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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赐一品娇牡丹
作者：风储黛
内容简介
 帝国朝阳少年将军和他的小妖妇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当贵族子弟躺在祖宗们的功劳簿上醉生梦死时，霍珩领兵在外拼杀，小小年纪军功赫赫。新皇登基后御笔一挥，将前太师嫡系孙女远送边疆给他当老婆，以示褒奖。军营里百八十年没见过女人的小年轻们，个个瞪着眼睛迎接这位初来乍到如国色牡丹的美艳新妇 霍将军：妖妇，你别过来，我喊人了啊！ 霍珩天之骄子，但花眠让他知道―― 打脸，是真的疼！ 1v1，sc甜爽初恋，前方真香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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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热辣辣的太阳如融化的一捧热油浇灌着连绵的戈壁大地，黄沙尽处，无数座帐篷层层叠叠，于滚烫得能就地烤熟鸡蛋的泥地上拔地而起。
军中的号角吹了三声，校场跑步归来的一身滑腻油皮的汉子们，上裳卷起，两袖扎在腰间，全然是边塞男子的豪阔之态。
耿六步子一停，身后来不及刹住的一支二十人的队伍于是前赴后继地将他扑倒在地。
“哎哟！”因心不在焉吃了大亏的耿六揉了揉老腰，困惑地朝将军扫了几眼。
军营里最跳的那个人，近日格外深沉，不是一个人看落日发呆，便是抱着他那杆杀人无数的银枪，坐在木桩子上磨洗。他们这行人跟着霍将军北征，扎营张掖，遇敌则百战百胜，遇寇则百胜百战，还从未见霍将军如此地如临大敌过。
情报多的嘴碎的萧承志，循着耿六的目光望了去。
取了一捧瓜的陆规河已朝霍将军走了去，萧承志眉眼弯弯笑道：“六子，你不知道，咱们军营里要有女人了？”
耿六吃了一惊，知道将军最厌恶女人，朝廷要赏赐充军官妓来，颁圣旨的太监被霍将军一杆银枪吓得屁股尿流，从此再不敢提“妓”字。
萧承志知晓他心里转着什么主意，一掌按在他的脑门儿上，嗤一声道：“是咱们将军的老婆。”
“呃？”
耿六傻了，猛地回头，朝萧承志忘了来，正巧越过他的肩迎着毒辣的日头，被晒得两眼发黑。
不止有他，跟着萧承志的，身后的一大票将士，都齐刷刷地呆如木鸡。
陆规河用木瓢托着一瓢新鲜红瓤、方切好的大块瓜，蹲在了少年跟前，拼命忍着笑，不发出一点声音的他，已经忍不住弯了狐狸眼，见霍将军两颊鼓鼓，比鲜瓜瓤子还要彤红，血一般，双眉愈是忍不住上扬。
霍珩龇牙，恶狠狠地一脚朝他踹了过去，“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陆规河听他嘟囔道：“不就娶个老婆么，有什么好笑的。本将军收拾得了上万西厥兵，还收拾不了区区一个女人。”
他正经地点点头。
霍珩登时阴沉了脸，吓了陆规河一跳，忙收敛起来，单膝跪地，殷勤奉上瓜果。
平素里大家都是老爷儿们，搁营中能打成一片，但这位爷不同，长公主嫡亲嫡亲的儿子，陛下的亲外甥，原本便身份不同，他们总也要顾忌些，不能触了霍爷的霉头。再者，霍珩生得浓眉漆眼，轮廓冷峭而俊美，一眼瞥来杀气腾腾，透着股浴血而出的凛凛寒意。身为下属，被这一眼看得命如被提在绳上般惶恐。
将军取了一瓣瓜，在掌心摩挲着，淡红的汁沿着他修长的因为常日风吹日晒而显得黑干的手指流下来，被枯涸得张大了血盆大口的黄沙地顷刻之间吸吮得涓滴不剩。
陆规河顿了顿，慢慢地抬起了头来，沉吟片刻，道：“将军这位妻，可不是西厥那等头脑简单的人物。”
那个即将被他皇帝舅舅大发慈悲心送来张掖与他为伴的女人，霍珩总不至于丝毫不知。那女人，是前太师花藉的孙女，花家被抄家灭族，女的都入了娼籍，包括这个他的新婚妻子——花眠。
陆规河道：“虽说花家现已平反，可毕竟树倒猢狲散这么多年了，将军皇亲国戚，本不该硬凑在一堆儿。只是咱们陛下对先帝留下的这么一桩冤案实在愧疚不能平，为了补偿花氏遗孤，这才将花娘子指给将军您为妻。”
霍珩蹙起了眉，不满地将手里那片瓜捏得更紧了。“我的母亲，竟也能答应？”
嘉宁长公主是个什么性子，无人比霍珩更清楚了，从他十五岁起，母亲便如火如荼地想着筹备他的婚事，长安城里有名有姓的贵女被她嫌弃了个遍，入过娼籍的花眠，母亲岂能看中。
一瓢的瓜，陆规河是半口没尝上，被毒日头晒得口干，不禁朝被将军自己不吃却糟蹋得一片狼藉的红瓜多瞅了几眼，舔着干涩的唇瓣，慢吞吞道：“岂能答应？”
“长公主哭天抹泪儿地入宫面见陛下，说什么也不允，花眠纵然是忠臣之后，又对擒获傅逆大有功劳，可毕竟曾经是个娼女，身子不干净了不说，行事还有几分妖气，可怜霍将军从小到大连个通房都没纳过，为了咱们大魏常年在戈壁滩上灰头土脸的，哪能消受得了这种福气，求陛下收回成命。”
此时皇帝的圣旨连同那位美艳新妇，正随着舟车，在赶来路上。陆规河先行一步，飞骑而来，为了这多少年住对门的兄弟情义，说甚么也要先来知会将军一声。
“陛下为难之际，正逢着太后也在，便让人将花眠召入宫中去了。”
霍珩皱着墨一般漆黑的眉宇，冷冷咬牙：“我母亲和太后都出面了，皇帝舅舅还要一意孤行？”
“非也非也，”陆规河摇头叹道，“太后将花眠传入宫中，只问她愿不愿意嫁给将军你。”
霍珩呼吸一滞，“那女人怎么说？”
陆规河手掌压唇，暗地里偷笑了几声，这才肃容抬起头道：“听宫里的内侍说，花娘子当时斩钉截铁说愿意，霍将军是人中龙凤，又是大魏的少年英雄，她愿意之至，就差跪着磕头求陛下尽早下旨了。”
“妖妇！”
霍珩气极，被捏碎的瓜皮脱手飞出，远远被掷在了黄沙地面。
犹觉不够，霍珩一脚朝石头踹了过去，气得脸歪，连抽了好几口气。
“本将军虽然长得一身俊俏的皮囊，又有军功，但也不是让女人如此不要脸惦记的理由！”
“这……”陆规河忍了一时，没有接话。
霍珩冷冷一瞥，“接着说。”
陆规河又舔了下干涩的唇，谁知他这一趟回长安探亲，竟目睹了如此一场好戏，唏嘘不已。
“长公主不情愿，似乎恨不得当场指着花娘子的鼻子骂她不要脸了，想男人想到这个地步，也是世所罕有，还夹枪带棒地说她失贞，不许她肖想将军你。但那花娘子，啧啧，却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怎了？”
陆规河说来也是惊叹，“花娘子说愿意当着宫里女眷，甚至长公主的面验贞。”
霍珩抽进嘴里的气一口堵住了肺管。霍将军惊愕地瞪着姓陆的，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子，“当着我母亲？她哪里来的胆？”
陆规河道：“她就是要让长公主无话可说啊。”
被将军扯着衣领，陆规河也快喘不过气来了，胸膛急急起伏，“我若不说，将军你也不可能相信，那个在妓院里待了三年，又被反贼傅君集带在身边调.教了两年的花氏忠烈之后，竟真是完璧之身，当场便让长公主哑口无言！”
霍珩的手掌倏地松开了，烈日底下，少年的眉心凝着一滴热汗，来不及蒸发，沿着鼻梁流淌了下来。
被他随手掼入黄沙之中的银枪，被移过西边的烈日曝晒，射出一道夺目的光晕，晃得霍珩脑袋微晕。
他总算知道，陆规河为何说，这个女人不是西厥那种头脑简单的人物了。
花氏之事，满朝上下无人不知，先帝错判冤案，将两朝太师花藉施大辟之刑，花家被金吾卫抄家那日，时为光禄大夫的花昼因为反抗被就地正法，连着花家几个儿子也被一并斩杀，只留下几个伶仃的女子，被发卖入胡玉楼。后来花家那几个女眷的事旁人便不知道了，只知道花眠在胡玉楼梳拢之夜时，被当时权倾朝野的奸佞傅君集买回了府中。
花家一家蒙冤受难，便是傅君集暗中推动，伪造假证促成的，那时人人都说，花眠难逃魔掌，傅君集必会凌.辱这可怜的女子。
结果没过两年，花眠忽然一纸状书告到了皇帝面前，连带着这几年她忍辱负重在傅君集身边收集来的，傅君集谋反篡位、构陷忠良的证据，一并上达天听。
证据确凿，花藉确属无辜，当今陛下当即为花氏一门翻案洗冤，将傅君集打入死牢，赐鸩酒与其饮下。
皇帝本是想，傅君集一世奸雄，欲让其死得体面一些，谁知将尸首押出午门之后，全长安百姓出动，激愤唾骂这为非作歹的大奸臣，傅君集下葬入殓之时，尸首已经狼狈不堪了。
可以说，若无花眠，轮不到长安百姓有出这口恶气的机会。
傅君集是奸佞，但对霍珩竟还意外不错，霍珩虽然唾弃傅逆，但在张掖听得他的死讯，心中却百感莫名，没甚么出了一口恶气的松快之感，反而隐隐感到有些遗憾。
霍珩道：“这么有勇有谋，有情有义的女人，能在傅君集身边游走两年全身而退，心思之缜密令人发寒，她今年多少岁了？”
陆规河笑道：“说来，比将军您还小了两岁呢。”
长安城中与花眠年岁相当的少年俊杰不少，但偏偏，舅舅就相中了他。
霍珩将脸上的汗珠一手抹去，冷脸站起了身来，右掌扣住枪一拽，银枪便落入了掌中，他转身朝营帐走去。
这个女人，多智近妖，留在枕畔，再过得两年他还有命在？
霍珩将面颊上沁出的大滴汗珠尽数抹去，在帐篷里胡乱捡了条沾满了沙子的热毛巾揩拭着脸。这里只有最简陋的陈设，最严酷的生存环境，朝不保夕，饔飧不继，她知难而退最好，不能，他吓也要把她吓回去。

第2章
霍珩的舅舅，在他还是太子时，便对霍珩宠爱有加。因为年岁上只差了七岁，霍珩在牙牙学语时，对这个舅舅向来以哥哥相称，后来是在被嘉宁长公主以棍棒教育，涕泗横流之中悲剧地改口过来的。
所以霍珩想不到，皇帝舅舅做事狠绝起来时，竟然让一只公鸡替他拜了高堂！
想霍珩能徒手揍死饿虎，力能扛鼎，实打实地军功赫赫，虎威振振，没想到临了竟让一只花尾巴大公鸡做了代表。不消说他了，霍珩甚至想到喜堂上母亲泛绿的脸色。
将军很抑郁，在自个儿军帐里一坐便是小半宿，倒夜壶的耿六拨开帘子朝里偷觑几眼，昏黄的油灯底下，一道漆黑岿然的身影，挨着行军床闷闷地杵着。
耿六蹑手蹑脚地蹿了进来，拿了夜壶要跑，霍珩忽然回头朝他瞪了眼，耿六顿时心脏停止搏动，脸色发白。
他苦着脸道：“将军，深夜了，该入眠了。”
霍珩的枪搁在兵器架上，银光微烁，耿六眼神发晕，不敢多看。
“爷有点事找你们哥儿几个办。”
耿六一听，登即竖起了长耳朵，“将军吩咐！”
军营里闲散时，霍珩是高高在上的将军，但转战大漠时，诸人同卧起，袍泽情谊深厚，更像是兄弟一般，耿六知道霍珩有难处，也乐意为其分忧。
霍珩蹙着两道修长的墨眉，“打听一下那妇人的车到了哪儿，你找几个人暗地里劫道，将她给我捆了。”
“这——”耿六长长地抽了一口浊气，眼如铜铃，“将军，这可是陛下亲自赐的婚！”
霍珩不耐地起身，“你怕甚么？出了事本将军会对你们置之不理？自然有人替你们兜着！”
耿六胆小类鼠，他是心知肚明的，霍珩见他踟蹰不答，阴沉着脸色咬牙道：“你放心，我不要她死，你只将她绑了，吓她一吓，然后打包送回长安城里去，便说人霍爷看过了，不喜，让长公主去退婚。”
耿六不似霍珩这么混，这女子出嫁从夫，名分已经定下了，如此原物送回还要退婚，对花眠而言可是一辈子的耻辱，人姑娘恐怕再嫁无望了。
何况此举不止打了花眠的脸，更是让赐婚的陛下颜面无光。
“这……”
“这什么？你不乐意做，我让别人做。”
霍珩的手攥住了银枪，吓得耿六直打哆嗦。
“六子这就去办！这就去办……”他放下夜壶转身飞也似地跑了。
霍珩回身坐倒下来，脸色阴沉，冷冷地哼了一声。
耿六带了一支三十人的队伍出了军营之后，五日不闻音讯，其间传来西厥异动的消息，霍珩领着人马在落霞山与西厥兵狭路相逢，双方交战。
西厥人不敌，溃败而亡，霍珩不听陆规河的建议，非要乘胜追击，这一耽搁，便是整整一个月下来。西厥人被打得不敢南下牧马，挨着狼山边境的部落早早地后撤了数十里。
等霍珩带着一身的外伤疲惫地归来，帐篷里的虎皮大椅还未坐热，便听一声报，说是新妇来了。
霍珩刚要闭目养神片刻，闻声猛支起了身，“什么？”
陆规河脚步匆匆朝里走来，想必在外边笑够了，进来时面容严肃，“将军，婚车到了，传旨的常公公请您出帐收验。”
话音落地霍珩身边的一只小叶紫檀木的矮圆凳，军营里最贵重的一件家具，被震成了两半。
“六子人呢！”办的什么事儿！
陆规河“噢”一声，露出“我早就猜到指使耿六出昏招的人是你”的神情，“将军，果然是你。”
“是小爷我又如何。”霍珩气极，涨红着俊脸从虎皮椅上爬了起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天仙！”
耿六人惫懒胆小，但一见着美女便走不动道儿，当初皇帝舅舅要发配女人到军营里来，给他们这帮娃娃兵“开荤”，霍珩坚决反对，那时候胆小的耿六竟然敢张口求他留人了。
霍珩拎着他那杆杀人如麻的银枪，气吞万里如虎地赳赳出门。
勤学刻苦的子弟兵也不练兵了，一个个跟着霍珩在边关吃了两年沙子，没怎么见过的女人的兵油子，这时为了一睹将军夫人芳容，竞相将整个校场围得水泄不通。
一辆铺了黄沙，然仍可见精致的马车，静静地如一叶扁舟泊在黄沙海上。
风来，不动，将军气势汹汹来，也不动。
霍珩银枪一指，“我来了，下车！”
里头还没有动静，跟着鼻青脸肿的耿六等人被拉了过来，霍珩见了一惊，那候在车马畔头发花白的常银瑞却走了来，一摇拂尘，满脸褶子堆成谄谀之笑，“霍将军，来时闹了一场误会，这耿将军怕是认错了人，误以为陛下派来的送亲队伍是匪寇，见着我们便打，幸而夫人察觉及时，让我们布下了罗网，不然大水冲了龙王庙，不死也伤了人，坏了喜气。”
原来不是耿六见了人走不动道儿，是被这妇人算计了。将人打成这样可见是大手笔，她必定知道了人是自己派的，绝不是常银瑞嘴里粉饰太平的几句说的那般简单，可恨。霍珩隐忍着怒火，枪握得更紧。
一旁耿六揉着鼻梁上的伤处，叫苦不迭：“将军，全是误会，我们连夫人面儿都没见着。”
霍珩喝骂：“闭嘴。”
再说下去，耿六脑子转不过弯，还不一张嘴将他卖了？
马车里这时传来了一声轻笑。这一声笑轻飘飘的，酥柔入骨。
血气方刚的少年兵，顿时肉软骨酥，齐齐一哆嗦，惊愕地瞪着大眼睛。
“霍将军好威严的气派。”
如温泉般滑腻的一把嗓音落地，车门拉开，露出一截探出车外的皓腕，莹白皎皎，如月华银辉，手腕上一粒鲜红如豆的守宫砂，冷艳夺目。
霍珩蓦地心跳加快了一些，冷着脸倔强地扬起了下巴。
“别装神弄鬼，给爷滚下来。”
萧承志长长地嗟叹道，将军毕竟是将军，如此煞风景败坏风月的话，这会儿只有他说得出口啊。这帮没见过女人的，怕是口角流的涎，荒地上都能淌成河了。
皓腕之后，便露出了一截大红的绡绸广袖，盈盈含笑的女子从里头探出了身子来，她身材高挑，稍显丰腴，发育得非常饱满，喜绸若隐若无地盖着胸前两团花房，其上是一段堪比莹玉的雪肤，女儿香幽幽淡淡，在这布满了腥浓的汗臭味的男人堆里，显得尤为清冽淡纯。
霍珩目光凝在她身上，越看脸色越冷。
生成这样，果不其然是个妖妇。
花眠生得一双精致的微微上扬的桃花眼，鼻梁纤细而挺拔，樱红小唇稍显肥厚了些，白腻面颊稍显饱满了些，但正因如此，她身上便多了一股仕女图般的典雅情调。
这看起来柔弱无骨、弱质纤纤的女流，正朝着他们将军，轻轻抛了一个媚眼。再跟着，她折身去，从马车上吃力地拖下来一口大红的大木箱，看模样像是她的嫁妆。
于是花眠就当着睽睽众目，托着一口大箱子朝霍珩走了过去。
霍珩的胸中如添了一把柴，烈火直烧到了喉咙口，他如梦初醒一般，朝着花眠喝道：“妖妇！”
“你休得近我的身！”
霍将军拎着枪，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手里还有杆枪，他咬牙切齿，在花眠不为所动，仍旧笑靥如花地要朝他靠过来时，竟生生地被逼退了一步！
连西厥可汗都无法恐吓到分毫的霍将军，今日破天荒地临敌后退了一步。
跟着他才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手里的兵器，银枪挥出，要直取花眠咽喉。
将士们一个个倒抽凉气，忘了言语。
常银瑞也是一怔，想到那先前来押送妓.女入营，被霍珩得屁股尿流的内监，常银瑞口中忙叫道：“将军，这可使不得！”
他摇着塵尾朝霍珩迎上去，“将军，这万万使不得。花娘子与将军是陛下赐婚，已经拜过天地，谢过高堂了，如今花娘子不远千里前来，霍将军你就算不看在她的份儿上，可陛下和长公主……”
霍珩瞪着他，眼中之意——你还敢跟我提长公主？
常银瑞暗中扫视左右，朝着霍珩又挨近了些，压低了鸭嗓道：“将军切勿动怒，奴来时长公主有过交代。”
霍珩眉眼一动，冷冷凝着花眠，防备她过来，手中的兵器却撤了下来。
常银瑞道：“将军勿扰，长公主说了，此事她不好直接违逆皇上，还请将军尽早回长安，与公主共商对策。”
说罢这佝偻着的腰，如在求饶的陛下身边的大太监，便从袖中偷摸出了一张小字条，暗中塞给了霍珩。
“长公主差奴送来的。将军放心，沿途无人看过，您只照着这字条上的办，其余的公主来想法。”
霍珩的怒气总算平息了些，“你们回去对舅舅复命吧。人本将军暂时收下了。”
明媒正娶的夫人，却像是被发卖的丫头般，被他随口一句收下了，便尘埃落定地留下。
于是常银瑞带着人折返长安，马车收拾得利索，不出片刻便消失在了校场。
霍珩掌心捏着字条，不想教任何人瞧见，但不知为何，总觉这妇人目光敏锐，仿佛一切小伎俩在她眼皮底下均无所遁形般，霍珩大不自在，皱眉收紧了拳，攥着枪要回营帐。
见他走了，花眠便拖着嫁妆箱子跟着他去，箱子拖在地上发出闷闷的摩擦声，霍珩听得动静，回头朝她睨了一眼。
“不许跟来！”
方才艳光照人的妖妇，却低低地垂了螓首，怯生生地道：“将军，我……那我在哪里歇脚？”
“我怎知！”
霍珩低吼了一句，不耐烦地朝她道：“我军营里没闲杂人等，没有空帐篷，也没你落脚的地儿，崔公公人还没走远，你要是不想待我替你将他叫回来！”
“我想的。”花眠柔弱地咬着嘴唇，可怜得像一支柳条儿般，单薄得让人心疼。
霍珩没心疼，但有的是子弟兵替他心疼。
萧承志和陆规河等人均摇了摇头，无奈而笑。
霍珩哼了一声，“想就给我自己想办法。”
他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扯开帘帐走进了帐篷，花眠的手里还攥着系红箱的绳儿，孤零零地待在原地，陆规河要上前搭把手，花眠却福了福身子，婉拒了，愁云惨雾的面容有些苍白，“不必了，将军不喜欢我，你莫招惹我，惹他不快了。”
她说着，一个人可怜地将箱子拉到了霍珩的帐篷旁，坐到了箱子上，众人都不解其意，却见她只托着香腮静静地望着远处，也不出声，也不言语，唯独脸颊上若有若无地挂着两团湿痕，不禁意生怜惜，摇头兴叹。
孤零零晒着戈壁滩上毒辣的太阳，吹着黄沙道中飞扬的尘土，如此香娇玉嫩的美人儿……
将军暴殄天物啊。
霍珩没察觉到军中将士内心的暴怒，一入门便将母亲托常银瑞塞来的字条打开。
霍将军顿时脸色一黑，眼尾临着太阳穴的青筋也跟着抽了几下。
——吾儿，切记保住童子身。

第3章
霍将军顶着一张黑脸，将字条扔到火钵里，火舌一舔，让人脸红心烦的字便荡然无存。
母亲是了解他的，知道他洁身自好，最是不喜花眠那种举止不端的妖冶妇人，这才叮嘱切不可与她有了夫妻之实，否则将来不好退婚。
他来张掖不知不觉两年过去，如他这般大的少年，大多还在长安城的锦绣温柔乡中酣眠，他却征战在外，让母亲格外悬心，细想想属实不孝，也是时候抽空回家探亲了。等料理完这边马场的事宜，他立即便抽身回去。
霍珩忍着痛，将伤药膏涂在手臂和胸前的胸口上，疼得嘴歪眼斜，抱着被子睡去。
烛火的暖光渐渐模糊了去，霍珩耷拉着眼睑，心中却感到无比鼓噪，竟难以入眠。他每次打完仗之后，沐浴也不需要，满身是血也能一头扎进睡梦里，今夜竟然睡不着，脑中却想着两团不知是什么东西的丰盈雪白，丰盈之内如盛着蜜液琼浆，沉甸甸地微晃，恍在眼前般触手可及。
他压着爪子不肯动弹，咬一咬牙，忍了。
霍珩一觉醒来，天蒙蒙亮，他伸了个懒腰，带着几分困倦，胡乱拿毛巾擦了把脸，走出门去。
一切如常，起早的振威校尉萧承志带队绕着校场跑圈，张掖荒蛮之地，昼夜温差极大，黎明前夕正是冷的时候，哈气成雾。
霍珩负着手看了几圈，慢慢地，终于意识到有某处不对了。
“那妇人呢？”
左右对望，唯恐惹其不悦，不敢应话。
霍珩皱眉，脸色沉了下来，“昨夜那妇人在哪歇的脚？”
守门的一卫兵，惴惴地伸指往霍珩的帐篷旁一指，霍珩一惊，几步绕过自己的军帐，只见那女人不知从哪拖出来一条大毛毯，便铺在他的帐篷旁，抱着她不离手的嫁妆箱如此睡了一晚。
霍珩的瞳孔微微睁大，“谁让她在这儿睡的？”
卫兵缩了缩脖子，还以为将军不会心疼呢，“我们，劝不住啊。这营里确实没多的帐篷了，不然要就近到城里去买，来回也要两三日的功夫，这、这毕竟是夫人……总不能与咱们挤一挤……”
话未竟被霍珩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卫兵忙着憋气，一声不能再出。
霍珩冷冷道：“滚去打水。”
“诺。”
两个卫兵如蒙大赦地端起了摆在帐外的木盆跑走了，兔子似的，顷刻窜得没了影。
霍珩还立在原地，脸色复杂地盯着好梦正酣的妇人。
西北之地风沙大，过了一夜，她的毛皮摊上已经覆了薄薄一层黄沙子。
花眠身上还是昨日所见那套大红的嫁衣，鲛绡所制，轻盈贴身，但不能御寒。张掖夜晚极冷，想必她也是下意识便将毛毯卷了个边儿搭在了腹部和腿上，一截从红袖之中露出来的皓腕，鲜嫩白皙，宛如玉藕，静静地垂落于一绺青丝畔，呼吸如兰，娇喘微醺。
这模样，这模样让多少男人见了？
霍珩屏住呼吸，不喜欢，但心中却早已默认了这暂时是自己的所有物，竟被别人瞧见了她这副模样。这里都是十几岁二十岁的少年儿郎，没见过女人，一个个血气方刚的，万一一个起了歹心……
兄弟都做不成了。
妖妇果然是不避嫌的，她这种女人，想必也不会在乎什么清白和忠贞。
身上愈来愈冷，花眠被冻醒了，打了个喷嚏，霍珩一惊，疾步掉头一闪身冲进了帐篷里。
花眠醒来时眼神是懵懂的，看了眼搭在身上的毛皮，和沙地里留下来的一串脚印，看了一小会，露出一朵狎昵的微笑，朝着霍珩的帐篷歪过头，葱根般的手指在脸颊上饶有兴致地敲了几下。
霍珩带的这队子弟兵，大多是长安城里的娃娃兵，有几个家世还不错，但也愿意跟着霍珩出来建功立业的。不过这其中有不少，是因为当初他们的家里人开罪了傅君集，为了避难，才让他们跟着霍珩出来打仗。
本来以为这帮娃娃最多小打小闹，自身的安全是能得到保证的，未曾想霍将军竟是来真的，真刀真枪与西厥对峙了两年，且打出了个常胜将军的名号。
帝国蒙埃的这数十年来，已罕见有如此振奋人心之事了，再加上长公主的宣扬，人人都说，霍小将军是大魏中兴之朝阳，这是祥兆，陛下英明仁慈，必得神兵相助。
花眠从前听了霍珩不少事迹，有笑话，也有真令人佩服的地方。
她的手指梳了梳乱发，将翠翘步摇摘了下来，用花环随意地盘了发髻，继续扮演温婉端庄、弱不禁风的将军夫人。
不打仗的时候，火头营的伙夫会准点烧好饭菜，以霍珩为首的几个子弟兵的头头儿聚一桌吃，其余人都端着盘子蹲得远远的，不过自上而下都吃的一样的粗糙的伙食，将军也没有单独的小灶。
但霍珩的面前，今日却多了一碗红枣小米粥。
热腾腾的，冒着新鲜的甜香味儿。
霍珩怔了怔，继而拉长了脸，“谁弄的？我不是说要一视同仁么？”
耿六的脸还青着，不敢接话。
萧承志道：“伙夫对咱们是一视同仁的，但将军夫人当然不是。”
霍珩咬牙切齿，环顾一遭，这几人憋笑的硬憋，憋不住的将脑袋一个猛子扎到桌子底下，“将军，我筷子落地上了。”于是便俯身下去，钻到了底下去拾筷子，桌子腿都跟着抖。
霍珩怒极，“人呢？”
开了小灶，损他威望，还想跑？
萧承志轻咳一声，“将军，夫人她受了风寒，怕传染给我们，便不来了。”
霍珩怔了怔。
忽然想起昨夜里那妇人只在他的帐篷外铺了一张大毛毯，夜里凉，她身上便只一件绸衫嫁衣。
霍珩沉默了，小半晌之后，他拿着调羹往嘴里送了几勺。
他出身高贵，自幼便是天之骄子，没有养不刁的嘴巴，来这儿两年，可算改正了从前不少陋习，便是吃糠咽菜也不会说二话了，没想到这温软的小米粥，泛着丝丝清甜味，一入喉咙，便随着吞咽滑入了胃里，暖烘烘的，许久没吃过细米的霍珩瞬间便想到了长安城里挥霍的那十六七年。
萧承志与陆规河面面相觑，埋头吃着自己的干馍馍，嘴角上扬。
一桌子人神色各异，还时不时那眼风瞟他，霍珩不自在，给面子地吃了几勺，拿着押在桌上的匕首绑在腰间，便走了。
他想知道那妇人去了何处，但当着这群其心可诛的人的面，他岂能问出口，骄傲地扬起了下巴，咬着牙转回自己帐篷。
过帘门时，听到一串清脆的歌谣，动人的长安民谣。
霍珩一凛，转过了军旗杆，一旁，明丽的艳阳晒在女子雪白的衣袍上，她正在晾衣裳，弯腰从木盆里拾起一条淡青色的长裤，玉手拧出大滩水下来，熟练地将衣裳搭在了晾衣绳上。
霍珩呆了片刻，忽然认了出来，那是自己的亵裤！
“你——”
花眠一回头，正撞见少年满面怒容，脸颊不知是晒的还是胀的，竟通红过耳。
她低了脑袋，小心翼翼地将手用衣袖擦干。
霍珩冲了过来，一把将自己的内裳亵裤扯落，红着脸道：“谁许你洗爷的衣裳？”
花眠被吼得呆住了，眼睛里立时便蓄满了清澈的泪水，一会儿便盛不住，簌簌地滚落了下来。
她还哭？霍珩愕然，气得头颅冒烟，“说话！”
花眠咬唇，瑟瑟道：“将军的衣裳堆在一起，都咸得发臭了。”
霍珩以前当贵公子时，不是不爱干净的人，到了这里一切都需要将就，将就着便习惯了，衣裳堆成山了才来一次大洗，平日里便省得麻烦。这里只有大男人，大家都一样，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但冷不丁来了个女人，她这么一说，霍珩面子挂不住，恼羞成怒，蹲下来将衣裳在土里裹着，卷满了灰，才冷冷道：“我偏喜欢不干净的，谁允许你多事。”
花眠目光呆住了，她像是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泪痕挂在两团粉扑扑白嫩嫩的颊上，憨态明媚，霍珩被太阳晒得眼晕，一时错开了目光，脸色更红。
对峙了半盏茶的时辰，花眠也不说话，只是忽然，她捂着鼻子发出了小声压抑的咳嗽。
霍珩怔愣着想，她其实，还没太可恶，一个姑娘家不远千里跑到这不毛之地来，还睡在外头染上了风寒，一大早洗衣做饭，到现在恐怕也没歇过。他看了眼手里裹了一层灰的衣裳，一咬牙，“衣裳不要你洗，把你的箱子搬到我帐篷里来。”
花眠面色一喜，正要说话，霍珩将脏衣服往木盆里一扔，抱着盆自己取水去了。
傍晚时分，霍珩与诸将议事毕，疲惫地回了自己帐篷。
那乖巧的女人正蜷着双足窝在他的虎皮椅上看书，她那嫁妆箱除了装一些衣物和水粉，别的怕是无法盛下，这书是霍珩摞在自己案几上鲜少翻动过的兵书。
他轻轻一哼，冷着脸道：“话我要同你说清楚。”
花眠翻着书，眼也不抬，语调慵懒：“将军请说。”
这女人。霍珩面沉如水，“虽然你很想嫁我，但我却不想娶你，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法子哄得住我的舅舅和外祖母，但你哄不了我和我母亲。我不喜欢你，你留这儿只会受委屈。”
花眠放下了书，朝他盈盈而笑，“什么委屈？”
她一笑起来，便让霍珩身上有些发毛，大抵戏文话本子里的坏人，尤其是坏女人，便是如此笑的，和两年前还在京中耀武扬威的大反派傅君集如出一辙，笑得让人感到又聪慧又可怕——霍珩捏住了拳。
“先说好，我是不可能碰你的。”
“你是清白之身也好，不是也罢，爷不在意，但你举止轻浮，行为孟浪，不是爷喜欢的那种姑娘。你请得动圣旨，让公鸡替我拜了堂，那是你的本事，但我霍珩顶天立地的儿郎，是不可能被摁头结婚的。你再喜欢我也不行。”
“等这趟我把马场的事料理完，即刻，我和你回长安，请陛下将婚退了，你还是完璧，以后各自婚娶两相便宜。”
霍珩侧过身，将心里的打算说完，身旁却无动静。
他忍了忍，猛一回头，身旁挨着虎皮椅的妇人，梳着女子出嫁后才能梳的妇人发髻，眼波如雾地望着自己，可怜地问道：“将军，恭桶在哪里？”

第4章
霍珩的思维一瞬间没跟上来，岔了口气，“你说什么？”
便见花眠那双水盈盈的明眸无辜地望着自己，霍珩暗暗咬牙，随手往夜壶一指。
军营里一切从简，有个其貌不扬的夜壶，还是看在他是将军的份儿上，别人是没有的。
但太简陋了，霍珩也知道。不过他以为这个女人至少会装得贤良大方，不会嫌弃的，岂料花眠却不依：“将军，这……奴家毕竟是女儿家……”
“有个方便的东西已经不错了，你还挑了起来？你要什么都没有，若不乐意，自己回长安去。”
霍珩一吼，见那女人安静下来，又垂下了眸子，不知思忖着什么。
她那双肩单薄得可怜，纸片一般，不知载不载得动一片羽毛。
霍珩的舌头抵住了左腮，与花眠僵持了片刻。
“那玩意我不怎么用，本来只是摆着好看，我们男人撒尿站成一排互相脱了裤子也不嫌尴尬，我等会儿拿去洗了，刷得干干净净的，你自个儿以后留着用吧。”
天知道为什么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打自己脸！霍珩的眼神要冒火了。
花眠片刻不说话，书册沿着雪臂滚落在脚边，摊开。
皇帝舅舅宠爱他，连《孙膑兵法》的孤本都赐给了他，花眠正看的这本便是他自己拓下来的，虽是拓本，却也是绝无仅有的。
那雪白的玉手盖着书册，宛如嫩笋尖儿的指头，拈着书页，霍珩一时竟觉得，这书到了她手里，撕了也都不怎么可惜了。
这个念头一起，让他错愕之际，感到了一丝羞愧。
花眠低低地说道：“多谢将军。还有……”
“怎么还有？”
花眠抬起了头，与他对视，“将军，有浴桶吗？”
“你……”霍珩长长抽了口气，“哪来这娇贵脾气，我将你的府邸给你搬到这儿来吧？”
花眠又微微错开了目光，“将军见谅，花眠从前是花家的嫡女不假，可自从流落青楼之后，那些骄纵的脾气怎敢再有？我也可以不要恭桶，也可以只拿木盆洗浴，只是嫁给了将军，便是将军的人，被旁人看见了，他们怎么想？这里就我一个女子，若是传出闲话去，于我名声固然有碍，可将军若因此被人笑话，我难辞其咎。”
霍珩一怔，感到一阵牙酸，“你还是为了我了？”
花眠不说话，点点头。
霍珩咬牙一笑，笑得张牙舞爪的，“你厉害，还要什么，我明日便让人去城里买！”
花眠一笑，从虎皮椅上起身，走到了霍珩读书写字的案边，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
纸抽出来了，纸镇压好了，墨也磨了，若说她没有处心积虑，霍珩信自己是傻子了！
他的嘴角抽了抽。
花眠写好了，将纸抽出来给他，霍珩一接，顿时眼尾直跳，短短工夫她竟然密密麻麻写了二三十样 ！
他咬牙道：“夫人还要写么？”
这声“夫人”唤得真是切齿拊心，恨不得吞之而后快。
花眠眯着眼睛微笑，“不要了，将军拿着这张纸添置便好，要是将军心疼眠眠，多买些回来，眠眠肯定会喜欢的。”
一会儿一变脸，霍珩难以招架，只好冷冷哼了一声，将纸三下折好，揣进了自己的衣裳里。
他起身去，将花眠随手掷在虎皮椅上的兵书抽回来，短短半日，她看得倒快，还好整以暇地在这儿等他回来。
霍珩气得胸肺欲炸，将蹲在角落的夜壶一把叉起，朝外大步走去。
花眠坐上了他的行军床，这床也简陋，只垫着张藏蓝毯子，盖的也是里边嵌套毛毯的被子。
片刻之后，带着怨念和怒气的霍将军回来了，见她坐在床上，大有窝被人强占的怒火，夜壶搁在地上，冷冷道：“不要以为本将军让你进来，便是要对你忍让到底，你没有床睡。”
花眠微笑拈起了他的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腿。
她得寸进尺，霍珩怒从心中起，几步便踏了过去，“下去。”
说罢要抢被子，花眠望着他，手里紧紧攥着他的毛毯被，“将军，你真这么厌恶我？”
霍珩抢被子的手猛然顿住，他惊讶地朝花眠看去，“我警告你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吃你这一套！”说罢移开了目光。
“将军……”
霍珩将她压了下来，花眠的背“砰”地一声砸倒在床，她吃痛发出一声娇呼。
少年已出落的如玉树般挺拔，浑身都是坚实的肌肉，硬邦邦的，又重，压得花眠疼，喘不过气来，她吃惊地望着这少年，立马便羞涩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等待着他的吻。
霍珩一见更怒了，真是个妖妇，这么渴男人，宫里的老宫女是怎么给她验的身！
霍珩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毫不怜惜，捏得花眠喊痛。
她茫然地睁开了美眸，眼中清泪簌簌，懵懂地望着他。
“你……你莫用这种眼神看我。”
“说，这守宫砂是怎么回事？”
是胡玉楼的老鸨子给她的种的，还是傅君集给她种的？
花眠声儿都哽咽得发颤了，“将军，我疼。”
“你不说我不放。”
花眠点了点头，道：“是婆婆给我种的，说，说若是我胆敢勾引将军，妨碍军务，回长安时失了这东西，便拿我是问。”
霍珩嘴角一抽，想到那张字条，他母亲干得出来的。
正出神之际，花眠朝他面颊吹了口气，霍珩一个激灵，顿时怒了，再看，身下的女人哪还有一丝哭泣，分明妩媚带笑！
“将军，不是我不想的。”
她的腿缠得更紧了，“我想得厉害，你要我好不好？”
霍珩怔住，努力在这女人的脸上看出作伪的痕迹。这女人口口声声当着舅舅的面说喜欢他，又非要跟到张掖来，要是寻常女人，她口中的情意或有几分。
可这个女人，她的身世和经历比他还要精彩，连傅君集都亡在她的手里，让他如何相信这个狡猾奸诈的女人，她竟会喜欢一个素昧平生的霍珩？
他犹豫间，那不知廉耻的女人，又慢慢靠过来，在嘴唇上轻轻地啄了下，他猛然惊醒，飞快地欠起身，暴怒道：“不知羞耻的妖妇。”
他手运力将花眠的臂膀，胳膊一扫，便将她整个人如风筝般扫落了开去。
花眠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哎哟”一声，咬牙望着霍珩。
这会儿，她不哭了，也不笑了，目光却很是倔强，望着他一瞬不瞬。
霍珩私心有愧，被望得不舒坦，扯过被子便侧身和衣躺下来了。
身后没什么动静了，霍珩一边装睡，一边凝神听着她的动作，不知为何，他总觉如芒刺在背，那女人，该不会掏出匕首从背后行刺他？如此一想便是一激灵。
许久之后，传来花眠起身的动静，霍珩将眼睛闭得更紧，一动不动地攥着被角。
跟着，帐篷里黯淡下来了，想是她吹灭了蜡烛。
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但声音却有些远，那女人却始终没有走近，直到动静消失。霍珩心中疑惑，假装翻身过来。
帐篷里一片漆黑，无法视物了。
他什么也瞧不见，也便幽幽地松了口气。
心神松了，才察觉自己身子竟然滚烫，霍珩忙将被子踢了。
可过了一会儿，身体还是烫，霍珩探手一摸脑袋，不曾发烧。
不是上头。那是……下头。
他怔了怔，惊讶又羞愧地将被子拉了上来。
被子底下，骄傲的萝卜已经拔地而起了。
他闭上眼睛，伸手将它摁了下去。
十五六岁的少年便常有做梦的，无论梦里如何旖旎，醒来发现自己一柱擎天都不是什么好的体验，霍珩耻于告诉母亲和老仆，通常是自己解决。
拿手按下去就好了。
没想到一分神，手劲儿竟然大了，他“嘶”一声，没忍住出了声儿，忙朝花眠那边看去，见她没有反应，便自我催眠她已经睡过去了，稍稍好受些，仰头倒在了床上。
他不是耿六，又不是见着女人走不动道的好色之徒，他从没动过凡心。这死萝卜今天不听话了，该打。
黑黢黢伸手不见五指的帐篷里，花眠侧过了身，脑袋枕着自己的双手，耳畔是略微急促的吐纳声，她蓦然闭上了眼，樱唇微微上扬。
——有个孩子，倒是与你相配得很，你愿意嫁给他么？
——你说的，是个孩子王。
——是，但他诚实，勇武，害羞，与你正好相反，你们在一起很好。
花眠笑着笑着，便陷入了梦中。
色泽淡薄的东天露出第一丝曙色微红时，花眠从睡梦之中挣脱，她先是欠身朝霍珩的军床看了几眼，床上的被子叠得像块豆腐，床下的鞋履也收拾得齐齐整整，只是不见了人影。
花眠失笑，揉了揉眼睛，起身去打水梳洗。
营地里的人少了许多，大多跟着霍珩走了，但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耿六还在，花眠朝他招手。
耿六惊吓过度，不敢靠近，被打的情境历历在目，于是沿途耿六便将出馊主意的将军卖了个干干净净。事实上他不说，他相信以夫人的聪慧也能猜出到底是谁指使他在路上对她的马车下手。
“霍将军去哪了？”
耿六缩了缩脖子，“将军说，要尽早了结这边的事宜，原本至少还要待三个月的，他必须一个月内就回长安去。”
这么不想与她共处一室啊。
花眠的手里还握着一只金钗，慢慢一晃，她温柔地笑道：“将军几时回来？”
“三五日吧。”
霍珩行军神速，如风驰电掣，三五日扫除残部尽够了。
花眠手里的金钗上坠着几粒珊瑚珠子，水波般晃动起来，她笑道：“耿将军，此前是我失察，对你不住，这边给你赔罪。口说没有诚意，不如便替你洗一些衣物吧。”

第5章
耿六带着一队人马星夜里疾驰，终在必经之路上等到了花眠的车队。耿六为了全兄弟之义，大喝一声带着人马沿着山坡冲将下去，结果等着他的就是一张张巨大口袋。
耿六落入了罗网，被迎头的铺天盖地的棍子打得鼻青脸肿，嗷嗷乱叫，伤势到现在还疼着。没想到将军夫人突然提出要赔罪，还要洗他能挤出一斤盐水的臭衣服，耿六一边受宠若惊，一边小心警惕。
“耿将军你信不过我？”
“夫人抬举了，小的是霍将军帐下一名校尉，将军谈不上。”
耿六深有自知之明，不敢胡攀头衔。
花眠取了耿六塞在木盆里的一堆脏臭的衣裳走了。
军营驻扎地离大河有十几里，徒步取水不方便，耽误行事，原先勘测山水的军师来了之后，推测出了地下暗河的流向，在这里凿了口井，如今霍珩在此安营，用的正是这口井。
不过花眠力气弱，一桶下去仅能拎出半桶来，士兵见了大多会搭把手。
自打花眠来了之后，少年们行事多有不自在处，平日里走出帐篷随地便能解决的事，如今要避得远远的，做互相打响指吹口哨的流氓勾当也要避着夫人，最麻烦的便是，四月的天气，白日里炎热，日光曝晒，训练一趟下来汗出如浆，正该剥光了上身裸着油皮吹风，如今也一个个不敢了。
好在夫人生得赏心悦目，贤惠端庄，远远看着，受这么点折磨和委屈也值当了。
花眠坐在井边，将将衣裳嗅了一口，汗臭扑鼻，皱了皱眉，一手揉了泡进了水里。
她洗过霍珩的衣裳，比耿六的还臭，不干事的将军怎会衣衫比下属还臭？她猜得到，耿六是不好意思拿脏的过来，这衣裳都是穿在最外边的外裳。
她算准耿六不敢拿里衣来，免得她还要给这帮臭男人洗臭衣服。
花眠叹了一声，将皂角沿着那件墨绿外裳的衣襟边搓了下去，平平无奇的衣裳，腋下竟破了口子，花眠留了心。
傍晚耿六千恩万谢、腼腆地收到衣裳，回到帐篷里，一展开，竟惊奇地发觉衣裳上所有的破洞都用密密麻麻的针线缝合了，针脚细腻平滑，一眼便知出自女人之手。
大通铺上的少年见耿六校尉对着一豆灯火将他那破衣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了，惊奇地从他背后一拥而上，好事儿的少年郎一把夺过了耿六的墨色外裳，也翻来覆去地看。
“还我，还我！”
“我看也没甚么新奇啊！”少年笑嘻嘻地，一挥手，让人架住乱动的耿六，“放心，我不会弄坏了它，嗯，好香啊。”
少年深深嗅了口，“好久没闻过这么香的衣裳了。”
不修边幅的子弟兵，平素里洗堆成山的脏衣服，也不过就是泡水了一个时辰，再拿棒槌连打个几十下，实在不耐烦的，再赤着足往水里踩上几脚，也算竣工了。少年嘻嘻一笑，“六子，你脸红甚么？”
“哦，我知道了，是女人给你洗的！”
“咱们这里可没什么女人啊。”
话音一落，身后叽叽喳喳的少年们全炸开了锅，“难道是将军夫人？”
少年手一摊，故意让耿六夺回了衣裳，耿六脸上的红云早已蹭过了耳后。
耿六道：“你们不要胡思乱想，先前与夫人闹了误会，她觉着过意不去而已。何况夫人说自己来这儿，也不是来养尊处优的，正想做点儿事，正好将军不在，她没衣裳洗了，便说替我洗个三五日的衣裳。”
那帮娃娃兵们哄然冲了上去，将耿六围堵了起来，那抢衣裳的少年班昌烨，将下巴摸了摸，一扬手：“大家都静静！”
班昌烨说一不二，家里老父乃是御史台的班大人，人人敬重几分，他喝断了众人的闹腾，齐刷刷的目光便聚拢在了少年身上。
班昌烨的目光透着三分慧黠，七分狡狯，“听我说，有的你们美的。”
“六子，这事不能外传，否则，将军夫人给你洗衣之事，我保证会传到小霍耳朵里，他是个醋坛子，帽子让人拿错了都能急眼的，要真动起手来，你一不占理，二打不过，吃了亏连诉苦都没人敢听。”
耿六被花眠哄得脑中转悠，路都走不动了，任由她拿捏了，乖乖将衣裳送了出去。
其实送出去没多久，一回自己帐篷他便后悔了，诚如班昌烨所说，霍珩就是个大醋缸！虽说他一口一个要退婚，可对自己的东西却都一视同仁地宝贝得跟命根子似的，谁染指一下都要挨揍。
“这件事兄弟们既然知道了，当然也要为你瞒着，不过少不得要讨些利钱。”
“你要多少？”耿六好敛财，如临大敌地戒备着班昌烨的狮子开口。
“不要多少，都是兄弟，”班昌烨环顾周遭，“我看不如这样，五天，让我们哥儿几个的衣裳轮流被将军夫人洗一次！”
一个帐篷里十二个人，差不多能洗上两轮了。
耿六一听，登时炸毛，“这怎么可以！你们妄想了。”
班昌烨见他勃然大怒争着要走，拿手臂搭住他的肩膀，将耿六拽了回来，另一手手掌便在他胸脯上拍了拍，“你可要想清楚，你走出这个门，明日里将军夫人单独给你洗衣裳的事传遍大营，你没好日子过。要是我们几个入伙，到时候即便东窗事发，法要责众，你我兄弟共同分担。”他又压着耿六的胸脯掸了掸灰。
耿六脸色有几分不甘：“你我兄弟，你威胁我。”
*
第二日，耿六送来的衣物便多了。
花眠随手一拎，有大有小，衣裳的味道也是各不相同。花眠笑靥绚烂，在水井边小坐了片刻，将他们的脏臭衣物全洗了，就近挂在晾衣绳上。她也不知哪件是谁的，既然要糊弄她，那便自己来认领吧。
傍晚时分，耿六自己偷偷摸摸将东西收走了，花眠咬着一只香梨，于雪白的帷帐之后看着。
第三日，送来的衣物便又更多了。
花眠照洗不误。
耿六却知道，尽管自己答应了班昌烨，但消息仍是有所走漏，于是争相来贿赂他的人络绎不绝，有送自己从长安带来的好物件的，还有从脚底板扣扣搜搜抠出一张咸臭银票的。
耿六抵挡不住诱惑，又心肠软，被人一求，便硬着头皮去了，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往水井边送衣裳，索性大清早趁着花眠还没有出门，便将一摞脏衣臭物罗在了井边的木盆里。
花眠的皂角用完了，所幸霍珩没忘了自己的承诺，托人就近去城中买回来的东西，倒是都买回来了，陆规河亲自押送回来的。
花眠啃着香梨，跪坐在毛毯上点了点。
浴桶买得规格小了点，比不上傅府的，连胡玉楼的也是大有不如，不过能用便行，也省得攀爬。
猩红的西域缎子上，铺着一叠果脯干肉，几瓶备用的药膏，芝麻叶、毛巾、木屐、干皂角、青花缠枝花卉海水纹的瓷酒器一套，并几坛好酒，其余边角日用之物，倒是买得很齐全。
花眠咬着梨，检查着药膏，点点头，“办事周全，你叫什么？”
陆规河微笑，“小的在长安时跟将军住对门，姓陆，名景，字规河。”
“字倒是有几分气魄。”花眠有口无心，“西规大河。想必家中也是对陆将军寄予了厚望的。你办事很让人放心啊，敢问令尊是？”
花眠抬起了头。
陆规河微笑拱手，“家父一介布衣而已，因粗通些西域文字，或受兰台所聘，到宫中为陛下译些典籍。”
对别人家家事，花眠打听得点到即止不再多问，东西收拾好之后，便委婉示意让他离去。
陆规河懂得察人眼色，当即便起身告辞了。
他一走出帘门，远远便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陆规河发出一声笑，这几日将军夫人替人洗衣之事，他也有所耳闻，不知道霍将军会发多大的怒火呢。
霍珩下马来，利落地解开了披风，与随行的萧承志走了几步，远远便撞见心虚的耿六，登时皱起了眉，“你脸上的伤好了？”
耿六心虚地跟着走了几步，霍珩疾驰数十里，正嫌弃身上燥热，见井边还储备着一盆水，便快步走了过去，劈手舀了一瓢的水，衣裳也不脱便从头浇了下来，清凉的地下水被打出来太久，随着日晒已经有些微热了，但浇在身上还算痛快。
耿六瑟瑟缩缩跟在身后，几番欲言又止，连萧承志都推了他几把了，他还白着一张脸，进退不是。
霍珩皱眉催促道：“有甚么话直说，你将爷的差事办砸了，还让花眠羞辱了一通，爷不也没对你怎么。”
“是，”耿六心一横，“将军，我说了，你切莫生气。”
花眠盘着漆黑而密厚的一把长发，正在仰着脖子沐浴，水温正合适，泡着泡着身子骨都发软了，心情分外怡然。
她哼着故土长安的欢快小调，灼灼桃花眼，被热雾晕出湿.漉漉的朦胧之感，眼尾上挑，粉唇微曳，笑靥如花。她的手掌轻轻托起一碰温热的水，沿着光滑的颈边雪肤缓慢浇落。水如玉珠，迸落四溅，案上烛火将之映衬得如同蜂蜜。
身后的帘帐忽然被一道狂风急雨扑开，花眠坐在浴桶里，闻声猛然回头。
只见脸色黑如锅底的少年赤足立在帘门前，浑身湿透了，正紧紧捏着拳瞪着自己。

第6章
花眠也没想到霍珩回来时狼狈至此，忍俊难禁，但霍珩怒意太盛了，她便也笑得比较收敛。
将两条白臂搭在浴桶上，螓首枕着手背，只露出背后浮出水面的大片如圭似玉般的肌肤，肌理如噙冷香，幽幽挥散出来，不浓不淡的。她静静凝视着霍珩敛唇捏拳地走过来。
霍珩这模样着实狼狈，墨黑的长发沾了沙子，没有沥干，凌乱地贴着额角两腮，身前修长一指墨发，将盔甲都蹭出了几道水痕。
花眠见他一副要拿人收监的怒态，不禁勾唇，“这是出了什么事？耿校尉说你三五日便能回来的，那想必不是什么难事，怎么如今却弄成这副模样了？”
霍珩敢肯定，这女人在讥笑他。
他深深呼吸一口，道：“你不守妇道。”
花眠顿时无辜地扬起了雪颈，失声惊讶地说道：“将军，这可不是玩笑的！你竟说我……将军，你要想清楚，即便冤枉我，也是会让你蒙羞的。”
霍珩咬牙，“军营里的男人，我早说过……我就离了四天，就四天！你竟然就给三十几个男人洗过衣物！花眠，你存心要让霍某头顶阴山牧草么？”
“洗衣做饭，是何等私密事，你不是厨娘也不是浣女，是我霍珩拜了堂的夫人，怎敢勾引我的将士！你让我在军中，颜面何存，威信何在？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他暴躁如雷，几乎要跳起来，可花眠却吃吃地笑着。
他如此疾行而来，不知被谁泼了一身的水，湿润的两道剑眉底下，英俊而年轻的面孔，怒意勃勃。
但花眠承认自己偏偏恶劣得很，见到他，便想逗他，看他气急败坏，看他跳脚，看他气到冒烟却拿她无计可施的模样。
于是她轻轻地清了下嗓子，笑道：“将军，你终于承认我是你拜了堂的夫人啦？明媒正娶的？”
霍珩一愣，顿时又目光沉沉地朝花眠逼了下来，“暂时是，不过你别得意，我说了要跟你退婚，男子汉一言既出，绝无可能更改。”
花眠懒洋洋地撑了懒腰，露出腋下和锁骨下的绝美风光来，霍珩又是一愣，一股热血上了脸，憋得大红，他蹭地一下侧过了身。
花眠道：“既已成婚，那便没有退婚之说，要么将军休了我，要么和离。不过，”她单手支颐，乐不可支，“那样我以后行市不太好了，又是沦落风尘之身，只能嫁个贩夫走卒，这于将军夫人的名号而言，委实是个侮辱。将来霍郎有了娇妻美妾，你们无意中又想到那个嫁给了满脸黑斑的丑男的前夫人，自甘下贱地侍奉，比对霍郎还要殷勤，也不知道心底会不会膈应。”
“你——”
花眠忽然掩住了嘴唇，“啊，好像无意之中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霍郎最不喜欢有人威胁他了，这下好了，他更不喜欢我了。”
霍珩脑中訇然一声，抬手在自己额头上敲了一记。吃痛地想着，母亲所察不错，这女人确实举止放浪不端，绝不是什么好姑娘，他必须要和她一刀两断，回长安之后立刻便要请旨。
皇帝舅舅约莫是这两年政绩清明了不少，开始闲了，于是乱点鸳鸯谱了。
花眠伸出一条手臂，白臂瘦而纤长，如五月里亭亭立于水的荷茎，布满了大小细腻的水珠。她将霍珩湿透了的衣摆轻轻拽住了，往下一扯，人没动，还很骄傲，花眠又是一笑，继续扯，“将军，我来之后，洗的第一个人的衣裳，可是你的啊。”
他眉头一动，身后那狡猾的女人声音又响了起来，甚至带点委屈和娇嗔：“可人家洗得手指都泡浮囊了，将军却反而勃然大怒，将人家洗了半个时辰的裳服拿去裹了灰。”
“将军你说，这事是不是很没有道理？你若是不喜我碰，我以后绝不再碰就是了，但不知者不罪不是么？”说得好像霍珩真十恶不赦般，连他自己都有所动摇了，那女人还喋喋不休，愈发委屈，“将军怪我，我却不敢埋怨将军，只是也只好听话，以后你的东西我是再不敢随意洗了。你不知，我原本在胡玉楼也就是个给人洗衣缝针的下等粗使的丫鬟，只会这些，因一场误会，我教人打了耿校尉，如今更是心中不安，你们是过命的交情，战场上的袍泽，我打了他，将军你不是更要厌恶我么？我只好想着求得他的原谅，便替他洗了几件衣裳，将他外裳上的破洞缝好了。”
霍珩心中更是有所动摇，只是转念一想，朝她还拽着自己的雪白手指看了一眼，顿时冷冷笑起来。
他也真是傻子，差点儿信了，这么一双手，岂会是在妓院里做过下等丫头的人的手。
于是霍珩生气地将自己胳膊拽回来，讥笑道：“是一个耿六的事么？你给三十几个男人洗过衣服你不知道？口口声声为我好，你让我颜面何存！”
花眠脸色惊讶，“什么？三十几个，这我确实不知……”
“别跟我打马虎眼了，”霍珩黑着脸道，“你如此狡诈聪慧，就看不出那些衣服有大有小？都是出来打仗不是游山玩水来的，一人能带着几件换洗的衣裳？你洗的那些够姓耿的穿上三年五载了！耿六给你打过，其他人呢，也是得罪了你，让你挨个儿地一个个去讨好？”
花眠讶然道：“这我确实不察，霍郎，你不气了好不好？”
霍珩被她左一声软绵绵的“霍郎”右一声娇滴滴的“将军”喊得牙酸，面子上却要挂住，冷冷哼了一声，挣开了她走了几步。
但这事他好像不怎么想计较了，自己到案桌边将这几日传回来的军务整了整，开始翻阅。
浴桶里的水渐渐冷了，花眠站起了身来，霍珩无意之中一瞥，正撞见白花花一团，顿时涨红了颊，“妖妇！”
他沉声一喝，守卫还以为是出了何事，探头探脑要进来，“将军？”
霍珩怔了怔，暴跳如雷地吼道：“滚！不许进来！”
“诺。”
外头终于没有了动静。
霍珩又一眼转到花眠身上，她没有蔽体之物，竟敢如此嚣张当着他面儿更衣，霍珩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冷冷道：“你在沐浴，便让他们这么守着？万一一个存心不良，你——”
他顿了顿，觉着像是关心，便又板起面孔，冷笑盖了过去：“我看你这妖妇，还是举止不检点，不守妇道。”
花眠将亵衣穿上，又着了一身泛绿的鲛绡，已抽条的美人随着走动间衣履生香，如水般摇曳生姿。
霍珩翻开了军报，随意扫了一眼，从公文底下偷偷掀起一双眼皮来，只见那女人已沉默而驯服地上了虎皮椅，将她那条毛毯搭在了身上，仿佛累极倦极，头枕下来，闭目宛如睡去。
这女人安睡的模样，倒是很乖巧的。
他离去的那日，还不到五更时分，他路过她的虎皮大椅时，花眠身上盖的毛毯滑落在地上，搭在她的嫣粉绣鞋上。她冷得胳膊打颤，瑟瑟地蜷着娇躯，手无意识地摸索着臂膀。看着那么纯良而弱小，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她有那么厉害的手段。霍珩看了，皱了眉，将毛毯随意拾了起来，替她搭上了，才转身出的门。
霍珩低头，军报读完了一封，粮官押送粮草，于天门关外遇上了贼人哄抢，损失近半，太守着人追回，派出了八百人，最后追回来不到一半，贼人也没抓住，故来就近求援。
大魏事，不论大事小事，霍珩是义不容辞的。他批注了几个字，拿着公文去帐外找人。
最后事落在了班昌烨头上，班昌烨知道耿六将事捅给了霍珩，见霍珩来找自己，惊吓过度，脸白无色，霍珩嗤笑了一声，将公文拍在他胸口，“许成不许败，否则二罪并罚。”
班昌烨领命，转身欲走，抹了一额头的汗。
身后，霍将军的声音再度传来，“班昌烨。”
他步子顿住。
回头，漆黑的夜色底下，映着篝火，少年眸如灿星，却幽冷无比，“我不喜欢，也是我的人，若有人欺她，便是打我的脸，与我霍珩过不去。”
班昌烨的额头又簌簌冒出了一层巨汗，他抬袖擦拭了几下，忙道：“小的明白，明白。”
当初是他撺掇的耿六，后来事情败露，是他不守信在先，也不能怪耿六将他出卖。只是班昌烨没有想到，霍珩极度厌恶花眠，或许他得知自己骗花眠洗衣裳后会冲冠一怒，与他大打出手，却没料到，他是真的怒，与那种打一架便能既往不咎的生气大有不同。班昌烨哪里还敢道半个不是，忙领命便退去了。
霍珩皱着眉头，负手在夜色底下站了片刻，才走回自己帐篷。
两个守卫操着长戈严阵以待，想必是被他喝退之后竟没有走远，听到没有动静了便回来了。
霍珩停了停，目光在他们两人中间转了几个来回。
守卫立时感到大难临头的危机到来，忙道：“将军有吩咐？”
霍珩道：“以后不许守这个门，都退出一丈以外，没有人叫，不许进帐，尤其是晚上。”
守卫惊奇地对视一眼，对将军的决定不敢置喙，忙点头应话。
吩咐完之后，霍珩才皱眉，负着手走入了自己军帐。
烛灯幽幽地燃着，灯下筛出一道漆黑的影子，投映在花眠的臂侧。她好似睡熟了，《孙膑兵法》和那条毛毯全滑落在地，睡颜温和而秀美，那双眼睛阖上之后，妩媚风流褪去几分，娇稚柔和多了几分，令霍珩感到这人睡着了之后，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他将兵书抽回来夹在腋下，又仔细看了眼这个女人。
看着倒是瘦瘦小小斯斯文文的，张嘴却能气得他七窍生烟。
霍珩其实不怎么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斯文君子，但让女人睡椅子，自己睡床，万一传出去确实不好听，引人耻笑。他皱起了眉，哼了一声，“便宜你了。”
说罢伸臂将她从虎皮大椅上抄起，往自己床榻而去。

第7章
花眠一觉醒来，自己躺在霍珩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霍珩的毛毯被，短暂地诧异之后，她朝外看去，虎皮椅上空空无人，只有花眠的那条毯子，被叠放得整齐如豆腐块。
她松了口气，昨晚睡得早，对某个别扭的少年嘴里说着嫌弃，身体却实诚地将她送回了床上没有察觉，她歪着脑袋，抓着被子微微笑了下。
霍珩亲自督军出操，晨练之后，士兵队伍们三三两两地挨着草垛子休憩。
萧承志端了点儿瓜果来，霍珩拒辞不受：“我没怎么动，将瓜分给他们。”
萧承志领命，东西分下去了，这么点也不够吃，便又让人去切一些来。
知道霍将军常年驻扎此地，击退西厥敌兵，才有这张掖背后可供休养生息的千里沃壤，附近的村民们没少给军中送过瓜果蔬菜，霍珩本不肯领受，但老人家们心意难拂，便将军饷分出部分来交换。
他的皇帝舅舅人有些迂，多少人给多少粮草，从不含糊，军饷里能分出来的部分实在少之又少，于是霍珩将母亲每月送来的零钱也也一并拿去换了。
边塞之地，集市甚少，他的钱也没处花出去，如此也不算浪费。
不知道那妖妇醒了没有，霍珩一想自己莫名其妙动了恻隐之心，将床让给了她，大清早还鬼使神差留了几片蜜瓜，顿时后悔起来。
萧承志走了回来，“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回马场？”
张掖南有一天然畜牧带，上有雍州牧建造的马场，豢养马匹上千，均为良驹，战时可供朝廷军队驱驰。
不过当初霍珩来时，当今陛下登基，傅君集才除，天下甫定，没人想到这帮娃娃兵能干成什么大事，不少人因为傅君集已除，半道上便脱离军中回去了。朝廷便也没有下旨，让雍州牧为霍珩提供战马。
霍珩如今军中的不少汉血马，都是从雍州牧手里借来的，一用两年有借无还。他将返回长安，能归还的马匹应当归还，若不能还，自己出钱也要顶上。只不知，那时知晓被他骗去上百匹两句气得脸红筋暴，差点儿回朝告御状去也的向大人，还肯不肯接受他迟来的忏悔之意。
“过几日吧，打了一场硬仗，也该让将士们休整休整，再者，”霍珩揉了揉肩，“等班昌烨回来再说。”
萧承志眼尖，“将军昨夜里睡姿不对。”
霍珩脸色微微僵住。自然，睡姿是不可能好的，那张虎皮椅虽是大椅，却也只够花眠这种身材娇小的女人窝在里头睡，他手长脚长，躺下来只能歪着身子将脚搁在地上，实在不行便侧着身蜷起腿，最后压得右肩又酸又麻。
昨夜里醒来，身上出了一层汗，萝卜又翘起了头。
他伸手一摸，鼻子还是热的，血糊了一手。
霍珩脑中开始嗡鸣。他懵了片刻，又羞又急，将毛毯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神不知鬼不觉地飞快在被子底下摁萝卜。
他这年纪的男人，有欲求不奇怪，便是说给萧承志他们听也没甚么，老兵油子说荤话是一套又一套，这种事平素里也不是没交流过。只是从花眠来了之后，他近来反应频发，没法说，更没法问，只能往肚里咽回去。他是真的出来太久了，他想，以至于见到女人身体便起了变化。
“将军？”
萧承志无论如何也猜不到将军的思绪转到何处去了，纳闷地问了一声。
霍珩捂唇道：“等等吧，我走了。”
他回了营帐，女人不在，霍珩溜达了一遭，出门去，将杵在丈许远外的守卫招手唤过来，蹙额道：“人呢？”
守卫道：“夫人方才起来，打水去了。”
说罢又纳闷地问道：“将军，不如小的去把夫人叫回来？”
“叫什么不许去叫！”霍珩叱道，脸色登时红如西天烟霞，恼羞成怒一脚朝守卫踹了过去。守卫被这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一踹，也知道将军是碍于面子不肯让夫人知道他心里的记挂了，于是老老实实挨了，给嘴拉上了封条退到了一旁去。
霍珩心绪不宁，大步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积压数日的公文，昨夜里只批注了一封，霍珩拎起一张军报，都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唯独最底下那封，是马场的探子来报，说是半年前，马场入手了一批胡姬，昨夜里突然死了一个，死因不明，接着便又有两人连夜亡逸，被抓了回来。
本也只是小事，霍珩微微一愣，从头至尾读完，细嚼慢咽式斟字酌句。胡姬？半年前？
半年前皇帝舅舅大笔一挥，给他拉了二十个清白的妓子过来，宣纸的太监笑眯眯请他接旨，霍珩环视周遭，摩拳擦掌者有之，喜出望外者有之，独那些即将被充作营妓的少女们如惊弓之鸟般惶惶。
霍珩当时勃然大怒，亮出银枪让太监放人，那太监也是奉了皇帝的命令，岂是霍珩说放便放？尽管吓得发抖，却说什么也要坚持把人留下来。
霍珩于是教训了他一顿，打得人不敢说不放，耿六等人都求情，道圣意不可违，不如留下人来日后徐徐图之，将军接了圣旨，人便是将军的，怎么发落还不是将军一句话的事儿？
但霍将军不肯听。他不喜与女子打交道，留在军中也是麻烦，况会扰乱军心，他俯身下去，一把将太监的衣裳扯住，将人从地上拽起来，将军臂力惊人，太监两股战战，汗不敢出，“霍将军，你这是要让奴难办啊，这说到底毕竟也是皇上……”
“事我一人兜着，我军中不可有营妓，你怎么将人带来的，便怎么将人带回去！陛下要罚，罚我霍珩，天地鬼神今日在这悉为我证。”
霍珩都已说到这份儿上了，太监还怎敢违逆，于是取了圣旨收好，将人领回去了。
霍珩非是怕事之辈，皇帝若有责难，尽管冲着他来。可推算脚程，那太监应早已回长安复命去了，照舅舅的脾气，怎么也该打他二十大板才是，但张掖却风平浪静，再无圣旨传达过来。
之前有个犯了事的校尉因为私自到城中去买花酒吃，被霍珩罚到马场去看管草料了，那人名朱乐，被霍珩逮住之后磕头忏悔无用，走时说是愿意帮着霍珩监督马场动静。雍州最大的马场，不止西厥惦记，西域人也在惦记，霍珩无可无不可地点头了，这一去多日，马场毫无风浪，他找不着机会朝霍珩献宝，每日里送些吃喝拉撒的琐事情报过来，霍珩渐渐懒得看了，一见密函上的朱乐二字，便惯性地将公文压到了最底下。
马场，偏巧半年前竟多了一批胡姬？
霍珩的手指在红木髹漆案上敲了几记，咚咚数声，慢慢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长身而起，飞快地走了出来，将木架上的披风解了穿戴于身，极快地朝外走去。
天值晌午，闷热无比。
霍将军却如一阵疾风般掠过，守卫险被冲倒在地。
霍珩从马厩里解了缰绳，牵出了马匹，“陆规河，点二十人随我去一趟！萧承志，看着军营几日。”
他扬声道，陆规河闻讯，立时将身边随便不多不少地叫了二十人，到马厩去同与将军牵马。
霍珩翻身上马，执缰勾镫，走出几步，陆规河跟了上来，“小霍，怎么了？”
听霍珩口吻有些急，陆规河大为诧异。
霍珩冷冷道：“有人欺君罔上，对我也阳奉阴违。”
那太监只是个三流宦官，霍珩如今到宫里去抓也认不出了，他当初痛哭流涕，发誓将那批营妓押送回长安，让陛下来处置抗旨不从的霍珩，事实上，他极有可能对陛下隐瞒不报，而暗地里却将人送给了马场。
陆规河听罢，诧异道：“这要是真的，那这老阉竖真是胆大包天，回头事情捅出去，你抗旨的罪过还在，且欺君半年，陛下要是追究，怕是太后和长公主也拦不住这顿罚。”
霍珩正想着早知如此，当日便该写一份罪己书给陛下，竟是他忙于公务，太信任那阉竖，疏忽所致。
“那老阉宦是要背后捅你一刀，还是单纯收了看管马场的参军的好处？”
霍珩策马疾步奔出几步，道：“无论前者后者，这一刀我也势必要挨了，少说废话，跟我去马场拿人。”
他跃马奔出，至辕门外，忽见一双玉臂阻住自己去路，风沙扬起，几乎要扑到她俏生生的白腻颊面。
霍珩凝目望去，顿时大怒，“你疯了？”
花眠朝他走了过来，伸手给他，水润的明眸写满了固执和坚持，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这双眼睛像一汪清澈的水，可因为太深太深，竟然无法望到底，霍珩略一迟疑，鬼使神差地，右手抓住了花眠递来的细腕，一把将轻盈的女人扯到了身后。
“坐稳了，摔了我可不会救你。”
花眠微笑，双臂将他的窄腰一把环住了。霍珩僵硬了身体，一咬牙跃马奔出，冷不防，那女人得寸进尺，浑然没有感激他捎带之情，竟隔着薄薄的一层裳服在他腹肌上捏了一把，霍珩嘶地抽了口气，真想痛骂她不知羞耻。
但陆规河等人已经跟了上来，霍珩说不出。
那女人，还在捏，还在！
他咬牙切齿地威胁道：“你再手脚不干净，我立马将你扔下去。”
“好好，我不动了，”花眠耸肩，确实不再捏了，却将脸颊靠在了他的背上，霍珩又抽了口气咬在嘴里，感到一阵牙酸，身后传来女人促狭的笑语，“我去马场，确实有事。多谢霍郎捎带。”
她支起身，用力地攀住霍珩因为疾驰微微俯低的双肩，朝他娇嗔了声：“霍郎，你肉真紧，我好喜欢呢。”

第8章
这时节草木丰茂，临河而建的马场外，春草葳蕤。傍晚时分，饲马的几个参军拉着人组队打马球，场中烟尘漫卷，啼声如雷。
霍珩勒住缰绳，目光与暂歇的朱乐遥遥撞上，朱乐忙扔了鞠仗飞奔而来，至霍珩马前。他来时花眠还没有嫁给霍珩，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朱乐不识得花眠，也忙朝花眠哈腰行礼。
“将军是来兴师问罪的吗？那却不巧得很，今早抓回来那两个胡姬之后，上头传命来，将人全部送走了。”
霍珩脸色阴沉，闻言翻身从马背上滑落，牵着缰绳不松，“上头谁传的命？谁押着人送走的？要送到何处去？”
朱乐摇头，“事情办得好像有些隐秘，曹参军不想对别人道，小的没打听出来，但将军可想，曹参军是这马场说一不二的人物，谁一声令下，他便连片刻功夫都不敢耽误，便让人将那群胡姬送走了？”
“传曹参过来。”霍珩更郁愤，一脸不耐。
但这边话音方落，曹参便扛着鞠仗而来，马场那边打马球的人都停止了活动，风烟俱净，只剩下马儿打着响鼻的声音。
花眠坐在鞍上，抚了抚下巴，凝视着此人。曹参年约三十，宽肩厚背，魁梧不凡，相貌堂堂，独皮肤透着健康的黑黝之外，五官倒是没有大的瑕疵，只眉宇间有股阴郁气，看着像是个悭吝之徒。
“霍将军大驾光临，寒舍欠备茶水，真是失礼之至，还望将军海涵。”
霍珩使诈骗走了马场一百三十匹良马，这个数于雍州马场而言，也不是小数目。曹参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
霍珩冷冷道：“曹大人，我听说半年前你这进了一批胡姬，人呢？”
他直言不讳，连哈哈也不肯打了。
曹参脸色微变，又笑道：“到底是蛮夷之族，不堪教化，训了这么久也不听话，昨日死了一个，又逃走两个，虽是抓回来了，我却不再想要了，不如早早拉回奴市发卖了去。”
霍珩一愣，登时咬牙道：“你敢！”
“将军？”曹参一愣，“不过几个胡姬而已，将军何至于生如此大的气？”
霍珩恼火地捏紧了拳，手已经按在了剑鞘上，“你敢说，那二十个胡姬不是从我这儿走的？是个老太监给你的？什么胡姬，那是陛下赐给我的营妓，原本都清清白白的女儿，家里犯了事被无辜牵连充军的！照我之意，她们早应回了长安，怎会在此！曹参军曹大人，你有何解释！”
曹参被吼得汗颜，这时马场之中的几个参军并手下几人，都朝这边看了来，趴在栏杆上张望着。
“霍将军，你有何凭证？”
霍珩朝朱乐回头，并瞪了他一眼。
朱乐会意，“我打听到的，老太监送女人给将军，和马场买回来一批胡姬，前后时日正好吻合，那几个胡姬，马场中人人得见，分明是汉家女子外貌，哪是什么胡人了！霍将军本是怜惜孤女，让她们回长安去，留给陛下发落的，你们雍州马场私底下扣押人，是欺君罔上，还不快从实招来。”
这朱乐在马场待了也一两月了，曹参自问待他不薄，比那喜怒无常的霍珩好多了，时至如今他竟还胳膊肘外拐。
曹参环顾左右，众人在列，不好说话，忙道：“请将军跟我入内，事我们详谈，营门外人多嘴杂，多有不便处。”
霍珩脸色稍霁，点头应了一声，将马缰抛了下来，随意朝花眠递了手。
花眠微笑着将柔荑滑入他的掌心，被他扯了下来，他的宝马良驹是军营里个头最高的了，花眠没立稳，一跤摔进了霍珩怀里。
霍珩接了一掌温香软玉，却如抱烫手山芋，一把将人推开，沉怒道：“什么时候了，还占便宜！”被轻薄了一路了，他早已忍无可忍，待会料理完马场的事，他非要教训这不知羞耻的妖妇不可。
花眠垂着眼眸，有点儿哭笑不得。
骗他太多次了，真的也成了假的呢。
霍珩将马丢给一旁过来牵马的下人，眼神示意朱乐跟上，跟着曹参往蹴鞠场外走去，花眠也跟了上来。
偌大蹴鞠场，南面坐落着数排鳞次栉比的灰墙黛瓦屋舍，夕阳映墙，犹红霞誊于画上，屋舍外有山花野草，紫藤绿蔓，布置得宛若农家。
曹参一挥手，几个仆妇便涌了进来，将屋舍正堂空空如也的茶壶换了。
曹参命人退下，取了花碗，倒出一盏热茶来给霍珩。
霍珩急奔一路，正嫌热，随手拿给了身旁的花眠。
花眠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微笑：“多谢霍郎啦。”
霍珩冷冷地哼了一声，鼻孔翕动了下。
“曹参军，你还是立刻同霍某明说，那二十个胡姬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那老阉竖收了你的不少好处，敢铤而走险欺上瞒下了？我耐心不够，最迟后日便要离开马场。”
曹参知道事情已经败露，霍珩的名头他是知道的，也不敢一字不说，便道：“人确实是从长安来的，至于是不是那先送到将军那儿的，这我不知。当时也不是太监拉来的，是作平民装扮的七八男人，只说是从长安发卖而来的女奴，问我们可要出价买得。我见了，以为这几个女子模样甚是周正，私自做主收了下来。前不久我才知这原本竟是陛下要赐给霍将军的，向大人一听，便着令我将人秘密送往长安去，人今早已经上路了。”
霍珩冷冷道：“你推得倒干净！”
他寻了张紫檀木圆凳，挨着红木小几而坐，眉宇森冷，寒气外露，“你奉天子圣旨，在雍州牧马，要女奴作甚？你的女奴是买来做甚么的？”
曹参背后冷汗直下，忙道：“将军！你非要问，曹某也不敢隐瞒了，跟随我管理这片马场的手下，多少人已经七八年没回过老家了，更无一个妻妾。这西陲荒无人烟之恶岭，只有豺狼猎豹环伺，岂有美眷娇娘，天长日久，人心终有懈怠……”
霍珩勃然便怒，“所以明说是胡姬，你们还是拿那些无辜的长安女子——”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这事怪他。他办得不够妥帖，半年过去，那些女子该受的苦早已受完了，昨日还有不堪折磨而自尽的。霍珩大为懊恼和愤怒，“曹参，你好大的胆子！”
曹参一咬牙，“将军，犯事的女人入娼籍，黥面，充作营妓，这是自古有之的事。”他辩驳一句，忽想到霍珩身边这位绮颜玉貌、犹若倾国牡丹的夫人，额角冷汗涔涔，又道：“将军心怀仁义，不忍见女子为娼，可这数百年来的传统便是错的了么？”
花眠感觉这话好像说到了自己头上，于是她看了眼霍珩，掌中的热茶被吹温了，轻轻呷了一口，还是有些烫嘴。
霍珩的手微微发颤地扣着剑柄，忽然，寒光一现，剑从鞘中被利落抽出。
伏地的曹参只感到脖颈一凉，那剑锋已经直取颌下三寸咽喉。
“错了么？我告诉你，错了。”
霍珩道：“从来如此，便是对的，是理所应当的？女子为妓，于她们是侮辱，于我大营之中的将士，亦是诱惑。我心中有我河山，当敢冒刀兵烽烟之险，不惜少年枯骨，流血成河。你马场的人若是心念旧林，放他们回去就是，我还不信了，我大魏百万之众，挑不出几个大好儿郎，愿意守疆固土，豢养精锐铁骑！”
“我不是一人前来的，来时路上，已让人查知你秘密护送着人走了，已让陆规河去追。相信不出两日，便有下落。”
霍珩回头，扬声朝外喝道：“滚进来！”
听着墙角的卫兵进来了四个，霍珩道：“将这个罪犯欺君、冲撞本将军的曹参拉下去扣押起来！”
“是！”
曹参的胳膊被左右架住，人还求着饶，便被拖了出去。
一旁捧着花碗的花眠微微错开了目光，“这茶，太烫了。”她的面颊有些红。
霍珩将剑还入鞘中，对朱乐道：“你牵我的马，速回我营中报一声，说我要再过两日回去。让萧承志不可懈怠。”
朱乐连忙答应了，折身出了门。
霍珩一把拽住了花眠的手腕，花眠的碗握不稳，咣当一声摔成了一地碎陶。
“将军，你手劲儿大，捏痛我了。”
霍珩哼了一声，“废了你这只手倒好了，省得你一路上没羞没臊地乱摸男人身体！”
花眠微微笑道：“我只摸你的身体，可不会碰别人的。”
霍珩脸色蓦然一红，冷冷将人甩开，叱道：“妖妇，你替人洗衣时，可是这么想的？”
花眠的笑容更愉悦了，浸透着春日雀鸟般的轻松与欢快，“好，我承认，我知道我给三十几个人洗过衣裳，事实上我能猜到，是三十七个人。我只想让将军你吃醋罢了。”
霍珩又是一怔。他确实恼火，可这是气她不知检点，背着将军夫人的名头出去招摇勾搭男子，岂有吃醋？而这可恶妇人的口吻，好像她真得逞了一样！
“你不要得意，我——”
“霍郎，你不喜欢，”花眠的手拽住了他的半截衣袖，举止温柔而小心翼翼，“我以后只给你一人洗衣生火好不好。我别无他求，你应了我吧。”
她摇着他的袖子，拽得他的胳膊也跟着颤抖。
霍珩一咬牙，“休想。闭嘴。”
这时，静谧得只剩两人的屋舍内传来了动静，霍珩心下一凛，忽闻一道传讯声，由远及近而来。
“霍将军稍安。”一个着甲胄的年轻校尉从屋外走进，来人已经中年，络腮胡须杂如乱草，浑身从头到脚都不修边幅，眼睛却很明亮，“向大人昨夜听闻此事之后，急发令箭，让曹参军将人送走了，陛下也早已得知了营妓被转卖的事，发落了那传旨的老太监。向大人已于今早启程，今夜里便能到，霍将军稍待片刻。”
霍珩心中顿生不妙之感。
对曹参可以无所顾忌，可向元圭被他骗去了一百多匹汉血马的旧怨尚未了结，他在向元圭面前，恐怕无法抬起头来。
他正有点儿愁眉不展，花眠目光莹莹，斜睨着他，神色变得愈发轻松和愉悦了。

第9章
霍珩与来使郭子通在正堂守到了半夜，也没传来向元圭的来讯。花眠早已撑不住了，大呼疲倦，郭子通忙道：“马场有干净的客房，郭某去让人收拾出一间来。”
他正要吩咐下人去，被霍珩凉凉唤住：“两间。”
郭子通又看了眼花眠，花眠朝他点点头，便记下了，着人去收拾两间客房。
霍珩与郭子通相与步出中庭，篱墙之内，数从修竹，中设有一茅草铺盖的凉亭，月光底下树荫合地，如藻荇交横。
取酒的下人给霍珩与郭子通摞了足足三坛酒，郭子通朝霍珩道：“小将军十七始来西北，二年间定北方，平胡虏，武功盖世，军中之人莫不仰视。未曾想，人也是风流倜傥，容姿既好，音色亦佳。郭某在向大人麾下，为一守门的奴仆，与将军一直无缘得见，可谓憾事。”
霍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这番言不由衷的吹捧没有丝毫受用，反道：“这些场面话不必说了，你直言便是。”
“是，其实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是向大人同我所言。”郭子通道，“向大人对小将军平日里可谓是赞不绝口，将军要是不计较这二十个胡姬的事，饶恕曹参，那一百多匹马的事儿，便也可以不计较了。”
霍珩闻言，倏地抬起了头，“不计较？你们让那些清白女子受辱，却还让我饶恕曹参？”
郭子通拂手，“将军，曹参当初确不知情，何况说到底不过小事，陛下连罪魁祸首，那传旨太监，也只是打了三十板，逐出宫墙而已。”
“还有，将军身边的陆规河等人，眼下正往临洮做客。”
霍珩咬牙，“你们敢扣押我的人？”
酒盅被重重拍落在桌，振振一声。
空寂冷落的庭院之中，一地荒疏落叶被风卷起，送到凉亭脚下来。霍珩起身，对着神色淡然的郭子通道：“人我明日亲自朝向大人要，你说的将胡姬之事兜着，霍珩恕难从命！”说罢，他沉着脸瞪了眼郭子通，疾步朝自己房门走去。
郭子通方才喝了几口烈酒，头晕目眩，见霍珩饮酒之后面色如常，正疾步朝屋舍冲去，不再回头，脚步稳健轻快如飞，不禁感慨万分。
次日过了晌午，向元圭的车马才姗姗而至。
花眠才苏醒更衣，正于房中喝茶，听到向大人来的消息，整了整衣衫，将头发利落地梳成高髻，施施然朝外步去，此时霍珩已步出门庭，正也朝外走去。
向元圭由人搀扶下车，年约四十余，锦衣华服，神情雍容而慈和，他朝前来行礼的霍珩抬手，将他的臂膀便挽着，亲昵地拉着人入内堂，沿途便道：“一别经年，小将军风采更胜往昔，向元圭老怀甚慰啊！”
说罢又朝花眠看去，目光微微一亮，“这便是令夫人？亦是国色。贤伉俪为我大魏兴利除弊，一攘外一安内，真佳偶天成啊！”
霍珩信了，郭子通那番狗屁不通的吹嘘之言是从向元圭这里流出来的了。
花眠今日却沉默寡言，端庄得显得拘谨了不少，完全不像是在他面前牙尖嘴利的模样了，霍珩一奇，眼见被向元圭挽臂入厅，便不再细想她的异状了。
郭子通和昨日被拿下的曹参眼下都侍候在列，曹参仍被五花大绑，向元圭入门之后，朝人挥了一挥衣袖，曹参身上的拇指粗的麻绳便被解开了。
“霍小将军，下人不懂事，对你多有冲撞之处，你海涵。向某今日代他向将军赔罪。”
霍珩朝曹参睨了眼，曹参这会儿全无嚣张悭吝的气焰，耷拉着生气恹恹的头颅垂拱立于一隅，仿佛唯恐向元圭注意到他这个忤逆之徒。
“不必，”霍珩道，“向大人，我向来明人不说暗话，一是一，二是二，当初不得已骗走你的马，是我的过失，这两年，我无数次想亲赴临洮向大人赔罪，但苦于西厥猖狂，侵我河山，隳我城池，杀我良将，霍珩责无旁贷，无法抽身。如今正是我向大人赔罪的时机到了，我马厩之中还有七十八匹良马，是当初从向大人处诓来的，今日之后，我立即让人还来，这两年，向大人的宝马随我北征，比在马场里安逸地吃粮草陪打马球的马匹养得更膘肥体壮，雄健威武，剩下的那五十余匹，向大人开价记我账上，我回长安之后，转成金银钱帛必定如数抵上。胡姬的事，今日咱们另算。”
霍珩原本在向元圭面前心有愧疚，抬不起头，如今这番慷慨之言说出口，心中不甚踏实，终于可直视向元圭那双老奸巨猾的狐狸眼了。
向元圭的眉动了一动，忽然无比怅然，“如此说来，小将军是不肯放过下人一时疏忽之过了。”
霍珩也攒眉，“我自姓霍，非是姓小。”
向元圭一愣，继而笑道：“霍将军。”他松了挽住霍珩的手臂，朝正堂高椅上走去，坐了下来，“将军，我也不同你说暗话了，昨夜里未能如约而至，乃是因为半道上便见到了来临洮做客的天使。使者从长安来，传信说，陛下尽知此事，马场曹参倏忽误买营妓，但非大过，交由我全权处置，若霍将军不依不饶，教老臣搬出旧账来，仔细清算汉血马失窃一事。”
霍珩怔住了，心中叫苦不迭——舅舅这是要害我呀。
向元圭道：“陛下屡番赐人，将军俱辞不受，伤及陛下颜面了。那些营妓，家中有犯十恶不赦的大罪的，虽然无辜，可连坐的规矩也是千百年来传下来的，刑不可废，陛下知道将军仁义，怜惜弱女，这才将她们发到将军的营中来，本也是存了几分不忍之心的。”
霍珩沉默地皱起了眉头，想要出声，却不知怎的朝一旁的花眠看了一眼。漫无目的地想道，若是花眠当初也被充作营妓，被送到男人堆里去呢？
这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吃人的魔鬼，让这些美丽青春的女子，不知遭受过多少苦难。
“向大人，你将人送回长安，是要如何处置？”
向元圭道：“陛下已有发落，那营妓原本是赏赐给霍将军的，便仍旧交给将军。”
“那么昨日随我出来的，被向大人请去临洮喝茶的陆规河等人——”霍珩不知不觉地退了几步，这让向元圭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他笑眯眯地道：“暂时还不会去临洮，只要将军点一下头，不再计较曹参的过失，人立即送回。”
霍珩再度沉默。向元圭这两年也不知经历了甚么，竟不如以前那么好骗了，还知道明着威胁他。但马场享了半年的好处，最后始作俑者却甚么惩罚都没有，霍珩不甘心。
“将军，陛下昨夜里命天使传信来，说怀揣圣旨之人，如今已经到了，教我们只管恭聆，不需多问。”
向元圭微微含笑，又道。
场面极静，霍珩环顾周遭，看了好几眼，皱眉说道：“向大人，你看看这里，除了你的人，便是我的人，有谁是来传旨的么？”
口吻之中竟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得意。
向元圭笑着不说话。
霍珩便听到身后清凉而柔软的嗓音传来：“有啊。霍郎。”
霍珩笑容僵了，不可置信，猛然回头。
身后的向元圭发出几声大笑来，跟着郭子通、曹参等人无一不是幸灾乐祸，随同向元圭而来的下人更是捧腹不禁。
嘲讽的笑音如魔音贯耳，霍珩心神大乱，脸色之中的错愕还未褪去，他失声道：“你？”
花眠面若芙蓉，眼若秋水，柔情凝睇，嘴唇含笑深微，她缓缓垂眸，从衣袖之中掏出了一卷明黄圣旨。
“将军，风尘仆仆而来，怎能不带点见面礼呢？”
她笑道：“原谅我今日才拿出来，因为陛下特意叮嘱，这道圣旨必须当着向大人的面儿才能宣读。”
霍珩的嘴角一阵抽搐，他目中如有熊熊之火，怒意正炽。
花眠也倏然肃容，“霍珩接旨！”
“你！”
“接旨！”花眠又重复了一遍。
霍珩只咬牙，朝圣旨跪了下来。
身后向元圭等人齐齐朝花眠掌中所托之物，俯首听命。
这道圣旨花眠路上便看了无数遍了，她本打算，要是霍珩对她好点儿，她便偷偷放水，轻饶了他的，可那人说得对，这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还曾经只因她表示要睡床，便一把将她从床上掀下去，实在可恶至极。
花眠不想饶他了，软嗓发出铮铮的清音：“来人，将这个不听军命，擅自拔营北上，诓骗雍州牧骏马良驹一百三十匹，罪大恶极无可轻饶的霍珩推出去，责四十大板！”
打板子是皇帝舅舅惯用的手笔，这不假，霍珩却还是愣住了。
左右上前来，要叉住他，霍珩被抓之后蹭地起身，怒不可遏，“花眠！”
花眠微微一笑，不理他的怒容威胁，将圣旨摊开给他看，神色无辜：“将军，你看看，我是不是捏造的圣旨？”
圣旨上朱砂玉笔写得清清楚楚，确实是要打他四十大板。
可，怎能由花眠来宣旨？怎么能？他怎么能栽到这妖妇手上？
霍珩的眼睛仿佛要喷出火了：“你敢！”
花眠淡淡而笑，“拉出去，重重地打。”
霍珩眼睛瞪得犹如铜铃，这女人竟然做得这么绝吗？
左右使力，他不再抗拒，任由人拖了出去，嘴里还嚷嚷不休，咬牙道：“花眠！你骗我！你这个狠心的……”
向元圭忧心忡忡，昨夜之后他便知道陛下派了传旨天使来了，没想到竟是花眠。说实话他方才也有几分震惊，难怪霍将军反应如此过激。
“这，四十大板会不会打坏了？”陛下说打就打，亲外甥啊。
花眠收了圣旨，塞给向元圭，微笑道：“我的男人，打坏了不必向大人负责。他不知礼数，冒犯了向大人，我在这儿代他向您赔罪，陛下本来得知了汉血马失窃案之后，知道向大人当年已是网开一面才没有告御状，震惊之后也觉羞愧，今日只当是告诉大人，他并非偏袒外甥，死去的汉血马无法归还，陛下将派人走西域商道，为向大人觅得良驹百匹，另有赔罪的钱帛，藏在我的嫁妆当中，当时已命常公公给大人送去了。”
向元圭喟然道：“陛下良苦用心……”
外边传来霍珩吃痛的叫唤声，一板子一声，长长短短的。

第10章
花眠颊若红荔，低垂着微微浮红的眼睑，满面歉然之意，应该是真心实意地替夫悔过，让向元圭有话说不得。
她搬出皇帝的名头来，向元圭还能说什么？何况当时曹参确有私心，也让霍珩揪住了小辫儿。这曹参是他夫人的内侄，是万万不能在这里受了委屈的，否则家中必也还有一通重重的问责。
向元圭听着霍珩那渐渐疲惫的声音弱了下去，忙道：“陛下隆恩，向元圭谨记，定当竭尽股肱之力，报效朝廷。那嫁妆我实在不敢领受，不若还了夫人。”
花眠道：“这些物资于大人是薄礼，或许不值一提，但在我嫁妆里便是厚礼了，何况这原本也是陛下要给向大人的。那些女子送回了长安，将军想必也很快便要启程回京，我与他自然是一路的，这么多的财帛，大人让我找谁去搬呢？”
她后退了一步，朝向元圭敛衽一福：“外子莽撞，初出茅庐，不知世事，望向大人饶恕他罪过，花眠代他同向大人赔罪。”
向元圭忙道：“这倒也不必，你先祖父与我乃是同窗，既然你开这个口，那今日之后，谁也不必再提往事，就此揭过了。”
花眠走出门庭，步入后院。
施刑的阍人托着两条大板子撤到了篱落边上，霍珩趴在凳子上，背后衣衫被重重汗水打湿透了，紧黏地贴在骨肉皮肤上，恹恹地喘着气，像条搁浅的大鱼。
花眠定在青石阶上，目光幽静，看着他。
听说霍珩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大亏，他是天之骄子，在众人的恭维和溺爱之下长大的，皇上还是太子时，便对他又严又慈，打板子多是吓唬，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在他屁股上打了四十大板，还是依照皇上的指令，重重地责打的。
虽然霍珩有点儿咎由自取，但说到底他偷了马结果也是利国利民，陛下打他，只是将从长公主那儿收来的无处发泄的怨气全转接到了这不听话的混蛋身上。
霍珩的视野里多了一片翠绿的衣角，他不用抬头，也知道这是哪个猫哭耗子的妖妇。
于是霍珩嘴硬地哼了一声，“你这毒妇，竟敢暗算我，亏我信任你，你竟和姓向的一丘之貉，我本以为你是忠良之后，又有过去那样相似的遭遇，我……”
嘴硬得很，还能骂人。
花眠那点儿蝇头愧疚烟消云散，她蹲了下来，一掌托起霍珩状若无力垂下的下颌，故意要与他平视。
霍珩将头扭开，她执意不放，又将他拧回来。
“霍珩，你就是这么草率而轻浮，战事一结束你立马走入官场，你这种性子不磨砺怎么行？”
她蹙着两道柳叶一样的尖锐修眉，“这是陛下的意思，不是我的。你莫怪我。”
霍珩哼了一声，说话都没力气了，只翻了个白眼，完全不想理会这妇人。
他背后，腰带往下，衣摆被分开，亵裤处沁出薄薄一层血水出来，不掀开裤子来瞧都已是触目惊心，花眠的眉崩得极紧。
在与他对峙片刻之后，花眠知道了霍珩这么傲的骨头，说甚么也不肯低头的，何况这些风凉话说来确实无济于事。
她温温柔柔地吐了口气，“打在将军身，痛在贱妾心……”说着脸色拧得又委屈又难看了，一场绵绵细雨自眼眶氤氲而起，直是说来就来，半点容不得含糊。
霍珩一瞅，顿时浑身无力也拦不住嘴角抽搐，又来了，又来了。
他真恨不得那脑袋往板凳上一磕，磕晕了多好，这妇人可恶善变的嘴脸，他是片刻都不想再看到了！
霍珩用力朝板凳底下滚去，一跤摔落，屁股刚疼得没知觉了，这会儿一摔，几乎要裂成四瓣，耳畔仿佛传来有人的讥笑声，于是他闷闷地憋了口气，冷笑着朝外爬去，将花眠远远甩在了身后，才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眉一高一低地朝马场外走去。
花眠愣了会儿，此刻人已经走远了，自然没必要再哭哭啼啼的，于是丹唇一闭，顿时云散雨收。
她回房收拾东西，将霍珩昨日里换洗的衣裳也拿上了，裹在一只包袱里，要问向元圭借匹马好离去。
朱乐将霍珩的马骑走了，还没回来，花眠只好暂用马场的马，再让朱乐带回来。
向元圭对花眠自然是肯借马的，但偷偷觑了眼正倚立在篱门旁的修竹般挺拔峻瘦、似在望风的少年身影，又一时犹豫。
霍珩回过头来，朝向元圭恶狠狠地瞪了眼。
她知道那妇人在和姓向的商量什么，无非就是姓向的看在过去一百三十匹被盗走的汉血马的份儿上，不肯借马让他们回去罢了。真是，他也没说要走，那妇人殷勤得像是他肚里的蛔虫，真是麻烦，霍珩又睨了眼花眠，在她那双如雾似波的眼睛朝自己望来时，霍珩蓦然扭头，忍着剧痛朝马厩走了。
“好吧，我让曹参带你去找匹温驯的宝马。”向元圭妥协了，无奈笑道。
花眠颔首，又道：“还有一事，向大人，那陆规河等人……”
向元圭道：“我立即让人将他们放了。”
“嗯。”
屋外传来了一阵噪音，像是马厩里传出来的烈马的嘶鸣。
跟着便是七嘴八舌地乱作一团，仿佛说什么“霍将军使不得”，花眠一怔，来不及看向元圭脸色了，抬脚便朝门外奔去。
她来得慢了一些，霍珩一人策马已经奔出了老远，只剩一个背影。
花眠立在原地，心跳如急鼓。
这么小气的男人啊！
他方被打了四十板子，这么回去，屁股是不想要了？花眠正和向元圭讨价还价，看能否要到一辆马车，谁知这少年乘奔御风一般，取了人家的马，将几个下人打得人仰马翻，闹了一通又走了！
霍珩也是怒急攻心，向元圭和花眠这两恶人，一个赛一个的老奸巨猾笑里藏刀，虚伪得要命。他恨不得现在连大营都不回了，单骑回长安去。
气得胸肺越裂，马鞭甩得虎虎生风。
不出一个时辰，霍珩回了大营，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惊动了萧承志和耿六等人。
一干人等连忙赶来搀扶受伤不轻的将军，霍珩出了一身汗，身上又疼，人有点儿虚弱了，“扶我进去休息。”
手忙脚乱的一通忙活后，霍珩趴在了行军床上，后悔不已。
耿六捧着盆盂，将热水置于床脚，询问：“将军，您后背这一身伤，还是要处理一下，我看血得不少。”
疾驰一个时辰，伤口崩出了血，霍珩知道轻重，只觉得无比地疲倦，只想昏昏睡去。何况伤在那尴尬处，他岂能给人瞧见？于是不耐烦地将耿六推了把，“滚去睡觉吧，这儿没你事了，伤药我自己抹。”
霍珩确实不是个娇气的人，他虽贵为将军，但受过的伤却是最多的，多少深可见骨的伤口都没损他意气分毫，耿六也不担心了，道：“那我去了，伤药放桌上。”
霍珩嫌弃他啰嗦，碍手碍脚，不耐烦地催促着，将耿六轰出了营帐。
自己却疲乏地趴了下来，身体不能动，一动便牵筋扯骨地疼，霍珩龇牙咧嘴地忍了半晌，忍到不觉特别痛，稍稍可以耐受了，便将脑袋歪着要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帘门外传来轻细的跫音。
霍珩半梦半醒，猛然惊觉，眼皮倏地睁开。
只见花眠正朝自己走来，从虎皮上将毛毯取了抱在手中，并拿起了耿六方才置于桌上的药瓶。
霍珩睡意尽散，“不许近我的身！”
他声嘶力竭的，花眠却只是笑，又朝他近了一步。
“近了又如何？”
“我……我喊人了！”
花眠笑道：“我将人都支走了。”
她走到了床边，蹲了身下来，眼睛乌溜溜的，又黑又湿润，不须流眄亦是脉脉含情。霍珩却傲气地一扭头，将脸转向里处，偏不肯看她。
花眠将被子放到里处，道：“霍将军为那些命运不公的女子讨要公道的时候，是个真正的男人，只是，始终是孩子脾气。”
霍珩要反驳，一想自己何曾说得过这牙尖舌利的花眠，索性告诫自己，无论这妇人说甚么，都不必理会，等伤好了，自己一人回西京，当日便入宫死磨硬缠，让陛下把这女人给他退了。
“霍郎，你是在想，该怎么缠着皇上将我们的婚事退了是么？”
霍珩一怔。不理她，不必理会。
他闭上了眼装睡。
花眠微笑，伸手去要脱他裤子。

第11章
花眠的手指将他混合了血污的裳服下摆撩开，动静很小，霍珩忽然嗷嗷大叫：“撒手！你这妖妇，你要对本将军做甚么？”
他意会过来，顿时双颊涨得通红，如一层血铺在脸上，手脚直挣扎着。
男人力气大，花眠抵不过，但听到他呜嗷喊叫仍是觉着好笑。
“将军再动，屁股上恐要多几条缝了。”
“你……”霍珩没想到竟有女人这么不知羞，脸更红了，回头朝她瞪了一眼，“不用你假惺惺。”
花眠的手顿了顿，将他的挣扎安抚下来，掌心压在他的小腿肚上，压着他平滑而结实的腿肌，露出以德报怨的微笑。“伤在这处，我若不帮你，谁还能帮你？将军老实点儿不动，伤药很快上好了，今晚还能睡得舒服点。”
说罢，又朝他血淋淋的尊臀多看了几眼，道：“我纵然下流不知羞耻，但这样满是血的屁股，让人哪有那心思轻薄，将军说是不是。”
霍珩哼了声，脸色大红，扭过头去了。
花眠于是将她因为一路急奔而来弄散落的鸦发，用一支碧玉蔷薇簪盘成了发髻，碎发拨至耳后，垂下眸来。
霍珩受伤甚重，倘若他不是如此任性，劫了向元圭的马独自飞骑回来，或许还不会到这个地步。
血已经干了，随着花眠将他的沾湿了的裤子慢慢扒下来，露出那触目惊心的一片血迹和创口时，干涸的血块让花眠蹙起了眉。
那伤药涂在身上极疼，霍珩正憋着一口气等那疼痛传来，没想到身后久无动静，他皱眉：“看甚么，不是说不好看没心思吗？”
花眠深深吸气，在他面前云淡风轻地一笑，“我料错了，好看得很。”
“你……你这个妖妇，一点没羞，赶紧给爷把药上了，你就滚去睡觉吧。”
“有心思了怎么办？”花眠忍不住想逗他。
“闭嘴吧你！”
花眠将笑容忍回了唇边，只剩下一弧微微上扬的樱唇。她见床边躺着一盆水，便将耿六准备的水和毛巾拖至脚边，折腰捞出毛巾，拧干，替他慢慢地将伤口周边的血污擦拭去。
霍珩直哼哼，也不说话，眉眼可见他十分不满和不服。
“陛下为何要打你？还命我来，当着向元圭，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让你下不来台？”
霍珩也想知道。
说到底他犯了错，关起门来教训霍珩半个不字也没有，可陛下却非要让花眠宣旨。名义上，花眠暂时是他的妻，妻子动手重重责打夫君，让向元圭身边的人都笑掉大牙了，他岂能甘心。
真是栽到了这妖妇手中，事先竟浑然不觉。
花眠用毛巾将他伤口周边的血污擦拭去，雪白毛巾上染了簇簇血痕，于是再将毛巾掷入盆中，淘洗干净了，复拧干，替他继续擦。
她手脚轻柔又细腻，竟一点都不疼，还有点麻痒，霍珩痒得手指直在枕头上画圈圈。
“霍将军当真以为，当初向元圭没入京告御状，是因为宽宏大量饶了你了？”
霍珩还真不知，面色一奇，“那是为何。”
“因为他病了，人到中途，便被气病了。被偷马的事，让他越想越气，没等到长安人便倒了，在原地休养了大半个月，好容易好了要继续往长安去，这时忽又传来霍将军大捷的消息。那场战役赢得太漂亮了，可以说，大魏的兵马几十年没有这么扬眉吐气过。”
霍珩嘴角一勾，被吹捧得身心舒泰，如墨一般的左侧轩眉随之微扬。
“长安城霍将军风评陡转，到处都是向陛下和长公主贺喜的声音，向元圭听了怕了，也不敢在这时拂了陛下的龙颜大悦，怕被人诟病为了区区几匹马，要重责大魏功臣。毕竟这些马留在马场养尊处优，也未见得有甚么建树。”
“只是豢养宝马的艰辛外人不知，向元圭又岂能不知，他也算不得小气。雍州的汗血马是先天上品，饲养的功夫和心思本就要多出数倍，雍州牧场的汗血马均以珍珠草为食，珍珠草春生夏长，难以获觅，因此马场的那些汗血马是向元圭真掏了血汗钱供养的。他怕别人说他有不臣之心，才不敢外宣自己养那么几匹马也花这么大心思。”
霍珩轻轻一哼，“你又知道？”
“我不知道，但陛下当然了若指掌。”花眠笑道，“当时，将军为了偷马，设计将向元圭灌得醉死过去，回头却命人放火烧了马厩和草料场，虽说只偷走了一百三十匹马，可中间亡逸又有不少，足够雍州马场用上三月的珍珠草也被烧成灰烬，这么大的数额，当时将军说要替向大人堵上的时候，没留意他脸都绿了么？”
没想到花眠察人眼色细致入微，霍珩一怔，皱着眉头将额头抵住了枕。
“陛下想方设法给你擦屁股，才教人打你，你还不领情。”
霍珩又哼了一声。
打得这么重，没有十天半月怕是不能行动了，他还要领一份挨打的深情厚谊？
花眠的毛巾终于粗鲁地碰到了他的伤处，疼得霍珩龇牙咧嘴。
“你故意的！”
花眠不理他痛诉，又道：“其实不止于此，当初将军要出来打仗，那时陛下还是太子，他亲自同意的，本只是因为……你被傅君集盯得太紧，想让你在这边好生避祸而已。谁知你却将大营拔到张掖北，与西厥正面冲突起来。虽然几战几捷，可当中凶险万分，长公主便常以泪洗面，忧心不辍，到陛下面前哭诉去，一来二去，他便也被哭得不耐了，觉着你这小混蛋实在顽劣妄为。这算是数罪并罚，一道揍了。”
故意当着向元圭的面儿，一是为了给向元圭一个交代，二则是需要一个人证。皇帝必须确认花眠没有手下留情，确是重重地责打了霍珩的。若还有三，知晓霍珩对这桩婚事不服，又是个脑筋不开窍的，恐怕要欺负花眠，这一通打下来，让他也皮实了不少。
霍珩肯乖乖趴在床上让她上药，多半是记了这次打的。
他光明磊落，知错便是错，从来不会矢口不认逃避责罚，这点很好，如陛下所料。
擦拭完了，盆中的清水染成了血水，触目惊心，花眠将毛巾掷入盆中，抓了几瓶药过来。
霍珩忽道：“我的人姓向的放了没有？”
花眠挑中了一瓶，“放了，你走得太匆忙，还打伤了人，差点让向元圭又反口。”
不用问也知道她在后头收拾烂摊子，又做了甚么哄人的功夫。她哄人的本事是一等一的，霍珩也不知道怎么就不气了，明明下令打他，让他当众下不来台的人就是这个可恶的女人。
说曹操曹操至，帘门外传来一道喧嚷声，跟着陆规河已不请自入。
“将军我回……”
才出去没多久，半道上遇上向元圭的人，对方人多势众，陆规河又不是霍珩那等只管埋头拿命去拼的，只好乖乖束手就擒。向元圭的人对他还算礼敬，请他过去吃茶喝酒，别的也没甚么，但他知道回来之后霍珩怕是不能轻饶，于是半道上与几个兄弟商议，决意恶人告状，痛诉向元圭对他们棍棒交加极尽虐待。
没想到，陆规河掀帘进来，正撞见将军袒着雪白的臀趴在床上，一盆血水在脚底下，夫人坐在床边，正要替他上药。
霍珩怔了怔，直愣住了许久，倏地脸颊涨得红紫，回头冲花眠怒吼：“还不替我把裤子穿上！”
陆规河也怔了怔。
一起撒过尿的交情，没见小霍这么恼羞成怒过啊。
花眠将他臀上的好地儿“啪”的一掌，打得清脆一声，“闭嘴吧你。”
他的裤子上都是血，好容易擦干净了，穿上了这是又让她擦一遍？
“……”霍珩羞愤，回过头来，嗷一口咬住了脸下的枕头，干脆在女人和兄弟面前装死。

第12章
花眠微微眯眼，“陆将军，将军他怕羞，你到外边等会儿吧。”
陆规河的目光偏着，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霍珩是个怕羞的人，但他望着此时趴在床上，脸深深埋入枕中的男人，那蔓延到颈下的绯红，可疑地盯了好几眼，在花眠又抬起了目光时，忙一激灵。
“小的这就出去！”
陆规河转身奔出了帐外。
花眠将药膏挤出一团乳白在掌心搓匀了，替霍珩敷上。才碰到他被打破的皮肤，死鱼一条的男人猛地弹了一下，花眠干脆用揉了药膏的掌心将他摁回去。
霍珩恼了，“你这女人，下手没轻重吗？”
花眠的手将药匀开，手上动作轻柔无比近似抚摸，掌心揩了把油。“这下轻了没有？”
“唔……”算了，她还是下重手吧，霍珩的脸涨得要爆了。
修长的烛身下凝聚了一层浅桔的烛花，光晕渐渐地沉了下来。
擦完药膏，花眠起身去将一盆血水端出了帐篷，见她出来，陆规河颔首朝花眠示意，便带着几个兄弟三步并两步地冲入了帐篷里。
行军床上，霍珩趴在枕头上，腰身以下被毛毯搭着，捂得严严实实，脸上却一副清白受辱的屈辱神情，紧咬着下唇，目光如火。见人进来哼了哼，道：“怎么了？”
陆规河多半是来诉苦的他知道，准是姓向的不知好歹，虐待了他的人。
一想到这儿霍珩被花眠浇熄的气焰和怒意又蹭蹭高涨起来，双目凛凛地瞪了过去，“快说。”
陆规河还没说话，身后的一个小兵亮出了路上被蒺藜划破的几道伤口，敷了点儿腐肉的膏药，看着倒是挺唬人的，一个劲儿开始哭诉自己在向元圭那儿受到的虐待，说到后来，七尺男儿几近哽咽。
将血水倒了，花眠抱着空荡荡的木盆归来，听到这颠倒黑白的哭诉，一时顿住，哭笑不得。
在向元圭那儿花眠便知道了，他只是暂时羁了人，招待上并没有不周到处，这帮平时不洗澡的臭男人在向元圭那儿，那晚上拿香草皂角泡着舒服的温泉，吃着西域商道上来的葡萄，可谓怯意至极。
回过头来，为了逃避霍珩的追问，一个个摆出吃了大亏的苦相来……
他们知道霍珩是最嫉恶如仇爱兵如子的吧，那少年相信了他们倒打一耙的说辞，不知要气得怎样脸歪。花眠一想他愤怒之中含着那么一两分委屈的脸蛋，实在忍俊不禁，便停在了帘外，静静地听着。
一阵捶床的闷响传来，跟着是霍珩的咆哮，“欺人太甚！”
花眠摇了摇头，叹了声。
陆规河等人又说了不少话，让将军息怒，凡事等伤养好了再说不迟，安抚过后才功成身退，每个人面色带着窃喜和侥幸，低着头匆匆从花眠身边路过。
花眠没拦住他们去路，抱着木盆又进去了。
霍珩余怒未平，趴在床头，胸膛深深地起伏着。
花眠没再理他了，回自己的大椅上，抽了本书安静地看着，不一会儿便睡去。
还没发泄的霍珩见她睡了，皱起了眉，“啪”的一声，烛灯不堪重任地灭了。他烦躁地拉上被子，胳膊绕枕圈成一道环，脸深深扎了进去。
不出一晚，勇冠三军的霍将军被打了四十大板下不来床的消息不胫而走，几个在霍珩帐下的校尉和谋士全都幸灾乐祸地跑来问候，霍珩应付得极为不耐，想让花眠出面，凭着她的牙尖嘴利将人都轰出去。但偏偏他们来的时候，花眠只窝在大椅上啃着香梨读书，完全顾不上他的窘境和怒态。
人送走了一批，霍珩清净下来，朝外吩咐申时以后不许再有人过来。
守卫应了，话音一落，花眠忽然合上了书。
她朝他走了过来，霍珩警惕地望着，“你要做甚么？”
“换药。”
三下五除二，霍珩的裤子便被扒了下来，连着一道被扒下来的，还有他引以为傲的尊严。霍珩嗷嗷两声，“别使坏，刚刚来人的时候，他们那么笑我，你在一旁没听见？是死的么？”
花眠只管上药，淡淡道：“听见了，也没说错甚么，你确实是被我打的。”
霍珩哼道：“你不是一口一个打在我身痛在你心么，虚伪。以后不要跟我说了。”
花眠微微眨眼，忽然俯下身来。
那张俏丽的抹着微云般胭脂的面颊随着一个俯冲，陡然奔至面前，霍珩一惊，眼皮飞快地眨了几下，喉结随着一声咕咚的吞咽翕动着，登时哑口。
她的睫毛纤长，天生的微微上翘，呼吸相闻的距离，那两排细密的睫毛几乎要刷到他额上。
天然的体肤之香，也钻入了鼻中。
这女人生的这般姿容，要是家中没发生那样的事，还好生生地在长安当着她的花家贵女，到了这个年纪，求亲者该踏破门槛了吧？
花眠凝视着面前不知道心思转到了哪儿、正似乎在发呆的少年，如脂如兰的皮肤上沁出了薄薄的一层香汗来了，朝他露出了笑容。
霍珩还在发呆，连药膏被抹完了，而伤处还在被人轻薄都没察觉，等察觉时，却已晚了。
他蹭地抬起了头，却见面前得逞的女人，将手掌拿到了他面前，“霍郎，我说心疼，你为何不信。你在长安时，也有别的女子肯这样为你不顾脏臭，要洗你咸臭的衣裳，要这样忍着你的一口一个妖妇恶人的羞辱，到你床前这样侍奉你？”
霍珩的眉心凹进去了，“我……那不是羞辱。”
花眠眉一挑，继而大是欢喜，漆黑乌润的双瞳迸出一种绚烂的光采来，“那就是打情骂俏了？你这样唤我，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独一无二我也甚喜欢。”
“……你就还是当我在羞辱你吧。”霍珩闭了眼睛。
她隔得太近了，他不自然地转过了头，装作要睡了。
受伤之后，他变得嗜睡，应付那些看热闹的人的时候，便已经困得直打呵欠了，花眠在他身后笑着，也没再说话，只替他将被子拉了上来盖好。
霍珩捏着拳想，不能耽搁下去了，他要速速回长安，速速退婚。
霍珩是武将，因为受伤太多如便饭一样随常，已习惯了喋血的生活，这伤养起来也颇为容易，过了三五日，基本已无碍走动，只是还有些隐痛而已。
前不久被派遣出去追粮草的班昌烨回了军中，走失的粮草追回近半，但仍有匪寇潜逃，依照军令状，他要去领三十军棍。班昌烨怕打，犹犹豫豫了半晌，但还是决意要去，霍珩叫住他，“你等着，大过给你记着，以后找戴罪立功的机会。”
班昌烨如蒙大赦，自然感激不尽，再也不敢对花眠有丝毫不恭和造次。
将军的伤好全的时候，便是他要离开张掖，回长安的时候了，那时，这军营里不会再有一个严厉、矜傲、跳脱、敢打敢闯的霍将军。
袍泽之情难以割舍。班昌烨方被大赦，不禁想起当年霍珩的好处来，他把后背留给自己，被西厥的可汗穿胸一箭钉入了骨头，那是真艰险万分。
若不是霍珩，可以说今日已没有自己命在了。若不是霍珩平时待将士推心置腹，班昌烨那回也不敢对花眠这么不敬。
他拉了几个人到霍珩面前赔罪去，都是一个帐篷里当时起哄骗了耿六的。
花眠侧卧于虎皮椅上，手里拿着一只香梨，凝神读着手里的兵书，对他们兄弟几个来这儿不闻不问，仿佛没有察觉。
班昌烨赔罪之后，在霍珩诧异地注视之下，又道：“实不相瞒，将军，我这帐篷里的好几个弟兄，当时都因为傅君集……唉，如今家门不幸。他们在长安早已举目无亲，是无法跟着将军回去的，还有一些咱们带出来的人手，本就是从临洮城调兵过来的，将军这回去了长安，怕是不能再回了，这些人迟早要跟着被编入雍州向大人的手底下，再不济也有安西都护接手，怕是要就地裁撤散了。”
霍珩确没想到，或许是近日被花眠此来这么一闹，脑中只剩下了退婚的念头，便没再想，他恐怕是不能再回来了。
“你们几个，去把萧承志他们都叫来。”霍珩从行军床上坐了起来，弯腰替自己套上了双履。
班昌烨让身后的人去传萧承志、耿六等人。
片刻之后，霍珩的帅帐里挨挨挤挤待了二十几个男人，花眠再也待不下去了，便抱着香梨和书走到了帐篷外。
霍珩作为这支扬威营的主将，安置这些下属日后的去路他责无旁贷。在动身回长安之前，他必须把这件事料理妥当。
他在营中踱步了片刻，忽然抬起了头，“各帐的十夫长都到了是么？”
底下连绵的一片应声。
霍珩环顾四周，“今日你们回去，将自己帐篷里的人数点点。我要想法问向元圭要一块地，把你们都安置下来。”
陆规河抽了口凉气，神色惊愕。“将军，你不是还要去骗……”
霍珩皱眉道：“骗什么？地也骗，到时姓向的不会给你们找不痛快？我不在了你们几只烂柿子还不是任人拿捏，几个有胆气敢对抗雍州牧的？有就立刻站出来，我就甩手回长安，也不用操这种老妈子心了。”
帐中突然寂静无声。
霍珩早已料到，轩眉拧成了一道墨痕，望着他们。
“什么法子你们先不管，明天挑人跟着我去找向元圭谈判。以后地拿下来，愿意在雍州扎根的便留下，不愿意的，报名字给我，或是以后给向大人，我请旨让你们都回家去。”
他们山呼叫好。
霍珩望着这一堆相伴两年的将士们的脸，深深出了口气，再度感到重任在肩。
姓向的如今吝啬到连匹送他回来的马都不肯借，这确是难事。

第13章
人走了，花眠才抱着书回来，她的那身藕色衣裙，宽大的裙裾下摆上沾了一团湿润的泥。霍珩还以为她走远了，但花眠入里之后第一句便是问他：“你又夸下海口了？问向大人要地，你开得了口？”
霍珩一咬牙，“开不了口也要开，地我必须要来。”
花眠沉默地望了他许久，没再说话。这个少年有些地方的固执，是让人头疼之外又深深明白自己无法阻止的，这一点是皇上亲自告诉她的。
翌日，霍珩亲自带着人去了趟马场。
向元圭竟还未走，在场中晒着炎夏西北大地上炙热的太阳，左右打着扇看着曹参等人打马球，马场之中飞尘扬起，马蹄奔忽倥偬，往来啸急如风。忽又人来报，说是霍珩到了，向元圭手里没来不及片的瓜落了地，他侧过头，眉宇拧成了结，“霍将军可曾说来这儿做甚么？”
下属道：“霍将军说，来要一块地。”
向元圭闻言，大气一吐，“四十大板的伤就已经好了？可真是狮子口，我看他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咬回一块肥肉是不能甘休的。”
说罢向元圭急急起身，让曹参等人不必顾及他，他去去便回。
霍珩被向元圭的人拦在马场外，等得早已不耐，便要往里直闯。
向元圭走出篱门，霍珩已闯了进来。
自己家的宅院，三番两次地被人拿着当自己领地横冲直撞，向元圭也不可能开怀。他便立在篱门之外，望着霍珩道：“不知霍将军看中了我雍州的哪块宝地？将军你只管说来，要是拿得出陛下的批文，我给你也成。”
向元圭往霍珩身后一瞟，不过十几人而已，倒也不须惧他将马场搅得天翻地覆。
自从当年霍珩在酒桌上将他骗倒，回头火烧草料窃走汗血宝马之后，向元圭对他就不得不防，如今这里外兵将有四五百，一声令下，数里之外还有上千兵士能赶来支援。除非霍珩要撕破脸斗得两败俱伤，不然他不须畏惧。
见他神色不愉，想必也知道不好开口，向元圭的脸色反倒缓和了些。
“将军要地做甚么？”
霍珩道：“安置我的将士。”
“这倒是个麻烦，”向元圭细想之后，又道，“将军回了长安，这些子弟兵多半是要散了的，一些给安西都护，一些便留在我雍州，至于跟着将军出来的长安城的勋贵子弟，怕是多半也要衣锦还乡了。将军实在没有必要留这么一块地，若是他们肯归从于我的麾下，向某难道还会苛待了他们不成？都是我大魏栋梁之才，向某必当敬重，让他们有片瓦砾藏身不难。”
霍珩皱起了眉，显然是对向元圭的安排很不满意。
向元圭也抽了口气，“霍将军，难道将来你回了长安，便非要留他们在这西北吃沙子么？”
“情迫无奈，如有可能，我愿在西北吃一生的黄沙，杀一世的戎兵。”
这话向元圭没听到过，却是微微怔愣。
他望着这少年年轻英俊的面容，眼中露出了一丝敬佩之情。
霍珩蹙眉道：“向大人，你拥踞雍州，独有九城，与西厥对峙至今，有几胜几败？无非是占黄河之险，赌一把胡人骑兵不敢南下而已。大人手底下的将领，有几个敢舍却头颅，不顾身家性命，也要护住河北平安的？”
“汗颜，汗颜，将军这话羞煞我也。”向元圭为官数十载，政绩清明，但唯独在抵御外患上实在难以在人前抬起头来，与西厥黄河北岸交战，战三日三夜终不幸大败，大魏军民不得已撤出河北的丰功伟绩，至今还教人挂在耻辱柱上时时鞭挞。若非如此，当初霍珩大捷之后，他也不至于羞愧折回雍州，再也不敢提告御状三字。
霍珩的神色是少有的凝重，“大人既然知道，便也该明白，击退胡兵终是一时之计，若不能将他们扫出大魏北境，亦迟早会被反扑，留着人布守在黄河以北，为大人留足屏障，不是很好么？军粮可以断供，只需要大人划出一带耕地来，让他们能够自给自足，便已足够。”
“这……”
向元圭被说得有几分心动。他确实打不过西厥人，自己驯养的兵确实只知道打马球捶丸消遣作乐，连个弯弓射雕的汉子都千金难求，若是再出一回当年那样的丑，陛下恐要摘了他的项上人头了。只是就此答应，不就是说他怕了西厥人，甚至不惜为此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辈低了头了么？传出去于他名声也是大有损害。
思忖之间，飞出场外的马球正要砸到向元圭头颅上，霍珩眼疾，出手也极快，在曹参等人痛呼哀哉时霍珩已经拿住了那颗球。
向元圭讶然。
“向大人，我也不为难你，我们立个赌，我带着你在打马球上赢了你这支队伍，地划给我，如何？”
向元圭看曹参运球，对他甚有信心，何况马场这些人平日里闲来无事都是以打马球取乐，个个都是球场老将了，霍珩帐下的将士虽然剽勇，怕也难敌，便道：“好，明日这个时辰，向某在这儿恭迎将军。”
霍珩点了点头，将马球扔回了场中。
曹参伸来一杖，曲棍勾球，一招送入了对方大门。
霍珩打仗喜知己知彼，便停在马场外观摩他们打球，足足看到曹参的队伍获得大胜。
他心中暗暗想道，原来这个曹参能获得向元圭的赏识，也不是没有道理，他这一手功夫非十年八年不得出。
见曹参要出来打招呼，应是向元圭已经同他说了明日赌约一事，霍珩装作没看见，扭头要走，取了马匹与众将上马，朝大营疾驰而去。
他找来的这几个骑兵都是营里嘴最碎的，回应之后杌子尚未坐热，几乎已是半个大营都知道了。
他闭目睡了一觉，醒来之后，见天色已昏暗，花眠正靠在虎皮椅上捻针，拿着的像是男人衣裳，霍珩顿时哼了声，不领情，只道：“忘了换了，你回床上去睡吧。”
说着他从行军床上坐起，花眠的眼波斜了过来，霍珩被看得喉咙忽然一紧，也说不出为何，气焰顿时灭了干净，完全不似今日对阵向元圭时的从容自如。
花眠将衣裳搁在腿上，道：“不了，将军不是明日一早要带人赶到马场去打马球么。”
霍珩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才想起来，是有这回事。
花眠又道：“将军球技很厉害么？我上次只一观曹参的手法，便知他是球场上的老将了，若不认真对待，绝赢不了。”
霍珩皱起了眉，对花眠长他人威风很是不满。
“我应该也是所向无敌。”
“应该？”
花眠彻底放下了针线衣裳，“将军打过马球吗？”
霍珩懵了。是啊，他没打过！
他只是看了曹参的运球手法，倒挂马背的身法，觉着临摹不难，自己不用学也自会了！没想到被花眠问得竟哑口无言，顿时讷讷道：“容易得很，本将军岂用得着学！”
花眠从紧闭的贝齿之间溢出轻轻一声叹息，有些失语。
霍珩坐不住了，“难道你会？”
话一出口忽然想起来，长安城里的勋贵谁人不打得一手好球？皇家甚至还有每年三月仲春举办的马球会，邀各位王公大臣、边疆大吏同来观摩，而这里头，花眠的祖父便是每年设彩的那人。应该说，整场皇家的马球会，均是皇帝授权花藉举办的，他幼年时曾溜进去看过花太师的英姿，甚至那时小小的心中还有钦佩。或许，花眠还真是个高手？
花眠知道他意会过来了，红唇一撇，朝他一笑，目光如疏水曲烟，有说不出的朦胧而神秘。“霍郎想让我帮你？你过来，我给你说个法子。”
霍珩环顾左右，只有桔色的灯火莹莹曜动，而他就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了。
“你真有好办法？”
霍珩挨着她坐下，将碍事的针线以一指挑开，但双目若隼，立时便发现了，花眠方才一直缝补的，不是他的衣裳！
呆住了一瞬间之后，霍珩怒极，猛然抬起头。
花眠笑若芙蓉，柔软丰盈的身子一歪，便朝他凑了过来，葱根般的食指朝面颊上一点：“霍郎啊，我嫁你这么久了，你一句软乎话都没同人家说过。可谁让我舍不得跟你计较呢？这样，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啦。”

第14章
霍珩望着于坍落的火烛光影里，那张如生了晕的白璧般的脸蛋，粉面樱唇近在咫尺，绿鬓低垂，腮晕潮红，不由心神一荡，忙错开了眼睛。
正要脸红一下，忽然撞见手里抓着的别的男人的裳服，立时冷冷地哼了一声，将针线一股脑扔入了簸箕里。
“痴心妄想。”他道。
花眠明眸微闪，如银河里徜徉着的两粒明珠般的星子，“我亲你一口也是一样。”
霍珩恼羞成怒，正要叱责她不羞，猛一扭过头来，便被花眠捧住了的两腮，他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少女的粉嫩的面颊，身体的血液仿佛僵住，一时竟没有下手将她推开。
花眠便得逞地在他的嘴唇上咬了一口，重重地嘬出一道响声。
霍珩呆呆的，猛地一把将花眠的肩摁住，推开了去，脑中直嗡鸣不辍：我被亲了？我被亲了？我被亲了？
“你——无耻卑鄙，不知羞！”
少年气得跳脚，一下从椅子上跳起了身来，捂着嘴痛斥她的卑劣下流。
花眠侧卧在榻，一张敷粉的花面上带着软绵的笑容，轻轻睨着他。
霍珩更火大了，正要痛骂她，花眠笑道：“霍将军力冠三军之人，就算我偷袭，也未必亲得到你的嘴唇，你方才自己没有推开，为什么怪我？”
她这口吻似还有几分委屈，霍珩瞪圆了眼珠。
她又将嘴唇轻轻舔了下：“很甜。”
千杯不醉的霍将军蹭地红晕上脸，宛如醉去，直气极不知道说什么，还有点被戳破了心思的尴尬。
花眠弯腰去，笑着将双履套在冰凉如玉的足上，从虎皮上缓慢地起身，拉着他衣袖朝外走去。
霍珩要挣开，“做甚么？”
“挑人啊。”花眠笑道，“时辰晚了，已不能加紧特训，但人要找齐，不然如何排兵布阵。长安的马球赛也没有特别的规矩，但一场下来怎么也需五人，不然将军打算明日一人对抗曹参训练有素的那支马球队伍？你依着我，明日不与曹参硬碰，听我部署与他玩玩田忌赛马，要赢不难。”
被她如此一说，霍珩自知确实托大，被她拉拉扯扯出了营门入训练的校场。这时分，萧承志还督着巡防兵正绕着校场巡逻。
夜色漆然，直插在地的旌旗杆，红幡随风卷起猎猎作响。
霍珩招了几人，让萧承志过来待命，手下用力一挣，将自己的衣袖扯了回来，不让花眠再染指半分。
花眠笑着抱起了双臂，等着萧承志命众人停下，朝着这边踅来。
“将军，夜已深了，除了巡防的将士们，这会儿大多已入帐中歇息，将军来这儿是——”
霍珩道：“我要挑几个会打马球的。”
他说话声音顿停，“我记得你马背功夫不错，会打球么？”
萧承志忙低垂头颅，“会。”说罢又道，“将军是为了明日的马球赛？我记得，班昌烨的马球功夫是一等的，未必输给马场那边，将军不是让他戴罪立功么，这正是个好机会。”
他为了要地和向元圭作赌的事，眼下在营中传得是沸沸扬扬。若赢了还好，输了，不但输了地，连他勇冠三军战无不胜的名和脸也也一并都输了。
霍珩点了头，一数已有三个，再凑两个便可以上场了。
“将军稍待片刻，我去问问。”
不一会儿，萧承志命巡防兵全部燃起了火杖，将各个帐篷里的人全部唤醒。
听说是霍将军要挑会打马球的，只是，这马球在长安虽然时兴，却也是贵族子弟玩弄的游戏，出身寒门幼年时恐怕连马都没见过。当初霍珩带着他们出来时，不少人甚至是投笔从戎的文士骨架，一点风刀都抗不下来的，如今也才勉强能上马背而已。
而这些人里，仅剩的那一批学过马球的，也因为幼年时学艺不精，再加上荒疏多年，唯恐拖累了霍将军和同袍们，到时讨得一片骂名，也不敢自告奋勇而出。
霍珩环视周遭，在火杖的光芒后，半明半昧之处，英俊的面孔上浮出了一丝焦急不耐的神色。
最后还是朱乐站了出来，霍珩微微一怔，仿佛没想到朱乐怎么也在。
朱乐被罚到马场去后，时时想着昔日的同袍们，想着回来，这次也是偷偷藏入营中的，趁着将军伤势未愈，在他眼皮底下私藏了几日。
“将军，小的在马场也有段时日了，日日观摩，有时也有机会被曹参他们叫上场的，也知道他们的厉害和短处！”
霍珩正缺一个朱乐这样知己知彼之人，眼睛滚亮：“正好。”
“四个了，”霍珩一数，见朱乐站出来之后，仍未有勇士站出列的，霍珩看了眼这帮火光映衬下脸庞黧黑的男人们，胡乱点兵了，“耿六，剩下一个便是你了！明日一早，卯时随我出发。”
霍珩这晚并没有在人群之中看到耿六，他实在困乏，便倚着枕头睡了，直至次日才得知自己竟被霍珩选中了要去打马球。
虽说自己只是去凑个人头，可耿六却浑身冒冷汗，他根本连球杖都没有摸过啊！何况这赢了还好说，若是输了，自己在场上明显是个扯后腿的，不让这些平日里最幸灾乐祸的同袍们耻笑痛骂到后年去。
耿六实在坐不住了，偏偏卯时一到，萧承志便过来催人。
耿六心不在焉地梳洗，跟着霍珩去马厩牵马。
霍珩点齐了五人，令让陆规河带了点人手出了营门。
身后的那一双柔软宛如无骨的手臂，始终紧紧不放地环着自己的腰，霍珩大不自在，一想到曾被她无数次在马背上趁他不备时轻薄，肌肉便崩得更紧了，直至僵硬。
花眠的小手贴着他的腹肌，又岂能不知。闷闷地发出一声笑来。
没想到却笑恼了霍珩，他冷冷道：“我是让你来布阵的。若不是看在你不会骑马的份上，你岂有机会与我同乘。”
花眠的脸颊贴着他的后背，嘤嘤软语着：“我就喜欢挨着你，挨着你我就舒坦了，霍郎的背也这么结实，让人感到很是心安呢。”
“……无耻妖妇。”
花眠笑着不作声，闭上了双眼。
马场的人天不亮便起身了，在霍珩带着人马赶到时，曹参已经带着人打赢了一场热身赛，脸上布满了热汗，回去沐浴用了早膳，正神清气爽以待人来。
霍珩勒马，从马背上滑下来，伸手给花眠。
花眠撩过细腿，踩着马镫一下跳进了少年怀里，霍珩微微一愣，恐她摔了本能地接住了花眠，双臂揽住了她的腰肢，过后忙将人放在地上。“不许再闹了！”他沉声告诫。
花眠朝他娇笑着，手指在衣袖底下非要缠着他的小拇指。
霍珩正要挣开，耿六忽然越众而出，扑倒在霍珩跟前，“将军……”
“怎么了？”霍珩有种预感，姓耿的要临危变卦了。
果不其然，“将军，小的昨夜不知吃了什么，闹肚子闹得厉害，怕是要如厕耽搁了。”
霍珩皱眉，明知耿六心思，却仍旧不想允，“无妨，我让向大人多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耿六头摇得像拨浪鼓，本以为自己还能滥竽充数，来了马场一见曹参等人已换上便装手握鞠仗的阵势，愈发感到自己这是自投罗网，是说什么也不肯了，“不行的！小的这肚子闹得厉害，怕是要……不行了我去了……”说罢便捂着下裳如兔子般窜出了马场。
霍珩大为震怒和惊讶，问萧承志：“你早上没问过他？”既然不肯下场打球，跟来做甚么！太耽误事了！
萧承志也道：“将军，是我的过失，只是耿六今早只说身体稍有不适，我问他能不能打，他也不说，一句话也没有便跟来了。”
“姓耿的要军法处置。”霍珩的俊脸气得红了，指头掐得极紧，紧到花眠吃痛，娇哼了一声，才让他蓦然意识到，忙皱眉松了手。
花眠抱住了他的胳膊，“你也无人可用，就用我吧。”
霍珩吃惊地回头，这时不止他，萧承志等人也惊讶地看了过来。
“你不是说，只是站在边上替我看着他们的破绽吗？你会吗？你不是连马都不会骑？”
花眠眨了眨眼，檀口呵气如兰，“那是骗你的，我只想骗你载我，霍郎。你看你怎么总是被我骗到呢。”
霍珩的眼角抽搐了几下，一时塞言。

第15章
被摆了一道的霍珩，在撞上花眠充满了慧黠的明亮的双眼时，有那么瞬间怀疑她背地里和耿六有什么勾当。
而那件被他捉住的衣裳，或许便是花眠和耿六之间的证据。
鸣锣声动，曹参带着人陆续入场，也震醒了还在踟蹰之中的霍珩一行人，他一咬牙，一把抓住了的花眠玉嫩的胳膊，扯着人往球场走去。
“你量力而行，顶耿六的位子就行。”
霍珩也不指望花眠的球技有多精，依着她事先规划的田忌赛马的布置，耿六技术最弱，被拉去与曹参对阵了，花眠替了耿六的位置，霍珩只指望着曹参记得打，不会对她有什么动作，这个妇人能够自保足够了。
花眠乖巧地一点头，“霍郎不用为我担忧。”
霍珩的脸颊有点儿发胀，嗤了一声，挂着脸色道：“谁为你担忧，顶着将军夫人的名头，别让将军下不来台。”
他怕花眠胡来，脸色更沉了，不得不警告她：“既然站出来了，就是我的兵，若是出丑，违背军规，我照样军法处置，你听到了没有。”
花眠直点头，目光却凝在前方，仿佛敷衍。
霍珩正要在跟她把话说清楚，但见她心不在焉，脸色更郁，顺着她的目光朝前望去，曹参已经拎着鞠仗朝他们走了过来。
左右萧承志与班昌烨将人堵在前头，不许他们靠近。
曹参数了数，笑道：“将军以四敌五，怎么也能立于不败之地。这是谁想的招？”
说罢他阴阳怪气地朝身后挥了挥衣袖，“既然将军要玩四人制的，老林，还不退下。”
他身后一个中年男子欲沉默地退去，花眠忽然唤住人，“不必了。曹大人不识数么，霍将军帐下可是只来了四人？”
曹参会意后露出了惊讶之色，“将军夫人？”继而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纵然眼下是五对五了，对方却来了个女流之辈，还是将军夫人，打不得碰不得，输了碰一鼻子灰，赢了也是颜面无光。
高坐亭榭上首，垂拱而观的向元圭已等不及了，着人再鸣锣三声。
曹参结着眉宇，率着自己一队的朝霍珩等人行揖礼。
数人上来，将偃月球杖分派给霍珩及身后要上场的几人。
花眠的球杖被霍珩夺过去了，她伸手要碰，霍珩皱起了眉。
“怎么？”她问。
霍珩低下头，解下头上的玄色锦纹抹额，用牙咬断了，将花眠的手拉了过来。
他现在信了，花眠事先没料到耿六那混蛋临阵脱逃的事儿，竟然穿着大袖衫便出来了。他用被咬断的半条抹额将她的衣袖沿着纤细的小臂卷起扎了起来，不过他大手大脚的办事粗心，扎得又紧又难看，花眠直蹙眉。
但他还越来越不耐烦了，一只绑好了又拿她另一只手，也如法炮制地绑上。
花眠动了动已经缠上抹额的手，发现已经灵活无比，他抬起头，撞上花眠明媚绚烂的笑靥，一时失语，她低声道：“多谢霍将军。”
他“嗯”了声，将手里的鞠仗给了她一支。
鸣锣声又是数声，长短相和。
马场这边牵入了几匹马上来，至于霍珩的，便仍然是赶早踏着晨雾而来的战马，精神抖擞，看着分外神骏。
霍珩从班昌烨手里拎了马缰。
“将军，你伤势未愈，才是要小心的人。”
霍珩淡淡道：“我心里有数。但这次，必须要赢。”
他叫来身后的萧承志与朱乐，照昨晚花眠的布阵对他们分了位置。
听完之后，萧承志最先提出疑问，“以四盯四？那敌方最厉害的曹参，不是成了我们最大的空门了？”
说罢几个人都惊诧地望向了霍珩身后，正握着球杖望风的花眠。
“将军，你这是认真的？夫人可是一介女流！”
“夫人身娇体弱，怕是连独自上马的本领都没有，我看那曹参小胳膊比她大腿还粗，一杆子下去不魂飞魄散，也要摔落马下去半条命！将军你是半点不心疼啊。”
霍珩被他们嚷嚷烦了，明知他们说的对的，不禁心浮气躁，“都闭嘴，这本就是夫人的安排，她自己心里没数么。何况我也不要她挡住曹参，球场上有个跑动的人就够了，免得姓曹的说咱们厚颜无耻，要立于不败之地。”
三人不反驳，眼观鼻鼻观心地想，现在这有什么区别么？
霍珩走开去翻身上马，让人将耿六骑来的那匹漆黑骏马牵给花眠。
他看着她细细抚着马背上浓密的绒毛，仿佛正与马儿说这话似的，还微笑了下，扶着鞍鞯慢慢吞吞爬上了马背。
她这爬马的姿势在一干利落飒然的男子中间显得那样笨拙，以至于曹参身后的几个卫兵都发出了低低的嗤笑声，笑得霍珩也跟着颜面无光，皱眉，策马走到了花眠身前，将身后的风光全遮住了。
只听远远传来向元圭那充满了中气的沉嗓：“今日马场赛事，双方以球技会友，不得私斗，不得徇私仇蓄意伤人，不得逾时限，不得跑出场外……”一连说了十个不得，鸣锣声住，双方球门已插上猩红小旗。
列队而立，十匹马摇着马尾，已是屏息而待。
花眠朝一旁霍珩看了一眼，不知不觉额上已布了曾细腻的香汗，烈日灼灼的光晕底下，肌肤白如暖玉，眉眼清艳如画，令人几乎无法挪开眼目。
曹参等人都不知不觉想到，这是个绝顶的大美人，若是陛下也将这样的美人赐予自己，那么自己只怕是会掏空银钱筑起高阁，将她藏起来，而绝不让她在外抛头露面，让别的男人觊觎一眼！
有这等好福气的霍珩，却身在福中不自知，可羡可恨！
唿哨声起，马球被送入场中，开启了场上风驰电掣般的角逐。
向元圭在高台之上遥望着，前不久从西域走来一支骆驼队，恰是故人，向元圭便诚邀他一道来观马球赛。
这西域商人满脸红胡，瞳孔也是不同于汉人的深茶色，却懂得汉人马球，看得也颇有兴味。
何况向元圭始终滔滔不绝在他耳根旁讲解：“这霍将军手生得很。可他的马术是真好，这场上没有人都能及得上，速度和灵活度都是远超于曹参的。哎呀可惜，这一球让曹参截去了！”
商人转过了头，同身后的人用方言咕哝了几句，对向元圭再以蹩脚的汉话道：“那个曹参大人，就是向大人的侄儿？”
向元圭微微颔首，“依着云兄看，这场球赛，哪方更胜一筹？”
商人很直白，毫不拐弯，“我看那位霍将军，是人中龙凤，他的马球不会输。”
向元圭微笑着连连点头，只是却不再说话，转过了头去观战，脸色变得沉郁了。
商人一头雾水，朝身后的下人摊开了双掌，满脸写着纳闷与无辜。
曹参带着人包抄霍珩，堵住霍珩的马去路，着一人从萧承志的鞠仗手下夺去了一球，配得完美无间，一球朝曹参扫落，曹参于马背上倒挂金钩，挥杖而去，将球击入了球门。
场外连声高呼，响声如雷。
向元圭面露大喜，朝那商人又笑道：“曹参带着人已夺了头筹，如何，云兄还认为霍珩能赢么？”他那两道漆黑的眉，已在不自觉地扬起，看着有几分得意之色。
商人仍是摇头，“我认为，那位霍将军，不会输。”
向元圭彻底拉下了脸，怫然地转过了目光去，再也不搭理这商人。
失了一球，并不是因为萧承志大意，也怪不得自己这方什么，霍珩只是砥砺了下士气，便扛着鞠仗朝曹参等人望去。
这一场追逐之中，花眠始终在边缘跑着，仿佛游离世外，这场球赛与她完全无关。霍珩原本没打算让她立功，但她消极懈怠的太影响士气，不禁也心头微微有火。
曹参等人赢了一球，第二场上来仍旧斗志抖擞，毫无骄态。
霍珩额头上的汗迎着毒辣的日头，干燥的野风成串地落了下来，扎入马背的鬃毛之中不复得见。
他咬紧了齿关，愈发如临大敌。
再实力悬殊的战役，他亦打过，他从不认输，也从没有输过。必须稳住。
班昌烨夺了马球，朝这边挥射而来。霍珩目光一凛，就是现在。
他从马背上弯腰一抄，球被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霍珩从习武起，臂力惊人，这一球若无干扰，可以说将必中。但曹参分派在球门旁的人，朱乐没有守住，竟硬生生将这球接了过来。
曹参策马脱离了花眠筛子般的防护，也是一杖飞击而来。
“不好……”曹参身后的守门卫兵暗暗道，“曹大人，警惕身后！”
曹参抢住了秋，但推了不到半丈之远，那被远远落在身后的花眠再度追了过来。曹参不可能将她放在眼底，运球要挥杖，紧跟着身边又横冲来一人。
是霍珩！
好快的马，曹参惊怔了，不过瞬息之间，球已被霍珩夺去。
霍珩只是横冲直撞来，将曹参的秋截下，甚至来不及调转马头，也不知这时还能送给谁。
便见花眠忽然弯腰下来了，纤腰自马背上一折，右手抡出半圆，一杖朝他马蹄之下挥出。
朱乐屏住了呼吸，这一球不可再错失了，他紧紧盯着那颗马球，见那守卫再度扬起了鞠仗，便立时抢上前，马冲了过去，守卫畏缩，一时不敢再动。
霍珩猛然回头，那颗马球已不偏不倚地进了敌方球门。
一片静寂之后，只剩下班昌烨等人吃惊的呼声。
向元圭扶着椅背起身，疑似看花了双眼。
霍珩亦有点惊讶：“这球叫什么？”
原来花眠真的会，而且技法高超，是个中高手，她方才只是利用自己的懈怠麻痹了曹参，令其轻敌了。
花眠鼻尖上流下了一粒晶莹的汗珠，她微扬红唇，“这个——”
她那不怀好意的目光让霍珩心一抖，立马便要掉头离去。
“这个叫送入洞房。”
霍珩一个趔趄。
他朝她瞪了一眼，花眠却笑吟吟地策马上来，将他的衣袖伸指拽住，“我说过帮你赢的啊，我答应你的事，没有做不到的，等着啊。这才只是开始。”

第16章
这球赢得漂亮，朱乐等人大喜过望，连连朝花眠递手，要击掌。
这是鼓舞士气的，曹参他们上一球赢得嚣张，事后便是如此庆功的，花眠拎着鞠仗，另一手要过去击掌，被霍珩抓住了腕子扯开了，“骄兵必败，都滚回自己位上去。”
朱乐“啊”一声彻底垮下了脸，却不知班昌烨一脸早知如此的神色，策马转身，回了自己位上。
萧承志亦朝花眠颔首，转身而去。
花眠斜睨着霍珩，“你吃醋了？”
霍珩哼了一声，回瞪了她一眼走开。
“退婚之后，你愿意做甚么随你。”
花眠不恼，只微微曳开了唇。
台榭之上向元圭听着身旁商人与同伴喋喋不休说着西域话，神情激动，说得唾沫横飞，仿佛正在惊叹，他愈发绷着脸，“找人去，警告曹参一句。”
时至如今，他已不能输。
输了，不但地要划给霍珩，更颜面尽失。上了场便没有后退相让的可能。
但他相信，曹参方才只是倏忽大意看轻了霍珩身边那个夫人，这才致使他们夫妻二人钻了空子侥幸得球，他派人警告曹参，若曹参是个聪明的，他会明白他的意思。
休息片刻，曹参见侍卫长过来与他换了一支鞠仗，对方神色有异，自己便竖起了耳朵，等那人贴身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曹参微微皱起了眉头。
“大人的意思我明白。”
“明白就好，交情归交情，但这边不能输。如果不是因为曹大人赢霍珩十拿九稳，昨日向大人绝不会轻易答应霍珩之请，所以曹大人明白，一旦输了这意味着什么。”
曹参神色凝重了起来，缓缓点头，那侍卫长拎着那根旧的初月状球杖走出了球场。
花眠望着坐在场地上休憩的曹参，感到有一丝不妙。
鸣锣声响，又是一场激烈追逐，球杖无影，烈马如风，球在无数残影之中突出重围，又被重重地甩落回去，虽无狼烟，但其精彩激烈处仍扣人心弦。
商人看得目不转睛，突然朝一旁的向元圭问：“这个霍将军，是你朝陛下的亲侄儿？”
西域人部分侄甥，向元圭没计较，观摩着战况神色不愉地点头。
“英雄出少年。我以前听西厥人说，他们的可汗不怕大魏的兵马，唯独怕这个小将，他一来，西厥兵就要后撤几十里。”
向元圭的嘴角抽动了番，这话仿佛戳中了他的脊梁骨般，脸色愈发不好看了。
那商人却有点儿不懂察人眼色，只见那片扬起的黄沙之中，霍珩又快马当先夺下一球，不禁扬声大是称赞：“这样的骑术，的确是上国将军该有的英姿。向大人，你为何不做顺水人情，从了这个小将军呢？”
他只管观着球赛，最后这话纯是感慨之语，并无恶意。
话音落地，只听一片叱咤之中，传来向元圭隐含酸味的声音：“是他要夸下海口，真刀实枪地拼，赢了自然给他，至于没本事的人，也没有资格赢得我的耕地。”
商人被一阵暴喝声吸引了全部目光，完全不曾听到向元圭此语。
霍珩夺了球，先交给朱乐，朱乐的马不算快，但手法稳，从曹参手底下过了几回，最后挥杖将球传给了花眠。
花眠那位置距敌方的球门还极远，角度也不足以让她破门，但花眠还没举起鞠仗来，曹参身边的左右护法忽朝她包抄而来，左右两人马匹阻住了花眠的去势，马头直直地朝着花眠的马腹撞了过来！
若是顾着躲，球势必又落入曹参手里了，花眠一咬牙，一甩后蹄避过锋芒，将球击飞了出去。
但马匹的冲撞仍是让她摇摇欲坠，几乎要摔落马下。
霍珩接球，挥杖塞给班昌烨，“接着！”
那围堵花眠的两人跟着冲了过来，霍珩怒极，单枪匹马地迎了上去，也不顾赛制了，当场便要一杆打翻一个。
“混蛋。”
霍珩朝着一人挥起了球杖，花眠好容易才稳住心神，见状心几乎要跳出胸腔了，长声唤道：“将军不可！”
她柔软的声音唤醒了霍珩的理智，正逢着班昌烨从曹参等人的追击之下突出了重围，一杖将球传给他，霍珩只作虚晃一枪，弯腰将球击飞，花眠迎着赶上，又是折腰飞击，牛皮杖头发出沉闷一声。
那球裹着黄沙飞起，直窜入了敌方遍插朱旗的球洞。
又是决胜一击。
花眠的马腹被重烈夹击，自己的胸腔也随之一震，肺腑都是剧痛，勉强能伏在马背上喘着气，方才唤住霍珩，已是最后的力气了，此时鞠仗已经脱手飞出。
霍珩翻下马背替她将球杖捡回来，见花眠微微喘着气，耷拉着脑袋，眼眶浮着一层浅薄的红色，皱起了眉，一时又想到她极喜欢骗自己的关怀，又忍了回去，“不适就退场吧，我们已领先一分。”
花眠摇了摇头。
“你不必逞强，这块地是我要来给自己兄弟们的，本来就与你没有甚么关系。”
花眠声音都哑了，“你不要冲动，我还要盯着你呢。方才你是真想将那一杖打下去是么，我看出来了。”
她的脸上写着“我知道你关心着我，舍不得让我受人欺负”的欣然得意，让霍珩有点儿牙痒。他哼了一声，“我一向最痛恨小伎俩，欺负女人更是无耻之尤。”
花眠笑着将鬓边一绺垂散的鸦发勾到耳后，眼波如碧水，生了动人心魄的漪澜。
“向来最爱欺负我的，不是你么。”
霍珩心中一动。
“他们针对我，只因为我是女子，体力弱于男子而已。但我既然上了球场，便与大家都是一样的，纵是被人欺负也是我不争气而已。”
她微微笑着，眼眸里俱是逞强和桀骜不逊，“但你放心，球场上我还没有输过。不是使这种下策，傅君集都不是我敌手，说了帮你赢，就帮你赢，在得胜之前我是不会下场的。等我们胜了，再一齐去问姓向的讨回公道。”
霍珩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蹙起了眉，却好半晌没动。
这女人九头牛都拉不回的脾性真是像他。
他看了许久，终于转身走了。
花眠伏在马背上，脸颊有些苍白。
这一球生得关键而漂亮，无可争议，不顾向元圭精彩的脸色，那商人几乎要暴跳起来祝贺了。
沙漏越来越少，接下来只是一场厮磨，作为主力的花眠并没有再表现出惊人的天赋，霍珩等人也只是与曹参缠斗，已多胜一球，他们便不在乎再进球，只要耗着拖死了曹参便算赢。这几人都是战场出身的精兵良将，骑术精湛且利于实战和近战，全力配合防守之下几乎无懈可击。
向元圭从没见过曹参在球场上如此窝囊，全程被压制着打，几番起身踱步，直至鸣锣声响。
向元圭闻声猛然回头，记分牌上，霍珩还多进一球。
顿时，向元圭眼前一阵发黑，脸色挂不住，拂袖而去。
班昌烨等人解了额头上被汗水浸湿的抹额，用衣袖蹭去脸颊上的巨汗，一齐击掌相庆。
霍珩正要过去，见花眠仍磨磨蹭蹭坐在马背上骑虎难下，皱了眉头朝他过去。
花眠见他来了大喜，忙伸手给他，“霍珩，你拉我一把，我下不来了。”
听着她如撒娇般软绵绵的口吻，霍珩却显得有几分不耐，“都胜了，还装作不会骑马？快下来，我们找姓向的拿地契去。”
花眠娇哼了声，解开了绑袖的黑纱抹额，慢慢吞吞撩过了右腿。
霍珩注意到她脸色有些苍白，但料到是天气炎热，奔跑剧烈出汗所致，没有多想，看着她慢慢踩着马镫翻身下来，直至左足缓缓落地，忽然脚腕崴翻，柔软无力的身子朝霍珩倒了过来。
霍珩吃了一惊，幸得伸手及时，来得及在她扑倒在地之前将人接入怀里。
花眠抬起了桃花色的明眸，脉脉地凝视着他的面容微笑。
他感到这怀里的人是恁的烫手，一见这笑容，哪有不明白的？忙撒开了手，将人推了过去。
“不许胡闹了，走。”
霍珩沉声道。
他转身朝朱乐等人走去，再不肯回头。
身后没有动静，跟着便是扑通一声，霍珩终于停下来了。
“夫人？”几个大男人都朝这边奔了过来。
霍珩一愣，回头去看，花眠已经倒在了地上。
“花眠！”
他疾步朝着倒在马蹄下的女孩儿走了回去，她紧紧闭着那睫毛修长的双眼，脸庞如刷了一层漆般雪白，毫无血色，而袖下那只如玉藕般细嫩的臂膀，还在轻微不绝地发着颤，晕睡去了也没停。
“花眠？”他试着掐她人中，也没有醒，他忙抬起头，“找向元圭，找军医！”
霍珩一把抄起了她，掠入了怀里。

第17章
朱乐忙马不停蹄去唤人传医者过来。
马场里救死扶伤的医者平日里没太大的作用，也就是在自己药庐之中坐着，平素调配一些药草，人来取了，将伤药拿给伤兵。医者正打着扇靠在一株野树底下纳凉，没想到被朱乐将胳膊一扯，人就如风筝般飞了出去。
霍珩将花眠抱入屋舍，穿过正堂到了耳房内的软塌上。
花眠身上出了些汗，衣裳紧黏着光滑白腻的皮肤。她的身体娇弱得仿佛不胜凉风的花朵，被霍珩绑住衣袖处，抹额将手腕勒出了淡淡的红痕。
他皱眉看了几眼，等医者来了，便退到了一边。
花眠渐渐有了意识，口中轻轻喃喃着“疼”。
霍珩心跳如雷，“她说疼。你快看看她哪儿疼。”
医者这时脚才落了地，忙放下药囊，替花眠搭上脉。
沉吟了片刻，他露出惊讶之色，忙道：“老朽看夫人这会儿脉象紊乱，不知可是受惊了？”
霍珩想起了方才曹参的两个手下竟然暗中对花眠做那样的事，火冒三丈，愤懑地咬牙，“是。”
花眠疼得脸色发白，医者除了搭脉之外，旁处也不敢碰触，只见将军夫人直喊疼，心想怕是别处有了外伤，目光从花眠的脸颊上移到了她的腿上。
她的腿半蜷曲着，紧紧缩在另一腿腿弯处，医者恍然大悟，“将军，劳烦你快来将夫人的鞋袜除去。”
霍珩大为惊讶，“怎么了？”
他坐上了床榻，将花眠的左足托了起来，将她的绣履摘落扔至一旁，慢慢地卷起了花眠温软轻薄的绸裤，裤下露出一截美玉般的小腿，腿上有大块的红肿。
霍珩呆了呆，万没想到花眠的伤看着竟有如此严重了。她方才在场上完全是强撑着，还促狭、轻薄他，故意惹他烦躁不搭理她。
医者试着摁住花眠的穴位，床榻上的女孩儿忽然发出一声痛呼，战栗的小腿要收回去，可一动又是牵动筋骨地疼。
“将军，你将夫人的左足摁住，我才好细细观察。”
霍珩怔愣着，医者如何说，他便如何动。
一回头，身边的萧承志等人还守在病榻边，每个人都背过了身去，好像有点儿尴尬，霍珩气闷不已：“都出去，将姓向的和姓曹的都给我扣着，不许他们跑了，爷一会儿去搜地契。”
他们便各自散去。
医者看了花眠的伤势，对霍珩道：“怕是陈年旧伤了。夫人小腿这块儿，还有一圈浅浅的牙印。”
霍珩微诧，凝睛朝医者所指看去，在那片红肿上，确有浅浅的两排牙印，他瞬间眉宇拧成了结。
“不像人咬的。”
医者点头。
“夫人腿上的伤是旧患了，当时骨头接得不好，至今仍是隐患，将军恕我直言，夫人这腿伤有点儿严重，是不能骑马的，否则时辰久了会有复发的危险。”
霍珩的额头跳了几下，那女人笑靥如花，说着骗他，说她会骑术会打马球之时，她明明是知道自己的身体已不能再骑马了的。
“将军也不必太过忧虑，老朽看了看，这次没动着骨头，等会儿老朽取了竹棍替夫人将腿绑上，让夫人每日外敷药膏，歇上半个月，下地走动自能如常。”
霍珩不死心，“不能骑马？以后都不能？”
她弯腰飞杖击球，一击即中的风姿，潇洒飒然，若不是女子，这样的人一定是让他引为知己兄弟的。惋惜和懊悔的情绪缠绕着他心头，他不肯就这么放弃。
医者道：“若为了夫人安危着想，最好是不要，即便这伤势好了也轻易不能疾走，况于骑行。”
霍珩的脑中轰鸣着，一咬牙，“你快取东西去！”
医者点头，药囊也忘了拿，连忙起身走出了耳房。
霍珩从屋外叫了个打扫的婢女入内，“你留这儿照看夫人，在我回来之前，除了医者不许任何人进来。”
“诺。”
霍珩攒着满胸口的火，穿过修竹猗猗的一带篱落，寻到了正于马场之外与萧承志等人纠缠的曹参等五人。
那边曹参正与萧承志讲理，忽见这个最不讲理的牛脾气将军疾步走来，心头咯噔一下，顿生逃意，然而这个念头一起，便被霍珩一把揪住了胳膊，人是走不脱了，跟着便被霍珩一拳打到了腹部。
“曹大人！”
只见曹参捂着肚腹，神情痛苦，被霍珩揪着又死命揍了几拳，一脚踹倒在地。
左右忙前去搀扶，霍珩冷冷道：“谁撞的我夫人的马，出来！”
两人犹犹豫豫垂了眼睑，将曹参扶起，曹参皱眉，手掌将嘴角的血痕擦拭去，道：“将军，马场如战场，本有不测之险，何况夫人女流之辈，难免因反应不及受到冲撞……”见霍珩面色愈来愈阴沉，曹参又道，“夫人伤势无大碍了吗？”
“拜你所赐。”霍珩几乎忍不住又要照着他的脸给一拳过去。
见向元圭已远远地朝这边走来，他将这口怒火吞了回去，“是故意还是无意，你和你这群无耻之徒心里明白。对女人下这种黑手，我霍珩耻与你们同为男儿！”
曹参塞言，左右两人羞愧难当，几乎再难抬眼与霍珩正视。
虽然这一切是向大人下的指令，不过是吓唬吓唬花眠，让她一介女流不要仗着旁人不敢动她在球场上横行，但他们心中也明白，自己的手段是下作了，夫人晕迷过去，让他们也满怀愧疚，在霍珩面前完全无法抬起头做人。
向元圭走了过来，身后打扇的婢女收了团扇，他往曹参等人扫了一眼，曹参形容狼狈，面颊高肿，嘴角尚有隐隐血痕，心中也暗自郁郁恼火。
“来人，将东西呈上来。”
左右捧着一只足有一掌大小的紫檀木椟上来，呈递给萧承志，萧承志颔首，伸臂接入掌中托着。
向元圭道：“愿赌服输，这是黄河北岸的耕地，于甘州以西，足有百亩，今日就赠给霍将军，我已修书向陛下禀明，御批文书霍将军不必再挂心。”
霍珩回头望了眼萧承志掌中所托之物，余怒未平：“还不够。”
“将军还要什么？”向元圭的口吻如同对着个贪得无厌不知餍足的泼皮。
霍珩有所察觉，睨了眼曹参，“我夫人是如何在球场上受的伤，我不得而知，但有些人心中自然清楚，请向大人给她准备一个婢女，伺候到她伤好为止。”
向元圭道：“可。”
“霍将军可以既往不咎了么？”
霍珩让萧承志将地契收好，平声道：“谢向大人的慷慨了。”
他带着人离去，向元圭长长地松了口气，朝曹参喝骂道：“没用，日日球场打马球，我真以为你球技精湛，绝无可能输给霍珩了，没曾想竟输给女流一败涂地。从今起，给我滚去临洮督察河桥监造去！”
“诺。”曹参大气不敢吐一声，紧紧咬牙。
萧承志等人跟随着霍珩走回了篱院，沿途问道：“医者对夫人的伤势怎么说？”
霍珩神色淡然，从他手中将木椟接来，取出了里头的地契，边走边说道：“没什么大事，养上十天半个月差不多能好了吧，就这样了。”
他没说花眠不能骑马的事，但在心中却想道，以后他会马背上为她留下位置，自己会带她驰骋五岳，践平黄沙，这句话永远奏效。
他们不再多问。
霍珩在房门前定住，抱着地契深深吐纳了几口，忽然回头，望着班昌烨那若有所思、不时露出微妙的笑容的脸，道：“你今日的眼神很是奇怪，为何这么看着我？我一点都不着急。”

第18章
班昌烨那双仿佛洞悉一切隐晦阴私的清明的眼睛，依旧盯着自己，霍珩愈发感到一阵不自在，皱眉道：“都累了，各自回屋睡吧，让向元圭给你们腾地。”
于是他们各自散去，散去时班昌烨还翘着嘴角，转出篱落，将朱乐支开，仍偷偷告诉萧承志，“将军早就深陷泥潭不可自拔了，还在我们跟前自欺欺人呢。”
萧承志道：“他或许还不知。”
“什么不知，装傻罢了，不肯面对现实，他就是动心了。”班昌烨笑道，“回去找耿六开个盘，我想他兜里那包地瓜干很久了。”
霍珩皱眉，脸色阴郁着回转来，对侍候花眠，正替她上药的绿衣婢女说道：“我已经同你们向大人请示过了，日后你留在夫人身边伺候她。”那婢女一激灵，手上抖了抖，险些将药膏擦到花眠脚踝上，霍珩的脸色更沉，“你叫什么？”
婢女身子战栗着，“奴婢栋兰。”
“去罢，弄点晚膳过来。”
“诺。”栋兰依言而去，对霍珩仿佛有几分害怕似的，缩着脖子连头也不抬起来一下。
方才医者回来过，将药膏、绷带等物都一一备好了，那医者也不知哪根筋不对，也不替花眠绑好人便跑得没踪影了，霍珩只得亲力亲为。
花眠又怕疼，人还晕乎乎的，他稍稍施力她便仰着脖子发出娇软虚弱的“疼”，他拿眼睛等着她，威胁恐吓她，“再乱动这条腿废了，我可不喜废物，以后将你往长安大街上一扔，谁捡回去了算谁的。”
不安分地水蛇般扭动着的女人，闻言，眼睛濛濛地沁出了一层水汽，却乖乖的不再动了，那模样委屈巴巴，我见犹怜，霍珩翘着嘴唇轻轻哼笑了声。
“你也有今日。”
用竹棍将她的腿固定住，霍珩将扯出来剪好的绷带取了一长段，替花眠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实无比，几乎已不能看见罅隙处红肿的皮肤。他拿剪子裁断零余的一点绷带，无意中瞥见她腿上那一圈浅浅的能看出岁月痕迹的牙印，掌心顿住，凝视着怔了片刻。
如医者所言，不是人咬的。咬人的动物很多，但牙口齐全的，还能不连皮带肉地咬的却没多少，霍珩心中已有猜测。
他低头多看了几眼，将花眠的裙裾放下来了，替她遮住了小腿。
顺带着，将她右足上的绣履也脱了下来，为她的双腿搭上了锦被。
他在灯火昏黄的阴翳里独坐小憩，神色出乎寻常地冷静，只是思绪不知转到了何处，一会儿想着花眠的身世，一会儿想着母亲那张充满了阴沉和怒气的冷脸。
他打了个激灵，外间传来了叩门声，是栋兰去而复返了，他起身去拉开门，栋兰端着一叠油炸酥肉、一叠醢白菜，并酱汁萝卜等小菜入里，将红木漆盘安置于桌上，战战兢兢地替霍珩将屋里的烛火都点燃了。
霍珩去取杯筷碗碟，道：“我的几个兄弟都歇下了么？”
栋兰被他出声询问吓了一跳，香肩一阵抖动，忙道：“本来是都已经要歇下了的，向大人又突然说要请几位将军留下用晚膳，便都一道去了。”
霍珩冷笑着说道：“都去吧，贪那两口吃食。”
说着看了眼自己碗中香酥金黄的酥肉，脸色微微复杂，“你出去吧。”
栋兰点头应了，转身朝外而去。
霍珩给自己添了碗饭，正要就着酸辣的白菜入口，听见身后传来柔弱气虚的嗓音：“我饿了。”
他一回头，烛花深处，那女人不知何时醒了，漆黑的眼珠乌溜滚圆的，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霍珩顿觉食欲全消，将一口都没有动的饭菜盛好了给她端过去。
花眠艰难地爬起身，在身后垫了两个枕头，乖巧地将碗接到手里，露出狡黠小狐狸般的微笑，“多谢霍郎啦。”
他冷冷哼了声，“吃饭，吃完了给我个解释。”
她拿筷子拨着菜的手一停，望着他道：“你真要听？”
霍珩没说话，背影沉默。
少顷，他自取了另一只小碗，也盛了一碗，“我也饿了。”
他往碗里夹了几块萝卜，将仅剩的肉一股脑全拨到了花眠碗里。
花眠完全没有客气，笑眯眯着地接着，对她受伤了之后霍珩的关心和急切都心知肚明，但戳破了这少年脸皮挂不住，一定恼羞成怒，那么就连这点儿好都没有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这时候装聋作哑，假装一切如常便是了。
她饭量小，吃了几口果腹，便觉着舒泰了。
霍珩在床边狼吞虎咽，实则只是想缓解尴尬，他总觉着花眠一出声必是要取笑自己，干脆封闭五感，只当自己是个吃饭工具。
“我的伤你都看见了？”
她幽幽的嗓音传来，霍珩耳朵尖微微动了动，有几分诧异地绷紧了眉宇。
“我们家被抄家之后，只有我和姐姐活了下来，被拉入了青楼。我的母亲，姑姑，全部为了讨回公道，那时与查抄的官兵起了争执，被就地斩杀。我和姐姐被发卖到胡玉楼为妓，那年，我十二岁，姐姐才到及笄的年华。”
这些他恐怕也是知道的，花眠从来不稀罕人的怜悯，不再赘言，只说自己旧伤的来历。
“胡玉楼的老鸨子检查了我和姐姐的身体，说已经成熟，说，我有几分姿色，让我到她们青楼正堂去会客。我不肯，当时咬伤了老鸨子的手臂，她大怒，劈手打了我一耳光，要将我拉到小柴房去打死。”
霍珩难以说出这酸辣的白菜到了嘴里是种什么滋味，只知道眉头绷得极紧，再紧恐要崩断了。他这时甚至都不敢张口打断身后宁静的叙说，舌尖上五味杂陈。
“姐姐便站出来要替我挡灾，她愿意去接客。她本来是最好的年纪，家中为她定了最好的亲事，可是这样的灾祸降临到头上，谁也无法阻止，我们一夕之间成了最卑贱的人。老鸨子欣然接纳，也不说要打死我了，便将我拉到小柴房去关起来，每日给我一点馊饭馊水。柴房黑得看不见，我在里头关着，连白天黑夜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过了几天，来人了，他们扔进来一具尸首，是我阿姐的。”
霍珩忽然回过了头，他以为花眠因为已经泪雨滂沱，几乎崩溃了。
她朝他看了眼，忽然一笑，眼中隐隐有一丝清莹明亮，“然后，我重见天日了，我被龟公拉出去做苦力，就在院子里打杂，每日收拾得灰头土脸的，不会有人多看我一眼的。可是我还是只有馊饭吃，他们楼里的花魁为了保持身材的苗条，一日只吃小碗饭，剩余的都喂给了她那条宝贝的白毛犬。”
霍珩一怔，豁然明白，忍不住咬紧了牙。
“我每天跟着倒饭的人去捡剩饭菜，起初几日还都是能得逞的，但后来便被那只狗发现了，它凶恶无比，在我腿上咬了一口，我受不了疼，当场就将它杀了。”
霍珩道：“你……”后头那几个字实在难以说出口，他将唇抿着咽回去了。
“再后来，我杀了那条狗被人看见，花魁气愤我杀她爱犬，要将我打杀，便打断了我的腿。老鸨子她们出来了，知晓我杀了那条狗，全没阻止花魁。我知道在劫难逃，便向老鸨子说，我愿意到前堂花楼里去，但要等到我十五岁，我才心甘情愿去接客。她眼睛雪亮，念了‘阿弥陀佛’，跟着殷勤地找人治我的伤，又让我去学琴和箜篌。我在家中时，仗着家声也算有几分才名，有时在前堂隔着帘幕弹琴，也有一二附庸风雅的豪绅捧场，于是她们如获至宝，从此对我愈发恭敬。比起我死去的阿姐，我的日子还算是好过。”
花眠掌中的那晚米饭仿佛冷透了，她将饭碗拿给霍珩，下巴微微上翘。
霍珩脸色复杂，将碗拿了放到一旁。
她的事旁人说来潦草几笔带过，可事实上在那两个虎狼窝里待过的女人，想要不吃丁点的苦便能全身而退，又怎么可能？
花眠盈盈而笑，从身后拽住了他的衣袖，撒娇地扯动了下，“将军你心疼吗？”
霍珩一滞，顿时沉下脸来，冷冷道：“胡说八道。”他猛然转脸，一把攥住了她的腕子，“你既然有旧伤，不能骑马，为何当时不与我说？你逞强下场，是觉着没你我赢不了，还是故意弄得旧伤复发，逼我在这儿伺候你？”
花眠也轻轻一嗤，“霍郎，我逼你在这儿照顾我了？我晕迷的时候是拉住你或是抱住你了？”
他愣住了，花眠低眸含笑，“你不是自愿的？不是担心我？不是怕我出事？”
“话说八道。”
花眠朝后仰去，拉上棉被躺了下来。双眸闪闪，灿如朗星。
“霍郎，你是知道的，我半夜睡相不雅，若是踢了被子着凉了，愈发于腿伤不好，”她望着她，朱颜红唇，如海棠春卧，不胜娇慵，“你留下陪我好不好？”
霍珩恼羞成怒，“休想。”
说罢，他又是身体滞住，眼睁睁望着花眠那双清圆朦胧的眼睛充满了失望和可怜，如清池涨水，渐渐地蓄满了湿润，他呆了呆，蓦然被打了一闷棍，竟咬牙倒了下来。
“我真活该欠你的。”

第19章
五更，霍珩拖着酸麻的手臂从梦中醒来，窗外天色灰蒙，正有一缕微弱的曦光透过淡橘色的窗牖，筛出细碎的一粒粒铜钱大小的斑。
他从来边陲之地后，时而昼伏夜出，时而枕戈待旦，时而伏在马背上追击数百里，闭着眼睡着了也不忘了追赶敌人，却很少能有机会睡得如此踏实，梦里没有出现任何刀兵杀戮，这一觉是如此的安逸踏实，算算时辰，恐怕足足睡了四个时辰有余。
霍珩从练功之后起，秉持着武道精神，昼夜勤勉不敢懈怠，都几乎快要了睡饱的餍足感。
他感到无比地舒坦，如果忽略掉那清晨起来便不可避免的可耻的胀痛的话。
霍珩咬牙看向怀里枕着别人的手臂睡得香甜、呼吸温软的女人，她缩着瘦骨嶙峋的身子缩在被里，腿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抵着他的小腿肚，蓝缎子棉被上头露出巴掌大般的圆润小脸，桃花眼紧闭，丹唇微翕，兰香味一缕一缕地打到人鼻上。
霍珩忍了半晌，重重地出了一口气，翻身下榻，寻了自己的鞋履过来穿上。
自己起身时这副光景难以见人，他没头绪地在屋中来回踱步，又怕花眠醒了当场撞破他的异状，感到愈发暴躁难忍。
这时栋兰在外叩门了，大清早的霍珩有火，回了句：“夫人没起。”窗外没动静了，他拉开窗，望着那阒寂的屋外光景，慢慢平复着呼吸。
好一会儿，终于将那股邪火压下去了，霍珩心头的那股躁闷滞涩之感却仍然挥之不散，他靠着窗又立了片刻，才拿起外裳随意披上出了寝屋。
他走后，花眠幽幽地睁开了眼睛，望着剥落殆尽的蜡烛，柳叶眉轻弯了弯。
*
栋兰是马场里雇来的丫头，如她一样的婢女马场里雇了有四五个，平日里主要负责帮厨和打扫，栋兰是年纪最小的，胆子也小，一旦见了杀人如麻的将军，便吓得缩脖子，话也说不利索。
但先前霍珩对向元圭有了要人的意思，向大人便顺着台阶下了，将她赐给了霍将军。
她本来害怕得恨不得收拾行李逃跑了，但将军又说只让她照顾夫人，酬劳能出好几倍。栋兰与花眠相处一二日，觉着夫人的秉性温和仁慈，留下来伺候她自己是肯的，花眠在中间一撺掇，自己脑子不好使，鬼使神差便应了下来，这几日还要跟着将军和夫人他们到北边去。
霍珩给花眠雇了一辆牛车，让她一路卧在板车上跟着人浩浩荡荡往甘州去。
霍珩的将士拔营奇袭，如闪电飚进，如今带了两个女子，不得已走得慢慢吞吞。
黄昏时分，将暮未暮之时，萧承志他们烤了肉，霍珩拿了一块起身去，要分给花眠和栋兰。那小婢女怕得手臂直发颤，竟接不稳他递过去的烤肉，花眠手快地替她拿了起来，微笑着，拿给窘迫的栋兰，“嗯。吃吧。”
霍珩在一旁凉凉地扫了那胆怯的婢女好几眼，讥诮道：“腿好了么，我看手好得倒是快。”
有了栋兰之后，他再没亲力亲为地给花眠换过药，对她的伤势也不甚了解。
说来，自从那日一大早他不辞离去之后，花眠能感觉到霍珩似乎有意地对她多了几分疏远。明明那晚上，已肌肤相贴，亲密得宛如一体，醒来离去之后，面前这男人却翻脸无情，让人感到莫名。
她仰起了雪颈，眼眸清丽，直直地仰视着他。
霍珩被盯得心头猛地一跳，将剩下的半块肉连同手里的匕首一道扔在了花眠面前，“当我没说。”
他匆匆地离去了。
离去之后，栋兰才手脚哆嗦地将盾牌上的肉拾掇起来，花眠见了眯了双眼，“这么怕他？”
栋兰缩着脖子，还有点儿心有余悸，声音也不稳：“老人家说，打仗的人都长得凶神恶煞，身后跟着百千条恶鬼亡魂，就飘着呢……”
花眠闻言失笑，“霍将军长得凶神恶煞吗？”
栋兰想了想，约莫是实在难以睁眼扯谎，闭着眼直摇头。
花眠幽幽叹了口气，“你可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没错了，你这么怕他，都不肯说他一句丑，我就更难说了，他长得确实是第一眼美男子，第一眼便会觉得好看了。”
“夫、夫人……”栋兰心惊胆战的。
花眠偏着头，单手支颐，胳膊肘撑着右膝，侧目吟吟而笑地凝视着栋兰。
“你说他可曾有点喜欢我？”
“这……”栋兰到现在都还不大记得霍将军完整的脸，她一眼都不敢看，最多是偷瞟上那么一瞬间，便飞快地低下头了，若不是霍将军确实五官标致容易辨识，恐怕他走到近前了，她如今也认不得，何况是观察他的心思。
栋兰歉然地望着花眠，感到有些委屈和茫然。
花眠又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了身前燃烧着火堆。
“不能指望你。”
向元圭身边怎么竟没有个聪明点的丫头呢。
霍珩走到了自己的火堆旁，陆规河和几个下属正划拳行酒令，见状他撇下一干兄弟走到了霍珩身边来，一整坛子的酒直往他怀里揣，“将军，一醉解千愁？”
霍珩抬起目光，神色复杂地盯着陆规河。
陆规河纳闷，兀自解开了酒坛盖，霍珩猛然起身，“我愁什么？我一点都不愁！”
这声音大得把周遭的人都吓了一跳，他们感到十分莫名和惊恐，霍将军自知惹起了恐慌，咽了口唾沫，转身走了。
霍将军今晚太不合群，就着草席在露天的一棵野山楂树底下将就了一晚。
清晨时两鬓蘸着露珠醒来，一摸身上却是暖烘烘的，不知谁给他盖了一床棉被。霍珩撑着额头冥想了片刻，再一摸，这毛绒绒的毛毯只能是花眠嫁妆箱子里的那条。
大清早的，他开始闹起了脾气，起身将花眠的毛毯往她的板车上掷去。
花眠仰卧着，见他转身立即就要走，低声道：“将军，你就这么厌恶我吗？”
那嗓音几乎哑然，仿佛哭诉。
天色熹微，昨夜里载歌载舞抵足而眠的军士，到了这时仍在酣眠，至于那胆小如鼠的栋兰，在他靠过来时，便已不知不觉消失无踪。
周围没有活人了，霍珩连眼珠都不知朝哪转。这几日他最怕的便是花眠问出这么一句了，搁在以前，他能堂皇地说上她十七八个缺点，她完全不可能是他喜爱的那类女孩儿，这婚事是她一厢情愿求来，至始至终没考虑过他的意见，他是木偶一样被提着走的被动的男人。单是这一点，就让他对她不可能有什么好感了。
可是马球赛后，不能骑马的花眠为了他旧伤复发，以至于始终如今伤势还有反复，必须每日卧床。他见着这样的花眠，那些话作为男人实在不能说出口。
再加上一些诡秘的私事，无法宣之于口，所以他便只能同自己怄气。
霍珩退了回来，皱起了眉头，“以前是讨厌的，但马球赛后，我就不讨厌你了。”
他怕花眠又对他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又道：“安置好了我的兵之后，我就带你回长安。这桩婚姻，我志不变。你……”他顿了顿，觉着竟有点儿难以面对花眠，于是咬牙逼迫自己狠下心肠，道，“你不要想太多。”
他明晃晃地出了一枪，知道自己这枪正好扎在花眠的胸口，他几乎想落荒了。
那妖妇比谁都顽固不化，脾气倔得令人讨厌，可脆弱的时候，又是真的让人……不由地便动恻隐之心。
他不妨地朝花眠偷觑了一眼，她垂着睫羽，沉默无声。
娇小的身子半蜷在那张不大的毛毯里，显得格外单薄无助。她静了片刻，低声道：“将军，你是在因为我帮你赢了球赛和耕地而感激我吗？不需要的。替耿六上场是我情出自愿，与你并无太大的关系，你完全没有必要为了我的伤就产生顾虑。长公主那么疼爱你，必定也是不能接受我的，其实早在我出西京城门时，便听说了，她已经为你在家中安置好了一切，那一定是最好最好的良家女子，与霍将军最是良配。”
那个“良家女子”四字直戳霍珩心房，想到那日她在床边上，平静地告诉自己她身上伤痕的种种来历，想到那光景他不禁微愣，“我……我没嫌弃你……”
说着他有些呆住，蹙了蹙眉，懊恼不已。
花眠不再说话，扯了毛毯翻身过去了，将身子完完全全地搭住。
霍珩呆着，望着那有了细微起伏的毛毯，那隐隐露出的颤抖的香肩，知她应是在哭泣，一时悔不当初，偏偏嘴笨口拙，不知当辩解什么，他急躁起来，也渐渐地呼吸急促。
“总之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就这句。我走了。”
他提步走出几步，见花眠还无动静，又回过头来，想起今早上那条毛毯的事，又皱眉说道：“你不要对我有什么希冀了，也不必再对我好，徒劳无用的。”
花眠只缩在毛毯之中，背对着他不答。
霍珩又看了许久，捏着拳转过了身。

第20章
甘州城郊的耕地是块风水宝地，原本是被一个商户买走的，只是连年征战，农夫不堪赋税，渐渐地商贾招不到长工了，为求好于雍州牧，便将这块地献给了向元圭。
最初向元圭也是不当回事的，正好碰见霍珩来要地，当时他就动了这块鸡肋的心思，不过没立即应允。马球赛输了，向元圭愿赌服输，只好践诺，便将地契全给了霍珩。不过这地已荒芜许久，霍珩他们到时，草盛豆苗稀，仅剩的几杆枯瘦庄稼还是前几年种地时无意之中留下的种，荒草蔓菁嚣张地盖在农田上，缺乏雨露灌溉的土壤显得格外贫瘠。
将士们都心冷了，暗道向大人果然是吝啬之人，一毛不肯拔，薅都薅不下来的。
霍将军的面色格外凝重，他没抱怨半个字，下马之后，立即让人扎营，将营地就围着农田扎下来。
将士们开始布置帐篷，他亲自带着人朝附近的农庄去借了不少农具，指挥他们先除草。霍珩亲力亲为地下了地，跟着一帮汉子们背灼炎天光，卖力地在田地里挥舞着锄头。
绿荫底下，花眠便靠着板车在一旁啃着香梨，手中托着兵书细看，偶尔抬起眸朝田地的男人看上一眼，对一旁抱着双膝不知道说什么浑身不自在的栋兰说道：“床铺好了，你先去睡吧，睡会儿起来烧热水去。”
栋兰乖乖地答应了，屏息起身，回了帐篷。
劳作了半个时辰，这帮铁打的男人也不禁弯了伎俩，大呼疲累，于是一个个靠在田垄上仰倒，脑袋上倒扣着兜鍪，摊得四仰八叉地休憩。
陆规河命人将瓜果分了下去，与同样抓着头盔扇风的霍珩挨着坐下。
他的脸晒得又黑又红，浮着健康的麦色，但仍然不失俊俏。
难怪花眠一直偷偷看他。
陆规河道：“小霍，咱们哥儿几个最近算份子钱，将你孩儿的满月酒都算进去了，可你好像……”说到这他有点惊讶，“你不是还想着退婚吧？”
霍珩没说话。
这时几个好事儿的围堵了过来，竖着耳朵要听他们说什么，便听到陆规河道：“你成婚也有两三月了，弟妹来这儿也有月余了，你们如今还是相看两厌的态度？恕我直言，这婚是陛下赐的旨，太后保的媒，三书六礼都是齐全的，你说给谁听，也认了弟妹的身份了，你何必不识好歹，不如借着这个机会下了台阶算了吧。”
霍珩朝他睨了一眼，始终一言不发。
陆规河唇舌干燥，不禁拿舌润了润，“别怪兄弟再多嘴一句，弟妹这般姿色的女人世上可并不多见，这事要落在别人头上，捉拿逆党有功的大功臣配自己一个武夫，那绝对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珍之重之都来不及，哪敢给她半个冷脸。也就是你，才敢拂逆皇帝陛下成人之美的心意。”
还有一句，天下的男子一般多情，投了好胎的，哪个长到十七八岁家中没有几个召之即来的通房，哪个没有贤妻美妾环绕，霍珩纵然是不喜欢，日后再娶几房贵妾也行，实在没有必要冒着顶撞皇上的危险去退婚。只是陆规河思来想去，又望向在老榆树底下纳凉困卧的藕色纱衫绢衣的美人，这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只有罢了。
霍珩却轻轻地一哂。
这哂笑虽轻，却让陆规河瞬间闭了口。
跟着霍珩站起来，将衣袖卷到臂弯处，露出精壮的一截小臂，一抬手将稳当插在泥里的锄头抽出，继续挥着膀子除草。
陆规河自讨了没趣，叹了几声，也不再好言相劝了。
栋兰一觉睡醒，去为花眠烧了热水，烧了足足几锅炉，最后是让男人帮着倒进木桶里的。栋兰让他们都走了，才去唤花眠。
晚烟拂过树梢，西天橙红，远处的山峦渐渐融化在一碧万顷的农田之上，变成了隐约泛红的淡墨色。花眠看了眼田垄上劳作的假庄稼汉们，最先料理出来的农田都已种上了萝卜，她笑了笑，放下了兵书朝军帐走去。
她慢慢地脱去身上轻薄飘逸的绸衫，抬腿走入了浴桶。夏日炎热，水正好半温半凉，泡在里头肌肤宛如吞了人参果般毛孔舒张，无比舒泰。
霍珩走进帐篷时，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幅光景，花眠睡在浴桶边沿，白嫩的面颊上挂着两团盈盈粉红，因为仰头而微微上翘的小巧下巴上坠着数点水珠，皮肤白腻如霜。霍珩愣了愣，步子瞬间顿住了。
他朝自己身上看了一眼，才忙完农活，一身脏臭，前胸后背都是黏腻的汗，连这座新搭的干净整洁的帐篷都让他熏臭了。
好像，花眠也闻到了什么，轻轻皱起了眉。
霍珩一时脸热，仓促地退出了帘门，他走到井边，将咸臭的上裳解开，除去腰带和冗物，赤膊弯腰下去打了一整桶的井水上来，用木瓢舀了满满一瓢，当着流了一身汗的背脊浇落下来。
冷水啪地打在被晒得黑红的皮肤上，四溅开来，身旁焦渴的土壤等待着垂怜，渴饮着散落的水花。
冲了凉水身上好多了，那股因为见了花眠那样光景而起的燥意也退散了不少，他又舀了几瓢井水，将身上浇得冷透了，才粗鲁地放下木瓢，胡乱拾起了地上的脏衣服扔到了水盆里，急躁地回了帐篷。
花眠睁开了眼睛，正坐在木桶中盘着长发，背对着他，霍珩见状舒了口气，也不顾上半身不着片缕，回了自己的床便歪着身躺下来了。
这会儿已经有些疲劳，他揉了揉眼睛要睡去，也避免与花眠尴尬。
上次他把话扯开了说之后，好几日了，花眠对他再也没有主动过，日子过得泾渭分明，毫无逾矩之处。可霍珩仍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身旁那女人虽然不再对他聒噪了，可那持续不断的水声，仍然传入耳中，勾起人的不少遐思来。
那被他粗暴地按下去的胀痛，又有了东山再起的态势。他脑中轰鸣着，听着水声心乱如麻，恨不得再走下床去舀几瓢冷水浇在身上。
花眠忽然回头，“霍郎？”
霍珩正处于窘迫之中，被她这么一唤，神色慌张地便抬起了头来。然而花眠只是轻微瞥了一眼，便抓着蓬松的头发背过了身，声音轻轻的，“我忘了拿抹胸了，你替我拿一下。我放在红箱子上的。”
果然她是不肯老实的，霍珩脸涨得彤红。“不拿。”
花眠只好从命，叹道：“也好的，不过我怕是要光着在霍郎面前走过去了。”
“妖妇。”霍珩恼恨不已，闭眼道：“等着！”
他掀开被子下去，在床边发现了花眠从不离身的大红嫁妆箱子，上面果然堆着一见绣着淡红牡丹纹的小衣，于是艰难地伸指头去，几乎不敢看地拿食指挑起了那件衣裳，快步朝花眠走去，将衣裳丢给了她。
花眠险些没接住，让抹胸掉进水里了。
而霍珩却逃得飞快，快得让人无法不察觉到异状。
等她回头之时，霍珩早已又钻入了被窝里，侧过了身背对着她。
花眠露出担忧之色，“你怎么了？”
霍珩咬着牙，不说话。
“日头太晒了？忘了告诉你，我之前写的那张单子上有专用来防晒的白药膏，陆将军都替我买了的，明日你去之前我给你涂点儿，涂在身上便不怕晒了。”
他还是不予理会。
身后，花眠的神色与嗓音黯淡了下去，“将军，你还是厌恶我吧。”
“我这样身世的女人，其实原本是配不上你的，你厌恶我也是应该。从我告诉你我在青楼的事后，你便对我不理不睬的，冷淡至此。你若真这么看不起我，那么，回长安之后我就……”
霍珩不知为什么，就是听不得她在他耳边说这样的话，他分明不嫌弃她的出身，好像这一点无论他澄清多少遍花眠也不会信，她就固执地非要钻牛角尖，认定了他是嫌弃她在胡玉楼和傅君集身边待过。
他张口沉声道：“闭嘴。”
花眠抬起了头。
霍珩的脸胀得要爆出血浆了，尤其下腹，胀痛难忍，她越说，他越是难忍。只要她的声音还在，她的气息还在，于他都是无形的折磨。
她怎么会知道呢，因为他在发现自己活了十九年突然对男人的本能开了窍，而且一发不可收，只在她面前才会出丑之后，他就不敢再待在她面前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皱着眉，措辞极为婉转，“只是今日——”
霍珩闭上了眼，“今日萝卜不太听人话。”视死如归。
和陆规河他们开玩笑的时候，他们偶尔会说到这种事，说起来还对当初霍珩拒了陛下赐来的营妓一事有所不满，一个个都朝他来撒娇，恨不得一朝便飞到女人怀里去。这样的话他听多了，也知道一些不为人所知的“暗号”，这种私密的下三路的话，花眠应当是听不懂的。
他对这件事还算是比较有自信。
他牛头不对马嘴的这句，应该堵住了花眠的口了，果然这话一出便半晌没听到她的声音了。
霍珩松了口气，将被子稍往上拽了些，掩去了异状。
这时，噩梦一般的嗓音软软地落在了他的耳边。
“将军，你对我……有反应了？”
“……”
谁说女人不可能懂的！都该杀，陆规河他们都该杀了！
霍珩脸色血红，羞气交集地将大被蒙过头，尴尬得浑身直哆嗦，干脆装死到底了。

第21章
霍珩自欺欺人，在被窝里死命憋着，脸涨成了柿子也不肯出来透口气。这辈子从出生之时起，他就是富贵骄子，身边只有阿谀奉承的，他享受惯了人的吹捧和追随，从来没有如眼下这般被人当场戳破窘态的烦恼。
烦躁到霍珩想拿被子将身后惹人心烦的女人一卷，便这么打包送上马车，将她押送回长安，谁的面子也不顾了。
他只侧歪着身子，半晌不动弹，仿佛睡去。
身后却又传来她带着小心的试探之语：“霍郎，你真能睡着？不要我帮你？”
帮他？怎么帮？这女人真是……放荡。霍珩咬了一嘴热气，含羞忍耻不答。
慢慢地，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细微的一阵阵颤抖透过被褥，直直地撞进花眠的眼中，她噙着肆意明媚的笑意，嘴里仍然轻轻地说着：“这样的事，本属寻常，我在以前也有所见闻的，你不必害羞，你我本是夫妻，虽蒙你嫌弃，至今也未能与你成周公之礼，但服侍你固我所愿，何况我们夫妇一体，没什么见不得的。我瞧你忍得难受，我帮你可好？”
霍珩咬牙，心道单是对着不着衣裳的花眠，已教他如此难忍，若当她真靠过来，自己焉能把持得住？他一贯压制，灭绝人欲，久而久之对此道也不甚热衷了，虽说花眠不是他所中意的那种女子，可他本来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何况她生得那般模样，如陆规河他们所说，恐怕没几个男人见了还能把控住自己的。他从前对自己颇为自信，但在花眠这儿出了几次这样的丑之后，他实在已没什么自信可言了，说什么也不能让她靠近来。
身后亮起了一盏盏灯火，将床边白帐照得晕红。
烛火闪烁里，他将被角掀开一条细缝，露出一双眼睛来，望着那走来的窈窕倩影，心头狂跳起来，越来越急，终于在她走近时，再也装不下去了。
“你莫过来！我不需要！我就是见了栋兰那臭丫头片子动情，都不可能是对你。你少臭美了，不得靠近我，再过来休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霍珩说罢，猛然翻过身，身后的女子已经坐上了床沿，明眸善睐，若流波闪动，轻睨着他。
“让我瞧瞧。”
她的素手抓住了被角，正要掀开，霍珩一惊，登时攥紧了身上的被子缩到了床角去，呼吸乱了，声音也有点不稳了，“你、你这女人怎么如此不知好歹，不识礼数，你我算什么夫妻？我母被迫接的旨，公鸡替我拜的堂，你何时进了我霍家的门我一无所知，这也算夫妻么，童养媳也没这么养的。”
花眠静了片刻，目光转向了别处，“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的童养媳呢。”
“什么？”霍珩有点儿睖睁。
花眠松开了手，不再抓着他看护得跟宝贝似的被子，眼眸落寞了下去，“霍珩，你和我的婚事早已是太后和我祖父定下了的，只是当时年纪还小，你劣性未脱，我祖父不肯就这么将他的孙女交给你，只没有当时便应允，还要再观察你几年。只是没有文书而已。”
霍珩不信，花眠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太后告知才……”
霍珩咬牙，“这么说，你非要嫁给我，是为了完成你花太师的遗愿？”
花眠慢慢地点了下头。
霍珩滞住了。
花太师两朝老臣，傲骨锵锵，遭人谗害，全家蒙难，是为大魏之憾，说来人无不惋惜。霍珩那时年纪还小，但对太师却也是敬服万分，他父亲也常对自己说过太师直言进谏、不媚流俗的一些典故。花眠虽然人有些可恶，却是出于一片孝心，何况原本就是陛下要撮合两人，看来也怪不着她的。
只是、只是他霍珩，堂堂大魏最年轻的骑都尉，岂是能被摁头成婚的？何况竟等不及他回长安，他的皇帝舅舅就让鸡替他拜了高堂，这太荒谬了。
霍珩怔住了，纠结半晌无话，想抬起头，一撞见花眠那水汪汪的像是会说话，正含着凄怨和委屈的美眸，胸口跳得发狂，于是又懊恼地扭过头去。
这时哪还有半点旖旎的心思？
霍珩蹙了蹙眉，“你，你让我想想，想想……”
花眠乖巧地坐着等，也不说话了。
霍珩又抬起头，“其实你也不必为了一桩没达成的婚约就、就真委屈了自己，我也算不得什么值得托付的好男人。嗯，虽然是有点儿军功。但你不喜欢，就没这个必要。”
花眠垂下了眸，“那真是太不巧了，我偏偏喜欢。”
“……”
油盐不进。霍珩傻了，他僵住了许久，才慢慢抽动着嘴角，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是吗。你让我继续想、继续想想。”
“霍郎，我不逼你的，你慢慢想，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听你的。”她望着他，微微笑道。
他一阵语塞，被这笑容渗得喘不过气来，始作俑者却背过了身，暖而透着橘红的光晕将她笼入其内，青丝底下微露出雪白延颈，薄绸的衣裳搭在如削就的香肩上，仿佛一动便要彻底滑落。
霍珩长吸了口气，那好容易平息的燥意有了卷土重来的架势，他忙拉上被子躺下，再也不说话了。
她来这儿之后第一次，霍珩对自己一直反复念叨的决定，有了一丝迟疑和动摇。
他说不上来是具体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花氏满门悲剧，留下这么一个可怜的遗孤，为了完成先人遗愿要嫁给他，他要不是太刻薄，都应该笑纳了。毕竟是这么一个美人。只是，只是不该是这样的。霍珩抓了抓耳朵。
花眠到现在才说起这桩事，要不是杜撰的，就是她真想嫁给他的，没有杂念，不愿让他觉得负累，就只是想当他夫人。
想了一夜，实在是越来越烦躁，霍珩难以入眠，辗转反侧许久。
胡乱睡了几个时辰，大清早地更衣洗漱罢，拎着锄头走出了营门。将军实在是龙精虎壮，大清早当士兵们陆陆续续苏醒，继续下田干活儿的时候，将军已经独自锄完一亩地了。
将军挥着锄头跟泥土较劲似的，令人怀疑这一锄头若是落在人身上，保管当场教魂飞魄散了。
他们呆若木鸡地在田埂上张望了许久，直至将军夫人搬着一大摞衣裳走到了水井边，亲自提了水，将脏衣泡入了水里，他们才陆续如常地走下了田开始干活。
不知何时起，将军夫人成了全军营的风向标，只要是她没事，那将军必定也无事，她若是反常了，那将军必定要上房揭瓦了。
萧承志见状摇头一笑，将衣袖卷到了胳膊肘处，接过了班昌烨递来的地瓜干，道：“从耿六那儿赢来的？”
班昌烨抱着一袋萝卜种，笑道：“他自愿送的，不用赌，他就认输了。要不是瞎子，就小霍那点儿透明肠子谁还瞧不明白了，哎，再拿点儿，他老娘晒的，前不久才送到营里。”
萧承志正色道：“他母亲眼神不好，这点地瓜干怕是做许久，你就全拿了？”
班昌烨扶额，“行吧，我等会儿还他点儿，不过看他心情好像不太好，最近人有点儿沉郁。我看八成是他马球赛上临阵脱逃，被人笑话了。你说他一个男人，却干这种缺德事儿，将军差点儿找不到人顶上，要不是最后将军夫人站出来，今日有这儿地可以种菜么。”
说罢又道，“我看八成是为此，小霍看上人花小娘子了。”
啧啧两声，地瓜干咬在嘴里甜丝丝的，撂倒了牙。
霍珩扶着锄头，仰头打了个喷嚏。
他一双冷目如箭似的飕飕飞了过来，看得偷闲的二人忙灰不溜秋地去种地。
水井边，薄薄的晨曦透过林梢来，打到弯腰捶打衣物的女子的脸颊上、青丝上，不用走近，几乎都可以嗅到她身上独有的兰香味道了，他那几件脏衣服里还有最里头的亵裤，囤了一两日了，此时正被她拿在手里搓洗。
霍珩抱着锄头看了一会儿，脸渐渐地红了。

第22章
霍珩帐下足有数千精兵，纵是没有干过农活，在乡民的指引下，也不出两日，便将这里的良田全部翻新。附近村落的乡民，大多无地可种，萧承志提议分地予民，收成对半分。军中所需的，不过是时蔬米粮之物，并不需拿庄稼出去卖，只要有满足口腹的存粮已足够。霍珩听完之后，准允了。
黄昏之后，乡民送来醪糟、细面等物，将士们围着一团大篝火，煮着面，吃着村酒，谈笑推搡。
也有人鸦雀无声，默默垂目流泪。
花眠往锅炉里下了一盘饺子，栋兰于一旁打下手，面熟了，饺子浮上水面，花眠取了身旁最大的青花碗，盛了二十来个，放上一把蒸熟的腊肉丁，为霍珩端去。
他正和陆规河等人说话，眼尖的校尉忽然起身匆匆地离去，霍珩讶然回头，花眠已走到了身旁，挨着紫红毡毯跪坐，举案齐眉，将东西搁到他面前。
霍珩把眼一瞅，周遭好事儿的都笑眯眯朝他们看了眼，登时气恼不已。
“霍郎，我瞧你累了一天了，也没进什么水米，这是我拿银镯子同一户人家换来的面粉和肉蔬，自己擀的皮和的馅儿，你尝尝可还合心意。”她微笑款款，凝视着他的面容。
霍珩怕人说道，但腹中确实已饥肠辘辘，于是没甚么好脸地接过来，筷子挑了一口一个，大快朵颐。
花眠于是彻底了坐了下来，望着争先恐后往锅里捞面条的年轻男儿们，也起了怅惘的心思，“要回长安了，以后恐怕就再也见不着这样的光景了，你看看他们，明明也有不少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子弟，跟着将军你才几年，这吃相和谈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长安城的花子大队跟来了。”
正狼吞虎咽吃相不雅的霍将军，闻言，脸色倏然僵住，于是慢吞吞地停了筷子放了碗，还剩下那么几只没吃完的饺子，作为他“矜持”的铁证。
“我说得你没胃口啦？”
霍珩的俊脸半红半青，“没。”
“对了，我将你这几日的衣裳全洗完了，前几日我腿伤不好，又不想教栋兰代劳，所以没有……”
霍珩忽然道：“我在家中时是养尊处优的公子，裳服也都是婢女洗的，介意这个做甚么。”
花眠仿佛才想到这一点，有点儿失落，“我倒忘了。”说罢她又双目雪亮地望着他，道，“但以后，都给我吧。”
霍珩一滞，火光里少女艳若夭桃的俏脸，娇滴滴的，露出央求之色，他便不忍心，将那煞风景的话说出来——我还没有说不跟你退婚呢。只是忽然之间想到，若是日后身边没这么一个惹人心烦的女人，成日里撩拨自己，冲自己撒娇弄痴、百般愚弄，竟也有点儿乏味了。
他沉默片刻，道：“你回去收拾东西吧，明日晌午随我上路。”
花眠用力地点头，“嗯，都听你的。”
她难得装乖，霍珩也不拆穿她的鬼心思了，又咳了一声道：“在长安时想必你也见了，我父母分居两宅。从前我在长安时，也是一个月在两边各住上十五日，此次回长安后，你我一人侍奉一边，到时日了换过来。暂时这么安排。”
花眠心思敏感，岂会听不出，这是不想退婚的意思了，至少暂时不会退的。她顿了片刻，在霍珩狐疑的目光射过来时，微微笑着，佯作不知，点头如啄米，“我知晓了。”
“还有，”霍珩皱起了眉，“我母亲，恐怕并不怎么喜欢有人在她面前提及我父，你若是与她待在一个屋檐下，不要提起，也不许多问。”
“我省得了。”
花眠一一记着。
她是个聪慧的女孩儿，这些事恐怕不用霍珩提点，自己也慢慢能揣测到。除了对他，在待人接物上花眠做得都极为周到，短暂的时日相处下来，这军营里已没有不喜欢她的。
但他却一定要让她记着，“我怕你惹她不开心，回去之后，我先去母亲住的湖心小筑，你暂时往霍府去，以后晨昏定省能免则免。”
花眠柔软地笑着，装傻听不出他的担忧和关心。
她的眼珠乌黑滚圆，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像是沉迷于他的美色，瞧得痴怔了，霍珩反应过来有点着恼，沉声道：“你听了么！”
花眠忙又点头应话：“听了听了，我到霍府去服侍公公。”
“……叫得倒顺口。”霍珩哼了声。
花眠赧然地垂眸，一副受数落的小媳妇儿模样。
一旁盯着两人说话的士兵们，见夫人耷拉着螓首，如受了委屈，不禁大生怜惜之意，摇头嗟叹。将军夫人的容色本就世上难有匹及之人，加上这帮子弟兵在西北啃了两年沙子，这两年连一头雌虎都不能见，对花眠的美貌不禁在心中又神化了几分，以为将军夫人这实在是天人般的美貌，只有不解风情、暴殄天物之人才会不知珍惜，日日惹她难过掉眼泪。
美人一滴泪，天上一粒星啊。
霍珩自然注意到了，眼刀朝他们飞射去，他们胆怯地退开。
霍珩道：“去收拾行李吧。”
花眠颔首，盈盈一笑，乖巧地说道：“差不多都收好了，我再去看看还有什么遗漏，待会儿你过来点点。”她活泼地起身，拉着一旁垂着脑袋怕得发抖的栋兰，脚步轻快地朝军帐而去，拂面的香风擦着耳朵而过，撩得霍珩心头一阵发痒。
花眠将衣裳拾掇好，盛入大红的嫁妆箱中，栋兰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搭手。
花眠忽然问：“回长安之后，你是跟我，还是跟将军？”
栋兰一听吓了一跳，压根没想着“跟着将军”这条选择，忙道：“我跟着夫人！”
花眠摸了摸她柔软稀疏的发，低语笑道：“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以后到了长安，我替你安置。”
栋兰缩着脖子，不住地摇头，眼眶瞬间便红了。
“原来这样啊。”
她不再说话，神色也渐渐地沉凝了下来。
这时，帐篷外传来了一道男儿的呼啸之声，“将军保重！”
花眠与栋兰一道扭头向帐篷外瞧去，卷起的白色帘帐，泄露出外头的一片熊熊火光，牛油制成的火杖在人群之中迸出曜目的红色烈焰。跟着便是成百上千的男人山呼“将军保重”，解甲声、刀兵碰击声，如雷鸣贯耳，如巨石坼地，却井然有序，千万人只作一声，齐刷刷而止。
花眠的心头大为震动，她朝着帘门靠近去，一只素手拨开不住翻飞的帘子，目光往外打量。
那道身影立在将士中间，被围得寸步难行，可就是这样，他却立得比以往花眠所见的任何时候都要笔挺和肃然。
在这种时刻，她是无法打扰的。也不想打扰。
在这种时刻，她才知道那人说得对，霍珩是一个真正值得托付并可以问之求得一方荫蔽的人。
她的心跳搏动得极快，极快，从那日殿前面圣，当着列位阁老呈上傅君集五大罪证之后，她的心便再也没有跳得这么快过。
火星子从火杖剥落，飘洒下来，片刻便销声匿迹。
霍珩沉凝而岿然的身影，终于慢慢地动了，他望着周遭一排排年轻的面孔，眼睛也有了血红之色，声音低哑，铿锵：“蒙诸位大魏功臣良将不齐，上下勠力，逐敌寇出狼居胥，而功成名遂，今上有召，霍珩不得已转回长安。他日有幸，再与诸位袍泽并肩杀敌，是为霍某平生一大幸事！今日举酒，同饮此杯，他日再会，亦是兄弟！”
“来！”他一喝，身后便有人让道，将酒车推了进来。
眼眶通红的耿六等人，都纷纷上前去，每人手中都取了一只酒碗。
满满的一碗烈酒，就这么咕咚入腹，毫无醉色。
霍珩将碗举起，众人随之，他覆手，将陶土捏成的碗砸成了碎片，跟着，又是乒乓一片，留下满地碎碴。
“后会有期！”
“将军！”
声嘶力竭之人，终于渐渐地背过了身，都是血性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霍珩最不喜欢男人哭哭啼啼，若是在他面前流下一滴眼泪，便有重罚。因此他们只能背过身去，每人脸上已哭得一片狼藉。
花眠于帘内沉默地看着，她看着霍珩转过身来，面上亦是一片灰白的郁色。
他再无一话，皱着眉朝花眠走来。
直到他走到近前，只剩下两步之远，花眠才望见，他的掌心，已是一片鲜血。
很多人都不懂，当初霍珩在西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作为京城头号奸佞的傅君集都对他喜爱有加，他为何执意要离开富贵乡，到穷山恶水之地去打仗，有人说，是为了避祸，有人说，是因为受了傅君集的恩，不愿与他兵戎相见，却没有一种是说，他心头有一腔热血，只愿洒在这片西北土地上，无心恋慕荣华。
花眠将他的手腕扣住了，“将军，我替你包扎。”
她将他拉到床上，取了热水毛巾，便蹲在他的脚下，将他的伤口擦拭干净，用止血绷带将他的手掌一圈一圈地缠上。
霍珩这个千杯不醉的人，今夜竟然仿佛醉了，没等花眠包扎好，一下便歪倒在了床上，闭目睡去。
花眠替他拉上了被褥，坐在他的身旁看了许久，微微笑着。

第23章
翌日一早，花眠带着人将东西都搬上了马车，连同霍珩身下垫的那条毛毯都被她抽出，叠好了锁入了箱中。
霍珩是被冻醒的，一睁开眼，入耳的便是帐外女人吩咐说话的声音，他茫然地愣了片刻，才想起今日是归城的日子了，他翻身坐起，将鞋履套在脚上正要外出。
花眠已端着一盆热水入内，霍珩望着她静了片刻，那盆水到了脚下，她从水中捞出雪白的毛巾，拧干，替他擦拭脸庞。
霍珩像个木娃娃任由她摆弄，心里不太自在，“我……昨夜里说了甚么？”
花眠轻轻笑道：“没说什么，将军昨夜里喝醉了，手掌也被割伤了，回来便睡了，什么都没说。”
霍珩抬起手，看了眼被包扎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右手，又默了片刻。
“多谢。”
花眠将毛巾取下，疑惑地睇着他，“霍郎，你怎么同我说这个，我们之间才不需说这个呢。我知道你昨晚心情不好，怕你睡不踏实，没唤你，只是替你擦了脸，现在时辰还早，你沐浴了我们再出发吧。”
霍珩看了她一眼，飞快地扭过头，“你出去。”
“嗯。”
乖巧的小妻子活泼地走了出去，霍珩在床边坐了许久。
他现在竟然能好言好语地同花眠说这些话，这在一个月以前还是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霍珩坐在床边打了个哈欠，伸臂将一旁落在地上的外裳拾起，起身去打水。
水井边，霍珩拎了满满一桶水上来，身后便围了不少人，昨夜里那碗践行酒没喝够一般，昔日铁骨铮铮的同袍个个红透了双眼，霍珩见状果然脸色不愉，“哭甚么？”
说着他拎着水要回帐篷，身后的少年们纷纷追了上来，依依不舍地跟在身后。
“将军！”
“将军你当真不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说话都带了哭音了，霍珩拎着水顿住，不知不觉地自己胸口也涌出来一股艰涩之意，他紧紧皱了眉，转身朝他们比了一个手势，是扬威营下发号进攻的手势。他们怔怔地望着。
“霍珩无此幸运，日后不再是你们的将军。你们还会有新的将军过来，我会向陛下奏请，调任最勇武、作战经验最老道的都尉来训练你们。都给我好好儿地练，不然日后丢了我的脸，我还会回来的！”
他转身将一掌托起木桶的底，将水拎了起来走了。身后的人再不舍，也终究不能再追出一步。
*
晌午过后，六月骄阳变得无比毒辣，炙烤着雍州大地。
新栽下去的秧苗还没有露出头来，满田都是粪便的气息。
耿六带着人将霍珩他们送入甘州城，一直到城门口才分道扬镳。
皇帝命人传了口信来，要让霍珩回长安，霍珩一走，最初跟着霍珩的子弟兵，如陆规河、班昌烨等人也便在西陲待不下去了，纷纷收拾了行囊要回长安。大魏重武，他们都在军中供职，虽然官位不高，但回长安也足够吃穿不愁了，打了两年仗，人到弱冠还是光棍一条，是时候学着霍将军娶个贤惠娇妻回家，日日享闺房之乐了。
仅有的一辆马车被填满了货物，无法坐人，花眠只得与霍珩共骑，甘州城门分道后，霍珩命人在城中又雇了一辆马车，让花眠与栋兰上车。
花眠腿脚不好，伤势不愈，霍珩遵医嘱不准她跟着自己长途跋涉，宁可多耽误一些时日，如游山踏水般，慢腾腾地朝长安去。
这一走便是一个多月。
夜里下人搭帐篷，霍珩将马车的缰绳系在树干上，自己靠着马车休憩。
七月底赶上一场暴雨，帐篷被摧毁了一顶，不够用了，花眠听着暴动的雷鸣，忽然一阵白光掣过，如将漆黑的夜幕一刀劈成了两半，栋兰吓了一跳，直往花眠怀里缩去。
马车蓬盖上玉珠暴跳，发出持续不断的巨响，花眠安抚着，手掌抚摩着她的头顶，耳中又是一阵炸雷响起。
她的心随之一跳，忙推开了车门，一股携着暴雨的疾风猛扑了过来，花眠身上干净的绢衣瞬时便湿透了，栋兰忙将伞递到花眠手中，她撑开伞骨，跳下了车。
霍珩正在帮人修理帐篷，风雨太大了，他的身上全是泥浆，身后立着陆规河等人，霍珩一边往地上插着木桩子，一边催促他们快些进帐篷里去，“进去！”
“将军！”
固执的不肯留将军一人淋雨的陆规河，让霍珩额头直暴起青筋来，吼道：“进去，将帐篷前右脚压实了，我才好钉桩子，你们是死的么，听不懂我的话？”
于是陆规河与班昌烨只得钻进帐中去，依照霍珩所言，将帐篷一角用石头压住。风雨太大，这石头只有一拳大，压不实，霍珩只有用木桩子扎着帐篷，再用石头将削尖的木桩钉入泥里。他的背后都被冷雨浇透了，浑身的水，汗水与雨水混杂在一起，内里火烫，背部冰凉。沿着鼻梁淌下大滴大滴的水珠，砸落在水涡之中。
头顶忽然多了一片荫蔽，霍珩钉木桩的手顿了顿，猛然回头，花眠撑着伞站在自己近处，伞檐高高地举过了自己的头顶。
霍珩顿时火大了，“你出来做什么？回去！”
雷雨里人声太小了，花眠只好吼道：“将军，你也跟我回马车里去吧，这里帐篷不够用了，你快点儿进来！”
霍珩手下利落地嫁给木桩钉入了泥里，拿起剩下的最后一根木桩走到了另一角，花眠却不听话，又跟了上来，霍珩气急，手里用力，连砸了十七八下，终于将木桩子全钉入了厚厚的一层黑泥里，帐篷稳住了。
霍珩一把夺过花眠手里的伞，将伞给她举过头，“回去。”
花眠一看，他的大半身子还露在雨水里，霍珩推了她后背一把，“我全淋湿了，躲不躲都一样，你老实待在里头。”
她只好听话，躲在霍珩撑着的油纸伞下，两人朝着马车奔了回去。
上了车，栋兰水灵的杏眼立时瞪圆了，吓得直往角落里缩去。
花眠要替他找干衣裳换上，霍珩看了眼蜷在角落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姑娘，哂然道：“不换了，就这样。”
他要是在车上换了衣服，这没出息的丫头怕是要晕过去了，何况这马车本就不大，三人挤在一处也显得十分逼仄。
大雨夜，也不能将她一个小姑娘逐出马车。
霍珩浑身淌着水，怕弄湿了她们的长椅，自觉溜到了地上。
花眠不肯，柳眉微蹙，“将军，你身上全是水，若不换裳，恐怕要染上风寒的。”
“我心里有数，”霍珩道，“等雨停了，我下车去换。”
“可谁知雨什么时候停。”
霍珩回头，又是一道闪电掣过，将面前的女孩儿的面颊雪肤映得惨白，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全是忧色。
他沉默片刻，却冷静了下来，“夏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出一会儿便雨停了。”
他虽然语调平静，但这口气却已是心意已决无可置喙的了，花眠自知不能再劝，将衣裳叠好放在了自己腿上。
雨果然去的快，不一会儿，蓬盖上已不再传来瓢泼大雨砸落的声音，霍珩脸色微红，扯过花眠膝上的裳服，走下了马车，他换过衣裳之后，又走了上来，就在车门处靠着车壁躺了一会儿，“你睡吧，明日我让人就近去市集再买一顶帐篷回来。”
花眠点了点头，黑夜里已伸手不见五指，她挨着栋兰也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清早栋兰拉开了车窗，摇醒了熟睡的花眠，“夫人夫人，我瞧见了一道虹！”
女孩子对花里胡哨、五光十色的东西总是喜欢的，花眠也瞬间没了睡意，“在哪？”
她的脑袋探出车窗，朝天边望去，日出东方，晨光熹微，浅红透过乳白的云层层晕染而下，顺着栋兰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一道初月状的拱虹正飞架云层两端，焕发出缤繁的琉璃般的光芒。
“将军！”
花眠下意识去唤霍珩，她退回车中，霍珩仍如昨晚一般靠在车壁上休息，她忙折腰蹲了下来，将霍珩摇醒，“将军，天晴了，窗外有一道虹桥。”
霍珩眼眸惺忪，脸色也透着异样的红，花眠很快意识过来，面上的笑容瞬时便荡然无存，“将军？”
她的手背抵住了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你发烧了！”
花眠握住了他的手，“霍郎，你是不是难受？”
霍珩意识蒙昧地睁着双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俏丽雪白的脸蛋，一时竟分不清是堕入了梦中，还是现实。她方才摇着自己的手臂，笑靥如花的模样，让他一醒来，胸口某处便狠狠地动了一动。
“……妖妇。”
竟如此惑人。

第24章
霍珩额头火烫, 人已烧得迷糊了, 被花眠唤醒之后便只是盯着她看，目不转睛，宛如痴怔。
看这情况, 霍珩已经不能再赶路, 花眠要下车喊人, 弯腰探出了头, 手腕却猛地收紧, 跟着一股大力朝她抓来, 花眠柔弱的身子风筝似的被攥回了男人手心，闷闷地摔在了霍珩胸口，额头正砸在他的胸骨上。
他是铁塑的骨头, 硬得花眠额头险些撞出红肿来, 她嫌怨地将碍事的男人推开，但他的手一直不肯松，花眠无法，只得朝外唤道：“栋兰，你同陆将军报一声，说将军昨夜里淋了雨染了风寒，不能行路了, 不如就近到镇上歇息一两日，再让他快马先去找大夫，我们便到最近的客栈落脚。”
栋兰吃了一惊，连忙答应, 不一会儿陆规河等人便面带忧急地走来，花眠催促的右掌心抵着霍珩耷拉下来只往她怀里拱的脑袋，一掌拨开车门，微笑着，“陆将军，你快些去，我们从西门入，便在最近的客栈歇脚，我会给你传信的。将军都快烧糊涂了。”
陆规河朝里望了一眼，车内昏暗，瞧不见霍珩，只能听见闷头闷脑的一声嘟囔。
于是他毛骨悚然，吓了大跳，“诺。”
他的脸色可谓精彩至极，好容易人走了，花眠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垂下眸来，低低地说道：“霍郎，你捏得妾身好疼，松手好不好？”
她的手腕恐怕被他捏出一片淤青来了，花眠先礼后兵，好言相劝。
但他非钳着不撒，花眠一咬牙，脚下使力，朝他的腿骨踹了过去。
霍珩被踹翻在旁，终于松了手，不幸脑门却磕在了马车壁上，砸出一个鲜红的大包。
他吃痛地哼哼，“恶妇，敢殴打……打你……”后头蚊子腿一般细的声音再也听不着了。
花眠又气又笑，不能真抛下他不理，只能将他扶着稳稳地靠在车壁上，去催促驾车的士兵，“你将车赶得慢些，不要颠簸，我们入城。”
傍晚，夕阳抹匀半墙，如一层流动的蜜蜡。
大夫开了药方，带着人去抓药，屋内只剩下四五人，花眠将霍珩的棉被替他拉上。他已晕了几个时辰了还没醒，额头更是碰不得，火一般烫，栋兰拿了几次冷毛巾替他敷着，可他总嫌弃难受，没一会儿毛巾便又热了，只好再换。
花眠在这儿不厌其烦地给他换毛巾，直至药煎好了端上来，已是暮色降临。
陆规河道：“夫人，夜色已深，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打点，若有变故，夫人立即让栋兰传唤我们。”
他带着人离去了。
花眠捧着碗，让栋兰将霍珩扶起来，那小姑娘扭扭捏捏、战战兢兢，说什么不肯，怕得木屐里的脚趾头都蜷缩了起，花眠端着碗不动，面色渐渐罩了层霜，栋兰害怕，才终于哆嗦着手脚，从床头过去将霍珩推了起来。花眠舀了一勺汤药，对迷糊的男人哄道：“张嘴吃药了，吃了药药便不难受了。”
方才陆规河他们说，霍珩在外极少生病，只有一回伤口感染，人生了场大病，昏睡了四五日才醒过来。大约是昨夜里淋雨太狠了，浑身湿透，又没有立即换上干净裳服，冷雨深入肌肤毛孔，侵入体内，才导致寒热交加，浑身发烫。
栋兰知道将军生病，其中有自己一份，也不敢推辞了，再怕也将他的背托着。
只是无论花眠的声音放得多么柔软亲和，他都不肯张嘴，渐渐地栋兰都快撑不住了，花眠也有微微带了愠意，索性将调羹拍到了一旁的紫木圆凳上，一手掐住霍珩的下颌，逼他张口，霍珩挣不过，跟着满嘴的苦水汩汩地倒入了喉咙里，呛得他几乎挤出了眼泪，咳嗽不停，一边咳，一边恢复了意识，骂骂咧咧道：“恶妇，你要、要杀你男人……唔……”
一颗蜜饯被送到了嘴里，立时泛起了甜味来。霍珩默了默，立时眉开眼笑，再也不说话了，仰倒了下来，乖乖地咀嚼着嘴里的糖。
花眠松了口气，微笑着用衣袖将额头上的汗珠擦拭去，栋兰在一旁收拾药碗，小声说道：“夫人，将军他骂你。”
“他常如此，”说罢，她又笑道，“这是打情骂俏，你小丫头懂什么。”
栋兰于是再也不说话了，轻垂着蛾眉，夜色深处万籁俱寂，僻静的客栈，幽阒的院落之中传来几声洪亮的犬吠。
*
霍珩这一觉睡得饱足，也不知什么时辰，天色黑甜如墨。他迷糊地朝外看了一眼，便嘟囔着倒回了褥子里。
面颊仍然有些发烫，这时，一只冰凉的素手碰到了他的脸颊，带着微微兰香味儿，无比熟悉。霍珩怔了怔，那柔软的小手贴着他的额头抚摩了片刻，终要离去。
霍珩骨头都被撩拨痒了，伸掌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软软的甜香越来越近，人被他摔入了床帏之中，霍珩睁开眼，身下一双水灵灵的妙目盯着自己，带着熟悉的狡猾的甜笑。他还未褪去烧热的身体愈发僵住，他看了许久，仿佛心头天人交战，最终，他的嘴唇压了下来，朝她重重地亲了过去……
鸡鸣五更时分，客栈里陆陆续续传来人声。
霍珩从睡梦之中惊醒，入目便是坐在她床头的花眠，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霍珩感到一阵眩晕，昨夜的抵死纠缠之景重临心头，“你、你……”
花眠望着他，笑着：“霍郎，你怎了？怎么脸色还如此红？”她担忧起来，面色凝住了，“还没退烧？”
她方才试过了，烧应是退下去了的。
霍珩也不知说什么，刚刚恢复意识，此时脑中尚且一片混沌。
说什么？说昨晚我那样对了你，婚不退了，我一辈子对你负责，我要试着把你当我真正的老婆吗？要是别人也行，对花眠说这话，不行。
他能被她嘲死。
一想到她那软绵绵的带着三分嘲笑七分戏谑的笑容，便感到骨头离了筋，浑身不自在。
但花眠的脸颊却贴得愈来愈近，霍珩支吾起来，惊恐地瞪大了瞳孔，“你、做甚么！”
花眠抚着他的两肩，将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她疑惑地喃喃：“霍郎，不烫了。”
继而她笑起来，“你好了。”
原来只是……霍珩也不知为何，心头竟隐隐有股失落之感，难道她就不问问，昨晚发生的事该如何善了么？她就一点都不在意？若他不是正人君子，得了便宜却还要休了她，她一个势单力孤家门不幸的女人该何去何从。
他犹犹豫豫了片刻，手慢慢地往前，抓住了花眠的手。
她微微惊讶，垂眸望着。
霍珩的脸颊仍是彤红的，“花眠。”
“嗯？”
“你就先回霍府住着吧，我母亲恐怕一时不能接受你在她面前出现，等我说服了她，便立即来接你。”短短几句，他说得磕磕绊绊，声如蚊蚋，花眠险些便没有听清，待要细细辨认，这少年面颊上的红却蔓延到了耳朵尖，掌心也微微收紧了，将她的小手严丝合缝地攥着，霸道无比，让她完全抽身不得。
花眠露出了惊讶之色，但慢慢地，在那少年望过来的越来越不满的目光注视下，她便笑了，乖巧地直点头。
“都听郎君安排！”
霍珩露出“这才听话”的神情，将她的手终于松了。
“我也差不多大好了，今晚便可以上路，短短一程路走了一个多月，再晚点儿恐怕舅舅要问责。”
花眠却有些担忧他的身体，霍珩直说无事，还起来当着她的面儿耍了一套五禽戏，终于让花眠不再反驳了。
只是他病中初愈，怕再出了汗，病又卷土重来，在陆规河等人的安排下，霍珩交出了自己的马，于花眠和栋兰两个女眷同挤一车。
车中本来便显得逼狭，栋兰又怕碰到霍珩，直蹲在角落处不肯回头。花眠将毛毯抖开，非要替霍珩盖上，车里闷热，依霍珩的脾气是不肯的，但他却忽然变得比以前乖了许多，知道她是为了他好了，说什么都听，于是花眠又好心地将他身后的车窗打开了，让他盖着毛毯边透着气。
“还剩下不到五日的路程，霍郎要是病没有好，婆母见了必要说道我。娶亲那晚上，我一个人待在新房之中，婆母便领了人来教了我一百多条家规，最重要的便是要照顾好夫君，若是夫君有个闪失，我便是千古第一罪人……”
霍珩病中力气尚未恢复，不然却要反驳一句——母亲不过是吓唬人的，她一向嘴硬心软。
见他只歪着身子靠在车壁上，也不说话，花眠望向了别处，对一直扭着脖子看窗外的栋兰笑道：“你怎么一直不回头？”
栋兰趴在窗边，闻言轻轻哆嗦了起来，“我、我昨夜里落枕了，脖子痛。”
花眠微微蹙眉，“嗯？昨夜里我不是与你共枕么，我怎么无事。”
客栈里的枕头想必都是一样硬，昨夜里花眠确实感到有些不适，霍珩睡得最久，正也要问他今日这么沉默可是昨夜里也落枕了，她回头，却只见靠着车窗的霍珩正神色复杂，变化莫测地盯着自己，嘴角轻轻地、抽动了几下。

第25章
霍珩神情可怕, 几乎是想掌掴自己了, 花眠瞧了微微愣了，露出惊骇之色，“霍郎, 你怎么这么瞧我？”
霍珩咬牙, 朝外厉声道：“停车。”
马夫听话地停止了抽鞭, 勒住缰绳, 须臾, 马车慢慢地停下了来。花眠不解, 霍珩已探身出了马车，从车辕之上跳下，顺手再从陆规河手里将自己的黑马牵了过来, 翻跃而上, 一甩马鞭便走出了数步。
陆规河惊讶，又往回望了几眼马车，只见花眠主仆二人跪坐在车门边，目光殷殷，犹含困惑，他自己先咳嗽了一声，收回了视线, “与弟妹又吵了？”
霍珩不说话，脸色阴沉，隐隐含着青色，他驱使着马走出了数步之远, 队伍才又慢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直至入城，霍珩都不再理会花眠。
仿佛那日一醒来，便拉着她的手不松，又是脸红又是给承诺的男人，不是他。
花眠也有点儿茫然不懂了，她在秦楼楚馆、烟花巷陌见过无数男子，形形色色，他们每日庸庸碌碌地往来，一掷千金地谈笑，相处久了，花眠总以为自己能对人心揣摩得上几分，但眼下似乎一脚踹中了一块又倔又臭的顽石，她终于明白了——男人心，海底针。
“小霍你看，前边便是长安城！”
陆规河手往前指去，霍珩抬起了头，马儿没有接到主人的指令，仍旧听话而乖驯从容地往前走着，霍珩却从一片群山环抱的浓绿之中，得以窥见当世最为繁华的都城一角，仿佛高耸入云岚的阙楼气派森严，甲兵林立，再往前，山坡之下睡卧的古城，每一条交通的街衢渐次入目，暌违数年，再一次让人胸口的热流奔涌起来。
霍珩几乎想打马朝前飞奔而去了，他的眉梢上挑了几下，虽没有说话，可眼中却是喜色，骄矜地扬起了下巴，仿佛一伸手，满城的老百姓便要倾巢而出拥抱他这个远道归来的大英雄。
陆规河一贯知道他那德行，只摇头叹了口气，去和一旁的班昌烨聊起天来。
班昌烨拱手道：“将军，我父亲备好了酒菜，就等我今日入城呢，家里催得急不能耽搁，我先回了。”
霍珩一挥手，“去吧。”
班昌烨在城外与他们分道先行一步，驾着马绝尘而去。霍珩原本神情极为放松，可望着班昌烨那扬起漫天飞灰的背影，笑容忽又凝滞了起来，他沉默片刻，“陆规河，你领我的命令，将夫人先送回霍府。”
“将军你……”陆规河诧异。
霍珩道：“长公主在城南湖心小筑下榻。”
只这一句，陆规河明白过来，原是婆媳水火不容，他作为儿子和夫君夹在其中左右为难，与其到时见了拉开战火冲淡了母子久别重逢的喜悦，不如这时先将夫人送走，等打点好了再接她去问安不迟。
“领命。”
霍珩确实是想到了这点，一想到便感到头痛，他皱眉道：“送完了夫人你便回去吧，和你父母团聚去。”
“诺。”
车停下来了，花眠听到外头传来陆规河恭敬的禀声：“夫人，末将奉霍将军之命，暂送夫人回霍府。”
事先霍珩同她通过气儿了，花眠舟车劳顿，浑身疲乏，倒也不急着一时，去面见那见了她便脸红气短直欲拔刀相向的婆母，淡淡微笑，玉手在车壁上敲了几记，“有劳陆将军，咱们回吧。”
“诺。”陆规河对马夫比划了手势，于是车队再度缓慢地行驶了起来。
霍珩吐了口气，掉转马头，带着寥落的几人朝城南去。
嘉宁长公主正于南城隅等他，听说霍珩回来，人已快到了，一阵风似的带着人扑了过去，霍珩才下马，便被热情的母亲抱了满怀，嘉宁长公主痛哭道：“珩啊我的儿！”
幼年时母亲对他极为溺爱，他习武受了不少伤，最初手里因握枪持剑起了茧子，都是母亲流着泪夜里在烛火下替他挑，也几乎不肯让他独身出远门，身边无人照料她会昼夜寝食难安，如今他说走便是两年不归，想必是把母亲吓坏了。
因此霍珩虽然尴尬地受着来自四方不忍卒看的眼神，却只能讪讪笑了几声，不能推开。
嘉宁长公主将他的肩膀都哭湿了大半，才终于恢复了公主仪容，勉强站起来，朝霍珩打量了去，登时又受了惊，破涕为笑地朝身后婢女绿环道：“这块黑炭头是我的儿？”
霍珩一怔，来自母亲嫌弃的目光便又扫到了他身上，“我儿这两年晒得——边地很苦吧？回来了就好，瞧，我们玉儿幼时通体雪白，多么漂亮的小娃娃，谁人见了不想亲得走不动道儿，如今也……”
“母亲！”他瞪大了眼睛。
他并不愿意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小时候“通体雪白”的往事。
“是，母亲不说了，来，咱们回家，母亲给你做了你最爱的芙蓉奶白酪。”说着她一臂挽住了霍珩的胳膊，歇着他往那辆车架华丽、马匹肥骏的马车走去，边走边道，“你皇帝舅舅和外祖母也常常念叨你，说当年不该同意让你出京，你这孩子不念家，就连间壁的小陆也知道一年回来那么一两次，你倒好，扔下你娘跑得没影儿，家书也不捎一封回来，我若是不给你写信，你是从来不主动给家里留书的。”
霍珩才知道母亲有多念着他，不禁面露愧色，“是孩儿的错，让娘担忧了。”
嘉宁长公主取了腰间同她裳服一色的绛色绢子擦拭去泪痕，笑道：“难得回来，不说这了，来，上车。”
她将霍珩一把送上了车，霍珩一路风尘仆仆归来，加之又病了一场，人有些疲惫，也不再讲究虚礼了，自己抬脚迈上了马车，坐了进去。
嘉宁长公主上车，将手拿给霍珩，霍珩恭恭敬敬地扶了过来，刘滟君抬起脚踩上了车轩，正笑着要上车，忽然眉心凝住，那手也僵住了，她蹙眉朝身后忘了过去。
除却霍珩带着的几个人，再没有别人了，她不禁脸色郁郁，问道：“花眠呢？”
本以为母亲应早已忘了花眠的，霍珩心想连搪塞都不必了，倒省了不少功夫，至少在回家之前不必闹得满城皆知，未曾想人还没上车，刘滟君便立时想起了她。
刘滟君神色冷了下来，“如今你回来，这么大的日子她都不来见她婆母，问个安么？当初那老公鸡到底是代你拜了堂还是代她成了亲，我这儿媳妇娶回来还不如没有！家里那只鸡还晓得五更打鸣给主人问安，儿媳妇竟连面都见不着。大功臣我这长公主请不动了是怎么！”
母亲越说越说离谱，霍珩有些怔住。
刘滟君又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登时没好气地将手抽了回来，“我方才便见着了，你额头上撞了个包，你老实说，是那女人给你脸色看了，打你了？”
霍珩拿指头碰了碰额头青紫之处，过了这么多日了仍有压痛感，可想而知当初那妇人踹他那脚使了多大劲儿。
刘滟君愈发不愉，“花眠去了何处？”
霍珩忙道：“她回霍府了，我与爹快三年不见了，让她代我先去——”觑母亲脸色，仍如两年前一般，提到父亲她便目露凶光冷冷哂笑了起来，于是将后头的“尽孝”二字识趣地吞了。
他父亲霍维棠出身木匠世家，是长安城内首屈一指的琴匠，只要有上好的原木料，他做的一把琴能卖出百金之价。霍维棠噬琴如痴，当年霍珩即将出征时，霍维棠听人说在琅琊发现了上好的桐木，都是百年古树，霍维棠闻之果然大喜，同妻儿半个字都没有，连夜里便背着行囊出了西京，致使父子这一别便是三年。
嘉宁长公主念子，时常便有家书送到军营里来。
但这两年来，他父亲从没有留过一封书信，仿佛忘了还有这儿子一般。
刘滟君站上了马车，居高俯瞰下来，面色无比阴凉，“好啊，你孝顺，我今日不说你了，启程！”
她一矮身，钻入了车中，霍珩忙狗腿地递枕头和薄毯给母亲，刘滟君一手拾起一样，将毯子抖开披在腿上，抱着软枕斜睨着霍珩。儿子出门在外久了，一身皮肤晒得黑黝，倒也算不得太黑，只是比起原来那粉雕玉琢的奶娃娃终究是不中看了些，大魏尚美，男子也好涂脂抹粉，霍珩这过于英武和硬朗的长相本来不受追捧，是因为皮肤天生雪白，像极了她，幼年时才能惹来不少疼爱，如今晒成了黑皮猴儿，以后同花眠退了婚，还有哪家的女孩儿敢要？
马车渐渐走动了起来。
霍珩见车中备着一盏茶，正巧渴了，端过来倒了一盏，捧于掌中啜饮。
刘滟君忽然想到当初托常银瑞送到霍珩手里的密信，蹙了蹙眉，望着儿子这颇有几分心虚，不住闪烁的眼眸，心头猛然生出不好的念头。
“你，童子身还在不在？”
霍珩一口茶呛入了喉咙，咳得撕心裂肺。
刘滟君怕自己所料不差，脸色更难看，替他捶背抚了几下，又冷冷说道：“她勾引于你了？”霍珩正呛得脸红，不待他回话，刘滟君又冷笑了起来，“我猜得到，在那藏污纳垢的地方待过几年的，哪有什么贞洁烈女，当日当着宫里嬷嬷验贞，只怕也是背后使了什么手段的。我是不知，她竟哄得太后如此喜爱她，恐怕这背后有蹊跷，明日你把她带过来，我倒要亲自问问。”
霍珩犹豫起来，“娘，这不好。”
“有甚么不好！”刘滟君叱道。
说罢她心头咯噔几下，朝霍珩望了过来，“你告诉我，你是不想退婚了？”
“我……”霍珩望着母亲那愠怒的脸庞，怕是一说出来，她会更怒。
刘滟君恼怒，一脚将脚下的杌子踢翻了，望向窗外去，胸脯不住地起伏，雪白的脸颊也涨得微微发红。
“退婚的事，容后再说吧，我答应了她一些事，暂时还不能食言。”见母亲又回过头来，眼神逼问自己，霍珩也皱起了眉，“她确实举止有些轻浮，但却从没有勾引孩儿，张掖的一些事，并不如母亲所想。倘若真要退婚，孩儿自己来便可，不敢劳烦母亲，她到底是陛下赐给孩儿的新婚妻子，让母亲出面实为不妥，如此陛下纵然要罚，也就罚我一人。”
在边关两年，霍珩是真长大了不少，当初的皮猴如今也愈发懂得了孝顺，刘滟君虽还有不满，心中的怒火却被这轻轻几句话平息了下来，露出了软和的笑容。
“算你知事。罢了，先回家，娘有好物给你瞧。”
霍珩想恐怕是走了两年，他母亲又在市集上见了一些珍奇玩意儿，随手淘回来摆在家中了，幼年时他还喜欢把玩一二，如今长大了，再看也觉得孩子气，便渐渐地不再有那兴致了。但他不敢拂了母亲的心意，只点头，暗暗松了口气。
马车走了许久，于湖畔停下，霍珩先下车，再将母亲搀扶而下。
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水面波光粼粼，水草繁盛之处，鸥鹭翩飞。水中隔着迂回石廊，建有一水榭，再往后则是楼宇十几座，大小不一，星罗棋布散于湖泊岸上，雕甍精巧，飞檐流黛，有夺天之功。沿着石廊走上去，过一座小小抱厦，便是内里主屋。
当初嘉宁长公主与驸马不睦，夫妻二人成婚不过数载便两地分居，是长安城一大谈资。
霍家府宅是陛下为了恭贺长姊大婚钦赐下的，长公主一怒之下却自己搬出了霍府，陛下于是又将这片湖心小筑送给了她。这里久无人居住，旧主犯了事被抄家之后，这风雅的小筑便成了皇家所有，水上清幽宜人，四时冬暖夏凉，正适合那牛暴脾气的长公主在此安居。
刘滟君领霍珩入主屋，命人将备好的芙蓉奶白酪端上来，端给霍珩。
霍珩许久没吃过了，确实有些嘴馋，也拿了一块咬在了嘴里。但不知为何，竟觉太甜了一些，仿佛不是原来的口味了，但为不辜负母亲心意，也笑着迷了眼睛在嘴里咀嚼起来。
刘滟君看孩儿吃得高兴，又忍不住想起那令人不悦的儿媳来，“你那妇人，初来时，我不过让她下厨为婆母做一碗长寿面，她竟也推辞，说在家中时养尊处优惯了，没学过庖厨之事，我也气坏了。”
霍珩微微一怔。
他一时没懂花眠为何这么对母亲说。他当然知道她的厨艺精湛，连一碗面条也做得满营都闻得到香味，每日因为馋虫被勾到他帅帐外的饿死鬼也有不少。
但他恐怕不能告知母亲实情，否则她故意不孝顺婆母，会让母亲更怒。只是霍珩却感到无比头痛起来。这两个女人之间的矛盾不可调解，很大原因在于没有一个肯配合对方演戏，即便是他这个儿子和夫君夹在中间，也没那么大面子让她们放下成见。
霍珩烦躁，又顺手拿了一块芙蓉奶白酪入嘴。
刘滟君见儿子吃起来了，默了片刻，便朝身后望了过去。
不过片刻，霍珩的目光余光之中现出了一片翡翠绿的裙裾一角，淡藕紫绢绡绦娴静地垂落，无风而曳。他忽然怔住，抬起头，面前多了一个女子，色若桃花，温婉之中带着一二分清艳，半羞半嗔，冲他盈盈福身。
“妾柏离，见过霍将军。”
霍珩被这骤然出现的女子弄愣了，不禁一扭头，望向了身旁的母亲。

第26章
刘滟君望着立于除下的少女, 眉眼平和, 甚至慈祥，这副神色连霍珩都极少因为自己在母亲面容上看见，不禁微愣, 刘滟君道：“柏离是我姑母夫家的内侄孙女, 论起来与你虽无亲缘, 却也算是你的表妹。她这回来长安, 是为祖母吊唁而来, 暂无住所, 我便将她接到了城南小筑。”
话虽如此，但霍珩总觉并不那么简单。
他抬起眼眸，柏离正也凝睇着他, 杏眼微圆, 面颊红润，霍珩忽然胸口一阵狂跳——她难道是母亲在他还未退婚时就已经为他物色的相好？模样、年岁、性情，无一不是照着他当年随口一提说的那般寻来的。
他渐渐大了，十六岁时，多少如他一般的年纪的士族子弟都已有了通房，刘滟君事事不肯落于人后，也起了意要为霍珩纳两个回来。但她不知霍珩上哪学的驴倔脾气, 非说不肯，还道将来只要一个老婆，多了家宅不宁，他脾气拧, 刘滟君想到自己，便依了他，只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母亲将来会多为他留意。
那时霍珩心上没什么人，为了打发母亲的穷问不舍，信口说了点：“我喜爱温柔、大方、秀气、娴静的，最好是比我小两岁，不要太多。”
“柏离今年十七了，她母亲原也是我的手帕之交，这回暗中给我带口信，让我帮她留心长安城的好儿郎。”
霍珩闻言怔住，知道自己所料不错，母亲果然是别有深意。
“长公主。”柏离含羞，轻嗔了声仿佛撒娇。
但嘉宁长公主却极喜爱她，拉住她的玉手，在她的手背上轻拍抚着，携着她又朝霍珩另一侧慢慢坐了回去，朝霍珩道：“柏离家在益州，如今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你日后多多照料她，咱们长安城有什么好玩的去处，你也只管带她去，见识一二。你们年岁相仿，想必会极为投缘。”
霍珩掌下的芙蓉奶白酪几乎被掐出了水，他淡淡道：“长安一时一变，我两年没回来，已不知道还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厅上一阵寂然，柏离登时面露尴尬，腼腆地垂下了目光。
刘滟君微愠，“你和你那帮狐朋狗友原来在长安城散德行时，不是常说自己便是地头一霸么，如今柏离来了，你就推脱？你存心惹你娘不快是么。”
霍珩睨了眼乖巧地坐于长公主身侧的柏离，她手里绞着束腰那根藕紫的丝绦，含羞隐忍，不言不语的，不禁蹙眉，“母亲，我方才有话没同你说完，来者是客，不如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刘滟君感到惊讶，不知霍珩又要说什么大逆不道之语，唯恐教柏离听去了，趁这小混蛋还能顾及到柏氏颜面时，刘滟君只能应许，随他穿过一道倒垂的竹簟帘门，至内堂，霍珩推开了一叶窗，让声音全散出去。
“母亲不是问我的童子身还在么？”
刘滟君心头一跳，顿生猜想。
“丢了，丢得干干净净了。”果然，那小混蛋忽然转身，倚着门框笑望着自己，一脸桀骜和自负，仿佛这是什么值得称颂的功德，说出来能让人拜服似的。
刘滟君咬了满口的怒气，将发未发，说道不得。
全长安城都认定霍珩与花眠那可恶的妇人是正经夫妻，即便是传出去满城皆知，也不会有甚么人诟病，且恐怕将来退婚会愈发艰难。这么一想，刘滟君对这个把持不住自己，嘴上说得好听，身体却实诚无比的儿子大生恼意，登时怒意填胸，“你说什么！”
“是那恶妇勾引你的是不是？我早知道，她绝不是什么身心清白、手脚干净的良家女子……只没想到她竟是如此恬不知羞耻！”
霍珩听着皱了眉，“母亲，与她无关。”
“什么？”
“是孩儿，回长安路上不甚淋雨，当夜里便发了烧，是她将我送到附近客栈之中休憩，衣不解带地照料。孩儿烧得迷糊自梦中醒来，见她花容憔悴地担忧着，望着孩儿，一时情难自禁，便——她也不大肯，还是我用的强。”
“你——你这逆子！”刘滟君恨不得唾他一口，“下流混账！”
霍珩受了母亲这唾骂，耸肩，淡淡道：“木已成舟，我得了她的身子，这婚退不了了，至少眼下退不得，不然我就是薄情寡义，冷心冷肺的混账犊子。她那时就窝在我怀里哭，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句话也不说，我身为男人，一时血气上头，就同她许了承诺，说这辈子绝不休妻。我是将军，一诺千金，若是食言将来何以服众？母亲切勿再劝了，要我背信毁诺，这是万不可能之事。”
见嘉宁长公主还怔着，脸色一阵白一阵青，霍珩内疚，也退了一步：“如母亲所言，柏离勉强算是我表妹，带着她到长安城游玩不是什么难题，不过我那妇人爱拈酸吃醋，连我同陆规河他们走得太近都颇有微词，怕她心里不快，我可多带几个人出去，免得别人说闲话，传到她耳朵里了。”
刘滟君仍是不见半分悦色，脸色紧绷着，“传到她耳中又如何，难不成你如今成了婚，变得没有出息了，竟怕区区一个内宅妇人？
霍珩性子傲，是不肯受激将的，便道：“娘你这话错了，在外她事事依我，我一个眼神，便教她如履薄冰，伺候我都小心翼翼的半点差池不敢有。”
刘滟君原本是嫌花眠出身青楼，举止无端，实没有闺秀之仪，何况她性子与霍珩多有相似之处，傲气得很，便是对着她这个婆母也半点不肯摧眉折腰以侍，如今听霍珩所言，她对夫君还算是听话敬重，心中的芥蒂和刺才算去了几分，只是仍没有什么好脸。又想到柏离母亲曾与自己在闺阁之中那般要好，她有心托付娇女，言辞之中仿佛已经认定了霍珩，让柏离为平妻、为贵妾都没有二话，也让刘滟君难办起来。
自己生的儿子自己心里明白，绝不贰娶这话他是说真的。如果花眠不能出了霍家，恐怕柏离也没法过门。
她面色不虞，将霍珩的胳膊拽住狠狠拍了几记，“你丢了童子身，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了？说到底还不是你这兔崽子管不住自个儿，你有什么脸来我跟前说这话！你那妇人怎么样我管不着，这婚须得退了，当初你自己也说绝不娶花眠为妻，一眨眼你便要反口了？我费心费力地替你张罗，你如今要过河拆桥了？”
霍珩的臂肉被母亲手拧得揪痛，咬牙忍了，一个喊疼的字都没泄露出来，心道他几时让母亲帮着张罗这事了？他才刚回来，家中便多了一人，还是个美丽妙龄女子，他还茫然着，母亲便开始马不停蹄地催促着，让他和柏离独处。
他用了近一个月，才堪堪习惯了花眠聒噪的存在，如今又来柏离，名不正言不顺地在他家中住着，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恐怕更生尴尬。
霍珩动了念头回霍府了。
*
霍府地处幽静，花眠领着栋兰迈过前堂，听后院之中传来一阵锯木之声，心中了然，携栋兰朝后院去。
霍维棠着一袭不打眼的青衫，正右脚压在一块杉木原料上，锯子上下划拉发出长长短短的摩擦声，小厮上前朝他禀了句，霍维棠拉锯的手停住，回身来。霍维棠面容看起来只三十多岁，玉冠簪发，蓄短髭须，两家瘦削带点憔悴，但目光却清明而幽深。
见了花眠，将锯子递给身旁小厮，取了一块棉布擦拭干净了手，朝花眠走了过来，“剑童，去收拾两间客房出来。”
小厮在一旁回话，瞧了一眼微微笑着的美艳少夫人，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少夫人又不是客，是来长住的，怎能安顿在客房之中？”
霍维棠一愣，登时笑道：“是我糊涂了，玉儿那间房也打扫出来了，媳妇到他屋里去住吧。我这还有两块木头要削，等会儿开饭了，咱们席上说。”
剑童点头，忙上前去，将花眠与栋兰手中挽着的包袱接过来，“少夫人，您跟着我来。”
花眠的右掌在剑童肩头轻轻一点，剑童困惑地往边上退去，花眠望着散落一地的杉木碎末，唇畔露出了浅浅一丝笑意，“早听说公公制琴之技扬名天下，有幸竟能亲眼一见。不知道这张琴是谁下的货单，这杉木瞧着是百年老杉树了，做成的琴奏声清亮而厚重，实是上上之选。”
霍维棠一讶，但也立时恢复从容，“你这些话是同太师学的？”
花眠明眸微闪，“是啊。祖父当年有一把‘渔樵江渚’，是上好青桐木所制七弦，为纯阳琴，听他说那把琴正是出自公公之手呢，不过因为太过于珍贵，除了应酬接客，他极少拿出来弹奏。后来府内失火，可惜琴已被毁。”
失火是因当时抄家之时，花府上下都是刚直不屈的硬骨头，冲撞之下死伤数十，尸体难以掩埋，金吾卫便就近在府内纵了一把大火，府内一切，俱都灰飞烟灭了。
就连霍维棠听着这话，都不忍动容，可见花眠侃侃而谈，竟没有半分伤怀之心，忍不住纳闷起来，只是又不好细问，只道：“你随霍珩称我吧，不必叫公公。”
“剑童，少夫人车马劳顿，快带她去歇息。”
花眠对霍维棠福身，随着剑童指引入偏院，剑童从腰间掏出一把小钥匙，将门上的锁打开，推开门，里头焕然生彩，绝无一丝陈迹，花眠与栋兰入里，听那小厮叨叨不休：“少夫人别看老爷平日里噬琴成癖，别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心底，可相处久了，咱们心中都明白，他是很挂念小郎君的，这屋子他也常常亲自打扫，一来便坐上半日都不肯离去。”
花眠颔首，打量着周遭。
这屋内陈设不多，南边立着宝插桐木绢面屏风，屏风上绣着幽兰秋菊，后是净室，设有浴桶面巾等物。另一侧则是床榻，宝蓝帐帘，两畔倒悬金钩，正对着的则是一方大书案，设有一应俱全的澄泥砚、徽墨、檀香木笔等，宣纸一尘不染，铺陈于案上，尽管无人题字。有霍维棠在家中，恐怕整个霍府最不缺的便是木料。除却斫琴，他对其余机巧之事也有涉猎，譬如方才来时所见院中霍珩的那排兵器架，能琳琅满目尽陈刀枪剑戟之物，便可以看出是出自一个慈父之手。
“少夫人，您先歇息，剑童让府上人去为您烧水来沐浴。”
花眠笑着应了，转而望向正堂上那方大画，看得出是初学者涂鸦之作，笔法稚嫩无比，也不知公公是怀着怎样的慈父心才能将这么浅薄幼稚的猛虎下山图挂在正壁上，直冲所到之人眼球。恐怕也是没想到，竟会有除他父子之外的人来这儿欣赏霍珩小时候的墨宝吧。她忍俊难禁，盯着那画上小字看了许久。
——丙辰年中秋，大醉作《猛虎出山图》，请父代为裱之。长安霍珩。
另有一方朱红印鉴加盖，写的是“符玉小印”。
那小印章就搁在砚台一旁，沉香木所制，上雕镂着一只威风凛凛张牙舞爪的小老虎，虎耳利爪纤毫毕现，姿态栩栩。想必亦是出自公公之手。
剑童去了，没几步又走了回来，花眠微微困惑。
“少夫人，家中没有女仆，照料少夫人恐怕有不周到处，请夫人要等上些时辰。”
这恐怕是在说，家中没有婢女，在他们烧完热水打过来之前，让花眠不可宽衣。
花眠虽面露疑惑，却没有问。

第27章
花眠歪在霍珩睡过的那方床榻上闭眼小憩了片刻, 热水烧好了, 下人抬入净室去，热雾透过缂丝屏风的经纬氤氲而生，栋兰试了水温, 将花眠唤醒了。她朦朦胧胧醒来, 知道水烧好了, 便让栋兰关上了门窗, 抬脚迈入了水中。
梳洗罢, 才到了传晚膳的时辰。
此宅是霍维棠独居, 霍珩不在时，家中便只他一个主人，他用饭简单, 偶尔做起活来废寝忘食, 那灶台已经许久没有如此卖力地燃起火来了。
桌上布着芙蓉脍、鸡汁酱肉、盐水白菜及冬瓜盅，栋兰舀了一小碗放在花眠面前，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主人家身后，霍维棠看了眼，淡淡笑道：“动筷吧。”
花眠点了点头，挑了一根酱色竹笋置于米饭上，慢条斯理地咬在了嘴里, 一举一动都是自然而温婉的，霍维棠却笑，“不必拘谨。”
他这么一说，花眠反而不再动筷了, 低声道：“花眠有事想问。”
“问吧。”霍维棠就着白菜拨了口饭，神色从容。
“府上霍珩的兵器架，是父亲打造的么？”
霍维棠以为花眠恐怕要问，府上为何没有婢女，连掌勺的洗衣的都是男人，不过她在自己面前显得格外拘谨。他倒是听说过，花眠先前顶撞长公主，婆媳二人不欢而散的往事。他淡淡一笑，“是。”
又道：“他求我做的。他要练功时，他母亲不允，于是每个月在我这儿多住几天。他从小就聪明，知道我不会为难他，只要他一求，我必定心软，所以偷偷摸摸地在我这儿练功，还让我帮他做个兵器架。”
“长公主不知？”花眠疑惑，长公主耳目众多，恐怕这不是长久之计。
霍维棠道：“起初不知，后来知道了，但她从不会踏足我这儿，也只能趁着霍珩回她那儿时教训。我不知她动了什么法子，后来霍珩离家出走了。走了三个月，灰头土脸地回来，身上挂满了伤，从那以后，他母亲不再拦着他了。”
知道花眠恐怕要问什么，霍维棠又夹了一块盐水白菜，平静地说道：“他在外头跟人打架，据说是打抱不平，与悍匪起了冲突，卸了匪首两只胳膊，自己也被打得半死。怕自己真死了，回来要看他父母最后一眼，公主着急，去宫中请了太医来为他看病，结果不过都是些皮外伤罢了。”
花眠这颗悬着的心终于揣回了腹中，慢慢地脸色恢复如常。
这些动静霍维棠都一一留着心，看似波澜不惊，双眉却微微上扬，眼尾泄露出一丝浅笑。
花眠也在瞧瞧观摩着这位公公。听闻当初是长公主强取豪夺，嫁了他为妻的。他生得润朗俊秀，似亭亭松竹，虽神色略有憔悴，却并不显病态，不似如今的不少长安子弟涂抹脂粉弄出异乎常人的惨白之色，反有种落拓不羁的气韵，确实无怪当初长公主那般痴心。
霍家是木匠世家，祖上是为皇家修建宫室园林的，世代以技艺传身，至霍维棠这一辈早已没落，他算是寒门子弟，但一举一动都儒雅谦逊，温和近人，并不是作态。
用过饭，天色昏黄，夕阳在山，僻静的深院中继续传来锯木之音，花眠在一旁看着，似有所悟，霍维棠见她对斫琴好像颇有兴致，让她也来试试手。
“父亲，这都是百年老杉，恐怕儿媳一上手就锯坏了，我如今身无分文，可没钱赔的。”
霍维棠淡淡笑道：“让霍珩来赔也是一样。过来。”
花眠便装作颊生红云，羞涩拘谨起来，也仍是依言走了过去。
她观摩已久，上手时已经有了些手感，霍维棠于一旁指点，花眠齐整地削下一块木头来。
“孺子可教也。”霍维棠接了锯子，又割起了杉木，“霍珩不喜木工之事，对制轸填漆这些精细之活更是深恶痛绝，我常感慨这本事后继无人，你若有心，我便教你。”
“多谢父亲。”花眠笑道，规矩地行了拜师之礼。
“那张‘渔樵江渚’你还想要么？青桐木我这儿还有些，只是不如当年送给太师的那块木料，无法做纯阳琴，我辅以梓木，应能做出一般无二的音效。你若是想要留个纪念，我将皇上这张琴做好了，便给你也照渔樵江渚原样做一张。”
花眠惊讶，“原来这张琴是父亲为陛下所做。方才花眠真僭越了。”她垂眸，沉思了片刻，“父亲要教我斫琴的手艺，帮我做渔樵江渚便不必了，我若学会了，将来能自己制琴。父亲将图纸给我，我循着记忆，定能做得分毫不差。”
霍维棠道：“也好。”
夜色渐深，月上柳梢，花眠不再久留，与栋兰先行回了寝屋。“栋兰，你跟了我一日，也没歇息片刻，早点儿回去罢。”
剑童特为栋兰也备了一间屋子，就临着霍珩的寝屋，不过十步之远，栋兰听了话告辞了，替她将门阖上
花眠揉了揉肩膀，回身，正撞上壁上那张水墨淋漓的猛虎大画，露出了笑容。她搬起霍珩的长凳，举灯踩了上去，画上青松泼墨，猛虎出于山岗，凶神恶煞，身后百兽溃逃，狼奔豸突，猛虎便前爪扣在卧于山岗见的一块足有它半身长的青石上，仰头长啸，如熊咆龙吟，气势奔雷。花眠的指尖抚过虎头，落在一旁的小字上。
不但画笔稚拙，连字也写得不甚方正，果然是小孩儿涂鸦之作。
不过那时，这小孩儿心中已有远志。绝非是因为家中忌惮傅君集，才要将他远送边疆。
花眠左掌中托着一盏油灯，将那猩红的章印照透。看了许久，才慢吞吞地爬下了木凳，回床榻上。想着那少年在自己跟前口笨嘴拙，只知恶言相向让她远离的局促，又想他十二岁时趴在到他胸口的大桌上作画，眉宇之间都是凛凛然浩浩然正气的模样，心头，忍不住泛起淡淡的甜蜜之感。
她抱着身上的棉被，笑着闭上了眼。
次日一大早，宫中差人来传懿旨，太后娘娘请花眠入宫。
花眠应了，让栋兰在家中等候，自己随宫中来的宫人阿桔上了马车。
*
太后今日做家宴，不但命人传了花眠，连长公主和霍珩也一并传来了，甚至地，当花眠到场时，陛下也已经坐上了席位。
花眠姗姗来迟，先是对着上首的陛下和太后施礼，目光才渐渐转了过来，落到了长公主身上，“儿媳，见过婆母。”
又落到一旁的霍珩身上，他仿佛坐立不安，一双眼睛只往这里飞瞟，被刘滟君注意到，目光示意了几次，他才轻咳嗽了一声，老实本分了。
花眠这才留意到，在霍珩身边，还有一位妙龄少女，着淡月牙白的忍冬纹宫缎纱衣，面庞素净，擦着桃花色胭脂，如一朵淡白山茶，静簪在霍珩身侧，不争不抢，但谁都无法不注意到她。
花眠微微笑着，朝太后又行了一礼：“太后祖母，眠眠又要大不敬了，只好坐您身边啦。”
太后忙招手道：“来来。”
老人家笑得一脸慈爱，全然不顾身边屡次三番朝花眠求援的霍珩。霍珩正被身边的陌生女人腻得烦闷了，花眠一来，他想着这妇人对他喜爱入骨，见他被母亲和柏离这么围着，醋意一上头，必定会伸手替他解围，谁知她竟对自己屡番投去求助的目光视若无睹！
霍珩气得胸肺几欲炸裂，这妖妇——难道他想错了，她根本就不在意！
花眠方才同众人都问了安，终归是有陌生人坐于此处，不得不又开口，“婆母，这位小娘子生得眉清目秀，不知是谁？儿媳见了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只是又怕唐突，不敢说话。”
柏离是益州少有的美人，刘滟君当初亦是相中了她的清秀娟好的容貌，想来是极合霍珩心意的，但昨日霍珩并未表现出丝毫的惊艳之色，刘滟君心生不满。今日一见花眠，二女照面，刘滟君心中一跳，方知何为萤石之于明珠，实在黯然。霍珩与花眠共处数月，只怕如今由奢入俭难，自然是对柏离的容貌没甚么兴致了。
她一想到这儿，便更觉气怒。
柏离朝刘滟君看了一眼，面上亦有羞愧之色，垂眸恭声道：“妾柏离。”
太后拉住露出困惑的花眠的素手，笑道：“这是哀家小姑夫家的侄孙女，她母亲当年与玉容，便是你婆母，乃是闺中密友，一向要好的，算不得甚么外人，你们打了照面便够了。霍珩，还不过来坐到眠眠身边来！”
太后朝霍珩叱了句。
霍珩如蒙大赦，立时便装作缩头乌龟低着脑袋灰溜溜便绕过来了，坐到了花眠身侧。
花眠害羞，朝他情意绵绵地看了几眼。霍珩被瞧得毛骨悚然，才落座，桌下臂肉便被她狠狠掐了一把，不禁又痛又苦，脸色挤着难看的笑容，暗中对她咬牙切齿。“你竟不理我！”
花眠松了手，冲他盈盈笑着，添了一盏酒。
刘赭也往自己身前的釉里红团牡丹缠枝纹瓷樽之中添满了酒，将席上诸人脸色尽收眼底，置身局外。见霍珩终于端起了酒碗，这才随之举盏，“珩儿，你这两年立了不少功劳，果然是长大了。来来，舅父敬你一杯。”
刘赭只长霍珩七岁，平日里都以舅父自居，并引以为傲。
只是霍珩望着他充满了和善的奸狡之脸，立马便想到那让他屁股疼了好几日的四十大板，想到自己被花眠摁着、被向元圭等人耻笑的场景，当即汗毛倒竖，恨不得立时离了这鸿门宴。

第28章
霍珩心有戚戚焉, 却大方地与刘赭碰了碗, 自己掌中满满一碗酒顷刻之间便入了腹中，看得刘滟君直蹙眉，叮嘱他筵席上不可贪杯。
霍珩酒量惊人, 人称千杯不醉, 可人哪有真千杯不醉的？他酒品极差, 醉后能干出无比荒唐的事来, 嘉宁长公主也不止听说过一回了, 他有数次险些将霍府屋上房梁震塌下来。
刘赭看着霍珩, 如同长辈看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笑道：“他喜欢，何必阻他。今日是家宴, 母后也有数年不见珩儿了, 难免这时有了酒兴。”
天家的家宴上，连柏离这样的外人都有一席之地，霍珩的父亲却连陪末座的资格都不能有。父母之间又嫌隙，只要是霍维棠出现的地方，嘉宁长公主必定二话不说拂袖便去。霍珩叹了声，不再饮酒。
人来齐了，太后命人布菜去。
席上陆陆续续多了十七八道佳肴, 高太后不动筷，旁人也不敢动，于是催促着，让他们先吃, 自己则给花眠夹了一大块鹅腿肉，放在她碗里，“一早将你唤来，没用膳吧？”
花眠颔首，“谢太后祖母。”
高太后蹙眉神色有些不悦，“哀家知道，霍维棠是个连自己都照料不好的，他家里连个婢女都没有，你跟着他住，怎能自在？何况家中婆母和丈夫都不在，这住着于情于理都有不合之处，哀家今日做这个主，让你和玉儿都住玉容的小筑去。”
霍珩正拨着饭，险些呛住了。
“外祖母。”
他咬牙，“不了，我过几日便回霍家了，父亲也长久地没见我了。”
高太后那饱经风霜的苍白脸庞露出嫌弃之色，“你父亲见不着你又如何，除了那几块死木头，他心里何曾有过妻儿家人，见不见都是一样。”当初虽是女儿用了强嫁了霍维棠，可成婚之后，却受了不少冷脸与羞辱，这让高太后无比心疼，如鲠在喉。如今嘉宁长公主虽是已搬出了霍府，可这么多年始终存着这夫妻之名，只为了让霍珩能安乐长大。
幸得那姓霍的破落户还知道几分好歹，知道自己尚公主牵扯极广，这几年不曾另娶，也不曾抬妾侍，不然若教高太后知晓了，定杀了他不饶。
霍珩被太后怼得无言可对，平心而论，外祖母并没有说错。当年他要出征，想让父亲送他一程，战场上瞬息万变，时有不测，就怕万一，可霍维棠只记得替人制琴，连夜里便出了西京寻木料去了。
说罢高太后又拿手杖推了刘赭的臂肘，冷冷道：“你还寻他斫琴，我看也不必要了，如今玉儿已成了家，趁早地，玉容与他和离了！”
刘滟君未曾想到母后这话指南打北，最后竟落到了自己身上，讶然地抬眸。瞬息之后，又慢慢垂了眼睑，脸色一片灰白。
“姑姑。”柏离替长公主顺背，嗓音轻柔娇嫩，如小荷出水般，让人不得不注意到，她的手正慢慢地沿着长公主的背抚了下来，面有心疼之色。
高太后的手杖在地面跺了几下，咚咚地发出沉闷响动。
“这事哀家替你办了！”
拖延了十多年都不和离，玉容在她面前说得好，都是为了玉儿，但高太后越想越是不对。她的女儿还是闺女时，脾性便放诞妄为，能做得出强嫁之事，又怎会是为了他人肯牺牲自己之人，不肯和离，多半是因她心中还惦记着那除了削几块木头百无一用的破落户。当初那姓霍的让玉容受了多少委屈，挨了多少冷脸，因是她自作主张要嫁的，她都忍下来了，皇家不占理，也不便施以威压。孰料到那些不过是开胃菜，后头霍维棠不声不响地便上了道大荤，才真教人忍无可忍。
刘滟君面容苍白，仿佛泫然，但随着柏离的不断安抚，渐渐恢复了过来，她垂着手露出顺从的笑容，“凭母后做主。”
高太后终于满意，“这才是。”
说着她又朝花眠碗中舀了小半碗杏仁酪，慈爱地抚她背，“胃口不佳？怎不动筷。”
花眠和霍珩正于桌底下斗法，霍珩一听外祖母要棒打鸳鸯，拆散父母，登时便坐不住了，要起身说两句，花眠却掐着她的臂肉不许他起身，笑得宛如风来疏枝攒动，仿佛花影稠浓拂落在那片如泠泠落雪般的面颊上，三分清冷，七分妩艳。霍珩呆了片刻，母亲已答应了。立时错过了良机。
他知道花眠的心意，父母是和是离，他身为人子不便插手。
这么多年母亲所受的委屈他是看在眼中的，父亲为人端方雅正，待外人都是极为温和的，唯独对他母亲从无善脸，仿如仇人。这样的婚姻实难维系。
这场家宴闹得不欢而散，刘滟君动筷不多，便告了身子不适，暂且与柏离退去。
筵席散后，刘赭单独将霍珩唤去了含章宫，花眠无聊，应高太后之邀，往御园散步去了。
穿过一片滴翠的柳梢，过石子路，入牡丹园。
高太后始终挽着花眠的玉臂，亲厚万状，“方才哀家说，要替长公主做主，让她与霍维棠和离，你也听了。”
“是。”
高太后又叹道：“霍维棠对你婆母无情。但凡他对玉容，有对外人的半分好，玉容当初也是不会负气离了霍府的。这么些年，我就怕玉儿随了他爹，混账不解风情，辜负了好人家的女儿。哀家这么喜欢你，因你与玉容截然不同，你心思缜密，也有自己的行事的一套章法，不至于一负气便闹出和离的事来。玉儿是从小让我看顾大的，他的脾性五分像玉容，五分似霍维棠，霸道顽劣，心肠又有点狠。可他与霍维棠终归又不同，他是哀家的外孙，陛下的亲外甥，是真真正正的勋贵国戚，能降服他的女人太难找了，哀家盼了多年，才盼到一个敢深入虎穴，敢当着数位辅政大臣的面儿揭发傅君集那恶佞的女子。”
“你家声清明，聪慧美貌，哀家一见着你啊，就再想不出还有谁配得上玉儿了！”
说着高太后和蔼地笑眯了眼，在花眠的手背上抚摸着。
“太后祖母过誉了，眠眠与珩郎至今还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呢。”
“不急不急，”高太后携着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哀家信你，他在你面前不过是条裹了泥的小河鳅罢了，还能翻过大浪去。我今日瞧见了，他在宴席上便对你眉来眼去的，那跟着玉容前来的女孩儿都几次三番红了脸，又是羞又是不安的。”
花眠轻笑道：“柏离小娘子花容月貌，又与太后和婆母颇有渊源，倘若她心中恋慕将军，要嫁给他做妾，我是拦不住的。届时，她必定比我更得婆母所喜。”再加上霍珩又孝顺，恐怕不出多少日，他心便全偏了。花眠想着想着，也垂了眼眸，露出自伤之色来，眼睫上仿佛垂着清莹的水露，教人无比怜惜。
霍珩不知何时从含章宫出来了，正步行至牡丹园外。回廊之下，满园牡丹，粉白殷红，娇卧晓枝，花眠那娇软之中带着靡丽，宛如枝头鹂雀般的嗓音随着一带曲水潺流、满庭牡丹叶动飘入了耳中来。
眠眠与珩郎至今还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呢。原来她在外祖母面前撒娇告状。
在这一刻本该因为这不知羞耻的妖妇感到不自在和羞怒的霍珩，却奇异地，竟不觉烦闷和气恼，反而听着那带着几分委屈的诉说，感到心头些微发软。
那丛最大的牡丹之后转出两行人影来，高太后身后带了十几名婢女，这其中只有花眠最是惹眼，桃色云雾薄罗长襦裙，秀靥如玉，微施胭色，发髻高挽，尾后垂落一缕秀发落于胸前，风袭来裙袂飘飞，这满宫的少女之中独她最为鲜活靓丽，洋溢着春日的活泼气息。
霍珩不知在原处立了多久，目光只盯着她。
仿佛第一日认识花眠。
相处久了，便不觉有多惊艳，可在群芳之中，方能衬出牡丹之美。
他今日才知何为盛世倾国之色，那群常跟在他身后劝他不妨笑纳的人，是旁观者清，看得比他要明白。以花眠的容色，和她为新朝所立之功劳，她是足可以许配王侯的。
只是这么一想，霍珩又感到无比的自负和矜傲起来。
高太后正也要说话，目光不禁意转到了那等待在花雨之中的外孙，立时眉开眼笑，“去罢。”
花眠微微一怔，顺着高太后目光望去，所见缦回长廊底下，霍珩不知道等了多久，四目相对，那少年还侧过了身，似乎等得不耐烦了。
花眠面露酡红，“太后祖母，我去了。”
高太后催促她快些去。
花眠再度福身，便像一只蛱蝶穿过牡丹花丛，迎着台阶走了上去，到了霍珩身旁。
“霍郎。”
霍珩睨了她一眼，姿态无比高傲，跟着负起了手，“来了？走罢。”
花眠困惑：“去哪？”
“去了便知。”
霍珩已负手走开了几步。
花眠回身，高太后仍立在花丛之中并未离去，朝她挥了一挥衣袖，花眠于是小跑上前，一把勾住了霍珩的左臂，人娇小如燕，倚在了他的身旁。
霍珩皱眉要抽手，花眠压了嗓音：“太后祖母看着呢，她要我如此的。”
霍珩于是不再动，只脸色愈发深懊，不禁冷冷一笑：“方才在外祖母面前大言不惭要替我纳妾？将军夫人好大的胸襟，让人钦佩。”
抱着他的手臂固执不松，花眠慵懒地微笑着，双眼微眯，仿佛在他的怀中窝了一只乖驯的小狐狸，暖烘烘的，又甜又黏人。

第29章
出牡丹园, 便是芍药园, 再往北去，便是禁宫北门。
道旁树影深深，雕檐玲珑, 花眠停了步子, 手臂却紧桎梏着霍珩不松, 他不得已停下来, 只见身畔挨着自己的花眠, 双目闪闪, 如岩下之电，心头猛然跳了起来，却听她问道：“将军昨日便见过柏离了, 她是婆母领回家中来的, 我看席上，太后祖母也很是喜爱她，在旁也夸了几句的，将军以为如何？”
“什么我以为如何。”霍珩哼了一声，冷冷盯着花眠。
花眠被他的目光吓住，鹌鹑似的锁了起来，“柏离小娘子貌美如花呢。”
霍珩微微讶然, 张开了口。
她秀靥血红，难得羞涩起来，张口不离柏离，恐怕是终于有了危机感。她这么聪慧, 自然知道母亲将柏离接回家中的用意，怕被鸠占鹊巢，所以来试探他心意。
这么一想，霍珩一整日的烦闷不适，那如堵在胸口教他不得畅快呼吸的滞重之感，全部被打消得干净了，嘴角微微上翘起来，左掌便包住了她的柔荑，将人粗鲁地一拽，直穿过一道廊庑往前走去。
树影之下，落英如絮，花眠垂着目光随着他走着。
胸以下不是腿，霍珩人高腿长，大步流星，花眠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才走了不到百步，她便娇喘吁吁，发出了难受的哼声。霍珩听着她的声音，忽然想到她的腿伤，立时身体僵住，一个顿步猛停了下来，刹不住的花眠一脸撞到他的背上，鼻子也重重受伤了。
她发出不满的哼声，侧过了身。
霍珩道：“这离出宫还远着，你腿有伤不得疾行，上来吧。”
他走到了她面前，蹲下身要让她爬到背上去。
花眠揉着发痛的鼻尖，不肯，别扭地扭过头去。
霍珩又转到另一边，皱起了眉，“我耐性不够，别耍性子。”
这几乎是在警告她了。
花眠一听，倒也识相了不少，不再拒绝地转过身，只是道：“那你说，柏离小娘子美不美？”
霍珩说实话，“还能看。”
花眠哼了一声，“比我如何？”
霍珩弯腰下来，双臂还撑着膝盖，闻言回过头来，只见那小妇人嘟着红唇，大有不说话这坎儿过不去了的意思。见她的额头鼻尖沁出了几滴香汗，挂在雾面海棠般的面颊之上，肌肤白如腻雪，软如春水，他心神微微一荡。
“山茶之与牡丹。”
在牡丹园里瞧见她伴着太后走出拱门的时候，霍珩心头便想到这句话了。
这时不过是见了她佯作愠怒的姣好模样，不禁脱口而出。说罢又自觉丢人，扭回了头。
身后却传来满足的笑语，“我知道！”
霍珩心头涌起一股炙躁，俊容立时红了，怕这妇人瞧出端倪转过了面去。
正想着女人大多不可理喻，心思讳莫如深，也不想猜测，只感到鼓噪，这时，身后一双柔软滑腻的玉臂环住了他的脖颈，紧紧攀附住了他，娇而软的身子亦紧紧贴住了他的后背，随着她的轻盈一跃，整个人挂在了他的身上。
他呆滞了许久，才终于伸手去，扣住了她的双腿。
花眠的面颊贴着他的脸侧，吐气如兰，娇憨笑道：“霍郎，我没想到你竟如此心细如发，还记着我的腿伤呢。”
“你的腿伤因我而复发，”霍珩两道墨一般的轩眉绷得极紧，“是我的责任。”
他负着一人，依旧步如疾风，花眠一时想不到他要带自己去往何处。但仿佛只要在这宽厚的肩背之上，她可以不在意，随着他去往任何他想要涉足之地。
花眠的脸贴在他了他的颈后，温热的呼吸带着幽兰般的甜香，一缕一缕地蕴在霍珩后颈的皮肤上。
仿佛羽毛轻盈，搔得浑身都起了细小的疙瘩，微微着痒。
“我可不要你的责任。”她轻轻地道。
跟着，便仿佛疲倦睡去，伏在他背上一动不动的，只剩下微风一般轻而均匀的呼吸，暖暖地，一阵一阵地撒在他的耳后、颈下皮肤上。霍珩浑身痒麻，第一次觉着，出御园到北宫这段他幼年时走过无数遍的石子路，竟是如此地漫长而煎熬。
到禁宫北门处时，长公主去时打点的马车已等候多时，霍珩还负着花眠，打从他一出门起，便让守门的卫兵不住地盯着他们二人瞧，仿佛这出入宫闱的，还从没有这般黏糊的夫妇。霍珩被看得大臊，俊容微红，忍不住在花眠腿上拍了几记。
花眠终于睁开了眼，茫然地环顾四周，用一种极为失望和不舍从他背上下来的眷恋口吻道：“原来这么快便到了？”
霍珩冷哼了一声，“上车！”
他蹲了下来，松开了手。
花眠只得从他背上滑落下来，乖乖地钻进了马车之中。
霍珩也随之入里，催促着车夫将车赶动起来。
花眠问道：“陛下同你聊了甚么？可是封职一事？”见霍珩凝神，脸色复杂却不肯答，花眠知晓自己猜测的十有九成是真，又笑着攥住了他的右掌，“我出西京之前便听说啦，你回了长安之后，他会褒奖你的。这不单是他作为皇帝的意思，也是作为舅舅的意思，而且，更是长公主的意思。”
旁人是不知道他的心意的，他同长安任何人都不曾说过，但花眠知道他的心思，她兴高采烈，拿这种口吻同他说这样的话，霍珩一阵烦闷。
花眠望向了窗外，正值晌午时分，日晖如金，马车不疾不徐地穿过敞阔的大道，四檐的铜铃发出不断地沉而清脆的撞击声。
两侧长安街衢商埠，巍峨的高楼覆落大片的阴影下来，过一条长街之后，人渐渐多了起来，嘈杂无比。霍珩嫌人声鼎沸，心里烦闷，伸手去霸道地将花眠身侧的窗户扣上了。
他坐了回去，冷着脸阴沉地出着气。
花眠托腮笑道：“别气嘛，霍郎，你不要这么小气了！”
“战场之上提携玉龙，奸敌杀贼，是看得见的功勋和荣耀，可朝堂之上正义节烈，诛佞扶弱，也未尝不是为了大魏社稷啊。霍郎怎么想得如此狭隘。这不是小气吗。”
方才陛下传霍珩单独入含章宫，说的也正是花眠所说的这么一段话，那时霍珩只记着自己被封了一个金吾卫副统领，掌长安巡防之事。以霍珩幼年所见，这不过就是个闲职，并是个可以捞足油水的闲差，他曾见过金吾卫队四处收受保护费，欺压老弱，让百姓提起无不恨得牙痒。可惜官员沆瀣一气，尸位素餐，对此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是因此，霍珩从小便不愿与之为伍，并引以为耻，引以为戒。
他不想与花眠这女流之辈争执甚么，她不会明白。只是脸色愈发沉郁，一直到马车穿过陋巷，在一户偏僻宅院门口停了下，花眠疑惑，探出了马车。
门匾上并无题字，她仰目看了片刻。
随即霍珩从身后走了下来，“这原本是皇帝舅舅赏赐的营妓，被曹参等人买走之后，又被秘密送回长安来的。按律法，她们还是我的人。”
说着他皱起了眉，露出为难之色，“我处理不了。”
花眠懂了，她颔首，“郎君想让我出面，帮你给她们归置一个好去处？”
霍珩抿着薄唇，不自然地“嗯”一声。
花眠笑道：“好啊。”
她走了过来，车夫识趣地退了回去。
她拽了拽霍珩的衣袖，“我可以帮你将她们都打发了，不过此事算霍郎欠我一个人情，我来日要讨回来。”
“你现在直接说。”霍珩道。
他怕拖延久了，不知这妖妇又能想出什么新奇的折磨人的点子。
花眠眨了眨眼，柳眉微微颦蹙。
“也好。郎君，我替你办成了这件事，你也要答应我，不得让柏离进门。”
男人这辈子多半是要三妻四妾的，花眠并没有一杆子打死，说你这辈子只能有我一人。只是她不能接受柏离，因柏离出身世家，与皇家，尤其是婆母多半也沾亲带故，这样的劲敌若入了门，花眠要花费的心思便更多了，她不过是一个家门不幸的孤女而已，说到底谁会真正考虑她呢。
何况今日家宴上，花眠与霍珩在桌底下你来我往地斗法，也眼观六路，柏离照料着婆母，余光仍留意着霍珩举动，却无半分先前所见的羞赧，想来也是个有城府的女子。
若日后霍珩相中了什么小门小户的闺女，或是狎妓弄娼，要抬几房小妾回来，花眠想自己应不会这么排斥。
霍珩还道是什么出人意表令人抓破头的难事，花眠如此一说，他心中却无比放松下来。
他立时应许，“说到做到，我不让柏离进门。”
花眠便极为欢喜，转身提着裙幅跳上了台阶，去叩门。
霍珩便停在原处，待有人开门之时，他坐上了马车，并没有同花眠一道入里的意思。在这之前他命人来打发过，说会在城郊的一处村落之中安顿她们余生，也算是为当日他一时疏忽做出的补偿，但来人说她们极为固执，大多不肯，如今还有十三个妙龄女子住在这座宅院里未曾离去。霍珩不喜与女子打交道，何况是十多人，既然和花眠有来有往地做了交换，他想自己也没必要再出力，便在外边等候。
大门推开，院中十几个妙龄女子，正荡着秋千，伏在沉香案之上作画，或是于贵妃榻上侧卧打扇，或是翻着花绳儿谈笑，宽敞僻静的庭中竖着健壮的两棵苦楝树，树下花影缤纷，那些女子望见衣着打扮与这里人不同，宛如贵妇的不速之客到访，纷纷停了目光，跟着她们一拥而上，扑在了花眠脚下。

第30章
霍珩来回踱步, 等候许久, 等到日头偏斜，他的额头被晒出了一层汗。
生了青锈的大门终再度拉开，绸袍如烟的美艳小妇人探出头, 一双妙目不住地朝他眨, 霍珩皱眉纳闷地盯着她, 品出花眠目中之意, 约莫是不辱使命了, 心头一阵松快。
但随着她将门推开半扇, 从门内徐徐走出，霍珩的目光一滞，渐渐地几乎要喷出火焰来了。花眠身后领着两名衣衫藕红叶绿的女子, 那两名女子皆垂着面, 不置一词，步态风流，花眠带她二人出来，二女对霍珩施礼。
花眠笑道：“十三个人，十三个对霍郎不离不弃，说甚么也不肯离去，自甘为霍郎为奴为婢。我苦口婆心劝了一个时辰, 才劝动了十一个，剩下这二人在世上已经没有亲眷了，孤零零的，我见他们甚是可怜, 又想到身边没有伺候的，只好留了她们下来做奴仆，霍郎你不会生气吧，你若是不喜欢，我让她们只跟着我好了。”
霍珩打量的目光朝着面容姣好、如春兰秋菊各占风流的二女投去，心上有些莫名烦躁。
他是对这些女子有过同情，动过怜悯之心，可这不代表他就愿意接纳她们，尤其花眠说得这般轻巧。她对柏离打翻了醋坛，就不担心，这二女也邀宠献媚么。
“奴婢林青芫。”
“奴婢戚筠。”
二人异口同声对他行叩拜大礼，霍珩退后一步，目光又朝花眠直瞪了好几眼。
可她已经答应了，虽是自作主张，但她代表的便是霍珩，既然出口，必须言出必践，霍珩也不能再将她们逐去，只是心头有火，郁闷不发。
“你做主吧。”
他转身走上了马车。
花眠随着他上车，笑语嫣然，冲车下道：“你们回去候着消息，我会派人去接你们的。”
林青芫与戚筠敛衽，听话沉默地候着，待马车消失与巷尾折角之处，才慢慢走回。
颠簸闷燥的马车之中，花眠偶一回眸，便撞见他额面上汗如雨下，掏出了扎在腰间的一条素净的绢子，抬手要替他拭汗，霍珩一把扣住她的玉腕，沉声道：“为何留下她们？”
难道是他说的话还不够清楚？他一个都没想留下。
这些原本都是家中有些背景的大户之女，留在府上为奴仆，对她们而言不啻折辱。花眠是聪明人，难道便想不到，她们今日苦苦央求为霍珩之婢，何也？因为她们早已知道，追责曹参将她们接回长安来，是因他生有恻隐之心，他或许能怜香惜玉，送佛送到西，她们若是能够利用这一点，这一世便能有个倚仗。
可这世上，就连父母，也不是必须要为子女画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保子女风雨无忧的。他从幼时起，就明白这一点。何况是素无谋面的陌路人，萍水相逢，擦肩而过，他已尽了力。再者，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让她们有了去处自己谋生还不够么？
他没有理由为了同情之心，就要负责她们的一生。
花眠抱住了他的手臂，笑容满面地倚靠住了他的肩。
“我没辙啊。你也见了，这二位都是美人，而且是这里边姿色最为出众的美人，她们两个在我跟前哭得梨花带泪的，纵然是同为女人，也不得不动容。我为了吓跑她们，说霍郎这辈子最厌女子相缠，不解风情，能拔剑杀人，她们说不惧，只求为奴为婢，不敢心生肖想，我又说霍郎是习武之身，衣衫常年臭不能闻，她们又说不在意，道愿意为霍郎鞠躬尽瘁，我还说，霍郎不但身上咸得发臭，还半夜打呼，声掀屋顶呢，她们还是说不在意，能忍受，然后我再说……”
“喂！”
霍珩恼了，脸色通红，朝她咬牙看去，“你胡说八道甚么！你毁我名誉！”
花眠仰起了白腻的脸蛋，望着他，痴痴的。
“我不这样说，她们对霍郎动心了怎么办？”
他脸色一红，要将人推开，花眠却不肯松。
“我自然要说你不好，让她们都不惦记着。霍郎生得这样俊俏，肉也紧梆梆的，任谁见了也不得不夸赞一句人中龙凤，这样，谁会不惦记呢？这些无伤大雅的小缺点我能接受，不是真心实意的自然是不能接受了，于是她们自觉退去，只留了这么两人。你看来不喜，那么我将她们安顿在霍府，不会常常地碍着你的眼的。”
霍珩被她一通歪理怼得哑口无言，只好又哼了一声，脸却憋得红透了。
马车走动起来，又入了闹市。
车外人潮熙熙攘攘，声音鼎沸，穿透这片长街的，还有辚辚不绝的车水马龙之音。花眠靠在车壁上修整了片刻，手始终箍着他的右臂不肯松。
霍珩终于抬起了头，对花眠道：“随我回城南吧，我带你到小筑上去住。”
花眠微微一顿。
虽不知霍珩怎么突然反口，又要接她回去了，但大致能猜出。恐怕是他自己心里也不厌其扰，怕长公主非要撮合他和柏离，他心中不大自在，于是抓他回去作挡箭牌。
也不是真心实意，想接她过去同住的。
花眠微笑着，却慢慢摇头。
霍珩皱眉，脸色变了，“为什么不肯。湖心小筑之上，有仆婢数十，自能对你伺候周到。霍府却什么也没有，你与栋兰不会不自在么。”
花眠道：“霍郎当初是说，要让我替你去尽孝的。如今有太后做主，公公和婆母再过不久之后便要和离，届时我们都住在湖心小筑，留公公一人待在霍府不觉凄凉么，这可不算是孝顺。”
她确实总有理，霍珩却不肯依，“那我同你换过来，我回霍府去，你去伺候母亲。”
说着他要命人停车，就近下车，步行回府。
但花眠却又拦住了他的去路，她一臂伸来，横在了他的身前，道：“也不可。”
她见霍珩目光中露出困惑，又笑道：“公公才答应了我，教我制琴之道。郎君你又不喜欢，他正苦于无人继承衣钵，好容易有了我想学。可如今才打头，还没着手学，我人便要离去了，岂不是太没有诚心。至少过了这阵儿再说吧。”
左右不是，霍珩紧紧地耸了眉梢。
停车之后，车夫悄然朝里问道：“霍公子，咱们到底去哪？”
“先回霍府。”
霍珩道，从花眠的熊抱里抽出了身来，洁身自好地闭上了眼，不肯再被她染指半下。
花眠轻笑着，觉得面前的郎君纯稚得近乎幼童，无比可爱。
她朝前微微探过身去，马车策动起来，一阵晃动之下，花眠没有立稳便扑了出去，嘴唇正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霍珩的面颊上，牙齿也磕到了他的颧骨。
霍珩被撞痛了，悚然睁眸，只见花眠的芙蓉粉面近在咫尺之间，虽然她已飞快退去，仍是不免尴尬。
那齿颊之香，犹在鼻尖飘散不去。
他脸红地看了眼她，始作俑者偏过了头，宛如做了亏心事。
霍珩半是气恼半是懊然，轻轻地哼了一声，将脸护得一丝不苟，朝外靠住了车窗。
于是花眠再无可乘之机。她在身后偷瞥着，更是愉悦了。
车于霍府门前停下，霍珩当先下车，抬脚便冲上了石阶，步入大门。
花眠后下，原本候在门边，打瞌睡的栋兰被霍珩吓醒，一见将军回来登时汗毛直竖，畏畏缩缩地怪叫了一声，幸而霍珩没理。倒是花眠，在她面前微微摇头，叹了一声，幸得她从没指望过这丫头。
她伸手将栋兰拉起身，主仆两人也步入门庭。
不出霍珩所想，他父亲仍然日日守在这方小院之中，锯木头、制琴轸、调试丝弦，木屑纷飞，七弦琴已初具规模，静置于一旁木床上，父亲佝偻的背影让霍珩眼中几乎一热，他弯腰拾着木钉，不知身后动静，听到一声“父亲”，才终于罢了手。
于是他扭过头来，霍珩正站在不远处，近乎三年不见，霍维棠见了怔住，手脚也有点发麻。
霍珩极小的时候，是个爱流鼻涕的黏人精，无论他走到哪儿，他都要跟去。有一回他要出去寻梓木，拗不过这小孩儿，于是父子俩同去，在长安城消失了有一段时日，回来之后长公主便同他发了一通脾气。
那时，他们还是正经夫妇，住在一处的。但分开之后，霍维棠便再也不带霍珩出门了。儿子不是一个人的，终归要顾念他母亲。
直到十几岁之后，霍珩才渐渐不黏人了，但霍维棠心中总记着那个小鼻涕鬼，总觉得那才是自己的儿子。如今一见，他又出落得挺拔如松，褪去了稚气和柔和，浑身上下充斥着力量之感，这猛然撞入眼中的陌生之感，让霍维棠一时无所适从。
霍珩朝他走了过来，又唤了一声“父亲”。
霍维棠手中抱着的一把木钉，顿时全部撒落在地，叮咚乱溅。
“好、好。”霍维棠神色激动，继而，他拍着霍珩已到他鼻梁的肩膀，连说了无数个“好”字。
霍维棠的鬓角添了一绺白发，面容也比三年前憔悴了，霍珩心中生出了愧意。
花眠这时也入了庭院，霍维棠见了她和栋兰不禁微愣。沉默片刻，霍维棠道：“天色已晚，你还要回湖心小筑的话，不妨用了饭再走。我看眠眠也不能留在这儿了，你接了她一块儿去罢。”
新婚夫妇分居两地，霍维棠昨日便已觉得奇怪，因没见着霍珩，一些事不便问儿媳，这才没有深究。但今日见了，他们夫妇竟前后脚入门，恐怕这中间有些事并不如他所想那般和睦。长公主与花眠婆媳不和的传闻不胫而走，长安城中无人不知，他虽日日居于府上大门不出，也是知晓的。
再想到儿子的臭脾气，霍维棠已没什么不明了的了。
“眠眠，你去收拾行李吧。”
霍维棠背过了身，温和的嗓音骤然冷了下来：“你随我过来。”

第31章
霍维棠将霍珩引到正堂屋舍北畔。
当年长公主在时, 于此处撒了点花种子, 但苦于无人照料，花开得不甚灿烂。霍家之后来了个心灵手巧的婢女，照料了几个月, 渐渐地这些粉白嫣红的大朵芍药, 开得如火如荼起来, 经年不谢。
但霍珩知道, 正是因为这个婢女, 父母才终于不欢而散, 这十几年来几乎再不曾说过一句话了。
“父亲。”
霍维棠转过了身来，显得有几分憔悴的面容，在霍珩面前, 却隐隐露出怒气。“你不愿带眠眠走？你与她不和？”
霍珩先是一讶, 随即俊容微红。只得垂拱而立，低下了眼睑。
他一语不发愈发印证了霍维棠心中的猜测，霍维棠皱眉起来，“我也听说过，此婚事是太后和陛下赐下的，你原也不喜。可如今已过去数月，你已带着花眠回京, 纵然是再心有不甘，也不该如此妄为，至少在为父面前，她还是我们霍家的媳妇。”
霍珩垂目, 心蹦得又急又欢。
不是这样。
可，那又是怎样？他要接回花眠，可她不愿，还将他堵得无话可说。
“父亲，孩儿知道了。”
霍维棠负起了手，神色是温和得带着纵容的，“既然知道了，用过晚膳，便带着眠眠回去吧。好生待她，不可怠慢。即便真心不能甘，你早点同她说明了，以和离为上，切不可耽误人家。”
“孩儿明白。”
和离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想道，慢慢吁出一口浊气来，望向来时幽径，人影来往，已不见花眠。
霍维棠顺着他目光看去，“我让眠眠住你房中。”
“什么？”
霍珩事先全然没有想到父亲会做出如此安排，愣了愣，立时拔足就往自己房间奔去。
推开门，花眠已经大摇大摆地躺上了靠椅，正在闭目休憩般，听到动静之后，她慵懒地撑了个懒腰，缓缓从椅背上坐起。
霍珩一进来，入目所见，先是正堂上那信手涂的猛虎挂画，正是出自当年十二岁的自己之手，如今贵族子弟谁人不会舞文弄墨一番，这幅画在现今可谓是极不入流之作了，还有那块他求着霍维棠刻的“符玉小印”，看起来也无比幼稚，以及花眠身下的这方靠椅，也被他当年习武之时刻下了无数歪歪扭扭的正字。
这房间简直便是集他幼稚之大成的所在。霍珩脸一阵红，忍不住叱道：“你不许住这里。”
花眠面露不解，继而她甜笑着朝他伸出了手臂，仿佛美人春睡醒，求他拥抱。
他置之不理，心口的臊意慢慢被烫着了般，成了一团烈焰。
他不来抱，花眠露出失望的神色，收回了双臂，看向了别处，也不理他。
霍珩皱眉走了过去，“父亲发了话了，用了晚膳你同我回湖心小筑去。至于跟着父亲学艺，你不想耽搁也不必耽搁，我巡视城防之时，可顺路送你到霍府。晚上，你若是想，我来接你。”
一说回城南，花眠便总是推三阻四的，霍珩都疑心她这儿另有猫腻。
但他已做了这样的让步，若还是当初那理由，显然也不成立了。
花眠犹犹豫豫地，小声道：“婆母不喜欢我，见我便生气。”
“她如今身边有个听话体贴的柏离小娘子，深得她欢心，我去了，她只能日日跟我怄气。霍郎，”她的眼眸水濛濛的，仿佛这时节辰时南湖初醒，水面上裹着一重晕湿的雾，霍珩心如鼓撞，她小心翼翼拽了他的袖口，“你会帮我吗？”
他一时呆住了，没有回话。
花眠非要听到答案不可，“我和婆母打起来，你会不会帮我？”
霍珩被他一摇，如从梦中醒来，捂唇咳了两声。
“你既然这么想，当初为何不肯侍奉母亲？她不过让你煮碗长寿面，你也不肯，扯谎说不会。若是真不会也就罢了，可你明明是在骗人。”
霍珩越想越是有理，正义浮上眉梢，肃容又道：“你不肯配合，我怎么帮你。”
花眠垂下了眸子，嗫嚅道：“婆母的要求可高着呢，面要手擀的龙须面，必须现擀，面汤又要鱼香味，又要肉香味，还不能有油水，大罗神仙来也是煮不了这碗面的。这分明是难为人。我做不到，让婆母吐了，或是做得到，得她日后愈发刁难我，都不划算，与其如此，不如推说不会，如此她虽然嫌弃我，却也省了许多麻烦。”
“这样。”霍珩惊讶，峻眉掠过一丝皱褶。
嘉宁长公主骄纵跋扈，但她从前不这样的，但凡有一两分得她心的人，她都待之千好万好极尽纵容和溺爱。可她在花眠面前却是如此刁钻，可想而知她对花眠的成见深到了何种地步。
但霍珩无法为花眠辩解，他用了这么久，才渐渐地有几分觉得，这个妖妇虽然满嘴谎话和轻薄之语，可对他却温柔无比、善解人意，他才慢慢地开始放下偏见，试着接纳她。
但他母亲却因身份贵重而眼高于顶，花眠曾沦落风尘，沾染了风尘气，要母亲推翻先前所想，接受她，喜欢她，一时之间恐怕是不能的。
屋外有人来传膳了，霍珩听罢，朝剑童回道：“知道了。”
台阶上响起了由近及远的脚步声，剑童已退去。
霍珩看向花眠，“用晚膳去吧，让栋兰帮你收拾行李，你跟着我回家。”
花眠不肯动，嫣红的小嘴嘟了起来。
“怎么？”
霍珩额头一跳，顿生不太好的预感。
花眠又朝他伸出了手臂，“腿疼。要抱。”
霍珩看向她搭在靠椅上的腿，半蜷曲着，正僵硬着。想到不论再怎么放慢行程，她也受了这么久的颠簸，倘若那时不是为了下场打马球，她不会这么难受，毕竟去时也是一路舟车劳顿，人都还好生的。
越想越是愧疚，霍珩弯腰去，将她从靠椅上横抱起来，抿着唇一言不发朝屋外走去。
花眠乖巧地靠在霍珩胸口，柔软的面颊贴着他的硬如铁铸的肩骨。
有那么瞬间，他的心软成了一汪水。
这个美丽温柔的小女子，让人为她豁出命仿佛都是值得的，只要她开口，他上天揽月也要为她办到。
霍维棠早已等候在了饭桌上，想来是方才对霍珩的警告起了作用，霍珩竟抱着花眠而来，让人备了一只小叶紫檀圈椅，将花眠放下，才于一旁落座。
见父亲的目光始终盯着自己，霍珩面容一阵发烫，清咳说道：“花眠她腿上有伤，走不了路了。”
霍维棠一阵惊讶，问道：“怎么伤着的？是霍珩没护好你？”
花眠望向霍珩，半羞半喜，摇摇头道：“不是，跟珩郎没有关的，这伤有好几年了。”
“我识得几个名医，或许可为你探看探看。”霍维棠无意窥探他人往事，花眠的这段往事想必很难熬，他也不忍揭人疮疤。
花眠这伤熬得久了，早已不可能痊愈，霍珩只要一想到她日后连快步走恐怕都不能，心中便感到一阵发紧，怕花眠又绝望起来，忙岔开了此话，“父亲还记得我喜爱的笋尖。”
他往花眠的碗里也夹了几根，“你吃饭太慢，给我大口拨饭。”今天这一抱，明显比在张掖时轻了许多，不知道还以为跟着他霍珩只能吃糠咽菜，都不长肉呢。
花眠“嗯”一声，乖乖地低下头用饭。
霍珩这才满意，回头见父亲望着自己的目光有颇多疑惑，不由面容红了起来，也低头开始吃饭。
“玉儿。”
霍维棠道：“我知你母亲不喜眠眠，你又一向孝顺，不肯忤逆她，为父不劝你如何，但只一条，莫让眠眠受了委屈。”
霍珩停下木箸，低着头目光朝身边飞瞥，含糊地应声：“孩儿知道的。”说着大口咽下了嘴里的饭。
他哪里敢让她受了委屈，这妇人奉圣旨，趾高气扬命人将他押下去杖打之时，他爹是没有瞧见，否则无论如何该怜惜的都是他儿子。花眠背靠外祖母和舅父，这靠山大得让人眼红，他若有个对不起她的，难道不会又有四十大板下来？
花眠低着粉面，教人看不见，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来。
用完晚膳，霍珩将花眠抱着出门，送她上车。
栋兰收拾完行李，姗姗而至，也拎着包袱上了车。这婢女时至如今还怕他怕得畏畏缩缩的，霍珩索性轰人，将她赶出了车到外边坐着去。
栋兰连滚带爬出了马车，花眠靠在车壁上，笑吟吟地望着霍珩：“霍郎，你也是要满弱冠的人了，何故同一个小丫头置气？你是身经百战，共斩下千人头颅的将军，栋兰害怕也是人之常情，你还吓唬她。”
霍珩的脸色露出不满来，“这么久了，阿猫阿狗都该过来蹭我的腿了，她回回见我却还吓破胆！向元圭不知在哪募的一批人才，我真要请教一二了。”
花眠忍俊难禁。
车徐徐走动起来，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出城，至澄南湖畔。
霍珩抱花眠下车，让栋兰和赶来迎接的两名婢女帮着拿行李，自己朝水榭上走去。
嘉宁长公主身边的心腹婢女墨梅和腊梅面面相觑，惶惶然，手下一抖，险将栋兰搬下来的包袱摔了。
在长公主身边伺候这么久，小郎君是从来不肯让妇人近身的，这点她们都知道。当初长公主为了一个婢女，同霍郎君断了夫妻之情，是前车之鉴，小郎君秉持家宅妇人多必生糟乱之念，对身边伺候的近身的女婢都严加防范。是以这么多年，花街柳巷无数勋贵少年传出过艳闻，唯独霍珩没有，也唯独霍珩，所有人都知道是不可染指的。
他从没有同女人亲近过，更遑论是抱着这么一个娇滴滴、绮颜玉貌的美娇娘，大摇大摆，从人前走过。
栋兰拎着一只小包袱，也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花眠被霍珩抱上了水榭，过抱厦之时，她细声道：“霍郎，你放我下来吧，免得婆母见了。”
不论母亲是否瞧见，今日这水榭上这么多人，众目睽睽，十几双眼睛可是都瞧见了，瞒也瞒不住的。但霍珩还是依言将她放下来了。
她站立不稳，只好先到一旁靠着亭柱，将呼吸喘匀过来。
七月底，澄南湖半池的荷花褪尽繁华，残荷成片，静伏于水面上，漪澜微微，风拂叶动，发出断续摧折之声。
正堂内走出袅袅婷婷一绿衫女子来，正是柏离。她面有愁色，几步走上抱厦来，对霍珩与花眠施礼，“将军，长公主今日头痛不适，已暂歇下了，她说若是将军回了，直去歇息便好，不必请安了。”
霍珩想，母亲怕是还不知道，他把花眠接过来了，知道了约莫要大动肝火。他抿了抿唇，“也好，我去了。”
他走到了花眠身侧，她还目不转睛地望着一池残荷，不曾回眸，霍珩弯下腰一把将人抱起，花眠“啊呀”一声，娇嗔着朝霍珩的胸口给了软绵绵的一拳。
柏离望着他们二人沿着另一条回廊步下，立于原地，看了许久，直至两人的身影终于消失于折角不见，柏离才收回目光，转身朝长公主的卧房走去。

第32章
抱厦里头聚了三个抱着针线簸箕的绿衣仆婢, 素绢上已打了底, 勾勒出了花卉的底纹，窃窃的私语声从水面上飘入了寝房。
“大白日的，小郎君将他的夫人抱回了屋, 大门紧锁, 到这会儿也没开呢。”
捂嘴偷笑的声音闷闷的, 透着兴奋和好奇。
又有人小声道：“小郎君玉树似的人物, 高大俊美, 还是将军, 不过一个时辰，怎么能出来！我瞧那小夫人，来的时候都站不住了, 被小郎君抱回来的, 看着柔若无骨，我听人说这种妇人是尤物，能让人死去活来的！”
“慎言，你难道不知长公主不喜小夫人，别让她听了去了。”
那人不服：“公主不喜欢，是公主的事儿，可在这儿住着的, 哪个不是咱们的主子，都好好伺候着才是正理。小夫人有本事能讨得太后娘娘的喜爱，咱们纵然是公主的奴婢，却也不能不敬着。”
“是这个理儿。”年老的仆妇在一旁, 听着两个少女唧唧喳喳地说着话，有感而发。“你们绣完了这兰草，便去伺候公主沐浴吧。这时辰了公主该是起了的。”
少女对老妇非常恭敬，立时放了手中的针线要去伺候公主，岂知才转身，正撞上长公主隐含怒容的脸，柏离搀着公主，正立在抱厦阶下。
刘滟君面色微青，那婢女吓得扑倒在地，不住告饶。
刘滟君面色冷漠，“你们方才说什么？霍珩将那妇人抱回来了？”
婢女不住点头，瑟瑟发抖。
柏离替刘滟君顺着背，嗓音温柔：“夫人也是将军明媒正娶的夫人，分住两地确实是不像话的，何况公主知道，霍府连个婢女都没有，中间实在多有不便之处，将军应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将夫人接回。”
刘滟君冷冷道：“她有手有脚，也不该让珩儿抱着回来！”
她早料到，风尘女子多手腕，如今霍珩是鬼迷了心窍，行事也愈发张扬。这两个婢女是她这里嘴巴最碎的，她们在这儿喁喁私语议论不休，恐怕整个水榭之中早已无人不知了。闹成这样，霍珩是真忘了当初的不满，不肯与花眠和离了？
“阿离，你扶我过去。”
“诺。”
霍珩的房间卧在一片渌波荡漾之中，过正堂后，有两座矗落的水榭，一左一右分布，檐牙高啄，轩甍栉比。
望着面前近乎一模一样的两座小屋，花眠忽道：“霍郎，这两个屋子怎么一样？”
霍珩看了眼，微皱了眉，“我睡左边，右边近岸的是母亲拿来充作客房用的，现在柏离正住着。”
花眠盯着看了许久，左侧霍珩所眠之屋，高大的木窗外，迎着晚霞，一盆幽兰柔条冉冉地垂落。
她正蜷在霍珩怀中，仿佛感到了一丝冷意，忍不住手掌便哆嗦了下。
霍珩怕她冷，正垂目一看，花眠却笑靥妩媚，食指点了下嘴唇。
“你会不会晚上回来，看不见路，只看两屋子长得一模一样，便不巧走错了方向，到右边那屋去了？”
霍珩皱眉，“你想什么？”
见花眠顿时正色起来，他沉声道：“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我是分不清路的人？”
“那可不定。”霍珩被她说得生了恼意，登时要将这妇人扔下去，花眠委屈地抱住了他的后颈，“你虽是答应我了不纳柏离，可以利而合终不长久。她伺候得婆母开怀，人也美，又是贵女，你要是心里有了悔意如此做了，在我面前还可有一套说辞，你只是一不小心，并不是真要背信，我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就只能把这哑巴亏吃下去了。”
霍珩出了口气，他眉宇绷得极紧，“那你要做什么？”
来者是客，柏离是母亲请回家的，说到底嘉宁长公主才是这湖心小筑真正的主人，她要留谁，连他也是无权置喙的。何况这两屋子虽生得像，却是一南一北对峙而立，曲廊纡回，相隔百余步，除非他神志不清了，否则无论如何也不会走到柏离房中去。
这妇人真是气量小又偏爱瞎思量。霍珩想道。
花眠搂住了他的肩，嗓音娇软含混：“我要你发誓，无论如何不娶不纳柏离。”
霍珩皱眉道：“我不是说过么。”
他想着柏家总也算是益州大户，岂能看中他区区妾侍之位。至于婚娶，他一日不和离，柏离便一日没有机会入门，花眠操这些心实属多余。可，被她这么嘟嘟囔囔地抱着撒娇，霍珩奇异般地说服了自己，这是该担忧的一件事，不然不能让她放心。
他走下回廊去，到了卧房正门前，勉强气定。
躺在怀中的小妇人懒洋洋地撑着眼睑，仿佛稍不注意她便会睡去一样，只是两只爪子却紧紧揪着他的玄青色菖蒲纹前襟，强打着精神，眼睛瞬也不瞬的，憋得眼眶都晕出了一缕红。
他不知为何，心情竟有点儿好。
他站在门口，气定神闲地说道：“我发誓，行了没有？”
有点敷衍。花眠“噢”了声，疲懒地闭上了眼睛。
霍珩抱着她入门，天色已暮，水面不见苍苔，只留下月色淡淡，出没于粼粼碎碎的波光之中，随着湖水时起时灭。屋内昏暗不见人，霍珩目之所及一片昏影，顺着身体的记忆，将她安置在象牙床上坐着，花眠几乎要倒下去了。霍珩将她扶正，又去寻了火折子，将蜡烛都引燃，黯淡下去的卧房之中瞬间亮堂了不少。
霍珩走回去，花眠又要倒在床上了，他抿了抿唇，将人扶正。
“今晚你睡床，我打地铺。”
花眠睁开了眼睛，“会着凉的。你和我同睡一床，有这么难？”
霍珩清咳了一声，“你这妇人，过去不都是这样的？”
“可现在是在婆母这儿，”花眠道，“她要是知道你我还是挂名夫妻，就更催着你和柏离好了。”
这只怕不必猜测，是事实。
霍珩垂下目光，又咳了一声，俊脸憋得红透了，“你不必多虑，我早已同母亲说，我……早和你……圆房了。”见她惊讶地抬起了眸，霍珩愈发不自在，连咳了好几声，心肺要咳出来了，只是想到那妇人得意的目光，时不时促狭他的嘴脸，又硬着口气凶恶地说道：“你记着，母亲若是问起来，你就说是回来路上我发热烧糊涂了，你照顾我那晚，我们好上的。要是你说漏了嘴，反正也不关我的事，终归是你的麻烦！记住了？”
但花眠这妇人同他想得总是不一样，她很快又换了视角和关注点。“既然已经这么说了，你何必还要跟我分床睡呢？我方才看到这水榭上至少也有二十几个婢女，白天夜里都进进出出的，这是瞒不住的。”
霍珩怔了怔，诚然花眠所想，确是一大问题。可她这么快便能提到这事儿，归根结底还是想留他和自己一床睡。她自诩聪慧，可这点儿小尾巴都藏不住，心里必定是喜欢极了他。霍珩忍不住翘了翘嘴角，眉梢不住上扬。
他宛如被说服，为难地点头了。
“我多拿一床棉褥横在中间。”言下之意，有些事你想都不要想。
花眠笑着，眉眼弯弯，玉指捂住了丹唇。
“你腿还疼吗？”
霍珩握住了他的小腿，慢慢地往上试着抬了一下，花眠配合地发出一声“痛”，霍珩将她的腿放下来，“我这儿还有些伤药，是母亲从宫中带回的，效用不错，我给你拿来。”
她舟车劳顿，一路颠簸，直至如今也没彻底歇下来，想必对腿伤休养大有不利，他没找大夫来，也不知道她的情况。霍珩翻箱倒柜的声音随着他那低沉之中透出纯澈和干净的嗓音传来：“我改天去问舅舅要几个御医过来，他们医术精湛，我有几次骨头断了都是他们接好的，说不定对你的腿伤有好处。”
花眠点点头，乖巧地单手支颐，偏着头望着他。
霍珩找到了药回来，替她除去了鞋袜，矮身蹲在她的脚下，托起一只玉足揣着，将伤药抹匀了替她涂上去。
药膏碰触肌肤，形成一种独特的冰凉之感，他的手掌偏又火热。花眠低眸望着他，烛火昏红处看不太清她的神色，只是那眼中宛然有一层水光。
他抬起头，一时怔住。
花眠摇摇头，双目之中的水光仿佛要被甩落下来，“这是沉疴了，治不好的，最多只是缓解罢了。可我的腿还能走路，我已经很满足了。”
霍珩的手顿住了，心一阵发紧。
正这时，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先前霍珩踹开了门，只开了一扇，入里之后也没阖上，如今被刘滟君开了另一扇。霍珩闻声回头，只见柏离搀扶着刘滟君走了进来。
刘滟君但见儿子跪在地上，把玩着这妇人的脚，卑躬屈膝，而那妇人仿佛无比享受一般微微后仰着身子，刘滟君一见，登时怒火中烧。
“霍珩！还不松手！你这……这……”
刘滟君初嫁人时，曾被高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教导过一些闺房乐事，知道这不过是其中最为普通的一种，可她和霍维棠成婚之后，那男人没给过她好脸色，除了夫妻之事偶尔为之外，说不上有任何亲密举动，刘滟君渐渐也以为这些不过是淫艳之事，做来羞耻。何况霍珩堂堂丈夫，竟跪在地上把玩妇人玉足，竟也不关上门，教那些丫头婢子们偷窥了去，一传十十传百，也是让人颜面无存。
霍珩看了眼随之而来的柏离，皱了眉，却没有立马松开花眠的踝骨，而是将掌中的一只药瓶放在了地上。
“花眠有腿伤，孩儿只是替她上药而已。母亲为何如此动怒？”

第33章
刘滟君面露惊讶之色, 但随即看到了被霍珩放在脚边的那瓶药。
惊讶之后, 她慢慢地想到，花眠这妇人不事舅姑，狂傲无端, 没有想到她竟还有腿伤。
“这是怎么了？”
霍珩道：“是以前受过的伤, 没处理好, 成了旧患, 但母亲不必担心, 只是小伤罢了。”
在嘉宁长公主面前, 提不得“青楼”二字，母亲本就因这事轻贱花眠，若时时在她面前提起, 愈发让她觉得颜面无存, 恐怕更要迁怒了。
他将掌心最后的一点药擦在花眠的小腿近踝骨处，缓慢揉开、推拿。等药上好，才替她放下裙摆，起身朝母亲行礼。
刘滟君细细一想，这妇人竟有腿伤，霍珩不肯明言，但她自己怎么也能想到, 花眠无论是从前做贵女的时候，还是后来在傅君集府中为婢，都如鱼得水，怎么会有腿脚受了伤, 却没有处理妥善的情况？这腿伤必定是她在青楼那时候，因也这般鼻孔朝天地看人，教老鸨子下了狠心教训留下的。
依大魏律，女子入娼籍，当黥颈后。说不准花眠的颈后便有着象征青楼娼女的图纹。
刘滟君看了几眼花眠，目中忽然露出极端的鄙夷之色。
仿佛再与花眠同处一室都要遭到玷辱，她转身道：“柏离，扶我出去！”
她皱着眉头，让柏离搀扶出门。
柏离小心翼翼服侍着刘滟君，直至走入木石回廊之中，刘滟君蹙眉说道：“这妇人沦落风尘这点，我就始终不喜欢，何况我也不知，她还有何面目在我面前傲慢无礼，你也见了，我入门到出来，她可半句话都没同我说过，连句问安都没有！”
说着，刘滟君望向了柏离，她只顾沉默，见了霍珩也一直无话，刘滟君叹口气又道：“你这孩子性子沉静，霍珩从前同我说他喜欢你这样性子的姑娘。可太过安静了，你不同她说话，又怎么能让他留意你？”
柏离面露红晕，羞得垂了螓首，险些便要低着头跑走了。“姑姑，我不敢。”
刘滟君细思了片刻，忽道：“玉儿酒量好，不过，酒品奇差。这点我要好好想想。”
柏离不解其意，茫然地抬起了头，过后便是满脸红云，“姑姑……”
见她对男女之事始终有些木讷，刘滟君也禁不住叹了口气，“走罢。”
她自己拿一辈子的悲剧让自己明白了，对男人不能逼得太紧。她只是没想到，霍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便将花眠接到了湖心小筑来，这块被誉为“瀛洲岛”的澄湖小筑，如世外仙山，如今让一个风尘女子糟蹋得干干净净，她真是瞧了那花眠便浑身不对，也顾不得许多了。
霍珩目送母亲出了寝房，回过了头，花眠仿佛累了，早已倒在了褥子里。
他走了过去，“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花眠懒懒地靠在床边，半眯着眼，望着他道：“多说多错。你也看见了的，我即便不说话，婆母也是如此厌弃于我。若是不留神说错了，那就更糟糕了。”
见霍珩只沉默不说话，花眠轻哼了一声，“我方才一直在看着那个柏离小娘子，你没注意，你给我上药，她目光时常飘到你身上去，不过只是看了几眼，我都猜不出她到底是不是对你有意。”
霍珩看了她一眼，“你尽早睡吧。”
花眠比划了个手势，将鞋袜脱了，往里挪了个身位，拉上了棉被。
湖上有风，初秋气候微凉时，常遣送一波凉意入亭榭之中，风中隐隐杂有岸芷汀兰草木香气，湿漉漉的。
霍珩果真搬了一床被子横在了两人中间，将被子折出脊，高耸着，几乎看不见对方的脸。他才稍稍放心。
岂知第二日醒来，花眠的一条腿却搭在自己身上，柔软的手臂也紧掐着他的肩。
霍珩震惊之后，恼羞成怒地将她掀开，趁着天不亮便出了门。
一直到在湖畔的一片梅林之中练了几套剑法，初日才悠悠升上树梢，湖面上乳白的浓雾才散去。他走回水榭，却望见花眠正与柏离在八角亭中说着话，两人靠着水边围栏，衣袂飘飞。
柏离煮了莲子羹，正要请花眠品尝，花眠笑纳了，尝着碗中的汤羹，但觉清甜，又笑问道：“这时辰了，婆母还没有起么？”
柏离垂目，“长公主昨日听太后一席话，身上便有些不舒服了，昨儿回来之后便一直嗜睡，好容易醒了会，回了屋便又睡着了，直至这个时辰了也没有醒。姐姐若要请安，容后我与你同去。”
花眠尝着碗中的莲子羹，轻笑，“你不要瞧我身世坎坷颠簸，我昨日才问过这边的下人了，柏小娘子长我数月，这声‘姐姐’真担不起。如今你在舍下做客，唤我夫人最为妥当。”柏离脸色微白，花眠又咬了一粒莲子，这粒忘了除莲心了，舌尖泛起苦味，花眠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又道：“不过，你既然与婆母有着这样的交情，我们也不必太见外，你唤我甚么，都随你。”
“是，夫人。”柏离躬身行礼，脸色越来越显苍白。
“柏小娘子花容玉貌，又是贵女，不知在益州之时，可有仰慕者踏破门槛？”
柏离也没想到花眠会说到这个，花眠曾是西京之中首屈一指的贵女，可那又如何？她沦落风尘，地位谦卑，又给那大奸佞当过数年婢女，谁又知道她做过甚么不干净的勾当？
这正是柏离敢如今当着花眠的面儿，也不输阵势的主因，益州柏氏不垮，她对着花眠一日便可盛气凌人。如今不过是稍长精神，柏离抬起了脸，那张素淡如茶花般的白嫩脸庞，挂出了淡淡的红晕。
“也有的。只不过家中父亲挑剔而已，都没能成。”
花眠将汤碗递给一旁的栋兰，目光却撞见柏离身后，正朝着这边走来，并且越来越近的霍珩。
她微微一笑，“想来也是，益州虽然是富庶的天府之国，可到底比不过西京天子之地的繁荣，这里的勋贵子弟一条街便能拉出一车来。我夫君在其中都不算惹眼呢。柏伯父高瞻远瞩，才将姐姐送到这儿来，若是相中一个，日后便有机会常来往长安了。”
柏离面色变了，她抬起了头，朝花眠看去，瞬间的怒意浮现，但随即她侧过了身，却见霍珩早已拾级而上。
她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失态。
柏氏在益州是强龙，可对于西京脚下的权贵来说，也不过是地头蛇而已。祖上出过数代辅政大臣，显耀近百年，但到了她祖父这一代，因为获罪屡屡左迁，几个叔伯也大多不争气，做着从五品的小官罢了，如今为了营生已将家中田产和商铺尽数抵押，投了不少银钱去开发益州的矿产，渐渐地换得家中钟鸣延绵，偌大家族不至败亡而已。可开采矿山，总有尽时，她父亲和伯父还是越来越觉得，唯有在朝廷中站稳脚跟，获得重新朝见皇帝的机会，她们的家族才能真正中兴。
可苦于益州路远，蜀道艰难，犹如天然屏障，将人脉都尽数阻隔了去，唯独先长公主曾嫁入柏家为妻，虽早已香消玉殒，却多少是条门路。何况，她母亲出阁之前，与嘉宁长公主也是相识的，有些旧交，父亲和伯父商议之后，决心托这条路，让她赴京。
父亲早替他相中了身为皇帝外甥的霍珩，只可惜迟了一步，陛下下旨让霍珩先娶了花眠。但他们认为这不妨事，只要能入霍珩的后院，为妻为妾都可。
倘若是别的贵女也罢了，偏偏花眠是最无权无势的那个，又因为过去经历不得长公主心，委实没甚么好忌惮的。
柏离心气高，原本是不肯的，不过从父母所愿，来长安拜谒陛下和长公主。但这数月以来，她跟随着长公主，听了太多霍珩的事迹，不知不觉对父辈的心愿已心有默许，不论妻妾。
她也自知，她这身份在花眠面前实属尴尬，何况如今被花眠当场戳破父亲的心思，柏离又惊又怒，更是无法抬起头来了。
霍珩已走上了八角亭，河风颇大，吹去了他方才练剑时面上沁出的汗珠。他的目光在花眠与柏离之间逡巡了片刻，抓住了花眠的手。
这妇人对他笑眯眯的，一准是没好事，说不准是方才在柏离面前示威了。
“风大，回屋去吧，你腿不疼了？”
花眠羞得低下了头，小声道：“你昨晚给人家捏腿按摩的，早就不疼了。”
这妇人，果然是……又说假话了。
霍珩一阵头疼，索性不扯那些谎，将花眠拉着走了。
下了水榭，将尚在羞怒之中的柏离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你跟柏离说了甚么？”
花眠以为他这话是质问自己，口吻不善：“说了几句她不爱听的实话而已。”
霍珩头痛，猛然定住了步子。她不防，撞上了他的胸口，又气又痛，忍不住打了他一拳。
“你该不会是对柏离说，她长得丑，让她不许癞蛤.蟆打天鹅的主意吧？”
花眠微愣，见霍珩神色认真，不禁一笑。
“你笑什么？”
花眠转过了身欲走。
“你提醒得对，这句我忘了说了，我回去给她补上。”
她走了几步，被霍珩一把抓住了手臂，他涨红了脸，“你胡闹什么！赶紧跟我回去！”
花眠哼了一声，猛地回头，朝他笑道：“我在你心里这么幼稚？”
霍珩不语，视线慢慢地落到她的衣衫上。她这件裳服是在长安买的，式样与柏离一般无二，她身材窈窕纤细，该丰满处毫不含糊，相比之下柏离显得太过单薄，如蒹葭倚玉树。
她浑身上下透着心思，难道不是幼稚？
“我现在对柏离小娘子还能说这些好话，只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其实这些小手段都算不得手段。她还没有出手，我也不想冤枉了好人，免得显得我格外张扬跋扈。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惦记不起以后打别人的主意就好了，要还是一意孤行，我也不能跟她客气。”
霍珩真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花眠这种妒妇，悍妒得坦坦荡荡，唯恐自己夫君让别人染指了去。他本该敬而远之，只是不知为何，胸中却感觉到一股充沛的暖意涌了起来。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都还没得到的人，怎可能让别人后来居上捷足先登。”她喃喃的声音低若蚊蚋，但仍然清晰地飘入了霍珩耳中，撩起一阵微微痒意。
湖上起了风，伴随着一阵残荷拂动的沙沙之音，花眠的声音渐渐匿迹。

第34章
晚膳过后, 高太后还在暖阁里逗弄着木笼中的鹦哥, 便听说长公主带着人来了，太后放下手中的金秤，面色一喜, “传人进来。”
须臾之后, 太后坐上了寝宫之中的胡床, 只见刘滟君与花眠一前一后相继而入, 仿佛毫不熟识的两个陌生人。太后笑着招呼人过去坐, “皇帝给玉儿找了个差事, 他明日要到长安街上巡防去，哀家便没有传他过来。你们俩来陪我说说话也是一样。雁鸣，让你备的茶果点心还不拿上来！”
刘滟君坐到了太后对面, 花眠本要跟着婆母落座, 但太后却将她请了过去，让她挨着自己。
“你婆母所住的湖心小筑，是皇上赐下的，地方虽好，但我总疑心湿气重。你若是住得不习惯，尽管同哀家说。玉儿如今早已年满十八了，依照惯例, 是可以另外造府的，你回头问问他，看愿不愿意让他舅舅也给他归置归置。”
花眠碍于婆母也在，无法与太后过于热络, 只微微垂面，颔首应了太后的话。
高太后仿佛不觉花眠的拘谨，乐呵地又道：“哀家看今晚你们婆媳二人就在这儿住下，明日玉容的事情了了，再回去也不迟。”
刘滟君听得太后此语忽抬起了头，“母后要了了儿臣的什么事？”
高太后也不瞒着刘滟君了，“如今玉儿大了，你和霍维棠的婚姻也不必不情不愿地维系下去，哀家给你做这个主，明日让霍维棠入宫来，亲自替你和他把这亲离了。”
刘滟君怔愕，右食指不觉掐住了虎口，尖刺的指甲几乎划入了肉中。
可转眼她便想道，这是之前自己在太后这儿已经答应了的。
何况，夫妻离心十余载，时至如今，霍珩已长大成人，做过一方将军，守过一方疆土，朝野上下无不夸他忠勇，也确实没甚么可惦念的了。
她自知，已没有理由对母后的一番好心再辜负了。
只是说要和离，她仍是不能完全装作云淡风轻，哪怕是在太后面颜欢笑，于她而言也仿佛有登天之难。这十几年，她唯一唾恨自己处，便是当年不知羞耻要强嫁霍维棠为妻，明知那人不过寒门一不起眼的木匠，面临着父母兄弟的反对，她却仍是义无反顾一意孤行，伤了亲人的心，如今自己也没落得好。
“是该结束了。”刘滟君也垂下了眼眸，只是望向了别处。
高太后观之，女儿仿佛目中有泪，心下不禁嗟惋，望向了花眠。
“眠眠，你少来深宫，哀家让雁鸣带你到丘湖走走，今是良宵，湖中有一硕大莲灯，你去瞧瞧了来。”
花眠知道太后是为了支走自己，正巧也觉着打扰太后和长公主母女叙话如坐针毡，便立时起身，盈盈福身，“眠眠去了。”
立于身后挑着鹅黄鹤颈莲茎铜灯的婢女雁鸣，闻言挑起了灯笼，为花眠引路，两人走出了寝殿。
正值日暮时分，夕阳半墙，斜晖脉脉。过黛瓦宫墙，穿密林曲径，不远处如琥珀般泛着淡黄色的丘湖入眼，湖中央正放置着一只硕大的藕红莲灯，莲灯顶足有半座阙楼一般高，此时向着湖面四周微展重瓣，静泊于水面。
听雁鸣说道，这莲灯是陛下托了巧匠构思的，当中也正有驸马的参与，它参照了西域睡莲的一些特性，是随时辰开合的，但只在深夜之中盛开，以便宫人下水去点灯。这莲灯一旦盛开，整片丘湖、半座皇宫都几乎会被照亮，如此达旦。
“真是奇思妙想。”
雁鸣跟在太后身边日久，说话也自然大胆一些，沉思片刻，说道：“其实若不说别的，驸马在这手艺上的功夫，可以说是大魏难有能出其右的了。只是可惜，当年……”
花眠的视线终于舍得从莲花灯上移开了，她温和地笑了起来。
“雁鸣姐姐，你知道驸马为何不喜欢长公主？”
雁鸣颔首，“当初是公主看中了驸马，定要嫁与他为妻。但那时驸马已有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了，他为了信守承诺，说甚么也不愿意尚公主，长安人都骂他不识好歹，都说公主脾气不好，他要再抗衡下去，公主迟早厌恶了他，就不会胡闹要便宜一个寒门出身的木匠了。可谁知，他越是犟，公主却仿佛越是喜欢，执意要嫁。”
花眠“唔”了声，“驸马脾气犟，后来又是如何答应的？”
雁鸣道：“谁知那未婚妻老家突然闹了灾荒，人都死了，连尸骨都寻不着了，驸马派去的人找了几个月都没寻着，这才心灰意冷，从了公主。”
花眠又望向了丘湖之中的那盏莲灯。莲花瓣，随着日暮黄昏，愈发绽开，最底下的几片花瓣几乎已抵触到了水面。
雁鸣不再多言，岔开了话题，“再过一刻，宫人便要下水点灯，奴婢知道一处阙楼赏灯最好，请夫人移步一观。”
花眠笑着颔首，跟随着雁鸣沿着石子曲径走出了御园。
虽然对那位常年闭门在家的公公只见过数面，在一道生活了不过一日，但花眠总觉得，以霍维棠的傲骨，恐怕不是未婚妻一死，便能立时抛诸脑后向强权低头的。这么多年，霍府竟无女仆，这本来便是令人深思的一点了。花眠正想着，经由雁鸣带路，上了阙楼，这里楼阁高耸，将整片丘湖之大观尽收眼中，湖中莲瓣几乎已完全盛开，夜色渐深，成群结队的宫人经由小舟涉水，泊在莲灯畔，举着火烛上去点燃灯芯。
灯亮了起来，从里到外透出一种近乎血色的妖异的桔红，将整朵莲花的经络纹理都映出了，如同一盏莲瓣琉璃夜光杯，中有半盏醉人的葡萄美酒，只等人盛取。
花眠不禁再度感慨，造这朵莲灯之人用心之巧，实在匪夷所思。
难怪当年长公主目无余子，独对霍维棠青眼有加。
夜色渐深，花眠一直不归，刘滟君早已沐浴梳洗，高太后非留她一榻过夜，刘滟君心想道倘若不从母后的心意，恐怕便要被发落去与花眠共榻了，刘滟君一想便觉得浑身不适，还不如与太后同卧，便答应了。
寝宫之内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火还燃着，将殿内照出了一丝光亮，勉强可以视物。
太后伸臂在刘滟君背后轻拍着，“母后知你心中难过，只是，总要过这个坎儿的，既识人不清，这二十余年只当是个教训罢了，何况玉儿聪明又明事理，日后也定然会好好孝顺你的。”说着又有几分不忍，动容地道，“要是想哭了，到母后怀中来哭。”
刘滟君咽不下心中的一口气，这口气撑了二十年。终于今夜，彻底地松了。
她忍不住嚎啕，扑入了高太后的怀中，啜泣不绝。
哭得被褥枕上泪水斑斑，高太后心疼又无奈。
刘滟君的半张脸几乎埋入了枕中，声音闷着：“是我错了，当初，是我执迷不悟，不听母后的话！我有今日，是我咎由自取，罪有应得的！”
“胡说。”太后叱道，手却始终扶着她的肩，“即便当初是你错了，可后来你和霍维棠既成夫妇，他又是如何对你的？他纵容婢女在你面前耀武扬威，打你这个主母的脸，难道不是他之过？”
“和离的事儿，有母后为你做主，即便咱们不搬出天家的气魄来，也吃不了亏！明日让哀家与他周旋去，看他是有脸还是无脸在你面前说道！”
“至于玉儿，”太后声音一缓，“玉容，你若是想，哀家同皇帝说一声，让他入我族姓，改姓刘。”
“母后？”
刘滟君惊愕之际，忙坐了起来，她面颊上泪痕未消，一道红一道白的，方才在被中尚可不顾，如今与太后撞了面，刘滟君忙伸袖去擦去了眼泪。
“此事万万不可。”
高太后不解，“当初你与那姓霍的成婚之时，他配得上你？依他的身份，本来就该是他入赘！他如今住的屋舍，吃穿用度，有几样不仰仗着我们皇家，早在二十年前就该让玉儿姓刘！此事哀家同皇帝一说，想来他也会立马答应！”
刘滟君垂下了面容，“当初是当初，而今是而今。玉儿自幼气傲，不愿让人说是仰仗了我们皇室荫蔽，才能当将军，即便母后有这个心，玉儿他自己也是不肯的。我看此事不如算了。”
高太后盯着她看了几眼，她始终不抬头。
太后也猜不出刘滟君这是真心实意为了霍珩着想，还是记挂着那男人，要便宜了他。
见刘滟君不再说话，太后重重地出了口气，也不多言，径自躺下了。
“时辰也不早了，等会眠眠回来，让她自去安歇吧。玉容，早些吹了灯来睡。”
翌日花眠起了大早，高太后拨来的宫婢伺候她梳洗，花眠更换裳服，随着婢女指引步入殿内，高太后与嘉宁长公主早已严妆端坐许久。
尤其嘉宁长公主，花眠初见她时，便知这婆母不爱施粉黛，妆容一贯素净，今日却精细描着红妆，峨冠高髻，红裳艳丽，俨然大国公主之风范，巍然一坐便令人肃然起敬。
花眠忙去行礼问安，太后笑着朝她伸手，“来，眠眠，坐哀家这儿来。”
花眠笑着朝太后走了过去，挨着太后而坐。
见刘滟君目不斜视，太后拉了把她的素手，叹道：“哀家只教你和眠眠来，便是知道你们之中有误会，想张罗着，让你们能够和解。玉容，哀家这话同你说了吧，当初哀家将眠眠许给玉儿，你不同意，要验眠眠的贞洁，哀家口头虽是同意了，心中却不敢苟同。眠眠也是曾经长安城中为人称道的贵女和才女了，四岁能听弦断，五岁能颂诗书，若无当年一场冤案，她配我们玉儿有什么配不起配不上的？我倒是觉得玉儿那倔牛脾气，像极了那个霍维棠，难保眠眠不吃亏！”
太后有心袒护，刘滟君争辩不得，索性充作不闻，连目光都不曾偏过来半分。
高太后又叹了口气。
花眠握着她的手腕，轻笑道：“太后祖母别想着眠眠的事儿了，今日的主角可不是我。”
“也是。”
太后的脸色冷了下来，“雁鸣，人来了不曾？”
雁鸣进殿来回话，“方来。”
闻声，刘滟君忽然跽坐而起，目光望向了外边。
高太后看了眼女儿，脸色沉郁，挥袖道：“让人进来。”
雁鸣便转身下去了。
刘滟君徐徐起身，走到了今日为她安置的太后右手边席位上，慢慢跪坐下来。
随着她落座，霍维棠的一袭青衫，也飘入了太后和花眠眼中。

第35章
刘滟君有半年不曾见过霍维棠了, 他这半年多来没有丝毫变化, 两颊消瘦，颧骨突出，鬓边添了一缕雪发, 但目光仍然清隽, 一如往昔。
霍维棠规行矩步, 至太后跟前, 行礼叩拜。
高太后对他没甚么好脸色, 一挥手, “来得倒守时，坐吧。”
在此之前，太后派去霍府的人并未透露来意, 霍维棠也不得而知, 直至入宫，在落座之际，撞见了对面一袭红裳，打扮得华美而高贵的公主，目光微微一滞，随即恍然。
慢慢地，他垂落于膝边的双手握成了拳。
高太后开门见山：“霍维棠, 哀家当年好生地将女儿交给你，嘱咐你对她好，待她真诚，你是半点没有听进去！既然你们夫妇二人离心十余载, 老死不相见了，婚姻也是名存实亡，不如就趁今日做个了断。你虽然人到中年，但这些年给人做工听说赚了不少，老了再娶也不是难事，嘉宁被哀家宠坏了，有些骄纵，平日里弄性尚气，当年应是没少让你委屈，今后她离了你，是再也不会教你难堪的了。”
太后话说得并不好听，但还是存了几分客气的。
霍维棠知晓，这几分客气都因为霍珩。
他并不说话，犹如木石杵在那儿，连眼风都不动。
高太后见状蹙了眉，又道：“哀家是为了玉儿，多年来才容得嘉宁为你委屈，玉儿如今长大成人，他是皇亲贵胄，自有他的前程要奔，哀家望着你明白这一点。”
霍维棠明白，太后嫌弃他的出身。
他抬起了头，“敢问太后，此事玉儿可知？”
高太后怫然道：“哀家要替你们做主和离，何须让玉儿知悉！”
“霍维棠，这话难听了些，但哀家不得不告诉你，这十多年来，你可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恐怕他们母子在你眼中，还不如你摆在后院的几块朽木废材！玉儿当年请旨要调往张掖，你作为父亲，却连夜里出了长安去往琅琊。这两年，他身经百战，浑身是伤，他故意不传家书回来，但不代表哀家不知道！哀家让人将军报每封都抄录了送到你府上，可这两年，你可曾给他写过一封信？”
“如你这般做父亲的，天底下恐怕也没有第二个。你即便是对嘉宁心有怨恨，可她终归是给你生了个儿子，玉儿是你的血脉，你的亲骨肉，你却对他不闻不问到此地步，简直不识好歹！也不想你一介寒门子弟，何以让公主垂青，连她诞下的孩儿也要入你霍氏族牒？”
太后言之咄咄，话已无比难听。
但霍维棠对此无法辩驳。
他垂下了目光，“既是太后做主，臣无异议。”
太后不过起了个头，说了霍维棠几句，他便应许了！
他竟这么快便应许了？
一直于一旁沉默无言的刘滟君，恍然抬起了眼眸，目光又惊又怒，跽坐起身来，峨冠上缀着的数串红璎珞步摇乱晃，几乎拍在面额之上，她恼怒地望着霍维棠：“霍维棠，你可对得起我！”
殿内因公主这一喝，鸦雀无声。
高太后转头，催促着让众宫婢退去，只留雁鸣在此侍候。
刘滟君气得眼眶泛红，声音也发颤了，却硬撑着一口气直直地盯着他。
霍维棠自嘲一笑，“公主，是我霍维棠一介乡野村夫，担不起你的厚爱，当年便是如此，如今可证明先帝和太后的眼光都是对了，二十年已过，我仍旧是孤寡一身，一事无成。分居十五载，这婚姻也实同废了，不如早些松了镣铐，公主反而能自在些。”
“霍维棠，你好……好……”
刘滟君咬牙，眼泪沿着面颊簌簌地滚落下来。
“你担不起我的厚爱？你当年说娶我之时，明明白白与我说了不勉强！可婚后你待我犹如冷石，我放在怀里揣不热，放在手中也捂不化，你更纵容那贱人入府，隔三差五地趁着你不在，在我跟前目无尊卑！你便是如此待我的，如今我大好年华不再，容颜苍老，日后也不能贰嫁了，你便要甩手和离？”
“公主，”霍维棠抬眼望向她，不知不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你还甚美，嫁人不难。”
刘滟君感到身体竟发冷起来，寒意直窜入胸口。
霍维棠垂目又道：“我后来也得知，玉容对你是有些不敬之处，倘若我早一些知道，自会责她出门，只是你不该随意便将人打杀了抛尸入河。”
刘滟君闭上了眼，眼泪夺眶而出，身体不住发抖。
她抬起衣袖，擦拭去眼泪，目光偏向了一旁。
高太后终于再也忍不住，“够了，你纵容徐氏数载，难道不知，哀家的独女，在家中之时闺名也唤作玉容么！”
霍维棠愕然，瞬间看向了刘滟君。
“那贱婢当年去你府上之时，她原名可是唤作玉容？不是！她不知从哪打听来的嘉宁公主的名讳，不过是诓骗你给嘉宁难堪。她处心积虑，不过是要爬上你的卧榻，占个一席之地。哀家的公主，之所以在你那儿肯受委屈，不过是为着她心头有你，她即便是要发落贱婢，也不得不看在你的面子上作罢！”
太后怒意填胸，瞪着霍维棠，目光仿佛有火。
花眠在一旁忙斟茶为太后顺平火气，垂目不语。
太后怒道：“不妨今日也一并告诉了你，你那柔弱的贱婢徐氏，在哀家这儿没挨上二十板子，已经什么都招了，她确是对你有非分之想，更不自量力，想借着你尚公主的光爬到枝头上去！她知你亦不过是寒门出身，不会对她的身世多加嫌弃，即便是立为贵妾，也只是比公主稍矮一头，已经算是光宗耀祖了。”
霍维棠怔然，不禁扭头看向刘滟君。
刘滟君煞白的面容上留了两道胭脂色的泪痕，她早已别过了头，一眼都不再看他，只剩下身体仍因为抽泣而不住地颤抖。
高太后冷冷地盯着霍维棠道：“哀家人到老了，也吃起斋饭念起佛法来，这才没有处死那贱婢。哀家只拿出五十金来，贱婢便一个劲磕头谢恩，自己跑回乡下去了，哪里还记得起你！”
霍维棠脑中仿佛过了一道闪电，他原本跪立的身体恍然如山之将崩，倒了下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刘滟君。
“这些，你都没告诉我。”
“你又为何说你打杀了玉……徐氏，将她抛尸澄湖了？”
刘滟君不肯答话，高太后冷笑道：“哀家之女，自己尚且当成宝捧在掌中呵护着，你是什么人，给脸不要脸，让她在你家中处处受气。贱婢一‘死’，你便按捺不住，迫不及待要拿哀家的玉容问罪，她对你再喜欢也早就心灰意冷，不过顺你的意扯了这个谎，你果然便与她大吵大闹，她这才一气之下搬出了霍府。”
原来如此。原来是如此。
霍维棠当初被嘉宁长公主从长安玄武街头一路追到街尾，他无比苦恼，打听过这位公主才知，她是皇后的独女，自幼金尊玉贵养大的，性子跋扈刻薄，曾因小事打死过宫中数人。
当初徐玉容出事，霍维棠听人说在河边发现了一具浮尸，已经泡烂了，依稀可辨是一女子，霍维棠脑中一热，当即以为是徐氏被害，心生揣测。虽无证据，可膈应在心总不舒服，他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对着妻子询问，他自以为口吻尚好，可公主却无理取闹，与他大吵大嚷起来，最后坦然直言，是她派人对徐氏下了杀手，并将她随手扔进了河里。
不论这时太后说了甚么，他都仿佛听不见了。
高太后见他们话已说开，这事既已无转圜余地，便让花眠去取和离书，温声道：“眠眠，将和离书拿来吧。”
花眠应声起身，要朝外走去。
高太后对仍然怔怔的面色木然的霍维棠道：“和离书不必你写，哀家已让人备下，已让眠眠去取来。今日你们二人按了手印，从此不再为夫妇，哀家会让皇帝对天下广而宣之，以后你们各自婚娶两个相干，除了因为玉儿也无须往来。”
霍维棠木然地听着，目光却未曾离开刘滟君半分。
花眠与雁鸣前后走来，将两封和离书放在了太后身前的梨木髹漆红几上，太后使眼色，让花眠傍着她坐过去。
“嘉宁，霍维棠，你们还不过来！”
霍维棠没动，刘滟君却听闻此言，立时从容地于猩红狐绒软毡上起身，走到了太后跟前。
霍维棠见了，也慢慢地起身，一步一顿地朝着这边走来。
花眠将和离书摊开，将盛着朱红印泥的盒子打开了盖儿，一股浓墨香直冲入鼻中。
霍维棠在一旁，于嘉宁长公主身后，静静地打量了她数眼，她不为所动，终不再回头。
“嘉宁，还待何时。”
太后已在催促了。
刘滟君微微颔首，拇指朝那印泥摁了下去。
压在和离书上，便是从此陌路。
她闭上了双眼，指腹仿佛都在战栗，但她终究是重重地摁了下去，仿佛用尽了平生所积攒的一切力气。
这时，宫殿内雁鸣忽然又疾步走了回来，“太后，出事了。”
刘滟君一怔，手上的力气瞬时被抽散，几乎要立不住。
霍维棠见她身子一晃，几欲坠倒，从后上前一步托住了她的臂膀。
刘滟君挣了开，只是却也没立即按上手印。
事被打断，高太后神色不愉，“出了什么事？”
雁鸣跪倒下来。
“太后，今日霍小郎君是第一日走马上任，碰巧抓住了南大人的公子骑马过市，两人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南小郎君腿骨都被打断了一根！”

第36章
霍珩本职是巡防, 过长安一百零八坊巡视时, 于五尺梧桐巷之中忽然冲出一匹烈马来，猝起不意，百姓惊惶逃散。
马上之人, 仰面大笑, 随着呼啸的风声一同出现于昭阳大街上, 马蹄过去, 踩翻了菜农晨起时正要拖到西市贩卖的果蔬, 菜农拉了一个时辰车才终于赶在天亮进了城, 不曾想遭了无妄之灾，被这陡然从巷中冲出的烈马踢翻了板车，瓜果散了一地, 新鲜的时蔬也被马蹄踩烂, 而那人犹如不闻，绝尘而去。
菜农被砸伤，跌坐在地上哭诉，百姓们纷纷过去围观，指手画脚，数落着那人不是。
正巧霍珩带着队伍巡游过来，见昭阳街头围了大群人, 命金吾卫将其散开，走入了人圈中。
金吾卫在长安名声不好，落了个“欺压良善”、“官官相护”、“蛇鼠一窝”的恶名，霍珩的官服上印着的兽纹是百姓们再熟悉不过的, 他一来，众人也纷纷作鸟兽散。霍珩揪住一个汉子，右掌压着剑柄，皱眉道：“逃什么？说清楚。”
那大汉仰着脖子冷冷道：“跟你说有何用，踩踏这小贩菜蔬的，是右相南大人家的公子！”
右相教子无方，是长安城传遍了的笑谈。霍珩跟南家那小公子幼年时就打过架，没想到当年被他揍得趴在泥巴里喊娘的鼻涕泡，现如今已敢当街踹人，不留姓名呼啸而去。
他不过心神恍惚了片刻，大汉立刻挣脱了霍珩左手，冷哼着道：“你怕了？我知道你们这些当官的。”他转身便走了。
身后的金吾卫要追，霍珩将人拦下了。
他问了那瘫坐在地的摊贩，得知却如人所言之后，留下了两片金叶子，便带着队伍朝南康追了过去。
南康是在酒肆之中被霍珩带着人堵上的，香帘如雾，歌喉靡靡，南康的马拴在外边，自己正意兴盎然地摇着酒壶听曲儿，忽听到美人惊恐的叫声，跟着便是一串仓皇的脚步声响起，南康猛地睁眼，霍珩的人和剑已经到了近前。
“你——”
多年不见了，南康一时没认出，但见到他横在自己腹前的剑，惊恐地往后缩了脖颈，再仔细一看，那熟悉的上挑的眼角，近鬓处一粒小小的黑痣，这邪恶的让人想暴跳的冷笑，南康大惊失色。
“你是——霍珩！”
“猜对了，有奖。”霍珩一把拎起了南康的领子，南康身量不高，被他举起来，双脚登时离了地，扑腾扑腾挣扎着。
“你敢！霍珩，我可是——”
“你爹是右相。”霍珩笑话他，“你这话跟人说了八百遍了吧，十多年了，一有事还是让你爹给你擦屁股。”
南康登时想起来，是了，这招对别人管用，在霍珩面前却是丝毫作用都不起的！
“我要不是怜你爹三十得子，就单凭长安城不逾六尺巷不得纵马一条，我今就立马办了你，打得你三个月下来床。”
“霍珩，小王八蛋，你别以为人都怕你！”
南康是个体面人，在长安城中横行惯了，也从未怕过谁，霍珩虽然威吓，却也吓不着他，登即也要伸手去掐霍珩的脖子。
霍珩也是怒火中烧，两人一言不合便在酒肆之中打起来了。
中间班昌烨正也巡视到场，见金吾卫将酒肆围了个水泄不通，正进来一探究竟，谁知竟见霍珩将人摁在地上揍，一看那被打得如肿如猪头的一张俏脸，心中咯噔一声，“小霍！”
他拦不住，最后还让霍珩打断了南康一条腿。
班昌烨吓傻了，一把过去将霍珩拉住，手试着戳了一下南康的腿，对方骂骂咧咧痛哼，气息都不稳了，班昌烨咽了口水，对一旁终于镇定下来，微微皱着眉头看向别处的霍珩说道：“小霍，好像……骨折了。”
骨折是方才他要掐霍珩脖子让霍珩扔了出去，摔在了桌上又掉落在地所致，他还不怕死要上来咬人，又被霍珩打了一遍。
*
散朝后，刘赭与南归德于含章宫议事。
刘赭命常银瑞将一本折子递入南归德手中，“这是前不久雍州向元圭送来的一封军报。霍珩回朝之前，将人安置在了甘州，此事朕闭一只眼便过了。安西节度使问朕要了几年人，朕因苦朝中无将，也没允他，如今霍珩留下的子弟兵，多的是可用之才，本该充作节度使陆嵩的人的，朕也没给。南卿怎么看？”
南归德打开折子，一目十行地读完，躬身将折子退回给常银瑞，“陛下所想，便是臣之所想。西厥宵小，然而猖狂，不镇压不足以灭其野心，况霍将军战于张掖，百战而百胜，臣对他的才干和心性，是绝对敬服的。”
南归德马屁正拍在点儿上，刘赭露出淡淡笑容。
“朕也确实觉得，霍珩是该留在张掖的。向元圭说，西厥人并不安分，时时有卷土重来的态势。只可惜朕这边太后和长公主不允，朕也很是为难。”
外头传来喧哗声，刘赭让常银瑞出去问询。
不一会，常银瑞佝偻着急促碎步回含章宫主殿，磕头行了一礼，“皇上，今日在长安城西市，霍将军将南大人的公子，打断了一条腿。”
说着说着，常银瑞的声音仿佛低了下去，他朝一旁的南归德瞟了一眼。
刘赭目露惊讶，“什么？怎么回事？”
常银瑞道：“说是南小郎君骑马过市，踢伤小贩，霍将军带着人去问罪，结果两人一言不合便动起了手来。”
刘赭望向了南归德，右相早已侧过了身，听着常银瑞说罢，忙问道：“常公公，不知我那逆子伤势如何？”
常银瑞回道：“请了医者看过了，除了右腿腿骨折断之外，其余都是皮外之伤。”
南归德稍稍安心，只是脸色却半青半红，实在下不来台。
刘赭见状，顿了片刻，他起身走了下来。
“南卿勿忧，少年人交手不知轻重，难免有受伤的。朕会派御医到府上，专程为南小公子医治，直至他腿伤痊愈。至于霍珩么，”刘赭顿了顿，笑道，“南卿所言不对，他本领高强，勇冠三军，但心性却实在暴躁，是随了朕那皇姐的，朕必定会对他严加管教，给南家一个说法。”
说罢，刘赭同常银瑞道：“还不去，将那打人的孽障给朕抓到含章宫来！”
霍珩下手过重，可南归德也自知理亏，自家养的儿子的德行，自己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方才常银瑞还道那逆子当街纵马踢伤百姓，其错在先，陛下是给自己颜面，给自己台阶下，他自然是绝不会再不识好歹的，忙道：“陛下严重了，臣那逆子，实在……唉。”
他长子早夭，年逾三十，终于又得一子，不觉溺爱过甚，宠得南康无法无天。南归德面对皇帝不禁汗颜。
常银瑞退去之后，殿外传来了太后的声音：“如何了？霍珩找到了么？”
刘滟君与花眠一左一右搀扶着拄杖的太后入殿，身后还跟着一人，刘赭倒不知，原来今日一大早母后将霍维棠也传召入宫了。
他走上前，“母后，朕已让人去将霍珩押过来了。”
“押甚么？你不知道那南康的德性，长安城内他的纨绔名声比你这皇帝还响。将人带过来问清楚就是了！难道霍珩还会无缘无故当街打人不成！”太后叱道，说着手中檀木杖重重往地面击落，响声沉闷如雷。
身旁，花眠轻轻晃了下太后的胳膊，微微低下头，悄声告知太后，右相大人今日也在呢。太后一瞅，南归德叉着手站在一旁，面有惭愧颜色，她皱了眉，不再数落南康的不是，又道：“不论如何，事情要问清楚，霍珩是在哀家跟前长大的，他的秉性哀家是清楚的，一向是有一说一，公事公办，你赋了他这权责，即便真出了什么事，也是你担着！”
皇帝时至如今，膝下只有两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儿，而霍珩却是太后看着长大的，太后对霍珩直比亲孙还要疼爱，当初便恨不得让霍珩随刘家姓，是嘉宁公主和朝臣百般劝阻，这才没成的。
高太后训话，刘赭也只得听着，连声称是，不敢有违。
午时正，霍珩被押入宫中，随之一道入宫的，还有劝架不成的班昌烨，以及几个目睹了全部经过的金吾卫。
霍珩人才到含章宫主殿的殿门之外，便见里头乌泱泱地立了一大堆人，不但皇帝和右相，连他外祖母、父亲母亲，连花眠也在。
他在门口顿了顿，终于还是提步入内，去前还一如既往义气地对班昌烨使了个眼色——老规矩，一切罪责推给我。
班昌烨在门口直想翻白眼儿——我拉架的有什么罪，还不是你拳头出得比脑子转得快。
霍珩手腕上虽无镣铐，却比平时还要正经，不疾不徐地走入了正殿中来，与众人行礼。
“霍珩，为何下重手，说吧。”刘赭道。
霍珩抬起了目光，朝殿中之人环视了几遭。
他父亲一向是没有入宫资格的，连逢年过节，外祖母也绝不会想到霍维棠。如今他竟然站在这儿，母亲虽着红粉，但面色憔悴，隐有泪痕，几乎站立不住，他抿了抿唇，心中已经猜到了父亲今日大早入宫是为何事。
昨晚，外祖母传母亲和花眠入宫，他心中便已有猜测了。不过存了一丝侥幸，以为外祖母人老了，不若当年的雷厉风行，有些话说出口未必立刻便要办。
“怎不说。”
刘赭走到了近前催促，口吻已经带了严厉和不耐。
“心情不好。”
霍珩看着霍维棠，皱眉，淡淡地说道。

第37章
刘赭恍如听错, 目光揪着霍珩, 又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皇帝的声音更冷更威严了，班昌烨听出了怒气，底下对霍珩直递眼色。
可霍珩仿佛看不见, 双目只盯着霍维棠。
“心情不好, 他撞上来, 就打了。”
话音落地, 班昌烨吓了一跳, 深吸口气, 猛地拜倒下来：“陛下，个中详情是这样的，霍将军带着人去问南康讨说法, 南康言语过激, 辱骂将军，才激得将军动手。今日在场的金吾卫个个都可以证明，臣所言无虚！”
“是这样？”
皇帝又问道。
班昌烨忙点头，“正是如此，南康小公子纵马过窄巷，违背了长安城的规矩，按律应罚钱, 踢伤百姓，按律，如不能私了，也应缉拿。”班昌烨暗恨自己父亲是御史台的人, 自己对魏律却几乎一无所知，这是他所能了解到的极限了，也不知说的对与不对。何况右相大人也在，他在中书省是一把手，要是出了丑……唉两肋插刀吧，班昌烨紧紧地闭上了眼，长叩首不起。
金吾卫们也纷纷跪倒下来，要为霍珩求情。
这么多人给刘赭台阶下，按以往刘赭秉公办事，敲打了霍珩便了了，绝不至于太过为难，但偏偏当事人昂着他那骄傲的头颅，拒不认错，更无丝毫愧色，刘赭的心沉回了腹中，呼出了一口浊气。
高太后心急，催促着霍珩快些认错，服个软，朝右相说几句好话，皇帝便不会再为难他了。
霍珩回长安之后是闲不住的，高太后和嘉宁长公主怕他闲久了，闷出病来，这才朝皇帝谏言，据霍珩身上的军功，让他在长安城谋个差事。
如今是第一日走马上任，他就当街闹出了事端来，全城的人都知道了霍小将军和南小公子之间的过节了。
南康纵马过市，违背刑律，若是当皇帝自己撞见了，只怕打得比霍珩还狠，但偏偏眼下正撞在南归德这里，这臭崽子，这会儿还一张臭脸，让皇帝脑门一阵疼。
刘赭侧身，看向南归德，“南卿，朕方才已经派人到府上去为小公子医治，相信不日便可以痊愈。今日南康吃了大亏，便算他已伏刑，过错朕不再追究了。”
南归德汗颜，磕头谢恩。
“至于霍珩，”众人都抬起了头，屏住了一口气，瞬也不瞬地望向皇帝，皇帝笑容微冷，“霍珩量刑不力，私自斗殴，罚禁足三个月，俸禄减半。南卿，你以为如何？”
南归德忙道：“臣叩谢陛下。陛下英明。”
一旁的霍珩没说话，皱眉。
刘赭知他听进去了，沉声道：“滚吧。”
终于罚了，好在不是太过，高太后松了口气，拄着手杖颤巍巍走去要去搀扶外孙。
霍珩起了身，领了罚，道了“谢陛下”，慢慢地睨了霍维棠一眼，转身朝外走去。
“玉儿！”太后唤，也留不住人，转身怒视霍维棠，几乎要唾他满脸。
霍维棠告了辞，转身追了出去。
霍珩尚未走出含章宫，步子越来越慢，终于是被霍维棠追上。
“玉儿。”
霍珩转过面，露出怒容，“外祖母召你入宫，是为与我母亲和离？”
霍维棠苦笑，“你猜到了。”
“我不是傻子！”在霍维棠的手掌将碰到他的肩膀之时，霍珩退了一步，冷冷道，“要和离，当初就该和离了，拿我作借口，作了你们夫妻不睦十五年的遮羞布，如今是为什么不肯再继续演下去了？”
“我从五岁起，便习惯了父亲母亲两头跑，我怕你们觉得我偏心，才自作聪明想出这种馊主意。起初，我还想着在你们中间周旋，总有一日能让你们破镜重圆，后来发现没有用，再也没有试过了。我早就知道，你们是不会再和好了的。”
霍维棠今日入宫，听了太后和刘滟君的话，知是自己多年来对公主有诸多误解，不禁露出了苦笑，“是我对你母亲不起。”
霍珩一愣，眼睛瞪得滚圆，“是你要另娶？”
“不是。”霍维棠叹了口气，“有了你之后，爹再也没有这个打算了。”
“我知母亲是绝不会移情别人的，这辈子都不会再嫁了，既然你也不想另娶，那么，和离不和离，又有什么重要的？十几年不都这么过来了？”霍珩知道是父亲为了府中的奴婢与母亲生分了后，在对待这件事上，便总是偏心母亲多些。
霍维棠怔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随即，他露出深深的黯然神色来。
“玉儿，事情不如我所想，我也没有面目再去见你母亲。我今日在此答应你，今后我与公主是否仍旧要和离，我全听她的。”
霍珩从其中揪出了关键，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倏地雪亮，“你们，今日没离成？”
霍维棠颔首，“本来是要签文书的，突然传来你的消息，太后大为震惊，事情便没有成。”
霍珩喜上眉梢，长长地舒了口气，望着父亲的面容不禁语气和缓了下来，“幸好。”
他在原地等了等，嘉宁长公主却没有出来，像是被外祖母拉去叙话了。
母亲今日受惊不轻，恐怕要住在宫中的。
但花眠竟也没跟着出来。霍珩露出疑惑的神色。
汉白玉浮雕丹陛之上，一道佝偻的玄色的身影快步地移了下来，到了近前才看，原来是常银瑞，霍珩道：“陛下又有吩咐？”
舅父今日当着众人的面，罚了他三个月禁闭。霍珩想着，还不如打他四十大板呢，长痛不如短痛。
常银瑞道：“陛下留了霍夫人在含章宫，有事相商，请霍小将军暂待，稍后夫人便归。”
“哦。”
霍珩云淡风轻地应了，心中却飞快地盘算着，这两只狐狸又在琢磨什么？
上次花眠猝起不意搬出圣旨，当着众人将他推出去重重责打了四十大板，历历在目。霍珩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蹿上额头，一个激灵。
“玉儿？”霍维棠怕他是着了凉。
霍珩皮笑肉不笑地搓着手臂转身，“没事，我出宫去等。”
宫门口候着一驾马车，不知何时起班昌烨已在等候。
见他出宫，忙迎了上来，“你在宫中耽搁许久，我还以为陛下又揪着你打屁股了。”
霍珩正心惊胆战的，闻言立时给了他一记眼刀，可以不提这事么？
“不在西北，对将军也能不敬了是么？”
班昌烨忙摇头，笑道：“哪能。你这不是被禁足了嘛，怕你闷，改日我带着几个兄弟带上好酒找你叙叙旧，免得你闷了拆家。”
“就这么说定了，小霍，我走了。”
班昌烨面朝着他后退几步，比了个手势让不必送了，随即转身消失在了宫墙尽头。
霍珩扯着唇角，在原地来回踱步，走了几圈，日头毒辣起来，渐渐地晒得身上皮肤发痒。
不知那两狐狸说了甚么，竟耽搁了这么久，霍珩几乎快失去了耐心。
这时，花眠那柔弱的仿佛随时能被秋风摧折的柳条似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门口。
她微笑着望着他走来，右臂之间一件不明物什，用鹅黄的锦缎包裹着，裹得严严实实的，静静地倚着她的臂弯。
霍珩惊讶，微微张大了嘴唇，直至花眠走近，才皱着眉头哼了一声，状无意地问道：“这是什么？”
说着他下手要抢，可花眠离得远，竟让她避开了，霍珩没夺到，干脆收了手，将右手藏进了袖中，仿佛刚才没有出手过。
花眠轻睨着他，小巧可爱的鼻中发出一道软绵绵的哼声。
“舅舅给的。”
霍珩蹙眉。他当然这必定是皇帝舅舅给的，只是不知道是甚么法宝。
花眠将东西往怀里揣得紧紧的，警惕着他再下手抢夺，告诫他道：“舅舅说了，这是降妖伏怪的宝贝，轻易不得面世，不能让外人瞧见，等回去了找个无人的角落我再给你看。”
原来并不是要防备着他，霍珩稍稍安心，松了口气，只是怕花眠又得意，嗓音冷淡：“我看也不过赐你了几件银箔首饰而已，故意如此说的。他向来爱故弄玄虚。”
花眠不以为然，但并不反驳。
霍珩这时想到了什么，皱起了眉，“改口倒快。”
他望着她，抿住了唇。
花眠抱着她怀中的包袱，迈步走上了马车，不再理会。
霍珩于是只能面色不悦地跟上去。
一路上他数度想夺过包袱，都被花眠用眼神瞪回去，轻飘飘地化解了，但她越是藏着掖着，霍珩便越是好奇，暗搓搓想着办法。
连马车何时停下来了都不知，霍珩顿了顿，也不下车，望向花眠：“这不是回水榭的路！”
“当然不是了。”花眠笑着，退开车门，走了下去。
霍珩跟着下车，抬眼见到门匾上硕大的“霍府”二字，一直到此时都是一头雾水。
花眠对车夫说道：“老人家在此稍后，我等会儿便回来。”她温柔地取了一贯钱，郑重地放到了老汉手中。
车夫感激涕零，可惜是个哑巴说不出话，只能连连点头。
于是花眠一手抱着鹅黄包袱，一手拉着霍珩朝霍府走去。
“你要做甚么？带我去哪？”
气氛越来越阴森，霍珩感到了身上有股冷意。
这里并不陌生，这是霍家的祠堂。
霍珩被一把拎进去，方才还温温柔柔，宛如春日渌波般的甜美女孩儿，倏然之间变了颜色，冷口冷面，朝他叱道：“跪下！”
“你——”霍珩终于明白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花眠解开包袱，从中取出一双金锏来，锏上所镀金箔已有腐蚀和剥落的痕迹，但这并不妨碍霍珩认出，这是先帝拿来赐给功臣上打昏君下打佞臣的重器。
这么重要的宝器，竟被舅舅儿戏一般地送给了花眠？
霍珩傻眼了。
“还不快跪下，不然我今日代陛下打死你这忤逆不孝的！”

第38章
“不跪又能如何？”
霍珩不屈不挠, 仰起了头颅, 高傲地不肯从命。
没想到花眠果真下手打他了，那双金锏足有二十斤重，打在霍珩背上, 就算是她体弱无力, 也足够让他喝一壶了。霍珩瞪大了眼睛, 背后一痛, 登时跳了起来。
“你跪不跪？”
花眠恐吓道。
他一回头, 身后的恶妇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功夫, 运锏成风，又是一击过来。
陛下所赐之物，是万万不能挡的。霍珩身体快于脑子, 一溜烟划出几步, 从祠堂窜入了霍府庭院。
花眠又追出，她的身手快得仿佛没有影，霍珩正暗自窃喜甩开了这妇人之时，那支锏忽又横空杀出，拦在了他身前。
霍珩怔住了，只见花眠气喘吁吁，面颊上挂着一道香汗, 愠怒地瞪着自己。
他岂肯束手就擒，于是被花眠追着满院打。
最后，霍珩施展壁虎游墙，三五下蹿上了一株光秃没毛的老梧桐。
霍珩怕高, 从小到大都不怎么爬树翻墙，他抱着树干往下一瞟，离地一丈有余，登时惊恐地闭上了眼。
那妇人扛着双锏站在梧桐树下，笑吟吟地望着他：“堂堂霍珩，鼠辈耶？”
霍珩闭着眼，大声道：“你别激我！”
“你睁眼瞧瞧。”
霍珩自知是套儿，不肯往里钻，紧闭着双目道：“妖妇，我才不上你当！”
“连睁眼都不敢了？”她啧啧着嗤笑他。
霍珩受了激将，“谁说的？”
他抱着树干挂在梧桐树上，沉默了好半晌，终于猛地张开了一只眼。
跟着，他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起，这院里里里外外站着的都是人了，好像半个长安城的人都来了这里，围着这棵老梧桐树和小院，最里围的是他的父母亲人，连太后和皇帝也在。
霍珩睁开了双眼，目光去寻他那可恶的妇人，却不见了踪影。
正诧异和羞耻之际，树下忽然传来他母亲的叱骂声：“霍珩，被一妇人逼至上树，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底下数百上千的百姓，在长公主的轻叱之音落地之后，爆发出了一阵犹如排山倒海的笑声。
霍珩被笑声惊醒了，一头撞在桌角上。
手边的纸镇被睡态不雅的霍将军扫落在地，宣纸上溅了几滴墨汁，而他掌中的兔毫，已经将睡去之前顿笔处戳出了一大团墨疙瘩。霍珩惊讶地擦去了嘴边的口水，望向四周。
夜色黑魆魆的，外头正落着瑟瑟秋雨，瓦砾泠泠作响。
他书案前的牌位，此时，犹如一双双冷眼，正盯着他这不肖子孙。
霍珩想起来，两个时辰之前，那妇人的确是将他拉进了祠堂，随即取出了皇帝舅舅所赐金锏逼他下跪。
他想着想着，舒了一口气。
幸而他识时务立马认了怂。
那妇人便逼他，在这儿抄完一百遍家规，两日为期，她明早来检查。
如今他被禁足，哪里也去不得，只能在家中闷着，迫于淫威，他答应了。
于是花眠便让剑童搬来一张书案，取来笔墨纸砚，让他坐这儿抄家规，自己折身乘坐马车回澄湖去了。
身后滑落了什么物什，霍珩诧异地回头，从地上拾起了一张毛毯。不知是谁为他披上的，在他昏昏睡去之前，身上并没有避寒之物。
他想了想，应是那妇人去而复返，怕他受凉，还算是有些良心。于是哼了一声，将刚才被墨团污染的宣纸抽去扔了，拿起毛笔来奋笔疾书，开始重新抄写家规。
祠堂的灯火彻夜不熄，隔着一重雨帘，剑童陪着霍维棠在不远处的回廊底下，立了不知有多久了，他也正愁着，身上衣衫单薄，着实有些冷。
“老爷，咱们给小郎君送去的毛毯他也不盖上，要是明日一早生了病怎么办？”
霍维棠只望着霍珩那背影，不说话。
剑童搓了搓已经冒起了鸡皮疙瘩的小臂，有些怨言：“小夫人罚得可真狠呀。小郎君他从小到大，还没有抄过家规。”
霍维棠不知想到了什么，“我家中，本无家规。”
“是眠眠自己为霍珩量身写了三十余条家规，并列举了条例，这是她忙了一宿做的。这些年我和霍珩的母亲对他都有不少纵容和溺爱之处，致使他性格中有些骄纵狂傲，如太后所言，有个人来管他是最好的。这次他当街打了人，掴了右相的脸，陛下因顾念母亲和长姊对他只罚了禁足和俸禄，这对他来说无痛无痒，如无人再罚，他便不会记这个打。”
有谁来罚，太后和长公主不会过多置喙？
刘赭想到了花眠。花眠是功臣之后，自己也为朝廷剜除腐肉，立下了大功，陛下赐他金锏，一是告慰三代忠良，二是，让花眠有个可以惩处霍珩的倚仗，让他知道畏惧，乖乖领罚。
剑童似乎听懂了几句，露出一知半解的困惑。
“走吧。”
霍维棠转身走了，剑童见他竟说走就走大为惊诧，忙抱着雨具跟上，又朝雨帘尽处的小郎君看了一眼，他正伏案书写，仿佛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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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眠乘着马车回湖心小筑时，雨丝正落下来，即至她撑着伞走上回廊，雨忽然大了，如泼，如倒。
夜色已深，嘉宁长公主的卧房处漆黑一片，花眠知晓今日太后仍旧留了婆母在宫中过夜，不会回来，何况傍晚时分黑云压城，显然是有大雨将落，也不宜再动身回来。
花眠省了不少的事，不必向婆母请示了，累了许久，身上衣衫也淋湿了大半，她只想让栋兰去备好热水，沐浴之后便倒在柔软的卧榻上歇憩。
但才走入抱厦，花眠的目光便是一定。
柏离竟在等着她，见了她，温柔地微垂了眼睑，“柏离听说了，长公主被太后留下了。”
花眠点头，淡淡道：“嗯，你不必等了，回去歇了吧。”
柏离于是颔首，抬起了目光，又露出微微诧异之色。
“将军没有同夫人一起回来？”
花眠正撑着伞要走出抱厦了，柏离如此一问，她顿住了步子，回头。
冷雨拍打着瓦檐，发出清脆的嘤嘤的乐音，落入湖水中，溅起无数的水花。
花眠衣衫半湿，连垂落在胸口的一绺柔发，也因为被雨水打湿，紧紧黏着她的锦缎薄衫，显出了几分狼狈。而柏离，裳服干净素雅，发髻中簪着朵淡粉的海棠绢花，倚着一支点翠飞鹊步摇，仪容工整，丝毫不像是要去就寝的。
渐渐地，柏离从花眠望着自己的目光之中读出了不善的意味，只是，她并没有退却。
末了，花眠说道：“在霍府歇下了，柏离小娘子若无事，也请自己去歇了吧，今晚你穿戴得再美，也是见不着他的。”
在大家族的后院中不乏勾心斗角，这些柏离并不是不曾见过，但她却不曾见过如花眠这般，能当着面戳破别人心思的。尽管柏离严妆以待并不是为了引诱霍珩，但这其中确实有些心思，她面颊微红，颦起了柳眉。
而花眠已转身走下了抱厦，朝自己房间走去。
栋兰机灵，早已备好的热水，花眠回房之后舒服地沐浴了，穿着亵衣钻入了被褥。
栋兰在一旁剪着烛火，忽然听到花眠宛如抱怨般的嗓音传来：“你说她到底算是什么人，就敢堂而皇之地向我问霍珩的行踪？”
剪着烛花的栋兰，小心地看向躺在枕上、手中拨弄着绛色帘帐流苏的花眠，道：“夫人一整日不在，今早上柏离小娘子跟前伺候的女婢到了这边来，同我说了好些话。”
花眠皱眉，偏过了头，“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太紧要的，只是给我送了好多的蜜果，说是从益州带来的特产，香甜可口，她都舍不得吃，全拿来给我了，还说她们小娘子手特别巧，做的蜜果是最好的。别的，就没有多说什么了。”
原来不过是送了些果子。但花眠却皱起了眉。
“她们心思不纯，打着将军的主意，送来的东西你拿油纸裹了，明日悄悄处理掉。”
栋兰点头，“我知道夫人不会喜欢，已经悄悄扔进湖里了。”
花眠松了口气，“难得你聪明，赶紧去歇了吧。”
“嗯。”
栋兰放下剪子，走出了门，替花眠将寝屋的门阖上了。
随着吱呀一声，屋内彻底陷入了一团淡淡的黄晕之中，花眠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总感到心神有些不宁。
次日一大早，霍珩听着公鸡打鸣的声音，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忙活了一晚上，才抄了二十几遍，二十几遍一模一样犹如紧箍咒般的家规他快抄吐了。卯时正，剑童过来取回蓑衣雨具，以及昨日里为霍小郎君披上的毛毯。
他将毛毯收走，霍珩才终于扭过了头，皱眉道：“这不是花眠送来的？”
剑童诧异，“小夫人昨日天没黑便走了，怎么能送来？这是老爷给嘱咐小的给小郎君披上的。”
霍珩呆了呆，目光直直的。
昨夜里，那恨不得拿指甲撑着眼皮，手写得飞快，比练枪还累的努力，忽然成了一场笑话。
剑童不解，收了雨具往回走，忽然又转头道：“小夫人来了。”
霍珩抬起头，那没良心的妇人终于是舍得回来了，此刻正缓步走到了祠堂里，行至他的面前，对剑童道：“你下去吧。”
剑童依言，抱着蓑衣和毛毯退了出去。
花眠跪坐在霍珩身旁，将他昨夜里头悬梁锥刺股的“努力”拿起来数了一遍，字写得丑不说，还满是涂鸦，显然是用心不专，何况花眠点了点，也才二十七份。
“霍珩，你偷懒了？”
误会之后，再来一场冤枉。霍珩憋红了脸，一眨不眨地瞪着她，气得胸膛几个急促的起伏，恨不得将他笑靥如花说着风凉话的恶毒妇人摁在地上揍一顿。
“我两年没怎么握笔了，能写成这样已是大不容易。”他的脸歪向了一边。
这时他才看见，花眠今日，竟没有带那双锏来。
霍珩顿时硬气了，长身而起，“你嫌不好，那就不写了。你打吧打吧。”
花眠看他小眼神就知道他肚子里转着什么主意，于是一笑，“我把东西搁在前堂了，怪重的，让父亲收着呢。我想我也挥不动，何况我是你的娘子，打你于情于理都有不合，不如让爹来打你。霍郎，你真的想挨打吗？”
霍珩的掀了掀嘴皮，于是又坐了回去，捉起了笔。
“不必了。回来再写。”
她知道他昨晚没偷懒，霍府的下人都对她说了。
花眠从他手中抽出了兔毫，搁在笔架上，对还使着脾气的男人柔声说道：“我今日带你去个地方。你想出门么？想的话，收拾一下，我带你去，什么禁足咱们通通都不管了好不好？我手里有金锏，怎样都可以。”
这话还算句人话。霍珩耳朵一动，慢慢地扭回了头。

第39章
霍珩被五花大绑, 背上负着一旦干柴, 无语地望向了右相家的门匾。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我带你出去。
他扭过了头，望着花眠那盈满了笑的粉面桃花腮，一时恨极, 咬牙捏着拳, “我为什么要来负荆请罪？”
花眠的怀中还抱着两支金锏。要是这头倔强的小牛犊子不肯听话, 她不介意用金锏“提点提点”他。
“当街打人, 还算无措, 不该请罪？”
“挑事的不是我。”霍珩皱着眉头。
他一路上左顾右盼, 唯恐让巡街的部下发觉副统领大人被自己亲老婆捆成了粽子上南大人家请罪来了。花眠怕他跑，一手挽住他的臂弯，轻笑：“还不认？先错的人当然不是你了, 可是南康纵马行凶闹事, 你身为副统领恰好撞见，有两个选择，一是押了人给刑部，二是当街罚他金叶，你都没有。”
霍珩不说话，花眠又道：“你看，这两条你明明都知道。”
他忽然看向她, “那只能怪他运气不好，挑在那时候撞上来。”
花眠略感诧异，“你知道太后祖母让婆母入宫是为了什么？”
“猜也猜得到。”
花眠舒了口气。
这时南府的大门拉开了，几名小厮鱼贯而出。霍珩被绑着双臂, 行动不得自如，见南家的人这时走出了七八个来，登时恨不能拔足就跑。可这德行在街上狂奔，也是让人笑话，于是他恶狠狠地朝花眠睨了一眼。
南府的管家笑眯眯地迎了下来，将胡须一捋，“霍大人，夫人，老爷知道二位要来，已经等候多时了，请二位随我入内。”
霍珩不知怎么，就是看不惯这种假笑虚伪的人，把头一撇，“我痒。给我挠挠。”
花眠知道他身上筋又不对了，“哪儿痒？”
她伸手替他抓背，霍珩道：“就那儿。”
花眠替他挠了几下，歉然地对管家说道：“劳烦管家带路了。”对方点点头，引着他们朝府内行去，花眠将臂弯处靠着的金锏亮出一截，对霍珩蹙眉威胁了片刻，他抿着唇，老实拖着步子往里走去了。
霍珩听她和管家说话，才惊觉这是一场阴谋。花眠要带着他过来，南归德是如何知道了的？这定是她一大早给南家的人通风报信了，回头再甜言蜜语哄他出来……这妇人。他咬了咬牙。
“南大人久等了，”花眠一手扯着霍珩的小臂，一手护着金锏，微笑道，“外子言行无状，对令郎多有得罪，我今带他上门请罪来了，不知令郎的伤势如何了。”
南归德见霍珩竟被拇指粗的用以捆缚战俘的绳子绑得胳膊上肉都勒成了一块一块的，诧异地盯了好几眼。说没感到出了一口恶气是谎话，见花眠拉着人负荆请罪也算是有诚心，虚怀若谷的右相大人便不想计较了。
“还在养着，御医正在舍下为他治伤，说无大碍。”
霍珩下手没轻没重的，但幸得没酿成大祸。
花眠看了霍珩一眼，又舒了口气，微笑着对南归德道：“他伤了南小公子，不如让他到小公子床前磕头赔罪。”
霍珩闻言，登时一口气抽进了肺管，呛得险些咳嗽起来。
“你说什么？”
花眠蹙眉瞪了他一眼，含着威胁。
霍珩闭嘴，脸涨得彤红，哼了声将头扭向了一边。
南归德忙道：“严重了严重了，犬子现今头上还包着绷带，谈霍将军色变，不如将军就在舍下用些水酒，咱们冰释前嫌，都既往不咎了。”
花眠所料不差，南归德是不会得寸进尺的，她点了点头，微笑说：“也好，多谢大人盛情。”
这时南归德又看着霍珩身上的粗绳与荆条，忙又道：“夫人，不如替将军将这解了吧。”
“嗯，听大人的。”花眠看向了霍珩，他脸颊仍是红的，想是气到了极点，花眠置之不理，绕至他身后，将捆缚着他的绳子的结打开，管家忙命下人去为霍将军取下荆条。乍然释放，霍珩松了松胳膊，冷冷看了眼花眠，自己寻了酒桌大喇喇地坐了上去。
“这——”管家惊讶，请示南归德。
南归德笑道：“无妨无妨。夫人也请。”
筵席过后，后院传出消息，南康得知霍珩今日来家中了，登时又哭又闹，非要将人赶出去，管家虽不曾当着霍珩的面儿说，但这后院的动静着实不小，霍珩和花眠也早就听到了，于是花眠不敢逗留，向南归德告辞。
出门之后，花眠见他还板着一副面孔，拉他衣袖他挣开，走到他面前他刻意绕过，花眠终于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也没让你真到南康面前磕头么？”
说出那话就不对！霍珩咬牙想着，就算谁都想这么对我看我霍珩的笑话，你也不行。
“你想想，我不过是让你背着荆条绑着双手到南府里逛了了一圈，你吃什么亏了？我们不是还蹭了一顿饭吗？”
霍珩一愣，仔细一想，却也是。
他望向花眠，这厮笑得那么甜，仿佛真对他施加了天大的恩惠一般，霍珩一见就又来气。
“皇上罚你不是因为你错了，而是因着你昨日让他在右相面前没下来台，今日这个台阶下来了。”
霍珩不解，花眠拉着他的手要上马车，“回吧。”
霍珩听了心思一凛，“回去做甚么？”
“做甚么？”花眠笑望着他，“饭吃了，当然是回去继续抄家规了。”
“……”这女人就是个骗子！女骗子！
晌午时分，霍维棠又在家中开始斫木，他要手把手教花眠，因此两人一回家，霍珩被安排进祠堂抄家规，花眠跟着父亲去学手艺了。
霍珩写得愈来愈多，也渐渐找到了幼时练笔的感觉，下笔也愈来愈快。只是听着梧桐院落之中不时传来的玉石相击般的清脆笑声，仍是心乱如麻，生平第一遭，他也想跟着父亲学做琴去了。
不过多了多久，霍珩又抄完了十几张，身后传来动静，他也没回头。
“剑童，你去给我搬一张一模一样的书案来吧，我在这儿陪着霍郎。”
“小夫人等着，小的这便去搬。”
霍珩皱了眉，诧异地看向身后的女子，她的额头上沁出了香汗，手中的绢扇慢慢悠悠地扑着，细细的风拍在她的面颊上，吹得耳后的一缕小碎发也轻轻拂动，若有如雾兰香袭来，霍珩不知不觉停了笔，在她看过来时，忙扭回头继续写。
“我来看看你写了多少了。嗯，霍郎的字其实，真好，棱角锋利的，有些杀气。”
他从今日起开始习惯拿她的话当反话来听，于是轻轻哼了声，没理。
剑童将书案搬了过来，一模一样的笔墨纸砚为她备下，就在霍珩旁侧。她靠着书案而坐，取了笔润墨，垂低了眸开始书写。
身后剑童不知何时又退去了，霍珩回看了眼，见人不在了，悄悄又看了好几眼花眠。
她拿笔写字的模样，温婉，端正，像一个真正的贵女。
他忽然想道，倘或不是五年前那场无妄之灾，她便就这么岁月无忧地长到亭亭玉立的年纪，必定是长安城中最出色的女孩儿。
只是她若不是如今这模样，他又觉着少了点什么。
不知不觉，他已经看了花眠许久，看着她在信纸上已写出了四五行簪花小楷。
花眠注意到了身旁那一动不动凝滞的目光，侧目朝他看了一眼，无可奈何，拿笔尾在他手背上戳了一记，霍珩恍然回神，只见自己书案上的宣纸已经又多了一团墨。
他神色尴尬，没等花眠说话，立刻嘴硬地反驳：“我没看你。”
花眠笑道：“嗯，没看没看，快写。”
霍珩将弄脏的那张宣纸抽去了，又换了一张，只是他十分诧异，也想看看花眠写的什么，只是她的蝇头小楷写得隔远了看不清，再加上花眠在他要使坏时及时地捂住了关键字，霍珩是一个字也没看清，不禁失望。
“你写什么？”
花眠那小巧精致、如画如描的小脸上的挂满了骄傲。“秘密，过后便知。”
霍珩见她卖关子，也骄傲起来，嗤了一声不再问，继续埋头抄自己的家规。
一边抄一边埋怨：“不知是哪个老古板写的这玩意儿，条条框框都是冲着小爷我来的，都作古了还盯着我呢。”
花眠拿毛笔又瞧了他一下，面色愠色，霍珩咋呼地鼓起了脸，“知道了。我都抄了快五十份了，抱怨几句还不行？”
花眠于是不再管他，也懊恼地微微嘟起了唇。
她不像霍珩没完没了地抄，只是简单一封信，不过片刻便写完了，写完之后，却也不急着发出，而是用信封盛了放置在一边，便撑着香腮，笑吟吟望着霍珩。
霍珩被盯得半个字都写不出，道：“你完事了还待着看我笑话？”
“陪你啊，在你抄完之前，我就在这儿陪你。”
她看了看，方才又多了三份，差不多有五十张了。
花眠坐起来，食指与中指拈起霍珩放在一旁的家规，观摩了许久，霍珩怕她一时兴起将自己不容易抄好的家规撕了，心中咯噔几声，却见她蹙着眉头放在了一旁，拿起笔来，思量片刻，在纸上临摹了几个字。
“你看看，像不像？”
霍珩惊讶，心跳得更快了，“你做甚么？”
尽管已猜到了，却还想知道，花眠到底意欲何为。
花眠轻轻笑着道：“帮你抄。我会仿人笔迹，不过差了点味道，我抄得不多，夹在里头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
霍珩一愣之后，又皱着眉，忍不住嘟囔起来：“不是你要罚我抄的？你少说几份，让我抄五十份不是早就完事了。”
他没拦着她，“你随意。”
花眠点了点头。
两人埋头疾书，像是互相较劲儿似的，最后因花眠是临摹的，霍珩以二十九份微弱的优势胜出，忍不住心中痛快起来。
花眠却说他幼稚，传来剑童，将这一百张纸拾掇了一遍，连带着信封一并放到了他手里，“你替我送入宫中一趟，就在宫门就给聂大人便是了，他会代为传给陛下。”
霍珩听着她的交代，一时怔怔的，茫然无比。
吩咐完同样一头雾水的剑童之后，花眠笑容娇憨地拉住了他的手，“都抄完啦，等陛下回信来，你的禁足就解了。”
“你……”他忽然明白了过来，今日她忙活了这么久，前前后后的，拉他去请罪，陪他抄家规，竟，只是为了解除他的禁足令。
“知道三个月你是待不住的。”花眠望着他，水眸清圆，柳眉如烟。
霍珩的心快跳出胸口了，差点儿，就俯下身在她饱满得引人垂涎的樱红小唇上咬一口了。
“老爷传膳了。”
幸好，有人来打断了他的一时冲动。

第40章
刘滟君在宫中小住了三日, 回水榭之后, 得知的第一件事便是，这几日水榭之中并未见到霍珩与花眠，应是住到霍府去了。前几日, 花眠还将霍珩用绳子绑了亲自押到右相府上去给南大人赔罪了。
彼时, 刘滟君身心俱疲, 正歪靠在卧房内罗汉床的秋香色古钱纹软枕上, 闭着眼。
墨梅在一旁禀着话, 柏离于刘滟君背后, 替她推拿肩部、手臂和背脊。墨梅生怕小夫人又触怒了长公主，公主发落起来，让她们做奴婢的难做。她悄然地抬起头, 朝闭着眼宛如歇憩的长公主偷瞄了一眼, 见长公主似乎并未有怒意，不禁感到一阵奇怪。
正想着，刘滟君睁开了双目，墨梅骇了一跳，忙又垂下了头颅。
刘滟君神色有几分复杂，半晌之后，她抬了抬衣袖, “你下去，备饭吧。”
墨梅应了话，松了口气，转身朝外走去。
柏离见长公主支起了身, 也停了为她按摩，诧异地道：“姑姑，你还有哪处不适？”
她敏锐地发觉，这次从皇宫之中回来以后，长公主的气色都变了许多。她心知前不久长公主与霍维棠和离的事，因为霍珩的一通胡闹被搁置了，并没有成，看来是嘉宁长公主在宫中之时，太后与她说了什么。
“没有不适，”刘滟君的面容带着一缕病态的苍白，她靠着软枕，眼波澹澹地凝着柏离，“我这几日忙着自己的事儿，没顾得上你，今日有一事要问你。”
柏离垂下了脸颊，羞得生了红晕。
见她含羞不语，刘滟君已能猜到大概了，“玉儿回来之前，我同你说过，让你先见见他，若是有心再说。如今你也见了恐怕不止一次了，他品行上有些冲动鲁莽处，但还不算是太无药可救是不是？你见了，心里对他，有什么想法？”
“我——”
柏离说不出口，望着刘滟君，眉眼不胜羞赧和欢喜。
刘滟君想柏离如此温婉内敛、性子沉静的一个女孩儿，谈及霍珩却露出这样的神情来，恐怕动的心思还不止一点半点。
她怅然地叹了一口气，“但有件事我要提点你，不能不对你说。”
柏离纳闷地抬起了头，恭敬地听着。
“当初霍珩娶花眠，我特意修书送到张掖，让他不得与花眠行周公礼，这本也是我对你的承诺。谁知道回来路上，却生了一些意外……”
见柏离的面容有微微地发白，刘滟君忙抢着说道：“你若是介意，这事就此作罢，姑姑与你母亲是至交，绝不会委屈了你！”
柏离的脸庞发白，轻咬着嘴唇，在刘滟君有几分焦急地等待之中，她缓缓地、将头轻摆了一下。
“其实……长公主，他们……这也是应该的。我不该介意。”
刘滟君松了一口气，但心中对柏离着实感到有几分愧疚，又道：“虽然是如此了，却也并不是不能和离。只是霍珩，人有点儿犟，他现在顾念着一日夫妻的情分，不肯就这么抛弃了花眠。”
柏离垂眸道：“这也是应该的，将军重情重义呢。”
刘滟君望着她，生出了心疼。
“那么，你……”
柏离的面庞上，两行晶莹的泪珠从眼眶之中滚落，在刘滟君感到诧异和些微不安时，她徐徐地从罗汉床边站起身，移步刘滟君身前，朝她拜倒。
“柏离只为侍候公主和霍郎，即便、即便永于人下，没有名分……求长公主成全。”
走到了这一步，无可后退，回巴蜀，也是被父辈叔伯看轻，被他们数落，斥责无用。当初出蜀之时，她便曾经立下过誓言，无论如何不辱使命，即便不是霍珩，也会是别人。但，这么久了，嘉宁长公主从不为她引荐别的贵族子弟，一门心思扑在她的独子身上，柏离没机会接触别人。再者霍珩又确实有着让她动心的样貌与温柔，不知不觉，柏离心中已不再有其他。
刘滟君惊讶，“果真？”
她自己作为女人，是绝说不出这句话的。长安城的任何一个贵女，都说不出要嫁给一人不论名分的话，柏离虽是益州来的，可到底数代家声巍巍，她竟为了霍珩，能退让至此！
说不动容是假，刘滟君暗暗想道，既然柏离如此诚心，她必须推她一把，方不负她千里迢迢而来，这番拳拳的心意。
柏离伏低了身子，额头碰触手背，长长地叩首。
刘滟君这时心中慢慢地平复了下来，再也想不起自己的事，望着房中那一盆开得幽静的兰草喃喃道：“也好，你这般有心，比别人是强多了。”
说着她朝外唤人，腊梅走入，刘滟君朝她挥了挥袖，道：“这都几日了，霍珩与花眠还住在霍府？便说我已归，让霍珩今日回来！”
腊梅一时没听细，询问：“公主，那么小夫人，是否也要传她回来？”
刘滟君蹙眉，催促道：“传她做甚么？我们母子叙旧，何须外人在场。快去。”
腊梅只道是公主仍对小夫人有成见，不疑有他，见刘滟君面露不悦，再要催促了，便忙应了话折身出去了。
刘滟君走下来，将柏离搀扶起，怜爱地说道：“时辰还早，你去梳洗一番，打扮好了，到抱厦之中来，我设一个酒席，正式让你与他会面。”
柏离脸颊微红，赧然说道：“阿离去了。”
*
这几日花眠于霍府修习斫琴一道，已能自如地上手做一些简单的木工活儿，虽远远不及霍维棠的技法，却也得到了他的不少肯定与赞赏。
霍珩被解除了禁足之后，才知道，原来那抄一百遍家规的主意，是皇帝亲自想出来折磨他的，嫌他这几年在外打仗，肚子里没有墨水，亲自写的传回长安的军报，字迹是愈来愈丑，性子也是愈来愈跳，才想出这么个折磨他的办法，让花眠代为施行。
他早该知道，一大一小两只狐狸碰了堆，最后碰一鼻子灰便是他。
他练了一套剑法，回来时，庭院中的宛如父女俩人的琴匠，对他连一个眼神都不给，霍珩又气又无聊，干脆盘腿而坐，在梧桐树底下打了个盹儿。
这时腊梅便带着湖心小筑上的几名婢女来了，剑童通报之后，花眠放下了刨刀。
霍珩被一道咳嗽声惊醒，揉了揉眼，见母亲身边的婢女腊梅在眼前，大梦初醒一时以为自己到了水榭，不禁一愣
腊梅行礼，“小郎君，长公主有令，她今日自宫中回来，有事请小郎君回去相谈。”
不待霍珩答话，霍维棠便仿佛要逐客了般，“玉儿，你随着你母亲的人回去吧。”
花眠朝着腊梅走了过去，笑道：“婆母回来了，霍郎，咱们一道过去请安。”
岂知腊梅却转身，神色有些严肃，恭敬又道：“小夫人，公主只命奴婢来请小郎君一人，请小夫人便留在霍府，稍晚一些，小郎君也可以回来。”
“只请一人？”花眠望向了霍珩，目光有几分询问之意。
霍珩不知哪里与她来的默契，立时读懂了，撑地起身，搓了搓掌心坚定道：“不行，我和我夫人鹣鲽情深，我在哪，她必须在哪。”
“这……”腊梅为难，朝身后的人看了几眼。
她们越是推阻，霍珩便越是觉得所料不差，他母亲一定是有事瞒着自己。
“也好。”腊梅无奈妥协，“车在外候着，请小郎君与小夫人一道上车随奴婢等前去。”
霍珩携花眠之手走出，去时对霍维棠辞别，即至走入了马车，霍珩的心才终于平稳地落入了腹中，忙将握着花眠那只手撒开了，皱眉朝她说道：“你知道我娘想了什么下策要对付你了？”
如此针对花眠，说不是来对付花眠的，连霍珩自己都不信了。
他母亲即便再不喜欢花眠，也不至于当着众人，都不许她回水榭了。她可是他们霍家用了八抬大轿娶回府上的媳妇儿，无论住在哪儿，都是名正言顺的。
花眠蹭了过来，脑袋直往他怀里钻，毛茸茸的小脑袋，狐狸似的，又暖又可人，霍珩竟没有推开。
“还用问，当然是趁着我不在，让柏离小娘子在你面前露个脸。”
霍珩诧异，低头，正好撞见她的颅顶，上簪着一朵宛如翡翠的碧绿芍药绢花，肌肤之间若隐若无地生出一股奶甜的香味，忍不住，置于她背后的手抬了起来，想在她蓬松的青丝发髻上揉一揉，恶劣地将她的发髻弄乱。但只是起了一念，他的手顿了顿，在花眠若有所察，正不知他要干什么时，他只能无比尴尬地放在了花眠的肩膀上。
这么一看，便宛如搂住了她。花眠也有些惊讶，朝他抬起了头，男人却恍如无事，咳了一声，望向窗外，于是她只能看见他的下巴——那冒出了轻细的小胡茬的下巴，该修理一下了。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娇嗔着往他怀里钻去。
“露脸了，然后呢？”
霍珩将手放下来了。
“你不知，柏离对你可谓是煞费心思，上次我雨夜回来，她都打扮得一丝不苟的，在水榭上，比我和婆母都要美艳。今日看来是婆母设宴做东，她不打扮得像仙女，是不会出门的。你瞧着吧。”
其实霍珩对女子打扮一事，不甚热衷。即便是花眠这样的美貌，他也鲜少能注意到她从头到脚到底与昨日有甚么不同，于是轻轻嗤了一声，对她的杞人忧天表示不以为然。
花眠看了眼自己身上，为了与父亲学习斫琴，平日里能多素净有多素净，不禁蹙了眉，“霍珩，我今天好不好看？会不会输？”
霍珩看了她一眼，有些失语。
花眠有点儿急，非要他给个说法似的，推了推他的胳膊，直催促道：“你说，我要是输给了柏离怎么办？”
“输了又如何？”霍珩不怎么明白她在意的点了。
花眠气得面颊鼓鼓的，“我可是正房！”
“我也没有侧室。”
男人说不通，花眠气恼地哼了一声，扭头转过了面。
霍珩半是诧异半是好笑，仿佛只有在柏离的事情上能看到，她像孩子被夺走了糖果一样在意，拼死捍卫。
“你好看，不会输。”
花眠仍是没有回头，但嘴角却忍不住直往上翘了起来。
霍珩望着她倔强的不肯拧回来的背影，一时无奈，心中却又有几分难以名状的窃窃喜欢。
花眠所料不差，长公主在抱厦设宴，他们姗姗来迟，入席之时，刘滟君和柏离已经等候多时，柏离的确打扮得精致如画，不过他只看了一眼，便不愿深究。
抱厦之中的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令人呕吐的壮阳补肾的大补汤的独特味道……

第41章
刘滟君见霍珩身后寸步不离跟来的花眠, 目光暗了下来。
“玉儿, 我不是说，只是接你过来吃饭，有事相谈, 怎么有的人却不识趣, 也不看人脸色？”
婆母夹枪带棒指责于己, 花眠并不关心, 回以一笑, 眼神却只跟着柏离。
柏离穿戴得比大雨夜里她回来水榭那晚还要美艳, 广袖如云，肤白如玉，手腕上套着一只成色极好的, 花眠一眼便能看出是有些年岁的翡翠玉镯, 耳着珠珰，鬓穿钗环，文静地捧着杯，也不说话，但正如以往一般，她不说话，只凭着打扮也是让人不能不注意到的存在。
花眠看了眼, 便与霍珩挨着落座。
“母亲命人来传我，应是有要事，花眠不是外人，让她来听听孩儿觉得没有不可。”
刘滟君怕柏离心有介怀, 原来便脸皮薄的女孩儿在霍珩面前施展不开，这才不允花眠跟来，如今她既然来了，刘滟君也不便多言，观柏离神色，她垂着螓首一言不发地呷着秋茶，面貌如白茶般素净而可人，对比之下，刘滟君对柏离愈发心中喜欢，不忍让她受了丝毫委屈。
“柏离来我这儿住着不是一两月了，她日日跟着我待在水榭，也怪是无趣，这几日秋雨方过，天气转凉，正是出游赏枫的好时节，你挑个日子带着柏离出门骊山赏赏景致。”
霍珩知道母亲是要撮合自己与柏离了，皱起了眉。
花眠忽然笑了起来，将拨好的鹌鹑蛋塞入了霍珩小碗里，“儿媳听说，柏离小娘子是从益州来的，川蜀之地名山大川众多，她必定是见多识广的，哪里用得着游赏骊山？儿媳以前倒是去过的，怪累的，也没新鲜风景好看。”
她出口拒绝，柏离停了杯，看了眼刘滟君。
刘滟君眉心拗得更深，柏离读懂了，朝花眠回道：“我在家中时，父兄皆知功名科举，不知游玩赏乐，所以，我虽是出自益州，却没见过什么山，长公主是一番好意，阿离不敢推辞。”
花眠以为上次她敲打过柏离之后，柏离应是知道，自己对她的一些小心思，对益州柏氏的一些不可告人的心思了若指掌了，以为柏离会就此收敛，但实则并没有。
难道她如此自信，在嘉宁长公主得知她们心中的那些阴私之后，还能如眼下一般纵容着柏氏？
柏离是为了借霍珩的势抬高她的家族，若成，绝对是给霍珩的负担，长公主如此疼爱独子，难道竟会容忍？
花眠当下也猜不出嘉宁长公主是否早已得知，只是心中已有默许。
霍珩扯了扯嘴角，“也行。我这几日正好得闲，想找几个人去骊山狩猎，带着她也无妨。”
花眠面色讶色，忍不住在桌子底下将他的臂肉揪了一把。
霍珩皮笑肉不笑地咬牙暗忍。
他母亲一意孤行，要撮合他和柏离，躲是躲不过的，他不站出面亲自了断了柏离的心思，难道指望着女人来收拾烂摊子？这妇人不识好歹，掐得他好疼。
刘滟君不知他们在底下玩什么把戏，只听霍珩应了，心中无比满意，心想儿子毕竟孝顺。
她起身，拿起了汤碗之中的调羹。
霍珩的嘴角抽了抽，眼睁睁看着母亲从锅中舀出了大半碗十全大补汤，递到了他的面前。
刘滟君道：“特地为你熬的，这几日来来回回地折腾，必定也累了。”
说到这儿，花眠正有些奇怪，她本以为自己对霍珩这样那样，逼着他到右相府上负荆请罪，嘉宁长公主本该见了她便大发雷霆，如今竟只是轻描淡写便一笔带过，丝毫没有怪罪她之意。
补汤的药味实在难闻，霍珩几度拿起了调羹，都无法入口，刘滟君怕他果真是有不舒服，忙道：“怎么了？”
霍珩正要说话，墨梅忽走上了水榭，“长公主，小郎君的朋友来了。”
怎么偏这时候来？刘滟君暗暗琢磨着，朝抱厦外远远望去，澄湖水拍打着堤岸，远处梅林之外立着两人，肩上扛着酒，来回踱步着，正往酒席上张望。
既然已经来了，也撞了正着，刘滟君不便正面回绝，“让他们都上来吧。”
腊梅应了，回头去将班昌烨和陆规河一道请了上来。
两人嘴馋，而嘉宁长公主一贯又是最风雅之人，满桌珍馐佳肴教二人一见便馋虫大作，几欲口角流涎，霍珩看了眼，笑着将两人招呼过来，“尝尝公主的十全大补，养肾健脾。”
虽说将军的招待一向是没甚么好，但毕竟是长公主命人准备的菜肴，他们也就脑子一热，跟着坐了下来，将带来的酒拍在了桌上。
班昌烨无意之中扫到坐在长公主身边的柏离，目光微微一亮，只是立马又想到，这恐怕便是嘉宁长公主请到家中来要给将军当小妾的美貌贵女了，想起以前诓骗将军夫人洗衣，霍珩醋意大发的事儿，于是收敛了心思，丝毫都不敢再妄想。
但将军招待得太过热情，两人也不敢不听，陆规河率先用汤，班昌烨就等着呢，看他脸色可谓古怪至极，一时也感到诧异，陆规河艰难吞咽入腹，对抱厦之中盯着他的目光挤出笑容来，“可口。极鲜。”
班昌烨于是信以为真，一口送入了口中。
那脸色登时也是精彩无比，一时如吃了黄连的哑巴，半个苦字都说不出。
将军招待得太热情了，他们俩尝一口，霍珩就往两人碗里一人再添一勺，“好喝么？好喝多来点儿，莫辜负公主一番心意。”
这大补汤儿子不喜欢，刘滟君是有自知之明的，她费尽心思才研究出了这菜谱，一切以补肾为上，对口味倒没有过多追求。没想到今日竟得人赏识，对儿子自己不喝，只招待陆规河和班昌烨二人，也便没有一丝火气了，也劝道：“庖厨里仍煨着一炉，你们若喜欢，容后我让腊梅给你们包好了，让你们将锅一并带回。”
班昌烨真想一记白眼翻上天。
陆规河忙将霍珩不住舀汤的手按住，匆忙将酒揭开了塞，“这是我家中窖藏了几年的老酒，听说小霍最近诸事不顺，才过来找他喝酒的，长公主莫见怪，我们喝几杯就走，不耽误事儿。公主盛情好意，小陆和昌烨都心领了。”
陆规河总算知道自己今日上水榭是碰着了什么大运，原来是正赶上长公主一家神仙斗法，他和班昌烨恰巧是一头碰上，受了池鱼之殃。亏霍珩多年袍泽，竟一个劲催他们喝这么要命的大补汤，真是喝一口短寿十年的可怕汤药……
他与霍珩推杯换盏，几人喝了一坛酒，场面登时变了味道，渐渐地长公主也有点坐不住，知道陆规河是能看人脸色的，便对他传递了几个眼神，让他速速离去，否则翻脸。
陆规河哪里是长公主的对手，被霍珩诓着最后憋着气，催眠自己失去味觉，喝完了一整碗大补汤，又拿烈酒冲了冲肠胃，这才与班昌烨起身告辞，两人再也不肯说还要品尝什么玉盘珍馐，一上了堤岸，便逃得比兔子还快。
他们两人搅了局，将那一整锅的补汤喝得只剩下了汤渣之后，霍珩随意用了些米饭，摸摸肚子谎称已饱腹，拉着花眠便走了。
从始至终，那打扮得宛如水中洛神，端丽温雅的女子，从没得到霍珩一个正眼。他如今这么快便走了，柏离失落地垂下了面，眼眶却晕出了一缕湿润的红。
刘滟君蹙眉大怒，霍珩自从娶回了这妇人之后，不但对柏离不假辞色，连她这娘也渐渐失去了威信，再过几年，容那妇人从中挑拨撺掇，那还了得？
花眠与霍珩回了房中，才嘤哼一声，“你捏痛我了！”
霍珩转面看向她，目光不善。
花眠想他应是要追究自己方才在桌底下捏他手臂一事，忙柔声哄道：“好啦，我错了！我以后再不在桌子底下给你难堪了，霍郎大人有大量，不跟我计较好不好？”
说罢，见他攒眉不展，又疑惑地问他，指腹戳了戳他的小臂，“方才公主给你的补汤，你为何不喝？”
霍珩脸色一红，冷冷睨了她一眼，道：“壮阳大补，你怎么不喝？”
花眠忍俊不禁，抱住了他的胳膊轻晃着几下，“那你好厉害，还没喝，只一看，一闻，就知道是壮阳之物！”
霍珩恨不得堵上这妖妇喋喋不休的嘴，却感到抱着他的手臂仿佛有些僵硬着了，他扭过头，只见花眠已撒开了他。
“你、你喝过？”
霍珩一愣。
花眠面白如纸，充满担忧和怜悯地望着他，“所以，你——其实是不行吗？”
“……”
霍珩立时脸色激红，恼羞成怒地剜了她好几眼，恨不得现在就遂了邪念，将这妇人扛上肩，往榻上一扔，身体力行地告诉她自己到底行不行。
之所以知道，十六岁时，他母亲见同年岁的公子哥儿都开始有了通房，而他从小到大都不喜女人走近，嘉宁长公主以为他脸皮薄，这种事情不大好直接跟娘说，于是自作主张，替他物色了两个清白女儿放在家中，回头诓他到水榭喝了一大碗她置备的大补汤。
那药汤的滋味是他多年之阴影，一直到现在，他都无时或忘。
因是母亲说熬了一宿的，盛情难却，当时懵懵懂懂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的少年郎，就这么被诓着，回了自己早已有两个少女在沐浴等待的卧房。
事后，霍珩大发雷霆。
长公主诧异，见那两个婢女哭哭啼啼的，忙去询问，才得知霍珩压根没碰她们，甚至地，喝了那么多汤药，虽然全身发红，但却没有丝毫动情的意思，她们一靠近，小郎君便要拔剑杀人。为了不辜负公主的重托，她们畏畏缩缩朝霍珩走近，结果当场被剑划烂了手臂，她们捂着受伤的臂膀，在长公主脚下哭诉，说绝不敢对小郎君有别的心思，求长公主绕过她们性命。
也正是因此，嘉宁长公主从此断了给霍珩找通房的心思。
他倔牛脾气，像极了他爹。嘉宁长公主是又爱又恨，虽不逼他，却又总觉得，儿子挑挑拣拣，将来必定难有好人家的女儿看上他，因此也是愁眉不展许久。
旭日升上澄湖，照出湖面斑斓，碎影渡过窗扉，罩在花眠如同牡丹花般柔软丰盈的身子上，更增娇盈媚。
他想，他想要一个女人，何须任何汤药？他在她面前，早就已经数度无法自持。
而这狡猾的女人明明全部都知道，只是装作娇憨无辜，故意地不戳破而已。
“若是喝了，会怎样？真会让人……”花眠望着他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霍珩脸色不悦：“怎么可能。不过是些补药而已，除非……”除非自己忍不住，药力加持之下那确实会变得十分亢奋。毕竟是亲生母亲，那些真正下三滥的东西嘉宁长公主绝不会用在亲儿子身上。尽管他对自己很有把握，区区汤药而已不至于乱性，但他对那锅味道难闻的汤药，却是丝毫的食欲都没有。
花眠眼波如雾，一眨不眨的，笑靥嫣然道：“可是刚刚他们俩人每人被你敦促着喝了不少，这――不会酿成惨案吧？”
霍珩想，不会。班昌烨身旁从不缺女人，陆规河家中也有通房，要是他们不来，今晚上被惨案的只有你。他侧眸瞥了眼双颊粲然绯红，如桃花色之灼灼的妩丽女孩儿，心中慢慢地有了这种荒唐的念头。

第42章
霍珩的禁足令, 因为得到了右相的首肯被撤下, 这几日短暂的休沐之后，又恢复了意气风发。大清早地便将偷懒睡觉的花眠摇醒，趁着她还睡眼惺忪, 半睁着明眸嘟囔着说话时, 飞快地将她的裳服一股脑扔到了身上。
这几乎成了每日给花眠必备的难题。无论这个男人起多早, 无论他出去是为了练剑还是别的什么, 她都像他手底下的兵, 休想在将军醒了之后再多贪睡半刻。
花眠散着鸦色的蓬乱长发, 蓬头垢面的，忍不住捂住了面颊。闹不过这人，只好打着哈欠往身上套衣裳。
今早霍珩巡视城外烽燧, 与花眠并不顺道, 因此早起了两刻，看着水榭外还未初升的红日，花眠揉了揉眼睛，然后回头瞪了他一眼。霍珩将东西收拾好，连人带物一并打包送上了马。
花眠稳稳地坐在马背上，问道：“你雇个驾马车的车夫不就成了？你公务繁忙，不必考虑我的。”
霍珩怎么听不出她是想贪睡, 于是哼了一声，“我学剑之时，闻鸡起舞，朝闻道夕死可矣, 你要是不上心，就别骗我爹教你。”
花眠无言以对，只好不再争辩了。
听起来公公和霍珩都对她寄予了厚望，但令花眠哭笑不得的是，她打算学着制琴，并不是为了传承霍维棠名动天下的那份手艺，而只是当初爷爷最喜欢的那把渔樵江渚，轻易被焚毁了，她觉得太过可惜而已。要是爷爷还在的话，凭着他的名气，渔樵江渚能流传后世，必会是一把名琴。
霍珩每日早出晚归，大早趁着天蒙蒙亮时起身，将他还在偷懒贪睡的妇人摇醒，骑马载着她回霍府学艺，自己则出城巡防，常常是数日见不着长公主和柏离的面儿。
渐渐地，花眠也咂摸出一点意思来——霍珩是怕留她一个人在湖心小筑，被长公主刁难吧。难得他一根直肠子通到底的人，还能拐弯抹角地出这招。
柏离伺候得细心周到，比花眠勤多了，晨昏定省丝毫不落。
刘滟君想让霍珩早早娶妻，是因她知道，没有丈夫之后，她只能指望着儿子，而这个儿子又是一只锁不住的鸿鹄，迟早是要飞走的。与其如此，不如让他娶个贤惠美貌的妻子，再生一儿半女，在她膝下尽孝承欢，也算是告慰了。但不曾想到，霍珩娶回来的妇人，太不知礼数！
刘滟君看着捧羹为自己吹凉米粥的柏离，她垂着芙蓉花面，白臂如笋，秀靥微红，刘滟君感到歉然，皱眉道：“再过得两日，霍珩便要休沐了，他答应带你到骊山狩猎的事儿，我看须得办了，就趁着这次休沐，他必须带你去。今晚，我让腊梅和墨梅在外边守着，只要他一回来，便立即让他来见我！”
柏离的头埋得更低了，嗓音低低的几乎湮没不闻：“凭姑姑做主。”
暮云合璧，澄湖风动，一湖的晚霞如绣在水上，洇开大朵的绯红艳绮的牡丹。
骑马而归的霍珩，将花眠从马背上抱了下来，“还能走吗？”
花眠笑了笑，注意到朝这边走来的腊梅和墨梅，心中猜到是婆母又要发功了，道：“你不要担心我啦。想点办法，应付后边的。”
霍珩一回头，只见腊梅二人已走到了近前，想自己方才与花眠的举动似乎有些亲昵，不禁红过了耳根，不自在地咳了几声，“何事？”
“长公主说数日不见小郎君了，请小郎君今晚过去用饭。”
花眠在身后微笑道：“看来又是不请我的，我这个不识趣的就不过去了。”
霍珩皱起了眉头，“我用过晚饭了。”
腊梅不肯就此死心离去，又道：“说是用饭，其实只是为了见小郎君一面罢了。”
这倒让霍珩无法推辞了，他的手朝身后伸去，花眠乖乖地将柔荑滑入他的掌心，霍珩便牵了她的手往水榭上走去。
“也不过是说几句话，你先回去歇息吧。”
花眠爱洁，今日霍珩临时起意，打马载着她到城外疯跑了一圈，她的衣衫都被汗水濡湿了，正黏腻地贴着身子，于是没有推辞，过抱厦时笑着踮起脚，在他同样布满汗珠的右脸上亲了一口。
被亲的人呆若木鸡，花眠推了他的胸口一把，趁着墨梅还没上来，悄声道：“我走了，你快点儿来找我。”
说罢，她拎着裙幅，雀鸟般欢快而轻盈地走入了木石回廊之中。
从十二岁家遭受灭顶之灾后，花眠再也没有这么疯过了，因为腿伤的原因，她骑马都得分外小心，如今有人载着她，不必自己掌舵，在旷野之中恣肆奔跑，这感觉既新奇又令人开怀。花眠翘着樱红小唇回了卧房，栋兰正摆弄着房中物件，依稀仿佛听到一缕从夫人喉中飘出来的细碎的歌声小调，是那样的欢快动人。
霍珩随着腊梅走入了房中，母亲果然与柏离均在。
他的脸色瞬间暗了暗，不作声地问了安，入座。
刘滟君见他晚归，让自己与柏离空等许久，本已极为不悦，如今霍珩回来，到了母亲这儿却板着一副面孔，更是让她觉着霍珩跟着花眠久了，也学得对长辈的大不敬了，立时也蹙起了眉尖。
“珩儿，你上次说了，有机会带着阿离去往骊山狩猎，这话是能作数的吗？”
霍珩从一坐下，便顺着刘滟君的话开始拨饭，面前的母亲和柏离均不动筷，母亲更是开门见山，霍珩便连饭也拨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望向柏离。
与他的目光对视上，柏离先是感到些微的惊讶，随即面颊生晕，禁不住赧然地垂下了眸。
霍珩将木箸搁下，说道：“丈夫一言九鼎，这两日不行，大后天休沐，我约上两人，带着柏离去狩猎。不过她娇滴滴的，要是吃不了苦……”
柏离摇了摇头，“妾身不怕吃苦的，也能走山道。”
“是么，”霍珩意味不明一笑，“你前不久不是对花眠说，你是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见过什么山吗？”
“霍珩。”嘉宁长公主皱着眉头，出声警告他了。
霍珩收敛了笑容，“行吧，走得动最好了，往年我的猎物可都是最多的，今年要不是，我就说是带着你不方便，你看行不行。”
柏离又轻轻颔首，“将军怎么说都是。”
刘滟君又怕他如上回一样，执意要带上花眠，便道：“带一女眷足够让你走不开的了，我看别人就不必去了。”
霍珩却出乎意料地并未争辩，他沉吟片刻，也道：“是，花眠她跟着父亲学艺呢，恐怕没空陪我们上山。她腿脚也不好，跟着反而是累赘。”
没想到霍珩竟然轻易便答应了，嘉宁长公主喜出望外，忙朝着他碗中多夹了一些笋尖，“如此便好，阿离脸皮薄，不敢与我说，我瞧她是在水榭中住着太闷了。”
霍珩嘴上不说，心中却暗暗想道，嫌长安待着不舒服没有人撑腰，回益州不就是了，川蜀之地多少大好男儿，难道配不起区区一个家族日薄西山勉强维持着体面的柏氏贵女？
霍珩从母亲这边出来，天色已黑，残光收尽，他顺着熟悉的回廊走回了自己卧房之中，却见一片漆黑，连灯也没点，他试着皱眉朝里唤了一声，无人应答，又唤栋兰。
那丫头许是今晚偷懒，也已早早地去睡了，霍珩无奈，只好摸着黑走入房中，慢慢地掏出火折子，将屋内铜灯盏上的灯芯点燃，罩上纱笼。
回头一瞅，只见花眠侧卧在榻，面孔朝里，安静得诡异，宛如睡去。
他心中暗暗一奇，这妇人今日一反常态，竟睡得格外早？
他朝着烛火黯淡处走去，挂着樱红香帘的架子床上，花眠的一绺青丝堆在雪玉般的颈边，呼吸浅浅，若有若无，香雾隐约，时隐时灭。霍珩默默的松了口气，在原处看了半晌。
终于，他终于发现今日有何不同了。
往日霍珩为了怕这妖妇趁他熟睡对他下手，夜里上榻便会在床中间堆一床棉被，以此将两人隔开，虽然收效甚微，但他依旧乐此不疲。而花眠有好几次都嫌弃这么睡着不舒服，要他拿去，他都没照办。
今日一反常态，花眠竟自己将被褥横在中间了，明明白白要跟他划线。
霍珩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他坐上了床榻，将鞋袜除去了，侧身躺了下来。
躺了一会儿，他却没有半点睡意，仍是觉得浑身不对。
他猛地翻过了身，想叫醒花眠，对着这妇人一动不动的安静的背影，一番话却欲言又止，终于停了下来。他慢慢地，拿食指碰了她的肩膀一下。
没有动。
霍珩长长地出了口气，花眠却忽然转过了身，吓了他一跳。
“嗯……花眠，我有个事要跟你说。”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望着她，“你听了，可不要生气。”
花眠的嘴唇微微嘟着，目光却冷冷的，嫌弃地盯着他。
霍珩顿了片刻，将今日用晚饭时母亲的意思一五一十传达了出来。
岂知听完花眠却仿佛没有丝毫触动，他不禁心惊胆战的，唯恐她发起脾气。
“你好好听我说，我已经想好了，这次我就……”
“霍珩！”花眠气极，抬起右脚将他踹了下去，“你都已经答应了，何必还在我这儿让我装大度！我大不大度有用么！我就是个碍事的累赘！”
霍珩一头蒙地被踢下了床，揉着发痛的臀，忽然明白过来。
“你、你在我身边安了眼线是不是？”

第43章
霍珩被踹下床, 正憋着火气要发作, 却一见了花眠那有点儿泛红的眼眶，火苗瞬间萎了，他皱了皱眉, “我话没说完, 你急着动手了？你在我跟前安插眼线, 教我抓包抓个正着了, 我还没说什么呢。”
花眠拉上了自己的棉被, 盖在腿上, 哼了一声。
“本来是要告诉你了，我不想在你身边留暗线，既然你发现了, 我省得再多说。反正人我是不会撤的。”
霍珩心道, 她不说，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买通了这水榭上的哪个婢女。心道她本事不小，他母亲贵为公主，凭着与生俱来的威慑力让那群婢女死心塌地的，毫不敢有二心，她一出手便立马策反了一个。
说不准还不止一个。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他现在连睡床的资格都丧失了？谁规定的？
他一鼓作气地爬起来，要往床上钻去，将花眠手中的棉被夺回，花眠不肯, 死死拽着不松手，嫌弃地说道：“臭死了，不洗澡不许靠近我。”
霍珩怔了怔，他一回来，寝房里黯淡无灯，本该伺候的下人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上哪叫人传水洗澡？难道要他折回去，跑到柏离房里讨洗澡水？
“行，我去了。”霍珩咬牙转身，走出了门。
花眠望着空荡荡的寝房，拧了眉头，见他久久不回来，自己趿拉着木屐下床，将屋内的油灯又点燃了几盏。
终于亮堂了些。
霍珩还没有回来，花眠等得不耐烦了，心中越想越气，索性上床之后拉上了被子，紧紧闭上了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霍珩终于回了房间，将身后门闩插上。
“睡了？”
花眠不理。
他爬上了床，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被花眠置于中间划界的棉被也被他扯去，花眠也不管了，他躺了下来，似乎正对着自己的背，她甚至能感到一股灼热的呼吸，钻入了自己皮肤里，不断地朝着她的雪颈扑打过来。
霍珩猜到她并没有睡着，将方才泡在冷水里冥想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带你去废宅时，和你说过不纳柏离，让你将那些女人都打发走。虽然你又自作主张留了两个，我不知你意欲何为，但姑且便算你已兑现了承诺，现在我要履行我的承诺了。”
“我……”他想了想，方才在脑中过得飞快的一句话，却成了现在最难以启齿的一句，他犹豫了半晌，才磕磕碰碰说出，“我真没想过娶柏离。”
“不但柏离，什么离都没想过。”
花眠仍是没有理他。
霍珩觉着自己有点自讨没趣，叹了口气，默默地那食指戳了她的肩膀。
结果她却突然出声：“赶紧睡觉。”
霍珩便知道她果然是如所料一般没有睡着，她对自己喜欢得深沉，他刚刚那么一走，她必定心绪不宁。他想着想着，那点羞意变成了得意，拉上了被子，应了声，便闭上了眼睛，只是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翌日大早，花眠便仿佛忘了这件事，绝口不再提。
霍珩也感到奇怪，但只是将她送到了霍府之后，便折转去，寻了自己以前在长安时玩得要好的几个兄弟。
骊山深林之中蛰伏着诸多野兽，到了入秋时节，不少回出来觅食。但山路险峻而迂回，不宜骑马，便只能步行而上。
到了秋猎这日，陆规河带着人先到，便在岔路口等着，霍珩带着人，身后跟着一架华丽的马车，马匹精神而骏美，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所有。到此路之后，往后便不能再乘马车上山，因此只能将这位千娇百媚的小娘子请下来。
陆规河得知霍珩今日带的竟不是花眠时，还吃了一惊，但见柏离襦裙迤逦委地，严妆打扮，不像是来狩猎，更像是去踏青一般，不禁直了眼睛。心道霍珩带着这么一个碍事的累赘，今日还打得了什么猎物？这不是要被他们围殴么。
柏离生得纤细，比花眠还细，弱不禁风的，走几步路裙幅飘起，仿佛要被风吹走般，这让陆规河身边的几个亲兵也不由傻了眼。
柏离走到了霍珩跟前，对到树边拴马的霍珩轻轻地说道：“将军，阿离有些怕生，这几位都是——”
霍珩拴着绳，回头睨了眼陆规河，“这不是怕生，这是眼瞎吧，没多久之前才来我家喝过大补汤的。他要不喝，能有今日这么精神？”
柏离垂了眸子，面颊彤红，“是，阿离一时竟没认出。”
霍珩栓完了马，回头将马鞭往她手里一塞，郑重其事地说道：“你知道打猎要怎么打么？往年皇家举办的围猎，都是由陛下射中一头梅花鹿开场，因此拔得头筹极为重要，你在这儿守着，我去拿了头筹就回来接你。”
柏离一愣，但随即，她轻轻点了下头。
“阿离知道了，就在此处等着将军凯旋。”
“甚乖。”霍珩笑着夸了一句，“等着我啊。”
说罢他带着人走了。
陆规河跟了上来，几个人箭矢一般窜入了深林。
陆规河脚快才能跟得上霍珩，回头瞅了眼被远远抛在身后的娇滴滴的小娘子，忍不住便说了一句：“当初你对花眠就是这么不解风情，没想到这个更过分了。”
霍珩手里握着一支羽箭，重重地朝他胳膊拍去。
他冷冷笑道：“我一向不喜欢倒贴的女人。”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尤其是这种虚伪的女人。”
他忽然皱起了眉，又停了许久，补了一句道：“总之是厌烦这女人。”
陆规河知道他怕是将花眠一并算进去了，改口了又改口。如今两人成日耳鬓厮磨，金吾卫副统领载妻每日往返城内城外，几乎已成了长安一景了，陆规河想他们两人互相闹了这么久，应该已经修成正果了，闭口在心念了声“阿弥陀佛”。
柏离在原地等了霍珩许久，都不见人回来，山风吹得深林瑟瑟拂响，柏离的心头也越来越乱，她担忧等会不知从那条狭窄的小道里钻出一头虎豹，她一个人留着看马，实在害怕。
可是要她一个人去寻霍珩，她又不敢。
望着那匹被霍珩拴在树上的马，柏离也不敢走近，握着霍珩留给她的马鞭左右为难，越来越恐慌，无声地在心中嘶喊起来。
山风不断地吹拂着树叶，秋叶密密地将地面铺了一层厚毯，柏离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等得太过心焦，忽见日头偏斜，已窜过了头顶，不觉竟已是晌午过去，她只好找了一块石头靠着坐下，拿着霍珩的马鞭戒备地望着四周。
一个念头恍然闯入了脑中：将军他是不是不会来接我了？
一念既起，便越想越是有可能。她又不是不分好赖的人，岂会看不出霍珩对她不假辞色，之所以答应带她出来，也全是为了应承长公主。他对自己的厌恶是写在眼中的，他能当街打断了南康的腿骨，何妨故意将她一个人落在骊山上？
又过了一个时辰，柏离终于等不下去了，与其一个人在这儿等到天黑，也等不着霍珩回来，不如去找他。碰了面，他总不能当着她的面拂逆长公主的意思，至少也该将她安全地送回去。
柏离鼓足勇气，站起了身，拿着霍珩的马鞭朝深林，方才霍珩消失的道路尽头走去。
霍珩的猎物堆了一箩筐了，没有柏离那个绊脚石在侧，他箭无虚发，看得余人眼睛发直。
霍珩派去留在远处暗中监视柏离的人来了，霍珩一见他，便扫了兴致，面色不虞，“她找过来了？”
亲兵不住点头，“是。将军，这怎么办？”
霍珩将弓弦拉成满月，一箭破空，淡淡地对一旁盯着他发箭的紫衣少年道：“原计划办。莫凌，你带着人堵上去，我稍后便来。”
莫凌将弓箭卸下，交给了一旁的小厮，顺手拿起了小厮手中的背篓，“领命。”
柏离也不知走到了哪，脚下磕磕绊绊的，数度险些被山间的尖石绊倒，她从没吃过这种苦，偏偏出来时，霍珩不知为何不许她的贴身女婢跟着，长公主也是出于让他们多独处的考虑，便答应了，连她也不好多言。这时只有孤身一人在险峻的山道上走着，秋风刺骨，遍身凉意。
她脚下踢开一块大石头，听着远处似有人声，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面色一喜。
但随即，不知从何处传来了草叶拂动的声音，柏离心口狂跳起来，跟着便有一条拇指粗的蛇从草丛之中钻了出来，花青颜色，足有半丈之长，朝着柏离游了过来。
那瞬间柏离只是面无血色，手足僵住，直至那蛇越游越近，柏离才仿佛神魂归位，终于，她花容惨白地惨叫了起来。
“啊——有蛇——”
声音大得隔了十几排树与无数丛灌木，清清楚楚地飘入了霍珩耳中。
陆规河堵上了耳朵，开玩笑道：“这嗓门军前叫阵不错！”
霍珩又是一箭飞出，不过这一箭却落空了，他回过头，“我瞧不惯她平日里装模作样的闺秀做派，终于露出本真了。”
莫凌带着人赶到，一见那吐着信要亲近柏离的青蛇，伸臂一拦，将身后之人都阻住，柏离向他们求救，满脸泪水，嘴唇苍白，不住地发抖，莫凌伸指比划了个噤声的动作，“嘘，小娘子，这可是山间最毒的蝮蛇，你小心点儿，不要出声，不然它会攻击你。”
柏离一边流泪，一边犹如抱住水中浮木般拼命地听话点头，莫凌的剑眉微微扬起，露出担忧的神情，朝她发号比划。
“小娘子，这蛇太毒了，我们也不敢靠近，你站着不动，它游过去，发现你没有威胁，便不会咬你了。”
是、是这样么？柏离生来贵女，以前虽曾服用过蛇羹，但却从没见过活的，这么长的一条可怕青蛇，正朝着自己靠近。可除了听莫凌的话，她又能如何？万一跑走，惹怒了这条蝮蛇，它会张口便朝她咬下一大块肉，她便连益州都回不去了！
柏离双腿发软，浑身战栗地在原地立着，瞳孔紧缩，望着那蛇游近，怕得面颊上惨无人色，唇肉几乎被咬出了血。
这么个娇花似的美人，连莫凌都有点虐待不下去了，偏偏始作俑者不亲自过来，派了他们虾兵蟹将算是怎么一回事，是连自己都不忍了？
莫凌叹了一声，小指蜷曲，在嘴里吹了一声哨。
清越的哨音响起，柏离的魂魄仿佛都被抽去了一般，那蛇忽然调转了头，朝着莫凌游过去了。
莫凌接过小厮递来的竹篓，蹲在地上将放下竹篓口子，青蛇便乖乖地钻了进去，他拿起背篓，阖上了盖儿。
柏离愕然地看着，来不及收去的泪珠噙在眼中，被风吹凉了，终于簌簌地滚落了下来。
莫凌心生怜意，抱着竹篓，面露愧色，“对不住了小娘子，我方才骗你的，这条蛇是家养的。”
“你……”
“你放心，我方才绝无要害你性命的意思！”莫凌忙摆手为自己澄清，“这蛇并不是蝮蛇，它无毒的，而且我早就钳了它的牙了，伤不了人！”
仿佛怕柏离不信，莫凌澄清了几遍。
失去生命威胁之后，柏离也终于慢慢地冷静了下来。她明白了，这全部都是霍珩的主意。
“将军在哪？”
她轻声问道。
莫凌见她方受了一场惊吓，实在过意不去，顺口便卖了霍珩：“在林中呢。”
柏离似乎并没有生恼，而是朝着莫凌所指的林中走了过去。
霍珩早知道她会找来，望着腿还打着战却拼命装作云淡风轻的柏离缓慢走来，嘴角一勾，“不是说在原地等我？”
柏离走近了，才看见他放在脚边的背篓之中，已经盛满了猎物，想到自己等了大半日，又被他如此戏弄，忍不住便说道：“将军也说，只是拔得头筹之后，便回来接阿离的。”
霍珩皱了眉，“是，不过今日路不太好找，我在林中摸索了太久，才找到这么一块有猎物藏身的所在，方才拿出箭，便忍不住多射杀了几只。小娘子勿见怪。”
“我等会儿还在这块儿活动，你也可以在林中走走，不要走太远，我会让你时时见着我的。”
霍珩见她手中空空如也，早已不知将马鞭扔到了何处，眉心一凝，脸色微微暗了下来，又道：“我走了。”
柏离走了这么许久，才终于找到了他，他却抽身便走。
柏离心生委屈，想到方才的惊险，眼眶儿又即刻地便红了，豆大的清泪沿着敷了曾泥灰的素丽的面颊淌落，回身看了眼柏离的陆规河，终于也生出了动容之心，“小霍，过了。”
霍珩蹙眉，长弓拂到了陆规河身上，他停下了步子，目光不善地睨着他。
“我越坏，她便越早对我死心。”
“没有老婆的人，怎么知道什么是责任。”
前头那句还好，后头那句是直直地往陆规河胸窝插了一根羽箭，登时老血涌入了喉管。
“行，算你厉害。”陆规河口不对心地艰难挤出了笑。
无论柏离淌下多少清泪，都换不回那无情无义的男子一眼，她终于不再落泪，用还没脏污的衣袖擦拭面颊，跟随霍珩走去。
无论他走到哪儿，她都不远不近地跟着。过一株巨大的老桑树时，柏离忽然在树底下的盘虬卧龙的树根处，发现了一窝毛茸茸的小灰兔。
她眼睛雪亮，拨开草丛便朝里钻了过去，兔子被她惊走了，只有一只身材肥硕的大灰兔，乖乖地蹲在原地，战栗地啃着草尖。
柏离伸手抚了抚它的绒毛，爱不释手，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容。
一支羽箭忽从身后破空而来，快得柏离根本来不及撒手，那箭矢便贯穿了兔腹。
血瞬间喷溅而出，飞溅在了柏离那张雪白的俏面之上。
她呆住了，仰倒瘫坐了下来。
掌心抚着的灰兔，哀雁般地躺倒在地上，没有了生息。
若是，若是方才那箭再偏上几寸，便能一箭穿了她的胸腹！
柏离余悸未消，身边却忽多了一人，霍珩弯腰将那只死兔子拾起，拔出了它胸口的长箭，笑道：“花眠爱吃兔肉，回去给她烤一只。”说着，他微微俯身，对瘫倒在地，花容雪白，上溅有斑斑红血的柏离拎着兔耳朵在她跟前晃了晃，“你也要一只？”
柏离脸色惨白，仰起了头望向那沐浴在阳光之下的英俊面孔的轮廓，忽然心生恶寒，忽然便翻过身去，在草丛之中呕吐了起来。
霍珩将兔子随手扔给跟来的亲兵卫队，摇了摇头，走了。
这贵女真毫无意思。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将军，别说是一只野兔，伤在他剑下的亡魂都有无数了，她一身软弱骨头，怕得要命，却非要舍身填他的后院。那最不识趣的岂非是她？
柏离吐完，才有一个年逾六十的哑巴车夫赶来，将她搀扶起。
他不能说话，连连对柏离比划手势，示意要送她回去。
柏离望着霍珩已大步流星地远去的背影，忍不住跺了跺脚，想到他今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气又懊，只好随着车夫回水榭去了。
嘉宁长公主本以为他们出游骊山，至少也要傍晚才能归来，霍珩是不能到霍府接花眠去的了，于是刘滟君早早地安排了人，到时辰了去将花眠接回。
没想到花眠人没回，先回来的却是弄得一身狼狈的柏离，她浑身泥灰痕迹，面颊上、襟袖上也有不少血痕，钗环散落，支离憔悴，她身后却没有人，看来是一人回来的，刘滟君登时沉了脸色，“阿离，怎么只你一人？霍珩没送你回来？”
她一想，只怕又是寻那妇人去了，不禁恼火。
柏离再也忍不住，扑入了刘滟君怀中，放声地痛哭。
“姑姑……”
刘滟君被人抱着，略略有些不自在。但想到今日必定又是霍珩给了柏离气受，愧疚之下，也只好将她的肩膀拢住，轻拍了拍柏离的香肩，温声说道：“有何委屈，同我说，若是霍珩做得过火，我绝不饶他！”
柏离这才想到僭越，忙松了嘉宁长公主，只是正要委屈诉苦，忽又想到霍珩，便硬是咬牙忍了下去，一个字也不肯说。
只是她不说，愈是显得护着自己那逆子，刘滟君便更是惭愧和气恼。
“阿离，你快些去沐浴梳洗，等霍珩回来了，我拿他是问！”
柏离摇了摇头，将眼眶中的泪水拭去，终于细声说了一句：“不怪将军，是我无能……”
她唯恐刘滟君怪罪霍珩，下水榭回廊之时，仍旧一步数回头，刘滟君催她快些去梳洗换裳，她才终于在自己的心腹女婢的伴随之下，走回了自己房中。
霍珩满载而归，着人先将猎物送到了湖心小筑，回山道路上拾回了自己被柏离落下的马鞭，独自打马到了霍府去接花眠。
花眠心事重重的，似乎也无心学艺，霍维棠早已看出她的不自在，也没难为她，幸好霍珩是来了。
他一来，花眠的诸多心事便全都散了，只是望着浑身脏兮兮前来接她的男人，忍不住揪起了眉：“脏死了。”她凑过来在他肩膀上轻轻嗅了一口，还有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杀了几只兔子，给你下酒。”霍珩双目雪亮，邀功似的。
原来是故意来她跟前请赏来着，花眠轻轻一笑，挽住了他的右臂，“好啊，看在野兔的份儿上，我原谅你今日跟着柏离出去了。”
霍珩向莫凌借蛇的事儿，她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之所以纵容，是因为不想败了他的“雅兴”。不过她却不觉得，柏离小娘子背着整个家族的重托来长安，是能如此轻易便被吓退的，能是最好，若不能，也只好再出后招了。
出了门，花眠才留意到长公主派过来接她的人，花眠露出讶然的神色，与霍珩对视了一眼，“婆母竟还惦记着我呢。”
霍珩咳了声，道：“母亲她……不是什么坏人，就是，实在不喜欢你。”
花眠的鼻中发出了轻轻的哼声，别过了脸颊。
霍珩让人退散了，自己则抱着花眠上了马背，载着她打马出城。
“霍郎。”
她忽然扭过了脸，指头在他的腹部肌肉上掐了一把，掐得霍珩一痛，她却笑着问道：“今日之事，可与我无关啊。婆母问难，你可得护着我。”
霍珩分出一手捂住她吵人的嘴唇，嗓音低沉：“别回头，仔细掉下去！摔坏了我就不要了。”
花眠捂着唇忍住了笑，朝身后宽厚的胸膛靠了过去，静静地蜷着身体，宛如幼兽般单薄而乖觉。
疾风吹着她的发丝拂到了霍珩面容上，甜香酥软，如她身上的体香般馥郁。
霍珩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久违的那在霍府被打断的邪念，又层出不穷地冒出了头。
他无声侧过脸，在她吹来的发丝上亲了亲，一碰，便分开了，但他却像做了监守自盗的窃贼般心虚，几乎不敢再看，俊容红得宛如被马蹄抛之于后的一树茱萸。
马儿绝尘而去，载着两人不出片刻便回了水榭。

第44章
刘滟君猜测到骊山一行霍珩必定又做了什么出格的举动欺负了柏离, 为霍珩这么大还捉弄女孩儿玩幼稚把戏而生气, 他怎么竟完全不明白为娘的一片苦心？花眠上次押着霍珩向南归德赔礼，刘滟君并不认为花眠有错，只是这么看来, 陛下和太后青睐花眠, 执意让她做霍家的儿媳妇, 恐怕并不是真的因为她的才貌品行, 而是觉着这么一个女人, 能帮着管教霍珩罢了。
可刘滟君不这么想, 媳妇娶进门若只是为了约束管教自己，那么夫妻之间还有何乐可言？
她也不想强迫霍珩先娶了柏离再与花眠和离，只是看着这日渐亲昵, 几乎时时腻歪在一块儿的新婚夫妇, 刘滟君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地强烈了起来。
天色渐晚，眼看着霍珩即将归来，刘滟君本想亲自出水榭，去将那不孝的逆子揪回来训斥一通，在起身之时，回想起方才柏离泪痕斑斑，带着满襟袖血痕的狼狈的柏离, 忽然犹如醍醐灌顶。
不可。若这时问难霍珩，他定以为柏离一回来便到她这儿告状来了，反倒让霍珩愈加厌恶柏离，弄巧成拙。
事实上柏离什么也不曾说, 更是没有胡乱诬告于人，她不能让她受这种冤枉。
因此刘滟君踟蹰再三，最终又坐了回去，并吩咐下去，今日谁也不要理会霍珩。
霍珩在湖畔下马，将花眠抱了下来，她的双足稳稳地落了地，只见湖心小筑一片波澜不惊，只有婢女如常地走动，在回廊底下翻着花绳偷闲，笑语欢声沿着湖风传来隐约可闻。
他自己也没没想到今日回来竟如此安静，纳闷地说道：“我今天对柏离过分成那样，母亲都不来教训我了？难道终于死心了？”
这可不像是他母亲的行事作风，霍珩捏着食指与中指，在掌心搓了搓。
花眠掐了他的胳膊上坚实的臂肉一把，笑着说道：“身为一个武官，如此威胁恐吓一个弱女子，你倒能得意起来了。”
路上便知道霍珩今日做了些什么了，平心而论，就连她，撞见草丛里突然游出来的蛇也会吓得走不动道儿，柏离只怕胆都吓破了，可是对着霍珩又不能使气，还要维持她身为贵女的尊严和体面，只能硬着头皮忍下。
在花眠面前，柏离最大的长处，便是她是名正言顺的柏氏嫡女，有这么一个身份，她向来端着，表现着贵女的矜持和骄傲，并借此居高临下，让被她盯上的人自惭形秽。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要是当初霍珩对她也这么恶劣，她会不会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便立马打了退堂鼓？她想着想着，不知是觉着庆幸还是后怕，一时沉默了下来。其实如若不是她有一枚陛下钦赐婚姻的护身符贴着，霍珩早张牙舞爪地将她丢回长安了吧。
这就是个小混蛋，她很早以前就知道。
既然嘉宁长公主没有问难，两人也就回了自己卧房之中，这一宿算是相安无事。
只有柏离，在浴桶之中沐浴了许久，也没出来，她的心腹婢女阿岁忍不住敲开了门，见柏离仍泡在水里，仰着脖子闭目，仿似睡了过去，脸蛋透着异样的彤红，她吓了一跳，忙唤醒了自家小娘子。
柏离清醒了过来，入目所见明明是阿岁，却怕得发抖，仿佛白日里所见那条足有一人长的青蛇在水中游动，她惊惶地从浴桶之中站起身，但脚底一滑，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柏离落入水中，咕咚地喝了几口水，人才奄奄一息地被几个婢女救出，裹了一层碧烟色绫绡外衣，趴在床上，眼泪直往面颊上落。
阿岁瞧了心疼，又怕小娘子恢复之后要面子，在婢女面前抬不起头来，忙使了眼色，叫人都退出去了。
阿岁走到了床边，轻轻抚着柏离的背，见她容色雪白，几无血色，更觉心疼难当，“小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柏离无法说，霍珩给了她气受，分明是想教她知难而退。过往十余年，还从没有一个男子敢如此粗鲁无礼地待她，柏离心高气傲，若是别人只怕早已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可偏偏霍珩，无论身份还是武力，都让她只能忍耐不可回击，她只能强迫自己忍下。
可这样的屈辱和虐待，她实在忍不下。
柏离侧过了平滑细嫩的雪颈，面朝里去，泄露出了一丝哭腔。“岁嬷，我们回家吧，我再也不想霍珩了。”
阿岁面色一变，“小娘子！”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柏离心中一惊，方才只是因为被霍珩所吓，一时口无遮拦，这时立马想起来，阿岁其实并不是她的心腹，而是她的母亲派来的。她爹花心风流，在外不知有多少外室，可从来不敢对她阿娘提起要纳妾的半个字，多半原因便是母亲身边有这个阿岁在，所以当初她奉命出蜀中，过秦川之时，母亲便将阿岁从身边调来，协助她嫁给霍珩。
甚至地，阿岁在母亲面前立下过军令状，若是事不成，回去便是一死！
因此阿岁怎能与她一样，她是柏氏的女儿，即便无功而返，最多不过是受几通讥讽和责骂而已，而阿岁，却是万万没有回头路可走的了。
柏离自知一时失言，再也不肯多话，紧紧地咬出了唇肉，哭得香肩发颤。
阿岁劝道：“小娘子何妨再给霍将军一个机会？奴婢观之，这数月以来，小娘子对将军早已芳心暗许，就此放弃回了益州，小娘子能保证将来不会后悔么？这天底下，有几个男儿比得过霍珩？”
阿岁这话让她心动，柏离没有吭声，她又道：“放心，小娘子如今不过是出师不利，今日你做得很好，并没有在长公主面前提及霍珩恐吓你的事，长公主对你会愈发愧疚和疼惜的，即便咱们不出手，她也自会想法安排第二招，咱们只需等待时机顺手推舟便可。”
柏离一时纳闷，“如何推舟？”
她支起了头，侧身朝阿岁看去，面颊上犹自挂着晶莹的泪珠。
阿岁微笑着，伸出拇指替她将面颊上的泪水擦拭去，“长公主上次不是对你提了一句么，霍将军的酒品不好。”
“岁嬷，你的意思是——”
阿岁抚了抚她柔软的散落的长发，慈爱地望着她。
“咱们益州是天下酒都，要多少烈酒没有？临行之前，为投其所好，我恰有准备。小娘子，你只需顾着矜持，在公主面前一句话都不要说，尤其是，绝口不能提霍将军的坏话。余下的事，岁嬷旁敲侧击着去鼓动鼓动，公主会意之后，一定会照着我们的意思去办。”
但柏离却有几分担忧，“若不呢？”
阿岁笑望着她，“你知道，为何夫人说，她与嘉宁长公主不过是点头之交，到了公主这儿却变成了闺中密友，甚至连你唤她姑姑，她也都无比受用么？”
柏离果然是不知，阿岁便道：“长公主年轻时性子豪爽而粗疏，不懂得观察人心，然因为人跋扈，没有人敢亲近。夫人因她的身份才巴结过她，在她身上随便用了点心思，便让她感激涕零引为知己了。长公主表面瞧着风光无限，可事实上连旁人对她是真心是假意却永远都看不明白。”
“这……”
柏离谨遵母命，来了长安之后一切都要听从岁嬷的安排，便轻轻地点了下头。
见终于说动了小娘子，脖子上的脑袋是暂时保住了，阿岁也长长松了口气，知她不会再一负气便闹着要回益州了，心疼之下，顿时涌出无边的怜惜之情，“小娘子放心，一切交给岁嬷。”
柏离从回来之后，便声称自己病了，她久久不到刘滟君面前请安，刘滟君因霍珩自己过意不去，着人去问了一句，腊梅回来之后说柏离人病了，已经起不来卧榻，刘滟君吃了一惊，忙命人去请大夫过来。
她自己也亲自到柏离病榻前看望，得知是昨晚受了凉，身体高热不退，让大夫留了方子，命人速速去煎药过来。
“你好好歇着。”刘滟君蹙起了眉，“怎么会受寒？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霍珩在骊山上欺负了你？”
柏离的额头上敷着冷毛巾，病态恹恹，闻言悄然地偷瞥了一眼阿岁，才轻轻地说道：“没有，将军没有欺负阿离，都是阿离自己无用，见着什么都害怕……”
她越如此说，刘滟君越是不信，心道狩猎时跟着去的可不止柏离一人，知道柏离护着霍珩，问也问不出，索性便转身离去，回头将陆规河和莫凌传了过来。
长公主问话，二人自然不敢不答，何况霍珩也并没有叮嘱他们要隐瞒。相反地，霍珩偏偏想让长公主知道，他是如此厌恶柏离，如果长公主再行逼迫一事，他也许会做出比这更过分十倍的事情来。
刘滟君果然雷霆大发，将两人赶走了之后，又在原地坐了许久。
她本意并不是现在便要柏离进门，只不过是想着多给一些让霍珩与柏离相处的机会，这个女孩儿蕙质兰心，体贴柔软，善解人意，并且能够孝顺公婆，如果事成将来绝不会是霍珩的负累，可让他免除一切后顾之忧。这样的女孩儿相处久了，霍珩自然会对她有所心动，在这一点上，刘滟君从不怀疑。只是如今看来，这竟是完全行不通的办法。
此路不通，看来只有另寻别路，或许只能想想下策了。刘滟君耸起了眉。
柏离的病断断续续养了几日，才终于痊愈，她病愈之后，身体仿佛更轻盈羸弱了，刘滟君道：“若是你娘现在跑到长安来，见你这副模样，不知要怎么心疼你呢，恐怕还要责怪我，在水榭之中不曾好好招待你。”
柏离忙道不会，“娘也时常惦记着姑姑，她说对姑姑亦是十分想念，可惜蜀道险峻，她一妇道人家，这些年身体也不大好了，终究是不好回来。”
“无事，我也不怪她，”刘滟君笑道，“你身体既然大好了，今晚我带你游长安夜市去？”
“这……”
柏离才露出为难的神色，刘滟君便按住了她的手，“放心，你的委屈我都知道了，难道你同我出去，我还会找那些东西吓你么？”
柏离垂下了眸，顺从地颔首，“都听姑姑安排。”
是夜，长公主刘滟君与柏离皆着便服，同游长安西市。
西市之夜景，也甚为热闹，在这儿似乎所有新奇的玩意儿都能被找到。长公主自幼便喜欢在这些市井街头淘一两件小玩意儿，还有人将一批赝品和一件珍宝同时摆在一个货架上引人购买，一两金一个，说是买，实是赌，但公主目若利隼，火眼金睛，她只要看准了出手，必定买回的是真品。
柏离似也对这游戏有些兴趣，在货架上盯了许久。
身后灯火辉煌，五陵年少，大笑而归。
胡姬扭动着纤细的小蛮腰，跳着令人精神为之振奋的胡旋舞，击节声不绝于耳。
闹市之中，忽然涌起了恐慌的声音，仿佛就在不远处。
刘滟君与柏离同时回首，今日是霍珩带着人夜值，听到百姓的动静已带着人赶来，原来是不知哪个西域客商带着的一头幼虎，竟逃出了铁笼，往街上肆虐而来。
百姓被这百兽之王吓得纷纷抱头鼠窜，刘滟君也是大惊失色，拉着柏离便往后退，尽管那小白虎离这货摊还有一里之地，但也足够吓得人魂飞魄散了。
霍珩命众人停下，回身从身后的人背着的箭筒中抽出了一支羽箭，张弓，一箭射出，正中虎臀。
小白虎屁股上插着一支羽箭，怒吼一声，朝着暗放冷箭的霍珩飞扑过来，霍珩弃了弓，“躲远点！”
拔剑一跃而上。
霍珩近身游走，与小白虎缠斗片刻，它的身上已经挂满了剑伤。但霍珩并没下死手，白虎驯养不易，应是上品，在长安都算是极为少见的了。何况小白虎一扑一掀一剪之后，没有了后招，气势去了大半，再过片刻，便干脆倒地不起了。
它突然不打了，霍珩惊讶地走上前，试图伸掌摸摸它的背，小白虎发出沉闷的吼声，扭过了头。
霍珩大笑起来，“还有点像我呢！”他伸出手去，摸了摸虎爪，小白虎也不吭声了，只委委屈屈地望着他。霍珩天性喜爱这种充满了野性与力量的雄性生物，连家里正堂上那副挂画上都绘的吊顶白额大虎，见它终于肯乖了，更是一点杀心都没有了。
“来两个人，给我取个笼子来，将它抬回去。”
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将军当场降服了白虎，风平浪静，再也没有声息之后，那躲进附近商埠的百姓们终于装作没事人一般钻了出来，继续各自游玩各自的。
刘滟君见柏离直直地瞧着，笑道：“长安城的百姓见多识广，今日这事算是小事了，珩儿已经料理好了，咱们继续挑东西吧？我瞧你妆容太素，不如为你买几盒胭脂？”
无论刘滟君说甚么，柏离都只顾着点头，只是脑中却挥之不去方才霍珩打虎的身影，她怕老虎，方才那头白虎冲出之时，她面无人色，几乎想要拔足奔走，可是随即所见，霍珩剽勇果敢，一身孤胆，轻易地便降服了白虎。不知为何，她昨日所见的东西，忽然就不再令她感到恶心了。
岁嬷说得对，这天底下，能有几个霍珩呢？长安子弟手无缚鸡之力，斗蛐蛐遛鸟的倒有不少，酒囊饭袋更是不缺的，霍珩身为长公主之子，生来便是贵胄，可与他们都太不同了。她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不论是否要豁出脸去。
想着想着，柏离渐渐感到一阵脸热，脚步也渐渐加快了起来。
*
花眠得知婆母今晚带着柏离出门夜游了，嘴上没有说甚么，自己去沐浴了，换上了干净的素色袍子，便在水榭之中弹琴。
今日她大功告成，终于凭着自己的双手制出了第一把纯阳琴，可是调试琴弦之后发觉，音色始终是缺了渔樵江渚的味道。她都觉得自己浪费了公公给的最好的木料，但霍维棠却笑说没甚么打紧，这几年找他制琴的显贵太多了，他有了不少积蓄和原木产地，只需说一声，这样上好的青桐木还可再伐百逾根过来。
纯阳琴连绵清音，刺穿了水上的寒雾软烟，泠泠挥散出去，只是琴声之中只闻缠绵如丝，却不再有昔日的纯澈剔透。
栋兰走了上来，对亭中的花眠说道：“将军回来了，他让夫人过去一趟呢。”
花眠一阵奇怪，“他又要做什么了？”
她撇下琴，朝着湖畔走了过去。
霍珩还一身官服未脱，应是值夜甫过，才归。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在他身后还竖着一只硕大的铁笼子，花眠惊奇地往他身后瞧去，只见铁笼里正关着一只顽皮可爱的白虎，登时眼睛一亮。
“哪里寻来的？”
她走上前，蹲下身手掌轻摩挲着它的虎背，白虎温驯地贴着花眠的手掌心，发出呜呜地声音，仿佛在控诉方才那人对它太过无礼。
霍珩见花眠果然喜欢，便知道带回来对了，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花眠这时才发觉它身上都是伤，回过了头，“这是怎么了？”
“它刚才跳上街，差点伤了人，我为了制服它，就……”
花眠懂了，轻睨了霍珩一眼，叹道：“还好都是皮外伤。不过这么大的东西你搬到这儿来，想让我给你养？不说柏离小娘子了，连婆母也会被吓到的。”
“不会，你把它照顾好，它伤好了我们放生就行。”
花眠点了点头，又朝着老虎被摸了摸，笑道：“好啊。”
霍珩凝视着她蹲在地上逗弄小虎的背影，瞬也不瞬地，莫名其妙地想，要是生个小孩儿来玩玩或许也是很好的……
花眠不知身后的男人打着什么主意，手轻抚着虎毛，“但愿婆母不要一时生气，就要扒了小虎的皮。”
掌下的大脑袋闻言激灵了一下，似通人性。花眠一阵惊讶，惊讶之下便更是喜欢了，“好乖啊！霍郎！”
她让霍珩来瞧，霍珩看了一眼，将她伸出的柔弱的臂膀握住了，人往上一扯，软玉娇香便跌入了自己怀里，花眠讶然地朝他看去，霍珩不知为何，忽然就不想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这头老虎的身上了，皱眉说道：“回去睡吧，我找兽医给它治伤，明天再看。”
“可……”
霍珩将她推走了，再不给她看上一眼，花眠恋恋不舍，叹了口气，假装不知道霍珩什么心思，嘟起了红唇。
得知霍珩竟将昨日在街市上撞见的老虎带回家来了，还交给花眠饲养，嘉宁长公主大吃一惊，说什么也不肯，连连催促让霍珩将老虎拉走，以免吓着柏离。
花眠退了一步，怕碍着公主，养了几日便带着小白虎回了霍府。
霍维棠倒是对还尚小的大家伙很是喜欢，花眠斫木，无暇照料它时，霍维棠便将庖厨中的生肉取出来喂它。老虎凶恶食肉，但在人面前却乖乖的，霍维棠便道：“这是一头家养的虎，应当是还小时便被人捕获了带在身边养着的，不知纵虎归山之后，他还能否自行觅食。”
“不如让玉儿贴个告示，借着金吾卫的兵力在城中寻找它原来的主人，等找到了，便将白虎送回。”
霍维棠说的是最好的安排，花眠心中虽然不舍，但也认可了，“嗯，今晚我便跟霍珩说。”
但花眠一回水榭，便觉得今晚，整片澄湖都透着不寻常，似乎，太过安静了一些。
她蹙着眉，脚步极快地回了寝房之中，“将军呢？”
栋兰说道：“在长公主那处呢。”
花眠松了口气，只是紧绷着的心神却无法立即松弛下来。
很快，她又察觉到了一阵隐约的不对劲。她朝寝房外走了出去，巡视了一圈，终于发现究竟是何处不对了，之前被安置在霍珩寝屋外窗边的一盆兰草，竟不见了。

第45章
霍珩在嘉宁长公主处饮酒, 不觉贪杯, 多饮了几盏。
酒是蜀中来的，这点刘滟君不欲让儿子知道，不然霍珩听说之后, 恐怕就不会饮了。
蜀地之酒, 烈而爽口, 霍珩不知不觉已喝了一壶, 渐渐地面颊有点儿发烫, 他想自己应是上脸了。但奇怪的的是, 往日母亲决不许他饮酒过量，今日对他却极为放纵。
这让霍珩有点儿忐忑，但酒确实是多年窖藏的精品, 他舍不得停杯, 醉眼朦胧的，小心翼翼地望着母亲那桔红烛灯底下若隐若现的含着隐约担忧的面容，“唔，娘。你若是想为我欺负柏离的事跟我算账，想灌醉我再打我一顿，可以直说的。打我可以挨，但你别这么……”
不知为何, 花眠不在身边，便始终觉着有些不安。
刘滟君啐了他一口，“你也知道你对阿离过分了？为连娘盼着你好的心思，你都不知！”
霍珩摇了摇头, 又是一碗酒入腹，身上滚烫一片，他摆手说道：“柏离，不行。她太过懦弱，又喜欢哭哭啼啼的，不是儿子喜欢的……”
刘滟君讶然。看来真是醉了，这种近乎推心置腹的话，他之前可是严守口风半个字都不肯说的，恰好她自己也感到了一些倦意，于是朝一边的绿环说道：“扶小郎君回寝房歇憩去罢。”
绿环瞥见长公主暗中向自己递的眼神，忙点头，将霍珩搀扶起身，霍珩却不肯让他碰，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外大步走去，绿环怕跟不上，也忙追了出去。
*
花眠回到寝屋之中，脑中直想着那盆兰草消失不见的事，一抬起眼，只见那蓝釉白瓷的花盆，正静静摆在书案上，她惊讶地看向栋兰，“谁放的？”
栋兰也是困惑，“不知道今日谁来过。”
花眠懂了，忽然全懂了。
她取了外披搭在身上，“随我来。”
夜色正浓，澄湖之上弦月如钩，漆黑的水面上浮曜着一层犹如冷玉般的皎皎清辉，被无数树影船舫捣碎了。花眠领着栋兰，朝水中灯火煌煌的雕甍水阁走去。
几乎是毫不客气地，花眠踢开了房门，里头的婢女吃了一惊，柏离正穿着一件绸质的亵衣，侧卧在罗汉床上打扇，与几位婢女说笑，门被踹开，几个姑娘吃了一惊，柏离更是忙扯了一人挡在身前，惊慌失措地要躲回去，见是花眠，才稍稍镇定下来，恢复贵女的雍容和傲慢姿态。
“夫人，你这是——”
花眠环视周遭，跟着一眼扫到了柏离身上。
她身上所着轻纱，薄如蝉翼，几不能蔽体，花眠甚至能窥见她衣领之下那片平坦雪白的风光，无甚好看，她看了一眼便挪到了柏离那微微呵着气的面颊上。她的额面透着异样的红，两腮如抹匀了最殷红的胭脂。
说是无鬼，花眠也不能信了。
夜半来拿人，不能捉奸在床，那就表明没有丝毫的证据指向柏离，无论如何是她理亏。但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花眠也不能放纵过。
怪她这几日在霍府，分心思在照顾别的事情上，常是深夜才归，对柏离终是有所忽略。但看情况，她今夜来得还不算晚。
“我那房外本来摆着一盆兰草，不过是山间随手移栽过来的，品貌不甚出奇，不知是被惦记上了，偷将我的兰花移到了屋内。”
“竟有这事，”阿岁从旁端出了一叠蜜果，要呈给花眠与栋兰用，花眠看了眼不接，阿岁便笑着，抱着盘子说道，“也许是打扫的人，怕它占了地方，暂时挪开了吧，只可惜马虎得很，后来竟忘了放回去。”
花眠嘲讽一笑，“是么，我来时所见，柏离小娘子的屋外正不巧地多了一盆兰草，远远地便能嗅到芬芳，愈走近，香味愈是浓郁，和我那盆杂草是不同的，这兰花必定是由人精心侍养的，非那些游手好闲的长安子弟所不能为。”
“你是老仆，还想我挨个盘查那盆兰花的出处么？”
阿岁登时塞言，瞳孔紧紧地眯了起来。
花眠冷冷笑道：“霍珩在哪？”
她朝身后的栋兰示意，要她去搜人。
据栋兰所言，霍珩在嘉宁长公主跟前喝酒，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了，她方才去问候长公主，说是公主也有些吃醉了酒，早早地歇下了，霍将军更是早已离开。
从嘉宁长公主处过来，直至此时，已有一刻钟的时辰了，这个时辰若想办事情也能办完了。花眠不怕霍珩出尔反尔，但她必须顾忌有人在她背后因觊觎她的夫君便使出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在嗅到那盆兰花的气味时，花眠已经无比确认，倘若她今日不来，霍珩极有可能着了她们的道儿。长公主糊涂至极，竟放任人如此愚弄和戏耍！
栋兰应声要搜，去路却被阿岁拦住，身后的柏离更是发出一声惊呼，“夫人，你不可如此，我是长公主请来的客人，纵然你是主人家，也不该对我如此无礼！”
“我婆母那处，我自会给个交代。你到底是不是藏了霍珩在此！”
阿岁忙躬身行礼，看着面色镇定，实则心中突突乱跳，她忍不住想道，难道这娼女，因为做了几年妓，对这些风流手腕，竟是如此谙熟于心？看来今日是瞒不住了她了……等等，难道她这是试探？对，我切不可自乱阵脚，不打自招了，无论她说什么，只要没有证据，我便通通否认。
她打定主意，忙摇头说道：“夫人冤枉了！我们那里敢藏着霍将军，老奴敢拿项上的人头作保，霍将军绝不在此处！”
“你拿人头作保，我要你人头做甚么？”花眠嗤笑，“我只要我的夫君清清白白地站在我面前，你们心中无鬼，怎么不敢教我搜？”
阿岁终于慢慢地挺直了腰背。
“小夫人，你执意如此，我们终是奴婢不敢反驳。可无论如何，我们家小娘子也是长公主请到府上来做客的，益州柏氏虽难说得上什么名门望族，可到底，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小夫人没有证据便说要拿人，不敬客不说，也毁了我们家小娘子的声誉。小夫人既然要搜，那你去搜便是，若是能找着霍将军的一根头发，老奴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儿，全了忠仆之名。”
阿岁都已说到这个份儿，坦然对之，花眠凝视着她越来越镇定的脸色，不觉拧了眉头。
对视片刻，花眠转过面，“打扰了。”
她带着栋兰速速离去。
出了水阁，栋兰忙疾步跟上，“夫人，怎么咱们又不搜了？”
“看来人是真不在那儿。”花眠道，“我能看出，那老仆是存了死志的，若是我方才真冲进去，不但搜不到人，而且老妇立即撞柱而死，我的恶名传了出去，恐怕明日便被长公主赶出水榭了。”
她们计划落空之后，那老妇立马想着将计就计了，对柏氏来说，倒真不失为是个忠仆。花眠挂着清冷的笑容，淡淡地勾了唇角。
只是，霍珩也不在那边，他到底是去哪了？
“夫人，湖上风大，既然将军不在柏离小娘子那儿，咱们便先回去睡吧。”
栋兰冻得瑟瑟战栗着。
花眠摇摇头，“你回去睡吧。”找不着霍珩，她岂能安心。
栋兰应了是，不住地回头，终是走了。
长公主的这处府邸也不过就这么大，竟找来找去，都不见人影。这时夜色已深，婢女们也大多安歇去了，花眠偶一回望，连柏离那处的灯火也黯淡了下去。
她立在八角亭边，暗耸了眉头。
忽然一个念头闯入了脑中，不觉在自己手背上掐了一把。真是关心则乱。那老仆激了她几句，她立马便出来了，竟没有想到，那老仆方才便是一直在为柏离掩护，柏离看似一如寻常，可她其实早已中了药，所以才玉体横陈，在她骤然闯入寝房之后，呈现出那样的香艳之景。只是她本以为等来的是霍珩，没想到是她，才吓了一跳。
她方才便应该立刻看出来，并当场抓了她拿到长公主面前，看婆母还有何话可言。
正出神着，忽地，一捧冷水浇到了面颊上。
花眠闪避不及，登时被泼得满脸水，她“啊”一声，那衣袖将脸上的水珠擦拭干净了，只见面前，亭外的湖水之中，静静泊着一叶扁舟，霍珩就弯腰坐在舟中解着纤绳，用匕首将其割断了，笑吟吟地望着她。
满湖皓月冷辉，水烟袅渺，都犹如融化在这一笑之中了。
花眠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霍珩忽然伸臂而来将她的玉手握住往下拽过去，“下来吧！”
花眠脚下一个趔趄，人便如蝴蝶落入了落网似的，稳稳地黏在了船上。
小舟在她落稳当之前晃了晃，水波四溅。
花眠忙蹲下身，扶住了两侧船舷。
“你……”你怎会在此？
霍珩也蹲了下来。
这时她才发现，霍珩竟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连梳得整整齐齐的长发，也湿漉地贴着俊脸，身上浓郁的酒味被冲淡了不少，只剩下一缕一缕，若有花朵的幽芬。
花眠轻轻握住了他的广袖，捏住，竟挤出了一大滩水下来。
霍珩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她。
花眠忽然笑起来，“你刚才是不是掉水里了？”
她哭笑不得，若是长公主和柏离小娘子知道，她们万事俱备却棋差一招，差的这一招竟是霍珩一不小心失足掉水里了，不知是何脸色。
霍珩面容上的沉静与温和，瞬间被花眠的一记嘲讽撕裂了一条口子，他于是哼了一声。

第46章
“我才没有掉水里！”
无论他如何争辩, 花眠就只是望着他微笑, 两腮晕红，宛如琥珀。
霍珩渐渐地声音低了下去，花眠笑着说：“你说说, 是怎么一回事, 也让我听听你是怎么聪明机智地识破了这一阴谋的？”
霍珩看了她一眼, 起了个头：“这几天, 你总是晚归。我心里不安。”
“嗯？”
花眠觉着他不像是个会说情话的人, 突然这么一句, 让她感到纳闷。
霍珩也怕她会错了意，忙补救道：“我心想你不回来，母亲和柏离也没什么动静, 但越是没动静越是值得警惕的, 何况上次我戏弄柏离，无论如何她们至少应该有个反应啊，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花眠认可地点头，“是我疏忽了，然后呢？”
然后，霍珩又哼了一声, “然后果不其然，母亲要对我动手了。她说要和我说说话，结果饭桌上弄了两坛酒过来——她怕是不知道我喝过多少种酒？那种蜀中来的药酒，极烈, 辣口，易醉。不过难得一见，何况是十年窖藏。”
“于是你一时贪杯，将计就计地喝上了？”
霍珩皱起了眉，“没想那么多，我不过是对自己的酒量心里有底，知道喝几口并不会碍事，就喝了一些，没想到母亲却一个劲地催我，她平日里不这样的，我贪几口她都要数落几句，我越想越是不对，酒后乱性，万一发生什么，谁也不能保证。我于是假装醉了，说了几句真话，母亲见状，便立即让身边的绿环伺候我，要将我引到柏离的寝房去。”
“我就知道。我那时晕乎乎的，但还算是清醒，绿环不识好歹，见我不肯过去，欺负我醉了过来拽着我走，我气不过，一脚将她踹进了河里。”
花眠忍俊难禁，忍不住笑出了声。
霍珩见她发笑，越想越是尴尬和窘迫，“她不会水，差点儿淹死了，我将她救了上来。”
“确实头有点晕，我就自己在水面泡了一会儿，直至人终于清醒了，才游过来，上了这条小船。”
霍珩说着说着，越发愠怒起来。他一个人，面对这母亲和外人同流合污的戏耍，这妇人只知道照料那头小畜生，晚上也回来得越来越晚了！今晚回来做甚么，干脆不要回来了！
“你生气啦？”花眠见他脸颊鼓鼓的，忍不住那食指的指腹戳了戳，像个球似的，一戳便破了，他扭过了头，花眠忍不住笑着，朝他扑了过去。
也不管他身上早就又湿又冷，她娇小而软绵的身子，严丝合缝地贴着他，有着无比的温暖和姣柔。霍珩怔了怔，便听花眠说道：“我刚才大着胆子到柏离那儿捉奸去了，我都吓死了。”
“还有能吓着你的人？”霍珩可从不觉得她会怕柏离。
花眠轻轻咬了一口他的耳朵，又气又笑，“我怕在柏离的床上捉到你！”
霍珩也忍不住笑了，轻嗤了声道：“我有那么饥不择食么。”
“是是，霍郎最聪明啦！”
花眠搂着他的脖子，在他的右脸上又吧唧亲了一口，嫣然地抵着了他的额头，呵气如兰。
“霍珩，在柏离走之前，我一定将你看得牢牢的，再也不这样了好不好？”
霍珩俊容微红，眼睑往下垂了垂，又想到这妇人花言巧语的可恶之处来，一时忍不住哂然。
他将她的两条胳膊拉了下来，“你怎么知道要到柏离那儿寻我？”
花眠因他拒绝自己的亲近，蹙了眉脸色不愉：“我一回来，便发现摆在我屋前窗口的那盆兰草不见了。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你和柏离住的那间屋子本来就是一样的，远望去唯一的不同就是你屋子外的那盆兰草，我还戏谑过，怕你走错了地方。兰草不见了，被放入了屋内，我问过，并不是栋兰做的手脚，那么这中间必定便有蹊跷了。”
“我立马便想到了柏离，婆母为何留你在那处饮酒？我找到柏离的住处，还没有走近，便闻到一股味道，那应当不是一般的兰花，上面涂抹有一种药粉，湖上风大，药粉发散得极快，即便隔得远远的都能闻到。我又恰好知道，那种药名唤‘胭脂’，香味和兰花类似，但因为本身药性极强，沾水具有腐蚀的功用，因此能承载它的花木并不多，那盆得来不易的兰草只是个盛药的碗罢了。”
霍珩冲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花眠看向他，知道有些事，恐怕霍珩并不愿意听，但她还是说了。
“知道前朝有个一掷千金杀人劝酒的富商么，他家中便有这东西，把与兰香香味类似的药粉涂抹在兰草上，立马便让这么下三滥的东西变得无比风雅。傅君集的府上，有一个精通内帷之事的姬妾，她告诉我的。”
霍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这回，他不说话了。
花眠一向是识时务的，知道什么不该碰，她一向不碰。
但这一次她没有适可而止。
“你知道，你和傅君集之间的关系吗？”
花眠才问出口，霍珩倏然长身而起，紧紧皱起了眉，“不知道。不想知道。”
花眠叹了口气，“那看来是知道。”
“你……”
霍珩厌倦听这个名字。可这个人，这个名字，在长安城也不过只消失了半年而已，半年之前，他还在官场搅弄风云，是个振臂一呼众皆俯首的天字第一号大佞臣。
他从离开长安那时起，就想将这人永远地抛在脑后。否则让他如何心甘，这个他最痛恨的佞臣，百姓提之无不愿生啖其肉的奸贼，却对他好到，连他亲生父亲都难能企及的地步？
花眠绕开了傅君集，“他府上的姬妾，名谈月姬，擅琴，最早是胡玉楼的招牌，不过她弹的琴不是靡靡之音，而是有着怡神的功效，傅君集早年患有头痛之疾，偶然遇见谈月姬之后，便将她带回了府中。我唤她月娘，她对我宛如小辈，待我极好，我在侯府之中，受到的是宛如郡主般的礼遇。”
“你……”霍珩一时惊讶，“傅君集没欺负你？”
花眠摇了摇头，“没有。”
霍珩说不出话来。
“霍珩，究竟，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霍珩睨了眼花眠，望向了别处。
“自己猜的。”
他爹对家中还有一个叔叔的事，一直讳莫如深只字不提。早年二叔因为叛逆被赶出家门之后，从此便再也没回霍家了，家里的人都说他大逆不道，对他的名字避而不谈。一直到霍珩长大之后，才从父亲雕刻的木剑中发现了蛛丝马迹，霍维棠雕刻的两柄木剑，刻有两人的名字，禁不住他的询问，霍维棠才说，原来他有个多年前便失散的兄弟，早已不知漂泊到了何处。
后来傅君集对他极好，但也从来不说自己的身份，霍珩只是自己慢慢会意过来，自己猜到了。猜到之后，他为有这样的亲戚而感到耻辱和羞愧，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可傅君集对他太好了，送了他无数好东西，教他无数的道理，他所喜爱的，长公主不答应给的，父亲给不了的，都是傅君集悄悄地送给他。这样的人，他没法狠心对他刀兵相向，索性就不见了，一刀两断划清界限。
傅君集再也没来打扰过他。
那时候他也完全猜不到后来，傅君集养虎为患，终有一日被自己人反杀了。
花眠也想了起来，那个金相玉质的男子，与传闻之中脑满肠肥、杀人如刈麦的奸臣相去甚远，他的身上总是有股淡淡的冷梅香，说话的语气也是和婉的，从不说重话，像一个和蔼慈爱的长辈。他总是说，他有一个很好的侄儿，虽然总免不了一些小缺点，却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希望她认真考虑。
花眠在他身边两年，听的最多的，大概就是这么一句话。
他伏法之前，与花眠最后的谈话，便是希望，在他亡故之后，花眠能找够找到一个依靠，不再如浮萍到处漂泊，找一处真正能让自己心安的所在。
“人都已经死了，霍郎，还恨得那么深做甚么？”
她仰起了头，迎着皎洁的月色，眯着眼望着他。
霍珩不想再听，跺了下脚。
这小舟承载两人的重量已是极限，随着霍珩这么一闹腾，登时，船翻了下去，两人扑通落入了水中……
花眠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狼狈过，湿漉漉的，如同一个下了水的饺子被连皮带肉地捞起来，呛了几口水，靠在柱子上咳了好几口。
始作俑者，满怀歉意，灰溜溜地垂下了眼睑。末了又将她抱了起来，轻轻搂入了怀里，“不生气好不好？我错了……”
花眠照着他的背给了一拳，因为一时生气激动，又咳了好几口。
把她弄下水可以忍，不能忍的，是她的妆全没了！
“小混蛋！”
她在水里泡了一会儿，身上都冷透了，霍珩慌慌张张要解去自己身上的衣裳，转念一想不都是湿的，毫无用处，便忙将花眠横着抱了起来，喊着让人去烧热水。
大晚上的水榭中的婢女忙进忙出的，唯恐小夫人着了风寒，直至花眠下了水，在浴桶之中泡着了，才终于都松了口气，陆陆续续地退去了。
霍珩坐在一旁，隔着一道云母屏风，对其后热雾氤氲看了几眼，忍不住说道：“今晚柏离的事儿，怎么处理？”
“小混蛋。”花眠嘴里轻轻骂道，“柏离的事你别管，我自己来。”
长发浸在水里，将身体中的寒意驱逐体外了，闹了大半宿，终于能安生会儿了，花眠靠在浴桶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第47章
霍珩的目光凝着那扇屏风, 她许久都没出来, 也无动静了。
他试探着朝里唤了一声，却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少年的心跳瞬间如一面鼙鼓，咚咚地震响起来。
……
大早地, 霍珩因为公事离开了水榭。
嘉宁长公主起得极早, 近乎是一起来, 便见着跪在床头, 低垂着额面潸然欲泣的柏离。刘滟君心中一奇, 看向柏离身侧, 她的忠心老仆阿岁也在，满面愁容，主仆二人皆心事重重的模样, 刘滟君顿时心中有了底。
“昨日里, 又是霍珩给了阿离难堪了？难道事竟未成？”
柏离不肯说话，白璧般的俏脸红到了耳根。
阿岁忙道：“公主，经过昨夜里，老奴哪里还想着能不能成？今日来，只为辞别长公主，奴便带着小娘子搬出水榭，到外边去寻客栈住下算了。”
这么一说, 刘滟君更是惊讶，“到底发生了何事？”
柏离摇了摇头，示意也不肯让阿岁说，但阿岁却口快拦之不住：“长公主, 昨晚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老奴也就不瞒着你了，昨夜里，将军夫人带着她的婢女公然地闯入了咱们小娘子的水阁，一口一个要人，问我们霍将军在哪，是不是被咱们私藏起来了……”
刘滟君惊讶。惊讶过后，她又听着阿岁在一旁明里尊敬，暗中带刺地讥讽着花眠，不禁皱起了眉。
昨夜里，是刘滟君欲灌醉霍珩，让他酒后失德，与柏离发生点儿什么。因为这件事，昨晚霍珩来时，她心中便大是不安，不但要想着儿子清醒之后自己可能要承担的怒火，还要想着，这件事确实是办得太过下作了。她身为一国公主，当年对霍维棠死缠烂打之时，也从没想到用这种生米煮成熟饭的蠢笨龌龊的办法，可是在柏离这儿，却不知怎的竟然答应了。
花眠昨夜里带着人拿人捉奸，反倒是让她有点儿刮目相看。因错先在己，刘滟君丝毫不愿追究花眠对她请来的客人有多无礼了。
“霍珩昨晚没去阿离那儿？”
柏离低低地垂着螓首，泫然泪下。
阿岁跪倒在嘉宁长公主榻前，指天誓日地说道：“没有。老奴昨夜里一直陪伴着小娘子，若非如此，将军夫人强要搜屋，小娘子一人势单力薄，是绝拦不住的了。”
说完，却见嘉宁长公主始终沉默，也不发话，心中渐渐地也感到有些不安，她便又道：“长公主，奴与小娘子来府上叨扰多日，已使得公主与将军夫人不睦，让人见了笑话不说，恐怕长安子弟如今个个都知道了，我们柏离小娘子是自愿来贵府为妾的。小娘子她是一番赤子之心，可事情若传回益州，对小娘子，对我们柏氏，声名都是大有损害的，与其如此，不如当断则断，老奴这便带着小娘子离开水榭！”
阿岁朝刘滟君磕了个头，起身，拉着柏离便欲往外走去。
柏离泪如梨花，不住地回头向刘滟君求助，目光哀怨，说什么也不肯走。
阿岁硬拽着柏离要拖她出门，还未出门之时，刘滟君忽弯腰下榻，双脚已踩上了木屐，“阿离。”
阿岁闻声，立时松开了柏离，柏离转过面来，飞快地将眼角的泪珠擦拭了去。
刘滟君又盯着她们主仆看了几眼，传腊梅入内，说道：“看这时辰，小夫人起了没有，若是起了，将她传到我这儿来。”
本想着今早起来，应能听到木已成舟的好消息，霍珩带着柏离过来，为全责任要纳她为妾。但事情并不如所想，甚至大大相反，可却不知怎的，刘滟君短暂的失望之后，心中涌起的却是一股无法言说的持续的庆幸之感，若不是阿岁带着柏离过来这么一闹，她应是绝不会为难花眠的。
片刻之后，花眠严妆来了刘滟君卧房。此时刘滟君已穿戴好，轻袍缓带，华服迤逦，肃容端坐着，身边是方擦干了泪痕的柏离，与一旁侍候立着的露出鄙薄嘴脸的老仆阿岁。
花眠只看了一眼，挑起了一丝笑意，“眠眠问婆母安。”
打从花眠来后，这还是头一遭到自己跟前请安，若不是她自己派人去请，她也是不会来的。这个新妇实在太不知礼数！
刘滟君的心头忍不住又生了几分火气，皱眉说道：“昨晚，到底怎么回事？阿离身边的婢妇都说，你昨夜里带着人要去搜她水阁？难道你不知道，阿离是我请回来的客人，我若不发话，没有人可以动她么。”
“是。”
花眠跪了下来，俯首帖耳，恭敬地说道：“昨夜里本该立即过问婆母的。儿媳在上柏离小娘子的水阁之前，确也先是要问过婆母的。但不知怎的，婆母的人说，婆母昨夜里吃了酒，早早地便歇下了。儿媳也知道，婆母寝屋之中的灯，向来是要等到亥时才歇，昨夜里熄得格外早，恐怕是多饮了几杯，遂不敢打扰了。”
刘滟君昨夜里劝霍珩喝酒，自己确实却浅浅呷了几口，她酒量不弱，但昨夜里也不知为何，不过浅尝辄止，过后却晕晕乎乎，她只道是酒的后劲儿大，便回屋歇去了。
花眠又笑说道：“因婆母无法为眠眠主持公道，眠眠只好自己带着人去找夫君。昨夜里闯进了小娘子的门，却见她衣衫不整，两腮酡红，也如吃醉了酒般，玉体横陈……”
阿岁勃然大怒，“将军夫人慎言！”
花眠一笑置之，“这种娇憨醉态，除了在胡玉楼，儿媳真是从未在别的地方见到过。”
“胡玉楼”三字是不可在嘉宁长公主面前提起的，以色来诱人，犯了她平生大忌，因此刘滟君微微睁大了眼，跟着她紧皱起眉头，望向了阿岁，“继续说。”
阿岁脸面无光，紧抿住了嘴唇，连在一旁的的柏离，心跳也越来越快，不住地仰起脖颈朝阿岁望去。
花眠道：“是。事实上，在儿媳还未走近柏离小娘子的水阁之时，便嗅到了一股兰草的芬芳……”
不好，花眠竟再度提起了那盆兰草的事，莫非这样的手段她当真知道？阿岁心中愈发忐忑不安，可花眠就算知道也不足为奇的，她可是在胡玉楼那种地方当过娼妓的。阿岁心中将花眠鄙夷了一遍，继而又担心，即便花眠只是猜测，可长公主万一知道……
怪她，方才无论长公主说什么，她都应立即将小娘子带走，如此走得还体面一些。
只是不知道长公主带着小娘子夜游那晚发生了什么，如今的柏离对霍珩竟是死心塌地，说什么也不肯就此离去，阿岁无奈至极，又想到自己在夫人面前立下的军令状，才勉为其难地答应留下来再搏一把。如今看来这步棋亦是走错了。
刘滟君果然支起了身，“说下去，什么兰草？”
“姑姑……”柏离咬了咬唇，凝望着刘滟君，眼眶之中满是泪水了，又是羞愧又是悔恨，不安地绞住了腰间所系的宫缎豆绿丝绦。
花眠笑道：“我今早命人偷偷剪了一段，这是物证。”
说着身后的栋兰捧着那根兰草的纤长的绿叶柔条走入，将外头裹着的一层纱布轻轻揭开，立时有淡淡的还未挥散殆尽的余香，钻入了人的鼻中。但只是轻轻一嗅，刘滟君都察觉出了一丝异样，这味道极为熟悉。
她的眉心难以察觉地微微皱了起来。
“婆母见多识广，这种‘胭脂’以前在宫中应是不少见的，只要沾上，便很难不动情，若是意识薄弱，蒙昧不清的，则更易受此蛊惑，先帝爷在世的时候，因为宫中这种药物盛行，龙颜大怒，下令命人毁去了宫中所有兰草，此事，婆母应也知道。”
刘滟君自是知道的。她还是幼时见过，许多年，这种胭脂不曾在长安面世过了，她以为被先帝毁去之后，此物应早已销声匿迹了的，如今，竟然在柏离窗外所摆的兰草上发现了此物！
刘滟君握着那截被剪下的兰叶，倏地转过面，看向了阿岁和一旁的柏离。
长公主面露怒容，怫然而起，阿岁心中突地一声，立马跪到了公主跟前。
“公主，此事是奴考虑不周，是老奴怕事情有了变故，这才……不过是一些胭脂而已，绝没有要让将军……”
“住口。”刘滟君的神色很是失望，她居高临下，怒瞪着这跪地的阿岁，“老刁妇，我纵你在水榭之中畅行无阻，吃穿用度，无一不是用我在宫中所有份例供着，你竟起歹心，欲害我儿？”
嘉宁长公主这话，明着叱责阿岁，可实则打狗看主人，已是在顾着面子，堂而皇之地在问难于柏离了。
柏离早已坐不住，也随着阿岁跪倒在了刘滟君身前，哭哭啼啼，姣柔羸弱。“姑姑，岁嬷是替我办事的，是我指使她下药的，是我，我太心悦了将军了才会……”
“公主，小娘子面皮薄，人也不大爱说话，这公主是知晓的，她哪里能豁出颜面去，让老奴去帮着下药？都是老奴一意孤行，想岔了走了邪路子，这才……”阿岁抬起手，重重地在自己右脸上抽了一巴掌，打得响亮无比，可见嘉宁长公主似乎丝毫没有动恻隐之心，于是抬起头，又重重在自己左脸上也抽了一记。
如是反复地打了十几记耳光，每一记都无比清脆，打得她的两颊高高肿胀而起。
刘滟君才终于皱眉制止道：“够了！”
她看向了柏离，微微地俯下了身，语气冷淡而平静：“阿离，我信你，这么帮你，明知玉儿不喜，也最是厌烦有人用阴谋，我却豁出了作为他母亲的尊严，如此纵容得你。可我是不是将你宠坏了一些，让你已不知道，这水榭之中的主人究竟是谁了？”

第48章
柏离瑟瑟发颤, 樱粉的两瓣嘴唇不住地哆嗦着, 艰难抬起头来，眼眶之中蒙了一层宛如水汽般的湿润的光，呆呆地望着刘滟君。
“姑姑……”
刘滟君蹙起了眉, “酒也是你们备下的, 说, 酒中也下了药没有？”
她直起了身, 恢复了长公主的冷傲和尊贵, 让人只敢仰视。
柏离溢出了哭腔, “姑姑，是我走偏了路子，想着一劳永逸, 是阿离太贪心了才会如此, 往后是再也不敢了，求姑姑饶恕阿离这一回。阿离发誓，日后绝不敢再违背姑姑的安排。”
刘滟君这时几乎已不敢再看花眠，若不是花眠，昨夜里会如何？绿环将霍珩拽着去柏离那儿，闻她们贪得无厌的主仆二人给精心准备的胭脂，霍珩意乱情迷之下, 为柏离所驱使和左右？越是想，刘滟君越是愤慨，她如此喜欢和信任柏离，她竟学那些青楼女子的把戏, 用这种肮脏的东西来迷惑男人。
她狠下了心肠，看向花眠，“珩儿昨夜里确实没有去？他回你房中了？”
花眠摇了摇头，在长公主心又蹭地跳了起来之际，花眠微笑着看了眼脸颊肿胀的阿岁，道：“将军昨晚，一不小心掉河里了……”说着她掩唇又笑了一声。
刘滟君大为惊异，又看向了绿环。绿环满面惭愧：“奴婢昨夜里不慎踩空落水，将军下水救了奴婢上来……”
没想到今早起来风向大变，她不敢说，昨夜里她一个劲地要扯着霍珩往柏离那儿去，被霍珩气恼之下一脚踹入了水中。
幸而大错未能铸成，若昨夜里当真如了她们的愿，今早霍珩在自己面前说出要纳柏离的话，她恐怕要膈应坏了。
刘滟君对花眠道：“你带着人都出去吧，我有话要单独对柏离说。”
花眠垂下了眼睑，恭声道：“是。”
刘滟君又怒而转向了阿岁，“你也滚出去。”
阿岁不敢多言，灰溜溜地偷瞄了一眼梨花含雨的柏离，咬着一口后槽牙随着花眠等人走出了嘉宁长公主的寝房。
寝房之中一片寂静幽邃，刘滟君因为怒火而不住起伏着的胸脯平复了下来，只是她藏不住眼底深深的失望。
“阿离，我原本是极爱你的性子的，矜持，懂事，孝敬长辈，我还同你母亲写信玩笑说，这么多年，我没福分，膝下只有一个每日要让人头疼三遍的儿子，若是生个闺女，那是多好的事！即便你不能得霍珩所喜，将来也不能进我家的门，我亦是诚心待你，将你视作我的亲女儿一般疼爱和纵容。可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你却动了这样的歪念头，我对你实在是失望之极。”
刘滟君话音一落，柏离倏地抬起了头来，因为抬得太快，眼泪瞬时间便沿着她清丽雪白的颊流了下来。
“姑姑，是阿离不好，让你失望了……”
仿佛说什么都晚了，柏离一个头磕了下来，“姑姑，求你饶恕阿离这一回，今后，无论姑姑做什么安排，阿离都绝不敢再有二心。”
“安排？”刘滟君皱起了眉，“你认为我还会给你做出怎样的安排？”
柏离一怔，刘滟君却背过了身，“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留你在水榭中了，我会写信给你母亲。”
她顿了顿，道：“你放心，信中我不会提及此事，你也不必担忧你母亲因为这件事而责备你。”
“姑姑……”
柏离真的怔住了。
最初的主意确实不是她出的，而是阿岁在旁建议和蛊惑，因为长公主安排了不少次了，霍珩对她却连正眼都没有，阿岁便说，这次恐怕若是不自己搏一把，也是换不来什么的，她脑子一热便答应了，那晚上，她自己也因为吸食了一些胭脂，肢体发软，肌肤也些微发热，困坐在罗汉床上打扇，不曾想霍珩没有来，反被花眠撞见。
她更没想到的是，她本以为，刘滟君对她疼爱有加，就算事情败露，至多不过是叱责几句，而刘滟君如今，是毫不客气地直接下了逐客令。这比起自己主动而体面地离开水榭，情况又不知坏了多少。
这一次她该听从阿岁的，应该早早地离开水榭的。可是她舍不得就此离开，轻易地放弃了霍珩！
“姑姑。”柏离挣扎起来，朝着刘滟君跪着爬了过去，伸臂抱住了她的双腿，苦苦地哀告着，“阿离出蜀之时，答应了母亲的，我不能就这么回去啊……”
“我亦不是你的姑姑！”
刘滟君没有甩开她，是为了全与她母亲最后的交情，只是终究忍不住攒起了柳眉。
她居高临下，俯视着柏离，蹙眉说道：“从今以后，不要唤我姑姑。”
“阿离，我之一生，说来富贵荣耀，实则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将自己的日子过得腌臜倒灶，如今什么鸡毛蒜皮都要计较几分。我没有男人可以倚仗，也无从寻求宠爱，我唯一的指望全部都在霍珩身上，这也是我当初看重你、喜爱你的原因。”
“也正是基于此，霍珩对我而言，重于一切，我决不允许，有任何人做出对他不利、伤害他的事情。胭脂虽不过是催情之药，但它也是剧毒，若吸食过度，能成瘾，如同五石散让人欲罢不能，我儿是将军，这药对他而言是大忌你不明白么。如果你知道，却还要这么做，我今日便会让人重重地责打你，再将你遣送回益州。阿离，我这已是为你留了尊严，我信你年岁尚轻为人蛊惑……只是，我再也不能留你。事已至此，你离去吧。”
柏离怔怔地听罢，却仍然抱着刘滟君的腿不肯撒手，哭诉道：“不，姑姑我是真的不知，我若是知道，我是绝对不会听岁嬷的话的！我怎么敢……怎么敢害将军……”
“我信你。”刘滟君低着头，俯瞰着她，“你还是早早地离开水榭吧，我可以答应，不逼你回益州。将来，你若是再相中了什么别的子弟，我亦不阻拦，你去吧。”
见柏离仍旧抱着不肯撒手，刘滟君终于也露出了一丝不耐之色，“来人！”
腊梅与墨梅二人推门走入，刘滟君吩咐道：“将柏离拉开，嘱咐随着她来的人，收拾好行李包袱，让她们，速速离去！”
“姑姑……姑姑……”柏离近乎撕心裂肺，被墨梅二人一手拽着一条胳膊扯了出去。
直至许久，柏离的哽咽和凄厉的喊声才从耳中终于完全地销声匿迹，花眠于门外再度走入。
她仍旧挂着那淡淡的仿佛乾坤运于掌中的微笑，从容不迫，刘滟君睨了她一眼，撇过了头，“如今，你是满意了？”
花眠丝毫不客气，“实话同婆母说，我真是太高兴了。”她微笑说道，“婆母真好！”
“少在我跟前嘴甜，我不吃那套。”刘滟君哼了一声，“走了柏离，以后也还有别的离过来，你莫得意得太早了。”
花眠微笑着不答，想着婆母和霍珩真是亲母子，连恼羞成怒起来时鼻子里发出来的哼声都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她福了福身，道：“那我去送柏离小娘子一程，全了婆母对她们最后的一点恩情？”
刘滟君没有阻拦，花眠起身告退去了。
阿岁等人收拾好了，灰头土脸地被墨梅等人赶出了水榭，柏离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阿岁身后，抱着她掌中的杏色包袱，眼泪直往包袱上落。
花眠知道，柏离是真的对霍珩心生喜欢了，这才走得委委屈屈的，见了她也不讥讽一句落井下石，反而默默垂着泪跟在阿岁后头。
阿岁现今只担忧如此回益州之后，会因为军令状受到夫人的责打，因此心事重重，直至花眠走到了近前了，仿佛才发现她，不满地拧紧了眉头。
花眠压低了声音，用只能她们主仆二人能听到的嗓音说道：“日后，对付男人不要用药了，用得不好易适得其反。尤其是对霍珩这种男人。你知道如果昨日你们的事办成了会怎样么？他在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拔剑杀了你。”
这话，柏离倏地一个激灵，眨着泪眼望向了花眠。
花眠雍容而笑退了一步，“忠言逆耳，听与不听随意。”
柏离呆了片刻，直至阿岁催促着，仿佛才终于有了一丝意识，被阿岁拽着离去了。就在走上岸时，柏离还回眸朝花眠看了一眼，阿岁不住地在身后催促着，柏离才终于回头。
她忽然小声地说道：“其实，我信的。”
霍珩会那么做的。
他对她，那么坏那么坏。
她黯然地擦了擦眼睛，随着阿岁走上了岸，转过梅林身影再也不复得见。

第49章
得知柏离被送走之后, 霍珩并无太大的触动, 每日的公事照办，丝毫都没有为此而耽搁片刻，就连偶尔花眠在他面前提及“柏离”这两字, 他也都表现得极为大方。
相比之下, 送走柏离还不如送走那头让花眠愈发上心的白虎让他开怀。公告张贴出去之后, 不出几日, 终于有人来认领了那头小虎, 于是花眠只能恋恋不舍地将它还给了原来的主人。
原主人是个商客, 穿过河西走廊，经西域大宛的胡人，他在长安城做了二十年的皮货生意, 这次是带着一头小虎来长安表演杂耍的。白虎数量不多, 颇得热情爽朗的长安人喜爱，不少人都愿意出高价在他这儿购买小虎，但商客都没同意，不留神，这头通人性的小白虎知道主人要卖它，竟趁机跑走了。还好是遇上了霍大人，白虎也没有伤人, 被霍珩告诫了无数遍须得谨慎饲养之后，商客汗颜地将白虎领走了。
长公主忽然病来如山倒，从柏离踏出水榭之日起，她便病至今日。
婆母的病一直不好, 花眠便到她榻前伺候着，长公主也是骨头硬的人，说什么也不让她靠近。花眠捧着药膳，轻笑道：“婆母你这是让我难做了，我要走了，也是被别人骂，留这儿也是讨你的嫌。等会儿，你就把这碗粥自己喝了，我立马乖乖走人，今天一整天我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刘滟君狐疑地盯着花眠，末了，也不要人服侍喂着进食了。
她端过了小碗，将粥自觉喝尽。
花眠检查了番，说到做到，一整日便不曾在她面前晃一下。
见不着人，身边只有几个心腹的婢妇走动，刘滟君也渐渐觉着烦了，翌日一大早，知道霍珩又休沐了，让人去传夫妇俩过来说会儿话。
她和花眠之间有一层窗户纸不曾捅破，膈应在心，刘滟君十分不舒坦，心想不如与花眠说明白了，免得那妇人如鲠在喉，以为是自己无故刁难她。
霍珩练剑去了，花眠端着熬好的莲子羹，打开了杏色竹簟帘门，折腰朝长公主所在的胡床走了过去，将白瓷烟青海棠缠枝纹的小碗恭敬地搁下，至床榻一侧，也坐了下来。
刘滟君凝着她，眉目肃然。
“婆母还是先喝一口，看合不合胃口。”
花眠见她久久不说话，微笑着劝道。
刘滟君细长的两道眉始终紧紧攒着，闻言将小碗端起，还有些微发烫，想是刚熬好不久，刘滟君舀了一勺，在唇齿之间轻尝了口，满溢的莲子清香，伴着一股幽幽的甜味，瞬间霸道地占据了口鼻所有感觉，刘滟君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着实有点儿惊诧。
就在不久之前，她让花眠下碗面，她推三阻四，干脆说自己不会下厨，她曾是誉满长安的贵女，刘滟君不好多说什么，但如今一看，当日所言果然全部都是假的，不禁又是疑惑又是恼火。
她尝了几口，将莲子咬了几粒在唇中。
许久之后，刘滟君放下了青瓷小碗，眉眼淡然地说道：“你的莲子羹比阿离做得好，她总是疏忽，有那么一两粒忘记剔除莲心，吃在嘴里是苦的。你很好，比她细心。”
“其实柏离小娘子也是个细心之人，那晚婆母昏昏沉沉睡去，果真是因为吃了酒，不胜酒力么？”
花眠笑着反问，但这话，却正中刘滟君的痛处。她事后想想，又岂能猜不出，一定是柏离暗中在她身边做了什么手脚，柏离和她的老仆阿岁心知肚明，她绝不会容忍有人对自己儿子暗中下药，因此一不做二不休地先迷晕了她，省得她有所觉察。
刘滟君不肯再用花眠拿来的莲子羹了，她将调羹扔入了碗中，砸出清脆一声，脸色也渐渐地不大好看了。
花眠将婆母递过来的小碗接了，放在一旁，也笑道：“婆母不想听柏离小娘子的事，那我便不说了。只是我现在能问了吗，婆母是因何不喜欢花眠？”
“你应该知道。”
刘滟君睨着她。原本刘滟君也是要同花眠说的，但不知为何，柏离在时，花眠对她这个婆母始终是避而不见，绝不来她跟前讨嫌，从她嫁来时至如今，这竟然是她们婆媳二人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话。在柏离走了之后，花眠对自己这边倒是走动得勤了不少。
“我确实是不怎么喜欢你，”刘滟君也再不拐弯抹角，“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因为霍珩对你越来越上心，作为母亲我担忧他的整颗心都为你所夺，日后对我有所疏远，而是因为你的出身和经历，相比于一般的女人而言，实在过于丰富了一些。我的儿子是我宠大的，除了习武之外没吃过太多苦，心性单纯，更是不知人心险恶，他是绝斗不过你的。”
不待花眠反驳，刘滟君又深深凹起了眉。
“当初花氏一门蒙难，我心中亦为忠臣良将含冤莫白而惋惜，可是这些年，你毕竟是在那种烟花之地待过，名声有损不说，举止习气早就丢了当年那些贵女的矜傲自持，在我看来是十分不端的。就算这不重要，但人言可畏，霍珩娶了你，他必定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受人指点。当初你来时，我写信问过霍珩，他不愿娶你，甚至不惜要跟他舅舅闹……现在如何我不管，但从这你就知道，他对你的那些经历，并不是从无介怀的。”
花眠垂了螓首，此时并不想打断长公主的话。
刘滟君凝视着面前低着眼睑，谨慎地听训的女子，也自觉话说得过重。
“你入娼籍时，背后可有黥字？”
花眠慢慢抬起了头，她目光镇静得让刘滟君感到一阵不安。
“没有。”花眠道，“这一点，公主也要验一验么。”
她走到了嘉宁长公主面前，跪在她的榻前，垂着头，将颈后的一片如雪一般皎白细腻的肌肤露出，甚至还微微拉低了衣领，刘滟君本不欲看，又有些耐不住心头的好奇扫了一眼，还真是干净无暇的皮肤，秀发堆在她的颈侧，黑白交映，衬得她又乖巧而沉静，甚至地，那么温婉而委屈。
刘滟君忙道：“你起来吧。”
花眠这才抬起了头，只是却没有起身。
在刘滟君的再三催促之下，她才回到一旁重新坐了下来，只是耷拉着眉眼，不肯说话。
刘滟君纳闷，“你竟没有，这真是离奇。”
花眠不愿解释，也就继续不说话。
刘滟君皱眉又道：“可即便如此，我依旧心中难以安定。当初是你言之咄咄，非嫁给霍珩不可。陛下因你是功臣，才将婚书赐下，有了圣旨，我也不好反驳什么。可我却想知道，当初你为何就看中了霍珩？”
长安子弟多俊杰，绝不仅有一个霍珩能让人垂青，刘滟君还没自大到那个地步。当花眠斩钉截铁地说要嫁给霍珩之时，她心中便一直存着一个疑虑。
花眠与霍珩，是两个素无交集、素昧平生之人，于花眠，何以就到了非君不嫁的地步？这不是太奇怪了么。刘滟君始终是觉着，她目的不纯，至少绝不是因为喜欢，才自愿嫁给霍珩。
这也正是刘滟君对花眠最担心的地方，这个小女子在胡玉楼学了一身媚功，又在傅君集身边待过，恐怕还学了一身玩弄人心的把戏，她那儿子是个一根筋的傻的，怎能敌得过花眠这通身的本事？
花眠忽然一笑。
她微微颔首，“我若说是因为喜欢，婆母也不会信的。我对霍珩，最初，确实是没什么喜欢。”
她沉思了片刻，在嘉宁长公主愈发感到惊奇和讶然之时，她捧起了早已冷透的一盏茶，垂目失笑道：“只是因为，他是最可靠的人。”
她这么一说，刘滟君忽然全部明白了！
“你……”
刘滟君大为气恼，果然不是什么好用心，这个妇人用了心思嫁到他们家来，不过是惦记着霍珩的身份罢了！
“长公主不喜欢我，也是人之常情，起初我只想着如何讨霍珩的欢心，对婆母确实是照料不周，这一点我承认，”花眠淡淡地说道，“但事已至此，婚事已成，我也早已是霍珩有名有实的夫人了，再说要和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公主，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想要一个长孙是么？我可以答应你，一年之内，至多不过两年，我给你一个长孙，而我只想要一个霍夫人的地位，盼婆母你成全。”
刘滟君在霍珩的事上会不讲道理，但她心中其实盘算得很清楚。
花眠对自己因为什么得不到婆母的认可也非常清楚，与其继续相看两厌地相处，反倒让霍珩为难，不如趁机挑明了说，姿态放低，谈成交易，或许一劳永逸，省却了诸多麻烦。
刘滟君万万没想到，花眠竟能说出那样一番话出来，一时呆住了，半晌都没有说话。
这妇人能洞察人心，看人的眼光是何其精准，是了，霍珩将来绑不住，只怕迟早是要飞到别处去，许是安西许是张掖，作为母亲无法挽留，因此她早已都不想挽留，只想着要一个事事孝顺、乖巧懂事的儿媳在侧，有孙儿于膝下承欢，颐养天年，便已是足够了。
刘滟君险些失手打翻了花眠送来的青瓷小碗，她紧紧地盯着花眠，不放过她面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可这妇人太过坦荡，她甚至连一丝作伪的痕迹都无法看出。
“你再说一遍，你刚刚的话。”

第50章
“婆母心里已经听明白了。”
花眠微微笑着。
刘滟君睨着她, 仿佛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这面庞雪白的如玉人般的女孩儿，有着最清澈而明媚的目光，最温柔善意的笑容, 可不知为何, 却能让人感到身上遍体生寒。
“你如此说, 我难道便要纵容你？你当真对霍珩无心, 就该趁此机会早早离去！”刘滟君虽然确实盼着有个长孙, 但若不是真心喜欢霍珩的女子所生下, 不但不会让她欢喜，只能让她厌恶。花眠动机不纯，她更是一眼都不想见到她。
“难道霍珩也知道？你不怕我同他说了, 你费尽心机嫁给他, 不是因为什么心生仰慕，不是如你在陛下面前说的好听，你不过就是贪恋他的身份地位？”
花眠道：“婆母所言不差的，不过，我没贪恋他皇亲贵胄的身份，尊贵与显赫于我而言，是过眼云烟, 我也只不过是个小女子，想着过日子罢了，能过上好日子，谁还会去甘心吃糠咽菜呢？婆母生来便是公主, 也没有花眠一生经历复杂，恐怕是体会不到，那如一只蚂蚁被人踩在脚底下苟延残喘的窒息感。但凡遭受过这种逼迫和欺凌的人，用点心思要往上走，这才是现实。何况，我也同样喜爱霍珩，我会待他很好，尽足作为妻子的本分，这点婆母可以放心。”
诚然，刘滟君也能体谅花眠的一两分苦处，但站在这个位置上，她不能接受。
花眠沉吟了片刻，又退让了一步。
“婆母若还是不喜欢也不能接受花眠，我可以答应，帮婆母为霍珩纳妾。”
刘滟君真怔住了，她实在是想不通，花眠怎么能费尽心机到了这个地步？倘若是真的喜欢霍珩，她不信她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她亦曾为人妻，她知道要妻子大方地接受丈夫枕畔另有他人是种多么令人无法忍受之痛，因此当年无论徐氏用什么手段，她都必须见招拆招，就算落得悍妒跋扈之名，渐渐失去了霍维棠的心，她也不曾有过片刻的后悔。
刘滟君冷眼睨着她，“你已有人选？”
“有两人。”花眠毫无隐瞒地托出，“现今在长安被我安置下，如若长公主需要，我立马将人带到公主面前，请公主过目。”
刘滟君非但不喜，反而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你要为霍珩纳妾，纳的全是你的人？照你之意，霍珩难道不是一世在你的监视底下活着？你口口声声说你心悦于他，非他不嫁，背地里却动着这样的心思？”
其实这种招当初太后见她终日郁结于心愁眉不展时，也曾提及，但刘滟君不肯与人分享丈夫，任何人都不可能。能说出这种话的，这不是什么妥协和退而求其次，这不过就是不那么上心，不那么在意罢了！
花眠放下了茶盏，“婆母可以仔细想想我说的话，若是还有别的不满，也可以对我言明，最终的契约达成之前，一切都还可以商量不是么。”
她起身走了，推开了嘉宁长公主寝房的大门，秋香色的衣袂裙幅于折角之处尽然消失，最后连跫音也湮没不闻。
花眠迎着曲折的回廊往自己寝屋而去，慢慢地，因为急急地喘气儿不住起伏的胸脯，终于平静了一些。
还是有一些紧张的，原来。
她靠在光滑的木栏上，修整了片刻，直至呼吸完全平复下来，方才带着笑靥走回寝屋。
栋兰正拾掇着屋内的灰尘，将两支修长的大红茱萸簪入了细口长颈的宝蓝牡丹纹瓷瓶之中，愈衬得茱萸殷红如血，醒目提神。
花眠坐了下来，啜饮了一口茶水，惦记着时辰，日头早已升上了澄湖，方才回来时，湖面上已是一片斑斓。霍珩早上醒得早，看时辰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
栋兰见她便在这儿坐着等着，也不说话，心里分明是在惦记着将军，轻轻笑了一声。
花眠脸颊微红，没想到如今连栋兰也敢在她面前放肆了，道：“笑什么？”
栋兰放下了手中的笤帚，缓缓走了过来，腼腆地笑着：“夫人不是在想着将军么。”花眠被说得怔了一怔，正要调侃她“好呀，胆儿也肥了”，便听栋兰又道，“他早就回来了。”
“嗯？”
花眠一阵疑惑，时辰不对啊。
栋兰见她不解，忙说道：“将军说今日大早在梅林里捉了两只小兔子，上次本来要做烤兔肉，没想到被公主的厨娘拿去炖了汤喝了，这次可要特地为夫人留着，所以早早地就回来了。我瞧他，像是要邀功呢，我就故意说，夫人被长公主叫去了。”
花眠心中猛地挑了起来，脸色忽然变得无比难看。
栋兰却丝毫不察：“我见他坐立不安的，像是也想去，又不好直接过去，我就说，夫人去时带着莲子羹去的，但忘了拿糖了。他一听信以为真，果然十分欢喜，立马就放下了兔子，拿了糖过去了。”
栋兰最怕霍珩，为自己聪颖机智支走了他还无比窃喜，说来还有几分小小的骄傲，忍不住挺起了胸脯。
但没想到夫人丝毫没有高兴，她反而沉默地坐在椅上，脸色晦暗而可怕，栋兰不禁吓了大跳，“夫人，栋兰说错了？”
她一向是最忠心耿耿的，对花眠的话绝不违逆，也最得花眠信任，一些私事花眠都对她事无巨细地交代过，因此栋兰才渐渐大胆了起来，没想到这次只是小小地骗了下将军，夫人竟然生了这么大的气。栋兰惊惶害怕，噗通一声便朝花眠跪了下来。
“夫、夫人……”
花眠目光汹涌，袖下的手，不觉被指甲掐得疼，慢慢地问道：“将军，去了多久了？”
栋兰纳闷，搔了搔后脑，“去了有些时辰了，不知为何，夫人回来了，他只是送糖，却还没有回来。”
花眠忽然长身而起，也不再管栋兰了，立时要走出门去。
还没走到门口，她的目光倏地一定，望向了一旁，被安静地锁入笼中的两只灰兔，正乖巧地啃着嘴里的萝卜，丝毫不知，他们早已是砧板鱼肉，还兀自庆幸。
愚不可及啊。
花眠一咬银牙，快步朝外走去。屋外水定花深，水榭之上衣衫鲜妍的女子来往，一切如常。
可哪里能寻到霍珩的人？
她现在确信，霍珩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原本不该在这样的情景之下让他听到的话。
是，她一直都不够坦诚，对霍珩有所隐瞒，甚至她留下林青芫和戚筠也是别有他图，她早已想好了一切可能让霍珩不那么难以接受的言辞，会在一个最好的时机，对他坦承一切，但现在，什么都错了。
一直到暮色黄昏，他也没有回来。
花眠早已沐浴更衣，只是始终无法入眠，辗转反侧，连傍晚时长公主命人来传她去用晚膳，她也回绝了。
兔子笼里，两只活泼机灵的灰兔，发出吱吱喳喳的动静，更是扰人好梦，花眠坐了起来，将笼子提起，随手拿到了屋外，披着衣裳，在冷淡的月华潮水之中，任凭晚露沾湿了衣裳，静立了不知多久。
直至远远地传来打梆子的声音，知道再过一个时辰便是宵禁了，长安城将不再任人出入。花眠如梦初醒一般，迅速地唤醒了栋兰，穿戴好裳服，让车夫深夜里于水榭外待命。
哑巴老人载着花眠入了城，车停在了霍府大门口，花眠多付了一倍的银钱，“老人家，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了吧，我不会再出城了。”
老人领了钱，哈腰道谢，便驾着马车折回。
花眠在霍府门外站定，犹豫了半晌，将盘桓脑中的话又拿出来过了无数遍，面对着这扇紧闭的大门，才终于有了勇气敲开。
开门的是霍府的一个门房，年老了，眼睛也花了，迎着夜色看了许久才看清来人，“小夫人？”他惊愕地问道：“夜已深了，你来此是——”
他一开口，花眠就明白了，霍珩恐怕不在。
但她还是说道：“我来寻霍珩，他回来霍府了么？”
果然，老头立马摇头说道：“不、不曾回来啊……”
“小夫人，这深夜了，你来这儿找小郎君？难道，小郎君竟也不在公主那边？”
花眠点了点头。
门房立时将大门完全拉开，“我这便去禀告老爷。”
别是出了什么事。门房心中暗暗想着，不过小郎君在长安朋友众多，哪怕是约了人出去喝酒，一不小心喝多了也是常有的事儿，过去长公主和老爷一闹得僵，他便偷偷跑出去，小小年纪，却学得人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回来之后，绝口不提为何偷跑之事，直往床上躺，睡个一天一夜的人便精神了。
花眠站在霍府门口，久久地，不能往前踏进一步。
她望着被渐次点燃的灯笼，淡黄的光晕底下飞舞的蚊蝇和细碎的尘屑，心乱如麻。
她这一辈子大约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明明一切还在可以控制的情况下运转着，却偏偏感到无所适从，茫然得不知做什么，只是傻傻站着，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挑着灯笼的门房又折回来，迎花眠，“小夫人怎么还在此处站着，老爷方醒了，已经派人到长安城各大酒肆去寻了，一会儿就能找到。小郎君他应是出去喝酒了，他喝酒的地儿，不瞒你说咱们大伙儿都一清二楚。”
花眠还在原地，微笑了下，用衣袖擦去了脸颊上隐隐的湿痕，“嗯。”
但这一晚，出动了霍府所有的人，寻遍了长安城东市西市，各大酒肆茶楼，也没有找到霍珩。

第51章
阴冷古旧的废宅, 夜深之时, 只剩下微风拂动着庭下竹柏的萧瑟秋声。
一庭冷月，照在已有几分腐朽破败的檐角，檐下倒悬着一串竹风铃, 发出冗长而沉闷的撞击声。
男人的掌中携着一柄还未出鞘的长剑, 锋利的剑锋毕收于鞘中, 他的手掌推开了一扇门。
院中秋风一扫, 落叶扑到了他的脚下来。
两个女子, 瑟瑟缩缩地窝在寝房之内, 然而那动静越来越大，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直至门被骤然推开, 一股寒气扫入里头, 戚筠吓了一跳，臂膀被吹起了一粒粒鸡皮疙瘩，顿时将身体完全蜷上了椅中。“将军？”
还以为是匪徒夜袭，她们怕是雍州马场的人暗中潜入长安来捉她们回去了，没想到是霍珩，惊吓之余，心终于重新落入了腹中。
霍珩的脸越来越近, 直至走到她的身旁，他摸出了火折子，将屋内的拉住点燃。
戚筠颤巍巍地扶着林青芫的小臂，低声道：“将、将军, 你来这儿，来这儿是……”
“装糊涂也是花眠教你们的？”
霍珩的脸色极冷，甚至透出隐隐的让人恐惧的阴郁与愤怒。
戚筠愕然，“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我不懂……”
霍珩审讯人，从来不靠嘴皮，剑一出鞘，便吓得人心惊胆战面如土色。
林青芫被骤然抵住咽喉的剑刃吓了一跳，连咽口水都不敢了，霍珩冷冷说道：“说，当日花眠要你们离去，你们是真不愿离去，无论她开出什么条件，给出什么承诺，你们都非要留下，为我之妾？”
林青芫瞪大了眼珠，“将军……我们……夫人……”当时与花眠有言在先，这件事绝对不能说破，尤其是不能被捅到霍珩面前，否则必会弄巧成拙，二女谨记，这么久了从没派人去骚扰过将军夫人。
将军夫人给的承诺太令人心动了，即便这一辈子，她们都没有那个留在长安，侍奉在霍珩身边的福分，也能一辈子于城中衣食无忧。这对她们而言，无疑是种救赎，谁都不想去过蓬头垢面饔飧不继的日子，她们原本也是官宦之家的女子，谁愿意去呢。
霍珩的剑锋又刺进了几分，几乎要划破林青芫修长的脖颈了，他叱道：“还不说？”
戚筠怕将军脾气上来，做出杀人埋尸的事情来，忙道：“我说，我说。”
霍珩看向了她，目中没有丝毫温度，冷冰冰的，充满了失望愤慨，只是戚筠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种愤怒应不是冲着自己二人的。
“当时，夫人独身而来，将大门闭死，我们以为，夫人来是以正室之名，将我们全部发落去做苦役，在府上打杂。可没想到，夫人来代为传将军的意思，要将我安置到城外村落去居住。我们这些人，原本都是仕宦家族出身，吃了太多的苦头，谁也不想去，但夫人却极为强势，不肯通融。姊妹们拗不过，都乖乖听了话。但这时，夫人却留下了奴婢与青芫。”
“奴婢等人都不解，夫人将我们单独叫到一旁，说……说，奴婢与青芫二人是这中间相貌最好的，又问了我们一些话，她说，若是我们有着伺候将军的心，可以留下。将来，将来也许会有机会……”
戚筠一面说着，一面观摩着霍珩的脸色，见他的脸颊越发铁青，几乎咬牙切齿起来，于是不敢再说，悄然地将声音收了回去。
但事已至此，不必再多言。
霍珩暗恼地想，这妇人，她从前待他是假，今日在母亲面前所言是真！全部是真的。她不过就是，看中了你的身份而已，霍珩，你就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傻子！蠢货！你还洋洋自得，这妇人再是精明强干，却也是爱惨了你，事事以你为先。
如今，到底是谁泥足深陷不可自拔，是谁一叶障目愚不可及？
通通都是自己！
少年时，他盼望着有个贤惠美丽的妻子，这一生，就算不能爱恋她至深，但他一定会给她最完全的尊重，不贰娶，不纳妾，不狎妓，更不蓄外室，他要她出则锦衣诰命，入则众婢环绕。直至遇上花眠，他觉得这些都不够，远远不够，他还可以更好，即便是放弃自己的桀骜不驯，低下头在她面前认错，认打认罚，他也从无怨言。
可他自己都能要求自己做到的，那个说着喜爱他，钟情他的女子，对他的情意如此忽视，甚至轻贱！
霍珩的剑落到了地上，林青芫与戚筠均惊吓失声，眼看着霍珩见剑鞘也一并掷于地上，背影仿佛峻山坍落了一块，只是走得极快，转眼便消失在了屋舍之外，于漆黑的夜色之中不复得见。
霍珩的影子像一缕长安街市上的幽魂，不知游荡在了哪一处，最后无意之间，在停步的地方，仰起了头。
原来不知不觉，还是回来霍府来了。今晚一反常态，大门虚掩着，门口挂着的两只杏黄色灯笼随着风不断地旋转摇动着，光晕也清清冷冷的。
他这个模样，惊动了父亲，多半还是要让那妇人知道。
他不想见她。他太乱了，从里到外一团乱麻和狼狈，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面目，他紧紧地拧起了眉头，最后折身，朝最近的陆府走去。
陆规河大半夜地被人强迫叫醒，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听说是霍珩来了，睡意立马去了大半，忙清醒地翻身下床，更衣穿履，亲自到大门口去迎接。
“小霍？”
霍珩道：“有酒吗？”
“有有有。管够。”陆府的小郎君好酒之名，长安有口皆碑，登即命人去酒窖了搬了霍珩最爱的高粱酒入正堂。
陆规河打了个呵欠，将酒塞揪出扔到一旁，困倦地说道：“大晚上你不睡觉，跑到我这儿来？我想想，以前每每有这种情况，要么是长公主和驸马打起来了，要么是你自己和长公主驸马打起来了……”
他喋喋不休，霍珩一句没理。
转眼之间，霍珩已往肚里灌了好几碗了，陆规河看了惊吓，“你这么喝，喝不了几碗就醉了，难道要我今晚把你扛回去？”
霍珩的脸上已经带了一丝红晕，他笑了笑，“回哪儿去？小爷今晚上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睡了。”
“你说真的？”陆规河吓了一跳，登时跳起来要夺霍珩手里的酒，这厮醉酒之后上房拆瓦都是轻的，要是一不留神打了自己已经熟睡的爹，那才叫弥天大祸，岂知他才跳将上来，霍珩立马护食地将酒坛往怀里一抱，坚决不给他碰。
陆规河投降，“行吧，你爱喝就喝，醉了我把家丁全找来把你捆了，你今晚就在这儿打地铺睡吧。”
霍珩笑了一笑，“捆吧，捆紧一点，我倦了。”
说着，头一低，脑门磕在了桌上咚地一声，竟醉了过去。
陆规河暗吃一惊地想道，霍珩这酒量，哪有醉得这么快的？
*
翌日一大早，陆规河要到正堂找人，被告知霍将军早已离去，陆规河问了门房，霍珩醒得极早，天不亮便拿了一身他的衣裳走了。
这厮每每来，都像是来讨债的。他上辈子欠了姓霍的。陆规河无奈摇了摇头。
霍府派去的人，今日大早，才终于找上门来，来人是霍府的门房，与陆家常有走动，门房来一问，得知小郎君昨夜里在陆府歇下的，心总算是安了下来，又问了霍珩去向，陆府的人说应是去巡防了，门房彻底了放下了悬了一晚的担惊受怕的心，回霍府去报了信。
花眠一宿无眠，从门房这儿听说了之后，立马辞别了霍维棠，“父亲，我去寻霍珩回来。”
她因为彻夜不睡，眼底铺着两道半月的青影，用脂粉也遮盖不住，还是隐约可见，霍维棠劝她回屋睡一觉，她也不肯。眼见着今日一早便已彤云密布，应是有大雨将落，她只好唤上车夫小厮乘坐马车出门。
常跟随着霍珩的莫凌，于朱雀大街被花眠当头撞见，她迅速命人停车，从车中下来。
“莫将军。”
被将军夫人唤住，莫凌叫苦不迭，紧抿着唇肉慢腾腾地挪了过来，吩咐身后的人继续巡街。
“夫人来问将军的去向？”
花眠将头轻轻地点了下。
莫凌顿了顿，说道：“说到底，是将军家自个儿的事儿，我一个外人，怎么掺和都不是，索性也就全都不管了。其实今日将军同我说了，他不想见夫人，说霍家的任何人来找他，都不要告知他的去向。”
“但，我就不瞒夫人了，将军他一个人去了城外的五里岗。”
花眠知道那个地方，从张掖回长安，入城之前，经过那处，地势极高，几乎可以俯瞰整座长安城。她的脸色微微苍白，失神恍惚了一会儿，听莫凌说不能再耽搁了他要巡防去，忙道了谢，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载着她到了五里岗的坡下，花眠从车上下来，徒步跋涉上去。
终于在远远望见长安城高耸的一座阙楼之时，映着阙楼，出现了一粒芥子般的身影。
但霍珩并不是一个人，他身边似乎还有一个部下，两人并肩坐在山岗上，似乎正说着话。
花眠抬起手，将用指腹揉了揉眼眶，朝着霍珩靠近。
她的足音放得很轻，但两个习武之人还是立即便听出来了，霍珩回过了头，自己最不想见之人，却不知道从哪儿探听来的消息，得知他在此，终于还是跟过来了。他的目光定了片刻，须臾之后，他从泥地上起身，与身旁的裨将说道：“你走吧。”
花眠再度擦了擦眼睛，恢复了温柔的笑容。

第52章
霍珩的神色露出了不耐。
微云抹山, 脚下是仿佛蔓入天边的衰草, 随着秋风一起一伏，如波似浪。
裨将很快便走远了。
霍珩的掌中还掐着一根枯坏的草叶，轻轻一扯, 便断成了数断, 他垂下头笑了笑, “我就是想躲一躲, 也总是会被你找到。这么没用, 你看中我什么。”
花眠的脸上的笑容瞬间溃散了。
此刻之前, 甚至今日之前，花眠早就想好了无数的话，这些话她相信能够抚平霍珩心中的愤怒和自挫, 可是, 在真正的面对的这一刻，她发现纵然是巧舌如簧，当真正有了在意和顾虑之时，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
霍珩继续说道：“昨晚上，我去见了那两个被你留下的女人。”
他抬起了头，“你骗我。”
根本就不是她们非要留下来为他之妾，她们虽然有过苦苦央求, 但那时花眠早就已经将她们十三个人都说动了，她有了能力将她们全部遣散，是花眠主动地留了她们下来。
他记得，自己说得很清楚, 事后也是一再地同她说，他一个都不想留。
为一个人负责一生已是人间一大难事，他又没有三头六臂，又是个刀口舔血的将军，自己都已身临不测之渊，保不准哪日万箭穿了心尸骨无存，留下一大烂摊子，谁来收拾呢。
昨夜里从她们嘴里得知时，他感到出离地愤怒，直至此时面对花眠，这股怒火依旧横亘在心坎上挥之不去。他想无论她说什么，这种怒意都无法消弭，但他还是需要一个解释。
花眠的眼眶被阴冷的风吹得发涩，她凝望着面前长姿孑然，背临一整座城池的霍珩，紧紧咬住了唇肉。
“花言巧语无用，我知你不会听。霍珩，那么，我就如实同你说了吧。”
“我之所以想嫁你，”她顿了顿，似乎察觉到面前的人呼吸都乱了规律，她自失一笑，“是你的叔叔，他对我说，我早已无亲无故，在世上也是孑然一人，饱受欺凌，想要活下去，活得体面，活得有尊严，我要找一个值得我靠的靠山。我原本不屑一顾，也不想被他言语所激，直至，承恩侯傅君集终于倒了，我在侯府众人礼遇的地位又于一夕之间一落千丈……”
“陛下问我，扳倒了奸佞，要什么封赏。我突然想道，是了，我不是男子，倘若我是，我还可以出将入相，我还可以靠着我自己的手博取功名。可是，我偏偏生就一女子，我入过娼籍，当过奴婢，我曾经任人践踏，唾面自干。我忍辱负重至今，终于大仇得报，可我今后又有什么去处呢？”
“花氏早已不复存在，我也不过是顶着忠臣之后，实则声名已污的卑贱女人，我只能想到傅君集对我说的话。霍珩，你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她垂落在两侧，静静地收于袖中的手，慢慢地蜷起，又终于彻底地松了下来。
她自嘲一笑，眼眶瞬间红了。
霍珩哑声道：“你嫁给我，只是为了求我做你的靠山？”
“是的。”
在长安城中还有比霍珩更好的人选么？没有。
他是先帝嫡长公主所出，是陛下亲外甥，身负军功，而又不结党营私，不参与朝中党派之争，靠着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一辈子不必再颠沛流离。同时，他个性也好，武功也好，都足够给一个女人安全感，他这样的人，想要依附的必定不在少。她知道如果没有陛下亲自赐婚，自己绝当不了他的夫人，所以在她那件滔天之功在陛下那儿完全失去新鲜之前，她对皇帝请命，邀了这样的赏赐。
她动机不纯，她承认。
“为什么？”
霍珩望着她，脚却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他身后是百丈高岗，若是失足坠落也是粉身碎骨，花眠吓了一跳，她往前一步，霍珩却更后退，她于是不敢近前，霍珩的眼眸已是一片猩红，他哑声笑道：“为什么就看中了我呢？长安这么多好男儿，为什么偏偏就是我？我单纯好欺？我家中富贵？”
他猛地侧过了身，“我就是个傻子。被人拿去利用，还信那人是真心实意，一头热地扎进去，把自己糊得一身血，到头来当头一棒，重重地被人打醒……”
他又望向她，不知不觉，眼中凝聚起了一层滚烫的湿热。
花眠吃惊地看着。
那层湿热随着他的一眨眼，汇聚成流，滚滚地落了下来。
霍珩这辈子大约再也没有这么狼狈不堪过，明明是来讨伐的，怎么却越说越委屈，在她面前，彻彻底底地颜面尽失。
他拿衣袖将面上的泪水全部擦干，笑了声，“花眠，给我纳妾？你算是什么人，就敢做我的主意？明天我就把那两个女人全部送走。”
他直至今日才终于明白，那些时日，她为柏离所喝过的醋，那根本不是什么醋。她唯一的酸意，不过是怕深得母亲心的贵女柏离一旦入府为妾，将会威胁她夫人的地位。至于她另外找的，早已没什么家族可以倚仗的女人，无论他要纳多少，她都是眼睛也不眨的。
他想到自己竟旁观着花眠与柏离较劲，为她吃不完的醋沾沾自喜，以为这就是爱他的表现了，他恨不得给她摇旗助威……然而现实却是一记闷棍打得人哑口无言。他可真是个傻子，头号傻子！
花眠点了点头，望着他，一切依他，“都送走。”
她又要靠近，霍珩阻断了她的去路，“你不要过来。”他顿了顿，“我今天就告诉你，被人愚弄定下的婚，我不屑于一顾。反正也不过是一厢情愿，这一厢情愿不劳你动手，我自己壮士断腕，一刀砍了就是了，你、你等着我的和离书吧。”
他撂下这句狠话，转身就走。
花眠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有些没有想到事情最后会发展成这样。
她知道他是一时气话，但霍珩这人，偏偏就是这样的，有时会为了面子，为了不弄得下不来台，没准最后真会将气话当真了。
可是最重要的话，她却还没有告诉他！
花眠仿佛醒来，“霍珩！”
她追出了几步，腿骨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花眠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骤然的疼痛之后，她反倒清醒了，就算是追上去解释，他也不会听，他真正介意的都是她无可辩驳的事实，只有等他冷静一些，他们才能再谈。
她扶着剧痛的小腿，额角疼出了细汗，她艰难地抬起了手臂，以袖掩住了自己脸上无休止肆意流下的热泪。
候在山脚下的车夫见霍珩已离去多时，夫人却始终没回来，都心生不妙，冲上山岗，却只见夫人跌坐在地，似乎已不能起身，惊吓着过去将花眠搀扶而起，花眠泪眼婆娑，怕人笑话，将眼泪擦干了，垂下了眼睑，“我们回水榭吧。”
花眠一路颠簸，腿疼得坐立都不是，下车之时，若不是栋兰提前来搀扶，她也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回屋中。栋兰将她扶回了寝屋，花眠便侧卧在榻上，趁着栋兰去取棉褥时，紧紧闭上了眼，将眼中的湿意全眨去了。
栋兰替她将被子盖上，“昨晚夫人没回来，是出了什么事了？”
“没什么。”花眠道，“记得我的药膏放哪儿么，给我拿过来。”
栋兰忙去取，亲自替花眠的腿擦上了药，药擦上去一片冰凉，痛意才终于散了不少。
“栋兰，你去告知一声婆母，就说这几日将军应会在霍府歇下，让她不必担忧。然后，你再去帮我留心霍府那边的动静。”
栋兰应了，为她敷完了药，这便去找长公主。
但她帮着花眠留心了几天，都没有听到霍府有霍珩的消息，不知道他躲到哪儿去了。花眠心底有些微失望，他明明是故意躲着，不肯见她。
直至她的腿脚终于又好利索了一些，到刘滟君面前请安时，刘滟君见她脸色苍白宛如大病了一场，蹙了蹙眉。
“你也不用瞒我了，霍珩这几日不在霍府。”刘滟君凝视着花眠，仿佛不知，到了这么地步了，她怎么还是如此地从容与镇定，“他歇在宫里。”
花眠点了点头，“我大约猜到了。”
刘滟君又道：“我有一句话要问你，才叫你过来。”
“婆母但问无妨。”
刘滟君松了口气，继而又轻颦着眉，屏住了呼吸。
“你，可是真的喜欢霍珩？”
花眠默了片刻。
“这问题于你而言竟很难回答？”嘉宁长公主又面露不愉，难道时至如今，花眠还一如当初，就只是为了攀附霍珩而来？
“不是，”花眠笑着说道，“我只是不知该怎么说，上次在婆母面前说那些话，是怕真话让婆母不信。我想要嫁给他，当然是因为他与众不同了。那时我不敢说就已经喜欢上霍珩了。但是现在，我敢的。长公主，我应当比你想的要更喜欢、更喜欢霍珩。”
从前大约是觉得，独占一人终是奢侈，他这么好的男人，被众多女孩儿喜欢是应当的，要是他对谁动了心，她虽然可能会伤心些，但最终一定会接纳。
她始终不敢肆意放诞，以区区微末之身，说要独占这样的一个天之骄子。
没有想到，她这点不欲对人言的自卑，于霍珩看来其实也是一种羞辱和践踏。她到现在才终于明白，他对婚姻到底有多认真，认真到连一点污垢与杂质都不允掺进来，一点算计和阴谋都不能存在。
刘滟君诧异地盯着花眠，良久之后，她点了下头。
“我命人传宫车来，送你入宫。”

第53章
帘拢深幽, 烛火如林, 照出床榻里头趴着的一条静卧不动的人影。
高太后坐了过去，并将他滑落到腿上的被褥拉了上来，语气有点儿恼恨之意, 但仍然是温和的：“你啊, 不令人省心！好端端的竟和人出去赌钱！”
由俭入奢易, 人要学坏不过是一个狐朋狗友的事儿, 虽说霍珩只是在边上看着没赌, 可他纵容部下擅离职守不加阻拦, 这就是大过，这一回是看了，下一回呢, 是不是直接要伸手了？
这二十大板子打得真不叫冤枉。
霍珩一句也不为自己辩解, 吞了心底里所有委屈，咬住了脸下的枕头。
高太后又叹了口气，“是闹别扭了？”
“不是别扭。”霍珩整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闷闷地回道。
高太后一笑置之，“还说不是。”
霍珩忽然扭过了脸，望向了太后，“外祖母, 玉儿小时候，真有过童养媳？”
高太后愣了愣，目光发直。
霍珩又问：“难道不是外祖母和当年花太师定下来的，他说我年纪小不懂事, 就没跟我说，等我大了就把花眠……”
他一下顿住了，但口吻之中的急促却愈发强烈。
太后一时没有想明白，顺着便说下去了，“哪有这个事。没有。”
“没有？”
霍珩再度求证，从高太后这儿也再次得到了否定。
短暂的脑袋发蒙之后，他紧抱住了枕头，咬紧了牙关。
骗子，果然都是骗他的。
霍珩自嘲地一笑，高太后见状愈发惊异，忙问道怎么了，他也不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越想越是恨，霍珩的拳砸在了床上，砰地一声巨响，上好的架子床险些坍裂。
高太后吓了一跳，忙拿起他的手，“哎哟，你这是做甚么？要不是哀家这床软，非要把手砸坏不可？怎么，又是谁在你跟前说了闲话了？哀家当年确实是想结这个亲来着……”但人花太师眼高于顶，看不上这小猢狲，高太后也是气傲之人，怎肯逼人屈就，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完全没有谈拢。
她正要说给霍珩听，女婢雁鸣忽走了进来，“太后，将军夫人来了。”
霍珩一听，顿时将头扭到了床里，一眼都不再往外瞅。
太后失笑，从榻上起身，“快让眠眠进来。”
花眠慢慢地移了步子入寝殿，大白日地也烧着高烛，屋内一片明暖，唯独杏色帘帐处，有些幽邃之感，花眠朝那边走了过去，“太后祖母。”
她的目光落到了霍珩身上，他正俯趴着，面朝向里，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避而不见。
高太后指着她的外孙，笑话道：“玩忽职守，在他舅舅那儿讨了一顿板子，终于是老实了！”说着又道，“哀家是不知他心里有个什么刺儿，他平日里对那些事是深恶痛绝的，突然转了性了，吃喝嫖赌……”
花眠一怔，忙走了过来。
高太后道：“没睡，你留这儿和他说说，哀家也乏了，正要去歇了。霍珩如今大了，总是待在哀家这里着实不像话，你今天想法将他弄回去吧。”
说着，太后由雁鸣搀扶，走出了寝殿，花眠一路护送太后离去，在折转回来。
霍珩屏着口气，心里暗暗想道，这妇人惯会花言巧语，嘴里一句真话也没有，感情也是，说骗就骗了，等会儿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能作声，一出声立马便会被她牵着鼻子走，他还没那么笨。
身后的床褥坍下来一角，那妇人应是坐下来了。
花眠望着他堆满乌发的后脑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道：“霍郎，你真就这么一直不看我了？”
来了来了，温柔陷阱又来了。霍珩新仇旧怨如鲠在喉，正憋着一肚子火，完全不想理会，连哼一声都不想了。
“霍珩，都闹了这么久了，跟我回家吧。”
闹？谁在同她闹？这妇人真是一点都不明白，他到底为何生气？他气得，恨不得现在一纸休书甩在她的脸上，骗子活该成下堂妇！
可是，他该死地舍不得，不能甘心。
“好吧，我承认，当初为了留在你身边，我撒了一些谎。”
霍珩哂然。
“上次你负气走得太快，有些话，我还没有说完。”
“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西北，不是在张掖，而是在长安城，在你出征的时候。”
霍珩皱起了眉。没有想到这件事，但这又怎么了？
花眠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要为他掖上被角，却被这狠心的郎君挥开，不给她碰，也绝不回头看她一眼，花眠露出了苦笑，指尖停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当初他出长安城时，还不是将军，而只是一个马前卒。但即便是穿着最不起眼的铠甲，举着与别人一般无二的长矛，他也还是整片黑甲军之中，最为耀眼的存在，只有他，在当初那批子弟兵灰溜溜出城时，还能昂着头，像一只斗胜的公鸡。
那年花眠才到及笄年华，正是要嫁人的年纪，傅君集对她心中有愧，不止一次地说过，要替她找个好人家。
于是就在城门楼上，傅君集让花眠自己来挑。
花眠一眼扫中了霍珩，蹙了蹙眉。
“我知道，你的侄儿混在里头。你特地带我来见他。”花眠摸了摸鼻梁，“可他太出名了，有名的长安一霸，这是你说的可靠之人？我是半点都没有看出来可靠。”
傅君集大笑，他笑起来时，双目上扬，连眼尾那粒朱红小痣都仿佛更为灼目了。
“这些子弟兵，多半是怕我出去避祸的，没有战心。”
花眠又驳了回去，“你以为霍珩不是？他不也是怕你对他太好，才躲出去的？”
“那只是其一。”
别的傅君集不肯再说，但仿佛被花眠戳中了痛处，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那人不过是个孩子而已。花眠暗暗地想。
除此之外，她对霍珩可以说丝毫没有上心，又逾半载，西北第一场振奋人心的大捷战报传来，长安轰动，花眠也有所耳闻，令她惊诧的是，统领这场战役，拿下西厥一个匪首的天纵将才，便是当初那个举着矛走在最前列，斗志昂扬的小孩儿。
她面上风平浪静，什么也不肯说，直至斟茶时，傅君集又笑了笑，旧事重提，一下又扯到了霍珩身上。她总疑心并忍不住想问，你既然这么喜爱小孩儿，怎么不自己生一个呢？自己家的总比别人家的好。
“你知道，霍珩用了多久坐上了军中一把手的位置么？”
霍珩请命从军，皇帝本来想赏赐他一个校尉来当当，不然也是百夫长、十夫长，可他去时，就是孑然一个兵，吃穿用度，和那些身份与他天差地远的兵都一个样，馕绝不多吃一口，水袋也绝不多背一个。
“他们的将军昏庸无能，怯懦怕事，带着人几战几退，连连失利，最后更是因为谋算上的失误，害得数百将士活活被逼至山谷，被狼群活活咬死。”
花眠不忍卒听，但傅君集却是微笑着说着。
“这事过去之后，霍珩带着人，把他的将军亲自绑了，推出去剁了脑袋。”
军中只有霍珩身份最高，他不怕事情被捅到天子这儿来，也不怕任何的责罚。所以他第一个站出来，将他们的将军以军法处置了，现在军中将士无人不服，均推举了霍珩上去。
霍珩顺理成章地做了将军，开始书写他如军神一般的神话。
从此遍布创痕的那片陷于敌手的河山，被他一寸一寸地收拾了起来，重新纳入魏人版图。
花眠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却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也暗暗留心着他在西北的战况，他屡屡派人递送回长安的捷报，总是传得长安大街小巷俯拾皆是。不必出门，也能被下人叽叽喳喳的言语灌满一耳朵。
连谈月姬都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偶尔一玩笑，花眠都不肯深谈，谈月姬便说道：“花眠，真喜欢上了，便是着了他的道。”
她说的是着傅君集的道。
花眠什么都知道，可偏偏……有种无法言说的心动，大约只是心动吧。对她而言一点点少女春风的情怀，在家仇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傅君集要请君入瓮，她偏偏就不喜欢了。
霍珩皱着眉，不知何时，又撇过了头，看向了坐在她床头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的花眠，直至她垂下眸，与他的目光对视上时，她的神情已变得无比轻松，甚至朝他露出了笑靥。
她慢慢地俯下了身，面颊近在咫尺。
霍珩的呼吸略微急促了，想吼一句你这妖妇要做甚么？但，轻盈的一个吻，像坠落的羽毛般，没等到他张口，便已温柔地将他封缄。霍珩的脸颊被挠得又痒又麻，红了整张脸，恼火地盯着她。
她伸臂，将他的肩背搂住，亲昵地靠着他。
“霍珩，我喜欢你。”
他一愣。
“是真的喜欢。”
“从前我骗你，说了很多谎话，但这句我从没有说过。谎言终究有一日是会被拆穿的，但这句，我不怕你拆穿。”
她抵着他的额头，手掌落在他背后的被褥上，为他慢慢地拉了上来。
霍珩的脑中感到一阵眩晕，紧绷着的手背，青筋暴露。
他知道，要是这妇人再说一句话，他恐怕便要立即高挂免战牌了。
可是花眠却只是又亲了亲他的额头，便抽身，朝宫殿之外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霍珩愣了，调戏完就走？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道理！他气得将枕头抽出一把扔了出去。
你再也不要回来了！看是小爷先低头还是你先回来哭着求我！

第54章
虽然花眠并没将霍珩带走, 但令太后欣慰的是, 霍珩总算也不会再继续留在宫中了，他养好了伤，立马便从宫中搬了出去。
霍珩本想回水榭, 又怕花眠那妖妇也在, 皱了皱眉头细想, 还是决意到父亲那儿去, 没想到拐入巷口, 便见到了一辆水榭来的马车。霍珩凝住了步子, 闪身极快，便躲入了折角墙壁处。
不出须臾，花眠便从霍府出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张崭新的琴, 随着栋兰的搀扶走入了马车中。
直至辚辚车马声去后，霍珩才从墙根处走了出来。
他回了霍府。
父亲一如往常一般正在锯木，庭下木屑纷乱，霍珩踩着一地的碎木，就在庭中站着。
“花眠的琴做好了？”
霍维棠道：“先前已经做好了一把纯阳琴，但弹奏起来音色不佳，我教她改了改, 如今的音色已逼近渔樵江渚了。”
“她要学制琴，只是为了将渔樵江渚让老太师带到棺材里罢了，倒没有苛求音色，学会了, 以后是不会再来的了。”
霍珩心乱如麻，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寝屋。
又是一连几日，花眠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
他在城垛上极目远眺，望着来往长安的商客驼旅时，想着她，回了家见了满室被她摸过的茶具酒器，也总会无意之中想起，夜晚更深难眠，又想到那妇人在时，总是趁着晚上他熟睡，偷摸着把手脚伸过来轻薄他。
当人真正地再也不出现时，霍珩却再也不能适应了。
他又像缕幽魂似的，在哪儿都不得劲，最后还是硬起头皮，打算回水榭上看一眼。
远远地瞥一眼就是了，他想，绝对不能让那妇人发现。
霍珩走入抱厦之中，随意问了一声，婢女们都说，小夫人不在。他于是吃了一惊，快步走回寝屋，被收拾得工工整整，一派人走茶凉之景，连栋兰也不在。霍珩呆住了片刻。
他健步如飞，冲入了正堂，嘉宁长公主泡了一壶茶，一侧的婢女绿环正点着檀香，兽金炉子飘出紫烟，熏得满屋皆是，霍珩急得红晕上脸，但长公主这里，人人都是一派悠闲。
霍珩再也站不住了，“母亲，花眠去了哪？”
难道是母亲越想越怒，见他似乎也对花眠不再上心，避而不见，便立马趁机将她赶走了？
这么一想，霍珩急得要跳脚了，忙催促着长公主快说。
刘滟君睨了他一眼，“你别在我跟前乱跳，像个猴儿似的，人走了你倒知道来问娘了，人在的时候，也没见你回来瞅上一眼，都走了两三日了。”
霍珩心中咯噔一声，“去了哪？”
刘滟君饮了一口茶水，慢慢悠悠地说道：“回她们沧州老家了。”
“沧州……”霍珩喃喃道。
沧州据长安可是千里之遥！她一个孤弱女子，怎么就敢独身回沧州老家？
刘滟君又睨着他，放下了茶盏，淡淡说道：“她是带着花氏满门的骨灰去的，落叶归根，理当如此，这件事上我可没有立场阻拦，派了点人手护送她去了。”
难怪，霍珩颓然地跌倒在椅背上，她学琴，学做渔樵江渚，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带着祖父的骨灰归乡，让那把花太师生前最爱的琴随他一道入土为安。他从来没有问过。就如同，他几乎从来都不曾体谅过，她作为一个遗孤，一介弱女，活着有多么不容易？就算是要靠着双手做工，她也因为腿脚的不便，而远远比不上别的女子，她早已是无路可走了，她只能找人投奔……
“霍珩，人才走了两日，她车马慢，你要是现在立马去追，在她抵达沧州之前，应当是能追上的。”
此地到沧州，也不过是十几日路程，晋地多山，马车不便，耽搁下来恐要一月。霍珩要是追，应是来得及的。
他皱着眉，嘴硬地摇了摇头，“追什么？这妇人满嘴谎言可恶至极，走了也好……”
刘滟君笑道：“我儿想通了最好，你这么说，娘立马派人，快马加鞭地将和离书给她送去，以后再给她在沧州老家买点屋舍田产，活一辈子不成问题的。”
霍珩蓦然抬起了头，刘滟君又道：“她虽然是嫁过人的，可是嫁的毕竟是你，就算是和离了，在沧州应也是人人追逐的，不愁下半生没有好日子过。”
霍珩猛地一拍椅子直起了身。
嘉宁长公主侧目看了眼霍珩，只见他脸色通红，咬了咬牙，“母亲不要再管我的事了，我自己来。”
刘滟君颔首，微笑着端起了茶。
“行，你的事，我也是再不想多管的了。花眠留还是不留，看你吧。”
霍珩一边磨牙一边望向了窗外，你这狠心肠的妇人，你要是再在我面前说一句好话，我立马……我什么没尊严丢面子的事没在你面前做过？
出乎预料，刘滟君本以为儿子是再也坐不住了的，没想到他竟忍着气也不肯去追，不禁暗暗纳闷，看起来，霍珩似乎也并没有她所想的那般在意花眠？
班昌烨突然要拉人喝酒，托人找了霍珩，霍珩正愁没处发泄，应了他的邀去了，最后他们的车马停在了胡玉楼前，霍珩望着那巨大的一块牌匾，和花楼里殷勤招客的红袖，一时失语，立马便要转身离去。
班昌烨一把拉住了他，“哎，都已经出来了，怎么还有往回走的？”
霍珩执意不去，班昌烨又笑道：“我可是特意找的地儿，长安第一青楼。”
霍珩顿了顿，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门匾，终于不再由班昌烨劝说，举步走了进去。
这是花眠曾经待过的地方。
老鸨子是眼尖的人，许久没见过班昌烨了，知道这位小爷兜里是揣着金山的，登时笑脸相迎，扭腰走了过来，见班昌烨手臂勾着一人脖颈，望向了霍珩，又笑起来，“爷带着朋友来的？”
“是。”班昌烨指了指楼上，“还有雅间没有？”
“有的有的！”老鸨子忙命人招待。
霍珩早就受够了满楼内的酒气、脂粉气与熏香混合的怪味，听着那一声声柔酥入骨的嗓音更是浑身不对劲，听说有雅间，早就抛开了班昌烨，三步作两步地上了楼。
老鸨子看霍珩那身不起眼的玄裳，身上勾勒着金丝穿缀的锦纹，腰间悬着的那枚青玉也是上等好货，便知道身份不凡，没准儿是个比班昌烨还富有和官儿大的主顾，忙亲自前来斟酒招待。
“二位，不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妈妈我这儿都什么都有。”
班昌烨接了茶水，笑吟吟地等着霍珩开口。
霍珩的眉头从进了青楼就没有松展过，老鸨子也是个举止轻浮的，斟茶倒水时她指缝间掐着的丝绢总是有意无意地扫到他的尾指上，霍珩不喜女人靠近，不禁动了火气。
“花眠有么？”
班昌烨“噗”地一口酒水喷洒了出来。
老鸨子愣住了，“这……原本是有的，她相貌好，会弹琴，很多男人喜欢的。她弹琴的时候，就算不露面，也有不少恩客来听，就为了听她一曲，砸的钱可不少。她自己说，到了十五岁就出去接客，不过，那天晚上到后来她被一个大奸臣给买走了，那奸臣早死啦。”
老鸨子不敢妄议政事，对傅君集一笔带过，手掌掩着鼻唇，神秘兮兮地对霍珩说道：“但后来我又听说，她凭着自己的手腕一飞冲天，又找上了另一个有钱有势的冤大头。”
班昌烨的脸色可谓精彩，忍住了笑胸口直震，酒盅在桌上拍出了无数响声。
霍珩抬起了头，冷眼盯着老鸨子，“是么？不瞒你说，我就是那个冤大头。”

第55章
老鸨子完全不曾想到, 眼前这人竟是霍珩。她呆滞地盯着霍珩身上的装束, 又盯了几眼，终于确信，这确实是那个长安如今数一数二的权贵。并且才十九岁, 便已令半个朝野闻之一震, 只是又有传言说, 他从来不涉足花街柳巷, 因此老鸨子于自己竟在胡玉楼见着了这么一尊大佛而感到万分惊愕。
“霍、霍将军……”
霍珩的眼眸冰冷, 将老鸨子无意之中又扫到他尾指的绢子扫了出去。
“花眠在这儿, 很受男人追捧？”
老鸨子哪里还敢说实话，这不是明摆着在这位霍小将军的头上戴帽子么，忙摇摇头, 扭着腰臀道：“绝无此事, 她在我们这儿的时候可是清倌儿，面都不露的，不信将夫人请来，看着楼里有几个识得她！”
霍珩哼了一声。
“别的我不知，但我却知道，她曾有个姐姐，原本是跟着她一道来胡玉楼的, 结果没多久便死了，是你们草菅人命？”
这么大一顶罪帽扣下来，老鸨实在担不起，吓得面如土色, “将军！我们这儿做的可是正经的生意啊，哪里敢谋害人性命？当初，花家两个姑娘被送到这儿来，大的是花眠的堂姐，那时候她已经长成了，美艳脱俗的，人见了就喜欢，可是她太柔弱了，受不了恩客的力气……”说着老鸨子偷偷瞟了眼霍珩，娥眉微蹙，见霍珩端起了酒，似乎又嫌弃，放下来了，她忙又说道：“至于夫人，在我们这儿吃得开，她能赚钱，我就不逼她接客了……”
说着她亦感到有几分心虚。
当初为何花眠没有出去接客？十二岁的小娘子在这边梳拢的不是没有，是花眠的堂姐，非要一己之力将生意拦下来，她与自己有个交易，若是那个一掷千金却没有人敢侍奉的官老爷买了她，就要放了花眠，不逼她接客。老鸨子几十年的生意人，最终才谈下来，让花眠满了十五再出去。
如今想想，那花氏两姐妹是真的手腕高超，尤其是年纪小小的花眠，她用了什么法子，让傅君集那样的人也不得不注意到她，甚至一出手便直接将她买回了承恩侯府？
霍珩沉默了片刻，双眼望向了飘飞的绛紫帘门外，无数才正当年华的少女，若是生在富贵安逸人家，本来还是躺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纪，如今却待在这充斥着声色犬马的深渊泥淖之中脱身不得。
霍珩想到她们的遭遇，就不可能猜不出，花眠在这儿，又岂会受到什么礼待？
“花眠的腿，是你命人打伤的？”
说实在的，要不是霍珩提起，老鸨子都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但霍珩一提起，她便立时一个激灵，忽然想起来，确有其事！
她吓得面白如纸，忙道：“夫人在这儿的时候，有人不长眼……”
“不长眼什么？”霍珩道，“她在这儿的时候，是罪女之身，没什么罚不得打不得的是吧？”
老鸨子心虚不言。
霍珩哂然道：“照我两年前未出西京那时候的脾气，这么对我的人，是嫌你的腿多余了吧？”
不得不说他这恐吓有用，老鸨子顿时吓得不轻，面容都灰白了。
越说越是像要闹事的，班昌烨受人之托，负责拉住霍珩不许他寻衅，放下了酒盅，将霍珩的手臂一把扣住了。“小霍，小霍，咱们冷静一点儿，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我看令夫人也不像是睚眦必报的人，不然她如今这身份地位，要办什么办不成？何况是出口恶气。至于堂姐的死因，她更是比谁都明白，迁怒不到人花妈妈的头上……”
霍珩的唇抿得极紧、极紧，看着面前这肥腻的嘴脸，脑中立即便能浮现，当初这个严厉狠毒的老鸨子，命人将花眠的腿打折了的光景。她只有十二岁，没有武力，没有任何可以投靠的人，她认命地被人毒打，无论如何绝望，都没有人能对她伸出援手。就算是后来在傅君集的府上，被无数名医医治，这腿伤都无法痊愈了，可想而知当时的伤有多疼。
比起这个精明狡狯的老鸨子的话，霍珩当然更相信花眠所说。她的腿伤是怎么来的，他很清楚。
霍珩将一锭金子拍在了桌上，老鸨子见钱眼开，目放精光，伸手欲拿，但因是霍珩给的，她终又不敢轻举妄动，因此忍了又忍。霍珩瞥了她一眼，“你最好说实话。我要知道花眠在这里的全部事情，全部。”
他皱起了眉，“这妇人对我有所隐瞒，我怀疑她在这儿另有相好，给我戴了绿帽，你若不说……”
他作势要拿回金锭子，老鸨子忙俯腰将钱搂入了怀中，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眉开眼笑。
班昌烨掏出了扇子，暗笑着不说话。霍珩这话也能说出来？
果然老鸨子一听这话，登时不再惧花眠，也不惧说了实话让霍珩发火，全招了出来：“是，她的腿伤跟咱们这儿脱不了干系，可是她自己偷窃，小将军也知道……”
“把‘小’字给我吞回去。”
“是是是，将军知道，咱们这儿最能拉客来的便是花魁了，花魁娘子的东西咱们一向是看得最重的，没想到花眠她别的人不偷，偏偏拿了花魁娘子的……至于相好的事么，这个我是真没听说过。只有一个不识抬举的，非要一睹弹琴的人的真容，我们一下没拉住，让他闯入了雅阁，摸了花眠的手……”老鸨子最会察言观色了，一见霍珩脸色，立马便意会了过来，霍珩这哪里是要问难于花眠，这分明是吃了口陈年老醋，如鲠在喉，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忍着，她哪里还敢不要命接着说下去。
“只摸了手？”霍珩冷淡地问。
“是，只摸了手，花眠事后大为生气，怪我们没护好她，让她在别人跟前露了面，这下失了神秘感，听琴的价也打了折扣了。不瞒将军你说，那两年她可是财神爷，我们都只能供奉着，她数落我们，我们竟连气都不敢喘一声！”
老鸨子的话半真半假，霍珩姑妄一听，他站起了身，又放了一锭金子，转身朝外走去，酒一口未动。
老鸨子才不会管他是不是真来喝酒的，收了钱便喜笑颜开，捧着金子满足地去了。
班昌烨摇着折扇，慢慢悠悠地呼出了一口浊气，又痛快饮了口烈酒，心情大畅。
霍珩气怒胡玉楼如此对待花眠，伤她辱她，他更气自己，他只想到自己的委屈，却没有设身处地为花眠想。她家世坎坷，到了现在，除了自己，她还有何人可以依靠？在这个时候，她只有他了。
而他却是如此地不体谅她，一想到这妇人对自己的欺骗，便觉得受了莫大羞辱和委屈。真比起自私来，他是半点不输人。
无论如何，花眠她都是自己的妇人，他发誓，从今而后，没有人再可以欺侮她、毁谤她，更莫提伤害。
霍珩转出了胡玉楼，牵着自己的马，翻上马背，疾驰而去。
*
刘赭散朝之后，于含章宫看起了奏折，常银瑞在一旁点燃香烛，燃了少顷之后他弯腰吹灭了火星。
殿内静谧无比，铜壶滴漏之音不绝。
窗外传来一道绵长呼啸的北风声，于瓦砾之中穿插呜咽。
刘赭忽然放下了奏呈，“朕始终还是觉着，应放霍珩到西北去。”
常银瑞不敢议论政事，只笑道：“陛下想的，一定是最周全的。”
刘赭攥着朱笔，“霍珩回了长安，任职不过两个月，闹了多少事出来了？先是当街打了南相的小儿子，后又玩忽职守。他个性直，不会转弯抹角，也不通融，打仗可以，当官却不是那块材料，朕要想个办法，让太后同意，仍旧将霍珩放到西北去。”他正有些发愁，不知如何处置霍珩，向元圭又连上了几道奏折，都道要调回霍珩，否则群龙无首，众官兵都罢手不干了！
没想到说曹操曹操便来了，刘赭惊讶，忙让人去传。
霍珩冷着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孔，疾步走入了含章宫。
“陛下，臣请旨休假。”
刘赭倒是早有耳闻，霍珩最近后院起火，顾此失彼的事儿，心中想道必定是皇姐又给他和花眠找事儿了，笑道：“多久？”
“半年。”
半年。这小混蛋还真敢说。刘赭深吸了一口气咬进了嘴里。
他居高临下，望着霍珩，似笑非笑地说道：“多久？舅舅没听清楚。”
“半年，”别人这么耳背霍珩早发怒了，他抬起了头，不厌其烦地重复说道，“我要去沧州。”
“好好儿的怎么要去沧州？”刘赭惊讶。但很快他想起来，花眠的老家似在沧州，不日前她离开了长安，这么一想，刘赭明白了，小混蛋是个重情义的，想来是与夫人闹了别扭，回头知错了又要巴巴将回了娘家的夫人请回来。
“朕看你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霍珩咬牙，“舅舅允准吗？”
“去吧。带着朕给你的圣旨去。”
刘赭忽然又想起来，这几年沧州闹水匪，出了个什么翻江龙王，常在海上打劫船只，搜刮金银玉器。不过区区几百号人，竟翻出了滔天之浪来，如今声势浩大，倭国商旅船只都因为数度被洗劫不敢轻易过渤海，而府衙镇压不力，缺乏将才，接连的失利之后也不敢再轻举妄动，连连问朝廷请旨要人，霍珩这一去正好补了这个空子。刘赭看了眼霍珩，微笑如是说道。
霍珩只是听到了皇帝的准奏，没多想，出了含章宫后，便回湖心小筑去等候圣旨。
傍晚时分，嘉宁长公主命人布菜，摆了满桌珍馐，均是霍珩嘴馋的。他却有点儿担忧母亲故技重施，看了许久也不动筷。
嘉宁长公主亲自夹了笋尖儿给他：“不是要去沧州，行李都收拾好了？”
知子莫若母，原来母亲早已猜到，想到自己前几天的豪言壮语，不禁脸疼。
“沧州临海，想必有很多小玩意儿，给娘带点儿回来吧，不要你挑，花眠心细，让她去挑。”难得长公主竟然松了口，有了一丝与花眠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
霍珩笑了起来，“好！”
隔日，霍珩收到了宫中传来的圣旨。他奉圣旨，点了几名裨将飞骑出了西京。霍小将军行军神速，如疾风快电，过太行，渡黄河，不过十几日的功夫，便已抵达沧州。
霍珩命人原地修整，入城之后先寻客店住下，再派人出去打探花眠的行踪。

第56章
沧州腹临渤海, 背靠太行, 通黄河、接漳河，素有九河下梢之名。在沧州的生意人，多半是走海路的。但因为大魏兵将均不善水战, 海上时常有匪寇出没。
霍珩在沧州暂时安顿下来, 立马便派人去打听沧州花氏。但, 当初花氏发迹之前, 先祖也只是海上的渔翁, 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 加之偌大沧州，到处是南来北往之人，熙熙攘攘, 短时间内竟无法打探到花眠的下落。
趁此时机, 霍珩去了一趟沧州郡丞府衙，衙署的老郡丞，一听说是朝廷派了良将过来，大喜过望，远远地便出门相迎，一路将霍珩如请佛一般迎入了衙署。郡丞忙道：“将军远道而来，不如就在此处歇下, 下官也好略备薄酒，招待一二。”
霍珩正觉着一时找不到花眠，也不好常在客店之中下榻，正好这郡丞开口挽留, 他没有反对，跟随霍珩而来的众部下都齐齐感到松了口气。
“将军，这是沧州的舆图……”
杜钰年过花甲，胡须皆白，但还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留下了霍珩之后，立马也不再绕弯子，让人立刻抽下卷轴，放下了舆图。
“其实这窝水匪也不仅在沧州作乱，青州、莱州、登州，海波之中也常有水匪船只出没。他们常乘坐小船出海，每每当有商船驶入渤海湾，便如同鬼魅一般朝着商船逼近，然后趁机凿穿大船，上了船见人便杀，大船沉没之际，捞了船上一应物资再调回舟中，常常是满载而归。海岸上有打渔的渔夫，偶然撞见他们的贼船，都如鸟兽散，躲得远远地，万万不敢靠近。这‘龙王’便下令，划分海域，出海一里，不许见着百姓渔船，否则见一次，打一次。不但如此，还要逼迫他们上缴每月五成的鱼钱，不然便不许他们再出海。”杜钰说起，忧心嗟叹，满面无奈。
霍珩侧过了眸，“你们官府不管？”
“报官无用啊。”杜钰说道，“我们这儿，没几个儿郎愿意从军！愿意的，早年征兵打西厥人，也都应召去了，古来征战几人回啊，如今回来的不过十之二三！早已无人可用了……”
霍珩的目光转回舆图之上，被杜钰以朱笔圈出水匪常出没的几处海域，攒起了修长的眉。
裨将忽道：“将军，咱们要现在出海将他们一网打尽么？”
霍珩道：“不必打草惊蛇。杜大人，你方才所言，他们应是谙熟水性之人，才能常在海浪之中弄潮。水匪也不可能一直飘在海上，即便他们可以，他们家中尚有父母妻儿的，难道也可以？”
杜钰怔了怔，“将军之意是？”
霍珩转过面，“有件事要烦杜大人出手相助。”
“将军请说？”
杜钰对霍珩毕恭毕敬。
霍珩看了眼窗外，脸色不自在地溢出了淡淡的绯红，在杜钰看得愈发惊愕之时，他的手掌捏成了拳，置于唇边发出短促的几声咳嗽，“内子，沧州人士，因为同我闹了点儿别扭，一使性子，这趟回来老家之后，便销声匿迹了，不知道躲在哪儿。我人手不够，在这边也不识得什么人，请杜大人为我留心一二，霍珩不胜感激。”
他表面云淡风轻地谈笑，心中却暗自气闷地想道：难道只你会扯谎，我就不会骗人了么。
杜钰会意，忙道：“将军但请放心，不知夫人姓氏……”沧州天高皇帝远，杜钰对西京的一切都不甚熟悉，听说霍珩要找夫人，却也不知道他夫人是谁。
霍珩笑道：“姓花，如今随我姓，大人多留意就是了，另外派五百个兵给我，这点儿人手大人是调得出来的吧。”
杜钰颔首，皱眉说道：“下官拉着东西城的人手凑一凑，五百人还是能凑出来的。”
打水匪而已，要不了五百精兵，但霍珩一听说这郡丞如今连五百人都要拼凑出来，可想而知这里的军心松懈到了何种地步，难怪水匪猖獗，而他竟始终束手无策。
与郡丞商议事毕之后，霍珩命众部将安顿了下来。
天朗气清，晌午后，霍珩带着人马前往水边逡巡，直至傍晚才归。折转归来之时，杜钰的一名心腹唤住了霍珩，“将军，晚上，这里有灯节，市面上有不少好玩的新奇的物件，保准是长安没有的，将军若是喜欢，不妨也去逛一逛。”
霍珩正要一口回绝，忽然想到自己那个可恶的妇人，或许会喜欢这些，没准便会出现在市集上，蹙眉颔首，“你们回吧，不必人留下了。”
黄昏之后，落日余晖滚落，海边层叠的浓云倾覆，海边街市透出诡异而瑰丽的昏红。
晚归的渔夫将罗网拆下，放下肩头的重担，于水井边，劈手舀了一瓢冷水当头浇落。晚雀归巢，于老桑枝头扯破了喉咙嘶叫，炊烟之中夹杂一股油腻腥咸的海产的浓味，呛了霍珩一鼻孔。他皱了皱眉，牵着身后温驯而沉默的乌骓，迈步走入了集市。
一路徐行，入集市之后，天色终于暗淡了下来，霍珩一抬起头，无数的红灯于窄长的青石板街尽头亮起，人多了起来，叫卖声穿透了几条深巷和无数道瓦墙传入耳鼓之中。
霍珩的步子顿了顿之后，他的胸口那颗心忽然砰砰地跳了起来。
他有种直觉，花眠一定在这儿！
这种感觉异常强烈，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拽着乌骓的缰绳，也不顾是否扯痛了乌骓，往前，拐两道折角，走入了繁华的街道。
一团团红艳如火、如榴花的红灯笼被逐渐挂上酒招。来往的行人，都没有似霍珩一样牵着马的，作为异类他在人潮之中太过于显眼。
因此游所思一眼便发现了霍珩，他打着折扇，笑吟吟地拿食指戳了下花眠的香肩，她捧着彩色的贝壳珠链一回眸，游所思便俯下身朝她靠了过来，扇面遮脸，“沧州街上牵马的非富即贵，但也几乎都是外地来的傻驴，不知道沧州到了晚上马根本走不动哈哈！”
花眠觉得无聊，睨了他一眼，朝老板问了价，掏出碎银买下了这串如孔雀石璀璨的贝壳珠链。
“眼光不错，我给你戴！”
游所思自告奋勇，将花眠掌心的珠链抓了过来，见东西已到了他的手上，花眠便没有反驳了。游所思笑了起来，抓过珠链，解开暗扣，微微弯腰替花眠戴上。
长街人声如沸，牵着马的异类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儿，他猛地一抬头。
街市尽头，繁华深处，那低垂着眉眼笑容含蓄而温柔的，可不正是他那个可恶的妇人？
甚至，他忽然感觉到，这妇人从前对他的笑容是何其虚伪，简直面目可憎！
那为她折腰，小心翼翼于她跟前献媚的野男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霍珩的心头汩汩地冒起了酸水，想他夜以继日地疾驰，不分昼夜，从西京纵马来沧州，心里全是悔恨，而那受了莫大委屈，黯然神伤地回了娘家的妇人，却仿佛早已释怀？
他牵着乌骓马，气鼓鼓地握紧了马鞭。
花眠觉得游所思靠得太近了，虽说是幼时玩伴，可早已生疏了，她并不想接受除霍珩外的男人亲近，略微不适地蹙起了远山眉，下意识要伸臂推开他。
游所思反而靠得更近，薄唇几乎贴住了花眠的耳垂，姿态暧昧地笑说，“我怎么觉着那傻子像是要让他的乌骓尥蹶子掀我脸上似的！”
花眠微愣，顺着他的目光回眸望去，市集之中，满墙红灯，如飒飒榴火，霍珩那一人一马太过打眼，近乎一眼便能望见。霍珩见她终于看见自己了，可不知为何却更气了，恨不得让花眠好好地扑过来，最好是鼻涕眼泪一把地承认错误，他也就借坡下驴，心宽地原谅她，但他那个平素里最能言善道的狡猾妇人，却跟傻了似的一动不动，霍珩渐渐没脾气了，牵着乌骓要过去。
游所思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忍不住笑：“眠眠，这人……你们认识？”
花眠突然转过了身，冲游所思笑道：“一个傻子罢了！咱们走吧。”
“花眠！”
显然那个暴躁的“傻子”听见了，他怒不能遏，当场咆哮。
她也很想见到这个人，抱着她祖父，她伯父，她爹，娘还有堂姐他们的骨灰坛回来这一路上，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下一刻这个别扭的男人便会拦住她的去路，让她惊喜望外了。她无数次放慢马车行速，耽搁了许久，可他却始终没有来，说不失望是假的，可她又自知没什么资格感到失望。
将先人的骨灰下葬之后，回到沧州举目无亲的花眠仿佛被抽去了骨头，再也撑不住了，可又无法拉下脸回去，再面对一次霍珩的怒火和指责。她甚至还想过，若是班昌烨办事不利的话，那么，霍珩她就这么放弃了吧。
虽只是想想而已，到底是舍不得。
她不算什么聪明人，这一生唯独骗了两个男人，一个是她自作聪明，一个让她有心无力，仓皇而逃不敢面对。
“眠眠，这位是……”游所思对大街上竟能碰到花眠的熟人感到很不可思议，毕竟花眠久不会沧州，除了自己等寥寥几人，竟还有别的男人认得她？
眠眠。霍珩的双眼几乎要冒出火焰了，他磨牙盯了游所思半晌，论相貌论身份他与自己都是天渊之别，花眠难道眼瘸了？
他轻咳一声，那句“我是她男人”险些脱口而出。
这时，花眠的玉手忽然从游所思的臂弯之中插了进去，挽住他的手臂，朝着他笑靥如花道：“我不认识。”
“花眠！”霍珩怒了，“你再说一遍！”
他不由分说，一把将这细胳膊嫩肉的小妇人一拽，扯入了自己怀里，右手一扣，将她的手反剪在了身后。他恼火地盯着游所思，眼眸微暗，“你是什么人？”他刚才可是瞧见这男人和花眠的亲昵姿态了的。
游所思微笑，“我与眠眠是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妻……”
花眠无奈，尴尬地几乎要伸掌盖住脸了。
事实上游所思一句谎话是自曝其短，他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霍珩听了反而不再忌惮，讥诮一笑，“那你该上京打听打听，长安霍珩是何许人。”
他那些丰功伟绩本不欲拿来欺压民众，奈何此人不识好歹！
但不待霍珩从他脸上看到那精彩的神情，好端端的宁静安和的沧州夜市，却忽传来了一阵恐慌的啸叫及如军队过境的惊马之音……

第57章
恐慌的百姓如枝头惊起的飞鸟, 很快便朝着这边涌了过来, 马蹄声也愈来愈近，如闷雷急促地滚动……
游所思还不知发生了何事，第一反应便是拽着花眠跑走。霍珩要警惕着是否是海盗上了岸, 心神一松懈, 便让游所思钻了空子, 花眠被一只手臂大力地拽走了。
她像只风筝一样, 被扯住了羽翼, 随着游所思涌入了人潮之中。她猛然回眸, 望向人堆之中屹立的修长的那道身影，朝他喊着：“霍珩！”
但她原本便不大的嗓音被四散奔逃的人群冲成了一粒细沙，溢出咽喉后, 无人再能注意。
花眠心中着急, 本想挣脱游所思的桎梏，只不过没等花眠出手，很快地，游所思攥着她玉腕走了几步，被涌过来的人潮冲散，花眠被冲到了一旁，腿骨也被不知被谁踢了一脚, 一阵剧痛袭来，她再也站不住了，向前跌倒下来。
一只横空而出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将她不盈一握的细软腰肢一把抓住, 如鹞子般闪入了一扇破旧的门后，身后大片的人如浪如潮地惊恐退去，人散后，满地狼藉，破败的红灯被吹落于地，被疾风暴折，远远地掀出。
花眠急促起伏的胸脯，慢慢地平复了下来，她支起眼帘。
面前有一道漆黑而凝然的身影，蹲跪于地，面容晦暗难辨，只有熟悉的略显锋利的轮廓，红灯飘落到了脚边，一闪，灭了。
于是那道轮廓也灭了下去。
但花眠早已认出这人是谁。
她靠在木门边，随着风的呜咽声，木门不断地扇动着，漆黑的夜中，渐渐地女子低微的饮泣声杂糅了进来。
霍珩望着她直蹙眉，一时想不出来，他都来了，她还要哭什么。
“花眠。”他的手抬起来，没碰着她，又想到了她的可恶可恨之处来，顿时郁闷起来，他将手放下，皱眉说道，“花眠，沧州有海盗作乱，并不安全，今晚过后，你必须回长安，必须。”
他如此郑重地强调，威逼于人，迫她必须回长安，花眠反而不肯了。她咽了哭音，冷静下来，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可爱而嫌弃的哼声。
霍珩愈发恼火，“听话！”
那些野男人，都最好一刀两断了。
他作势要走，但人还未站起，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扯住了，她的手上用了点力气，轻轻地拽动了几下。
霍珩怒意散去，又半蹲下来，只见这靠着木门的妇人，忽然朝他弯下腰，跟着霍珩察觉手背传来了微微的酥麻与温软。
他愣怔了，花眠一吻之后，又将她的脸颊朝着他的手背依恋地贴了过来。
“花眠……”霍珩的气息渐渐地不稳了。
她真正地靠近时，霍珩才惊觉原来这妖妇的脸竟真这么小，只有他的一掌大。又娇小又温软，暖丝绸一般，细细地擦过，让人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
霍珩望着这充满了依赖和信任的千娇百媚的小妇人，再也忍不住，他往前一个急冲，一手握住她的后颈，俯身张口便咬住了花眠柔软的红嘴唇儿。
早想这么做了，这妇人可恶起来时，让人恨不得一口吞了她，揉入身体里化了，可讨喜的时候，又让人忍不住想狠狠地怜爱，让她牡丹著雨，娇懒无力地卧于自己怀中不住地求饶。
花眠被他撞到了木门上，门吱地一声，她险些跌倒，微微瞪大了眼睛，感受到霍珩如此恨，他张口在自己的下唇用力咬了一口，花眠甚至尝到了一股近似锈铁的咸味，吃痛地呜呜了起来。
她用力推去，但霍珩不松。
这一口咬得她好痛！
她才止住的泪水，又沿着面颊流下来了。
霍珩终于松开了她，扶住她的香肩，将她安置好，暼了眼她受伤的腿，眉心紧凹。
“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我会派人来接你。”
说罢，他转过身朝着自己还温顺地停在街市之中的乌骓奔了过去，临去时将花眠周边还高悬明亮的红灯全部扯落了，用脚尽数踩灭。
“小混蛋。”花眠擦了擦湿漉漉的眼眶，和被霍珩咬破了的唇肉，哼哼着骂道。
霍珩翻上了马背，扬鞭朝着闹哄哄的街道尽头疾驰过去。
杜钰的部下雷岐寻着霍珩的马蹄声找了来，他身后跟着一支两百人的精兵，就这已是杜钰费尽心思搜罗来的。
见马背上果然上霍珩，雷岐面色一喜，霍珩踩蹬翻下，走到了近前。
不等到雷岐说话，霍珩已下达了命令：“派一队人疏散百姓，这里人多无法施展，务必让每个百姓都远离。”
雷岐对霍珩无比礼敬，霍珩如何吩咐他均照办不误，当即分兵，命人护送百姓撤退。
人一走，霍珩皱了皱眉：“方才什么动静？”
他骑马赶来的路上，听到街市尽头传来一声巨响，砰地一声，地仿佛为之一振，几欲坼裂。
雷岐说道：“是高大人在城里布置的机括，只要压动，便能引起爆燃炸裂。本来是应对敌寇是为同归于尽准备的下策，这次匪首们见人就追砍，应是一不留神碰到了机关了。”
霍珩不再多问，而是侧过了身，“堵上去吧。”
火势如不阻住，恐会沿着街衢一路烧至府衙，姓高的愚蠢就算了还要拉人陪葬，霍珩脸色郁青，取了雷岐的一口宝剑，带着人沿着火光冲去。
*
花眠的老家故居早已几经转手被卖给了他人，她如今只能在游所思家中歇脚。幸而昨晚上游所思去而复返，将躲于门后的花眠找到带回了家中。
游氏是当地有名的豪绅之家，几代皇商，至此虽已没落，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家底依旧厚实。
游所思望着等下花眠破裂的隐隐露出血痕的嘴角，感到一阵失落，忍不住问道：“眠眠，你实话同我说，那傻子你当真不识得？我看他似乎认识你，还与你关系甚是亲密。”
灯下，花眠一张盈盈粉嫩、如晕着红丝的海棠的俏脸，仿佛在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连嘴角上扬的浅涡都透着甜蜜。
游所思胸口闷闷的，立马酸气地明白了什么。
他黯然地发出一声轻叹，在花眠微微诧异地抬起眼眸时，他悲凉摇着折扇转头走了，“眠眠，我未曾想到一别经年，你的眼光竟退步到了如此地步！”
花眠一愣，却听游所思是越说越怒：“他长得平平无奇，是哪点教你瞧上眼了？”
花眠看了眼游所思那张鼻子眼睛几乎快要挤到一块儿去了的脸，一时塞言。不比不知道，她那坏脾气的小夫郎，是真的皎皎玉树般的美男子啊。
游所思郁愤地走了，风拂过，留下一庭秋叶。
花眠撑着粉腮，望向天边那轮被繁密乌桕叶切碎的明月，脑中却还在想着那个带着铁锈味的深吻。霍珩咬得那样用力，是恨极了她吧，可后来他还是松了口，没真对她发狠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心疼了，但在看到霍珩的那一瞬间，她是真正感到心脏一阵钝痛。他迟钝，脾气坏，小气还偶尔幼稚，可是在她面前也敏感而包容，一直没放弃她。
她是个坏女人，很早很早的时候，她在胡玉楼就学坏了――只有利益能带来人永远的尊重。
后来在承恩侯府之中所接触的，也没有如霍珩这般单纯清澈，如一汪溪水般令人忍不住想靠近却又害怕染指了他的清澈的人了。
他是世上绝无仅有的霍珩。
也正是因此，那么多女人前赴后继地朝他涌了过来。她是幸运的那个，用心机和欺瞒赢得了他的喜爱，可她也自危，她真怕迟早一日霍珩所喜欢的真正热烈赤诚的女子出现，而她不是那样的，她会不会被弃若敝屣呢。
她也知道他是揣着陛下的圣旨而来，目的是剿匪，可也怕这是唯一的目的了，迫不及待地想看他发火，知道他还在意，恶劣地感到满足，以此，只能得到小小的一丝心安罢了。
胡思乱想了一阵之后，花眠忽然又想道，霍珩若是去而复返，找不到自己了，他会不会急坏了？
花眠动了动腿，小腿上立马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她的雪额上沁出了一道道汗珠。
栋兰见状吓了一跳，掌心的茶杯落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瓷，“夫人。”
花眠苦笑着看了眼自己的腿，想着自己要是不到二十岁成了跛子，还想什么会不会受到霍珩的嫌弃，谁会不嫌这么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路都走不远的糟糠之妻？
“无事，你把床铺好吧，我累了。”
花眠不想游所思知晓自己这些年在长安发生的事，回来一路上始终装作一切如常，可没想到这也是会反噬自身的。她疼得咬住了贝齿，栋兰见她疼得厉害，也不铺床了，走了过来，蹲下将她的裤腿撩开，只见腿骨隐现处一大片淤青，直是触目惊心。
“夫、夫人……”
栋兰眼睛湿了。
花眠忍着痛一笑，“伤的是我，你哭什么，哭丧似的教人瞧见了可怎么想……”
栋兰忙道：“我去找人拿药！”
花眠唤住了她，无奈地叹了声。
“为什么？”栋兰的眼睛涌出了大片的泪水。
花眠微微弯腰，除去了金丝绣履，莲足趿拉着一双冰凉的木屐，她笑：“不太相干的人，没有必要为你的经历而伤怀。”
这么多年，沧州这边知道花眠的，却无一知道，她曾流落青楼，在男人们的追捧与品头论足之中觍着脸讨生活。没人知道，那便不必生事了。
栋兰擦去了泪水，眼巴巴望着，末了，将随身携带的藏于红木箱箧之中的药膏翻了出来，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替花眠抹上，只剩最后一管了，还是霍珩给的。
她眨着眼睛道：“还是让将军来想办法吧。”
花眠笑容一凝，方才那些阴郁重临心头，顿时感到胸口更涩了。

第58章
天将明时, 迫于生计不得不出海的渔夫战战兢兢出了门。
闹事的街头剩下一片狼藉, 昔日高耸的斗拱雕甍被火烧坏了大半，留下大团黧黑破败的痕迹。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了几十具尸体，断胳膊少腿的, 全是水匪的。满地崩坏的烧焦的木屑, 还冒着缕缕白烟, 长刀的刃上沾满了已经干涸的鲜血。
这里经过一场恶战, 而且人才去后不久。
在这之前, 水匪虽然也嚣张, 但还从未到陆面上来撒野过。渔夫震惊得眼珠几乎掉出了眼眶，他望着卧倒的已经死绝的悍匪，想到平日里他们的凶神恶煞, 咽了口唾沫, 喉结不停地滚动着。
远处又传来了马蹄声，渔夫吓了一跳，扔了手里的渔具落荒而逃。
霍珩经历了一场以一敌百的鏖战，才终于感到气力不足，掌中的宝剑握不住掉落于地，雷岐劝他早些去歇息，养足精神商议余下的事宜, 但霍珩想到花眠没有寻到，坚决不肯离去，疯了一样于城中奔寻，雷岐无奈, 劈手击中了霍珩的后颈，将人打晕在地拖回了衙署。
霍珩一醒来，衣冠不整，饭也来不及用，剜了雷岐一眼，套上衣履便往外走去。
找了半夜，无功而返，反倒让他愈发心乱。
这时杜钰派去的人终于回来，于衙署后堂的甬道之中寻到了霍珩，面色大喜，“霍将军，夫人有消息了!”
霍珩听闻花眠无事之后立时眉眼舒展了起来，“在哪？”
杜钰身边的一个部下，名唤何六顺的，立马回报说道：“夫人眼下住在游家。”
见霍珩面露困惑，知这位爷是长安响当当的人物，不可能认识什么沧州游氏，解释道：“这游家是方圆百里的大户，家缠万贯。”说着说着，霍珩的鼻中发出了不屑一顾的冷哼。何六顺无比汗颜，他如此形容，恐怕在眼前这位爷眼中，金银玉帛就算堆满了游家整座仓库，在他这里也都是完全不够看的，何六顺又道：“小的从游家下人嘴里打听出来的。多年前，太师带着孙女回乡丁忧，来沧州住了一年的，两个小娘子因为貌美可爱，颇得人喜爱，当时游氏为了和太师攀亲，提出要联姻，让夫人的姊姊嫁过去。”
霍珩顿时侧目，眉眼更郁，“联的哪门子姻？癞蛤.蟆痴心妄想罢了。”
何六顺忙道：“是是，不过太师不肯答应，当时夫人还小，也嫌游家多事，嘴脸难看，提着刀就上游家理论去了，不曾想，这不打不相识，反倒让游氏的小公子和夫人打出了交情来了。”
结果让霍珩微讶。事情的发展并不如预料，但更令人气闷的是，如此说来，花眠和那个什么游氏小公子，竟然是青梅竹马的交情？继而他微微扁了唇。说什么当初在他出征时一见钟情，果然又是假的吧。她这么个妇人，自幼时起，身边怎么会缺了同龄的儿郎？
何六顺偷觑着霍珩的神情，一时也不敢再多说，“将军，小的还碰着了夫人身边的小婢女，她传了口信来，夫人安然无恙，说这会儿还睡呢。”
霍珩心烦意乱地点了点头，但横亘心头久久挥之不散的担忧和惴惴之感，至此完全烟消云散了，他抬起衣袖，闻了一口这冲鼻的腥臭，血黏在衣袖上已凝成了块，不觉皱眉，淡声道：“半个时辰之后，让雷岐来见我。”
他回屋中，沐浴净身，换上了干净的浅白云纹软袍，如烟云一般轻盈，将霍珩紧致而不显羸弱的腰身勾勒出形状，衬得人如皎月玉树，一步一动衣袂飘动起来。
退去戎装的将军，竟无比地俊逸脱俗，他走入议事正堂之时，令雷岐等人眼前一亮，霍将军小字符玉，不是没有道理的。
雷岐咳嗽了一声，转过了面，吩咐几个看傻的部下们的一个个都把眼珠子收回去藏好。
“将军。”雷岐禀道，“昨夜里百姓已全部疏散，伤敌八十，但跑走了一半。卑职想昨夜是水匪第一次上岸，撞得鼻青脸肿之后，短期内是不会再来的了。只是有些打草惊蛇，那个翻江龙王这回知道将军来了，以后行事必定有所顾忌，轻易不再出海了，海面上风平浪静之时，是绝难捕捉到他们的行踪的。”
霍珩笑了声，手掌摁在了一面涂满红泥的壁上，“怕我？我有什么好怕，西厥人凶悍，说到底只是擅陆战罢了，我也没打过水战，难道他就会怕得不敢来了？”
若是如此，那也不值他上心。
雷岐等人面面相觑，他硬着头皮说道：“其实若真要战，朝廷岂会打不赢，河间王两度点兵，可没想到在海上巡逻了几个月均无敌踪，想是那什么龙王，知道不可以卵击石，便跑得无影无踪了，可等将士一走，他们立马又开始猖獗……”
“河间王。”霍珩一笑，“不就是夺嫡之战里被废黜远调的？他手里能有多少人？”
“不瞒霍将军说，足有七八千人。”雷岐说来怅然一叹，集结人马，乘海船下水，动静沧州人尽皆知，龙王不可能打听不出，有了时机准备，当然可以避开。因此雷岐一直想，若是有一支擅水战的精锐，诱敌而来，奇袭而上，说不定能将之一网打尽不留余患。
只不过……雷岐望着霍珩如镌刻的侧脸轮廓，心中暗暗地想道，确如霍将军所言，他亦不善水战，龙王根本无需畏惧。
霍珩皱眉道：“有鬼。”
“呃？”
部将均疑惑不解，霍珩望着他们一个个坚毅而年轻的脸，不由得惋惜，“你们太年轻了，不知人心险恶，我来之时，听你们讲得绘声绘色，可我问杜钰要了多少人？五百。就这还是东拉西凑扯起来的草台班子，试问你们若是要一窝端了龙王老巢，是轻装简行出奇制胜，还是大张旗鼓派出十艘大舰？河间王夺嫡失败是因为他脑子蠢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不，因为他太贪心了，利欲熏心的人连肠子都是黑的。”
诚然霍将军所言有理，可他们一个个望着眼前这张比自己还要年轻的面孔，一时都羞惭地说不出话来。
那么，有鬼的便是河间王了。
霍珩还欲再说，先前派出去的何六顺去而复返，将一封烫金的大红牡丹暗纹请柬送到了霍珩手中。请柬看得出主人低调地张扬着家中富贵，霍珩嘴角一抽，“游所思？”
“不瞒霍将军，这正是夫人那位旧相识，游家的小郎君，他的小厮交给门房的。”何六顺巴巴又瞅了眼，游家是真大富之家，金山银山堆满仓啊，出手豪阔，连请柬都如此奢雅。
霍珩伸掌拍上了墙壁，咬牙，“呵呵，真有人撒泡尿浑得连自己的脸都照不出来了。”
雷岐：“咳咳!”将军，咱是儒将，斯文人啊斯文人。
至此方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淡然自若的霍将军，被一口老醋呛得面孔扭曲了。
霍珩将烫金的红笺一把摁进了何六顺的胸口，哂笑起来：“不就是个饭局之约么，我赴。”
霍珩本以为是游所思做的饭局，没曾想去的时候竟发现那可恶的让他寻了几近一夜的妇人也在，她一身俏丽的胭脂红衣裳，绿鬓如云，倚栏回眸，一双漆黑的眼珠明丽深幽，透着惊艳之色，和隐隐笑意。
花眠是头一次见霍珩着白，长安城风流子弟之中最时兴的玉白云纹常服，他穿来不同于俗，别有一番疏阔滋味儿。
“表哥看起来似乎一夜未眠。”游所思忙着招待霍珩，起身亲自替他斟酒。
霍珩却是一愣，什么表哥？他感到一阵纳闷，目光不善地朝花眠询问示意，她眨着眸，无辜地一笑。
游所思又道：“表哥远道而来，是该让在下来略尽地主之谊的。眠眠说她表哥好酒，这是上好的陈年花雕，来，表哥毋同我客气，满饮此杯!”
无论他如何热情款待，霍珩都不为所动，偏不肯给面子，只走到了食案前，眼睑微垂，朝着花眠那破损一角的暗红的樱唇盯着，一瞬不瞬，目中如有山雨雷霆，他忽然按住了案角，冷冷磨牙道：“表哥昨天晚上把你摁在门上亲，嘴都咬破了，没事么？嗯？”
花眠摸了摸被他咬破的伤处，微笑道：“你喜欢，再咬一百遍都好。”
霍珩气得要肺裂，俊脸可疑地露出微红，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许久后终于又睁开，“花眠，别和我闹。我这是奉旨出的西京，沧州不太平，你事情办完了就速速离去，不许耽搁。”
花眠早就知道，这个别扭到让人又爱又恨的小混蛋，在她面前是不可能说什么软乎话儿的，并且一定会在一开口时，就让她回长安。
她不想回去。他来了之后就更不想了。
沧州的风俗民情不及长安包容和开化，在这里，女子出嫁从夫，且必须对丈夫言听计从，否则视同不忠，因此当游所思呷醋要挟她之时，花眠果断否认了这桩婚姻契约。
游所思伸臂拉住霍珩，劝道：“都是一家人，表哥莫气，来来坐下喝酒。”
霍珩反掌将游所思的胳膊擒拿，郁郁说道：“表哥能把她压在地上亲吗？你问问她，问清楚，小爷名霍珩，到底是她的谁？”
果然还是那熟悉的暴躁小狮子，一张口翩翩佳公子白衣少年的风度全无，白瞎了一身孝，花眠无奈，望着两个男人齐刷刷投来求证的目光，她幽幽道：“大表哥，我知道昨夜里是我说错话了……”
霍珩要吐血了。

第59章
花眠这小妖妇是铁了心了, 霍珩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 四目对峙了片刻，他松手放开了被擒拿的脸被摁在食案上挤压得几近变形的游所思。
“表哥是个粗人，勿怪。”他冷着脸坐了回去, 对游所思挤出了一丝笑, 这笑容看得游所思心中发毛。
他尴尬地推手, “哪里哪里。”
说着命店家派人过来上菜, 不出须臾, 食案上便堆满了珍馐, 大部分都是霍珩以往未曾吃过的新鲜海味，如盆大的海蟹，浑身布满铁针般的长毛的海胆, 开了壳露出里头鲜嫩肉质的蚌……
男人之间有些敏感的敌意, 彼此之间是心照不宣的，就如同两只雄性骄傲的动物，为了同一个美丽雌性可以大打出手，然而比较斯文的，就会开始高调地炫耀。
尽管霍珩不以为意，但暗中却冷哼了一声。
游所思又笑道：“表哥，我和眠眠是自幼相熟的, 算是一块儿长大，交情很是不错，我父亲也极喜欢她。不过，我和她的交情还不算是最好的, 有一个，发下誓愿说非眠眠不娶的发小儿，当初可是得到了眠眠的首肯的。”
霍珩淡笑，目光凉凉地望向花眠。
花眠心虚地捧起了铜尊，垂目轻呷。
她记得，在这之前，时为皇后的太后委婉地跟阿爷一提，说要做她和霍珩的媒。花眠那时才七八岁，当时吓了一跳，幸而得知阿爷已经拒绝了太后好意，这才稍稍安心。阿爷要回乡丁忧，她连那位曾祖母的面都没见过，但为了躲避霍珩，就随着祖父回了沧州。沧州的儿郎爽朗豪情，不拘小节，那个发小儿又是个美貌小少年，私底下开了个玩笑，她就没有反驳。
至于后来骗霍珩，自己是他的童养媳这事儿……花眠掩唇微笑，差一点成了真。
但游所思的目的太明显了，尽管自己撒了谎，但他多半也猜到了自己和霍珩关系不那么一般，所以在这儿百般挑衅。要不是霍珩吃醋的模样太好笑，她都不忍心了。
“表哥，你不舒服吗？瞧你脸色不大好。”游所思仍在殷勤关怀。
霍珩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直躲闪的花眠，淡淡道：“一宿没睡。”
“那还是要早睡啊，”游所思摇起了折扇，道，“不过昨夜里是起了点乱子，不知道表哥后来躲到哪里去了，要不是那个新来沧州的将军，说不准到现在这街上还闹哄哄的。没想到这群水匪竟猖狂至此！”
霍珩终于侧目，忽然微微一笑，“我听说沧州游氏很有钱？既然游小郎君也是如此义薄云天，不如有钱捐钱好了，以充军备，你到杜钰的衙署看了没有，武器都是生锈的刀，堂堂郡丞家中瓦檐竟然漏雨，也不知年年的民脂民膏教谁搜刮去了。”
游所思登时如火烧屁股蹭地坐起，面色激红地看向霍珩，“表哥，你莫如此看我，我家里的钱可不归我管的。”
霍珩轻笑了一声，这次目色之中多了鄙夷。
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何来的脸插了鸡毛到他面前装雄孔雀。
花眠看出了霍珩方才目光之中的含意，又垂下了螓首，拨着饭。只怪游所思这厮点的一桌的佳肴，都不是下饭之物，她为了躲避霍珩的目光，只好忍痛拨了两大碗白米饭。
饭后，霍珩早早地离席去了。
游所思见这个“表哥”留不住，邀花眠出城游赏风景，花眠婉拒，正巧游家有人来催促了，让小郎君回去看老夫人的病，游所思想让花眠与自己同去，又被她拒绝之后，最后他灰头耷脑地一个人去了。
花眠长长地松了口气，要走下木梯，走动了两步，忽然蹙了蹙眉，小腿上又传来了一阵剧痛，她咬牙忍着，换上了细柳春风般的笑容。
她走下了二楼，往酒楼的庖厨后的一条细长的甬道后踅了进去，对自己和霍珩之间的默契她还不是足够有信心，她避过了众人耳目，独自朝幽僻而深的巷中走了过去。
没走出多远，身后传来的一道风声，男人从墙头上一跃而下，花眠的肩膀一痛，脑袋一阵天旋地转的，后背抵住了青石墙面，撞得生疼，她却微笑着，望着面前几乎被她弄哭的男人，他的眼眶之中布满了一层血丝，像是憔悴，又像是即将要红了眼眶。
她望着他，轻笑道：“霍郎。”
“好玩么。”
霍珩的手肘压着她的锁骨，将人锁在一臂的距离之内，声音哑然，随着深巷之中的初冬的风不断地传来：“耍我，戏我，弃我，好不好玩？”
“我要是这么想，就不会来见你了，”花眠要直起身，他不让，手臂用了力气，花眠无奈一叹，只好又道，“不过，我就是这么个坏女人，每次一看到你吃醋、发火、暴躁，我心里竟很满足。”
“你——”
“因为我在意你。”
花眠望着他，手掌抬了起来，圈住了他的腰身，在霍珩微微僵住之时，慢慢地朝他的腰后伸去，将他彻底地抱住了。
于是霍珩的身体更僵。
他不自然地皱起了眉，“为什么说我是你的什么表哥。”
花眠的眼眸清澈如水，如点漆，一瞬不瞬地痴痴望着，瞳孔之中印着一道如玉白的身影，修颀而健硕，渐渐地，霍珩的面色更红了。
“不瞒你说，游所思他很小气，”花眠轻哼了一声，“我怕你等太久了，好想见你呀，可他却问我你是我什么人，要是说了你是我的夫君，他就不会放我出来了。”
这是原因之一，算不得是假话，花眠暗暗出了口气，骗怕了。不是被骗的人怕了，是她这个老骗子惶恐这个被骗的从今以后再也不肯心甘情愿地受她的骗了。
总算听到了一句好话，霍珩轻轻地一哼。
因想到这妇人的狡诈之处，他没立即松开花眠，花眠问他：“你忙不忙啊。”
还知道关怀他的公务了，霍珩心中又好受了点，于是又冷哼了几声。
“有些忙，水匪的事没有解决，暂时寝不能安席。”
花眠表示理解，认同地点头。
一阵阴云飘落在了沧州古城上头，滨海的城池雨水丰沛，不一会已是彤云密布，罩在了两人上头。
霍珩将她的腰肢一揽，“随我回去。我住在衙署。”
花眠却轻轻摇头，她的拒绝让霍珩懊恼，哂然道：“怎么？”难道又要花言巧语哄骗于他了？
这妇人是个惯犯，骄纵不得。敬她一尺，她必挪一丈。
花眠道：“你太忙了，我当然不能打搅你了，虽然你是带着圣旨来的，可杜钰的人有多少服你的呢，若是身边再名不正言不顺带着个夫人，成什么样子？你不用担忧我在游家会怎么，伯父与我爹还算是总角之交，她待我不错的，等你把这边的事处理完了，我就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发誓缠着你，甩都甩不掉。”
霍珩脸颊一阵红，咬牙道：“你说的。”
他的眼眶也更红了。
上次没忍住在这妇人面前落了泪，七尺男儿第一次情不由己，露出了自己的软弱。不知这恶劣的小妇人瞧去了，心中在怎样得意，霍珩撑着眼眶，一眨不眨地瞪着她。
花眠叹息了一声。
她仰目凝着他，“霍珩，我喜欢你啊。”
霍珩又是一滞，说不出话来，只微愕地张开了唇。
花眠踮起了脚，改为搂住了他的后颈。
她亲昵地朝他贴了过去，胸脯与他紧靠，呼吸几乎喷薄在他的下颌之上，嗓音柔软，细如蚊蚋：“我喜欢你，我还想亲你，我也想你亲我，想你一天亲我一百遍，咬破了我的嘴角也没关系，你要喜欢，我身上每一处地方都让你咬。我是个妖妇，不要什么脸面，霍珩我就说了，我还想和你睡觉，每晚都睡觉，不要隔着一床棉被，要真正和你睡觉，但你最好怜惜我，对我好一点儿，因为在你之前我真没有过男人……”
她眨了眨水眸，望着已经近乎呆若木鸡的郎君，哑然失笑，面若芙蓉，娇媚无限。
“好不好？”
她的臂膀攀着他，晃了晃。
霍珩恍然回过了神，而花眠的柔软的透着淡淡芳香的红唇，已经朝着自己的薄唇压了过来，将他所有话堵入了喉中。
一阵瓢泼大雨，当头浇落，巷中缠绵的两人，衣衫全部湿透了，可谁也没有放手。
霍珩如刀锋般冷峻的侧脸，雨水沿着下颌坚毅的线条不住地滚落，溅到了地面，砸出细细的水花，胸口却暖烘烘的，丝毫不觉着身上冷了。
这感觉太过于奇异。
从前花眠骗他，说那些甜言蜜语时，他以为这就是世上最快乐的最令人畅怀的事了，直至真相被披露出来，露出狰狞的现实，他从云端被打落深渊谷底，险些一气之下便将这妇人休了。为了一时的心头不忍，他咬牙扛了下来。
他在心底里想，纵然她过去骗他，动机不纯又如何，他难道便没有办法，这个狡诈的妇人真的对他死心塌地，他难道就没有本事，让她心甘情愿地卧在自己的怀中，软绵绵地臣服于他？他半是懊火，半是羞怒，胸口梗着一口气直到今天，这股不平之火终于散了。
她到底还是沦陷了不是么，她这么聪明冷静，不还是作茧自缚了么。
他的胸口涌出了烫意，恨不得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许她背叛而去了。
只是冷雨不断地浇下，他忽又如梦初醒，他是精壮男子，花眠怎么比得了？他看着小脸已经开始发白的花眠，心头一紧，“眠眠。”
他抱着她，要入客店去躲雨，花眠却忽然膝盖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跌倒在他怀中，霍珩将她的腰肢一抱，惊慌地垂下了眼睑，“腿疼？”
花眠摇了摇头，笑道：“不疼。”
可是，真疼啊。
霍珩。
“算了，我送你到我的衙署去，什么人言可畏，什么服不服众，我从没在意这个。”霍珩弯下腰，将她的膝弯一抄，花眠整个人被他掠夺入怀，脸颊苍白，气息恹恹地靠着他的肩颈，右手绕到了霍珩的颈后，将他搂住。
“可我在意。”
花眠面颊苍白，因为雨水布满了她几乎没有血色的小脸，也让霍珩看不出，她的脸上早已疼出了一层细汗。
她靠着霍珩的胸膛，“你把我放在酒楼里避会儿雨就走吧，我的腿没事，一点都不疼，你不要担心，真的没事，我可以走的。”
“真没事？”霍珩不信。
花眠轻笑，“我要骗你也不会拿这个骗你，有甚么好处？难道我不该骗你为我紧张？担忧我照顾我，甜言蜜语地哄我？放心，等雨停了，我就回游家去，你好好地为陛下办差，早一日结束，我就早一日随着你回长安不是么？”
他被说得心动了，他恨不得立刻就带着她回长安，把那个主人翁缺席的婚礼捡起来，把他的母亲说服，每晚和她睡觉，只是，他可不会怜惜她。
霍珩犹豫了起来，抱着她避入了一道回廊底下，青檐滴水，落入了一排带刺的花丛之中，如水墨泠泠，晕了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花痕叶影。
花眠也等不到他说话，微微咬牙，看向自己的左小腿，心想道，不如挥刀砍了永绝后患，也免得她疼得坐立不安。
可她又怎么敢告诉眼下，席不暇暖根本没有精力照顾一个累赘的霍珩？
泪珠从她的眼眶之中不断地滚落，她避过他的视线，勾了勾红唇，一如寻常挂着一丝微笑望向了别处，雨水冲刷尽一切尘埃，掩饰了她所有未尽之言。

第60章
霍珩怀抱着花眠折回酒楼, 店小二忙又迎了回来, 花眠的身上湿透了，一阵一阵地发着冷，他凝着的眉头始终不松, “上房。”
“好嘞, 客官随小的来。”小二走在前头, 滴溜溜地窜上了楼, 霍珩抱着一人脚步也丝毫不慢, 片刻后三人都上了楼, 店小二将房间大门敞开，霍珩抱着花眠入里。
他在外候了片刻，里头传来一声冰冷的, 如玉石碰击的沉嗓：“拿干净的裳服过来。”
“好, 客官稍等。”
花眠被霍珩放在了椅子上，她偷偷觑着他的神色，眉宇紧绷，偏薄的两瓣唇抿着，分明是担忧之色，她心中忽然如鼙鼓般撞击了起来——霍珩难道是已经猜到了？
她眼下腿伤严重，不愿告知霍珩, 一是怕对他的公务有所妨碍，二是，无法面对自己可能日后会终身残废的事实。
早在承恩侯府时，御医便诊断过, 她的腿可能终身痊愈无望。
她喜欢打马球，从小便练得一身出类拔萃的马背功夫，堂姐都难以望其项背，因此阿爷很满意，对她倾囊相授，在长安的贵女圈之中，她如一朵皎皎出众的牡丹，让公侯王孙之家的小娘子，都无法不对她心悦诚服。
可这场无妄之灾来得太猝然……嫁给霍珩以前，她对这件事不需要顾虑，她只要做好自己的将军夫人，辅佐他，成就他，关怀照料他的饮食起居，为他多纳几房娇妾，做个曾经她最厌恶的平凡贵妇便好。可越是喜欢和在意，就难免越是会看重他的想法，自己的不好，连一丝一毫都不想让他发现。
花眠感到一阵忐忑，这种惴惴不安的心境，在以往面对霍珩时从未有过。
相比她，霍珩单纯而害羞，禁不住撩拨，她只要嘴甜给他三分颜色，便能哄得他又气又说不出话来，但现在，她却感到有点儿惶恐。
霍珩将湿透了的外裳脱下，随意晾在一旁。
店小二这时已去而复返，将两套干净的裳服递了进来，给花眠的是一套豆绿的齐胸襦裙，半臂披帛都一应俱全，霍珩点头让人去了。
他当着花眠的面儿，也不顾忌，自己脱了衣裳，从里到外地换裳。
花眠偷偷瞄着霍珩。
因为常年习武，霍珩身上几乎没有任何赘肉，肌肉紧梆梆的一看便知道捏不动，线条起伏流动，贲张着一股野性生命力，那股少年人的锐气和精力，藏在每一块结构分明的臂肉之中，仿佛便要喷薄而出。
花眠一点不羞，直至要解腰带褪去裤子，她还没遮住眼，霍珩忽然扭回了头，仿佛才想到身后有个人似的，大为懊恼，一抹彤红从耳后蔓延下脖颈，他羞怒交集，“你还看！”
花眠“哦”一声，兴致缺缺地撇眼，道：“也没甚么好看的。”
霍珩一听却更恼了，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花眠跟前来，他只剩腰腹以下还有一条遮蔽险峰之景的雪白绸裤，却偏要当着她，还不许转过脸，“好好瞧着。”
“你……”
霍珩将她的面解开了腰带。
老流氓突然“啊”一声，怕长针眼似的拿手遮住了眼睛，再也不敢口出狂言了。
霍珩于是被气笑，哼了声，“没出息。”
花眠受激不甘示弱，立马将双掌拿开了，一不留神，正撞见那处绝路风光。
霍珩一下傻了，花眠也呆住了，她“啊”一声，小手朝着霍珩推了过去，掌下使了力气的，一下将霍珩推得倒退几步，他忙拾起衣物转了过去，耳根红得几欲滴血，可是嘴里又怎么甘心示弱：“你不是方才还大放厥词，要和我真正睡觉吗？叶公好龙！”
“是你流氓……”花眠的脸颊也涨红，她是知道一些男女之事，可不代表她就见过这种东西，谈月姬以往教她的时候，也说过男人之物甚为丑陋可恶，不必去看，平白污了眼睛。花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胸口却如鹿撞，一声比一声更急，更暴躁。
被倒打一耙的霍珩忍了这口气，羞得说不出话来，暗暗想道，这妇人经验老道，就算没见过男人，那些话本图册，难道她就没学过，那他是打死也不能信了。气氛过于凝滞和尴尬，霍珩忙拾掇起了衣衫走入了屏风后头，片刻之后，被雨浇得湿透了的裳服被一件一件地扔了出来。
他在屏风后急促地出着气，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躁闷和悸动，随着深呼吸逐渐平复了下去，怕花眠等得太久，湿衣穿在身上难受，他从木屏风之后绕了出来，将一套襦裙拿给她。
花眠这会儿齿关打颤，冻得几乎要蜷成一团了，霍珩看了眼，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朵更红了。他几步走了上前，蹲跪在花眠的腿前，伸臂要替她宽衣，花眠下意识地朝身后躲了躲，雪白的耳朵尖也是微微浮粉，但她不想在霍珩面前露怯，只轻咬了下唇，“你做甚么。”
“湿衣一直不换，你是要得风寒么。”霍珩微恼，掌心托着她小巧的足，脱去粉红湘绣丝履，一双如雪白兔儿的玉足钻了出来，足弓顺滑，白得几乎能分辨出上头纤细的青色血管，正于霍珩掌下的摩挲中有力地搏动着。
花眠轻睨着他，贝齿慢慢咬紧了。她发现霍珩其实有恋足癖，不然他怎么瞧得眼睛不眨，仿佛下一瞬便要亲吻上去似的。不知为何，花眠的眼眶里腾出了一股潮润的热气，面庞微微发烫。她也只是个十七岁少女，头回动心，面对情郎不可避免地面颊便染上了少女怀春思慕时的胭脂色，她偷偷瞥向天光明媚的楹窗外，内心却是宁静的窃喜的。
他要亲就亲吧，哪儿都可以亲。花眠在心中说道。
霍珩忽顿了顿，嗓音沉哑：“你身上我也不是没看过。”
花眠吃了一惊，笑容凝住，她抬起了右脚脚丫子，朝他踹了过去，恼羞成怒，“你……小混蛋臭流氓！”他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见过了？
霍珩脸也红，不肯抬起面来，只是此刻一提，脑中便不可避免地会想到落水那晚，她在浴桶里泡着睡过去了，他等了许久不见她出来，唤了几声，也无动静，才铤而走险，走入了净室。温热的氤氲着一层薄薄水雾的浴桶之中，无边玉色尽入眼底，宛如映着天边寒月，肤白如脂，唯独白嫩的面颊，被热气熏出了瑰丽的妖艳的大红……
抱在掌心的肌肤又滑又软，仿佛没有骨头，沿着他的手臂便能滑下去似的。
他做了半晚的心里争斗，才最终忍住，只摸了几下，在她的嘴唇上偷偷啄了一口而已。
自然，这一切天知地知，霍珩知。
再无别人知道。
花眠一副要刨根问底的样子，拿脚丫子直踹他胸窝，又气又恼，“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你这个流氓，你是不是……”
不论她要扣上什么罪名，霍珩都照盘全收，不再辩驳。
过程太过旖旎和香艳，不说别人了，他都自己都觉得……
花眠说不出话来了，霍珩忽然伸臂，将她紧紧地压入了怀中，花眠被摁入了他的胸膛，脸颊贴着他的颈窝之处，他的皮肤已是一片炙烫，她不敢再想下去，羞得直哼哼，任由霍珩的手放肆去了。
霍珩替她将干净的衣裳换上之后，松开了她，将花眠扶回太师椅之中坐好，双掌捧住了她的面颊，嗓音愈来愈低沉，“你就在这儿，等雨停了，找人送你回去，过几日我就来接你。我衙门里也还有很多事，不能离开太久。”
花眠没挽留，也没深明大义地劝他快走，她几乎要落到地面的目光，慢慢地抬了起来，凝望着他，笑靥如花，透着一丝促狭：“你打算带着一根不听话的萝卜回衙门？你不怕人笑话，我还怕呢。”
霍珩咬牙，顿时红着脸道：“还不怪你！”
“是是，是我引诱的你，我这个妖妇行为不知检点！”花眠飞快认了错，笑盈盈地，眼眸扑朔，宛如流萤般清澈而明亮，霍珩一时呆怔，他捧着她的脸颊，一口咬了上去。
花眠再度败下阵来，娇喘微微，眼眸噙水地望着他，似海棠花未眠。
这样的妇人，怎么可能让人不意生怜惜？
霍珩英挺的鼻梁抵住了她的瑶鼻，拇指的指腹沿着她的颊畔擦了过去，“眠眠。”
你乖一点，我把自己的命都给你。
花眠轻轻嗯了一声。
“我去了。”
仿佛是怕再迟疑片刻，他便会反悔一般，走得极快，消失在了门后。
花眠一直笑着目送他出门，忽然轻嘶了一声，立时疼出了眼泪。

第61章
店小二推门进来的时候, 花眠整个人几乎痛得蜷缩在太师椅中无法动弹, 但尽管这个美丽而高贵的女人已经脸颊惨白，白腻的皮肤上挂满了一层晶莹的汗珠，在见到人的那一瞬间, 她的眉眼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店小二一瞬间全身犹如过了雷电, 呆滞了。
花眠微笑说道：“我动不了了。”
“这……”
花眠看了眼自己的腿, “麻烦你跑一趟, 为我请个大夫过来, 钱我不会少你的。”
店小二从未见过这么明艳美丽的女人, 何况她还如此亲和地与自己说话，他的腰立马往下折了过去，“哎, 好的好的。夫人等等, 小的这便去叫。”
沧州最好的大夫，有过二十余载治病救人妙手回春的经验，在对花眠的伤势望闻问切之后，他做出了论断，“夫人的腿伤不是一两日的了，若要医治，也不是一两日能好的。敢问上一次如此剧痛, 是什么时候？”
花眠不再讳疾忌医，温和地靠在椅中，食指在檀木几上亲扣了几下，发出长短不一的咚咚声音, 半晌之后，她托着粉腮笑道：“几个月前打完马球，疼了一回，后来好多了。不过我没太在意，这几个月奔波各地，受了点累。”
胡大夫沉吟道：“恕我直言，夫人，依你这个腿伤，是不宜骑马的，何况是打马球。”
花眠又笑，“没办法，多年没碰过球了，技痒。何况，我夫君有个东西必须要拿到，我当然要帮他了……大概是几年没有发作过了，我心中习惯了不太当回事，才酿成现在这样的恶果。”
胡大夫一时塞言，看了眼花眠，又不大好直言，于是闭了口，弯腰沉默地叹了一声。
花眠道：“大夫，我做了最坏的打算，无非是以后这条腿不能用了，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胡大夫从药箱之中取出了针灸带，一面展开，一面叹息。
“夫人，你的这个情况，还是要同令郎君说一声的，毕竟这腿伤是一辈子的事，早点儿说清楚了，也免得以后闹出什么事端来，关起门来大多的矛盾，都是从隐瞒开始的。我这儿几年前有个妇人，因无法生育，怕她丈夫失望，央着老朽对他丈夫隐瞒，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后来她夫君得知，立马便将她休弃了。”
花眠微微耸肩，“我心里有数。”
胡大夫对病患家事，本来是不欲过多地介入插手的，他取出了银针，在火上过了一遍，烛上淡红的光晕，将银针舔舐出一道微微熏黑的痕迹。
“何况，”花眠又笑道，“我也不是不能生育。”
“就算腿废了，生孩子也不耽误，他喜欢，我又不是不能为他办到。大夫，我信任你，所以希望你能对我说实话，要是真无救了，我会想法找机会告诉他，要是还有得医，麻烦大夫暂时对我夫郎隐瞒此事，我不胜感激，寻医问诊的钱我十倍付与，你看如何？”
她手里所有的钱，都是高太后送嫁时给她的嫁妆和红包钱，被花眠私放在自己的小金库里，连霍珩都无从得知。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现在没有了霍珩，她也还是个小富婆，吃穿不愁地过一生不会是难事。只是若是真没了霍珩，她也就没脸用高太后置办的嫁妆了。
胡大夫无计可施，毕竟是人家家事，他不再多话，替花眠将腿以针灸活血之后，用短棍，绑住了她的左小腿，并劝道：“夫人切记，十二个时辰卧于榻上不可起身，如此睡上三五日，方可下地走动。”
但胡大夫总感觉面前这个美艳而顽皮的年轻小妇人，恐怕并不会真如医者所言，听话地将接下来的数日虚度在床榻上，皱眉又道：“莫为了隐瞒令郎君，就不听医告。”
花眠笑道：“我是特意没与他住在一个屋檐底下的。”等行动如常了，她自然会回去找霍珩。
他才走了这么一小会啊，她满脑子都是他了，方才针扎的疼痛，也无法中止她这种甜蜜的思绪。想他方才手足无措的窘迫，羞怒交集的亲吻，越想越是好笑，她侧躺了下来，微微垂下了内媚的眼帘，宛如一只慵懒小巧的红狐狸正困于椅中酣眠。
雨停云散，游氏的人过来酒楼接她，花眠随着栋兰的搀扶，一步一顿地走上了车马，回头让栋兰给胡大夫留了住址，才终于安心上车走了。
游孔明听说花眠归了府，终于饶恕了罚跪的兔崽子，摒弃了恶容恶语，转而笑脸相向地往正堂去接花眠，游所思就跪在堂上，双手高举着一根藤条，花眠见状微微愕然，但她随即反应过来。
游孔明的心思昭然若揭，眼下如此卖力地讨好她，是想把昔日那桩旧事重提，如今她阿姐没了，游孔明又相中了她，只是这位张罗得过于卖力的伯父，却忘了上长安打听，花氏早已几乎被灭门抄家，只剩她一个遗孤，尚且要四处寻觅靠山。但毕竟是上一辈的交情，游孔明是花眠要唤一声“伯父”的人，他若是不开口点破，她也不能说穿。
只是为免将来游孔明尴尬，她暗中提点了一二，她是有夫之妇，平日里在游府走动，梳的也均是妇人发髻，不过这父子俩仿佛都看不出来也听不出她的弦外之意。
她与游孔明寒暄了几句，轻轻打了个哈欠，露出倦意，游孔明忙不再留她，催她早去歇息。
花眠的小臂被栋兰搀扶着，主仆两人回了自己的厢房。
黄昏时，花眠梳洗完毕，坐于一面铜镜前，木梳将微蘸水珠的秀发一绺一绺地捋直，让它服帖地倚在自己的身前。菱花镜中照出一道面颊消瘦，身材微显丰腴的女子，面色有几分憔悴，桃花眼却润泽如洗，顾盼善睐，一流一眄皆是风情。
她本打算谨记医者叮嘱，这便要开始长期的卧床，栋兰忽然从外走来，小心翼翼地到了花眠身后，“夫人，外头来了一人，竟然说是夫人的旧相识，还说他有一件棘手的要事要请夫人帮忙。”
花眠蹙了蹙眉，“我在沧州除了游家，还有旧识？”
栋兰颔首。
“什么模样，多大年纪了？”
“是个男子，瞧着与咱们将军年岁相仿，不过长得可没将军好看，勉强算是眉清目秀，他自称是沈宴之。还说本来是儿时相识的一点交情，知道不该来打搅夫人，但实是走投无路，又十万火急，不得不求夫人帮忙。”
花眠想起来，这是儿时那个私底下拉住她的衣袖玩笑说要娶她的人，十多岁大的少年还流着鼻涕泡儿，看上去良善可欺，可比京中一霸长安霍珩好拿捏多了。要是霍珩，约莫会嚣张地命人将她弄过去，从头嫌弃到脚地侮辱一遍，再完好无损地把她送回花府，要是那样她可真一点都不敢招惹了。
今日游所思才说起来，还让霍珩痛饮了半缸老醋的罪魁祸首，原是他来了。
花眠说道：“你去回他一句，都是以往的事了，如今各自都大了，男女私会不便，何况我也没有三头六眼，帮不着什么，让他另请高明吧。”
栋兰点头，正要出门去回话。
花眠忽又唤住了她，“等等。”
她皱了皱眉，“算了，到底是旧友一场，我去听听他要我帮什么也不妨。”花眠幽幽地吐了口气，小腿腿骨又开始隐隐作痛。
*
霍珩神清气爽地回了衙署，步伐矫捷如飞。
雷岐最先发觉，将军回来时，身上的衣衫竟然从里到外全换了，若有所思。
一连几日，霍珩的心情似乎都不错，当他风和日丽之时，他的部下也就全部都松了一口气。但霍珩行事却一反常态地紧绷，先是在杜钰给的人之中，抽身材精壮者，就漳河练习水战，数日之后，被挑出的一百人被霍珩劝退，只剩下三成。
三成留下来，每个汉子都晒得皮肤黑黝，赤膊上身，神情肃穆不动，霍珩捏着马鞭巡视过去，提高了声音，“你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军务，是苦战，是死战，也是必胜之战，诸位可愿与霍珩同往？”
说实在的，沧州安泰了太久了，甫一听到“死”字，人人脸上都现出犹豫之色，霍珩捕捉到每人面部最细微的表情，修长的如一笔重墨的浓眉，紧攒在了一处，末了，他又扬声道：“沧州的儿郎，贪生怕死？海匪为患，是你们目中所见，他们杀人劫财，为患一方，欺压的正是老弱妇孺，是你们背后必须守护的家人，而你们竟无胆魄不敢一战？我同你们一样，我无水战经验，这些时日与你们同卧同起，战时，我是一马当先，跟随我的袍泽都清楚，霍珩不打败退之仗，不为苟图衣食，便朝犯我华族之人俯首为臣。我身为独子，家中尚有老父慈母，且不畏惧，你们，沧州百姓唯一可以信任和倚仗的利兵，畏惧什么？”
他们紧绷着脸，不说话，终于有一人，于霍珩走过之时，忍不住问道：“将军，我们根在沧州，有父母妻儿必须要守护，将军你又是何苦冲在最前边？”
霍珩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侧过了身。
掌心微微收紧，马鞭被攥出了细微的裂痕。
他望着这个额角滴汗表情坚毅严肃的年轻人，淡淡一笑。
“我的妻子，根便是在这里。”
眉眼浮出一缕男儿不易察觉的坚硬如铁的温柔。
青年咬住了牙关，顿了许久，终于，他从人堆之中越众而出，走到了霍珩身前，抱拳：“末将愿往，请将军点兵。”
一个人站出来之后，身后齐刷刷地又站出了十七八人。
于这次的行动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然而人还在层出不绝地站出来，站到了霍珩身前，都是铁骨铮铮的男儿，更无一人解甲退去。
霍珩的目中露出了欣慰。
打赢第一场胜仗时，除了扬眉吐气，更重要的是，霍珩认定了自己，他是应该横槊而行，饮马瀚海之人，魏人一日有不平之事，他的战场便永远都在。不论是外患，还是内忧。
黄昏，火球沉入西天，海域渐渐地一片昏黑。
汹涌的平静之下，一弯潮水，载着月华拍打着岸边屹立千年的礁石，发出不断地冲击之声。
一行三十人的队伍，乘夜坐上了早已备好的轻舟，如幽影一般，船桨一动，便划出了海岸，朝着更远的渔火深处探去。
冬月十六，海水冰冷，刺骨寒风拂于人身上，冻得满船的汉子们瑟瑟发站，终于又有人坐不住，问霍珩为什么挑一个海风巨大，海浪几乎要将船只掀翻的夜里出海。
“今夜是每月渔民对海匪缴纳月供的日子。”
明月破云，海水涨潮，猛浪冲击着小舟，几近咆哮。
远处的渔火愈来愈近，月光底下，露出细沙海岸，扬起的点点白帆。
霍珩命掌舵之人朝着岸边靠近，跟着，他们暗中跳下了小舟，于海岸边上的一处石林处蛰伏起来。
岸边亮起了数十只火杖，将夜色映得亮若白昼。
被捆缚的渔民，足有十几人，均手掌背于身后，双眼被蒙着一层黑布，拉入到吵嚷的人堆里去，他们举着火杖，火光随着走动渐渐消失在了夜色深处的密林之中。
雷岐忍不住问道：“将军，你说，他们一年靠着劫船拿走了那么多金银财宝，单是倭国人的商船，就够他们吃了吧，这么大的胃口，怎么会看重水岸边不足百人的渔民，他们每月的鱼钱能有多少？”
霍珩侧目，看了眼雷岐。
都说了，有鬼的另有其人。
看来他带了一队空有蛮力的傻子兵出来了，远不如萧承志他们好用，霍珩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62章
密林被牛油火杖的光刺穿, 那十几名渔夫随着海匪上了岸之后, 被带到指定的地方，跟着举着火杖的人朝他们靠近，腾出一只手开始搜他们的身。
猖獗的翻江龙王, 手底下竟只有二十余人, 他是如何在海上劫财如鱼得水？霍珩冷峻的面容, 隐没在淡昏色的一片月华之中, 露出尖削的下颌, 他背靠着礁石坐了过去, 算是回答刚才雷岐的疑问。
“大魏与倭国建立邦交，已逾百年，这其间因为商贸往来的日益频繁, 如渤海湾的大船所载之物, 可以说是价值连城。几个水匪怎么能吃得下？暗中若无人指使，谁又敢冒着人头落地的风险，劫皇商的船？难道他们事先知道府衙会无作为，还是料定了，杜钰根本奈何他们不得？仔细想想，河间王为何大举发兵，要拿水匪？因为动一次则劳民伤财, 若多来几次烽火戏诸侯，哪个能承受？渐渐地百姓也会觉得，与其让河间王发兵剿匪，大兴干戈, 杀鸡用牛刀，还碰一鼻子灰鬼影都见不到，不如就这么耗着，那么损失的只是渔夫，如你所言，沧州边境的渔夫不过百人，少部分人的那点利益，在大多数的人的面前，也就无足轻重了。”
雷岐万分惊讶，但思忖之下，又觉得颇有道理，他从前便觉得河间王举动过于打草惊蛇，会适得其反，“将军，所以那些商船实则是被河间王吞了？”
“河间王每年向陛下缴纳的岁贡都是最多的，迫不及待地在陛下面前装孙子，反而令人奇怪。当年和他先帝争夺帝位时，陛下还尚在襁褓中呢。他杀过的人，可不比傅君……”霍珩忽然顿住了，眉宇拧成了一团不再往下深谈。
雷岐暗暗点头：“将军实是有理，但是咱们没有证据。看来是河间王贪心，没给这个水匪足够的好处，才让他们犹嫌不足地出来四处为恶。”
雷岐竟然聪明了点儿，霍珩刮目，他微微一笑，背靠着一块巨大的被潮水冲刷仍带着海水腥咸的礁石，常年的水流冲击，让这边林立的巨石被打磨得无比圆滑。
密林中有动静传了过来，雷岐眼见渔夫被殴打被羞辱，被捆缚，重新被蒙上黑纱，却始终等不到霍珩下达口令，心中实在着急不安，“将军，再放纵得一刻，他们人便走了。”
霍珩有过片刻的犹豫。不知是否要暂时放纵他们离去，派人秘密紧盯着，迟早有一日能抓到他们与河间王勾通的证据。但只犹豫了半晌，渔夫们的惨叫传了过来，霍珩原本渐退去的杀心忽然又起，他的手已紧紧扣住了腰间的剑鞘。
“等他们放了渔民，听我指令。”
霍珩要留活口。
*
天微明时，潮水渐渐褪去，湿润的海滩曝露出来。一轮融融红日，攀上瑰丽的如大片蜀绣的云层，吞吐出一口幽微的晨光。
霍珩实在太过于疲倦了，他的剑锋上的殷殷鲜血，被海面的激流冲刷着全部洗去。裳服一直到胸襟处尽是湿透，身上的创痕被海水蜇得刺痛，到了最后宛如失去了知觉，变成了一股细微的麻痒。
雷岐身后的跟着人，拖着几个没有死绝的水匪，从轻舟之上跳了下来。
海滩上的渔夫个个伏地叩首，称颂将军救民于水火，霍珩面带倦色，揉了揉眉心，将剑收入了鞘中，他转过面道：“让杜钰派人来处理，带几个渔民回衙署，我要审讯。”
“诺。”
霍珩回了衙署，直入卧房净室内，脱去了身上碍事层叠的衣物，那热水从身上浇落。
胸前有两道细口，背后还有一道，被热水一浇，人几乎立时便要痛晕过去。
沐浴净身完毕，霍珩已疲倦得眼皮直闭合，干脆连伤口也不处理了，回自己床上倒头便睡了。
一觉睡到了第二日午后，他才幽幽苏醒，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胸背上的伤口已着人处理了，包扎得一丝不苟，霍珩心头一跳，不见杜钰府上有几个婢女，他来时特意交代过，不许外人入他寝房。
霍珩摸着胸口上缠得层叠的绷带，吃痛地发出一声低呼，若不是为了给一个笨手笨脚的渔夫掩护，他岂会用得着受这份罪？这时候他又想起来，那个已经数日不见的妇人。
他定了定神，立刻命人叫来何六顺，何六顺大为惶恐，以为将军要问罪于己，战战兢兢叉着手候在门槛外，霍珩不耐地让他入门，何六顺连滚带爬地跟进来，却见霍将军竟有几分忸怩，踯躅不开口，他略微惊奇，霍珩于是瞪了他一眼，咳嗽了一声，“我这几日都不见客，有人来找过没有？”
何六顺仔细想了想，他诚实地摇头，“不曾有过人来找将军。”
霍珩听了面上立时罩了一层阴云，眼眸冷了下来，“不可能！你细想！”
那妇人在他几日前离去时，还依依不舍地，说盼着与他早点儿回长安，怎么可能他一声不吭地消失了数日，她竟从未问起过，也没来衙署打听？
何六顺惊骇，唯恐将军更怒，嘴唇哆嗦了，“是、是没有人啊……”
霍珩不信，他磨着牙长身而起，这一起牵动了胸背之上的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的，“一定是你没得到消息，把门房给我叫过来。”
何六顺纳闷，见将军似又要转而发落门房，自己逃过一劫，松了口气，快步朝寝屋外走去，去唤门房。门房也是大为不解，路上不停询问，何六顺被问得忽然福至心灵——将军他，是想知道夫人的消息吧？拐弯抹角地说这些话，让他着实出了一层冷汗。
霍珩又从门房处求证，得知花眠竟确实从没来过，也没派身边的那个蠢婢女过来问候半句，霍珩惊呆了，他不敢相信，那妇人怎么能隐忍至此，难道她又水性了，和那个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游所思出门闲逛，压根就从没想起过他？
他实难相信，负着手在寝房之中来回踱步半晌，在门房既吃惊又害怕的等候之中，一脚踹翻了被搁在罗汉床上的髹漆梅花小案。
“不行，我非要亲自见一见那个可恶的妇人不可，给我备马！”
门房如刑满释放，抹了一脑门的汗珠，忙应承了扭头奔出。
何六顺叉着手立在原地，偷觑着将军神色，微皱眉说道：“将军，依小的愚见，夫人毕竟是女人家，是女人家便会面皮薄，不来问讯是矜持，将军有伤在身，养好身体为上，不如休养两日，再去游家亦是不迟。”
被戳中了心事，霍珩俊脸微微一红，但何六顺的话却非但没有安抚他，反倒因为完全说服不了，让他更郁燥，他来回地大步走着，“不对！你不知我那妇人，她平日里对我是百般勾引，一刻不能离了我，什么矜持都如浮云……”
难道，是花眠身子不适？霍珩猛然顿住，他抬起了头，感到自己愈发不能继续等下去了。
一直到将军大步去后，何六顺兀自停在原地，仔细想了想，自己屋里的婆娘，不但不如将军的老婆柔情似水片刻不能离，回回见了他都急赤白脸，恨不得将他一脚飞踹出门去……到底是将军命好啊。
门房去马厩中取马，太慢了，霍珩等不及，索性一个人步行入市。
行至那日所至酒楼时，忽听得身后高处传来喜出望外之音：“表哥！”
霍珩抬头，只见二楼笑得如朵葵花，傻兮兮挥着大臂的游所思，招手要唤他上楼。
霍珩耐住性子，沉眉走入了酒楼，沿除拾级而上。
游所思一个人喝闷酒，终于又找到一个同样心仪着花眠的霍珩，他满腹苦水，没等霍珩将板凳坐热，便一股脑倾倒了出来：“没想到，最后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没得到眠眠的心……”
蹭地一声，霍珩的酒盏摔落在地，他的眉一高一低，微微蹙起了来，如月色之下平湖泛起了毂纹，他冷冷盯着游所思，掌中又换了一只牡丹缠枝纹青瓷小盏，手背绷出了青筋。
“我之前不是跟表哥说过，有个发小儿，小时候就想娶眠眠来着，眠眠还没拒绝过，他这几日不知从哪打听来，眠眠宿在我家，就立马找了上来，眠眠天天和他待在一块儿！”
游所思醋意上头，又气又急，“表哥！我说句实话，那个沈宴之在我们这儿人才算是不错的，可跟表哥你比起来，那相貌武功，真是处处落了下乘！他决计连你一根指头都比不上！可是……可是他就是会说话，哄得女孩子开开心心的，没有姑娘不喜欢他的嘴里那些不着四六的甜言蜜语，眠眠，我还以为眠眠会有所不同呢……”
他的嗓音低落了下去。
这无比黯然神伤的神情在霍珩看来可笑又可气，他这个正宫还没发话呢，这醋轮得着别人呷入口中么。
“表哥，你怎不说话。”
霍珩冷笑道：“我该说什么话，我也不会蜜语甜言哄得女人晕头转向，连老公都记不得是谁了。”原来这几日她不来寻自己，是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男人缠住了。就在数日之前，也是在这座酒楼，她对自己露出天真憨态，婉娈娇啼，容色富丽春华，对他半哄半求着……
霍珩气得胸口蹭地冒起了火，原本被包扎紧的伤口几欲裂开。
是夜，山抹微云，坐落于沧州东南城郊的游府，点燃了府内缦回廊腰之下，六十八盏六角纱灯。蛩鸣声脆，北方蛰伏着的冬虫趁夜色昏黑，渐次冒出了草尖，卖力地扯着嗓子嘶鸣。
花眠正挑着灯火在床边缝制外衣，听到栋兰的关窗声，她将针线掷入了簸箕。
“你去睡吧，不必再伺候着了。”
栋兰闻言应是，慢慢地跫音消失在了回廊尽处。
花眠还没给男人缝过裳服，十二岁以前待字闺中，经教习嬷嬷手把手地教，女红学得似那么个模样，但多年荒废了，如今再捡起来却有些难。她也不知霍珩尺寸，只是抱过几回，略有个手感而已。
烛火渐幽，夜色深了下来，庭下暮霭沉沉，乌桕拂过勾折青檐，于窗纸上誊出斑斑疏影。头顶的瓦砾间传来了一声不小的动静。
花眠正要拉下被褥睡去，忽然听到这动静，立马警觉了起来。
她紧绷着小脸，朝轩窗走去，跟着那动静变成一声巨大的仿佛什么重物的砸落声，花眠吃了一惊，打开窗户，只见霍珩从地上爬了起来，怀中还抱着几片摔碎的青瓦，花眠没想到男人会骤然出现在游家，还着一身漆黑的夜行衣，不禁讶然。
霍珩从屋檐上蹭下来，因溜得太急，不留神便将屋顶的瓦片带下来了，一个收手不及，青瓦砸成了一地碎片，本因砸坏了人家东西有几分愧疚的霍珩，在看到这个可恶的妇人之时，又冒出了有口难言的委屈和怒火。
正要发作，折角之处，有人拎着如意柄纱灯，飞快地朝这边奔来，霍珩望向花眠，一个鹞子翻身，钻进了她的窗户里，闪入了一片灯烛照不到的黑暗所在。
“小娘子，出何事了？”游府的婢女忧心忡忡，因花眠是老爷说的贵客，不得怠慢，外院十二时辰都有人守夜。
花眠微微侧目，只见一道漆黑而修长的玄影，匿于墨色之中，看模样似乎在生气，腮帮子都气得鼓起来了，她的红唇忍不住便轻扬了起来。
“无事，一只恼人的小野猫，我喂喂它，喂饱了便会走了。”
婢女信以为真，将地上的碎瓦拾了起来，挑着纱灯往回路走去。
见她不会在突然折回了，花眠心头松了口气，她闭上了窗扉，转过面来，香肌玉容，于低垂的幔帐之前，于幽隐的烛灯之下，如沾露的远雾海棠般若隐若现，霍珩见她一双妙目濛濛，温柔凝望着自己，不知为何，方才那股火便下去了大半。
花眠忽然快走了几步，投身入怀，将他的腰身紧紧地抱住了。
她的面颊在他的胸口轻蹭了几下，“郎君。”她的脸颊闷在他的胸膛，只能发出带着鼻音的轻哼声，可爱得像是在嘟囔着。
霍珩一下心便软了大半，温香软玉投怀，不枉他大半夜地翻墙做窃花之贼。
只是一想到游所思在他面前搬弄之事，又忍不住挂了脸色。
花眠瞧不见，只轻轻说道：“我怕你忙，没敢去扰你，我听说了，你又教训了那帮水匪，几乎是一网打尽……”她笑起来，一下踮起了脚，“郎君好厉害！”
她这一踮脚，立马便发现霍珩面容不愉，薄唇微微抿着，像是有什么事触了她的逆鳞，因为她眼下表现得太乖才没有发作出来，她心中也瞬间钟鸣大作，“怎了？”
霍珩微懊，他抬手抓住了花眠的一截柳腰，极力印证这个朝秦暮楚的女人是自己的，她在自己面前说的都是真话，可总觉得不问出来便膈应，“你这几日，都在做些什么？”
花眠细想了想，决心在他生辰时予他惊喜，便将要为他做一件披风的事隐瞒了下来，“也没做甚么。”可是霍珩很明显不满意，他的目光漆黑如子夜，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花眠叹了口气，“你不信我。”
霍珩抓紧了她的腰，被控诉得脸面无光，忍不住便道：“你骗我太多次，我不信你又怎了，你眼下不还是在欺瞒我么，那个说要娶你的你也答应了的发小，到底是什么人？叫沈宴之对不对？”
不知道他在哪打听到了，花眠蹙了柳眉，霍珩见说中了，更是懊恼，要发火狠狠教训这水性的妇人一通，花眠忽然踮起脚抱住了他的肩背，她的唇在他的下巴上亲吻了一口，犹如雪泥鸿爪，雁过无痕。霍珩要说的话微微一滞，再要说，便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
花眠轻笑，“我当是什么事，这芝麻绿豆大的事也值得霍大将军拨冗前来，到我跟前抱着醋缸讨说法？”
“还不大？”霍珩惊了，难道真要等红杏都长出墙了，这妇人才不会嘴硬？
花眠又慢慢地点了下头，“你肯来问我，不自己憋着，我还是很开心。”
她抬起了目光，含着微笑，吟吟说道：“霍郎，我和沈宴之的事，还要怪你。当初要不是你名声在外，我怎么会躲你躲到沧州来，更加不会认识他了，当时那句玩笑，彼此都知道不过是说笑罢了，他没在意，我更是没放在心上，何况我也只是没有反驳，并不是就认了。在你之前，我没想过和任何人成婚。”
“其实沈宴之早已心有所属，他来寻我，只是因为他那个心上人家为一郡富户，而他家道中落，被岳家百般刁难和羞辱，来寻我帮忙罢了。”
霍珩微微侧目，“你能帮忙？”
“自然了，只是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有我出马手到擒来，过不了多久他就抱得美人归了，也便不会再来打扰你我啦。”
花眠朝他伸出了双臂，霍珩懂得，这是求抱的姿势。
见他不来，她扁着小嘴发出了轻微的哼哼声，霍珩彻底熄了火，朝她走了过去，伸臂将她搂入了怀中，花眠如一朵枝头擎立的牡丹，被一只大掌粗糙地摘落，安置于膝上，她软软地靠着霍珩的胸膛，嘴上不说，兀自带笑，心中却幽幽地叹了口气。
恐怕她还要用很久的时间，才能挽回霍珩对她的信任。
她望着烛灯底下，那张英俊而年轻，带着如旭日般朝气的面容，忍不住眉眼欢喜。
那又如何呢，为这个男人，她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去经营。
霍珩忽然低下了头，几乎要埋入她松散的鬓云之中，困惑地低声问她：“你方才说，要喂饱我？”

第63章
花眠柔软的臂膀凌霄花般沿着他的右肩, 绕至他的后颈, 缠了起来，眼眶里带着露水般的清澈水痕，她直起身, 又在霍珩的薄唇上亲了一口, “够不够？”
这怎么能够？霍珩眼眸一暗, 手掌托着花眠的面颊, 一口朝她的樱唇咬了下来。
这个男人！
花眠有点儿气, 他仿佛不会亲吻, 只知道下嘴便咬，咬得她好痛！尖锐的虎牙如小鼠啮啃般，让花眠怀疑自己的唇肉又被戳出了两个血洞。
霍珩放开了她, 呼吸微乱, 眼睛沉沉地盯着她。
“沈宴之的事情过了，游所思呢？我到现在还是个不明不白的表哥，你打算何时公布我的身份？”
花眠捂着刺痛的红唇，望向霍珩。
帘幔一旁燃着一盏纱灯，映出男人嘴唇上大圈的唇脂痕印，花眠看了片刻，忍俊不禁, 脸颊朝他的胸口靠了过来。
“你真把游所思的家当我的娘家啦，都是外人，有什么好计较的。等我走的时候，把钱给游伯伯, 算是我的食宿钱，付清了就好啦，我的郎君呀，难道我不承认，我们的关系便是假的了么？你可真是个痴人！”
她的指甲抠着霍珩胸口，不留神扯动了伤处，霍珩龇牙咧嘴地发出一声轻嘶，花眠呆了。
“你负伤了？”她飞快地抽回了手，忧心忡忡地沿着霍珩的腿滑了下来，伸手要去解他衣襟。
霍珩将衣衫拢住，面容微微带红，低声说道：“小伤，已经处理好了，你指甲尖，小心点儿戳。”
花眠神色怏怏起来，也不再动手了。
她的纤指垂落于霍珩膝上，饱满细长，凤仙花染的指甲瑰红艳冶。她撑起了香腮，侧躺在霍珩的腿上，抬目望向他。
“都是皮外伤吗？”
她柳眉轻颦，目中隐含担忧。
霍珩道：“我这几年受伤跟家常便饭一样，何况是几道刀口，已经上药包扎了，这就是最好的情况了，有一回我被长矛捅了肩膀，负伤忍痛在马背上跑了一夜，也没出什么事……嗯，就是天气炎热，伤口感染了，最后处理起来有点儿麻烦。”
见花眠脸上的忧心神色更重了，也不忍再惹她难受，忙又笑道：“没事没事，都好了！”
说着，他忽然想到了一事，脸色又暗了几分，“我怀疑海盗和河间王有勾结，明日我要去一趟河间，离此地不远，三五日便能回来。”
他伸臂抓住了花眠软若无骨的小手，将她拉到膝上来重新坐好，见她扭过了脸，红嫩的嘴唇儿轻轻翘了起来，心神一荡，忍不住又压着她的后脑勺，对着她的唇亲了一口，嘬出吧唧一声。
花眠突然急了，“你别让人听到！”
霍珩眉梢一挑，“听着了又如何？大半夜来捉奸？我可是你的亲夫君，怕什么？我再亲一口。”他说着脸又朝着花眠凑了过来，花眠伸手将这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推走，他一下也不高兴了，噘嘴闷哼道，“眠眠，你不给我亲吗？我就是想一天亲你一百遍……”
花眠睨了他一眼，没辙，将脸颊凑过来，“亲吧，小点儿声。”
霍珩大喜，将她的腰肢一抱，将她压入罗帷，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几乎堆了上来，花眠几乎要喘不过气。
天旋地转之间，唇又被人攻下，霍珩学习得极快，才两三次，便能深入敌营，直取敌方要害了，花眠被吻得险些喘不过来气，手紧紧攀着昏红的罗帐，鼻尖飞快地抽气，嘴里小声地呜呜着。
那双漂亮的如灼灼桃花般的妩媚眼睛，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如受惊的小鹿不住躲闪。
霍珩捧着她的颊，终于如愿以偿，松开了花眠的嘴唇。
他望着她，脸红成了柿子，却说道：“当初就该这么做了，你这个妇人，怎能如此可恶……”说着说着，委屈又重临心上，忍不住低头又在她的嘴唇上咬了一小口，嗓音沉得几乎沙哑，“眠眠，我想要你了。”
她的眼睛几乎要望进霍珩的瞳孔中去，看得出他现在的纠结和挣扎，也感受着，垂目小声道：“你确定，是在别人家里？”
霍珩痛苦地揉了揉额头，他撑起了身体，坐了起来。
花眠轻轻地呼出了几口气，朝着他靠了过去，软软地抱住了霍珩的腰。他被出其不意地袭击了，一扭头，她的小脸便搁在了他的肩头，霍珩好容易压下去的邪念，又蹭蹭地往外冒，有时他真怀疑这妇人是故作清纯，一天天地，诱人而不自知！
“郎君，你躺下来，我帮你。”
霍珩吃惊了。
花眠紧紧地抱住了他，“你的事情一定比我的难办，难道我就不会心疼你？万一你又几日不能露面，我可会想你的，躺下来吧。”
这妇人满腹鬼蜮，他早已上当受骗多次，如今是不该再信任她了的。
可她的话偏偏太有诱惑力了，他只好将信将疑，侧躺下来。
烛灯映出她胭脂痕凌乱的花面，贪嘴的猫儿似的，又乖又甜。
花眠偷瞅了眼他腹下那团情状可怖的鼓囊，忍着羞闭上了眼睛。
*
霍珩一直都在想，他为何不在当初花眠第一次来自己身边时，便从心所欲地一口吃了她……
他满足地舒出一口气，将疲惫的花眠拉到怀里来睡着，用一旁的帕子替她擦拭小手，“累了么，睡会儿。”
“你不走吗？”
霍珩睁开了眼，“等会儿，天快亮时再走。”
花眠微微侧目，望向被她方才只是随意放在一旁的簸箕，心里庆幸地想道，幸好霍珩是个粗心的，没有发现。
她吁出一口气，霍珩抱着她的头，垂目道：“好端端的，又叹气，你不想我留下来？”
“不是！”花眠轻睨了他一眼，“别多想，我就是怕你这只小野猫等会儿又砸坏了人家的瓦，那就罢了，还鬼鬼祟祟地从我房里出来，教人瞧见了！”
不知为何，霍珩竟觉得着这很刺激，嘴上含混地应承着，心中却暗暗想道，等离开时他就再卖个破绽，非要让游家这群不识好歹的人知道他怀里这朵娇花早被自己采了不可。
花眠不敢碰他伤处，怕他又疼，只是到底还是不能放心。
“你把衣裳解开给我瞧瞧，你身边都是大男人，包扎得不好该怎么办？”
一想，她便立即坐了下来，催促霍珩。
他本来畅快淋漓之后，都有了睡意，但无奈花眠非要瞧他伤口，他只好将衣衫扯开，露出雪白的绕着他的肩部和腰部缠绕的绷带，花眠看了之后，眉头却紧紧地收了起来，她望向了霍珩。
霍珩心神一跳，“怎么了？”
“一定是女人包扎的。”花眠气极，转过了面。
霍珩也是觉着这伤处包扎得过于整齐了，像是出自女婢之手。
但没想到花眠一口咬定，还生起了气来。
想着不久之前，她还在苦心孤诣地筹备着他的小妾主力军，如今却为了区区一桩小事置气。他叹了一声。以前果然是不够在意，才会那样行事。
他宽宏大量，不与她计较了。霍珩侧过身，手指去碰她的香肩，花眠没理，他轻轻唤了声“眠眠”，极近诱哄，她也没回头来，霍珩一下倒了下去，“还真疼。”
花眠回头了，她皱着眉，将霍珩身上缠着的绷带打量了几眼，低声问道：“受了几处伤？”
“两处……三处。记不得了。你给看看，就不疼了。”
花眠翻身下榻，从胡大夫留的一些瓶瓶罐罐之中翻出了一瓶药膏，拿回递入他的掌中，“你拿回去擦吧，小心一点，不要碰水。”
“嗯。”霍珩朝她笑笑，手又要开始轻薄她。
花眠也任由他了，霍珩见她容颜不展，忙又说道：“我是不省人事，才让别人钻了空子，以后不会了，我保证从今以后除了你，我身边母猴也没有！”
花眠破涕为笑，手抱住了他的腰，和衣躺了下来。
“眠眠，不气了？”
“眠眠，眠眠，眠眠……”
他又把大脑袋凑过来，作势要亲她。
花眠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处，闷声道：“我没气，我现在知道你的在意了，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你也不要再为了那件事生气了。”
霍珩忙点头，忍不住收紧了双臂，将她拥入胸口，在她满溢着馨香的柔软鸦发间落下密密的碎吻。一天亲八百遍都是不够的，他想。
霍珩是趁夜走的。
他走时，花眠还在熟睡着，小小的一团乖巧缩在自己的臂弯之中，瑶鼻微翕，樱唇如画。纸窗外星光黯淡，烛火烧得只剩下最后一截，依旧不遗余力，随着一丝微弱的细风曳晃。
他小心翼翼地将臂膀从她的脑袋下抽了出来，揉了揉，已经麻痹到快失去知觉了，霍珩轻叹了口气。
要走，见她睡容恬静，颊生红晕，如雪后春梅，他看了看，最终屈从于内心，俯身在她的唇上亲了一口，才捡起落在地上的衣物，披戴于身，转身匆忙地朝游府外溜去。
回廊底下打着瞌睡的婢女，伴随着一阵花木撺动的声音苏醒，长柄纱灯沿着嵌得平滑可鉴的青阶滚落了下去，婢女抬起头，一道不知是什么的身影闪出了屋顶，已经瞧不见了。
她揉了揉眼睛，道了一声“幻觉”，便继续撑着额头打瞌睡。
*
霍珩去后，回衙署补眠，睡了一个时辰，天终于开始蒙蒙亮了。
天亮之后，雷岐过来交差，经过严刑拷打之后，有个撑不住的水匪终于交代了出来——龙王的上头确实有人，而且极有权势，至于是不是河间王他们不知道，只知道他们这些人都是死囚，原本早已锒铛入狱，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忽然被释放，跟着他们便收到了这样的命令。劫船是上头的人吩咐他们做的，且每次真正动手的人并不止他们二十几个水匪，毕竟是大船，他们根本吃不下。
也就是说，那个暗中支持的权贵，其实对劫船的过程也有干预。
雷岐禀道：“没有证据，恐怕就不能问难于河间王，不论怎么说，他也都是陛下的皇叔。”
霍珩一笑，“确实不能。我一个没什么头脑的武将，玩这种算计人心的把戏，哪能斗得过这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不过是走一趟，探探他的底罢了，这一趟下来我有八成的把握能确认河间王的忠奸，届时陛下会调任别人过来的。”
雷岐以为有理，便不再赘言，“那么末将这便去准备行李马匹。”
霍珩打开了房中的一幅舆图，仔细推演了距离，若是能快马加鞭，他今早出发，后日便能赶回沧州了。

第64章
雷岐召集了人手, 巳时正刻与霍珩出沧州, 间道前往河间郡。
霍珩临去时，因考虑过往返不过两日的功夫，是以轻装而行。
道狭草木深, 日上柳梢, 蒸干了道路两旁草叶上的凝露。马蹄穿过一片芜菁, 不觉已出城十余里。
霍珩一路疾行, 脑中不时地会浮现出昨夜里的温香旖旎, 她柔软的小手, 后来被弄得湿漉漉的，还不许拿开，她一边别过头, 一边羞恼地催促他快些, 生涩得让他都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
越想越是有趣，霍珩的嘴角浮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一旁雷岐瞧见了心中诧异，却不敢问，他们随着将军也渐渐地放缓了行速。
霍珩的行速越来越慢，最后近乎是在闲庭漫步，雷岐知道将军要发话了, 忙竖起了耳朵听，霍珩果然，抽出了右手，捂着唇, 压低了原本便低沉得如尾指扫过古琴的嗓音：“你有妻子没有？”
雷岐一愣，来不及细想，身体快于脑子地点了点头。
他都已经二十七了，儿子都能下漳河游水了，不知道将军为何如此问。
霍珩微笑起来，“令夫人待你好不好？”
“将军，拙荆不过就是个乡野农妇而已，不惯风花雪月，但别的男人有的，我这儿也是一样都有，说不上有多好，但也绝不能算坏。”
霍珩忽然拧起了眉，神色变得有些许莫测，“什么是男人该有的？”
雷岐咳了声道：“就是……将军应懂得。”
霍珩点了下头，想了想昨夜的温存情景，过了片刻，他的头又轻轻地点了点，听雷岐又道：“拙荆只会些绣活，她常常给末将织些寒衣裤袜，还会衲几双鞋，冬天穿着舒坦，末将现在足蹬的，便是拙荆衲的鞋底，千层底儿的，踩着石头也不咯脚。”
他说着，将脚从马镫里取出来，在霍珩跟前轻晃了晃，霍珩原本若有所思的神情，在瞥见雷岐的鞋底之后，顿时坍塌。
慢慢地，他别过了头，发出一声近乎不屑的声音，往前策马走了几步。
花眠是不会缝衣制鞋，但人各有所长。她的温柔小意之处，别人当然未必有。
霍珩握住了怀中花眠所赠的药瓶，慢慢地撇起了偏薄的两瓣唇，想了想又仍是觉着有些不平——花眠她对他好像确实不够细心！
雷岐也不知哪里得罪了将军，丈二和尚一个，策马快走几步追到霍珩身侧来，“将军。”
他一上来，自然也便注意到了霍珩掌中躺着的一枚药瓶，上用红纸封着，题“春寿堂”三字，不待他开口解释，霍珩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皱着眉问：“春寿堂是何地？”
他摊手，乌骓顿步。
掌心卧着的瓷瓶，“春寿堂”三字冲人眼膜。
雷岐多打量了几眼，释了口气，笑说道：“是沧州的一个老大夫家里开的药铺。春寿堂里的胡大夫，悬壶济世，人称小华佗。将军，这药想必是夫人拿给你的？那夫人可真是费了一番苦心，将军务必收好，身上之伤，正可拿这药来医治。”
雷岐的话，非但没有让霍珩心安下来，反倒胸口砰砰乱撞。
若是这药是花眠得知他受伤之后，特意去春寿堂求来的，那他必会收好。但，这不是。
这瓶药是一早就到了花眠手里，那么决无可能是给他买的。
霍珩忽然想起，那日在酒楼离去之时，花眠略苍白的脸色，她那时就窝在一张太师椅中，动也不动，笑靥明媚，他怀疑了几度，问她是否是腿伤发作，是否身体不舒服，她都否认，直催促他快些离去，也不跟他回衙署，非要不明不白地宿在游家。
霍珩的心撞得愈来愈急，愈来愈快，最后，他调转了马头。
花眠她骗自己！
“将军……”
“回城！”
霍珩扬鞭策马，疾风般呼啸而去。
他的心随着耳畔狂奔远去的干涩寒风，越来越鼓噪，最后耳鼓之中仿佛只剩下了一阵又一阵的嗡嗡声。
昨夜里，她温言软语，傍在他身侧，倚在他怀里，更是史无前例地，对他提出了那样的请求，他只顾着内心狂喜，没怀疑过她的不对劲处，这两次所见的花眠，无一次不是，失去了以往的活泼和明媚，她那总是带着几分骄纵和傲慢的脸蛋，在昨夜甜蜜的记忆之中，竟是始终低垂着，芙蓉粉面时或不见，眼睑拂落，长睫微阖，借着昏暗的灯光，将心事藏匿在最深的不可见人处。
除此之外，昨夜里她更是对他百般讨好和依赖。
仿佛一个……患得患失的乞人，捧着一沓长安高墙大院的房契，茫然顾盼，惶恐失去，又不知如何安顿。
霍珩，你果然就是个傻子，糊涂蛋。
他这几日忙于公务，对她有所疏忽，可他竟疏忽到，连她身体这么强烈的不适都没有察觉！他还在想着，她不如别人的夫人，会捻针穿线，纳鞋裁衣，他还埋怨她这个。霍珩一拍脑门，马蹄踩着狭道之上不住后退的疾风，轻烟一般飞跨入护城河。
他急奔至游府，仓促地下马，不顾身上再度崩裂的伤口，抬起手，气喘不匀地敲开了游府侧门。
开门的竟是要外出的游所思，他一身华贵的紫色锦衣，金冠簪发，手中掐着一柄古画山水折扇，见霍珩匆忙要往里奔去，拦之不住，忍不住便唤道：“表哥！你是要找眠眠吧，她不在这儿！”
霍珩要往里急切奔去的脚步生生顿住了，他讶然回过了头。游所思摇着折扇，颓唐地追了过来，“表哥，事情有点儿误会，原来那姓沈的不是对眠眠有意思，他竟然瞎了眼，瞧上了隔壁郡的一个富绅家的小娘子，岳家凶悍啊，嫌贫爱富，几次把他乱棍扫了出来，沈宴之贼心不泯，苦求无果，这才找上了眠眠。”
霍珩飞快地抽了几口气，声音渐平：“找花眠做甚么？”
他昨夜里被她几句话搪塞了过去，便没有问清，沈宴之到底要花眠如何帮他？
游所思道：“我前几天才派人暗中打听清楚了，原来，”他瞥眼左右，摇扇遮住鼻唇，神秘地挨着霍珩靠过来，低声道，“他岳丈家，又来了一个求婚的公子，闻说是才貌俱佳，沈宴之心有不服，两人险些在老泰山的寿堂上打了起来，眼看矛盾难以调解，那有钱的郎君便提出，要和沈宴之赛一场，输者永远不准再提求娶一事。沈宴之脑子不开窍，偏还是个心气儿高的，受不得激将，被人一激当场便一口应了。对了，他钟意的那个小娘子，乳名也唤作绵绵，缠绵悱恻之绵，我看姓沈的八成是……”
霍珩不愿听沈宴之如何，他紧绷着漆黑的眉，“赛什么？”
“他们家的老泰山别的爱好没有，就是喜欢打马球……”
霍珩震惊地一把揪住了游所思的的衣襟，一股冷气抽入了肺管，呛得皮肤下的血液几乎瞬息冷透。
游所思大为惊骇，忙伸手要解开霍珩的钳制，“表哥，表哥你勿动怒啊！眠眠那手马球功夫可是当年老太师亲传的，咱们沧州无人不晓老太师的本领，那姓沈的这才找上来的。”
霍珩最初的惊讶退去，怒意填胸，花眠，你不想要你的腿了，为了个不相干的男人，追求一个非亲非故的女人，你故意的？你要罚我粗心还是怎么？
“在哪儿！”霍珩暴吼如雷。
游所思被战场上杀人割麦的将军的气势所震慑，顿时鹌鹑似的缩起了脖颈，折扇一收，往门外指去，“城外五里，漳河马场……”
霍珩一把撇下他，比来时更急地朝门外奔去，步伐踉跄。
游所思长松了口气，摸着被霍珩勒红的脖颈，纳闷儿喃喃：“这表哥也不晓得是谁，好生可畏。”

第65章
背临漳河有一带天然的草场, 骏马膘肥体壮, 倥偬飒沓，于朗朗日辉之下恣肆奔腾。
沈宴之的未来岳丈，在场外看得心焦, 每一次花眠的进球, 都让他大失所望, 渐渐地那个来求娶自己的女儿的富户公子梁绍, 也板起了脸, 开始做些不干净的动作。老泰山太厌恶沈宴之, 竟对这些小动作视而不见，花眠大是愠怒，轻叱一声, 挥杖头又入一球。
梁绍飞扑过去截球, 手中的球杖如一道流星飞出，但没想到，非但没碰到球，自个儿身子一歪，竟生生从马背之上栽落了下去，吃了一捧灰。
锣声嗡鸣，结束了。花眠蹙着柳眉, 忍着剧痛，慢慢地翻下马背，走到了梁绍跟前。
她的膝盖一软，便扑倒在前, 幸而她拄着球杖稳住了身形，便像是故意蹲下，来寻衅了。
“你服么？谁是狗熊？”
梁绍也摔断了腿，骂骂咧咧，冷眼睨着花眠：“娼妇而已，输你一局，为我之耻，休再近我。”
沧州没多少人知道花眠过去的经历，但梁绍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是曾与堂姐定婚的那位负心薄幸锦衣郎的表弟。
花眠的眉绷得更紧。
她越是不说话，摆出盛气凌人的姿态，梁绍越怒火中烧，“不但你，连你那个的姐姐，也就是个人尽可骑的娼妇！”花眠面色一变，他斜睨着花眠，冷嘲热讽，哂然笑道：“我还听说了，如今收了你当冤大头的是个大权贵是不是？霍珩是不是？圣旨还是你求的，人家都不想娶呢。我看他真是命苦，收了你这么个不知道几手的小荡.妇……”
花眠忽然咬唇，劈手掴了他几记耳光，“你有种，再说一遍！”
梁绍哈哈大笑，声音传出了场外去，“谁不知道，花氏孤女，入楼为妓，你堂姐就是被人玩死的破烂货哈哈哈哈！”
这话不止花眠，所有人都听见了，他们愕然地朝这边望来。
沈宴之面色僵住，正欲下马，也生生顿住了，他拧着眉头望向花眠。
他身后，已经无力回天必须要认沈宴之为婿的老泰山，脸上更是笼罩了一层寒冰，他要开口，若梁绍所言属实，姓沈的小子怎么敢让这么一个脏污的女人来玷辱他的马场，玷辱他的马球？
花眠的脸色煞白，劈手要打了他好几个耳光，打得梁绍的右颊高高肿起，他的口角被牙齿磕破了，流出了一缕暗红的血迹。
他不能动，愤怒地咬牙，嘴里始终不干不净地嘲笑着。
“恼羞成怒了？你就是现在趁人之危，打死我，能改变什么？你不是娼妇？你堂姐不是被人……唔……”他忽然五官扭曲，嘴里抽入了一口气，像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远远飞出。
梁绍重重地摔落在一捧黄沙之中，呜嗷惨叫，梁府下人姗姗来迟终于冲入了马场，口中惊叫着“小郎君”，纷纷要去搀扶他。
花眠仰头倒了下来，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眠眠。”
她微微掀开眼帘，望着逆着光晕而来，俊朗的眉目之上，皮肤沁出了大片汗珠，胸膛急促起伏着的男人，红嫩的唇瓣往上轻翘，“霍珩。”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日要去河间郡？
可她已经疼到说不出太多话了，香汗透出锦缎绸衣，颈边的一绺青丝因为汗珠紧黏在白皙的肌肤上，豆腐似的，一捏仿佛便破了，霍珩心头收紧，艰难地咬牙，将她打横抱入怀中，朝马场外走去。
“壮士等等。”沈宴之匆促下马，要探花眠的伤势。
霍珩的脸沉得如雨前阴云，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滚！”
沈宴之茫然地顿步，被喝得不敢上前。
霍珩抱着花眠，走出了马场，将她送上自己的乌骓，翻身而上，右手护住了她的腰。
“眠眠……我带你回家。”
乌骓是神骏快马，日行千里，一扬蹄，花眠便发出了一声痛呼，他只好慢下来，轻夹马腹，策动着乌骓缓慢而行。
“眠眠，靠着我。”
花眠软软地窝进了他的怀里，娇喘细细，香汗幽发。
霍珩心疼又懊恼，握缰慢行，低声说道：“上次打完马球之后，我就在想，以后我的马背之上永远有你的位置，以后你不必骑马，你想去何处，我陪你去何处，凡我大魏版图所画之地，任你驰骋。眠眠，我爱你在场上肆意张扬，但若你以后不能这样，我也愿意照顾你，这辈子都照顾你。”
这一路上，他又怎么会想不到，她腿伤复发为何不告诉他？
因为她怕，久病无孝子，何况是在这世上最是难经考验的夫妇。
但霍珩就是要让她知道，她所担忧的，皆是多余。
他又不是俗人，也不操心生计，只是养一个娇妻，凭着自己的俸禄难道还养不起？
花眠慢慢地抬起了手，扣在他的腕上，呼吸平复了些，她支起虚弱苍白的面颊，在他的胸口轻蹭着，仿佛是只毛团幼兽，骄傲又漂亮，霍珩顿时心软如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了轻盈一吻。
霍珩已过了溪桥，途径漳河，往城中悠然而去。
“霍珩，对不起。”
怀里传来一道虚弱的泣声，霍珩揪心起来，“不说傻话了，别的什么话都不要说了，我带你进城找那个姓胡的大夫，雷岐说他是小华佗，他定能医好你，眠眠，你在我怀里靠一会儿，眯会儿眼睛，一醒来你就不痛了……”
花眠疼得额角的汗珠仍在不停地淌落，她难以支起力气再说什么话，怕他担忧，也就真轻“嗯”了一声，佯作睡去，阖上了眼帘。
实则她痛得连眼皮都在战栗，浑身直冒冷汗。
入城之后，霍珩催促何六顺去传胡大夫，自己横抱着花眠回了衙署，“门房。”
门房在门内候着，霍珩风风火火地回来，怀中还抱着一人，面颊被他的臂膀托着瞧不见，但垂落的手臂，却白皙得似一块细长暖玉，玉指纤嫩如葱根，自藕红大袖之中耷拉下来。
“速去游府，将花眠的婢女栋兰叫到这边来，让她把行李全收拾好，以后不住游府。”
门房点头哈腰，忙应声，转而朝游府奔去。
霍珩抱着花眠一路穿庭过院，回了自己的寝屋，将她安置垂着杏黄帘帷的拔步床上，两侧倒悬金钩被粗鲁地扯落，发出短促的铮鸣。
“眠眠？”霍珩试着伸手，将她的一侧香肩轻推。
花眠没有睡去，朦胧地睁开了双眸，瞳孔之中映着一张写满忧虑和后怕的俊脸，她忍不住心上微微地酸了起来。
她心里自卑，也怕，一直都觉得霍珩会介意，就如同长公主，还有今日梁绍所言，对她那些不堪的过去，作为男人怎么可能真的完全都不在意？可是霍珩就是如此，他每一次都让她觉着，她要是有一点不坦诚，有一点对他的怀疑，都是亵渎，他容不得她胡思乱想。
花眠微微笑了起来，霍珩忙一把抓住了她的柔荑，捧着，握着放在唇边亲了亲，将她的手背贴于自己颊畔。
花眠轻声说道：“对不起，我明知自己……又不顾安危了，本来我是没有打算下场的……”
事已至此，追责无用，霍珩暂时不想听这些，他摇摇头，“腿疼不疼？”
她不想骗他了，吸着鼻子慢慢地点头。
每点一下，都如同一面重鼓，敲在霍珩的心头，轰然一声，心几乎要破胸而出，教她连皮带肉地生挖出来了。
“等等，再等等，我让人去喊大夫来了，很快就来的，你忍着一些……”霍珩一面说着，一面不住地往窗外张望，该死怎么还不来！何六顺办事也这么拖延，要是她在多疼一刻……霍珩都不敢细想下去。
“夫君，你抱抱我。”
她朝他笑，伸臂要让他抱起。
霍珩蹙着眉，望向她，诱哄：“你乖乖躺好了，等大夫过来。”
“不嘛，”她的鼻尖发出可爱的娇哼声，撒娇似的要蹬腿，“要抱。”
霍珩怕她蹬动间又牵动了伤处，忙坐过去将她的腰肢轻勾住，左手抵住她的背脊，将她抱了起来，花眠发出一声闷闷的哼痛，偎入了霍珩怀中，泪珠儿不住地滚了下来，滴入了他的玄裳衣襟里。
直至这时，满腹的委屈，终于有了人可以倾诉，可以有人撒娇和依赖了。花眠紧紧闭上了眼睛，温热的泪水夺眶而出，须臾便渗入了霍珩的衣衫，烫得他胸口一阵灼痛。
何六顺去后过了半个时辰，才带着满头大汗的胡大夫姗姗来迟，说是路上耽搁了，有个老妪跌了一跤人事不省，胡大夫为老妪施针，这才拎起药箱赶至，霍珩早已等得不耐，眼见花眠的脸色白如薄纸，双眸紧闭，他心揪地搂紧了怀中的女人，“过来！”
胡大夫取出白净帕子，擦拭去额角沁出的巨大汗珠，匆促取出了药箱。
“令夫人身体违和不宜骑马，老朽是切切叮嘱过的……”老大夫忍不住埋怨，教霍珩瞪了一眼，登时埋怨也不敢了，取了银针过火，便替花眠针灸。
霍珩将她的绸裤裤脚拎起，卷了堆在她的小腿腹处，露出大片的柔软奶白肌肤。
银针随着胡大夫熟稔地一捻，扎入了花眠的血管之中，细密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弓起了柳腰，口中发出一声猫儿似的哼痛，霍珩将她控住，不许她乱动以免踢中胡大夫施针的手，只是，他也咬牙厉声道：“你能不能行，为何扎得我眠眠这么痛！”
胡大夫将额角的汗珠再度拭去，“将军，这针灸是会有点刺麻痛的。”
霍珩也不是没被扎过，知道会是有些刺痒，依旧冷着一张俊脸，但不再训斥他了。
胡大夫扎了十六根银针，中途停下拭汗三次，从未有过如此煎熬难以下针时，一个细微错漏，便能让面前的将军拔剑杀人，他将脑袋寄放在脖子上是为了行医救人，留着命才能挽救更多人性命，简言之，他怕死得很。
战战兢兢为花眠取针之后，他收起针灸带，放回竹筒之中，放了一瓶药在床头，“将军，这是药膏，每日涂抹两遍，早晚各一次。虽不算什么灵丹妙药，但缓解疼痛是可以的。夫人这回骑马伤得太重了，非要养上半个多月不可，若是一定要回长安，须等到夫人腿脚不痛了，方可上路。日后，是万万不能再如此鲁莽骑马了。”
“知道了。”霍珩脸色漠然，挥袖，让何六顺送客。
胡大夫如释重负，随何六顺指引往外间退去。
霍珩将花眠的绸裤放下。怀中的小妇人，早已睡了过去，牙关合得极紧，仿佛无论如何也撬不开，霍珩叹了口气，将花眠放入罗帷，拉上棉被。
他起身往外去，打水，拧干热毛巾，替她将面颊上沁出的汗珠擦干，又替她将抹了黄沙的掌心和延颈雪项拭净，花眠睡得熟，中途连哼哼声都没有，霍珩做完这一切，随手将毛巾远远掷入了盆盂，溅起一波水花，他又弯下腰，将胡大夫留下的药膏为她抹上。
天昏黑漠漠，屋檐上掠过风声，吹得窗棂拍打作响。
霍珩起身去，将被蛀穿了七八个洞的窗阖上。
屋内静谧一片，无声无息的，他靠着木门，望着床帏之间乖驯地伏卧着的女人，心疼之外，便只剩下一丝懊恼和不甘。
当初他要从向元圭手上那一块足以让自己的部下安身立命的地，费心劳神，她说要当军师，他允了。那时花眠没说要上场，事后得知她有腿伤，他愧疚，于心不安。而现在，为了一个沈宴之，她竟然便答应下场了？
她的腿伤比之前更为严重，她心里想必比谁都清楚，那么又是为了什么？真的只是为着，她童年时和沈宴之那点儿早已藕断的交情？
霍珩想不通，还隐隐地有点吃味儿，他挨着一扇木门，打量着罗帷，半晌之后，他走了回来，从被褥底下捞出了花眠的一只玉笋牙尖儿般的藕臂，扣住了她的五根纤细玉指，薄唇一掠，在她的手背上啃了一口，濡湿了她的手背。
“你这个妇人，水性杨花。”
他轻叱道。眼眶却一点一点地沁出了淡淡猩红。
何六顺送胡大夫出门归来，在外扣着门，霍珩收敛了神色，肃容道：“有事？”
“将军，游家的小郎君过来了，说是来看夫人。”
“让他滚。”
霍珩冷冷道。
何六顺在门外站了片刻，最终还是应声，要依着霍珩的吩咐，拒客不见。
岂知他才折转来，里头顿了顿，又传出了一道低哑的嗓音，“放他进来吧。”
“诺。”
游所思进门时，将折扇插于腰间，痛心疾首地朝花眠病榻奔来，被霍珩眼刀制止，几乎刹不住，游所思想到这男人如同拎小鸡似的将自己的衣领拽住，一只手便能掐死自己的可怖情状，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只伸长了脖颈子朝帘幔内张望了几眼，才又立好，小声朝霍珩说道：“表哥，沈宴之真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啊，老泰山逼不得已同意了婚事，你看她对眠眠，一句话都不问了！真是气死人了，我刚才赶到马场去，得知那姓梁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被我踹了一脚。”
霍珩蹙眉，望向了榻上眼眸紧闭的女子，她的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唇瓣干得褪了一层晶莹的皮，皴裂了开来。
游所思点点头，“是的，表哥那脚踹得真是太舒爽了，当场就踢断了他两根肋骨，我教他嚣张满嘴粪便！姓梁的球场上打不过就开始张嘴喷粪，要是教我听见了，也非得朝他胸窝踹上好几脚不可！听说他现在被抬回去梁府了，早已站都站不起来了，老梁大怒，又听了夫人几句枕头风，这会儿正磨刀霍霍带着人要赶来衙署，我这是过来提个醒儿，表哥你可千万要留心。”
霍珩哂然而笑，全没放在眼底。
“其实眠眠她都不想欺负人，本来就是在边上看着，没下场的……”
耳畔传来一道惋惜的轻叹，听者有意，猛地抬起了头，“怎么回事？”霍珩的喉腔一阵发紧。
被霍珩如炬的目光震慑，游所思惊骇，忙道：“眠眠本来就是站在场外，让沈宴之照她排兵布阵去打，半场下来净入四球，姓梁的就进了一球，他输不起，中场便开始骂人。”
骂得极为难听，游所思考虑再三，决意不说出来。
但观霍珩神色，他仿佛早已知晓，游所思皱起了眉，“听说梁绍的表兄，原来是与花太师的长孙女定婚了的，纳征都过了，花家蒙难之后，他们扔下一纸休书便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如今碰了面，梁绍却还有脸，骂眠眠阿姐是个……还被……嗯，总之是一言难尽，男人嘴里那些腌臜脏话，我不说表哥也应该知道的。”
霍珩心头一跳，他侧目，望向了花眠，扣着她纤指的手掌慢慢地收紧了。
霍珩的额头暴起了一层青筋，牙关咬合得几乎迸出碎裂之音。
尽管，花眠几乎从不在人前提及那位为她而牺牲的堂姐，但霍珩明白，这样的恩情和厚待，是人一生都无法忘却的，那不仅是她自幼相伴着长大的堂姐，更是于她有着再造之恩的恩人。
她容不得有人拿如此言辞来侮辱她的堂姐。
“我也没想到，眠眠这么好脾气的女孩儿，居然当场就气极了，拿了球杖便下场，站在姓梁的面前，怒不能遏道，‘我废了你！’”
游所思叹了口气，眉眼丧气地耷拉着：“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眠眠早就成婚了。姓梁的还骂她夫君来着，眠眠就差点儿真一杆打死了他了！”

第66章
霍珩的掌心也捂了一层细汗。
床帏之间, 面颊如玉的小妇人, 看起来便像是一尊随意便可打碎的琉璃娃娃，她哪里来的力气，敢与一个成年精壮男子抗衡？
游所思说罢, 低头往霍珩偷打量了数眼, 早就心中有了揣测, 这时他终于敢皱着眉头问出来：“表哥, 你不是眠眠的表哥吧？”
霍珩出了口气, 他等着宣告主权的这日很久了, 他扭头，朝着游所思长声说道：“我就是他的夫君！”
游所思掌中，敲打着手腕借此缓解尴尬和恐惧的折扇, 啪地一声砸落于地。他抿住了唇, 怕得往后躲了一步，“表哥……啊不，眠眠夫君，我现在可没非分之想了！”
“你走吧。”霍珩一心扑在花眠身上，不愿被人打扰，只想放过此人，盼他能识时务。
游所思忙不迭点头如啄米, “好的好的，眠眠夫君，我就……先走了……你留心点儿，老梁带着府丁抄家伙过来了, 听说人还不少。”
霍珩没有说话，浑然不惧，游所思又想道自己打听来的，眠眠在长安嫁的那个夫君，是个小霸王，而且打仗没有输过的，连沧州人最畏惧的最蛮狠的西厥兵都怕他。
想必老梁还不清楚，自己惹了什么人吧。
霍珩在花眠的病榻边守了许久，游所思去后，栋兰拎着大小包袱回来了，她垂着粉面耷着圆滚滚的梳着双环髻的脑袋，乌溜溜的杏眼直往霍珩身上偷瞄，瞄一眼便避开，直至霍珩终于不耐地开了口。
“你早知道夫人身体不适？”
栋兰怕得发抖，立马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将军，奴婢，奴婢其实，也是想说的，但夫人她……就是怕你难受，这才……”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蠢笨丫头。”霍珩气极反笑，“那我今日告诉你，从今以后，你留意着夫人，她的一举一动都要随时对我回报，你能做到么？做不到就收拾铺盖滚人吧！”
栋兰最是畏惧霍珩，忙磕头认错，“是是，栋兰知道了！以后，再不敢隐瞒将军！”
她磕得脑门一片鲜红，霍珩扯着峻眉瞥着，终是别过了头，“够了，你回去歇息吧，夫人不用你守。”
“嗯。”栋兰平日里手脚不勤，办事迂腐拖延，不知被花眠数落过多少回，这会子听了话立马便起身跑走了，拎着三五个大包袱依然身轻如燕，没事人似的。
栋兰离开了之后，霍珩才悠悠松了口气，望向床上闭目贪睡的女人，昏黄夕阳，落在她的眼帘之上，照出蜂蜜般的浅晕，她的眼睑轻微地颤动了，似两片撒着金粉的蝶翼，霍珩心头一喜，左臂沿着她的颈下抄了过去，待花眠苏醒，说了第一句话“夫君”，人便已经被小心翼翼地卷入了怀中。
“还要夫君抱抱是不是？抱着呢，别乱动。”
花眠微讶，她抬起了头，霍珩的眼中已是一片猩红血丝。
她瞧了都于心不忍，又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霍珩一笑，“你对不起我的事可多了，我一桩一件都在账本上全部记着呢，劳驾你提醒。”
她沉默了。
霍珩搂紧了怀中娇软的小妇人，下巴搁在她的脸颊上，轻蹭着：“我都知道了，等你好些，我一锅涮了姓梁的和他表哥一家。敢这么骂我的眠眠，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当我面再说一句你的不是！”
有他在，外边的风言风语总是不必担忧，她本也不怕，只是就怕他心里会有不自在罢了。
她攀住了他的小臂，用力掐着，掐得霍珩都有点儿发疼了，困惑地凝视她的眸，花眠的眼底有一层淡色的水光，她轻声说道：“我，在胡玉楼的时候，承蒙阿姐舍身护我，这才没有……一直都没有，要是我早就失了身，我是不敢说要嫁你的，否则恐怕那时太后和婆母都不会容我。”她把手衣袖捋上来，雪白的一截藕臂之上，露出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那点红几要刺痛人眼膜，霍珩的眉心不可避免地一阵猛跳，她给他看了，才又小声说道，“我小时候点的，现在还在，霍珩，我真的没有……”
她的眼里大片的泪水，随之涌了出来，轻细的气声，瞬时变成了哽咽的哭腔，再也无法说下去！
霍珩心疼万分，双臂收紧，不住地亲吻她的眼泪和鼻唇，鼻音浓重：“我知道，我不在意，花眠，我从没在意过你这个！就算是最初，我也只是不肯屈就我自己不想要的婚姻罢了，母亲说的没错，我就是头倔牛，你自己也明白的。眠眠，把袖子放下来，我不看。”
她听话地放下了衣袖。
只是仍是说道：“我幼时点的这枚朱砂，堂姐腕上也有一个。”她望向了窗外，透着一层叆叇残阳的窗纸，软如融化开来，自眼底擦过一道如血的红，“但是，在入楼之前，堂姐那粒朱砂，已经没了。”
“发生了什么？”
霍珩顺嘴一问，但问完之后，他忽然住嘴了。
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朝廷，包括军营里那群男人的德行。
即将充作妓的女人，在路上多数便早已被享用了，这几乎是一条没有明文的成规，上头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对这些女子给予半分的同情。这也正是霍珩厌恶营妓制度，绝不接受皇帝恩赏的原因之一。
“就在路上，他们把我和堂姐拐入一道小巷子，七八个男人开始脱裤子，我被捂着嘴，想叫也叫不出声，咬了一口那个拖住我的人，他们便开始打我，我吐了好几口血，可是他们没停，要脱我的衣裳，堂姐在一旁，不忍心，她最疼我了，当时大叫了起来，‘你们放过眠眠，脱我的，她才只有十二岁，能有什么滋味，让我伺候各位军爷’。我当时怕极了，可我……我竟然不敢……”
圈住她的手臂不住地收紧，几乎要将她嵌入到身体中去。
“眠眠，别再说了。”
“堂姐其实是不想活了，花家蒙难，她心爱的男人在休书之中羞辱了她之后，也背她而去，堂姐就想我活着，所以她始终护着我。她死后，我从她的掌心翻出来一张字条，她让我忍，让我活着，活着，才有复仇雪耻之望。”
后来承恩侯府中，傅君集对她视如己出，但在最后关头，她还是义无反顾将他送上了断头台。
花氏一门十余口性命，她父母祖辈，还有堂姐的，甚至还有她阿嫂尚在腹中的骨肉，不是区区傅君集一人便能偿还。
“眠眠，我最后悔的是，当年我竟不知……”霍珩的嗓音沙哑了下来，几不成语。
我竟不知这世上有一个你，早知你让我神魂颠倒，如此牵绊于心，当初，我一定会走过去，拉住陷入深渊之中的你，让你从此再不必受任何苦楚。
“堂姐于我恩重，我容不得旁人玷污她名誉，但是，确实是我冲动了。”花眠黯然，纤指伸出去，小心地勾住了霍珩的食指与他交缠，“霍珩，你能不能，就原谅我？”
霍珩苦笑，“我哪能怪你。”
方才游所思去前，还说梁绍将他也骂进去了，不用问也知道，必定是说他接了个二手货，头顶油光瓦亮大绿帽，是个不折不扣的冤大头之类的，这一点早在皇帝舅舅的赐婚圣旨颁下来的时候，霍珩心里便已有所准备，只是，他从来就不是计较这些蝇头虚名之人。
“将军。”
又有人于屋外叩门，霍珩泛红的双目，至此彻底地沉了下来。
“梁文德来了，带着他府上的打手过来的，我们不让进，但他们一个劲直往里冲。”
花眠轻轻地一颤，霍珩微垂目光，将她安置在卧榻之上，将她的白臂揣回被中，“来得正好，眠眠，你就在这儿躺着，听我怎么教训他们。”
他起身，朝屋外走去，将房门一把拉开，冬风卷着一庭碎叶细沙，吹得迷人眼睛。
杜钰对这帮人已拦之不住，任凭梁文德带着二十几个打手闯入，他满面风霜，老胳膊老腿儿地还被推了一跟头，差点儿便因公殉了职。年过花甲的老人实在痛心不忍，“梁老爷，这万万不可啊，这有失礼数啊……”
“老东西滚开！”梁文德的随扈再度一把掀开了老人家，幸而雷岐出手快，从回廊之中一跃跳出，这才接住了杜钰。
梁文德暴怒，朝雷岐骂道：“教花眠那个小贱人出来见我！还有今日出手给她解围的姘头！”
雷岐也是大怒，望向梁文德，相貌平平，口气倒是不小，烧火棍儿似的身材，干瘪得撑不住宽袍大袖，通身金银，看着气派，却也是色厉内荏，纸糊的老虎罢了，不说将军了，连他也是分毫不惧的，何况他的人有眼不识泰山，竟敢对杜大人不敬，雷岐当场便恨不得跳上去将姓梁的脑袋拧下来打马球了。
“在呢。”霍珩的声音传来，嗓音也不大，偏不偏不倚传入了每人的耳中，梁文德一听，循声望去，少年人一袭玄衣，懒洋洋地靠着漆红的绮柱，笑容淡漠而阴森。
梁文德吃了一惊，直觉告诉他，这恐怕并不是什么好啃的善茬儿。
“你是？”梁文德没去马场，认不得霍珩，便露出疑惑。这时手下人走上前来，梁文德附耳过去，便听说了，面前这人就是在马场上一脚踢断了梁绍两根肋骨的凶徒，便是花眠背地里找的姘头。
梁文德一听，登时冷冷一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个见不得光的奸夫！”
雷岐扶着杜钰，将杜大人安顿在一旁的石桌边坐了下来，闻言剑眉一扬，有点儿明白了过来，原来姓梁的压根想不到，霍将军竟是亲自来了沧州，还以为他是将军夫人另在沧州安置的姘头。气恼之余，不禁好笑。霍将军的脾气像炮仗，一点便能炸成烟花，身份权势，武力韬略，样样压死人，还不是个肯善了的，梁文德挑了个最不适宜的时机赶过来，夫人还在病中，霍将军满腹的火气不发泄完，姓梁的今日恐怕踏不出这个门。
霍珩唇角往下一拉，哂然地别过了头，从回廊之后走了下来。
仿佛是被这气势所震慑，梁文德畏怯了，立马扳过身畔之人的肩膀，躲到了两个打手后头，“花眠那小贱人，自己不干净了，让我们的马球也不干净，她助纣为虐坏人姻缘不说了，还打伤了我的儿子，我儿子断了两条肋骨，我必也要她断两条肋骨不可！”
霍珩嗤笑，“众目睽睽，眼不瞎的都知道，人是我打的，肋骨是我踢断的。”他环顾周遭，这群干瘪瘦弱的打手，能集齐倒也是不易了，“我只后悔，若我早知道梁绍是这么个玩意儿，两根肋骨算便宜了，该直接废了他。”
“你、你……”梁文德惊骇得难说出话来，指着霍珩，面露诧色。
霍珩又朝他走了几步，梁文德板着家丁的肩膀不住后退，“你岂有此理！”
霍珩搓了搓手掌，手指在掌心抵出咔嚓的脆响，“你在官衙尚且口吐狂言，要以暴制暴，可想而知平日里是多嚣张，目无王法。本担忧打坏了杜大人家里的东西，但既然如此，教你手底下这帮软蛋一起上来。”
梁文德惊了。
霍珩从没有如此咄咄逼人过，但出人意料地爽。
“你方才推的这个六旬老者，便是朝廷命官，教你的手下今日殴打了。”
梁文德吃惊地望向杜钰，万没想到这个衣衫褴褛穿得似个打渔翁的老头，便是杜钰？他惴惴忐忑起来，只听霍珩又嗤了一声，“杜大人被打，这笔账我不讨，他自己来。”
梁文德稍稍放心下来，杜钰老胳膊老腿，看得出这整座衙署也没多少人，倒是不用太过畏惧。
但这没完。
“那么，你口吐恶言，侮辱前扬威营骑都尉，现金吾卫副督统倒是可以清算清算，陛下的外甥，怎么也算是皇亲了，按律该拔舌滚钉板，杜大人，是也不是？”
不待杜钰回话，梁文德瘫倒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人是霍珩！
不是什么奸夫，不是什么姘头，竟就是霍珩！可是这怎么可能！不是传闻说，霍珩对陛下指的这门婚事极为不满，甚至险些就在花眠入门之后一纸休书将她休弃了么？他怎么会来沧州，随着花眠那个人尽可夫的小娼妇一道来的？
梁文德两股战战，嘴唇乌紫，不住地颤抖，喉咙口卡着的痰咽了，顿时又一股腥甜冒出。
他想到那个不肖子的抱怨，激得老父还要亲自带着打手过来讨什么公道。逆子孽障！

第67章
这时的梁文德哪里还有带着府丁虎虎地冲入沧州郡丞衙署的一丝胆魄, 双目无神地瘫坐在地, 晕了半天，直至听到霍珩发出一声冷笑，如梦初醒, 忙不迭爬起来, 噗通跪倒, “霍爷, 霍爷饶命……犬子是有眼不识泰山, 得罪了霍爷, 盼你就念在、念在……”
本想说，念在他已吃足了教训的份儿上，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谁知霍珩讥诮一笑道：“有什么可念的？倒是有句话要问梁老, 你家的夫人，婆家可是姓周的大户，当年周家费尽心机攀上花家的亲事，又在花氏蒙难之时，雪上加霜地踩了一脚，随即仓皇逃离长安？”
霍珩想起来，姓周的当初在花太师蒙冤受屈之时, 跑到傅君集跟前，又举证多条，不知是不是做了伪证。
梁文德大为惊骇，“这, 我们不知啊，周家早几年前就跑得没影儿了，我们两家，都没有往来了！”
“没往来你儿子嘴里那些不干不净的话从哪听来的？”霍珩不信，他可没那么好糊弄。
梁文德摇摇头，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这事上长安城打听打听，不难……不难知道啊，小的家里做点儿生意，走南闯北的……”
他拿眼睛余光偷瞟霍珩，也不敢多话，唯恐又说错了。
霍珩冷冷一笑，“杜大人，这人怎么办，看你吧。”
花白胡须的杜钰抹了一脑门汗，依着他平日里息事宁人的作风，事情到了这一步，也羞辱了梁文德和梁绍，便该了结了，但因知晓霍珩的脾气，就此善了，他是不能甘休的，只能严惩。于是杜钰只好违心地站了出来。
老人家越众而来，望了眼跪着半点不敢动弹的梁文德，又看了眼仍在愠怒之中，唇边缀着一缕冷笑的霍珩，抬起衣袖，擦拭去额角的汗珠。
他转过面，说道：“殴打官员，对皇亲出言不逊，按律，是要杖刑五十，滚钉板的……但，霍将军，钉板之刑在沧州早已废除，不如就责打五十，你看如何？”
说起来，梁绍此人是嘴贱了点儿，但马场之上人毕竟也没动手，他们夫妻倒好，一个动了手，一个动了脚，打得人现在脸肿如猪头还下不来床了，如今再责打梁文德，想来霍珩的气是应该消了的。
霍珩不可置否。
“霍爷、霍爷……”梁文德还待求情，被雷岐等人一人扯了一只臂膀，带着他那群打手都出了内院，往前堂走去。
杜钰转面对霍珩露出汗颜之色，“霍将军，老夫是万分感激你处置了海上匪盗的事情，让我沧州得以太平，足可以休养生息，至于别事，还请将军就此高抬贵手，放过吧。”
霍珩知道，杜钰这是在劝诫他，不要掺和进河间王的事情来，明哲保身为上，正如同这几年，沧州、登州、莱州等地的大小官员，对河间王的僭越行事一直闭眼不问一样。若是没有花眠的事，这会儿他早已到了河间郡，照他脾气，即便对方是皇叔，气狠了也照打不误。
见杜钰面色讪讪，说完之后，便弓腰下拜，几乎要作揖到地，他的脸色却愈发难看：“杜钰，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四十年，却还只是一县之长，管理区区不足长安十之二三的沧州。你可是榜眼出身，果然是人老了就越活越回去了！”
对霍珩隐含指责的言辞，杜钰全部接受。
他连连点头，只是面容上沧桑之色，让霍珩也皱起了眉，不愿再说。
“你放心，我不会插手，等眠眠腿好了，我即刻带着她回长安，至于你这边，陛下会对别的人委以重任过来，你要是还有一两分奋取之心，只管忠于陛下。”
“将军，”雷岐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梁老儿晕过去了。”
说罢，雷岐面露难色，“将军，怎么办？还要打么，还是就此放了他的府丁将他抬回去？”
霍珩笑道：“能这么便宜他？杜大人这里的牢饭两荤两素，一天三顿管饱，让他就在这儿加点餐吧。杜大人热情好客，必定不会拂梁老一颗享清福的心是不是？”
杜钰被说得，汗颜无比，再也不敢违逆霍珩之言，说半句不是。
见雷岐不走，霍珩又皱起了眉。
雷岐犹豫再三，终还是说道：“将军，沈宴之来了，方才下了马来前堂，说要见一见夫人，探她的病情，我们不敢擅自放人进来，就让他在前堂等着了。”
马球赛过去这么久了，想必老丈人也拿下来了，这会儿知道来看望恩人了，霍珩的脸色瞬时沉了下来，薄唇讥讽地微扬，朗星般的双目幽深下来，“放他进来。”
“诺。”雷岐按剑，大步离去。
霍珩皱眉，朝着花眠所在的寝屋房内望去，门窗紧闭，不知她眼下是苏醒着，还是又陷入了一轮昏睡，渐渐地，他藏在袖中的手也绷得青筋毕露，骨节作响。杜钰看了眼，也不敢多说什么。
片刻之后，沈宴之一袭楚楚干净的白裳，风流如芝兰，走下了台阶，面带愁容。
“眠眠……”他还未出口，霍珩一步冲了上去，一把攥住了沈宴之的衣领，将人一揪，便往后院扯了过去，沈宴之的双臂在霍珩面前，便如同两根摆设，既使不上力，也万万不敢抵抗，虽然有几分怒气，但却隐忍不言，被面前这粗鲁的男人一把抓着，往地面掼了过去。
沈宴之摔在青石上，腰间磕得剧痛，他的额角很快也沁出了一层晶莹薄汗。
“霍将军，你这是要做什么？”
“不糊涂，”霍珩冷冷叉腰，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沈宴之，“你知道我是谁，知道花眠她是我的夫人，你来寻她助你，便直接越过了我？谁给你的脸？”
沈宴之蹙眉道：“事前，我并不知。”
这话不假，沧州的人，只知道花眠是花太师的嫡亲孙女，知道她的马球功夫好，人也豪爽可爱，还知道早在几年前，花家蒙难，已经倒台了。但这几年，花眠去了何处，又嫁了何人，沧州大多的人，对此都是一无所知。
霍珩冷冷道：“一句不知，便能搪塞过去？现在，你的老泰山怕是已经被你哄好了吧，你才知道过来关心眠眠的伤势……”霍珩忽然一顿，恍然之间想到游所思去时，说过，沈宴之心仪的那个女子也是唤作绵绵，胸中顿时冒出一阵恶心之感，“难道花眠没对你说过，她腿脚不好，打不得马球？她最初没有下场，可想而知便是告诉了你的，那么当梁绍满嘴恶言，辱骂她和姐姐时，你又在哪里？她拖着一条受伤的腿，要下场教训梁绍之时，你也没拦住她？”
沈宴之紧紧地抿住了两瓣唇肉。
他有私心。
马场上，他们半场下来，虽然多赢数球，但梁绍卑鄙无耻，已开始暗中施展诡计，他们势单力薄，防不胜防，加上老丈人对此也不加干预，视而不见，再如此下去，他怕迟早会被翻盘。但为了绵绵，为了他的承诺，他不能输，决不能。
花眠说过，她左腿上有伤，腿脚不便无法亲自上阵，沈宴之虽然失望但并没强求，她受了梁绍辱骂激将上场，沈宴之为了赢，也没有阻拦。
但花眠其实并没有说，她的腿伤竟是如此严重！
他更是没想到，原来梁绍所言句句是真。
霍珩观他神色，少顷，他忽然伸臂再度攥住了沈宴之的衣襟，将人一把拉至近前，冷然道：“那么你来做什么，目的达成之后，回来看看可怜兮兮被拆得支离破碎的过河桥，施舍你光风霁月的怜悯？还是过来，和姓梁的一样来唾她一口，骂她不知廉耻，是娼妇？”霍珩怒极，越想越是气，沧州小地方，思想人情何其保守，男尊女卑的地位牢固不可撼动，长安尚且不缺闲言碎语，霍珩不难想象，这里的人会如何看待花眠。
沈宴之短暂地哑口，他的脸已胀红，“霍将军！你慎言。我何时说过此语！最初从梁绍那处听来这些闲话，我是震惊，但我从没有轻贱眠眠的意思，我也只是怜惜……”
“住口。”霍珩打断了他的话。
“休再让我从里嘴里听到‘眠眠’二字，留着你的甜言回去哄你的女人。”
霍珩盯着目光发直，羞愧难当的沈宴之。
“眠眠幼年时为了躲我，来了沧州，与你是有点交情，她闲着无聊拿你消遣了几日，念着这点儿好处，她也出手帮你了，她不欠你什么，我望你，从今以后莫来打扰她，对人也不必提你认识她，好自为之。”
霍珩下了逐客令，让雷岐过来待命。
雷岐送走了沈宴之，沈宴之出门之后，兀自想回来，无论如何要见花眠一面，当面道歉，但雷岐却伸出了手臂，阻住了他的去路，“沈公子，望你好自为之，将军夫人自有人照料，她不必你费心。”
沈宴之面色恹恹，只得折转回去。
行至路口，便见到老丈人随同几个府丁等候着，见他回来，也没看清脸色，老泰山便从车中跳了下来，满脸笑意地迎了上去，“怎么说，见着了霍将军了？”
“嗯。”沈宴之随口一答，右肩被丈人猛地一拍，他吃惊，抬起头来，望着面前之人丑恶的嘴脸，几欲呕吐。
“太好了，你与将军夫人乃是旧识，有了这层关系，以后咱们也可以多往来走动，说不准还能举家搬到长安去！女婿，不瞒你说，我想着长安很久了，可惜地皮太贵，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够如愿，如今有了你这么个好女婿，真是要事半功倍了哈哈！”
沈宴之一句话没有，强自忍住肺腑之中翻腾如绞的恶心不适，转身，疾步朝巷尾走去，再也不理会老泰山一下。
霍珩回了寝屋，深吸了口气，朝花眠的罗帷深处走去，天色已暮，赤金夕晖晕染之后，被一碰冷水浇透渐黯，他走过去，才发觉花眠侧卧着，睁着眼眸，似乎正在等待。
他便停了下来，古怪地朝她说道：“刚刚发火，将你的竹马赶出去了。”
花眠只望着他，眼眸晶亮，并不说话。
“你说吧，这个沈宴之在你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地位？”
怕她生气，他还是决意问清楚问明白。
花眠微微一笑，伸手去，将他的手掌抓住了，温暖柔软的小手，紧紧裹着他的拇指，“要真有什么地位，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找的就不是你，而是他了。”
“看来我就是个糊里糊涂的冤大头，一点都没错。”
他叹了一声。
花眠笑盈盈的，“那么那个作茧自缚喜欢上你这个糊涂蛋，还喜欢得无药可医的，又算是什么呢？”

第68章
她这会儿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不知是不是方才他在外边为她狠出了一口恶气的缘故, 脸颊红扑扑的，还挂着一缕香汗，眼眸雪亮, 拉着他的手, 支起脑袋一眨不眨看着他。
看得霍珩一阵心软, 他走过去, 坐上花眠的床头, 将这条滑不留手的小鱼一把捞起来, 反掌就在她的臀上打了一记。
不甚痛，但花眠还是瞪圆了眼。
她控诉起来：“我还病着，你却打我！”
霍珩皱着眉含混道：“不该打么, 打死你这个没良心的妖妇算了, 你逞什么能，被骂了被欺负了不知道回来找我告状？就算要欺负回去，报上你的身份直接压人不就得了？”
说着他又打了一下，花眠脸颊憋得一阵红。
她反而笑道：“你还真拿霍将军的威名当令箭啦，沧州庙小，谁知人家认不认得你，再说了, 既是在赛场上，以势压人，赢了也不光彩。”
不说还好，一说霍珩醋坛打翻, 更气了，“花眠，我真想抽死你。你好端端的答应姓沈的做甚么？他娶老婆，关你何事。别说是自己去打球了，帮他都不应该！你以为姓沈的是什么雅正清风的君子？我看就是一个伪君子真懦夫！别想了，以后再让我知道你背着我干这种事，我……”
“家法伺候”四字没出口，花眠又吃痛，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她哭嚷起来，“霍珩！你不爱我了！”
霍珩一怔，看她小脸挂汗，唇瓣皴裂的凄惨模样，顿时于心不忍，再也打不下去，低声道：“算是我怕了你，躺回去，躺好。伤没好转之前，你让我发现你下床一次试试？”
他的掌腹在花眠方才挨打的地方，迟疑地揉了几下，两人面上都是一阵彤红。
花眠凝睇着他半匿于暮色阴影之中的侧脸，忽然直起了身，朝他靠了过去，“你到底为什么回来了？河间郡不去了？”
霍珩斜睨了她一眼，没好气，“为了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女人！”说着他望向了别处，胸膛微微震动着，仿佛是在平复着怒气，渐渐地终于安静了下来，他将花眠的腰肢一抱，把这个让他气极也爱极的女人珍重地摁入怀里，嗓音渐沉：“比不上眠眠重要，就回来了。”
那一把声音，低如蛊惑，花眠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心口顿时涌起一阵酥麻。
拥着他的手臂紧了紧，让花眠半个身体几乎完全被纳入了他的羽翼之下。很多年没再有过如眼下安心的感觉，霍珩他真是……太好了。
花眠闭着眼眸想了想，复又出声：“我知道了，以后就只说身份，不再这么冲动了。”
方才她听到了动静的，知道是沈宴之来了，但似乎才来，便被霍珩揪到了别处，说了什么她没听见，但沈宴之也没入内来打扰她，听霍珩说话，他们聊得似乎很不愉快，不仅如此，沈宴之在霍珩这儿留的印象还很不好。
“我和沈宴之多年不见了，他这几年人好像更沉郁了点儿，话也不多了，看他像是真心实意要求娶阮家那小娘子，也是真心实意要找我帮忙，我想着你这么忙，我正也无聊，就指点了他一二。但马球赛前，又觉得不那么放心，万一他要输了，不就丢了我的面子？所以我才亲自去了漳河马场，梁绍手脚不干净，还出言辱骂，我才气不过。”
说着说着，花眠皱起了柳眉，不悦道：“不但骂了我的堂姐，还骂你了，说什么眼瞎还鼠胆，白瞎了当个将军，陛下赐的婚就不敢休了我云云。 ”
霍珩一听，顿时哼了一声，不服气：“要没你这个小妖妇整日地引诱我，你以为你今日还在？”
花眠忍不住曳开了红唇，仰头望他，“那也是你甘心受我骗。霍珩，你就承认吧，你这个小正经看着一派正气，其实就是喜欢小妖妇，越是勾搭你，你就越是受用。”
霍珩失语。细想想，她说的没错，他嘴上无比嫌弃，心底里，却是一点没嫌弃过她，反而因为她时不时作出的“一往情深”还暗自窃喜着。他扬了扬眉。
在霍珩无微不至的恐吓和照顾之下，半个月花眠都没再下过床榻。
白日里他和雷岐等人商议公事，但也没多少冗事烦他，夜里他就爬上她的床榻来，同衾共枕，长手长脚将她锁着，花眠几乎一动不敢动。这种甜蜜的折磨，让她恨不得多来点儿，只要霍珩不会突然向她索要如那晚一样的待遇就好了。
岁暮，天地封冻，鹅毛飞雪自云端摇落，沧州布满青色苔藓与薜荔的瓦檐墙根，处处积白，衙署的几间破屋漏风，霍珩带着人亲自给补了屋顶，加固了窗户。
他爬在梯上拿着榔头木楔加盖屋顶，手法熟练，让花眠拥着狐裘在屋底下看着，忍不住微笑想道，他还说是不想继承公公的衣钵，看来也很会么。
天寒路滑，霍珩便更不许她随意下地走动了。
好在养了这么久，疼痛感渐消，这时胡大夫反而建议，要适当走动一二，活络经脉，利于康复。霍珩于是不再阻拦，但她每次一出门，他都必须心惊胆战地跟在后头，怕她滑倒。她现在不能摔跤，若再磕了碰了，估计又要养上十天半月。
一日雪后初霁，霍珩骑马载着她缓慢朝城外走去。
她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先人的骨灰，连同那把渔樵江渚一道下了葬。
霍珩说什么也要来拜见岳父岳母，她也不好阻拦，随着他过来了。
花氏的墓地卧于一片好山好水之间，此时湖畔蓬断草枯，山顶飞白，墓碑温柔地矗立在一片雪地之中，霍珩下马，将花眠抱了下来，见状不禁说道：“这么久才来，他们不会怪罪我吧。”
“不会。”花眠握紧了他的手，小手从海棠红的织锦狐裘牡丹锦纹斗篷底下伸出来，冻得一片冰凉，她伸指在他的手背上搓了搓，聚起一波温热，随即温柔一笑，“这块好地儿我可没钱买，还是花的你的钱，我的爹娘他们吃人嘴短，不好意思说你半个不是的，你只管安心啦。”
霍珩看了她一眼，满眼困惑。
花眠才不会说自己的小金库，口风极紧，半个字都不会透露的。
霍珩朝林立的一片墓碑走去，碑上所铭之人，有她的父母兄弟，祖父母，因她牺牲的堂姐，还有一个没出世的小孩儿，连大名也没有，碑上刻着姑姑二字可以看出应是她兄长的孩子。
花眠没有立即上前，而是静静伫立原地，目光微烁地凝视着面前的背影，他漆黑的玄裳在风雪之中肆曳，青山为幕，他的身影看着也并不那么宽厚，显出一种单薄之感来。
他拥有这世上别人可望不可即，求不来的出身，但花眠一直知道，这是个孤独的人。很早，很早之前，在他还放浪形骸，当他的纨绔膏粱长安一霸时，搅得闺中少女个个脸红害臊，喜欢又害怕时，花眠就差不多明白了。他就是想从军，但长公主和太后他们都不允许，他就要闹出点儿事来。
好不容易因为傅君集，他终于如愿以偿，进了军中出了长安，那日所有人都拉着一张苦瓜脸，就他雄赳赳地要赶赴边疆，为了杀敌报国而快乐。
可惜的是好景不长，就算他再怎么屡立战功，太后和公主仍然是更希望他就留在长安，待在她们眼皮底下。这也无怪婆母，家中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在万千宠爱之下长大的，母亲疼爱独子，不想将来有个不慎白发人送黑发人。
只是这于霍珩而言，却意味着无法被人理解的孤独，以及出于孝心无法完全不顾父母意愿的压抑。
他喜欢那样的生活，但周围最亲的人都在劝他放弃。
但她想，她是不会的。
她是一片无根之萍，已习惯了随波逐流，这一生还能有何所求？唯不过是让她在这世上仅仅还在意着的人都能开怀罢了，他们的孤独终会因为彼此的陪伴和慰藉而痊愈的。
霍珩凝立了许久，他转身朝花眠笑着走了过来，拉住了她冻得僵硬的手，花眠轻声道：“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霍珩侧目看向她：“你那么聪明，就猜不到？”
她眨了眨眼睛，“好吧，是我多此一问了。”
他牵着花眠走向乌骓，将花眠抱上马之后，乌骓低头吃尽了最后一口干草，沉默地驮着花眠，乖巧地抬起了头，傍着主人的身体，在他的胸口蹭了蹭。
此时霍珩便不再上马了，而是牵着缰绳，慢慢往回走。
雪只停了一会儿，天上彤云密布，俄顷又是大团飞絮滚落，密密匝匝地落在两人厚实的狐裘上，粘在霍珩的黑发之间，融化成细粒雪珠。
两人无声地直往前走，沧州城已在望，但谁也不急着回去。
霍珩忽然说道：“我方才说，要尽快地带你回长安。”他停了下来，马儿通人性，立马也就不往前迈蹄子了，垂下头来打了两个响鼻。霍珩的一掌摸了摸马头上的鬃毛，微微一笑，“眠眠，我说，要带你回去享福去！跟我走吧。”
花眠望向他，也微笑起来，“好啊，你现在上马就可以把我拐回你家了。”
几乎是话音一落，霍珩已经上了马背，一手掐着她的腰，一手攥住了马缰，他垂面在花眠的右脸上吧唧一口，“现在就走？可以，你的那个小丫头婢女怎么办？”
她劳心劳力，兢兢业业管理着行李，就这么把人抛下？
花眠忽然笑道：“做一点疯狂的事，何必瞻前顾后！”
此言正合心意，霍珩眼神微亮。
“到了有人处，找人回来通报一声，安排车马护送她尽快回长安，说不准我们最后没她先到。”
“为何？”霍珩想，难道她对自己的马术没信心？
花眠回眸，面庞透着狡黠，“你舍得？”
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腿。
霍珩哼了一声，不反驳，将她抱紧，一夹马腹，马儿便撒欢儿似的往前奔去，奔入城中。
落雪片刻即停，已而夕阳在山，归人散漫。
牧童牵着遛弯的老黄牛晃晃悠悠归家，远处传来划破村落宁静的横笛声。
花眠闭上了眼睛，什么也不去想了，只有一件事还值得想，就是放任自己全身心地去依赖他。如此极好。
霍将军与夫人去后，傍晚也没归来，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杜钰在衙署之中焦灼等待，雷岐领人而入，说是梁家的夫人过来要捞人了，送了五百纹银过来，杜钰一生为官廉洁，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惊呆片刻，又想到霍将军的吩咐，对梁夫人的请求不予回应，继续扣押着梁文德。
再过不久之后，连那个肋伤还没有好全的梁绍小郎君也由人抬着过来了。
杜钰不知如何是好，求助雷岐，雷岐便走出，对着母子咳了一声，“也好，梁小郎君既然已能行动了，那么明人不说暗话了，霍将军离去之前可交代过，要放了梁老，还需请梁公子到夫人的堂姐花袭的墓前磕上三个响头，如此方才算是恩怨两销。”
梁绍一听怒了，“什么？他霍珩凭什么？”
“也不凭什么，就凭他有个当公主的娘，当皇帝的舅舅，而你父亲却对他出言不逊辱及皇家而已。”雷岐也学会了这一套，慈悲为怀地微微笑道。
梁绍心头一梗，肋骨断裂处又隐隐作疼了。
“磕么？”雷岐宽宏问道。
梁夫人抓住了梁绍的手臂直摇，像也是在恳请他就答应了，救出梁文德最重要。
梁绍一咬牙，推开了左右小厮，“我磕！”

第69章
湖心小筑, 雪在回廊上积了一层复一层, 轻舟泊岸，竹篙亦裹了一层银霜。廊檐之下滴水成冰。
陆女冠垂着修眉，将长公主命人拿来的汤婆子揣在掌心捂着, 才聚起了一波热气。
陆女冠是城外上清观之中待发修行的女冠子, 年纪轻轻遁入道门。她生得偏男人相, 眉若刀裁, 墨笔一般的厚重, 目如朗月, 因相貌过于硬朗，在出阁之前便被人暗地里说是克夫命，没想到一语成谶, 后来夫家一家罹难, 只留了她一人，娘家又因嫌弃她不肯接纳，百般无奈，出家做了女冠。近日里频频受长公主邀约，来水榭为她讲谈玄学，倒是不曾想，两人竟一见如故, 刘滟君对陆妙真引为知己，恨不得她常来。
热雾熏得女冠子浓丽的眉宇微蘸细露，窗外鹅雪霏霏，飘入四面倒悬的竹簟内来, 刘滟君方才与陆妙真谈得胸肺火热，浑不觉冷，这时稍冷静下来，才感到身上直是寒气侵体，逼人得紧，忙让孙嬷将窗牖全部阖上，屋里烧着地龙，自貔貅纹鎏金兽炉之中腾出一缕烟气，屋内稍暖和了。
嘉宁长公主歉然望向面庞素净而苍白的陆妙真。
“陆道长，这雪我看是久下不停，不如你便在寒舍稍事歇息，待雪停了再走不迟。”
陆妙真颔首以应。
孙嬷领着人去了，又托了腊梅，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来分与陆妙真居住。
孙嬷走回来，对挑开了胭脂盒，正往掌心涂抹着花甲油的长公主，面露不安。
刘滟君细心地将指甲染上了魏紫之色，才挑起眼睑，望向孙嬷，“嬷嬷，你把花眠的境况再说一遍。”
孙嬷迟疑之后，见刘滟君愈发盯着紧了，只好重复了一遍：“奴在宫中为仆婢三十余年，断不会看错，当初小夫人离开水榭之时，确实是处子，绝没破身。”
“我信你。”刘滟君微笑，“嬷嬷你跟着我母后，这些年不知识破过多少女人的诡计。”
说着她叹了一声，这一声让孙嬷心上如雷轰鸣。这段时日，她久居于太后宫中，常听太后夸赞花眠，不知不觉地，对那个小夫人也有了几分好感，她就是怕长公主得知此事之后，又做出什么事情来，离间了小将军和小夫人之间的情分。但想是如此想，她却万万不敢将此话宣之于口。
刘滟君阖上了胭脂盒，将掌心未干的指甲吹了吹，才对一旁如履薄冰神色翼翼的孙嬷笑道：“嬷嬷你怕什么，怕我对花眠不利？”
“这……”
她不明说，刘滟君也知道，她哼了一声，转面看向自己的十根葱管般的纤纤玉指，“我不过就是觉着，他们夫妻俩对我满口谎言，花眠至今还是完璧，她倒是好大的口气，敢对我说一两年之内便教我抱上孙子！”
说着刘滟君又吹了吹指甲，将手指放在兽炉一旁烘烤，姿态闲闲。最初孙嬷告知她这话时，她是震惊且愤怒的，但震怒之后，她又转而想到，她一直觉着花眠举止无端，一身狐媚本事，可没想到，霍珩也不是不喜欢她，而她竟然还在进门之后仍然保持完璧之身，匪夷所思，也让刘滟君对自己曾经的揣测起了疑心。
“这次去沧州也耽搁得太久了一点。霍珩前两日给我飞鸽传书，说是近日会到。我这才将嬷嬷你从宫里借出来，你就我这儿暂住着，替我看看，沧州一行之后，他们俩还不是各睡各的。”
早前听收拾小夫妻二人床褥的婢女说过，这夫妻两人睡觉，床上竟叠着三床被子，那时刘滟君便觉得古怪，但因夫妻二人一口咬定是在回长安路上，因霍珩发烧需要照顾，便照顾到榻上去了，刘滟君虽然有几分疑心，却没太多想。
直至前不久，又听不知哪个嘴碎的婢女提了一嘴，这才隐隐约约察觉到不对，并从宫里接来了孙嬷。
原本孙嬷也是太后跟前的老人，嘉宁公主年轻时言行无状，张狂肆意，又颇泼辣，太后放心不下，才让她待在刘滟君身边，看似教导，是为监视，就是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但孙嬷从前迫于公主淫威，一直对太后隐瞒着她对霍维棠动心并且展开了热烈追逐一事。孙嬷是看着公主长大的，她从小性子便是如此，喜新厌旧，一旦有了新鲜玩意儿，再看旧的便不屑一顾了。只是孙嬷却没想到，刘滟君对霍维棠竟是死心塌地的，一直到嫁了他，在他跟前折去公主尊严，失去骄傲，任由他身边一个贱婢目无尊卑，他还百般袒护，也没打过退堂鼓。
孙嬷自知自己罪过大了，向太后请罪去，高太后对她罚了一遍，最终还是饶恕了她，依旧让她留在了宫中。
“公主，奴自会留意的。”
刘滟君的指甲在兽炉旁烤了片刻，差不多干了，指甲红艳艳的，极惹人爱，她满意地翘了翘嘴角，“将我的棋盘搬过来。”
孙嬷自然无有不应。
午膳之后，刘滟君便懒懒地靠在罗汉床边，自己与自己对弈。
雪停了，陆妙真又回来，要告辞，刘滟君见她一身月华色道袍，高束发冠，手中拂尘轻摇，衬得人超尘绝世，飘逸如仙，不禁心神一阵恍惚，竟心生了几分向往。
她顿了顿，说道：“也好，我改日再邀陆道长，盼你务必拨冗前来。”
陆妙真坦然地应许了，转身随着腊梅走出了水榭。
刘滟君心神有几分不宁。
这一盘棋终了，她忍不住又刮起了方才涂好的指甲，凝视着一盘乱局，漠然不动。
纠缠得早就剪不断理还乱的东西，孰黑孰白早就分不清了，最后黑子被围剿得几乎战力殆尽，绝境反扑，反胜了一子。刘滟君盯着棋局，又恍惚了片刻，她转过面，对孙嬷蹙眉道：“我衣橱的右边第二个格子里，有一封书信，你替我拿来。”
孙嬷不知长公主今日到底要做什么，点了点头，依着她的吩咐取出了那封存完好的信纸，当中“休书”二字直杀入眼中，孙嬷一时兵荒马乱，“公主，这是……”
刘滟君淡淡道：“你不是我母后跟前的人么，她盼着这一日也很久了。姓霍的窝囊无能，自己不来了断，还是我亲自来。”
她抓了一把棋子，也不辨黑白，混乱地装入了棋笥里头，但听得一片珠玉乱溅之音，孙嬷心乱如麻，张嘴说不出话来，刘滟君也不想听，从孙嬷的掌中抽去了那一纸休书，“替我将车马备好，我走一趟霍府。”
不知为何，方才凝重的心事，在这一刻骤然于心头被完全地抽去，她只落得身心轻松。
嘴角轻勾了起来，她扬起小刀，将指甲上红艳的俗物全刮去了。
车马很快备好，刘滟君上了车，孙嬷也要同行，她没阻拦，孙嬷实在是不明白，也痛心。她是很想让公主早点儿脱身，趁着年纪还不大，还不到四十岁，再找个男人也不是不行，只是拖延到现在，她又怕公主突然想开，是经历了什么事。
这几日那陆女冠常来水榭，开口闭口都是这不公道的世道对女子如何残害压迫之事，又说男人无能，何必倚仗，还说了一些寻仙问道的法门。孙嬷一直觉着不对，怕公主真听进去了。
她怕公主想不开，这时又怕她想得太开了。
“公主，外头下着雪，何必非要今日？何况眼下也太仓促了，咱们等天晴了，想好了，再去不迟啊。”
刘滟君将软毯搭在膝头，替孙嬷也拿了一条，淡笑说道：“你觉着我这纸放在衣柜多久了？”孙嬷盯着那泛黄的纸，说不出话来，刘滟君道，“三年了。从玉儿离开西京那时起，我想着他终是长大了，就想到与霍维棠分了，这其间又不断反复，怀疑，考虑，蹉跎至今。你是知道霍珩那脾气的，他要是回来了，这纸休书就派不上用场了。”
“公主……”
刘滟君正色起来，“我如今是真正想通了。从前我想靠男人，想要他的喜爱，后来发现是痴心妄想，我就靠儿子，要他事事从我安排，但也没管住。如今陆女冠来了水榭，听她一席话，我是终于想明白了，人活着到底是自己快活最重要。别的事随他去吧，我不想管了！如今，我就只这一个念头，以后孑然一身，乐得轻松自在！”
公主有这想法是好的，但孙嬷不知为何，总觉得就是不对。
三十几年了，公主一直是那张扬跋扈的性子，陆女冠到底是给她下了什么汤药，竟教她突然之间性情大变？
嘉宁长公主的车停在了霍府，剑童正好撞见，见自水榭而来的车中走下来的，竟是多年来再未涉足过霍府门槛的公主，登时惊呆了，“公主？”
刘滟君越过他，将信纸收回袖中放好，剑童这才疾步跟来，只听刘滟君问道：“你们老爷在家么？”
“在在在……在的！”
剑童还以为夫妇二人终是要修好了，忙不迭跑到前头引路，将刘滟君带到后院。
“公主，不瞒你说，这些年霍府一直就是这样，陈设罗列没有一点变更的！府上也从来不招女婢过来，老爷他是一直想着公主的！公主仔细台阶，下着大雪，路太滑了。”剑童一面说着，一面负责将刘滟君往屋内引。
霍维棠正伏案雕刻着一物，掌中栩栩如生的小弥勒佛已经成形，腆着大肚皮憨态可掬，笑容慈爱。剑童突兀闯入，他拧起了眉宇，飞快将掌中之物收好，不期然，撞见她从剑童身后缓步而来，披着一身曙色蜀锦千枝女萝暗纹的大氅，肌肤衬着颈边狐绒之上所粘的粒粒霰珠，愈显苍白。霍维棠完全没想到公主会驾临，大为惊讶，一时也忘了起身。
刘滟君没客气，解下了大氅，便在一旁落了座，剑童忙着沏茶，刘滟君淡淡道：“不必了，我说会儿话，说完了便走了，你把外头守好，在我说完之前，不放人进来。”
剑童没想到，公主一来，立马便要与老爷说体己话儿了，忙笑着点头奔出。
但霍维棠全不作此想，他掌中的刻刀被置回刀架上，沾带了一点木屑，他看了眼，随即起身朝刘滟君走来，“公主。”
刘滟君取出了那纸发黄的信，交到霍维棠的手中，他惊愕地取来，望见偌大“休书”二字，不禁一呆，随即，他敛容望向了梨木椅之中坐得端正，面容冷峻的女子，“公主要休了我？”
刘滟君也不避他的目光。“霍郎君看好了，此为休书，是你休我，非我休你，我今日来就是望你签了这纸休书，原本多余的话我也不愿多说，但既然带着诚意来了，我也索性与霍郎君你说明白，这二十年，我名义之上是你的妻子，却没服侍过你几年，占着名头，妨碍你另娶，我是过意不去的。现在我是想明白了，才让你休了我。你只管放心，只要你在这纸上签了字，明日一大早，我因悍妒犯了七出被休的事一定会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我有这个本事和权力。”
霍维棠哑然。
事前一点征兆也没有，她就突然地带着这么一纸休书过来，看得出这张纸已经准备了几年了。她犹犹豫豫，终于是决定彻底不要他了么。
他静立着不动，木头桩子似的杵着，站成了一尊泥偶，刘滟君等得不耐，蹙起了眉，“霍维棠，当年是我恬不知耻，非要嫁你为妻，我是对不住你的。但丑话我也不怕说给你听了，当年傅君集势力壮大，我父皇要剪除他的羽翼，他身边的人多少不明不白横死的？而你又真有自信，你和他的兄弟关系能瞒得住谁？我父皇早对你动了杀心，你要不是我的驸马，焉能有今日？我是欠了你，可我自问也算是救了你一命，耽误你多年是我对你不起，可你沉默不发声，我一妇道人家，难不成能求你休了我？”
他仍是不说话，心头却大为震惊。
刘滟君年轻时飞扬跋扈，对他明是追求，暗地里却对他动手动脚掐胳膊拧腿的，他是不喜欢，可她从没真拿强权来威逼过自己。直至她突然说要和他成亲，他被纠缠得久了，烦躁，也心有所动，那日便鬼使神差地应许了，事后对表妹感到无比歉疚，可一想到公主，却又隐隐地有几分脸热。
她鲁莽又蛮横，可对他是真的好。只是他没想到，原来当年，她竟是为了救他性命，才强说要嫁给他。满城人甚至天下人都看了她的笑话，她从没解释过一句。
她个性傲，吃了亏也不肯抱怨，何况她又是确确实实喜爱着他。
最初成婚那几年，她无比温柔，他有时在府上做工，她一窍不通，也陪着他，一坐便是一整天。她个性像风，一刻也不肯停歇的，为了他忍了又忍，打磨了性子艰难地来迎合他。世人皆知公主专横，手段厉害，却不知在床帏之间，她屡屡的委屈忍让，温柔似水，却让他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其内。
要说是完全没有动心过，那是谎言。
他一直不肯主动提和离，便是觉着当年毕竟是自己对不住她，明知心头无法忘怀表妹，却答应了娶她。他只等她亲自来了结这段孽缘，而今，终于是来了。
来得猝不及防。
霍维棠略带慌乱的眼眸，不期然撞见刘滟君已等得柳眉颦蹙，神色不耐的憔悴脸庞，不知为何，想起上次家宴之时太后唤她的小名，喉咙里滚了无数遭的名字，竟没绷住脱口而出：“玉容。”
刘滟君听了，脸刷地便冷了下来，“霍郎君你难道认错了人？你的玉容早不知多少年前便从你府上出去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徐氏，霍维棠面露尴尬，无可辩解，不知当说什么。
刘滟君沉着脸色起身，将和离书摊在他的书案前，取了笔蘸了墨，将笔尾递给他，“签了吧，这于你于我都是好事。玉儿那边不必你交代，我自会和他说明白，他现在娶了妻子，这些事想一想便会想通。”
“至于这个霍府，仍然是你的，我绝不会回来住。月底是玉儿的冠礼，他盼着你来，那应当便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
霍维棠迟疑片刻，终是走了上去，他接过了刘滟君手中的狼毫，一滴浓墨，与泛黄的宣纸上洇染开来，他垂了面，深深吸入了一口伴随着冬风的冷气，慢慢地书写了三个字。
刘滟君长舒了口气，将宣纸拾起，吹干墨迹，折好了休书揣入衣中，将置于一旁的大氅拾起穿戴于身，不再理会霍维棠，如来时一般冒着风雪匆匆朝外走去。

第70章
剑童拄着一把竹骨伞, 在飞雪的屋檐底下立着, 浑身裹成了粽子，仍是冻得瑟瑟发抖，好容易见公主出来了, 正要赶着去送伞, 刘滟君却早已穿过了一庭飞花, 身影没于一扇侧门后。
剑童惊呆了, 他忙抱着伞跑过去, 只见自家老爷颓丧地靠在一面几上, 手掌撑着额头，太阳穴暴起了两条青紫的筋，剑童大喊一声, 冲了上前。
霍维棠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 苦笑起来。
他起身，从方才的书案之上拾起了一枚小弥勒佛的印章，交到剑童的手里，“玉儿要回了，廿九那日，你将这个，代我送给他。”
剑童自然知道, 月底是小郎君的二十岁生辰，也是他的冠礼，太后和陛下对他无比宠爱，大肆操办, 剑童几乎已能想到，这一定是全长安城最风光的冠礼了，他还想着，到时候老爷出席，一定会带着自己去的，他也能一睹小郎君加冠的风采。
但此时听霍维棠这么一说，剑童呆住，“老爷，你不去了？”
那可是小郎君的生辰礼！霍维棠不与水榭那边走动，可对小郎君的父爱，他是身边人看得最清楚，就连他对公主也……剑童咬住了下唇，委屈地凝视着霍维棠，“老爷，公主说了什么？”
霍维棠叹了一声，苦笑道：“也没说什么。”
“她不过就是来，给了我一封休书，让我休了她。”
剑童惊骇。
“二十年了，她终究是无法忍受我了。我是曾想过，我这副脾性，她迟早会受不了，早早地便会撇下我另寻新欢。”
“只是没想到蹉跎了二十年。”
霍维棠目光惋然。
“她是说了，将这座府邸留给我，可我又有何脸继续留在这儿？”
“玉儿的冠礼我便不去了，收拾了东西，过个几日，咱们离了长安吧。”
他幼年时，家徒四壁，为了生计，父母做了一个决定，要卖一个儿子。乡绅开的条件极为丰厚，夫妇俩格外动心，他从小便是沉默寡言的那个，对父母安排逆来顺受，又肯踏实学木工技艺，父母将他留了下来，至于那个淘气活泼的弟弟，则被瞒着他发卖给了一个富绅。他得知以后自然大怒，那是生性憨直的霍维棠第一次与父母争吵、闹翻了，他要离家出走，也是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他几乎被冻成了人棍。
父母找到他，骗他，说卖弟弟只是权宜之计，等他们学好了祖宗留下来的手艺，攒够了钱，立马便将弟弟赎回来。
霍维棠信以为真，他回家之后废寝忘食地钻研祖辈留下的秘籍，焚膏继晷，往往半夜也不入睡，抬头时，天边一轮红日已挂在了窗外的柳梢。天赋与勤奋终不被辜负，他学成了，为家里添了一大笔钱，他问父母要赎回弟弟，他们数着钱的手停了下来，对视一眼，最后拗不过他，去找那个买走了霍维集的乡绅，却被告知年前他们便举家搬走了，连同家仆家奴，早不知去了何处。
霍维棠震惊之下，大失所望，对父母的屡屡失信，他心灰意冷，没过几日，便背着行李包袱离开了那个水旱频发的故乡，来了都城长安。
一晃，都已是二十多年过去了。
这将近三十年来，他只回过一次故乡。
那个年轻时，曾与他定下婚约的表妹，也早已因为天灾，不知所踪。他派人去寻过，也亲自去找过，无功而返。
是他仓促离乡，辜负了她，本想着在长安立足之后，便回去娶她，接她入大宅子里享清福。谁曾想到，中间他又被那个刁蛮美艳的公主缠上，不可避免地动了心，更是神差鬼使一时糊涂地，娶了她。
他忽然很想回去看看了。
剑童只眨着泛着泪光的双眼，一动不动的望着霍维棠，心里五味杂陈，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嘉宁长公主言出必践，第二日不待霍维棠出门，她因悍妒被休之事已随着飒飒冬风，传遍了长安城街头巷尾，成了人人茶余饭后的一桩笑谈。
霍维棠不出门也听说了，他在自己已多年不曾涉足的婚房内，静坐了半日，无论剑童如何唤他，也不应声，剑童最后急了破门而入，只见老爷坐在一片褪尽鲜红的绸子之中，掌心捼着挂在帘钩之上的一条大红流苏，目光定定的。
“老……爷。”剑童清越的少年音哑了。
“今日就离开吧。”霍维棠道。
不堪忍受。
*
刘滟君与陆妙真手谈，孙嬷从外头冒着鹅毛大雪而来，走到了刘滟君近前要说话，瞥眼拂尘靠于臂弯中，眉眼平和的陆妙真，顿了顿，说道：“公主，霍维棠离了西京。昨儿一早走的。”
陆妙真抬起目光，凝视着手捻黑子，正踯躅着不落的刘滟君。
刘滟君的双眼却只盯着被杀得七零八落的棋局，“唔”了一声，“知道了。”
“公主？”
孙嬷惊诧，多年夫妻恩情，无时或忘，如今说断，便能断得如此彻底？
刘滟君笑了起来，对陆妙真露出歉然之色：“这个孙嬷，原是我母后跟前的耳报神，后来跟了我。我那会子脑子教驴踢了，看上一个男人，他所有的行踪我都让孙嬷报给我，她想必是一来二去报成了积习了。”说着她抬起眼眸，朝孙嬷蹙了眉道，“我没工夫也没兴致听那男人又去了何处，你留着说给玉儿听吧。”
按理说，这两日小郎君就带着夫人回来了。
前不久刘滟君给花眠置备了几件名贵的贡缎冬衣，还悉心又研制出了利于女子养宫的补药，小郎君不肯喝补汤，只好从小夫人身上下手，她又费心思地将自己从宫里头接出来，看样子是真要与小夫人修好，急着抱孙儿了。细细一瞅，公主如今才三十八岁，保养得皮肤依旧滑腻白嫩，玉臂皓腕似生得正到好处的藕节，浓眉丽眼，虽憔悴，不事铅华，也不掩风姿。若是她想，再嫁绝不是难事，这个年纪和美貌却要当人祖母了，孙嬷不禁又是羡慕又是服气。
霍珩是在五日以后，与花眠回了湖心小筑的，约莫是回来之前，他便已经知道了那个没良心的父亲离了长安不会出席他冠礼的事，小混蛋回来之后没怎么闹，刘滟君分外安心。
风尘仆仆归来，夫妻俩在寝房之中沐浴净身，花眠便穿着花莲纹理的藕色贡缎广袖锦衣，裁剪得一丝不苟，衬得花眠原本饱满的花房愈发秀挺，似一朵半开的亭亭玉立的水上芙蕖，娇靥微带浅笑，等霍珩出来，她从嫁妆箱里取了一件锦纹披风出来。
栋兰比他们早到两日，带着花眠的成品回来的。
霍珩正沐浴而出，屋里烧着地龙，暖如春昼，他走了过来，讶然地接过了花眠掌中所呈之物。
“这是什么？”
花眠轻嗔了一声。
“你的东西。送你的。本想等你生辰再给的，结果回来才得知太后祖母给你的生辰礼办得紧锣密鼓的，到时候肯定热闹得很，我没机会拿给你了，不如现在就送你。我亲手裁剪和绣的图样，一到沧州就开始做了。”
霍珩将披风抖开，眉眼欢喜，还想着雷岐在自己跟前那得意小人样儿，又如何呢？他的妻子美貌可人，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如今也全补足了，他可太开心了，手掌直拍她的小手，“快快！给我系上！”
花眠无奈又好笑，走到他的身后，将系绳抽出，轻踮着脚为他系。
“眠眠，你太好了，怎么知道我喜欢玄裳？”
花眠头痛，睨着他：“一开你的衣橱，一片乌黑，我是傻的么。”
“那你多做几件好不好？”
霍珩的披风穿在了身上，挺拔如修竹，面容干净俊朗，濯濯如春日。她看了看，走上前去，扯过他披风一角的一根未收住的细线，凑过脸用贝齿轻轻咬断了，这才说道：“你想的美，我扎破了十根指头才做了这么一件。”
霍珩撅起了唇，等她再度站好，忽然一矮身便将她的腰抱了起来，花眠惊呼一声，人便被重重地放到了床上，他欺身压了上来，伸手便去解她腰间缠成了比目结的豆绿宫绦，花眠一下惊了，“霍珩！你这个臭流氓！”
他停了手，黑眸委屈地盯着面前面颊鼓红的小妻子，“眠眠，你不给我吗？”
花眠一路劳顿，哪能经得住他闹，忙将这碍事的男人推到一边去，这时外头响起了一阵叩门声，是绿环在外问：“小夫人在么，公主请小夫人过去叙话。”
花眠朝外答应了一声，将霍珩一把掀倒在床，拿了三床大棉被通通压在他的身上，“好好养着！”
她语含威胁，轻轻叱道。
霍珩忙小鸡啄米式点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穿上鞋履，披上暖裘锦衣走出了寝屋房门。
刘滟君在，孙嬷也在，花眠才一入正堂，心头便是一紧，怕这婆母又出什么刁难的法子，或是又领了什么离回来，霍珩要是误会她又有心给他纳妾，那么她可又要头疼了。
她凛了凛神，孙嬷便走过来，替她备了一只暖炉，让她揣在手中捂着。
花眠一时受宠若惊。
“嬷嬷，你在耳房等着。”刘滟君吩咐道。
孙嬷颔首，目光如炬，又多在花眠身上看了好几眼，这才转身离去。
刘滟君沉默了片刻，见花眠也不说话，还是自己起了头：“眠眠，你去沧州之前，我对你是有些成见，也不喜欢你一些举止作风，如今觉着是我狭隘了，婆母在这儿要向你道歉。”花眠惊讶地转过面，桃花眼单纯妩媚，漂亮又可爱，刘滟君又笑了起来，“我真是明白了，霍珩为什么喜欢你。他可比我眼光好多了，以前我给他找的几个通房，甚至后来的柏离，都差你太远了。”
没有想到去了一趟沧州，婆母对她竟态度大改。这让花眠受宠若惊之余，也放下了心头积压已久的大石，忍不住便说道：“婆母切勿如此说，折煞眠眠了，就是以后，我是再也不敢打纳妾的主意了，他上次真要气死了！”
她语气之中有点儿骄傲，更多的是娇憨，好像面对的不是婆母，而是亲生母亲一般，微微翘起了精致的小下巴。
刘滟君失笑：“是，我要给他纳妾的时候，他也差不多是那个死德性，不用理他，反正他不肯要，还省得麻烦。但我到底是不同，我是他娘，他再气也得忍着，你是他的妻子，再说要纳妾那便是火上浇油。他那个臭脾气发作起来，闹得人无法可想。幸而是你能包容，我从前就一直担心他倔牛似的讨不到好姑娘喜欢。”
花眠垂了芙蓉花面，心神微微一定。
长公主在霍珩身上投注了太多心血，而她作为长公主计划之外的一个异数，横空出世，让她多年心血毁于旦夕之间，任谁也是不喜欢的。
过往，长公主有做得种种过分之处，念在她是霍珩母亲的份儿上，花眠从未计较过。眼下当然更是不会。
对于刘滟君砌的冰释前嫌的台阶，她顺其自然地便走下来了。
婆媳俩说了一会儿话，花眠起身告辞。
她去后，孙嬷从耳房走出，到了前堂来。
刘滟君不知为何，心中竟有几分紧张感。
“如何？”
孙嬷望了眼刘滟君，不知当说不当说，犹犹豫豫片刻，道：“奴看，不像了。”
刘滟君颦起了娥眉，“我不想听像或不像，我就要知道是或不是。”
孙嬷惭愧，目光凝住了片刻，低声说道：“奴有把握，小夫人她——不是处子了。”
花眠匆匆地撑着伞走入回廊，脑中还想着方才公主身边那个老嬷嬷如火炬一般的目光，仿佛只要她的眼神往人身上一扫，便能烧穿人一层皮来。花眠面如火烧，她伸掌碰了碰，一片大热。
她忍不住在心头埋怨起来。
大约是这辈子骗人骗得太多了，自食恶果，报应不爽。
于归来途中，霍珩竟然又发烧了！
那日花眠的鹤氅于途中被蒺藜划破，霍珩觉着不体面，又怕她冻着，将自己的外衣解了，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了行了一路。花眠怕他又得发寒，他拍胸脯发誓他身体好，冻一冻不碍事。于是才到了客栈歇脚，她一回头，霍珩已高热不退地倒在了床榻上，脸上挂着异样的鲜红。
她一个人腿脚不利索，也不好照顾他，请了大夫开了药，喂给他喝了，便也上了床，将精神恹恹的男人搂住。
他翻过身，往她怀里直拱，拱着拱着，花眠惊了，她面红耳赤：“什么时候了，管好你的萝卜不行么！”
同床共枕总免不了这样那样的尴尬，花眠也是见怪不怪了，没有想到他人病着，脑门上烫得能烧开水了，还想着下流之事，花眠又气又无奈，踹也踹不得，看他脸烧得通红，一时不忍心，就抱着他的头，在他的发旋儿上亲了一口。
正是这一吻，酿成了大祸。

第71章
霍珩现在对她不时便露出孩子般的脆弱和撒娇, 就是从那令她这辈子没法忘记的夜晚开始的。因为这样的办法让他尝到了甜头, 食髓知味的男人，便愈发地任性和骄纵了起来。
他一直要亲亲，还要唱歌哄, 花眠自觉歌喉不动听, 不肯唱, 于是他呵她痒, 哼哼唧唧地大脑袋直往她怀里拱。
他的额头烫得像一块烧红了的烙铁, 花眠于心不忍, 一再地退让、忍着，最后让他撩得亦是面颊鲜红，心里也暗暗有了默许。
霍珩都病成了这样, 况且还是为了她而病着的, 她有什么不能为他做的？何况是分内的事。
于是最后她半推半就了，打算从了。
霍珩亲着她娇嫩的抹了一层淡淡红脂的嘴唇，色如樱桃的唇瓣，被嘬成了暗红。花眠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催促霍珩快点儿，他却忽然往身边一倒，再也不动了。
半途而废最是让人恼火, 花眠气极了，撑着臂膀坐起来，要斥责。
他却轻轻呼出了几口气，俊朗而年轻的面容, 不知是烧红的，还是羞红的，看了看她，在花眠不断地催促之下，他咬了牙，头别向了一边。
“你来。”
花眠愣住了。
她震惊不已，沉默了片刻，想到了从前一桩旧事，心头猛地一跳，“霍珩，难道你是真的……”
婆母准备的补汤是怎么回事？
他是真的……
花眠顿时心头发苦，千挑万选找的小将军啊，原来是杆银样蜡枪！
想着想着，不知怎的她突然又失笑起来。
霍珩被她嘲讽地一笑顿时恼羞成怒，瞪大了眼反驳道：“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不会！”
花眠更愣了。
她神色古怪地盯了霍珩几眼，在他涨红着面颊，不断地催促她主动点儿的时候，花眠也跟着恼了，“难道我就会！我也没有过男人！”
霍珩也傻了片刻，她望着红帘罗帷深处，娇软得如一朵引人采撷的牡丹花似的女孩儿，没忍住心头一动，最后他伸臂将她扯了下来，卷入了被中。
红帐纷纷覆落……
第二日，霍珩的烧退了。
对于霍珩将自己对他的怜惜和纵容，故意曲解成了变相的鼓励这件事儿，花眠已经不想计较了。她在床上一直睡到了晌午，也没有起来。而那个可恶的、让人恨得牙痒的男人，却在第二日生龙活虎之后，告诉她，退烧不是因为那个庸医开的药，而是她让他发了一身汗，于是好了。
他坚持要彻底地“药到病除”，于是本该在十五抵达长安的，硬生生被他在床上耗了两日。
两日！
这中间她几乎都没下过客栈那张专门为夫妇准备的大床。
花眠的腰肢快要折断了，还是后来告诉他自己的腿又开始隐隐作痛了，霍珩惶惶之下，终于，消停了。
于是她从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自救出来，和霍珩重新踏上了归程。
花眠冒着飞雪走回寝房。
屋内静谧一片，只余浅浅的呼吸声，想来他真的很听话，就在榻上歇去了。他这几日烧是退了，可总有些咳嗽，一直没有好，花眠怕他身体吃不消，才催他赶紧回长安来休养。
但没有想到，等到她的跫音足以盖住窗外的风雪簌簌时，床上盖着三床大棉被的男人，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吓了花眠大跳，跟着他就跪坐起来，眼眸一闪一闪的，等她平复下呼吸走过去时，他就张开了手臂将她一把抱住，把她床上拐带。
“霍珩！”
花眠拼命推着身上的这颗大脑袋，气极了。他委委屈屈地抱着她，也不动，就安静地抱着，“眠眠，我不会动的。”
她侧过脸，他的面颊已近在咫尺，朝她又贴了过来，与她耳鬓厮磨，无比缠绵。
“我知道我之前太……你受了点儿伤，我就是想看看。”
花眠脸颊大红，推他，“看什么看，你不许看。”
霍珩轻哼了一声，“可你又看不着，自己上药不便。”
花眠被他越说越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霍珩在她身上讨了点福利之后，立马乖乖不动了，而是问道：“我娘又跟你说什么了？要是不好的，你不要听。”他顿了顿，“你和我娘住一起不愉快，那咱们便搬出去。舅舅之前就跟我提过，说我到了年纪可以自己建府了，这次冠礼之后，我就去讨一套宅子来，以后就我们俩。”
他说着说着，又将花眠的绿鬓挼搓了番，将她的耳边的碎发撩过去，嗓音轻轻的，胸腔直震。
花眠摇了摇头，“恰恰相反，婆母没说不好的话，反而对我道歉了，我身上这套锦衣还是她亲自托人置备的，长安这边没有我的冬衣，回来之再去做合身的至少也要两三日，她却一早就给我备下了。”
霍珩看了眼，颔首道：“不管怎样，我都听你的。”
他想了想，又郑重地点了下头。
花眠一笑，“好啊，我的意思是——”她垂面，轻吻了吻他的眼皮，香雾幽微，飘入了霍珩鼻中，“你不要拘了自己，做你自己，过你想要过的日子。”
“眠眠。”
他一愣。
是他所想的那个意思么？他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
回长安，过这无波无澜安逸闲人的一生，他排斥也不能甘心。但从意识到，自己已喜欢上花眠，并极有可能与她共度余生之后，他就不得不考虑，自己朝不保夕，在西北晒太阳啃沙子，明天与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何以给她幸福？所以他受了皇帝舅舅给的闲职，咬咬牙，决意将心头的剑戟折去，断了戍守的念头。
他从没有想过未来的夫人会理解他那些充满了危险和不可知的想法。但花眠轻轻一语，却让他动容了，可以？真的可以？
他将自己的头抬起来，与面前笑容柔软而明媚的女孩儿对视片刻，她抱着他的肩，又是一吻落在了他的鼻尖，他的皮肤感到阵细微的战栗。
“霍珩，我为什么喜欢你，你没弄明白。”
“为什么？”他顺着就问道。
但花眠却不肯说了，为自己拉上了被褥，便侧过身朝另一边睡去。
话说一半最是可恶了，霍珩气恼，要扳过她的脸，非要问一句为什么不可，但花眠就是不肯，嘴角反倒微微挑着。他故技重施，要挠她痒，花眠被顿时又哭又笑起来，难受得直求饶，唤了无数声“夫君”，虽也没说，但霍珩却被安抚了下来，他哼了一声，将她霸道地一抱，便躺倒下来，闭上眼片刻之后陷入了梦乡。
黄昏日暮，晚膳用毕，俄而雪骤。
霍珩要带着花眠离去，但刘滟君却要将花眠留下来说会儿话，他纳闷起来，“不是昨天已经说了大半天了么，我才回来，母亲就要霸着眠眠？”
刘滟君叱道：“你可快点儿滚吧，谁要跟你抢媳妇儿！”
霍珩被数落得面上无光，眼见孙嬷等几个胆大的都开始窃窃轻笑起来，他只好发出一道不满的声音，自己一个人走了。
但霍珩走了之后，别的人刘滟君也没留下，让她们一并都散了，自己起身，引花眠到竹簟之后小憩。
缠绵了一个月的大雪，封冻了商旅来路，如今长安城之中消沉落寞了许多，如花白须发的耄耋老者，一吐便是一口薄暮烟气。澄湖上结了大片的冰块，幼童在上头嬉戏溜雪，嘴里头嚼着剩下的来的四季常绿的草茎。
湖心小筑到了冬天仿佛格外得冷，没有高墙大院周到的庇护，四面都是寒风鼓入，湘妃竹簟被吹得哔哔翻飞。
好在屋内终究是暖和的，三角的通鼎里飘出一阵一阵的龙涎香的香味，沁人鼻孔。
刘滟君将自己的掌中托着的汤婆子递给了花眠，她则挨靠到罗汉床边。
“婆母留我下来，是有什么吩咐么？”
刘滟君摇了摇头，“没什么，不过是没什么人陪我说说话，想来想去，竟是只有你最合适了。”
当初太后和皇帝极力反对她和霍维棠的婚事，她不听，非要一意孤行，如今她是没脸见他们了，腊梅墨梅等人终是下人，一些话说来不便，霍珩是自己儿子，但却偏又是个儿子，至于陆妙真，方外之人，她更加是难以启口。思来想去，身边能她听她这一席话的，竟然只有曾经她最是瞧不上眼的花眠了。
“婆母请说。”
刘滟君轻笑，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儿。
也是到了这一刻，花眠才发觉原来对她素无好脸的长公主笑起来时，竟是如此的绚烂而明亮。
“我眼光不好，这辈子一直在看错人。但凡我眼光稍微好一点儿，绝不至于到了今天这步田地。”见花眠似乎要问，她微微后仰，朝一旁的紫檀木锦鲤穿花图木架上将身子挨靠过去，“我今日不是要说霍维棠，你也不要在我面前提到他。”
花眠于是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刘滟君凝视着面前，垂着双臂，看似温顺，实则张扬，像只小狐狸般的花眠，恍惚之中，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少艾青葱之时。
“我那时候还年轻。我年轻时，骑马过市是家常便饭，女扮男装参加围猎，男人都未必赢得过我。投壶樗蒲，更是样样精通，我因这份老天给的聪慧伶俐，仗着自己的公主身份，人实是跋扈得很，得罪了不少人。那时长安之中的贵女，都是不大愿意理我的，怕我羞辱他们，辱了她们的门庭。我知道，她们在底下拉帮结伙，对我扎小人，咒骂，但我连一个眼神都不屑给她们。”
花眠忍不住问道，“如此，婆母不觉得形单影只，孤独么？”
“自然了，”刘滟君自嘲一笑，“表面上再怎么风光，同龄的女孩子都不搭理你，甚至厌恶你唾骂你，这怎么好受？我心高气傲，更是受不了。直至，有个叶氏女出现了。”
她的眼眸暗了下来，顿了一顿。
“叶氏的父亲是大理寺卿，不大不小的官儿。她对我极好，无论在什么场合都极力地维护我，起初我也不以为意，只道她是因我的身份，对我有所企图。直至我的死对头在赏灯宴上挖苦我，她又起身为我解围，让我那死对头下不来台了，那时我不禁多看了她几眼。从此，我便将这个看着容貌平平，但人却十分仗义和聪敏的女孩儿记在了心头。后来，我和她便做了一对闺中姊妹，我公主份例里头的东西，有多少她都尽可以拿去。我掏心挖肺地对她好，她也给我不少好物件儿，与我频频出入各大宴会酒席，处处维护我，我以为这就是真性情了，这就是一辈子不离不弃的姐妹情了。”
“后来呢？”花眠忍不住问道。
嘉宁长公主，身子微微侧歪着，面容如常。
“直至我十五岁及笄礼那日。母后在宫中为我举行及笄礼，我怕她不能来，特地留了书信，让我身边最信任的孙嬷交到她手里。因母后说要让我出阁，我年纪小小，才及笄便已开始恨嫁了，于是那天晚上我们都很高兴，摔碎了好几个酒坛，随后，我便醉得人事不知，被人抬回了我的寝宫。”
刘滟君又顿了一下。
“我睡了许久，醒来时问叶氏去了哪。宫人看着我面色为难，不肯答。我再三地追问、叱责，终于她们全部说了实话。”
花眠困惑，眼眸微闪。
伏于罗汉床边的刘滟君恍惚自嘲一笑，她朝她望了过来。
“眠眠，你知道我后来是在哪见到的叶氏么？在我父皇的那张龙床上。”

第72章
“父皇不知如何安顿叶氏, 仓促赶去早朝, 将她留了下来。”
刘滟君所见的叶氏，一反平日里豪爽泼辣，鹿儿似的蜷在充斥着沉麝气味的锦被之中。仿佛没想到去而复返之人不是皇帝, 而是公主, 她惊愕地抬起了下巴, 刘滟君大怒, 扬起手就打了她一巴掌。
“贱妇！”
叶氏愣住了, 要爬起身, 动了动腿，又咬牙将被褥拾起裹在身上，“公主！我不是有意要欺骗你！”
刘滟君斜睨着她, 双目如火。
“公主, 我身为庶女，样貌也是中下之姿，阿爹她不疼我，要将我嫁给一个商贾，我好歹也是官宦之女，怎么能……如此，同发卖了我有何两样？”
她伸臂, 要求得刘滟君的怜悯，两手握住她的手腕，被刘滟君挥袖挣断，“不知廉耻！你要爬我父皇的龙床, 爬上了是你的本事，我也敬你是个有手腕的，但你却利用我！你让人感到无比恶心，你知道么。叶甄，你就是个贱妇。从今往后，你不要再来见我！若是让我知道，你再做出什么贱得出奇的事，我就打死你！”
长公主是先帝嫡出的公主，先帝膝下子息单薄，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疼爱有加，刘滟君那时有底气说出那话。
“后来呢？叶氏便一直风光下去了？”
花眠眨着清圆的如湖水澄澈而幽深的双眸，忍不住问。
“哪能，”刘滟君嗤笑了一声，“先帝哪根筋不对，或是又受了叶氏蛊惑，竟真的封了她一个才人，她便自以为，从此能飞上枝头了。果然如我先前所言，她绝不在我跟前走动一下。她知道我再要见了她，可就没那么好脾气了。直至母后发现，叶氏浑身不对劲，父皇的身体也愈见消瘦，着孙嬷去调查，这时我才得知，原来她竟一直在用着一种法子勾引父皇，便是我及笄礼那晚，她用的那法子。”
“先帝生前是喜好兰草的，她利用了这一点。”
“胭脂？”花眠不难猜到。
“嗯。就是那种禁药。我气极了，没想到当初瞎了狗眼，看中了这么一个妇人，我掏心挖肺地跟她好，她却在背后捅我一刀，还用的这么下流龌龊的手段。”
“我恨我一怀真心喂了狗，当时便冲入了她的寝宫，照着她的脸又是噼啪几个响亮的耳光。我让她用下流禁药，每日缠着我父皇，教他身体逐渐地败坏下去，我让她骗我利用我，让她恬不知耻待在宫里头，还仗着腹中骨肉，对我母后大不敬。”
花眠垂下了粉面。婆母年轻时个性确实是极泼辣的，也天不怕地不怕，万事自有先帝和太后兜着，对皇帝的女人亦是不放在眼底。只不过事情到了她自己头上时，却任由着徐氏作威作福，她却多加隐忍。当初对公公真是用了很深的情了。
叶氏跪在地上朝刘滟君磕头，发誓绝不敢再碰那物，有了孩儿之后更是不会再缠着陛下了，求刘滟君给她机会。
刘滟君哪里肯，这时皇帝下朝归来，见自己的才人跪在地上，朝着自己的女儿苦苦哀求，不禁咋舌，只是看了眼自己那泼得像头母虎的女儿，心中还是感到十分地尴尬。他怎么会不知，这个叶氏在刘滟君及笄礼前，还是她的闺中好友，自己却腆着老脸将人要了，还不知疲倦地，让叶氏怀了身孕。
皇帝走到哪儿，流言蜚语都会自行散开，他从没亲耳听到过什么闲言，但他明白这肯定有。一见了刘滟君，顿时气势都弱了几分。
刘滟君还挖苦道：“父皇好本事，五十的人了，还一鼓作气让人大了肚子！怕是将来我儿子，年纪还能做了我弟弟的爹呢！”
皇帝听着恼羞成怒，怪自己宠坏了嘉宁，让她愈发目无父纲，大怒起来：“嘉宁！”又瞧见叶氏跪在地上，大着肚子，可怜兮兮地凝望着自己，她的两颊已彤红肿胀而起，意外之余，更是恼火。
“眠眠，其实父皇那人，最是好面子，”刘滟君笑道，“我跟他说了胭脂的事，他就立马又变了脸色，证据确凿，叶氏还挺着大肚，就被打入了冷宫，从此我再也没见过她。后来听说了，她在冷宫里头死了，一尸两命，不知是被谁悄悄处理掉了。”
也是为了这件事，先帝下令毁去了宫中的所有兰草，将胭脂也禁了，严查决不许带入宫中来。
花眠伸手将刘滟君递与她的热茶接过，“婆母。叶氏的事，事出于偶然。”
“不是什么偶然。我后来也想过或许就是那么一时教我撞见了个不要脸的呢？”刘滟君撑腮，慢慢说道，“后来柏离的阿娘又出现了，她对我十分殷勤，与叶氏不同，她从不收我任何东西。她聪慧，想必知道叶氏成了我心头一根刺，所以很谨慎地规避着叶氏之错。和她在一块儿没那么舒心，但也还行，总算是不孤单了，后来她嫁到了益州。我还暗自窃喜，她确实是与叶氏不同。”
刘滟君又自嘲地笑了起来，“不过我最近想了起来，她爹当时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小官，而益州柏氏那时如日中天，若不是借了我的势，让我在其中撺掇了，她也未必有这机会。”
“婆母。”
刘滟君看向花眠，“我想明白得太迟了，当初，险些便又遂了她的意，要是今日，真是柏离当了我的儿媳妇，我要怄火一辈子。阿离那女孩儿其实也算是不错的，不过心性不坚，耳根子软。”她又笑了笑，“我也是一样。不知道她跟前的那个岁嬷当初给我灌了什么药，我一听，就立马答应了把玉儿灌醉，让她们成事。不过当晚我就后悔了，只是柏离为了计划周全，对我用了什么办法，让我昏昏大睡过去了。”
花眠不知该说什么。
刘滟君也不想说这些了，“眠眠，我叫你过来，听故事倒在其次，主要地，是有件事要问你。”
“嗯。”花眠想自己应会知无不言。但答应之后，她立时脸颊烧了起来。
她明白了。
果然，刘滟君也不拐弯抹角了，“当初，你说和霍珩在从张掖回来的路上，好上了，是骗我的吧？”
花眠的颊宛如浓霞，微咬了下唇瓣，随即笑了起来。
“当初，是霍珩想的馊主意，故意骗婆母的。”
那个男人，那会儿别扭得很，一面喜欢着她，偷偷地不想和离了，一面又对她极坏，嘴里没有一句中听的话。他在刘滟君跟前扯了这个谎，也就是怕刘滟君非要乱点鸳鸯谱。
刘滟君点了头，舒出了一口气，轻睨着花眠说道：“我就知道！那个混蛋王八羔子，竟敢故意蒙骗亲娘！我回头不将他屁股打开花！”
这是句玩笑话，霍珩还小时她都舍不得打，如今大了更是不会了。
花眠微微颔首。
“那么，”刘滟君又朝前微微俯身，“现在呢？”
花眠捂住了脸。
好一会儿，她才将脸抬起来，又换上了从容不惊的笑容，“真好了。”
两情相悦，发乎自然。他们俩又都不是什么扭捏的人，对长公主这个更是不扭捏的人，也实在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我瞧着也是，孙嬷嬷说，你的眉眼舒展，步态有了风流的味道，比以往是不大相同了，”嘉宁长公主煞有介事地说道，“很痛么？”
这话花眠实在没法答，忍了好久，才终于说道：“痛的。”
“那倒也是，我头遭的时候，也是剧痛，当时恨不得将身上的男人一脚踹死了算了，终归是没舍得。我就怕将来的儿媳妇也要忍那遭，听嬷嬷说男人多会点儿，女人是不会太疼的，我就一直想教霍珩，让老婢女白日夜里跟着他传授法门，谁知道他不肯学，还恼羞成怒将人打出来，我气死了，隔着他的房门骂了他半天，‘你就等着将来的媳妇将你嫌死吧！’他倒是好，说敢嫌弃就不要了，什么破媳妇！”
两人都是忍俊难禁。
但花眠想的是，那晚上他窘成那样，不知是不是后悔死了。
刘滟君拉住了她花眠垂落于膝上的柔荑，轻声说道：“那你何时给我添孙？”
花眠也顾不上羞了，坦诚说道：“看缘分的。”
“你们俩身子都算好的，照理说我是不该操心这个。”刘滟君叹了口气，“眠眠，城外有个上清观，求子灵验，改日我带你去拜一拜，正好也可以走动走动，这雪下了一个月了，飞鸟绝迹，连头畜生都见不着，我日日闷在这水榭里头，也该活动了，你就当是陪着我，你看如何？”
花眠自然答应。
刘滟君又说道：“我这几日认识了一个道姑，道号妙真，我明日将她邀过来，给你引荐。”
“嗯。”
花眠从刘滟君这儿离去之后，撑着竹骨伞，与墨梅并肩走在风雪之中，最后于六角亭中顿步。
“墨梅，我婆母说的那个妙真道姑，是个什么人？”
说到这儿墨梅出了一口气，立时便打开了话匣：“小夫人，我正要与你和小郎君说这事儿！这个陆妙真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长公主和她竟是一见如故，隔三差五地就要请她来水榭讲法，大谈玄学。这倒也就罢了，我现在真怀疑，长公主二十年来没提过和离，如今陆妙真才来了几日，她便立马拿了休书去找霍郎主了，就是她怂恿的。不说别的，就这时机，小夫人难道不会觉得奇怪么？我才知道，原来那个陆妙真平日里谈经不多，多是说男人的负心薄幸，女子要自强自立，就必须要摆脱那些男人，还说，公主贵为大魏万人之上的尊贵公主，实在不该为男人贻误一生。公主就喝了她的迷魂汤了。”
“慎言。”花眠口吻平淡。
墨梅立时垂下了眼睑，不敢再支吾一声。
花眠说道：“公公他确实是有些对不住婆母的地方，真要和离了也没有什么，你们勿在背后多言。”
“是，小夫人，奴婢知道了。”
花眠将伞递还给她，让墨梅不必送了，将自己的大红斗篷拢紧了，迈步朝着寝屋而去。
风雪如晦，寝屋之内黯淡无光，花眠点燃了几支高烛，卧在榻上等了片刻，霍珩才从外头回来。
他卷了一身雪，将一枝如血一般的红梅，捧到花眠跟前。花瓣儿上还覆着一层晶莹霰珠，如明月照入花林般，皎艳清绝。他献宝似的得意洋洋，身上全是白雪，花眠看了眼，却一点不高兴，“仔细着凉了，快去换裳。”
“哦。”他失望了，将梅花随意插在一尊釉蓝宝瓶之中，回净室洗了个澡，换上了亵衣，外罩一层薄如烟云般的玄色蝉绡，走了回来。
花眠挪到里头去，留出已经被暖好的床位给他。
霍珩躺了下来，她立马便伸臂朝他抱了过去，安抚他撅起的嘴唇。花眠在他的唇上亲了好几口，才微笑道：“好啦，陪我说说话，今晚我让你随便欺负好不好？”
男人瞬间就被哄好了，眼睛如窗外的雪一般明亮，侧过身一把将她抱入了怀里，“你快说。”
“你知道叶氏，和柏离的娘么？”
霍珩一想，皱眉：“知道，怎么了？”
花眠叹了一声，“你的母亲，我的婆婆，她看人的眼光是真的不行！”
霍珩想了想，竟无法反驳。
“但最近，水榭上又来了一个女冠子。要今日婆母没跟我说她过去那些恩恩怨怨也就罢了，我今日听了那些话，就很难不想，这个陆妙真说不准也是个有问题的。你知道么，前不久婆母拿着休书去，让公公将她休了，水榭里的人都说，是陆妙真一手撺动的。”

第73章
霍珩对此似乎没甚么触动。
“想开了也好。”他道。
之前他孩子气地挽留父亲, 迫切地期盼着他们重修旧好。但现在不会了。他回来长安得知的第一个消息, 便是霍维棠不会出席他的冠礼了。
这个父亲，在他幼时起，便对他有求必应, 霍维棠性情温和, 几乎从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请求, 即便是不合理的过分的, 只要他撒泼耍横, 霍维棠是无一不应。但也正是因此, 霍珩渐渐地意识到，这个父亲对他实在是……没什么意思。如今他这一走，也不知道几时回来, 溺爱也罢, 漠然也罢，都无所谓了。
本来就是霍维棠的错，他和那个徐氏沆瀣一气，气得母亲搬出来多年不与他来往了，他哑巴一个，半句话都不会多说。在这件事上，霍珩本就偏心母亲多些, 如今母亲主动提了休妻，也算是做了个了断，维持了那个男人的体面。结果是好的就行，过程当中, 是谁说动了母亲，让她下定了决心，霍珩不愿再多计较。
花眠推他一把，秀气的两道月牙眉，弯成了一波黛浪。
凝视了他半晌之后，她细语说道：“我明日和陆女冠打个照面，约莫就能看出她存了好心歹心了，你也留意一些！”
“嗯。”霍珩想了想说，“我明日要述职。我的假销了。”
男人指望不上了，花眠幽幽地出口气。
霍珩忽然挑了薄唇，一把将她的纤腰抓住，恶狠狠得恨不得一口吞了她，“你说的，今晚……”话没说完，花眠的唇便被堵住了。
她呜呜几声，挣扎不开，一床厚重的被褥压了下来，彻底地湮没了她所有的呼声。
……
不知道纠缠了多久，她气喘吁吁，面颊带汗地从棉被底下钻出来，小脸红得香饱饮露水的香蕊，瑰艳娇软。
她大口地出着气，将被子紧紧地裹在了身上。
霍珩从身后抱住了她，又在花眠布满晶莹细汗的脸蛋上啃了几口，威胁道：“那话你还说不说！”
花眠虽是处于下风，却丝毫不露怯弱，反而笑道：“想到了就说，你要不怕丢人，我让全大魏知道，上战场提剑，屠万人之敌，如探囊取物的霍珩霍将军，其实快得连吃口茶的功夫都不到！”
“你再说，你再说！”霍珩急了，眼睛急得鲜红，恨不得掐断花眠的胳膊，咬牙怒视着她，“你敢说出去！”
花眠仿佛被掐住了痒痒穴，笑得肚子都痛了。
霍珩恼羞成怒，不肯放过她，扑上来又咬她的面颊，威胁她不能外传。
花眠被闹得差点儿从床上滚下去了，笑得喘不过气来，才攀住了他的后颈，摸了摸他的脑勺，“别气别气。”
“你挺厉害了！”
霍珩被她几下安抚，静默了下来，他皱着眉头，将信将疑。
大约是最开始的时候，他实在太丢人了，所以后头缠着她，不停地证明自己，还要她发誓，他是世上最好的、最雄伟的丈夫，不然就不肯让过她。花眠一向知道这个男人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类似动物的雄性骄傲，绝不容许有任何亵渎这种骄傲的事情发生。她明明疼得快断气了，可是在瞥见他那惊愕的羞愧的，自尊心受到严重挫伤的表情时，她还是没忍住，便如同今晚一般，笑得前合后偃，不能止住。
花眠将他背后的一绺沾了汗水的长发，绕指三匝，沉吟了片刻，翘起了如樱色的红唇，“霍郎，我倒想起了一桩好笑的事情来。”
“我在胡玉楼自己不肯接客，但别的姑娘可就没那么走运了，有一个被家里继母发卖到楼里的庶女阿音，她进了青楼之后就认了命，死了心，打算多赚点儿立命钱，活到六七十岁，熬死她那个继母。接客的第一晚，来了个生手，落第秀才，科举不中，干谒权贵却四处碰壁，一气之下就入了胡玉楼，将身上所有的盘缠全部拿了出来，买了阿音的头夜。结果他自己也是个愣头青！”
花眠忍不住好笑，霍珩乜斜着，眉头紧皱，一动不动。
“不会又怎了？”
“阿音痛得死去活来，后来才知道，他根本连地方都找错了！越来越痛，阿音忍不住了，正好别的花娘从门外经过，被她杀猪似的叫声惊呆了，还以为那郎君科举不中了要杀人，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就那么一脚踹开大门，那两人提裤子都来不及，六目相对，全都惊呆了！后来前辈高人指点，那书生才得知自己的犯了大错，还连连责怪阿音，不肯提点他。阿音自己也不知道，她有苦说不出啊。”
听到这儿，她偷觑着霍珩神情，他仍是没太大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地内收了点儿，眼眸明亮，瞥眼望向窗外。
花眠抱住了他，“所以，你已经很厉害了！”
霍珩扭回头，将怀里的妇人一把搂紧，嘴唇几乎埋入了她的乌发间，“就算我是那个蠢书生，你也不会让我犯那种错的。”
她是行动上的矮子，可别的经验上，确实老道得多，霍珩也不是不知道。这妇人不论床上床下，都太让他迷恋了。
“后来那个蠢书生和阿音怎么样了？”
霍珩烦故事听一半，非要问后来。
花眠说道：“后来就散了。”
他仿佛不满故事的结尾，露出不高兴的神情来。
花眠望着他，指腹沿着他的漆眉擦了过去，“露水姻缘，能得几何？都是落魄之人，无根浮萍，想要一个安稳太难了。照风月传奇的故事，应该是那书生一举高中，回来为她赎身，二人从此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到底是故事里头的想法罢了。我所经历的真实就是，就算阿音肯，于书生而言也是一厢情愿。”
其实陆女冠有句话说得过于绝对，但确实有道理的。
这世上，本没什么靠得住的男人。女人要托付终生，只能擦亮了眼睛找，而且一旦耽于爱情，便很难脱身。
“阿音曾经问我，我在胡玉楼，为老鸨子她们赚了百金、千金，仍是清倌，将来我又想找个什么样的男人依靠？”
她顿了顿，霍珩的眼眸幽深了起来。
“其实那时，我真想回她一句，我这辈子靠什么男人呢，我有美貌有才华，为什么我凭着自己就不能活下去？为什么男人不来靠我？”
花眠笑了下，“你不要笑，在我落魄之前，我的想法一直是那样的。”
霍珩丝毫没有笑，他在很认真地听着。
花眠捧住了他的脸，笑意漫过眼角眉梢，恍若甜酒微醺。
“不过那时我却答她，我要嫁一个天底下最英俊、最有为的权贵。可以不爱我，可以三妻四妾，甚至他可以与我只做人前夫妻，可以做他一切想做的事情，我只要他正妻的地位，我只要，他能一辈子风光恣意下去，我只要，我再也不会沦落到这可悲地步。”
霍珩的俊脸在她的魔掌催动之下，被挤压得几乎变形。
他喘不过气来，哼哧了几声，望着花眠忍不住又皱了眉。“我不知该说你眼光好，还是该说，你心真大！”
花眠笑着，用力支起头，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口：“我心眼儿小着呢，你现在不可以不爱我，不可以三妻四妾，不可以和我各睡各的，也不可以随便就抛下我！做得到？”
“试试。”霍珩扳开她的藕臂，朝着她重重地亲了下来，又是一番锦被之下的厮缠……
花眠被他亲得呼吸不匀，只听到含糊的一声“我来靠你”，跟着便是天昏地暗，她紧紧地闭上了眼。
*
晌午，雪后初霁，山腰处的大片积雪，于日光的挑逗之下，泛出了含羞的粉红颜色。
澄湖边静静泊着一叶轻舟，艄公早已离去，桨橹横在舟上。
片刻后，陆妙真的身影出现在了澄湖畔，身后是如火红的覆压着晶莹积雪的梅林，艳光交迸而溅落，落在湖面，宛如水边着了簇簇篝火。
嘉宁长公主在凉亭设筵，陆妙真将拂尘靠在臂弯，敛容拾级而上。在她走上来时，花眠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几乎不曾眨眼，就那么盯着她。
她还以为，婆母嘴里夸的陆道长，是个风骨奇佳，如不世出仙人般的貌美女子，没有想到，容姿平平，还颇男人相，利刃一般的戟张的眉，高挺的鼻梁偏薄的唇，面貌的英气之感不输霍珩半分。她感到有几分疑惑。
陆妙真显然也留意到了这个小夫人，颔首示意，对刘滟君道：“公主相邀，因伴着师父打坐听经，来得迟了一刻，公主勿怪。”
不但面貌硬朗，连声音也是格外的浑厚而低沉，不过比起霍珩，像是有气无力似的。
花眠收回了目光，她捧起了面前的耳杯，小心地啜饮了一口。
“岂会怪你。”刘滟君含笑，起身引荐，“这是我的儿媳，花氏，小名眠眠。我同你说过的，她可是个机灵人，你那些好话在我跟前说说，说错了也不打紧，要是让她揪住了不放，那可就糟了。”
婆母不忘了提点她一下，不得对陆道长无礼。
花眠抬起头，对面前之人微笑了下，“听说上清观求子灵验？我正也想去求一求，保佑我早点儿生个大胖孩儿，陆道长既与我婆母有交情，这事就麻烦你了，找个人不那么多的日子，我和婆母亲自上观中添点儿香油钱，盼陆女冠你不弃。”
陆妙真颔首应了。
她话不多，无论花眠说多少句，她都只接那么一两句，从不多说。连刘滟君都感到奇怪，平日里说到寻仙问道的事，陆妙真是极为健谈的，今日却一反常态，也许是花眠在了她就不那么自在了？想到这儿，刘滟君不禁给了花眠一个眼神，让她不可多言。
花眠被婆母施压，自然收敛了不少。
侍候在身后的孙嬷瞧见了急人。小夫人她肯定是瞧着这陆女冠不对，才会多番出言试探，没有想到夫人竟然一门心思只为了与陆妙真谈交情，别的话都多说，而且还似乎对小夫人的试探有所不满了。
陆妙真眉眼淡淡，有问必答，从容不迫，但话极少。
筵席散后，刘滟君感到今日陆妙真似乎有些不快，她想要挽回一二，便提议自己备车，让车夫送她回上清观，但今日陆妙真却拒辞不受，起身自己便走了，也没留下别的话，这让刘滟君愈发觉得，她是因为花眠那些不那么恭敬的试探之语，与自己生了龃龉。陆妙真走后，她便频频朝花眠蹙眉。
花眠压低了嗓音说道：“婆母，你信我看人的眼光的么？姓陆的不是好人，甚至地，她是男是女都有的怀疑。”
刘滟君惊讶，见花眠神色认真，不禁心头一跳，跟着她恼了起来，“怎么可能！”
刘滟君和陆妙真相识最久，为了谨慎起见，她当然查过陆妙真的身世，她长身而起，柳眉倒竖，不满地说道：“我派人查过，陆妙真是因为婆家一家罹难，而娘家拒辞不纳，才走投无路避入玄门。我查得清清楚楚！绝不可能有错！”
花眠反问：“正因如此，所以才六根不净？她今日这么收敛，我却还是觉着一些话刺耳，婆母……”她正要接着说下去，刘滟君却不肯再听，起身匆匆地回了寝屋去，花眠见状，朝一旁面露担忧神色的孙嬷看了一眼，舒了口气。
也幸而婆母是走了，她不知道该如何说，该不该说，嘉宁长公主之所以那么容易便信了陆妙真的蛊惑，因为她辈子眼中只放下了一个男人，死心塌地忠贞不二，而那个男人辜负了她。花眠目光幽幽，对孙嬷说道：“我也走了，嬷嬷，你劝劝婆母吧，以后不要再让那个姓陆的来了，我真怕她对婆母不利。”
她更是担心，若是婆母重蹈一次覆辙，该如何收场？

第74章
孙嬷的话, 刘滟君还是听进了一星半点, 说到底，刘滟君再是识人不明、察人不清，也明白孙嬷是全心全意地为着她好, 绝不会害她。
从那之后, 陆妙真再也没来过湖心小筑。
霍珩回长安述职, 整顿了一下金吾卫队。隔日, 刘赭从霍珩之情, 派出了身边最为得力的心腹, 奉旨出西京，赴河间。
此时霍维棠也终于回了一趟荆州老家。
傍着大江的荆州古城，于落日余晖之中, 巍峨蜿蜒。河水滔滔, 伴随着一阵山顶暮鼓声，传入暮归的游人耳中。霍维棠下马，牵着缰绳往城中走去。
算算日子，玉儿的冠礼已经过了，廿九那日，霍维棠一整日地心神不宁。直觉那孩子会怪罪自己，或许会同他母亲一样, 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怅惘之余，茫然四顾，天地浩瀚，除了这么一个面貌全非的归处之外, 他竟已无地可去。
归家数日，将简陋的屋舍打理出来，家中陆陆续续来了几个访客。
他的父母当年拿了钱人便消失了。只听说后来傅府的门庭来了一对捉襟见肘的夫妇，像上门乞讨的，被打了出去，他不知道是不是，但要去寻时，也不见了。傅君集在长安最显赫风光的那几年，他从没有去见过他，哪怕知道，他们不过是数条街的距离，不过是，从这一步走到那一步，迈出这一步便可以相认，但他也不曾去过。
弟弟改头换面，必定是想和从前一刀两断了，他又岂可再去打搅？
霍维棠叹了口气，慢慢地坐倒在了矮床上。
没过多久，荆州城中有人听说，城里回来了一个会木工的巧匠，他打造的琴百金难求，长安所有的风雅显贵皆友其人，便慕名而来，带上钱帛求霍维棠出手。
霍维棠盘缠足够，也不想这么快便动工，但来的人络绎不绝，总有那么一两个难缠的、拒绝不了的，他只好答应下来。
剑童帮着打下手，即便他心不在焉，也能做出一把好琴，但霍维棠状态奇差，身体也出现了毛病，对着一堆废旧的木头，忽然不再如从前那般，只要拿起来便能得心应手，反倒头回地生出了一种近乎厌烦的疲倦感，剑童看出了他的心事，让他不必再做了，于是霍维棠叹了一声，将剑童安置在屋中休息，自己一人牵了一匹马厩里卧伏不动的小毛驴，一人一驴晃晃悠悠出了篱笆门。
穿过几条街衢，过南门，到了荆州城南，山间苍翠，宛如美人云鬟绿鬓。炊烟之中吐出村落的轮廓，霍维棠看了眼，平静地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全身的血液瞬间逆流。
当年的水灾过去之后，这片村落成了一片狼藉废墟，他来找过，对表妹苦寻无果。这么多年，没想到这个村子竟然又重新建立起来了！
霍维棠血液奔腾，牵着毛驴直往前奔去。
驴儿听话撒欢儿似的随着主人的指引往前走，不一会儿，他们闯入了村中，一切几乎如常，老村长仍然在村头的一株垂柳旁，摸着他身边硕大的黄狗的头，嘴边叼着柳笛，孙儿在膝下欢快逐走。
霍维棠闯到近前去，耄耋老者，老眼昏花了，看了眼霍维棠，登时一惊，他扔了手里的一把叶子，惊愕说道：“你是？”
霍维棠报上身份，之后，又迫不及待地问道：“姓秦的人家，还是住这里么？”
“不是了。”老人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仿佛陷入了某种旧忆，“他们一家都让大水冲走了，这都二十年了！”
虽是早已有过准备，但听老人这么说，方燃起的希望又于瞬息之间坍落了回去。
老人却又想起来一桩旧事，忙不迭看着霍维棠说道：“有、有个姓秦的，原来幸存下来的，嫁给了东庄上宰牛的吴老二，你去瞅一瞅，说不准能找到你要找的人！”
霍维棠点头，心中的涩重和激动之感仍是半分没有被冲刷去，他朝老人告了辞，牵着驴入了东庄，又连着问了几个人，才打听到吴老二的住处。他立在一扇陈旧的爬满了腐蚀蠹迹的木门前，犹豫片刻，无数次抬起手，想要叩开，终究又失去了以往的勇气，因此踯躅不前。
但没想到女主人仿佛有所感应似的，就在他在屋外连连叹气，忐忑不安，焦躁又兴奋之时，门被拉开了，霍维棠一怔，他抬起了头，眼前熟悉的面庞，眼角边已添了数道皱纹，将少女时的新鲜活泼，将那如湖畔水生菖蒲的朝气耗干了，变得无比疲惫。
女主人也僵在远处，几乎愣住了。她的掌中攥着抹布，粗糙的遍布老茧的手，擦了两下，随即彻底地不动，惊愕唤道：“表哥？”
霍维棠一瞬间，仿佛失去了言语一般，不知该说什么，他匆匆要转身，几乎要落荒而逃，但秦氏又唤住了他，“表哥，既然来了，何不入门小坐？”
霍维棠满面尴尬，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听到秦氏温软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应声，随着她的脚步走入里屋。
秦紫苏当年在村落之中也是一枝花，她和霍家的大郎早有婚约，一紫苏，一棠棣，旁人都说相配。后来的徐氏大大咧咧入了霍府的门，连她自己都不知，霍维棠对她的诸多纵容，都不过是因为看着徐氏那张脸，他常会想起故人。那湖水之湄，抱着一把菖蒲，鬓边簪着红花，对他回眸一笑的妙龄少女。
只是如今再见，与往日的回忆大有不同了，霍维棠又看了一眼如今的秦氏。她比公主只大两岁，但看着仿佛苍老了十岁，鬓边甚至添了一缕隐约可察的银发。霍维棠只是看着，并不说话。
秦氏热络地张罗着，又让坐在摇椅上的小孩儿去沏茶，倒给客人喝。
霍维棠接过破了一角的茶碗，望着那模样玲珑的小孩儿，忍不住问道：“你孩子？”
秦氏将发丝拨到耳后，有些脸热，“我外孙。”
霍维棠“哦”了一声，道：“你女儿都这么大了。”
秦氏说道：“我女儿与表哥家的小郎君同岁，村里的女孩儿嫁人早，她十四岁就许了人家，如今孩儿也有四五岁了。”
听口气，她这些年对霍维棠并不是一无所知。他心口一热，忍不住又一口气上涌——你既然知道，为何这么多年，从不来找我？可是，当他走入这间陌生的瓦舍，见到这最为熟悉，如今也已陌路的表妹，忽然一声哽咽，竟是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
滚烫的热泪，几乎冲破了眼眶。
秦氏歉然，也不知该说什么，这个表哥从小时起便讷言，人呆呆憨憨的，多余的话都没有，每回他被姑父罚了哭鼻子，她就拿野草编成竹蜻蜓送他，哄他破涕为笑。但时隔多年，有些事是再回不到当初。
“表哥，”她怔怔看了他片刻，忽然自失一笑，说道，“我被大水冲到了不知道哪里，头撞上了东西，等彻底地恢复意识时，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那之后我又辗转到了两个地方，才慢慢地找回家里来，大水过后……什么都不剩下了，我孤零零一人，没有人可以投靠。说实话，我那时是想找你的，可我却听说，你已经被陛下赐了圣旨，即将娶公主为妻。”
她眼眸黯然，顿了一顿。
霍维棠内心之中涌起了一阵怜惜，他红着一双细长凤眼，轻凝视着她。
“那可是公主。我……我就是给她提鞋都不配……”
“不要这么说！”霍维棠突然大声打断她，秦氏吃了一惊，霍维棠亦是惊讶，过后他便尴尬地蹙起了眉，“嘉宁，她是很好的，但你，也很好。”
秦氏愣了半晌，望着表哥那双熟悉的还没有被生活磋磨掉棱角的面容，自惭形秽之下，无比羞愧。
他在西京过着好日子，吃穿不愁，他尚且是如此，那位锦衣玉食的公主殿下，不知又是何等地美法。
从前秦氏还觉着命运是有点儿不公的，直至今日，见了霍维棠，她惊讶、感激之余，更是意外地感觉到，霍维棠，是她从前的一个梦罢了，少女时怀春思慕的男子，早被一场大水湮没了，她重获新生，终于找到了归宿，如今再见这个表哥，除了出于亲情和故人久别重逢的温暖之外，别的，便已经不剩什么了。
她微微颔首，说道：“我在这儿过得很好，得知你娶了公主，也不敢再去打扰你了，这些年，就一直在这儿住着。”
见霍维棠只身一人而来，面庞上带着雨雪风霜、憔悴之气，联想到此前听到的种种传闻，不禁心头一跳，“表哥，你与公主……是真不在一处了？是因为我？”
霍维棠摇头，“与你无关。”
他黯然失笑，“除了我自己，大约，没什么能让她对我死心的。”
“你做了什么？”秦氏讶然问道。
霍维棠便说了，当年一个容貌气质肖似她的妇人徐氏出现，离间得夫妇俩十余年不睦，拖到如今终于是一拍两散的事。
秦紫苏以往只道霍维棠不过是嘴皮笨了一些，如今听他一说完，也是直蹙眉，忍不住便说道：“表哥，这件事不是我说你，你确实是办得……太不地道了一些。你娶了公主，怎么不知道她闺中小名唤作什么，难道你从来不与她一道归宁，也从没听太后娘娘她说起过？”
霍维棠苦笑，公主的家是朱墙紫瓦，龙阙晶宫，他每每入宫，周遭的一切都在无时不刻地提醒着他，他有多么卑微，根本配不上那个金枝玉叶的美艳尊贵的嘉宁公主。渐渐地他便不怎么去了，刘滟君与他成婚五载，他只陪她回过一次娘家。
“表哥，女人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宠爱和信任，这两样，你是一样都没有给过你堂堂正正的妻子，难怪公主寒了心，她愿意等到如今，才提出要与你分开，那么这十多年都是在等你！她在等你一个道歉！你不闻不问，待在府上修着你的木头，做你的琴，太让妻儿寒心了！”
他忽然抬起头，似乎想要辩驳，只是细想之下，又觉得表妹所言句句是理，不禁瞠目。
他不是那样想的！
他若是真的想与她断了，他就不会明明兜里揣着万金，却还待在那个先帝赐予的，与他而言宛如施舍的霍府，更不会因怕犯了她的忌讳，这十多年来，家中就算有诸多不便，也不再买回来一个婢女。
霍维棠愣了一阵儿，屋外忽然传来男人爽朗的大笑声，秦氏顿时面颊生红晕，起身朝外步去，霍维棠收回神，立时意识到，是她的男人回来了。
他也起身跟了出去，便见到秦氏还在门口，见了那满身肌肉，一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含羞走了过去，小鸟依人地偎入了他怀里，汉子一手将柔弱的秦氏揽住，一手抱着臂弯里的幼子，正要掐她的白皮肉，一晃眼又见到立在门口木头桩一般的男人，顿时面色便沉了下来，“紫苏，这是哪里来的人？”
秦紫苏知晓他醋劲儿大，连忙解释说道：“这是我远房的一个表哥！他漂泊在外几十年了，这次好不容易回来荆州故地重游，想起还有我这么个故人，便来了！你切莫多想！”
汉子睨了她一眼，嗤笑道：“我还没说什么呢，你紧张啥，怕他细胳膊嫩肉的，教我一把掐断了？”
当着人呢，秦氏嗔怪得打他胸口。
霍维棠仿佛才回过神来，汗颜对汉子说道：“两手空空，兄台勿怪。”
“不会，”汉子人十分豪爽，“我宰了一头牛，买了点儿酒回来，一会儿用膳了，留下来喝一杯？”
“不了。”霍维棠见他们一家团聚，忙推辞，要离去。
那汉子对他仿佛有敌意，完全没有挽留的意思，霍维棠于是叹了一声，走下了台阶。
他朝屋外走去，汉子便也挽着秦氏往回走，秦氏歉然对霍维棠道了别，被汉子一臂抄着掠回屋内，只听到他小声嘀咕：“走得这么快，莫非是真有鬼？”
秦氏听了气怒不已，小手直拧他又黑又厚的胳膊肌肉块，捏不动，便捶打起来，“再胡说八道一句，我不理你了！”
这是秦氏的杀手锏，百试百灵，汉子一听，登时急慌了，忙将小孩儿放下来，伸臂将秦氏搂入怀中，又是亲亲又是哄哄，大气不敢再出一口。
霍维棠在原处驻足了片刻，听到里头似乎传来了妇人的调笑声。他舒了一口气，折身往西走去。
心中块垒，与这时骤然尽消。
表妹还没有死，她还好端端地活着！这个念头在心中肆意疯长之后，却早已没有了当初那种恨不得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的激情，细想想，毕竟早已是二十年过去了！他们如今各自婚嫁，孩子都已有了自己的婚姻，有些事早已回不到过去。但他却还是十分高兴，并感到无比地释然。
秦氏心胸开阔，对往事早就看淡了。他对她的负疚之感，也在她温柔娓娓的三言两语之中被完全地化解。
他重又变回了一身轻松。
方才见到那个汉子，他与秦氏在一块儿十分恩爱，他也是分毫都不起醋意了。
这二十年，如鲠在喉，缠绵心头的泡影，终于被戳破，随风化去。对秦氏的眷恋和愧疚，也便不复得存了！
霍维棠的脚步越来越快，他将拴在村口的毛驴绳子解下，将驴骑成了马，飞快地朝自己家中奔去。
剑童见他竟一身风尘归来，惊异说道：“老爷这是去了哪了？”
霍维棠满脸写着兴奋和激动，“快，剑童，收拾行李，咱们立马便回长安！”
剑童满头雾水，“可是，小郎君的冠礼已经过了啊！”
他不明白，霍珩的冠礼已经过了，老爷如今又要回长安是为了什么。他抱起了怀里才削了一半的木料，说道：“何况，老爷还答应了给人家制琴，就这么一走了之了可怎么办？”
霍维棠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他望着剑童怀中那琴怔怔不语。
剑童却一霎之间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儿，“老爷，你不是要回去找公主？可是她，她已经被你休了啊！”
剑童无心在他胸口最后一击，一刀狠狠地掼入了他的心脏，五脏六腑仿佛被人生生剜去。
半晌，他都没有一个字，剑童终于也慌了神了，正要询问，霍维棠立了片刻，喉头吐出来一股腥甜鲜血，跟着，人便仰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
霍珩的冠礼在长安城是顶顶热闹的一件大事，谁都知道当今陛下膝下无子，极宠这个长姊所生的外甥，霍小将军在长安城的风头可谓一时无两。
冠礼过后，便一如往常，不过几日，便已不会再被提及。
唯一不同的是，霍珩将他长年扎成一个马尾的长发全部绑了上去，用紫玉冠和琉璃叶簪固定住。每天大早，鸡叫的第一声，便是霍珩起身的时候，花眠便会跟着他起身，走到窗边，对着一片雾茫茫的水面，将他的头发梳好，将他的官服都备到身边。
霍珩扶着头冠，忽然扭过身体，将花眠的腰肢双手掐住了，她膝盖一软，便扑到了霍珩怀中，她惊讶过后，羞恼地抬起小手就揍他，霍珩挨了这打，凝着花眠的眼睛，状似认真：“我听说，你要去求子？”
花眠一愣，也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说得让霍珩都听见了，忙伸掌去堵住他的嘴。
霍珩便轻哼了一声，将她软软的小手掌拿下来，“你很急着生儿子？”
“我……”花眠才吐出一个字，霍珩又将她的话打断了。
“求人不如求己，不如你自己多主动点儿，不要每次我一靠近你就戒备得跟老母鸡似的，我……”
霍珩的嘴又被堵住了，她冷冷笑道：“你可闭嘴吧你，要不是婆母催，我才懒得生！赶紧去巡防！”
霍珩叹了一声。
昨晚可想而知，又没有开心地果腹。他算算时日下来，旷了七八日了，当初热情大胆的小娘子变成了被窝里的鹌鹑，鬼知道经历了什么。
“眠眠。”
他忽然捞住她的香肩，臂膀将她死死地搂住，委委屈屈地望着她：“眠眠，你别折磨我了好不好？”
花眠狐疑地看着他，“你以前到底是怎么忍过来的？”他一天天公狗似的到处求欢，让花眠心力交瘁之余，原本没打算这么早要孩子，也动了念头，至少现在就要打断他的非分之想。
霍珩恨不得一口唾死过去的自己，榆木疙瘩死脑筋。早知道这事做起来这么令人振奋和快活，他一定在一开始就把花眠完完全全变成自己的，困敌人一样，让她插翅难飞。“我不记得了。”
花眠无奈，“你松开我，你早点儿回来。”
“你答应了！”他眼眸一亮，迅速地便松开了她，便捡起了外裳，穿戴于身，便朝外箭步直奔去。
孩子气的背影让她好笑又郁闷。
到了傍晚，花眠如约而待，沐浴净身，便趴在榻上，用毛巾裹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手捧着书卷，看他摞在书房里的一本旧书。
她看了几页，直皱眉，翻过扉页，只见这竟是一部写前朝如何割地以赂外敌的屈辱史，以及大魏的几次反围剿均以失败告终，损失惨重，大魏也因为连年的征战名不聊生，她正要弃了，凝睛一看，扉页上用墨团涂着一行小字——
珩时年八岁。会当绝此后患！
墨团涂了又涂，落笔极重。
墨迹杀入眼中，让花眠也不禁怔住了片刻。
她还翘着的一双小腿和玉足，这时也乖巧地放了下来，落回了褥中。
这时窗外传开叩门声，花眠让人进来，栋兰抱着一床洗干净的棉被，朝花眠走来，“夫人，将军留了口信回来，今夜回不来了，让夫人勿等。”
他白日去时，尾巴快翘上天了，没有想到今夜却不回来，一定是遇上了棘手的事。花眠“哦”了一声，装作无事发生，“那我睡了，你把灯吹了。”

第75章
霍珩被公务缠身, 暂时不得空, 夜晚歇在了官衙，不知不觉她竟已是数日都没有再见过自己的夫君。起初花眠还不太在意，但这会儿心中总感到有些不宁。
一日黄昏, 霍珩终于是回来了, 他仿佛很疲惫, 回来之后, 取水将身上淋了一遍, 便倒回了花眠睡在里边的床榻之中, 没有一句，便闭上了眼睛，要沉沉睡去。花眠睡不着, 侧过了身, 钻入他的怀中，“霍珩，你不要我么？”
他睁开了眼，眼中有些红丝。
花眠轻轻凝睇着他，“我想了。”
霍珩“嗯”一声，抱住她含混地咬住了她的嘴唇，被褥一卷, 便将她卷入了云雨之中。
本来是为了缓解他的疲乏，结果好像也没多久，他却更疲乏了，事后很快地便睡了过去, 人事不知。
但等到大早上花眠起来时，他人又消失了。
好在昨夜里他是在自己的这张床上歇的，花眠吁了口气。她起身洗漱，从刘滟君的意愿，随着她登车前往上清观。
车马辚辚，花眠微微掀开车帘，将身后如烟的澄湖抛诸眼后，随即坐了回来，“婆母，今日会见到那个陆道长么？”
刘滟君立马想到儿媳妇联合了自己身边的得力心腹，一道儿对自己劝说，不许她再邀请陆妙真到水榭上来，刘滟君这辈子听过谁的劝？何况忠言逆耳，太不中听，陆妙真与她相识多日，从没有做出过对不住她，有失体面的事。但，既然孙嬷嬷都这么说了，她心里也想道，不见就不见吧。
“不知道。”她望向花眠，“我就只是要给你求个孩子，挂了福袋咱们便回来。”
“嗯。”花眠甜甜微笑，抱住了婆母的手臂。
刘滟君没有女儿，没被人这么信赖地攀过手臂撒娇，心头一阵复杂，但到底是没有推开花眠的突兀而至的亲热。
车到了山脚下，已不能再往前，刘滟君与花眠走下车来。
巍然而苍翠的高山，几乎耸入云霄，山间杂花生树，如宝装屏风。这时节，初春野草渐次生发，水面化了冻，映出山巅峥嵘如枭鬼的轮廓来。
刘滟君让人等候在山脚下，拉着花眠的手，只带了二三婢女，便轻装往山腰处走去。
上清观坐落于群山环抱之中，如睡卧于襁褓中的婴孩，拐弯折角，要走上大半个时辰才能到，花眠走得脚都肿胀了，刘滟君知道她左腿有伤，见她似乎走不动了，立马让人停了下来。
“过来，腿搭我身上。”
刘滟君说道。
她坐在一旁的木头墩子上，指了指身旁的式样一致的墩子，让花眠坐下。花眠走了过去，才落座，刘滟君将她的腿拿了过来，放在自己的膝上，替她揉捏按摩。长公主力气大，但又不像男子那样粗鲁悍猛，手劲儿拿捏得不轻不重刚刚好。
“婆母，你这是折煞我了。”
“说什么无聊废话。”刘滟君睨了她一眼，“仔细着点儿，有个不适及早地说。”
花眠从婆母别扭的关怀之中品出了一两分意思来，原来霍珩那种别别扭扭的关心人的方式，也是随了母亲的。
捏了一会儿，墨梅怕公主累了，自告奋勇要替她，刘滟君将人逐到一旁，“你们蚊子手劲，没什么用。”说着，花眠就低低地呼了一声痛，面颊微红，凝视着面前的婆母，刘滟君亦面露尴尬，忙又道，“疼就说，我是怕给你捏轻了起不到用。”
“嗯，婆母说的都是对的。”她回以笑容。
既然婆母和霍珩一样，那么收服她的办法也与霍珩一样，她不吝赞美和恭维，将她夸上天就好了。
果然刘滟君很受用，立马又横了她一眼。等到香客三三两两地走远了，刘滟君才站起身来，让花眠跟着她继续走。
上了上清观，婆媳俩一人跪一个蒲团，观中的老道长取了签筒让花眠掣签。
花眠知道自己一贯手气不好，让刘滟君掷，刘滟君板着脸，“你求儿子，我掷什么签！”
花眠叹了口气。
她其实不大信鬼神之说，求个心中告慰罢了，她和霍珩夫妻之事正常，身子也都算康健，要孩子是迟早的事，何况她还想随他到张掖去，她知道他也有了这样的准备，这时候怀上，反而要与他分开了。她揣着签筒，蹙眉闭上了双目。身旁的长公主不住地催促着她，花眠无法，忽计上心头，便在心中暗暗说道，“三清在上，信女花眠今日这求子签，是为婆母求的，求你庇佑，庇佑她……”
想道这儿她便失笑，婆母都多大年纪了？她还孑然一身，又能为谁生孩儿？
正想着，竹筒之中一支竹签已经飞了出来，她听到咣当一声，睁开了眼，正要拾起，但快不过一早便在等待的刘滟君，她一把抄起那支竹签，写道是花开富贵，跟着是一行刘滟君读不懂的文字，但隐隐约约猜到是支上上签。
果不其然，老道长便捋须笑道：“虽多磋磨，过时不候，但喜在峰回路转，可见天地。二位夫人所求之事，必能灵验。”
刘滟君还不知花眠做了什么手脚，大喜过望，“眠眠！听到了没有！赶紧再给三清磕个头！”
花眠忍着笑，望着眼睛晶莹，面腮挂上了新奋异红的婆母，“嗯”了一声，折过身垂下柳腰，对着三清磕上了几个响头，还愿说道：“谢三位吉言了。”
刘滟君一手把着花眠柔如无骨的手腕，将她牵出观宇，到庭前一株盘虬卧龙的老雪松底下，只见上头挂满了红绸，松针上凝着点点晶莹，一个罗衣少女从树底下钻出，便如一只大熊似的，一跃跳到他跟前的男人怀中，男人吃力地哼了一声，将身上的挂件抱着，两人往回走去。
花眠凝睛一瞧，认出了那人是陆规河。
没有想到他回来长安没有多少时日，已经找到了情投意合的小娘子，小娘子憨态可掬，也十分大胆，她似有所感，望向了身旁的婆母。
刘滟君也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早已远去的二人看，直至察觉到花眠的目光，才终于如梦初醒一般，将手中的绸带塞到了她手里，“去挂吧。”
听说这红绸子要自己挂在灵验，花眠于是推辞不去，在刘滟君催促，睨着她瞧时，花眠“哎哟”一声，腿疼得弯下了细腰，刘滟君大惊，忙让一旁的两个婢女将她扶着，她顿了顿，取了彩绸子走到了雪松树底下，将挂着刻有“多子多福”的木牌的绸带掷出，远远地，高高地挂在了最高的那树枝上。
刘滟君年轻的时候投壶可是一把好手，没有想到从嫁了人之后多年荒疏不练了，如今还能有这准头，自得地扬起了黛眉，“我保证，明年这时候我定有一个白白胖胖的乖孙可以抱了！”
花眠觉着婆母太可爱了，忍不住大笑。
刘滟君狐疑地盯着她，为了避免露出马脚，花眠收敛形容，又哎哟了好几声，刘滟君朝她身后的两个婢女瞪了过去：“还不快扶着小夫人到观中歇息！”
“诺。”绿环与墨梅一人扶着花眠一臂，将她搀到观中偏房去。
花眠回头望了眼，见婆母竟没有跟上来了，诧异说道：“你们快点儿回去，找一找公主。”
绿环将花眠扶上了床榻，今日走了太久了，她确实是感到腿极为不适，这并不是装的，但花眠总是有些心神不宁，右眼皮跳得极快，“快去。”
绿环微笑道：“放心小夫人，咱们公主到上清观求子可不是头一……”说完她笑着闭口，露出微妙神色，但花眠有吩咐，她们也不敢不听，于是与墨梅对视了一眼，二人便离去寻长公主了。
当年，嘉宁长公主与霍维棠成婚，轰动西京。
但成婚之后，没两个月，刘滟君便开始操心肚子里怎么还没消息的事。霍维棠对她，总让她感到有些冷淡，虽然相敬如宾，但刘滟君感觉不到半分的激情，换言之，这个丈夫对她有宠无爱，看似百依百顺处处牵就，可实则如人饮水，她自己心里清楚，他胸中横着两根刺——一根是他那不知所踪、生死不明的表妹，一根，就是他们之间天差地远的身份之别。
还是少女的刘滟君单纯地想道，只要生个孩儿，给他生个儿子，他必定会高兴的。她总是缠着他，跟在他身后，就算他做着她觉得冗繁无聊的木活儿且一做就是一整日，她也乐得相陪。闲暇之余，还上上清观偷偷摸摸来求子。
老天答应得很快，成婚不到半年，她就怀上了。
肚子里怀着的那个十分闹腾，刘滟君生一个儿子费尽心力，险些便母子俱撒手人寰。但生产那一日，她阵痛了整整五个时辰，却只有母后守在身侧，她渴盼见到的男人却为了寻一块木料而不知所踪。刘滟君对生孩子的事死心了，其后又有数年，因徐氏而心力交瘁，都没有怀上。
绿环只是起了个头，花眠就已不难想到这点了，婆婆当初为了留住男人的心，来这儿求过孩子。
她们两个婢女去后不久，花眠笑着，弯腰将自己的胀痛的左腿揉摁推拿着，忽然门又被推开，“小夫人，我们、我们找不着公主了！”
花眠的笑容凝在了唇边。
“什么意思？”
她坐了起来，飞快地穿上了锦纹藕红香履。
花眠便趿拉着双履，起身疾步而来，绿环气喘吁吁道：“公主刚还在那儿的！我们去的时候人突然就不见了，找了好几圈也没有，打听了周围的香客，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看见！”
墨梅急得恨不得跪下来，“小夫人，公主、公主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不……”
“闭嘴！”花眠叱道。
她对墨梅瞪了一眼，墨梅急得眼眶发红，也不敢说话了。
若是长公主真的丢了，今日责任最大的就是花眠。是她随婆母出来的，却照料不周，让歹人有了可乘之机。
歹人……花眠忽然抬起了下巴，“找观主来！这观中可是真有一个唤作陆妙真的俗家女冠子！”
绿环与墨梅大惊失色，对视一眼，均忍不住问道：“小夫人怀疑陆女冠？”
“速去！”
花眠又是一声轻叱。
两人不敢再问，忙朝外奔去。
花眠忍着痛，拖着开始发疼的左腿出门，沿石阶寻了下来，香客进出如常，丝毫不乱，但方才还站在雪松树旁，得意地扬眉说肯定能抱上孙儿的长公主，这会儿哪里还有踪迹？她唤了好几声“婆母”，人潮攘攘，却无人回应。
不多时，观主的拂尘都被绿环一把掐入了掌中，被绿环粗鲁地扯了过来，“小夫人，我把他叫来了。”
方才还言笑和蔼的观主，这时候狼狈不已，衣冠褶皱，胡须也凌乱不堪，花眠盯着他，冷冷道：“陆妙真，到底是你观中何人？她与你们上清观的道士同卧同起，你总不至于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个女人吧？”
观主大惊失色，要撇清干系，花眠却冷笑说道：“想清楚了再说，她到底有何可疑之处。”
观主想了想，说道：“这我们不知道，她是俗家弟子，不宿观中的。将军夫人，这我们真的完全都不知道！”
花眠被他提醒，反而想了起来，自己还是将军夫人，“绿环，将军今日在城南视察烽燧，离此地不过数里，你出观之后，骑一匹快马，去将这件事报给将军，我在这儿守着，若婆母只是贪玩走远了，我就在这儿等她回来。”
“奴婢这就去！”

第76章
绿环去后, 花眠与观主对峙半晌, 从他的嘴里确认是无法再撬出任何有用的消息了，花眠逐渐放弃了对他的盘问。
陆妙真常会在每月初一十五休沐，不在观中, 按照道理来说, 她今日不应该在。
但事有万一, 如果陆妙真当真是对婆母图谋不轨, 那么她今日很可能便来过！
花眠问出来, 观中有个记事簿, 是专门记录观中道士仰卧打坐的，凡来观中，必须登名, 花眠问出来, 命令观主将记事簿取来。
果然，今日一大早，卯时正刻，陆妙真是来过的！
花眠“啪”地一声合上了记事簿，面容隐含怒意，“你到底知不知道，陆妙真不宿在观中, 那么她平日里都歇在哪儿！”
她朝观主瞪了过来，嗔目而视，观主愕然摆手，忙道不知。
半晌之后, 霍珩从观外疾步冲了进来，花眠见了他，眼眶瞬间一红，“夫君，我问不出这老东西话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什么也不肯说，像是在包庇陆妙真！”
老观主悚然一惊，没等张开口，一柄冷剑已抵住了咽喉，霍珩的剑是长安城最快的，观主不可能不有所耳闻，何况现在性命垂危，教人拿在手里，他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吞口吐沫，喉咙上的皮肉都要抵住剑刃，忍了不吞口水，慢慢地说道：“霍将军，你息怒，我……陆妙真是在长安城中歇脚，她住哪儿，我们实是不清楚！霍将军，你就算是杀了我，我也说不出……”
剑锋拉过他的皮肉，割出浅浅的一道血痕。
观主大骇，“霍将军霍将军！不然，我把这观中的三十几个道士全喊来，喊来给霍将军你细细盘问，你看如何？”
“来不及了！”霍珩恼火得目眦欲裂，他咬牙撤剑，抓着花眠的手腕朝外走。“母亲到底怎么走丢的！”
他声音极大，花眠胸口一震，就是怕他怪罪自己，这时忍不住发起了怵，唇肉几乎被咬破出血。
她不吭声，也不顾腿上的疼痛了，跟在霍珩身后，任由他拽着自己走下台阶。
没有听到回音，霍珩微愣，很快他想起来，转过面，抱住了花眠的香肩，“眠眠。”她眼眶泛着红，桃花眸子宛如春水般楚楚，委屈地望着自己，霍珩吐了口气，内疚不安地捏住了双拳，“我是急了。是我不好，我绝没有要责怪你。我这几日，在长安追踪到了西厥细作的消息，好不容易引出了这帮蛰伏已久的老狐狸，前不久跟着他们夜行百里，追了很久，但最后还是追丢了，他们势力范围分布得极广，四处都有接应的人，狡兔三窟，难以获觅。我……怪我不好，没有跟你说，让你这段时日就待在水榭哪里也不要去。”
他这几日几乎没有回来过，即便回来了，人也很是疲惫，眼底铺着青影，眼中密布红丝。花眠怎会怪罪他，她咬着唇，想了想，说道：“我一直怀疑陆妙真是个男人。”
“什么？”
“她身上一切的体征，看着都像是女人，但我见过的女人不下百种，绝没有她这样的。有些习惯改不了，譬如她行步的外八字，不自觉揉捏拇指的习惯——这是戴过扳指的人才有的积习，魏人女子大多不会佩戴扳指。但我当时没太多想，以为这个陆妙真主动找上门来，说服婆母和离，许是对婆母的美貌心生觊觎……我只劝了婆母不要再去亲近陆妙真，却没有想到，在人这么多的上清观，竟然也……”
花眠所言句句有理，霍珩的耳中响起了一道雷鸣之声，几乎要破他的耳膜。
“眠眠。我知道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又充溢了血红之色。
正要拽着花眠下阶，立马又想起她左腿旧伤不便，他微蹲下身，将花眠横着抱起，冲下了上清观逾百的石阶，将她放到自己的卫队之中。
“保护夫人。她再有分毫闪失，杀了你们也不足抵。”
“诺！”
将士们掷地有声，将花眠团团护住。
霍珩回眸望了她一眼，咬牙，掉头离去。
他牵了自己的乌骓，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班昌烨朝着花眠走了过来，“将军夫人。”
没想到他竟也在，花眠眼眸微亮，将横在自己胸腹之前的两支长矛挥开道：“西厥的细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刚才将军一两句话未曾交代清楚。”
“是这样的，咱们以往只道西厥兵凶蛮强狠，但只是头脑简单的蛮子兵，从来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也有胆魄，将一只手深入大魏，培养了这么一批细作，若说是无里应外合之人，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花眠颔首认同。
“但这样的话不适宜传出去，否则长安遍布细作的事情一旦传扬开了，必定会引起恐慌和霍乱。夫人说是么。”班昌烨挑着一双狭而长的含着绵绵多情的眸子问道。
花眠再点头。
继而，她想明白了，霍珩连夜里去追杀细作，不但没有捉到人，反而打草惊蛇，让敌方有了戒备，所以今日他才装作一切如常，回金吾卫队之中巡防。
班昌烨道：“陛下给的密令，是让将军悄悄处理掉这件事，不瞒夫人说，即便这一次将军又势如以往，一鼓作气将细作围剿了，他也还是要亲自披挂，到两军阵前去的。也就是说，日后，他将不会再留在长安这个地方。倘若这次长公主有任何不测，那么大魏必定会倾举朝之力，朝西厥人讨回这笔血债。”
花眠半晌都沉默不作声。
班昌烨以为，夫人到底是女流之辈，听说夫君可能又要抛弃富贵悠闲的生活，到西北去戍边，心中自然难以接受，这也难怪。
但花眠蹙着柳眉，说的却不是班昌烨所想之事：“你们知道，在长安城，暗线和钉子最多的人，是谁么？”
“这……”班昌烨困惑。
难道不是陛下？他不敢说。
花眠猜出了他的想法，她抬起了头，目光落在远处悬满了随风拂动的红绸的雪松上，“是傅君集。”
班昌烨愕然，说不出话来了。
人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当初那样权倾朝野的大奸臣。傅君集死得过于草率了，他身后，陛下下旨剜除了这块国之蛀蠹，但究竟还有多少人从恢恢法网之中逃脱不得而知。这些人不知被傅君集如何收服的，以命效之，依花眠对他们的了解，他们是不可能按傅君集的遗愿，真各自散去回归乡野，回去做贩夫走卒的。
没有人愿意从云端，从权势唾手可得的境地之中，被人一棍打落下去，落回泥里重又摔得灰头土脸。
但仅仅只是这样的推测，没有证据，花眠丝毫不敢肯定。
她只希望这一次，霍珩能真正地将婆母追回来，要让她毫发无伤地回来。
*
刘滟君这辈子从没这么狼狈过。
她躺在黑暗的柴房里，身下架着一堆干柴，胸腹被足有碗口粗的绳捆缚，绝无逃生之可能。
逆着光的面容，模糊到几乎辨不清，但刘滟君又岂会不认得！这个绑缚了她，将她带过来的人，脱下道袍，卸去铅华之后，竟是十足的男人相！
刘滟君呆若木鸡，她盯着那一步一步朝她靠近的男人，胃里涌上了一股恶心，恨不得当场对着他呕吐去！
她引为知己，以礼相待，甚至对之万分崇敬的陆女冠，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她自以为谨小慎微，虽知道有失光彩，还是命人暗中查过陆妙真的身世来历，当时并没有查出任何不妥之处，她这才心安大胆地与陆妙真交友，还听了她不少话，硬起心肠和那男人一刀两断了。
破旧的柴房传来料峭春风吹动着茅檐的细碎动静，一声猫儿叫，让陆妙真忽然仰头，“杀了。”
他很谨慎，一路上绝没有留下任何一个见过他们的活口。即便是此时歇在屋顶上懵懂无知的一只猫，也是难逃宿命。
手下人个个身着黑衣，并不露面，听从吩咐立即出门，鬼魅一般窜上了房梁，刘滟君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地平息了，她侧耳，一声细细的猫叫，彻底地断了……她的身体忽然抖了起来。
“你这个衣冠禽兽，亏得我如此信任于你，你竟是这么一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快放了我！可知我弟弟乃是当朝陛下，平傅君集亦不过覆手之间，就凭你们几个跳梁小丑，也敢绑架本公主，是活腻了不成！”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面前的男人忽然蹲了下来，一手掐住了刘滟君的下颌，迫她看向自己，“公主，若不是傅君集一心求死，就凭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和一个庸聩无德的小皇帝，能成什么气候？”
“什么？”刘滟君微讶。从没有人在她面前有过这样的言论，自然，没有人敢说出这样的话，尤其是当着嘉宁长公主的面。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刘滟君恼火了起来，面如银霜，“不阴不阳的，几时净了身？”
“陆妙真”领教过刘滟君的刻薄和泼辣，但仍是被激怒了，掐着刘滟君下颌的手力道收紧，掐痛了金尊玉贵的公主，她咬咬牙，又不怕死地对着“陆妙真”唾了一口，“你家主子早就成了我皇弟的刀下亡魂，人头落地了，你还摇着奴才尾巴跳得正欢！怎么着，还想给傅君集报仇是么！你来啊，现在一刀捅了我，拿我的人头回去领赏啊！你现主子是谁，教他好好受着，拿个金镶玉的盒子供奉起来，这可是大魏嘉宁公主的人头，让他千万端好了，别是手抖吓破了胆，屙你一脸尿！”
“陆妙真”气极，再也无法忍耐，抬起手来当场便打了刘滟君几个耳光。
刘滟君的面颊已高高肿胀而起，被他掐着下巴拎起来，她目光恍惚，但片刻之后就平复下来，仍是半点没有服软的态势。
“陆妙真”切齿道：“你听着。老子是正儿八经的男人，你要是嘴硬，老子当场就扒了你，听明白了么！”
霁月清风、仙风道骨的皮揭下，内里竟是如此地腐坏不堪，恶臭扑鼻。
刘滟君一点不惧，要是还没和霍维棠了断，她当然会怕，如今是早已破罐破摔无所挂碍了，冷笑数声，“有胆你就来！”
此陆妙真当然并非原本的陆妙真，原本的那个被娘家所嫌弃的女子，早在走投无路之际便已投河自杀。那个美丽而孤独的灵魂，举身赴死时，恰巧被途径石桥畔的丹若梅撞见，这个心怀鬼胎的男人，落井下石地对陆妙真踩了一脚，将她的尸体从河中捞出，分成了数块掩埋了，此后便易容改扮成女子，顶替了陆妙真之名，遁入玄门。
蛰伏于西京多年，没有想到所仰赖的承恩侯傅君集一夕之间，家业散尽，人头落地，他竟成了无根浮木。
就此离去，怎可甘心！他胸中有锦绣文章，亦可上马平定乾坤，凭何就屡试不第，凭何就要四处碰壁，凭何心爱的女人就是甘心给他人做妾，也以死相逼不肯嫁他为妻！
面前这个高贵傲慢的公主，像一朵带刺玫瑰，体香幽隐，眉眼之间尽显睥睨，即便是沦为阶下之囚，那骨气也是不折半分，令人真恨不得摧折了她的骄傲，将她摘下，沦为只对自己摇尾乞怜的奴隶。
他太想了。从第一日见到刘滟君起，这个念头便在心中如蔓菁般肆意疯长！他动了点心思，劝说她和霍维棠和离，他等到了最好的机会。可是偏偏从那时起，这个公主似乎聪明了起来，不再邀请他到水榭小聚了，他想得抓耳挠心，夜不成眠，然而这时候屋漏偏逢雨，不长眼的下人在长安西市放肆买酒，竟露出了破绽，跟着他们便被霍珩一路追踪，几度险被他擒获，险些丧命。
这时候一肚子怨气积压于胸，丹若梅出不得也咽不下，再面对着这个言辞激烈刻薄的高贵妇人，恨不得拆了她骨头一口吞了，好教她完全地变成自己的，让她完全地臣服于自己，再也说不出那些令他羞愧难当的恶语。
既然她都已这么说了，他岂还会客气。
他朝着刘滟君靠过去，将她一臂捞起，右手替她解开粗绳，还没有完全解开，便去扯她的裳服……
刘滟君如同一条死鱼，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的。
柴房露出的一片黯淡的天光，沿着瓦缝被抛洒下来，干柴发出断裂的咯嘣声。
窗外，死绝的猫儿，尸体遭风一吹，早已冷透。

第77章
一个短促的尖叫之声突兀地响起, 丹若梅的手陡然地停了下来, 发出一阵细颤。
原本被动无比，已经绝望的刘滟君，这时又睁开了眼, 她震惊地望向屋外, 只听身旁的男人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将她已经脱下的狐裘外裳扔到一旁, 阴沉着脸一把抱起她, 便朝屋外掠去。
这竟是城外的一处茅屋, 刘滟君愕然，跟着，他耳中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地传来, 丹若梅的几个下属如瓜菜一般被砍翻在地，惊叫之后，便如同那只死猫，再也没有声息了。
这时，抱着她已掠出极远，牵了马匹直往山腰冲去的男人，又发出了一声咒骂：“小杂种, 阴魂不散。”
刘滟君怎么会听不出来儿子那匹神骏异常的乌骓所发出的啸叫之音，这时她的双手上捆缚的粗绳早已被解去，刘滟君身体横于马背上，随着颠簸感到一阵一阵钻心地疼痛。
但尽管如此, 听到这声骂，她扬起玉手来，“啪”地一声重重地朝丹若梅的右脸抽了过去。
“狗东西，凭尔也敢对我儿犬吠！”
长公主方才认命的姿态不复存在，泼辣劲儿又回来了，见打了这男人，他却只敢俯低身体策马逃命，便知道了此招好用，又抬起头啪啪打了他数个耳光。在刘滟君的掌力所笼罩之下，丹若梅的脸颊也瞬间肿胀了起来。
嘉宁长公主一生吃过什么亏？于是将方才在丹若梅这儿吃过的苦头，又是一阵耳光声中，全部还了回去。
丹若梅的牙被打掉了一颗，吐出一口血沫，愤怒地拽着缰绳，朝刘滟君喝道：“你这妇人！再敢动手，我立时便一刀宰了你。”
刘滟君不再动手了。
并不是怕了，她打累了，不光脸疼，这时手也有了轻微地发肿。
她耳中尽是风声呼啸，儿子的马蹄声似乎一直就在不远处，但怎么也无法追上来。
这时她心里也暗暗地着急，怕霍珩万一赶不过来，自己还是难逃厄运。丹若梅这个男人让她感到愈来愈恶心了，她恨不得现在便一口咬死他。
但她双手虽然得以解脱，半截身子仍然在丹若梅的挟制之下不得动弹分毫，又加上马背颠簸，颠得她后背极痛，刘滟君的唇都磨出了血痕。
过了不知多久，刘滟君疼得意识渐渐模糊了去，耳畔传来丹若梅的冷笑声：“你儿子可没有追上来了。”
刘滟君大惊，猛地支起头，果然，乌骓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
此时暮色四合，原野上挂着一轮殷红落日，余晖脉脉，倾落于丹若梅雪白的，渐染着点点红梅的锦衣之上，他垂下目光，高肿的脸充满了狼狈，但目光却异常温柔。
“公主，你何苦还想着那个寡情薄义的男人？随了我，不是更好么？”
刘滟君朝他啐了一口。
这时，丹若梅翻身下马，不再如先前一般无能恼怒，而是将刘滟君也万分珍惜地抱了下来，摸着还发痛的脸颊说道：“一报还一报，算是扯平，都既往不咎你看如何？”
刘滟君正怕霍珩走丢了，她一向信任霍珩，但此时心中仍是不可避免地感到阵阵恐慌，她虽然高傲冷慢，这种忧惧却写在眼中，让丹若梅瞧得分明，他温柔地抚过刘滟君的面颊，在她一激灵时，俯身下来，凝着她的眼睛说道：“我要带你见一个人。”
说罢，他一臂霸道地揽住刘滟君，拖着她朝一片山洞走去。
丹若梅的唇角吊着一缕讥诮的笑容。
都说霍珩无久攻不克之战，可他却在同一个地方中计两次，又让自己金蝉脱壳逃脱了。武力虽可，可惜了，脑子却始终不那么好用。
山洞里燃着篝火，火把光芒之中，一个着葱绿如湖水般的软缎锦衫的少女，正眨着明眸，踱步来去，她身形修长而健美，眉宇如翠微远山，虽是汉人少女装扮，但细一看便知，这不可能真是什么汉人。大魏万邦来朝，长安城天子脚下，胡人女子习汉人教化者不少，但面前这个少女，却恐怕并不是什么真的长安人。
丹若梅朝她唤了一声“公主”。
少女转过面，一张面容绚烂而张扬，美如玫瑰。刘滟君细细一凝神，不禁蹙起了眉。
她是公主，西厥人的公主。刘滟君只要不傻，这会儿也猜出来了。
少女负着手，踩着一把枯草走了过来，一掌抬起了她的下巴，嬉笑起来。
“你是公主，我也是公主，可惜，你这个公主，现在却是我的阶下之囚。”
她的汉话非常得流利，亦极是刺耳。
刘滟君冷冷说道：“既已成囚，无话可说。我不做冤死之鬼，你是什么东西，还是道个名字来听听。”
少女想了想，笑说道：“我的汉名，蒙初。”
刘滟君正要讥讽她几句，却一抬眼，发现这洞中原来并不止三人，还有那隐匿于黑暗之中的几个西厥武士，他们仍然是胡人装束，皮肤黑黝，在篝火照不到之处，犹如藏身窥伺着的蝙蝠。刘滟君的柳眉拉了下来。
蒙初踢了一脚丹若梅，“喂，霍珩跟来了没有？”
丹若梅被踢了一脚，分毫不生气，唯唯诺诺说道：“他跟丢了。”
“啊呀，真是没有用！”
她嗔怪地说道。
刘滟君以为这个西厥公主是瞧不起自己儿子，正欲反驳，哪知这公主却又踢了一脚丹若梅，“我让你将他引来，我好看一眼的！你办事不利，我回头赏你四十个耳刮子！”
丹若梅大气不敢出。
刘滟君惊讶之余，也回过味来——原来这个西厥公主，对霍珩有意。
丹若梅被踢了两脚，神容愈发内敛，说道：“公主，并非小人不肯，而是那霍珩，确实是一危险人物，一旦让他发现我们的藏身所在，或是挖出马驿的消息，你我恐怕就难逃追踪了！”
蒙初负着手，哼了一声，语气尽是骄傲：“我和霍珩神交已久，他和我父王也打过好几场仗了。我父王那个人我知道，骄兵必败，弱点曝露得太过显目了，我可与他不同，未必输给霍珩呢。”
说罢，她又走到了刘滟君跟前，万分气恼地说道：“霍珩娶妻了？他的夫人是谁？是你给他找的么？”
刘滟君心道，她当初要是那个权力，花眠是无论如何成不了她的儿媳的。
她不说话，西厥公主又皱眉问道：“他那个夫人，长相很美么？”
刘滟君这时发出了一声屑笑，蒙初惊讶之际，只听大魏公主冷嘲热讽起来：“你的容色，在我们大魏不过中人之姿罢了，我的儿媳，却是天下一等一的大美人，你何来大脸敢说与她争春？见过犄角旮旯里长的野尾巴草么，也敢自比牡丹！”
蒙初失望而懊恼，望向了丹若梅。
公主求证的眼神让丹若梅也颇感头疼。他是见过霍珩那个夫人的，她那时初来承恩侯府，便已是一朵雨露牡丹，当时侯府之中公认的第一美人谈月姬，也亲口说过，花眠之美貌，于她看来当属魏人之冠，再过三年，风姿夭夭，无匹敌之人。她也是当初傅君集为自己家中唯一的晚辈择的一个媳妇。如今恰是三年，前不久丹若梅化作陆妙真与她一见，亦是如窥天人，若非早已打定了公主的主意，必要下定决心将她掳来。
在面对这个刁蛮的公主之时，丹若梅满腹实话，一句不敢说。
他叹了口气，算是默认，只是又道：“我亦见过不少魏人女子，公主容貌，可以说不输七成魏女。”
但蒙初这会儿不肯信了，她瞥着这个被他掳来的嘉宁公主，听说她都快四十了，可还是风韵犹存，容貌气韵半点儿不输自己，大国公主的傲慢与冷艳，在她这儿袒露得理所当然。她口中极力夸赞的那个花眠，又会是何种美法？
她的父王并不是西厥可汗，而只是一个部落小王，与霍珩交手的机会都十分有限，她仅只是昔日在父王大军溃逃之时，曾回眸瞥过一眼魏人追来的兵马，惊鸿一面，再也难以忘却了而已。她这才主动请缨，亲自到大魏来，不是为了什么宏伟目的，而就只是，再看他一眼而已。当时风沙弥乱，她没看清，她想知道，那个让父王提起来恨得切齿拊心，对之无可奈何，但又十分敬重的霍将军，到底是什么模样。
在长安城外徘徊了太久，因为身份的敏感，她暂且还没有入城，与他便始终缘悭一面。
蒙初又看向嘉宁长公主，咬住了唇肉，说道：“迟早有一日，他会是我的。”
刘滟君冷慢地瞥了她一眼，仿佛讥笑着一个无能狂徒。
蒙初不再轻易着恼，在身后的武士，用着刘滟君听不懂的西厥语言问那公主话时，她侧过了目光，用西厥语回了几句，跟着她便睨着刘滟君，身后几个大汉，取了一条麻袋过来，黑暗再度朝刘滟君罩落……
*
花眠在观中从晌午等到日落。
夕阳落了山，还没有等到霍珩归来的消息，渐渐地，有人已开始心灰意懒，班昌烨劝她不如回家中等待消息，花眠不肯离去，班昌烨又劝了许久，才说动了花眠。
一直到回水榭，沐浴之后，霍珩仍是没有半点儿回音传来，花眠不可避免地愈发着急，又看了几页书，最后书也完全无法读下去了，她披着外裳到水榭外的梅林之畔走了小半个时辰。
“小夫人，霍……霍……”
孙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公主走丢了，消息不胫而走，但她们还都不知道公主极有可能是被西厥人掳去了，只道也许是公主贪玩，也许是有什么要劫财的匪人冲入了观中，虽然着急，但还没有到惶恐的地步。只是孙嬷也同花眠一样，这晚是不能入睡的了。
花眠面露惊喜，“霍珩回来了？”
她正要赶去，孙嬷在身后一把扣住了她的臂弯，“不是，霍老爷，郎主，他回来了！”
花眠微愕。
霍维棠早在两月前，就已收拾了包袱行囊出了长安，怎的如今又回来了？这才走了多久？恐怕在荆州待了不足十天便又匆忙收拾了行李上路了吧。
“眠眠。”
月光晒在一片水汽茫茫的湖水之上，泛出皎皎的银光。
梅林如雪，一个身影颀长的男人拔足奔来，“公主走失了？这是什么意思？为何水榭上的人都说……”
花眠吐了口气，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确实有点儿负心，连带着对霍珩也有点儿不负责任的公公，“霍珩去追了。还没有追上，但就这一两日，必定会有消息的。我们要相信他。”
不待霍维棠点头，花眠便笑说：“孙嬷嬷，你回吧，我同父亲有两句话要说，说完了便也回了。”
安抚完孙嬷，将她劝走之后，花眠重新凝重了神色，对霍维棠说道：“照霍珩之意，极有可能是西厥势力渗入长安，他们抓走公主，要么是为了以公主性命作为筹码要挟陛下，要么……是为了出一口数度败在霍珩手上的怨气。”
在说完第二种可能之后，霍维棠瞬时面色灰败，他错愕地看向花眠，“这、这怎可能……”
公主是万金之躯，她……
花眠反问道：“父亲，你知道么，前不久水榭之上来了一个客人，名陆妙真，是上清观中修行的女冠子，公主曾对其引为知己。也正是她，鼓动婆母与你和离的。婆母对她的话，不知为何就奉为圭臬，轻易地便深信不疑。”
这霍维棠也完全不知！他哑口无言。
“父亲，你当真以为，婆母和你蹉跎了十几年，是瞬间便能想开的么？不是。要么是发生了一些事，要么就是有人鼓动。”霍维棠信这话，怪他大意了！他懊悔不已，见状，花眠又说道：“你知道么，婆母以前单纯得可爱，被人骗，被人辜负，她都用拳脚还回去，唯独在你这儿，被你漠视，被徐氏欺负，她选择了忍气吞声。她还曾犯傻，跑去上清观求子，为了生儿子吃了九个月的酸菜，但生产那日，她与霍珩险些母子俱亡，你却不在。徐氏在你面前是白花一朵，楚楚可怜，可背地之中，她对公主多番挑衅不逊，公主身边的下人皆为证人，然而，父亲你没有信婆母她的诉求，而是固执地认定徐氏柔弱可怜，她应该得到照拂。我听说这些话的时候，真是想问一句，父亲你当真是自愿娶的公主么，在你心中，到底婆母、表妹，还有那个徐氏，谁是最重的！”
霍维棠被她问得哑口说不出话来。
花眠又颦着柳眉说道：“若有一日，霍珩置我于如此地步，我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因为我爱一人，便容不得来自他的半分羞辱。”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他永远都不会。”
花眠说完，转身沿着香径回去了。

第78章
是夜, 一封来自西厥的急奏传入了长安, 皇宫之中。
皇姐走失，太后惊闻噩耗之后，两眼朝上一翻昏死过去, 病倒了, 一直到现在人都还没有醒。刘赭身为天子, 如何能安席？他拥被而坐, 面朝着南窗露出的布满星子的天外, 正朦胧地有了倦意, 这时听说一封八百里加急传入，他猛地惊醒，从床榻上翻身而下。
彼时, 南归德也不曾入眠, 人就候在宫外，刘赭命人将南相带入宫中来。
他在殿内踱步，将西厥人送来的挑衅书看了又看，数遍之后，这纸盖有西厥皇族图腾的加印文书，被刘赭掌下催动的一股力道揉成了褶皱一坨。
南归德拎着袍服，匆促而来, 刘赭听到了动静，侧目望去，南归德俯身叩拜，“陛下。”
“皇姐被劫去, 朕心甚忧。但这时人还没追回，西厥已发信来，扬言要我大魏割让五座城池，连同甘州，都一并拱手献与。”
南归德大惊，变了脸色，“陛下，这万万不可。”
“朕知不可。但朕就只有这么一个皇姐，她如今落在敌人的手上，不知会受到何等的侮辱。太后眼下也已病倒……”
刘赭的眉绷得极紧，“况且，嘉宁长公主，乃是我大魏最为尊贵的公主，她竟在天子脚下被贼人掳去，若再受到侮辱，便是西厥小国猖狂，在堂而皇之掌我大魏脸面。”
“陛下，”南归德深夜入宫，就是为了此事，他稽首说道，“陛下之前曾对老臣说过，霍将军一身孤胆，功勋足盖半朝，如今西厥宵小，掳我上国公主，实在可恨。若是割让城池，让西厥归还公主，那么一来，折辱我上国天威，寒了我大魏将士一战之心，二来，甘州，上郡这些城池，自前朝始便因战败割让给了西厥，乃是积我大魏数代、数倍于西厥的兵力，浴血搏杀，才挽回的土地，是兵家必争之地，一旦如今再让给西厥，必会使得西北生乱！陛下，依臣之见，派遣人手暗中救回公主，若救不回，西厥之请绝不能应！”
不必南归德说，刘赭亦是作此想。
但，他必须要顾及太后。
“南卿，不论如何，朕这次即便是不顾皇姐的性命，也必须要杀灭西厥。”
大魏可以没有一个长公主，但没有不能这五座天然屏障。
皇帝下旨，不从西厥之愿。
消息早已传遍长安，长公主被掳走，西厥蛮人提出要陛下割让城池的事，令人无比愤慨，但陛下与长公主姊弟情深，这时依旧头脑清醒，没有因为一时之怒，就被要挟着答应这丧权辱国的条例，亦让人安心不少。
但没过两日，又有一消息传回长安，比此前那消息更是令人震惊和猝不及防。
青牛部落的公主，蒙初，挑中了一个魏人驸马。这驸马不是别人，正是他们都万分敬佩的霍小将军，霍珩。蒙初公主将要给霍珩做妾，并承诺立即释放长公主。
春风吹入京畿，不觉已是二月尾，霍珩追出长安，已过去了半月。
霍将军久久不归，让这消息愈传愈真。
花眠趴在藤床上看书，身后的婢女叽叽喳喳闹个不停，顿时凝了柳眉，听罢之后，微微含笑让她们过来。
她娇态横卧，翘着一双白嫩晶莹的脚丫，广袍长袂流泻如水，静铺于竹藤床边，鲜如玉藕的白臂从流烟般的红绡之下探出，一圈银镯子，勾勒出纤细的腕骨轮廓。肤白如脂，骨肉匀亭，身段儿姣好有致，两处丰满沉坠下来，令人欲一探究竟，又唯恐唐突。两个婢女是女子，尚且还要脸红几分，走近了，才听花眠微笑说道：“你们跟在婆母身边很久了吧？”
“嗯。”她们怯生生地答。
“进宫去吧，”花眠嘴唇微扬，“婆母今日回长安，她会直接入宫。”
“这……”两个婢女对视一眼，倍感诧异，她们近来听到的风声，可不是这样的啊。怎么突然之间，便说长公主要回了？
花眠是从霍珩的亲信这儿收到的消息，昨夜里才收到的，说今日，约莫午后能回长安，婆母受了惊，要送她入宫到太后那边去暂歇，就不回水榭了。还道，他会先回来，再一道陪她入宫。
花眠彻底了放了心下来。
口信之中说道，长公主受了惊吓，头也重重地磕到了一物，如今神思有几分恍惚，半天也说不出话，人与她交流，她也仿佛听不懂，浑浑噩噩的，双眼发直。但这话没有说给别人听，只是花眠单独留下了信使，让他将情况对自己汇报了，最后那人说并无大碍。但霍珩的人并没有明说婆母在这段被掳走的时日到底经历了什么，当着男人，花眠不便明问。
花眠在自己的寝屋之中，等霍珩直至黄昏。
他留在书房之中的藏书，那些佶屈聱牙的古书兵策，这段时日花眠已读了大半。被霍珩珍藏起来的书，则被他用墨笔在一旁认真地做过注脚。有的显然是出自孩童的笔迹，十分稚嫩，但已看得出用笔之锋利，以及睥睨万千的将军气魄了。反正，花眠以前是想不到，霍珩这么一个脾气一点就炸的小狮子，会有耐得住性子，认真地将一本晦涩拗口的古籍卒读的一面。
霍珩回来的时候，入眼的便是这么一幕。
他的小妻子，正趴在一张竹藤编的矮榻上，翘着一双雪白玲珑，宛如幼兔般的鲜嫩双足，长长的刺着牡丹纹理的衣摆垂落两畔，几乎扫落在地，她浑然不知。
花眠的手边还放着一叠干果子，一壶小酒，她倒是惬意得很。霍珩一路归来，浑身风尘，骤然瞥见软玉在卧，胸口忽地，仿佛被蜻蜓点水地烫了一下。
尤其，他发现，她手里拿的是充满了自己稚嫩笔迹的兵书。
霍珩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朵尖，他快步走了上去，一把抽走了花眠掌中的书，花眠一扭头，还以为是哪个不知尊卑的小奴婢敢闹她了，没等看清眼前人是谁，腰便被人一把截了去了，炙热的唇瓣将她的唇完全地包裹住。
她呜呜两声，挣扎不开，睁眼瞧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最熟悉的年轻的面孔，胸口跳了数下，她伸臂，将面前的男人抱住了。
“霍珩。”
她的眼眶里有些微湿润红晕。
双掌捧住了他的颊，“婆母没事了么？”
一回来便有兴致这么亲她，应是没事了吧。她暗暗想道。
霍珩的面容显出几分疲惫，眼中的红丝一如上回所见，还没有消去。
“受了些惊吓，”他的额头抵住了花眠的额头，“但没有受伤，只是不停地流泪，无论我怎么劝，都没法让母亲平静下来，出于无奈，我只有将她送到宫中去，外祖母说话她或许肯听。我离了太久了，眠眠，怕你想着我。”
“就是怕我想你，你就回来了？”花眠亲了亲的嘴唇。
“嗯。”他哼唧了一声，跟着要求她抱，一副乖巧听话懂事模样，要搁在以往，他的小妻子一定会温柔地给他顺毛，再哄上几句，软语哄得人心花怒放的。
但这一次，花眠的手抬了起来，却“咚”一下打在的胸口，霍珩这时甲胄未脱，一丝痛感都没，反而紧张起来，“眠眠，你手疼么？”
花眠让他气笑了，扭过头不说话。
霍珩抓了抓脑袋上的一绺毛，困惑不已，半晌之后，他将花眠的肩膀扳过来，“你我都梳洗一下吧，等会儿登车入宫。”
已是黄昏之后，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栋兰将水烧好，命下人抬入净室，霍珩便三下五除二剥了衣衫，见花眠仍立在屏风后头，睬也不睬自己，也很是难受，便佯作没有更换的衣裳，让她拿进去。
花眠抱了衣物绕过屏风，还未走入，便被一只臂膀劫了过去，两个人一同入了浴桶之中，水花四溅。
“霍珩！呜呜……”
花眠恼了。
他抱着她，嘴唇朝她的耳朵咬了过来，“你应许我的。”
也许是有这么回事，但那都已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花眠正要细想，但这个耍无赖的男人已经不给她机会细想了，将她拐入了一片云情雨意之中……
良久良久，浴桶之外，水花溅落了一地。
男人将裳服穿上，把缩在一旁，浑身红透了的小妇人伸臂抱入了怀中。
他满脸餍足，看得花眠恨得牙痒。
她浑身上下一丝力气都不剩了，连裳服，都是栋兰取了放入屋内，霍珩为她一件一件穿上的，湿漉漉的长发，不待风干，便被他乱七八糟地盘了起来，揽镜自照时花眠简直要气晕过去，最后伸手解了，将头发盘好，才被他半拖半抱地哄上了马车。随着他一声吩咐，哑巴车夫将车赶动起来，载着小别胜新婚的一对儿夫妇往长安城内驶去。
霍珩的手始终不规矩地停在花眠的腰间，不肯松开，花眠也不挣动了，索性随他去。
她今日兴致不高，方才也没以往那么温柔热情了，霍珩一路都在疑惑，这会儿安静的街衢之中，只剩下马车趟过的车轮声，她却仍是不说话，瞥眼望向了窗外。
“眠眠……”他偷瞄了她一眼，有点儿难以开口。
“要说了是么。”
花眠转过了面，黑暗无光的马车之中，饶是霍珩目力极好，夜间纵马疾驰也为常事，但这时也几乎瞧不清她的脸色，不禁感到惴惴。
花眠睨着他。
“说一说吧，纳妾是怎么一回事，我要给你纳的时候你不纳，如今来了一个尊贵美貌的西厥公主，自发地朝你贴了上来，你肯了么？”
霍珩心虚起来，咬了咬唇，但还是不肯受莫须有的指摘，忍不住又朝她望了一眼，轻声为自己辩解说道：“眠眠，其实是舅舅有心让我成全……用这么一个让魏人绝不会吃亏，绝不会丢掉颜面的办法，说不定还可以换来两族和平。”
是啊，一个尊贵的西厥人的公主，心甘情愿地给大魏的霍小将军当小老婆，可不是特别长脸么。陛下是霍珩舅舅，不是她的舅舅，不会为她考虑，即便为她这个如今风头已经完全过去了的、且背后没有任何靠山，连解释都不必的孤女考虑，也会想到，国之利益永远高于一切，牺牲区区一个妇人，是一笔多么划算的买卖。陛下一定事先便已和霍珩通过气了。
而他回来到刚才，只字未提，一直到现在，才犹犹豫豫地在她跟前提起。
“你到底答应了没有？”

第79章
霍珩被她的目光盯得手忙脚乱。
“眠眠……”
他要抱花眠, 爪子才抬起来, 就被花眠打掉了。
之所以一直到现在花眠才质问，是本着信任霍珩的心，相信一些流言蜚语, 他能主动坦诚辟谣, 但没想到越问下去, 他越乱, 反而让花眠的心彻底地沉了下来。
“我还没答应。”
霍珩的声音有点儿弱, 像是心虚。
花眠睨着他, “你考虑过？”
“不、不算考虑！”霍珩见她漆黑的宛如两粒坠入水影之中的星子般的眼珠，似有冷意，他愣了片刻, 忙又说道, “眠眠，我真还没有答应，我发誓！”
花眠何其敏感心细的人，立时便揪住了他的尾巴，“暂时没有答应？以后也许还会？”
“不是！”
霍珩有点憎恶自己的笨嘴拙舌了。
他从马车后座之上矮身蹲了下去，朝花眠竖起了三根指头。霍珩急得脸颊鲜红，两道浓眉拧成了墨团, 花眠稍稍定了神，他立刻便指天誓日地道：“我发誓没有。当时我带着人追了上去，蒙初挟持了我娘，威胁我, 让我回去劝说陛下割让城池，这我自然是不能答应的。僵持不下，眼看着我娘的头被那个不男不女的妖人拿着撞石壁，撞得鲜血横流，我急了，对蒙初道，我愿意代母受过，从前无论我如何对西厥人开过杀戒，他们要讨这笔债，通通都冲着我来。”
花眠一听，微微竖起了耳朵，她朝他望了过来，出神之际，指尖已无意识地捻住了霍珩的一截衣袖。
他自然是有所察觉的，于是趁热打铁一股脑全交代了出来：“蒙初不肯，但我看得出她手底下的武士都是心动的，不住地劝说他，让她应许这样的条件。但我等了一会儿，他们仍是未能说动蒙初，最后那个西厥公主便提出，要做我的妾。我一听，也断然拒绝了，我怎能辜负我的眠眠——”
“婆母究竟是你怎么救回的？”
花眠垂下了目光，凝睇着他。
她再清楚不过，霍珩这个人不善使阴谋诡计，当时母亲的性命被人运于掌中，以此相胁，身为人子，他必定都急得脑中都空了，她猜得到。也正是因此，她也料到最后恐怕并不是霍珩出了什么奇计，从西厥人的手中救回了婆母，而是做出了一定的让步。
“我……”
他顿了顿，见花眠的眉尖又缓慢可察地凝蹙了起来，忙又说道：“纳妾之事，我绝未想过。今日入宫，我本就是为了与陛下说明白，让他舍了此念。今日我大魏之辱，来日必从西厥手中讨回，眠眠，你信不信我？”
花眠心烦意乱，这一路上，她都感到小腹有些坠痛，怕是推迟了不知多久的月事要来了，她颦着眉望向窗外，不看霍珩。被他一问，她胡乱地点头。
“眠眠……”
车中静谧得仿佛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声，蓬盖上擦过横斜树枝，沙沙地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霍珩紧抿着的唇松开了，他伸手去，将她的香肩握住，用了些力气，将她的肩扳了过来，但却怔住了。
花眠的眼眶泛着红，两行湿泪滚落，沿着白嫩香腮滑下，隐入彤红的牡丹锦衣绡绸之间，不复得见。
霍珩一瞬心都疼了，“眠眠？”
他脑中轰地一声，望向了她的小腿，“腿疼了？怪我不好，算了算了，我们回去，现在就回去，什么陛下什么大魏，我通通都不想管了，眠眠，你……不哭……”
花眠望向他，泪雨滂沱地摇了摇头。
“肚子疼。”她说。
“肚子？”霍珩惊愕了。难道是内伤？她怎么一直不说！他的手颤巍巍地朝着花眠的腹部贴了过来，“很疼么？”
花眠整个人歪在他的怀中，头搁在他的颈边，呼吸微微，轻轻闭上了眼，“有些疼，方才出门便开始了，现在厉害了些。”
霍珩转过头，猛地拍向车壁，让车夫停下。
马车很快地便停在了路边，霍珩正要劝哑巴车夫折返，探头往外一看，早已入城，此时再过不久，便能抵达宫门口。但饶是路已不远，霍珩仍怕颠着了花眠，将她横抱着，走下了车。
“霍珩……”天色已完全地黑了，但长安是有名的不夜之城，花灯映彻，绚烂如昼。身旁到处是行人，鬓影罗衣，让人眼乱，花眠脸上泪痕犹存，怕别人见了笑话，忙将整张小脸都埋入了霍珩的肩窝，不肯让人瞧见半点。
她躲着不肯出来，反而更是引人瞩目。
偏巧霍珩在长安脸熟，几乎没有人不认得他。认出了这个天纵奇才的小将军，自然，那前不久传得沸沸扬扬的纳妾的桃色消息，便也随之一道涌入了看客们的脑海。此时霍将军怀里所抱之人，自然不可能是那西厥女人，而是他的正妻，花氏的遗孤，亦是有名号的大美人。早听说他们夫妇情深意笃，前段时日夫人学制琴，霍将军每日亲自鞍前马后，充当美人马夫，为她不厌其烦旦暮往来，这还是长安的一桩美谈。
看来纳妾之说，纯属谣言，不可轻信。
霍珩没有在意旁人指点，只担忧花眠的腹痛，一路疾行，到了宫门口，立刻让人去传太医到太后的宫中待命。
霍珩抱着花眠入宫，花眠几度让他将自己放下来，他都不肯，固执地不松手，花眠叹了口气，想起上次与他入宫时，他别别扭扭，连背她一下都脸红不已。他怕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她窝在他的背后，将他红成了两朵花的耳朵尖瞥得是一清二楚，当时便想着戏谑他几句，但知道他脸皮薄，笑狠了又怕他坏起来，遂放弃了。
“眠眠，你不要怕，没有事的。”
她听到一声仿佛无意识的喃喃自语，胸口立时热了起来。
怎么会怀疑这人会对自己不好呢？
她把脸在他的颈窝处蹭了蹭。
他的好，是她自己不要脸地争着求来的，这过程之中有无数防不胜防的隐瞒和欺骗，她最终仍是被他的率真如火的赤子之心所打动，摒弃了所有迂回算计，只为求能够待在他身边，得他疼惜，也疼惜他。正因如此，她才要倍加珍惜。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花眠没有说话，她垂落在他臂侧的玉手，缓慢地抬起来，在他的背后如是写道。一笔一笔写得极慢，纯是打发一下罢了，他却看懂了，步子停了停，诧异地望向怀中，花眠知他懂了，一贯是上风的人突然红了脸，打了他一下，“快点儿走。”
“驾。”她把他当马骑，催他快点儿走。
霍珩又气又笑，在她臀上打了一下。
“不疼了么！你这个妇人，给你三分颜色开染坊，真是该打。”
耽误了一路，才终于到了太后寝宫。
从嘉宁长公主被劫走，太后惊怒交集，担忧得夜不能眠，病了数日，才慢慢有了好转的迹象。才好了点儿，便得知皇帝下令，无论如何不能拿城池换回长公主的消息，太后知道皇帝是为大局考虑，他无错，但想若是自个儿被这么抛弃，恐怕会觉着寒心。
好容易今日嘉宁被送回来了，人却晕晕乎乎的，两眼发直，无论问什么，她什么话也不肯说，太后急在心头，恨不得生啖了西厥歹人之肉，寝其皮囊。
御医也来看过，说是受了惊吓，加之头部受到重创，这才有短暂的眩晕迷魂症状，御医给的法子是要将公主“喊醒”。
高太后也不知怎么喊，于是叫了十几个婢女过来，围着公主的病榻一齐喊她，喊了半天了，人仍是意识不清。
高太后忧急，束手无策之际，又有人来传讯，说霍维棠在宫门口被拦住了，他让宫门的熟人递了口信过来，说是要见公主。太后一听，冷冷一笑，啐了一口说道：“他是哪头蒜，早八百年便与我们皇家没有干系了！哪那么大脸，以为哀家的嘉宁还是他随便便能见着的人。”
“太后……”
宦官停了一下，犹犹豫豫又想求情——公主一直到现在未醒，不如就让驸马来试试，不定有用。
但他还没说出口，便听得太后冷言道：“哀家的话也不好使了是么，要哀家去皇帝那儿请一道旨，才调得动你们了是么！”
高太后这会儿对皇帝仍有怒气，提起来无半点好脸，宦官吓坏了，屁股尿流地滚出了寝殿。
高太后于是又折转而来，望着靠着三块枕头，无声靠坐床头的女儿，顿时老泪涟涟。
她的嘉宁这辈子除了投了个好胎，别的好命是一点都没有摊到！她的女儿，怎么就这么命苦！
高太后再也绷不住，她伸手拭去泪痕，这时，那宦官去而复返，又有事来报，高太后叱道：“还不够！那姓霍的还不肯走！”
宦官忙道：“不是，是霍小郎君来了！”
听是乖孙来了，太后转怒为喜，“你杵着做甚么，快让玉儿进来。”
宦官佝偻着腰，声音发颤：“小郎君是与他的夫人一道来的，夫人路上身体不适，腹痛不住，小郎君急坏了，说不过来了，就在外殿歇着，这会儿正让御医过去诊脉。”
“眠眠又不好了？”高太后大惊失色，拄着凤头杖，让小宦过来搀扶，宦官屁颠地跑了过去，扶着太后的臂膀，随着他仓促地往外殿走去。
霍珩才将花眠放下来，将她安置于贵妃榻上，刘赭便恰逢其时从殿外步入，一屋子人山呼陛下，霍珩仿佛充耳不闻，被刘赭忍着火叫了好几遍，他这才转身，行了叩首礼。
御医的手搭在了花眠的腕脉之上，细细听着。
刘赭得知霍珩拒了蒙初的亲事之后，大为震惊和失望。当初花眠自请要嫁霍珩，念在花氏冤案，实在令人可惜，而花眠又为他这个新帝立了功劳，替他稳住了局面的份儿上，刘赭几乎不用想便答应了。事实上在这之前，刘赭早就在想霍珩的婚事，他膝下无子，霍珩虽是外甥，但身上也流着正统的皇室鲜血，将来若有必要，是必须要为大魏联姻挺身而出的。霍珩的妻位已如花眠之意，给了她，而西厥公主也愿退一步为妾，这是大好的机会，连左相右相二人都齐说，若是能化干戈为玉帛，就此销去锋镝，铸铁为犁，未尝不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但这不开窍的小混蛋，却违抗了他的旨意。
“霍珩。蒙初公主，带着诚意而来，你肯点头，她不但送还长公主，更许下承诺修好。你为何偏不答应？朕再问一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御医的胡子动了一下，面色喜色，正匆匆起身要回话去，手臂却被抓住了。
他愕然回头，将军夫人摇了下头，示意让他不要说话。
花眠一手轻贴着小腹，这会儿平静了下来，一点也不痛了，她舒了口气，怪自己粗心大意似的露出几分懊恼之色，但随即，又轻轻地笑了起来。桃眼梅腮，顾盼流转，尽是说不出的风流欢喜。

第80章
两个男人完全不察这边御医和花眠打了什么暗语, 依旧气势寸步不让地对峙着。
霍珩这个小崽子, 从小到大就不是什么肯听话的人，自己的主意比父母还大。他曾经发下过宏愿，除正妻之外, 枕边不会再有旁人。徐氏离间嘉宁公主和霍维棠这事儿, 让霍珩从小便学会了“居安思危”, 无论小妾和仆婢如何闹, 如何受宠, 夫人永远应是一个府上最受人尊敬的。男儿重在横行, 志在寰宇，当无暇分心照料府上之时，不如剪除枝叶, 废黜妾位, 以此可保太平。
那是除夕宴上霍珩说的话。那年他十五岁。
兔崽子年纪小小，却能说出那番话，让席上诸人瞠目之余，也不禁为他童言稚语暗暗感到好笑。那时候，他们都只当他是孩子气的话罢了，待他成长了，知晓了男尊女卑, 男子本来便可凌驾妇人之上，可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并且这才是常事时, 他就断然不会如此说了。因此刘赭还笑话道：“珩儿，你还没娶妻，就如此自信，你能爱护敬重她一生？”
霍珩抓着一把银箸子，忽然松开，杯盘被银箸敲得铮璁作鸣。
刘赭于是明白了，小混蛋这是在说，家里女人多了，就像这把筷子，吵得人心烦。
但霍珩只是被问住了，不留神撒了手而已。他没答那话，垂眸小心地喝起了汤，心中却想道，我的媳妇儿，我还不知道是长的是方的呢，说什么爱不爱。想得满脸红晕，诸人只当他是被热雾熏红的脸，没太在意，除夕的烟火一响，热闹非凡起来，人便早已将这些笑话都抛诸脑后了。
那时候还小，答不上刘赭的话，如今想了无数遍，岂会还没有答案。
“舅舅在我在我十五岁时，曾问我一句，我还没娶妻，怎么就敢妄言，就爱我将来的夫人一世？”
他抬起了头，目中的光魄，让刘赭也暗暗心惊。
这时，身后的花眠，也轻轻捂着小腹，朝少年的背影望了过去，眉眼温柔，似洞庭潺湲秋水。
“当时我没想清楚，无法作答。今日可回答舅舅了。我那时不知我夫人是谁，因为还要再过几年，我才能遇上她。但那时我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夫妻之间，情义最重，我若是不爱她，就不该娶她，若是情迫无奈娶了，也当敬重她，给她一切我所能给应给的体面和尊严，让她在我这里骄纵显耀，在我这里放肆妄诞。不爱，我也能做到这一步。”
他回头看了眼花眠，花眠一怔，忙放下了手，微微一笑，眼眸清亮透着狡黠。
“但是眠眠除了是我的夫人，”他顿了一顿，声音哑了下去，“亦是我的心上人，我的心我的命，有她便心安。她若不安，我便食不能咽……难道她可以一心一意地待我，我却要妻妾成群地回她？舅舅，你原来有一个宠妃，还在东宫的时候，人都在想她必定是将来的皇后，一国之母，但后来没有，后位给了一个家族显赫的女人，而那个宠妃，因为色衰憔悴于寂寞之中死去。我知道这话你是不明白的。”
“你——”刘赭脸色沉郁，恨得直欲一掌拍死这兔崽子。帝王也非薄情，那个红颜薄命的宠妃让他想起至今仍红了眼，怪她过分嚣张被宠坏了，没得到皇后之位，便日日在他耳边抱怨，他实是听得厌腻了，才对她有所疏远。后来这妇人不知好歹，做出对皇后不敬的僭越之事，刘赭亲眼目睹，一气之下将她发落到了永巷。此后没再听过那妇人任何消息，再听闻时，便是她已香消玉殒……
人非木石，想起昔日种种如水柔情，耳鬓厮磨，刘赭也不能全然无动于衷。
他也只能说一句，逝者已矣，追昔无用。
“嘉宁到现在还神智未醒，你又要迫我玉儿做甚么。”
太后的凤头拐杖发出沉闷地拄地声，皇帝微微心惊，只见高太后板着怒容，宦官小心翼翼将她搀扶而出，她冷眼瞅着刘赭，发出一声冷笑。又望见一旁坐着的，身子不适略略皱眉的花眠，如见心肝儿似的，一把推开了小宦，疾步便朝花眠走去。
“眠眠，你伤着哪了？又是霍珩那小兔崽子给你气受了不成？”
霍珩大是冤枉，埋怨起来：“外祖母。”
花眠眼眸晶莹，撒娇似的抱住了太后的小臂，“他哪里敢呢，我刚才听他说话可高兴了，这会儿一点都不疼了！”
霍珩方才想起，盯向了御医，“我眠眠到底怎么了？”
御医想起方才夫人对自己示意，让自己暂时保密，不敢说话，被将军虎威吓唬得额角沁出了一层密密冷汗来，忙以衣袖拭去，“夫人无碍，老朽这就去写方子，请太后、陛下和将军宽心。”
听如此说，高太后悬着的心终于揣回了腹中，花眠盈盈而笑，支起了身，让太后祖母靠过去，高太后纳闷儿，依言到了花眠身旁，花眠一手掩着唇，在她的耳畔耳语了几句，高太后一惊一乍，面色一喜，忍不住便要起身，花眠将她搀扶着，坐到一旁来，紧紧攀着她的臂膀，冲她摇头。
高太后明白了，她是要自己单独地同霍珩说。于是她不再打岔，从听闻嘉宁被劫的噩耗之后，高太后已许久不闻好消息了，总算又有了件喜事，令人舒心。她朝傻愣一旁，不知俩人说了什么，疑惑地杵着似快木头的霍珩瞪了眼，携花眠的一双素手，说道：“身子不好，就回寝殿歇着，哀家许久不见你了，正有话要说。”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入了寝宫之中。
花眠入目所见，便是婆母仍靠在床头之景，她双目发直地凝着，却仿佛目中空荡荡的，不能瞧见任何一物。
高太后命雁鸣取了一床海棠色缀锦千叶忍冬纹棉褥，扑灭了殿中烧着龙涎的香炉。她携花眠的素手，一道坐在了刘滟君的榻边。花眠试着唤了几声“婆母”，刘滟君都不答话。
她转过面，担忧地看向太后，高太后叹了口气，“实不相瞒，眠眠，霍维棠今日又请人来传消息了，说是想见嘉宁一面。哀家听说之后，实在大是恼火，嘉宁有今日，全是那姓霍的不识好歹一手造成的，他还有脸过来求见嘉宁，呵，当初要有这个心，也不至于此！当初哀家每每做东设宴请他入宫，他推三阻四，不涉宫闱，显得是清高，别人要他做琴，高价者得，他收银子的时候可是毫不手软！”
花眠想说这是两码事，不过太后祖母正在气头上，她未必肯听，便顿了一顿，沉吟着道：“太后祖母要是也没有别的法子，不如就让他来试试吧。”
“眠眠？”高太后惊愕于花眠胳膊肘超外拐，但脸色苍白忍怒，仍是极为排斥。
花眠抚着她的手臂，望向婆母，“婆母如今受了不小的伤，伤不在外头，在心上。不仅是父亲给他的，也是她屡屡错信于人，苛责自己所致，她过不去自己的坎，才不愿意接纳外边的声音。父亲也许也束手无策，但不试过，又怎知道，怎甘心。”
高太后仍是犹豫，眼瞅着花眠，露出了迷茫之色。
半晌之后，她咬牙看向一旁的女儿，对外边吩咐：“将那姓霍的带进来。”
*
霍珩与皇帝对峙了良久，终又开了口。
“舅舅。虽你有意止戈，但两族积怨已久，不是区区一桩联姻便能够消弭干戈的。且不说蒙初公主仅只是青牛部落的一个公主，她父王未必在西厥可汗面前说得上话，即便能，舅舅也要想，西厥曾经无数次犯我河山，杀我同胞，前朝始，他们公然越界，南下牧马，捣毁长城，朝廷派兵力去镇压，反吃了无数败仗，此后西厥胡人便与我汉人大兴战事，民不聊生，我汉人的城池被他们攻占之后，百姓被肆意屠杀、贩卖，妇人被羞辱，老弱被践踏，此等血仇不共戴天。”
霍珩停了停，见刘赭墨眉凝蹙，似有所动，接着说了下去。
“前朝曾派公主前往西厥和亲，但下场如舅舅所知。公主被几度转手，色衰之后，还要被驱赶到北边荒原上牧羊。而西厥人贪得无厌，要求汉人送去更多的公主。”
这确实是汉人之耻。
每每想到，刘赭也是意不能平。
霍珩又道：“蒙初公主与我打过交道了，她飞扬跋扈，一旦入了长安，不知要惹出多少祸事来，到时候，我大魏是该顾忌两族之好，不敢兴兵，而选择吞声隐忍，唾面自干，还是拿下她，对她有所惩处，明目撕毁结缡盟约？”
这又是一重考虑，刘赭渐渐也被说动了。
当日母亲被歹人劫掠，舅舅做出了正确的决定，霍珩是战场上浴血搏杀的将军，不会如太后一般对皇帝舅舅不体谅。但他也明白了，在这件事上与皇帝谈判，骨肉亲情、血浓于水是最无益的筹码，唯有国之利益，能让刘赭有所衡量考虑。
刘赭果然不再逼迫霍珩，他侧身朝外走去。
许久，霍珩舒了口气，重又走回寝殿，这时，他的父亲也于后脚匆匆跟来，霍珩回头看了一眼，见是父亲来了，面露讶然，“爹，你什么时候回了长安？”
他去营救母亲前，霍维棠仍在荆州，且他也没接到任何霍维棠返京的消息，没有想到他却回来了。
霍维棠一把抓住了霍珩的右臂，“玉儿，你母亲到底如何了？”
他满脸写着急切之色，不像假的，霍珩沉默了片刻，霍维棠已等不得，他掀开一截倒悬的湘妃竹簟，几步冲入寝殿，便见到目光直直地凝着床帏，面容惨白，憔悴而枯槁的公主。心痛得无以复加，霍维棠连同太后请安行礼都一并全忘了，“嘉宁！”
他险被台阶绊倒，磕磕绊绊地一头撞在刘滟君的病榻前，满腹忏悔无可倾诉，伸臂要抱她两肩，又惶恐唐突，只敢默默将手收回，小心谨慎地又温柔地唤道：“嘉宁。”
病床上，刘滟君仍无所动，只有他衣袍带起的一片微风，拂过她的耳边，一簇纤细的耳边碎发微微晃了晃。
霍珩走了过去，将花眠伸臂抱起，一手将她的腰扶住，抚着她的肚子，轻声问她还痛么。
花眠的脑袋靠住了他的肩，“不痛了，霍郎，你再同上一次一样，背我回去好不好？”
“嗯。”
他答应得很干脆。
夜色渐深，霍珩看过母亲之后，对太后告了辞，便揽着花眠的纤腰往殿外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问她：“真无事？那御医怎么同你说的？”
他弯下腰，熟稔地将花眠的两臂拉过搁在自己肩上，仍是悬心不下。
“太后祖母说了，明日起，御医会到咱们府上来的，以后常给我诊脉开药了。”
她轻巧地一蹬地，人便腾空而起，被霍珩稳稳地负在了背上。
霍珩担忧不已，“是大病？怎么还要长期驻府？”
花眠嗤一笑，手拍了一下他的胸膛。
“那我可说了，你把我负稳当些。”
霍珩“嗯”一声，即便是大病，也没有关系，有他在，一切不必害怕，总是会痊愈的。
花眠抬起手，将他的两只耳朵一把揪住了，拇指和食指挼搓了几下他的耳垂，停顿了许久，霍珩半点气不敢撒，胆战心惊地等着。
她却出乎预料地附唇而下，咬了他的面颊一口。
“你这个小混蛋。”
“你为何骂……”
花眠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
“我有了。”

第81章
花眠想一口咬下他脸上一块肉来, 这小混蛋怎么这么厉害。
霍珩的步子停了停, 他扭过了头，夜深，宫灯的暖芒透过绢纱晕出, 笼在他俊朗的脸上, 花眠认真地辨了辨, 却没看出一丝欢喜, 她失望了。
哪知, 他偏过头却问：“有什么？”
花眠气笑了, 一记粉拳砸在他的下巴上，“你说有什么！”
霍珩懵了片刻，短暂地一阵脑中眩晕空白之后,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连带着将花眠也摔在地上，不待她从背上滚落下去，霍珩抢过手一臂将她捞起，箍入了怀里，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眠眠？”
他大喜过望, “你怀上了？”
花眠捏了捏他坚实的臂肉，气极反笑地说道：“这会儿明白了？”
霍珩用力点头，将她紧搂着，重重地在她的额头和面颊之上亲了好几口, 吧唧吧唧一连串的声音亲得花眠垂下了眼睑，躲避着过往宫人悄悄探寻而来的目光。但她说不出嗔怪的话，也许是被霍珩喜悦的笑声所染，心中竟也只剩要满溢而出的欢喜。
她沿着霍珩玄衣缂丝锦带，纤指伸去，环住了他窄瘦而有劲的腰身。
“唔，眠眠，你没伤着哪吧，我毛手毛脚的，你别见怪。”他的脸从她堆在雪颈边如云似水的青丝之间抬起来，一手绕过了她的手臂，摸向她的小腹处，顿时眉开眼笑，“我太高兴了，眠眠，你可真是厉害！”
他的脸这会儿红扑扑的，充满了兴奋，仿佛现在就要将她一把抄起，登楼宣告天下，他要做父亲了。
他那傻样儿，花眠抿着樱红的唇瓣，微微勾了起来，等他将自己抱起，她在霍珩的额头上亲了亲。这会儿他丝毫都不敢含糊了，小心翼翼地横抱着她往宫门外走。
怀中的娇软小夫人，面若牡丹，眸如水杏，唇齿之间传来低低的嗓音问话：“霍珩，你喜欢小孩儿？以后还会不会喜欢我？”
他弯了眼睛，一双眼仿佛成了两道月牙儿，抱着她立马快活地转了一圈，“最喜欢你。”
他停了下来，望进了花眠盛满了晶莹水亮的眸，“喜欢孩儿，是因为喜欢你。这是我们的孩儿，你生的。”
霍珩不会说话，但，谁说他不会说话的？
花眠笑着抱住了他的脖子，朝他的嘴唇也咬了一口，脸蛋蹭着他的右脸，声音低微：“虽然大约猜得到你会拒绝陛下，但亲耳听到了，心里还是欢喜。霍珩，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从没敢想过有今天。我真是——”捡到宝了吧。她把脸埋在他的颈边，吐气如兰，呼吸温热。
霍珩没听着最后一句，不禁疑惑，但垂下目光，花眠已闭上了眼，仿佛睡了过去。
这一日想必她也疲倦了，霍珩无声地勾起了嘴角，抱着他平稳地穿过一树一树如霭白花，过石子小径，出宫门，马车仍在等候，他轻拍了一下花眠的臂膀，唤醒了她，便走上了马车，将她在车中安置下来。
因没有布置软褥，霍珩担忧车马之中的座椅太硬，干脆地便将她放在了自己的腿上，吩咐哑巴车夫快些驾车离开。
才上车，花眠便仿佛找到了一处极安逸的缩在，朝着他的怀里窝了进去，霍珩仿佛在怀中困了一朵清艳雍容的绣球牡丹，动也不敢动了，好半晌，才碰到了她的白嫩细臂，将她搂住了，手掌再度贴住了她的腹部。
花眠这时告诉了他一见不啻晴天霹雳的大事：“今日腹痛，一定是你闹的。头几个月，是不可行房的。”
他愣住了片刻，伸臂将她抱紧了一些，满面歉然和后悔，“应该的。”
花眠莞尔，怕他觉着太委屈，也将他回抱紧了点儿，细声细气声如蚊蚋地道：“我会帮你的，你不可纳妾。”
“不会。”他斩钉截铁地摇头。
花眠这才满意一笑，闭上了眼打了个哈欠，再度睡去。
霍珩抱着这朵小牡丹，一时满心欢喜，一时忧愁上脸，这朵娇花碰也碰不得，像块琉璃似的，若是不留神失手，于他可说是万劫不复了，霍珩谨小慎微，将她的腰圈着，却是分毫邪念都不敢再有。
车夫将车停在了水榭外头，车停了许久，才见到霍珩慢慢悠悠抱着夫人下来，哑巴对他直点头，霍珩不方便取银子，对他说下次一并给了，车夫点点头，比划手说，夫人每次都会多给点儿，不用他再给了。
霍珩微笑了下，看着怀中的妇人，满目温柔。
他抱着她走回石廊，沿着曲径返回寝屋，将花眠安置在卧榻上，俯身去，替她弯腰出去鞋履裤袜，将软绵的被褥拉上来，替她掖好。
安顿好一切之后，霍珩起身回了书房，凝着脸色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吹干水墨，他将信纸折好，放入了一张密函里头，嘱咐外头侍立的一个小厮，“替我找个驿使，走一趟张掖。我有五个副将，让他们随时待命，他们的将军，很快便会与他们会合了。”
小厮接了信，忙不迭点头，“将军放心，小的定不辱使命，完成将军所托。”
霍珩颔首，放走了小厮之后，一转头，花眠那边的寝屋，被吹灭的灯火不知何时亮了起来，透过碧色纱窗来。
蛩鸣幽微，月华如水，波心冷月如白鹤雪白的一尾翅尖，被水浪抛洒上来。
他看了一眼，胸中忽然一跳，急忙朝寝房奔去，伸手推开了屋门。
她不知何时醒了，抱着双膝沉默地坐着。
霍珩心头一阵发紧，喉咙里发出艰难的一道嗓音，“眠眠。”
她打断了他，“我知道。我去不了了。”
她抬起头，目光是镇定的，只是眼眶有一点儿泛红，她微笑起来，“你安心去罢，我在这儿等你。”
霍珩内心的复杂和愧疚之情一瞬之间盈满心头，他再也忍不住，快步走了过去，将花眠一把拥入了怀中，“眠眠，我不想瞒你了，最迟一个月之后，我就要走。但这段时日，你怀着我们的孩儿，走不得，你便留在长安待产，乖乖的好不好。”
花眠笑着打了他一下，“我何时不体谅你了？你赶紧走，我求之不得呢。”
他狐疑地盯了她几眼，虽然明知花眠说的假话，却怕她心底真的难过，拥着她和衣躺了下来。霍珩将一条手臂给花眠拿去做枕，才抚着她的背，轻声说道：“眠眠，我全都告诉你，蒙初挟持我娘的时候，确实是说要做我的小妾，我虽有犹豫，怕他们立时对我娘下杀手，但却没有考虑过答应。”
丹若梅是喜爱长公主的，也不忍真对她下杀手，就一个犹豫之间，被霍珩一个箭步冲了上来，身体一动快如闪电，丹若梅被一掌拂了开，后退了数步，震惊不已，失魂间刘滟君已被霍珩抢了过去，他一臂托着公主，扬声朗朗说道：“今日大魏于贵邦手中蒙羞见辱，耻甚，霍珩一人之力，难抗诸位声势，但我母亲，乃是魏之公主，容不得你们小视轻慢。若有不服者，尽管来寻我霍珩之不是，是车轮战，或是群起而攻，你们随意！”
西厥忌惮霍珩武力，不敢硬拼，但当时，只有霍珩一人与他们对峙，机会千载难逢，稍纵即逝，要是纵虎归山，他日战场相见，西厥讨不到半点便宜。
花眠的眼睫颤了颤，“打起来了？”
霍珩拥住她，花眠却将他推开，起身来要掀他衣领，霍珩脸色激红，“做、做甚么？之前不是在看了么！”
浴桶之中缠绵春情，还历历在目，让人血脉贲张，只是一想到此后数月都无法再碰面前的软玉温香，或许还要一别两地，心中懊恼潸然，恨不得将她揣入袖中一把带走。
“眠眠、眠眠，你撒开……”他手忙脚乱，阻拦也不是，放任也不行，也急得眼睛红了。
那会儿天色昏暗，什么也瞧不清！
花眠红着眼眶掀他裳服，别的什么新伤倒也不可怕，伤口差不多已愈合了，背后却生生地多了一道如烙铁烫过的烫伤，皮肉溃烂，隐浮暗红。他全身肌肉紧绷，那烫伤痕上的皴裂仿佛又要裂开，露出狰狞的血口。
花眠照着灯瞧着，一动也不动的。
“眠眠，早不疼了，真的。”
他伸臂抱住了她的纤腰，才两个月大，一点不显怀，依旧如以往一般纤细窈窕，握在掌中，指尖仿佛揉着软绵绵的面团，风流无骨。
这时，一滴、两滴滚烫的水砸落了下来，落到他的背部皮肤上，烫得仿佛是那烧红了的铁钳子重新戳到了背，霍珩瞬间烫得一激灵，忙伸手给哭得委屈的花眠擦眼泪，“一点小伤，眠眠，我受过的重创比这严重的也有的，都过去了，不是没事了么，能打得过你男人的人现在都还没生出来呢！他们全没捞着好，要不是跑得快，我就把他们抓回来给你逗乐子解闷儿。你放心，不要哭……我心里疼，真的。”
花眠是见到他背后的烫怀的皮肉，又想到这个会因为自己一哭便手忙脚乱唯恐哄不好的男人即将离开她，便感到胸口一阵堵塞和艰涩，话没出口，眼眶里的水便不争气地掉下来了。她破涕为笑，指头在他的额头上戳了一下，“人家拿烧火棍烫你，你不晓得躲么！你干什么硬接？幸好是伤了背，要是——”她顿了一顿，乜斜着他，晶莹的泪珠子仍往下落，嘴里却刻薄说道，“我才不会要你。”
霍珩只因她不再掉泪了，舒了口气。
慢慢地，他笑了一下。
“脸没事，下头也没事，管他伤哪！”
“臭流氓！”她哼了一声，侧卧着躺下来了。
霍珩忙又将她抱了过来，唇贴住了她的后颈。
花眠的腹部也是一片炙热温暖，被安抚着，便一点泪意也没有了。
他从身后靠近，嗓音低得仿佛渔樵江渚之上发出的幽微铮鸣。
“眠眠，我今日真的太高兴了，真的。为我们即将面见人世的孩儿，为你我将为人父母。”他停了停，吞咽了一下，又道，“我知道在你心底，我可能也算个半大孩子，不通人情，嘴巴也笨，遇到事都是拳头解决问题，我也承认。但今后我会更在乎自己，是为你和我们的孩儿而保重，你相信我么？”
花眠仿佛睡了过去，没有回答。
他有点儿失望，但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眠眠，我真的很高兴。”
隔着棉褥也能感到背后传来的胸膛的震动，他似是在笑。
于是花眠原本闭上的眼，也慢慢睁开了，她笑了起来，回道：“我也高兴的，因为他的父亲是你，他和我都会永远觉着骄傲。”

第82章
霍维棠守在刘滟君的病榻旁, 直至黎明, 曙光刺破瑰丽的红云，鳞鳞千瓦之间金光曜动。床帏之中漏入了一缕微弱的春风，揭开帐幔, 里头安睡的女人, 终于苏醒了。
霍维棠面色一喜, 但随即, 撞进嘉宁长公主那没有一丝波澜的瞳孔之中, 持续了一夜, 让他无眠的钝痛感再度席卷而来。
他的眼底布满了红丝，神色憔悴，下颔又尖了不少。
宫门人不敢惊扰, 悄然入内, 将盥洗的水盆端入，随后又没有一丝跫音地缓步退去。
霍维棠将刘滟君扶起，在她背后垫了几个枕头，立即起身去，将毛巾捞出，拧干了水，坐回她的榻旁将她素手拾起, 嘉宁公主十指不沾春水的人物，保养极好，但这一次回来，手背上添了不少伤痕。
公主何曾如此狼狈, 受过如此虐待？她向来是风光的，恣意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上哪个儿郎，只管大胆地夺了他的心抢来。霍维棠发出苦涩地笑声，拿毛巾将她的脸颊、十指擦拭着，连每一根指头的指缝都没错放过。
刘滟君的虎口上又几道深刻的齿痕，像是被谁重重地啮咬过。
通常只有来警醒自身，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才需要用到掐咬虎口的法子。
他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大早地太后也醒转过来了，人一清醒，便立即问到了公主，雁鸣在身旁回话，道公主还未醒来，太后一听登时勃然大怒，捶床便道：“他果然是个没用的窝囊废，如今也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说着高太后便要坐起，雁鸣急去搀扶，太后冷冷说道：“既然没用了，还留着他做什么，你去，找几个人将他轰出去，不得再让他踏足深宫半步！”
雁鸣垂首应是，领命而去了。
初日召入帘帷，刷在长公主修长漆黑的睫羽之上，宛如撒了两道金粉。她苍白而憔悴的面容，亦添了几分活气。
霍维棠看着看着，觉得分外心动，忍了一晚上，想到若是再不能将公主唤醒，太后是不能容自己的，怕是，就再也见不着这个泼辣心狠的公主了，他咽回心头苦涩，嗓音如哭：“玉容。”
“你不喜欢这名字，我知道了。从前，是我有诸多对你不起的地方，竟连你闺中之名都不知道。但想想，我也没什么别的什么可唤你的了。”
他停顿了片刻，忽然伸出臂膀，将她紧紧地扣入了怀里，胸膛不住地起伏，一股涩意冲上口鼻来，让他短暂地说不出话来。
好不容易，将这些年来的心事，理成了言语，他也顾不得老脸了，脱口而出。
“不论你信与否，这么多年，我都是盼着你好的。”
“刚分开那几年，你找了一个赶车的美貌少年在水榭里头养着，外头传得风言风语。他每次为你驾车，都匍匐在你的脚下，让高贵的公主踩在他的背上，为此仿佛感到万分地荣幸……我也好几次在人群之中看着，甚至隐隐有几分扭曲和慕艳。可是嘉宁，我心里太明白了，你从小身边就不缺这样的男人的，你看上我，是因为我的假清高，不媚俗不谄谀权贵，也对你这个公主不怎么放在眼底吧。我若是也趴在你的脚下认你踩踏，你还会高看我一眼么？所以我就端着我那点儿清高，死活也拽不下脸去与你求好。”
“那时不论别人如何说，我都不信你移爱别人了，我宁可相信，他不过就是你找来气我的。后来也许是因为我……我对你太冷漠，你知道大约没有用，将他赶走了。我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地放心下来，心里更是变态地觉着拿住了你的把柄，因你爱我远甚我爱你，无论你出什么样的招数，于我这儿都是迎刃而解。可我就这么端着，终于有一日，玉儿离开了西京，那会儿我不在长安，听到这事的时候，我马不停蹄地要往回赶，但却没有赶到，我没能送玉儿一程。那时我知道，你可能这辈子不会再原谅一个懦弱无能，没有担当的男人了，我也渐渐地，不求了。”
他自嘲地笑着。
“你信么，这几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盼着你好，盼着你来与我做个了断，从此后你还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你甚至可以住回皇宫里去，你更是可以，再找个位比王侯的好男人嫁了。你问我为何不敢亲自找你谈和离的事――”
霍维棠的指尖贯入了她的垂如流瀑的青丝之间，“因为我不想。”他哑得说不出话来了，又哽咽了片刻，才咬牙说道，“我其实是不想的，公主。”
“我不是你所想的那般栖高饮露，也没那么冷漠，我样样不好，出身低微，你样样好，高高在上，还对我垂青，对我这么好，我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没投生成圣人，哪有不动心的？”
“公主，洞房花烛那晚，你问我可会一辈子待你好，我不说话，你失望了。可是我到现在，二十年了，都还记得，那晚的公主美得像天仙下凡，那么高傲明艳，我一个只配跪在你身前给你当脚踏的人，还要维持着那点清高体面，怎么说得出那样的话来？我怕我一出口，你心里那个人崩坏了，你便会对我弃如敝履，抛诸脑后。公主，在你面前，我一直是这么个窝囊的无能的男人，我只能这么想。因我配不上你。”
他的手抬起，落在她的后脑上，慢慢地抚了抚，红着眼又是一笑。
“后来报应来了。徐氏被我收到了府上，她说她孤苦可怜，看着那张肖似我死去表妹的脸，我没法硬起心肠，只好答应了她一些事，将她养在府上做一等使女。但我其实对她不怎么上心，只是每次她来哭诉时，我……”
他总是会想到那个“死去”的表妹，便愧疚不能安。原本与公主成婚，他就觉着对不住秦氏了，因而每每秦氏与公主有所冲突之时，他的心便会不自觉地偏向秦氏。
“但我知道，是我待你不公平，让徐氏给了你不少气受。我还以为，你是公主，要教训一个仆婢，有的是法子，绝不至于吃亏的。你……你一向都是让我这么觉得的。”
刚好上那时候，她脾气坏，一不如意就摔东西砸物件。见了他，怒到极点时，也是一马鞭抽到他的脸上，事后对他千好万好，给他敷药包扎，但霍维棠气不敢吭，因为他一介草民，在公主殿下面前，微如草芥，死不足惜。
“这么些年，我怕徐氏那样的人又来，因此我让府上都不收女婢了，我以为我的心思你是能明白的。嘉宁。”
他的唇被咬破了，出了一丝血，嘴里俱是铁锈味。
“表妹亡故之后，我虽然还惦记她，时时念着，不敢忘怀，但答应娶你了，就是真喜欢你了，决意以后只爱你了。嘉宁。”
“你莫再这么惩罚我了，你醒过来，打我，骂我，不如意你杀了我这个没用之人也好，你别这样了，我难受，太难受了。”
这话哽了二十多年，终于冲口而出，眼底却已是一片汪洋，泪水不住倾落，沿着他憔悴瘦削的脸滑下。
后背之上，也是骤然一阵湿热滚烫。霍维棠感到了片刻，察觉出那不是幻觉，顿时一喜，猛地抬起头，却见她不知何时醒了，正望着自己，眼中不住地落泪。
他又惊又喜，唤了一声她的闺名。
刘滟君没回话，这时雁鸣带着人鱼贯而入，正要奉太后之命，将霍维棠逐出宫去。
没有想到事情不如所料，公主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雁鸣惊讶了，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奉旨。
刘滟君一瞬不瞬地望着面前的男人，眼中落泪不绝。
许久之后，她将霍维棠攥着的一只素手抽了出来，慢慢地挪回了褥上。
“我就是个睁眼瞎。”她道。
霍维棠微愣，立刻回道：“我也瞎。”
误信徐氏，是他瞎了眼了，这么多年，他欠着她一个道歉。
刘滟君冷冷一笑，随后，她抬起目光，望向了雁鸣，“何事？”
雁鸣尴尬回话：“太后有命，将、将霍郎君，逐出宫墙去。”
怕是这会儿公主醒了，听到有人要这么对她视若禁脔的心头宝，又要发通雷霆了。
刘滟君淡淡道：“那你还愣着做甚么，还不把他逐出去？”
霍维棠傻了眼，“玉容？”
刘滟君听不得那两字，大耳刮子抽在他的脸上，“啪”地一声，打得无比清脆响亮，空寂的殿内，众人都惊了，公主素来对驸马宠爱有加，连指头都不舍得碰一下，对他是有求必应，无求也想法子应，几时这么不留情面掌过他的脸？
霍维棠更是呆若木鸡。
儿媳妇只说公主是受到了一个女冠子的蛊惑，才狠下心肠要和他和离，难道不是因为这样么。
刘滟君冷笑着揉着打得发痛的手，说道：“我这辈子，眼瞎心盲，刻薄跋扈，对不起的人太多了，但唯有你，我这一个耳光你受得起。滚吧，以后不用来了，我见你一次便觉得心烦！”
“玉容……”
刘滟君已朝里躺了下来，对雁鸣吩咐：“还等几时？留着阉了吗？”
霍维棠脸色大红，“玉容，你留我，留我片刻好么，我还有话……”
这时雁鸣也不给他机会了，叫了几个小宦过来，左右将霍维棠叉起，拖着他往外走，霍维棠急得蹬腿，偏生没有儿子那武力，被制住了连个反抗的本事都没有，他又是懊悔又是绝望，“玉容，我当真有话要说，你留我再说几句。”
刘滟君没理，直至那刺耳的声音消失在了殿外，她将不争气涌出的泪水一擦，传人过来，她要用早膳了。
嘉宁长公主苏醒的消息不胫而走，高太后得知以后，大喜过望，总算是那姓霍的还有最后一点用，遂满心欢喜，随意拿了点银子，让人拿过去打赏了那姓霍的，经人搀扶朝着刘滟君这边走来。
“玉容，你还不知眠眠有孕的消息吧？”
太后留下与刘滟君一道用早膳了，用膳毕，她取了素帕子擦手，笑眯眯地对刘滟君说道。
刘滟君果然不知，惊讶之后，也是一阵喜悦，“上清观求子真是百试百灵！花眠是个争气的，我算算日子，怕是刚好上就怀了，嗯，吾儿也是能干。”
母女俩一道用了早膳，太后要留她在宫中小住，再请太医时刻待命，给她问诊，但太医都说了，公主脉象没有大碍，小心调养便会无虞了，刘滟君听罢之后，再也等不得了，对母后说道，“我去照料眠眠，她没生过，万一一个不好伤着我的小孙儿了呢。”
太后拉长了脸，说道：“照顾眠眠是好，你别是想着出宫，那男人又好趁机到水榭之上对你求好才是。没用的窝囊废，趁早忘了，再找是真！”
“母后说什么话，”刘滟君垂面，失笑说道，“我都是要做人祖母的人，还找一个，成什么样子？羞是不羞！”
刘滟君不听劝，命人收拾了包袱行囊，当日过了晌午，便驱车回了城外澄湖。
春风骀荡，湖水扬波。
刘滟君回屋歇了晌，才慢慢吞吞起身，将近傍晚时，到了花眠的寝屋外，敲开了她的门。
但一见面，刘滟君问的却不是她腹中的孩儿，而是略有责怪地说道：“母后不可能让霍维棠入宫，是你使计撺掇的吧？”
“难逃婆母法眼。”花眠微笑，撒娇地抱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引入了屋内，“婆母真是太聪明了，我这点小伎俩，怎么能瞒得过公主婆婆？”
“少来嘴甜！”刘滟君被哄得心花怒放，反而将她扶着坐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肚子瞅，再没离开过。

第83章
“你这个, 不闹腾吧。”
看得出婆母似乎也想碰一碰, 但花眠委婉示意拒绝了，刘滟君心痒地收着爪子也不敢动，只问了花眠一些孕早期该注意的事儿。
花眠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今早上孙嬷来给她恶补了一通, 忙前忙后, 吩咐里厨的人将那些不利孕妇安胎的食材全拿去填了湖。
整个水榭, 因为花眠的怀孕变得无比紧张。
花眠微微摇头, 笑着说道：“才两个月, 乖得很。”
刘滟君“哦”一声，又神秘地说着：“我听说了，娘胎里就会闹腾的孩儿将来有大出息。霍珩从前就闹得厉害, 怀他头几个月, 我日日头晕恶心，食欲不振，后来显怀了，他就更闹了，生产那日，更是痛得让我好几次昏过去！女人生孩子是件大事，一不留神就半脚踩进了鬼门关, 那些稳婆只会让你用力，别的我看也没什么招，你好好养着，养足精神, 到时候才有力气把他平安地生下来。”
这些话大早孙嬷来时，已经事无巨细地交代过了，但花眠仍是不住地点头应许。
吃茶毕，刘滟君慢吞吞地放下了茶盅，花眠觑着婆母的脸色，她面容仍然带着些灰白，因不事铅华，脸上的疲态和倦意分外显眼。又想到她今日回来第一句便是质问于己，因而花眠也明白了过来，婆母与公公聊得并不怎么畅快。
说曹操曹操便到了，花眠正要开口，孙嬷在寝屋外将门框叩了叩，随后走入里间，对长公主为难说道：“霍郎君来了，说是一定要见公主一面，不然就不肯走。”
刘滟君面色微僵，瞥眼一旁的儿媳，花眠垂下了眼睑抚着小腹，仿佛不闻这话，眼观鼻鼻观心地沉默落座着，刘滟君一咬牙，拂袖说道：“找几个给我将他打走。”
孙嬷一听，怔了小半晌，才又低声道：“公主，咱们这里可没有男人，唯独赶车的一个老哑巴，这怎么打走？”
刘滟君听这话也是一愣，面上挂不住，见花眠仿佛带笑，登时气又沉了下来。
“你不会雇几个打手来么！就从这出去，花钱买两个壮汉过来！”
但这个提议又被孙嬷否决：“公主，壮汉好找，可霍郎君胳膊腿都不中用，万一打折了，打坏了，他告公主一个仗势压人、草菅人命，如何收场？公主尊贵玉叶之躯，自是不怕有什么惩处，怕得就是清名受损，和前夫起了这样的争执，说什么也要脱层皮啊。”
刘滟君一摊手，冷冷笑道：“依你之见，本公主该受这个气不成！”
孙嬷凝立着，这会儿半个字不说了。
刘滟君再挥衣袖，偏过了头，“随他，爱在哪站在哪站，打个瞌睡掉水里了，你们把他捞起来就行，死也别死在我这儿。”
孙嬷虽是太后跟前的人，但在这事上不同于太后之见，而是心里向着公主的，她越是狠，越是意味着在乎，说是不在乎了，可这二十年揣着什么心思，却是不言自明，旁观者清。
她正要退去，刘滟君又吩咐了，将她的棋盘搬过来，她要与花眠手谈几局，说罢问花眠，“你是贵女出身，会吧？”
花眠颔首微笑，“略懂一二，要承婆母相让了。”
“不谈那些虚的，你有本事，杀得我片甲不留也行。”
长公主年轻时投壶射猎，就算是与男子较量，也没让他们相让过，她从来输人不输阵的。
但这会儿，被她豪言壮语所鼓动，花眠竟真杀了她个满盘皆输，她连输五局，瞠目结舌，望着花眠那仍不断落下的棋子，一时无言。说风水不好，中途位置换了，仍是输，说她不习惯用白子，中途换了，仍是输，花眠是一点没藏手，长公主输得面子不好看了，忍着不撒火，违心地对花眠的棋力恭维了几句，便片刻不耽误匆促离去了。
时近黄昏，落霞余晖倾落于湖面，湖畔新发的一行柳揽镜自照，长堤横翠，蜿蜒没入远处起伏的地势之中。
花眠收拾好了一盘乱棋，微微笑着，俯身，弯腰拾起了地上散落的一枚白子。
年轻时，先帝陛下请了朝里最好的太傅过来教刘滟君习文，一并教了她棋道，这个太傅还是她皇弟刘赭的太傅，两人的棋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但因为天赋之别，最后她和皇弟天差地远，刘赭每每能杀得她不留活口，而且是寸土不让。刘滟君也是硬气，从不求饶，但后来她才知道，父皇让她学诗书文章和弈棋之道，不过是让她充当了皇弟的一个陪读罢了，她棋力远落后于六岁刘赭之后，刘赭再也不搭理她了。这么多年，刘滟君胸口始终堵着口气，在这方面自卑而又自负，今日没想到让个小辈这么不留面子，虽说不上气愤，但也十分不甘。
她正走下石廊，抬起头，骤然撞见墨梅腊梅二人引着那一袭青衣的霍维棠而来，他也撞见了自己。
瞬间，那男人的瞳孔之中便盛满了亮光。
刘滟君侧身避过，冷着面道：“谁自作主张将他带上来的？轰出去。”
霍维棠眼底的亮光，如一支残烛冷晕，冷风之中晃了一晃，灭了。
刘滟君转眼便要回屋，霍维棠趁着两个婢女还没下手之际，疾步奔了过来，长臂一展，便挡在了刘滟君身前，她一时不察，险些一头撞入这个男人怀中。
于是她顿了步子，乜斜着他，说道：“好狗不挡道，这是本公主的地盘，私闯公主宅邸，按律是可以剁足的知道么。”
“嘉宁……”
他回去之后，细想了无数遍，想明白公主是对“玉容”二字极为抵触，虽然“嘉宁”显得不那么亲昵，但眼下是只能如此，只要她能静心听自己将昨日一早的话再说一遍，不谈原谅，应是会心里舒服些的。
刘滟君面色冷漠，“本公主，乃是先帝钦封的嘉宁公主，名号岂是一介庶人能唤得？霍郎君，你再无礼，休怪我姓刘的仗势欺人了。”
霍维棠一滞，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哽住了。
刘滟君侧目睨了他一眼，发出一道短促的嗤笑声，拂袖走远了。
“没用的男人，滚得越远越好。”
墨梅两人好容易被霍郎君说动，偷摸着放他入内，这会儿被公主叱责，也是万万不敢悖逆公主的命令了，只好神色为难地请霍维棠离去，霍维棠对她们已是很感激，不好再留，他蔫头耷脑地咬牙叹了一声。
薄暮冥冥，霍珩骑自己乌骓回家，在湖畔解鞍下马，牵着缰绳走了几步，便见到垂着头丧气地折转而来的霍维棠，他迎了上去。
天如水，一弯皎月挂在横堤柳梢头。
见是霍珩，霍维棠短暂地汗颜了片刻，随即他抬起头，眼神明亮了起来：“玉儿，你母亲不大愿意见我，你——”
话未竟，霍珩摇头说道：“别的事都行吧，这事我帮不了，母亲那性子你是知道的，算了，爹，咱不强求，你回去吧。”
他将缰绳递给佝偻腰的哑巴车夫，对霍维棠淡淡说道，“眠眠等着我，我去了。”
“玉儿……”
叫不住他，霍维棠的手臂还顿在虚空之中，仿佛已经石化。
阁楼之中，冷眼凝睨着父子俩擦身而过的刘滟君，“砰”地一声响，阖上了窗扉。
她几步走回来，将还燃着的灯花一剪，屋内陷入了一团漆黑之中。
寝屋内黑了之后，霍珩便不会过来请安了，他直接回了自己的房内。
此时花眠才出浴，白净的娇躯上覆着一条软缕，佝偻得身形愈窈窕玲珑，腰软如细流涓涓，她卧在榻上，将霍珩的裳服整顿好，搁在手边，不期然身后一双手臂横了过来，将她一把抱住，跟着那大脑袋便寻着气味似的，一口精准地咬住她芳香的红唇。
“唔……霍珩，你这个小混蛋，你又要做甚么？”
花眠被亲得喘不过气，挣扎不过，被亲了个半饱，他抵着她的额头，嗓音微微哑然：“洗过了？”
“嗯，”花眠催促他，小巧可爱的鼻子皱起，“你也快去洗，臭死了。”
霍珩知道他嫌弃自己，也着恼了，边退去便低低说道：“当初也不知道是谁撂下话来，说以后我的衣裳都是她洗，不许别人过手的。”
确实是花眠说的，但她毫不脸红，翘着脚丫，微笑凝睇着他，“你带我去张掖，我就给你洗，在这里，你身后仆婢如云，凭什么让我堂堂夫人亲自动手。”
霍珩哑口，说不过她，抱着衣裳自己躲进了净室。
听着屏风后头传来的水声，花眠看着书，这会儿也读不进半个字了，咬了咬牙。
这个男人对她的诱惑远远比他所想的要大得多。
但自然，这种丢人丢到家的事，花眠是绝不会亲口承认的。
等了片刻，霍珩回来了，他神清气爽，风风火火地钻入了被子里，霸道地占了大半床位，更是长臂一伸将她捞入了怀中，花眠的额头险些撞上他的颧骨，伸手拍了他的脸一下，“老实点。”
她俨然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霍珩听话地不乱动了，于是又说起来，“我今日见了爹，他在水榭外头走来走去……眠眠，他和我娘说了什么？”
“这我不知，”花眠道，“婆母在我这儿输棋了，输得极惨，自然心情是不可能好的，公公他一头撞上来，自然是不可能讨到什么好脸的。”
霍珩惊讶，“你不让她？”
他对花眠能赢自己半吊子水的母亲一点不奇怪，但对她寸步不让，让母亲输得颜面无光感到诧异。
花眠哼了一声，笑道：“原是想让的，你娘非不让，说我让了便是看不起她。我能说什么？何况她踌躇满志，士气十足，我以为她真是个高手，岂知——”她顿了一顿，抬起头望向霍珩的俊脸，指头抵住了他的衣领，“真是，没眼看。”
霍珩哑了哑，忽然说道；“我母亲这辈子，其实，弈棋只赢过我父亲一个人。”
她一直拿自己当高手看的。殊不知，她唯一赢的那一个人，永远是在让着她。
也许现在嘉宁长公主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花眠“哦”了一声，声音拉得极长，霍珩想了想，还是不忍将父亲一人撇在那儿，要更衣下榻，“不行，我得去看一眼，为人子怎能如此无情，就算母亲不去见他，我也要将他劝走才行。”
他才拿起衣物正要穿上，便被花眠从身后抱住了腰，手上的动作便停住了，“眠眠？”
他无比困惑，回眸朝她看了一眼。
花眠软软的手掌压着他的胸腹，脸贴了过来，“你信我，今晚就不要过去。”
“怎么说？”
霍珩当然是信花眠的。
她笑了一下，“你难道不想知道，婆母心里是不是真想同父亲了断了么？难道不想知道，公公他究竟能为闭门不开的婆母等到什么时辰么？”
霍珩确实想知道。
尤其是他那无情的父亲，这些年脑中到底思量着什么。
于是这一晚霍珩便很难入眠了，他记着花眠的话，隔一段时辰便要偷摸着趿拉木屐下榻，打起窗帘一角，沿着罅隙朝外偷瞄。
水榭之上的宫灯永夜不熄，将水面映得如花朝灯会，湖畔的人踱来踱去，仿佛极冷，抱着双臂取着暖。但他没走，霍珩就有点儿放心了。
于是他再蹑手蹑脚地走回来，但这一次，才上床，花眠的软臂膀便将他搂住了，她还没睁眼，人困倦无比，低声说道：“郎君，你歇了吧，明日还要巡防去。”
“眠……”他一个字没说完，花眠突然抱着他的后颈蹭过来，吻住了他的薄唇。
“小混蛋，我是心疼你，你别不知好歹。”
她的命令比圣旨还好使，霍珩立刻乖乖躺了下来，一动不动了。

第84章
刘滟君睡了一觉, 不知为何, 一贯睡着了雷打不醒的长公主，今夜竟睡得极浅，丑时过了片刻, 她醒了过来。
她唤来了门口守夜的婢女绿环, 绿环服侍公主起身, 刘滟君披上了衣裳, “我要小解。”
她镇定自若的, 绿环看了一眼, 似在仔细辨认公主的话是否可信，但被自己丫鬟狐疑打量着，刘滟君挺直了胸脯, 发出一声咳, “这个时辰了，玉儿他们睡了么？”
“睡了的。”
绿环搀着公主，将门掀开，仿佛与长公主一道全忘了，她以往吹灯之后，如厕都是在寝屋内的恭桶之中就地解决的。因而她垂着粉面，嘴角轻往上挑。
“公主, 这会儿，湖边有个人还没走。”
绿环比她身边的二梅要胆大，因是她从宫中带出来的老人了，原本跟着刘滟君学了不少, 对刘滟君心思揣摩得更准，因此说话也放诞些。
刘滟君的脸色板了起来，顺着绿环所言，便往湖上看了眼，湖畔梅林旁有一道清隽的修影小立着，青衫落拓，瘦骨萧然，正抱着双臂来回踱步，以此来取暖，但似乎也留意到了公主的阁楼里的灯火重新燃了，他立时顿步，隔着半湖明澈银水，对她们远望而来。
他一动不动地立着，似乎望得眼睛都不眨。
尽管隔了太久看不清。
刘滟君扭过了头，嗓音半冷：“不是说了将那些闲杂人等都逐出去么，两个死丫头敢不听我话，都该大棒子打出去才好。”
绿环微微笑着，将神色藏起来，嘴里却不住应着“是”。
她应得让长公主觉着阴阳怪气的，耐人寻味，刘滟君侧目朝她看了过来，但那河边的人，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会儿万籁俱寂，水榭之中已几乎无人走动，于是他便拔足走上石廊，等刘滟君察觉之时，她发出了惊讶之声，但已来不及了，就算是这时候折回去，也来不及了。
霍维棠飞奔到了她面前，一臂拦住她去路，“嘉宁。”
刘滟君讥诮地侧目，“霍郎君，是本公主今日话说得不够明白？私闯公主宅邸，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剁去你双足么！”
霍维棠苦笑起来。
半晌之后，刘滟君又骂了一声“没用”，要走之际，他原本渐渐放下去的臂膀，又猛地抬起了来，他固执，这时候无论如何也要说了话才走。
“嘉宁，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话我要说明白。”
刘滟君冷眼说道：“说什么也无用！若是那早上你对我说的什么种种发自肺腑的‘深情之言’，那就罢了，废话我不想听第二遍。”
“你……”霍维棠怔住了。
他原本就是怕长公主对他那话没有听进去，因此决意梳理之后再鼓起勇气，对她再说一遍，若还是得到那样的回答，他也、也只好就死心了。
刘滟君“呵”了一声，别过了面。
“原本我拿了休书你去你家，你也识趣，同意休了我了，这就算是两不相干了。我就是死了，也是刘家的鬼，和你霍维棠半点干系也没有。你又来寻我做甚么？你在我床头说那些话，是想让我回应你什么？痛哭流涕，和你重修旧好？霍维棠我告诉你，我刘滟君这辈子因为识人不清做错的事多了去了，但我最瞎的就是看上了你。”
她顿了一顿，在霍维棠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之后，她蹙了修眉。
“既然看上了，在你这儿受到什么屈辱，那就都是我活该，谁让我没生就一双慧眼，我也不找你讨什么。当初也是真用过情的，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想闹得太难看，但你跑过来，这样与我藕断丝连，全长安的人如何看我？”
“我生来便是公主，无论我做什么，都能落得个仗势欺人的名头，我刻薄也好，悍妒也罢，反正种种都是我刘滟君之不是。”
她一字一字像刀子戳人脏腑，霍维棠的心疼痛难忍。
“至于你，年轻时，你心里只有你那个表妹，我知道，刚好上那会儿，你甚至怀疑过是我将你那个表妹藏起来了。我名声在外，活该遭人的猜疑，只是那会儿头脑发热，偏要觉着我比你心里那个表妹好，所以，我这才对你千好万好。”
“但如今一想，”她冷着面道，“我为何要自贬身份和个村姑相比！”
“霍维棠，你就是我年轻的时候眼瞎喜欢的一个人，因为得不到抓狂，歇斯底里丑态毕出罢了，如今，谁还是二十年前那人？你在我这儿新鲜感早就没了。要不是玉儿渐渐大了，我是会改嫁的。如果你还不明白，我也不能对你做甚么，过几日，我就找个名目招婿去，找个与你年纪差不多的，免得玉儿难堪。”
嘉宁长公主刻薄恶毒起来时，言语简直能杀人。
她这番话，不但将过去重重恩情甜蜜一并抹去，更是嫌弃他老了，话里话外都说着，她绝不可能回头。
霍维棠连连受到重击，头脑一晕，连日里的来的奔波、担忧，大喜大悲，这时候在胸腔之中胀裂开来，于刘滟君推开他走向寝屋之际，他“噗”一口呕出了大滩的血来。
“霍郎君！”
绿环惊呆了，幸而是在身后，将霍维棠一把扶住，刘滟君也转过面，满目愕然。
“霍维棠！”
她走上前几步，将他的腰身一把抓住，对绿环道：“给眠眠问诊的那个老太医不是来了么，快让他过来！”
“诺，奴婢这就去！”
没想到霍维棠如今的身体这么脆弱，两句话说得不中听，人就呕血晕厥了。刘滟君暗恼了片刻，他现在人虽然消瘦，但毕竟是个大男人，身量不比霍珩矮，刘滟君费了番力气，才终于将人拖进了屋，随意往竹床上一扔。
过不多时，绿环引着老御医过来了，御医葛宏，这会儿衣衫都没全穿好，趿着一双屐，脚步急促地赶来。
“公主，这要不要将小郎君喊醒？”绿环趁着老御医给霍维棠搭脉，于一旁悄声问道。
刘滟君蹙了眉，“先看看。”
他毕竟是霍珩的生身之父，病情严重，自然是不能瞒的。
但，能不严重么！刘滟君方才见了，纱灯冷晕底下，那于木板地面溅开的大滩猩红的鲜血。
她绞着手指不安地等着。
葛宏为霍维棠看过之后，下了论断，“霍郎君身体疲劳过甚，肝肺都疲弱，何况是久不成眠，大悲之下导致血气逆流，老臣看，”他顿了顿，看向竹榻之上昏迷不醒的霍维棠，淡定地扯了个谎，“若不仔细调养着，公主还是让霍将军为老父准备一下身后事吧。”
御医在宫中素来是报喜不报忧，什么“准备身后事”这话，这是几十年行医都没说过的话，若是长公主这会儿不是心绪大乱，应该听得出有诈了。绿环是听出了，不过却没有打太医的嘴，微微颔首，退到一旁等着。
刘滟君沉默立了少顷，她搓着手指抬起头，“这、这就没有救了？”她的唇都在发抖。
葛宏的头上沁出了一层汗，一个谎撒了，十个谎来圆，他无比心累，“公主此话，也不能这么说。听说霍郎君之前将霍府家产变卖了……这，他也没个落脚处，身边没有一个两个人看顾，还是这么将身体糟蹋下去的话，那老臣……跟阎王爷抢人可抢不过啊，公主，老臣愚见，公主还是就派两个人将霍郎君照顾好些吧，兴许，辅以宫中的珍稀灵药，千年何首乌、老人参每天补补，能痊愈。”
越编，葛宏额头的汗越多。幸而是天黑，公主心烦意乱之下看不清，葛宏数十年行医问诊，从没一次对病患家属说过这么多无稽之谈，硬编是编不了了，差点露出马脚，也不过是能糊弄公主这样的门外汉罢了。他抬袖擦了擦满是汗水的老脸。
刘滟君的脸颊越来越白。
后来，仿佛是被绿环推了一把臂肘，她才恍然回神，“绿环，你找几个人伺候他吧。”
她转过头离去，只是脚步微微乱了。
绿环应诺，对葛宏颔首而笑，但目光清明，仿佛洞悉了他的一切把戏，葛宏汗如雨落，又用衣袖擦拭汗水去了。
如此直到黎明，一大早葛宏又背着药箱赶到花眠处，霍珩休沐，破天荒没走，就蹲在花眠脚边上，一眨不眨地看着葛御医诊脉，宫里的老御医虽然经验老道，但他听个脉也实是听了太久了，霍珩有点儿不耐，直催促着，被花眠用眼风示意闭嘴，才不情愿地封了嘴。
葛宏昨日撒了个谎，颜面大失，今日为花眠这还算是稳妥的孕妇诊脉，总算是能找回一点尊严，遂天花乱坠说了一通，最后开了两贴怡神保胎的方子，功成身退了。
花眠坐在太师椅上，还没有说话，只抚着还没有显怀的小腹，霍珩却拿着那方子，皱着眉头左看右看，最后断定：“眠眠，这老东西肯定是个庸医。”
花眠忍俊难禁，让栋兰拿了方子去煎药，栋兰望着霍珩欲言又止，怕得瑟缩了会儿，被霍珩留意到，他不耐烦了起来：“想说什么就说，唯唯诺诺没出息。”
栋兰停顿了，她弓腰，对霍珩说道：“将军，昨夜里，霍郎君他一直没走，后来，听说是受了点儿伤，让公主安置下了。”
“什么？”
霍珩听了大吃一惊，他与花眠对视了小半会儿，忙道：“人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霍珩没想到，他那对母亲素来是没甚么好脸的父亲，竟会突然转了性，执着至此，他怕是母亲对霍维棠用了点手段，让他负了伤，故而想也没想，便直奔霍维棠下榻的寝屋。
那间寝屋原来柏离住过，后来又曾让陆妙真小憩，如今让霍维棠躺着，他去时，霍维棠已苏醒了片刻，在屋中环视了几遍，没有看到那最想见到的倩影，俄顷门被推开，他赶紧装作昏睡闭目，不曾想那人一出声，竟是霍珩的声音：“爹。”
霍维棠出了口气，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可笑，便真的苦笑起来，睁开了双眼。
他浑身脱力，起不得身，就大眼小眼地与霍珩对峙着，霍珩满脸担忧，“这到底是怎么了，很严重？老御医嘴里含糊不清，我问他，他也不说明白，急死我了，我等会就找个好点的大夫过来，爹你别害怕啊。”
没想到落魄到这等境地，还有人关怀自己，儿子毕竟是亲生的，霍维棠感到无比欣慰，他舒了口气，“我自己身子骨自己明白，你不必挂在心上。”
霍珩将信将疑，但一向老实的父亲让他不相信他这是在耍什么把戏。
他在霍维棠病榻旁守了一会儿，在霍维棠一再地催促之下，满脸写着困惑地离去了。
他离去之后不久，葛宏推开了门，见左右无人，便鬼鬼祟祟地入门来了。
又不是公主。
霍维棠支起头看了一眼，他无奈地倒了回去。
葛宏坐到了他病榻之旁，将他的腕脉又扣住掐了小会儿，对霍维棠说道：“霍郎君你莫担忧，你这就是积郁成疾，思虑过重所致，瘀血吐出来就好了，但老朽同公主说，霍郎君这病要小心将养，不然会一病呜呼，公主听罢之后——”
他边说着，霍维棠先是一惊，一颗心惴惴起来，如绷紧了琴弦，目中隐隐含着几个激动和期待。
葛宏想了想，将实情道出：“公主虽然没有太过担忧，但终归是将霍郎君你留下来了。”
霍维棠懂他的意思了，他无奈地苦笑说道：“御医为何如此帮我？”
这样的忙，他也不知是否倒忙，但别人一片苦心，他不能不受。
何况这会儿即便向公主坦诚，他这个帮凶的罪名怕也是洗脱不了的了。
葛宏说道：“霍郎君当真是不记得了？”
“十年前，吾妻病故，她生前有一把最爱的琴，我原想让她带入地底，我无法与她为伴，只好让那张琴伴着她，也不至于寂寞……但下人毛手毛脚的，竟将琴摔坏了，未免我动肝火，竟一直瞒着我。等我得知时，离亡妻下葬已不足一月，当时京里没人能修，我知道霍郎君是最好的木工师傅，只好来找你。但我也知，霍郎君做琴千金不易，因此腆着一张脸去的，没想到霍郎君看罢之后，竟分文不收，替老朽修好了琴，这才赶在七七之日，让琴随亡妻入土，与她长眠为伴……”
经他如此一说，霍维棠想了起来，确有其事。
那时，兴许是同病相怜，他夫人尚在，可却与他老死不相往来了，他见到对发妻一片情深的葛宏，情出自然，便伸出了援手，几乎连考虑都不曾。
“霍郎君，你对葛某是有大恩的人，这番恩情葛某铭感五内，无以为报，今你有难，葛宏区区举手之劳而已，能帮上霍郎君你，葛宏以此为幸。”
两个男人客套了一番。
霍维棠顿了片刻，“公主——昨夜里没有气急攻心？”
“没，”葛宏说道，“天黑了没瞧清，但霍郎君放心，公主绝不是狠心之人，否则你今日恐怕不在水榭了。”
霍维棠颔首。
他听葛洪的意思，就在屋里躺着，守株待兔，等公主过来垂怜。
但一个黄昏过去了，天黑漠漠，除了来为他擦身的女婢，无人来过。
他不大习惯被人碰，婢女来后，便装作才醒，让她们不必近身伺候，只擦拭了头脸，便让她们走了。
如此又过了一个黑夜，仍是不见公主芳踪。
霍维棠急不可耐，他决意，若是再不见公主的倩影，他必须从病床上起来了。
哪知他急得如热锅蚂蚁，正发愁骑虎难下之时，大早地，刘滟君却在花眠这处喝茶，婆媳俩言谈正欢，偶尔说及霍珩，但却浑然没把这个正在焦灼等待之中的男人放在眼中。

第85章
刘滟君与花眠畅聊, 从山河地理聊到她腹中的骨肉上。
婆母的健谈, 一直到今日，花眠才真正有所领教了。到底是公主，自幼也是受过朝中大儒教导的, 眼界确实不低。不然不会上一次教西厥人掳走, 回来至今, 长公主提及番邦贼人只有切齿国恨, 对于所受虐待, 反倒提起来如话寻常。
两人彼此心里都清楚, 霍珩过个不久便要离开长安，将来也许常驻张掖，也许太平了仍回长安, 这还是未卜之事, 刘滟君看出了花眠的心意，对她说道：“你留这儿养胎是最好的。要是实在想跟着玉儿去也不是不成，等七八月月份足了，胎儿稳妥了，我安排人手，将你平安送他身边去。”
这已是最好的安排，花眠没想到婆母一旦对人好起来, 真是事无巨细，安排得明明白白。她甜甜地笑了起来，“婆母真好。”
刘滟君又取出了两封烫红的请柬，“正是三月三, 牡丹花期，永平侯要举办牡丹宴，邀了京中不少贵人前去，连陛下也会赏个脸。所以这请柬，也便敢送到我的水榭上来了。”
花眠接了过来，“永平侯，也算得上是高洁之士，婆母不去么。”
“也去，左右我闲着也是闲着，不过是找你一道游山玩水罢了，那牡丹园子倒是漂亮，比皇宫里的还大，且是在城郊山脚下的一片大庄园里。不瞒你说，我年轻时开罪了不少贵女，后来我嫁了霍维棠，她们都等着看我笑话，我为赌气非要证明比她们眼光都好，事实上，我除了生出一个这么好的玉儿之外，其余是一事无成。我和霍维棠分开之后，便闭门不出了，多少有些羞于见人的意思。如今看开了，也不在乎了。我刘滟君贵为公主，难道赴几个宴会还不行了？”
二十年过去了，当初那些贵女，如今也已个个嫁了人，生儿育女。
在这方面，刘滟君可以自傲地拍着胸脯说，她的儿子和媳妇，必定是全长安最好的一对儿神仙眷侣，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花眠含笑说道：“好，听婆母的安排。”
她掌中捏着两张红封，一张是给她的，一张是给霍珩的，她收好，揣回了衣袖之中。
刘滟君这时又顿了顿，目中有几分歉然和忧色。
“阿离后来也嫁了人。”
柏离小娘子从水榭离开之后，没过几日，花眠便也离开了长安，再后来被霍珩追回来，两个人愈发好了，她都渐渐快要想不起来，当初那个宿在水榭之中，总是对婆母鞍前马后，照料得无微不至的白茶花小娘子。此时听刘滟君说起，不禁也有几分好奇她的归宿，竖着耳朵聆听着。
“阿离嫁得不中意，她婆家是个豪绅，当初嫁妆排场给得极大，一路铺陈到了蜀中去，可大伙儿还是觉得，是她下嫁了。士庶之别，犹如天堑壕沟，一步迈不过，便是粉身碎骨。”
花眠有一句不当讲的话想问婆母，当初她以公主之尊，下嫁一介布衣，恐怕所受的谗言诋毁和讥笑，远甚于今日之柏离吧。
刘滟君吐了口气，“我总觉着我对不住阿离那孩子，当初她来时，我是可以对她好点儿的，不该想着把玉儿配他。要不是那小王八蛋在信里斩钉截铁地跟我说，他这一辈子绝对不能接受一个妖妇当他的媳妇儿，我一开始就不会有那么个荒唐念头。”
原来当初他和婆母通信时这么说的，花眠不动声色地漾起了红唇，心中却记了霍珩一笔。
“细细想来，柏离和霍珩确实很不相配。柏离的家族要的是一个稳妥，能继续不思进取苟延残喘下去，但这是常年持剑拼杀的霍珩所不能给的。她性格温柔，但也太温柔了一些，霍珩那是个狼崽子，没点手腕，镇不住他的劣根野性。至于她母亲，唉，算是我当年识人不清，但既然没撕破脸，也只好把这密友情唱下去了。”
花眠问道：“牡丹宴，柏离也去么？”
“应是去的，她才是主人。”见花眠困惑，刘滟君说道，“那牡丹园是她婆家沈氏的园子，永平侯是借了人家的牡丹园罢了。”
花眠颔首，与婆母问清楚之后，在刘滟君要起身回房之时，她也跟着站起了身，“婆母。”
她唤住刘滟君。
在刘滟君诧异地回眸过来之际，花眠微笑说道：“当初，霍珩给婆母写的那封信，婆母还留着么，我也想一观。”
刘滟君面露复杂，对花眠看了片刻，想到他们小夫妻如今已这样要好了，她颔首，“我让绿环一会给你送来。”
*
霍维棠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公主的半分眷顾，他终于是睡不住了，要从榻上起来，没曾想才翻身坐起，一只足迈入门槛，朱红锦面绣履，藕花绣面之上穿缀着粒粒雪白莹珠。
他一怔，动作僵硬了。
半晌之后，他抬目，望向已立在屋中，面容冷冰冰的公主。
“全好了？”她道。
这口吻大有一种，他回答一个“是”，便立即不容情面地将他轰出水榭的决然。
霍维棠为她的绝情暗暗感到心惊，想到葛宏的叮嘱，这时露陷不但祸害自身，也连累了葛宏，便硬起头皮，一手扪住胸口，发出撕心裂肺的一阵咳嗽。
刘滟君乜斜着他，看着他装模作样。
真是极为新鲜。
“没好的，公主，我没好，胸口痛。”
刘滟君朝着他迈近两步，嘴唇一勾，“要我给你揉揉么？”
霍维棠想也没想便答“好”，脑中全是当年初初成婚时，公主对他的种种温柔小意，种种似水温情，但直至她的玉足又骤然闯入眼帘，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他猛地抬起眼睑，急忙摇头，“不，不是的，公主，我不是要……”
来不及了，刘滟君的目光的俯瞰下来，将他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凭你个老不中用的，你也配？”
霍维棠蒙受羞辱，脸色红成了石榴，在公主殿下的威压面前大气不敢出，可被她接二连三嫌老，他心头怎能不梗着口怨气。
刘滟君又骂了一声“没用”，她转身走了。
霍维棠望着那道美得嚣张的艳影，想到再走几步，她便又彻底走出了门去，再也不回，又想到她屡屡的羞辱和看轻，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他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拦住了她的腰。
她这么多年保养得极好，身材也是，软如无骨，霍维棠一把将她抱起扛上了肩，跟着便摔入在榻，刘滟君惊了，瞪眼盯着霍维棠，“你要做什么！你这个老东西，你敢……唔……”
霍维棠的唇压了下来。
这辈子没这么气过，别人可以骂他一万遍老不中用，但唯独公主说来，他不服。
他亦是想让她知道，他还能用，好用，她想，他甚至可以给她一个孩子。
但霍维棠没太过分，只是吻了她的唇，便收回了眼瞳之中那宛如烈阳一般的火，他扣着公主的玉腕压在她的颈侧，哑声说道：“公主，我说话你不肯听，那么便这么说吧。”
刘滟君咬牙，屈膝要将他踢开，却突然发觉，自己一直小觑了男人的力量，霍维棠这么副体格，竟都能压得她不能动弹。
她恼火，几乎要杀了面前这人。
“说什么都无用！你不是回了荆州了么，回去你的老家就是了，还来长安做甚么！连玉儿，也不过是你眼中一个随手可弃的东西罢了，我们母子的死活，用不着你操心。当初不用，如今更是没这个必要！”
刘滟君吼出来，畅快极了，可她真憎恨自己的不争气，竟再一次在他面前流下了泪水。
热泪汩汩地从眼眶之中冒出，她连擦泪的手都腾不出来，还是霍维棠，他带着一丝温度的指腹，将她已添了几尾皱纹的眼角上停留的泪珠揩去，一动不动地凝着她的面容，声音低回：“公主，这辈子，我只有一个公主。”
她突然便冷静了下来，一个字都没有了。
霍维棠握住了她的柔荑，揣在胸口，“你怎么骂我都好，踹我都好，你高兴了就行，但求你明白我心。”
“我之一生，说来不幸也幸，少年时吃尽苦头，兄弟离散，独身一人到了长安，无处落脚，但竟有幸，能被公主殿下看中，成为了她的驸马。但我太自卑了，公主，我所有在你面前所持所端的那些骄傲，不过是怕被你看轻，故意装出那么一副姿态罢了，你对我百般邀宠之时，我心里其实，特别喜欢。真的。也不怕你笑话，每每于如眼下这般姿态，你哄我一二句，我便心花怒放，恨不得，让你彻底碎了，揉入我骨头里才好。”
他温柔说着，诚恳地看着她，再度吻了下来，于是刘滟君的声音被他的唇彻底含住了。
*
霍珩回来了，他回来时，他的小妻子正坐在圈椅之中，拿木箸捻着碗里的蜜饯。
他不知为何，心中腾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花眠望见了他，朝他一笑，眼睛宛如月牙，跟着她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封信，朝他晃了晃，霍珩不明其意，走了过去。
他从她的手里将信拿过来了，没想到是自己写的，完全出自于自己的笔迹，他启封，将信纸抽出，看了一眼，忽然呆住，全身血液宛如逆流。
“这……眠眠……”
花眠笑着望着他，“念念。”
“这、不好……”
“念一念吧，夫君。”
她笑着催促他。
霍珩咬牙，硬着头皮将信纸上的话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还是不能肯定，花眠真要听？那会儿写的东西，如今字字句句都像是响亮的耳刮子抽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可是，本来就是他的不是。
眠眠要听，念就念吧。
“母亲慈安。”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念了下来。
“近日，玉儿闻舅父赐婚，将我许一妇人。此妇人凶蛮刁狠，常混迹秦楼，出入奸佞府邸，张牙舞爪，傅氏苦心经营之广厦，亦数月之前悉坍于此妇人之手。儿闻之，心中大骇。我霍珩，一生独居至老死，断子绝孙，也不能迎这妇人入府……”
他咬了咬牙，偷觑着花眠脸色，她微微笑着，似在鼓励他继续往下读。
霍珩恨不得一掌拍晕自己。
“此妇人，容色艳丽，多智近妖，今日相好，明日杀人，实在不是霍珩祈愿之良配，望母亲进谏忠言，念在霍珩身有寸功的份上，允霍珩此愿，望舅父应允，退此恶妇。珩，不胜感激，立志多杀敌寇千人，以报陛下厚恩……”
他读不下去了，“啪”一声合上了信纸，随意揉成一团就往嘴里塞去。
嘴里含混说道：“眠眠，这些都是混账话，怕你看了生气，为夫今日就把他吃了。”

第86章
花眠还以为他是玩笑, 没想到霍珩神色认真, 作势竟真是要吃，嘴里咀嚼了几下，花眠立刻起身冲了过来, 拍他背, “你做甚么啊, 吐出来！”
霍珩乖乖听话, 将纸取出, 走过去, 揭开香炉盖儿扔了进去，火舌将信纸卷入，不一会儿便化为了齑粉灰烬。
花眠又气又笑, “这下好了, 还让你毁尸灭迹了，你做的事你不认了？”
霍珩长臂一展，便将她的腰肢一把捞住，拘入怀中摁在胸口不动了，花眠侧着脸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听了听，心跳又快又急，像做了亏心事似的, 他还故意给她听。她笑了，手掌在他背后拍了他一下，“混蛋小子，你可……”
他握着她的雪白细腻的后颈子, 薄唇一掠，将花眠的话咬入了嘴里。
“眠眠。”
霍珩那张年轻英武的俊容，涨得红如鲜柿，与她对视着，花眠不施朱的唇被啃噬得翻红，眼眸雾水濛濛的，他抱着她，小心翼翼道：“就不生气了好不好？我悔了的。”
花眠笑他：“你是笨蛋？我好端端的不会生你气，听婆母一说觉着好玩罢了，不知霍将军脸疼不疼。”
“好疼。”他一本正经说道。
花眠翘着唇偎入他怀中，闭着眼说道：“刚认识你时，你可坏了，我对你好，你不受，还羞辱我，把我的心意完全不当回事，我想和你睡觉，你却把我扔下床。你坏透了。”
霍珩无法反驳。她说的，是事实。
他委委屈屈道：“可我改了啊，眠眠，我全改了的。”
花眠又是一笑，将他的腰抱得更紧了几分。
“我知道。霍小将军。”
他扁着嘴却不乐意了，“我不小。”
花眠倒是听说过，他介意这个，方才也是故意的。
她眨了眨眼。
“嗯，不小。”
霍珩被她轻佻地语气说得脸红，心知今日是被她装模作样摆了一道，心头有点儿气，忍不住说道：“你这妇人，真是……”他一把将这还要乱扭的妇人抱起，将她放倒在褥，掌心掐着她的白软俏脸，恨得牙痒，“花眠，你这小妖妇。”
掌下娇靥放肆笑着，被他挠痒痒挠得说不出话来，闹了好一会儿，她快喘不过气来了，哭着求饶了几声，霍珩才放过。
她一向是如此，最好的那几日，晚上也是她撩拨，撩得他不行，最后他还没开始征伐，她却又开始求饶，娇气无比。
她就是这么个性子，霍珩对此无可奈何，但岂能放过她。
花眠缓了一阵儿，缓过来了，从袖中抽出婆母送来的两封请柬。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纳闷地说道：“永平侯？”
“唔，你怎么看？”
霍珩哼了一声，“当官的没几个好东西。”
花眠眼眸晶莹，秀靥温柔含笑，凝睇着他不说话。
霍珩细想了片刻后说道：“我对此人没甚印象。”
“是么，我却是有的。”花眠的话让霍珩感到有一丝诧异，她伸出软软的一双臂膀，将他的肩背搂住，“原来他常到我们府上来与我祖父谈话，我那会儿小，只顾着自己贪玩，对大人说的话听不懂也不大愿意听，不过，他长着凶神恶煞的凶脸，常将我堂兄吓哭。”
“那听起来没什么大问题。”霍珩仰慕花老太师，能与他结交的，想必都不会是什么坏人。
花眠摇了摇头，“他名声是不错的，不过我在傅君集身边时，也不是没见过他。”
见霍珩露出困惑，她叹了一声，抓住了他的手，“牡丹宴后，我把这两年我在承恩侯府的一切都告诉你，但你不许排斥了。傅君集对不住天下人，可他没对不住你和公公，不是么。”
霍珩犹豫了片刻，最终点头，轻“嗯”了一声。
他仰倒下来，臂膀搂住花眠，将她的腹部覆住，温柔地保护了起来，整个人便疲倦地睡去。
花眠侧过身，不知何时起，这个无忧无愁的少年，渐渐长大了，眉间多了三道褶痕，连放松地睡去之时，也不肯松开。
从前，他只是想立功报国，心思是何等单纯啊，如今帝国无人，皇帝只指着这么一轮朝阳，这沉重的担子往他身上压了下来，这么一双还显得过于稚嫩的肩膀，他能担下来，实是了不起。花眠从先辈教诲，一生最敬服这样的人了，她看着看着，唇落了下来，抚平了他眉间忧虑，一手轻拍着他的肩，哄着他入睡。
三日后，牡丹宴开筵。
琼筵坐花，于一片渌波环绕的偌大庄园之中，鬓影梭往。
贵人们陆续地走上断桥，随侯府下人指引，纷纷入席。听说陛下日理万机，公文冗繁不能前来了，特命人送来一道牌匾，一首贺词，永平侯闻之大喜，命人快快拿去装裱起来。
刘滟君与花眠走上架在河上的石桥，低声问她：“怎不见玉儿？他人不是来了么？”
花眠垂面，笑说：“来是来了，他有几个弟兄，于是同他们吃酒说话去了，顾不上咱们了。”
刘滟君听了不满，“不顾我这个娘也就罢了，你怀着身子，他不来护着？眠眠，别纵着他，男人都是贱骨头，越惯着越坏。”
花眠抬起眼，笑意盈盈瞄了眼婆母，她脸色一红，不自然地别过了头。
“婆母，我听说，公公身子大好了呢，可还在水榭里头住着，这是——要长住了吧。”
“浑说！”刘滟君嘴硬，立时眉头绷得如弓弦，“明日就把他赶出去，赖在我这儿白吃白喝，惯得他！”
她也不知姓霍的那老东西师从何人，短短几日脸皮竟变得厚如城墙，不但对她动手动脚，还油嘴滑舌起来。她越骂，他反而还越过分。
刘滟君耳根子烫，一把抓了花眠的皓腕，将她带入筵席上。
这时人未来齐，桌案上只摆了几样甜点，永平侯更是个有心人，命侍儿将园中新摘的尤含清露的牡丹，用白里透碧的花卉缠枝釉质宝碗泡着，每张梅花案上放上一叠，花蕊初发，瓣质鲜妍，如沐浴清水的高贵美人。
刘滟君与花眠分坐两案，她面前是一朵飞燕红妆，曜目显眼，贵不能攀，整席上独此一份，花眠面前则是一朵珊瑚台，花朵亦是硕大如碗，层叠繁复，宛如粉红绣球。
沈园的女主人柏离出来了，她的身后跟着四名婢妇，对永平侯施礼之后，目光一转，便看向了坐在上首的公主与花眠，她敛容朝这边走来。
虽说柏小娘子如今嫁的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排场和阵势却是丝毫都不输，她身后跟的婢女，模样比长公主在水榭上养的还要周正，身姿也更是柔弱如柳。若不是她丈夫在娶她之前，已懂得享受，并纳了三个小妾之外，沈氏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花眠微微挺胸，做得端正淑雅，面若银盆，盈盈含笑，比身前那朵如刺球的粉红牡丹，还要艳美上几分。
但柏离还没走过来，一只臂膀横过，将花眠揽入了怀里。
不用想也知道是被兄弟拉去喝酒的男人回来了，花眠被他放肆地掐着腰搂在怀里，宛如无声地炫耀似的，他朝着柏离微微抬起了下巴。
花眠感到无比好笑。
霍珩好像抢了原本属于她的活儿。
这个夫君太主动了，让她无用武之地了。
柏离果然脸色微微僵住了，她在原地顿了片刻，晃了个神，目光从霍珩英俊而坚毅，充满了阳刚气魄的面容上移开。
她现在的夫君，当然也是英俊的，但他的俊比起霍珩来，宛如冷云阴柔，而霍珩是旭阳昭明，时隔多日再相见，她已是有夫之妇，自然不可能再肖想什么，可是霍珩实在迷人，她咬住了下唇，克制地从他这儿移开目光，对着昔日，曾给过她信任和诸多帮助的长公主叩首行了个大礼。
刘滟君呆了呆，忙让她起身。
柏离被侍女搀扶而起，用帕子擦去了泪痕，“承蒙长公主收留，阿离永远记着公主的恩情。”
“言重了阿离，我其实没什么……也罢，你如今过得好，算了我一桩心事，你去吧，好生地过。”
刘滟君叹了一声。
柏离答应了，脚步有些虚浮，她回头望了眼霍珩，最后望了一眼，她收回了目光，朝着佳木幽深处徐徐踅去了。
刘滟君端起了面前的杯盏，谁知还没喝上茶解渴，那小兔崽子的目光便满是埋怨和愤慨地对自己盯了过来。她还不知自己儿子什么德行，记仇得很，没想到这仇记到母亲这儿来了，刘滟君也是一声冷哼，“你得了，眠眠还没说什么，你这儿冲我这为娘的挑眉挤眼，怎么，不过说了两句话，我又没让她凑你跟前去。”
霍珩也是一声哼，别过了头，抓住了花眠的手臂一个劲表忠心。
花眠被这母子二人弄得哭笑不得，一头歪倒在霍珩怀中，摸了摸他的毛，“好啦。都是过去了的事了，人活着，谁还没笔糊涂账呢，何况我可没觉着柏离小娘子是我的敌人。”
永平侯这时走了过来，对长公主举盏相敬，刘滟君赏脸地与他碰了盏，将酒水一饮而尽。
一时觥筹交错，丝竹声动，众宾醺然若醉。
花眠的一只玉腕让霍珩抓着，她是动也动不得，只好用左手舀了一勺蛋羹，放嘴里尝了一口，但冲鼻一口腥味，让她几乎作呕，霍珩也是担忧不已，索性抱住了她的细腰，“怎么了眠眠？”
他俯身，将她面前的蛋羹舀了尝了一勺，皱起了眉，“不要吃了。”
他叫来沈园之中仍在不断上菜的婢女，“将这些荤腥的，油腻的全撤下去，换点清汤过来！”
花眠之前怀着孕，却从没太大反应，这还是第一次孕吐，小夫妇俩都是措手不及，刘滟君见了，只淡定自若，安慰道：“没事，怀着身子是有些难受，喝点儿酸汤会好些。”
花眠只是恶心欲呕，但也呕不出什么东西来，她笑着朝脸上写满了忧急，发愁不知如何是好的霍珩说道：“夫君，我没事。”
母亲和她都这么说了，霍珩反倒显得小题大做了，他稍稍舒心，“没事没事。”
他说着，将花眠的肚子摸了摸，对她腹中的小东西严肃警告：“只有本事闹你娘，有本事你出来。”
这荒谬又傻的场景，让刘滟君笑得腹痛。
花眠羞得躲进了他怀里，“快别说了你这个又坏又蠢的小混蛋。”
霍珩不服。他攥住花眠玉腕的手掌不期然一阵收紧，让花眠也凝住了神色，她支起了头，望向自己夫君。
霍珩目光落于远处，漆眉拧成了川。
“沈宴之。”

第87章
沈园, 沈宴之。
霍珩的眼睛警惕地眯着, 他轻笑了一声，漆眸微冷，转过了面, 仿佛对此人不屑一顾。
沧州马场上结下的梁子, 霍珩直记到如今, 花眠对此也就微微失笑, 手心顺着他的背脊, 头倚入他胸膛。
这会儿好多了, 恶心不适感也在逐渐地退去，只是人却很困倦了，“霍郎, 吃完了酒就回吧, 我一点也想见到故人，寒暄两句都嫌麻烦。”
不但麻烦，更是没有那个必要了。
如今沈宴之是抱得美人归，更是随着他的岳丈家，举家搬来了西京，求仁得仁，无有不满了。这一切都是她出力相帮了的。既然如此, 彼此当年那点儿说不上什么情分的情分，就此断了也好，花眠深知自己夫君的小气，其实霍珩是个大度之人, 对敌人有时亦能原谅，但在沈宴之的事上他过不去，花眠也不想他有任何的不痛快。
沈宴之听到夫人如莺语般的娇笑声，回头，一道身影从重重树影之中走出。
她一身华冠丽服，不输西京贵妇的雍容贵介，树影覆在睫羽上，于白腻的脸面上筛下道道阴翳，她走了出来，目光闪闪，尤带笑容地盯着自己。
“夫君，你在看什么？”
她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不知为何，沈宴之竟感到一阵莫名地心虚，后背微微发凉。
但他的神色仍然镇定，“绵绵。”
阮氏看了他一眼，目光越过他的肩，却瞥见，那远远地挨靠着霍珩而坐的美艳妇人。
她们那样好，甜蜜得难解难分，那个名声大噪的小将军，将身旁乖巧的妇人视若珍宝般，不时地便偷偷吻她的青丝和面颊，两人小声地说着话，筵席之上，无数贵人低声私语，劝酒助兴之声不绝于耳，仿佛谁也不曾留意到他们浸在自己的天地里头。
阮氏的面孔倏地黯了下来，她别过脸，待对上沈宴之的目光时，她又温柔笑了起来，拉住了他的右掌，“夫君，我听说，霍将军的夫人是你我的大恩人，正是有她的助力，你我才得以成婚。如今来了西京十几日了，还没有拜访过霍夫人，实在失礼，不如就趁此机会，你我一道去向她敬酒以示谢意，你看如何？”
阮氏肚量小，以往，沈宴之凡提及花眠半个字，她都依依不饶好半天，非要他哄好，如今竟仿佛转了性一般，沈宴之非但没觉着庆幸，反而感到诡异。
“不必了。”沈宴之顿了顿，他携着夫人之手，要与她往牡丹后园而去，却被阮氏挣脱，沈宴之目光凝住，他沉着嗓音低声道，“绵绵，听话。霍将军不是你我这样身份的人能够高攀的。”
阮氏咬住了嘴唇，眼中蒙着一层水光。
“以前是，如今大家都在这园中，我与他们说两句话怎了？都是沈家的客人，你没见么，方才还有贵女邀我玩樗蒲，我不过是不会罢了。”
沈宴之叹了口气，“正因为你不会，你与他们便不是一路人，绵绵，听话。”
见阮氏固执，仍是不理，他暗恼地将令人尴尬的真相在她面前一句戳破：“你以为沈家做东就能邀这么多的王孙贵女来么，谁不是看在永平侯的面子上。我只是沈家一个远房的穷酸亲戚罢了，能混入此间已是不易，若非如此，今日岳父为何没有资格前来？我们这样的人，能搬来长安，有个落脚之处，已是居大不易，莫再有非分之想。”
阮氏听了太多“心比天高”“非分之想”的话，实在腻烦，如今见了花眠可以娇羞可人，得到那般伟岸丈夫的疼爱，而自己一意孤行要嫁的这个，却连个入个沈园，都要遭人白眼屑笑。
她是爱沈宴之的，否则当初也不会相中那么个没什么家底的穷酸男人，可真是鱼虾戏于浅滩，不知天高地厚，来了西京才知，何为洞外天地，何为显耀荣华，再与那些贵女们相比，她纵然是满身罗绮，遍头珠翠，也依旧掩饰不住那股恶臭扑鼻的铜臭。
阮氏咬着嘴唇，望着自己千挑万选，最后选中的夫婿。
她都快分不清，夜晚罗帷之中，他与自己疯狂欢好之时，嘴里一声声唤着的“绵绵”，到底是谁了！
正如眼下，他待自己不可谓不好，迁就迂回，语调温润，笑容里透着温暖清隽。
但她若不来，又怎会注意到，在他独自于此，望着席上贵人们觥筹往来时，目光始终不离那美得似朵牡丹困在夫君怀中撒娇弄痴的另一个“眠眠”。
阮氏的唇肉都快要咬破了，她的水中沁出了一层水汽，猛地背过了身。
“你不好，一点都不好，我跟爹爹说去。”
沈宴之的老泰山是个暴脾气，最是疼爱阮绵，大婚那日便让他立下毒誓，这一生若敢辜负阮绵，便让他受万箭穿心而死。
每回夫妻之间吵架，阮氏总甩下这么一句，让她父亲为她出头教训沈宴之。渐渐地，不论大吵，偶尔一两句说得不那么中听了，她也要回家告状，沈宴之是入赘，在阮家处处受到白眼，如今更是被妻子如此日日恐吓威逼，心也冷了下来。
“绵绵，是我错，你莫动怒，我打自己脸便是了。”
男人说罢，抬手便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
阮氏这才作罢，可心里无论如何也觉着不平。
“算了，你走吧，你不愿去，我自己一人想法去，不劳你下自己的脸。”
沈宴之劝不住她，面容落寞，看了眼自己空空荡荡的掌心，独自一人往回走了。
阮氏立在远处，目送着丈夫离开，并没有立刻便起身朝花眠那边走去，而是在原处小立了片刻，一手抓住了一旁换羹汤的婢女的臂膀，蹙眉说道：“这么寡淡的汤水，给我们的？”
今日贵人列坐于此，阮氏吃了不知多少白眼，怕就连汤水，也是最为寡淡的，没有一点荤油的，不禁拉长了脸。长安人吃的鱼油，有多少是走沧州而来的，这些油水她们沧州稍有几个铜子的人都吃得起，到了长安，难道还要凭这点东西分出个高低贵贱来么。
婢女知晓这是沈家主人请来的亲戚，忙道：“不是，夫人想岔了，是霍夫人她方才犯恶心，吃不得荤腻，将军吩咐奴婢换上清汤的。”
阮氏吃了一惊，心头极快地掠过一个念头。
她攥着那婢女腕骨的手，也慢慢地松了开来。
婢女仓促离去。
阮氏心头如擂鼓地想道，莫非姓花的那贱妇，她有孕了？
再一看远处，她娇滴滴地抱着夫君的臂膀，在他怀里巧笑倩兮的花眠，无论她如何戏弄，霍将军都不生气，反而一手揽着她纤细腰肢，照顾得小心妥当。阮氏完全地明白了！
再跟着，她原本还算是清秀可人的面孔因为燎原的嫉妒之火而变得扭曲狰狞了起来。
凭什么？
花眠她出身好，生来就是贵女，过了前头那风光无限的十二年，后头不过遭了两年罪，她沦落风尘了，如今还能找到这么好的夫婿，长安城首屈一指的新贵，待她竟也是这么好。而她姓阮，也是沧州人士，却偏没这好命，甚至如今连她费尽艰辛娶回家的丈夫，对花眠那贱妇亦是念念不忘！
她还怀了身子，有了霍珩的骨肉。
她出阁之前早已与沈宴之相好，早已一年多了，更不提婚后日日燕好，她费尽心机地补身子，可时至如今，却连半个消息也没有。
梳桐阴翳落下，头顶响起一片鸣鸟脆声，不知被哪只活泼俏皮的鸟抖落了片新叶，落入了汤碗里，于是花眠娇气起来，一口不喝了。
她原本就没有什么胃口，耐不住霍珩催，她只好扯了个谎，寻了这么个借口，霍珩无奈。
用膳毕，永平侯请众人赏花，就在沈园的花圃之间散步。
霍珩手扶住花眠，并肩走在母亲后头，刘滟君已是心不在焉，不知想着甚么，花眠见状笑了，唤住她，“婆母。”
刘滟君回眸，花眠挽着霍珩的右臂，歪着脑袋笑说：“婆母身子不适，先回澄湖休息也好，霍珩陪着我再走走。”
刘滟君几乎是想也没想，便对花眠点头，跟着她随着绿环急匆匆地往回走了。
花眠见她步子匆促，忍不住伏在霍珩肩头笑了起来。
刘滟君快要走出沈园了，这才意会到，花眠那小妇人不怀好意，明着是关心，实则是揶揄她，她面如火烧，折回去也不行了，绿环纳闷地问了一声，刘滟君恼火地跺脚，气闷不已：“给我找个男人来，我要他送我回湖心小筑。”
多少日了，霍维棠还四肢健全地赖在她的水榭之中不肯走，事情传出去，她堂堂嘉宁长公主，又被人诟病拿得起放不下，悍妒乖张，身为下堂妇还霸着霍郎君不撒手，要是谣言传成如此，她不如引颈自戕，一了百了算了。
*
沈园的牡丹开得着实好，花朵灼灼，姿态极妍，千红万紫的庄园之中，鬓影衣香，络络不绝。耳畔尽是赏花娇客们吟诗作赋，众人的点评与恭维，花眠走累了，脚肿胀了起来，霍珩抱她至一旁的石墩上坐着，弯腰蹲跪下来，抬手，便替她除去了履袜，左掌托着她的左足，右手为她揉捏推拿小腿。
“还疼么？”
花眠小腿有伤，不能走太久，加之怀孕，人也格外恹恹无神。疼倒是不太疼，只是有霍珩在，她比寻常任何时候都要更娇气。
世风日下，如今竟有男子大庭广众下跪于妇人脚边的奇景，这实是引人瞩目。
她们猎奇地朝着霍珩花眠打量而来。
少年痴慕少艾，爱妻，这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人惊讶和不能接受的，这世上丈夫远比妇人要高，即便是皇后，也必须从陛下，况于寻常人。霍将军是贵胄，也是能臣，怎么竟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来。
贵女们一面暗暗地唾骂着，一面又在暗暗地歆羡。
花眠和霍珩都不觉着不自在，因他们眼中只有彼此，花眠柳眉弯弯，如娥眉初上。怀孕之后，她摒弃了粉黛铅华，平日只敷不伤肌肤的米粉，但她天生肌肤莹白如霜，吹弹可破，不用任何胭脂细粉，也是素齿红唇，清丽之中自显华艳。
许久之前，花氏小女的容色，便已是长安难得，如今更是倾国倾城。也不知，他们二人到底谁更有福分，属实令人艳慕。
阮氏收回了晦暗的目光，玉臂被沈宴之一把抓住，她回眸，目光闪烁了片刻，低声说道：“夫君，我亦腿疼，你为我揉捏揉捏，好不好？”

第88章
沈宴之一路行来, 也见了不少人, 此时他们的目之所及，都是花圃里大朵盛放的雍容牡丹，还有那比牡丹还艳丽和娇美的美人花眠。
自然, 他也看见了, 霍珩正为他的爱妻揉捏发胀的玉足和小腿, 动作是那么自然和亲昵。
花眠垂着粉面, 纤长白嫩, 犹如葱根般的玉指, 合拢，将他的衣领扯动了一下。
真的有点过了，霍珩好像一点不怕被人笑话似的。
霍珩仿佛不察, 只低声问她还痛不痛, 能不能走，花眠忙说能走了，他却又不信，“等会儿，我抱你回去。”
花眠幽幽一叹，恨不得将这小混蛋的俊脸咬下一块皮肉来。
沈宴之盯着那处瞬也不瞬地瞧了许久，慢慢地, 他的面孔黯然了下来，目中浮出淡淡的红丝。
纵然是从前，花眠与他最好的时候，他有过非分之念, 都依然清醒地明白，自己是什么货色，根本无法与她相配。
况于如今，连霍珩这般的少年英杰，这般人物，也对她是宠爱有加。他微微攒着眉，忍受着来自夫人刻薄埋怨的眼神注目着，他伸出手臂去，抓住了阮氏的手，低声说道：“绵绵，你我不是那样的大人物，这些事别人做来是璧人成双，你我——”他不再说下去，但阮氏应该懂了，他又顿了顿，继续说道，“回屋之后，我们便歇息，我为你看看。”
他要拉走阮氏，阮氏却忽然挣脱了沈宴之的手，她卯着一股劲，忍火切齿道：“你的眠眠配让你提鞋，我就不配了是么！”
“你——”沈宴之抬起了头，在场的闲杂人等太多了，他不能与阮氏争吵，但阮氏这话拈酸呷醋，咄咄逼人实在太甚。
阮氏不依不饶，干脆便往石墩上一坐，也不走了，抬起一只足来，示意让他过去。
沈宴之被人诧异地盯着，如芒刺在背。
这样的贵族宴会，他能来已是幸事，并不想因为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而受到各方的瞩目，在那些贵人王孙眼中，他们这些下品寒门，犹如笑话，这非但不会为自己赚来什么好名声，反而会引人不齿。
他本想要循循劝服妻子，哄她先回房，关起门来无论如何出格也碍不着别人的事儿。但阮氏虽然一向尖酸爱计较些，对他却也算是言听计从，在外绝不会给他难堪，今日竟让他骑虎难下，如此下不来台。沈宴之微愠，木头似的往那一站，也不肯过去。
阮氏勃然大怒，朝他踢了一脚，“你不情愿罢了，今后你不要理我。”
沈宴之亦是心头起火，想当初她是如何善解人意，温情脉脉，他本以为，她是出淤泥而不染，与他那个市侩精明的岳父的是截然不同之人。没曾想如今一旦成了夫妇，便立时露出狰狞嘴脸来。他也不过是要她回房罢了，男人在外，岂可颜面扫失，人人诟病谩骂？这点儿道理，难道身为妻子的她不懂得？今日竟一再地无礼，扫他的脸面，沈宴之从鼻中发出一道冷哼之声，两袖一摆，大步离去。
他竟真走了？
阮氏愕然，既惊讶又感到出离地愤怒，这里不少人都已留意到了他们夫妇。
阮氏本也不过是想证明，自己在沈宴之心中，远远胜过那花眠罢了，可他为何今日目光始终寻觅着别人的妇人，对她的诉求却一而再地视而不见？
那一声声低回缱绻的“绵绵”，唤的人真是她么！
阮氏咬唇，露出刻毒的目光，她低了眼睑，起身快步朝如画园圃冲了出去。
霍珩放下了花眠的裙摆，将她一把抱起，两人便再也不顾其他，转身往外走，永平侯怕这主心骨走了，宾客扫了兴致，忙起身过来留人，霍珩低眉问花眠意见，她说还不累，可到亭上歇憩。
霍珩颔首，对永平侯说道：“也好，我与眠眠稍待片刻，用些清茶点心，她歇好了，我们再离去，不扰诸位赏花。”
他也仿似完全都不介意诸人用异样的目光盯着他们二人，抱着花眠一径上了停云亭中。亭上漆油的匾额上题“停云霭霭”四字，亭子坐落坡上，四面来风，坡后生着一片天然的竹林，百尺千竿耸立，于山腰处仿佛结着大团大团浓翠的绿云。
花眠伸指，仿佛抓了一把风似的，霍珩将她抱着放在腿上，附唇要在她耳边说道：“沈宴之来了，真不打算见见老朋友么。”
她回头，认真地观摩着他的神色，似醋非醋的，一时也看不太透。
正疑惑这混蛋流氓何时学会了将心事藏而不露，听到坡下传来一道女子尖锐爽朗的笑声，她恍然回神，轻笑说道：“什么老朋友，忙我帮了，一点恩情还了，真的不剩什么了。我也不喜欢阴郁之人，心事多，相处起来怪累人的。”
她的玉手圈住他的后颈，鼻尖蹭了过来，抵住了他的鼻翼，沿着他的皮肤滑了过去，吐气如兰，香雾便缭绕在鼻端，“霍郎，你这口醋要吃到几时？今日你的柏小娘子不也来了么，我可是一个字都没说啊。”
霍珩轻哼一声，别过了脸，不给她亲，“我与她又不是什么青梅竹马，也没应许别人婚嫁，还不是母亲自作主张硬要塞给我的。”
花眠又盯着他许久，见他仍是不肯回头，她收回手臂，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
花眠幽幽望着他，“怪你。若是你之前名声好点儿，和现在一样招人稀罕，我一定早就是你的童养媳了，小时候就乖乖地跟着你，哪有沈宴之什么事。”
霍珩嘴角上扬，一把掐住她的腰肢，挠她痒，花眠那地儿最是敏感，不住地求饶，哎哟哎哟笑个不停，见她快上不来气了，霍珩才终于罢手，一把将她抱住往胸膛里摁去，“怪我以前太混账，太师看不上我也是应当，但以后，他必须得心服口服才是。他最疼的乖乖孙女，还不让我手到擒来？哼哼。”
花眠仰起了眸子，只能看到他一角下巴，却如同痴了，如花色灼灼的眼眸，如浸在碧天之中的明星。
其实，也不是那么看不上。他那点闹腾的把戏，她祖父如何能看不出来，虽是祖父拒了太后的好意，不肯同意她和霍珩的婚事，但回头却也同她说过，霍珩那小子，虽然顽劣嚣张了一些，但总是不失大道，志存高远，也还算有几分骨气。祖父那把渔樵江渚在松涛之中因为弹动不断地响着，流水逐月华般的清音雅乐，顺着秋风一缕一缕地飘入少女花眠的眼中，她打秋千的脚丫子瞬间就不晃了，堂姐诧异地看向她，花眠微笑着垂落眼帘，只说了一句，“祖父眼高于顶，非要鸡蛋里挑骨头，这样挑下去，我们俩能嫁出去才怪！”
霍珩一臂揽着她，另一手摩挲过她雪白洁腻的颊。
“霍珩。”
他低下头，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了一道笑语。
“霍将军，霍夫人。”
什么人敢打扰他的好事？霍珩眉头一皱，瞥向身后之人。
阮氏一身烟水翠蝶纹长衫，立在亭外几竿绿竹掩映之下，绰态楚楚，正笑望着亲昵无间的二人。
见霍珩露出不悦地困惑之色，阮氏忙道：“贱妾沈阮氏。”
这么一说，霍珩片刻之后想了起来，原来是沈宴之那个夫人。
花眠见人来了，从霍珩的怀里溜了下来，坐到了一旁的石墩上。
也是到了此刻，阮氏才终于瞧清楚了传闻之中美名传为神迹的花眠，到底是何等的美法。
阮氏一眨不眨地将目光黏在花眠身上。她真是，从未见过如此一个妇人，娇怯之中带十足的妩媚，连胸脯也是饱满欲胀，娇软微垂，衬得那肤白小脸，愈是杏面桃腮、颜如渥丹。如此一妇人，太易让人自惭形秽了。阮氏的好奇之心裂了一道细长的口子，她盯着花眠，唇壁被咬出了血。
她的丈夫，见过这样的美人，幼年时，也曾与她近水楼台，交往甚洽过，更是曾柔情软语地唤过她“眠眠”。
有过这样的经历过往，他又如何能看得上容色出身都样样不及花眠的自己！
霍珩极为不耐，趁着他还能忍气，他板着脸道：“你有事么。”
阮氏的眸子快沁出了水痕，她终于眨了眼睛，对花眠拜服下来，“承蒙霍夫人出手相帮，阮绵才有今日，此等大恩无以为报，便请霍夫人受我这一拜。”
花眠看向霍珩，瞬间之后，她微笑起来，“行了，你起来，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沈夫人挂在心上。”
霍珩扁嘴，什么举手之劳。她那次为了沈宴之，弄得腿伤复发，急坏了自己。
她云淡风轻，挥袖一笑泯恩仇了，剩余的烂摊子苦果全是自己吞咽。
花眠这小妇人没有心。他在心中忿忿不平地想道。她多看一眼沈宴之，他都浑身不舒服，她是知道的。姓沈的阴鸷虚伪，连游所思都远有不及，霍珩心里实在不痛快。
阮氏叩谢之后，面容微微苍白地起身，她敛容，低声说道：“霍将军，夫人，贱妾这就去了。”
她脸色发白地往回走，腿骨几乎战栗不住。
连霍珩也察觉出了几分不对，趁人走了，他扭头道：“你觉没觉着，这妇人有古怪。”
花眠颔首，“是不对劲。”
她抓住了霍珩的手，“不过大约能想得到为何不对劲。歇够了，咱们走罢。”
她莞尔轻笑，粉腮盈盈。
霍珩点头，伸臂将她抱了起来，便往外走去。
牡丹园依山傍山，实在太大了，人又多，走到了一半，霍珩听花眠的，将她放了下来。花眠这时一双脚丫才终于有了着地的真实之感。她轻睨了眼霍珩，勾住了他的臂膀。
除了惊鸿一瞥，霍珩今日没见着沈宴之，他总是感到有几分不痛快。原本沧州事沧州结，和沈宴之早该了断了，没有想到他竟又随着他那个趋炎附势的岳父搬来了长安，日后恐要时不时便在花眠跟前晃悠，他出征在即，若是不敲打敲打那姓沈的，让他半点非分之想都不敢有，他怎能放心离开长安。
“眠眠。”
他停了下来，“你到牡丹园外等我，我让那老哑巴伴着你，稍后就回。”
花眠一阵困惑，她问：“你要去做甚么？”
“有几个兄弟，”霍珩含糊一说，“喝碗酒告个辞再走。何况永平侯那边，也要说一说。”
花眠不知霍珩几时识礼数了，但细一想，又明白了几分。
她无奈地叉腰，乜斜着他，“早去早回，不许过分。”
“恩恩。”被看出来了，霍珩也不装蒜了，嘴里含混一应，将花眠交给了那赶车的老哑巴和栋兰，步子一滑便走出了老远。
栋兰扶住了花眠的手臂，与她在原地等待。
此处已过石桥，到了牡丹园外。
园内园外，不过一道窄窄的矮篱墙跟相隔，对岸大朵大朵的牡丹，如锦缎之上精工刺绣而成。宴飨诸人，三五成群结伴而行，谈笑往来，琴声渺远，洞箫清澈，吟诗赞叹声仍在不断地传来。
时辰过去许久，日头偏斜，栋兰见花眠的雪额上晒出了细腻香汗，怕她久站不适，提议不如就回车中歇憩，仰靠着舒坦一些，等候将军回来。
花眠听从了她的话，略一点头。
主仆两人转过身，这时身后卖弄风雅的雅正平和谈笑声，变成了一道道惊恐尖锐的大叫。
人惶恐地窜动起来，千钧一发之际，哑巴车夫当机立断，两臂推向了花眠和栋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们推倒。
一匹不知从哪里走失的红鬃烈马，竟笔直地朝着花眠这边的马车拔足狂奔而来！

第89章
霍珩转出了牡丹花圃。
霍将军来势汹汹, 一地枝折花落。
原本已吃了几杯酒, 因为不胜酒力，正昏昏欲睡的沈宴之，被阮家的下人推醒, 还道是阮氏去而复返, 含混说道：“绵绵, 扶我回房歇憩。”
迎面赶来的霍珩, 脚步生生刹住, 他阴沉着脸走近几步。
竹影重重, 晃晕了沈宴之的双目，他顿了顿，终于扬起了眼睑。
未曾想到此时立于自己面前之人竟是霍珩, 他呆了片刻, 酒意立时便散了。
沈宴之叉手道：“霍将军。”
霍珩皱眉说道：“你的‘绵绵’到底唤的是谁？”
沈宴之一愣，他的脚步竟生生地后退了半步，观摩着少年此时的神色，竟是蕴着一股无法言喻的隐忍之火，沈宴之发出短促的几声苦笑，他道：“自然是在下的夫人。”见霍珩非但不转怒为安，反倒更怒, 面对他又走上前几步，沈宴之也紧攒墨眉道，“怎么，霍将军如此专断独行, 就不许别人也唤作绵绵？”
霍珩知道什么是男人，不须任何人教。
面前这个，看似谦卑，实则虚伪至极。
甚至不算什么男人。
“是么。幼年时，你如何称花眠的？如今又是如何称花眠的？”霍珩提步上前，将沈宴之几乎要逼下山坡。
沈宴之身子后仰，挨靠住了一竿修竹，但竹竿弯斜，要承不住一个成年男子的身量，几乎便要摧折。
而霍珩仍然步步紧逼，涉足而上，一臂伸来，有力的指节便一把扣住了他的衣领，沈宴之被他一拽，被生生地如风筝似的扯了过去，他无比苦涩，只听霍珩质问道：“说不出话来了么？你心底，那个阮氏不过就是个替身，你倒也有自知之明，知道配不上花眠，你退而求其次，取了阮氏。原本，你若是安分一些，在你的沧州安逸过你的富贵闲人日子也就罢了，你却来长安恶心我。怎么，你还想时时地提醒花眠，她曾有个温柔可人的少年郎，这么多年就算娶了妻亦对她念念不忘？”
“霍将军，我无此想法。”
沈宴之猛地抬起头来，目光也不躲避，与他对视。
来长安，分明是岳丈一人的主意，他哪里想过？
可是面前这个贵介少年，人都说他生性戆直，除为人有几分似长公主，偶尔过于张扬之外，不失为正人君子，加之年少成名战功在外，昂霄耸壑，也格外地令人敬仰。
沈宴之没有想到，霍珩这么一双如淬了火的泛着一丝猩红的眸，竟仿佛能于一瞬之间，洞悉自己的内心。
自己深埋里骨髓之中的自卑，和那隐隐的虚妄执念，在霍珩这里仿佛就要被他一把掘出地面了。
沈宴之感到仓皇，几欲甩袖而走。
“无此想法。”霍珩松开了他，将自己的指头也松了松指骨，睥睨而来，“也好，向我证明你没想法，趁早离开长安。花眠今日同我说了，她对幼年时认识了你这么个人悔之莫及，因为她知道我不高兴，半点也不想见你，你带着你的妻子离开长安，我不管你心里揣着什么龌龊之念。”
霍珩的黑眸压迫下来，如荒原之中的强悍的一匹黑狼，沈宴之被看得无所遁形，骨头仿佛都被抽去了。
花眠、花眠她是这么说的么？
她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麻烦了吧，因为他在这里，她的夫君不痛快了，在他和霍珩之间她一点不会觉得为难，只会觉得他是个累赘吧。
沈宴之哑口无语，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心头的涩重更深更重了，几乎要冲入眼眶之中。
“我、我明白。”他黯然地垂首，纶巾被竹枝勾住，一时不能解开，随着他的低头被勾落，长发狼狈地散落了下来，他伸手捂住了颅顶，对着还不肯离去的霍珩说道，“我会离开的。请将军放心，我不会打扰眠眠，更不会让她感到有半分的为难。”
霍珩对他嘴里喊出来的那两个字很是忌讳，一想到罗帷之间，这个男人亦是想着自己的女人唤着“眠眠”，他便控制不住杀心。
姓沈的认了便好，怂了便行，他离开长安，念着他幼年时和花眠那点情分，霍珩自以为就这么放过他，已是大度。
他讥诮地扬起了薄唇，临去之时，扔下一句。
“让她为难？你哪里来的资格。”
真是恬不知耻，脸如脚盆。
永平侯见今日留不住霍珩，也只好放他离去，并连连致歉，恐今日之宴，对长公主和霍将军有所怠慢。霍珩看了眼永平侯，想到他亦曾与花太师和傅君集有所往来，心思复杂，末了，他施了士大夫的礼节，对永平侯作别。
没有想到，霍珩的人还未走上石桥，一阵尖锐的几乎刺破耳膜的叫喊声传来，霍珩猛然侧目，这时，一匹枣红烈马，早已窜出了花圃，竟直直地朝着花眠的那架马车冲去！
“眠眠！”
霍珩的瞳孔仿佛被针刺中，目眦欲裂。
说时迟，那时快，霍珩落后了一步，已是绝无可能赶上烈马去势。
哑巴车夫将花眠一把推开之后，自己也受力跌倒在旁。
但那匹马仿佛就是冲着花眠而去，急急地一个冲势，朝着花眠撞了过去。
花眠原本怀着身子，行动迟缓，又因步行太久致使小腿酸软，已完全无法躲过去。
人潮之中发出惊恐的高呼，眼看着霍夫人就要被枣红马冲倒在地。
栋兰忽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花眠一把推出了数步，那烈马转瞬之间已冲到了近前。花眠跌倒在地，腹中感到一阵疼痛，她咬牙支起身来，眼看着红马一头撞上了栋兰的胸腹。
清瘦娇小，几乎没有二两肉的婢女，就这么被顶着胸腹，被烈马的头一甩，如倒飞的纸鸢被摔了出去，人便拦腰撞在一棵梧桐树上，喷溅出大口鲜血来。
那马儿却仿佛突然停了似的，对哑巴车夫的马车前所栓之黑马亲昵地蹭了蹭脖子。
霍珩从园圃内的卫兵腰间夺来一柄剑，一跃而起，剑随人至，掌中运力，当场便将红马的马脖子斩断。
仕宦贵族何曾见过这等场面，眼见红马喷血不止，长嘶不及跪倒下来，偃旗息鼓，已有不少人吓晕过去。
霍珩扔了染血的剑锋。“眠眠。”
他快步走过去，将她抱起，花眠双目发直，盯着远处伤得已不省人事的栋兰，手掌推了推他的胸口，“霍、霍珩，栋兰……”
霍珩一咬牙，将她横抱而起，“大夫在哪！”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中，终于有人回过神来，永平侯慌张不迭地命人去请大夫，霍珩的目光扫过四周，冷如冰碴，让人轻易不敢与之直视。他咬牙，将花眠就近送入了沈园的一间厢房。
花眠自己虽然腹痛，但没有别的不适，不过受了些惊吓，但她那个忠心耿耿的女婢，恐怕便已是性命垂危。
花眠坚持要去查探栋兰的伤势，霍珩将她的腰扣着，不许她随意动弹，“眠眠。眠眠。”他的手掌抚着她的胸口，将她安抚下来，低声说道：“我让人去留心了，放心，最好的大夫待命着，不会有事。”
他才离了这么一会儿，才离了这么一会儿！
永平侯做的东道主，他设的宴会，有陛下的题字，有公主的赏光，怎么敢有人，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暗算他霍珩的夫人？
此事绝无可能是巧合，他必须要查清楚！
这次，这次若不是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怯懦如鼠的小丫头栋兰，他的眠眠……霍珩咬牙，已不敢想。他的手掌贴住了她的小腹，将她腹中那个还有些闹腾的小东西也一并安抚下来了，他侧过脸，薄唇亲吻着花眠的秀靥，“眠眠，杀人者，得人共勠。相信我。”
花眠小脸苍白，慢慢地转过来，凝视着霍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镇定的眼睛，她轻轻点头，偎入了霍珩怀中。
“霍珩。我恐怕知道是什么人了。”
栋兰被惊马冲撞，整个人飞出去，横撞在坚实桐木上，坠落之际，又磕在树下的青石上。尽管永平侯闻讯之后大感震惊，并立即命人请来医士为栋兰看伤，但医士都说，这伤是无法痊愈了，日后她的脏腑恐要留下一辈子的隐疾。
这个婢女年纪虽小，可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敢独自面对比她还高半头的烈马，这份忠毅，实令须眉自愧弗如。
医者全力施为，抢回了栋兰性命，她伤势过重，一时也无法醒转，永平侯在一旁焦急看望之后，立时折身而归，着人去调查，“马匹为何受惊，突然冲出马厩，派人去查！”
“诺。”左右火速离去。
永平侯连连对今日前来赴宴的宾客致歉，因冲撞之人是长公主水榭上头的人，诸人猜想永平侯必也不是有心，除却那婢女受了些重伤之外，他们这些人除了受惊无一受伤，也不便计较，只是一个个都立即起身告辞，说了一通漂亮的场面话，便匆匆离去。人散后，沈宴之收回了目光，他紧蹙着眉头，捏拳往回走去。
阮氏手里整理着一沓画稿，将其全部放入了画盒之中。
门被大力地撞开，阮氏回眸，见是沈宴之，心头有气不愿搭理，岂知他却几步冲上来，掌风一起耳光“啪”地一声扇到阮氏脸上。
“贱人！”
阮氏跌倒在地，腰撞上了木箧，疼痛难忍。
她吃惊地捂着脸扬起目光，“夫君，你打我？”
沈宴之失望地俯瞰着阮氏，手指微微发颤。
“你嫉恨眠眠，我本也猜得到，但我万万没想到，你竟能阴险毒辣到这种地步！她怀有身孕，烈马撞上她的肚子，胎儿立时不保，你这是要谋害她的性命！你这毒妇，用心何其歹毒！”
阮氏怔愣着，眼眶之中立时沁出了大团水痕。
她明白了。
她突然笑了起来，弯腰笑得腹痛，“我嫉恨花眠？是，她怎么就不被那匹马撞死！她怎么就还活着！”
他是她的夫君啊，可他心中完完全全只有花眠一人！
这样的夫君，不要也罢。阮氏沉了目光，不过沈宴之眸中漫过的滔天怒火，身子一轻，竟是被沈宴之拎了起来，当场又重掴了几个耳光。
“你这毒妇，死不知悔改！你以为霍将军一旦查起来，会查不到你我的头上？”沈宴之怒极，原本今日霍珩对他虽有威逼，但也还算是指了条路，不必让他过于难堪，但这毒妇回头便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如今霍珩是万万不会再饶恕真凶了的。他沈宴之便是罪大恶极，因这毒妇而连坐，下场将比眼下更窘迫万倍。
“让他查呀！”阮氏大笑，她的脸颊已肿胀紫红，大笑之中浮出异常狰狞颜色，看得沈宴之微微心惊，阮氏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查到我身上，你也是我夫君，你跑不掉，要死，我也拽着你与我同归黄泉。这样不好？”
“你这阴毒女人。”
沈宴之将她重重掼于地面，目眦鲜红，几要滴血。阮氏磕在木案之上，头角也破了，脸颊也胀红，嘴边一缕鲜血流溢出，然而这一次，这个素来爱娇嗔告状的女人，却没有提及他的岳丈半个字，她只是望着他说道：“沈宴之，你心里只有你的花眠。你骗我。”
阮氏挣扎起来，拖着受伤的身子，扶着门框，虚晃着踱步出门，留下紧攥着双拳，眼红如血咬牙睨着她的背影的沈宴之。
她的婢女见状，大吃一惊，从没见过小娘子和姑爷闹得大打出手过，她搀扶住阮氏，阮氏摇了摇头，“回家。”

第90章
“霍将军, 马已被剖开了马腹。”
永平侯特意去城内请来仵作, 为马匹验尸，验尸过后，永平侯说道：“看来不像是有什么异端。”
霍珩冷眼瞥过去, 撞见永平侯充满了担忧, 直至此时也没放松下警戒的脸, 不知何故竟是一笑, 露出两行雪白的齿来, “有什么异端, 要看过方能知道。”
枣红马临死之前，是直直奔向水榭马车的那匹马而来的。霍珩依稀记得，当时它还曾亲昵地蹭过黑马的脖颈, 一直到死前, 整匹马都是亢奋激动的，不如平日伏枥之时温驯。
长安贵族，以豢养马匹门客为傲，并时兴攀比，而这些贵人们未必个个都会骑马，因而他们所养在马厩中的马匹，都是个顶个的温驯。这都是让马奴驯服了的乖马, 通常情况下，它们不会发狂伤人。
永平侯顿了片刻，并未阻拦，他躬身朝霍珩一拜, “请霍将军过目。”
霍珩负手走出，领着一干人去查探那已被心急剖腹的马。
花眠醒了又睡，终于再度醒来，天色已是漆黑，屋内燃着两支红艳的高烛。
屋外传来了动静，她扬起细颈，少顷，嘉宁长公主披着一身冷雨而来，嘴里兀自骂道：“什么鬼天气，白日里还艳阳当顶，晚上就下大雨了！”她目光一凝，正顿在花眠身上，花眠看着格外虚弱，人恹恹地挨靠着软枕，唇色都是白的，刘滟君呆了片刻，立时便朝她快步走来，“眠眠，你好点没有。”
她人才回了水榭没多久，凳子没坐热，霍维棠便过来对她油腔滑调、动手动脚，刘滟君气得踹了他好几脚，正发愁要脱身，没曾想，立时又传来了花眠受伤的消息。
刘滟君吓了一跳，生怕她和腹中骨肉有了不测，雨具也没拿，顶着盖顶的彤云便往外走。
霍维棠本想跟来，被刘滟君请回家中的壮汉摁住了。
刘滟君被冷雨浇得浑身湿透了，薄绡纱裳服紧黏着身子，妆容也是全被雨水冲毁，脸侧还凝着一道一道暗红的胭脂印子。不论是因为自己本身还是因为腹中骨肉，婆母都是真正在意着她的，花眠领这份情，心中滚烫。
她本想立时下床去，看看为她受伤的栋兰，但霍珩特意留人交代过，不许她动弹分毫，花眠无奈。幸而刘滟君知道她心思，“来之前就听说了，那小丫头伤势有些严重，但要不了命，而且醒得比你还早，就是还不能挪动，只好让她暂时就歇在沈园。沈园的主人自然卖我和永平侯的情面，答应将她留下好生照料了。明日一早，我带着你回水榭。”
她俯身，手掌贴住了花眠的小腹，松了口气。
“稳妥便是好的，这一路吓坏……”
刘滟君好面，这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花眠知晓婆母的担忧，她头一偏，便靠在了刘滟君的肩上。
“婆母真好，特意为我而来。”
刘滟君不大自在，却也没推开花眠，只哼笑一声道：“我好个鬼，我还不是为着你腹中我的孙儿，莫装乖。”
但她和霍珩偏偏是吃这套的，嘴头依旧是比鸭嘴还硬，但实则已是不自觉喜形于色。
宁静了半晌之后，一阵冷风寒雨冲开了窗棂，刮入里间，吹得刘滟君身上愈发冷，幸而绿环聪颖，一早地问柏离借来了几身衣裳。柏离给的都是大红大绿的裳服，事急从权唯有将就，刘滟君皱着眉头挑了一身红装换上，回头阖上了窗扉。
刘滟君靠着鹤颈芙蓉纹半人高烛台，在烛火熠熠之处小立，将纱罩落下，烛火晕染开来，寝屋内被照得透亮。
她回头说道：“霍珩还不回来？”
花眠挨着软枕，微微含笑：“他过会才能回来。他去查凶手去了。”
“他能查到什么？”刘滟君摇头，对自己儿子不灵光的脑袋很是不信任，凝着柳眉又说道，“但必须严惩，什么人，竟敢，竟敢对我们家的人不利。本公主这回若是饶了他，‘刘滟君’三字就倒过来写罢了！”
“是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作乱，触及到公主的眉头。”花眠的笑容微微一滞，末了，她直起身，箕踞坐起。
刘滟君目露惊愕，“何意？”
花眠说道：“连同上一次，他们拐走公主，这已是第二次了。但这次，是冲我而来的。”
“婆母，傅君集当初来长安时，才藻绝艳，蕴藉风流。婆母见过当时盛况，京中贵族，无不争相引以为友。”
刘滟君记得，当初傅君集还是永平侯家中的区区一马奴，在聚宴之中，诗文盖过当时诸名贤大儒，令十几个素有才名雅望的贵族子弟都下不来台，他反倒是一举成名。此后他在权贵圈中有了几分名气，渐渐地便混到了贵族野猎的行伍之中，永平侯不论去哪都带着他，便给了他御前救驾的机会。
都道功高莫过于救主，傅君集从百兽爪牙之下救出了皇帝，得到了皇帝重用，从此两只脚彻底地踏入了官场。那一年，傅君集才不过霍珩如今的年纪而已。
傅君集名声大噪，三年之中，屡屡右迁，因助朝廷平边患有功，晋封承恩侯，世袭罔替。
在傅君集之前，长安已经近百年没曾有过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了。
刘滟君极为不喜傅君集，因他谋逆，造的是刘家的反，但平心而论，傅君集确是一号名头极响的人物。可惜人到高位，名利权势唾手可得，贪心不足，便想要的更多。
花眠并没有在婆母面前辩解，她只是轻声又道：“他死之后，仍有不少余孽，至今仍在暗处走动。并且霍珩已有证据，他们勾结了西厥人，意图复仇。自然，也许复仇是假，实现自己的野心是真。”
刘滟君惊疑，“真有这样的人？”
花眠叹了口气，“傅氏之罗网，远甚于婆母所想。”她顿了顿，又说道，“婆母当真以为，凭我一人之力，就能扳倒一整个承恩侯府么。”
刘滟君又是一愣。
似曾听丹若梅提起过，当时若非是傅君集自己不愿活了，恐怕花眠也……
“眠眠，这背后有隐情？”
刘滟君心头突突地跳。
此时霍珩归来了，他满身雨水，湿润的长发黏在鬓边和下颌角，看着极为狼狈，回屋之后，望了眼正对视的母亲和妻子，低低说道：“母亲，我有话与眠眠说，时辰不早了，母亲早去歇息。”
刘滟君最不喜旁人话说一半，正要问到底，看观儿子神色，他极少如此凝重，刘滟君识得轻重缓急，忙道：“那好，我明早过来接眠眠回家。”
刘滟君转身离去。
花眠催促霍珩去换了干净裳服再过来说话，他不听，将外头全湿透了的长衣脱了，扔落于地。但他的里衣外裳全湿透了，因此脱罢外裳之后，他又伸手解开了中衣和亵衣，花眠瞧着瞧着，脸颊微微一烫，轻轻颔首，“好吧，你过来。”
霍珩脱得只剩一条绸料亵裤了，走上了床，花眠便乖乖地扑了上去，要替他纾解。
霍珩抓住了她的手腕，喉结滚了滚，嗓音沙哑：“眠眠。”
花眠亲吻他的眼尾，娇声如莺语，“这是我应许你的。”
霍珩却伸出臂膀，将她紧紧地抱住了，不许她乱动分毫。
等她静下来，要出声询问是否发生了一些事，只听霍珩更哑的嗓音在她耳畔缓缓地响了起来：“眠眠。你今日可以说了。”
“怎么了？”花眠捧住他的脸，担忧挂在面上不能掩饰，“查到什么了？”
永平侯不知是真糊涂，或是装糊涂，始终坚持自己的无知，对霍珩有意无意地施以拦阻。
但纸包不住火，霍珩身边，为长公主驾车的那个哑巴车夫，竟是此道高手，他与御马打交道几十年，深谙马匹习性，在检查了红马的胃部和四肢之后，他断定，是有人在喂马的草料之中加了一种足可以使马狂躁发情的药物。
在场之人，除霍珩之外无人能懂哑语，他们屏气看着霍将军的脸色由青转白，最后杀意腾腾地扫向四周，满地之人噤若寒蝉，气不敢喘，但坚守清者自清的仍然更为好奇那哑巴指手画脚的，到底对霍将军比划了什么。
哑巴比的哑语停了下来，霍珩已完全地听明白了。
供以长公主驱车所用的，是一匹善良温顺的母马，恐怕也是今日沈园的唯一一匹母马了。
“我让人去查了，果然，今日马厩之中所有母马被派遣出去迎客了，均不在马厩。老哑巴告诉我，公马被下药之后，对母马身体所散发而出的独有的气味很是敏感。”
他的五指穿透了花眠一把柔韧的长发，将她如墨般漆黑、如流泉般顺滑而下的青丝极有耐心地铺于枕上，指尖穿过，极慢地梳理着。
“眠眠，告诉我，这两年，你在傅君集的身边，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他主动问起了，花眠惊讶之外，却是微微翘了唇瓣，在他的嘴角亲了一口。“这可是你自己问的。”
霍珩早就想到了，这接二连三的挑衅，与傅君集脱不了干系。上次是有余党勾结西厥，劫走公主，这一次，却是直接冲着害死了傅君集的花眠而来的。
“嗯。”霍珩的鼻音极重，让花眠支起头要探看他是不是淋雨染上了风寒。
但霍珩将她的手臂摁住，不让她乱扭。
花眠动不了了，她的目光微微僵硬，许久之后，她再度抬起了手来，便抚在霍珩的一片鬓角上。
她面露愧疚，“比起你，我的用心和动机太不纯了，霍珩，我早算到有这一天的，傅氏既倒，承恩侯府犹如覆巢，我出身于厮，无可摆脱。我算到会有死士，或是别的忠于傅君集之人，会来向我寻仇的。偌大西京，有谁能保护我，让我活命？陛下？他不会的。我想来想去，恐怕，这个世上，我所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霍珩倏地抬起了头。
“如何说？”
他的声音极哑极哑。
像是已经想到了。
花眠更是将他心中的揣测戳穿：“傅君集赴死之前，留了几道书信。他更是召集了心腹部下，当夜里，逼迫他们立下重誓，众部曲若有不归于林野，还有志于在朝的，决不可对霍珩不利，如有违背必遭天诛地灭，神人共愤，死后不得入黄泉。”誓言立得极重，让霍珩瞬间怔了，花眠的贝齿已不自觉咬住了唇肉，“我去狱中探视他时，傅君集，已是阶下之囚。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他让我去找你，想法得你庇护。他原是想，在他活着的时候便认我为义女，在承恩侯府出嫁，嫁给你的。”

第91章
两次寻衅, 一次绑架了长公主, 一次是要取花眠和她腹中骨肉性命。但都避过了霍珩。
他们也会信诺，不敢轻易背弃誓言么。那么除霍珩之外的人呢，无论母亲、妻儿, 都是可以杀之泄愤的？
霍珩倒宁可, 明抢也罢, 暗箭也罢, 有胆识的都冲着男人而来。
“眠眠。”他揉着她的鸦发, 声音沙哑无比, 将脸深埋入了她的发间。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傅君集时，少年红着眼睛, 一把扯过颈边坠着一枚长命金锁的红绳, 就从他面前扔了过去，金锁砰地砸中了傅君集的鼻梁骨。
傅君集微微抿了唇，喜怒难辨地凝视着他。
“你是个大奸臣！”
骗子，都是骗子！
什么好处，什么叔父小孩儿，什么宠溺温柔，全都不过是假象！不过是因为他是长公主的儿子, 姓傅的坏蛋要利用他。这个奸佞邪徒，他怎么这么坏！
霍珩不争气地哭了，傅君集的目光动了动，他欲上前, 但手臂才抬起，霍珩猛地撤后一大步，不许他近前。
“玉儿。”
“你滚开！”霍珩红着一双冷厉的眸，咬牙盯着他，“我死也不给你当过河桥！”
傅君集的拇指指腹将扇柄按下，温眷如清风的浅笑透出淡淡的涩然：“我已走到如今这一步。你能让我过哪条河？”
彼时，这个冲动暴躁，一遇上事便火冒三丈，极不冷静的少年，才只有十三四岁而已，傅君集无法苛责他什么，何况他本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人。第一次相见时，他瞒了霍珩，这算作欺骗，无可辩驳。
霍珩睨着他，胸膛急促而激烈地起伏了十几个来回，终于是定了定神，他转头说道：“你滚，再不要来寻我！”说罢，他大步离去。
这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姓傅的，以为彻底摆脱了他。他也曾旁敲侧击地询问过父亲，自己在老家可还有什么亲眷没有，霍维棠含糊其辞，说不清楚，霍珩心凉如铁，觉得傅君集是他亲叔叔这件事八成是真的。
回想从前相交，都是他找上前来。姓傅的似乎总是能轻而易举地便发现他在哪，每一次他出现的时机都太巧了，最初是在城南梅林之外，陆家宴飨，请霍小郎君压阵，霍珩吃了几盏酒，发起酒疯，当场砍了二十几株梅花树。醉眼惺忪之际，约莫也认识到自己铸下大错，于是拔腿便跑，跑到澄湖尽处，在一片垂柳残线的吹拂之中，一道雪白的身影从身后冒出，笑容淡淡的，身上有股沁人的冷梅香。
“跑了，树就不是你砍的了？”
霍珩猛地回头，树后，一道修长的影，如流水出姿，隽秀端雅。是个好看的男子，高鼻梁薄红唇，但没有半点女气，让人一见便生好感。
霍珩掌中的石头倏地飞出，飞石于水面上一荡一荡，连环跳跃了十几下，终于偃旗息鼓，沉入了水影底下。
“多大了，还玩孩子把戏？”
那人笑道，但没有半点批评的口气。
霍珩心里不大自在，“十二了。”
“看来也还不大。”他算算日子，问了他的生辰，霍珩从不忌讳有人在背后扎小人咒他，随口就说了，傅君集沉默了片刻，澹澹笑说，“你脾性似长公主。”
不然？似他怯懦谦卑，一点本事没有的爹？霍珩扁了扁嘴。
“长公主也不是不好，但火暴脾气，冲动易怒，行事恐有诸多吃亏之处。”这是第二次见面时，傅君集对霍珩说的。
当时霍珩因为偷偷跑出去练武，被长公主抓获，当场扣着用鸡毛掸抽了臀部七八下，霍珩又气又不服，便跑走了，一路从澄湖窜回了霍府，忽然想到父亲不在长安，为了一点木材人又不知去哪了，霍珩无投靠之人，荒唐地感到了委屈。
傅君集出现的时机太精准了，他说话的声音总是淡淡的，然抨击长公主时，让霍珩觉得他说得很对。
“你也觉得，我习武不对么？”
少年根基不稳，学武总是受伤，两只爪子伸出来，雪白臂肉之上伤痕遍布，红痕淤青交错。
傅君集看了眼，他瞧见了只当没瞧见，霍珩微惊，顿时放下了衣袖，吐了口气就走，身后传来他微含凉意的声音：“习武无不对，但你要想，你为何要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是为了庇护父母妻儿，是为了以武力恃强斗狠，还是，为了大魏一方之安宁？”
霍珩的脚步顿住了，他倏然回头，漆黑的眼与傅君集但总是淡然如水，仿佛任何事都惊不起它丝毫波澜的目光撞上，凝滞了片刻，他突然说道：“你说得不错。”
傅君集微微笑着，衣袖上落了一片桃花瓣，被他伸指拂去。
霍珩又道：“我不但要保境安民、锄强扶弱，还要志在朝廷，为我舅父、外公剜去大魏腐肉，将大奸佞傅君集大卸八块！”
面前微笑着的男子，那抹浅浅的笑容，于唇边激起的一缕毂纹，瞬时凝住了。他停了停，目光忽变得无比冷淡。但，眼前的少年，分明只有十二岁，他一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心无城府。他只是并不知道。
霍珩诧异地偏着头说道：“你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无不对之处。”傅君集的手连同那柄漆黑的折扇，一道收入了广袖之间，如剑毕收于鞘中。末了，他语调微扬，淡淡道，“你记着今日所言，傅君集必会伸长了脖颈等你，若有本事，你尽管拿他命去扬名立万。”
霍珩自负且骄傲，哼了一声，转过了身，“自然。傅逆人人得而诛之，就算我不下手，也有别人欲刃之后快。”
那人便在廊檐之下，晴光如游丝移动的光晕里，神情莫测地看着他。
仿佛一见如故，霍珩心中对这个突然而来，闯入他的生活中，却并不对他指手画脚，秉性温和如一个和蔼前辈般的傅君集，可说是极为信赖和喜欢。第三次见面时，他更是说笑:“我瞧你，人也不大，怎么竟我爹一样的脾气。”
那人的指尖掐着一柄墨画折扇，漆黑的扇柄在掌中静卧。
他淡笑道：“小孩儿，我大你二十一岁。”
霍珩有点傻眼，傅君集挨近过来，他身上有股清幽淡雅的冷梅香气，四时都如冬日般，走到哪儿，温煦的皮下都结着一层令人冷意透骨的冰棱。但对霍珩，则是完全不会。他甚至骗霍珩，“依着礼节，你可唤我一声‘叔叔’了。”
霍珩骨头傲，说什么不肯低头，但时常便会被以此来取笑。
后来霍珩知道了他的身份了，与他决裂了，想起那时对着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陌生男人掏心挖肺，仍然感到不可思议，这种蠢事简直不像是自己所能做出的。他懊悔了许久。
怀里的小妇人，安宁地闭着眼睛，仿佛阖目浅眠，但纤细而浓密的黑睫却如振翅的蝶般颤动着，他闭目在她的眉骨之间亲了亲，哑声道：“眠眠，你会骂我恩将仇报，猪狗不如吗？”
“不会。”花眠抱紧了他，“你没有错。”
霍珩心肝有点儿发抖，仿佛不相信，花眠又咧嘴笑了几声：“傅君集就是有本事，他明明是最大的坏人奸邪，却让人又无法真正狠下心来恨他。郎君，你自小嫉恶如仇，这是你的好。我明白，傅君集心里更是明白，他说，只感到欣慰，也不怕你这个区区小混蛋，能真翻过天去。”
“他一直看不起我。”霍珩微微咬牙。
“不是。”花眠摇头，“那是长辈对晚辈的敦促，他们对我们永远都是不能完全满意的，否则我们无法成长起来。”
“眠眠……”霍珩将脸在她柔软的青丝之间蹭了几回，反反复复地摩挲着那一段墨发，翠翘之下，满掌滑腻。
那其实不是霍珩与傅君集的最后一次见面，后来于一次狩猎中，霍珩落单，他恨极了那个欺骗他的大奸臣，张弓搭箭，便对准了傅君集。可最终箭矢不能发出，只要看到那人，便会想到他如父如兄的关怀，几乎是父亲都不能给的。霍珩一个犹豫之间，有旁人却对傅君集放出了冷箭。他吃了一惊，已阻不住去路，幸而傅君集武艺高超，箭镞堪堪擦过他的鬓角，刮花了他近颧骨的一小片皮肤。
傅君集反应极快，逃生之后，目光便寻了过来。
霍珩的箭甚至都没来得及放下。
他远远看到那人失望的目光，幽暗而晦涩，如同凝视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霍珩没有辩解半个字，他不过沉默地将箭插入了箭筒之中，拨转马头离去，从那之后，别是永诀。
霍珩这一生，于诸多事上，自问无愧于心，无怍于人，但唯独这一个傅君集，让人爱恨交织，无法两全。诚如花眠所言，傅君集没有对不住他，可是他有窃国之举，人人得而诛之不是么？边境两年，霍珩一想到傅君集，唯一拿来宽慰自己的，仅只有这么为国为民、大义凛然的念头罢了。
“眠眠，每每提到那人，我恨他怨他，其实不过是憎恶我自己！”
“我明白的。”花眠拍了拍他的背，沿着他的脊骨抚了下来，轻声哄着。
“郎君，在我怀中歇一歇吧。”
霍珩将头靠了过来，花眠的臂膀抱住了他的肩。他的肩背在一抽一抽地发着抖。
花眠吐了口气，把被推至腹间的布衾扯上来，覆在霍珩的身上压紧压实。
“郎君。”霍珩滚烫的脸颊在她颈边捂着，她感到颈后的肌肤隐隐有些湿意。
她本也不想提傅君集，在霍珩面前永远也不提。
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是没有想到他残留于世的党羽，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踩过了警戒。这让花眠必须重新竖起一身的刺，来护卫自己与腹中骨肉。傅君集，终究是无法越过的一座关隘，必须要让霍珩知道。
花眠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他的右掌扣着，牵引下来，贴着自己血管仿佛正在搏动的小腹，霍珩的手僵了僵，但很快，他平静了下来。
“我要说的，恐怕是不如你所想的，另一个傅君集了。”
她顿了顿，仿佛正整理着，该从何说起。
故事冗长，如缠成一团的毛团，竟已不能立时梳清，花眠闭目想了想，还是决意从头说起。
“想必你也知道，当年傅君集流落在外，是被你的祖父和祖母像发卖奴隶一般，卖出去的。”
这段原委，霍珩已很清楚。
回长安之后，他私下里早已问过了父亲霍维棠。
当年家里的人，没有一个对得起傅君集。

第92章
“我知, 父亲当年离开荆州之后, 也是多方寻觅，年幼时离散的唯一的一个手足兄弟，早已不知颠沛到了何处。他只好暂时在长安歇脚, 试着攀上权贵, 广撒罗网, 总好过大海捞针。但后来却没有去找。”
霍维棠来长安之后多没多久, 因长公主的垂涎, 他行动有诸多不便, 但也正是因此，他得以进入御园，在皇家的宴会之中, 看见了那个朝中新贵, 彼时那端着酒盏谈笑自若，神清骨秀，萧肃清朗的俊美男人，面部轮廓，依稀便是当年那倔强的小孩儿面孔。
人潮熙熙，傅君集也留意到了他。目光拂过，略微一滞, 但随即化作笑意，转向了别处，犹如不闻。
霍维棠心中如霹雳雷鸣，他失神地咬牙垂眸。时隔多年, 弟弟不认他了。弟弟改名换姓，成了一个全新的人，傅君集，寒门出身的少年权贵，竟是如此……风度翩翩。于霍维棠而言，已是面目全非。
宴席过后，相见仿如不见，没有人对彼此伸出过手，便如同两个陌路之人。
连霍维棠也想不到，他短暂地离开长安之后，傅君集会找上他的儿子。
花眠抚着霍珩已湿润了的鬓角，沿着他的耳廓亲吻而下，充满了眷恋和满足。
“郎君。”
她吻着他，慢慢说道：“他被卖给乡绅之后，后来随着那乡绅到了洛阳。到底是底子不足，乡绅在洛阳非但没有站住脚，反而家财散尽，彻底地倒了。傅君集最为落魄，无依无靠，甚至要沦落到与街头恶狗夺食。”
霍珩的宽肩发出轻微的颤动，被花眠箍紧了许多，他才如同有所皈依，沉默之后“嗯”了一声。
“后来呢？”
“后来……”
傅君集遇到了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人。
少女乘着翠华车马，从街市路过，顺手挽救了一个吃不饱饭，浑身黑漆漆的，只能从乱发底下看到一双明亮得不像话的眼的叫花，少女却感到一阵惊奇，“我们洛阳，也有这样的人？”
傅君集不知自己已经出了名了，少女一旁的男人对她回禀道：“不知这个乞丐哪里来的傲气，宁可与恶犬抢食，也不肯伸手要饭。”
少女惊讶地走上前，他要起身，左右怕他对少女不利，将他一把摁住，少女挥退他们，看了他几眼，回眸对那持剑的青年笑说：“他年纪还小，怎么不找个活儿做做？”
青年垂眸，“听人说，他是个跛子。”
少女再度惊讶了，她垂下面，上前去探看了几眼。
“将他带回去吧。”
“郡主？”青年错愕。
“带回去。”少女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
左右无奈，只得叉起傅君集，将遍体鳞伤的小少年带回了府上。傅君集身上遍布着狗牙留下的伤口，浑身血，腿因为抢夺狗食而被主人家挥杖打断，可那倔强明亮的双眼，一如往昔，并没有半分蒙尘。这样的眼睛，让少女一见便喜欢上了。
他后来知道，那少女是临江王独女，于洛阳有亲眷，来参加表兄婚礼的。
她将他带在了身边，让人替他梳洗，露出他原本清秀俊美的脸，当他风姿楚楚、如圭如璧地出现在少女面前时，少女吃了一惊，随即她笑说道：“原来你是这么一个美男子。”
少年从未被人如此戏弄，但不知何故，脸色便是微微浮红。他的神情总是骄傲的，难得竟然有这般的局促之时，少女无比欢喜，她说道：“我姓傅，长你几岁。从今以后，你是我的人了，跟着我，我保你一世衣食无忧，若你有本事，以后飞上枝头，我也绝不拦你。”
霍珩惊讶，他抬起了头，被花眠撞见眼角红润的湿痕，又是一愣，忙擦去了水泽。
果然却被她笑话了，霍珩恼羞成怒，将她的脸蛋掐住，“姓傅？”
“是。傅君集之名，正是永妱郡主赐下的。”
“永妱郡主……”何等耳熟。
花眠亦是神色微黯，柳眉不觉泛生漪澜。
霍珩骤然回想了起来，诧异地看向花眠，她苦笑一声，慢慢地将脑袋往下点了下，算是印证了霍珩的猜测。
年少见弃，流离颠沛，遇上这样的女子，不啻救赎，如何能不喜欢上、爱上？
“但，永妱郡主长了傅君集五岁，她大约只将傅君集视作亲弟，虽也悉心教导，无时不刻地不将其带在身边，但傅君集终究无法入她的心。”
当年那个倔强而高傲，甚至远过于今日霍珩的少年，为了能让心上人高看一眼，得她每日笑靥夸赞，悬梁刺股，发奋苦学。但没有用，回江都之后没过两年，江都王告病，嘱独女奉旨入京，为陛下贺寿。傅永妱点齐人马，单独挑中了文墨已是出众的少年傅君集。
那年他刚刚抽条的身体，犹如竹节一般虽瘦削而傲岸，双目灼灼，光华夺魄，令人不敢小视。
陛下将傅永妱留下作为了质子。这是临江王一早便料到的，也是傅永妱跪在他病榻边，以女子柔弱声腔铿锵有力地答应下来的——“女儿绝不辱父王名声。”
傅永妱沦落为质之后，傅君集被她赶出了门，三年陪伴之义，少年情根深种，而郡主却说赶走便毫无容情处，傅君集惊呆了，他在永妱郡主门前跪着磕头，跪了两天两夜，她狠心不出。
傅君集死了心，这时，却又被永平侯收作了家中马奴。他也是在那很久之后，才得知，原来傅永妱是故意带他入京，她知道他如今的文墨与武功已经出类拔萃，想给他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跟着一个质子，自然是没有半点前途。她明面是将他逐走了，可暗中却给永平侯写了一封举荐信，永平侯取了信看罢，陪傅永妱演了这么一场。
得知傅永妱的用心良苦之后，傅君集简直惊讶而狂喜，恨不得立时回去抱住她的双腿，告诉她，他愿意一辈子为她当马奴，一辈子做她裙下脚踏，只求她多看一眼，可是——
花眠低低说道：“永妱郡主已爱上了别人。”
她从未对傅君集有过什么心思，也从来不知，他对自己竟有了男女之情。
“她爱上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父亲。”花眠语调轻轻的，微微含水的目光，带着缕黯然，“郎君。你瞧瞧，这是不是兜兜转转一出好戏。”
花昼是太师次子，清华毓秀之门庭养出来的，年轻时已是温文而风流，傅永妱久仰其名，一见如故，再见便已是倾心。
这样的消息于傅君集而言，锥心泣血，少年才不满弱冠年纪，便呕出了血。
也不是没问过傅永妱，得到的回答，他被她捡回去时，便被当做了阿弟，这一辈子是绝不可能滋生男女之情的。傅君集伫立原地，指尖掐入掌心，一串血珠不断地滚落。一直到傅永妱的车驾离去，长街落雨，将他浑身打湿透，傅君集才恍然大悟——他这一生，俨然笑话，起落，不过是老天开的玩笑罢了，何曾有过什么眷顾。
他失魂落魄，那之后，想方设法，但愿忘却了傅永妱，但愿，那个她当年发下誓愿“但为江都终身不嫁”而最终却又食言爱上的男人，能真的给她一辈子荣宠，待她一如自己这般如痴如狂，视若瑰宝。
傅永妱啊。
少年作为马奴，睡在破旧的老屋之中，头枕着满天星华，三载梦乡之中，全是那个拉他出泥淖，高贵美丽，如云巅之上一抹雪白的身影。
放在心上，不敢亵渎，连头发丝都不敢想一下，可有人将她打碎了。
临江王无子，独有一女傅永妱，及笄之年，退二十九个求婚之人，立誓，一生嫁与江都，为父王分忧。她捡回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其后又蹉跎到十九岁，入西京，与太师之子花昼相恋。
三年之后，廿二岁，因机杼诗名动长安，被陛下钦点，封为梅妃，入宫陪王伴驾。
她所爱的男人，没有护住她，终究辜负了她。
从一个质子变成了皇妃，多少人歆羡傅永妱。而内帷之中，永远只有那么一抹消瘦的身影，对着残烛冷火，一直坐到天明，襟袖上的啼痕远比空旷殿内的烛泪多。
傅君集最后一次见到傅永妱，他已不再是个马奴，已脱胎换骨，得到了陛下的赏识，猎会之后，傅君集自报家门，是出自江都傅氏，众皆愕然，陛下也是微微惊讶，但念及二人“姐弟”关系，准了他二人的私下会面。
傅君集便提出，要带她走。
傅永妱蹙着眉，盯着他，“为何承认你是傅家人？”
她咄咄逼人，他不肯答，傅永妱恨他不争气，功亏一篑！
“你可知，陛下留我为质子三年，是因他猜疑傅家，忌惮傅家！如此一来，你是要为自己身上打上一个乱臣贼逆的烙印！你知道么！阿集，你还年轻，你太冲动了！”
少年这几年来，不知为何，早已变得沉郁无话，垂着一双眼睑，面色淡淡的，谁也看不透他心底的创痕，也瞧不清他的喜怒哀乐，傅永妱顿了顿，感到了一种无法跨越的隔阂，这让她很无力。她知道自己当初拒绝了傅君集，如今没资格过问他的事了。也许他也正是这么想的。
傅君集轻扯嘴唇，一笑，“永妱，你在我心中一直是聪慧的，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但你看男人的眼光，永远那是么谬之千里。”
“你……”
他淡淡地朝她微笑逼近半步，竟让她无论可退。
他挑着薄唇，“你心爱的男人，他一手将你送入宫闱，可曾敢发出半个不字？他不敢的。永妱，要是当初你择的那个人是我，即便是为你逆了朝廷，占山为贼，通敌叛国，我也无惧。”
“啪——”一声，手掌掴在傅君集脸上。
“你疯了。”她咬住红唇盯着他说道，难以置信。
傅永妱没答应傅君集，她转身便走了，从此之后，无论何种宴会、围猎，但凡要露面人前的，她都不再来，也便再也没见过傅君集，一直到她香消玉殒，尸身被葬入泥里，成为皇权永恒的附庸，二人也再也没见过。
“傅永妱为什么入宫？”霍珩哑声问道。
“为了江都。”花眠沉默了片刻，“她至始至终都知道，她和我阿爹是不可能的。陛下封其为妃，我阿爹也想过带她远走高飞，可两人终究都不是无牵无挂，能舍弃责任的人，最终这话谁也没有提出口。我阿爹就那样，送她走入了红颜墓穴，深宫内院，此生再无相见。一直到永妱郡主香消玉殒后几年，我阿爹才娶了我母亲，生了我。”
那个女子如傅君集一样，是个如流星般短暂而辉煌的人物。
她在世时，江都摇摇欲坠，终是保住了，她亡故之后，傅氏又得以苟延残喘多年。
“有人说，永妱郡主是深宫寂寞，生了大病，红颜薄命。其中隐情只有傅君集这个权臣最为清楚吧，当时他已封了承恩侯，是长安第一新贵，私下里不但暗募府兵，更是养了大群眼线，宫中应该也不乏他的暗线。”
花眠垂眸失笑，“永妱郡主，大魏梅妃，是被先帝陛下以一杯毒酒鸩杀的。”
帝王心术，神鬼不言，杀人甚至不必原由。只要傅永妱在一日，他便永远没名目对江都王施压。这个聪明的女子，太会于朝局君臣之间斡旋，不动声色，将江都护得无懈可击。皇帝暗中赐死了她，对外则宣称病逝。
“先帝之心狠，其实尤在今日陛下之上，且出其远矣。傅永妱殁时，腹中还怀着先帝的骨肉。”
那原本是，那个女子为了江都忍辱的最后一线希望，被帝王一掌掐灭了。

第93章
傅永妱死后, 傅君集俨然变了一个人。
昔日倔强孤傲的少年, 于他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的痕迹。风刀霜剑，严加催逼，峻峭轮廓一日比一日地柔和下来, 打磨得温润如玉。人再也看不穿他心思, 只有帝王, 在一日复一日地猜忌之中, 对傅君集视若虎狼。
他也是江都傅氏出身, 不知何故到了永平侯处, 又莫名其妙数次救主，更是为定西南之患，献策有功。一切的一切, 都巧合到让皇帝不能不想。何况这些年傅君集在朝势力范围地不断扩张, 勾结朋党，暗营私利，身为帝王，没法坐视不理。
又是多年之后，忽然一纸罪状呈递到了皇帝面前。
原来这么多年，花氏亦与傅君集私交甚密，名下田产茶园, 多半是出自傅君集手底下人的打理。
花昼私通叛将，与投降西厥的反贼还有书信往来，更是为帝王所无法容忍。
证据确凿，法条昭昭, 存之不是无用。
“我家遭了这样的无妄之灾。”
花眠淡淡一笑，嗤了一声，随即，她又抬起眸子说来：“其实，若不是皇帝生性多疑，信了小人奸佞所言，我们家纵然是落入傅君集苦心经营的危局之下，本也可以得以保全，至少不必——满门男丁被屠，妇女为娼。”
霍珩不能辩解什么，花眠所说的是事实。
先帝原本便是喜好猜疑之人。
傅君集狂妄阴邪，所要复仇之人，一是花氏，一是帝王。他自幼孤苦，骨子里刺着偏激二字，本不怪他，只是当初花昼一人与傅永妱相恋，情迫无奈地分手，纵然是有对不住傅永妱之处，他一人便足可以偿还，傅君集手腕虽厉害，吞声隐忍部署多年，可终究还是牵连了无辜之人枉死。
那么他对花眠呢？这个花氏存留的唯一一个遗孤，为何要倾其所有，对她这么好？
“傅永妱死后，傅君集病了。头疼心悸，发作起来狂躁不安，一直到我们家满门罹难之后，更是时常发作，搅得他痛不欲生。他将我接回承恩侯府后，月姬告诉我，他的病情这才有了好转。想必是心魔作祟，他自己也明白自己这些年，枉杀无辜，问心有愧。”
“他对我很好，视如己出，亲自教我诗书，也让月姬授我女红纺线，只是，我在承恩侯府，没有一日不是揣着仇恨，带着笑容款款的假面隐忍度过的。”
她本有一家，满门毓华，和睦融融，兄友弟恭，原本是如此幸福，为了一人之仇，她们陷入了无妄之灾，就算傅君集对她再好，难道她真能认贼作父么。
那人常常将她叫去，如亲父女一般，让她坐在他膝下，他的手掌带着一丝凉意，抚着她修长的坠入腰线以下的漆黑软发，指尖呷着一股幽淡冷梅香，显得高旷而平和，“我有一侄儿，你要见见么。”
也许傅大佞臣日理万机，他忘了，关于这话他已无数次在她耳边提起。
花眠心里揣着仇恨，又在胡玉楼待了三年，见过太多蝇营狗苟、背信弃义之徒，对男女之事风花雪月早已看淡，但凡傅君集提起，她都回答得很无心。
渐渐地傅君集也感到了一丝失望，直至霍珩离京那日，她才终于在傅君集的指引之下，于城垛边，第一次见了他口中念叨不休的少年。从谈月姬嘴里知道，他曾向那少年走近过，可惜被揭穿身份之后，那少年与他划下天堑，与他死不相往来了。
霍珩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那么，他为何会下狱，且就甘心就死？”
如今见识了傅君集罗网的真正厉害之处，霍珩再也不相信，他是真的就为了花眠一纸罪状和寥寥几个证人，便将一手筑起的隐秘河山完全推覆的人。
“仍是为了情，”花眠笑容恬淡，仿佛说着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他爱上了另一个人。”
谈月姬是在傅永妱死后入府的，她通医理，傅君集但有头疼时，都是谈月姬施针为他缓解痛苦，到底还是有些用处的。
他是奸佞，旁人见了他都怕他，背后都唾骂他，只有月姬不会。她也不会谄谀，故意地逢迎于他，更不会如府上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穿戴成傅永妱的模样，在他酒醉梦魇之后，偷入他的寝屋。
不能得逞的，被他当场一剑封喉，得逞了的，被他发现，亦是一剑贯胸。久而久之，这种不知死活的奴才少了，侯府中人来来往往，一茬又一茬，唯独谈月姬，始终都在。她是青楼女子，但身上没半点胭脂习气，温柔得像一汪清澈的山涧里冰凉的泉水，潺潺的，汩汩的，能冲刷走人心里的罪恶和苦闷。仿佛只有在她的身旁，傅君集的头不至于那么痛。
傅君集活了四十岁。一生当中，他有过不少女人，在傅永妱入宫第一日，在她于那恶心的老皇帝身下承欢时，他幸了第一个，此后接二连三，在软塌罗帷里饮鸩止渴，每每御女，都让人用黑布蒙住她们的面目。
但他爱过的两个女人，他从来都没有碰过。
傅永妱不提，谈月姬是他府中的奴仆，他要，不过是勾一下手指的事罢了，谈月姬也是愿意的，但是他却从没流露过半点那样的意思。
“月姬一直以为傅君集不爱她，日日相伴，她眼睁睁看着侯府许多女孩子得到了那样的眷顾，自己却从没有过那样的幸运。她是卑微的，我问过她，她同我说，这大抵是命，所爱之人，心有她人，求不来的。但我后来又在狱中见了傅君集，他所说的，完全不是一样。”
花眠顿了顿，“他起初是不知，傅永妱是他心中二十多年的执念和伤痛，他每一日都活在过去之中，他起初只是不知自己心中早已有了月姬。十多年细水涓涓的陪伴，终究不是一点地位都没能在他心头烙下。可却晚了。”
当他猛然回头，惊觉身后之人已是遍体鳞伤时，那个总是温柔如水陪伴在他身侧，与他度过每一个头疾发作孤独痛苦的深夜的女子，为了给他顶罪，成了一缕刀下亡魂。
“月姬多傻啊，其实那点儿罪证要不了傅君集的性命，不过是有点伤筋动骨，充其量让陛下褫夺爵位罢了，他的地下罗网尚在，别人便也撼动不得他分毫。但月姬却站了出来，她身上流着一半西厥人的血，眸子天生异色，太容易便能取信于人。她挡了傅君集面前的灾祸，于大理寺，却没能挡住酷刑，一夜过去便香消玉殒了，连让傅君集出手的机会都没有。月姬断了五根指头，她的尸体，是连同那五根断指一并送回承恩侯府的。”
花眠还记得那一日，她几乎不敢走出来，便躲在回廊后探看。
傅君集俨然如疯了一般，发狂拔剑，杀了侯府不少人，最后她们仓皇逃窜，散如猢狲，一夜之间，偌大侯府空了下来，傅君集也没问这些奴仆奔窜之罪，又数日，月姬的尸首在棺椁之中已经发出了阵阵恶臭，他也不让人盖棺，枯坐守着，直至满七日后，他命人将月姬下葬。
花眠见到他，他坐在承恩侯府老桑树底下的一派石凳上，披向身后的长发，已是花白如雪。
他听到动静，低低说道：“来了？过来吧。”
花眠虽是迟疑，但仍走了过去。
他道：“眠眠，我这一生实是可笑。”
父母扔弃他，他将那一双父母乱棍扫出门去，兄长背弃承诺，他来长安之后，从不见他俨如陌生人。
傅永妱将他拉出深渊，他爱她至深，她为了花昼抛弃他，又为了江都抛弃花昼。他又重从云端跌回泥淖。
最后，他辜负了月姬。
他这一生，永远是在往回看，看自己走过的一步一个脚印的路，看自己趟过的刀山，渡过的火海，看辜负自己的那些人一个一个被自己远远甩去，但他心中从未有过一时一刻的痛快。
二十年前就明白了，他是一个笑话。
他又用了二十年，不遗余力地证明了这一点。此生确实，如同玩笑。
“眠眠，这是能要我性命之物，你好好收着。”
他取出一沓信纸和票子出来，中间杂着地契文书之物，不知作何用处。但花眠一点没有怀疑这是一个圈套，她走了上去。
直到她的双手接过那些确凿的罪证，傅君集淡淡说道：“你看我的第一眼，是仇恨的目光，那样的目光我一直记着。从你来承恩侯府起，你没有一日不想杀了我吧？花氏确实忠心耿耿，是被我谗言诛毁，如今冤冤相报也是应该。你拿着这个，向新帝陛下立功去罢。”
他头疼欲裂，脸孔苍白，说话却仍是淡淡地带着一丝看不透的微笑。
花眠接过了他手中之物，从承恩侯府里养出来的女孩子，不知不觉那唇边一抹微笑，已是与他如出一辙：“我会的。侯爷放心。”
她转身走了。
最后一次见傅君集，他已下了牢狱，狼狈地坐在满地狼藉之中，却依旧如背临青山般稳定从容，花眠送了一壶酒给他，食盒内放有一些下酒菜，都是她亲自做了几个时辰的。
傅君集喝了酒，极是从容，他太了解花眠了，酒中无毒，但却隐隐感到有些失望。若是毒酒，恐怕他还能走得体面一些。
“前夜里，我虽是驱散了那群人，但难保不会有如鲠在喉，怀恨于心之辈，向你寻仇，欲杀你后快。眠眠，找个人投靠吧，他会保护你。你是一个孤单的女孩子，手无寸兵，即便再聪明，也会难当刺杀戕害，去张掖寻霍珩。”
“我原本想，认你作义女，有一个王侯之女的身份，你嫁给霍珩便很容易的。可惜了。那孩子不是什么听话的孩子，他去了西北，已经两年没有回来了。”
花眠道：“他在的时候，也不会听你的。他恨你，从你这儿走出去的女人，他会恨得杀了才是。”
傅君集淡淡一笑，神情已是微微发苦。
“也是。我思虑不详了。”
牢中时花眠没有答应，但在傅君集死后，她终究还是请旨到了西北张掖，做了人生之中最后一场豪赌。
“眠眠，我真像是——被他玩弄在股掌之上。”霍珩有点不服，但又不得不服，傅君集为他挑的这个老婆，真是让人爱不能释手，他忍不住亲在她的面颊之上，望着花眠红扑扑的脸蛋，眼中充满了怜惜和后怕。
“我现在明白，那时，我就有点喜欢你了，霍珩。”
他一愣，怀里的小妇人紧抱住了他的窄腰，将脸几乎要挤入他胸膛里去，牢牢地，半点也不愿松开。

第94章
傅君集之死, 还是去年初的事, 怎么竟觉着过了数年之久了。霍珩将花眠柔软的小手揣在胸口，为她焐热了，在她手背上亲了口, “都是我不好, 从前对眠眠那么坏, 原谅我。”
回想起来, 那时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不知哪里来的一时意气, 对这么好的夫人那么坏，坏到想起来觉得幼稚可笑，懊悔不已。
花眠的额抵住他的胸口, 低低地道：“我早知道你是个坏蛋流氓。”
她的眼底充满了怜惜之意, 又抬起头来，凝望了他半晌，唇轻轻触碰着他的嘴角。
“郎君，你还是早些睡吧。”
“嗯。”他拥着她，闭上了眼。
一觉醒来，怀里的妇人仍在安眠，她的脸颊枕着他送到床榻里侧的臂膀, 呼吸温软香甜，白嫩的脸蛋如牛乳香脂。明明怀着他的孩子，半点不着铅粉，但怎么就这么好看。
那些积压于胸口的烦心之事, 霍珩于此时通通都不愿再想了，他侧过身，右臂揽住了她纤细的腰，静静地看着她睡。
她睡得熟，偏粉的唇微微翕动着，脸蛋宛如海棠睡卧般娇媚。
小巧可爱的嘴里发出一阵一阵低低的咕哝声，声音太低了，霍珩无法捕捉到，只好对她挨得更近一些。
他一靠近，便听清楚了。
“玉郎……”
霍珩先是一怔，他慢慢退回几寸，望着花眠仍旧闭着的双眼，眼神莫测地盯了一会儿，忽然笑得腹痛起来。
她只有在夜晚，他们做着最亲密的事时，才会求饶，这么对他撒娇。
每次事毕，他再要从她嘴里撬出那么一两声“玉郎”，她死咬着嘴不肯说了，口风严实得紧。
他看了许久，对着脸颊沁出了粉红，仍旧小声咕哝的娇妻，一手盖住了额头，忍笑忍得太难受，最后干脆抱住她，在她的脸上亲了无数遍。
扰人的敲门声，敲散了晨曦初上时分帐幔中种种温情旖旎。
霍珩支起头朝外瞟去，一道人影透过窗隐隐约约地映入其内，他看出是母亲来了，不好不起身相迎。于是又看向仍在熟睡当中的爱妻，慢慢地，将他的手臂从她脸下抽了出来，揉了揉已经酸胀发麻的臂膀，取了干衣裳和玄色云纹长靴，穿戴工整之后，起身去为母亲开门。
嘉宁长公主披着身猩红鹤纹雪氅，见是霍珩开门，朝里张望了几眼，压低了声问：“眠眠醒了没有？”
原来是来找花眠，接她回家的。霍珩苦笑，两臂攀着门框，说道：“母亲，你来太早了。”
刘滟君狐疑地将自己儿子从上扫到下，一副初醒之态，不禁鄙夷，“你一向起得极早，天不亮就出去练功，怎么了这是？昨晚欺负了人了？”
霍珩被数落，面露微红，“母亲说哪的话，我敢欺负眠眠么，她一会儿醒了，就跟母亲回水榭去，我还有些事，得留下处理完。”
昨晚上刘滟君听花眠一席话，听出了她话中之意，当初傅君集之死另有隐情，如今残余的旧部如影子一般对花眠随行，一是为了杀她复仇泄愤，二是勾结西厥，意图造反。
其实当今陛下登基之后，傅君集已不大有谋逆的念头了。但是当初愿意跟随着他的人，恐接受不了他最后这样的交代，于是傅君集将这样的心思从未透露出过一星半点。
“也行。”刘滟君昨夜睡得晚，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
等到日上三竿，湖面上水汽渐渐散去，露出渌波荡漾，清晰而幽深的轮廓。刘滟君又回来，终于等到了花眠，她的神情已经褪去了憔悴，刘滟君稍稍放下心来，让人安排了车马，迎她回家。但花眠执意要见过栋兰再走，刘滟君不能再阻碍了，带她到栋兰养伤的寝屋里。
栋兰那丫头早醒了过来，一大早的正大快朵颐，喝了两碗粥了，精神头备足，花眠瞧着半是愧疚半是感激，与她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与婆母走了。
两人一回水榭，便又梳洗了一遍，花眠人倦懒，到了水榭熟悉的床榻，昏昏地便睡了过去，刘滟君闻讯之后，也知道不便打扰了，索性闭门在自己寝屋里头倒腾小衣小帽。
她绣活不怎么精工，裁衣更是不会，还是当初为了讨好霍维棠，私下里跟孙嬷等几个老宫人学的，扎破了十根指头，勉强能弄出点东西来，结果没送出去，看见徐氏于霍维棠做木工时将亲手缝制的外袍搭在他的身上，他也没拒绝，刘滟君再看看自己掌中捧着的那身不知所谓的外裳，抿了抿唇，也就退回去了。
她在一旁捻针穿线，孙嬷在旁指点一二，指点着，便忍不住说到了一事：“公主，昨日里送你回来的那个男人是谁？霍郎君昨日里被他摁得动不能动，喝了好大口醋，一直到这会儿仍然郁郁呷着酸。今日一早，我说让那男人走了，他竟也不去，只说什么是公主将他请回来的，没有公主的话，他绝不走。”
刘滟君挑了一边眉，有点儿怫然：“我让你将那姓霍的送走，你百般推辞，头头是道，这男人我几时要你赶他走了？你倒多起事来，孙嬷，我真是想不透你收了霍维棠的什么好处，如今也对我吃里扒外了起来？”
孙嬷一听立时伏地跪了下来，“公主，奴是跟了你太久了，才知道你的心事，绝不是要多事故意违逆公主的意思。”
刘滟君抿着唇，做出怒容，也不再发话了。
正巧听说公主回来了，霍维棠一早地就过来了，候在屋外，墨梅拗不过如今忽然变得执拗得与过去判若两人的霍郎君，只好叩开了门，刘滟君见这男人不请自入，微愠地将针线揣回了簸箕里头，“你们俩，都出去。”
墨梅忙搀扶孙嬷起身，两人一同往屋外走。
霍维棠原本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处摆，以为刘滟君歇了，这才在屋外等了半个时辰，没有想到她竟又是刻意地避而不见，灰心之际，仍难免地感到一丝不平。
“公主……”
她微微后仰坐在罗汉床上，乜斜着他。
霍维棠顿了顿，心头压了一晚的话脱口而出，“公主为何将那个陌生男子带回，又安置在府中？”难道她如今半点都不计较自己名声了？不，不对，是因为她如今早和他离了，爱养多少男人在屋里，都是自由的了吧。
如此一想，霍维棠心中更是艰涩，恨自己当初为何竟没有勇气开口挽留，便签下了休书，好生地，将一个曾这么爱慕过自己，纡尊降贵地对自己掏心挖肺地好的公主，就这么推远了。如今忏悔，又有何用？
刘滟君道：“我这里缺个马夫。”
她口吻微冷。
霍维棠愣了会儿，又支吾着说道：“公主不是已有一个车夫了么？”
“那不同，那个老哑巴早就老了，过几年人就要走，谁又说得准，新人来了之后用得不称手，也是麻烦，索性现在就招一个过来，过个两年熟了，老哑巴走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难以适应了。”刘滟君又拾起了针线簸箕里的绣针，眼睑微垂，“如今这里的女主人也不止我一人，就算要找马夫，也还得两人，本公主这里不养闲人，霍郎君要是为本公主驾车，便可以留下，否则还是尽早滚出我这里。”
“你……”
霍维棠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胸口刺挠，如火在焚。初初相恋时，她待自己多好啊，一点不嫌弃他出身，待他出入各大宴会结交贵族，齐眉举案，将他捧得高高的，如今，他在她心里竟沦落到要当脚踏了。
他半晌无言，刘滟君嗤笑着，绣花针扎入了指腹，霍维棠一惊，她浑然感觉不到疼似的，将指头放嘴里吮了吮，嘲讽说道：“怎么，前几天不是还说了，羡慕当初趴在我脚底下给我当脚凳的少年么。”
“这……”这是两回事。
刘滟君挥了挥衣袖，“霍郎君还是赶紧走吧，我也听说了，霍郎君回了荆州后，在老家又重新找到了你的好表妹。”霍维棠惊讶，但短暂的惊讶过后，他为着公主竟还留意着自己行踪而窃喜，但刘滟君却又冷眼睨着他说道，“莫误会，当初霍郎君的绝情本公主是领教了的，如今性子大变，在我这水榭赖着不走，我烦透了，才让人稍查了查而已。”
她冷冷一笑，“本公主是不是这辈子只配让你退而求其次。”
“我……”
“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刘滟君嗤笑，“霍郎君回荆州终于找回了旧情人之时，我正落在假陆妙真手里，如你所见，我这个年纪了，但也还算有几分姿色，他见我美貌，对我起了歹心。”
霍维棠倏地抬起了头来，目中充满了震惊，刘滟君呵一声，“我没守住身子，让他得了去了。”
“公主……”霍维棠彻底地哑了。他离开西京，离开她，不过就两个月的事，在她受苦受难之际，他还在顾影自怜，还在悔不当初！是啊，他还有何脸面，还滞留水榭不去！他现在这些无用的忏悔和关怀，于公主看来轻如鸿毛，更像是笑话一般。她早就知道，他是个完全指望不上的男人！
“明白了？”刘滟君淡淡道，“明白了就走吧。”
霍维棠几乎要跌倒下来，手扶着她香帘外的一方烛台，勉力站定，呼吸急促，片刻之后才缓下来，苦涩而笑：“公主，我确是个没有什么用的男人，连妻子也无法守护住……你离开我，是对的。”他抬起手，擦了擦眼睛，又艰难地呼出口气，“但我，我是不能没有公主的。”
刘滟君一怔，她皱起了眉——这样也不走？
她朝他飞快地看了一眼，便又垂落了眼睑。
霍维棠撑着右臂，咬牙说道：“从今往后，我便是长公主的马车夫，公主愿往何处，只说一声便是。便是要我趴下当脚踏，霍维棠也无有不从。”
刘滟君真真实实地愣住了。她年少时，喜欢上霍维棠，确实是因为他的骄傲清高，他的与众不同，她爱他不慕荣华不摧眉折腰以事权贵的傲骨，但既成夫妻，相处下来之后，她渐渐地发觉，其实她看到的不过皮相和表面，她的丈夫是个温润的男子，也有圆融一面。可是所有的一切，她都爱极。因为这个人让她喜欢，她无条件狂热地爱屋及乌了，就算他真的趴着对她叩头，像别人一样，她也还是会喜欢。人之爱人，哪有什么道理可言？
可就是这么个带着自己骄傲的男人，今日在她面前竟答应了为她当脚踏！刘滟君不得不呆住。
他停顿良久，没有得到公主回音，脸色羞愧发红，终于沉默退去。

第95章
永平侯及他在沈园所有参与设宴的下人一口咬定, 他们将所有母马派出迎候车驾, 是因为母马比之公马温驯，牡丹宴上宾客无一不是长安有名有姓的勋贵，为保证万无一失, 他们全用了母马。
听起来似乎是无懈可击。但霍珩却从中品出了不一般的意思。
若没有听花眠说的那些话也就罢了, 当初, 傅君集可是作为马奴, 从永平侯府出去的。
也不知道当年先帝猜疑成性, 永平侯是用了什么样的法子, 这样的干系也能斩断得干干净净，让先帝也怀疑不到他的头上来。
霍珩若有所思地睨了眼永平侯，最后带着金吾卫, 不容置喙地下令：“沈园之中所有饲马的人, 都押回我的衙署，我要挨个审问。”
永平侯劝阻，但见霍珩的神色愈来愈是微妙，也不禁冷汗涔涔，抹了一脑门汗珠，垂着半白长须连连笑道：“是，是。”
沈园之中不少人被霍珩的金吾卫队拉走了, 永平侯再不敢吱声，一直到霍珩的人离了沈园，才终于长吐口气，吩咐身后众人速回侯府, 不再耽搁了。
沈园主人谄笑送走了各位宾客大佛，也是放心了心中大石，但愿那不依不饶的霍将军不要再来。
沈宴之等人一散，在原地，那片垂着金线的柳丝底下立定半晌，掌中一片尖细而长的柳叶几被搓成粉末，树林阴翳投在他沉默脸孔上，他忽然攥紧了手，疾步朝自己在沈园所下榻的厢房奔去。
“夫人呢？”沈宴之抓住了一个抱着盥洗木盆的婢女之手，语调急慌。
婢女是阮家跟出来的，对这个色厉内荏的姑爷早有不满，一声朝他重重地“呸”了过去，“夫人早回了沧州，我们落在后脚，为她收拾些衣物而已。夫人她真是一眼都不愿再见到你了，所以才连裳服也不及收拾人便离了西京。”
沈宴之傻眼，“可……不是岳父大人说要全家搬来长安……”
婢女冷冷地扯开手，将木盆一把摔在沈宴之脚上，砸得他一阵剧痛。
“呸！你提醒得好，老爷也早意识到，长安终非久留之地，这里的权贵咱们家攀不起，留你一人攀去吧！谁爱去谁去！我们老爷和小娘子是早想通了的！”
沈宴之心头如泼了一桶冷水，冰凉自胸口升起，蔓延至四肢，脏腑仿佛已被生生凝冻。
“我们老爷还说了，你愿意留下就留下，改明儿休书就递到长安来，若不愿意还是想着回沧州，那便等你回了沧州再休夫。”
说罢，婢女拾起了地上摔落的木盆，昂首越过沈宴之而去。
沈宴之呆若木鸡，半晌不能动弹。若不是霍将军大张旗鼓地质问永平侯，他都不知这其中牵扯，竟远不是他一介布衣能够想到的，还以为是阮氏为了一时嫉恨之心朝花眠下手，故而大发雷霆，甚至动手打了自己的妻子。沈宴之懊恼地一拳砸在了树上，瞳孔之中充血赤红。
*
至夜色沉了下来，霍珩才从公务和廷训之中抽身，骑着一匹快马回了水榭，解鞍下来，将马递给一人，才发觉这竟是个陌生大汉，微微愕然。
大汉忙解释道：“小的姓鲁，是长公主新找回来的车夫。”
霍珩了悟，颔首应了一声，举步要走，鲁姓大汉又忙不迭牵着马缰跟上了几步，霍珩见他欲言又止，蹙眉问道：“怎了，还有事？”
鲁姓大汉脑袋低垂，末了他低声说道：“不止我一人，长公主还下了令，让、让霍郎君，日后也为马车夫。”
霍珩的漆眉往上挑动，湖水生出波澜，晃碎了澄湖底的幢幢灯影和皎皎月光，将面前中年男子的面孔映得模糊柔和，看不清轮廓了，霍珩惊讶之后，极快地镇定下来，淡淡道：“是么，那很好。”
自己母亲自己了解，纵然是真让父亲驾马车了，也必定只能为她一个人驾马车，至于他和花眠，还受不起父亲的如此“礼遇”，他们夫妻从前不能破镜重圆，霍珩一力撮合也是无用，如今霍珩不想撮合了，随他们吧，也是人到中年了，还折腾不够。
他撇下那鲁姓大汉，举步上了水榭石廊，绕过缦回廊腰，踱步至寝屋，花眠已吹了灯歇下了。他看了眼，小心翼翼走入了净室，沐浴净身，尽量不发出一丁点水声。
但沐浴之后走回床榻上，人才躺下来，那只软软的手臂便伸了过来，将他的肩膀霎时便勾住了。
“眠、眠眠……”
他嗓音哑着，气息有点不稳，但他是知道花眠对自己的魅力的，也半点不敢动弹，怕又碰着磕着哪一处，萝卜又自己长起来了。
他甜蜜地苦熬着，那小妇人却直往他怀里钻，语调也是闷闷的：“霍珩。”
他听出了她的郁闷和失落，忍不住垂下了面，花眠柳眉微颦，在方才霍珩随手点燃的一支长烛的光晕里，面上的失落和愁闷完全看不清。“我亦想去张掖。”
十二岁后，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便是与霍珩在边塞相处的那段时日。她舍不得他。
“眠眠，你腿上有伤，腹中还有我们俩的骨肉，不要任性。”
花眠听他哄着自己，却很是不开心，紧抿住了嘴唇。
“眠眠……”
花眠从他怀里支起头，翻过身，一下将霍珩扣在了自己身下。
右手攥住了霍珩的手腕，发觉他的手腕太粗，她的小手根本握不下之后，花眠羞愧且镇定，又紧压住了他的两根手指。
霍珩在灯光照映之下轻端详着这张宜嗔宜喜宛如娇花般的脸蛋，顿了片刻，回神之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紧极紧：“眠、眠眠！”他长吸入一口气，“别动！”
“你到底愿不愿意！”
霍珩被折磨得恨不得一口咬住她的脸蛋，狠狠地咬下一块肉来。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女人！
仗着她身怀六甲，就这么欺负他！
花眠哼了一声，鼻尖仿佛微微上翘，半是得意半是失望。
“说吧。”
霍珩的嘴角溢出一丝苦笑，“眠眠，别闹了成么。我真不可以带着你。”
花眠猛地垂面，闪闪双眸盯了他半晌，他神色极其认真和无奈，她凝住了，之后，她冷着面孔翻身下来，踩上了那双搁置床脚的木屐，几下便走下了床推门欲出。
“眠眠！”霍珩一惊，也顾不得身上狼狈了，忙拾掇了衣衫便赤足跳下来，将停到门口的花眠从身后抱住拖入了怀里。
花眠侧过脸，“我不要跟你睡了。你松开。”
霍珩苦笑，心里矛盾不安，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前日皇帝舅舅还催了一遍，这一去已是迫在眉睫，行军打仗不是游山玩水，杀机蛰伏，危险重重，她身子如此不便，他如何还能带着她？况且大魏开国以来，也从未有过将军携家眷上阵的先例。
但眠眠从前都是听话的，对他要做的事从不干预，甚至主动鼓励他，这一次，她却对他提出了无理的并让他极是为难的要求。
“我怕你有任何不测，一点点伤，都不是我能承受和担待的。”霍珩语气缓和，脸也贴住了他的粉面，“眠眠，我是舍不得你的，一日也舍不得离开你。”
他看向她，一口咬住了她的耳垂，眼眸里泛出了湿润，“你这小妖妇，是我的魔障。”
霍珩的啮咬是带着一点点恨意的，但花眠却并没有感到有任何疼痛，反而算准了，他压根就不敢下狠口。
于是她轻轻一笑，反身将他抱住，面颊就枕在他的怀中。
“到底要不要？”
她意有所指，眼睑微微一垂。
手足无措的男人，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哼了一声道：“有条件的？不答应就不行？”
“我可以先预支一部分，看看霍爷能不能满意。”
她学那些青楼女子的下流话学得很勾人，吐气如兰，娇香无比。
霍珩承认自己心动了，硬着头皮将脖子往前伸去，含糊应道：“也行吧。”
花眠一直有名师教诲，自己原本也是触类旁通的人物，她是畏惧霍珩蛮力过人，如若不然，也不需惧他。当她用出浑身解数时，霍珩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都遭不住了。
最后，霍珩汗透重衣，人懒懒地仰靠在枕上，一动不动了，只剩下连续不断的呼吸声，仍在极有韵律地传来。
霍珩被这小妖妇欲拒还迎的手段，勾得神魂颠倒，见她处处占尽上风，心有不服，脸红透了不肯看她了。
她就抱着他的臂膀再蹭过来，“行不行？霍郎霍郎霍郎。”
霍珩一张口，便发现自己的嗓音哑得不行，恨不得断了自己脖子。
“你再叫一声‘玉郎’来听听。”
花眠微微一愣，撞进他的眼波之中，发觉他已是微微一愣，仿佛料到她不会让他称心如意一般，顿时恼羞成怒，脸上的红云也爬到了耳后。
花眠不肯，嘴巴闭得极紧，霍珩嘟起了唇，哼哼唧唧地侧过了身。
花眠在他身后沉默良久，她小心地伸掌攀住他的右肩。
“玉郎？”
嗓音软绵绵的，比夏天里千山万壑齐响的黄鹂鸟叫更为动人婉转。
霍珩一时遭不住，立马又抱住了花眠的腰，眸子暗沉了下来。“你说的，刚刚只是预支。”
花眠瞬间便懂了他的意思，“霍爷还没尽兴？”
他摇摇头，盯着他，眸子黑得如深渊凝峙。
花眠发出愉悦而轻快的笑声，“好呀，霍爷等等，高兴了你就点点头。”
她俯下身，亲了亲他的眉鬓。
红绡帐暖，芙蓉娇卧，尽态极妍。
芙蓉含露，蔫答答地垂着螓首，修长如玉的雪颈宛如脆折。
“霍爷到底高兴了没有。”
花眠娇气了起来。
霍珩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浅浅地颔首，哑不成声：“高兴了。”
花眠大喜，嘤哼一声，立马便倒了下来，困倦地倚住他要睡去，伸臂抱着他的头，还不满地嘟囔他太坏。
霍珩心事重重，短暂的狂欢之后，陷入的却是一个大烂摊子，有点儿后悔，但君子一诺千金。该如何是好？
最难消受美人恩，英雄埋骨温柔乡，说得真是太对了。他发出一声长叹，无可奈何地在花眠的脸颊上烙下一吻。
花眠仿佛很是高兴，一大早起来，趁着霍珩已经离去，便开始着手收拾行李了，顺道又派了婆母身边的墨梅去沈园问候栋兰。
沈园那边却传来一个大消息——永平侯说，爱极了这个大义护主的忠仆，为她气节所撼动，心不由己，表示愿意纳栋兰为妾，还请将军夫人割爱。

第96章
在别人想来, 栋兰出身低微, 若不是花眠将她带着，恐早就饿死街头了，她护主本来是分属应当, 却意外地得到了永平侯的看重, 愿意纳她为妾, 这是侥幸之至。栋兰是个有福分的婢女。
但花眠不这么看, 永平侯已是快知天命的年纪了, 人老不中用, 在这刺杀她谋划当中，若说永平侯毫不知情，未免难以取信于人。
花眠扬起了目光, “去沈园。”
墨梅说道：“小夫人先不忙着去沈园, 栋兰因为重伤无法挪动，暂歇在沈家的园子里，但永平侯等人已早回了侯府了，他派人这么同我说的。”
“我去问问栋兰。”花眠道，“不问她的意思做决定，未免太凉薄无情。”
墨梅颔首，这便举步出门, 到水榭之外张罗夫人的出行。
鲁姓大汉鲁直自告奋勇地站出，等花眠出门时，他已在湖畔的马车上等了半刻了，花眠裹着杏色暖绒外氅, 随墨梅陪伴登车，鲁直不敢将车驱动太快，以免伤着花眠，马车不疾不徐地驶离了澄湖。
走之后，刘滟君远远望见她们的蓬盖，朝孙嬷问了问，得知花眠独身走了之后，对上次之事还心有余悸，立马起身走出，“我也跟着去，孙嬷，给我备车。”
刘滟君知道鲁直的忠厚可靠，人应当没走远，是能追上的，刘滟君什么也没准备，取了披风便也走出湖心小筑，当她走近，看到车边所立之人时，目光顿了顿，短暂的眼神交织后，她冷淡地越过他走了。
霍维棠又跟上，“请公主上车。”
刘滟君回眸，睨了他几眼，人是自己留下的，但看他真这么做小伏低，又按捺不住心头怒火，一脚踹开了他，“滚一边去，碍着我的眼了。”
他沉默地受了一脚，不说话，神色也没丝毫变动，却果然听话地避到了一旁，于是便又得到了刘滟君的数落“没用的男人”。
霍维棠在她登车之后，又紧跟而上，要坐上车为她牵马，刘滟君怒火更炽，柳眉往上一扬呼喝道：“滚开！”
她抬起玉足，似又要踹他一脚，但霍维棠明知她粗鲁又要动手了，竟也完全都不闪避，反是一副闭目就死的姿态，刘滟君怕赶不上花眠，当真是半点不愿与姓霍的再闹了，放下足回头催促孙嬷：“将老哑巴给我叫来。”
霍维棠一怔，猛地睁开了眼，刘滟君冷冷笑道：“你除了会点木工，还会什么？驾车你比得上我这儿的车夫么，留你何用。”
他张了张嘴，仿佛要为自己辩驳，刘滟君又拂袖别过了头，钻入了车中，未几，她刻薄的冷笑声又从车门内传出：“旧爱能找到一个，就能找到第二个，徐氏我也找着了，寡居之身，也没儿女，霍郎君还是换人纠缠去。”
“我……嘉宁……”霍维棠愕然，说了这么多，她对他的心事，仍旧是如此地误解和不体谅……
说不心凉是假，可霍维棠有何脸面责怪刘滟君对他的绝情。
老哑巴过来了，看了眼霍郎君，没说二话便熟稔地抚了抚马背，跟着挑着长鞭坐上了车，道了声要公主坐稳，听罢车中传来的慵懒的应承之声，驾车而去。
霍维棠在原地立着不动，孙嬷手中还抱着公主方才因为生气忘了取走的绛色芙蓉缠枝纹外披，无奈望向了霍维棠，“霍郎君，有话奴不知当讲不当讲，这些时日，也算是为霍郎君你说过话了的，但公主是半点也听不进去。”
霍维棠对孙嬷还肯为自己说话而感激，“嬷嬷请说。”
孙嬷便与他想与，一道往回走去，“公主如今对霍郎君你无情，实在是因为，她从前对你太过有情了。”一句话说得让霍维棠无地自容，脸色微微发红，羞愧无比，孙嬷惋惜叹着，“公主当年不听老奴的，执意违背太后的意愿要嫁给霍郎君，她为此承受了不少的压力。旁人都说，霍郎君生来是有福报的，寒门微子，攀上金枝玉叶，实在令人羡妒。也正是因此，霍郎君当初也为不少自命清高之人所不齿，他们在背地里也对公主恶言恶语，但公主从不予理会，但他们对霍郎君是半个亵渎的字都不能有，一旦谁说霍郎君之不是，公主发火起来，能敲碎人一嘴牙。这并非危言耸听，公主让太后和先帝陛下宠坏了，自幼就是如此。”
“身边没有走得近的女眷，她从小高傲而孤僻，生得美，长到十多岁，却连一个敢求亲的人都没有。她嘴里说着看不上，私心里却不知如何难过。那会儿，奴还是第一次见她提起哪个男人，便如同世上最普通的二八少女般天真娇憨……都过了这么久了，奴一直没忘。”孙嬷将怀里的披风塞到了霍维棠手中。
“公主当初对霍郎君的喜爱，三言两语说不完。但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她发起火来口无遮拦，伤人伤己，一向是如此，白日里她如此对霍郎君，刻薄无情，晚上却对着灯火抹眼泪，奴都是看见过的。”
霍维棠一惊，“孙嬷，你为何告知我这些事？”想必公主是绝不会让下人多嘴的，孙嬷这番话，必定违背了公主的吩咐。
孙嬷停步，望向他：“奴是盼着你，这一次若没有决心要与公主和好，便别再留在水榭里了，如今她嘴里不说，心头却有了动摇，若是再遭一次被打入冷宫，于她不啻炼狱火坑。奴不是要为难霍郎君，只是还请你三思而行。”
霍维棠的神色凝住了片刻，孙嬷微叹，举步要走，霍维棠跟上几步，面色郑重：“我早已想好，即便公主让我当牛做马，我也是绝不离开她了。无论她如何羞辱我，责打我，于我其实亦甘之如饴。当年的徐氏，于霍维棠心中没半点地位，我会让公主明白。”
孙嬷微微一讶，片刻之后，她又点头说道：“但愿是如此。”
刘滟君的马车跟上了花眠，在路上便与她齐头并行，至沈园停车，刘滟君当先跳下马车，将花眠也扶了出来，仍有责怪之意，“才在沈园受了惊，又来这么一出，霍珩听了不知要怎么埋怨我。小心些，见过了栋兰就回来。那小丫头大难不死，有她的福报和造化，永平侯说要纳她为妾，我看这就是。”
花眠也不辩解，人还没入沈园，才落地不久，猛然听到身后一声怒叱：“花眠！”
声音大得仿佛便要冲破人的耳膜，花眠将耳垂揉捏了下。
没等她转身的功夫，人便已经结实地落入了霍珩的怀中，她转过面，带着嫣然的微笑望着面前满脸怒容的霍珩，他跑得额上、鼻尖全是汗珠，这会儿人是刹住了，风一吹，额角的汗珠便沿着颧骨滚落下来。
“前两日才在沈园撞见惊马，你这是要做甚么！一声不吭就跑出来！”
霍珩人审到一半，收到了父亲传来的书信，立马扔下手头的笔砚，骑着乌骓便疾速赶来沈园。
幸而花眠脚程慢，鲁直不敢鲁莽。
他气极了，胸膛不住震动。
花眠在他怀里转过身，踮起脚尖，忽然就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列之众人，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霍珩登时目光直了，窘迫地往后一扫，金吾卫的部将跑不过他的乌骓，慢了一步才跟来，这会儿也是生生刹住，于是前仆后继地倒成一片，傻眼的几个部下慢慢地从地上爬起。
将军夫人当着众目睽睽没亲过瘾，竟又趁着将军不备，踮起一双玉足在他的唇上又浅浅地印下了一个红痕。
“花眠……”霍将军那临敌不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俊脸，瞬间便成了虾色，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
身后更是传来了一片笑声。
笑声里，那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又开始发出此起彼伏的狗吠声。
霍珩压低了嗓音，对着面前依旧目光温柔，嘴唇上的胭脂被擦去了一角的美艳妇人说道：“花眠，在我手下面前，不要这样。”
花眠眨了眨眼反笑：“在我婆母面前，你也不要这样吼我。”
“我没有。”他一口否认。
花眠望着他不说话，霍珩气短，先困窘起来。
比嘴上能耐，他比不过这小妖妇。
刘滟君早看他二人腻乎，抱着一双臂膀直抖鸡皮疙瘩，终于插了一句话进来：“腻腻歪歪完了？完了就入园吧。”
沈园来迎接花眠等人，仍是那个已嫁做人妇的柏小娘子，她穿戴得一身翠绿烟绡，杨柳腰肢绰约不胜，她来请人入园，过一庭牡丹之后，她那上次在筵席上没有露面的神秘夫婿也探出了头，竟也是个面如冠玉的美男子。但上次一见花眠便能敏锐地感觉到，柏离她嫁了这个夫君之后，并不快活，她还是惦着霍珩的。
也不知这小混蛋给人下了什么迷魂药，明明对柏离混账得令人发指，柏离却还对他念念不忘。
花眠佯作吃醋，撇下霍珩走入栋兰养伤的寝屋，将门扉阖上，不许他进来。
霍珩委屈冤枉，在门口气得直跺脚。
回转身来，柏离和她的丈夫正攀扯着母亲说话，刘滟君对二人也算是和气，至少绝不像当初逐走柏离时那般薄情和强硬了。但刘滟君在言谈之间也渐渐发觉，柏离如今嫁的这个夫君，对她并不怎么放在心中，至少不是全心全意地喜爱和尊重着她，对家中早柏离进门的妾侍，谈起来时仿佛是要更温柔些。
旁人的家事刘滟君不会过问，她只是暗暗惋惜，柏离可以有更好的归宿，也许是益州柏氏为了家门清声不堕，不得已向了铜臭妥协。
她又何必去问，自己不也是剪不断理还乱，被一个霍维棠黏上来便糊了一身泥么。
房中，花眠终于沉默了。
许久之后，她复又出声，带着一丝试探：“你真想好了？”
栋兰颔首，她笑了起来：“夫人，我本来就是西北的一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儿罢了，做梦都没想过能来长安城，不曾想如今不但人来了，还有这样的贵人看上了我，愿意纳我为妾，这是我的福分。遇上夫人，是我否极泰来转了运了，夫人，还请成全我这一个卑微的心愿。”
花眠一想确也是，永平侯家中除了正房之外，便只有两个与栋兰一般出身不高的小妾，算不上妻妾成群，栋兰在永平侯家中，自然能得到最周全的照顾，日后也不必给人当使唤丫头，也能罗绮翠玉穿戴于身，也能享受富贵安逸日子。既然她有这个心，倒是她不便再留了。
“也好。”
她握住了栋兰一双素手，“日后如有麻烦，来找我和将军，你是我们俩的恩人。”
“多谢夫人。”栋兰的眼眶之中沁出了一层水光，她垂下螓首，柔声低低地说道。
花眠从栋兰房中走出，将身后的门再度阖上，不让旁人打搅栋兰的休养，对着面前几番欲上前，但却始终欲言又止的霍珩笑了一笑，“霍珩，你抱我回去。”
霍珩微微一愣，随即他的目光往后一瞟，只见柏离与她夫君仍在，心中暗暗想着花眠这小妖妇嘴里说着不吃柏离的醋，还不是暗搓搓跟人较着劲，何必呢，柏离夫君且不说是个商贾，他还花心得很，往家里娶了几房美妾，比得上她自己的夫君么。霍珩心里嫌弃，手臂却诚实地将她抱起，当着人大步朝沈园外走去。
直至完全地将柏离抛在了脑后，花眠疼得发白的脸色，才终于稍稍缓过来，未免霍珩发现，她将脸埋入了他胸口。

第97章
霍珩将花眠送回水榭之后, 才发觉她已困倚在他怀中睡着了, 睡相安稳，小手紧攥着他的一截袍角。霍珩叹了一口气，但心中的紧绷总算是松弛了。
他将娇卧横陈的美人放入帐幔里, 替花眠弯腰出去香履, 扯过布衾欲为她盖上, 但这时他便发现, 花眠的一只柔荑竟掐着他玄色锦纹窄袖, 抓得极紧, 如同攀着一根救命的浮木，一旦撒手便会沉入万丈冰湖底。霍珩短暂的怔愣之后，他抬起了头, 昏红的帘内, 她小脸微微侧到床内，呼吸均匀而浅，只是娥眉蹙得紧，几乎拧在了一处。
不知为何，她这么忧心，还坚持不肯放走他，非要跟随着她去张掖。但霍珩昨夜里也不全是为色所迷, 她在长安这里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连他也不敢想，这一走，会不会还有那些地下势力找上门来, 没有他在一旁时时看顾着，她真能平安么。
一个花眠，已足够成为他的天地，何况还有她腹中怀着的孩儿，他们的骨肉，若有闪失，于他百死难赎，遗恨终身。这一个决定至关重要。
霍珩也不愿走了，坐在她的身旁。
日色转过帘幔，晕黄的暖色流溢在她雪白脸上，她不安稳，一下脚丫子又从衾盖之下探出，脚趾圆润可爱，仿佛带着淡淡羞涩，微微蜷曲着。
她娇憨狡猾，对付他手到擒来，他是无法不带着她走了。
就算是成全私心也罢，他真是片刻都不舍得离开这个娇滴滴的小妖妇。
霍珩又叹了一声，他伏低头，薄唇一掠，吻在她的额上，嘴唇碰触到她肌肤的刹那，冗繁忧愁瞬间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欣喜如狂和满足。
只要一想到不会离开这个小妖妇，他就如此高兴和欢喜。
“眠眠，眠眠。”
霍珩抵住了花眠的雪额，嘴唇满足地翘了起来，喜悦几乎要冲到眉鬓边去。
但花眠却突然痛苦地蜷起了小腿。
霍珩一怔，他的目光往下探去，花眠痛苦地发出一声轻嘶声，梦里也是难受的。见她的腿不住地发颤，霍珩惊讶之后，登时如堕冰窟。
他的笑容和欢喜僵在脸上，胸口阵阵钝痛。
他一切都突然明白了，花眠不但是个小妖妇，还是个女骗子，她又对他隐瞒了她腿疼的事！为什么？
是为了跟他去张掖，所以，想把痛一个人默默地忍下来？
霍珩是见过她腿伤发作的，脸色惨白，人几乎立不住，每一次她懒懒地娇娇地让他抱，他就应该有所察觉的！
他迟钝了，在沈园时还以为她是又吃了柏离的醋才会如此。霍珩懊恼不已，他掀开被衾，一掌托起了花眠的玉足。
在他的手碰到花眠的腿伤处时，她隐忍地饮泣着，却唯恐发出一丁点声音让人察觉到，连梦里都是如此地警惕。
霍珩紧皱着墨眉，手法极快控着力道地为她揉捏腿伤处。
醒来时，屋中已空，花眠看了眼头下的软枕，被她的泪水打湿了大片，她愣了愣，坐起身，唤人过来。
如今刘滟君将身边的墨梅支给她使唤了，听到声音立马推门入里，说道：“小夫人，将军片刻之前才走。”
花眠被她洞悉了心事，来不及脸红，望着被脱下放到一旁的鞋履，却微微一怔。
小腿上的剧痛这时减轻了，只要不动弹，便不算难过，她吐了口气，只是心中感到隐隐的不安，怕让霍珩发现了甚么。
“将军去之前，说了甚么不曾？”
“没、没说甚么。”
花眠稍稍放下心，便不再想这事了。
他们去后，长公主刘滟君在沈园滞留片刻，也不再多留，辞绝了主人请她留下用膳的好意，登车而归。归来之后，听说花眠睡着，也不便来搅扰，自己也回了寝屋歇下，一直到歇晌之后，人醒转过来，才命身后最得力的婢妇，煮安胎怡神的药汤为花眠送来。
花眠嫌那药苦，何况自己胎儿也没事，不肯喝，刘滟君虽未曾逼迫，但却皱起了眉。
“婆母……”
刘滟君抽回衣袖，咳了一声，“眠眠，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才起了个头，墨梅和绿环等人便知情识趣地退去，并掩上了门，花眠于是端端正正地坐好，“婆母尽管说。”
“嗯，”刘滟君说道，“以前没想明白阿离母亲对我用了别的心思，如今想明白了，说实在的，人已经这么大了，儿女也都婚嫁了，再为以前的一点事计较也实在显得小气。我不大愿意计较了，对阿离，也就当时普通的晚辈来对待。只是今日一见她嫁了个这么玩意，心头实在有气。”
“怎么说？”花眠对柏离夫君没太在意，并不曾放在心上，听嘉宁长公主这么一说，便也起了好奇之心。
刘滟君冷哼了一声，“也是个不分尊卑的负心汉，说是宠妾灭妻也不为过了。”
原来柏离嫁到沈氏，是各取所需，沈家借着柏氏抬高门庭，而柏氏则借着沈家出的聘礼钱拿去周转，维持一个家族末日最后的体面。
柏离自嫁到沈家之后，在沈氏地位还不如沈岫之原来纳的几房小妾，一应吃穿用度，都比妾侍还要短，刘滟君听下人嚼舌根时还不大相信，直至他那个两个不知好歹的妾侍出来与她套近乎帖笑脸，刘滟君咋舌之际，才终于明了。她贵为公主，沈家竟敢让小妾出来相迎，可想而知是平日里对她们放纵到了何种地步。
再一看柏离，小脸煞白，手绞着衣袖，不知该往何处摆手的拘泥劲儿，登时火冒三丈，半点也不愿再久留与这群人寒暄下去，振袖而去。
花眠沉默了半晌，说道：“原本便如婆母所言，为了利益各取所需罢了。柏氏的日暮余晖暂且得以保全，但日后呢？这就是一个无底洞，沈氏也清楚这一点，一旦柏氏再开口索要别的，柏离的处境便会更艰难了。”
沈氏一旦利用柏氏这个世家门庭，见缝插针地混入士族圈中，立即会折身踩上柏氏一脚。
这一点柏氏身为曾经的大家族必也想得到，只是日薄西山悔之晚矣，无可奈何唯有此途。
刘滟君欲言又止，花眠望着她，忽笑起来，“婆母难道是想说，当初要是依着柏离的心愿，她做了霍珩的妻子，就不会有这天了？”
刘滟君一愣，她神色无奈地叹道：“想这个没用，霍珩不可能喜欢柏离，你也不可能会放弃霍珩。我自己的儿子，说来还是比阿离那个夫君强上不少不是？”这个七窍玲珑心的儿媳妇，对揣摩人心真是拿捏得分寸到位，刘滟君自问谋算上完全敌不过她。
没能说过花眠，刘滟君又说起了别的事，兜兜转转，最后不知怎么的让花眠扯到了霍维棠头上，嘉宁长公主一语不发了，她对着那一扇轩窗一动不动地仿似出神，花眠看着婆母的背影，笑容深了起来，唇红齿白，妩艳娇香的。
“母亲，花眠。”
霍珩不知何时回来了，他的脸色已不如在沈园时轻松，而是凝重无比的，在看了眼母亲之后，他低声说道：“我有话对花眠说。”
刘滟君正想走，被花眠这小妇人几句话，便臊得耳颊彤红，早欲溜之后快了，顿时便起身朝外走去了。
一直到刘滟君去后，霍珩才沉着脸色坐到花眠肘侧的雅案边。他的不愉全部挂在脸上，不知为何让花眠竟感到心慌，她的心跳急急的，仿佛漏了一拍似的，伸臂欲抓住霍珩的手，却被他不着痕迹地躲过，见他依旧沉着脸，且没有想开口的意思，花眠终于先绷不住了，“怎么了嘛，郎君。”
看，即便是在这种时候，谎言只剩下一张窗户纸了，她还能镇定自若地在他面前装作无事，还能撒娇！霍珩闭着目，长抽了一口冷气咬在嘴里，真恨不得一口便咬下这妇人一块皮肉来。
方才撇下她离去，到梅林外，不住地呼吸，劝自己平静，可无法平静，于是他又骑着乌骓回了自己衙署，在幽暗昏阒的地牢内时，感受到周遭环境的滞闷和憋躁，更是不能平心静气了。他太恨了，对花眠一次又一次地隐忍吞声恨之入骨。
若不是自己察觉到，真将她带上路，路上一旦发生任何不测，他将如何自处？他堂堂丈夫，要她怀着身子跟着自己东奔西走，却连她的安全都无法保证？
他不说话，气氛沉滞，花眠忽然觉得寝屋里又闷又热，于是岔过了话，笑说：“我想去沐浴了。”
于是她起身要走，霍珩拽住了她的腕子，将她桎梏在案几旁坐着，他沉凝的黑眸压了过来，声音冷而低沉：“腿伤又复发了，为何不告诉我。”
花眠的小臂被他攥在掌中，他能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
果然还是让他知道了，花眠幽幽地吐了口气，她支起了香腮，笑吟吟地说道：“刚才是在沈园有点不舒服，已经好多了，郎君原来是为我担心？没这必要，我真不疼……啊……”
霍珩忽然蹲了下来，手掌一把掐住了她的左小腿，花眠瞬间疼得眼泪冲眶而出，无论如何都无法隐藏住了，她躲过脸去极快地将眼泪一抹，继而又笑了起来，半点心虚都没有。
霍珩蹲在她的脚边，掌下的力道瞬间抽去了九成。
花眠于疼痛之中缓过来，暗骂这小混蛋下手真没轻没重。
霍珩嗓音微哑地道：“眠眠……”
她最害怕的，果然还是发生了。
“这一次，无论你再使什么手段，说什么好话，我都不可能再心软了。你不能去张掖。”
霍珩说得大义凛然。
料到会如此，花眠扁着嘴唇想，这人是个无赖，明明那晚上他说高兴了的，一转眼赖账了。

第98章
霍珩态度强硬, 花眠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怄火, 也下定决心了，反而不再犟着与他不依不饶。但是，因为去不成张掖, 心中终归是有点难过。
他也没走, 两人平心静气、大眼对小眼地互瞪了片刻, 后来花眠躺倒下来了, 面朝向里, 完全不愿再理会霍珩。
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终于忍耐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花眠，是你骗我在先, 我毁诺在后的, 不能、能怪我。”
耳畔传来他的咕哝声，小心的带着一丝不易辩解的委屈。
花眠侧卧着，仍是觉得闷热，身后的衣衫已经黏在了身上，很不舒服，她翻身过来将霍珩臂膀推了一下，趁他愣神之际嘴里小声催促道：“去给我放洗澡水。”
霍珩自然无有不应, 连忙点头，只道是花眠要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不会再生气了，立马扭头出了寝屋。
不过片刻后他的身影出现, 命身后的人将热水全部拎入净室，水放好后，热雾飘起来透过经纬密织的缂丝彩雀图纹屏风，男人的脸孔从屏风后出现，花眠看了一眼，一怔之后，人仿佛一张纸似的被轻盈地抱入了怀中，她扭过头，不愿再说话，脸蛋却被热雾熏红了几分。
霍珩瞧她瞧得眼也不眨，直至走入净室，将放她如水之际，才声音低微地问道：“还疼么。”
他下手已经极为收敛，但他也知道，若不能促起不意，让她真疼起来，这妇人惯会隐忍，不但能轻飘飘地揭过去，更是会打草惊蛇，以后连她小辫子都抓不着了。霍珩是将军，战场上磋磨起来的大魏儿郎，治妻犹如练兵，无怪花眠生气，他自己也颇感心虚。好在眠眠一向柔情体贴，善解人意，是个可人儿贤内助。
花眠摇了摇头，又望向他，声音弱了下来，“你不出去？”
“是我的错，”霍珩认真地对她说道，“为夫今日来伺候你。”
霍将军知错能改得好快啊。花眠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了。
最后花眠软绵绵地仰倒在褥子里喘息着，也不知怎么就这样了，男人撑着臂肘，又一下准确寻到了她的嘴，亲了过来，嗓音滞闷。
“眠眠，长子生下之后，第二个暂时就不要了。”他的嗓音沉沉的透着懊恼。
原本也是，才和她好上没多久，便要他忍受数月的清茶淡饭顿顿无荤，少年血气方刚，日日对着活色生香，如何忍得？
花眠一听，不须想便明白了霍珩的心思，嗤笑之际忍不住抬起头打了他一下，嘴里说道：“谁让霍将军勇武过人，这么厉害？”
她牵着他的手，小心地放在自己的小腹间，已经足三月的胎儿，落得极稳，御医也委婉说过可以小心行房。但偏偏霍将军不比常人，他一动起手来便是雷霆万钧，当初客店里年久失修的木榻便是被他兴奋之中一掌摧毁的，简直令人不愿细想。所以花眠将这话完全地吞回了腹中，半点不愿对霍珩提起，如此惩罚他也是大快人心。
虽然也许，霍珩对她的诱惑，并不低于她之于他。
她在出神着，脸红的男人却盯着她，固执说道：“唤我郎君。”
花眠又是一声轻嗤，累得仿佛成了一滩水，在软褥之间便要化了。
她转过了身，绝不理会这男人一声。
于是又被霍珩翻身去摆弄，花眠受不住他这样，“郎君！”她扯下罗裙哀哀求告，“不要这样了！你直接来吧……”
她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御医叮嘱的事，让霍珩吃了一惊，望着怀中脸红着，眼眶濛濛噙水的妇人，一时是哭笑不得，末了才恢复正经，勉为其难地道了一声：“也好。”
……
鸳鸯栖于岸，曲水蜿蜒去。
花眠累极地靠在霍珩身边睡着了。
他却忽然支起了头，环顾寝房内，一地碎帛裂裳之外，花眠让人置备的两口大箱子，箱盖也没阖上。
他认出一个是花眠当初带到张掖去的嫁妆箱，初见时，她就是着一身如火的赤裳，拖着一口大箱子来到他面前的。
这么久了，他始终记得那日她的模样，明明是餐风宿露而来，衣裙鬓发间却没甚么风尘，红衣如新，胭脂敷面，瑰姿艳逸。
另一口箱子一看便知是为他而置备的，里头现在也装满了行头，全是他平日里惯穿的几身裳服。长安贵族风流，时兴博带大袖，霍珩也有几身，不过这样的裳服穿不到张掖，在军中向来是怎么简单怎么穿，衣服馊了也没工夫洗，谁又在乎这个？但霍珩却从中感觉得到，他的眠眠，是真的打算将张掖当成归宿与家了，她是真的不怕苦头，想跟他出去过日子的。
原本的决心，生出了一丝动摇。他看向她微蜷的双足，终究又将所有不该有的念头压了下来。
不能再心软了，否则便会给她可乘之机。
这个妇人实在太过奸狡，让人又爱又恨。他幽幽地暗了目光。
*
金吾卫审讯不力，陛下震怒之后，又让大理寺卿过来押了人走了，又是数日，终于撬出了罪犯嘴里的一个窝点，不须霍珩出力，便已被平定。
再之后，皇帝颁下圣旨，命大将军盖世道点齐兵将，以霍珩为先锋，发兵征讨西厥。
西厥宵小之徒，掳走公主，妄图谋城，又联合大魏叛国之徒，在长安搅浑水，是可忍孰不可忍，当今天子陛下刘赭也是血性男儿，对西厥的连番挑衅无法坐视不理了。
炳月末，大魏出师伐北。
出征前夜，帝王伏案批文至戌时三刻，闻太后拄杖而来，皇帝将目光抬起，搁下手头公务迎太后入殿，高太后慈爱和蔼的脸上俱是怒火。
“皇帝，哀家有事要问你。”
皇帝顿了顿，猜到太后因何而来，却是淡淡一笑，“母后但有吩咐，孩儿无所不从。”
高太后侧身睨着皇帝，怒叱：“你将玉儿调去西北，是再也不让他回西京了是也不是！”
起初高太后没有阻拦，是清楚外孙那个性，恐怕摩拳擦掌久矣，愈是加以阻拦他反而愈是叛逆犯上，何况他还算是有些本事。但高太后今日才终于想明白皇帝圣旨之中敕封霍珩为安西督军，到底是何用意。这不是一个临时的头衔，这是要让霍珩一辈子把根子扎进黄沙子里！
上次嘉宁被掳走一事里高太后便已见识到了帝王的无情，他的六亲不认恐怕是青出于蓝，远在先帝之上！高太后怒不能遏，只恨不得让当场压着刘赭，让他如同幼年时那般磕头认错。但如今他当了回皇帝，高太后知道自己早也治不住他了。
“母后。”刘赭皱起了眉，唤了高太后一声，却没有直接应答。
高太后甩开凤头手杖，直直地朝他的腘窝之处挥杖击去。
这一杖下来剧痛无比，刘赭生受了，只拧了眉宇。
“这是霍珩自己愿意，他相求于朕的。”
高太后不信，霍珩或许是有点收拾山河，杀敌报国的心思，那不过是少年热血罢了，他长大了，难道会不明白西北的风沙是吃人的虎狼，他乃是先帝嫡公主的骨肉，位比王侯，不须寸功也能扬名立万，他何必如此，定是皇帝威逼。
“哀家不信，即便霍珩自己肯，眠眠也肯？他就不心疼眠眠？”
刘赭的手背于身后，神色澹澹看不出悲喜地同母后解释：“这原本是花眠的主意。她自己央求霍珩来同朕请命的，朕也已恩准，让她随着霍珩赴任。”
高太后却是一愣——眠眠为何要如此说？
她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子，为何放着福不享，甘愿跟着霍珩到不毛之地去。
皇帝又深深吸了口气，“母后。”
他道：“朕知，朕自幼时起天赋过人，极得父皇看重，这才得以弱冠之年，被托付江山。但为君者，亲缘薄，孤家寡人，从朕御极，走上帝位的那一刻，朕就必须断绝情念，万事必须以江山为重。或许是如此，朕子息单薄，上苍也不肯赐予皇嗣……朕早已知错，但是母后，朕别无他法。”他神色受伤，不忍让母亲看见，决然地背过了身去。
他也不是无力，不是不能生，他的两个爱妃曾为他生下女儿，从前有过一个儿子，可惜因不足月早早夭折。
刘赭岂不痛心？宫人们压着话不敢说，但刘赭自己却会想，他定是开罪于天，才至如今膝下竟无一个儿子。
这不单单是他的心魔，亦是高太后的一块心病，但从前为全皇帝的面子，高太后几乎不提这事，如今被刘赭自己提起，高太后才知他内心之中对亲人子嗣亦是有向往的。
“儿啊，是母后错了，你还疼么？”
高太后懊悔地要替他探看伤势，她怒极下了狠手，那凤头杖用力挥下去，重重砸在人腿上，岂有不疼的？
她俯身要探看刘赭的伤势，刘赭制止了母后的躬身俯腰，这时踮脚的宫人常银瑞抱着拂尘欢喜地匆匆抛入含章宫，“陛下大喜！”一时没料到太后也在，愣了个神儿，立马又眉开眼笑，“太后大喜！”
“什么喜事？”太后叱了一声，烦心事堆到了一块儿去，高太后想不出还有什么喜事，若是这常银瑞小题大做唬人，她便亲自给他也来两杖。
常银瑞稽首长拜，又恭贺了数声，这才支起头来，大喜过望地说道：“御医为皇后娘娘诊脉之后，断定皇后娘娘已怀有两月身孕！”
“这！”太后惊喜过望，仰头望天，又拽住了刘赭的一臂，“听着了没有！”
刘赭微折薄唇，回握住太后因为欢喜和激动而不断发颤的手臂，“听到了母后。”
魏军出征，皇后怀喜，穹苍之上启明星彻夜朗照。这是吉兆。
或许这次，大魏真将迎来储君了。

第99章
花眠照常歇下了, 仿佛完全不为霍珩即将离去所动。
霍珩目露诧异和不满, 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这妇人起身与自己说好话，心凉了半截。默叹一声, 也躺下了。
夫妇俩各怀心事, 均是一夜无眠, 却非要装出熟睡的姿态瞒天过海, 心里都在想着对方先低头。
霍珩不到鸡鸣时分便起了, 他看了眼睡着之后身体诚实地蜷回自己怀里的花眠, 不觉微笑。
他抬手捧着她的一片雪腻的颊吻了吻，看了眼天色之后起身，套上衣履, 提上宝剑, 大步走出了寝屋房门。
花眠则一路睡到了霍珩的大军已经出了西京，离了城郊，快马都不定能追上时分，才悠悠醒来。屋子里的安神香还残留着一丝余味，她皱起了眉，恍然大悟。
“将军让你点的香？”
耐不住花眠的再三质问，墨梅和盘托出了。
花眠吐了口气, 垂眸想，若是栋兰还在，才不会如此阳奉阴违，对她有所隐瞒。
但可惜的是, 栋兰马上便成了别人的小老婆。既然她自己愿意，花眠是不便强留人下来端茶添水的了。
墨梅前进两步，跪在了花眠跟前，“小夫人，墨梅实话同你说，这并不是将军的意思，而是长公主的意思。长公主说终须一别，没甚么好送的，小夫人保重身子才是要紧，迟早还能再见。就连小郎君恐怕也是如此想的，他走时去得轻悄，完全没有唤醒小夫人的意思。”
“我明白。”花眠幽幽望向窗外，她怎么会不明白，霍珩的心思于她这里是昭然若揭，他想什么都瞒不住她，昨夜里她都差不多有所觉，霍珩是不会先低头的了。这件事上他的决绝，不是她所能撼动的。
花眠起身盥洗，用午膳之后，上岸散步游赏，过午之后则又昏昏睡了一觉，一切如常，宛然将军还在，他不过上早朝去了，或是到了城外巡视烽燧和驻军。
一连数日，花眠都几乎从未提起过霍珩半字，照常用膳就寝，御医来看过脉象，也说是稳妥。
四月初，长公主受邀去凤凰台赏景，鲁直为车夫，载着公主准时到了凤凰台。
凤凰台下清江水，蜿蜒绕城，滔滔东流去。
河水南畔有百亩茶园，一碧万顷。
长公主拾级而上，登上凤凰台，与旧时曾针锋相对的女人照面。
这个女人冒秋纹，是左相之女，年少时自负出身才华，与嘉宁公主横竖不对付，当初刘滟君看上霍维棠在京中出丑，人人看了刘滟君的笑话，唯独这冒氏不，她用的办法，是自己勾引霍维棠。
别人心里明白冒氏是为了出口气，但刘滟君也能看出冒氏对霍维棠的觊觎之心，她是真想得到这个男人。
不过她与刘滟君不同，刘滟君是想将身嫁之，冒氏喜爱霍维棠，不过是愿将他收为裙下之臣。
霍维棠对冒氏厌憎至极，又有公主护着，这才没让冒秋纹如愿。
冒氏性淫，无人不晓，她嫁了一个从五品小官之后，仗着出身之高，在夫家处处给公婆难堪不说，更是不顾流言蜚语，在外头豢养美少年。也许正是因这个缘故，她这么多年，膝下没有一儿半女。
但冒氏夫君这几年在皇帝跟前露了脸，步步升迁，也坐上了正二品大员的位置，倒是不容小觑了。冒氏水涨船高，也跟着跋扈张狂了起来，从前不敢在刘滟君面前露脸，如今竟敢亲自写帖子来了。
刘滟君高傲而冷漠，手垂在扶栏边，看也懒得看她一眼。
冒氏一身金银珠翠，仿佛是来高声炫耀的，她嫁得好郎君，博了个诰命，落入鸡窝的凤凰又一飞冲天了，而刘滟君则是步步在走下坡路，如今被霍维棠休弃，是个下堂妇而已。一想到这儿，冒氏忍不住心头爽快，刘滟君眼下再高傲，也不过是个下堂妇虚张声势而已，她早就彻彻底底比不过自己了。
冒氏也泼辣得很，开口便讥讽道：“如何，争霍维棠我是输给了你，但比嫁人，我却是远远胜过你的。”
刘滟君不可置否，末了，她凤眸一瞥，“怎么，冒氏，你专程邀本公主前来看你怎么坐拥金山，连凤凰台也归你家了？”
冒秋纹嗤笑道：“你不嫉妒？”
“嫉妒？好笑。”刘滟君淡淡说道，“本公主嫉妒你能不要脸地当着舅姑在外头养男人，还是嫉妒你夫君发了狂，如今一朝得势之后恨不得休了你这刁妇，又或是嫉妒，你除了在这跟本公主耀武扬威，回家了还要面对你夫君摆在家里的十几个小妾？笑话。”
冒氏蹭地火气，如被人戳中痛脚，立刻尖声说道：“刘滟君！至少我也是乔家主母，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你也看看你如今，满脸风霜，一副老相，怎了，你没男人滋润你活不成了不是？当初你嘉宁公主腆着脸追男人追得满城跑的故事，长安城谁不知道啊！”
刘滟君冷眼扫过去，让冒氏微微惊讶，不自觉地闭口，刘滟君冷冷笑了起来，“好说，你冒氏不甘示弱，恨不得将自己送到霍维棠的床上去了，你怎么不提半字？你哪来的大脸敢对本公主指手画脚？你那夫君能有如今这地位，不过是我皇弟一句话的事罢了，拾人牙慧，还敢猖狂？”
当初冒氏是敬刘滟君的公主身份三分，但多年来她也慢慢地意识到，这个公主身份其实也没多大用，当今陛下正直清明，难道就会为了区区刘滟君的几句话改了朝不成？何况刺客一事上，也足以让人看清楚了，对于舍弃亲长姊，皇帝也眼皮也不带眨的。
冒氏身后婢妇如云，相形之下，刘滟君身边不过绿环孙嬷等人，未免势单力孤。
孙嬷知道公主与冒氏剑拔弩张，见面必无好事，先前早劝过让公主不必来，但公主非是不听，还说早知冒氏是要朝她炫耀，但冒氏嫁那夫君却也并不怎么让人羡慕，刘滟君闷在水榭里头日日看着霍维棠那张沉默得像潭死水的脸，早气不打一处来，要找个人发泄发泄了，没多想便让人备了车马出门。
“刘滟君，你狐假虎威了四十年了，真当谁都怕你？”冒氏忍了多年的火，终于忍不住，扬起了手掌来掴向刘滟君的脸。
刘滟君闪身避过，没打到脸，但胸口却受了一击，她又惊又怒，被身后绿环扶住，叱道：“冒氏你疯了！敢对本公主动手！”
冒氏没打中，忍了多年的火烧得更旺盛了，一想到自己那愈来愈嫌弃自己“脸黄干瘪”的无情夫君，想到自己帮扶他多年将他扶到如今这地位上，他却对自己恩将仇报，再想到他身边那些莺莺燕燕，那些年轻窈窕的漂亮小娘子，登时心如死灰。娘家如今也无人了，除了这个诰命之身她一无所有，她才是外强中干的那个。
面对多年宿敌刘滟君的傲慢挑衅，她如何还能忍得住？
冒氏红着眼睛又冲了过来，与刘滟君厮打在一块儿。
女人发起狠来又是掐胳膊又是扯头发，刘滟君不如她身高臂长，鬓边的簪花被她扯落，青丝被一把揪住，头皮几乎都要扯下一块来，疼痛得眼泪直转。但冒氏也没落着好，被刘滟君掐住了脖子不能呼吸，手臂也被长公主尖利的指甲掐出了血。
冒氏嗓门尖刻，一声暴吼，身后跟来的婢女顿时从主之命一哄而上，与绿环等人厮打起来，孙嬷这个老人加入不得战圈，看着急得跺脚。
眼见公主吃亏，孙嬷急中生智，伸手高声叫唤道：“乔大人！”
冒氏一听夫君来了，立马便老鼠见了猫似的乖乖撒开手，带上笑容去寻那男人。
早年前，她自恃身份高贵，对夫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高兴捋毛，不高兴一脚踹开，如今她虎落平阳，全靠夫君的升迁，给她挣来一个体面的诰命，身份立时便置换过来，如今乔钺反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哪哪都看不过眼了，冒氏虽气却只能咽下。被孙嬷这么一糊弄，发现上当，又怒火中烧。
她一扭头，只见孙嬷已扯着刘滟君的一条臂膀飞快地沿着凤凰台的大理石阶奔下去。
此时刘滟君的发髻早已于厮打之中被扯毁，松散的一绺一绺头发贴着耳后，足金莲花步摇也因为快速跑动而带起的颠簸被震落，磕在坚硬的石阶之上断成了两截。
冒秋纹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不想刘滟君如此逃之夭夭，拔下头发里的一根两指长的金簪，便朝着孙嬷和刘滟君追去。
“夫人！”
众婢妇见夫人跟发疯似的，完全拦不住，惊恐得呆住了。
刹那之间，冒秋纹已追上了年迈跑不动的孙嬷和刘滟君，金簪便朝着刘滟君的后颈刺去。
这一刺之下，刘滟君的颈后必定会被她刺出一个血洞，当场便要身亡。冒氏心中没有惊惧，只有歇斯底里的快感。
刘滟君的右臂忽然被人扯过，她往前栽了过去，瞬间跌入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怀抱。
她震惊之下，被抓到了身后，男人的胸膛生受了冒氏这一刺，尖锐而长的金簪伴随着一声痛哼，已入肉寸余。
极快地，霍维棠的胸口被汩汩涌出的鲜血浸染开来。
刘滟君惊了，“霍郎！”
她一把抓住冒氏的手臂，抬起脚，将目光发直的冒氏一脚踹开，“冒氏！你胆敢犯上，欲取本公主性命！这是要你夫家株连的罪过！”
冒氏万万没有想到，霍维棠竟会凭空冒出来，望着这个年少时也曾让自己倾心喜欢的男子，他的两鬓也染上了雪，多了一丝苍白，冒秋纹怔怔后退半步，手中染血的金簪铿的一声坠落于地。她也站不稳，跌坐下来，惶恐地流出了泪水。
刘滟君伸臂抱住霍维棠，将他稳稳扶着，往后退开了一些，神色里的慌乱和害怕掩饰不了。
“你挺着，我找人来医你！你这个该死的男人，谁准你跟来的！我不是说了讨厌见着你！”
刘滟君急得眼眶发红，一手紧捂着霍维棠不住流血的血洞，一手紧扶着他的肩臂。他只虚弱地笑着，整个人仿佛都要挂在公主身上。
鲁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状况，飞似的带着人赶来，才见到霍郎君竟已受了严重的创伤，公主急红了眼眶，而始作俑者跌坐于地双目无神……已来不及问询发生了何事，鲁直立马搭了把手将霍维棠扶起送入马车。
“公主，小的知道这凤凰台附近有个名医，专看外伤的，这便带着霍郎君过去，公主放心！”鲁直办事牢靠，刘滟君这会儿脑中一片空白，心乱如麻，哪里还能拿什么主意，慌乱地一点头，便随着鲁直登车而去。
鲁直驾车往东城赶，刘滟君拨开车帘，对仍跌于地上泪落涟涟的冒秋纹压着怒火说道：“冒氏，你最好伸长了你的脖子等着，伤了我的人，将付出十倍百倍之代价来偿！”
日暮时分，残云合璧。
坐落于水中的水榭，沉寂了下来，花眠一直坐到黄昏时，才等到婆母的马车归来。
与婆母一并回来的，还有出去一趟之后莫名其妙身负重伤的霍维棠，被冷落了许久的公主故夫。
花眠诧异，要去探看公公的伤势，但墨梅说这其中有诸多不便，她是才从公主那儿回来的，这会儿公主正要亲自为霍维棠宽衣沐浴，不便让外人留候，又说霍郎君今日一番勇为，算是又让公主彻底地上了心，看来从冷宫里出来也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花眠一阵惊讶。
她忽然想起霍珩离长安前晚，与霍维棠在屋外说的话，他们以为她睡着了，实则不然。
话头算是霍珩起的，“有件事我要为自己和母亲澄清。”
霍维棠示意洗耳恭听，她侧过头，微微睁开眼睛，便听到门外传来霍珩压得低低的嗓音，伴随着极轻的一声咳嗽传来：“就是前日里听下人嚼舌，说是母亲在你跟前说了些话，那全是虚言，孩儿可以作证。”
霍维棠一时没说话，霍珩自己亦是不自然地停顿了许久。
“母亲并没让那个不阴不阳的陆妙真染指，孩儿勇武果断，一路追踪到黄河岸上，从没让他们有喘气的功夫。寻到母亲时，那假女人正要对母亲不利，被母亲咬伤了手指头。母亲个性刚烈，抵死不从，这才又让他抓着头发往石头上磕。”
刘滟君那时人都被石头撞迷糊了，人几乎要昏死过去，霍珩就是目睹母亲受辱，这才隐忍不得轻率地从掩体之后钻出拔剑杀了出去。

第100章
被刘滟君于路上再三地审问之后, 鲁直终于瞒不过去, 只得招供。
在公主的马车离开澄湖以前，霍郎君便暗中找上了自己。他是最清楚长公主脾性的了，知道是冒氏下的帖子, 刘滟君是非去不可的, 但霍维棠又曾听说, 冒氏这几年精神出了毛病, 做事情全凭脑热, 不可理喻, 怕冒氏一时脑中充血做出对公主不利的事情来，偷摸着也问花眠身边的人借了马车出去。
事实证实了霍维棠的揣测，他无比后怕, 若不是他留了心眼儿一路暗中跟随着公主, 她若真被冒氏所伤，不但让他自己痛彻肝肠，于霍珩处也是无法交代的了。
儿子离开长安之前，之所以单独对他说了那样一番话，便是因为，他日后在西北赴任恐怕一两年不能回来一趟，便要长住在安西, 希望他这个从来不曾将他们母子真正视作自己责任的父亲，能够在以后儿子不能尽孝于父母膝下时，多多照看他的母亲，不让她再受委屈。
这一年来, 嘉宁长公主所受的委屈冤枉太多了，霍维棠懊悔自责，也同样地于心不忍，他答应得郑重其事，发誓言出必践。
好在，终于是能保护了公主。
也是从私心之中希望，公主再不要说他是个不中用的老东西了。
刘滟君从一盆热水里将帕子捞起，拧干，她的素手上涂着红艳艳的蔻丹，是为了赶去见冒秋纹特地涂的，她老早就不大爱用脂粉了，陆女冠来了水榭之后，更是摒弃了所有胭脂铅粉，每日素面清汤的，虽然也算是清丽动人，但公主生就五官明艳，一袭素衣不施粉黛总让人觉着少了什么。
她见霍维棠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瞧，眼中仿佛有着惊艳，脸色露出淡淡的不自然，仍旧拧干了帕子，朝他脸上一扔，“自己擦了吧。”
霍维棠微愣，本以为那温柔服帖的公主殿下又回来了，原来不过是短暂的回光返照，他无不失落，费力地抬起手够脸上帕子，奈何一动便扯得伤口痛，他轻“嘶”了一声，只好又无奈委屈地看向刘滟君：“公主……”
刘滟君想他终归是为了自己而受伤的，不好慢待恩人，顺手将他脸上帕子取下，替他擦了脸和手。
婢妇将身后热水都放好了，鱼贯而出，刘滟君回头视察了番，朝卧于床榻上，半敞着衣襟露出里头层层叠叠包扎着的止血带的男人，蹙眉说道：“我找个人来帮你洗吧，这没男人，老哑巴老胳膊老腿就算了，让鲁直过来。”
说罢刘滟君要去唤人，霍维棠万分惶恐，自己做出了血的牺牲，本以为能换来公主温柔关怀……
霍维棠直起身，几乎要一头撞在床柱上，“公主！鲁直粗鲁，你真让他——”
语未竟，刘滟君回眸睨着他，见他身上带着伤一副憨态，不知为何，眼眶湿热起来，唇边却绽开了笑。
她走过去，搀扶起霍维棠。
“疼死你这老混蛋罢了！赖我这儿白吃白喝，还挑三拣四，老无赖！”
霍维棠面色一红，偷瞄了眼公主，才知她是佯怒，遂放心下来。
刘滟君扶起他，将他引入净室。霍维棠腿脚并非不便，只是伤在胸口，手臂一抬便扯动伤处宛如撕裂般剧痛，只好任由公主抱扶着，刘滟君特意地转面说道：“看来冒氏这么多年来，也是过得不如意，对你也还有几分旧情，一看伤了你，立马倒地起不来了！”
霍维棠哑口无言，又想自己何曾招惹过这些莺莺燕燕，要张嘴辩驳，刘滟君冷眼瞥着他说道：“我也不知，你这不中用的，哪里值得这么多女子惦记着！”
霍维棠更是面红耳赤，说不出话了。
此时天色昏暗，窗外瞧不见半个人影，想必是都猜到公主要亲自照料霍郎君了，不敢久待。偏生这个男人老实巴交的不明白，刘滟君哪里肯豁出脸去跟他说破，绕了这么大圈子，总算是将男人送进了水里。
她不客气地盯着他的身体看，半点不挪，霍维棠哪里受得住，在水里憋红了脸。
“你不要动，一会儿水不留神溅上来浸了伤口，仔细老命。”
她嘴里刻薄，没半点温柔，手上却早已取了毛巾替他细致地擦身。
擦着擦着，刘滟君盯着浴桶里映着两道人影的热水，意识到两人都早已不再年轻了。她的手顿了顿，霍维棠仿佛有所觉察，诧异地要转眸，刘滟君将毛巾扔水里过了热水，又捞起拧干，终于忍不住说道：“秦氏嫁了人，过上了好日子，你瞧往日的表妹追不回来了，索性就撇下了，回来找我？”
霍维棠大为惊讶，“公主，你不要这么想！”
他伸手握住了刘滟君沾满了水露的白嫩软手，将她的玉指揣着亲了几口。刘滟君蹭地脸红要避开，霍维棠却抓着不放。
他也不知该怎么说，见到秦氏未死，如今儿女双全，他是欢喜的，得了她原谅之后更是，但那种欢喜和激动是因为不必再负疚，是释然和轻松的。
可他偏偏生来口拙，心里话到了嘴边缠作一团，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支吾了半晌扯不清，只好眼巴巴望着居高临下的公主，仿佛卑微的乞人，求公主垂怜。
刘滟君更是不自在，她撂开手，身子朝一旁侧了过去。
大约也明白了，霍维棠不是这么想的。
若是不喜欢，他大可视她陌路，就如同这么多年他对冒氏。冒氏的出现，反而提醒了刘滟君，霍维棠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霍珩这点随他父亲，对于不喜欢的、厌恶的女子，他是从来都不肯给别人半点希望的。
当初，他也说了当初，他对她是有好感的。
刘滟君脸热起来，几乎不敢再对上霍维棠的目光，她转身走出了净室。
跟着，长公主恼火的声音传来：“本公主会当杀了冒氏。”
*
长公主行事雷厉风行，况于那日凤凰台诸多人守着，二十几双眼睛盯着，冒氏行刺公主一事赖不掉。
前段时日又有傅氏余孽，勾结西厥贼人妄图掳走公主，公然索要大魏五城，到了冒氏这里，判了黥刑流放，她夫君乔钺也受到了牵连，被陛下一纸圣旨赐下当做逆党办了，先是押送大牢，跟着屈打成招，人还没被施以极刑便褪了一层皮。刘赭原本还怕是冤案，没曾想这么阴差阳错，果真审出来，乔钺勾搭傅氏余孽已有三年，这几年正是借着傅君集还留在朝中盘根错节的一点隐晦的势力，于皇帝跟前一再露脸。除此之外，还有老臣不明真相地举荐，他这才屡屡右迁。
这回刘滟君歪打正着，为替姊出气，刘赭竟扯出了一道暗线和一张落网出来，这算是意外之喜。
将人全部扭送官衙之后，刘赭又抽丝剥茧地查到这些年来凡事对乔钺升迁有过襄助之人，有几次升迁是他的夫人冒氏曾经利用左相的人脉帮衬着，但还有不少，微妙得让人不得不怀疑有猫腻藏于其间。刘赭宁杀勿纵，不顾君臣离心，命影卫将这些人挨个地秘密监视了起来。
数月之间，朝中人人自危，诚惶诚恐不敢犯事，平日里递上去的奏折，都怕被陛下揪住什么错处，只好言简意赅山呼太平。
七月，西北传来了第一次大捷。
霍珩领着的一队精锐，六月渡河，深入不毛。他带着的人如电掣雷进，先是夺下了西厥人安置在草原南部的牛羊帐篷，火烧了他们粮草，跟着又神出鬼没，犹如鬼祟般绕至敌后，活捉了当时从王廷大醉而归的青牛部落首领扎罕王。
这一消息传来，军心大振，不但鼓舞了士气，也让皇帝因为傅氏逆党紧绷了数月的眉头终于松弛了下来。帝王摆设家宴，便在御园的菊花台旁。
此时花眠的月份已经很大了，眼看着不日便要生产，行动有诸多不便之处，但因为设宴的名目还是为了霍珩，她想着自己还能走动，央求与婆母一道入宫。
这几月霍维棠与嘉宁长公主又有了重修旧好的态势，也一并跟了来，太后有诸多不满，席上只不理她，一个劲给花眠夹菜，劝说道：“我看那湖心小筑终是在城外，不宜眠眠安胎生产，不如就趁此机会搬到皇宫里来，正好不久之后皇后也要生产了，让太医院两边都照顾着，岂不方便？何况，这宫里的稳婆终是要比外头找的可靠些。”
母后所言在理，刘滟君也听了直点头，“当初我生霍珩便是在宫里，若是没有那几个经验老道的稳婆，恐怕我们母子都要死在产房里头。眠眠，你就听太后的话，即日起便留在宫里，我回了之后把你的行李收一收为你送来。隔三差五的，我自己也会入宫来看你的。”
既然婆母也如此说，花眠不好推脱了，忙起身见礼，“眠眠多谢太后祖母美意。”
“哪的话！”太后拂手，嫌这“谢”字生分了。
霍维棠听到公主谈及当初难产的事，仍是心有余悸，当初他人不在长安，得知最后母子平安时，松了口气，才有勇气听那过程之惊险，但也感到后怕不已。席上公主轻描淡写地提出来，反而让他懊恼自责，忍不住便在桌下握住了公主的一只素手。
刘滟君正要喋喋不休，手背倏地一暖，她的话音便凝滞住了。
高太后耳聪目明，身份高，在儿女面前说话一向没多大忌讳，何况今日只是家宴，在座的都不是外人，便直截了当地开了这口：“玉容，你同哀家说清楚，你和这姓霍的男人，是要复合么！”
刘滟君滞住，面前的母后沉着脸色冷冷盯着自己与霍维棠，让她一时难以开口。
皇后坐于太后右手旁，连连为母后顺背，“母后，皇姊也不是十多岁女孩儿了，做事有自己的分寸的，母后切勿动气，今日本是为了庆贺玉儿在边关大捷，为大魏立下大功这间喜事儿，有何话明日再说不迟。”
“明日哀家自然还有话要说，但今日，哀家就偏偏要知道玉容的想法。”高太后不容质疑，抬起了燕颔，对着霍维棠又是冷眼睥睨而去，“这两人藕断丝连，没名没分地在一块儿住着，别的不说，名声也有损碍，若是有心再婚也就罢了，没这么心思，也就没那必要住一块，没的让人又看了笑话！”
面对高太后的专断，刘滟君半是为难半是无奈，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可喜有一道台阶可下，今日便可说服了母后，可忧霍维棠终究没能让她满意，她还不想这么轻率地点头，再度把余生交到一个曾无情辜负她深深伤害她的男人手中。
“玉容，你怎不说话！”
高太后又在催促。
她垂目闭口，只是不答。
高太后不满了，又说道：“今日，你若是说一句不愿与霍维棠复合，那么今后哀家是绝无可能再让你们见面了！”
霍维棠大惊，猛地抬起来头，只是面对太后的威压胁迫，他人微言轻，没他说话的份儿，他又转过面望向一旁的公主，掌心出了一层汗，生杀大权全握在公主的手心，他的指尖都在发颤。
刘滟君将他的担忧不安和惶恐全收到了，忍不住抿嘴一笑。
多年以前，或许是如霍维棠自己所言，他故意装出清贵姿态引她喜欢，对她的任何决定都不过问，也不假辞色。但想来她也只顾着爱人，却不知如何与丈夫相处，对他的心思也是半点都没察觉到。
他也并不是能骗人，骗得滴水不漏的。
刘滟君抬眸，眼眶里有温热的水痕，红唇一动，说道：“我愿意和他好了，还请母后成全。”

第101章
家宴之上鸦雀无声, 身后回廊下立着的三十几名婢女噤若寒蝉, 连头也不敢抬起。
仿佛嘉宁长公主不曾说过任何话，冗长的停顿之后，刘滟君的心中也微有余悸, 只有桌下男人握住自己腕子的手愈来愈紧, 激动而忐忑地发颤着。
太后也陷入了沉默当中, 许久后, 她发出沉重的叹息声：“玉容, 哀家一早就知道, 是会如此的，这姓霍的也不知哪里来的迷魂汤，竟让你神魂颠倒, 二十年了！哀家劝也劝了, 拦也拦了，因知道你的性子是改不了的，如今也不愿再横加阻拦了，也免得人说我老婆子好事不做，专爱棒打鸳鸯！你们俩要在一起，那就在一起吧，皇帝去挑个好日子, 把婚礼风风光光地办了。”
刘赭早有预料，并不惊讶，听从高太后之命应话道：“儿子记着。”
刘滟君将手从霍维棠的掌心里抽出来，她不盈一握的玉腕, 被霍维棠因为激动而不断抓紧，勒出了一道鲜红的印子，高太后目光炯炯洞若观火，但瞧见了也只当没瞧见，继续与皇后、花眠说着话儿。
霍维棠面露窘色，琼筵散后，秋天漠漠向昏黑，他沉闷地迈着步子跟在刘滟君身后，步出花苑中庭，至玉石回廊外。
等候已久的绿环取了鸦墨色海棠锦纹外披，罩在公主修长纤细的身上，她将玉指一扣，笼着外披唤上绿环便往宫门而去，霍维棠怕她真不理自己便走了，急忙追出几步，唤住了公主芳名：“玉容。”
刘滟君停驻，回眸瞥他一眼，眼底阴森怫然筛下两道青黑的影。
雕檐下的廊中悬着两排六角杏黄纱罩宫灯，光晕惨淡，灯光的晕中有蚊蝇不住地飞舞，从临水的溟濛碧草之间，传来一阵一阵聒噪的蛙鸣，吵嚷得令人心烦意乱。
她睨着他，见他始终捏着一双拳，既不过来，也不说话，只好自己又开口：“别如此唤我，我听不惯。”
“是，”霍维棠从善如流，“嘉宁，你慢些，等等我。”
他神情局促不安，唯恐说错了话又惹火了夫人，故此也不敢靠近，斟酌再三，终是启唇：“霍维棠立誓，这一次绝不负卿。公主只管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公主让我心里有什么人，我心里便只有什么人。”
他又停顿了片刻，偷觑公主脸色，暗自揣摩她是否愠怒，见她笼着一身黑色披风俏立月光之下，神情和缓，半点没动火的迹象，才稍稍放心下来，往后继续说下去：“前不久，公主说已寻到了徐氏。我知道，公主是想是试探我，但我并不怕公主的试探，公主只管让她再出现我面前，看我可会饶了她对我夫人做过的种种错事。”
“当初那个徐氏，眉眼鼻唇都有几分似我表妹，她朝我哭诉自个无依无靠，我因想到遭了大难的表妹才留她下来的。表妹与我有过婚约，说是没半点男女之情未免扯谎，又让公主轻视。只是后来与公主好了，对表妹秦氏的那点思慕少艾之情，也渐渐成了愧疚和亲情，别的就没什么了。公主也只管拿磨刀石试炼我的心，霍维棠若有半句假话，明日便断头而死。”
刘滟君纳罕地听着，她还没说话，一旁将双手笼入翠袖之中的绿环却轻笑了起来，仿佛在笑话霍维棠的呆傻。
刘滟君唇边发出一道咳嗽声，绿环立即适可而止，掩住了朱唇。
嘉宁长公主心里早就舒坦了，凝望着面前的男人，也是半点都没嘲讽之意了，只笑说道：“你这老东西，呆子一样！”
她转身又走出数步，几要彻底将他甩开，霍维棠跟上去，一臂抱起刘滟君，她发出一阵惊呼，只感到男人胸膛一震，低声说道：“公主嫌我老？”
“怎么？本公主说得不对？”
刘滟君嘴硬，讥诮地笑着别过脸。
霍维棠臂肉收紧，几乎将她勒得喘不匀气了，他埋手于她发间，深嗅几口，说道：“嘉宁，我对不起你。”
“好端端的，又说这没用的胡话！”
刘滟君嗔怪他，拳头砸他胸口。
那被冒氏以长簪子刺伤的血洞早已弥合，长出了新肉，但刘滟君拳头到肉时，还是留了分寸砸得并不痛。
霍维棠受了这一拳，低笑不止，笑得刘滟君又是一阵耳热，暗中骂他老不知羞。
晚宴后花眠便被太后留在了寝宫。
皇后也身怀六甲，刘赭亲自接皇后上了銮舆，一路半抱着回了凤仪宫，此时太后想自己一人宿着偌大寝宫终是寂寞，不如将花眠留了下来。花眠本还诚惶诚恐，但与太后祖母说了几句话，心头便一点也不怕了，反而心安下来。
雁鸣吹灭了蜡烛，只留了两根，勉强让人能够视物，不至于夜里起榻摔倒。
身旁软枕上，传来高太后显出了老态但仍十分浑厚的嗓音：“眠眠，当初玉容难产时，生死垂危，霍维棠不在她跟前，成了哀家心头的一根刺，这根刺总也无法拔除。只是哀家没有想到，哀家如此心有芥蒂，到了玉容这儿，竟是轻而易举地便能原谅了。哀家实在不甘心，这姓霍的不是什么值得托付的好男人，也幸得玉儿从小不是长在霍维棠的膝下，不然焉有今日的能耐和担当？”
面对高太后的不满，花眠并无辩解。
高太后说了一会儿，心烦意乱，又道：“他们人都走了，哀家实在不该再跟你说这个。”
花眠的腹部如今已高隆如丘，御医来后算了时日，说是下月便可生产了，孕期花眠嗜酸，不定准是个儿子。但高太后听罢之后，虽也面露喜色，不过终是有点惆怅，怕花眠多心，趁着这无人夜里，对花眠解释：“先帝当年因为只有嘉宁这一个女儿，视若掌上明珠，哀家也是格外地疼爱。皇后这胎哀家盼着是儿子，继承国祚需要储君，至于这儿，哀家却盼着是个小丫头，乖乖巧巧的，玉儿俊逸疏朗，眠眠艳丽如画，生个丫头多漂亮！”
前不久，花眠收到了一封信，她那个夫君还在叮嘱着，说诞下长子之后，一定尽快到安西去与他会合，他在那边已安置妥当，如果她去，便是督军夫人，只顾享福就是。花眠读完信之后还在笑这傻货，怎知一定是长子，说不准是他盼着儿子！
“太后祖母说笑了，我和霍珩都不是什么乖巧的人。”
高太后一愣，一想确实如此，哈哈大笑了起来。
花眠在宫里养尊处优，太后特命几个御医轮流十二时辰待命，所用安胎的药方子也是几人商议过后决定的，采纳的最温补的方子，煎药喂与花眠。
到九月初时，花眠在御花园打秋风，忽然腹痛，彼时正是重九，宫里的御医没剩多少人了，花眠这一生产让人措手不及，等匆促地把御医叫过来时，花眠已经开了三指，后头生得无比顺利，顺利得令人惊讶，前前后后只用了一个时辰孩儿就完全出来了。
但令太后失望，是个带把儿的。太后在孩子满脸鲜红被抱出时，就先翻开了襁褓，一瞧之下大失所望。但因又想到嘉宁这一脉后继有人，说服自己之后，勉强欣慰。
诞下儿子之后，花眠精疲力竭，长长地睡了一觉，梦里她乘着风到了草原，在无边碧草吹拂之中，远远望见那骑着神骏乌骓飒沓而来男子，穿着一身狐裘短袄，墨发编成长辫盘在颈边，皮肤晒得黝黑，但依旧笑容绚烂地朝她飞驰赶来。他的马乖巧地停在她的身畔，他就伸臂将她抱起，连同她臂弯里的襁褓，和襁褓之中熟睡的婴孩。
梦醒时，嘴角带着甜笑，花眠侧过身，儿子正吐着泡泡睡在她的身侧，一旁候着几个婢妇。她疲倦地支着眼皮，笑望着她们。
高太后问询之后，也来探看了花眠，对她说了许多事。
花眠一字不说，静静地听着，等高太后意识到自己也许话多了，停止了她的喋喋不休之后，花眠只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想去张掖。”
太后听了沉默，她岑寂了片刻，说道：“眠眠，你要出了月子，才能动身。”
那还需一个多月，花眠等得心焦难耐，高太后又道；“你忍心，孩儿才离开母体不足月，便让他随着你上路？一路西行颠簸，万一……”
花眠垂下了眼睑，她闷不吭声地抱住了襁褓，不再说话了。
太后也抚了抚她的手背，叹了一声。不过在步出花眠修养的寝殿之后，太后便嘱咐雁鸣：“对将军夫人的话都记在心里，这几日就把东西备出来，等孩儿满月酒之后，再商量这事。”
霍珩在前线屡立战功，恐怕一直到这时都不知道他的儿子已悄然来到了这世上，没长开的五官看不出似谁，却能看出眉清目秀的影子，将来必定也是美郎君一个。皇帝大喜，亲为其子赐名世勋，盼子承父业，世代建功立勋。
九月下旬，没有等来小世勋的满月，先等来了皇后的生产。
皇后生产那日，素日勤政的帝王一早散了早朝赶到凤仪宫外焦灼等候，掐着一双肉掌，面孔淡定，但腿脚却极不淡定地于殿门外踱来踱去。
可喜的是皇后这一胎亦是生的儿子，帝大喜，孩儿尚在襁褓之中，便将他高举过头顶，以示骄傲。诸人从未见过一贯隐忍冷峻的陛下露出这般兴奋和激动之态，同感欢喜，也纷纷忍俊难禁。
小皇子赐名刘斐，一出世便封为太子，皇帝朝夕之间就堵住了劝陛下早立储君的大臣的嘴，也让他们暗中的揣测和生出的谣言不攻自破。皇帝着实大喜过望，连带着为世勋操办满月酒也格外地用心铺张。
如此蹉跎到十月下旬，花眠出了月子，收拾妥当，车马才真正辞别凤阙，驶离龙城。

第102章
花眠的翠华碧幡冠盖马车驶出了长安没多久, 过京畿道, 不出十日抵达岐州。其间小宝霍世勋因为不耐旅途颠簸，生了小病，吃什么都吐。
他的娘亲将他抱在怀里哄, 他也不肯听话, 花眠苦于自己奶水不足, 于路上又雇了一个奶娘, 耽误了日久, 才重新取道上路。
原本奉皇命接将军夫人入西陲的陆规河, 已规好了线路，走捷径一月可抵，但因为这个小祖宗的一不如意, 前面种种全部推翻, 花眠不得不央陆规河重新设定路线，走最平坦的路绕道至阳关。
霍珩身为安西督军，不战之时，可统御陇右兵卒上下共十万军马，陛下信任，钦赐府邸，将原因傅氏之罪而连坐的陇右节度使废黜, 清空家宅，从此那宅邸便算是改旗易帜，换了霍姓旗帜。花眠此去，正是要赶赴阳关, 从此做个清闲贵妇，在后宅养儿子逗乐而已。不过这是花眠自己愿意的，她对霍将军的体贴，让谁人见了不歆羡眼红？
哭闹不停的小世勋，于母亲再度踏上寻觅父亲的坦途之后，变得乖乖巧巧的了。
又一连半月之后，至兰州。陆规河道兰州物博，可赏玩一二，此时前线战事吃紧，西厥的青牛部落正在做最后一击，霍将军抽不开身，这一战不知要打上多久，若是不幸让夫人碰上，便算是糟糕了。
花眠从善如流，让一旁的墨梅将婴孩襁褓抱于怀中，乘着晚风灯火与陆规河于街头散步，七八个甲兵为保万一将花眠前后围着，她要赏景也不痛快，何况也没那兴致，漫步着漫步着，突然扭头，于灯火熠熠之中笑道：“上次掳走婆母的蒙初公主，似乎便是青牛部落首领扎罕王的女儿？”
陆规河的眼睛正左右乱瞟，想想哪处的宫灯心上人会喜欢些，冷不防被夫人如此一问，立马拉回了思绪，长长地抽了口气，“夫人记性真好！”
“这个一般，不过是因为与婆母有关，碰巧记了记。我记得不错是么？”
夫人笑靥如花，陆规河汗如雨下，唇瓣抖了抖，又瞥眼夫人，一席话欲言又止，终是不敢说出来。
“我早知道这个蒙初公主，心气高傲，不是什么好拿捏的，她曾提出要做霍珩的小妾，看来是真的喜欢他才会如此。”
花眠伸手从一旁墨梅的怀中抱回了儿子，掌心温柔轻拍着他的襁褓，对额头上巨汗如雨的陆规河说道：“听说蒙初公主亦很善战，巾帼不让须眉，也不知道在战场上，她是否打得赢夫君。”
陆规河忙道：“夫人不必担心，霍将军横扫西厥腹地，至今未遇敌手，没有吃过败仗。”
花眠摇头：“我知道，但我怕他怜香惜玉。”
“夫人千万莫做此想，霍将军对除夫人以外的女子绝对没有一点儿逾矩之情。”陆规河不愧是霍珩的生死之交，为他证明清白，连连否认。
但花眠却是一阵不悦的沉默，这让陆规河感到忐忑焦躁，却也不敢再催促和再过多解释，恐露出什么破绽让夫人曲解为此地无银三百两。
花眠想救回婆母让霍珩必定也付出了什么代价。这个代价当初霍珩含糊其辞揭过去了，花眠也不曾多问，实则虽说不上多如鲠在喉，但她心里总记着这个事。蒙初公主精明强干，不拘小节，但主意却多，而且她的父王扎罕王一向爱女，对她也是言听计从，如此骄纵任性又聪慧过人的公主，她当时手里有那样一个有利的筹码，她会用来与霍珩谈什么？
这个花眠虽无从得知，但换位想一想，若她是蒙初，提的一定是关于两国战事的条件，不过必须要不那么过分，把握在霍珩能自己拿主意的范围以内。
结合如今的局势，便不难推算出了，“霍珩对扎罕王擒而不杀，对这个蒙初公主也是百般地纵容，才是我担忧会让他吃亏的地方。”
夫人原来深谋远虑，倒是陆规河自己多心了，他暗暗放下心来，忙又说道：“将军有分寸。待夫人和小公子休息好，咱们再上路，从兰州到阳关已经不算太远了。”
说是不远，那也是男人行军疾速的条件下，才能说十日可到，但以如今花眠和霍世勋的脚程，推算下来，怎么也需一两个月。
两军对垒，速战速决，只用了不到三日的功夫，西厥兵败如城墙摧，声势湮没无闻了，霍珩围剿西厥军，收缴武器上万，战马上千。
青牛部落的蒙初公主，以一人之身代表西厥南部所有部落，愿意向大魏投诚，并递上了降书。
这涉及两国邦交，霍珩不敢擅自处置，派八百里加急将降书呈递给君王。刘赭看罢，此书言辞恳切，透出迫切的求和之意，好战的西厥表示不敢再起兵戈，大魏也不会咄咄逼人，强占别人的领地，奴化别人的子民，是以皇帝连夜批阅文书，拟写圣旨，同传加急送到霍珩手中。
在陆规河与花眠的队伍重新上路没有几日之后，他们便已另外接到了消息——霍珩霍将军即将受降西厥军三万，将玉门以内的一带天然草场分给这些投降大魏的西厥人，并教给愿意从事农耕的部落百姓耕种缫丝之术。
接到消息之后，陆规河几不敢看夫人的神情，背过身呼了许久的气，一直到送走了驿使，才又转身看向花眠，花眠容色殊艳，美貌是远在蒙初公主之上，何况眼下与霍将军琴瑟和谐，又为他生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大小子，这地位是绝对不会撼动半分的，但就怕那蒙初公主糖纸似的，借着受降的机会对霍将军黏糊上来，夫人心中是肯定会有不快的。不过他细观花眠神情，她似乎没有不愉之处，只是脸色稍淡些，不是平时可以玩笑打诨的时候了。
陆规河又吐了口气，上前几步说道：“夫人放心。”
花眠已听懂了方才与陆规河说话的驿使的意思，陛下圣旨御批，言下之意青牛部落连同周边附属的一些小部落，以后归魏人辖制，并籍名造册，凡兵将则属霍珩麾下。那位上无长兄代父出征的蒙初公主，也是霍珩麾下。以后说一句她是霍珩的人，总不会有人说错。
“受降仪式何时举行？”花眠忽转面问道。
她口吻急迫，陆规河纳闷，说道：“七日之后。”
那便是来不及了。这一路的行程想必陛下已了如指掌，他如此下令，实属刻意。花眠微微一笑，别过了脸，抱着儿子走下了马车，远远地朝一头的山坡上涉足而上。
陆规河担忧花眠一人出岔子，想紧跟几步，但看夫人似乎只想一人散心，她在距离坡顶还有一段路时便停了下来了，吹了会风之后，又转过身朝车驾走来，便如同无事人一样，带着与往日并无不同的微笑，催促他们：“咱们早点走吧，世勋不闹了。”
陆规河于是压下心头的疑虑和担忧，吩咐人尽快上路。
一月之后，花眠带着倦意终于步入了霍珩的衙署。因为刚受降西厥十余个部落，霍珩身边缺乏可用之人，终日里冗事缠身抽不开，连花眠何时到了都不知。他所在的这个衙署，是为了方便处理公务单独于沙州辟出来的一座，规模只同县衙般大小，但五脏俱全。
霍珩在书房里看公文看到极晚，打着哈欠，来不及沐浴更衣便歪在了自己的那方床榻上，睡了过去。
花眠来时，又见到了那个不修边幅，裳服常年浸着一股汗水酸味的夫君，她无比嫌弃地将儿子放他床里，悄声命人取了热水盆和毛巾等物，替他除了外衣，简单擦了身体便盖上了褥子。
霍珩是个警觉之人，在这边，尤其是行军打仗时一贯浅眠，但也许是太累了，这一觉睡得深沉也格外舒心，又或许是身旁忽然多了若隐若无的熟悉体香，让他一时沉沦不能醒来。
花眠嫌弃地捏了他脸，将毛巾随意扔进了盥洗水盆里，嘴角轻轻上挑着，却说着骂他的话。
来了这边大半年了，不见如何成熟，倒是愈发清减了，不知道军营里火头军给他们将军喂的什么粗糙饭食，将人养成这样。她看了嫌他活该，却也暗暗地感到有些心疼，离去之时，还撑着臂肘，在他的额头上轻盈一吻。
初上的红日晒入菱格窗，唤醒了帐中还在熟睡的人。
霍珩懒懒地翻了个身，一臂熟稔地要去寻梦里的美人，没想到美人的酥腰软骨是不曾有，倒碰到另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又小，又陌生。
霍珩吃了一惊，呼啦一下瞬间掀开了被衾，跪坐起来。
他疑惑地朝里探看去，只见床头里侧卧着一个襁褓，里头睡着一个面部只有巴掌大的小婴孩。
霍珩一惊之后，勃然大怒，“萧承志！”
外头的人推开木门，快步朝他走来，面容清隽而温和，只有着一缕喜色。
霍珩瞧他还笑，气不打一处来，只恨不能当场撕了这姓萧的的皮，气怒道：“这小东西哪里来的！你们抱过来耍爷呢。”还放他床上，真是狗胆包了天了。
萧承志这一贯清风雅逸的俊俏郎君，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将军。”
“抱走！”
“诺。”
萧承志如应承军令反应及时，他上前数步之后佝偻下腰，将里侧已经苏醒，眼珠乌圆似极了将军的小东西一把抄起，当着还余怒未消的霍将军的面儿，伸手摸了摸婴儿粉嫩滑润的小脸。
“这小东西，是将军夫人昨夜里来了之后，特意放在将军身旁的。哪知道将军竟会不喜欢，真是可怜了，小世勋。”
他啧啧两声，转身朝外走。
身后顿了顿，忽传来一阵暴跳如雷的捶床咆哮：“把他放下！”

第103章
小东西终又重回了霍珩手中, 他小小软软的一团, 身子蜷缩于襁褓里，乖乖地瞪着圆溜溜的乌黑的眼睛，仿佛在笑。
霍珩还是前不久才得知花眠为自己生了一个儿子, 但只以为她们还在路上, 因陆规河说小世勋不耐舟车颠簸, 故而舍近求远选了一条坦途。没有想到她们母子竟来得这样快。
霍珩压根还不曾习惯自己突然之间多了个儿子, 被这突兀地出现且就歇在他的床中的小东西弄得措手不及, 吓了一跳, 偏生这个萧承志是个坏人胚子，话不早说，还卖关子拿乔, 差点儿让他把自己的小崽子扔出去了。
他伸出一只手, 粗粝的拇指指腹擦过婴孩小脸，小孩脸香软滑弹，霍珩爱不释手，顿时眉开眼笑。他的一双如铁的臂膀紧箍着怀中小孩儿，惶恐撒手便摔了他，却也让小世勋很不舒服，不过也许是累了, 也许是清楚这是父亲的怀抱，他乖得很，一点没哭闹。
霍珩于是更喜欢了。
他抬起头，抱着世勋, 神光飞扬的一双眼满是灿烂和得意，令方才还占上风的萧承志不得不服，摁着发胀的额头连连摆摇首，霍珩又突然望向屋外：“夫人呢？”
“夫人累了，还未起身。”
霍珩想眠眠一路疾行而来，是会劳累的，不愿扰了她的休息。
他将世勋抱着，命人唤来世勋的奶娘，“你们在寝屋和我的书房里各备上一架摇床，要半人大小，足可让小东西打滚的。”
一应婢妇府丁都垂目叉手而立，恭恭敬敬地将霍珩的话全听入了耳朵里，半点不敢有违，领命点头。仿佛都没想到，霍珩将军平日里自己似个孩子，当起父亲来竟也还有模有样。
屋后的一片榆柳多半已经枯黄，清晨的日头穿过柳梢茅檐之前，浅水池塘还结着一层薄薄的碎冰。这塞北之地，到了这个季节，已算是隆冬严寒，尤其夜里极冷。花眠到的前几日，已下过一场不算大的琼雪了。
花眠畏冷，尤其是近来几日，腿又隐隐作痛，故而醒得极晚，到完全睡意消散之时，墨梅入门待命，她问了世勋情况，墨梅掩唇一笑，只道霍将军对小世勋极好，一大早亲力亲为，给小世勋打了一架摇床。
还说霍珩平日里最是瞧不起他爹的木工之技，背地里却深谙此道，小床打得既结实又美观，让挨了几通训斥的木匠排排站着目瞪口呆。霍将军挽着窄袖蹲在天井里，不出半个时辰，将他们原来做得令人不满的木床拆了又组合竣工，新的木床结实宽大，霍将军那拳头砸在上头，也发不出他们的那种嘎吱的聒噪之声。
木匠们汗颜不敢言，瞠目看着霍将军做完了摇床后又开始对他们百般嫌弃挑剔，最后，他们领了一点钱各自散去了。
花眠失笑，依稀记得霍珩是有这种本领的，“他做的东西能比人家老师傅的还要好不成？不如让他自己蜷在里头睡一晚罢了，要是没事，我才敢让世勋也睡进去！”
墨梅亦是垂了螓首，暗中不住地笑。
花眠梳洗之后，穿戴齐整，便要去衙署的前堂去寻霍珩，没曾想到半路之中突然遇上一人，那一身汉人装束的蒙初公主，似朵燃烧正炽的烈焰玫瑰，蹬着双猩红累丝攒珠长履，飞快地穿过了园中松竹掩映之下的木廊，朝着霍珩的前院而去。
她是从偏门而入，被花眠撞见，却仿佛完全没有看见花眠，也完全不知此间女主人已于昨夜来了沙州，径自便去面见她的夫君了。
任何女子撞见都会不快的。
但花眠却仿佛没有丝毫怒意，只是微微牵了下唇，“她一直住在这里？”
身后一婢女跟上来，佝偻柳腰低声回禀：“回夫人的话，这蒙初公主从降了大魏之后，便不肯跟随其父扎罕王到草原上去牧马，也不肯去耕种，执意留在将军身边。将军碍于男女有别，不便留她，她却自己掏出钱在城里离此处不远的一家客栈住了下来，每日不到午时，就在霍将军这边请示。奴婢瞧将军对她无意，但她不知为何，仿佛听不出人的好赖话来。”
这个蒙初公主，平日里对汉人言语是精通的，但一到了别人说她不好，隐晦其辞时，她就仿佛完全听不懂了，也不搭理。
花眠此时已缓步上了台阶，沿着方才蒙初去时的一片廊腰走了几步，伸指掐住了一片松叶，回眸温温而笑道：“蒙初公主聪慧过人，生得也是如此明艳，何愁嫁不得好郎君？”
“正是！”那婢女嫉恶如仇，想着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将军若想纳妾她们做奴婢的管不着，只是在塞北黄沙一带长起来的，哪一个与西厥人不是有着血海深仇，偏这女人不行！就在两月以前，她还带着人与魏军厮杀，那柄就悬在她腰腹间的刀杀了多少魏人儿郎！
婢女切齿拊心，说来几欲磨牙，食其肉寝其皮：“不瞒夫人，这公主身边好几个副将都对她有意，旁人只要不瞎都是能看出来的，她老实嫁给她们西厥男人也就罢了，偏偏要来染指咱们的霍将军！从前奴婢还怕她得手，如今见了天仙似的夫人，是半点也不怕了！夫人就只管去，看她识不识得好歹！”
花眠瞧这小婢女气得脸颊鼓鼓的，义愤填膺之态，格外娇憨动人，不禁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婢女是怕夫人觉得自己这话过了，僭越了，失了体统，忙低下了头慌乱答道：“奴婢失言，夫人勿怪！”
“无妨，说说。”
婢女颔首，小心说道：“奴婢姜葵。葵花之葵。”
“好名字，以后你跟着我了。”姜葵微愣，叉着手不知是进是退，花眠对身后墨梅莞尔说道，“你们这些人，倒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婆母那两朵梅花，我这儿前不久走了个兰，如今得个葵，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墨梅也只笑着不说话，花眠便带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美婢堂而皇之地入了前院。
霍珩将儿子的摇床打好了，将儿子的小襁褓放在里头，世勋打了个哈欠，困惑地盯着脑袋上的一张大脸看了许久，终于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他吃了奶会极为宁静乖巧，听话得半点不像霍珩，据母亲说，他小时候便是个恶霸财主性子，凶悍得令十个奶娘都不敢伺候他一个。霍珩从前听了难为情，现在对着自己生的小东西，反倒是觉得怪异。
不似自己，似谁呢？眠眠幼小之时，是这么一个安静甜美的乖乖女么。
他困惑地蹲在婴儿的床边，摇着他的小床，嘴里不知道咕哝着什么，反正不可能是什么歌谣，一面咕哝着，一面目光直直地盯着这小东西。
小东西的五官如今尚未长开，也半点看不出似谁，但只要看着他，霍珩便能很肯定，这是自己的种，不是别人的。
他出神之际，不妨身后的门被敲了几记。
蒙初早已到了，但今日与往日不同，霍将军并没有全副心思都沉浸在公务之中，而是破天荒地蹲在地上，摇着一张小床，床里睡着一个婴儿，手边一个拨浪鼓。蒙初的笑容僵在嘴角，心也于瞬间沉了下来。
“霍将军，这小孩儿是哪抱来的？”她见敲门似乎已无法引起霍珩的注意，索性便走了过去，笑吟吟地问道。
霍珩不悦地蹙了眉，“我夫人抱来的。”
正要问一句“你待如何”，说曹操，曹操便到了，花眠领着两人气势汹汹地迈入门槛，霍珩的手掌扶着摇篮，刹那之间，仿佛气为之夺，说不出话来了。
离开西京以前，花眠因为怀着身孕，数月不曾染过粉黛，如今一旦稍事妆容修缮，便立时神采飞扬，如清涟濯面，白皙而自然，又如露湿牡丹，桃羞而李让。单是一袭普通的月白锦衣站在那儿，都恍如神女。
他是如此想的，蒙初自然也是。
她早在霍珩的母亲口中听说过花眠的美，以为言过其实，但今日一见，却真正是为花眠之美而摄住，同为女子她懂得欣赏，花眠不但皮相是美的，骨相是精致的，更兼之身上举手投足间有种富养的矜贵从容的气度，这是他们汉人崇尚的风仪之美，无怪这些魏人如此推崇花眠的美貌。蒙初虽笑意不退，心中却不可避免地起了妒忌。
人外有人，山外有人，纵然她已有草原第一美人的名头，在魏人的顶尖美女之前，依旧如同蒹葭倚玉树，孰妍孰媸，眼不瞎的能分辨。
而霍珩，她轻咬住了贝齿，霍珩他是眼光最好的那个。
“蒙初公主，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花眠淡淡笑说。
她仿佛未曾将自己放在眼中，完全不把自己视作敌手一般，蜻蜓点水的一声问候便掠过去了。但等蒙初终于于腹中存好腹稿，也正要风度翩翩地回敬过去时，花眠却动了，她轻飘飘地越过了自己，走到了摇床边蹲身下来，柔荑就覆在霍珩的指骨之上。
他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花眠，思了大半年的女子，如一场梦似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而这一次伸手便能碰到了。
花眠看了眼熟睡的儿子，支起笑靥，问候霍珩：“郎君，你傻了么，我带着儿子来看你了。他名叫世勋，陛下御赐之名，你可喜欢？”
“喜、喜欢。”
霍珩仿佛结巴了似的。
那是蒙初从未见过的霍珩，她见过他举重若轻地挥洒淋漓，于狼烟烽火之中铁蹄踏碎湖影，见过他不动声色斩杀敌军大将，视敌军猛将如同荞麦，也见过他孩子一般，跟手下的袍泽说话逗笑，更是见过他面对自己时，那冷漠而严肃的面孔。但她从没见过，在夫人面前紧张得手脚都担忧放错，一说话就结巴的霍珩将军。
他的夫人这般美貌，世所罕有，他们的结合，甚至都说不出是谁的福气。蒙初的手藏在挽袖之中缓慢地收紧，常年持刀的手虽瘦弱却有力，掐得骨节都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姜葵扯着嘴角别过了头去，仿佛不屑于一顾。
此之一生，蒙初是骄傲的大漠明月，不曾败北，但如今，她却接二连三，败在这对夫妻的手中，她生平第一次，尝到了何为嫉妒的滋味，何为不甘而恼恨的滋味。
她轻扬起眼睑，对琴瑟和鸣的二人忍住了敌意，淡淡说道：“蒙初有军务在身，不打扰贤伉俪重聚了，这便告辞。”
说罢，她转身迈出了房门。

第104章
等人都走了, 霍珩激动之下竟当着墨梅的面儿将花眠一把抱了起来, “眠眠！”
他的小妖妇，还是这么趾高气扬，气焰高得让那个缠了他好久, 让他既不耐烦又想不出办法对付的蒙初公主, 竟就如此灰头土脸就走了。
他原本还想, 用从前吓唬柏离的法子也吓唬蒙初, 但从前柏离就没有被吓走, 如今这个蒙初公主艺高胆大, 牛鬼蛇神都见过，他搜肠刮肚一时也没有好的办法，不破坏大魏和西厥青牛部落刚刚建立的情谊, 就让蒙初自愿退去。
花眠被他弄得吓了一跳, 连推了他好几把，霍珩才终于将她安放下来了，只一劲儿望着她傻笑：“我原本打算等陆规河传了消息，就立即亲自动身去接你的，这个姓陆的骗我，竟瞒天过海地把你提前送来了。”
他不知小东西是他的亲儿子，差一点儿就让萧承志拿去扔了, 不觉愧疚，只是花眠面颊粉扑扑的，染了一层醉人香胭，衬得愈发皮白柔嫩, 她眼波如雾，浸着梨花雨润般的温柔，他看着不觉心头也软成了春水，将她抱紧了几分，低头便咬住了花眠的嘴唇。“还累不累？若是还累，就在我的书房里歇息，我把儿子放到你身边，让你抱着。”
墨梅于身后发出一声婉转轻笑，花眠闻声立马一把掐住了他的臂肉，扭头说道：“你去吧，这里不用人了。”
“诺。”墨梅领着姜葵退去，顺带着将门阖上了。
“眠眠。”霍珩被掐得手臂酸麻，只好拉长了脸告了她一声，花眠笑着松手。
她的螓首埋入男人宽厚的胸膛之间，微垂眼睫，凝视着睡在摇床之中，面颊恬静的世勋，心是满满的，如一泓平静止歇的海水般，轻刷着沿岸。她也伸出臂膀，将男人的腰搂抱住，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来：“这个小东西生得顺利极了，太后祖母和陛下都说是好兆头，还盼着他子承父业，故赐名世勋。”
“世勋不足满月之时，陛下也喜得龙子，他极为高兴，为世勋满月也大肆铺张，长安城热闹了几个月。我走之时，公公和婆母也似乎和好了，已经在商量着日子，只是不知婚期是否定下。”
这两人若是成婚，霍珩一来军务缠身抽不开身，二来，若是出现他们的婚宴上也实属尴尬，不如不去，霍珩明白父母的心思，打算到时候备一份厚礼快马加鞭地送到长安便是了。
她说了一些琐碎之事，连家里的池塘里开了几朵杨花都似乎清楚，呶呶不休事无巨细。
“来的路上，倒是听说过，霍将军收编了西厥青牛部三万！当真是不世奇功，那个蒙初公主慧眼识英雄，从此就赖在你这儿不走了？”
因是这个小妖妇，他竟觉得她吃醋的模样亦是可爱明媚，娇软甜美的，更觉心动了，怕她误会忙说道：“我是万万无此意的！蒙初是青牛部的公主，但说到底不过是个部落公主罢了，他们部落降了，并不代表着西厥人降了。一旦兵戈又起，是友是敌恐怕也说不清楚，但若是她还有歹心，我立刻奏报天子，将她就地斩杀。”
花眠一愣，见霍珩神色凝重而认真，绝不是在开玩笑，不禁道：“霍将军好狠的心肠。”
心肠软是对善类的，对敌人霍珩一贯是手腕如铁铸，杀人吮血眼也不眨。
他微微地落下眼皮，手臂收紧，头低下来，亲吻着她心碎的鬓角，热雾就吐在花眠的耳边：“战场上就是如此，杀一儆百是常事。何况，你不喜欢蒙初。”
天色还早，但花眠却累，困在霍珩平日里处理公务倦怠后小憩的牙床上歪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蒙初公主识得抬举地离了沙州，听说是到她父王扎罕王的牧场上去了。
蒙初马术极好，白日里去，傍晚就到了，下马解鞍，她的左右裨将争相大献殷勤，又是送天山红莲又是送美玉玛瑙，蒙初心烦意乱，哪有空理会这两只哈巴狗，不耐烦地一脚踢开一个，“滚开！”
两裨将对望一眼，不敢近前，暗中嫌弃对方误自己事，谁也不服。
蒙初甩开他们，扣着马鞭轻快地入了扎罕王的王帐。
“父王！”
扎罕王正在学着分辩五谷，他的帐中，紫木兵架上悬着一幅绢图，图上绘着五谷外形，兼之注脚，扎罕王汉话不精，这是精通汉话和西厥语的人才特意为扎罕王所译所绘而成，他瞧得认真。没曾想那个自打降了魏之后就一心扑在霍珩身上的女儿回来了，扎罕王大吃一惊，“乖女儿！”
蒙初扑入父王怀中，心底委屈且恨，咕哝说着西厥语：“女儿不要父王降魏了！”
“这是怎么了？”
当初说要降魏的正是她，不但如此，蒙初还列举了诸多降魏的好处，如今魏人确如她所说将他们视作友邦，给土地和粮食让他们在这片牧场里足可以休养生息。怎么她如今又临时变卦？饶是扎罕王纵女，也不由拉长了脸，露出一丝不悦，“难道是霍珩那小子给了你气受？”
何止霍珩一人。蒙初这段时日在沙州，以公主之尊，热脸贴人冷屁股不说，他那貌美如花的夫人来之后，他更是不把她放在眼底，花眠亦是。
但蒙初不欲让父王知晓自己心中的一己之私，她颦眉说道：“正是！不但霍珩，连他手底下的人，乃至沙州的一群平头百姓，提起咱们西厥人也是恨不得嚼碎了咱们的骨头！对我也是殊不客气！”
扎罕王面露震惊，“什么？连那些跳梁鼠辈竟也敢小视我的女儿？”
“父王！”蒙初愧疚难当，折膝跪下，无论扎罕王如何要她起身，她也是长跪不起，甘愿俯首说道，“你我如今在这土地上，是里外不是人，魏人鄙视我们是西厥人，可汗只怕也要嫌弃我们战败于魏人之手，是叛党奸邪，西厥咱们也回不去了！”
这一句如刀子般正扎中扎罕王之心，他震惊之下倒退数步，直觉得一口腥热冲上胸口，几欲从口中喷薄而出。
他将那口热血紧咽了回去，眼眶之中沁出了两道热泪。
“女儿！怪父王无用！若不是父王昏庸，也不至于做了魏人的人质，让你绑手绑脚，也被那霍珩小儿所擒。”
蒙初摇首，“不怪父王！”
扎罕王想，如今活在魏人的脚底下，还要忍受魏人的制度，一应苛捐杂税都要上交不说，还要忍受他们的敌视和讥笑。在西厥无此规矩，王廷的供奉只需以每年秋天三成的猎物奉上便是，自家饲养的牛和羊都不需要。到了魏人脚下，忍受诸般规矩也就罢了，扎罕王单这几日为了区分五谷已是头痛，如今再让蒙初一煽动，心意立刻便有了变化。
“女儿，你意欲如何？”
扎罕王宠女如命，对蒙初的建议素来纳谏如流，言听计从，当拿不定主意之时，立马便会过来询问女儿的意见。
蒙初扬起头，望向父王，目中如有火光。
“女儿要潜回草原。”
不用扎罕王再劝说，蒙初起了身，掸去裙摆上的灰尘，对扎罕王凑近附唇过去。
扎罕王越听越惊，“这太危险了！一旦你潜入草原的事被发现，可汗必会杀了你祭旗！如今可不比当初，你我早已是降了魏人的叛徒，可汗一生最恨反叛！”
蒙初咬牙，“魏人有句话说得不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况父王信我，我有办法取信于可汗，让他听我的。”
“这……”扎罕王仍是有些犹豫，不敢立即就拿主意。
蒙初知道，父王仍是担忧自己的安危，但她此时已无法细想，来牧场的这一路上，冷风吹拂，已将蒙初的头脑吹得无比清醒，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而且打定主意之后已是不能回头的了，若是不成功，不但自己身首异处，连父王也会受到连累，西厥青牛部和大魏的建交旦夕之间便会樯倾楫摧、灰飞烟灭，但蒙初是顾不得这些了。只要闭眼，便想到霍珩的冷漠绝情，嘉宁公主的无情嗤笑，和花眠的视若无睹，于她莫不是屈辱！
当初她只想做霍珩小妾，他们也不允，如此地轻贱她。蒙初不愿一而再再而三地忍受别人的轻贱与不耻，既然得不到，不若玉石俱焚。她长到这么大，什么都不惧。
扎罕王见女儿如此决绝，自知若是再劝，也是劝不住的，只好硬起头皮，咬牙吭声：“好！”
父王答应了，蒙初心中却并不高兴，但她仍然作出喜色，郑重颔首说道：“父王放心！孩儿此去之后，不用一月，便会回来，风光地接父王回归草原！”
*
天昏暗如夜，琼雪如碎玉，密密匝匝地铺满了窗棂，推开木窗，也能见到一片积雪，天井之中飞白簌簌，无声地覆没了青松古柏。
花眠的腰腹之间多了一双手，男人从身后贴了过来，还带着一丝睡不饱的埋怨：“怎么起得如此早？”
花眠实则是一夜未睡，她偏过头，“有些不安。”
正是黎明时分，窗外因彤云密布，看不出半点要放明的迹象，花眠因为右眼皮直跳，心中难安，便起身到这儿吹风，没曾想还是惊动了霍珩。
他昨夜里处理公文到半夜，灯油燃尽之后，才歇下的。
为了修两族之好，霍珩可谓是费尽心力，焚膏继晷，也正是因此，花眠才感到十分不安，惶恐他一番苦心孤诣，最终付诸东流水，功亏一篑。
“霍郎……”
霍珩不等她说话，嘴唇一掠，便从她的唇瓣上擦了过去。

第105章
花眠心绪不宁之感, 在霍珩突如其来的袭吻里有了短暂的平复。霍珩只是擦过她的脸颊, 便觉得花眠身上衣单，吹久了风恐会寒气入骨生出风寒，于是他霸道地把窗拉下来, 一手扣住花眠, 将她往回拖去。
“霍珩。”花眠微愠, 小手推他两肩和胸膛, “我……”
她的急切软语, 入了红绡帐中, 便湮没无闻。
霍珩是按捺已久，昨夜里放过了她，今日可不会。花眠旅途劳顿, 一觉醒来更是腰酸背痛, 再看天色，已近黄昏，心中一惊正要下床去给孩子喂奶，却被墨梅告知，有奶娘照看着，小世勋好得很，花眠微松口气, 穿上棉鞋抱起摇床里的小孩儿。这会儿他也正睡醒，但还显得困倦，因此眨着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打着哈欠困惑地盯着娘亲看。
世勋打从生下来始, 听话乖巧，除非身体不舒服，不然绝不会惊扰到父母，安安静静的，像极了一块初生美玉，她自己在襁褓时也是文文静静的性子，祖父见了喜欢，教她诗书礼义，也是最尽心的。花眠倒不盼望他子承父业，只愿他一生平安快乐，行自己所行，无拘无束，已经够了。
窗外密雪簌簌，原野上一片积白，霍珩难得空闲，约了几个弟兄到城外乘雪放马。
有个西厥的儿郎，降了大魏之后，便成了魏军的引路人，正是他提的主意，原本耿六几人都嫌弃天色昏暗，又冒着大雪，懒得动弹了，打了几个月的仗正好趁此机会休养。但这个西厥人穆律一个劲地怂恿霍珩，还说已经命人把狐裘毡帽都备好了，只等将军一声令下。
于是霍珩就信了他的蛊惑，不但自己应了下来，此时更约了花眠出门。
花眠嫌他一大早的对自己下手过重，这会儿还有些疼，但仍是伴着霍珩出门了，霍珩的乌骓载着两人，赶至城外与他们会合。
萧承志微微一笑，用蹩脚的西厥语对穆律说道：“不得了，咱们的将军带着夫人来了，你必要后悔。”
穆律不大明白这话，只觉得将军和夫人恩爱非常。萧承志对他解释，这是因为将军喜爱夫人，眼里心里都只有夫人，即便是那个英姿飒爽、美艳绝伦的蒙初公主也入不了霍将军法眼，但提及蒙初公主，穆律反而目露不快：“在我们草原，都是一夫一妻，蒙初公主要做别人的小老婆，是让人看不起的！”
“哦？咱们大魏不兴这个，男人要娶多少娶多少。”萧承志继续笑道。
穆律一挥手，“你们魏人这点真不好！像将军夫人这样的大美人，有了她足以，除非是不能传宗接代才娶小老婆，否则都是将军不是。”
花眠微微耳红，霍珩怕她是冻得，腾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双耳，却温温热热的，不觉诧异，又看向那咕哝个不停的穆律，低声询问道：“你还懂西厥语？”
花眠偏过脸，微凉的红唇瓣擦到霍珩的衣襟上。
“懂一些。不过只能听，说还是不行。”
霍珩愈发惊异，仿佛又发现了一块稀世宝藏一般，目放精光。
他的双臂横在她的身前，未免她从马背上滑下去，搂得让花眠感到几乎要透不过气，霍珩是知道她的马术的，还如此谨慎，让她甜蜜却怅然。
马前积雪已深，雪没过马蹄，无边的旷野之上，十几道黢黑的身影如箭矢般穿过如牛乳的雪雾，沿着沙州城跑了几圈，人身子暖了，霍珩正感到背后有了发汗的意思，怕一热一冷地着了寒，两臂拢紧了花眠身上的猩红鹤氅，对诸人说道：“霍某怜夫人辛苦，带她先回了，诸君自便。”
说完，他不顾穆律的拦阻，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战场上这位霍将军与袍泽同甘共苦，是绝对不会丢下他的部将逃之夭夭的，穆律诧异万分，萧承志与耿六一左一右地策马而来，与穆律并辔而行。
萧承志轻轻一笑，说道：“如何，穆律大人仍然觉得，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么？”
穆律说不出话来了，哑口望了望萧承志，对方会心一笑，一夹马腹，也不愿再游，踩着霍珩留下的一串马蹄印往城门而去。
霍珩只管让花眠舒坦，她身上发热了，立时就收手了，将她一路抱回衙署。自己不常歇寝屋，怕炭火不够，索性就让她睡书房，命人准备炭盆，烧好火炉给她烘烤，又命人去烧水，备好裳服供花眠沐浴。
她先看过了熟睡的儿子，才稍稍放心下来，坐在檀木椅上看他忙前忙后地交代，等霍珩一过来，她就伸出了臂膀箍住他的瘦腰，脸颊贴着他的上腹，闭目宛然睡着了般乖巧。
霍珩找不着话，咳了一声，俊脸上沁出了淡淡的红云，被她如眼下这般依赖着，今早的旖旎柔情和温香脉脉又重临心头。
“沙州城的草料不够了，前不久打仗挥霍了不少，如今仅剩的这些都还不够过年，我打算明日一早就问向元圭借点儿去。这边暂时很安全，但这瓦屋终归是没有我的督军府大，你这两天就搬到那去，等着我，不过几日我就能回来了。”
花眠没说什么，只是嗤声一笑，说道：“向大人对你头疼不已，你可别总是去祸害人家，这回又是要靠马球赢回来？”
霍珩也是一阵窘迫，说道：“他不敢和我打了，不然不是傻子么，我还有别的办法。总之我现在是这里的大都督，即便手不握圣旨，我去借粮，他姓向的敢不给么。”
去年才让霍将军坑了那么一回，向大人已是杯弓蛇影了。花眠摇了摇头，失笑一声，双手捉住了他背后的一截腰带，扣得紧紧的，仿佛不许他去。
霍珩被扯住玉带，顿了一顿，意会过来，他弯腰下来立马便把花眠抱起，花眠但觉身子一轻，回神之时人已经被放倒在了红绡帐暖深处，清圆的双眸泄露出了一丝呆滞和惶恐，急忙要推他肩膀，但挣不过男人的力气，她恼了：“霍珩！早上不是……”
他的唇落了下来，带点儿委屈：“眠眠，不是你要的么？”
“我什么时候……”花眠软了。
她想终究是大半年不见了，也许是该让他放肆了。她咬牙隐忍着，纤纤玉指揪紧了身下的褥子，只软语低微地埋怨：“热汤都放好了……”
“等会再去，正合适不过。”
“等一会儿……等你完了，水都冷了……唔……”
只能说幸甚，世勋歇在了别的屋里。
花眠疲倦地被霍珩从浴桶之中捞出来时，窗外的风雪仍然未停，呜呜地与屋檐回廊之下悲哭。
花眠怕霍珩还意犹未尽，忙让墨梅去把儿子抱来。
她把世勋放在中间，不许霍珩逾矩，否则先阻挠的可是他的儿子。霍珩头痛不已。
和衣躺了一会儿，屋外传来敲门声，花眠把厚重的大氅披在身上，开门，见是姜葵拖着一盏漆黑的药汁于屋外立着，她忙接过药碗，对姜葵说道：“晚了，你也去歇了吧。”
姜葵听话地应是，只嘱咐了花眠此药终是不可多用，用多了会损福气。
她离去之后，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的霍珩诧异地爬坐了起来，见花眠手里端着一碗药，登时心惊肉跳，从床榻上靴子也不曾套上便跳下来了，“眠眠，你身子不适？”
“不是，”花眠看了他一眼，把药碗放在桌上，“避子药。”
“你……”
霍珩话到嘴边突然哽住，说不出来。
花眠望他几眼，怅然一叹：“不是你总说，生下长子之后，暂时就不要孩儿了么，早上才说过的，我听你话怎么了。”
霍珩更是心跳如雷，“你、你不高兴了？”
“也不是。”花眠笑靥温柔，看他忐忑地走过来蹲在自己身边，瞬也不瞬地惊慌失措地凝着自己，不觉好笑，双掌捧住了他的面颊，微微俯身，额头就抵在他的额上，目光温柔至极，“我怀孕之后，你总埋怨不能碰我，想使坏又不敢，憋得不难受？我知道你就是个小混蛋，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才不愿让我再生，我这是在周全你的心意啊。”
他一愣，花眠请抬起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记香吻。
她知道，圆房之后没几天，小世勋便已经坐在她的腹中，这件事让霍珩欢喜，也让他不喜，偏偏半个字不敢埋怨，于是迂回十八弯地说，暂时就不要生第二个了。
他还不说话，花眠又道：“这是最温和的，不伤身的，郎君不用害怕，我晓得分寸。”
霍珩扬起头，咬一咬牙，“终究还是损福报！你不用这个，我自己去想办法。”
“嗯？”
花眠诧异他又能想出什么鬼主意。
床榻里头，小世勋忽然发出了一声哭叫，于是夫妇俩手忙脚乱，都忘了这茬儿，忙去照料世勋。他只是突然又尿床了，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婴孩哭哭闹闹的无非是为了引起父母的在意。霍珩自告奋勇要换尿布，结果忙了半天，弄了一手童子尿，最后长长地吐了口气，无奈让花眠接手了。
看着她熟练地为世勋穿上开裆裤，霍珩转身去了盆盂里的毛巾，将手擦拭干净，对花眠忙碌的背影幽幽说道：“眠眠，你不要吃那药。”
再温和的避子汤，又怎能真的完全都不伤身？
她才转面，只见霍珩已扭过头，起身去将那一晚还腾着热气的避子汤端了出去，倒入了台阶下的一片身后的积雪之中，雪遇热融化，被浇开了洞。
霍珩隔日去了青楼，瞒着花眠，一大早蒙着脸出了门。

第106章 结局
大早地霍珩蒙面出门, 其实是怕人认出自己, 把一些闲话传到花眠的耳中去。不过这是霍将军多虑了，他所去之处，烟花巷陌, 处处笙歌, 暖阁里温如三春, 里边的人根本不认得什么霍将军, 问今是何世也是醺然迷醉, 只管沉浸在声色犬马之中, 不问红尘。
霍将军大费周折去了一次，却是铩羽而归。
他回来之后脸色不大好，花眠撞见了只垂面会心一笑, 绝口不问他怎回来得如此晚, 让姜葵端上来蜜炼雪梨膏，和着一碗芙蓉奶白酪，冒着几缕热雾，呈放于霍珩的书案上。他的目光躲闪，似是做了亏心事，不敢看妻子的脸。
“春香楼的老妈子对你说了什么，瞧郎君气得脸色发青。”
霍珩震惊, 微微怔住。
他别过旁侧的脸被花眠的一双素手捧住，被半强迫地扭过来。瞒着夫人独自上青楼去，虽不是为了寻欢作乐，但仍让霍珩感到亏心, 他的眼睑覆了下来，眼珠又瞥向了一旁，这让原本要退去，因为花眠没有吩咐只好守在门口的姜葵，低下了花面吃吃地偷笑着。
“眠眠，你知道了？”事情已经败露，霍珩不会装傻不认。
“嗯。我早说了，你身边有我的人。”花眠的丝绢贴在他的脸侧，带着一缕与青楼里庸脂俗粉截然不同的冷香。她笑盈盈地眨着桃花水眸，妆面浓淡得宜，添娇增媚，亦是不同凡俗。
霍珩怔然，完全没有想到不过几日而已，身边又有了“叛徒”？
但看着妻子那粉扑扑白莹莹的脸蛋，终是无可奈何：“她们也没什么好办法。”
“哦？这倒奇了，难道她们的姑娘们，都不需回避孕事？”
自然是要回避的。霍珩赧于提起，轻轻掩唇一咳。
但她们所能想到的所有的法子，无一例外皆是从女子身上着手，或是吞药，或是熏香……他早该想到的，青楼里的所有避孕的办法，都不能伤及到那些所谓的“恩客”，于是只能让女子受伤。他不肯让眠眠也这样伤身，因此恼羞成怒就回来了。
花眠听罢他的解释，真是笑得腹痛，直骂这郎君痴傻，连槛外的姜葵香肩也是微微颤动。
霍珩被取笑得耳垂通红，凶巴巴的一臂伸去抓住她的一条细嫩的胳膊，将她整个人便囚在了自己的怀中。花眠微微一怔，看霍珩急得脸红，自己也不大忍心，俯身就搂住了他的劲腰，嘴唇循着他的唇亲了过去。
密雪无声，寝屋内温暖明亮，一室春光。
粮草告急，沙州城中储备不足，恐狡猾的西厥胡兵卷土重来，必须有备无患才可，霍珩带着几人飞骑出了城门，赶往正于张掖看马的向元圭下榻之处。
这一去便是十数日不得归，他走之后没有多久，便有手下的兵将前来，说要为花眠迁府，让她搬去总督府，花眠自然一切听从霍珩行事安排。
但这段时日她总疑心什么事将要发生，督军府邸距离青牛部落的牧场不远，傍晚更是有青牛部落的西厥少民，穿着黑鹰图腾的貂裘，捧着已死的猎物向将军夫人献宝，请求笑纳。花眠不便亲自接见，让姜葵代为收下，并也代为传话回去。
等姜葵回来，已死的猎物被送入了庖厨，花眠才问道：“他们的蒙初公主，还在牧场上么？倒是许久不曾见了。”
姜葵点头说道：“我问了那个西厥人，他说是还在，蒙初公主自从那日见了夫人之后，就乖乖地回了牧场，成日里待在王帐之中不出来了，这时节西厥勇士都喜好打猎，据说那个蒙初公主是最勇武的女人，但她这一次竟然没有参与雪猎。奴婢觉得事有蹊跷。”
花眠淡淡道：“她是觉得脸上无光了不敢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姜葵憎恶蒙初贪心不足，惦记别人的丈夫，把主意打到了霍将军的头上来，听如此说，也觉得解气：“但愿是如此！”
花眠的十根纤纤白指之中勾着银针彩线，她垂目又缝了几针，仍是感到心绪不宁。末了，她抬起头来，“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蒙初的几个部下对她有意。”
“是的！”姜葵立刻回禀说道，“奴婢自己都见过好几回了，那个公主走到哪里，身边就有好几个跟屁虫，又是送花又是宝石的，殷勤无比，但那个公主对他们是一个也看不上，时常嫌他们烦！”
“这些人，也是蒙初的左膀右臂么。”花眠问道。
姜葵说道：“看样子是，奴婢瞧他们的打扮，官位都不低，恐怕也是出身贵族，不然他们怎么敢就求娶公主呢。”
说得有理，花眠彻底放下了针线，“姜葵，你到将军的营帐去问问，看看谁与西厥人打的交道最多，认得公主身边那几个心腹，把他们叫过来。”
“夫人既然疑心，咱们直接告诉将军就是了。”
花眠扬手，“怕打草惊蛇，也恐怕是我疑心甚重，一切等确认了再说。”
蒙初是青牛部落的女将军，亦是女诸葛，她的心思多，战场上讲兵不厌诈，怕她又突然反水，故而不得不防备。
姜葵应是，折腰缓步走出花眠的寝房，她去后不久，花眠移步到了府邸的前院正堂春明堂等候，更备了酒水茶点，酒仍温着，耿六便来了。
见是他来花眠感到有几分疑惑，因为马球的事总觉得此人靠不住，因此略微有些失望，耿六来后便叩拜说道：“霍将军麾下，属哥儿们几个跟随他最久了，但他们都跟着将军到张掖收债去了，只剩六子一人尚在，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耿将军说哪的话，也不比行此大礼，严重了。”花眠让他起身，说明意图，“扎罕王入玉门关，到牧场休养生息也有一段时日了，前不久他的女儿来将军这儿勤勉，这些时日却似乎抱恙不出，我心中实在担忧。就请耿将军跑一趟，代我慰问一二。”
耿六面露为难，“夫人心意是好的，小的自然也该照办，不过那蒙初脾气骄纵，又是公主之尊，我怕是见不着她啊。”
“不妨事，”花眠拂手轻笑，“你就代我，向她身边的几个部将传达意思就是了，听说耿将军与西厥交手甚多，对公主身边的裨将个个都认得？”
“原来只是这，这小事！小的这就为夫人走一趟。”
耿六豪阔地拍胸脯保证，“夫人有命，六子万死不辞，这就去，片刻不耽误。”
花眠惊喜过望，起身回礼。
如今西厥青牛部降魏，与魏人化干戈为玉帛，耿六想入一趟牧场见几个人，这不算什么难事。扎罕王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身边也没几个像样的军师，再加上耿六一贯给西厥人老实的印象，料他也不会撒谎，因此招待还算是尽心。
耿六回来之后，就对花眠事无巨细地禀报了牧场上的情形。
傍晚送走了耿六，花眠唤来府上的一个小厮：“你骑一匹快马，追着将军到张掖去，便说这几日我犯了头风，头痛不止，请将军速速回来。”
“诺。”
姜葵还是不明，“夫人信不过督军府的人？”
“不是，”花眠剪了一段烛花，蹙眉道，“耿六办事粗糙，我不放心，怕他已让那边起了疑心，所以眼下不能再让他们有别的发现了。你把这里最好的大夫叫几个到府里来，让他们只在这里吃喝，将军回来之前，谁也不许走。”
“都听夫人的，奴婢这就去办。”
听说花眠病了，霍珩果然心急如焚，连夜里就撇下了被敲诈得滴油不剩的向元圭，冒着风雪单骑归来，气得向元圭吹胡子斜眼，直跳脚。
霍珩回时正值深夜，花眠歪在卧榻上，睡得倒安逸，一只小脚丫子探出了床褥，垂在旁侧慢慢悠悠地晃。屋内烧着地龙，燃着龙涎，温暖得堪比长安城的宫殿，霍珩见她面浮红晕，眉含浅笑，娇憨不胜，恼火之余，也慢慢地放了心下来。
这妇人骗人厉害，也就是骗他，最厉害。霍珩无奈一笑，眼眶里冒出了一层湿气来。
花眠听到了动静，也就醒了，望着他眼底的青影，“郎君又憔悴了。”
不待他咬牙说话，花眠又说道：“不是耍性子，有大事要告诉你。”
“何事？”他担忧了一路，到眼下这喉咙之中发出的嗓音仍是低哑的，近乎嘶声。
花眠心疼地握住了他的冰冷的手，放在掌中哈了几口热气，又不断地替他搓着手掌，低低地说道：“我私查到，青牛部的蒙初公主，并不在牧场上。”
霍珩松了口气，抽回手掌，紧搂住了她。他身上全是寒气，恐透入她的体肤，因此只搂得松，并不勒人，中间还隔着一层足有数斤之重的大红绣花锦被。
“她去何处与我无关，不必留意她的行踪。”
花眠抬起手敲在他的额头上，心怀气愤，恨不得伸脚将他踢出门去，“不但她，连她的众位部将也跟着她走了。”
霍珩又道：“他们奉王命保护公主，对蒙初一向是如影随形。”
花眠咬住了一排雪白贝齿，睨着他：“请你谨慎一些。扎罕王不会演戏，牧场之上，放马饲牛的多有懈怠，你还不懂么。这几日不断地有西厥人来督军府送猎物为贺，身份都还不低，我警惕，从没亲自接见他们，人家几次露出意思要见我这个妇人，难道事无蹊跷？若是西厥发兵，他们一定先来活捉了我，让我做人质，让你兵败垂成。郎君，我跟你打赌，要不了多少日，那个蒙初公主的动静就会有了。”
霍珩只是沉默，花眠见他还不相信自己，也将自己的玉手抽了回来，扭向了别处，“要是我们母子的性命不足以让你保持警戒，你就只管继续装聋作哑好了。”
“眠眠！”霍珩忽然抬起头，手掌搭住她的香肩，被她耸落，他叹了口气，从身后躺下来。此时被屋内暖气一熏，身体自然蒸出了一股热气，他朝着花眠靠过去，臂膀将她的腰腹用了力量锁住，不许她再乱扭了。花眠不服气，咬着唇瓣踢他，霍珩就同时锁住她脚，嗓音低沉：“我绝对不是不信任你，你对我去青楼也不质问半个字，你信任着我，我又怎么会不信你。眠眠，我只是后悔，我耗了这么大的心力促成大魏和青牛部的和睦，数月之间食不知味，却换来这样的结果。我只是不甘心，只是不能甘心罢了。”
她微微一怔。
身后声音不断地传来，“你不要生气，我……眠眠，我全都听你的。”
花眠的眼眶更热了，她转身也紧紧投入他的怀中，“你早做准备，警惕一些总是无事。看来你心里也明白，蒙初公主绝非善类，那日她离去时脸色很不好看，加上扎罕王又对她言听计从，我这才担忧她会想法对你不利。郎君，既然你信我，那就无妨了，战场上的指挥若定，英勇武功，我也是完全信任你的。”
花眠所料不错，在霍珩又等了数日，仍旧持戒备心时，消失的蒙初公主又有了消息，她又说服了草原上的两个大部落，前来向魏军投诚。这两个部落名为公羊和月支，足有万人之众，常驻西厥王廷，是可汗的左膀右臂。
在霍珩的麾下有一些不明事理的人，只觉得大喜，蒙初公主为大魏立功了，只要折去可汗羽翼，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场仗便能永久地消弭。
但霍珩想的却只有一件，如今仍在战时，蒙初竟能混过关隘守备，轻易出城面见他们的可汗。而他们的可汗，明知青牛部不敌魏军，已经降魏，如何可能准允她再入草原？
天蒙蒙亮，霍珩领兵前去受降，诈中埋伏，果然便看出了西厥狡诈阴险的嘴脸，可汗相信了蒙初，这万余人不过是一场犹如口袋的疑阵。霍珩留有后手，让刀斧手与弓箭手黄雀在后，里应外合，杀将出去，并没让西厥讨到半分的便宜。
但两军阵前对垒，也让霍珩远远望见那立于将领之中，白纱覆面的女人，蒙初。霍珩痛心自己一意促成两族和睦，让她一己之私毁于一旦，回草原之后，将来不及发兵撤走的扎罕王枭首示众。
几个青牛部落的贵族与扎罕王的人头，都悬在牧场最高的那根旗杆之上，所有青牛部落的军士都被拉去雍州服刑苦役。一人之罪，万人来偿，玉门内草原之上怨声载道。
战事紧迫，花眠无法规劝霍珩收回成命，她心里猜想霍珩这是为了鼓动魏军军心，杀灭西厥的威风，这时于他更不宜受到决策上的干扰，作为三军主心骨，他不能有半分的犹豫迟疑。
蒙初使诈诱敌深入失败，西厥与大魏再度撕破了脸，可汗亲率数万大军挥师南下，欲夺取昔日蒙初要大魏割让之五城。
魏将兵分三路，霍珩独领一路，从沙州过居延关，迂回抵御。
他领帐下兵将，犹如魑魅巨手，撕破了长城以外西厥部署的攻防，转入草原虎穴。
当帝王得知霍珩竟再一次于漠北失去消息之时，大为震惊，朝野上下都为霍将军捏了把汗，这剽勇孤胆，世无其二，过往霍珩将军虽然嚣张出格了些，但他确实是有这个资格。
霍珩连着三个月失去了踪迹，尽管西厥兵节节败退，依旧让人悬心吊胆。
督军府终日笼罩着一层沉默的阴云，但夫人似乎仍旧清闲，她照常过日子，照顾着襁褓里越来越大，皮肤也越来越白嫩的娇儿。
“哎呀，这回真是能看出轮廓了，是个像将军的小美男！”墨梅惊喜万分，她不说花眠还不能发现，仔细瞅他的五官眉眼，果真是，似极了那张狂俊俏的小混蛋，花眠掩唇微笑，目光望向了窗外亭亭老松。
历四月鏖战，霍珩领回了西厥可汗身边一个常侍、两个王子的人头，夺取了王廷印玺，杀敌寇三千，灭王臣数十，更是带兵亲自活捉了蒙初。
蒙初为私欲撕毁盟约，其罪当诛，刘赭下令连她身边众部将，一并坑杀。
霍珩回府那日，花眠早就等了他直至黄昏，他身上到处是伤痕，解开盔甲，背后受伤的皮肉粘连着衣衫已是一片模糊，若硬要撕，只怕将他的肉也一块儿撕下来，大夫为霍珩细致地处理伤口，直至夜色已深，窗外传来春日蛩鸣，蛰伏已久的春声又响了起来，一瞬间便让霍珩的心安下来了，医者才走他人便歪在了花眠的怀里。
花眠抱着他，让他枕着自己的肩，亲吻他的鬓角耳垂，内心之中一片满足。
战争终于快要结束了，但愿他实现了心中所想，日后能够安乐知足，过太平清闲日子。
正想着，怀里传来嗡嗡的一道声音，听起来懒懒的又欠揍：“你偷亲为夫。”
“胡说八道，我是光明正大亲。”花眠知道他装睡了，捧着他的下巴又咬了一口他的脸肉。
他脸上都带着刀伤，英俊的皮相都破了，花眠无比嫌弃，“你变丑了。”
霍珩委屈不已，“眠眠，你嫌弃我！”
他是真失去了力气，不然他定会立即将她扑倒在榻，身体力行地堵住她的小嘴。
花眠噗嗤地笑了起来，见他嘟起了嘴，完全是小孩儿模样，还不断地扒拉着手要轻薄自己，花眠只好又亲了他的伤处，让他发出一道轻轻的“嘶”声，哄着他说道：“不嫌弃，郎君在眠眠心中永远是世上最完美的男子。”
“嗯哼。”他翘着鼻子发出哼哼声。
心满意足，这回霍珩是真正完全地睡过去了。
她于是将他安放下来，让他侧过身，以免压住身上的伤口，又去照看了一番儿子，才终于回来歇下。
这时，霍珩已经睡熟了。
花眠知道，他连日在外奔袭，不能倦怠，不能入睡，常常会两三日不得合眼，如今到了这里，才真心安了，放下了千钧的重担和责任，才会睡得如此香甜，像个乖巧的孩子似的。她将手臂伸过去揽住他的肩，避免他睡后乱动胳膊腿，又碰裂了伤处，可喜今晚的霍珩实在已经累极，还算是老实。
晨曦浅薄时分，花眠苏醒，望着怀中仍然沉睡的男子，眨了眨朦胧睡眼，微微翘起了嘴角，她又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又偷亲为夫。”
花眠的笑容凝在唇边，他懒懒的，掀开眼帘，跟着她身后的臂膀一紧，将她整个人都搂了过去。
“霍珩！你身上有伤！”花眠还记着他的伤，但某个男人已经完全顾不得了。
他亲吻她的手背，低声道：“眠眠，这一年多以来，你我聚少离多，我陪你太少，我已经决意向舅舅请一道旨，只等此间事了，我要带着你到处游山玩水去。”
“世勋呢？”
“自然要跟着父母。”他郑重说道。
“那也好。”
花眠又笑了起来，觉得这个男人真是耀眼灼目，宛如三月春晓之朗日，热烈而温柔。当初，她要是运气差一点，眼光差一点，今日就完了。可上天也不忍，还是要对她有所补偿，便让她颠沛流离了数年，攒足运气，与最好的霍珩重逢。
其时煦景在天，烟光垂线，一生始是春来正好。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