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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仇敌
作者：倪一宁
内容简介
当代女性好不容易获得了一道珍贵的选择题：到底是要男人，还是要事业？但当年毫不犹豫按下选择键的人，还是会在漫长人生里回刍我 是不是 选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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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截胡
6月26号傍晚7点的北京东三环，堵出了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罗曼坐在滴滴专车后排看向窗外，抑制住那种想吐的感觉。说不出是因为堵车，还是因为太过紧张兴奋。
她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要去的这个饭局，并不是给她准备的，但她打定主意要去抢戏。
她打开微博点进经常访问名单，短短三天，周慕孙的微博已经成为列表里的第一名，她把那些已经能一字不差背诵的微博又匆匆扫了遍，确认自己精通了这个男人的日常、喜好和价值观。
手机振动，是陈凯西的电话：“宝宝~你出门了吗？我们都到齐了……你要是有事的话，下周我们再聚？”罗曼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是说好七点半吗？”
“宝宝你记错了~~我们约的是六点半，都等你半个小时了。”陈凯西的口气一如既往软软的，而罗曼的火气蹭地上来了——陈凯西明明昨天在电话里说的是七点半。
电话当然没有录音，她现在无处对证。
罗曼把手机拿远点，轻声骂了句“婊子”：陈凯西故意让她晚到一小时，显然是要给钟倾城和周慕孙创造独处机会。
罗曼没想到，她跟陈凯西，真真假假十年友谊，最后陈凯西才是最见不得她好的那个人。
但她只是语气轻快地说：“好吧，那宝宝你们先吃~我也快到了。”
三天前，罗曼在上午10点收到陈凯西的微信：宝宝你晚上来家里吃饭吗？
直到下午4点，罗曼才回复说：“好呀。”
陈凯西是罗曼的大学室友，俩人一度形影不离。
大学四年，罗曼帮陈凯西上课签到、复习时毫无保留地借给她参考资料；而陈凯西周末带着罗曼逛街，手把手教会她化妆和打扮。她们上传了很多合照到人人网上，有人喊她们是“中文系双生花”。
但罗曼心里清楚，她跟陈凯西完完全全是两种人。
报到那天，罗曼一边整理床铺一边问大家：“你们是怎么进中文系的？我上网搜过了，我们这个专业，毕业后没什么对口工作，要么考公务员要么去中小学当老师要么读研的时候改方向……总之很难混，我是因为高考失常被调剂，你们呢？”
睡她对铺的女孩子只有很少的行李，所以无所事事地在玩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我是大提琴特长保送的，我们艺术特长生就这么几个专业可以选。我妈说中文系最简单，适合我，就来了。”
“你不怕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吗？”
女孩笑嘻嘻地说：“那是四年后的事了，先毕业再说！”
这个女孩就是陈凯西。
如果要用这个词来形容陈凯西，那就是“简单”。
她是上海本地人，又有大提琴特长，所以高考只要过一本线就能被录取；除了恋爱和打扮，她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什么都是跟着罗曼走；她拒绝一切复杂有深度的东西，现代文学史课上讨论张爱玲的《倾城之恋》，陈凯西站起来说：范柳原一开始是渣男，不相信真爱，他跟白流苏在战争中患难见真情，最后结婚了，说明爱其实深埋于每个人的心底，只是等待一个机会。
老师站在讲台上一脸目瞪口呆的样子，罗曼至今想起来还想笑。
只是要很多年后罗曼才意识到，傻白甜外表的陈凯西其实远比她聪明，用上海话来说，就是“拎得清”。
毕业那年，陈凯西嫁给了男友陈勉。
陈勉高她们三届。外地人，跟几个朋友在创业，没房、没车，但是“有一颗爱她的滚烫的炽热的心”，工资卡一早就交给她，自己每个月除掉租房只花2000块钱。
“我妈说没关系的呀——房子车子这些东西，等过几年总会有的呀，他对我好最重要。”婚礼的小化妆间里，陈凯西一脸甜蜜地跟罗曼讲：“我妈说，现在很多男孩子花头精十足的，不可靠的呀，找老公就是要找陈勉这样，聪明、上进、对老婆好。”
罗曼不置可否。她心思全不在这些事情上，参加完这个婚礼，她就要搭最便宜的晚班机，从上海去北京。
她要当编剧。
罗曼跟陈凯西毕业后失散了好几年，去年又联系上，原因是陈凯西搬来了北京。
罗曼做东，请她在1949全鸭季吃饭。
陈凯西的穿衣风格从以前的古灵精怪变成了气质路线：全身莫兰迪色，丝质背心、阔腿裤，脚上是爱马仕拖鞋，除此之外，脸没有任何的变化，还是那么饱满、甜美。
她一脸崇拜地看向罗曼：“宝宝，你现在是大编剧了！去年你写的那个网剧特别爆，我身边人都在追！我都特别骄傲地跟她们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写的！你读书时候就特别优秀，如果没有你我肯定没法毕业！”然后又说：“虽然咱们俩好多年不联系，但我经常会看你朋友圈，我还是你的死忠粉。”
罗曼眼神柔和地看向她：“你呢？你从不更新朋友圈，我都不知道你这些年怎么样。”
陈凯西扁扁嘴：“我没什么东西好发的呀。哎，我特别羡慕你，我真是结婚结早了，又生了孩子……一辈子就这么被绑住了。”
罗曼刚想安慰她，陈凯西又说下去：“陈勉这些年越来越忙。去年他们公司被收购，好不容易休了两个月假，又说要去做新的业务了，还要常驻北京。那哪能办啦。我只能跟过来，又是装修又是给儿子找幼儿园，忙得一天世界。今天才能溜出来找你玩……”
陈凯西继续诉苦，而罗曼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收购”。
或许——压根也用不上罗曼的敏锐，陈凯西的语气里，三分嗔怒，七分喜悦。
罗曼借着上洗手间的机会，迅速搜了陈凯西老公的名字陈勉，跳出来的第一条资讯就是：XX平台，先后获得国内多个头部基金的多轮融资，估值达9000万美元；2019年11月，被国内互联网巨头以1.5亿美元的价格收购。
……罗曼往下翻，在联合创始人那一栏里看到了陈勉。
罗曼拒绝承认自己是嫉妒，她觉得自己是……就好像龟兔赛跑，兔子一直很拼命在跑，结果发现乌龟趴在大雁背上直接空降终点，那兔子是不是能气死？她就是那只倒霉兔子，气喘吁吁跑在路上的时候，听到天空传来亲切的打招呼声，来自一只憨态可掬的乌龟。
罗曼在备忘录里打下这段话，备忘录是她的素材库——万一写剧本的时候用得上。
就这样她们仿佛恢复了少女时代的友谊。
陈凯西每周都会邀请罗曼去她家吃饭聚会，罗曼一般每个月挑一次去。除她之外，在场的只有其他贵妇们。
她们聊的话题很固定：去瑞士/日本打各种各样国内拿不到批号的针；抱怨家里的阿姨和孩子；说不在场的那个贵妇的坏话，混久了会发现她们也互相看不上——爸爸有钱的看不上老公有钱的，嘲笑对方在家里没有话语权；老公有钱的，在背后吐槽爸爸有钱的找软饭男，花老婆钱还要在外偷腥。
罗曼是例外，她不够有钱。
刚认识的时候，太太们翻看罗曼的朋友圈，说哎呀宝宝你也常去日本呀。
罗曼有点自喜：她朋友圈是设置的全部可见，她也不懂为什么大家要把朋友圈锁起来，这些美图可都是她用真金白银的旅行换来的呀！
经过岁月和见识的大浪淘沙，罗曼留下来的每一条朋友圈都经得起审视：有她在里斯本单手遮挡阳光的随性街拍，有她在新西兰自驾游的四张组图，还有她在非洲追逐动物大迁徙的照片。
这些图都没有定位，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在哪。
无论是多么费钱的旅行，罗曼都坚持只发一组照片，而且最多晒六张。她觉得定位或者发九宫格都太小家子气了，至于每次出去旅行就刷屏的，那更是没见过世面。她中学时代就看遍亦舒的小说，深深信奉那句“真正的淑女，从不炫耀她所拥有的一切，她不告诉别人她读过什么书，去过什么地方，有多少件衣服，买过什么珠宝，因为她没有自卑感”。
当然，照片还是要发的，但她会强调自己不是“炫耀”而是“分享”：光是去年一整年，她就发了三组在日本的照片，分别是在东京表参道喝咖啡逛街，在千与千寻的取景地银山泡温泉，在本州岛最北端的青森赏枫。
吴太最先伸出友谊的橄榄枝，她说哎呀亲爱的，你拍的照片真好看，你圣诞节有安排了吗，要不跟我们一起去二世谷滑雪吧。
罗曼一愣，说可是现在已经12月18号了……我怕来不及了。
吴太说我给你查一下，酒店还有没有空房。
罗曼心里一阵打鼓：她虽然一年去三趟日本，但都是在工作日买特价机票去小众目的地，也就是所谓的花小钱装大逼，像二世谷这种冬季热门旅行地，还要专挑圣诞节去……她都不敢想机票酒店价格得离谱成什么样。
“宝宝，还有一间房！”吴太兴奋地把手机递给她看。
罗曼一看价格，7600/晚，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沉稳地跟吴太说谎：“我圣诞节……可能要跟约会对象一起过。”
吴太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给了罗曼台阶下：“我都忘了。人家是有约会的，不像我们，只有婆婆妈妈的聚会。”
那个圣诞节，罗曼一个人在家看《真爱至上》吃垃圾食品顺便刷朋友圈。她看到吴太一晚上发了好几组图，还定位了二世谷的酒店。罗曼一边摇头叹息中国没有贵族，一边努力回避尴尬的事实：吴太不需要什么朋友圈形象管理，一个已婚富婆，站在世俗鄙视链最顶端，当然有放飞自我的权利。而罗曼如此精心地打造朋友圈人设，是因为她既没有那么多钱，又处于择偶期末端，所以整个人紧绷到像上高三。
罗曼相信，陈凯西不至于笨到发现不了她的格格不入，却还锲而不舍地邀请她，只有一种解释：陈勉公司被收购也是这几年的事，乍富的陈凯西需要更低一级朋友的衬托，更需要观众。
当太太们七嘴八舌聊高定珠宝的时候，罗曼根本不需要说什么，她插不进话这个事本身，就提供给她们极大满足感了。
三天前，陈凯西又喊罗曼到家里吃饭。
收到微信是上午十点，罗曼正把助理编剧喊到家里，苦口婆心地开会：“为什么要做甜宠剧？因为容易写，又好卖呀。”
“开发成本低，影视公司愿意做；有固定受众，平台愿意买；写作周期短，你做个职业剧你得做个一两年实地调研最后观众还要骂你胡编乱造呢。这个活四舍五入等于躺着赚钱。”
刚毕业的助理撇嘴，一脸不屑：“你看过国产的甜宠剧吗？这么说吧，我2倍速跳着5分钟一集都觉得浪费生命。”
“你看不上这个，可你也写不出大明王朝啊。不要眼高手低好吧？”
停顿一会，罗曼想起这个助理便宜好用又有年轻人特有的热情，不想太刻薄逼走她，于是把语气往回收了收：“宝宝，你知道观众为什么喜欢甜宠剧吗？”
“因为想要被爱是所有人的刚需，但绝大多数人是没有恋爱谈的，所以大家想要从电视剧里寻找那种虚幻的温暖的感觉。你觉得甜宠剧傻逼，是因为你用专业眼光在看它，但假设你就是一个996上班族，晚上9点下班，坐地铁回到五环外的家，没有男人，没有真朋友，除了工作之外没有人找你，你点了份麻辣烫外卖当夜宵，这时候，你是想看漂亮的男男女女谈恋爱，还是想看烧脑悬疑剧律政剧？嗯？”
助理沉默。
“做剧本跟做产品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一个toC的项目，所以你一定要站在用户角度想，他们想要什么，不要自以为是，好的创作者是把自己放低乃至隐形的——哪怕是做你看不上的烂剧本。”
罗曼看到助理的脸上露出心悦诚服的神情，觉得这个谈话进行得差不多了，拿过摆在茶几上的手机准备看未读消息。
“但是罗曼姐——”
“嗯？”
“你觉得甜宠剧很好写吗？我觉得好难啊。要有那么多男女主角的互动细节……还要甜得自然、合理，不能尬。你能给我打个样吗？”
到底30岁了，到底看过那么些剧，罗曼三言两语糊弄完了助理，关上门的那刻才呼出一口长气——观众想看荧幕情侣发糖，所以编剧要勤勤恳恳造糖。
但编剧的生活也没有糖啊。爱情很均匀地在都市里，寸草不生。
所以三天前的晚上，罗曼足足迟到半小时才到陈凯西家。
出乎意料的，客厅里没有叽叽喳喳的太太们，而是一个陌生的侧影，大卷发，前凸后翘。
她站起来，罗曼发现她很高也很年轻，上身穿的是BM风的针织短袖，这个牌子的衣服因为只卖s号所以被无数少女追捧，它便宜且强调身材，比如眼前女孩穿的这件，就露出小半个平坦紧实的腹部，不知道是因为就那么短还是被她的大胸脯撑得更短的。五官艳丽，皮肤不算白但绷得紧紧的，对于这种漂亮得太有攻击性的女孩，罗曼看了两眼就不自觉移开目光——移到她放在沙发脚的包上，是一个完全认不出牌子的皮包。
如果对方拎的是布袋子，还有可能是想走文艺路线，但这种包……就只能说明她没什么钱。
往常陈凯西家的太太们都是一个类型的：比她更有钱、发迹更早、年纪更大。陈凯西喜欢在一群平均年龄40+的阔太堆里当最娇俏的那一个。
罗曼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更改了选择朋友的趣味。
“哎呀宝宝你总算到了！我让阿姨开饭！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最好的朋友，罗曼，大编剧！她可是有顶流微信的女人！”陈凯西热情洋溢地吹捧罗曼：“你下部戏什么时候开拍！那个谁真的会演吗！那你要带我去探班！”
然后无缝衔接地介绍那个女孩：“这是我在健身房认识的姑娘。太好看了，我一个女的都移不开眼睛，所以忍不住搭讪了。”
罗曼在心里感叹，陈凯西的“简单无心机”人设真是永远不倒。
跟同性关系搞得剑拔弩张的都是低级婊。而陈凯西对同性异性都是一视同仁的夸奖，男人觉得她大度不嫉妒，而只有女人知道，她的不吝赞美里另有一种微妙的优越感——我早就结婚上岸，你们都不再是我的对手了。
女孩大大方方地做自我介绍：“我加你个微信吧。”
“哦，好。”罗曼把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页面打开递过去。
好友申请里，女孩写着：我是钟倾城。
那么……容易被嘲笑的名字，但因为是安在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身上，只觉得，很衬她。
这是罗曼在陈凯西家吃得最没劲的一顿饭。
钟倾城是一个中戏毕业，参演过十多部戏，但合计出现时间不会超过120小时的女演员。
这两年娱乐圈不景气，她穷则思变，搞直播赚点钱。
陈凯西跟她亲亲热热地聊罗曼写的剧，聊圈里八卦，好不容易聊到护肤，罗曼精神一振，觉得陈凯西终于要假抱怨真显摆她化妆台上的“不能线上购买只能去那么几个全球大城市的线下门店而且店员会高冷地跟你说只能allin全套不然就没效果”的护肤品牌了——然而陈凯西只是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说哎呀年轻真好，什么都不用做就那么美。
罗曼难以置信陈凯西突然变成了这么灵魂有香气的女子。
但最震撼的，是陈凯西接下来说的话：“倾城你有男朋友吗？”
看到钟倾城摇头后，陈凯西迅速接上：“我认识一个男的——准确地说是我老公的朋友，是我觉得条件最好最可能配得上你的。38岁，离过一次婚，没有小孩。具体做什么的我真说不准，因为他好像什么领域都有涉及一点，什么地方都有房子，反正肯定是一早财务自由了的。人也很有修养，本科是港大的，关键是样子很好——”
罗曼噗嗤一笑：财务自由、未婚、名校毕业的30+男性，还长得好，这种设定比她的甜宠剧本还扯。
但陈凯西既然拿出手机来翻照片，她还是忍不住凑过去看一眼：
照片上的那个男人足以让一切女性跃跃欲试，而罗曼的眼神瞬间冷下来了。
陈凯西也给她介绍过男朋友。
但要么是老公手下格子衬衫配鸡心领毛衣的程序员，要么是穿着人字拖顶着鸡窝头来约会请她吃“马路边边”串串店的大学教员。陈凯西还要时常给她灌输“不要只看现阶段收入，你看陈勉当年娶我的时候也是一穷二白，最后都会有的”的观念。
而手机照片上的这个男的，陈凯西从未跟她提起过。
陈凯西很踊跃地替钟倾城拉群，敦促他们定下初次约会的时间地点，还给钟倾城当军师，说周老板在北京有个私人会所，他收藏的好些酒都摆在那，菜也好，还安静私密，你们可以就去那。
陈凯西之前给罗曼科普过，现在晒米其林餐厅定位早就过时了，流行的是去吃大众点评上搜不到的私房餐厅，没有明码标价的菜单，只有人均大几千吃什么主厨当天说了算的的套餐，就这样还要提前定位子。贵妇们发完朋友圈以后一定会加一条统一回复：不好意思大众点评上没有（捂脸表情），十几年了习惯了x师傅的手艺，今天和老朋友又见面，开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人问。
看陈凯西那么兴兴头头的，罗曼于是轻声地，用那种跟陈凯西熟识十年、耳濡目染的天真语气发问：“我还没去过私人会所呢。能带上我一块吗？”
她偏过头，刻意忽略陈凯西的眼神：“可以吗？倾城？”
6月26号傍晚7点的北京东三环，罗曼坐在车里，用喝水来纾解想吐的感觉。
她手心微微冒汗，屁股发酸，心跳加剧，坐立难安。
她很熟悉这种感觉：读书时候每次大考，前排开始传发试卷的时候，她就会这样。
过去三天，她已经复习完了有关这位“周老板”的一切。
百度只能搜到周慕孙，本科港大建筑系，还有他名下相关的公司。除此外关于他的消息寥寥。这很正常，有钱人都爱低调，陈凯西还跟她说过，陈勉的一个企业家朋友为了不上福布斯榜而花钱的故事。
当然这个八卦的重点在于，陈勉拥有这个财富量级的企业家朋友，而且说了人家不想上榜，那么这个朋友或者这笔财富是否真的存在，就变得无从证伪。
可惜了，罗曼喟叹，甜宠剧本用不上这么活色生香的素材。
读书时候，罗曼是那种连课本上的注释、结尾的参考文献都会仔细浏览一遍的人，所以她不会满足于百度上这些泛泛的资料。
她没有周慕孙的微信，有也没用，周慕孙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见毫无内容，她要想办法挖出他其他的社交网络账号。
她在微博上搜周慕孙，显示“抱歉未找到相关结果”；她翻找跟自己互关的陈勉的关注列表，也没有可疑的ID。线索似乎断了。
这时手机振动，是陈凯西的消息，她发来周慕孙那个会所的大众点评链接，另附冷冷淡淡的两个字：地址。
罗曼噗嗤一笑，觉得陈凯西还是替周慕孙装逼了。这个会所是他名下的，但并不是不对外营业啊——
等等，罗曼突然来了灵感，既然会所营业，那么可能有官微，官微应该会关注老板。
她迅速在微博搜索会所名字，果然有官微账号，可惜关注的37个人里，无一例外都是耳熟能详的名人，没有周慕孙。
罗曼不死心，在实时微博里搜。好在这个会所确实接待人数不多，减少了罗曼的工作难度。
几乎所有的打卡微博格式都是一样的：环境、菜品的照片，另附聚会照和自拍，没有人提到老板。
罗曼骂了句脏话。
睡前，罗曼又再搜了一次会所名字，一条条微博翻过去当消遣，这次看得细，把照片都一张张点开来看。突然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周慕孙——由于她的用功，也仰赖周慕孙经得起随手拍，罗曼已经可以从人堆里轻松辨认出他来，她再看微博配文，写的是“好兄弟，一辈子！”
罗曼激动得手都有点抖。
她点开评论区，果然看到一个名为Daniel_Chow0503的账号，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点进去，才823个粉丝，最新的几乎都是新浪硬塞的僵尸粉，微博内容转发为主，没人评论，零星几个赞——罗曼更确信自己找对了。
罗曼如饥似渴地阅读周慕孙的微博，他的转发、点赞、微博下面的评论、乃至他不多的关注列表。
所以当她好不容易到达、下车、侍者引领着她来到“周老板的会客厅”，替她推开门的刹那，周慕孙觉得自己见到了这几年碰到的最自信的女人，朝他露出了一个只能用运筹帷幄来形容的笑容。

第二章 破裂
陈凯西走出会所坐上车的第一件事就是删除罗曼的微信。
过去两个小时里，罗曼的表现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开屏。
不，她话并不密，连穿着打扮都不过分：T恤和铅笔裤的组合，拎着一个CELINE的大包，里面装着电脑，仿佛刚从剧本会赶过来——她也确实是这么说的。
连妆都像是没画——当然只是像，陈凯西能迅速捕捉到她格外精巧的眉毛和浓密的上下眼睫毛，以及陈凯西打死不信她是真的从剧本会上过来的，罗曼很显然用烫发棒做过发型，那个发顶不可能逆地心引力自然蓬松成那样——但男人怎么搞得懂这些呢？
罗曼一坐下就道歉：“你们先聊，我太饿了，先吃点东西。”然后看向周慕孙，很自然地解释：“我们开剧本会工作强度很大，我又怕吃了碳水会影响效率，所以一般只喝咖啡。”
她埋头安静地吃东西，仿佛她从酒仙桥到国贸穿越最堵一段路只为了面前这一两碟小菜，也仿佛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目光全绕着她打转。
十年闺蜜，陈凯西太懂她这种“假随性真做作”的套路：故意要带个装有电脑的大包，是为了营造职业女性的精英形象；眉毛睫毛头发全部到位，却不画眼妆和口红，是因为自知跟钟倾城的姿色差好几条街所以不走艳压路线而是营造出“不屑于靠脸吃饭”的气氛；一落座就吃饭，是强调自己无心插柳，对在座唯一的男性周慕孙没有企图心。
以上种种，都是突出比较优势，跟钟倾城走差异化路线。
所以当周慕孙提到自己爱吃粤菜，罗曼突然抬头，一脸相遇恨晚的神情说“真的吗！”，随即惋惜北京粤菜馆好的不多，最后说“我自己闲得没事的时候会做脆皮烧肉、鱼香茄子煲之类，不过跟大厨没法比”的时候，陈凯西“噗”地笑出了声。
罗曼的厨艺水平一直停留在，用微波炉转海苔小贝结果把盘子炸碎的阶段。
罗曼很清楚周慕孙这类“精英男性”要什么——他们想要一个既有高知背景体面职业，又情绪稳定能洗手作羹汤的完美配偶。
虽然她在心里叹息：只能说男人们精明又愚蠢，太想要完美，就难免受骗。
周慕孙说：这么懂吃，希望你觉得今天这顿值得你风尘仆仆赶来。罗曼说当然值得，周慕孙说你还没怎么吃呢。
“但我就是知道。”说这话的时候她笑眯眯看着他，不知道说的是菜值得，还是人值得。
一盘螃蟹上来，饭桌上安静了有三四分钟，陈凯西低头剥蟹壳的时候，听到周慕孙没头没脑地发问：“所以你是戏剧学院毕业的吗？”
“哦她是。”陈凯西抬头：“倾城是中戏毕业的。”
然后陈凯西看到了周慕孙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神情，因为他是朝罗曼的方向说的。
罗曼注视周慕孙的同时，有意无意的，也让目光挠过陈凯西的脸。她神态那么放松，就像当年老师公布奖学金名单的时候那样：她很知道是她。
“我不是。我跟Cathy是大学室友，我们俩都是K大中文系的。”
“中文系应该不教写剧本吧？”
罗曼摇头：“了解基本结构就能写。你有兴趣么？”
周慕孙挑眉：“会是你教我吗？”
“我才不——你太聪明，教会徒弟要饿死师傅的。”
“那你是怎么入行的？”
“因为不安分吧。就想做点有意思的工作，所以偷摸跑来北京了。最穷的时候，在二手平台上一件件卖衣服，反正那时候成天在家写剧本，也用不着那么多衣服。”
跟有钱的男性炫富是无意义的，走那种“风中一朵倔强小白花”的人设，才能唤醒他们的奋斗记忆。
眼看罗曼杯子里的气泡水快喝完了，周慕孙没有喊服务生，而是拿起瓶子给女士们挨个添水。吃饭的是圆桌，陈凯西和钟倾城各坐在他两侧，罗曼坐在正对面。
周慕孙的斟水顺序是，先陈凯西、再钟倾城，最后才走到罗曼身边给她倒上，而且边走边跟陈凯西说些不相干的话题。
陈凯西知道大势已去，这个举动看似是对罗曼的怠慢，但“不周全”就是亲昵的表现。
而罗曼在等待最后的那一下hit。
服务员端来一份油渣芋艿羹，给他们每个人舀好一小碗。周慕孙说这是宁波菜，高热量，但无奈他特别喜欢，还关切地看向钟倾城，说你吃这个吗？
钟倾城舀了一勺咽下，点头。
陈凯西还想最后挣扎一下，说倾城不是那种靠节食保持身材的女孩，我们俩就是在健身房碰到的……倾城练得特别好，教练拿她照片激励我的……我给你看看。
她拿过手机开始翻找。
周慕孙心不在焉地接话说是吗，可见美女最重要还是基因……一边望向罗曼，罗曼也毫不胆怯地注视着他。
在另外俩人低头的空隙里，他们直勾勾地看着对方，罗曼突然对着他粲然一笑。
直到陈凯西找到了钟倾城露出人鱼线的健身照，递给周慕孙看，周慕孙把目光移到手机上，罗曼于是也低眉顺眼地开始尝芋艿羹。
周慕孙在赞叹钟倾城的自律，但罗曼毫不吃醋——她知道仗已经打完了。
走出会所的时候陈凯西脸色难看到夜色都遮掩不住，周慕孙要司机送她们，陈凯西说不用家里司机已经在门口了，周慕孙于是停顿了两秒，显然是怕让司机同时送钟倾城和罗曼会导致路上尴尬。
钟倾城迅速说，我跟Cathy一块走。
罗曼对这种女人间从5岁起要玩到55岁的抱团行为毫不介意，她只对周慕孙伸出手去：谢谢……
停顿两秒，仿佛在斟酌称呼，最后只是说“谢谢你”。
周慕孙很上道地接话：你想怎么叫都行。
回家路上，罗曼点开跟陈凯西的对话框，又不知道说点什么，就随便点进她朋友圈看。
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到了。
罗曼试探地发了个“？”过去。
显示您还不是对方好友。
罗曼给陈凯西打电话，拒接，只能给她发好友申请，在申请里写：“你咋啦？”
过一会：“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再过一会：“你是觉得像样点的男人，我就不配是吗？”
陈凯西仍然没有通过好友申请，但她回复了，她连撕逼都是克制的：你现在不是认识周慕孙了么？
罗曼打字：你是觉得我搞不定像样的男人，还是你压根不想给我介绍，你希望我永远矮你一头，这样才能提醒你嫁得有多好。
陈凯西：罗曼你太喜欢恶意揣测人了。
罗曼：是揣测还是揭穿？
陈凯西：我如果跟你一样敏感，咱俩友谊早就破裂了。你微博一天到晚发“女性要勇于实现自我价值”、“全职主妇等于一开始就把选择权交付出去了”、“没有工作谈何尊严”……你说这些的时候怎么不怕我想多？
罗曼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击。
陈凯西：我见不得你好？你觉得周慕孙如果真的单身可搞，这种条件还需要我给他介绍女朋友吗——这个逻辑合理吗？
罗曼愣住了。
陈凯西继续：你肯定搜过他吧？不过百度不会告诉你，他是靠前岳父发迹的，前岳父去世八个月后，忙不迭跟前妻离婚。所以他是不会再结婚了的。这种男的也绝不会给女朋友实际好处，人家要的就是单枪匹马靠魅力泡妞的成就感。不给钱、不结婚，他就是一个天坑。
陈凯西最后补刀：怎么样？还那么起劲吗？
过了好一会，罗曼才在好友申请里写：“那你干嘛把他介绍给钟倾城？”
“因为陈勉勾搭她。他给她直播一个月打赏了4万。”
“……那你想接近她你喊上我干嘛？”
“我紧张。你在旁边我就感觉好一些。”
罗曼一边感叹柔弱婊永远有市场，一边拍拍司机的驾驶座：师傅，改个目的地行吗？
本文图片均来自摄影师AnastasiaLisitsyna-
End-

第三章 挽回课
“我不要你可怜我。”陈凯西在瑜伽垫上边做拉伸边说。
“你老公只是疑似出轨，又不是破产，有什么好可怜的。”罗曼横躺在她家沙发上回邮件：“有茶吗？我想喝普洱，晚上吃撑了，想消食。你们家阿姨呢？”
陈凯西摇头：“我放她两天假，陈勉出差，嘘嘘他们班组织去海族馆过夜，我想一个人呆两天。”嘘嘘是她儿子，陈勉给取的小名。
罗曼叹气，认命地自己起来烧水泡茶。
“怎么发现的啊——你不想说就不说，免得你觉得我看你笑话。”
“看他手机呀。翻微信账单的时候，发现了好几笔大额打赏记录。”
“我真佩服你，把偷看老公手机讲得那么理直气壮。我这辈子都没看过一个前男友的手机。”
“你是新女性。我是传统女性呀，我们传统女性不讲尊重隐私的。”
罗曼哈哈哈大笑，陈凯西这种一半自嘲一半嘲讽她的语气，把她们带回到少女时代的亲密气氛里。
“然后我就关注了她所有社交平台，去她po过的健身房蹲点偶遇她……”
罗曼设想这个过程，觉得刺激又心酸。
罗曼主动给陈凯西分析局势：
“……你觉得他俩到什么程度了？其实换个角度想，打赏直播说明他俩不熟，不然直接转账就好了呀，打赏还要给平台抽成。陈勉转账四万，那女的只能拿一半。”
“不过也有可能——是陈勉想炫富，毕竟转账只有对方一个人能看到，直播打赏却能让所有人看到。撒完钱总想听个回响。”
“还可能就是图新鲜，钟倾城两次露面，身上的行头加起来都不会超过300。说明什么？说明陈勉没有包养她。我认识被包养的20出头的小姑娘，都恨不得把拿到的每一分钱都穿在身上……说不定陈勉就是爱看她直播呢，也不是来真的。”
陈凯西突然摇了摇头，打断罗曼：
“对成年人来说，钱就是态度。一个月给她花四万块，他就是来真的。”
罗曼有些被震慑住，不知道是为了陈凯西一针见血的发言，还是直面真相的勇气。
之前在陈凯西家的太太聚会上，罗曼第一次听到“老公什么程度的出轨你可以接受”的大讨论。
这个问题很快变形成了“老公给小三多少钱你可以不撕逼”。
罗曼一面觉得这个话题可以移植到剧本里，一面谦虚提问：“那如果——她不花钱，但他对她是真爱呢？”
顾太太有些怜爱地看着她。
她是顾先生的第二任太太。
顾先生的发妻是他大学同学，当年的名校才女，陪他白手起家。顾先生发迹后，堂而皇之地开始流连花丛，发妻闹了两年，终于想通，潇洒离婚并且带走了顾先生的小一半身家。
这位顾太太小他18岁，原本是他公司前台。顾先生离完婚后肉痛得很，不预备再上一次女人的当，无奈顾太太实在是柔情似水，又怀了孕——去香港验了胎儿性别恰好是男孩，还买通了顾先生追随的大师，让大师为她的“旺夫八字”做背书——当然，最关键一步是签了婚前财产协议，天时地利人和，终于如愿成了新任顾太。
新任顾太很清楚自己对顾先生毫无管束力，但她不在意这些，她笑眯眯地给罗曼解释：“吴彦祖如果背着老婆出去乱搞，那等于是家里的贵重首饰被别人免费试戴，是值得生气的，普通的老公不花钱睡到了别人床上，那跟他出了趟差有什么区别？”
罗曼半是宽慰半是虚心请教：4万块对你老公来说也不算什么吧？
陈凯西家酒柜里摆着的酒，一瓶都不止这个价。
管中窥豹，她觉得4万块钱对陈勉来说应当是沧海一粟，很不算什么。
陈凯西诧异地看向她：“4万块钱当然很多。给自己花钱，跟给别人花钱，完全是两回事。”
隔了有半分钟，为了让罗曼意识到事件的严重程度，陈凯西终于克服自尊心爆料：“陈勉去年也有过一段婚外情，他给对方的情人节礼物，是别人送我们的观影卡，每张里面储值500元，我之前放在茶几柜子里的。那两天我清点了一下，就少了4张。这种就属于我咬咬牙可以想开的。”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怕了吗？”
到了凌晨一点，罗曼要走。陈凯西挽留说，你晚上睡这好了呀，客房里床单新换的。
罗曼摇头：“我明天上午9点真要开剧本会。”
想了想，罗曼决定再给陈凯西提供一点情绪价值：“至少你不必为生计奔波熬夜。你现在的痛苦，不过是悔教夫婿觅封侯。”心里想的却是，她之前还为深夜码字喊苦，现在却庆幸，至少这双手不会背叛自己。
半夜的别墅区打车不易，最近的车都要7分钟才赶到，罗曼穿着小猫跟的鞋子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半路觉得包有点太轻了，猛地想起，自己把电脑落在陈凯西家了。
折回去的路上她骂了自己八百句多管闲事：陈凯西今天是真情吐露，或许明天又懊悔跟她说那么多，女人结了婚，只跟自己的丈夫是同伙，其余人再好都是看客，这个朴素真理她怎么又忘了。
罗曼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陈凯西：哭得眼睛跟脸都通红，有几绺头发黏在脸颊上，毫无表情管理可言。
陈凯西一愣：“你怎么回来了？”
“我电脑忘带了。”
“哦。”陈凯西背过身去往里走。
罗曼有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你怎么了，刚才不还挺理智分析的吗？”
陈凯西走到餐厅里，没开灯，她整个人隐匿在黑暗里。
“我不知道你那么难受——”
罗曼朝那团黑影走过去，站到陈凯西身边，踟蹰了两秒，伸出手臂拍了拍她的肩。
陈凯西嚎啕大哭起来。
“我凭什么不难受啊？我又不是为了钱嫁给他的。我凭什么不哭啊？！”
“我嫁给陈勉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啊。我妈妈说没事的，她嫁给我爸爸的时候也是住阁楼里的，她说两个人只要心齐，最后都会有的。陈勉有哥哥，他爸妈一直在老家给他哥哥带孩子，嘘嘘出生到3岁以前，都是我妈帮我一起带的。”
“我知道你觉得我中大奖了……可是罗曼，我没有不劳而获啊。”
罗曼抿了抿嘴。
“我们俩谈恋爱的时候，陈勉自己很省的，但跟我一起出去一定是打车，他说地铁上有味道，我那么香香，他不想我挤地铁。”
陈凯西盯着罗曼质问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回家路上，罗曼疲惫不堪，靠在椅子上闭目休息。
手机振动，她低头看，笑了。
是天坑男。
周慕孙说：你在干嘛？
罗曼觉得凌晨一点半发消息很合理，倒是这个开场白有点出乎意料，她截图给陈凯西，说：“作为天坑，这个开场白有点太平淡了吧。”
陈凯西说：“你别告诉他你刚才在我这啊。”
罗曼说我都知道他是坑了我回复他干嘛。
她说谎了，她知道自己会的。
毕竟周慕孙的条件太过一骑绝尘。
而手痒想试黄冈卷，是一个从小到大的优等生的宿命。
罗曼隔了五分钟回复：刚洗完澡，明天九点开会。
一方面是欲擒故纵，另一方面也是真的想不出这个话题能怎么翻出花来。
周慕孙过了七八分钟回：哦，晚安。
第二天开会途中，罗曼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是陈凯西的号码，她连忙按掉。
陈凯西发来微信：？
罗曼拿过手机回复：大姐我在开会。
“你不是9点的会吗？现在是下午6点。”
“剧本会就是一开一整天的。怎么样，是不是对陈勉又多了些感恩？”
“我也有养孩子。”
“普通上班族也要带孩子。”
“我得到的待遇一年不如一年。陈勉现在跟我说话口气与对助理无异。之前儿子在车上问我一个单词什么意思，我答不上来，陈勉第二天立刻给我找了英语辅导老师，说不要求我学多好，但得给孩子做个榜样，不能让他觉得妈妈吃喝玩乐不学无术。我简直不像亲妈像奶妈。”
“想多了。助理一年工资买不了你手上一个稀有皮的包。不是否认你的劳苦功高，但普通女人周旋于职场和家庭，得到的回报不及你零头。”
“她们老公不敢态度这么轻慢——”
“百分之99的女人愿意被老公轻慢，然后买包购物作为心灵spa。”
“罗曼你为何站在陈勉那一边？”
罗曼嘴上说的是：“我只是实事求是。”
心里想的是：一个铁律，当你的女性朋友跟你抱怨他们的伴侣的时候，请一定不要顺坡下驴真情实感地陪她吐槽那个男人，她要听的就是“其实他没那么糟是你太作了”。
毕竟，指责那个男人对她不好——等于是说她无能。
果然陈凯西安静了片刻，然后说：我报了个情感咨询课，你晚上能陪我一块去见老师吗？
那个情感咨询班位于国贸二期写字楼里。
罗曼在电梯里一直憋笑，陈凯西说你笑什么呀，能在这么高端的地方开班，说明他们很正规。
罗曼噗嗤笑出声：“我以前约会过一个外资所的律师，他们办公室就在这，我那时候开玩笑说，只有骗子才能付得起国贸这的租金，没想到骗子之上还有骗子。”
陈凯西怒目向她。
罗曼继续调侃：“还行，比找大师健康一点。你就当做心理咨询了。”
要听到价格的那一刻，罗曼才能理解陈凯西……也是来真的。
“59800？？？”罗曼跟前台确认价格。
“是的亲爱的。”前台一眼看出罗曼不是潜在客户，并不理会她的质疑，而是把微信付款码的牌子推到陈凯西面前：“亲爱的这边扫码就好。之后我们会有专业的情感咨询师一对一为您服务，她已经在3号会客厅等着您了，我带您过去。之后您可以跟她随时联系。”
陈凯西拍拍罗曼的手，示意她不要大惊小怪，然后爽快支付了钱。
她俩进到咨询室，情感导师是一个30来岁的女人，其貌不扬，说你们叫我小杨就好。
“杨老师。”陈凯西语带哽咽地喊，仿佛信徒见到上师。
杨老师一副见惯了的样子：“你先喝点东西。你要花茶吗，还是要薏米水？”
“我都不用。”
“那我们直接开始。情况我们已经有基本了解了，现在你俩出现强烈对抗的局面了吗？比如他不回你微信，把你拉黑，或者跟你提到分居/离婚这些？”
陈凯西摇头：那倒没有……嗯，微信不理我，但我只要跟他说孩子的事，他还是会回的。
“哦，那情况还是相对乐观的。你俩有孩子，他也有亲职投资的意愿……”
罗曼忍不住插嘴：所以这个挽回课是百分百成功的吗？多久见效？不成功怎么办？
杨老师用目光询问陈凯西这是谁。
“这是我朋友。”陈凯西看罗曼一眼，示意她不要乱插话。
“哦，这个课程是百分百包挽回的。我们接下来会全方位辅导你。一个是帮你拉高个人分数，二是帮你们提升感情浓度。前者的话，我建议你可以换一种打扮风格，比如你穿衣服的时候可以适当增加露肤度……你还可以去上一些舞蹈课，老公回家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那像后者的话，你要停止抱怨，不要传递负能量给老公，最重要的是：怀个二胎。”
陈凯西殷切地注视着老师，相见恨晚。
“很多学员一开始都不知道怎么跟老公正能量沟通，我们也有微信代聊服务……回头我可以给你复盘聊天记录，既是授人以鱼，也是授人以渔。”
“那万一不成功呢？你们会退款吗？”罗曼无视陈凯西恼怒的眼神发问。她觉得太有意思了，想着回去可以跟制片人说这个情节，看能不能用到剧本里。
“当然。不过我们还没有过不成功的案例。”
“这个服务时间是多久？”
“一直到客户挽回成功为止。”
“那不就等于拖着不给退款吗？”
“您不用担心成功率的问题。”杨老师涵养颇好地没有跟罗曼纠缠下去，转头跟真正的客户陈凯西说：“挽回的时间有长有短，也取决于你们前面的隔阂有多深，但最后都是能化解的。”
“那如果客户折腾到一半，不想了，能退款吗？”
陈凯西忍无可忍，说罗曼你要不出去逛逛？
罗曼走后，陈凯西彻底垮了下来。
“老师，刚才朋友在我不好意思说，我老公现在完全是冷暴力零沟通的状态，只有我跟他提儿子他才会回复我，还跟我说不要老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样下去……我担心他会离婚并且拿走孩子的抚养权。”
“这个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说，我记录，我们会给每个学员做一个私人专属终生情感档案，方便追踪管理。”
“就是……渐渐没话说了呀。我们俩结婚有七年了。我毕业就嫁给他，我们俩感情一开始很好。买的第一套房子，是共同出钱，也写了我的名字。
我们很快有了孩子，他的公司也逐渐上了正轨，他就希望我专心照顾家庭。
大概四五年前开始，我们就不大讲话了。我问他公司的事，他说你不懂我还得跟你解释；我说点八卦，他说你能不能看点有营养的东西。我说儿子想你，他说儿子就是你的工具人……老师，我真有伴君如伴虎的感觉。”
“那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关系恶化了吗？”
“半个月前，儿子半夜突然发高烧，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最后还是通过他助理联系上的，他回家后，我跟他谈话，提出三个要求：一，他只要在北京，不管多晚都得回家睡觉；二，出差的时候得告诉我他去哪了，不能不回消息；三，远的近的都行，我们仨得每个月出去玩一趟。”
“他什么反应？”
“他说，家庭如果是一个团队，我这种行为等于员工做不好本职工作还跟老板要求加薪调高待遇。”
“那你知道他有其他的固定性伴侣吗？”
“固定的应该暂时没有——但他上个月给一个主播打赏了4万。”
罗曼在大厅里跟周慕孙聊天。
“你知道我在哪吗？”
“？”
“我陪我朋友在做情感咨询。”她觉得这个事本身是个不错的话题，本来想说是陈凯西的，又怕周慕孙觉得她俩昨天还亲亲热热今天就泄露朋友隐私太不可靠，所以忽略了主角名字：“关于如何挽回老公的。”
周慕孙没有回复。
罗曼不以为意，继续说下去：“这个店开在国贸，租金特别高，说明为情所困的女人的钱最好赚。你想，所有的护肤品、减肥药、情感咨询课，其实抓住的就是女人想要搞定男人的心理焦虑。”
“你没有这种焦虑吧。”
罗曼突然觉得关于周慕孙搞定富家女上位的八卦很是可信。
他回得字数不多也不算积极，但寥寥几语，又不动声色地恭维了她。
不愧是天坑。
她打起精神来：“谁能完全不焦虑呢？我也会。怕剧本写不出来，写出来后怕剧组拍变形，拍完又怕收视差——”
然后她装作不经意地补一句：“也会想，不知道别人是不是喜欢我。”
周慕孙这次秒回：“啊？最后一个很多余吧？你需要有这种担心吗？”
罗曼回得很快：“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不管自己条件怎么样，都会胡思乱想吧。”
这话既是暧昧，又替自己贴金。
罗曼突然有了信心，觉得自己写起小甜剧来一定也会得心应手的。
等周慕孙回复的时候，看前台小姐似乎也没什么事做，她就随意攀谈说：“欸？你们还有其他套餐吗？分别什么价格？”
小姐把价目表推给她看。
罗曼随手把价目表拍给周慕孙，然后说：“我发现这做的是典型的人性生意。你看，追男神只要12800，挽回却要59800。比起得不到，原来人更害怕的是失去。”
周慕孙说什么男神值得12800。
罗曼说：“可能有人为你付过这个钱啊。”
周慕孙发来一串哈哈哈哈。
然后说：“罗曼，你太有意思了。”
罗曼看着对话框想，周慕孙如果不是那么不可靠，她可能真的愿意花钱学着怎么泡他？-
End-

第四章 修罗场
6月26号那天晚上，钟倾城在回家路上就收到了周慕孙的消息：“今天人太多，招待不周，下回单独请你吃个饭。”
坐在她旁边的陈凯西眼睛一亮：是周慕孙吗？
钟倾城摇头：是公众号推送消息。
她总觉得陈凯西的热情来得莫名其妙。
长期被同性排挤、敌视的经历，让她学会了谨慎：比如永远不对外炫耀自己的异性缘。
更何况她对周慕孙毫无好感。
他太讲究了，让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把赚来的每一分钱都花在自己的行头上出去吃女人的百家软饭，十岁的时候，她父亲终于撬动了一个富婆，富婆给她妈妈十万块钱让他俩离婚。
离完婚，母亲拿着前夫的赎身费，送她去学了舞蹈。
妈妈不知道，大多数学舞蹈的，最后都只能跳成伴舞。
幸好她天生一张明星脸，及时改道，去考了中戏。
大三的时候就有戏邀请她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女配，但导演剧本制作班底都很好，拿到合同那天她高高兴兴地请男友吃火锅，说终于这次我请你吃饭啦！以后我有钱了会养你的！
她没有注意到男友阴晴不定的脸色，也预料不到他接下来的那句：不能不演吗？
然后亲亲她的额头——他俩连吃火锅都要坐一排，说：我爸妈不希望你进娱乐圈，咱们不是说好了吗？等你毕业就结婚。
钟倾城说可是没事干我很无聊呀。
男友把目光投向她的肚子，不正经道：我努力点，搞出人命来，你就有事干了。
她还是签了合同。
她以为最差结果不过是男友跟她提分手，没想到一觉醒来，她的微博下面挤满了“滴，打卡——”、“观光卡”和各种污秽不堪的评论。
她懵了。
她要过了好一会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男朋友的兄弟发了篇长文，说不吐不快，来说说我认识的最拜金最虚伪的女人。
这个兄弟平时没什么文化，却很有做营销的天分，他抓住钟倾城家境贫寒、中戏、美女三个关键词，把她描绘成了当代李嘉欣；
而男朋友则被形容成，懵懂不知人间险恶才会为一朵食人花一掷千金的富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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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还附上了钟倾城跟男友过往的聊天截图，里面都是男友在问她：
“老婆你有护照吗？去办一个？下周我带你去北海道滑雪？”
“老婆我给你买到了这个限量款的包。老婆原谅我好吗，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惹宝宝生气了。”
“老婆，明天就是我们一周年了，我订了明天四季的MIO的位子。跟你在一起的这一周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最后，这个兄弟还用春秋笔法写道：“此女的野心显然不止于此，她不日即将进组，不知道这回又是勾搭上了什么人呢~~”
底下最高赞的评论是：不日即将进组？是日了才进组吧？
然后有五百多条针对这条评论的回复，多半是“哈哈哈哈兄弟明鉴”。
有人敲门，她打开，是一脸憔悴的男友。
赶在她质问为什么他们俩的聊天记录会发给别人，又为什么他的兄弟会写这样一篇长文之前，他扑通一记跪在地上，说老婆你原谅我，我很怕你成为大明星然后抛弃我，所以我昨天心情不好，跟兄弟借酒浇愁，没想到他会拿走我的手机瞎看瞎写……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害怕失去你了啊！
她说那你当着我的面写一篇澄清。
男友为难说：我爸妈说了，不能把事情越闹越大，让人看笑话……其实，互联网没有记忆，过不了多久网友就忘了这事了。
或许吧，反正现在没什么人知道这事了。
但剧组的合约也黄了。
制片人导演，谁也不想跟这么个麻烦精搅合在一起，更何况她本来就是个小角色，没什么背景。
她跟男友再无联系。听说他的女人缘因为这件事暴涨，也是，多么痴情大方的人设——于是至今还没有定下来的意思。
毕业后她跟绝大多数同学一样，辗转见组，演一些没人会注意的女配角，因为戏份少，所以在片场她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等，没事干的时候，她就坐在板凳上观察人。
拍戏苦吗，她觉得也还好。
印象比较深的一次，是她演一个爆炸场景里的幸存者，大冬天的只穿了一件单衣，脸上全是血。她在里头没有台词，只需要这么一直躺着。结果不知道是哪个主演拍戏的过程里，拿刀在她脸上划了一记，她当时脸冻僵了，毫无感觉，真血跟假血混在一起，也没人发觉。要等到下了戏卸了妆，她才对着镜子倒吸一口冷气——
剧组医护一边替她处理伤口，一边说太不小心了。她笑嘻嘻的，说没事，要是毁容了我就去拍文艺片。
杀青那天，女一号微博发了照片，评论里一溜的“崽崽辛苦了”、“都瘦了！”、“期待女儿新戏！”
她一条条刷评论，一点也不酸，她觉得这些待遇，迟早她也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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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烦的也有，托前男友的福，总有男人觉得她是明码标价地“可睡”，她不回复，他们就自以为很懂地跟她保证：放心，我不会往外发咱俩对话的。
饭局上，钟倾城看着罗曼跟周慕孙一来一往，就觉得好笑。
罗曼一看就是一心高攀的恨嫁女，周慕孙又浑身优越感仿佛莅临选秀。
现在周慕孙试图一碗水端平，还给她发这种暧昧微信，钟倾城更不耐烦他了。
钟倾城给周慕孙下了定义：出来有枣子没枣子打一杆的男人。
所以回到家后，她只是回了个“好的”表情包。
却热络地给陈凯西发微信：亲爱的，我今天玩得很开心，谢谢你带我见世面！
附上一个感恩的表情包。
她觉得陈凯西很需要一个低姿态、仰视她的朋友。看得出来，罗曼不是，罗曼对陈凯西有一种一目了然的事业女性对全职主妇的轻蔑。
而钟倾城愿意做这样一个谄媚的角色。
但她真正想接近的人是罗曼——虽然她有一种知识女性愚蠢的自视甚高，但钟倾城查过了，她的确写了去年的大热剧集。虽然编剧在影视圈里地位不算高，但混成这样的编剧一定有话语权和人脉了。
但显然罗曼对她有敌意，钟倾城决定迂回作战，先搞定陈凯西。
第二天下午，陈凯西又邀请她去家里玩。
钟倾城到的时候，是阿姨来开的门，说太太在厨房做舒芙蕾。
“哈喽亲爱的~”陈凯西腾不出手跟她打招呼：“你要来玩这个吗？”
钟倾城忙不迭摆手：“我唯一会做的事情是煮泡面。”
“哎呀年轻真好，我都忘了泡面什么味道，每天掐着卡路里吃饭。”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家里做舒芙蕾。你太厉害了。”钟倾城这话倒有几分真心实意的钦佩，她以前以为阔太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我喜欢这些。”陈凯西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我从小就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味道，就是家里厨房的味道。”
“你老公真有福气。”
陈凯西顿了顿，嘴角从自然的上扬变成了僵硬的假笑：“哎呀，他才不觉得呢。经常跟我抱怨说，你又给我做这些，又要我保持身材，哪能啦？”
这甜蜜的抱怨当然是假的。
陈勉就在北京，但已经一周多没有回家，住在四季酒店里。
他的说法是那个位置去哪都方便，一开始是喝多了在那开房睡了一觉，后来变了长住。
挽回课老师建议陈凯西减少对老公的指责，转而走温情路线，提醒他这个家有多好，她有多爱他。所以陈凯西决定做舒芙蕾，最好能当面给他，怕他抽不出空来见她，她还做了PlanB：她打算做两份舒芙蕾，其中一份给他助理，确保助理能把舒芙蕾完好、及时地交给陈勉。
她跟罗曼说了做舒芙蕾的事，罗曼说古代嫔妃想觐见皇帝也是借着做点心的套路。
她就没再回复，转头邀请了钟倾城来家玩。
“你跟周慕孙怎么样？”
钟倾城摇头：“没联系。可能我不是他的型吧……我觉得他喜欢罗曼。”
“不可能，你是所有男人的型。”
钟倾城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周慕孙条件特别好，前妻条件也特别好，罗曼虽然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她跟我同龄的，你知道吧，对外么我们都说不要凭年龄外在去衡量女性的价值，但心里大家都有杆秤的呀。罗曼对于普通男人来说是很好，但我觉得她降不住周慕孙……”
钟倾城很紧张。
她很怕这种，a跟她说b坏话的时刻，她怕自己一旦附和，哪天a跟b和好了，所有吐槽就变成了她一个人说的。
所以钟倾城赶紧截断这话：“罗曼都降不住他，我就更不行了。我也没比她小两岁，还一事无成的。”
“你25岁，正是黄金期。要是太小了，男人也不会正儿八经考虑你。”
钟倾城手机振动。
陈凯西用八卦的喜悦的眼神看她：“是不是周慕孙？”
钟倾城看一眼，摇头：是我室友，忘带钥匙，让我去给她开门。
“哦，那你先回去吧，改天再来玩。你要司机吗？”
“不用不用，一会他还得折回来，太麻烦了。”
十分钟后，陈凯西接到罗曼电话：“我看到你们家陈勉了，在四季酒店大堂，在跟人谈事，你要是要送舒芙蕾，抓紧。”
与此同时，钟倾城再次打开微信看聊天页面，陈勉跟她说：我下午把其他会议推掉了，我们俩能见个面吗？我在四季。
陈勉是因为直播打赏时候过分大方获得她的注意的，钟倾城很痛快加了微信。
俩人见过一次，是上周一个晚上9点，他问她要不要喝一杯，地点她选。
这个时间不算太晚，不像是直奔着上床来的。
钟倾城说国贸随便找一家吧。
陈勉说：“你住那附近吗？”
钟倾城说不，我住东四环外，但我们那片的酒吧都不够好，怕你喝不惯。
陈勉说没事，你就近选吧。
钟倾城住的那个小区，是朝阳区有名的价格洼地，租户聚集了24小时追热点的新媒体小编、三十六线演员、行情不好的外围，这里的人一旦混出点名头，就会迫不及待地搬走。但也因为鱼龙混杂，它拥有了高档小区不会有的烟火味。
所以陈勉一见到钟倾城，第一句话就是：“你这地方太好了，我刚路上过来还看到有包子铺，没忍住买了三个，你吃吗？”
钟倾城说不了。
陈勉也没客气，自顾自大口吃包子。
钟倾城说，什么馅的啊？
“牛肉大葱。”
钟倾城笑骂他：“出息。”
服务员过来，说先生我们这边不能带外食的。
陈勉这才环顾了下环境，这是酒吧装修风格特别“世纪初”，红色的皮椅子，一些墙纸的边角已经老化翘起，灯光黄黄绿绿，调酒师很专注地跟吧台小妹调情。再看酒单，塑封打印，字体还是隶书，鸡尾酒种类很少，还有“热情沙滩”这种土味名字。
钟倾城摊手：“你让我就近找的。”
“这离你家有多近？”
“我住这楼上。”
“那这里是不是还能连上你家WiFi？”
钟倾城翻了个白眼。
陈勉跟服务员说：“给我来瓶气泡水吧，要冰的。”
然后问服务员：“这样可以吃包子了吗？”
服务员摇头，然后说：“你要不点个小食，那就可以……”
陈勉问钟倾城，你要吃点什么吗？看她摇头，他打了个响指，跟小哥说：“浪费食物不好，这样，我点一份鸡米花和薯条，但你让厨师不用做了，我吃我的包子，你看这样行吗？”
服务员略懵。
陈勉说，就这样吧，你听我的。
钟倾城觉得他不装逼，很可爱。
所以她问他：你是做什么的？
陈勉抿了抿嘴：“我之前跟室友一起创业，不算太成功，所以被别人收购了，我也变成那个公司所谓的管理层，日常工作就是听别人汇报，我再向别人汇报……很没劲。”
钟倾城没想到，他会那么细致且坦诚地给她讲他的工作内容。
愣了几秒，她开口：“我以为你们这种人，都喜欢吃三明治配黑咖啡什么的……”
“谁说的？有钱人又不傻。”
钟倾城大笑。
陈勉手机振动，他说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是助理跟他预约明天的媒体采访。
“你经常要接受这种采访吗？”
“没，公司PR要求的。我觉得这种采访都很蠢，我又不是明星，采我有什么用？用户难道会因为喜欢我去用产品吗？太喜欢抛头露面的公司，一般现金流都有点问题。因为世界上最舒服的事情，莫过于避开傻逼们，不声不响地赚钱花钱。”
过了会，陈勉补了一句：“不过整个无意义的流程里，还是有一点有意义的事情的。”
“什么？”
“能让记者赚点外快，我觉得挺好的。”
“你呢？”
钟倾城懒洋洋地往椅子后背一靠：“十八线女演员。”
她拿起杯子，把DryMartini一饮而尽：“你看的那个直播，还是我一个朋友看我太穷了替我揽的活。不过我不打算长期干这个，没意思。”
“做得再好，也跟我们老家夜市摊上吆喝的人没区别。我只想拍戏。”
“你会觉得我特别不切实际吗？”她偏过头看他，顺便发现，他的手指上光秃秃的，没有戒指。
钟倾城光顾着观察他的手指，没注意到陈勉看她的眼神。
他们一口气聊到凌晨一点，在她打一个哈欠的时候，陈勉及时闭嘴。
他叫来服务员结账，然后说，我看你上楼了我再走。
钟倾城抿嘴笑了下。
“我是不是第一个没有死缠烂打要上去喝杯水的男人？没别的，一会三点半，有AC米兰的比赛。要是在你家看比赛……好像不够尊重你。”
钟倾城踹了他一脚。
“上去吧。”
钟倾城一溜烟地要上楼。
“哎哎哎——”
“干嘛？”她笑嘻嘻地趴在楼梯扶手上回头看他，声音脆生生的。
“我没有觉得你不切实际，我觉得人要遵循内心刚开始的那种冲动。我就是顺着冲动来见你的，事实证明，这是我今年最开心的一个晚上。”
钟倾城一边回味这个对话，一边发消息说：“我到了。你在哪呀？”
陈勉回复说：“我下午开一个视频会，太无聊了开得都困了，现在回房间睡觉了，你要不上来吧？”
钟倾城思索了好一会，回复“好”。
上楼前她去卫生间，从包里拿出一张备用的卫生巾贴上。
这是她单独见所有不熟的异性之前的固定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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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陈凯西也在路上。她用漂亮的纸盒装着舒芙蕾，怕路上颠坏，还特意放在一个纸袋里，纸袋里还放了干冰。
她不断催司机：快点。
手机震了，罗曼发来一张照片：“卧槽，钟倾城真的来四季了。”
陈凯西暗暗骂了句脏话，但对着罗曼她只说：“你怎么在四季？”
“周慕孙约我晚上在这吃饭，我下午反正没事，就过来大堂喝茶写剧本。”
“你不是说你不要搭理他吗？”
“……他很殷勤，我想闲着也是闲着嘛。”
陈凯西心里想骗鬼啊，周慕孙需要对你殷勤吗？
但还是回复：“加油！搞定他！”
罗曼坐在大堂角落，用电脑屏幕遮掉大半张脸，目送钟倾城走向电梯，实时汇报给陈凯西。
谁说北京太大，活到她这个岁数，只会觉得世界真小。男男女女，体体面面地在桌上握手，桌下偷摸勾着脚。
钟倾城按门铃，陈勉来开。
他穿了件半旧不新的T恤和大裤衩，没穿酒店的拖鞋，穿的是人字拖。
谢天谢地，陈勉住的是套房，还有个小小的会客厅。
钟倾城直奔沙发坐下。
陈勉看出了这点小心思，笑了：“你这敏捷得跟下一秒我就要把你推倒在床上一样。”
“你喝点什么？”
“可乐。”
陈勉递给她一罐。
“我只喝无糖的。”
陈勉笑了：“都可乐了，有糖无糖有区别吗？无糖可乐听起来就像男人的‘我就蹭蹭不进去’。”
钟倾城翻了个大白眼。
陈勉太松弛了，不像精英，倒像她老家总是嘻嘻哈哈却从未对她真正动手动脚的小痞子。
这可能是她不那么戒备他的原因。
“你为什么住酒店？”
“位置好，去哪都方便。”
她踢他一脚：“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不买房或者租房。”
“哦，我小时候看一个走私组织的大哥的落网报道，里面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记者说，这个大哥一年四季包酒店总统套房住。这是我对财富的最初的一个具体印象。所以我后来条件允许了，就特别爱住酒店。更何况——来，你来看。”他把钟倾城喊到窗口，让她俯视下面的一个小小的红色门面：“那边还有家包子铺，全朝阳最好吃。”
她笑着拍了他一记。
然后他坐到沙发上，她站在他面前，被他拉着手。
她问他：“你叫我来干嘛？你不是困吗？”
“我想跟你说个事。”
“嗯？”
“我想跟你好。”
钟倾城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坦诚。
“是这样，我不缺上楼来的女人，也有乌央乌央很多男人想把你带回房间。你我都明白我们为什么会在下午四点困在这个房间里。人生苦短，我不想拖拖拉拉。”
“我不是那种总在纠结女人是爱我还是爱我的钱的可悲的中年男人，我的钱也是我的一部分。我会尽全力帮助你，无论是经济上还是事业上。这不叫包养，这是一个男人为一个喜欢的女人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尤其是我有家庭，没法离婚的情况下……”
“——你结婚了？”
陈勉一愣，然后笑了：“我都34了。”
“可你没有戴婚戒。”
“以前出去泡妞，摘摘戴戴的，最后真被我弄丢了。”他连说这话的时候也是一如既往坦荡。
钟倾城看着他，有些发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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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这一类选择题她都能轻易选“否”，不是因为她的道德底线高，而是站在她面前的都是年纪比她爸爸还大或者毫无性魅力的男性，“睡不下去”。
陈勉虽然长相普通，却有着强烈的雄性荷尔蒙，这个选择题突然变得棘手起来。
“我希望我们是公平的关系——你可以对外仍然声称单身。我不干涉你选择的权利。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甚至希望我老婆也在外面有点什么，这样我们就扯平了。我不用有负疚感，她也不用把自己代入成受害者。”
他把她拉到怀里，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想什么呢？嗯？”
这时陈勉放在沙发上的手机振动了，来电显示名字是陈凯西。
钟倾城惊讶到微微张嘴，她终于串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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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西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制造了健身房偶遇，不然她一个住顺义的人凭什么千里迢迢来城里健身呢。
所谓的给她介绍男朋友，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
但陈凯西没料到罗曼会截胡，所以她现在对罗曼成见颇深——钟倾城被这出弯弯绕绕的宫心计逗笑了。
陈勉一边按掉陈凯西电话，一边说你笑啥？
“没什么。”她摇头：“你老婆不会出轨的，她应该很爱你。”
然后她站起来：“我要走了。事发突然，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好吧，我送你下去。”
“不用，万一碰到你认识的人。”
陈勉大概被这个假设击中，没有再坚持。
关门的时候，他说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钟倾城指了指他拿在手里的手机：“有电话。”
电话是陈凯西打的。
陈勉按掉一次，她再打。
第二次终于接通了，她稳住自己情绪，让自己听起来不像是来捉奸而是真的来送甜品，她说你在哪呀，我给你做了舒芙蕾。
“我在开会呢。上班时间能不能别给我打电话？”
“你太忙了，也没有下班时间呀。”陈凯西勒令自己忍住，不要让这话听起来像是讽刺。
“你别给我拿过来了，给嘘嘘吃吧。”
“罗曼说她在四季看到你跟别人谈事了，我现在在大堂，没看到你。”
“……”陈勉闭眼，揉了揉眉心：“你等会，我下来。”
陈勉想等钟倾城走了再下去，确认俩人不会撞见。
他给她发消息：“你叫到车了吗？”
没人回。
没人回是因为钟倾城在电梯口被陈凯西堵了个正着。
“啊——宝宝你怎么在这？”陈凯西故意做出惊讶的样子。
钟倾城只觉得心情复杂，她憋出一个笑容。
“你来找人吗？”
“嗯，有点事。现在要回去给我室友开门。”
“哦，我也是来给我老公送舒芙蕾。哎，要不你在大堂稍等我会，我们一起吃个晚饭？”
“不了。我室友还等着我给她送钥匙呢。”
走到酒店门口，她往左瞧，在下午茶区瞥见了罗曼。
后者躲在电脑屏幕后面鬼鬼祟祟。
钟倾城轻轻叹气，觉得30岁女人的生活怎么这么无聊，结婚了的忙着捉奸，没结婚的忙着通风报信看热闹。她以前只觉得贵妇的生活无聊，没想到职业女性也能那么无聊。
而罗曼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卧槽，陈勉这么快？
眼看钟倾城已经走到大堂口，又突然折返，喊住了要进电梯的陈凯西。
“怎么啦？”陈凯西按了开门键，施施然看着她，假腻歪的语气里有明晃晃的敌意。
“没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前面撒谎了，我没有室友忘带钥匙，我是来见个朋友的。但我没想到他结婚了。撒谎是我不对，所以我道歉。其实这么点事——也没必要绕来绕去的，是吧？”
然后她对着陈凯西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第五章 不睡
“所以他俩没睡？”
罗曼单刀直入。
“没有。”陈凯西发照片给罗曼看：“我还特意偷拍了他的床，床单很平整，这么点时间他也没法让服务员来换。”
罗曼瞥了照片一眼，心里嘿嘿笑。
没睡就没睡呗，陈凯西特意拍照，就是怕她不信，才要留下陈勉和钟倾城“清清白白”的证据。
女人总是这样，倒霉的时候口无遮拦跟朋友倾诉，完了再千方百计为自己挽回面子。
“那你们现在怎么样？陈勉吃蛋糕了吗？”
“吃了呀，我在他房间坐了会，我看也没什么事找他，就说那你要不跟我回家呗。别人送了嘘嘘一套星球大战的乐高，他舍不得拼，老等你一块玩呢。他嘴上说儿子就是我的工具人，但还是答应了。”
然后发过来一张陈勉跟儿子在客厅拼乐高的照片，从草率的构图能看出来，是偷拍。
罗曼在酒店卫生间里补妆，有一搭没一搭跟陈凯西聊天消磨时间。
现在是17：45，她跟周慕孙约了傍晚6点见，她打定主意晚十分钟露面，显得骄矜些，在大堂拖时间肯定不好，万一被他撞见呢，所以她躲到卫生间里。
陈凯西说宝宝我一会跟你讲哦，我要去煎牛肉粒了。
陈勉难得回家，陈凯西当然是要亲自下厨的。
挽回课老师说了，做饭能传递给老公家的感觉，更何况陈凯西本来就厨艺高明。
陈凯西从厨房往外偷觑，客厅里摆着意大利Minotti的沙发，FLOS的吊灯营造出一种梦幻的氛围，陈勉跟儿子跪坐在百分百西藏高山羊毛的地毯上拼乐高，这帧画面是所有传统女性的理想：有老公、有儿子、有钱。
一个锅里在煮花胶鸡汤，此刻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陈凯西告诉自己，这个时刻太美好了，好到值得她用尽一切力气来捍卫。
罗曼嗤笑她这辈子上的最认真的课，就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野鸡老师的挽回课。
但她无所谓。
罗曼这种没有经历过家庭生活的都市女郎，其实是最天真的群体，小时候读太多亦舒，开口闭口“姿态好看”。
真实人生里，姿态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它就像女人的迷你裙一样，穿着它只会束手束脚，什么也做不了。
一切都按排练过的进行着。
嘘嘘夹起一筷子芦笋，颤巍巍放到陈勉的碗里：“爸爸，你要多吃蔬菜。”
陈勉愣了下，然后揉了揉儿子的头。
“哎呀我们儿子真懂事，是大孩子啦。”陈凯西表扬儿子的时候顺便邀功：“我平时经常给他讲孔融让梨的故事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给我夹菜是孔融让梨吗？！”
这不影响陈凯西的喜悦，陈勉虽然是怼她，但语气里有久违的亲昵。
7点钟，嘘嘘的国际象棋老师到了，陈凯西催促儿子快吃完去上课。
嘘嘘却吃得更慢，简直像是在数饭粒。
“老师在等呢。”陈凯西瞪他一眼。
嘘嘘扁扁嘴，委屈道：“我怕我上完课，爸爸就走了……”
陈凯西连忙跟陈勉剖白：“这话真不是我教他的。”
陈勉不理她，跟嘘嘘说：“没事，爸爸不走，爸爸就在书房工作，等你下课。”
嘘嘘说爸爸我们拉钩。
父子俩拉钩的时候，陈凯西偷偷拿出手机发消息：
杨老师，你教我的办法太有用了！儿子一出手，老公果然心软了！
让我们把时钟往前拨将近一个小时，18：08的时候，罗曼也深呼吸一口气，推开卫生间的门，摇曳生姿地走进电梯，按三楼。
服务员把她引领到座位，周慕孙已经坐在那了。
她一面为小小的迟到道歉，一面嗔怪说：“哎呀，你都不告诉你已经到了！“
周慕孙很绅士地笑：“我猜你就是堵着了，我要是说我到了，感觉像是在催你。”
然后他递给她菜单：“你看下。”
“你常来这家吗？有什么推荐吗？”
“你凭直觉点就好。”他连声音都比别人有魅力。
罗曼快快乐乐地点餐。她以前跟陈凯西介绍的男人约会的时候，总是要默默在心里做算术题：会不会点太多了，太贵了会不会让人家觉得这个女的很会花钱……
对着周慕孙她不用担忧这些。
点完餐，她对着周慕孙嫣然一笑：“没想到这么快我们俩又见面了。”
周慕孙说：“我一直都觉得我们俩会很快再见面。”
他语气淡淡的，说这话的时候还在摆放餐巾，但罗曼的脸“腾”地红了。
罗曼说：“那天Cathy是想把钟小姐介绍给你的，我是凑数的客人。”
周慕孙说：“嗯，所以还是要谢谢Cathy。”
罗曼在这种不动声色的撩拨面前败下阵来。
她作出突然想起这档子事的样子，问：“欸，你跟倾城后来有聚聚吗？”
出于心虚，她紧急把称呼从“钟小姐”升级成了“倾城”。
然而周慕孙的演技更胜一筹，他甚至做出需要在记忆里检索一番才能把名字跟人对上号的样子，然后说：“哦，还没有。太忙了。”
但有空来见她。
罗曼托着腮，朝他甜蜜地笑：“那你要抓紧——她应该也忙。我觉得当红女演员也没几个比她漂亮的。”
就是这句话，彻底暴露了罗曼恋爱成绩并不斐然的事实。
如果罗曼那天踏踏实实付了16800元的“追男神费”，那么导师就会提点她说，让一个男人反反复复睁着眼睛说瞎话说你比女明星还美，是一个高强度索要情绪价值的行为，是约会初期的大忌。
但现在，她只能看着周慕孙小幅度地弯了弯嘴角——他当然没必要循着她的意思去踩钟倾城，能勉强笑一下敷衍过去已经是极限。
这个话题就这么沉下去了，罗曼又开启了新一个：“我最近在写一个甜宠剧，以为很无脑，结果比我想象中要难。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这两个人为什么会相爱。尤其是不知道直男会为什么爱上一个女人。现实中男的选择一个女人的理由，通常是年轻、好看、家世好……显然，这些理由都太不浪漫了。但如果写男主角爱上不年轻不漂亮还咋咋呼呼的女主吧，又很失真……””不会的。”周慕孙突然打断她。
罗曼愣了两秒，才问：“你说什么？”
“我说，不会失真的。”周慕孙的眼神既专注又柔和，他说：“人们蝇营狗苟地计较很多事，活得很现实，很不浪漫……这一切都是为了有天碰到真正热爱的东西的时候，能够一点也不计较地去付出。”
周慕孙去上洗手间的时候，罗曼激动地把这个对话原封不动地转发给陈凯西。
她说我觉得有可能以讹传讹了，周慕孙看起来不像是势利凉薄的男人。
收到消息的时候，陈凯西在给陈勉剥石榴吃。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手，原本回复：大姐，他不在乎那些条条框框，是因为他不会再结婚了。
但她随即想起白天罗曼跟她强调“周慕孙盛情邀请她吃饭”，觉得此刻要是泼冷水，大约只会被罗曼解读为嫉妒，于是她逐字删掉，发了个萌萌的表情包敷衍。
她把石榴端到茶几上，又给陈勉泡了壶岩茶：“老公你别总喝咖啡，一会心慌睡不着觉，喝茶吧，健康。”
陈勉看着碗里的石榴，皱眉说你搞这个干嘛。
“给你吃呀，我看你在忙，不方便剥。”
“哎呀你别给我来这套。特别瘆人。你这种搞法让我想起我妈。小时候家里烧排骨，她说自己不爱吃，含情脉脉地看着我跟我哥，让我俩吃。我们吃完了回房写作业，我中途出来上厕所，看到我妈在吮我们吃过的排骨，尝个味道。那给我的心理冲击特别大，不是感动，是怕，你懂吗？一种病态的自我感动。”
陈勉讲完这一通，看陈凯西扁着嘴一副受委屈的样子，说行吧行吧我吃。
但随即他又补了句：“下次别剥了啊，不卫生。”
陈凯西嗔骂：“我是手贱吗？被骂完还孜孜不倦地剥。”
骂归骂，她替他在茶几上铺好纸巾方便他吐石榴籽。
他低头吐石榴籽的时候，她注意到他头顶有很明显的白头发了。
陈凯西鼻子一酸，却有点喜悦的意思——她突然觉得他们俩离白头偕老这样的词，也不远了。
陈勉抬头，看到她含情脉脉的眼神，吓一跳：“你干嘛？”
“老公你有白头发了。不能拔哦，越拔越多的。老公，谢谢你为这个家做的一切，谢谢你白手起家，为我和儿子拼下这个江山~你是我认识的最优秀的男人，不过你也要注意身体，别把自己搞得太累了，其实最重要的就是我们仨在一起……”
这话一半是挽回老师教的，另一半也是陈凯西的真心话。
“我明天去染一下就行。”陈勉打断了她的抒情。
这跟老师预计的不一样，陈凯西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讴歌加关怀。
幸好嘘嘘跑下楼梯，大喊：“爸爸！”
陈勉对嘘嘘是很宠的。
陈凯西跟陈勉说过，幼儿园老师抱怨嘘嘘难管，坐没坐相。
陈勉很不屑地答复：幼儿园很多规则本身就不合理。比如上课，好好坐着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把两只手叠在课桌上，成年人这么坐10分钟都累得慌，何况孩子。这不有病吗？我看就是老师为了找存在感才搞的这些幺蛾子。
陈勉把儿子高高举起，说哎呀小子，然后把他打横抱起，说走，爸爸陪你看一集恐龙当家，然后你乖乖睡觉。
陈凯西趁这段空隙，执行挽回课老师说的最后一步：
改变形象，制造惊喜。
她迅速溜进卧室，把遮光帘放下，点上依兰香薰，据说有催情效果。这款香薰是近些年陈凯西用过的唯一的没有牌子的东西，这是挽回学堂关联的小程序店铺里卖的，疑似三无但评论都说有效，陈凯西确实很质疑它的安全性，但无奈没有大牌会出这种东西。
陈凯西冲进浴室，洗了个迅速的澡。
然后她一边抹身体乳，一边研究罗曼替她选的这套性感连体衣。
她拎起眼前这块简直是支离破碎的蕾丝布料，完全不知道手和脚分别要怎么钻。
她只能打开手机，对照着模特上身图探索。
卧室门被推开，陈勉开灯，然后被眼前的景象惊到。
俩人同时问出那句话：“你要干嘛？”
“我拿换洗T恤，明天早上9点开会，我得走了。”
陈凯西想拉他，但手臂被内衣缠住一时间伸不出来，两条腿又被布料紧紧束缚住，她只能摇摇晃晃地跳向他：“别呀老公，你可以明天早上再过去呀。”
陈勉被她这副样子逗乐，一边开抽屉找T恤一边耐下性子跟她解释：“我现在开去酒店只要半小时，明天早上肯定得堵车，要一个半小时。你就不能心疼下我，让我多睡一个钟头吗？”
“那你不能心疼下我吗……咱俩都多久没有一起过夜了？”
看她双臂被困着动弹不得，陈勉憋笑，上前扶住内衣帮她脱身：“对，别急，慢慢来……”
陈凯西只想一头撞死。
想象中的画面是老公迫不及待扯开内衣。
现实却是他跟帮小孩脱衣服一样耐心教她从繁复的连体衣里脱身。
陈凯西攥住他的新T恤，抬眼，可怜巴巴地问：“你别走好不好？”
“下次下次。我一会还要打concall……”
陈勉手忙脚乱想溜的样子，简直像西游记里坐怀不乱的唐长老。
只是陈凯西百分百确认，他面对其他女妖精的时候，一定不是这样的。
陈凯西想起顾太太的名言：只要不花钱，老公睡在别人床上就只当出差。
陈凯西开始怀疑是自己还不够上流，还是因为她还对陈勉怀有深刻的爱情，她没有办法像其他贵妇一样只要钱和名分。性确实不能替当代人框定关系，但它就像润滑油，能修复、推动感情往下走，现在它没了，他们的婚姻就像一台被卡住的机器，因为庞大所以一时间不会丢弃，却已经报废不用。
听到陈勉在楼下收拾东西的声音，陈凯西急急地冲下楼梯，顾不上老师传授的章法，大喊一声：“陈勉！”
“……又怎么了？”
“咱俩以前，你晚上十一点下了班来学校门口找我，我们俩在七天开房，第二天早上你六点起床给我买好早饭送我去上课然后你再坐地铁去上班……”陈凯西站在原地，努力把眼泪憋回去，也不让声音带上陈勉厌烦的哭腔：“你以前怎么不嫌麻烦？”
陈勉被这突如其来的追忆似水年华搞得不知所措。
陈凯西咬了咬嘴唇，放下从小到大的淑女做派，质问他：“你是不是不想睡我了？”
陈勉深吸一口气，语气简直是哀求：“……我只是想明天早上多睡一个小时，你搞那么一出干什么？”
与此同时，罗曼也在面临睡不睡周慕孙的抉择。
所有图片均来自摄影师Youngwoon-
End-

第六章 青铜玩家
晚饭吃得很愉快，周慕孙对罗曼一副相知恨晚的样子：她喜欢的电影也是他爱看的，他喜欢的作家她都读过，他们连喜欢的演员、城市、餐厅都是同一个。
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为罗曼通读并背诵了他的微博账号。
罗曼有种靠打小抄获得满分的喜悦感。
结账后俩人走出餐厅，电梯里周慕孙问她：“你累了吗？要去我家看个电影吗？”
罗曼说好啊。
出乎意料没有司机在楼下等他们，周慕孙说，我家就在旁边，走路十分钟，我想散散步，你不介意吧？
罗曼把鞋底亮给他看：平底鞋，特别能走。
他们走在夏夜晚风里，罗曼心生喜悦：这个小区罗曼听陈凯西提过，每平米均价15万起并且没有小户型，是毋庸置疑的新贵聚集地。
他在前边走，她在后边些，她的脚尖总在追他的脚跟，他很快发现了这件事，停下来，两个人险些撞上，他笑她：怎么跟小孩似的。
“像小孩”是成年人调情的重要话术。置身于这个傍晚，路上是刚下班的白领或者急着回家买汰烧的人，他们都属于现实里坚硬无趣的那部分，只有他俩闲闲地玩这种游戏……罗曼笑得酒窝更深。
路边有人在卖荷花和莲蓬，荷花拥挤在一个白色塑料桶里，煞是好看。罗曼停下来看了眼。
周慕孙问她：要几支？
罗曼说你家有花瓶吧，要三支？
买了荷花又被送赠了一个莲蓬，罗曼的脚步更轻快。
周慕孙突然扭头看她，说至于吗，6块钱的花让你高兴成这样。
路过一个玻璃外观的大厦的时候，罗曼忍不住偷看他俩的身影，她拿着花跟他并排走着，不像才第一次正式约会的男女，倒像一对夫妇吃完晚饭散步回家。她因为这想象感到快乐。
这快乐在跟随周慕孙近乎过关斩将一样到家时达到巅峰。
周慕孙小区门口，是一道沉重的铁门，罗曼看到一个女孩在做访客登记，填完信息后女孩说我能上去了吗保安说稍等我跟业主确认下，与此同时，另一个保安隔着两三米远看到周慕孙，就提前开了大门，一点不让他们耽搁。
在三个保安的注视下，罗曼下意识想要表现出更好的仪态，挺胸收腹，又想走出一种随意的回家感，一下子腿都有点不知道怎么迈了，膝盖撞到了一起。
进到周慕孙家，罗曼反倒有些放松下来。
周慕孙家大归大，却很空旷，客厅也就一座沙发一张餐桌两张椅子，除此之外就是画作。
不像陈凯西家，用琳琅满目的时髦家具给了她满满的视觉冲击力，罗曼说：咱俩家里风格还挺像的，我也喜欢这种干净的布置——
周慕孙说是吗，那真好。
罗曼过去几年忙于写剧本挣钱疏于艺术修养，她对那些画的价格一无所知，没文化让她免去了更深一层的自卑。
罗曼也很久没有深夜造访异性家了，有些紧张，更怕这紧张让周慕孙看出自己行情没那么好。
她觉得周慕孙应该是喜欢风情万种型的，她这个年纪也很难再走懵懂人设，所以她应该表现得放松些，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但她又随即想起自己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说男人眼中的女人分两种，一种是娼妓型一种是母亲型，前者是用来爱的，后者是用来娶回家的——她的最终目的还是想被娶回家，所以或许应该表现得保守些？
幸好路上买了荷花，给了她用忙忙碌碌来遮掩不安的机会。
周慕孙坐在沙发上，她提高声音问他：你家花瓶在哪里呀？
周慕孙勾手，说过来。
罗曼走过去。
周慕孙说：再过来些。
罗曼说花瓶呢。
周慕孙懒得再纠缠于这个幌子问题，他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罗曼还是象征性挣扎了下，说那荷花……
周慕孙抱着她，脸埋在她的肩胛骨处，瓮声瓮气说，我今天好累，让我抱你一会。
罗曼被这话激发出了柔情，她试着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周慕孙的头发。
她还在思索自己的人设问题，不知道自己整个背都僵直着，卡住了周慕孙原本想伸向她内衣扣的手，所以他拍拍沙发，说来，我们看个片子吧。
罗曼选电影的时候默默在心里都过了一遍，剔除了一切有情色场面的电影，仿佛周慕孙是个毛头小子，会被电影里一两个裸露场面搞得热血沸腾情难自禁……周慕孙看着她在那盘算，只是笑，并不作声。
他把腿伸到了茶几上，还在膝盖上搭了块毯子，罗曼试探问他：你毯子匀我一点？
周慕孙笑了，弯腰，把她的腿搬到了自己腿上。
电影徐徐开始，罗曼顺势窝到他怀里。
她觉得此刻真好，这就是她理想的婚姻生活，所以她大着胆子探出手，抱住了周慕孙的腰。
气氛太好，以至于电影结尾，周慕孙低头亲她头发，自然地说“你要不现在去洗澡？”的时候，她仿佛疯玩了一个暑假才想起明天要交作业的学生。
罗曼一瞬间想到的是：她今天的内衣裤不是成套的。
但罗曼没有把这个困难说出来，她只是默默地拿起手机，跟随周慕孙去到浴室。
周慕孙告诉她浴巾、牙刷依次在哪，看到他打开一个柜子从中随意拿出一支簇新牙刷的时候，罗曼忍不住往里看了眼，是成堆的一次性牙刷，她心凉了半截。
“需要什么帮助可以随时使唤我。”话是这么说，但周慕孙并没有要留下参观的意思，离开前还替她关好了门。
罗曼紧张，在确定他走远后，还轻轻又锁了一道。她要以后才知道这做法有多多余。
好了，她坐在马桶上，想给陈凯西求助，却又怕被她看轻——
陈凯西反复叮嘱过她，一个女人，不能太“便宜”，前三次见面就上床的话，绝对结婚没戏了。罗曼觉得陈凯西别的不灵但至少在嫁人这件事上还是有发言权的，但她不知不觉已经置身浴室。
最后罗曼决定探探口风。
她给陈凯西发：“哎，跟你说个事——”
等了几秒，陈凯西没回复，罗曼决定先洗澡。洗澡过程中两三次手机振动，罗曼擦干手拿起来看，却都不是陈凯西。
此刻让我们视野切到陈凯西家，她正坐在大床上，身上还缠着那几块布料，懒得脱，低头看自己又觉得可笑，于是扯过身边的薄被盖上。
没开灯，唯一的光亮来自于依兰香薰，陈凯西就看着那点火苗发呆。
手机振动，她一把抓过，以为是陈勉的微信，他俩闹到如此尴尬，他总该说点什么，但并不，只是柜姐通知她早秋外套可以预定了，陈凯西把手机推开，又觉得自己这样活像一块望夫石，索性开启飞行模式，缩到被子里睡觉。
就这样，罗曼失去了被传道受业解惑的机会，她只能自己贸然出牌了。
所以当周慕孙开始细细密密从她嘴唇亲到脖颈的时候，罗曼突然偏过身子，灵活地躲开他，只见她上身直立、神情坚定，仿佛插在床单上的一面旗帜，她说：“别，咱俩就聊聊天吧。”
周慕孙说：“你来月经了吗？”
罗曼说：“不是，就不能就盖着被子聊天吗？刚才晚饭时候我们不是聊得很愉快吗？”
周慕孙表现出了少有的真实的困惑，他说为什么呢？
罗曼不能跟他说，她觉得进展太快了，她想当的是女友而不是炮友，她只能嘴上支吾着，试图用诚恳的眼神打动他。
周慕孙说：“你可以在我询问你要不要洗澡的时候就告诉我，不，我不想跟你上床，我想回家……你现在这算什么呢？”
罗曼急切说：“但我不想回家呀。我想跟你呆一块。”
“但你不想跟我上床。”周慕孙耸耸肩，用英文说：“OK,Amysterywoman。”
正当罗曼以为周慕孙妥协了的时候，他再度开口：“好吧我尊重你，你穿好衣服，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罗曼愣住了。
周慕孙用一种竭力平和但还是能听得出来相当不耐烦的语气说：“小姐，我不喜欢跟别人同床睡觉，我睡眠质量很差，旁边不能有声音干扰……”
“但如果咱俩做了，你就可以忍受我在你旁边睡一晚？”
周慕孙没说话，过了会，他看了眼床头柜上的表，说：“现在还早，十二点，来吧，我送你到楼下。”
周慕孙率先翻身下床，穿好衣服。
罗曼彻底慌神，她匍匐挪到床边，拉住周慕孙的手，说我不想回去，咱俩睡也行，我刚才就是紧张……
周慕孙宽容地笑了，她从笑容里读出了陌生的意思，他抚摸她的脑袋，说没事，我不喜欢强迫别人，走吧，我刚好想下去走走，吹个风。
罗曼坐在车后座，半摇下窗户，都半夜了，风还是温热的，她虽然抿紧嘴巴，但还是有一滴泪从眼尾沁出来。她现在清醒过来了，她眼里的温馨不过是他的流程，她满脑子想着“女友”、“结婚”，人家只不过是要一晚的热闹。
她想起陈凯西之前对周慕孙的评价：不给钱、不结婚，要的就是单枪匹马泡妞的成就感。
她以前觉得陈凯西讲话难听、毫不浪漫，每天把男女那点事当账本，翻来覆去地算，现在觉得，陈凯西还是把她当朋友的。
但第二天陈凯西重拾精神头，打电话问她怎么啦，我昨晚睡得早没看到，你要跟我说什么的时候，罗曼思索再三，还是说：“哦，周慕孙昨天吃完饭送我回家，想上来的，我觉得家里布置得一般，没答应。就想跟你说这个事的。”
陈凯西说哦。
罗曼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说，怪不得你昨晚不理我，陈勉在家是不是？我挑的内衣是不是派上用场了？怎么样？说个大概就行，细节就算了。
陈凯西的声音在电话里听来颇为娇羞：“哎呀，他也不至于那么——回头你再帮我挑一件哦，要好穿好脱一点的。”
罗曼说懂，太难脱了耽误进度。
陈凯西生硬地哈哈哈了几下，俩人都没话说了，于是罗曼及时收尾：“我有工作微信来——”
陈凯西连忙：“好的你忙。”
罗曼按下结束通话键。
过了好一会，手机上才又弹出陈凯西的消息：“慢慢来总没错的，我们都不小了，受了伤，恢复起来没那么快。”
罗曼看了会对话框，打：“我知道的，谢谢你。”
打完那么几行字，陈凯西又累到想睡过去。但她要挣扎着起身，今晚是Luna做的一个当代艺术展的开幕式。她很知道这种场合如果临时不去的话，大家能替她想出的最友善的理由，就是被家暴了。
Luna在21岁嫁给丈夫并迅速完成生儿子的重任后，觉得日子太无聊，决定重拾自我——她原本在欧洲学过绘画，当然Luna从来就不指望成为流芳百世的艺术家，艺术家命都苦，她只想做艺术家的缪斯。
她不止一次地幻想沙龙女主人的生活：午后，她无所事事地倚靠在窗边，盯着空中飘舞的尘埃，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而这一幕恰好被画家捕捉，成为传世的经典……最后英俊的年轻画家在对她的思念中死去，她退回到丈夫身边，过着行尸走肉（然而舒适优渥）的生活……
所以她成了策展人。虽然她还没有找到那个豁出命去给她画像的年轻情人，但也足够满足她做“富贵花中最清丽那一朵”的梦想了。
晚上，陈凯西因为心绪不佳，躲到了场馆外，透着玻璃看，她眼熟的那群人聚在展览入口处，簇拥着Luna夫妇，摄影师窜来窜去找角度抓拍。
旁边有人在感叹，做展应该还挺费钱，她老公倒是真的宠她……
陈凯西心里想的是，他为什么不支持？出了这笔钱，她就不会管他在外面乱搞了。这么小规模的展，亏也亏不来多少钱。反倒是她走艺术家路线以后，都不好意思买Birkin只背帆布袋了，说不定四舍五入，他还省钱了。
但熟人们在变换拍照角度的间隙，发现了躲在里头的她，他们夸张地招手，招呼她过去——
陈凯西立刻也亲热地挥手，同时背过身，想掏出手机用前置摄像头检查一下自己的状态。
但她今天拿的包开口太小了，手机被卡住，一下子掏不出来。
一面小镜子及时地递到她手里，陈凯西抬头看，是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钟倾城。
事实上，钟倾城直到今天上午，都在思索一个命题：陈凯西和陈勉，她到底要投靠哪一边？
陈凯西只是个家庭主妇，唯一对她有用的资源就是她的十年塑料好友罗曼，现在还对她有了敌意；
陈勉是一个殷勤的追求者，虽然不是影视圈的，但相关人脉对他来说并不难。
如此一目了然的选择题，钟倾城不知道为什么，始终纠结着。
直到下午三点，她刷到了陈凯西的朋友圈，她po了一张邀请函，以及全身镜前整装待发的自拍。
评论里，她自说自话道：晚上去给朋友的展捧场，欢迎大家来玩！
钟倾城看了眼邀请函，撇了撇嘴：六点半才开始……然后她福至心灵，有了答案。
她要给陈凯西交投名状，跟她当朋友，因为陈勉对她只是“感兴趣”，而陈凯西的生活更空虚更需要她的友谊，所以他俩交付的砝码会不一样。
钟倾城看着陈凯西：“对不起——”
陈凯西冷淡说：“对不起什么？”
她还记得那天在酒店电梯口，钟倾城不卑不亢的反击：“我是来见个朋友的。但我没想到他结婚了。其实这么点事——也没必要绕来绕去的，是吧？”
钟倾城完全不介意她的口气，自顾自说：“我当然应该想到，像陈勉这种情况，是有家庭的。但我出于虚荣，所以刻意忽视这个事实，跟他过分亲密地往来了一阵……毕竟他的地位、见识、当然还有财富……对我这样的女孩来说，都太有诱惑力了……”
陈凯西面上不动声色，内心被她突如其来的低姿态惊到。
陈凯西对一些事情还是心知肚明的：比如一定是陈勉出手勾搭的钟倾城，她不知道这女孩为什么突然把错过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这反倒让她有些愧疚。
钟倾城继续说：“我今天来，一是想请求您的原谅，二是想跟您说点心里话。其实我没什么心思谈恋爱，我只想拍戏，这也是为了成全我爸爸的愿望。我小时候不爱睡午觉，经常脸上蒙个丝巾在那演香妃，我爸从不笑我，还会说，爸爸哪天说不定就在电视里看到你啦！后来爸爸生病了，天天住院，很想我，可我在北京，辗转于各个剧组，不能回去陪他，那时我就想，如果爸爸能够在电视里看到我……”
钟倾城吸了吸鼻子，往下说：“爸爸没有等到我出现在电视里就去世了。所以我想争气，我希望有天……”
钟倾城没有说下去，陈凯西拍了拍她的手：“我懂。”
陈凯西拉着她的手往馆内走：“走，今天冯导也在，我带你去认识一下，你俩加个微信。”-
End-

第七章 余恨
“怎么样？玩得开心吗？”罗曼歪在沙发上颇有兴致地问。
通话是公放状态，于是钟倾城夸张的笑声充满了整个客厅：“罗曼你太神了！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谢你！”
罗曼懒洋洋答：“没啥好谢的，我就是不明白，你干嘛费这劲，往这圈子钻……”
钟倾城只回报以一阵听起来没心没肺的笑声。
写剧本最难的，是写人物。所以罗曼善于揣测人，但钟倾城真的是她少数看不懂的人。
昨天下午，钟倾城突然在微信上问她，我能过来找你，占用你30分钟吗？
放往常，钟倾城是不可能约上罗曼的。
但今天不一样，罗曼从周慕孙家被赶出来，这个刺激足以让她一整天精神恍惚难以工作；而且，罗曼已经摆正了自己在周慕孙心里的位置，她对钟倾城就没必要再有敌意，反而多了一丝她不肯承认的敬意，这个比自己年轻足足5岁的漂亮女孩没有落到周慕孙的柔情陷阱里，她的清醒和自持可见一斑。
最后，钟倾城的身段实在是太低，“占用你30分钟”这样的措辞，让罗曼觉得自己尤其像个人物。
她同意了。
“什么？！”罗曼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用棉签掏耳朵，一边听钟倾城讲话，现在吓得她棉签差点戳耳朵里。
钟倾城想明白整件事不奇怪，罗曼想不明白的是——“你还想跟陈凯西做朋友？”她捏着棉签在空气中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钟倾城没有显露出一丁点的愤懑、委屈……这些人们发现自己被愚弄后的常见情绪，她脸上与其说是平静，更多的是干净。她点点头。
“上大学的时候，我跟陈凯西逃课在宿舍睡觉，突然室友给我们发消息，说老师要点名，而且这一次的签到占总分的20%，等于说，没在的话，大概率要挂。从宿舍跑过去大概800米，我拽着陈凯西死命跑，突然她一屁股蹲在地上，跟我说，她跑不动了，挂就挂吧。最后我去上课，她一个人慢悠悠散步回宿舍了。”
“陈凯西本性是这样的人，她对你做的事情，可能是她毕生智慧的全部结晶了。”大概是觉得不会再有交集，罗曼表现出了相当的坦诚：“她就是有这么恨你。”
钟倾城语气很轻但很坚持：“我理解，但这是误会——”
罗曼觉得钟倾城简直是冥顽不灵，她不耐烦地打断说：“你们没有误会——你跟陈勉如果真有什么，那她恨你；你跟陈勉什么都没有，她更恨你。对已婚女人来说，竟然有人看不上自己引以为豪的老公——那是更大的羞辱。”
俩人都不说话了，罗曼站起身，把棉签丢进垃圾桶，预备给自己冲一杯咖啡，从柜子里取出挂耳咖啡的时候，她问钟倾城：“你喝吗？”顺手也替她冲了一杯。
对着钟倾城，她突然理解了陈凯西为什么喜欢找自己玩。跟上位者交往或许能得到实际好处，但只有跟比自己低一阶的人交往，才会有真正的松弛感：
陈凯西只来过她家一次，把屋子打量了好几遍，也没找出能夸的地方，只能反反复复地感叹：“哎呀一个人住就是自由。”但罗曼却能随随便便地让钟倾城见到自己家“素颜”的样子。
再比如跟陈凯西在一起的时候，罗曼总是很自觉地点外卖咖啡，绝不敢把自己平日里喝的挂耳拿出来分享。
热水被灌进挂耳包里，很快又渗下去，变成浅褐色的滋味寡淡的咖啡。
罗曼的语气也松懈下来：“她恨你就恨你呗。女人是同行，只有业绩最差的同事，才不会招人恨。”
钟倾城正要说点什么，罗曼手机振动了，她飞扑过去，然后用手势制止了钟倾城的发言：“我接个工作电话。”
是制片人打电话来，说自己在候机室里把大纲看完了，反正也没事，跟罗曼交流一下。
罗曼找不着耳机，又要做笔记，只能选择公放，于是制片人Amy姐的声音在客厅里响亮地回荡着：
“罗老师，这个小说原著你看了吗？”
“我看了呀……”罗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虚。她没看完。
她也不理解那些“原著党”哪来的优越感，这小说跟她小学时候在言情书摊上借的一元一本的小黄文差不多水准。
哦，区别是那个时候的色情描写还拳拳到肉。
罗曼叹了口气，补了一句：“我再看看。”
“我们先说这个男女主的人设。女主现在很不讨喜。她应该是一个事业上小有成就，把自己生活打理得非常好，一个精致的轻熟女。受过情伤，但还是很积极去爱，而且她对爱情的追求是很纯粹的，用现在年轻人的话讲就是，面包我自己有，你给我爱情就好——但你现在，她一会嫉妒自己的朋友嫁得好，一会又疯狂相亲，把她写成了一个恨嫁女。现代女性还会恨嫁吗？难道还需要那一张证吗？”
大概是罗曼始终没给反应，那边都需要确认一下她还在线上：“喂？”
罗曼不情不愿地应和：“好的好的，纯粹一点。”
“还有这个男主——”制片人显然意见更大：“原著里男主是一个30岁的商业精英，因为忙事业所以一直分不出精力去谈恋爱，直到遇到了女主，他才懂得爱，这不挺好的吗？你突然给他加个未婚妻干什么？”
罗曼虚弱地争辩：“现在人太少了，凑不满45集……”
Amy姐略加思索，决定各退一步：“行吧，安排一个未婚妻，但俩人不能有任何实质性的情感关系，不然观众要嫌弃的，说这个男的没有男德……还有哦，未婚妻跟女主角最好不要有那种扯头花的剧情，大家现在不要看雌竞了，想看girlshelpgirls，你天天在上网，知道的呀。”
罗曼没忍住噗嗤一笑，又觉得这笑声对Amy姐和钟倾城都可能是巨大的冒犯，于是她紧紧捂住嘴、屏住笑，尽量肃穆地回答：“好的，Amy姐。”
挂掉电话，罗曼一边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把修改意见同步给助理，一边抿着嘴偷乐。
再抬头的时候，钟倾城站在她面前，说：“罗曼，你也girlshelpgirls一下我吧，我会报答你的。”
她本来个子就高，黄昏的光线投进房间里，在她头上留下一团毛茸茸的光晕，因为逆光，罗曼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她说：“我不想再抢男人，不想再从一个人的家搬去另一个人的家，我想有我自己的房子，我想拍戏、想赚钱，我想红。我想你帮我。”
罗曼半垂着眼睛。
她并不讨厌钟倾城的这种“目的性”。只有手握大权的人才会讨厌别人接近他是另有目的，对罗曼这种社会生活里的小角色来说，发现别人有求于他是件颇为愉快的事。
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躺在自己通讯录里的大佬名单，绝大部分人，她都只敢给他们朋友圈点赞、发完拜年微信都不指望对方能回复，当然也有一些确实可以约出来聊聊天的——但罗曼不舍得就这么轻易地奉送给钟倾城，小人物能享受到的巴结不多，她想多受用一会——
所以她自嘲地笑了：“我能帮你什么呀，编剧哪有话语权。”
罗曼踢了踢脚边的废纸桶：“写一百个项目，有一个能拍就不错了；一百个写过的项目里，九十九个又都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我跟陈凯西是大学同学，毕业七年，她有老公儿子有钱，我只有电脑里几百万没有人看的字。”她本意只是推脱，但讲到最后，语气里却沾上了真实的凄惶。
然而她听到钟倾城说：“可我想成为的人是你。”
罗曼告诉钟倾城，自己真的没什么路子能介绍给她，反倒是陈凯西路子四通八达的，讲不准就能帮上她。
“她晚上要去看展，刚还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把地址发你，你一会就去逮她。”
“现在？”
“对，今晚。”罗曼斩钉截铁说：“不然，你以为你还能敲开她家大门吗？再说了，展览上那么多人，她也不能对你太过分。”
“那我怎么说？”
罗曼伸了个懒腰：
“这还有点讲究——你说都是陈勉勾搭的你，她肯定不高兴。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但现在她只能捏你这个软柿子。既然是求人办事，你就得把姿态放低点，你就说，是你贪慕虚荣没见过世面，所以明知道陈勉肯定有老婆，还是放任自己跟他来往——注意这个词，是来往。现在你清醒过来，羞愧万分。”
钟倾城飞快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
罗曼又补充说：“对了，你最好准备一两个悲惨故事。你太漂亮了，总得有个凄楚身世，才能让别人心理平衡一点。”
钟倾城斟酌一番，讲了爸爸重病住院，她却在北京辗转试镜、最终爸爸也没能在电视上看到她的故事：“……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爸爸可以在电视里看到我就好了，这样我也算天天陪着他了。”
说完，钟倾城征求罗曼意见：“这样可以吗？”
罗曼点头，但出于编剧的直觉，送钟倾城出门前，她犹犹豫豫地问：“你爸……真没了？”
钟倾城正蹲着系鞋带，这时候抬头粲然一笑：“他好着呢。他只是扔下我和我妈不管不顾十五年了。”
罗曼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钟倾城笑得异常灿烂：“罗曼，不要同情我——帮我吧。”
那个礼拜的不速之客除了钟倾城，还有罗曼的前男友，吴浩。
吴浩是罗曼最后一任堂堂正正的前男友。
俩人分手是她25岁时候的事情，那时罗曼还没有写出热门剧，事实上，她那时候一个作品也没有。蛰居在一个30平米的开间里，总是接不同的项目，总是开会、写提案、交大纲，但绝大多数的项目都没有后续，她能拿到的不过是几百块钱的车马费。
罗曼只能写影评、写广告剧本、给公众号当写手，写一切可能换钱的东西维系生活。
吴浩跟罗曼是网上认识的，他在豆瓣上看到她写的影评，觉得灵气十足，加了关注，再之后俩人聊天，从线上聊到线下，颇为投缘，唯一区别可能是，吴浩只是一个文艺爱好者，他有一个光鲜的本职工作：banker。
对25岁的罗曼来说，吴浩百分百是个金龟婿。
可惜她抓不住。
罗曼是在Wagas偶遇吴浩的。
Wagas属于罗曼决不会一个人去吃的餐厅——一个三明治和一杯果蔬汁，实在是不值得70块钱，只是那天小区停电，罗曼只能带上电脑来餐厅，打算蹭一整天的空调回点本。
突然有人拍她肩膀，罗曼摘下耳机回头看，看到了吴浩的脸。
吴浩看着罗曼，眼里的欣喜不像是装的：“我刚才都有点不敢认，你越来越好看了。”
这是定律，所有一线城市的未婚女性，一直到35岁，都会一年年变得更精致的——但这对她们的行情并无多少帮助就是了。
罗曼站起来，看向吴浩：“你没怎么变。”
吴浩倒是很坦然：“老了，满脸褶子。”
说话间罗曼瞥了眼他的手，注意到他无名指上还是光秃秃的。
吴浩留意到了她的目光，特意把手搭到椅背上方便她看得更仔细：“恭喜你……你写那个剧，我周围好多人都在追，你真的成了大编剧了。”
罗曼微笑凝视他，嘴上说：“什么呀，就是影视行业底层农民工。”
心里想的是，原来你也记得呀。
25岁的时候，吴浩甩了罗曼，明面上的原因她已经忘了，但俩人心知肚明：他看不上她。
刚在一起的时候，吴浩对编剧这个行业有好奇心，觉得罗曼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过了一年，吴浩已经羞于跟朋友介绍女友是个编剧，因为人家会紧接着问，有什么大作呀？罗曼什么作品也没有。对方于是迅速地把罗曼理解成是“无业游民但拿个编剧的名头裱装一下自己”的女孩。
吴浩提出过，让罗曼先去考个公务员或者大学里的行政老师。
他抱着她说：“宝宝，我当然知道你有才华，但艺术也是需要生活积累的，你要不先去上个班，感受一下正常人的生活？你看你每天这么窝在家里，不是看电影就是写剧本，窗帘一拉上屋子里乌漆嘛黑的……也不太健康。”
罗曼当时断然拒绝了，她说不，我才不要在格子间里庸庸碌碌地过完一生。我手头现在这个剧本，我觉得它有戏，真的。
吴浩亲亲她的头发，说宝宝我永远是你的忠实粉丝。
但实际上，两个月后，他就跟她提了分手，罗曼从他的微博里找到了他新恋情的蛛丝马迹，点进“新欢”的微博去看，发现俩人已经亲密互动起码半年了。
罗曼这才意识到，当时吴浩让她找个“正常工作”，不是建议，而是最后通牒。
托这场重大的失恋的福，罗曼在家里关了半年，完成了自己的原创剧本。
那年12月，她把剧本卖给了影视公司，27岁那年，剧终于开拍，她29岁那年播出，也算火了一把，罗曼微博一夜间多了好几万的粉丝。
但她再也没有谈过正儿八经的恋爱。
罗曼尽量用轻松随意的口吻问他：“你呢？现在还在投行吗？”
吴浩点头：“也不会干别的。”
罗曼注意到他穿的是优衣库的T恤，她笑着说：“你现在返璞归真了，以前老爱穿RalphLauren的衬衫，人模狗样的。”
吴浩也笑了：“人总要成熟以后，才明白什么风格适合自己。”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不过罗曼对这种调情手法并不买账——她觉得自己这些年已经蜕变了，她并不满足于做吴浩生命里“最适合的那一个”，她想象中的自己，是前男友们生命中“最惊艳的那一个”。
吴浩不明白她为何讳莫如深地微笑，但还是掏出手机，提出俩人加一下微信，他们很默契地没有提当年为什么会删微信：
罗曼发现吴浩两段恋情无缝衔接后，没忍住，揪着他批斗，吴浩怀着内疚忍耐了两天，到了第三天醒来，罗曼发现自己被全方位拉黑了。
打完招呼，俩人就坐得老远各管各的，但罗曼还是觉得不自在，只能草草收工回家。
晚上十一点，罗曼数不清第几次又点进吴浩的朋友圈。
吴浩的朋友圈设置了仅半年可见，但还是能看出风格有了转变：他以前经常分享行业新闻和项目上市消息，现在这些都没了，只有晒猫，晒健身成果，还有疫情期间晒厨艺。
一个定律，男的一旦岁月静好，八成就是工作颓了。
就这时，罗曼手机振了。
是吴浩，吓得她连忙迅速检查了一遍朋友圈，确保不是自己不小心点了赞，对方收到提醒前来调戏。
他说：“你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罗曼定了定心神，回复：“你们俩还在一起吗？”
这是罗曼真实的困惑，已经过去了五年，吴浩在她之后的那一位，仍然是她的微博经常访问。那女孩更博频率很低，两三个月才发一条，罗曼很怀疑自己是她唯一的活粉。
罗曼也敏锐地观察到，一年前，吴浩就不给她点赞了，所以有此一问。
吴浩倒是没有令她不齿地装傻说“谁？”。
他说：“……算还在一起吧。”
这个“算”字，让情形变得灵活、复杂起来。
接下来他问：“这周有空一块吃个饭吧？”
罗曼下意识想一键合并对话转发给陈凯西，但半途又停下手，陈凯西前两天还在为陈勉疑似出轨痛苦不已，罗曼这种行为，有个术语叫“知三做三”，她实在是不敢轻易去挑战陈凯西的道德底线。
但其实没有人能阻拦罗曼答应这份邀请，她手指飞快地回复——她认为拖太久反而会让男人误会自己在为他反复思量，回得够快，就表示自己不在乎，只把它看成一场寻常的叙旧：
“好呀，我们下周约时间，但周二不行。我得参加剧组的庆功宴，哎特别讨厌这种场合，每次跟演员吃完饭回来都会受刺激，接下来一个礼拜都不敢吃主食。”
完了还要发一个哭的表情包。
果然吴浩很买账她这种外放型装逼，他说：“罗总这是百忙之中抽空接见我了。”
罗曼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是要在前男友面前耀武扬威一番找回失落了五年的面子，还是因为在周慕孙那里吃了瘪，所以退而求其次想找点安慰？
她甚至不知道要怎么跟吴浩“正常聊天”，除了装逼和刺探之外，他们还能聊什么呢？
她从没有告诉吴浩，她最恨他的不是出轨，而是谈分手那天，她在他家哭得五脏六腑都疼，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然后说我说去上个厕所。
终于她还是回家了，回家路上她点进他的微博，发现他在上厕所的那几分钟里，还转发了时政新闻并且发表辣评。
面前摊着的笔记本上，有四个潦草的大字：纯粹的爱。
罗曼现在也觉得这份修改意见很可笑，什么叫纯粹的爱？
爱情永远跟胜负欲、贪痴嗔相伴相生。
而当她回顾自己刀光剑影的感情史的时候，她常常最想冲回去守护的，是自己矗立着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第八章 狭路相逢
罗曼凝视着吴浩这两年骤然宽阔了许多的脸，突然理解了赘婿题材为什么会火。
因为爽。
罗曼小时候背成语，背到“覆水难收”这个词的时候，词典里讲，这是汉代朱买臣的故事，妻子嫌他穷，跟他离了婚，后来朱买臣发达了，路过前妻的新家，前妻哭哭啼啼要求复婚，朱买臣于是羞辱她说，你把一盆水泼出去，如果还能收回来，我就答应你。
罗曼现在觉得，朱买臣一定是故意路过前妻家的。
她怀想两千年前的朱买臣的心情——是不是像她现在这样，手肘支在吧台上，虚虚地托住脑袋，不怀好意地笑着，用轻佻的语气问：“你晚上出来喝酒——不用报备啊？”
吴浩反应还算从容，大概是料到跟前女友见面必然会有这一问：“她被派去上海半年。”
罗曼毫不客气地噗嗤一笑，意思是“果然她不在你就不老实”。
吴浩当然听得出来这明目张胆的嘲笑，但他只是说：“她在北京的时候，也不管我几点回去。”
其实这话很有点意思，可进可退。
既能理解成俩人感情一般，“她管不了他”，又能理解为炫耀：他在这段感情里占绝对优势。
只不过罗曼的关注点放在了前面，她说：“你们男人就喜欢听话的。”
吴浩一听这话就笑了，他本来还想试探罗曼有没有结婚，现在看来毫无必要，罗曼这话四舍五入就等于差生嘲笑第一名只会死读书，侧面印证了罗曼这些年在两性关系上毫无长进。
所以他伸出手，大胆地捏了捏罗曼的鼻子，说：“你还是这样，一点也没长大。”
罗曼被这个举动惊到，以为前男友是这么多年没听到女人的直抒胸臆，一下子情难自禁。
她来的路上还在想，她要怎么跟前男友杜撰自己的感情状况呢？罗曼虽然是编剧，但要她凭空构想出一个牛逼闪闪的男友也觉得犯难——这时候她难免又想到周慕孙。
她突然大着胆子想，这有何不可呢？
某种程度上，也算他对她失礼的补偿。
她不会想到吴浩已经看穿了她的底细——出于朴素的对其他雄性的忌惮心，男人是不会轻易调戏有了伴的女人的，更别说动手动脚。
只有罗曼还处于一种沉浸式装逼的氛围里，她主动说：“不过我也不管我男朋友去哪，一个是他到处飞，再一个——我觉得安全感是自己给的，以前是我自己事业不顺利，才会没完没了地闹你……”
罗曼这话有两层意思：既是要表现自己现在“轻舟已过万重山”，成为了一个在岁月洪流面前淡然拈花一笑的静好女子；再者是想替当年那个嚎啕大哭的自己挽回一点颜面，她想告诉吴浩，我那时候也不见得就那么喜欢你。
然而吴浩只是笑，甚至不追问一句“他干嘛的”。
幸好罗曼还准备了第二场。
七点半的时候，她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哎呀，我得走了——我一个朋友的电影，今天首映，我得赶过去捧场。
她一边招呼来服务生买单，一边随意地发出邀请：“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什么片子啊？”
罗曼告诉自己，声音一定要稳住，不能流露出窃喜、炫耀这些低级情绪，要用极尽平淡的语气说：“哦，江涯的。”
终于吴浩的反应跟上了她的预期——他迅速把微信付款码对准POS机，说那我们赶紧走吧，我找代驾还是我们直接打车？
他急切到都没有开发票。
俩人沉默且迅速地叫车、下车、签到、拿票，忙完这些罗曼看了下手机，七点五十。
她说，我带你去找江涯玩吧。
休息室里，江涯跟几个主演在吃盒饭，他看到罗曼就问：“吃饭了吗？我给你拣点。”
他把自己没动过的那一半米饭拨到塑料盖上，然后拆了一副新的筷子递给罗曼，说你吃。
罗曼坐在他沙发的边上半分没客气，接过就吃，她说：“我晚上只喝酒没吃饭，就等你这一顿呢。”
江涯注意到了突然冒出来的吴浩，他说：“你新男朋友？”
罗曼踹了他一下，说这是前男友。
江涯一脸恍然大悟：“回锅肉。”
罗曼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一会结束了请你俩吃回锅肉？”
罗曼撇撇嘴：“太油了，不吃。”
江涯顺口跟吴浩开玩笑：“是不是因为她太矫情了，你俩才分手的？”
吴浩露出一种只能用腼腆来形容的笑容。
罗曼隔着衬衫拍拍江涯的肚子：“你一会上台还是穿个西装外套吧，这肚子。”
她的眼神刮过吴浩的脸，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肯定在根据她的人际网倒推她的事业成功程度，看到她跟江涯如此亲昵地互动，他一定会觉得，这个前女友是真的出息了。
罗曼决心不告诉他自己跟江涯的渊源，他就这么误会着，正合她意。
电影即将开场，罗曼拽着吴浩正要走，却感受到身后一股阻力，扭转头去，看到吴浩说：“我想跟江导合个影。”
给吴浩和江涯拍勾肩搭背的兄弟照片的时候，罗曼在心里暗暗感叹，名利名利，名还是在利前面。吴浩在投行混那么多年，见过大佬不计其数，但还是买单大导演。
影院里黑黢黢的，但吴浩还是眼尖地发现，他们斜后方坐的，正是这两年高歌猛进的流量小生，吴浩拿胳膊肘碰了碰罗曼，说这是不是那谁。
罗曼内心也有点澎湃，虽然同处娱乐圈，编剧跟明星之间的差距，可称为天堑，她也很少能近距离接触真人。罗曼很想扭头多看两眼，却不得不做出司空见惯的神情：“好像是吧。”
吴浩轻声问她：“你们会经常跟演员一起工作吗？”
罗曼点头，说那叫跟组，就是剧已经开拍了，临时喊编剧过去，结合演员意见微调一下剧本……很累的，因为整个组都指着你的剧本来开工。
吴浩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十指若有似无地交叠，他说，我真羡慕你的工作。
罗曼差一点不能维持笑容。
他好像真的全忘了，忘了五年前面对她结婚的提议，他理直气壮说：“你这个情况……我要怎么跟我爸妈朋友介绍你呢？”
灯光暗下来了，罗曼决心抓紧回头看了后排男明星一眼，这一看不要紧，紧挨着男明星坐的，是一个她认不出名字的标准美女，但标准美女并没有趁机揩男明星的油，相反的，她整个人靠向椅子的另一侧，在跟另一个男人亲密耳语，那个男人罗曼恰巧也认识，是周慕孙。
周慕孙也看到了罗曼，他神色自如地扬一扬手，算是打招呼-
End-

第九章 宫斗戏
在周慕孙家受辱后，罗曼许多次都想删掉或者拉黑这个人，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太一惊一乍、“玩不起”。
她以为周慕孙会发一个象征性的道歉微信，但也没有。
为了提醒他，还有自己这么个人的存在，她不得不在朋友圈守株待兔——好不容易逮到周慕孙发了条状态，她赶紧跟着发布了一组自己两年前拍摄的夏日写真，当然，仅他可见。
手机振动，罗曼心想，果然，这么明晃晃的笑容和乳沟他不可能视而不见。
点开，看到周慕孙私聊她说：“这个摄影师以后别合作了，水平不好，你半张脸都是暗的。”
对方如此诚恳，罗曼也不便发作……咬咬牙，发了个抱拳的表情。
周围人都陆续戴上了3D眼镜，罗曼想趁这时候再回头瞄一眼——她下意识想要估算自己跟周慕孙女伴之间的分值差异。
她小心翼翼地侧过脑袋。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美女已经戴上了眼镜，看不清脸，而罗曼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跟周慕孙再次撞上，这一回他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黑暗中，雪白的牙齿格外刺眼。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罗曼毅然掉转了头。
罗曼想留给周慕孙一个高傲的背影，但很难。
吴浩不时凑过来跟她交换关于电影的意见，而且现在他每次讲完，会特意停顿两秒，等待她的反应，就好像开会发言完征求领导意见一样。罗曼僵直着身体，刻意跟他保持一点距离，她总觉得周慕孙在后排饶有兴味地俯瞰着他俩。
她跟吴浩隔开的那点“距离”，像是一种无声的剖白，她一直没有碰到合适的机会告诉周慕孙，她那天晚上的“保守”并不是一种心血来潮的战术，而是她一以贯之的原则。她并不是性观念开放的都市女郎……她只是一个迷失在21世纪的良家。
她不是那种，在一个男人那里碰了壁，就再去其他男人那里碰碰运气的女人。
电影快结束的时候，她又回头偷瞄了一眼，这次她抢先看到的是一只雪白玲珑的脚，穿着镶有水钻的高跟凉鞋，鞋上的蛇形带子一直缠绕到脚踝处——普通人的腿会被分割成可笑的两截，但在她的腿上，只显得旖旎无边。那只脚原本随意地翘着，察觉到目光，以为自己不小心踢到了罗曼的椅子后座，赶紧收回放到平地上。
罗曼看着那只脚，暗笑自己的愚蠢：周慕孙怎么还会分出注意力来看她呢？
主创出来跟大家聊天的时候，罗曼掏出手机来看，除了工作消息外，还有两个来自陈凯西的未接来电，罗曼微信回她“怎么了？”，没回复。
活动一结束，罗曼就躲到走廊角落处给陈凯西回电。等她讲完电话，再走回放映厅的时候，里头已经空了，她给吴浩打电话，没人接，整条商场走廊也空荡荡的，她不敢相信，像一个吊诡的梦境，所有来宾都一下子人间蒸发了。
她越走越急，索性小跑起来。在卫生间门口，她终于碰到了一个甩着手出来的熟人，那人说，罗曼你怎么不去楼上庆功宴？
剧组包了楼上的宴会厅，等罗曼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熟门熟路地社交，没有人注意到她。
罗曼远远地看到了江涯，他正携一众演员跟资方喝酒。
罗曼急切地寻找吴浩，没找到，倒是看到了周慕孙，他正在被引荐给几个制片人和女演员，不知道他恭维了什么，女演员笑得花枝乱颤，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他原本的女伴，穿水钻凉鞋的美女被忽视了个彻底，只能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吃蛋糕来给自己找点事做。
罗曼看向她，竟然觉得同病相怜，她们都是这个名利场上的多余者。她又再次看向周慕孙，要死，他居然也看到了她，罗曼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像一个蹩脚的小角色——虽然她的确是，所以她急匆匆地掉转了头，这一次她看到了吴浩。
吴浩正在滔滔不绝地跟一个男演员分享自己对角色的理解，令罗曼不解的是，起码也算二线的男演员，居然频频点头，耐心地听吴浩长篇大论。不过她很快意识到，男演员这就是吃了没上过班的亏，被吴浩报出来的头衔吓唬到了，以为是什么金融新贵，不敢不敷衍着。
罗曼忍住尴尬，上前一步，低声跟吴浩说：“我有点事要先走，你一起吗？”
“好，我跟你一起。”吴浩草草地分出了一点注意力给她，但很快又投入到“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喜悦中去。
罗曼等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手机振了振，罗曼看到一条消息，来自不远处的那个人，他说：“走吗？”
走到楼下空地上，罗曼深呼吸了两下，才问周慕孙：“你司机呢？”
周慕孙说，送她回去了。
罗曼正要问“你为什么不跟她一起走”，屏幕上跳出来陈凯西的微信，她说你到哪了。
罗曼决定先叫车，她叫了一辆普通的士，车到了，罗曼正要跟周慕孙说再见，却看到他朝自己走过来，一副理所当然要搭车的样子。罗曼不得不提醒他：“我要去顺义。”
周慕孙一愣，然后说：“没事，先送你，再送我。”
师傅没有开空调，所以四面窗子都摇了下来，夏天夜晚的风涌进来，温热地在车厢里飘荡。
罗曼盯着车窗外，问他：“你怎么也那么早走。”
她心底有点期待他说，“因为看你很不自在的样子”，又怕他真的把自己的渺小尽收眼底。
但周慕孙只是有点惊诧地反问：“我在那干嘛？现在谁会想投影视。”
罗曼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突然觉得很轻松。
她继续问：“你干嘛不带她回家。”
他闷声闷气地回答：“因为我晚上说太多话了，不想再说了。”
罗曼终于扭头看他，果然，他闭着眼睛，整个人都仰躺在后座上。罗曼觉得他闭目入神的时候，看着更舒服。以前那种亲切的、和善的笑容全褪下了，从她的角度望去，黑暗中，他脸上的棱角，一寸寸像隐没在海底的冰山。没有了那层温文尔雅的修饰，他其实是那种杀气腾腾的英俊，两条眉毛间的深谷，足以躺下一个女人。
罗曼突然开口说：“那个是我前男友。他把我甩了。前两天我们又碰到了。我带他来参加首映式，是想让他看到我现在过得有多好。”
“没想到他这么混得开，反而是我格格不入。”
“我真的很像一个可笑的反派角色，就是每次鼓足勇气想干点坏事，最后都是自己遭报应。”
罗曼也学着他的样子，后仰，让身体跟椅座贴合在一起，疲惫感穿透了声音，她说：“我只是真的很想赢一次。”
没有人接话，连司机都觉得这点独白跟他碰到过的抓马剧情比起来不值一提，依旧平稳地开着车。周慕孙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起来，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到了陈凯西家门口，罗曼犹豫了下，没喊他，只是替他重新修改了目的地。
然后她下车，径直走到门前，半蹲下身，按亮电子锁，输入陈凯西刚发她的密码，旋开门把手，一楼客厅里灯火通明，唯独不见人影。
罗曼只好一边嚷嚷着“陈凯西我上楼找你了哦”一边扶着楼梯上二楼，一间间敲门确认，走到第三间，门是敞开着的，罗曼刚想摸索着墙壁开灯，就听到了浓重的鼻音：“别。”
罗曼只能开了手机背后的手电筒，又怕光线太亮，刺着了陈凯西，于是把手电筒光打到地板上，凭借反射后一点微弱的亮度缓慢前行。
陈凯西就坐在地板上，腿上盖了块薄薄的针织毯子。
罗曼走到她身边，坐下，小心地把手电筒转了个方向，让光束打到她们背后的书柜上。
陈凯西把毯子折了两下，递给罗曼：“你垫屁股下面吧。”
罗曼胡乱垫了，问：“嘘嘘呢？”
“哭累了，睡了。”
一个半小时前，罗曼钻出放映厅，一拨又一拨的人也正在乱哄哄地往外走，她一溜烟跑到偏远处，一边从包里翻找耳机，一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间，歪着头问怎么啦，我刚在看电影没看到。
那头是陈凯西“哇”的一声大哭。
她说嘘嘘骨折了，她好害怕。
罗曼说那你赶紧送医院处理呀。
陈凯西含混不清地说“在医院了”，却没有停下啜泣声。
罗曼嘴上安慰她：“小朋友磕磕绊绊总有的，你放宽心，骨折不是什么大事。我小时候也骨折过啊……”其实暗自腹诽，红楼梦里贾宝玉还经常挨贾政一顿打呢，我们这社会主义阶段了，小公子哥跌一记受点伤，也不至于哭成这样。
但陈凯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罗曼很艰难才听清她说的话：“不是，我怕陈勉骂我。他肯定会说，这么多人带个孩子还带不好，他那么宝贝嘘嘘，他生我气怎么办啊……”
这么多年，罗曼听到嘘嘘的名字，偶尔还是会忍不住想笑。
陈凯西当年生完孩子，不得不回娘家坐月子，陈勉晚上加完班，就去丈母娘家打地铺。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意气风发——罗曼去看他们的时候，随口问名字取好了吗，陈勉点点头，报出一个互联网大佬的名字。
他解释说：“生子当如孙仲谋。”
至于嘘嘘这个小名，陈勉说，男人，功能最重要。
陈勉满嘴跑火车的时候，陈凯西就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那些窘迫的快乐的日子都远去了，此刻只有陈凯西的浸透了疲惫的声音最清晰：“下午他说要去玩滑板车，保姆要做饭了，我就带他在小区里玩。都怪我，低头玩了会手机，人就不见了。找了好久，发现他从一个坡上冲下来，跟一辆电动车撞了……陈勉最讨厌我陪儿子的时候玩手机……没想到真的出事了。”
罗曼拍拍她的膝盖：“你儿子跟个猢狲似的，看不住也很正常。你要是怕陈勉说你……你就撒个谎，你说他在院子里摔的不就完了。”
陈凯西轻轻晃了下头：“瞒不过的，你知道是谁先找到嘘嘘吗？是他的英语家教。她来上课，结果碰到嘘嘘坐在路上哭。”
“那你就送家教一个小礼物，让她别多嘴。”
陈凯西突然弯了弯嘴角：“那个家教是不可能被收买的，她一心想当嘘嘘的后妈。”
罗曼目瞪口呆了好一会，现在她终于厘清了状况，这是宫斗剧。
“陈勉人呢？”
“出差。我给他生活助理每个月发红包，所以陈勉出差的时候他会同步我一份日程表……”陈凯西说：“他今天从广州飞北京，11：40落地……现在应该还在飞机上。”
罗曼想，这个剧情她也见过的，妃嫔打点大太监以获得皇帝的行踪，她想起跟陈凯西一起上现当代文学课研读张爱玲的《第一炉香》，里头葛薇龙的姑妈“一手挽住了时代的巨轮，在她自己的小天地里，留住了满清末年的淫逸空气，关起门来做小型慈禧太后”……
她今天才知道这话并没有夸张，当代上层男性的家里，也是一座翻新了的后宫。
沉默里，陈凯西把身体蜷成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
这种坐姿的陈凯西她见过许多次。读大学的时候她们经常坐在地上，人手一杯奶茶聊天。
陈凯西说的总是陈勉：
陈勉给导师干活被剥削，小一千万的项目，导师就给他两千奖金；
陈勉爸爸脑溢血，抢救过来了但后半生都要坐轮椅；
陈勉他们家拆迁了，有两套安置房，不过陈勉说平时都是他哥哥在照顾爸妈，他反正也不回老家，就不抢这个了……
罗曼那时候一边听，一边感到嫉妒——就好像青蛇嫉妒白蛇一样。
罗曼也谈过两三个男朋友，但她不觉得自己真的在“恋爱”，她总是在挑剔和不满，不仅不满足于他们，也不满足于作为一名普通女大学生的自己，她迫切盼望能从学校里跳出去，她渴望蜕变成一个更光鲜的人，然后拥有更光鲜的感情。
在罗曼还在跟其他室友攀比情人节礼物的时候，陈凯西已经会心疼陈勉了。
在学业上一向驽钝的陈凯西，却比罗曼领先好多步，体验到了名为“爱情”的复杂情绪。
哦，说起这个，罗曼不得不回忆起，大二的时候陈凯西父母知道了这段恋情，作为老底子上海人，他们真的很难支持小囡跟一个没车没房的外地小伙在一块。
斩草要除根，于是他们没收了女儿的身份证。
陈凯西和陈勉没法再去开房了，陈凯西只能可怜兮兮地问罗曼借，罗曼那时候已经听说一些男人婚前会查女友的开房记录，但最后还是狠狠心借了。
次日，陈凯西归还身份证的时候还带来了一张陈勉手写的感谢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义薄云天。
罗曼坐在地上，突然“噗”地笑出声，陈凯西扫她一眼，罗曼突然有点想哭，她再是忿忿不平眼前这个资质平平的女人交了好运嫁了贵婿，都不得不承认，当年的陈凯西是她见过最勇敢的人。
罗曼按亮手机屏幕看了眼，然后坐直了说：“现在是11：18，距离陈勉落地还有22分钟。我们来想办法吧。”
“第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那个家教……”罗曼看着陈凯西，同时不忘澄清自己的用心：“我没有八卦的意思，我就是了解下情况。”
“我也没有具体的证据。但我总觉得不对劲。我举个例子，她是每周三周六晚上7点来给嘘嘘上课，有一次她来早了，陈勉也在，就喊她一块吃饭聊天。她那天本来是穿运动服来的，吃着吃着，她把外套突然脱了，里头是一件很紧身的白色螺纹衫，露着大半个胸脯……那胸大的，我看她恨不能直接搁在饭桌上。”
“那次以后，她就到得越来越早。有时候五点不到就来了……但人家这么积极，我要说点什么，还显得我小人之心。”
罗曼终于共情到了豪门贵妇的“憋屈”。
“哦还有，”陈凯西吸吸鼻子，语带不屑：“她经常会拍一些嘘嘘上课时候的照片传给陈勉，陈勉不搭理我，倒是会回她一两句。那互动，乍一看，还以为是他俩的孩子呢。”
罗曼问她：“他俩聊天记录长吗？”
陈凯西回想一下，中肯地评价：“还是挺多的。”
“那就还好。删聊天记录比不删可怕多了。”
过了会，罗曼勾过陈凯西的脖子，给她出主意说：“她既然要告你状，那你就要抢先一步，让她的说辞变得不可信。”
她凑到陈凯西耳边低语。
陈凯西并没有露出欣喜的神情，相反的，她脸上有拒绝：“我不想把儿子卷进来。”
罗曼语气坚决：“就这个办法最好使了。”
沉默横亘在两个人当中。
过了会，罗曼把手机屏幕按亮递到陈凯西面前：“11点35分了，陈勉马上要落地了。”
陈凯西瞥了一眼屏幕，说：“你有消息。”
又仔细看了眼消息提醒，说：“你跟吴浩又联系上啦？”
罗曼看了一眼，是吴浩跟她说今天晚上玩得很开心，就是一回头她就不见了……
但她没有被带偏，她坚定地对陈凯西说：“你先打电话，一会我再给你解释我的事。”
罗曼起身，拖着酸麻的腿，走到门口，开了灯，灯光乍亮的那一刻，她被迫眯起了眼睛。
陈凯西先给陈勉打了电话，禀报了儿子骨折的消息，她用口型跟罗曼说：“他过来了。”
罗曼催促她说，快，你跟嘘嘘排练一下。
看陈凯西僵立着不动，罗曼替她敲了嘘嘘的门，她高声说：“嘘嘘，醒一下，你妈妈想跟你聊会天。”
然后她替陈凯西转开门把手，说进去吧，抓紧。
陈勉回到家，跟罗曼只是简单地点头打了招呼，但这还算好的——路过陈凯西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就往楼上儿子房间里去。
房间一片漆黑，儿子正在酣睡，陈勉开了床头灯，橘色的轻柔灯光打在嘘嘘脸上，陈勉的柔情全部涌上心头，他轻轻摩挲嘘嘘露在外面的打了石膏的手臂，又忍不住俯下身，亲了亲嘘嘘的手指。
没想到嘘嘘突然睁开了眼睛，朦朦胧胧中惊喜道：“爸爸！”
陈勉声音很轻：“把你吵醒啦？”
他索性再亲亲嘘嘘柔软的手指：“疼不疼？”
“不疼！我是小男子汉！”
陈勉笑出声：“你是屁个男子汉，嗓子都哭哑了。”
嘘嘘不吭声了，他看着爸爸说：“我看到那个车想躲的，但是我停不下来了……”
“嗯，因为有加速度嘛。”陈勉对待儿子一贯的很有耐心。
“爸爸，今天幸亏Sophie姐姐。我摔在地上，Sophie看到了，她打电话给妈妈的。”嘘嘘眨巴着眼睛说。
“嗯，我知道。你妈说她低头回了个消息就找不到你了，你告诉我，你妈是不是管自己在玩游戏，还是在看剧？”
嘘嘘不响。
陈勉想了想，儿子袒护陈凯西也是天经地义的，于是只是说：“你妈这个人不成熟，所以你以后更要小心点，知道吗？”
嘘嘘轻微地点头，然后说：“爸爸，Sophie是不是很喜欢我们家啊？七点钟的课，她总是5点就到了。”
陈勉说那是因为人家守时，热爱工作。
嘘嘘脱口而出：“Sophie对我很好，妈妈一礼拜只许我吃一板巧克力，Sophie每次来都会偷偷给我带一些。但我还是喜欢我自己妈妈……”
陈勉从鼻子里发出那种噗嗤的笑声，他说，你当然喜欢你妈，谁不让你喜欢了？
嘘嘘说，可是Sophie每次来上课都会问我，我喜欢她还是喜欢我妈妈……
陈勉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说，你睡吧，还有，小崽子不许再偷吃巧克力了，以后蛀牙特别痛苦……
走出门外，陈凯西就守在楼梯口，一副低眉顺眼的请罪模样，陈勉说：“你也去睡吧，折腾一晚上。”
陈凯西扁扁嘴，说“嗯”。
陈勉看她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颇有点楚楚可怜的意思，脸上的不快也融化了，他说没事的，男孩子嘛，我们也是太把他当人养了，我小时候，那就没几天是身上没伤的，现在不也好端端长大了……
陈凯西抬眼看他，然后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抱住他：“谢谢你，你回来了我就心里安定多了。”
陈勉叹口气，拍拍她的背，短暂温存了一会，陈勉松开她：“我晚上还有个局，他们知道我今天晚上回北京，一桌子人等我……”
陈凯西很懂事地点头，说那我送你下去。
这一次“出走”得如此容易，超乎陈勉预料，尤其是陈凯西还递过来一盒解酒药，说你随身备着。她越是善解人意，越是加深了陈勉的愧疚，走之前，他罕见地揽过她，亲了亲她的额头，他说：“我想给嘘嘘找个更好的英语家教，你也一块留心下。”
陈凯西一动也不敢动，她怕下一秒他的嘴唇就会离开她的肌肤，她很想念这种他贴着她说话的缱绻时刻，但他还是拉开了彼此身体的距离，用一种兄弟般的友好态度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照顾好家里，我先走了。
罗曼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才从楼梯上探出脑袋来：“陈勉走啦？”
陈凯西“嗯”了一声，她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晃了晃，招呼道：“你陪我喝点。”
罗曼说：“在你喝多之前不上去看看你儿子？”
陈凯西摇头：“我觉得对不起他。我要他小小年纪背诵话术来帮我除掉情敌——像是在演宫斗剧。”
罗曼只能安慰她：“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其他小孩也没有一个让他赢在起跑线上的好爹。”
俩人又都不说话了。
陈凯西突然开口，说你跟吴浩怎么又联系上了，你不是说他无缝衔接吗？
罗曼赶紧澄清：“我没有要跟他怎么着。我就是想恶心他一下，他以前那么看不上我……”
陈凯西打断她说：“其实你要是没有别的选项，可以考虑一下吴浩的。”
罗曼连忙说：“他跟女朋友还好着呢。”
“他来找你，就是他跟女朋友不好了的意思……”陈凯西在罗曼震惊的眼光中若无其事地说下去：“没结婚，就不算第三者，大家都还有自由选择机会。”
罗曼知道，对于陈凯西这种“大婆教”教主来说，这话等于是“法外容情”。
陈凯西替她倒酒，然后说：“你是我好朋友，我就只希望你开心。你把我们仨拉个群吧。我帮你会会他。”
罗曼迅速拉群，陈凯西一边在群里寒暄，一边加了吴浩微信，那头很快通过了。
突然陈凯西问她：“你晚上带他去看了江涯的电影啊？你不要随便带男人招摇过市，对你名誉不好。”
“江涯也不算外人……”罗曼满不在乎说：“我这不是想在吴浩面前炫耀下人脉吗？”
突然想起什么，罗曼问陈凯西：“你怎么知道，他跟你讲啦？”
“他发朋友圈了啊。”陈凯西举起手机怼到罗曼面前：屏幕上是吴浩跟江涯勾肩搭背的照片，配文是“支持兄弟的新电影”。
却只字不提中间人罗曼。
罗曼脸色一沉，擦了擦手，打开自己的手机，她用自己手机点进吴浩的朋友圈，压根没有这一条，很显然，吴浩分组让她不可见了。
她把两个手机摆在桌子上，让陈凯西看，陈凯西很快反应过来，咯咯乱笑。罗曼也笑。她们俩越想越觉得好笑，十年前她们坐在寝室地砖上聊男人的时候，觉得男人是一种高深莫测的存在，绝没有想到男人其实特别好笑。
他们敏感又易怒、他们上进又虚荣、他们自卑又自大……他们，跟她们一样可笑。
罗曼趁着最后还保留着一点清醒意识，决定起身去洗澡，但她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把一只高脚酒杯带到地上、碎了。她想蹲下来捡，陈凯西惊叫着说别，陈凯西递过一只手臂来，让罗曼抓着她的手臂，大踏步跨过那一地碎玻璃，直接走回楼上睡觉。
一团乱中，罗曼的手机就这么被遗忘在了餐桌上，它短暂地亮了一下，屏幕显示有两条消息进来。
“谢谢今天送我回家。”
“你不是反派角色，你只是很丰富。”-
End-

第十章 就算世界无童话
陈凯西听到楼下客厅里有交谈声，起先她没有放心上，以为就是阿姨跟罗曼寒暄。但她预备下楼的时候，一个问句直直地撞进她的耳朵：“老公都这么明目张胆出轨了，她怎么还能不离婚呢？”
陈凯西收住了脚。
她屏息倾听，但只有沉默。
良久，客厅里再次响起恨铁不成钢的追问：“她不应该支棱起来搞事业吗？2020年了，一个女人还在盼着丈夫回心转意……”
大概是气着了，需要缓口气才能继续说：“你是怎么想的呢？罗曼。”
罗曼只能对着电脑屏幕讪笑。
她想起今年二月份，自己在三里屯北区的三清潭偶遇了大学同学。
当时她吃饭到一半，格外想上厕所，又怕回来发现桌面被清理了，她决定提前嘱咐服务员一声——她刚举起手，就听到身后有人犹犹豫豫地喊：“罗曼？”
是大学同学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她自我介绍说，放寒假了，带小孩来北京旅游。
罗曼被尿意撺掇得理智尽失，顾不上寒暄，抛下一句“你能帮我看一下包还有位子吗？”就狂奔而去。
厕所里，她坐在马桶上想，她以前多少次幻想过跟大学同学的风光重遇，上一次输给陈凯西她心服口服，这次败给一泡尿就太冤枉。
她重拾精神头，回到餐厅。
同学果然替她占着位置，怀里的儿子在吃罗曼的烧鹅，同学看到她，笑眯眯地说：“罗曼我看你连他们家招牌的石斑鱼都没点，哎，一个人吃饭，点菜是很难。我们三个人就好多了。”
不等罗曼反应，她就扫了桌上的二维码加菜，顺便问：“欸，你结婚了吗？”
罗曼摇头。
她立刻露出一种“抱歉戳到了你痛处”的神情，说：“哎呀我忘了，现在有本事的人都不结婚了”。
罗曼在她对角线的位置坐下，又小心翼翼地从正挥舞着油腻腻的鹅头的小孩身边，拿回自己的包，抱在怀里。
同学没有忽略她这个动作，呵斥儿子说：“好好吃饭。阿姨都怕你把她包弄脏了，你还好意思！”
然后她指了指罗曼的包说，这个包我本来也想买的，后来觉得……我们办公室里那么多领导的亲戚，他们都每天很朴素地背没有牌子的包，我买这种太招摇了。
话说到这份上，罗曼不得不询问她在哪里上班，她羞涩一笑，报出自己的单位，然后说：“哎呀，我就是混日子的，我婆婆把我塞进去的，她说反正家里也不缺我这份钱，随便做做就得了。”然后她看向罗曼，叹息道：“你看你，多么能干，自己赚钱自己花。”
对比下，罗曼觉得陈凯西是天底下最好的朋友。
结账的时候，她说我来我来，从包里摸出手机，她当着罗曼的面使劲摁了两下屏幕，惊异地说怎么没电了。
罗曼露出一种认命的微笑，先是起身替她去借了充电宝，又是自觉地买了单，这时听到她说：“谢谢你哦，我真的，平时都是两家老人加一个保姆替我带小孩的，我一个人带他，真的手忙脚乱，我老公说都怪他，把我变成了世界上最没用的人……”
罗曼仍然微笑着，但一个邪念缓缓升起。
罗曼说：“陈凯西也搬来北京了，你要去找她玩吗？”
罗曼在路上已经跟陈凯西复述了个七七八八，一进门，看到大学同学被陈凯西家别墅冲击到的样子，俩人在背后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这种齐心协力讨厌一个人的幼稚行径，让她们俩都恍惚回到了少女时代。
但一转身，陈凯西就用一种成年女性的假热乎劲说：“随便坐。“
来的路上，不明状况的大学同学还在那自问自答：“陈凯西也在北京啊？她不是上海人嘛，住得惯的啊？哦哦，我想起来了，陈勉是外地的，那她是只能跟着他跑……”
而此刻，她倒退两步，端详陈凯西的脸，谨慎地得出结论：“我发现面相真的有点道理的。我这样看你，跟徐子淇长得好像啊……”
饶是陈凯西都有点遭不住，腹诽道，怎样看？在别墅里看是吗？
陈凯西递给小朋友一瓶可乐和吸管，小朋友从沙发靠背上爬下来，正要喝，大学同学立马阻止：“不要给他喝这个，他嘴巴跟漏斗一样的，一会把你们家沙发地毯弄脏了……”
陈凯西大方表示没事的，同学于是很感慨地说：“女人想要过得好，就要格局大。”
然后她突然想到什么，说：“那个很红的明星是不是也住你们小区？你有见过他吗？本人长什么样？”
陈凯西担心罗曼被冷落心里不舒服，极力推销罗曼写的剧，但同学只是淡淡地问了句：“你这样写剧本……收入稳定吗？”
罗曼说还可以，室友说那就好，我看教材里的那些女作家，一个比一个惨。
罗曼没有回击，她反而有点醍醐灌顶感：她终于理解了那些深耕婚恋赛道的女人，因为大家，真的只认这个。
反倒是陈凯西淡淡地说：“难怪你那时候成绩比我还差，原来都在背这些啊。”
罗曼手机里还存有那天的自拍，她翻找出来看——陈凯西理所当然是C位，大学同学跟她亲密地脸贴脸，处在边缘的罗曼一张脸被拉宽到畸形。
罗曼凝视着照片，心想：“别说陈凯西离婚了等于给其他女人腾地方，更别说陈勉万一再婚再有个孩子，嘘嘘将来能继承的财富直接打对折……哪怕就为了面子，换作她是陈凯西，也打死不离。”
视频会议里，制片人在用玩笑调解气氛：“好啦，我们罗老师自己就是独立女性，我相信她会把我们女二从家庭主妇到独当一面的职场丽人的这个转变很好地写出来的……”
罗曼悲哀地微笑着，心想，搞事业难道是嘴巴一碰一张这么简单吗？她搞了十年事业，此刻还不是得坐在这里，任由别人指手画脚。
“搞钱”如果真像电视剧里拍得那么容易，她此刻早就站起来不干了。
但罗曼最终只是温驯地说好的，还不忘提醒助理说：“都记下了吧？我们这一版，把女二这条线改好。”
抬起头，看到陈凯西站在自己面前，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罗曼赶紧指了指电脑：“我在开剧本会。”
陈凯西没有说话，只是找了一支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几个字，推过来，罗曼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我也想改变的。”
与此同时，钟倾城看着抱着马桶狂吐的室友唐蜜，同样心情复杂。
唐蜜昨晚神秘兮兮地说晚上有约会，所以她彻夜未归，钟倾城觉得很正常。
凌晨五点多，钟倾城被高跟鞋跌跌撞撞的声音吵醒，她披了衬衫走到客厅，坐在门口换鞋的唐蜜动作迟滞，一身烟酒气。地板上放了一袋小笼包，唐蜜招呼她：“我买了早饭，一块吃点？”
钟倾城说你昨晚不是去约会了吗？
唐蜜甩甩头：“那男的有病，看完电影，他让司机送我回家，自己跑了。”
“然后你直接去了夜店？”
“Alex的局。”
Alex是一个很爱玩的二代，差不多每天在工体北路的夜店报到，他出手算大方，每次邀请女孩出去玩，给的“打车费”都是8888起步，所以Alex的卡座上总有最漂亮的妞。
昨天唐蜜本来想回家蒙头睡觉的，但Alex一喊，她还是立刻改了地址，让司机送她去三里屯，她怕这次不去拂了Alex的面子，以后都没有她的份了。
钟倾城去厨房拿了个盘子，把装小笼包的塑料袋结解开，平摊在盘子上，这样洗起来省力。
唐蜜夹起小笼包，蘸醋，咬了半个，又放下，她问钟倾城：“你实话说，我是不是老了？”
钟倾城当然摇头。
她不知道唐蜜的确切年龄，但猜想她一定不小了。
唐蜜最深刻的一段感情是六年前，跟当时的一线男明星，男明星当然不会跟她公开，但也没有严令禁止她微博暗搓搓地晒，很快有眼尖的粉丝发现她照片里出现的抱枕跟他是同款，他的德牧也出现在她的自拍照里，他俩前后脚晒过同一碗面……
如果她一直这么半透明地存在下去，熬到他过气那天，或者当中想办法搞出一个孩子，就真的能上位了。
但她熬不住了，她选了最愚蠢的办法，注册微博小号发私信给狗仔让他们跟拍。
果然“当红小生夜会圈外神秘美女”的新闻上了热搜，她连忙注销了小号，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却忘了最基本的逻辑：
一件事谁受益最大，就是谁干的。
她很快被分手，男明星装鸵鸟了一段时间，这事也就过去了，只要正主不承认，粉丝有的是自欺欺人的办法。
男明星去年在电视剧里已经开始演单亲爸爸，生活中也终于结婚了，对象是新加坡某大亨的爱女，网友戏谑他是“过气男星嫁豪门”。
而唐蜜约会的男人越来越糟，她提起男明星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当她七拐八拐把话题拐到男明星身上的时候，钟倾城总是忍不住想起一句诗：白头宫女在，闲话说玄宗。
唐蜜使劲用筷子戳了戳饺子，说：“撒谎。我都29了。”
钟倾城暗暗吃惊，或许是因为经常混迹夜店的缘故，唐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成些。
唐蜜托着腮：“昨天那男的……条件挺好的。不丑、甚至蛮帅。不给钱我也愿意跟他谈恋爱。”
她看向钟倾城，语气凄怆：“你说——是不是不猥琐的男的，已经轮不到我了？”
钟倾城正要答话，唐蜜却一个踉跄起身，冲到卫生间，很快的，钟倾城听到哗啦啦的水声、干呕声，钟倾城吃不下去了，收拾早饭的残骸。
这时唐蜜摆在桌上的手机振了好几下，钟倾城随口喊了一声有你的消息。
没想到唐蜜在厕所里嚷道：“替我拿进来！”
钟倾城把手机递给她，唐蜜瞄了一眼，吐得更凶了，是那种恨不能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感觉。
好不容易停了，钟倾城抽出几张洗脸巾，用水沾湿了，递给她。
唐蜜直起腰，胡乱擦了把脸。
钟倾城看到她眼睛格外地亮、格外地潮湿，她把马桶盖翻下来，一屁股坐在上面：“我骗他说，昨天是我生日呢，他居然抛下我跑了。我让他补偿我……我其实是想找机会再见他一面，但他刚才转了我六千块钱。”
厕所窗户朝东，太阳光笔笔直地照进来，让唐蜜的脸显得更憔悴，她的长发披散下来，盖住了她的脸，钟倾城只能听到她低低的声音：“我又不是真的鸡。”
钟倾城说：“那你收了吧。”
唐蜜摇头，把手机塞给她，自己站起来洗手：“你把我把钱退回去。”
钟倾城很想提醒她，她们这种人，无论是怎么自尊自爱，在外人看来都是贴了标价的。把钱退回去也不会让男人高看她一眼，收了钱……他哪天想起来，为了回本，或许还愿意再找她。
但她点开微信，看到周慕孙三个字的时候，她一边忍住内心十万个感叹号，一边又理解了唐蜜的“蠢”：唐蜜这种在风尘中打滚的人，最怕的不是流氓，而是温柔。谁稍微对她好一点，她就恨不能提着脑袋去报答。
说起周慕孙，钟倾城不得不想到罗曼，她点进罗曼的朋友圈随意逡巡一转——原来今天更大的惊喜在这里。
罗曼发了江涯的电影海报，这没什么，重点是她的配文，她说：“包了明天百丽宫影院19：00的场，请大家去看！”
谁的作品上了，就包场请人去看，是贵圈独特的社交方式。
包场电影说贵不贵，但统计人数、现场送票……流程极其繁琐。
明星一般直接让大家联系助理，但像罗曼这种情况……只能说俩人一定交情匪浅。
唐蜜漱完口，突然抓起她的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脑门，轻声嘟囔是不是发烧了。
钟倾城仔细感受了下，确实有一点热度，她说没事，你就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唐蜜温顺地走进卧室躺下，钟倾城替她找出来泰诺，又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唐蜜吃完药，突然问钟倾城：“你说我最近老发烧，是不是得艾滋啦？”
看钟倾城一下子愣住，唐蜜哈哈大笑，自己打圆场：“你这小孩怎么那么不禁吓。”
钟倾城说你睡吧，我在这看着你。
泰诺里有助眠成分，唐蜜很快沉沉睡去，钟倾城无声地告诫自己，无论交付出什么，她都要往上爬。
因为她不想变成唐蜜。
相比于其他人，罗曼这两天倒是风调雨顺的。
吴浩现在对她很殷勤，每天早上都会发一张自己在落地窗前举着咖啡的照片，罗曼不咸不淡地说你这个构图不行，吴浩也不恼，只说我现在这个艺术修养不行了，需要你熏陶下。
陈凯西劝过她好几次，她说你要是想跟他复合，那就好声好语说话，你要是看不上他了，就索性不要浪费时间。
罗曼倒是很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她就像一个当年没能及格的学生，时隔多年又重新做回了那张试卷，她想轻而易举地拿个满分，然后撕掉试卷说，我早就不在乎这门课、这个学位了。
七夕节，吴浩送罗曼的礼物是一瓶粉色的大牌香水，据说只选用牡丹作为原料，所以香气馥郁、雍容。吴浩的解释是，本来想送她花的，但花朵朝生暮死，实在是不宜作为爱情的图腾。
罗曼只是窃笑，七夕节玫瑰花价格都要翻好几倍，反倒是香水价格波动小，对金融男来说为节日溢价买单简直不可原谅，同样的价钱，还是买香水心里稍稍舒坦些。
罗曼原本还能饶有兴致地品味吴浩这些小心机，但晚上，当她习惯性点进吴浩现女友微博的时候，她简直要气炸了——
女生也晒了一瓶同品牌的香水，不过瓶盖是黑色的，她写道：闻到了玉龙雪山的香气~
虽然她虚化了背景，但罗曼还是能一眼看出，她是在他家。
罗曼以为批发送香水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但当她点进官方旗舰店，她彻底沉默了：
一片花里胡哨中，一个七夕礼盒格外醒目，里头恰好就是一粉一黑两瓶香水。
罗曼没有把这个屈辱的故事告诉陈凯西，她只是机械地摁香水喷头，一下一下，直到房间里的香气浓郁到呛人，她必须开扇窗才能自如地呼吸。晚风轻柔地包裹住她，也替她接住了腮边欲落的泪滴，她以为吴浩会上钩、会为昔日对她的轻蔑付出代价，但原来他不是鱼，他是渔翁。
他连红玫瑰和白玫瑰的角色都给她们安排好了。
罗曼决定做一件恶毒的事。
她截图了吴浩给她闪送香水的聊天记录，私信发给了他的现女友。
她见不得他风平浪静地度过这个晚上。
做完坏事，她突然心情好了很多，为了预防吴浩的暴怒发言，她抢先一步拉黑了他，然后关机睡觉。
这一觉罗曼睡得既香且熟，醒来以后惯性拿过手机刷微博，却看到了来自吴浩现女友的私信：“出来喝个咖啡吗?”
吴浩的这个现女友跟罗曼想象中差不多——穿了一件波点泡泡袖的上衣，搭配浅蓝色牛仔裤，眼影用的是低调的大地色，但没有涂口红。怎么说呢，罗曼促狭地想，确实很配那瓶“玉龙茶香”的香水。
她看到罗曼，微微欠身打招呼，罗曼一屁股坐下，微微扬起下巴，说有事？
她倒是开门见山：“我跟吴浩分手了。”
罗曼挑了挑眉，并不想遮掩自己的幸灾乐祸。
“但我今天来，是想谢谢你。”她突然展颜一笑，小小的梨涡，让乍看寡淡的脸突然变得娇媚起来：“这是个秘密，吴浩都不知道呢——我半年前就转行当公关了，收入还不错，只是一直瞒着他。这次我回北京，本来也是想提分手的，我想搬去上海工作定居。正愁找不到由头，就收到了你的私信。”
“而且，因为你的那张截图，他还转了我一笔钱，我刚好可以拿来交房租。”
她从脚底下拿出一个盒子，递给罗曼：“所以我给你买了个小礼物。”
是一个完整的香水礼盒。
罗曼知道自己正在被羞辱，但这一切都是自己送上门去的，所以她只能作出无动于衷的样子。
对方并不介意这份冷遇，只是静静地把盒子推到罗曼面前，又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放到桌子上：“哦，还有本书要还你。”
是罗伯特·麦基的《故事》，所有编剧的入门书。
“眼熟吗？是你落在吴浩家的。不好意思，看名字我以为是小说，所以擅自翻开看了。”
罗曼这回没有忍住，揭开了封面，扉页上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
“罗曼，今天是你22岁生日，也是决定当编剧的第一天！你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决定，我知道你是希望能够默默做出成绩吓他们一跳！加油吧罗曼，对着美妙的未知前进！”
罗曼一愣，哗啦啦继续往后翻。
里头夹着一张卡片，仍然是熟悉的手写：“这个项目不成还有下一个！不管别人怎么想，你一定坚定地看好自己呀罗曼！”
她又翻到一页，空白处是一道加加减减的算术题：5000×3+2000+580。罗曼觉得5000×3应该是一季度的房租，后面两项开支是什么她完全不记得了，但她知道，这对她当时来说，应该是很头疼的一笔钱。
再往后，她看到自己在空白处列了好多片名。
那时候一个电影学院的朋友告诉她，其实学院派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最关键是阅片量，只要看过的片子够多，写起故事来就有底气。所以有一两年时间，罗曼昏天黑地地看电影。
她在最后一页的空白上看到曾经的自己写：
“未来是被创造出来的，我不能再沉溺于幻想、痛苦、松懈和妥协，我要牢牢掌握生活的主动权。”
罗曼被这一股馊味的心灵鸡汤弄得有点哭笑不得，但很快，她无法遮掩自己的鼻酸。
谢天谢地，对面的人没有递纸巾，她只是说：“早该还你了，但一直拖着没舍得还。”
讲完，她脸上也露出一点如释重负，她说，那我先走了。
罗曼坐在位子上，起先是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很快的她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呜咽声，再然后，她索性趴在桌子上，像一个小学女生一样肩膀一耸一耸的，尽情地哭。服务员借着打扫的名义过来关怀她，罗曼抹着眼泪说没事，服务员犹犹豫豫地退开，她又突然喊住人家，把桌上的香水盒不由分说地塞到服务员怀里，然后继续专心致志地哭。
吴浩、吴浩的女朋友、大学同学……他们或许可恶，但都不值得她这么大庭广众痛哭。
她哭的是自己。
她想起几天前，在陈凯西家醒来的那个早晨，陈凯西在纸上写下“我也想改变的”，她看到后噗嗤笑了出来，然后关掉麦克风，跟陈凯西说：“电视剧里都是假的，你离婚后不会遇到帅气忠心体贴的小狼狗，只会遇到居心叵测的软饭男。搞事业也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挣的都是精神损失费，而且我写一辈子也住不进你的这套房子。众生皆苦，你那点不算什么。”
她当时觉得自己是掏心掏肺，但此刻面对着22岁的充满勇气和希望的自己，她只觉得羞愧，她为什么会走到这样疲惫、浑浊、不快的境地。
服务员又充满歉意地凑过来，问新来的客人能不能跟她拼桌，罗曼点头，继而站了起来，走出门去——没想到服务员又追出来，硬是把香水礼盒塞回给她。
她抱着盒子在街上边走边哭，路过周慕孙小区门口卖荷花的小摊时哭得更凶，她厌恶自己的蠢笨、虚荣、好胜……是这些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入屈辱的境地。
哭着哭着她感觉到巨大的饥饿，于是她打量了一下四周，走进了国贸楼下一家相对平价的汉堡店。
正要推门的时候，有人从她身后斜窜过来，抢先一步推开门，罗曼想跟着走进去，没想到门迅速地合上，门把手重重地撞了下她的鼻子。
所以周慕孙在座位上，见到了汉堡店里有史以来最伤心的女人，她抱着一个黑色的盒子，嚎啕大哭着走进来，周围人不自觉地给她让出了一条空道-
End-

第十一章 年少有为
（本章又名娱乐圈秘辛史）
下午四点的汉堡店有很多空位，但罗曼偏偏选中了周慕孙坐着的那个吧台桌，她在他的同一侧坐下，中间只隔了一个人。
周慕孙知道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打招呼。
尤其是她心神不宁地吃饭，错咬了一口旁边人的汉堡之后……周慕孙更是连精酿啤酒都不敢喝了，生怕打嗝引起她的注意。
他只能用余光瞟到她用玉米片舀起一大瓢奶酪酱，然后送往嘴里，咔嚓咔嚓一通狂嚼，吃到一半又不知道想起什么伤心事，连吃东西的力气也没有了，就怔怔地看着桌子。
隔在他们中间的那个男人眼看要吃完了，周慕孙也赶紧大口吞咽汉堡，就怕自己“现形”。
万万没想到，那个男人吃完烤三文鱼菠菜沙拉，优雅地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手指轻扣桌面，对罗曼说：“我觉得你很有意思，咱俩能认识一下吗？下次你再不开心的时候，可以跟我聊聊。”
罗曼此刻虽然伤心欲绝……但一听到这话，她又突然活过来了一点。
她（试图）文雅地用纸巾擤了擤鼻子，看向对方：“你是心理咨询师吗？”
男人笑了，他说我是无证经营——不过，相信我，我可是专门回收别人的不开心的。
罗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外头是盛夏，男人还是一丝不苟地穿着黑色Polo衫、灰色西装裤，脚踩一双皮鞋，露出一截黑色袜子……脸上挂着亲切却不牢靠的笑容——这做派让她不由得想到周慕孙。
她不由得悲从中来，她想，是不是所有宜家宜室的好男人都不会在外面吃一人食了，只有周慕孙们不知疲倦地在这个城市所有fancy的餐厅、酒吧里游荡。
她抽抽鼻子，眼看又要哭了。
男人大概没想到自己的搭讪能收到这样的效果，赶紧摆摆手，说没事，那下次有缘再见……起身欲走。
罗曼用纸巾捂着下半张脸，说对不起，只是你让我想起我认识的一个渣男……
突然她没了声音，一方面是她意识到这句解释于事无补，二是她看到了一脸哭笑不得的周慕孙。
周慕孙张了好几次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他拿起桌上的AirPods盒子，说我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罗曼只是用红眼睛幽幽地瞪着他。
周慕孙没法再一走了之，他隔着一个空座位，小声问她：“你为什么哭。”
真是个蠢问题。
所以她只是简单地说：“就觉得很失望吧。小时候什么都没有，但很有信心，觉得30岁就什么都会有的。但到了30岁发现，还是什么都没有……而且连那份信心都失去了。”
“你想要什么？”
罗曼眯起了眼睛，用挑衅的笑容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男人啊。”
“你喜欢什么样的呢？”周慕孙锲而不舍地把天聊了下去。
再劣等的调情选手也知道，这时候可以轻飘飘地回一句“你这样的啊”，但罗曼突然沉默了。
她不爱周慕孙，周慕孙当然更不爱她。
她接近他的初衷，是想争一口气。但她其实不怎么喜欢他的温和、风度、好品位……他身上的这一切，尽善尽美，却有着明显的修缮过的痕迹。她会不无恶意地想，他在床上也这么装模作样当绅士吗……
但她从前爱过吴浩吗？
或许也没有。毕竟那时候只有吴浩一个人想要接近她。刚认识的时候，吴浩告诉她自己国庆节要去墨西哥看玛雅遗迹——罗曼顿时觉得他既有文化、又不穷——那就在一起呗。
她脑子里缓缓升腾起一个恐怖的念头：从这个角度来说，吴浩至少还曾经爱过她。
哪怕那个“她”里有很多他一厢情愿的幻想成分。
再之前的校园恋爱，就更不能作数了——罗曼忙着经历和感慨自己人生的诸多第一次：第一次收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争吵、第一次过纪念日……完全顾不上对方究竟是谁。
她从前没有思考过“我喜欢什么样的”这个问题——找目力所及范围内最好的就是了，搞不定，就退而求其次，然后再求其次。
普通人谈恋爱不就是这样吗。
但她此刻突然迷惑了——周慕孙够好了，她多想搬进他家住啊，开阔又漂亮，是她梦想中的房子——但她还是会不无遗憾地想，如果房子里可以没有他，就更好了。
罗曼托着腮帮子思索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四处寻找空位的阮姐。
阮姐是罗曼认识的第一个制片人，就是她的邀请，让罗曼来到了之前从未踏足过的北京。
来之前，罗曼自以为很老到地问阮姐，说这个剧本我会有署名权吗，阮姐说当然呀，来，我们签个合同。
到了北京后，罗曼干劲十足地开会、写大纲。
阮姐对罗曼也很好，每次剧本会她都会出席，给罗曼订奶茶、盒饭、水果，还分享了很多自己的人生经历——除了不给钱。
三个月后，罗曼鼓起勇气跟阮姐说：“我不能再在朋友家住下去了，我得租个房子……”
阮姐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低头突然对着她的鞋子说：“呀，罗曼，你这个鞋真好看，是不是今年那个网红鞋？”
罗曼腾一下脸红了，因为她买的是仿货。
回家后她跟她爸妈讲电话，她爸爸得知这个事情后，说那你行走社会，就要会来事一点——那个鞋子多少钱，我转你，你给她买一双真的吧。
罗曼说2500，爸爸沉默了一会，因为他们全家人都没有买过这么贵的鞋。
但最终还是把钱转给了她，罗曼按照阮姐的码数买了鞋，但再也没有机会拿给她，因为阮姐再也没有喊她去开过会，问就是“在忙等有空了给你打电话”。
鞋子买大了，代购不能退，她寄给了妈妈。
过年回家的时候，她看到妈妈穿着完全不跟脚的鞋子，给亲戚炫耀说这是罗曼送的，替她努力遮掩“无业游民”的真相……她躲在厕所里无声地嚎啕大哭。
这可能也是她现在面对钟倾城“目的明确”的讨好，忍不住心软的原因。
她后来跟阮姐碰到过，在她写出那个小爆剧之后，各种首映式、点映场也愿意叫上她。
阮姐丝毫不避嫌，她亲热地拉着罗曼的手，到处跟人介绍：“她人生第一个项目，就是我找她做的……”然后看向罗曼，语带嗔怪：“你那时候怎么突然就没音儿了呢~我还在想，你是不是写不出剧本躲起来了？”
再急赤白赖地去还原当年的真相已经没有意义。罗曼想，无论如何，她当年给过自己机会，也算是半个引路人，想到这，她勇敢地回握住阮姐的手，挤出还不够娴熟的社交型笑容，说下次有项目想着点我呀，我还想跟您再学习呢！
但此刻罗曼看到阮姐，第一反应还是躲。
面对这种一两年才见一次的“熟人”，是最需要形象管理的，因为每次见面的印象会留存、渲染很久。
罗曼脸上那点薄妆早被眼泪冲刷得一干二净，她不想让阮姐看到自己眼泡肿肿、双目无神的样子，更不想她据此推断出自己生活不如意（虽然这判断是对的）。
所以她一边疯狂地把头发往前拨，企图遮盖住脸颊，一边向周慕孙求助：“快，帮我挡一下。”
看周慕孙一脸不解，她指了指阮姐，小声说：“有熟人。”
罗曼有点绝望，要怎么让一个男人理解这份蜿蜒的心情呢，她犹豫着，要不撒腿就跑算了。
但周慕孙站起身，穿过空椅子，来到了她面前，让她的脑袋埋到自己的肩上。他虚虚地拍她的背，说好了这样她就看不到你了。
为了避免更多不必要的交集，俩人迅速结账出门，周慕孙还想问她要不要喝一杯，罗曼率先扬了扬手机：“江涯找我聊工作的事。”
罗曼叫了车，周慕孙陪她等，正是晚高峰，等待时间格外漫长，罗曼一直低头不语，周慕孙尝试开玩笑说，你跟她有仇啊？罗曼抿紧了嘴，只是摇头。再追问就太八卦了，他也只能讪讪地闭嘴。他不明白罗曼突如其来的冷淡，因为他未经允许拥抱了她？可那不是情节危急吗？
罗曼的车来了，她迫不及待地跟他告别、上车。
车厢里空调打得很猛，她一钻进去就打了个寒颤，她嘱咐司机把温度调高，又把那个黑色盒子（本来想故意落在汉堡店的，周慕孙贴心地替她拿上了）扔到地上，她要闭目养神一会，赶走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关于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她刚刚突然回忆起来了答案。
七八岁的时候，小朋友们打群架，有个女孩被撞到地上。突然她妈妈出现了，小女孩就一边哭一边朝妈妈奔过去，她妈没有找其他小朋友们理论，只是替她掸干净了屁股上的灰尘和杂草，然后就牵着她回家了。她们远去的背影，显得剩下的人特别无聊。
罗曼一直想要有一个，在她打输架以后替她拍拍屁股抖落灰尘，然后牵着她回家的人。
她被这答案吓到了。
要是真喜欢上周慕孙……那得多惨啊。
跟江涯面对面聊事的时候，罗曼一会回味那个拥抱，一会又在哀叹自己的运气：想搞周慕孙搞不定，虽然也有一点没面子，但还行，反正很多女的都这样。但喜欢他就很丢脸，天真少女一头栽进浪子的温柔陷阱里……简直像德伯家的苔丝或者茨威格小说里的情节……一种很过时的悲剧感。考虑到罗曼的年纪，那简直就是闹剧。
罗曼一腔女人心事，不知道要和谁诉。
江涯一边吃烤猪蹄，一边困惑地问她：“你扭来扭去的干什么？”
江涯跟平台签约，做一个6集的迷你剧，本子是讲一个门庭冷落的女主播，有天她发现一个固定观众消失了，抱着挽留金主爸爸的心态，她尝试各种方式联系TA，却意外得知了TA的死讯，最终，女主播走上了一条追查真凶的道路……
罗曼一听是悬疑题材就有点怂，江涯说，主编剧已经把框架搭完了，剩下就是填血肉。
他鼓励罗曼说，你要拓宽一下题材，再说——这个大环境下，有活就不错了，先活下去。
罗曼知道江涯是好意，他们都没有忘记彼此的初遇。
四年前，罗曼还是新人编剧的时候，被人穿针引线，认识了影视公司的Ken总。
介绍人说：“罗老师活好还便宜、Ken总有需要可以找她。”
罗曼作为一个良家，对这种玩笑天然感到不适，但圈子里就是这么聊天的，罗曼只能用腼腆的笑容作为婉转的抗议。
Ken总看着她，用当时正流行的话夸奖道：“明明可以靠脸，却还要靠才华！”
罗曼以为Ken总真的慧眼识巾帼英雄，于是时不时地给他发自己的剧本pdf。
Ken回复说：“收到，你干嘛呢？”
有一阵子，Ken总倒像是正儿八经要追求罗曼了——经常送她高档的酒，罗曼用拍立淘查过价格，好几千，甚至上万的也有。
罗曼抚摸着那些酒盒，想那个据说跟Ken总有染的一线女星是不是也收到过类似的礼物，四舍五入，她算是比肩了女明星的待遇。
罗曼为这幻想感到兴奋。
她又想到那位女星短短几年从籍籍无名走到了镁光灯的中央……她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做这个“交换”呢？
所以当有天傍晚六点，Ken总问她说，出来吃饭吗，给你介绍几个导演制片人的时候，罗曼满怀期待地前往。
她就是在那个饭局上认识了江涯。
Ken总倒也确实把罗曼介绍给了江涯，但北京所有谈正事的饭局上，都会摇曳着这么几多“解语花”，所以江涯正眼也不看她。
Ken总让罗曼向江涯敬一杯，罗曼还没起身，江涯就抢先说：“我先干为敬。”然后一口闷完了一小盅茅台。
江涯看着Ken总说：“咱们能谈正事了吗？我晚上还得赶回河北。”
——江涯这顿饭是来找钱的。电影拍到一半，投资方破产了，他想让Ken总接盘这个项目。
Ken总先是哭穷，说江导你这项目太大了我们也是心惊胆战啊；又是委婉表示，江导你这后半段不是还没拍吗，看能不能给我们的演员腾个地儿；最后他说，江导我这边还有个网大，要不你给我把把关？言下之意是你替我免费当个监制吧。
看着江涯一脸不好发作的样子，罗曼万万没想到自己一个无名小编剧居然跟大导演共情了。
饭局尾声，Ken总的生活秘书提前去结账，他在包厢门口给司机打电话，说有一瓶酒没开过，你来拿一下。
好巧不巧，罗曼正去了趟厕所，正甩着手走回来，听到这对话，她突然明白之前Ken总给她的酒都是怎么来的——原来那些让她觉得自己触摸到了“上流社会边缘”的红酒，不过是一点喝不完的残羹冷炙。
罗曼再也笑不出来。
吃完饭Ken总坚持要让司机送江涯回河北剧组，江涯推脱说自己还得去朋友家一趟——Ken总心领神会：女朋友。
江涯说：“不是，是我的狗寄养在朋友家。”
他随口问Ken总：“你养宠物吗？”
“我儿子养了一只法斗。不过我想把它送走——他妈妈又怀孕啦，六个月，医生说是没关系，我总觉得不安心。”Ken的语气那么坦然，紧接着，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问罗曼：“你跟我走？”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罗曼会退后一步，说不用了，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愣愣地快步向前，走到酒店门口的人行道上，蹲下来，拿出手机，扫码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上走了。
江涯目送她远去，噗嗤笑出声来，当晚他找到了罗曼那个只有1600多个粉丝的微博账号，发私信说：“认识一下，我叫江涯。”
这就是俩人交情的开端。
罗曼把雪花啤酒倒进塑料小杯里，跟江涯碰杯。
跟所有艺术家一样，江涯很喜欢讲自己如何说服影视公司老板们掏钱的艰辛史，但他从不提跟Ken总的这一段，至少罗曼没听过，她知道这是为了照顾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
罗曼差点都忘了自己有过这么难堪的岁月——又或许她一直都记得——前两天钟倾城喊她去打针，说这个针剂国内还没有过审，但效果卓群，而且打针的是她的熟人，一次只收操作费400。
俩人来到一个破破烂烂的写字楼，等电梯的时候钟倾城看出了罗曼的不安，安抚她说，放心，我认识好多小演员在她那打。电梯来了，钟倾城很自觉地替她扶着门。
电梯急促地上升，罗曼想起陈凯西说，钟倾城每次去她家，都会给她拍很多美美的照片，还教她怎么摆pose、怎么毫无痕迹地修图……陈凯西感慨说，这小姑娘真会做人。罗曼看着乖巧地站在一旁的钟倾城，说你没必要这样的。钟倾城终于展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她说这点小事，真的不算什么。
罗曼突然叹了口气，问江涯：“你认识女主播吗？我还真认识一个小演员在搞直播挣钱的，我喊她来？”
于是烟熏火燎的烧烤摊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袅袅婷婷的美人。钟倾城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法式茶歇裙站在他们面前，按理说是很小清新的打扮，但当她把头发随意地拨到一边的时候，整个人都潋滟着万种风情。
罗曼拿过自己的包，给她腾位子。
但钟倾城有点迟疑——对面的江涯，已经拿湿巾纸替她擦好了桌子。
面对着这一幕，罗曼突然理解了小S面对蔡康永对林志玲明晃晃的偏袒时候的心情。

第十二章 敬你
罗曼跟陈凯西肩并肩躺在沙发上，沉默地仰望着天花板。突然，陈凯西坐直了身体、手肘撑在沙发靠背上，饶有兴致地俯视着罗曼问：
“你说，钟倾城……不会真的跟江涯好上吧？”
罗曼烦得不行，索性闭上眼睛。
但她心里在窃喜，至少她成功地转移了陈凯西的注意力。
来陈凯西家的路上，她还在聆听制片人的训话。那头语气很激烈地问她：“罗曼，女二不离婚也就算了，好不容易她支棱起来搞事业了，你写她当微商被骗光钱算怎么回事？”
罗曼心情欠佳，忍不住回嘴道：“那一个从来没上过班的主妇突然要搞事业——除了微商团队谁会要她啊？不能为了爽不讲基本逻辑吧——钱要是那么好挣，那谁还去傍大款？”
制片人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你知道钱不好挣就好。这个项目很多人等着接手的。罗曼，我是看你出稿快配合度高才想着你的，我不能这么永无止境地跟你拉扯这些问题。你要追求自我表达，没问题，你自己出钱去开项目，不要霍霍我们的时间成本。”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理想、懂艺术吗？我也是正儿八经导演系毕业的，我做的前三部电影，豆瓣上条目一个都搜不到，全是你这辈子都不敢碰的题材。我从场务做起，不拿工资，给我发饭给我个地方睡觉就行，我入行的前五年，就是这么过来的。罗曼你扪心自问，你做得到我这样吗？！”
“但有意思吗？观众看不到、投资方赔钱、整个团队包括导演在内，一个个穷得响叮当。我30岁的时候，家里人突然喊我回去，我说我在青海跟组。等我回去的时候，我妈已经没了。我爸把我喊出去，我以为他要劈头盖脸骂我，但他递给我一张房产证，说我妈死前唯一放心不下就是我，说我又没有收入又不结婚以后怎么办呢……所以攒钱替我在老家买了一套小房子。”
“我跟剧组请了假，在老家呆了一个月，我想明白了，那些东西全他妈是假的，只有我妈，是真的没了。”
“罗曼，我们就是个屁，观众也是个屁。别想着什么教育观众、留下作品，那都是骗年轻人的。你去看看那些功成名就的导演们，哪个不是卯着劲上综艺拍烂片挣钱呢？你上赶着当炮灰干什么？”
她缓了缓情绪，说：“罗曼，你也30了，要给自己做打算。好好赚钱，买套房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罗曼抿紧了嘴巴。良久，她说：“好的。谢谢Co姐。”
罗曼心情复杂地按响门铃，看到陈凯西欢天喜地地出来迎接，看她的眼神跟看财神爷一样热烈和虔诚：“罗曼，我想跟你聊聊我的商业计划。”
罗曼眼前一黑，需要闭上眼睛缓一缓才能站得稳。
这也是国产剧后遗症之一吧，毕竟女性群像剧里，女主们总是肝胆相照，一方恨不能给另一方当妈。
而罗曼不想。
罗曼看着殷勤地给她冲茶切水果的陈凯西，心想，所谓的阔太创业一条龙，不就是炫富、晒穿搭、当网红，然后卖打板衣服首饰和二手吗？
没红，那陈凯西肯定怪她；侥幸红了，那肯定会被扒皮被骂，最后还是会怪她。
她得找个脱身的办法。
陈凯西看着端坐在沙发上一脸为难的罗曼，其实也不爽气。她多久没有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人了？
再说了，她不过是想让罗曼替她参谋一下，她做出这么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干什么呢。
陈凯西盘算很久要做点什么了。
之前嘘嘘骨折的时候，太太们过来探视，但她们只是远远地跟嘘嘘打了个招呼——万一再让孩子磕到碰到，要算谁的责任？很快话题又娴熟地转向了八卦。
这次的话题女主角名叫李薇安，上位之前是一个舞蹈老师，傅先生的女儿就在她那学芭蕾。李薇安说不上多美，但胜在气质：极瘦，瘦得胸骨凸起，常年穿着芭蕾内衣外罩宽大的西装外套。烟视媚行里带点洒脱。
有人觉得她五官平淡，但傅先生觉得她的高颧骨、单眼皮和浅浅的几处雀斑都极具东方风韵。真正把傅先生拿捏住的，还是李薇安身上的“拒绝感”，她把傅先生奉上的首饰、包袋都原路退回了，她说，对跳舞的人来说，那些都是累赘。
或许她让他想起了暗恋校花时候的那种隐秘而激动的心情，这段关系从婚外情被调整为了真爱，他说她是悬崖上的兰花，那么为了这样的绝世奇珍，粉身碎骨自然也是值得的——傅先生成功离婚了，代价是女儿跟着前妻远走加拿大，并且在家里烧光了自己的芭蕾舞鞋。
听到这里的时候，陈凯西简直有点心虚——是之前英文家教跟陈勉真的有点什么吗？除她以外所有人都知道了吗？
结婚五年，李薇安“还俗成功”，还生了儿子，没想到傅先生又要离一次婚。
“李薇安找了私人侦探去查，结果你道小三是谁——”主讲的那位太太原想用手掌击拍桌子，做出惊堂木的气势，无奈今天戴的这个翡翠镯子是不能磕到的，她只能拔高音量。
“一个女下属，部门经理，三十来岁，还是已婚的——长得真是一点都不起眼的。偏偏傅先生上心了，李薇安去跟他对峙，他嗓门比她还大咧！”
众人都惊异地睁大眼，以求后续。
“喏，傅先生说，他们俩一起经历了公司的起死回生，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情侣关系了，现在是战友。还跟李薇安说，公司差一点就破产了，自己半年瘦了20斤，但她一点感觉都没有，每天茶照喝、舞照跳。而部门经理跟他一起奋战，最忙的时候家都不回了睡在办公室里。他问李薇安说，你要是我，你选谁？”
在一片鸦雀无声中，吴太接过话头：“现在男人口味也变了，你看那个什么总裁，不是还找了个开淘宝店的？现在不流行我赚钱养家、你貌美如花那一套了，我前两天跟一个80后的单身合伙人吃饭，他说，他想要势均力敌的爱情——”
只比陈凯西大一岁的顾太坐在最外边，她并不是什么小三上位，但也比顾先生小二十岁，然而顾先生这些年生意不大景气，所以太太们也懒得发挥情商，大喇喇当着她的面聊这些，她只能选择性耳聋。
此刻她终于凉凉地插了一句：“那还是老派男人好。传统直男癌只要女的好看，现在男的是又要好看又要能挣钱，听着都累。”
吴太不赞许地看她一眼：“那不能这么说，我也觉得女人还是要有事业，不然，老公回来跟你讲公司里的事，你听都听不懂，那他就找别人讲了呀。”
这倒是吴太的真心话，她最近朋友圈晒的内容已经从高定珠宝、异国旅行，变成了EMBA课程，以及她跟各种经济学专家的合影，“很高兴跟X教授亲切交流，比财富更重要的是眼界”。
立刻有人赞同道：“是的。我上次看书还看到南怀瑾大师说，普通美女像画，看久了就厌了，而智慧的女人像书，怎么翻也翻不完。”
顾太面上一副受教了的表情，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心里想就你们这装帧，老公都多久没翻开啦？
她们谈论得热闹，没有察觉到陈凯西格外沉默。
她觉得这谈话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她不能在原地坐以待毙了。她还记得罗曼写的剧热播那阵，陈勉在饭桌上主动提起：“罗曼还挺能干的。”
罗曼大学时候就经常在人人网上写点有的没的，陈勉并不喜欢，说无病呻吟的小女人情调，陈凯西谨记这句评价，立即搬来用：“就是女人戏。”
没想到陈勉说：“还行吧。”
陈凯西一度百思不得其解，经常在微博上抨击国产剧悬浮、看不见穷人的陈勉，怎么突然爱上都市女性戏了，现在她领悟过来，陈勉对罗曼的赞许跟内容本身并无多大关联，那种态度更准确地说，叫看得起。
他看得起她。
但这些都还只是助推器，真正的决定性瞬间，是陈凯西去看儿子的英文演讲，嘘嘘表现极好，他继承了陈勉的气场，忘词儿了也能气定神闲地编下去，她看着儿子大方、自在的样子，突然意识到：
再过两年，等嘘嘘长大一点，会不会也跟陈勉一样……厌倦了她的鸡毛蒜皮，不再仰望她。
这比陈勉不爱她了这件事更让她恐慌。
但罗曼不知道这些。
她沉浸在剧本的烦恼，以及对人生下半场的迷茫里。她不想陪阔太玩过家家的游戏。
所以她狡黠地抛出了一个陈凯西无法不感兴趣的八卦：“哎，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我的妈。太精彩了。我昨天让钟倾城和江涯见面了。”
昨天傍晚，罗曼正打算把包从长凳拿到自己膝盖上，给钟倾城腾位置的时候，抬眼就看到江涯用湿巾纸迅速擦了擦桌面（他擦了一个非常规则的正方形，到罗曼的碟子前方就戛然而止），又问老板要了一副一次性碗筷，拿到以后他却犹豫了，他问钟倾城：“你吃吗？这个确实不太卫生。”
罗曼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一堆铁签，气得要笑出来。
钟倾城也笑，她拖了个塑料板凳，坐到了桌子的侧边，她说导演我出门前太紧张，喷太多香水了，怕熏着你。
罗曼还在思索要怎么做好穿针引线的角色，钟倾城已经开口了，她对江涯说：“我见过你。”
她眼睛笑成了一道弯弯的月牙：“你来我们学校开过讲座。我想提问的，都没抢到话筒。”
要死，江涯居然害羞了，他说：“其实这种讲座说的都是套话，你们来看我，只是想找个借口逃课。”
钟倾城没有急着反驳，只是从小包里掏出一张电影旧海报和一支马克笔，说导演你今天要给我签名。没人排队，你要多写一点字。
罗曼这才意识到，之前跟周慕孙那次饭局上她之所以大放异彩——不是因为她自己多么“会”，而是钟倾城懒得抢。
她那种匠气十足的、仿佛好学生突击功课式的勾引，跟钟倾城这种从小被男生团团围住，从而长期锻炼、复盘出来的相处技巧比……不值一提。
也正是因为她的用力过猛，所以周慕孙……才会把她划入“可睡”的范畴吧。
她突然尴尬得浑身发烫，为了让自己平复下来，她赶紧拿出手机来划拉，发现周慕孙一个小时前给她发了消息，他说，你回家了吗。
罗曼又想起了那个叹息一般的拥抱。他轻拍着她的背，说“好了好了她看不到你了”的一分钟，是她近几年来最接近心动的时刻。20岁的女孩渴望有人为她冲锋陷阵，30岁的女人只想有个胸膛供她躲一躲。
可惜此刻她最见不得周慕孙的名字——像是无声地在提示她的黑历史，所以她迅速揿灭了屏幕。
她听到江涯问钟倾城：“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车厢里，罗曼格外沉默，江涯坐在副驾驶上也不便聊天，只有钟倾城指挥司机七拐八拐的声音。
终于到了钟倾城家楼下，她笑着说，你们要不上去玩一会，参观一下北漂小演员的生活，说不定对剧本有帮助——
江涯顺势问罗曼说，你急着回家吗？
罗曼心想江涯真是偶像包袱太重，不好意思独自夜访女演员香闺，还要拉上她做一个“清白的见证”。
一走进楼道口，罗曼就闻到了那种生活垃圾腐烂的又臭又甜的气息，钟倾城使劲跺了跺脚，感应灯终于亮了。昏暗的灯光下，她娴熟地带他们避开一个个乱丢的垃圾袋，来到一扇老旧的电梯门前，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一开，罗曼傻了。
四个穿着背心，一脸来者不善的男人站在里头，一楼到了，但他们并没有走出电梯的打算。有个大晚上仍然戴着墨镜的，似乎是领头的，他招招手，说没事，你们进。
钟倾城就径直走进去，按了五楼。
8个人挤在狭小的电梯里，罗曼小心地屏住气。五楼终于到了，钟倾城又是第一个走出电梯的，然而那四个男人也尾随在了他们身后。
走到家门口，钟倾城正要开锁，一只花臂从后面伸过来，把铁门摁住了，那人问：“你是钟倾城吗？”
钟倾城不得不跟他对视：“咱俩认识吗？”
那人接着问：“你认识晃哥吗？”
“你找错人了。”
那人把钥匙一把夺了去：“晃哥的表在你这吧。我们就是过来取东西的，你把表给我们就完了。”
钟倾城不耐烦地抿了抿嘴，然后把手一摊：“那也先得让我开门吧，不开门怎么把东西给你。”
他想了想，又把钥匙递回到钟倾城手心。
罗曼真的很想开溜，但她看了眼江涯，他一脸“终于能逞英雄”的兴奋。
她只能认命地往里走。
钟倾城拿出一叠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可惜那些人接过拖鞋，没有换上，只是盯着上面的酒店名字怪笑道：“不是吧？你去酒店干活，还要把拖鞋捎回来？可真能省钱。”
钟倾城没有理会他们的阴阳怪气。
她让罗曼和江涯去沙发上坐，自己找出热水壶来烧水。一排男人迅速横亘在小小的客厅里，把钟倾城跟罗曼他们隔开。
钟倾城对那群人说：“你们谁表达能力比较好，讲讲到底怎么回事。”
罗曼大概拼出了事情的原委：
钟倾城跟一个叫晃哥的富二代一起过夜，第二天，晃哥发现自己一只价值百万的RichardMille不翼而飞。晃哥调了酒店监控，他在走廊里揽着钟倾城的时候，手腕上还有明晃晃一只表，醒来就没了。晃哥跟她追讨，她反倒把晃哥拉黑了，所以晃哥不得不“借助”他们这些朋友前来讨要。
钟倾城听完，立马说：“那他报警呗。这么贵的东西还不报警？”
墨镜男走过来，想要搭住她的肩膀表现出居高临下，但因为俩人身高差不多，所以他搭得颇有些辛苦……
他说我们不想闹太僵，所以还跟你讲道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钟倾城微微一笑，也反搭住他的肩膀：“表真的不在我这。但你刚才这句话我记住了。将来我要是出什么事，那我可都算你们头上了。”
墨镜男被这话激到，看桌上有把水果刀，索性上前一步，把刀柄握手里，说你给句痛快话，东西还还不还了。
江涯也没见过这种情形，但他一副随时要冲去英雄救美的样子，让罗曼实在感到不安，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微信首页的对话框，给周慕孙发了自己的定位，然后说，我要是过半个小时没消息，你就报警好吗？
周慕孙回过来一个问号。
罗曼还想回复，有人喝止她说，不许用手机！
只有钟倾城没有半点惧色，甚至迎着刀尖向前走，看墨镜男犹犹豫豫不敢动手的样子，她笑了。
她说你这个节奏根本不对，讨债从来没有真的亮刀子的。接下来你是砍还是不砍呢？真要砍了，你也怕出事，不砍吧，你就被人看穿了没种。现在反而是你骑虎难下。
然后她越过“人墙”，突然朝罗曼喊话：“你都拍下来了对吧？”
没等罗曼反应，她重新又看向墨镜男，语气轻快地说：“我就是个18线小演员，按你的说法，你们晃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刚才那视频要是发网上，你觉得，谁更丢不起这个人？”
墨镜男手握着刀不肯放下，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凑过来，对他耳语了两句，墨镜男看了江涯一眼，然后猛踹了男孩一脚，说一个个真他妈怂。
男孩疼得龇牙咧嘴的，还是赔着笑说，哥，我肚子疼，我们先回去吧。
墨镜男找着了台阶下，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到了门口，他突然丢下一句：“晃哥说，你要是不肯把表还了，以后就别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说完才想起刀还在自己手上，直接扔地上未免太没有气势，他看了眼门口挂了个蒙奇奇的玩偶，索性一刀捅在了蒙奇奇肚子上。
钟倾城脸上挂着嘲讽的微笑，目送他们离开。
门关上以后，她才一叠声说抱歉，说不好意思，给你们看笑话了。
然后她直奔房间，果然，一个卧室里乱七八糟的，衣柜空了，其余杂物都堆在了床上，钟倾城拨唐蜜的电话，始终没人接。
突然客厅里传来门锁的转动声，罗曼吓得一激灵，幸好，推门进来的只是一个憔悴的女人。
她看到罗曼和江涯，没什么反应，但看到钟倾城的时候，整个人明显瑟缩了下。
钟倾城从卧室里走出来，远远地瞪着她。
女人把行李箱留在门口，一步步艰难地，朝钟倾城挪过去。
钟倾城气得发抖，要努力克制自己，才能不在江涯面前对着唐蜜呼一巴掌——她居然用她的名字在当外围。
还偷表，间接地把她推入险境。
她下决心一会一定要死死地在暗中掐一把唐蜜的腰，要把指甲都陷进唐蜜的肉里去，要让她疼，她才能记得这教训——
然而唐蜜爆发出一声哭嚎，好像某种动物将死前的哀鸣，手臂环上了她脖子，唐蜜趴在她肩上，哭得口齿不清：“表是假的。”
钟倾城终于搞懂了晚上这群人真正的来意，晃哥不是心疼表，是怕唐蜜把他戴假表的事情传出去。
这也意味着，唐蜜既没法把表卖了，也不能再在夜场混了。
钟倾城像个木桩子一样站着，问她：“你偷他表干嘛？”
唐蜜终于松开她，站好，她说因为我不想再继续这样的生活。
他们四个人围坐在小茶几旁，江涯问唐蜜说：“你觉得你能干场务吗？这也不需要什么基础。勤快，会看眼色就行。”
唐蜜恻然地笑了，她说导演你真是好人，但我已经是废人了。
罗曼一边揪着地毯上的绒毛玩，一边想，救风尘果然是男人的最大爱好。
紧接着，江涯问钟倾城：“你要暂时找个地方避一避吗？我担心你的安全。”
罗曼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抬头，江涯的目光果然落在她身上，罗曼只能咬咬牙，像一个真正的知心姐姐那样，握住钟倾城的手说：“你要去我家住几天吗？”
听到这里，陈凯西爆发出巨大的幸灾乐祸的笑声。
罗曼最恨跟别人一起住，从前交不出房租都不肯跟吴浩同居。一想到她为了给江涯面子，要做出如此牺牲，陈凯西就觉得好笑。
是阿姨上前打断了她们，她问陈凯西晚上的菜单，陈凯西说家里有条野生黄鱼，你做个黄鱼烧年糕吧，阿姨流露出为难的神色，说之前没做过这个。陈凯西于是拍拍手起身，说那你歇着我来吧。
听了这么跌宕起伏的八卦，她居然还没有忘记正题，她叮嘱罗曼说，你要替我想一下，我做什么比较好喔。
罗曼心烦意乱地看着她收拾黄鱼的背影，突然来了主意，她跑进厨房对陈凯西说：“你要不在网上教人做饭吧。在微博上当美食博主。”
果不其然，陈凯西断然拒绝：“我才不呢。陈勉就是看不上我只会做饭，我还去网上教人家做饭。”
罗曼故意激她说：“会做饭的人那么多，成功的做饭博主没几个。工程量很大的，运镜、构图、拍摄节奏，都很有讲究。你其实可以试试。而且，你还可以不经意地让镜头带过你家的大别野，隐晦地炫富，激发网友的扒皮欲。说不定就红了。”
陈凯西噗嗤笑了：“我一共244个粉丝，除了僵尸粉就是从小到大的同学，谁吃撑了没事干来扒我呀？”
罗曼假装惋惜地说，那我真想不出来了。
其实心里如蒙大赦，幸好她深知陈凯西最大的性格特点：知难而退。
她真心实意地喜欢陈凯西，也真心实意地，不想深度介入朋友的生活。
就好像今天早上钟倾城蹑手蹑脚离开她家的时候，她其实醒了，但她装睡没有挽留。
生活不是爽剧，她们只能各自活在各自的漩涡里。
钟倾城一离开罗曼家，就给唐蜜发微信，问她躲在哪，有没有被找麻烦，迟迟等不到回复。看她的朋友圈，已经只剩下一条横线，并且再也没有更新过。
问了一圈跟她日常混局的人，都说联系不上她了。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乌央乌央的漂亮姑娘来到北京，穿着珠片短裙踩着细高跟叽叽喳喳走在工体北路上，然后消失。
钟倾城突然想起俩人刚开始合租的时候，她在那捣鼓股票账户，唐蜜好奇地凑过来看，惊叹说：“哎妈呀，你这上面都是红的。你赚老多吧？”
钟倾城问唐蜜，要不也给她开个账户。
唐蜜哈哈大笑，点开自己的银行卡余额，里头就两千多。她用手慢慢梳开自己的长发，然后对着满手心枯槁的断发说：“我从北京捞到的，都还给北京了。”
钟倾城骑车回到自己家楼下，正要往楼道里走，突然有个男人从后面喊住她，钟倾城感觉自己全身血液一下子凝固了，她有点懊悔没有随身带把小刀，她缓缓转过身去，看到了昨天那个瘦高的男孩。
看着她警戒的眼神，他赶紧高举双手做投降状，他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想问问，昨天那个在你家的男的，是江涯吗？
赶在钟倾城断然否认前，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平时在夜店当服务员，但我本职工作其实是摄影师。”
他从自己的大背包里掏出一本相册，怕她紧张，所以远远地举着传递给钟倾城：“你看下我的作品。你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我不是说我要给他当摄影——”他语速飞快，到这里才稍稍中断了一下，自嘲地摸摸鼻子说：“我没那么痴心妄想，我就是想进这个行业，当场务、干杂活，我都可以的。”
钟倾城仔细地凝视他，就连她这么自负美貌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他长得相当漂亮，睫毛比她还长，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湿漉漉的，像在暴雨将至前，狡黠地敲开了她家门的狗。
钟倾城一言不发地往电梯方向走，他在后面追着喋喋不休地解释：“我不是坏人，他们昨天就是喊我来凑数的……我不知道他们是要吓唬你……我不是黑社会你千万别怕！”
钟倾城闪进电梯，狂摁关门键。
他飞扑到门口。
电梯门即将关上，钟倾城从越来越狭窄的缝里看他嘴巴一张一合，他那么热切，但即便这样，他也没有想要手指扒开电梯门硬闯进来。
于是她看到自己又摁下开门键，电梯门重新往两边退去，她问他说：“你昨天跟你那个大哥说了什么？”
她还记得是他挨了两脚踢，然后成功劝走了那个墨镜男。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说：“我跟他说，沙发上那个男的，我好像在报纸电视上见过。他也有点怕，就走了。我也没骗人嘛，谁让大哥他平时不看娱乐新闻。”
他解释完了，钟倾城始终不说话，脸上只挂着冷冷的笑容，但手指一直摁着电梯门。
他虔诚地看向她，似乎是等一个明示，终于，钟倾城说：“那你跟我上去，把我家里地拖了吧，昨天被你们搞得乱七八糟的。”
他激动地鞠了一躬：“谢谢姐姐。我叫林宁。”
三天后，罗曼正盯着手机发呆，关于那天晚上的八卦，她漏了一段没有告诉陈凯西：
在最紧张的时候，她告诉周慕孙，如果半小时后给自己打电话打不通，就报警。后来她就忘了这事了。她看周慕孙回了个问号，想这人大概以为是无聊的恶作剧吧。
直到她带着钟倾城重新坐上江涯的车，准备驶出小区的时候，司机突然“嚯”了一声，他指了指前方，说这小区居然有宾利。两辆车交错而过的时候，罗曼看到了趴在保安室门口交涉的周慕孙。
她这才想起来点开对话框，发现周慕孙给她打过3次电话。
她想下车跟他解释，但这是在江涯的车上。
她只能发微信说抱歉，之前有点紧急状况没看手机，已经没事了。你早点休息吧。
隔了很久，周慕孙才回过来一个“好”字。
她想再发一句“谢谢”，发现他已经把她拉黑了。
罗曼沉浸在怅然若失的情绪里，突然，微信对话框里跳出来陈凯西的消息，是一个b站的链接，罗曼点进去，是一个“如何制作家烧黄鱼年糕”的视频。
陈凯西说：“这是我自己尝试剪的，你替我看看？”

第十三章 不能过审的恋爱
罗曼点开看了眼陈凯西拍的视频，哪怕带着偏见的眼光看，她也不得不承认剪辑得不错：
镜头先是对准窗外郁郁葱葱的一片绿，然后转向案板，陈凯西麻利地给新鲜黄鱼刮鳞、从当中一切为二，然后起锅烧油、把五花肉煸至金黄，再加入葱姜蒜，调料炒熟后放入黄鱼，单面煎香，然后倒入沸水……
陈凯西很少说话，只会在关键步骤处提点两句诸如“这里要加冰糖提鲜”。最后，她把成品摆到餐桌上，搭配着一桌子的鲜花和漂亮餐具，看得人确实心旷神怡……但罗曼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跟陈凯西说，你改个标题吧，改成“家宴吃什么？这一道，简单有排面！”
陈凯西立马回了个感叹号，说罗曼我终于理解为什么会有广告公司了，好文案就是这么值钱。
罗曼知道她是在给自己灌迷魂汤，但她仍然羡慕陈凯西这种“软软地聊天”的能力。
读书时候陈凯西就这么连捧带哄地让罗曼借她笔记或者作业抄，罗曼偶尔也会心理不平衡，故意冷落她三两天，但下次上课，老师当众表扬罗曼的时候，陈凯西总会第一个用力地鼓掌，无视其他同学“至于吗”的眼光。罗曼又忍不住觉得算了。谁能拒绝一个真心实意支持你赞美你的朋友呢。
就像此刻，罗曼又管不住自己的手，对她说：“既然视频剪好了就别浪费，微博小红书各个平台都发一发。”
陈凯西说我知道！上学的时候你经常写完一篇小说就给各个杂志投稿，你总说多试试又不要钱。
罗曼作为一介凡人，真的很难抗住这种随便一句话被人当成语录记下来的巨大满足感。她说加油，我会帮你一起想办法的。
很快她要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陈凯西的视频没有任何反响。她困惑地问罗曼：“所以这个行业……新人是怎么起步的？”
“签MCN，抱团，大V带小V，就带起来了。”罗曼本来在埋头写剧本大纲，突然她灵机一动，对陈凯西粲然一笑说：“你去混美食大V圈吧。”
罗曼拿过手机，看了眼自己的关注列表，指了指一个400多万粉丝的博主，邓星野，她说：“要抱大腿就抱最粗的，就是他了。”
陈凯西当然知道邓星野，他原来是杂志编辑，后来辞职做自媒体。
他有两大特点，一是自律，据说每天雷打不动六点起床写足三千字，服丧期间都不例外，什么都写，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二是狷介，经常在微博上吐槽流量明星、嘲讽网红餐厅、批评当下肤浅、虚荣、跟风的文化趋势。
一开始粉丝涌去评论底下骂他，还有网友担心他一个中年人没见过这架势，没想到他三言两语、不带脏字，轻松回击了。现在再有粉丝在评论里骂街，网友只会颇为同情地打卡：滴——来看邓老师吊打脑残粉了。
陈凯西一脸诚恳地问：“他凭什么理我呢？”
罗曼给陈凯西制定了三步走。
首先，她让陈凯西把乱七八糟的微博都删了，只留下那些不动声色炫富的内容，然后静待时机——邓星野抱怨说疫情让自己新书的各地签售会都泡汤了，罗曼赶紧让陈凯西评论道：“邓老师！您的忠实粉丝在这里！我来找场地，您做一个小型粉丝见面会吧！”
生怕邓星野看不到，罗曼紧急淘宝买赞顶到最前面。
怕还不够亮眼，罗曼切自己小号回复这条评论：哇，想来！
一套组合拳下来，微博毫无动静。
陈凯西犹犹豫豫地问这有用吗。
罗曼说你总得给大v一点矜持的空间。
果然，睡前陈凯西例行刷微博，发现邓星野回关了她，还发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就在这个关头，发生了一点意外：陈凯西原本是想用小区会所给邓星野办见面会的，没想到经理坚持说这是商业活动，不让办。
陈凯西突然生出了急智，她一拍罗曼的大腿：“周慕孙不是有个会所吗？！去他那！”
罗曼只能讪笑着说，确实。
陈凯西单枪匹马前往会所的时候，还在偷偷埋怨罗曼的不仗义，这样的关键的日子，她居然安排了别的饭局。
她此刻很心虚：她抓紧翻了一遍邓星野的新书，每一道菜他都能引申出典故，而她大学毕业后，跟文学的唯一关联，就是上晋江文学城。
所以见到邓星野以后，陈凯西原本打算真心实意地恭维他的：“邓老师，真的很羡慕像您这样有表达欲还有那么强写作能力的人，我们只会埋头吃，根本不知道一蔬一饭，还有这么多的深意。”
邓星野泰然自若地接下了赞美：“我毕竟在这一行呆了二十年了。我还是很看好内容产业的。未来其实不需要那么多人工作，很多事情机器人就能做了，可能百分之70的人都只需要躺在家里刷微博玩手机，那时候内容行业就体现出不可取代的价值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对着陈凯西微微笑道：“归根到底，还是科技改变了一切。像陈勉总这样的，才是彻底变革世界的人啊。”
陈凯西露出一个温婉的微笑。
她没有想到邓星野把自己的微博看得如此细致，关于陈勉，她只发过一条微博，是陈勉公司被收购的时候，她转发新闻并且比了个爱心，她一心想着结交大V，没想到大V也对她做了那么详细的背调。
她想起在来的路上，她问罗曼说，如果邓星野不待见她怎么办，毕竟她就是他猛烈抨击的“肤浅、虚荣、跟风”的人。
罗曼说，你放心吧，这些男大V是最势利的群体，微博上他们对刘强东口诛笔伐，生活里是不会放过结交互联网新贵的机会的。
罗曼的饭局其实离他们不远。
新一版大纲Co姐很满意，所以特意找了个酒吧请她吃饭。一落座，Co姐就递给她一个橙色的小盒子，大方地说：“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是一只珐琅手镯。
罗曼刚要开口道谢，Co姐就不耐烦地用手势堵住了她：“配货买的。不用跟我客气。”然后她指了指身旁在黑暗中都能散发出幽光的喜马拉雅包，说好好写，迟早有天你就会拥有这个。
罗曼的情商突然降临，她说：“Co姐！你就是我们剧本里的大女主啊！又美又飒又有钱！”
Co姐上下打量她一番：“最近怎么样，有什么感情动态吗？别被我们这剧本耽搁了，其实我是很鼓励编剧多出去谈恋爱的。我们以前有个编剧，本来写虐恋情深写可好了，结果她生孩子去了，完了我跟你说，她写感情戏我都能闻出一股奶瓶和尿布的味儿。”
罗曼被她这一问，突然觉得Co姐反正也不认识周慕孙，正适合做感情咨询。她说：“我认识一个男的，算是挺风流的那种吧……”
Co姐心领神会：“被你套牢了。”
罗曼摆摆手说不至于，但他总是赶上我很丢脸的时候，大家都说他势利又凉薄，但我偏偏觉得他是那种，会在我很狼狈地撤退的时候，给我打掩护的人……
“诶，这个点好！可以写进剧本里。我们这个女主人设虽然是女强人，但是男主角要看到她脆弱的一面，然后心生怜爱……”
“但我把他惹毛了，他把我拉黑了。”
Co姐瞪大了眼睛，刚要开口，手机响了，她用食指比嘘，然后接起来听。
Co姐真是合格的老娱乐圈人，接电话时一律只有“嗯”字，外人永远无法窥探到分毫。
挂断电话她对罗曼说：“我要走了，我们的一部戏明晚就要播了，女主不肯发宣传微博，我要过去找她聊聊。”
罗曼好奇说为什么呀。Co姐不耐烦地说：“拍戏的时候跟男主好了，然后又被甩了，之前闹了两三回服药自杀了，现在闹情绪不肯配合宣传呗。”
罗曼没忍住八卦心，问那你怎么办。Co姐说，他俩在剧组腻歪的照片多得是，她要是不肯发微博，我就把照片曝出去。看她能不能承受脱粉的压力了。
罗曼疑惑道：“女演员谈恋爱也会脱粉？”
“当然。女演员只有一种粉丝，叫做事业粉，粉丝最讨厌明星不务正业在剧组谈恋爱，更何况男方咖位还没她大，更是死罪。如果粉丝知道她为男人要死要活——那她就完了。粉丝是最慕强的，她们看不起跟她们一样平凡的会痛的人。她们要的是金光闪闪的偶像。”
Co姐走出去了两步，又折回来，她对罗曼说：“你的私事怎么处理我不管，但剧本里，如果男主把女主拉黑了——我建议你不要让女主去挽回，会显得她很low。可以让女主发愤搞事业，然后男主追妻火葬场嘛，大家就爱看这个。”
Co姐敲了敲吧台，对调酒小哥说：“回头你把账单发我。”
虽然一个人喝酒没劲，但罗曼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去处——去周慕孙的会所吗？罗曼脑子里又响起Co姐掷地有声的评价“会显得她很low”，她决定还是在这蹭酒喝吧。
她让小哥再来一杯金汤力，小哥递给她的时候，轻声问：“你是罗曼吗？”
罗曼抬头，觉得眼前这个清俊异常的小男孩莫名眼熟，但她不记得在哪见过。
小哥循循善诱道：“咱俩见过……那天，倾城，家里。”
罗曼吓得整个人战术性后仰，小哥赶紧安抚她：“你别怕，我平时是调酒师，也在夜场当保安赚点外快，但我主业是摄影师，很偶尔才帮朋友去……做点事。”
罗曼环顾四周，确保他没有帮手，才稍稍镇定一些，她出言讽刺道：“你真是多才多艺。”
他很谦虚地笑了，说主要是北京生活成本太高了，不得不搞点副业。
罗曼不理他，他就自顾自凑上来问：“我刚才听你们俩聊天……你都是这么厉害的编剧了，为什么写东西还不能自己说了算呢？我要是混出名堂来了，我就只做自己喜欢的东西。”
罗曼刚想说“你懂个屁”，突然她眯起眼睛挖掘到了重点——刚才他提到“倾城”的时候她就应该注意到的，只是太紧张才忽略了，罗曼一字一句地顿着问：“谁跟你说我是很厉害的编剧的？”
他脸上露出那种恋爱中人的傻笑，低头看了眼手机，说我快交接班了。
罗曼问陈凯西怎么样了，然后也顺势起身，跟他一道出去，酒吧在北京最时髦的亮马桥一带，但北京就是这样，只要多走五十米，就会看到灰扑扑的街道和老式居民楼。
罗曼跟他并肩走了一段，然后就看到不远处，一个穿着灰色大T恤和松垮垮的牛仔裤的背影，身旁的男生明显加急了脚步，而罗曼的高跟鞋恰好卡在缝里，她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拔，拔鞋的间隙里，她看到不远处的女孩转过身来，腰肢和笑容跟路边的柳条一样柔软，然而动作嚣张——她朝男生挥了挥塑料袋里的避孕套。于是男生索性快跑起来。
罗曼赶紧低下头去，她觉得钟倾城不会想让她们看到她这一面的，她突然觉得好笑，天知道她跟陈凯西在家猜想了多少次钟倾城跟江涯的走向，陈凯西还吓唬她说，他俩要是真好了怎么办，你会不爽吗。罗曼时不时就会想，钟倾城不会一步登天吧——她当然盼着钟倾城好，可也没盼她那么——好。
是她们都太俗气了。
罗曼很想跟陈凯西分享这个特大喜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个喜讯——然而陈凯西回复她说，她已经回家了。
“这么早？晚上顺利吗？”罗曼其实并不担心陈凯西，于人情世故上，陈凯西比她娴熟太多。
果然，陈凯西回复说，还不错。
罗曼又放心，又有点失落，她本来想借着陈凯西的幌子去周慕孙的会所看看，现在没有借口了。所以她没有追问下去，招手叫车回家。
陈凯西没有告诉她实话——今晚前半场确实是其乐融融，来了20个女粉丝做众星拱月状，邓星野心情大好，给大家朗读了自己书里的得意篇目，侃侃而谈了自己在各地的美食见闻。
下半场邓星野彻底飘了，有人问他有没有考虑做一档美食纪录片，他说有节目找他去做过项目指导，被他拒了，他开玩笑说，国内没有好编剧了，我常说，愿意跟导演睡觉的漂亮女孩就成了演员，愿意跟导演睡觉的不漂亮女孩就是编剧。我不能跟这些人共事。
陈凯西气愤地瞪着他，却苦于不会尖嘴利牙那一套，不知道如何反驳，她索性直接冲出会客厅，来到前台，这里原本寄存了她要给邓星野的礼物，是一套意大利艺术家做的美轮美奂到可以挂上墙作为装饰的盘子，但她现在决定不给了。
周慕孙看到她，过来打招呼，陈凯西对他扬起笑脸：“这一箱盘子送你了。”
陈凯西无功而返的这一夜，也有人去而复返——罗曼突然拍了拍司机的驾驶座，说师傅咱能掉头吗，去个地方。
她来到周慕孙的会所门口，果不其然被拦下，罗曼说：“你让你们老板出来一趟。”
服务员有点吃不准这俩人关系，说我不能离开门岗。您要不跟他联系一下？
罗曼说我们俩特熟，你把他喊出来你就知道了。
服务员说我明白明白，但您要不先联系一下？
俩人就这样“鸡生蛋蛋生鸡”地纠缠了很久，罗曼不耐烦了，借着酒劲，她打开自己的微信，给服务员看：“看到没有？我都被拉黑了。你说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被拉黑啊？你琢磨琢磨。那当然是关系匪浅啊！”
服务员本来津津有味地在看俩人的聊天记录，突然，他乖巧地垂下了眼睛，罗曼觉得气氛不对，偏过头去，看到了跟自己关系匪浅的周慕孙。
罗曼突然发现，原来一个人的眼神真的可以传达“一言难尽”这个词的意思。

第十四章 沟渠里的月亮
贸然闯上门就是因为罗曼吃准了周慕孙不愿意给别人看笑话，果然，他默默领着她来到吧台，递给她一杯水，他说，你身上酒气好重，我讨厌酒鬼。
罗曼刚好渴了，一饮而尽。
周慕孙原想提醒她这是漱口用的，又觉得闭嘴算了。
他说你要吃东西吗，我去给你拿一点。
罗曼按住了他的手臂，她眼睛里蓄满了柔情，跟刚才发疯的样子判若两人，她轻声说，谢谢你那天来小区找我。我每次生病一个人在家躺着，就会忍不住想，我死了以后多少天，才会有人破门而入发现我。
“现在我突然没那么担心了。”
周慕孙淡淡地说：“人都死了，为什么还要在乎这种事情。”
“当然会在乎。人不是光靠吃饭喝水就能活的。人需要被喜欢、被想念，那样被记挂着的一秒钟，才算是活着的一秒钟。”
罗曼有点自嘲地笑了：“从这个角度说，我也不算活着。我好像没有投入地去爱过谁，也没有被谁强烈地爱过，我以为自己会有了不起的作品，但只是写我自己也看不上的东西。”她望向周慕孙：“你呢，你在乎什么呢？”
“按你这个标准，我死了八百年了。”周慕孙言简意赅地回答。
“我知道你有钱、有女人……但，你不想再热烈地追求其他什么东西吗？”
罗曼终于说出了自己知道的关于周慕孙的最大的秘密：“我搜过你，你是建筑学院第一名毕业的，为什么后来没有再做下去？”
周慕孙没有回应后一个问题，他只是说：“拥有还不够吗？”
“我觉得——”罗曼偏头看向他：“人只有热烈地去追求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感觉到快乐。”
面对着周慕孙沉默的侧脸，罗曼拿起手机，把准备了很久的微信终于一键发送，她说：“来，我给你打个样吧。”
手机静静地放在桌子上，微信是发给Co姐的，内容很简单，罗曼告诉她，这个剧本自己不想再写下去了。她想写自己相信的东西。
周慕孙看着屏幕，上面出现了很久的“对方正在输入”，但最终只有两个字：随你。
他想起大学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的一家小店吃饭，发现斜前方那桌就是自己的室友和他父亲。俩人点了两碗云吞面，沉默地吃，父亲吃得很快，没一会碗就空了。
挨得很近，所以周慕孙听到室友说，我再给你买一份叉烧吧。
父亲说够了。
儿子坚持要买。
父亲说，那就再来一份捞面吧。肉不顶饱。
周慕孙全程都低着头不敢打招呼——室友帮人代考被抓，前两天被学校开除了，这次应该是父亲过来接他回家。
吃完了，周慕孙跟这对父子一前一后往宿舍的方向走。
父亲跟儿子说，你行李都收拾好了吗，我帮你一块拿下来。
儿子说没多少东西，就一床被子一些书，我自己跑两趟就行了，你在楼下等我吧。
周慕孙怕室友察觉到他跟在身后，故意拐进路边小店买了杯咖啡，等到他也快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到有个人影迅速地往下坠，砸在了地面上。
正是室友。
等在楼下的父亲发出一种类似野兽的嚎叫声。
周慕孙整个人动弹不得，拿铁全泼在了身上。
他觉得他承担了一半的罪孽。这个活原本是他的，订金都拿了，最后仅出于某种不安的直觉，他退还了这笔钱。于是这个活落到了室友的头上。
室友跟他一样，是凭借着奖学金维持生活的人，听说考一门拿一万，动了心思。
找人代考的那个男生也被开除了。他父亲又把他送出国，正是他现在餐厅的合伙人。他们重逢的时候，周慕孙已经是前妻家族体面的一分子，于是他们迅速地重新熟络起来，在哪都称兄道弟，仿佛是多年老同学联手创业的剧情。周慕孙也假装忘了，大学的时候，他们根本连话都不说。
他认识很多的“罗曼们”，怀抱着野心来到大城市，30岁了一无所获，想要的钱和爱都没有得到。她们在他这里找出路，但当然是要失望的。他也习惯了女人们的这种失望。他并不愧疚，他对世界的失望也是一样的。但只有这一个罗曼问他：“你不想再热烈地追求其他什么东西吗？”
也只有这一个罗曼说：“我来给你打个样吧。”
是罗曼的啜泣声把周慕孙拉回现实，他说你哭什么。
罗曼惊异地瞪大双眼看他：“写完大纲本来就能拿第一笔钱了。煮熟的鸭子扔了，换你你不哭啊？”
周慕孙噗嗤笑了，他说，你饿吗，我给你做点东西吧。
建筑师改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美国米其林三星的好几个主厨都是建筑系的，学的东西到底还是有用的——周慕孙做出来的意面，摆盘都格外有空间感。罗曼掏出手机来想拍，看到周慕孙脸上露出那种“果然”的表情，又收起了。
“为什么不拍？”
“不想你觉得我会拿这一顿饭暗搓搓跟别人炫耀。”罗曼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总结：“你被女人惯坏了。所以总是觉得很懂我们。”
周慕孙用神情表达了“难道不是吗？”
“对女人们来说，你也只是一个战利品。男人用泡到最抢手的女人证明自己，女人也是。”
周慕孙倒没有被激怒，还是很气定神闲地反问她：“你怎么知道……”
罗曼截断了他的下半句：“如果你不孤独，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周慕孙突然起身离开，罗曼犹豫了下要不要去追他，最后决定还是先把意面吃完，过了会，他又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个东西，递给她看。
罗曼语气有点不确定:“这是大蒜？”
“嗯。做意面剩下来的。”
“我不吃。”大蒜加在意面里也就算了，一个完整的烤大蒜，她是怎么也咽不下去的。
“你要吃。”
“为什么？”
“因为我吃了，”周慕孙把大蒜塞进她嘴里:“你也吃了，就不会觉得有味道了。”
罗曼刚咽下大蒜，就惊讶地看到周慕孙俯下身来，亲了亲她。
罗曼在那一刻忍不住想，Co姐熟知那么多甜宠剧的套路，但她绝不会想到，男女主角的第一个吻，是大蒜味的。
第二天，罗曼没有把这个吻告诉陈凯西。
不然，她就要面临纷至沓来的问题：你有问他你俩算什么关系吗？你们后来呢？
罗曼突然不想把那个大蒜味的然而仍然让她心动的一吻强行拖进这一地鸡毛的拷问里，出于心虚，她格外急切地催促：“你跟邓星野提了转发的事吗？他怎么没动静？”
邓星野是个俗人，但罗曼喜欢跟俗人合作，钱货两讫、干净利落。
她不相信邓星野会如此地“不专业”。
“罗曼”，陈凯西终于咬咬牙说出了实话：“我讨厌这个人。”
讲完了签售会的插曲后，陈凯西静静地等待罗曼的反应——她其实有点期待，像是小学生把扶老太太过马路写进日记里等候老师表扬的那种心情——她目光灼灼地看向罗曼。
罗曼是激动了，然而不是感动坏了，而是气坏了：“我辛辛苦苦给你策划这么久，你居然因为他骂了我，你就前功尽弃了？”
陈凯西愕然。
“是你有求于他，又不是他求你，凭什么要别人符合你的三观？”
罗曼气得捋起袖子，然后她突然摘下手上的表，指着上面一个小小的褐色的疤给陈凯西看：“我第一个署名的剧本，是跟着一个大混账一起做的。他有烟瘾，每次开剧本会回家，我整个人都跟在尼古丁里浸泡过一样。有次会议室里找不到纸杯，我就说，我用手替你接着吧。那个混蛋不知道是真忘了，还是故意的——他最后在我手腕上揿灭了烟头，留下了这个疤。”
“但我仍然感激他。因为他真的给我署名了。”
“出来做事，委屈、愤怒、不甘……都是多余的，情绪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看陈凯西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听数落，罗曼又有点懊恼——这又不是她的事，她这么投入干嘛呢？
她正想走开去喝杯水缓和一下气氛，陈凯西伸手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抬起头两眼含泪，噘着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陈凯西说：“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这些。”
“告诉你干嘛呀？”罗曼试图用吊儿郎当的语气来冲淡空气里的抒情氛围。
“那我就会觉得——你看不起我也是应该的，我就不会老生你气呀！”
隔了一会，陈凯西怯生生地说：“其实我有一点别的想法。”
她拿过自己的iPad，点开一个PPT（虽然只是几行字，但还是给字体用心地加了“飞来”特效），在罗曼的目瞪口呆中娓娓道来：“我觉得我单做饭，也做不过别人，但你不是说网友都爱八卦吗，我就想，把我周围那些人都邀请来一起做饭、闲聊……聊着聊着，总会有真心话漏出来。不是有个综艺叫《比弗利娇妻》吗，我想做一个那样的东西。”
罗曼心里有点服气，但不得不提醒她：“你这个要是岁月静好路线的，那多半网友不爱看；要是腥风血雨型的，倒是满足观众窥私欲了，但你跟她们的关系就岌岌可危了。”
陈凯西胸有成竹地说，那你不用担心，我知道找谁。
同样胸有成竹的还有钟倾城。她在地铁上收到了江涯的消息，他问她说，一起吃个饭吗。
钟倾城秒回：“好啊。”
然后她对身旁的林宁说：“我下站就下车，我有点事，你晚上别来找我了。”
出站的时候，钟倾城才发现林宁默默跟着她下车了，她径直往前走，林宁就不声不响地跟着，傍晚五点的三里屯北小街人那么多，他也没有跟丢她，眼看要到寿司店了，林宁突然拽住了她的衣角：“你不能不去吗？”
钟倾城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们俩是很开心，但我们不是为了开心来到这里的呀。”
“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
钟倾城迫不及待地回答：“那我就会替你买一身合身的西装，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送给别人。然后祝福你好运。”
林宁迷惘地看着她：“我看过网上关于你的那些八卦……但我一直不觉得你是那样的人。”
钟倾城先是一怔，继而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大学时候前男友爆料她的那些事，她第一反应是伤心，被喜欢的人直戳伤疤总是不好受的，但她很快耸耸肩，朝他笑了，语气平静又遥远：“八卦总是无风不起浪的。可能是你看错人了。”
林宁迅速反应过来自己的失言，他想再拉住她的手，但钟倾城头也不回地进门去了。
钟倾城走进寿司店，却发现江涯正站在玄关处跟一个女星寒暄。女星是来给经纪人过生日，看到江涯本来想招呼一块吃，看到钟倾城才秒懂。钟倾城跟她微笑点头示意，然后跟江涯一同上楼，走进包厢，她脱鞋坐下，然后对江涯说：“她本人看起来气质更好。”
江涯不置可否地一笑。
钟倾城说：“你笑什么？”
江涯说，我以为你会问我，她跟那谁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那谁是一个已婚男导演。
钟倾城心想，自己虽然不红，但也知道圈内八卦多半都是真的，但她只是拿起湿纸巾擦了擦手，说那也是她的本事，那么多人都跟他睡过觉，但只有她一个人混出来了。
果不其然，服务员敲门，拿进来一壶热清酒，他说隔壁客人送过来的。
钟倾城挑挑眉，意思是就这做派，她不红谁红？
江涯不搭理她，埋头看了好一会菜单，才突然冒出来一句：“你这么晚单独出来跟我吃饭，不紧张吗？”
钟倾城替两人都斟好清酒，然后主动碰了碰江涯的琉璃酒盅：“面对着一个一无所有的女演员——导演，我琢磨着，现在怎么都该是你紧张啊。”
江涯放声大笑。
在笑声里，钟倾城低头看了眼手机，罗曼给她发消息说，那个小男孩摄影水平好吗？你觉得他能给陈凯西拍视频吗？
钟倾城麻利地回复：“这活我替他接了。罗曼，谢谢你。”
然后她举起杯子，再次诚心实意地对江涯说：“导演，你这么忙还能想到我，我真开心。”

第十五章 野心和名分
钟倾城最近的贵人运空前地好，她跟江涯在包厢里吃日料的时候，突然门被拉开，一群人嗡着就要进来，看到里头盘腿而坐的江涯，愣住了。
“怎么不进去？”
门背后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他拨开人群，穿着皮鞋踩上了榻榻米，看到江涯，他喜出望外道：“嘿，在这还能碰到你小子。”
江涯不得不介绍道：“这是Ken总。大红人，你应该认识。”
Ken总嘿嘿一笑，他这两天正盘踞着热搜榜：他跟某女星聚餐的时候，大概是兴之所至，女星情不自禁地亲了他脸颊一口。
Ken总对这一类新闻相当豁达，他觉得这都是在替公司做免费宣传，他说这只能说明我们的项目好，她们都抢着上——他会用意味深长的笑容让你觉得，女星抢着上的不止是项目。
Ken总的目光瞟向钟倾城，又看回江涯，他一脸揶揄地笑，说不介绍下？
江涯说，朋友家小孩，想干这行，找我聊聊。
Ken总当然不信“朋友家小孩”这种托词，都是人精，他一眼看出钟倾城的气质里，带有跟生活搏杀过的痕迹，她是那种被霜冻死又在春天缓缓活过来的花，不是被精心养育的盆栽。
所以他弯下腰，拍拍她的肩，说干这行你得找我聊，江导太顺了，一入行就是众星捧月。我当年为了卖拷贝，那可是满中国地跑……
凭良心说，Ken总的发家史是一段传奇，他只要一讲自己白手起家的故事，姑娘们多半会被这其中的艰辛和豪情所吸引，连带着Ken总的小眼睛和大方脸也变得顺眼起来。
但今天上天似乎没给他机会——服务员赶上前来，一叠声地道歉，她说不好意思我跟您说错包厢了，咱们左边请。
钟倾城有些发急，她其实不想错过结交Ken总的机会，但从江涯跟他的冷淡互动里，她大概能猜到俩人的不睦。她知道没有人愿意帮助一根墙头草，所以当着江涯的面，她只能对Ken总露出客气而疏远的笑容。
但她心里暗自烦躁：大人物们喜欢划地盘、分高下，而小人物只是想有一点出头的空间。谁肯施舍她，她就认谁是好人。
果然，Ken总一走，江涯就对她说，阿Ken人不坏，就是太乱来了。在这个圈子里，女孩子更要学会保护自己。
钟倾城表面上乖巧地点头，然而悄悄地在桌子底下摸过手机。
她随便找了张自己满意的照片，用涂鸦笔写上了自己的微信号，然后趁江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吃海胆寿司的时候，她眼明手快地点开了隔空投送功能：iPhone可以用它向附近人的手机投送文件。
手机搜到四个账号：
她瞄了一眼，其中两个账号叫Amy和David，可以排除，但另外两个账号都显示原始名称iPhone，看不出是谁的手机——如果仅仅是发错给别人也就算了，要是发到江涯手机上，他发现自己跟坐台妹分发小卡片一样派发自己的照片和联系方式，那就完了，他一定觉得她太廉价，懒得再搭理她。
钟倾城紧张到全身酸痛，事关前途，她不能乱赌——她灵机一动，突然柔声问江涯：“我们再一起去楼下挑一瓶酒好不好？”
江涯说好，钟倾城做出要起身的样子，然后她突然哎呀一声，做了个可爱的鬼脸：“我腿坐麻了，你等我下——”
江涯略略等了她一会，看她还是疼得龇牙咧嘴起不来，她又穿着短短的热裤，两条大白腿就这么在他面前晃悠……他说我下去挑吧，你别起来了。
江涯关上门，她听到远远地传来鞋子叩击木楼梯的咚咚声，她看向隔空投送的页面，随着江涯走到楼下，有一个iPhone账号突然从列表里消失了。
她毫不迟疑地把自己的照片投送给剩下的那一个。
江涯领着服务员小哥抱着一瓶清酒回来的时候，钟倾城也看到自己的好友申请里多出了Ken总的头像。
她对江涯露出一个孩童般心满意足的笑容，看得他几乎融化。
她说：“哇，今天好开心！”
钟倾城一回家，就把自己的简历、在影视剧短暂出现过的片段合集都一股脑发给Ken总，她说还请不吝赐教。
Ken总看完简历只发过来一句话：“你26啦？娱乐圈对女孩子真是太残酷了，生活里还那么光彩照人的一个姑娘，出名已经嫌晚了。”
钟倾城抓过手机噼里啪啦回复：“赶早不如赶巧，我这不是遇到贵人了吗？Ken总，有合适的角色，你多惦记我呀。”
Ken总秒回：“我这一晚上都惦记着你呢。”
钟倾城一边翻白眼一边按下语音键，语气软软的：“那我就一心一意等着你消息~”
消息没来，Ken总的晚餐邀约倒是来了。
只是钟倾城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餐厅里撞见罗曼。
罗曼坐在角落那桌，面前只摆了一杯白葡萄酒，她不时抬头张望，应该是在等人。
钟倾城不想被她发觉自己的存在。
一则她怕罗曼大嘴巴告诉江涯，二来，她不想让罗曼觉得自己太擅于“攀龙附凤”——她知道没有人喜欢太会钻营的人。
Ken总把菜单递给她，说“想吃点什么自己点”，钟倾城没忍住抿嘴一笑，Ken总的年纪让他把这句宠溺的话说出了慈爱的味道，但Ken总显然误会了这一笑，以为她就是没见过世面，他说：“没事，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等餐的时候，钟倾城往罗曼的方向张望，看到她已经摆着电脑在打字了。
罗曼内心很抓狂，跟周慕孙约了七点吃饭，已经七点半了，他不仅人没有出现，连消息也不回复。
服务员过来问她“还需要再来杯餐前酒吗”，罗曼斟酌了下，觉得要是此刻灰溜溜走人太丢脸——毕竟不远处还坐着钟倾城呢。虽然俩人没打招呼，但保不齐对方已经看到她了。
罗曼为了这个约会，一整天都只靠咖啡续命，饿得发慌，又担忧要是周慕孙放她鸽子，她就得独自支付这一笔餐费。
她深呼吸一口气，对服务员说麻烦再给我一些免费的餐前面包，然后从包里掏出了电脑，在一众氛围旖旎的男女当中，冷峻地开始工作。
Ken总对钟倾城说：“我也有个女儿，她要是长大了，我肯定不会让她进娱乐圈的。”
“为什么啊？”钟倾城边切鳕鱼边问:“时代不一样了，你看华为二公主都想入行当明星。”
Ken总被噎了下，他放下刀叉，说：“给你找个角色不难，但我不想。从私心讲，剧组是什么地方，我再清楚不过，什么娱乐都没有，一群男女收了工，除了乱搞还能干嘛？从为你好的角度说，我也觉得没必要，拍戏太辛苦，以前那是没办法，现在漂亮姑娘随便拍个扭来扭去的视频就能红，就能赚钱，你何必吃这份苦呢？”
Ken总把自己的手掌覆盖在钟倾城的手上，用拇指慢慢摩挲感受年轻的肌肤，他一脸诚恳地对钟倾城说，你可能不相信，我对你是有欣赏的，你让我想起我年轻时候那副闯劲。但你毕竟是女孩子……
餐厅那头，罗曼终于收到了周慕孙的消息，他说，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我马上过来。
罗曼低头看表，已经迟到整整一个小时了。她从周慕孙轻描淡写的道歉里预感到，如果继续，等待将会是她在这段感情里的常态。
她很有结账走人的冲动，但她最终起身去卫生间补妆。
坐着的时候，罗曼只能看到钟倾城约会的男人的背影，穿着很“成功人士”的西装，站起来走两步，罗曼就发现那原来是老熟人——哟，Ken总啊。
罗曼看到了他死死攥着钟倾城的手。
她犹豫了一会，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但她在厕所里补口红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除了当时Ken总用没喝完的红酒当做“追求礼物”，还有她努力跟男导演、男制片人、男编剧周旋想要得到一些机会，但他们都只想用一点小恩小惠甚至虚幻的名气来引诱她上床的往事。
没有人真正帮助过她。
她觉得她有必要提醒钟倾城，你想要的，他不会给的。
富商为美人一掷千金的时代已经过去，有钱人只想要低价租赁美好肉体。
Ken总喋喋不休地拉着钟倾城的手，她的手背能察觉到他源源不断的手汗，她觉得恶心，他讲自己豪情万丈的发家史，她只注意到他的叙述暴露了他的年纪。
突然，有人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说哎呀Ken总，好久不见!
Ken总扭头回看，辨认了好一会，才犹犹豫豫地说：“……罗曼？”
罗曼假装不认识钟倾城，只是欢天喜地道：“呀，Ken总居然还记得我！”
同时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一副摩拳擦掌准备长谈的样子:“Ken总，我最近做了个原创剧本，刚想跟您汇报一下呢。”
钟倾城感激地看向罗曼，然后顺势说：“Ken总，您要是有事我就先走一步。”
俩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罗曼正得意于自己的机智，却看到Ken总突然站起来挥手：“慕孙——”
周慕孙看着聚在一张桌子前的他们仨，一时间迷惑了，搞不清自己到底约的是谁。
这顿饭最后是四个人一块吃的。
周慕孙一落座，ken总的目光就在他俩之间逡巡了好几遍，然后他不怀好意地笑了，问周慕孙：“你俩什么时候搭上了？”
罗曼如坐针毡——如果周慕孙不承认她是女朋友，那么Ken总就会顺理成章地把她归纳为炮友。
然而她根本不指望周慕孙会当众承认她。陈凯西告诉过罗曼，他们圈子里，未婚男性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有“女朋友”，只有已婚男性会大大方方地把二奶称为“女朋友”。
罗曼只能一心一意地埋头切牛排，假装能够置身事外。
突然，她听到周慕孙略带无奈地说，我们俩那叫好上，不叫搭上。
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悦耳的几个字。
她抬头，看到Ken总略微尴尬的表情，然后他提杯跟周慕孙碰了碰，说我自罚一杯。
Ken总又替罗曼杯子里斟了酒，他对周慕孙说：“我认识罗曼很久了，人家都说漂亮女孩子静不下心来写东西，我说那罗曼就是例外。现在这么勤奋、踏实的女孩子不多了。”
罗曼表面得体地微笑，内心掀起汹涌的波涛——怎么说呢，虽然Ken总还是在夸她漂亮，但语气已经从“油腻”微妙地转变为了“亲切”，他像一个真正德高望重的长辈一样祝福他们。
她内心一阵悲凉：她这些年的奋斗，都敌不过跟周慕孙这一层浅浅的关系。但又忍不住有一种狐假虎威的喜悦。
尤其是她突然意识到，自从周慕孙出现以后，Ken总就没有再搭理过钟倾城。她又不能玩手机，于是只能慢慢地拣碗里的菜叶子吃给自己找事。
周慕孙只点了一份蟹肉沙拉，Ken总说：“不多吃点？”
周慕孙说，减肥呢。
Ken总说你这年纪轻轻，胃口不行。你看我——他扒拉了一下自己餐盘里的T骨。
周慕孙说你本来就精力异于常人，我不行。
罗曼低头偷笑，周慕孙是她见过的，最愿意让渡出口头便宜的人。
Ken总高兴了，他问周慕孙：“我们最近筹备个电影，大片，中国版的拯救大兵瑞恩——许詹妮——现在最红的那个小花，找我好几回求着想演，我都还没敢答应。你要不要参与一点？”
周慕孙很捧场，他指了指Ken总，对罗曼说：“我这辈子见过的明星，都是托Ken总的福。”然后他一个个开始报人名，既满足了Ken总的虚荣心又巧妙地绕开了关于投资的提议。
罗曼一边配合地笑，一边心里默默感叹，这就叫比你牛逼的人还比你虚伪。
Ken总挥挥手，不以为然地说：“你太当回事啦！女演员在这个行业里，就像是飞机头等舱的空姐。”他被自己的这个精妙比方得意到，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
罗曼对着餐盘，挑了挑眉毛，虽然尴尬但并不意外。
她以前写的剧开选角会，聊到女演员的时候，制片方经常突然来一句：“xxx我是真的没看出来漂亮在哪，不知道x总是怎么睡下去的。”
罗曼那时候就知道，即便混成有名有姓的女演员，在男性视角里，也就是一个“被睡的对象”。
虽然她特别想杠一句，是吧，可惜这样了都不跟你睡。
但她此刻偷觑钟倾城，她居然有那么点，怕钟倾城灰心。
她那么想往上走，但上面……也就这样。
这时她听到周慕孙说：“这还坐着编剧呢，Ken总小心编剧老师当真了，把这都写进剧本里。”
Ken总仿佛这才意识到座上还有两个女客，他摆摆手：“我不是歧视女性啊，我就说个客观事实。”
走回家的路上，罗曼虽然精疲力竭，但还是主动开口说：“刚才我很感激你。”
“为什么？”
“谢谢你没有当着别人的面跟我撇清关系，没有让他觉得我是你的炮友……不然我会觉得很屈辱的。”
周慕孙本来走在她斜前方，听到这话站住，转过身来：“我本来就没有把你当成炮友。”
“那我算女朋友吗？”
周慕孙自顾自解释：“我们俩的关系并没有局限于上床，不是吗？我们每天聊天，偶尔一起吃饭，性只是我们关系里的一部分。这怎么能算炮友呢？”
“那我算女朋友吗？”罗曼只是重复自己的问题。
路灯下，周慕孙令人难堪地沉默着。
良久，他选择另辟蹊径：“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理解女朋友这个词的，我不想要那种很落地的关系，什么我去哪都得告诉你一声，你跟另一个男人吃饭我还得装作吃醋……我希望我们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但可以时不时见面——我很享受跟你聊天，说不定我们还能一块出去旅行。”
“但咱俩不是一对一的交往？”
周慕孙委婉地说：“一对一对你太不公平。我即将人老色衰，你大好时光，不多谈几个男朋友可惜了。”
罗曼盯着他看，然后她噗呲一声，冷笑起来。
她挑一挑眉毛：“你跟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吗？”
“不。”他轻轻地摇头，橘色的路灯光线洒下来，给他过分陡峭的轮廓增添了一层薄薄的暖意，他说：“我跟别人会说，我就是这样的，不接受的话，我也没办法。但我跟你解释，就是在挽留你。”
如果不想毁掉这个晚上的气氛，终结这个话题是最好的办法。
前方不远处有个尚未打烊的冰淇淋店，罗曼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她可以打起精神，买个冰淇淋球，邀请他一起分享，然后气氛很快也会融化成那种很童话的甜。
罗曼脑子里，两种念头在打架。
一种声音说，为什么非要名分呢？女性不能单纯地享受一段关系吗？
周慕孙确实是她有过的质地最好的约会对象，她在他身上体会到了久违的跟异性交流的乐趣。
但另一哥声音冒出来，说你的择偶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只是在浪费你，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一个你能驾驭的丈夫。他那些说辞，都只是因为他想白嫖。
冰淇淋店的门面很美，粉蓝色和粉红色交织，像一个美好梦境的入口。
罗曼踟蹰着，不知道是要走进梦里短暂梦游，还是停留在这个路口，自顾自回家。

第十六章 男与女、攻与防
罗曼指着冰淇淋店问周慕孙，你想再吃点甜的吗？
周慕孙迟疑了下，跟着她一起走进去。
店里是很柔和的黄色灯光，满墙挂着冰淇淋球模型，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小小的桌子和两个椅子，任凭谁坐下来，都会觉得自己是罗马假日的女主角的。
罗曼让周慕孙挑口味，周慕孙说，你选两个你喜欢的吧。
罗曼听到这话开始笑，一直到坐下，她都没有熨平嘴角的笑意。
周慕孙问你笑什么，她很大方地解惑：“你就是这样的人，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总是那么迁就别人，女人都知道这就是你的路数，但下一次跟别的男人吃冰淇淋的时候，还是会不无惆怅地想，只有你会让女孩子选两个想要的口味。你就是这样子让别人一直记着你的。”
周慕孙也笑，他说你想太多了，我只是没那么爱吃甜食。
罗曼没有再说话，她很专心地拿小勺子一记记把冰淇淋磕开，舀起一小块甜蜜，小心翼翼地传递到嘴巴。她就这么安静地吃了一个大半个冰淇淋球，气氛太诡异，周慕孙主动找话题说，这个画面简直像冰淇淋广告。
罗曼直视着他微笑：“我一直很喜欢冰淇淋，因为它是一种倒计时气质的食物。融化以后就会变成一摊甜腻腻的液体，再也没有人想吃。”
“这也是我给自己的倒计时。”
罗曼知道周慕孙听懂了，因为他露出那种告别时候才会有惘然神情，他说，你接下来怎么办呢——我是说，那个剧本项目不做了，你以后做什么？
“做自己的剧本。我以前就是这么干的。不过这个行业里90％的编剧都是接活的。因为接项目的话，能一笔笔收到钱，写原创剧本的话，很长时间里都会没有收入。所以会独立写剧本卖的，只有最顶尖的大编剧，和当年刚入行接不到活的我。”
罗曼心满意足地舀完最后一勺，然后洒脱地说：“不过没关系，说不定写完这个，我就爆红了，就是最顶尖的那一拨了——所以不要担心我，我只是调整一下前后顺序。”
然后罗曼起身，说走吧。俩人沉默着走出店门，周慕孙的眼神黏黏糊糊地在她脸上过了好几遍，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刮到嘴边，有好几次，她都以为他要伸手替她整理了，但最终他只是对她说，我等着成为你的粉丝。
罗曼只是笑。风越来越大，凉意渐渐浸透了他们，罗曼也想不出别的可以拖延时间的方式了，她拘谨地举起手，说那我走了，然后开始拦的士。居然很快就有一辆空的，罗曼走向后座，她指了指出租车，简直有点语无伦次地说：“你、你要我送吗？”
“不用不用，”周慕孙也答得飞快：“我走回去就行。”
罗曼于是朝他笑着点点头，像新朋友一样客套说：“嗯，你家房子地段真好。”
出租车司机翻下了计价表，罗曼侧身坐进车里，在关上门之前，她探出头来说：“有机会再见。”
然后她啪地迅速拉上车门。
为了填补心头的大片空白，罗曼开始刷微博，首页刷完了就去看热搜榜，什么都刷，谁又被拍到夜会谁了，谁的剧又播完了在营销告别小作文，谁又跳出来解释自己不是小三……她迫切地渴望这个世界吵一点、再吵一点，她就可以顾不上自己渺小的伤心。
世界确实是越来越吵了——师傅抱怨说，这雨怎么突然这么大，堵死了——罗曼偏过头看，就一会功夫，外头的雨大得猛得像是要砸穿车窗，虽然人在车厢内，但湿意已经彻底包围了她，罗曼整个人都蜷紧了。
手机上跳出一条消息，是陈凯西截图了一个暴雨红色预警发给她，陈凯西说，你可千万别出门啊。
罗曼说好。
然后她心念一动，问周慕孙：“你到家了吗？”
等消息的时候，罗曼打开地图，查了一下从冰淇淋店到周慕孙家的距离，正常步行是18分钟。她拍拍师傅的驾驶座，问我上车多久了，师傅指了指计价表，说我们开两公里了，现在前边堵着，没办法。
罗曼再次迷失在时间概念里，她决心给周慕孙打个电话，可是没有人接。
罗曼一边警告自己，周慕孙家那么近，他又不傻，他既会独立躲雨、也可以喊司机过来，轮不着她来操心，一边俯身向前低声下气地问师傅，能不能掉转头，去接一个朋友。
师傅匪夷所思地看着她，指了指前面堵成一片的车，说我这都开不到前面的十字路口，还掉头？罗曼谄媚地笑：“那一会开到十字路口能掉头吗？”
师傅说，你要回去的话，我给你在路边放下吧。
罗曼眼明手快地扫码，给师傅转了一百块车费：“师傅我给您加钱。”
“这不是钱的事情……我也急着回家呢。”师傅叹了口气，终于抬正眼看她：“你要掉头去哪？”
掉头是一百块，接到老婆电话师傅归心似箭又加一百，堵得他心烦抽烟又加一百……师傅再度开口的时候，罗曼已经娴熟地举起手机准备扫码了，师傅用手挡住了镜头，说别，我不是那意思，你去接那男的吧？嘿，年轻人真浪漫。
罗曼只能窘迫地笑。
到了冰淇淋门口，不出所料没有看到周慕孙，罗曼嘱咐说，开慢点，我看看他会不会躲在路边。
师傅说得嘞，放心吧，现在想快也快不了。
罗曼一边趴在窗口尽量地辨认人影，一边持续给周慕孙打电话，车子就这么缓慢地行驶了200米，终于电话通了，那头传来周慕孙冷静的声音：“罗曼？怎么了？”
“你人在哪？”
罗曼在商场背面的仓库门口找到了周慕孙。他跟几个年轻工人站一块，在那躲雨，他们递给他一支烟，周慕孙接过来抽了，不知道他说了句什么，一个男人亲热地勾过他的肩膀，其余人笑成一团。
司机指了指横在前面的一辆货车，说这开不过去了，就把车停了，罗曼给他发消息：我们到了。
他没看手机，罗曼于是摇下车窗，在滂沱大雨里朝他挥挥手：“喂——”
她怕暴雨把声音淹没，正准备再喊，周慕孙回过头来，也朝她挥手，在一众小伙子挤眉弄眼喊着“女朋友来了”的笑声中，跑向她。
周慕孙坐进车里的时候，衬衫已经湿得差不多了，罗曼问师傅要纸巾，他接过，只是随便擦了擦自己脸上的雨水。罗曼对师傅报了周慕孙小区的名字，师傅慢慢地发动车，在后视镜里朝周慕孙笑：“她担心死你了。”
“嗯。”周慕孙点点头。
这就完了？罗曼本来还在害羞，看他如此淡定，又有点不忿起来。为了接他，她坐一辆小破出租坐出了豪华车的价格，怎么也应该多点表示吧？
罗曼紧紧贴着车门，坐在那边生闷气，周慕孙好像完全没发觉，自顾自刷微博，虽然衬衫湿到贴在身上，但他整个人的气场还是一贯的清爽。
到了小区门口，周慕孙又气定神闲地跟保安打招呼，指挥师傅开往地下车库，到了地库，他喊停，师傅主动跟他搭话说，你这房子不便宜呢。周慕孙边下车边说，就是个住的地方。
罗曼翻着白眼正在想“又被他装到了”，周慕孙困惑地把头伸进车里，说你不下车干嘛呢？
俩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进电梯。
关上门的刹那，周慕孙抱紧了罗曼。
“你真是多事，淋雨我以前淋得多了。有次被困在山上，那雷劈的……我都觉得是我前妻求的。”
罗曼气得想退后一步，但周慕孙把她拥得更紧，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瓮声瓮气地说，你搞得一副很怕我死的样子干什么。
这个夜晚陈勉同样有惊喜，他从外地飞回北京，发现晚上的局因为暴雨取消了，他想了想，决定回家。当他打开门，却听见里头有欢声笑语，他走到餐厅，看到自己老婆穿着清凉，和一个陌生的清俊男孩在一起。
那一刻，陈勉心头涌上的第一感受，是松一口气——她没那么好，他也就不用那么内疚了。
他几乎想说，打扰了，我要不出去？
可是陈凯西快乐地朝他奔过来了：“老公，这是我的摄影师和剪辑师。林宁。”
面前的男孩略带羞涩但坦坦荡荡地跟他打招呼，陈勉于是问陈凯西：“你要摄影和剪辑干什么？”
陈凯西有点忸怩，像一个不好意思把作文给家长看的小学生，她看着自己的拖鞋说：“我想拍一个厨房谈话节目，就是一边做菜一边跟朋友聊天……罗曼也说搞不好会火！我想做点事情嘛。”
陈勉对她的事业并无兴趣，他说哦，我先上楼洗澡睡觉了，不用管我。
陈勉已经往楼梯走去了，突然他背后传来陈凯西的声音：“哦，林宁是我一个朋友介绍给我的，那个朋友还挺漂亮，叫钟倾城。我们俩在健身房认识的。林宁是她男朋友。”
陈勉脚步一滞，他回头看她，陈凯西笔笔直地站着，其实脚指头紧张到蜷缩在一起，声音里都带点颤，却顽固地要跟他对视。
陈勉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转身上楼。
一级、两级……上楼的那点时间，已经足够陈勉把整个事情串起来。
他当然不会相信她俩是健身房偶遇的——难怪呢，钟倾城再也没有回复过他的消息，原来是他老婆在背后下工夫。
他还想起在酒店里，钟倾城看到了陈凯西的来电显示，对他似笑非笑地说“她很爱你”。
还有刚才那句突兀的“林宁是她男朋友”。
陈勉突然觉得非常疲惫，他停住脚步，喊陈凯西上楼，说我有事要跟你说。
卧室里很暗，陈勉只开了一盏射灯，陈凯西在他一言不发的注视下有点发虚，她抽抽鼻子，说我冷。
“那你穿件毛衣。”陈勉随手从衣架上找了件开衫给她。
“我不要。”陈凯西推开他的手，自顾自走向大床，掀开被子坐进去。然后旋开床头灯。
陈勉清清嗓子正要说话，陈凯西拍了拍床：“你离我那么远干嘛？过来说。”
陈勉不得不走过去。
陈凯西用眼神示意他：“坐啊。”
“别，我裤子外面穿的，脏。”
“你现在这么讲卫生啦？”陈凯西半低着头，飞过来一个揶揄的眼神。
陈勉知道她在说什么，在一起的第一个暑假，他偷偷摸摸去她家找她，她刚午睡醒，睡眼惺忪的样子相当可人，他正要一屁股坐到她的床上，她就尖叫一声：“这是外面穿过的裤子，脏的呀！”
陈勉有点无措，这是他从来不曾得知过的规矩。
那时陈凯西对他来说，像是文明世界的象征。
忆往昔总是让人心软，所以陈勉拖了一把椅子到床前，说咱俩聊聊吧。
他说，我跟钟倾城真没什么。
“我知道，因为我去找她了。我告诉她只要不搭理你，我就给她好处。”
陈勉重重叹一口气，皱着眉头不解地问：“钟倾城、还有之前那个家教……你每天费心吧啦地一个个除掉我身边的女的。你搞得跟宫斗一样，不累吗？”
陈凯西气得坐直了：“你一个个勾搭不累吗？”
陈勉反挑一下眉毛，嗤笑一声，意思是你说呢。
话题陷入僵局，陈勉决定聊点别的：“你突然拍视频干嘛？”
陈凯西板着脸，把目光落到被子上：“我想做点事情，这样你就不至于嫌弃我什么都不懂了。”
椅子脚一半在地毯上、另一半在地板上，所以不稳，陈勉一边挪椅子一边辩解：“那不是嫌弃，那就是逗你。”
“那你还爱我吗？”
听到这话，陈勉抬头看她，眼前的人虽然老了十年，但眼睛还是那一双眼睛：不肯说谎的，也容不下谎言的眼睛。
陈勉突然开始脱裤子，然后对着目瞪口呆的陈凯西说：“给腾点地。”
他们并肩坐在床上，陈凯西正要说话，陈勉突然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到了自己的裆部。
陈凯西被这转折惊到了。
陈勉说：“那天我看了份报告，说我国男性平均阳痿年龄是46岁，我满打满算，也就10年了。你就让我开心几年，等我睡不了别人了，我就乖乖在你身边守着你。”
“我凭什么不爱你啊，”陈勉偏过头，看向身侧女人：“就你一个傻逼，愿意自己掏钱办婚礼嫁给我。”
他把陈凯西的头扳过来，两个人的额头印在一起，他低声说：“我到哪再去找一个你这样的傻逼。”
陈凯西一边留恋如此亲昵的时刻，一边又忍不住想要更多：“那你不要勾搭别人了好不好。”
“陈凯西，”他一直是连名带姓叫她，日久天长的，她的名字被他喊得圆润、熟稔：“忠贞真的是很反人性的事情，绝大多数的忠贞都是因为没得选。就像你读书时候天天背一个书包，你现在隔三差五就想换个包背一样。我对你的感情，是我自己说了算的，但有的东西是人的天性，我没办法改变。”
陈凯西答得飞快：“那我再也不买包了，你也再也不要跟别人好了，好不好？”
这么荒谬的话，却弄得陈勉心里一酸，他摸摸她的脑袋，亲了亲她的眼皮：“我想做一个信托基金，把我的钱都放那，受益人是你跟儿子。你永远都不用担心我离开你了。”
陈凯西愣住了，因为按照老师的说法，她已经算“成功毕业”了，老师说，女人在家庭里最重要的，就是掌握财权——可是那点快乐就好像小石子投进一个巨大的湖泊里，只溅起微弱的水花，很快就沉了下去——她听到自己心里那个贪心的声音，它说，不够，远远不够。
这时，她听到楼下传来的喊声：“凯西姐，我视频剪完了先走了——”
陈勉翻身下床，找到自己的裤子穿上，他说，走，我陪你去看看你那个视频。
其实这个视频，陈凯西很犹豫要不要发——她找的对谈者是李薇安，标题叫《一个贵妇的十年》——是啊，还有谁比豪门弃妇更敢爆料呢。
李薇安从当年是如何被傅先生打动，甘愿背负小三骂名上位，一路侃侃而谈到婚后生活：全职太太的寂寞、家用不够的难堪、傅先生阴晴不定的脾气……
支持她出镜得罪人的原因也很简单，在视频最后，李薇安喊话说：“我开了一个舞蹈培训机构，兜兜转转，我又回到原地了。”
陈凯西指望这个爆炸性视频能出圈，李薇安指望这个视频能帮她找到生源，俩人各有所图，所以一拍即合。
唯一会不爽的人，应该就是傅先生——他跟陈勉是经常周末一起打篮球的好友。
所以陈勉看视频的时候，陈凯西颇为忐忑地看着他。
陈勉看得很专注，李薇安一开始还端着，陈凯西递给她一杯起泡酒，问她说，欸你是广东人傅先生是重庆人，那你们以前家里吃什么？
与此同时，跳出来一行字幕：饭桌上的权力博弈。
看到他对陈凯西说：“你真的很会引导。”
他看到李薇安大倒苦水诉说豪门心酸的时候，镜头却对准了她水葱一样的手指，以及小心翼翼的笨拙的刀工，陈勉笑了，指着视频说，这个细节好，观众很自然就会开始争论，她到底值不值得被同情。一个东西要火，人物一定要足够立体，给讨论发酵的空间……
陈凯西一边替他准备鸭舌和威士忌，一边有点不安地看向他：“你觉得这个能发吗？我怕老傅生气。”
“生气就生气呗。”陈勉一边嚼鸭舌一边满不在乎说：“我还怕他生气？”
陈勉递给她一个鸭舌，这久违的亲近动作让陈凯西简直有一种被递戒指的兴奋，她听到他说，我希望你开心，真的。
他说这话的样子，让她想起大学的时候，陈勉因为痛打了骚扰她的老师，没有拿到毕业证。她多少有点气他下手没分寸，说那你怎么找工作啊。他喝着冰可乐，没心没肺地说，我一个活人还能被一张证逼死啊。
她突然想，追随一个冒险家这么多年的她，会不会血液里其实也流淌着不安分。
天边有一道的紫闪电滚过，然后极远处，传来沉闷巨大的雷声，陈凯西和罗曼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窗外，她们都在心里隐约盼望这一场暴雨不要过去。
欢愉那么短，不要过去。

第十七章 末路狂花
时隔一个月，罗曼才抽出空来，跟陈凯西和钟倾城聚会。
这一个月里，三个人都各有各忙：
罗曼忙着写剧本和约会。
有次他俩吃一家藏匿在胡同里的法餐，罗曼来不及换衣服，只能背着布袋子穿着T恤急匆匆赶过去。即便餐厅灯光暗到隔壁桌女生拍菜都需要闪光灯，罗曼还是能分辨出自己打扮得格格不入。
她小声对周慕孙说：你现在特别像在跟你资助的贫困学生共进晚餐。
周慕孙笑得肩膀微颤。
晚上回到他家，罗曼一边坐在他膝盖上乱亲一边戏瘾发作，突然，她正色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还以为你是真的关心贫困山区的教育！”
周慕孙一秒入戏，把她的T恤领口往下扯，露出内衣一角，蹙眉说：“你怎么穿那么贵的内衣呢？你平时说在勤工俭学，你到底是在做什么工作呢？”
一想到那晚的画面，罗曼一边切葱，一边露出诡秘的微笑。
“你谈恋爱啦？”陈凯西用疑问句表肯定。
“哈？”罗曼装糊涂。
陈凯西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她们今天在罗曼家吃火锅，之所以选址在罗曼家，是因为她住酒仙桥一带，钟倾城过来比较方便——当然陈凯西不会承认，她不想自己家沾上经久不散的麻辣火锅气味。
一到罗曼家，她就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些不同：比如罗曼的碗盘都换成了一个比利时的陶瓷脸谱系列，客厅里铺上了毯子，摆上了绿植，罗曼是那种“只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花钱”的性格，所以这个改变，只可能是因为家里有了贵客。
罗曼觉得自己跟周慕孙的进展也到了可以公开的地步，所以她耸耸肩，坦然道：“你知道的呀，周慕孙。”
陈凯西颇有些为难。
之前她给邓星野办粉丝见面会，就是用了周慕孙的场地，她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慷慨有风度的朋友，但作为男朋友来考量，又是另一回事；同时她也知道，她之前规劝罗曼“珍爱婚恋窗口期远离周慕孙”是一回事，现在人家生米煮成熟饭，她再多嘴，一定会被解读为嫉妒。
但她实在是对这段感情忧心忡忡，踌躇许久，她挑中了一个可以用来试探的问题：“那周末傅春成结婚，你们俩一起去吗？”
为了洗清自己“见不得人好”的嫌疑，她赶紧先自曝一波：“我跟陈勉都没收到邀请，可见我那个访谈把老傅得罪得彻底。”
陈凯西最近也是“喜忧掺半”：视频倒是真正“破圈”了，毕竟国内综艺不能做这么抓马的真人秀，而她的视频完美击中了人们的窥私欲、对阶级攀爬者坠落的幸灾乐祸，当然还赶上了“女性话题”的风口，简而言之，她没有竞品。
坏消息当然是，不止傅先生跟陈勉绝交，阔太们也不动声色地疏远了她。
然而这点不快，很快又被另一件事抵消掉了：陈勉对她的短视频创业项目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热情。
这当然跟陈勉独树一帜的兴趣有关，陈勉很喜欢八卦，上大学时候浏览最多的网页除了草榴就是天涯，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最烦人装逼，所以乐于戳穿一切虚伪的高尚、做作的美满。
同时，陈勉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与天下为敌”的叛逆体验了，当陈凯西告知陈勉，本来说好上第二期节目的吴太借口爽约的时候，她觉得陈勉眼睛里简直闪着兴奋的光，他说：“不来就不来呗。想出风头的人多得是。”
事实上陈凯西迟迟没有找到下一任访问对象，但她也不后悔，因为她跟陈勉之间重新有了那种“咱俩是一伙的”的感觉。
周日的婚礼，罗曼当然不知情。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和失落，她只能拿不在场的钟倾城当垫背，她跟陈凯西说：“你知道江涯把钟倾城推荐去了好几个剧组吗？可是钟倾城还跟林宁在一块呢。万一哪天被戳穿，我在江涯那怎么做人？”
陈凯西突然很赞许钟倾城的契约精神：明明是这么浪蕊浮花的性格，但说了跟陈勉断交，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她也深知罗曼对钟倾城的看不惯，主要是一种“从来没有在男人身上讨到过便宜的女人对总能在男人身上得到好处的女人的嫉妒”，所以她轻描淡写说：“这你不用担心，事关她的前途，她肯定比你拎得清。”
确实。
林宁拍的短片入围了大学生电影节，他邀请钟倾城周末一同去颁奖现场，她祝贺了他，然后说，我周末有安排了。
林宁看向她干净、从容的面庞，上面甚至连愧意都欠奉。
他问她说：“你是不是对我不满意？因为我什么都帮不了你。但我在努力啊。”
钟倾城微笑看向他：“不。我只是对自己不满意。”
看着他一脸的失落神情，钟倾城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脸，语气轻得柔得像一种蛊惑：“小宁，只要拿奖了，就不会缺祝贺者的。你会玩得很开心的。”
林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钟倾城露出一个简直称得上慈爱的笑容：“把心系在另一颗心上是很危险的。不要这样。”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林宁觉得自己看到了她一闪而过的碎钻般的眼泪，但再定眼瞧，她已经是风情万种的姐姐，她掐了一把他的脸说：“小崽子，玩去吧。”
钟倾城迟到的那会，罗曼正避开陈凯西，在给周慕孙打电话。
“不行，你不能去。”他在电话里说。
“为什么？”
“这有什么好去的？无非是一个不重要的熟人的婚礼，充满了无聊的社交……”
“所以你是不想我在你的社交圈露面吗？”罗曼的声音沉了下去。
而周慕孙的声音听起来也颇为懊恼：“我是不想给别人再制造谈资！”
罗曼这个时候倒是思路很清晰：“你之前的谈资又不是我制造的，怎么轮到我这就要停产了？”
“……这婚礼我自己都不想去，你起什么劲啊？”
“你是觉得我拿不出手吗？如果——”罗曼狠狠心说下去：“如果我是女明星、或者我是somebody，你是不是就愿意给人制造谈资了？”
周慕孙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假设呢？我明明觉得你聪明又性感。”
罗曼发出冷笑。
“再说了，我虽然是个浅薄的人，还不至于无聊到关心别人想法的地步。很多人还在背后指指点点我吃软饭呢——随他们讲呗。”
这个例子一举出来，罗曼无话可说。
她只能再次微弱地提问：“那你为什么不肯带我去？”
周慕孙被弄得不厌其烦，他吼道：因为我前妻也会在！！！
这下罗曼是真正地非去不可了。
她跟陈凯西商议了半天要怎么混进去，钟倾城说，我到了以后出来接你们吧。
江涯跟傅先生并不熟，但傅先生很盼望婚礼上有一个文艺圈大腕来证明自己“往来无白丁”，而她是江涯的女伴。
罗曼看多了香港豪门的婚礼八卦，以为现场安保严格，想混进去很需要一番周折，事实上并不。
她先前以为婚礼会在颐和安缦或者宝格丽，万万没想到，企业家跟娱乐圈的人思路就是不一样。
跟很多70后企业家一样，傅先生是靠读书走出农村的，虽然人生有了许多可吹嘘的经历，但他朋友圈最爱晒的还是母校，饮水思源，婚礼也定在了母校周边的一个五星酒店。
婚礼在室外，只有现场大手笔的鲜花暗示了新人的身份，其余跟普通婚礼并无二致——签到处甚至还贴着新人脸贴脸的大头婚纱照，傅先生笑得满脸褶子，但凝视着新婚妻子的眼神不可谓不炽烈——罗曼不禁想男人是不是千帆阅尽后反而向往纯纯的恋爱，可惜直男心目中的纯纯的恋爱，通常都土土的。
她趁人多，敏捷地闪过了签到区。
她进到草坪上，不知道是要先找周慕孙还是先找他的前妻。
结果一抬头就在人堆里找到了周慕孙，他跟在场所有男士都穿着差不多的正装，但那些在他们身上或是裤脚太长、或是显得臃肿不堪的衣服，到了他身上却熨帖自然。
罗曼叹了口气。
“帅吧？”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屁都不是，穿着Zara的西装，但我还是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他。”
罗曼扭头，眼前的人她没见过，但一眼就能认出正是周慕孙的前妻，余乔乔。
余乔乔认识周慕孙的那年，24岁，从美国回来过暑假。
她其实无心向学，但更抗拒回国——家里给她挑选了未婚夫，“非常适合当丈夫”，但小公主想要的不是“适合”呀，是天塌地陷的一刹那。
未婚夫当时在香港工作，家人劝说她先转机到香港，“让他陪你玩几天”。
未婚夫的舅舅是颇有名气的建筑师，他邀请这对年轻人去自己设计的山顶豪宅住两天。
余乔乔参观了一圈，觉得没什么意思，正想编个理由开溜，下楼的时候，一低头，看到了站在客厅里的周慕孙。
跟那年头的许多不宽裕的男大学生一样，他穿了套一看就是为了求职上班添置的西装，但这把其他人弄得缩手缩脚的衣服，被他的肩膀身形一撑，就显得匀称、自在起来。余乔乔脚一滑，一屁股墩在了台阶上，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余乔乔看到了他英俊又沉静的脸。
余乔乔在未婚夫的舅舅家一住就是一礼拜。
他俩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她说，说自己的家庭、成长和困惑，很久以后她才敢大胆猜想，他或许也被她展现出来的那个陌生、光鲜的世界唬住了，但当时她完全不敢做此想法。
他周身的气质和远超同龄人的心智让她优越感尽失，她跟普通女孩一样茫然：他到底爱不爱我？他只对她表示出“懂得”。
她现在是知道了，那种“被懂得”的情绪，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很要命的。他让她误会自己是如此与众不同，满足了她一种隐秘的、从未被触达的虚荣心，他们之间连肉体的触碰都没有，但当他抬起长睫毛覆盖下的眼睛，冷静又专注地看向她，说“我明白”的时候，她觉得其他人的爱意都显得如此浅薄。
答案在一个夜晚被公布。
未婚夫把她请到一个大厅里，周围簇满了人，她隐约知道他要求婚。她用目光搜寻周慕孙而不得——啪，灯暗了——未婚夫半跪下来，说一套她完全没听进去的常规化说辞，众人欢呼，喊着“嫁给他，嫁给他！”
突然，未婚夫让大家安静下来，他打了个响指，按照流程，此时吊灯应该重新亮起，他呈上戒指。
但大厅维持着漆黑。
人群渐渐骚动、不安。
余乔乔呆立着，直到有一只手碰到了她的手背，然后慢慢的，跟她十指交错，然后余乔乔感觉到对方用力一拽，他带着她跑起来。
她至今都记得一个细节，那双手很干燥，没有手汗。
后来的故事就跟八卦流传的大差不差了：周慕孙被全方位接纳进她的家庭，从此一路风生水起。
三年前，爸爸去世后两个月，他们离婚了。
罗曼盯着余乔乔，后者似笑非笑问她：“不好奇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罗曼戒备地看着她。
余乔乔眺望着不远处的周慕孙，现在他看起来比任何二代都更娴熟且自如地跟财富相处。这跟余乔乔的记忆相去甚远，他那时是个刻苦、勤奋、极度善于学习揣摩的年轻人——包括在跟她的婚姻里。
他对她当然很好，时时刻刻让她感觉到如沐春风，除了一点：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坦诚地告诉她，他喜欢一个人呆着。
在不断追问下，他吐露了原因：一岁多父母离异后，他就被寄养在外公家，孩子多、人口杂，毫无空间和隐私，他直到初中去住校才第一次独占一张床；又因为是外孙而不是孙子，他要表现得最好才能获得大人的优待。
长此以往，他养成了温和礼貌但紧绷的性格，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能放松下来。
那时她太年轻了，被这个故事唤醒了母性，对他充满了怜爱，不忍要求更多——况且她想，来日方长呢，他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这样。
当然她错了。
当婚姻存续到第九年的时候，她不仅意识到周慕孙是真的需要独处，还被迫承认，她对他来说，也仅仅是需要周旋、忍耐的一部分。
他真的没有爱过她——她跟他宣布离婚的决定的时候，他面部肌肉想要表现不解和失落，眼神里却闪过狂喜——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看穿了他。
离婚的念头在爸爸重病的时候就有了。
她问过爸爸，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我们全家都给人当了跳板。
爸爸微笑看向她：“不要有这样的想法，你度过了愉快的九年。钱是为人服务的。不要恨他。”
但还是有恨的吧。她花了九年时间想“要怎么做，他才会爱她更多一点”这样的蠢问题，她爱得尽心尽力、花样百出，难怪他看她的眼神带点怜悯。
所以她非要在爸爸尸骨未寒的时候离婚，让他背上过河拆桥的名声。
也所以，她此刻决定不告诉罗曼——周慕孙昨天告诉过她，明天搞不好会有个女的出现。
她揶揄说，那要三个人一块吃顿饭吗？
周慕孙说，算了吧，她烦死了。
他们俩在一块的时候从没吵过架，周慕孙总是主动揽下所有过错。
她嫉妒那句“她烦死了”，那是他从未流露过的B面。
她很恶意地想，周慕孙的松弛或许只是因为，对着罗曼，他处于上位者的位置。
但悲哀仍然像水浸透海绵一样，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罗曼觉得她那种俯视众生的姿态让人不大舒服，正想找个借口走开，她就收到了钟倾城的微信：
“我碰到我大学时候的前男友了。”
是他先喊住她的，当时江涯被“策展人Luna”缠住，后者娇嗔着问他，导演我能不能来你电影客串呀？钟倾城就自己溜达去了。
前男友先逡巡了一遍她四周，发现她并不是跟哪个男人一起来的，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她穿了条白色真丝吊带裙子，像是怕太显眼，还加了件牛油果绿的西装外套，美是很美，但那外套有点软趴趴的，一看就不值什么钱。
确认她行情不佳后，他终于喊：“钟倾城！”
然后迎着她惊讶和恼怒的眼神，他款款地问：“你好吗？”
钟倾城瞟了眼四周的人，脸上挂着象征性的微笑，实则气血翻涌：这就是她的前途毁灭者。
前男友继续文质彬彬地叙旧：“我父母跟傅先生有些生意上的交集，你怎么会在这？”
钟倾城随口说：“我跟朋友一块来的。”
她朝他身后招招手，前男友掉转头看，罗曼跟陈凯西相互搀扶着走过来。罗曼今天为了在余乔乔面前挣个气势，所以踩了一双十公分的高跟鞋，鞋钉掉了，走路深一脚浅一脚；陈凯西本来就是为了八卦而来，打扮得很素净。
前男友露出一种了然的神情，他看这三人都不像是能跟傅先生有交集的样子，又想到闲鱼上现在有种生意模式：一些女孩想去“名流”的婚礼上钓凯子，有人就把自己的请柬转卖。
尤其是罗曼笑嘻嘻说“一会每桌吃饭不会还每桌写名字吧？我可是混进来的”之后，他就更确信自己的判断了。
前男友颇为感慨地看向钟倾城：“一转眼，三年多了……”
看钟倾城不为所动的样子，他加重了语气：“要是你那时候听我的，咱俩结了婚……”他伸长脖子，环顾四周：“我们婚礼排场应该不输这个吧。”
罗曼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刚认识的时候，罗曼就搜过钟倾城的八卦，在百度输入她的名字，后面紧跟着的联想词是“包养”、“校鸡”、“公交车”……点进网页，还能看到当年的爆料贴截图，她看完第一反应就是网友真是太好煽动了，男方看似给钟倾城花了许多钱，但真正给她买的东西寥寥无几，大部分花销都是一起吃饭出游。
她真很想揪着他假模假样的衬衫领子问一句：一起出去玩的钱也算在她头上吗？那你找伴游还要钱呢。
前男友没有遗漏罗曼气愤的眼神，但他被人大力地拍了下肩膀，他立刻换上笑脸：“嗨，吴叔叔。”
吴叔叔瞟了她们仨一眼，就揽着前男友要走。
钟倾城不甘心，悄悄地伸出脚尖，前男友一个踉跄前倾，差点把酒杯里的液体洒到“吴叔叔”身上。
不过婚礼的闹剧并不止于此，相反，这只是开场。
傅先生老夫聊发少年狂，婚礼要走圣洁路线：
证婚人还被要求担纲了“神父”的角色，当证婚人大声问出“在场有没有人反对他们结为夫妇”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喊声“傅春成你不是人！你还我儿子！”
众宾客一起扭头，李薇安轰轰烈烈登场。
傅先生学贯古今，当然懂得“留子去母”的道理，跟李薇安离婚后，拿到了儿子的抚养权，只给了她一笔不多不少、只够她马虎度日的钱。
李薇安带着一群壮汉闯进来，她曾经清丽面庞现在只充斥着怨气。
罗曼低声问陈凯西，不是说两岁以下的孩子抚养权都归妈妈吗？
陈凯西的语气没有一点波澜：“他们拿到了李薇安精神疾病的证明。”
正午时候，罗曼浑身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
坐罗曼身边的女人嘟囔了一句：“这也闹得太难看了。小孩子长大了以后不知道怎么想。”
“能怎么想？两岁小孩不懂道理，要是知道他也想跟爸爸。不然以后跟着李薇安跳芭蕾？”有讥诮的男声响起。
有人表示赞同：“她也不亏……一开始她可是什么都没有。”
“所以说不能当小三。”陈凯西很熟悉这个声音，是吴太太，阔太界永远的秩序维护者：“当小三是会遭报应的。她活该。”
台上李薇安发狂般地跟新任傅太扭打在一起，她带来的壮汉们拿着棒球棒，越过保安，踹翻背景板、画框、照片墙，把鲜花狠狠踩在脚下，甚至眼明手快地找到了预备在一旁的蛋糕，端起来，整一个扣在了新娘脸上。
所谓的新贵们，闹起来也是这样——前排有女人尖叫起来——罗曼只专注地看着原定的主角，傅先生，他无措地在台上站了一会，然后被伴郎们护送离开了。
很快，李薇安也被保安押送了出去。
罗曼噗嗤笑出声，指给陈凯西看：“她为什么不打他？难道她以为他会感激她这点手下留情吗？”
客人们看了会热闹，四散而去。只有Luna还兴致勃勃地要跟江涯深入探讨艺术。
罗曼也预备走人，但周慕孙不知道去哪了，她搜寻四周，只看到了一手拿着起泡酒这时候还不忘应酬的钟倾城前男友。
她轻声问钟倾城：“你想不想做点刺激的事情？”
“我觉得你们这样真的不好……首先很幼稚，而且很危险。”陈凯西一脸不赞成。
罗曼不理她，看向钟倾城：“你呢？决定权在你，你要是也不想就算了。”
钟倾城不说话，但眼神很热烈。
罗曼又看向陈凯西：“没事的。反正陈勉要是在，他肯定入伙。”
前男友正要离开的时候，看到了徘徊在不远处的钟倾城，她看到他，欲言又止，低下头去。
他心领神会走上前去，钟倾城脸上流露出惘然的神情，她扭头要走。
前男友把她手腕扣住：“我不知道你过得不好。我以为你会变成大明星，拍戏赚很多钱呢……”
钟倾城使劲深呼吸，把喉咙口翻涌那一口血压下去，这个动作倒是让她的胸部无意间完成了起伏，前男友的视线落到那，他从前总感叹真正的美女连胸型都是完美的。
“你留个我电话？我们改天可以再一起吃个饭？”
钟倾城点头，拿出手机输到一半，又摇头，放下，她含羞带怯地看向他：“今天不行吗？”
前男友露出为难的神色：“我下午三点还跟人约了谈事呢。”
钟倾城垂下头，睫毛翳动了几下，再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你那么忙，我怕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怎么可能。”前男友答得迅速，然后他咂巴了一下嘴：“其实我现在倒是空着，但这乱糟糟的……”
“我知道一个地方。”钟倾城打断他，抓起他的手，这期间她甚至有意触碰了一下他的裤裆。
前男友迅速领会了她的意思，有点惊讶，但更多的还是感慨：
没有了他的庇护，她已经沦落成这样；
美貌对于底层女性来说……也说不清是好是坏；
不过她经历这一番磨砺也不是坏事，至少脾气好多了；但他现在是不可能娶她了，最多给点钱……他不由得替她惋惜，她亲手把好好一副牌打成这样……
伴随着脑子里嗡嗡作响的念头，他被她带到了女厕所门口。
钟倾城迫不及待地吻他，把他的皮带解开，前男友较为注意形象，还记得往里走，钟倾城随手推开一个隔间门，前男友正要把她压在门板上，钟倾城却占据主动权，把他往角落推——
这时罗曼从隔间冲出来，递给钟倾城一个装满卫生纸和卫生巾的垃圾桶，钟倾城接过，直直地往他头上倒。
前男友虽然眼前一片模糊，但毕竟有力量优势，他随手抓过钟倾城的头往隔板墙上撞，发出沉重的咚的一声。
罗曼本来要开溜，这时候迟疑了下，被掀开了垃圾桶的前男友抓到，用手臂直接勒住她的脖子。
罗曼被卡得透不过气，她用脚使劲踢他，但这点攻击显然不算什么，来自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罗曼只觉得嗓子生疼——突然，她摸到了鞋子，索性抓起鞋跟往他脸上戳。
前男友险些被戳到了眼睛，吃痛了一下，就这点功夫，她迅速拖下两只鞋子拎在手上赤脚往外跑，一边还喊着“救命”。
陈凯西得了灵感，边跑边把鞋子脱下来往他脸上丢。
三个人赤着脚一路狂奔的时候，钟倾城想起自己跟罗曼之前的对话，她说为什么突然想帮我出这口气。
罗曼说，非要上价值的话呢，就是我烦死了女人扯头花，男人置身事外，但往私心里说——谁没有一个欠一顿打的前男友呢？
当然是筋疲力尽。
钟倾城头发乱糟糟的，陈凯西喘着粗气，罗曼赤脚走在走廊上，累得都不想说话。
是陈凯西先笑出声的，她说这什么呀。我们仨神经病。
罗曼把手伸进自己的衣服：“累死我，我内衣都掉下去了。”
“跟你说了买胸贴呀，那个方便。”
“我就不能给我的胸撑个场面吗？”罗曼翻着大白眼，穿过漫长的走廊拐弯走进大堂，一抬头，看到了周慕孙和余乔乔。
他俩也愣住了。
面前的罗曼，披头散发赤着脚，还把一只手伸进了衣服里在调整内衣。
余乔乔看着她，一脸的猎奇。
罗曼不想再看她，战战兢兢地把目光转向周慕孙——

第十八章 欲望都市的炮灰们
面对着一行人的好奇注视，罗曼索性一手倚着大厅里的大理石柱子，一手拎着高跟鞋叉着腰，风情万种地回以微笑。
但他们走过去后，她立刻就坍台了，她把高跟鞋扔到地上，正要穿，却看到了自己沾了灰脏兮兮的的脚掌心。只能把矿泉水倒在纸巾上，然后用金鸡独立的姿态，弯着腰艰难地擦脚底板。
周慕孙走到她面前，罗曼尴尬得身形都晃了晃，赶紧站好。
他顶着一张真诚的困惑面孔，问：“为什么我感觉你一刻不停地在出事故？”
罗曼纠正他：“准确地说，是认识你之后才这样的。”
然后她做出狐疑的表情：“难道认识你，真的耗尽了我所有运气？”又自己摇头否决：“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周慕孙撇撇嘴：“少来这套。”
但行动表示他很吃这套——他蹲下身，从她手里接过湿巾纸，要替她擦脚。
罗曼的脚下意识一缩，周慕孙用手框住脚踝，说别赖。
他动作干脆利落，罗曼俯视他，觉得他这个角度看起来可信赖许多——像个操心的老父亲。她忍不住脚趾乱动，来给他增添难度。
下一秒，他就抬头朝她笑：“小姐，你这样是要给小费的。”
他们很快决定离开婚宴现场，在车上痴缠的间隙，罗曼讲了自己见义勇为的故事，周慕孙皱着眉，不说话。
“我以为你会夸我呢——”
周慕孙犹豫了下，说：“很英勇，但我不想你冒险。”
周慕孙大概很快意识到这话有“爹味”的风险，赶紧补充说：“当然，这是你的人生。你有权利决定做什么……”
还没说完，罗曼就用手臂紧紧箍住了他。
她本来心里藏有诸多疑问：
你要怎么跟你前妻解释你的失踪？
你会老老实实跟她说，你是被一个赤脚的疯女人拐跑了吗？
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我？
但在这句颇有爹味之嫌的剖白面前，那些问题都变得不再要紧了，罗曼满心满眼都是“他担心我”。
她既满足，同时又不无悲哀地想，也许本质上，她跟那些夸耀“男朋友不让我露太多”的女人并无区别。如果这话是她爸妈嘱咐的，她多半会不耐烦，可是从周慕孙嘴里说出来，就成了他俩亲密关系的象征——她突然想，为什么女人千方百计地逃开家，却又渴望跟另一个人缔结类似家人的同盟？虽然平等、尊重的口号震天响，但是不是内心深处，女性最有安全感的恋爱模式，还是父亲和他宠爱的小女儿？
在同一条公路不远处的一辆车里，就完全不是这样旖旎的气氛了。
一上车钟倾城就收到了林宁的信息，他发过来一张奖杯的照片：“我拿奖了！有五万块奖金呢！我请你吃饭吧！国贸楼上那个餐厅怎么样？”
钟倾城只觉得浑身一松，今天遇着前男友的那口恶气，到这时候才算出尽了。她看了眼江涯，他正在闭目养神，于是她小心地调整手机屏幕角度回复：“太浮夸了。”
想了想又删掉，换成了：“我请你吧。”
正要发送的时候，她听到背后传来江涯的声音，但不是对她说的，他让司机下车抽根烟。
车里就剩他俩了，钟倾城一阵心虚。她料想江涯已经觉察到她生活里还有另一个男人存在，只要细心的话总会发觉的——她晚上会不及时回复消息、她身上偶尔会出现宽宽荡荡的T恤，还有，她有次在他家边吹口哨边煮泡面，江涯露出惊诧的眼神。
钟倾城忐忑地等待裁决，却只听到江涯充满愧意的声音：“我拜托老吴的那个剧，你恐怕还是上不了。”
钟倾城短暂地释然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跟戳了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了。她喃喃道，为什么呀。
江涯原本也觉得这事十拿十稳。老吴在江涯手下当了多年的B组导演，后来老吴去拍古装戏，在业内有了些名声，但俩人仍然以师徒相称。江涯私心里觉得，推荐钟倾城去老吴的古偶剧里当个女配，不说绰绰有余，也绝不算是什么难题。他请老吴吃了顿饭，觥筹交错间，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
但刚刚在婚宴上，江涯接到老吴的电话，他嗓子里像夹了浓痰，说一句话倒要在喉咙口滚三滚，他说师傅，咱们那个钟小姐的事，我真有点没法办。
老吴说，女一号团队来看了试戏视频，坚决不同意有钟倾城。
“她们的意思是，钟小姐这个角色虽然是反派，戏也不多，但还是挺出彩的。再搭配钟小姐的个人形象……就担心风头太盛了。”
“她不是走甜妹路线的吗？那钟倾城跟她也不撞款啊。”
“是，是，但市场就这么大，谁也不愿意多一个新人出来分蛋糕啊。再说了，她们都不傻，她们自己不敢演负面角色，但心里也都知道反派有演头，人物更立体有嚼劲，更不想将来播出的时候，被观众拿来拉踩，所以她们就想找个演技长相平一点的……”
“那你呢？老吴我不关心她们怎么想，我问你，你作为一个导演，你的看法呢？”
老吴在那头苦笑了一声，说师傅，我怎么想的不重要，我们这边还指望着两个主演招商的。
江涯一时哑然。
“师傅，世道变了，我这点手艺不值钱了。观众不是为我来的……”老吴在那里吁出一口浊气：“我也只是挣一天、算一天。”
老吴把自己放那么低，就是这事没有转圜余地、他也不想再受夹板罪的意思，江涯道了谢，挂了电话。
钟倾城默然听完，对着江涯她徐徐绽开笑容，那笑容像是一朵花被烧了个洞，然后有人找来丝线，细心地替它缝上了。她就用那种质地温润但疲惫的笑容看着江涯，说没事呀，谢谢你。
江涯抱着她，只觉得怀里的人单薄到虚无。
钟倾城回到住所，林宁还没有回来，她冲了个澡，又收拾了会东西，她不知道自己心头那种被钝器挫磨的感觉是不是叫做“伤心”，她只觉得累。
擦地板到一半，她决定坐地上歇歇，然后就再也起不来了。
林宁回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钟倾城。
她重得像醉鬼一样，怎么也拽不动，他只能坐下来，平视她。
“你怎么了？”
钟倾城怎么也不答话，但终于，她在他肩头爆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哭。
他们决定下楼吹吹风，钟倾城一直看不上这个小区，素日里都是行色匆匆，她这次才发现，原来过了晚上八点，小区里破败的喷泉居然还会喷水，水柱很孱弱，但不妨碍孩子们聚在喷泉旁，为溅起的水花尖叫、欢笑。
小区里许多年轻人在玩滑板，俩人驻足观看。这么漂亮的一对情侣，很容易收到其他人的善意的，有人邀请他们玩玩看。
于是钟倾城站上去，扶着林宁的肩，一点点往前蠕动。她意识到她错过了许多平凡的快乐，却仍然是个普通人。
“你觉得我可笑吗？”
她觉得自己跟唐蜜没什么区别，都是仗着年轻、漂亮和一点胆色，就敢跟这个庞大的城市周旋，以为能从它身上刮到一点好处，扭转注定的失败命运。
现在，她也成了这个行业里无数失败者之一了。她们用血肉饲养、灌溉了名利场的传奇和荣光。
林宁沉默地用自己的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眼睛里憋着眼泪，沙哑着嗓子说：“笨蛋。”
这周对于罗曼来说一样艰难：
这两个月她都在写原创剧本，零收入，房东却要求下季度涨20%的房租。
罗曼确实想到了趁此机会搬去周慕孙家。一来省一大笔开销，二来，两个人一旦搬到一块，“咱俩什么关系”、“你还有别人吗”、“你怎么打算的”……这些问题就不成问题了。
第二天早上，周慕孙六点多就起床了，他的闹钟不依不饶地把她也吵醒，他说，起来吧，我一会要去机场。
罗曼把三分不满演成了七分：“困着呢。你忙你的呗，我自然醒以后再走，不行吗？”
周慕孙看她一脸惺忪睡态实在是可爱，就说好吧。
罗曼乘胜追击：“那我能在你家住几天吗？我邻居在装修，特别吵。”
周慕孙一眼看穿这个蹩脚的借口，所以没有纠缠于“隔音效果”这种细节，直接说，我不喜欢家里有其他人。
罗曼迫不及待地打断他：“那你前妻怎么回事？”
“我们俩相处时间很少。我从小就喜欢一个人呆着。只不过年轻时候会想要勉强自己，现在不想了。”
“那我们以后结婚了怎么办？”罗曼仰头看他：“我们还要分开住？还是你压根没想过以后？”
周慕孙闭了闭眼睛，那种熟悉的名为“又来了”的情绪，他指了指自己摊了一地的行李箱，说你确定这是讨论“我们俩未来”的好时机？
罗曼仰头倒在床上，一声哀嚎：“或许从来都没有讨论这个话题的好时机。”
周慕孙拉她坐起来，然后自己半跪在地毯上，问：“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想要的情感表达方式，是不断蚕食另一个人的自我空间？我只能说，我们处在一段seriousrelationship里，我想要很郑重地对你，所以我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跟你掰扯这些。但你要我给出一个时间节点，让我说清楚什么时候娶你、又什么时候生二胎……我做不到。我也不觉得有必要。说不定你明天就不喜欢我了呢？”
不知道是为了提防她赖着不走，还是报复她的僭越，周慕孙嘴上说着“刚好司机送完我送你回家”，实质上是逼着她同步出了门。
罗曼早上没睡饱，一整天都恹恹的，下午她躺在自己床上，望着天花板，思索自己下个月的房租和爱情命运的时候，手机突然闪进来一条微信：
亲爱的，第13期婚恋必修课开课啦！报名通道在这里哦！
她一下子想起——这是她陪陈凯西去国贸上挽回课时添加的客服，那时她跟周慕孙刚认识，她把这个价目表拍给他看，说追男神套餐要16800，他说什么男神值得花这个钱，她撩拨他说，可能有人为你付过这个钱啊。
一语成谶。
罗曼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国贸拜见一下大师。
接待她的还是上次那位杨老师，罗曼觉得她确实深谙心理学——她对着虔诚的信徒陈凯西春风化雨，对待她这种脸上写满挑衅的“看客”，上来就是一通暴击：
罗曼双手环胸，复述完了早上的对话，然后她装作轻描淡写地嘟囔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想跟我同居？”
杨老师只抓住了一个重点：“所以你替他收拾箱子了吗？”
罗曼说哈？
杨老师的语气波澜不惊，但一字一句敲在罗曼心上：“会被男朋友邀请同居的女人，至少会先替他收拾完箱子再吵架。”
杨老师递给罗曼一个小册子，上面是婚恋必修课的内容，从微信朋友圈的人设打造，到如何跟男神正面沟通，让他越来越爱跟你聊天（细致入微到连“男神早x了要怎么安慰他”这样的话术都有）。
罗曼正看得津津有味，恨不能偷偷拍照发朋友圈笑话，杨老师突然说：“你可以拿回家去看，但我不建议你来上我们的课程。”
罗曼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老实说，你不适合做我们的学员——你这种女孩子我见太多了，条件就那样，心气高得很。嘴上嚷着平权，心里想的是恨嫁；爸妈催婚你说结婚不就是让女人当奴隶，事实上你想跟高攀对象同居人家都不乐意。你也不用激动，你这样挺好的——你这种人多一点，我们的学员找到男神的几率就更高一点。”
罗曼被她解剖得已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还要站起来，款款地拉过罗曼的手：“别浪费钱了，多攒点钱给以后养老吧。”
罗曼不断告诉自己，打压也是营销手段的一种，但她还是被刺痛了。
第二天，她又去国贸“朝圣”。因为没有预约，她被指引到了等待区——环境很舒适，沙发座被不计成本的鲜花簇拥着，但坐在那里的，是一群愁眉苦脸的女人们。
罗曼以前会笑话她们，但她现在深刻意识到，她跟她们最大的区别，是她舍不得付巨额咨询和课程费。
第三天，罗曼觉得自己有点上瘾了。这里每一个女人都在诚心诚意地反思自己，罗曼简直有种到了教堂的错觉。她怀疑自己的心灵也能在这里得到涤荡。
第四天，罗曼上午10点就在了。不一会，她旁边就坐满了人。罗曼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就提议说：“你们要不要看电影？我带了电脑。”
所有人都漠然地摇头。
罗曼不解道：“为什么不？你在这里痛苦，他也不知道啊。”
有个肤色白皙长相秀气的女孩说：“谢谢，但我没这个心思。”就这么短短一句话，都沾染了浓重的哭腔。
旁边的女人碰了碰她的手肘：“你们家那位……也外面有人？”
她摇头又点头：“他跟他前女友又联系上了，他们俩当初就是因为家里不同意才分手的……”
“这种情况我太懂了！”对面沙发的女人相见恨晚，干脆坐了过来：“这种情况的前女友，杀伤力翻倍……”
霎那间，所有女人都活跃起来了，当然罗曼除外——她默默戴上耳机开始看电影，她现在发现了自己跟这些女人的另一个区别：她们真的一颗心围绕着伴侣起起落落，而她，伤心归伤心，却还是可耻地想给自己找点乐子。
杨老师的助理走过来，低声对罗曼说：“一会午餐的时候，你可以去找杨老师，她觉得你态度不错，可以再聊聊。”
然后她瞥了一眼罗曼的电影屏幕，男女主角正在如火如荼地上演不伦恋，男主角把手贴在女主角的大腿根部，一脸的隐忍和难耐。助理对着罗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亲爱的注意不要公放哦。
十一点钟的时候，罗曼觉得有点饿，拿过手机决定搜一下附近的简餐，却发现半小时前有一条微信：“罗老师，我看了您的剧本大纲，很喜欢。我们公司在酒仙桥这里，我找个附近餐厅，我们边吃边聊？”
罗曼抓起包就往外跑，到了电梯口，才一边平复喘息一边回复：“好的，您选地方，我马上到。”
电梯缓缓下坠的过程中，罗曼不得不羞愧地承认，她之所以在跟周慕孙关系里如此患得患失，是因为这段感情承载了太多东西：正因为事业的瓶颈，她才更渴望用配偶来彰显自己。
想明白这一点让罗曼如释重负，杨老师说得没错，她是“无法被改造的女孩”，但她突然有点庆幸自己的自私——除了爱情，还有那么多东西来供给她快乐。
不过杨老师对她的感情生活也并非完全没有帮助——助理给她打了连环call，追问她为什么跑了，罗曼灵机一动，说你晚上7点给我打电话吧。
傍晚七点，罗曼跟周慕孙一起准备寿喜烧，他在用大葱煎香牛肉，罗曼被分配去做最简单的活：给蘑菇切十字。
罗曼切完蘑菇切茼蒿，内心暗暗上火：电话怎么还没来？骗钱都那么不积极吗？
这时放在案板边的手机响了。
罗曼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说“喂”。
“哦，是的，我之前咨询过你们，请问一下，授课老师有证书吗，比如心理学之类的？你们不会骗一个无助的女人吧……”
罗曼假装低声又全神贯注地在讲电话，其实注意力全放在周慕孙那——他手指敲了敲案板：“你胡萝卜切完了吗？”
罗曼做出慌慌忙忙的样子：“马上。”
她对客服说：“我有点事，一会说。”
周慕孙耐心地等加完了调料，才偏过头问她：“你刚才什么乱七八糟的电话啊？
罗曼一脸的委屈巴巴，眼神却写满了危险的试探，她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追男神课吗？”
周慕孙不置可否。
罗曼的笑容像是自嘲又像是魅惑：“我要去上课，学着怎么搞定你。”
吃寿喜烧的时候，周慕孙替她夹起牛肉，蘸满了蛋液递到她嘴里，问：“你今天中午谈得怎么样？”
罗曼口齿不清地说：“不怎么样。”
等把牛肉咽下去了，她才回答道：“现在行情不好，公司做原创剧本都很谨慎，我又不是刘和平，人家也不用早早预定我。所以夸了我一堆，然后说期待后续。”
想了想，罗曼放下筷子，开诚布公地说：“其实想搬过来跟你一起住，也是因为这两个月都没收入。”她把手举到半空，做出拒绝的姿态：“你不要给我钱。我不想让我们的关系更复杂。”
周慕孙一直没说话，哪怕罗曼死盯着他等一个反应，他也只是用筷子指了指寿喜烧：“趁热吃。”
罗曼在卧室吹头发的时候，手机振了，周慕孙给她转了16800。
她光着脚跑到客厅，周慕孙在看比利怀尔德的控方证人，他把目光从两道弯眉黑如漆的女演员脸上移开，说怎么啦。
“你转我钱干嘛？”
“哦。”周慕孙懒洋洋地把手交叉到脑袋后：“那个课你去上呗。学学怎么搞定我。”
罗曼惊诧到瞪大了眼睛，她不相信周慕孙居然会相信这样蹩脚的谎言和演技——过了会，她反应过来，这是他特有的体恤：既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她又不必欠他人情。
她带着半干的头发回到卧室，只觉得既感动、又惧怕，她远不是他的对手，她所获得的小胜，都是他出于不忍。
那如果他有天狠下心呢。
算了，她打了个哈欠，安慰自己说：也许那时候，她有了新的、更多的、让自己快乐起来的秘诀。
与此同时，陈凯西终于等到了陈勉回家，她赶紧从厨房里端出一碗虫草花排骨汤、一碗蚕豆饭，殷勤地摆在陈勉面前。陈勉吃了两筷米饭，说饿过头了，没胃口。陈凯西本来在替他舀汤，也被他喊停：“我不信这种东西，我劝你也少吃点，小心重金属中毒。”
陈凯西撇撇嘴，放下。
陈勉说：“找我回来干嘛？”
陈勉态度恶劣，但陈凯西一点也不生气：陈勉升职了，正式进入到公司的核心圈层，这几天为了熟悉业务，都是在公司沙发上凑合睡的（她用一条宝格丽的项链买通了秘书，秘书偷拍了照片发她）。
陈凯西懂得适时隐形的道理，今天晚上软磨硬泡他回家，是真有事——
她坐下来，用手指拨弄陈勉手臂上的细细汗毛，她说：“顾太太今天来找我了。”
陈勉挑眉看她：“她要上你那节目？”
陈凯西摇头：“她跟我说，我拍这种视频，做再好，也就是个网红，能干嘛呢？接接广告、带带货？我们家又不缺这点钱……”
陈勉插了一句嘴：“缺啊。怎么不缺？你要是当大网红赚钱了，我就不上班，天天在家练腹肌伺候你，专心致志吃软饭。”
陈凯西懒得理他，徐徐说下去：“总之她跟我说，拍这种视频，既没什么意思，又得罪人，何必呢。她问我——要不要去老顾那做制片人。但我也没有干过这个……”
陈勉激动到米饭呛进气管里，咳得惊天动地，最后还是从鼻腔里擤出来的，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选择了一个最不伤人的说法：“你知道她是想白嫖你吧？你知道制片人干嘛的吗？就是找钱的。她就是想让你替她找钱、替她码局……你搞不定怎么办呢，你就会哭哭啼啼来烦我，然后我就会为了你的那点事到处去求人……你这就叫，把自己囫囵个卖了，还担心人家赚少了。我可去你的吧。你能把我对付我那点心眼拿去对付你那帮塑料朋友吗？”
等陈勉酣畅淋漓地骂完一通，陈凯西也不恼，还是温温柔柔道：“我知道，但我觉得……这也是个机会。万一我做得好呢？”
陈勉正要继续嘲讽，却听到陈凯西说：“我组过很多局啊。以前我们家一个月开一次party呢，而且每一次聚会都是在我这。”
陈勉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冷笑道：“你真以为人家看上你能力啊。人家就是想用你那点人脉。想让你替她老公半死不活的公司找钱找项目。你不介意被人当枪用就好。”
“我介意。”陈凯西平静地说：“但你以前不是经常骂下属说，不要总想着困难，要多想目标。我觉得，如果她真能给我机会让我有份事业，她怎么想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陈勉震惊的目光中，陈凯西站起来，面色如常地开始收盘子，边走路还记得高声提醒陈勉：“你晚上吃了夜宵，再吃点益生菌，别光躺着不消化。”
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肤浅、琐碎的主妇。
但等她走回到客厅，发现陈勉已经换了一套居家服，这倒是有点出乎她意料了：“你不去公司？”
“不回去。”陈勉伸了个懒腰：“我要劳逸结合，一会去跑个步，随时准备着吃我老婆的软饭。”
只有钟倾城睡不着，她披着衣服来到客厅，随手搜了林宁的获奖视频，调小声量看，这并不是什么重磅电影节，林宁拿的又是短片奖项，所以没有人给视频配字幕，她需要屏住了呼吸才能听清楚。
他说：
“我第一个相机，是拍姑娘用的。不是我的姑娘，是我哥们暗恋我们学校一个女生，塞给我一相机，让我有空多拍拍她。他的单恋三个月就结束了，可是，我陷入了跟相机的热恋。最后我想出了个办法，我坐天桥给人家画肖像，15块钱一张，我就这样得到了我人生的第二台相机……
在北京的这些年，我做过模特、当过酒保、干过保镖，我每次跟人介绍说，我的主业是摄影师，别人都会笑。所以，我觉得我能站在这，让各位听我说话，是我人生碰到过的第二大奇迹。
你们肯定想说，还能有比这更大的奇迹吗？是我碰到一姑娘，比我还倒霉，但比我还执着。我只要想一想她，就觉得我那点事都扛得过去。
我这个小奇迹，是因为她才存在的。”
林宁的目光穿过屏幕，跟黑暗中的钟倾城对视，他轻声对她说：“谢谢你。”
钟倾城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抽动了下，等再抬起脸的时候，脸上已经很难再寻到泪痕，她只是拿过手机，给陈凯西发微信说：“你能跟李薇安的舞蹈工作室推荐一下我吗？我最近没什么戏约，想去当舞蹈老师，这样既能挣点钱，又能保持形体。”
她可以走弯路，但她不回头。

第十九章 恶女
陈凯西当制片人后的第一个项目，是去成都盯片场。
电视剧一拍三个月，她也走了整整三个月，再回来时北京已经是隆冬。
罗曼总觉得陈凯西整个人焕然一新：
明明穿的还是剪裁柔美的针织连衣裙，手上还拎着一个小巧玲珑的鸟笼包，连讲话都还是熟悉的0.75倍速，但就是多了一种别样的气场——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毕竟以前两个人的见面时间都是罗曼来定，默认她是“有正事”的那一个，而现在换成了陈凯西拨冗见她。
不止于此——才寒暄到一半，陈凯西的手机屏幕就亮了好几次，罗曼赶紧说“你先忙”，然后拿过酒店的下午茶菜单，打算把菜品的中英文名字都对照默念一遍来打发时间。
但陈凯西只是把手机倒扣在了桌上。
罗曼说这样没事吗，陈凯西笑着说，他们找不到我，就会自己想办法的。
罗曼短暂地笑了一下，陈凯西问她，笑什么。
罗曼低头不语。
其实她们都知道在笑什么，这话很陈勉——陈勉以前创业的时候，有了点钱，就满世界溜达，投资人抗议过，陈勉反问说：“你不觉得一个时时刻刻要老板盯着的公司，才不健康吗？”
十年夫妻，他潜移默化留给她的影响，比想象得更长久。
罗曼不敢提陈勉名字的原因也很简单：三个月前，有一个被“优化”的女员工，在微博上爆料陈勉“利用权力的不对等引诱她发生性关系”。
事情闹得不算大，一来陈勉不是公众人物，营销号搬运八卦的时候甚至屡屡放错他的照片；
二来，“不幸中的万幸”——至少对陈勉来说是这样的——太平洋上有座火山喷发了，人们被这种“末日情节”攫取了注意力。
陈勉跟他的公关讨论了半个小时，决定什么都不回应。
团队跟他再三确认，女孩手里还有没有更“劲爆”的物料，陈勉回想了一下，说没有吧：“我们俩就相处过……三四次？都是在酒店。我跟她也没什么好聊的。”
陈勉把手机乖乖交出去让公关检查：“最色情那段她已经发出来了。”
“FUCK.”一想到这，他又情不自禁骂了句脏话：“她聊天记录都是编辑过的，那段对话里，明明是她先发了露胸的自拍，我才说移下去看看。她删减得都上下文不通顺了，傻逼网友还跟那义愤填膺呢。”
“陈总，”公关安慰他说：“这都是小事，咱没必要跟她计较。”
陈勉当然知道不能跟她下场纠缠这种细节，他挥挥手：“你检查吧。把聊天记录都仔细盘一遍。”
公关团队的人在浏览聊骚记录的时候，陈勉就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突然他们喊他：“陈总，您有个消息。”
“Albert还是我老婆？”
陈勉常年把手机里的所有联系人都设为消息不提醒，只有两个人例外，一是大老板Albert，二是陈凯西。当然，准确地说，陈凯西话太多，吵得他头疼的时候，他就会把她也设置为“不提醒”来默默报复。
公关说：“是老板。”
陈勉赶紧接过来看，Albert发过来一段语音，他嘿嘿笑了一阵以后，说：“这事往好里想，说明我们公私分明嘛。该睡就睡、该开就开。”最后安抚他说：“没事的。让公关的人盯着点就行了，你别管了。”
陈勉这才松一口气。
把手机交出去以前，他又看了眼跟陈凯西的对话框，俩人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陈凯西给他拍了自己收拾箱子的照片，陈勉说，你不是后天才走吗？陈凯西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出差！然后发来两个激动的表情。陈勉说加油，我已经做好了辞职吃软饭的准备。
陈勉在办公室里晃了两圈，还是觉得不安，他把手机从公关手里抽走，说我先回家了，有事打电话。
到了家门口，发现灯是亮的，陈勉重重地吁出一口浊气，但走进去，看到的是保姆。
陈勉皱眉说你怎么还没走。
陈勉不喜欢家里有外人，所以陈凯西特意没有让保姆住家而是给她在外头找了住所，每天傍晚7点准时离开——哪怕陈勉回家次数越来越少，她也为他保留了这个习惯。所以保姆很少见到陈勉，这一吓，她讲话都有点不利索，她说：“太太，是太太让我留这过一晚上的。”
陈勉问儿子呢。
保姆说楼上。
“那陈凯西呢？”
保姆说不知道。
陈勉三步并作两步上楼，空荡荡的。他又冲去衣帽间，寻找陈凯西给他拍的那个箱子，果然，也不见了。
他烦躁地闭了闭眼，然后拿起手机。
“陈凯西不在我这。”罗曼一边横坐在沙发上享受周慕孙的捏背服务，一边从耳鬓厮磨中腾出手来接电话：“我也联系不上她。”
陈勉在那头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他说：“我能来找你聊聊吗？”
罗曼迟疑了。她跟陈勉互相看不顺眼，陈勉嫌她作，她嫌陈勉狂，陈凯西也无意改善这俩人的关系，毕竟——这就是闺蜜和老公最好的状态。
但最后罗曼还是同意了，她说，那你来我家吧。
她直起身子，亲了亲周慕孙：“我先回家一趟。”
她知道以陈勉的骄傲程度，只能单独见她，不会愿意让周慕孙旁听的。
果然，哪怕半夜仓皇拜访，陈勉一进门，还是先三百六十度环视羞辱了罗曼家：“我送你个沙发吧，你这沙发颜色跟梅干菜似的。”
罗曼故意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扔，瘫平，说那你站着说吧。
陈勉看她躺得四仰八叉的，不给自己留一点地，也不恼，就束手站着，试探着问：“她有找过你吗？”
罗曼摇头：“给她打了几个电话，没人接。”
然后反问他：“你怎么跟她说的？”
陈勉摇头：“我不知道要怎么讲。我希望她来质问我，这样我就可以逐条解释——我跟那女的真不熟。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就不见了。”
换做更年轻一点时候的罗曼，在听到“我跟她真不熟”这样的辩白时，一定会发出讥讽的笑声，但她现在既相信陈勉说的是真话，又觉得无奈——这对于陈勉来说，真的就是一次不走心的出轨，但此刻陈凯西承担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羞辱。
“那你想怎么办？”
“你能不能替我劝劝她。我知道她肯定觉得很丢脸，但相信我——”陈勉举起双手一脸诚恳地保证：“这事过72小时就过去了。而且，那些笑话她的人，谁家里没点破事啊。你让她心放宽点，行吗？”
罗曼一边听，一边整个人都坐起来，双手痛苦地捂住脸。良久，她才露出两个眼睛，瓮声瓮气道：“陈勉，我以为你是想跟她道歉呢。搞半天——你是来开导她的呀。”
陈勉从罗曼家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他脸上有了疲态，但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俏皮话：“原来三个小时的自我检讨，也会有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罗曼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他才意识到这话并不好笑。
送走陈勉，罗曼发了会呆，然后给陈凯西发微信：“你在哪呢？我们都很担心你。”
大学的时候罗曼是活跃的“劝分党”，一来是她盼望把陈勉踢出局后可以“独占”陈凯西，二来那时年轻，真觉得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忍不了。
十年后的这个夜晚，罗曼一边不可思议于陈勉的自大和傲慢，一边又不得不替陈凯西算账：“凡事都有两面性——他确实很愧疚，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趁现在提。而且，看得出来他被搞怕了，至少会安分一年半载的。面子既然已经丢了，那就要丢得有价值。”
发这话过去的时候，罗曼很担心陈凯西反问“如果这事发生在你身上呢”，那样她就会哑口无言，幸好陈凯西不是会这样为难朋友的人。她只是说：“我没事，我刚下飞机，我提前去片场了。”
在片场的三个月，陈勉殷勤不断，变着法子给剧组送吃送喝，给足了陈凯西面子。他每天都给她发跟儿子的合照作为“打卡”，甚至用儿子当幌子给她打电话——东拉西扯了一阵后，陈凯西抢先坦白：“陈勉，我觉得每天泡剧组里挺好的，至少我可以不用去想我们俩的那些事了。我现在理解你为什么热爱工作了，我也想这么躲一会。”
可惜剧组会杀青，于是陈凯西不得不回到北京，暂时躲避在酒店里。
罗曼问她：“你见过儿子了吗？”
陈凯西点头：“我接他来酒店里住了，但他认床，所以半夜我又把他送回去了。”
眼看罗曼脸上又要露出混杂着心疼和惘然的神情，陈凯西及时地修改了话题：“哦，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聊你剧本的事。因为我也只能跟老板推荐，不能拍板，所以我想先找个懂剧本的人，让他先替你把把关，你改出六集来，我去跟老板聊，怎么样？”
罗曼又惊又喜——她本以为今天是来给陈凯西做心灵马杀鸡的，万万没想到，想象中的怨妇摇身一变成了甲方，更没想到陈凯西刚站稳一点脚跟，就愿意帮她。
她感激地握住陈凯西的手：“你来安排。我听你的。”
有了陈凯西的介入，事情很快变得流畅起来，陈凯西找了一个早已封笔的前辈替罗曼看剧本，俩人边聊边改，一个月功夫不到，就修改出了前五集——陈凯西说够了，绝大部分演员看剧本也只能看到前五集呢。
陈凯西拿走了剧本，晚上就发给罗曼一个PPT，她说，我理了一下故事梗概、人物小传和核心优势，你看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罗曼一边打开PPT一边给她打电话，说士别三月，真是刮目相看。那些教授看到你现在这样，应该会很欣慰。
陈凯西说，这跟大学也没什么关系，用的是高中做阅读理解的基本功吧。
罗曼被逗笑，然后不得不叹服道：“你真是我见过上手最快的制片人。”
“还行吧。我感觉在片场哄演员就跟哄我儿子差不多。”她掐着声音表演道：“不行，不能自己加戏哦；不可以，不可以临时调换拍摄顺序诶；当然啦，你是最棒的，谁说你不好？那都是他们没眼光……”
罗曼大笑，同时又觉得心酸：十年夫妻，陈凯西的幽默感都跟陈勉如出一辙。
项目推进很顺利：一周不到，陈凯西就传来消息，说老板觉得不错，让她去公司面聊价格。
影视公司坐落在一个产业园区，出租车停在了园区门口，罗曼穿了件极不御寒的大衣，手缩在袖筒里，只露出两个手指头捏着手机，对着平面导航图犯糊涂。她跟鬼打转一样绕了半小时，傍晚时分，天空就好像被谁一下子关上了拉链一样，一下子暗得密不透风，罗曼的耐心流失得越来越快——这时，有个声音从头顶传来，罗曼抬头往建筑物的二楼看，暮色四合中，那人的笑容在闪闪发亮：“我半小时内从窗户里看到你四次了，我觉得一定有一点特别的缘分，所以跟你打个招呼。”
罗曼觉得他眼熟，但要等他从二楼跑下来站定在她面前，她才意识到：这不就是傅先生婚礼上坐她旁边的陌生人吗。
陌生人问她说：“你是要我先给你指路，还是先进来喝一杯热茶？”
罗曼毫不犹豫地把影视公司的地址指给他看。
陌生人笑了：“我带你去。”
俩人边走边聊，陌生人问她说：“你是过来试镜——”
罗曼及时打断他，笑眯眯地说：“请不要说‘你是过来试镜的吗’这样的话，我30岁了，对自己很清醒也很满意，不需要这种恭维。”
陌生人也笑了，露出一个好看的酒窝，他说，你还记得婚礼上，我觉得你是全场最可爱的人吗？现在范围变大了，你是这个园区里最有意思的人。
原来他也记得——罗曼作为一个平均长相的人，被一个颇为体面的陌生人牢记，难免有点开心，同时她也好奇他会怎么接话，于是她主动说：“我是编剧。”
陌生人伸出手跟她握了握：“我叫何平。”
距离影视公司50米的地方，陌生人止住了脚步，他说，就前头，那幢有涂鸦的楼。
罗曼惊讶道：“你不送佛送到西？”
何平说，这旁边没有可以走错的岔路了。
然后补充道：“再说，我去竞对公司门口散步不太合适。”
他从大衣里掏出名片夹，递过来一张名片：“一会你这边聊完了，也可以来我们公司喝杯热茶。我会一直等你。”
跟陈凯西那边聊完，罗曼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何平公司楼下，抬头看，二楼的灯果然还亮着，她拿出名片，在寒风中拨通了何平的电话：“我是来讨杯茶喝的。”
罗曼一走进何平的办公室，就把一沓纸放在他桌上：“这是前两集的剧本。你先看，我先走了，如果你对后面的故事感兴趣，你就给我打电话。”
说完她潇洒地转身，但何平喊住了她：“你把那个保温杯带走吧，杯子下次见面再还我就行。”
隔天她果然接到了何平的电话，他对她说：“我不知道你跟别的公司聊得怎么样，我愿意在他们的价格基础上加百分之5。而且，我们今年就可以开发——至于主创人选，相信我，我会比你更敢想。”
罗曼屏息道：“你不怕我随口编一个报价？”
那头笑了：“出来做生意难免要上当——与其上别人的当，不如被你骗。”
罗曼说，我要想一想，因为那边是我朋友牵线的，她是我好朋友也是公司的制片人……
何平立马理解了：“友谊是无价的，所以得加钱。”
罗曼在大笑中挂掉了电话。
她撒谎了，跟陈凯西老板见面那天并不太顺利，老板表现出相当的犹豫，他说我看了剧本……所以主角是两个女骗子？
罗曼赶紧解释说，故事是这样的，一个白富美发现自己的相亲对象有个炮友，怀抱着好奇心去接近她，没想到俩人成了朋友。这个炮友是从小县城来到北京的，平时在交际场上当掮客为生。白富美家破产了，她也被整个上流社会抛弃，而这个县城女孩爱上了一个拍电影的男人，男人对她说，如果她能拿出三千万给他拍戏，他就跟她在一起。所以，两个女孩怀抱着爱、欲望、复仇……很多种复杂的感情，开始玩弄整个上层阶级，她们向名流们兜售赝品，但居然没有人识破……”
罗曼看顾老板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赶紧提炼主旨：“主角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正面人物，但两个女孩走到这一步，其实是很多东西推波助澜而成……观众很容易对她们有同情和理解。而且也讽刺了上层社会的无聊和虚伪……”
顾老板发出毫不遮掩的哈欠声。
送罗曼出门的时候，陈凯西说：“别灰心。我这边再加把劲。”
陈凯西没有食言，又隔了三天，罗曼收到了她的微信，她简明扼要地发来了公司的offer：一集12万，大概是16集的体量，后面再做删减。4个月时间交第一稿，可以吗？
罗曼先输入：谢谢你，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再删掉，改成：这个条件真不错！
再删掉，变成一个开心的表情包。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发。因为她此刻正在前往产业园区的路上，只是她的目的地是何平的公司。
她突然理解了陈勉为什么会在被女下属微博爆料的晚上，对陈凯西始终保持缄默——因为她太好了，他们都不知道要怎么下手去伤一颗那么热忱的心。
她只能对着周慕孙忏悔——准确地说，罗曼一边责备自己是“背刺朋友的坏女人”，一边又滔滔不绝地给自己找借口：“我觉得另外一家公司会更愿意认真对待我的剧本，我不想它被随便扔在角落里吃灰……我需要一个新的作品……而且我已经在去公司签合同的路上了……”
“嘿、嘿，”周慕孙打断她说：“你没有做什么突破底线的事情，比价是生意场上很常见的事，背刺朋友更是常见。”
“你不觉得我自私？”
“你是自私啊，但也就是正常人类水准的自私。”
罗曼在车里重重叹一口气。
“别这样，我提议你把自己从道德十字架上放下来。扪心自问，如果陈凯西提早一天给你打电话，你会接受她的offer吗？不，你还是会做出现在的选择，因为这对你更有利。所以停止虚伪的自责，你只是想用自责来让自己良心好过点。好了，我伪善的小姑娘，现在去高高兴兴地签合同，然后高高兴兴地回家来庆祝吧。”
“她生我气了怎么办？”
“那也是好事。”周慕孙调侃道：“你俩终于从初中女生的友谊模式进化了，这一次总算是为有价值的事情闹别扭。也值得庆祝。”
“最后一个问题——”罗曼怯生生道：“你不会因为这事，所以少喜欢我一点点吧？”
那头传来温柔的嘲笑声：“除了伪善，你还是个贪心的小姑娘。”

第二十章 “男人真好当啊”
“你在家吗？我能来找你吗？”
晚上8点，周慕孙收到了这条微信，他迅速回复：“有什么事吗？”
那边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但是15分钟后，他的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正是发件人余乔乔。
他面上尽量隐藏自己的不满，但还是问：“你怎么上来的？”
和大多数不错的小区一样，大堂保安会对所有的来客做登记，核实是住户邀请的访客以后才会放行，而周慕孙没有接到任何的询问，余乔乔就这么出现在了他面前。
余乔乔轻描淡写说：“没有人拦我——我说我忘了带门卡，保安就给我按了电梯楼层。”
在周慕孙迷惑和不快的眼神里，她胜利地一笑：“大概是我长得就像住户吧。”
周慕孙仍然站在门口：“怎么了？”
余乔乔不理他，脱了鞋光脚径直往里走，还环视了一圈家里，点评道：“你现在也开始买画啦。”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带他去画廊的时候，周慕孙对着标价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周慕孙对这种有意无意戳他两记提醒他“出身”的行为一笑置之：“都是便宜东西，我不懂艺术，所以就看眼缘瞎买。”
余乔乔不响，这些年，他把“bewater”这门功课修炼得炉火纯青，让她的讽刺变得无聊。
她坐在了中岛椅子上，用手指关节轻扣台面：“有酒吗，给我一杯。”
周慕孙不想她久留，于是他淡淡说：“这才八点，酒吧也得十点营业呢。”
余乔乔笑了，她进门以后第一次直视周慕孙，她说：“我妈进ICU了，我快变成孤儿了。要一杯酒过分吗？”
周慕孙愣了一下，然后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递给她：“要加冰吗？”
余乔乔摇头。
他就默默在她对面坐下。
“不用表演伤心了，”余乔乔先打破沉默：“我妈那么不喜欢你，你的祈祷她哪怕感应到了也会拒收的。”
周慕孙无声地笑了。
“我来找你是想问，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美国。我要去跟我姐打遗产官司。”
重点太多，连周慕孙都需要消化一下：“你跟你姐？”
记忆里她们俩感情很不错——他们当年要结婚的时候，父母没说什么，是姐姐激烈反对，她专门从美国回来，痛斥周慕孙是要“吃绝户”、“狼子野心”。
余乔乔绘声绘色地给周慕孙描述过，姐姐是怎么劝说自己的：“她说我要是真喜欢你，谈恋爱就好了，为什么要结婚呢？我姐姐自己就是不打算结婚的，她的小孩是她跟一个前男友生的，不过俩人签了协议，男方对小孩连探视权都没有。她一个人，拥有这个小孩。她厉害吧？”
然后余乔乔仰起脸，甜蜜地看向他：“但我跟她说，你不是那种人。你会是我一辈子的守护神的。”
也许他们的感情，从那时候起就开始腐坏了。
余乔乔自以为这一段话，既是表白，也是威慑——听在周慕孙耳朵里，就是百分百的敲打。
周慕孙倒没有因此记恨过姐姐，相反，他一直颇有些羡慕她们的姐妹情，他家里也堂表兄妹众多，不过跟很多底层家庭一样，越是家里穷，越是相互嫉妒得厉害，看到亲戚过得好一点就难受得不得了，只盼着他也跌下来，“跟他们一样”。这些年家里人一旦找他，不是要钱就是要工作，一旦他表现出一点为难，他们就忿忿道：“不过是靠女人上位的，牛什么？”越往高处走，他越是能感觉到那种“独力难支”带来的疲惫感。
所以当余乔乔说自己要跟姐姐打官司的时候，他的诧异倒是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既然是有求于人，余乔乔不得不耐心给他解释：
从小到大，父母对两姐妹各有偏爱：余珉珉大她七岁，父亲长期外派，余珉珉很小就开始帮着母亲理家，所以母亲跟姐姐之间有种她一直无法参与的默契，而父亲回家只需要逗女儿玩，当然更喜欢古灵精怪的她。
这一份平衡在父亲去世后打破，母亲搬去美国跟余珉珉住，母女感情本就深厚，更何况，姐姐还有孩子，而余乔乔完全没有再婚或者生子的意向。所以母亲在遗嘱里，把财产的大头都给了姐姐。
余乔乔当然不服，按照父亲的遗嘱，财产是两姐妹平分的。
“你俩聊过了吗？”
“聊了，聊不拢。她已经把我拉黑了。”余乔乔懒洋洋地回答：“姐妹情这种东西呢，好的时候，当然是讲的，但现在我爸妈都要没了，饼就这么大，再要委屈自己少吃一口，那可就难了。”
话说到这里，周慕孙不得不提醒她：“我不是律师，我不觉得我跟你一起出现会有帮助。”
甚至还可能有副作用——他在心里默默补充，如果余乔乔独自飞过去，在母亲面前哭一哭，或许老太太还会改主意，一旦带上他，恐怕老太太只会想起被他“占便宜”的往事，更认定余乔乔“守不住家业”。
余乔乔玩世不恭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不想一个人面对这些。”
她看向他，眼光灼热：“你答应过我爸爸的，说你会照顾我一辈子——无论什么身份。”
怕这个诺言的分量不够，她又补充道：“我会分你钱的。”
周慕孙没忍住笑出声来，余乔乔这才意识到这话似乎不妥——如今的周慕孙早就不会再觊觎她的遗产，这话有种微妙的侮辱性。
周慕孙没有生气，他只是说：“你让我想一下吧。”
俩人聊了半小时，周慕孙不自觉地看了三次手机屏幕，余乔乔猜到他大概跟人有约，她见好就收，主动站起来说：“我先走了，不打扰你的约会。”
周慕孙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
在门口，余乔乔突然停住，对他说：“外面有些话说得难听——我会替你澄清的。”
比如，至少在钱财上，周慕孙没有占余家的便宜。
周慕孙真心实意地笑了，他当然这些传言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的余乔乔，也知道她现在只是出于一时的愧疚，等明天醒来，或者事情过去了，哪天想起他来，还是会恨，所以他平心静气地说：“真的没必要。人总是会被嚼舌根的，不是因为这个，就是因为那个。”
然后他出门，走到楼道里替她按了电梯，这就等于是逐客令了，余乔乔只能跟上。
等电梯的过程总显得格外漫长，她没话找话：“你还跟那个婚礼上的女生在一起吗？”
周慕孙还在犹豫要不要正面回答，电梯门开了，拎着蛋糕和起泡酒的罗曼跟他们面面相觑。
周慕孙拧着眉毛问她：“你怎么上来的？”
罗曼一脸无辜：“保安都认识我了呀，看我手上有东西，就替我按了电梯。”
周慕孙认命地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每平米30块钱的物业费，交的可是真不值。
三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眼看电梯门又要合上，罗曼赶紧走出来，她手上东西太多，努力避着走，还是撞到了余乔乔，她下意识说对不起，余乔乔笑了：“没事，是我来得不巧。”
余乔乔进了电梯，虽然五分钟前她还心存愧疚，但此刻，她恶作剧的心又起来了，她促狭地招招手：“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果然一进门罗曼就问：“你答应她什么事？”
周慕孙一个头两个大，但对着罗曼他终于放松下来，他说：“你俩能给我一点喘息空间吗？”
罗曼是来找他庆祝剧本合同签订的，她虽然还念叨着“你怎么不问她要空间”，但确实没有再追问下去：她能够感觉到周慕孙对她的语气更“不客气”，而那点“不客气”，恰好就是亲昵的证据。
她拆蛋糕的时候，周慕孙问：“你找陈凯西聊过了吗？”
罗曼摇头：“本来约了下午见面，她被陈勉喊走了。”
周慕孙随口八卦：“她搬回家里去住了吗？”
罗曼正要说“还没有吧”，手机响了，来电人正是陈凯西。
陈凯西下午接到陈勉电话的时候，先是按掉，但琢磨了一下，又觉得不对劲，陈勉从不在工作时间给她打电话。等她再回拨过去的时候，他又挂掉了，只发过来一行微信：“没事，你晚上有空的话，我跟你碰个面？”
于是这对结婚七年的夫妻在家里碰面了。
陈凯西进门，环视了一圈家里，第一反应是生气——她不在，阿姨明显收拾得敷衍了，大理石桌面上留了水渍，卫生间水龙头边缘一圈发黄，明显是没有用牙刷仔细地清洁。她一边生气一边告诫自己，她如果还过分关注这个“家”，她就永远走不出这个房子。
陈勉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个塑料袋，他解释说：“我让阿姨带嘘嘘去商场游乐园了，我就自己随便点了东西吃。”
陈凯西说：“她连家里都收拾不好，你以后别让她单独带小孩出门。”
陈勉本来想惯性顶嘴说“哪里不好”，但咽了下去，只是应了一声：“嗳。”
他拆开一次性筷子，犹豫了下，又抬头问她：“你吃吗？”然后自问自答：“算了，你应该不吃外卖。”
陈凯西起身进厨房，拿了两双筷子和一个碗，然后对他说：“分一点面给我。”
陈勉分了一半的宜宾燃面给她。
陈凯西说，你别坐沙发上吃，万一沾到呢。
陈勉又嘴唇蠕动了下，最后还是选择了听话，于是俩人就蹲在茶几边上吃，都想起了读书的时候，学校商业街里一家小店做的燃面最好，一份只要6块钱，那时候他俩也经常坐在遮阳伞下狼吞虎咽地吃。
陈勉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一碗要30呢，也不怎么样。你别吃了。”
然后他重新坐回到了沙发上，从少年陈勉变回了成年人，他说，有个事得跟你说下。
陈凯西“嗯”了一声，继续不紧不慢地吃面。
她最近被锻炼得很大心脏，陈勉公司那个被开除的女孩隔三差五地喊话，这还不算最糟的，陈勉是不玩微博的，可以眼不见为净，可是陈凯西当时卯着劲拍过视频想过当网红，所以没多久就有人摸到了她的微博，成天有人在底下“抱抱她”，或者问她“你们阔太是不是对这些事都不在乎了？”，她一时间难以分清窥私欲和廉价的同情哪个更烦人——或许，它们是同一种东西。
不过，她突然意识到，她可能比自己以为的要“糙”一些，她以为她会受不了的，但她居然能揶揄说：“这个闭环太好笑了，如果我当时不是想着当美食博主，天天买粉丝导流，她们就找不到我；可是我要是不试试看拍视频，我就找不到现在的工作。是哪个名人说的来着，命运给的每一份馈赠，都标好了价格？我要去给他点赞。”
反倒是陈勉接不住陈凯西的这份轻快，他说，她跟公司举报我了，接下来职业道德委员会要对我进行审查。
陈凯西很不解：“你们公司还管这个？”
她自己都没想到她竟有开玩笑的力气：“那是要邀请我一块当评委吗？”
陈勉苦笑：“不是这个事。是举报我受贿，跟合作方有经济往来。”
“具体内容我也不清楚，公司里有人给我放风我才知道的。我这两天回忆了下，应该是我当着她的面，给朋友打过电话，她可能偷偷录音了吧。”
陈凯西有一百个疑问：
你为什么会当着她的面打电话？
她为什么当时会录音？
她不是本来在微博上撕你撕得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转移阵地了？
陈勉闷闷地说，前两天我去找过她。
公关当然提醒过他，现在双方信任已经完全破裂，不建议再有任何直接接触。
但陈勉一方面深夜刷陈凯西的微博评论区，越刷越来气，一帮老公不知道什么玩意的人，在那发“抱抱你”；另一方面他对自己的人格魅力有自信，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甩不掉的女人，有的闹割腕啦，有的给他发过来两条杠的验孕棒照片啦（当然他微信一搜就发现是网图），基本都被他打发了。他觉得自己也搞得定这个。
他给女孩打电话，说我来看看你吧。
一般人都会选择在餐厅，公开场合，场面不容易失控，陈勉独辟蹊径，他认为要选择一个让对方有安全感的环境，所以他说，我去你家看看你吧。
女孩的家在公司不远处，他到的时候，家里摆满了箱子，他几乎无处落脚，她说，我明天就要回老家了。
陈勉生起了一点恻隐，他说，你钱够吗？我给你一些吧。
女孩说我不要钱。
陈勉也没想第一回合就沟通成功，于是他循循善诱：“你这么每天在搞我，对你生活有什么帮助呢？多个朋友多条路。你还年轻，没必要把自己的路走死。”
女孩摇头：“我对你是认真的。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她说你等等我，我给你看样东西。然后就一转身进了卧室。
陈勉在客厅等待的时候，想过她可能穿着一袭性感睡衣纠缠上来，但他没想到的是，她捧出来一个本子，递给他，说这是我的日记，里头全是你。你还记得吗，那天我迟到了，被组长骂，是你替我解围，你问我说，不是让你去买咖啡吗，怎么还站这？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喜欢你。
陈勉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他想，文艺女青年果然碰不得。
接下来她开始长篇表白，陈勉艰难地打断她：“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些？”
如果知道她的“用情至深”，他是绝对不敢碰她的。那话怎么说来着，男人出来猎艳，碰到痴情的女人，就好像渔夫从海里钓起一头白鲸。
她说：“我怕吓到你啊，我想慢慢来。”
说着说着她哭起来，她说我觉得我们之间是爱情，不是奸情，我们俩微信读书的书单都差不多，我们喜欢看的电影也差不多，那次在酒店里我们俩一起看《被解救的姜戈》，是我在这段感情里最快乐的时刻……
她说得一往情深，陈勉只觉得匪夷所思，他掀起自己的T恤，露出了不算臃肿但也没什么腹肌可言的肚子，说你瞎了吗，我这么个人，这么个肚子，你对我有爱情？
然后他稍稍冷静了一点，说：“我对你不是爱情，是一个中年男人对美少女的通俗的喜爱，你对我也不是，你只是喜欢站得比你高的人弯腰的样子。”
陈勉留下一张银行卡，然后说：“去找个同龄男孩谈恋爱吧，真正理解一下什么叫爱情。”
想了想，他又停住脚步：“还有，别发微博了，你这样搞得我老婆很烦。”
女孩带有恨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以前不是都说她无聊吗？怎么，被我这么一搅合，你俩反倒变成同盟了？”
陈勉没理她，自顾自换鞋离开。
女孩说：“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陈勉说：“我建议你就这么算了。”
事实证明，他俩谁都没把对方的话认真听进去。
至于录音，也是报应，她在陈勉生活里实在是太没有存在感了，所以有时候陈勉提上裤子，给她叫一份丰盛的晚餐，自己就坐在酒店落地窗前处理工作，打电话的时候也没避开她——当然，他也没想到，她那么早就留了一手。
陈凯西听完不知道说什么，良久，她问：“所以公司打算怎么处理？”
“不知道。这种事吧，就是给看不惯我的人一个契机。当然，最后还是看Albert的态度。”
“那你要我做什么？”
陈勉重新蹲下来，握紧她的手：“我想你搬回来，陪我度过这件事。”
陈凯西指腹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说我想一下。
门口有响动，保姆带着嘘嘘回家了，陈凯西站起来，说我先领他上楼玩会。
陈勉喊住她。
他说：“你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问，我到底有没有受贿？”
陈凯西扭头朝他嫣然一笑：“是不是——对我来说有什么关系呢？”
把嘘嘘哄睡着了，眼看也才9点，陈凯西不想回酒店，但她一时又想不好要如何跟陈勉相处，于是打电话给罗曼，问要不要出来聊聊天。
罗曼起先吞吞吐吐的，陈凯西隐隐约约听到了周慕孙的声音，于是心领神会地说改天吧。
没想到过了五分钟，罗曼就给她发消息说：现在方便了。
酒吧在酒店的楼上，罗曼觉得这种酒吧既贵、又太花哨，喝不尽兴，不过正适合陈凯西这样几乎没有来过酒吧的良家。
陈凯西到了之后，鬼鬼祟祟地看了全场一圈，罗曼说这是正规地方你紧张啥，陈凯西说，这楼下就是酒店，我如果在这里看到熟人，他们肯定得尴尬，所以我尽量避一避。
陈凯西坐下以后，郑重其事地看了半天酒单，然后说：“我要椰林飘香。”
又皱眉抱怨说：“怎么那么吵啊，这样说话能听得到吗？”
罗曼刚想说你能不那么像女大学生第一次来酒吧吗，就看到陈凯西朝不远处的驻唱招招手，说我要点歌。
陈凯西对着外国主唱说：“Actually，Iwantyoutostopforonehour，Icanpayyouforthat.”
驻唱把经理叫过来，他们三方交涉了一下，驻场心满意足地走了。
就这样，陈凯西通过钞能力让整个酒吧安静下来，她对着目瞪口呆的罗曼说：“你要跟我说什么来着？”
在寂静的酒吧里，罗曼跟陈凯西分享了周慕孙可能要陪前妻去美国的故事，陈凯西则奉献了老公被小三举报受贿的八卦。
陈凯西酒量太差，连一杯椰林飘香都能让她两颊微红，讲话声音越来越大，隔壁吧台的女人送了她们两杯酒了，罗曼觉得自己在做付费播客。
陈凯西手肘撑着下巴，认真地思索了一会，说周慕孙倒是比我想象得有情有义。
罗曼说，我还觉得陈勉很够义气呢。至少他想去解决。很多男人就会缩着，让两个女人扯头花。
陈凯西噗嗤一笑，说：“听听我们俩说的话——男人真好当。”
罗曼大笑。
真的，他们就像打碎邻居家玻璃的小孩一样，只要肯站出来认个错，有个承担的态度，女人就会被感动，然后心甘情愿地替他们收拾一地的麻烦。
趁着这个感性时刻，罗曼决定把自己跟何平公司签约剧本的事情和盘托出。
她准备好了很多辩解：她真的很需要一场胜利，她也很需要钱，你那边一直没消息而何平找上来了……
但突然她什么都不想说了，她觉得自己也像那些可恶的男人一样，只想认个错就轻松地逃过惩罚。
这一次，她决定接受友谊里的判决。
陈凯西听完，果然语带埋怨，她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可以去问问其他制片人他们公司的底细啊。你怎么就不明不白把自己卖了呢？”
他们喝酒的酒吧在五楼，事实上，在酒店一楼的西餐厅里，确实坐着他们的熟人。
时隔三个月，钟倾城又跟江涯见面了——之前他忙着筹备新项目，她在李薇安的舞蹈机构当培训老师，开始了本本分分上班的日子，好像那些跟演艺圈沾边的浮华岁月，都只是一场梦。
吃着吃着，钟倾城的余光瞟到洁白桌布上突然多出一个深蓝色绒布小盒子。
江涯说：“你打开看看。”
钟倾城打开，是一枚很有些年份的硬币。
她迷茫地看向江涯。
江涯对她的反应略有些失落，他解释道：“这是我拍的第一部电影里，男主角犹豫要不要参加暗杀活动的前夜，抛的那枚决定他命运的硬币。”
讲着讲着他又觉得她的茫然理所应当：“18年了。那时候你才几岁来着？”
“8岁。”
“8岁。”江涯叹息着重复着这个词：“还什么都不懂呢吧？”
钟倾城摇头，语气自豪：“我妈那时候开了个小卖部，我已经能替她看店做生意了。”
江涯哑然失笑。
然后他把盒子“啪”地一记合上，推给她：“电影拍得很曲折。拍到一半没钱了，只能加快进度，把两个月的拍摄期压缩到一个月。我们在一个南方小镇拍，我水土不服，每天拉肚子……送审时候又遇到很多困难，我常常觉得它不能上映了，但它还是上了。我把这枚硬币一直带在身边，当作护身符，这么多年它就陪着我一关一关地闯过来……现在送给你。”
钟倾城大大方方地收下，放进包里：“谢谢导演。”
虽然她知道，江涯真正的护身符，是做过文联副主席的爷爷。
“另外一件事——”江涯推过来一个剧本：“一个香港导演在找新人担女主，我觉得你或许合适。”
哪怕钟倾城很小心地管理自己的预期，江涯还是明显感觉到她精神一振。
她接过剧本，看了眼标题就乐了：成名在望。
看完整整两页，她才意识到江涯一直没作声，抬头，发现他只是盯着自己看。
她知道当一个人这样深沉地打量她的时候，通常是要宣布什么事情，她也不急，风暴该来总会来的，当下她只是风和日丽地说：“我觉得我会喜欢这个故事。”
反倒是江涯字斟句酌的：“我希望你去，又希望你不要去。”
“故事很好，由谋杀案开头，讲一个怀揣明星梦的女孩的堕落史，男主角已经定了——”江涯报出一个影帝的名字。
钟倾城只觉得身体整个开始滚烫起来。
但江涯说：“尺度很大，当然最终看导演把握，但光看剧本的话——估计是很难在大陆公映了。”
钟倾城轻快地说：“没事啊，有那么多人看盗版呢。”
她会错了意，江涯不得不说得更直白些：“我自己拍片的时候，很讨厌女演员因为这些那些的顾虑……影响最终效果。但对着你，我也会有那些俗气的顾虑。”
江涯看着眼前默不作声的女孩，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探测自己的心思：
江涯跟不少女孩有过这样“亦师亦友”的关系，她们最终都是要振翅飞远的，他并不介意成为短暂的助力；但对着钟倾城，他生出不舍来。
他看剧本的时候，一边感叹这本子简直是为她贴身定做，一边很清醒地知道，一旦她去拍了，他们的关系就只能定格于不见天日。
艺术获得的宽宥并没有那么多，至少在中国，他的家庭不会允许他跟一个在镜头前裸露过的女演员出双入对，甚至他自己也迈不出这一步。
他知道这样的“规则”狭隘又可笑，但规则牛逼的地方在于，你可以嘲笑它，它可以卡死你。
江涯说起他大学时候在校刊上发表的第一篇小说，是根据邻居家的事改编的：一对下放到新疆的夫妻想办法把女儿送回了北京，家里除了祖父母，就只有一个叔叔。谁也没想到，情窦初开的女孩爱上了自己的亲叔叔，怀了孕。父母怀着嫌恶带她去堕胎，最后，她大出血死亡，年仅17岁。
当他开始提笔写作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起了这个故事，淡淡的血腥气仿佛萦绕在他的鼻尖，流血的不止那一个女孩，还有无数的被时代碾压出汁的年轻人。他一晚上就写完了一个一万多字的短篇。
刊登在校刊上以后，理所当然地引起了轰动。
父亲喊他回家，一进门，把报纸远远地扔过来，在他脸上精准地划了道口子。他站得笔直，他以为爸爸是怕“影响不好”，跟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他在内心暗暗鄙视父辈的谨慎怕事。但父亲说的是，你写这种东西，是揭人家疮疤啊。你考虑过人家父母的感受吗？
江涯不解：“艺术不就是揭开人类的疮疤吗？只有完整地呈现出悲剧，人类才能反思啊。”
父亲说：“你要呈现什么我不管，但你不能写人家的家事，给人家添堵。”
江涯破罐子破摔：“登都登了。”
父亲说那你领着我，去问你们同学挨个把报纸买回来，不然我们就得搬家。我没脸再见他们。
20岁时候的江涯虽然不得不领着父亲低声下气地去买回报纸，但心里并不服气——他想中国的文艺为什么搞不起来，就是因为人情大过于艺术。
20年过去，江涯反而很敬佩父亲。
“以前会觉得戏比天大，现在觉得，戏也就是人生的一部分。除了拍戏，还有很多值得去体验珍惜的东西。”
他把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这条路我走了20年，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你肯定听过，我想说的是，成为骨的那些当然是悲剧，但踩着累累白骨活下来的将，也已经算不上人了。”
他终于问出了那句话：“你愿不愿意只把演戏当成爱好呢——”
剩下半句他没有说出口，但钟倾城领会到了：偶尔在他电影里露个脸，更多时间作为他的伴侣存在。
要说完全没有一点感动是假的，对于江涯这种“根正苗红”的人来说，愿意对她这种无名之辈发出这样的邀请，已然是极限。
她柔情似水地看向他：“导演，你23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我？”江涯蹙起眉头想了想，随即略有些骄傲地说：“离家出走。我大学毕业后，家里替我安排了工作，但我没去，我想拍电影。我爸泼我冷水，说我是误把表达欲当做才华，把我给气得……就跑了。”
“跑哪去了？”
“在北京啊，住地下室，一哥们接济我。”
江涯脱口而出另一个大院子弟出身的美术指导的名字。
钟倾城只是笑。
“我23岁的时候，有了自己的第一场戏。”
她语气淡漠，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去求一个副导演，你肯定都不知道他名字，求他给我一个角色，好不容易他答应了。吃完饭，他要我开车送他回家。路上他动手动脚，我一分神，跟前面的车追尾了。撞上去的那一刻，我第一反应是，我可不能让这孙子死了，不然我的角色就没了，所以我使劲打方向盘——最后我断了一根肋骨，他屁事没有。好消息是，为了补偿我，他找了编剧给我加了点戏。”
这样血淋淋的往事，她讲得云淡风轻：“导演，听你说这些我真的很开心，但我也不能对不起我的肋骨。”

第二十一章 贵圈的饭局
跟所有初来乍到酒吧的人一样，第一杯，陈凯西跟喝茶一样，小心翼翼地啜饮。
第二杯，她开始加速。
马上就是第三杯。
然后她凑到罗曼耳边，小声道：“我想去尿尿，你要陪我一起去吗？”
罗曼知道这就是喝多了，于是一言不发地牵着陈凯西的手往外走。陈凯西的脚步明显跟不上她的意志，罗曼需要时刻回头以防她跌倒。一个不留神，罗曼的膝盖撞上了木质椅背，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被震了下，回头，他的雪茄还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打招呼：“嘿，罗曼。”
罗曼低头看了眼肇事的椅子，发现它被主人的屁股越推越远，侵占了走道，难怪她会撞上。而这，确实是Ken总的风格。
Ken总手边坐的人她也认识，Co姐。
罗曼对着Co姐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之前在周慕孙的会所里，给Co姐发短信说“不想写这种剧本了”，听着很热血，但属于违约，影响极坏。
Co姐没有问她要违约金，只是已读不回。
罗曼忐忑了很久，Co姐不会再找她写剧本是肯定的。更重要的是，圈子很小，许多制片人会共享一个“编剧黑名单”，抵制那些难搞的编剧。
今日狭路相逢，她更怕Co姐当众给她难堪，然而Co姐似乎完全忘了这些不愉快，言笑晏晏道：“嗨，罗曼，好久不见，听说你的剧本被何平总他们公司买了，恭喜你呀。”
罗曼心悦诚服地想，Co姐这招就叫恩威并施：既展现了自己四通八达的人脉，又表明了大度，能整她却没整。
罗曼立马说：“Co姐，我先带我朋友去趟卫生间，一会我来敬你和Ken总一杯。”
Co姐和颜悦色道：“你先忙。”
陈凯西上完厕所，又漱了口，清醒了不少，罗曼倚在墙上跟她商量：“你直接上楼睡觉吧？我刚才碰到俩熟人，去应酬一下。”
陈凯西眯眼问：“那个是Ken总吧？我跟你一起过去。”她挤了点护手霜，边抹边说：“我现在也算从业人士了，当然要去拜见一下大佬。”
如果罗曼真的有她自以为的那份情商，她就会意识到，Co姐并不是Ken总的人，这俩人聚一起，必然是有事相商。但她满脑子都是如何修复跟Co姐的嫌隙，于是她大喇喇地让服务员搬来两把椅子，跟陈凯西一道坐下。
Ken总抬了抬下巴，问这位怎么称呼。
罗曼说我朋友，现在在顾老板那做制片人。
顾先生的公司三五年没有过卖座的片了，所以Ken总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因为罗曼的加入，他跟Co姐无法再继续先前的话题，气氛陷入僵局。
罗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多余，正要撤退，突然陈凯西直起了腰，主动搭讪：“冉冉的鼻炎怎么样了？”
Ken总真实地愣了一会，才回答：“哦，好多了。她一到北京冬天就开始过敏性鼻炎，去海南就好了。”
陈凯西点头：“嗯，我儿子是说冉冉好几天没去学校了。他特别惦记她。”然后她才施施然做了真正的自我介绍：“我是陈天然的妈妈。”
Ken总笑了：“哟，耳熟，在家天天听这名字。”
可惜他在家时间也不多就是了。
陈凯西说：“陈勉是我先生。”
Ken总一脸的恍然大悟：“我说呢！”
他原先是瘫在椅子上的，现在终于坐起来了，关心道：“你怎么突然变制片人了？”
陈凯西说孩子大了，刚好朋友邀请就出来做点事，然后自嘲道：“再说了，按电视剧写法，老公出轨了，我也该出来搞事业了。”
Ken总大笑，他宽慰陈凯西：“喜欢看热闹是人的天性。你们不回应就好了，过一阵子没热闹看了，他们也就散了。”
陈凯西点头，替陈勉虚心接受了这一份“经验之谈”。
然后她说：“Ken总，我们手头有个还不错的项目，民国、谍战、戏中戏，没什么过审风险。现在码的盘子里有Mark、婷婷，这两天在跟渤哥聊。Ken总你看，有没有兴趣添一点？”
所谓添一点，就是认购股权份额的意思。
Ken总当然知道所谓的“在跟渤哥聊”就是纯粹的画饼，如果渤哥真的愿意参演，那影视公司就会抢着认领了，毕竟有渤哥参演的片，倒卖5%的股权都能挣个三五千万，这样无本万利的生意，谁不喜欢？
但他只是捏着雪茄，淡淡笑道：“这个世道怎么了？女人们都不爱聊包包首饰了，坐下来就开始聊生意。”然后他问陈凯西：“陈勉他们公司不也搞大文娱吗？你们这肥水怎么还流外人田？”
陈凯西撇撇嘴：“他们过会得过半个月呢。”
Ken总做出真心实意替她着急的样子，点拨道：“你让陈勉跟文娱的人打声招呼不就行了？老板点头了，下面过会就很快。”
陈凯西一脸为难：“隔行如隔山，陈勉不管这个，手伸那么长也不合适。再说了，陈勉对这事就是不上心，我也没办法——毕竟挣了钱也不揣他腰包里，对吧？”
Ken总笑了，他决定卖陈凯西一个面子，他说，你让人定个地儿，下周你把老顾约上，我们吃个饭。
陈凯西用叹气来表达感激：“都说互联网公司效率高，我看还是Ken总爽快，五分钟就把这事定了。”
他俩一来一回地互动，Co姐兴致盎然地看，罗曼则是一头雾水。
她意识到自己虽然浸淫行业多年，但从来没有真正参与到这个游戏中去。
如果诸位看客跟罗曼一样云里雾里的话，Ken总的一席话或许能解答各位的疑问：
“他们都说我们这行业复杂，其实我们这一行最单纯。只要三样东西就能开一个戏：导演、演员、钱。我们以前这都是一顿饭的事儿。几家影视公司的老板聚一块，导演说自己有个什么想法，我们一听，可以，做。然后挨个出去给演员打电话。打完一圈回来，行嘞，演员盘子码齐了。然后各家认领一下份额，你出多少，我出多少，饭桌上就给安排完了。这时候12点了，事情也谈得差不多了，就喊几个姑娘过来，让导演见见，给个角色——凌晨3点钟，有的回家，有的搂着姑娘上楼睡觉，就这么着，一个戏就成了。”
“不然为什么说北京是文化中心，那帮导演、演员都得住在北京？因为那些片子就是我们这么吃着喝着聊着拍出来的，想到你了就喊你过来，你总不来，那圈子就不带你玩了呗。”
“等后来互联网公司入局了，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他们觉得互联网牛逼，互联网无所不能，觉得我们这是土包子做派，他们要用大数据，要根据观众口味来定制产品。我经常跟他们说，观众懂个屁，他们非不信——”
Ken总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对陈凯西说：“这话我放在这，你回家去问陈勉，看我说得对不对——别成天什么尊重观众，观众压根就不知道他们自己想吃什么。只有你把菜端上来了，他们才会反应过来，哦，原来我喜欢这口味的。你跟在观众屁股后面走，就只能走去一个死胡同。”
“互联网的人成天说我们闭门造车，搞小圈子，我看他们才土鳖。你一个艺术工作者，应该去挑战观众、引领时代嘛，只有最没有想象力和才华的人，才什么都听观众的。”
终于他把注意力放在了罗曼身上，他说：“罗曼，我这话也送给你。永远不要谄媚观众，因为永远会有比你更没下限的人，更他妈起劲地舔观众，你舔不过他们的，你得有自己的审美。”
罗曼只能笑笑。
Ken总还要继续发表高论——当然他也有资格，这两年的票房冠军，还真都是他们公司出品的——电话进来了，他沉默地听了一会，只在最后笑着骂了一句“操”。
挂了电话，他对Co姐说，你替我去重新找个摄影师吧。项目上的一个摄影师欠了赌债，得出去躲一阵子。
他补充道：“没啥要求，会用摄像机，不欠钱的就行。”
Co姐应了一声，正在翻看通讯录，陈凯西插嘴道：“Ken总，我还真认识一个小孩，就搞摄影的，之前拍过短片，还凑合，在大学生电影节拿了个小奖。你要是用得上，我就把他喊过来。”
Ken总说行啊。来呗。
陈凯西于是给林宁发消息，打字到一半，又补充了句：“你让倾城也一块过来吧。”
林宁秒回说：“她在朋友家包饺子，就不过来了。”
罗曼瞄了一眼聊天记录，总觉得有点怪——她不相信钟倾城遭受几回打击，就变成这么岁月静好的人了。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是正确的，因为当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就是Ken总对着江涯挥手致意：“欸！江涯兄！”
站在江涯旁边的，当然是钟倾城。
江涯完全被逼上酒吧的。
让我们把时间退回到20分钟前，江涯试探性地问钟倾城能不能放弃拍戏，专心当他的女朋友，钟倾城没有正面拒绝，只是讲了自己断掉一根肋骨换来第一个角色的故事。江涯默然。
他本来想专心沉浸在这最后的晚餐里，结果远远地望见了自己的亲爹妈。
江涯看了眼家庭群，发现二老确实提到过今天要“搞浪漫”。
虽然年过四十，很清楚“人就是这么回事”，一想到要被父母发现自己跟小20岁的姑娘约会……江涯还是会有种被看光屁股的耻感。
他问钟倾城：“吃好了吗？”
钟倾城好奇地张望了一圈餐厅，说：“你看到熟人了吗？”
她这么一问，江涯就不得不作云淡风轻状了：“没有，碰到也无所谓。我只是想去楼上喝一杯。”
就这样，娱乐圈老中青三代、台前和幕后、红的和不红的，都齐聚在了这一张小圆桌上。
场面并没有罗曼预想的尴尬。
从某种程度上说，Ken总做到了“色即是空”，罗曼和钟倾城，他都勾搭过，但随着罗曼年老色衰，他对她的定位从“女编剧”变成了“编剧”……至于钟倾城，他两次碰见江涯带着她招摇过市，于是全然忘了自己曾经紧紧握着她手的旧情，对她的称呼已经改口成了“小嫂子”。
江涯看见罗曼，顺口道：“刚好，我正要找你，那个迷你剧的剧本已经做完了，前两天平台过会的时候，说想添点女性元素，我回头发你看看，你替我改点。我是真不知道要怎么写女人戏。”
Ken总一拍大腿，说你看，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互联网公司做影视的最大通病，就是老想蹭热点，迷信政治正确。你看人家《美国往事》，女权吗？那男主都强奸女主角了，不妨碍人家就是伟大。我们之前投的《老炮儿》，那讲的就是个纯纯24k的自恋老傻逼，但作为电影它就是好。
最后他说，你别说，汪海林那货，自己写得就那样，但他说的有道理，煤老板只给钱不管创作的年代，就是中国电影的好日子。
这时，在旁边默默喝水的“小嫂子”钟倾城突然开口了，她说：“可是Ken总，那肯定不是女演员的好日子。”
“对于女人来说，平台根据人气、热度来挑选女演员，总比在饭桌上被挑选要好。”
眼看气氛凝固了，钟倾城自嘲道：“当然，你们要是喝着喝着，想起有什么角色适合我，我也很愿意被挑中的。”
江涯确实有被这话刺到——他一直觉得自己跟钟倾城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交换”，他自问他并没有胁迫她做什么，但他被这话点醒，突然意识到看似平等的交换底下，还是一个“上位者”在剥削除了年轻美貌一无所有的女孩。
他沉默地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Ken总招手喊来服务员，说小嫂子你这话太深刻了，值得我们全行业反思。
服务员过来了，但不是一个人过来的，后面还跟着穿着羽绒服和牛仔裤的林宁。
罗曼想，尴尬的部分终于来了。
服务员给林宁搬来椅子，但他也不坐下，直直地盯着理应“在朋友家包饺子”的钟倾城。
钟倾城只肯留给他一个清冷的侧面，反而轻声对江涯说：“你少喝点。明天不是还有采访吗？小心脸肿。”
林宁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陈凯西狠狠地扯了他的羽绒服一记，他终于踉跄着坐下了。
陈凯西递给他一张纸巾，说你跑过来的吧，一脑门子汗。
林宁一摸额头，果然。
他抓起纸巾擦汗，但越擦越多，陈凯西不得已把一整盒都递给他，他接过，捂住自己的两只眼睛，最后索性把所有纸巾都抓过来，一整张脸都埋在里头。
陈凯西笑着向Ken总解释：“小孩子，急急忙忙跑过来的，慌了。”
然后她柔声提醒他：“你要把羽绒服脱掉呀，不然越擦汗越多。”她像哄小孩一样，扯着他的羽绒服袖子，帮他脱下，然后凑到他的耳边说：“我知道你难受。但对面是最大的影视公司的老板，这是你最好的机会。”
林宁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陈凯西摸了摸他的头，感慨真的还是个孩子，哭起来会像她儿子一样满头的汗，她替他把羽绒服挂好，然后把自己杯子里的红酒分给他，说：“这是Ken总和江导，你今年碰到的两个最大的贵人。”
林宁跟Ken总碰杯，但面对着江涯，他身体僵硬，怎么也开不了口。
江涯早就不记得他们碰过面了，但他能感受到一种雄性间的敌意。
他看了眼钟倾城——钟倾城终于今晚第一次正眼看林宁，她娇嗔道：“你身上汗味好重啊，你能不能去卫生间洗把脸再过来。我都被熏到了。”
林宁怔怔地看着她，24小时前，他们的身体还交叠在一起，她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说这就是她的安神香，而此刻，她拿捏着一种矜持的语调，说我都被熏到了。
Ken总放声大笑，说服务员，把椅子搬到我身边来。我年纪大了都不出汗了，都忘了汗味是什么样的了。
酒局结束在凌晨一点。
罗曼跟陈凯西相互搀扶着往外走，电梯里，罗曼以为陈凯西会按房间楼层，没想到陈凯西按了G层大厅。到了大厅，陈凯西让服务员替她叫车：“去顺义。”罗曼想问这是打算跟陈勉和好吗，但她实在是欠缺这份心情，她今晚过得糟透了。前有陈凯西后有钟倾城，她做了一晚上的透明人。
她一直知道陈凯西在世俗评价体系里分数比她高，但她没想到，背靠着陈勉，陈凯西在“事业”这一块本属于她的领地也“后来居上”。
她一个女人单枪匹马地行走江湖，难免会显出凄凉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慕孙一晚上只给她发来一条消息：“你回来吗？我要睡了。”
钟倾城本来要跟江涯一起走的，但被Co姐喊住了，Co姐对江涯说：“借你的人一用。”
江涯想了想，说那我先回自己家了，我明天六点早起采访，省得吵醒你。
卫生间里，Co姐熟练地从小包里拿出卸妆水和框架眼镜，开始卸妆，她解释说：“我回到家，一躺到沙发上，就再也不想起来了。”
钟倾城微笑表示理解。
Co姐从镜子里打量她：“你什么时候去香港拍片子？”
钟倾城说八字还没一撇呢。只是江导推荐我而已。
Co姐不耐烦地挥挥手：“别跟我假谦虚，我听了一下故事梗概，那个角色很适合你，你会红的。你长得不讨女人喜欢，不过没关系，有一个好的经纪团队，就可以把你打造成东方的莫妮卡贝鲁奇，情天孽海，欲望和嫉妒的化身。”
钟倾城屏气凝神地听她说下去。
果然Co姐说：“我今天晚上跟Ken总见面，就是商量成立经纪公司的事。他只管出钱，我来做运营。内娱太久没有过大明星了——或许你可以。”
钟倾城忍着沸腾的心情朝她微笑。
不过Co姐又补充道：“但我有个要求——整理一下你的私生活。你知道女神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是不可得性。”
钟倾城迅速接话：“我跟江导——”
Co姐截停了她的话：“你跟江导的事无所谓，大导的缪斯，只会给你的人设加分而不是减分。我是说，你跟那个小孩。”
在钟倾城诧异的目光里，Co姐噗嗤笑出声：“你那点拙劣的演技——不会以为能骗过我吧？”
陈凯西回到家，陈勉在客厅里看书，看到她回来，露出惊喜的神情。
她走上前，主动拥抱他，轻声问：“公司对你的调查什么时候开始？”
“就这礼拜吧。”
“我们抽个时间办一下离婚吧，作为妻子，我已经忍受够了这一切，但作为你人生最重要的合伙人，我会一直住在这里陪你度过这一切。”陈凯西抬头，直直地注视着陈勉：“作为补偿，我希望我们俩离婚的事情暂时不要公开……你知道，你的名号有时候还挺管用的。”
陈勉无声地笑了。
“你是在笑我贪心吗？”
陈勉摇头：“我其实还挺喜欢这样的相处模式的。你要的东西，我终于能给了——我感觉很轻松。”
钟倾城来到大厅门口，林宁伫立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钟倾城朝他走过去，林宁不想理她，但身体很诚实，他下意识想把烟揿灭——她对烟味不耐受，闻到就恶心。
但钟倾城制止了他。
她把烟从他嘴里拿过来，吸了两口，若无其事地说：“我明天把你的东西寄过去。”
然后招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临上车前，她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了，她说：“你以后换点好的烟抽吧。”
与此同时，另一辆出租车里，罗曼面对着司机的催促：“你到底要去哪里啊？”
罗曼看向窗外东三环的恢弘夜色，只觉得自己太渺小了。
她拨了一个电话，耐心地等了十几秒钟，那头才接起。
罗曼说：“妈妈，我有点想结婚了。”

第二十二章 铂金包和乐高
那晚罗曼最终还是回了周慕孙家。
她在浴室里洗漱的时候（为了避免吵醒周慕孙，她用的还是卧室外头的主卫），她短暂有过把那些瓶瓶罐罐一起打包走人的冲动，可她舍不得，她还记得自己是怎么用一支牙刷、一瓶精华、一套内衣……在这里一点点驻扎下来的。她渴望这一方小基地最终成为她的领土。
她蹑手蹑脚上床的时候，周慕孙动了一下。
罗曼动作更轻，只是平躺下来，甚至不敢去拉一下只盖到胸口的被子，怕惊醒他。
但随即她耳边传来他的声音，口齿清晰，不像是梦话，他说：“你下周的生日，我明天给你过掉吧？”
“你没睡在等我啊？”
“是被你吵醒了。”
周慕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她的眼睛也难掩兴奋的神采，他撇撇嘴，把她那边的被子往上扯，一直到蒙住她的脸，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睡觉。
罗曼在被子里笑得嘴角弯弯：
之前他们并肩在一个小摊上吃豌杂面，周慕孙频频抽出空来回消息，罗曼探过头去——
他戒备地看她一眼，罗曼说，我就想知道，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她脸蹭着他的衬衫袖子，瞄见了自己的名字：罗曼1.25。
数字是她的生日。
周慕孙罕见地脸上出现了慌张的情绪，像是被抓到作弊的学生，俩人目光几轮交锋后，他手一摊：“I’mtryingtobenice.”
罗曼觉得一晚上的酸涩都被缓解了，她扭身抱住了周慕孙，隔着T恤摩挲他的身体。
他口齿不清地说：困死了，请自重。
第二天早上罗曼一边刷牙就一边在群里分享了这个消息，她要把昨天丢掉的场子找回来。
另外俩人都空前地捧场。
陈凯西是真心替罗曼高兴，她在群里说“求直播”，然后私聊罗曼：“他会不会要求婚？怕你不高兴，所以去美国前给你一支强心针。”
罗曼嘴上说不至于吧，他都没准备戒指。
陈凯西说，戒指有什么要紧的，我的结婚戒指，不就是你跟陈勉俩人800块钱买的。
罗曼记得很清楚——求婚是在她们拍毕业照的那天。六月初的上海已经热得能晒掉一层皮，陈凯西穿着黑色学士服，一头的汗，穿了一双尖头小高跟，鞋子太大了，不跟脚，她小碎步走得像日本女人。罗曼还拉着她，非要去图书馆门口合照纪念，陈凯西怼她：“图书馆有什么好拍的呀？咱俩去过吗？在哪有什么回忆呀？”
但还是一点点跟着她，挪动到了图书馆门口。
陈凯西很意外地看到了陈勉，她以为这就是惊喜的全部了，于是快乐地挥挥手，下一秒，陈勉在她面前双膝跪下了。
是双膝。
事后他解释说，第一次，太紧张闹的。
开头已经垮了，所以他拿出戒指——其实就是一个银环的时候，她不等他说话就笑嘻嘻抢答：“好呀。”
陈勉还是想走完流程。
陈凯西催促说：“快点呀。”
晒死了。
陈凯西凝视着对话框，也就十年前，却像是上辈子。
坐在侧沙发上的两个律师小心地喊她：“陈女士，我们这边把您的需求整理得差不多了，您要不过目一下？”
陈凯西草草浏览了一下，说没问题，你让陈勉确认吧。
她站起来准备送客，突然想到了什么，说你等后天再跟他说吧，他这两天刚停职，在做交接。
相比之下，钟倾城的回复要小心得多——江涯的助理给她订好了机票，她今晚就要飞去香港面试，人在即将飞黄腾达的时候会有一种直觉，意识到自己要变值钱了，会下意识规避一切风险——对钟倾城来说，罗曼就是那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她一个晚上都没睡好，总是梦到江涯知道了她跟林宁的事，冷笑着对她说，你不用去试戏了，就在群租房里住一辈子吧，当一辈子的舞蹈老师，但没关系，你有真爱啊。
她现在愿意付出一切（虽然她一无所有）来换罗曼的守口如瓶，更何况几句不痛不痒的示好？
她说：“没想到周老板也有这一天。这真是浪子回头了。”
然后她另起一行：“生日快乐！你跟周老板先过，等正日子我们再给你庆祝~想要什么礼物随便说！不过太贵的还是要指望周老板啊哈哈哈哈哈！”
罗曼心里倒是真有期盼已久的礼物：一个birkin包。
诚然这个有点太“烂大街”了，小红书上都没人再晒普皮的。但一样东西，只有你拥有了，才能够去说它俗，你没有，就只是吃不到葡萄才说酸。
罗曼觉得30岁的生日被一个体面的男人送上一只birkin包，意味着，她在这个虚荣、势利的世界里赢得了一席之地。
这一天她除了等待什么也没做。
晚饭是周慕孙下厨的。罗曼抱着他腻歪，他说你出去吧：“厨房里有油烟。我喜欢摸你头发，所以不想它变得黏糊糊的。”
罗曼黏得更紧，她快乐得有些忘形了，所以她像任何一个热恋男女一样回溯：“你记得咱俩第一次吃饭吗？我在那跟你装逼，说北京没有好吃的粤餐厅，我闲得没事的时候会做脆皮烧肉、鱼香茄子煲……”
她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胛骨上，闷声笑道：“我骗你的。其实我连电饭煲加多少水都不知道。”
“我知道。”周慕孙说：“你一看就不是会做饭的人。”
“那你还跟我在一起。”
“我又不缺人给我做饭。”
“那你喜欢我什么？”
“我不知道。”过了会他补充说：“你有时候那种聪明的，和自作聪明的样子，都还蛮可爱的。”
坐下来吃了没两口，周慕孙就打了个哈欠，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到晚餐的后半段，他几乎就不再进食，而是坐在椅子上，右手虚虚地拢作一个拳头，捂着嘴，一个接一个的打哈欠。
罗曼说你昨天没睡好啊。
周慕孙说嗯，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有我吗？”
周慕孙擤了擤鼻子：“当然是因为有你才叫噩梦。”
他梦到他俩在瑞士雪山顶上办婚礼，负责他们的管家是一个极为窈窕的女人，罗曼总疑心他俩有一腿，跑了。他出门去追，然后被埋在了茫茫风雪里。
醒来他被吓到了——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梦是潜意识，他居然想跟她结婚？
罗曼并没有对这个梦刨根问底，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擦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一脸乖巧地说：“我可以迎接我的礼物了吗？”
周慕孙笑了，递过来一个巨大的纸袋子——不是橙色的，罗曼心一沉，但还是搁到餐桌上，搬出里头的巨大盒子。
是一个乐高礼盒。
周慕孙露出一点羞赧的神情：“或许我们俩可以一起拼这个……”
罗曼有点笑不动了，如果她是21岁的大学女生，当然会中意这个礼物，但她30岁了。
她又想到陈凯西曾经的论断：对男人来说，钱就是态度。
那这一盒乐高对周慕孙来说……罗曼不愿再想下去。
如果余乔乔在，她会理解周慕孙的这一荒谬举动的。
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余乔乔最喜欢这种能精巧地消磨时间的玩意，但周慕孙没空。他放弃了做建筑师的理想，不是来跟她玩积木的。
但潜移默化的，“搭乐高”成了周慕孙对无所事事的恋爱的具体化想象。
昨晚他们因为余乔乔的事情吵架，罗曼摔门而去，他尝试洗澡、看书、打牌……都不能专心。于是给她发消息，说你回来睡觉吗？她没理他，他就一直没睡着。在等她消气的那几个钟头里，他一边觉得自己无聊，一边又欣喜于这种无聊——或许幸福的奥义就是为小事伤神？
他想着，或许从美国回来以后，他可以重启人生的形态？
可惜罗曼不知道，她收到的其实是一个邀请。
她勉强笑了一会，然后就耷拉下脸和肩膀。
“你不喜欢吗？”
她看着他惊诧的面孔，说不出“我喜欢”这样简易的谎言。
近距离看他，会发现他也有了眼袋，没睡好的时候，脸上的毛孔也清晰可见。他正在从一个极为英俊的男人，慢慢变为“普通英俊的男人”，或许很快会变成“普通的中年男人”。
让她在这段关系里苦苦支撑的，一直是一种“虚幻的成就感”，也就是钟倾城说的“没想到周老板也有今天”，她渴望自己是浪子的终结者，仿佛这样她就赢了前面的百十个女人。然而她现在觉得，或许她们只是比她聪明，及时止损走人了。
罗曼缓缓开口道：“你送前妻也会送这种东西吗？”
她咬咬牙，狠心把话说出来：“我翻过她的ins，她晒过你送的HW的钻石手链。是我不配收到那样的礼物吗……”
“还是因为羊毛出在羊身上”，罗曼没有敢说出后半截，但周慕孙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变成了她曾经熟悉但好久不见的样子，他仍然在笑，但笑容只拉宽了距离感，他说，你不喜欢的话就扔掉吧，确实是很廉价的东西。我太累了，想补个觉。
懊恼的情绪此刻才一点点攀升上罗曼的小腿肚。
她想要抱着他道歉，却迈不开步子。
他快步走进卧室，拉上门，中途没有看过她一眼。
罗曼在客厅呆站了一会，决定抱起乐高叫车走人。
上车后发现有来自周慕孙的消息，她慌忙点开，是十万元的转账，另外附了一句，你自己买点喜欢的。
她现在有在群里显摆的素材了，可是她只顾得上哭。
第二天，她给周慕孙打电话，显示无法接通，她又问外卖员借了手机打，还是无法接通。她知道他已经在飞往美国的航班上了。
她知道他们玩完了，但日子还得过，所以她决定把更多精力投注在工作上。
不过仿佛并不顺利，何平喊她去居酒屋，边吃边聊，罗曼随身带着电脑过去，他刚提到剧本两个字，罗曼就把电脑放到桌面上，说平台修改意见出了吗？我记一下。
何平说不急，先吃饭。
先上来两份提灯，他问罗曼：“你最近在忙什么，好久没发朋友圈了。”
罗曼矜持地咬了一口，说你怎么还惦记我朋友圈。
何平耸耸肩：“有时候打开对话框，又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就会去翻朋友圈啊。”
罗曼心念一动，她知道这是调情，但她不想简简单单的买卖搞那么复杂，所以她也笑着把对话“拨乱反正”：“老板要找我聊天，那随时啊。我回家就给你设个专属提示音。凌晨三点都秒回。”
何平淡淡一笑，开启了新话题：“项目过会不太顺利——”
罗曼紧张地看向他。
行业里一般有三种做剧模式，版权剧、自制剧和定制剧。
所谓版权剧，就是影视公司拍完，再把版权卖给电视台或视频网站，前些年光景好的时候，平台随随便便就能花一两个亿买一部很平庸的剧。现在是不可能了。影视公司也不想独自承担风险，所以多半采取“定制剧”的生产模式：平台方出资、影视公司出力。
她跟何平的项目当然也是。
现在平台不过会，就意味着不给钱，就没法拍。
罗曼的语气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那份洒脱自如：“他们觉得哪里不好？”
何平摊手：“就那些车轱辘话……”他递给她一串明太子烤鸡翅，安抚道：“你放心，我来想办法。”
“下雪了！”店里有人惊呼一声，罗曼扭头看向窗外，雪花缓缓降临，然而店里暖意融融，身边的男人面孔和煦，她拼命往上拎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她偏过头问他：“你有没有想过转行？”
何平摇摇头：“无论什么地方，呆久了都有一肚子糟心事——前些日子我还听了个段子，腾讯的员工把自己股票卖了去买阿里的，阿里的又套现去买腾讯的股票——因为都觉得自己公司烂透了不行了。”
罗曼勉强地弯嘴一笑：“我想过。这个行业太拼家世和背景了，我两样都没有，走得很艰难。但是转行我又不知道能做什么，我连社保都没有交过——”
罗曼知道行走江湖，最忌讳暴露自己的脆弱——可是何平看起来那么诚恳，他对她说：“你以后社保就交在我们公司吧。”
对着这一句跟浪漫毫不相干的话，罗曼突然鼻子一酸。
何平说：“这个行业虽然势利，但势利得简单明了，家世背景是很重要的，但最重要的，是观众买账。你看那些明星，都是倒台以后才有人出来爆料。以前没人骂他吗？有啊，但观众喜欢他，业内也只能捧着。这个圈子里看起来这个爷那个爷有很多，但观众才是唯一的爷爷。”
“而且这个圈子，其实是最仗义的。我以前就是个场务，高中都没读完，有亲戚在当副导演，所以给我安排点事做。我碰到过许多贵人，他们看我年轻肯干，就愿意教我、带我。所以我现在也想尽力帮别人一把——”
何平举起日式小酒盅跟罗曼轻轻碰杯。
那天过后俩人的联系果然变多了。
何平跟周慕孙的泡妞风格截然不同，他让罗曼体验到了久违的“公主般待遇”：
每周一，快递员都会送来一捆鲜花；
每天早上9点，家门口都会出现一个纸袋，里头是星巴克的馥芮白；
在她痛经睡不着的晚上，他送来红糖水和止痛片；
何平、罗曼和公司里的编辑有个群聊，每当编辑在那叭叭叭输出修改意见的时候，何平就会偷偷给罗曼发一个188元的红包，说你别不开心噢，她就是给一些建议，具体怎么改还是看你自己。
扪心自问罗曼对何平远没有到“心动”的程度，但她确实贪恋他给的这一份“无微不至”，每一次她都恨不能把这些“关心”怼到周慕孙的面前，告诉他：我也是值得好好对待的。
但每一次这样的念头浮起来，罗曼都会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并不是真的在享受何平的“好”，她需要假设周慕孙在不远处观望这一切（并且感受到妒意），才会觉得快乐。
罗曼不肯相信自己就这样“贱”。
何平迟迟没有“告白”，罗曼倒也不急着确定关系：行业里这种工作伙伴+暧昧对象的情形很常见，用Ken总的话就是，男女关系是一切项目的润滑剂……
所以当何平问她，下周他去长沙出差，她要不要“一块去玩”的时候，罗曼并没有太诧异。
但她还是拒绝了。
当然不是为了周慕孙守身如玉，她只是很务实地考虑到，万一到时候她的身体对何平表现出天然的抗拒——岂不是给俩人的合作平添不愉快？
面对她的婉拒，何平只是淡淡地回了个“哦”。
罗曼有点慌，项目此刻还生死未卜，她不能惹何平不高兴——她决定找补一下，她在微博上刷到了一张胡歌的照片，赶紧转给他，并且说：“我怎么感觉你俩长得有点像，不过你比他有味道。”
何平回了个“抱拳”的表情，说不敢当。
罗曼看他形容冷淡，再接再厉道：“真的呀，咱俩第一次是在傅先生婚礼上碰面的吧？那时候还很热，晒得我蔫了吧唧的，结果一看到你，我就活过来了。”
夸男人帅总是没错的，因为无论是富商、才子……都有一个靠脸吃饭的梦想。
只有周慕孙这种正儿八经靠脸吃过饭的，才会刻意在商务场合把自己捯饬得糙一点，以求别人看到才华。
何平总算说，等我回来，我把平台的人约出来吃个饭，让他再看一眼——咱们争取这次过会。
可惜罗曼先等来的，是自己的重磅丑闻。
很久以后这个八卦也在行业里被津津乐道：
那段时间因为多地疫情爆发，进京政策格外严格，何平五湖四海地跑，14天行程卡里少说也有三四个省份，万一哪个中风险了，他就回不了北京了。
保险起见，他特意带上了一个干干净净、行程码只显示北京朝阳的备用机，把平时用的手机留在了北京。
他同居七年的女友很轻易地试出了密码，然后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翌日，罗曼醒来——她先是觉得微信里安静到诡异，没有一个人找她。
然后她发现自己两三个月前的朋友圈有三四个点赞，她几乎可以断定，这是深夜窥视造成的手滑。
她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这几个人突然默契地想起了她。
既然打开朋友圈了，罗曼就索性靠在枕头上草草翻阅，没往下划拉几下，她就翻到了猛料：
何平发了一条朋友圈。
不过第一句话是，大家好，我是何平“地下情”七年的女友Ivy。
罗曼先是略带震惊地看了前几页的备忘录截图，Ivy说，她认识何平的时候，他处于分居状态，他总告诉她，自己“马上”就要离了。在俩人感情趋于稳定以后，何平反而对她解释说，这婚，他实在是离不了，他过不了女儿那关——女儿半是天真半是胁迫地说，你们不是说你们爱情的结晶吗？那如果你们的爱情破碎了，我作为结晶也应该不复存在。所以，你们要是离婚，我就去死。
Ivy听到这样的话，觉得既好笑又心疼，再加上何平确实是“事实性单身”，所以慢慢的，她也就接受了男友离不了婚这个事实。
他离不了婚，她就不能有孩子，所以七年里她做了两次人流。
直到她这次点进他的手机，在相册里看到了明晃晃的离婚证，才知道，他早在六年前就离了婚。
谎称还没离，是为了杜绝她“上位”的心思。
罗曼不得不承认——她虽然震撼，但还是一种隔岸观火的姿态，她并不感到伤心。
但下一秒，她发现火烧到自己身上了。
Ivy截图了她跟何平的聊天记录，选择的恰好是罗曼使劲谄媚他的那一段，按照Ivy的自述，这一份聊天记录恰好是她决心出来“解释一切”的原因，她说：“以前我就听人说过，这个圈子里上床就像喝咖啡一样平常，但我现在才知道，何先生每天在经历什么样的诱惑——所以我要在这里郑重宣布，何先生有主了！我只是愿意低调，并不是好欺负！”
罗曼被这个起承转折惊到——手机振动，陈凯西拨进来电话，罗曼尝试接通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浑身战栗得厉害，几次都点不准那个小小的接通键。
陈凯西说：“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得知罗曼在家后，陈凯西干脆利落地说ok我过来了，正要挂，罗曼虚弱地喊出声：“不要挂——你陪我说话吧，我不想一个人。”
陈凯西说行，但她随即说：“但你要不要先给周慕孙打个电话？万一他看到了呢。”
罗曼说，我们俩都半个月没联系了。
“你俩吵架了？”
“算分手吧。就找他给我过生日那天。”
陈凯西真实地诧异了：“你到底最近有多少事没告诉我啊。”
一拉开门，陈凯西就冲上来紧紧抱住了罗曼：“好了，好了。”
她半是抱半是拽地把罗曼安顿到沙发上，然后说我给你买了热干面和豆皮，你不是最爱吃那家吗？吃完碳水，回房间睡一觉，醒来什么都好了。
她正要起身去拿早餐，衣角却被罗曼拽住了，罗曼像个小孩一样委屈巴巴说：“我不要吃早饭，我想跟你贴着。”
“行，”陈凯西拿过小毯子，把俩人一块围住，她说：“你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罗曼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又递给陈凯西看了她跟何平的聊天记录，她还是气得发抖：“那女的是不是瞎啊，看不出谁勾搭谁吗？怎么最后脏水反倒泼我身上了？”
陈凯西不断抚摩她的脊背让她放松下来：“其实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她跟了这个男人七年，怎么可能放手呢？她能做的，就是杀一儆百，用发疯的方式，吓退所有的竞争者。”
陈凯西嗔怪地看了罗曼一眼：“你以为都像你，说分就分了？”
罗曼只能给她讲了自己期待的铂金包和乐高的故事。
陈凯西一脸的痛心疾首：“你发脾气前为什么不问问我？你没听过一句很精辟的话吗？”
罗曼抬眼，等待她的真知灼见。
“如果她涉世未深，就带她看尽人间繁华；如果她心已沧桑，就带她坐旋转木马。他这就是想要跟你返璞归真的意思呀。”
即便在这么痛苦的时刻，罗曼都忍不住嘴角抽搐，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她对陈凯西说：“也不是乐高或者包的事，我想找个男人靠一靠。”
当然，她一度以为“可靠”的对象何平居然给她招来这样的灾难，是她没预料到的。
“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们跟ken总喝酒那次，我有多羡慕你跟钟倾城。他对你们多客气呀，对我，那就跟对隐形人一样。”罗曼躺在陈凯西的怀里说：“我以前还有点瞧不上钟倾城，我觉得她什么男人都搭。现在我明白了，她只是比我清醒得早——这就是一个男人主导的世界，如果没有男人肯弯腰给我当梯子，我是很难往上走的。”
陈凯西沉默了一会，她确实一时间也难以反驳，毕竟在名利场上，陈勉作了她的梯子。
她清了清嗓子说：“可是罗曼，我们都是作为别人的附件坐在那里，只有你，Ken总态度差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再是看不上你，你都靠自己跟他们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第二十三章 若你碰到他
“你去找他了？！然后呢？”
“他一直没接我电话……也不是拒接，就是不接。”相比于陈凯西的急切，当事人罗曼反而比较慢条斯理：“最后我就去他家了。他开门才发现是我——”
何平以为是自己点的外卖到了，一打开门，却看到罗曼。
他下意识想关门，但俩人毕竟都这么打照面了，关门就躲实在是有点……太怂。最后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捏着门，身体卡在当中，一脸央求地看向罗曼：“你别来找我了。这事我不也是受害者吗？！”
要不是心情太差，罗曼就要被他逗笑了。
她说：“我不是来跟你对质撕逼的。我想跟你商量下，出了这个事，你一定不会再做我的剧本了。那咱俩能解除合同吗？”
何平一脸的在商言商：“我们合同约定的是十年内如果没有开发，版权自动回到你手上……”
他看了眼罗曼紧紧抿住的嘴唇——他们都知道，一个剧本拖十年，也就过气得差不多了。
何平终究有点不忍，他说，你让我想想吧。过两天给你答复。
罗曼退后两步，深深地给他鞠了一躬：“谢谢何总，给你添麻烦了。”
“就这样了？”陈凯西的语气里能听出明显的不甘心。
罗曼叹一口气：“我当然也想羞辱他，可是这个剧本花了我两年的时间，跟我两年的人生相比——这些都不算什么了。”
“那、周慕孙找过你吗？”
“没有。”罗曼答得干脆。
她说谎了，事发当晚她接到过周慕孙的电话，接通后俩人都没有说话，太安静，他呼吸间的热气都好像氤氲在她的手腕边，罗曼说了一声“喂”，然后发现自己语带哭腔——她终于想起来要哭一会。
周慕孙说：“别哭了。过两天就没事了。”
这话就跟开闸泄洪一样，罗曼坐在床上，哀哀痛哭起来。
她心里有一万种委屈：她压根不喜欢何平，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不过是为了证明她也“拿得起放得下”；至于那一屏被公开的聊天记录，不就是维护客户关系吗？
圈内真苟且的多了去了，为什么他们都没事，只有她——这么多年，她就这么一次在工作场合试图运用“女性魅力”，结果就被“抓住”了，被这样示众羞辱。
周慕孙叹了口气，说别哭了好吗。
可是罗曼压根停不下来。她能感受到周慕孙在那头的手足无措，但，他确实没有要挂电话的意思。罗曼哭着哭着，心里不免升腾起一股喜悦，这也是生平第一次，有个男人这样耐心地听她哭，她有种被“接住”的安全感，她抽抽鼻子，刚想问周慕孙“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听到那头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你在干嘛？怎么还不换衣服？我预约的是12点半，快要来不及了……”
周慕孙把手机移远了点，但还是能听到他的语气变得轻松：“我就这样吧，你好看就行。”
余乔乔娇嗔着说：“不行。我约了我大学同学，你不能在他们面前给我丢脸。他们当年可都知道我逃婚的事……我要让他们看到你就恍然大悟，而不是疑虑更深。”
周慕孙噗嗤一笑，做了个驱赶余乔乔的手势。
然后他调整了下坐姿，对着手机说：“罗曼？”
罗曼只觉得他的声音变得空前的遥远，像是钢琴的琴槌叩在了薄绒上，发出的闷闷的、温和的、却带着一层隔膜的声音，她说，我没什么事，你忙吧。
她不想自己的生活用来作为他们无忧无虑人生的对照组。
不过跟她接下来的遭遇相比，这点又不算什么了。
罗曼问何平买回了剧本版权后，发现好像这事有点多此一举——因为整个行业都对她关上了门。
如果这事就一直停留在朋友圈的热度，那也没什么，最多最多，也就是多心的太太们勒令老公不许跟这样的小贱人合作。
但这事从朋友圈扩散到了微博，顿时，网友感受到了“价值观崩塌”。他们说，娱乐圈这么乱吗？连编剧都是靠睡觉上位的？怪不得国产剧的职场部分写得这么悬浮，因为编剧自己理解的“上班”就是跟老板调情啊！
很快罗曼个人信息也被扒了出来，网友的讨论重点变成了她的脸，一部分说“这样的长相也能靠脸上位？”，另一派则表示，你不懂，你见过哪个好看的女的能沉下心写东西？这在写东西的女的里就算不错的了。
陈凯西替罗曼去跟老板探口风，顾先生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她，说你帮朋友也要有个度，我找你来是想挖掘好项目，你不能总让我当接盘侠吧？像罗曼这种情况，我告诉你，别说我还没有买这个剧本，我就算买了，我也宁愿让它烂在那里，永远也不开发！你想啊，我这要是拍完了，回头被观众集体抵制怎么办？
陈凯西说没那么严重——然后她鼓励顾老板换个角度想：“黑红也是红。我们不是还免费得了热度吗？”
顾老板摆摆手：“算了算了，我每天提防那些演员偷税漏税出轨当小三已经够累了——不想再额外增添风险。我相信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如果她还想在这行混……要不考虑去改个名字吧。”
陈凯西不敢告诉罗曼她已经“社会性死亡”的事实，只能问：“你手头钱还够吗？”
罗曼说我有钱有钱：或许命运才是最伟大的编剧，周慕孙给她转了那十万块钱，她之前一直不知道要怎么处理：直接还给他像是宣布要一刀两断，但她又不敢花，花掉了会显得她眼界浅、没气节。于是就这么一直放在卡里。现在这个钱反倒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陈凯西想也知道罗曼所谓的“有钱”是怎么回事，她没有戳穿，而是说，我手头有个项目想请你帮忙。
公司里有个都市言情的项目，由40岁的二线女演员和背台词都够呛的男爱豆联手演绎浪漫的宠物情缘——男主是天才投资人，冷漠无情，只看重利益；女主跟丈夫离婚后就开了一间宠物店，专心呵护那些流浪猫狗。故事从男主要收购女主的宠物店开始，俩人从针锋相对、走向相知相爱……
原先负责项目的同事离职了，顾老板让陈凯西盯一下。
编剧是个很年轻的女孩，极瘦，在室内也戴墨镜，陈凯西跟她寒暄说要不要喝星巴克，她说不不不，然后拿过手机，说我请大家喝arabica吧。
陈凯西向她道谢，然后问她：“咱们剧本款付了几笔了？没拖你钱吧？”
编剧摆摆手，笑了，露出一个好看的梨涡：“没事没事，钱无所谓的，我也不靠这点钱过日子。我男朋友主要是想让我找点事做，省得天天找他茬——”
陈凯西微微一笑，并没有接话，直接打开文件夹聊剧本：“我昨天晚上把前十集都看完了，我觉得男主的台词还是需要再动一动。”
“举个例子，第一集，男主一出场，设定他在开会，他要力排众议投一个项目。我看了咱们现在的版本——男主是通过报了一连串的DMU/MAU/ARPU/CPC来说服其他投资人的。当然这样也很好，但其实你要考虑到，投资行业在中国是非常小众的，绝大多数观众都是门外汉，不可能知道这些英文是什么意思……站在观众的角度上，真的很容易一上来就被绕晕……”
编剧本来一边听一边沉默地在抽电子烟，突然她打断陈凯西：“那个，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你叫我Cathy就好。”
“Cathy姐，你可能刚接手这个项目，不太懂，男主在一开始的人设是牛逼闪闪然后又唯利是图，他只看重收益，所以他要在会议上强调日活量、月活量这些数据——哦，就是你说看不懂的那些英文。”
陈凯西好脾气地继续跟她商量：“这样写当然是一种很好的思路，但是——如果一个产品，它的用户量、成交额这些数据都是很理想的话，那所有人都会想投的，男主为什么还要力排众议呢？只有当一个项目，初期各项数据都比较低迷，男主还是看到了它的潜力——这样才能显示出男主的判断力，不是吗？”
编剧蹙着眉头沉思了一会，陈凯西以为她在认真思考自己的话，没想到编剧抬起头，促狭地一笑：“Cathy，你可能对投资圈不太了解，刚好我男朋友就是做VC的，他算混得还不错吧——他跟我说，他们就是实打实看数据的。像一些国产剧里写的，什么听创业者讲个故事被感动，是不存在的哦。”
编剧看了眼手机，说我买的arabica咖啡到了，我去拿一下外卖，走之前她说：“下次我男朋友有空的话，我可以让他过来一起开会，他来当行业顾问，放心，不收钱。”
陈凯西讲完，罗曼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勉强但真实的笑容：“所以她是在跟你炫富吗？你没有掏出你的鳄鱼皮birkin吓死她？”
陈凯西摇头。当编剧走出会议室的刹那，她确实有过搬出陈勉吓唬她的想法，但是，“工作场合，我们两个女人拼男人，算怎么回事呢？”
然后她看向罗曼：“但我是想，如果她一直不好沟通的话，我可以跟老板商量换人。”
在罗曼心领神会的目光里，她继续说下去：“你看你能不能写一下第一集，我把两个版本都发给团队看，让他们来定夺。”
一周后，陈凯西终于见到了女编剧的男友，他是来替女友讨公道的，前一晚，陈凯西通知女编剧项目暂停了，理由是做剧本毕竟是团队行为，需要配合度更高的同事。
男友气势汹汹地前来，看到陈凯西的那一刻却愣住了：“凯西？”
“王兵！”
王兵是陈勉的室友，更准确地说，是他们当年那个项目的初创团队之一。
后来公司被收购了，大家也就各奔东西，渐行渐远。
王兵此刻一脸故人重逢的喜悦，对女友说：“我们那时候租了写字楼里最小的房间，10平米，楼下是一排黑心外卖，厨房跟厕所一样脏，我们每天都是闭着眼睛吃那些鸡排饭。只有周末，陈凯西从家里带饭过来，我们才能改善伙食。不过还是挺开心的，白天干活，晚上就拉张桌子过来打牌……输了的人做俯卧撑，我那时候还有腹肌呢，现在都连成一块了。”
陈凯西也笑眯眯的：“我记得前几轮融资都是你去做路演的，果然，现在变成投资人了。”
王兵一脸的“嗨别提了”：“就是混日子。我们当年多牛逼，穿着个球鞋就敢去见沈南鹏，现在就只剩装逼了。”
这剧情跟预设的不一样——编剧女友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别忘了这一趟目的。
陈凯西把这个小动作尽收眼底，但没有作声。果然王兵扭头发作了：“你怎么回事？跟你说了要干活就好好干，你一个编剧，改剧本不正常吗？哪来的罗里吧嗦这么多意见。”
女友气鼓鼓的脸像个河豚：“BEN！我是按照你教我的写的！”
职场上，老板最犯忌的，就是下属被骂的时候把自己拉到同一个战线去。放在他俩身上同样适用，王兵说：“得了吧，我可教不了你。我可没学过编剧。”
王兵其实也没有讨好陈凯西的必要，只是女友更不重要。
离开前，王兵踌躇了一下——陈勉被婚外情对象举报受贿然后被停职的事情在圈子里隐秘地流传，他问呢当然有点尴尬，但这么大事如果刻意不提，又显得有点没心肝——最终他还是决定轻描淡写地问一句：“勉哥最近还好的吧？”
陈凯西一听这话就皱起眉头，摇头：“不好。”
王兵吓一跳，想陈凯西不会要跟自己诉苦吧。他跟陈勉虽然曾经是一个团队的，但最后散伙的时候并没有很愉快：王兵天资普通，项目一轮轮融资，让他有了空前的成就感，所以他对公司感情很深，幻想做大做强；而陈勉是那种太容易厌倦一切的聪明人，当有人提出收购的时候，陈勉爽快地表示同意，并且很快说服了除他之外的所有人。
那么多年后困在西装革履里的王兵，还是隐隐怨恨陈勉掐灭了他的创业梦。
所以，他并不是真的有耐心来同情陈氏夫妇。
然而陈凯西说的是：“他以前从来不管儿子，现在公司放他假，他总算闲一点了，天天被老师喊去幼儿园训话，我跟你说，千万别生儿子，七岁八岁狗都嫌。”
陈凯西声情并茂地吐槽着，同时冷眼看着王兵的神态从紧张到舒展，最后已经呈现出“开怀大笑”了：“男孩子越聪明越皮，过两年你们就熬出头了……”
在一连串亲切、风趣、空洞的谈笑中，陈凯西把王兵送进了电梯。
电梯门一合上，陈凯西的嘴角就掉了下来。
陈勉当然过得不好。
前两天家里司机突然给她打电话，说太太，出事了。
陈凯西吓得呼吸暂停，以为陈勉或者儿子出了车祸。
司机说：“刚刚老板让我把车开到一个地方去，到了以后，他跟我说，你看到附近有人拿着一幅字吗？我说看到了。他就让我把车钥匙给他，让我拿着那卷字回家。我说那我怎么回来，他说你自己想办法。太太，老板没事吧？”
陈凯西赶紧打电话给陈勉，陈勉隔了很久才接，声音听起来睡意惺忪的：“哎呀，多大事。就是我前两天认识了个美院教授，他写的字我还挺喜欢的，我让他写幅好的给我，他说要等一阵子，他最近都在出行活赚钱。我说你赚钱要干嘛呀，他说我想买一辆你那样的车。我想那不简单，我把车给他不就行了。司机大惊小怪的。家里又不是没别的车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懂书法了？”
“我现研究的不行吗？”陈勉懒洋洋地笑着怼她：“我们暴发户不就喜欢附庸风雅吗？！”
晚上十点多陈凯西回到家，看到的是陈勉瘫在沙发上看《琅琊榜》，面前摆着一盒虎皮凤爪一盒酸辣藕片，他把盖子放在茶几上作为垃圾桶，一捧鸡爪骨头就那样堆在那里。
停职一个月，他迅速发胖——陈凯西看着他，觉得像是一只丧失了雄心壮志、只是专心享受盛宴的狮子。
他看到陈凯西，象征性地把背抬了一寸，然后给自己又垫上一块靠枕，他说，你回来啦，你要吃点东西吗？冰箱里还有牛肚。
陈凯西摇头，她放下包，眼明手快地抽走了陈勉手里的遥控器，按了暂停，她说，我们谈谈吧。
陈勉茫然地看向她。
陈凯西咬了咬牙，说：“你辞职吧。去做点别的。不知道什么就一样样试过去。失败了也没关系。不要等公司给你一个结果了——人生短暂，不要用来耗着。”
陈勉眯起眼睛看她：“你不喜欢我这样吗？你以前不是特别想我在家多陪陪你……”陈勉指了指墙上的王凯：“你以前还想我陪你看电视呢！”
是。
眼前这幅图景确实是她曾梦寐以求的，但她坐到陈勉身边，短暂地握了握他的手：“我们已经离婚了，作为好朋友，我希望你快乐。”
很多同事都好奇陈凯西的履历，得知她在家当了七年的主妇，都替她惋惜，说你要是一毕业就出来工作，现在在行业内就是响当当的人物了。
陈凯西并不觉得可惜，如果没有这些五味杂陈的时刻，她要如何去理解剧本里人物的复杂生活。
然而，还是会有出乎她意料的剧情的——
一年后，电视剧播出的当天，被换掉的女编剧写了长文，开撕陈凯西。
从她的角度说，这确实是一个行业新人遭遇霸凌的故事：她剧本写得好好的，结果陈凯西为了给失业、没钱、被封杀的朋友找个活，愣是把她给换了。女编剧说，演职人员名单里，那个署名为“卜卜萝”的编剧，就是被爆出过跟甲方有暧昧短信往来的罗曼。
为了证明她所说的真实性，她还晒出了合同里罗曼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她艾特陈凯西的微博，问：“你自己老公也跟下属搞过婚外情，他还因为这事被公司开除了，你按理说应该很痛恨小三、痛恨一切职场上的歪风邪气。你为什么还要跟一个靠男女关系上位的女人做朋友？还要为此伤害一个无辜的人呢？！”
记性好的网友终于捋清楚了这张网。
一个下午，罗曼看着自己跟陈凯西、陈勉的名字轮流上热搜——哦，事实上热搜榜上还有一个她熟悉的名字，钟倾城，不过她不是因为丑闻，而是因为被提名了电影节的最佳新人。
罗曼发消息给陈凯西：“我们这一圈风水是不是有点问题？”
陈凯西没有回复她，她敲了敲顾老板的门，得到“请进”答复后才转动把手进去。顾老板正在黄花梨桌子上练习小楷，看得出心境颇为自得，看到她来了，先请她坐，又让她尝尝新入手的岩茶。
陈凯西说不了，今天新剧开播，琐事太多，我坐一会就走。
顾老板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今天有剧上啊……没事，拍都拍完了，你盯不盯有什么关系呢。但行好事，不问前程。”
他慢条斯理地拿出一撮老枞来，嘴里还不断念叨着：“不问啊，不问。咱们也别去什么豆瓣控评了，接受观众的打分。”
老枞要用沸水冲泡，而且第一道茶需要快速出汤，所以陈凯西没有打断他，直到喝完第一杯，她把茶盅稳当当地放好，才开口：“豆瓣不要控评，那微博热搜呢？”
她微笑着把手机递过去：“顾老板，是你撺掇她发这条微博的吧——不然，我想她搞不到这个合同的照片。当时是你说罗曼不能用真实姓名出现，所以她才临时起了个笔名，说这事的时候，好像也是在这个办公室里。”
顾老板被揭穿，但一丝慌乱也无，他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也是在这个办公室里，你跟我说，黑红也是红，能给剧涨点热度，何乐而不为呢？”
顾老板用好整以暇的目光看着她。
陈凯西跟他对视许久，然后发出一声轻笑：“我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她对助理说：“能帮我安排个访谈吗？”
访谈被安排在晚上，既然陈凯西有事，按照他们的离婚协议，嘘嘘就来陈勉家里待着。
陈勉一边看孩子，一边看直播。
主持人问陈凯西：“我们都知道最近你们公司的剧开播，然后因为原本的编剧的一纸诉状上了热搜，现在也是闹得不可开交……请问你认为她说的是事实吗？”
“剧本的创作过程中，我们确实更换了编剧。但这完全是为了作品考量。我不认为原编剧能出色完成工作任务。”
“但是我们都知道罗曼女士当时处于困境……”
“是。但我认为她在那次事件里，也是受害者。职场里有很多种性别困境，不是只有亲了摸了才算是性骚扰，她跟何平的合作里，她是乙方，何平是甲方，掌握着她的剧本的命运，在这样的情况下，何平对她流露出兴趣，请问你要她作何反应？
当然最理想的状况是当坚贞烈女，但通常很难，就像男人也不敢拒绝老板敬酒一样。
就像好莱坞的METOO运动里，很多人指责那些站出来的女明星，说你们当年不也没拒绝权色交易吗？
我觉得我们应该对整个体制苛刻一点，对个体宽容一点，我们应该去质问是什么让她不敢拒绝，而不是问她，你为什么没有更严厉地拒绝。
如果要扔石头，应该朝着房间里的大象扔——而不是蚂蚁。”
主持人消化了一会这段话，不过未果，她决定还是顺着自己准备的问题继续，她说：“很多网友其实本来很同情你，因为你也遭遇过背叛，你先生出轨的对象还是他的下属……但现在，大家觉得你把编剧换成自己朋友，搞职场潜规则，这些行为跟你先生其实一模一样了。你能理解网友这种情绪的反弹吗？”
陈凯西想了想，礼貌地说：“请你再重复一下问题。”
“你能理解网友这种情绪的反弹吗？”
“不是这个，从头开始。”
“哦，很多网友其实本来很同情你……”
陈凯西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面带微笑凝视镜头：“谢谢，我不需要。”
嘘嘘今天的家庭作业是写自己对于校规的看法，他每一条校规都不喜欢，所以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写不出来。
他沉浸在自己的苦恼里，突然，爸爸把手按在肩上，对着电脑屏幕一脸赞叹：你妈杀疯了。
陈凯西录完直播出来，外头滂沱大雨，在漆黑的夜晚下得人心慌。司机给她发消息，说自己堵在路上了，大约还需要一刻钟，陈凯西说不着急，然后闪进隔壁的汉堡店，想从明亮的灯光和温暖的食物里寻找一点慰藉。
她去柜台点单的时候，很意外地看到了一张久违的侧脸：“周慕孙？！”
他应该是刚吃完，正站起来，拍了拍落在自己毛衣上的面包屑，又拿起大衣准备走人，听到陈凯西的声音扭过头来——他瘦了一点，陈凯西隐隐约约有听到他公司的传闻——笑起来的时候，他眼角的细纹确实变多了些，从以前那种眉目朗朗、利刃一般的英俊，变成了那种带有一点疲惫、一点无谓、那种被双手抚摩过千百次的刀鞘般的好看。
他说：“嗨。”
十分钟后，陈凯西握着一整个温热的汉堡坐在周慕孙的车里，他说他送她回家就行。
周慕孙看她捏着汉堡却不吃，以为是不好意思怕弄脏他的车，赶紧说你吃吧，没事。
陈凯西矜持地笑笑，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把罗曼骗到自己家，促成他俩的重逢。
但她怕拿出手机来，车窗上会映出他俩的微信对话。
幸好，前面路口需要变道，趁周慕孙专心致志打方向盘的功夫，她飞速地打出四个字：有事，速来。

第二十四章 磕到真CP了
“房子有点小，你自己找地方坐。”
陈凯西把周慕孙引进家门，招呼他坐下，然后走到冰箱前，扭头问他：“零度可乐？”
她搬进了望京的一个次新品质社区，房子面积足够一家四口居住，但比起曾经跟大佬们比邻而居的别墅，那肯定是消费降级了。
比较出乎周慕孙意料的，是她家的装修风格，是那种……有点村气的豪奢欧式。
从陈凯西的穿着打扮看，她的家居品位理当再好一点。
陈凯西循着周慕孙的目光打量四周，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这是上一任房东留下的，太忙了，搬进来以后都没空改装。
“太drama了是不是？感觉像住在卢浮宫里，每天起来得披个2米的晨袍。”
周慕孙也笑了：“没事，你本来就像住卢浮宫里的人。”
“怎么想到搬来望京的？”周慕孙一直觉得望京太商务。
“上班近呀。公司就在对面的创业园区。”
周慕孙想起自己屡次在朋友圈里刷到陈凯西分享新剧动态，寒暄道：“你做的剧是不是要播了？”
陈凯西正愁找不到话题，赶紧接上：“你要看吗？今晚首播，一次性放出前四集哦。”
她急匆匆地打开电视，一边换台一边安利：“我们这不是普通的甜宠，做了很多反套路的设计。我刚才回来的路上看了眼短评，刚上豆瓣条目的时候很多一星，但3个小时后，四星五星反而变多了，说明观众看完后反而认可了我们……”
她如此恳切，周慕孙被迫收起自己的客套，乖巧地点头：“也行。”
于是外头瓢泼大雨，周慕孙跟陈凯西肩并肩，在暖融融的客厅里看霸道狼狗和温柔姐姐的爱情戏。
当他俩第二次接吻的时候，周慕孙有点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说有点晚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没事呀，”陈凯西语气轻松：“你都不说话，怎么会打扰呢？”
正当周慕孙困惑于陈凯西的情商为何原地蒸发的时候，他听到她说：“我们这个剧的团队都是女的，制片人是我，编剧是罗曼……我也想听听男观众的反馈。”
周慕孙这才了然她的用意。想来她一边拖着他，一边在催罗曼赶来，好促成一段“偶遇”。
他索性站起来，对陈凯西说：“真的太晚了，我回家继续看，微信上跟你汇报感想。”
陈凯西知道他俩一年多没有联系，但她万万没想到他对罗曼的抗拒那么深——也急得站了起来，替罗曼分辩道：“你还在生罗曼的气？她跟何平真没什么，就是逢场作戏罢了！你也知道这个圈子的风气，爱你么么哒都是随口就来的……她心里只有你啊！”
这话太耳熟，像是每一个家庭八点档里出轨男人的台词，周慕孙噗嗤一笑，神情也跟着软了下来。他说我知道。
陈凯西正要松一口气，就看到周慕孙站起来，还顺手穿上了大衣，俨然是要走的架势，陈凯西阻拦不得，只能眼睁睁看他走到门口，停下，换鞋。
他今天穿了双绒面运动鞋，所以陈凯西看着他蹲下来系鞋带。他自己也是绒面皮革质地的男人，陈凯西想——他知道自己正在被她看，但动作还是不疾不徐的，甚至打了个颇为漂亮的结。然后才站起来说：“我们俩之间没有误会，所以也不需要解释，剧我会追完的，我知道她是多么努力的人。”
这是真心话。阻挠在他俩当中的，不是罗曼跟何平的聊天截图，而是周慕孙清醒地意识到，她不爱他。
她真正想要的，是“那一种生活”，他不过是其中一样道具。
他给得起“那一种生活”，但不甘心于只是道具。
但周慕孙不可能对着陈凯西直抒胸臆，所以他最后也只是淡淡地笑，说：“恭喜你，也恭喜她。”
陈凯西看着周慕孙走进电梯，再次不甘心地点开手机屏幕，不敢置信她一个晚上给罗曼发的十多个消息都毫无音讯。暴雨的晚上，她能去哪啊？！
“——认识这么多年，没想到咱俩还能有这一天。”
男人紧闭着眼睛，放任自己沉浮于感官的起伏享受里：“再往左一点……再往上，哎，对了——”
因为太舒爽，最后那个“对了”，一半隐没在叹息声里。
罗曼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听Ken总呻吟。
小姑娘都觉得她太沉默了，俯下身问她：“您这边有哪里要加重一下吗？”罗曼挥挥手：“你正常按就行。”
按完一面，接下来就该按背了。小姑娘小声提醒罗曼起身。罗曼围着浴巾坐起来，眺望了下不远处的Ken总，犹豫了下，终于开口：“Ken总，我那个剧本……”
Ken总的眼皮处稍微裂开了一条缝，他叹气说：“咱能不在这聊工作吗？”
罗曼有点为难——她之前约过好几次Ken总，未遂，不得不买通他的秘书，秘书说Ken总最近会绕着亮马河跑步，于是罗曼悉心制造了偶遇，Ken总看到她，本能地想扭头跑开，没想到天助她也，下起滂沱大雨来，俩人这才仓促地躲进这家按摩店——Ken总经过一整套的热茶、spa流程后，整个人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但罗曼不行，她不能这么挥霍掉这个难得的独处机会。
所以她从善如流地说：“理解理解，那Ken总你要不要看我写的剧放松一下？甜宠剧，不动脑。”
Ken的眼皮处再次裂开一条缝，冷冷地盯着她。
罗曼说，哦对，您在闭目养神呢——那听也行。
罗曼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点开第一集，毕恭毕敬地放到Ken总床边的小桌子上，摆完，她正蹑手蹑脚地准备走回自己床上去，没料到Ken总突然睁开了眼，俩人目光相撞，罗曼第一反应是自己只围着浴巾，第二反应是，这个年纪了，再尖叫是不是戏太过？
所以她只是一脸谄媚地对着Ken总笑。
Ken总就这么冷不丁地看到了素着脸、露着肩膀的罗曼。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她素颜倒是比平日里好看些，罗曼长了一张清秀的脸，然而她跟所有长大后才仓促地学会了打扮的女性一样，画起妆来总是下手太重，眉毛要涂得漆黑、嘴唇要抹得猩红，总之要给人一种“尽力了”的印象。她此刻卸了妆，一张脸倒颇有青山秀水、袅袅婷婷的美感……一时间Ken总竟难以把目光移开。
当然，他很快反应过来，又闭上眼睛，把脸上的神情赶紧换成了不耐烦：“放这吧，我听一集。”
做完SPA，技师鞠躬表示两位自行更衣，我们先退了。Ken总这点风度倒还是有的，他懒洋洋坐起来，穿着浴袍打算走进卫生间里换衣服。
罗曼急得要命，她这正事还没说呢，来不及换衣服，索性披着浴袍站到卫生间门外，对着磨砂玻璃上映出来的身影喊：“Ken总，你饿不饿？我请您吃个夜宵行吗？或者您还想继续跑步吗？外头雨停了，空气清新，最适合跑步……您要是实在没时间，我搭一程您的车行吗，我就在车上跟您介绍一下我之前写的那剧本……”
门开了。Ken总冷冷地对她说：“不用了，我有点事，直接走回公司。”“哦，哦，”罗曼木讷地答：“那您忙，您下次有空再喊我……”
然后她慢吞吞走回到按摩床上，坐下，拿过手机看一眼，预备等Ken总走后再慢吞吞地换衣服回家——一看果然吓一跳，她手机里堆满了未接来电和微信，陈凯西的语气从和颜悦色到狂风暴雨，只有一个主旨：周慕孙在我家呢，你到底在哪？！
罗曼惊得差点跳起来，眼看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她赶紧回复：“我刚才在做spa没看到……”
但她打字的动作被一个声音打断了，Ken总站在门口，一脸不耐烦地问：“你磨磨蹭蹭不换衣服在干什么？我回公司有事呢！”
罗曼下意识想说“没事您先走别管我”，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瞪大眼睛，赶紧举起双手作投降状：“Ken总您等我一分钟，我马上换好衣服跟你走！”
那行字就这么以半截的形式，留在了她的对话框里。
罗曼坐在Ken总的办公室里，静静地等待Ken总的裁决。走过来的一路上，她都在介绍自己先前的那个剧本，她说这个剧本之前卖出去过，说明行业还是认可的，至于我个人的八卦，我之前也担心过会给剧方带来负面影响，但现在我刚写的剧就在播，数据很不错，目前是热度第二名。这个题材也契合当下的热点，阶级话题、女性互助……本身体量也不大，就是个12集的迷你剧……
一直到了Ken总办公室门口，他进门，递给她一瓶矿泉水，说你安静五分钟行吗，你吵得空气都变浑浊了。
罗曼赶紧闭嘴。这五分钟显得格外漫长。
如果罗曼有闲心的话，会意识到自己花了八年，终于走进了Ken总的办公室，八年前，她跟他在酒桌上打交道，她是层出不穷的美女里，貌不惊人的一碟菜；两年前她跟他在餐桌上打交道，她需要狐假虎威地靠着周慕孙的名字才能被尊重；而现在，她是正儿八经因为工作坐在了这里。
不过罗曼紧张到脚趾蜷起，完全想不到这些。
Ken总没有开办公桌顶上的灯，只有收藏墙上的灯带发出微弱的光，他的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黑暗里，突然有了讳莫如深的教父气质。他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
“这两年，整个行业都在让你坐冷板凳，陈凯西愿意帮你，但她那公司太小了。你需要我们这个级别的公司来给你背书，才能正式回归。”
“其他老板就算想帮你，也怕被老婆讲。我不一样，你觉得我本来就玩得花，没人管我，所以来找我，是不是？”
罗曼诚实地想，这确实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你这剧本要价多少来着？”
罗曼赶紧报了一个数字，又心虚地表示“您只要愿意拍，价格都好商量”。
“倒是不贵。”
罗曼正觉得有戏，就听到Ken总说：“但我不想买。”
与此同时他人也站了起来，开了书桌那侧的顶灯，整张脸重新暴露在灯光下，脸上的痘坑痘印都显露无疑，罗曼的心情坐了趟过山车，她忿忿地想，什么教父气质，我呸！
Ken总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罗曼的恼羞成怒，甚至把那句话再重复了一遍：“你卖得不贵，但我可以找到更便宜的——”
Ken总把罗曼强行塞给他的那一沓剧本拿起来扬了扬：“什么两个女的联手，什么阶级矛盾，什么女主爽剧，不就是把国外那几个爆剧换汤不换药地重写一下吗？我找个公司的签约编剧也能行。他们的稿酬是一集5000，他们年轻、肯干、耐操，比你配合多了。”
罗曼被戳中痛处，沉默。Ken总手一挥，剧本纸张四散在桌面上，他说：“我不在乎你那点破事，男的女的，不就那么点事吗？我只是单纯的，看不上你写的这东西。”
很奇怪，Ken总明明句句是羞辱，罗曼却不怎么生气。可能是因为他的语气里有种莫名的诚恳，他说：“你31岁了吧。过两年也该结婚了。女编剧一旦结婚有了孩子，起码五年写不了东西，因为你没有成块的时间了。我要是你，我就不会拿这种拼拼凑凑韩剧美剧的廉价东西来四处兜售，你忽悠我是其次，你不尊重你自己，你不尊重你短暂的艺术生命——如果你有这种东西的话。”
Ken总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睛说：“你要是缺钱，我可以借给你，但我不买。”
然后就是沉默。罗曼知道自己该走人了，她正要起身告辞，Ken总接起来一个电话，他单刀直入地问那头的人：“Peter那怎么说？”
罗曼本来想悄无声息地离开，但下一句话把她钉在了原地：“剧本什么时候能好呢？我不能让钟倾城干等着。一个女演员能红几年？这他妈耍人玩呢？”
看Ken总没有赶人的意思，罗曼决定偷听一会也无妨。听了五分钟，罗曼就拼凑出了大概的情况：一代大师PeterWu，找钟倾城拍电影，女性犯罪题材，但剧本迟迟定不下来，生生熬走了六个编剧，Ken总一边舍不得这个好饼，一边舍不得让爆火的女演员就在家抠脚，火气大得不行，又不能跟艺术家讲道理，只能跟助理撒气。
Ken总站在落地窗前，绵延不绝地骂完了助理全家之后，挂掉电话，扭头发现罗曼还在，他正要开口，罗曼先好奇地问：“所以你们要投Peter的新片？”
“嗯。”
“你俩……不是撕过吗？”
大概是因为Ken总之前酣畅淋漓地羞辱了罗曼的剧本，所以她现在也格外胆大：“10年左右的时候？我那时候上大学，天天就看你俩在微博上对呛。”
十年前，Ken总确实跟Peter撕过，原因是说好的投资最后没落实，Ken总只出了承诺的1/3，娱乐新闻报道了这个事，暗示Ken总资金链断裂，Ken总赶紧出来澄清，话里话外，都表示不是没钱，是电影质量没跟上预期。Peter一听也急了，主动邀请媒体去探班不说，还含蓄地表示“电影是有门槛的东西，有些老板可能需要再多念点书”。
罗曼就是那时候深刻地意识到，男人婊起来，就没女人什么事了。
风水轮流转，十来年后，他俩居然又能凑到一起去？！
“都是为了工作。”Ken总轻描淡写道：“我不能让人觉得我公司没钱了，他不能让媒体唱衰他的片子，不然将来发行怎么搞？又不是什么私人仇恨，喝一顿酒就完了。”
看罗曼脸上还是写满错愕，Ken总觉得有点可爱，于是说：“白送你一条经验，不管这个圈子还是别的圈子都是一样的：只要你不下牌桌，那就什么事都有转机。”
罗曼一夜没睡，熬到凌晨六点，她终于给钟倾城发了微信：“亲爱的，你有空吗？我家里人给我寄了很好吃的青团，我分你一点~”
隔了一个多小时，钟倾城回复她：“曼仔太客气！我这两天在苏州参加活动呢！先不用啦~！爱你！”
后面还有两个爱你表情包——光看聊天记录，新晋女明星倒是比从前更热络几分。
罗曼赶紧去微博搜钟倾城的工作室，工作人员的IP倒确实显示在苏州。
罗曼于是说：“哇，春天最适合去南方啦！要不我来苏州找你玩吧！”
那头足足过了5分钟才回复：“哈哈哈哈哈，我们行程太赶了，明天就要去哈尔滨拍杂志。下次咱俩一起来苏州踏青呀！”
罗曼毫不气馁：“没事呀，我一会就去机场，晚上来你酒店找你行吗？”
怕钟倾城再推诿，她不得不祭出杀招：“咱俩都半年多没见了，上次还是你拍完戏刚回北京的时候聚过呢！”
言下之意，不见我你就是飘了。
钟倾城只能老老实实地说：“好的，我给你订酒店。”
订机票、收拾箱子、去机场……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落地苏州，罗曼顾不上满眼的融融春意，招手一辆出租车，上车就问：“师傅，哪家店的青团最正宗？”
师傅以为是仰慕青团而来的游客，滔滔不绝地开始介绍城内老字号，罗曼等他过完导游瘾，说行吧你随便带我去一家，然后又指了指地图上的酒店：“然后去这里。”
罗曼在酒店枯等到傍晚7点，钟倾城终于回来了。一见钟倾城，罗曼就感慨红气养人是真理，她从前当然也是美的，但还是有一份“可得性”，会惹得陈凯西这样的阔太坐立不安，但现在她整个人有了一种凛然的气势，当她经过你身边的时候，你心里默认她跟你不可能有交集——哪怕她朝你甜笑。
“曼仔！”钟倾城看到罗曼，一脸惊喜，像一只轻快的小鹿一样朝她奔过来，甚至激动地把她抱起来转了小半圈才放下。
罗曼在心里评价这段戏：有点过。
不过她也很入戏地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钟倾城：“这个是我带过来的青团，有点压坏了，不过很好吃的，你一会微波炉里热一下——”
钟倾城看了一眼塑料袋里四个挤作一团的青团，假装相信罗曼真是这样热心肠又有闲情逸致的人，还一脸可怜相地央求助理：“婷婷，你能看在我们家曼仔千里迢迢给我送青团的份上，允许我吃一个当晚饭吗？”
婷婷也很会接话，赶紧说：“哎呀谢谢曼姐！倾城老跟我们说起你！”
然后又“严格地表示”：“只能吃半个！剩下半个我替你吃。”
钟倾城满脸不舍地把青团掰开，还在灯下分辨了一下哪半个更大，把小的那个递给婷婷，还一脸新奇地感叹：“我一直以为青团里面是放豆沙的，原来还能放荠菜！还是南方人会吃。”
罗曼懒得跟她飙戏，只是笑，耐心地看她表演念旧又贪吃的亲切女明星，终于钟倾城说：“婷婷你们出去吃饭吧，明天早上8点再喊我就行。”
一关上门，罗曼脸上的笑容就松懈了，她扭过头，以为钟倾城也会是一样的倦怠神情，没想到，看到的仍然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她说：“罗曼你能来找我玩，我真开心。”
很奇怪，她脸上有了一种很澄澈、很放松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罗曼简直要相信她就是这样简单的人，从前那一系列的神操作：杜撰重病爸爸卖惨、背着江涯勾搭Ken总、又为了前途干脆利落地蹬掉小男友……都是罗曼的幻觉。
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会为了半个青团感到快乐的人。
——罗曼没有身处过高位所以不懂，当你顺风顺水的时候，周围人都对你展示善意，很容易熏陶出一张“天真热忱的脸”。
不过罗曼决定摈弃这些杂念，开门见山：“倾城，我想求你帮个忙。”
钟倾城脸上瞬间紧绷的肌肉出卖了她的底色。她的笑容凝固了一会，才敢继续说：“什么求不求的，你别这么聊天。”
罗曼狠狠心，终于说明了来意：“我知道Peter的新片找你当女主角，也知道上一个编剧受不了跑了，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人，你能不能替我引荐一下？你是他钦定的女主角，说话有分量。我就是想试试……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大概是有了心理铺垫，所以钟倾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听完罗曼的话，她脱口而出：“好呀。”
罗曼惊了，事情顺利到超乎她的预期。但下一秒她就清醒了，因为钟倾城说的是：“其实这事八字没一撇呢……不过我会跟吴导说的，有消息了告诉你。”
罗曼坐在酒店房间的低矮沙发上，也微微一笑：“你现在拉个群吧？”
钟倾城稳当当地笑：“我总得先跟导演说一声，直接拉群……不大礼貌吧？”
罗曼也答得流利：“好呀，那你现在跟他说？我编辑了我的基本情况，你看下没问题的话，转发他就行。”
罗曼嗖地一下把信息发过去，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呆掉了的钟倾城：“你别看我，你看手机呀。”
钟倾城低头把那五行字看了有足足的三分钟，然后她把手机丢到沙发上，悄然换了戏路——她一脸无奈地看着罗曼：“其实我哪有什么说话分量。你也知道，导演都把我们女演员当工具，心里都认定我们是文盲……”
然后钟倾城开始讲述自己在片场如何不被尊重，上部电影拍摄的时候，助理甚至贴心地给她标了许多音标写了注释——他们默认她不识字。
罗曼很沉得住气地听着，她想钟倾城确实是忘了，忘了她当年就是通过跟罗曼卖惨，敲开了跟陈凯西友谊的门，然后又认识了江涯……有了一切。
在她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的时候，罗曼盯着她问：“所以——你能替我介绍吗？”
钟倾城的神情终于恢复往日的沉静：“罗曼，我知道你帮了我很多，我也愿意回报你。但这个事情不行。我很看重这部片子，为此整个下半年的档期都还空着。决定我是昙花一现，还是能红个至少五六年，就看这一部了。我不能让一个电视剧编剧来写剧本。”
她看向罗曼的眼神里浮动着那种碎冰一样的哀伤：“你说我忘恩负义也好——我都不辩解。这个忙，我不能帮你。”
罗曼一边欣赏美人脸上孤注一掷的决绝神情，一边做心里默默下结论：这也是一种卖惨。
所以她点点头表示理解，她说：“行吧，那我也不为难你。现在影视行业不景气，我打算去网上连载小说试试，据说卖IP还比卖剧本容易。题材我也想得差不多了。一个娱乐圈女演员的上位史，故事还蛮梦幻的——又有帅气狼狗、又有一往情深的大导，我觉得应该会红哈。”
这才是真正图穷匕见的时刻。
钟倾城僵坐在沙发上，说不清是震怒还是释然——她一直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幸运，她做过的事，总有一天会爆雷的——或许就是现在了。
其实她情感上反而一阵轻松，但理智要求她积极善后。
两种念头打架，身体先是起了反应，她的耳朵突然听声音像隔了一层膜，包括她听自己讲话也有嗡嗡的回声。她听到自己说：“这事太大了，你让我问一下Co姐。”
“什么玩意！”
Co姐跟Ken总说完罗曼威胁钟倾城的事以后，Ken总从牙齿里迸出这四个字。
他一想到罗曼还是在自己办公室里偷听电话得到的灵感，就更气了。
Co姐说：“要不我们就冷处理？随她去。她写小说也不一定就有人看，真到了有人对号入座那一步再说。”
Ken总没作声。
Co姐又说：“我觉得她就是穷疯了，要不我们丢给她一个项目，她就安分了。”
Ken总还是背对着她，没有反应，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Ken总说：“给她拉个群吧。反正她写不出来会自己滚蛋的。”
Co姐惊呆了。这可能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要挟Ken总的人，还成功了。
Ken总心平气和道：“她帮过钟倾城，钟倾城替她拉个群都不愿意，这事从道义上也说不过去。做人要知恩图报。”
他突然上价值，Co姐有点不知作何反应，于是揶揄道：“你不会看上她了吧？”
Ken总从鼻子里发出嗤笑声：“我眼睛里就看不见30岁以上的女人。”
Ken总的手机被他丢在一旁，现在是黑屏状态，如果我们施展魔法让屏幕亮起来的话，会看到一个对话：
他给罗曼发了个问号。
罗曼说：“这事是我不对。但，只要我一直能留在牌桌上，应该也会等到你消气那天吧？”
或许是逆境让罗曼成长，或许是Peter也知道时间拖不起了，这个剧本，居然真的让罗曼写下来了。
拍摄地是在西宁，罗曼也会去跟组。
开机前夜，她约陈凯西出来喝酒。她一脸意气风发，从如何死缠烂打Ken总、说到打飞的去苏州、又说到跟Ken总如何一笑泯恩仇……
陈凯西都有点不忍心提醒她，她跟Ken总去做spa的那个晚上，命运曾经有过另一种可能性——如果罗曼及时赶到她家见到周慕孙，或许，他俩就会不一样。
她这半年倒是时不时跟周慕孙一起吃个饭，她总是锲而不舍地跟周慕孙解释罗曼跟何平压根就没什么，周慕孙也锲而不舍地表示，这事早过去了。她有点不知道他说的“过去了”——是指不再介怀罗曼的“出轨”，还是他俩之间早就是过去式。
看罗曼现在一脸的神采飞扬，她觉得自己也有点好笑，简直就像个不肯出坑的CP粉，简直想给自己点播一首“真相是假”。
没想到罗曼主动提起了周慕孙，她说，我以前觉得，我们俩之间差的只是一点运气——如果他那天晚上送我的不是乐高，或许就不会有后面一连串的闹剧，现在觉得，反倒是必然。
“你还记得何平那个女朋友吗？就是那个在一起好多年没有名分，为他流产的女朋友。有一年的时间我都在恨她，我觉得她有病，不敢撕男人却来撕我。但我前两天想明白了，她也很可怜。漫长的、无望的等待会让人发疯的。我那时候因为周慕孙送我乐高发疯，但如果再等下去，我就会变成她。”
“我不想那样。”
陈凯西把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你不会的。”
罗曼点头：“对，我现在不会了。”
“那你现在有合适的约会对象吗？要不要我让陈勉在他的小团队里物色一下未婚男青年？”
罗曼笑了，正要说话，却听到了一阵尖叫声，还有人喊“卧槽打人了！”
罗曼跟陈凯西都不是爱看热闹的人，于是俩人只是默契地把椅子拉近一点，方便聊天。
但事件主角离他们不远，等到餐厅老板赶来，率领保安艰难拨开了拍照的录像的人群，她俩还是很容易地就看到了缠打在一起的那两个人，但因为太不可思议，所以陈凯西需要跟罗曼确认一下自己不是得癔症了：“那是周慕孙……跟、何、平？”
半小时前，周慕孙过来这家餐厅吃蒜香牛肉里脊饭，吃到一半，有个熟人在他眼前一晃：“嘿，周老板！”
既然碰到了，他就坐到了周慕孙对面，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闲天，他其实约了个人，只不过来早了。
不一会，他等的客人也到了，周慕孙的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原本想打个招呼就走，没想到何平很热情地挽留他，说久仰，说我们也不谈什么正事，不如一起喝一杯？
周慕孙原本还不确定这是不是那个“何平”，直到他递过来名片，上面赫然印着影视公司CEO的头衔。
他挑挑眉。
何平抱着广结善缘的念头，说：“我下个月结婚，酒店定在雁栖湖那边，慕孙兄如果有空就来玩。还可以划划船什么的，还挺好玩。”
周慕孙脱口而出：“还是跟之前的那个女朋友？”
何平脸上闪过尴尬的神情，不过很快就遮掩完了，他一脸的“别提了”：“哎，因为这事我还上过热搜呢。这两年可太不容易了，都不敢再找女编剧，就怕再出是非——”
看周慕孙一脸的不置可否，他就继续放心大胆地瞎编：“都是误会。一个女编剧，可能有点喜欢我吧，就没事常找我聊天什么的，我呢也是为了团结，就没删。结果被我老婆看到了——”何平重重地叹了口气：“哎！”
熟人赶紧替何平圆场：“好事多磨！”
然后还看向周慕孙，揶揄道：“何总的困扰跟你是一样的，就是女人缘太好了！”
“是吗？”
周慕孙哂笑一声，但碍于他平日里太圆融的人设，另外两个人都以为他就是随便笑笑。
然后在猝不及防间，周慕孙一拳砸向了何平的脸。
人均300的网红餐厅还挺难出这样的新鲜事的，一时间看客沸腾。等到老板彻底把俩人分开的时候，他俩都已经挂了彩。
何平眼下是重重的淤青，脖子上一条清晰的红痕，周慕孙嘴角渗血——他其实头还撞到了桌腿，此刻疼得发晕，但还是摇摇晃晃地站直了。
他目光掠过餐厅，突然定格住——
不远处的罗曼，傻愣愣地看着他。
她觉得他有点好笑。他比从前更瘦了，脸颊处有点凹进去，一张脸更显得刀凿斧削，但也确实显出了一点沧桑。所以他流着鼻血的样子，就更好笑了。
她憋不住嘴角想笑，但眼泪先流下来了。
先是止不住的眼泪，然后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开始毫无形象管理地哭。
周慕孙看着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声：“嗨。”
保安队长来到他面前，要把他俩带走，跟店主商量是报警还是主动赔偿。周慕孙于是在大庭广众下被几个保安推攘着往外走了。
他俩走后，流泪不止的罗曼变成了食客们新的焦点，不少人好奇地看向她。
陈凯西一边狂塞给她纸巾，一边笑眯眯地给大家解释：“没事没事，她……胆子小，被吓到了。”
然后她端端正正地坐好，托着腮，一脸愉悦地看向罗曼，此刻她就是这个餐厅最幸福的人：她搞的CP，成真了。

倒数第二章
罗曼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接到了电话。
当时她在卧室里，巨大的行李箱摊开来，死死地卡在了房门、和床、和衣柜之间，整个卧室没有再可以下脚的地方，罗曼就站在两扇衣柜门构建的狭小空间里，把要带去剧组的衣服分拣出来，其余的她也不打算收拾了，就打算这么堆在床上——她已经想好了，等她回来的时候，她就要搬离这个摆满了猪肝色家具的卧室。
人什么时候最快乐，不是站在巅峰的时候，而是接近巅峰的时候：电影就要开拍，她的职业生涯要迎来一个里程碑式的作品，说不定她还能跟着PeterWu的团队去国外电影节……
突然她听到埋在衣服里的手机的嗡嗡震动声，她知道是谁，所以急不可待地挖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江涯。
罗曼有点失望，那头的江涯倒是拉家常的口气：“哦，就想祝贺你一声。Peter对故事很严格的，听说这项目也前前后后换了有十个编剧，你能坚持下来，本身就是对你才华的肯定。加油。我觉得这会是你职业生涯的一个飞跃。”
罗曼知道自己应该说一些漂亮话，但她更知道同行是冤家这个道理。
没有两个导演之间是互相看得上的——除非一个人彻底潦倒了，另外一个人才会惋惜说，哎呀他是真有才华。
她表现得太兴奋，肯定会让江涯不爽；刻意表现得淡淡的，又显得俩人疏远了。
说多错多，罗曼索性在电话这头报以嘿嘿傻笑。
她笑了好一会，也没等到下文。
反而等来了监控器那边的门铃声，她一边赶过去开门一边给江涯解释：“是我买的防风衣到了。”
江涯笑了下，说你收拾吧，我没什么事儿了。
罗曼一边从快递员手里签收包裹，一边稀里糊涂地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搁在鞋柜上，拿过剪刀拆包裹，拆了两面，突然觉得不对——当年她跟江涯在饭局上认识的时候，江涯出于礼貌，随手分发给她一张名片，她抱着“给通讯录多个名人”的心态存下了这个手机号。
但江涯从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因为不需要。他找她，她永远是第一时间响应，他何必再多一个她的联系方式？
她拿过手机看，果然，江涯还给她打过两个微信电话。
如此大费周章，肯定不是为了说声恭喜。
但最后偏偏什么都没说。
但罗曼已经懂了：只有来自钟倾城的请求，才会让江涯既羞于启齿、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来卖面子。
罗曼也很理解钟倾城为什么要差使江涯来打这个电话。
PeterWu的这个新片，其实算是双女主电影：从小在海外长大的孙女，按照祖母的遗愿，要把她的骨灰埋在沙漠里一个称为“神迹塔”的地方。地图完全搜不到这里，但祖母说，七十年前——当她还是武打明星在这里拍戏的时候，当地人告诉过她，如果能把骨头埋在神迹塔下，下一世就能弥补上最大的遗憾。孙女在寻访神迹塔的过程里，遇到了许多的奇人奇事，各色迷离险恶幻象……
光从介绍看，这个“孙女”肯定是第一女主角。
但“祖母”角色太抓人了：她甫一露面，是个难伺候的老太太，“孙女”只当她是巫婆。
父亲癌症去世前告诉她，所谓的“祖母”，其实只比父亲大19岁，是他的小妈。“祖母”曾是旧中国第一个武打女星，后来嫁给了祖父，1952年，随全家迁往台湾，又来了美国，大家族里的人逐渐凋零，最后她跟随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儿子”一家生活。
“父亲”说：她一生太苦了，自小被家人卖身、前半生辛苦卖艺受尽欺凌，后半生在大家族里委屈求生，从未有过一刻欢畅。所以无论什么要求，都答应她。
乱世名伶、无名无分的小妾、飘零异国的老妇人……充满了戏剧张力。
Ken总只听了个大概，就替钟倾城拍板了：这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机会。
但钟倾城始终定不下心来：一直到开机前，她都没有看过完整剧本。
她找罗曼探听过好几次，罗曼只说不能违反保密协议，再问就只让她去找PeterWu。
钟倾城一脸悻悻然，大概是认定了罗曼还因为她不肯向PeterWu举荐的事情心存芥蒂，才在开机前一晚搬出了江涯。
罗曼有预感，这部戏的幕后，也会精彩到能拍个纪录片。

最终章 几乎算作爱情故事
Part1.剧组·桃花源
很多年前，罗曼就听江涯说过，剧组是最容易产生感情的地方。
她那时候对这种生态嗤之以鼻，觉得就是一群好看的男男女女，被关在一个地方，因为文化水平所限也找不到其他乐子，只能搞破鞋。
但在沙漠里呆了三个月，又在北京怀柔的影视基地被关了六个月，罗曼有点理解江涯说的意思了。
在剧组里呆着，你会觉得现实很遥远，人跟人却挨得这么近，而且电影确实会制造出一个高浓度的磁场，这个磁场里爱和恨都比平时强烈一百倍……但凡你是个合格的演员，最后都不得不拿出真感情。
钟倾城可能是除外。
她每天下了戏，就在片场学英语。
这完全是因为Chris和PeterWu的刺激。
Chris是ABC，中文磕磕绊绊，PeterWu又长期往返于香港和美国，每次讲戏的时候，PeterWu总是不自觉地迁就Chris讲起了英文。而钟倾城的英语一直停留在“howareyou”的水平，他们在那聊得天花乱坠，她只能在旁边保持礼貌性微笑。最后还是Chris捕捉到了她的茫然，提醒Peter说：“要不要换中文讲？”
PeterWu看了眼钟倾城，不死心地问：“你ok吗？”
习惯了说“我没问题”的钟倾城，挣扎了好一会，不得不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PeterWu耸耸肩：“fine.”
钟倾城深以为耻，回酒店就告诉Co姐：“我想补英文。”
Co姐又转达给Ken总，Ken总第一次驳回了钟倾城的要求：“她以为英文那么好学呀？就她那点基础，戏都杀青了她还蹦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呢！”
然后又让Co姐替他转告钟倾城：“别老想这些没用的。时代不一样了。现在不是章子怡李冰冰那时候，网友不吃英文好的人设了。大家现在都吃爱国饭呢，你秀英文搞不好还会翻车被骂崇洋媚外。别他妈瞎折腾了。”
钟倾城本来想让公司替她请个老师24小时陪伴教学，既然未遂，她就开始上网课。
遇到问题，她就只能请教全剧组文化水准最高的人：罗曼。
可惜跟绝大多数做题家一样，罗曼的英语水平主要呈现在卷面上，毕业多年，更是忘得差不多了。只能硬着头皮教。她们其实都知道最好的老师是谁，但罗曼绝不敢开口让钟倾城找Chris，她能理解钟倾城那份奇妙的自尊心。
没想到Chris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天放饭时间，钟倾城跟罗曼相对而坐，钟倾城只吃了两口西蓝花，就拿出iPad来上课。
当Chris拿着盒饭坐到她身边的时候，钟倾城想摁灭屏幕已经来不及。
Chris看了眼屏幕，老师正在教学“bed”跟“bad”的发音区别，说一个是‘e’，一个是‘ae’，发‘e’音时，嘴角要拉得很宽，下颚略微放低；发?音的时候，嘴巴要张更大，发音力度要重一点……
Chris一边吃饭一边看，突然噗嗤一笑。
钟倾城的脸色像结了霜。
Chris好像对这一桌的低气压毫无知觉，她笑嘻嘻对钟倾城说：“我知道一个更容易学会的办法——”
她的眼神落在钟倾城的嘴唇上，她脸上还带着妆，嘴唇明晃晃的，像血、像铁。
Chris说：“你张嘴。”
钟倾城仔细端详了她好一会，面前的女孩眼神里有戏谑、也有一点紧张，但确实没有恶意和捉弄，于是她微微张开了嘴。
Chris把食指和中指放在了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也像铁那么冰，Chris像是打了个寒颤，整个背都轻微地拱了一下，但没有把手指移开。
Chris示范道：“ae.”
钟倾城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发出梦呓般的声音：“ae.”
Chris垂下了眼睛：“嗯。念e的时候，就要嘴巴更扁一点——就像含着一根手指。”
钟倾城正要发音，Chris已经突然缩回了手，拘谨地朝她笑笑：“反正就是这样。”
隔了好一会，钟倾城才问：“这个办法真好——你都是这么教别人的吗？”
Chris闷闷地又吃了两口饭，才回答：“我又不是新东方老师。你是第一个。”
钟倾城没有再接话，Chris突然发现自己食指沾了一点她的口红，像铁锈的红。
就这样，Chris成了钟倾城事实上的口语老师，主要授课形式是Chris上赶着。
时间久了，罗曼觉得Chris虽然是关系户，但也真的很难讨厌她。
她跟钟倾城说：“我以前很不喜欢编剧把有钱人写得纯洁无瑕，把穷人写得算计又小气，但我现在觉得……可能是有点道理。”
钟倾城从教材里抬起头，瞥了她一眼。
罗曼朝着Chris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你看她，感觉活得特别简单开心。至少比咱俩开心。”
钟倾城沉默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念出一个单词：“snob.”（势利小人）
罗曼气结。
最后两场戏是在辉腾锡勒大草原拍的，她们到的时候正是傍晚，黄昏像一场摧枯拉朽的燃烧，太阳跌进远方黑影幢幢的山峦里，融化，变作万顷熔金。
钟倾城把头从车窗里探出去，伸手感受风的形状，草原的风好像都比城市里的硬一些。她从前就知道攀登名利场很累，但没想到会那么累，像是登山，往上看是悬崖峭壁，往下望是万丈深渊。
所以她非常喜欢坐车，这是她紧锣密鼓人生里唯一的小差时间。
突然她感觉有点不对——低头看，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趴在她胸口：戴着兔毛帽的Chris全神贯注地盯着窗外看，不时发出没有见过世面的“wow”声。
发现钟倾城看着自己，Chris抬头，一脸谄媚地笑，她手缩在羽绒服袖管里，只露出半截手指，指了指外头：“好漂亮，你快看！”
没想到快杀青了，Chris倒霉了。
只差最后一场戏了：“孙女返回村庄，发现所有村民都没了，只留下一个小女孩，她决定带着小女孩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场务甚至都准备好了香槟和鲜花，可是直到冰桶里的冰都化成了水，也没有能杀青：Chris重来了七八遍，都演不出导演要的那种“使命感”。
PeterWu一脸无奈地给她讲戏：“你是要带着一个小女孩离开闭塞的村庄，去体验跟上一代、上上代女性完全不同的人生……这是一件好伟大的事情。你不是要带她去春游，ok？”
Chris点头，然后下一条，还是一模一样。
制片人先不耐烦了。这部片子已经超了1/3的预算，他不能忍受一整个浩浩荡荡的剧组陪着一个20岁小姑娘领悟“表演和人生”，他扭头，用不大不小、所有人恰好都能听到的音量对罗曼说：“剧本结尾能改一下吗？把戏换到其他人身上。”
他指了下钟倾城，又指了指一脸懵懂的群演小女孩：“或者她也行。”
这种时候剧组通常很安静。每个人手上假装在做事，其实都屏着呼吸在看热闹。
PeterWu不得不站起来跟制片人解释（更确切的说法是保证）：“我再跟她聊聊。明天肯定结束了。”
制片人不冷不热道：“嗯，这是你钦定的演员。你来沟通比较合适。”
制片人走后，PeterWu沉着脸对Chris说：“再来一遍。”
可能是被吓到了，Chris接下来发挥得一遍不如一遍，连先前的那股灵气都消失了。
天色渐暗，其他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装作不经意地围拢过来，Chris更紧张了，连台词都开始磕巴。
PeterWu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觉得全组人都在看自己亲手挑选的女演员的笑话——事实上也等于看自己的笑话。
终于，在Chris又一次背错词的时候，他把手上的剧本飞了出去。
剧本不偏不倚擦过Chris的脸，留下三条清晰的血痕。
PeterWu扔完剧本就拍拍屁股走了，留Chris一个人呆立在原地。
最后把Chris领走的，是钟倾城。
其实钟倾城并不知道要怎么应对一个不断啜泣的小女孩，她就蹲坐在她脚边，哭得毫无章法。钟倾城喊她名字，想让她先洗把脸。她抬起头来，眼底是一片无措的伤心，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演成这样。”
其实拍到后来，钟倾城反而打从心里佩服PeterWu眼神毒辣，电影里的孙女就是一个从小在优渥环境里长大，不能理解祖母的人生为何会扭曲至此的角色，Chris身上那种让人恼火的天真气质，倒是跟角色不谋而合。
钟倾城数次张嘴，想说点安慰她的话，但都想不出来——蓬勃的生命力总是和欠缺的同理心相伴而生，一个太能匍匐向前的人，总是很难理解别人的脆弱。
最后反倒是Chris先开口了，她说，我好羡慕你，我压根不知道演戏是怎么回事。
钟倾城本来想说“你也不差”，转念一想跟Chris也没什么客气的必要，就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没事，拍完最后一场，你就可以回去念书了。”
没想到Chris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休学了。我爸爸破产了。uncleWu为了帮我，才让我来拍他的电影。”
钟倾城被这个重磅八卦砸得有点晕。
Chris把头搁在了她的膝盖上，看着地毯，傻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是意外发现小公主原来也要上演民间流浪记所以消解了钟倾城一直以来的心理失衡；或许是被Chris可怜巴巴的样子击中——钟倾城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来，陪Chris坐在了酒店脏兮兮的地毯上，用自己头的轻轻抵住她的额角：“这算什么。我上大学的时候也没钱交学费，更没人找我拍电影。那真是五花八门的手段赚钱。”
到底是小孩，很容易被岔开注意力。
她眼睛眨巴眨巴看向钟倾城。
钟倾城犹豫了下，最终说了下去：“我上大二的时候，真没钱了，认识个同乡的姐姐，开美容院的，挺挣钱，我就想去找她借。结果美容院里有个女的看到我，问我说，你的鼻子哪里做的？我刚想说这是自己长的，一抬眼，看到那姐姐在对我使眼色。我就反应过来了，我说，我就在这做的。那个礼拜我就给那个姐姐当托，帮她招揽了不少生意。这就是我人生的第一桶金。”
Chris被这个传奇故事吸引，终于忘了哭。
钟倾城把她的头发乱揉一通：“相比之下，你的第一桶金已经够顺利了。”她甚至开了个生硬的玩笑：“至少合法，对吧？”
顶着鸡窝头的女孩把下巴抵在她的膝盖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钟倾城以为她要站起来抱她，但她最终没敢，只敢抱住了她的小腿，把脸轻轻贴在了她的腿上。
与此同时，罗曼在PeterWu的房间门口徘徊，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她原本以为制片人说的就是气话，没想到十分钟前制片人直直地发来一个问号，说新的结尾呢？
罗曼深切地感受到什么叫“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最后她心一横，敲了敲门。
酒店隔音效果很差，所以罗曼能很明显地听到PeterWu的步履轻快，还心情颇好地说了句“来了稍等”，但他的好脸色终结于看到罗曼的那一刻。
他连让她进去坐坐的意思都没有，双手环胸，毫不客气地问：“你来干什么？”
罗曼只能颤颤巍巍地把手机递给他看。
PeterWu瞥了一眼微信内容，冷笑道：“你让他自己拍去吧，怎么改都行。”
眼看门就要关上，一个从走廊尽头跑过来的外卖员救了罗曼，外卖员用浓厚的东北口音喊：“302？302！”
PeterWu赶紧探出身去：“这里！”
外卖员冲过来，把一个巨大的纸袋塞到他手里就走。转身太急，PeterWu没拿稳，袋子掉到地上，里头的纸盒都微微散了架。
罗曼赶紧蹲下来替他收拾，发现装的是个蛋糕，她扬起脸问：“导演你生日啊？”
PeterWu没搭理她，双手抱过蛋糕盒，转身进屋。走到卫生间门口，橘色灯光下，他背对着罗曼淡淡说：“你进来吧。”
PeterWu把蛋糕摆到茶几上。蛋糕被摔了一下，有点歪了，他小心地用刀叉把它扶正。然后从袋子里拿出粗糙的数字蜡烛，插上。
他朝罗曼努了努下巴：“你用你手机给我拍个照——啊不，录个像吧。”
罗曼满口答应，一边掏手机一边看着蜡烛上的52，谄媚道：“导演今天52岁生日呀，怎么都不告诉我们，躲起来偷偷庆祝……”
PeterWu顶着一张半死不活的冷脸，一直到罗曼扎好马步、选对角度、开始录像，他才突然捧起蛋糕，露出了让罗曼完全不习惯的和煦笑容：
“糖糖，今天是你25岁生日。爸爸在中国，远远地给你过个生日。
糖糖，爸爸记忆里你还是那个喜欢吃巧克力的小女孩呢，转眼间，你都结婚了。糖糖，爸爸知道自己有多么不称职，爸爸不求你原谅，只求一个弥补的机会。”
“糖糖，不管你多大，你在爸爸心里都是小女孩，爸爸只希望你健康、快乐。”
讲到“健康、快乐”四个字的时候，PeterWu已然哽咽。
连带着罗曼都有点鼻酸。她想起坊间关于PeterWu的那些传言：
PeterWu早年闯荡好莱坞，未遂，但老婆和女儿都定居在了洛杉矶。后来PeterWu转回亚洲市场，一年三百六十天不着家，所以在他拿到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导演的当天，他老婆在推特和ins上发表了离婚宣言作为贺礼。女儿也跟他再无往来。
她看着眼前的孤寡小老头，忍不住许诺道：“导演，制片那边我去沟通。都到这时候了，我不会让他随随便便改剧本的。”
PeterWu对她突如其来的表忠心似乎有点诧异，半挑起眉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才“唔”了一声。
她离开PeterWu的房间，走去酒店大堂要电暖器，却意外发现钟倾城和Chris跪坐在大堂的劣质沙发上，趴在窗户口看月亮。
从罗曼这个角度望过去——月亮硕大浑圆，如鸽血宝石。
回到房间，罗曼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油然而生不舍之情。
她突然理解为什么剧组是恋情高发地了。杨德昌说，电影延长了人类三倍的生命，对于电影人来说，拍电影的过程，就是从自己荒凉的人生出逃，躲在另一个身份下生活。
只有在剧组里，PeterWu不是失败的父亲和丈夫，而是艺术的制造者和捍卫者；钟倾城也不再是被名利绳索捆绑的女明星，只是一个27岁女孩；罗曼自己也可以忘掉生活里那些具体的困难，单纯地只为剧本发愁。
电影是人生的避难所。
感谢电影。
第二天九点钟，所有人都准时到达现场，只有PeterWu和制片人迟迟没有露面，打电话也不接，整个剧组群龙无首，索性热火朝天地打起了争上游。
一直到下午两点，PeterWu才姗姗来迟。
幸好今天Chris状态不错，赶在太阳落山前拍完了。
PeterWu一喊卡，就有机灵的场务猛烈摇晃香槟，果不其然，瓶塞处爆发出巨大的响声，随后掌声、口哨声连缀成一片。
PeterWu被这声响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缩。
气氛顿时又有点冷下来。
还是制片人扶住了他，扳直了他的肩膀，又替他接过了话筒，示意他发言。PeterWu把话筒塞回给制片人，制片又推让回来，就这么客气了两回合，罗曼暗暗诧异这俩人昨天还互不顺眼怎么今天又亲热如同小夫妻了。
最后，俩人真的像一对新婚夫妻一样，肩并肩齐声对着话筒致辞：“谢谢大家这11个月的努力——我们杀青了！”
众人沸腾，忙着合影和自拍，很快忘掉了这点小小的异常。
直到第二天罗曼坐钟倾城的保姆车回北京，路上，Co姐神神秘秘地笑道：“你们知道昨天PeterWu为什么迟到吗？”
钟倾城一副闭目养神的姿态，摆明了不想听。
Co姐于是从副驾驶上俯身、凑向罗曼，低声道：“他前天晚上把酒店清洁工睡了。那清洁工都50岁了，还问他要钱，PeterWu不肯给，说咱俩谁占便宜还不知道呢。结果那清洁工打了派出所电话，告他强奸——制片人打点了一上午才解决。”
罗曼以为自己已经见多识广，但仍然很难相信——前天晚上，那不就是他给女儿远程过生日的那天？
所以他演完泪眼婆娑充满苦衷的老父亲，转头就睡了清洁工？
但她决定跟Co姐瞒下这一段，她不想让Co姐知道自己跟PeterWu在房间里单独相处过，只是呆呆地说：“啊？”
Co姐挥挥手：“哎呀他有性瘾症，这个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不然他老婆女儿为什么会跟他断绝往来？太丢人了，发情起来跟狗一样。”
罗曼目瞪口呆地看向前方，从车窗里看过去，道路两旁的绿树不断后退，视野里开始出现令人头晕目眩的玻璃高楼，朝阳区疫情防控指挥部及时给她发来注意短信，这一切都意味着——
Welcometotherealworld！
part2.流水落花春去也
钟倾城回到家，江涯不在，她先是在床上躺了会，或许是不习惯新环境，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索性爬起来，把三个大箱子在客厅里摊开，打算一点点开始收拾。但跑了两趟她就累了，一屁股坐在箱子里，拿过手机问Chris：“你要出来吃饭吗？”
想了想又补充了句：“我还喊了罗曼。我们仨还没吃散伙饭呢。”
当然她吃准了罗曼另有安排。
吃烤鸭的地方离三里屯很近，吃完钟倾城又提议散散步。她穿了一件鼓鼓囊囊的羽绒服，又戴着口罩，就跟无数混迹三里屯的女孩一样。没有人认出她们。
穿过三里屯北区，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了，钟倾城突然问：“你住的地方找好了吗？”
Chris摇头，说这两天PeterWu还住在华贸万豪酒店，她跟着沾光，也在隔壁开了个房间。等过两天PeterWu找到了住所，她就不能再蹭住酒店了。
“你预算多少啊？”
Chris报出一个数字。
钟倾城想了想，惋惜道：“可惜我原来住的房子退了，不然可以转租给你。”
Chris立刻说：“你现在也可以让房东联系我。”
“你现在租不起了。”
“为什么？”
钟倾城露出那种贱嗖嗖的神情：“房东涨价了呀！这可是我住过的地方！风水好！那些小明星抢破了头呢！”
Chris“嘁”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怪可爱的。
钟倾城正色道：“那倒真是我命运发生转机的地方。”
也就是两年前的事情。就是在那里，她认识了罗曼、陈凯西、林宁……然后是江涯。江涯推荐她去香港拍了她迄今为止的代表作。讲的是一个怀揣明星梦的女孩，不断被骗、堕落，最终卷入一桩谋杀案的故事。
电影很成功，但钟倾城的拍摄过程非常煎熬。到香港第一天，她就被安排跟男演员拍床戏，按规矩，剧组会选择清场，只留下导演和摄影师两个人。但她是在众目睽睽下拍完的。直到杀青宴上，她重提此事，被称为“香港电影最后良心”的导演一脸理直气壮的无耻：“是吗？我可能忘了。不过，我觉得你当时那种屈辱又只能隐忍不发的表情特别好——如果清场了，可能就没有那个效果了，你觉得呢？”
钟倾城选择一脸假笑地跟他碰杯：“我哪知道啊，艺术的事情，您说了算。”
这事她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江涯。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珍贵的机会，她不想做无谓的抱怨。
但今晚对着Chris，莫名其妙的，她全都说出来了。
Chris在她耳畔问她：“那后来呢？”大概在小女孩的心里，这样的故事总得有个爽文般的结尾才算痛快。
钟倾城扭头看她，淡淡道：“我也不知道，如果有天他落魄了，或许我可以把他加诸我的羞辱翻倍奉还。但如果他一直屹立不倒，下一次，他找我拍戏，我还是会答应。”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Chris怯生生地抱住了钟倾城，也贴住了她被冻得毫无血色的嘴唇。
这个吻细长绵软，也像雪一样落在嘴唇上，半点重量感也无。
雪融化成了雾，雾升了起来，把她俩困在了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