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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之雨
作者：娜可露露
内容简介
 确立包养关系的第七年，奚微无意间看见一则钟慎的采访视频。 钟慎早已不是七年前那个青涩的学生，如今的他面容无瑕，气质高贵，举手投足尽显巨星风度。 记者拐弯抹角打探私生活，问他是否单身。 钟慎一改往日态度，竟然答：不是。 网上一片轰动，奚微也很诧异。 当晚他们照常约会，缠绵一番后，奚微突然想起这件事，推了一下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问他：对了，你什么时候脱单的？在跟谁谈？ 钟慎沉默了下，没作声。 奚微体贴道：我知道你那句话不是给粉丝听，主要是说给我的。放心，如果你想追求真爱我不阻拦，我们可以和平结束。 钟慎依旧沉默，他那双被大导演盛赞藏满故事的眼睛里水光一闪，短暂而无声地恢复如常。 他避开奚微的注视，转身躺下，再说吧。 * CP：钟慎x奚微 深沉明星攻x薄情金主受，年下，1V1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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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枕边人
今年年底，许是狗仔也要冲业绩，短短一周，内娱接连爆出“当红小花隐婚”和“知名影帝出轨”两桩劲爆新闻，证据确凿，微博连崩两次，看呆一众网友。
爆料的狗仔名叫“娱通天”，是今年刚出道的新面孔。
此人厚脸皮自封通天大仙，号称绝无假料，以前全平台粉丝不足万，经此两战封神，单微博粉丝数量眨眼就已突破百万。
全微博的吃瓜网友挤在娱通天的评论区里，讨论两桩八卦的细节。
隐婚的小花正值事业上升期，今年爆了一部古装偶像剧，借女主清醒独立的人设吸粉无数，经纪公司趁热打铁，为她塑造了一个“事业脑，不恋爱”的形象，不料被锤隐婚，老公是圈外素人。更夸张的是，连公司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结的婚，网友调侃其保密工作做得好，可惜没躲过狗仔的火眼金睛。
出轨的影帝同是反差塌房：经营多年顾家好男人人设，实际上，他在外面养的小三小四小五一只手数不过来，甚至嫖过娼。
如果说隐婚只是为人诟病，人设崩塌，令粉丝失望，那么出轨嫖娼就是名声扫地，人人不耻，还涉及违法。
两桩新闻在一周内爆发，吃瓜群众的八卦欲得到极大满足，新梗频出，热搜不断。
但热度再高的事件也有冷却的一天，当余热散去，扒无可扒的时候，网友们走的走，散的散，有好事者意兴阑珊地问：“还有新料吗？”
网友不过随口一提，没想到狗仔会回答。
娱通天转发这条评论，发布了一条惊爆眼球的新瓜预告——
“年度收官大戏，揭秘Z姓男顶流及其幕后金主。2023年最后一天，不见不散。”
预告一出，钟慎就上了热搜，名字后面挂着一个深红的“爆”字。
**
12月28日，下午，钟慎家。
经纪人唐瑜把娱通天的真实资料摔在茶几上，气愤道：“我找人查清楚了，他一个被三流小报辞退的九流记者，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唐瑜的对面，“太岁”本人钟慎倚着沙发，面无表情听着，一言不发。
昨天新戏杀青，钟慎住够了影视城的酒店，连夜回到海京市，一个安稳觉都没睡成，就被负面新闻推上了风口浪尖。
圈内姓氏拼音首字母是“Z”的男明星不少，但够资格称顶流的，只有钟慎一个。
娱通天如今风头正盛，信用还未像其他狗仔那样破产，他说是顶流网友就相信，那么除了钟慎，别无二选。
钟慎竟然有金主？
喜欢他的和不喜欢他的都很震惊：说好的娱乐圈清流呢？原来也是个卖身上位的。
短短几小时，舆论发酵到惊人的地步，明明实锤还没出，部分网友就提前给钟慎判了死刑。好在他粉丝够多，风向并未一边倒。
但粉丝多也不全是好事，比如此时，唐瑜的私信被刷爆，钟慎粉丝要求她立刻发律师函澄清，并将她的祖宗十八代请出来问候了一遍。
唐瑜的脸色愈发难看，却不是因为粉丝。
其实钟慎从七年前出道起，走的便是正经演员戏路，从未进行过流量男星式包装。但奈何实在太红，话题度居高不下，被人贴上“流量”的标签摘不掉。
话说回来，不走流量路线，意味着公司无所谓钟慎红不红，粉丝多是锦上添花，粉丝少也不要紧，钟慎不缺戏拍，也不缺钱。
再直白些：钟慎的确有金主，对方身份还不一般，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大资本集团继承人，圈里唯一的“太子”，奚微。
想到奚微，唐瑜下意识攥紧手机，心口发憷。
顾不上骂那个狗仔，也没心情安抚粉丝，明明客厅里只有她和钟慎两人，她却本能地压低嗓音，谨慎地问：“奚总联系你了吗？”
沙发右侧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天气晴好，阳光穿窗而入，照亮钟慎的脸庞。他长得无可挑剔，深邃的五官近乎雕刻，强光下不露一丝瑕疵，也不露一丝情绪，经纪人越慌张越衬出他的平静，事不关己似的：“没有。”
“还没啊？”唐瑜焦虑地拧眉，“奚总什么意思？你们以前有超过三个月不联系的情况吗？”
“有，他很忙，不会经常想起我。”
唐瑜一哽，复杂地扫了他两眼。
倒不是意外，唐瑜了解奚微的个性。她只是觉得，钟慎实在是一个情绪稳定的人，祸到临头还坐得住，这种精神状态在精神病院一般的娱乐圈里，属实难得。
而她所想的“祸”，不单指今天的热搜。
钟慎出道七年，借奚微的势，一路顺风顺水所向披靡，不论同行、资方或是媒体，没一个敢触他的霉头。连经纪人唐瑜都在圈内横着走，被人尊称一声“瑜姐”，风光无两。
整整七年，除去个别不痛不痒的八卦，钟慎几乎没有负面新闻。
但三个月前，奚微突然去英国出差，至今未归。
有传闻说，太子殿下假借出差的名义，去伦敦见他未来的太子妃。对方同样大家族出身，与奚微门当户对，正是良缘。另一传闻说，结婚是奚家提出的要求，如果奚微不听从家族安排，就不能继承“皇位”。
这些传闻可能有水分，但绝非凭空捏造。前几天便有证实：那位传说中的太子妃是一位粉丝不少的名媛，她在社交网络上po了一张与奚微的合影，所在地点不是伦敦，而是夏威夷海滩，疑似两人偕同出游，关系已有进展。
唐瑜刷到这条动态时，恰好在影视城陪钟慎拍戏。休息室里，钟慎仰躺深椅之中，眼神淡漠。唐瑜递手机给他看，他却连眼皮都不掀一下，像是对奚微的私事不感兴趣。
唐瑜佩服他的心态，却也惶恐。两人心照不宣：如果奚微结婚，钟慎就会被抛弃。
届时钟慎倒台，经纪人的风光也到头了。
唐瑜忍不住回想自己曾经得罪过哪些人，这下恐怕要糟，娱乐圈风水轮流转，最不缺落井下石和回踩报复的人。就算不曾得罪过谁，为争抢资源，钟慎也会被人踩进泥里。
娱通天的热搜爆料，就是一种征兆。
——傻子才信小狗仔有通天本领，不过是“家养犬”罢了，不知他收了哪方势力的黑钱，趁机针对钟慎。
而所谓预告，是一种试探。他们不敢点明金主身份，抹黑钟慎却很简单。如果奚微仍愿意为钟慎撑腰，事情好解决。如果奚微已经把钟慎抛之脑后，挣扎过今天，也有下一劫。
从始至终，钟慎的世界里没有粉丝也没有对手，只奚微一人而已。
奚微是成就他的地，也是足以摧毁他的天。
唐瑜心里发凉，已经没了主意。再看钟慎，还是一副永远精神稳定的样子，显得他像经纪人，而唐瑜像艺人，皇上不急太监急。
“我两天没睡了，”钟慎突然说，“你先回公司吧，这件事等我睡醒再说。”
唐瑜：“……”
“不是，你还睡得着啊？”唐瑜两手一抓头发，有点崩溃，“我真怕奚总过几天带未婚妻回国，到时候你我都要完蛋。”
听见这句话，钟慎终于给了她一个不算敷衍的眼神，但眼里传达的情绪分明是“死就死，正好我懒得活了”，或者“地球爆炸也无所谓”。
唐瑜差点心梗发作，突然意识到，他可能不是精神稳定，而是情绪已经烂到底，再没有下降的空间。
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唐瑜看来，钟慎和奚微会有今日危机，绝不是奚家、奚微，或者空降未婚妻的问题。纯粹是钟慎自找的。
“哎，七年前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以为我们这辈子发达了。就算你当不上正牌太子妃，起码也能混个祸国妖妃当当，我跟着你鸡犬升天，吃香喝辣……可一晃七年，你怎么还是不得宠呢？你有没有反思过？”
经纪人又开始念老黄历，钟慎嫌她烦，起身避到窗前，打开了窗户。
十二月末的天气看着晴朗，其实冷得彻骨。钟慎单薄的衬衫被风鼓动，寒气直钻心肺，他却好像感受不到，整个人从内里透出一种又钝又封闭的沉默气质。
他总是这样。不出事还好，每当有事——比如不知道因为什么他和奚微闹矛盾，唐瑜就提心吊胆，让他立刻去跟奚微道歉，可他都当耳旁风。
奚微的脾气其实不坏，但也绝对称不上好。钟慎不是合格的情人，对金主不够殷勤，而奚微之所以不计较，只是因为没察觉罢了。
正如钟慎所说，奚微很忙，很少想起他，每次见面除上床几乎没有交流，他偶尔表现反常，奚微也“看不见”。
看不见的本质是不在乎。
连旁观者唐瑜都忍不住感慨，太子殿下可真是无情，相伴七年的枕边人，千万人追捧的大明星，他竟然一点也不动心。
幸好钟慎也没动心，否则唐瑜要可怜他了。世界这么大，喜欢谁不好？喜欢奚微纯属白日做梦、自找折磨。
但无论如何，奚微都没有错。
金主能有什么错？
唐瑜叹了口气：“我早说过，你对他应该更热情更尊敬一点，他是你的金主，不是男朋友，你搞人格平等那套有什么用？你心里想什么他都不在乎。可你不听啊，你听过吗？”
钟慎充耳不闻。
“他不找你，你不会找他吗？主动点行不？——发消息，打电话，问他在英国还是美国，能不能抽时间见你。你撒个娇卖个惨，求他点头，然后立刻买票飞过去，机会都是争取来的，你懂不懂？”
钟慎又不傻，当然懂，他只是不愿意做。至于为什么不愿意，唐瑜一直没弄明白。
说句难听的，都已经被包养了，还立什么清高的牌坊？
但钟慎的确有点清高的毛病，仗奚微势在外面作威作福的只是唐女士自己，钟慎从来没有过。钟慎也几乎不跟任何人交往，人际关系全靠经纪人维持，别人讨好的、羡慕的、嫉妒的眼光他都不看，除喜欢拍戏外，他没什么爱好。
这样一想，他实在是个寡言无趣的人。奚微竟然能留他七年，也不像是一句“没觉察”能解释的，大概因为钟慎脸好，不可替代的容貌才是核心竞争力。
唐瑜唉声叹气道：“祖宗，我说这些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你——”
话没说完，钟慎搁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唐瑜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个分号。
唐瑜无语了下，猜到是奚微——钟慎活像谜语人，之前给奚微的备注名是顿号，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改成分号了，反正永远是标点符号，不带重样的。
但奚微亲自打电话来，说明事情好像还没太糟。
唐瑜紧张道：“快接！”
钟慎接起电话，打开门，冷漠的眼神点了点经纪人，指着电梯赶客：“你可以走了。”
说的是“走”，表情分明是“快滚”。
唐瑜：“……”
**
同一时刻，奚微既不在英国也不在美国，回国的飞机今早便已落地，但他没通知任何人，连司机也不知情，随行的秘书开车送他回家。
奚微不跟奚家人同住，回的自然是他自己的家。在明湖畔，一栋三层的白色别墅，庭院广阔，四周花园环绕，平时由管家和园丁打理。但侍弄花草并非第一要紧事，最要紧的是伺候好家里那两条宝贝疙瘩一般的狗。
一条边牧，一条阿拉斯加。上午九点，奚微的宾利还没驶进大门，它们便听见熟悉的车声，抢在管家之前冲出庭院，一左一右蹲在门口，熟练地迎接主人归来。
奚微有轻微的洁癖，喜欢狗但不允许它们肆无忌惮地扑到身上撒娇，两条大狗经过严格训练，热情地扒车门，待主人下车后却只矜持地摇尾巴，轻轻蹭他的西装裤，比小型犬还要乖巧可爱。
“乖。”奚微奖赏般摸了摸狗毛，一脸倦意地解开领带，脱下外套给管家，迈开长腿上楼。
坐了十几小时飞机，身体疲惫，时差混乱，奚微洗去一身风尘，紧闭卧室窗帘，一觉睡到下午。
醒来后他又洗一遍澡，才终于觉得舒服了些，披上浴袍下楼，给钟慎打电话。
时钟指向下午两点，厨房飘出饭菜香气。管家在陪大狗遛弯，秘书在沙发前处理国内的近期事务——这位秘书叫方储，负责料理奚微的个人生活，因此他经手的主要是一些家事和社交邀约。
奚微下楼时，方秘书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楼梯上缓步走下的男人浴袍松散，一身潮气，略长的发尾垂在颈上，水珠沿冷白的皮肤滑下，没入胸膛。衣襟内的风光引人遐想。
但只一眼，秘书就规矩地收回视线。——奚微和那些常年曝光在镜头下的明星不同，他的相貌不容评价，夸他长得美也是一种冒犯。
“你在哪儿？过来陪我吃饭。”奚微坐到沙发另一边，跟钟慎讲话时，慵懒的嗓音中散发一种私密的、令人心口发酥的味道。
方秘书听不见对方答了什么，但知道是钟慎，脸色略带犹豫，有事情想汇报。
奚微余光瞥见，把手机稍微挪远些问：“怎么了？”
“今天出了点事，您看。”方储打开微博，给奚微看热搜。
舆论风波发酵到现在，有关钟慎的黑词条已经不止一两个。奚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并不怎么放在心上：“这种小事也要问我，你不会处理？”
“……”方秘书欲言又止。
奚微的注意力回到通话上，对钟慎说：“对，我回国了。”
“是一个人回来，不然呢？”
他无意多聊，即使和钟慎已经三个月没见面。
上次约会是哪天来着？
奚微回忆了一下，具体的时间地点已经模糊，但过程竟然在脑海里清晰重现。
钟慎是沉默的个性，做的时候也沉默，但非常投入，用力也重，奚微有时喜欢有时不喜欢，像海京市变幻莫测的天气一样随机。
那晚他恰好随机到不喜欢的状态，钟慎却不知为什么比平时还粗暴一些，奚微皱着眉把人推开，不悦道：“你心情不好也别来我这发泄，谁伺候谁？”
“……”
钟慎被他一句话赶出门外，而后便是长达三个月的分离。
其实不是三个月没联系，一个星期后钟慎就发消息问他：“你生我的气了吗？”
奚微没回。不是闹别扭故意不回，他心里没有这种幼稚的情绪，纯粹是因为当时在忙，而忙完之后不记得了。
大概一个月后的深夜，钟慎又发一条：“下雨了。”附一张图，是在影视城酒店里随手拍下的窗景。
奚微正要回复，发现消息已撤回。
钟慎似乎发错人了。
这让奚微有点不高兴。但情绪是微妙之物，纵然不高兴，却没浓烈到值得发火的地步，奚微只皱了下眉，当做没发生。
再之后，钟慎没了声音，直到今天。
电话那头，两人简单地聊几句后，钟慎说“好”：“我很快到。”
奚微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对面的秘书，敏锐地问：“你有话说？”
方秘书做事精干，为人异常谨慎，他向奚微汇报的每一件事，都是经过深入调查并深思熟虑过的。
“在处理热搜之前，”方储小心地看了奚微一眼说，“我觉得应该先向您汇报，钟先生最近瞒着您，私下有些不太规矩的动作……”
奚微很莫名：“什么？”

第2章 雨伞
下午三点左右，钟慎来的时候，方秘书已经走了。
钟慎开一辆白色法拉利SF90，半年前奚微送的。当时没过节，也不是什么纪念日，只是因为奚微想买新车，在几个新款中选中两款，犹豫不决，最后索性都要，于是相比之下不那么喜爱的一辆就送给了钟慎。
不论奚微的赠予还是掠夺，钟慎照单全收，不说自己喜不喜欢。因为奚微也不在乎他喜不喜欢，送他只是为了让他开车养自己的眼。
听见门外停车的声音，沙发上的奚微抬起头，看向门口。
钟慎是和狗一起进来的。家里的两只宝贝认识他，俨然当他是第二主人，把不敢对奚微撒的娇都撒到他身上，蹭得钟慎风衣上遍布狗毛，还有刚才在花园里刨地时沾的泥。
管家有点尴尬：“钟先生，我帮您清洗一下……”
“谢谢。”钟慎脱下外套，微微笑了下。他不常笑，连拍戏都不接爱笑的角色，生疏的笑容短暂掠过嘴角，下一秒恢复如常。
他今天穿了一双黑色皮靴，衬得长腿更长，绕开两只黏人的大狗走到奚微面前，一米八九的身高投下修长的阴影，他低头盯了奚微几秒，不打招呼也不笑。明明刚才对管家都懂礼貌，看见奚微却像面部肌肉坏死了，一动也不动。
奚微半坐半躺，手里擎着本书，随意的姿势不因他的到来而改变，指了指身边说：“坐。”
话音落地，钟慎却没动。奚微抬头一瞥，还没说什么，眼前阴影忽然放大，钟慎猝不及防地俯身贴近，将他整个人压进沙发里，亲了下来。
阔别三月的吻，比以前稍微热烈一点。就一点而已。
钟慎收敛气息，带着公事公办的味道，三分假意七分克制，手挪到他腰上，把他往怀里紧了紧。
“你真是……”奚微被亲得呼吸不畅，“这么敬业。”
“嗯。”钟慎含糊地应了，察觉气氛已经足够，便在恰当时结束，把压皱的书页抚平，顺手帮奚微理了理衣襟，从他身上离开。
上一秒缠绵热吻，下一秒就坐到两米之外，钟慎的演技究竟是坏还是好，让人难评。好在奚微不细究，带他进餐厅，跟厨房打了声招呼，开始上菜。
几乎每次见面都是相同的流程：吃饭，然后上床。
但今天稍微有点不一样。
“刚才方储跟我说，你最近在搞投资？”奚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神有打量但不锐利，扫到钟慎身上时，后者却微微一僵。
“嗯。”钟慎没否认，抬头看奚微一眼，没等到下文，他握着餐叉的手攥紧又慢慢松开，补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随便聊聊。”
“……”
奚微用餐的姿势很优雅，一看便知教养良好。表情也是他教养的一环，冷冷淡淡，不露端倪。钟慎沉默了一下，“你介意吗？”
“不啊。”奚微平静地说。
这有什么好介意？
刚才方秘书郑重其事汇报的时候，奚微便觉得小题大做，显然他宫斗剧看多了，满腹阴谋诡计。
按方储的说法，钟慎城府深沉，野心昭彰，瞒着奚微搞投资，动作不少，连他最近杀青的这部戏，都是他自己投的，说明钟慎已经不满足于当普通演员，想上岸做资本。
奚微不以为然：“所以呢？”
方秘书闻言一哽，活像一个不得主公赏识的谋士，眼神充满怨念：“您不觉得他这么做，是想摆脱您吗？等他成功那天退居幕后，不用再亲自抛头露面，还会像现在一样听您的话吗？他分明是心思活了，翅膀硬了，想——”
“想造反？”奚微失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奴隶主？”
方秘书：“……”
在奚微看来，无论钟慎想当演员还是当资本，都是钟慎自己的事。他们与其说是包养关系，不如说是合作伙伴，各取所需。
既然是合作，便有散伙的一天，他没兴趣干涉钟慎的未来。
况且钟慎应该也不是有意隐瞒他，只是没说而已。“隐瞒”和“没说”是两个概念，他们的关系没亲密到能深入地商讨人生规划，钟慎这么做倒也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奚微专心吃饭，不再提这件事。其他话题也不太聊得起来，相对无言是他和钟慎更为常见的状态。在一般人看来，这样可能很奇怪，但对奚微来说，这才是他和钟慎能维持七年的关键。
一种平和的、互不干涉的，因为不发展而永远保持稳定的关系，才是奚微最喜欢的关系。
**
这一餐吃得很慢，临结束时奚微接了个电话，是方秘书，告诉他已经对热搜进行了公关，他会在最大程度上避免损伤钟慎的名誉，还讲了一下处理的方式和细节。
奚微没耐心听，应了声就把电话挂了，和钟慎上楼睡觉。
天还没黑，睡的自然不是正经觉。
他们一起简单地洗漱了下，关窗帘关灯，倒在床上。往常发展到这一步，要么钟慎主动，要么奚微主动，很快就会进入正题。
但今天的气氛莫名有点紧绷，谁都没动。奚微觉得，可能是因为刚才那通电话。他问：“你在想热搜的事？”
钟慎点头：“嗯，但不是今天的。”
“什么？”
“七年前，”他低声说，“你认识我那天，是我第一次上热搜……还有印象吗？”
“……”
当然记得，奚微还不至于连他们相识的原因都忘掉。
说来也是巧合。那年钟慎是海京戏剧学院大二在读生，只拍过几则业余性质短片，没正式出道，却因为一张街拍照片而意外走红。
照片是谁拍的已经不得而知，但网友们对钟慎的长相惊为天人，夸他是梦中情人校草脸，莫名其妙地把他炒上了热搜。
当时钟慎十九岁，青涩懵懂，单纯到恋爱都没谈过。而奚微二十二岁，刚跟家里出柜，一句“我喜欢男的”把爷爷送进了医院。那之后的半个月，奚家犹如修罗地狱，阴云密布，鸡犬不宁。
奚微趁机搬了出来。
搬家那天，朋友“奉旨”劝他改邪归正，说了句“你又没谈过男朋友，怎么确定自己喜欢男的呢？要不算了”。奚微第一次听说，原来性向也能“算了”，冷笑一声道：“你说得对啊，我谈一个试试。”
朋友：“……”
当时不过是气话，但当奚微在热搜上看见钟慎照片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试试也不是不行。
恰好同城，一切方便。但太子殿下没有追人的意识，他也并非真正动心，像小孩子遇见喜欢的玩具，便要花点钱买下，占为己有。
钟慎就是他的玩具。
线下第一次见面，是阴雨天。七年来与钟慎相处的点点滴滴奚微大多印象不深，但那天穿过雨幕走向他的钟慎，他却很难忘怀。
在酒吧街，音乐声喧嚷，霓虹灯牌上雨水细细地流。奚微撑一把透明的伞，不是等钟慎，而是正要离开。但钟慎就在这时出现，被他的秘书带到眼前，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奚微？”
奚微点了下头。钟慎浑身被雨淋湿，外衣，头发，脸上，满是雨水。雨下得太密，奚微隐约觉得从他脸上滚下的无数水珠里似乎有眼泪，但很快钟慎就笑了一下，证明是错觉。
……
“后来我想……”钟慎压在奚微身上，嘴唇离他不到一寸，“当时你就那么冷酷地一个人撑伞，让我淋雨。”
奚微噎了下，默然不答。钟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人贵有自知之明——他们没有可以分享一把伞的感情，七年前没有，今天依然没有。

第3章 白玫瑰
后来还是做了。
厚重的窗帘阻绝了光线，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在汗水里模糊，不知道太阳几点落下。
奚微的手腕被钟慎用力按住，折在枕头一侧，随他的动作时而绷紧时而陷进床单里。温度持续上升，加湿器在黑暗里喷涌着雾气，仍然又热又燥，奚微抽空摸到空调遥控器，冷气开到最大，但还是热。
每当进入状态，钟慎就有一种不罢休的劲头，可能因为只有这时他才能从奚微身上得到良好的反馈。
奚微性格强势，这方面同样。但奚微的强势不表现为争先争上，而是一种游刃有余的状态，心情好时怎样都行，甚至可以享受被钟慎摆弄，那神情任谁看了都会有被他纵容宠爱的错觉。
但也只是错觉罢了。
大约七点钟，中场休息。奚微洁癖发作，换掉床单又洗了个澡，还没出浴室，钟慎突然闯进来，把他压在浴室的玻璃上做了一遍。
三个月没亲热，感情上不见得如何，身体却已经互相思念了。他们能维持这么多年，不全靠性格，床上的契合不可忽视。但这种契合是命中注定还是日久天长磨合而来，却不好说。
奚微还记得，他和钟慎的第一次特别失败。
“那天你竟然哭了，”奚微回忆往事，很不给面子地说，“我的心情像吃了苍蝇一样，一瞬间只有两个念头。”
“什么念头？”钟慎窘迫地撇开脸，似乎不想面对黑历史，但又有点好奇。
奚微说：“一，查你身份证，到底成年没。二，怀疑自己是直男，否则怎么没感觉。”
钟慎：“……”
那天简直糟糕得一塌糊涂。
奚微不知道钟慎为什么丧着张脸，一进门就浑身紧绷，活像一个被逼良为娼的良家少男。可明明是钟慎主动发消息约他，说想陪他过夜。奚微为此专门推掉一个社交局，在家里等钟慎来。
当时奚微对自己金主身份的认知还不够强烈，毕竟没有当金主的经验，行为方式参照谈恋爱，心态也很像男友。他甚至很有绅士风度地买了花，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是一束含苞待放的白玫瑰。
但所有的好心情都被钟慎毁了。钟慎没看见他的花，笑得虚假，比哭还难看，在他主动吻过来时，竟然躲避了一下。
奚微当场脸一沉：“你什么意思？”
钟慎实在好笑，竟然被他一句话吓出了眼泪。奚微愣了下，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恐怖。因为身份特殊，平时的确有不少人怕他，但那些畏惧的眼光背后是谄媚和迷恋的底色，总之，都是想靠近他，没有想退后的。
钟慎结结巴巴地说了声“对不起”，为弥补刚才下意识拒绝的反应，主动抱住他，吻到他唇上。
奚微已经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兴致缺缺地看着钟慎笨拙地在自己身上忙碌，一眼把对方看穿：想上位又没那个本事，这演技也想红？
最终也没做成，因为钟慎完全不知道怎么做，事先连功课都不学。奚微冷漠地送客，转头把那束玫瑰丢进了垃圾桶。
但那一夜还是有收获的。钟慎从此学会了怎么讨好金主，奚微也学会了怎么当金主。后来七年，他再也没为钟慎买过花。
……
今天旧事重提，钟慎脸上的尴尬不比当年少，但他已经二十六岁了，早就学会用沉默应对一切，更懂得如何挑起奚微的兴致，从奚微的下颌吻到脖颈，一寸寸缠绵抚过，从浴室再回卧室，开始第三遍。
后半夜，他们终于一起睡下。
可能是因为今天提及太多往事，奚微罕见地梦到了钟慎。梦里人和枕边人是同一个，但有着不同的眼神和口吻，一个青涩稚嫩，一个寡言冰冷。时光无声无息，他没留意，钟慎是从哪天开始变成这样的。
奚微在梦里蹙眉，睡得不舒服。
一觉醒来时，已经第二天早上九点。他醒来的时间对国内时区的人正常，但他自己时差没调好，体内生物钟感知混乱，睁眼的瞬间有点茫然，恍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右手边空荡荡，钟慎已经起床了。房门开着，边牧和阿拉斯加趴在床尾，一个瞪着圆眼睛吐舌头哈气，一个试图跳上床，嗷呜地叫着。
奚微拒绝：“不许上来。”他披睡衣下床，两只狗在后头跟着，陪他洗漱换衣服下楼，黏得像牛皮糖。
这两只狗有名字，边牧叫小黑，阿拉斯加叫小白。想也知道，不可能是奚微取的。这是钟慎的杰作。
两年前奚微把小狗抱回家时，钟慎恰好在，取名自然就参考了后者的意见。当钟慎提出“小黑”和“小白”时，奚微扫了他好几眼，不确定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两个都不擅长讲笑话的男人相对沉默了几秒，一个比一个严肃，最后奚微说：“行吧。”
“……”
汉语博大精深，“行吧”到底是行，还是不行，钟慎也没明白。
直到有一天，他亲耳听见奚微呼唤小狗的名字，是生气的腔调：“小白，从我身上滚下去。”
那时阿拉斯加还是一只小奶狗，像一个圆滚滚的短腿毛球，被奚微嫌弃推开，却坚持不懈地滚回他腿上，非要得到太子殿下的宠爱不可。
钟慎怜悯地抱走它，不管狗能不能听懂人话，自顾自地教：“他刚才已经抱你五分钟了。你要懂得见好就收，他才会喜欢你。”
小狗“呜呜”两声，好像真听懂了似的。
**
奚微下楼时，早餐已经准备好。
钟慎正在窗前接电话，似乎是唐瑜找他聊热搜的后续。奚微听见几句，顺口问：“你今天没工作吗？”
“刚杀青，想歇几天。”钟慎挂了电话，和奚微一起坐下吃饭。手机刚放到桌上，突然又响了。奚微瞥见来电显示，是“小念”。
——钟念，钟慎的妹妹。
奚微见过她几次，今年十四岁，在读初中。
看见妹妹的名字，钟慎表情一顿，按了挂断。几分钟前管家牵着小黑和小白出门遛弯，别墅一楼开放式的一整层只有他和奚微两人，空荡荡的。振动声一停，气氛微妙地一静，奚微瞥他一眼，莫名道：“怎么不接？”
“先吃饭，我等下给她回拨。”钟慎神色如常，“你今天去上班吗？好像有点晚了。”
没想到奚微说：“不去，我也想歇几天。”
“……”
奚微自然是想歇就歇，没人管他打不打卡。但他不是混日子的纨绔子弟，钟慎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集团里手握实权了。而且奚微的权力不全靠身份得来，他手下有自己的派系，一部分高管由他亲手提拔，优先服从于他，他父母的命令次之。
为此有人调侃，奚太子谋权篡位指日可待。但现实没那么狗血，奚微因为能力卓越，早早进入管理层，在家里话语权异常的高，父母都纵容他，有些大事甚至依靠他下决定，否则他出柜的冲突也不会那么迅速地揭过。
那么奚微不想上班，就很耐人寻味了。钟慎觉得，八成和他家里安排的未婚妻有关。
……是联姻吗？还是另有隐情？
钟慎没问，奚微也没有主动解释的打算。两人安静地吃早餐，但没几分钟，钟慎的手机突然又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还是“小念”。
奚微头也不抬，凉凉地说：“你接吧，不方便我听就去外面接。”
“……”显然被他猜中了，钟慎再按挂断就显得刻意，只好拿起手机，出门去接电话。
奚微略感不悦，隐隐有被冒犯的感觉。他不认为钟慎和十四岁的黄毛丫头妹妹之间能有什么秘密谈话不方便自己听，只能归结到他们的关系不可见人上。
奚微对钟慎的家庭情况还算是了解。钟慎的父亲是警察，母亲是高中老师，观念都比较传统，据说当初钟慎要报考戏剧学院，父母都不同意，钟慎靠自己满脑子的电影梦想软磨硬泡才说服他们。
后来……
他们见过奚微，但不熟。
想到这儿，奚微心里后知后觉地冒出一个疑问，钟慎是怎么跟父母介绍自己的？朋友？上司？瞒得住吗？
这样一想，他突然觉得，在这种传统家庭里长大的钟慎当年竟然能那么干脆地同意被他包养，为了电影梦想，实在是够努力。
难怪在他面前那么敬业呢。
就连今早这顿饭——奚微舀了一口粥，尝出不是厨房常做的味道——是钟慎做的早餐。

第4章 仙人掌
钟慎的电话没打太久，几分钟就挂断，回来继续吃饭了。更加印证他和钟念其实没什么大事要谈，只是在躲奚微而已。
早餐是海鲜粥，烧麦，蒸凤爪，广式做法。钟慎曾经拍过一部与美食有关的电影，专门学做广府菜，厨艺还不错。但对于自幼吃名厨长大的奚微来说，并不值得夸赞，充其量只是不难吃，胜在心意。
凭这份心意，奚微没计较电话的事。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餐，他进了书房。
即使不去公司，奚微也有工作要处理，“歇几天”只是随便一说，他生活中能真正放松享受的假期不比全年赶通告的钟慎多多少。
两个忙人，约会次数稀少到每一次都值得在日历上标记。上次钟慎来的时候，窗台上那盆圣诞仙人掌还未盛开，今天却已开得一片灿烂。
钟慎无事可做，给它浇了点水。据说这种植物能活二三十年，说不定等钟慎和奚微分道扬镳了，它仍然在窗前盛放。
其实很久以前，奚微考虑过要不要和钟慎同居。
两个人在一起不论爱不爱，总有某些时刻荷尔蒙上头，特别喜欢对方。奚微也曾觉得钟慎可爱过，尤其是在清晨将醒未醒，迷迷糊糊地往他身上贴的时候。他伸手推，钟慎没有知觉，闭着眼睛亲他。
奚微任对方亲了一会儿，把人推醒，心血来潮：“你要不要搬过来？”
钟慎一愣，是真醒了。
可不等他反应，下一秒奚微却说：“算了，家里多一个人我不习惯。”
“……”
奚微一个人考虑，一个人否决，前后不过几秒钟，短暂得让人猜不透那几秒钟里他的脑海里究竟掠过了什么。
但理由是真的，他不习惯跟人同居。
这也是奚微至今二十九岁，仍不打算结婚的原因。
奚微是个奇特的人，他是独身主义，但不反婚，不厌育，也不像其他富家公子那样打着自由的旗号胡来。但这不等于他传统，“传统”在他眼里什么也不是，同样，“新潮”也没价值，他都不在乎。
不论哪一种观念潮流，新的还是旧的，信奉之人本质都是在从众，是受时代和他人裹挟，沦为集体意志的奴隶。而奚微厌恶一切影响他个人意志的因素，他是极端的自我中心，自我到他的世界里容不下第二个人。
因为自我，推己及人，他也尊重别人的自我。是好是坏，自有法律评判，是开明是迂腐，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这套近乎冷漠的处世逻辑，是他薄情的根源所在。
他没有不幸童年，也并未受过情伤，更没患过心理疾病，他只是天性如此，难以更改。
钟慎比大部分人了解他，知道在奚微做事的时候，要想不惹他厌烦，正确方式是别找存在感。连献殷勤也不要。
说到底，钟慎只是奚微生活里的一个组件。
如同窗台上那盆默默盛开不受关注的花，如同两只被严格训练不敢撒娇的狗，如同一时兴起买下又没时间开的车，都是组成奚微规律人生的一部分。重要的不是组件本身，而是规律不破。
**
奚微出书房时，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但他似乎有约，不在家里吃。
钟慎一整个上午都窝在沙发上，看他昨天扔下的那本书。是德语原版的叔本华哲学名作《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钟慎不懂德语，他看的是奚微用中文标注的笔记。
以前他们谈论过叔本华，知道奚微在看，钟慎投其所好，专门抽时间研读了一个月。但钟慎只来得及讲一句开场白：“你喜欢叔本华的理论吗？”话题还没深入展开，就被奚微一句“不喜欢”堵死，钟慎无言以对。
奚微简直太难讨好，精神世界更难触摸，让人连靠近他都需要勇气。
见人从书房出来，钟慎放下书。
奚微解开衣扣，边脱衬衫边走向衣帽间，终于想起他似的回头说了句：“我有事出门，晚上不一定回来。”言下之意：钟慎想留就留，不想留可以走了。
一次阔别多时后迎来的短暂相聚就此结束，他们聊过的话从昨天见面到现在全加一块好像也没几句。
衣帽间在二楼，奚微再下楼时已经换了模样。穿搭不算正式，说明要去的场合不那么严肃，他手心里还攥着一个东西，径直走到沙发前，突然说：“给你的。”
钟慎意外：“这是……”
“前几天在北美过圣诞，陪朋友逛首饰店时顺手买的。”奚微摊开手掌，手心里赫然躺着一枚仙人掌形状的钻石吊坠，设计精巧，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算什么？伴手礼？
奚微送东西向来随心所欲，很可能是他自己当时喜欢，买完又不喜欢了，才丢给钟慎。
但钟慎刚才看不进书，心里一直在想那株圣诞仙人掌到底什么时候死——死那么晚还不如早点死，手里就突然被塞了一株相似的“仙人掌”，有纪念品性质、永远不会死的。
巧得惊人，仿佛奚微和他心有灵犀。
“……谢谢。”钟慎像是被某种不宜言说的强烈情绪攫住了，迟缓地站起身，表情复杂得难形容。他凭借本能做出最恰当反应，搂住奚微的腰，想亲他。
奚微却拒绝，抬手一推：“很便宜，用不着表演你的敬业，歇着吧。”
“……”钟慎顿了顿问，“明天回来吗？”
“也不一定，大概率不回。”奚微走到门口，“你有事就去忙吧，不用等我。”
说完，奚微没提下次什么时候见面，头也不回地走了。
**
年末一天冷似一天，气象预报里海京市的未来气温几乎呈直线下降，明天还有一场雨夹雪。
大约下午一点钟，唐瑜裹着保暖的呢子大衣，在店里做美甲。
自从热搜的公关工作由方秘书接手，她就放松心情，不再管娱通天又发什么疯。
事实上，娱通天也没有再发表任何言论。他的老底突然被人揭开，曾经收过几笔钱，受谁指使爆黑料，统统公之于众。他从整顿娱乐圈风气的正义使者突然变成恶意造谣的无良营销号，遭网友——主要是钟慎粉丝——口诛笔伐，一夜倒台。
属于他的“2023年最后一天”尚未到来就已结束，有一部分网友从阴谋论的角度误打误撞猜到钟慎后台过硬，俨然是新一代“不可说”，娱通天踢到铁板了。但没有证据的黑料不能算黑料，经纪公司解决主要问题，剩下的战场交给粉丝打扫即可。
舆论是一阵风，有心之人怎么操控它便怎么吹。
热搜结束后，唐瑜起初神清气爽，可回过味儿来一想，又莫名有点心慌。
她盯着自己的指甲，没把心慌排解出去，手机就突然响了，是钟慎的来电。
唐瑜避开人，去角落里接。
“几点拍广告？”钟慎说，“我准备好了，来明湖接我。”
唐瑜：“……”
“你不是说要歇几天吗？”唐瑜习惯性抓头发，刚贴的甲片没干，挂住发丝疼得她嘶了一声，“我顶着被人骂耍大牌的风险帮你延期，现在你又跟我说能拍了？你过不过分啊？”
钟慎一腔油盐不进，只问她：“拍不拍？”
唐瑜明白了：“奚总把你赶出门了？”
“没有。”
“那就是他自己走了，不带你。”唐瑜了然，情绪很不稳定地叹口气，“我现在突然有点理解你了，白饭不是那么好吃的。他要风得风要雨有雨，我俩只是他手底下的小蚂蚱，靠人脸色吃饭，以后可怎么办啊？”
钟慎没接，唐瑜自顾自问：“他未婚妻怎么回事，你打听清楚了吗？”
“不知道。”钟慎在经纪人面前态度总是不积极。
唐瑜知道他烦自己，每次只会散播焦虑不会解决，她自己也烦，可这件事没法解决，她能怎么办？
“算了，我也不想总啰嗦些有的没的，严肃说几句，”唐瑜长长的指甲按在太阳穴上，低声说，“先声明，你别怪我唱衰啊，不爱听就把我当个屁放了。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事情都解决了，但我比昨天还慌。你有没有觉得，气氛很沉重？”
“有吗？”
“有啊！”唐瑜说，“我预感不妙，总觉得——怎么说呢，奚微这条路，我们可能要走到头了。”
“……”
钟慎沉默了一下，唐瑜说：“别管他自己怎么想，他那种家庭，最后肯定会选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结婚，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我们与其寄希望于祈祷事情别发生，不如提前找后路。你觉得呢？”
——找后路。
唐女士一向恨不能亲自当奚微的狗腿子，大腿抱到老，从没说过这么丧气又清醒的话。
“哎，我以前总幻想，奚微什么时候能爱上你呢？那种不能没有你、为你背叛全家族、轰轰烈烈放弃一切带你私奔的爱——”
唐瑜的口吻活像一个靠脑补嗑假糖的CP粉，只不过CP粉脑补是为了甜，她却是为了钱。
钟慎可能是被她的异想天开震撼了，手机里一片静默。
唐瑜话锋一转说：“可是都七年了，七年啊——就算他是块石头，也该被雨水磨穿了。可现实呢？他一点也不爱你。找后路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你要么跟他谈谈分手费，提点条件，要么就想别的办法。总之你琢磨一下，早做打算早脱——”
“身”字还没说完，通话突然结束，钟慎竟然挂了。
唐瑜愣了下，心道，什么情况？钟慎一般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主动挂人电话。
可他有什么好生气的？不会吧……
帮他规划未来是经纪人的职责。昨天唐瑜叫他主动讨好奚微，他不愿意。今天叫他找后路脱身，他也不愿意。既不向左也不向右，他想往哪儿走？
作者有话说：
PS圣诞仙人掌蟹爪兰，和我们常见的仙人掌长得不太一样，但它们都是仙人掌科的，姑且就这么写吧（）

第5章 电话
钟慎生气可谓极其稀罕。平时漠然应对一切，情绪不外露的他，竟然一下午没接经纪人的电话，微信也拉黑了。
唐瑜被迫反思自己究竟哪句话踩了他的雷，思来想去，可能不是单独某句话的错，而是因为话太多了。
至此，即使唐瑜再不会看人脸色，也知道自己该闭嘴了。
深夜睡不着，她甚至有点“emo”，突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没什么本事，抛开奚微的影响，她对钟慎还有多少帮助？难怪某些同行表面笑眯眯叫她姐，背地里却嘲讽她狗仗人势。
钟慎不会看不出这一点，但从未想过炒了她。
话说回来，当年钟慎出道，为什么选她当经纪人，也是个谜。
那是2016年的夏天。唐瑜先于奚微认识钟慎，在一家不靠谱小公司担任实习星探的她到处拉人出道，忙活两个月未果，眼看要失业时，正好遇到钟慎。
唐瑜的脑子不算特别好，眼光却还可以。她一眼认定钟慎是潜力股，签回公司必定能升职加薪，于是施展画饼大法，夸口能把钟慎捧成大明星，忽悠钟慎签合同。但钟慎看着单纯，人却不傻，礼貌地拒绝了她。
故事本该到此结束，但没过多久，奚微出现了。
至于“奚微出现”和“钟慎选她当经纪人”之间有什么必然关系，唐瑜一直以来似懂非懂。她只记得，某天晚上，因为即将失业而濒临崩溃的她在海戏校门口乱逛，祈祷天降良机，有脑子不好的学生能签了她手里那份看起来像诈骗的经纪合约。
逛到天黑，也没人搭理她。突然，一辆劳斯莱斯开了过来，车门打开，走下一位像电影角色的黑西装司机，此人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请后座的人下车。
唐瑜没见过这场面，以为后座会走出一个气派的大人物，但没想到，下车的是钟慎，穿着普通卫衣，廉价牛仔裤，白球鞋，面色抑郁，眼睛有点红。
当时钟慎刚上过热搜，唐瑜识趣，知道他有更好的机会，不可能再签自己了。没想到，钟慎跟司机道别后转头看见她，竟然主动走了过来。
钟慎说：“你想不想当我的经纪人？”
唐瑜：“啊？”
钟慎自顾自说：“他那边的人我有点憷，不如就你吧，知根知底。”
唐瑜：“……”
彼时唐瑜还不认识奚微，不知道“他”是指谁。后来得知，竟然是奚运成的亲孙，华运集团继承人，唐瑜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然后唐瑜借钟慎的光，炒了自家公司老板，到奚微手下上班。
准确地说，是奚微手下的手下的手下的手下……的一家公司上班。
——华运集团版图庞大，几乎各行各业都有涉足，文娱产业只是奚家资产中不算重要的一部分，奚微平时都不太过问，但在业内也已经是头部了。钟慎的经纪约就挂在由华运控股的星绘娱乐旗下。
奚微是真正的天之骄子。用唐瑜身边某位小姐妹的话形容：有些人像童话里的王子，令人心怀憧憬，幻想与他产生交集。而奚微比王子还遥远，你看一眼就知道，他这辈子不可能跟你有什么关系，想都不要想。
唐瑜躺在床上，突然猛一激灵。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钟慎那么生气，不会是因为她反复强调奚微不会爱上他吧？否则她说的其他话，也没什么不合适啊。
回想钟慎过去的种种表现——
“……”
唐瑜瞪大眼睛，陷入了难以确定的疑惑和呆滞里。
**
12月30号，早上，钟慎终于把经纪人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他不解释自己的行为，唐瑜也没敢管他要解释，两人默契地绝口不提此事，按照原计划恢复工作，赶通告。
广告拍完，有个杂志专访，然后是电视台跨年晚会的录制。
每年到这时候，钟慎是各家电视台争相邀请的热门嘉宾，但他一般不会接受直播晚会的邀请，只接录播。因为多数时候他要陪奚微跨年，没时间登台。况且他是演员，不擅长歌舞，参加也只是凑无聊的热闹罢了。
今年照旧，钟慎在预录的晚会里唱了一首歌，结束后乘保姆车回家。
唐瑜跟他的气氛还没从拉黑的尴尬里恢复，有点僵硬地没话找话说：“季星闻为了蹭你的热度，今天也穿白衣服，不用看我也知道，晚会一播，各大平台又要讨论你俩谁穿白色更好看了，啧。”
捆绑炒作是娱乐圈百试不爽的良方，季星闻便深谙此道。他是当今除钟慎之外，数一数二的流量男星，靠古偶发家，前阵子塌房的隐婚小花今年爆火的那部电视剧，男主就是他演的。
按理说，钟慎只拍班底强大的正剧和大导电影，跟他戏路不同，不算竞争对手，但架不住季星闻爱蹭，而且蹭得很聪明，动辄发表一番“钟慎前辈是我偶像”之类的言论，引路人好感，其实他只比钟慎晚出道一年，真实年龄甚至比钟慎还大几个月，怎么算都不是后辈，真不知他怎么好意思开口的。
钟慎向来不理会，唐瑜却很讨厌这男的，提起便骂：“演技不提升，脸皮倒是越来越厚。听说他想转型，苦于接不到在女主剧里当挂件之外的好资源，着急上火，到处拜山头呢。”
钟慎面无表情道：“人各有路，我也没比他强多少，运气好点罢了。”
“……”
他不知是宽容还是自我讥讽，唐瑜闻言哽住，不会接话了。车里一阵沉默，过了片刻，钟慎突然说：“跨年夜我有安排，如果有通告帮我推掉。”
唐瑜连忙说：“奚总找你吗？放心没安排，我明白的。”
钟慎却没正面回应，找他的似乎不是奚微。他低着头看消息，车窗外急速掠过的霓虹不断照亮他的侧脸，明明暗暗，光影交叠，犹如一段隐晦的电影镜头，无声之中有所预示。
唐瑜欲言又止，没敢再问。
**
2023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奚微在海京市地标建筑——京心塔的顶楼打麻将。
不是他攒的局，但他在哪儿都是焦点，好几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他摸牌的手上，然后沿手背向上，掠过袖口，跃上手臂，小心地看一眼他的脸色，暗中揣摩他情绪如何，适不适合找话题搭讪。
奚微不喜欢吵闹的场子，今晚人不多，七个，四个坐着打牌，三个站着当观众。攒局的人叫贺熠，勉强算奚微的发小，不过关系没表面那么好，同一阶层的普通熟人罢了。
贺熠今晚带了个明星来，说是想给奚微引荐一下。是个男星，叫季星闻，不知怎么搭上贺熠这条线的，可惜贺公子是直男，否则也用不着送到奚微面前来。
房间里灯照辉煌，气氛正好。几轮下来奚微手气不错，心情自然也愉悦。——他来之前不知道有季星闻这加塞的节目，不过见了也没当回事。
他不给眼色，对方也不敢有反应，一直小心翼翼看着，偶尔在贺熠的怂恿下帮忙摸张牌。这时手一伸，又摸一张，翻开来看，刚好是奚微要和的牌：七万。
奚微低声一笑，把牌推了：“怎么一直是我在赢？不玩了。”
“他们胆子小，不敢赢你呗。”贺熠说，“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单纯的菜。”
大家配合地笑起来，季星闻的手指微微发着抖，给奚微点烟。贺熠道：“他不抽，平时酒也喝得少，没这爱好。”
奚微这才看了对方一眼。能做演员的长相自然不差，但要跟钟慎比，也谈不上多好。
“我们奚哥哥眼光高着呢，一般人入不了他法眼。”贺熠是人精，看似贬低季星闻，实则帮他铺垫，“我昨天就说，你来也白来，脑子里没点东西，人家跟你聊天，话不投机半句多。你知道他平时喜欢干什么吗？研究哲学。哎哟我连那些书名都看不懂，你上过几年学，能懂吗？”
季星闻腼腆地低头：“不太懂，但看过一点。”
贺熠道：“说来听听，你看过什么？”
奚微心里好笑，冷眼看着他们一唱一和，演相声似的。
结果没想到，还真是演相声，马上季星闻就像报菜名似的报了一长串著名哲学家的名字，什么柏拉图，黑格尔，康德，尼采，伏尔泰，还提了句老庄，说他也喜欢道家思想。
奚微不说话，只看着他。季星闻瞥见他表情，冷汗要下来了，下一句台词顿时卡壳，十分草包地说：“我、我还看过——”
“得了，你啥也别看了。”贺熠叹气，“不中用的东西。”
他一点不给季星闻面子，奚微反倒要打句圆场：“术业有专攻，演员懂演戏就行了。”
贺熠道：“他演技也不怎么样，比不上你身边那位，叫什么来着？钟慎。”
奚微面无表情。
贺熠道：“今天他怎么没陪你呢？晚上多无聊，把他喊来一起热闹下呗，刚好我们七个人，加他能凑两桌，怎么样？”
奚微一般不带钟慎出来，虽然他们是包养关系，但总归是私下的事，带到这种场合有点不伦不类，让钟慎接受旁人审视，显得特别低人一等。就像这个季星闻，尴尬。
但往年都是钟慎陪他跨年，钟慎一般会空出时间等他消息，今年叫来打牌也未尝不可。
奚微拿起手机打电话，旁边几人都看着。
不料，他拨了两遍，铃音响过几十声——钟慎竟然没接。

第6章 红灯
在奚微这没有事不过三，打两遍钟慎没接，他就不打了。
牌桌上一时寂静，没想到奚微的电话也有人敢不接。被包养的情人不该随传随到么？即使在工作，在开车，在洗澡，在充电，也不能偏偏这么巧，当众撂金主的面子。
“可能在忙。”贺熠看一眼奚微的脸色，有点替钟慎冒冷汗，但还不忘火上浇油，“不过他一个演戏的，行程可控，能忙什么呢？跨年夜都不知道主动打电话来问候，也太不懂事了……”
一面说，一面继续观察奚微的表情。
如果高山冰雪能够化人，大约就长奚微的模样。他很少被人夸美貌，一是没人敢冒犯，二是气场强烈，远比长相更慑人。贺熠表面和他谈笑风生，心里其实也发憷，见他没反感才继续说：“我听说，你们已经七年多了？还不嫌腻呀？左右不过是个暖床的，不如换新的，更听话。”
季星闻眼巴巴看着奚微，迫不及待当那个新的。奚微却一眼也没看他，淡淡地道：“再说吧，没遇到顺眼的。”
他不欲再聊，手机开静音丢到一边，刚说不想玩了，现在又伸手洗牌。其他几个自然顺着他，也都有眼色地不再提钟慎，一场麻将打到零点才散局。
2023年便这样结束。
京心塔上俯瞰全城美景，璀璨烟花在夜空盛放，服务生数着倒计时开红酒，先敬奚微第一杯。
奚微笑了笑，心情说不上好，但也不太坏。
他当然不至于因为钟慎偶尔一次没接电话就大动肝火，把人换掉，虽然略感不悦，但短暂的情绪过去后，更多的是疑惑。
钟慎职业特殊，常有不方便随身带手机的情况，比如在剧组拍戏，或是电视台录节目。凡此期间，他的手机一定交给经纪人或助理，为的便是在奚微来电时能第一时间回应。除此之外，只要能摸到手机，他绝不会不亲自接奚微电话。就算意外错过，也会第一时间回电。
说到底不过小事一桩，奚微没放在心上。他对季星闻也实在不感冒，没兴趣留下过夜，便跟贺熠等人道别，穿上大衣，拿手机下楼。
他一边进电梯，一边习惯性地按亮屏幕。意外的是，静了音的手机里竟然没有未接来电——钟慎没找他。
奚微表情一顿。京心塔的观光电梯开始下降，轻微的失重感夹杂复苏的不快，他皱起眉，把手机放进大衣口袋里。
方秘书始终在楼下的车里候着，见他出来反应迅速地下车，为他开车门。
如果说世上还有谁能比钟慎更了解奚微，大约就是方储了。奚微的第一任秘书坚持两年被炒掉，第二任秘书只坚持一年，方储是第三任，从五年前为奚微工作至今，领着旁人无法想象的高额薪水，做着大内总管一般的太监活儿。
不怪他满脑子宫斗思维，换谁来到他的位置，都会把“铲除太子身边一切不安定因素”作为自己的至高宗旨，否则万一出意外，被铲除的就是他。
“您——”方秘书扶着车门，看见奚微竟然沉着脸，心下一惊，“您要去哪里，回明湖吗？”
司机另有其人，工具人般永远也“听不见”他们的谈话。方储待奚微坐定后轻手关车门，自己上副驾，回头小心翼翼地等回应。
奚微却没说去哪儿，凉凉地道：“给唐瑜打电话，问他钟慎今晚什么安排。”
方储心里有点莫名，但手比脑子快，立刻拨通电话。唐瑜也接得很快，略过不必要的寒暄，方储按奚微说的问，但得到的回答竟然是唐瑜也不知道。
奚微皱了下眉，没再说话。方储给司机使了个眼色，叫他往明湖别墅开。车子在跨年夜拥堵的车流里缓慢行驶，走走停停。
奚微似乎有点困了，闭上眼睛小憩。方储细心地换了一首适合催眠的音乐，关闭手机提示音，但发消息的动作一直没停。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红绿灯前，奚微突然醒转，抬眸看了一眼红灯倒计时。
方储适时地汇报：“我刚查了一下钟先生的行程……”
奚微的腔调仍像没睡醒：“说。”
“他在红日公馆。”方秘书手眼通天，人脉遍布海京城各地，况且今晚的事也不难查，“您知道的，黄启征今晚在那边办跨年酒会，入场要收手机，估计是因为这个……但我听说请的人不多，不知道钟先生怎么会参加。”
奚微很意外：“黄启征？钟慎怎么跟他搭上了？”
黄启征是何许人也，让奚微的爷爷奚运成来介绍比较合适。倒数二三十年，他是奚运成的学生，差一点就娶了奚微的姑妈，成为奚家上门女婿。
但后来，奚运成认为此人心术不正，把他踢出团队，断了来往。
为此黄启征对奚家始终怀一股怨气。但品性暂且不论，他的确很有能力，商海沉浮二十多年，他从当年傍奚二小姐上位的凤凰男摇身一变，成为跺一跺脚金融界要抖三抖的资本巨鳄，身后追随者无数，去年还出了本自传，夸大其词地自述了一番辉煌发家史，书中提到奚微的姑妈，黄启征竟然声称，自己人过中年仍不娶妻，全因对她念念不忘。
奚微的评价是：恶心。
——他虽然不娶妻，风流韵事却没断过，未婚私生的女儿都已经二十四岁了，对无关女士公开发表这种堪称骚扰的言论，实在没品。
但钟慎……
竟然能跟这人扯上关系，是奚微未曾预料的。
“你确定？”
“确定。”方秘书说，“钟先生九点钟进门，至今没出来。”
“……”
奚微沉默片刻，突然冷笑了声：“黄启征自己贫苦出身，最爱到处宣讲他跨越阶级的不易。他爱才惜才，愿意给年轻人机会，如果能得到他的赏识，也算钟慎有本事。——你之前说什么来着？钟慎在搞投资？难怪呢……”
上回方储生怕奚微看不出钟慎有二心，翅膀硬了想造反，竭力劝奚微提防。这回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生怕奚微发火迁怒到自己头上。
但他到底还是忍不住邀功心性，嘴快地说：“我觉得可能没这么简单。”
方储表情微妙，暗暗地看了奚微一眼：“外面都传，黄小姐无心商业，一门心思往文娱圈钻，想当女导演。黄启征没有接班人，又缺一个女婿……”
言止于此，后半句不用挑明。
红灯早就结束了，司机心无旁骛地开出拥堵路段，车速提升，车内的温度却陡然降了下来。
奚微心道，方储的揣测不无道理。结婚向来是实现阶级跨越最有效的方式，如果钟慎想上岸，这是一条通天大道，聪明至极。
既然黄小姐钟情电影，爱屋及乌喜欢他也不奇怪。
但他们的关系还没结束，如果钟慎现在就另觅他人，未免有点……太不守规矩了。
是因为钟慎也听说他要订婚的传闻，对前途有了危机感？所以想早点行动，早谋后路？
“……”奚微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方储已经连他的脸色都不敢再看，但突然，手机振动声在一片死寂的车里突兀地响起，屏幕上显示“钟慎”二字。
看来是酒会结束，他出来了。
然而，手机响三遍，奚微没接。第四通电话打进了方储的手机里。上司都不接，方储哪里敢接？任由钟慎又打三遍，来电呼叫终于停了。
钟慎总是这么有分寸，别人不接电话，他就只打三遍，不多打扰，生怕对方讨厌他似的。
在平时是优点，但今晚奚微突然觉得，他这副苦心钻营的心机令人倒胃口。
贺熠说得对，不过是个暖床的。奚微对他如何尊重，他也不知领情，反而以为奚微脾气好，可以随意怠慢。
情人就该和狗一样养，不能给半分好脸色。
奚微深深皱起眉，车停在又一盏红灯前。今晚似乎运气不好，红灯接二连三，漫长的六十秒倒计时令人心生烦躁。
微信里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钟慎：你在家吗？我去找你好不好？】
奚微没回。
过完红灯再行五分钟便抵达明湖别墅门口，他阴沉着脸下车，大步走进门。无辜的小黑和小白受为它们取名的第二主人连累，没得到奚微惯常奖励的抚摸，却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黏在他身后热情地摇尾巴撒娇。
奚微走上楼梯，突然回头：“关门。”
是给管家的命令。以他对钟慎的了解，今夜一定有人登门道歉。
“——密码改掉，等会儿他来把钥匙也收了。”

第7章 斯芬克斯
海京市今年冬天格外冷，昨夜一场雨夹雪令全城气温跌至零下，早上勉强回暖一些，天空依旧阴霾，寒风凛冽刺骨，刮在脸上接近痛觉。
钟慎来到明湖时，已经凌晨一点半。2024年的第一个月亮深埋乌云之中，庭院一片漆黑，似乎所有人都已睡下，奚微今晚闭门谢客。
刚才赶时间，钟慎参加酒会的礼服来不及换，上身只搭一件单薄的披肩外套，风度翩翩却不保暖，寒气从袖口灌入，一丝丝吹走他体内的热。手指有点僵，他停在密码门前，犹豫了一下，没按。
显而易见，奚微不准他进去。那么他就不该进去。不论密码改不改，即使没有这道门，他也不能踏足半步。
钟慎没思考奚微现在有多生气，第一反应是：估计又要三个月，才能见到下次面。
奚微不是爱闹脾气的人，但每次发生摩擦，不论大小，他们分离的时间都会被延长。钟慎不认为他是故意的，但也很难讲不是惩罚。
而当奚微有意或无意惩罚他时，他没资格做任何反应，只能等待。像天气变幻莫测，凡人只能祈雨而不能干涉雨何时降临，更不能令它停止。
钟慎在门外等了十多分钟，突然，门廊下的灯亮了。走出来的是管家，一脸困意，似乎刚小睡了一觉，有任务在身才勉强醒来，出门查看。
见钟慎果然来了，管家客气地问：“钟先生，您有没有带钥匙？”
“没带，怎么了？”钟慎没领悟。
管家道：“啊，是这样，奚总希望您把钥匙交还给我。不过没关系，下次拿来也是一样的。”
“……”
奚微身边的人个个不是简单角色，平时对待钟慎秉持礼貌，但礼貌之下也有冷淡或热情的区分。何时该冷淡，何时该热情，随奚微本人的态度而变化，如同他的口舌。
管家今天无疑比平时冷淡一些，交代完就转身回门，又关了灯。
他不请钟慎进去，也不管钟慎离不离开。环境重归漆黑，头顶乌云更浓，渐渐的，风声忽然变低了，直到停止。
凌晨三点左右，天阴到至极，突然开始下雨。
钟慎是海京本地人，对海京潮湿阴冷的冬季气候十分适应。但每逢下雨，也觉得有点难熬。
他可能沾点风湿病——说“可能”，是因为没找医生诊断过。而这个毛病是他前几年拍戏落下的。
那部电影叫《最后一夜》，拍摄于钟慎和奚微在一起的第四年。
钟慎是有作品的演员，主演的电影和电视剧质量都在平均水准以上，没有烂片。但奚微大多不感兴趣，《最后一夜》是奚微唯一看完的一部。
这部电影由无数个夜晚和雨景的镜头组成：晴夜，雨夜，璀璨热闹的夜，寂静无声的夜；暴雨，细雨，落在泥里肮脏的雨，男主记忆里淋湿爱人长发的散发香气的雨……
导演是孙兴厉，近年风头很劲的大导，拿过国际权威大奖，为人阴郁敏感又高傲，是圈内公认的“癫公”，性格极差。
当时《最后一夜》筹拍，钟慎带资进组担任男一，孙兴厉非常不满。他一方面讨厌投资方对文艺创作指手画脚，一方面看不起钟慎本人，认为钟慎是全靠前面那些好导演悉心调教才“勉强能看”的偶像派花架子。
但孙兴厉之前拿了投资方的钱还嘲讽人家“没文化”“懂个屁电影”，把金主得罪光了，现在不接受华运系的投资，他的片子就拍不成，只能忍耐钟慎。
忍是忍了，但不彻底。有一场戏要拍男主角雨中跳江自杀的镜头，孙导把钟慎拉到跨江大桥上，让他真跳。
按理说，跳江戏一般靠借位来拍，都是假跳，再不济也得吊威亚，孙兴厉却说不行，他要拍一段多机位完整长镜头，一镜到底，借位剪辑或者吊威亚会影响最终呈现效果，必须真跳。还说什么只有真正从桥上跳下去，钟慎才能和男主角共情，情绪才能对味儿，后面的戏才能拍。
钟慎还没反应，唐瑜当场奓毛，跟孙兴厉在众目睽睽之下吵起来，指责他找借口故意为难钟慎，不顾演员安危发泄私人情绪。
孙兴厉表示钟慎会游泳，而且水下安排了救援人员，“放心，淹不死。”
唐瑜拿靠山压人，破口大骂：“他万一有个好歹，我怎么跟奚总交代？！”
孙兴厉也火了：“那你叫奚微来跟我说！”
“……”全场噤若寒蝉。
其实孙兴厉不是非得这么拍，他只是故意恶心钟慎几句罢了，等钟慎拒绝，他再顺理成章地批判：“一点也不敬业，唉，关系户果然不行。”
但他没想到，钟慎竟然一句也没反驳，异常平静地说：“可以跳。”
孙导一瞬间哑火，心想，这小子看着冷冷淡淡情绪稳定，内里好像比自己还癫。
那是北方的深秋，取景城市刮大风，降雨靠人工制造。钟慎脚下的大桥离水面高度接近二十五米，七八层楼那么高。
钟慎在没有任何工作人员帮助的情况下，独自爬上大桥围栏，调整姿态，纵身一跃，跌进汹涌的江水里。
风大浪大，他被一个浪头卷出几十米。被救援人员捞起的时候，已经呛水窒息了。唐瑜吓得手脚冰凉脸色煞白，孙兴厉却还追着钟慎拍，一直拍到他被送进医院。
一般人被救后苏醒，表情多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可钟慎那天也不知怎么回事，两眼一睁，眼里竟然写满了“我怎么没死”，好像很遗憾似的。
自此之后，孙导被折服，再也没为难过他。还在杀青后逢人便夸，说钟慎让他很惊喜，这片子拍得超出预期，特别满意。
后来果然获奖了，可惜导演获奖，钟慎白白被深秋冰冷的江水冻出风湿，只拿了个提名，没能封帝。
而奚微对这些事一无所知，或许只有钟慎真正淹死了，他才能知道。
后来和钟慎一起看这部电影时，奚微破天荒地对钟慎说了句“喜欢”。不过，原句不是说喜欢钟慎，而是：“你在片里像只水鬼，我很喜欢。”
钟慎总是冰冷的，潮湿的，黑发贴在苍白颈侧，仿佛头顶有下不完的雨。乌云在他的视网膜里生根发芽，永远遮蔽太阳。的确像水鬼。
今晚又下雨了，钟慎从门廊外走到奚微的窗前。
二楼房间窗帘紧闭，看不见一丝亮光，也许本来就没有亮光。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和钟慎冷峻的脸上，冷是极冷，但冻久失去知觉，身体麻木，反而不那么难熬了。
也不知是耐心足，还是他清楚自己应该如此。天不亮，雨不停，他就永远等在那里。
**
大约凌晨五点，窗外雨还在下，奚微忽然醒了。
睡前床头的阅读灯没关，一直有光照着，他没睡实。手边的书在不知不觉时滑落，不记得刚才看到哪一页。
出于某种直觉，奚微打开主灯，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钟慎背对窗口而立，浑身沐浴在雨中，湿透的西服披肩边角淌水，他背影肩骨挺拔，身姿笔直，却莫名有几分可怜的味道。
灯光穿过玻璃大片洒落，照在他没有血色的后颈上，钟慎瞬间被惊动，回头看向楼上。
奚微拉上窗帘，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串数字：“进来。”
**
可能是在楼下站久了，快僵成一座雕塑，钟慎半天才挪动步伐，在门口拧干衣服里的水，尽量干净地上楼。
奚微有起床气，没睡好脸色更差。钟慎进门的第一时间，被他赶进浴室洗澡，把雨水、冬夜和酒的气味洗净后，才终于来到他床前。
头发仍然湿着，钟慎身披浴袍，低头说：“对不起。”
奚微坐着他站着，道歉不该有这么高的姿态，于是钟慎矮下来，用一个半跪的姿势伏在奚微的膝盖前，沉默，亲昵，乖顺。
即使洗了澡，他身上仍然很凉，碰到奚微滚烫的皮肤，很渴望似的又往前靠了靠。但在奚微看来这种渴望也是精心设计，是讨好的一部分，他一点也不怀疑钟慎会不会好好道歉，当然会，再也没人比钟慎更敬业。
“对不起什么？”奚微面无表情地说，“你讲，我听着。”
“……”
钟慎仰头看他，下颌到脖颈的线条微微紧绷，一秒也不卡顿：“我不该不接你电话，不该不留时间陪你，不该去那个酒会。”流畅得像刚才淋雨时他已经思考过无数遍答案。
奚微脸上的冷漠没有缓解，不说话。
答案好像不对。
钟慎喉咙干涩，又说：“让你情绪不好是我的错，我没处理好工作和私事的关系……”这句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大概意识到有歧义：酒会是工作？奚微是私事？还是反过来？
但不能解释，解释就是欲盖弥彰。
不过奚微没多想，奚微当然不认为自己是钟慎的私事，他们公得不能再公了。但这个答案不是他想听的。诚然，不论钟慎怎么说，他都不太想听。有些情绪不能靠道歉抚平，只能靠发泄。
“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太好了？”他按住钟慎的后颈，略微俯身，“不找避雨的地方，故意淋湿给谁看？”
钟慎浑身一僵。
奚微手掌用力，迫使他仰头绷紧，“既然这么有头脑，一定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吧？继续说，我想听。”
“……”
奚微居高临下，眼睛投射出无法形容的威胁。不是他有意威胁钟慎，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威胁。
他在等钟慎的答案。像神话里象征恐惧与诱惑的斯芬克斯，如果钟慎胆敢答错他的谜题，结局唯有一死。
“我……”钟慎低声道，“不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有什么困难，我都应该把你的需求和感受放在第一位。没做到就是我的错，对不起。”
奚微道：“空话。”
钟慎表情一片空白：“我以后不去了好不好？除你以外，我再也不做没必要的社交——”
“这话说了你自己信吗？黄启征是‘没必要的社交’？你巴不得早点拜进他门下吧？”奚微冷冷地道，“连敬业都不知道怎么演了，跟我硬背台词？——不知道怎么认错就滚，明天找方储结账，想要多少分手费随便开，养你这么多年，我也不差再加几个零。”
“……”
他松手，推了下钟慎，但竟然没推动。
钟慎握住他的脚腕，沿大腿向上，突然把他推到了床上。
奚微视野猛地摇晃，还未看清眼前就黑了。钟慎熟知他房间里灯的开关，轻而易举关闭，卧室一片黑暗。
唇上一重，钟慎吻住他。但更过分的动作没有了，钟慎似乎有点发抖，与其说是强吻他，不如说是控制不了自己，要靠他的吻来维持情绪的稳定。因而无论如何、绝对不能离开，即使冒着被他教训、惩罚的风险，也要先亲完再说。
奚微一天能洗三遍澡，不用香水身上也有沐浴露的香。这种香气似乎也成了能缓解某种瘾症的解药，他的脖子被用力按住，钟慎贴到他的颈动脉上，克制地嗅着，吻着，突然又说一遍“对不起”。
……这回才终于恢复正常水平，表现得有点诚意了。
至少拿出了拍孙兴厉电影的演技，没当上“最佳男主角”是评委的损失，不是钟慎的问题。
奚微在黑暗中冷眼看他。即使知道他在演，也不得不承认，钟慎至今还有在自己面前表演的机会，是因为和季星闻之流相比，各方面都更高一级。
一般明星习惯镜头之后，会不知不觉养成对外展示自我的习惯，无时无刻不散发魅力，以至于显得廉价。
钟慎的魅力却来源于他浑身散发着一种“爱看不看、爱拍不拍”的对外漠视，好像很不愿意主动吸引谁，宁可被雨淋透，烂进泥里。
“差不多行了。”
极具威胁的斯芬克斯终于松口，勉强算钟慎答对。
而答对之后的奖励，也只是不被扼死而已。
奚微的嘴唇被吮得有点肿，推开亲起来没完的钟慎，他冷酷地说：“在我抛弃你之前，你不能去别家门口讨饭吃，懂吗？”
“那你能不能……”钟慎的嗓音有点哑，“别抛弃我？”

第8章 分界线
“能不能别抛弃我”，和“把你的需求和感受放在第一位”一样，都是努力讨好奚微的一环。奚微不回答，钟慎也不会真的期望他点头。他们之间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聊天不如行动。
冬夜的凌晨五点，不适合起床也不想再睡，是亲热的最佳时机。钟慎把浴袍扔到地上，熟练地摸黑打开抽屉，拿出需要用的物品。但还没做什么，奚微忽然按住他肩膀借力一翻，强迫他调换了位置。
奚微在这种事上向来随心所欲，从来没有羞涩的时候，但也不会表现得特别开放。好像不论他怎么做都是理所应当、顺其自然的，不值得用羞涩来遮掩，也不值得用开放来炫耀。
钟慎恰恰相反，不论有过多丰富经验，都难以开口调情，一点带颜色的台词都不讲，嘴巴闭得比平时还严。
但不说话也不代表没交流，每当这时他的眼神就特别有内容，是想要还是难忍，或者刚亲完奚微又忍不住要亲却觉得太黏人是缺点不得不努力忍耐时的煎熬，都鲜活地呈现在眼里，再于无形之中凝成汗水，挥洒到奚微滚热的皮肤上。
能维持长期关系，对方有魅力很重要。
钟慎话少，奚微却不吝于夸他。但夸奖也是居高临下的腔调，就像有时奚微难得陪小黑小白玩一会儿，丢出飞盘，它们迅速地叼回来，奚微便宠溺地摸摸狗头，夸它们乖。
正因如此，钟慎在床上其实不太乖。奚微能感觉到，他不爱听夸奖，他更喜欢在奚微底线的边缘试探，有时在线内，有时不声不响越线，见奚微皱眉，再不动声色地退回线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这种事并不那么好控制，上头也是常有的。最过火的一次发生在某年七夕。那天他和奚微喝了点酒，奚微八分醉，钟慎醉没醉看不出来。他们在书房的沙发里——原本是来书房拿书，奚微醉得字都不识得，仰头盯着排列得密密麻麻的书架，专心寻找，一言不发。找了几分钟后，可能奚微自己都忘了刚才想找什么书，就站在那儿发呆，不走也不求助，表情活像在自家的书房里迷路了。
就在奚微坚持不懈地思考自己究竟想找什么时，突然被钟慎从背后搂住，然后他稀里糊涂地被按在了书柜门上。
从书柜到沙发。奚微醉得厉害，罕见地丧失控制力，没对钟慎不规矩的行为表示拒绝。不拒绝就等于接受，钟慎可能也喝得神志不清，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还不止一次。
最后一次奚微才堪堪醒酒，脸一沉要发火。但钟慎有时也挺会装傻，不解释不道歉，把锅推给酒精，再配合装睡，睡醒一觉“后知后觉”地认错，说自己好像干了不该干的事，实在对不起。
“……”至今奚微也不确定他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
但奚微主观认为是装的。今晚旧戏重演，钟慎又想试探他的底线。
用奚微在上的姿势，钟慎身处其下，腰腹紧绷，每一下颤动都仿佛在对奚微进行无声的请求，希望他点头，容许自己留在里面。
平时奚微不会答应，可今晚吵过一架，气氛竟然莫名地升温了。钟慎的乖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有诚意，对他的渴求也不似作假，像一个脑袋里除伴侣什么都装不下的纯正恋爱痴，不要尊严不要人格，只要他的宠爱。
奚微不吝啬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宠爱，俯身扣住钟慎的下颌，用让他疼的力度，给了他一个赏赐般的吻。然后容下他的所有诚意和痴，微微蹙着眉，像一株美丽植物，静默无声地接受雨水灌溉，直到雨停。
……
**
再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窗帘半开，漏进一线光。
奚微无意识地一翻身，撞到了钟慎肩上。
“……”从神态判断，钟慎早就醒了，由于一条手臂被他枕着不方便挪走，才坚持当枕头，让他睡到现在。
“饿吗？想吃点什么？”钟慎问。
奚微拿起手机看了一眼，11点26分，最近他起床最晚的一天：“你自己吃吧，我要出门。”
“去哪儿？”
“回家过元旦。”
奚运成是一个传统老人，奚家规矩很多，比如家人一定要住在一起，就算身在外地，逢年过节也一定要团聚。但从这点就可以看出，奚微不守规矩。他甚至是目前为止，奚家三代人中唯一搬出来独居的。
有他开先河，他姑妈家的弟弟奚岚也想搬，但被父母摁住，没勇气挑衅祖父的权威，一直很怨念。
奚微下床洗漱，然后去隔壁衣帽间挑衣服。他走到哪里钟慎就跟到哪里，乖顺的劲头从昨晚到现在竟然还没消。
外面雨早就停了，往楼下一望，花园里潮湿的土壤被小黑和小白刨出好几个坑，遛狗的管家正牵着绳子被狗遛。奚微见状笑了一下，转头发现钟慎在看自己，他了然道：“昨天的事我当没发生过，你不用紧张。”
钟慎含糊地应了声，也给自己找衣服穿。
钟慎在这里有一个自己的衣柜，为的是万一出意外，不至于没衣服换洗。他和奚微的尺码不一样。
——有衣柜，有洗漱用具，了解房间陈设，记得门锁密码，有钥匙，有单独车库，是宠物的第二主人。
除了不会每天留宿之外，钟慎和奚微的关系已经和同居无异。
其实奚微不是没想过，可以跟钟慎维持一辈子。这种设想与钟慎本人无关，只基于奚微的自我规划：将来怎么过。
他的生活里有管家，司机，秘书，厨师，每位都不可或缺。他不会动辄考虑“我什么时候炒掉他们”，生活的舒适来源于稳定，能不变则不变。
钟慎本质上跟这些人并无不同，但又非常不同。
不论管家，司机，秘书，还是厨师，都可以有自己的家庭和不受老板干扰的私生活，但钟慎不能有。
钟慎在为他工作的期间，一切都属于他。
所以客观审视这段关系，它必然不能长久，没有谁甘愿永远不平等地伺候另一个人。否则钟慎也不会那么想上岸了。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将来怎么过？
奚微最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无关钟慎，因为家里希望他结婚，正如外界传闻，他未婚妻的人选已经定下了。
但和传闻不同的是，奚微对异性无感，自然不会欺瞒对方。以他爷爷的传统道德观，也不容许他这么做。他们安排的未婚妻，其实是奚微的同类，同性恋。对方和他一样，迫于家族压力，需要一段有名无实的形式婚姻来巩固家族利益。
前段时间出国，奚微便与对方当面商谈过。但此事说来话长，奚微心里不大愿意，仍处于考虑阶段。
今天回家过元旦节，免不了又要提起，奚微还没出门就觉得厌烦了，很遗憾自己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没祖没宗就好了。
他换完衣服，钟慎同时换好，跟他一起下楼。
走出几步，奚微敏锐地回头：“钟慎，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太黏了？”
“……”钟慎闻言一顿，“有吗？”
“我昨天话说得重，但那些大多是气话。”奚微不喜欢别人过分的殷勤，委婉道，“有些事你心里有分寸、能记住就好。我的脾气也没那么大，需要你从昨晚哄到今天。”
钟慎张了张口，似乎想辩解自己不只是在哄人，但很不巧，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钟慎抬起一看，是他爸的来电。
奚微近距离扫了眼屏幕，在他不经意的注视下，钟慎竟然迟迟没有按下接听键，似乎不打算接。
奚微无语：“你爸的电话也不方便我听？”
“……没有。”钟慎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接了。
但不论他接或不接，奚微没兴趣听他们父子聊什么，转身走到门口，给司机打了声招呼，准备出发。
虽说不想听，可奚微心里实在莫名，钟慎跟妹妹通话要躲开他，跟父亲通话也要躲开他——有什么好躲的？
搞得像特务一样，必须保密。他们钟家哪有什么秘密是他不能听的？
以前也这样吗？奚微后知后觉地回想了一下，没印象，钟慎好像没在他面前接过家人电话。
据他所知，钟慎因为太忙，和家人联系得不多，这几天反而比平时频繁些。
奚微脑海里闪过某年春节，他见到钟家人的画面。
那年奚微跟父母闹了点不痛快，年没过成便摔门而出，给钟慎发消息，命令钟慎也不准过年，来陪自己。
钟慎从不拒绝他的要求，只说没开车回家，等会儿打车去找他。奚微当时正在外面开车兜风，离得不远，于是便转过两条街，亲自来到了钟家楼下。
如果他们是朋友，来都来了，奚微应该上楼拜年，也可以留下吃顿饭。但不论钟慎还是钟氏夫妇，都没有能让华运太子亲自登门拜年的面子。
奚微端坐在车里，瞥见单元楼里走出四个人。钟慎在前，父母和妹妹在后——他们可能是考虑到自家需要反过来给奚微拜年，才这么齐整地出门，但这么做又叫脸皮薄的人有些尴尬，所以只远远地看奚微一眼，没走近。
宛如双方之间横亘一条无形而不可逾越的分界线，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奚微也只隔车窗漫不经心地瞥了两眼，连钟慎父母的表情都没看清。
他的存在不是秘密。在钟家人眼里，可能当他是上司或者别的什么，不重要。总之，不论钟慎怎么编谎话，奚微都不会故意揭穿，有必要躲着他接电话吗？
越想越莫名其妙，奚微回头看了钟慎一眼，那边的通话刚好结束。
平时不关注时没察觉，现在留神一打量，钟慎接完电话后情绪似乎变差了，刚才那股惹人腻烦的黏人劲也消失不见，回归常见的沉默状态。再定睛一看，又像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这才是私事，奚微无意过问，钟慎明显也不打算倾诉。发觉他的目光，钟慎即使情绪不好也不忘自己身份，主动走过来问：“我陪你出门好不好？”
奚微当他是客套话，理所当然拒绝：“我回家，你怎么陪我？”
“给你当司机。”钟慎竟然是认真的。
他不像一个行程排满的顶流明星，倒像是一点正事也没有，满心只想围着奚微转，“你进去吃饭，我在外面车里等，好吗？”
“……”

第9章 远虑
开奚微的车，中午12点左右出发。为防止下午等奚微的时候没事做，钟慎从书房里拿了几本书，用作打发时间的消遣。
从明湖开到奚家，将近四十分钟车程。钟慎曾经去过一回，见过那栋建得像城堡的巨大别墅。细究祖上，奚家颇有底蕴，往前数几辈据说出过好几位时代名人，钟慎曾听别人这样恭维过奚微，不愧是某某的后代之类的。但奚微私下很是不屑一顾，说都是假的：“我爷爷用八竿子打不着的同姓前辈给自己脸上贴金而已，用你们娱乐圈的话讲，叫蹭热度。”
钟慎：“……”
奚微不觉得自己叛逆，但客观评价，他还是挺叛逆的。
钟慎不熟悉路线，车里开了导航。四十分钟不算短，但感知上过得很快，奚微在副驾上跟姑妈家弟弟奚岚聊天，闲谈几句家事，不知不觉间一抬头，车已经开到了大门外。
钟慎果真把自己当司机，连奚微身边那位专用司机的“工具人”属性都学了去，一路上一句废话也不说，停车后下车开门，对奚微说：“你去吧，我在这里等。”
他不问奚微几点出来，好像一点也不急。其实如果不是今天家里要聊结婚的事，容易吵架，奚微不介意直接带他进去。
才下车，奚微后知后觉道：“你也没吃饭，先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不用一直等我。”
“嗯，我没关系。”钟慎答得不清晰，倚着车门看奚微走，眼里的安静一如既往，没流露想陪奚微一起进门的渴望。好像眼前这座象征着金钱名利的巨大城堡并没有多么吸引他，跟他去拜黄启征码头的行为一比，显得自相矛盾。
奚微看他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回家接受不得不受的烦恼去了。
**
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富贵也不能避免。而奚微本人，就是奚家所有人眼里最难念的那本经。
奚微是一个天生高智商的小孩，同龄人玩泥巴踢球打架时，他在家里看书，做功课，学外语。并非源自父母强迫，他是自愿的，并以此为乐。他的童年几乎没什么娱乐活动，最爱缠着当哲学系教授的姑妈教他东西，一直教到姑妈觉得自己教无可教，不再理他。
在奚微眼里，姑妈无疑是全家最有智慧的人。但在奚运成等人看来，这个女儿却是全家最没出息的一个——对商业一窍不通，论育人著书，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成就，空有一身好气质，是个人见人夸的知性美女。
而奚微的人格，介于爷爷和姑妈之间。截止奚微出柜的前一天，他都是奚运成的骄傲，他既有商业天赋，又学识渊博，通晓哲理，聪慧绝伦。但人生下来不可能没缺点，聪明过头会出问题。果然，奚微毫无预兆地出柜了。
他爷爷至今都没想通，当时根本没谈男朋友的他为什么要出柜。奚微却把这当做确立自我的一个简单行为：“我就是这样，通知你们一声而已。”
后来闹着闹着，家里也就习惯了。他在外面包养男明星不是秘密，奚运成虽然恼火，但始终认为他没定性，再过两年收收心就好了。
如今奚微二十九岁半，半只脚踏进三十大关。都说三十而立，奚运成觉得到时候了，谈婚论嫁不能耽搁，就算是形婚也得结。只有把“已婚”的标签贴在奚微的脑门上，他才能意识到自己该进入人生的下一阶段了。
下午一点多，饭局一开始，奚微就知道自己今天将面临什么。果不其然，老爷子一句铺垫也没有，开门见山地问：“结婚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
姑妈家三口，他爸妈，和爷爷一起盯着他，奚微面不改色道：“我不想结。”
他不爱用假话敷衍糊弄，坦诚道：“我现在过得很好，为什么要把自己送进下阶段？嫌生活太安逸了，找点罪受？”
奚运成道：“歪理，规划未来怎么能叫找罪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现在觉得安逸的生活，再过几年就不安逸了。”
奚微左耳进右耳出，夹了口菜。奚运成不满道：“都怪你姑，总教你学些没用的东西，长歪了。什么哲学，有一点好处吗？”
姑妈奚莹莞然一笑，对老爷子抖机灵：“学哲学总比学文学强吧，人家柏拉图都说，哲学家最适合当政治家。微微的管理才能这么好，有我一份功劳呢。”
奚运成冷哼一声：“别扯你那套，我不爱听。”
奚微道：“我饿了，吃完再说行不行？”
“你自己吃得下去？”奚运成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把你那个小情人扔在门外，让人家饿着等，你可真是皇帝派头。”
奚微：“……”
上菜不到五分钟，奚微就生气生饱了。接下来也没有新鲜话题，左右不过是讲结婚的好处，威逼利诱，劝他结婚。
奚微听得烦躁，一面耐着性子听，一面灵魂出窍般抽离地思考，是什么迫使他必须坐在这里，忍受这些？
大概是因为他现在独立、安逸的生活，依然建立家庭的支持上。独立得不完全，安逸得也很表面。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句倒是真的。
**
奚微吃饭的时候，钟慎在车里接电话。
今天有工作——他几乎没有哪天是没有工作的，唐瑜问：“怎么打好几遍才接，你忙什么呢？”
钟慎道：“手机静音没听见，怎么了？”
大白天的静音干什么？唐瑜莫名，听他竟然问“怎么了”，更是心梗：“昨晚是怎么回事？奚总那边没发火吧？”
“没有。”
“没有就好，哎，吓我一跳。”唐瑜听出钟慎的敷衍，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其实以前钟慎也这样，她都没往心里去过，但自从被钟慎拉黑一回，她猛然顿悟，自己一直以为和钟慎拥有共同被奚微“压迫”的战友情，如同同事可以聚在一起吐槽老板，事实却并非如此。
钟慎本质上不是她的同事，而是另一个老板，对奚微的感情似乎和她不一样。
唐瑜迟钝地摆正自身位置，心里有点难受。不在于地位的降低，而是突然觉得和钟慎的距离拉远了。
她潜意识里当他是朋友，才总是那么口无遮拦。但钟慎好像从没把她当朋友，什么心事都不讲，冷淡又敷衍。
可除了她，钟慎也没别的朋友啊？人怎么能这么孤僻无聊，难怪精神状态看起来很迷，让人摸不透。
唐瑜压下胡思乱想，认真讲工作的事：“下部戏你想什么时候进组，有计划吗？”
“晚点吧，我最近有点累。”钟慎说。
“好，等下我传几个剧本给你看，先慢慢挑着。”唐瑜突然想起件事，话锋一转，“对了，今天早上你爸突然给我打电话……”
钟慎一愣：“他找你说什么？”
唐瑜道：“也没说什么，就是打听圈里的事，问我你工作忙不忙，累不累，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八卦。我听他那意思，好像不太喜欢你当演员？竟然问我你能不能转行，我都听呆了……你已经出道七年了，家里怎么还有意见呢？”
“……”钟慎沉默了下，“不用管他，下次他们再打你别接。”
唐瑜笑笑：“没事，我也不忙，闲聊而已。”又聊回工作，“你准备休息几天？最好给我一个定准，否则行程不好安排。”
这个问题很要紧。她猜到钟慎现在应该和奚微在一起，哄奚微自然比跑通告重要，但工作这边也不能太怠慢，动不动放人家鸽子，不讲诚信。
钟慎却说：“先歇一个月吧。”
唐瑜大惊：“一个月？你去年整年的假期加起来都没有一个月。”
尤其现在正是危急存亡之秋，能不能和奚微继续走下去是未知数，更应该抓稳工作，哪有放大假的道理？
唐瑜很是茫然，突然怀疑钟慎是不是受家里影响，有点不想干了？不应该吧？他那么喜欢拍戏。
“算了，”看出钟慎不想交流，她也不想总是一头热地啰嗦，“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那你先忙，有事再找我。”
说完，唐瑜难得主动挂了电话。
钟慎放下手机，脸上有种早已能够摒弃一切外界干扰的平静。他把车窗降下一半，让风吹进来，然后翻开书，继续读刚才没读完的那一页。
**
奚微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滑到地平线以下，只剩一丝微弱的光，散成天际幽暗的晚霞，即将熄灭。
钟慎趴在方向盘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如果没记错，车停的位置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一厘米也没挪动过——钟慎没去吃饭。
奚微皱了下眉，感觉钟慎这举动和昨晚淋雨一样，是别有心机，故意的。往重了说是钻营，往轻了说是撒娇，总归是想管他要点什么。
“醒醒。”奚微敲了敲车窗。
不过，钟慎再烦也烦不过他爷爷，甚至令人感到轻松，至少钟慎的初衷是讨好他，不是给他找麻烦。
“我来开吧，”奚微把突然惊醒、有点茫然看着他的钟慎推到副驾驶，“带你去吃饭。”

第10章 人不如故
可能是因为刚才趴方向盘上睡觉的时候梦见了什么，梦中情景和现实存在某种反差，钟慎醒来后脸上挂着恍惚的神色，车开出半天他才清醒，在副驾上正了正坐姿，问奚微：“我们去哪儿？”
“吃饭，我刚才也没吃饱。”天际最后一缕光线折进车窗，落在奚微优美的侧脸上，“想吃什么？今天让你选。”
“……”物以稀为贵，奚微的温柔也是。
虽然此时此刻他脸上根本没有半分温柔，但“让你选”堪比太阳从西边出来，钟慎看了他好几眼，又看了看窗外，担心刚降落的夕阳下一秒重新跳出地平线，世界变成幻想小说。
“给你五分钟考虑。”奚微的左手略微攥拢，按着方向盘。钟慎忽然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像玉质地的挂坠，或是其他某种分类不明的饰品。
察觉他的目光，奚微道：“刚才我爸送的，说是请某位大师开过光，给我提运势，旺桃花。”
奚微口吻颇为不屑，当笑话讲：“就这么个玩意儿，人家收他一百万。我怀疑我爷爷的智商都遗传给我姑了，我爸一点没分着。”
他可以调侃自己家人，钟慎却不适合一起笑，低声道：“旺桃花？”
“他们催我结婚。”奚微说，“无聊。人都是独自生，独自死，却偏要强迫两个不相干的人在路上凑成一对，有意思么？”
“没意思。”钟慎顺着他说。这会儿是真正地清醒了，梦境和现实重归统一，夕阳彻底消失不见，街道上暗沉沉，风声止息，起了一层蒙蒙的雾。
车子破雾而出，五分钟后，钟慎终于想好要吃什么，对奚微提议：“去我家怎么样？我做饭。”
“可以。”奚微没意见，去哪儿都一样。钟慎是公众人物，去餐厅反而不大方便。但本来是打算带钟慎找一家私房菜之类的地方吃东西，结果变成他自己做，还真是不怕麻烦。
奚微很少去钟慎家。他们的关系类似老板和员工，明湖别墅是钟慎上班的地点，至于钟慎自己的家什么样，奚微不关心也没理由拜访。
但毕竟在一起七年多，偶尔也去过几回。上回去是前年，印象中那套房子精致有余温度不足，缺乏生活气息，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
奚微记得地址，调整了下导航。钟慎在他旁边用手机点外卖，说是家里没食材，现买一点才能做。
这样一讲更麻烦，奚微瞥他一眼，钟慎脸上竟然没有半点不耐，屏幕上显示某生鲜超市页面，很快买完，转头问他意见：“两个菜会不会有点少？简单吃点？”
“行。”奚微没挑剔，刚才在家里那顿十分丰盛，但叫人倒胃口，换小菜调剂正合他意。倒是钟慎，叫他选也不选，最后还是按照奚微的喜好来做，永远把服侍金主放在第一位，体贴。
不过话说回来，钟慎在饮食方面有什么喜好，奚微一点也不知道。
奚微不喜辣，不喜油腻，轻调料，偏好食材的原汁原味。钟慎也这么吃，看不出差别。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钟慎家楼下。他住高层，进电梯刷人脸识别，奚微上回来的时候录入过，不过一次也没用过。
下车时不到六点，生鲜外卖恰好送到，两人顺便提上去，钟慎熟练地开灯，把食材拿进厨房，给奚微倒了杯温水，叫他在客厅稍等。
等待最是无趣。奚微是个领地意识很强的人，当他在自己家，其他所有人和事物都是摆件，他可以不理会。但当他在别人家，“摆件”变成他，他却很难融入到陌生的环境里，忍不住想聊两句，排解枯燥和不适。
奚微倚在厨房门口，盯着水池旁择菜的男人，突然说：“钟慎，你想过结婚吗？”
钟慎正在削莴笋，闻言手一抖，削皮器差点打在手上：“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奚微问：“你是同性恋还是双性恋？”
“……”钟慎顿了顿，“不知道。”
“不知道？”
“没想过。”钟慎低着头，下颌线在光照下显出一层模糊的虚影，表情有点看不清。奚微觉得这个回答很难懂，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或者都喜欢，不是很明显吗？有没有感觉自己最清楚。
但钟慎这么说，他也不追问。其实不是想聊这方面，纯粹是没什么可聊，随口起的话题。
奚微走近几步，看水池里那些被钟慎削碎的莴笋皮。另一份食材是西蓝花，用虾仁炒，都是家常小菜，不费什么时间。
钟慎的手生得好看，手指够长，手型也好，有一种不论抓握什么都很有力也很养眼的美感。奚微突然从背后按住他的手臂，给厨师添乱，“我们好像没在厨房做过。”
腔调平平常常，不像引诱。但说出来就已经达成暗示效果，两层衣料下钟慎手臂绷紧，手上还沾着水便转过身来，把奚微抵在了流理台上。
很难看穿他是被引诱了，还是在故意顺从奚微，冰凉的手掌扣在奚微后脑，用力地吻下来。
水龙头忘记关，在越发沉重的气息声里连绵流淌，盛西蓝花的玻璃盆水满四溢，钟慎突然低下，亲奚微的脖子。颈动脉，气管的近侧，不知为什么他特别喜欢这里，用牙齿细细地啮噬，用手指缓缓地摩挲。亲了将近两分钟，后腰抵着流理台不舒服，奚微推他，“还是先做饭吧。”
“……”钟慎已经有点进入状态了，鬓边出了汗，眼里闪过一丝克制，还是听奚微的，说“好”，“那你去外面等，好不好？”
他惯常爱用“好不好”“可以吗”之类的措辞，是恭敬的请求，也像在哄人。但论恭敬，他很少对奚微用敬语。不说“您”，也不叫“奚总”，连奚微的大名都很少叫，大多时候省略称呼，只说“你”。
好像名字和称呼没意义，“你”才是独一无二的。
奚微早就习惯，拢了拢衣襟转身走了。
钟慎的家有二百多平，房间少，大多空间是打通的，在门口能一眼望见远处空旷的阳台。
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相框，照片选用钟慎曾经拍过的某本时尚杂志封面：他身披黑衣站在犹如天国的高台上，脚下是断裂的台阶，身躯前倾，做跌堕之态，衣衫猎猎如翼，他像一只寻死的鸟。
奚微看了一会儿，莫名感觉不太喜欢，收回视线去别处逛。
钟慎的房间很整洁，但看得出在布置上没花过心思，他常年赶通告待剧组，或者陪奚微，回自己家的时间不多。
有一间书房，门半敞着。奚微走进看了看，也没什么特别的，书柜很空，钟慎显然不常买书，还有几本是他送的。书柜旁边是一个奖杯收藏柜，陈列着钟慎出道以来获得的所有荣誉，有电影节重量奖项，也有各平台颁发的人气奖。还有一层里放着他过往所有戏的剧本，从纸张痕迹判断，已经翻旧，做收藏用。
奚微到书桌前坐下来。这才留意桌上也有东西，竟然是一本佛经。
深黄的封皮，密密麻麻的小字，呈翻开状态，放在纸和笔上面，似乎是上回抄写到一半就离家，没来得及收拾。
钟慎独居，自然是他自己抄的，他的笔迹奚微认识。但他抄经不是逐字逐句抄，有几句反复写了很多遍：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奚微沉默了。他不知道钟慎还有这爱好。
恰好钟慎做完菜，发现他不在客厅里，来书房找人，见状快步走来把经书合上了。不等他问，钟慎先解释：“下部电影要用的，提前研究一下。”
奚微点点头：“我还以为你信佛，没看出来。”
钟慎似乎有点介意他的语气：“信佛怎么了吗？”
“没怎么，只是觉得……”奚微想了一下措辞，“跟你不搭，你看起来不像有信仰的人。”又问他，“你研究出什么了，这两句什么意思？”
钟慎低声道：“可能是教人四大皆空吧，别起妄心，不要着相。”
奚微却另有看法：“想不起妄心，就是非心。想不着相，就已经着相。”
“……”钟慎哽了下。
奚微好像什么都懂，但又都不怎么经心，说完走出书房，去洗了一遍手，到餐桌前坐下准备吃饭了。
**
这顿饭吃得不太有滋味。餐前的一阵旖旎被墙上那幅照片和钟慎书房里的经文冲散，奚微几次想找话题，但抬头看见钟慎那张让人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脸，都感到一阵无形的压抑，若有似无，在空气中漫开。
“你心情不好？”奚微少见地关注钟慎的感受。
“没有。”钟慎用公筷帮他夹菜，说了个让人不好怀疑的理由，“只是有点累。”
“你该给自己放假了，跟唐瑜说歇一段时间，工作不用那么拼。”奚微的腔调堪称友善，但也仅此而已。又吃了几口，他放下筷子，“我晚上约了人打牌，你一起去吗？”
钟慎看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邀请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客套，感觉更像后者，奚微已经站起来穿大衣，没有等他一起的意向。
钟慎道：“不去了，正好我妹找我，家里有点事，我叫她过来吧。”
“好。”奚微淡淡道，“那我走了，不用送我。”
说着别送，到门口他的脚步却顿了顿，回头朝钟慎轻轻一瞥。
以前有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钟慎和奚微之间何止百日、千日，乃至万日。奚微略一犹豫，想了想说：“如果你有想不通的困难，其实可以对我讲。”
他指了指手机，示意可以发消息。然后没管钟慎的反应，推门关门一气呵成，人已不见踪影。
**
一年前，2023年的第一天，奚微和钟慎没一起过。
他们在跨年夜相聚，早晨道别，各忙各的事，彼此不过问，当最熟悉的陌生人。
一年后的今天，一切旧照，2024年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钟慎也还是那个钟慎，常常沉默，偶尔殷勤，但殷勤的极致也不过是黏奚微更近两步、在门外多等一会儿，连撒娇都撒得很隐晦。
奚微怀疑自己可能真的是年近而立，在家里的百般催促下，心态有点变了，开始觉得人不如故，或许可以尝试多给钟慎一分耐心，让这段关系变得更称意。
至于怎么才算“称意”，他暂时还没细想。
奚微独自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兜风。
约了贺熠打牌是真，但时间还没到。今天下午他回家吃的那顿饭，最终没能定下什么：爷爷态度坚决，爸妈从旁游说，姑妈帮忙解围，姑父和弟弟负责添乱……好一锅大杂烩。奚微当时烦得不行，现在回想却觉得好笑，最好笑的当属他爸送的那枚百万开光玉坠——
奚微一手把方向盘，另一手下意识摸向口袋，但竟然没摸到。
他微微一愣，突然记不起刚才顺手把它放在哪儿了。
他到路边停车，打开灯，车内翻找一遍，没有，衣兜和裤兜里也没有。
虽说他并不相信带块玉就能提升运势，但他爸用一百万智商税买来的东西，第一天就丢，未免有点太晦气。
奚微想了一下，只能是落在钟慎家了。左右也是兜风，他掉转方向原路返回，又回到了钟慎的小区。
一来一回，将近一个小时了。奚微第一次像男主人般刷脸上楼，突然想起这套房子是他送给钟慎的——送的东西太多，记不清了。
当时钟慎可能是第一次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坚持要把他俩的名字一起写在房产证上，奚微很无语，心想“你是不是有病”，嘴上嘲讽道：“我目前没有跟人一起买婚房的打算。”
钟慎哑火，不提了。
奚微想着突然复苏的往事，走出电梯。门锁也录了他的指纹，一按便开。
不过意外的是，家里不止钟慎一个，钟念也在。
兄妹俩并肩站在阳台上，正在聊天。
奚微迟钝地想起钟慎刚才说的“家里有点事”，大概现在谈的就是。
钟慎不想给他听，奚微也没那个兴趣听，正要发出点声音提醒他们有人来了，奚微却忽然听见钟念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奚微不是要结婚了吗？”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不太友好，“怎么还不结啊？他早结我们家早解脱，求他了，快点。”
奚微动作一顿，没听懂。
阳台离玄关有段距离，那边的谈话声也不那么清晰。钟念少女腔调脆生生的，带着点幼稚：“那天热搜妈心脏病都犯了，怕你担心，没告诉你，可我忍不住。”
钟慎的嗓音更低：“严重吗？”
“就那样，老毛病。”钟念说，“都怪姓奚的，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净干欺男霸女的缺德事，资本家没有好东西。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摆脱他呢？爸妈打电话你总不接，让我来问。我其实理解你的，工作那么累，一边安抚奚微一边安抚爸妈……”
声音低下去，有几句听不清，“……反正我觉得，哥，你还是早点跟他断了好，其实他也不见得能把你怎么样，你演技好，有能力，摆脱他也能东山再起啊，更何况，爸妈都觉得不干这行也挺好，天天受气，何必呢？赚那些钱都是精神损失费，还不如回家安稳过日子。”
钟念跟哥哥性格相反，特别活泼话多，她一直在说，钟慎不怎么回应。钟念又说：“奚微最近又为难你了吗？”
“没有。”钟慎答了句，虽然是否认，但言下之意竟然好像是默认奚微以前经常为难他了。
奚微在门口远远地听着，从莫名其妙到脸色慢慢沉下来。
什么意思呢？
他每句都听懂了，但每句又都没听懂。
——原来钟慎一直避着他接电话，是因为他们钟家人在背地里天天骂他呢。
敢情他是一个欺男霸女的资本家，欺的是谁？钟慎吗？
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怎么就变成欺男霸女了？既然这么不情愿，这些年又何必收他的房子收车又收钱？
亏他刚才竟然还在想，“人不如故”。
奚微冷下脸，屈起手指敲了敲门。
“咚咚”两声，比催魂惊心。阳台里骤然一静，兄妹两个同时回头。
太远，有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奚微当他们是死的，径自进房间找那枚玉坠，从客厅找到书房，终于在书桌上找到了。
奚微转身出门，钟慎错愕至极，回魂似的追上来抓住他衣袖，叫了声好久没叫过的他的名字，“……奚微。”
奚微冰冷的脸色下压着怒火：“松开。”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两段经文引用自《金刚经》

第11章 泥土
奚微从来没想过，钟慎私下对他是什么看法。
只有在意别人眼光的人才总纠结：他们喜欢我吗？讨厌我吗？觉得我做得对吗？我是不是过分了？……诸如此类的敏感心理，跟极端自我型人格绝缘，奚微无所谓钟慎怕他敬他还是欣赏他，但也的确没想到，竟然是讨厌他。
——边花他的钱，边讨厌他。
扣一顶“欺男霸女资本家”的帽子，默认他经常为难人，让钟慎全家不得解脱，以至于盼望他赶紧结婚，断掉关系。而他给的钱，据说还不够精神损失费。那钟慎的精神损失未免太多。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奚微摆脱钟慎抓他的手，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也能生这么大气，胸口堵得紧，“那就断了吧，以后我不为难你。”
奚微把玉坠放进大衣口袋，脸色冷酷骇人，转身往电梯走。钟慎又追上来，很没分寸地抓他手腕，喃喃道，“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奚微猛一甩手，“别跟着我。”
可钟慎竟然不松，手掌像锁在他身上似的甩不脱，奚微忍无可忍反手推了一把，厌恶至极：“滚！”
“……”
电梯门缓缓打开，奚微快步进门，按了几下关门键。
那一瞬间钟慎好像什么都忘了，还想跟进去，追逐奚微是种生理本能。
但电梯即将闭合之际，背后猛地砸来一个东西，肩上的钝痛迫使钟慎清醒回头——袭击他的是一打系在一起的木头衣挂，哗啦散落地上。
下一秒，电梯下降，奚微消失了。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兄妹二人。
“你在干什么？”钟念把哥哥拦下，恼怒道，“你追他干嘛？既然他说断，那就断啊！”
“……”
“爸妈天天催你你都不开口，现在终于有结果，你却还想去求他？你有没有骨气？！”
钟念还没成年，正因没成年，小女孩的世界格外黑白分明。可她眼前的哥哥却不黑也不白，是一片沉默的灰，让人恨铁不成钢。
“来之前爸跟我说，他担心你被名利场腐蚀，贪图荣华富贵，不舍得离开奚微了。妈说不会，你不是那种人……可你看看你，你住着他的房子，开他给的车，是不是我们不找你，你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钟念站在门口，突然撸起衣袖，露出自己的左手手臂。那里赫然有一道丑陋的疤，长近十厘米，伤口愈合多年也没消除，可见当年伤得多重。
钟慎好似被烫了一下，僵硬地转开目光。
“你是不是不记得这道疤了？还有妈妈的心脏病，也不记得怎么来的了？”钟念边说边把自己气哭，可她哥竟然没什么反应，不肯附和一句也不认错，倒像是印证了爸爸的怀疑：一催他和奚微分开，钟慎就百般推脱，恐怕早就被奚微的权势套牢，在娱乐圈大染缸浸染得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了。
面对妹妹的质疑，钟慎却一声不吭，捡起地上衣挂，回屋关门，态度像默认。
钟念瞪着眼睛哭，越想越气，见他突然从客厅的茶几底下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红色小盒子，递给她说：“别哭了，回去吧。这是给妈买的生日礼物，告诉她明天我有工作，不能回家陪她过生日。”
“是不能回还是不想回？”钟念推开他的礼物，“妈不会要的，她嫌你的钱——”后面似乎是“不干净”的发音，但临时收住，改口说，“反正她不会要！你现在跟奚微断了，明年再送。”
钟慎却说：“这是我的事，我知道该怎么处理，你们先别管了。”
“……”钟念愣了下，惊呆，“你想怎么处理？他都让你滚了，你还要处理什么？”
钟慎不解释，指着大门道：“你自己坐地铁回去，不用我送吧？”
“你——”钟念气得脸通红，“你还想去找他！你就那么喜欢钱吗！为了钱不要尊严？！”
“……”钟慎一哽，默然看着妹妹。
钟念才十四岁，她能懂什么大人的事？说的这些话无非是家长教的。可见父母平时对他有多不满，是天天念，夜夜念，让妹妹学得倒背如流。
钟慎视线一低，后知后觉地扫了眼钟念的穿着。
她今天穿校服来的，脚下是一双洗到发白的旧鞋，价格不好估计。钟慎已经很久没买过平价衣物，没概念了。
钟念还在哭，见他不反驳哭得更凶，鼻涕眼泪一团糟，愤愤道：“你就那么愿意被人包养？可你自甘堕落，能不能为家人考虑一下？”
“……”
“妈妈从来不好意思跟学校的同事谈论你，爸爸当一辈子警察，奖章挂满墙，以前处处受人尊敬，可现在因为你，在亲戚邻居面前抬不起头！”
过激的言辞堪比刀锋，往人心口里刺。钟念抱着激将的念头，期望哥哥迷途知返，跟自己保证今晚就跟金主断干净，从此重新做人。
但重新做人比重新投胎还难，钟慎脸色一白，沉默几秒说：“对不起。”短短三个字，竟好像把他的灵魂掏空，再说不出别的句子了。
僵持半晌，钟慎勉强找回语言能力：“你先回去行不行？让我一个人安静会。”
“……好！你待着吧！”钟念用力一抹眼泪，丢给哥哥一个失望透顶的眼神，气冲冲地摔门走了。
**
晚上九点多，奚微开车回到了明湖畔。
他本意没打算回家，一时火气上头没想好去哪儿，本能帮他选了一条最熟悉的路线。
停车时夜色正浓，湖畔有人垂线夜钓，奚微降下车窗，冷风和雾倏地吹进来，鼻腔嗅到熟悉的潮湿，他解开衬衫顶上的衣扣，缓缓吐出口气。
已经不想再回想，但刚才听见的那番话实在令人难忘。气性过后，奚微又突然觉得，钟念的态度有点奇怪。
按理说，钟氏夫妇一个是警察，一个是教师，品性不至于太差。姑且当他们人品欠佳，那也要讲最基本的道理：强迫是强迫，自愿是自愿，两厢情愿的包养无论如何也不能叫欺男霸女，除非——
钟慎无颜面对家人，编了一套“被强迫”的谎话，导致家人态度偏激，把问题都推到奚微头上。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解释？
难不成奚微真的欺过他、霸过他？七年前没发生过这种事吧？奚微一点也想不起来，倒是记得钟慎一开始就乖巧得很，虽然笨拙但一直努力讨好奚微，是个非常敬业的情人，否则奚微也不会在初夜失败后还留着他。
算了。奚微默然望着夜色，心想，他没必要给钟慎找解释。回顾过往七年，钟慎在他面前一直戴着面具，面具下那张脸什么模样，他从来不了解。既然不了解，想来钟慎在背后骂他也不算稀奇，哪有员工不骂老板的？他见过太多了。
只是没想到，他之前觉得钟慎的心机不高明，做事总露痕迹。现在再想，这反而是钟慎的高明之处，扮猪吃虎，连他也蒙蔽了。
奚微按了按眉心，烦躁不减，下车走到湖边。
他终于后悔，情人不该养这么多年，不论有没有感情，同一个物件在身边摆太久，容易形成习惯，丢掉的那天主人难免心里不适。
七年实在漫长，长到连这片湖钟慎也陪他看过无数遍。
有一回，是两年多以前，奚微庆祝二十七岁生日，夜里从众星捧月的酒宴上回来，发现钟慎在湖畔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他。
钟慎手里捧着一罐泥土，告诉他，是在附近挖的，送给他当生日礼物。
那天奚微喝了不少酒，醉意醺着夜色，他施施然下车，拽住钟慎的衣领亲了口对方，嘲讽道：“一罐破泥，你糊弄谁呢？丢进狗窝里小白都不要。”随后一扬手，把玻璃罐扔进了水里。
湖岸边水浅，钟慎竟然立刻翻过围栏，趟进水里把罐子捞了回来。
上岸时他身上沾满了泥水，脏污不堪，只有玻璃罐被他洗干净了，又递给奚微。
钟慎说：“等我说完‘生日快乐’再扔行吗？”
奚微漫不经心：“我今天听腻了，不差你一句。”
他真是喝醉了，拿到手里又想扔，钟慎早有预料，牢牢按住他的手，有点难堪地说：“这个礼物有用意的……”
奚微好奇听着。可能是见他醉酒，没平时严肃，钟慎也敞开了说：“我不想送你用钱能买到的东西，你也不稀罕。”
“所以你就送了个一文不值的？”
“不，你不觉得泥土很特殊吗？”钟慎说，“在中国神话里，女娲造人用土；在希腊神话里，普罗米修斯造人用土；在圣经里，耶和华造人也用土……”
奚微笑笑：“你想给我造个人？”
“……”钟慎噎了下，语塞。
浓夜里他的面容浮上一层窘迫和忧郁，大约是终于认清自己不适合玩浪漫那套，奚微也不买他的帐，认命地放弃煽情，用普普通通的语气说：“我只是觉得，很难找到和你之间的牢固联系，你是你，我是我，从来都不是‘我们’。”
“所以呢？”
“但追溯到千万年前，我们来自一捧泥。”钟慎的手指沾染湖水的凉，帮奚微打开玻璃罐，“这是我们。”
“……”
“生日快乐，奚微。”
那是奚微印象最深刻的生日礼物，各种意义上。但他实在太醉了，第二天醒来时不确定昨晚发生的一切是不是梦。
装着泥土的玻璃罐搁在他收到的无数礼盒之上，钟慎不知所踪。
他发消息问：“你昨晚对我说什么来着？”
钟慎回复说“没什么”，似乎出于某种隐晦心态，不想再重复一遍。
奚微也没刨根问底，左右不过是钟慎讨好他的一个节目。钟慎编排，他给奖励，一如他们一直以来的模式。
但今天突然忆起往事，竟然有了不同的感触。
——你是你，我是我，从来都不是“我们”。
即使追溯到千万年前，创世神手里也不止一捧泥。
分道扬镳是人间平常事，称心的摆件丢了，换一个新的便是。
奚微回到车里，恰好手机响。屏幕上显示“贺熠”。
巧了，如果贺熠不打电话来，他都忘记今晚约了人打牌。

第12章 跋涉
1月2日，0点14分。
手机突然响起的时候，唐瑜从梦里惊醒。屏幕上“方秘书”的名字威力堪比黑白无常，仿佛是来索她的命。
唐瑜条件反射光速接起电话，清了清嗓：“哎方秘，您有事吗？”
方储冷淡地通知：“明天我去公司，你和钟慎一起来，谈谈解约的事。”
唐瑜一愣：“解、解约？”
钟慎和奚微个人之间没有合同，他的合同挂在华运旗下的星绘娱乐，表面是艺人和公司签署的经纪合约，实际条件很宽泛，跟其他艺人不一样。
唐瑜怀疑自己没睡醒，脑袋发蒙：“等等，方秘，发生什么事了？白天不是还好好的……”
“我不清楚。”方储倒是没敷衍她，如实告知，“我也是五分钟前刚接到的通知，奚总今晚在外面打牌，突然打给我，让钟慎解约。我只负责照办，不便过问原因。”
“……”
电话挂断，唐瑜在床上发了两分钟呆，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下床，动作麻利地穿上衣服，头不梳脸不洗，抄起大衣趿上鞋，一边下楼一边给钟慎打电话。
打了四五遍，都没打通。唐瑜出门太急，忘记拿车钥匙，只能在路边打车——还打不到。
她在冷风里给钟慎发微信。
本来想问“怎么回事”，又想问“你怎么不接电话”，越打字越郁闷，最后删删改改，变成一句气话：“咱俩也解约算了，我不想干了，心脏受不了。”
——钱再重要，能有命重要？
**
收到经纪人的消息时，钟慎正在睡觉。
妹妹离开之后，钟慎去洗了个澡，身上的水没擦，湿漉漉地走出浴室，翻出锁在抽屉里的药，就水咽下，这才勉强睡着。
生理上陷入睡眠，精神却好像还醒着。他在做梦，并且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出现的第一张脸毫无疑问是奚微，但第二个画面，却是钟念手臂上的那道疤。
被刻意封锁的往事浮出脑海，强行入睡也按不住，梦里梦外没有一处安宁之地。
他被推回七年前，回到第一次听说奚微名字的那天下午。
老式居民区，没电梯的旧楼房。太阳像火炉，墙外一排排空调外机嗡嗡地散发热气和噪音，楼门打开，一个穿西装的精英男士站在楼梯上，脸上挂着对周围环境的嫌弃，他勉强忍耐住，没表现太明显，但不是出于尊重，而是自矜身份，“上流人士”的教养不允许他当面嘲讽“平民”。
这男人说：“知道奚微是谁吗？奚运成老先生的长孙。”
“……”
没人不知道奚运成是谁，对面三个大人都愣了下，只有七岁的小朋友钟念懵懂地扒在门后，瞪着圆眼睛一脸好奇地打量他们。
对方语气自豪，好像只是提到“奚”字，他自己也沾一身光，跟着高贵了起来：“我姓张，是奚微先生的私人秘书，代他办事。虽然这件事本质是包养不错，但我们不用讲那么难听。利益交换，各取所需——跟婚姻其实差不多，用彩礼换陪嫁，图个车子房子和孩子。现代人嘛，思想开放，都可以理解。”
他用礼貌的表情讲着不堪入耳的话，钟氏夫妇都是体面人，从未受过如此羞辱，面红耳赤不知所措，一个下意识叫他先进门再说，在楼道里丢人，一个直接赶他走：“我们不接受！”
“我儿子也不是同性恋！”
“那个奚什么，喜欢男的就找别的男的谈！找我家干嘛？”
“……”
张秘书面上的礼貌有点绷不住：“你可能没看清我们的条件。”他把手里的文件再次递上，食指点着页尾金额，一长串数字，一眼数不清几个零。
“这不是买断，是第一笔钱。”张秘书说，“钱完全不是问题，别的条件也可以提，比如说，”他的目光逐一扫过钟家人，“帮你和你太太升职，把你女儿送进私立贵族学校，儿子捧成大明星。”
张秘书说这些话时，眼神真诚得像是连他自己都心动了，钟家怎么可以不动容？可这家人偏偏就是不动容，还更生气，丢给他一句“无论如何我儿子不卖身”，然后竟然想报警，让派出所来调解纠纷。
张秘书脸一黑：“我劝你消停点！你知不知道奚家什么背景？是你们得罪得起的吗？！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夺下钟慎父亲的手机，把卖身契一般的文件摔到对方身上，一脸蔑视。
钟慎挡在父亲面前，照张秘书的脸摔回文件：“请你离开。”
这一幕发生时，梦境的主人十九岁。虽然没生在大富大贵之家，但钟慎也从未受过什么挫折，出色的外貌和优异的成绩让他一路顺风顺水，考进理想院校，得老师赏识，如果不出意外，他将来也有机会拍电影，虽然未必能大红大紫，但至少可以当一个好演员，实现自己的梦想。
而当他摔回文件的那一刻，命运轨迹陡然转折。
张秘书平时假奚家的威，处处被人当成人物尊敬，哪有人敢往他脸上摔东西，当即恼火推钟慎一把，气氛剑拔弩张。这时，七岁的小钟念冲出门，有样学样地也推了他一把：“坏蛋！不许欺负我哥哥！”
一切发生得太快，很难说张秘书是故意还是无意，往好处想，他可能也没看清空档里钻出来的小不点，抬手一挥。结果却不往好处发展——钟念被他一下子推到了楼梯下。
高度不算高，但楼道里堆积杂物，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刮到了钟念的手臂，脑袋也磕了几下。夏天衣衫薄，鲜血漫出袖口淌到地上，小女孩却闭着眼睛，不哭不叫，一动也不动了。
前后不过一眨眼，谁也没反应过来。妈妈以为她摔死了，当场心口抽紧，脸一青，昏了过去。
……
万幸，钟念没大事，只是皮肉伤，外加轻微脑震荡。
也因为她没事，那位秘书松了口气，变本加厉地威逼利诱，迫钟慎就范。
那天，母亲和妹妹都被送进医院，一个心脏病一个外伤。钟慎在医院外面，独自跟张秘书谈话。对方态度坚决，但也没什么非他不可的理由，只是说，奚微喜欢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哪怕只是随便看一眼，评价“还不错”，那么对方便不能忤逆他，无论如何也要乖乖进入他的人生收藏柜，随他宠爱或冷落。——口气之大，仿佛奚微的意志就是世界运行的逻辑。
可偏偏他能做到，像一个随意支配别人命运的恶魔。
张秘书轻描淡写道：“不同意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想。”
——最严重的威胁不是让人失业，停学，或是名誉受损等明确讲得出的东西，而是“凡你所能想到的恐惧，都会发生”。
奚微碾死他们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张秘书自信地离开，一天后，又来找他：“考虑得怎么样了？”
梦境为复原的回忆蒙上一层黑白滤镜，世界没有色彩。钟慎半醒不醒的意识犹如游魂，从上帝视角看着，十九岁的他站在一片昏暗里，当时尚未磨平的棱角让他眼里充满忿恨，他厌恶那个素未谋面的“奚微”，但无可奈何。
他说：“我想跟他本人谈两句。”
张秘书说：“算了吧，他忙，没心情搭理小角色。”
但钟慎再三坚持，张秘书可能是抱着临死之前给他吃顿好饭的心态，满足他的要求，给奚微拨通电话说：“奚总，那个钟慎，他想跟您亲自谈一下——”
还没说完，电话那边的男声已经不悦：“我养你干什么吃的？”冷腔冷调，锋芒外露。看得出张秘书是真怕奚微，立刻道歉，恭敬地挂断电话。
“听见了吧？”张秘书默认钟慎已经同意，教他规矩，“以后你在他面前说话也要小心，他讨厌话多的人。万一惹大少爷不高兴，吃苦的不只是你，还有你家人。”
钟慎没有拒绝的余地，不同意也只能同意。
后来，母亲还没出院的那天，他就被送到了奚微的面前。
黑白的世界里暴雨倾盆，车轮辗过马路边零落的花叶，疾驰向一个他无法预见的未来。
车里，张秘书警告：“别丧着张脸，你不会笑吗？”见他不配合，无语道，“行吧，现在不笑没事，待会儿到他面前必须得笑，否则……”
否则。
否则。
否则。
整座城市在黑夜里静默，一栋栋高楼飞驰而过。车开进一条酒吧街，以繁华美丽著称的海京市知名街道，雨天依旧游人如织。
临下车前，张秘书又警告一遍：“别迂腐了，被奚微选中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运气。别怪我没提醒你，千万别在他面前说晦气话，只做你该做的。”
“——记得要笑。”
钟慎下车，顿时被雨水浇透。
繁华的长街在梦境里始终一片黑白，直到那个撑伞的人出现。
沿街的酒吧广告牌突然亮起，透明的伞面折射缤纷霓虹光，夜雨纷纷扬扬，跌落在奚微身侧，不淋湿他半分。
他在岸上，而钟慎在雨中。
时隔七年的梦境略微模糊了当时心情，好的坏的都被雨冲走，只剩奚微望向他的眼神。很酷，也很冷漠。叫人猜不透为什么仅凭一张照片就选中他。
钟慎穿过雨幕，朝奚微走。
印象里那不是一段很长的路，但他走了很久，一直、一直在雨中跋涉，始终走不到奚微的身边。
隐约好像有个念头，奚微和想象中的恶魔一点也不像。
很久以后他想，能支配凡人命运的，从来不只有恶魔，还有天神。
但把奚微比作天神这种自甘轻贱的想法是在哪个“很久以后”的哪一天产生的，梦境不能回答。
一帧帧混乱的画面交错呈现：
初夜那天，他主动约奚微，是张秘书催促的，搞砸之后不得不学乖，也是走投无路之举；
因为感觉奚微并不喜欢他，尝试过交流，希望对方放他走，但见面的次数本就不多，每次奚微也没耐心听他讲话；
起初父母心情压抑，一见面母亲就流泪，关心他受没受苦，再骂一句“同性恋恶心”，诅咒奚家快点倒台；
后来父母和妹妹依旧关心他，寻求解决办法。他却突然开始觉得尴尬，可能因为几小时前他刚和奚微接过吻，对方吻到厌烦，他却情不自禁贴上去再亲几秒。
……
一面是家人，一面是压在全家头顶的仇人。名为“恨”的情绪在一次次缠绵里变质，梦中世界扭曲。恐慌，渴望，暗中享受不道德的甜蜜。愧疚，耻辱，不知怎么面对为他流泪的亲人。
有人天生高贵，不把一切放在眼里。也有人天生堕落，合该落入无间地狱。求生即是非心，求爱更是妄念，不如早早解脱——
钟慎半梦半醒中咳了几声，闭眼摸向床头。一株钻石仙人掌静静地藏在枕头下，被他捞进手里紧紧攥住。像捞到毒药似的，他又不能解脱了。
**
奚微很少通宵打牌，今天破天荒地玩了整夜。
贺熠早都困得头脑发晕，陪他硬撑到早上六点，最后实在熬不住，趴在牌桌上当场就睡，无论如何不肯起来了。
奚微踢他一脚：“你睡吧，我走了。”
其实奚微也困，但又莫名地精神。这一宿的牌搭子还有季星闻，贺熠又把这人带来了。有过上回的卖弄出丑，今天季星闻学聪明了点，不再提他不懂的东西，专挑娱乐圈里的趣事给大家讲，是个活跃气氛的好手。
奚微昨晚自己开车来的，没带司机。见他出门，季星闻殷勤地跟上：“哥哥，你休息会吧，我帮你开。”
“……”
可能是因为打过两天牌，勉强算熟人，对方放得开了。但一下子开过头，奚微被他一声“哥哥”叫得鸡皮疙瘩掉一地，沉默了下，想了想道：“也行。”
季星闻当即两眼发亮，亲自送他回家。
“我车技很好的。”很难说这句不带暗示，刚夸完他学聪明了，又开始卖蠢，“哥哥喜欢怎么开，我都行。”
奚微靠着座椅闭上眼：“你闭嘴吧，我睡会儿。”
“……”
虽然蠢，但还算听话，季星闻乖乖闭嘴。接下来一路开得平稳，奚微昏昏沉沉地陷入睡眠。
大约半小时后，车子驶入明湖畔别墅区，奚微还睡着，但不知突然发生了什么，季星闻猛踩一脚刹车，巨大的惯性差点把他弹出去，安全带猛然勒紧——
奚微还没来得及发火，季星闻先爆脏字：“操，有病吧？！”
“……”
奚微随他的目光抬头看，只见前方有一道笔直的身影拦在路中间，擦着车头，险些被撞。
——是钟慎。

第13章 花瓶
别墅区内部道路，早上车少人更少，季星闻开得松弛，眼皮发沉，不料冷不丁被人挡道，吓得瞌睡虫四散而飞，他骂了声脏话猛按喇叭，然后才看清，前面那人竟然是钟慎。
季星闻呆了下，用眼神向奚微求助。
奚微阴沉的表情几乎能淌出冷水，沉默几秒降下车窗，对外面道：“让开。”
“……”
钟慎没动，身上灰白色的大衣像一道遮掩他灵魂的影子，风一吹，即将连人一起消散，迷蒙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叫人有点怕。
季星闻往后一缩，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家老公捉奸在床的小三，很心虚。——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昨晚打牌时奚微一直冷着脸，打到一半气没消，突然给秘书拨电话叫钟慎解约，全场都听到了，否则他今早也不会这么殷勤地跟来。
“奚总……”气氛不对，季星闻没敢再叫“哥哥”。只见奚微盯着钟慎，突然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从旁边绕过去。
方向盘一转，车轮绕道，钟慎没有再挡路。季星闻松了口气，生怕钟慎凭两条腿能追上他似的，提速转过几道弯，直抵目的地，在奚微的指挥下飞快开进庭院里，这才熄火。
天刚蒙蒙亮，小黑和小白被车声惊醒，冲出门撒欢儿。两条威风凛凛的大狗猛扑上来，又吓了惊魂未定的季星闻一大跳，一惊一乍的，奚微有点受不了他。但想到钟慎在外面，奚微不太想立刻赶他走，假客气道：“进来喝杯咖啡吧。”
“好啊！打扰了。”季星闻求之不得，连忙跟进门。
时间太早，管家刚起床，厨房不知道奚微回不回来吃，什么都没准备，现做早餐，倒也很快。
客人领进门，无需奚微亲自招待，管家自会把人安排好。季星闻在沙发上喝咖啡，坐得端端正正，故作矜持，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到处瞟，按捺不住心中激动——据说奚微很少请人上门做客，他是有史以来为数不多的几个客人之一。
奚微却不管他怎么想，径自上楼洗澡，再下楼时早餐已经端上餐桌，双人份，带了季星闻的。
“……”合情合理，又让人意外。
季星闻没想到自己竟然是来蹭饭的，奚微从头到尾很冷淡，但没他想得那么恐怖，至少表面秉持礼貌，把他当客人接待。不像他认识的某些大少爷，根本不把他当人看，比如贺熠。
“坐啊。”奚微指了指餐桌对面。
季星闻连忙坐下，“我、其实我还不饿。”
娱乐圈是名利场，明星身上明码标价，想红就得当“戏子”，周旋于各路资本之间，被人审视、玩弄，久而久之“不要脸”成了一种自我保护手段，季星闻也不把自己当人。面对把他当人的人，反而尴尬，不好意思往对方身上扑了。
“您……”伶牙俐齿突然失灵，满腹的油腔滑调不顶用，季星闻强行找正经话题，“您和钟慎分手了？”说完想抽自己一嘴巴，哪壶不开提哪壶。
奚微头也不抬道：“嗯。”
“为什么啊？”季星闻好奇，“他做错事了？”长达七年的关系，在圈内也算一段奇闻，怎么可能没缘由说断就断？
奚微还没答，正巧管家突然走过来，略一俯身，附到他耳旁低声说了句话。季星闻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好像是说什么“钟慎在门外”。
“别管他。”奚微冷酷地说，“翻来覆去只会这一招，演给谁看呢。”
管家点点头走了，季星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没听见。对面的奚微洗完澡后换了一身家居服，气质休闲多了，但脸上冰雪不减，冷不防一沉默，叫人大气也不敢出，只好默默吃饭。
菜色都好，没一样不合胃口。但季星闻最近被网友骂身材管理差，脸都“发面”了，被经纪人强制减肥，每日摄入的碳水和脂肪都是定量的，不敢多吃，拿筷子拨弄半天也没把自己喂饱，眼巴巴地盯着奚微吃。
奚微察觉了：“你减肥么？看着不胖。”
季星闻叹了口气：“上镜就胖了，镜头会把人拍丑。”
奚微脱口而出：“我怎么没见钟慎减过？”
季星闻幽幽地道：“他是骨相美男，那张脸不显胖也不显老，最适合上镜。眼睛也长得好，不然怎么会是导演的宠儿呢？”
“……”后面那句奚微知道，有人说钟慎的长相给演技加分，一看就是很有故事的人。但他们在一起七年多，钟慎从没给他展示过什么故事，只是一个观赏花瓶。
聊到圈内话题，季星闻自如不少：“我没出名时给他演过男三，有同框戏份，当时没人关心，后来我也火了，被人截图对比分析我五官哪里长得不如他，唉，其实我觉得还好吧？我俩是不同类型。”
奚微心里也有分辨，但对比美话题没兴趣，随口道：“所以你和钟慎不对付？”他对娱乐圈拉踩那套略知一二。
季星闻却说：“没有，其实我挺佩服他的。”
前面几句是漫不经心随便聊聊，听到这句，奚微才终于抬头，诧异地看了季星闻一眼。
“抛开粉丝恩怨，他在圈里风评不错。”季星闻说，“因为低调，平和，不跟人起冲突。演技好又敬业，反正合作过的都夸，还是个劳模。”
季星闻顾及对面是奚微本人，有一句没敢直说：钟慎背靠奚微，却不恃宠而骄，大家都觉得他何止是低调，简直太沉得住气了，匪夷所思。
见奚微似乎有兴趣听，季星闻讲得起劲：“不过最让人佩服的还是敬业。干我们这行的，都忙，忙起来就累啊，那能不出力的地方就不出力，能上替身就绝不自己上，镜头前一个样，镜头后另一个样，都是双面人，大家习以为常……钟慎却不这样，他能自己做的事绝不麻烦别人，没必要自己做的也要亲自做，连跳江都敢真跳，吓死人了。”
奚微不明白：“什么真跳？”
季星闻没想到奚微竟然不知道，毕竟这件事广为流传：“他拍过一部电影，里面有个跳江的镜头，导演让他亲身上阵。二十多米高的跨江大桥，他眼都没眨一下直接跳了，然后被送进医院抢救……”
奚微愣了下：“《最后一夜》？”
“对，”季星闻口吻复杂，有敬佩有羡慕也有不如人的微妙的酸，“这部挺好看的，我看过两遍。”
“……”
奚微记得《最后一夜》，这部电影他曾经很喜欢。
当时影片已经下映，钟慎在某次约会时主动提出：“我最近有部片子还不错，你要不要看看？”奚微同意了，两人上三楼家庭影院，合上窗帘，关灯，一起看电影。
奚微不觉得自己有耐心看完，他只当做是换一个地点和气氛亲热，电影是约会的背景板。没想到片子一开始就吸引了他，他和钟慎并肩坐着，一次也没走神，直到结局。
电影的剧情不复杂，主要讲男主角在与爱人分手之后和自杀之前这个时间段内发生的一系列小事。事情虽小，却每一件都是压在男主角身上的稻草，重量随时间递增，他一声不吭地承受着，直到再也承受不住，终于纵身一跃，跌进汹涌的江水里，了却残生。
单论剧情其实不算出彩，但导演将镜头美学发挥到极致，钟慎的演技也为故事增色，他甚至并没有表现出多么令人惊叹的“演技”，单单站在那里，就是男主角本人，浑然天成。
一场场雨，无数个潮湿的夜。他从没有见过太阳，期盼自己死也要死在雨天，然后想象，那个已经不知所踪的爱人得知他的死讯，终于露出一点不同寻常的表情，那是曾经爱过的痕迹。
但死亡不是因为不再爱，而是因为除爱以外，也没有其他能够继续生活下去的理由。寂寥的生命里堆满稻草，一跃而亡，终于回到本该属于他的归宿。
影片中反复朗诵一首诗。
男主角在梦里见到他曾经眷恋的身影，梦境的画外音，有一个人读：
“我请求下雨/我请求/在夜里死去，”
“我请求在早上/你碰见/埋我的人……”
钟慎把奚微按进沙发里，用力地吻他。他的手在抖，肩膀也在抖，拼命地捂住奚微的眼睛，指缝里漏进一点潮湿，原来室内也会下雨。
奚微被亲得喘不上气，从钟慎激烈的控制下挣出来，问他：“这么入戏？”
电影还在播放，诗歌读到下一段：
“岁月的尘埃无边……”
“下一场雨/洗清我的骨头……”
钟慎又亲奚微，堵住他的嘴，咬他的唇，让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浑身的潮气好似是从屏幕里漫延而来，把他淹没。
奚微难得动情，抚摸着钟慎的下颌说：“你在片里像只水鬼，我很喜欢。”
他终于知道，原来那座桥钟慎真的跳过，所以那些半死不活的“鬼气”，可能就来自于此。
假装去死，也是一种死亡。
**
难说出于什么心态，奚微没让季星闻离开。
但他也没再陪季星闻聊什么，叫管家给对方安排了个房间休息，自己回卧室睡觉。一觉醒来已经下午，有一个视频会议，奚微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了几小时会，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很奇怪，他的直觉总是很准，隐隐觉得钟慎没离开。推开门一看，人果然还在。
从早到晚，从太阳升起到落下，已经十几个小时，钟慎仿佛是某种被时间凝固的雕塑，沉默地背靠墙壁待在大门外，谁也不知道他要等到什么时候。
奚微沉着脸走向他，来到门的另一侧。
黄昏只剩一线余晖，天尽头是一片陷入阴影的高楼。风雾飘忽，半掩住钟慎安静的侧脸。他实在好看，哪怕只是一只花瓶，也是摆在家里最养眼的一只。
奚微瞥他一眼，钟慎立刻转过头来，有话要说。
奚微打断：“我不想听你解释。”
“……”钟慎一哽。
奚微道：“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看见钟慎眼里浮动的水影，像跳江那天倒映进他瞳孔的风浪。
“如果你愿意和季星闻一起陪我，我就让你留下。”奚微终于给自己的不快找到了发泄口，“考虑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诗歌为引用，海子《我请求：雨》

第14章 微尘
昨晚奚微后悔，情人不该养这么多年，让自己在割舍时受习惯影响，身心不适。今天却突然觉得，或许真正的错误不在于时间，而在于整整七年，他身边竟然只有钟慎一个人。
暂且不说世上没有他这样“钟情”的金主，就连正经的恋爱或婚姻，也少有七年不出轨的。
严格来说钟慎也没什么大错，背后的议论归背后，至少表面恭敬他，从没有一刻对不起这份工作。假设明湖别墅是一家公司，钟慎就是十佳员工，该得奖金的。
这样一想，奚微心里舒服多了。人非草木，到底还是有情，他愿意给钟慎改过自新的机会，自己也要改过——金主就是金主，身边多几个选择才正常，生理满足和情绪价值不能只靠一个人提供。
而对钟慎来说，也没有损失。
他们曾经谈过类似问题。如果没记错，是前两年的某个夜晚，奚微在某场酒会上喝醉，留在了酒店。他位高权重，想攀上来的男女不知凡几，那晚就恰好有个人胆大，跟进他房间，主动献身。但奚微实在太醉，什么都没发生，对方也没敢肆意妄为，只装模作样地照顾了他一夜，第二天早上陪他一起离开酒店，说了许多讨好的话，想给他留下好印象。
但奚微实在是没印象，他只记得，早上回家时发现钟慎在门口等他，管家说等了一夜。他竟然忘记，昨晚是他们原定的约会日。而钟慎已经从秘书口中得知，他晚上有人陪，“钟先生不用再等了”。
钟慎不听人劝，依旧等到天亮。奚微下车走过去，熟悉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他的脸和脖子，仿佛在探寻昨夜在这具身体上是否发生过什么。
奚微主动问：“你介意我跟别人睡？”
“……”钟慎沉默好几秒，很合规矩地答，“不介意。”
奚微觉得，他还是有点介意的。但不是恋爱意味上的吃醋，是担心稳固的地位被其他人动摇。
——早该动摇了。
有危机感才懂得珍惜，才不至于在背后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隐约记得，那天钟慎的眼神和今天有点像，正如他向奚微表达诚意的手段也多年如一日：只会等待。
好像奚微不理他，他就能一直等到地老天荒，世界末日。
“考虑一下吧。”奚微不认为钟慎有拒绝的理由，只剩一半的地位，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但钟慎没在第一时间珍惜他给的机会，用一双深沉的眼睛盯住他，不感激也不感谢，在寒风里沉默半天，莫名叫了声他的名字，“奚微……”
“不许装可怜。”奚微受够他的演技，那里面总有一种令人心酸的蛊惑力，“你现在回去，考虑好之后给我答复。不同意也行，我不强迫。”
“……”
话已至此，钟慎再没什么可说，静静地看奚微几秒，转身走了。
可能是因为倚墙壁站立太久，腿脚发麻，后背也僵，钟慎离开时身躯微微一晃。奚微顿时皱起眉，眼看他恢复如常，很快又像一个轻松应对镜头的完美男星，风度翩翩不露破绽，转眼消失在了街口。
**
奚微没想到，钟慎这一考虑，就考虑了一个多星期。直到1月11号，还没给他答复。也不知在挣扎些什么，竟然让奚微成了被动等结果的那个，很是不快。
倒是季星闻，像突然中了惊天彩票，生怕奚微反悔，第二天就想签合同。
但所谓的包养合同不具法律效力，签不签都一样，奚微叫方储随便拟了一份协议给他，哄人玩似的，季星闻特别高兴，在署名处用力地签下自己身份证上的名字：“季浩然”。
奚微反应过来：“‘季星闻’不是你的真名？”
“对，艺名，我自己取的。”季星闻好似很得意，“意思是当大明星，闻名世界，还可以吧？”
奚微：“……”
简单直白，挺好的。
奚微的表情一言难尽，方秘书脸上也有点疑惑，似乎想不通自家上司的审美怎么降级到这种地步。
季星闻却是一点也不敏感，自认和奚微有了非比寻常的关系，态度更亲近，反问他：“说到这个，其实我有点好奇……您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呢？”
“‘奚微’不好吗？”
“好啊，但是……”季星闻哪敢说不好，“一般父母给孩子取名，不都喜欢用那些光彩、宏大、积极向上、意义非凡的字吗？”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是人之常情。更有迷信者认为名字的喻义暗合人一生的命运，专门给新生儿取名的大师可是要收费的。
季星闻听说，越有钱的人越信命，动辄烧香拜佛，捐款修庙，奚家不可能不在乎这个，而“微”字的含义似乎不怎么样，怎么解读都不太吉利。
奚微慵懒地靠在沙发里，不甚在意道：“名字是我姑妈取的，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渺小。”
季星闻茫然：“为什么呢？”
他一脸没被知识“玷污”过的单纯，奚微没兴趣支教，敷衍道：“图个好听吧。”
“……”
奚微无意拿季星闻和钟慎比较，但现任和前任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以前他从没觉得钟慎聪明、懂他，接触了季星闻才明白，原来钟慎已经很懂他了。
关于名字的话题，钟慎也曾经谈过。不过钟慎没提问“为什么”，只问他：“你的名字是爷爷取的吗？”
奚微摇头：“是我姑。”
钟慎对奚莹女士略有了解，知道奚微的作风有很大一部分是受她影响，想了想，悟性奇高地说：“我猜到了，大概因为……你出生就拥有一切，站在许多人奋斗一辈子也摸不着的地方。”
这样的出身，命运已经足够鸿达，名字又怎么能再向上期待？
恰恰相反，应该用“渺小”来警醒自己，不论多高贵的人，始终也不过是天地间的一粒微尘罢了。
但对奚微说这种话有点冒犯，钟慎也人如其名，十分慎重，才开一句头就后悔了，当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奚微转过来看他一眼，并未觉得冒犯，坦诚道：“我也是长大后才明白我姑妈的用意。当年取名时她编了套好听的诓我爷爷，说什么三千世界一微尘，‘微’是蕴含一切，我爷爷很喜欢，才听了她的。”
……
那是他和钟慎为数不多的交流之一，也没多深入，但钟慎总是明白该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好像有点懂他，又没那么懂，恰如其分，不会让他有自己正在被解读的不适感。
然而，这么懂分寸、知进退的钟慎，竟然晾了他一周多。
1月12号，钟慎依旧没有答复。
奚微什么也没问，方秘书主动跟他汇报，说钟慎这些天没工作，叫唐瑜把他的通告都推了，人似乎就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有点奇怪。
奚微心里也觉得奇怪，但脸上不显，也不往下问。
方储犹豫了下，看不透他到底是想听还是不想听，但既然查都查了，多讲两句也不碍事。
“更奇怪的是，据说前两天黄启征约他有什么事，他也给推了。”方储压低声音，“为此黄启征很不高兴，公然骂街：‘有些年轻人不识抬举’……”
“的确不识抬举，”奚微凉凉地道，“这么好的机会他竟然放弃？”
难怪也不来找他，是终于厌烦了名利场，下定决心谁也不依靠，专心当好演员了？即使拿不到好资源？
季星闻倒是很“识抬举”，从早到晚消息不断，越聊不到一块儿，越想跟奚微找话题。奚微懒得回复，任他自言自语。
季星闻也很敬业，丝毫不觉得受冷落，但这么多天都没有点实质性“进展”，有点慌，终于忍不住委婉地暗示他：“哥哥，我晚上去找你好不好？”
是12号的下午，奚微在公司。收到消息时刚开完一个会，从会议室往自己办公室走，打开手机随意地看一眼，还没回复，又收到一条新消息，是钟慎的。
【钟慎：我同意。】
【钟慎：今晚可以去找你吗？】
“……”
积压十天的那股不顺之气突然散了些，但又从肺聚向胸口——奚微脚步一顿，想了想还是按照原计划，给钟慎回复：“好，你来吧。”
然后，他复制消息，给季星闻发了一条一模一样的。

第15章 白日梦
同样的消息，不同人收到有不同的反应。
季星闻兴高采烈地问奚微具体几点，早点好还是晚点好，需要他换什么风格的衣服，讨厌香水吗……一系列让人看了更没兴致的琐碎问题，奚微统一回复：“随便你。”
钟慎却只回了一个“好”字，其余什么也没说。他一贯话不多，是奚微习惯的作风。但凡事最怕对比，被热情的季星闻一衬托，奚微盯着那个冷淡的“好”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突然有点怀疑，钟慎在他面前这么安静，究竟是在迎合他的喜好，还是乐得敷衍？
果然虚情假意不宜揭穿——即使双方都知道过去种种是做戏，也不该把真相摆到台面上来，叫人扫兴。
奚微处理完工作，七点左右回到了家。
一月中旬，海京市的冬天才过半，气温尚未触底，今天又有一场降温，寒气直往袖口里钻。奚微抬手擦了一下车窗上凝结的水雾，透过玻璃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司机直接开进大门，那道身影一掠而过，但不用看第二眼也知道，是钟慎。
十天不见，钟慎外表变化不大，只有头发稍微剪短了些。依旧穿冷色系的大衣，系一条格子长围巾，抬头看向车窗时，他和他身后的铁门和路灯一起，有一瞬间仿佛被定格在夜色里，凝成一道虚拟的剪影，没有生气。
奚微下车，他便朝奚微走过来。小黑和小白不知道主人之间发生嫌隙，照旧两个一起迎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汪汪”地低声叫，习惯性蹭钟慎的裤腿，往他身上扑。
钟慎的围巾被狗爪一扒，散了下来，露出颈上一条细线，胸口挂着个装饰性吊坠，是熟悉的“仙人掌”。奚微余光瞥见，问他：“吃晚饭了吗？”
钟慎道：“吃过了。”
奚微道：“那你先等等，季星闻还没来。”
钟慎一愣：“季星闻？”
他知道季星闻和奚微现在的关系，却不知道对方今晚也要来，表情一僵，“奚微……”
又是这种腔调，难说是撒娇还是哀求，叫人听了心烦。奚微冷眼看他，对上那双有点灰败的眼睛，突然觉得气不顺，心情更不好了。
让金主心情不好，当然是钟慎的错。奚微不理会他，绕开人和狗，脱下外套交给管家，径自去洗手，进餐厅吃饭。
钟慎不是第一天来这个家，不用人招待。奚微自己吃自己的，他在客厅里陪狗玩玩具，似乎没话想对奚微说——不为上回的过错道歉，也不解释自己这十天究竟考虑了些什么，连以前每次都会主动给奚微的“敬业吻”也省略了，态度实在是差，奚微边吃东西边扫了他几眼，越看越碍眼，甚至有点后悔给他机会，不如干脆断了算了。
钟慎毫无察觉，跟狗玩得投入，还陪它们聊天。客厅离餐厅有段距离，他声音低，奚微只听见一句模糊的“你们会不会想我”，狗当然不会陪聊，但竟然很通人性，听懂了似的，一起趴在他腿边“嗷呜”叫，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很低落，用爪子使劲扒他。
奚微心道，狗都让钟慎教坏了，动不动就耍委屈讨好处，不会第二招。
奚微胃口不佳，撂下筷子看手机，正想问季星闻在啰嗦些什么，怎么还不来，门外就传来脚步声，说曹操曹操到——季星闻来了。
第一次陪奚微，季星闻比钟慎认真得多：做新发型，精心搭配衣服，选了一款好闻不冲的男士香水，还带了点东西，似乎是某种新鲜“工具”。
他推门开，一眼看见坐在客厅地毯上的钟慎，也愣了下。
但季星闻见多识广，曾经经历过类似场面，脑筋飞快地一转，走到奚微身边：“哥哥，我来了。”他压低声音隐晦地问，“今晚……咳，怎么三个人呀？”
奚微淡淡道：“三个人不行吗？”
“行啊。”
三个人算什么，十个八个也不稀奇。季星闻更意外的是，钟慎和奚微竟然和好了，显得他又像个小三，横插一脚。
但这点小尴尬也不算问题，混娱乐圈这么多年他早把脸皮练出来了，甚至有点兴奋：能跟奚微和钟慎一起玩，是他曾经想都没想过的，太刺激了吧？
他和奚微三言两语商量好，地毯那边，钟慎的脊背却像一道绷至极限的弓弦，僵硬地颤了下。
奚微抽出张纸擦了擦唇角，起身上楼：“过来。”
没指名道姓，季星闻殷勤地跟上，钟慎却一动不动。奚微头也不回地叫他：“钟慎。”
一遍，身后没动静。
奚微不悦地提高音量：“——钟慎。”
“……”
终于，永远不会违背他的那个人接受指令，从地毯上站了起来。
脚下是一段曾经走过无数回的楼梯，今天变得格外漫长，好像每一步都踩在曾经留下的印记上，回忆碎成渣，不许人留恋。
奚微卧室的门框上，有几道用笔划出的痕迹，记录的是小黑和小白的身高。
他们一起养的狗从小小两只长到威风凛凛，虽然这条边牧没别人家的边牧聪明，阿拉斯加更笨，但狗和人一样，有独一无二的感情，不可代替。
不过这话也分人，对奚微来说，也许就没什么不可代替的东西。狗可以重新养，人也可以随便换。他真像一个无情天神，遥遥俯视地上的蝼蚁，不动凡心。
季星闻和钟慎跟在他背后，一个暗暗兴奋，一个沉默寡言。奚微把两人扔下，先进浴室洗澡。季星闻连忙说：“我刚洗过了，很干净的！”
钟慎一言不发，倚着卧室墙壁，灯也不开。季星闻不知道灯的开关在哪儿，在墙上摸了半天，刚打开又被钟慎关了。
季星闻有点尴尬，终于读出气氛不对，下意识离钟慎远了几步，莫名觉得自己有可能挨打，但钟慎根本一眼也没看他。
钟慎似乎连自己的情绪都很难控制，季星闻分辨不出那是种什么情绪，直觉不对劲，又远了几步。
直到奚微从浴室出来，亲自打开床头的灯。
其实奚微今晚没打算三个人一起玩，把他们都叫来只是为了让季星闻给钟慎上一课，教教他怎么讨好金主，是惩罚钟慎的一个环节。
没想到季星闻想歪了，把话题往那个方向一引，如果奚微否认，倒显得不够玩得开，惩罚还没实施气势先降一截，便直接顺水推舟，把两人都带进卧室。
奚微坐在床边，松开浴袍带子，头发吹得半干不干，散发一种潮湿的冷香。是沐浴露的味道，比香水隐秘，嗅进鼻腔令人气血躁动。
季星闻很会讨好人，不管钟慎什么表情，先扑到奚微面前，用一种接近于跪的姿势伏在他膝盖上，低头去吻。
奚微冰冷的眼睛盯着钟慎，好似享受的不是季星闻的伺候，而是钟慎苍白的脸色和额角跳起的青筋。
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奚微有点恍惚。他想，他可能是为钟慎的沉默生气。
那么除沉默以外呢，他希望钟慎说点什么？
……反正不是现在这样，一句话也不说。
奚微闭上眼，感觉有什么东西失控了。但他不往深处想，把头脑交给身体指挥，顺从自己最浅层的意志，感受心跳逐渐加速，手一抬，按到季星闻的头上。
但突然，他按了个空。跪在他身前的男人被一股大力拎起，猝不及防摔到了门口。
“咚”的一声闷响，奚微猝然睁眼，电光石火间，季星闻被钟慎推出门外，紧接着房门“哐当”一声关紧，被反锁了。
奚微愣了下，眼前钟慎双眸发红，肩膀难以自控地打着抖，连手指都在抽搐，仿佛空气很稀薄，他深深地吸了半天也没把氧气吸进肺里，整个人濒临崩溃，站也站不稳了。
但还有力量没处卸，只好卸到奚微身上。床头的灯“啪嗒”一声关闭，奚微被按倒——终于，钟慎从他的口中吸到了氧。
四周寂静无声，奚微被前所未有的力量死死压住，嘴唇封闭，呼吸全是钟慎的气息，一只手按到他肩上，用力得骨骼发出脆响，另一只手探进他头发里，抓紧潮湿的发丝，拽得头皮生疼。
钟慎从没有这么重地亲过他，肩压着肩，脚腕抵着脚腕。奚微恼怒地挣扎，摆脱这个暴力的吻，钟慎却突然哽咽了一下，“奚微，”两手按住他的脸，“不管你以后怎么样，今天晚上……只要我一个人，好不好？”
莫名的话语，衬着莫名的表情，突然有泪滴到奚微脸上，叫他一时呆住，没接上腔。
一切如往常那般进行着，直到距离消失，奚微绷紧身躯抓住床单，手腕一抖。
钟慎明显不太对劲，不是吃醋也不是生气，另一种隐在雾里的情绪笼罩着他，让奚微看不清，抓不着。
黑暗中视野晃动，外面有人敲门，但很快脚步声消失，没动静了。
呼吸不畅，奚微胸口起伏，一身热汗。钟慎的皮肤却是冷的，时冷时热，像是在发高烧，情绪不稳定，动作也没章法，仍然抓着他的头发，疼痛比舒服多。
“你还记不记得……”钟慎突然说，“以前你送过我一本诗集，那首诗就是书里挑出来的。”
“……哪首诗？”
“《最后一夜》，”钟慎用了下力，体会着奚微的颤抖，“剧本里没有诗，是我帮导演加的。”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他也不解释，思维很混乱似的，很快切到下一句：“我知道你七年前给我买过花，第二次去找你的时候管家说的。他说你很喜欢我，希望我别惹你生气，我相信了一段时间，后来发现他不了解你……毕竟那时他也才为你工作没多久，不够熟。”
“可惜后来，你再也不买了。”
“……”
做这种事的时候不适合聊天，奚微脑袋里一团浆糊，钟慎的声音也不清晰，间或夹杂几句喘，句子更加零碎。可他偏要说——这辈子好像没这么话多过。
“我给你买过花，但你不喜欢。我以为是我买的不对，后来发现不论我买什么，你都不喜欢。跟那些东西的种类无关，你只是对我送的东西不感兴趣。”
“……”
钟慎如此反常，奚微再迟钝也感觉得到。但他不能做什么，钟慎也不给他做任何事的机会，进行得愈发粗暴。奚微从没被这样摆弄过，茫然和怒火却都被对方按下，眼睛被捂住，嘴唇只能用来接吻，发不出声音。
钟慎一面亲他一面模糊地说：“有些时候我看着你，感觉自己在做白日梦。就是那种……一种幻想，不受控的脑电波，在空气里飘，从我这里飘到你那里，但因为我们频率不一样，你什么也接收不到。”
“我很想让你接收，又怕你接收。”钟慎突然停顿了一下，他的脑电波没能给奚微，但另一种东西作为代替，给到了很深的地方。
奚微浑身一僵，潮湿的头发贴在额前，被他一把拂开，落下一个吻——竟然还没结束。
新的一轮依旧不温柔，奚微气得有点受不了，但生气只是一部分情绪，钟慎眼里藏在雾里的那部分情感像海水一样压在他头顶，汹涌，沉闷，窒息，让他发不出火。
“……我也能叫你哥哥吗？”钟慎自言自语道，“你好像很讨厌我撒娇，是因为男人撒娇恶心，还是只有我撒娇恶心？”
奚微答不出话，下唇被咬出一道血痕，疼得他蹙眉。
钟慎根本也不需要他回答，说这些显然不是为了沟通，只是在倾倒，他听不听都无所谓。
“今天来之前，我攒了很多话想对你说，”钟慎终于提到他消失的这十天，“但在心里过一遍草稿，发现一句你喜欢听的也挑不出来。我的真话都不该讲，假话也能被你看穿，你总是用那种……很锐利的眼神，审视我。”
室内唯一的光线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钟慎一直在流泪，但不哽咽了，平静的语调像一地不会被风吹起的死灰：“以前我真的有好多话，想告诉你……但总是说不出口，说不出口。”
“其实我知道，只要说出来，事情总有办法解决，但我——”他的眼睛像下雨一样，大滴大滴的泪滚落，把奚微的脸淋湿，“但我以为……我们还有以后，还可以等。”
等到什么时机，他不说。
但那个他曾经期盼过的时机显然不会再来了。
“奚微，我——”
很久，很久，钟慎没有再说话。
奚微被他的沉默罩住，心脏怦怦跳动，冥冥之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某个事物在靠近，因为无人接收，又远离了。
越来越远。
奚微突然被翻过来，钟慎从背后亲吻他。
第三次。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天早该亮了，但它一直没亮。卧室依旧一片昏黑，空气里也涌入无形的海水，铺天盖地，无处不汹涌。
钟慎终于没话可说了，便将那些说话的力气施加给他。奚微头疼，喉咙疼，身上也疼，饱受折磨。
最后一次“接收”时，他已经一点体力也没有，连脾气都被耗尽，心口却仍然不通畅，像被塞了团潮湿的棉花，越湿越沉重，越干越闷塞。
钟慎从他身上离开，站在床下穿衣服。
竟然是要走了，不帮他清理，也不讲点别的什么。
“……”奚微脑海里无数种或明或暗的情绪混作一团，他该发火，至少骂两句，叫钟慎滚，再也别来。但看着钟慎沉默穿衣的背影，他莫名觉得，不用他说，钟慎好像不会再来了。
……是吗？
奚微头疼得厉害，身体上的不适让他没法冷静思考。某种强烈的预感浮上心口，但他不知道是什么，无名无状，一闪即逝。
钟慎终于穿戴完毕，走到门口。奚微受那古怪的预感影响，脱口而出：“钟慎，你要去哪儿？”
可能是没料到他竟然会挽留，钟慎迟疑了一下，突然回到床边，按住他的额头又吻了下来。
一个goodbye kiss，但既然不舍，又为什么要道别？
奚微被亲得发懵，钟慎突然说：“希望你——”
短暂一瞬间，略过千百种祝福词，他选了最笨的一句：“永远开心。”
“……”
天依然没亮，钟慎走了。
奚微独自躺在床上，过了很久，他心里那些混乱的情绪慢慢平息，心率恢复正常数值，理智重回大脑。
他终于清醒过来，这才后知后觉的，回想钟慎今晚说的那些话。
那首诗……
你七年前给我买过花……
白日梦……
我真的有好多话……
以为我们还有以后……
希望你，永远开心。
奚微猛然坐起，但仿佛被车辗过的腰一阵酸痛，下床的动作被迫放缓。
他按了按太阳穴，床头的手机突然响了。
“嗡”的一声，在深更半夜格外惊人。奚微眼皮一跳，出于直觉犹豫了下，没接。
几秒钟后，对方又拨过来，屏幕上是方储的名字。
奚微用僵硬的手接起，方储说了一句话，他听清了，但又好像没听清，反问：“你说什么？”
“钟先生出事了，在海京大桥，”方秘书压低嗓音，“您要不，过来一趟？”

第16章 腐蚀
方秘书刻意压低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凌晨四点的夜色，奚微刚清醒点的头脑轰然一震，竟然没做出任何反应，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隔着电话，方储看不见上司的脸色，估摸着和自己一样震惊，顾不上废话，把知道的一切如实告知：“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钟先生刚才在海京大桥附近跌落，”他的用词是“跌落”，没说怎么跌落的，“现在在医院抢救，唐瑜说情况不太好，希望您来一趟，毕竟你们……”
——好过一场。
原本想这么说，但这话后半句隐含之意是“别见不着面”，好像钟慎马上要不行了似的，不妥当。方储紧急改口：“我正在路上，您需要我去接您还是去医院等？”
“去医院吧，”奚微隔好几秒才出声，“我自己开车去。”
“好，地址我发您微信了。”
“……”
电话挂断，奚微仍然发着懵。
但他不是震惊，不是意外，也不是慌张。冥冥之中尚未理清的那种预感猝不及防被证实，更深层的战栗犹如恐惧侵入肺腑，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发懵。
钟慎——
钟慎刚才走了。
海京大桥……
医院……
奚微手一抖，手机掉在边上，好像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听清方秘书说了什么，微信里收到了市中心医院的定位消息，他应该立刻出发，但他没能做出动作。
大约过了三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奚微终于下床，进浴室冲了遍冷水，穿衣服，出门。
凌晨路上车少，从明湖开到中心医院，花费时间比平常短得多。路上他的思维依然不清晰，想不明白钟慎不久前好好的，怎么转眼就进了医院？但现实不像电影会给你慢慢地铺垫，一个镜头接一个镜头让你明白，他为什么会走上那座桥。
现实中钟慎只说了一堆不清不楚的话，连句“再见”也没讲，莫名其妙地祝福他“永远开心”，然后一转头，请他去医院里相见。
奚微又收到新消息，方储补充说：“还在昏迷，医生说他全身多处骨折，内脏有损伤。”
奚微开车没回，方储又发一条：“他家人也到医院了。事情不知道怎么传出去，好像上热搜了。我担心有媒体和粉丝闹事，刚刚找了人在医院外面拦着，您放心。”
“……”
黑色文字掠过视网膜，奚微看了也像没看见，什么热搜，媒体，粉丝，都是不要紧的。但什么最要紧，他现在不能去想。
脑海里不受控地回放《最后一夜》，他不知道钟慎是怎么从海京大桥“跌落”的，很可能是故意，也可能是意外，电影和现实的界限逐渐模糊，他仿佛亲眼看见钟慎走上大桥，迎风坠落。
——“剧本里没有诗，是我帮导演加的。”
诗歌诵读声在耳畔回响，是男主角，钟慎自己的声音。
他拍戏和现实中说话声音不太一样，如同专业配音演员，会随人物性格变化声线，但《最后一夜》里男主角的声线很接近钟慎本人。
他不停地读：
我请求/在夜里死去……
在夜里死去……
在早上/你碰见……
埋我的人……
如果这首诗是专门读给他听，钟慎一定恨死他了。就算那种感情不是恨，也无限接近于恨。
钟慎知道他不喜欢诗，这种风格的更不喜欢。按某位先哲的观点，诗歌有腐蚀性，很容易激发人心里的偏激、疯狂，离理性越来越远。奚微非常赞同，也跟钟慎讲过类似的话，但钟慎当时很认真地回答：“我是演员，要理性有什么用？”
——理性的人不会走上那座桥，就连意外也不会有机会发生。
奚微不能再想，他发现自己已经开过医院，不得不掉头返回。
方储就在医院外面等，见他到了立刻小跑过来，低声说：“他家人在里面，情绪好像不太稳定……”
奚微没接收到话里隐晦的提醒，一进大门，医院走廊里特有的消毒水味让人心一沉，他问：“几楼？”
方储连忙带路，边走边说：“因为钟先生还没醒，具体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救他的人有两个，说是当时在桥下钓鱼，跟他聊了几句。他们认出他是明星，可惜没带纸笔，不能让他签名。钟先生很热情地在手机里写了个电子签名，还向他们讨了瓶酒……”
“热情”，这种词跟钟慎有什么关系？
“然后钟先生说，他想去桥上面坐一会儿，透透气，不要管他。那两个人以为是暗示他们别跟拍，想要隐私空间。也就没当回事，一边钓着鱼，一边跟亲朋好友分享今晚偶遇明星的神奇经历呢，过了会儿，冷不丁一抬头，发现桥上人已经没了……”
“……”
“医生说再晚送来几分钟，人确实就没了。”
方储一面说一面打量奚微的脸色，发现奚微好像没听进去。
两人出了电梯，快步朝急救室走，远远看见钟念站在走廊里，正在安慰默默流泪的妈妈，气氛压抑，她爸呆立在对面，在听唐瑜说着什么，隐约是些安慰的话。门口红灯亮着，“闲人免入”的标识触目惊心。
唐瑜最先发现奚微来了，下意识站直，叫了声“奚总”。钟家三个人顿时都抬起头，三双眼睛齐齐望向奚微，即使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那如刀子般射来的排斥。
“你来干什么？你还有脸来！”
钟慎父亲一见到奚微便仿佛应激了，竟然冲过来动手。方储反应快，立刻挡在奚微身前，不许对方冒犯。
但能挡住人却挡不住声音：“要不是因为你，钟慎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你还好意思来看他！快滚啊！离我们家人远点儿！——如果他好不起来我要你偿命！”
“……”奚微一直盯着急救室大门的目光终于转到钟慎父亲身上，“你说什么？”
对方似乎恨他入骨，失控地推开方秘书，骂了声脏话：“装什么无辜！都是你逼他干那些恶心事，把他逼疯了！”
“——他不想活了！都怪你！你怎么不去死啊！死的应该是你才对！你们资本家，你们……”
伴随钟慎母亲的一声抽泣，奚微愣了下。语无伦次的骂声很快被医生制止，急救室大门推开，护士扫他们一眼，问：“谁是奚微？”

第17章 答案
医生护士的出现令门口喧哗戛然而止，从护士的反应判断，可能是钟慎在意识不清的时候叫了奚微的名字，她以为奚微是家属，对人群招呼：“家属过来签一下字。”
这个字奚微签不了，钟慎的父母和妹妹一起挤上前，心惊胆战问：“签什么字？”
时间紧急，医生语速快：“患者高空落水内脏摔伤，主要是脾脏破裂，要做部分切除手术，家属在同意书上签字。”
“……”
“切除”二字一出，钟慎母亲险些昏厥，父亲慌张道：“切了会怎样？”
现在不是细讲的时候，医生强调：“只是部分脾切，手术顺利能保留患者正常的脾功能，一般不会太影响健康，但手术都有风险，术后恢复也因人而异……”
人躺在手术台上需要救治，不论什么风险，不同意不可能。钟慎父亲两手发抖地签了字，很快急救室大门又关上，抢救继续进行。凌晨的医院走廊里一片死寂，好半天才响起一阵压抑的哭声，没人说话了。
刚才痛骂奚微的男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迟缓地坐到墙边椅子上，埋头用双手捂住了脸。
奚微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沉默片刻后突然想到，自己还不知道钟慎的父亲叫什么名字。这么多年，钟慎没提过，他自己更不可能主动去问，他们的关系没好到那程度。
奚微突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感真怪。以前他不认为自己和钟慎亲近，但也没觉得有距离。今晚突发变故，他像一场噩梦没惊醒，魂游进医院，不再是能够支配钟慎一切的存在，而是没法在他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陌生人，甚至不知道钟慎父母的名字。
——他们竟然认识了七年。
奚微的人生总共也只经历过四个七年，除亲人外，钟慎是陪伴最久的一个。
“……”奚微靠墙站立，纷杂思绪一点点浮起，又沉落。
他还是没办法思考太多，脑海里除电影画面外全是混乱片段，从前的，今夜的，各种时期里不同的钟慎纷纷从桥上跌落，身躯惊起千丈水浪，最后又跌到他身上，流着泪说：“奚微，我——”
“我”后面是什么，钟慎没说。
那表情似曾相识，钟慎在他面前似乎总是有着这样深沉的眼神，意味不明的腔调，即使不开口，情感也在水面下汹涌，昭然若揭。
一直都是这样，奚微早该察觉，但偏偏没有察觉。
如同另一个疑问，前些天钟念为什么指责他欺男霸女，他也该再往深处想想，但他潜意识里觉得钟念是未成年小孩，不懂事，胡言乱语正常，要怪也只能怪钟慎的误导。
然而今天——
“都是你逼他干那些恶心事，把他逼疯了！”
所有思绪骤然停滞，奚微抬起头，对面座椅上的中年男人若有所觉，跟他视线一碰，横眉怒视道：“你又想干什么！？”
奚微问：“我什么时候逼他了？”
对方一哽，想不到他竟然这么理直气壮，火爆脾气压不住，顿时又要起身理论，却被妻子一把拉住了。
“算了。”钟慎的母亲哽咽道，“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我们也早习惯了，哪有那么多精力天天记恨着你？”
“……”
“我们现在只想把自己日子过好，如果不是前阵子钟慎那个……那什么事突然上热搜，也不会这么急。说到底，我们只希望你能放过他，让他回到正常环境里好好工作，凭自己本事赚钱，当个不用躲藏的人。至于别的……”
她着重强调，“我们不想惹你，也不敢。”声音低了点，“奚先生，算我这个当妈的求你了，你放过他吧，也放过我们全家人，好不好？我们没做错什么吧，怎么这么倒霉，以前被你秘书指着鼻子强迫羞辱，现在还要因为这个逼我儿子跳江——”
说到一半，她的眼泪又流了满脸，自顾自崩溃：“我就知道小慎不是那种爱钱的人，他不接我们电话有他的道理，他忙啊，那么累，哪个公众人物压力不大？都要看心理医生的……”转头对自己丈夫说，“也怪你，每次他回家你就阴着脸，想不出办法只会催他分手，如果能分他早就分了，用得着你催！现在可好，他撑不下去了——你到底是为了儿子好，还是为了你自己？！”
“又怪上我了，全是我的错？”钟慎父亲一甩手，扭过头去，“不想在这跟你吵！”
“……”
门内手术正在进行，门外钟家母女哭作一团，父亲转身背对钟念，鬓边白发斑斑。
至此，奚微再不明白也听明白了，心口一阵发寒。
……原来钟慎是被强迫的？
从始至终，都不情愿吗？
是他的秘书“强迫羞辱”，逼钟慎被包养，家里人全都知情，不同意，但他们不敢、也没办法反抗。
奚微回想了一下七年前那个秘书的名字，没想起来。他下意识想说“我不知道”，不是他指使秘书那么做的，但这辩白苍白无力，不如不说。
从前种种疑惑浮上脑海，一夕之间有了解释。
比如，七年前雨中初见，钟慎为什么好像哭过；他们第一次过夜，钟慎为什么那么抗拒、不情愿；后来他不找钟慎，钟慎也不主动找他，总是不热情……
直到今天，钟慎也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对他热情过一次。
难怪钟念说他欺男霸女。
“……”奚微突然有点错乱，沉默许久，他忍不住说，“抱歉，这里面可能有点误会，我会查清楚。”
钟慎的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无辜”不像装的。但如果这段故事里只能有一个无辜的人，无论如何都不是奚微。
“是我的问题，我会给你们一个交待。”奚微低声说，“对不起，希望你们……”
他看向急救室紧闭的大门，喉咙一紧，“别那么伤心。”
**
13号上午，当钟慎被推出急救室的时候，外面几人已经等得精神恍惚了。
他躺在移动病床上，全身裹满绷带，面色苍白如纸。麻醉药的药效还没过，他依然昏迷着。
一见到他，他母亲几乎哭干的眼睛再次涌出泪水，扑到床前却被医生拦住。
前往病房的路上，医生交待着术后事宜，还有一些必须要办的手续。奚微从墙边站起身时僵硬的双腿没支撑住，方储连忙扶了一把，顺着他的目光往人群里看，钟慎被团团围着，走远了。
“您不过去吗？”方储小声问。
奚微熬了一夜脸色极差，说“算了”：“他不一定想见我。”
“……”方储谨慎地沉默了下，安慰他，“事情可能不全是他们说的那样，就算是，您也没做错什么，都是误会。”
各人有各人的立场，方储肯定站在他这边。但抛开立场，事情已经发生了，过去如何暂且不论，重要的是以后怎么办。
奚微没应声，习惯性整了整衣袖往外走。
昨晚在来医院的路上，他隐约觉得自己猜到了什么。
钟慎那些不清不楚的话，故意读给他的诗，临走前最后一个诀别般的吻……
但现在再回头想。
“奚微，我——”
钟慎那句没能讲出口的话，无论“我”的后面答案是什么，都不可能是他心里猜测的那个，更像另外一句，“我恨你”吧。

第18章 空无一物
1月13号恰逢周六，奚微不去公司，离开医院便直接回家。
回程的路上交通拥堵，冬季黯淡的天空像一块褪色的破布罩在头顶，太阳又高又远，被冷风吹得仿佛要熄灭。
今天有方储开车，奚微靠在后座上闭目休息，黑色大衣披盖在肩头，衬得他熬夜后苍白的脸色更白，眼睑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嘴唇干涩，有点病态。
方储从后视镜看几眼，担心道：“您还好吗？”
奚微果然没睡着，腔调却一如往常，听不出半点虚弱：“没事。”
车走走停停，旁边突然闪过一辆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吸引奚微睁眼看窗外，视野里闪烁的红灯划开沉闷的天幕，留下一道幻觉般的血痕。
又有人被送去急救了。
据说世界上每天发生数万起意外事故，随时都有人受伤、有人死亡。
奚微再次闭眼，往上拽了拽大衣。方储立刻把暖风开大，体贴道：“我通知厨房做饭了，您回去先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别的事睡醒再说吧。”
“嗯。”奚微敷衍应了声，不再说话。
他的手机静音了，暂时不太想收消息。不过一般的消息也进不到他手机里，有方秘书挡着。
这时方储就在跟唐瑜交流。
昨晚关于钟家的那些真相，不仅令奚微惊愕，也令身为钟慎经纪人的唐瑜大受冲击——她陪钟慎奔波七年，当事人竟然一个字也没对她提过。
唐瑜顿时觉得自己嘴脸丑恶，成了逼良为娼故事里的反派帮凶，七年来持续不断地催逼钟慎讨好奚微，给他的压力加码。如果钟慎没救回来，她也是雪崩中的一片雪花，难辞其咎。
唐瑜十分崩溃，躲进医院的卫生间里哭了一场。但现在不是她崩溃的时候，她洗把脸出来，还得应付不断电话轰炸的媒体，忙活半宿之后，钟慎的手术终于顺利完成，她又开始写声明，要用经纪公司的名义向外界解释昨晚发生的一切。
据唐瑜说，事情是被医院附近偶遇的路人拍照发到网上传播出去的。钟慎这么大名气，别说被人拍到一身伤，就是好好地来医院门口晃一圈都会上热搜，昨晚网络上的风波之烈可想而知，也幸亏方储提前安排人在医院外面拦着，否则摄像机和麦克风非得怼到急救室门口不可。
声明要写，但不好写。唐瑜再三斟酌，觉得多说不如少说，寥寥几笔把事件定性为意外事故，称钟慎已经脱离危险，请各界粉丝朋友放心——总共不超过五行，她发给方储，让奚微先过目。
方储让奚微睡觉，没吵他，代他看过之后说：“声明应以维护钟先生的名誉为重，他父母那边有什么意见？”
唐瑜说：“他们也这么说，那我就这样发。至于各大媒体和平台……还得方秘您来打点一下。”
“嗯，我有数的。”方储趁等红灯的时间打字，问她，“对了，还有昨晚的事，你了解更多情况吗？能不能对我讲讲？例如钟先生私底下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关于以前那个秘书……”
钟慎没说过，唐瑜自己有点印象：“我记得张秘书是个挺跋扈的人，不大爱搭理我这种小角色，不过我跟他的接触也不多，时间又久，记不清了。”
红灯一过，方储不方便立刻回复，但唐瑜一直在给他发消息，说的是自己刚得知的信息：“我听念念说，张秘书特别过分，那天直接来钟家，不考虑可能会影响不好，说了一堆威逼利诱的话，还把念念从楼梯上推下去，差点出事。她妈妈的心脏病也是这么来的。”
“当时钟慎想跟奚总单独谈，没得到机会，张秘书多次警告他别提，那时他没明白，现在一想，可能对方也怕事情泄露，不想奚总知道。”
“……”
方储愣了下，没想到钟母昨晚说的“强迫羞辱”里面除言语威胁之外，竟然还有人身伤害，下意识看了眼后视镜。
奚微敏锐地睁开眼，正对上方秘书复杂的目光：“怎么了？”
方储犹豫了下，把手机递给他看。
奚微顿时皱起眉，但要说意外，也没多意外。一个能用话语去故意羞辱威胁别人的人，道德水平必然好不到哪去，那么当话语不起作用，动手是迟早的事。
这件事也不能全推到张秘书头上，如果他平时不给身边人狐假虎威的底气，对方也不至于有那么大胆子逞威风。
——钟慎应该就是这么想的。
奚微突然有点无法想象，钟慎过去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讨好他？
他嘲讽钟慎敬业，认为那些讨好都源自对名利的渴望，却怎么也想不到，钟慎不是敬业，是畏惧。
不能反抗他，甚至不敢提起，被家人反复催促，无法脱身，大概因为怕惹怒他之后被报复？所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变得越来越寡言沉默，直到被他用季星闻再次羞辱，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破碎，终于撑不下去——
是这样吗？
他们之间的关系，竟然这么丑恶。
奚微想往好处想，至少让自己在这段往事里不那么面目可憎，但他站在钟慎的角度，找不到一个钟慎不恨他的理由。
而那些在夹缝里漂浮的情绪，游移的猜测，再深究也没意义了。
唐瑜又跟方储说了些什么，奚微没有再看。他继续靠在后座上睡觉，也依然没有睡着。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想起一件很多年前的往事。具体说，是一段恋爱。
——奚微从前没谈过男朋友，但不是没谈过恋爱。
十六岁那年，他有过一个初恋。对方是他同班的女孩，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短发，俏皮可爱。
奚微喜欢她，是因为某天下午心情不好，那女孩恰好送了瓶汽水给他。无意识的安慰，发生在特定的时间和情景下，被当事人的主观意志赋予了特殊含义，于是，爱情产生了。
那时奚微还不知自己什么性向，喜欢便主动追了她几天，对方欣然同意。
他们开始谈恋爱，每天一起上课，吃饭，放学后约会。有一段青涩的甜蜜期，但很快发生矛盾，原因简单：互相了解之后，双方对彼此的幻想都破灭了。
奚微觉得女朋友不够聪明，把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耐心讲给她，她却总是听不懂，只会冲他撒娇耍赖，达不成有效交流。
而女朋友觉得奚微总是计较一些没有意义的东西，冷酷不解风情，只可远观，近距离相处令人疲惫。
分手之后，奚微烦躁了一段时间，在家里也冷着张脸，好像这辈子生无可恋，再也不会爱了。姑妈奚莹得知后，问他伤心什么，才一个月不到的爱情，有那么大影响吗？
奚微当时年纪小，中二气十足，深沉地说：“我觉得她不理解我，没法交心。”
奚莹笑他：“你还没成年，就想交心？灵魂伴侣可不好找。”
奚微少年时对姑妈很崇拜，愿意接受她的指点。奚莹却不是一个传统的“正能量”型长辈，竟然对他说：“我和你姑父也不是灵魂伴侣，凑合过日子罢了。”
“……”
奚微很吃惊，在他看来姑妈的婚姻非常圆满，堪称圈内楷模，所有人提起都一脸羡慕，怎么能是凑合过日子？
奚莹说：“我知道你姑父是什么人，他也了解我。我们都只喜欢对方身上的一部分，不喜欢的部分互相尊重，避开不提。经营婚姻和交朋友一样，讲究一个求同存异嘛。”
奚莹笑笑，口吻里没有说教的意味，倒有点像哄小孩玩：“所以他的缺点我当看不见，我的缺点他也不让我改，跟他没法聊的东西，我找别人聊——能懂吗？”
没懂，奚微摇了摇头。
“哎呀，”奚莹说，“你想啊，爱情本来就是一个虚构的概念，谁也解释不清。你认为它存在，它就存在。认为它不存在，它就不存在。傻子才追求灵魂伴侣，聪明人只管自己想要什么。”
“比如说，你想享受荷尔蒙，就找能给你激情的人；想聊天，就找能听懂你说话的人；想喝酒，就找能陪你喝酒的人。——多简单，你管他们是一个两个还是三个？有没有灵魂？”
“……”
以前奚微的爷爷总是说，他被姑妈带歪了，其实有道理。
后来奚微就再也没谈过恋爱，而且越长大越觉得姑妈那套理论是对的，人不该囿于俗世陈规，在不伤天害理的前提下，爱干什么干什么，全凭自己开心。
他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连“凑合过日子”也不能容忍，独身才自由，因为永远有更多选择，也可以不选。
至于爱情，奚微早就不再琢磨它是个什么东西。一定要解构的话，他觉得爱情是十六岁那年那女孩送他的那瓶汽水，本身平平无奇，是他的意志赋予了它特殊的意义。换言之，爱情空无一物，什么也不是。
但十六岁早已远去，二十九岁的他坐在从医院回家的车里，突然想起那瓶遥远的汽水，又是因为什么？
**
下午四点多钟，唐瑜再次发来消息，说钟慎醒了。
彼时奚微正在楼上睡觉——昨天折腾一宿，心力交瘁，他竟然发烧了。不严重，但几片感冒药下肚，终于被催眠了。
方储没有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他，等他睡醒下楼才提一句，说钟慎醒来后状态不好，不知道是不是摔坏了脑袋，迄今为止一句话也没说过，医生给检查两遍，说是脑袋没问题，声带也没问题，他可能只是单纯地不想说话，让家人别给太大压力，患者的心情也影响恢复。
方储是真的敬业，陪奚微一天一宿，到现在也没睡过，奚微看他衣服痕迹就明白。这时见他还要再说什么，奚微打断：“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去医院跟钟家谈谈以后的事，顺便看看钟慎。”
“我陪您吧？”
“不用了。”奚微顿了顿道，“附近有花店吗？帮我买点花，还有水果。”
**
奚微是吃过晚饭之后才去医院的，拿着一篮水果和一捧百合。
病房里钟氏夫妇都在，因为钟慎自打醒来就没开过口，他们很忧虑，不敢刺激钟慎，什么都不问，静静地讲一些贴心话缓和气氛。
奚微来的时候，唐瑜在病房门口等他，压低声音说，钟念刚刚收到了钟慎之前定时发送的邮件，是遗书和一些身后财产的安排，这证实了钟慎果然是主动跳下桥的，不是意外。
至于遗书的内容，唐瑜说她没看清，好像字不太多，钟念看完就收起来，躲到外面哭，也没告诉父母究竟写了什么。
奚微点点头，对她道了声谢，抬手敲门。
来之前奚微有想过，钟慎见到他会是什么表情，也许他该照顾病人的情绪，别来为好。但纵使他们之间感情再淡薄，也不至于连探病送花的交情都没有了。
奚微推开门，闻到房间里淡淡的药水味道。
病床上的钟慎醒着，骨折的手臂和腿被夹板固定住，病号服遮住了更深的伤口。他原本侧头望着窗外，突然听见开门声，仿佛有所预感，用一种极慢的速度转过头，眼皮微微抬起，看向门口。
“……”奚微忽然忘了自己该怎么打招呼，好半天才说，“钟慎，你……你还好吗？”
钟慎眼神沉静，瞳孔里有种幽远的黑，没回答。
他好像真的不会说话了。

第19章 聚散
奚微来医院的经历很少。病房里特有的严肃和哀愁把人从俗世纷争里隔绝出来，一切矛盾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钟慎躺在那里，和从前他印象中的模样大相径庭，虚弱得像一捧灰，一吹就散。
奚微按下情绪，把水果和鲜花放下，走到床边。
钟慎的父母对他看法颇复杂，不能当客人欢迎，但也没再表现出激烈的排斥，漠然扫视一眼，当他不存在。
奚微来之前有一番打算，他和钟家之间的纠葛像一笔不好清算的债，涉及到钟慎，钟慎家人，张秘书，和他自己，四方当事人不论谁欠谁、欠多少，最终都要谈到补偿上。补偿之后才有了结，了结之后才能安心。然后大家一笑泯恩仇，还是老死不相往来，全凭双方意愿。
奚微自己不在乎钱，料理张秘书也不是难事，关键在于钟家想要什么补偿，才肯跟他了结，受害者的意愿自然更重要。
病房里静默半晌，奚微移开的目光又回到钟慎脸上，发现后者一直看着他，仍然不说话，没表情，像一个只有眼珠会动的假人。
奚微喉咙一哽，转头对钟慎的父亲说：“钟叔，你方便和我出去谈谈吗？”
——他从方储那里得知，钟慎的父亲名叫钟弘富。这根本也不是秘密，上网一搜就有。
钟弘富脸色阴郁，不冷不热道：“有什么不能在这谈？”
奚微道：“我前秘书多年前就已离职，他做过的事我一概不知。该我道的歉我来道，该他道的歉也只能他自己出面解决。但我想您和您家人未必想见到他——如果希望他当面道歉，我就把他找来。如果不希望，事情就由我来解决，您有什么诉求，希望怎么了结，都向我提。”
“……”
奚微的口吻足够诚恳，但七年阴影不是一两句话能抹消的，钟弘富心中不平，可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纵然不平也只能沟通解决。时光不能倒流，谁也不能阻止已经发生的事。
他给妻子使了个眼色，起身拿起烟和火，郁郁地出门抽烟去了。
钟慎的母亲——周晓兰接过这档“谈判”，低声道：“我的想法昨天说得差不多了，我们家不图钱，只想过安生日子。道歉什么的也没必要，再见那个人怪晦气的……”
她对奚微仍有畏惧，语气克制，“但天地良心，他那种人不能比我们过得顺心吧？我对法律不大了解，不知道时隔七年还能不能追责，但我希望他能有报应。”
“我让律师来处理。”奚微大致明白了，“除此以外，您的病我也知道，我打算——”
周晓兰打断他：“不用了，没那么严重，等这些事过去一切好说。”
她撇开脸，轻轻地揩了把眼角的泪。不是有多么宽容大度，而是出于对奚家权势的忌惮，她想尽快远离，摆脱阴影。
奚微隐隐明白，不再逼迫。既然该说的都已说请，剩下的只是经济补偿。这方面倒没什么好商量的，他想给直接给就好，让方储去处理。退一步说，钟慎现在也不是缺钱的人。
几句谈完，又没声音了。百合花淡淡的香气在病房里静悄悄弥漫，奚微的目光再次转向几乎没存在感的病人。
仿佛什么都听不清、听不懂，钟慎没有一点反应，不知何时他的视线又回到窗户上。室内灯光太亮，看不清窗外漆黑辽远的夜空，只有人影映上玻璃，是奚微精雕细琢般的侧脸。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奚微低声说：“阿姨，我想和钟慎单独聊两句。”
周晓兰道：“他不说话。”
“没关系。”奚微不介意，“我有几句话对他说，他听就行。”
“……”
周晓兰有点不放心，但想来奚微也不至于对钟慎说什么过分的：“好吧，你们聊，正好我和他爸去吃点东西，劳你照看他几分钟，有事按铃叫医生。”
奚微点点头，目送她离开，病房里霎时只剩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从前近过也远过，却没这样陌生过。
“钟慎，”奚微看着那张苍白没血色的脸，坐到周晓兰刚才的椅子上，往病床前拉近一些，“你是不能说话，还是不想说话？”
不论不能还是不想，钟慎不开口，问题就没答案。但脸又转回来，目光和他一碰，钟慎显然能听懂，脑袋没问题。
奚微突然觉得窒闷，解开大衣的纽扣，放松了些说：“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你是第一件。”
“……”
“虽然不是我有意的，但——算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怪不怪我，间接犯错也算犯错吧。”钟慎的父母不在，奚微更坦诚，“其实，如果我知道你不愿意，不会强迫你。哪怕后来你找我提出，我也会跟你好聚好散，不会为难。”
“你为什么不说？”奚微顿了顿道，“我在你眼里，是那种一句都不能沟通的人？”
钟慎脸上出现一闪即逝的细微表情。
奚微捕捉到了，但不能解读。
从前钟慎演技精湛，能控制好脸上的每一种情绪，奚微觉得自己感受到的都是钟慎故意让他感受到的，是真是假难以分辨。没想到事已至此，他们仍然看不透彼此。
“比起你父母，我更想向你道歉。”奚微客气地说，“你变成今天这样，我脱不开责任。”
提到今天便难免想起昨日，七年前那场霓虹夜雨不是美好开端，是钟慎痛苦的开始。之后在漫长的七年里，也许钟慎也曾有过一时半刻的轻松和快乐，但终究还是痛苦压倒了一切，否则他不会躺进这间病房里。
奚微莫名感到词穷。向钟弘富和周晓兰道歉是他应该做的，向钟慎道歉也是应该的。他自幼教养良好，对季星闻都能客客气气，哪会容忍自己对旁人有道德亏欠？
但那些本该公式化倾泻的歉意突然堵在喉咙里，钟慎沉寂而忧郁的目光让他一个字也难以继续，他突然想起家里那两只狗：如果小黑和小白知道钟慎在生死关头走过一遭，会不会伤心？
钟慎恨他不奇怪，但对小黑和小白的感情，应该不假吧。
奚微思绪跑偏，很快拉回正轨，继续说：“我对你的了解不多，你为什么会选择跳……离开，里面可能有我给的压力，家庭压力，和一些工作压力，也可能是因为很早以前就病了，抑郁症，焦虑症，或者别的问题。但不论什么，我觉得跳下去不是你唯一的选择，它只是在那一刻，对你来说比较轻松，对不对？”
凡是选择轻生的人，必定是因为活着更痛苦，奚微理解这个道理。
“我不能帮你什么，唯一能做的大概是不再给你压力。你父母那边……应该也会比以前好。至于工作，该放松的时候就给自己放假，休息一年半载也没什么，健康比事业重要。”
奚微是聪明人，不温柔是因为他没必要温柔，只要他想，也可以展示情商，立刻变体贴。
“你是有天赋的演员，”他说，“天赋是双刃剑，优秀的演员难免情绪敏感，淋到你身上的雨，都比别人的更冷一些。但谁都不会一直在雨中，等你出院，好起来，一切都会过去……”
奚微笑了一下，他很少对钟慎笑：“至少我说话算话，不会再为难你。这句话来得有点迟，我们好聚好散吧。”
奚微绷着一口气，尽量把话说得漂亮。如果温柔是薄情人体内的稀有资源，此刻他的那部分已经抽干。
可他这么有诚意，钟慎却好像不受用，和他对视两秒后突然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身躯颤抖着，下颌也颤抖，眼睛泛起潮湿的红，嘴唇张开似乎有话说。
奚微愣了下，下意识按住他发抖的肩膀，想帮他抚平痛苦，但钟慎满身是伤，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奚微迟钝地按铃，叫医生来，钟慎突然说：“不……”
一个字，坚决地阻止他。
“奚、奚微……”钟慎干涩地叫他名字，“我……”
“你怎么了？”
“我……我……”钟慎像刚学会说话，一字几顿，伴着刻意压下的咳喘，“我好疼——”
“……”
奚微浑身一僵，手也发起抖来。
医生和护士匆匆闯进门，快步到床前查看钟慎的情况。刚才一直在门外打电话的唐瑜闻声也吓了一跳，进来问“怎么了”。
奚微起身让开几步，脑袋像被人敲过一般嗡嗡作响。钟慎的视线越过人群依然落在他身上，不再喊疼了，但显然比刚才更疼，明明没有实质的目光竟然仿佛扭曲了，成为针刺，让奚微坐立难安。
好在虚惊一场，伤口没有裂开。医生安顿好钟慎之后叮嘱他和唐瑜不能刺激病人便离开了。
唐瑜暗暗地扫奚微一眼，没敢说什么。
奚微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他已经尽力了，再也编不出更客气更委婉的说辞。
“抱歉，”奚微按了下自己的额头，第一次觉得灯光那么刺眼，眼角膜疼，“我刚才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再给自己一个机会，就当以后是重新开始。”
他没再看钟慎，怕对方再咳嗽、再喊一声疼，自顾自道：“要不先这样，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
还没到门口，钟慎突然说：“我能，但你……你不能给我机会。”

第20章 巴别塔
钟慎终于愿意开口，说的话却意味不明，奚微迟疑了半分钟，没明白什么叫“你不能给我机会”。
可钟慎不再解释了，用一双沉郁的眼睛静静望着他，好像一句就已耗干体内最后一丝活气，没有第二句。
奚微急于离开的脚步被迫停留，理智没听懂，脑内情感中枢却脱离理智，仿佛奇异地接收到了什么，操控他问：“你想要我给你什么机会？”
说这句话时，他耐心看着钟慎，从前眼里常含的坚冰已经消融，被从没有过的柔和取代。尽管只是出于教养和亏欠的假温柔，也给人一种春天到来的错觉。
钟慎默然不语，奚微从门边走回几步，觉得他可能没听清，又问一遍：“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你先回去行吗？”钟慎竟然说，“我想休息。”
“……”
空气里微妙传递的脑电波戛然而止，奚微沉默了下：“行，那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往外走，钟慎突然又咳了一声，很快压下去，对他的背影说：“下次……如果你下次还来，我……”
我再告诉你？
我再和你聊？
我有话想说？
奚微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看出他交流的困难，回头劝慰道：“好，你先养伤，有什么事等身体好点再说。”
钟慎闻言垂下眼睫，安静的视线落到自己胸口上。奚微下意识随他看，只见蓝白色条纹的病号服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奚微心里一动，突然默契地明白了他在看什么——那条仙人掌吊坠不见了。
人落过一次水，慌乱中被送进医院，又做手术，首饰在哪个环节丢失都正常，那也不是什么贵重到丢不起的东西，但钟慎本来就没光彩的神色更加黯淡，莫名叫人心酸。
“……”奚微差点说，要不我再送你一条，但这话有点奇怪，如果再送，显得关系也奇怪。想来钟慎应该不会为一条吊坠伤神，可能是想起别的事情，他会错意了。
奚微不再多说，跟唐瑜也道了声别，推门走了。
**
从医院回去之后，奚微的感冒很快痊愈，隔天体温便恢复正常，不用吃药了。
之前他和钟慎提到下次见，但没说下次去医院是什么时候。奚微自然可以很快就去，他没忙到一点时间也抽不出来。但钟慎的身体状态不好，不恢复一段时间连正常的交流都难以办到，他觉得应该给钟慎时间，不急于一时。
除正常工作之外，奚微也有一些自己的事情要处理。
首先是张秘书，这件事主要由方储在办。方储觉得，如果按钟家的意思走法律程序，七年前“故意伤害”的证据难以搜集，而且钟慎是公众人物，事情闹开有损伤名誉的风险，不好处理。
但方储很有手段，他花几天时间，把张秘书如今的工作状况、人际关系翻了个透，得知对方当年离开奚微后性格收敛了些，转投另一家公司，干老本行，替上司处理各种私人业务，经手的东西黑白混杂，把柄不少。于是，方储跟律师略一商量，对奚微说：“能把他送进去，至少三年，再努努力加几年也行，您看怎么样？”
方储对这种事见多不怪，语气平平常常，奚微听完却出人意料地突然沉默了一下。
单论这方面的见识，奚微比方储只多不少。他站得高，动动手指便能决定某人命运，甚至不需要自己费心思，有人会替他处理得合法合规，没有后顾之忧。
从前习以为常，他不觉得哪里不对，但现在也不知怎么回事，可能是在医院留下的印象太深，他突然想起钟慎的父母——即使心有不平，也不能对他如何，只能默默出门抽烟的钟弘富，和即使身怀病痛，也不想跟他过多纠结，只想尽快解脱的周晓兰。他们都是他手掌之下看不见的人，普通，渺小，被他一句话影响多年，最终也只能劝自己算了。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
奚微顶着“微”的名字，可实在是离“渺小”太远。哪怕是给他取名的姑妈奚莹，眼里也不见得能装下什么真正的“微”。
“算了。”奚微按了按眉心，心情复杂，“就按你和律师谈的办，该判几年判几年，他罪有应得。”
方储为顺利交差松了口气，得到指示便照办去了。
走远几步，他突然又折返回来，对奚微说：“对了，季先生那边您看要联系一下吗？这几天他给我发了不少消息，打听钟先生的事……”
“……”
他不提奚微都忘了，季星闻便是第二件事。
奚微不知道自己是单纯的对季星闻没兴趣，还是被钟慎那件事闹得对包养行为丧失兴趣，总之，他不想继续了。
他叫方储给季星闻打了一笔分手费，合约随即作废。季星闻懂事地发来道别消息，嘴很甜地说了些祝福的话，然后便自觉销声匿迹，不再扰人。
奚微心想，如果钟慎也是季星闻这种简单直接爱钱的人，他们之间不会有这么多误会。
然后呢？以另一种方式相处七年，今天是什么光景？关系更好还是更坏？能迎来下一个七年，还是早早分开？
可惜没如果，假设毫无意义。
**
1月27号，奚微挑了个周末去医院探病。
小半个月过去，据唐瑜说，钟慎的身体好多了，但话仍不多，平时只在病床上躺着，不看书也不看手机，不知道整天在想些什么。
对人的态度还不错，父母主动提一些事，他几乎有问必答。也会耐心陪妹妹聊两句，但如果别人不主动聊天，他就什么也不说，全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花瓶能盯一下午，目不转睛。
他甚至不像别的病人，关心自己什么时候出院。他根本不着急，好像下半辈子在病房里度过也无所谓。
唐瑜觉得他应该看心理医生，但要看也只能以后安排，暂时以养伤为主。而且钟慎似乎不想谈及心理问题，每次父母委婉地提起，他都当做听不明白，话题不了了之。
奚微是下午来的。钟家大人有工作，平时不会天天陪在医院，但钟念最近恰好放寒假，几乎每天都在。今天也是，奚微一出电梯就碰到她，少女不知为何不在房间里陪哥哥，一个人在走廊的角落蹲着，手里把弄一朵不知从什么地方揪下来的百合花。
奚微路过，停下来看了她一眼。钟念也看见他，慢吞吞地站起身，眼神微妙。
奚微问：“钟慎醒着吗？”
“嗯。”钟念的表情越发奇怪，竟好像是在审视、打量他，“你……”吞吞吐吐的，“算了，你进去吧。”
“……”
她不像父母那样怕奚微，但态度比她父母还古怪。奚微比她高太多，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发现她和钟慎长得很像，眉眼几乎一模一样。
“对不起，钟念。”奚微扫了眼她的衣袖，口吻温和，“我还没有对你道过歉，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钟念撇开脸：“以前是，现在……算了。”
果然又是这句，奚微说：“疤痕可以去掉，如果你想弄，我帮你。”
“不用。”钟念突然又蹲回地上，用头顶的发旋对着奚微，闷声道，“你快进去吧！去陪他，不用管我。”
“……”
小女孩态度莫名，不像冷淡也不像排斥。奚微怀疑自己和她有代沟，便也不多说，拿着新买的花束敲开了病房门。
上回来他送百合，今天依然是百合。房间里只有钟慎一人，骨折没好，依旧规矩地平躺在病床上，此时见他进门，第一眼落在花上，第二眼才看他的脸。目光无声一碰，钟慎突然道：“你没说今天会来。”
“忘了告诉你。”奚微在桌上寻了个空档放花——桌上、地上，已经被各种礼物堆满，应该有朋友送的，也有粉丝送的。匆匆一扫，某个花篮上竟然写着“孙兴厉”的大名。
奚微皱了下眉，心想钟慎拍《最后一夜》没出事纯属运气绝顶，好比武侠小说里的主角掉下山崖大难不死还能捡到绝世秘籍，但幸运终究有限，它已经被消耗殆尽。正如命运中一点不可言说的玄，总量守恒，在此处消耗，便在彼处偿还。
也可以反想：钟慎因多年不幸，才攒下那一次的好运。
但如果能选择，他恐怕不认为那是好运。
奚微坐到床前空着的椅子上，没准备开场白，自然而然地问钟慎：“你上回想跟我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吧？”
养病伤神也伤身，大概是因为食难下咽，钟慎憔悴不少，但容颜不减，仍然好看。
“嗯。”他应了声，“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说，你不用对我道歉。”
他的眼睛不看奚微，盯着远处门把手，像镜头对错了焦：“如果一定要有人接受道德谴责，更该被谴责的是我，不是你。”
“……”
他上回说的明明不是这句，怎么隔半个月，突然改了台词。但这句也十足令人意外，奚微问：“你不怪我？”
“怪你何必呢？”钟慎的嗓音很轻，“有句话叫，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我有机会‘改命’，但那些机会被我放弃了。如果最后还要怪你不给我机会，好像有点不讲道理，你本来就没义务……对我好。”
他的话奚微听得懂，但不全懂。他的情绪好像也不是宽慰奚微，更像自厌，发自内心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不该责怪其他任何人。
“那天晚上……落水之前，我不该去找你，可能因为当时的确怪你吧，但这几天我想通了点。”
他的目光回到奚微身上，依旧觉得发声困难似的，停顿几秒才坚持说：“以前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人都是独自生，独自死，却偏要强迫两个不相干的人在路上凑成一对，有意思么？’……你说得对，一点意思也没有。”
钟慎眼里水光一闪，病态的脆弱盈满双睫。他可能是不想在父母面前倾吐内心，于是便都给奚微。
但这些倾吐只是为了倾吐，还是出于本能寻求安慰，奚微觉得更像后者。因为他接收到了，他觉得钟慎看向他的眼神，水光中含有别的情绪，是希望他说些什么。那种可怜，任谁也不能无动于衷。
“也不能这么说，”奚微说，“其实你觉得怪我也好，怪自己也好，那些事都过去了，如果想起来就不开心，不如别再想它。至于是独自上路还是在路上找个伴，也都是普通的选择，没什么大不了。”
奚微想起以前听人说过，有轻生倾向的人会在轻生前无意识地向外界求救，类似预警信号，钟慎此时的情绪，大概有那么点意思。奚微突然信了，钟慎不怪他，更不恨他，否则这个求救对象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他。
奚微犹豫了下，语言苍白乏力，他突然握住钟慎的手。
在被夹板固定住的僵硬衣袖下，钟慎的手指微微发着颤，被他攥紧时一抖，被迫归于平静。
“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钟慎。”奚微接着上回说，“我一直觉得，只要想解决，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奚微短暂一顿，“我可能没资格这么说，毕竟我没遇到过特别难的题难。但世间的道理是一样的——你以前抄佛经，对宗教有兴趣，有接触过《圣经》吗？”
钟慎摇了摇头。
奚微倒是看过，虽然他不信仰宗教。
宗教是一种心灵慰藉之药，给痛苦之人灵魂归所。奚微的灵魂很稳固地长在自己的躯体里，从不游离。一切宗教典籍在他眼里都是哲学书，可以研究。宗教也的确和哲学有共通之处：它们都探索灵魂，区别只是归所不同——哲学不给人归所，叫人永远思考，永远在路上。
安慰钟慎还是宗教更有效。
奚微说：“《圣经》里有一个关于巴别塔的故事。大意是说，人类以前全都生活在一起，语言、口音都相通。直到有一天，他们决定联手修建一座通往天堂的巨塔，触怒了上帝。上帝觉得，人类这样发展下去没有什么事做不成，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于是降下惩罚，令巴别塔倒塌，人类之间从此语言不通，出现隔阂，分散各地。”
他几乎是用一种给小朋友讲睡前故事的腔调来安慰，钟慎竟然也受用。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吧？”他握紧钟慎的手，“其实……我觉得你太封闭了，不喜欢沟通。如果你开口，我们之间会少许多隔阂、误会。你和别人也一样，你爸妈，你妹妹，他们也误解你。”
“……”
“你的精神世界里，需要重建一座巴别塔，通往哪里都好，所有你想去的地方，都行。”
钟慎看着他，奚微说：“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重建。就当做是——”
仿佛天堂之门已经打开，奚微眼里神光一闪：“我们也重新开始，做朋友。”

第21章 同类
朋友，对奚微来说其实和爱人一样，是陌生的。
——如果说贺熠之流算朋友，他的朋友不少，但如果不算，他就没有朋友了。
朋友这身份很微妙，灵魂知己是朋友，泛泛之交也是朋友。有些朋友无话不谈，有些朋友只在朋友圈点赞，彼此之间不具责任和义务，疏远也不用打招呼，不联系就是了。
至于奚微和钟慎算以上哪一种，可能都不算。
奚微在来医院之前没想过要和钟慎讲什么，顺其自然讲完那些话，自己心里也有些难言的震动。
在将近一个月前，2024年的第一天，钟慎送他回家过元旦。那天面临家里催婚，爷爷反复提醒的人要有远虑，奚微心情烦躁，被迫计划将来，考虑是否要建立新的婚姻关系，同时也重新考虑了旧的关系。
那天钟慎在外面耐心等他出来，然后，穿过天边的晚霞，穿过蒙蒙的夜雾，他们一起去钟慎家，吃了一顿家常便饭。
普通的日子，普通的人，如同天上那颗多年如一日的普通月亮，在奚微的特殊心境下，突然变得不普通，他第一次觉得，人不如故。他想多给钟慎一点耐心，让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变得更称意。
但这个想法刚冒头，就像一个人刚走到分岔路口，没想好接下来应该往哪儿走，就被突然发生的一系列意外打断了。
直到今天，事情暂告一段落，他和钟慎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路口。但当时他潜意识里想要的称意关系，包括当朋友吗？
……就当做包括吧。
奚微不太愿意回头琢磨自己曾经的想法，也没必要。每一个特殊心境都不可复刻，他不会得到第二瓶十六岁那年的汽水，也不能重回2024年的第一天。
他在医院待了两个小时，后来和钟慎没聊太多。刚才钟慎对他说的那些话，似乎是提前打好草稿的。草稿用光之后，钟慎又变得寡言，只会用一双默默不语的眼睛看着他，几分钟不说一句话。但好像挺爱听他说话，然而奚微也不知道该聊什么了，总不能翻出《圣经》，再给钟慎读一段。
临走之前，奚微说：“我有事先走了，你想倾诉可以再找我。”
钟慎点点头，看着他系好大衣，走到病房门口，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问：“你和季星闻，还在一起吗？”
“分了。”奚微回头看钟慎一眼，轻描淡写。
钟慎犹豫了下：“那你以后……”
奚微明白他意思，是问自己以后还会不会找别人。“看情况吧，”奚微如实回答，“暂时不想，以后再说。”
钟慎不对此发表看法，也不再问了，安静地目送他离开。
**
一月的最后几天很快过去，时间进入二月，迫近春节，奚微比平时更忙碌，连下班时间都不稳定了。
虽说他破天荒地给自己安排了一个钟慎心理辅导师的工作，但真要说留给钟慎的时间有多少，还真不多。
他不可能天天往医院跑，只能靠手机联系，偏偏钟慎又伤了手臂，打字不方便，发语音慢吞吞讲话更不方便。只有一回，钟慎给他打了个电话。
是二月二号的晚上，奚微刚洗完澡，准备睡觉，突然听见手机响。看见钟慎的名字，他有点意外。
“喂？”
“是我。”钟慎低声说，“打扰你了吗？”
“没有，还没睡。”奚微靠在床头，把手机放到右耳边。通话里一阵短暂的安静，他听见钟慎缓慢的呼吸声，主动问，“心情不好？”
如果不是想寻求安慰，没必要给他打电话。
可钟慎却说：“不是。”
“嗯，那你有什么事？”奚微有点犯困，应得漫不经心。可钟慎又不答话，跟见面时一样，上句和下句之间总要缓上几秒，不知道是给自己缓冲情绪的时间，还是组织语言的时间。
这种表现明显是不正常的，他的心理方面问题很严重。奚微精神了点：“你说，不说我要睡着了。”
钟慎的呼吸稍沉了些，含蓄道：“只是有点无聊。”
“……”
住院的确无聊，奚微问：“医生有没有说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二月末吧。”钟慎说，“无非是静养，早点也行。”
伤筋动骨不像别的病，早出院也不宜活动。但之前唐瑜说钟慎不关心自己什么时候出院，现在竟然知道无聊了，是精神状况稍微好点了么？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钟慎酝酿半天，好像有点难以启齿，“很忙的话就先忙。”
没言明的后半句应该是“不用管我”之类的话。
奚微坦诚道：“是很忙，抽不出大块时间。”他总不能去医院看钟慎一眼，聊不上两句就走。那也没意义。
“嗯。”钟慎表示理解，声音比刚才还低，“你先休息吧，我不打扰了。”
“……”
电话挂断，奚微放下手机躺下，隐隐觉得他们这朋友关系不是很对味儿。
但让奚微这种没正经交过朋友的人去经营一段正经的友情，很不现实。他根本也不知道友情应该是什么味儿。
他自我惯了，只喜欢单方面接受，或者给予。任何一种需要跟别人共同经营的感情，他都不了解，不擅长。
算了。奚微心想，左右不过一句顺其自然。钟慎显然也是没朋友的人，他们两个的性格天差地别，最后竟然殊途同归，成了彼此唯一能交心的同类。
——如果这算是交心的话。
**
年假之前不仅要忙工作，奚微家里也有一堆事情。
他一回家，第一个话题必然是问他什么时候能答应结婚，之前谈好的那位联姻对象还在等他的消息呢。
奚微草草应付几句，没想到的是，他爷爷不知从哪儿听说钟慎受伤的事，竟然问他：“你那个相好的出什么事了？听说意外掉水里？不会跟你有关系吧？”
“……”奚微不知道怎么解释，敷衍道，“一言难尽，不说这个吧。”
奚运成不悦道：“这也不说，那也不说，你想说什么？”
奚微很有脾气：“我想说的您又不爱听，您就让我自生自灭，别管算了。”
老爷子脸色铁青，猛地一撂筷子：“我给你的时间已经够多了！无论如何，一个月内把婚事给我定下来！”
“……”
奚微的爸妈插不上话，姑妈同情地投来一眼，用表情暗示他：“看，你迟早也得找一个凑合过日子的人。”
奚微心气不顺，这顿又没吃饱。不记得从哪年开始，他回家就吃不饱饭，因此家也没了家的味道，更像一个烦恼之所。
最近的烦恼未免也太多。奚微开车回明湖的时候突然觉得，无论公事私事，家里家外，好像没一方面顺心的。
——春节就在这种不太愉快的气氛里过完了。
期间奚微去了两次医院。
一次是刚跟家里吵完架，没地方发泄——可能是出于从前不高兴就对钟慎发泄的旧习，他没提前打招呼，突然来到医院，然后沉着脸坐到钟慎的病床前，一声不响，只那样坐着。
钟慎有点忐忑：“你怎么了？”
奚微说：“没怎么，我静一会儿。”
“……”他不想倾诉，钟慎也不便问，默默僵持到他离开，两人也什么都没说。
第二次是大年初一，他给钟慎带了点吃的。任谁在医院过年情绪都不会太好，但奚微在家里过得红火热闹，心情却也没比钟慎好到哪里去。
钟慎离出院不远了，手臂上石膏已经拆掉，能自如地玩手机、看一些书。
奚微来的时候，他正在翻上回奚微送的一本小说，病房窗户敞开一小半，半冷不热的风徐徐吹进来，花瓶里插着一束清新的百合，是沉闷之中唯一的点缀。
奚微进门解开大衣领口，冷郁的面容上一层寒霜，习惯性坐到床前的椅子上，看了钟慎一眼。
他自然是说不出什么“新年快乐”之类的拜年客套话，也没那个心情，甚至都没给钟慎打招呼的机会，开门见山，一语惊人：“我可能要结婚了。”
钟慎愣了下，表情像是没对上频道，书籍从手里滑落：“……什么？”

第22章 死线
“结婚”。
这两个字意味什么，一旦结婚有什么好处，奚家全家掰开、揉碎，用开董事会的严谨态度，跟奚微谈了不下五次。
除夕夜大半个晚上，奚运成对别的毫不关心，只盯着这一件事，非要奚微点头不可。
“匪夷所思。”奚微对钟慎说，“我怀疑我爷爷在乎的不是我结不结婚，是他能不能管住我。我越不同意他越来劲，像弹簧，越压越逆反。”
奚微说奚运成是弹簧，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弹簧？昨晚一家聚会，年夜饭开始之前，他妈再三叮嘱，无论如何别在除夕夜惹老爷子发火，能敷衍的先敷衍着，不要闹得全家上下过不好年。奚微答应得挺好，结果转头就跟爷爷在饭桌上顶起嘴来，要不是有姑妈劝着说好话，老爷子早就掀桌子了。
事后奚微被姑妈叫走单独聊天，从半夜谈到将近天亮。奚莹好脾气安慰他，但观点和其他人并无差别，认为结婚对奚微来说是一桩小事，更何况只是形婚，走形式，不等于出卖灵魂，他没必要这么抗拒。谈完她推奚微去睡觉，叫他睡醒再好好想想。
“然后呢？”钟慎似乎不太好奇具体过程，只想知道结果，“你想好了吗？”
奚微不答反问：“你觉得我应不应该结？”
“……”
钟慎沉默了一下。
如果这个问题提前两个月，那时的奚微认为，钟慎一定不希望他结婚。因为结婚意味着包养关系结束，以后再也没有金主捧了。但现在奚微知道钟慎不图钱，他们也不再有关系，从朋友角度看待，结婚是喜事，钟慎理应送他一句“恭喜”。
意外的是，钟慎竟然说：“不应该。”
“就算要结，也该和合适的人结吧。”钟慎慢慢合上那本书，他的手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了，动作慢是因为还在复健，“我是说……感情上合适的人。形婚很不靠谱，我见过闹矛盾的。”
“比如说？”
“婚后双方家长想要孩子，劝他们反正结都结了，再生一个孩子也没什么，家长帮忙带，不用他们费心。”
“……”
奚微被姑妈劝得略微动摇的心往下沉了沉，有点无奈：“和我想的一样。”
答应形婚意味着妥协，而妥协是没有尽头的，一步退，步步退，温水煮青蛙。
奚微无法想象自己将来当爸爸，孩子是一份绑在他身上永远卸不掉的责任，从此以后他只能是某某的父亲，做什么事都要考虑对小孩的影响，再也没有纯粹的自己。
“那你打算……”
“再谈谈。”
奚微不提自己的难处，他不提钟慎应该也明白。一个人从家庭里得到的东西越多，要回报的东西也越多，任性和逆反都有限度，大事身不由己。
昨晚姑妈对他说：“妥协是退，但退一步海阔天空。爷爷和爸妈这么爱你，已经为哄你开心做过数不清的妥协了。你稍微牺牲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就当也哄他们一下，皆大欢喜，不好吗？”
最后一句她说：“其实都不算牺牲，反正你没有喜欢的人。”
——“你没有喜欢的人”。
奚微的脸上分明写着犹豫，但也无法反驳。他在医院待了一下午，和钟慎一起吃了点东西，傍晚时离开，临走也没说自己究竟是要结，还是不结。
奚运成给奚微定下的死线是三月十五号，叫他在这个日期前确切地答复联姻对象，选好订婚日期，趁春天把喜事办了。
——仿佛已经料定，死线一到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奚微没再对钟慎说什么。仅从外表看，他的生活一切照旧，忙碌工作，偶尔来医院。直到三月初，钟慎出院了。
海京市湿冷的冬季结束，天气终于回暖。三月二号的上午，钟慎办完出院手续，戴墨镜口罩，在唐瑜的陪同下走出了医院大门。
闻风而来的记者和粉丝早已等候多时，一眼望去外面挤成人墙，还有拉横幅的。
钟慎问：“这是在干什么？”
唐瑜解释：“你住院这些天一点消息也没有，与其让他们阴谋论，不如好好亮个相，谣言不攻自破。”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唐瑜低声说，“前阵子网上传什么的都有，有说你得罪人被处理了的，还有说你违法犯罪畏罪自尽的。”
“……”
谣言挺好笑，但钟慎没笑。即使很长时间不面对镜头，职业本能还在，他路过人群时挥了挥手，没回答记者的任何问题，径自上车离开。
因为有记者拍，今天只有唐瑜一个人来接钟慎。他出院后先回父母家吃了个饭——出院勉强算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虽说家里的气氛也没多轻松。
席间谈到钟慎和星绘的经纪合约，钟弘富问他还剩几年，要续签还是转签别家。这个问题表面是在问工作，实际上打探的是他和奚微今后的关系。
钟慎答得含糊：“再说吧，还没谈。”
病有病的好处，看出他不想聊，父母就不再逼问。但过了会儿，又委婉提到看心理医生的问题，钟慎倒是没再拒绝，说自己会考虑抽空去看一下。
有这一句周晓兰放心不少，话匣子顿时打开，气氛好多了。但钟慎没待多久，吃完饭唐瑜来楼下接他，回公司开会，商量之后的安排。
唐瑜是带着指示来的，方储给她打过招呼，说虽然奚总和钟先生的关系结束了，现在是普通朋友，但不影响工作，公司这边照常运营。合同可以改改，不过也不着急，让钟慎先恢复一下再说。
唐瑜自然是非常高兴，没变动是好事。但她对这句“普通朋友”很好奇，不知道钟慎和奚微私下是怎么和解的。
从方秘书那里得知奚微婚事将近，她忍不住追忆往昔：“几个月前听说他要结婚，我们紧张得要命，现在终于不用慌了。既然是朋友，他说不定会邀请你当伴郎呢！”
“……”
唐瑜的脑子总是聪明不起来，说完这句，钟慎一下午没理她。

第23章 摇晃
唐瑜没意识到自己的玩笑不好笑，她本意是好的——钟慎精神抑郁，她想尽量活跃气氛，让他开心点。
后来大概是察觉到她的想法，钟慎特意说：“你不用太在意我，该怎么工作就怎么工作吧。”
言外之意，让她少说两句不必要的。
唐瑜听懂了，讪讪地删掉脑海里提前准备好的无数个冷笑话，心情有点惆怅。
钟慎出院的事，连方储都知道，奚微自然也是知道的。但这两天奚微恰好在外地出差，不能回海京，只给钟慎发了一条消息问候，叫方秘书代他送了点东西。
这是亲近还是疏远，唐瑜不大看得懂，但能看出钟慎并不为此高兴。
但她没想到，钟慎的工作积极性竟然不低，公司原计划给他放长假，他以“闲着无聊”为由，把一个月假期砍掉一半，说这么长时间已经足够恢复了，可以帮他提前安排工作。
这么一砍，假期结束的时间刚好卡在三月中，和悬在奚微头顶的那条死线将将重合。
奚微并不知情，他这边被家里闹得焦头烂额，出差也是躲避之举，否则每天晚上都要被叫回家吃饭，烦不胜烦。
不久之前，奚微跟钟慎说“只要想解决，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没想到转眼难题就落到他头上，拒绝无用，不知道怎么解决。
其实他有点好奇，如果直到三月十五号，他依然不同意，老爷子准备怎么处置他？
抱着这个疑问，奚微一拖再拖，十四号才回海京。
飞机一落地，他收到一大堆消息，家人发的草草看一眼，都是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的，只有钟慎没提这件事，清新脱俗地问：“你今天有空吗？我能不能去你那边看看小黑和小白？”
奚微回：“好，你晚上来吧，正好陪我吃个饭。”
发完才意识到既视感有点强烈——以前他约钟慎见面，几乎每次都是说“过来陪我吃饭”。
而且通常是晚饭，所以他和钟慎对“晚上”有一个默契的定义：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奚微的晚餐时间。
人总是在不顺心时想起以前。
七年前刚认识钟慎的时候，奚微正在经历人生中第一次地震事件：出柜。七年后和钟慎结束关系，他又开始经历第二次地震事件：逼婚。
而夹在这两件事之间的，正是他曾经不觉得珍贵的，最顺利、最稳定的七年。
……
奚微回到家之后，让厨房多准备了几道菜，从酒柜里挑出两瓶珍藏的红酒，难说是什么心态，就当做是朋友之间互相安慰，叫钟慎陪他喝两杯。
钟慎来得准时，果然是来看狗，一进门先跟小黑和小白玩了几分钟，去洗手时它们也在后头跟着，又跟他进餐厅，热情洋溢一如从前。
情景也如从前，同一间房，同一张桌，钟慎坐到奚微的对面，跟他打了声招呼：“堵车，比预计晚了点。”
连这句话都耳熟。奚微道：“不晚，先吃饭吧。”
这几天虽然没见面，但他们没断联系。钟慎时不时地给奚微发微信，有时是和他聊一些宗教问题，有时是想借书，问某套现在买不到的绝版书他有没有。也有时什么都不说，分享一些意义不明的生活照给他看。唯独没提结婚的事。
但明天就是三月十五，大概是觉得他应该有决定了，钟慎终于和其他人一样，问了那句熟悉的：“你考虑好了吗？”
奚微的脸色和刚从冰块里拿出的红酒一样，渗着冷气：“除非答应，否则我考虑什么都没用。”
“一点办法也没有？”
“倒也不是，但要看我爷爷明天怎么做。”奚微不想聊这么扫兴的东西，瞟钟慎一眼，“你现在……感觉交流不困难了？”
手机打字看不出来，听声音好像比出院前流畅不少。
钟慎点头：“好多了。”
奚微给自己倒酒，瓶口递到他杯前：“能喝吗？会不会影响恢复？”
“没关系。”钟慎配合他心情，接过酒瓶给自己倒了一点。两人轻轻一碰杯，宝石色液体在高脚杯里一晃，映着头顶灯光，红酒无声无息滑下喉咙，气氛突然静了。
以前他们很少一起喝酒，因为奚微不爱喝。奚微的酒量也不算太行，但钟慎很有实力，无论喝多少都看不出醉，跟喝水一样。
吃到一半，大半瓶酒进了奚微的胃，酒劲缓缓漫上来，他突然说：“你说两句，安慰我一下。”
命令般的语气，却不说叫人安慰什么。但除了结婚也没别的了。钟慎碰了碰他的酒杯，可能也有点醺然：“不想结就不结，我支持你。”
奚微心道，这叫安慰吗？分明是套话，一点新意也没有。但钟慎一向不会讲那些花言巧语，他不以为意，笑了下道：“算了，不指望你能说什么。”
“……”
又一杯下肚，奚微自饮自酌，不管钟慎有没有陪他喝。
谈不上借酒浇愁，但复杂的情绪不少，尤其对面坐的是钟慎，奚微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仿佛自己又闯入了某种特殊的心境里，要等它结束以后再回头审视才看得清。
不料，钟慎突然说：“那天晚上我也喝酒了。”
奚微头也没抬：“哪天？”
“从海京桥跳下去的那天。”
“……”
奚微愣了下，受酒精影响思维转得慢，隐约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他开车到医院，方储跟他讲钟慎获救，说救人的是两个桥边钓鱼的，钟慎送给他们电子签名，还讨了瓶酒。
当时奚微处于震动中，没留意无关紧要的细节。后知后觉一想，钟慎从苏醒到出院，始终没亲口讲过那天晚上都发生什么。旁人讳莫如深，也没敢细问。
现在他自己提起：“跳之前其实我有过犹豫，不像电影里那么果断。因为……我不是了无牵挂，我只是想解脱。但有牵挂，还想解脱，就像两股力量拔河，总在摇晃。”
“……”
“摇晃得越久越想解脱，一个恶性循环。这几年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钟慎没有看奚微，专注盯着自己杯里的酒，腔调有点像在拍戏，不知不觉进入了面对摄像机的状态，带一点刻意伪装的虚假，仿佛这样才安全，能放心地多讲两句。
“但喝下那瓶酒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就在解脱的边缘了，脚下的水也摇摇晃晃，水里有熟悉的面孔，我看见了——”他说，“你。”
钟慎抬起头，盯着奚微：“我立刻跳下去，但你不见了，像水里的月亮一样碎掉。不过没关系，至少在那一秒你给了我勇气。”
“……”
勇气？
寻死的勇气也算勇气？
奚微皱起眉，但这番话的重点不该是这句。无形的雾气在空气里氤氲弥漫，一股熟悉的潮湿从钟慎身上传递给他，钟慎好像没有上岸，反而要把他也拖进水里，叫他一起死。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那道水里的声音说，“你不该烦心，你不像我，无论怎么样你都能过得很好。如果一定让我说……我觉得你不要结婚。”
像记不清台词，话语突然变得凌乱：“如果你最终的选择是结，我不该……但如果你不想结，还想解决这件事，就算很难解决，他们都反对，我也一定会想出个办法，陪你解决。”
他的话很绕，委婉到不能更委婉，但语气笃定，好像已经有了办法，碍于不确定奚微本人的意向，不能直说。
因为没直说，在水里压抑着的一切濒临极限，潜藏的情绪愈发浓烈，那无形的水汽从奚微的脚背淹到胸口，和酒意一样慢慢地吞没他。
奚微只是听着，感觉自己越来越醉，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被人扶起，钟慎送他回房间。
躺下的时候钟慎帮他脱衣服，好像又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再然后他更不清醒，不知不觉地陷入了醉酒后沉重的梦境里。
……
一个画面简单的梦，光线是昏暗的。
突然有鞭炮声，响起婚礼进行曲，奚微自己登场，牵着只见过一面的联姻对象的手，走在某条路上。
很长的路，像一条无尽之途。走着走着，他竟然已经结婚好几年，身边多了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叫他“爸爸”。
梦里的他面目模糊，继续前行，每行一步年长一岁，不知不觉手背有了皱纹，依然走在这条路上，直到白发苍苍。
而始终有一个人在路边看着他，沉默不语，如影随形。
是钟慎。
奇怪的是，他身上不断增添岁月的痕迹，钟慎却一直保持二十六岁的模样，容颜不改。
梦里的奚微疑惑地想：为什么？
一个声音回答：因为他死了啊，死在二十六岁。
“……”
“嗡”的一声，奚微好像被人敲了下头，猛然惊醒。
天已经亮了，钟慎不在他床上——朋友自然是不便同床的，但不知钟慎是走了还是去了别的房间休息。
宿醉头疼，奚微缓了半天才听到有人在敲门，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您醒了吗？”
奚微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8点47分。
他清了清嗓：“醒了，怎么了？”
管家的声音明显紧张：“老董事长来了，叫您下楼谈话。”
隔几秒，听他没反应，管家忍不住说：“钟先生也在楼下，跟他老人家聊着呢，您……您还是去看看吧。”
“……”

第24章 “奚微”
奚微怎么也想不到，钟慎和他爷爷竟然有能聊上的一天。估计是因为钟慎今天早上没走，正好被撞见了。
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头，奚微披上睡衣下床。
昨晚酒喝太多，那股晕眩感还没消退，发生的事有些模糊，刚才的梦也趁乱在脑海里翻腾，整个思绪混乱，奚微皱着眉走下楼梯，心道，他不担心钟慎说错话，但他爷爷八成不会给钟慎好脸色。
如他所料，楼下那两人面对面坐着，奚运成面沉如水，不怒自威，他一走近就听见对方在问：“奚微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中间隔一座茶几，钟慎正在帮老爷子沏茶，闻言手微微一顿，低声说：“我和他现在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奚运成诧异，显然不理解也不相信，只当钟慎在撒谎维持面子。但他也给面子，不为难年轻人，反倒数落起自家人的不是，“奚微从小被惯坏了，跟他相处很累吧？”
“没有，他是个讲道理的人。”钟慎说。
奚运成哼了声：“讲什么道理？歪理一箩筐，满脑子形而上学的空谈——”
奚微听不下去，忍不住上前打断：“爷爷，您一大早过来就是为了背后说我坏话的？”
“我来干什么你心里有数。”奚运成扫了眼奚微身上的睡衣，“今天什么日子？我不来你不起床？还当自己十九岁呢。”
“……”
这话说得没道理，奚微十九岁时不赖床，但长辈教训孩子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开炮，不用有理。
奚微不跟他顶没用的嘴，奚运成自顾自道：“你这房子不错，我上回来——好像只来过一回。”
“两回。”奚微纠正。
“哦，两回。”奚运成说，“地段好，环境好，装得也好。连你这的茶叶都比家里的好，你倒是会享受，一个人逍遥快活，难怪不愿意成家呢。——坐下，别站着看我，那么高的个子把你爷爷比成木头桩子了。”
奚微坐到钟慎旁边，喝了口刚被称赞的茶。但他会品酒、品咖啡，对茶道一窍不通，茶叶都是别人送的。
“您有话直说，别挖苦我了。”奚微这段时间没少跟家里争吵，电话一接通就得挨几句骂，相比之下奚运成今天的态度算不错了。
但态度越好，越像犯人上刑场前吃的那段断头饭，菜色丰富意味着死得惨。奚微头疼不减，心里烦躁，奚运成却说：“我一杯茶没喝完，你急什么？看你这态度，还是不愿意结婚是吧。”
他一眼把奚微看穿，余光扫向钟慎，突然发现这男明星安静待着，不尴尬不怯场，也不找存在感，气质有点特殊，奚微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可惜是个男的，进不了奚家大门。不过就算钟慎是女人也没机会，他给奚微找的是联姻对象，要门当户对，能带来切实帮助才行。
奚微顺着爷爷的目光一瞥，找借口把人支开：“钟慎，你帮我弄杯咖啡。”他眼神指了指餐厅，咖啡机在那边。
钟慎意会，应了声起身走开。
祖孙独处，谈话更方便。不过客厅离餐厅也不远，想听还是听得见的。如果钟慎识趣这时应该主动告辞了，可他没有走的打算，奚微也没赶客。
“你跟他关系还不错？”奚运成慧眼如炬，“之前不是虐待人家么，现在怎么又好了？”
奚微莫名：“我什么时候虐待过他？”
奚运成不答反问：“你喜欢他？因为他才不想结婚？”
“……”奚微皱着眉把茶水吐出来，放下茶杯，“没有，不是，您的想象力别那么丰富。”
奚运成盯他好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但奚微从小就擅长用冰冷的脸色掩饰自己，他不希望别人看穿的东西谁也看不出来。
当然，冰冷下面也可能的确什么都没有。
奚运成不觉得奚微是情种，放过不切实际的联想，直切正题：“我给你最后一个说服我的机会，讲一下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结婚，我要符合实际、站得住脚的理由。——怎么不说话？”
奚微无奈：“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不想结，这个理由还不够？”
“这也算理由？”奚运成脸一沉，“我还不想吃药呢，医生天天逼我吃！”
“……”
“你二十出头的时候跟我说你喜欢男的，我没管你，因为觉得你还小，不服管教正常。但现在你马上三十了，还不服管教，还跟我叛逆，奚微，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已经听得人耳朵起茧的话，老头不厌其烦：“你觉得我在逼你、我在害你，就不明白我的苦心！——你姑是个有脑子不往正道用的，你爸是个有心没能力的庸人，但他至少娶了你妈，也算对华运有贡献。”
奚微的父母是利益联姻，谈不上感情深厚，勉强算相敬如宾。
“我把华运的未来都寄托到你身上了，可我怕你将来一个人扛不住，让你结婚，找个帮手，怎么就不行？我都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奚运成一说就来气：“别人恐婚，恐的是婚后的责任和压力，你又没有。别人不想生小孩，是怕养不起、养不好，你又不缺钱，也不用自己养。况且我没逼你生，那只是你的被害妄想！”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有什么不乐意？就算你婚后还想玩女——玩男人，”老头气得怄火，“也随便你玩！低调点，别闹得人尽皆知、丢人现眼就行！”
“……”
一个传统派老人能说出这种话，算是不小的让步。但他越是良苦用心有理有据，奚微越喘不上气。他考虑了一切，唯独不考虑奚微的个人意志。
因为个人意志站不住脚，不切实际，不能利益化，是“形而上学的空谈”。
奚微这么多年从不跟人诉委屈，但每每谈到这些，也难免心酸：“我什么时候丢人现眼过？我这些年为华运做得还不够多吗？你嫌我姑不管事，我爸不顶用，大事都是我这个当儿子的扛着，我不到二十就一边读书一边给你跑前跑后，亲自做项目、带团队。我不诉苦您也不觉得我苦，都是我应该干的。干习惯了就变成机器，理所当然没有自我——”
“本来就是你应该干的。”
奚微的确没诉过苦，以至于奚运成想不到他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你哪里苦？你做的这些别人想做都没机会！我当年创业的时候不比你苦一百倍？我又能找谁诉苦？”
“……”
“马上三十岁的人了，还想这些不实际的东西！你以为当皇帝容易吗？皇帝也得熬夜批奏折呢，谁不抢着当？你还‘自我’，天天念叨没用的‘自我’——”
奚运成一生雷厉风行，对最爱的长孙也没有半点温情：“你有什么自我？你的自我都是靠我给你的权势，”他猛一摔茶杯，犀利的目光扫向别墅楼梯，“这栋房子，你衣柜里的名牌，你的车库，你的私人飞机，包括你桌上这罐全国没多少人喝得起的茶叶——堆成的！”
“没有这些，谁认识你奚微？！”
奚运成突然看见对面餐厅里端着咖啡杯的钟慎，抬手一指：“就连他，如果你不姓奚，他会搭理你？他伺候你喝咖啡？”
气氛一片死寂，奚微石化一般僵硬地坐着，没有抬头。
奚运成觉得差不多了，今天的谈话可以收尾：“好了，爷爷知道你明事理，能想通。今天跟我回家吃饭，给那边打个电话，把婚期定下来吧。”
奚运成绕过茶几走到奚微面前，想扶他一把，借机展示慈爱，给彼此一个台阶。但奚微没给他机会，冷不丁抬头，脸上没有血色，却依然冰冷而强硬：“我不结。”
“……”奚运成简直愣了，“你敢！”
“我怎么不敢？”奚微说，“就算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飞机，我还是我，我想干什么都能干成，就算我不姓奚——”
“放屁！”奚运成气急攻心，“今天你要是不结这个婚，我保证你明天什么都干不成，饭都吃不起！”
“……”
奚微站起身，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被抛弃的孤独和伤感，但他知道爷爷绝不可能松口，正如他也不肯服软。
也许他从前的自我的确是靠金钱和权势堆起来的空谈，正如没碰过壁的人不可能知道壁在哪里，他突然碰到了，才有自我的实感，才知道自己是什么形状。
“事到如今，我不觉得我离不开华运，是华运离不开我。”奚微不服地说。
“你试试看！——有本事你就滚出华运，看看是我的公司先倒闭还是你喝西北风！”
奚运成气得手都在抖，有点失控：“我这些年没把你养成人，养出了个孽障……好啊，奚微，你翅膀硬了，我倒要看看你这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以后去哪找第二个惯着你、养着你的地方，别到时候哭着喊着回家，让你爷爷我瞧不起你！”
“不会。”
突然，祖孙两人之间横插进一个声音，奚运成以为是奚微的回答，一愣神才发现方向不对。
他顺着声源转头，看见钟慎从餐厅回来，走到奚微身边。
“他还有我。”钟慎的声音不高，但既平又稳，是对奚运成说的，“我相信无论如何奚微都是奚微，他有能力做成他想做的事，不靠任何人。——虽然我也只能说相信，但至少应该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他。”
“……”
奚微愣了下，转头看钟慎。
昨晚喝醉时发生的原来不是梦，钟慎从水里伸出的手用力扣到他手腕上，大概是因为从没讲过这么直白的话，钟慎在暗中颤抖，但依然特别用力，把他牢牢抓住，仿佛抓到的是此生仅有的机会。
“如果很遗憾，你最终什么也没做成，也没关系。”钟慎看着奚微说，“我赚钱养你，好不好？”

第25章 暗号
——在被爷爷赶出家门之前，奚微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如果说钟慎刚才那句“我赚钱养你好不好”是让奚运成雷霆震怒的引线，奚微紧接着一句“好啊”，直接把引线点燃，茶壶擦着他耳朵飞过，“哗”一声炸开，家里两条狗受惊，在管家极力的安抚下汪汪吠叫，乱上添乱。
奚运成捂着胸口，脸色铁青：“滚！有本事你就让他养！一辈子别回来！”
吵架好比两人角力，最先没劲儿的那个全盘皆输。即使脑袋嗡嗡作响，奚微也不服软，睡衣被他穿出龙袍的气势，抬脚就“滚”，一下头也没回。
身后的管家在追他和哄老头之间选了后者，关门前听到一句“您先消消气，别说气话”，奚微大步走出庭院大门，脸色不比奚运成好多少，但钟慎依然抓着他的手腕，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他下意识收拢衣襟时感到一股阻力，才停下脚步看钟慎。
被他一瞥，钟慎迟钝地收回手，但下一个动作，是脱下外套披到他肩上。
“……”奚微脑海里喷发的火山和沸腾的海水顿时寂静，张了张口，没找到合适的句子。
刚才钟慎说“我赚钱养你好不好”时，他那句“好啊”答得太快，与其说是回答钟慎，不如说是答给奚运成的，以至于来不及细想，这么回答对不对，以及，钟慎那番话意味着什么。
“你……”奚微有意拖长，留时间给对方解释。
钟慎却避重就轻：“我昨晚开车来的，先去我家？”询问的态度，扫了眼他的睡衣和拖鞋，“换身衣服再说。”
奚微点点头，和钟慎一起上车。气氛却不因两个人突然找到事做而回归正常，主驾驶和副驾驶之间无形的沉默仿佛能搔到人的神经，奚微后知后觉，自己连手机也没带，而钟慎的外套依然披在他肩上，往口袋里一探，摸到的是钟慎的手机。
前方车流渐密，语音导航提醒两百米后上高架，奚微却眼睁睁看着钟慎开过头，导航好脾气地说了句“为您重新规划路线”，气氛顿时更沉默了。
沉默没什么特别，如果只能用两个字形容一个人，奚微觉得“沉默”就是钟慎的代名词。
但今天的沉默里有不同寻常的气息，钟慎的侧脸紧绷、表情含蓄，偶尔借看后视镜的机会瞟向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一种隐秘的试探。
奚微没有做声，他把脑海里混乱的情绪推到一边，空出一块场地，用来思考钟慎昨晚和今早说过的两番话。但他那块场地还没铺完，手机突然响了。
他自己的手机没带，自然是钟慎的。
“谁的电话？”钟慎开着车问。
来电显示没有名字，一长串数字，奚微觉得有点眼熟，“好像是找我的。”
他按下接通，果然，对面传出他姑妈奚莹的声音：“你好，请叫奚微听电话。”
奚微应声：“是我。”
奚莹顿时笑起来：“哟，什么情况啊？听说我们家大少爷逃婚私奔了？”
“……”奚微头疼，“您电话都打到钟慎的手机里了，还问我这个问题？”
“意思是真的？”
“逃婚是真，私奔是假。”奚微看钟慎一眼，后者专心开车的脸上没有明显表情，但抿起的嘴角紧了紧， 手按住方向盘，用更专注的态度暗示自己不旁听他的通话。
姑妈专程打电话来，当然不只是为了调侃奚微。两三句她便进入正题，劝他回头：“别跟你爷爷耍脾气，他都一把年纪了，你犯得着跟他抬杠吗？就算不想结婚，我们也有别的办法好好商量，闹断绝关系那套傻不傻？给外人看笑话。”
奚微道：“这话应该跟他说，我只是个受摆布的。”
“还在说气话。”奚莹叹气，“我不知道你俩具体怎么吵的，但能猜到大概。老爷子的脾气一直那样，他说话你当耳旁风算了，他心里还是疼你的。要不你现在回来，服个软，姑姑帮你说和几句，婚事咱们再往后延延，就当各退一步，以后等你有心理准备再谈——”
她没说完，奚微打断道：“以后我也不想谈。我就想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别总想着摆布我行不行？”
他心里火气没消，语气不耐，奚莹也有点恼了：“你怎么这么轴呢？争这口气到底有什么用？你能捞到什么好处？”
“……”
姑妈聪明透顶，凡事都先考虑自己想要什么、怎么得到，以“好处”优先，只要能得到想要的“好处”，在其他方面怎么妥协都无所谓，甚至把这当做必要的付出。
人都习惯用自己的思维模式衡量别人，不同的思维之间无法互相理解，奚微也建不起一座能打破隔阂的巴别塔。
他不想再听姑妈无意义的劝解，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钟慎已经从下一个入口开上了高架桥，再有二十分钟就到目的地。车里一静下来，又恢复到刚才的沉默。
这回钟慎先开口了，突然问他：“我们要不要先去买个手机？还是想办法回去取？”
“不想回去了，买新的吧。”奚微说，“账你先记下，晚点再买几套衣服，电脑，以后我一起还你。”
“……”
说这些话的时候，奚微看着钟慎，眼前那张紧绷的侧脸微微一僵，像受到某种严重伤害一般，钟慎好几秒没发出声音，但看喉咙颤动的频率，他是想说点什么的。
奚微有些迟钝，但也没那么迟钝：“你真的想养我？”他往钟慎那边略微倾了倾，“为什么？”
钟慎瞬间说不出话的毛病又犯了，但不同于之前说不出就不说的压抑，现在似乎更想表达，只是难改含蓄：“我说过，我会支持你。不论是怎么支持……”
奚微不听他拐弯抹角的口水话，坚持问：“为什么？”
“……”
奚微盯住一个人时很有压迫力，心理承受能力差点的可能会被他逼问到崩溃。
曾经就发生过一个类似的事情。
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奚微还不像现在这么冷酷逼人，还有人敢鼓起勇气对他表白。
应该是奚微十九，或者二十岁的时候。对方是大学男同学，当时奚微不确定自己的性取向，对方却从他身上嗅到什么似的，被吸引了。然后，在某天傍晚捧着一束玫瑰，向他表白心意。
那天夕阳正好，奚微坐在足球场高高的台阶上喝水，对方低两阶，将鲜花举到他面前，紧张地念着煽情台词，例如“我喜欢你”“我特别喜欢你”“我经常梦到你”之类的语无伦次真情告白，奚微反问：“你喜欢我什么？”
对方完全沉浸在醺然的情绪里自说自话，没想到他会中途插一句，稍微愣了下。但这个问题不难回答，随即说了一堆以“你什么都好”为核心展开的观点。
奚微不受打动，又问：“说点靠谱的，你喜欢我什么？”
“……”
诸如“长得好看”“人品好”“有能力”“性格吸引人”都答过了，表白者想不出新词。奚微却用一双冷冷的眼睛盯住他，形同考核：“你根本不知道喜欢我什么？”
——最后那人也没答出来，表白是以道歉结束的。
对方被奚微三句话折磨得自我怀疑，留下一句“对不起，我没考虑清楚，给你添麻烦了”，两眼通红，手脚发软地走了。
按理说，这种小事不值得记忆，但当奚微对钟慎问出第三遍“为什么”时，多年前的画面突然重现，当年那个表白的人长什么模样早已模糊，但紧张的神色和眼前的钟慎如出一辙。
“我们是朋友，”钟慎蹩脚地说，“我在你遇到问题时帮忙理所应当，而且你以前送过我很多东西，买手机，电脑，衣服……也没多少钱。”
奚微靠回自己的座椅里：“只是这样？”
钟慎顿了顿，看起来想说“是”，但又不甘于说“是”，两种情绪拉扯，余光几次扫到奚微的脸，寻求一种能够左右他回答的隐秘暗号。
奚微却说：“以前我送你的东西不算送，是你陪我应得的报酬。你不欠我什么。”他锐利的目光灼烧钟慎的脸，口吻很像明知故问，“而且我不喜欢欠人情，如果现在我收你的东西，你不记账，又不要报酬，你想要什么？”

第26章 猎人
“想要什么”，已经追问到这地步，即使钟慎是个哑巴，也很难再回避。但他出乎意料地反问了一句：“奚微，我能不能先问你一个问题？”
奚微盯他的目光没收敛，点头：“你问。”
海京几乎从早到晚堵车，高架桥上无穷无尽的车流涌向同一个远方，钟慎分心听着导航，鼻梁不自觉地沁出细汗，半天才说：“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超了辆车。导航提醒：“限速七十。”
奚微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你刚才不是说了？是朋友。”
钟慎沉默了下，也学他：“只是这样吗？”
“……”
台词对调，视线在车里无声碰撞，奚微又捕捉到他的试探。
试探本身就是在暴露破绽，钟慎的每一句话都比上一句紧张，仿佛呼吸都快断了，靠奚微的回应勉强吊着一口气。
鬼使神差地，奚微说：“不只是。”
一个愿意无条件支持他，甚至可以养他的朋友，当然不是普通的朋友。
但他只说一半，短得让人差点听不清，钟慎没得到缓解，反而像是被他一把推到悬崖边，用绳索吊起来，只能求救：“还是什么？”
“还是——”奚微指了指车前，“你先好好开车，小心追尾。”
“……”
暧昧不明的对话戛然而止，钟慎整个人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表情矜持，眼神却莫名可怜。
奚微瞥他好几眼：“我们等会儿再聊。”
——没想到这个“等会儿”，直接等了大半天。
下高架后他们先去商业街买东西，把奚微需要的都买了，尤其是手机，然后云同步账号内容，略费一番工夫登录上微信，解决了基本的社交联系问题。
到这一步，奚微已经可以自己付账了，于是一进钟慎的家门，他就直接把刚才采购花费的几万块转给了钟慎。
钟慎手里的东西刚放下，一看手机，表情凝固。
“我暂时还有点钱，不过很可能马上就没有了，”奚微说，“你先收着吧。”
“……”
钟慎没收，一声也不吭，把刚买的一些日用品放进浴室，食物装进冰箱，到归置衣服的时候才问奚微，“你想睡哪个房间？”
钟慎家很大，但大部分空间打通，卧室只有两间，奚微要么和钟慎睡一起，要么只能睡另一间，这问题有点多余。
奚微想了想道：“你怎么方便怎么来，我大概只住几天。”
钟慎却说：“多住些天也没关系。我马上要开始工作，平时不常在家，不会打扰到你。”
他说得好像奚微是主人，自己才是客人似的，又关心起奚微今后的打算，“你有什么计划吗？真的不回华运了？”
奚微面色不虞，跟钟慎说实话：“我还没想好。”
正如奚莹所说，他离开华运捞不着好处——华运虽然会因为他的离开受影响，但老爷子还硬朗呢，无论如何它也不可能倒闭，奚微不做的工作自然会有人替他做。但奚微自己呢？
自立门户不容易，更何况没必要，他迟早要回去继承家业，除非真的彻底断绝关系，再也不认自家人了。但至于吗？还没到那地步。
退一步说，华运不是奚微的好处，而是责任。等老爷子百年以后，姑妈不管事，他爸管不明白，董事会里个个不是省油的灯，难道他能冷眼旁观，不顾自家公司的死活？
“先不提了，我想顺口气。”奚微到次卧门前看了看，“就这间吧，我今晚睡这。”
“好。”钟慎帮他把衣服挂进衣柜里，换上新床单和枕头，又收拾了下房间，体贴细致得叫人有点过意不去。
奚微道了声谢：“我自己弄就行。”
钟慎好像没听到似的，帮他整理得干干净净，转头又问他：“饿不饿？午饭你想吃什么？我做。”
“……”
不同于奚微的气不顺，钟慎今天心情不错，即使那张面孔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也透露出他乔迁新居的愉快——虽然搬家的是奚微。
“随便吧，吃什么都行。”奚微没再客气，指了指浴室的方向，“那你做饭，我先洗个澡？”
“好，沐浴露在左手边第二个台子上，你常用的那款。”
**
这个澡洗了很久，奚微有点累，在热水里多泡了几分钟。
思绪随着氤氲的热气蒸腾，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和钟慎开始同居了。
以前没有同居，他也经常被钟慎照顾，但关系使然，理所应当，他没有过“被照顾”的直观感觉。今天这种感觉却格外明显，和他心里的那个猜测一样，不知不觉地突然浮出了水面。
如果仅仅以直觉而论，他几乎已经可以下结论了。但直觉背后缺乏因果逻辑，奚微还不是很明白，只隐隐感到一种想揭穿钟慎的冲动，以此验证自己的猜测准确，或是寻求另一种快感——是什么快感，同样不明晰，但它已经存在了。
奚微擦干头发走出浴室，钟慎刚准备好饭菜，在餐桌前等他。
桌上两碗精致的汤面，一碟炒菜。
“来不及做什么，先随便吃点。”钟慎把面推到他面前。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因为了解他平时的饮食规格，总是下意识解释两句，仿佛不这么说他就会嫌弃。
在他开始吃的时候，钟慎还暗暗地看了看他的表情，似乎是在判断他喜不喜欢。
以前也这样吗？奚微心里冒出个问号，抬头对上钟慎的眼睛。
“不好吃？”钟慎自己尝了两口。
“没有，好吃。”奚微很给面子，慢慢地把一整碗都吃完。从起床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他的确有点饿了。
手机不断收到新消息，都是听到风声来打探的，奚微暂时谁也没回，只跟方储聊了几句，放下手机，发现钟慎又在看他。
“之前我们在车里还没聊完，”钟慎突然说，“你的话只说到一半，不继续吗？”
奚微状似遗忘，回忆了几秒：“我当时说什么来着？”
奚微总是摆一张严肃冷淡的脸，叫人分不出他是不是故意。
更想把话题继续下去的那个人自然占下风，钟慎眼里露出艰难，但一点点生长的表达欲一旦破土而出，讲了上句就难忍下句：“你说，我不只是你的朋友。”
“……”
钟慎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神态，一种极度克制，眼神颤抖，又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表情。
以前奚微的确没察觉，但可能不是他掩饰得好，纯粹是因为奚微没在意过。
“除朋友以外，人和人之间还有很多复杂的关系。”奚微抽出一张餐纸擦了擦手，“我们毕竟在一起过很多年，有过……最亲密的接触，现在做朋友也不会很纯粹。”
“所以呢？”
“所以？”奚微看钟慎一眼，“如果你有明确想听的话，钟慎，应该由你自己亲口说，不该问我。”
“……”
钟慎像一根已经绷到极限的弦，被他反复拨弄，要么弹奏出正确而自如的曲调，要么断裂——
“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奚微像一个猎人，不是演奏家。钟慎必然在他手里断裂。
“我希望……就可以吗？”钟慎试探扣住他的手，“希望你喜欢我，也可以？”

第27章 肋骨
如果要给表白下定义，它不是简单的表达心意，是展露自己的弱势，亮出软肋，任对方拿捏，一开口就很难再保持体面。
钟慎面前的那碗面没吃几口，现在更吃不下。他甚至不再看奚微，好像很怕那张冷酷的脸上出现让自己恐惧的神情，哪怕只是一个打量，一皱眉，一点迟疑，也是天崩地裂，让人承受不起。
但他的手还扣着奚微，机械性收紧，手心没一点温度，仿佛血液已经不流了。
奚微就这样被紧紧地攥了一分多钟，对方的颤抖通过脉搏传给他，压抑而浓烈的情感直抵全身，就算是最无情的猎人，恐怕也会抓不稳猎枪。
“说清楚点，”奚微反扣住钟慎的手，用压制来安抚，“是你希望我喜欢你，还是……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钟慎低着头，终于松口，说完静了几秒，没得到回应的表白让他坐立难安，下意识找台阶：“对不起，抱歉……我知道现在不太适合说这些，你大概也没心情听。”
“不，我很有心情听。”奚微把椅子往前拖了拖，“你再说清楚点，我不太明白。”他问了个多年前问过的问题，“我想知道，你喜欢我什么？”
“……”
奚微身上有太多值得人喜欢的点，金钱，容貌，学识，每一种单拎出来都能成为一个人被追求的原因。但他自己不会因为金钱，容貌，学识爱上另一个人，它们便站不住脚，不是被爱的理由。
钟慎的表情和多年前那个表白者一样，怔了一下，但反应不同：“你是好奇……还是什么？”他嗓音发紧，苦涩道，“我喜欢你哪一点，对你来说没有区别吧。”
奚微不置可否。
交握的手无声传递彼此情绪，钟慎像一个从壳里探出一点触角的蜗牛，试探后没得到接纳，本能地又想退回去。
但表过的白覆水难收，没有后路可退。想来也怪，感情这么折磨人，他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竟然怕奚微的眼睛。
不知不觉，桌上的面凉了。时间好像变慢，呼吸漫长又煎熬，钟慎脸色发白，大概明白奚微的答案是“不可以”了。但奚微没有明确地拒绝，用莫名的态度吊着他，忽然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钟慎道：“很久以前。”
“有多久？”
“五年，六年前，或者……”
更久以前。
这段感情是只有钟慎一人知情的隐秘，突然暴露在奚微面前，比期待更深刻的，是无地自容。他把自己的手抽回，放到桌下，仿佛这样能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钟慎，”奚微突然叫他名字，“你希望我感动，还是回答你‘好，我也喜欢你’？”
钟慎苦笑了声。
“我没发现你喜欢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奚微想了想说，“我都不太了解你。”
“这算另类的好人卡吗？”
“不，我说的是事实。”
“……”
爱情可能没有原因，情绪更不需要逻辑。但如今回头一想，这些年钟慎在他面前始终深藏不露，奚微曾经觉得自己能看穿他，但观点被一次次推翻，钟慎时而近时而远，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叫他理不出一个因为所以。
“你不想说？”奚微皱眉，“不说算了，我也不是很想听。”
他作势起身，却被钟慎一把拉住：“我说。”哀求的眼神盯着他，“让我稍微想想怎么说，好不好？”
“行。”奚微点头，十分宽宏大量地说，“给你一小时。”
“……”
钟慎没用上一小时。
他先是把碗筷收拾了，然后也去洗了个澡，大概是因为不知道做什么能缓解压力，藏进浴室——奚微看不见的地方冥思，出来的时候，奚微已经逛过他的书房，挑了本书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
但奚微把窗前的纱帘拉上了，光线被滤得朦胧，不适合阅读。钟慎远远盯了他一会儿，发现他没翻过页，应该是在想别的。
上断头台恐怕也没这么严肃，钟慎顶着一头潮湿的发走到奚微面前，沙发上没剩他的位置，他下意识蹲下来，和半躺着的人视线平齐。
钟慎犹豫了下，隐晦的目光落到奚微唇上，“你能不能，”他抿了抿唇，“先给我一点底气？”
奚微没懂：“怎么给？”
“让我吻你一下。”
“……”表白的人竟然还提要求，奚微严肃道，“不可以。”
气氛微妙一窒，钟慎低下头，无处安放的手落在奚微的手臂上，一寸寸滑到手腕，握紧手指。
然后，他突然亲了下奚微的手背，冰凉的唇印下一个不含欲念的吻，短暂的接触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他吸了口气，那沉重的呼吸和莫名的仪式感叫奚微头皮发紧，直觉自己不应该再这样躺着，但突然坐直也不合适，被他握紧的那只手慢慢地发僵，奚微突然浑身不适起来。
钟慎就在这时开口：“我不记得具体是哪天，是我拍第一部 电影之前那段时间。”
钟慎曾经陪奚微看书时读到过一个理论：“我们身上的感官之感知是无意识发生的：被我们意识到的一切，都已经是被加工过的感知。”
心动的发生也大抵如此：它先发生了，不愿承认的人下意识将其无视，直到某一天它浓烈到再也无视不了，那一刻被命名为“爱上”。
而那种感情被命名为爱情，本身也是一种基于俗世规则的加工。
钟慎希望它没有名字，别叫爱，这样便可躲过世俗的审判，让自己内心获得虚假的安宁。——这是后话。
心动的最初时间已经不可考，“爱上”的契机是一部电影。
钟慎入行的第一部 戏是电视剧，拍完后公司给他两个电影剧本，是两种不同的类型，让他选择。
当时唐瑜也刚入行，没什么经验，公司里有一个经验丰富的金牌经纪帮忙指点他，那人和唐瑜都选中其中风格较为清新唯美的一部，叫《香水》，理由是男主形象和他近似，适合他。另一部叫《海水尽头》，相对来说比较沉重、压抑，男主人设复杂，不好演而且演好也不讨喜，不算优选。
这件事在钟慎的职业生涯不是值得一提的大事，以后来的眼光看，不论选《香水》还是《海水尽头》，他都能演好，两部也都是好片子。
但当时毕竟是他第一次拍电影，又考虑到资源不是从正规途径得来，他更想演好，以免糟蹋了剧组里其他人的心血。
他将两本剧本反复读过好几遍，花大量的时间分析角色，认同公司说的，《香水》简单，讨喜，适合他。可他自己其实更喜欢《海水尽头》，下不定决心选择，一方面是由于刚出道，又是关系户，脸皮薄，违背其他人想法选一个不被看好的片子，好像他故意为难人似的。而且当时他没拍过电影，自己信心不足，也担心演不好。
钟慎没想到最后给他信心和支持的竟然是奚微。
“你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后来都不记得了，”钟慎喃喃道，“但我那天恍惚觉得你好懂我。”
多年前的明湖别墅，奚微翻开钟慎的剧本看了一会儿，听他说要二选一，不解：“为什么选不出来？”
“不知道哪个适合我。”
“这本。”奚微点了点《海水尽头》说，“另一部适合你，但也适合很多演员。这部我觉得更有意思。”
“……”
“你想演别人都能演好的大众剧本，还是选一个能刻上自己印记的特殊角色？”
当时奚微只读了半个小时，粗略翻了翻结局。他的喜好那样鲜明，观点无比清晰，算不上叫人醍醐灌顶的点拨，但钟慎眼前的最后一片雾被吹散，奚微语气里的理所当然让他觉得，他在被支持，他是正确的，他应该相信自己坚定往前走。
——他需要的只是这一点支持而已。
后来，钟慎进了《海水尽头》的剧组，拍戏中途跟奚微见过几次面。因为奚微读过剧本，他不禁把某些拍摄困难讲给奚微听，比如某场戏抓不准情绪，表演不到位，奚微总是能精准地提出建议，三言两句点出他的问题——往往是在床上，当时正在亲热，身躯紧贴时钟慎恍惚觉得他的灵魂也贴到了奚微的，最亲密的知己也不过如此。
可奚微竟然不是他的知己，是仇人。
那一瞬间强烈的割裂感和浓重的失望让钟慎头疼欲裂，当他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失望的时候，心里就冒出了一句“否则”——
“否则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向你示好，把我的事业，理想，感情……都讲给你听，从你那里得到更多的理解和支持，哪怕偶尔有不同的意见，也能让我……让我更完整。”
他的额头抵在奚微的手臂上，有点哽咽，“但我不能，我只能忍住……”
忍住渴求另一半的灵魂发出的躁动，当一个残缺的人。
就像永远缺少一根肋骨的亚当，奚微遗落在外，不能再回到他的身体里。
“也许爱就是一种遗憾……我不知道。”
钟慎手指用力，抓得奚微感觉到疼，“后来，越来越喜欢你，也越来越难受。”
“我不想再说什么，怕一开口就暴露自己的渴望。也不敢细想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怕看得越清，我心里的缺口越大……”
奚微沉默许久，把僵硬的手从他怀里抽出，按到他的后颈上，“你那天……从桥上跳下去，也跟我有关？”
钟慎终于不再是一道乌云下的虚影，多年沉默行走的轨迹在他面前连成线。
“对不起，我简直——”钟慎自嘲，“死过一次还不能放弃你，简直无可救药。”
“……”
他推开奚微的手翻上沙发，捂住那双他不敢直视的眼睛，重重吻下去。
另一只手探到奚微的肋骨上，用力地按住。
“我很想……”钟慎的眼泪从上方落到奚微的脸，“我很想当你的肋骨，当你的另一半，当你的……什么都好，求你——奚微，奚微，也喜欢我一点吧。”
奚微没有说喜欢，沉默地堵住了他哀求的嘴。
是一个眼泪味的吻。
作者有话说：
注：“我们身上的感官之感知是无意识发生的：被我们意识到的一切，都已经是被加工过的感知。”by尼采《权力意志》

第28章 瘾症
世间百态，无数种人，独一无二的经历造就与众不同的感情，浓烈，寡淡，短暂，长久，都是形而上的玄妙存在，绝不雷同，却被冠以同一个俗名：爱情。
奚微觉得自己永远不会爱谁，但此刻似乎也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感情在他心里涌动，让他不能忽视钟慎的伤心，不能不触碰爱他的人。
嘴唇相接的瞬间，钟慎当做是他的回应，按在沙发上的支撑垮掉，狼狈地伏在他肩上，什么风度、技巧全抛到脑后，只能保持唇与唇最简单的依偎，根本不像吻，只是因为离不开，笨拙地寄在他身上。
奚微按住钟慎的后脑，从下方操控了这个吻。
是带着点安慰的，缠绵的抚摸。冰凉的唇被他焐热，牙关打开，他的舌慢慢闯入，却被对方失控地推回来，那双发抖的手按在他脸颊上，依旧无穷无尽的爱意送入他口腔。
据说人类在未开化的原始社会就已学会接吻，用嘴唇和鼻子不同的摩擦方式传递信息。起初这些信息可能只关于如何狩猎和在危险环境下示警，后来却有了越来越复杂、微妙到难以言喻的深刻含义。
人类不再只为温饱奔波，开始探索生存的意义。艺术家为美，哲学家为思辨，科学家为进步，宗教为最终的归宿，共同寻找那个答案。但生存即生存，人从生至死，只是一段短暂的旅程，是地球亿万年文明里的一粒尘，“意义”本身也没什么意义。
但这一刻，钟慎想和他一起走，不管有没有意义，爱情又是什么东西，他只想待在他身边。
“你说……好不好？”
奚微被用力地吻着，从主动到被动，到分不清是谁在吻谁，已经鼻酸，嘴唇酥麻，沙发承受着两具身躯的重量，在午后朦胧的光线笼罩下像水面的船一样颤动。
不只是吻，他们解开浴袍进行到最后。
奚微不松口，但身体已经被激活，情难自禁意味着理智退居下风，那种玄妙的涌动的感情成了生存的主宰，迫使他用非理性的头脑考虑自己短暂的旅程里要不要接纳一个同行的伴侣。
即使他还没松口，钟慎也不放松。表白时伤心的劲头缓过来之后，钟慎好像瘾症发作，再也不用遮掩和伪装，把他最深切的欲念都给奚微，不体面没关系，不被接纳也没关系，他忍不住，一点也忍不住，要亲到奚微也发抖，才能缓解自己心口的酸胀。
模样有点熟悉，他以前某些时刻也这样。只是那时奚微一无所知，把他情病发作的失控当成一场敬业的表演，结束后表扬两句，给点甜头，钟慎也乖乖接受，用平静的表情遮住满是伤痕的心，直到下次见面。
奚微沉浸在身体的痛快里，眼前不自觉地回放过去种种，一点点拾起曾经不被在意的蛛丝马迹，逐渐有了一直被爱的实感。
但七年太长，回忆太多，一个个片段朝他砸过来，越发叫人不能平静，甚至有点……胆战心惊。
奚微费力地喘口气，混乱的思绪被钟慎不停歇的动作扰得越发混乱，喜欢到失控的时候是没办法冷静谈爱的，钟慎不说为自己争取机会的话，比如我以后会怎样对你好、我一辈子不变心、我会为你做什么之类的台词，他好像把这全忘了，只会用动作、用吻，还有眼神来倾倒爱意。
即便如此不聪明，奚微也很难从他密密麻麻的爱里挣脱。从沙发到卧室，后来终于结束，奚微侧身躺着，钟慎从背后搂着他的腰，静静地温存片刻，终于等到他的回答。
“我考虑几天。”奚微说。
“好。”本来也没有说“不好”的余地，求爱的那个人只能被动，但从过去到现在，从无望到有望，奚微好像没有那么遥远了。
钟慎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发病的错觉，但理智上也理解，先不说喜不喜欢他，奚微现在正被家里逼婚，时机上也不适合跟某人确定关系。
钟慎果真是发病了，突然把脸贴到奚微的后颈上，痴痴地叫了声：“奚微……”
“嗯？”
“我好想跟你私奔。”
“……”
**
钟慎是真的一点也不掩饰了，第二天是3月16号，他有工作。按照原计划，司机把车开到楼下，唐瑜上门来接，带他去赶通告。按理说应该稍微避一下，但钟慎毫无意识，不知情的经纪人一进门就看见，他在卧室的门口亲奚微。
早上八点，因为昨晚没睡好，奚微有些昏昏欲睡，随便披了件衣服往洗手间走，钟慎突然压上来时他的眼睛还微微闭着，后背倚上门框，被亲了半分钟才清醒，皱起眉：“你干什么？”
“不可以吗？”钟慎低眉顺目，转移话题，“我做好早餐了，都是你喜欢的，先吃点吧。”
“……”
奚微定定地看他几秒，视线一偏，这才发现外面还站着个唐瑜，眼睛瞪得比铜铃大，明显被他突然出现在钟慎家这件事震惊了，僵硬地打了声招呼：“奚、奚总早上好。”
“早上好。”既然有别人，奚微没说什么，在两个人的注视下走进卫生间，关了门。
他的身影一消失，唐瑜踮着脚溜到钟慎面前，压低声音：“什么情况？你俩不是好朋友吗？怎么突然又……好上了？”
说完一扫钟慎，后知后觉发现，他的气场和上次见面不一样，说不上哪里变了，反正很不一样。
钟慎却说：“这是我的私事。你先去车里等我吧，陪他吃完早餐我就下去。”
唐瑜：“……”
这句话没什么不对，但好像哪个字都不对。
唐瑜没想明白，只能稀里糊涂地回车里去等。
钟慎也在等，奚微在洗漱，他安静地坐在餐桌前，盯着卫生间的玻璃门看。
门里人影朦胧，只可见一道轮廓，但他眼前自动勾勒出奚微的发丝，脸颊，鼻梁，优美的下颌线，和睡衣下的身躯。
他听见水声，奚微在洗脸。他不是第一次见，但今天的感觉最新鲜，即使他仍然没得到，但奚微仿佛走下了高高的神坛，终于来到现实世界。
过了会儿，玻璃门开了。奚微完全不知他在想什么，在他无声的注目下回卧室取了趟手机，然后来到餐桌前。
钟慎的目光还不收敛，直到奚微把第一口食物咬进嘴里，才发现钟慎不吃东西，只顾盯着自己看。
“你看什么？”奚微故作严肃，“在我考虑好之前，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会上床的普通朋友。
但可以理解，已经睡过七年，多睡一次有什么关系？
“好，我什么也没想。”钟慎很听他的话，“今天我去录一个访谈综艺，下午回来。”考虑到他刚复工，唐瑜安排的工作比较少，而且轻松，“你今天要做什么？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奚微道：“不用，你忙自己的就好。”
钟慎看他一眼，欲言又止，低头吃饭。一种隐晦的情绪从他那边越过餐桌流动到奚微面前，和食物的香味混在一起被明确感知，一时寂静，谁也没说话。
其实他们还有很多东西没聊，但昨晚已经够激烈、够混乱，无法把过去七年的所有在一夕间讲完。奚微觉得应该缓缓，他不习惯自己不理智的状态，必须恢复到大脑清明，才能做进一步的决定。
一起慢慢地吃完早餐，钟慎该去工作了。
从衣柜里挑了套衣服，待会儿上镜前会有专门的化妆师帮他做造型。钟慎不化妆就够好看了，但明星总要追求更完美。
他穿戴完毕，走到玄关，却不知为何迟迟没出门。奚微在接方秘书的电话，抬头一瞥，用眼神抛了个问号。
钟慎忽然说：“奚微，你能过来一下吗？”
“怎么了？”奚微一面走近一面把电话挂了，手机还没放下，钟慎突然勾住他的腰亲了过来。
“……”
今早的第二个吻，比上一个更用力更缠绵。钟慎顺势把他推到墙上，身躯整个压上来，低沉而拖一点尾音的呼吸声比接吻本身更煽情，钟慎活像一个犯病的瘾君子，要拼命从他的唇齿间吸取养分。
而那夹着一点微妙的喘的呼吸声是故意给他听的，生怕他不动情。
“……”
奚微有点受不了，推了一把。钟慎却越吻越投入，牢牢压着他不松手。奚微被亲得鬓边冒汗，空气越潮喉咙越干，终于忍不住皱起眉，警告般一把掐住了钟慎的脖子。
他的手白皙修长，扼住咽喉往外一推，应该是疼的。钟慎浑身一僵，却不退反进，黏糊糊地挂在他肩上，下颌绷紧，做出个献上脖颈任他宰割的模样，还想继续亲。
“……”奚微的手顿时收也不是，紧也不是，沉着脸道，“你有特殊癖好？”
“……没有。”
“你最好没有。”
奚微盯着他：“钟慎，我再明确一下我们现在的关系：普通朋友。在我不允许的时候你不可以亲我，更不能做别的，明白？”

第29章 凡胎
钟慎的回答是“明白”，但他的表情不像很明白的样子，不过时间紧急，唐瑜连发几条消息催促，他只能从奚微身上离开，恋恋不舍地去工作。
临走前回头看了好几眼，好像要把奚微印进瞳孔似的，直到电梯门关上，他才终于彻彻底底地出门了。
钟慎一走，家里只剩奚微一个人。还不算熟悉的房子顿显空旷，窗台上连一盆花也没有，实在单调。
但奚微现在没心情研究房间的布置，他刚挂断方储的电话，又有新的微信电话打进来——公司里一名下属找他。
下属自然不会无礼地过问他的家事，但他一甩手离开华运，之前做到一半的项目怎么处理，是暂停还是换人接手，得跟他通气。更何况以华运集团的体量，奚微亲自经手的都不是小项目，他不出面，换个普通高管未必能谈成。如果叫他爸爸或者爷爷亲自去谈，那又有点过于兴师动众了，也不是下属能安排得了的。
总之，他们家自己人神仙打架，底下的人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这通电话聊了二十多分钟，对方仔细斟酌措辞，生怕触到他霉头，先是讲了讲目前的进度，哪些任务安排给哪些人做，又委婉地提醒他，原计划后天约了官方某部门的负责人见面谈合作，问他按计划行事，还是先找个理由推迟。
这问题无异于问奚微后天会不会回公司。
奚微站在窗前，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烦闷地打开窗，最终答复：“我晚点再给你回话。”
“……”
答了等于没答，他的态度像一把刀悬在对方头顶，他自己的头顶同样也悬着一把刀。成年人不像小孩，离家出走那么简单，拍拍屁股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奚微的工作暂停对华运有损失，推迟也有损失，而且损失的不只是一点点钱。
抛开亲情和责任，只谈工作本身，这是他做了十年的事业，要放弃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道理他爷爷也明白，更加笃定他会回家，像以前一样顾全大局，听话地把婚结了。
奚微发现，他走到了一个转折点。尽管这个转折本没有必要转折，但它好像不转一下就不配叫命运，非得逼他蜕掉一层皮，才肯给他颁发未来的通行证。
电话早已挂断，奚微烦躁地把玩手机，一直在窗前吹风。
他突然想到，昨天跟奚运成吵架时，他说我想干什么都能干成，钟慎也说相信他能做成想做的任何事，那么问题是，他想做什么？
他最擅长的自然是管理，管理是一门深奥的学问，用奚运成的话说，好比当皇帝，绝不是无脑地行使权力那么简单。
他从小接受继承人教育，把这门学问学得精通，自己也喜欢——他天生就爱把一切掌握在手里、任意排布的感觉，多年来虽然辛苦却也享受，但如果说这就是人生理想，未免有些空洞。
那么，理想是什么？奚微活到二十九才迟钝地想到这个其他人天天挂在嘴边的东西。
有一种可能，当某人有一个想追求却难得到、不得不为之终生奋斗的东西，它才能被称作理想。奚微的理想夭折在这一步：他没有“难得到”。所以理想的名字变成了“计划”，按部就班就能完成。
以至于，外部世界之于他，总是不那么深刻，他像一个来人间随便逛逛的游客，融不到苦苦挣扎的众生里去，因此唯一值得他维护的便只剩下自我了。
这样有错吗？奚微想了想，没错。但坏就坏在他也是肉体凡胎，斩不断的血脉不允许他当一个绝对自由的人，他和家庭之间的矛盾也没严重到需要剔骨还父母，它正正好好，卡在一个让他不愿意向左妥协、也不至于向右断绝的中间态，比极端的左和右都折磨。
烦什么就来什么，奚微安静不过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他爸打来的。振动持续十几秒，奚微按了挂断，继续在窗前吹风。
直到中午，他没什么胃口吃饭，但有人很惦记他吃不吃。
一点左右，钟慎突然发消息说：“我帮你点了外卖。”又问，“你在做什么？”
奚微刚回沙发前坐下，随手回复：“思考人生。”
发完他发现，钟慎的微信换了一个新头像，点开大图，是一只垂在书籍前的手，如果没看错，是他的。
什么时候拍的？不像昨天。
跟自己的手聊天气氛太怪，奚微忍不住道：“把头像换了。”
钟慎道：“我没用你的正面照片，手也不行吗？”
奚微打字也能散发冷气，言简意赅：“不行。”
“……”
钟慎有一会儿没回，改头像去了。奚微再次点开大图，发现他换成了小黑和小白两只脑袋挤在一起的大头照，很可爱。
顶着可爱的狗狗头像，钟慎的语气似乎也软了几分：“奚微，你知不知道，我们两个从来没拍过合照。”可怜巴巴的。
奚微：“合照有什么用？”
钟慎：“纪念。”
“……”
他们过去七年有什么特别值得纪念的快乐时刻吗？至少从钟慎的视角看，应该没有。不快乐的更没必要纪念。
奚微没回复，钟慎不用他回也能自动续上话题，引用他前面那句问：“你思考出什么了？”
奚微其实不太想聊，但除了钟慎，别人更不能陪他谈心。他不提自己一团糟的家事，反问钟慎：“你最近和家里的关系怎么样？”
没料到他突然冒出这样一句，钟慎发了一张用小白照片制作的表情包：狗狗翘起的耳朵旁边挂着一个硕大的问号，表达一种带有卖萌意味的疑问。
钟慎：“是关心我吗？”
奚微：“……”
奚微：“你能不能和以前一样说话？别发奇奇怪怪的东西。”
钟慎：“我助理帮忙P的表情包，你不喜欢吗？”
说完顺手又发一张，是小黑流泪的P图。
“……”
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奚微盯着看了会儿，这些照片他完全不知道钟慎是在什么时期拍的，以前也不会留意，钟慎被他晾在一边的时候默默地做什么。
奚微不回复，钟慎便听话地适可而止：“好的，不发了。”
认真回答他的问题：“我最近和家里联系比以前多，关系缓和了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奚微问得直接：“你爸妈知道你喜欢我吗？”
钟慎：“我妹知道，但她好像没说。”
奚微：“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爸妈很可能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这句有情绪上的歧义，他打完删掉，把“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改成了“不赞成你”。
这话题令人紧张，钟慎斟酌了下：“这会影响你给我的答复吗？”
奚微却说：“我只是好奇，如果我现在同意和你在一起，但你爸妈坚决反对，像我爷爷逼我结婚一样，你准备怎么做？”

第30章 发酵
奚微的问题刚发过去，钟慎帮他点的外卖到了。
除了家里的厨师，比钟慎更了解他饮食口味的人不多。是从附近一家私房菜订的外送，两道菜，打开盒子还冒着热气，饭香扑鼻，卖相极佳。
奚微拍了张图发给钟慎，那边正好也发来回复，一长串文字。
钟慎：“我爸妈心里可能不太同意，但应该也不会反对。他们现在不插手我的私事，更不会催我结婚。其实我……奚微，我不在意能不能得到别人的祝福，我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很满足，别人的想法不重要，我不喜欢那种热闹。但如果你介意，我会想办法解决，像你之前说的，只要肯沟通，关系是能好起来的。”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奚微也明白，但仍然问：“如果你父母沟通不了呢，就是不同意，坚持操控你的婚姻，否则逼你断绝关系，怎么办？”
钟慎：“……”
他问得愈发古怪，钟慎反应过来了：“你不是在问我吧？是说你自己？”
下一条紧接着：“你是在向我求助吗，奚微？如果我是你会怎么办？”
说求助不至于，交流更恰当。奚微用不回复表达自己的默认，打开餐具吃东西。
钟慎对他的了解到了一种程度，仿佛收不到回复也能猜到他此时表情，自顾自说：“我对你的家人都不太了解，你平时不跟我讲那些。”
暗示他现在讲讲。
奚微想了想说：“我家人没什么好了解的，非要说的话，我小时候接触最多的是保姆，其次是我姑妈。我爷爷是第一大忙人，一个月至少有二十天不在家；我爸也忙，忙业绩，忙表现，想得到我爷爷的夸奖，但老头看不上眼，吝啬夸他；我妈也忙，忙社交，整天不知道人在哪儿。后来我长大，也开始忙了，一直到现在。”
钟慎：“……”
如果奚微用悲伤的口吻倾诉，钟慎可以顺理成章地安慰他。但奚微满不在乎，讲得稀松平常，反而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跟某些动辄狗血得上新闻的豪门相比，奚家简直太正常了。但表面的正常不等于家庭关系健康，奚微的表述里缺乏温情，似乎亲人之间各忙各的，谁也不关心谁。
钟慎问：“你小时候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很莫名的问题，但奚微回了，“差不多，我妈稍微多一点。”
钟慎：“为什么？”
奚微：“我爷爷现在半退休了，比较闲。但以前我家只有逢年过节才团聚，所有人开会似的坐在饭桌前，有个固定节目：我爸挨骂。不论他怎么做，老头都嫌他不争气，一开口就把他近期表现数落一遍，我旁听着，虽然那时听不懂，但也觉得我爸的形象不够高大。相比之下我妈没什么过错。”
奚微：“我姑妈也挨骂，但她会耍机灵，妙语连珠，缓和饭桌气氛。我觉得我爷爷嘴上说得难听，其实心里很喜欢她。我也喜欢她，她聪明。”
这些内容已经属于心事范畴了。但奚微的口吻依然很平淡，不认为自己在倾诉心事。不过除了钟慎，他也没跟别人讲过。
钟慎问：“你觉得爷爷喜欢你吗？”
奚微犹豫了下：“或许吧。那天你听见了，他觉得我爸和我姑不争气，但我给他争气，我能满足他的事业期待，他要把华运交给我。”
钟慎：“没有一些细节吗？”
奚微：“什么细节？”
钟慎：“嗯……我想想。”
钟慎：“你先吃饭？稍等我一下。”
钟慎今天录节目，不知道是中场休息还是刚录完，似乎有事情忙。奚微把他点的午饭吃完，翻了翻其他人的消息。突然想起还有下属在等他回复，他找到对方的名字回了一句“帮我推迟”，往下一拉，又看见他妈发来的消息，一长串，都是劝他不要跟爷爷置气的无聊句子。
奚微根本不想回，翻了一会儿朋友圈，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
这时，钟慎回来了。
“我现在上车了。”钟慎发了条语音，“去下一个地方拍点物料，拍完就收工回家。”嗓音低沉清晰，一听就离手机很近，背景音是唐瑜和司机的对话声。
奚微回了个“嗯”。
继续刚才的话题，钟慎换成打字，说的却是自己家的事：“我好像没跟你说过，我想当演员，跟我爷爷有点关系。”
钟慎：“他在我高一那年去世，生前是个戏剧爱好者，我小时候天天听他讲故事，他教我模仿那些故事里的角色，过家家似的，算表演的雏形吧。”
奚微：“他很喜欢你。”
钟慎：“对。他有一颗童心，像个老顽童，表演时叫我骑在他的脖子上，我演大侠，他演马。我爸妈都嫌闹腾，但他很开心。他喜欢跟我玩，关心我，给我买各种有意思的小玩意儿，也会亲手做玩具送给我……他离开后我觉得，以后再也不会有对我那么好的人了。”
奚微沉默了下，心情复杂：“你说这些让我觉得，我家没人对我好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钟慎有点尴尬，“我突然想起以前的事，不小心多说了两句，跑题了。”
奚微道：“没关系。”
钟慎：“我觉得‘好’在不同人眼里有不同标准，我爷爷把他喜欢的东西送给我，他觉得是对我好。你爷爷也把他最在乎的东西送给你，他也认为是对你好。”
钟慎：“如果你现在去指责他，‘你对我不好’，他可能会很失望，伤心。”
奚微嗤了声：“我家老头脾气硬得像石头，从来不伤心。”
钟慎：“脾气越硬的人越不想让人看见自己伤心的样子，比如……”
奚微：“比如？”
钟慎：“你现在是不是在伤心？奚微？”
奚微：“……”
聊天记录往上翻，他们从来没有过这么长的对话。
奚微当然不觉得自己是在伤心，但如果把一种烦闷、渴望交流、得到安慰的复杂心情定义为“伤心”，好像也不是不行。
从这角度再看，他们刚才平淡的对话突然有了点不同寻常的味道，奚微拉上去一扫，发现钟慎从那句“你是在向我求助吗”，就开始有意地引导话题安慰他了。
也许伤心和喜欢一样，也是一种不发现就不发酵的情绪。现在发现了，反而更难受，像是一直包裹在他坚硬心灵上的那层壳破裂，露出了里面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东西。
奚微很久没回复，钟慎以为自己话多惹他生气了，突然发来一张表情包，是小奶狗时期的阿拉斯加在草地上打滚的动图，图上的文字是：“奚微奚微！你人呢？”
奚微：“……”
助理帮忙P的？他助理胆子不小。
奚微还是没回复，情绪复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钟慎说：“我觉得你和你爷爷不是不能谈，他之所以那么强硬，是因为你没给他一个能让他理解的理由。虽然我理解你，但以他的思维模式去想，他就是不明白，坚持认为你在无理取闹，所以……”
发完这段，聊天界面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分钟，钟慎删删改改，终于发出来：“你给他一个能理解的、通俗易懂的理由好不好？比如说，你有喜欢的人了，你很爱对方，分开会很痛苦。你爷爷应该不会那么狠心地逼你放弃所爱。”
钟慎：“你觉得呢？”
钟慎：“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当你的理由，可以吗？”
奚微不做声，钟慎又说：“假的也行，就当我好心帮你忙[可怜]。”
奚微：“……”
他挺会想，以后不当演员还可以转行当编剧。
奚微有点想笑，好心地提醒：“你忘了那天说过什么？已经把老头得罪了，他没收拾你算宽宏大量，不跟小孩计较。你还想进我家门？”
钟慎：“……我现在去道歉来得及吗？”
奚微没回复，有意略过了钟慎的上一个问题。
没多久，钟慎抵达目的地开始拍摄，也没时间再陪他聊天，这次对话自然而然地结束了。
奚微放下手机，回到窗前。三月的春风温软和煦，他的心情莫名其妙地也好了点，不知道是钟慎的功劳还是春风的功劳。
他想起一些往事，突然明白钟慎口中的“细节”是指什么了。
当年奚运成忙得全世界飞，少有回家的时候。有时回来一进门，看见他在楼下的客厅里玩，就会第一时间抱起他，笑着问：“微微今天又读了什么书？讲给爷爷听听。”
他不喜欢被大人当做小孩对待，故而板着张脸，腔调严肃：“读了很深奥的，您听不懂。”
奚运成又笑：“哦，还有你爷爷我听不懂的东西？”
小奚微哼哼唧唧地不肯配合，挣扎着从爷爷的怀里跳下来。
是很久远的记忆了，后来奚微长大，而奚运成老了，再也抱不起他，自然也无需再挣扎。
“……”
奚微有点鼻酸，心里五味杂陈，但还来不及多想，身后的手机突然响了。
——刚才他没接他爸的电话，后者再次拨了过来。
父子两个平时交流也不多，电话那头的语气略带不满，一开口就问：“刚才怎么不接？你人呢？什么时候回来？”
奚微清了清嗓：“怎么了？”
“周小姐回国了，今天傍晚到，你去机场接一下吧。”
奚微：“……”
“周小姐”是他那位见过一面的联姻对象。

第31章 纵容
其实不只是“见过一面”，奚微去年到英国出差，和联姻对象相处过几天。
对方叫周芷宁，某经济大省首富之女，家中排行第三，大学出国留学，现在在伦敦读博。性取向为女，性格开朗外向，感情方面较为随性，经常换对象——这些是奚微对她的总体印象。
当时奚微去伦敦没打算见她，但周小姐对形婚一事积极配合，主动约他见面，然后意外地还算谈得来。如果不考虑联姻，单单评价她本人，奚微觉得她很有意思，是一个可以躺在微信列表里偶尔点赞的朋友。
据他所知，周芷宁是一个很擅长阳奉阴违的人。比如，奚微知道她私底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玩得很开，但她家里人一无所知，奚运成也认为她是乖乖女，体贴懂事。
关于联姻，她对奚微说：“何必跟他们唱反调呢？结就结啦，无所谓。”
当奚微问她联姻有什么好处时，她直白地说：“只要听家里的话，我就能分到更多的钱。”
很朴素的理由，令人无言以对。
至于她为什么突然回国，奚微不大清楚。在这个特殊时期，很可能跟他爷爷有关。好比一桩生意谈到紧要关口，做交易的双方理应亲自见面商议，她是奉命来劝奚微的。
收到通知之后，奚微不打算去见面。自己家内部都谈不妥，跟对方有什么可谈的？
但没想到，周芷宁一落地就给他发了条微信，玩笑般的口吻：“好久不见，奚微。海京什么餐厅好吃？劳烦东道主请个客呗。”
“……”
出于绅士风度，也出于回报她在伦敦请过客的礼尚往来，奚微不好拒绝，只能亲自去机场接周芷宁，带她去吃饭。
出门时天有些黑了，奚微自己的车不在身边，为方便只能借钟慎的开。
这时钟慎已经收工下班，正在赶回家的路上。奚微发微信知会了一声：“我去机场接个人，开一下你的车。”
钟慎的关注点不在车上：“什么人，要你亲自接？”
奚微没打算细说，但也没必要隐瞒：“我那个联姻对象，周芷宁。”
“……”
奚微突然去见联姻对象，叫人难免紧张。知道他开车不便打字，钟慎换成语音通话，有点郁闷地说：“那你是不是不回来吃？我已经想好今晚做什么菜了，可惜。”
奚微道：“下回。”
钟慎不太放心：“确定会有下回吗？你不会跟她见一面就同意结婚，然后再也不回来吧？”
“不会。”这么回答好像给钟慎做了某种承诺似的，有点暧昧，奚微强调朋友身份，“不论我结不结婚，我们都能一起吃饭，这又没什么。”
“你确定？”钟慎忧郁地叹了口气，“如果你结婚了我还给你做饭，你不觉得我像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吗？”
奚微：“……”
并不好笑的玩笑，但奚微觉得有点好笑。他有理由怀疑，钟慎现在放飞自我了。
果然摘下面具的人更强大：直面本真，什么话都好意思说。
——以前他们还不认识，奚微刚决定包养钟慎的时候，见过一份钟慎的个人资料。
资料里简单介绍了钟慎的家庭背景，学校情况，以及他本人。其中有一句描述：“钟慎性格热情，乐于助人，很受欢迎”，不知道是谁写的，可能是从他的什么档案里抄来的。
当时奚微粗略扫一眼，没当回事，如今想来心情却大不同，他从没见过钟慎的这一面。
奚微有一阵没说话，钟慎也没再说什么。但语音通话一直没断连，耳机里时不时传出对方车里的音乐声和衣服摩擦、细小动作的杂音。
但这声音只有钟慎自己能听见，唐瑜见他不说话了，以为通话已经挂断，忍不住八卦：“你刚才是在和奚总说话？你俩现在到底什么关系，我能好奇一下吗？”
她坐得略远，传进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失真，但奚微还是能听清。钟慎的回答更清晰：“普通朋友。”
“我不信。”唐瑜觉得自己很聪明，“我已经悟了，你俩是不是在谈恋爱？”
“……”
奚微听见钟慎发出一道短促的气声，像一个模糊的笑，语气却很正经，对手机说：“奚微，别人觉得我们在谈恋爱，是我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呢？”
唐瑜大惊失色，这才发现他们没挂断。
奚微自然道：“是她的问题，我们的关系普通得不能更普通了。”
“听到没？是你的问题。”钟慎严肃地转向经纪人，点了点手机。
“……”
唐瑜简直要昏过去了，心道，是谁的问题都行，但问题是：普通朋友有他们这样的吗？没话聊还不挂断，连着语音干什么？听彼此的呼吸声吗？这是否有点——
但唐瑜没胆子质疑，接下来的一路她都没敢再多嘴。
钟慎突然对奚微提起另一件事：“对了，你还记得吗？下周五是小黑和小白的生日。”
准确地说不是生日，是它们被奚微带回家的日子。
“不记得。”奚微对狗和人一视同仁地不怎么上心。
其实他不觉得有必要给狗庆生，宠物再聪明也不会像人类一样有意识地过纪念日，它们不明白生日的意义，与其说庆生能让它们快乐，不如说这是人类在一厢情愿地满足自己。
但某人的确需要被满足，钟慎试探他的态度：“今年我也想帮它们好好过，但你那边……能麻烦方秘书或者谁把它们带出来吗？要不暂时放到我家养？”
“再说吧，我回头想想。”奚微没立刻给答复。
当一个人走到人生的转折点上，一切都很麻烦。大的变更，例如以后跟谁在一起，小的变动，例如手机电脑换新，宠物怎么办——各种烦心事接踵而至，奚微越发怀念以前规律稳定的生活，心里便萌生出一种急迫：得尽快把问题解决，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机场，最后钟慎问了一句“你晚上回不回来休息”，奚微说回，钟慎提醒他：“下午我说的那件事，你记得考虑一下哦。”
明明是语音通话，他的语气竟然能表达出自带表情包的效果。奚微眼前闪过好几张狗狗照片，含糊地应了声“好”，终于挂断。
唐瑜说得对，的确不太像普通朋友了。钟慎太黏人，而奚微就这样受着，受着意味着默许，默许约等于纵容，界限自然而然地划不清了。
但至少在生活充满烦恼的时候，钟慎是他的出口，一点点纵容也是对自己的宽容。
奚微不多想，在机场外停好车，给周芷宁打电话，问她现在在哪。
——周小姐不愧是社交名媛、网络达人，奚微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咖啡厅里用手机剪vlog。
奚微走到近前，周芷宁抬头一笑：“来了。”
很是自来熟，好像他们是老朋友。
奚微点点头，打了声招呼：“我订好餐厅了，走吧。”
周芷宁把手机塞进包里，长发挽到耳后，露出光洁秀丽的脸，笑意更深：“不问我为什么回国？”
“能猜到。”奚微帮她推旅行箱，对方自来熟他便也用熟悉的口吻聊天，“我爷爷跟你说什么了吧？”
周芷宁道：“还有我爸妈，长辈都觉得我们应该更熟一点才方便结婚。上回是你到英国看我，这回只好我来看你喽。”
她的嗓音温柔动听，目光却毫不掩饰地盯向奚微，打量他凝冰般的脸上：“奚微，你心情很不好吗？”
“还行。”
“和上次见面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怎么说？”
“心事重重。”周芷宁了然道，“看来你是真的不想结婚，我还以为你只是没想好，还想再拖一阵子。”
奚微没否认。
跟聪明人聊天省时省心，不用客套地假寒暄，周芷宁直截了当：“为什么呢？我觉得我们两个很合适：能谈得来，婚后可以做朋友，感情方面各玩各的，不给对方找麻烦，真正做到了各取所需，双赢。”
“圈子里有很多这种表面夫妻，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演技精湛。如果是我，我肯定比他们演得都好，顺便帮你也打造一个好男人人设，有利于提升形象。”
奚微：“……”
“这么爱演，你怎么不去当演员？”奚微脱口而出，意识到有点嘲讽味儿，找补了一句，“你形象很好，当明星也够。”
周芷宁耸了耸肩，很是清醒：“我现在po照片被夸漂亮，如果真去拍戏，网友就该骂我丑了。况且我也没兴趣。”
她笑了笑：“不过我的确认识一些娱乐圈的人，还听到过你的传闻。黄怡你认不认识？她是我的好朋友。”
黄怡，黄启征的女儿。
——奚微曾经听方储说过，黄启征忧心事业无人继承，因为他的独生女黄小姐一门心思往文娱圈钻，想当女导演。
上次听到这八卦，还是因为钟慎。
奚微脚步一顿，好奇心起：“她跟你说什么了？”

第32章 四人
资本圈子里的二代、三代们大多相熟，就算不熟也有几分表面交情，周芷宁认识黄怡不稀奇。
奚微也见过黄小姐，但由于她爸爸和奚家不对付，只是见过而已，十分陌生。
两人从机场出发，去奚微预定的餐厅，在车上以黄怡为引子聊起来。
“她讲了你和钟慎的事。”周芷宁坦率道，“我常年在国外待着，离国内的圈子还是远了点，只知道钟慎很红，没看过他的作品。黄怡不说我都不知道，原来他是你捧起来的，网上竟然一点风声也没有。”
奚微开着车，淡淡应了声：“也不全是，钟慎是好演员，没我捧也会红。”
周芷宁很会察言观色，不知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什么，忽然笑了：“传闻没错，你俩感情不一般。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句，你不想结婚是因为钟慎吗？”
“……”
周小姐三句不离主题，果然是来劝奚微结婚的说客。
其实在今晚见面之前，奚微没打算和她深入沟通。她毕竟是外人，奚家内部矛盾没必要牵扯到她身上，奚微只要招待好她，再把她送走，不失礼即可。
但现在奚微突然觉得，周芷宁在这件事里是有主动性的，不像他这么完全被动。他不如和她好好聊聊，联姻是两个家庭的事，但归根结底是两个人的事，选择权在他们自己手里。
奚微没正面回答那个问题，想了想道：“我只能坦诚地跟你说，我确实不想结。至于为什么，不是主要问题。其实在你来之前我刚跟家里吵完，我爷爷让我不结婚就滚出华运——他们没告诉你吧？”
周芷宁摇了摇头：“闹这么大？我是上周收到消息的，听说你有点恐婚——”
“‘恐婚’。”车窗外华灯初上，奚微盯着前方道路，品了品这个词，“不想结婚不等于恐婚，我家里这么认为，是因为摘掉这个标签他们更不理解我，讲不通。好比我爷爷至今也不明白我为什么是同性恋。”
同为同性恋，周芷宁理解他的心情，但人和人到底不同：“我觉得你有点太在意了——这么说你介意吗？”
奚微一脸但说无妨。
周芷宁道：“在我看来婚姻，或者恋爱——总之，和别人确定关系这件事，你坚持拒绝它，不一定是因为不在乎、不想要，也可能是因为太看重它了。”
奚微莫名地看她一眼。
周芷宁道：“你心里放大了它的影响，才拒绝它到来。如果你把它看得很轻，联姻也好恋爱也罢，都只是一件普通的小事，随便开始，随便结束，不值得费力反抗，不是吗？”
奚微笑了下：“说得也是。”
每个人有自己的处世逻辑，周芷宁是有想法的。但奚微不认为自己的问题是太看重，他不争辩，只说：“但我不是这样，你不了解我。”
周芷宁笑笑：“我是不了解你，说点自己的想法罢了，你随便听听，不认同也没关系。”
她大有一副买卖不成仁义在的豁达，反倒让人另眼相看。
话已至此，这桩“买卖”恐怕也是真的谈不成了。
车里一时安静，只余导航播报路况的声音。周芷宁低头看手机，不知道是在和谁发消息。
奚微订的是一家私房菜馆，主厨在海京城内大名鼎鼎，老板得知奚微要来亲自招待，叫后厨提前备好菜等他。
再有十分钟便到目的地，奚微专心开车，周芷宁突然抬头说：“黄怡刚发消息，想来找我，我们吃饭能加她一个吗？”
“……”
周芷宁果然是在国外待太久，连奚家和黄家的八卦纠葛都不知道，也可能是忘到脑后了。
不过这也侧面说明黄小姐私下不跟她聊这个，奚微无所谓：“可以。”
周芷宁立刻把餐厅的定位发给黄怡，就着这位友人说：“实不相瞒，我这次回国一是为见你，二是为见她。”
奚微一愣，了悟道：“你们不是普通朋友？”
“暂时是。”周芷宁神秘一笑，“我在争取变得不普通。”
“她也是弯的？”
“不，但我喜欢直女。”
“……”
奚微噎了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周芷宁却很擅长找共同话题：“你知道吗？黄怡很喜欢钟慎。”
奚微的表情微微一顿：“喜欢？”
“应该说，欣赏？”周芷宁换了一个词，“她是导演嘛，按她的说法，没有导演不欣赏好演员。她之前跟我吐槽，说她有一部电影邀请钟慎演男主——剧本是精心打磨的，投资不少，主演基本都定了，万事俱备只差男主角，可黄怡一开口钟慎就拒绝了。理由是，他不希望你不高兴。”
“……”
奚微第一次听说：“有过这事？”
“是啊，你竟然不知道。”周芷宁顿时八卦心起，“因为外面传闻黄叔叔选女婿，他可能是怕你误会。既然他这么在意你，怎么不跟你说呢？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以前是包养，现在是朋友。”奚微避重就轻，答得很表面。
周芷宁不信：“真的？可我听说你和他在一起七年多，单看时间就很不寻常，没感情维持不了这么久吧？我最长的一段恋爱都不超过七个月。”
“……”
奚微不习惯交浅言深，但周芷宁连她想追黄怡的私事都毫不掩饰地抖露出来，他和钟慎的关系也没那么不可言说。
可以言说，三言两语却说不清。奚微脸上闪过一阵复杂，简化道：“我和他之间有过一个很大的误会，误会解除之后就做朋友了。”
“他喜欢你。”周芷宁肯定地说。
奚微没应声，态度是默认。
周芷宁猜测：“你拒绝他了？”
“还没，我说的是考虑几天。”
奚微没遮掩，周芷宁觉得，他的表情有点耐人寻味，因为没有被追求者的高傲得意或羞涩，连个微笑都没有，平静得让人怀疑他是在故意隐藏情绪。
但奚微本来就是一个平静冷淡的人，周芷宁看不穿，不禁感慨：“以我的经验来看呢，所有不果断的拒绝都等于同意，‘考虑’的言外之意是想吊着对方，再暧昧几天。——别人我都这么理解，但放到你身上……”
“我怎么了？”
“不好说。”周芷宁笑道，“我很久以前的一个前女友性格跟你有点像，我至今也不知道，她到底喜不喜欢我。”
奚微：“……”
她实在八卦，又问奚微：“我很好奇，你是真的在考虑吗？怎么考虑的？”
这个问题把奚微问住了。
从“考虑”的字面意思看，奚微的理性思维没在思考自己应不应该接受钟慎，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考虑的——不存在经济问题，不需要生活磨合，对彼此的人品和家庭也有了解，所谓考虑无非是暂时搁置，同不同意全在他一念之间。
奚微沉默半晌，不想跟周芷宁谈这个，把话题往回引：“我们还是聊聊怎么解除婚约吧。”
“……”周芷宁叹了口气，“好吧，合作讲求两厢情愿，你这么拒绝，我也不好再勉强。但你知道的，这个事我说了不算，你跟我聊没用。”
奚微道：“怎么没用？如果我们都不想结，他们还能两个都强迫？”
周芷宁“嗬”了声：“让我跟你一起拒婚啊？我可没那个胆子。”
“……”
没胆是假，她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是真。
奚微不讲没用的客套话，很实际地说：“就当帮我个忙。作为交换，我也帮你做一件事，无论哪方面，只要是我能做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芷宁也不客气：“真的吗？我想想。”
想来她生活里的烦恼不多，但眼前恰好有一个。
这时车已经开到私房菜馆门前，是一间位于胡同里的四合院。周芷宁扫了眼招牌，突然说：“黄怡十分钟后到，你能不能把钟慎也叫来？”
“……”
奚微莫名：“叫他干什么？”
“来和我们黄导谈谈电影喽。”周芷宁眨了眨眼，“她那个片子钟慎不演，一直找不到更合适的演员，焦虑很久了。”
奚微明白了：“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接不接戏是钟慎自己的事，他不一定想来。”
“他之前不接不就是因为你嘛，现在你松口，他应该也没意见了。退一步说，约他来吃个饭总没问题吧？电影可以慢慢谈。”
周芷宁后知后觉，一脸揶揄：“奚微，你不会真的不高兴吧？介意黄怡？”
“……”
她这么说，奚微当然是不介意了，拿出手机给钟慎打电话。
——于是，原本简单的二人晚餐，变成了半生不熟的四人聚会。

第33章 因缘
奚微从没带钟慎和朋友们一起出来玩过，没想到，有史以来第一遭，竟然是跟周芷宁和黄怡。
他在电话里说得简略，只讲了几句电影，没提自己和周芷宁交换条件的事，并且强调：“吃饭归吃饭，电影接不接都不要紧。”
钟慎疑惑他怎么突然和黄怡碰到一起去了，但也没多问，只说自己换身衣服就来，刚好还没吃晚饭。
奚微和钟慎打电话的期间，周芷宁为迎接黄小姐的到来，去洗手间里从容地补了个妆，回来后透露，她和黄怡其实刚认识不久，之前在伦敦时装周见过一面，其余交流都在网络上，今天是第二次见。
奚微惊讶于她只见对方一面就动心，周芷宁却说：“喜欢就是这么简单嘛，有的人你只看一眼就想和她睡觉，可以说是见色起意，也可以叫一见钟情。不然呢？只有他们那些搞文艺的——”她暗示黄怡和钟慎，“才会把爱情复杂化，好比拍照修图加滤镜，P得美丽绝伦，越美越脱离真实。”
周芷宁对爱情侃侃而谈，不屑一顾，黄怡进门后她却一秒变脸，熟练地扮起乖乖女，亲自迎上去帮对方拎包。
奚微心里好笑，并不戳穿。
从前碍于黄启征，奚微对黄怡不能说有成见，但也的确没放进眼里过，今天再见不同往日，他认真打量一眼，黄小姐齐发披肩，五官英气，凌厉而外放的气质酷似其父，一来便对他笑了笑，主动打招呼：“奚总，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奚微不记得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对方显然也只是客套一句，落座后就不提了。
这是一家淮扬菜馆，古朴的四合院在闹市中取静，包间布置得雅韵十足，每日来客非富即贵，除餐饮外也为顾客提供一些简单的休闲服务。
三人围一张圆桌而坐，气氛随意，共同话题却不多。周芷宁没话找话，兴致盎然地观察墙上的古画，说她有一位英国老师是中国画爱好者，但因为不识货，花大价钱买了许多赝品，偏偏洋洋自得，到处炫耀，在学校沦为笑谈。
她说一句就看一眼黄怡的反应，见对方被逗笑，自己也笑，非常开心的样子。
奚微破天荒地当了一回电灯泡，但瞧周芷宁这热情殷勤的模样，不难看出她每段恋爱都这么开心，大概爱情之于她，就是这样的乐趣。
奚微却不合时宜地想起钟慎告白时那张流泪的脸——正想着，当事人来了。
这时新点的酒菜刚好上齐，钟慎被服务员引进门。
刚才接到奚微电话的时候他才到家不久，头发保持下午拍摄时的造型没来得及换，私服搭得随意却也难掩一身明星气质，服务员认出他，暗暗地瞥了好几眼。
钟慎在三人的注视下走进门，第一道视线落到奚微身上，随后才看周芷宁和黄怡，客气地抬了抬嘴角。
他坐到奚微身边，下意识把间隔好几个身位的椅子拉近了些。
奚微介绍道：“黄小姐你认识，这位是周小姐，周芷宁。”
其实钟慎也认识，在网上见过照片。互相简单地打了声招呼，钟慎便不再主动开口。
周芷宁笑道：“钟先生和我认识的其他明星不一样，好像不大健谈？”
黄怡道：“你认识那些都是混圈的，懂人情世故不懂演技，钟慎是演员，自然不一样。”
她果然欣赏钟慎，夸得很直白。
钟慎客气道：“还好，我只是不擅长混圈。”
“的确。”黄怡说，“人各有所长，我觉得你的天赋点都加演戏上了，其他方面剩得不多。”这不像一句夸奖，“之前听说你和我爸一起做投资，我实在惊讶，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为了——”
钟慎突然打断她：“一时兴起，过去就别提了。”
听见这句，奚微很感兴趣地抬起头：“为了什么？”
钟慎有点尴尬：“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奚微打探的目光盯住他略微闪躲的脸。
钟慎不得不松口，带着点求饶的味道：“我回去再跟你说行不行？”
“行吧。”奚微不追问了，低头吃饭，筷子刚抬起来，钟慎就贴心地帮他夹了一块他爱吃的，亲昵得旁若无人。
周芷宁“哎”了一声，有点惊讶：“奚微，我怀疑你骗我。你们真的没在谈？”
黄怡也道：“看起来不像。”
“你们还是聊电影吧。”奚微无意在外人面前展示私人关系，故意引开话题，“是一部什么片？”
周芷宁对什么都感兴趣，黄怡不一样，提到电影才真正提起兴致，坐姿都变端正了，说：“一部讲怎么表演，以及为什么喜欢表演的片子，主角是一名演员。”
奚微其实兴趣不大，但也听着。
黄怡说：“主角是个通常概念里的怪人，对生活中的大部分人和事不满意也不感兴趣，只有沉浸在表演中，才能找到安全感和归属感，他觉得戏里的他是真的，演给自己看，戏外的他是假的，演给别人看。”
周芷宁捧场，帮她引话题：“你为什么觉得钟慎适合演男主？”
“感觉。”黄怡说，“我看见剧本的第一眼，就觉得钟慎最像，男主就是他那种气质。”
“什么气质？”
“孤单，游离，眼睛只盯着一个地方，其他什么也看不见。你跟他说话他也听不进去，对一切很敷衍。”
“……”
周芷宁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并没发现钟慎是这种气质，反而觉得一点也不敷衍，至少钟慎给奚微夹菜的动作跟敷衍没半点关系，也不游离，甚至盯得特别紧，仿佛一切都不重要，预判奚微下一口想吃什么才是他的头等大事。
黄怡却说：“看见没，就是这样。”
周芷宁：“？”
周芷宁：“……”
突然懂了。
饭桌上诡异地安静了几秒，但钟慎不至于敷衍到没礼貌，黄怡说什么他还是有在听的，适时地说：“我想看一下剧本。”
黄怡用手机传给他：“编剧是我的老师，很厉害。”
黄启征的女儿入行拍电影，各方面资源当然都不差。即使黄怡的个人执导水平不够好，也会有成熟的导演团队帮她兜底，钟慎不担心电影质量问题。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合作由奚微牵线，里面应该是有些原因的。
“不用看我。”奚微说，“我只是帮周芷宁搭个线，接不接全凭你自己想法，喜欢就接，不喜欢就拒绝。”
“这个人设不是挺好嘛。”周芷宁说，“虽然我不怎么懂电影，但一听就感觉很有发挥演技的空间，说不定能拿奖。”
钟慎没再拒绝：“我回头读完剧本给黄小姐回复吧。”
“好啊。”黄怡点点头，这才安心吃东西。
正事聊到这差不多了，饭却刚开始吃。接下来聊的都是八卦和玩笑，并随着酒意微醺，气氛真正地热了起来。
席间自然而然地又提起了奚微和周芷宁的联姻，从而谈到各人对婚姻和爱情的看法。
周小姐即使喝了酒也牢记自己乖乖女的人设，在心上人面前不提那套看轻看重无所谓的潇洒说辞，故作小白花姿态，说全是被父母逼迫，一点也不愿意和不喜欢的人结婚。
黄怡竟然很吃这套，好心道：“要不要我帮忙去劝劝你妈？”
“唉算了，还是我自己说吧，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周芷宁戏瘾大发，又借酒装醉，伏到对方肩上不起来。
轮到钟慎，回答竟然和周芷宁差不多。
“我不会和不喜欢的人结婚。”他说，“不过结不结婚也无所谓，能在一起最重要。”
钟慎是唯一没喝酒的，他要给奚微开车。虽说可以叫代驾，但他对于给奚微做事有难以言喻的热衷。
他说话的时候，奚微半合着眼看他，醉得不明显，但的确也醉了，一贯冷静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暧昧的情绪，叫人紧张。
钟慎情不自禁靠近：“奚微。”
“嗯？”
气氛正好，钟慎心痒地催促：“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
奚微不回答，他换了个问题：“去跟你爷爷谈好不好？需要我怎么配合你，我就怎么配合。”
奚微还是不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清楚，也像是故意让他急。
在一旁装醉的周芷宁忍不住了：“钟老师，跟这种性格的人在一起是不是很受折磨？”
奚微别的话不接，偏接这句：“我折磨你了吗？”
他的手按住钟慎的后颈，往自己身前一压，钟慎几乎跌进他怀里：“不，我自愿的。”
周芷宁：“……”
恋爱经验丰富如周小姐，也没见过钟慎这样的。
黄怡却笑道：“意外吗？我早就看出来了。”
“怎么说？”
“他跟我爸来往的那段时间，我以为他野心不小，想转行。”
毕竟是在奚微面前，黄怡说得委婉。实际上，当时她和黄启征都以为钟慎是想摆脱奚微，不愿意再被包养了，“没想到不是。”
重拾刚才提起却被打断的话题，黄怡说：“他说他只是想多赚点钱。”
周芷宁不理解：“他这么红也缺钱？”
“他不缺钱，大概是因为——”黄怡顿了顿，调侃的语气，“他喜欢的人太有钱了。”
“……”
声音不高也不低，奚微听得一清二楚。这回钟慎没阻止，只是仍然有点难为情。
但当一个人彻底豁出去，心甘情愿把自己剖给对方看，难为情也是表白的一部分，他希望被奚微接受。
看出他们似乎有话想单独聊，周芷宁有眼色地拉起黄怡，对奚微说：“要不今晚就这样，先散了吧。我们两个先走，回头我给你打电话？”
奚微点点头，跟她们道别，不出片刻也站起身：“我们也回去吧。”
——钟慎直到这时才从他身上离开，眼神却还黏着他，明明是乖顺的猎物姿态，但没有哪种猎物会像钟慎这样一有机会就主动扑向猎人，唯恐对方放过自己。
奚微还在想刚才黄小姐的话，不言不语，不再强调“朋友”，但也始终没松口。
他们相携走出饭馆的大门，车停得稍远，走了会儿才到。
这时夜色已深，胡同里点着不太亮的灯，昏黄幽静，气氛也熏熏。奚微没开锁，沉默地倚车门站住，没喝酒的钟慎却比他还醉，直直撞到他身上，顺势一推，把他抵在了车门前。
“奚微……”
表过白的坏处就在于心和肺都掏过了，很难再加码。
奚微不拒绝也不接受，犹如在钟慎面前铺下一条有希望却没有尽头的路，让钟慎不断地向他奔走，一步，两步……九十九步，九百九十九步……
奚微忽远忽近，美丽又虚幻的面孔海市蜃楼般引人神往。钟慎不知不觉贴到他唇边，试探一下，没被推开，接吻便顺理成章。
一开始就吻得很深，奚微向后仰倒，唇齿间呼出的热气被堵住，倒回肺腑激起一阵震颤。钟慎吞下他的喘息，吻得更深，手指抚过他滚烫的侧颈，克制地插进头发里，托住后脑。
很久，这个吻没结束。直到氧气匮乏，奚微终于推了他一下。
“你当时怎么想的？”没头没尾的一句，“真的只是为了多赚点钱？”
钟慎意犹未尽地蹭了蹭奚微的下颌，坦诚道：“可能也有别的想法吧。”
“比如？”
“我想成为一个……比你爷爷更厉害的资本家，把华运集团踩在脚下，控制奚微，逼迫你不得不喜欢我。”
“……”
奚微没忍住笑了：“很会想。”
钟慎也笑，但却是苦笑：“没办法的时候只能想想。”
可惜一个人适合做什么，不适合做什么，几乎是命中注定的。
感性和理性只能选一边站，一种天性成一种因缘，如果他是奚运成或者黄启征那种类型的商海纵横手，也不可能和奚微有太深的牵扯。
可见喜欢上谁也是命中注定，因缘的一部分。
越这么想，钟慎越回不了头，心和肺都掏完之后还想再掏点别的，既然什么都没有了，他就把自己的要求降低。
“你不回应也没关系。”钟慎没救地说，“我愿意被你吊一辈子。”
他又吻上来，沉重地压住奚微，黏得让人有点受不了。
还有点微妙的享受。
“……”
奚微介于两种感受之间，摇摇摆摆。但也知道，钟慎这么说不是真的不要回应，撒娇罢了。
奚微轻声笑笑，被拥着吻到发困，眼睛渐渐睁不开。
但就在这时，全情投入的钟慎忽然停顿一下，察觉什么似的，抬头瞥了眼巷口。
奚微后知后觉他们在外面，随之转头看了眼：“有人？”
“有人拍。”钟慎对镜头有职业敏感。
奚微不怎么在意：“让方储处理。”
他拉开车门坐上副驾，“先回去再说，困了。”
**
在酒精的作用下，奚微是真的困了。钟慎开车，他在路上就睡着，什么时候到家的完全不知道。
钟慎帮他解开安全带，带他上楼，奚微进电梯才恍惚睁眼，酒劲没消，低头看了眼手机，快十二点了。
简单地洗过澡，被热水一蒸，奚微更困，后半宿睡得昏昏沉沉，接连做了好几个没逻辑的梦，直到第二天早上被电话惊醒。
钟慎是和他一起睡的，手机响时也一起醒了。
床上两人同时睁眼，一个比一个迷糊。奚微没看来电显示，不悦地接起：“喂？”
“喂什么喂，几点了还在睡觉？！”电话那头是奚运成隐含怒火的声音，“我看天塌了你也不知道急！”
奚微清醒了些：“哪个天塌了？”
奚运成唾骂一声：“刚才周家给我打电话，商量取消婚约，我还没问明白怎么回事，就听说你跟钟慎的亲密照上了热搜！奚微，你是不是故意想气死我？！”
“……”
信息量有点大，奚微愣了下，彻底醒了。
——这是两件事，但奚运成似乎理解成了一件事，认为周家取消婚约是因为热搜。
但奚微觉得这应该是周芷宁的功劳。
果然，他翻开微信查看，有周芷宁的留言。
不过现在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昨晚的记忆延迟复苏，奚微回忆几秒，压低声音问：“我没联系方储吗？”
钟慎刚睡醒也很状况外，不太确定：“好像没有？”
“……”
奚微语塞，不知道该吐槽他身为公众人物对绯闻比自己还无所谓，还是该吐槽自己昨晚实在是头昏脑涨意识不清，只好沉默。
钟慎也拿起手机看了看，之前静音，一看才发现有唐瑜的未接来电，还有一些文字消息。
讲的也是热搜一事，挑重点内容快速扫了眼，他说：“路人拍的，不是狗仔，所以传播出去了。不过还好，只拍到背影和模糊的侧面，没尺度。”
钟慎冷静的声音传进电话里，让奚运成更生气了：“你还想要什么尺度？我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他误会的事显然不少：“别以为取消婚约就万事大吉了，你俩还想逍遥快活？门都没有！”
奚微顿感头疼：“您能不能先消消气？”
“不能。”奚运成阴沉道，“——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
“……”

第34章 预兆
电话挂断，奚微沉默了半天。
昨晚睡得匆忙，卧室的窗帘关得不严，但几乎没有光线漏进来，给人一种天还没亮的错觉。手机上却显示已经十点多了，原来是阴天。
他坐在床上，视线离开屏幕转向钟慎。后者本来是冷静的，被他一看，敏锐地明白了他想说什么——该来的迟早要来，不管奚微怎么想，今天都得跟奚运成谈出个结果。感情方面的“考虑”也到时候了。
钟慎顿时慌乱起来，故作平静，手指无意识地点按手机，从微信切到主屏幕，随机打开几个软件、关掉，又打开了天气预报。
“今天有雨。”钟慎干涩道，“你现在就回去？”
“嗯，迟早要接这一刀。”奚微下床穿衣服，赤裸的后肩上有几块牙印般的红痕，他自己没察觉，三两下套上衬衫，回头说，“钟慎，你应该看得出来，其实我什么都不想放弃，也不想选择。”
“……”
“如果真有得选，我希望时间倒回半年前。家庭，事业，我们的关系，一切都是我满意的样子。……现在我知道，这么说对你有点残忍。”
“半年前”不是随口一说的时间点，奚微原以为自己对往事都不过心，他和钟慎之间发生过的事情就像播完的电影，随时间的推移生理性淡忘，没有值得铭记的。
但他突然想起，半年前有过一件比较特殊的事。
那天是很平常的一天。
奚微和过去的每天一样按时起床，洗漱，换衣，吃厨房特地掐着他下楼时间做好的早餐；家里两只狗乖巧地贴到腿边，训练有素地撒娇；司机在门外等，风雨无阻地送他去华运总部大楼上班。
唯一不同的是，奚微出门时看见管家在刷手机视频，屏幕上出现钟慎的脸，他便停下看了几秒。
是一个采访视频，钟慎风度翩翩地站在人群里，面前一排麦克风，有记者开玩笑说：“最近没新闻，业绩紧张。阿慎给点料呀，你连新戏热播都不跟女主角互动，是不是太冷淡啦？”
另一个记者见缝插针：“请问你现在还是单身吗？”
类似的问题几乎每次公开采访都有，没人认为钟慎会回答，娱记只要拍他一个表情，回去就编：“被公然质问感情状况，顶流当场脸色大变”，骗点击。
但没想到，钟慎看着那位记者，冷不丁冒出一句：“不是。”
记者们都愣了，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比在场记者们更震惊的是刷视频的网友，评论区热火朝天，全网一片轰动。
奚微还记得自己很诧异，但当时有关钟慎的一切事情在他眼里都不值得在意，这种持续七年的固有思维让他习惯性不深思。
直到晚上约会，两人照常亲热一番，事后奚微突然想起这件事——因为真人近在眼前，视频里的那个便显得遥远而虚假，对记者说的话也终于让他觉得不对劲，不像是普通的炒作。
奚微推了推钟慎，问他：“你什么时候脱单的？在跟谁谈？”
“……”
如今回头想，那段时间他们的关系其实很好：恰逢奚微事业顺利期，刚攻下一块新领域市场，心情好便对钟慎也温和，见面频率提升，每次共进晚餐后相拥热吻，床事也频繁，排除不是恋爱这一点，堪称罕见的热恋期。
但钟慎一句“不是”让奚微很扫兴，由于不确定真假，他没发火，冷淡中带着几分刻意疏远的体贴说：“我知道你那句话不是给粉丝听，主要是说给我的。放心，如果你想追求真爱我不阻拦，我们可以和平结束。”
钟慎似乎有话想说，但听见这句顿时沉默，两眼湿润，仿佛被他欺负了。但这神情一闪而过，钟慎转身避开，含糊地敷衍了声：“再说吧。”
风波乍起，又转瞬结束。
后来钟慎对外解释是玩笑，顺着上一位记者的话帮他做业绩。对奚微却是再也没提过。
巧的是，当晚奚微还没睡着就接到一通电话，奚运成首次提起联姻，让他考虑一下。
——那实在是很平常的一天。
正如每一个命运的转折都不是突然发生的，当时漫不经心挂断电话的奚微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因为联姻闹得全家震动，也不知道背对他装睡的男人其实爱了他很多年，那一刻试探失败，咽下泪水，对他会爱自己的最后一丝妄想破灭在“我们可以和平结束”里，从此越发丧失沟通的勇气，直到跳下大桥，又死而复生。
钟慎是复生了，但好像没回到以前，他更像一只靠奚微寄生的孤魂，奚微拽着，他就活着，奚微松手，很难想象他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再有几个月，他们就共度八年了。
奚微穿好衣服，拉开窗帘，在窗前静立几分钟。
阴天，低气压，无形之中仿佛是不幸的预兆，钟慎默然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你出去后……还回来吗？”
现在婚是结不成了，但奚运成的怒火只增不减，就算暂时找不到下一个联姻对象，也不会允许奚微跟钟慎在一起。
如果奚微很爱他，愿意为他争取，似乎不是无法可解。
但奚微爱吗？
除奚微本人谁也猜不透。
这时甚至连猜测也是一种残忍了，钟慎只能等结果，应该不会拖过今天。
奚微没回答他，看了一会儿窗外连绵的阴云便走出卧室，这就要离开。钟慎本能地追上他：“你饿不饿，吃点东西再去吗？”
“没胃口。”奚微走到玄关前，突然回头说，“如果我回来吃晚饭，会提前告诉你。”
有这句话钟慎好受多了，但还是舍不得他走。
只是去谈话而已，不见得不会回来，哀哀戚戚的反而有点晦气。钟慎强行挤出一个微笑，从储物格里抽出一把折叠雨伞递给心上人：“奚微，别淋雨。”
“……”
**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钟慎把所有房间的窗户敞开，从高层向下眺望，细雨宛如一片灰蒙蒙的雾，模糊天地间的一切，打湿窗台，也打湿他的衣袖。
钟慎没上网，经纪公司会第一时间做公关，不论网友怎么评价，他都没兴趣看。
他觉得舆论风波的本质就仿佛是他在遭受九天雷刑，外人只看得见一点火星，却拿火星大做文章，把他美化或丑化，满足自己的八卦欲。
钟慎不愤怒也不想谴责，只是无法融入，别人的情绪离他很远，而他的情绪都系在奚微身上。奚微不在，他就连表情也省了，失魂落魄地倚着窗台，静静地听雨声。
等待很煎熬，今天格外煎熬。为排解心绪钟慎开始幻想以后。
刚才奚微说想回到半年前，如果当时他们那种短暂的和谐状态令人满意，那今后的每一天他都会让奚微更加满意。
前提是奚微今天回来，并且不再离开。
然后，他们可以有真正的约会。出门旅游，逛街，去电影院，打游戏，运动……这些普通的小事他和奚微几乎一件也没做过。
他还想买几盆花，把光秃秃的窗台装饰一下。给小黑和小白换一个新的窝，再买点玩具，带它们一起出门旅游，狗和人一样，总在一个环境里待着无聊。
奚微或许会喜欢逛书店，买那些无人问津的外文原著。他懂德语也懂法语，钟慎想学，最好是由他亲自教，学得好请他奖励，学不好也甘愿受惩罚。怎样都行，想想就很满足。
厨房也应该改造一下，功能不够齐全。钟慎喜欢给奚微做饭，虽然奚微好像没有特别满意过，但每次都会好好吃完，他把这理解为自己的劳动被珍惜，简略理解：奚微珍惜他。
以前没拍过合照，以后可以补上。对镜头摆造型是他的强项，奚微大概也不会拘谨，但肯定没什么丰富的动作，肯看镜头就不错了，能笑一下更好，不笑也行，冷酷也很迷人。
钟慎不喜欢秀恩爱，但如果有机会分享，也没必要遮掩。有些明星会在微博发结婚证，他和奚微领不到证，但可以发婚戒……
……婚戒，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钟慎沉浸在自己漫无边际的想象里，不知不觉下午都快过完，奚微却没传来一点消息。
刚才的幻想有多温暖，此刻回神后淋湿他上衣的雨水就有多冰冷。钟慎麻木地盯着外面黑沉的天空，主动发了一条微信询问。
“奚微，现在怎么样了？”
没回复。
除奚微以外，他把别人的消息都静音了。手机此刻一片死寂，但没消息也算是一种好消息，说明还没结束。
钟慎终于把湿透的上衣脱了，换上一件干爽的。
下午四点，他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做，否则煎熬得受不了，于是去做饭。
奇怪的是，钟慎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给自己炒菜也按照奚微的口味做，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以前爱吃什么了。
他打开冰箱，随便挑了点食材。正要清洗的时候，一直沉寂的电话突然响了。
钟慎立刻拿起手机，来电显示却不是奚微，一个陌生号码。
钟慎迟疑了下接起：“你好。”
“钟慎是吗？你好。”对方嗓音柔和，自我介绍，“我是奚微的妈妈。”
“……”
钟慎按下意外，叫了声阿姨。
对方温温柔柔地说：“是这样的，奚微现在很忙，暂时不能过去，所以你们之间的一些事情只好由我代他处理。”
钟慎愣了下：“您的意思是？”
“其实也不该我出面，但是……”对方忽然叹口气，不知是在叹谁，“我了解了你们的情况，有几句话想和你当面聊聊，你方便出来见我一面吗？”

第35章 旧雨
人的什么情绪都有限度，摇摆也是。奚微原以为自己还没想好，但当他坐到奚运成面前，对上那双严酷得让人一看就心累的眼睛，前所未有地特别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但奚运成对他的容忍也有限度，这次喊他回来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我今年七十八了。”奚运成坐在书房的皮椅里，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旁边有两人作陪，一个是奚微的爸爸，一个是律师。
奚微站在对面，听他叫了自己一声：“奚微，你觉得我还能活几年？”
“……”
没想到进门第一个问题就这么严峻，奚微自然是挑好听的说：“您身体硬朗，想活几年活几年。”
“这时候知道嘴甜，早干什么去了？”奚运成冷哼一声，“我今天不跟你吵，也不想听你那套歪理废话。你爸和律师都在，等会儿把你姑也喊来，让他们都看着。”
奚运成把桌上那叠厚厚的文件往前一推：“遗嘱，股权和财产分配，有两份不一样的版本，我今天签哪份全凭你一句话。”
“……”
这真是开门见山，一点铺垫也没有。
但文件出得这么快，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不是今天气头上一时兴起的产物。
奚微在回家路上酝酿好的满腔肺腑之言顿时哑了，沉默了下问：“有什么区别？”
“详细的等会郑律师给你讲。”奚运成道，“简单来说，你现在听我安排，等我走后，继承权就是你的。如果不听我安排，这里的所有东西，”他点了点文件，“你一毛也分不到。”
奚运成不怒更胜发怒，书房里一片安静。奚微看了眼父亲，后者避开他的目光，看起来要么是赞同，要么是劝过但劝不动，总之不会帮他说什么。律师暗暗地推了推眼镜，更不敢插话。
奚微发现，他觉得自己面临的问题没严重到需要剔骨还亲，可家人却不这么想。
他们非要把他逼到这一步，熬鹰似的，让他彻底驯服。
“您想怎么安排我？”奚微沉声问。
奚运成道：“结婚。周家不结就换一个人结，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呢？”
“和钟慎断了，以后不许再跟娱乐圈的人来往，败坏门风。”
“……”
“第三件，整顿董事会。趁我还能管事，帮你把麻烦都收拾了，以后华运交到你手里我也放心。”
“我只能做第三件。”奚微自进门就没动过，站在奚运成几步之外，没有靠近的意思，“没有谈的余地了吗？”
奚运成早料到他会挣扎，果断得近乎无情：“没有。今天这份文件所有人都要签字，你必须放弃一个。”
“……”
“微微，这几年你什么都能做好，爷爷已经很久没教你东西了，今天再教你最后一个道理。”奚运成走出书桌，按住奚微的肩膀。
“——人生没有两全其美，衡量什么更重要，选择放弃不重要的那个，是成熟的必经之路。”
**
下午五点，阴沉的天空下细雨不停。
钟慎出门赴约。
奚微的母亲叫蒋心如，名门出身，背景也很不凡，钟慎曾经见过她，但面谈还是第一次。
她主动找来，约在钟慎家小区内部的一间咖啡店。
这种封闭小区里的咖啡店人少，安全，既公开又私密，比登门拜访更合适。
但钟慎已经无暇顾及环境问题，从接到电话开始，他悬起的心就没落下过。其实蒋心如的话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不是奚微亲口说的，他不相信。
两人坐在最靠角落的一桌，随意点了两杯咖啡，都没心情喝。
蒋心如客气地铺垫道：“我看过你的电影，演得很好。”
“谢谢。”钟慎却不想听这些没意义的寒暄，直截了当，“奚微那边是什么情况？您能直接告诉我吗？”
“……”
蒋心如搅了搅咖啡上的拉花，无奈道：“你看我这么大年纪了，来为难你一个小辈，怪过意不去的。但我们家的情况你应该知道，奚微爷爷说一不二，谁也违抗不了。他觉得奚微不愿意结婚是受你影响……”
“其实也是，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说没感情别人也不信。况且你那么维护他，还为他轻生过。”
“……”
她竟然连这也知道了，钟慎苍白不语，蒋心如说：“总之，老爷子让我来扮演一个威胁你的角色，叫你知难而退，别再影响奚微。所以我不想来也只能来了。”
蒋心如虽然温柔客气，该说的话却都说了，语言效果一点也不弱。
钟慎想苦笑一声，但僵硬的面部连苦笑的表情也没做成：“我对他没那么大影响，你们多虑了。”
“我想也是。”蒋心如竟然说，“我自己的儿子我了解，奚微从小跟谁都不亲近，喜欢的东西都可有可无。他脑子拎得清，可能会一时叛逆，但不会在关键时刻做错误的选择。”
“错误的选择”，钟慎心想，他连选项都算不上吧？充其量只是奚微的选项之一。
“但他爷爷要万无一失，就算奚微选择你，你也不能和他在一起，最终还是得让他回家结婚，否则他孤家寡人，什么都得不到。”蒋心如说，“我来跟你说这些，并不想真的威胁你。但作为奚微的母亲，我出于个人私心，劝你两句。”
“您说。”
“钟慎，你喜欢他，他可能也有点喜欢你，但他不需要你。你懂这个道理吗？”
她嘴上说不相信钟慎能影响奚微，却还是在劝他离开：“既然喜欢他，你也该为他考虑一下，成为他的助力而不是阻碍。”
“……”
“我这么说可能会伤你的心，但很抱歉，我不能不说。奚微现在被逼在家业和自由之间做选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去干傻事。传出去也丢人。”
如果奚微不继承华运，继承权就落到他姑妈的儿子头上，这点蒋心如不能接受，但没明说。
她喝了口咖啡：“你能不能帮我个忙？不用费力做什么，给奚微发一条消息就行。”
“……发什么？”
“说你被我威胁了，很为难，考虑之后决定不再阻碍他的家庭和事业发展，祝他幸福。”
“……”
钟慎沉默了足足三分钟，蒋心如也不催，耐心地等着。
终于，钟慎开口：“抱歉，我做不到。”
他是演员，不能展露崩溃的时候能精准藏好情绪，但此刻那张没表情的面孔看起来比哭还令人伤感：“你说得对，我像是一个……他的阻碍。我很难为他做什么，所以更不能放弃喜欢他，这是我唯一能给他的东西。”
“也许他不会回头找我，但至少，如果哪天他想回头，我还在这里，我不让他失望。”
蒋心如哑然。
钟慎面前的咖啡已经放凉，他最后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不为他考虑的是你们？你们都逼他做选择，但我想给他什么时候选我都不晚、不选也可以的自由。”
“……”
咖啡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已经黑透，路灯亮起来。
蒋心如听完沉默许久，最终没有逼迫钟慎，道了声别走了。
但钟慎刚才义正辞严，其实心里没半点自信。别人怀疑奚微受他影响，但他自己更清楚，奚微可能，也许，大概……是真的不爱他。
所以，不会回来了。
钟慎走出咖啡店。
夜雨茫茫，他孤身走进雨幕。
奚微曾经安慰他，“谁都不会一直在雨中”，可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在雨中。记忆里那场旧雨没有尽头，永不止歇。
钟慎头痛欲裂，强行困在眼眶里的泪水仿佛倒灌进大脑，把他的回忆冲成一片汪洋。
他本能地走到一面屋檐下，无家可归般蹲了下来。
屋檐太窄，挡不住瓢泼的斜风暴雨，钟慎浑身都被淋透，身体冷得失去知觉，思维却还活着。
他竟然还在幻想。
也许下一秒他等的人就会出现，他不想奚微失望，奚微也不让他失望。他可以接着计划以后：
不仅要在微博上发婚戒，还要发他和奚微的合照。
他们和别的情侣一样，能见光，正常社交，偶尔请三五好友喝酒。如果要接黄怡的电影，就把黄怡和周芷宁都叫来。他不喜欢热闹，但如果是和奚微一起，什么都可以尝试。
他还想带奚微回家，在亲人面前坦诚自己的爱，解除芥蒂，让一切变好。
变好——
如果还有机会。
钟慎突然想，如果奚微不回来呢？他该怎么办？
事到如今，好像连再死一次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更想当一块石头，就待在这里，任凭风吹雨淋，不痛不痒，也不离开，奚微将来回来的时候他还是很坚强。
钟慎就这样幻想着，越来越恍惚。知觉在减弱，混乱的意识站上风，耳边似乎出现了幻听，他听见有人踩水走近的脚步声。
钟慎自然而然地想象这是奚微，他等的人终于来了。眼睛也出现幻觉，他看见了一双熟悉的鞋。
就在这时，雨水忽然消失，头顶传来水滴敲打伞面密集而杂乱的声响……伞？
“……”钟慎犹豫了下，缓缓抬起头，怕看得太快幻觉会消失。
但撑伞的人不配合他的节奏，停下便问：“你在这待着干什么？我找了半天。”
钟慎张了张口，没答上来。
奚微竟然不是幻觉，一手撑着他上午送的那把折叠雨伞，另一手拉起他：“你怎么了？电话也打不通。”
“……”
钟慎眼眶一热，刚才强行压制的情绪突然崩溃，却只能叫对方名字，别的什么也说不出来，“奚微……”
好久才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刚才跟我爷爷谈得久了点。”奚微扶住他，语气莫名正式，“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是在这说，还是回去再说？”
“……”
钟慎这才发现自己可能高兴早了，脸色发白：“现在说。”
否则他一秒钟也捱不住，根本回不到楼上。
奚微却偏要停顿一秒，又一秒。手里的伞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洒下一圈晶莹的水珠。
钟慎迟钝地意识到，此时此刻，他竟然在奚微的伞下——
“我考虑好了。”
奚微冰雕玉琢般的面孔一如当年，却从遥远的对岸来到他身边，“钟慎，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
“我不想结婚，不想恋爱。但如果要选一种让我开心的活法，我想和你在一起。”奚微又停顿了下，“大概因为……我还是喜欢被你陪着、被你等待的感觉，不论这种‘喜欢’是什么，至少它说明，我需要你。”
这一定不是表白，没人会在表白时这么平静。
但这一定是奚微本人，不是幻觉。
钟慎想哭，但哭好像不合适。于是好好的一张脸竟然扭曲了，即便如此眼泪依然流了下来，“真的吗？”
“真的。”
“家里那边呢，你放弃了什么？”
“没什么，一点钱而已。”奚微不甚在意地说，“我考虑了一下午，但不是考虑要不要放弃那些利益。我习惯担责，做不到撒手走人。所以后来我跟他们说，钱我一分不要，但可以继续帮他们管理华运，如果需要我的话。”
“……”
如果让奚微解释什么是家庭和责任，他觉得至少在今天，他没有辜负养育他的家庭，愧对他该担的责任。
然后，他要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把本该“独自生独自死”的漫长人生路，和钟慎一起走完。
“你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
见钟慎还在哭，奚微忍不住道：“你不高兴吗？”
“不，我只是……”钟慎清了清嗓，把哽咽压下去，“没想到我竟然真的有一天，能等到你的伞。”
他也不在意感情的定义。
不管是爱，是喜欢，是习惯，还是仅仅需要陪伴，至少从今天开始，他和奚微，成为了彼此的唯一。
钟慎努力地忍泪，却还是控制不了。无数煽情的话语匆匆掠过脑海，最终只成一句：“我爱你，谢谢。”
奚微认真看他：“谢什么？”
“……”
他握住撑伞的奚微的手，流完最后一滴泪：“谢你向我走了一步，以后陪我一起等雨晴。”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了（流泪
这些天没看评论，等我冷静下来再来看T T然后发个后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