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蓄意犯上
作者：半里知途
内容简介
 颜喻第一次见林痕，是在杂乱的冷宫荒院。 彼时秋雨未歇，满地泥泞。 林痕满脸污血，被围堵在宫墙一角，他蜷缩着，双目戒备，像只被蹂躏到奄奄一息却又呲着尖牙反抗的幼狼。 林痕被扯出来，跪在他面前。 少年双膝陷进泥里，头向上抬，莽撞地与他对视。 瞳仁浸血，犹如被火灼红的利刃，危险却迷人。 颜喻很喜欢。 可惜是仇人的儿子，颜喻惋惜一瞬，送人去见阎王。 不曾想，少年竟然活了下来，还被谄媚者献给他。 林痕，连性命都护不住的弃子，不配选择，只能顺从。 乖顺听话的少年，颜喻乐得宠着，他把人养在身边，时不时给些甜头和纵容。 可林痕偏偏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颜喻把人扔了。 再见面 处境倒置。 昔日的玩物已是万臣跪拜的帝王。 林痕掐着颜喻下巴，灌下他当年亲手酿造、许诺共饮的酒。 浊酒在岁月的沉淀下越发香浓，回味却只剩苦涩。 他恨颜喻丢下他。 颜喻却后悔当年没能杀了他。 *微狗血，本质互宠 *架空，私设为感情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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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喝吗？”
“不喝吗？”
烛火微晃，映在微浊的酒水中，呈现出几簇微弱的光点。
执杯的帝王站在身穿赤红官袍的男人面前，神色隐在垂落的玉旒后，看不清喜怒。
一个姿势维持了许久，直至酒水上的微波已经归于平静，对面的男人神色依旧平静，没有要接手的意思。
觥筹交错的酒宴终于再维持不住虚假的和谐，偌大的宫殿归为死寂，官员屏气凝神，看向无声对峙的两人。
一位是刚从血雨腥风中爬出来的篡位帝王，而另一位，是刚刚亡了国的前朝丞相，颜喻。
还是要来了吗？
三个月前的刀光剑影还时不时在眼前浮现，手持滴血长刀的青年已经成为让人不敢直视的帝王。
所有人都知道新君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铲除异己，尤其是靠战争抢来的权柄，更应该在最短的时间里清除一切障碍。
可没想到，眼前的帝王竟是沉寂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朝臣无一不胆战心惊，日日夜夜担心保不住项上脑袋，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新帝就像是把这件事忘记了似的。
原来，是在这等着的。
八月十五的月亮格外圆，挂在天上散发着凄清的冷光，众人噤若寒蝉，看着最酒宴最前处还没对峙出结果的两人。
颜喻应该是最恨这位帝王的，多年前流言纷飞的因果暂且不谈，只新帝篡位这一件事，就已经是最大的仇怨了。
这世上没有人不知道，目前那个失踪的前朝皇帝，就是这位丞相的亲侄儿，也是他唯一在世的亲人。
可现在，那位已是生死不明。
很明显，执杯的帝王也是知道的，“朕记得，先前在位的那位，就是颜大人的侄儿吧。”
帝王丝毫不掩饰他话中的恶意，果然，此话一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颜丞相面上出现一丝裂痕，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
不明显，但这是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
新帝一直盯着颜喻，自然没有错过那一闪而过的异常，他像是大仇得报，嘴角终于挽起弧度。
这抹弧度不甚明显，却是给足了嘲讽。
收拾好表情的颜喻终于愿意正眼瞧人，在众人仿若实质的视线中，没有接帝王手中的酒杯，而是执起被他放置在桌上的空杯。
身后候着的宫女极有眼色，上前一步准备倒酒，可酒壶还没举起，就被神色突然间变得阴鸷的帝王吓退，哆嗦着不知所措。
“看来颜大人是不屑喝朕端过来的酒水，那朕就不自找无趣。杨喜，倒酒。”
醇郁的酒香在鼻尖萦绕，带着经久不散的梅花香，颜喻指尖不自主用力，转瞬间就没了血色。
不过他面色不显，赶在对面的帝王碰杯之前，仰头把酒灌进了嘴里。
熟悉的味道，香而不腻，但他只觉得恶心。
“不愧是颜大人，倒也不怕朕在里面下毒。”
新帝喝完酒，笑着道了句，引起下座的官员发出几声微弱的抽气声。
颜喻不言。
没了能说的话题，帝王转身，准备离开，复又想到什么，顿下脚步，看向仅仅是喝了杯酒，眼尾就已经爬上薄红的颜喻。
“有一件事朕忘了说，这酒味道绵久醇厚，是朕五年前亲手酿的，如今进了颜大人腹中，倒也不枉它在树下埋了这么久。”
经久不散的酒香还在唇齿间反复，颜喻听完之后更想吐了。
新帝说完就离开酒宴，留下一众不知所措的官员。
“五年前？那时候陛下不还是个——”微小的说话声响起，又被人匆忙打断。
“慎言，慎言。”一年老的的声音提醒。
这声规劝毫无意义，毕竟五年前的事并不是秘辛。
那时候，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还只是颜大人众多男宠中的一个。
……
终于挨到最后，宫宴只剩残局，无数摇曳着火光的蜡烛也只剩下最后一小截，烛泪落了满盏。
颜喻额头已经渗满了冷汗，煞白的薄唇微微颤抖，指尖也没了血色。
赴宴的官员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宫女太监一齐收拾着，他们看着垂头不语的丞相，踌躇着，不知要不要上前。
等嘈杂归于死寂，颜喻身边终于多了个人。
“找到了吗？”
喑哑的声音成了空旷中唯一的声响，颜喻紧握着拳头，压抑着体中翻滚的痛苦，却只等来一句“属下该死”。
还是没找到啊……
颜喻推开搀扶，勉力起身，一步步往殿外走去。
今日是个阴天，中秋的月亮只出来一会儿，让人知道它是圆的之后就又被云层盖住，看不到一点光亮。
天空中不是有颗最亮的星星吗？
怎么今天也不出来了，明明该是给人指路的，怎么这么经不住事？
颜喻想着，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他突然觉得脚下的石子路更硌脚了，是太久没走的缘故吗?
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路，此刻走来却觉得陌生至极。
早过了熄灯的时辰，乾极殿却依旧灯火通明，守在殿外的小太监不敢拦，踌躇间，颜喻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都滚出去。”
颜喻说了句，声音很是虚弱，但威慑力十足，殿中的下人下意识要应声退下，又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换了主子，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听令。
好在新上任的帝王心情似乎不错，被明晃晃冒犯了也不追究，只摆手让他们出去。
下人长松一口气，连忙退下，并十分有眼色地掩上了门。
林痕已经换下玄色龙袍，只着单薄的寝衣，他一手撑着脑袋，依靠在龙椅上。
“许久不——”
“稚儿在哪？”
耐心在一瞬间被耗尽，林痕脸色蓦地沉了下去，“你找朕就是为了问这儿？”
“别废话，我问你稚儿在哪？”
“稚儿？”林痕一步步走到颜喻面前，“一个亡了国的废物皇帝，颜大人说他应该在哪？”
“啪——”
林痕脸偏向一边，舌头抵了下被扇得火辣辣的半边脸，短促地笑了下。
“颜大人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暴躁，只是……”林痕看了眼颜喻垂下去的发着颤的手，“只是力气小了不少，怎么，很难受吧？你府上的那些娈童，能满足你吗？”
颜喻闻言扬手还要打，只是还没落下就被钳住了手腕，接着就被一抹蛮力灌在旁边的石柱上。
“唔……”
石柱上雕着龙纹，硌得他难受，喉口瞬间涌起一阵腥甜，胃中翻滚的恶心更严重了。
颜喻咽下另一声痛呼，拧着被压在头顶的手腕，想挣开似要把他手腕掐断的力道。
“放……放开！”
另一只手腕也被扣住，交叉在一起被扣在林痕粗糙的掌心中，颜喻抬脚要踢，却被提前预判到的林痕压制。
“颜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你的稚儿还在朕手里。”
威胁意味十足的话，颜喻咋一听竟有些陌生。
无上的权柄在手中握了十多年，惯常只有他威胁别人的份，如今竟有人敢威胁他了。
而且，颜喻眯眼，丝毫不觉得自己处在被压制的地位，他看着面前的林痕，不过是几年前还依他而活的弃子，现在竟也敢往他头上爬了。
“林痕，你要是敢伤他，我定会十倍百倍地从你身上讨回来。”颜喻气极反笑，上翘的眼尾勾出一抹危险的弧度。
偏偏林痕恨极了这一抹笑意。
“对，颜大人说得很对，朕很害怕呐。”
林痕也跟着笑，黑得过分的瞳仁里透不进亮光，旋即脸色骤变，赶在颜喻躲闪之前吻了上去。
说是吻，倒不如说是咬。
锋利的齿尖毫不留情，饮血啖肉般碾过柔软的唇瓣，让它躲闪不得，只能被迫红‘肿变形。
颜喻脑袋磕在身后的石柱上，眼前骤然一黑，不及反应就觉嘴角一痛，口中随即就弥散出浓重的血腥味。
颜喻张嘴要咬，可转瞬就被夺了城池。
良久，呼吸被夺了去，对面的林痕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盯着他。
和以往无数次一样，但是相比于从前的温存，颜喻现在只有咽不下的厌恶。
他恨极了这张脸。
“混账，滚！”
林痕看了眼颜喻挣开束缚的手腕，红痕密布，刺目又靡艳。
颜喻的身体总是很容易被留下痕迹。
该带到的话都带到了，颜喻懒得同林痕纠缠，第一次见面没把林痕杀了已经是他的仁慈了。
可他脚还没迈出去就被一只手臂给拦腰圈住，被迫倒退着往后走。
林痕头也不回把人往后拉，他根本就看不上颜喻那些所谓的挣扎，四年前颜喻不是他的对手，四年后，颜喻更不是。
丝绸寝衣一点防御作用都没有，一段路的距离也并不长，等林痕把人扔到龙床上时，揽人的那个手臂已经被抓得渗了血。
林痕丝毫不在意，他懒得喊人包扎，手臂垂下，看向龙床上连爬都爬不起来的人。
赤红官袍在明黄的床单上格外显眼，此刻窝成一团打着哆嗦，很明显他的主人已经撑到极限了。
颜喻面色潮’红，呼吸烫得惊人，桃花眼也开始变得迷蒙，茫然的视线在对上他时恢复一丝清明，清明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林痕是被这抹视线刺痛，端起一旁预先倒好的酒灌了一口，上床压在颜喻身上，准备口对口渡过去。
可颜喻抗拒得厉害，又是偏头又是咬紧牙关就是不接受，林痕试了两三次，最后还是虎口掐着人下巴硬灌的。
酒水辛辣，颜喻本就抗拒，最后一次虽是灌了进去，但也是实实在在呛到了，偏头咳得厉害。
林痕没有犹豫，抬手撕开红得刺眼的官袍。
……
两人身子契合得依旧很好，除去之前的拉扯仇视，一切都像是回到了多年前。
人前高贵矜傲的丞相只有在床上才是脆弱的，林痕动作不停，视线在颜喻脸上转了无数圈。
果然，只有噙着泪的桃花眼才是最真实的，也是最漂亮的。
颜喻被折腾得难耐，毫不留情地抬脚往林痕身上踹，却在得手之前被擒住脚腕。
林痕摩挲着颜喻脚腕内侧那颗似血的红痣，眸色晦暗，哂笑道：“四年不见，颜大人在榻上踢人的功夫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颜喻被撞散了思维，迷蒙间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到最后，他只剩一个分外清晰的念头，那就是早在四年前，他就该杀了林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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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痕？”
“吁……”
闷头向前的马听见熟悉的口令，踱了几下蹄子停在原地，肃穆的高墙遮出一片暗湿的阴影，隐隐回响着突兀的马蹄音。
马车还没有停稳，车夫就连忙滚了下来，他躬着身子，用粗布袖子抹去脸上的雨水，恭敬道：“大人，到宫门口了。”
“嗯。”很淡的音色，比落在脸上的雨点还要凉上几分，车夫还没反应过来，视线中就出现一双雪白的锦靴，细细的雨丝落在上面，留下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他一愣，这才想起忘记给人撑伞了，他战战兢兢地抽出油纸伞撑开，正要跪下谢罪，伞柄就被一淡到几乎没有血色的手握住：“伞本官自己撑着，你回去吧，不必等了。”
车夫惊慌松手，倒退两步，目送白色的身影步入深红的宫门中。
车夫一个姿势僵了好久才敢挪动，雨幕很薄，轻纱般笼在眼前，不远处的身影虚虚实实的，与深暗的宫道相比，洁白得过分。
那身影就像话本中描绘的仙人一样，姿态如松，疏离且不落凡尘。
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这瞧着也不像是个鬼面罗煞啊……”
颜喻不知道车夫仅见了他一面，就在心中否定了世人对他的评价，他走得有些急，素色的衣摆落在伞外，沾染了秋雨的凉意，他紧了紧握着伞柄的力道，脸上的血色又散了一分。
“属下拜见大人，这是刘管家送来的披风，让属下转交给大人。”一侍卫打扮的男人追上来，停在颜喻身后，双手捧着纯白的狐裘，狐裘上白毛翘起，尾端挂着几颗细小的水珠。
“有劳。”颜喻抬手止住侍卫要帮他披上的行为，接过狐裘自己披在肩上，动作间他上下打量了侍卫一眼，问，“你叫何名字？我怎不记得见过你当值？”
“属下王牧，三个月前刚被调到宫门前当值的。”王牧垂下头，恭敬回答。
“三月前。”颜喻轻声重复了句，仔细算来，他自年初南下处理贪污一事，到现在也已经有大半年了，按理说宫中人员调动不可避免，但他的神色还是暗了暗。
“行，本官知道了，回去当值吧。”颜喻摆手，把人打发走，继续往前走。
衣角翻飞，他的步伐比之前更急，刚走到拐角处，就听见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拐角后一连出现三个小太监，领头的闷头走得极快，若不是反应及时怕是直接就撞到颜喻身上了，三人堪堪刹住脚就立马扑通跪在了坚硬的石路上。
“你们不在御前守着，这是要去哪？”颜喻的声音依旧冷淡，只是里面夹杂了显而易见的怒意。
后面的两人埋头不敢回话，小福子知道颜喻向来最在乎皇上，只好硬着头皮道：“回……回大人，陛，陛下被赵公子等人带走，在西宫那边受惊了，说，说是因为——”
“起来，带路。”解释被打断，小福子不敢耽误，从地上爬起来给颜喻指路，期间他小心瞥了眼人的神色，秀眉微蹙，眼中翻腾着怒火，风雨欲来也不过如此。
小福子连忙回神，在心中为自己点上一支蜡，拔腿追上了已经走远的人。
所谓西宫，其实就是皇宫西面的几座宫殿，这一带荒凉了太久，地面坑洼不平，不知名的野草爬满墙角砖缝，枯萎之后也无人清扫，于是就和枯黄的落叶一块，堆积在泥泞的小道上。
颜喻就是在这样凋零的墙角处见到江因的，彼时他正卖力抻着脖子，踮着脚尖往人群里面看。
颜喻脚步一顿，他闻见了雨腥之中的血腥味。
“陛下。”他冷冷地喊了一声。
左右摇晃的明黄身影猛地一顿，转头露出一个欣喜的脸庞，十四岁的少年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漂亮的酒窝，少年没听出他声音中的冷意，惊喜地冲到他面前，扬声喊：“舅舅，你回来啦！”
江因个子不怎么高，踮起脚尖也才到颜喻的下巴，颜喻对江因笑了下，视线却扫过去，落在江因身后的墙角处——那里蜷缩着一个人。
吵嚷在颜喻出声的刹那就已经止息，数个身穿锦衣华服的少年垂首躬身站在两侧，小太监跪伏在地上，周遭安静极了，唯有那人粗重的喘息格外突兀地响着。
少年应该是疼狠了，挪动的速度很慢，他应该是想站起来对颜喻行礼，可不等他站起来腿就脱力地弯下去，砸在地上。
触及少年满脸的血污，颜喻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江因看到，想伸手摸他额头，却被他严厉的眼神吓到，收回手垂着脑袋不敢动了。
“怎么回事？”颜喻问。
小福子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就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回大人，陛下今日兴致不错，说想来这边逛一逛，我等便随陛下一同前来，谁知此人突然出现，惊扰了圣驾，我等观他衣着，不像是宫中人，于是就准备教训教训他。”
说话的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长得还算不错，就是眼圈底下带着层乌黑，双目无神，一看就是个纵欲过度的跋扈少爷，颜喻不喜：“你是谁？赵渊的儿子？”
赵文毫闻言扯了下嘴角，回得恭敬：“回大人，正是。”
听见这话颜喻就收回了视线，转到满身血污的少年身上，少年紧抿着双唇，似是不服赵文毫的解释，眼中的不甘和怒火很盛，可又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尽数收敛。
黝黑的眸子回归平静，像一汪平静到过分的湖水，惹得人总想往里面扔些东西，好激出点不平静的涟漪。
颜喻想靠近些，可再往前一步就是泥泞的湿土，他犹豫一瞬便歇了心思，好在有个小太监还算激灵，见状把少年薅起来，押到他面前。
膝窝被人踹了一脚，膝盖就砸在石面上，撞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少年跪在地上，头却不屈地往上抬，莽撞地与他对视。
漆黑的瞳仁浸了血，隐隐间发出猩红的光，颜喻猝不及防撞进这样的眸子里，发觉这双眼睛简直漂亮极了。
他指尖有些痒，鬼迷心窍般抚上少年颤动的睫毛，上面的血迹未干，沾在指尖上，有些难受。
少年还在看他，神情有审视也有戒备，像只被困住的小狼崽，颜喻仔细瞧了眼，没从里面找到求救的信号。
可他向来对漂亮的人格外宽容，即使他不出声央求。
兴趣大涨之下，话音也软了些，隐隐带着些宠溺，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戒备未消，张了张口，沙哑道：“林……痕。”
“林痕？”颜喻重复了一遍，在记忆中找到了这个名字，目光再垂下时，兴趣温柔都散了干净，“林王林修溯的儿子？”
虽是在问，语气却全是肯定。
不等回应，颜喻就嫌弃地撤了手。
林修溯是大庸唯一一位异姓王，也是北疆最大的城池临溯的守将，手握重权却不知满足，近来频频试探他的底线，野心昭然若揭。
他早就想除之而后快，就是一直找不到机会，没想到，竟是先碰见了他儿子。
颜喻垂眼，见林痕敏锐地觉察到什么，虽是还在看他，黑眸里本就不明显的光亮却变得变得微弱，警惕浮上来。
可惜是仇人的儿子，白瞎了这让人惊艳的好容貌。
颜喻厌恶地捻着指尖的血迹，声音发冷：“本官原先还道宫中侍卫竟如此不作为，竟然能让城外的乞丐混进来，原来是个宫中人，还真是罪过。”
林痕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下，似乎是没想到颜喻的态度转变会这么快，等反应过来时，眼中又恢复平静，头也垂了下去。
颜喻垂眸，看了眼他头顶上混着血水的黑发，又扫了眼把情绪都写在脸上的赵文毫，压下心中的鄙夷，沉声吩咐：“惊扰圣驾本是死罪，念在你是初犯，又是无心之失的份上，减轻些刑罚，就打个二十大板吧。”
“大人！”林痕骤然抬头，沾了血的眉头蹙紧，藏得很好的不甘被逼了出来，他说，“我只是路过，没有惊扰圣驾。”
像个被逼到绝路的狼崽子，颜喻饶有兴趣地想，可惜是林修溯的儿子，不然他还想好好逗一逗。
颜喻挑眉，用不屑的目光回了林痕的争辩——他知道，但不在意，他只是想让他死而已。
林痕不甘的表情一僵，双拳紧握，手背绷起青筋。
颜喻很满意他的反应，吩咐道：“来人，把林痕带到刑事堂去，传令宫中众人去观刑，以儆效尤。”
皇帝明明在场，令却是颜喻下的，众人也不觉有什么不对，领了令就把人给拖走了。
颜喻说罢，就带着江因离开了。
“咦，真是巧了，我爹今儿还说他过几天才能回来呢，没想到这么快，”赵文毫抱臂倚在墙上，看了眼比他小一圈的人，“这下满意了吧，本来还只是想教训教训他，这下好了，直接送人去见阎王了。”
对方皱眉，不解：“不就是二十大板嘛，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那可不？”赵文毫甩了甩袖子，神秘道，“这宫里刑罚的水可深着呢，五大板能打死人，一百大板下来也能让人安然无恙，这关键啊，是看下令的人想不想让人活。至于这颜大人，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他嘴上说得漂亮，可实际上，根本就没想给人留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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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万字暂定为隔日更，之后的更新就随榜走啦
第一章 算是个剧情引子，还是从两人的初见讲起吧
新的故事正式开始，希望各位宝子阅读愉快！
比心~

第3章 “死了没？”
颜喻回宫，最高兴的就是江因了。
虽然他敏锐地感觉到舅舅的心情不是很好，还是忍不住雀跃，他等了好久好久，舅舅终于回来了。
小皇帝蹦蹦跳跳地，一边在颜喻身边打转一边逮着人问问题：“舅舅，舅舅，你有没有想我啊，稚儿可想可想你了。”
江因眼睛亮晶晶的，凑到颜喻面前，专注地盯着人，显然是要不到满意的答案就不罢休的架势，虽然早就屏退了下人，颜喻还是忍不住沉声训了一句：“好好走路，没个正形，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不是想要的答案，江因嘴一撇，酒窝没了踪影，他不高兴了。
颜喻无奈，抬手抚了抚小孩的脑袋，柔下声音：“想了，舅舅最想稚儿了，每天都会想，这不，舅舅一忙完就回来看你了。”
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江因严肃的表情有所缓和，他继续追问：“那舅舅这次回来了还走吗？会不会一直陪着稚儿啊？”
颜喻佯装思考，在江因小脸垮下来的前一刻及时开口：“只要稚儿听话，舅舅就一直陪着稚儿。”
“那可太好了，稚儿就是最听话的。”江因很高兴，举着胳膊挥了两下，蹦跶着走在前面。
颜喻跟在后面，神色温柔地盯着前面明黄色的身影，突然意识到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江因就已经做了五年的皇帝了。
先帝子嗣本就单薄，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对他那个昏聩帝王的惩罚，几个皇子死的死，到最后也只剩下江因一个。
可这仅剩的唯一血脉，还是个智力永远如幼童的痴儿，根本就撑不起这江山。
先帝临终之时，把象征着帝王权力的玉玺交给他，让他发誓会好好护佑江因以及疲敝的江山。
自那时到现在，已经有五年了啊。
江因身子转得突然，颜喻连忙收拾好神情，伞往江因那侧偏了偏，问：“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停下？”
江因皱着眉，反问：“舅舅你是不是不高兴啊，是嫌稚儿乱跑了吗？”
颜喻惊讶于江因的敏锐，他摇摇头，道：“没有不高兴，刚刚只是在想以前的事情，至于你乱跑的事，我还真是有点生气的。”
江因垂着头，抓着颜喻的袖子晃了晃：“对不起，稚儿只是太闷了，想出去透透气。”
颜喻听到却只是皱眉，严肃道：“陛下是不是忘了我之前说过的话？”
江因听见颜喻口中的“陛下”还是有点害怕，他认真地回想，不确定地问道：“是‘皇帝不需要道歉’那句吗？”
“不然呢？”
“那好吧，咳，”江因站直，板着脸严肃道，“朕把话收回。”
颜喻失笑：“行，这次就当没听见，不能再有下次了。”
江因连连点头。
话说得差不多了，两人也走到了寝殿，颜喻让人进去：“行了，我还有事要忙，稚儿去换身衣裳，然后就再去看会儿书。”
江因听见看书就头疼，但也知道是自己不对在前，没有反抗，老实跟着宫人进了屋。
等房门在眼前关紧，颜喻才转过身，看到恭候在一边的王善时，眸中的温柔已经散了干净。
“大人恕罪，老奴也只是离开一会儿去处理事情，回来时就发现陛下跟着几位公子出去了。”王善是太监总管，身上的事情自然不少，但没看住皇帝的责任他也逃不了，于是恭敬站在颜喻身前请罪。
“下不为例，”颜喻揉了揉眉心，问，“赵文毫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有大臣进宫了？”
王善想了想，摇头：“没有，想来应该是私自进的宫。”
“行，本官知道了，这件事本官会去安排，至于陛下这边，还得劳烦公公。”颜喻道，王善是江因生母，也就是他姐姐身边的人，还算信得过。
王善应下，见颜喻脸色苍白，难掩疲态，关心道：“老奴听说大人回京途中遭遇了刺杀，可有大碍，要不大人在宫中歇一歇，老奴让人去传太医。”
“不用，受了点伤，不碍事，”颜喻拒绝，“本官还有事，就此告辞。”
颜喻的样子实在不像没事，王善是个人精，猜到颜喻是不想声张后就不再劝。
那句不碍事的确是骗人的，颜喻回来得匆忙，没带够人手，险些让刺客得了手。
心口的伤更疼了，颜喻吸了口冷气，放缓步子。
他走得慢，半路恰好碰见观刑回来的小福子，小福子看见他，战战兢兢行了个礼。
颜喻这才想起他之前下的命令，冷声问：“死了吗？”
小福子一愣，想起颜喻下令时的语气，哆嗦着声音回答：“没……”
“没死？”颜喻脸色沉下来。
宫中各个都是人精，不可能品不出来他的意思，人既然没死成，那就是有人在暗中护着了。
看来，他离京这短短半载里，就不止一人着急把手往宫里伸了。
小福子以为他在疑惑，解释道：“奴才观刑的时候离得有些远，没看清具体情况，只知道行完刑时林公子还咳了两声。”
“是吗？”颜喻问得玩味，小福子下意识抖了下，没敢抬头。
“行了，知道了，去找你师父吧。”
小福子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跑了。
——
嘈杂的人声终于小了下去。
林痕趴在宽凳上，手脚麻木到几乎没了知觉，唯有后腰和臀上的痛意清晰依旧，争先恐后地往脑子里钻。
他惊讶于自己还活着，敏锐地察觉到有人要留着他的命，可是思维太混乱了，理不出所以然。
林痕浑身无力，他脑袋耷拉着，抬都抬不起来，只能瞪着充血的眼睛看地面上猩红的血滩。
雨滴落下来，混在这片血红里。
还真是够倒霉的，他想，今天不仅一件事都没有做成，还平白摊上这样的罪刑。
原本，顶多就是被揍一顿而已，要不是那个人突然出现……
他听说过那个被皇帝喊舅舅的人，先皇后的亲弟弟，大庸最年轻的丞相，先帝临终时亲封的摄政王。
好像是叫……颜喻。
林痕脑中乍然浮现那人靠近他的一幕。
是极惊艳的样貌，苍白的脸埋在纯白的狐裘中，唯有唇色嫣红，像是落在雪地中的红梅，明艳又冷寂。
看他的眼神刚开始还算温柔，甚至算得上喜爱，只是那些兴趣在听见他名字的一瞬间彻底散尽，换成凛冽的杀意。
也对，林修溯是个威胁极大的异姓王，作为他的儿子，颜喻肯定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林痕想着，因失血过多而变得凉津津的身体又生了一层冷汗。
他很明白，颜喻是没想让他活的，就算他侥幸撑过了杖刑，有颜喻的态度在前，也没人敢帮他治伤。
那颜喻呢，若是知道他没死是什么反应？再杀他一次吗？
林痕想着又觉不对，颜喻事情多得是，应该根本就没空关注他一个弃子死没死。
若是那样，他只能期望藏在暗处的人出手救他。
他还不想死，先前没有余地便也罢了，现在忽然有了一丝生机，他怎么也得好好抓住，即使他根本就猜不到暗中的人是谁。
来观刑的人早就散了干净，刑事堂里阴风阵阵，飘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时间悄然流逝，湿冷的雨滴砸在脸上，淋凉了半边身体，伤处也已经痛到麻木。
已经过了很久了，还没有人来，林痕忍不住怀疑是自己想错了，他能撑下来，完全是运气，而运气并不眷顾他，有颜喻的命令压着，无人敢救他，他只能痛死或者因失血过多而死。
林痕无力地闭上眼睛，不知自己能不能撑到天黑，流这么多血，应该撑不到吧。
只是……
林痕想到了陆伏烟，他母亲清醒的时间不多，给他写的信里也百般隐瞒，可他还是猜到了她病重。
他今日是想帮母亲去求个大夫的，却遇到了这样的事。
难道就这样死了吗，他不甘心……
淅淅沥沥落在头上雨突然消失了，林痕茫然睁开眼，看到一只踩在血滩上的雪白锦靴，他下意识皱眉，第一个念头是懊恼自己的血把对方的鞋子弄脏了。
下一瞬，下巴被冰凉的指尖挑起，目光撞进那双让他看不透的眼睛里。
颜喻俯身，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进，直到他几乎能看清映在对方眸子里的自己。
成绺的头发耷拉下来，贴在满是血污的脸上，还真是狼狈。
颜喻嫌弃地皱了下眉，轻嗤一声：“还真是个命大的。”
林痕不知道颜喻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也不知道颜喻要做什么，他勉强维持住镇定，戒备地看着人。
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很大，定定地看着人，防御戒备像是要溢出来。
颜喻顿了顿，突然笑了，他的容貌本就惊艳，笑起来有春风化雪的温柔：“本官有没有说过，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林痕听见，戒备更甚。
或许是颜喻的笑太有迷惑性，又或许太想活了，他突然觉得此刻颜喻对他的兴趣多过杀意。
他蓄着力气，试探着抬手，抓住了颜喻垂落的袖摆。
不知道对方衣裳是用的什么料子，又软又滑，他没多少力气，手指握不住，堪堪往下滑了些距离，于是雪白的衣袖上就多了几道刺眼的红痕。
林痕怔住，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求这个想杀他的人，也真是够蠢的。
没办法，他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虽是如此，但他太痛了，力气也一点点耗尽，支撑不住地往下滑。
就在滑落的前一刻，他突然听见了颜喻的声音，语调不急不缓，也不辨喜怒，问他：“想活？”
林痕手指一顿，也不明白力气是哪来的，死死抓住了几乎脱手的袖摆，想点头又支不起力气，只能尽力睁大眼睛。
颜喻只静静地看着他，没什么反应，他焦急地瞪大眼睛，张着口，想说话却发只能发出沙哑难听的音节。
颜喻欣赏了会儿林痕眸子中的哀求，才开恩道：“来人，把他送回住处，叫太医去治。”
颜喻话落，四五个太监应声出现，架起了林痕。
颜喻松开林痕的下巴，指尖沾了血，黏糊糊的不好受，他想去拿帕子，可血迹未干，恐怕会把血蹭衣服上，他想了想，还是算了。
就是这时，眼前突然多了一双帕子，老太监躬着身子，双手把帕子托举过头顶，笑得谄媚。
颜喻收手的动作一顿，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夸了句：“眼力不错，哪个宫里做事的？”
老太监嘴角咧得更开，掐着嗓子回：“回大人，奴才赵喜，是内务堂的。”
“内务堂的怎么在这儿？”
“奴才来观刑，有事耽搁了，就还没回去，能侥幸帮大人解一点忧，实在是奴才三世修来的福分。”赵喜笑得夸张。
颜喻点点头：“做得不错，既如此，林痕的伤你就照看着，本官要人好好活着。”
“喳。”赵喜拉着长音回得喜气洋洋，拱手目送欣长的身影离开。
他搓了搓手，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这颜丞相是个断袖，又向来喜欢长得可口的，眼下突然改主意饶人，可不就是相中林痕那张脸了嘛。
他要是把林痕送到颜喻榻上讨了欢心，事成之后，升官发财可不就指日可待！
赵喜想着，脚步一转，朝林痕的住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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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赵喜惊喜搓手:我天！心软了！心软了！！这就是爱！！！看我麻溜把人洗干净抬床上去！
某天晚上，颜喻掀开被子准备睡觉，却见被窝里突然多出个惊慌失措的小林痕:“……真是好大一个惊喜。”
——
只是图个乐呵哈，正式场景可以先猜猜看，先透露一丢丢，再见面就是啦~
ʕ ᵔᴥᵔ ʔ

第4章 “献给您的”
林痕不知道颜喻为什么临时改变决定，留他一条命；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叫赵喜的太监会这么照顾他，尽心到了亲力亲为的地步。
或者说，从颜喻出现开始，他就没搞明白过状况。
“别干睁着眼睛愣神了，快，趁着药还温着，把药给喝了。”赵喜走进房间，把药碗端到林痕面前。
见林痕不动，赵喜就要找勺子喂。
林痕不适应也不敢接受这毫无由头的好意，只好撑着手臂往床边挪了挪，伸手接过药碗。
今天已经是他受刑后的第五天了，有颜喻的命令在前，给他诊治的太医还算尽心尽力，他也少受了不少罪。
可二十板子打出来的伤到底是极重的，他昏迷了一天，第二天醒来时只觉双腿都废了，呼吸都一下能扯出连串的疼痛。
汤药的温度刚刚好，林痕喝得也快，药碗刚见底，赵喜就十分殷勤地从他手中接了过去。
林痕的房间十分简陋，房间不算小，愈发显得家具少得可怜，床边没有能放东西的桌柜，赵喜就小跑两步放在房中唯一的桌子上。
赵喜跑回来，舔着笑脸凑到林痕面前，之前一直灰扑扑的还不觉，现在人终于洗干净了，才发现此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饱满又不压眼睛的光采，虽然人的确有些过于瘦了，但赫然就是丰神俊朗的模样。
纵使这几天已经看了很多次了，他还是忍不住再一次赞叹，就林痕这张脸，让多少人魂牵梦绕都不为过。
赵喜的目光太不单纯，林痕被盯得浑身发毛，撑着胳膊挪回床上，脸面向墙面。
“呦，林公子还害羞了。”赵喜掐着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音调笑，“这可不能啊，林公子这张脸可漂亮了，以后可得大大方方的。”
林痕察觉到一丝异样，不等他理清楚，就感觉后面一凉。
他慌忙抬头往后看，就见赵喜已经掀了他的被子，对着他血肉模糊的腰臀研究。
赵喜这几天没少干这样的事，虽然是给他涂药不假，可他总觉得赵喜打量的视线中，藏着掩饰不住的期待和评估，就好像在看一个待价而沽的物件似的。
“啧啧，那侍卫下手也忒狠了，伤得这么重，都快看不出原样了，一点都不好看。”赵喜惋惜道。
“不好看”的评价就足以说明问题了，毕竟没人会闲到去评价一个屁股好看与否，林痕神色一凛，刚要问清楚，就见赵喜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白的药瓶，拔开瓶塞，清凉细腻的药味就弥漫开来。
赵喜心疼地看着手心中的小药瓶，对林痕道：“玉冰生肌膏，上好的疗伤药，这还是先帝在时有位得宠的贵妃不小心划破了脸时赐下来的，我当时偷摸拿了点，幸好那贵妃伤好得快，没有发现，听说这东西效果好得很，用了它，再大的口子也不会留疤。”
说着，赵喜挖出来点药膏，要给林痕上药。
林痕一慌，也顾不上疼，翻身躲开了赵喜的手，冷声道：“公公，这贵妃才能用在脸上的东西，拿来给我治杖伤实在是暴殄天物，您还是好生收着吧。”
赵喜显然不这样想，他摇了摇头，严肃道：“怎么能是这样的道理，你这伤，用多好的药材都值得。”
“我不用。”林痕再一次强调。
赵喜终于意识到林痕的态度不对，他掀起眼皮看了人一眼，好生好气哄道：“你这屁股啊，以后可有大用呢，若是这样放任下去，定会留下疤痕，试想，哪个大人会喜欢崎岖不平满是瘢痕的那里，说不定一看到就萎了，你这样，可怎么讨人欢心？”
越富越高的地方越藏着数不尽的腌臜，林痕不是没听说过有不少权贵喜欢玩儿半大的少年，但知道并不代表接受。
“我不会去做的，公公别浪费心思了，时候不早了，公公回去吧。”林痕冷声赶人。
“咦，不是咱家说话难听，这事儿可不是你说了算。”
林痕不应，态度很是坚决，赵喜还想通过林痕往上升呢，不准备把人得罪彻底，他想了想，语重心长道：“你以为咱家想把你往大人床上送啊，还不是因为颜大人看上了你，这世人都知道，颜大人口味可挑着呢，轻易不点人，还是你运气好，入了颜大人的眼。”
林痕不觉得这是运气，他现在回想起颜喻的脸，心里只剩下恶心。
赵喜还在继续劝：“有些话咱家是不愿放在明面上讲的，但看你这样，怕是想个十天半个月也想不明白，咱家不相信你察觉不到，颜大人刚开始并没打算留你，那后来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呐?还不是因为瞧上了你的脸，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一个被林王抛弃的弃子，在宫中任谁都能欺负了去，颜大人能从你身上图什么？利益吗？笑话，不还是图你这张脸。”
林痕手指蜷了蜷，颜喻的确不止一次表示喜欢他的眼睛。
“还有啊，你也不想一想，你在宫中的处境何其艰难，若是能傍上颜大人，那以后谁还敢欺负你？这还是咱家往小了说的，你若是真得了宠，那宅子金银不是说来就来，若颜大人再高兴点，说不定还能让你和家人团聚，那样不好吗？”
林痕满腔的抗拒猛地一滞，他想起了他母亲，若真的如此，那他的母亲是不是就有救了？
“反过来讲，你若不接受，得罪了颜大人，可不就是你自己一条命的事儿了，你得想想你远在北疆的家人们啊。”
赵喜说得口干舌燥，再看林痕，就见这人紧握得拳头松了些，脸上浮现出茫然，他尝试着给人上药，果然，不抗拒了。
见人妥协了，赵喜又加了句：“咱家也是好心，多得就不说了，趁着这几天，你也好好想想吧。”
……
转眼又过了三天，或许是天气渐凉再加上上好药膏的原因，林痕已经能下床自由走动了，如果不是做大幅度的动作，伤口就不会轻易裂开。
此刻，林痕坐在铺有软垫的凳子上，看天际飞过的鸟儿。
他漫无目的地想，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颜喻对他的杀意，会不会就这样雷声大雨点小地过去了呢？
当然，答案是不可能。
他来京城做质子已有三年，这三年来，虽然没刻意打听过，可总有些流言或者评价，是不用打听就能听到的。
而这里面，最多的就是有关颜喻的言论。
道听途说的东西虽然不可尽信，可它的形成总是有迹可循。
三年来，他听的最多的就是有关颜喻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评价，世人说那人是个玉面阎罗，想今夜杀的人绝对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他的。
更何况他刚得知，近来他父亲正打着预防匈奴来犯的名义威胁颜喻。试图让颜喻迫于压力给他送粮送兵，而颜喻一直按着他爹的奏章，不反对也不赞同，明显是要拖着。
如此看来，自己和颜喻也算是仇家，颜喻此人有仇必报，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思来想去，能让颜喻改变主意的，怕也只有想上他这一个原因了。
自己的这条命，已然握在了别人手里。
虽然活得艰难，但他还不想死……
要是想活下去，就必须讨好颜喻。
林痕被迫认清现实，恐惧之余是诡异的平静，他一次次试图在那一步到来之前找出别的出路。
可惜找不到。
而且，他更是没有料到，所谓的这一天居然来得如此之快。
颜府要选男宠的流言出现得极为突然，世人常言无风不起浪，这件事其实并不稀罕，早在三年前，颜喻就已经开始收男宠入府了。
赵喜一听见这个消息就慌了，他从一开始就把宝单押在林痕身上，可林痕说到底也只有脸能拿得出手，他一个生涩冷淡，不会讨好人的雏儿，怎么可能仅凭脸就争得过那些专门培养出来的男宠。
再说了，这些天颜府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他不敢保证颜喻会一直记得林痕，他必须让林痕尽快出现在颜喻面前。
思来想去，最后他弄来了些龙阳画本，让人先学着。
林痕沉默着接下，也不知道看没看，流言传出来的第三天，赵喜彻底坐不住了，
他掏出家底把前前后后打点好，把林痕送了出去。
——
时近黄昏，半边天被夕阳染成绚丽的金黄色，阳光洒进窗户，落在桌面铺开的宣纸上。
颜喻又一次揉了揉太阳穴，手掌有一瞬间的脱力，毛笔滑下来，在宣纸上晕染出一大团刺眼的黑。
“程风。”喊出声音，颜喻才意识到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开门进来的是一个畏手畏脚的小厮，他哆嗦着声音喊了声：“大人，程侍卫不在。”
颜喻闻言一愣，随后才慢半拍地想起程风的确不在。
刚回京的那几天事多，他一直压着宫门换侍卫的事不表，如今得闲，他就让程风查探是谁在暗中使手段。
今天事情收尾，他让程风把可疑的人抓起来，刚派他去审问了。
颜喻无力摆手，让小厮退下。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思绪有些跟不上趟，身体也很难受，使不出力气。
身中“浮华枕”已有五年，颜喻最熟悉这种情况，是毒发的前兆。
浮华枕是调转体内阴阳的剧毒，专用于男子，毒性霸道，毁人根本，毒发时中毒者身体会燥热难忍，极为折磨。
好在现在只是前兆，颜喻走出书房，吩咐人去煎药，就径直往后院走。
他父亲颜左复生前也是丞相，颜府便是先帝赐下的宅子，四进的宅子很大，大致分前中后三院。
颜府的后院不算小，颜喻当上家主后就让人把能拆的房子都拆了，空出来的地方改成一暖一冷两阁。
两阁都砌了池子，冷阁则常年置冷水，暖阁里放的则是通过地道引来的温泉水。
浮华枕无药可解，他便只能借以毒攻毒的法子抑制毒发，可两毒相争，最后损的都是自己的身子。
颜喻身体底子不好，平时畏寒，喜泡温泉，可偏偏毒发之时的燥热又得泡冷水缓解，冷热交替下，除了折磨别无他用。
颜喻进了冷阁，整个人泡进冷水里。
寒意像是无孔不入的虫子，争先恐后地往骨头缝里钻，等体内翻涌的燥热终于被压下些许，神志恢复清明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颜喻从池中出来，简单套上寝衣，往卧房走去。
汤药早就熬好了，方术正端着在房门外焦急地踱步，颜喻喝完药，问：“何事慌张？”
方术是新进府的小厮，莫名其妙就被调到颜喻身旁伺候，他心中惧怕，只能硬着头皮禀报：“刚有几位公公送人进来，说是献给您的，他们还说是大人您交代过，小的不敢拦。”
颜喻挑眉，一瞬间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也被毒药侵蚀了：“我交代的？”
方术没听出他声音中的冷意，连连点头。
颜喻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道：“知道了，你们在门外守着。”说罢，推门进去。
许是要营造暧昧的氛围，房中的蜡烛被人熄了大半，剩下的寥寥几盏起不到照明的效果，浑黄的烛光摇曳，勾勒出背对着他的少年清瘦的身影。
不得不说，这几盏蜡烛燃得刚刚好，明暗交织如薄纱，把人拢进去，不经意就把人勾得呼吸加速。
林痕听见脚步声，脊背瞬间绷紧，他双手紧握成拳，带着死志转身，撞进一双冷意凛然的眸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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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浮华枕”——
小小私设，帮小情侣感情升温的小把戏罢了
注:也是个剧情点，后面会展开的
当然，为了物尽其用，总要有点相关的小玩法，可以稍稍期待一下，嘿嘿

第5章 “我还没……服侍您”
林痕能真切地感受到，颜喻在打量他，可是他看不清颜喻的眼神，只觉得被对方视线扫过的地方犹如利刃刮过，冻得他的身形踉跄了下。
他明明早就知道会有这结果，他以为自己可以忍受，但其实根本就不是。
林痕咬着后槽牙，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林痕浑身难受，颜喻却是在看到他时来了兴趣。
被献上来的是林痕，还真是个意料之外，颜喻停下脚步，挑眉看着如小兽般戒备的林痕。
他不是没看到林痕眼中的抗拒，事实上，在看到人的瞬间他就想通了里面的关窍——有人上赶着讨好他，于是自以为聪明地送上唯一能够从他手中死里逃生的少年，以为他是看上了人的样貌才临时改的主意。
可显然对方想错了，错得离谱。
那天他之所以放过林痕，不过是意识到林痕撑过杖刑不是侥幸，而是因为其背后有人相护。
而林痕，一个被从千里之外的北疆拉来的质子，在京中唯一的人脉，便是他的舅舅，当今镇国大将军——陆升。
林修溯要兵要粮贪得无厌，他不想给，可开口拒绝难免招惹一身腥。
既然林痕有陆升相护，他何不以此为借力，逼陆升开口拒绝，反正他一个镇国大将军，说话不仅有分量，还皮糙肉厚不怕骂。
只是陆升聪明得紧，到现在还和他无声地耗着，就是不出面。
颜喻嗤笑一声，饶有兴趣地打量起来林痕，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林痕站起来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腰细腿长，身形处在少年与成人之间，清瘦却不羸弱，蓬勃的生命力中还带着点不该有的厚重，让人忍不住往里探究。
从第一次见面颜喻就发现了，林痕这人平静过了头，明明是差不多的年龄，赵文毫那群公子哥还在咋咋呼呼勾肩搭背，林痕就已经学会了将情绪藏起来。
只是这演技有点稚嫩，在他眼里还不够看，否则前几天他也不会在所有人都以为林痕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时，一眼就看出来对方眼中埋藏的狼性。
也正因为如此，林痕黑白分明的眸子才成为墙角衰败之气中唯一的亮色，让他想不注意都难。
兴趣被林痕勾起不少，颜喻扫了一眼僵在原地的少年，重新抬起脚，径直经过他身侧坐在床上。
今天刚好有时间，他不介意逗逗这小狼崽子。
林痕终于反应过来，他屏着呼吸屈膝下跪，膝盖磕在地面上，撞出一声闷响。
颜喻觉得牙酸，他盯着林痕垂下的脑袋，道：“起来，去把蜡烛点上。”
蜡烛一根根沉默着燃起，房中诡异的气氛散去，恢复明亮。
林痕回到颜喻面前，踌躇着，像是没想好是否要重新跪下去。
“谁送你来的？”
“赵喜。”林痕回得很快，像是就能让颜喻明白他并不情愿。
“赵喜……”颜喻咂摸了遍这两个字，才想起来是那个在刑事堂笑得谄媚的老太监，想来应该是被他的话误导了，才想着把林痕送过来搏一搏。
“知道送你来是干什么的吗？”颜喻又问。
似乎是震惊于颜喻的直白，林痕下意识抬头与人对视。
原先光线昏暗看不清楚，现在他才发现颜喻的睫毛还湿着，称得眼珠黑润水亮，似乎也正因此，眸中惯有的冷意疏离也变得少了些。
林痕反应过来匆忙低头，看到人泛红的脖颈和小片胸膛时才发现颜喻只穿了一身雪白的寝衣，衣裳薄得很，起不到多少保暖的作用。
秋夜寒凉，还不到烧炭火的时候，即使在房中也是冷的。
颜喻应该是很怕冷的，不然那天也不会在外披一件御寒的狐裘。
那现在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难道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行那腌臜事吗？
林痕得出结论，又想起颜喻男宠无数的事，胃中翻涌着恶心，为颜喻，也为要从颜喻手中讨个活命机会的自己。
“嗯？”颜喻迟迟得不到回答，开始不耐。
“献给大人的。”林痕双手紧握成拳，他压抑着胸中翻涌的厌恶，开始思考和颜喻同归于尽的可能性。
可又想到病重的母亲，泄了气，只越发觉得屈辱。
颜喻原本只是觉得无聊逗逗人，可看到林痕眼中多得快要溢出来的厌恶耻辱时，怒火一瞬间就烧了起来。
这些年以来，想往他床上爬的人不计其数，被迫送来的也有不少，可没有一个像林痕这样不知好歹，颜喻想着，突然明白林痕为何在宫中总受欺负了，异姓王儿子的身份是其一，更多的，怕是他这不知好歹的性子。
厌恶感涌上来，冷水压下去的烦躁开始反扑，他最忌情绪波动。
颜喻冷笑，后悔逗人玩了，他就应该刚看见人时就把林痕丢出去，虽然这人还有些用处暂且不能杀，但折磨折磨也是好的，正好也能催一催迟迟不敢出头的陆家。
颜喻想着，正要让人把林痕带下去，就听见房门被敲响，传来程风的声音：“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颜喻压下心头愈演愈烈的烦躁，让人进来。
程风推门而进，没想到房中还有一个人，他脚步一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迟疑地看向颜喻。
颜喻不在意，让人往下说。
程风收回视线，对颜喻道：“大人，王牧招了。”
“嗯。”颜喻毫不意外，一个小侍卫而已，不可能撑得过那些酷刑。
林痕见有人进来刚想松口气，却被程风提及的名字打断，他身子猛地一震，眼中的镇静差点维持不住。
注意到林痕强作镇定的反应，原本还兴致不大的颜喻神色一暗。
程风何其敏锐，但没做出反应，只是道：“正是，他供出了三个同伙，交代了信件的位置，属下已经让人去取了，还有一件事……王牧说有大人感兴趣的东西，但必须要亲自见了您才会交代，属下怕王牧撑不住酷刑死了，于是来请大人定夺。”
“哦，是吗？”颜喻冷笑，王牧那喽啰还不值得他亲自去一趟，程风来问也不过是想要个准话，不过看在林痕表情越发精彩的份上，他不介意演一会儿在意的戏码。
颜喻让程风出去侯着，起身走到林痕身侧，盯着林痕翕动不止的睫毛，慢不经心地问：“你说，本官要不要去？”
偌大的房间明明只有两人，林痕却觉得喘不过气，跳得过速的心脏一次次顶着他的胸腔，提醒他已经踏入连回路都没有的死胡同了。
林痕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他现在就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说什么对方都不会听的。
至于颜喻为什么还要问一遭，应该是闲来无事，享受逗他的乐趣罢了。
“王牧不过一个值守宫门的侍卫，”颜喻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揣在怀里拿来换命的事，会是什么呢？”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字字句句，都如巨石般压在林痕的背上。
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再比同龄人稳重也做不到在大事面前依旧稳如泰山，林痕眼中的平静已经碾作齑粉，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慌，他上前一步，到底没敢抓颜喻的胳膊，只是扯住衣袖。
颜喻冷眼睨着林痕，越发好奇林痕与王牧之间有什么秘密了。
他猜，这个小秘密，牵扯的肯定不止林痕一个人的命。
“大人，”林痕嗓子中挤出声音，“我还没……服侍您。”
“所以呢？”颜喻挑眉，他对林痕说的事没多少兴趣，看人的眼神中也是看笑话的成分居多。
林痕被短短三个字砸得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他没看赵喜给的画本，更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叫嚣——不能让颜喻离开，不能让颜喻见王牧。
否则，死局就再没转圜的余地了。
慌乱间记起赵喜的话，那人说他的脸很好看，说只要他主动，一般没人会拒绝。
是这样的，颜喻也夸过他眼睛好看。
林痕自知没有别的能留住人的东西，穷途末路，哪怕有丁点儿的机会他也得拼命抓住，只坚持这一晚就好，他告诉自己，把人哄高兴了，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林痕深吸了口气，顶着颜喻摄人心魄的视线，笨拙又讨好地，去吻对方的唇。

第6章 “我何时答应过?”
颜喻没有要拒绝的意思，他像是一个事不关己的冷漠看客，好整以暇地看着人挣扎。
林痕手心早就在下定决心的时候就浸满了冷汗，越靠近，他就越能听见自己心跳鼓动的声音，很吵，催命似的。
它知道颜喻的不拒绝并不代表同意，没办法，他只能赌一赌。
眼看两人的嘴唇就要碰上，林痕却被掐住了脖子。
颜喻的指尖很凉，浸过冰水一般，轻而缓地点着林痕的命脉，他明明没有用力，林痕却要窒息了。
颜喻俯身靠近，淡漠的眼睛里映着晃动的烛光，林痕看到了自己，奇怪，明明穿着这些年来最好看的衣裳，怎么就这么狼狈呢？
比以往所有穷途末路的时候都狼狈。
“林痕，你不觉得，现在装乖讨好太晚了吗？”颜喻问他。
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颜喻身上淡淡的药苦味，令他口舌发干。
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几次口，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脖子上的钳制突然松了，颜喻似乎嫌他浪费时间，扫了眼他拽着的广袖，扯走，冷着脸喊了声“方术”。
方术的手脚很麻利，不一会儿就伺候颜喻换好了衣裳，之后他又捧来一见厚氅，颜喻看了一眼，没披，推门走进了黑暗中。
林痕只听见一声渐远的“把人带上”，就被人反剪胳膊蒙上了眼睛。
王牧是被秘密抓来的，就关在颜府的暗牢里，林痕被蒙着眼睛，一路上只能感受到夜风如刀子似的往脸上刮，直到进了地牢，他眼前的黑布才被撤去。
似乎是知道颜喻要来，暗牢中的碳火烧得很旺，噼里啪啦地响着。
他们径直往刑房走去。
还未走近，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林痕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剧烈地呛咳起来。
颜喻没什么反应，他淡淡看了林痕一眼，抬步走了进去。
灰暗的墙面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刑具，上面还沾着或新或旧的斑驳血迹，林痕在进入暗牢后就被松开，他走在颜喻后面，听到了房中传来的急促细微的呼吸声。
王牧被绑在刑架上，脑袋无力地垂着，身上的衣服早就被刑具撕烂，皮肉外翻，滴着血。
见颜喻点头，守在一旁的侍卫就往王牧头上浇了一盆盐水。
“啊——”
王牧疼醒，身体因剧痛抽搐着，扯得刑架晃了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看向颜喻。
颜喻坐在新搬来的椅子上，侍卫给他倒了杯茶，他瞥了一眼，没有喝：“本官来了，能说了吧。”
王牧挣着四肢上的麻绳，喘息粗重：“大人，我是被威胁的，我的家人在他们手里，是他们逼我的……”
颜喻眉心微蹙，问：“你说的‘他们’是谁？”
王牧话声一顿，摇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们都蒙着面……”
颜喻闻言，嗤笑一声：“王牧，那你找本官来干什么，听你在这儿卖惨？”话到后面，已是不耐烦。
王牧很慌，连忙道：“不，大人，我知道您最讨厌宫里那帮质子了，我有质子与朝官勾结的证据，我有证据，大人，我求你，你饶我一命好不好，我求求您，我还不想死……”
颜喻正不耐烦着，被这句话挑起了一丝兴趣，他调整了下坐姿，与程风对视一眼，见程风摇头，问：“哦？是吗，这就是你想见本官的原因？”
“是，大人，我有证据，”王牧说着，忽然看见站在颜喻身后的林痕，沾了血的眼睛一亮，叫道，“大人，就是他，他勾结朝官，我有证据，求您放我一命。”
“噢，原来是这样——”颜喻话音一顿，垂眸看了眼已经跪在自己面前的林痕，少年终于明白躲不过去了，想自首，可他偏不让，食指竖在唇前，让林痕噤声，慢悠悠道，“一会儿有你说的，我们先把机会留给王牧。”
王牧闻声一喜，忙道：“大人，他，林痕半月前给我送了很多珠宝，让我帮忙掩护他出宫，卑职不放心，担心他做伤害陛下的事，就偷偷跟上去，发现他去的是陆府，他去见陆升了。”
“陆升？”颜喻冷笑，“还真是巧。”
林痕摸不准他的意思，想开口就又听见颜喻问：“那他为什么要去找你？他给你的东西你放哪了？”
王牧交代得很快：“那是因为他看到我放几位公子进宫，觉得我好贿赂，所以才找我的，那些东西……他给的都是首饰，我拿到城东给当了。”
颜喻转头，立刻有侍卫领命离开。
颜喻转回头看王牧：“还有要交代的吗？”
王牧被颜喻问得一愣，好像不能理解颜喻的意思，战战兢兢问：“大人什么意思？您不是答应饶我一命了吗？”
颜喻稀奇，反问：“我何时答应过？”他手一扬，身后的侍卫就拔刀上前。
“大人!大人！你不能杀我，我还有证据，我能帮你抓到那些人，大人！”王牧喊得凄厉，颜喻却佁然不动，眼看折射着火光的刀锋已经扬了起来，他知道活不成了，开始破口大骂：“颜喻！颜喻！你擅权专政，控制皇帝，你不得好死，那些世家不会放过——”
咒骂戛然而止，林痕后颈被溅上温热的血，王牧的尸体很快从刑架上卸下，抬了出去，血腥味弥漫，林痕更反胃了。
不待他从不适中缓过来，就觉颈间一凉，传来刺痛。
是颜喻方才抽了刀，架在他脖子上。

第7章 “谁来救你的命”
利刃入肉的感觉并不好受，一呼一吸间刀刃就在脖子上割出更多的血，林痕尽力放缓呼吸，抬头看颜喻冰冷的眸子。
他突然想到三年前的一件事，那时他们刚到京城不久，习惯了养尊处优的皇家子弟受不了皇宫中的怠慢，一直嚷嚷着要让颜喻好看。
他因为身份问题被那些人划归到队伍之外，并不了解他们的计划，只是在事情止息之后听见宫人门谈论，他们说那群人勾结朝臣意图谋反，被颜喻抓到之后直接赐了死刑。
明明都是皇亲贵族，到了刑台却一个个都吓尿了，哭爹喊娘地求饶命。
那几天死的人很多，无论是他们还是被联系的朝臣，都变成了无人敢收尸的腐肉。
之后没多久，一亲王府中突起大火，全家上下无一幸免，后来他才得知，那位亲王的儿子正是挑唆找事一众人的领头。
颜喻下过令，凡是宫中人与外臣勾结者，无论是下人还是皇亲贵族，皆以谋反罪论处。
颜喻本就巴不得找到罪名让林家上下去死，如今他供上了把柄，颜喻定然不会轻易放过。
“贿赂侍卫、妄自出宫、勾结朝臣，林痕啊林痕，你能耐还真不小。”颜喻是笑着说的，只是话中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大人，我没想勾结外臣。”林痕想辩驳，可侍卫很快就能将那些首饰拿来，证据确凿，他再说多少都没用，林痕顿了顿，还是说了，“那些首饰是我娘的嫁妆，我找陆将军是想求他救我娘的命。”
“救你娘的命？”颜喻没什么表情，“本官现在更好奇，谁来救你的命。”
说罢，颜喻用力，林痕脖子就流出更多的血，一点点洇湿衣领，他今天穿的是赵喜特意找来的白衣，说是白衣看着干净乖巧，权贵最是喜欢乖巧没有心机的。
看来，赵喜的心思要白费了，林痕心想。
不，可他还不能死，他娘还病着在临溯受苦，他要是死了，他娘怎么办，那样就没人帮她了。
不能死。
林痕思维快速地转着，陡然反应过来颜喻的手法并不果决，只钝刀磨肉般折磨着他，而王牧，颜喻则是直接下令让人杀了，甚至连手都懒得动。
以颜喻的狠决，若真打算杀他，不可能与他耗着浪费时间。
至于原因……
若颜喻只是喜欢他的脸，那幸好他这张脸还好好的；若这张脸之外，他对颜喻还有那么一丁点的作用，那他就更应该庆幸了。
总之，原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想抓住这一丝可能的希望赌一赌，万一赌对了呢？
认清处境后，林痕诡异地平静下来，他强迫自己忽略脖子上尖锐的疼痛，膝行一步抓住颜喻的衣摆。
他摆出权贵都喜欢的，乖巧可怜的样子，说：“大人，我真的没有勾结陆将军的打算，只是想让他救救我娘亲，求您饶我一命，我会听话的。”
颜喻没说话，审视他的桃花眼无波无澜，似乎在犹豫。
林痕猜，颜喻是想看他能听话到什么程度。
只有一次机会，赌对了讨了欢心他就还有生机，赌错了或颜喻不满意，颜喻只需要轻轻一按，他就会血溅当场。
林痕心脏几乎快要冲出胸腔，他勉强维持住镇定，歪下头，脑袋蹭在颜喻的膝头，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脑袋旁边是颜喻空闲的手，他蹭过去，脸颊贴上颜喻的手背，以一种十足讨好依赖的姿态。
时间像是被空气中的死寂冻住，停止了流逝。
林痕也不清楚过了多久，只知道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在一次突袭的锐痛后撤离，“哐当”一声砸他脚边，后颈被冰凉的手捏住，他被迫仰起头。
林痕到底还是怕了，睫毛颤着，漆黑透亮的瞳仁中映着跳动的火簇，不知何时，上面已经布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该庆幸，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颜喻说完，松手起身，走出刑房。
心脏跳得剧快，林痕有些受不住，他看着人离开的背影，劫后余生后，是脱力般的疲惫，从身到心。
第二次了，颜喻夸他眼睛好看，林痕心想。
侍卫守在门外，他跟颜喻进了卧房，见颜喻要脱衣，他就上前伺候，只可惜他做不熟练，手也止不住地抖，好几次都差点扯到人的头发。
换好后，颜喻着中衣坐在床沿，打量一旁局促的少年，他刚刚是真的想杀了林痕的，毕竟私自出宫联系朝臣是他最不能容忍的，至于把人杀了之后会出现的问题，虽然麻烦了点但不会处理不了。
只是当林痕小心翼翼蹭他手背时他又改了主意，这样满身是刺又不得不朝他翻出肚皮的小刺猬，他不介意多玩一段时间。
更何况，这小刺猬长得太好看了，他向来容易对漂亮的东西心软。
他朝林痕扬了扬下巴，不耐烦道：“衣服脱了。”
林痕脖子上的伤口不小，又没人帮他止血，一路走来虽然不流血了，但脖子上也糊了一层凝住的血块。
在满颈殷红的对比下，脸色更显苍白，他抿了抿唇，不再试图逃避，抽开了衣带。
林痕忍着没用的羞耻，在颜喻的注视中脱下一层层衣裳，等身上只剩里衣时，他冻得打了个哆嗦，碰到最后一个系节时指尖猛地一顿。
颜喻见状，挑眉看他，林痕踌躇半晌，红着脸小声道了句什么。
颜喻没听清，好脾气地“嗯？”了声。
林痕脸顿时就憋得更红了，过了好半晌，他才艰难道：“大人，我伤没好全，屁股还是烂的……”

第8章 “真丑”
林痕没有说谎，杖刑留下的伤并不轻，他从刑凳上下来时就已经是血肉模糊了。
虽然在用很好的药治伤，但到底只过了半个月，伤口结的痂还没有掉完，纵使自己为了抹药一天看个两三遍，依旧觉得惨不忍睹。
那样的惨状，他真的很难保证颜喻看到的反应。
再者，自尊心作祟，他也难以忍受自己脱了裤子让人赏玩。
亏得林痕提醒，虽然颜府男宠不少，但颜喻不是断袖，也没兴趣去瞧一个快要烂掉的屁股，可他看着林痕憋红的脸，体会到了捉弄人的乐趣，林痕越窘迫不堪，他就越得趣。
他手指轻轻点着膝头，无视林痕松了又紧的指尖，朝人扬了下下巴，催促的意思明显。
林痕知道挣扎无用，拉开里衣的衣带，忍着作乱的羞耻心，一点点儿把自己扒了干净。
颜喻的坐姿很悠闲，随着脱衣的动作，他看到林痕形状姣好的锁骨，布满旧伤痕的胸膛和腹部，那些疤痕很奇怪，不像是用利器割出来的，反倒是像被钝器或指甲什么的反复抠挖而成。
坑坑洼洼的，一点也不好看。
疤痕之下，是一层有形却不夸张的肌肉，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带着少年蓬勃的力量感。
颜喻稀奇，他原以为像林痕这样处处受欺负的小孩衣服下的身体应该瘦骨嶙峋，没想到他又想错了，继续往下看，颜喻又是一愣。
“多大年纪了？”颜喻坐姿悠闲，他眼皮未动，瞧着林痕难处，漫不经心地问。
被人审视评判的滋味一点儿也不好受，以至于林痕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从羞耻中回神：“快十八了。”
那就是连十八岁都还没有，颜喻瞧着林痕明显还要再发育的玩意儿，感叹这小孩儿的东西，还真算是天赋异禀。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了解过，说是床上时，下位者是否舒服，有一部分和上位者的大小有关，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意识到自己思维在向不正经的地方发散，颜喻脸色黑了下来，下令：“转过去。”
“大人，后面有很多疤和血痂，很丑……”林痕挣扎了一句，可惜颜喻连眼神都懒得给他。
躲不过了，林痕紧闭着眼睛，绝望地转了个身，后背对着颜喻。
“啧。”颜喻挑眉，很嫌弃。
果然布满了丑陋的伤疤，一点儿也不好看，也不知道赵喜那脑子怎么想的，把一让人不忍直视的屁股送过来，是生怕恶心不到他吗？
颜喻好心情被林痕满身的伤疤给毁了，正好汤药生效，他也有些困了，就冷声赶人：“行了，滚吧。”
林痕愣住，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句话，他回头看颜喻，谨慎询问：“大人的意思是……”
这样一张俊脸，配上没一处完好的后面，还真有种鲜花插牛粪上的感觉，颜喻想想就牙酸，不耐烦道：“真丑，今天没兴趣，滚出去。”
林痕意识到这一夜八成是躲过去了，他手忙脚乱穿上衣服，开门出去。
房外只点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火光很小，两个守夜的小厮兜手靠在两边门框上，没有理人的意思。
在房中惊出一身的冷汗，精神紧绷着时还不觉得，到了外面才发现原来这么冷，为了让他更好地入颜喻的眼，赵喜特意给他换的单薄的衣衫，现在他被赶出来了，身上那几件单衣和没穿没什么区别。
林痕抱臂看了眼穿着厚重的小厮，没什么表情地低下头，迎着寒风打哆嗦。
颜喻刚躺下准备休息，就忽然开始心悸，心脏跳得很快，身体的无力感也越来越明显，手脚开始变得麻木。
好在方术恰好进房熄灯，见状立马警觉，叫人去请府医。
钱紫山挎着药箱匆忙赶到，一连为颜喻施了数针，这才抑制住了毒发。
等颜喻从痛苦中缓过神，钱紫山才皱着眉头道：“这不是浮华枕毒发，而是大人用的克制浮华枕的药导致的，药效过猛，发挥出毒性了。”
颜喻问：“这是为何？我并没有增加药量。”
钱紫山摇头：“不是药量增加，而是因为大人遇刺时伤到心脉，回京后又日夜操劳，血气双亏之下，药效相对增强了，大人身子恢复之前，不能再用此药了，不然怕是会危及性命。”
闻言，颜喻皱眉：“那该如何，钱老可有法子？”
“老夫这就为大人配个温和一点的方子，虽不能彻底克制浮华枕，但也有点用处，”钱紫山捋着花白胡子，劝道，“至于汤药遏制不住的燥热，宜疏不宜堵，大人或可找人帮忙纾解。”
颜喻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他捏了捏鼻梁，道：“知道了，钱老辛苦，让方术送您回去吧。”
等人离开，房中只剩颜喻一人，他盯着还在细微发颤的指尖，自嘲地笑了笑。
浮华枕调转体内阴阳，其燥热便不可用寻常的阴阳交合之道缓解，除此之外若要再寻，便是龙阳了。
所以，要找个男宠吗？
府上倒是不缺男宠，不过那些只是权宜之计时掩人耳目的玩意儿，他从不曾碰过，也自认不是断袖。
可现实往往喜欢捉弄人。
想到外面的林痕也是因此而来，颜喻只觉好笑，也挺荒唐的。
……
这一夜颜喻睡得并不安稳，梦魇重重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刚中毒时那段生不如死的经历中。
痛到极处，颜喻突然惊醒，寝衣已经被冷汗浸湿，黏糊糊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天际将亮未亮，颜喻没了睡意，撑着手臂起身，打开门就看见林痕。
林痕应该是被冻狠了，站在原地打着寒战，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颜喻只当自己没看到眼前有个人，径直走开。
清淡的粥菜盛到桌上，丝毫勾不起人的胃口，颜喻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这时有下人来报，说是林痕昏倒了。
林痕一身杖伤未愈，又连连经历了惊吓和寒冷，能不生病就奇怪了，颜喻不置可否，起身准备去上朝。
方术不忍，战战兢兢问了句：“大人，用不用给林公子请个大夫？”
方术话音刚落，就被颜喻不咸不淡扫了一眼，他自知失言，连忙闭嘴退下，刚站定，他就听见一句无甚波澜的话：“病死了不是更好吗？”
再抬头，一身深色官服的颜喻就已经离开。
早朝，吵闹如菜市场。
林王请兵要粮的折子已经被颜喻压了半个月，朝臣不满，准备在这一天吵出个结果，局面就如容迟分析的那样清流与颜喻一派吵得火热，世家高高挂起，时不时往两边的怒火里浇点热油。
颜喻一派忌讳着世人的嘴，谨慎着没敢把话说得太过严重，已然处在劣势，被清流党压着骂。
场面越来越乱，隐隐有不可收拾之象，颜喻往皇位上看去，刚刚还在昏昏欲睡的江因见他看过去，立马坐正，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颜喻回了个浅笑，被杂乱激起的怒气平息了些，心脏也跟着变软。
争吵堪堪收尾，获胜的清流派强压着颜喻拟旨，颜喻不置可否，他往武官之列扫了一眼，让人搬上来笔墨。
黄绢铺开，毛笔蘸上鲜红的朱砂，正欲落笔，身后突然响起一声“且慢”。
朱砂在黄绢上洇出一团红，颜喻收笔，吩咐人拿张新的来，才慢悠悠转身，看向出列的人。
陆升的相貌在武官中属于清秀的，鼻梁高挺，秀眉斜飞入鬓，即使年近四十也不怎么显老态，那一双和林痕有六分像的眼睛看过来，不同于林痕的平静隐忍，这双眼睛炯炯有神，赫然是独属于武将的凛然。
颜喻心情不错地朝人笑了下，问：“陆大人可有要事？可否等本官代陛下将圣旨拟完再禀？”
陆升咬紧后槽牙，他知道自己早在刑事堂动手脚的时候就暴露了，原以为林痕不过是一个没用的弃子，不值当颜喻再关注，可偏偏有不长眼的太监非要把他往颜喻眼前送。
即便知道就算赵喜不自作聪明，颜喻也会有动作，但他没想到颜喻真的这么狠，竟然拿林痕的命威胁他。
他今天要是不能让颜喻满意，莫说大夫，就算是御医去了，林痕的病也好不了。
陆升想着，强压下胸中的郁闷，道：“不，本官要禀之事就是有关林王的，本官以为，北境情况多变，虽的确应该增兵以防匈奴匈奴突袭，然，调兵遣将乃一朝大事，实不该轻易因几份折子就妄下政令，臣以为，不若先增兵两万，以防万一，另派监军同行，令其协助林王处理临溯之事，等考察完具体情况，再做决定也不迟。”
陆升的建议和颜喻一派提出的相差无几，他话一出，几乎就是点明了要站在颜喻这边。
陆升是武官之首，他的建议很快就得到众多武官的支持，朝中局势短时间内发生逆转。
颜喻冷眼看着下面吵得面红耳赤的言官，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这时，陆升凑到他身边，问他：“近来事忙，颜大人回京陆某也没来得及探望，听闻颜大人回京时遇刺，不知现在身子可好些了，陆府的府医有些能耐，大人若需要，下朝之后下官就让他往颜府走一趟。”
颜喻看了眼陆升，清冷的脸上浮起笑意，回：“劳烦将军挂心，颜某已经大好，就不劳烦贵府的大夫了，颜府里的大夫医术不错，一般的伤势风寒都治得了。”
言下之意已明，陆升没什么要说得了，他退后两步，回到武官的行列里，与此同时，半月来的争吵落下帷幕，最终还是采用了陆升的建议。
至于监军，颜喻选了个清流里的三品官，另从世家里抽出两个没什么脑子的五品官随行。
事情处理完，早朝也就结束了，颜喻当着陆升的面派人去请钱紫山回府给林痕治病，陆升满意，颔首之后离开。
颜喻没有出宫，他拐去了乾极殿，乾极殿是皇帝的寝殿，早朝太早，江因睡不够，每次上完早朝都会回去睡上一觉，对此刚开始颜喻还不愿意，到后来见人一天哈欠不停就心软了。
颜喻到乾极殿时江因刚脱下厚重的朝服，看见颜喻进来，直接就穿着寝衣冲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正在长身体的小孩身体像个火球，熨烫得颜喻身心都暖烘烘的，他揉了揉江因毛茸茸的脑袋，拉着人坐在了龙床上。
等把人塞进被窝，颜喻才温柔询问：“稚儿今日怎么一直打哈欠，是没有睡好吗？”
江因脑袋往里缩了缩，回答：“因为稚儿昨天没有认真背书，被先生罚写了，很晚才睡。”
江因的先生是当朝太傅，满腹经纶，就是脾气不好，对学生也极其严格，总是板着一张脸，纵使江因是皇帝，也免不了被他打手心。
颜喻失笑，隔着被子拍了拍江因的后背，问：“就这样？那以后可要好好读书，不要再惹先生生气了知道吗？”
江因点点头，手从被子下探出来，勾了勾颜喻的袖子，他说：“先生说骗人不好，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骗人，可是稚儿有一次骗人了，那稚儿是不是不是乖小孩儿了？”
颜喻看着江因皱着的眉头，又一次哑然：“这才是稚儿昨晚没睡好的原因吧？”
江因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他转身，从枕头下面翻出一只干草扎出来的小蚱蜢，恋恋不舍地放在颜喻手中：“这是文毫哥哥给的，他说只要我说林痕冲撞到我了，他就送给我，我就答应了，可是这样是不对的……舅舅，对不起。”
颜喻摩挲着手中的小蚱蜢，叹了口气，他摸了摸江因的脑袋。
江因紧张，问他：“稚儿说谎了，舅舅是不是要不喜欢稚儿了？”
颜喻笑着捏了捏江因的脸颊，软软的脸肉很好揉，他说：“舅舅会一直喜欢稚儿的，稚儿不用道歉，就是以后稚儿若是有喜欢的玩具，就给舅舅说好不好，舅舅让人给你买。”
江因立马点头，他蹭了蹭颜喻的手心，高兴道：“稚儿知道了，稚儿最喜欢舅舅了！”
江因困得很，逮着颜喻说了会儿话就睡着了，颜喻给人把被子拉好，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
睡熟的江因嘴唇微张，小脸泛起温暖的红润，这孩子被养得很好，也正因为如此，他也太容易相信人了，这样的性子在民间或许是讨人喜欢的，可在群狼环伺的皇家，这就是致命的弱点。
颜喻把江因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开，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手戳了戳，江因似乎是觉得痒，嘟囔了几个毫无意义的音节，翻身把脸藏了起来，只留给他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颜喻叹了口气，他原先还在犹豫，自尊心作祟，他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只有依靠男人才能活下去的废物。
可他到底不放心把江因托付给别人，所以，他还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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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别去招惹他”
颜喻回到府中时，钱紫山刚从客房中出来，因着答应了陆升，颜喻就关心了一句：“怎么样？”
钱紫山将药箱背上，朝颜喻行了个礼，他道：“回大人，林公子只是得了风寒，不打紧，吃几副药就可以了，至于他后面的伤，还得好好养上一段时间。”
颜喻点头，让人送钱紫山离开，他则抬步进了客房。
林痕已经醒了，他坐在床上，一张脸被高热蒸得通红，看向他的目光也有些呆滞，缓缓的，还懵着。
颜喻觉得有趣，随口打趣了一句：“莫不是烧傻了？”
听见他声音，林痕眼中才恢复了些清明，立马就要掀被下榻，颜喻怕他再昏过去不好交代，于是出声阻止：“行了，好生呆着吧，别下来了。”
林痕动作一顿，脑子迟钝地转了两圈，倒是听话地没下床，而是直接就面朝他在床上直身跪下来：“请大人恕罪。”
颜喻见状只觉得头疼，他看着林痕挺直的脊背，突然意识到这孩子跪得也太频繁了，
林痕再怎么说也是林修溯的亲儿子，也算是半个皇亲国戚，怎么也用不着给他下跪，起初为了活命还能理解，没了生命之忧再跪就实在不合适了。
再说了，林痕跪他的事要是传出去，他怕是又得被那些所谓的正义之士口诛笔伐一番。
颜喻头疼地摆摆手：“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了。”
林痕抿着唇，仔细辨认了会儿，见颜喻是认真的，才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颜喻在场，他没敢往被窝里钻，于是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颜喻见状，只好道：“盖上被子吧。”
林痕小心钻了回去，他似乎是好奇颜喻突然的好脾气，抬眼看了看人，他还发着烧，眼尾带了抹薄红，黑白分明的眸子浸了层不明显的水光，像只初到陌生环境的小鹿，明明打怯，却还是忍不住好奇打量周围的环境。
颜喻被这目光盯得指尖发痒，忍不住想去摸一摸那双漂亮的眉眼，他为自己的萌生的想法懊恼，声音冷了些：“想问什么就说？”
林痕闻言连忙垂下头，他斟酌着字句，问：“大人不杀我是因为陆将军吗？”
颜喻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林痕心中早已有答案，见颜喻心情还算不错，又问：“那那天杖刑，是陆将军救的我吗？”
颜喻掀起眼皮看他，说：“是，所以你最好尽心劝劝他，让他不要再逞能去干扰宫中事，否则后果自负。”
林痕闻言回了句：“大人说笑了，我见不到陆将军的。”
颜喻淡笑不语，很快有人敲门，把熬好的药送进来。
林痕接过药，望着碗中漆黑的汤汁，秀眉皱了下，随后就仰头把药喝尽。
还是个怕喝药的小孩，颜喻心想，起身：“喝完药就休息吧，晚上我派人送你回去。”
林痕想问为什么是晚上，可不待他开口，颜喻就已经离开，他想这样也好，颜喻就算不离开他也不敢问。
哪怕颜喻态度和善了些，没了要杀他的意思。
许是一夜未睡的缘故，林痕很快就有了睡意，迷迷楞楞睡去，等到再被小厮叫醒时，脑子还是懵的，顺从地服从安排上了轿子。
早就过了宵禁的时间，漆黑的街道上一片死寂，林痕掀开马车一侧的帘子往外看，就见几簇火把在向他们靠近，而与他同行的小厮就像没看到似的，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火把临近，林痕终于看清了来者，为首者与他母亲的面容有几分相似，脸上的棱角分明，透着久经沙场的肃杀气，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林痕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陆升。
林痕犹豫片刻，放弃了昭示着两人亲缘的称呼，不卑不亢地喊了声：“陆将军。”
陆升先是看了他一眼，继而向颜喻安排的人抱拳：“劳烦，陆某只耽误一刻钟的时间。”
小厮早就被颜喻安排过，点头之后退离了马车，把空间交给林陆两人。
“下来走一走吧，”陆升看着林痕，翻身下马，“我们谈一谈最近发生的事。”
林痕下了马车，和陆升一起沿着不算宽敞的小路往前走，路旁只有寥寥几盏上了年份的灯笼，纵使燃着也起不到照明的效果。
“那天我回府之后，下人禀报了你来找我的事，我安排宫中的人联系你，却碰见你被押往刑事堂，情急之下只好出了下策，暴露了身份，但那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不然你也活不到今日。”陆升开口。
有颜喻提醒，林痕早就理通了其中的关系，他问：“那陆将军应该知道我找你的目的吧？”
陆升点头，道：“我知道，但我没有办法，你娘应该告诉过你，他早就与陆家断了联系，而且，林家和陆家在朝中一直都被人盯着，我不能拿陆家上下的性命来赌，抱歉。”
林痕蜷了蜷手指，道：“好，我知道了。”
听见这句话，陆升才正视这个他第一次见面的侄子，他原以为林痕既然冒着生命危险来求他帮忙，就不会轻易接受被拒绝的事实，就算不歇斯底里，也该是失望透顶的。
可是他错了，林痕平静得过分。
四周太黑，他看不清林痕眼中的情绪，只觉得那是一汪看不到底的深潭，幽深，完全不像是少年人的眼睛。
“将军还有要说的吗，没有将军就回去吧，我以后不会打扰将军了。”林痕说着，转身要往回走。
“不急，往前走吧，我让他们在下个路口等着。”陆升挡住林痕的路，示意人转身。
林痕抬头，黝黑的眸子中浮起难以压抑的烦躁，他没再说话，步子迈开，只想远离陆升。
少年人的身体已经有了成人的轮廓，迈出去的步子裹起风，衣摆翻起又落下，跟随着步伐反复。
陆升恍然，惊觉时间竟然过得那么快。
当年伏烟与陆家决裂时，林痕还只是陆伏烟腹中一个刚成型的生命，都说往事成烟，只有事中人知道，当年那些执着与决绝，都成了笼在头顶挥不散驱不走的阴霾。
“我没有办法将你母亲接回来，只能派去几个大夫，希望能帮上一点忙。”
林痕步子顿了下，道了声“好”，他走到了路口，看到已经候在那的马车。
“谢将军恩典，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回去了。”林痕道。
“回去吧，颜喻已经将我安排在宫中的人给撤去了，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就只能靠你自己了。”他见林痕点头，接着道，“颜喻此人手段狠辣，性子也阴晴不定，你能躲便躲着吧，别去招惹他。”
这一次林痕没有点头。
马车晃晃悠悠起步，一点点消失在黑暗中，陆升叹了口气，带人回府。
……
油灯忽然炸出一抹细微的声响，火光盛了一瞬就暗淡下去，颜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没了处理政务的心思，扔下纸笔出了书房。
秋天只剩下最后一点小尾巴，原先繁茂的大树被渐凉的寒风吹得只剩下光秃的树干，快要变成银钩的月亮孤单地挂在天幕，洒下微弱的光亮。
一阵极细微的声响过后，眼前突然出现一位漆黑的人影，此人单膝跪在地上朝颜喻行礼。
“如何？”
“陆升没答应接陆伏烟回来，只说会送几个医术高明的大夫过去。”暗卫禀报。
“好，还有说什么？”颜喻接着问。
“陆升说他在宫中安插的人已经被您处置了，”暗卫顿了顿，接着道，“他说您性子阴晴不定，让林公子尽量躲着你。”
“躲我？那怕是不能如意了。”颜喻悠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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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途途我有个新灵感！
相识于逆境互相搀扶着活下去的两人突然决裂。
攻是被背叛的那个，他发誓再见面时要亲手杀了受。
十年后，攻功成名就人人恭维。
受成了个人人可践踏的蝼蚁，还失了忆，因着好相貌被卖进青楼，被公开拍卖第一晚。
攻恰好也在，他原本想看受惊慌痛苦的的，可是失了忆的人什么都无所谓。
攻就觉得这样太便宜受了，于是把人买走，他要让人恢复记忆，清醒着痛苦。
可受是个钓系美人诶，失忆又胆大，逮到机会就撩拨攻，然后两人挣扎沉沦blabla
大约是个两人被现实拆散后各自努力，最后顶峰相见的又甜又有玻璃渣的故事。
文名暂定《难泯》，就在隔壁，可以去瞅瞅呀ʕ ᵔᴥᵔ ʔ

第10章 “我赢了”
忙起来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又过了半个月。
这一天，颜喻忙里偷闲空出一下午的时间，他从城南买了些江因喜欢吃的糕点，带进了宫中。
他决定得突然，进了宫才想起这个时间点江因正跟着谢太傅学习，他正准备等一等，门外就传来江因的哭嚎声。
颜喻神色一厉，快步往外走，脚刚踏出门槛，就被埋头逃窜的江因撞了个满怀。
江因撞得呲牙咧嘴，抬头看是颜喻眼睛瞬间就亮了，他连忙抓着颜喻的袖子往人身后躲：“舅舅，舅舅，你快救救稚儿，先生要打我。”
江因喊得凄厉，不待颜喻黑着脸哄人，谢青生就已经绕过石柱追了上来，江因看见他举着的戒尺眼神都变了，一个劲儿得往颜喻怀里扎。
见颜喻在，花白着胡须的谢青生也不怕，威胁道：“陛下，您若不放开丞相，老臣就连着丞相大人一块打。”
江因一听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连忙松开颜喻，慢吞吞挪到谢青生面前，摊开掌心，垂着脑袋道：“先生打吧，打了朕就不能打舅舅了。”
还知道自称“朕”，颜喻失笑，看着人被打得通红的手掌心，有些心疼，只是他不能妨碍谢青生在江因面前的权威，没有出声阻止。
谢青生抽完皇帝的掌心就将戒尺收了起来，朝颜喻行了一礼，对后面红了眼的小皇帝道：“过来，给丞相大人说说陛下是因为什么挨打的。”
江因撇着嘴，从袖子里翻出个枯树枝做成的简陋弹弓，呈给颜喻：“朕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上课玩弹弓了。”
颜喻把弹弓拿到手里，对谢青生道：“太傅辛苦，颜某定会好好同陛下讲讲的。”
谢青生摆手：“罢了，知道错了就好，丞相大人进宫一次不容易，今日的课业就免了吧，其余的以后再说。”
颜喻点头，让人送谢青生出宫。
江因凑了个脑袋过来，小心打量颜喻的脸色，见人虽然生气但没有要和他算账的意思，就小心挪到人面前，抓着人的袖子晃。
颜喻叹了口气：“稚儿啊，太傅年纪大了，经不住一连好几次的生气，你不能再这样了。”
江因蔫蔫的，没精打采道：“哦。”
颜喻无奈，揉了揉江因的脑袋：“行了，别不开心了，拿着你心爱的弹弓，我们去武场玩一会儿，但回来要好好听太傅的话，行吗？”
江因把弹弓抱在怀里，信誓旦旦地点头。
这看似很郑重，实则轻飘飘的承诺颜喻一点儿也不相信，他让人带上糕点，领着江因去了武场。
颜喻陪江因玩了一会儿，就有人陆陆续续赶到，下人来报，说是武术师傅带着各位公子来练武。
颜喻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些所谓的公子是三年前被他勒令送进京的质子，虽然当时对外的说辞是让他们进京学习，其实世人都清楚，质子而已，来京进学根本就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颜喻还是做足了表面功夫，虽然他根本就不认为那些权贵养出来的废物会老老实实跟着进度走。
如今，看着跟在武学师傅后面的十数人，才知事实和他想的出入还不小。
林痕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穿着一身带补丁的粗布短打，衣裳似乎是很久以前的，小得很，手腕和脚腕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算算时间，他身上的伤应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不知为什么，林痕的脸色还是很难看，苍白如纸，三天没吃上饭似的。
颜喻来了兴致，正好江因也玩累了，他就带着江因坐在高台上，准备看一会儿他们的武学课。
武学师傅叫孙听，脸很黑，个子也有点小，不过动作看着挺麻利，他朝高台上的两人介绍了今日的计划，颜喻才知道今日来武场是想让一群公子哥比试切磋的。
一共来了十二人，两人一组分开，每组有一炷香的时间比试，比试过程中，点到即计数，最后以数量大的人获胜；过程中若有人被打倒五个数之内站不起来，则不等香灭直接结束比试。
一群公子哥向来养尊处优，没人督促他们练武，想来也只有三脚猫的功夫，所谓的比试切磋就是解闷用的，江因不知道这些，他一听要比赛打架就来了兴致。
前几组比试的几人颜喻都不怎么认识，好在有孙听在一旁介绍，他也不至于睁眼瞎。
他料想得不错，所谓比试就是小孩子打架，若是中间有人一不小心过火了，就会发展成斗殴互撕的局面。
江因看得起劲，一边看一边往嘴里塞糕点，撑得脸颊鼓鼓的，颜喻提醒了一声“慢点吃，别噎着”，就见最后一组走到了他正前的不远处，是林痕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少年。
那人也不知怎么长的，比林痕壮了整整一圈，仅看衣裳隆起的幅度就能想象出他身上鼓囊的肌肉，颜喻稀奇，震惊宫中竟然还能养出这样的人。
孙听见颜喻有兴致，就着重介绍了此人：“大人，这位公子名江志通，是宗亲王之子，此人性子执拗，不愿变通，其力气极大，据说年仅十三岁时便能举起百斤巨石。”
颜喻只看了江志通一眼就把目光转移到了林痕身上，两相对比之下，林痕的小身板似乎根本就不够看，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不愿变通还是不懂变通，他知道什么叫点到为止吗？”
“这……”孙听说着一顿，他瞥了颜喻一眼，见人面色如常才压下心中的惊疑，“大人说笑了，江公子不会不懂的。”
“是吗？”颜喻话音淡淡，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孙听回了句“正是”见颜喻不再说话才放下心来，他看向下面迫不及待的江志通，心道懂得有什么用，就算是堪堪点到，也够林痕受的。
鼓声一响，江志通就冲了上去，他一身壮硕的肌肉极有分量，林痕虽然反应及时拿手格挡，但还是被他掼在地上，砸出闷响。
林痕刚爬起来，江志通就又冲了上去。
江志通明显不明白什么叫点到为止，他每一次出手都用尽全力。
而林痕，只是防守。
江因看着下面体型悬殊的二人，担心道：“舅舅怎么办，林痕哥哥要被打哭了？”
颜喻沉眼看着下面的单方面殴打，状似苦恼地思索一番，对江因道：“稚儿若是拿出点奖励作赏，林痕就会非常努力地打架，那样也不会被打哭了。”
江因疑惑：“那拿出什么样的奖励呢？”
颜喻笑了下：“唔……我记得太医院是有一株百年人参的，或许林痕会喜欢。”
江因想不通为什么林痕会喜欢人参，不过他向来觉得舅舅说的都是对的，于是点了点头，身后的王善会意，上前叫停比试，宣布：“陛下口谕，此番比试胜者，赏百年人参一株。”
王善话音刚落，场下就一片哗然，只是碍于颜喻在场，没敢大声说话。
台上的两人倒没什么反应，江志通一直死盯着林痕，仿佛根本就没听见王善在说什么。
至于林痕，原先还躬着腰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打倒的人双拳骤然握紧，目光茫然了一瞬就转为坚定。
颜喻看在眼里，笑得意味不明。
林痕在听见那声“百年人参”时瞳孔猛地一缩，他抬头，看向神色自若的颜喻，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人参对旁人来说只是个就算拿到也只能束之高阁的药材，对他来说就是救命用的。
颜喻是什么意思？是想逼他赢，还是想拿他渴望的东西逗他，就像之前很多次那样？
不管目的为何，他都得承认，颜喻目的达到了。
林痕紧握的拳头上绷起了青筋，向来只有平静淡漠的眸子掀起波澜。
这场比试，他不打算输了。
比试继续，林痕第一次主动攻击，出的每一招都带着不加掩饰的狠意，江志通力气很大，下手也毫不留情，林痕虽然力气不如他，但胜在身手矫健，勉强没有落下风，场上血迹加深
下面两人打得正狠，颜喻就恹恹地收回视线，他问孙听：“武学课几天上一次，几位公子表现怎么样？”
孙听交代五天一次，并将众人一并夸下来，到林痕时语气就变了：“大人事忙，或许不知，不管是什么课，林公子几乎都不怎么来，就算哪天到了也是态度傲慢，目中无人，所以几位先生都不怎么喜他。”
孙听这话僭越不少，毕竟教书先生根本就没有身份不喜欢这些皇亲，颜喻不置可否，没再说话。
香已经燃了大半，场上的人还在打，林痕占了上风，因为他打起来不要命。
江志通被打趴下，林痕欺身而上，压着江志通用拳头砸，从颜喻的角度，他只能看到林痕惨白的侧脸，以及颧骨上的一片淤青和半边脸上的血迹，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人，犹如恶狠了的狼，颜喻满意地看了会儿，让人把两人拉开。
香未燃尽，胜负已定。
孙听明显没预料到这样的结局，直接愣在了原地，颜喻摆手让人回去，仅留林痕站在原地。
颜喻一步步走下台阶，抬起林痕的脸打量。
少年还没从刚刚的暴虐中缓过神，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看人的眼睛仿佛经火淬过，被眼角的血映得又亮又烫。
颜喻皱着眉头撒手，把随身带的帕子扔到林痕脸上，嫌弃道：“一脸的血，赶紧擦干净。”
林痕被扑了满面的冷梅香惊得一愣，反应过来慌忙接住滑下来的帕子，温热的，带着颜喻的体温，他抿了下唇，犹豫片刻攥紧了帕子，改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两把。
不知为何，手有些抖。
颜喻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他抽空看了眼江因，示意王善把人带回去。
再转过头时，林痕已经抹完了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大人，我赢了。”
颜喻看着林痕抹完后变得红不红黑不黑的脸，不咸不淡“嗯”了声：“本官会派人把人参送到林王府，亲手交给你母亲。”
林痕激动地点了点头，刚要说感谢的话，江因就从颜喻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林痕哥哥，你好厉害啊，他那么高大，你都能打败他，稚儿好佩服。”
林痕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稚儿”是皇帝的乳名，知道皇帝的乳名不是什么好事，他紧张地看了眼颜喻，见人没有生气的迹象才松了口气。
让皇帝佩服也不是什么好事。
“陛下谬赞，在下也只是侥幸罢了。”
他脑袋垂下，说得谦逊，肚子却不应景地突兀一叫，其声音之响，成功让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林痕一僵，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江因，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跑回去端下来一盘糕点：“林痕哥哥是饿了吗，这些糕点还热着，送给你吃。”
林痕不敢接，可不等他拒绝，颜喻就出了声：“陛下的心意，拿着吧。”
林痕只好接过，江因拍了拍手，高兴地分享：“你一定要吃哦，这是舅舅亲自买的，可香可香了。”
林痕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谢陛下。”
江因点头，拉起颜喻的手晃了晃，这是想走的意思，颜喻点头，对林痕道：“回去好好养伤，三日之后，我让人来接你。”
林痕呼吸一滞，紧接着就点了头，没有多少抗拒。
颜喻牵着江因离开了。
武场很大，林痕一直站在原地，看两个渐渐变远的身影，小皇帝在一旁蹦蹦跳跳，似乎在分享着什么，颜喻无奈地笑了笑，侧头宠溺地看着人。
夕阳挂在天边，染红半边天际，直至两个身影融进光影里，林痕才低下头，吃了个梅花糕。
软软糯糯，香而不腻，的确是很好的味道。

第11章 “我教你”
林痕果然在第三天的同一时间，见到了颜喻派来接他的人。
来者很贴心地说允许他收拾一下，但林痕真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谢过之后便拒绝了来者的提议，跟人出了宫。
颜府离皇宫不远，一会儿便到了。
进了府，领路的人就换成了方术，方术年龄不大，在颜喻回京前刚被买进颜府，刘管家瞧着他干净的样子很讨喜，于是教了教就让他贴身伺候颜喻。
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林痕对颜喻已经有了点大致的了解，那人在正事上狠辣果决，但当面对身边人时，又是另一种性格，真正和颜喻相熟的人，应该会像皇帝那样被宠着吧。
林痕跟在方术身后，漫无边际地想着，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方术带他走的并不是去颜喻卧房的路，他想问一句，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
天色渐暗，路上亮起了火红色的灯笼，脚下由青石路变成石子小径，两人绕过两三个回廊，才来到目的地。
“这里是暖阁，大人就在里面，公子自己进去吧。”方术说完，后撤一步给林痕让出路。
甫一靠近房门，林痕就感受到房中渗出来的潮湿的暖意，他顿了顿，推门走了进去。
迎面是缭绕清渺的白雾，很薄很轻，如云般缓慢的飘动着，携来更甚的热气。
林痕穿得厚，这才刚走进来，他就开始热了。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四扇屏风，不待林痕看清楚绣在上面的纹路，就听见屏风后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他抬步，绕过屏风。
颜喻刚泡完温泉，一身皮肤被热气蒸腾出淡淡的粉色，他从旁捞过一件干净的寝衣穿上，转身就看到林痕正一动不动地僵在屏风旁。
许是紧张得厉害，在他的注视下猛地咽了口口水，还差点被呛到，一张俊脸烧了起来。
“来了。”颜喻淡淡地说了句，嗓音被热气蒸得有点哑，他没在意，漫不经心系上腰间的系带，再抬头，林痕还在原地。
衣带系得松，露出一小片胸膛，他撩起眼皮看了眼人，道：“愣着干什么，过来。”
林痕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抬脚挪到颜喻身旁。
“知道叫你来是干什么吗？”颜喻抬起林痕的下巴，问道，他指尖还带着泉水的温度，烫得人呼吸一滞。
林痕惊觉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的触碰，但颜喻的问题又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于是强迫自己点头。
“知道就行，”颜喻指尖蹭了下林痕憋得通红的脸，有点烫，他捻了下手指，之后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道，“去洗洗，洗干净。”
林痕在来之前就洗过了，不止一次，他想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实转过身去脱衣裳。
颜喻坐到一旁的矮榻上，矮榻上置了个小桌，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果，他捏了个葡萄慢悠悠地吃，随便欣赏林痕拘谨的动作。
颜喻毫不掩饰打量的目光，林痕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加快动作跳进了温池中。
温水包裹全身时，林痕没忍住发出一声微小的喂叹，他记不清自己已经多久没用热水洗过澡了，以往即使在寒冬，他也得忍着寒冷用冷水清洗。
林痕想在水中多泡一会儿，可他怕颜喻生气，于是草草洗了两把就从水中爬出来。
颜喻只是走了会儿神，林痕就已经穿上寝衣站在他身边了，他有些惊讶，可这些惊讶又在对上林痕被水汽蒸腾过的黑亮眸子时消散干净。
不得不承认，林痕这张脸和这双眼睛，的确很让人着迷。
颜喻再清楚不过，即便决定了要找个男宠解决问题，林痕也绝对不是个好选择，这孩子身份特殊，身后牵扯的利益又多又杂，处理起来也很麻烦。
但必须承认，他短时间内找不到一个比林痕更让他满意的人，所以，他不介意为了林痕这个少年多费点心思去处理那些破事，当然，前提是林痕能表现得让他满意。
颜喻扔了葡萄，抬眼看身子僵得厉害的林痕，问：“可知道怎么做？”
林痕先是点了点头，这两天为了准备，他看了杨喜给他的画本，虽然只看了两页就坚持不下去了。
他想象不出自己辗转讨好旁人的样子，更学不来那些助兴的技巧。
可权贵向来不喜按部就班又木纳的，于是林痕紧接着又摇了摇头：“不怎么会。”
颜喻见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沉吟一番，问：“你现在会什么？”
林痕想了想，回答：“最基本的。”
“最基本的？”颜喻似乎挺好奇的。
“嗯……”林痕回了声，知道颜喻在等他解释，但他说不出口，于是上前一步，盯着颜喻带着水光的唇，闭眼去吻。
没有吻到。
后颈突然被捏住，林痕无措地睁开眼，两人的距离贴得很近，颜喻呼吸间，灼烫的热气就铺洒在他脸上。
颜喻用指背蹭了蹭林痕茫然的眼睛，顺着他面上的轮廓缓慢下滑，移至脖颈，点在林痕颤动不安的喉结上。
林痕呼吸猛地一颤，眸光深了下来。
颜喻满意收手，捏了捏他的后颈，道：“抱我去床上，我教你。”
林痕思绪一顿，意识到事情和他预想的或许不一样。
他贴在人耳后，哑着嗓音说了句“谢大人”就把人从矮榻上抱了起来，径直往里间走去——他刚刚注意到了，那里面有一张极宽敞的床。
……
沉溺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明明觉得没过多久，月亮就已经在天上转了半圈了。
“滚。”颜喻闭着眼睛踹了一脚，如愿听见身体砸到地面上的闷响后才消了点气，背过身去。
他原本只是想做一次解了渴就行了，可谁知道第一次经人事的少年那么不经用，刚开始就结束了，闹着玩儿似的。
许是自己的眼神太嫌弃，林痕自尊心受创，非要拉着他再证明一次，考虑到热意未消，他就同意了，可谁知道林痕突然开了窍，食髓知味后坚持得异常久，等好不容易完事，他还没缓过气来，林痕就又精神了。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林痕就跟没吃过饭的饿狼似的，他累得受不了了，才蓄力把人踹下去，争取一劳永逸。
果然，把人踹下床他就清净了。
林痕猝不及防，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爬起来，他也知自己过分了，不再往床上凑，穿上衣服后轻声叫人：“大人，大人，得先去洗洗，不然明天会发烧的。”
颜喻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早就睡了过去，林痕犹豫半晌，只好把人抱起来去清洗，等换好床单后才把人放回去。
颜喻睡得很熟，脸上带着被热气蒸出的红，很好看。，
林痕站在床边沉默着看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亮偏西，已经过了子时了。
今日是十月十五，他的十八岁生辰。
他已经有好多年不过生辰了，前些时候母亲记不住，后来进了京城，身边没有亲人，他也随之将可有可无的生辰抛在了脑后。
今年，若不是颜喻提前告诉他，他也不会去关注日子，更不会恍然意识到这一天他正好十八岁。
十八岁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年龄，毕竟二十及冠，到那时他才是一个真正的成人。
还有两年，当时颜喻下令诸王送子嗣进宫时说过让他们在京城呆五年，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年，距离约定也还剩两年。
他原以为自己会很平静地熬过这五年，然后等颜喻放人，他就能回去。
可事情的发展往往不按预计好的方向走。
林痕回头，看了眼睡熟的颜喻，这人人前狠辣无情，没想到睡着的样子竟然这么无害，诱人毫不防备地靠近。
林痕叹了口气，他没料到会与颜喻产生瓜葛，更没料到他们会发展成这样的关系。
原本可以一眼看到底的路又突然变得不确定了，之后的事也说不准，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正想着，睡着的人突然低声咳了两下，应该是冷了，林痕连忙关上窗户，走了回去。
他不敢和人一起睡，只能窝在床前，好在房中很暖和，没有被子也不冷。
林痕想着，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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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痕:书看不下去，得手把手教才行 :(

第12章 “不告诉你”
颜喻再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好在今日休沐，不怎么耽误事。
起床的过程有些艰难，颜喻神色不愉，伺候的下人都垂着头不敢说话。
林痕早就醒了，没有颜喻的吩咐他不敢随意走动，于是自觉接替了下人的活，伺候颜喻穿衣洗漱。
伺候的人手法突然变得生疏，甚至还扯到了他的头发，颜喻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林痕，就歇了责骂的心思。
待收拾完，颜喻带着林痕去了膳厅，饭菜都已经备好，颜喻落座。
才刚坐下，林痕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两声，他回头，见人窘迫地脸都要红了。
“坐吧。”颜喻大发慈悲，指了指桌对面的位置。
林痕是真的饿了，他昨天晚上就没有吃好，后来又忙活到半夜，等醒来时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只是他向来能忍饿，没表现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颜喻面前总是很容易出丑。
林痕坐在颜喻对面，下人自觉给他添上碗筷，面前虽然是清粥小菜，但散发出的菜香味是林痕许久没有闻到的。
颜喻既然让他坐下，那应该没有刁难的意思，林痕动筷夹了块米糕。
到底是个少爷，小时候养成的习惯还留着，就算再饿也不会狼吞虎咽，颜喻对林痕的吃相还算满意，他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坐着静静地看林痕吃。
林痕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很大，菜还没吃几口白粥就见了底，颜喻让人又给他添了一碗。
林痕是在第二碗米粥喝到一半的时候意识到颜喻已经许久没动筷子了的，他虽然还没吃饱，但还是放下了碗。
“吃饱了？”颜喻问他。
没有，但林痕还是点了头。
颜喻没说破，站起来往外走：“收拾一下，我派人送你回去。”
林痕走后不久，下人就将熬好的药端了上来，颜喻没喝，让人去请钱紫山。
小厮刚领命离开，容迟就摇着扇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耀眼夺目的绿，手中的扇子摇得飞快，阔步走近时，就像一颗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的野草。
纵使颜喻年少便与容迟相识，但他至今还是接受不了容迟难为人眼睛的穿搭风格。
颜喻也就奇怪了，容迟明明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也就是凭栏阁的老板，周身环肥绿瘦，怎么就惯出个这样的风格。
“你要是热得慌，就把你这身衣裳给脱了。”颜喻被他晃得眼睛疼，忍无可忍道。
“大俗即大雅，这是一种风尚，我知道你这种人理解不了，”容迟面露可惜，摇了摇头，收扇坐在颜喻一旁，他把人上下打量一遍后，视线停在颜喻冷白脖颈上那一小片红痕上，他点了点自己脖子上同样的位置，道，“这儿，颜大人，吻痕露出来了，不遮一遮吗？”
颜痕看了眼他，不在意道：“有什么好遮的，你不在你那楼里好好待着，来我这儿干什么？”
“唔，想来瞅瞅你的小男宠的，不过好像来晚了，”容迟面色无奈，“可惜啊可惜，错过了。”
颜喻看了眼容迟夸张的表情，没说话。
果然，容迟自说自话了一会儿就息了声，颜喻想起前几天安排给容迟的事，正要问，手腕就被容迟给抓住了。
“干什么？”
“给你把把脉，看小男宠有没有用。”容迟说着，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眉毛还真如那些老大夫般似的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颜喻觉得有趣，问：“你还给我看，我怎么记得你根本就不懂医啊。”
“这不是最近刚学的嘛，学会了好听你说一句‘容大夫，辛苦您了’。”容迟回得欠揍，颜喻笑了笑便任由他乱来。
“怎么样，容大夫？”等人把他手腕放开，颜喻就顺了句。
“嗯……颜大人这病太深奥了，我的研究还没深入到这程度。”容迟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严肃道。
颜喻嗤笑一声，见钱紫山已经到了，便没再打趣人，把手腕伸了出去。
钱紫山一开始给他把脉，一旁的容迟就紧张到连气都不喘了。
“若是老夫没记错的话，今日应该是毒发的日子吧？”钱紫山问。
颜喻点头：“正是。”
“大人现在的状况，和吃完老夫之前开的药的状况差不多，甚至更好一些。”钱紫山斟酌着字句回答，“若是这样，老夫可以给大人换些固本健体的汤药，之前的那方子对身子伤害不小，大人可以先暂时停掉。”
“不用，接着用吧。”颜喻拒绝，找男宠是一回事，停药是另一回事，两者并不对等。
钱紫山大约理解颜喻的意思，没再劝，交代了些需要注意的事就离开了。
“那恶心人的玩意就是见不得你好过，”容迟怒道，“以毒攻毒的药毕竟伤身体，既然找到了法子，那药能停就停了吧，不然日日夜夜睡不着觉更难受。”
他这些年一直陪着颜喻，对那些药的副作用更是了如指掌，伤人身体折磨人是不假，最重要的还是让人彻夜难眠。
颜喻本就日理万机忙得脚不沾地，只能靠着睡眠暂且缓一缓，偏偏又被药把着睡不着觉，一直耗下来，说比死还痛苦也不为过。
以前没有办法也就罢了，现在退路有了，放着不走才是傻。
要谈尊严谈以后，那前提也得是有命在。
颜喻一时间没说话，容迟说得没错，那药虽然管用，但也是拿人的根本去跟毒斗，自吃药开始，他就夜夜难以入睡，有时就算睡着了，也会梦魇缠身，睡不安稳。
他何尝不想停药。
“再说吧，”颜喻换了话题，“我之前托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凭栏阁表面是个风月场所，其实是颜喻容迟两人联手建立起来的情报收集处，颜喻入朝后就变成容迟全权处理。
一般颜喻有什么需求，便会直接同容迟说。
颜喻上次拜托容迟查的，便是有关林痕母亲的事。
容迟叹了口气，端正了神色：“怎么说呢，情况比你想得更严重些，这些年林修溯一直藏着掖着，所以消息一直没传到京城来，陆伏烟在林痕七岁时就断了腿，之后就疯了，这些年一直没好，林修溯又是个宠妾灭妻的，所以林痕一边受着欺负一边还要照顾疯子母亲，人生艰难啊。”
颜喻突然想起林痕的眼睛，漆黑的眸子装着的是超过了年纪的成熟和隐忍，原来，原因在这。
“陆伏烟是怎么断的腿，又为什么突然疯了？”他问。
“这就不知道了，”容迟摊手，“林修溯压得厉害，暂时只能查到这些，其余的可能还得费些时间。”
“哦，对了，还有一事，陆升派出去的大夫已经到临溯了，不过如你所料，都被林修溯拦住了，根本就没能见到陆伏烟，目前探到的消息就是这样，至于最后陆升得到的回复是什么，这就不得而知了。”
容迟说着，见颜喻的脸色愈发阴沉，察觉到不对劲，他抓住忽然浮现的念头，上前一步逮着人仔细打量：“子逸，你别告诉我，你找的小男宠就是林痕。”
见颜喻没否认，容迟第一次皱起了眉头，语重心长道：“那孩子背后牵扯的东西不少，可以说就是个麻烦，我虽不干涉你，但还是要劝一句，玩玩就行，别动感情，省得惹一身腥。”
犹觉警醒不够，容迟又认真加了一句：“还有，一定把人死死按在手里，别给他丁点儿翻出去的机会。”
“放心，”颜喻话音很淡，胸有成竹，“我有分寸。”
“哦哦，我知道了，”容迟又抚掌叫唤，“你肯定已经想到拿捏小少年的法子了是不是？快说说，让我也学学！”
颜喻点头，笑得神秘，问：“真想知道？”
容迟点头如捣蒜。
“不告诉你。”

第13章 “别哭了”
转眼就来到了十一月末，这一个月来，两人虽然见了两三面，但都没怎么交流，颜喻用完就把林痕踹一边去了，连点温存的时间都不给人留。
这一天，事情不算多，颜喻在宫中陪江因玩了一会儿才出宫，临走前让人去叫林痕。
林痕习惯了夜里被人偷偷运走，今天还是第一次在白天被传唤，更是第一次在宫门处见到颜喻。
他到时，颜喻正朝宫门走来，他应该是屏退了随从，只一个人走在宽阔的宫道上。
深青色的朝服厚重庄严，给颜喻过于惊艳的容貌增添了几分厚重，颜喻看到他的时候眼皮轻轻一撩，冷淡的眉眼多了点颜色，显得亲近了些。
深红的宫墙在这一刻变成只配映衬的背景，见颜喻缓步走来，林痕的指尖毫无征兆地颤了下。
林痕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颜喻见状挑了下眉，对于此人的怠慢倒也没有多生气。
“愣着做什么，还不跟上。”颜喻在宫门前转了个弯，喊了声还在怔神的少年。
“哦，好。”林痕应声，快步走上去，落后颜喻两三步跟着。
走出宫门时，乌云堆了多天的天空终于落下了雪，雪花细小，缓缓飘落，叠在两人的肩头。
轻风拂来，卷着冰凉的雪花擦过脸颊，林痕的思绪被鼻尖的凉意冰得清明了些，终于搞明白自己方才的异样是怎么回事。
原来，在颜喻向自己走来时，他突然惊觉，对这个能轻易拿捏他性命，强迫他做男宠的人，他竟然没有多少厌恶。
细究原因，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林痕跟着颜喻上了马车。
马车中置办了炭火，暖烘烘的，林痕坐在柔软的毯子上，主动倒了杯茶递给颜喻，颜喻看了眼，没接：“不喝，先放着吧。”
林痕把茶杯放在小桌上，纵使不讨厌，他也不习惯和颜喻单独呆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再者，马车中的温度对他来说有点太高了，这才刚进来没多久，他额上就渗出了细汗。
颜喻自然察觉到了林痕的不自在，他没在意，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扔到林痕怀中。
是陆伏烟写给林痕的信。
他当时让那群半大的孩子进京的时候并没有禁止与亲人的来往，只是他们往来的那些信件物品，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以往这些东西他都让下面的人盯着，若没有问题便不用报给他，后来让林痕近身后，有关林痕的信件就换成他亲自过目了。
只是林痕与外界的联系少得可怜，这么长时间也只有这么一封信，还是他母亲写给他的。
信他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检查信件的事他们都心照不宣，但按理说还是不要拿到明面上的好，他原本也的确是打算让人把信纸封回去，然后再好好交给林痕的。
只是他后来得知了点有意思的消息，变了主意，决定把已经拆开的信封亲手交到林痕手上。
因为他很好奇，林痕会是什么反应。
林痕应该是在出神，信封砸在胸膛上时没能及时接住，之后只能从膝头把信封拾起来，看到拆开过的痕迹时，视线轻微一颤。
他不是不知道往来的信件会被拆开查看，只是他没有想到颜喻竟然会毫不掩饰自己行径地，亲手把信扔给他。
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信纸上是他熟悉的字迹，只是那些字迹很凌乱，写得前言不搭后语，他能看得懂，是他母亲在给他报平安。
可是这封平安信，一字一句，都昭示着他的母亲并不平安。
他母亲精神不怎么好，只能在清醒的时候给他写信，但她若是足够清醒，就不会把这张字迹凌乱的信纸装进信封里，更何况，那前后不搭的语句，分明就是因为她母亲写这封信的时候神志已经不太清楚了。
信纸明明轻飘飘的，林痕却觉得千斤重。
他心乱如麻，也想不通颜喻亲手把信给他的原因。
他觉得自己该崩溃的，或者歇斯底里。
可是没有，他早就习惯了将所有情绪吞进肚子里，一个人慢慢消化，纵使这一次耗费了巨大的心力，他还是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
“把头抬起来。”颜喻突然吩咐了句，语调中带着探究。
林痕手指紧了紧，收拾好表情，在颜喻下一声催促之前，把头抬了起来。
“大人有什么吩咐吗？”他问。
没看到林痕无助的样子，颜喻有些失望，
他让人拿出以往陆伏烟写给林痕的信对比过，十分确定写这封信时，陆伏烟的精神状态很不好，他也能确定林痕能看出来问题。
他了解过，去到封地后，林修溯待他们母子并不好，之后更是宠妾灭妻，放任他们二人自生自灭。
在他的预想中，林痕得知与自己相依为命的母亲病情加重时，应该是大受打击，哀求他救人或者甚至是一蹶不振的，毕竟要是没猜错的话，之前林痕求生意识那么强烈，就是因为放心不下他的母亲。
可是，与他想的恰恰相反，林痕平静得过分了。
这份平静，和林痕被世家子围攻的时候很像，是一种经历过太多不公与失望后的麻木，至于在表面之下，掩埋于心底的波涛有多大，只有林痕自己清楚。
这样的性子既讨喜又招恨，讨喜在于有人会觉得这样很乖；而招恨，则是因为情绪内化表面不显的孩子更难掌控，这样的人往往冷静聪明知隐忍，更容易往人身上插刀。
颜喻需要乖的听话的，更需要容易掌控拿捏的。
所以，像熬鹰似的，得先把对方的尊严碾碎才行，对于林痕，就应该先把那层表面的平静撕碎。
颜喻想着，冷笑一声，他俯身靠近林痕，目光在对方脸上转了一圈后，停在那双黝黑的眸子上：“林痕，我这儿还有个消息，你想不想听。”
无波的湖面被撞出一道裂痕，茫然无措漏出来，颜喻很满意，漫不经心地等人回答。
信纸被猛地攥紧，挤压出刺耳的“哗啦”声，林痕额头上的热汗已经褪了干净，他开始觉得冷了。
他知道，颜喻要说的，不会是好消息。
“大人，我……”林痕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东西，说不想听吗？可是不听事实就能改变吗？
颜喻看穿了林痕的想法，问：“不想听还是不敢听？”他的声音依旧很冷，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滚过一遭，里里外外都散发着寒意。
林痕到最后也没能给出个像样的答案。
见火候到了，颜喻就没了吊人的心思，他往后靠了靠，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看着林痕煞白的小脸，一字一句残忍道：“陆升派去临溯的大夫还没见到你娘就被林修溯截下了，被买通的活了下来，誓死不屈的两个被你爹送去见阎王了，至于陆升得到的消息——我不说你也能猜到吧，还用我说吗？”
林痕木纳地摇了摇头。
恰在这时，晃晃悠悠的马车停了下来，外面有人喊：“大人，到颜府了。”
颜喻“嗯”了声，径直下了车，林痕机械地跟在后面，踩着地面上薄薄的一层碎雪进了颜府。
风不知何时变大了，刀子似的往脸上刮。
林痕能猜到陆升那边收到的消息的内容，只是越知道越无力，素手无策的无力感重重包围着他，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也隐隐猜到了颜喻的目的，那人对他的狼狈很满意。
他跟着颜喻近了前厅，看人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人，您有办法让大夫给我娘诊治，是吗？”
意识到颜喻另有目的后，林痕强迫自己从无力中剥离出来，尽力维持着平静，可还是被颤抖的声音出卖了。
他做不到冷静，陆伏烟是世上唯一一个还会对他好的人了。
颜喻撑着脑袋打量人，不屑掩饰自己的心思：“不错，所以呢？”
指甲戳破信纸，陷进掌心，林痕靠手心尖锐的痛意保持着一丝清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哀求又无助：“大人，我已经很听话了。”
颜喻不置可否，他当然知道林痕已经很听话了，只是他要的不仅仅是听话。
鲜血渗出指间，洇红薄而淡黄的信纸，颜喻点着指尖等了会儿，随后起身，慢步走到林痕面前。
林痕红着眼睛看他。
待走近了，颜喻才看清楚林痕眼前早就蒙上了一层水雾，透亮的水珠在眼底打转，再多哪怕一点就会溢出来。
手腕突然被抓住，少年像是抓住救命的稻草般紧紧握着，求他：“大人，我以后也会很听话的，我什么都听您的，求您救救她行吗？”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下巴滚落，滴在颜喻的手背上，有点烫。
颜喻动了下指尖，心想，这样就挺好。
也正是他想要的。
让林痕知道自己与亲人的生死都捏在他手里，不要试图翻出他的手心，也不要抱任何侥幸。
再者，他也要让对方明白，这世上能让他们死的人有很多，但能让他们活的，只有他颜喻一人。
所以，步入绝境时，就算是求，林痕也只能哭着求他一个人。
颜喻动了动手腕，想抽出来，可是林痕抓得太紧了，他只能抬起另一只手给少年擦了擦眼角的泪，他说：“只要你听话。”
这是答应了，林痕慌忙点头：“我知道的，我都明白……”
泪水决堤，越涌越多。
颜喻给人抹了两下泪就烦了，先前都快被他打死了也没见哭，现在却哭得梨花带雨，眼泪擦都擦不完，颜喻垂下被泪水染湿的指尖，冷声道：“别哭了。”
有威胁的意思。
可林痕压抑太久了，情绪一旦发泄出来就收不住，根本不可能听令，他松开颜喻，垂着脑袋不断地掉泪，哽咽压抑不住，肩膀也有些抽。
实在很让人心软。
颜喻不可避免地想到江因，那孩子心大是真的，能哭也是真的，若真是惹了他还不哄，他能眼泪啪嗒啪嗒掉到天荒地老。
江因的哭声总是很嘹亮，因为他知道会有人哄他，所以即使是哭也带着点有恃无恐的意味；而林痕，眼泪落得无声，哽咽也压在喉咙里，只有实在忍不住时，才会泄出一两声细碎的颤音。
声音小而闷，却震得人心尖发紧。
林痕只比江因大三岁，经历再多，懂再多的事，到头来也还只是个少年。
颜喻心中叹气，他原本是打算再把林痕逼狠一点，毕竟人都是贱的，只有痛极了、绝望了，才会记忆深刻，才会感恩戴德地抱紧唯一一丝希望，不敢背叛。
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可是现在，他突然有点不忍。
算了，他想，以后多的是机会。
颜喻抬手捏了捏少年的后颈，声音温柔了点。
“那现在，要不要看看另一封信？”

第14章 “就这样？”
「林痕我儿，见字如晤：
痕儿最近身体可好？娘身在临溯，万般牵挂。
近来精神恍惚，力不从心，失手送去几封含义不清的信，定然吓到你了吧。痕儿放心，娘亲已大好，遂写此信送予你，望莫牵挂。
……
半月前，颜大人着人送的人参已交至我手，大夫说我那时状况堪忧，全靠人参吊命，病大好时，人参已用了小半。人参于我，实是救命之物，痕儿若是见到颜大人，务必代娘转达谢意。
另，大夫于十月中旬到临溯，替我诊治尽心尽力，我知大夫自会交代，为表诚意，还劳痕儿亲自谢过，让恩人知你我母子并非知恩不念之人。
……
信至此，愿我儿平安康健。
娘亲安然，勿念。」
泪水早就干了，泪痕犹在，干巴巴得挂在脸上，很不舒服。
天不知何时黑了下来，房中没有点灯，信纸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林痕不在意，他反反复复把信看了无数遍，才敢相信这就是他娘亲手写的。
林痕又一次把信完完整整看了一遍，才茫然地抬起头，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眼睛干涩。
颜喻把信扔给他后就走了，这里就他自己，他一个人从下午，站到天黑。
林痕还恍惚着，抬脚往外走，身子探出去了脚还在原地，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酸麻的痛感慢慢涌上来，他的腿早就站麻了。
林痕又茫然了好一会儿，才明晰心底的冲动——他要见颜喻。
他艰难地推开门，才发现雪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很大了，鹅毛般坠下来，堆在一起，爬到了脚腕。
天与地是一样静谧的白。
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朦胧的红色映在雪地上，织成一张薄薄的纱，把他整个人都笼进去。
恢复知觉的双腿渐渐察觉到冷意，林痕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前走，留下一两排蜿蜒的脚印。
脑热的冲动被雪的冷意盖下，走进颜喻的院子，冲动又变成了踌躇，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颜喻了。
林痕双脚埋在雪里，没再往前走。
昏黄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在窗前的枯树上，明暗交界处，似乎有几簇暗红。
他想起来，颜喻给他说过，那是一棵红梅树。
红梅迎雪而开，现在雪来了，这棵树是不是也开始萌出花骨朵了呢，他想看看，可是太黑了，他也走不动了。
林痕僵着脊背张望，雪花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这时，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林痕愣愣地抬头，看见站在暖色烛火中的人，颜喻已经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常衣，那人神色淡淡的，投过来的目光带着丝讶异和不耐烦。
“呀，谁在雪里面站着呢？哦，好像是林公子。”方术惊讶道，在颜喻身边待久了，他的胆子也大了些。
方术手脚是麻利，可惜心眼不够，颜喻不耐道：“认出来了还不让人进房。”
“噢，”方术应了声，也不出门，直接扬声喊：“林公子，外面太冷了，别在雪中站着了，颜大人叫你进来呢。”
颜喻暼了眼方术，忍了忍，没说话。
林痕闻言一愣，挪到屋檐下，方术立刻就赶上来帮他拍雪，他在外面待了太久，贴着衣服的雪早就化成水，洇透了鞋袜和肩头。
林痕很久没来颜府了，留的衣裳还是薄的，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厚衣服，那些在雪天穿不合适，但薄点总比湿的好，方术想着，要带人去换衣裳。
颜喻扫了眼一身狼狈的林痕，吩咐方术：“去找程风要件没穿过的衣裳。”
方术一听脸上的愁云立马消散，欢喜着应了声“是”，跑进雪中。
颜喻不喜人多，平时只让方术一人伺候，现在人走了，房中就只剩下他和林痕两人。
沉默片刻，林痕后退一步朝颜喻直身跪下，道：“谢大人派人替我娘诊治，林痕感激不尽。”
“知道就好，”颜喻受下这一礼，“起来去把门关上。”
林痕这才意识到颜喻穿得不多，而且刚方术正要给他披狐裘，应该是要出门，他没问，连忙起身，把门关上了。
方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颜喻就坐了回去：“你娘的腿是怎么回事？”
林痕关完门走到颜喻下首，位置与炭火盆靠得很近，脚踝被炭火烤着，渐渐找回暖意，身子也有回温的意思，只是听见这问题时，他眸光重重一颤，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半天的心脏更凉了。
“带我骑马的时候摔的。”林痕回，声音闷且沉重。
“我七岁那年开始学骑马，同学堂的小孩都有父母陪着，我很羡慕，就央求我娘陪着我骑马看风景，我求了很久她才同意，可我们出去的那天晚上发生了意外，马不知为何突然受了惊往石壁上撞，我娘为护我摔断了腿。”
林痕嗓音艰涩，心有余悸，这是他不能放下的旧事，埋在记忆的深处，时不时作为梦魇鞭挞着他。
他从没主动和人提起过，就算有人询问，他也只是缄默，没想到，今天竟然对着颜喻说了出来。
或许是大喜大悲的情绪涨落之后，他已经匀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找一个圆满的谎言来糊弄了，又或许是让颜喻见到他最懦弱无助的一面后，这些于他而言一直沉重无比的话题突然变轻了，变得不那么难开口了。
颜喻听完着实惊讶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林痕的阐述和他查到的不一样，或者说，和他猜想的不一样。
林修溯将这件事瞒得很紧，他怕惊动对方，不敢深查，所以这么长时间，也只是查到了一些半真半假的东西，依着仅有的线索，他推测当年之事肯定不简单。
可林痕的交代又如此简单。
这明显不正常。
“就这样？”他问。
“嗯，就是这样，我记得很清楚。”林痕老实回答。
颜喻看他不似作伪，没再问下去，但这绝非事实，不然林修溯也不会像捂着惊天秘密似的捂着这件事。
当然，还有一件，那就是陆伏烟仅仅是断了腿，为什么后来又疯了。
仅有的良心作祟，颜喻最终放弃在林痕情绪最脆弱的时候逼问真相，恰好在这时，方术抱着衣裳回来了。
颜喻的卧房很大，分里外两间，颜喻在外间待着，林痕只能抱着衣裳去里间换。
林痕换好衣裳出来时，外间已经摆好了饭菜。颜喻正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翻着本地志，没有动筷，他听见声音抬头看过去。
程风的衣裳是很简单的黑衣，没什么装饰，衣摆齐整无样式，穿在身上有一种肃杀感。
同样的衣裳，穿在林痕身上就完全变了味。
林痕身体还没完全长开，身高也不如程风，衣裳穿在身上有些松垮，再配上那张平静无喜的俊脸，竟然有种厌世的富家贵公子的感觉。
就是过于瘦了。
颜喻轻轻蹙了下眉头，这是他没想到的，放出去显得他故意苛待人似的。
颜喻合上书丢一边，执起筷子，对还愣在门口的林痕道：“愣着做什么，快点过来吃饭。”
“哦，好。”林痕听话地坐过去。
这段时间他在颜府吃饭的次数并不算少，若是时间凑巧，还会和颜喻同桌。
林痕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已经有些凉了，隐隐发着腻，不好吃，颜喻明显也这样觉得，尝了一口后就再没夹这道菜。
林痕埋头扒饭，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被颜喻毫不留情扔到一旁的书，很普通的地志，内容枯燥乏味，丝毫没有吸引人的地方。
颜喻自然不会因为这样一本无聊的书错过吃饭，那只能是在等他。
那为什么后来又不出门了，也是因为他吗？
意识到这个可能的林痕动作猛地一顿。
圆溜溜一个脑袋突然停滞，颜喻疑惑：“怎么了？”
林痕从碗中抬头，嘴里还有食物，不能说话，只不知所措地摇头。
莫名其妙。
颜喻不再理他，夹了片菜叶扔嘴里嚼，又凉又难吃，他默默评价，可这是他要等的，怪不了别人，颜喻想着，心情更不美好了。
他就该让人自己冒雪出去吃的。
林痕埋下头，继续思索，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情绪大起大落后变得过于敏感了，不然为什么会觉得颜喻这个高高在上的人会等他吃饭呢？
可别的原因又实在说不通。
林痕正纠结着，房门被人敲响，进来一个陌生的面孔，那人捧着一个落了雪的锦盒，打开给颜喻看：“大人，这是我家主子给陛下准备的生辰礼物，他明日就要动身外出，预计年前回不来了，只好劳烦您在陛下生辰当天帮忙转交。”
颜喻往锦盒中看了一眼，是个用许多小零件拼成的花球，五彩斑斓的，的确是江因会喜欢的玩意儿。
他点了点头，问：“容迟要去哪？”
江因的生辰在大年三十，距今还有一个月的时间，颜喻有些惊讶容迟竟然能放下凭栏阁的生意离开这么久。
来者摇了摇头，道：“回大人，我家主子并没有说，只说待他回来，定邀您和他在凭栏阁把酒言欢。”
容迟不说，那应该是私事，颜喻不再问，让人把东西留下就放人走了。
之后再无人来打扰。
晚饭吃完，颜喻去书房处理事务，林痕留在颜喻的卧房中，他无事可做，就捡起那本地址，慢慢翻看。
他没有自欺欺人，也不是敏感，他能确定之前颜喻就是在等他吃饭。
颜大人的等待实在是一项殊荣。
地志的纸页已经泛黄，看来是有些年头了，颜喻卧房中的书不多，地志是他最常拿出来的一本。
他本不愿想的，可是刚那人的话突然提醒了他。
颜喻对别的枕边人，也是这样好的吗？

第15章 “别不要我”
颜喻回到房间时，林痕正垂着脑袋，手里拿着他之前随手翻阅的地志，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声音才怔愣地抬起头，眼中未及收敛的情绪颜喻有些看不懂。
林痕赶忙站起来，走到颜喻身后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寒风声。
再回头时，颜喻已经坐在了他刚刚的位置上。
蜡烛的火苗晃了瞬，映得颜喻的神色明明灭灭，林痕敏锐地察觉到，颜喻的心情不怎么好，准确来说应该是烦躁。
他想不通，也知道自己不该想。
时至深夜，两人共处一室，无非就为了那档子事。
两人做的次数并不少，但大多数都是颜喻挑的头，他只是顺着对方的意愿接续下去。
今天，颜喻明显没有主动的意思。
想起白天的敲打，林痕犹豫一番，走了过去。
颜喻是坐着的，他只能单膝跪在颜喻身前，维持着臣服乖巧的姿势，抬起脖颈看人。
他是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这么近的看人，近到他能看清颜喻纤长睫毛投在眼底的那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数清每一根睫毛，以及对方眸中，映出的局促的自己。
颜喻的气色比初见时红润很多，他在床上见到过颜喻遇刺留下的伤疤，在后背，伤口长出粉色的软肉，遮盖住淋漓的旧状，那里距离心脏不到一寸，就是不知道当时没入血肉多少。
林痕睫毛颤了下，他稍稍起了点身子，吻上颜喻的眼尾，他记得很清楚，颜喻难耐时，这里总会浮起一抹嫣红，漂亮到极致，甚至有些脆弱。
只有在那种时候，他才觉得颜喻不再冷冰冰定人生死，有了点人情味。
之后是鼻尖，他很轻地碰了下，视线就下移挪到了颜喻的唇上。
颜喻的嘴唇很薄，上面有一颗圆润的唇珠，每每情动时，颜色就会加深，像用鲜艳的色泽引诱猎物采撷，实际上却带着剧毒的果实。
林痕顿了下，掠过了。
颜喻从不让他碰他的唇。
他在人下巴上吻了下后，就盯上了颜喻的喉结，这是让颜喻情动的最后一关，他眨了下眼，缓忙靠近。
即将触到的瞬间，就被一热度不太正常的手捏住了后颈，他缩了下，接着就被拽离。
这难道不是颜喻想要的吗？林痕不解。
白天泪掉得有点多，现在他眼睛还带着点干涩的红，配上他不解的目光，瞧着有些可怜。
“今日没兴趣，太晚了，找方术给你收拾间客房睡着，明天再回去吧。”颜喻闭了闭眼，烦躁有加重的意思，她松手，让人出去。
林痕一愣，突然有些慌，他手放在颜喻膝头，不自觉用力，紧张地问：“是我哪做得不够好吗？大人您说，我会改的。”
他不敢想，若是颜喻不用他了，陆伏烟该怎么办。
至于心中那点还很微弱，没有引起狂澜的失落，被他忽略在了一边。
房中炭火旺，颜喻进房之后就把外衣脱了，只着中衣，林痕手心的温度很快就传到了他的皮肉上，热意滚烫，正是他需要的。
身体的感觉很诚实，里面浪潮翻涌，述说着渴切。
颜喻越发烦躁，他难得一次良心发现，摒弃趁人之危的恶劣心思，给刚经历过大起大落，又被掘出伤心事的少年一个休息的机会，这人竟然不要。
林痕还在说：“大人，我做什么都可以的，你别不要我……”
颜喻眉心一跳，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猜到小孩是误解了他的意思，但他懒得解释，直接把人往外推。
谁料林痕突然动作，逆着力道撞进他的怀里，脑袋埋在他的颈窝，混着滚烫的呼吸，吻了他的喉结。
颜喻喉结不可自抑地颤了下，林痕力道并不大，只是他整个人和火球似的往他怀里一钻，瞬间就把那些压下去的火变本加厉地燎了回来。
颜喻眸色一暗，心道反正他给了机会，是林痕自己不要的，随后心安理得地掐起少年的下巴，危险道：“做什么都可以？你能做什么？”
这次林痕没怎么犹豫，决然道：“用嘴。”
颜喻突然笑了，掐着林痕下巴的手慢悠悠换了个姿势，点了点林痕的唇，随后撤了推人的力道。
林痕眸光一亮，接着就把脸埋回去，嗅了满腔的冷梅香。
片刻后。
两人还是原先的位置没有动，林痕刚在颜喻的锁骨上留了个鲜红的吻痕，房门就突然被人敲响了：“大人，药熬好了，是否现在给您端进去？”
林痕动作猛地一顿，他紧张地看了眼颜喻，对方只是敞开了一半里衣，而他几乎一丝不挂，狼狈又不堪。
颜喻不说话，他也不能往里房里躲，难道就让人这样进来吗，他知道权贵不在意这些东西，可是他做不到。
林痕犹豫了番，想往后撤，却被颜喻的手按住了后腰，带着点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继续。”
林痕蜷了蜷手指，放弃反抗，闭着眼睛把脑袋贴了过去。
小厮等了许久没有听见回复，可房中分明点着灯，他试探着又喊了声：“大人？”
颜喻“嘶”了声，看了眼胸膛上渗血的牙印，威胁地看了人一眼，随后对门外的小厮道：“把药倒了吧。”
小厮犹豫片刻，回了句：“是，大人。”
林痕没想到颜喻竟然会让人把药倒了，他愣了一下，下一刻就被颜喻按住了脑袋：“认真点，别分心。”
林痕点了点头，抛下心中的疑窦，专心应付颜喻。
……
临近年关，颜喻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
他带着江因在御书房批折子，实际上就是江因写了会儿太傅留下的课业，之后就整个御书房里瞎转悠，至于折子，他瞧都不瞧一眼。
批折子的，只有颜喻一个人。
年关将近，朝臣一边整理复盘一年来的事务，一边准备新年，同时还要准备江因的寿宴。
江因的生辰在腊月三十，正好和除夕撞上，于是两者就和往常一样合二为一，变成一年中最为盛大的宫宴。
江因对此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一年里的最后一天，他要穿上最厚重的衣裳，站在一堆不认识的人面前，被迫背一段又一段他要好长时间才能背会，并且还不理解是什么意思的话。
实在是无聊至极，不过有一点安慰的是，那一天舅舅就会穿上最好看的衣裳陪着他。
“舅舅，舅舅，你忙完了没有呀，稚儿想出去玩。”江因等得不耐烦了。
“早着呢，”颜喻打破江因出去玩的幻想，“要求你背的稿子背会了吗？还想着出去玩。”
江因垂下头，从一堆玩具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皱着小脸对颜喻说：“舅舅，这上面有好多字稚儿都不认识，舅舅教教稚儿好吗？”
颜喻从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抬起头，眼中还带着疲惫，年末的折子最是难批，各地官员不仅要将一整年的事迹整理罗列出来，还要讲述各地的民生以及关于来年的计划，他早就看烦了。
他看了眼江因满是狡黠的笑脸，一下就猜出了原因，稿子都是太傅写好后一字一句教过的，江因现在说不认识，不过是想让他陪着玩一会儿罢了。
颜喻算了算时间，晚上熬会儿夜应该能批完，于是，他放下笔，起身陪江因玩了会儿，后又在江因的强烈要求下，陪着去御花园逛了半天。
这天晚上，颜喻带着剩了足有一小半的折子出宫回府，刚进门就碰见了同样刚到的林痕。
见到人才想起，他之前给林痕定下过每月十五、三十来颜府候着的规矩，没想到转眼就过了半月，到了腊月中旬。
颜喻看了下小厮抱了满怀的折子，烦躁地摆摆手，让人把林痕送回去。
林痕不明所以，只知道这一次他甚至连表现的机会还没争取到，就被人给撵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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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大丞相:哎呀哎呀，烦死了，白天玩太久，折子全得熬夜批了！
小林: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不够卖力，不够讨人喜欢吗？

第16章 “想怎么样都行”
新年在繁忙的筹备中如期到来。
腊月三十，刚过正午，雪就纷纷扬扬下了起来。
到华灯初上时，棉白的雪已铺了厚厚一层。
宫宴马上就要开始，江因被宫人伺候着套上繁重的龙袍，里里外外穿了太多件，又热又闷，快要憋得喘不过来气了。
颜喻还没有过来，他就自己跑进院子，“咯吱咯吱”地踩雪玩，等踩出一连串长长的脚印，身后终于响起颜喻的声音：“好了，稚儿，走吧，舅舅带你过去。”
颜喻今日一大早就进了宫，他忙着盯着宫宴的筹备，直到现在才勉强靠空出点时间，连忙来接江因。
江因用冻得红彤彤的手抓住颜喻的袖子，晃了晃：“稚儿等了好久了。”
颜喻笑了下，把眼中的疲惫敛去，哄道：“是是是，舅舅来得太慢了，下次肯定来得快一些。”
江因笑着点点头，道：“慢一点儿也没关系的，稚儿可以等，能等好久好久。”
颜喻神情有一瞬间的黯然，恍惚间好像又看到那个窝在雨中等人的小团子，心痛愧疚如实质爬到脸上，不过很快就被他藏了起来，笑道：“稚儿真棒，那这么棒的稚儿有没有把太傅先生给的稿子背熟啊？”
江因闻言骄傲地点了点头，道：“那当然了，稚儿现在就可以背给舅舅听，‘岁寒冬末，新岁伊始……今设此宴，意君臣同乐，共待新时……’”
“一字不错，稚儿怎么这么厉害。”
“稚儿就是最厉害的！”
……
宫宴设在沐恩殿。
大殿由六根雕金红柱撑起，烛火正旺，将整个大殿照得恍若白昼。
赴宴的朝臣早已到齐，正三两成群的攀谈，谈笑声四散，扫除整年来的疲惫。
“陛下驾到——摄政王到——”
太监高声奏唱，众臣停下交谈，跪迎两人进殿。
颜喻在最靠近帝位的座位前停步，目送江因一步步拾级而上，站在最高的位置上，俯视朝官。
江因按着颜喻的要求端正身子，沉下嗓音，缓缓道：“平身。”
说罢，他瞄了颜喻一眼，得到赞许的眼光后嘴角矜持地扬了下，很快就被他压下，按流程在肃静的大殿上背诵早就准备好的稿子。
长长的开宴词背完，江因终于松了口气，坐在硌人的龙椅上听太监用他们尖细的嗓音奏唱朝臣送给他的生辰礼。
所有的礼物中，颜喻送的礼物是最好的也是最昂贵的，但那些好东西抬上来时，江因只看了一眼就失去兴趣，那些珠宝、刺绣什么的的确很好。
但他都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
江因恹恹地看着世间珍宝流水似地从眼前抬过，兴致缺缺。
又过了片刻，他终于得到颜喻的允许，欢喜地离开了宴席。
宫宴很是盛大，林痕也在其中，不过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大殿最偏僻的一角，视野被盘龙石柱挡了大半，只勉强能看到颜喻的一点儿身影。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目光为什么一直追着颜喻，可能因为这些人里面，他只和颜喻勉强算做熟识吧。
献礼的环节耗了不少时间，等真正能动筷子吃饭时，桌上的菜已经凉得差不多了，不过众人的目的也不是吃席，满桌的珍馐几乎无人流连，酒却是来来回回倒了一杯又一杯。
林痕没吃多少就放下筷子，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盛了半杯酒的玉盏，视线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黏在颜喻身上。
那人始终坐在凳子上，没有起身的意思，于是一个个来巴结敬酒的人都躬着身子，脸也因此憋得通红。
林痕看得清楚，虽然身边围满了敬酒的朝臣，但颜喻只是悠闲地执着酒杯，一口酒也没喝。
好在他官大，没人敢不满。
直到——
“你看什么呢？”江志通凑过来，好奇地问他。
江志通从那场比武后对林痕的态度骤变，之前只是懒得搭理，现在则是打自心底的敬佩，他示好的方式便是主动与人搭话，可惜林痕一直反应淡淡。
“没。”林痕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他平时独来独往，又基本在晚上被接出宫，再加上宫门的侍卫早就被颜喻换成自己人，所以没人知道他和颜喻的关系
江志通没得到答案，就自己循着方向看过去，他看到站起身的颜喻，以及颜喻面前，看似庄重但显然心眼不少的老头子。
一看见那人江志通就来劲了，他怼了下林痕的肩膀，兴奋地询问：“瞧瞧摄政王面前的那个，你认识那老东西不？”
林痕看过去，此刻江志通口中的那老东西正端着酒杯和人交谈，说话间，酒盏碰上颜喻的，目光从容中带着坚持，分明就是在逼人喝酒。
“不认识。你觉得我该认识他？”林痕神色不虞，不动声色地反问。
江志通并没有意识到林痕的不对劲，他坐正身子，得意道：“你当然该认识他，他可是你仇人赵文毫的亲爹，赵文毫之所以敢这么嚣张，不就是因为他有个正一品的爹。”
赵文毫，就是那天污蔑他冲撞皇帝的世家少爷，他还记得当时厌恶的眼神，看他如同在看垃圾蝼蚁。
“正一品的官，那他和颜喻的官比谁更大？”
林痕问得漫不经心，江志通却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把他口中的颜喻和丞相挂上钩，顿时紧张起来：“你可小点心吧，丞相大人可是我等能直呼名讳的，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若让他知道了小心你的脑袋。”
对于江志通的劝告，林痕不置可否，他平静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哦，”江志通的注意力成功转移，他说，“其实两人都是正一品的权臣，说起来两人应该差不多，但是颜丞相手中有先帝留下的玉玺，还是他更有权力一点，但是赵渊也不是吃素的，两人就这样斗了好多年了，而且，我听说，这两年他们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林痕听着，注意力早就定在了那两人身上。
两人不知道谈论了什么，赵渊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不过只有一瞬，转眼就恢复了笑盈盈的样子，只是捏着酒杯的手变得很紧。
而颜喻在赵渊的注视下，仰头喝下了今晚的第一杯酒。
凝滞的氛围松散了些，林痕收回视线，也把自己杯中的酒喝了干净。
之后江志通又拉着他喝了几杯。
酉时过半，颜喻离席，很快，林痕也借故离开。
颜喻在屋檐下吹了会儿冷风，拐去了乾极殿。
颜喻到时，殿中灯火通明，江因穿着一身明黄寝衣，坐在龙榻上，格外努力地睁着一双困到迷离的眼睛。
“都这么困了，为什么还不睡觉？”颜喻走到龙床边，俯身问。
“等舅舅，还要看舅舅给稚儿准备的生辰礼物。”江因精神清明了些，但说话还是有点大舌头。
“生辰礼不是已经给稚儿了吗，那些珠宝瓷器什么的。”
“不算，那些都不算，稚儿不喜欢那些东西，也不想要，”江因争执道，对颜喻笑，酒窝浅浅，“稚儿知道舅舅肯定准备别的礼物了，快点拿出来，稚儿想看。”
颜喻笑着叹了口气，把提前准备好的小陶人拿出来，这是他在南边处理贪污案时，自己按着江因小时候的样子捏了让人烧制好的，之后也是亲自上的色。
江因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小陶人，说：“稚儿要抱着他睡觉。”
颜喻失笑，点了点头：“行，稚儿想怎么样都行。”
听见这话，江因眼珠滴溜一转，突然抓住了颜喻的手，有点烫，他问：“那想让舅舅留在宫里陪着稚儿可以吗？”
颜喻一顿，犹豫片刻，抚着小孩的脑袋点了点头：“好，稚儿睡觉吧，舅舅看着你睡。”
江因心满意足，抱着小陶人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颜喻一直守在床边，等江因的呼吸越发平稳，他才准备去吹灭蜡烛，他刚站起来，就被江因捏住了袖摆。
“舅舅，稚儿还没有许生辰愿望。”江因半清醒半昏睡地说。
颜喻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柔声问他：“稚儿有什么生辰愿望？”
“有三个生辰愿望，”江因揉了揉眼睛，慢吞吞道。
颜喻哑然：“还挺多。”
“嗯嗯，之前许的愿望还没有实现，所以要一直许，”江因努了努嘴，说，“第一个愿望，希望舅舅永远安康顺意；第二个愿望，想让舅舅一直陪着稚儿；第三个愿望，希望有一天稚儿可以不用做皇帝，稚儿想自由自在的，不想一直被关在皇宫……”
颜喻帮忙掖被角的动作一顿，他看了眼人，庆幸这孩子说完就睡了过去，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何尝不想让江因遂愿，可造化弄人，这愿纵使再许更多年，依旧只能是愿。
所幸所惋，不过这孩子天真不谙世事，始终满怀期待罢了。
颜喻叹了口气，命人灭了烛火。
满室昏暗静谧。
与此同时。
腊月三十晚，按约定到达颜府的林痕，这一次连颜喻的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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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隔日更新，有特殊情况会在作话提醒，时间都定在晚上9:01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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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还有一更！(*&#180;I`*)

第17章 “臭狼崽子”
很明显，颜喻又把他忘了。
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一路上的各种预想全都扑了空。
他原先还在想，在这个除夕夜里，颜喻会做什么，是像往常一样埋首处理公务，还是只着单薄的寝衣倚靠在床边看书，听到他来才撩起眼皮看一眼，又或者，趁着难得的雪夜的静谧，在暖阁泡上一会儿暖池。
总之，不管怎么，好像都还不错，至少这一夜，他不是独自一人了。
他并不怕独身一人，也早就习惯，只是一想到这个除夕夜会有人在身边，心跳就会不自觉地加快。
那样想着，就开始期望马车能走得快一些。
可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这样的。
颜喻安排的暗卫也很意外，只是颜喻不在，他们也不敢自作主张把人送回去，只好把人交给管家处理。
刘通皱眉沉吟一番：“客房一直都有人打扫，要不林公子就暂且住下吧，其余的，等少爷回来了再做安排。”
林痕点了点头：“谢谢刘管家。”
刘管家摆了摆手，背着手离开了，剩林痕一人站在空荡的院子里。
雪越下越大，颇有几分劈头盖脸往下砸的感觉，红灯笼上落了厚厚一层雪，火苗禁不住冷寒似的颤了颤，只发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整个颜府都是这样，冷清极了，一点新年将至的感觉都没有。
“呦呵！瞧瞧这是谁，这不是颜大人的小男宠嘛。”
寂静的雪夜突然响起一阵轻佻的声音，突兀得很，林痕眼色骤然一暗，被来者口中的“小男宠”刺到了。
他不是毫无自知之明，连自己的处境身份都搞不明白，只是他没想到，这个称号竟是想从别人嘴中冒了出来。
“怎么僵住了，快点转过身来让本公子瞅瞅到底是何等的好相貌，竟然能把颜大人给勾到。”那人的声音还在继续，林痕闭了闭眼，没有动。
他已经做好对方被激怒的准备了。
没想到那人不按常理出牌，像是根本没意识到他的抗拒，竟从他身后绕过来，撑伞的小厮没料到他突然动作，慢了半步跟上，就让那人火红的肩头落了几片雪花。
林痕只觉眼睛被晃了下，接着就被挤满了刺眼的红色，没忍住皱起了眉头，接着就被一沾了雪的扇柄点了眉心。
“不错不错，的确是上等的样貌，蹙眉的样子也怪好看的，我喜欢——”那人正说着，就被突然传来的脚步声打断。
“容公子怎么这个点儿来了，可惜我家少爷不在，外面挺冷的，快进屋暖暖身子吧。”
刘通接到消息连忙赶回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让两人给碰上了，容迟向来是个嘴上没正形的，他怕两人闹矛盾，担忧地看了眼林痕。
果然，林痕脸色变了变，疑惑道：“容迟？你不是年后才能回来吗？”
“怎么了？就不允许人手脚麻利，早早把事儿干完吗？诶！不对，”容迟歪了歪头，又往林痕身边近了一步，有点不敢相信，“你不过一个男宠，他竟然连这事都告诉你？”
林痕后撤半步，不动声色与人拉开距离，他不喜容迟。
他知道凭栏阁是京城最大的风月场所，伺候权贵的花样也层出不穷，容迟竟然要拉颜喻去那里，自然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吃酒。
颜喻身边的男宠新旧交替不断，就算不是由容迟造成的，也和这人脱不了干系。
思及此，厌恶又多了几分。
“呦，”容迟注意到他脚下的动作，也察觉到眼中的厌恶，他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声音也沉下来，“真是没想到，脾气可够大的。”
林痕眼中的烦恶更甚，他不欲惹事，但颜喻不在，他也懒得装乖顺。
况且，容迟这么精明，定然不会拿他怎么样。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顺这人的意：“容公既然不喜，那在下告辞，容公子自便。”
林痕往客房走去，如他所想，容迟果然恼了，大雪天的摇着那把破扇子，扇得雪花乱飞，怒道：“臭狼崽子，别不识好歹，看我回头不造个链子让颜喻把你拴上。”
林痕神色一顿，倒不是怕了，只是惊讶于这人敢直呼颜喻姓名。
江志通说过，不能喊颜喻的名字，否则会很容易没命的。
而看在场之人，没有露出诧异神色的，显然早已习惯容迟这样称呼颜喻。
没由来的，林痕胸中升起一团火，烧得乱七八糟，他理不出源头，火苗窜进眼里，燎得他看人的眼神也多了肉眼可见的敌意。
容迟见状，合扇怒视，视线相撞间，似乎有火花浮现。
果然闹矛盾了，刘通无奈吐了口浊气，往前一步插在一红一黑两个身影中间，用身体把剑拔弩张的两人隔开。
“好了好了，来了就是颜府的客人，林公子还小，容公子大人大量，不和个孩子置气，您的房间老夫一直让人收拾着，现在已经烧好了炭火，外面多冷啊，何必待在这受罪，你看看，这手都冻红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去。”刘通揉了揉容迟的手背，语重心长地劝。
林痕一听容迟有专门的房间，那团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好不容易劝下一个，刘通转过身，正准备开口就听“哐当”一声传来，他慌忙去看，就见门口积雪处趴了个人，太监打扮，应该是宫中的某位公公。
小太监爬起来，气还没喘匀，就着急忙慌道：“刘管家在吗，颜大人让您把他的药送进宫里去。”
“药？”刘通一边吩咐人去拿，一边疑惑道，“去之前不是喝了一碗吗，怎么还要？”
传话太监咽了口冷气，道：“大人说他今日喝酒时想起来了。”
此话一出，容迟和刘通的脸色俱是一变，容迟率先发难：“酒？他喝酒了？谁让他喝的？”
一连三个问题把传话太监给砸懵了，语气不善起来：“咱家只是传话的，这位公子问题是不是太多了？”
“别废话，回答我问题！”怒火烧着，语气也不遑多让。
倒是刘通先平静下来，扯了下容迟的袖摆，懊恼道：“果然人老了记性就差了，我刚想起来，大人今日走得急，嫌那药太烫就没喝，那补身子的药停不得，又忌酒，想必是大人喝酒的时候想起来，才让老夫送过去，劳公公等一会儿，老夫过去催催那几个手脚不麻利的。”
小太监松了口气，道：“应该就是这样，大人还等着，管家莫要耽搁。”
刘通应了声就要离开，容迟出声：“我和你一块去，”说着想起什么，又泄了气，“罢了，刘伯你快去快回。”
刘通踩着雪快步离开，林痕要走，容迟看宫中人在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林痕的眼神越发不善。
林痕循着路拐了两弯，趁无人注意闪身来到墙后，抬眼往四周看了一眼后就调转脚尖，往与客房相反的方向走去。
许是颜喻经常吃药的原因，颜府有自己的药房，就在颜府的东南角，药房不大，里面的东西倒是齐全。
越靠近，清苦的药味就越明显，林痕在墙根踌躇着，思考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去，就听见刘通急切的声音传出来：“药，钱大夫给大人开的药呢，快拿出来。”
许是太过焦急，刘通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不是这个，去按之前的方子抓。”
又是一阵窸窣，药应该是抓好了，刘通松了口气，转而沉声威胁：“把嘴给老夫闭严实了，今晚的事要是传出去，小心你们脖子上的脑袋。”
不待下人应声，刘通就急忙跑了出去。
林痕躲在暗处，看着刘通有些佝偻的背影在雪中踉跄着走远，直到隐入无边的夜色里。
寒风骤起，卷起落雪哗哗刮过，林痕扯了把领口的衣裳，眸色变沉。
一月前他与颜喻亲热的那夜，颜喻很不在意地让人把药给倒了。
而今天，就因为一顿药，容迟和刘通这两人人就紧张得好似颜喻马上要死了。
而且，刘通还特意来让人按颜喻之前的药方抓药，并拿性命作威胁让人把嘴闭好。
这其中明显有问题。
是和酒有关吗？看来是的，或许还不止，林痕感受着颈上的凉意，心想。
等黑夜重归死寂，林痕踩着刘通的脚印往回走。
不消片刻，新雪覆上，痕迹就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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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迟:等我回去了，立刻马上就帮你做个链子！(`д&#180;)ﾉ
颜颜:真的吗？拴谁的？你别说，还挺期待！

第18章 “你手好冷”
第二日，大年初一。
天还未亮，林痕就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他盯着刺绣床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并没有睡在他那破败到四处透风的房子里。
颜府的一众下人起得也早，刚刚拂晓他们就已经将府中主要道路上的雪洒扫干净。
早饭还没做好，颜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林痕想了想，只穿着单衣走到院子里，晨练了一会儿。
晨练的习惯还是很小的时候陆伏烟督促他养成的，习惯早起的过程和练功的苦楚一样，既痛苦又折磨人，刚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乐意，也因此和陆伏烟置了很多气。
直到七岁那年，意外来得让人措手不及，断腿的陆伏烟喜怒不定，他不敢再让人生气，只好忍着眼泪和痛苦坚持下来。
终于能自己按时从床上爬起来时，他欢喜极了，小心翼翼地去找陆伏烟，想得到母亲的肯定，可那时候陆伏烟已经神志不清，莫说夸奖，哪怕一个眼神，陆伏烟都不愿意给他。
再往后——
“好！”
思绪被突然响起的叫好声打断，他不情愿停下动作，没好气地转身，果然看见容迟那张没正形的脸，以及他穿在身上的，和昨天相差无几的大红长袍。
他不想理，奈何容迟看不懂人眼色，还在一旁喋喋不休。
“唔，没想到你还会武功，而且看样子打得还不错，这倒是提醒我了，嗯……”容迟摩挲着下巴，琢磨该怎样把链子造得更结实一点。
林痕知道这人没憋什么好话，要是早知道容迟也会起这么早，他宁愿舍弃坚持了这么久的习惯也不会出来给自己找堵，他收了势，转身回去房间。
容迟也只是一时兴起来瞧瞧，自找无趣之后也拢着袍子回房，各自相安无事，直到辰时过半，有下人来报，说颜喻的马车马上就要到了。
林痕和容迟同时到府门处候着，马车慢悠悠赶到，下人撑起车帘，淡青的衣角露出来，接着就有一素净的手扶住木框，那只手微微用力，血色稍褪，手背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林痕定定地瞧着，喉间蓦地一紧，气血上涌。
他不禁想起两人在床上时的光景，颜喻攀着他，脖颈仰起，手在他后背虚虚放着，实在难耐时才会收紧，发着颤按住他，汗湿的手心贴着他的皮肉发烫，有时还会抓出几处血痕。
或许真的是受不住吧，但在他眼里只有欲拒还迎的意味，所以他从没有听过话。
那时的手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情状？
不，应该再情艳一点。
颜喻弯腰走出马车，他一手提起长衫，踩着下人早就放好的木凳下来，明明是很简单的动作，林痕却觉得格外赏心悦目。
惊艳未歇，呼吸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哽住，燥热的气血随之冻住。
颜喻的脸极其苍白，血色几近于无，比初见之时更甚，这次还连着唇，可他分明记得，颜喻的唇是极艳的。
颜喻像没注意到他，只朝容迟很淡地笑了下，薄唇勾得牵强。
病态的脸色比雪还要白上几分，像是极易碎掉的白瓷，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可偏偏又耀眼得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林痕掩去眼中未及成型的失落，呼吸不自觉放轻。
他被颜喻这严重的病态吓到，直觉可能和昨晚的事或药有关，可又理不出头绪，他下意识看向容迟，这人像是被颜喻的笑容刺到，下颌紧绷，双手愤恨地紧握成拳，后又泄气般地松开。
颜喻笑完就转过身去，去牵钻出马车的江因的手。
少年穿着一身低调的常袍，扎了个随意的丸子头，笑着伸手，又在碰到颜喻手心的瞬间垮下小脸：“舅舅，你手好冷。”
颜喻先是一愣，随后就笑了：“是有点冷了，稚儿快点下来，跟舅舅进屋。”
颜喻话音刚落，就感觉后背一暖，无孔不入不入的冷寒瞬间被隔绝，他转头，就见容迟解下了身上的红氅，披在他肩上：“花重金买的，才穿了一次，便宜你了。”
接着不由分说地把他往旁边推了一把，自己凑上前抓住江因的手：“小陛下万岁，小陛下有收到草民送的生辰礼物吗，喜不喜欢？”
江因看见容迟眼睛一亮，高兴道：“喜欢，容叔叔还有别的玩具吗？”
容迟脸一垮，严肃道：“有是有，也可以送给陛下，但陛下要叫哥哥，不能再叫叔叔了。”说着，领着江因快步走进府中。
颜喻知道容迟这是帮他照看江因，也就由他去了，他慢步走上台阶，停在林痕面前，看了人一眼，道：“跟进来吧。”
林痕憋着的气一松，亦步亦趋跟在颜喻身后。
不知是不是因为难受，颜喻一步一步迈得很慢，垂在身后的黑发连同红氅的下摆轻轻晃动，在纯白的天地间格外夺目。
两人刚来到前厅，江因就冒了过来，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是热得还是冻得，他兴高采烈地围着颜喻转了个圈，随后问：“舅舅，稚儿想堆雪人，可以吗？”
颜喻点头，疲惫的眼中涌出笑意：“当然可以，今日带稚儿出宫就是让稚儿玩耍的，想玩什么都可以。”
“好耶！”江因蹦蹦跳跳跑出去。
前院的雪都扫得差不多了，颜喻带着江因来到后院，靠近凉亭处有一片空地，那里的雪还未动，皎洁的白雪在太阳下闪着细碎的光点，于是就定了那里。
江因拽着容迟扑过去。
下人匆忙把凉亭收拾出来，架上火炉，放置好炭火，颜喻就坐了下来，前方不远处是江因和容迟，两人头对着头蹲在一处，正准备弄个雪球出来。
颜喻看了两人一会儿就有些累了，他支着脑袋靠在石桌上，手脚皆是冰凉，这时才想起林痕，那孩子就在他身后。
“可会泡茶？”颜喻头也不回问了句。
“会一点儿。”林痕想了想道。
“会便是会，不会便是不会，会一点儿是什么说法。”颜喻道了句，让人把泡茶的用具添上。
等东西都添置好后，颜喻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示意林痕过去：“这是今年临沧刚进贡的普洱，最适合冬日喝，你来泡上。”
颜喻声音有些小，他的确是想喝茶了，只是他现在浑身难受，根本就匀不出心思来慢条斯理地准备，只能交给林痕。
只是林痕这手儿也太新了，每一步都做得磕磕绊绊，他看了会儿，实在没忍住，出口提醒：“所谓‘洗茶’，通俗讲就是将茶叶洗一洗，沸水泡之，随即去汤留茶，如此才能在起到洗的同时又不使茶香过度流失，洗的速度快一些，不然茶味就随着洗的汤跑没了。”
林痕听懂了，但他不会做。
他对茶道的了解只局限于看过，小时候学堂的先生喜欢喝茶，他看过几次，后来再没接触过，更别说亲手碰了。
他按着颜喻的指示又重新来了几次，速度是上来的，可还是不得要领，沸水的高温透过杯具钻到手心，烫得皮肉发红。
一连几次的失败，把一小罐上好的普洱茶浪费得只剩一个底。
再一次尝试，林痕刚加完沸水，手就被颜喻按住，颜喻的手心贴着他的手背，传来的温度似乎比外面的雪还要冷上几分。
“我做一遍，学着点。”颜喻道了句。
林痕有些慌乱地抽手，看颜喻素白的指尖按住杯盖，翻转手腕将茶杯捏在手心，杯盖在他手心中稍稍移了点距离，稍一倾斜，茶汤从新开的缝隙中泄出，带着温润的茶香。
完成后，颜喻把杯子放在桌上，撤回手：“接着，再洗一次。”
林痕的思绪还停留在“颜喻的手果然很凉”上，他愣愣地添水洗茶，不熟练中带着点小错误，勉强还能接受，颜喻点了点头，让人继续。
林痕后面渐渐熟练起来，等待茶叶泡开的时间里，他短暂地出了会儿神，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颜喻的手腕上。
手腕灵活翻转的样子在眼前一遍遍重演，有好几次，他生出了一把将其攥在手心的冲动，又生生止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感到没由来的心慌。
为他自己。

第19章 “小崽子还挺凶”
几番周折，茶终于泡好，林痕沏了一杯端给颜喻，得到一句“还行”的评价。
出于一点不甚清晰的微妙心思，林痕期望着人再喝几口，可颜喻转眼就把茶放下了，因为江因在叫他。
“舅舅，我们已经堆了半个身子啦，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呀？”江因的脸兴奋到涨红，眼睛也亮晶晶的，他拍了拍手，雪就哗啦啦地从手套上掉落。
颜喻看出江因的期待，不忍让孩子失望，点了点头走进雪中。
凉亭中只剩林痕一个，他看着前方分外和谐的局面，听着传来的说笑声，往嘴里灌了半杯茶，苦的。
他悻悻地收回手，坐在石凳上，改为静静地看。
颜喻被江因拉着蹲在雪地上，绯红的大氅委在纯白里，像一朵盛开的红梅，热烈又安静。
一刻钟过去，雪人的身子已经堆好，江因用手给雪人戳了俩眼睛，怎么看怎么不满意，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跑远，回来时手里就多了一顶帽子和两根树枝。
树枝上还挂着雪，枝头的红梅开得正艳，林痕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从颜喻卧房外的那棵红梅树上折下来的。
江因揪下两朵花，按在雪人的脸上，当作眼睛，又扯了几个花瓣粘在雪人的肚子上，接着把树枝往两边一插，给雪人做双臂。
装饰过后的雪人变得生动多了，江因开心地拍着手，摇着颜喻的手臂讨夸。
被缠住的颜喻笑得温柔，他揉了揉江因的脑袋，垂眸说着什么。
林痕远远的看着，眉毛拧了起来，不知是因为刚刚的比喻，还是颜喻太过苍白的脸色，他看着雪人身上的树枝和花瓣，眼睛被刺痛。
他莫名觉得，颜喻其实就是那枝开得极热烈美好的红梅，他因江因变得支离破碎。
可偏偏旁观者不能阻止，因为，这是他甘愿的。
林痕朝容迟看去，果不其然，那人笑得勉强。
江因又玩了一会儿就累了，三人刚从雪地中站起，刘通正好赶到，林痕见他低声说了什么，递给颜喻两个红色的物件，等颜喻把那东西分给容迟和江因两人，他才看清，原来是红包。
也是，新年伊始，总是少不了这些习俗的。
拿到红包的两人很高兴，迫不及待地拆开查看，有说有笑地分享。
说笑声渐渐远离，费心泡好的茶水也已凉透，林痕敛起心中上涌的涩意，起身往回走。
“林公子留步。”目送三人远走的刘通突然出声，叫住他。
林痕顿住步子，转头就见刘通掏出一个红色的纸包递给他：“大人来时刚吩咐的，准备得匆忙，林公子莫怪，大过年的，讨个好兆头。”
“给我的？”林痕有些不敢相信，他不是颜府中的人，也不是同颜喻要好的亲友，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虽是这样问着，他根本就没等人回答，抬手接过去。
红包有点重，压得手心沉甸甸的，林痕抿着双唇，没有下一步动作。
刘通眼中盈起笑意，道：“林公子不打开看看吗？”
林痕顿了片刻，打开，里面有一个铜板，还有一枚平安扣。
平安扣通体雪白，坠着一束鲜红的穗子，穗子上面打着个形状姣好的梅花结。
林痕手心收紧，握住平安扣，任其在手心慢慢升温，不确定地问：“是颜府中的人都有红包吗？里面装的是一样的东西？”
刘通闻言笑意加深，眼角的褶子更多了：“林公子真会说笑，这红包是人人都有没错，可这开过光的玉佩去哪找那么多啊？况且，你手中这枚，还是大人升任丞相那年亲自从京外济源寺求来的呢。”
“这么重要的玉佩，颜大人为什么要给我？”林痕追问。
这次刘通没有回答，只道他还有事情要忙，需要告辞离开。
刘通离开，凉亭这一带又只剩下林痕一人。
林痕低头，见来时纯白的雪地已经布满凌乱的脚印，东多西少的样子一片斑驳，一如他杂乱的心境。
他回了房，之后再没往人前凑，同样的，颜喻也没再理他，像是把他忘了。
三日之后，江因回宫，容迟也离开颜府，这天晚上，下人通知说颜喻在暖阁等他。
林痕收拾时犹豫片刻，把平安扣挂在腰上，去了暖阁。
雾濛的水汽在开门的瞬间扑面而来，同时传来的还有隐约的说话声，林痕脚步一顿，正要回避就听见一声婉转的泣音。
“大人，奴家仰慕大人很久了，日日盼着机会伺候您，可大人一次都没有去过我那，求大人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好好伺候大人的。”
声音悦耳，雌雄难辨，林痕很快就意识到这是颜喻的男宠之一，久居于颜府的那种，只是不知道为何没讨到主子欢心。
颜喻是断袖的事并不是秘密，三年前这人就开始广招男宠，也时常在凭栏阁流连，这些林痕不是没听说过，只是没有见到。
明明早就知晓颜喻的脾性，对方也从没有隐瞒的打算，他原以为自己可以摆正位置，坦然面对，可等真正碰上，才知自己根本就没办法做到平静。
握紧平安扣的手用力到颤抖，林痕没有心思内窥自己的想法，只想让里面那个人赶紧滚。
至于那人滚了之后的事，他懒得去想。
啜泣着的告白还在继续，林痕猛地带上房门，巨大的“哐当”声响成功让声音哽住，没能续上。
林痕木着脸绕过屏风，看到里面的场景，颜喻衣衫不整的歪靠在塌上的矮桌上，慢悠悠地转着手中的金盏，像是在欣赏极有趣的宝物，而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男宠，此刻跪在离榻三步远的位置，错愕地看着他。
对方看着也就十五六的年纪，穿着薄如纸的紫色纱衣，隐约可见衣下的风光，腰很细，的确有勾人的资本。
颜喻对于林痕的到来并没多少反应，只是视线从金盏上挪开，在那平安扣上顿了一瞬，命令：“过来。”
林痕紧了紧拳头，走过去，站到颜喻的身侧，从他的角度看去，恰好能看到颜喻松散衣服下的胸膛。
颜喻应该是泡过暖池了，皮肤被蒸得微微发红，脸色很红润，比三天前惨白的样子好了很多。
等林痕站定，颜喻才施舍了地上的人一眼，漫不经心道：“怎么不说了，接着说啊，本官听着呢。”
地上的小孩儿叫钟文，是一年前容迟从凭栏阁里挑了给他的，这孩子命不好，家里穷得很，父母只供着他哥，看他样貌不错就给卖了，容迟一时心软，不忍让他沾上那些肮脏交易，就让他带回府养着，想着他反正不是真的断袖，等时机一到就能把人放了，顺便给些够让人活下去的钱就行。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一年来，颜府从不苛待于他，却因为给得太好，让这孩子又开始不满足现状，开始琢磨怎么把头上的名号变成真的，野鸡变凤凰，真正成为颜府的半个主子。
这几个月来，钟文越发放肆，只是他忙得很，懒得搭理，也没让人找到机会。
过年休沐时间长，竟让他摸到机会，才有这样一幕。
颜喻怜悯心不多，之前不发作已是宽容，但今天钟文已经作到了他的底线。
这人不自爱，他更懒得去考虑他可怜的以后。
钟文说不出话，颜喻也不急，他百无聊赖地伸手，拨了下林痕腰间的玉佩，大红色的穗子就在劲瘦的腰间来回晃悠。
林痕突然出手把穗子按住，没什么好眼色地看了颜喻一眼，瞳仁中像燃着火。
颜喻没生气，只不着边际地感叹——今天的小崽子还挺凶。

第20章 “小痕儿脾气不大好”
林痕今日穿了一身黑，袖口和衣摆绣有繁复的暗纹，利落不失贵气。
这衣服当然不是林痕自己的，而是颜喻忍不了他穿着带补丁的衣裳在面前晃荡，于是叫来裁缝给他量尺寸做的新的。
光厚衣就做了五套，已是三年来林痕冬衣数目的总和。
再加上，林痕这段时间时不时就在颜府吃顿好的，脸上长了点肉，气色比初见时好了不知多少倍。
他的样貌本就是上乘，之前仅是一身粗糙布衣都能入了颜喻的眼，如今换上真正的华服，气质又拔高一大截。
对此，颜喻很满意。
只是在欣赏自己养出来的矜贵少年之前，得先把碍事的钟文清走，颜喻目光落回钟文的背上，看他因颤抖而微微起伏的脊背，以及漂亮的肩胛骨，不紧不慢道：“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吗？”
声音很淡，音调平缓，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钟文手心渗满冷汗，知道这次机会错过以后就再没有可能了，他强忍下因第三个人在场而生出的羞耻，讨好道：“大人，奴家最近学了很多新的玩法，一定会让您满意的。”
钟文又磕了两个头，细软的腰肢在紫纱下若隐若现，他见颜喻没什么反应，就知颜喻今晚不想用他，而谁会得宠自然不言而喻，他一急，慌道：“大人，我也可以和他一起伺候您，求您不要赶我走……”
说着，晶莹的泪珠一颗颗往下掉，颜喻没想到钟文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他面色复杂地看着，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清楚容迟并不是心软之人，能偏偏对钟文例外，不过是因为相差无几的儿时遭遇。
容迟是因为遇见他后面的路才走得顺畅了点，也正因为如此，他想给钟文挑一条不必太辛苦的路。
容迟不是没警告过钟文不要惹事，可这人非要把自己的路堵死。
“好啊，”他道，“只是本官的小痕儿脾气不大好，你得先问问他愿不愿意。”
林痕听见那声“小痕儿”后闭了闭眼，睁开时带上凛冽的寒意，他睨着泪眼婆娑，让人我见犹怜的钟文，听见自己说：“滚。”
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意，他知道那不仅仅是对钟文。
委屈表情僵在脸上，钟文没想到林痕这么胆大，明明颜喻都同意了还让他滚，他下意识向颜喻求助，却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丞相大人弯了眼睛，很是满意愉悦的样子。
只是在看向他时又变回冷漠：“听见没？还不滚？是等着本官叫人来把你拖出去吗？”
完全没料到的发展，钟文吓得不轻，他连礼都忘了行，连忙爬起来跑了。
关门声传来，颜喻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容迟那人心眼小，此事一出，怕是以后招男宠的事不会再帮他忙活了。
手腕突然被握住，颜喻被对方掌心的热意烫了下，拉回思绪。
他微微仰头去看林痕，与第一次相差无几的姿势，这次竟然看不大清楚少年的眉眼了，看来是最近吃食挺好，小孩又长个了。
他记得清楚，之前林痕只比他矮一指左右，如今身量一蹿，想必和他差不多高了，以林痕的年纪，今后肯定还会再长。
这个认知让颜喻很不爽，虽然自己的身量在男子中也算中上，但他还是没法坦然接受林痕一点点高过自己。
他不舒心，自然不会让林痕好过，于是朝人扬了下下巴，林痕会意，单膝跪在他身前。
这个姿势选得巧，既能让人舒服，又不至于如双膝跪地般卑微，颜喻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无甚表情地调侃：“小痕儿，今日脾气不小啊。”
林痕因称呼紧了紧眉头，直直地与他对视：“我不和其他人一起。”
颜喻一顿，气笑了，赤脚踩在林痕的肩膀上，俯身靠近些许，嗤笑道：“你觉得你说得算？这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林痕没回答，而是握住他的脚腕，颜喻挑了下眉。
林痕又固执地强调：“颜喻，我不想。”
颜喻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林痕竟然敢直呼他的名字，他笑意尽敛，声音沉下去：“你喊我什么？几日不见胆子肥了不少——唔。”
他话音一滞，怒目瞪人。
林痕正用指腹摩挲他脚腕内侧，他看过去，就见被揉得发烫的部位有一颗红痣。
很小，不太明显，以至于他到现在才发现。
“我不想。”林痕又说了一遍。
“我管你想不想，滚，今天不做。”颜喻真恼了，脚上用劲儿，踩着林痕的肩膀要起来。
林痕没松手，反而转头靠近，舔了下那颗红痣。
颜喻猝不及防腰眼一麻，体内的邪火瞬间翻涌起来，他越发来气，要发作却被扑倒在软榻上。
……
林痕这一夜动作格外狠，颜喻敏锐地感觉到他情绪不对，可能是和钟文的出现有关，但具体他懒得想，自己爽完两轮就毫不留情把人踹下榻。
好在林痕还算识趣，没再爬上来气他，只是一双眼紧紧盯着他，无声控诉。
他只当没看见，在池子里潦草洗了下就进里屋睡了。
至于卡在半山腰不上不下的林痕该怎么办，和他有什么关系。
大庸的年假足足有五天，林痕一直呆到初六才回宫。
虽是在颜府呆了多天，但他和颜喻也只见了两面，在初三晚上勉强算作不欢而散之后，颜喻再没有召见他。
三日后两人又意外见了一面，是在狭长寂静的宫道上，彼时颜喻因为要陪江因出宫晚了些，正好碰上从武场回来的林痕。
林痕回宫就又换上他那身既小又满是补丁的练功服，和颜喻面对面站一起时像个讨饭的乞丐，只是这乞丐腰背挺得笔直，看人的脸色也很臭。
颜喻很是意外，他想不通为什么林痕这么小心眼，一口气憋了这么多天还没散，他都不治林痕直呼他姓名的罪了，林痕有什么可别扭的。
因为钟文？不过是个一时兴起的恶趣味而已，至于吗？再说了，他最后也没答应啊。
真是麻烦。
意外的见面又不欢而散。
颜喻对此并没放在心上，林痕毕竟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男宠，要是乖顺他乐得宠着纵着，要是不听话，只要不踩到他的底线，他也懒得追究。
那天见完面，颜喻就将这件事给忘了，直到第五天晚上，沉寂十多天的容迟不知道发什么疯，非得邀他去凭栏阁吃饭。
正好钟文的事也该有个交代，他便答应了。
桌上没有酒，饭也就没吃多长时间，吃过之后，颜喻正准备离开，容迟就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
深红色的锦盒以金线做装饰，前面有一个小巧的金锁，颜喻正想问这是什么，容迟就把钥匙插进锁孔，清脆的“咔哒”声后，盒子打开。
他看见一条赤金的锁链。
“这是我拖人用玄铁打造的，你别看它细，它其实特别结实。”容迟说着，把链子拿出来，“灰色不好看，我就让人往上镀了一层金粉，你看，像不像用黄金打造出来的？”
链子被小心翼翼地捧到颜喻面前，镀上去的金粉在明晃晃的烛光下很是耀眼，像是闪着光。
金链的另一头有个镶嵌着红宝石的项圈，还贴心地设计了卡扣和锁用以调节大小，虽是以前从没有接触过，但颜喻很快就猜到这东西的用处。
只能说不愧是容迟。
金与红的交融配色的确是俗到了极致，但在这条链子上就显得格外和谐。
金链随着容迟的动作发出悦耳的哗啦声，颜喻不可避免地想象这东西拷在林痕脖子上的样子。
应该很养眼。
“怎么想起来做这东西了？”颜喻收敛起心思，问得漫不经心，“凭栏阁里的花样都玩过了，所以要想新的了？”
“怎么可能？那些花样，一辈子也耍不完。”容迟说得得意，“你别装，看你表情就知道猜出来了，我专门为你的小男宠设计的，不错吧？”
容迟说着，把链子扔到颜喻手中，随便把除夕夜的经历讲了一遍，当然免不了添油加醋。
颜喻懒散地听着，对于容迟的描述不置可否。
他不是没见过林痕发狠的样子，前几天面对钟文时不就是吗？只是那个程度在他眼中顶多算闹点小脾气。
相反，他反倒是觉得林痕的性子韧得甚至有点软了，不然之前也不会一直被欺负着不反抗，甚至连吭声都不。
颜喻掂量着手中的细链，打算以后找个机会重新给林痕塑塑性子，至于现在，他在思考怎么让那个不听话的小崽子心甘情愿地把这玩意套到脖子上。

第21章 “还不靠过来”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
官员月中休沐，本该在这一天上的武学课也顺延到明日了。
正午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林痕正坐在院子里看书，江志通就突然闯进来，对于此人的到来，林痕已经见怪不怪了。
那次比武之后，他武功好的事就已经不再是秘密，而且之后没几天学堂中的师傅就大换血，孙听被遣走，换来一个武术造诣不错的师傅。
新来的武学师傅并不看人下菜，待皇家子弟也只如普通学生，因着他武功不错，就格外喜欢他，并且还会时不时夸上几句，同时，也鼓励他与江志通两人要多多切磋，互通有无，一同进步。
这样的态度虽是让他更遭人记恨，倒也让他收获不少。
也正因如此，他与江志通两人渐渐熟悉起来，之后，江志通便时不时就来找他解闷。
“今日就是正月十五了，元宵节啊，我记得我家那边可热闹了，行人络绎不绝，商贩的叫卖声能持续一整个晚上，在这边不仅什么都看不到，还得早早就熄灯睡觉，我真的快受够了。”江志通抱头埋怨，他已经快四年没有逛过热闹的集市了，每天就在皇宫里憋着，宫女太监一个比一个像死鱼脸，他都快看吐了。
“还有不到两年，就可以回去了，等回到自己家，你想怎么逛就怎么逛。”
林痕的声音没什么波澜，江志通听不出他的渴望或者期待，疑惑道：“咱已经快四年没有体会到烟火气了，你难道就不憋得慌吗，你难道就不想回家吗，不想见你的父母——”
话音戛然而至，意识到说错话的江志通连忙闭上嘴，与林痕相处久了，或多或少认识到林痕与父母的关系并不怎么理想，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说为妙。
林痕没什么反应，他淡淡道：“我在家里也是这样的生活方式，所以还好，不怎么觉得难受。”
有一句话他没说，他从七岁之后，就再没过过任何一个节日，只是日复一日的，重复着毫无新意的生活。
在有关节日烟火的话题上没有共同语言，江志通只好停止有关这个话题的讨论，东扯西扯地拉着林痕聊了会儿天，当然，林痕这人太闷了，基本上一直都是他在说。
可怜他一个九尺有余的汉子挠着脑袋苦巴巴地找话题。
等到落日西斜，江志通终于结束聊天，起身离开。
再过两个时辰左右会有人来接他去颜府，林痕看了眼昏黄的天色，没什么表情地扔了书，舀了井水洗澡。
兜头浇下的水凉得他一连打了数个寒战，身上的温度快速流失，头脑反倒清明了些，他又开始回想自己这段时间的不对劲，茫然和无措都有，更多的是从心底升腾而起的无力感。
他知道这样的情绪源于颜喻，却又不全部因为颜喻。
可能是自己那没用又可怜的自尊吧，林痕仓促揪出个浅显的结论，逼迫自己停止深挖。
洗完澡，他在衣服上犯了难，颜喻让人给他做了五套衣裳，两套放在了颜府，三套被他带回宫中。
这些衣裳被他叠好放进衣柜深处，只有在要去见颜喻的时候才会翻出来穿上，不穿的话颜喻会生气。
对了，颜喻应该还在生着气，因为他的不知好歹。
林痕犹豫片刻，选了身浅蓝色的圆领长袍，清浅竹纹自衣摆处起，向上延伸至领口，典型的清雅风派。
他觉得，颜喻应该会喜欢。
刚换好，就有人敲响房门，正是负责接他的人。
“不是戌时之后吗，今日怎么这么早？”林痕隔着房门问了句。
“不知，在下只是按命令行事，还请林公子配合。”对方如此回答。
林痕也知问不出什么，只好点了点头，踩着未尽的落日余晖跟上去。
值守宫门的侍卫见是他就干脆利落地放行，林痕没有看见熟悉的马车，正疑惑着，身后就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今日正值元宵灯会，马车不好走，我们走回去。”颜喻刚从宫中出来，挥退跟在身后的侍卫，说道。
林痕自然没有异议，颜喻走在前面，他落后三步跟上。
走过一段肃穆的宫道，人就渐渐多起来，早春的天还黑得很快，当他们来到最繁华的街道中间时，已是华灯初上。
各色各样的花灯都已经高高挂了起来，发出的或红或黄的光交相照亮了整条街道，远远看去，像是散落在地上的璀璨星河。
灯会进入最热闹的时段，响亮的吆喝声渐渐多了起来，行人络绎不绝，时不时驻足，查看摊贩上各色的精巧玩意儿。
喧闹的人群化作灯会的底色，林痕走在其中，渐渐对江志通口中的热闹有了实感。
他不是没有过过元宵节，只是那时候还小，个子也矮得狠，他没有父亲抱，就只能被淹没在人群中，看不到漂亮的花灯，感受到的只有黑暗中拥挤的感觉，以及什么也看不清楚的恐慌。
后来，他个子高了起来，但因为母亲的病，他再没有过过像样的节日，再后来，就来了京城，成了被困在皇宫中的质子。
没想到阴差阳错，他竟是有机会体会一次这样盛大的节日。
林痕正感慨着，就见颜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颜喻今天穿的水墨色常服，上面的山水图样晕染得很浅，似有若无，随着掠过的风而轻轻摆动，像是一卷徐徐铺开的水墨画。
林痕稳住心神，就见颜喻薄唇开合说了句什么，他刚刚因走神落后两步，现在两人中间的距离有点远，他没能听见。
颜喻见他没反应，挑了下眉，提高声音问：“你听清我刚说什么了吗？”
这句他听见了，摇头回答：“没有。”
“没有还不靠过来。”颜喻没好气道。
和人相处了几个月，林痕也算是摸清了一点颜喻的脾气，他能听出来颜喻并没有生气，也正是因此，呼吸忽然停滞了一瞬。
从小到大，他听的最多是“滚开”，也习惯了被驱赶，至于那声“靠过来”，连陆伏烟都没有说过。
是了，颜喻总是这样，是他既定人生的一场意外，和所有人都不同。
胸腔鼓囊囊的，被强压下去的念头开始反扑，隐隐清晰，再不可控。
他朝人看去。
灯火盛大，行人如织，颜喻融于其中，又好像隔离于众生之外，一人独成风景。
“是，大人。”他答。
声音很轻，像害怕惊扰一场不能轻易触碰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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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做个交易好不好？”
林痕向前走了些，停在距颜喻两步之远的位置，他看出颜喻不太满意这个距离，一时想不明白是嫌弃太近还是太远，踌躇着，站在原地没有动。
前面猜灯谜的摊子刚刚开张，凑热闹的人群不断往那处涌，林痕猝不及防，被推挤的人群撞得踉跄了下，碰上颜喻的肩膀。
他想拉开距离，却被人群带得又往颜喻身边靠近了些，混着清苦药味的梅花香灌满鼻腔，林痕脑中出现片刻空白，反应过来时颜喻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稍凉，没怎么用力地护着他，林痕像被烫到，心跳在胸腔疯狂鼓动。
他下意识要把手腕抽离，因为他从没有和颜喻有过这种不含任何挑逗意味的接触，颜喻应该不喜欢。
“别动了，过了人多的这一段再放开你，省得挤丢了还得派人找。”颜喻头也不回道。
“好，”林痕顶着艰涩的嗓子回，“谢大人。”
在拥挤的人群中前行不是件简单的事，两人肩膀撞了几次就被迫变成前后位，若不是颜喻一直拉着他，说不定两人真的会走散。
等走出去，颜喻没怎么用力地拽了把，林痕就顺着力道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
松手时，颜喻看了眼神色不太正常的林痕，有点诧异，抓个手腕就那么大反应，这么纯情的吗？
走过最繁华的一段，后面的路就顺畅许多。
回到颜府的林痕异常沉默，这人本来就闷，沉默下来更是一点话也不说了，颜喻没理会，正好元宵煮好了，他就带着人去膳厅吃饭。
林痕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盯着碗中几个圆滚滚的元宵看了好久，直到颜喻不耐烦地提醒“再不吃就坨了”，他才刚回神似的拿起勺子。
这一顿饭，林痕吃得尤其慢。
颜喻吃完饭就去了前厅，禁卫军统领正在等他，今夜取消宵禁，治安方面自然得更加注意，两人又谈论了些后半夜的值守细节，等人告辞时，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颜喻回到卧房时，林痕已经等很久了，时辰尚早，颜喻随手拿了本书看，林痕也在一边翻阅谢青生年轻时写的策论，这是颜喻允许的，只要不涉及机密的东西，他也就由着人看。
一时间，房中只有两人轻而缓的呼吸声交错。
敲门声响得突然，扰乱一室静谧，不待颜喻出声，林痕就放下书去开门，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个精美的红木盒。
“大人，方术说这是容公子派人送来的，要交给您。”林痕走到颜喻桌前，把红木盒轻轻放在桌面上。
颜喻看了眼，从一旁抽出个小巧的镀金钥匙，扔给林痕：“打开。”
林痕的动作轻而流畅，颜喻虽没刻意去看，也明确感受到他在打开盖子后猛地一滞，之后手脚就像是灌了铅，僵硬无比。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林痕花费很大的定力才不至于让自己失态，可眼中的不敢置信怎么也压不下去，看向颜喻的眼神有些可怜可怜。
他隐约猜到那东西的用处，只是不愿接受。
“就你想的意思，”颜喻的话音没什么波澜，他阖上书页，朝对面的林痕伸手，“拿给我，我看看。”
林痕僵了一瞬，目光在红绸布上停留很久，才慢吞吞伸手，拿起递给颜喻，他的动作很轻，可链子还是哗啦啦响个不停，一声连着一声，犹如厚重的石锤敲在他紧绷到快要断开的神经线上。
冰凉的金色落在素白掌心，颜喻收回手臂细看，那天他并没有把东西带回来，因为有一处不太满意，就在颈环上，晶莹透亮的红宝石的确很好看，但他仍觉得单纯的红金配色太俗套了，于是勒令容迟尽快搜罗颗黑宝石，替换掉最中间那抹烂俗的红色。
容迟的办事效率真的很高，竟然只用了短短三天，就找出一颗足以让他惊艳的黑宝石。
漆黑透亮，火光映上去，像是坠满了繁星的夜空，美得让人窒息。
很配林痕那双举世难寻其二的眼睛。
想着，他朝林痕招了招手，道：“过来，我给你戴上试试。”
林痕没有动。
颜喻后知后觉，从璀璨的黑色中抬眼，与林痕那张倔强的脸隔案相望，瞳仁黑沉似水，昭示着他的不快。
“大人，我不会玩这个。”林痕抗拒着，双拳握得死紧。
“我教你。”
“我也不想……”
气氛在死寂中落到冰点，林痕攥着他的倔强，垂着头颅。
他没有看颜喻，一双眼睛藏在浓黑的睫毛后，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他就这样，把眼睛藏在里面，连同自尊被刺痛后的脆弱一起。
他知道权贵都喜欢玩这样的，享受玩物匍匐在脚底带来的愉悦感，即使这仅是床上的把戏，他也不愿接受。
可这对他来说，明明是很奇怪的现象。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在旁人面前能做到面不改色地接受一连串的侮辱，而面对颜喻时，总是倔强到卑微地去守着那些可笑的自尊和底线，缝缝补补早就烂透了无数遍的可怜的体面。
他很茫然，也为此感到惧怕。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他忘了，两人一直都是一站一坐的姿势，颜喻只要微微仰头，就将所有看得清楚。
没有光了，颜喻烦躁地想。
他原本是想用那颗极耀眼的黑钻来衬林痕眼睛的，现在宝石有了，眼睛却成了一滩死水。
他可以往里面丢石子，残忍地激起一圈圈不平的涟漪，泪水如雾般笼上去的时候，就会泛起细碎的光。
同样很好看。
但没必要。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只有林痕主动才有意思，强人所难的事他的确可以干，也无所谓会不会伤到对方的心。
可他烦了，没意思。
早知道林痕这么不知好歹，他就不该特意步行带人去挤那灯会，绕小路早早回来还能多歇一个时辰。
越琢磨越觉得亏，颜喻没好气地把东西往桌上一丢：“罢了，滚吧。”
林痕不知在犹豫什么，没有动。
要站便站，颜喻懒得搭理，书反正是没心情看了，颜喻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林痕身侧，就被抓住了袖子。
和以前如出一辙的做法，颜喻不解，他分明已经大发慈悲不强求了，林痕还想做什么？
手背因用力绷出青筋，林痕把扔在桌上的链子拾了起来，紧紧握在手中，凹凸的纹路硌得掌心很痛，他闭了闭眼。
再抬眼时，眸中的情绪已经换成连他也不甚明白的执着，他说：“大人，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

第23章 “恃宠而骄”
“什么？交易？”颜喻是怎么都没想到林痕竟然会有这种反应。
林痕抿唇不答，只一双眸子黑得彻底，他问：“你会去找别人吗？”
颜喻反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林痕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他当然不会去找别人。
府中有很多男宠不假，但那些他一个都没碰过，一是中了浮华枕，他本就不能人事，再者，他不是断袖，招男宠入府也只是权益之计。
当时护佑江因两年，他通过雷霆手段暂且维持住了朝廷表面的安定，外患一除，内忧便是重中之重。
而恰恰好，他颜喻就是朝堂内里最大的忧患，那些大臣一边仰仗他的手段来稳住朝廷局面，一边又揣度他会不会哪天就把江因杀了自己上位。
朝中各怀心思，民间流言四起，眼看情况愈演愈烈，他没办法，只能选择收男宠入府，告诉世人他是个断袖，他沉迷于声色犬马，不会有后代，更没心思去肖想那把龙椅。
后来流言逐渐消弭，他就将事情交给容迟，让人时不时把府中的面首换一换，以维持他沉迷声色的人设。
林痕会误解，一点儿也不奇怪，反倒是说明容迟事情做得还不错。
至于林痕，一个男宠而已，没有知道真相的必要，于是他反问：“你说呢？你不愿意，多的是人上赶着。”
林痕的手心攥得更紧，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问：“你能不找别人吗？”
“哈？”颜喻好像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就沉了脸色，他掐住林痕的下巴，看对方因为禁不住突然的疼痛皱了下眉，“林痕，本官对你已经很宽容了，恃宠而骄也要有个度，再得寸进尺就不讨人喜欢了，明白吗？”
林痕垂着眼睛不说话，瞳仁黑得过分，仅有的光点仿若也蒙了层灰。
阴云蔽日，无声无息，却在酝酿一场淋漓的风暴。
颜喻说了又觉得没必要，松开手：“行了，今天的事我不计较，把东西放下回客房吧。”
颜喻扯了袖子往外间走。
“我戴。”林痕爆发出这样两个字，很沉的音色，的确很像久阴天气中酝酿而出的风暴，看似沉闷，实则摧枯拉朽。
颜喻默默点评完，转瞬又觉得林痕脑子有毛病。
一个增加情趣的小玩意儿而已，也不知道林痕脑子是怎么发散的，激出这样触底反弹的情绪来。
莫名其妙。
林痕还在说：“大人，我戴，你能不能别找别人……我在的时候，都不要找……”说到后面，已然没了底气，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在无理取闹，颜喻不可能会答应的。
颜喻的确没料到他竟如此大言不惭，歪了下头，有些疑惑地打量他。
林痕无地自容又不想退却，紧握着拳头，顶上颜喻的目光。
视线犹如实质，一寸寸游戈，他快要不会呼吸了。
静默太久了，久到他开始扪心自问凭什么，颜喻高高在上，自己却卑微如尘泥，颜喻只是施舍，自己却动了心，抱着僭越的心思强求。
他根本就没有资格。
“大人，我……”
“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话被打断，林痕懵了一瞬，接着像是被巨石砸中，爆发地精神一震，不敢相信地看向颜喻：“真的吗？”
声音在压抑不住地颤抖。
“算是吧，”颜喻看人眼中的光点被擦过一样变得亮了些，像个饥肠辘辘突然看到肉的小狼崽子，还怪好哄，他想，慢悠悠道，“不过要看你表现，我若满意，就一切都好商量。”
林痕郑重点头，表示明白，跟着颜喻进了里间。
冰凉的触感紧紧贴在脖颈脆弱的皮肉上，他闭了闭眼，靠近颜喻膝头，任颜喻上锁，攥住钥匙。
他主动把另一端放在颜喻掌心。
链子在传递中发出细碎声响，震得林痕心尖发颤。
他看着颜喻收紧掌心，攥住那抹铐住自己的金色。
他十分清楚，自己献出去的不仅仅是能拴住他的链子，还有脖颈，只要颜喻收紧力道，他就会靠近、会窒息、会顺从。
这样很卑微，他知道，也愿意，可说不清具体原因。
可能是因为那株心照不宣赏下的百年人参，可能是步入绝境崩溃后让他宛若新生的那封书信，也可能是仓促准备的，那个包着平安扣与铜板的新年红包。
再或者，是炽盛灯火、人影绰绰中，那声简单至极的“靠过来”。
……
那一晚，林痕很听话，颜喻揉着人汗津津又带着勒痕的脖子，说他很满意。
——
步入三月，气温开始回暖，换下厚重的棉衣，身子都轻快不少。
连着忙了两个月，颜喻终于闲了些，正好容迟这段时间时常抱怨无聊，颜喻就邀人在醉春楼相聚。
醉春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喜欢来这里喝酒吃菜，这家酒菜味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便是设计精巧，能满足客官的不同需求。
醉春楼上下共有三楼，一楼二楼不设隔板，桌凳相邻，适合喝酒说话，三楼则是建了形式不同的雅间，专为不愿被打扰的客人所设，因数量有限，常常是一间难求，是以也就形成了有需要先预定的模式。
颜喻和容迟到时还没到饭点，客人不算多，两人在二楼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容迟点了壶有名的醉春酿，考虑到颜喻不能喝酒，他就给人要了蛊老鳖汤，颜喻没好气地斜他，他就回一个见牙不见眼的笑容。
小二刚拿着菜单离开，楼中就开始进人，不过是一会儿，两人周边空桌就围满了人，环境也越发嘈杂起来。
“是不是太吵了点儿？能接受不，要不我们换到楼上的雅间去？”容迟关心道。
没有预约不假，但他们一个凭栏阁老板一个当朝丞相，没道理要不来一个雅间，就是得暴露身份罢了，毕竟他们几乎没怎么在人前露过面。
“不用。”颜喻喝了口桌上的冷茶，淡淡道，“也不是很吵，热闹点没什么不好。”
颜喻这样说，容迟就不再劝，酒菜很快上来，他给颜喻舀了碗汤推过去，问：“你今天怎么想起来要和我一块吃饭了？我可记得前段时间我约你那么多次你一次也没同意，甚至连个准话都没给我。”
“太忙了。”过分浓郁的香气飘到鼻尖，颜喻看了眼汤面上飘着的浅黄色的油沫，没有胃口。
“呵，那么大一个忙人，好兄弟的约说不赴就不赴，倒是没忘把小男宠时不时薅到府中蹂躏一番。”容迟阴阳怪气。
颜喻没反驳，容迟没有说错，他这段时间找林痕的频率相比年前就是高了不少，那孩子很听话，他挺喜欢的，至于“蹂躏”，完全是夸大其词了。
容迟就是典型的只相信自己认为的，完全不听别人解释，颜喻很了解，听见这话也只是淡笑不语。
“看来那小孩是真的不错啊，”容迟感叹，“你看人的眼光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毒辣。”
“那可是比不上你。”颜喻回了句，就见容迟当着他的面慢悠悠地斟酒，执起杯子细细嗅了两下，接着一饮而尽，见他在看，还意犹未尽地吧唧了下嘴。
颜喻：“……”
“你就是这样做朋友的？”他都气笑了。
“那可不，”容迟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也不知道这酒是用什么技艺酿出来的，不光唇齿回香，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这酒馥郁却不厚重的清香，“颜大少爷是不是很羡慕？是不是很想尝一口？可惜不行呐，路是自己选的，认命吧。”
容迟说着，回想起两人以前喝酒的场景，他小时候家里穷，没有喝过酒，颜喻则恰恰相反，从很小的年纪就开始碰酒，酒量也早早就锻炼了出来。
两人的相识比话本里面的故事还要戏剧，闹过后就成了一对好友，把酒言欢时，他总是最先醉倒的那个。
喝酒输掉的次数多了，他的好胜心也就上来了，拉着颜喻和人打赌，说等两人及冠之时，他一定会把颜喻给喝趴下。
后来，世事浮沉，他当真把酒量给练了出来，颜喻却再也不能喝酒了，从及冠到现在，已经足足四年了啊。
“唉。”容迟悲从中来，“早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就应该早早拉着你痛饮一场的，不然也不会留这么大的遗憾了。”
“世事难料。”颜喻也回忆起那场剧变，真的是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往事如浪潮奔涌，在记忆的海洋里做乱，两人正感慨着，旁桌几人的谈话声就闯进耳朵。
“听说没，听说没？林王的大儿子还真的成了颜狗的男宠。”一中年男子脚踩凳子，竖起筷子连敲数下桌沿，对同桌的其余几人道。
“假的吧，不是说颜喻恨不得把林家人千刀万剐，他那种人，怎么可能把仇人的儿子留在自己床上，那不是自找膈应嘛。”
“嘿，这你可别不信，那天我下工晚，可是亲眼看见林痕从颜府出来的，身后还有好几个人护送呢。”那男人又说。
“听这意思你是见过那个叫林痕的？”
“可不，唇红齿白的，腰比女人的还细，就是那种典型的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
……
“扑哧！”容迟没忍住笑出声，“男不男女不女的，还真是会形容，也不知道他是在哪看见的。”
“还笑，”颜喻没什么好气地看了人一眼，“这流言传多久了？”
“很久了，快一个月了吧，”容迟端正神色，不解道，“怎么，你不知道？传得挺厉害的，流言一夜飞万家，更何况还是你这种大官的床上秘辛，我看依这速度，应该举国上下都知道了，而且，我还以为是你默认的呢。”
“我看着很闲吗？”颜喻反问了一句。
“倒也不是，”容迟想了想，道，“迟早的事，哪有不透风的墙，看淡一点吧，不过看这有理有据的，虽然有很多错误的地方，但免不了是有人泄露了什么，你回去记得好好把府里面的人查一查。”
“嗯，知道。”
“哦，对了，还有一件不是很重要的事，”容迟放下酒杯，倾身往颜喻身边靠近些许，低声道，“小道消息，真假难辨，你还没把人弄进京城的时候，陆伏烟每次发病，都想把人弄死。怎么样，可不可怕？那可是亲娘啊，好狠，而且，但凡她得手一次，后面哪还有你逼迫小男宠上床的戏码。”
颜喻挑眉，想起林痕护母心切的样子，有点不相信：“真的？”
“都说了小道消息，我哪清楚真假，想知道你自己去问不就得了，”容迟摊手，看热闹不嫌事大道，“不过你动作最好快点，不然他就要被宫里的小喽啰们欺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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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摇尾乞怜的狗”
阴云密布，翻滚的黑云不断下压，空气浓稠得像是快要不能流动，糊在喉口，让人喘不过气。
晚上应该有场大雨，林痕抬头看着乌黑的天色，心道，他得赶紧回去。
可不等他重新迈起步子，眼前就突然出现一排年轻力壮的侍卫，他们簇拥着中间的江折，堵住他的去路。
林痕谨慎地停住脚步。
“去哪儿啊？以色侍人的狗东西？”江折环着手臂，挑衅地看了眼林痕，随后目光就落在林痕腰上，那里系着一个十分好看的平安扣，红穗串着，很是夺目。
林痕皱眉侧身，把平安扣藏在身后。
“哧，你床上的主子送的？”江折不屑，“他不是很大方吗？怎么就送了个平安扣，这瞧着也不怎么值钱啊，都多久了，还没讨到颜喻欢心，是不会笑还是不会哭啊？”
“不用你管。”林痕说了句，转身想走，却发现不知何时后面也围上了面色不善的侍卫。
“怎么能不让我管呢？今天小爷就教教你什么叫服软。”江折扔下句，招手让侍卫按住林痕。
林痕偏身躲过冲上来的第一批侍卫，他怀中还抱着先生送给他的书，不到不得已，他不想动手，不然书掉道地上就脏了。
自从换了先生后，他几乎每堂课都会去听，也认真地完成布置下的课业，所以教书先生挺喜欢他的。
他记忆力好，东西也学得快，于是先生平时会送他一些书本让他学习，今天先生忘了带，他只好亲自去取。
往常若是不见颜喻，他是不会戴平安扣的，今日算着日子到了，他就早早收拾好了自己，时间有点紧，又是傍晚，他原以为不会碰见什么人，没想到事与愿违，恰恰好碰上刚触了霉头的江折。
江折的父亲是江棣，大庸唯一一位亲王，不仅封地是最大的，在各皇亲国戚中也是最有话语权的，江折也因着这个原因，在宫中一直都目中无人。
因为他知道，颜喻轻易不敢动他。
侍卫扑空几次，开始发狠，转了个弯袭击后背，前后夹击之下，林痕躲闪不及，挨了一掌，新拿来的书有两本因惯性摔在地上，被冲上来的侍卫踩了几脚。
江折明显是不想善了，林痕眸色转深，索性扔了手中仅剩的书和侍卫对打起来。
他为了不让书淋雨，特意走的近道，没想到却是顺了江折的意。
竹林深深，困住拳脚相加的闷响，林痕武功虽是不错，但对方人太多了，一轮轮地消耗他的体力，去路被堵死，他走不了，只能被耗到脱力。
平安扣落到了江折手中，火红的穗子沾了泥土，变得不再鲜艳。
“还给我。”林痕挣着被钳制住的手臂，沉声道，“江折，把平安扣还给我。”
“我竟然看走眼了，触手升温，也没什么瑕疵，还真是块好玉。”江折颠了颠玉佩，扯掉红穗，“我本来只是想摔了它的，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打算用它雕个摇尾乞怜的狗，再还给你，正好，你带回去给你主子瞧瞧。”
眸子像是被泼了墨，漆黑一团，一点儿光也不透，林痕盯着那抹被碾进污泥的红，一字一顿道：“江折，我劝你最好把玉佩还给我，不然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呵！”江折冷笑，往林痕的方向走了几步，“你所谓的后果自负，不会是像条狗似的，去向颜喻告状吧，你以为他敢动我？”
“不。”林痕道。
“什么？”
“我不会去告状，所谓的后果更不是颜喻对你怎么样。”林痕抬起头，黑得过分的眼睛锁住江折，那人站在距他三步远的位置，神情嚣张，又有些疑惑，“你想不想知道，我告诉你。”
江折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反剪着手臂的林痕，这人躬着腰，还不及他胸口高，这样才对，流着贫贱的血的弃子，不配和他平起平坐。
林痕张口的同时，烦躁的寂静中突然响起雨滴砸到地面的声音，哗啦啦的，很吵，让他没能听清楚林痕到底说了什么。
于是他稍稍弯了点腰，靠近那个写着不甘的脑袋。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啊！”
林痕突然暴起，头顶不要命地撞向江折的鼻梁，又在人吃痛躬身的时候一脚踹上去，他也不清楚到底用了多大的力，只知道自己趁着侍卫错愕挣脱钳制之后，往前跨了两步才欺压在倒地蜷缩的江折身上。
平安扣从江折掌心脱离，砸进泥里，林痕捡起来擦也不擦直接塞进胸口，在侍卫围上来的同时，右手紧握成拳，对准江折的右眼眶。
“别过来，不然他的右眼就别想要了！”林痕怒喝，眼中怒气翻涌，不要命似地盯着周围一圈的人。
侍卫踌躇，迟迟不敢上前。
江折鼻梁歪了，脸上全是从鼻腔流出来的血，好不狼狈，他意识到林痕亮拳头是打算来真的，慌了：“别冲动，林痕你想清楚，你要是伤了我，我父王不会放过你的。”
林痕充耳不闻他的哀嚎，拳头攥得死紧，因用力过猛而发着抖。
僵持不下。
雨势骤然变大，淋漓嘈杂，砸得人睁不开眼，也淹没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是吗？”话声响起，意味不明。
林痕猝然转头。
颜喻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不远处，深绿色的长衫几乎和身后的竹林融为一体，让人辨不分明。
天色太暗了，林痕努力了很久也没看清颜喻的神色。
愤怒在一瞬间塌陷，林痕后知后觉，他给颜喻惹麻烦了。
江折却是瞬间找足了底气，颜喻与江棣素来不对付不错，但也只能暗中使使绊子，不会蠢到把矛盾抬到明面上。
尤其是这种情况，颜喻就算再宠林痕，也不可能因为一个男宠和江家撕破脸，不仅不能，他还得好好想想怎么给一个合理的交代。
就算颜喻想息事宁人，也得问问悠悠众口愿不愿意，毕竟只要他还顶着江姓，就是皇家，颜喻想保林痕，就得先琢磨琢磨会不会被世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至于真相如何，谁会在意。
“颜大人来得可真是巧啊，”江折平静下来，也不觉自己狼狈了，威胁道，“正好瞅瞅您养的男宠是怎么目中无人，以下犯上的，他这样目无法纪，可是视我们天家如无物？这样不禁很让人怀疑，颜大人是没把人教好，还是本来怀着这大逆不道的心思。”
这是硬给人扣帽子，林痕怒极，拳头却不敢落，只有攥着衣领的手越发收紧。
江折的脖子被扯得往上，呼吸越发困难，可他得意极了，挑衅地睨着进退两难的林痕，话却是对颜喻说的：“我很好奇，颜大人，您会怎么处置您这个侵犯天家威严的男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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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划算，但值得”
“江公子想让本官如何处置他？”颜喻的声音想起，辨不出喜怒。
江折眼睛眯成一条缝，得意地看着半空绷出青筋的拳头，“不是要拿眼睛威胁我吗，那就毁一只眼睛，这个要求不过分吧，颜大人？”
“当然不过分，”颜喻道，“江公子要毁哪一只？”
话落，林痕身子猛地一晃，呼吸顿住，眼睛像是提前感知到痛苦，不受控制地闭了下。
他僵硬地扭过脖子，很努力才望进对方的眼睛，平静无波。
颜喻也在看他，指尖动了动，轻敲伞柄，不知什么意思，林痕却诡异地平静下来。
“右眼吧。”江折兴奋出声。
“好啊，不过很可惜，本官最喜他那双眼睛，尤其是右眼，舍不得。”颜喻慢悠悠道，“不过你的那只倒是可以。”
“什么！颜喻你什么意思？”江折反应过来，大叫。
“不用怀疑，字面意思，”颜喻说完，喊了声“林痕”，让人过来。
被叫的人正错愕地盯着他，似乎在和江折一同质疑他的话，颜喻挑眉，也不着急，静静地看着。
不是开玩笑，林痕肯定，手上蓄势就要往下砸。
“林痕！”颜喻又唤了声，他止住动作，看向颜喻，目光不解。
颜喻叹了口气，道：“过来，不要脏了手。”
声音很温柔，隔离于天地嘈杂之外，穿过雨幕直达心底。
林痕动了动眼珠，不太情愿地起身，走到颜喻身边。
“大人。”林痕喊了声，声音沙哑。
“再靠近些。”
林痕顿了顿，又靠近两步，小心不让自己满身泥污碰上对方的衣物。
淋在脸上的雨突然变少，林痕抬头，见是颜喻歪了歪伞。
“我不用打伞，大人。”林痕看着颜喻的眼睛道。
颜喻看了他一眼，没理，而是握住他颤抖的手掌，温柔地捏了捏。
“程风。”
身穿黑色劲衣的人影突然出现，抽剑，在江折惊恐中靠近，剑尖刺入眼眶，挑出江折的右眼珠。
哀嚎凄厉刺耳，颜喻皱了下眉，吩咐程风：“你留下来处理，找到同伙，全杀了。”
“是。”程风抱剑回复，剑尖上的血被雨水冲刷了干净。
林痕蹲下想把书捡起来，可书页已经在践踏和雨势中被碾碎，拿不起来了，林痕看着书页上越来越浓的红色，一时间想不起来该做些什么。
“起来，跟我回去。”颜喻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林痕点了点头，起身跟在颜喻身后。
伞只有一把，颜喻不怎么温柔地把人往前扯了把，拉进伞下。
林痕始终闷不做声，颜喻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却没说什么。
坐上马车，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林痕一身泥水窝在角落，死死按着胸口那一小块布料，睫毛垂得很低，打下的阴影遮住漆黑的瞳仁。
颜喻看了眼他刚凝了血的额头，以及沾了不知谁的血的红肿指节，心情不算好:“今日怎么回事？”
他今日进宫陪了江因一会儿，看时间还早就准备直接捎上林痕，没想到半路听见打斗的声音，等他在竹林中找出声音的来处时，林痕已经被擒住了。
他看见的正好是这人拿头撞人的一幕，动作凶狠利落，不要命。
胳膊从挣脱侍卫的钳制时，他似乎听见了骨头脱臼的声音。
很意外。
他一直认为林痕是即使被欺负了也不声不响的类型，就算不甘也不会表现出来，更不会反抗，不然他当时也不会在冷宫墙角看见他被揍得头破血流。
“你不是最会分析利害，审时度势吗？今天怎么想不通了，还以一对多，用这一身伤换个赢可划算？”见林痕不答，他又问。
“不划算……”林痕答，声音很闷。
颜喻叹了口气，正要劝人以后不要逞能，就听见林痕再次开口。
“但是值得。”
想起地面那几本损坏的书，颜喻有些无语：“就为了那几本书？颜府的不够你看？”
“不是。”林痕道，攥衣服的手心紧了紧，声音有些委屈。
颜喻稀奇，却不再问，太累了，林痕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和不想拉磨的驴似的，不抽鞭子就装死。
可能是把脑子撞坏了吧，毕竟脑门这么大一个肿包。
马车到达颜府，颜喻带着林痕回了卧房，先找大夫看了看，确定是皮外伤后，才让林痕去隔间洗澡。
他也跟了过去，坐在矮榻上，静静地看。
林痕不自在，嘴唇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在颜喻挑眉看他时止了势头，老实脱衣。
他先是松开攥着胸襟的手，小心翼翼托出个裹着污泥的东西，又慢慢扯出一团泥巴。
颜喻:“……”
他眯眼盯了会儿林痕，见人薄唇抿紧，眸色深深，神色也带着点哀伤痛惜，不像傻的，这才把目光转到那团泥上，仔细分辨，瞧出几丝红色。
林痕舀了盆水，把两样东西放进去，细细搓洗，好在是湿泥，洗得快，再拿出来时颜喻才真正看清楚。
一枚平安扣，再加一条被砍断的红穗子。
颜喻这才想起，当时林痕的确从地上抓了把什么。
青玉洗过，恢复无暇，穗子却散了，线头凌乱地躺在手心，重量却压在心头。
“他抢了大人送我的平安扣……”林痕喃喃，掌心收紧，线被砍断，系不成梅花结了。
颜喻无声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林痕，一身脏乱衣裳，发丝混着血泥，有几缕黏在脸上，和青紫痕迹交错着，眸光黯淡，很轻地投在手心，似要落泪，很狼狈。
很让人心疼。
心脏变得酸胀，颜喻讶异于自己的反应，他皱了皱眉:“所以要和江折拼命？”
“嗯。”鼻音很重的一声。
一瞬间的无措闪过，颜喻觉得自己该哄人的，却因不受自己掌控的反应烦躁，冷了声音：“别愣着，赶紧洗澡。”
林痕沉默起身。
湿透的锦袍贴在身上，分外厚重，湿哒哒的不好脱，林痕身上的伤不少，扯到时就疼得厉害，所以动作格外慢。
衣裳退下后，就是颜喻熟悉的躯体。
房中只点了两根蜡烛，很昏暗，青紫瘀痕刺目，颜喻看得清楚，至于瘀痕下的旧疤，模糊，却也狰狞。
颜喻对个身体太熟悉了，记得那些奇怪的伤疤，坑洼崎岖，是血肉被挖去后落下的肉坑，好些年，小些的长出新肉隆起来，大的却没填满，也再也填不满了。
颜喻一边后悔对江折的处理太轻了，一边想起容迟对说的，那个不知真假的消息。
“你身上的旧疤是怎么来的？”
颜喻问得突然，声音刚出，林痕浑身的肌肉就紧绷了，下意识的防御姿态，很快，似乎是意识到环境是安全的，又松懈下来。
“我娘弄的。”林痕小声回答。
“为什么？”
“她讨厌我，说不该生我的，我死了就好了……”林痕的声音很空洞，一如他现在的状态，紧绷和松懈都是麻木。
颜喻注意到林痕的回答没有加上发病这个前提，像是默认陆伏烟一直都是这种状态，又或者，在他的认知中，发疯的陆伏烟才对他展示的恨意才是最真实的。
摊上那样的母亲，也要豁出性命和尊严去救，真够蠢的。
颜喻心中评价了句，没再往下问。
林痕整个人泡进水里，把自己洗干净，因为要涂药，颜喻只允许他穿条亵裤。
淤血得用药酒慢慢揉开，颜喻用了不少时间，才帮林痕处理好，顺便又帮林痕的脑袋包扎了一下。
过程中，林痕一直忍着没痛呼出声，但颜喻看见了他额头渗出的冷汗，以及结束时，长长地喘出的一口发着颤的气。
回到卧房，林痕还魂不守舍的。
颜喻坐在床沿，他就在一旁沉默的站着，没有灵魂的木头人似的。
“平安扣，拿出来。”颜喻突然出声。
林痕愣了瞬，从胸前掏出个帕子，小心展开，送到颜喻面前。
“很重要？”颜喻问。
“嗯，”林痕点头，“很重要。”
“大人是除了我娘，唯一一个希望我平安的人，”他说，“可是我没有护好它，没办法戴了。”
“穗子而已，再系个不就行了。”
“不一样……”林痕坚持。
也是够倔的，颜喻心想。
他原本还奇怪林痕为什么一声不吭就往江折脸上砸拳头，毕竟这孩子向来沉得住气，现在想想，老实人被逼狠了，也不是不能理解。
颜喻叹了口气，从侧间拿了一绺红线回来。
果不其然，林痕眼睛瞬间发亮，目光一直聚焦在他手上，渴望热切。
“当时去山上祈愿时，济源主持送了我一个开过光的平安扣，红线是后来求的，编梅花结只用了一半，这是另一半，拿着吧。”
颜喻把红线递给林痕。
“这下勉强能算一样了吗？”
林痕指腹细细摩挲红线，迟疑了下:“算。”
“梅花结刘伯会编，你要是想学就去找他，让他教你。”
林痕手心紧握，郑重点头。
“行了，回去休息吧。”时间不早了，颜喻有些困了。
“今天不做吗？”林痕问。
颜喻扫了眼人，问:“你想？”
林痕顿了顿，点头。
颜喻却说:“不做，我对满是伤的身体没兴趣。”
“不做会难受。”林痕坚持。
颜喻困意消散，声色下沉，看人的眼神也爬上厉色：“你说什么？”

第26章 “哄哄小孩”
也许是一天中起起落落已经将林痕为数不多的心神消耗干净，又或许是刚刚的颜喻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他生出了两人惺惺相惜的错觉。
他这一次竟然没有感觉到多害怕。
纵使现在，他已经能从颜喻的眼神中品出杀意来了。
“大人，您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基本不会喝药。”林痕感受着手心红线的顺滑触感，说得很慢，也很认真。
“还有呢？”
颜喻气急之后，反倒是不那么着急了，他坐回到床上，平静地打量着林痕。
“还有大人知道的，除夕夜的时候，我偷听了刘伯在药房里说的话。”林痕回望颜喻，对方眼中没有惊讶或是生气，那就说明他猜对了，颜喻一直都知道他偷听的事。
怎么会不知道呢？
颜喻是一朝权臣，每天都过得如履薄冰，想除掉他的人不计其数，这人那么谨慎，一定在府中安排了暗卫。
他当时踩着刘管家的脚印往回走的时候还在窃喜，后来才想通，暗卫怕是早就将事情报告给了颜喻。
那段时间，他总是战战兢兢的，怕颜喻突然发难，伤害他或者他的母亲。
可颜喻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让他也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想多了。
不过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至于颜喻按着不说的原因，他一直都想不明白，最后将所有因果搅和在一起，才勉强得出个颜喻暂时还没有腻他的原因。
想到这，林痕的胆子又大了一点：“所以我斗胆猜测，我和药是并列的，对于大人来说是只需择其一的两个选择，”林痕说着顿了片刻，又接上，“或者说与药并列的并不是我，而是大人府中的任何一个男宠。”
“不错，还挺聪明。”颜喻意味不明，神情很淡，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所以，”林痕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生死边缘的处境，而是悲戚又执着地问，“所以，大人今晚不留我，是准备找别人吗？”
“嗯？”话题跳的有些快，颜喻没缓过神，疑惑了一声。
林痕的神经在听见这个字的瞬间就死死绷紧了，摇摇欲坠，以至于根本就没有分辨出音调中的细微差别，只觉心痛。
“找谁？钟文吗？还是其他的什么人？可是大人不是答应过有我在的时候不找其他人吗？”声音很低，微弱中带着委屈的控诉。
话音未落，颜喻神情就变得不虞。
林痕看到了，以为是因为自己刨根问底的喋喋不休，可颜喻知道不是，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自己。
没搭理林痕的那一段时间里，他的确是在思考林痕的生死问题，林痕太聪明，猜测已经接近真相，而浮华枕是大忌，若非不得已，他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
因为其背后，牵扯着一桩几乎所有人都想将其掩埋的丑闻。
作为一个男宠，林痕已经越界了。
颜喻很清楚，所以他下意识要把人除掉。
他不是非林痕不可。
可是让他意外，也让他烦躁的是，他竟然犹豫了，哪怕只有一点。
这很不正常。
这仅仅只有一丝的犹豫心软就像是一颗细小的石子，明明没什么重量，却能在掷进湖心时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涟漪不大，但终究是波澜。
久久不能平静。
这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惶恐，高位上呆久了，他早就习惯一切都在掌控中按计划发展，而林痕，隐隐有脱手的趋势。
这个认知让颜喻心中的烦躁更甚，他没好气道：“我就算要别人，你能如何？”
林痕抬起头看他，眼神很复杂，既有对他直白毁约的不敢置信，又有不能左右结果的颓败，于是话音尤其闷：“不能怎么办……”
像是久阴之时翻滚在天际的闷雷，很远，不震耳，却直达心底。
颜喻心神晃动一下，他不再看林痕，垂下眼，却又看到自己刚送出去的红线，被人握很紧，细微颤动。
面上不能显，所以只能将汹涌的情绪推到手上，试图靠紧握的拳头压制。
颜喻突然想起新年第一天的事。
送红包讨彩头的确是颜府的传统，但也只局限于颜府中人，里面的东西一贯是刘通准备，他从不插手。
容迟与江因是例外。
林痕两者都不是，自然没有，诱因是他看林痕身影落魄得紧，这才让刘伯去包一个。
刘通拿不准里面要放什么，只好问他。
可做彩头的东西不少，按理说随便拿一样就可以，他也是这么吩咐的，可刘伯都走出几步远了，他又把人叫回来。
“把我放在柜子里的那枚平安扣放进去吧，”他说，刘伯知道那平安扣的来处，不赞同，他却说，“就那个吧，很适合他。”
至于到底适合在何处，他没有解释，但心里很是清楚。
去济源寺祈福的那一年，他十九岁。
那一年，他先是和所有颜家人一起锒铛入狱，又在家破人亡之际被皇帝从牢中提出来，被赶鸭子上架拜了丞相，手握玉玺牵着江因一步步走到至尊的位置上，背着全天下的骂名成了个把持天子、扰乱朝纲的奸臣。
没人问过他愿不愿。
那一年大起大落，向来不信佛的他到最后还是起了问问天意的心思，去了济源寺。
或许是心不诚吧，签没求到，连贡上的香烟都断断续续，唯有那个老主持交给他一个新打磨好的，还有没穿线的平安扣。
老主持双手合十，叹他绝处逢生，以后定会有机缘，赠他一枚平安扣，望他往后平安顺遂。
平安顺遂？
颜喻只是冷笑，老主持倒也真敢说，他一辈子注定平安不了，也无法顺遂。
只是那句“绝处逢生”，倒挺适合林痕。
至于再三转手的平安扣会不会保人平安顺遂，这一项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颜喻又看向林痕掌心的平安扣，被烛光映着，光泽温润，像是一直都有被小心呵护着，从没有经历过那场带着血与雨的欺压。
玉是很娇气的玩意儿，否则也不会有“养玉”一说。
很明显，林痕对它很好。
颜喻的心有些乱，他烦躁地赶人：“知道了，出去吧。”
林痕张了张嘴：“那大人……”
“不找，行了吧，不会食言。”颜喻越发不耐烦，心想林痕要是再没事找事，他就一脚把人踹出去。
索性林痕这次懂了什么叫见好就收，“噢”了一声往外走，临到门口，又突然转过头，认真道：“大人，我很快就会好的。”
门口那处的光线暗一些，颜喻有些看不太清楚林痕的神情，只是觉得这才短短半年，少年脸部的轮廓更深刻了些。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造就出的错觉。
他没理人。
纵使没有得到有意义的应答，林痕往外走的脚步还是轻快了不少，关上门，红线就跟着他的动作扬了下，尾端扫过皮肤，痒痒的，很舒服。
风雨来得狂，也走得快。
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明亮皎洁，洗过一般。
林痕指尖勾了下顺滑的红线，没回客房，而是循着记忆往刘通的房间走去。
夜已深没错，但子时还未到，他只是把人叫醒教他打个梅花结而已，刘管家不会生气的。
次日清晨，颜喻刚走到膳厅门口，林痕就迎面走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习惯，两人都在府中时，便默认会一同吃饭。
林痕身穿天青色云纹常服，漆黑的头发尽数收拢脑后，秀眉舒展、目光炯炯，俨然一副世家公子的贵气模样。
走动间，系在腰侧的平安扣微微晃动，下面坠着一个标准的梅花结，穗子火红，格外夺目。
颜喻挑眉，没想到这么快就系好了。
一旁的刘通眼底乌青，正无精打采地招呼下人布菜，见到林痕，抱怨道：“林公子倒是精神不错，昨天三更半夜把我一个老头子从床上拽起来，偏要我教他编穗子，我嫌他学得慢，想着我替他编，没想到他还挺倔，非得学会了自己亲手编，这一折腾就是半夜。”
颜喻失笑，道：“竟是这样。”
“可不，”刘通打了个哈欠，倒也没真生气，道，“精细活最难为人，一会儿这忙完老头子我还得去补个觉。”
颜喻点头，很是赞同。
“不过，那红线是哪来的，当时不是全用上了吗？”刘通疑惑，红线是后来求的不错，但穗子是他亲手编的，没道理记错。
“随便拿的，哄哄小孩。”颜喻压低了点声音回答。
刘通了然，不再往下问。
恰好林痕来到桌边，他先是朝刘通道了谢，又帮颜喻舀了碗汤，随后自然地坐在颜喻对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林痕在颜喻面前的时候，动作大方了不少，款款自然，越发有贵族子弟的风范。
林痕身高又往上拔了点，脸上也有了肉，和半年前消瘦的样子判若两人，颜喻漫不经心地瞧着，对自己养出来的少年越发满意。
昨晚林痕离开后，他一个人又想了不少，思考自己，也思考林痕。
不可否认，昨天抉择之时，他的确心软了，生出了些类似于不舍的情绪，这应该是正常的，就算是养个宠物，这么长时间，也该有感情了。
或者说，林痕本就是他养在身边的宠物。
乖巧听话的少年，他乐得宠着，时不时给点甜头纵容也不是不可以。
只要林痕别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第27章 “还是有点趣味的”
舒适的春天总是过得极快，夏季也在闷热中行至尾声，第一场凉雨突至，拉开秋的序幕。
傍晚还是有些冷的，颜喻百无聊赖地翻着本书，坐在院中的凳子上想。
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两天，才在这个傍晚止住势头，今天江因因为背书的事闹了脾气，他冒雨进宫哄了半天才勉强消气，撅着小嘴向谢太傅道了歉。
这段时间政事不多，他没着急回去，而是绕到了林痕这来。
他到时，林痕正在看书，浓黑的睫毛垂着，神情专注，连他什么时候走近的都不知道。
等察觉时，他已经坐在了林痕对面。
最近这几月造访的次数有点多，林痕就把以前吱扭作响的凳子换了，弄了个新的，又在上面铺了个棉垫，坐着还挺舒服。
令人困倦的下午在两人闲聊中过去，见颜喻暂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林痕就准备着生火做饭。
这边没有专门的厨房，锅就架在墙边两棵粗壮的老槐树中间，有个简易的木棚罩着，遮点风雨，勉强不算露天，让林痕即使在风雪天也能弄点吃的，不至于无声无息的饿死。
明明是个大而荒的冷宫，有林痕打理，倒也不怎么荒芜。
只是偌大的院子还是很空旷，除了那两棵槐树，再没有像样的花草。
院中有两条铺了石子的小路，一条由西宫正门通往房门，另一条则是连着房门和那口简陋的老锅，第二条路明显铺得没有技术水平，应该是林痕自己弄的，就是不知道这孩子从哪整来的石子。
剩余的土地长了些刚成形的小草芽。
初秋已至，新生的草芽生命力并不旺盛，嫩绿中混着秋意的黄，简简单单点缀在褐色的湿土中，虽不及精心打理的花园赏心悦目，倒更容易让人平静下来。
颜喻翻看着林痕还没看完的书，时不时瞧一眼被锅下的火簇映得面色发红的林痕。
烟火气蒸腾，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书是颜喻早就看过的，通篇冗杂的大道理，密密麻麻的小字让人头疼，唯有林痕写在上面的笔记可以一看。
少年的字不错，俊秀飘逸又收放自如，和他人一样，分寸感刚刚好，时不时越界一下倒也不让人烦，挺新鲜的。
这或许也是他能留林痕在身边这么久的原因吧。
颜喻兴致缺缺，又草草翻了几页就把书扔到一边，踱步到林痕身后。
林痕见状，回屋给他搬了凳子来。
不久前还在天际流连的太阳彻底落下，只留下一点淡黄的余韵，掩在云层后，还不如灶膛中的火苗明艳。
火光渗出丝丝暖意，林痕看着人，心中暖流涌动。
他挪了挪小凳，靠近颜喻些许。
颜喻在打量冒着白烟的锅沿。
“米粥得小火慢煨，不然米粒会很硬，也不香，还得等上一会儿才好。”林痕以为颜喻饿了，他掀开锅盖用木勺搅了搅鼓着小泡的米粥，细心解释道，“就是光有白粥太寡淡了，反正时间还早，这正好有肉，一会儿还可以混着青菜炒一炒。”
颜喻不饿，他只是远远闻见清甜的米香，以为做好了，过来瞅瞅，没想到还得再等一会儿，粥需要小火慢煨他是知道的，只是他不曾下过厨，不了解里面的度，更遑论炒菜。
林痕倒挺明白。
“你很懂做饭？”颜喻盯着柴火上跳动的火光问，这不是林痕第一次做饭给他吃。
林痕第一次给他做的是清汤面条。
当时还是盛夏，一场雨来得突然，雨势浩大，豆大的雨滴砸得脸生疼，当时他还在林痕这边，走倒是能走，就是不太值当。
于是林痕自告奋勇给他做了顿饭，清汤面条，他在一旁看着，做得不错，但他只当林痕瞎猫碰上死耗子。
毕竟步骤只是揉面切条扔锅里然后捞出来，很简单的样子，他觉得他也能做好。
那晚他们两人还做了一场，就在林痕的房中，床很硬，铬得他背疼，但胜在环境新鲜，感觉意外得不错。
就是清理起来有点麻烦。
后来他时不时在这吃顿饭，林痕也有了常备食材的习惯，也正是因此，内务堂也不敢再苛扣这边的吃食。
“不能算懂，只是做得次数多了，有点经验。”林痕说着，脚踩住一根稍长的木棍，一手用力将其掰成两段，然后将短一点的那段扔到火中，接着用一根看着烧过很多次的木棍在锅底搅了两下，让火烧得更均匀。
很熟练的样子，颜喻心想，反正要是他的话就直接一根塞进去，等前面烧完了后半段自然就可以推进去了。
林痕回头就看到颜喻正若有所思地盯着锅底，很轻地笑了下，把手中的另一半木材往前递了递，问：“还是有点趣味的，大人要不要试试看？”
颜喻瞟了眼林痕带着笑意的眸子，应该会是很新奇的体验，他的确挺想试试，但还是矜持着没有动。
林痕见状嘴角划过一丝淡淡的无奈，两人相处快一年，他也从中摸出了点规律，此人位高权重是不错，却和朝中迂腐的老臣恰恰相反，颜喻其实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
只是碍于身份和处境，他必须摆出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样子，因为只要他暴露出哪怕一丝的弱点，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东西就会咬住不放，直到把颜喻从高位上拉下来撕碎为止。
他看得清楚，颜喻只有在面对亲近信任的人的时候才会卸下防备，比如江因比如容迟比如刘通。
至于自己，勉强沾上一点边，有时候能窥探到对方矜贵傲娇偏又好哄柔软的一面。
像只矜贵的猫，爪子很锋利，挠人也疼，可若是哄好了，它就会咕噜着翻个身，容许你揉一揉软乎乎的肚皮。
“那大人可以先帮忙照看着火势吗，内务堂送来的肉是一整块，我得去切，然后再把菜洗一洗，若是等粥好了再去可能会太晚。”林痕说着，摆出苦恼的神情。
颜喻垂下眸子，看了眼林痕手中的木材，顿了片刻，接到手里。
“谢大人，”林痕适时出口，“看着火小了就往里放些柴火，火大的话就停一停，把柴火往外抽点或者用那根棍子捣几下。”
颜喻顺着林痕的指示看过去，矜贵地点了下头。
“那辛苦大人啦，我去准备要用的食材。”
这话倒也不是说辞，他快步进屋，用最快的速度把东西准备好，回来时就见颜喻正对着锅底皱眉头。
而不远处有一抹黑影，在他看过去的瞬间闪到了墙后。
是传消息的暗卫。
应该是要紧的事，不然不会追到这儿来禀告，林痕眸色暗了暗，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他蹲在一旁摘菜，没有往前靠。
“你是几岁学会的做饭？”颜喻依旧专注地盯着火势，头也不会地问。
“应该是……十岁左右吧。”林痕想了想道，时间太久远，他都有点记不清了。
“十岁，”颜喻重复了遍，“你那时候有灶台高吗？”
好直白的疑惑，林痕抬头，看坐在矮凳上和灶台差不多高的颜喻，回答：“差不多吧，我记得当时要搬个凳子站上去才能看见锅里的东西。”
陆伏烟疯的时候，他还没有八岁，刚开始林修溯的态度并不明显，下人揣摩着，不敢真对他们不敬。
没过两年，他们母子就被彻底放弃，下人最会见风使舵，又因为他母亲精神不稳定，都跑得远远的，后来见捞不到油水，又开始落井下石。
刚开始他还会争，只是他每争一次，那些人就会报复到陆伏烟身上，他做不到时时看护，就只能忍辱吞声。
“……当时的处境很不好，就只能自己摸索着弄，食材是当了我娘的嫁妆买的，做出来的东西很难吃，不是太生就是糊了，好在能吃。”
摘好菜，用井水淘了两遍，林痕挪到颜喻身后，看了眼锅底的情景。
火苗缩成小小一簇，渐渐微弱。
颜喻手中拿着木材，却不放进去，他跑神了。
是因为刚刚暗卫传来的消息吗？
林痕心绪一沉，打起精神道：“大人或许不知，我第一次炒的菜是白菜炖肉，肉是卖菜的大娘看我可怜送的，很小一块，我拿到后特别高兴，只想着终于能碰荤腥了，却忘了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熟，于是就把夹生的菜端到了桌上，一顿饭吃完，我娘还好，我的肚子却是疼了一整夜。”
正说着，颜喻扔下柴火转头看他，脸色被火光映着，蒙上层暖意，鼻尖不知何时蹭上了灰，很浅一个黑点，趁得皮肤格外白。
林痕抬手试探，颜喻没有阻止。
指腹很小心地蹭上去，抹掉，收手时抬眼，撞进颜喻黑沉似水的眸子里。
这眸色太深了。
不详的念头渐渐清晰，林痕苦笑:“当时我娘还安慰我，说比她第一次在战场上做得好多了，她说她当时在草地挖了几个挺好看的蘑菇，用火烤了烤就吃了，差点因此敲开了阎王殿的大门。”
可怜又有些好笑的故事，颜喻的反应却有些沉重，他道：“你娘是个很勇敢的人。”
在颜喻堪堪记事的年纪里，战乱不休，他听过很多遍陆伏烟的名字。
世人盛赞陆家将才频出，就连那龙凤双胎，也皆是不凡，儿子随父出征，早早就运筹帷幄。
而女儿，隐名埋名混进军中，赤手空拳战出英名，后来身份败露，皇帝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扬声高叹“巾帼英雄”。
之后诸事混乱不休，她也走出了自己想走的路，只是现在看来，终点并不尽如人意。
“所以……是我娘出什么事了吗？”林痕紧握着拳头，试探着问。
林痕果然很敏锐，颜喻没回答，只是道:“粥差不多了，端进来吧，菜就别弄了。”
颜喻端着米粥进屋，颜喻指了指房中唯一的凳子，对林痕道，“坐吧，有什么想问的便问。”
林痕没有坐，只是问：“我娘……她现在怎么样了？”
“情况还算可以，神志挺清楚的，只是……估计撑不过这个冬天。”
林痕手心紧了紧，反应不是很大，他知道陆伏烟的状况，明白颜喻派去的大夫不会不尽力，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只是……太突然了。
“刚来的消息，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该告诉你，虽然很残忍。”
清醒着痛苦，总比蒙在鼓里浑然不知好。
“是这样的，谢大人。”林痕还捧着那个烫手的碗，却感觉不到痛，只有麻木。
颜喻摸了摸林痕的脑袋，叹了口气：“你娘的信这两天应该就到了，以后你们的信，我会派人专程去送，那样会快些。”
临溯到京城，传个信件至少要一个多月，若是颜喻派人，只要十多天就能送到。
这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
“谢大人。”林痕又说了遍。
饭没吃成，颜喻离开了。
林痕坐在凳子上，盯着莹白的米粥发呆，粥熬得比想象中好。
想当初他最第一次熬米粥的时候，生怕饭做不熟，于是一直往锅底添柴火，等察觉到味道不对时早就糊了。
本该纯白的米粥泛着黄，上面飘着炭黑的浮沫，都苦了。
当时母亲难得清醒，很耐心地安慰他，说“没关系，已经很好了”。
林痕把粥喝下去了，苦的，比当年糊得彻底的那碗还要苦。
之后一直等来信，盼了三天，终于等来了一封。
写信人却不是陆伏烟。

第28章 “这么迫不及待啊”
茶馆——
“……奈何天公不长眼，屋漏偏逢连夜雨，拦路贼一贯而出，将这书生盘缠缴了干净，身无分文呐，前路万里呐，诸位说这书生该如何进京，如何一展抱负啊？”
矮小桌案后，说书人抑扬顿挫，此时扶额叹息，面色为难，成功将堂下听客的情绪调动起来。
啪——
惊堂木落下，召回听客发散的思维，老人缕了把花白的胡须，手指朝半空重重一点，扬声继续。
“恰在此时！马蹄声起，尘土激扬，贼人见势不妙，仓皇逃窜，马车悠然而至，垂帘挑起，探出一天仙女子，那女子肤白如雪，柳叶弯眉，朱唇开合，道出一声婉转秒音‘这位公子，可是有什么难处？‘”
老者掐着嗓子学女子腔调，引得堂中哄然一声，笑声四起。
“切，真没意思，”容迟把雅间的帘子放下来，失望道，“不是说今天讲权臣和质子的爱情故事吗，怎么还临时变卦，这书生小姐的故事都讲了多少年了，他们怎么还没腻。”
颜喻正饶有兴致地沏茶，回道:“我说你怎么突然有兴致拉着我来听书，原来是等着看我笑话呢。”
“对啊，”容迟一屁股坐回凳子，“我可是看过那本子的，啧啧，不得不说，老百姓的想象力真的无穷，不然你看这书生小姐的故事，讲了多少年了，年年不重样，还一直有人买账！”
颜喻停下动作听了听，下面正好讲到两人一同回京，书生有女子接济帮扶着，越活越滋润。
一来二去间，两人私定了终身。
关系败露，女子的将军父亲不同意，屡屡阻挠。
老套到掉牙的故事，倒是讲得妙趣横生。
说笑声不绝，听者神色各异。
“他们知道这是讲的陆伏烟和林修溯吗？”容迟探着脖子往下看，自言自语，“应该知道吧，毕竟以前可没人敢想女子当兵打仗。”
颜喻摇头:“这么多年，早改得面目全非了吧。”
那两人相遇相知时，他也才还是一个只知啼哭婴孩，所谓了解也只是道听途说，这么多年，故事早就在传唱中改了一遍又一遍，至于真相到底是何，怕也只有当事人清楚。
“多么美好的爱情啊，最后还是形同陌路了，”容迟磕着瓜子，“果然，真爱难敌物是人非。”
他得出结论。
“这家的龙井还不错，尝尝，”颜喻把茶推到对面，漫不经心道，“万一两人刚开始就不是真心相爱，倒也对得上这个结果”
“那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怎么可能是假的，还是说，你知道真相？”容迟反问。
“不知道。”
“那你还说，缘分这事不是你说算计就算计的，别往这安官场那一套，而且，我听说林俢溯刚开始根本就不知道陆伏烟是将军女儿。”容迟坚持这就是美好的缘分，只不过爱情终究抵不过岁月磋磨。
颜喻不置可否，相爱也好，算计也罢，他对此不感兴趣。
“诶，对了，他们儿子在你手里啊，问问不就知道了。”容迟突然想起来。
“他不知道。”颜喻答。
“怎么，你问过？不是不感兴趣吗？”
“没问过，猜的。”颜喻道，容迟一说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半个多月没见林痕了，上次见面还是在那个小破屋里。
容迟察觉不对，问：“有情况！怎么回事，腻了还是烦了？又或者那个小崽子不懂风情惹你生气了，不应该啊，不解风情的不应该是你吗？”
颜喻没好气地看人一眼，“那孩子正伤心着，再找他不怎么道德。”
“哟，我还以为从你当上摄政王开始就把道德扔了呢。”
颜喻只当容迟在放屁，没搭理。
他的道德的确早在生死浮沉中消磨殆尽，只是徒留一点，分在了父母亲情上。
他不是没体会过失去至亲的痛，说起来，他是在一瞬间失去几乎所有亲人的，当年刑场之上，他亲眼看着他们倒在血泊里的。
那天暴雨如注，砸得人睁不开眼，他被押在雨幕里，亲眼看着赤红的鲜血喷涌而出，融进雨水里，淌到他脚下。
血水把他囚服灰白的裤脚染成红色，很刺眼，像被火灼过，烫得他浑身颤抖。
那一瞬，像有人把他的心生生剖出来，摆在面前，幸灾乐祸地询问他是不是很痛。
万念俱灰也不过如此。
所以当先帝悲悯地看着他，说他唯一的亲人江因的生死全由他时，他就成了身死魂消之际的赌鬼，死死攥着消散之际的那抹残魂，不敢张手，怕它消散，更怕从一开就什么都没有抓住。
所以，当先帝让人端来那杯加了浮华枕的酒，说不能容许将来会有子嗣的人守着江因时，他几乎没有犹豫，把酒灌进了肚子。
如先帝所愿。
他成了一把绝情的刀，做着丧尽天良不得好死的事，只是为了保他仅剩的儿子的安然。
可两种痛终究是不同的，对他来说，利刃剜心，剧痛难忍是不错，可它来得突然，很快归于空洞麻木，伤口很大，疮疤丑陋，与他伴生却做不到压制。
因为他还有江因，还有容迟，还有无数的事情要做。
可林痕。
至亲将失，不知道噩耗何时传来，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盲目又胆怯地倒数日子，像摸黑过河，不得不往前走，却又不知道是不是再往前哪怕一步，就踏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甚至连封书信都盼不来。
钝刀磨肉也不过如此。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都是他一手促成的，他为了护住自己的亲人，硬生生让旁人异地相隔，甚至是阴阳相隔。
他原以为自己无所谓的，这条路无论得失功过，尽头只能是你死我活，可到了这地步，还是难忍。
先帝可真是机关算尽，即使早就下了黄泉，也逼着他走上他设定的路。
……
容迟是看着颜喻一步步走过来的，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一句话引出了埋藏多年的思绪，正要开口劝慰，就听见雅间们被人试探着敲了敲。
进来一个眉眼旖丽的少年，秋意渐浓，少年身上却没多少衣服，不知是不是不太情愿被人送进来，精致的眉眼处带着淡淡的厌烦，不轻不重，倒像是一种风情，轻易勾起旁人的征服欲和探究欲。
这样子，倒和唱本中对那个质子的描写差不多。
还有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夺人视线，细看之下与林痕倒有五六分的相似。
这些天颜喻断袖的名声在外，总有人变着法子送人，可惜无论是娇的媚的还是硬的周正的，通通入不了颜喻的眼，于是颜喻断袖的名声后，又带上了口味挑的评价。
多年来，也只林痕一个被抬到明面上。
自作聪明的人开始探究林痕，捕风捉影挖出点特质，然后比着葫芦画瓢地去找，再给镶点金边点上几个钻，以为就能万事大吉。
就是不知道谁摸到了颜喻的行踪，把心思动到了这茶馆。
颜喻还沉浸在思绪中，容迟看热闹不嫌事大，说：“不好整就扔了，反正男孩多的是，我瞧着这个就不错，嘿，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琳。”小菜放在桌上，瓷木相撞发出闷响，男孩道，“琳琅的琳。”
“好名字，”容迟赞叹，心道对方还挺用心，他说，“没看见茶杯空了吗，还不快给这位大人再斟上。”
颜喻闻言看了眼容迟，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琳本来见人面色不喜有点打怯，容迟一说他就收到鼓励，执起茶壶绕到颜喻右手边，也不挪杯子，只把胳膊伸过去。
五指素白干净，腕骨微微凸起，小而圆润，很好把玩。
条件不错，勾人的功夫也算到家，容迟开始思考小琳接下来会怎么做，假装不轻易把人衣袖弄湿，还是不小心往桌子上洒点，然后掏出香津津的帕子靠着人小心擦拭？
养林痕太让人心累了，他是真的挺想让颜喻换个的，毕竟这样的小孩毫无背景，倦了就杀，不用费心思。
至于背后安排他的人，只要颜喻一个眼神，他就能利落处理好。
容迟津津有味地想着，再抬眼就见小琳端着茶壶要往颜喻腿上坐。
老天爷诶！
这还了得！
林痕敢不敢行不行他不知道，反正自己认识颜喻这么多年了，也没往人腿上坐过，这是谁从哪找的人，也太不知轻重了。
他猛地窜起来，在人更进一步之前一把把人扯开扔了。
情急之下力气有点大，小琳猝不及防，撞到一旁的栏杆上又跌倒在地，一壶茶全泼自己脑门上了。
接受到对方的怒视，容迟恨铁不成钢，连道：“你胆子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颜喻扫了眼地上的人，对容迟道：“还算你有点良心。”
容迟苦瓜脸：“担心是真的，劝慰也是真的，你又不是不懂，何必呢，换一个多好，比林痕好的听话的省事的多了去了，何必执着。”
颜喻面色犹豫，应该被说动了。
容迟大喜，摩拳擦掌着准备再添把火，就又有人敲门。
这次是程风，禀报：“大人，林公子说想见您。”
“谁，哪个林公子？林痕？他什么时候学会主动了？”容迟反应很大。
颜喻倒不意外，像是早有预料，已经等了好久了。
于是敛袖子准备走人。
容迟瞧着，酸道:“这么迫不及待啊，人家想见就让人见啊，你啥时候这么好说话了，我还想让你陪我把戏听完呢，你留不留？”
颜喻往外走：“今天就算了，改天雇个戏班子去你榻前唱，再会，哦，对了。”
颜喻没什么表情地抬手，指了下坐在地上揪脑袋上茶叶的小琳，道:“容公子，记得善后。”
“呵。”容迟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嘲讽抗议。
飘逸的身姿渐渐远去，楼下说书先生正讲到最精彩的战场重逢相拥而泣的桥段。
容迟拍了下脑袋，懊恼道：“哎呀，不是说好玩玩而已绝不认真的吗，怎么就让我品出双向奔赴的味了呢？”

第29章 “因为你蠢”
“消息怎么从宫里传出来的？”颜喻问。
他对林痕的要求是随叫随到，却没往林痕身边安排人，也就是说，他根本就没给林痕主动见他的机会。
可消息真就这样传出来了，还准确地传到他这里。
“林公子找的宫门侍卫夏三，属下已经盘问过了，半年前夏三母亲生了场重病，那天孙里带林公子出宫时关心过一句。”程风回答。
颜喻当即了然，夏母那场病他有印象，是钱紫山诊治的，挺严重，是夏三在他这求了味市面上售磬的药材才救回来。
“敲打敲打，别让他们把公私搞混了。”颜喻沉下声音，神色莫测。
“是。”
……
暮色苍茫，夜风刮进大敞的门户，刹那间，火光大盛。
火舌跳动，侵噬着脆弱的信纸，卷起更亮的火焰，燎亮瞳仁。
脑中绷了多天的细弦骤然断裂，林痕骤然收手，拽下烧了大半的信纸，按在桌面上。
手心被明火灼痛，林痕蹙起眉心，过速的心跳顶着胸腔，他忍痛抬手，见纸张剩下一些才后知后觉松了口气。
烧过的纸边崎岖不平，随着动作簌簌落下碳化的黑片，上面的字迹隐约可见，林痕的目光锁在变了形的“颜喻”二字上。
林修溯的字很娟秀，娟秀到甚至让人觉得小家子气，像蛮横的吝啬鬼用劲又刻薄地把字刻出来，字字端庄，却处处透着心机算计。
整整四年，他第一次收来来自所谓父亲的书信，上面没有关心或劝慰，只是用他的母亲的性命威胁他，让他好好利用男宠的身份，从颜喻嘴里套出点消息。
他于林修溯，竟然只是个到用时才想起来的工具。
父子亲情？真是可笑。
好在从没在林修溯身上抱过希望，于是也谈不上失望，只是又一次彻彻底底的心寒罢了。
林痕摩挲着那黄中发黑的两个字，想起颜喻，从那天分离，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颜喻了，失落有，更多的是清醒，还有夹杂在其中难捱的煎熬，因为他也一样一个月没有母亲的消息了。
像是隔绝于孤岛，求救无门，孤立无援。
熬到极点，他最终还是行了险招。
他知颜喻忌讳自己与他手下之人联系，于是他找了夏三，倒不是觉得那声消息有用，只是知道颜喻向来眼中容不得沙子，无论生不生气，今日都会见他。
所以，当孙里突然出现在院子中时，他没有丝毫的意外，起身跟着出了宫。
方术等在颜府门前，见他到了便说：“大人在书房处理事务，公子直接过去就行。”
林痕点头谢过，心中掀起波澜，他压抑着激动又恐慌的脚步，往书房走去，第一次。
于他而言，颜府中有很多禁地，比如书房，比如祠堂，书房藏着太多机密，颜喻不允许他靠近，至于祠堂，他更没资格。
颜喻允许的时机太微妙，他越想越不安。
到时，他克制着力道，轻敲三下门框，喊了声“大人”。
“进来。”颜喻清冷的声音随之传来，隔了三十余天，久违的声音，加深了心中的涟漪，可想起袖中那张烧了大半的信，涟漪消减，泛着破败的死气。
颜喻应该知道这封信吧。
不然也不会这么久不见他。
林痕深吸了口气，推门进入。
书房之中灯火通明，静谧中传来纸笔摩挲而出的沙沙声。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前方的牌匾，上面是“无愧于心”四字，字形飘逸，笔力遒劲，一眼看出不是出自颜喻之手。
他猜是颜左复的，颜喻的父亲，前丞相，那人的书法很有名，飘逸潇洒，婉若游龙，与他庄重严肃的性格截然相反。
左手边是书架，林痕大致扫了眼，分类摆着古籍策论等，有很多他只听过名字的孤本。
颜喻在另一边，林痕转身走去，停在距伏案的颜喻五步远的位置，烛火因他的走动跳跃了下，在地上投出他僵直的身影。
他犹豫了下，猜测颜喻在等着他表忠心，于是掏出那张残缺的信纸，踌躇着张口喊人：“大人，我——”
“过来，”颜喻头都没抬，吩咐，“研墨。”
林痕紧了紧指尖，不动。
“怎么了？不会还是不愿意？”颜喻这才抬头，他搁下笔，捏了捏鼻梁，忙太久了，眼中隐隐有红血丝，疲惫难掩。
“是不能。”林痕视线落在摊开的奏本上，“会不可避免看到。”
颜喻勾了下嘴角，墨迹已干，他合上手下这本，摞在一旁的折子小山上，反问：“怎么，你觉得我意识不到这件事？”
话很简单，但林痕忍不住把简单的意思弄复杂，延伸出更有心机的理解，他硕：“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大人不必花费心思试探。”
说罢，上前一步摊开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信纸，放在颜喻眼前。
没有惊讶也没有意外，颜喻只是简单挑了下眉，再没更多的反应，显然早就知道。
心中的巨石在主动承认的一刻砰然落地，心照不宣的哑谜抬到明面上，变得索然无味。
林痕始终观察着颜喻的脸色，他不愿浪费时间在答案已知的问题上，赶在对方重新转移视线到他身上前，交代：“之前的来两封都被我烧了，这是今天刚收到的，交给大人，大人先忙，我去外面候着了。”
说罢，往外走去。
将将迈出脚，颜的声音就随之响起，这次隐隐带着怒气：“你还是觉得我在试探你？”
“不是吗？”林痕停下动作，艰难道，“大人明明都知道。”
“所以，你能想明白的事我就想不明白，小林痕，我在你眼里就这么蠢？”颜喻说着，怒气之余还带着嘲弄。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林痕转身，望着颜喻的眼睛，“大人早就知道我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吗？”他脑子很乱。
“不然呢？你还有别的选择？答应林修溯？你要是真笨到那个地步那就真的无可救药了。”颜喻悠悠道，“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你竟然还是琢磨了这么长时间，也是挺蠢的。”
林痕有片刻的茫然，不过很快就想明白了，是的，颜喻的确不用试探他，只要等他主动承认就好了。
今天的所有，颜喻早就想到了。
既然这样，那是不是……
“那大人是不是可以派人去保护我娘？”林痕追问，语速因激动而变快。
颜喻扔出一个懒得理他的眼神。
可以，林痕明白颜喻的意思，他忍不住继续问：“那我娘……”
“老样子，有大夫在身边，没受多少罪。”颜喻大发慈悲，给了准信。
“好……”林痕难掩激动，没能维持住面上的平静，脸上隐隐浮现兴奋的红，振奋的样子与之前的颓败样可谓天差地别。
颜喻心神微动，垂眸敛起眼中的思忖。
“谢大人，谢大人，”林痕道谢，“那我就不打扰大人了。”
颜喻见他还要走，冷声呵住：“所以我是在试探你吗？”
“不是。”林痕忙回，茫然一瞬终于反应过来，但还是不明白，他试探着问，“那大人为什么突然……您以前不是从不让我接触这些的吗？”
颜喻撩起眼皮看他一眼，道:“嗯，因为突然对你放心了。”
“为什……”
“因为你蠢。”
林痕僵住，想反驳，可嘴张了半天也没说能说出像样的话。
颜喻暗笑，面上佁然不动:“还有要问的？”
林痕匆忙摇头，挪到颜喻身边，埋下头，老实研墨。
颜喻这才勉强满意，继续埋头处理公务，又花了一个时辰，才把事情都处理完。
两人草草洗了个澡就滚到塌上，许久不见，干柴烈火，一碰便不可收拾。
……
红烛勤勤恳恳地燃着，火苗晃动不歇，滴落滚烫柔软的烛泪，许久之后，烛芯染湿，几近触底。
已是小半个时辰过去。
林痕退出来，趴在颜喻身上，两人体温交融，他听见了鼓动的心跳，是自己的，一声一声，铿锵有力。
颜喻今天处理的事情很多，本就累得慌，偏偏林痕又跟磕了药似的，索取不停，一点也不听话。
他现在累得眼皮快要睁不开了，可还是抬起酸痛的手臂，捏了捏林痕的后颈，汗津津的，有些滑，触感一如既往的好。
“三日后，暗卫起身去临溯，他们会保护你的母亲。”他哑着嗓音说。
林痕闷闷地点头，呼吸拂在颜喻颈窝，很烫。
“你母亲的病情暂时稳住了，但之后的情况难测，谁也不能保证会一帆风顺。”他又说。
林痕再次点头，说：“我知道的。”
颜喻顿了顿：“……你也跟着去。”
语速有些快，是他怕自己说一半就后悔了。
颜喻僵了一瞬，猛然支起身子，盯着被圈在怀中的颜喻，泼了墨似的瞳仁黑得发亮，里面像是燃了火：“真的吗？”
他问，呼吸屏住，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
颜喻沉默地看了两眼，点头。
“为什么？”他问，紧张起来，“颜喻，我想知道。”
他又喊了颜喻的名字，过程中死死盯着对方，想从对方平静的表面窥探出不一样的独属于他的那份感情，可是没能做到。
颜喻也没有追究他直呼姓名的过错。
林痕还在盯，猛然间，他看到对方眼中涌出一闪而过的，他看不懂的怅然，再想去探究时，就被对方捂住了眼睛。
“不为什么。”颜喻说。
不是的，这么重要的决定，肯定有什么原因，林痕蹙眉，可他看不见对方，眼睛被捂住，无法传达情绪。
他想说些什么，却被颜喻的另一只手的指腹按住喉结，慢而慢地摩挲了下，他不受控制地吞咽了口唾沫。
颜喻收手，攀着他脖子起了点身子，两人胸膛挨在一处，交换着体温，脸颊相触，颜喻歪了歪脖子，靠在他肩窝处。
“还行吗？再来一次。”
声音哑而平静，却在他身体中掀起惊涛骇浪。
林痕听不出情感波动，只被撩得懵懵然点头，把人压着趴回去，发疯似的啃吻对方的脖颈。
很快，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溺进了似水又如火的疯狂中，再没被捞起。
烛泪滴尽，爆发出一晃而过的盛焰后熄灭，房中陷入望不透的黑暗。
颜喻半眯着眼，恍然间回忆起他被逼着饮下掺了浮华枕的酒的场景。
风雷不息，暴雨撞着窗楞，炸出的刺耳噼啪声在空荡的大殿中回响。
先皇很满意，笑声稀碎，因为亲手捏出了自己的影子。
他颜喻一步一步走了许多年，想逃出既定的路，却又越陷越深，失去挣扎的力气。
他渴望挣出去，哪怕一分。
现在，希望似乎寄托在林痕身上了。
“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呢喃细微，恍若梦呓。
林痕半梦半醒，听见声音，循着来处蹭过去，脑袋卖进带着梅花香的颈窝里。
“唔，什么？”
“没什么，”颜喻揉了揉那颗有点扎的脑袋，沉着声音唬人，“快睡，不然就滚去客房。”
颈窝处的脑袋又蹭了蹭，像抗议，又像撒娇，颜喻冷着脸往外推，不料对方胳膊紧接着缠了过来。
颜喻几次挣动无果，反倒被越搂越紧，刚刚的忧愁还没有个正式的结果，就被另一个无意义的念头替代——
这孩子吃什么长的，力气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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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谁又惹你了？”
猝然睁眼，一片黑暗。
慌乱中只抓到一片衣角，熟悉的触感让林痕从惊梦中抽离，心跳还是很快，似要冲出喉口。
直到捕捉到颜喻轻缓的呼吸声，林痕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小心翻了个身，借着泄进窗口的月光细细描摹颜喻的睡颜。
很久，心跳才重归平稳。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的自己站在虚空，身后是逐渐逼近的悬崖，眼前是混沌不清的天地，他被逼着往前走，却看不清去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却还是逃不过，失足，跌进将人吞噬的黑里。
手脚悬空，身体极速下坠——
心慌还未散尽，就发现颜喻即使睡着，依旧蹙着眉心。
林痕想将其揉开，胳膊探出去，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顿了下，把手收了回来。
怕把人扰醒。
惯居高位，虎狼环伺，颜喻的睡眠总是很浅，丁点儿的声音都能将其吵醒，更何况直接的触碰。
也正因此，床事之后，颜喻从不留他。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知何时起，他也会时不时留宿，颜喻刚开始还会恼，他赖了几次后也就心软了，不再管他。
久而久之，颜喻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于睡前的相拥，和夜里不经意的触碰。
一次又一次试探地靠近，起初并不觉得有多少，如今猛然回看，才惊觉仅仅一年，他竟和颜喻走得如此近了。
近到，一想到三日后的别离，他就开始心慌。
靠近的殊荣是他独有的吗？
他走后颜喻会找别人吗？
会不会等到回来，发现早就有人把自己替代？
毕竟于颜喻而言，他就只是个男宠，就算有过不找旁人的承诺，也是在他在的前提下。
一想到那些可能，林痕就觉得窒息，可母亲病重，他不可能不抓着机会回去看一看。
那些念头和独占欲越明晰，就越心慌，林痕手心紧了紧，握成拳头。
又顷刻间卸了力。
埋头挣扎良久，只剩颓然，他小心挪了挪身子，贴近颜喻心口的位置。
轻缓的心跳在耳边鼓动，林痕觉得冷，又往颜喻身边靠了靠。
——
颜喻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前半夜梦魇缠身，身子像坠入冰窟般冷，后半夜又被扔到另一个极端，他像是被什么野兽给缠上了，那野兽十分猖狂，一双发着绿光的兽眸死死盯着他，让他又热又憋得慌，实在难受。
是以，当他醒来，发现不是梦，而是被林痕整个抱住的时候，起床气连着邪火瞬间就涌上来了。
睡着放肆也就罢了，俩眼都睁开了还不放手，实在过分。
关键林痕还没察觉到，还瞪着一双含义复杂的眼睛，饿狼看羊羔似的，圈得又紧，盯得又死。
颜喻不舒服，越发来气，一手盖住林痕的脸，不由分说把人往外推。
林痕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脸都被推出去了，手还死死环着他，颜喻被勒得难受，没好气道：“醒了就起，一直这样缠着像什么话？”
可惜嗓音沙哑，实在没什么震慑力。
林痕也是个倔的，等他累了收回手后又贴上来，埋在他胸口黏了好一会儿，颜喻手脚酸麻，没好气地陪着耗了会儿，林痕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殷勤又沉默地伺候他穿衣。
不对劲。
颜喻站在屏风旁，看林痕把要来伺候的下人都赶出去，甚至连方术都没放过，一个人默不作声地收拾衣裳，抱过来往他身上套。
脸色不算臭，但明显心事重重，失了魂似的。
林痕从身后绕过来，小心整理衣领，长而黑的睫毛扑闪着，瞧着挺可怜的，颜喻盯了会儿，伸手捏住林痕的下巴上抬，两人对视。
“怎么了？谁又惹你了？”他问，声音没有不耐烦，反倒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林痕睫毛颤了下，和人对视一瞬就转移视线，落在颜喻侧颈那片衣领遮不住的刺目吻痕上，昨晚他的唇舌刻意在此处流连，抱着独占和宣示主权的沉重心思，一遍遍地加深，几乎吮吻出腥甜的血丝。
很明显，很招摇，但撑不过几天就会消散，若想长久，只能不断打上新的烙印。
可是……
“嗯？”看人跑神，颜喻不满。
“我……”话音颓然，带着恐慌，转而又消弭，换成另一个问题，“你会不要我吗？”
颜喻钳着林痕的下巴晃了晃，不解又好笑道：“你这蔫了大半天，就在思考这么个问题？”
不是，林痕眸光颤了下，很慢地点头：“我想知道。”
“暂时应该不会，”颜喻想了想道，他还挺喜欢林痕的，于是没再拐弯抹角，也算是给点让人安心的盼头，“放心，只要你听话，哪天就算不要你了，也不会伤害你和你母亲。”
他觉得这是林痕最关心的。
得到答案，林痕却没什么反应，只僵硬地点头，脸上的凝重有加深的趋势。
颜喻莫名其妙，松手不再理人，承诺反正给出去了，林痕爱怎么想怎么想。
不知是不是刻意的，林痕动作很慢。
到系腰带，林痕直起腰，胸膛贴着颜喻的，手伸到后面将人环住，鼻尖触碰到几根轻盈的发丝，闻到熟悉的冷梅香，沁人心脾。
腰带拉到身前，林痕垂眸，细致地系好。
收拾完后，见人要走，林痕闷闷地喊了声“颜喻”，手勾住颜喻的袖摆。
一而再再而三，颜喻都被林痕的不遵礼数给气习惯了。
也怪他，第一次没将人震慑住，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倒把胆子给惯出来了。
“又怎么了？”他问。
“你去哪？”林痕问。
“去膳厅吃饭，你不去？”
“去……吃过饭呢，去哪？”林痕追问。
“书房。”颜喻边说边往外走。
林痕没再说话，跟着颜喻出房，吃过饭，尾巴似地跟着颜喻进了书房，颜喻坐下，瞥了眼埋头磨墨的人，心道林痕这态度转得也是够快的，昨天还控诉他试探人呢，今天就做得自然而然了。
一连三天，林痕黏人黏得过分，除去上朝，其余时间恨不得一直和颜喻贴在一块。
临近出发，颜喻空出点时间，来院中送人，他知林痕懂分寸，很多事不必摊在明面上说，见准备好了，就摆手让人离开。
日薄西山，秋风再添几度悲凉，颜喻觉得冷，拢了拢衣裳准备回房。
明明都走出十数步了，林痕又突然蹿回来，挡在颜喻面前，呼吸粗重凌乱，还是第一次这么不稳重。
明显有话要说。
可张了几次口，就是没能说出来。
颜喻以为林痕担心他反悔或是从中使手段，道：“我既放你回去了，定然不会中途改变主意，也没那么多卑劣心思，放心便是。”
林痕却是摇头，他抓住颜喻的手腕，力道很大，攥出几道白痕。
他看向颜喻的脖颈，昨晚心慌，他又加深了那处吻痕，可它就像颜喻对他的态度一样，不在意也没有用。
他想对颜喻说不要找别人，可他的身份终究无足轻重，也没有撑得住的立场。
颜喻于他，是宠爱，是恩惠，他捧得慎重珍惜，可于颜喻而言只是简单的施舍，可以给他，同样也可以给别人。
即使速去速回，也要近两个月的时间，等他回来，颜喻身边是不是就有别人了？
那他呢？
颜喻手腕被抓痛，他皱了皱眉，用眼神催促。
林痕被逼到绝处，觉得自己就是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却又没什么力气反抗改变，连嘶鸣都做不到。
他踌躇再踌躇，最后只得压抑着繁杂磅礴的情绪，带着哀求小声地问：“颜喻，你等等我好吗？”

第31章 “我还没有适应”
颜喻刚回到书房程风就带了消息进来，他交给颜喻一封誊抄的信，交代：“大人，这是申时左右在城外刚截到的。”
颜喻接过，打开，是江阳王写给江折的密信，不出所料，是一堆污言秽语。
略过那些对自己的咒骂，其实没多少有用东西，颜喻扫了遍大概，扔到一边。
“江阳王在封地可有什么动静？”他问。
“没有，表面一切如常。”程风道，“只是我们的人目前只能在只能在阳城内走动，王府守备森严，没能安排人进去。”
“我知道。”颜喻点头，“阳城那边再盯紧些，另外，转告容迟一声，看他有没有办法。”
程风领命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颜喻拿起信纸又看了遍，要不是他派人把江折盯得死死的，也知道江棣的确有勇无才，他几乎要怀疑这是专门写来用来迷惑自己的了。
江折身边的人是那天被毁了眼睛后安插过去的，为的就是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没想到，正经作用没起到，反倒是让他知道了点别的事情。
比如，林修溯写给林痕的威胁信。
思及林痕，颜喻又想起那孩子欲言又止的难受样，还真是和预想的相反，毕竟，他原本以为林痕应该迫不及待地离开的，最起码不该是眉眼忧愁满是不舍。
毕竟自己可是个“逼良为娼”的坏心权贵宇未岩。
手腕还残留着轻微的不适感，颜喻低头，见握痕已经泛了红，内侧是昨晚留下的吻痕，压在淡青色的血管上，糜乱得很。
他心中划过一丝异样，酸酸麻麻，是以前从没有感受过的。
竟然来源于林痕，还真是奇怪。
至于最后的那个问题，他直觉里面的含义不如表面简单，本来打算郑重回答一下的，可没想到，那孩子话都问出来了，偏偏又临阵脱逃，没敢听答案。
也不知道到底在怕什么。
颜喻挽起嘴角，无奈地笑了下，以前怎么不知道，林痕还有这样胆小的一面。
——
半月后，临溯城北，林家别庄内。
整院的落叶无人打理，堆积出深秋的萧瑟。
明明才过正午，却冷清的好似深夜。
林痕是第一次来这个别庄，他也是进了临溯才知道，当年自己前脚离开，林修溯后脚就将陆伏烟赶到了这里，再没有过问。
不过也正好。
林痕顺着暗卫的指引往前走，脚步越走越沉重，直至来到陆伏烟紧闭的房门前。
木门并不精致，带着年久失修的凋零感，上面糊得油纸还很新，应该是颜喻之前派来的下人给换上的。
林痕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向前，一路迫切想念，临到门前却变成了近乡情怯。
他在门前站了好久。
双腿开始发麻时，房门突然打开，走出一位年轻的侍女：“是林公子吗？夫人在睡觉，可要奴婢帮您叫醒？”
林痕悬吊的心落下一点，暗中松了口气，道：“多谢，不必了。”
由于多天的奔波，林痕声音变得沙哑疲惫，侍女有点担心，关心道：“夫人醒来还要好一会儿，公子可要先休息休息，大人早早吩咐过，奴婢已经收拾为公子收拾好了客房。”
所谓的大人是谁，不言而喻。
“不用，我进去看看母亲。“林痕谢过，深吸一口气走进房中。
房中的摆设很是简陋，仔细说来，和他在宫中的住处也差不了多少。
陆伏烟正躺在床上，睡容安静，眉心微蹙，灰白的发丝有些凌乱，一缕扫到耳前，触碰到眼尾深深的皱纹。
林痕站在床头，呼吸放缓，有些出神。
在他的记忆中有很多种陆伏烟的摸样，慈祥的，严厉的，疯狂的，又或是歇斯底里的，但最深刻的，是陆伏烟的睡颜。
因为……
床上突然传出声音，思绪被打断，林痕见陆伏烟有要醒来的迹象，下意识后退，往床幔后藏。
和以往无数次一样。
床幔厚重，只透过一丝微弱的光线，林痕看见陆伏烟模糊的面容，她颤巍巍睁开眼，目光在空荡安静的房间巡视一圈，随后似有所感地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痕儿……是你吗？”
熟悉的声音，林痕手猛地握紧，攥动了床幔。
他僵硬地松手，慢慢挪出来，对上陆伏烟由惊讶到不可置信的眸子。
“娘……”他喊了一声，很轻，“你现在是认得我的，对不对？”
对方当即落了泪。
林痕无措，僵在原地。
他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比如把人从床上扶起来，又比如抽出帕子帮忙擦泪，再或者，柔声劝慰一句，随便什么内容都好。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到。
四年的别离当然不至于让母子亲情隔阂至此，而是因为，这本来就是他们母子之间的相处模式。
陆伏烟来不及收拾眼泪，就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她腿是残的，用不上力，双臂也被连日的病痛耗尽了力气，于是，这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对她也难如登天。
一连失败两次，手臂因用力过度而不受控制地颤抖，陆伏烟额头爬满了冷汗，诡异的静默还在继续，就在她因自己的窘迫而无地自容时，一条手臂突然伸过来，托住后背。
她借力倚靠在床头，也终于得以近距离看看四年未见的儿子。
林痕紧抿双唇，睫毛低垂，并没有在看她，神情沉着安静，一如从前，只是轮廓更深刻了，有了大人的样子。
陆伏烟呼吸变得急促，她颤抖着伸手，想摸摸林痕的脸，手还没触碰到，林痕就埋头往后缩，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试探的手因此僵在半空，又脱力地垂下，陆伏烟有些喘不过气来：“痕儿，娘现在认得你。”她说，近乎哀求。
“我知道，娘，对不起。”林痕说着，下意识的防御反而更甚。
林痕后退一步与陆伏烟拉开距离，他看着陆伏烟的眼，还是说：“对不起，我还没有适应。”
陆伏烟眼眶又湿了，泪珠滚落，在爬满皱纹的脸上留下水痕。
林痕沉默地看着，他与陆伏烟四年未见，可两人没有清醒相对的时间，又岂止短短四年。
他爱这位母亲，同时也惧怕。
凭心而论，陆伏烟没有生病的时候，是一个合格的，甚至是让世人羡慕的母亲，她宠着爱着自己，让自己短暂的儿时时光幸福快乐。
可那样的陆伏烟仅仅存在于他七岁之前，之后陆伏烟生了病，情况天翻地覆。
那些美好并不是疗伤圣药，而是一遍遍剜开伤疤的利刃，他早已忘记曾经的自己多么深受宠爱，只记得自己满身青紫，蜷缩在墙角的样子。
他知道那是陆伏烟发病了，她控制不住自己，可疯魔的鬼怪顶着母亲的脸，他永远都做不到坦然接受。
再往后，恐惧一步步加深，他学会了躲开醒着的陆伏烟，有时候想极了，就晚上偷偷来到床头，借着月光看两眼，在察觉母亲有醒来的迹象时，匆忙跑开。
若是跑得慢了被发现了，他就会站在原地，问一句“娘，你现在认得我吗”，母亲若认得，就会放他离开，若不认得，他就会经受一场打骂。
他可以跑的，可陆伏烟疯过之后会难受，他得照顾。
说来可笑，他有时候会感谢颜喻，皇宫那座牢笼虽然很苦，但最起码不用让他再挣扎在有关母亲的问题中。
再加上那些送来的信，信中正常又关心的句子，让他渐渐记起儿时母亲的样子。
恍惚间，自己还是一个被完整爱着的孩子……
“好，好，痕儿别怕，娘不碰你了。”陆伏烟看了眼外面的天光，对林痕说，“你帮娘一把好不好，我想出去晒晒太阳。”
林痕慢慢点头，扶人坐在轮椅上。
轮椅已经有好些年头了，轮子转动时吱呀作响，很刺耳，却恰好打破死寂。
陆伏烟哽咽着开口：“痕儿，你在京城那边，过得还好吗？”
林痕点了点头，意识到陆伏烟看不到，又说：“挺好的，娘不用担心。”
“那颜大人……”
“他是个好人，”没等陆伏烟问完，林痕就抢先出声，随后才慢下语速，“他是个很好的人，这次回来，也是他允许的。”
“我知道，”陆伏烟点头，“颜大人已经派人告诉我了，不然我无论如何也不敢想，是你回来了。”
北疆的秋意更浓，林痕停下，见院子中有棵老杨树，泛黄的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树枝的分叉处有一只小山雀，灰黄的身子几乎与树干融成一体，唯有蹦蹦跳跳的时候才容易被人发现。
陆伏烟也看仰头看，她瘦得几近脱形，像是被摇摇欲坠的骨架撑着，随时可能倒地。
林痕无言地看着，目光落在陆伏烟的后颈，那里有一根极细的银针，没进血肉，外面留有短短一截，若不是阳光恰好闪过，他怕是永远都不会发现。
“娘，你后颈……”
“娘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林痕紧了紧抓着轮椅的手，说：“好。”
“故事很长，去那里坐坐吧。”陆伏烟指着不远处的石凳，“落了点灰，擦擦还是能坐的。”
林痕推着她来到石桌旁，他擦了擦灰坐在石凳上。
“你还记不记得你让我带你骑马去玩的事儿？”陆伏烟看了眼林痕，目光又落在虚空，她像是看见了那个撅着嘴向她撒娇的小林痕，笑得温柔，“你那时应该才七岁吧，小小一个，有一天下了学非要缠着我骑马，说是要去城北的那座荒山上放风，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那夜梦成时的喜悦，马惊时的恐惧，以及摔下马时母亲怀抱的温暖都记忆犹新，当然最刻骨铭心的，还是迸溅到脸上的温热的血。
“对不起，我要是不任性，你就不会受伤了。”林痕说。
陆伏烟却摇头:"不必道歉，痕儿什么都没有做错。"
陆伏烟讲起了当年的事。
当年先帝下的旨意是让她与林修溯夫妻二人共守北疆，到达临溯的时候，她肚中的小孩快要足月，当时夫妻二人情深蜜意，她被林修溯以各种理由哄骗着，放弃了军务，只负责打理府中的杂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成了儿戏，她先是发现林修溯在外面养女人，大吵一番后，林修溯反而变本加厉，大肆抬妾室入府。
林痕来询问可否陪他骑马去游玩的那天，她第一次知道林修溯在外面还有个儿子，那个儿子比林痕小不到两岁。
过往情深皆是笑话，他悲痛欲绝，用很严厉的语气拒绝了林痕。
再后来，她认清现实，想到林痕的请求，就打起精神去马厩，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碰马，想去挑一匹，好骑着陪林痕游玩。
就在马厩，他遇见了一个人，钱守，那人是父亲的旧兵，她很意外，因为当年有一场胜得辛苦的战役，那场战役中，援兵因故没能及时赶到，父亲牺牲，他带领的五千将士也全军覆没。
钱守就在里面。
没想到，钱守竟然活了下来，他瞎了只眼，断了一条胳膊，脸上还有一条长而深的刀疤，横断鼻梁，让他狰狞如鬼怪。
钱守用了很久才认出她，热泪盈眶地抓着她的手臂，求他给陆老将军复仇：“小姐，当年就是林修溯那个贱人窜改密令，才导致援军走错了路，半路遇到伏击，没能及时赶到，咱得替老将军报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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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这边的剧情不多，交代一下前因后果，然后埋条很重要的线，我争取两章之内结束（争取哈，要是没结束就当我没说(=ＴェＴ=)）

第32章 “我不怕的”
她失笑，说不信：“怎么可能，修溯是被父亲亲自提拔上来的，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再说了，当时不是彻查全军，确定是敌方预判了我们的计划，援军才被拦截的吗？”
她还笑钱守傻，守着马厩这么多年，竟然是为了找本就不可能存在的证据，对方却满眼坚毅悲悯，说她被情爱蒙蔽了双眼。
又说她不配做陆老将军的女儿。
那天她只当钱守受了刺激，没有计较，只是在对方咄咄逼人之时要求拿出证据——钱守没有证据。
两人不欢而散，她以为事情就此不了了之，但怀疑的种子已经悄无声息地埋下，并在林修溯一次又一次不屑于伪装良善的时候加深。
直到真相呼之欲出，她生出了与林修溯同归于尽的打算，他又联系钱守，两人商量过后，决定先把林痕送出去。
意外就出现在那一夜。
马匹受惊，横冲直撞，她抱着林痕摔下马时，看到了马后腿上淬了毒的暗镖。
污黑的血滴进淤泥，无声揭示真相。
“其实当时我真的一点证据都没有找到，送你离开也只是以防万一，”陆伏烟笑得很牵强，“那夜之后，就不再需要所谓的证据了。”
“所以，真的是他谋害了外祖？”
“对，后来他亲口承认的，在我断腿之后，他给我讲了他所有的计划，”说了太久，陆伏烟精神逐渐不济，但她嘴角还是扯出一抹讽刺的笑，“哈，都怪我识人不清，被耍了这么多年。”
林痕从不对林修溯抱有任何的期待，接受得还算快，他蜷了蜷手指，问：“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痕儿不是看到了吗？娘现在全靠身上的银针吊命，没几日可活了，总要把事情交代清楚的。”陆伏烟表情恢复平静，朝老杨树看去，起先还蹦蹦跳跳的麻雀似乎倦了，停在枝头不再动弹，见她看过去，又赶紧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娘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但痕儿已经长大了，要能独当一面了。”
林痕其实没怎么听清陆伏烟在感叹什么，他的思维停滞在回忆起后颈那枚银针的刹那，久久不能恢复。
垂在膝头的手背覆上一层温凉，林痕缓慢抬眼，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陆伏烟放在他手背上的手，皱纹很深，再无法负荷岁月。
他忘记了躲闪。
“痕儿这些年有好好练武吗？”陆伏烟温柔地问。
林痕郑重点头：“有的。”
“那娘教给你的兵法什么的呢，有好好钻研吗？”
“有。”
“好，”陆伏烟这才真心实意地笑了，她拍了拍林痕的手背，道，“这些年里，我暗中和钱守组建训练了一队私兵，兵力虽不怎么强盛，但利用得当，也能算个利器，现在，我把他们交给你。”
林痕一时之间有些茫然：“娘，我……”
“对不起，痕儿，我这个娘亲做得很不称职，”陆伏烟打断林痕的犹豫，道，“我这一生，前一半轰轰烈烈，后一半却被林修溯攥在股掌之中耍弄，之后幡然醒悟，可惜明白得太晚，又变成了疯疯癫癫的样子，回首一生，辜负良多，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这支私兵交给你，也算是个弥补，望他们能代替我，护你平安。”
林痕心中涌起酸涩，他彷徨也感动，短短半天的相处，竟让他觉得儿时温柔的母亲又回来了。
他眸中的酸涩太过明显，陆伏烟看得心头刺痛，他伸手想像从前一样摸摸林痕的脑袋，却又想起林痕抗拒的摸样，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她要将手拉回时，林痕歪了歪脑袋，主动挨了过来，身子依旧僵硬。
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很顺滑，也很硬，不如儿时的头发柔软，陆伏烟却摸得心脏发软，溢了满眼的泪。
“对不起……”她又一次说，“娘对不起你……我也不想的。”
林痕摇头，抽出帕子给陆伏烟擦泪，像小时候一样。
陆伏烟哭着哭着便笑了，她今天笑的次数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早年貌动京城的女子，即使病痛缠身笑起来也依旧漂亮，眉眼弯弯，眸光温润，像盛了一抔清澈甘甜的湖水，漾进心尖。
陆伏烟又静静地看了林痕片刻，开口：“想喝痕儿熬的粥了。”
林痕连忙点头，他把陆伏烟推进房中后，去厨房熬粥，明明步骤早就烂熟于心，但他还是像第一次做那样，步步斟酌，小心再小心。
粥熬好时，月亮已经跃上墙头。
陆伏烟强撑着精神喝了小半碗，夸赞一番便再撑不住，上床睡了。
林痕收拾完，去见了大夫。
“夫人的情况按理说可以撑到入冬的，但前几天夫人得知公子你要回来，便要求用银针刺穴，这样虽能保证疯病不再发作，但也太损耗身子了，如此下去，怕是难撑过半月。”大夫愁眉不展，不赞同陆伏烟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语重心长道，“公子要劝劝夫人才好。”
林痕手捏成拳，只犹豫了一瞬，便否决了大夫的提议：“按我娘的意愿吧。”
“可……”大夫叹气，“恕老夫不解。”
这次林痕没有犹豫：“她是一个很要强的人。”
因为要强，陆伏烟在女子被欺压定义为无能的环境中站出来，走上战场，成了皇帝扬声赞叹的巾帼英雄；也因为要强，陆伏烟无视父兄的阻挠，毅然决然嫁给林修溯，走上踏往深渊的不归路；之后种种，报仇也好，疯魔也罢，皆有“要强”作祟。
陆伏烟一生，成也在此，败也在此。
临终之愿，全了又何妨。
更何况，这个选择，也是在为他们母子二人弥补缺憾。
林痕选择尊重。
之后的几天，林痕陪着陆伏烟过上了最安宁平静的日子。
他揽了做饭的活，有时熬点白粥，有时炒些小菜，饭好后，就端到院子的石桌上，和陆伏烟边吃边聊。
陆伏烟则让林痕拿出帕子，用三天的时间，在上面绣了个“痕”字，针脚粗细不一，字也歪歪扭扭，丑得可爱，不愧是几乎从不做女红的陆将军。
但林痕很喜欢。
他们还会乔装打扮，寻个静谧的傍晚，出去逛一逛。
别庄地处临溯城外，一旁正好有片空地，晚秋的傍晚很冷，林痕给陆伏烟盖了条毛茸茸的毯子，来到空地一块看落日。
就在前一天早上，他们看完了日出。
今天是第十三天，是个晴天。
落日渐渐滑下，在天地的交界处留下一片赤橙的余晖，如火燎遍天空。
一阵清风拂过，带来渐深的秋意。
陆伏烟半张脸埋在毛绒里，眉心微蹙，眸光却被热烈的晚霞映着，暖意弥漫，她弯着眉眼道：“痕儿，我有一只玉佩，还在林王府放着，你一会儿能帮我取来吗？”
“玉佩？”
“对，当年我与哥哥龙凤双胎，乃是祥瑞，先帝大喜，特允爹爹用和田红玉雕一双龙凤玉佩分给我兄妹二人佩戴，北疆天干风烈，我怕将之损坏，就收好保存了起来，痕儿晚些帮我取来可好？”
“好，”林痕点头，“风开始变大了，我先推你回去。”
“好的，”陆伏烟点头，接着道，“那玉佩珍贵得很，我以后是带不上了，先交予你，日后替我转交给你的心上人，当作我对你们二人的祝愿。”
林痕默然，还不及回话，就又听见陆伏烟说：“那和田红玉世间难寻，也是极珍贵的物件，即便是给颜喻，也是能拿得出手的。”
林痕惊讶：“娘，你怎么知道……”
“我不傻，也看得明白，”陆伏烟抬手截了林痕的话头，“这些天你常常提及那人，眉眼含笑，偏偏语气又庄重认真，遣词造句也分外谨慎，生怕哪里不当，让我对他生出哪怕一丝的不满，这不是动了情又是什么？”
林痕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只好道：“谢谢娘。”
“我不反对你，但也帮不了你，颜喻那人生在水深火热之中，多的是身不由己，你选的这条路，注定不好走。”陆伏烟说着，拍了拍林痕的手背。
这些天相处下来，林痕已经不再那么抗拒，他点头，认真道：“我都明白，我不怕的。”
陆伏烟道了句“娘相信你”便不再说话了。
林痕把人送回房间，和颜喻派来的暗卫一起，潜进了林王府，找到了玉佩以及陆伏烟珍藏的，和他儿时有关的回忆。
是一堆零零散散的小物件，有他人生中第一双虎头布鞋，摇坏的拨浪鼓，学字时写下的第一张字，也有贪玩时用泥巴捏成的扭巴小人……
点点回忆，织成一张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网。
林痕很庆幸，因为他们母子二人的结局，好过这些年来，他预想过的所有可能。
林痕回来时，白烛燃起，别庄灯火通明。
月光淡且皎洁，静静地笼着方寸天地，树影在轻风中摇摇晃，画出一幅斑驳又丰富的水墨画。
恰似陆伏烟的一生，精彩热烈，跌宕后归于平静，余痕留存……

第33章 “要抱抱还要摸摸头”
陆伏烟被接了回去。
林修溯做足了表面功夫，府中灵幡翻飞，灵堂烛火不息。
前来吊唁的有不少当地百姓，他们大都上了年纪，面容沧桑，身形佝偻，双目含泪。
林痕无法现身，只能站在酒楼里，遥遥望着。
他看那些老人互相搀扶，颤颤巍巍跨过林王府门前那道，对他们来说太高大的门槛，眸光微动。
“林公子应当不知，当年小姐身份暴露得突然，很明显是被陷害的，一时间，满国上下皆是鄙夷刻薄之声，他们不知道小姐在战场上杀过多少敌人，也不知道小姐身上有多少伤，只抓着不守妇道的言论，谩骂不止，”钱守站在林痕身边，话音中似有哽咽，“陆老将军有心相护，却又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没有人给林痕讲过这段往事，他也就一直以为那段历程满是荣誉夸赞，毕竟，皇帝曾出口盛赞过她。
钱守看出林痕的疑惑，感叹道：“事情愈演愈烈，是北疆的这些百姓看不下去，自发组织起来，他们一步一步走街串巷，收集了足足有一万五千多人名的万名册，千里迢迢送往京城，为小姐求情，他们在上面写‘不知女子为兵何罪，只知救我者，非满口荒唐指摘之人也’。”
“你能想象吗？”钱守声音变的远了些，他仿佛又置身于当年情景，满目感慨，“他们大都不曾进过学堂，大字不识几个，就连名字，都是由零星几个认字的写在一旁，他们再攥着毛笔，一笔一划抄到布帛上的。”
“所以，当年先帝迟迟不管，之后又极尽赞美，有一部分原因是被逼的？”林痕虽是在问，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谁知道呢？也不重要，”钱守笑了笑，“她又不需要旁人为她正名。”
林痕点了点头，又看向不远处。
几位女子相携而来，她们大大方方走在街上，不像中原腹地的女子那样用面纱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她们臂弯挎着小巧的竹篮，篮子里面装满开得正盛的，不知名的白色野花。
几人踏进林王府。
微风袭来，垂落的灵幡动了动，林痕似乎闻到了，那些白色小花的清雅淡香。
……
林痕一直守在府外，直到陆伏烟风光下葬，他在坟前跪了一天一夜，起身告别。
日夜兼程。
回到京城，已是十一月中旬。
太阳只在西山头留有小小一点轮廓，天地一片昏暗，林痕走进颜府时，下人正在掌灯。
淡黄的光色渐深，林痕脚步很急，几乎跑起来，又在看到光影中的人时戛然停住脚步。
他没想到颜喻会在院中。
碰面来得猝不及防，颜喻眼中浮现惊讶，林痕只顿了一瞬，就丢了矜持加快脚步冲过去，撞了人满怀。
他带着一身舟马劳顿的寒气，抱得颜喻更加惊讶：“不是说还要三四天才能到吗？”
“嗯。”林痕当然不会说他一路几乎没怎么睡觉，只把脸埋在对方颈窝，感受属于颜喻的温热，这样能让他安心。
他明明比颜喻更高大一些，此刻却恨不得缩成一团，全塞到颜喻怀里。
颜喻失笑，有些无奈。
林痕抱得更紧了些，这一程他经历了太多，一人时并不觉得多累多苦，可看到颜喻，那些疲惫就涌了上来，把人抱住时，竟然还生出了一些委屈。
像只跑丢了的大狗，垂着尾巴耷拉着耳朵讨安慰，颜喻心软，揉了揉对方的脑袋。
林痕终于出声，闷闷的：“颜喻……”
“咦，林痕哥哥羞不羞呀，稚儿都已经不用舅舅抱了，林痕哥哥竟然不仅要抱抱还要摸摸头。”
江因惊掉了刚捡的石子，他骄傲地挺起胸膛，食指戳着脸蛋，下巴扬高，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俩小孩让颜喻心脏软得一塌糊涂，他拍了拍林痕僵住的后背，回应江因：“是有点羞，还是稚儿更厉害一点儿，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那当然啦！”江因被夸，更得意了，“林痕哥哥太羞了，还让舅舅抱着呢，你说对不对呀，刘伯伯？”
“哈哈哈哈，陛下说的可太对了，就是这样。”刘通声音爽朗，慈祥，藏着点幸灾乐祸。
林痕越发窘迫，再抱不住，缓缓松开手，见江因脚下躺着一堆石子，石子堆成扭曲的图案，旁边还有一堆下人眼观鼻鼻观心，垂着脑袋装聋哑。
原来是江因来颜府玩，他终于知道颜喻为什么会在院中呆着了。
林痕后知后觉脸颊开始发烫，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他手脚有点不会摆了。
颜喻看得好笑，林痕回来得突然，他还没惊讶中缓过劲就被抱住了。
小孩刚失去亲人，他的确该迁就着哄一哄，再者，林痕这满心依赖的样子让他很受用。
反正在场的都是心腹，他就没提醒。
只是没想到江因会突然扔出如此惊人的言论。
江因惊讶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堆石头上，继续兴质勃勃地玩耍。
林痕慢慢挪到颜喻身侧，看对方昳丽的眉眼溢出温柔，正看得出神，那双眼睛就忽然面对他，多了点严肃：“这几夜都没好好休息？”
林痕下意识摇头否认，见颜喻挑眉，又点头。
颜喻顿了顿，吩咐方术：“去找个镜子来。”
林痕有点不知所措，他觉得颜喻好像生气了，又好像没有，于是问：“很狼狈吗现在？”
颜喻把他上下打量一番，面容憔悴，衣裳也皱巴巴的，他越看越嫌弃，心想得亏是林痕一下子冲过来，没让他没看清，不然他说什么都不会接住他，点评道：“还行，比乞丐得体一点。”
林痕生出点委屈。
镜子拿来，他照了照，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倒也不是脏，就是头发被吹得炸了点毛，嘴唇干裂，眼底乌青，像只被风干了的鬼。
“……对不起。”林痕半天憋出一句道歉。
“行了，原谅你了，”颜喻嫌弃道，“去收拾收拾，然后回来吃饭。”
说罢，林痕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两声。
颜喻无奈，叫了俩暗卫下来帮江因摆石子，速度上来倒也没让林痕饿太久，吃过饭，颜喻派人送江因回去，带着林痕回了卧房。
收拾干净的林痕又变成了世家贵公子的摸样，只是瘦了很多，骨相越发明显，少年气也随之褪去不少。
房中烧着炭，颜喻着中衣坐在床沿，林痕靠着他，粗略地讲了遍经历，着重交代了陆伏烟当年坠马的事。
"就这些了。"林痕讲得嘴巴有点干，下地去倒水。
他的中衣有些松垮，直身时不显，弯腰时布料顺从垂下，勾勒出明显的身体轮廓，宽肩窄腰，看得颜喻口干舌燥。
欲念压了三月，还真是难为人。
他打量着林痕，道：“你还真敢说，就不怕我顺着这条线索摸下去，把你们林家连根掀了？”毕竟，他正愁找不到由头。
“那我就要感谢大人了，”林痕回答，“所以大人能找到证据吗，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的确很难找，”颜喻换了个姿势，撑着下巴倚在床头，“不过也不是必须要用证据，捏造一个也无妨，只要达到目的，真假并不重要。”
颜喻说完，又觉和林痕讨论这个话题太奇怪，林修溯毕竟是人家亲爹，林痕就算再恨也到不了整死亲爹的程度，于是收敛心神，不打算再谈。
林痕却不这么觉得，他问：“既然如此，大人为何不早早寻个由头将其除掉，那样岂不是更省事。”
颜喻颇为欣赏林痕的平静，回道：“由头的确很好找，但之后的麻烦并不比他还活着少，仔细算一算，不值当。”
见林痕不解，便问：“你娘没有和你解释？”
林痕摇头。
颜喻有些惊讶，见林痕喝完水，就招手让人回来，坐在他身边：“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林修溯若是死了，北疆这个大庸门户谁来守？谁敢守？江姓亲王还是朝中将领？”
林痕皱眉想了想，摇头，颜喻给他解释：“若是派亲王去，我该给他多少兵呢？多了怕反，少了怕把城池守丢；若是将领，谁能胜任呢？我朝向来重文轻武，这么多年也就陆家子弟能堪大任，陆升是个忠心的，或许可以让他去，可是陆家世代为将，根基就在北疆，我若放他去了，和放虎归山有什么区别，他在那一呼百应的，时间一长，谁能保证他不会生出异心。”
“若把军队主力换了呢？”林痕问。
“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可拿哪一部分来换呢？南边的首先不行，南北对调，是让一群水军打匈奴，一群旱鸭子划船打水战吗？再说东西，两处主要是各位王爷的封地，兵力是先皇划过去的，虽说不归属于他们，但也轻易动不得，不然他们若拿君恩圣令闹起来，也够朝廷喝一壶的了。”
颜喻拍拍林痕的肩头：“你爹毕竟不姓江，也没有祖上庇佑，心思就算藏不住，只要朝廷不做伤天害理给他递把柄的事，他就不敢大张旗鼓地造反。现在看看，是不是维持现状更好一些？你娘应当也考虑到北疆的处境了，不然以她的能力，冲动劲儿散后若还想除掉他，还是很容易的。”
林痕想了想，转过头来盯着颜喻的眼睛，提出另一件事：“那刚见面的时候，你还要杀我，不怕他以此为由造反吗？”
颜喻闻言失笑：“众口铄金，明明是你惊扰圣驾在先，我可是在理的一方；再说了，我是轻易不动他，难道他就敢轻易动我吗——诶！”
颜喻话音未落，就被林痕扑倒在床上，后脑勺砸在锦被中，不疼，就是有些懵。
林痕整个压过来，和他贴得密不透风，呼吸扑在颈窝，很痒，他以为林痕伤心了，好脾气地给少年顺背：“行了，这翻旧账的本事是跟谁学的啊，都好久之前的事了。”
林痕不答，在他颈边拱了拱脑袋，闷声说：“你以前从来不和我说这些的。”
颜喻一愣，惊觉还真是如此，他以前从不会和林痕谈政事，今天怎么就冲动了呢？
还讲了这么多。
一时无人说话，四下寂静，唯有呼吸声交错。
颜喻稍稍转了下脖子，看落在窗纸上的斑驳树影，微晃，就像他此刻的心绪。
他恍然觉得，自己好像要栽到林痕身上了。
还真是荒谬，颜喻自嘲一番，稳下心神，反问：“所以呢？”
良久，无人答话。
扑撒在颈窝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林痕竟是睡着了。
颜喻叹了口浊气，不忍将其叫醒，就把人翻了个个推到枕边，盖上被子。
他刚躺下，林痕就迷迷楞楞凑过来，窝在他胸前。
几根翘起的头发扎得颜喻下巴痒，他抬手捋了捋，收手时顺势将人揽住，闭上了眼睛。
药效作祟，颜喻一连近三月梦魇缠身，这一晚，竟一夜好眠。
林痕在颜府养了数日，眼底的乌青才消散，精神也恢复如初。
这天休沐，两人窝在书房看书，颜喻看了一会儿便腻了，扔书起身。
林痕见他要往外走，连忙拿了架子上的狐裘往他肩上披。
系系带时，颜喻扯了下林痕的广袖，道：“去换身衣裳，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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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这是破镜之前最后一波糖（双手合十）

第34章 “救一救可以吗？”
京郊，鞠城，未及进入，欢呼声就已响彻双耳。
当值的管事认出颜喻，把人领到视野最佳的位置，布置好茶水，退开。
颜喻领着林痕坐下，示意对方往下看。
鞠城设计成了环形，比试的场地在正中间，四周是一层层的座位，座位处于上方，正好俯视全场。
场下尘土激扬，骏马驮着身着劲装的男子，在场地上灵活穿梭，拳头大小的彩球被争抢、传递，好几次眼看就要射入球门，又被半路拦截或从边缘堪堪擦过。
“击鞠？”林痕问。
“嗯。”
他们来得巧，场下一局将尽，目前比分持平，只看谁能挺进最后一球，两方人马你追我赶，斗得激烈。
林痕注意力完全被传来传去的彩球吸引，目光紧紧追随着，没再和颜喻交谈。
颜喻并不在意林痕的怠慢，相反，他还挺满意的，毕竟是专门带人来的，林痕不感兴趣才难办。
正想着，周身忽然掀起一阵高昂的欢呼。
原是分出了胜负。
两方人马主要靠系在腰间的丝带区分，一红一黑。
就在刚刚，在沙漏流尽的紧要关头，黑色队伍中有一人杀出重围，截胡彩球，一杆入门。
“黑方赢了。”林痕终于舍得转过头来给颜喻传达战果，眸子亮晶晶的，明显正在兴头上。
“嗯，看到了，”颜喻反应不怎么大，只是问，“可玩过？”
其余的看客还在吵，林痕没听清，附耳过去，颜喻只好又重复一遍。
林痕摇头：“没有，只在小时候见过几次。”
很小，三四岁的样子，林修溯带他去过几次军营，他在那里面见过，毕竟击鞠本就用于练兵，尤其是骑兵。
颜喻了然，问："想不想下去试试？”
林痕怔了下，竞技比赛类的项目总能让人跃跃欲试，他的确有点想，不确定地问：“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颜喻无所谓道，他招手让管事过来，“下一场随机局安排他上，去把蜜饯牵来。”
管事在这工作多年，早就习惯了应对客人的各种要求，他刚开始还见怪不怪地点头，却在听见最后一句话时没忍住露出惊讶的表情。
原因无他，不过是那匹叫蜜饯的马金贵得很，颜喻从不随便让人骑。
管事想着，探究地看了林痕一眼，想不通这是哪号人物。
林痕一直在看颜喻，没发现管事的异样，等对方离开，他才疑惑地问：“蜜饯是一匹马吗？”
“嗯，很久之前挑的了，一直养在这，”颜喻回答，见林痕表情不太理解，于是问，“奇怪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林痕点头。
颜喻笑了笑，答：“没什么特殊原因，蜜饯是我和容迟一块挑的，他非要用花草什么的起名，我看不过，就与他比酒，赢了但没什么好主意，于是就随手指了桌上的一盘蜜饯。”
他当时纯粹为了膈应容迟，容迟嫌弃，他就用对方常挂在嘴边的大俗即大雅理论回怼，气得容迟三天没和他说话。
那段时光，还挺让人怀念的。
林痕顿了顿，说：“我都没有与你一块喝过酒。”
很平静的语气，颜喻却品出点醋味，他觉得好笑，摆摆手：“行了，下去准备吧，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们。”
“好。”林痕兴致明显下滑，起身离开。
颜喻若有所思地看着林痕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机局是这家鞠城独创的，规则很简单，就是将所有的人员打散，以抽签的方式组队，如此，整个比赛的走向与结果都不再被轻易预知，趣味性增强的同时，也方便了观众下注讨刺激。
很快，人员依次入场，林痕骑着一匹红棕色骏马，跟在一众人的末尾。
林痕应颜喻要求换了身纯黑劲装，此刻唯腰间有一抹红，是抽完签刚系上去的布条，布条系结之后还有一段游离着，自腰间垂落，戛然而止于膝盖往上两三指的位置，格外扎眼。
明明是条再普通不过的劣质布条，在林痕身上却生出了别样的意味——衣装的轮廓从宽肩处流畅下滑，又在此处被尽数收拢，红带紧紧缠着，绷出令人垂涎的弧度，欲盖弥彰似的，勾得人愈发想要撕开，往里探究。
颜喻表面漫不经心，眸色却是暗了又暗。
恰在这时，管事凑过来，询问颜喻是否有下注的打算。
颜喻收敛了心绪，往管事拿的牌子上看，已经有很多人下注了，但因为是场趣味性为主的随机局，大都图一乐，是以金额都不大。
管事也只是例行一问，毕竟他不觉得颜喻会无聊到参与这样的赌注。
“蜜饯一月的口粮是多少？”
“啊……”管事没想到会突然跳到突击检查上，他愣了愣，随后回答，“回大人，这还要核对，恕在下不能立刻给您准确的数目，但自大人不再来之后，我们一直有请专人细心照料蜜饯，吃住皆选最好的，若真要个数目……我们马厩每半年与贵府账房对一次账，大约二百两上下。”
颜喻点点头，说：“你们这还剩它几个月的花销？”
“嗯……上次对账是九月，今儿刚好进入腊月，正好还有三个月的。”
“押上。”
“……啊？”管事震惊且犹豫，“大人可要再考虑考虑，这样的比赛，十两左右的注已经不算小了，主要是，万一输了，这蜜饯可没饭——”
管事收到颜喻淡淡的一瞥，识趣改口：“好，在下这就记录上。”说罢，忙不迭地退下。
比试已经开始，林痕应该是因为没接触过，动作明显比旁人生疏，鞠杖几次扑空，挥了个寂寞。
整个上半场，林痕都还在熟悉的阶段，临近结束才堪堪挥到一球，还与球门失之交臂。
身边时不时会响起一两声的唏嘘，颜喻并不在意，反正林痕离得远听不到。
林痕学东西很快，一番休息过后，就明显游刃有余起来。
天空逐渐阴沉，酝酿着雨意。
烦闷的空气渐渐让人变得烦躁，颜喻认真看了一会儿，见林痕逐渐放开，驾马在场地中肆意驰骋，就开始变得百无聊赖了。
直到——
不知是不是因为红队一连失了几球心生挫败，除林痕之外的几人明显有点不振，还有一人竟然在一个简单的传球上出现了失误，本该从右后侧方传到蜜饯脚边的球越滚越偏，竟然与蜜饯拉开了足有一人之长的距离。
而前方，正好有两位黑方队员等待截胡。
看客本就有些烦躁，见红方竟然失误到给对方送球，便不再收着脾气，连连唏嘘。
颜喻也开始揪心。
他本意是看这几天林痕强颜欢笑有点心疼，带人出来发泄发泄放松一下的，谁想到他们一个个的这么不争气，一场下去，怕是会让林痕更郁闷。
就在他琢磨着一会儿该如何哄人时，就见林痕双腿夹住马腹，高喝一声“驾”。
蜜饯得令，向前冲刺。
蜜饯跑起来后，林痕攥紧缰绳，同时左脚抽离脚蹬，身子向彩球的方向倾斜，直至半个身子都伏下来，探出去。
右臂长伸，去够滚动的彩球。
可还是不行。
彩球的速度很快，转眼就来到了守株待兔的两人近前，两人一守一攻，志在必得。
千钧一发之际，林痕身子再度倾斜，随着动作，左脚上滑，堪堪勾住马背，同时身子极度下压，几乎快要碰到地面。
姿势太危险了，这要是掉下来，不被马踩死也得落个半残，观众都没想到竟然有人在一场毫无意义的比赛中拼命，发出不少抽气声。
林痕就在这一阵阵的抽气声中挥杆，彩球飞得很高，直接跃过守株待兔的两人，传到同队人员手中，还好对方及时反应过来，挥杆将其投入球门。
球进了，林痕也回到马背上，过程还算顺利，炸出一堆欢呼。
颜喻没忍住皱起了眉，又想起林痕和江折拼命的场景，他算是看清楚了，林痕骨子里有一股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拿命去赌的疯劲，平时之所以让人觉得好欺负，不过是这孩子的底线比平常人低而已。
也正是因为这样，被逼急了才会连命都可以不要。
颜喻只觉心疼，想想又释然了，这孩子因为前半生太苦才会这样，以后，他好生护着便是。
球进之后有几息的空档，林痕直接用袖子把脑门上的汗抹去，回头望颜喻。
呼吸还没恢复平稳，胸膛剧烈起伏，头发也有点乱，但眸子很亮，点了火般。
颜喻是想明白了，但不耽误介怀林痕拿命去搏，他不想搭理，但架不住持续投来的炯炯目光，只好勉强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林痕见状，腼腆地笑了下，笑意深达眼底。
颜喻还没怎么见林痕笑过呢，觉得稀奇，刚刚的郁闷也随之一扫而空。
之后的比赛红方像是打了鸡血，紧追猛赶，最终以一球的优势反败为胜。
蜜饯的口粮算是很惊险地保住了。
林痕回来时，管事正在向颜喻禀报，下注的人不多，即使赢了也没赚多少，去掉蜜饯的口粮后只赚了三十二两银子。
“给他吧。”颜喻撩起眼皮看了眼兴奋劲还没下去的林痕，吩咐道。
管事得令，捧着银子拐了个弯，林痕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道：“我不要，拿去给蜜饯买干草吧，今天辛苦它了。”
管事见颜喻点头，叹道：“如此倒像是蜜饯自己下赌注赢钱了。”
林痕有些摸不到头脑，他看向颜喻，问：“什么意思？”
“没事，”颜喻起身，“走吧。”
林痕赶忙接过下人撑开的伞，快走两步走在与颜喻并排的位置，雨才刚开始下，细如丝，落在伞面上也没有丝毫声音。
鞠城位于京郊，出来便是荒野，一片空旷，天地静谧，耳边只有脚踩草地的沙沙声。
闲来无事，两人就没坐马车，慢悠悠往回走。
“大人，”林痕突然出声打破静谧，“谢谢你。”
颜喻回头，饶有兴趣地问：“你又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看破我伪装，发现我这几天心情不好了，”林痕道，“管事说你已经有好几年没来了，所以，若不是因为我，大人并不会来。”
“还挺聪明。”颜喻也不推脱。
林痕沉默了会儿，说：“你对我真好。”
“知道就好。”
两人又走了一段距离，雨势大了些，雨滴扎砸在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好地掩盖了两人的呼吸声，忽然，林痕似乎听见了一声嘤咛。
极微弱，似有若无，应该是小动物的叫声。
颜喻随他一并停步。
环视四周，不远处有一被人踩出来的小道，小道两旁只有零星几棵树，其余便是干枯的草，两人左侧约十步远的位置有一个不算高的干草垛。
两人静静等了几息，才又听见第二声，林痕把伞柄交给颜喻，循着声音往干草垛走去，蹲下身，十分小心地从里面挖出一团小东西。
是一只还未足月的小奶猫，脏兮兮的，毛是类似干土的灰色，湿哒哒地拧巴着，打了结。
它又冷又怕，发着抖缩成一团，被林痕抱回来，捧到颜喻面前。
颜喻下意识后退半步，身子后仰稍许，与脏猫拉开距离。
意识到颜喻的嫌弃，林痕顿住，有点不知所措。
“颜喻……”林痕说，“它快死了。”
颜喻没什么心疼的表情，只瞥了林痕一眼，吩咐道：“把它头扒出来。”
林痕照做，小猫被吓到，“呜哇”一声亮出爪子，林痕视而不见，尽量轻柔地把它小脸从手心挖出来。
小猫脸上脏得很，眼角鼻头都糊着泥巴，泪痕又深又重。
颜喻顿时更嫌弃了。
被惹恼了，小猫睁开眼，露出一蓝一黑两只眼睛，警惕地盯着颜喻，哈气恐吓。
“原来是个异瞳，怪不得被丢。”颜喻道，异瞳好看是好看，在民间却被叫做阴阳眼，代表不祥。
林痕不信那一套，恳求道：“救一救可以吗？不管的话它会死的。”
颜喻没多少同情心，也不怎么想救一只丑猫，但今天出来是为了哄人的，要是林痕再因为一只猫伤心起来，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自己拎着。”
颜喻扔下话，径直离开，林痕抱着又脏又丑的猫，他不要和他共撑一把伞。

第35章 “你刚吻我了”
林痕长舒一口气，解下披风包住小猫，塞到怀里跟了上去。
回到颜府，刘通见林痕抱着只猫很是惊讶，发现小猫奄奄一息后就只剩心疼了，立刻张罗人去准备点马奶。
猫太小不能洗澡，两人就把猫按在怀里，拿着绒布从头到脚地搓，颜喻起先还觉得新鲜，看了会便觉没意思，回了书房。
容迟正在等他，苦着脸呆坐着，显然没带来什么好消息，见容迟手边的茶杯是空的，他便走过去帮忙斟茶，问：“查到什么了？”
“矿。”
颜喻动作一滞，茶水当即就满了，流到桌面，可惜他已经没心思去管：“保真吗？”
若是往常，容迟肯定开始阴阳怪气了，但他现在心事重重，只道：“我像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吗？和程风一样，我也没能派人混进江棣的府邸，还是从临近州县的卷宗里发现了异样，他们这几年总有青壮年离奇失踪或暴毙，我觉得奇怪，一步步查下去才找出点眉头。”
容迟说着摇了摇头：“现在线索不够，现在只能确定是矿，应该还不小，但到底是金矿还是铁矿就不得而知了，但不管是什么矿，对这个整天琢磨着造反的江棣来说都是如虎添翼，你最好早做打算。”
只短短两句话，却让颜喻生出满身的疲惫，他坐下，按了按太阳穴，道：“行，我知道了，继续查，能查多少是多少，注意不要打草惊蛇，其余的事，容我再想一想。”
“你放心，我都明白，”容迟拍了拍颜喻的肩膀，欲言又止，顿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说，“起先我一直觉得时间还长，就没问你的想法，现在这事一出来，便不能再拖了，明年就是质子五年之约的最后一年，注定太平不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颜喻摇头：“能有什么打算，杀不得也放不得，走一步看一步吧。”
“还别说，你看得还挺开，”容迟点头，又愁眉苦脸道，“要是我处在你的位置，肯定愁得头发都掉完了。”
颜喻苦笑：“不看开也不行啊。”
“也是，”容迟应和了声，突然起身按住颜喻的肩膀，俯身逼近，“颜喻，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考虑挣掉朝堂里的枷锁，带着江因离开吗？即使我为你们做好万全的准备。”
容迟一直都是吊儿郎当的形象，颜喻见过他严肃正色的样子不多，几乎每次都是因为这个问题。
从前的颜喻总是糊弄过去，这一次，他也端正了神色，回答：“容迟，你知道的，即使没有先帝那一出，我也不可能袖手旁观，更何况，我现在是有能力阻止这江山动乱，沦落到一草包手里的。”
颜喻明白，自己打小接受的教育，早就让他迂腐到了骨子里，志气也好，愚忠也罢，他早就改不了了，也不想改。
至于江因……
怪他妄图寻找两全的法子，等哪天他真的扛不动了，即使拼尽性命，也会送他离开。
容迟叹了口气，拍着颜喻的肩膀：“罢了罢了，要不怎么说先帝那狗东西捏了个最满意的傀儡呢。”
颜喻无话辩驳，唯有苦笑。
“算了，你既决定，我定然会好好帮衬你，”容迟摆手，“查探的事交给我你放心，你多想想对策吧，省的到时候措手不及。”
容迟任务缠身，又不好找人传信，只好亲自过来，现在又着急回去，颜喻叫住他，道：“你不是想喝梅花酿吗，刘伯刚从酒庄讨了三坛，你带走吧。”
“那感情好。”容迟恢复了点精神，“不过我要一坛就行，剩下两坛留着给你当个念想。”
……
林痕收拾完小猫已经很晚了，雨也已经停了，空气被洗刷的格外清醒，他收拾好自己就去见颜喻，却被告知颜喻正在后院的凉亭等他。
晚风很凉，林痕抱着狐裘给颜喻披上，坐到颜喻对面，这才发现桌上摆着酒壶。
酒香淡淡，不算馥郁，其间掺着凛冽的梅花香，沁人心脾。
见颜喻要给自己斟酒，林痕连忙伸手按住：“你不能喝酒，会难受。”
颜喻兴致不高，闻言只淡淡瞥了林痕一眼，目光有些冷，和他常年不暖的手心一样，话也简短：“不碍事。”
林痕皱眉，他不知道颜喻因为什么心情不畅，只是坚持着不放手。
颜喻不想迁怒对方，只好耐心解释：“喝一点没问题，上次是重伤未愈，烈酒与药效相冲，今天又不吃药。”
林痕犹豫一番，估摸着颜喻的愁可能真的需要饮酒来消，慢慢放了手。
颜喻给自己倒了一杯，灌进肚子，他在骗林痕，喝酒当然会难受，只是他心中郁结，很多东西理不通又放不下，想放纵一回罢了。
林痕选择陪伴，他找了个杯子给自己倒酒，酒液入口，意外的甘美，梅花香丝丝缕缕，经久不散，于是没话找话道：“这是用梅花酿的酒吗？”
“不是，就普通的酒，只是用梅花熏过。”颜喻回答。
林痕又喝了一口，评价道：“香而不腻，余香绕齿，很好喝。”
“那可不，”颜喻这下笑了笑，“可惜好酒难得，一年到头也没有几坛。”
“是因为酿法复杂吗？”
颜喻摇头，执起酒杯晃了晃，酒液清亮映着烛火闪过琳琳碎光，美得似梦：“悬花熏酒，技法倒是简单，只不过用的是朱砂梅，此梅少见，整个京城，唯有我房前那一棵。”
林痕了然，不再问。
颜喻又倒了杯，对林痕说：“不是说想和我喝酒吗，来。”
林痕意外颜喻竟记得他白日的话，惊喜又紧张，匆忙和颜喻碰杯。
瓷杯撞出的声音清脆悦耳，直达心底，林痕恍了神，有种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实感。
以至于被颜喻晃手招回注意力时，他头脑还懵着。
“酒量这么小啊，这才喝了几杯，就开始范迷糊了，”颜喻淡淡地笑着，说，“刘伯已经去熬醒酒汤了，醉了就别再喝了，回房歇着去。”
林痕摇头，他觉得自己只是反应慢了点儿而已，并不是醉了，于是撑起脖子，直愣愣地与颜喻对视，以此自证。
颜喻被一双潋滟黑眸盯得没了脾气，连心中的郁结都散了些许。
他没想到林痕微醺之后竟是如此憨憨的样子，无奈地挽起嘴角，自斟自酌，不再管他。
林痕还在盯，目光慢慢游弋，从颜喻的眼角滑到鼻梁又滑往双唇——他垂涎了好久好久的地方。
颜喻唇色本就较常人红润，被酒浸后就更艳了，上面好像覆有一层水色，润泽又鲜亮，微张轻抿，各成风景，引人垂涎。
林痕又想到丛林中诱人采摘的美丽果实。
思绪被酒熏着，变得滞缓而迟钝，清醒的林痕惯会趋利避害，不去试探底线，但他现在喝了酒，就想当一回被果实诱惑得晕头转向的猎物，明知对方带着致命的毒，还是要扑上去，咬一口。
林痕这样想，也这样做的。
他猛地从凳子上窜起来，也不绕过石桌，就直楞楞地探身，往颜喻胸前凑。
够不到，他就用手撑着石桌，执拗地往前。
渐渐贴近，唇瓣相贴的前一刻，是目光先交汇，触及对方眸中的玩味，林痕骤然惊醒。
他终究还是不敢。
林痕匆忙收起狼狈，边撤身边道歉。
“对不起……唔！”
后颈被按住阻止后退，呼吸变得慌乱，又在被触碰时戛然止住，
林痕双眼猝然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颜喻凑近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
茫然过后，唇上的触感愈发清晰，微微刺痛，又带着酒香与温热。
是做梦吗？
不是，林痕告诉自己，毕竟他连做梦都不敢想，颜喻会主动吻他。
一吻并没有持续多久，浅尝辄止。
颜喻松手退开，抬手抹去唇上的水痕，饶有兴味地打量双脸憋得通红的林痕，这孩子身体已经僵住，嘴唇却在止不住颤抖。
“颜喻……”林痕心跳又快又重，好像下一秒就要冲开胸腔，喃喃却是细微发颤，“你刚吻我了。”
“嗯。”颜喻回得漫不经心。
话音未落，就见林痕冲了过来，因为太着急，被石凳绊了一下，要不是颜喻接着，八成会摔个狗啃泥。
林痕丝毫不觉，只紧紧抱着颜喻，眼睛注视着，眸光跳跃，惊喜难掩，像闪着星辰，他再一次重复：“颜喻，你吻我了！”
颜喻无奈，又“嗯”了一声，问：“醉了没？”
“没有。”林痕摇头。
“怎么证明？”颜喻问，他话音还没落地，就被林痕堵住了唇。
林痕有样学样，但不止于浅尝。
楞头小子第一次，辗转厮磨不得章法，颜喻倒是挺受用，大度地配合着少年探索，不催促也不嫌弃。
气喘吁吁间，有片刻的分离，林痕抱着颜喻，哑声道：“回房，证明给你看。”
颜喻失笑，却也纵着。
……
云雨后，林痕趴在颜喻颈边温存。
透过窗纸，能看见模糊的冷梅树影，斑驳交错。
时近腊月，枝丫上已经开始萌生花苞，用不了多久，便会红梅盛开，冷香四溢。
若是碰上一场大雪，又是另一番雅致景色。
“等梅花开了，我想寻个落雪天折几枝，熏几坛梅花酒，可以吗？”林痕问，这一夜，在一次又一次的呼吸交融中，他已经将梅花酒的味道刻进骨肉，再也忘不掉了。
颜喻懒散地点点头，回：“行，悬花的技法有点难，改日我找个师傅教教你。”
“那我想埋两坛在梅花树下，等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取一坛出来共饮，行吗？”林痕又问，颇有几分得寸进尺的意味。
颜喻想了想，问：“怎么，你这是把这梅花酒当定情物了？”
“不行吗？”林痕反问。
“行。”颜喻无奈，闭着眼应了。
月光渗进来，在颜喻脸上描摹出淡淡的阴影，林痕痴迷地看着，目光一寸寸挪动，将眼前的面容一次又一次刻进记忆。
四周静极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急促而热烈，顿了良久，久到他不确定颜喻是否还醒着，说：“另一坛要埋得尽可能久些，十年或二十年，越久越好，到时候我们把它挖出来，一边共饮一边回忆从前的时光……”
喃喃自语带着奢望，林痕声音渐渐小了，不敢高声妄谈往后，却又执拗地说完。
林痕黯然，垂下睫毛。
恰在这时，颜喻一条手臂搭过来，揽住他，声音满是倦意，明显是强撑着才没有睡着：“嗯。”
林痕心神一颤，又问：“若我说要再久一点呢？”
颜喻怎会听不出其中含义，他睁开眼看他，眸中晕染着温柔，笑得无奈又宠溺：“好，都可以，一辈子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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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在亲亲的份上，赏点海星可以啵？ʕ ᵔᴥᵔ ʔ

第36章 “和小男宠吵架了？”
林痕是真的稀罕半路捡的那只丑猫，几日来不是粘着颜喻，就是守着猫，有时甚至想两全其美，抱着猫凑到颜喻身边。
颜喻刚开始还有点嫌弃，后来便任由林痕折腾了，反正不过一只连牙都还没长齐的猫，又翻不了天。
奶猫小小一只，的确翻不了天，却能把他顺滑的衣角抓出无数细碎的线头。
现在就是如此。
颜喻扔下笔，面无表情地垂眸，打量脚边那只把他衣裳当爬架的猫，这才短短几天，这猫就已经胆子大到如此地步了。
都是林痕和刘通宠出来的。
颜喻挑眉，动脚踢了小玩意一下，对方当即在地上滚了半圈，翻出吃得格外圆润的肚皮，张着嘴伸着爪子朝天瞎比划。
颜喻：“……”
好蠢一只猫。
“怎么了？”正在看书的林痕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放下书问道。
“无事，”颜喻收脚，若无其事地端正身子，又问，“刘伯说，你想给它取个名字？”
林痕把猫抱了起来，回道：“嗯，一直都有这个打算，只是前两天它的情况有些糟糕，就没提，现在可以了。”
“哦，听你的意思，是已经想好名字了？”颜喻问。
“是，”林痕揉了揉小猫背上的灰毛，道，“叫金乌。”
“金乌？那个三足乌鸦？”
颜喻怀疑自己幻听了，特意求证一遍，却见林痕坚定点头，他又看向林痕怀里的猫，生死关走过一遭，又瘦又小一只，此刻正把林痕当爬架，颤颤巍巍地往人肩头爬。
颜喻摇头，说：“给一只猫安上神鸟的名头，你就不怕它压不住？”
“压得住的，我相信它，而且，我不信那些东西。”林痕说。
颜喻无奈，倒也不至于逼着林痕改变主意，只好点点头表示同意。
得到允许，林痕当即就笑了，他抱着猫喊了两声“金乌”，试图让一只还没断奶的丑猫接受它的新名字。
颜喻看了一会儿，虽是有些不忍心打断这样有趣的场景的，但还是道：“你离宫太久，为防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今日便回宫去吧。”
林痕一怔，意识到自己离宫太久，都快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么多天被刻意压下的恐慌开始生长，他比谁都明白，只要自己还是质子一日，与颜喻的身份隔阂就始终存在。
他根本就不可能以质子的身份和颜喻走完一辈子。
更悲催的是，他渴望和颜喻并肩而站，却没有能力改变现状。
林痕神色黯淡下来，抱紧金乌，沉默着点头。
颜喻并不知林痕心中所想，只当他舍不得小猫，他叹了口气，掏出一枚腰牌推到林痕面前：“这个，你拿着。”
腰牌是铜制的，带着肃杀的光泽，林痕放下猫，拿起查看，才发现腰牌背面刻着繁复的纹路，纹路正中间，是一个“颜”字。
他不解地看向颜喻。
“这是我名下的腰牌，拿着它，你便可自由出入皇宫。”颜喻解释道。
他以前只当林痕是个随叫随到的小男宠，并没给对方联系自己的机会，可那天他已经给出去了一辈子的承诺，自当认真履行，这腰牌，是该给出去的。
林痕摩挲着腰牌上的纹路，感受指腹传来的冰凉触感，心中泛起苦楚，却也满足，他问：“大人就这样信任我吗？就不担心我拿着腰牌做出背叛你的事？”
这问题的出现明显不合时宜，颜喻却笑了笑，道：“你安心收下便是，这点信任，我还不至于吝啬着不给。”
林痕闻言挽起嘴角，真心地笑了，他说：“谢大人。”
林痕收了腰牌，却没随便使用。
他一直惦记着要做梅花酒的事，日日盼雪，却不见雪来，好不容易等来一场，还是雨夹雪。
再等下去怕是会错过花期，林痕只好退而求其次，拿着腰牌出宫。
看守宫门的侍卫见是颜喻名下的令牌，也不过多盘问，利落放行。
雨雪交加，落地几乎成冰，天地皆是惨淡的冷灰色，湿寒一片，冻得梅花都变得无精打采。
林痕小心折下几枝开得正艳的红梅，按着步骤亲力亲为，终于在除夕之前酿好两坛。
封坛埋酒时，颜喻也在。
年关将近，颜喻一直忙得脚不沾地，这天，他费了好大功夫才终于腾出小半天的时间来陪林痕。
因着实在拿不出精力陪林痕一同劳作，颜喻就让人搬了个凳子，坐下来。
腿上盖着厚毯，身侧燃着炭火，难得的惬意自在。
埋酒之法多有讲究，光是深度都至少要在三尺以上，足有半人之深，林痕不愿假手他人，一个人吭哧吭哧地挖。
自打入冬以来，就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雨，土地很干，挖起来格外费力。
颜喻见林痕额角渗满了汗珠，出声提醒：“累了就歇歇，时辰尚早，不必急于一时。”
林痕却摇摇头：“就快好了，挖过上面一层，下面就简单多了。”
颜喻没试过，不知道林痕说的是真话还是单纯执拗地想一口气干完，他没有问，点点头让林痕继续。
过了会儿，林痕开口：“今年真是奇怪，这马上就要入春了，竟然一场雪都没有下。”
颜喻闻言抬头往上看，万里无云，一片晴朗，这一年的最后几天，丝毫没有下雪的可能。
“少了场瑞雪。”颜喻道。
世人常言“瑞雪兆丰年”，其实不无道理，大雪一下，笼罩整片大地，它既有助于土壤保持水分，又能给田地里的庄稼提供一床天然的保温棉被。
一场适宜的雪，总能让人对来年多几分期待。
“是这样的，也不知道新年过后，会不会下一场补上空缺。”林痕应了句，没在意，继续埋头挖土，准备埋酒。
可惜一语成谶，希望落空。
春节过后，没有落雪，甚至之后的大半年，都没见着一场像样的雨。
大庸西北诸城因此大旱。
河流枯竭，大地干裂，去年辛勤播撒的种子还没长出麦穗就已枯死，数千亩良田颗粒无收。
急报从西北快马加鞭送达京城时，林痕正在颜喻身边。
今年的夏天尤其炎热难熬，即使已至夏末，闷热还是经久不散，憋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
林痕额头渗出汗珠，可惜他无心去管。
因着颜喻的准许，他这半年旁听了不少政事决策，自是知道西北旱情的。
早在三月前，旱灾的苗头刚刚显现时，朝廷便免了西北的赋税，一月前更是打开国库，送了批粮食过去。
“怎么样，情况好些吗？”林痕关心地问。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颜喻脸上布满愁容，他摇了摇头，道：“更差了，闹了饥荒，死伤百余人。”
林痕震惊：“怎么会？不是算过的，百姓的存粮加上朝廷的救济，就算是难了点，但至少撑到入冬是没问题的啊。”
颜喻摇头，心事重重道：“那是最理想的情况，先不说灾荒之前百姓家中是否有存粮，光是赈灾的粮食，一路运送过去，真正到灾民手里的，定然也十不存一。”
官员贪污，靠克扣赈灾粮发国难财的事件屡见不鲜，林痕不是不知道，可没想到他们竟会如此堂而皇之，难道就仗着天高皇帝远，朝廷一时半会儿拿他们没办法吗？
林痕越想越愤恨，问：“既然知道是沿途的官员动了手脚，那可否彻查，让他们把吞进肚子里的都吐出来？”
颜喻捻着信纸看林痕，回答：“自古以来，不管是朝廷还是地方，官员贪污互惠之事屡禁不止，他们之间早已形成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牵一发而动全身，想彻查，谈何容易。”
林痕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想接受。
因着少时的亲身经历，他最懂食不果腹的痛苦，也深知身处其中是何等的绝望。
存亡之际，百姓将希望寄予官员，祈求救助，可那些被他们看作衣食父母的为官者，却借机从天灾苦难中攫取利益，贪得无厌。
林痕手心收紧，手背攥出青筋，他不甘地问：“难道只能任由他们如此吗？”
察觉到林痕语气中过重的情绪，颜喻转过头来，就见林痕垂着睫毛，神色黯然不甘。
他有意宽慰两句，可事实摆在面前，纵使描绘得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什么，思及此，便歇了心思。
恰在这时，房门被敲响，是容迟，颜喻端正神色，让人进来。
容迟显然也已收到消息，进门时一脸凝重，还没站定就急忙开口：“颜喻，我给你说，那——”
声音在看到一旁的林痕时戛然而止，颜喻看过来，他便说：“颜喻，我是来同你告别的，随便说些体己话。”
后三个字咬得很重，傻子也能听出来是要赶人的意思。
颜喻只好捏了下林痕的手：“你去转告刘管家，让他今晚不用为我准备饭食了，然后趁天色还早，回宫去吧。”
林痕本就不喜容迟，如此一来，厌烦更甚，心中还有淡淡的委屈，只是他面色依旧平静，识趣地应下，离开。
等确定人走远，颜喻才开问：“怎么样？”
“不怎么样，和你料想的一模一样。”容迟朝颜喻比了个大拇指，“粮食一路过去，沿途官员多多少少还知道收敛，只克扣了一成左右，可粮食从西北那几个郡县走过一遭后，连三分之一都没剩下，若是以前，我真不敢相信那群老头子的胃口竟然这么大。”
"正常，若是以前，他们就算贪，也绝对不敢贪这么大的数目，"颜喻神情淡淡，脸上找不出一丝的惊讶，“现在若不是江棣明里暗里逼他们交粮，他们也不会铤而走险做到这一步。”
“我让你查的赋税问题呢，可有眉目？”颜喻又问。
“基本上差不多了，从江棣到封地之后，当地百姓每年上缴的公粮增了小半成，并不多，在能接受的范围内，可就在四年前，缴纳的税粮直接翻了一番，当地百姓苦不堪言，却又碍于威压只能听从，也正是因为如此，这几年老百姓入不敷出，本就活得艰难，家中没有存粮，摊上旱灾也才格外难熬。”
颜喻沉吟一番，说：“也就是说，那个铁矿，是在四年前发现的。”
西北多荒地，即使开垦出来收成也并不理想，江棣既然要挖矿私造兵器，定然要供养劳动力，钱财可以耍赖不给，但粮食却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江棣缺粮，就只能往下压榨，增收税粮是一来源，另一来源，便是西北各郡县官员年年的上供了。
俗话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官员供出去的粮食，追根溯源还是来自百姓。
可今年偏偏大旱，土地没有收成，官员压榨不出来粮食，可江棣又要得紧，他们没有办法，便只能铤而走险，从朝廷下放的赈灾粮里挖。
颜喻思索着，将江阳城郡守请粮的奏章批红，扔到一边。
容迟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展开递给颜喻：“喏，那帮蛀虫的名字都在上面了。”
颜喻接过粗略扫了一眼，和他料想的差不多，都是一群拿钱求官的混账玩意儿。
大庸选拔官员的制度并不完善，早年更是混乱，甚至盛行过一段时间的买官风，后来虽已被先帝明令禁止，但因原本的官员已成体系，便没往前追溯，让这群钻了空子的人继续兴风作浪。
没想到，时隔多年，此事的弊端一显现便是致命的。
颜喻抬头，和容迟对视一眼，道：“我稍后便会召群臣进宫讨论下派第二批赈灾粮的事，粮队送往西北，少说也要十八九日，你可有把握完成我们的计划？”
容迟摸着下巴想了想，道：“我立刻动身前往西北，虽不能保证，但一定会尽力。”
“好。”颜喻点头。
容迟临走又想起什么，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颜喻，没忍住问：“你和你的小男宠，吵架了？”
颜喻摇头：“没，怎么这样想？”
“我进来时看他有点不对劲，那小孩一直都沉得住气的，今儿竟然目露凶光，格外不忿，就差把愤怒都写脑门上了，我还以为他是知道我们计划了，然后和你据理力争大吵一架了呢。”容迟说。
颜喻正准备出门，闻言动作一顿。
他们的计划——早在知道江棣手下有私矿的时候，他与容迟就已经着手准备扳倒江阳王了，可惜一直苦于找不到机会，直到这次天灾。
一月前送出去的第一批粮，他早就知道不可能顺顺利利交到百姓手上。
因为粮队走得慢，防守松，绕路多，这桩桩件件，都是他一早就设计好的，因为他需要证据，需要拿捏住能彻底按死江棣的把柄。
至于后果，大旱至今，死伤近千，往后二十日，情况只会更严重。
林痕若是知道其中有他纵容——颜喻想起就在刚刚，林痕满目愤恨的样子，只觉头疼。
容迟恍若未觉，只问：“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你总得和他讲明白，这是我们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吧。”
颜喻却摇头，说：“他不必知道。”

第37章 “我心悦你”
直至回到住处，林痕心中郁结依旧没有消散。
他恨贪官无度，更恨自己无能。
这股无力感在心底翻涌蒸腾，林痕垂首坐在桌旁，任由其一寸寸侵蚀全身血肉，钝痛传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
毕竟早已习惯。
林痕缓慢抬首，环视周身。
房屋老旧，内里空荡，一根劣质的蜡烛在手边燃烧着，发出微弱的光亮，给房中的陈设添上一层暗淡的黄。
房外是逐渐浓稠的黑，万籁俱寂，每一丝微弱的声音都被放大，他听见风吹动窗纸的声音，还有时不时的虫鸣。
破败却安逸的环境，他以前觉得已经足够，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的一砖一瓦都让他感到恐慌。
林痕想起颜喻，这个时间，那人往往在书房。
房中的蜡烛应该已经燃了大半，烛泪滑落，在底座堆积、凝固，颜喻垂着头，执笔批阅奏章，烛光会发散出淡淡的暖黄，浸润到他平静的眉眼中。
这样的画面，总会定格很久，直到某根蜡烛燃尽熄灭，光线变暗，颜喻才会后知后觉时间过了良久，抬起头，捏捏鼻梁。
然后命人换上新的蜡烛，继续伏案忙碌。
是的，颜喻这段时间格外忙。
朝廷内外，皇宫上下，几乎所有的事都压在他肩上，颜喻不能怠慢，每天都忙到很晚。
他时常陪在颜喻身边，知道那人睡得越来越晚，身形也渐渐消瘦。
明明才几个月的时间，颜喻却已经染了好几次的风寒，病症来得凶且急，再严重也要拖着病体处理政务。
他比所有人都心疼，也比所有人更无可奈何。
想帮忙，却处处是禁区。
这段时间，让他比任何时候更清楚自己的身份，颜喻身边的所有人都有存在的理由和作用，唯有他，只是附庸。
可他不想啊。
他想和颜喻走很久很久，想和颜喻并肩站在一块，想帮他分担，想有更多的话题……
而不是一到要紧事，就会被用各种理由支开的男宠。
林痕脑袋抵在桌面上，双手抱着头，前所未有的迷茫。
恰在这时，外面响起一声熟悉的猫叫，接着房门就“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江因小心翼翼探进个脑袋，朝昏暗的房间里面小声呼唤：“林痕哥哥，你在吗？”
“在的，”林痕赶忙应声，收拾好表情迎上去，恭敬道，“参见陛下，陛下喊我名字便好。”
“好吧，林痕，你吃晚饭了吗？”江因抱着金乌问。
林痕摇头：“劳陛下挂怀，还没。”
“那正好，我带了点心来，我们一块吃吧。”
江因把金乌放下，金乌脚刚落地，就猛地蹿到林痕怀里，林痕赶忙抬手托住，它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
金乌被养得很好，现在已经完全是只大猫了，还是一只很肥的猫，一身灰毛暖和柔软，尾巴也又大又蓬松，很讨人喜欢。
就是脾气大了不止一点。
林痕揉了揉金乌的脑袋，猜测应该是颜喻把金乌带进宫的，于是问：“颜大人进宫了？”
江因点头：“和一堆大臣讨论什么赈灾的事，我听不懂，好困，舅舅就让我出来吃点心啦。”
说着，下人已经将带来的餐食摆好，点心各个小巧精致，一眼便知是费了很大功夫的。
也不知颜喻进宫急不急，来没来得及吃东西，林痕思忖着，抱着金乌坐下。
江因明显只是想找人作伴，坐下后便捏了点心开吃，一连两个下肚，才意识到林痕只拿了一小块给猫，他一口都没有吃。
“你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江因问。
林痕摇头：“没。”
江因不信，皱着小脸思考了一会儿，问：“是因为旱灾吗？”
林痕惊讶：“陛下知道？”
“知道啊，舅舅也因为这件事发愁呢，和你一模一样的表情，我认得出来，”江因骄傲地坐正身子，接着道：“舅舅让稚儿不要担心，他会处理好的，稚儿相信舅舅。”
江因说着，捏了个梅花糕递到林痕面前：“我记得你最喜欢吃这个口味了，喏，给你，我们一起吃。”
糕点做成了花朵状，栩栩如生，递到近前时，林痕能闻到梅花糕的香甜味，和前年第一次吃到时味道一样，没有变化。
林痕接过咬了一口，问：“是颜大人让陛下来这的吗？”
江因嘴巴塞得满满当当，闻言咀嚼的动作一顿，险些被呛到，他艰难地咽下食物，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痕淡淡道，嘴角却浮起笑意。
江因直勾勾地盯了林痕一会儿，突然道：“我觉得舅舅好喜欢你啊，比喜欢我还要喜欢。”
“为什么这样说？”
“我看出来的啊，舅舅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变得非常非常温柔，”江因掰着手指头数给林痕，“舅舅会抱你，会揉你的脑袋，还会给你带吃的，并且，还允许你养猫，他都不允许我养，是不是？”
林痕回想了一下，颜喻刚开始的确不算喜欢猫，点了点头。
江因撇嘴，有些不服气，但还是继续夸舅舅：“我就说了，舅舅平时很严肃，但喜欢你的时候就会变得很温柔很温柔。”
虽然两种喜欢并不相同，但林痕还是很认同地点头，江因描述的没错，颜喻的喜欢真的与纵容挂钩。
颜喻若喜欢一个人，几乎就会给予无底线的宠溺与纵容，人前明明是说一不二的霸道性子，人后却会顺着对方的小脾气，若是有一天惹人伤心生气了，他也会毫不计较地放下身段哄上一哄。
林痕正想着，金乌忽然抱住它的手指，原是它吃完后意犹未尽，于是抱着他的手指舔指腹上的糕点渣。
林痕倏地笑了，原来从某个角度看，颜喻也是一个很好懂的人啊。
像只高傲又脾气很差的猫，旁人莫说碰了，连靠近它都要亮出锋利的爪子，可面对喜欢的人，他就会放下性子，任而抚弄。
林痕揉了揉金乌的脑袋，眼底溢满温柔。
恰在这个时候，江因又问：“舅舅那么好，你喜不喜欢他呀？”
林痕的目光从金乌身上抽离，对上江因亮晶晶地眸子，郑重道：“喜欢。”
顿了片刻，又强调：“很喜欢。”
江因听后却摇摇头，说：“可我不是舅舅诶，你的喜欢要亲自对他说，不然他不知道的。”
林痕一愣，后知后觉，他好像真的还没亲口对颜喻说过。
江因吃完糕点，抱着金乌回去，林痕送人到院外。
等人走远，黑夜重归静谧，林痕在院中驻足，抬首望天。
月牙弯弯，繁星点点，深蓝的天空像一幅绝美的画卷，使人沉浸。
林痕站立良久，直到夜风转凉，他才抬脚离开。
这一晚，他想了很多事。
比如，他要努力变强，强大到可以帮颜喻分忧，可以见人辛劳时，没有负担地劝人休息。
再比如，他要对颜喻，亲口说一声“喜欢”。
……
自那天过后，林痕足有一个月没有见到颜喻，计划一再搁置。
这短短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最有名的，便是西北民乱。
一月前，请粮的奏章传到京城，颜喻连夜召集大臣商讨相关事宜，次日一早押粮官便带着赈灾粮踏上前往西北的路途。
一路山高水远，粮队最快也需要二十余天才能到达。
可饱受饥荒折磨的灾民根本就等不了这么多天，粮还在半途，人就饿死了无数。
直到不知何人透露，说朝廷第一次下派的赈灾粮原本足够撑三月，是因为过手的官员一个个中饱私囊，才导致他们半月不到就没了粮食。
生死关头，饿急了眼的百姓没多少理智可言，他们自发组织起来，攻进了各州郡官员的府邸，果不其然找到了被克扣的部分粮食，以及记载着钱粮往来的账本。
账本中明明白白写着，大部分粮食被献给了江阳王。
于是，民乱的矛头指向了江阳王江棣。
亲王的府邸戒备森严，又有军队保护，自然不会让百姓轻易闯入，百姓的怒火蓄积多天，更也不会轻易退让。
两方势力僵持多天，直至闹出人命。
消息被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同时，留在西北的第一批押粮官拿着来时颜喻提供的信物，便宜行事，查封有关官员府邸，顺从民意开仓放粮。
如此，虽是依旧没能撼动江阳王，但百姓靠着从贪官手中翻出的粮食，勉强撑到了第二批赈灾粮送到。
这一次，没有贪官插手，粮食如数分到百姓手中。
同时，由于江阳王有贪污受贿的嫌疑，且在其治下闹出了人命，颜喻当即拍板，江阳王禁足府中、不得外出，彻查江阳王府。
如此一来，江阳王府中会搜出什么，便不是江棣能决定得了的了。
颜喻胜券在握，终于能在一连数月的连轴转中松懈片刻。
这天正值白露，颜喻偷得半日闲，与林痕在外找了家酒楼吃饭，位置在二楼临窗，窗外是人声熙攘的街道，不远处有一条河名为长乐河。
长乐河是一条人工河，引自护城河，河道自西向东，横贯京城。
夜幕才刚刚降下，河道两边已经点了灯，灯火不算很亮，却蜿蜒如游龙，和水面时不时飘过的河灯相映衬，自成一方景色。
只是瞧着，就觉心中的烦躁被渐渐抚平。
颜喻心情还算不错，看了两眼收回目光，转而看坐在对面的林痕。
今天的林痕很奇怪，一身装扮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连别在头顶的簪子，都是以前嫌弃太花里胡哨不会带的。
整得像只开屏的孔雀，颜喻心想。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看林痕一直发愣不吃菜才出口询问：“这家菜不合胃口？”
“不，不是，”林痕搓了把手心的汗，摇头，连忙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
颜喻挑眉看着林痕碗中新添的姜片，道：“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喜欢吃姜？”
林痕一愣，忙道：“不，不是……”
触及对方眼中的戏谑，林痕放弃挣扎，他放下筷子，道：“我吃好了，我们要不要下去转转。”
“行。”颜喻爽快答应。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擦肩而过时，能听见彼此的说笑声，很放松的环境，可想到一会儿要做的事，林痕还是不可避免的紧张，手心又冒汗了。
林痕按了按胸口，感受着里面坚硬的触感，心口泛起甜蜜，他快走两步，走到与颜喻并肩的位置，指着不远处的一座桥，道：“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颜喻没什么意见，两人一同走过去。
横跨河道的桥名为未央桥，是一座很古老的石拱桥，石壁因常年潮湿长出了翠绿的青苔，伴着流水潺潺，织构出类似于江南水乡的温柔意境。
桥旁河岸边，有位老人在卖河灯，河灯做成莲花的形状，牙绯色的花瓣向依次翻折，簇拥着最里面的小小灯烛。
不是什么特殊节日，生意有些冷清，只有零星几人驻足欣赏。
林痕是其中之一，颜喻陪他看了会儿，问：“想试试？”
林痕点头。
颜喻买了一只，让林痕去放，林痕摇头，说要他陪。
颜喻无奈应下，陪着林痕踩着石阶往下走，蹲在岸边。
林痕在折腾着点蜡烛，颜喻伸手点了下流动的河水，微凉。
河灯被小心安放在水面，林痕拨了拨水，送它远离。
“按常理是不是该许个愿望？”颜喻问。
林痕点点头：“好像是的。”
“趁还没漂远，许一个吧。”
“嗯。”
林痕双手置于胸前，闭上眼睛，颜喻看了眼，目光就去追随晃晃悠悠的河灯，河水清澈，晃动着灯火虚影，其上有几盏河灯点缀，不多不少，刚刚好。
很美好的景象，让人心中不自觉温柔下来。
“颜喻。”
林痕突然出声唤他。
以为林痕许完愿喊他离开，颜喻正要应声，脸颊就触及一片柔软，他微微怔愣一瞬，才反应过来是林痕倾身，吻了他的侧脸。
很轻的一吻，触之即分，却比深深缠绵更动人心。
颜喻失笑，转头对上林痕的眸子，两人距离很近，膝盖挨着膝盖，近到即使是昏暗的环境中，他依旧能看清对方眼中映出的自己。
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许完愿了？”他问。
“嗯，许完了。”
“那便走吧。”颜喻起身，忽地被林痕拉住手，他看到林痕也站起来，退后一步，从胸口掏出一枚红色玉佩，捧在掌心呈给他看。
见玉佩是凤凰状的，颜喻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当年先皇准许陆家双胎的龙凤玉佩其中之一，他很是讶异。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让我送给心上人，”林痕往前推了推手，道，“我想把他送给你。”
颜喻没有接，而是问：“心上人？”
林痕点头，即使在晚上，也能看出他的脸颊已经爬上了红晕：“是，颜喻，我……我心悦你。”
毛头小子告白，连话都说得磕磕巴巴。
颜喻觉得好笑，但还是继续问：“和田红玉，世间难寻，把它给我，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林痕郑重点头，道，“颜喻，我知道我现在只是一个质子，什么也承诺不了，这也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把他送给你，是想亲口告诉你，我喜欢你，从今往后，我会尽我全力，把我拥有的最好的都捧给你。”
少年的剖白真诚热烈，他站在虚实灯火的交界处，虔诚地捧出真心，祈求对方接受。
嘈杂人声在这一刻被拉得很远，变得模糊，唯有眼前人格外清晰。
颜喻心中悸动，正要应“好”，便被一声焦急的呼唤拉回现实。
“大人，西北出事了。”程风骤然出现，道。

第38章 “我到底该怎么做？”
若非十分紧急的事，程风绝对不会这么没眼力见地突然出现。
颜喻脸上的温柔瞬间散尽，留下一句“你先回去吧”就带着程风匆忙离开。
直到颜喻的身影隐没进人流，林痕才从突变中缓过神，直起身子。
玉佩在掌心躺了太久，从胸口带出的温热渐渐散尽，归于与秋夜无差的寒凉。
林痕又垂眸盯了玉佩好一会儿，才慢慢收手，把它塞进胸襟。
一场失败的告白。
颜喻已经离开，夜色再美，林痕也无心欣赏，于是慢吞吞地往回走。
掌权者的成败心机和他们的地位一样，高高在上，那群人你来我往千百回合，也不曾在平常百姓的生活中掀起惊涛。
街道依旧繁华，人声喧闹，人群来来往往，过着重复却又平静的日子。
林痕独自一人在人流中穿行，他走得慢，也久，步入皇城禁区时，人声戛然而至，取而代之的是震人心魄的庄严。
步入宫门前，林痕驻足回望。
肃杀的宫道把生活硬生生劈成两个世界，这一半满是阴谋算计、掠夺鲜血，而另一半，是和隐约的灯火人声一样渐渐拉远的平凡。
林痕突然觉得，这一幕，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
半月后，皇宫。
午时已过，烈日高悬。
江因被太阳晒垮了脸，抱怨道：“还有多久啊，我想见舅舅，现在就想见！”
“奴，奴才不知道啊，”小福子躬着腰，悲苦道，“陛下您知道的，颜大人这几日都会和大臣商讨政事，基本每次都要到很晚，还不允许旁人打搅，还望陛下体恤一二。”
小福子说着，求救的目光已经投到了一旁抱着猫的林痕身上，小皇帝向来任性，这世上也只有颜喻和林痕这两人能说动了。
林痕看到小福子的求救，却没给出什么反应，他一直盯着眼前紧闭的房门，他常年习武，耳力比平常人好些，能听到里面持续不断的争吵声。
这几天总是这样。
不出意外，应该又是颜喻独自一人在对抗一群老臣。
想起颜喻这几日总是格外疲惫的眉眼，林痕心疼极了，他下颌绷紧，很想冲进去站在颜喻身边，就算不能帮什么忙，只是陪着他也是好的。
可是不能，他若进去了，那群老臣就更有理由讨伐颜喻了。
江因可不管这些，他想见舅舅，现在就想，于是做势就要撞开门往里冲。
小福子想拦又不敢冲撞皇帝，只好掐着哭腔又求了一遍：“公子，您快劝劝陛下吧。”
林痕这才反应过来，拽住江因的胳膊：“陛下再等等可好？颜大人正在忙，现在进去不妥，陛下应当饿了吧，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可是……”江因不想，分外执着地去推门。
“陛下，”林痕突然沉声，表情严肃到甚至有些可怕，他半哄半威胁道，“陛下可想清楚，您现在进去了，颜大人会很生气，还会不喜欢你了。”
听见“不喜欢”，江因慌了，他蔫蔫地点头，跟着林痕去了一旁的凉亭。
林痕把糕点推给他，他就默不作声地拿起往嘴里噎，眼圈稍红，很是委屈。
林痕狠下心来不搭理，颜喻已经够难够累了，他不能让江因再去添乱。
两人又等了两刻钟，御书房的门才被打开，几位花白着胡须、神色凝重的老臣相继走出，他们皆是朝廷重臣，太监不敢怠慢，躬身引领他们往外走。
又等了几息，等官员差不多都离开了，林痕才带着江因起身，去见颜喻。
没想到会迎面碰上一位老臣。
“微臣参见陛下。”老臣朝江因拱手作揖，行礼恭恭敬敬，视线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江因，明晃晃的僭越。
江因看不出来，又急于见颜喻，只“嗯”了一声便匆忙跑进了御书房。
江因离开，那老臣直起身，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圈，打量起林痕来，满是鄙夷不屑。
林痕与其对视，这人他认得，正是那次宫宴上逼颜喻喝酒的赵渊。
他知道不能让其抓住把柄，便挤出个敷衍的笑，行礼问好：“见过赵大人。”
赵渊呵呵两声，意味不明道：“这位便是林痕林公子吧，果然如传言般相貌、气质皆是不凡，不愧是林王之子，有他当年的风范啊。”
当年的林修溯，不过是一个靠着一张俊脸入赘陆家，吃上软饭的无用书生。
林痕维持着适当的笑意，只当听不出其中含义：“赵大人谬赞。”
说罢不愿与之过多纠缠，正要告辞，便听见赵渊接着说：“林公子既是颜相的枕边人，就该好生劝劝他，让皇帝下罪己诏乃是上策，莫要再逞一时意气啦。”
林痕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半个月前，西北传来消息，就在江阳王禁足的第二天，府里夜中突然起火，火势极大，水扑不灭，只两三个时辰的时间，便将江阳王府烧成废墟。
包括江阳王在内的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皆在一夜之间成了火中焦炭，无一生还。
同时被烧毁的，还有按着颜喻计划，本该被找到的一众证据。
所以，江阳王死时并无罪名，一身清白。
再者，这火起得蹊跷，让世人联想到五年前相同的，也是烧了整个王府、无人生还的那场火，于是墙头草般随风倒，将罪名压在颜喻头上。
一时间，颜喻成了那个罔顾纲常、草菅人命、以权谋私的罪人。
人人皆可自认高贵地骂上一句、踩上一脚。
与此同时，民乱又生，他们把天灾归于人祸，说是因为江因这个皇帝宠信、纵容佞臣，惹了天威，所以老天爷才会降下天罚。
说是要想平息天怒，就得换个明智之人坐上皇位。
于是，吃上赈灾粮，没了性命之忧的灾民重振旗鼓，举着“天子昏聩，佞臣当权，不变必亡”的旗号开始反扑。
桩桩件件巧合到离谱，可想而知是有人站着螳螂头顶当了麻雀，可这群老臣一个个不去思考怎么抓出背后之人，而是日日琢磨怎样才能逼迫皇帝下个罪己诏。
也不知他们是真的抱着只要皇帝揽了错，事件便会平息的天真思想，还是他们本就是藏在树上的麻雀。
林痕挑眉，道：“其实在下有一事实在想不明白，赵大人是已经迷信到相信只要有了罪己诏，老天爷就会下雨；还是蠢到了认为只要陛下写了罪己诏，那些乱民就会感激涕零，自发认错收拾东西各回各家？”
赵渊没想到林痕竟然如此堂而皇之地顶撞他，只愣了一瞬，便笑得越发开怀，他扫了眼林痕怀中的猫，道：“黄口小儿目光自是短浅，朝堂之事还不是你一个面首可妄议的，你若有心，还是想想这枕边风该怎么吹吧，省得你家主子真酿成大错，到时候莫说护你了，怕是连只畜生都护不住，悔之晚矣——啊！”
赵渊没料到林痕怀中的猫会突然发难，直接跳起来往他脸上扑，抬手阻挡不及，竟是让猫爪子划到了他的侧脸。
火辣的痛意瞬间蔓延开来，他颤着老手去碰，触及一片黏腻，收手再看，竟是鲜红的血。
挠完人的金乌利落落地，晃了两下毛茸茸的尾巴，耀武扬威地转回来，蹦到林痕怀中又窝了起来。
林痕很快从惊讶中缓过神，看着破了相的赵渊，阴阳怪气道：“这只猫格外娇贵，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差，您大人有大量，想必不会自降身份和一只畜生计较吧。”
林痕咬重“畜生”两字，看对方脸色变了又变，回头喊：“小福子，没看到赵大人受伤了，还不赶紧带人去太医院包扎。”
说罢，直接抱着金乌进了御书房。
到时，江因已经被颜喻哄好，窝在书案旁折纸玩，颜喻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到这儿来。”
金乌以为喊的是它，一下子窜下地，跳过桌子钻到颜喻怀里，边叫边脑袋挨着颜喻的下巴蹭，直到颜喻拍了拍它的脑袋才消停下来，卷起尾巴窝在颜喻臂弯开始睡觉。
林痕看着这一幕，心尖柔软，可触及颜喻憔悴的面容，这心尖又被揪起来，一抽一抽得疼。
他想问情况如何了，可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走过去，坐在颜喻身边。
“不要担心，我在想办法。”颜喻似有所感，说了句。
林痕沉默点头。
颜喻的手在轻拍金乌的脊背，他看到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抓过来，握在手心，清楚地感知到，颜喻瘦了。
他再不敢用力，只虚虚地握着，怕一不小心，这人就碎了。
林痕垂着眉眼，不想让颜喻察觉到他的担忧心痛，毕竟这毫无用处可言，徒增烦恼罢了。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
颜喻突然歪了歪身子，靠在林痕的肩膀上，依偎的姿势，他以前从没这样做过。
林痕惶恐，要挪开，却被阻止。
“别动，太累了，让我靠会儿。”
窗外的阳光倾斜而下，洒在颜喻面容上，衬得他越发像一件珍贵易碎的白瓷。
林痕想碰一碰颜喻垂下的睫毛，手伸到半空又无助地停住。
“颜喻，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你？”他绝望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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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大火的事，之前提到过，不知道有没有宝子记得，在第七章 开头，感兴趣可以回去看看(*￣︶￣)
另外，破镜这几章写得又纠结又慢，更新时间逐渐阴间，对不住各位，先磕一个or2

第39章 “我只是想看看他”
最后，争论双方都各退一步，决定祭天祈福。
时间定在十月中旬，地点在京郊的济源山。
出发前夕，林痕出宫来到颜府，刚走近书房，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迎面走出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
老人穿的是普通的粗布衣裳，臂弯处还打了补丁，不待林痕做出反应，对方就朝他微微颔首，之后便径直离开了。
等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林痕才敲了两下门，进了书房。
颜喻像往常一样，坐在桌案前，朝他看过来，倦容依旧。
林痕还是明显察觉到不同。
颜喻这段时间总是微微抿紧的唇有了松动的迹象，眉头也不再皱得那么紧。
“刚出去的那位是司天监的老臣，已经致仕多年，来是告诉我，他这几日观测天象，见水汽有往西北聚拢之势，这几日，西北极有可能会有场雨。”
“那就好那就好，”林痕也跟着松了口气，“还没到冬月，运气好的话，或许还来得及播种。”
颜喻长舒一口气，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祭坛是临时在济源山顶搭建的，相比于以往的规格小上不少，不过也无人在意，毕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这天，江因换上最庄重的朝服，由颜喻领着，一步步踏上台阶，穿过候在两旁的百官，往最高处走去。
林痕知道没有靠近那两人的资格，自觉站在队伍末尾。
铜鼓的声音低而沉，一声一声，混着不远处寺庙传来的悠长钟声，震得人鼓膜发颤。
距离太远了，纵使目力再好，林痕也才勉强看到颜喻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也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就是无端痴迷，看着看着，便入了神。
连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都不知道。
“坊间传闻，颜相这两年痴迷于一位容貌昳丽、比女子还要美上万分的男宠，在下十分好奇，如今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痕闻声转头，见身边站了个侍卫装扮，相貌平平无奇的男子。
“你是谁？”他问，同时警惕地与对方拉开距离。
“我是谁林公子不必知晓，只是我这有桩买卖，想同林公子做。”对方噙着笑道。
笑容刻板，面部僵硬，明显是带了假面。
林痕嗤笑一声，道：“既是交易，就该讲点诚意，你若不以真面目示人，那就免谈。”
假面并没什么反应，还维持着瘆人的笑容，道：“我只是想见宫中一位故人，简单至极的要求，若是事成，不管是高官厚禄还是自由身，林公子皆可随意选择。”
“见谁？”
“套话便免了吧，林公子只需要回答在下，对这场交易可有兴趣？”
林痕眯了眯眼，道：“你什么都不说，我哪知可不可做。”
对方依旧笑，瞟了一眼林痕后方道：“没关系，公子慢慢想，只是切记不要让旁人知晓，不然，钱守就只能下去陪您母亲喽。”
林痕面色一沉：“你到底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对方就已闪身消失在人群中。
很快，有侍卫追上来，将此处无声查探一番后赶往下一处。
林痕再无心思观看祭天大典，他退出人群，回了临时搭建起的帐篷等颜喻。
直到天色擦黑，颜喻才回来，程风跟在他后面，边走边禀报：“目前看来对方应该只有一人，极其狡猾，还没有抓到……”
林痕听见是要务，及时退了出来，他往僻静无人处走，穿过一片小树林，找了块还算光滑的石头坐下，遥望山下的点点灯火。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天空突然下起蒙蒙细雨，清凉的雨丝落在脸上，在这个久旱的环境下竟有种不真实感。
如今雨来了，颜喻应该能好好歇上一段时间了吧，林痕出神地想。
有脚步声靠近，雨突然被挡住了，林痕抬头，见是颜喻撑伞站在他身旁。
“今日是你二十岁生辰？”颜喻垂眸问他，眸光淡淡，林痕却觉得比山下的万千灯火还要温柔。
他愣了愣，才想起今日是十月十五，他点了点头：“是。”
颜喻了然：“这几日给忙忘了，生辰礼先记着，回头给你补上。”
林痕笑了笑，起身把伞从颜喻手中接过，和人并肩而站，道：“不用麻烦，大人记得我就很满足了。”
颜喻没应，而是转头往山下看，林痕选的这个地方不错，视野开阔，能看到山下广袤的平原和无尽灯火，除此之外，还有近处，半山腰的那处寺庙。
林痕也在看，那座寺庙名为济源寺，正是当年颜喻求取平安扣的地方。
心有灵犀般，颜喻抬手指了下那簇灯火：“这里便是济源寺，那枚平安扣的出处，待明日返程，便领你去看看。”
林痕点头：“好。”
幽静处最静人心，两人不着急回去，在此处闲聊了好一会儿，直到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越发明显，颜喻才拍了拍林痕的肩膀：“雨越发大了，回去吧。”
回去的时候天更黑了，夜色静谧，无限放大雨点滴落的声音。
林痕听见树叶晃动的沙沙声，正疑惑此时并没有风刮过，便听见迎面而来的箭矢破空声。
脑海轰鸣，林痕只来得及将颜喻一把推开，躲过一支闪着寒光的箭，场面便已乱成一片。
“大人，是刺客，属下护送您回去。”暗卫现身，一边截断扑面而来的箭雨，一边护送两人后退。
可颜喻来之前刚调了不少暗卫给程风去抓人，自己并没有带出来多少，而刺客则是杀了一波又有一波顶上，无穷无尽似的。
信号已经发出去，援军最快也要半刻钟的时间。
林痕捡了把暗卫的刀，守在颜喻身前。
那老人的预言成真，雨势越来越大，似乎要将半年来缺席的雨水一次性补全。
大雨倾盆中，所有声音都被削弱，敌在暗处，林痕拼了全力在一片嘈杂中判断箭矢飞来的方向。
时间过得好慢。
又有一波刺客冲上来，林痕咬牙挥刀，正面迎上去。
练了数年的武功，终于在今天派上用场，可他以前不曾实战，也没有杀过人，于是所有的招式都没有什么章法，全靠一口气强撑。
打斗中他发现，对方的目标不仅仅是颜喻，还有他。
数不清身上到底挨了多少次重击，林痕疼到发抖。
混乱间，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掉落，砸在刀面上的声音，哐当一声，很闷，可惜他已无心去管。
不知过了多久，和自己对杀的刺客一个个倒下，他也终于听见了马蹄声，应该是援军到了。
林痕呼出一口浊气，转头去找颜喻，却被一把按在地上。
后脑勺传来刺痛，林痕无暇顾及，他慌乱伸手去抱和他一起倒下的颜喻，却摸到一支没入血肉的箭。
满手黏腻，好像是血。
林痕脑中轰然一响，瞬间变得空白。
他哆嗦着叫人：“颜喻……颜喻！”
颜喻没有应他。
场面混乱，林痕眼前一片血红，他什么也看不清，脑子嗡嗡作响，只知道要赶紧叫大夫。
他爬起来，又摔进泥里，他想把颜喻抱起来，可是他好没用。
他又试了两次，可双手一直在抖，一点力气都没有。
直到援军赶来。
是程风，他把颜喻抢走了。
林痕不知道自己一路怎么回来的，只记得掀开的帘子透出炽盛的火光，照得他满身的血腥分外刺目。
颜喻被送进去了，他踉跄着跟在后面，却被程风拦住。
“……我想进去看看他，不会打扰大夫的，就远远的看着。”林痕双目失神，哀求道。
程风不动：“林公子请回，在找出幕后真凶之前，你绝对不可以再靠近大人。”
林痕慌乱摇头：“不，我不会害他，我只是想看看他。”
程风却说：“大人遇刺时和你在一起，除了你没人知道大人的行踪。”
林痕临近崩溃，吼了出来：“那你去查啊，我要见颜喻！”
可他的体力几近透支，根本打不过程风，几经挣扎，也没能靠近分毫，他被押按在营帐外。
砸在身上的雨真的很凉，林痕绝望地盯着营帐，他看到随行御医跑进去，又看到太监端了盆血水出来。
这时，江因匆匆赶来，林痕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求他：“陛下，我求您，您让我进去看看颜喻好不好？我就远远地看着，不靠近，我求求你……”
可江因太着急了，根本不理他。
很快，他就听见江因带着哭腔喊出的“舅舅”。
他再站不住，跪在了雨中。
雨幕是一张天然的屏障，让他听不清咫尺之遥的那处，也看不清进进出出的众人脸上难辨的愁容。
过了好久好久，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鱼肚白，有几声清脆的鸡鸣从山脚传来，隐隐约约，秋雨也将落尽，转成细细的雨丝。
钱紫山走了过来：“回去休息吧，大人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你在这干跪着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林痕抬头，眼睛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对方的面容。
钱紫山是昨晚被连夜拽上山的，因为只有他最了解颜喻的状况，除了他，没人敢妄动颜喻身上的那支箭。
“我想见他。”林痕哑着嗓子道。
钱紫山叹了口气：“他还没醒，见了也没用。”
“我要见他。”林痕只是重复。

第40章 “生辰礼物”
钱紫山于心不忍，帮林痕争取了见一面的机会，并让林痕先收拾好自己再去。
林痕就麻木地点头，回住处换衣裳。
他的帐篷搭得随意，里面的东西也很简陋，是以，他刚进门，就看到站在他床前的人。
“我原道是颜相强取豪夺，林公子迫不得已只能委身于人，可昨晚看了场好戏，才知竟是林公子一往情深啊。”
假面人抚掌感叹，眼中尽是戏谑。
“那些刺客是你派来的？”林痕崩溃过一场，没了情绪波动，平静地问。
“怎么会呢？”假面人摇头，“我只是个想见见故友的生意人罢了。”
见林痕不信，他又道：“不过，我的确知道是谁雇的刺客，怎么样，既然林公子不喜高官厚禄自由身，那在下拿这幕后之人的身份和你换，如何？”
林痕眯了眯眼，道：“指使之人颜大人会查，轮不到你。”
“我若说他查不到呢？林公子你可要想清楚，他们一日查不到真凶，你就始终是最可疑的凶手，你说，以颜相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的性子，他会容许林公子你继续守着他吗？”
林痕垂在身侧的手猝然攥紧。
假面人施施然一笑，继续道：“相比于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查出来的结果，我这的答案是不是更诱人一些？”
林痕闭了闭眼，问：“你到底要见谁？”
“江折。”
“你是江阳王？”
“林公子说是就是吧，时间地点，回京后我自会给你，林公子按我的要求做便是。另外，”假面人还在笑，“生意嘛，讲究个诚信，林公子总得押我这一样东西，好让我放心不是。”
林痕摇头，视线偶然掠过桌上的腰牌，有些意外，一时竟然回想不起来是何时摘下的。
见对方还在等，他便道：“我身上没有值钱东西，你不信便罢。”
“怎么会，”假面人声音拔高，“我可记得林公子手上有一枚由和田红玉打磨而成的上好玉佩。”
……
林痕见到颜喻时，已是天光大亮。
他不被允许靠近，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
颜喻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像一捧脆弱柔软的雪，稍不注意便会融化消散。
钱紫山说那支箭偏离心脏半寸，也幸好无毒，不然就算神仙来了也无计可施。
林痕沉默地听着，心脏刺痛。
他宁愿让那支箭正中自己的心脏。
颜喻昏迷了很久，直到第五天傍晚才醒过来，当时林痕也在，颜喻当着他的面叫来程风，询问调查的情况。
程风无奈摇头，他们虽是抓到两个活口，但无论如何逼问，那两人就是不说。
早就料到的结果，颜喻没为难程风，让他继续查。
程风退出去后，林痕扶颜喻半靠在床头，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对不起……”林痕道歉，“都怪我，我若不乱走，大人或许就不会遇刺了。”
“行刺之事常有，是我一时大意，你不必自责。”颜喻淡淡道，想让他死的人多得是，他早已习惯。
这时，房门被敲响，是下人送药过来。
颜喻刚醒，手脚还没恢复力气，林痕就端着药坐到床边，用勺子舀了喂他。
伤口还痛着，颜喻自醒来眉头就没舒展过，吞咽的动作也很慢，林痕不着急，配合着速度慢慢喂他。
直至乌黑的汤汁见底，林痕才又开口：“大人难道就不怀疑那些刺客和我有关吗？”
颜喻侧头躲开最后一勺药汁，淡淡道：“我若怀疑，你早就去见阎王了。”
“为什么？”林痕问。
颜喻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问题这么多了？”
“就是想知道。”
颜喻无奈，道：“只能说暂时还是信你的，下次就不一定了。”
林痕闻言和颜喻对视，窥见对方眼中如往常般的宠溺，悬了多日的心才落回腹中。
他把药碗放到桌上，从胸口掏出个纸条，交给颜喻。
“我在祭天那天遇见了一个假面人，他要我帮他见江折，我假意同意，这是他要求的见面时间和地点。”
颜喻有些惊讶，打开纸条：“三日后酉时，京东旧染坊？”
“嗯。”林痕把与那人两次碰面的过程一并讲给颜喻听。
颜喻沉吟一番，道：“知道了，那天我会派人过去，你等着就行。”
林痕想了想，问：“他会不会就是江棣？”
颜喻摇头：“江折于江棣，早就是弃子了，江棣犯不着为一个弃子冒险。不管如何，先把人抓到再说。”
时间一转来到三日后。
颜喻把事情安排好后就要出府，却被林痕阻拦：“你伤口还没愈合好，不易走动。”
颜喻拍了拍林痕的肩膀，宽慰道：“我去去就回，无妨。”
“不行，”林痕依旧坚持，“你休息，有什么事我帮你去做便是，或者我陪你去。”
颜喻摇头拒绝：“我亲自去，耽误不了多久，你在府上等我回来便好。”
说罢，颜喻绕过林痕往外走，临出门时回看了一眼。
林痕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满脸纠结不安，像只想跟随却被主人呵斥在家的可怜小狗，他无奈笑了下，摆摆手让林痕回房去。
林痕还是放心不下，又不能惹颜喻生气，只得可怜巴巴道：“颜喻，你快些，我等你回来。”
颜喻端正神色，点头应好。
他去的是容迟的住处，容迟事情办妥之后便回了京，只是一直没在人前露面。
“我就说差人给你送过去得了，你用得着非得亲自走一趟吗？”容迟不耐道。
“诚意问题，”颜喻回了句，“我的东西呢？”
“这么有诚意又何必托人做呢？”容迟翻了个白眼，把巴掌大的锦盒推给颜喻，“喏，就这个。”
颜喻打开看了眼，挺满意，无奈回答：“这不是最近太忙又不幸受伤了吗，不然还真就不麻烦师傅了。”
“啧啧啧，谁家男宠的待遇能比得上你家那位啊，现在只一个生辰礼物就这么上心了，以后还得了！”容迟阴阳怪气，末了食指点着锦盒，问，“说实话，你认真的？”
认真是何，两人心照不宣。
颜喻挑眉，和容迟对视一会儿，正要应答，房门就被暗卫敲响：“大人，宫中有人行刺陛下。”
“什么！唔……”颜喻猝然起身，扯到伤口，只是他无暇顾及，“情况如何？”
“陛下受了伤，太医正在医治，其余的暂时不清楚。”
“立刻进宫，”颜喻边疾步往外走边厉声下令，“关城门，封锁消息，妄议者格杀勿论……”
颜喻赶到时，乾极殿内灯火通明，江因坐在龙榻上，垂眸盯着太医处理伤口。
他右臂的衣袖已经折了上去，上面有一道长而狰狞的的伤口，伤口很深，血肉已经翻向两边，血也才堪堪止住。
江因原本还只是红着眼睛，强忍着没有哭，一看到颜喻，泪水就决了堤，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舅舅，手好疼啊，稚儿是不是快死了？”江阴哆嗦着嘴唇问。
颜喻心疼得说不出话，只赶忙过去把人抱住。
江因靠在他胸口，小声呜咽着，听得颜喻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揪了起来。
“稚儿很快就会好的，放心，舅舅在呢。”颜喻给江因顺着背，用眼神询问太医情况。
“大人，所幸陛下这伤没有伤及筋骨，只是伤口太深，老臣只能尝试着将其缝合，不然伤口怕是难以愈合。”
太医还未说完，江因就攥紧颜喻的衣袖，哭着道：“舅舅，我害怕。”
颜喻越发心痛，他揉了揉江因的发顶，哄道：“稚儿乖，再坚持一下，等好了舅舅带你出宫玩好不好？”
江因哭着摇头，想把手臂从太医手中抽出来，挣扎间，伤口又开始流血。
这时，侍卫来报，说他们按纸条上的指使找到了旧染坊，可时辰到时，对方并没有出现。
至于皇宫之中，除了陛下遇刺之外，还有几位公子尽数丧命，死状惨烈。
颜喻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眼下正是五年之约的最后阶段，那些质子眼看就能离京，却在一日之间死了多个，这让他如何向诸王解释？
又如何平民怒？
原来对方步步筹划，调虎离山，目标在那群质子身上啊。
事已至此，颜喻只得认栽，他气极反笑：“真是好计谋。”
侍卫没敢应话。
“刺客呢，都死了？”他又问。
“回大人，是。”
“传令，彻查近日出入皇宫的所有人，务必找出幕后指使之人。”
安排完后，颜喻忍着头痛，把江因按在怀中安抚，让准备妥当的太医开始施针。
大庸目前没有有效的止痛药，所有的痛苦只能硬抗。
江因从小就没受过多少伤，这一次哭得撕心裂肺。
颜喻恨不得伤在自己身上，可是无法，他只能一遍遍安慰着，越发抱紧江因。
一刻钟后，伤口缝好，江因已经痛昏了过去。
其余人熄了蜡烛出去。
寝殿陷入昏暗，颜喻把江因轻轻放枕头上，用帕子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他坐在床沿守着。
伤口在按江因时被扯开了，血迹洇透衣物，留下斑驳的血迹。
胸口还在一抽一抽地疼，颜喻黯然地垂下眉眼，江因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最想做的便是护住江因。
可偏偏是因为他，让江因受了这么重的伤，吃了这么多苦。
颜喻握着江因攥紧的手，暗暗发誓，定要让伤害江因的人都付出代价。
月色西沉，房门终于被敲响，进来的是禁卫军统领。
“大人，属下率人彻查了三月来的皇宫出入记录，发现有一人在两天前带了八人进宫，而宫门守卫没有阻拦。”
“没有阻拦？”颜喻问。
“正是。”
没被阻拦说明有自由进出皇宫的凭证，而这种凭证，除了皇帝，便只有颜喻自己有。
脑中浮现自己送出去的腰牌，颜喻心头重重一跳，他放在膝头的手收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喉口发涩，但还是问：“是谁？”
“林痕。”
……
明明答应过很快就回来，可天色已经黑了彻底，颜喻依旧没有回来。
林痕越等越心焦。
他想让人去找一找，却见刘通正喜气洋洋地招呼着下人。
他过去，询问。
刘通刚开始还支支吾吾，后见林痕真的很着急担心，才叹了口气。
“公子安心便是，大人临走前交代过，他是去取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了，对方要是还没做好，他就会等一等，不用担心。你瞅，他们正要做长寿面，是大人亲自安排的，说今晚要给你补过生辰呢。”
林痕虽是依旧不敢相信，但甜蜜的感觉已经在一股股的往外冒，脸上的笑意再怎么也藏不住了。
刘通笑他不争气，他让刘通带人离开：“这碗长寿面我想自己做，劳烦管家让他们去休息吧。”
刘通唏嘘一声：“也罢，你们的事我们就不掺和喽。”
林痕没忍住，嘴角又挽了起来。
刘通很少见他笑，啧啧称奇了良久才离开。
林痕没想到颜喻几天前的随口一提，竟然还有实现的一天，他把焦急抛在脑后，专心致志做面。
做着做着犹觉不够，又用现成的食材炒了几道菜，由于每一步都做得认真，做好时时间已经很晚了。
琢磨着颜喻应该快回来了，林痕就婉拒下人的帮忙，把菜肴一样样搬上了桌。
可是等啊等，颜喻始终没有回来。
直到打更声想起，子时已过。
林痕安慰自己，颜喻兴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再等一等，没关系的，菜凉了可以再热。
面坨了也没关系，只要颜喻愿意，他可以再重新做一碗。
只是，颜喻要快点回来才好。
繁星闪烁，如梦似幻，东边的天际浮现一层淡淡的红，太阳快要升起了。
突然，府门处传来一阵嘈杂。
是颜喻回来了！
林痕瞬间打起精神，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压出的褶皱，又扯了下衣领才勉强满意，准备迎接。
这时，房门被人从外粗暴地踹开。
十数个侍卫蜂拥而至，冲进房中，将他团团围住。
手臂被不由分说地反剪，林痕质问为首的官员：“你们什么意思？”
对方扬手展示手中的令牌：“传颜大人口谕，林痕勾结刺客，行刺皇帝，图谋不轨，即刻压入大牢，听候发落。”
林痕不可置信地摇头：“我没有！”
对方嗤笑一声，侧身做出“请”的手势，幸灾乐祸道：“林公子，请吧。”
其中定有什么误会，林痕奋起抵抗，想等颜喻回来再说，可对方根本不给他机会。
争斗间，饭桌翻倒，碗盘碎裂。
静候了许久的饭菜还未及被人细细品尝，就已成狼藉。

第41章 “我不要了”
自那天枯坐一夜，于凌晨下了令后，颜喻再没过问林痕的事。
但很多事情不用他问也会有人呈报。
比如审林痕的人是韩至，一个光是拿出名字就能止小儿夜哭的人。
下人来禀时，颜喻正在练字，韩至二字未及落下，他的手臂就已不受控制地僵住，笔尖顿在宣纸上，洇染出一团刺眼的墨斑。
颜喻垂眸盯了那团墨点良久，才放下笔，将这张本就满是错字的宣纸揉成一团，扔在脚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段时间心烦意乱过了。
颜喻慢慢抬头，还是没忍住，问了句：“可有用刑？”
对方是韩至手下的人，闻言毕恭毕敬地回答：“回大人，还没有，我家大人想听您的指示。”
“本官的指示？”颜喻重复了一遍，自嘲地笑了笑，也对，林痕毕竟是从他府里抓走的，京城上下也无一不知林痕是他放在身边宠的人。
韩至要询问他的意思，实在无可厚非。
颜喻闭了闭眼，道：“本官既已将人送过去，自然不会再出手掺和，转告你家大人，该怎样就怎样，不必徇私。”
未及说罢，对方脸上就浮现错愕，颜喻没再说什么，待人应了“是”就让人退下。
彼时正值深夜，身侧的灯火脆弱摇晃，把他的影子衬得淡淡的，映在身旁。
那里，是林痕为他研墨时时常站的位置。
目光在空荡处停留许久，颜喻才敛袖出了书房，走到寂寥的夜空之下。
他知那人为何错愕。
不过是这京城中，连个没有名号的小官小吏都知道，林痕那个少年是他最宠爱的，他也从不舍得让旁人动他分毫。
如今，却是直接狠心把人扔到阎王手里了。
可笑又荒唐。
很快，颜喻又彻底忙了起来，再没心思琢磨这些。
身处封地的诸王频频上奏，一边威逼着要个最终解释，一边又冠冕堂皇藏起尾巴说要进京来保护皇帝。
颜喻深知自己是不占理的一方，只能一遍遍来回周旋，又在被逼无奈之时许下年前必会给出满意答复的承诺。
之后，他便更加忙碌，直到程风来报，说已经查出济源山上刺客的来历，他们是被赵文毫雇来的。
“赵文毫？”颜喻听见这个名字，回想了好一会儿才和当年见面时那个面容浮肿的跋扈世家子对上号。
“正是，属下还得知，自济源山行刺一事出现后，赵大人就禁了儿子的足，此后赵文毫再没跨出赵府一步。”
颜喻想了想，感叹：“那想必是赵公子自以为是过了头，竟瞒着亲爹把自己送出去给旁人做了刀。”
“可惜我们目前只有两个刺客的口供，并无其他证据。”
颜喻闻言却笑了笑，道：“这不是正好给他们捏一个证据吗？”
程风不解，疑惑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我们不是还有个亟需解决的悬案吗？”
……
冬月中旬，距上次行刺事件不超半月，皇宫之中又有刺客闯入，直抵诸位公子的住处，意欲行刺。
幸好颜相未雨绸缪，早早就加强了皇宫戒备，是以刺客还未及伤害诸位公子，就被尽数抓捕。
先是众目睽睽之下，刺客身上被翻出赵府信物，又是审讯之时，刺客为保命供出幕后指使之人是赵家的小公子赵文毫。
闻及消息，颜相皇帝震怒，下令查封赵府，将赵渊一家打入大牢。
彻查赵府时，官员又在赵文毫的房间中翻出其与刺客密谋济源山刺杀的信件。
自此，赵家双重罪名彻底坐实，抄家灭族。
……
一连数日的筹谋忙碌像是耗尽了大半生气，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颜喻按了按胸口，抬眸向远处眺望。
入目是一片迷蒙的白，今年的第一场雪，已经悠悠扬扬下了一天，依旧没有止息的迹象。
颜喻披着狐裘坐在凉亭下，身边的炭火烧得正旺，他的手脚却还是一片冰凉。
刘通瞅着颜喻惨白的面色，倒了杯热茶推过去，见颜喻不喝，他就苦口婆心地劝道：“这钱大夫昨日刚强调过，少爷这几天不能再吹风，这雪也大了，咱回房吧。”
颜喻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刘通终于松了口气，正要扶颜喻站起来，就见纷纷扬的大雪中走来一个人。
颜喻记得此人，毕竟前几天刚见过一面，他推开刘通过来搀扶的手，问：“可是审出了结果？”
对方躬着腰，站定后匆匆忙行了一礼，道：“没有，韩大人说无论如何逼问林公子都不开口，只一直重复要见您，说见不到您他什么都不会说。”
颜喻闻言皱了皱眉，抿着无血色的唇没说话。
对方还在继续交代：“韩大人说接着用刑怕会伤及林公子性命，想问大人您可否愿意去一趟。”
“一句话都没交代？”
“正是，审问至今，只一直重复强调要见您。”
一片寒雪飘进来，落在指尖，颜喻垂眸，看莹白的雪花一点点消融，变成一滴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水珠。
刘通听说过韩至审人的手段，也不难想象林痕需要多大的毅力也才撑过了这些，让一个活阎王束手无策。
他离得近，能看到颜喻眸中的动容，道：“少爷要不就去一趟吧，是非因果总要见见面弄个清楚。”无论结果如何，都好过一个人在这黯然神伤。
后半句刘通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颜喻蜷了蜷手指，站起身，无力道：“带路吧。”
刘通听见，赶忙吩咐人去给马车添炭火，不然，他真的怕颜喻会直接晕倒马车里。
府门还没出，就又有人来，对方一身深褐色官袍，肩头厚厚一层雪，头顶冒着热气，明显是匆忙赶过来的。
邱勇见颜喻要外出，扬声阻拦：“大人，微臣有急事禀报。”
颜喻停住脚步，邱勇是他安排查抄赵府的主官，所谓急事应该是和赵家有关，可他又实在想不出在尘埃落定之后还能有什么要紧事。
他让旁人候在原地，自己上前几步扶起邱勇的手臂：“邱大人莫慌，随我去书房吧。”
邱勇摇头：“大人，赵府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就在这儿说吧，微臣怀疑林王也参与到了这次刺杀中。”
邱勇哆嗦着手从袖中掏出一枚红色玉佩，呈在手心。
颜喻只看了一眼就瞳孔骤缩，恍惚间似有一股恶寒笼住肉体，把他冻到僵硬，让他摆不出该有的疑惑表情。
邱勇并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自顾自地说：“大人您看，这是一枚由和田红玉打造而成的凤形佩，据老臣所知，此类玉佩举国上下只有一枚，就在林王妃手中，而这枚本该在溯城的玉佩，却出现在了赵府书房的密室中。”
天地皆白，对比之下，邱勇手中的红真的很刺眼。
过了良久，颜喻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问：“有无仿造的可能？”
邱勇笃定摇头：“莫说这和田红玉何其难寻，就连这凤形非皇帝特允也是无人敢用的，再者，有一秘闻大人或许不知。”
邱勇把玉往颜喻眼前推了下，指着凤眼处让颜喻看。
“当年那枚和田玉并非全然无暇，而是有一道不算明显的裂痕，那裂生在中上部，不可弃也不可用，难倒了很多能工巧匠，直到有一人提出可将此裂作为凤的眼睛，或许能化瑕为瑜，作点睛之效……就在这，大人请细看。”
颜喻顺着邱勇的指引，寻到了那道很浅的裂痕，心中巨石也轰然压下。
他突然觉得喘不过气。
“大人，林王驻守边关，一旦生有反心则非同小可，老臣请求大人暗中彻查此事，以便早做打算……”
等候着的几人快被冻僵了，邱勇终于将玉佩交给颜喻，转身离开。
“大人，是否可以启程了？”传话小吏见人走了，小跑到颜喻身后问。
颜喻没有转身，也不再往前走，他说：“不必了。”
“可……”
“你回去吧，转告你家大人，也不用审了。”
小吏不敢问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只得一脸茫然的离去。
刘通也很困惑，他走上前小心拍落颜喻肩头小小一层的白雪，正要安慰，就见几滴鲜红从眼前滑过。
落在地上，洇成一朵朵殷红的梅。
他后知后觉，手猛地一颤，急忙喊了声“少爷”。
颜喻抹掉嘴角的血迹，转头对刘通笑了笑：“没事儿，刘伯不用担心。”手却脱了力，玉佩滑进厚雪，不见了踪影。
“这……怎么吐血了……”刘通急出冷汗，吩咐完人去叫钱紫山，就蹲下找那枚滑落的玉佩。
颜喻往雪中静静看了两眼，脑中不合时宜地，蹦出那夜的风景，还有几句心动的话。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让我送给心上人……”
“想清楚了，想亲口告诉你，我喜欢你……”
“颜喻，我心悦你……”
竟都是笑话。
真是讽刺。
颜喻自嘲地扯了下嘴角，说：“不必找了，我不要了。”

第42章 “颜喻，我恨你”
破败的黑墙上开了个巴掌大的窗，白天或夜晚会有一缕细弱的光倾斜着投进来，成为常年阴暗潮湿的牢房中唯一的光源。
不过今天，伴随着光影进来的，还有细碎的雪花。
寒意浸骨，林痕却只穿了一身破败的囚衣，他在枯草垛上坐不住，现在只好蜷缩在墙角。
林痕拼尽全力把自己团起来，想找个依靠，可身后的墙面太冷了，他不敢靠。
他知道自己已经暂时熬过了一阶段，今天韩至已经派人去请颜喻了。
颜喻应该会来吧。
他在心中一遍遍组织着语言，让自己尽量言简意赅，好不浪费颜喻的时间。
因为他知道，年关已近，颜喻会很忙。
可是他等啊等，等到伤口流出的血都已经凝成一团乌黑，等到窗口飘进来雪已经在脚边垒成小小一堆。
颜喻还是没有来。
由希冀紧张到委屈绝望直至归于平静。
林痕终于在太阳再次升起时选择放弃。
雪已经停了，北风还在呼啸，纵使隔着厚厚的墙体，他还是能听到大风刮过的声音。
那些卷着荒凉的风好像吹到了自己身上，林痕又缩了缩身子，把头埋进臂弯，不再盯着牢房外漆黑的长廊望眼欲穿。
小窗投下的光影来到脚边，又慢慢遛走，窗外日月变换，又熬过了数个日夜。
像走了一辈子那么久。
漆黑一片的走廊中传来脚步的声音，踢踢踏踏，林痕心脏骤然发紧，又在勉强看清粗制的衣角时归于平静。
来的是一位看守牢房的侍卫，他攥着哗哗作响的钥匙，不耐烦地翻出一个，怼进锁孔。
“林痕是吧，出去吧，接你的人在外面等你。”
林痕盯着慢慢敞开的牢房门，那明明代表着折磨的结束，可他察觉不到丝毫的轻松或喜悦。
只有茫然。
侍卫见林痕迟迟不动，烦躁地踹了下牢门，牢门撞到墙壁又反弹，发出刺耳的声响。
其余关押着的犯人听见声响，瞬间变得躁动，哀嚎变天，夹杂着辱骂。
林痕默然起身，拖着脚步走了出去。
牢房的走廊很长，两边只有零星几盏顶着微小火光的油灯。
暗黄的火苗中像是圈着一层淡淡的蓝晕，照着两边往外抓挠的手，以及靠在木栏上拼命往外挤的脸。
那些人一声声叫唤着，索命似的。
林痕浑然不觉，他抱着一丝微弱的希冀，慢慢加快了脚步，等看见光亮处，他又不敢往前走了。
侍卫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雪还没有化尽，正是最冷的时候，林痕的手脚像是没了知觉，走得踉踉跄跄。
看清等在外面的人时，林痕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倒是谈不上失望，毕竟心中早有准备。
“他们怎么把你折腾成这个样子了？”钱守看着与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的林痕，不敢置信地问。
林痕摇摇头，走到他身边：“你怎么在这？”
钱守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披风裹住林痕，带人往外走：“说来话长，我们先离开这，路上我再给你解释。”
林痕点点头，随钱守坐上马车，走上回客栈的路。
马车上，钱守掏出个汤婆子扔到林痕怀里，见人惨白的脸勉强好些，才交代了来龙去脉。
“其实就是五年之约到了，诸王都要派人来京城接自家儿子回家，因着有权有势的亲王的儿子基本上都死了，留下的都是一些普通的公子，知道他们掀不起风浪，所以颜喻就同意了。”
钱守提到颜喻的名字，下意识看了林痕一眼，想窥探点林痕的反应，毕竟他来京城这几天，可听说了不少林痕和颜喻的花边故事。
可惜他没能得偿所愿，林痕很平静，只是黑长的睫毛垂下去，不可控制地颤了颤。
“不知是不是你爹听说了你和颜喻的关系，并没有安排人来接你，没办法，我只好亲自来。”
林痕点了点头，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城门一开，我们就走。”
得到回答，林痕便不说话了。
到了客栈，林痕潦草收拾了自己一下，就出了客栈。
来到颜府门前。
时间尚早，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守门的小厮原先还在打瞌睡，见到他瞬间就清醒了，双目戒备着抓紧手中的兵器。
林痕没有闯，只是站在门外等，颜喻总要出府上朝的。
凌晨时，空荡的街道终于有了一丝声响，是颜喻的马车回来了。
想必是昨夜宿在了宫中吧，林痕想着，攥紧手心回身，目光盯着慢慢停下来的马车，以及微微晃动的车帘。
他全身僵硬，唯有目光随着掀开的帘子慢半拍地移动。
颜喻从马车上下来，他穿了一身黑色便衣，头发半束，除去被发簪挽着的，其余的都自然垂在背后。
随着动作，有一缕滑到胸前。
对方抬眸看过来的瞬间，林痕紧张到喉咙发紧。
他确定颜喻看见他了。
因为对方弯腰钻出马车站起身时，视线扫过了他，动作也随之几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但颜喻的神色没有丝毫的改变，踩着脚凳下来后便像根本没看见他一样，径直往前走。
林痕一慌，急忙抓住颜喻的手臂，力道很大，把人攥疼了，颜喻皱眉回看他。
向来淡淡的眸光中第一次充满厌恶，林痕被刺得一愣，明明解释已经在心底重复了千百遍，却因这一道目光忘了彻底。
心脏像是停跳了，思绪也滞缓得厉害。
林痕只知道要死死抓住眼前人。
可颜喻甩袖，要把他挣开，他慌乱中找到自己的声音：“颜喻……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我从来都没有把腰牌给别人。”
可颜喻根本不听，要走，林痕只好把另一只手也抓上去用力挽留。
他知道一旦放手，他就真的会失去这世界上唯一还会对他好的人了。
不行，他不能接受。
他明明……要和颜喻一辈子在一起的。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拿到的腰牌，可能……可能是济源山上遇刺的时候，我把腰牌搞丢了，让他们捡到，仿造了个假的，然后……”
林痕摇着头，努力组织着语言："颜喻，颜喻……你知道的，那些守卫认识我，他们对我的排查不严的，对方要是易容成我的样子就会很容易混进去。”
林痕断断续续地说着，他绞尽脑汁地回忆着那几天的具体细节，生怕自己错过哪怕一个再微小不过的点。
他惶恐地去看颜喻，想从对方的反应中汲取一丝反馈，却发现颜喻出奇的平静。
林痕怔住，大脑轰地一下成了空白。
林痕愣了好一会儿，才无助地说：“你其实都知道的……对不对？”
颜喻漠然地看着他，这一次连厌烦都懒得给了，只是一汪让人窒息的平静。
“那，那不是这个，是什么……”林痕绝望地回想，他抓着颜喻，求他，“颜喻，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好不好，我都能改的，我都听你的，我以后不自作聪明和其他人联系了，做决定之前也都先告诉你……”
林痕摇着头，语无伦次地，仓惶着回数自己可能的过错。
又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是颜喻捏住了他的下巴，他被强迫着扬起脸，颜喻指尖冰凉，冻得他忍不住打哆嗦。
林痕的目光太可怜了，像被主人丢弃的家犬，眸中蓄着水珠，水珠晶莹剔透，藏着数不尽的绝望。
颜喻没和他对视，而是将目光落在他脖子上。
那有一道鞭伤，是牢中带出来的，从侧颈处开始，延伸到另侧的锁骨上，其余的被衣襟遮盖住，所以看不出来到底有多长。
由于是新伤，褐色丑陋的血痂才刚刚形成，伴着边缘长出的粉红色新肉，格外狰狞。
颜喻目光上移，对上林痕的黑眸，平静道：“是，我都知道，我只是不要你了，可懂？”
我只是不要你了……
林痕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凝成一颗晶亮的泪珠，不争气地从眼尾滑落，滚到颜喻的指尖，有些烫。
颜喻嫌弃地撤开手，用帕子擦完指尖，随手扔了。
府门已经打开，容迟和刘通一并出来迎接，颜喻不再留恋，扯出袖子往府门走去。
林痕要跟，却又听见颜喻说：“再往前一步，就把手脚剁了喂狗。”
是说给护卫的，也是说给他的。
林痕被迫站在原地，看颜喻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熟悉的院景中。
这时，容迟凑过来，冷笑着对他道：“林公子请回吧，希望你能平安回到溯城。”
不知有意无意，容迟将“平安”二字咬得极重。
不待林痕去看他，他就已经转身进府，府门也随之紧闭。
城门将开时，钱守带人来到此处，他叹了口气，把人拽上了出城的马车。
林痕伤势极重，本就受不了长途颠簸，又在刚上路的第二天发起了高烧，几度烧到不省人事。
队伍一路走走停停，直到第五天，他们才跨过京城周边的郡县，正式踏上回溯城的路途。
突变发生在离京刚好百里的山谷中。
彼时正是傍晚，寒风呼啸而过，挟来渐浓的血腥气。
林痕只听到钱守慌乱中的一声“公子不要出来”，就听见了剧烈的打斗声，血腥味越来越浓，让还在高烧的他连连作呕。
马车被打斗波及，剧烈晃动。
林痕预知到不妙，下了马车，就见随行的五十余人中只剩下不到十人。
这些都是陆伏烟在难得清醒的时间里，争分夺秒为他练的，只为护他性命的私兵。
可对面的刺客太强了，手起刀落夺人性命，动作毫不拖泥带水，明显经历过严格的训练。
很快，只剩下钱守一人。
钱守将他护在身后，格挡的大刀已经砍出了豁口，鲜血流到手上，又流到臂弯滴在还未完全消融的雪地上，染红了一片。
刺客聚拢在两人周边，显然不夺去他们的命就不会罢休。
钱守拼命在包围圈中杀出个豁口，喊道：“公子，我先挡着，你快走！”
林痕浑身发颤，高热让他的手脚也不听使唤，似乎过了好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他听见利刃滑过骨头的声音。
林痕头皮发麻地回头，却没有找到钱守。
视线下移，那有一具断臂尸体，汩汩流出的鲜血融化了积雪，豁口的也刀已经脱手，离他好远。
刺客没有废话，抽了剑就向他脖子袭来——
林痕终于知道，容迟那句意味不明的祝福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颜喻于他是真的狠绝无情，说弃便弃。
甚至连命都没打算给他留。
林痕笑了下，眼角似乎有泪滑过。
“颜喻，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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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彻底破了
下章时间线回归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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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还真是小看了你”
颜喻是疼醒的。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身体就像是被强硬地拆散又按到一块，处处透露着怪异。
但此时最明显的痛楚，来自手腕。
头疼欲裂，眼皮也坠了铅般沉重，颜喻才勉力将眼睛睁开一些，就被刺眼的天光晃了一下。
思维有片刻的滞缓，还不等颜喻从纷杂的记忆中分析出自己身在何处，手腕内侧就又受到一下重按，剧烈的痛楚当即激得他不敢呼吸。
颜喻眼底瞬间恢复清明，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他也不管找事的是谁，反手就抽了过去。
可惜手还没扇到人就被擒住了，颜喻冷眼看过去，撞进一双漆黑的眸子里。
林痕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腕内侧，眯了眯眼，语气却罕见的轻佻：“颜大人的脾气可真是越来越差了。”
林痕捻得漫不经心，颜喻却疼得抽了口冷气，他偏头看过去，才知那处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血肉模糊了。
看样子像是被咬的。
颜喻皱眉回忆了片刻，脑海中模糊的影像告诉他，罪魁祸首就是面前这个人。
至于起因……
好像是他昨晚用巴掌往林痕脸上招呼，一时不慎被擒住了。
林痕也是疯了，偏头就咬。
啧，一想到林痕昨晚那贱样，他就觉得恶心。
颜喻拽了拽手，没拽动，冷声吩咐：“放开。”
只是声音出乎意料地哑，一点震慑力都没有。
颜喻烦躁地皱了皱眉。
“颜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林痕说完，松了手。
能让皇帝感叹高高在上的，大抵都是离死不远了。
颜喻听了，却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抽回手，嫌弃地甩了甩，撑着坐起身，倚在床头，不耐烦道：“衣服。”
林痕没有反应。
颜喻这才端正神色，正眼瞧人。
他怎么忘了，林痕现在已经是帝王了。
今日休沐，林痕穿了一身黑，看似素朴，袖口和领口却有金线织就的龙纹，龙身蜿蜒缠绕，似是盘在手腕上。
不得不承认，林痕只是一身简单的暗纹黑袍，气势就高出江因一大截。
也不知他被禁足的这三个月中，朝中有多少人被他这一身肃杀气震慑，选择了归顺。
想起朝中那群趋炎附势的老匹夫，颜喻只是冷笑。
林痕的头发已经被一丝不苟地梳到头顶，由一青玉簪固定着，露出相较于四年前更饱满的额头，和英气的眉眼。
视线触及那支玉簪时，颜喻目光顿时沉了下来，随后寸寸下移，落在那双点漆似的深眸上。
林痕也在盯着他，不过目光聚焦在他的脖颈上。
那里痕迹斑驳，有指印，也有咬痕，轻的地方还好，只剩一点淡淡的红印，重处已至深红，纵使过了一夜，也似有血色在往外渗。
所有经历记忆犹新，颜喻当然知道自己脖子是什么情状。
毕竟，昨夜连他都不免怀疑林痕是真的想掐死他，亦或干脆咬死他。
颜喻冷笑一声，往前倾了倾身子，直至两人呼吸快要相抵。
他慢慢开口，声音轻而低，如情人低语：“短短四年，杀父上位，夺军谋反，当年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林痕闻言，慢慢掀起眼皮，嘴角有笑浮现，笑意却不达眼底：“短短四年，就毁了颜大人半生的筹划，夺权，软禁，颜大人应该很后悔当年没有杀了我吧。”
是问句，语气却没有丝毫的疑惑。
“当然后悔，不过相较于后悔，我还是更好奇，”颜喻撤回身子，重新依靠在床头，他拍了拍绣着龙纹的被子，问，“陛下竟然成功翻了身，为何不把我杀之而后快呢？”
林痕平静反问：“颜大人认为是什么原因？”
颜喻漫不经心地与林痕对视，他虽是在气势上咄咄逼人，但眼尾的薄红还未完全散去。
很奇怪，纵使这样，他也丝毫不让人觉得柔软。
只觉靡艳得惊人。
尤其是他身上的寝衣系带早已散开，袒露出大片的胸膛，瓷白之上堆着令人耳红心跳的艳红。
林痕视线只是停留一瞬，就被颜喻精准抓住。
他佯装思考地“嗯……”了声，眼中浮现虚假的惊讶：“总不能因为陛下如丧家犬一般，纵使被扔了也得千里迢迢爬回来，舔着脸再往前主人面前凑？”
颜喻话说得难听，林痕脸上还是一片平静，他反问：“颜大人不是连自己都不相信这个可能吗？”
“也是。”颜喻颇为认同地点点头，“总不会有人贱到如此地步。”
说罢，他就像是已经对答案失去了兴趣，掀开了被子。
看到自己脚腕上的惨状后，颜喻深吸了两口气才忍住踹人的冲动，移开目光，翻身下床。
双脚触地，颜喻刚想用力站起来，后面就出现一股刺痛，双腿也跟着发软。
颜喻眼前一黑，要不是眼疾手快撑住床沿，怕是就直接瘫在地上了。
眼前的黑影还没散去，林痕嘲弄的声音就已经传到耳边：“四年不见，颜大人的身体越发不经折腾了。”
颜喻没搭理，他闭了闭眼，等眼前的重影消散一些才重新站起身。
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流程。
身体情况的急剧变差应该是从四年前那个雪天，喉咙里涌出腥甜开始一发不可收拾的。
那天他踩着厚雪往回走，可根本就没撑到卧房就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再睁眼，已是三天之后的晚上。
当时雪已经停了，北风还在呼啸，折断了窗外那棵梅树的几段残枝。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又吐出一口血，那时才明白为何房中守着他的人皆是满脸愁容。
浮华枕作祟，心口的箭伤也迟迟不愈，再加上长久劳累，急火攻心，他的身子已经撑不住了。
钱紫山也在那时断言，他的寿命撑死也不过五年了。
他并不觉得如何，毕竟从一开始就已有预料。
更何况，五年啊，足够做很多事了。
觉得有些冷，颜喻敛了敛敞开的寝衣，他像是根本就没听到林痕的嘲讽，而是问：“衣服呢？”
一再被忽视，林痕也不恼，他起身绕到颜喻面前，垂眸问：“颜大人说得可是昨晚那身？”
当然不是，昨晚那身早就被林痕撕成破布了。
颜喻瞥了林痕一眼，对对方的明知故问没啥反应：“也可以，只是要看陛下想不想让世人知道，新帝一朝翻身却迫不及待要找旧主子续情了。”
接收到颜喻淡淡的目光，林痕一瞬间有些感慨。
这才是颜喻的真面目。
他以前从没有真正见到过。
也对，从前他只是个男宠，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更和颜喻没有利益冲突。
说是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也不为过。
颜喻作为一个大方宽容的主人，又何必对一个只是用来消遣的玩物咄咄逼人，动用他最真实的恶劣呢？
林痕握了握藏在袖中的拳，他扯了下嘴角，道：“不愧是颜相。”
说罢，让人去颜府取衣裳。
目的达到，颜喻不再想和林痕多纠缠，他怕说到哪句话自己会忍不住，再一巴掌扇到这狗崽子脸上。
毕竟人家翻身做了皇帝，若真是做了，不好收场。
再者，江因还在林痕手上。
想到江因，颜喻脸色更差了。
真不知道林痕这四年到底长了多少本事，竟然只用了三个月，就找到了他费了无数心力去藏的江因。
恰在这时，有人通报，说是吴将军回来了。
颜喻听见这个称呼时眯了眯眼，吴将军，若是他没猜错的话，就是吴名，陪着林痕一路造反的那位。
也不知是何方神圣，竟然看上了林痕这个丧家犬，还如此忠心耿耿。
看样子林痕也很看重对方，匆忙出了寝殿。
颜喻的腰又疼又酸，双腿也在发软，只差打颤了，他见林痕一走，就立马坐了下来。
刚坐下，殿外又传来一阵响动，像是奔跑的声音，不待他分辨清楚，就有一个乌糟糟的大灰团子冲进来。
颜喻只是一愣，就被那东西撞了满怀。
“喵呜——”灰猫背毛竖起，高翘着尾巴叫了声，
片刻后，几位宫女才匆忙赶来，见灰猫站在颜喻腿上舔毛，吓得跪趴在地。
也不知紧张的是猫还是人。
其中一位宫女胆子大些，应该是新来的，并不认识颜喻，紧张道：“大人恕罪，小主刚刚受了惊吓，冲撞大人了。”
小主显然是这只见人就扑的猫。
被下人这般恭敬对待，应该是林痕养的。
颜喻正想着，灰猫抬起头，竟是一双异瞳。
颜喻挑眉，问：“你家这位小主什么名字，谁取的？”
宫女犹豫片刻，答：“回大人，名字是陛下取的，叫金乌。”
“金乌？”颜喻不怎么相信地重复了一遍。
不待宫女应声，金乌就歪着脑袋去蹭颜喻的下巴。
颜喻按住金乌的头，越想越疑惑。
四年前昏迷一场之后，他其实是想把猫给扔了的。
可是非在人不在猫，它又没有错，只是自己看着膈应而已。
犹豫许久，还是让下人抱去京郊别庄养着了。
之后就一直没再过问。
怎么会落到林痕手中的？
总不能是这猫自己闻着味追过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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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了……
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放出来
除夕的话就祝宝子们除夕快乐
初一的话就祝宝子们新春快乐
总之，新的一年祝愿大家天天开心，学业有成，早日暴富！！！
^O^

第44章 “记仇的狐狸”
原先还不觉如何，可等换完衣裳出了殿，才知今日竟是如此冷。
太阳高高挂着，挺刺眼，可惜形同虚设。
颜喻抬眸，眼睛被太过耀目的光线刺到，他下意识想抬手遮一遮，可手臂又酸又痛，抬不起来。
他只好眯了眯眼睛垂下头。
眼前有黑影晃过，应该是刚刚直视了太阳的缘故，颜喻没在意。
只是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安。
颜喻皱了皱眉头，往宫外走去。
京城的道路还算平整，马车行得也挺平稳，可颜喻浑身上下没一处是舒服的，只短短一路，就被颠出一身的冷汗。
临近颜府，嘈杂声变大。
颜喻勉强撑着精神下车，就看见大开的府门，以及两侧手握兵器蓄势待发的士兵。
而庭院的中间，背身而立一位将军打扮的人。
那人两边，是被蛮横压制住的府中家丁。
刘通花白的头发已经被扯至凌乱，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他被迫躬着腰，布满皱纹的脸也因此涨红。
“少爷，你回来了。”刘通看到他，两眼一花，快要落下泪来。
那人闻声转过身，露出一张五官平平的脸。
颜喻由人扶着跨过门槛，停在距对方三步远的位置，纵使是第一次见面，颜喻也猜出了对方的身份，质问：“吴将军这是何意？”
“突然造访，还请颜大人恕罪，”吴名毫无歉意地作了一揖，面容苦恼道，“末将正在追一位前朝逃犯，那人狡猾得狠，钻进颜府就不见了，没办法，末将只好带人亲自来搜。”
说着，目光又转向被押住的几人，道：“可这几位偏要耽误公事，难说没有包庇前朝余孽的嫌疑，末将只好先将人控制起来。”
颜喻冷眼扫过在场的众人，问：“吴将军所说可是属实，近来可有不明身份的人进府？”
一众人连连摇头，守门的家丁高声喊道：“大人，我们一直守着府门，有陛下御令在，无人敢靠近。”
所谓御令，就是封控颜府，虽说现在府门上没有贴封条，但已经与贴了无异。
这是林痕称帝后下的第一道口谕。
如此侮辱，世人以为向来自傲的颜喻会奋起反抗，可恰恰相反，颜喻乐得清静，大权离了手，他分毫不慌，只是悠闲地坐在院中品茶。
就连昨晚，他都是在知道江因被抓后，被逼赴宴的。
提起此事，颜喻脸上一派平静，他侧身空出出府的路：“吴将军，请回吧。”
吴名目的没有达到，自然不会轻易离开，他扯了下嘴角：“本将若是必须要搜呢？”
吴名自知有从龙之功，当今也无人敢惹，此话一出，便是摆明了不给颜喻留面子。
颜喻却像是没察觉到，只是平静道：“龙椅上虽是换了人，相位之上却没换，颜府既是相府，吴将军想搜，就得先请出御令来，否则，休怪颜某不客气了。”
吴名眯眼，眼中闪过凶光，颜喻只当没看见，又说了遍：“吴将军，回吧。”
吴名迟迟不动，颜喻知道为何，不过是那天林痕攻进皇城时，第一时间就夺了他手中的相印。
如今他虽还顶着丞相的名头，可手中已经没了权。
没了权的权臣，就是一只没了爪牙的狼，丝毫没有威慑力。
但颜喻还是一派镇静自若，这让刚进京不明局势的吴名陷入怀疑，开始动摇。
恰在这时，有一小太监闯进来，掐着嗓子说陛下正在宫中等着，请将军立刻进宫面圣。
吴名虽是不甘心，但也只能撤兵。
临走时，颜喻察觉到对方视线从他颈间扫过，目光意味不明。
那里不过是有很多遮挡不住的暧昧痕迹而已，他并不在意。
这边，刘通得了自由就赶忙冲过来扶住颜喻，生怕他脸色比纸还白的少爷昏突然过去。
颜喻清楚自己的状况，没有逞强，顺着刘通进了房。
另一边，吴名已经赶往皇宫，他走进御书房时，林痕正伏案批折子。
“你带人围了颜府？”林痕头也不抬，问。
“对啊，那东西九成在颜喻手上，你不搜，那我就只能亲自来了。”
林痕这才抬头，看了吴名一眼，此人的眉眼轮廓依旧是最普通的摸样，与四年前济源山见面时没有差别。
这幅假面，此人已经戴了四年了。
面前的人脸是假的，履历是假的，就连名字，也是假的。
至于吴名口中的“那东西”，就是传闻中江因父皇死时，交给颜喻的，号称能调动暗藏在整个庸朝的，独属于江姓皇室的兵力的信物。
“你连那个所谓的信物是什么样子的都不知道，就算是搜，又能搜出什么？”林痕问道，话音中隐隐带了怒意。
“不知道又如何，把可疑的都处理了不就行了，颜喻不过一无权文臣，能奈我何？”吴名无所谓道。
“行了，”林痕放下朱砂笔，道，“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不要掺和。”
“行啊，我可以不掺和，”吴名找了位置随意坐下，对林痕道，“但在此之前，你要先告诉我，你所谓的有分寸是不是想和你旧主子再续前缘？”
话音未落，林痕看过来的眼神就已经带了怒意。
吴名见状啧啧两声，抚掌叹道：“我知你心悦他，怎么样，久别重逢，昨晚那场，很激烈吧？”
林痕咬了咬牙，只说：“收起你的好奇心，不该管的不要问。”
吴名依旧没有正形，说：“行，那颜喻这我就不管了，我带人去审那个傻子，反正老皇帝要么把东西给了颜喻，要么就是给了他的傻儿子。”
“江因不能动。”林痕道。
“为什么？从傻子嘴里撬东西才快啊，有什么不能动的？”
吴名说着一顿，随即指着林痕鼻子不可置信道：“难道是因为他是颜喻的外甥，林痕，你不会真想和他重归于好吧，你别忘了，当年若不是我救你，你可就被他派去的人杀死在山谷里了，哪还能有机会做皇帝！”
林痕不是不知道，也没有忘。
是当年剑尖在刺进喉咙的前一瞬被一支突然出现的箭射偏，自己才得以活命。
他喉结滚了滚，再次道：“总之，江因我留着还有用，你不要插手。”
他这样说，吴名直接理解为承认，他不可思议道：“我实在疑惑，你和他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就不怕他趁你睡觉直捅死你吗？你可别忘了，他四年前就想杀你，更何况现在你夺了他的权，又绑了他最在意的外甥，他能不想杀你才怪。”
林痕沉默着，没应声，吴名也不管林痕在想什么，自顾自地接着说。
“你该最清楚的，颜喻那人就是个记仇的狐狸，你今天心软不杀他，等哪天让他抓到机会了，一定会咬死你。”
林痕又沉默了一段时间，只说：“你回去吧，你要的封赏我会派人送到你那里。”
多说无益，吴名叹了口气，拍了拍衣角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前又喊了一句。
“兔子被揍狠了还知道急眼咬人呢，你可别贱到让我觉得救错了人。”
林痕握了握拳，阖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的犹豫已经散了。
人已经走远，但他还是哑着嗓音回了一声“不会”。

第45章 “该哭还是该笑”
颜喻回了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让刘通去煎药。
他知道自己的情况，折腾了这么久，要不及时把病气压下去，后面铁定得受不少罪。
但很遗憾，病气没能压下去。
颜喻当晚就起了高烧。
刘通抓着颜喻冰凉的手，急出一脑门的汗，想让人赶紧去请钱紫山，却被颜喻阻止。
现在整个颜府都被林痕的人给围着，要想请大夫，必定会惊动林痕。
颜喻现在身心俱疲，根本就挪不出精力再和林痕打交道了。
所幸近年来，高烧已经不是稀奇事，府中也有药房，颜喻就让刘通按之前的方子抓药去熬。
可他的状态实在是太糟糕了，一张脸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滚过一遭，惨白得过分，连唇都分辨不出多少血色了。
再加上脖颈上的痕迹太明显，刘通就算再迟钝也能想明白，这次和以前根本就不一样。
他踌躇着，又劝了两声。
“不必了，刘伯你去吩咐吧，我想歇会儿。”
颜喻扔下一句有气无力的话，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
刘通没办法，叹了口浊气，出去了。
颜喻反反复复烧了三日，后来病情是好转了，颜喻整个人却憔悴了一圈。
这天早上，日头正烈，清风和煦，算是这秋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颜喻一连在房中呆了这么多天，早就腻了，打算去院中坐坐。
刘通怕他再着凉，硬逼着他多套了一层外衫，又抱出新做的狐裘给他围上。
一整套下来，颜喻觉得自己像是被包成了粽子，连行动都变得笨重起来。
他无奈地笑了笑：“刘伯，我还没有如此不经风，狐裘现在就披上了，再冷些可怎么办？”
刘通听出他想脱下狐裘，哼了一声，直接拒绝：“少爷披着就行，等到了冬天，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再吹风了。”
对上刘通没得商量的眼神，颜喻恹恹地闭上嘴，不再强求。
如今正处在中秋之际，树叶还没有完全变黄，在枝头静静地呆着。
今日不怎么有风，只有零星几片树叶缓缓飘落，它们降落的速度很慢，颜喻出神地望着，有种陪着它们走过一生的错觉。
刘通怕他饿，让厨房准备了点小巧精致的点心端上来。
颜喻没有吃，他垂下头，翻着手中有点泛黄的地志。
他虽是活了三十年，却基本没有离开过京城。
偶尔有那么一次，还是政务缠身，又记挂着京中事，匆匆去匆匆回，从没有静下心来感受过京城之外的风土人情。
活得越久，越想无牵无挂地出去走走。
无论去哪，都是好的。
可惜事与愿违，从前不能，如今寿命将近，更是奢望。
更何况，他现在连出府都做不到。
好在林痕只是让人把颜府围起来，并没有时时刻刻监视着他。
也算给彼此留了点体面。
可转瞬想想，林痕若真想留点体面，那晚就不该撕碎虚假的面具同他做那档子事。
至于原因，报复也好，发疯也罢，他实在懒得想。
颜喻自嘲地笑了笑，专心翻着地志，期望从寥寥几笔中，窥出点自由随心的意味来。
看着看着，便入了神。
连林痕什么时候来的都不清楚，直到书面被阴影遮住，他才后知后觉地从书中抽离出来，抬头看去。
林痕背光而站，神情隐在阴影中，他看不清。
但也不需看清，林痕出现，他就够烦了。
本想直接忽视，可惜林痕的目光存在感太强，根本就做不到，于是他没什么好脾气地问：“陛下不在宫中呆着，来我这做什么？”
林痕像是根本就没听出他话中的情绪，回答：“听闻颜大人回府便生了病，前来探望，颜大人可好些了？”
颜喻懒得追究消息是怎么传到林痕耳朵里的，他回了句“好多了”，便垂下头继续看书。
赶客之意甚是明显。
可林痕就和瞎了一样，自顾自挪到他身边坐下，盯着他手中的书看。
颜喻当他是空气，看完一页就往下翻，看见下页当头的“江南”二字时，手指顿了下。
陈旧的纸页停顿了一瞬，再翻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哗啦”声。
在沉默的两人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不知有意无意，林痕轻笑一声，道：“江南，自古以来都是文人墨客的最爱之地，他们拼了命地往上叠加那些溢美之词，将其构造成一个人人向往的人间仙境。”
林痕往颜喻身侧靠了靠，接着道：“不过是多了点花草流水的商贾聚集处，却凭着那些诗词歌赋骗了无数人前往，颜大人说，是不是这样？”
颜喻没什么反应，只回了句：“陛下说是就是。”
林痕眼睛盯着他，明显不满意这个答案，继续逼问：“所以，一个亡国之君，颜大人不把他往荒僻处藏，偏偏把人送到江南最富饶的小镇上，是因为小皇帝爱极了旁人口中的江南，说什么也要去看一看吗？”
提及江因，颜喻放下书，转过脸来与林痕对视：“是或不是，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林痕回得理所当然，“毕竟是真的好奇，颜大人究竟能对一个傻子溺爱到什么地步，”竟然能只是因为那个傻子胳膊上受了点伤，就把陪在身边整整两年的人逼入绝境，让他拿命来偿。
后半句林痕没有说。
颜喻都把他当笑话了，他实在没必要舔着脸送上去自取其辱。
可他始终不甘心。
为什么？
江因只是个傻子，一个做不成皇帝，也只会招惹麻烦的傻子。
他看得分明，颜喻手中是握着无上的权柄，也站在了万人之上的位置，可他根本就没有那些野心。
他只是甘愿被江因那个傻子奴隶。
颜喻一切苦痛的根源，就是江因，可他偏偏心甘情愿，甚至到为了江因，甘愿毁了自己。
包括他。
可是为什么啊？
江因是重要，难道他就该卑微，该被碾进尘土里吗？
他捧出的真心，付出的血泪，字字句句的剖白，到头来连江因的头发丝都比不上。
江因一受伤，颜喻就把他扔了，扔得毫不犹豫。
甚至到最后，他一身的伤疤哭着哀求，换来的也只是一句“我都知道，我只是不要你了”。
多可笑。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偏偏承受要那么多。
颜喻为什么那么狠心，把他一颗真心扔了还不够，还要将其碾碎了再顺着风扬了？
他不甘心。
他背着一身的恨意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爬到江因的位置上，他把江因抓住，藏起来，只为了让颜喻睁眼看着他。
可到头来，却发现颜喻一派平静。
直到如今，他才可悲地明白，自己都不配得到颜喻的一个正眼。
“林痕”这两个字，和其余千千万万个字一样，不重要，如尘絮，在颜喻的眼中掀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这边情绪汹涌，恨意混着爱意一遍遍地翻滚，他压不住，它们张牙舞爪着，就快要从胸腔中漫出来。
颜喻却无所谓。
你看，只有提及江因，颜喻才会转过脸来。
只有提及那个傻子，他梦过、思念过千万遍的桃花眸，才会如冰面裂出细纹般，浮现出点鲜活的情绪。
林痕如此看着颜喻，一时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第46章 “疯得莫名其妙”
“你到底想说什么？”颜喻开口，声音没了之前的平静。
林痕盯着颜喻，心中闪过快意，他终于如愿把人惹怒了。
可这抹快意很快消散，转眼就被心底更加旺盛的烦躁取代。
林痕扯了下嘴角，摆出漫不经心的摸样：“朕说了，朕只是好奇，颜大人到底能为江因做到什么地步。”
林痕说着，夺过颜喻手中的书往后翻了一页，这一页依旧在介绍江南的山山水水，说春夏之交的江南比画还要美，若是碰上雾蒙蒙的天气，则满是盎然绿意的江南就仿佛存在于虚实难辨的仙境中，让人流连忘返。
“江因和朕说过，他真的很想去江南玩，想坐在画舫里听吴侬小调，想边吃枇杷边看两岸精巧的楼阁，这样的愿望，颜大人一定也知道吧？”
颜喻的书被拿走，掌心变得空荡荡的，他垂下手臂，回了声“是”。
他的确知道。
也正是因此，他才在最后的关头选择冒险一回，临时改变路线，让人护送江因往南而非往东。
“呵，果然。”林痕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颜喻还没从思绪中抽离，手腕就猛得一痛，是被林痕一把攥住了。
广袖滑下去，露出小臂上还没彻底消散的淤痕，颜喻皱了皱眉，目光越过手腕对上林痕的。
“所以你才会选择留下，就是为了同我周旋，帮他争取时间？”林痕近乎咬牙切齿地问。
颜喻注意到林痕没有用“朕”自称，但不及他多想，手腕上的力道就骤然变大。
那双比四年前更黑沉的眸子还在死死盯着他。
颜喻毫不怀疑，他若是说出林痕不想听的答案，林痕真有可能当场把他手腕捏断。
“不是，你想多了。”颜喻回答，声音被疼痛刺激得有些不稳。
林痕应该挺满意这个答案，很快就松了手。
颜喻看了眼腕上发白的指痕，越发觉得林痕不仅疯了，还疯得莫名其妙。
“问完了吗，问完陛下就回去吧，恕不远送。”
颜喻下完逐客令，用另一只没遭殃的手把袖子扯下来盖住痕迹，想着一会儿得让刘通帮忙找点药涂上，不然明天这手腕肯定得青紫得不能看了。
等了半天，对方没有起身的意思，颜喻这才明白，经过时间的洗礼，林痕的脸皮是越发厚了。
不走就不走吧，他懒得同林痕掰扯，把书抽过来，继续旁若无人地慢慢翻阅。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踩着小碎步跑过来，交给林痕一样东西后又跑开了。
颜喻正想再翻一页，就听见林痕开口：“朕让人去太医院取了药膏，就当是给颜大人赔不是了。”
不待他做出反应，手腕就又被林痕捞了过去。
下一瞬，凉意传来，是林痕把药膏抹了上去。
颜喻：“……”
他实在没忍住，转过头来看林痕，却见对方正垂着眉眼，手指挑了药膏，专心致志给他抹药。
林痕嘴唇抿成一条线，绷着脸，很明显心情跌到了谷底。
颜喻深吸一口气，压下一脚把人踹出颜府的冲动，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林痕手上揉按的动作未停，抬起头，反问：“颜大人这么聪明，不猜猜吗？”
颜喻移开目光，环视了院子一圈，纵使天晴得很好，也挡不住渐深的秋意，风吹过，树叶响动，细小的沙沙声衬得周身格外静谧。
他看见候在不远处的侍卫，未出鞘的武器横在腰间，将阳光折射出森冷的意味。
蓦地，他想起了三月之前的重逢。
和话本中总爱用浓墨刻画的谋反不同，林痕带兵杀进皇城的那天，并没有被血染红的残阳，也没有浓稠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是主动降的。
城门大开，守卫将兵器放在地上，推出去，然后开了宫门，将人迎进来。
那时他早已将江因送至城外，宫女太监也被他尽数遣到了还算安全的宫殿中，偌大的皇宫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不过转瞬，就被渐渐逼近的马蹄声充斥，被行军有序压抑的脚步声填满。
那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吝啬了许久的太阳终于舍得从厚厚的云层后挪出来，投下耀眼的光芒。
他孤身站在百数台阶之上，极目而望。
烈日投下渐渐变大的彩色光晕，光晕套住屹立了近百年的盘龙石柱，还有台阶起始处，跨坐在马上的林痕。
自北疆到京城，林痕是一路杀过来的。
林痕进京之后没有停顿，径直入了宫，是以他身上还裹着血腥气，侧脸上有几滴干涸的血迹，身后赤色的披风扯破了一角，战甲也有破损，本该显得狼狈的。
只是他眸色太沉，神色绷得太紧，很凶，无端让人畏惧。
故而很轻易地让人忽略了他满身风尘。
只是颜喻早就看开了，他并不怕林痕，只是一瞬间惊觉，江山易主，物是人非。
成王败寇，他本就没打算活着走下台阶。
林痕让其余人在原地候着，下马，一步步走上来。
九十九级石阶，林痕一眼都没有往脚下看，只是固执地盯着他。
终于踩过最后一阶，也只是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林痕哑着嗓子道了声好久不见，颜喻没应，只是把玉玺和相印交给他，说了声恭喜。
其间意味，懒得深究。
颜喻以为林痕会杀了他，或者用尽刑罚让他偿还那两年的耻辱，只是林痕并不按他预想的道路走。
他被关在颜府，隔绝了所有消息，直到三个月后，林痕用江因被抓的消息逼他赴宴。
回忆至此，颜喻敛了思绪，淡淡道：“莫不是来道歉的，毕竟那天吴将军擅闯颜府的事陛下还没给出合理的交代。”
林痕抬头，道：“没有前朝余孽，吴将军只是想找一样东西，他觉得在颜大人手上，故来看一看。”
“什么东西？”颜喻问。
林痕盯着颜喻：“颜大人觉得呢？”
颜喻不言，两人对视一会儿，林痕先笑开：“吴名想一出是一出，颜大人不必在意，他若还来，直接赶出去就好。”
两人又对视一眼，也不知是不是各怀心思，默契地没再往下说。
过了片刻，药膏上好，林痕抽出帕子擦了擦手，道：“今日前来，是想和颜大人做个交易，颜大人想不想重新回到朝堂？”
颜喻像是没听到，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想把手腕抽走，却被林痕按住。
“再晾一晾。”林痕道。
颜喻遂不再动，看向林痕：“臣是前朝旧臣，并已经玉玺和相印交给陛下，这三月禁足间，已同外界断了往来，早就不知朝堂局势，也无意再回去。”
颜喻拒绝得彻底，林痕一时无反应，等确定抹好的药膏风干了，才松开手。
他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朕若没记错，颜大人可是往外放了一队暗卫打探消息的，怎会不知朝堂局势？”
“所以呢？”颜喻反问。
“所以，颜大人若确定无意，朕只能帮颜大人把人收回来，当然，还包括跟在朕的人后面准备劫走江因的那些人，也一并收回来。”
颜喻冷笑一声：“你在威胁我？”
林痕笑着摇头：“当然不是，颜大人的本事朕是知道的，颜大人若不想让朕得逞，朕不管费多大的力气都讨不到好处，所以，朕只是想同颜大人做个交易。”
林痕起身，捏了枚桌上的点心，边打量边慢慢道：“颜大人的心腹各个铁骨铮铮，朕不想错失这些人才，只能请大人出面表个态，当然，朕会拿出大人小侄儿的近况作交换，如何？”
颜喻眯了眯眼，林痕说的情况他当然知晓。
四年前扳倒赵家之后，他又打压了一众世家，官职也因此空出许多。
他用了四年时间，培养了一批出身寒门的能人志士，一步步帮他们站稳脚跟，撑起朝堂的半边天。
林痕半路杀出来，又将他囚禁，那些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当然不会轻易向林痕屈膝称臣。
再者，他们大多已经干出了政绩，林痕若不想激起民愤，就轻易杀不得。
所以要想从根源解决问题，就只能让他出面。
颜喻慢悠悠转了下手腕，撩起眼皮，提要求：“我要见稚儿。”

第47章 “我在这乖乖等着”
时间一晃，就到了约定好上朝的日子。
这天颜喻醒得格外早，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还漆黑一片，因着做了整夜的噩梦，坐起身时脑袋昏昏沉沉，像是灌了铅。
一旦醒来就没了睡意，颜喻唤了一声，让守夜的方术去准备上朝穿的官袍。
没曾想，他话音刚落，刘通就推门进来，怀中好像还抱着什么东西。
烛光不盛，颜喻刚开始并没有看清，直到刘通来到近前。
红得刺眼，这是颜喻的第一观感，随着周身的蜡烛被逐个点燃，他才看清，刘通抱来的竟是官袍。
赤色官袍，他下意识抗拒，眉头皱起。
不等他抬头询问原由，刘通无奈的声音就已经响起：“这是昨晚少爷睡下后，宫里送来的，我还问了句是不是拿错了，那公公说是陛下特地吩咐的，不会错。”
官袍被颜喻一手抖开，细密的金线纹路就暴露在灯火下，庄严是庄严，就是说不出的怪异。
颜喻突然想起他也是穿过赤色朝服的，就在不久前的中秋宴上。
当时江因被捉一事搞得他心烦意乱，他一心想着尽快进宫同林痕对峙，所以林痕让人送来时，来不及多想就套上了。
如今回想，让他这个刚失了侄儿的旧臣穿一身红，何尝不是一种挑衅。
“拿之前的官袍来。”颜喻把林痕送来的官袍随手扔在地上，吩咐方术道。
“可，这……”刘通越想越担忧，怕第颜喻一天上朝就让人抓到错处，但他也看不得颜喻受委屈，纠结过后，指着地上的衣裳问，“少爷想怎么处理？”
“送回去。”
凌晨的插曲很快过去，颜喻换上穿惯了的深色官袍，出了府。
马车到宫门的时间刚刚好，赶上一众朝臣进宫，颜喻掀开帘子，目光所及之处，乌泱泱一片皆是深色。
看来，是林痕发神经，只改动了他一人的官袍。
颜喻垂眸看了眼地上的青石板，越想越怪异，理不清林痕到底有什么目的。
但有一点不可否认，他要是真穿了林痕送的那套上朝，会成个多么显眼的靶子。
虽然现在也挺显眼的。
第一天上朝，自然引来或探究或讥讽的诸多目光，颜喻恍若未闻，面不改色下了马车。
正好迎面撞见吴名。
看见他，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转瞬就恢复如常，他朝颜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颜大人。”
颜喻只当他是空气，连目光都懒得施舍，径直迈进了宫门。
龙椅上虽是换了人，但早朝的流程没有变，颜喻也只是依照交易的内容露面表态，之后就站在朝臣队伍的最前面闭目养神，不再开口。
不知提到了什么章程，几方派系吵了起来，本该严肃的朝堂呜呜糟糟，混乱程度几乎赶上城西的菜市场。
颜喻的头本就隐隐作痛，如此一吵，更是让他觉得脑袋嗡嗡作响，难受至极。
心绪也跟着烦乱起来。
偏偏还不知有意无意，从一开始就落在身上的视线存在感越来越强，隐隐有烧灼之势，想忽略都难。
颜喻忍无可忍，睁开眼，抬头看过去，径直撞进一双黑沉似水的眸子里。
明明早有防备，可心跳还是猝不及防的乱了一拍。
龙椅上的林痕正襟危坐，一双眼睛锁定着他，双目沉沉，似一汪探不到底的死水。
很奇怪，颜喻心想。
对方的眼神明明无波无澜，他却好像窥探到了类似于痛苦与固执的东西。
颜喻怀疑是错觉，再想探究时，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这样才对，颜喻告诉自己，林痕一朝翻身，从无人在意的弃子变成高高在上的皇帝，哪有什么可痛苦的东西。
颜喻收回视线，正要继续养神，就觉后颈一凉，像是被毒蛇附上。
余光瞟过去，就看到侧后方一片乱象中，吴名始终站得随意，没有参与的意思。
此人对朝局毫不关心，只死死盯着他，狭长的眼睛里塞满探究和算计。
仅这一眼，颜喻就看出对方不是善茬，也不知道林痕从哪找的人。
颜喻无所谓地敛了视线，继续养神，他原以为这番争执还要很久，没想到他刚低下头，林痕就宣布了退朝。
一群老头正吵得起劲，却被忽然叫停，憋红着脸不敢反抗，只能攥着拳头往外走。
颜喻刚迈出殿门，就被跑来的杨喜叫住：“颜大人留步，陛下正在等您。”
想也知道肯定是因为官服的事，颜喻看着眼前躬身俯首的老太监，不欲为难，脚下转弯逆着人流跟了过去。
御书房外凉亭下，林痕正坐在石凳上，拿着根栓了毛线的羽毛逗猫，地上的灰毛猫显然很兴奋，连连伸着爪子去抓。
颜喻跟着杨喜站着等了会儿，林痕像是根本就没发现他们，眼睛都不往这边瞟一下。
杨喜只好朝颜喻挤出个尴尬的笑容以示安慰，小心喊道：“陛下，颜大人到了。”
林痕这才看过来，点了点头。
颜喻冷眼看了全程，也不拆穿林痕的故意刁难，只是在林痕示意他坐下时，明知故问：“陛下召臣前来所谓何事？”
“没事就不能找颜大人了吗？”林痕反问。
守在一旁的宫女应该是怕猫捣乱，想把金乌抱走，刚要动作就被林痕一眼瞪了下去。
颜喻只当没看见，走过去，坐在林痕对面。
林痕手腕一转，羽毛就顺势翻转一圈落在桌面，金乌连忙蹦到桌上，亮如宝石的眼睛紧紧跟着，生怕宝贝羽毛一不小心就没了似的。
林痕抱住金乌，把它按在桌上转了一圈，面朝颜喻，道：“看看，可还认识这位颜大人。”
猫哪听得懂人话，根本就不理会林痕，自然也不会回答。
颜喻看着桌上快胖成球的灰猫，神色复杂地问：“陛下什么时候把它抱走的？”
林痕目光挪到颜喻脸上，似笑非笑道：“颜大人都把它扔了，不闻不问，又何必在意这个问题。”
虽不明显，但颜喻听得出来，林痕语气格外冲。
颜喻扯了下嘴角，回：“既然都被扔了，又何必问它还认不认识，怎么？还想我把它认回去不成？”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眼把人刺到了，林痕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颜喻畅快几分，目光又转向金乌。
不知是不是因为高兴，金乌歪了歪头，如宝石般的晶亮眼珠盛着碎光。
它毛茸茸的尾巴扫过来，搭在他放在桌面的手背上，有些痒，也很舒服。
金乌本就是个爱上蹿下跳闲不住的，偏偏毛又长，极难打理，如今只看它一身丝绸般顺畅的毛发，就知道被照顾得很好。
想到当年金乌被送到别庄后还生过一场重病，颜喻神色暗了下来，刚刚呛声而来的畅快感也被不可否认的心疼取代。
林痕还在黑脸，颜喻不想再搭理，准备离开，可不等他出口，对面就传来冷沉的话音。
“天气寒凉，给颜大人沏杯热茶来。”林痕吩咐杨喜。
颜喻无法，只好歇了心思。
相对无言只剩尴尬，颜喻见林痕还没开口的意思，便问：“陛下打算让臣什么时候见稚儿？”
那天林痕虽是答应了他的条件，却要求时间由他来定，这几天他一直在等消息，可林痕就像忘了一样不开口。
“朕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颜大人等着便是。”林痕回得硬邦邦的。
意料之中的回答，颜喻并不意外，他并不寄希望于林痕。
杨喜把茶端上来，颜喻接过，手指贴上温暖的杯壁，才察觉到自己的手竟然这么凉。
勉强算是林痕有心，颜喻脸色缓和些许。
他抿了一口，不知是不是杨喜怠慢，茶叶明显还未泡开，茶水入口发苦，难掩涩意。
颜喻蹙了下眉，不想再喝。
杯沿刚刚离唇，一团灰色就撞了过来，茶杯被带翻，砸在地上，碎得彻底。
茶水没入口多少，全灌到身上了。
湿哒哒的黏腻感瞬间蔓延开来，颜喻只来得及瞟见金乌扑向地上羽毛的残影，就听见林痕话声响起。
“来人，把金乌抱走，”林痕声音不似之前阴沉，“颜大人可还好，杨喜，快带颜大人去偏殿换身衣裳。”
杨喜闻声上前，道：“大人，这边请。”
颜喻起身，目光扫过一脸坦荡的林痕，桃花眸闪过厉色。
他没有开口，跟着杨喜离开。
从凉亭到偏殿的路并不长，可就这几步的时间，泼到身上的茶水就已经凉透，湿衣黏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会带出一阵的不可忽视的怪异感。
颜喻一言未发，心中却将这几日的异常联系起来。
从吴名硬闯颜府，到那日的试探，再到今日一反常态的林痕。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殿门在身后合上，颜喻把胸前湿透的衣裳往外扯了扯，待不适感降下一些，才腾出精力打量身边。
偏殿很空旷，没有人居住的痕迹，颜喻大致扫了一眼，就被安置在卧榻上的衣物吸引。
大红色，不知是不是今早他让人送回的那身。
颜喻扯了下嘴角，并无意外。
他猜，不出片刻，林痕就会赶过来。
颜喻站在原地没动，心里数着数，一，二……到第十二，殿外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听着有些急促。
很快，殿门被推开，颜喻并不意外林痕连门都不敲的举动，他默然转过身，迎上林痕带着紧张的视线。
“为什么还不换？”林痕问，气息有些不稳。
颜喻嗤笑一声，声色漠然：“这不是在等陛下吗？陛下筹谋这么多，不就是想亲自搜我的身。”
他双臂展开，下颌微微抬起，向来淡然的桃花眸第一次染上讽刺，道：“我在这乖乖等着，不是正和你意吗？”

第48章 “若我说是呢？”
刚说完，颜喻就注意到林痕胸膛的起伏停滞了一瞬，像是呼吸突然梗住了。
连带着，投过来的目光也带了些不敢相信。
竟然还演上瘾了，颜喻想着，心中越发不屑。
“怎么，还需要我过去请你吗？”他问。
话音还没落地，林痕就突然抬脚走到近前。
衣摆裹挟来一阵凉风，从脚底往上钻，颜喻有些冷，但看着已经停在面前神色复杂的林痕，硬生生忍下一个寒战。
他还想再讽刺几句，可林痕的动作太快，带着股狠意，不待他开口，双手就已经扣在了他腰上。
林痕没有搜身，而是直接扒他衣服。
颜喻有些意外。
腰封解开，随后被利落抽离，衣襟散开的瞬间，林痕的胸膛贴了上来。
属于林痕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由分说地钻进颜喻鼻腔。
林痕没有燃香的习惯，即使做了皇帝，衣衫上也只有淡淡的皂角味，和四年前一样干净清冽。
太熟悉了。
颜喻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些与林痕相拥缠绵的画面，他抗拒这些昭示着他被一个玩物背叛的事实，下意识往后撤。
身子刚刚往后仰了些许，就被林痕突然绕到他身后的手臂拦截。
两人的距离还是拉开了些许，冷气无情地灌进来，掠过衣物上的湿痕时，催生出更深的凉意。
可偏偏，贴在后腰的手掌是温热的，纵使隔着层衣物，热意还是精准地透进来，熨烫着不曾被人轻易触及的皮肉。
冷热交替之下，颜喻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
“躲什么？”林痕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直直钻进颜喻耳朵，“不是要我亲自搜身吗？”
说着，手掌用力，又把他压进怀里。
颜喻慌张偏头，才没把额头撞到林痕鼻梁上，他闭了闭眼，决定暂时忍下这股憋屈，没应声。
似乎是被他的反应刺激到，林痕周身的气场更冷了，颜喻想往后撤，奈何林痕力气太大，根本就不给他挣脱的机会。
相贴的胸膛传来不可忽视的震感，他听见林痕喊了声“杨喜”。
“老奴在。”
门外的杨喜大声回应，却没有推门进来。
“为颜大人找身中衣。”
杨喜似乎在犹豫什么，没有立刻应声，过了一息，才响起试探的声音：“陛下，老奴这就吩咐他们去取，颜府虽近，但还是免不了得一刻钟的时间，今儿天挺冷，可需要再添置些炭火？”
再?
颜喻心中疑惑，又扫了眼周身，果真在卧榻不远处找到了个装着木炭的金盆。
木炭缓缓燃着，升出一缕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白烟。
怪不得自己虽然觉得冷，但还没到不能忍受的程度。
可现在莫说入冬，连霜降都还没到，依着宫中规定，根本就没到烧炭火的时候。
颜喻扯了下嘴角，觉得可笑，林痕这是什么意思？
算计他的同时，又贴心地置办好炭火，还指望他感恩戴德不成？
“不用。”林痕出声，没有犹豫。
颜喻思绪被打断，他侧眸看了眼林痕的后脑勺，心想要是林痕敢让他干等，或者直接穿着湿衣套那红袍，他就把火盆掀了盖林痕头上。
“去取朕的。”
什么？
颜喻一时没明白里面的意思。
“老奴遵命。”杨喜回得干脆，话音隐隐带点喜气，像是就是在等这句话。
直到杨喜脚步声变远又消失，颜喻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他推开林痕，第一次不知道该以何种眼神去看这人。
林痕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目光垂下去，落在颜喻侧腰系得有些松垮的小结上，点漆似的眸子闪过阴晦的光影，指腹捻了上去。
系带解开，带着病态的苍白的皮肤暴露出来，林痕的动作顿了一瞬，接着就将其整个剥了出来。
今日天气还算不错，阳光透过干净的窗纸，斜斜落下来，打在颜喻肩头，像是为其镀上一层带着暖意的柔光。
颜喻的皮肤是纯粹的白，像是一张干净的白纸，本该无瑕的，可胸口处有一拇指大小的疤痕。
疤痕经过四年的时间，已经淡下去不少，再加上颜喻本就白，并不是多么明显。
可是，注意力一旦集中在此处，它的存在就格外让人膈应。
林痕手指发紧，他忍了又忍，才压下抚上去的冲动。
“看够了吗？”颜喻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林痕动了动眼珠，抬起有些僵硬的脖子，对上颜喻的视线。
颜喻很冷静，甚至有些漠然，他问：“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林痕没应声，他出神地想，颜喻以前也是这么不耐烦，不饶人的吗？
好像是的。
只是以前的颜喻并不吝啬宠溺，所以即使是催促、调侃的语句，也带着无奈的纵容。
现在，颜喻收回了那些宠溺纵容，所以才会让他如此难以接受。
拥有又失去的落差，原来那么大。
僵持间，房门被敲响，杨喜的声音插进来：“陛下，衣物取来了。”
林痕“嗯”了一声，没让杨喜送进来，而是亲自去取。
对于林痕亲力亲为的行为，颜喻饶有趣味地挑了挑眉。
林痕很快回来，叠好的素白中衣挂在臂弯。
触及布料上即使熨过，也依旧留有的稠而密的褶皱，颜喻目光一顿，随即有些不可置信得瞪大了眼睛。
杨喜取来的不是新的，而是林痕常穿的一件。
现在连如此没有眼色，不懂规矩的太监都能当太监总管了吗？
颜喻开始怀疑是不是当初自己把宦官打压得太厉害，以至于让林痕找不到可用之人，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随便找个老太监顶上来。
林痕走到近前，不知是没注意到，还是根本就不在意颜喻的反应，他抖开中衣，披到颜喻肩上。
又不是没穿过，颜喻安慰自己，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伺候穿衣这件事林痕可以说是得心应手，颜喻只需要放松地站着，林痕就能将所有处理好。
熟悉感又涌上来，回想起那段同睡同起的日子，颜喻忽然有了物是人非之感。
他没有感叹多久，林痕就已经帮他收拾好，腰封整理好的瞬间，林痕后退一步，目光一寸寸，用脚底慢慢往上爬，最后落在他肩头。
他眸光闪了闪，似乎夹杂着钝痛。
颜喻只当没看到，他拽了下赤色广袖，道：“陛下搜也搜了，臣就先告辞了。”
林痕不答，颜喻也不在乎，绕过林痕，往外走去。
殿门打开，天光泻进，驱散了残留在胸前的凉意。
“颜喻。”
颜喻脚还没迈出去，林痕沉沉的声音就追了上来。
原本是铁了心不理会的，可“颜喻”两个字传进耳朵敲动鼓膜的时候，心脏还是忍不住颤了颤，难言的酸涩顺着经脉游遍全身，让他僵在原地。
这是重逢以来，林痕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颜喻闭了闭眼，待心底泛起的涟漪渐渐消弭，才眼含讽意地转了头：“陛下又有话要说？”
林痕无视他的刁难，盯着他道：“我从没打算搜你的身。”
颜喻闻言像是听到了个并不好笑的笑话，连嘴角都懒得扯，反问：“不搜身，难道只是想看我穿上这身官袍？林痕，你自己觉得这话可信——”
“若我说是呢？”林痕打断他，直直逼问。
颜喻冷笑一声，扔下一句“你说是便是吧”，走了出去。
皮肉紧贴着林痕的衣物，每做出一个动作，都免不了与之摩擦，虽然衣物很柔软，但颜喻还是忍不住膈应。
他让马夫快些再快些，希望尽快赶到颜府，把里里外外的衣物都脱下来，扔了。
可惜事与愿违。
他回朝之事来得突然，再加上一夜之间，林痕将围在他府外的侍卫都撤了去，桩桩件件，都已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
等马车不得不停靠在路边，颜喻走下来，才知自己的府邸已经被别家的车马厚礼围了个水泄不通。
没办法，最后一程路，他只能自己走回去。
他这边刚迈进颜府的大门，就有一群衣冠楚楚的朝臣老爷涌到近前，舔着笑恭祝他得到陛下赏识，重回朝堂。
对此，颜喻配合着淡笑，趋炎附势之徒，他早就见惯了。
这些人很好打发。
难的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重臣，来者各个面色凝重，问他是否受到威胁，又关心他身体状况。
真心之人，当以真心相待。
颜喻只好将换衣的计划搁置一边，带着他们去了书房，这一去，就是大半天。
等交代清楚送走人，天色已经擦黑，弯月挂在枯瘦的枝头，投下惨淡的月光。
颜喻站在院中，压在心中的郁气还没散尽，刘通就小心翼翼靠近。
“少爷，凭栏阁来人了。”
颜喻神色一凛，低声问：“人在哪？”
“前院人多眼杂，太危险，我让他去少爷的卧房等着了。”
颜喻点点头，感激地看向刘通：“劳烦刘伯帮我守着，不要让人靠近卧房。”
说罢，颜喻快步离开。
卧房之中只点了一根白烛，白烛烧了大半，烛泪滚下来，滴在梨花木的桌面上，很快凝固。
太无聊了。
小君一直盯着这根蜡烛，眼睛又酸又胀，凝了层湿漉漉的雾气，若是合上眼皮，怕是会挤出一滴晶莹的泪珠来。
颜喻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他无奈地笑了下。
小君是他和容迟一同培养出来的心腹，只不过没跟着他，而是留着凭栏阁做事。
这孩子才十九岁，名字取得好听，身手也是一等一的好。
别看小君生了一张极具迷惑性的娃娃脸，细皮嫩肉的，可脱了衣裳又是另一种风景，肌肉鼓鼓囊囊，胜过大多数人。
颜喻曾一度羡慕至极。
偷懒被抓了个正着，小君一慌，连忙从凳子上窜起来，弯腰行礼，喊了声：“大人。”
颜喻摆手让他免礼，问：“可是容迟派你来的？有什么事？”
“容大人说在镇州，也就是临近江南的一个多山的州郡，发现了皇帝的人的踪迹，应该很快就能追上，让您别太担心，尽量稳住皇帝就好。”小君转述道。
“知道了，”颜喻点头，问道，“凭栏阁近来可还安稳？”
“一切都好，容大人让您不用担心，等他忙完了就会想办法见您的。”
颜喻了然。
林痕虽是表面上撤了监视，但他们仍不可掉以轻心，小君是趁着今日府中进出人的多且杂才混进来的，见一面不容易，颜喻就顺势多问了些。
等把该交代的交代完，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颜喻正准备让小君回去，房外就突然响起刘通着急的声音：“陛下，我家少爷已经睡下了，您明天再来吧。”
接着是越发逼近的林痕的怒声：“让开。”
跑怕是已经来不及了，现在只能藏。
小君连忙扫视了一圈四周，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而且，他块头有点大，无论放哪都挺显眼的。
他求助地看向颜喻：“大人，这可怎么办啊？”
“慌什么？”颜喻带着小君进了里间，他坐在床沿，吩咐小君，“把衣裳脱了。”

第49章 “但你只能是我的”
“啊？”
小君被吓得身子后仰，茫然一声。
他很想提醒颜喻，他穷是真的，但之所以选择豁出命来在刀尖上讨生活，而不是躺平任干，是因为他一直坚守自己的节操。
可是情况危急，他没空矫情。
小君咬了咬牙，狠下决心，开始扒自己。
衣裳一层层褪下，翻出让人垂涎不已的胸膛，肌肉鼓鼓囊囊，偏又白里透红，像是在发光。
纵使知道容迟选出来的人在脸和身材上一定过关，颜喻还是忍不住惊艳。
“行了。”他喊了停，止住小君已经放在裤子上的手。
与此同时，房外的争执已经有了结果，脚步声临近。
房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颜喻下意识循声望去，眼前却突然一暗，被挡住了。
他有些怔愣地抬头，就见已经扑进自己怀里的小君正俏皮地对他眨巴眼睛。
虽然小君还顾忌着身份之差，谨慎地保持着距离，不敢真的碰他。
但这戏实在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不愧是凭栏阁里出来的，颜喻心想。
林痕闯进来，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颜喻穿着他亲手为其穿上的赤色官袍，揽着怀中的男人，脖颈扬起，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对方。
“颜大人真是好大的雅兴。”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似乎带着血。
颜喻对林痕的这个反应还挺满意，他拖了会儿，慢悠悠地偏过头看人。
林痕停在屏风处，没再往前，像是僵住了，只是眼睛依旧如鹰般死死盯着他。
明明衣冠整齐，但他却在林痕身上瞧出几分狼狈来，如此再配上那双隐隐有血丝浮现的眼睛，还真像个，嗯……
颜喻想了想，觉得像个倾家荡产后豁了命讨债的赌徒。
明明恨极了疯极了，但就是一无所有。
可一无所有怎么能形容皇帝呢？
颜喻觉得荒谬，于是敛了心思，佯装惊讶地挑了挑眉，问：“陛下这么晚前来，所谓何事？”
说着，他拍了下小君的肩膀。
小君识趣地拉开距离，退后两步，面朝林痕跪下。
林痕根本就没有回答的打算，他目光锁在小君身上，冷声吩咐：“抬头。”
小君像样地打了个哆嗦，慌张抬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林痕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一遍，讽刺道：“几年不见，朕倒是不知道颜大人何时换成了这种口味。”
又是刻意咬重的，阴阳怪气的“颜大人”。
光是听见这三个字，颜喻心中就涌起不可名状的烦躁。
他把放在膝头的手放下，压在柔软的被面上，蚕丝织就的被面轻是轻，就是刚触到的时候有些凉。
等勉强压下心中异样，他才慢慢抬头，看向林痕的位置。
房中的蜡烛不多，林痕又站得有些远，让他看不清林痕的眼睛。
林痕的眼睛是最惊艳也最强势的存在，颜喻一直都知道，也同样最喜欢。
如今，锋利的眸色被压在阴影之中，存在感变淡，于是，总是不受控制落在他眼睛上的目光终于被得了自由，注意到别处。
林痕的五官可以用深刻来形容，鼻梁高挺，眉浓而深，侧脸的弧度流畅又锋利，下颌绷紧时，会牵连出更淡的唇色，生出不可忽视的冷淡疏离。
可以说是和小君截然相反的类型。
颜喻其实从没定义过自己的口味，他喜欢漂亮的，各种各样的漂亮都喜欢，但也仅限于喜欢。
从始至终，能让他心神为之颤动的，只有林痕这样可以说带着攻击性的长相。
这样的类型太难得，在他看来，旁人纵使沾些关系也是要么不足要么太过，所以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自己的口味到底是不是这种类型。
或者说，只是对林痕例外。
可惜，他给足了偏爱的这个例外，到头来把他背叛了彻底。
颜喻笑了笑，反讥道：“怎么会呢，陛下应该早就知道了。”
林痕明显愣了愣，像是不解。
“毕竟，”颜喻看向小君，“陛下不是早就见过他了吗？”
话音落地，林痕才重新审视起小君，带着连他自己都压制不住的敌意。
“呵，”不知过了多久，林痕才发出这样一声冷笑，“还真是早就见过，三年前的宫宴是吧？”
“回陛下，是的。”小君回答。
提及宫宴，颜喻不可避免的回想起三年前。
小君没有说错，那次的确是宫宴，还是除夕宴。
经过整整一年的忙碌，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为了让那群野心不小的封王暂时死心，他允了他们自请进京的折子。
当然包括林王林修溯的。
那天进宫前，无论他怎么保证不会出问题，容迟还是没办法彻底放心，坚持让他带个会武功的人进宫。
暗卫不能带，亲兵也不行，容迟想了个法子，大张旗鼓地把小君送到颜府，让小君以男宠的名义陪他赴宴。
虽是招摇，但的确是个好法子。
只是那天来的不是林修溯，而是他儿子林痕。
那次他们坐在相隔甚远的席位上，遥遥一面，没有交谈，甚至目光都不曾交汇过。
那次也是四年里面，两人唯一的一次见面。
“原来如此，是朕眼拙了。”
林痕笑了下，声色微哑，像是自嘲。
只几个字而已，颜喻却听得皱起了眉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莫名酸涩。
“小君，你先下去吧。”他吩咐道。
房门打开，快要凝住的空气流动了一息，又在房门紧闭的瞬间变得厚重起来。
颜喻呼了口气，问：“陛下到底因何事前来？”
林痕终于动了动，来到床边，把颜喻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下。
“听闻今日颜府来客不断，皆是前来恭喜颜大人的，朕自然不能错过。”
“臣还是第一次听说，恭喜还能深夜送。”颜喻应和着，林痕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他知道林痕定是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只是不知是谁。
当然他也没打算把这事摊在明面上，林痕不会承认，注定徒劳的东西没必要耗费心力。
“连夜赶来才显得诚意满满，”林痕道，“只可惜好像坏了颜大人的好事。”
颜喻闻言手心紧了紧，他听得出林痕在阴阳怪气，却拿不准他话中的意思，也猜不出林痕到底对小君的身份知道多少。
凭栏阁很重要，他暂时不想把这张牌打出去，于是只好顺着林痕的话试探：“所以呢？”
林痕垂眸，睫毛打下小片淡淡的阴影，颜喻窥不见林痕眸中的情绪，一时有些心慌。
他想着对策，却不料林痕突然蹦出一句：“颜大人还在喝药吗？”
颜喻猝不及防，想不通为何换了话题，闭口回答。
好在林痕自顾自接了下去：“应该是还在喝的，毕竟禁足三月，府中也没了男宠。”
说到这，颜喻才想起来，三月前林痕只是派兵围了他的府邸，并没有查抄府中。
除了一件事，就是林痕把他养在府中的，对外称之为男宠的那些人，都赶了出去。
于是颜喻道：“陛下竟然知道，又何必问，还是说，陛下见臣可怜，打算为臣换一批？”
“换一批？听着是个好主意。”林痕倾身，慢慢逼近颜喻，轻身问，“颜卿觉得朕如何？”
属于林痕的温热气息扑在睫毛上，颜喻不受控制地眨了下眼睛。
等反应过来林痕说的什么时，他一时不知道该惊讶那声显得过于亲昵的“颜卿”，还是那句“觉得朕如何”。
颜喻笑了下：“夜深露重风大，陛下来一趟，难道是把脑子冻坏了？都开始胡说八道了。”
林痕忽视颜喻的阴阳怪气，盯着颜喻的眼睛道：“实不相瞒，那日过后，朕总是时时想起颜卿以及那时的欢愉，总在想何时能再和颜卿共赴巫山。”
颜喻总怀疑林痕存心拿那晚的床事刺激，或恶心他。
那夜虽不能说没有欢愉，但痛苦也是实实在在的，而且留下的满身痕迹，硬是耗了七八天才彻底消散。
“可我不想，太晚了，陛下回去吧。”
“好吧。”
仅仅是嘴上妥协。
林痕拉起颜喻的手，摩挲着手腕内侧，那处皮肤薄而细腻，可见其下淡青色的血管。
指腹微微在腕侧下压，还能感受到跳动的脉搏。
“其实还有一件事，”他说，“朕要拿回那件中衣。”
颜喻听见中衣两个字就头疼，更何况自己现在还穿着，怎么可能立刻拿给林痕，他道：“待臣换下来，洗好了，自会送还给陛下。”
“那不行，朕明天就要穿。”林痕坚持道。
“你就不能换一件穿吗？”
“不能，那件朕穿习惯了。”
说着，林痕的另一只手抓住腰封。
他动作很悠闲，指腹一会儿挑起系结，像在专研什么很奇巧的玩意儿，一会儿又转了方向，描摹那处细韧的顺畅弧度。
盘花扣复杂难解，他也不急，只慢慢悠悠，一遍又一遍地反复。
过程中，挑衅又固执地把掌心覆上去，揽住，让温热留下来，传到颜喻身上。
颜喻皱了皱眉，却想不到理由制止。
或者说，就算他制止，以林痕不要脸的程度，也一定会厚着脸皮找理由。
一个腰封解了半天纹丝不动，林痕似乎有些气馁，下巴往前靠了靠，搭在颜喻肩上，脑袋微微一侧，湿热的呼吸就在颜喻耳后游走。
颜喻闭了闭眼。
“颜喻。”
林痕突然出声。
他笑了下，低沉的声音毫无阻碍的钻进耳朵，他说：“你的脉搏变得好快。”
颜喻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手腕上还压着林痕的一只手。
林痕处处撩拨，他没反应才怪。
颜喻吸了口气，问：“你铁了心的？”
“对。”林痕回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
颜喻是真的不解，林痕那两年忍辱负重的蛰伏，被他“玩弄”了还要装深情，早该恨死他了。
"你不是恨不得杀了我吗？"
林痕直起身，深而黑的眸子径直望进颜喻眼中。
“恨，当然恨，但你只能是我的。”
颜喻冷笑，他似乎可以理解林痕的想法。
类似于狗撒尿标记领地，总觉得东西一旦沾了自己的气味，那就是自己的，也只能是自己的。
可他不想用这个比喻，能讽刺林痕是不假，但怎么想都是把自己绕进去了。
占不到便宜。
他得换个比喻，可不等他找到，林痕就整个压了上来。
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的时候，颜喻恍惚一瞬，感受到一种古怪的抽离之感。
就好像中间四年是一场可以跳过的虚幻，双脚落下来，踩住的地面，依旧是四年前的样子。
没有背叛，没有诀别，缠绵一如往常，对方时不时的别扭强势和小脾气也可以被纵容……
颜喻闭上眼睛，笑自己难得糊涂。
林痕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只是怀着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可能是兴奋也可能是痛苦的心情，把白日里他亲手为颜喻穿上的衣物，一件件的，慢慢脱下。
再覆上久违的，独属于他的体温。
……
翌日，天还未亮，林痕就已经起来，他从散乱的衣堆里翻出那件中衣，穿上，回了宫。
还没到早朝的时辰，他就去了御书房处理政务。
一暗卫突然出现，跪在地上。
“何事？”他问。
暗卫迟疑一瞬，额头磕到地面，禀报：“江因半路逃走，追捕过程中掉落悬崖，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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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麻了，被这章锁麻了
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我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_-
讨点海星续命，不给我就哭给你们看:D

第50章 “你不觉得可笑吗？”
噩梦，又是噩梦！
颜喻又一次突然惊醒，惊惶地睁大眼睛。
他下意识四处张望，想找令自己心安的东西，可他整个人像是被蒙上了密不透风的黑布，眼前只有望不透的黑。
额头浸出的汗水变凉，滋生出阵阵寒意。
颜喻愣了愣，才看见窗外黑沉的夜空上，从层云中探出一角的月牙。
原来还是半夜啊。
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大敞着，冷风灌了进来，床头的蜡烛才会熄灭。
颜喻搓了搓手心的冷汗，安慰着自己，试图给那个血腥的梦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可一闭眼，那些场景就一遍遍重复，高耸的悬崖，嶙峋的怪石，还有斑驳刺眼的血迹……
一切都那么真实。
颜喻用力按着太阳穴，试图用钝痛掩盖一抽一抽的刺痛。
可是没有丝毫作用。
今夜肯定是睡不着了，颜喻翻身下床，穿上鞋，又往肩上披了件衣裳，走出了房间。
院中是静谧的黑，清淡的月色洒下来，织出稀疏晃动的树影。
颜喻其中静静地站着，心境也随之摇晃，晃出疯狂生长的茫然与恐慌。
站了好久，直到双腿发麻，他才重新抬脚，随便寻了个方向，没有什么目的地往前走。
等意识再次回笼时，他已经来到了后院的小池旁，池塘是人工挖的，里面散养着不少锦鲤。
不过现在是晚上了，鱼儿似乎也陷入梦乡，并不如白日那般活泼地游玩。
颜喻抬眼望了望四周，惊讶地发现岸边坐着一个人，似乎是……刘通。
颜喻走过去，问：“刘伯，你怎么在这？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刘通见到他也有些讶异，回了句“老头子嘛，哪能夜夜都睡得着啊”，就因为颜喻的衣着皱起了眉头。
他让颜喻坐在他的小木凳上等着，回去抱了前几天他托绣娘加紧赶制出来的大氅，加盖在颜喻肩头。
等确定颜喻不会再冷了，才关心地问：“少爷可是有什么心事？”
颜喻看着平静的水面，讲了他近来总是重复的梦境。
刘通沉吟一番，问：“少爷是在害怕吗？”
颜喻点了点头，面对待他如亲子的刘通，不再隐藏心中的恐惧：“我怕它昭示着什么，也怕稚儿会出事。”
刘通笑了下：“少爷以前从不信这东西。”
颜喻说：“是啊，人们不是都说越怕失去什么，就越想信些什么吗，可能我就是这样。”
刘通想了想，问颜喻要不要再去一次济源寺。
“济伊v索源寺？”
“对，少爷还记得济源住持吗？”刘通问，“他刚闭关结束，少爷或许可以去见一见他，就算没什么用，就当散散心也是好的。”
颜喻想到那个白胡子老和尚，心底有些抗拒，一是固有观念作祟，二是一想到那人，他就会想起那年的家破人亡，以及那枚和林痕有关的平安扣。
可他不想拂了刘通的关心，犹豫片刻，点了头。
之后两人又聊起从前，刘通提及很多颜喻小时候的事，说那时候颜喻很调皮，总是喜欢捣乱惹祸，偏偏惹的祸都不严重，每次都让老爷又气又笑。
独独有一次，是他和一群朋友跑去了青楼，还花了三百两银子买了个小倌。
老爷第二天知道这件事时，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拿着扫帚边追边打，边打边骂。
可怜他一个只读圣贤书的大丞相，骂不出惊天动地的语句，只能逮着“丢人”“愧对颜家”“不知廉耻”几个词翻来覆去地说。
到最后，两人都跑累了，才让小颜喻去跪了三天祠堂。
颜喻听着听着就笑了起来，问刘通：“刘伯还记不记得那个小倌是谁？”
刘通笑道：“怎么会不记得，容迟公子可是少爷的至交好友，多少年走过来了，唯有你们两个好得一如往昔，难得，难得啊。”
……
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直至天边泛起橙红的晨曦，颜喻搓了搓冻僵的手，回了房间。
又是一天的百无聊赖。
林痕虽是让他回了朝堂，却没把相印还给他，他现在就是个有名无权的空架子，早朝也时去时不去。
这样似乎也不错，颜喻乐得清静。
又过了一个难眠的夜，颜喻终于下定决心，去了济源寺。
许是济源住持刚出关的原因，济源寺的大门不断有人经过，进出的人神色各异，或悲或喜，格外热闹。
颜喻顺着人流跨过高高的门槛，进了院中。
悠长的钟声拂过耳边，回音袅袅，荡平了添香者浮躁的内心。
有位年轻的小和尚来引路，颜喻双手合十回了一礼，道明身份来意，小和尚就带他绕过人群，来到一处幽静的禅院。
“住持刚讲过经，正在和另一位施主饮茶，施主可在此稍作等候。”小和尚说完便施礼离开。
颜喻闲来无事，打量起这座僻静的禅院。
整个院子并不大，地面铺着青砖，有些砖块已经松动，缝隙里冒出几簇小小的苔藓，苔藓是很显眼的青绿色，装点着颜色有些单一的院落。
院中只有一口石井和一棵银杏树，以及树书下的一桌两椅。
石井很普通，并无特殊之处，银杏树应该有些年份，树干足有合抱之粗。
时至深秋，叶子褪去绿色，变成明艳的金黄，即使无风，也时不时有扇形的叶片掉落。
颜喻目光追着一片悠悠扬落下的叶片，目光缓慢的挪动中，多日来的烦闷隐隐有被抚平之势。
忽然，风过枝头，卷起一阵细密的沙沙声，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
禅房老旧的木门传来闷响，颜喻目光转过去，恰恰好与开门之人对上视线。
皆是怔然。
风悄然止息，落叶像是在空中定格，慢下降落的速度。
耳边响起更悠长的钟声，余音如涟漪般圈圈扩散，泛到心头，敲得心脏失了一拍。
“林痕？”颜喻率先回神，不怎么相信地喊了对方的名字，觉得荒谬。
为什么会在寺庙遇见这人，总不能林痕也做了噩梦？
他想探究，却没能再次对上目光，因为林痕率先垂眸，稍显慌张地避开了。
林痕会主动躲闪，还是第一次，稀奇。
颜喻皱眉，心中闪过异样。
或许是人老了行动不方便，济源姗姗来迟，出现在林痕身后，朝他施了一礼：“颜公子。”
颜喻回礼。
与此同时，林痕朝济源点了点头，从侧门离开了。
济源邀颜喻进屋，颜喻摇头，指了指银杏树下的木桌木椅：“就在这儿吧。”
见老和尚没有异议，他就走过去，拂落树叶，坐了下来。
济源进屋取了茶水，斟了一杯，放在颜喻面前。
“贫僧与颜公子应该有很多年未见了吧？”济源面目慈祥，问颜喻。
“十一年。”颜喻答。
“竟是这么久了啊，颜公子今日因何前来呢？”
“解梦。”颜喻答，其实他更想问林痕来干什么，但忍住了。
济源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道：“梦由心生，化自人心深处的欲念或恐惧，所谓解梦，也只是为了看清它们，颜公子应当比老衲更明白，它因何而生。”
颜喻皱眉，他知道自己怕什么不错，但总感觉济源在绕弯子，不想给他解，于是问：“您对其他人也是这一套说辞？”
济源也不觉冒犯，笑出了声，道：“人不同则缘不同，又怎么会一样呢？”
那就是唯独拒绝自己了。
颜喻点头，没再强求。
如此一来，倒没什么可说的了，颜喻起身告辞。
“颜公子，”济源也起身，叫住他，“可还记得那枚平安扣？”
“记得。”
颜喻答，就是送给林痕了，他不知道佛家是否忌讳这些，便没说。
济源双手合十，合眼道了声“阿弥陀佛”，感叹：“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呐。”
“什么意思？”
济源还在笑，年近百岁的老人眼珠已是浑浊，却偏偏在看人时带着看透世事的清醒与透彻。
他说：“那枚平安扣的机缘已了啊，颜公子。”
颜喻闻言愣住，他一时想不明白那句机缘已了到底指的是什么，保林痕平安顺遂吗？
总不能真如话本中那样，关键时刻替人挡了一剑，人活着它碎了。
从正门出来，迎面撞见背手而立的林痕，对方孤身一人，抬手望着天边飞过的鸟儿，看样子，似乎是专门从侧门绕过来等他的。
林痕转过身，道：“好巧，颜大人着急回去吗？”
不给人点头的机会，他接着说，“陪朕走走吧。”
颜喻没多犹豫就点了头，正好他有事要问。
林痕见状，带着颜喻去走济源寺里长长的游廊。
游廊是该寺中很有名的建筑，黄琉璃瓦搭于廊顶，往外是绿色剪边，剪边下是镂空木饰，木饰由左右两排向前延伸的梅花圆柱撑起。
廊宽十余尺，足够三五人并行。
廊下别有洞天，头顶是以黄色为主调的彩绘，颜喻对佛家了解不多，佛八宝也只识得三四样，初看之时还很新奇，之后便越发觉得无聊。
林痕就是在这个时候出声的。
他问：“今天怎么来这儿了？”
竟然没主动阴阳怪气，颜喻觉得稀奇，便好脾气地答了这个问题，只是瞒下了梦的内容。
林痕应该只是随便找的话题，听完并没什么反应，只是顿了顿，道：“朕来找住持，是想请他出席不久后的登基大典。”
“嗯，知道。”颜喻应声。
半路发达的皇帝嘛，总要找人帮忙粉饰一下自己的谋反行径，打造个顺应天意的好名声，好尽量名正言顺地坐到龙椅上，德高望重的住持就是不二人选。
“朕打算让颜卿率百官奉册宝，颜大人可愿意？”
奉册宝是登基大典中很关键的一步，是由百官将册书和宝玺交给皇帝，代表认可与听从。
而能在此种时候站在百官之首的，则是最有权势，也是皇帝最宠信的臣子。
颜喻停下脚步，面向林痕，讽刺地勾了下嘴角：“我不愿意。”
林痕并无意外，也停下脚步，与他对视，僵持。
时候尚早，香客大都集中在前殿上香，游廊中并无多少人，但总有三三两两经过，向他们投来疑惑好奇的目光。
对视累了，颜喻率先移开目光：“我会回朝，是交易，也是让步，但也仅限于此，多的我做不到，也不会做，陛下另寻他人吧。”
“丞相是百官之首，群臣表率，此事于情于理都该颜卿来担。”林痕说。
“于理是，但于情不是。”颜喻继续往前走，再没了欣赏游廊的雅兴，“林痕，你把我的亲侄儿拉下来，扣押住，再自己坐上属于他的位置，还妄想我心甘情愿地带领百官臣服于你，你不觉得可笑吗？”
“可笑吗？我不觉得，也不信你看不清局势，你和江因已经败了，败得彻彻底底，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人是我，捏着江因……”
林痕突然顿了一下，两步走到颜喻身边，抓住颜喻手腕，制止他再往前走。
“捏着江因性命的也是我，颜喻，你别无选择，只能答应。”
颜喻冷笑，顾忌有人在场，他往前逼近一步，同时压低声音，嘲讽道：“林痕，你可真有出息啊，整天就知道拿个失智的孩子压我，你不是说自己是皇帝吗？倒是换个筹码啊。”
“颜喻，他和我一样大，他已经不是孩子了，”林痕攥着他，声音狠下来，“他是皇帝，输了就该承担后果，自古以来亡国之君都没什么好下场，是你一直妄图给他圈出个安宁的生活，颜喻，拿他压你的根本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他不配的，你把拉着他的手放开，行吗？放开我就不逼你了。”
“不行，”颜喻摇头，“不可能，他是我侄儿，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可能放手。”
“那他要是死了呢？你也要下去陪他吗？”林痕问，声线颤抖，他感觉到了。
颜喻猛地抬眼看他，眸色锋利，夹杂着瞬间溢满的痛苦，嘴唇也不受控制地颤抖。
像是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扯断了，蜷曲起来。
“是。”颜喻答。
一瞬间，如坠冰窟。
林痕不知道，这个回答响起的时候，更痛苦的到底是颜喻，还是他。
他真的很想问，那我呢？
却毫无立场。
胸腔中翻涌的恨意告诉他，不是要报复吗？现在正是时候。
把江因坠崖的消息说出来，说出来，颜喻肯定会被压垮，会痛不欲生，那样你的目的就达到了。
可另一半碎得彻底的爱意又在嘶吼，说颜喻会撑不住的。
问他垮了你怎么办，你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就是想看他痛苦，看他悔恨，但前提也是看着他。
说出来的后果，你撑得住吗？
对啊，撑不住。
单是想一想，他就觉得恐慌。
见林痕脸上的肌肉明显僵住了，颜喻又道：“是不是到最后，你还要把刀架在江因脖子上，逼我对你俯首称奴，摇尾乞怜？是不是只要我敢反对，你就敢让我亲眼看着江因去死啊？”
“不是……”林痕退后一步，背撞到身后的木柱上，这一声并不明显，像否定，又像祈求，祈求颜喻不要说了。
他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颜喻笑了声，很微弱。
惶然抬头，就发现颜喻的情况并不正常。
呼吸急促，胸膛的起伏也很明显，是愤怒，更是失控。
像失了地基的高塔，摇摇欲坠。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颜喻的脸惨白得过分，眼底乌青，眼中也有熬出的血丝。
他另一只手抓住颜喻的手臂，失措地喊了声“颜喻”。
颜喻听见，动了动眼珠，他挣扎，试图挣脱林痕的钳制，可是没能成功。
颜喻垂下头，看见因动作而垂落在他胸前的发丝。
发丝太软了，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失了骨气。
颜喻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他没料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失态。
明明，一开始的想法，是反正自己没几天可活了，那就试着把高傲，把愤怒，把失意，把痛苦都抛了去，心平气和地同林痕周旋。
被嘲讽，被胁迫都没关系。
将死之人，何必在意。
他原本，也只是想讽刺林痕的。
可提及稚儿，提及死亡的瞬间，他的头就像是突然间被长针刺入，疼到几乎麻木。
连日来的彻夜难眠，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噩梦把他的理智碾碎，让江因二字成为他的禁词。
仅仅提到，他就不受控制地去想最坏的结果。
万一稚儿出了什么意外呢？
万一林痕真的那样做呢？
万一他没能把稚儿救出来呢？
一个又一个可怕的可能，沉沉地垒在他的脊背上，几乎将他压垮。
颜喻脱了力，身子晃了晃，往前跌去，幸好林痕在，及时把他接住。
“我答应你，”他还是妥协了，有气无力的，“只要你别伤害他。”
林痕抬手，压在颜喻的后脑上，发丝很凉，顺滑的触感让他舍不得放手，他稍施力道，就把颜喻的额头按在自己脖颈处。欲盐未舞
“好。”他说。
林痕偏头，下巴抵着颜喻的发顶，往游廊的尽头望去。
两排圆柱延伸，再延伸，它们之间的距离也在不断地拉近，再拉近。
可惜，游廊有尽头，它戛然而止于硕大的山石前。
再往前便没有路了。
所以两排柱子走到头都没有交点，连视觉的错觉，都没能带给它们相遇汇聚的终点。
他想起江因生死不明的消息，这消息还真是和那个丑陋的巨石一样，惹人憎恶。
不过没关系。
他已经让人假扮江因继续带着那群人绕圈了。
只要他瞒得够久，拖得够久，就还来得及，把颜喻从名为江因的牢笼中拉出来。
再彻底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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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
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这是佛家的禅语，查了查，好像出自《大宝积经》，讲前世今生缘孽和因果报应的。
知道不大恰当，但纠结很久，还是用上了。
（自说自话，我行理解，先顶个锅盖）
o>_<o
另外！
五千多字，一次性全放出来了，大肥章诶，我厉害吧！
*^_^*

第51章 “错得离谱”
待情绪稍稳定了一些，林痕带着颜喻往外走。
途径正门前那棵高大的菩提树时，两人脚步皆是一顿。
林痕在看树枝上随风而动，缠绕在一起的红布条。
颜喻在想那枚平安扣，济源就是在这棵树下给他的。
说是能保平安顺遂。
他转头，看了眼林痕晦暗不明的眼底，问：“那枚平安扣呢？”
林痕刚开始还惊讶颜喻竟然还会主动和他说话，看了眼人才明白过来，问：“当年济源是在这把平安扣交给你的？”
颜喻不说话。
林痕知道这是默认，便道：“平安扣碎了，在四年前，我回北疆的路上。”
顿了顿，又道：“是它救了我一命。”
四年前那场刺杀，利剑穿喉的前一瞬，吴名突然出现救了他。
但局势并没有因他的到来而扭转，刺客很多，它们厮杀了很久，直至双方筋疲力竭。
到最后，他的眼睛被也不知是谁的血彻底模糊，格挡不及，让对手寻到机会，刺向胸口。
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天意捉弄。
入狱那天，他怕颜喻送的平安扣会掉，就抽了穗子搓成绳，将平安扣挂在了脖子上。
生死关头，被它救了一命，但平安扣也因此碎了。
林痕目光挪到颜喻抿得有些发白的唇上，他想拿这样的巧合嘲讽颜喻。
要杀的人却因为你送的平安扣活了下来，是不是特别讽刺？
是不是很后悔把平安扣送给我了？
话到嘴边，苦涩地滚了一圈，又被悉数咽下。
终究还是不敢问，怕得到毫不犹豫的肯定答案。
林痕自嘲地笑了笑。
他看见侧前方不远处有对男女在菩提树下依偎地站着，两人目光皆定在树梢是上的一点，那上面应该有他们刚一起拴上去的红绳。
红丝随风动，两人对视一眼，男子垂在身侧的手就小心翼翼探出去，碰上女子的手心，女子很快就笑着回握。
十指相扣。
林痕目光在他们紧握的双手上停留了许久，才敛了眼底的落寞，换了个轻松一点的话题。
“寺中的小和尚说，每当有人来求红线编穗子，他们都只会给正正好的量，因为开过光的东西，无论是剩余还是丢弃，都是对佛祖的不敬。”
林痕音色很轻，把蓄谋已久的问题问得随便，好似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颜喻反问，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想问，当年你拿出的那股红绳，是不是骗我的？”是不是只是为了哄我开心，才撒的那个谎？
后半句林痕没有问，他知道一旦说出口，颜喻给出的回答肯定是嘲讽不屑。
“是，谁让你好骗，说什么都信。”被逼问的颜喻没好气道。
林痕听见，自发将回答安在他没有问出去的后半个问题上，沉闷的心情也因此轻快几分。
至于其中隐秘的痛，小于开心，他选择强行忽略。
颜喻感受到林痕周身变得松快的气氛，恼怒地皱了皱眉，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林痕那句“它救了我一命”，以及刚走出禅院门时自己不屑的猜想，一时觉得自己像是个吃了黄连的哑巴。
满腔不可置信，其间还夹杂着说不上来的痛楚。
痛苦什么呢？他问自己。
是因为回想起那段对他而言算是难得放松的时光吗？
幼稚又可笑。
之后两人再没说话，一路沉默直至回京。
颜喻回到府中就告了假，不再上朝，同时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
日子就这样过去十余天，直到太监总管杨喜捧着圣旨逼到颜府门前，颜喻才没了办法，让人开门。
终于见到颜喻，杨喜满是皱纹的脸上堆出谄媚的笑容，念完只是拿来当幌子的圣旨，甩了甩拂尘，朝颜喻躬身行礼。
“颜大人的身子进来可好些了？”他关心地问。
“劳公公记挂，可惜了，还是老样子，并没有好些。”
颜喻不想看见有关林痕的任何东西，对杨喜也没什么好脾气，话中带刺。
不愧是能混到御前的人精，杨喜依旧舔着笑，丝毫不觉尴尬：“那可是巧了，近来陛下得了些大补之物，挂念着颜大人，正要请颜大人进宫品尝一番。”
颜喻闻言嘴角就拉了下去，他对人本来就冷冰冰的，嘴角一拉更是冷得摄人。
“本官要是不想进宫呢？”他问。
杨喜这个时候才算是真正见到世人口中的玉面阎罗，他害怕得紧，可圣意在前，他不敢违抗，只好硬着头皮道：“陛下有请，颜相您大人有大量，就别为难咱家一个老奴才了。”
他苦着脸，仿佛下一秒就能掉下几滴老泪来。
颜喻见状只觉头疼，可他也明白，自己要是不去见人，林痕肯定还会变着法子来骚扰他。
只好点头。
颜喻来到御花园时，林痕正在逗猫。
拴了线的羽毛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翻腾，他甩得卖力，可惜金乌一个眼神都懒得递给他。
热脸贴冷屁股。
颜喻起先想到的是这句话。
金乌听见脚步声，猛地窜起来，跑到颜喻身前，脑袋来来回回蹭他的衣摆，讨抱。
颜喻心一软，选择不计前嫌，弯腰把它抱了起来。
林痕静静地看了会儿一人一猫，就递给杨喜一个眼色，杨喜会意，带着一众宫人悄悄退下。
“金乌已经有十多斤了，很重，抱累了把它扔下就行。”林痕慢悠悠道，心情还不错。
不待颜喻应声，金乌就扒拉着颜喻的领口，软软地叫了一声，像怕真的被扔下去，所以像模像样撒了个娇。
还真是难为它了。
颜喻失笑，揉了揉金乌的脑袋，问林痕：“陛下找臣何事？”
“每次都这样问，颜卿就不烦吗？”林痕皱了皱眉，像是真在为颜喻苦恼，他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往前走，道，“景色正好，颜卿陪朕走走吧，正好也能叙叙旧。”
那就是没有正经事。
颜喻和金乌晶亮的眸子对视一番，抱着它跟了上去。
“朕记得，当年和颜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应该是深秋吧，和现在差不多的时节，只可惜当时在冷宫，身边没有艳丽的花草，只有破败的宫墙小道，以及脚边被碾作泥块的枯草。”
林痕慢悠悠转过身，视线毫不遮掩地落在颜喻的小腿上，再往下挪，到足尖。
他笑：“当时朕被血糊了一眼，什么都看不清楚，独独看清楚了颜卿一双雪白的布靴。”
颜喻顺着林痕的目光往下瞅，他今天也穿的白靴，很干净，说是不染尘埃也不为过。
他道：“所以我没有走过去。”
他当时就停在砖石铺就的路上，犹豫片刻，没踩进泥泞的土里，要不是小太监太有眼色，他和林痕应该就直接错过了。
林痕点头：“是啊，当时我缩在墙角，身上又是泥又是血的，和颜卿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任旁人再怎么想，都绝对不会把我们联系到一块去。”
林痕没再往前走，慢慢踱步回来。
“朕知道当时颜卿在想什么，一张好看的脸，一双漂亮的眸子，很和你口味，可惜是仇人的儿子，所以喜欢又厌恶。”
林痕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和他无关的故事，但步履不停，慢慢朝颜喻逼近。
接收到颜喻警惕的目光，他心满意足地笑开，问：“那你知道朕当时在想什么吗，颜卿？”
“颜卿”，林痕咬字很慢，吐字很轻，犹如在耳边低语，亲昵过了头，倒像是吐着信子缠上来的毒蛇，盯上了颈侧最脆弱的搏动处。
漫不经心地试探，只等着猎物卸下防备，一击毙命。
颜喻微蹙眉心，想了想，道：“想我高高在上真可恨，希望有一天我能摔下来，摔进泥里，最好比你还要狼狈？”
“不对，”林痕摇头，脚步顿在距颜喻一步之遥的位置，“错得离谱。”
“颜卿不染尘埃，像误入凡尘的天神，睥睨众人，你天生适合高位，我为何要把你拉下来呢？”
林痕直视颜喻的眼睛，严肃道：“你的眼睛很漂亮，旖旎又锋利，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糅合得刚刚好，是我见过最独一无二的桃花眼，颜卿，当时你的眼睛有点红，是不是刚好咳过啊？”
他说着，指尖点在自己眼尾的位置，还故意揉了揉。
颜喻听他乱七八槽说了一堆话，像撩拨又像挑衅，就是没有什么重点，开始不耐烦，压着怒气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痕挑了下眉，嘴角也勾起来，笑得有些痞气。
这种神情和他平常带给人的感觉相悖，不和谐，偏偏又挑不出错处。
颜喻该不屑的，可偏偏又被林痕眼底的认真慑住。
一时忘了反应。
连那安全的一步距离什么时候被林痕跨过的都不知道，反应过来时，林痕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足尖几乎相抵，呼吸隐约纠缠。
明明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离谱，可林痕还是固执地往他眸子里望，像是要穿过两人都带着的假面，直直望进心底。
“颜喻，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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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快乐，宝子们！
>3<

第52章 “不想让旁人碰你”
说不出具体什么反应，就像是一道闷雷从头顶炸开，其实并没有多响，却震得头皮发麻。
颜喻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怔愣了多长时间，只是当他反应过来时，怀中的猫已经不见了踪影。
林痕还在看他，目光由严肃变成压迫，再慢慢浮出点戏谑。
颜喻拿不准林痕话中到底有几分是假，几分是真，于是反问：“陛下相信吗？”
林痕像是早有预料他会这么反问，毫不犹豫道：“信啊，为什么不信？日久生情的大有人在，一眼误终生的又怎么可能没有呢？或许只是他们不说罢了。”
林痕向前微微倾身，抬手要碰颜喻的鬓角，却被躲开。
“干什么？”颜喻警惕地问。
“这有片碎叶，帮你摘掉，”林痕笑笑，手利落地探过去，没了试探的架势。
颜喻再没躲的理由，任由林痕动作，之后，他刚想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就听见林痕的声音轻轻飘过来。
“又或许，是倾心者说了，却无人相信。”
有些落寞的声音，颜喻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带来的冲击比之前那句直白的逼问更加让他心慌。
抬头，只见林痕眨了下眼睛，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没什么让人无措的情绪。
手腕再一次被握住，颜喻被拉着往前走，来到园中一设计精巧的凉亭时，看见早已放在桌面上的纸笔以及量尺。
“这是做什么？”他问。
林痕松手，让他在桌前站好，拿过量尺在他身上横竖比划了几下，道：“登基大典正在筹备，也自然要为颜卿准备朝服，量完尺寸就该动手缝制了，朕帮你量，先把手臂张开。”
在量尺寸这件事上，林痕应该说得上得心应手，毕竟那两年里每次换季，需要量尺寸做衣时，这些活计都会被林痕一手包揽。
先前揽活还可以理解，毕竟要在他面前卖乖讨宠，可现在，林痕已经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了，又何必做这些。
颜喻顺从地张开双臂，问：“陛下日理万机，又何必亲自忙活，让绣娘带着人去臣府上走一趟就好了。”
“朕说过，不想让旁人碰你。”
“什么？”颜喻一时间觉得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或者说林痕脑子有问题说错了话，下意识又问了一遍。
林痕撤下木尺，在纸上记下几笔，又转过身来，一字一顿道：“朕不想让旁人碰你，从一开始就是。”
没有可弯折的量尺，所以胸围腰围等一系列尺寸并不好量，只能先拿绳子围一圈，标上记号再拿去与木尺比对。
要量腰围，林痕将绳子缠在颜喻腰上，手臂也从腋下穿过，伸到腰后，远远看去，倒像是一人张着双臂任另一人钻进怀里，再被紧紧抱住。
颜喻看着林痕逼近又静静垂下的漆黑睫毛，虽是看不见林痕眼底的情绪，可他还是觉得可笑与愤怒：“都说畜生最喜欢标记强占领地，我看你和他们还真是差不多少，我不是你的谁，也不是只属于你的东西，你要发疯就到别处去，别来恶心我。”
颜喻话说得难听，林痕却没什么反应，他拿着绳子比对数值，随后记在纸上，然后顿住，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就在颜喻认为他终于要发难的时候，林痕却说：“在床上觉得你骨头抱着硌人的时候就知道你瘦了，现在才直白感受到，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颜喻惊讶于林痕竟然记得住那些繁复变化的数值，明明这些连他自己都不在意，可嘴上还是说：“臣子瘦了还是胖了，不归皇帝管吧？”
颜喻手臂举累了，要放下来，刚落到半空就被林痕稳稳托举住。
“还有一个胸围要量，”林痕说，绳子圈了上去，他指腹顺着绳的走向在胸口游走一圈，才不紧不慢对上颜喻的视线，回答，“是不属于，但你是朕的前主子，以被丢掉的男宠的身份问上一问，不过分吧？”
颜喻皱眉，他觉得林痕今天很反常，总是提及从前的事，就连从前的耻辱都直白讲出来了。
很像在翻旧账，可又没多少要报复的意思。
“也是，不过没必要，陛下只需要高兴从前折辱你的人过得不好就可以了。”颜喻道。
“朕还是好奇，颜卿大权在握，就连皇帝都对你马首是瞻，能有什么过得不好的呢？”林痕问，“难道，是找不到床上能满足你的人？”
图穷匕见，颜喻终于知道林痕今日叫他来的目的了。
原来是想羞辱他。
他冷笑，问：“陛下到底想说什么？”
林痕直视着颜喻的眼睛，笑了下，道：“颜卿府上的那些男宠，朕把他们都抓了起来，严刑逼问，最后却得知，颜卿从没有碰过他们，甚至有的连你的面都没见过，这是怎么回事？”
颜喻听到“严刑”两个字怒火就窜了上来，他虽是自认狠心，却从没想过伤害这些帮他挡住流言的无辜的人，没想到林痕竟然如此无耻，质问道：“你逼问他们做什么？”
林痕丢了绳子，一步步逼近：“你不是说朕像个畜生喜欢标记领地吗？其实也没什么不对，只能说幸好他们没碰过你，不然朕不会让他们活着出地牢。”
林痕的压迫感太强，眸中闪过的厉色让颜喻不由得得往后退。
颜喻觉得林痕是真的疯了，就连对他这个曾将加辱于他的人都能生出如此强烈的占有欲，实在难以置信。
可偏偏又无耻得太坦然，让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人，只得扔下一声“不可理喻”转身往外走。
“别急，”林痕不给他离开的机会，抓住他，道，“吃过饭再走。”
林痕固执得很，眸色很深，手劲也大，让颜喻觉得只要他敢拒绝，林痕就会做出更让人难以理解的事。
他只好答应下来，毕竟只是吃顿饭而已，林痕应该作不出太大的妖。
直至菜端上来的前一刻，颜喻还在这样想。
可等真正上了菜，他还是惊了下，真如杨喜所说，都是难得的大补之物，卖相不错，但颜喻却没什么胃口。
林痕似乎早有预料，道：“菜很多，你挑喜欢的吃就行，瘦太多了，要好好补补。”
听这意思，倒像是放这么多，只是想哄他多吃几口。
颜喻摇头，应该是想多了。
想着赶紧离开，颜喻挑了几样还算顺眼的菜吃了些，又喝了小半碗杨喜端过来的参汤，放下了筷子。
良久之后，见颜喻实在没什么想吃的，林痕就让人撤了菜，不等颜喻告辞，他就让人拿来图纸让他翻看。
“这是朕让他们绘制的有关朝服的设计草图，版型已定，但具体图案还有几个小的点没有敲定，你选一选。”
颜喻看着那足有一小沓的厚度，知道短时间内是走不了了，只好跟着林痕去了御书房。
别的不说，御书房里的温度和茶水还是十分不错的，杨喜端上来一杯温度刚刚好的龙井，看他很快喝完，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痕忙着批奏折，颜喻就坐在他右侧下首的位置。
刚选完图纸，杨喜就送来几本书让他挑，看他笑得谄媚的样子，颜喻就知道应该是林痕早早吩咐过，不让他走。
两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暂时没有争吵，勉强算得上岁月静好。
阳光刚刚好，散发的暖意熨烫着后背，有几缕穿过发丝，落到翻开的书面上，给方正的文字染上一层温柔的暖黄色。
颜喻渐渐看入了迷。
是以，当看到熟悉的字面上出现出刺入眼底的红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疑惑。
等意识到这是从自己嘴角滴出的血时，迅速蔓延的疼痛已经侵占了思绪。
颜喻下意识攥住手中的书页，扯出“哗啦”一声响，划破维持了半晌的平静。
“颜喻！”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声音，里面的惊慌太浓烈，强势又不容拒绝地，随着涣散的意识刻进了脑海。
他没能给出回应。
……
从日头移到西山变成鲜艳的橙红，再到月亮悄然爬上天空，投下淡雅的光亮，整个皇宫一直都安静得过分。
乾极殿静得只剩下宫人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一群太医竟然连什么病症都诊不出来？”林痕握着颜喻凉津津的手，压低声音怒道。
几位太医对视一眼，推出去个白发弓背的老者。
“陛下，从脉象看，颜大人的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成鸿年战战兢兢道。
“没大碍会吐血晕厥？你当朕是傻子？成鸿年，朕看你的太医院院首的位置是不想要了！”
成鸿年脑门渗出汗，却没敢擦，慌张回道：“陛下说颜大人今日中午吃了不少大补之物，微臣怀疑可能是颜大人的身体虚不受补，所以才会如此。”
林痕拨开颜喻额前的发丝，目光一寸寸扫过整个面部，落在相较于以前更显得吐出的颧骨处。
四年后重逢，他的第一感觉便是颜喻憔悴了许多，那时恨意蒙着眼睛，他并没有多想。
三月后再见，颜喻更加消瘦，他只当颜喻因为江因的事茶饭不思，并未深想。
如今回看，若是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又怎么会吐血。
他问太医：“为何会虚弱至此，你们诊不出来？”
“陛下啊，颜大人的脉象除了虚弱并没有半分不对，甚至比常人的看上去更加康健，”成鸿年不敢抬头，试探着道，“倒是还有一种极其微小的可能，就是颜大人中了什么毒，但老臣从没帮颜大人请过脉，这实在，实在是太难判断了。”
“毒？”林痕捕捉到这个字眼，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想到什么，吩咐杨喜，“去取纸笔来。”
等杨喜拿来纸笔，林痕默了个方子，交给成鸿年。
这方子还是六年前他偷听过后，找机会混进颜府的药房，翻出来的，就是不知道是第几版，但应该都差不了多少。
成鸿年一一看过上面的药材，面色越发凝重，他小跑出去，去找精通毒理的太医一同琢磨。
转眼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颜喻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林痕心中的不安快速疯长，隐隐有将他彻底淹没之势。
就在他准备下令将那群庸医都拖出去的时候，成鸿年再次进来。
他跪在林痕面前，一字一句小心道：“陛下，老臣和几位同道研究了您给的方子，发现其中多味药材都是逆转身体阴阳的作用，一味两味还算好，这么多混在一起，就与毒药无异。”
林痕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地等着接下来的内容。
成鸿年顿了顿，脑门磕向地面，道：“若臣没有记错，这世上只有一种毒得用此种剧毒压制，就是‘浮华枕’。”
“浮华枕？”林痕重复了一遍，三个字咬在舌尖，极其陌生。
“对，浮华枕，可这是皇宫中的秘药，相传前朝曾有一段时间将其用在自请进宫当差的男子身上，之后便因毒力太强废弃了，方子也已经失传，这都已过去百余年，实在不该再出现了啊。”
之后，成鸿年又大致讲解了浮华枕的毒性以及症状。
他道：“臣的猜测便是这样，只是此毒极其霸道，虽是会让脉象与常人无异，但平常绝不会一丝表现都没有，老臣并不知颜大人的具体情况，所以……”
“朕知道了，”林痕打断成鸿年，道，“你们都出去。”
等一众人都退出乾极殿，林痕吩咐杨喜：“去翻宫中能找到的所有典籍，只要是提及浮华枕的，不论多少，都给朕拿过来。”
“老奴遵命。”杨喜快步离开。
无关人等已经退下，殿中重归寂静，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坐在床边的人影有些晃动。
林痕痴迷地用指腹描摹颜喻的眉眼，一遍又一遍不觉厌烦。
“冷情狠心也好，偏心冷漠也罢，我本以为早就看透了你，可现在想想，又觉好像从没有真正懂过你。”
林痕抿了下嘴角，自言自语。
“颜喻，你到v fable v底经历了什么，又想要什么呢？”

第53章 “何必自讨苦吃”
颜喻醒来时，太阳已经挪到了东边，不知疲倦地散发着光热。
他茫然思索片刻，终于得出自己昏迷了至少一夜的结论。
他尝试着坐起身，杨喜很快听见动静进来，要伺候他穿衣洗漱。
毕竟是伺候皇帝的人，颜喻不敢随便用，拒绝后便询问他昏迷期间发生的事。
可惜杨喜的嘴很严，到最后，颜喻也只是知道自己这次昏迷了一夜。
而林痕，现在正在上朝。
思及林痕，颜喻想起昨天临昏迷前，他听见的那一声失态的呼唤。
当时虽然意识已经模糊，但他还是听出来了其中的紧张与恐慌。
真是奇怪，林痕关心他干什么。
自己死了不应该更顺他意吗？
更奇怪的是，自己听见林痕喊出的“颜喻”两个字时，心底竟然泛出难以忽视的痛楚。
就好像在提醒他，自己不大的心脏上有一道经年不愈的疤痕，它因林痕而生。
也因林痕而痛。
可当年他只把林痕当一个还算喜爱的男宠，直到被背叛时自己也将其毫不犹豫地丢弃，就连重逢，他也只当对方为一个躲不过去的交易对象，再或者是个……仇人。
如此身份，对他而言，该是最可有可无的啊。
为什么会下意识心疼呢？
就像几年前知道林痕被人欺负，受了伤，失了母亲时一样，忍不住想要将人护在自己怀里。
真是可笑又可悲。
颜喻摇摇头，甩掉心中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那些情感，出了宫。
这一次没人出面阻拦，回到颜府时，正好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辰。
“少爷你可回来了，陛下没有为难你吧？”刘通见他回来，关心地问。
颜喻摇头，只不过自己昏迷了一夜，这话他没说，刘通年纪大了，他不想让其担心。
见状，刘通才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他往颜喻身旁挪了挪，低声道：“容公子让人传话，已经找到了对方藏身的位置，这几天找到机会就要行动了，想试试能不能把江因救出来。”
果真是个好消息，颜喻点头：“转告容迟，见机行事，不要伤到稚儿。”
刘通笑了下，道：“容公子肯定知道的，少爷就放心吧。”
颜喻失笑，也是，容迟最懂他在意什么，又怎么会做伤害稚儿的事，是自己噩梦做多了，开始畏手畏脚胡思乱想了。
刘通传达完消息就去忙活其余的事了，颜喻让人搬来躺椅，坐在院中晒太阳，难得轻松。
但很快，这份宁静就被打破。
暗卫突然现身，道：“主子，钱大夫被陛下绑进宫了。”
颜喻对其并不意外，毕竟昨天又是吐血又是昏迷的，林痕根本不可能相信表面正常的脉象。
只是没想到，他动作竟然这么快。
不过好在，他早就知会过钱紫山。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钱紫山心中自然有数。
“注定是瞒不住的，不必管，下去吧。”他道。
颜喻重新闭上眼睛，任由暖烘烘的阳光烘着疲倦的眼皮，只是这次，火红的视野里浮现出老皇帝恶毒的面容。
他觉得恶心，失了兴致，起身回了屋。
另一边，林痕用一整夜的时间翻看了能找到的所有典籍，可对浮华枕依旧一知半解。
心不在焉地上完朝，他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去见了钱紫山。
钱紫山已经是耳顺之年，老态明显，却不显憔悴，纵使面见帝王，面上也没有多少恐惧或震惊，只是一派平静。
林痕对钱紫山的印象还停留在祭坛之时的出手相帮上，不欲为难，只是道：“朕今日请钱老前来，只是为了问几个问题，钱老只要如实回答便可，朕不会为难你。”
说着，让人为钱紫山松了绑。
“朕想知道，颜喻中了浮华枕之后的症状，为什么和典籍中记载的不一样？”林痕把书翻到他昨晚做了标记的地方，让杨喜捧给对方看。
书页摊开，钱紫山却不看，他动了动手腕，道：“回陛下，现有典籍记载的都是单纯中毒时的表现，而颜大人已经服药多年，是药三分毒，免不了再添症状。”
“他用的那些药可会伤及性命？”林痕追问。
钱紫山同林痕对视一瞬，思及颜喻的交代，回答：“毒发之时自然会非常难受，但还不至于危及生命。”
他回答得太坦然，让人寻不出破绽。
林痕想了想，又问：“钱老可尝试过调制解药？”
钱紫山点头，面容愁苦：“这些年一直在尝试，可惜浮华枕的配方已经失传，没有方子，草民想试却无从下手。”
“除了找出方子配制解药，可还有别的压制之法？”
“陛下恕罪，草民学识短浅，除了解药之外再想不出其余的……对了，或许还有一个法子，”钱紫皱眉想了想，道，“医毒圣手舒览青，那人或可不用方子直接配出解药，只是相传那人出了名的脾气古怪，行踪不定，又惯常不以真名姓示人，怕是很难找到。”
……
夜晚，颜府冷阁。
颜喻倚着池沿，任由刺骨的冷意一点点穿透皮肉，钻进骨子里。
身子不受控制地打着寒战，紧咬的牙关由酸转成痛，颜喻也说不清自己额头上底是冷汗还是什么，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了眼自己抓着池沿的发着颤的手指，很快又闭上了眼睛。
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池水太冷，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将所有心神集中在对抗寒冷上，以至于连房门什么时候被人推开的都不知道。
直到静静的水面泛起涟漪，几滴水珠溅到他脸上，他才后知后觉，睁开眼。
恰好对上林痕黑沉沉的眸子。
林痕的手已经伸进了池子里，无聊地拨弄了会儿，继而抚上了颜喻的肩头，感受对方身体细细的颤抖。
“陛下终于问完了？”颜喻收了视线，问。
“早就问完了，问出来的都是颜卿想让朕知道的，真假难辨，没意思。”林痕回答。
“所以，陛下这么晚来臣府上，是想改从臣嘴里逼出点想要的东西了？”颜喻挑眉问道。
“是，也不是。”林痕答，指腹顺着颜喻脖颈的线条慢慢往上移，移至耳垂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就收了手。
浮华枕发作，颜喻全身本就像有蚂蚁在攀爬噬咬，被林痕这么一弄，刚刚被勉强压下的难受瞬间卷土重来。
真是白受罪了。
颜喻黑了脸，正要发作，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过头，就见林痕脚边已经堆满了刚脱的衣物。
等彻底脱完，林痕才慢悠悠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小麦色的皮肤，有形却不夸张的肌肉，还有那个熟悉却又让人无法坦然直视的部位……
灯光大盛之下，如此赤诚相对，还是头一次。
冲击不可谓之不大。
“你这是……”
颜喻话还没说完，林痕就踩着石阶走了进来，触及冷水的刹那，纵使早有准备，还是狠狠打了个哆嗦。
“……何必呢？”颜喻张了张口，只蹦出这三个字。
林痕慢慢淌了过来，颜喻看着它手臂上竖起的根根汗毛，越发不解。
他原先以为林痕得知浮华枕的功效之后存心引诱他，可林痕偏偏跳了进来，如此，说引诱又太过了。
赤诚相对，纵使是颜喻，也有一丝排解不去的尴尬。
林痕却坦然自若，他摸了摸颜喻冰凉的脸，问：“第一次在颜府见面时，你是不是刚从这出去？”
颜喻摸不清他的目的，只好点头。
林痕笑了笑，道：“怪不得当时总觉得你浑身都散发着寒气。”
颜喻顿了顿，道：“上去吧，这里不适合你，你也没必要这样做。”
林痕没动，只是问：“颜卿是在心疼朕吗？”
“不过是怕这事传出去，自己会被那群言官骂死罢了。”
“是吗？还真是稀奇，”林痕往前挪了一步，逼近颜喻，“颜卿不是从不怕这些的吗？以前可是无所谓流言，更无所谓世人咒骂的啊。”
颜喻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到林痕眼中映出的自己，唇色惨白，面容消瘦，狼狈至极。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从前是别无他法，如今可以躲得过，我又何必自讨苦吃。”
“对啊，何必自讨苦吃。”
林痕脸上的笑意更深，嘴角蕴含的意味也更加难以琢磨，他俯身，唇贴上颜喻的，轻轻碾磨。
“是选泡冷水自讨苦吃，还是干脆选朕帮忙，颜卿还需要犹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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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手讨点海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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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不做就滚”
林痕的呼吸太明显，颜喻不可置信地看着林痕，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出几分幸灾乐祸来。
可惜没有。
他能看到的是不夹带嘲意的认真。
这人专注地望着自己，像是把全部身心都灌注在了这类似于深情的眼神中。
是不是林痕演技太好，藏得太认真了？
颜喻这样问自己。
这样的眼神总让他想起四年前——那时的林痕也是这样专注又认真地看着他，满心满眼皆是他。
可最后呢？
他平生所遭受的最大背叛，就是林痕带来的。
血淋淋的伤害已经造成，纵使愈合了许久也有丑陋至极的疤痕留下，那疤痕时时刻刻提醒他要提防眼前这人。
上一次他败得彻底，他已经输不起了。
颜喻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可贪图的。
一次彻底的失败，已经让他开始畏手畏脚。
这四年里，浮华枕越发难以压制，体内叫嚣着渴望，可他就是没找任何人，硬生生熬了过来。
因为是真的怕了。
林痕这一次，又有什么目的吗？
还是就算没有什么可贪图的，也要嘲讽。
颜喻躲开了林痕的视线，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很痛，痛得他忍不住颤抖。
肩膀突然被按住，林痕的声音不受阻隔地钻进耳朵：“怎么了，是不是难受，哪里不舒服？”
又是这样紧张关心的声音，颜喻想冷笑，警告林痕别再假惺惺的，他不想陪他演戏。
可他自己已经乱成一团，乌糟糟的思绪和密密麻麻的痛楚将他包围，他几次张口，却没能发出丁点声音。
都怪浮华枕在暗中作祟，他想，不然自己绝对不会这么狼狈的。
“颜喻，你忍一忍，我让人去请钱紫山，他马上就会过来。”
林痕紧紧抱住他，一遍遍顺着他的脊背，动作很温柔。
两人身上都没有衣物，如此一抱，身体就紧密贴在一起。
冰凉的冷水中，对方的体温是所能感知到的唯一热源，颜喻近乎贪婪地贴着对方，不挣扎，任由林痕身体的温暖一点点渡到自己身上。
待心绪稍稍稳定了一些，他才费力地抬起手，抓住林痕的手臂，虚弱道：“……不用。”
林痕看了他一眼，抗拒意思明显，摆明了就是不想听他的。
颜喻闭了闭眼睛，说：“真的没事，不用请钱老过来。”
林痕犹豫了一番，还想说什么，颜喻心一横，干脆扔了理智，吻了上去。
林痕呼吸一滞，紧接着就乱了彻底，他还顾忌着颜喻的身体，仰头要躲。
颜喻却没给他机会。
唇舌追上去，辗转一番，才慢慢退开。
颜喻脱力地抵着林痕的额头，喘着气道：“我做出选择了，抱我上去吧。”
说着，手臂就揽过了林痕后颈。
他做出了选择，林痕却没了旖旎心思，只沉着脸把他抱出水，擦干，再用衣裳裹好。
直至回到卧房，林痕都没再说出一句话。
把颜喻放在床上，林痕就要去点灯，但颜喻不松手，他只能躬着腰和颜喻对视。
“别点了，用不上，反正一会儿还要吹灭。”颜喻道。
林痕没应声，只是伸手去扯揽在脖子上的手。
抿紧的双唇压成平线，脖子也梗着，像是刚吃了什么天大的怨气。
“谁又惹着你了？”颜喻不解道，“我现在这残废样子，不正好和你心意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觉得我该高兴？”林痕压着怒意问。
“不然……唔。”颜喻话还没说完，就被林痕强势堵上了嘴。
呼吸被攫取的感觉并不好受，颜喻快要喘不过气，最后没办法，只好拍了把林痕的后脑勺。
又过了会儿，林痕才稍稍退开，他指腹抹了下颜喻被水泽润得发红的唇，哑着嗓子问：“所以我昨天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不信，是吗？”
颜喻缺氧的脑子空白一片，拧着眉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林痕指的到底是哪句话。
这也不怪他，自重逢以来，两人言语间的交锋从来都是真真假假，若是每一句都记住再去尝试分辨，那他怕是早就把自己给累死了。
“罢了，”林痕妥协道，“别想了。”
说罢，他就顺着后颈的力道逼近颜喻，同人又交换了一个漫长的吻。
这一次很温柔，带着点缱绻，颜喻意乱情迷，连身侧的床幔什么时候被扯下来的都没注意到。
他身子弱，林痕便不折腾，只闷头着头做，豆大的汗滴落在胸前时，他恍惚了一瞬，终于想起昨天林痕口中“一见钟情”的言论。
不知道林痕指的是不是这句。
可惜不等他琢磨明白，林痕就骤然停下，问：“钱紫山说他给你配的药并不会伤及性命，是真的吗？”
颜喻难耐地睁大眼睛，不耐烦地怒斥：“你就不能专心点。”
林痕不应，铁了心地等个答案。
颜喻“啧”了声，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审人的，于是道：“你既知道钱紫山交代的内容都是我吩咐过的，就该知道我没理由让他骗你。”
“没理由吗？你这么要强的一个人，万一是不想被我同情怜悯呢？”
颜喻静默一瞬，冷笑道：“我要真那么要强，你以为我还会让你今晚有机会趁虚而入，我定是早就自我了结……”
林痕突然吝啬地动了下，打断颜喻的话，他盯着颜喻，明明是昏暗的环境，他的眼珠却黑到几乎发亮。
颜喻喉头发紧，扭了头，躲开林痕的视线。
林痕的手抚上他渗出细汗的额头，稍显亲昵地蹭了蹭，他盯着窗幔发愣，始终没把头转过去。
“颜喻，我不会让你死的。”
林痕声音闷闷地传来，听着有些无助，还有些痛苦。
颜喻心尖一紧，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他听得出来，林痕好像没有相信他的那番话。
可相不相信并不重要，不是吗？
颜喻吸了下鼻子，欲盖弥彰地踹了林痕一脚，佯怒道：“不做就滚。”
林痕埋下头去，再不说话。
……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颜喻悠悠转醒，睁开酸涩的眼皮，想动一动酸痛的身体，却被横在腰间的力道阻隔。
自己腰腹上明显横着一条胳膊。
不是林痕的又是谁的？
颜喻尝试把那条手臂挪开，没成功，反而惊醒了熟睡中的林痕。
“陛下该回去了。”颜喻道，原本想冷着脸赶人的，可张口就是沙哑的嗓音，一点威慑力也无。
林痕没应声，而是将他翻了个身，让两人面对面。
“有一件事昨晚没来得及说，五日后是朕的生辰，颜卿来宫里陪朕过吧。”
林痕的嗓音也有些哑，因着相拥的姿势，声音带来的富有颗粒感的震动直直地传达到颜喻的胸腔。
颜喻抬眼，看林痕睡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生出林痕是在对他撒娇的危险想法。
刚刚还懵着的头脑瞬间被这个想法给吓清明了，他推辞道：“这是你称帝以来的第一个生辰，自会有不少官员为陛下庆祝，臣身份尴尬，就不往前凑了。”
“朕只想你来给朕过。”林痕坚持道。
颜喻皱眉，还想拒绝，就听见林痕问他还记不记得欠他一个生辰。
颜喻当即黑了脸，想不通林痕怎么还有脸提那个生辰。
林痕却像是根本就没注意到阴沉下来的脸色，翻身下了床，离开前一刻，还又强调一遍：“如此便说定了，朕会在宫中等着，颜卿可千万不要忘了。”
颜喻背着身，不看也不理。
林痕无奈一笑，快步离开。
颜喻因为生辰这事郁闷了许久，他刚说服自己要坦然面对，就到了林痕生辰这天。
刘通知道他要进宫，问有没有准备生辰礼物。
颜喻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此打算，刘通觉得不可，跑去库房想试试能不能翻出合适的物件来。
颜喻无奈，只好等他回来。
不曾想，刘通还没回来，他就见到了几日前来传消息的暗卫。
对方来得匆忙，落在他身前时趔趄了一下，却仍不敢有丝毫的耽误，着急道：“主子，容公子让您务必尽快前往凭栏阁，他有急事告知。”

第55章 “这都是你一厢情愿”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偌大的宫殿被灯火照得亮堂堂的，林痕坐在上首，百无聊赖地自斟自酌，他目光慢悠悠地在殿中转了一圈，落在西北角的赤红石柱处。
应该是六年前吧，林痕心想，当时是江因生辰，他被安排在那个灯光昏暗的角落。
那里太偏僻了，视野又被石柱遮挡了大半，他只能尽力偏头，才能看见坐在最前方，被众人争相恭维的颜喻。
林痕收回目光，循着记忆找到颜喻从前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来。
颜喻怎么还不来呢？林痕想。
他终于坐上了视野最佳的位置，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瞧颜喻了，可为什么，那人迟迟没有来呢？
林痕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灌尽。
他告诉自己，再等一等吧，颜喻不是会食言的人，可能还在路上，只是被什么事情给耽误了。
酒意正盛，殿中交谈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吴名的席位在武将中中间偏前，身边都在一口一口地灌酒，他却懒洋洋地把玩着镶了珠玉的银盏，指腹捻上去时，能感受到刻在银器表面的繁复花纹。
他挺喜欢这个小酒杯的，只是白银的颜色太素了，他更喜欢金色，比如……
林痕手中的那个。
吴名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嘴角，趁着气氛正好，他执杯起身，走到林痕面前。
“臣敬陛下一杯，愿陛下称心如意，万寿无疆。”
诚意满满的祝词，林痕脸上却没有喜色，他遥遥举起杯子，象征性地喝了口。
吴名见状便笑，笑意很深，却无端让人瘆得慌。
他慢吞吞地把杯子往嘴边送，杯沿还没有碰到唇，就有一太监打扮的人急匆匆闯进来，径直穿过人群，对林痕小声说了什么。
就在众人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时，林痕的脸色瞬间拉下来，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皇帝突然离席，殿中静了一瞬就立刻炸开，有好事儿的官员已经开始讨论原因。
吴名不屑地看着自己一滴未沾的酒，嗤笑一声，优哉游哉回了席位。
——
林痕马不停蹄赶到时，正是凭栏阁生意最好的时候。
暗红暧昧的灯光从大敞的门户中泄出来，笑声婉转的姑娘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前。
他们同站在二楼的姑娘一起，说说笑笑地执着浅色手绢，招揽着路过的行人。
林痕刚下马时，面容还隐在墨般的夜色中。
姑娘遥遥看到他的身形，刚要前来搭话，就看到他没来得及换下的龙袍，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不敢再出声。
林痕不欲废话，直接扬手让侍卫围了凭栏阁，径直走了进去。
等他一脚踹开房门，看到的便是坐在窗边面色潮红的颜喻，以及一只手放在颜喻肩上，令一只手试图去碰颜喻的脸的容迟。
只一眼，林痕呼吸便凝住了般梗在肺腑。
很快，他就被压抑了一路终于爆发的怒火焚了身。
这个房间里的灯火太盛了，刺得林痕眼睛针扎一样的疼，嘴唇也止不住地颤抖。
他不敢相信地盯着颜喻。
可颜喻不看他。
那人垂着眼，双手放在膝头，顺从地让容迟碰他，一点抗拒的意思都没有。
林痕的理智被这一幕崩断，又或许在得知颜喻进了凭栏阁的瞬间，他就已经失了理智。
他快步走过去，要去拽颜喻。
“你别碰他！”容迟转身挡住颜喻。
颜喻的状态太差了，他即使转过身，也不敢松开扶着对方肩膀的手。
去抓颜喻的手被容迟打掉，林痕看了眼自己手，又去看垂下头的颜喻。
“颜喻，今天是我的生辰。”他说。
可颜喻就像没听到一样，并不应声。
“颜喻！今天是我的生辰！”林痕又说了一遍，这次几乎是吼出来的。
可他的声音就像是石沉大海一样，连朵不起眼的浪花都没能溅起来。
林痕扯着嘴角凄惨地笑了一下，这才看向护在颜喻面前的容迟，对方正警惕地看着他。
“所以，你今天是来找他的是吗？”林痕问，他似乎已经不在乎颜喻的回答了，“你就那么喜欢他？喜欢到我一放松对你的监视，你就迫不及待地来见他？”
林痕把容迟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不屑地嗤了声，再次看向颜喻。
“不过也难怪，毕竟你都中浮华枕这么多年了，”他说，“你不满足就对我说啊，难道就非得这么迫不及待，非得在我生辰这天来找他，你的高傲呢？矜贵呢？颜喻，你难道就不觉得自己恶心——”
“你就是个畜生！”容迟拳头砸在林痕脸上，骂道。
林痕抹去嘴角磕出的血，笑道：“我是畜生，你呢？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都比你好，你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谁见谁嫌弃的弃子，还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就成凤凰了？狗屁！当年要不是颜喻你早就不知道死哪去了，忘恩负义的畜生，你有什么资格说他？”
容迟骂着，冲上去就要踹人，可惜他不会武功，动作没林痕迅速，让对方躲了过去。
林痕本就盛怒，很快便回了容迟一拳。
眼看两个急红了眼的要打起来，颜喻终于出声：“……容迟。”
声音有气无力地，仅是两个字就像是费了全身的力气。
“你先出去好不好？”他问。
容迟一愣，刚想拒绝，就听见身后的林痕道：“来人，把他带出去。”
容迟打不过侍卫，纵使百般不愿，还是被强行押了出去。
房门关上，屋中重回寂静，徒有两道一点也不平静的呼吸声，一道太粗重。
另一道太脆弱，像是被风轻轻一吹，就会碎掉。
“你是怎么找过来的？”颜喻问。
林痕拽了拽衣袖，视线落在颜喻抓着膝头上衣物的手，青筋绷起，微微颤抖，应该是用尽了力气。
“颜府外和凭栏阁外我都安排了人监视。”他答。
“所以那次小君来我府中的事你一直都知道？”
林痕皱眉，他不想听颜喻喊其他人的名字，尤其是现在，但他还是应了：“对。”
“呵，”颜喻笑了下，“原来如此。”
颜喻的手从膝头抬起，抓住桌角，手背的青筋更明显了些，他应该是想站起来，但是没成功。
于是只能慢慢抬起头。
目光触及颜喻嫣红的眼尾时，林痕瞳孔骤然一缩，总觉得这人哭过。
而他只在一种情况下见到过颜喻这种情态，就是在床上。
“林痕，你说你喜欢我，是吗？”颜喻深深地看着他，目光格外陌生。
他像是没听到这个问题，而是朝颜喻逼近一步，色厉内荏地问：“容迟是不是碰你了？”
颜喻怔了下，又笑，声音带上了不由置喙的坚持：“回答我。”
垂在衣袖下的手徒劳地攥成拳，林痕回答：“是，可你从来都没有信过。”
“那你觉得喜欢是什么？”颜喻又问。
这次不待林痕回答，颜喻就接了下去：“林痕，从再一次见到你开始，我一次次地扪心自问，问自己从前待你如何，可曾亏欠过你，可曾愧对过你？答案是没有。”
颜喻终于站了起来，虽然身形有些摇晃，他说：“我宠着你，纵着你，大多事情都依着你，就连原则我都可以背弃，让你在陆伏烟病重的时候回去陪伴……这虽谈不上喜欢与否，但我自认足以问心无愧，也算是对你仁至义尽，这些到头来，总该能换一个好聚好散的结局吧？”
“好聚好散？”林痕笑得悲苦，“颜喻，这都是你一厢情愿，我从没有说过要散。”
“所以呢？你口口声声的喜欢就是押着我的亲人逼我就范，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掐着我的命脉，告诉我只要顺从就能见到他？”
林痕梗着脖子，点头，他说：“不然呢？你难道让我宽宏大量看着你去找小君，找容迟，找一个又一个吗？除了这——”
“那你倒是让我见见稚儿啊！”颜喻怒道，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掺了血。
林痕一愣，他认真看着颜喻，尽力把嘴角提上来笑，道：“你先跟我回去，生辰不过了也行，等回去了，我就找个机会让你见他，行不行？”
颜喻不回答，只是痛苦地看着他。
林痕压下恐慌，他抓住颜喻的手臂，俯身靠近颜喻，额头几乎贴着额头，他用近乎讨好的口吻商量道：“先回去行吗？”
颜喻摇头，踉跄着后退一步：“林痕，那个悬崖千余丈，下面水流迅急，那么多暗礁湍流，你能找到他吗？”
“谁？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虚伪的假面被揭穿，阴沉又一次露出来，林痕咬牙切齿：“是容迟对不对？他又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他的？”
林痕自言自语，下意识躲避颜喻的目光。
颜喻失望地看着眼前熟悉的眉眼，他问：“林痕，欺骗我，戏耍我的感觉好吗？是不是每次我被蒙在鼓里被你耍得团团转的时候你就会特别快意？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蒙骗我的方法正正好，又能报仇又能看我心甘情愿地站在你身边？”
林痕歪了歪头，他想摸一摸颜喻的侧脸，可触及那双写满悲痛的桃花眸时，又没了抬手的勇气。
于是他自暴自弃道：“对啊，可惜你发现得太早了，不然我还能骗你更久，骗到你心甘情愿被我困住为止。”
林痕不想再看颜喻的眼神，于是把人按到怀里，死死抱住。
他说：“我早就说过江因不配了，他不配做你的侄儿，不配做皇帝，更不配让你如此牵心挂肚，你只要把他放下就好了，你该远远地看着他，让他走一个亡国帝王该走的路。”
说着，他偏头，吻颜喻耳后的位置。
颜喻想躲，他就抱得更紧，让人退无可退。
他说：“颜喻，我们各退一步好不好？”
“林痕，”颜喻突然出声，却不是回答，他问，“你知道现在我在想什么吗？”
林痕动作一滞，他不想听，扳着颜喻要去堵他的唇。
吻住就好了，那样颜喻就说不出来了。
颜喻被林痕按着后颈接吻，他挣扎抗拒，扯了一嘴的铁锈味。
他抬手，拥住林痕。
对方愣住了，松开钳制，笑得有些傻地望他。
点漆似的眸子很亮，像盛了满天星河。
颜喻与他对视着，开口：“林痕，我从没有如此恨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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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讨点海星~
鞠躬

第56章 “我宁愿去死”
颜喻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挣脱的林痕怀抱，又是怎么走出那个灯火通明的房间的。
不过一定狼狈至极。
他推开房门，第一眼看到的是冲到他面前的容迟，容迟脸上有一道很明显的暗红血痕，应该是他挣扎的时候划到的。
纵使脑子已经彻底混沌，颜喻始终记得容迟是个爱美的人，于是他空洞的目光终于有了落点，定在容迟已经结了一道小血痂的脸上。
容迟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道：“伤得不深，不会留疤的，放心。”
颜喻听见“放心”二字，呆板地点了两下头。
没话说了，颜喻转身，来到楼梯拐角，抬脚欲下。
容迟看他的状态太吓人，赶忙来扶他。
颜喻看了眼自己肘部的手，又慢半拍地抬起头，看把伤心都写在脸上的容迟。
不应该让容迟担心的，颜喻这样想。
于是他强迫自己挤出个笑容，说：“我没事儿的，放心。”
两字原模原样地还回去，容迟却没有点头：“我闲得紧，陪你回去吧。”
颜喻想了想，道：“那你去帮我找稚儿吧，我自己回去就行，正好我想自己静一静，行吗？”
容迟闻言生出片刻的恍惚，他在很多年前听见过相似的话。
那时是颜喻观刑后的第二天，大雨依旧在下，可所有事情都已成定局。
颜家十数口人死了，老皇帝死了，颜喻喝下了浮华枕，接过了相印玉玺。
颜喻陪了江因一整天，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出宫。
人是他接的，颜喻却拒绝了他撑起的伞和陪伴。
用的也是这样的说辞。
容迟不放心地张了张口，想拒绝却又有些不忍。
颜喻又笑了下，他按下容迟的手，踩着木质的阶梯一步步往下走。
夜色很美，空明澄澈，杂乱的树影稀稀疏疏打在地面，随着夜风微微晃动时，像在偶尔泛起波澜的水面上漂流。
颜喻没让任何人跟，他自己一个人往回走。
白日的京城繁华熙攘，像是有无穷无尽的活力，可等到晚上，百姓恬然睡下时，整片天地都陷入无限的寂寥中。
街道两旁只有零星几只破旧的灯笼亮着，它们散发出微微弱的火光，达不到照明的目的，又无端让人觉得孤寂。
黑夜死寂，脚步声被衬得格外明显。
颜喻听着几只有些杂乱的脚步声，思绪不知不觉，就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想了很多，想儿时被一家人宠爱着的幸福日子，想家破人亡时的茫然恐惧，还想踽踽独行时的挣扎与彷徨。
过往丝丝缕缕，织成一张肉眼看不见的网，把他缠起来，控制住。
他连选择都没有。
再往后呢？
再往后……朝堂之事暂时尘埃落，他勉强从强压中喘了口气，然后又被迫急匆匆地南下，再回来时……
之后明明又经历了许多事，可他现在偏偏一点都想不起来。
充斥脑海的，是林痕或倔强或专注或祈求的眉眼。
再之后，是林痕成熟的样子，就像刚刚。
心脏像是突然被一只无形的的手狠狠攥住，被搓揉，好疼，疼得他都快不能呼吸。
停下吧，不要再想了。
颜喻告诫自己。
他强迫自己把林痕的样子从脑海中摘出，之后才像被从水中救上岸来的溺水者，猛地呼吸一口，急迫地让浸了水的肺腑多些氧气。
窒息感终于缓缓褪去，颜喻继续往前走。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出现了第二个人的脚步声。
颜喻停住。
灯光太昏暗了，他看不清停在自己前面的人的面目，他警惕地退后一步，问：“谁？”
一声轻笑传来。
那人慢悠悠逼近，终于让颜喻看清了那张脸，一张僵硬又有些瘆人的脸。
“吴名？”
“颜大人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吴名道。
他还穿着赴宴时的武将朝服，明显是直奔这来的。
颜喻眸光一暗，道：“吴将军有话便直说吧。”
“倒还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和颜大人谈谈心罢了，还请颜大人同下官一同走一走。”
说罢，不等颜喻反应，他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知道颜喻一定会跟上来。
两人沉默地走了几步，终于来到一个亮着的灯笼下，灯笼应该是这家人刚换了，还新着，发出的红光也更盛一些。
吴名忽然停下，他看着颜喻被灯光映得更显憔悴的脸，问：“颜大人找到江因了吗？”
颜喻脚步顿住，问他：“你都知道什么？”
吴名捻着手指想了想，道：“知道些颜大人不知道的事。”
吴名好整以暇地欣赏着颜喻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陛下拷问了江因几次，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颜大人知道那是什么吗？”
闻言，颜喻垂下的手已然握成了拳，他感受到指甲嵌进肉里的痛感。
容迟其实计划实施的过程中才知道自己救出来的人不是江因的，他原以为江因被转移到别的地方了，就暗中抓了人盘问，最后才得知江因其实是坠了崖。
至于前因后果，连被抓来的几个人都不清楚。
几经辗转下，颜喻得知的消息便更少了。
颜喻冷笑一声，道：“那东西是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
吴名笑：“老皇帝临终亲手交出去的，我怎么可能清楚，甚至都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虎符还是令牌，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信物，当然，陛下也不知道，因为江因死活不说。”
最后一句话吴名说得很慢，他边说边细细打量颜喻的表情，看到隐藏不住的心疼和无措时，他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
吴名继续往下说：“名人不说暗话，相信颜大人很清楚，那悬崖足有千余丈高，就连会武功的人失足跌下也至少半残，更何况是一个智力如同儿童的，又满身是伤的普通人。”
喉咙里有腥甜的味道在不断往上涌，颜喻闭了闭眼，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吴名手按在颜喻肩头，问：“颜大人不想为你亲爱的侄儿报仇吗？”
吴名眼中闪过贪婪的光，颜喻定定地看了眼，忽然笑了：“颜某着实没想到吴将军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人嘛，总是以自己的利益为先的，各谋出路，没什么可指摘的呢。”
颜喻问：“不知道林痕当初用你的时候，可曾料到你会生出这种心思。”
吴名对颜喻口中的讥讽恍若未闻，他只是笑，笑意散在脸上，越来越大：“怎么能说是他用我呢？分明是我救他用他才对，在下是诚心想和颜大人合作的，若是事成，可不仅仅是大仇得报了。”
吴名不轻不重捏了下颜喻的肩头，他笑得胸有成竹，像是笃定颜喻一定会答应。
他说：“颜大人好好想想吧，但也别让在下等太久。”
吴名离开。
颜喻的心更乱了。
他加快脚步走下去，颜府大敞着门，一直在等他。
颜府中的火光是暖黄色，很温暖柔和的颜色，颜喻刚走进去，刘通就抱着大氅跑过来，给他披上。
颜喻看着刘通苍白的头发，忽然觉得恍惚。
他拒绝刘通的照顾，让人回去好好睡觉，自己一个人回了房间。
支撑身体的脊柱像是被今晚的经历抽走了，颜喻脱力地躺在床上。
他明明很累，身心俱疲，却怎么样都睡不着。
只是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发呆。
胡思乱想。
至于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睡过去的，还是晕过去的。
醒来时，林痕就坐在床沿，正用勺子轻轻搅拌端在手里的药汤。
林痕右手包着层厚厚的纱布，不知是不是姿势的原因，手指关节处有暗红的血渗出来，在雪白的纱布上格外显眼。
颜喻被这颜色刺得闭了闭眼睛。
喉咙又疼又痒，他闷声咳了两下，有血顺着食道涌上来，又咸又腥。
他没有犹豫，面不改色地将其咽了回去。
再抬眼时，林痕正紧张地看着他，眼底乌青，嘴角干到起皮。
颜喻的目光在林痕嘴角的疱上顿了一瞬，很快就懊恼地收回。
“该喝药了。”林痕嗓音沙哑，他先放下药，把颜喻扶了起来。
颜喻不想让他碰自己，可他又实在没有力气挣扎。
林痕扶他坐好，又帮他往上拉了拉被子，随后才把药重新端到手里，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几下，待用唇贴了贴觉得温度正好后，才把送到颜喻嘴边。
颜喻偏头躲过。
“给我。”他摊手，没什么感情地看着对方。
林痕垂下睫毛看颜喻苍白的嘴唇，端着碗的手指指腹用力到发白，两人僵持了许久，他才说：“我喂你吧。”
“不用你，给我……咳，咳咳……”
颜喻咳得突然，他手紧紧抓着被面，痛苦地躬腰，纵使隔着衣服，瘦削的背上隆起的脊骨依旧明显。
发丝垂到肩前，林痕看不清颜喻的表情，却能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到颜喻咳得过分红的脸。
他只觉心被揪起来了。
林痕把勺子放回碗中，伸手相帮颜喻顺一顺背，却被颜喻猛地挥开。
瓷碗砸到地面，“啪”的一声碎了彻底，乌黑的汤汁溅出来，迸溅到衣角上，像是赤裸的嘲笑。
颜喻还在咳，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肺脏咳出来。
林痕手足无措地看过去，想抱一抱这人，又或者给颜喻顺顺背，可是他不敢再刺激颜喻了。
就在他彷徨无措时，颜喻突然歪下身子，他手赶忙穿到颜喻胸前把人扶住。
幸好，颜喻没摔下床。
林痕一口气还没呼出来，就看到地上多了一滩黑红的血。
血和药汁混在一起，刺得他脑子空白了一瞬。
林痕强迫自己清醒，找不到帕子，他就拿衣袖去擦颜喻嘴角的血。
“是不是药的问题？”他焦急道，“成鸿年说这些药混在一起，基本上和剧毒无差。”
颜喻疲累地闭上眼睛，说：“你回去吧，我不想看见你。”
可林痕不听，他强硬地把人抱住：“我问过钱紫山了，这药可以不喝的是不是？以后不要喝了，好不好？”
颜喻睁开眼，看着地上的血迹：“滚。”
林痕紧了紧怀抱，他的头虚虚枕在颜喻的肩上，偏了偏去闻颜喻发丝间萦绕的药苦味。
苦到发涩。
“以后不要吃药了，浮华枕发作的时候，我会来陪着你。”林痕近乎央求道。
颜喻冷笑，不加犹豫地回他：“那样，我宁愿去死。”

第57章 “我觉得恶心”
两人之后便陷入了僵持，互不妥协地沉默着，没有人让步。
最后还是钱紫山的到来打破了僵局，他为颜喻诊了脉，连连叹气地嘱咐许久，才忧心忡忡地离开。
钱紫山走后，颜喻又一次赶人，这次，林痕沉默着离开了。
诊完脉的第二天，钱紫山又来了颜府。
他苦口婆心，劝说颜喻尽量不要再用药了，不然后果真的很难控制。
颜喻好脾气地朝钱紫山笑了下，没说答应的事，只是让钱紫山放心，说他有分寸。
有分寸个屁，一把年纪的钱紫山特别想爆粗口，可还是忍了下来，他想了想，道：“陛下已经派人寻找舒览青了，大人身上的毒，或许还有救。”
钱紫山口中的舒览青，颜喻还是知道的，可他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林痕怎么可能会轻轻松松做到。
更何况，纵使林痕真的能找到人，又怎么能保证舒览青一定能解得了他身上的毒呢？
再说了，其实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颜喻并没有说这些，他只是朝钱紫山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钱紫山看得出来颜喻根本就没把事情往心里放，可再劝也劝不了什么，只好离开让颜喻静静地呆着了。
颜喻这次病得极其严重，或许说这不是病，而是药物蓄积在他体内的毒效趁他虚弱时占了上风，以至于不受控制地爆发了。
反复高烧，频频梦魇，还时常咳出血来。
血是黑红色的，像是掺了乌黑的药汁。
一连折磨了足足有八日，才开始有好转的迹象。
这天，阳光还算明媚，金灿灿地洒下来，像是给整片大地铺上了碎金。
颜喻拗不过刘通，被他老人家拉出卧房，坐在院中晒太阳。
刘通忙前忙后，一会儿怕人冷，往颜喻手中塞了个汤婆子又找来毯子给颜喻盖上，阳光渐渐毒辣了些，他又怕颜喻热，于是小心询问是否需要换个薄一点的兔绒毯子。
颜喻抿着笑摇头，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刘通明明只一个管家，还与他无亲无故，却没在颜家最危难的时候背弃他们，而是在他父亲死后自发充当了关心他的长辈角色。
于是这么多年走过来，虽是苦，但也没让他彻底失去希望。
颜喻看着刘通稀疏凌乱的白发，眼眶发酸。
他想说“刘伯啊，等我死了你就不要再守着颜府了，拿着钱财去买个合适的房子，带小院的那种，好好过过不用操劳的日子吧”。
可触及对方明明很心疼却还是装作轻松的目光，话到嘴边还是换了内容，他说：“刘伯，我想吃城南那家铺子的梅花糕了。”
“梅花糕？好啊，想吃就好，”颜喻难得想吃东西，刘通激动到热泪盈眶，“是少爷经常买给小陛下的那家吧，少爷等一等啊，我这就让人去买。”
刘通并不知道江因的事，颜喻也不欲说，他只是笑着点了头。
正好方术正在一旁待着，刘通叫了他一声，道：“小方啊，还记不记得少爷常去的那家糕点铺子，快去买些来。”
“不用了。”
刘通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他看过去，见是林痕神情立马就变成了警惕。
林痕提着油纸袋，走到近前轻轻放在桌上，他对颜喻说：“我来的时候绕过去买了些，正好你想吃，还热着，尝尝吧。”
林痕把糕点从纸袋里拿出来，摆在石桌上，他捏了个小巧精致的梅花糕，送到颜喻嘴边。
梅花糕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颜色更鲜艳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店家配了新食材。
林痕看着梅花糕，想起了那年的比武场，当时他也是捏了个梅花糕，糕点甜而不腻，入口如丝绒般化开，冷淡的梅香充斥口腔，又慢慢游走至五脏六腑。
之后，他便爱上了梅的冷香。
关于梅的记忆又在与颜喻相处的点滴中，在一次次嗅到颜喻身上的冷梅香时，在一次次望见窗外的那棵梅树时，在第一口梅花酿入喉时，重而深地刻进记忆与灵魂。
再无法抹除。
可惜在他记得愈发深刻的同时，一切喜爱的源头却在不受控制地远离。
颜喻连目光都懒得施舍给那枚梅花糕，而是喊刘通：“刘伯，我累了，想回房了。”
刘通急忙应声，带着方术挤到林痕前面，要扶颜喻起身。
林痕却沉声赶人：“你们都下去。”
刘通不听，还要去扶人，林痕却把目光挪到颜喻身上：“颜喻，我不伤你，但其他的不能保证。”
颜喻这才看过来，目光冷得慑人，良久，颜喻拍了拍刘通的手，说：“刘伯你亲自帮我买梅花糕吧，我想吃了。”
“可……”刘通犹豫一番，却在颜喻坚持的目光下妥协，带着方术离开了。
林痕还捏着那枚梅花糕，他明白自己又把人惹生气了，颜喻也绝对不会再吃他带的糕点，于是把它放了回去。
指腹上留有一些糕点碎渣，他捻了捻，看向已经闭上眼睛的颜喻，他压下胸腔中翻涌的酸楚，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今天日头好，多晒一会儿吧，我不打扰你。”他说。
颜喻转过头，没有搭理他。
没有风，周身静得可怕，林痕听着耳边传来的虚弱却又稍显沉重的呼吸声，知道颜喻并没有睡着。
只是不想见他。
他知道的。
这几天，他只要一忙完政务，就会连忙赶来颜府。
他很熟悉颜喻的各种状况。
可惜他也同样比任何人都清楚，颜喻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他。
这几天里，他和颜喻说过的话连一只手都能数过来，除此之外，他也几乎很难看到颜喻的正脸。
因为刚开始颜喻赶他无果之后，就开始彻底视他如无物。
甚至于分明还和刘通或方术好好说着话，却在看见他来的瞬间，转过身去，闭上眼睛。
每每这时他都会走上前去，先帮颜喻拉好被子，随后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颜喻单薄的脊背。
林痕真的毫不怀疑，自己若是没有皇帝的身份在，或许连颜喻的后背都没有机会见到。
所以他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林痕静静地站在颜喻身边，用身体挡住太过强烈的日光，在颜喻的眼睛处打下一小片阴影。
视线一点点描摹过颜喻的侧脸轮廓，越描越觉压抑，他快要喘不过气了。
林痕还是没能忍住，终于光与影的交线偏移了一丝的距离后，上前一步，指背蹭了下颜喻的脸颊。
毫无意外，颜喻瞬间睁开眼睛，用只有冷和恨目光看他。
林痕强迫自己挤出个淡笑，说：“反正是睡不着，和我说说话吧。”
颜喻看着他，良久，终于开口：“我同你没什么可说的。”
林痕笑了笑，他挺满足的，颜喻终于同他说话了。
他自发忽略颜喻的拒绝，自顾自道：“你说你好多次扪心自问，问自己的过往，还有同我的那些相处，其实我也时常在想。”
林痕苦笑：“我也总在想，从被你赶走的时候就在想，我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颜喻终于转过头，可惜神情并没有柔和下来的迹象。
林痕翻过手掌，看自己掌心的纹路，他的掌纹很碎，曲曲折折的，像是在昭示他坎坷多磨的人生路。
他说：“那天在凭栏阁，你问我知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你也说了很多，却始终没有告诉我，你到底信不信我的那些剖白。”
林痕轻轻握住颜喻的手腕，看着颜喻的眼睛问：“你总要告诉我，到底有没有认真看待过我的那些话。”
颜喻看着他，暂时没有挣扎，林痕就把他被烘得微微红的手心翻过来，细细看上面的纹路。
颜喻的手心很干净，没有茧子，纹路也很清晰，甚至可以说得上细腻。
林痕视线慢慢上移，停在颜喻手腕内侧的的皮肉上。
淡青色的血管平静地躺在那，里面流淌着来自心脏的血液，源源不断，日夜不息。
林很盯着盯着，恍然间觉得自己生命的源头也在这条淡青色包裹下的河流里。
颜喻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有意思吗林痕，同一个谎言有必要翻来覆去地拿出来说吗？”
“谎言？”林痕苦笑了下，“你果然不信，可是为什么呢？”
林痕茫然地自问自答，他陷入不可自抑的无助里：“我本来还在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被你丢弃，可现在想想，这应该是个无解的问题，因为在你眼中，我从对你的讨好开始所做的一切都是别有用心的，是吗？对，我承认，刚开始是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妥协，可之后呢？”
林痕强势地把颜喻的手拉起来，手心按在胸口：“之后我捧出我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把诚心说了一遍又一遍，到头来你还是连看都不看，为什么啊，难道就因为我一无所有寄人篱下，所以你就笃信我做的所有事都只是为了换取利益吗？”
“为什么？林痕，你字字句句不离真心，不离诚意，可你的诚意未免也太廉价了吧？”
手心贴得太紧，能感受到林痕起伏的心跳，他不想触碰这颗所谓的真心，要把手抽回，可是林痕按得很紧，他没能成功。
颜喻气恼，他被林痕灼灼的目光盯得厌烦，太虚假了，他觉得恶心至极。
他也很累，身和心都是，他已经挪不出空闲的心思去思考林痕为什么要再一次把事情挑到明面上来。
也没有心思和林痕打两人都对答案心照不宣的哑谜，他说：“别装了，林痕，我觉得恶心。”
林痕脊柱一僵，逼向颜喻的眼睛，他说：“你说明白，我到底装什么了？”
“你装什么了？呵……”颜喻冷笑，他直视林痕，“我问你，当时在长乐河边，未央桥下，你说要送我的那枚玉佩，最后给谁了？”
“没给谁……”林痕摇头，他说得毫不犹豫，“我只想过给你，那天你着急离开没有收，我就带回去了，我谁都没给，后来……后来被捕入狱的那天，我想重新给你的，可是你没回来。”
林痕看着颜喻越发冷沉的目光，他意识到其中肯定有问题，可他想不通，也来不及想，只一遍遍慌乱重复：“我谁都没给，真的，我只想给你……我谁都没给……”
话音骤然被打断，林痕被打得偏过了头，侧脸很快浮现鲜红的巴掌印。
这一巴掌来自颜喻空闲的那只手，力气其实并不大，只是把他打清醒了些。
林痕顾不得脸上的疼，他慌忙捧起颜喻的脸，郑重地说：“那枚玉佩现在就在宫里，我可以让人去取，这样你能相信了吗？”
“相信？”颜喻觉得可笑，“没必要，和田红玉很难找吧？我们都心知肚明，反正我现在已经沦落到如此境地了，你不必费尽心思再找个赝品来糊弄我。”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玉佩本来就在我手上，哪来的赝品，而……而且，我真的从没想过骗你。”
“没想骗我？林痕，你知道我最后在哪找到的玉佩吗？”颜喻问他。
“什么？”林痕觉得自己耳朵一定出问题了，不然他怎么听不懂颜喻在说什么。
颜喻看林痕的反应只觉得可笑，他抬手，碰了下林痕已经肿起来的侧脸。
有点烫，虽然自己久病之下的手并没多大的力气，但林痕应该挺疼的，因为碰上去时林痕下意识皱眉想躲，虽然最后还是没有躲。
颜喻有时候觉得林痕挺贪心的，既要爬上高位，又要装成个无辜受害者，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被逼的，他也没有办法。
就像圈地的富绅，面对流浪者时假惺惺分出一点米粮，端的是无私关怀的架子，可明明，他才是让这些饥荒者流离失所的罪魁祸首。
重逢以来，因为放不下的面子，因为看不透的不甘，两人都带着假面搭台做戏，然后各怀心思的相安无事。
很辛苦，也很讽刺
幸好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颜喻直视着林痕的眼睛，语气极为平静：“查抄赵渊的府邸时，翻出了那枚玉佩。”
林痕摇头：“不可能！”

第58章 “林痕，你真可怜”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
颜喻手还没有离开林痕的侧脸，稍烫的温度随着林痕的颤抖断断续续地传到指尖，又继续顺着经脉往内里烧。
颜喻觉得自己在看一场悲情的戏码，演戏的人都格外认真，演技太好了，甚至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要是自己只是一位观客，他现在应该会抚掌叫绝，再或者，会翻翻口袋找出银票丢到台上当做打赏。
只可惜，他是戏中人。
颜喻沉沉地看着林痕发颤的眸光，相较于入戏的心疼，他只有悲喜过后的过分平静。
还有不可否认的后怕。
林痕的演技太好了，好到让他恍惚——林痕是不是早在六年前，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开始演了？
若是真的，那纵容林痕当了两年多枕边人的他，在这场戏中，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
绊脚石还是垫脚石？
再或者，是不是像民间流传甚广的话本中描写的那样，一个为主人公制造困难的边缘人物？
颜喻悲戚地笑了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冷，寒意从骨子里渗出来，迅速把全身经脉游走了遍，纵使是再强烈的阳光也无法将其躯赶。
他对林痕说：“你回去吧，我身上再没什么你可贪图的了，算我求你，放过我吧。”
林痕又摇头。
他还捧着颜喻的脸，他不敢看颜喻脸上的失望与堕落，可他不得不看。
额头抵上对方的，颜喻的额头很凉，还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像是一直泡在冷水里面。
“颜喻，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你暂且信我一次好不好，我回去就查，肯定把所有事情都查得水落石出，你等一等，有结果了我就来告诉你。”
两人额头抵着，距离很近，近到双方眸中倒映的，只有对方专注的眼睛。
睫毛颤动，伴随着眨眼的动作上下扇过，好像要就此交缠在一起。
颜喻率先躲开对视，他说：“我累了……”
你走吧。
林痕表情空白了一瞬，颜喻还是不信他，他笑自己好可怜。
“你休息吧，”他说，“我会查清楚的。”
颜喻再次闭上眼睛。
林痕走后没多久，刘通就回来了，他拿着和林痕带来的一样的油纸袋，还未打开，熟悉的清香就已经飘到了颜喻鼻尖。
糕点还热着，刘通拿出来，摆在已经凉掉的梅花糕旁边。
颜喻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接着就皱起了眉，道：“味道怎么不一样了？”
“这么明显吗？”刘通很惊讶，他说，“铺子原来的老板半年前生了场重病，回老家修养了，现在都是他儿子和儿媳在做。”
颜喻点了点头，把梅花糕放了回去。
刘通犹豫片刻，捏起来尝了一个，味道并没有差太多，既然食材没问题，那应该就是手法和火候的问题了。
他叹了口气，道：“改天我让人去老家找他，请他再做一份怎么样？”
颜喻摇头，说：“不用，这个味道还不错的，是我的问题。”
太念旧了，以至于抗拒哪怕丝毫的改变。
人和口味都是这样，改不了，也不想改。
——
林痕匆匆回到皇宫，他径直钻进寝殿，搬出枕头旁上了锁的小木箱，放在膝头。
木箱是很简陋的那一种，做工很粗糙，上面也没有珠光宝石之类的装饰，唯有一把生了锈的旧锁。
整整四年不曾打开过，纵使把钥匙精准地插进锁孔，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转开这把又锈又钝的旧锁。
打开，里面和箱子外表一样简陋，不算整齐地放着一些细碎的小玩意，有碎掉的平安扣，也有脱了线的红穗子。
时间太久了，红绳已经微微发黑，不再如往常一样鲜艳耀眼。
林痕抿着唇看了一眼，就慌乱翻找，直到翻出那个被藏在箱子最下面的软红玉佩。
这个时间更久远，纵使没有过分对待，它上面的绳结也已经自发脱落，只留下孤零零一个它。
林痕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上好的和田红玉，触感光滑，触手升温。
“就在这啊，我谁都没给。”林痕喃喃着，他想立马冲到颜府，拿给颜喻看，然后对他这样说。
可还有一丝理智尚存。
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四年前，吴名向他所要这枚玉佩的时候。
“什么都可以，那个玉佩不行。”当时他是这样拒绝的。
林痕猜想当时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狰狞，因为吴名太信誓旦旦无所畏惧了，让他恐慌，可他不能给，母亲说这枚玉佩是留给他心上人的。
他的心上人只有颜喻。
除了颜喻，谁都不能碰。
许是他的反应太强烈，对方竟真的被他唬住了，吴名沉默一瞬，又问他：“可是除此之外，你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交不出来，我拿什么信你会好好合作？”
林痕又想，他当时是什么反应呢？
好像又僵持了好久，最后以他断发为结尾。
当时吴名看着他握在手中的那缕头发，欲言又止了好久，最后才点了头。
临走前，吴名留下一句格外讽刺的话，他说：“林痕，你真可怜。”
可怜什么呢？
他当时还在想。
他这样就能帮到颜喻了啊，哪怕极尽他全力也只是帮到一点小忙，但是这样或许就勉强可以证明，他不是只能被拉着走的拖油瓶了。
真的，一点点就好。
他会慢慢成长的。
对啊，林痕敛了思绪，他又看向手里的玉佩，他明明谁都没给，那颜喻怎么说他在赵府找到了呢？
那枚肯定是假的，林痕心想。
至于自己手中的这个，因为和颜喻有关，他一直都有好好看护，不曾丢失。
可理性又逼迫他考虑另一种可能。
他宣召陆升，让对方立刻进宫。
陆升是他的亲舅舅，可君臣有别，对方来时还是不卑不亢地朝他跪拜。
林痕无暇顾念亲情，更何况，陆升默认陆伏烟已经与陆家断绝了关系，他也不必假惺惺顾念亲情。
“你可认识这枚玉佩？”他问。
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陆升想拿过来细看，林痕却说：“别碰，就这样看就行。”
陆升只好收回手，他先说了“认识，这是当时我与妹妹出生时，皇帝赐下宝玉，再由父亲找人雕刻的”，可很快，他就拧起了眉。
“不对！”他说，语气格外笃定，“陛下手中的这枚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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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榜单任务完成啦，下一更就要到周四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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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躬！
另外，小林真的没有把玉佩交出去，他没有说谎诶，至于真假玉佩到底怎么回事，下章会解释，各位可以先猜猜看~
ʕ ᵔᴥᵔ ʔ

第59章 “畜生！”
后来，陆升指着凤形玉佩的眼睛处对林痕讲他判断的依据。
那里，本应该有一条很小的不易发现的裂纹的。
美玉大多有瑕，即使是宝玉也难逃其外。
而林痕手中的这块红玉太干净了，明显是假的。
假的？
怎么会呢？
陆升退下后，林痕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手中的玉佩。
直至夜晚，宫人沉默地掌好了灯，林痕把玉佩拿到灯下，看明黄的烛光透过红润的玉，变成更加温暖的色彩。
他还是想不通，他坚信旁人没有从他手中调包玉佩的机会。
既如此，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林痕抬眸，看窗外冷清惨淡的月色，眨眼间，其中闪过厉色。
这枚玉佩，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林痕快步出殿，他挥退试图跟在他身后的杨喜，往宫院深处走去。
穿过御花园，再往后走，有一片荒芜的树林，林中大多是枯瘦的老树，枝桠干巴，毫无生机。
几个月前，他就点了这个地方，让人在其下挖了一处地牢。
当时抓来的颜喻的那些男宠，就是在这下面审的，不过他很快就把他们放了出去。
地牢就是这样，审完之后能放的就放，不打算放的就直接送去见阎王，倒也不必要建多大。
除了一位久居客，准确来说，这地牢一开始，就是专为那人建的。
林痕找到入口，往下走，他没让侍卫跟着，一个人走到地牢的最深处，开了门。
湿腥气混着浓重的腐肉味扑面而来，林痕皱了下眉，纵使尸山血海走了一遭，也算是习惯了这个味道，但他还是忍不住反胃。
林痕揉了揉鼻子，抬脚走了进去。
房中只亮着一小盏煤油灯，火光虚弱，发出的光亮只能照亮它周围的一点点地方。
但林痕还是精准地找到了对方的位置。
对方双臂被生锈的粗铁链吊着，这么长时间了，想必早已脱臼。
黑白相间的头发已经被污血黏成了绺，垂在脸前面，挡住了面容，却没能挡住投出来的恶毒目光。
林痕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好久不见。”
“畜生！”林修溯咬牙切齿地骂。
他太久没说话了，现在竟连音调都拿不准，挺滑稽的。
“我是畜生你是什么？”林痕反问，他举着煤油灯走到墙边，点燃了三个火把，牢中立马就亮堂了起来，他饶有兴趣地疑惑，“老畜生吗？”
林修溯不适应光线，他偏头想躲，却被脖子上的铁链限制住，动弹不得，他说：“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挺好的。”林痕放下煤油灯，“我也不想有你这样一个爹。”
往日的痛楚挣扎历历在目，林痕以为自己释怀了，可再看到这人，他还是觉得恶心。
虽然长久的不见天日已经让林修溯又脏又臭，甚至可以说得上面目全非。
他在看林修溯，林修溯也在打量他，等看到林痕胸襟上蜿蜒的龙纹时，他瞬间变得目眦欲裂：“你当上皇帝了？”
“哈哈哈，你竟然当上皇帝了！”林修溯眼睛瞪大，眼球快要瞪出来，满是不可置信。
他不知道也正常，毕竟被林痕关了快两年，两年里，林痕很少见他，侍卫的嘴也都很严，他只是被吊着命，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知晓。
林痕看他可怜的样子，心中闪过痛快，他问：“筹谋了半辈子的地位，却被仇人坐上了，是不是特别痛苦？”
林修溯阴狠地瞪着他，吼道：“你算什么东西！爬床爬出来的孬种，颜喻也真是蠢，竟然还让你得逞了……”
“闭嘴！别提他！”林痕沉声道。
林修溯挑眉：“怎么？你还爬出感情了？人家可早就把你扔了。”
两人的眉型很像，都是浓且锋利的样子，但放在林修溯脸上就无端让人恶心。
林痕抬膝踹了林修溯的肚子，怒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谄媚讨宠这事，你不是最有心得吗？”
林修溯吃痛躬腰，他的脸因痛苦扭曲起来，接着就因林痕的话空白一瞬。
“那是她蠢，谁让她不好好在闺房里呆着非要往外跑，谁让她选择出手救我，是她自己不守妇德凑过来，凭什么怪我？”
林痕不敢相信这话能被如此心安理得地说出来，他不可置信道：“你还记得自己从前是个书生吗？”
书生……
好陌生的形容。
林修溯嗤笑一声，他说：“当然记得，不然你那个傻娘怎么迷上我呢？他喜欢书卷气，呵，我最讨厌的就是书卷气！”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别有用心地接触我娘？”林痕咬牙切齿地问他。
一开始？
林修溯有些恍惚，他想起很多年以前的事。
一开始，他不知道陆伏烟是陆将军的女儿，只认为对方是个普通的富家女子。
陆伏烟漂亮，机灵，比他平常见到的女子都更加的聪明开朗，她像是天上温暖的太阳，照得人心中暖洋洋的。
他很快就喜欢上了那个机灵活泼的女孩。
陆伏烟再活泼也是单纯的，她总是很容易相信别人。
于是，他们很快就两情相悦，互许终生。
本该是很好的结局。
可谁让陆伏烟是当朝显赫一时的陆家千金呢，不仅有让他难以企及的家境，还小小年纪就有了军功，虽然是隐姓埋名得来的。
他不能接受，女人就该老实待在家里，凭什么非要抛头露面？
他才是男人，凭什么陆伏烟这个女人什么都要比他强。
他身边的这个太阳，太热烈了，已经灼伤他了。
他不能接受。
林修溯不说话，林痕就当他是默认，一拳打了上去：“我娘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林修溯偏头吐了污血，得意道：“怎么样，很惋惜？那你知道他身份暴露也是我设的计吗？知道他和陆家决裂也是我从中推动的吗？”
林痕瞳孔猛地一缩，他拳头死死攥着，他废了好大的气力，才忍住一拳砸死对方的冲动。
还不行。
他还有话要问。
他听出自己的声音因恨在颤抖，他问：“我娘知道这都是你做的吗？”
林修溯无所谓地啧啧两声：“谁知道呢？她死得太早了，真是可惜。”
陆伏烟残缺的过往终于被补全，林痕闭了闭眼，他不想再同其纠缠，于是问：“我娘的玉佩也是你偷换的？”
林修溯疑惑了一瞬，很快又笑，笑得咬牙切齿：“她背着我偷偷练兵，还以为我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才折了她的羽翼，她竟然还想给自己接上！别以为我不知道，她的那些兵都是为你准备的，还真是未雨绸缪啊。”
“你到底为什么偷换玉佩！”林痕扯着他的领子逼问。
“很简单啊，我不想让她如愿，我原以为她是拿玉佩当信物的，所以就暗地里换了，好准备看她前功尽弃的样子。”
林修溯突然逼近林痕的眼睛，他的脖子被铁链拽出青筋，但他像感受不到疼一样：“可没想到，她竟然让他们什么都不要看，只认你这个人，这样看，她还挺聪明的对吧？”
林修溯说着，突然想到什么又变得好奇起来：“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来的上好的和田红玉，你是怎么发现的？”
“那枚真的呢？你给谁了？”林痕逼问。
林修溯看出他的异常，皱着眉头想了想，面目夸张道：“这么恨？你不会拿这当定情信物去送颜喻了吧？他收了吗？发现你拿的是赝品了吗？”
林痕呼吸粗重，吼道：“我问你给谁了！”
“还猜不到吗？”林修溯很失望，“我都说了以为那是信物，并且那还是和陆升手里的那枚配套的宝物，自然是交给与我共谋大事的赵渊以表诚意啊。”
好好好……
前因后果，就这样戏剧地对上了。
林痕笑得苦涩。
林痕攥住林修溯的领口的手在颤抖，实际上，他全身都在颤抖。
不可扼制的仇和恨。
当年他回北疆后，林修溯不仅对他处处刁难，甚至还想要了他这个亲儿子的命。
他虽是恨极，但还是顾念着父子亲情，从没想过对林修溯痛下杀手。
但现在，他只想把这人抽筋剥骨，一点点凌迟。
林修溯看出他的想法，怂恿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想杀了我？看到右面挂在墙上的剑了吗，拿过来，捅死我，为你娘，也为为自己报仇啊。”
林痕眸光颤抖。
林修溯眼睛亮了一瞬，再接再厉：“林痕，你不会因为我是你爹就不敢动手了吧？”
林痕顺着他的指示转过头看了眼墙上生了锈的铁剑，又慢慢转过头来与林修溯对视：“我知道你为什么答得如此痛快，不见天日很痛苦吧？很想死对吧？”
林修溯察觉到林痕身上的危险，警惕地拧了下眉。
林痕还在说：“放心，会让你如愿的。”
林痕松手，他帮林修溯整了整皱巴的领口，退后一步，问他：“你知道为什么自己脚下的木板一直都是潮湿的吗？知道为什么空气中一直都有湿腥味吗？”
林修溯不安地挣了下，身上的铁链哗哗作响，在空荡的地下似乎还有回音传回来。
林痕目光极其平静，他看着林修溯破烂的衣裳，看衣裳下化脓生蛆的腐肉，他再往后退，退到墙边。
墙壁的齐肩处有一个把手，他不再犹豫，推上去。
机关转动的咔咔声响起来，很闷，一直不停，像在耳边催命。
林痕脚边的目光开始晃动，下陷，有水在渐渐往上漫。
很快漫过林修溯的脚踝。
林痕平静地看着林修溯，道：“水牢，听说过吧，水会慢慢涨上来，直到漫过头顶，再慢慢回落，半个时辰一个循环，让人不断窒息濒死又活过来，一直不止，听说比凌迟还痛苦。”
林修溯这次是真的慌了，他开始怒骂，骂得声嘶力竭，很快，他开始绝望，求饶，求林痕给他个痛快。
林痕看着漫到林俢溯小腿的水，道：“原本设计是为了审犯人的，倒是让你尝了鲜。”
说罢，不再理会林修溯，他走了出去。
冷冽的空气灌进鼻腔，林痕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在抖。
满腔汹涌复杂的情绪无处发泄，知道真相的后果偏偏是无尽的茫然。
茫然什么呢？林痕琢磨不透。
他只知道，自己想颜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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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率连更到周一~
林俢溯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报应迟迟，总算到了
其实直到现在，陆伏烟的生命线才算彻底完整
提到的事和真假玉佩之前都埋了点伏笔，在林痕回北疆那两章~
为什么颜喻这章没出场？因为他早早上床睡觉啦（开玩笑:-D）

第60章 “怎么没意义？”
被心里那个迫切的念头驱使着，林痕出宫来到颜府，直至站在床前，看着颜喻不太安稳的睡颜，他才如做梦般惊醒。
自己这个时候来，什么都做不了。
颜喻睡了，他不可能把人摇醒，然后述说自己这一直以来的冤屈。
因为这些天以来，他看得清清楚楚，颜喻能好好睡一觉是真的不容易。
床头燃着根蜡烛，窗外也是月光皎皎，林痕忍下去揉对方眉心的想法，慢慢坐了下来。
他拿出玉佩，攥在手里，又想起真的那枚，不知道现在在哪。
应该是被颜喻扔了吧。
月头渐渐偏移，投下的月光也慢慢从颜喻的眉眼掠过，林痕就这样追着那束月光，静静地看了将近一个时辰。
彻夜未眠，他却一点睡意也无。
有凉意从窗缝处悄悄渗过来，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绵绵细雨。
颜喻眉头又拧了起来，眼皮也在不安地眨动，有要醒来的迹象。
林痕只是惊喜一瞬，很快就紧张起来。
他怕自己的存在吓到颜喻，想往后退，但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颜喻从被子下探出的手抓住了。
力道很大，带着颤，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萍，又像对将要离去之人的卑微挽留。
手心也汗津津的，有点凉。
眼看颜喻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再留恋如此接触也不敢让颜喻继续陷进恐惧，用没被抓住的手拍了下颜喻的肩头：“颜喻，醒醒。”
人很快被叫醒，只是表情里的惊慌迟迟没有散去。
“又做噩梦了吗？”林痕问。
颜喻还没缓过来，有些发愣地点头。
他并没有失神太久，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林痕的手腕，连忙收回手，道：“抱歉。”
太疏离了。
林痕抿唇，没应，他起身去给颜喻倒水，见水是凉的，便没端过去。
他转身，见颜喻已经坐起来，目光落在被面上。
那处有一枚玉佩，他刚刚被颜喻抓住手时失了下神，玉佩就从手中滑落了。
他定在原处，没过去。
其实从问出真相到现在，他一直都在思考要怎么对颜喻解释，起初有冲动撑着，或许就语无伦次地说了，可现在，他又开始犹疑。
怕颜喻不信。
更怕纵使真相摆在面前，他们也回不到过去。
或许会有更槽的情况，比如不知如何相处。
毕竟两人关系断了这么长时间，颜喻对他不甚在意，他对颜喻，这么多的执念，更多的是靠恨撑着。
若是恨没了，两不相欠的境地，他又该以何种理由赖在颜喻身边。
更何况，江因还下落不明。
“你这是找好理由了？”颜喻还垂着头，神情隐在暗处，看不清，只是话音带着嘲讽。
“我从没有骗过你，这枚玉佩我也只想过给你，把它从北疆带来后，我从没让别人碰过，因为我娘说，这枚玉佩是让我送给心上人的。”林痕说。
“这些你昨天已经说过了。”
“可我不知道，这枚玉佩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林痕说得很急，尾音以不正常的角度坠下，听着有些怪异。
他把林修溯的交代重复了一遍。
说到最后，气息开始不稳，他顿了顿，问：“你信我吗？”
颜喻抬头，和他在昏暗中对视良久，摇头。
林痕苦笑：“果然。”
会轻易相信的话，就不是颜喻了。
之后林痕没再说话，而是去点了灯，火烛一点点照亮房间，也把他的落寞照得无所遁形。
林痕慢慢走回来，坐在床沿，他问颜喻：“刚刚做了什么噩梦？”
颜喻摇头：“没什么可说的。”
林痕拍了拍颜喻的手，说：“那不聊这个，聊点你不知道的事情，怎么样？”
林痕的语气突然变得轻松，像是简单的闲聊。
颜喻其实大致可以猜到林痕要说什么，但他脑子很乱，下意识抗拒：“现在已是凌晨，待会儿还有早朝，你快回去吧。”
林痕却恍若未闻，自顾自开口：“事情还要从我捡了条命回到北疆开始，你知道的，林修溯早早就娶了个二夫人，那个二夫人生了两个儿子，一个赛一个的草包，不过虽然没有本领，却一个比一个有胆子，我离开北疆五年，在林王府没有什么根基，回去后也是处处被刁难，最严重的一次，是他们二人买凶准备在我出城时杀了我。”
说到这，林痕突然顿了下，因为他发现颜喻的表情有些不对，对方从醒来一直恹恹的桃花眼闪过一抹不甚明显的戾气。
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反应。
他原以为颜喻听到这儿会来些兴致的，毕竟当时自己半路逃脱了，有人帮他办事，颜喻应该会很高兴。
可为什么是这样可以和愤怒挂钩的反应呢？
林痕思绪空白了一瞬，他有些想不通颜喻的戾气来自何处，是因为颜喻早就把他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了吗？
纵使已经丢掉了，别人也不能轻易伤害。
他还想探究，目光追上去，企图从颜喻变得平静的神情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却蓦然对上对方有些沉的目光。
颜喻十分不悦地催促他：“接着说啊。”
他难得如此直白地表达诉求，林痕受宠若惊，压下心中泛起的疑惑，继续往下讲。
“我是被我娘安排的人救下的，那次伤得挺重的，养了两个月的伤，养伤过程中，吴名来找我，问我对林修溯有没有取而代之的想法，他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刚开始挺犹豫的，直到林修溯开始对我不再掩饰敌意，才同意了吴名的提议……”
林痕讲得很慢，几句精简至极的话语讲不出当时的挣扎和惊险，再加上他对那些黑暗里的恨和怨的刻意掩盖，故事就越发显得索然无味。
他不是适合讲故事的人。
颜喻也不是个合格的听客，他总是走神，也再没给过林痕片刻回应。
直到——
“生出造反念头的原因其实有很多，其中起决定性作用的，是那年宫宴……”看见你和小君在一起谈笑对视。
后半句林痕没有说，因为他发现颜喻又走神了，目光放空地看向窗外，似乎在盯着天边渐渐泛起的晨曦。
颜喻显然没有听他在说什么，甚至连他这边停止了都不知道。
谈不上失望，林痕看着颜喻发青的眼底，疲倦的颜色太重了，在惨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林痕轻轻捏了下颜喻的掌心，等人回过头，问：“你有在听吗？”
颜喻看他，眼中没有丝毫被抓包的惊慌，他点头，道：“那个二夫人和他两个儿子的下场，你还没有说。”
“他们只是这个故事里面的小人物，不足道。”林痕这样说。
那母子三人只是整个事件里的一根细细的引线，不足轻重，他没有提。
但颜喻却注意到了，所以他真的有在认真听吗？林痕开始拿不准。
颜喻却不善罢甘休，他说：“你说吧，我想知道。”
林痕无奈，只好交代。
那母子三人完全是依附于林修溯的蛆虫，很好对付，下场自然也不好。
林痕亲手杀了那个小儿子，挑断了那位所谓的二夫人以及她大儿子的手筋脚筋，扔出了城。
他本意是让他们苟延残喘，让他们也体会体会无助痛苦、食不果腹、任人叫骂的日子。
只可惜当时是已是深秋，他们还没来得及学会适应，就冻死在了严冬的街头。
尸体扔到了乱葬岗。
这也是林痕一开始不想说的原因，他自认残忍，不想让颜喻知道他如此歹毒的一面。
可等真正说了，颜喻的反应又让他意外。
对方只是点点头，面目平静，若非要说有什么反应，瞧着更像是满意居多。
“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林痕疑惑着，就这样问出了口。
颜喻还没有回答，房门就被人敲响，传来刘通的声音：“少爷，时辰快到了。”
颜喻应了一声，转而对林痕道：“我记得今日不是休沐。”
言外之意，你该回去上朝了。
“……”林痕有些气馁，他点头，说：“是这样，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颜喻还算好脾气，朝他微微扬了下下巴。
“你说不信我的解释，却又容忍我说了这么久，这一点都不像你，你若是真的一点都不信，肯定不会如此好声好气地听我讲故事。”
林痕指背碰了碰颜喻的睫毛，颜喻受不住，痒得不断眨眼睛。
林痕笑了下，问：“所以，你还是信了一点的，对吧？”
颜喻偏头躲开他的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而是说：“信与不信都一样，没什么意义。”
“怎么没意义？”林痕辩驳，“误会解开不好吗？”
“好，很好，但是有什么用呢？我的侄儿不会因此回来，我们也不会因此重归旧好。”
颜喻还是这样，平静得过分。
“可是颜喻，我想要个答案啊。”林痕抓着颜喻的手臂，想用力把人攥出带着别样的表情，可又强迫自己克制着，手背绷出青筋。
语气低落，是压抑不住的乞求。
颜喻心脏蓦地一酸，他怔住，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林痕一示弱，一有点无助的神情，他就忍不住心软？
四年前是这样，到现在依旧没变。
尤其是在意识到自己可能从头到尾误会了对方的情况下。
颜喻开始头疼，他吐出一口浊气，妥协道：“我现在给不了你答案，我们还是静一静吧，这个问题暂时搁置。”
商量的语气，林痕的心却是彻底坠到了谷底，他苦笑着说：“这明明就是威胁。”
说罢，不再看颜喻的反应，径直开门离开。
颜喻的头又疼得厉害了，他强迫自己忽视这份痛楚，下床穿衣，他没有吃饭，而是带着酒去了祠堂。
今日是颜家众人的忌日。
颜家男子大多重情，多是一夫一妻，子孙不多，纵使活着的只剩他一个，把其余所有人的牌位摆上高桌，也依旧显得空荡。
香火正旺，发涩的味道盈了满堂。
林痕把酒放在矮案上，脱力地跪在堂下，他斟了几杯清酒，推向对面。
之后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晚辈身子不好，就不陪你们喝酒了，以茶代酒，同诸位长辈喝几杯。”
几杯下肚，也算是把几位长辈敬了一遍，颜喻捏着瓷杯，找到父母的位置。
眼眶突然变得酸涩。
他磕了个头，闷声道：“爹，娘，儿子无能，把稚儿弄丢了……”
明明没有喝酒，颜喻却觉得自己醉了，不然怎么会目光茫然地在一堆黑漆漆的牌位里面找姐姐的呢？
真是愚蠢，他兀自笑了下，自言自语道：“忘了，罪臣家里怎么能放皇后的牌位呢。”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爹，娘，好久没见到你们二老了，近来可好？有见到姐姐吗？若是见到了，帮儿子道个歉吧，是我没照顾好稚儿。”
说着，他又摇头：“算了，不劳烦你们了，我自己说吧。”
“反正……我也没几日可活了。”
这一声是呢喃，很小声，他说得茫然，发觉到最后自己还是不舍的。
舍不得很多人，有容迟，有刘通……
想着想着，脑海中竟然还浮现了刚刚林痕委屈的脸。
好生奇怪，他明明还没信林痕说的那些话呢。
他苦笑着垂下脑袋，想陪亲人们呆一会儿。
所以没发现，林痕去而复返，静静站在他身后，听了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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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海星~（眼睛眨巴眨巴）

第61章 “不，你不知道”
颜喻果然在骗自己。
这是林痕在长久的伫立中，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想法。
他原本的确已经离开了，走得还算坚决，只是他刚出颜府没多久，就突然意识到自己遗忘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忘了逼颜喻给出个具体的期限。
按理说，他已经熬过了四年，早就应该习惯了等待与不确定。
可是他发现，自己还是接受不了。
盲目且不知期限的等待就像是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会吞噬他所有的情绪。
他必须要个期限，哪怕是又一个四年。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听见这样一番话。
什么叫“反正我也活不长了”？
那天颜喻为什么要骗他？难道是真的怕被同情吗？
林痕的思绪已然乱成一团，他想不通前因，也不敢看后果。
于是双手紧紧捏着袖口，无声地站在细雨飘摇的院中。
这场秋雨来得不急不缓，雨丝寒凉却还不至于刺骨，只是落到眼睛上时，让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
颜喻还在跪，勉强挺直的脊柱似乎越发不堪重负，像秋雨中被打湿的枯黄落叶，摇晃着快要跌下。
颜喻现在应该是不想见自己的，林痕想着，强迫自己调转脚步，走了出去。
他放弃了逼问期限。
回宫之后就是没日没夜的忙碌。
其实多是繁碎又不太重要的小事，可家国天下之事不能以大小定论，尤其是在决策上，无人能代劳，就只能他一个人细细敲定。
小半个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这半月里，林痕没有去颜府找人，他克制着思念，同时也愈发煎熬。
这天，他安排在颜府中的探子突然回来，比往常早了许多。
“何事？”林痕头也不抬的问。
他虽是答应了颜喻各自安静，但没答应不在他身边安排探子，虽然不能近身，但打点些消息已经足够。
“颜大人今日早上没能起来，刘管家发现不对进屋喊人，才发现人已经晕了过去，之后钱大夫匆忙赶来施针，离开时脸色极差。”
颜喻晕倒的事大，所以他没有等到晚上就来禀报。
“属下无能，没能谈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朕知道了。”林痕按了按太阳穴，放下沉甸甸的卷宗，那上面记载了当时入狱的数十个颜姓族人，其中最显眼的，就是中间的“颜喻”二字。
可卷宗上并没有记载颜喻出狱的原因和时间，是没来得及记，还是被勒令删掉，就不得而知了。
——
步入冬月，天总是黑得格外早，现在才是酉时，天就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夜空还算澄澈，星星一下一下地眨着，林痕却没有心思欣赏。
他来到乾极殿，把趴在窗台上睡觉的金乌抱起来，出了宫。
被无端吵醒的困猫脾气特别大，伸着爪子就在林痕胸前扒拉，上好的缎锦被挠出线头，它还不满意，对着林痕喵呜喵呜地叫。
林痕面无表情地按住它扬起的脑袋，吩咐道：“等到了颜府，你就把臭脾气收一收，多往颜喻身上靠，让他开心点，知道吗？”
金乌当然不知道。
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抗议地盯着他，像在挑衅。
林痕和它对视两眼，只觉自己算是疯了，竟然试图和一只傻猫说话。
他道了句“算了”，抱着猫继续往前走。
他答应过颜喻不来打扰，于是放弃正门，两步攀上墙头。
他朝下比划了两下，有点高，不在胖金乌能接受的范围内。
于是，林痕把猫放在了伸到墙头的树枝上，让它自己下去。
或许是来自野外的原因，金乌打小就很野，爱玩爱窜脾气也大，林痕不让人给它剪指甲，于是它早早就把能爬的树都爬了遍。
只一个墙头高的树，金乌没问题的。
林痕想着，在听见人声传来时赶忙躲开，移到了树后的死角处。
来的人是方术和颜喻。
据探子回禀，此处是颜喻近来遛弯的必经之路，他算好了时间，能正好让颜喻遇见金乌。
金乌也听到了声音，抓着树干喵了声，成功引来两人的注意。
“呀，大人，是只猫，看着还是异瞳，有点眼熟。”方术惊讶道。
颜喻起先应该不大感兴趣，只恹恹地抬头看了眼，却在看清金乌的瞬间凝住目光。
林痕看到颜喻先是皱了下眉，随后才有些不太敢确定地试探出声：“金乌？”
“啊，金乌？”方术不解，“金乌不是被大人送到别庄去了吗，怎么会在这？”
金乌听不懂方术的疑惑，却在听见熟悉的字号时竖起了尾巴，三两下蹦到地上，在颜喻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往他怀里钻。
颜喻来不及惊讶，只赶忙伸出手拖住金乌胖胖的身子。
“你怎么在这？”颜喻问，问完又觉得自己傻，猫又不会说话，问了也没用。
颜喻抱着猫，目光在四周逡巡，墙头空荡荡，树干也光秃着，没有人影。
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口气，颜喻垂下了目光。
他看着脚下鹅卵石铺就的小道，边上是厚厚的泥土，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很是泥泞。
颜喻没怎么犹豫，朝墙边走去。
走到墙边，他就能看到那一方小小的死角了。
恰在这时，金乌用脑袋翻来覆去地蹭颜喻的下巴，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方术也开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树上的，金乌会不会饿了啊？”
颜喻愣了下，他顿住脚步，看怀里撒娇的胖猫。
林痕应该不会饿它，他想。
不等他说话，方术又道：“厨房里还有鱼，我去给金乌拿吧，看它吃不吃。”
颜喻又看了眼空荡的墙头，他揉着金乌的脑袋，语气低哑：“一同过去吧。”
说着，他转身抱着金乌往前走。
林痕一直站在死角处，两人看不到他，他却能轻轻楚楚地看清对方，自然也包括颜喻的犹豫挣扎。
等人走远，林痕移出来，看墙根处湿黏的土地，若是踩上去，颜喻干净的鞋上一定会沾满泥土。
他记得分明，六年前的那次见面，颜喻就没有往前走的想法的。
而现在……
林痕不太愿意深究原因，他只是分外肯定，颜喻一定知道他来过，也想尝试来找他。
同时也庆幸，颜喻最终没有走过来。
林痕遥遥望着，望颜喻显得有些轻松的背影，以及歪靠在他肩头的猫脑袋。
他挺高兴的，金乌没有让他失望。
可深想，一只猫而已，竟然能让颜喻轻松起来，他越发觉得不是滋味。
等人和猫的身影彻底被黑夜掩盖，林痕跳下墙，往城南走去。
出了南城门，再走二里左右，就来到一处由木栅栏围着的院落。
透过栅栏的缝隙，能看到院中立着一个四方木桌，有一人影歪靠在木桌上，自饮自酌。
林痕抿了抿嘴唇，挪到紧闭的门前，很简陋的木门，上面除了木头的天然纹理和齐胸处坠着的两枚铁环，再没任何装饰。
林痕犹豫片刻，拍了拍铁环。
很快，院中传来醉醺醺的声音：“谁啊？”
林痕闭了闭眼：“是我。”
先是“哐当”一声响，像是匆忙起身时桌椅被带倒的声音，接着就是渐近的脚步声，门闩拉动的摩擦声，木门打开，迎面冲来一个攥紧的拳头。
林痕早有预料，立刻偏头躲，拳风顺着太阳穴擦过去。
扑了空。
容迟瞬间就恼了，另一个拳头立马不由分说地补上，这次林痕没躲，胸口承下来，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
“滚，这里不欢迎你！”容迟退到门后，一边恶狠狠地盯着林痕，一边关门。
林痕一只脚伸进门槛：“我有话要问你。”
“我不想答。”
林痕忍着怒气，沉声道：“有关浮华枕的事，你也知道颜喻命不久矣吧，你就不想救他吗？”
容迟一愣，手指扣着门板，不确定地问：“你都知道了？”
林痕面无表情地点头。
容迟犹豫了会儿，让开道，让林痕进院。
院子被打理地不错，除了中间的小过道，两边的土地都被翻好种了些蔬菜，绿油油的青菜，长势还不错。
林痕来到方桌前，不待容迟客气，就自发坐了下来，问：“还有酒和杯子吗？”
容迟冷哼一声，去屋里拿了两样出来。
在林痕接过前，他警惕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林痕不答反问：“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凭栏阁呢？你们的情报机构？”
容迟把酒壶砸在桌上，道：“我能是什么身份？不过是颜喻的情夫之一而已。”
林痕沉默稍许，郑重道：“我为之前的错误揣测道歉，还请你告诉我，颜喻身上的浮华枕到底怎么回事。”
被皇帝真诚道歉还真是难得，容迟却没有受宠若惊，他端正了态度，问：“你到底知道多少，又想知道什么？”
林痕给自己倒了杯酒，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犹如无数片细利的刀刃划过。
他说：“我知道颜喻中了浮华枕，知道命不久矣，知道唯一的希望在那个不知所踪的神医舒览青身上。”
容迟紧了紧手心：“你说的都对，我没什么可说的。”
“不，你有，”林痕摇头，他说，“你得告诉我，浮华枕虽是剧毒不错，但并不足以致命，为什么到颜喻身上就如此严重。”
“为什么？”
容迟喃喃了遍，道：“若你是那老东西，会放心把自己的万里江山交给一个异姓者吗？”
不等林痕反应，容迟就道：“你不会，他更不会，他一边仰仗颜喻，一边又忌惮颜喻，所以他不能容许颜喻有一丁点解毒的机会。”
“什么意思？”林痕追问。
“意思就是……”容迟顿了顿，道，“狗皇帝改了方子，加大了剂量，这样，颜喻若想压制毒性，只能用更毒的药，药用多了自然与毒无异，到最后，他要么死于毒，要么死于药。”
“可是以江因的情况，不也只有仰仗颜喻这一条路可走吗？”林痕想不通，老皇帝到底为什么非要置人于死地。
容迟举杯，遥遥敬着月亮，他说：“因为，在老东西的计划里，这个时候江因的孩子应该已经十多岁了，而江因和颜喻，都是弃子。”
而老皇帝知道，颜喻或许不会主动让江因娶妻生子，但若是生米煮成熟饭，颜喻定会心软，把孩子留下来。
于是，颜家覆灭的当晚，在颜喻被逼应下嘱托之后，他让人把江因和几位提前找好的女子关在一起，试图成事。
那一年，江因十五岁不到。
所幸苍天有眼，让老皇帝死于当夜，颜喻去得及时，解救了江因。
这件事之所以没传到世人耳朵中，是因为颜喻将所有知情人都杀了，虽是得了嗜杀无度的污名，但好歹没给世人留下指摘江因的机会。
听完，林痕额角已经绷出了青筋，攥着酒杯的指节也不断收紧，他压下翻涌的怒与心疼，低声倒了句“我知道了”。
容迟却摇头，他说：“不，你不知道。”
林痕错愕地看向他。
容迟丝毫不惧地回视：“你以为我对你说这么多为了什么？让你心疼还是让你悔恨？”
林痕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容迟打断。
容迟看着他，眼里已经没有了惯常的不正经，他盯着林痕，道：“我只是想请你，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别再让他夹在你和江因中间为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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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发现
怪不得最近总觉得林痕是更惨的那一个，原来是因为这几章都在以他的视角展开
呜呜呜，还真是轮换着心疼

第62章 “我做不到”
像是被兜头灌下一桶冰水，怒火戛然止息，变成一堆奄奄一息的灰烬。
有零星几点小火星被溅起，但已经烧不起来了。
林痕感到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从心头升起，堵在喉咙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也压在脊背上，让他摇摇欲坠。
他突然觉得恐慌，想不明白，颜喻是，容迟也是，为什么一个个的，都让他放下执念。
他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又凭什么指使他？
对，颜喻也就罢了，容迟算什么，他只是个局外人，容迟没有资格说他。
没有资格……
林痕抓住救命稻草般，反复用这几个字自我宽慰，他觉得自己应该快快离开，不能给容迟胡说八道的机会。
可不等他佯装无事地站起身，容迟的声音就又响起：“林痕，我暂且这样叫你，我知道你心悦他。”
“他”是谁，不言而喻。
林痕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容迟。
容迟却笑了下：“我经营着凭栏阁这样一个巨大的风月场所，那里面每天都在上演着爱恨情仇的戏码，或荒唐，或真挚，我身处其中，孰真孰假，还分得清楚。”
林痕张了张嘴：“……你怎么看出来的？”
容迟不答，而是自顾自同林痕碰了碰杯子，说：“来都来了，痛快喝几杯再走吧。”
容迟的表情无懈可击，却又偏偏像写满了“了然”，林痕抿着嘴，没有应，也没再起身。
“我相信你看出来了，颜喻是一个很心软的人，”容迟说，“若是不熟悉，他就冷脸待人，可一旦熟悉起来，他几乎就会无底线地纵容甚至宠溺。”
林痕赞同地点头。
他早在六年前就发现了。
容迟喝了口酒，又问：“除此之外，你觉得颜喻是怎样一个人？”
林痕垂眸想了想，道：“像一只猫。”
他怕容迟不理解，又解释道：“防备心很重，傲娇有，矜贵也有，不怎么愿搭理人，也不太愿放下身段，若是有人哄着，就会……”
林痕皱眉思索，想找个合适的形容，可是无果，只得道：“才会袒露柔软的一面。”
“哈哈哈哈，挺形象，就是这样，”容迟突然大笑，笑过之后又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问，“那你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吗？”
林痕表情空白地摇头。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讲完你就知道了。”容迟又说。
林痕挺想听的，可一想到容迟所说所做的目的，又开始抗拒。
但容迟根本不理他，自顾自回忆起来。
他讲的是和颜喻的初见。
应该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吧。
他从小就不被待见，明明是个男孩，偏偏又弱得很，说难听了就是娇气，和娇气相配的，是他那张和贫寒很难沾边的昳丽容貌。
街坊邻居都说，他该是个女孩的。
父母不待见他，反正他们已经有能传宗接代的儿子了，于是就把他卖到了凭栏阁。
他脸好，开价高，足足卖了三十两银子。
父母拿着钱走了，他被关在柴房，先用三天的不吃不喝削削锐气。
然后被半死不活地拉出来，洗了个澡，喂了口饭，绑到一群公子哥面前开始竞价。
竞的是所谓的第一夜。
他吃完饭好歹有了点力气，想破口大骂，可是嘴被封上了，于是他把所有的力气用在瞪人上了，可是没有用，他心里清楚得很。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颜喻被一群公子哥簇拥着进来。
不是容迟想注意，而是颜喻太显眼了。
当时的颜喻才十五六岁，不知是不是发育得太晚，脸上还有一点点婴儿肥，可能是又羞又愤吧，一脸红彤彤的，红意都漫到耳朵上了。
颜喻身边的公子哥一个赛一个懒散，衣襟松松垮垮，头发也凌乱至极，偏偏颜喻不是，衣襟紧紧裹着领口，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在一群妖魔鬼怪面前，竟然像个还没断奶的小孩。
过了会儿，不知那些人说了什么，颜喻憋得脖子都红了，引得一群人哄堂大笑。
下面热热闹闹，一点也没耽误拍卖的进行，眼看快到尾声，那个最高价的肥脑袋正期待地搓着猪手。
他呜呜叫着，本意是反抗，却恰好引来颜喻的注意。
颜喻皱了下眉，立马有人凑到他耳边，像是在解释原由。
听罢，颜喻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应该是生气了，气得连害羞都忘了。
就在老鸨笑着说出结果时，颜喻突然站了起来，视死如归般，把肥脑袋的价翻了一番报出来。
在场静了静，虽是不敢明目张胆，但还是像看傻子一样看颜喻，一夜而已，哪用得着这么高的价格。
容迟也愣住了，他觉得颜喻蠢极了，但一想到被买的是自己，他就像咬死这个人。
是以，从他被绑着手脚搬到床上开始，他的嘴就一刻没停过，不断地慰问着颜喻的祖宗十八代。
他原意很简单，就是输人不输势，他今晚怕是真要被撅了，既然如此，他肯定要从嘴上把所有都给讨回来。
半大的颜喻哪经历过这场面，竟是直接被吓住了，半张着嘴杵在原地，不敢说话也不敢靠近。
容迟手脚不能动弹，全靠一张嘴给自己壮胆，他在市井长大，学了不少骂人的花样，翻来覆去不带重复的。
颜喻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不要骂人，不礼貌的。”
容迟又一次惊住，他张大了嘴，铆了半天劲终于转过头来，接着骂：“臭小子毛长齐了吗就出来嫖？是你娘没教你还是不管你，还不让我骂，我告诉你，我骂得就是你这种满脑精虫，把裹脚布绑脑门上的，你有本事放开老子，看老子不把你撕了扬了……唔！呜呜……”
容迟还没说完，就被憋红脸的颜喻用手心捂住了嘴。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因为他骂得太脏，给羞的。
“你……你说累了吗？要不要，要不要喝点水？”颜喻问得磕磕巴巴。
容迟反应了半天，警惕地点了点头。
“那你先不要说话了行吗？我去给你倒水。”
容迟睁大眼睛点头。
之后两人的交流才勉强回归正常。
容迟说到这里笑了笑，道：“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就‘市井’一词和他父亲吵了一架，他父亲说他看事情片面，让他多出去走走，看看真正的市井，他苦寻无果，求错了门，才被一群不干正事的公子哥骗去了凭栏阁。”
“他以前，竟是这样的。”林痕喃喃了句。
容迟点头：“他就像树上结的小青果，安安静静长着，却偏偏被人打下来，打磨催熟，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其中之痛，无人能感同身受。”
……
桌上的酒壶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倾倒中见了底，两人断断续续喝了不少，都已有些恍惚。
容迟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背对着林痕，说：“人们总爱借讲故事装扮那些残忍至极的话，我不欲逼你，但还是想说，颜喻这一路走得辛苦，我作为旁观者，也看得心痛，他对你与对旁人不同，正因为不同，才会两难，所以请你，别再逼他了。”
“我做不到。”
林痕回得很快，几乎吼出来。
容迟沉默，走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巧精致的锦盒。
“四年前他想亲手刻了送给你，但病得太重，连刻刀都拿不起来，只好画了图样，托我找个师傅代做。”
容迟支着手臂递给他，林痕却不接。
“你应该想到了，这是四年前，他想补给你的生辰礼物，拿着吧，不要再让它在我这落灰了。”
林痕目光顿在锦盒上，犹豫良久，才慢慢接过。
珍重地打开，里面躺着一支木簪子。
簪身缓起缓伏，如波浪翻涌，簪头雕着一只卓然而立的鹤，鹤颈俯下，脑袋埋在翅中，似乎正在精心打理着雪白的羽毛。
簪子通身光滑，被封上木蜡，静静地躺在红布上，被今夜的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林痕鼻头发酸，他吸了下鼻子，指尖轻轻碰向簪身，什么都还没感受到就仓惶收手。
他闭眼，动作很快地合上锦盒。
容迟难受地叹了口气，说：“人都是被裹挟着往前走的，回不去，这个簪子本该属于你，拿走吧，当个纪念，往后，就别回头了。”
别回头了……
林痕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应下，他紧紧攥着小巧狭长的锦盒，步行着往回走。
小径崎岖不平，被月光照着的时候像条在粼粼地发着光的河流，不知道流向何方。
他记得这条路明明不长的，可为什么走了好久，还是走不到头呢？
实在太累了，他席地坐下。
星光一眨一眨地挂在天上，像无数个眯缝起来，嘲笑他的眼睛。
林痕看着看着，眼睛有些模糊，他想自己是不是流泪了啊，可手一摸，却是干的。
哭不出来。
因为没有理由。
命运弄人，躲不过避不开，矫情也好，不甘也罢，行已至此，无可挽回。
往后呢？
放手吗？
寥寥几笔，怕是要用血泪来写。
林痕垂下手，久久静默。
突然想起来，临走前容迟还对他说了句话。
是什么呢？他努力回忆。
哦，想起来了。
容迟说：“三日后，我会去见颜喻，你也来吧，记得藏起来，别让他发现。”

第63章 “若他想强求呢？”
三日后，颜府。
不知为何，今日的金乌特别暴躁，天还没亮就蹦到床上撒了一通欢，成功把颜喻闹醒后，又大摇大摆跑出了院子。
对此，颜喻颇为无奈。
早早起了床却无事可做，颜喻就陪着金乌来到后院的池塘边。
水里火红的锦鲤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金乌在跑到岸边盯着，眼睛瞪得滴溜圆，都快掉到池塘里面去了。
容迟是和送鱼食的下人一起来的，他先是稍显嫌弃地打量了眼体型快赶上寻常猫两倍的金乌，随后才慢悠悠走到颜喻身边。
“你怎么来了？”颜喻疑惑地问。
“我不仅被林痕发现了身份，就连老窝就被他翻出来了，”容迟摊开手无奈道，“既然都摊牌了，那也没什么可藏着的必要了。”
颜喻点点头，往桥下撒了点鱼食，看一群鱼争先恐后地摆着尾巴聚集过来，抢食吃。
“他可有威胁你？”颜喻问。
“这倒没有，”容迟摇头，“不过他问了我你中毒的事，我实话交代了。”
容迟说着，就见颜喻手一抖，半把灰色的鱼食就这样全洒进了水里。
鱼食又多又集中，鱼群疯了似的往中间挤，翻涌着塞在一起，看着让人不适。
容迟叹了口气，对颜喻道：“喂鱼多无聊，我陪你走一走吧。”
颜喻收回发愣的视线，转身，他顿了好久，才慢慢道：“我没对他说过我时日无多的事。”
容迟点头：“猜到了，我也没说，只是他知道了，看那笃定的样子，不像是猜的。”
颜喻蜷了蜷手心，没说话。
容迟在往前院走，路线挺明确，颜喻察觉到了，却没有提。
他静静地跟上去。
已是冬日，太阳高高挂着，却依旧照不暖周身，看这样子，似乎离第一场雪不远了。
还是围着院墙的里围走，鹅卵石依旧硌脚，容迟走在前面，见颜喻没有跟上，就停下来等。
颜喻看了他一眼，道：“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容迟一顿，他瞥了眼身侧的院墙，道：“听说，四年前的事，是你错怪他了。”
“他”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不知道，可能吧。”颜喻说。
容迟想了想，又道：“说实话，依我看，林痕是不太可能背叛你的。”
说着，他想到了什么，又说：“你还记得那个我和他都在的春节吗，除夕那晚你没回来，他第一次见我，就对我有特别大的敌意，我刚开始还想不通他脾气怎么那么冲，后来经过凭栏阁一事，我才想明白，他其实是嫌我给你找男宠了。”
颜喻不点头也不应声。
容迟叹了口气，转身背对颜喻，继续往前走，问：“你可有想过，若真是冤枉他了要怎么办吗？”
颜喻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走着，直到来到一枯树前。
是那天金乌出现的那棵。
他停下：“往事不可追，错错对对都没什么意思，我可以道歉，可以赔罪，但也仅限于此，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强求不得，我也不欲强求。”
“若他想强求呢？”容迟追问。
小道中央有一截枯枝，孤零零地躺在地面，或许是今早下人偷懒，没有及时清扫。
颜喻上前一步，没什么表情地将其踩断。
“咔吧”一声脆响，在连呼吸都很轻的当下，实在是突兀至极。
颜喻脚挪回去，他低头，看断成两截的枯枝，无情道：“断了就是断了，和这枯枝一样，没有经络相接，也不是藕断丝连，无论谁强求，如何强求，它都变不回从前的模样。”
容迟沉默下来，许久后长长叹了口气：“我明白了，希望他也能明白吧。”
颜喻抬头望高耸的树木，黑压压的枝桠盘根错节，这一枝连着那一根，那一根又碰着另一头。
理不清的，还是从根上砍断为好。
颜喻说：“但愿吧。”
这一次，过了好久，他才又开口，道：“我累了，回去吧。”
容迟看他身形有些不稳，走上去扶他，却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两人拖着步伐往里走，一步一步，沉重如灌了铅，等彻底远离那条小径，容迟才苦笑一声：“你都猜到了？”
颜喻觉得有些冷，他把手缩进衣袖里，苦涩道：“我都不知道，他选在那，到底是想还是不想让我猜到他在。”
“大概是想的吧，有些话当面说太残忍了。”容迟回。
“或许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容迟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哈，我发现我们俩人的感情之路都特别坎坷，我与那人早早闹掰，分离十年不知对方生死；你呢，这重逢来的，还不如一开始就此生彻底不复相见呢。”
颜喻转过身看他，面露疑惑：“感情之路？”
四字咬在舌尖，好陌生。
容迟点头：“颜喻，你喜欢他。”
容迟语气太肯定了，一时间竟让颜喻陷入迷茫，不确定地反问：“我喜欢他？”
“不是吗？”
颜喻摇头，说：“不知道。”
容迟愣了一瞬，无奈道：“你若不喜欢他，干嘛拿那么重的话逼他离开？总不能是长辈关心后辈吧？”
颜喻抿着发白的嘴唇，没有说话。
容迟见状叹了口气，道：“颜喻，我现在很认真地问你，若江因没有失踪，你知道自己误会林痕后，会怎么做？”
“既成之事不可改，这个假设不成立，没有思考的必要。”
“好，那换一个，”容迟说，“若江因找回来了呢？”
会怎么做呢？颜喻也问自己。
他与林痕，无论爱恨都过于浓烈，二人关系注定归于极端，没了仇视的理由，那只能走向另一个尽头。
冰释前嫌还是重归旧好？
除此之外，似乎再没别的可能了。
可是有什么用呢？
颜喻后退一步，他茫然，慢慢摇头，无助又祈求：“容迟，你知道的，我没几日可活了。”
所以，别问了。
没意义。
容迟吸了口气，并不容他逃避，又问：“若是你身上的毒也解了呢？”
颜喻表情空白一瞬，他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了。
容迟只用一句话，就把他绕进了虚妄里。
他竟然真的开始思考那些从不敢想的事。
若这些阻碍都没有了，他会和林痕和好吗？
或许吧，因为自他中毒以来，只有和林痕的那段相处才是轻松的。
他的确更喜欢和林痕呆在一起，不需阴谋，没有算计，累了可以歇一歇，困了可以靠一靠。
就连在黑夜里，他都可以卸下防备，酣然入睡。
与林痕相处的点滴，是他对平凡生活的向往，也是具象。
颜喻正想着，金乌突然窜到脚边，它走得有些有些艰难，原是嘴里叼了只锦鲤。
容迟惊得倒退一步，朝昂首挺胸的金乌投以敬佩的目光。
颜喻也在看金乌，他的注意力落在金乌灰扑扑的脚丫上，很干净，只有前爪边缘沾湿了一些。
他被迫从幻想中抽离，陷入更深的痛苦中。
指尖止不住地发颤，呼吸急促起来，容迟感知到，焦急着问他有没有事。
颜喻摇头，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摇头。
或许是回答容迟，又或许是否定假设。
心脏被沉重填塞得密不透风，太重了，拉着他不断往下坠去。
他张口，回答容迟已经放弃得到答案的问题。
他说：“我不会那么幸运的。”
我不会那么幸运的……
所以别假设，别幻想，也别给注定破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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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暂时就虐到这了，后面江因回来，小情侣会回甜一些的~
坏消息是这周任务完成了，下章在周四……
（跪地顶锅盖，我也没想到会卡在这，但后面几期榜单都很重要，为了保证顺利走榜加不水文，只能每周控制着字数，呜呜呜呜）
orz
没关系，我脸皮厚，道完歉继续求海星~
虽然可能求不来o>_<o

第64章 “再抱一下吧”
在颜喻的设想中，那日他把话说得决绝，林痕肯定听懂了。
所以双方最好都退到合适的位置，最好各自为安，不要相见。
可他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又和林痕见面了。
起因该从何处说起呢，应该还是要追溯到容迟来颜府的那一天。
那天颜喻说完那些感性的话，容迟也跟着失语起来。
两人相对无言，正当颜喻想故作轻松地把话题揭过去时，容迟的嘴突然一撇，像是快要哭出来。
颜喻愣住，其实他从容迟提起那个分别十年的男人时，他就料到要糟。
但他沉浸在自身的情绪中，没来得及宽慰，以至于容迟的悲伤不受控制地爆发了。
颜喻立马慌了，当年容迟把人藏得很深，所以他也不了解两人到底怎么分分合合的，以至于到现在，他想安慰都不知如何开口。
他愁得都把自己的痛苦给抛到脑后了。
毕竟容迟和江因在某些方面还是很像的，比如不发作则已，一发作起来就没完没了，搅得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也不知道容迟有没有恃宠而骄、得寸进尺，反正后来他就莫名其妙咧开嘴角，道：“男人都那鬼德行，自以为是、得寸进尺，给点颜色就觉得自己行了，扔鸡窝里就觉得自己会下蛋了，高高在上的，以为谁离了他都不行，狗屁，谁稀罕啊，不要正好。”
容迟完全不在意他把俩人都骂了进去，只是拉着颜喻，说什么都要颜喻答应陪他去逛过几天的冬至庙会。
说庙会不太准确，其实应该算是一场开在冬至这天的集会，届时商贩集聚，还有游街，很是热闹。
今年的庙会在长乐河边举行。
颜喻和容迟出发的时辰不算晚，但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空气格外缓慢地流动，像是在不动声色地酝酿着什么。
他们到时，正是庙会最热闹的时候。
人们大都三五成群，谈笑着往前走，空气中飘着小食的香味，不断引诱着味蕾。
容迟可惜地拍了下肚子，道：“失策失策，今晚不该吃那么多东西的。”
颜喻挽起嘴角笑了笑，道：“先溜达会儿，消消食，一会儿就能吃下去了。”
容迟啧啧点头，赞同道：“有道理。”
说罢，他就拉着颜喻往拥挤的人群里钻，这样还不够，还偏偏哪里人多往哪里钻。
不过很快，他们就走不动道了。
哄闹声由远及近，接着浓稠的人群就开始流动，他们像是被扔进翻涌的浪潮里，四面八方涌来力道把他们往边上推。
不一会儿，两人就被挤出街道。
街上剩余的空间实在太少，两人连连后退，挪到了未央桥上。
石桥向上拱起，他们站在最高点，俯视乌泱泱的人群
锣鼓嘹亮的声响从远处奔袭而来，紧接着就是穿着花红衣裳，踩着高跷，蹦跳而过的鬼神队伍。
他们的脸上都涂着厚重的颜料，或凶煞或平和，或蹦或跳，熊熊燃烧的篝火翻涌跳跃，仿若真的是鬼神降下的神火。
生活没有盼头的百姓最信鬼怪一说，队伍游街而过，收揽了许多肃穆的视线。
两人从一开始的饶有趣味，变成后来的百无聊赖，等人群重新开始流动，他们腿都站麻了。
容迟的兴头过去，不想再去挤，提议下桥去另一边逛逛。
颜喻正想答应，余光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赶忙回头往下望，就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人海中踉跄移动。
颜喻的心被这一幕狠狠拉扯，砰砰跳起来，他来不及过多解释，快步冲进了人群。
空气中还残留着烧过的煤油味，同散不开的甜腻一起，糊在鼻腔上，阻滞着冰冷的空气。
颜喻觉得那个身影和江因的很像。
从得知江因掉崖的那天开始，他总是盼望着能在街上碰见一个相像的身影，然后自己就会冲上去，紧张又期待地把人转过来。
可是没有，他对江因太熟悉了，熟悉到他能一眼分辨出江因和其他人。
他坚信自己不会认错的，那人个背影有很大的可能就是江因。
可是人怎么这么多啊？
绕过一个挡路的立马出现另一个，推开一个就又挤过来一个，他用尽全部力气追赶，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喊一声可以吗？或许可以，但颜喻不敢冒险，他怕那人若真是江因，又会因为自己的这一声陷入危险。
追不上。
再一眨眼，身影完全消失……
颜喻初时还不相信，他又往前了几步，茫然地转着身在人海中翻找，找不到。
环绕周身的都是陌生的五官，他们扭曲着，嘲笑又怜悯地盯着他。
就像是久思之人做了场自以为真的梦，他自愿沉溺，却又偏偏被人狠心拍肩叫醒。
两眼一睁，所有美好都消失殆尽。
颜喻只觉眼前的世界像浸在水底，又像飘在虚空，剧烈摇晃着坍塌，晃得他想吐。
不对——
肩膀的触感犹在，是真的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颜喻思维转得断断续续，以为是容迟追了上来。
颜喻无力再隐藏希望落空之后的彷徨，他颓丧地转过头，看着脏污的地面，说：“我刚刚好像看到稚儿了，可还没拉住，他就又消失了。”
人群熙熙攘攘，嘈杂的说笑声一浪翻过一浪，直往脑子里面钻，颜喻痛苦地皱起了眉，喃喃问：“你说我是不是病糊涂了啊？”
对方没有回答。
颜喻像找不到家人的小孩般捏着手指，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下一刻，他就被拉进一个带着皂角清香的冷冽怀抱里，发酸的鼻尖触及熟悉的味道，颜喻思绪空白了一瞬，连呼吸都忘了。
他想抬头，可后脑勺被用力按住。
酸涩的眼眶被藏起来了，没让四周的人窥见。
“没有。”
听到林痕的声音，颜喻觉得好讽刺啊，他想笑，却又无端笑不出来，只觉悲苦。
他强迫自己从中抽离，故作轻松地问：“没有什么？”
林痕歪头靠了靠颜喻冰凉的发丝，不答。
刚刚他情急，下意思否定颜喻的颓丧，可现在颜喻平静地发问，他却答不出来了。
他不能说没有糊涂，因为无法把人带到颜喻面前，他更不能否定自己的话，那样就等同于承认颜喻病得严重。
他只能沉默。
颜喻这才苦笑了下，没再逼问，他推了把林痕，想拉开距离。
不等对方松手，耳边突然传来几声喜悦的交谈。
“呀！下雪了。”
“还真的是，今年的第一场冬雪啊……”
……
颜喻有些发愣地看向天空，阴阴沉沉，好像真的有几片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雪花飘下来。
“颜喻，下雪了。”
这一声来至林痕。
颜喻感情复杂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他终于被放开。
街边的百姓大都不认识他们，或许有几个认识的，也都悻悻地闭紧嘴巴，只当自己是抹空气。
颜喻情绪整理得很快，从林痕怀中退开时，眼角的红已经散去，不大能看见了。
他没过多在意周身，注意力基本全在林痕身上，短短几天未见，林痕瘦了很多，像被人硬生生削去了一圈骨头，面容也很憔悴。
虽然依旧笔直地站着，但灵魂好像早已抽离，只剩颓废的肉身。
颜喻想关心，可最终还是如旁观者般，悻悻地闭嘴。
林痕看着他道：“下雪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颜喻摇头：“不用，我和容迟一同回去便好。”
“容迟已经被我安排的人送出城了，你不用担心，我送你回去。”
颜喻无法，他最后看了眼背后，说服自己一切都是幻觉后，跟上了林痕。
雪渐渐变大，林痕从街边的小摊买了把伞，撑开往颜喻那侧偏了些许，和人并肩往回走。
走过人多的那段街道，之后有一段很长的路，庙会依旧热闹着，这段回程的路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人经过。
街道两边是低矮的木房，房檐坠着点燃的灯笼，灯笼投下的火光在地面圈出淡淡圆。
洁白的雪花悠扬落下，飘进光线中，变成扑火的飞蛾，很快消融。
两人沉默地走着，脚下的路从硬石板变成一层薄如蝉翼的雪，雪慢慢堆起来，直到踩过时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脚印从长街的尽头慢慢延伸，还没多远，就被新的雪花掩盖，消了踪迹。
两人终于来到颜府门前。
颜喻受不住两人间诡异的氛围，他只想快点躲开，两人才刚刚站定，他就开了口：“我到了。”
说罢，他就想回府。
可他脚还么有迈开，林痕就张开双臂，唤他的名字，说：“颜喻，再抱一下吧。”
颜喻僵住，他想拒绝，他话卡在喉咙里，挤不出来。
林痕看出他的抗拒，又说：“抱一下吧，抱完，我就不强求了。”
颜喻站在伞下，看林痕黯淡的神色，看他假装平静却绷紧的下颌，以及落了雪的肩头。
心痛还是来得格外诚实。
颜喻闭了闭眼，慢慢抬手，想环住林痕，可刚抬起手，就被林痕拉过去，紧紧拥住。
他又陷进了熟悉的味道里。
在颜喻的认知里，拥抱远比亲吻交缠更纯粹真诚。
亲吻或许还夹杂着欲望，但拥抱只是纯粹的心贴心，即使隔着衣物，心跳依旧能准确地被传达，被接收。
扑通扑通，这是最诚实的东西。
他们很少拥抱，即使以前有过，也不曾像今日这样，明明只是相对站着，双臂环过后背，力道明明算不上过分，却偏偏像是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
颜喻闭上眼睛，感受胸膛从寒凉变成温热，也感受林痕很近又很远的呼吸声。
然后，睫毛重了重，染上一股寒意，他缓缓睁开眼，视野被白色模糊了些许，原是睫毛上挂了一片新落的雪花。
而原本被林痕撑在手中的伞，不知何时，已经滚落在脚边。
雪也不知何时大了起来，簌簌落下。
不消片刻，两人皆是白了头。
林痕终于恋恋不舍地把人松开，他看着颜喻头顶的雪花，眸光颤动，却笑得释怀，他说：“相识多年，总算与你同淋了一场雪。”
颜喻心一颤，垂下眼睫。
林痕很快又落寞下来，他弯腰把伞捡起来，撑在颜喻头顶，然后仔仔细细地帮他扫落发间未及消融的雪花。
他把伞柄塞到颜喻手中，道：“好了，回府吧，回去喝碗姜汤，泡会儿热水，好好睡一觉。”
颜喻没有点头，也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转身，往府中走去。
直到颜喻的身影被雪幕彻底掩盖，林痕才转身，他舍不得扫掉身上的雪，打算带它们一同回宫。
只是可惜，雪会化成水，终究留不住。
地上已经堆了不少雪，白茫茫一片，覆盖了深灰色的地面，脚踩上去时，还会发出挤压的声响。
其实那天从颜府离开，他就撤回了指派在颜府内外的暗卫，他逼迫自己不去想，还颜喻安宁。
今天碰上颜喻也是意外，他是得知舒览青的徒弟可能已经进城的消息，匆忙赶过去的，这样的事，他只相信自己。
可对方明显在躲他，他急于见面，追人追到了庙会上，把人跟丢了。
他恼极了，心想既然对方不欲见他，那他就加派人手，直接把人抓来吧。
可转眼，他就看到颜喻一个人茫然地站在人群中，眼中是浓重的悲痛。
那一刻，被他强硬压下的思念如泻闸而出的洪水，把他垒砌的防线彻底冲垮。
他冲上去，把人抱住了。
他不知道颜喻是否需要那样一个拥抱，可是他需要，需要用能抓住的片刻真实来填充快要被吞噬一空的心。
林痕想得入神，所以有一熟悉的身影与他擦身而过时，他并没有多想。
可蓦然想到颜喻说过的话，他神色一凛，冷声开口：“站住。”
对方身子一僵，随即拔腿就要跑。
林痕追上去，扳住对方的肩，对方猛地转身，一把如辣椒粉样的粉末撒了过来。
林痕呛得睁不开眼，只强撑着没松手。
对方挣扎半天无果，怒极，哭吼道：“你是个坏人，我讨厌你！”

第65章 “一个好法子”
面容陌生，声音却是熟悉的，林痕不确定地盯着眼前这个快要急哭的人，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对方一直试图把他的手扒下去，用抓的，用挠的，可被钳制得太紧，始终不能成功。
很快，对方就委屈地撇嘴，圆溜溜的眼睛蓄满了泪，将掉不掉。
林痕越发怀疑这人是江因，他收紧力道，逼问：“你是江因是不是？回答我，.欲.言.又.止.回答了我就带你去见舅舅。”
回答他的是一颗一颗滚下的晶莹泪珠。
泪水浸湿脸上的伪装，划出一条脏兮兮的水痕，这下不用对方回答，林痕也能确定了。
他知道目前最妥当的方法就是把江因带回去，细细盘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再逼其编撰新的话术，隐掉可能对自己不利的方面，最后再把人带到颜喻面前。
他可忍不住。
他着急让颜喻见到江因，哪怕江因把他推到无可挽回的局面也没关系，最起码颜喻能开心一些，多睡一场好觉。
“再哭就不带你去见你舅舅了。”林痕威胁道。
江因闻言立马绷紧嘴，惊恐地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因为心中隐秘的心思，林痕没让颜府的人通报，而是带着江因径直来到颜喻的卧房。
他按住想往里冲的江因，先是轻敲了两下门，听到颜喻疲倦的回应声，才去推门。
暖黄的灯光随着慢慢打开的房门倾泻而来，伴随着的还有炭火的温暖。
此时颜喻正着寝衣站在房中，拿着毛巾擦头发。
颜喻显然是刚沐浴完，头发湿哒哒的，胸口处还有被洇湿的水痕，看过来的眼睛带着湿漉漉的潮气，面容还有被热气蒸腾出的暖红。
林痕开门的动作一僵，下意识后退一步，关门。
他不想让江因看见。
可是已经晚了，江因猛地把他撞开，推开房门往里冲。
“舅舅——”
林痕反应及时，抓住江因的后领推到水盆旁，冷声道：“先洗脸。”
随后他才转身，看向瞬间就红了眼眶的颜喻，他把门关紧，抱了件外衣帮颜喻披上。
颜喻的身体在抖，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一点点把脸上的伪装卸下的江因，轻轻唤了声：“稚儿？”
林痕紧了下怀抱，心疼地说：“是，他是，你的稚儿回来了。”
江因终于洗干净，露出一张干净的脸，确定对方脸上没有伤痕，林痕这才松了口气。
江因冲过来，埋在颜喻怀里哭，翻来覆去说“舅舅，稚儿好想你啊”，眼泪鼻涕都抹到了颜喻衣裳上，还哭得直打嗝。
林痕站在颜喻身后，冷眼看着死命往颜喻怀里钻的江因，他抓了把隐隐作痛的手臂，一边黑了脸，一边温声道：“你在庙会上没看错，那个背影应该就是江因。”
颜喻没回答，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他只是一下又一下，心疼地顺着江因的沾了雪水后乱糟糟的头发，安慰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稚儿不哭了。”
两次插话都没能成功，林痕明白自己已经没有留下的必要了，他忍下把江因扯开的冲动，对颜喻闷声道：“你们先聊，我先回宫了。”
颜喻这才抬头，湿红的眼眶似乎有泪打着转。
林痕怕他一开口泪就掉下来，摇摇头，没让颜喻说话，推门走进冰雪里。
这边，江因在颜喻怀里哭了足有一刻钟，几乎把眼泪哭干，才有要止息的样子。
颜喻拍拍他的脑袋，把人慢慢拉出怀抱，问：“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江因脸哭得通红，摇了摇头，用哑了的嗓音问：“那个坏蛋欺负舅舅了，对不对？”
颜喻愣了下，才明白过来江因口中的坏蛋是林痕，他摇了摇头，问：“先不说别的，你先给舅舅讲讲，舅舅没有陪着稚儿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颜喻拉着江因坐下，让江因从他离开京城的时候讲起。
江因从一开始就不知道离京的实情，只以为颜喻终于答应不让他做皇帝了，允许他去最想要去的江南玩。
所以当时，他是欢欢喜喜离开的。
这是一场被美化的逃亡，所以江因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游玩计划被破坏的愤怒。
他说：“稚儿和赵公公本来就快要到江南了，可是突然有人拦住了我们，他说舅舅改变主意了，要带稚儿去一个更好玩的地方去，稚儿最听舅舅的话了，就跟他们上了马车。”
颜喻点头，猜想应该是林痕派去的人追上了护送江因的队伍，他们本可以直接绑人，但是没有，而是用一个谎言稳住了江因的情绪。
这应该是林痕特意吩咐的。
毕竟一开始，林痕并没打算要江因的命。
江因的回忆还在继续：“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走了好久都还没有到，稚儿生气了，这时候有一个人偷偷找到稚儿，说他们要抓稚儿威胁舅舅，而且舅舅被坏人关到大牢里了。”
颜喻拧眉，严肃问：“是谁告诉你的？”
江因摇头：“不认识。”
颜喻想了想，又问：“那后来是不是也是那个人帮你逃出来的？”
江因眼睛亮了亮，很快点头：“是的，他是个好人，他把稚儿救出来，说只要一直往北走，就能见到舅舅了，可是我不知道哪边是北。”
“赵公公他们呢？”
“不知道。”
那应该是被灭口了，颜喻揉了揉江因的脑袋，认真道：“那舅舅再问稚儿一个问题，稚儿需要仔细回忆，不可以说谎。”
江因点头。
“在你被好人救走之前，那些人有没有欺负你？”颜喻问，同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起来，悬空着。
他不太敢知道答案。
江因没看出颜喻的彷徨，很认真地回忆了经历过的所有事，然后摇头。
“没有，他们没有欺负稚儿。”
梗在喉口的呼吸终于顺畅了，颜喻松了口气，他挽起嘴角温柔地笑，说：“好，舅舅知道了，那稚儿掉下悬崖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一提到悬崖，江因下意识哆嗦了下，很快又白着脸笑起来：“稚儿掉到水里了，飘到了很远的地方，然后遇见了师父！”
“师父？”
江因兴奋地点头：“是啊是啊，师父可好了，他不仅帮稚儿接上了腿，还收留稚儿养伤，然后让师兄陪稚儿来找舅舅。”
颜喻闻言，紧张地蹲下身，问：“是哪只腿受伤了，让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江因想起断腿时感受到的疼，又想哭了，可是他一哭舅舅就会心疼，他不想让舅舅心疼，于是学着颜喻从前拍自己的样子揉了揉颜喻的头发，说：“稚儿的伤已经被师父治好啦。”
彼时颜喻已经把江因的裤脚推了上去，两只腿上都有狰狞的疤痕，明显刚愈合不久，新长出的肉还是淡粉色的。
“对不起，”颜喻闷声道，“是舅舅没保护好你。”
江因摇头，他又拍了拍颜喻的肩膀，说：“师父说稚儿的舅舅是天底下最好的舅舅，他还说稚儿是个幸运的孩子。”
颜喻终于注意到江因口中的师父，他问：“你说的师父是谁？他来京城了没，舅舅要亲自感谢他。”
江因回答：“没有，师父说京城有让他不开心的回忆，他不想来京城。”
颜喻只好点头，他想了想道：“那稚儿给舅舅讲讲你的师父吧。”
江因皱眉，师父太好了，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先讲哪些事，纠结着纠结着，突然灵光一闪，兴奋道：“师父教给了稚儿一个好法子！”
“什么好法子？”
江因嘿嘿一笑，脸颊的酒窝里盛满精怪，他说：“帮舅舅报仇的好法子！”
颜喻怔住，疑惑道：“帮我报仇？”
江因点头，他头还没点到底，门外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房门被急匆匆敲响。
颜喻让江因躲进里间，他去开门。
呼啸的冷风灌进来，纵使身上有林痕为他围上的衣裳，他还是被冻得打了个寒战。
杨喜乱着呼吸，脸皮皱巴着，快要哭出来了。
“颜大人，您快进宫去看看吧，陛，陛下他昏过去了！”

第66章 “我在这儿呢”
颜喻刚走近乾极殿，嘈杂的声音就争先恐后地往耳朵里钻。
他没有停顿，板着脸走进去，把叽叽喳喳的太医赶出殿，走到床榻边，看向双目紧闭的林痕。
林痕已经起了高热，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纵使已经昏迷了，眉头依旧痛苦地拧着。
有宫女端着水急匆匆地进来，颜喻从林痕脸上收回目光，挽袖接过毛巾，浸进冷水里。
杨喜见状，犹豫着想要接过这活，颜喻拒绝，只让他出门找个靠谱的太医进来。
因着要给林痕降热，用的水是刺骨的冰水，颜喻只是拧了个毛巾，就觉自己手都快要冻僵了。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把毛巾按在林痕滚烫的额头上，起身时，目光被林痕领口处蔓延开来的红疹刺了一下。
颜喻来不及多想就拉开了林痕的领口，里面的红疹更严重，密密麻麻的，极为骇人。
纵使路上已经听过杨喜的描述，知道林痕除了面部和手脚身上都爬满了红疹，可等到亲眼所见，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呼吸一滞。
这个样子的林痕，对他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很快，就有太医躬着腰进来，颜喻扫了一眼，认出是太医院院首成鸿年，便问：“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成鸿年小心翼翼掬了把冷汗，声音里满是不确定：“回大人，陛下这症状，应该是中毒了。”
“中毒？”颜喻重复了遍。
成鸿年点头如捣米，可对方目光一直在皇帝身上，根本就没有看他。
颜喻想起了路上杨喜对他描述情况时说的话，林痕刚回宫并没什么不对劲，只是心情好像不太好，让杨喜给他拿了坛酒，可酒才喝了两杯，身上就开始又痛又痒，掀开衣袖一看才知是起了疹子。
杨喜见状连忙让人去叫太医，可不等太医赶到，林痕就昏了过去。
“既是中毒，陛下的吃食可检查了？那坛酒呢？”颜喻冷声问。
杨喜闻言苦着脸抓了把拂尘，叹道：“大人啊，别说那坛酒了，陛下接触过的东西都查了，可什么问题都没有，老奴实在没办法了，才请您来宫中坐镇啊。”
“陛下的衣物也查过了？”
杨喜点头。
颜喻皱眉，转而问成鸿年：“可诊出是什么毒了？解毒的法子呢？”
成鸿年羞愧地摇头，脑袋几乎埋进胸口，一连两次了，别说解毒，他和一群同僚连是什么毒都诊不出来，莫说陛下丞相怪罪，连他自己都想以死谢罪了。
颜喻看成鸿年的样子就知道答案了，他失望地摇了摇头，道：“找不到解毒的法子，那总能把情况控制住，不让陛下的病情加重吧？”
成鸿年老脸憋得通红，小幅度点了下头。
“那便先控制着，”颜喻嘴上还算客气，神情却不是这么回事，他冷声道，“成太医在太医院兢兢业业一辈子，怎么说也要保住晚节，不然该以何颜面告老还乡啊，对吧？”
成鸿年脑门又渗出冷汗，这次却不敢擦了，他总觉得，好声好气的颜喻比一直冷脸的皇帝更让人胆战心惊。
他跪下，郑重道：“颜大人放心，臣自当竭尽全力救治陛下，不敢怠慢。”
颜喻懒得听场面话，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颜喻想想还是不放心，吩咐杨喜：“去请钱紫山，若问，就说是我吩咐的。”
杨喜忙不迭点头，按理说颜喻是指使不了他的，可这要紧关头，有人自愿当主心骨抗下重担，他当然乐意之至。
而且，杨喜总觉得，他今日把颜喻请来的决定，肯定错不了。
杨喜离开后，颜喻的注意力重新落在林痕身上。
不过是说了会儿话的功夫，林痕脑门上的毛巾已经没了凉意，颜喻给他换了条，坐在床沿打量林痕虚弱的病容。
成鸿年的话让他惊醒，仔细想想，他总觉得此事和江因脱不了干系，更何况还有进宫前江因说的那些意味不明的话在。
只是他不放心让旁人知道江因还活着的事，要问也只能自己亲自回去问。
可现在离开，他实在又放不下心。
算了，等钱紫山来了再说吧，看成鸿年的反应，林痕应该一时半会儿烧不死。
钱紫山来得很快，可诊完也是无奈地摇头：“老夫从没有碰见过这种毒，但依情况来看，此毒似乎并不会伤及性命，若不解开，陛下怕是会一直这样高烧不退地昏迷下去。”
颜喻听完，沉默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把人都赶了出去，独自坐在床沿观察了会儿林痕的状态，情况似乎真和钱紫山描述的差不多，并没有进一步加重的趋势。
他舒了口气，勉强放下心来。
既如此，自己再没有留下的必要，剩下的杨喜就能处理好，颜喻起身，准备离开。
恰在这时，一直还算安静的林痕突然拧紧了眉头，他不安地摇着头，幅度虽不大，但额头上的湿毛巾还是滑落了。
颜喻一手撑着床沿，去够滑落到里侧的毛巾，不曾想他还没碰到，撑在林痕身侧的手腕就被紧紧握住了。
许是发热的原因，林痕手心满是滑腻的冷汗，再加上林痕的力道又很大，攥得他很不舒服，便挣了下。
这一下仿佛触到了什么逆鳞，让刚刚还只是不安的林痕瞬间焦躁起来。
“颜喻……颜喻……”昏迷中的林痕一直重复着两个字，像一声声唤着母亲的迷路孩子。
颜喻被唤得失了耐心又多了心疼，他碰了碰林痕颤动的睫毛，闻声应着：“我在这儿呢。”
可惜林痕根本就听不到，他被淹没在恐怖的梦境中，一遍遍地唤着。
颜喻看他情况越来越糟，正要唤钱紫山重新来看一看，就见林痕紧闭的眼尾渗出一滴泪来，泪水滚落，滑入鬓中。
很快的过程，颜喻愣了愣，他有点怀疑自己是否眼花了。
这个时候，林痕喃喃开口：“我会好好听话的……真的，颜喻，你，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熟悉的恳求，颜喻心神被念得颤了颤，他不知道林痕为何会在中毒之后梦见他们分别的一幕。
是因为痛得刻骨铭心吗？
颜喻不敢细想。
他用指腹抹去林痕眼尾残留的水痕，也不管林痕能不能听到，轻声哄道：“好了，要你，别哭了……”
翻来覆去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也不知道有没有比林痕的恳求多，过了好久，颜喻的嗓子都有些干哑了，林痕的情绪才慢慢平稳下来。
只是手还死抓着不放。
颜喻这下不敢挣扎了，他坐在床头，想着反正难受的是林痕，暂时歇了回府的心思。
枯坐着也挺无聊，颜喻只好借着灯光打量林痕的面容，以此来打发时间。
因着浮华枕，自己的身子向来不好，所以大多时候自己都是躺在床上被打量的那个，第一次以林痕惯常看自己的角度再把人看回去，感觉竟还有点稀奇。
按理说是人都是一张脸，也没什么可看的，可林痕就是有让旁人的目光在他的面容上停留的能力，即使现在只是蔫蔫的病容。
林痕的五官比常人更立体深刻一些，属于不怒自威的那种，没什么表情时，便是疏冷至极，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若是细看，不难发现隐藏于锋利之下的柔软。
可惜应该没多少人认真看过，毕竟从前他们看不起，总是视林痕于无物，而如今，又有几人敢肆无忌惮地打量这位新帝王呢？
颜喻瞧着瞧着，鬼迷心窍般，食指点了下林痕的鼻尖，触感还算不错，就是有点不正常的烫。
见林痕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就试着掰开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林痕抗拒地皱了皱眉，倒也还算乖，没有大闹。
颜喻披着一身夜色回到颜府，他先是把刘通叫起来，拉到了卧房。
江因还坐在床头等着，眼睛困得快睁不开了，却依旧强撑着，见他回来，蔫蔫地喊了声“舅舅”。
“不是说困了就先睡觉，不要等吗？”颜喻有些责备地看向江因。
“稚儿想等舅舅回来。”
颜喻心疼地揉了揉江因的脑袋，转而对刘通道：“刘伯，这是稚儿，他回来了。”
刘通激动得几乎老泪众横。
颜喻心中还装着事，没给刘通和江因叙旧的时间，他对刘通道：“刘伯，江因回来的事不能传出去，劳烦你明天敲打一下府中人，不太放心的，都遣散了吧。”
刘通点头：“这也是凌晨了，我这就去打理，少爷放心。”
刘通离开后，颜喻问江因：“刚舅舅忘了问了，师父教给稚儿的是什么法子啊？”
“嗯……就是，”江因想了想，道，“先假装走到林痕身边被他发现，然后把粉末撒到坏人脸上，一定要装成特别害怕的样子，然后坏人就会带我去见舅舅啦！”
江因挺兴奋的，但颜喻没怎么听明白，他不确定地问：“这真是那个救你的师父教给你的？他就不怕你被抓走？”
颜喻问得委婉，他更想直接问万一林痕恼羞成怒直接杀人怎么办，但他不想在江因面前提及有关死亡的字眼。
江因摇头：“师父说不会的，说他一定会带我来见舅舅的，而且，那是师父亲自做的毒药，别人看不出来的。”
颜喻对江因的后半句话还是挺认同的，宫中的太医已经查过了林痕的衣物，并没有发现残留的粉末就是毒药。
“那师父有没有告诉稚儿撒完粉末，坏人会怎么样啊？”颜喻循循善诱。
“师父说那东西像辣椒粉一样，有点呛人，喝酒的时候才会生效，然后一直昏迷不醒，谁都救不过来。”
颜喻听到这呼吸一滞，他问：“那你师父能救吗？”
江因点头，又很快变成摇头：“能救，但是稚儿不会让师父救的，不然坏人醒来知道是稚儿在报仇，会欺负舅舅的。”
“不会的，”颜喻俯身安抚江因，“他不会伤害我的，稚儿告诉舅舅，你师父在哪？”
“我不。”
“稚儿乖一点，告诉舅舅好不好。”颜喻放软声音哄道。
“不好不好！”江因愤怒撇嘴，脑袋埋进被子里，不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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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海星~

第67章 “没什么输不起的”
江因是铁了心的闭口不言，颜喻哄了近半个时辰，还是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见江因护得紧，颜喻又问他师兄在哪里，可一向听他话的江因突然变了性，也可能被他的新师父给教聪明了，就是紧咬着牙关，一个字也不透露。
可总不能一直让林痕那样昏迷下去吧，颜喻越想越心焦，可看江因困得实在是撑不住了，他只好暂时放弃逼问，把江因裹进被子里，让其好好睡一觉。
而他一直失眠到天明。
很困，身子也累，可眼睛一闭上，脑海中就会浮现林痕长了满身红疹的样子，密密麻麻地疹子逼到眼前，让他越想逃避就越清醒。
他盘算着昨晚江因应该是受刺激了，所以才会如此抗拒，打算等江因睡醒了再好好问问，可不曾想，江因还没有睡醒，他自己就快烧得意识不清了。
刘通去请钱紫山的时候，颜喻还饶有心思地探了探自己额头，竟然和林痕的不相上下。
对比完，他又笑自己魔怔。
钱紫山来得很快，给他诊完脉就摆出毫无新意可言的愁眉苦脸，然后叹着浊气摇头，说：“大人，您这情况，老夫实在无能为力了啊。”
意料之中，颜喻并不怎么惊讶。
他不怎么在意地询问：“还有多久，给个准话吧。”
钱紫山躬着腰来回踱步，欲言又止了多次，见他似乎真的是接受良好，才犹豫道：“能撑到春节都是好的。”
春节的话，颜喻算了算，从冬至到春节，还有四十余日。
好或不好谈不上，最起码还能有点盼头。
颜喻还想具体问些什么，比如他能否走得体面一点，可还不等开口，就见钱紫山神情别扭地僵住了。
无措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到他身后。
颜喻心道不好，回头果然看到江因，那孩子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只撇着嘴要哭不哭地站在门框边。
钱紫山离开了，颜喻转头，摆出个笑问：“稚儿什么时候醒的？”
“醒得很早，”江因道，“钱伯伯把脉的时候就在这儿了，可是舅舅生病了，没有发现。”
颜喻笑了下：“稚儿饿了没，去找刘伯，让刘伯带你吃饭去。”
江因憋着泪摇头，问：“钱伯伯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舅舅刚在和他聊一些稚儿不需要懂的事。”颜喻道。
“骗人！”江因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师父给人看病的时候就这样说，我知道是什么意思，舅舅在骗稚儿。”
颜喻一怔，心都要被江因的眼泪浇软了，他走过去帮江因擦了泪，软声哄道：“稚儿乖，舅舅只是发烧了，没事儿的。”
江因抓着颜喻的袖角呜呜地哭着，说：“师父来了，他就是没有进京，他说我和师兄若是遇到问题，就传信给他，他会来找我们的，他特别厉害，我给师父说，让师父帮舅舅看病。”
颜喻揉了揉江因的脑袋，温柔道：“那先谢谢稚儿。”
江因垂下脑袋不理他，颜喻看出江因这一路下来，脾气见长，也成熟了不少。
这是好事，毕竟他陪不了江因多久了。
他牵起江因的手，道：“走吧，我们去吃饭。”
吃完饭江因就带着刘通去找师兄，直到傍晚两人才回来，身后跟着个身穿白衣的俊朗男人。
男人很高，粗略估计应该和林痕差不多少，纵使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也丝毫没有削弱眉眼间浑然天成的贵气与疏离。
对方还未走近，打量的视线就毫不掩饰地投在了他身上，颜喻从赤裸的视线中感受到一股久违的熟悉感。
待看清五官，他着实愣了片刻，才回想起这人的名字：“舒案？”
男人还没有反应，江因就先凑过来，试图纠正颜喻：“舅舅，我师父不叫舒什么案，他叫舒览青。”
“无妨，”舒览青淡淡道，“舒案是我以前的名字，不算喊错。”
舒案，颜喻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此人便是容迟口中那个分离十年不知生死的男人。
颜喻没有想到这位故人就是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医毒圣手，他面色复杂地盯着人看了两眼，转而对江因道：“稚儿先去玩吧，我有话要和你师父说。”
江因皱着眉头不想走，但拗不过颜喻，于是只得小心道：“那舅舅不要欺负师父，师父也要认真帮舅舅看病好不好？”
两人皆是和蔼地回以淡笑，等江因刚转身离开，二人就把脸拉了下来。
颜喻对舒览青投来的敌意已经习惯了，虽然他到现在都不清楚这莫名的敌意到底源自什么。
但对于自己投出的敌意，他是挺清楚的，就是这人伤了容迟的心。
从前的恩怨暂且不谈，舒览青救了江因的命是真的，颜喻自认不是知恩不念之人，他起身，双手交叠与额前，躬身朝舒览青行了个大礼，道：“不论从前恩怨如何，颜某还是要谢过舒公子对我侄儿的救命之恩，今后舒公子若是有需要，我颜府上下定会鼎力相助。”
舒览青没什么表情，只道：“怕是等我真的有需要的时候，你的骨灰都化成渣了。”
颜喻还维持着脸上的淡笑，他直起腰，好奇道：“你这嘴上功夫是同容迟学的？”
舒览青闻言，脸色变了几变，俊朗的五官拧巴起来，贵气疏离消散大半，都变成恼怒了。
颜喻见好就收，把话题拉回正事上：“陛下中的毒，江因说是你配制的，可否劳烦进宫一趟将其解了？”
“陛下？”舒览青瞥了颜喻一眼，“喊得还挺亲切，他那样不是正好，半死不活，正好方便你报复，为何要解？”
口气虽是嘲讽，但颜喻能感受到舒览青是认真问的，他没有犹豫，郑重道：“他是皇帝，国不可一日无君，再者，输赢有时，我没什么输不起的。”
舒览青认真打量了颜喻几眼，妥协道：“解毒方法我会教给我徒弟，届时你带他进宫便好。”
颜喻颔首，道：“多谢。”
说完，颜喻就有想送客的意思了，但舒案挑眉点了几下桌面，颜喻会意，知道这是应江因的要求要替他诊脉，他是有点抗拒的，但想了想，还是神色复杂地把手腕送了过去。
对方指腹按在他的手腕内侧，神情慢慢正经了下来，颜喻见舒案脸上的幸灾乐祸渐渐散尽，一直悬吊着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他一言不发地抽回手，不想知道结果了。
可舒案并没有关心他情绪的意思，扯着袖子如实托出：“情况你自己应该知道，不用我多说，我也实话告诉你，如今毒已经深入五脏六腑，已经算是无力回天的地步，我倒是有个拔毒的法子，但在没有此毒配方的情况下，成率十不足一。”
十不足一，那基本是必死的结局了。
倒也算不上意料之外，如今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他竟然还觉得松了口气。
只是还有很多未竟的事。
颜喻蜷着手指，犹豫一番，问：“那我还有多少日子？”
舒案想了想，道：“就年前这段时间吧，我这有一味药，能帮你延长几天，可是一旦用药，解毒的难度会更大，是冒险赌一把还是想多几天平静日子，你好好想一想吧。”
两人相看生厌，舒览青说完便离开了。
颜喻一人枯坐院中，直到月上树梢。
两天后，舒览青的徒弟找来，说是已经学会解毒的法子，可以进宫了。
颜喻让刘通把人送进宫，他没有去。
只知道施针完成的当晚，林痕的高热就已经退下，红疹也渐渐消散。
转眼就到了冬月的末尾，这天天空阴沉得厉害，刘通看着雾蒙蒙的天空，说这两天怕是又会有场不小的雪。
颜喻坐在屋中，从微敞的窗户往外看，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今天已经是林痕醒来的第七天了。
时间若是有了尽头，就会过得格外快，无论是痛苦还是释然。
他慢吞吞收回视线，问刘通：“刘伯，你还记得那枚掉在雪里的玉佩吗？你当时是不是捡起来了？”
刘通想了想，点头：“对，少爷可是现在就要？”
颜喻点头：“拿过来吧，毕竟不是我的，也该还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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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案（舒览青）&#215;容迟
两人是一对cp哦～
傲娇纯情攻&#215;豁达爱撩受
本文简单提及，不占过多篇幅
他俩的故事是专栏那本《赎身》，感兴趣的宝子可以去瞅瞅
大概率是个几万字的酸甜小短篇
ʕ ᵔᴥᵔ ʔ
另:本文HE，不需要怀疑！

第68章 “颜喻，我骗你的”
等到傍晚，颜喻拿了刘通找出来的玉佩，抱着金乌上了马车。
不知金乌是不是敏锐地感觉到什么，一路上特别听话，就窝在颜喻怀中，脑袋被摸的时候就软乎乎叫上两声，不被摸的时候就乖乖睡觉。
颜喻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金乌的后背，前前后后想了很多事，可等晃悠的马车突然停下，他掀帘看到皇宫肃穆巍峨的宫门时，思绪一散就忘了干净。
金乌回家特别高兴，甩着毛茸茸的尾巴朝颜喻叫了两声，接着三两下蹦到临近的一棵树上，找不着了。
颜喻无奈地拍了拍袖子，慢吞吞往乾极殿走。
殿前当值的恰好是杨喜，对方见他走近甩了甩拂尘，遗憾地说：“颜大人来得可不算巧，陛下不在殿中，颜大人怕是见不着了。”
“陛下去哪了？”颜喻问。
杨喜苍老的五官纠结起来，笑着道：“陛下去哪老奴实在不太清楚，颜大人可是有什么事，老奴可代为转告。”
颜喻手缩在袖子里，指腹摩挲着玉佩细腻清凉的表面，摇头：“罢了，本官等一等吧。”
他不想让旁人代劳，不然，他就不会选择进宫，而是直接安排下人给送进宫了。
乾极殿是皇帝的寝殿，没有召令自然不可随便入内，但颜喻已经进进出出很多次了，多一次也无妨。
杨喜怕颜喻着凉，劝颜喻进殿坐着等，颜喻拒绝了。
两人并肩站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眼看如水的夜色漫上来，吹来的风也越来越凉，杨喜犹豫几番，对颜喻说：“要不颜大人还是先回去吧。”
颜喻没答应。
杨喜无法，他回忆起这几天自家皇帝的颓废样，心想应该和颜喻脱不了干系。
眼下颜喻好不容易来一次，他就这样将人赶走不知会不会被怪罪，思前想后，杨喜咬着后槽牙下定决心：“大人既然有要事，便亲自去找一找吧，陛下今儿下午，是往西宫的方向去了呢。”
颜喻有些意外，对杨喜道：“多谢公公。”
杨喜笑得有些心虚，回他：“颜大人慢走。”
相比于前几年勉强还有点人气，如今的西宫已经是废墟一片，树木早已枯死，地上也堆满了不知何处吹来的落叶，层层叠叠，上面的勉强还算新鲜，被压在最下面的枯叶已经快要化成污泥。
颜喻踩着哗哗作响的枯叶来到熟悉的门前时，被枯败的房屋以及透出窗纸的一丝淡淡火光刺得恍惚了下。
靠着墙的那两棵槐树的枝干向四面八方扭曲伸展着，树叶已经落了干净，不知是死了，还是只是落叶过冬。
墙角那处的简陋厨房还基本维持着原本的样子，只是角落里堆满了蛛网和尘土，像是已经在风雨飘摇中煎熬了数十年之久。
时过境迁，从没有如此形象过。
收回怅然的目光，颜喻踩着石子砌成的小径，慢慢往房屋的方向走。
才走到门前，林痕的声音就从四处漏风的木屋里传了出来：“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惹颜喻生气了，他不要你了？还记得我送你去的时候说过什么吗，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听话！”
愠怒的语气听得颜喻愣了愣，他正思考林痕在和谁说话呢，就听见一声颇显傲娇的“喵呜”声。
颜喻错愕地看了眼已经不能算是窗户的窗户，推开了房门。
训斥的声音被房门的“吱呀”声打断，林痕反应很慢，过了好一会儿才歪过脑袋来。
露出一张双颊带着红晕的脸，他喃喃自嘲：“我这是又做梦了？”
颜喻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是在看见他不正常脸色的时候紧张起来，怕林痕身上的余毒没清干净，二话不说走上前，要去探林痕的额头。
却被对方先一步躲开。
“躲什么？”颜喻语气有些急，“转过来。”
林痕不听话，扭着脖子和懵懂的金乌对视，他说：“不能碰，一碰你就消失了。”
语气好无助委屈。
颜喻刚想问他胡说八道什么，就看见林痕脚边倒下的酒壶，他后知后觉，终于闻到了屋中不算浓郁的酒味。
原来是喝醉了啊，颜喻总算松了口气。
“那行，听你的，不碰。”颜喻道。
刚刚还在抗拒的林痕闻言点了点头，脸上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颜喻叹了口气，趁林痕还没从伤心中回神，指背蹭了蹭林痕红彤彤的脸，还挺烫。
林痕快速眨了下眼，匆忙转过头来，许是喝醉了的原因，动作有些僵硬。
颜喻弯了眼睛，问他：“我消失了没？”
林痕摇头，目光发愣地盯着他。
霸占了整张桌子的金乌无聊地伸了个懒腰，趴下了。
颜喻揉了揉金乌的脑袋，问林痕：“你经常到这边来？”
林痕摇头：“没有。”
说着，他小心伸手碰了碰颜喻的指尖，嚅动着嘴唇说：“颜喻，林修溯死了。”
颜喻一怔，他原以为林痕早就把林修溯给杀了，可后来林痕又说调换玉佩的事是林修溯亲口承认的，他当时没有多问，只当林痕有好好养着林修溯。
可这才几天，对方竟突然就这么死了。
颜喻拍了拍林痕的手，问他：“所以就躲到这来了？伤心吗？”
林痕摇头，说：“他害死了我娘，又让我们之间产生了误会，我恨他，不伤心。”
“那就是还没有完全想通。”颜喻想揉揉林痕的脑袋，但犹豫一番，放弃了。
“我不知道……”林痕茫然地说，“他是死了，但我一点儿也不痛快。”
颜喻点了点头，他能理解，毕竟现在就算把老皇帝从皇陵里挖出来让他亲手鞭尸，他也不会觉得能有多痛快，只是觉得心累。
“那就不要想了，”颜喻道，“想些能让自己开心的事。”
颜喻这么说，林痕就变得更茫然了，他说：“可是你不要我了，我没有开心的事了。”
颜喻搭在林痕手背上的手紧了紧，他说：“那就好好睡一觉吧，什么都不要想了。”
颜喻拍了拍林痕的肩膀，问：“我带你回乾极殿，行不行？”
林痕摇头。
颜喻看了眼林痕身后那张不知年岁几何的木床，被褥还算齐全，应该是杨喜知道林痕要来，派人整理过。
“那就在这边吧，”颜喻拉着林痕的手臂，把人带到床边，林痕还算乖巧，自己脱了鞋坐在床上。
林痕小心翼翼地抬眼，问：“你陪着我行吗？我不会做什么的。”
颜喻直视着林痕的眼睛，突然问：“你醉了吗？”
林痕下意识摇头，摇到一半突然停住，又认真地点头：“醉了，明天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所以能留下了吗？”
自欺欺人好没意思啊，颜喻想，但他还是选择了自暴自弃，点了头。
他在林痕的目不转睛的注视下脱了鞋，上床，和林痕面对面盘腿坐着。
两相对视却无话可说的氛围太过诡异，颜喻错开目光，正准备拿出玉佩，林痕就扑了上来。
压抑的哭腔一并传来：“颜喻，我骗你的，我放不下……”
放不下又能怎么办呢？颜喻也问自己。
他又后悔自己刚刚的心软了，长痛不如短痛，他明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来还玉佩，准备说些狠绝的话，同林痕断了关系。
可是他又一次的心软了。
他告诉自己要狠下心来，不然对两人来说都是折磨，他想把林痕拉下来，可耳后突然被什么烫了一下。
好像是泪，他听到林痕隐忍的抽泣声了。
他手不可控制地一颤，再一次失了力道，转而轻轻拍了拍林痕的后背。
“颜喻，我们可以和好的，我们的误会解开了，江因也回来了，至于浮华枕……我会找到舒览青的，他会有办法的。”林痕断断续续道。
颜喻终于还是揉了揉林痕有些毛糙的发顶，心道，是了，林痕把颜府内外的探子都撤了，所以不知道舒案已经来过颜府，帮他诊完了。
没有办法的。
颜喻心痛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下嗓音，问：“你不是说自己醉了吗，醉了的人会问这些？”
林痕脊背一僵，慢慢退出颜喻的怀抱，他眼眶中还有发红的血丝，无措地看着他，嘴唇张合几次，只得道：“是……”
他不敢问了，再问颜喻就不想陪他演戏，也不愿意留下了。
林痕颤抖着垂下眼睫，闷声道：“我困了。”
颜喻说：“躺下睡觉吧。”
林痕听话地躺下了，很乖巧，等颜喻帮他掖好被角，就恋恋不舍地闭上了眼睛。
床头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照得林痕湿润的睫毛有点亮，颜喻依旧坐着，手中攥着未及归还的玉佩。
长痛不如短痛，他又想起这句话，说得轻松，可真要如此做，也是真的痛苦至极。
他静静地陪着等着，等缠人的金乌跳上床，窝在林痕枕头旁安心睡下。
等林痕的呼吸变得沉稳绵长。
颜喻下床，把玉佩轻轻放在林痕枕边，离开了。
夜空像是被浓稠的黑雾彻底糊上，看不见丝毫星光，颜喻披着这样的寒冷夜色，出了宫。
从宫门到街市有一条长而宽的石道，此时无人踏足，静悄悄的，颜喻甚至都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音。
他没想到，在这样一个万物沉睡的寒冷深夜，竟然还有人站在石街的尽头等着他。
他停住脚步，警惕地看着对方：“何事？”
吴名扯着嘴角笑，问道：“在下之前所说愿与颜大人共谋大事的提议，颜大人考虑得怎么样了？”

第69章 “但现在，不能说了”
“考虑得怎么样了？呵，”颜喻没什么表情地冷笑一声，道，“敢问吴将军，一个不知姓名真假，不知容貌如何的人突然找上门，说想和你一起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你会作何感想？”
吴名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就笑开：“在下是否可以认为颜大人此言，是有打算合作的想法呢？”
颜喻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不再停留，继续往前走。
吴名笑意不减，晃悠悠跟在颜喻身后。
回颜府的路并不算远，两人保持着一前一后五步远的距离，没说话。
等走到颜府门前，吴名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近来如此挂心颜大人，不知这府中，可有陛下的人？”
前几天应颜喻的要求，刘通遣散了不少府中的下人，此时又是深夜，颜府门前也就只有一个打着盹的守门小厮。
颜喻径直往里走，等脚步将要跨进门槛时，才漫不经心道：“将军觉得呢？有或没有，将军想从颜某嘴里得到那一个答案？”
吴名歪着头听完，扯出一口白牙，没回答，绕到颜喻身前，先一步走了进去。
按理说就算是深夜，一品大员的府中也少不了下人走动忙活，可颜府却不是这样，冷情至极，像根本就没有人居住似的。
“在下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冷情的府邸。”吴名意味不明地感叹道。
颜喻也不以为忤，淡淡道：“冷清些好，等吴将军再来查抄府邸时，还能帮忙省些人力。”
吴名耸肩，道：“颜大人的这个玩笑可真是一点都不好笑。”
颜喻领着吴名往书房走，半道碰见守夜未睡的方术，让他把江因叫醒，带到书房来。
吴名挑了下眉：“颜大人的侄儿找回来了啊，可喜可贺。”
进了书房，吴名极其不见外地找了个位置坐下，颜喻什么也不说，拿出火折子将蜡烛一一点燃。
等火光足以照明人脸上的细微表情后，颜喻才盖灭火折子，转身看向吴名。
“深夜做客，颜某就不为将军备茶水了，”颜喻丢了火折子，盯着吴名的假脸一字一顿道，“为表诚意，江因回来的事我已告知，接下来轮到你这位无名氏了。”
吴名摆弄着手边的茶盏，不愧是上好的白瓷，轻轻一敲就能听到极为清脆悦耳的响动，他慢悠悠地动作着，想让颜喻先沉不住气。
可惜失策了。
颜喻始终都是好整以暇的样子，精致不似凡人的眉眼间是淡淡的厌倦，显然极其有耐心。
最终还是自己先按捺不住，他一错不错地盯着颜喻，手指在耳后探索几许，找到那个小小的缝隙，将假面撕了下来。
露出真正的面目。
他一直盯着颜喻，自然没有错过颜喻眼中浮现的错愕，可惜颜喻反应太快了，只一瞬间，就将其彻底隐藏。
“这应该是我与颜大人的第一次见面吧？”顶着真脸的吴名不自然地说。
颜喻冷嗤一声，道：“我可猜不出来吴大人这张脸好好时是什么样子，更不可能知道自己以前是否同你见过面。”
颜喻冷眼看着眼前这个或许不能称之为人脸的面容，丑陋疤痕遍布其上，像是刚被翻耕过的土地，坑坑洼洼的。
此人好像连鼻梁都是断的，软趴趴一坨肉坠在脸上，看得人越发不适。
更甚者，因为假面不透气，这人的脸已经肿起来，皮肉发白拧巴着，若是再加点水草，就活像是从河里爬出来的水鬼。
颜喻嫌弃地移开视线。
吴名被他的动作激怒，脸色扭曲起来，怒道：“我这一身烧伤拜谁所赐，四年前的那场火，难道不是颜大人命人放的吗？”
“四年前？”颜喻重复了一遍，勉强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一些讯息，他扯了下嘴角，道：“江公子血口喷人也要找个像样的理由，四年前那场火，难道不是你们自导自演，嫁祸到我身上的吗？如此说来，能被自己放得火烧成这般摸样，江公子的能力，颜某实在不敢苟同。”
颜喻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对方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颜喻毫不怀疑，若不是他还要和自己谈合作，以这人的疯魔的样子，应该已经扑上来把他撕了。
但好在自己有恃无恐，如此膈应膈应倒也能让自己爽快一些。
颜喻不欲听他如老牛般喘粗气，冷声问：“你到底是谁？”
吴名反问：“颜大人既叫我江公子，就继续猜一猜啊。”
“江……棋？”颜喻皱着眉试探，对方没反应，应该是猜对了。
颜喻眯了眯眼，这才捋清楚前因，此人名江棋，是瞎了眼的江折的弟弟，江阳王的小儿子。
“所以，四年前，你找林痕，是真的想见你弟弟？”
“江折吗？怎么可能，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而已，不过只是为了试探一下你和林痕而已，可惜的是，赵渊养了个废物儿子，让他搅和了我们的计划。”
赵渊的儿子，赵文毫？六年前那个带头欺负林痕的世家子。
颜喻隐约拼凑出当年的所有真相，可惜时过境迁，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抛却脑海中浮现的林痕的脸庞，颜喻静了静心，问：“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江棋想了想，笑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问：“你说登基大典那天，林痕站在最高处，信誓旦旦那些豪言壮语时，忽然……”
江棋顿了顿，拳头举在两人视线交汇处，在颜喻看过去时五指骤然张开：“咻的一下，被一箭穿心怎么样？”
颜喻不受控制地顺着江棋的描述想象那时的场景，恶寒从脚底往头顶爬起，他皱眉，问：“你就这么恨他？”
江棋闻言平静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颜喻忍着恶心，又道：“登基大典时戒备森严，你做不到的，换个简单点的法子吧。”
江棋笑得意味深长，道：“实不相瞒，如今皇宫里的禁卫军大部分都听令于我，当然，这样也不能保证，在下还需要颜大人的一臂之力。”
颜喻眯了眯眼，他知道江棋说的是什么，恰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钻进来一只乱糟糟的脑袋。
江因被刺眼的烛光恍了下，他揉着惺忪的眼睛，喊了声“舅舅”。
颜喻朝他招手，示意他过来，江因听话地靠近，余光猝不及防扫到江棋的脸，吓得差点哭出来。
偏偏江棋还在阴狠狠地盯着他，问：“小陛下的状况，比我想象得要好啊。”
颜喻想起江棋骗自己说林痕虐待江因的话，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揽过江因，两人坐到主位。
江因还心有余悸，害怕地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打量了会儿面色不好的颜喻，猜到是对面那个怪物惹的，他想把那人赶出去，可他又有点胆小，纠结一番，喊了句：“我不喜欢你。”
又埋在颜喻怀里不动了。
江因只是智力如小儿，个子却是实打实的，他这么一钻，颜喻差点没把人抱住。
他哭笑不得，刚被江棋惹得满头阴翳也消散了不少。
江棋想讽刺几句，但看颜喻对人如此宠溺，他犹豫一番，把话咽回肚子。
他说：“颜大人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颜喻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转而拍了下江因的肩膀，问：“稚儿，舅舅让你代为保管的小玩意可还留着？”
江因想了想，问：“是准备去江南玩的时候，舅舅绑到稚儿脖子上的那个吗？”
颜喻点头。
江因笑了笑，从衣领里翻出一只蓝灰色的骨笛，道：“稚儿带着呢。”
颜喻摸了摸江因的脑袋，夸了声：“稚儿真乖。”
他转而看向江棋：“隶属于江姓皇室的暗卫营，里面的人各个都是世间难寻的顶尖高手，会箭术者极多，随便一位都可千百步之外取人性命，但他们只听令于手握骨笛的江氏正统子孙。”
江棋盯着江因手中折射着冷光的骨笛，歪了下嘴角：“怪不得世人都传，大庸开国皇帝断过一指，原因竟然在这儿。”
颜喻忽略他的阴阳怪气，问：“江公子还有事吗？”
这就是赶客的意思了，江棋耸了耸肩，摊手道：“合作愉快。”
颜喻看了他一眼，道：“林痕怎么个死法我不会管，我只要相印，以及确保江因平安，最后，我颜家的冤案必须平反。”
江棋点头：“明白，我知你们读书人最看重身前身后名，此事，我不会食言。”
颜喻颔首：“慢走不送。”
江棋重新戴上假面，整理好后，又问了颜喻一句：“颜大人就不好奇，当年那场火既然是我们自导自演，那江某身上的烧伤又是因何而来呢？”
“难道不是你自己玩火自焚吗？”
“玩火自焚？”江棋咬着这几个字，阴阳怪气道，“这话还是送给林痕比较好。”
他愤愤道：“一年前，临溯，大事将成之际，林痕纵火烧营，我江阳旁支十数人，皆死于那场大火，此仇不报，我江棋誓不为人！”
江棋都离开了，颜喻还迟迟没能回神。
他发现自己的思维好像已经乱成了一堆毛线，千丝万缕地把他缠绕起来，半分清醒，半分迷茫。
颜喻知道，江棋这次没有说谎，因为他的恨意不似作伪，脸上的疤痕也不像是有四五年之久。
既然没有说谎，那么，就是林痕真的纵火了。
为什么呢？这并不像林痕会做的事。
林痕似乎也没有理由对自己的救命恩人痛下杀手，还是以这般残忍的方式。
头又开始疼了，颜喻强迫自己不要自寻烦恼，他捧起江因的脸，道：“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是舅舅和稚儿之间的小秘密，稚儿谁都不能告诉，好不好？”
江因懵懵懂懂地点头。
颜喻笑，道：“稚儿真乖。”
夜还很黑，似乎漫长到没有尽头，颜喻送江因回房睡觉，自己回到卧房后，辗转难眠到天亮。
他让人去请舒案。
舒案到时，视线刚触及他面容上的憔悴就顿住，不确定地问：“你考虑好了？”
颜喻没有回答，而是问：“若是用药续命，能撑到年后初九吗？”
那是林痕找人算好的，适合登基大典的吉日。
舒案挑了下眉，道：“你不作妖就可以。”
颜喻失笑，问：“何为作妖？”
舒案看着颜喻眼底的乌青，道：“饮酒，动气，自残，行房事。”
颜喻哑然片刻，问：“若是做了呢？能撑到什么时候？”
舒案不说话。
颜喻当即了然，换了个话题：“那便开药吧，不求多，能撑过初九就够了。”
舒案忍不住问：“你真的考虑好了，若是强行拔毒，或许还有一丝生机，一旦用药，便是用明日换今日，活一日少一日了。”
颜喻没有犹豫，点头。
见颜喻如此决然，舒案便不再劝了，他让人寻来纸笔，写完方子，交给了刘通。
等房中重新只剩他们二人时，舒案又问：“你会和皇帝说吗？”
颜喻脸上的平静僵住，反问：“你觉得我该说吗？”
舒案想了想道：“他那么喜欢你，应该知道，况且，你也喜欢他不是吗？”
颜喻试图否认：“你都没见过他。”
“小稚儿给我讲过你们的事，而且……”舒案这次顿了好久，才慢慢开口，“……容迟教过我，我分辨得出来。”
颜喻目光沉沉地看着舒案，纵使容迟和这人关系最好的时候，他们也没见过几面，但他看得出，舒案原本只是个傲娇又天真的小少爷，没想到，时光荏苒，他也会有如此愁容难展的一天。
颜喻苦笑着摇了摇头，世人皆有自己的造化，他连自己缠身的乱事都理不明白，更没有心思关心这个十年未见之人了。
他想了想，道：“本来是要说的，但现在，不能说了。”
舒案不明白，疑惑地看向他。
颜喻不说话了，唤人送客。
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阴云蔽日，阳光透不进来，颜喻失神地望着阴沉的天际，想了很多事。
他想，或许不用撑到初九，只要他先把江棋给解决掉就好了。
他还想，容迟只是棋局之外漫不经心的看客，舒案只是他与林痕故事的倾听者，但他们都能格外笃定地说出他们心悦彼此。
独独他，想不通，理不清，被误会耗了多年。
难道真的如世人口中那样“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
既如此，那“长痛不如短痛”是不是同样正确。
他已经将玉佩归还，现在林痕肯定醒了，那他看见玉佩，会想什么呢？
是痛苦两人终究陌路，还是怨恨他不近人情呢？
无论哪一样，都应该是极痛的。
既已如此，又让他怎么舍得，把林痕从苦痛中拉出来，短暂地松口气，再落入另一个极端，一筹莫展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呢？
还是蒙在鼓里好啊，颜喻想，懵懂也好，不知也罢，起码不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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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不更哦，宝子们不要等~

第70章 “废物！”
林痕是被金乌的脑袋拱醒的，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到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时，林痕愣了好久，记忆才渐渐回笼。
对，林修溯死了，死在漆黑阴湿的水牢，捞出时下半身已经腐烂了，腥臭久久不散。
林痕总觉得自己在他腐烂的衣物下，看到了不断蠕动着的黄白蛆虫。
他原本是想把林修溯丢去乱葬岗的，可犹豫良久，还是让人在城外的坟山上挖了个坑，埋进去了。
昨晚他的情绪非常糟糕，突然觉得身处的皇宫真的很大，也很空，让他没有丝毫归属的感觉。
他茫然了好久，还是带着酒，躲到了西宫的这个破烂房屋里。
房屋像个四面漏风的囚笼，他被锁在里面，无助又恐惧地打着哆嗦。
金乌从窗户跳进来，踩在桌子上，喵呜喵呜地嘲笑他。
他很生气，气金乌和自己一样无能。
不会讨人欢心，所以才会被扔掉被送走，一次又一次的。
所幸，金乌只是一只猫，它不知道什么是被遗弃，总是能高兴地扬起尾巴，喵呜喵呜地叫着。
可是他知道啊！
一次次被推远，心也一次次撕裂，有血淌出来，可他偏偏找不到裂隙，只知道疼。
可疼又有什么用？
他总是问自己，为什么这么笨，为什么看不懂眼色讨不得欢心。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无论怎么努力，最后的结果还是被遗弃！
他做过无数的梦，梦里的颜喻上一刻还在宠溺地对他笑，下一瞬就视他如恶心的蛆虫，他仓惶地伸手，想问为什么，他可以解释的，可颜喻总是在他即将抓住时消失，不给他任何机会。
所以，当看到颜喻走进来，还带着罕见的，让他足以陷进去的关切神情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要离得远一点，千万不要忍不住试图触碰，因为那样颜喻会消失的，会厌恶他的。
可颜喻主动触碰，没有消失。
他终于惊觉，这不是梦。
眼泪终于失控，倔强地往外涌，他懦弱地承认自欺欺人，他放不下，永远放不下……
脊背被轻轻顺过，属于颜喻手心的温热穿过衣物，熨烫着里里外外皆被冻僵的身体。
顷刻间，寒冰消融，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林痕紧紧抿着嘴角，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得到了块糖的小孩，惊喜之余又忍不住畅想，若是自己继续好好表现，会不会就会被赏给一块更大更甜的糖。
虽然颜喻从始至终都没给他希望，甚至连安慰的话都没有，但足够了，已经足够了，哪怕只是一线希冀，都足以让他从灭顶的窒息中挣扎着，喘口气。
林痕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金乌见他醒来就把脑袋凑了过去，可左等右等，林痕就是不伸手摸它，它气得“喵呜”一声，跳下床跑了。
被它压在身下的玉佩就这样突兀出现，闯进视线，像一支锋利的箭，正正好命中和煦春日里的烈阳。
下一瞬，归于永夜。
绝望又漫上来，扼住咽喉，林痕又开始喘不过气了。
他颤着眸子，目光想落又不敢落，刚刚扬起的希望顷刻间推翻得彻底，林痕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被人用斧头砍去一块。
原来这么疼。
宿醉的余威虽迟但到，林痕捂住自己的脑袋，心想还是醉了好。
可惜他已经醒了，醒得彻底。
他麻木地穿衣洗漱，踩着要越走越不稳的步子往回走，然后，他看到了御书房前，跪着一个佝偻的身躯。
杨喜正愁眉苦脸地劝着对方，见他出现，愣了一下，俯身对对方说了句什么。
对方身子一僵，转过头来，苍老的面容上有着岁月留下的沟壑，灰白的头发用以素簪束着，碎发散落，被风一吹就乱了彻底，沧桑至极。
成鸿年哆嗦着嘴唇朝林痕行了个大礼，待林痕走近，他才递上折子，道明来意：“陛下，老臣年过耳顺之年，这院首之位也当得越发力不从心，故自请辞去太医院院首之位，回归故里，还望陛下恩准。”
林痕接过成鸿年乞骸骨的折子，大致扫了眼，清一色的官话。
成鸿年此人学识与医术皆是不错，做人也老实本分，并无什么出格之举，林痕对他的印象也不算错。
他看了眼杨喜，问成鸿年：“为何决定得如此突然？”
成鸿年额头磕在地面，颤巍巍道：“臣任院首二十余载，自问虽无诸多建树，但苦劳犹在，今臣六十有余，三月之内遇毒两起，皆无解毒之法，如此庸才，难当大任，故自请让贤，以保晚名。”
林痕疲累地点了点头，又突然意识到问题，他问：“那朕身上的毒，是谁解的？”
难道不是成鸿年吗？
他自醒来时，就知是江因下的毒了，因为怕颜喻夹在其中难办，就一直忍着没找颜喻，也没过问，只当此事已过，不再追究。
直到成鸿年出现，他才意识到事情好像和他想的不一样。
成鸿年眉目间同样浮起疑惑，林痕眼色一厉，看向杨喜。
杨喜接收到目光，膝盖哐当砸在地上：“回陛下，您醒来一直没问，奴才就没及时说，您中的毒十分罕见，太医院上下皆是束手无策，直到第三天，颜府送来了一位医者，才把您身上的毒解了。”
林痕皱了皱眉，问：“颜府送来的？叫什么？”
杨喜摇头，怯懦道：“奴才当时着急您身上的毒，见是颜大人送来的人，便没问。”
“废物！”林痕怒斥，“让暗卫立刻去查。”
临了林痕又看了成鸿年一眼，问：“你的这番话，可是因着颜喻？”
林痕盯着成鸿年，捕捉到对方脸上连藏都藏不住的窘迫和逃避，当即了然。
他知昏迷当夜颜喻来过，但他当时昏迷不醒，对外界没有丝毫感知，所以也并不知道颜喻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可看成鸿年这么反常，他才猜到其中一定有问题。
对啊，林痕突然福至心灵，颜喻早已无心朝事，如今突然发火敲打成鸿年此等老臣，一定是因为关心他。
那杨喜呢，林痕强迫自己从欣喜中抽离，细细分析此事。
杨喜作为他的近臣，为何突然有事不禀，这其中是否有颜喻在暗中授意呢？
若是，那那个进宫来解毒的人的身份一定有问题，林痕捻着手指反复推演，总觉得自己一定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至于成鸿年，林痕垂眸看了他一眼，道：“术业有专攻，你既专攻医术，毒术欠缺也在所难免，不必妄自菲薄，但看你去意已决，朕也不再强留你，但朕实在不忍有才之人却无用武之地，爱卿若是愿意，可任太医令一职，为朕培养更多的有才之人。”
成鸿年愣了几许，才反应过来这不算坏事，哆嗦着磕头，嘴上重复着：“谢陛下恩典。”
林痕并不觉得这是恩典，他只是不想颜喻多结仇怨罢了，他摆摆手，让人退下。
暗卫的动作很快，没多久就查到颜喻送来的人很可能是他一直在找的，舒览青的徒弟。
林痕听到消息皱了皱眉，总觉得颜喻比自己先接触和舒览青有关的人似乎有些不妥，可又想不出为什么。
他要来地址，出宫寻人，可还是晚了一步，等他到时，已是人去楼空。
不难猜，人是被颜喻藏起来了。
那颜喻是不是已经找到舒览青了，若是，为何不让他知道？
是不是决裂了，他连这些事都没有资格知道了？
林痕几次生出找颜喻逼问的冲动，可又被他生生压下，虽不知为什么，但他觉得颜喻怕是不会说实话。
越深想，越不敢问了。
他回了宫，忍了足有小十日，却没有任何进展。
倒是另一方先来了消息。
是他安插在江棋身边的副将。
“陛下，据臣观察，江棋与颜相走动密切，仅这十日，他就两次与颜喻密谋，另外，江棋正在暗中联络林王残存党羽和调动兵力，臣合理推测，江棋意图谋反，还请陛下彻查。”

第71章 “它很可怜”
舒览青不愧是让医者尽数仰望的医毒圣手，颜喻用药已经有十余日了，先不说别的，气色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对不知情的人来说，他的样子还真的像已经解了毒。
刘通常常守在颜喻身边，是最先感受到颜喻变化的人，这几天，就连越发阴沉的天色都挡不住他愈发开心的笑容。
“这舒公子的医术就是好啊，我守在少爷身边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少爷的气色这么好。”
刘通一边张罗着下人布菜，一边再一次地由衷感叹，他看着颜喻不再像以前那样苍白的脸色，以及这几日变得格外红润的唇色，笑得合不拢嘴。
颜喻淡笑着颔首，应和着：“我没记错的话，他十年前还只是个被人骗了钱财都不知道追回来的小少爷呢，谁知道他竟然真的成了大夫。”
刘通回想了他第一次见舒案时的样子，又笑，说：“人啊，一直都在变，你看小陛下，不是也越来越懂事了吗？”
颜喻看着窗外簌簌飘下的雪花，出了会儿神，他想起今日醒来时看到的窗外的那棵梅树，红梅正开得热烈，它被厚厚的雪压着，只露出不多的红。
虽说凌寒傲骨，可到底还是冷的。
他顿了稍许，道：“刘伯以后就唤他稚儿吧，不然被有心人听了去不好。”
刘通愣了愣，拍了下自己的嘴，道：“是这个理，我记着了。”
颜喻移回目光，落在色香味俱佳的菜品上，这几日见他恢复得不错，刘通就总是想方设法让人备些新奇的吃食，像是让他把以前错过的都一样样尝回来。
可他已经吃不下了，或者说，是尝不出味道了。
他不知道要怎么对刘通解释自己的事，于是一再逃避，想着能否等个水到渠成的好时候，把前因后果都摊开说清楚。
可等啊等，到今日，已是腊月中旬了。
他还是没找到开口的机会。
刘通慈爱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游离着，颜喻闭了闭眼，夹了块鱼肉放在嘴里。
什么味道也没有，他艰难地嚼了两下，咽进肚子里。
“这是哪个厨子做的？味道还不错。”他说。
刘通一听就咧起嘴笑，眼尾深深的皱纹随着笑意漾开，他说：“这个啊，是我听说凭栏阁的糖醋鱼京城一绝，就找过去让他们做了份，趁热端过来的。”
颜喻点头，凭栏阁之所以能长久不衰，自然是因为几乎在每个方面都做到了最好，这归功于容迟。
“不用这么麻烦，做些家常菜就好。”颜喻道。
“知道知道。”刘通笑眯眯点头，显然没听进去，“好吃就多吃点，我去别的地方转转啊。”
常年操劳，刘通的背已经佝偻了不少，颜喻沉默地看着他步入漫天雪花的脊背，突然觉得恍惚，刘伯的背什么时候这么弯了？
颜喻叹了口浊气，正想勉强吃上几口，杨喜就带着人走了进来，说是皇帝召见。
颜喻手一抖，筷子滚落在地，杨喜见状就要蹲下身去捡，被颜喻制止：“不用捡了，已经吃好了，走吧。”
杨喜无措地看了眼几乎未动的饭菜，默了一瞬，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只是个附庸权势的太监，如今一君一臣两方气氛越发诡异，他得守好自己的小命，不再掺和。
未及清扫的积雪已经堆到脚腕，里面像是藏着满怀恶意的手，蓄谋已久地等待着，每有人走过，它就不容抗拒地把人往下拽。
颜喻走一步陷一步，他不让人搀扶，就自己有些踉跄地往前，走得分外艰难。
等到了乾极殿，鞋袜已经湿了彻底。
杨喜已经进去通报，颜喻站在门前檐下，盯着紧闭的朱红殿门出神。
从前他进乾极殿，是不用通报的。
而且，他自那日归还玉佩出宫，已经有半个月不曾与林痕相见了。
如今双方如愿退回规规矩矩的君臣之位上，他心里又不是滋味。
颜喻心下浮出冲动，想着干脆道出实情，还能和林痕过几天好日子。
想着想着，便又觉自己矫情至极，一人痛苦也便罢了，何苦再把林痕拉进来呢？
杨喜出来，恭恭敬敬请他进去。
颜喻敛了纷乱的思绪，踩着不断渗出寒意的鞋袜走进去。
殿内炭火烧得很足，甫一进殿，他整个人都被如春的暖意包裹起来，很舒服，精神却又再一次紧绷起来。
林痕只着一身纯黑的寝衣，赤脚踩在兔绒地毯上，乌黑的瞳仁转过来，复杂地盯着他，像在研究一道难解的谜题。
颜喻见状立马停下，没再往前走。
正常的君臣该怎么做呢？颜喻问自己。
该跪拜。
想到答案之后颜喻没有犹豫，弯膝下跪，动作有些生疏。
“微臣拜……”
“颜喻。”
颜喻话刚出口就被打断，林痕的声音由远即近，悬在头顶，纵使低着头，他依然能感受到林痕落在他后颈的，仿若实质的视线。
“你想做皇帝吗？”林痕突然问。
颜喻被问得茫然一瞬，很快就反应过来，想开口否定，林痕却没给他机会。
手臂被林痕的手掌握住，搀扶起来，颜喻不解地看向林痕，林痕却看着他，淡淡道：“爱卿今日气色还不错。”
“爱卿”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插在颜喻心尖，他抿了抿唇，没应。
林痕说着便淡淡地笑了下，问：“你找到舒览青了是不是？”
颜喻点头。
林痕看着像是松了口气，感叹道：“看来舒览青的医术果真如世人所说，妙手回春。”
颜喻越听越觉得林痕阴阳怪气，他突然不想和林痕说话了，故作冷漠地问：“陛下召臣前来，所谓何事？”
林痕被他冷淡的语气问愣了，随后才若无其事道：“朝服赶制出来了，叫你来试一试。”
林痕松开颜喻，踩着兔绒往回走，走两步又回头叫颜喻：“把鞋袜脱了吧。”
兔绒虽是铺在地上，但已经被地龙烘出了适宜的温度，和湿透的鞋袜相比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林痕已经把朝服展开，是颜喻之前选的样式，绛红色的。
宽大的袖摆徐徐垂下，颜喻第一眼就看到袖摆边缘勾勒着的一枝梅花，虽是在还算隐蔽的位置，但火红的花瓣太显眼了，很难不注意到。
颜喻定定地看着那抹图样，知道肯定是林痕让人加上去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林痕总能把他和梅花挂上钩。
林痕先是隔空在颜喻身前比划了几下，随后道：“我帮你试试吧。”
颜喻想拒绝，但想想还是算了。
朝服并不好穿，也很重，套在身上时像是背了一座大山。
林痕帮他整理好，退后两步，将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真诚地笑了：“红色很配你。”
颜喻皱着眉头，他没看自己的衣裳，而是盯着林痕：“你今天很奇怪。”
林痕歪了下头：“奇怪？或许吧，雪太大了，下得让人焦躁。”
颜喻眉头没有松解的迹象，显然并不相信这个原因。
林痕又向前，倾身靠近颜喻，他想嗅嗅对方身上的冷梅香，可梅香太淡了，被苦涩的药味掩盖殆尽。
“我还有样东西要送你。”林痕突然道。
在颜喻询问之前，他指尖蹭过颜喻侧腰，说：“在这里。”
颜喻面色疑惑，低头碰了碰林痕指尖擦过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不明显的卡扣，拨一下，就有东西松开。
林痕温热干燥的手心覆上来，扶着他的手背，带着他握住那闪着金属光泽的物件，往外抽。
腰间被轻轻摩擦而过，生出一抹带着酥麻的热意，颜喻正想甩开林痕的手，就见自己带着慌乱的眼睛倒映在亮如明镜的剑身上。
一柄软剑。
藏在朝服腰封里的软剑。
颜喻手一哆嗦，剑柄几乎脱手，却被林痕按着，重新攥紧。
“朕特意命人打造的，时间急，剑柄来不及好好润色，有些粗糙，但剑身是极好的，柔软如纸，又锋利非常，”林痕抬眼看着颜喻，“也很适合你。”
颜喻感受着剑柄上有些粗糙的繁复纹路，无措地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林痕指尖用力，按了下颜喻的手背，在人再次神色复杂地看过来时，他倾身吻了对方的唇角。
感受到颜喻呼吸明显一滞，却没有躲，不知是忘了还是真的不打算躲。
他松开颜喻的手，揉向后颈。
湿润的潮气在两人唇缝间辗转，林痕没有往里逼近，只是停在那，任两人不再平稳的呼吸若有若无地交缠。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颜喻的耳垂，这都进殿好久了，竟然还没有回暖。
颜喻的睫毛在颤，他问林痕：“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林痕挨着他的嘴角轻笑，眼睛认真地看着对方眼中倒映的自己，他说：“我今天没有喝酒。”
刚刚还停在耳垂的手慢慢前移，温柔地蹭了蹭颜喻的侧脸，林痕看得出来，颜喻的脸色明显在好转，应该是舒览青已经在为颜喻解毒了。
又是解毒，又是与江棋联手，如此看来，颜喻把人藏起来，倒也不难理解。
他突然笑了，眸中闪烁着复杂至极的光彩，他又亲颜喻的嘴角，吻了几次就又挪到颜喻的眼尾，珍之重之地落下温柔的吻。
“颜喻，”他喊人，很认真地说，“真到那一天，我只接受死在你手里，可以吗？”
颜喻小幅度摇头，像是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想开口，林痕却赶在声音出来之前把他紧紧按进怀里。
他偏头，又吻颜喻带着苦涩味道的发丝，轻声道：“我知道你是有点喜欢我的，只是这点喜欢份量不够，它很可怜，被你扔到了很多事情后面。”
“你说错了。”颜喻没多犹豫地应声，只是他下巴被迫搭在林痕肩上，只能看空旷说宫殿，看窗外飘落的雪花，看不到林痕的眼睛。
林痕摇头，无所谓道：“错了啊，真可惜，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没剩几天了，你就当陪我演场戏吧，好不……”
林痕未说出口的话音被止住，他错愕地看着颜喻逼近的眉眼，这人猛地挣脱他的禁锢，又不由分说地吻上来。
冷与欲都一如往常，甚至更为惊艳。
心跳不争气地变快变重。
预设好的计划被这一吻彻底搅乱，但他想不了那么多了。
他手爬上颜喻的后脑，力道慢慢加重，青筋浮起的同时，另一条手臂揽过去，把对方的身体按在自己怀里，任自己的味道挤进颜喻口中，辗转缠绕。
两人都没有闭眼，一错不错地望着对方，试图找出伪装下的某些东西，可惜明明近在咫尺，却什么都看不出，只有倒映的彼此。
软剑砸在兔绒里，无声无息地，两人都没有管，直至亲到颜喻有些站不稳，林痕才稍稍撤出点距离。
拇指指腹擦过颜喻湿润的唇，本想帮其抹掉水渍的，却又给其添了一层明艳的红。
颜喻嘴角有个小伤口，不知刚刚被谁的牙齿磕出来的，他吃痛，往后撤了一寸，林痕感知到，放下手，说：“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手心被握住，温热传来，颜喻被这份温度熨烫得分外懊恼。
他又一次惊觉，自己好像做了错误的决定。
可到底哪一步错了呢？要改吗？改了就会对吗？
他这样问自己。
想不出所以然，也没人能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想，人的抉择总是这样，无论斟酌多久，无论多么挣扎，都注定会选择一个必然会后悔的道路。
其实，或许另一条也一样的不尽如人意。
只是没有选择，所以总是抱着幻想罢了。
颜喻一遍遍说服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脑子太乱了，心也在乱七八糟地跳着，按不住，只能任其在狭窄升温的胸腔里面乱撞。
于是，他又一次决定逃避，就像犹豫良久还是没能对刘伯道出实情那样。
他不想承认，可自己的确怯懦至极。
林痕想牵着他往外走，颜喻却使了相反的力道，没有动。
颜喻看着疑惑的林痕，道：“做吧。”
林痕一愣，攥着颜喻的手心紧了紧，拒绝了：“我没有这个意思，也不欲你为难。”
颜喻盯着林痕，说：“我有这个意思。”
随后便封了林痕的唇，让对方再说不出拒绝的话。
林痕没有抱他去床上，而是带着他躺倒在柔软的兔绒里。
朝服不能弄脏，林痕就极其有耐心地一件件剥下，他把那柄剑捡起来，放在叠好的朝服上。
颜喻看着他慢慢收拾，眸色在对方拿起那把折射着寒光的剑刃时暗了暗，转瞬又恢复如常。
这次林痕没折腾，格外柔情，颜喻睁着迷蒙的眼，看窗外还在飘扬的雪，天地由白转黑，他没撑多久就睡了过去。
林痕亲了亲颜喻汗湿的额角，把人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披着外袍出了殿。
后半夜，先前那个副将再次进宫，回禀说已按林痕的吩咐处理好吴名身边的人，只要林痕想，他们可以今晚就取了吴名的项上人头。
林痕坐在屋檐下，伸手接了几片雪花，不等雪花融成水，就被他搓没了。
对于副将的回禀，他一点也不意外，或者说，这本就在他的计划之中。
是江棋自己按捺不住，逼他把计划提前。
他的确感念四年前，江棋的救命之恩，可再往前推，迫使他被颜喻丢弃的前因，不也是江棋吗？
对，他知道，他与颜喻的距离大如天堑，隔阂始终存在，就算没有江棋，之后也会在别的地方爆发，然后不可收拾。
可这都不能否定，江棋提前引来了结果，以至于他与颜喻皆是措手不及，只能狼狈地分离，再不相见。
还有。
四年前，江棋用一场火，把颜喻逼到世人指摘唾骂的谷地。
那他当然要把这场火补上，送他们到本该到的结局去。
江棋不该逃出来的。
既然逃出来了，那他也不介意再送江棋一次。
“可要今晚动手？”副将问。
林痕摇头：“再等等。”
等这场他和颜喻都心照不宣的戏落幕了，再说。

第72章 “对不起”
转眼就到了年三十。
颜府中的人一个赛一个忙碌，江因却无事一身轻，兴奋地在院子里蹦蹦跳跳。
今天是他不做皇帝的第一个生辰，也是舅舅不用忙活宫宴的第一个大年三十，也就是说，舅舅能在他生辰的这天，陪他一整天。
江因在院子里疯了一头的热汗，他刚把脑袋凑到颜喻跟前，让颜喻给他擦汗，就看见容迟红着眼睛，怒气冲冲地大步过来。
“呀，容叔叔，你是不是哭了呀？”江因天真地问。
容迟没心思纠正他的称呼，而是怒瞪着一双眼睛，死死锁定颜喻，对他道：“是啊，刚哭了，现在需要颜喻的安慰，小稚儿先把舅舅让给我一会儿好不好？”
江因为难了一会儿，点点玉文盐头答应了。
颜喻揉了揉江因的脑袋，轻声道：“去看刘伯伯做了什么好吃的。”
“好。”
江因蹦蹦跳跳走了。
容迟刚进门的时候颜喻就看见他了，但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于是偏头躲过了对方的视线。
容迟见状更气，他往右挪了一步，堵在颜喻面前，狠声质问：“这么重要的决定，你不事先和我商量也就罢了，就算决定了也不告诉我是吗？你难道真想我都站在你坟前了，才后知后觉你早就做了决定？”
“对不起，”颜喻垂下脑袋，他还是不敢看容迟，只说，“还没想好怎么说。”
“好好好，我就该庆幸！”容迟语气又恨又狠，“要不是我从舒案那知道了，怕是到时候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颜喻没应声。
他沉默许久，又问：“你和他见面了？”
“现在该谈这个问题吗！”容迟拉了个凳子坐在他面前，无奈地问，“你如今是什么打算，可有我能帮上忙的？”
“活一日算一日，没什么打算，”颜喻终于抬起头，对上容迟发红的眼睛，顿了顿，道，“稚儿想去江南玩，我还没带他去过，到时候，你带他去逛一逛吧。”
容迟点头：“好。”
颜喻又道：“刘伯那边，我还没有说，他年纪大了，怕是不能接受，你帮我好好劝劝。”
容迟还是点头。
颜喻又想了想：“没什么了。”
容迟还想问你和林痕怎么办，犹豫许久，还是相信颜喻有自己的打算，便没开口。
他还有很多话想对颜喻说，想想又还是算了，都是些矫情话，说了也是给颜喻增加负担，便烂在肚子里吧。
两人第一次相对无言，沉默良久，还是江因回来将沉默打破。
“容叔叔你还伤心吗？”江因脑袋探到容迟胸前，抬着头问。
“不伤心了，”容迟抹了把脸，板起脸要求，“说了多少遍了，我不老，要叫我容哥哥。”
江因撇嘴，又格外硬气地吼了声“容叔叔”，成功把人气笑了。
好不容易有个轻松惬意的大年三十，几人欢欢喜喜吃完午饭，当即决定跟着刘通往厨房走，准备一块包晚上要吃的饺子。
刘通听完脸上笑呵呵的，实际心里颇为嫌弃这几个双手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十分怀疑晚上将要吃的到底是饺子，还是菜汤。
奈何几位实在兴致勃勃，他劝不动，只能妥协。
厨房里一众下人在忙前忙后，可施展的空间太少，于是刘通就让人搬了个大方桌到宽敞的院子里，好在今天阳光明媚，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不算太冷。
四人搬来凳子围着方桌的四边坐下，刘通正要为几张懵懂又好奇的脸讲解饺子到底要如何包，就又有一位客人来访。
“你们这是打算做什么？”林痕不请自来，扫了桌面一眼，问。
不等人回答，江因就撇嘴不高兴起来，他急忙转头看向颜喻，想让舅舅把人赶走，可没料到，自己的舅舅朝对方弯了下眼睛，道：“准备和刘伯学包饺子。”
江因嘴更歪了，他又求助地看向容迟，容迟的表情有点僵硬，但只和他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江因闷哼一声，气愤地垂下脑袋，狠狠蹂躏面团。
颜喻注意力全在林痕身上，几天不见，林痕脸上的疲倦重了些，但看着精神还算不错，他想了想，问：“要一起试试吗？”
“好啊。”林痕颇感兴趣地点头。
视线围着桌子游走一圈，每一面都正好有人，似乎没有他的位置。
刘通见状，正要起身给皇帝挪位置，颜喻就往一边挪了挪，腾出一半长凳，说：“坐这。”
林痕从善如流，自然地走过去，挨着颜喻坐下了。
四方桌并不算大，凳子也不够长，多个林痕还是有些拥挤，两人肩挨着肩，腿挨着腿，贴得格外紧。
但都没说什么。
容迟忍不住瞥了两人一眼，亲密得让他牙疼，一想到颜喻的状况，他的心也跟着疼起来。
一抽一抽的疼痛犹如尖刺，扎在他身上，容迟暗暗叹了口气，决定尊重两位有情人，不多管闲事。
一切就绪，刘通自己擀了张面皮托在手心，又用木勺挖了点肉馅放上去，一边慢慢包一边细细讲解，一遍下去，除江因外都露出了然的目光。
刘通又讲了两遍，这下连江因都自信得连连点头。
他勉强放下心来，用熟练的技术一次性擀了四张面皮，分发下去，又耐心嘱咐：“刚开始不熟练很正常，但一定要确保把皮包紧了，一点缝隙都不能留。”
几人早已蠢蠢欲动，以江因带头，忙不迭地对师父点头。
刘通还是不放心，还想说几句，可几人已经开始忙活，不理他了。
他坐在一边看几人包饺子，越看表情越狰狞。
“哎呀哎呀，小稚儿呐，你看这馅儿都从这边掉出来啦！”
……
“哎呦我的容少爷诶，这，就是这，看到没？一放锅里这油都会从这儿淌出来。”
训完两个，刘通又看颜喻因为加了太多面粉而捏不上的面缘，犹豫着问：“少爷，你们包的饺子都谁吃啊？”
颜喻尴尬地笑了笑，道：“刘伯放心，一定有你的一碗。”
刘通要哭不哭，终于在几个丑不拉几的饺子里看见个像样的，几乎喜极而泣，激动道：“陛下包得不错啊，是不是学过？”
林痕点头，他看了眼颜喻手上合不拢的饺子，手指沾了水，顺着面缘涂了一圈，道：“这样就好捏了，试试。”
颜喻瞥了眼林痕手上堪称完美的饺子，面上有些挂不住，他低低地嗯了声，捏上了边。
终于成功包上一个，颜喻小心放下，拿起第二张面皮。
刚坐正身子，林痕就靠了过来，贴着他耳朵说：“我还记得我娘第一次教我包的时候，气得差点抽了扫帚揍我，忍下了，但当晚我们喝的是面皮韭菜鸡蛋汤。”
脑中浮现一锅大杂烩的精彩画面，颜喻心情可算好些了，但还是板着脸，扭过头来看林痕在自己面前放大的脸：“你说这些干什么？”
林痕抿着唇，笑意便漫到了眼角，他说：“夸子逸厉害，第一次包饺子，竟然包得那么好看。”
子逸……
颜喻眸光被这两个字吹乱了。
这几天，林痕像是魔怔了，总是这样唤他。
这是他父亲为他起的字，说是从他一出生就想好了，希望他一生安逸。
可惜父亲不知道，他的愿望落空了，碎得可谓是彻底。
颜喻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没有流露出怅惘，他不再看林痕近在咫尺的脸，低下头重新和面皮肉馅斗争。
对于颜喻急于隐藏的不自然，林痕自然捕捉到了，他分外珍惜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脆弱的颜喻，他想将其捧在心尖上，永远都不分离。
为此，他已经后悔那天做出的决定了，他有了一个更疯狂的念头。
若是将计就计，将颜喻彻底困住呢？
他的确不怕死，可死亡一旦和失去颜喻挂钩，他就开始恐惧了。
他要找一个，不会失去颜喻的方法，比如用他所能找到的所有珍奇之物造个牢笼，把颜喻彻底困在属于自己领地里，永远不放手。
可这样的话颜喻一定会恨死他的，毕竟他要借着权力实施计划，那样就不能把皇位还给江因。
四年前，江因只是受了点伤，颜喻就对他赶尽杀绝。
如今他若是做得更过分，颜喻怕是要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吧。
所以，要不要做呢？
理智和贪欲在这几日堪称甜蜜的相处中逐渐倾斜，贪欲在上，凭着拥有颜喻的念头一骑绝尘。
林痕闭了闭眼，目光在颜喻垂下的脖颈处留恋反复，那里很脆弱，是个栓套锁链的好地方。
不过他一定会给锁链围上一层绒布，因为太过锋利会把薄薄的皮肉磨伤。
林痕想象着，颜喻那时肯定会投来痛恨的目光，薄唇也会吐出他不想听的话，不过没关系，他已经拥有颜喻了，总该付出点代价，不是吗？
人只要贪心一点点就好了，再多了不行的。
林痕如此想着，他觉得自己得先给颜喻道个歉。
他蹭颜喻的肩膀，等人从与饺子皮的苦恼斗争中回神看他，他就真诚地说：“对不起。”
颜喻以为他是注意到了自己的伤心，把原因揽到了自己身上，于是才可怜巴巴地道歉。
他摇头，宽宏大量地说：“没事儿。”
林痕闻言就开心地笑了。
他心情好得很，准备认真包饺子，可他刚拿起面皮，就被颜喻一手挥下。
颜喻冷着表情，指使他：“刘伯去别处忙活了，你去替他，擀面皮。”
林痕猜出颜喻好胜的小心思，没拆穿，伸手去够擀面杖，可手刚伸出去，手背就被拍出一个带着面粉的白印。
颜喻指着刘通原先的位置，道：“坐到那边去擀。”
“哦。”
林痕蔫蔫地应下，这回真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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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甜的，很贴心~

第73章 “生辰快乐”
反正最后也不是只有饺子可吃，少煮点也不用担心饿着，刘通从几人忙活半天才完成的杰作中挑捡出看得过去的，交给下人，让他们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煮上。
太阳懒洋洋地移到西天际，洒下温暖的橙红色彩，这才到傍晚，就已经隐隐有爆竹声传来。
容迟站起来，瞥了颜喻一眼，随后夸张地伸了个懒腰，他戳了戳江因的肩膀：“小稚儿，哥哥要出去玩，你想不想去？”
“好啊好啊！”江因欢喜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容迟看颜喻，见对方点头应允，就牵着江因的手离开了。
除夕夜将至，下人皆是忙得脚不沾地，刘通更甚，这才刚挑完饺子，就被贴春联的给着急忙慌叫了过去。
一时间，颜喻与林痕成了整个府中最无所事事的人。
“可要也出去转一转？”林痕拨了下颜喻的手心。
颜喻抬头，看了眼耀眼的夕阳，想了想，问：“去哪？”
“就随便走一走。”
颜喻点头应了，林痕就执着他的手出府，他选了和容迟相反的反向，和颜喻并肩慢慢地走。
这边渐渐远离京城中心，没走多久就迎来一个岔路口，因为是随便走走，颜喻就将选择权交给林痕。
林痕握着颜喻的手，转头看他，有卷着烟火气的风吹过，撩起颜喻耳边的发丝。
林痕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听见左手边传来玩闹的动静，独属于儿童的稚嫩嘹亮的说笑声极有穿透力，它们随风过来，萦绕耳边。
新年嘛，就该热闹一点。
林痕牵着颜喻拐进左边的路口。
稍显破败的胡同里，有两个孩童蹦蹦跳跳聚在一起，小女孩手里那着一根燃着的香，男孩斜挎着一个发皱的布包，手里握着爆竹。
男孩举着爆竹，让小女孩点燃，有滋啦的火光出现，就立马扔出去，捂住耳朵好奇地看。
“嘭！”
火光闪过，小孩就聚在一起笑。
林痕下意识去看颜喻，果然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一抹好奇，他笑了下，问：“想不想试一试？”
颜喻矜持地望了林痕一眼，拒绝道：“我小时候玩过的。”
林痕笑意不减：“知道啊，可那是小时候，过去了那么久，不想重温一下吗？”
颜喻其实被说动一些了，只是他还端着，不说话。
正想再拒绝一次，林痕就已经松开他的手，走到两个小孩的身边，蹲下身问：“你们还有多少爆竹，我和那位朋友想和你们一起玩。”
男孩有些犹豫，还有点害怕，看在两人都很好看，不像是坏人的份上，翻开布包给林痕看。
颜喻走过去，问翻布包掏出爆竹往林痕手里塞的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凑过来，说：“他叫豆子，我叫小安。”
颜喻点点头，又问：“娘亲呢？”
“娘亲和爹爹正在做饭。”豆子回答道。
小安见林痕手里的爆竹够多了，就把自己的香掰成两段，引燃，其中一段交给颜喻。
林痕和颜喻对视一眼，便学着小孩的样子，一个点一个扔。
爆竹小小一个，并没有多大威力，颜喻不害怕，点完爆竹就看向两个一惊一乍的小娃娃。
他们活泼又富有朝气的样子，可比爆竹有趣多了。
偏林痕不知怎的，扔了鞭炮就来帮他捂耳朵。
颜喻一连听了好几个哑炮，不耐烦地挥退林痕还想伸过来的手，于是爆竹炸开的声响不受阻隔地传进了耳朵，震得人心尖发颤。
放着放着有些无聊，颜喻就和小安聊了起来，小孩戒备心轻，没多大会儿话就被颜喻套出了家底。
姐弟俩的家庭很普通，父母两人一耕一织，没有赚大钱，但家里吃喝不愁，时不时还能下馆子吃些好的。
更难得的是，父母亲邻之间关系融洽，虽然摩擦难以避免，但大多数时候都能互相理解，不会有太大的争吵。
“生活本就是柴米油盐，他们活成了许多人向往的样子。”安静倾听的林痕突然道。
颜喻点头，起起落落经历多了，他总是格外向往这种稳定的生活，不需要大富大贵，也不用手握权柄掌人生死，平平安安过下去就已足够。
虽然自己注定与之无缘，但他还是希望身边人能够好好的。
颜喻转头，望进林痕深邃的眼眸里，无声地送出祝愿。
林痕也在看他，眼中映着灯笼投下的朦胧的光，他说：“我也期望，有一天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安安稳稳，有人相伴的日子。
颜喻静静地看着他，没出声。
寒冬的天总是黑得格外快，明明不久前还是挂着夕阳的黄昏，现在就变成雾蒙蒙的黑了。
临走时，林痕摘下腰间的双环玉佩，交给小安。
小安觉得贵重，不敢收，林痕执意塞到她手里，说是买爆竹的钱。
之后，两人踩着茫茫的夜色往回走，林痕在黑暗中摸索，准确地握住他。
夜还没彻底黑下去，就已经有烟花迫不及待地升到空中，炸出绚烂。
狭小的巷子也被照得亮堂了些。
颜喻抬头看，等烟火的光线如流星般消逝，眼底的碎光闪烁着熄灭，归于黯然，他才低下头。
林痕在这个时候开口：“你从没有提过，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颜喻闻言愣了愣，道：“没想过。”
没想过吗？林痕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他想，颜喻总有喜欢的生活方式，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他为之准备的那种。
几息前炸开的烟火像是一个信号，很快，就有重重烟花盛开在深蓝的天际，脚下的路明了又暗，暗了又亮，颜喻没再说话，踩着砰砰的声响继续往前走。
饺子适时下了锅，不一会儿，就连同热腾腾的饭菜摆在了餐桌上。
白乎乎的热气盘旋在半空，迷蒙了几人的眉眼，各异的神色被掩盖殆尽。
氛围也被鲜香的菜肴美化得其乐融融。
颜喻和容迟拉着刘通坐下，江因一手一根筷子，眨巴着期待的眼睛看向林痕。
刚玩了一圈，他已经将生气讨厌忘了干净，现在饥肠辘辘的，只想让在场最有权势的人发出开饭的号令。
林痕不咸不淡扫了他一眼，在江因热烈地注视下，慢悠悠拿起筷子，给颜喻夹了块清蒸鱼肉，以示开饭。
颜喻很给面子地道谢，慢吞吞塞进嘴里，林痕满意地看着颜喻吃下自己夹的菜，收回目光，碰上目光已经从期待转为怨愤的江因。
献殷勤的先机被人抢了去，江因气得呼吸都重了。
林痕只当没看见，又给颜喻夹了块牛肉。
颜喻也吃了下去。
一顿饭吃了好久，江因肚子很快就鼓了起来，放下筷子前，又被刘通塞了个他自己捏的，刚放进水里就露了大半的馅的，奇形怪状的饺子。
容迟看着江因龇牙咧嘴的样子，笑得肚子痛。
颜喻留恋地望着一桌的亲朋，嘴角抿出淡淡的笑。
林痕见颜喻笑，只当对方高兴，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一餐吃罢，容迟被江因拉着溜达消食，刘通抱着一捧早早包好的红包，喜气洋洋给下人分发。
林痕踌躇着不想离开，可又没什么理由留下，他磨蹭着，期待地看向安静的颜喻。
目光太炽烈，颜喻想忽略都难，他想了想，道：“可否教我做碗长寿面？”
颜喻要为江因的生辰亲自下厨，却从没有一次好好陪他过过生辰，林痕吃味，但好歹有了多留一会儿的理由，还是点头应下。
关于长寿面，以前的确兴过一段时间的单根面，就是一碗中只有一根很长很长的面，让过寿者一口吃尽，中间不能咬断，以求长寿。
如今的长寿面，和普通的面条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往里倾注了美好祝愿罢了。
提及面条，林痕又回想起当年。
那场雨下得很大，颜喻勉为其难在他的小破屋留宿，他为颜喻做了一顿饭，就是清汤面条。
时过境迁，如今回忆起来，多了不少苦涩。
林痕很有耐心，他从和面开始，一步步耐心教颜喻该如何做。
等颜喻终于握稳刀，一下一下尽全力切出等宽的面时，林痕坐到灶堂前，开始添水烧火。
烫菜、煎蛋、下面、捞出，颜喻每一步都做得小心翼翼，林痕守在一旁，看他因全神贯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峰，心也软得一塌糊涂。
虽然这碗面不是做给他的。
等面终于稳妥地躺在碗中，颜喻长长舒了口气，他用筷子小心拨出一根，想自己先尝尝味道，随即又想到什么，在林痕不解的注视中，若无其事地松开了筷子。
林痕以为颜喻怕先尝会坏了寓意，没在意，问颜喻：“下人都被刘管家遣散了，我去帮你叫江因吧？”
颜喻摇头：“不必。”
颜喻把碗小心端出灶房，放在房前支棱着的石桌上，他本来想端到前院去的，可他太笨拙了，揉面时浪费了太多时间，以至于快要来不及了。
他取了筷子，架在碗沿，对林痕道：“稚儿不喜欢吃面，他的生辰礼物我也送过了，今天履行很久以前许下的承诺，给你补个生辰。”
“……给我？”林痕不敢相信地喃喃。
颜喻点头，说来惭愧，他与林痕相识已有六年，却从没有认真为对方过过一场生辰。
他答应过的，总该做到。
“就是没有生辰礼物。”颜喻道，不想给随意的，费心思的也来不及了，所幸就不送了。
林痕没有心思想礼物，他颤着眸子看那碗热气腾腾的面，这是他教颜喻做出来的，所以知道这位从不曾接触锅灶的少爷是如何笨拙又小心翼翼地做过每一步。
“谢谢……”林痕道。
颜喻没有点头，而是说：“尝尝吧，味道可能不怎么样。”
林痕点头，有些无措地拉出凳子，坐下，用筷子挑起面。
恰在这一瞬间，新年真正到来，漫天的烟火几乎同时炸开，开出一朵朵绚烂的花。
颜喻看着林痕把面条送进口中后，又抬头，看天际此起彼伏的光彩，盛大，耀眼，金黄的光线重重叠叠，迎接着新的一年。
真好，颜喻心想。
颜喻看烟花时，林痕始终埋着头，他每次只挑几根面条，珍惜地咀嚼，咽下。
他想无限拉长这个瞬间。
其实这碗面并不能算好吃，有些淡，青菜也没有入味，但他不在意。
“生辰快乐。”
颜喻说，这是第二声，第一声声音有些小，淹没在了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但林痕听到了。
他的眼眶因这几个字泛起湿意，视野中莹白的面条开始出现重影，然后有水珠掉进碗里，好在他埋着头，颜喻看不到。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闷响，林痕从迷蒙的视野中看到自己颤抖着的，因用力而发白的指腹，他知道自己在战栗。
因为他为自己疯狂的私心找到了借口。
是颜喻的纵容。
你看，颜喻总是这样，嘴上说着比任何人都狠绝的话，行动上却总是温柔纵容。
从前纵容他固执任性，如今纵容他死皮赖脸。
颜喻总是这么容易心软。
林痕抬头，看颜喻被漫天的光影刻画得明暗相间的面容。
看不透，只觉得缱绻又温柔。
他想，对于这样一个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人，他只想抓到，攥进手心，不会放手，永远都不会。
所以，接下来要做的事，他也绝不会后悔。

第74章 “用这支吧”
驭艳微　年初八。
入夜不久，就有淅淅沥沥的雨滴往下落，落着落着，寒凉的水珠已然变成了冰棱子，砸在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尖锐声响。
被风吹到的墙角的爆竹残骸被冰凌溅起，又深陷进泥里，不过多久，就被裹上一层脏污。
至此，新春的喜气被寒气驱赶着，消散殆尽。
江棋独身站在屋檐下，冷沉着盯着地上滚落的冰棱，盯着盯着，就咧嘴笑了起来。
明天便是登基大典了，今夜这冰雹下的，对要登基的新皇来说，实在是不合时宜。
对他却不然。
“大人，”黑暗中有声音传来，被冰雹砸得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听清了，“人已经到齐了，正在密室等您。”
江棋点点头，临转身时接了块冰珠，毫不留情地碾碎后，又把碎块扔进雨幕。
密室位于府邸的后院，藏匿在一排再普通不过的房屋中，江棋推开门，转动墙面的机关，还未走进，候在里面的人就齐齐转头看过来。
密室很简陋，正面是主座，下首两排再简单不过的梨花木椅，每两把椅子中间都有一个齐高的桌案，其上没置茶水。
江棋迈步走进，室中只点了几盏小小的油灯，光线不强，但足以他看清在座的或紧张或兴奋的脸。
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众人，在跟了自己三年的副将周寻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不是都商定好了吗？为何又突然召我等前来？”有人突然出声，质问道。
江棋循声看过去，对方是林修溯的旧部，手里握着五千的步兵，为人惯常狂傲，之前若不是自己暗度陈仓将他救出，此人怕是早就去见了阎王。
江棋心中鄙夷，面上还是客客气气，他说：“诸位辛苦，江某今晚召诸位前来，是想再重新确定一遍明日的部署。”
语音刚落，就有人被拖上来，对方已经被折了手脚堵上了嘴，即使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快要喷火了，却也只能呜呜哼叫，喊不出话。
“这是什么意思？”有人问。
江棋笑了笑：“刚巧抓了个叛变的，此人觉得投靠那位更有前途，想着去通风报信呢。”
说着又摇头：“可惜没报成，被逮住了，就拉过来给诸位瞧瞧。”
见众人的目光都定在那人身上，江棋又笑，抬了下手，押解着的侍卫就手起刀落，将那人的头颅削了下来。
掉下来的脑袋滴溜溜滚了几圈，恰好滚到周寻的脚前，江棋目光追过去，带着玩味。
周寻佁然不动。
“江某清楚，咱明儿要做的是掉脑袋的事儿，定会有人心里打怵，江某想着好歹我与诸位兄弟一场，就算注定不同路也不必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于是再问一问，有人要临时退出吗？”
轻飘飘的声音落在众人头顶，几人互相看了看，面色不一，却始终没有开口的，不知是怕了还是真心跟随。
江棋支着脑袋看着，他突然有点好奇颜喻若在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可惜，对方刚入夜就被皇帝叫走了，只派人送来一位从暗卫营里选出的箭手，他试过对方的箭术，的确没什么问题。
如今，宫中禁军约有三分之二是自己的人，至于宫外，林痕手上倒是有不少兵，可惜大多由世家的空架子组成，哪能和他手下的这些从北疆厮杀出来的老兵相提并论。
此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陆升。
此人手中倒是握着重权，可惜自林修溯失势以来，北疆防守薄弱，匈奴趁着朝廷内乱时几番挑衅，林痕没有办法，两月前就已命顾升赶往北疆戍守了。
江棋盘算完，确定没什么大的纰漏，目光再一次转向周寻。
“此人是我从江阳带来的，跟了江某近十年，可惜人心叵测，实在是惋惜，他原本负责城外相关事宜，此事一出，城外便无人看守了。”
之前的出声的人想了想，道：“这次计划我们胜券在握，城外基本无事，他死了，再从下面提拔一个不就行了。”
此人说得不无道理，明日午时前后，新帝会按朝制登上鼓楼，接受万民朝拜，他们会在那时动作，争取让林痕一击毙命。
既如此，那京城之外便是无足轻重的地方。
江棋不置可否，他看向周寻，问：“我欲将此重任交给周副将。”
闻言，在场之人面色变了又变，有人出声：“这怕是不妥吧，周副将最熟悉宫中情势，等林痕毙命，周副将该带着我们进宫啊。”
江棋却像是没听见此人的话，只看着周寻：“你觉得呢？”
周寻不卑不亢，平静道：“卑职全听将军安排。”
江棋闻言便笑，抚掌道：“好，此事便这么定了。”
之后，一群人又商讨了明日要处理的事宜，结束之时，已是凌晨。
众人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散场之后自然有人来接，周寻站在府门等了许久，始终没能等到前来接头的人，他心下一紧，意识到那边定是出了差错。
眼下自己又被调离叛军中心，局势怕是对他们越发不利，他正想着怎么才能把消息送进宫去，就敏锐地察觉到暗中盯着自己的眼睛。
周寻神色越发凝重，额头不断有冷汗渗出，可自己有极大的可能已经被怀疑警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今情势不明，他不能让对方抓到把柄。
于是阴沉着脸离开了。
相对于此处的暗流涌动，皇宫之中就显得很是岁月静好了。
颜喻是傍晚的时候被请进宫里来的，彼时下的还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远没有冰雹这般恐怖。
进了宫之后林痕也不做什么，只是让他陪着吃了顿清淡的晚饭，然后上床睡觉。
可他心里装着事，怎么能睡得着，更何况冰雹打着屋檐的噼啪声还不间断地响着，像是钉在头顶的催命符。
颜喻睁着眼睛，屏住呼吸，在嘈杂的雨声中分辨出林痕的呼吸声，很平稳，也很轻。
但他何其了解林痕，纵使对方装得再像，他也能分辨出林痕到底是不是在装睡。
比如现在。
颜喻又忍了一会儿，等实在耐不住这分外沉重的安静后，坐了起来。
林痕的呼吸声一顿，再装不下去，也跟着坐了起来。
殿中点着小灯，让眼前不至于漆黑一片，颜喻沉吟片刻，道：“时候也不算多早，起吧。”
“好。”林痕说，他指节敲了敲床沿，杨喜闻声带着一众宫女太监进来，忙活着掌灯伺候。
颜喻的朝服留在颜府，只好先穿便服，他也因此比林痕先穿戴完毕。
颜喻坐在床沿，看林痕背对着他，张开双臂，让两个小太监伺候着，往身上一件件叠加衣物。
林痕个子高，又常年保持着晨练的习惯，肌肉也是实打实的，眼看他从里到外已经套了三层衣物，可随着手臂的动作，浮动的肩胛线和贲张的肌肉轮廓依旧很明显。
颜喻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床沿，看得入神。
眼下时间还早，也就不急着穿那厚重无比的外袍，林痕坐下，有宫女拿着木梳挪到他身后，要伺候他束发。
颜喻目光一直无声地追着林痕，现在却被宫女的身形挡了彻底，他犹豫片刻，起身走过去，把木梳要到了自己手中。
杨喜一直守在一旁，见状，极有眼力见地把宫人都带了出去。
嘈杂的脚步声渐渐远离，不过几息，偌大的殿中有只剩下一坐一立的两人。
林痕微微仰头，和颜喻冷冷的眸子的对视，朝人笑了下。
颜喻被这抹笑容晃了下眼。
近来林痕不再吝啬笑容，他本是冷冰冰的长相，弯起眼角时，有种严冬之下冰雪化水的温柔。
颜喻和他对视着，手心越攥越紧，直到梳齿硌出尖锐的痛意，他才回神，对林痕道：“转过去吧。”
林痕听话地转过去，坐正身子，一副任颜喻摆弄的模样。
这一幕很像四年前，两人还没有误会也不必面临抉择的最单纯的时候。
颜喻抿了抿唇，从林痕脑后分出一缕黑发，梳齿穿进去，慢慢地往下，直至发尾。
颜喻不太会梳头发，他连自己的头发都不怎么梳，遑论旁人的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怕弄疼林痕，于是每一步都做得极小心谨慎，林痕感受着颜喻手指穿过他发丝时微痒的触感，满足的笑意漾到眼底。
颜喻不会梳复杂的发式，也不想让旁人进来帮忙，于是尝试着，把林痕的头发揽进手心，用相对来说最简单的方式为林痕束发。
颜喻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完成这一步，他目光在桌案上逡巡，扫过一排足以让人眼花缭乱的发簪，正想选出个来固定头发，林痕就把手抬了起来。
“用这支吧。”林痕说，他摊开手，露出静静躺在手心的木簪。
看清簪身的一瞬间，颜喻瞳孔猛地一缩。
虽是统共只见了一次，还是在四年前，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枚簪子。
正是四年前，他一笔笔绘出图样，托容迟找师傅雕的那枚。

第75章 “你可后悔了？”
颜喻定定地看着躺在林痕手心的木簪，久远的记忆翻涌出海面，带着他重新走过那年的心境。
关于生辰礼物，他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头绪，因为林痕基本不对外表露喜好，即使是对着他。
可自己已经许下承诺，总不好一直拖着。
那几天，他格外注意林痕，发现对方在他的照拂下，已是吃穿无忧。
他又注意到林痕束发的簪子，簪子是很常见的东西，也是基本不会被注意到的东西，他能保林痕温饱，却不会在意这样的小物件。
林痕也是，明明手中握着不少钱财，可还是用着最最简陋的簪子，簪子朴素到普通，和华贵的衣物简直格格不入。
他打算送对方一只簪子，东西不贵重，胜在精巧，不会让林痕有什么负担。
确定之后，他又在样式中犯了难。
是花草，还是祥云，亦或者是什么高贵的象征物，每样都可以，可又都差些意思，思来想去，他最终定了白鹤这个意象。
高洁，长寿。
暂不论高洁与否，光是长寿，就是他给出的最大的祝愿了，那时他病重，行动不便，连从床上坐起来都得让人扶着，正因为如此，他才知道生命可贵。
他将自己渴望却得不到的，放进祝愿里，送予林痕。
无需大富大贵，无需权势滔天，平安长寿就好。
只可惜他不能亲自雕刻出来。
颜喻久久没有动作，林痕感知到，从镜子里面看他，问：“怎么了？”
颜喻回神，见林痕手心又往上抬了抬，并没有去拿簪子：“这簪子太素了，配不上帝王冠冕，换一个吧。”
颜喻没有说错，这簪子虽是用上好的紫光檀雕刻而成，却依旧比不上金银玉石，平常戴戴也就罢了，哪有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带的。
虽然届时无人敢直视帝王面容，更无人敢指摘，但颜喻还是不赞同。
林痕显然不接受颜喻的提议，他固执地说：“不换，就这个。”
见颜喻不应，他刚刚还算平静的表情瞬间转阴，眼睛死死盯着镜中的颜喻，问：“你是不是后悔送我了？”
颜喻闻言收回落在簪子上的目光，透着镜子与林痕对视，没多久就妥协了。
他拿过簪子，一边慢慢穿透林痕挽起的发丝，一边回答：“我若是后悔了，你又怎么会拿到它。”
闻言，林痕便不犟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条橙白的线，昭示着新一天的到来，颜喻隔着窗纸望去，知道时间差不多了。
他不再停留，回了府里。
刘通仔细帮他换上朝服，又拿出当初和朝服一块送来的那把圈折着的软剑，问颜喻该如何处理。
光滑锋利的剑身折射着房中昏黄的光，倒是比初见时多了点熹微的暖意，颜喻想了想，为防万一，还是带上了。
乘着马车来到宫门，颜喻同几个相熟的同僚问好。
好在天公还算仁慈，停了雨，吝啬地洒下第一抹晨曦。
他们踩着晨曦步入宫门。
青砖铺就得宫道长得似乎没有尽头，颜喻往前看，看到巍峨的宫墙，以及长久的静默在风雨中的金黄的瓦片，还有勾起的檐角。
濒临永别，他看着周身的万物，胸腔中涌出浓重的不舍。
可世事流转，又怎会在意他舍得与否。
……
朝臣就位，时辰刚刚好。
钟鼓和着遥远的风裹挟而来，掠过再难平静的心头，传向皇宫甚至京城的每个角落。
鸣鞭三响，万臣肃穆。
林痕被杨喜以及数位宫人簇拥着，一步步拾阶而上。
颜喻垂着头，林痕经过身边时，他只能看到对方的黑金龙袍，黑色庄严，金线游走其上，描绘出蜿蜒的巨龙。
待委地的袍尾渐渐移出视线，颜喻听见了杨喜喊出的“跪”，他立于百臣之首，率身后的朝臣跪下，三呼了万岁。
回音荡于天地，久久不散。
颜喻只觉心在扑通扑通地跳动，一下一下传递着难以压抑的振奋与骄傲。
他看林痕走到那位置上，是钦佩的。
颜喻如此想着，心声还没有断绝，他就感觉有一道尖锐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神色一凛，往侧后方望去。
江棋藏在武官的队伍里，一双阴毒的眼睛看过来，落了两瞬又轻飘飘移走，如蛇蝎般附在林痕身上。
颜喻皱了皱眉，他暗暗算了下时间，只希望他等的人能快些来。
江棋似乎只是疯魔一下，扫了林痕两眼就收了目光。
颜喻却不敢放松，振奋被不安冲刷得所剩无几，他不得不分心注意着江棋的动作。
如此一来，流程走得格外煎熬。
终于捱到奉册宝一步，颜喻上前跪于玉阶前，接过太监手中放着册书与宝玺的瑶盘。
他终于抬头，视线投到上首时，发现林痕正沉沉地望着自己。
深沉的眸子定在十二玉旒后，让颜喻看不太分明对方眼中的情绪。
好在颜喻并不介意，因为他不用仔细看，就知道林痕眼睛里装着多么浓重的色彩和情感。
辉煌的金殿中，灯火也被镀上华贵的色彩，颜喻垂下眼睛，将瑶盘举起。
“臣——”
“啊！”
话音刚出，身后就传来混乱的叫喊声，颜喻猛地转头，看见阴沉天色下，有乌泱泱的人群冲过来，他们握着武器，利刃上还挂着未及凝固的血。
大殿之中也是有侍卫的，但他们好像根本没有看到有谋逆者冲进来，一点反应都没有。
顷刻间，或惊或乱的朝臣全部被控制了起来，除了他。
颜喻阴沉地看着晃悠出武官队伍的江棋，怒意快要溢出来：“你耍我？”
江棋笑得真心实意，他道：“怎么会呢，颜相，不过是我昨晚临时发现了叛徒，所以紧急改变了计划，没来得及通知你罢了。”
颜喻已经站了起来，他还捧着瑶盘，上面的玉玺和册书是帝王权力的象征，江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显然并不着急将东西夺到自己手中。
他示意颜喻往上看。
林痕已经被从龙椅上拽了下来，后颈上架了两把锋利的剑，有鲜红的血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不知道这血是剑身上原本就有的，还是林痕的。
他看过去时，林痕也在看他，神情还算镇静，只是面前垂落的玉旒晃晃荡荡，碰撞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
颜喻看着林痕，扣着瑶盘的指腹用力到发白，他的心在不受控制地抽痛。
他没料到江棋出尔反尔，他原本，是想让这个大典顺利走到最后的。
江棋还在笑，招手让侍卫把林痕压到近前，他看着放大在面前的，林痕恐慌的神情，心中很是畅快。
皇位空出来了，他就自己走上去，拍拍沾了腥臭的血的战袍，大马金刀地坐下，俯视下首一群敢怒不敢言的喽啰。
那些老臣一一个的都涨红着脸，有几个年轻的已经愤怒到脸红脖子粗了，他毫不怀疑，对方若是没被他的亲兵押着，现在应该已经冲上来把他撕了。
有必要吗？江棋百无聊赖地想。
他和林痕都是反臣，都是大逆不道之徒，那林痕能做的事，他为什么不能做？
更何况，他身体里还留着江家的血。
哦，对了，江家的血。
江棋猛地转头，盯向让他这一辈子都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罪魁祸首。
他向来记仇，最喜欢做的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应该让人往林痕身上泼油，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放火把这人烧成灰。
唯有如此，才能解他的心头之恨。
江棋手臂撑在膝盖上，支着下巴欣赏林痕的颓败的姿态，可惜，林痕根本不看他，只瞪着一双受伤又难受的眼睛看着颜喻的背影。
他猜，林痕是想让颜喻转过来，施舍给他一点眼神的。
江棋手指点着下巴，突然发现一个能让自己更痛快的法子。
“颜卿。”
江棋这样喊道。
颜喻抬头，他就仔仔细细欣赏颜喻那双足以让人倾醉的桃花眼，美得锋利，只这一眼，就好像已经望穿人的灵魂。
还真是摄人心魄。
怪不得能让林痕那个一丝良心都没有的畜生惦记这么多年。
“何事？”颜喻平静反问，纵使江棋口中吐出的两字让他恶心至极。
“快意之事数不胜数，究其根本不过两件。”江棋竖起两根手指。
“一是功成名就，二是报仇雪恨，我占一，至于这第二件，让于颜卿可好？”江棋兴致勃勃地问。
颜喻眯了眯眼，投去难辨分明的神色，江棋等了又等，眼看耐心散尽，才等到颜喻一句极为轻快的回答：“好啊。”
此言一出，最先反应的是林痕，他面色悲怆，不顾疼痛地挣扎着，弄得后颈血肉模糊。
江棋见状更加痛快，他深信自己做出了更好的选择，扬手吩咐道：“听见没，还愣着做什么，赶快把东西接过来，把剑递给颜大人啊。”
“不用。”颜喻冷漠拒绝，他扫了眼吓得止不住哆嗦的杨喜，对方会意，蹒跚着跑过来，接过贵重的瑶盘。
江棋面色转黑，刚要发作，就见颜喻从朝服的腰封中抽出一把软剑，剑身折射着寒光，流畅又锋利，显然是刚擦过不久。
颜喻转身，剑架在了林痕脖子上，仅是擦过皮肉，就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你曾说过，要是真到这一步，宁愿死在我的剑下，”颜喻看着他最喜爱的那双眼睛，现在很安静，黑漆漆的，散发着一种将死的灰败，他的心更痛了，但还是说了下去，“如今，你可后悔说出那番话了？”
血丝渗进描了金线的黑绸中，隐了踪迹，颜喻不忍地偏头，躲开那双渗着痛苦的眼睛，只盯着沾了血的脖颈看。
可还是有东西闯进了余光，是林痕翕动了几次，最终只是道出一句“不后悔”的唇。
颜喻闭了闭眼，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就听见高台之上的江棋冷哼一声，道：“他怎么会后悔？四年前都鬼门关走一遭，差点死在你手里了，四年后还像只狗一样往你身边凑，卑贱到如此地步，倒也真让人钦佩。”
“四年前？”颜喻眉头皱紧，不解地看向林痕，却只看到对方埋下脸后的发顶。
林痕在躲避他的视线。
颜喻的心也因此急速下坠。
许是他话音中的疑惑太过明显，江棋才大发善心地提醒他：“颜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连四年前，折损那么多暗卫都不能把小男宠的人头取下来的事都能忘，呵，林痕啊林痕，你还真是可笑至——呃……”
江棋话还没说话，就挤出一声极为痛苦的闷哼。
在场之人神经早已如绷紧的弦，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们惊惶逃窜，更遑论——
江棋被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的箭一箭穿喉，直挺挺滚下台阶。
人滚下来了还没有死透，一双眼睛如铜铃般瞪着，张口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一口又一口血沫。
绷紧到随时都有可能断的神经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颜喻看着已然无命可活的江棋，手一软，软剑哐当砸在地上。
心脏突然如刀搅般剧痛，似乎要被生剜出来，颜喻手脚不受控制地发软，眼前的天地旋转坍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往下倒。
林痕见状立刻挣脱钳制，用脚把软剑踢到手里，反手解决架着他的侍卫，朝还在兢兢业业演着被俘戏码的亲兵冷呵道：“动手！”
随即，他一步跨到颜喻身边，接住了倒下的人。
局势如海浪翻涌，不消片刻，新的浪潮就已席卷开来，刚刚还耀武扬威的反军，在江棋死不瞑目的目光中，次第倒下，成了亡魂。
从百余步外射杀江棋的陆升终于赶到，他看着一地的狼藉，刚要请罪，让皇帝饶恕自己的救驾来迟，就被林痕冷极了的视线扫过来。
“都退下！”
陆升一怔，他看了眼林痕怀中，情况堪忧的颜喻，犹豫片刻，还是问：“陛下，可要现在去请太医？”
“不必……”这是终于从剧痛中回神的颜喻说的。
林痕心痛地看了眼他，没反对，摆手让人都滚出去。
他看着颜喻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又探了下他冰凉的额头，关切道：“我抱你去偏殿休息。”
颜喻抓着林痕的袖角，摇头，虚弱地问：“你先告诉我，我何时派人去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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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不更哈，宝子们不要等~
ʕ ᵔᴥᵔ ʔ

第76章 “去吧”
时针倒转，拨回四年前的那个冬日。
林痕走了。
被他亲自赶走的。
颜喻站在空荡的庭院中，寒风卷过来，冻得他的心脏都缩了起来，颜喻很慢地垂下头，看还没有恢复血色的手臂。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如此失态的一天，失态到狼狈。
心口的伤痛还在反复磋磨着他的清醒，颜喻颓败地放下手。
他不想承认，可自己就是恨林痕的。
那人在长乐河边，捧出玉佩给他看时，那么郑重，那么真挚，就好像要把全部身心捧给他。
他是欣喜的。
身处高位这么多年，他身边最不缺的就是谄媚献忠心的人，他们的目标很是一致，要好处要权势要财富，他看得清楚，也懒得深究，只觉得厌倦至极。
好不容易有一个真诚的人，满眼满心只有他，这样的认知让他欣喜，也让他珍惜。
可谁知道，这竟是演出来的。
上一刻还捧着玉佩向他告白，下一刻就能把东西送出去换好处。
直到玉佩辗转许久用另一种方式交到自己手中，他才明白，原来从始至终，自己都愚蠢地可笑。
他累了。
懒得回看，也惧怕回看，他不敢去想，两年的亲密相处里，林痕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待在他身边，那点点滴滴里面，又究竟有几分是真。
喜爱骤变为痛恨，他不打算履行承诺，给林痕一个好结局了。
他已经让暗卫算着时间，在林痕进北疆之前，夺其性命。
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之后，时间就变得愈发难熬，他以为过了好久，可等别庄的小厮惊慌地跪在他面前时，据林痕离开那日，才过了三天。
金乌快不行了。
那个小厮禀报，他说金乌不知为什么，从被送到别庄开始，就不吃不喝，一点精神也无。
他们本以为饿几天就好了，可是不然，金乌又生了很严重的病，不仅不吃东西，还开始呕绿色的水，他们怕刘管家送去的猫真的不行了，就冒着被罚的风险前来禀报。
颜喻本打算让金乌自生自灭的。
可等到夜晚躺到床上，他刚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许多画面，有金乌小小一只被林痕从草堆里提溜出来的画面，有它翻着肚皮躺在宣纸上向他讨摸撒娇的画面，还有金乌要被送走时，一声一声叫得凄厉又痛苦的画面。
他满头冷汗地睁开眼睛，看窗外多年如一日的月亮，沉默许久，还是披着月色赶去了别庄。
那是他名下的一座宅子，离京城并不算多远，但他几乎从不会进入。
金乌已然奄奄一息，被安置在侧院的一间屋子里，它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窝在皱巴巴的布毯上。
颜喻进门，它就撑着脑袋看过来，虚弱地喵了一声。
纵使几乎用尽了力气，发出的声音还是微弱至极，转瞬就消散在了如墨的夜色里。
好在颜喻听见了。
颜喻站在门口，凭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已经算不上熟悉的金乌。
不过几天时间，原本还圆滚滚的一只猫已然瘦成了皮包骨，灰黑的毛发暗淡着，就连向来明亮的眼瞳都失去了色彩。
颜喻的心又开始抽痛了，他蜷着手指，犹豫许久，还是走了过去。
金乌勉着气力探近脑袋，依偎着他的手背。
它不会说话，所有的依赖只能借着眼睛流露，颜喻揉了揉它的脑袋，很突兀的，他又想起了林痕。
少年心性坚毅，不会因为牢狱里的酷刑而屈打成招，纵使已是伤痕累累，还是坚持着站得笔直。
金乌是从荒草垛里捡来的，林痕也差不多。
他们何其相像，又何其不同。
颜喻让人将菜肉做成糊状送过来，他轻轻推到金乌面前，说了句“吃吧，好起来我就不丢你了”。
金乌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慢慢眨了下眼睛，伸出舌尖舔了下食糜。
下人见状很是惊喜，说第一次见这只猫愿意吃东西，颜喻闻言很淡地笑了下。
如几天前一样，他还是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心软了。
仅仅是对金乌吗？他不知道，可他还是收回命令，真正放过了林痕。
他想，或许林痕本就野心昭彰、不愿臣服，是自己硬把人逼成了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所以招到反噬也是必然。
或许这本来就是自己的错。
要妥协也不难，自己把所有的错处都认了便是。
命令下发之后，他才真真正正睡了第一场好觉，金乌也奇迹般地渐渐恢复。
他没有带金乌回去，却时常去别庄看它。
这自欺欺人的把式，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怜。
直到，金乌毫无征兆地被人接走，他才停止那一番矛盾的行动。
只是心再一次空了大半，那里空置着，好像再也填不满了。
……
“是这样，竟是这样……”林痕抱紧颜喻，一遍又一遍地喃喃着，过了头的庆幸与狂喜把他整个人都托举起来，让他止不住战栗，也止不住眼眶里渐渐浮起的热意。
他将吻郑重地印在颜喻渗出了冷汗的额头，抱紧，再抱紧，想要把人揉进血肉。
“都过去了，过去了……不重要了。”林痕这样说，他无措地动了动双手，想捧住颜喻的脸，想看颜喻的眼睛，想碰一碰对方长而颤的睫毛。
“嗯，”颜喻低低地应了声，道，“是啊，都不重要了。”
他疲累地闭了下眼睛，平静得过分，视线扫过满地的狼藉，又问：“你既已计划好，又为何拖着不行动？”
林痕闻言僵了下，他思考了好久，才慢慢道：“不算是计划好，安排他们其实是准备对付你的。”
“对付我？”颜喻不解。
林痕点头，说：“我一开始就在江棋身边安插了眼线，所以知，知道江棋和你合谋，也正是因为知道了，所以才送你那柄剑——我抢了江因的位置，我清楚你肯定是要杀我的，毕竟，毕竟在我看来，当年我只是惹得江因受了点小伤，你就把我扔了，还派人杀我……”
“我！咳，咳咳……”
“对，我现在都知道了，对不起，”林痕一下一下顺着颜喻的脊背，下巴贴着颜喻的发顶，认真道，“我现在都知道了，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想你。”
“所以你安排这些人是准备杀我的？”颜喻挣开手臂，冷着眼看向林痕。
“怎么会，我只是后悔了，”林痕苦笑，“我……只是后悔了，我不怕死，却害怕失去你，所以我想着，反正我们回不到从前了，所幸干脆把你困住，绑在身边，反正，我是要纠缠你一辈子的。”
林痕垂下头，藏起了闪着泪花的悲痛眼睛。
但颜喻看见了。
他伸手捧起林痕的脸，认真解释道：“你知道吗？我很久以前就打算送走稚儿了，可是我放心不下这边，我找不到一个能安心把权势交付过去的人，直到你带兵杀过来，你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我教过你一段时间，所以知道你能做一位好皇帝，所以我才妥协的。”
颜喻闭了闭眼，又说：“不然，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放手的，你能明白吗？”
林痕重重地点头，他又把人抱住，一遍遍重复：“我明白的，明白了。”
颜喻点头：“一句同样的话，我再对你说一遍，我没什么输不起的，也没什么可怨恨的，这皇位，你安心坐着就是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细听之下还有点不稳，像是强撑着力气说出来的。
可是林痕的心境太复杂了，失而复得的认知让他狂喜，旧疤揭开的钝痛又让他无所适从。
于是，他只能一遍遍地吻着颜喻的发丝，用这样刻板又重复的动作让自己知道，他是抱着这人的。
所以，他没有听出来。
纵使怀中人的体温不断在流失。
“扶我站起来。”颜喻说。
林痕将他扶了起来。
起身后，他又道：“朝臣还需要皇帝的安抚，你不能再耽误了。”
“我知道，”林痕如孩童般，又固执地抱住他，不愿意松手，“再抱一会儿就去。”
颜喻下巴搁在林痕的肩膀上，他拍了拍林痕的后脑，不能说以后还有很多的机会，只疲惫地闭了会儿眼睛。
可总要分开的。
他拍了下林痕的背，说：“去吧。”
林痕也知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他恋恋不舍地松开双臂，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颜喻脸上的血色已然耗尽，但还是笑了，久阴的天色终于泄出一丝天光，天光被殿内的金玉折射着，落拓到颜喻的面容上。
为其镀上一层足以以假乱真的，温润的暖意。
颜喻朝林痕摆了摆手，只道：“去吧。”
林痕先召见了陆升。
陆升交代他是被颜喻暗中传信叫回来的，时间太紧，原本该午时之后才能进入京城，正因为周寻被阴差阳错换到了城外，他才能节省不少时间，及时赶到。
周寻也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事实就是，江棋自认为机关算计，最后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算愚蠢，但实在可笑。
朝臣那边很好安抚，毕竟都是些势利眼，他们不多问缘由，只要性命保住了就好。
林痕着急和颜喻独处，便下令加快大典的进度，很快，就该登鼓楼了。
宫内的剧变还未波及到宫外，新奇的百姓已经聚集在了鼓楼下，仰着脖子等待着新帝的莅临。
等林痕登上鼓楼俯视整个京城时，天空已经放晴，阳光灿烂，碎金一般洒到亭台楼宇的每个角落。
伴随着新帝的到来，天地间最后一抹阴晦也消散殆尽。
百姓深信这是天命所致，在林痕寥寥几句官话过后，伏地跪拜，山呼万岁。
之后便是济源主持的事了，林痕离开时，与济源错身而过。
对方停下脚步，朝他念了声“阿弥陀佛”，济源眼角的皱纹又深了许多，眼中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与悲悯。
林痕皱了皱眉，心下闪过不安，他不欲与对方纠缠，可不等他开口，就有个小太监着急忙慌地跑来。
“陛下，颜，颜大人他昏过去了！”

第77章 “你放手吧”
不绝的痛意终于累积到极点时，林痕几乎被击垮。
他忘了自己看到颜喻嘴角擦不干净的血迹时是什么反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不听指令的双腿来到床前的。
他只知道，当一群太医惶恐至极，却又格外默契地朝他摇头时，刚刚恢复光亮的世界又一次坍缩。
或许，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了。
林痕夺过杨喜手中满是血的帕子，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帮颜喻擦着嘴角。
可是怎么擦不净啊……
血汩汩流出，擦不净也停不住，林痕惶恐地看着已经可以拧出血的帕子，他碰了碰颜喻的额头，终于明白自己不久前亲吻时为什么觉得那么凉。
他怎么就没及时发现呢？
林痕让人换了帕子，他绝望地将其按在颜喻的嘴角，很快，血又洇出来。
他问那一群比鹌鹑还要胆小畏缩的太医：“他到底怎么了？”
回答他的只有死寂……
过了许久，直到林痕在暴怒的边缘，才有一位精于毒理的太医爬出来，解释道：“颜……颜大人这是毒发了，如今，已是濒死之象，臣，臣等无能……”
毒发？濒死？
不是已经解毒了吗？
林痕不解地歪头，看颜喻惨白的脸，是了，血是黑红色的，他刚刚又没有发现。
“呵……”林痕悲怆地发出一个音节，他扯着嘴角，笑自己蠢笨，却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太医惶恐至极，有人提出还是要找舒览青，找到那人或许就还有希望，又有人说当今之要，是要用人参吊着颜大人的命，否则，怕是来不及做别的了。
对，是这样的，林痕告诉自己。
他抹了把脸，让人拿顶好的药材拿出来用，再让人去找舒览青，就算把整个京城都翻个番，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万幸，这一次，没用多久，他就把人找到了。
不，准确来说，是舒览青主动来找的他，跟着他一起的，还有容迟。
容迟自看到林痕魂不守舍的样子，就知道最可怕的事情已然发生，他叹了口气，如实交代了颜喻一开始的打算。
林痕安静又沉默地听完，他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的，可是不然，他只是转动着僵硬的眼珠，灰败地看向舒览青。
对方眼中浮现让他恐惧的残忍。
舒案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容迟的话，他犹豫一番，道：“这是颜喻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他说他不后悔，如今他终于要解脱了，你却偏要吊着他的命，这样做，除了让他更痛苦，一点用都没有。”
言外之意，是劝他放手。
放手！又是放手！
林痕突然暴起，他死死攥着拳头，骨节发出咔吧的声响，像只被踩到尾巴急了眼的老鼠，痛苦又疯狂地挣扎着，想怒吼，想撕咬，想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劝他放手。
为什么独独他，从始至终，什么都抓不到。
“我不可能放手的，永远都不可能！”林痕重重地重复着摇头，这句话，他是吼出来的。
他像是被臆想的世界困住了，惶恐又固执地摇头，抗拒，痴望。
容迟和舒案无奈地对视一眼，他也痛苦，可是他没有经历去琢磨这份痛。
容迟让舒案先去看看颜喻的状况，他留下来和林痕说。
舒案点了头，往外走，林痕被他的动作刺激到，疯了似的冲上去，他不会放手的，他不能让舒览青放走颜喻。
“林痕！”容迟喊他，“我这有颜喻留给你的东西，你不想看看吗？”
只这一句，林痕像是被按住了命脉，僵在原地，他愣愣地转头，有些害怕地问：“留给我的？”
不是。但容迟不忍看林痕这近似疯魔的样子，点头：“算是吧。”
林痕听到，先是咧嘴笑了下，很快又痛苦地拧眉，他下意识警惕，怕颜喻留给他东西也是想让他放手。
想到这个可能，他突然不敢看了。
容迟知道林痕的反应是什么意思，但他并没有给林痕逃避的机会，把东西拿了出来。
一只灰扑扑的骨笛。
骨笛显然已经有了年头，已经不是正常的牙白色，上面还有一些细密的空洞，瞧着有些瘆人。
林痕眉头皱得更深，他接过骨笛，放在手心打量片刻，却没什么头绪，问：“这是什么东西？”
“是你一直都想得到的东西。”容迟回答。
又见林痕面容上的不解不似作伪，容迟才如实交代了所有。
这只骨笛是年后颜喻亲手交给他的，颜喻说他已经传信给陆升，让陆升回京救驾，无论事成与否，他都会被扣上越俎代庖的帽子，那时候他怕是已然没了性命，再难保全身边之人。
于是他将这只骨笛交给他。
骨笛毕竟是皇家之物，又能控制一整个暗卫营，没有哪位帝王不想得到。
容迟顿了顿，道：“颜喻那天找到我，说届时我或许能靠这个东西向你投诚，就算你不念往日情面，但有这一样功劳，你也不会过分为难我们了。”
林痕垂眸看着骨笛，道：“我以为这其实是谣言，毕竟……若真有这东西，从一开始，颜喻就不会输给我。”
容迟的目光越过林痕，往外看，云销雨霁后的夜空格外澄澈，星星一闪一闪的，格外漂亮。
他闭了闭眼，道：“还想不通吗？我告诉你，其实原因一点儿都不复杂，不过是因为老皇帝留给他的，对颜喻而言，老皇帝留给他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枷锁，当初若不是为了护住稚儿，他连丞相之位都不会要。”
容迟向前一步，和林痕难受的眼睛对视：“他本可以凭这东西走得轻松一点儿，但是他没有，你知道的，读书之人最在意名声，但到最后，他宁愿背上蔑视皇权、越俎代庖的污名，都不愿意用它。”
容迟说着声音开始打颤，他双手按在林痕的肩膀上，哀求道：“林痕，不，我叫你陛下，陛下啊，他这一路走得太难太难了，算我求你，你放手吧，让他走得舒坦一点，行吗？”
林痕倒退着摇头，他眼前又浮现颜喻被口角涌出的污血弄脏了脖颈的画面，惨白的皮肤被毒血玷污，他一定很难受。
颜喻向来是爱干净的。
林痕还在摇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他可也只有颜喻了啊。
他只想抓着这个人，这么小一个愿望，为什么就不能实现呢？
容迟还在看着他，用悲悯又哀求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摆出这样的表情。
林痕又退一步，他好想躲起来，或许躲起来就不会被逼着做选择了。
后背磕到门框，砸出彻骨的痛意，林痕苦笑，把骨笛举到眼前，摊开手心给容迟看。
他突然开口，问对方：“你说，我为什么要当皇帝呢？”
容迟被他问得一愣，露出茫然。
林痕并不指望他会回答，而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
“很小的时候，大约十岁左右吧，母亲因为生病总是被欺负，我不服气啊，于是就去争，可是我越争，他们就越变本加厉地欺负母亲，久而久之，我再也不敢争了，我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我发现，其实躲起来，也挺好的。”
林痕眸光有些散，他被淹没在了那些久远的回忆里。
“到了京城也是，我做小伏低，躲着藏着，虽然他们也会欺负我，但每当那时，我就老实地受着，这样，他们骂着骂着，打着打着，就觉好没意思，自发散了。”
“你看，这样多好啊，不会惹麻烦，也不会给在意之人制造麻烦，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直到……颜喻突然闯进我这个蝼蚁的世界，他高大又悲悯，冷傲至极，却又比我遇见的所有人都要温柔，我想靠近，想赖着，想一辈子都这样。”
林痕脸上浮现向往的神情，很快又碎得彻底，被难以忍受的痛苦替代。
“可后来，棘手的难题接踵而至，我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就连我仅有也最拿得出手的陪伴，都不能完全地献出去，因为他要顾忌许多，每每遇到关键的事时，都要先把我遣走，等好不容易忙完了，还要再腾出精力来陪我。”
林痕颤巍巍缩手，攥起骨笛。
“所以我为什么偏要自不量力地往上爬呢，为什么偏偏走了不归路，踩着尸山血海杀回来，当这个皇帝呢？”
林痕问得茫然，眼神却格外清明，清明到狠厉：“因为只有爬上去了，我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届时哪怕我与他注定回不到从前，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赖着，而不是像四年前一样，被扔了之后连追到他面前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林痕抬眼，悲戚地看向容迟。
“我与他一样，为的不是权势，那困住他的，让他挣扎不得的东西，我又怎会满怀欣喜地收下。”
林痕笑得勉强却真诚，他掌心用力，攥碎了骨笛。
碎沫从掌心的缝隙逃脱，簌簌落下。
世人趋之若鹜的，象征着暗处最大权力的骨笛，就这样碎了彻底。
“你——”
容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只觉得震惊。
待震惊的余威如涟漪般消散之后，他又品出几分理解。
容迟恍惚间觉得，这样的林痕才是颜喻喜欢的根源，毕竟颜喻看人向来准，总不会独独在情之一事上瞎眼。
如此再想，便不觉有什么了。
容迟正想着，又突然发现林痕凛然的神情猛地一滞，僵硬地摊开掌心。
他跟着看过去，见灰黑色的碎沫里，躺在一个细小的纸卷，从背面隐约透出的墨痕看，那上面应该写了字。
林痕快速把纸卷捏起来，因为手太抖，足足有三次才把字条捻开。
容迟见林痕上一瞬还痛苦至极的神情瞬间变得狂喜，他意识到什么，快步朝林痕走过去。
可林痕根本没等他，他在看清上面字的下一瞬，就毫无形象地狂奔了出去。
等容迟追到人时，字条已经到了舒案手中。
林痕的脸兴奋得涨红起来，拳头也不自觉地攥得死紧，他急切地问：“这是浮华枕的方子对不对？颜喻的毒是不是能解了！”
容迟闻言也跟着激动起来，他目光希冀地锁在舒案脸上，等对方点头，说出一个“是”字。
可惜，舒案的眉头只是舒展了一瞬，很快就拧了起来，在他们的心彻底因为他的表情悬吊起来时，舒案终于开了口。
“这个方子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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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

第78章 “不要害怕了”
这是梦吗？还是走马灯？
颜喻站在人来人来的街道中央，抬起头，看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牌匾，颜府门前的牌匾。
此时正值盛夏，炽烈的日光洒在金色的“牌匾”两字上，像是为其镀上一层滚烫的温度。
他惶恐又急切跨过门槛，看到颜府里面热闹的盛景。
洒扫的下人弯腰忙碌着，额角被太阳炙烤出大颗的汗珠，但脸上还是洋溢着开心的笑，他们时不时交谈两句，不知谈到什么，引起一阵捂嘴轻笑。
是深埋在久远记忆里的，熟悉又陌生的情景。
颜喻尝试和他们说话，但他好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不能被看见。
颜喻失落片刻，这才了然，想起这是十多年前，颜府出事前的最后一个夏日。
很快，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似的，下人突然端正了神色，朝大门处鞠躬行礼，恭敬道：“老爷，少爷。”
颜喻转头，看到身穿朝服的自己，以及走在自己身边的，脸带笑容的父亲。
两人并肩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回来了啊，今天还挺久的。”身后突然传来母亲的声音，颜喻急忙转头，看见笑得开心的母亲。
母亲的眼睛已经有了些细纹，笑起来时，细浅的纹路便聚在一起，刻画出时光的痕迹。
“是啊，今日朝中的事有些多，”父亲笑着，骄傲道，“今儿陛下问赈灾的事宜，咱儿子奏对得好，还被陛下夸了呢！”
“是吗！”母亲的笑意更深，她往前走了两步，掂起脚要像儿子小时候那样揉一揉颜喻的脑袋。
虽未及冠，但颜喻已经很高了，比父亲母亲都要高。
他撇了撇嘴，抱怨道：“娘，我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还要摸头。”
嘴上如此说，但还是乖乖把脑袋凑了过去。
母亲笑着拍了拍颜喻的脑袋，佯怒道：“你不管几岁都是我儿子，有什么摸不得的。”
“是是是，娘说得对。”颜喻笑着讨好道。
“行啦，下人已经备好饭了，你们爷俩快去换身衣服，然后来膳堂吃饭。”
三人有说有笑地往回走。
颜喻眼中晕染开笑意，他抬脚想跟上去，却一步跨进灰暗阴冷，闪着雷鸣的雨幕里。
上一刻还笑着的父母被绑到行刑台上，母亲脸上的皱纹深了好多，像是被风雨拓印出来的。
父亲脸上的笑意也不见了，转变成散不开的担忧，他跪在刑台上，想对被押在下面的儿子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可刚刚挽起嘴角，笑意还没盛开，就变成了鲜红刺眼的血。
颜喻脱力地跪下，跪在了血水泥泞中，跪在了被雨水打得狼狈不堪地江因身前。
小孩害怕地哭着，眼泪混着雨水砸在他肩上，把他压垮。
垮在了亲朋远去，徒留阴谋算计的世间。
画面快速变换轮转，从夏到冬，从冬到秋，他又一次站在泥泞边，俯视狼崽般的少年。
日月流转，少年站起，走近，拥抱，又被推远。
世间孤苦，他又回到孤零零的岁月。
画面再转，故人笑着又哭着，站在咫尺之遥的位置，那人倔强地靠近，把他紧紧抱住。
可是脚下的土地在一寸寸坍塌，下一刻，他就跌了下去。
抓不到，什么都抓不到，窒息和恐惧尽数卷来，不容抗拒地把他往下拉。
下坠的过程其实不痛苦，五感被剥夺，他徒劳地感知着，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点地从身体中抽去。
突然。
意识泯灭之际，他似乎听到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喃喃着说了很多话，他听不清，却精准地捕捉到一声又一声近乎绝望的呢喃。
“颜喻……颜喻……”
很痛苦的声音。
颜喻只觉自己的心脏被这重复的声音唤醒了，扑通扑通，虚弱地跳动，渐渐地，变得有力起来。
直到，脸颊感受到一抹熟悉的热意，他才终于蓄够了力气，睁开沉重的眼皮。
钻进瞳孔的光带着昏黄的暖，他借着这份亮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乾极殿的龙榻上。
脸上的热意已然转凉，这份触感让颜喻意识到，自己捡了条命，没有死。
颜喻动了动僵硬的眼珠，转向一开始，热意传来的方向。
眼前的景象从模糊渐渐变至清晰，颜喻努力地望着刻进记忆深处的熟悉五官，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林痕侧身对着他，似乎在睡觉，他双眼紧闭着，只有湿润的睫毛不断颤动，睫毛之下，是湿润的眼角。
触及林痕鼻梁与眼角的交汇处，那一滩由泪水汇成的小小湖泊，沉寂的心脏猛地一跳，传来酸麻的痛意。
颜喻好心疼，他想帮林痕抹去眼泪，可即使用尽了所有力气，手也只能抬到半空，没坚持多久，就脱力地垂下去。
林痕即使被梦魇着，依旧保持着敏锐，他被突然的响动惊醒，眼中的惊恐未及消散，就对上颜喻睁开的眼睛。
“别……哭了。”颜喻张了张嘴，用干涩的嗓音说出这三个字。
“……颜喻？”即使看到了也听到了，但林痕还是不敢置信地喊了声，他伸手想碰对方的脸颊，可又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猛地收回。
他怕这又是梦。
毕竟……已经不止一次出现了。
惊喜破碎的痛，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去尝试了。
颜喻心疼地看着犹如惊弓之鸟的林痕，用力点了点头。
林痕这才大梦初醒，着急地喊外面的杨喜：“杨喜，快去找舒览青，不，先把太医叫来。”
吩咐完，林痕又看向颜喻，他一遍遍描摹着眼前这双已然睁开的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颜喻……”他颤着声音唤人，抓起颜喻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真的，睡了好久……”
指尖感受着林痕脸庞的温度，颜喻想说些宽慰的话，可他太累了，光睁开眼睛就已经耗尽了气力。
眼皮沉重地垂下，他很快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是天光大亮，这次看到的是舒案。
还未等他开口，舒案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醒了基本就死不了了，你昏迷了一个月，身体没有力气是正常的，过段时间就好了，还有，你身上的毒已经解了。”
信息太多，颜喻一时间难以接受，他皱着眉想一个个问，舒案却不给他机会。
“我还有事，要赶紧走，你想知道什么就去问皇帝。”舒案说罢，背起药箱快步离开了。
颜喻看着他慌张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处，猜测事情大约和容迟有关，便也不追究了。
他让宫人把他扶起来，倚靠在床头，没一会儿，就见身穿朝服的林痕快步走来。
对方见他醒着，明显松了口气。
颜喻想，容迟说他昏迷了一个月，那他已经足足有一月没见林痕了，仔细看来，林痕真的变化了不少。
最明显的便是瘦了许多，眼底乌青严重，还带着一股难以言明的颓败气。
颜喻又心疼起来。
林痕几乎跑过来，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盯着他，动了动嘴唇，试探地喊：“颜喻？”
颜喻还心疼着，又被林痕这副摸样弄地心软，他点了点头，问：“要抱吗？”
他还想展开双臂的，可惜四肢无力，只能干巴巴地问，平白失了好些韵味。
林痕根本意识不到这些，他已经被圈进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之中，激动地立刻贴上去，把人抱住了。
纵使心里想把人揉进骨血，动作也依旧不敢用力，他还是怕，怕颜喻不舒服，怕颜喻又离他而去。
颜喻下巴搁在林痕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林痕衣物上清新中带着点苦涩的皂角味，自醒来便空落落的心，终于落在了实处。
他用力歪了歪头，和林痕面颊相贴，距离很近，近到耳朵能听到林痕不稳的呼吸声。
他怕人又哭了，连忙道：“我想出去看看。”
林痕吻了吻他的发丝，很快答应：“好。”
他先用外袍把人裹住，确保颜喻不会冷后，才一手抄膝，另一手从腋窝穿过，把人抱了起来。
乾极殿前空荡荡的，没什么好景色，他就没停，径直把人往后庭抱，直到来到御花园的小亭中。
颜喻这身体肯定不能坐石凳，他索性就不放人了，自己坐下，让颜喻坐在自己腿上，然后再用双臂把人揽着。
颜喻自然注意到这些，也乐意纵着。
他往亭外看，树木的枝丫抽条，发出嫩黄的小芽，春意从枝头土壤中拱出，应着和煦的风。
原来不知不觉，最冷寒的晚冬已经过去。
醒来，恰是春和景明。
颜喻转过头，问：“舒案说我身上的毒解了，是怎么回事？”
林痕下巴靠着颜喻的肩膀，说了那天弄碎骨笛的事。
颜喻有些意外，但也没到震惊的程度，他想了想：“嗯，那方子是假的，然后呢？”
然后……
往后的故事很长，林痕揽着他，慢慢地讲。
那方子是假的不错。
舒案当时说出那句话时，他只觉突然有一道巨雷劈过，将他的整个世界都劈成了废墟。
不幸中的万幸，那张方子并不全然错误，舒案能看出有几味药和大部分相冲，应该是被故意窜改过，但原本该是什么药，他们不知道。
所以只能列出有可能的药材，一样样的试。
可能的药排列组合起来，有千余可能，他们没日没夜地配药，试药，发现不对，丢弃，再重新配药，过程中，纵使有人参等药材为颜喻吊着命，但颜喻的生命还是在不断流失。
所幸，在试到近三百次时，他们终于找到了和浮华枕药效最相近的方子。
颜喻这边也已经不能再耗下去了。
只能冒险一试。
过程很不顺利，解药喂下去的时候，颜喻又吐了好多血，在他们都濒临绝望之时，颜喻的情况又慢慢稳定了下来。
之后便又是漫长的等待。
林痕的心境从满怀期待到怀疑所有，再到木然，那种慢刀刮肉的痛苦，林痕不想再回忆，也不打算对颜喻讲。
他笑了笑：“万幸，都过去了，舒案说你体内还有以前用药留下的余毒，那些都不严重，慢慢用药调理就好。”
颜喻点了点头，他大概知道原由，老皇帝依仗他又忌惮他，所以才会走这么一步棋。
因为他一旦使用骨笛，就会发现里面的方子，若是他身边没有如舒案那般极通毒理的人，他肯定不会发现其中的错误。
反正危机已经被他用骨笛解决，然后他这个最大的隐患再将错就错，没了性命，这才全了他所有的筹划。
颜喻看着林痕盛满笑意，又似有泪光闪动眸子，选择不再提这件事。
他极力控制着手，慢慢抬起来，捧住林痕的脸，指尖碰了碰林痕的耳垂。
“从前的事都过去了，我已经醒了，你也不要害怕了。”
“嗯。”林痕闷闷应声，脸颊蹭了蹭颜喻的手心。
感觉还未完全复苏，痒意来得稍许迟钝。
颜喻全心感受这份差点永远失去的温度，他望着林痕的眼睛，宠溺地挽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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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虐已经过去啦~
这篇文也快完结喽！
ʕ ᵔᴥᵔ ʔ

第79章 “你别生气”
颜喻虽是已经醒来，再没有生命危险，但清余毒的药还是不能停，而且预计还要喝好长时间。
林痕想让人在宫里将养，也好他时时看着，照顾着。
颜喻对此没什么意见。
毕竟他目前就一个纯粹的闲人，在哪都一样，可他才在宫里呆了几天，实在有些受不了了。
于是等力气基本恢复，他就不顾林痕反对，搬回了颜府。
原因无他，实在是林痕粘人得有点太过分了。
一天十二个时辰，除去上朝的时间，林痕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守在他身边，一会儿问饿不饿，一会儿又问渴不渴，这过了头的关心，让他实在难以招架。
再者，舒案都交代了，醒来后要多走动才有助于恢复。
他是听话了，可林痕呢？
嘴上说着陪他在院子里来回走走，可等真的开始了，他又变成另一般模样，不待他走几步，就不由分说把他抱起来，生怕他累着。
要不是清楚林痕的好心，颜喻都快要怀疑林痕其实是不想让他康复了，毕竟只要不康复就一直有理由抱着贴着。
颜喻自知不是不能理解，说到底，林痕还是有点患得患失。
就像是在苦痛中挣扎不已的人突然迎来荣华富贵，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好好享受，而是害怕，怕美梦维持不久，下一瞬就会全然破碎。
找出症结所在之后，颜喻有心帮林痕克服这些恐惧，让他不再怀疑自己已经回来，会好好陪着他的真相。
他能想到的方法便是纵容。
林痕不想分开。
好，他就陪着人同吃同睡，就连上朝，他也会坐在临时安置的屏风后守着，期望以实际行动告诉林痕，自己一直都在。
林痕晚上时长难以入睡，即使睡着也会陷进梦魇。
好，那他就在睡前说些宽慰的话，即使睡着也保持敏锐，尽量做到林痕在陷进梦魇时即使把人唤醒，然后把人揽到自己怀里，像哄小孩那样轻拍着脊背哄人重新入睡。
颜喻打心底觉得这样做已经很足够了，林痕总该好上那么一点，不会再像个迷失的孩子般，整天患得患失的。
可事实恰恰相反，林痕的症状好像更严重了。
比如——
前日舒案重新给他把了脉，又换了药方，新的汤药有助眠的功效，颜喻吃完晚饭就喝了一碗，没等到林痕处理完公务，就先回去睡了。
半夜被林痕痛苦的梦呓惊醒了一次，他有些迷楞地把人抱紧，轻声哄着林痕入睡之后，自己也没坚持多久，又囫囵睡了过去。
睡得多了，醒得自然也比从前早了不少。
这天，颜喻睁开眼睛，见外面的天还是黑蒙蒙的，莫说星辰，就连半圆的月亮都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后，吝啬至极地洒下微不足道的雅光。
意识到现在还是凌晨，颜喻有些意外。
正想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会儿时，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他稍稍低头，看向窝在自己颈窝的，林痕的脑袋。
只在这一瞬，他感受到，自己目光挪过去时，扑在自己脖颈上的气息顿了那么一下。
不算明显，但还是让他感受到了。
他皱了皱眉，还不等想清楚怎么回事，那个脑袋就自发往里拱了拱，搭在他腰上的手也紧了些许。
这是林痕睡着时惯有的反应，他四五年前就知道，但是！
颜喻黑下脸，也狠了心，直接弯起被林痕枕着的手臂，在对方后脑勺抓了把头发，把人往床外侧拉。
林痕吃痛，脑袋被拽出颈窝，他皱了皱眉，还挺像睡眠被打扰时的不耐样子。
颜喻眯了眯眼，冷声道：“别装了。”
颜喻拧着的眉头像是被钉子钉住，硬生生僵在那，又挣扎了一会儿，见实在躲不过去了，才慢吞吞睁开眼睛。
纵使房中只点了一盏小灯，颜喻还是看出来了，对方满眼清明，哪像是刚被叫醒的样子。
意识到林痕在装睡，而且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颜喻的脸更黑了，本就没多少的睡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松开手，索性坐了起来。
顺便拍开了还缠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林痕自知理亏，跟着坐起来后就保持着沉默。
颜喻转头看他，见他埋着头，一副我知道我错了，我认罪的可怜样子。
可见，这人就是明知故犯。
颜喻气得更甚，连呼吸都重了两分，林痕感知到，这才可怜巴巴地开口：“颜喻……你别生气。”
颜喻再一次打掉对方想给他顺气的手，冷声质问：“为什么装睡？”
“睡不着。”
回得还挺快。
“说谎！”颜喻沉声下结论，见林痕又把头低下去了，他又换了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痕梗着脖子，当回了闷葫芦。
啧，还是这样，颜喻可太熟悉他这熊样子了，以前就是，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装死，即使憋红了脸也不说话，就想着拖。
他还以为这人当了皇帝就好了呢，现在看看，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颜喻被他气出一肚子气，想发作又顾忌着林痕的不太好的精神状态，他皱眉想了想，手按在林痕后颈，把林痕脑袋往自己近前压。
林痕不敢抗拒只得顺从，可看着颜喻近在咫尺的锋利眼睛，呼吸没出息地滞了一瞬。
颜喻这几天恢复得很好，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不是以前病态的苍白，也不是被药效催着才有的潮红。
还记着自己惹人生气了，林痕匆忙躲开颜喻的目光，却又看到对方明显恢复色泽的薄唇。
想亲上去，但是不敢。
踌躇着犹豫着，他就见那唇凉凉地勾了一下，挽起很小的弧度，然后又冷硬地收回。
林痕闭了闭眼，有点受不住了，生出更强烈的逃避的念头。
颜喻偏偏不遂他愿，突然逼近，盯着他的眼睛，问：“睡不着是吗？”
林痕盯着颜喻眼中的自己，愣愣点头。
“好。”
颜喻慢慢点头，按在林痕后颈的手顺着弧度往前移，触到颤动不已的喉结，点了点，随即，在林痕还没反应过来时，就一把把人按回枕头。
颜喻坐到林痕腰腹之上，垂眸，懒洋洋打量林痕摔懵了的表情，道：“那就不睡，做些别的事。”
暗示意味很明显，林痕又变成了结巴：“颜喻你，你……我……”
颜喻挑眉，冷声道：“不做就好好解释为什么要装睡。”
林痕又闭上嘴，似乎在挣扎，但很快，他手就扶到颜喻腰侧，稍一用力就把两人的位置颠倒了个。
颜喻一头黑发铺散在枕面，他仰面看着呼吸粗重起来的林痕，眸色厉了厉，转瞬就下了某些决定。
林痕紧张极了，他没看到颜喻的表情，而是俯身，试探着亲上颜喻的嘴角。
没带多少有关情与欲的色彩，很郑重，很珍惜，颜喻却觉得不够，他抬手按住林痕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
做起旁的事，时间就比失眠时流逝得快多了。
很快，东方天际泛起晨曦，带着些微微凉意的日光透过窗隙，洒在一醒一睡两个身影上。
林痕翻身下床，给颜喻小心掖好被子，又郑重在颜喻嘴角落下一吻，这才精神不错地去上朝。
朝堂已经重回正轨，如今天下太平，也没什么大事。
林痕坐在上首，撑着脑袋听下面的大臣在一些小事上争论不休，觉得没意思，目光在偌大的殿堂转了一圈，落在空荡了许久的位置上。
他想，颜喻该回来了。
下了朝，林痕快步回到寝殿，却没在床榻上见到人，他快速在寝殿巡视一圈，确定颜喻是真的不在，便问杨喜人去哪了。
对方被问得战战兢兢，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悲苦道：“陛下，颜大人执意回府，奴才实在劝不住啊。”
林痕闻言心猛地一沉，清楚颜喻还是生气了，他抬脚欲往外赶，却被杨喜拽住袖子。
杨喜的脸皱巴的像风干了的葡萄，沟壑纵横的，林痕瞧得心烦，焦急道：“松手。”
“陛下啊，颜大人走时还吩咐，不让您去找他，还给了时限，说是至少半个月。”
林痕茫然片刻，精神变得萎靡。
杨喜守着他，等他好些了，又道：“大人还说，他把金乌抱走了，陛下您好自为之罢。”
林痕连肩膀都塌了下来。
杨喜躬着腰，见林痕没有责备的打算，这才松了口气，他瞧着皇帝这落魄样，心道皇帝也有这么一天啊，颜大人走了，还特地把猫抱走，就是不要他。
奈何他胆子小，格外珍惜脖子上长的那个圆脑袋，不敢说出来。
但挡不住他津津有味地盘算啊，杨喜想着，看来以后还是得好生供着颜大人呐。
另一边，颜喻刚跨进府门，就被刘通抓住了，刘通哆嗦着目光打量他，又是询问又是责备，激动到几乎语无伦次。
他好说歹说连连保证以后不会再欺瞒，才勉强把红了眼的老人哄住。
等回了自己卧房，放开金乌让其满屋子撒欢，他才又琢磨起林痕的事。
不说他也看得清楚，林痕这人就是越宠越娇，尤其是在精神状态不太好的情况下，他越纵容，林痕就心里就越害怕。
害怕至极也不舍得打扰他，于是就选择折磨自己。
既然如此，他还不如铁了心地把人扔下，让人好好静一静，等他自己想明白。
颜喻深觉自己的做法不错，也过了几天舒坦日子，可眼看半月已过，林痕还是不来找他。
颜喻坐在院中晒太阳，视线落在玩得欢快的金乌和江因身上，思绪却越飘越远。
他越想越不对劲，林痕怎么可能忍得住不来见他，难道物极必反，林痕又走向另一个极端了？
想不通。
难道是自己的心思太重了？
颜喻琢磨着，决定自己也去散散心，去哪呢，去找容迟吧。
傍晚，天色刚刚擦黑，颜喻就去了凭栏阁，他本打算直接上去找人，却被人强硬拦住，说需要通报。
颜喻不解挑眉，但还是应了，目送对方爬上楼，不一会儿，他就见有人下来。
看清对方面容时，颜喻一惊，眼瞅着对方走近，颜喻正想打声招呼，就见舒案衣衫不整，脖子一侧还顶着个清晰的牙印。
“……”
他知道为什么需要通报了。
愣住的间隙，舒案错身而过，简单朝他点了下头，径直走了。
意识到自己这是坏人好事了，颜喻有些窘迫，他不如容迟那般厚脸皮，下意识想回去，可这事坏都坏了，走了更尴尬，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往楼上走。
楼上的容迟更衣衫不整，领口敞着，还未及整理，露出更多的痕迹。
颜喻尴尬地咳了声，接过容迟端过来的茶水，犹豫地问：“你和他，和好了？”
容迟合上衣领，又喝水润了润喉，坦然地看向他：“没啊。”
颜喻还想说什么，却被容迟打断：“别问，问了我也不知道咋说，说正经的，去江南的事，稚儿和你说了吗？”
颜喻正了正神色，点头：“说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容迟想了想，道：“就这几天的吧，带着稚儿好好逛一逛。”
颜喻正要点头，容迟又笑了，他眼睛弯起来很好看，像一汪闪着波光的湖水：“我现在有很多很多的钱，只差自由了，这一去，可能就不回来了。”
颜喻愣了愣，又笑开：“你不是一直都想出去走走吗，挺好的。”
容迟垂下头，把玩着瓷盏：“对啊，十多年前的念想，也该实现了。”
“颜喻，谢谢你，”容迟突然道，“要不是你，我现在或许还在泥潭里挣扎呢。”
知遇之人不需要多，一辈子遇见一个就足够了。
颜喻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惯常不喜欢这般煽情的环节，正准备说些祝愿的话，房门就突然被敲响，有人通报：“主子，陛下来了，现在就在楼下。”
颜喻有些意外。
容迟则不，他捧着自己的脸，佯装担忧道：“你说我是不是得先把自己的脸护好？不然到时你家陛下再一拳砸过来，你又是个帮亲不帮理的，我破了相都不知道找谁哭去。”

第80章 “执念”
还不等颜喻想通自己什么时候变成帮亲不帮理的人，林痕就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表情不太好，很显然，熟悉的情景总是能勾起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容迟饶有趣味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了然一笑，起身走了。
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颜喻还坐在凳子上，抬着眼看向林痕，看出对方的心境比脸上的表情还要更糟糕一点。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是林痕先开了口：“对不起。”
颜喻不无意外，问：“因为什么？”
林痕垂着头，局促地站在原地，他其实有好多缘由可说，却又觉得没有一个是颜喻想听的，不说也罢。
再者，他只是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道歉。
颜喻叹了口气，换了个问题：“你是从宫里过来的？”
林痕闻言急忙摇头：“我去了颜府，没见到你，才来的这儿，没有派人监视你。”
这急切的语气堪称惶恐，颜喻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
林痕的目光不错地追着他，像只小心翼翼的狼崽。
颜喻被他看得心软，都已经走过他的位置了，又转回来，牵起林痕的手。
林痕的掌心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却不如以往干燥，像是紧张出了手汗。
怕他嫌弃，林痕缩了缩手，颜喻没松，牵着他下楼。
袖摆宽大，很好的隐藏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即使穿过人来人往的长廊，也没引来多少探究的目光。
凭栏阁檐边点了不少的灯，暖黄的灯光洒下来，为并肩而立的人镀上一层暖意。
颜喻领着林痕，拐进了街巷里的小道。
静谧的夜色中回响着两人的脚步声，林痕珍惜地听着，轻轻拉了下颜喻，等人回头，问：“颜喻，你还在生气吗？”
颜喻反问：“你这样问，是知道我为何生气吗？”
林痕想了想，试探着道：“是因为我装睡，骗你了。”
“仅仅如此吗？”颜喻追问。
林痕局促摇头。
颜喻叹了口气，他捏了下林痕的虎口，认真道：“你是骗我了，但我更生气的是你为了迁就我而委屈自己。”
林痕惊讶地看向他，下意识否定：“我没有……”
颜喻不欲与他争辩，问：“梅花酿，还有吗？”
“有，”林痕点头，朝身后吩咐道，“去找杨喜，让他把那坛梅花酿送到颜府。”
暗卫低声应是，很快离去。
两人踩着静谧的小巷继续往回走，早春的晚风还带着些许料峭的寒意，但两人都不觉得冷，或许是因为紧握的手能互相传递温暖吧。
回到颜府，挥退众人，两人抱着酒来到后院的小亭。
坐下，恰好能看到不远处的小池塘，水中的锦鲤自在地游动着，漂亮的鱼尾在水面甩出粼粼的波纹。
颜喻看得入迷，林痕却不看景，就静静地盯着他。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林痕突然道。
颜喻抽神转头，问：“现在醒了吗？”
林痕摇头：“不想醒。”
这便是症结所在了，颜喻心想，又道：“那就会一直惶恐，很痛苦。”
他捧住林痕的脸，额头抵上对方的，温柔道：“感受到了吗，我就在你身边，不靠梦也能触摸到我。”
林痕眸光颤了颤，指尖碰了碰颜喻的睫毛，没说话。
颜喻不打算再逼他，毕竟他也时常恍惚，过往的苦难和挣扎都太多太多了，以至于让他觉得目前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要想彻底走出这份惶恐，只能用足够长久的时间去感受，去慢慢相信，直到不再怀疑。
万幸，他和林痕还有很多时间。
他拍了下林痕的脑袋，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给林痕：“第一件事，就是补回缺失的共饮。”
等林痕拿起杯子，颜喻执杯去碰，杯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鱼儿好似被惊动，倏地游远了。
颜喻将酒一饮而尽，林痕照做。
经年发酵的酒液带着它独有的醇香，微微凉的触感自喉咙滑进腹中，越沉浸，越醉人。
月牙悄悄换了地儿，藏在亭角后，林痕看过去，目光有些散，月亮也便跟着变得毛茸茸的。
他笑了下，看向正在浅酌的颜喻，突然问：“你可以回朝了吗？”
“回朝？”颜喻讶异，不知林痕为何突然提起这个问题。
林痕点头：“想在朝中看到你。”
林痕的真诚不是作伪，颜喻也端正了神色，严肃道：“你有想过，我若入了朝，你我之间会发生什么吗？”
林痕攥着酒杯，郑重点头：“我知道的。”
君君臣臣，其间夹杂着多少权势与利益，就算他们都视之如无物，但也谁都不能保证二人的政见会永远一致。
一旦产生分歧，哪怕只是在朝堂之上的，也多多少少会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些隐患其实可以避免，只要他们只其有一人步上政坛就好了。
可是，他不愿让颜喻为了他舍弃什么，更何况，颜喻读书十多载，本该在政局上大放光彩。
林痕放下杯子，掌心覆在颜喻手背上，触感微凉，让他安心至极。
他说：“我都知道，可只要往下走，就一定会出现矛盾，我不能因为害怕可能会发生的事，就先杜绝了这条路的可行性，这对你不公平。”
林痕紧了紧掌心，握住颜喻的手：“再说了，情况也可能不会如所想的那么糟。”
颜喻深深地看着林痕，明白对方心意已决，便也不再说什么，点头应了。
反正人这一辈子，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因噎废食本就不可取。
到这时候，林痕才露出真心实意地笑来：“终于能再次看到你了。”
他的眸子亮晶晶的，比夜空中闪烁的星辰还要亮，眸光跳跃，欣喜快要溢出来。
颜喻看着他像是被擦洗过的晶亮眸子，也跟着笑：“就这么高兴？”
林痕释怀地点头，回：“因为是执念。”
“执念？”颜喻不解。
林痕慢慢敛了笑意，抿起唇，变成有些委屈的神情：“我说的一见钟情，你从没信过。”
一见钟情……
颜喻不解地皱眉，他在西宫荒地与林痕的那次初见，和朝堂之事并无多少关系。
再说了，对一位第一次见面就想杀了自己的人谈一见钟情，实在是荒谬至极。
他摇摇头，把林痕的杯子拉过来，道：“都开始说胡话了，别再喝了，省得醉了还得想办法把你弄回去。”
林痕目光追着颜喻的手指，更失落了，他喃喃道：“还没想起来吗？”
林痕的落寞太扎心了，颜喻不由自主地，开始在记忆的角落里翻找，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我在刚入京的时候，见过你，”林痕手臂抬到胸前比划了下，“也是，那时候我就那么高，还被挤在了最后面，你看不到我也很正常。”
林痕回忆起那时的场景，那是个寒冷的冬日，太阳亮得刺眼，却一点都不暖和。
那是他到京城的第一天，身上还穿着打了补丁的破布袄，布袄是两年前母亲为他做的，对那时的他已经算小了，所以他的手腕露在外面，生了很厚的冻疮。
领路的太监没给他们收拾整顿的时间，很快就带着他们去见皇帝，准确来说，是去见正在哄皇帝玩儿的颜相。
他是这一群公子里面最矮的一个，又因为无权无势被挤到了队伍的末尾，只能透过人群的间隙远远地看。
他想看看只用一声命令，就能让他们这么多人背井离乡的颜相，到底长什么样。
可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那时的颜喻还穿着古板严肃的朝服，应该刚下朝不久。
在林痕的印象中，朝堂之中的官员应该都是上了年纪，胡子一大把，满脸皱褶的。
可是颜喻却与他的想象全然相反。
老气的朝服非但没能压住他的生气，反而成了反面陪衬，将他的面容衬得更加明艳热烈。
仔细算来，那时的颜喻应该刚及冠不久，眉眼昳丽，鲜活，被阳光描摹着，像是一幅色彩艳丽的画。
颜喻听见太监禀报，视线淡淡地扫过来。
那时的他还远没有三年后再见时那般不动声色，目光中的倦怠和不耐很明显，投向自己身处的方向时，让他控制不住地为之心跳。
可惜颜喻并没看见他。
只是一眼，颜喻的目光就被江因给唤了回去，他目光也追过去，不知道江因说了什么，颜喻就笑了，
眼角的倦怠一扫而空，变成愈发昳丽的色彩，他就远远地看着，心跳更快了。
不过，他那时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只是觉得，颜喻这人比他十多年来遇见的所有人都更好看，更温柔。
“是吗？”颜喻已经回想起那时的场景，虽然依旧没能找到林痕的影子，但他可以想象，他笑了笑，打趣道，“你那时不过将将十五岁，就知道什么是钟情了？”
林痕不满颜喻地轻视，怒视回去，强调道：“十五岁已经不小了。”
虽然连他自己都是在若干年后，才追溯到这个心动的源头。
颜喻无奈，只好连声道：“是，是。”
林痕这才满意稍许。
他把酒杯抓回来，斟满，自顾自和颜喻碰杯，仰头饮尽。
颜喻知道他的这股气来自何处，不就是说他酒量小嘛。
他笑着摇了摇头，将震动之余，还泛着余波的酒端起来，饮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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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还有一章~

第81章 完结章 “那就慢慢想好了”
回朝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两人还是为之准备了挺长一段时间。
期间，容迟收拾好行囊，来告别，也带走了江因。
没过多久，舒案也要离开了。
相熟的人都已迈进新的生活，颜喻既心酸又感慨。
直到这一刻，他才有种从过去剥离，迎来焕然新生的感觉。
这天，林痕陪他爬上城楼，远眺京城之外的广袤天地，举目眺望，无数生命昂扬着，热烈着。
林痕靠过来，从背后把他环抱住，轻声问：“你想不想也出去走一走？”
颜喻被林痕的声音敲得心头一颤，他没有转头，只是轻轻拍了下林痕的手背，没有正面回答：“我也没有好好逛过。”
说来惭愧，他光是丞相就当了近十年，却基本没怎么随着心意做过事。
他更多时候，是被推着往前走的。
林痕下巴搭在他的肩膀，脸贴向他的脖颈，温柔道：“现在可以想了，会实现的。”
颜喻转过脸，看林痕比春日还要温润的眼睛，笑了笑，心里却没怎么当回事。
他们身居高位，多的是身不由己的，哪能真的随心所欲啊。
林痕笑着吻了吻他的唇角，淡笑不语。
归朝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初一，这时的太阳已经毒辣起来，无情地炙烤着青石砖路。
颜喻步上石阶前，眯着眼瞧了下太阳。
他如今，又在走向一条新的道路，前路艰险未知，还好，他有勇气面对。
就像以前无数次站在风口浪尖那样。
钟声遥遥传来，绵延不绝地荡在心口，颜喻垂下眼睛，等视野中的黑蒙渐渐散去，就坚定地步入殿中。
恢宏的金殿见证着朝代帝王的更替，也见证着他与林痕新故事的到来。
相印兜兜转转，又落回自己手中，颜喻感受着手心所承载的重量，抬头。
和林痕对视了一眼。
又很快错开。
这是他与林痕约定好的，朝堂之上，只论君臣。
虽说情难自抑，估计很难做到，但他们都愿去施行。
在场的朝臣已经听到了不少的风声，并没表现出多大的反应。
至于他们心底在想些什么，颜喻不欲顾忌。
反正时间还长，慢慢周旋便是。
朝局的动荡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如被激起的水波样慢慢平息。
距回朝已有三月，炎夏消散，初秋的气息慢慢浮了上来。
这天早朝，颜喻拿着事先准备好的折子，跪在大殿中，他请皇帝下令，彻查十多年前的颜家一案。
如他所料，朝堂之上掀起轩然大波。
颜家一案毕竟是老皇帝亲自盖棺定论的，如今突然提起，还试图翻案，便是赤裸裸地蔑视皇权。
批判忘恩负义的言论一波又一波压下来，颜喻始终挺着脊梁，他忍着，在林痕出声压制之前，俯首磕向地面。
“臣愿以丞相之位做担保，只求陛下答应彻查当年一案。”
颜喻掷地有声地说完，抬头看向龙椅上的林痕，毫无意外，他看到了担忧，看到了心痛，也感知到了只有他才能理解的埋怨。
林痕也该埋怨。
因为这事林痕曾向他提过，但被他一口回绝了，林痕没办法，只得压下心思。
如今，他又什么都不与他商量的，亲自提了出来。
颜喻相信林痕可以理解的，他若真图史书中给颜家定论的那寥寥几笔，那他早在十年前掌控权柄的时候，就已经强势地为颜家的翻案了。
可是他没有。
他不想让他的亲人死后还不得安宁，被说他们的清白是靠着他的威压强势渲染出来的。
同样，他也不想林痕为他颜家的名声背上本就没有必要的骂名。
这件事，只能由他来提。
林痕理会了他的意思，没说什么，而是将问题全都抛给朝臣。
一群官员吵得不可开交，颜喻却重重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吵了足足有五日才下了定论，由朝臣票拟决定，允了颜喻的请求。
因为是十多年前的案子，处理起来难度很大，耗了足足半年，颜家才重获了清白。
彻底洗清冤屈的那天，颜喻跪在祠堂，向一众亲老转达这件喜事。
刘通守在一旁，哭得像个孩子。
又是一年过去，春光如期造访，林痕牵着颜喻走在郊外散发着青草香的小径上，告知了他准备做的事。
微服私访，下江南。
颜喻踩着脚下新鲜的泥土，问：“什么时候有的打算？”
林痕捏了捏他的手心，回：“很久以前，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颜喻被袭来的春风吹出了然的笑容，选择不再追问。
又是一番忙碌的准备，启程时，已是谷雨时节。
马车悠悠晃晃，载着两人走在宽敞的官道上，碧水蓝天时时变换，见证了他们走走停停时的无边惬意。
等到了苏州，刚下马车，颜喻就看到了翘首以望的江因，以及穿得格外花哨的容迟。
江因蹦蹦跶跶跑过来，一把把颜喻抱住，直到被颜喻温柔地拍了拍脑袋，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开始讲他发现的有趣的事。
两年前，容迟带着他从京城离开，一路边走边玩，来到江南。
两人只在江南老实了小半年，很快就收拾行囊，继续上路，又用了一年的时间，从江南走到了南海，在南海体会儿两月渔民的生活，又慢慢晃回来，定居在了此处。
容迟走在两人身后，他是个话唠，偏偏又和皇帝有过不小的过节，实在无话可说，就硬挤到颜喻身边，应和润色江因口中地奇闻轶事。
见两人过得比自己恣意多了，颜喻也觉得欢喜，正好几人都在兴头上，于是边走边聊，颇有几分聊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林痕被冷落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了，快走两步，不动声色地把容迟挤开，成功贴上颜喻。
已是夏日，即使在碧水环绕的水乡，走两步也热得难耐。
林痕想了想，对着江因开口：“稚儿在这住了那么久，是不是知道谁家的酸梅汤好喝啊，稚儿最乖了，去给你舅舅买点怎么样？”
江因完全意识不到林痕的小心思，他翻了翻自己的口袋，见还有好多钱，就高高兴兴去买酸梅汤了。
“啧……”容迟把所有看在眼里，他把对林痕的鄙夷连带着被挤到边缘的不爽，通过一声极具色彩的语气词表达了出来。
颜喻看了眼林痕，又看了眼容迟，无奈地摇了摇头。
等到了容迟在城中的住处，便要开始准备晚饭了。
颜喻打算去外面找个菜馆子吃的，可容迟不答应，说他也学了不少江南菜式，做出来当顿接风宴，让他们尝尝味道如何。
颜喻知道他是好意，只好应下。
容迟的住处应该是临时的，并没有多大，连带着厨房也显得有点逼仄，颜喻想上去帮忙，可他手还没洗好，就被赶了出来。
颜喻不服气，在厨艺方面，自己和容迟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高贵，怎么就不让他动手了。
这抹不服气在下一刻林痕被叫进厨房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他正要厚着脸皮挤进去掺和一脚，江因就抱着冰镇过的酸梅汤回来了，颜喻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好喝极了。
江因喝完亮着一双眼睛拉颜喻坐下，要接着讲没讲完的故事，颜喻琢磨片刻，决定暂时饶了轻视自己的容迟。
时间在欢声笑语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
月光从叶子的间隙中流露而下，映在地面，形成晃动斑驳的画卷。
晚饭终于准备好，摆在已经挪到院中的木桌上。
容迟抱来一坛黄酒，给几人满上，颜喻浅酌了几口清爽的酒水，就见容迟给他夹了块鱼肉放到碗里。
“快尝一尝，松鼠桂鱼，我可是学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在已经是我的拿手好菜了。”
颜喻听他如此说，饶有兴味地尝了口。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吃？”容迟兴奋地问。
“……”
颜喻咽下去，道：“挺好吃的，还有精进的余地。”
容迟脸垮了一瞬，很快就振作起来，又给颜喻换了道菜：“你尝尝这个。”
颜喻又吃了一口，这个还不错，他满意地点头，夸道：“这个好吃。”
他原以为自己把人安慰到了，可容迟的脸顿时更垮，连强颜欢笑都做不到了。
倒是林痕笑出了声，他又给颜喻夹了一筷子，道：“好吃就多吃点。”
“……”
颜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好在容迟是个心大的，很快就恢复了精神，坚信颜喻现在连味觉都开始帮亲不帮理了。
让这人尝，实在是暴殄天物。
反正江因和舒案都说他做的好吃，至于颜喻的评价，掺了稀里糊涂的感情色彩进去，不听也罢。
酒过三旬，几人都有些熏熏然，但还没到喝醉的地步。
帮忙收拾过残局，林痕和颜喻起身告辞，往准备好的客栈走去，路程不远，两人便决定步行。
江南的天气总是变化莫测，明明不久前还是繁星满天呢，现在却下起了雾蒙蒙的小雨。
时辰不算太晚，还有零星几个商贩没有撤离，林痕买了把画着红梅的油纸伞，撑开，和颜喻并肩往回走。
又走了一会儿，街道彻底寂静，偶尔有零星几个行人匆匆经过。
天地间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雾气迷蒙了屋檐下的灯光，也软化了落在伞面上的雨丝。
周身静谧，呼吸声隐约想起，和着双手紧握的温度，熨烫着心灵。
颜喻把手伸出伞外，感受着雨丝落在手心的细微痒意，在又有一人匆忙经过后，他对林痕道：“找个机会，要去尝尝正宗的苏州菜。玉岩屋”
其实容迟做的不算难吃，只是失了些这边独有的地道的味道。
林痕点头，欣然同意。
颜喻笑了笑，又听见林痕开口，问他：“有想过下次去什么地方吗？”
颜喻被问得愣了下，很快明白过来，反问道：“又要开始准备了？”
林痕郑重点头：“我虽然不能和他们那样，一口气陪你走完所有地方，但可以慢慢来，反正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是吗？”
颜喻收回手，往前看被雨与雾模糊了的江南小镇，他想，是啊，反正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下次离京，或许是一年后，又或许不止两三年。
但总会到来的，总会实现的。
就像他与林痕，蹉跎了好多年，也错过了好多年，但该来的，即使晚了一些，也还是来了。
颜喻轻笑着回：“既然还有很多时间，那就慢慢想好了。”
林痕也笑，回：“好啊。”
是这样的。
前路迢迢，何必着急呢？
慢慢走就好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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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咯，近期有些忙，番外缘更哈，有想看的梗可以说一说，虽然不一定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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