气息越来越虚无，闲饮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道：“……不用管我了，去管卫将离吧，她好逞能，别等她跟东楚起了冲突，要回来的时候连个接应的都没有。”
“您说的哪儿的话，要是把大公主放在城外，陛下来了可是要扒了我们的皮的。”
交代完这些，看见一直跟在身边的天狼卫放松的神情，闲饮就知道自己跟泾阳公的约定到此已经仁至义尽了。
“小公爷，待此间事定，您要回泾阳吗？”
“回不去了。”闲饮望着窗外飞雪的影子喃喃道：“我欠一个人一条命，该是还给她的时候了。”
“您不是在和公爷赌气？”
“我从没与父亲赌过什么气，只不过是自己任性而为罢了。我的命虽然是父母所赐，不敢轻易毁伤……但至少，要怎么死，还是操之于我的。”
“小公爷！”
“你出去吧，我已经决定了。”
天狼卫叹了口气，他们已经跟着泾阳公十数年了，知道闲饮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劝是劝不回来的。
“末将会禀明新皇，望小公爷多考虑考虑，不要妄言轻生。”
待周围的人都走了后，耳边只剩下外间军医煎药的动静。
——还活着啊。
刚刚拼命的时候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现在静下来之后才回想起来在此之前他是没打算活着回来的。
他是个不太喜欢拘束的人，因为父母的拘束而逃出家门，现在又因为道德的拘束而想要赴死。
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生就是生死就死死，善就是善恶就是恶，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不是他想挽回这件事就能当做从未发生过一般。
人会犯各种各样的错误，并不是并不是年少不经事这一句话，便能让一切烟消云散的。
“大人，该喝药了。”里面的老军医提醒道。
“你这药能让我明天就跋涉三十里地去找人吗？”
“您一身积伤，现在天又大寒，便是神仙的药也难让您出门。”
闲饮闭上眼，道：“那就算了吧。”
老军医放下药罐，收拾起手边凌乱的棉纱，问道：“您是要去找谁？看您也不小了，可有家室？”
“……煎你的药去。”
老军医讨了个没趣，摇摇头便离开了。
闲饮又闭上眼，失血带来的半梦半醒的麻木间，隐约觉得有一双手在解他臂上的棉纱，随即一丝清凉的感觉从伤处蔓延开。
他的皮肤甚至于能描绘出那双为他换药的手——柔软、雪嫩，除了蔻丹的指甲是粉而圆的，像是玉贝的内侧。
手的主人是有着江湖人的坚定和忍耐，同时又有着娇贵的身体。
极端地说，她虽然娇贵，但却不娇气，是世上罕见的好姑娘。
——只是，怎么就遇上我这个冤孽了。
思绪错乱间，待到那只手搭上襟口，闲饮猛然睁开眼。
“你刚刚是想说去见谁？”
“玥瑚，你怎么——”
“我来拿回你欠我的这条命。”
……她知道了。
闲饮痛苦地闭上眼，强行坐起来，待到眼前因失血而带来的的黑暗散去，他才脸色苍白地抓起榻边的刀，一弯膝，竟直接就这么跪了下来。
翁玥瑚并没有马上扶他起来，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跪我一个女人，你是要被笑话一辈子的。”
闲饮摇了摇头，拔出随身多年的雁翎刀，道：“因我年少浪荡，累你远嫁，误你一生，我欠你一条命，现在于天下已无愧，情你把我的命收回去吧。”
翁玥瑚垂眸，接过他的刀……这口刀很重，刃面上的血槽因沐血得久了，呈现一种暗淡的棕红。
“我当然是恨过你的。”手指慢慢抚过刃上清寒，照见她一双有些凄然的眼眸：“前一天晚上，我还在为嫁衣上的锦花不够精巧而熬到半夜，等到了第二日，我看着那花烛都熔到了底，还是没有人来……到最后他们告诉我，我未来的夫君死了。”
“……”
“你知道有多少人嘲笑我吗？明明昨天他们还羡慕我羡慕得眼红呢。”翁玥瑚的手轻轻握上刀刃，回头对他苍白地笑了笑：“你一走，才让我知道……这世上总归是有人不喜欢我的。”
毁掉一个女人的天真很简单，只要抹杀她所有的憧憬，她就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抱有幻想。
闲饮从未想过他能带给另一个未曾谋面的人以如此残忍的人情冷暖，听到这里时，他才彻底掐灭了心中那一丝期待与动摇。
“动手吧，后事我已安排妥当，但杀勿虑。”
翁玥瑚将雁翎刀放在膝上，道：“我还有一个问题，认识我之前，你后悔过逃婚吗？”
“没有。”
“嗯，是实话……那之后呢？”
这个回答比杀了他还难熬，闲饮掐了掐自己的手心，道：“有。”
“哦。”轻轻点着头，翁玥瑚拿起雁翎刀的刀鞘，慢慢将刀收回去，神色淡淡道：“你若不嫌我二嫁，这把刀，我就当你的聘礼来迟了。”
“……啊？”闲饮一愣，连忙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哪知膝下箭伤一痛，整个人直接就朝翁玥瑚倒了过去……
“——玥瑚啊，你能不能给我拿点你的青玄膏，伤兵营那儿的蚊子可多了……”
卫家的表姐第二次发现自己的兄弟意图对自己的妹妹不轨，站在门口凝固了一会儿，默默地捡起门口的条凳。
“闲饮我告诉你，别以为咱们俩都是伤兵我就揍不了你。”
“你不是在城外吗？！你把殷磊干掉了？”
“什么我在城外，我……”卫将离悚然一惊，道：“我把殷磊干掉了？？？！”
闲饮跟她大眼瞪小眼了片刻，翁玥瑚把他推到一边去，提醒道：“现在去也许还有救。”
卫将离扭头就跑。
说好的和平解决并没有和平解决，等到卫将离靠近城门时，远远地便看到烟尘那头，随着征鼓擂响，无数的西秦军士潮水般涌出城门。
交战了？
这样的怀疑很快被打消，城外的声音并不像是交战时斧钺钩枪的厮杀声，而仅仅是出城驱逐。
卫将离不由得跟在军士身后跟出了城门，没有注意到旁侧的军士看着她的目光有些畏惧，甚至于没有人出来拦她。
城外的地面在隆动，路过身侧的军士、乃至于一些走出家门观望情势的百姓，面上都有慢慢扩大的喜悦。
她在城门口站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东楚的确是退兵了，随后便听见有人叫自己，回头时便看见刚除下面具，正在活动着筋骨的白雪川。
“东楚怎么会甘心退……”
卫将离的目光不由得被他身侧的剑吸引过去……那剑上有血。
“你杀了他？”
那把师道剑一直被卫将离放在鬼林药翁那里，许久未曾擦拭，已经落了尘，白雪川已经用得不甚顺手。此时听见卫将离这么一问，白雪川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盯着她的神情反问道：“我若真杀了他，你会恨我吗？”
卫将离闭上眼道：“我不会恨你，只会怨我自己失察。”
白雪川太了解她了，听到她的回答并不意外，道：“总有人要死的，只是在你看来，如果死的不是你，你就会负疚一生，对吗？”
“……抱歉。”
“我没杀他，让他来恨你。”
“什么？”
看着卫将离愕然的神情，白雪川道：“就算我不杀他，我也容不得下他再纠缠你……所以‘我’杀了殷凤鸣。”
——你待我……只能为友，不能共白首？
殷磊这么问出口时，白雪川就知道这个愚者已经动了作为他地位上决不能动的心思，尽管他拙于表达，白雪川却知道这个人是不能容下了。
随后他用了一点对他而言的小心思，在殷凤鸣撑着伤势出面为其子周旋时，冷不防地，动了杀。
他记得血溅在殷磊面上时，他是有多惊怒。
仿佛是一直苦心构筑的白日梦境忽然被击散，他为此付出的所有期待与希冀再也不会以他为中心围绕，而是露出了现实残酷的獠牙。
——你这个人啊，想要两全其美，哪有那么容易？毁伤之恨，你以为她从无芥蒂？你以为她不会迁怒？
——你只是想以后补偿她，笑话，哪有那么多以后？伤人者还妄图求个圆满？
——她不会再见你了，而你想要见她的一切冲动都会被你自己的道德和世俗枷锁捆得死死的。从此以后，你们会互为杀父之仇，你待她的好，她待你的宽柔，与世无存。天上地下，从此再无同道之由，再无知音之谊……

第120章 亲与仇
“儿啊，你要知道，这世上的事，不是什么都尽如你所想……”
……如生，如死，如逝者之将逝。
卫燎、殷凤鸣，一手促成的江山乱局，最后连他们自己都赌了进去。
“父皇，你后悔过吗？”
胸腔里起伏的气息随着流失的血液越来越淡，殷凤鸣的目光反而平静下来，看着苍蓝色的天穹哑声道：“……反过来问，你后悔过吗？”
“我不知什么叫后悔，从小……你就告诉我，后悔是没有用的，对江山，对女人，抢了的已经抢了，伤了的已经伤了，除了以后把他们留在身边，做什么都是错。”
“明知道做错了，还不想放手吗？”
“不想。”
她是个很自由的人，她的眼里只有看着宫墙外时才有的光，就像他困于学舍时，窗外偶尔掠过天空的苍鹰，你会不自觉地想去抓住它的美丽的翎羽，逃出你困囿的地方。
遗憾的是，她脱离了自己的喂养，可以天地为家，四海翱翔，而他哪怕走出一把龙椅外一步，受到的都会是无休无止的追杀。
“为父第一次见她时，她还很小……抱着树桩想偷摘她师父种的菩提果，人不够高，问我果子甜不甜……为父骗她说甜，摘了给她，却硌掉了她的牙，气得她拿棋子扔我。”
“……”
“对她亲近的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你待她好，她就待你好。卫燎与我说让她嫁来时，我本是不愿的，但想了许久，又觉得这么好的姑娘给了白雪川那样的人，不知以后会如何……便自作主张地许给了你。”
“起初，儿也知道她不愿意，也想过单单养着她，只是到后来情难自禁……一想到留不住她，便时时苦痛难当。”
将离，将离……当时鸳鸯烛下说得好好的不离，到底还是离了。
殷凤鸣笑了笑，猛然咳嗽了两声，抓住殷磊的手，颤声道——
“不要恨她，也不要追杀她，为父这条命欠了无数人的账，由她来收，也算得……圆满。”
“……父皇？”
轻声问去，许久得不到回答，待身侧的内监发出第一声哽咽，殷磊低下头，握紧了手指。
腊月三十，天下九州里……两位开国大帝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陛下，太上皇驾崩……我军士气已折，北线又传出呼延翎犯边的军情，我们可还要继续西进？”
“不，撤军。”
旁边的将领们以为他心气已折，刚一面露失望之色，便听他哑声道——
“撤军，自今日起，东楚养战。十年后，朕要西秦的江山……遍插楚帜。”
……
“阿姐无恙吗？”
“陛下放心，皑山关局势已稳，大公主正在城中。”
卫霜明在路上便听见卫皇驾崩的消息，来不及悲伤，便点起数州守军急急赶去支援皑山关，待到城门时，却又听说东楚退兵了。
“阿姐杀了东楚太上皇？”
卫霜明一开始是不信，一连找当时的守军确认了三番，才确定殷凤鸣的确是死了，一时间在卫皇的遗体前也有些不知所措。
“军医说，陛下耳后生有血斑，乃是因生前经常服用密宗僧人给的所谓‘佛骨’，天长日久，性情暴躁，这才……”
“我知道。”
卫皇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笃信密宗，服用密宗进宫的“佛骨”，每每用药后，都会彻夜在宫室中到处逡巡，或是与禁卫练武，至次日日落方才精神萎靡下来。
他多次上书，甚至将密宗炼药的药方都拿出来过，卫燎仍是丝毫不理会，甚至于在那之后变本加厉地册封了数名法王为国师。
为人子的悲恸过后，静下来想一想，卫霜明不得不能红着眼睛承认——父皇，你笃信了佛门多年，这因果业报……到底还是报到了你自己身上，可有半分后悔？
卫霜明对卫燎是有怨的，那一年他将卫将离送走后，母亲跪在殿前三天三夜求他把女儿还回来，他不仅不听，还让禁卫阻挠母亲私下派去找上准提庵的人。
母亲因此一病不起，自那之后，夫妇间十数年没说过一句话。
他还记得当时母亲知道卫将离被找到后有多喜悦，又听说她被打伤嫁去东楚后吐了多少血。
“太……陛下，您应该尽快回秦都登基，先帝之仇可以徐徐图之。”
卫霜明回过神来，心下复杂，正要传唤群臣时，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能让我最后给他上一炷香吗？”
“阿姐？”
卫将离走进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常的神色，冷静得如同一个局外人一样，站在灵位前，拿过旁边的冷香徐徐点燃。
隔着一层薄薄的青烟，卫霜明低声道：“阿姐……你怎么愿意来？”
“如果他活着，最恨他的应该是我，现在这个情形，对我来说反倒是最合适的。我也不是什么人们口中的好女儿，尘归尘土归土，拜过这遭，我们的恩怨就散了。”
卫霜明忙道：“你不愿意回来吗？我登基之后可以让你名正言顺地……”
“不用了，就像殷磊一样，他会给我很多他觉得对我好的东西，但其实我并不需要。”
卫霜明一噎，叹道：“如果你什么时候愿意回来，秦宫随时迎接你。”
三炷香插在香炉中，看着顶端的烟灰一点点落下，卫将离摇头道：“心领了，我走之后，清浊盟会联合江湖诸派在全境配合你清扫密宗原妖僧，另外有一些意图冒白雪川名号的新教之人……这些人遍布朝野，我能看着白雪川，却顾不到你那里去，你要小心些。”
“那你要去哪儿？”
“暂时还不知道。”
她说这话时，眉眼间有一种久违的柔和之感，仿佛是忽然间放下了所有的枷锁一般。
卫霜明本来知道这时候不应该再提一些别的要求去打扰她，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我、我还有一个请求……能不能请你回去见一见母亲？她很想你。”
“……”
……
除夕，秦都上下因国丧，第一次满城缟素。
身边的百姓们或穿着缁衣或穿着素衣，与卫将离擦肩而过时，隐约嗅见了他们袖子下荤油的味道。
巡城的卫士有的察觉了，却也一笑而过，放百姓过去过个好年。
白色中流动着一种让卫将离感到陌生的喜悦，尽管他们无法以更明显的方式表达，卫将离还是直观地感受到了……如她起初所想的一样，百姓们是如此迫切地想要远离战乱之苦。
“你是要跟我一起去吗？”
“我怕她不放心把你交给我，已打了两日的腹稿了。”
“……师兄。”
“嗯？”
“你看我看得是不是太紧了？”
“我还想看得更紧一点。”
“……”
卫将离十分后悔小时候瞎看些歪书，连带着他也不正经了，到现在跟他聊天不能深谈，否则她的脸皮儿当真耐不住磨。
“我要见卫后的时候，你别说些有的没的，也别说我受了什么苦之类的，我不想多事。”
“这是自然。”
转过一条官道，踏过落雪的小巷，便是卫霜明安排好的皇室别苑。此时守卫已被清走，卫将离进去时，远远的便听见亭子里传出一个嘶哑的女声。
“……把酥酪摆在左边第一个，她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心脏无端端加快起来，在道旁踌躇了片刻，卫将离看了白雪川一眼，后者拉起她的手走上亭中。
“你……”亭子里的侍女刚一看见卫将离，正要惊喜地说些什么，却见她摇摇头，后半截话便生生咽了下去。
“是谁来了？是离儿来了吗？！”
卫将离怔在原地，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摩挲着椅子想要站起来，她有着一双与卫将离极其相似的碧瞳，此时却双目无神，显然是已经失明了。
“见过卫后。”
听见的是个陌生的男生，卫后神色一暗，坐了回去，道：“有些耳熟……你是不是？”
“家母昔年承蒙照料，自草原一晤，至今已有二十年未见了。”
卫将离一直呆呆地看着卫后，此时才反应过来，惊讶地望着白雪川。
——你们还认识？
“原来是你。”卫后苍白的脸上多了一分血色，道：“白夫人心善，当年解救过我族中瘟疫，因此罹患恶疾……实在是我族的过错。可惜那一年我也不良于行，未曾来得及赴厄兰朵致以哀思。”
白雪川安抚地拍了拍卫将离的手背，对卫后道：“那时家母因用家父遗体之血写完万言血书，饱受中原非议，说到底都是同道迫害。厄兰朵对家母的照顾，雪川一直长留于心。”
那一年……
卫将离骤然想起，那一年也是这样的雪夜，她第一次见到白雪川有那样悲痛的神色……虽然她一向以为那是她梦中的错觉。
那个时候，他的母亲走了啊……
“白夫人是无辜的……她只是听从夫君的遗愿，用夫君的血写完万言书，最难过的还是她。那些文人却还要以她做文章，直将她逼死。”卫后的话说得有些愤懑，嘶声道：“死有余辜。”
卫将离恍然，她终于明白了为何自那之后，白雪川对世间的人越发厌恶……他早已见过这些人为名为利哪怕对一个孀居的妇人口诛笔伐的丑恶的嘴脸，那还是他的生母。
要虚名有何用？救这些人有何用？
“卫后息怒，莫忘了您今日是来见谁的。”白雪川的口气很平静，道：“既然来到这儿了，我便据实以告……您的女儿流落的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
卫后浑身一震，仓皇道：“你说的是真的？！”
“太子……不，陛下怕您气血攻心，恐怕没有告知您。”
卫后怔了许久，才道：“原来是在你身边……在你身边，我就放心了。她……现在怎么样？是不是不愿意来见我？”
“……我愿意的。”
卫将离握紧了白雪川的手，小小地说了一声——
“我就在这儿。”

第121章 骨中咒
“……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东楚那边有没有苛待你？”
握着她手掌的双手很瘦，卫将离几乎能感觉得到皮肤下细细的骨骼。
在她有限的记忆里，生母是整个宫苑里最美的女人，卫将离记得她湖翠色的眼眸，清越得像是林间莺雀的声音，和绮丽得如同收尽了天上霞光的裙摆。
她怎么会老得……这么快？
卫将离不敢抬头去看生母的双眼，只轻声答道：“我很好，没有人欺负我，请您……放心。”
“这就好……这就好，现在你回来了，娘就放心了，等到我们一起回——”感觉到卫将离的手指一僵，卫后眼神一暗，道：“霜明说你不愿意回来，是不是……恨我们没能保护得了你？”
恨……当然是恨过的。
最恨的时候，她都起了杀心，脑子里转动着无数个念头想屠尽那些想从她身上敲骨吸髓的“亲人”。直到卫霜明来了后，她心里的杀意才有所纾解……至少她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放弃了她。
“我不恨你，我只是恨卫皇，恨西秦的皇族。”卫将离覆上母亲的手，道：“抱歉，我不可能再回去了。”
卫霜明在此之前已经将卫将离的意思传达给了卫后，后者痛苦地闭上眼，道：“都是我们的错，娘也无颜再让你留下来……但能不能、能不能请你每三个月……不，半年就好，半年回来见我一面？”
卫将离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的白雪川，道：“好。”
等到了月上中天时，他们才走出别苑，卫将离不由得松了口气。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世间事难言对错是非，唯识爱恨纠缠，然否？”
“然然然，你高你有理。”卫将离走出没几步，哎了一声，回来站到他面前仰头道：“刚刚气氛不对，我都没吃什么东西，你当年不也在秦都混了一年吗，认不认识一些会做烧猪蹄的狐朋狗友？”
……又来了，卫盟主的日常讨食。
这么想着，白雪川直接就上手掂了掂卫将离的体重，深以为然道：“确实又轻了不少，城东城西各有一家有名酒肆，你喜欢吃的都有。”
卫盟主大喜：“这儿就是城西吧，在哪儿？”
“不，我们去城东那家。”
“为什么？”
“城东那家旁边有个药坊，之后正好去给你熬一碗药。”
“……你一定要在我有胃口的时候提醒我吃药吗？”
“所以我倒了你的胃口吗？”
“那倒没有。”
“好，那今天多加一剂药。”
“……”
卫将离很想说你到底让不让我好好吃饭，但想了想觉得自己什么情况下都能好好吃饭，遂作罢，跟着他到了城东的一家叫茹风阁的酒楼。因为国丧，酒楼大堂里明着不敢卖荤食，来就餐的客人便都被请到了二楼上，卫将离上去的时候发现人也不少。
“酒糟蹄髈、蜜汁猪蹄、八珍腊鸭、清蒸南鱼各一份是吧，好嘞——”
“不，各一盆。”
店家：“……”
店家深觉这两个人跟先帝有仇，不过收了银钱倒也没说什么，嘱人下去多备些菜。
隔壁有一桌吃素肉的见卫将离面前堆了满桌的肉，不禁窃窃私语——
“……国丧期间这么嚣张，也不知是哪家的。”
卫将离倒是没怎么影响胃口，待下了半只蹄髈，对正支着下颌笑着看她的白雪川道：“我最烦这些表面功夫，搞得形容憔悴都是做给人看的，乔哥儿当年全家被杀的时候我也是第二天就吃肉了，你说不吃饱哪儿有力气给他报仇，是不是？”
“嗯，说的有理。”
她说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刚刚那窃窃私语的邻桌人听见，一时间那桌人脸色都有点不太好看，当中有一个桌上摆着一把剑的冷笑道：“妇孺之见，粗鄙不可闻。莫等到官差找上来，到时难——”
他话未说完，忽然整张桌子被什么东西撞得翻了过去，桌上菜汁淋了他满头满脸。
刚要怒骂出声，他同伙的人连忙扯了扯他，一指翻倒的桌子，才悚然发现桌子侧面插着一把筷子。
这样的功力……
畏惧地看了他们一眼，邻桌的人便互相搀扶着离开了。周围用餐的客人见情况不妙，纷纷都结了账离开。
——所以说不要在卫盟主吃饭的时候打扰她。
旁边的店家被吓着了，直到白雪川喊他过去，给了他张方子让他去隔壁煎药，他才战战兢兢地离开。
“你卸任之后，如这般的跳梁小丑便会起来了，可有想过将来西武林交给谁？”
“我在或不在，这些人只会多不会少。本来和亲之后我有写信想要把清浊盟交给闲饮，只是他现在跟我一样耽于儿女情长，多半没这个想法。还不如趁我在任上，搞它一票大的。”
“那你打算如何？”
卫将离好像是吃到了一个辣椒辣着了，嘶了一声，拿过桌子上剔骨的铁签和吃剩下的一根棒子骨，眨了眨眼道：“我们来玩个游戏——把你那大日如来印简章和我的十戮九杀刻在骨头上，看看能炸出多少条恶狗。”
……唔，还是我们鬼谷一脉的人会玩儿。
对方的功法虽然不适合自己，但卫将离一直烂熟于心，刻下的简章虽不及全本精深，但好在但凡有些悟性的人都能看得明白，加上十戮九杀，捡到的人只消练上两三年，便能成一流高手。
“哪个贼妇伤我门徒？！”
江湖日常，打了小子带出老子。这年头西秦的宗门都还挺负责，卫将离还没刻完，两三个提剑的老者便冲了上来，一眼见到卫将离坐着，汹汹气势顿时凝固。
尴尬的气氛持续了两三息，老者抱拳道：“凤翔金氏管教门人不力，特来向卫盟主请罪！”
卫姓贼妇白了他们一眼，刻罢最后一个字，道：“小孩儿都是跟大人学的，自己上梁不正就别光顾着骂小孩儿下梁歪。”
“卫盟主恕罪！”
“恕罪有什么用，你回去也别教你家的熊孩子三字经了，就教他一句话——”卫将离站起来，表情狰狞道：“本盟主一日不死，尔等终究是杂鱼一筐。”
她面上的杀意犹如实质一般，凤翔金家的人头皮一麻，手都有点抖，正待苦思如何应对时，却由见她神色一敛。
“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正好你们来了，我明年初便要卸任，帮我给清浊盟带件东西。”
明显是一根吃剩下的骨头抛过来，凤翔金家的人满脸苦色，等到接在手里看到上面的字迹时，才一脸讶然：“卫盟主，这是……”
“我懒得再跑了，留点东西给盟里下一任盟主，省得我走之后镇不住你们这些个幺蛾子，滚吧。”
凤翔金家的人大喜，连忙答应下来，捂紧了那根刻满了字的骨头便下了楼。
不多时，听见楼下街道上传来打斗声，卫将离就着这动静喝了口茶。
“这金家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有个族老教过卫霜明，跟官府搭关系，私底下专门借教授百姓以武强身的名义拐一些女孩转手卖给达官贵人……走之前没收拾他们，现在也不晚。”
卫将离是没有觉得自己干过什么行侠仗义的事，她看不过去的人，只要越过了她的线，就会直接考虑怎么灭他满门。
但这也正是白雪川最欣赏的一点……当杀则杀，干脆利落。
“你在楚宫时，我还当你锐气已散了，为此还时常忧心不已。”
“师父说过了，我们两个人之间，还是我比较调皮。”扫光了最后一根骨头，卫将离一脸餍足，拿脚尖踢了踢他，道：“我卸任后你打算带我去哪儿？是出门往北走还是往南走？”
白雪川略一想，道：“冬雪朗朗，北去便是瀚雪山，卫盟主可愿赏脸故地重游？”
卫将离先是一愣，接着道：“你难度是打算带我去拆那尼姑庵吗？”
“也是，卫盟主如今已是胸怀宽广的大人了，还会为了昔年所受的委屈而与一些无知女尼计较吗？”
“会。”
白雪川与她对视了片刻，道：“那便去拆吧。”
卫盟主立时仿佛得到了家长首肯的熊孩子一样，立即站起来要走，但马上被白雪川拉着又坐回去。
“慢。”
“还有什么事儿？”
“先吃药。”
“……哦。”
……
西秦的战乱一解，江湖上的纷争又起，人们总算意识到一件事——有卫将离在的地方总有血雨腥风。
先是凤翔金家一夜之间被人杀光，整个金家的山庄也被烧了，当夜救火的官差去了后，意外从他们家门的地窖里发现上百个衣衫不整的少女，这一下，连金家的利益相关者都没法为他们说话了。
自那之后，三天内又有另外两家宗门发生争斗，与平日的江湖厮杀不同的是，这一次官府的动作很快，几乎在事发同时便动手拿人，一时间连民间都感受到了新皇对于施政的刚硬态度。
坊间传说这些人争斗是为了一块骨头，那块骨头在钓出了魔门后，被它最后持有的人一起带着跳进了灞川，从此失落。后来人们传着传着便传走了样，不知情的人笑说这些人莫不是得了犬疯，原本都是地头称霸的家伙，如今一个个地狗咬狗，也真是一出好戏。
正月初六，西武林清浊盟盟主于夔州引退，同日，东楚发通缉令悬赏刺杀先帝凶手……生死勿论。

第122章 花与酒，刀与情
“……太子已留书出走，说是怀疑梅夫人消失得巧，不信废后会杀了先帝，要亲自去查。”
楚三刀小心翼翼地看着殷磊的神情，后者一字一句地看罢殷战留下的信，问道：“他一个孩子，禁军难道还拦不下？”
“一方面是枭卫在为太子周旋，另一方面……陛下有所不知，太子的武学一直由废后授业，如今进步神速，便是臣要去带回太子，也少不得要费些功夫。”
“是吗。”殷磊闭上眼，手指扣紧了扶手上冰冷的龙纹，道：“说她有情，她又走得决绝，说无情，又事事待你好，教人无处指摘她的不是。”
“陛下也怀疑是当时不是她杀了先帝？”
“后来想想，总觉得她不会说那样的话。”一闪而过的疲惫沉入眼底，殷磊认真地问道：“你说，若是换了白雪川，是不是无论卫将离变成什么样，他都能一眼认得出来？”
楚三刀语塞，只得低头道：“陛下非江湖武人，目力有所短处也是寻常。”
“借口就不必了。”
“陛下……”
“我昨夜又做梦了，梦见她还坐在扶鸾宫前的石阶上，提着一壶酒，我就坐在她旁边，听她说一些她引以为傲的江湖事……”
楚三刀见殷磊神色间有些游离，便道：“陛下，您累了……卫将离心不在此，何必强留？”
“就是因为想强留，才做了许多荒唐事。”按了按眉心，放下手时，殷磊看见自己肩侧的乌发里有一线刺目的霜白，并不意外地收回目光，淡淡道：“我去见了殷焱，他笑话我也有苦于求不得的一日。”
“温衡大师没有开解您吗？”
“佛门中人无非是要我放下……这世上的事，若是都能轻易放下，又怎会出了白雪川那样的人。”
楚三刀从未见过他这般空洞无神之状，垂首道：“陛下既然放不下，又何必非要下了通缉令坐实了死仇？”
——你可想好了，是要江山还是做良人？
父亲问他的这个问题，殷磊每天都会自己问自己一遍，无数的借口与纠葛后，伤痕累累的理智依然提醒着他唯一能选的解答。
——他只能要一个没有她的江山。
命误了她，让她到了自己身边来，又误了他，本以为这就是缘分，谁知到头来竟然发现谁都不欠谁……谁都和谁，没有半分关系。
“我不是要杀她，只是……只是要拿这条诏令来约束自己。”
“陛下……”
楚三刀欲言又止，殷磊却摆了摆手让他莫要再说话，待喉头的苦痛散去，他才睁开眼，神色间如同其父当年的模样。
“上朝。”他说。
……
“这是……喜帖？”
本来人都快走到遥川了，路上就遇见正要往北地分舵去发喜帖的孟无节，二话不说递给了她一张喜帖，卫将离当时的脸色那叫个复杂。
——什么鬼？凭什么这个今年才开窍的酒鬼成亲成得比谁都快？！
那喜帖上的字迹十分娟秀，卫将离一看就知道是翁玥瑚写的，看了两三遍，觉得有哪里不对，问孟无节道：“成婚的地方在嘉陵？那不是玥瑚的封地吗？”
“翁县主没与您说？闲饮这是要入赘啊！”孟无节看起来十分开怀，当时清浊盟里的人听说闲饮是入赘的，举盟上下狂喜乱舞，有坏心眼的直接提议说是要入赘就来全套，索性做个花轿把这家伙装进去一路抬到嘉陵县主府。
此提议得到了兄弟们一致认同，卫将离受到喜帖的时候，花轿都已经赶制好了。
“我就不明白玥瑚怎么非得看上他啊，这家伙浪子一个，能甘心入赘？”
孟无节摊手道：“那没办法，泾阳尹氏已经把闲饮除名了，族谱上这个人是个死的，现在他无名无姓是个黑户，想成亲就只能入赘了。”
“他就没说什么就这么臣服了？”
“说了，我看得真真的，刚说了半句，翁县主就扫了他一眼，这厮立马改口说是他心甘情愿的。”
哦，这娃基本上已经没救了，未来妻奴之路一片坦途，可喜可贺。
卫将离回头问白雪川道：“你看我妹妹是不是动作太快了？”
“也许是你太慢了。”
“……哦，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办法，妹妹成亲总得回去，卫将离不得不调转马头折去了嘉陵。
翁玥瑚之母是西秦唯一的长公主，她又是长公主唯一的爱女，本来在封地嘉陵就有自己的府邸，又懒得应付京中那些多嘴多舌的贵族，长公主就索性答应她在自己的封地办。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同意了，长公主能同意你这样的？”
“没同意。”闲饮最近心境产生了巨变，整个人的神情都如梦似幻的：“但玥瑚说交给她，和长公主谈了一夜后，就同意了。”
“所以你说这些是想表达作为一条自封的好汉，你是被我妹包养了吗？”
“……”
之前还不觉得，突然让女方家属一语道破，闲饮恍然间觉得好像是不太合适，便又去翁玥瑚的闺房外隔着一层纱窗问她的意思。
翁玥瑚听了，直接就是一句——
“日后你就是我翁家的人了，些许小节我都不在意，你七尺男儿，怕些什么？”
闲饮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道：“别的不说，我身上血仇无数，你要跟我在一起，若是被连累……”
“这话该是我对你说，嘉陵虽景致优美，但山匪奇多，比不得京城安逸，你在多多少少能护得我周全……怎么，不愿的话，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没有！绝对没有！”
看着这瓜娃子狂喜乱舞地离开，卫将离心痛不已，锤着白雪川道：“你说我妹怎么就看上他了？！”
——她瞎。
白雪川没有说破，欣赏了一会儿卫盟主的痛心疾首，道：“你若觉得不甘，纵使难阻，去门前当一把门神也还是可以的。”
卫将离深以为然，等到前面酒过三巡，该来象征性地接一把新嫁娘时，卫将离便抄了张条凳坐在闺房前，满脸凶神恶煞。
“废话就不多说了，想娶我妹，先从我尸……先过了我这关。”
卫盟主说这话的时候，杀气之重，几乎要捅破房顶。
“……她认真的吗？”
“感觉比她当年怼白骨灵道还认真。”
盟中兄弟都识相地往后退了几步，闲饮试图言语说服卫将离：“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我哪儿做的不对改还不行吗？”
“不行，你当年逃婚这个事儿不能就这么轻易过了，来打架。”
“哎你这人是不是找事儿？！”
“少废话来战！不然我把你当年逃婚后跟我们说的话给她怼出来！”
一言不合就开打，房外天翻地覆，房内翁玥瑚看了一会儿窗户，便又继续慢慢抹起了胭脂。
旁边的侍女心惊胆战：“县……县主，外面这——”
“没事儿，等他们打够了就没事儿了。”
待雀带金簪插定，翁玥瑚理了理嫁衣上的褶皱，转身出去，一开门便看见那俩人正在上房揭瓦，向旁边的人问道：“他们两个谁先动的手？”
“这个……盟主先动的口，闲饮先动的手，您看……”
房顶上瓦片乱飞，翁玥瑚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让，道：“我先去喜堂，等他们下来，告诉他们半刻后人不来齐我就让他们换素服。”
言罢，不管他们，直接便穿过庭廊入了正堂。不巧因婚事来得仓促，翁玥瑚又是刚回西秦，门前家丁护卫不多，一队不速之客便直接走了进来。
“翁县主千金之身，要二嫁怎么也不知会一声朝中之人？若非本官路过嘉陵巡视，就错过去了。”
还是从前有过仇的阆州节度使范荻之子，这厮自从上次出使东楚被闲饮揍过一顿后，这次来眼神更阴鸷了，不知是从哪儿得的消息，以为翁玥瑚是孤身回的嘉陵，便趁着调任巡视的机会上门来寻衅。
翁玥瑚依然能听见后院碎瓦的声音，想了想，道：“这便不劳范公子费心了，府中宾朋已满座，范公子还是请吧。”
那范公子扫了一眼，不知人都在后院观战，看着光彩照人的翁玥瑚，眼底恶念盘旋，道：“难为翁县主对着这空荡荡的喜糖都能说出这样的话，依我看若新夫婿不敢来娶二嫁之妇，本官倒是可以代劳。”
翁玥瑚目光一寒，道：“新皇继位，正是扫除积弊之时，我若去书一封给陛下，以你今日冒犯之罪，连你父亲都保不住你！”
范公子冷笑道：“我父为陛下收拢国教羽翼，陛下尚且年轻，正是依为臂助之时，莫说尚一个你，便是尚一个公主，本官都——”
“你他妈说尚谁？！”
随着这句话出口，顶上轰的一声让人踩出个大洞，落下的人二话不说直接一脚踩在范公子脸上。
后面跟着范公子的护卫见状纷纷拔刀，岂料第一个人刚把刀□□，身后便出现一双幽幽碧瞳的人影，紧接着肩膀一紧，竟教背后的人抓着肩膀惨叫中扔出了墙外。
旁边的护卫一脸骇然，后退了几步，叫道：“我们可是带着上百军士巡边的！你们胆敢动手便是谋反！”
“哟，拿人多压我们啊。”卫将离抬起手，手指勾了勾，后面的堂后、房顶上、廊角立时走出七八十个满脸狰狞的江湖凶人，
眼尾一勾，碧瞳充满轻蔑道——
“兄弟们，开饭了。”

第123章 似旧温柔
“我们不是要去保护范公子巡边的吗？现在这情形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嘉陵县主府也敢闹事，活该这恶少被揍！”
“总要给范大人一个交代吧……这些江湖人目无王法的，我们走了后怕是抓都抓不到，如何是好？”
县主府外两个没进府跟着闹事的长使一脸苦色地看着地上四肢已然被揍断的范公子，正琢磨怎么跟他爹交代时，便间旁侧徐徐走来一个人。
长使一下子站直，手按上佩刀，结结巴巴道：“你……我们都已经退了，你们还想做什么？”
乌沉沉的双眸略一扫过地上显然已经废了的范公子，白雪川也没说什么，将一张写了字的纸丢在范公子那张肿脸上，淡淡道：“他父范荻我知道，把这封手书带给他，他便不会找你们的麻烦了。”
“你是谁，凭……”
旁边另外一个长使忙扯了扯同伴，耳语道：“他好像就是那个……”
言罢，二人看着白雪川的，皆露出惊恐之色。
“是、是……先生放心，我们一定会带到！”
府中热闹的声响又起，白雪川便不再理会这些人，转身走了几步，绕过一道爬满了铁线莲的朱墙时，脚步一顿，抬头便看见卫将离正趴在墙头瞪着他。
“你是不是又在勾结黑恶势力阴谋颠覆武林？”
……什么叫又。
白雪川正色道：“自前次得盟主教训，在下已幡然悔悟，还望卫盟主不吝相赐改过之机。”
“真的？”
“然。”
卫将离表示对他丧失信任，扯了朵铁线莲花苞丢他：“胡说，我都看见了，你刚刚给那些人的信里写了什么？”
白雪川略一沉默，试图转移话题道：“你明日想吃什么？”
“葫芦鸭……不对，你别扯别的，老实交代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从肩上拿下那朵将绽未绽的花，白雪川笑了笑，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阆州节度使范荻是密宗信徒？”
卫将离马上便想起来了，扬眉道：“就是喊你毗卢遮那尊者的那个邪教教徒？这老家伙是你的人？！”
“也不能这么说，”白雪川斟酌了一下言辞，道：“此人于我还在密宗修行时，便场场不落我的佛辩会。待我入楚时，也是他主动寻上来，说要听我差遣。适才我去信一封，让他在秦都开设法坛，成立一个新教派。”
哦卧槽你这还不算阴谋颠覆武林？！
卫将离瞬间炸毛，站在房檐上怒道：“我警告你给我差不多收敛一点！不然本盟主退位前总要拉你同归于尽的！”
“瓦松了，留神——”
也不知卫将离是吃多了还是跟闲饮打架打得昏头了，脚下瓦片一松，被铁线莲树藤一绊，人就掉了下去。
若搁在平时卫将离自然是不会摔着，可刚刚打架之前喝了不少喜酒，一怒之下企图用体重把白雪川砸倒。
然而白雪川又岂是轻易中招的，手一揽就直接顺势把人接住，像抱小孩一样，一手挽着腿弯一手扶着后背靠在了墙上。
“师兄拙见——于尽就不必了，同归还是可以的。”
这个距离毫无疑问是危险的，卫将离先是一呆，待背后铁线莲上的雪水滴到颈侧，她才一脸刚正不阿道：“那不行，作为武林盟主我得匡扶正义，尤其是对你这种邪魔歪道，决不能有半分轻忽，你还是老实交代吧。”
白雪川笑：“交代什么？”
“交代你去让他们纠结成党成立什么邪教！”
“他们做他们的，我不去不就是了？”
卫将离：“……”
……把人纠集起来给正在严查教派的朝廷当靶子，完了之后又放他们鸽子，她要是范荻，从此以后就彻底无神论了。
——论心眼毒她就服白雪川。
想了想，卫将离又疑惑道：“说起来你不是一直想要践行自己的佛理吗？你这一招使出去，可就是断了你以后传教的路，佛门不传教，佛理就难有寸进，你舍得？”
“舍得。”
“……”
白雪川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不信？”
卫将离愣怔见，白雪川把她放下来，牵起她的手道。
“跟我走，我告诉你原因。”
……
喜烛轻摇，宴已阑珊，翁玥瑚拿着酒杯转了三转，问道：“少的两个人，是去哪儿了？”
与宴的江湖人扯着闲饮灌酒，听到翁玥瑚发问，左右看了看，疑道：“也是，盟主人呢？怎么就忽然消失了？”
“后面马厩的月神还在吗？要是不在了，这人多半是走了……”
有人施展轻功跳到房顶上往马厩方向看了一眼：“嘿这人怎么这样，还真走了！”
“她是不是嫌太便宜那姓范的了，出城追杀他去了？”
“不是她提的大喜之日不宜见血吗？！要我看，见血才红红火火，不然杀鸡宰羊做什么！”
“胡说八道，罚你十碗！”
这群人又笑闹起来，旁边的侍女捧上一个盒子，低声道：“县主，大公主走前留下了这个和一封信，说是不想跟你当面告别，请您见谅。”
名叫将离，却讨厌别离，倒也有点意思。
翁玥瑚不禁笑了笑，展开那封信看罢，转头瞪了闲饮一眼，又打开礼盒，见里面躺着一本已经失传的《医元精要》和清浊盟盟主令，不禁摇摇头道：“又胡闹，你可见他们去哪儿了？”
“不知。”
“……也罢，日后总有相见之机。”
翁玥瑚转头看向那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笑得一脸傻样的闲饮，走过去，抓住他的后领往回拖。
“过来。”
——诶诶诶这是要到正题了吗？
周围人的起哄声里，闲饮整个人僵硬地跟了过去，正想着等下进洞房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比较合适时，翁玥瑚又在东方门口转过身，拿一根手指顶着闲饮的肩膀：“站住，站好了。”
“嗯？”
翁玥瑚指了指上面，退回去，让侍女搬出一筐铁锤、泥瓦等物事，放在闲饮脚边，把房门半掩上，道：“不急，你先去把屋顶的瓦补好，什么时候补完，什么时候再来敲门。”
言罢，房门啪地一声关上。
闲饮：“……”
——卫将离你给老子滚回来修房顶！！！
……
瀚雪山，朗朗雪月，两条交错的足印，从霜白的山道蜿蜒至山腰的废庙里。
“……被你带走之前，我晚上就喜欢坐在这里。”
“这里有什么？”
“没有什么，万籁俱寂的时候，窗对面的山上会传来狼嗥声，有时和树声混在一处，总觉得很远的地方有一个鬼，会在我某天晚上睡着的时候把我带走。”
“你那时不怕？”
“怕，第一天被赶到柴房里时怕，第二天也怕……可是每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鬼没有来，他们也没有来接我，什么都没有。”
扫去窗边的浮尘，卫将离坐了上去。
不像她小时候，要爬上窗台，非要把房角的木箱搬过来才爬得上去，待昏昏欲睡的时候，又怕早上醒来被那些恶尼发现，小心翼翼地搬回去，这才爬到石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
“为何你以前从不说这些？”
“因为这个地方荒废了我才说的，省得你又不问问我的意思就去□□……后来想想，十五年了，你我应该不必再像从前一样忌讳揭露自己的疮疤。”
两个人都是自尊心极强的人，对待感情各自拥有决不能退让的底线，说到底都是不甘于被保护的角色。
“我想……请你看一看现在的我。”
白雪川不语，他只记得那年遇见卫将离时，她的不谙世事与迷茫。他是曾想过让她无忧无虑地，却忽视了她曾经失去过太多，对强大的渴望。
——我要与你并肩而立，到有一天你要去到我去不到的地方时，不至于让我连挽留你的力量都没有。
她反反复复地表达这样的想法，直到他确认他不再以一个看待需要保护的弱者的目光看待她。
他们之间相处得太久了，以至于卫将离感觉不到有什么感情的过渡。在后来的波折里，出于愧疚或其他的缘故，她越来越摸不清白雪川的想法。
换句话说——为什么是她？
白雪川垂眸掩下眼底难抑的情绪，低声道：“你可知道我为何会去修佛？”
“为何？”
白雪川摇了摇头，牵起她的手，一路穿过荒废的庙宇廊角，到了一处较为完整的禅房前。
“你还记得这儿吗？”
“这是……”
她一开始被送来时，在的地方。
杂生的蔓草已被雪风吹得零落，露出了房侧墙角狰狞的刻痕。
那是一些尚且不连贯的字，诅咒着她所憎恨的所有人——抛弃她的父母、被留下的亲弟、势利的女尼……
“你看到了。”
“我看见了……出去之前，我还在想，这样的一个还未长成便先学会了憎恨的小姑娘，该是有多难对付。”白雪川转眸看向她，道：“可后来，你还没有学会原谅他们，就先原谅了你自己。那时我便想寻求是怎样的自渡之道，能让修罗化佛。”
卫将离低头道：“那时候小，小孩子的喜怒总是一时的。”
“不一定，我当年恨的人，现在依然恨着。”
说到这，白雪川话语间顿了顿，继续道——
“那时喜欢的人，如今亦然。”
他一直都是这样，认定了就会固执地坚持到底。
霜月照眼，卫将离闭上眼，让柔软的雪絮落在眉间，半晌，将额头抵在他襟口上，哑声道——
“不觉得你为我放弃太多了吗？你就从未想过，如果没了我，你不至于失心入魔，你还能做师父那样光风霁月的人，你还能——”
“我要你。”
从沐雪苍峦，到红尘难断，都只有这一个回答。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