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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山玉之前传（珠帘玉幕原著小说）
作者：谈天音
内容简介
采珠少女端午随神秘商人燕子京西行经商，沿途结交诗人张晋然、好友越云岫，历经风浪逆袭成为一代女商人的故事。这是一个最美好的地方，这是一段最美好的时光，这属于一个美好的名字，这是叶中雪的古丽思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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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人间地狱
这世界是如此之大，总会有几个该死的人。即便在天涯海角，也不例外。
太阳早早就沉到冰凉的海床上去了。月亮浸浴在沸腾的海水中，将一阵阵热风，推向海岸的椰树。重叠狂荡之黑影下，女孩不断打磨着一片蚌壳的边缘。汗珠早打湿了她的额发。
风卷起海滩上的沙砾，她揉揉眼，抬起手。蚌壳迎着金红色的月影，闪着税利冷光。
她满足地叹息，娇小身体随着潮汐声而颤栗。好个晚上，她想。
今夜，她将会杀一个人。
“端午？端午？快开场了，你在哪里？”另一个女孩在远处喊道。
端午迅速收起蚌壳，脸上露出常有的乖觉笑容，应道：“来了！”
她提着草鞋，裹上破烂的大斗篷，向海边亮灯笼的木屋跑去。
端午，就叫端午。作为女奴，她不需要姓氏。
这鬼地方，是大元朝广西海湾边的廉州。广西远离中原万里，而廉州路更偏远到被人称作“海角”。当年，苏东坡从雷州岛遇赦而还，途经此地，给名胜“海角亭”提了块“万里瞻天”的匾额，传为一时佳话。可是，端午活了十五年，都不曾瞻仰过海角亭。她这种奴隶，是不许踏出“采珠提举司”范围半步的，只好“坐井观天”。
“东珠不如西珠，西珠不如南珠”。最珍贵的南珠，公认出自于廉州的合浦。从已故仁宗时代起，为了满足权贵们对于珍珠日益强烈的渴望，采珠提举司得到了朝廷的重视。受到亲睐的蒙古贵族，被派到这片遥远的海湾，掌管着合浦珠的采集，上贡，贸易。
采珠人，都是古时候被定位贱民的“胥户”。除却采珠，提举司需要大量奴隶来做其他事。最早分给采珠司的，是蒙古人征服南方过程中得到的几百俘虏。他们比贱民还要卑贱，不如海水中的一只蚌壳值钱。
奴隶中只有当作“管事”的人，才会有一点脸面。其他成年女奴，每夜被随便分配给不同的男奴。因此，生下来的孩子，不可能知道是谁的种。婴儿们统一送到“棚屋”养。生了重病，直接朝海里一扔。小孩刚会走路，必须学着做活。若学不会，三两下便给打死了。要紧的是能听话会讨好，不然，再聪明都活不到成年。
端午也是这样长大的。她是所有小奴隶的楷模。她几乎从不生病，嘴甜又听话，学什么会什么，做什么像什么。她四岁捧痰盂，五岁赶蚊蝇，七岁切葱姜，九岁打算盘，十岁分珍珠。十五岁生日还没到，她已爬升到领队“交易场表演”，离“管事”的位置，仅有一步之遥。
然而今夜，她知道，她会放弃一切，去杀一个人。
端午走进闹哄哄的木屋，先用茉莉花香水洗干净了手，再用麻布擦干。
虽然已快成年，但她的双手和身材一般，显得纤小。要知道，在交易场表演的女孩子，最怕手变大。交易场顾名思义，是采珠司用每年盈余的珍珠和各地商人作买卖的地方。展示珍珠的女孩手越小，就显得珍珠颗粒越大。所以，一旦手不再小巧，她们往往像腐肉一样被逐出木屋，扔给陌生的男奴们。
十岁以下的小奴隶，捧着酒碗，果盘，拿着毛扇，蝇拍，不停进进出出。一群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奴隶，穿着鲜艳的舞衣，围在幕后对客商们外貌评头论足。
“那个人要是胡子少些，年轻一些，还算挺中看的。”
“这个人太胖了，踩在他大肚子上跳舞，他一定不会疼。”
端午听她们七嘴八舌。她那双富于表情的大眼睛，在灯下显得黑艳如火。
一个女孩过来拍她肩，端午问：“腊腊，手又肿了？”
腊腊眼皮发红，楚楚可怜。她和端午差不多大，俩人是最好朋友。
腊腊为了防止双手变大，夜间常叫别人用布条狠勒她手指。这样，手指常会肿痛。
端午把她拉到角落，弄了凉水，替她擦擦手指，再抓着她手腕，对她十指吹气。
腊腊手指抽搐，端午悄声问：“弄疼你了？”
“端午……你……今晚上……”腊腊的脸色非常苍白。
端午笑了。她牙齿不够整齐，这点美中不足，配上她灵动的眸子，有时反而显得俏皮。
她摸了摸腊腊下巴，说：“我没事。别担心。你忘了我是五月五日生的，辟邪！”
腊腊从小没主见，又胆小。全靠端午替她挡风周旋，才至今平安，混在舞女队里。
端午感到丝担忧，遗憾。若是自己离开了，腊腊可怎么办呢？
她心里难过，并不想让腊腊看出。
想了想，她把自己脖子里的那串漂亮贝壳摘下来，套在腊腊颈项。她抚摸腊腊发辫说：“我和你认识了十几年，从没像样东西送给你。我这串贝壳，大家都眼馋，没想到最后便宜了你。你以后少哭，学会看脸色。万一他们要赶你出交易屋，你求求八娘子，让她收你当徒弟。她教我的那些，我可没藏私，全都暗暗教了你，你可别忘了。”
八娘子，是交易屋和库房的“管事”。端午十岁进入珍珠屋分拣珍珠，因为动作快，废话少，入了八娘子法眼，成为她“独门技艺”的学徒。这事虽然秘密，但是端午并没瞒着腊腊。
腊腊捧着贝壳链子，落了泪。
端午想自己的安排，大概被她猜着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她不可能一辈子罩着腊腊。
她拍了腊腊的头，骂：“你就这点出息！手还肿着，先回去歇着，我找人替你。八娘子面前，我替你遮掩。”其实，她看着腊腊哭，自个儿也鼻子发酸，因此下决心早点把她支走。
铃铛声响，八娘子板着那张凸眼阔嘴的牛蛙脸，在帘幕旁出现了：“端午？”
“好了，好了！”端午甩了斗篷。
她的穿着和别的舞者一样。裙子及膝，春衫刚到腰眼上。放中原，叫伤风败俗，但在炎热的廉州，是少女普通的装扮。
端午捧着一盘珍珠，领着舞队到了屋子中央。客商们的目光，让她想到狼群。
不过，她早就习惯了那种视线。他们只是买家，而她只要卖出珍珠。
她踮起足尖，笑容可掬，旋着托盘，用清脆嗓音唱道：“灿烂金舆侧，玲珑玉殿隈。昆池明月满，合浦夜光回。”
她脸上焕发出青春光辉，与珍珠光泽相映，像是月下蝴蝶，正待破茧而出。那流动的小小影子里，好像蕴含火山之热力，不禁使观者惊叹。
每当端午舞蹈的时刻，她会忘记一切。她不想自己是奴隶，只化成海天里的一颗珠子。
她藏在贝壳里，等待一百年，一忆年，只要有人能珍惜，多久都行。可是……
端午唱罢，目光凝注于最上首的位置。她来到八娘子身边五年，那个座位总空着。
有个商人掏出块绿色玉石，对端午说：“小姑娘，我这块独山玉，换你们几颗珠子？”
端午一手托盘，一手对着烛火审视玉石。
她的眸光流动，从托盘里掏出十颗小珍珠来。
那商人面色紫涨，下不来台，嘎声道：“才给我十颗‘正千’小珠子，你存心消遣老子吗？”
端午促狭一笑，低声说：“老爷开玩笑？一千颗一两的珍珠，才叫‘正千’。我给你的，是货真价实八百颗一两的‘八百子’。老爷这块叫独山玉吗？看我年纪小，消遣我才是真的吧？这分明是块巴山玉。玉皮不细，光泽如腊，要不要我找块好玉敲下声，定然比真货沙哑。”
她说话始终含笑，偏着头，像是不当真。所以那商人虽被点破，却不当众丢脸。
他恨恨抓了珍珠，道：“算你厉害！”
“多谢老爷成全！快记账上。”端午到了另一个女孩面前，看她跟老商人讨价还价。
那女孩还是新手，被老商人砍得没有招架之力。
端午担心她挨打，笑嘻嘻说：“爷爷，让我看看成不？”
那老商人认得端午，不肯道：“叫你看了，我还有本吗？”
端午说：“啊呀呀，爷爷冤枉死我了。您走南闯北，威风凛凛，所向披靡那么多年，还能让我个毛丫头弄亏了本？我这姐妹没看过几颗猫眼，才死守珍珠不放。可是，我所见过成气候的猫眼石，哪个不是爷爷您手里出来的？”
老商明晓得端午会说，还是把猫眼托给端午看。
端午瞅了瞅，先啧啧赞叹了几声。等她叹累了，才露出那口不太整齐的牙，莞尔说：“这猫眼好。棕褐色比淡黄绿值钱，这几颗全是褐色，弧面中央灵动亮泽，好漂亮的猫儿啊！只有爷爷本事大，才弄来让我们开眼。”
“呵呵，算你丫头识货。我说换你家五颗‘七珍’，三颗‘八宝’，差不多吧？”
“容我想想。一颗七珍重七分，五颗就是三十五分。三颗八宝，二十四分。爷爷，你要五十九分吗？”
“我要多了？”
“没有，太少了！我给爷爷七十分，换这些猫儿眼吧。”她说着，把那女孩托盘里的十颗七珍的珠子，悉数给了老商。
老商这才明白，笑骂道：“小鬼头，你用五颗七分，代替那三颗八宝。可知道大珍珠多一分，便可多万两银子吗？你这样，反而让我亏了将近万两。”
端午收起笑容，认真盯着老人：“我知道。但是爷爷，你那些猫儿眼中间有两颗，底部稍微厚了些。别人不懂，您还能不知道？底部厚了，重量是大。可最后拿去镶嵌的人，不好弄。爷爷总不见得以为采珠司专门养猫玩，以后不想要出手的吧？”
不等老商人回答，端午耍赖皮似对他说：“好了，好了，爷爷气量大，权当帮我这姐妹开张吧。记账啦！记账啦！”
她拉拉短小的上衣，勉强遮住肚脐，继续四处巡视。
冷不防，她被人牵住手腕。原来是个三十多岁，嬉皮笑脸的商人。
端午没等他开口，“啊呀”惊叫一声，那人反被吓了一跳。
端午道：“刚才让你抓住，我掉了颗珠子。我得找找。”
她猫腰端着托盘，爬到椅子下，迅速在椅子下面拨弄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哭丧着脸爬起来：“找不着了，天哪，好大一颗珠子。我上别处找找，你可别作声啊。”
那人将信将疑，爬到椅子下摸索，忽然哇哇痛叫。
端午一阵痛快，那刺毛球，不就是为这号人准备的吗？
她这才笑道：“对不住，我重新数了，珠子一颗不少。”
曲终人散，端午收了托盘，看着其他奴隶离开。
人家和她打招呼，她笑得比平日更灿烂。对那些在交易屋做活的小奴隶，她还叮嘱上几句。
等人走得差不多，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披上了斗篷。杀人的蚌壳，正在斗篷的里面。
忽然，有人冷冷说：“端午，你以为这就完了？还没完呢。＂
端午回头，说话的是八娘。八娘本是采珠司的奴隶，据说因她太丑，到了没有男奴乐意跟她同床的地步。当时的蒙古首领，干脆调她去看守库房，还曾派她去外头做买卖。
久而久之，她成了廉州最识货的女人。无论世间何等宝物，在她眼里，价值一清二楚，
因为这个本事，也因她安分守己，历来的采珠司统领都信赖她，包括现任的蒙古人哈尔巴拉。
端午在八娘面前，一直比较老实。从前她才跟她学鉴赏珠宝的时候，经常挨打。但端午没恨过八娘。哪怕当时她不服气，但很快嚼出来，人家那叫真本事。
八娘打开库房，点了半段蜡烛。璀璨珠玉，散发着死亡的奢华气息。
端午不是头一次来。不过今儿她心怀鬼胎，所以小心里夹着小心。
八娘命她坐下，给她一块白玉。玉莹润澄澈，光泽如谜。
端午眯着眼：“我看客人们有戴的，这叫昆山玉。”
八娘说：“昆山玉取自西域，而以和田城出产的羊脂玉为天下第一。我教了你这几年，唯独没有教这冠绝诸玉的和田玉，你倒是为何？”
端午顺从问：“为什么？”
“我在等。和田属于察合台汉国，前些年他们与大元征战，和田玉的来源，完全断绝了。这几年互相讲和，丝路恢复，可是，和田玉屡屡为昆仑山匪帮所劫，依然难以运出。”
“这块和田玉就很好，难道是师傅多年前得到的？”
她从没叫过八娘师傅。但现在死到临头，不叫白不叫。
八娘似乎不以为意，出了一会儿神。不知想到何种往事，她丑陋的面容竟隐隐有了光彩。
她告诉端午：“我等玉，也等一个人。大约十二年前，有个十三四岁的美少年一路乞讨，从和田来到合浦。他身有残疾，衣衫褴褛，却天生谈吐温雅，旷世秀群，像极了和田之玉。当时，他只带着块石头，却提出要换一斗的大珠，统领当然拒绝。那少年告诉他：石头里是块稀世美玉。他为了不让路人发现，才没有开出。但是，他已精疲力竭，只有请统领找玉匠来开。统领不信，那少年当即写下血书，说：如果其中没有好玉，他会砍下自己的右手作为赔偿……”
“后来呢？”端午抚摸着玉，几分好奇。
“后来，库房内就多了这块玉。少年说自己家破人亡，全指望靠合浦珠翻身。不知他怎么样说动了老统领，老统领居然给了他两斗的大珠子。他说，有朝一日，一定会回来看我们。可是，等了这些年，统领换了几个，除了我，别人都遗忘了，他的位置还是空着。端午，我这几年教你学鉴赏宝物，本来是想让他来的时候，带上你离开。你的聪明，性格，对他会有用，可是……他不会再来了。你也十五岁了，再等不得了。”
端午不禁大声问：“为什么等不得？为什么他不来了？”
八娘回答：“因为今天我得到一个来自西域的消息。那个姓尉迟的少年，三年前，已经当上了和田城主。他不可能再来。所以，你我需另作打算。”
“师傅，你知道今晚蒙古统领哈尔巴拉要召我去侍寝吧？”
八娘漠然注视端午：“嗯，我知道。是我向统领建议让你去侍寝的。”
端午瞪大了眼睛。
八娘道：“我教你，是要让你使用才能，不是让你和畜牲一样供人随意玩弄的。哈尔巴拉对任何女人兴趣都不长，只要你熬过一两年，便可依仗他的势力，顶替我的位子，当上管事。那时候，别的男人不能随便碰你。等你完全代替了我，即便是统领，也要尊重你了。”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端午没有哭，只重复这几个字。
自从那个虎背熊腰，以残酷著称的蒙古人吩咐她今晚去伺候。
端午便下定决心，要杀了他的。
杀他，自己活不了。但是，总比让心里那个自己，活活被人凌迟要好得多。
八娘说：“你不愿意，也必须愿意。你马上就满十五岁了。按照这里的规矩，你不跟他，就要跟一群人。那群人卑贱下流，毫无希望，其中还可能有你的父亲，哥哥！”
端午颤抖着。八娘突然把手伸入她的斗篷，将那块蚌壳抽去。
她拍手，两个采珠司的看守走进来。端午掐住八娘腰带，黑眼头一次充满了恐惧。
八娘声音嘶哑，用力掰开女孩的手。她耳语说：“你别犯傻，多忍着痛，以后会麻木的。”
端午的手被掰青了，她没再反抗。
天边隐隐惊雷，旗杆被风折断了，像是暴风雨即将到来。
哈尔巴拉的屋子，是蒙古包式样，里头还亮着灯。
端午好像听到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待她进入帐中，哈尔巴拉正裹着袍子饮酒，地上毡子狼藉。
桌案上有乌金烛台，白烛高烧，还有一壶酒，几盘菜。
端午行礼，哈尔巴拉粗俗脸上，两只小眼死死盯着她：“听说你是个聪明女孩儿，所以我要了你。你可别不识抬举。来人……”
一个侍卫走了进来，拉开毡子。端午倒吸口冷气，掐了掐自己的腿。
毡子里面，是个血迹斑斑，奄奄一息的小女童。她头发蓬乱，双目无光，最多只有十岁。那侍卫将女童直接提起来带出去，也没给她裹件衣裳。
哈尔巴拉观察端午。
端午舔舔干裂的嘴唇，嘿嘿笑了：“大人，我不算聪明。可是咱们奴隶，一切都是主人的。您，蒙古的雄鹰，就是端午的主人。我一定不惹您生气。”
哈尔巴拉哈哈大笑：“你爬过来，让我好好端详。”
端午笑道：“爬过来，弄脏了手，怎么好服侍大人呢？我给大人倒点酒吧，我也借光尝尝。”
“你会喝酒？”
端午点头。她没撒谎。七岁在厨房专切葱姜的时候，端午常弄几口酒舔舔。
她背对着哈尔巴拉，兴致勃勃说：“大人，暴风雨快来了！我听说廉州海里有蛟怪，它只爱吃一样东西……大人猜是什么？”
哈尔巴拉还没反应，端午已经答了：“恶狗的心！”
她拔掉炽热的蜡烛，以烛台的尖刺，刺向蒙古贵族。
尖刺才破袍子，端午心说不好。原来，哈尔巴拉的袍子下面，竟然有件护身软甲。
端午连忙转手，使尽全力，刺向他的大腿。哈尔巴拉惨叫一声，大门洞开，一群侍卫等着。
端午对自己束手就擒，并不吃惊。让她吃惊的是，包围她的士兵后面，站着腊腊！
一士兵对端午说：“你的朋友早就来报告大人说你要行刺，大人还不相信。要是你今晚不动手，她就被大人以诬告罪处死了！”
端午看看腊腊，没说话。可腊腊像发疯一样，冲她喊叫：“端午，你凭什么比我走运？什么都是你占了。八娘传授你，大人选中你。我呢，受够了提心吊胆的苦日子！”
端午心想：你从此可以顶替八娘，伺候蒙古人了。
腊腊继续泄愤，端午终于开口：“腊腊，你出卖我，不过是为了继续当好奴隶。放心，我死后绝不会变成恶鬼缠着你。记着，端午没有负你。”
这是她最后几句话。说完了，端午闭目养神，听天由命。
哈尔巴拉盛怒之下，要马上处决端午。
但迷信的蒙古人，认为在海神发怒的日子里，处死一个人是不吉利的。
八娘提了个建议：“大人，断望池边有一块礁石，常有人看到海怪于风雨中出没。把这个丫头绑在那里，她横竖也是个死。我们祭祀了海神，来年会珍珠丰收。”
哈尔巴拉同意，命令立刻拉走端午。八娘不再看一眼端午，端午也懒得再说废话。
断望池，是采珠司下辖七大珠池之首。端午九岁在账房跑腿，曾来过这儿一回。当时，她记清此处美景，也记住这绝望的名字。没想到，这地方，成了她葬身之地。
她被五花大绑在石头上。等士兵离开，她挣扎了一阵，毫无用处。
她不禁疲惫，十五年为奴的疲倦，都积到了此时此刻爆发。
狂风大作，潮汐汹涌，端午贪婪看野景山光，片云遮月，万顷碧波，如万斛银珠。
真好景，她想。从此，她再也不用受人奴役了。她虽怕死，此事足够安慰。
水，淹没了她的双脚，接着是她的膝盖，她的腰身。
她猜自己死了，尸体会被鱼吃掉。千万年后，变成断望池的一颗珠子，等人发现。
雷声霹雳，海面上万马奔腾，天际有黑龙盘旋。轰隆隆的雷鸣，像是传说里海怪的叫声。、
端午不怕死，但慢慢地死，实在太磨人了。她默默祈祷海怪出现，一口吞掉她，给她个痛快。
这时，她听到一种奇特的声音。她再次张眼，只见浪尖出现了一艘船。
那艘船通体红色，近乎华丽，船身巨大。船头，居然还站着一个男人。
大热天，那人冠带整齐，随风飘逸。远远望去，像是天际朱霞，人间白鹤。
海风之中，他的身影，似真似假，似梦似幻。
他举止悠然，好像头顶上不是朵朵黑云，而是有万千梨花盛开。
端午望得入神。虽看不太清楚，但她心中充满狂喜：原来不是海怪，而是海神。
那么俊美的男人，一定是海神无疑。只有海神不会畏惧风浪，也不必担心热出痱子。
这次死，非常够本。海神知道她的心思，会将她尽快变成一颗海底的珍珠。
濒死之人，经不起大喜大悲。端午在彷徨里失去了知觉，陷入模糊黑暗。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一个昏暗发臭的舱房里。
她不禁失望，为何天国还像奴隶的房间？
有个老女人靠近她：“你醒了？都三天了。”
女人双眼红肿糜烂，面孔肮脏。她递给端午一碗飘着菜叶的稀粥：“快喝吧。”
端午警觉：“这是什么地方？我没死？”
“你活着。你被这艘船的主人救了。”老女说。
“那不是海神吗？”端午问。
老女一愣，半晌才说：“他是哪门子的神？瘟神还差不多。反正你迟早会知道的，我就先告诉你。这艘船的主人，名叫燕子京，他是个商人，也是个人贩子。你就等着他把你卖掉吧。”
端午被当头一棒，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来。
她重新躺下，也不喝粥。
老女劝道：“好死不如赖活。你已上来，船早离开了廉州。”
端午忽然坐起，抢过破碗，把粥喝得一干二净。
老女忙说：“这孩子，别洒了。”
端午想：我捧珍珠不洒，还能洒了这粥？她一口气喝完，碗空了，果真一点没洒。
当晚，她没有睡好。
出了地狱，又上贼船。她不可能睡好。

第二回 铁石心肠
夜已深。梦中的端午，被一阵抛锚吆喝声所惊醒。
舱房拥挤而闷热。屋内男女奴隶杂沓，所有人每天共用一个马桶。所以，潮湿里有股浓烈臭味。为防止有人轻生或者逃跑，开窗透气机会，也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奴隶吃着猪狗食，等同于囚犯，不得见天日，更不见月光。
端午坐起，活动因佝偻睡姿而酸疼的手脚。自从她被塞入运奴船，已过了二十天，共停泊过五个地方。每到一港口，就意味着舱房里有些人要离开，另有些新人要进来。
那眼皮糜烂的老女是个厨娘，早被人买走了。端午跟其他奴隶不怎么说话，其他奴隶也没什么力气和她说话。她老爱垂着头，装出一副无精打采，十分倒霉的样子。无人注意到她，正好让她养精蓄锐，静思对策。
端午侧耳听动静。暗想：靠岸后会开窗吧？她悄悄爬过人堆，趴在窗下等着。
果不其然，紧接着有人卸下了封窗板。端午深吸口气，睁大眼睛。虽然她的天地，不及一只老鼠，但她已然摸出了些船上仆役的规律。
她透过窗缝，看岸边渔船，酒家红灯。码头上的醉汉大声闹：“爷爷既然来了刺桐港……”
啊，这就是刺桐吗？端午一阵激动，咧嘴笑开。她扒着窗台，喃喃：“到了！我到了！”
刺桐别名泉州，在这时代因海上丝路闻名遐迩，同埃及人的亚历山大港并列为天下第一。端午在廉州时，好多次听八娘子描述过她记忆里这座城市：云集海客，民居清洁，百姓安乐，有好多宝物坊，色目商人肯雇佣女人来辨识珠玉……堪称端午梦寐以求之处。
婴儿的哭声打断了端午神思。他妈妈是一个颇有姿色的少妇，想给他喂奶，总被他吐出。那少妇皮薄，当众开怀，红透了脸。
端午发出“吃吃”声响，招呼少妇说：“来这，我给你挪个位。”
少妇连声道谢，她对端午敞开胸襟。婴儿好像活了过来，张嘴吮吸。
端午眼如黑葡萄珠，好奇碰碰婴儿鼻子。
“宝宝好小。”她马上把手缩回。
“才五个月。要不是我男人痨病死了，要不是我那千刀万剐的小叔输光钱，不至于跟着我受这种罪。”少妇恨声道。
端午呆看少妇抚摸孩子的胎发，希望自己变成那婴儿。要是能和妈妈一起，当奴隶也有个盼头，她不无怅惘地想。可妈妈在哪儿呢？她没有一个可以去爱的亲人。
少妇说：“我怕人家买我时候，不要孩子。我是宁死都不和他分开的。”
端午刚开口，一个少年推开了门。他在船上颇有头脸，端午曾听人喊他“阿常”。
阿常扫视大家：“所有女人出来吃粥，吃完了洗脸漱口。”
少妇不解：“所有女人？”
端午心咯噔一下，她知道明天定要把她们都“出货”了。到了大港口，女人最能卖高价。那个老厨娘见多识广，经历了多次转手。她走前，和端午聊了不少奴隶市场的事儿。
买奴的人，都要看奴隶的牙口。而年轻女奴，皮肤简直比脸还重要。至于性情，技艺，都是姿色以外的附加……
她混在十几个女人里出了舱房，阿常命人用铁链把女人们围在甲板上。她们每人都分到一盆白糖粥，得到块粗麻手巾。端午观察四周，不紧不慢吃了一大半。趁有女奴站起来，她身体一晃，假装被那人裙角甩到，温热的粥水翻在她手臂上，大腿上。
阿常骂道：“蠢货！快去洗洗。”
端五迟钝地走到船帮边，阿常在她背后，盯着她动作。
她将手巾一角弄湿，在脸上擦把。没湿的部分，磨佯攻地“抹”手腿。
阿常催促：“喂，你……”
端午用大眼无辜望他，阿常不知怎么，把下句咽了。
等到女犯们回舱，阿常才问：“那小女孩是爷从断望池救下的吧。”
旁人说：“不是她是谁？大眼真水灵，爷那么早把她出手了？”
阿常愣了愣：“……爷做生意，自有他算计。”
端午贴着角落睡下，她无声解开衣裳，撩起袖子，让粘上甜粥的手腿全露出来。
她闭起眼睛，不久，就感到好几处麻痒。她想：这舱里的小虫子也都饿了，吃吧吃吧……
她忍耐着，过了好长时间，才狠狠抓了抓那些最痒的地方，睡着了。
天一亮，阿常开舱领人。端午正沿着舱房跟抓草鞋虫。
草鞋虫像小蜈蚣，虫身成节，炎热地常见。
端午早就发现船上有不少。抓了几条，她满意一笑，将战利品包在手巾里。
端午和大家被送上了岸，赶入一个布帐篷。果然有买主再等。
卖奴有两种，一种是竞价拍卖，还有一种直接看货，再商量价钱。
别的女奴大多比较羞赧，叫张口才张口。可端午见哪个买主过来，都笑嘻嘻主动龇牙咧嘴。
凡人间美女，真没几个龇牙咧嘴，还能迷人的。
买主见了这幅尊容，大多迟疑。但她年纪小，那双大眼藏不住，总有几个不怕死的来问价。
按照规矩，女奴看了牙，还要看皮肤。抱婴儿的少妇借着肌肤细腻，如愿以偿带上儿子，被一个容貌和善的“好心”人买走了。端午朝她挥挥手，满不在乎任买主看她的手脚。
端午明白：姑娘面孔再美，皮肤差也倒色鬼胃口。她昨晚引虫叮咬一番，加上自己抓挠。蜜色光滑的皮肤上，多了不少红疹红包。那些人个个摇头，有的上火：“皮肤有病的丫头都想卖给我当妾？”
船上人理屈词穷，端午心里暗笑。脸上摆出因“我卖不出去”而哀怨委屈的神情。
有个中年男子居然还不撤退，抚摸长须道：“此非顽疾，不过是杂虫叮咬所致。”
原来这位对她“情有独钟”的，是位郎中。
她蹲下，随郎中和船上人讨价还价，打开袖中小布包，捻着几条草鞋虫玩儿。
不一会儿，那人上来：“我问你……，啊，你抓得可是蚰蜒？”
端午眨眼，小声说：“它们是我的好朋友啊。我从小不爱花草，喜欢这些个。老爷，你家有没有蜈蚣，床边有没有毛毛虫？”那人脸色突变，跑得比兔子还快。
端午忙松帕子，将几条小虫放生。她告诉船上人说：“我只说不能太低价，谁知他恼了！”
一场下来，端午和一个老太婆，一个犯了病的女人，回到了船上。
她擦了把汗，抓了抓痒痒的手臂。
阿常突然推开了门，端午以为他要责罚。可阿常上下打量她，语气并不凶狠：“船上有贵客要来，缺个人手，你去擦擦舱房。”
端午已决心在泉州逃跑。每次奴隶交易后，船总会在港口继续停两三日。白天跑不可能，只有晚上，事不宜迟，不是明日就是后日……她观察了岸上地形，正待摸索大船。
阿常差事，可谓正中下怀。她拿了抹布，端了盆清水，顺次擦起来。
许多仆役可能上岸找乐子去了，男奴们晕船饿肚子，反正见不了人。
阿常端茶去上层以后，端午就一个房间一个房间转。厨房放着几把刀，端午衡量下，没有动。她从灶下拨了根木柴，削尖裹在袖中。再擦好刀，把木屑拢入火。她翻捡两个吃剩下干瘪馒头，放怀里。脚步声响，她跑到厨房外擦把手。
有人正站在之上那层甲板。一个苍老声音说：“……和田城多方犬牙交错，昆仑山两大派匪帮闹得更是厉害。今年光本地已有好几个商人为美玉白丧了性命。你需三思而后行。”
一青年回答：“我三思了。我要去。”那嗓音优美而干净，如深山春雨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不是为了美玉，而是为了那件事……过了三年，你仍没有放下……”
那青年回答：“我不可能忘。我要去。”
“哎，我兄嫂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当年带你回家后，对你百般宠爱。你还这样的年轻……若世上再不见你燕子京，岂不是可惜？”
端午惊讶，此人就是可恶的“瘟神”燕子京？哼！白浪费那般好嗓子。
燕子京道：“叔叔不必可惜。庄子云：‘寿则多辱’。若能了却旧债，我在这个年纪能瞑目谢世，是天大的好事。”
端午心说：好人无寿。这种男人，贻害百年。
“子京啊子京……”老者长吁短叹，声音渐不可闻。
甲板微动，楼梯嘎吱。端午匍匐一边，垂下眼，等那两人下船通过。
福字锦袍缓缓而动，在她面前一顿，才步履沉重地去了。
随后，她眼帘内飘过一袭白袍，扬长而去。
端午仰面，出乎意料，那人贩子背影，秀雅疏淡，像霜样清白的月华。
泉州之夏虽比不得廉州苦热，可也能叫常人脱层皮。因此男人全穿戴随意，只求轻便。
可燕子京浑身上下，跟端午初见他时一样，严严实实，一丝不苟。
端午颇觉此人几分滑稽。他救了她后，毫无心肝将她当成白捡货物卖……所以，滑稽归滑稽，端午笑不出来。
她擦完了一层，到楼上去擦上层。不少仆役已回到船上，虎视眈眈。
此刻要跑，基本没门。端午不愿多想，进了最大的一间舱房。
那舱房跟奴隶们的舱房，有天壤之别。一尘不染，充盈萱草清香。
象牙席子，水晶镇纸，碧玉算盘，薄胎瓷杯，无不清凉致爽。
铺盖上搁着几本帐簿，一支铁笔。床头摆着盆奇异的红兰，煞是好看。
端午转悠到帘幕后，里面有张大桌，供奉着一尊真人大小的海神娘娘天妃坐像。
天妃面前所供大堆蜜桃，有个桃沾染香灰，还烂了点。端午好多天没吃过水果了……她心思一动，用手擦了香灰，不顾烂的，三两下全吞。
她把桃核儿丢天妃背后的佛龛。重新堆叠盘中桃，横看竖看没破绽，才高兴。
本来已要走，无奈她手臂和腿上的小红包，突然作痒。端午听四周静谧，胆子更壮。
燕子京房中有没有治蚊叮的桉叶油，香茅油呢？干脆拿来涂点。
她猫儿样蹑手蹑脚寻找，却一无所获。燕子京的“裹尸布”包那么严，大概不需要那些。她想到这里，腿脚朝外。
阿常的禀告在门口炸开：“爷，他已到了。”
端午吃惊，藏到帘幕后。隔着纱，隐约可见白衣人进屋，坐在床沿。
有人进来：“爷，小的回来了。”
燕子京的问话有丝急切：“见到他了吗？”
“没有。尉迟公子不在和田城内，但爷的信已留下。此外，小的打听到一个重要消息……”
那人凑近燕子京，最后一句才响了点：“……小的一路来，自作主张，买了五个符合条件的女孩。她们的身子都验明了，全是处子。”
燕子京沉吟不语。
端午思忖：这些人不晓得要干什么伤阴节的勾当。管他呢，反正我得跑！
信使不啰嗦，讲完就退。燕子京静坐半晌，终于伸手，好像是去抚摸那盆红兰叶子。他的侧影在朦胧里极出色，想必是得天独厚。然对端午，那是鬼的幻影。
燕子京慢慢停手，像在倾听什么。端午大气不出，浑身汗湿。
嗯，她也听到了，是舱外飞来只雀儿。
幸好，阿常及时出现：“爷，洗澡水备好了。”
燕子京不在此屋沐浴。他出了房门。
“爷，这次何时开船？”
燕子京声音明晰：“明儿晚上我会个人。也许是再后日吧。”
端午再熬片刻，逃出“魔窟”。
传说里的五个童女，并没有和端午关在一起。
端午一心想逃走，已无能关心。她日夜琢磨船上船下的情形，定下一计。只有第二天，才肯定在泉州。她不能错失良机……一半的机会，比坐以待毙强，反正找死，她也不是没试过。
舱房内马桶，每日是指定一个女奴倒。因为原来的那个出手了，所以端午自告奋勇担当。
黄昏，端午吃力抬着粪桶，到了后船。她行路中，听燕子京被前呼后拥，上岸去了。
看守两位，正争论泉州妓好，还是广州妓妙。
“扑通”一声响，两个都傻眼。
一个说：“那小女孩呢？跌下去了？”
另一个反映快：“啊……让她跑了。”
倒粪的地方，恶臭厉害。人下去，很难闭气。所以他们断定女孩活着，一定会马上出水。
俩个大呼小叫，直等到木桶浮起，没看到有女孩冒头。
夜幕刚降，港口仅有灯火闪耀。
满船人俱被惊动，有人以为端午自杀，也有人以为她有神功。
其实，此时的端午，正躲在燕子京屋子里的佛龛中。
她挡住海神真身，和塑像一样的坐姿手势。透过纱幕看，还以为就是那尊天妃娘娘。
端午故意让人以为她跟着粪桶下去的。其实是当时她丢了粪桶，人就藏在船尾暗处。
那俩人慌神，她才溜之大吉。
全船，只有燕子京的房间，闲人免进。就算张望，不一定能看出桌上那位，是她端午。
她恐惧而得意，浑身发烫，口水都咽不下去。她不断安慰自己说：豁出去就是条命，还能如何？船上由纷乱变为平静，大约不少人上岸分头寻找她了。
端午摸黑，惴惴下桌，预备按照既定路线，找机会潜水。
她刚撩起帘，灯火骤亮。船居然在此时，离开了泉州海岸。
有个青年坐在床沿。不知参禅还是悟道，反正他闭着眼睛。
端午“呀”短促一声。她进屋，在屋，竟然没丝毫察觉。
这不是人，是鬼？不，袖口领口全都密封，素白衣衫纯黑幞头，是那燕子京！
她还是头回看清此人脸，不由寒从脚起，打一哆嗦。
他至多二十出头，轮廓分明，鼻梁俊挺，因才蜕尽少年稚气，年轻人特有的矜傲线条，并不生硬，反显得脆如三月冰面，等再流过几脉春水，便会自然而然消融。可能出自于雪深山清的家乡，他皮肤之白皙，堪称皎洁。如画双眉，容长脸蛋，不仅生得好看，还有种道不明的特别风度。可是，灯下赫然现身的他，因始终阖目，深不可测，冷得让端午心生诡异之感。
“你是奴隶，何不死心？”他问。
阿常带着众人，侯在二楼甲板。
端午知道被识破，冷笑几声：“我是奴隶？谁的奴隶？你从何处买了我，有无我的卖身契？”
燕子京没睁开眼：“你的命，总不该还给廉州采珠司吧？”
端午一愣，看来，燕子京早已经知悉她的来历。
她索性退几步，选了天妃贡盘里最大最像样的一只桃子，吃了起来。
吃完，她才说：“我不是你的奴隶。既然离开了廉州地界，我有权选择我去路。”
燕子京默然良久，薄唇一牵：“要自由？好，此刻际离开我的船！”
端午心想，现在说这话，不是胡扯？船都远离港岸，进入大海了。
燕子京像个盲人，摸到铁笔，敲了敲桌。
阿常说：“爷，泉州近海有鲨鱼，真把她推下海？那不是损失了吗？”
端午忍不住说：“你早知我要跑，为何捉弄我呢？你又不是真盲人，装腔作势干什么？”
燕子京理都不理。
两个大汉上来提着端午，到栏杆旁。阿常使眼色，几个人就此僵持。
燕子京在内问道：“还没动手？”
端午豁出去说：“下去就下去。不用你们推，我自己跳！”
她深吸口气，鹞子跃栏，跳下大海。
她嘴上一时痛快，可回头找，根本找不到岸。
非但没有岸，也没其他船只。燕子京那艘红色运奴船，正悠悠北上。
端午从小会游泳，不过她对泉州海域，毫无了解。海水虽然比燕子京多点温度，依然令她心生寒意。她估摸自己的体力，就算没鲨鱼，难支撑过一个时辰。
她在水里扑腾了一会儿，
想起自己从前爱跟腊腊说的一句话：“好汉不吃眼前亏，好女不吃回头草。”
老人言：满口话不好讲。这回她决定吃回头草，不吃眼前亏！
她决定一件事，只有瞬间。扎下头，她拼命向运奴船追去。
等她追上的时候，好多人正等在船尾。
她用十指搭着船帮，不停的喘气，一句话都说不上。
那些人不敢救他，过了很久，阿常在二楼说：“把她提上来。”
端午浑身是水，狼狈地被拉上了船。有个仆役下手重，几乎是拖着她长发，把她拖到燕子京脚旁。
端午头皮痛得连心，只能张开嘴巴□□。可连□□都没了声，只有喉头出着微弱的气。
她恨这些人，恨燕子京，她想痛哭，但一身是水，却没眼泪。
燕子京眼皮半开半阖，抬起她下巴：“我带你到和田去。在我把你卖掉之前，你的主人是我。”
端午咬破了舌尖，她对地吐口血沫子，道：“可以！”
燕子京的眼，霎那间亮了起来。
闭眼时的他，清丽难言。而现在他的容颜，有令人怀慕的超常魅力。
不管那是个什么人，不管过了多少年，端午记得有这双眸子。
那是晴天丽日，千竿翠竹，深谷里一汪冷泉。
那是秋风静夜，漫山红叶，古寺中一点寂光。
黑亮莹澈，倒映着全部的她——一个无助，卑微，贪生怕死的小女奴。
端午心痛，喉头涌血。
燕子京，只不过幻像。南野之际的罂粟花，虽冷冷于红尘之外，却包藏着毒，终究化乌。
她思量她和燕子京的约定，不是没有转机。比方说，还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到和田之前，她自己死了。
第二种，卖掉她之前，燕子京死了。
端午忽醍醐灌顶，想通了。
人生之妙，正在于其变幻莫测。未来的一切，谁能说得清呢？

第三回 海市蜃楼
日当正午，端午驮着卷比她身体还长的地毯，歪歪扭扭挪出了村口。
燕子京一行，从海上到陆上，再沿着丝绸之路西出阳关。八千里路云和月，对端午来说，不过是热与尘的洗礼。燕子京除了贩卖奴隶，还兼营其他宝货。经过西域古道，他并不去专供客商交易的市集采购。只是派阿常等人雇了当地人驴车，由车夫带路去找村民买货。端午背上地毯，就是从一个织毯寡妇手里买的。从阿常眉开眼笑的样子，端午猜他又开出了贱价。
不知是不是燕子京故意要惩罚端午，反正其他女奴闲坐在房，只有她得跟着仆役们去跑腿。端午汗流浃背，死活不肯吭一声。
驴车得得上来，阿常瞅着她，伸出了手：“今儿货收得差不多了，把东西卸上来吧。”
端午身子一弓，扒住后栏，自己跳上车。她拉好包头巾，坐陷在满堆丝织品中。阿常像揣着一肚子话，可等端午用执拗的黑眼睛盯着他，他又没话了。
来了群羊，车夫将车赶到道旁。古道旁盛开的红柳，嫣然有香，缨红如脂。阿常敏捷用匕首割下一段红柳枝，递给她道：“这植物专在沙漠里长，坚韧异常，可以当马鞭用呢。”
端午默默接了。阿常吞吞吐吐：“我……你们……去和田，要经过最大的一片沙漠。”
端午“嗯”了一声，虽和阿常一起收货。但她对燕子京的鹰犬始终警惕。
四周羊唛声，雀鸣声，吆喝声，皮鞭声，经纬成片。
阿常将红柳放到端午裙子上，抱着膝盖：“今晚，我和你有话说……我叫你，你就出来。”
端午迅速压下眼皮，拿着红柳枝，抽了抽地。她根本不相信阿常。
她无法断定阿常要说什么。但在燕子京眼皮底下，若抱有幻想，绝对是傻。
他们到了驿站，阿常马上指挥人搬运货物。端午抬着灌铅双腿，缓缓走回女奴屋。燕子京穿身灰袍，坐在院中央，静听一老人诉说。表情木衲的赶骆驼人，行尸走肉般列队在他身后。
端午进了屋，门外立刻落锁。两个少女奴隶正跪在炕上，从点破窗纸里偷看外边。其余女奴正在分吃桌上水和囊。这些天她们见端午一副“苦役”落魄样，对她总爱理不理。端午也不介意，识趣地站角落里抖着灰尘。等那几个女奴吃完了，她才走过去，将他们吃剩下零碎边角全收了，一口一口咀嚼着。她不吃桌上瓦罐中水，走到缸前，用双手捧起水来喝。
大家嗤笑起来。有个说：“你怎么不会喝桌上的干净泉水？跟只猫似的。”
“应该说她像是小狗，老会跟着男人的车子跑啊跑！”
“她大概从小做惯了粗使丫头，不知道这泉水里拌有珍珠粉吧？”
“她就那么个底子，吃珍珠也没用。这么脏兮兮孩子，谁能弄到屋里头去？”
几个人都笑。
端午心想：我摸大珍珠的时候，你们还在流鼻涕呢。珍珠粉虽能令女子好颜色，但性质阴寒，不宜少女服用。以损害身体换取美貌，为人贩子争个高价？我除非吃饱了撑的。
她不争辩，只笑：“我没福。临别留给姐姐们多喝点吧。明天你们进了妓院，马上怀胎会很苦的。”
那几个面如死灰：“妓院？不是说要带我们去和田吗？”
端午懒洋洋躺炕上，交叉手做枕头：“你们不知道？……嗬嗬算了，当我没说，省得讨打。”
旁人立刻来扯她：“快说！你在外头听见了什么话？”
端午才道：“本来是去和田。但燕子京担心你们纤纤弱质过不了大沙漠，死了几个亏大发了，不如先这儿出手。外头那开妓院的老头愿用骆驼来换你们。刚才我听着，像是要成。”
那几个全傻眼。方才偷看燕子京的女奴颤声道：“啊，怪不得我看他先坐着不动，好久才点头，这回子……他叫阿常给那死老头端上酒杯了……”
两个女奴掩面抽噎，其余人怔怔坐着。天黑，没人想到点灯。
端午闭眼捂嘴，偷乐了一阵。
不过，大沙漠可能是挺难过。她解恨后，不禁替这几朵脆弱的“花儿”犯起愁来。
端午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梦中，她好像听到有女孩哭泣，倒像是腊腊。
她沉默着，终于忍不住：“腊腊！？”
她身边没有腊腊，只有个同屋女孩饮泣。她抱起那个女孩：“怎么了？挺住！”
那女孩哭声凄惨，端午慌神说：“去妓院的事，是我胡诹的，你还当真了？”
“不……我……我肚子疼……疼。”
端午明白是珍珠水太凉性，那女孩正值忌讳日子，气急之下便发作了。
她抓着那女孩腿肚，顺着几个要穴使劲按。腊腊这两年每月肚子疼，所以端午学会了这手。
那女孩□□说：“我想喝热水……”屋里人都醒了，不敢大动静。
端午正想点灯，听得有脚步声。有人打开了锁，轻声叫她。
她想设法去弄点热水，应了声，拖着鞋出门，是阿常。
阿常迅速上锁，不由分说，拉着她到屋檐角下。
“端午，爷收足了货，让我明儿就回大都去。我……你……”
端午冷笑：“你是走狗，我是奴隶。还能怎么样？你能带我跑吗？”
阿常黯然：“我……你一路小心。”
“阿常，你给我点热水吧。”
阿常不明白，端午干脆把话挑明了问：“阿常，你告诉我：为啥要给我们喝那么多珍珠水？”
阿常轻声说：“那是因为：爷要和一个蒙古贵人拉关系。那个蒙古人近来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据说，治他的病，需要一种药引子：就是体质纯阴的美貌处子。”
药引子？蒙古人？怎么弄药引子？是生吞活煮，还是要喝她们的血？
端午瞳仁放大，她呼吸几次，恳求：“好，明白了。给我一杯热水吧。”
阿常两手忽搭在她肩上：“端午……”
几束火光同时噬破了暗角。有仆人道：“阿常，你和女人说什么悄悄话呢？＂
端午一怒，大声说：“我问他讨杯热水，没什么见不得人。”
阿常和端午一起被带到燕子京的房门前，被压着跪下。
燕子京半闭眼，悠悠问：“阿常，你跟了我十年。知道我为何不爱睁眼？”
“是……爷曾说：对不明白事理的蠢人，眼不见为净。”
“你明白事理吗？”
“我……爷，我没做什么。我只和她说几句而已……”
“你每日把她带东带西，还没说完？非要支开看守落了锁？阿常你昏头了。你是谁，她是谁？”燕子京话点到为止，眸子清冷。
阿常哆嗦：“爷，我错了！我是爷心腹，她是女奴。我错了！”
燕子京手一扬。阿常膝前，多出一根红柳枝，像是今日阿常送给端午那根。
“知道？”
阿常又一哆嗦：“知道，我活该抽五十下。”
端午狠狠瞪了燕子京一眼。巧了，他也正看她。
阿常才要对自己下手，燕子京道：“你弄错了。”
“爷？”
燕子京道：“还用我说？你将功赎罪。”
端午这才明白，燕子京要阿常打得是她。
阿常虽是走狗，可还是个忠心耿耿少年。违反了规定，用得着如此？
她想到这里咬牙，故意哈哈大笑，对阿常说：“阴阳怪气的主人，就有婆婆妈妈的狗。我还怕打？打吧打吧，打死最好。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况小树枝抽几下。”
燕子京面无表情。阿常脸色铁青，迟迟疑疑，举起红柳，对端午的背脊挥了下去。
端午忍不住“啊”喊了一声，马上用拳头塞住了嘴。红柳怪不得能当马鞭，疼得人火辣辣的……
她被抽了几十下后，指关节都发白。大眼睛里不由自主，含着晶莹泪珠。
阿常停手。她松开拳头，看了他一眼，厉声道：“我不欠你。”
燕子京起身到门槛，对阿常说：“记住：奴隶不是用来爱的，而是用来赚的。明儿早上，你准时走。”
端午痛得痉挛，不至于神志不清。几个人拖着她到井边，用冰凉井水浇下。
她被丢回屋里，女奴们惊诧莫名。好久，有人来吩咐：“给她用盐水洗了，上这个药。”
端午心里骂了燕子京八代祖宗。她面朝下趴着，由别人“伺候”。
她先是哇哇乱叫，而后“嘶嘶”吸气，等大家手忙脚乱“伺候”完了，她居然呼呼睡去了。
天快亮时，她说了句梦话：“喂……快给我们一杯热水！”
身旁的女奴，替她擦去了眼角那颗大泪珠。
燕子京在驿站逗留了不少天，像是准备行囊。也许是端午顽强，也许是药膏奇效，反正骆驼队整装待发时，端午背上交错鞭痕已结了疤。唯一不舒服，是愈合处老痒痒。
端午第一次骑骆驼，好奇不已。她拍拍骆驼腿，揪着骆驼毛，对它耳朵道：“庐山精，庐山精！”她那双宝石般黑眼睛，变得更耀眼。连驼队向导的老人见了她，也不禁笑逐颜开。
燕子京正待下令，陀队之前列，有只白毛骆驼晃悠悠直立起来，带着一群骆驼纷纷起来，驼铃声此起彼伏。白骆驼上的端午东张西望，好像不明白怎么回事。
燕子京挥挥手，长长队列缓缓前行，进入了看似无穷无尽的金色沙漠。
这行人将会穿越丝路南道，经楼兰，静绝，沿着昆仑山北麓，直到被称为于阗的和田城。
大漠是一条没有路的路。千万年沙砾，掩埋了一代代人迹，依然传递着希望。
映在端午眼中的大漠，黄风昏沙，上无飞鸟，下无草木，却有红柳扎根，胡杨屹立。倾颓的废墟，残破的烽燧，无不向人们诉说着去日辉煌。一路上，端午捡了把残破的梳子，几只古旧的钱币，一块青花瓷片。太阳炙烤着她的皮肤，她的汗水滴入沙砾，即刻消失了。
几天的路程，所见乃荒凉接着荒凉，孤寂连着孤寂。端午伏在骆驼上，只能无聊地自己给自己编故事，一段接一段，一篇连一篇。虽然以为带了充足的水，但几次小失误，便让驼队的水限于困难。最后行程，每个人只得灌满一个小水囊。
端午不再编故事了，也不可能编出来。她想水草丰美，汪洋碧波。
靠着在采珠司的严苛经历，她知道，这囊水就是生命。
她常常忍不住想解渴，但她对自己说：再忍忍，再忍忍，也许还能再忍？
忽然，队里有个小女奴突然掉下骆驼。
她狂奔向远处，扒开衣襟，疯狂叫：“我要水，给我水！”
端午喊：“回来！”
人们跳下去追那女孩，她靠在沙砾上奄奄一息。老向导说：“别给她水。”
端午看那女奴已不成了，张着眼只等临死的甘露。她取出水囊，喂了一点。
那女奴抽几下，没有了生气。端午抱着她头，替她合上眼皮。
燕子京下了骆驼，他薄唇早已干裂出血，全身衣服遮得严实，冷冷眺望着这边。
他没说话，只做个手势。
“走吧！沙很快会把她掩埋的。”老向导劝端午说。
端午帮死者将衣服扣好，将自己搜集的古币，瓷片，和木梳，都放在她手下面。
她背好水囊，踉跄走回队伍。瞥见燕子京正用贵如黄金的水，浇灌他那盆宝贝红兰。
他们继续前进，沙漠远处，光影模糊。在大家沉闷到绝望的时候，有人指向一旁：“看！”
地平线上出现端午前所未见的美景：千里雪峰，山峦滴翠，环抱着云深处一片村庄。
在那里，明媚春光解开怀抱，点染着一切。杏花如盖，流瀑缈碧，牛羊自在，天边归雁。
那虚无缥缈山脊上，出现了一行骑马人的影子。英姿飒爽，宛若受到召唤，去向天河的彼岸。
老向导牵住骆驼，说：“海市蜃楼！”
这就是海市蜃楼？端午忘记了饥渴，忘记了悲伤，她问老人：“如果有这个地方，该是哪里？”
老人望着人们纷纷对那幻影膜拜，道：“这是昆仑山传说中的地方：古丽思丹，一座真境的花园。据说凡人不可能到达那里，只有天使才能定居。诗人说：那里大地苏醒，茵草腾欢，
枝叶飘动。严冬走远，好日常驻。人们乐善好施，情侣白发千古。”
端午说：“真好！那里没有奴隶吧？”
老人笑了，布满皱纹的脸上，闪现着与年龄相称的光彩。
他说：“没有吧。可是世上的奴隶，并不仅仅是那些被称为奴隶的人。”
端午思索着，听见铃声。燕子京毫不留恋，独自启程向落日处行去。
银月升空，他们来到了沙漠边缘。明晨，就能到和田。
人们正在为可望也将可即的绿洲欢呼，却意外碰到了惨不忍睹的场面。
几十个人的尸体，横卧于道路。他们血肉模糊，衣不遮体。四周散落着钱币，器物，还有碎裂的丝绸。最凄惨的是名孕妇，她还抱着隆起腹部。有人找出一张散落的通关文牒，送给燕子京。燕子京看了，对向导说：“这些人是瓜州商队，来此买玉的……”
老向导叹息：“又是匪帮，昆仑山的匪帮，这些该千刀万剐的恶魔！”
燕子京眸子泛着月的清波，他抿下唇，断然说：“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继续走！”
老向导犹豫片刻，对大家说了燕子京的意思。
大家虽然疲乏到极点，但面对这样惨绝人寰的沙漠，也难以睡安稳。
牢骚声中，驼队重新启程。端午赶上老向导，问起昆仑山的匪帮。
向导说：“昆仑山这些年出来大大小小匪帮。最出名的两个匪帮头子，是夜中雪，琥珀光！”
端午头胀厉害，打破砂锅问到底：“琥珀光，夜中雪？是名字，还是绰号？”
“不知道。你还想入伙？”老人问。
端午急忙摇头，她心有余悸，不由得对匪帮产生了恶感。
“不，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是那两个名字？”她说。
这时，有一匹瘦马赶上了老向导。马上人以清脆的童音唱道：
“卷帘见月清兴来，疑是山阴夜中雪。
叶中雪，勇者中的勇者，美少年中的美少年。
他是阳关以西最好的刀手，心灵纯净，情豪意放，
他如大地百花坛，万里星空灿，是造物的骄傲，绿洲的指望。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琥珀光，嗜血的剑客，魔王之少子，
他是天空的云，手中的沙。他是地狱过客，是山神使者。
他走马迎风驰骋，枯草忽忽燃烧。”
端午定睛瞧，那是个大约十二三岁，红色卷发，微黑皮肤的孩子。
他身体短小，像哲人的警句。他眼珠活泼，就像跳动的萤火。
他望着端午，对她按了按毡帽边。端午惊叹：这真是一顶天都会厌的丑陋帽子！
老向导失笑：“小松鼠？你怎会在这地方出现？你要跟我们结伴去和田？”
小松树说话抑扬顿挫，活像游吟诗人：“大爷，有两件事违背常理，也和圣人教训不合，一是胡乱吃药，二是不和旅队结伴，独自寻路。难道我不该和你一起走？”
端午笑，对小松鼠说：“我是端午。”
“人们叫我小松鼠，我飘泊四方没有个家。
人们叫我乞丐，但我只是在唱歌。
因为我是诗人的儿子，我是诗人的孙子。”
端午想了想，学着小松鼠调子：“你必将是诗人的父亲，诗人的爷爷。”
“谢谢你美女。你那水仙花盛开般的眸子，可曾被刚才的惨景吓到？
活人走进坟地，死者永不能复活，自从苍穹运转时起，世界就是这般。”
端午从来没有见到一个男孩儿能和小松鼠一样说话，因此稍稍高兴了一点。
他们到和田城下，天还没亮。因昆仑山匪帮的威胁，和田城在日出前紧闭城门。
燕子京似毫不疲惫，让人清点人数，核查行李。
端午自然也被数进去了，小松鼠这才知道她是女奴，虽面带惋惜，但没说出来。
老向导把小松鼠带到燕子京的面前：“这孩子是丝路上出名的流浪儿小松鼠。能不能请您将他当作您的随从，一同报关带入城中？”
燕子京凝视着小松鼠，微皱长眉。
小松鼠行了漂亮的礼，笑着说：
“燕子京，大都城远道而来的豪商，必是大汗宴会上的宾客，
他青春绚丽，容貌端丽，行囊华丽，侍从美丽。
如夜间芦苇上的雪花，飘然洒落在贫瘠的土地。”
燕子京白皙脸上，有丝矜持。他对于小松鼠的“阿谀”，不发一言，把眼光转向别处。
端午知道，那是他答应了。一线晨光从人们肩后，扫到沧桑的古城廓上。
城墙悬挂着一张告示。
向导说：“这是察合台汗王庭悬赏匪首人头的。夜中雪，琥珀光，是官府悬赏最高两颗贼头！”
端午点点头。小松鼠不以为然哼道：
“解贼一金并一锣，迎官两鼓一声锣，
金鼓看来都一样，官人与贼差不多。”
端午拍手：“说得对！官府的坏人也坏透了！”
小松鼠拿出小袋，递给端午：“送你。这是一个哥哥给我的，我还没舍得吃一小半呢。”
端午十分感谢，吃了一点，是松子拌胡桃仁，清香味醇。
她不忍夺人之美，向小松鼠口袋倒回不少。
城门打开，众人揉着惺忪睡眼，进入和田。
虽传说匪帮猖獗，可晨光沐浴的古城，道路整洁，安详静美，毫无不太平迹象。
小松鼠跟着大家来到了间大客栈，只对端午挥挥手。
店家早准备好热水，让旅人洗去风尘。端午好不容易洗净了，累得手指都动弹不了。
她刚要休息，听人传话：“主人要去尉迟府，你也跟上。”
端午想：这纯粹是扒皮呢。
她蹬蹬蹬冲到楼下，刹住脚步，换上乖觉神色。
八个改装一新仆人强打精神，众星拱月围着白衣胜雪的燕子京。
那男人正低头沉思，容光焕发，侧脸漂亮得让人快认不出来了。
老向导在门口向他告别，他取了一袋钱币的样子交给老人。即便他付钱，也平添风度。
然而端午只想早点合眼早超生，暗地臭骂了燕家十八代。
到了尉迟府门前，端午又见了小松鼠。
小松鼠正赖在那清华雅致的府门前唱歌：
“尉迟公子，名声显赫
白玉城主，群英翘楚，
论血统，他出自圣贤喜爱的古于阗王族嫡系，
论宗教，他永远是菩萨在人间虔诚的供养者，
论人品，他智慧海深，行为善良，慷慨大方……”
尉迟管家从门里丢出几吊钱来。小松鼠接钱道谢，朝端午眨眼，溜走了。
燕子京尚未开口，管家打量他道：“是燕子京大人吗？我家公子已等候您多时了。”
燕子京颏首，那人引着他们进入中庭。大理石柱廊，配上马赛克镶嵌，颇有西域风格。
“燕大人，请您男仆留步。公子要在内院接待您。”
燕子京挺直背脊，盯了端午一眼。端午硬着头皮，亦步亦趋。
内院藤花绚烂，翠叶藏莺，洁白镂花的拱廊，围着一方波斯风格的清水池。
相思鸟扇着翅膀，飞入葡萄架浓荫里。潺潺水声，伴随着淡雅花香。
燕子京停步。他倨傲抬起头，宛如挺立在贵人庭院的丝柏树。
端午目光被走廊内镶嵌的一张菩萨像吸引住了。佛陀清瘦，妙像庄严，衣带当风。
可那秀雅沉静的面容上，挂着泪珠。他凤眼里，似乎要涌出更多悲伤的泪水。
“这家人真怪！这尊菩萨为什么要流泪呢？”她望着佛像，情不自禁地问。
“端午……！”燕子京严厉喝斥。
行路数月，这是他首次叫她的名字。
端午回眸，无辜地望了燕子京一眼。
他俊美的脸上，有几分尴尬。
鸟语花香中，有人从容道：“这是我家一位先人尉迟乙僧的杰作。菩萨哭，大概因为‘世间人事有何穷，过后思量尽是空’。”
端午和燕子京同时转身，才发现绿荫下有张石榻，上面坐着个佛陀般清瘦的美男子。
他膝上放本旧书，手里持着玉壶，雍容优雅，笑若春光。
燕子京与那人对视瞬间，不禁深深弯下了腰。
霎时，端午脑中浮出一句话：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第四回 公子无意
燕子京直起腰，正对尉迟公子笑颜，眸子一偏，则是大胆平视尉迟的端午。
他清了清嗓，端午匆匆对尉迟公子低了个头，活像小鸡啄米。
尉迟的清颜凤眼，静止如画，似对此毫不介怀。
燕子京开口：“城主……”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吧？在侥幸成为城主之前，我不是常奔走于燕家门庭的客商吗？令堂虽已升入佛国，但她呼唤我‘无意’的慈颜，仍历历在目。”尉迟公子笑着说。
燕子京绷着脸：“艰难时世，今非昔比。子京不才，燕家产业现已大不及从前了。我这次来拜会城主，首先是要取得到叶儿羌城的通关文书，其次是要请您对我的书信作个答复。”
尉迟坐正，长指挟了片绿叶在书中，才合上。
他说：“通关文书，肯定要发。但你的书信……”他顿了顿，拿出一个玉盏斟满了：“我不知如何作答。因为我还没有满足你要求的能力。子京，我既不能欺骗你，也不忍拒绝你。”
他把玉杯递给燕子京，带着歉意说：“来，喝杯石榴汁解乏吧。”
燕子京脸色发白：“我不喜吃甜。”
尉迟指弹玉杯，豁达而笑：“是的，怪我忘了。你走了才三年，我本不该忘的。所以说人在俗世里为俗官，难免混沌。”他自饮了那杯石榴汁，略显苍白的唇，染上淡曙红。
燕子京听到“三年”那个词，暗暗握紧了拳头。
端午记起船上他和叔父对话，猜三年前，燕子京一定在西域有非常遭际。
从尉迟公子水树风闲般沉着的表情里，实在想不出会有任何恐怖之事。
燕子京说：“三年前我不辞而别，是因为不知自己何时能复原。我非但不想面对西域，更不愿死在这片土地。那时我太小，终究不明道理。这次，我心已如磐石。只要城主帮我说动察合台王庭出兵剿匪，我一定不顾性命，舍弃家财，追随在城主麾下。”
尉迟叹息一声：“剿匪？我费了几年时光，虽捉了些响马，连一个匪首都未擒到。察合台王庭的蒙古和突厥骑兵骁勇善战，但其彪悍凶悍，也人尽皆知。远道而来的军团除了剿匪，必将劫掠我和田百姓和城市。你要我用万千城民，去换取几队商人性命？”
燕子京上前一步说：“城主仁慈，不愿兴师动众，生灵涂炭。可这样退让，就能安守家业吗？来此路上，我又见匪帮劫杀后尸横遍野的情景。长此以往，尉迟公子的名声会沦为‘懦夫’。和田城不再是商旅络绎不绝的重镇，会成为楼兰那般人迹罕至的死城。到了那时，你还能径自念佛吗？察合台国已和大元修好讲和，腾出手会整顿疆域。昆山玉，乃稀世珍宝，是王庭重要收入。你现在不主动出击，还等人家来剥夺城主位置吗？毕竟尉迟家世袭王位的荣华已成历史，无意哥哥，你只是蒙古人指派的地方官!”
尉迟用手抚额，低声苦笑说：“子京，你终肯再叫我一声无意哥哥了。你说得好，我全知道，但我有我的苦衷。我不帮你，还因为有两个障碍在我们面前。首先，擒贼先擒王，我们至今不知道匪帮的老巢何在。叶中雪，琥珀光，来去有如飞将军。我们没靶子，再好弓箭能往何处使？让追兵驰在茫茫沙漠，还是让他们劈开巍巍昆仑？其次，群龙需有首。对付叶中雪，琥珀光那种残暴成性的亡命之徒，需要好的统帅。你不行，我也不行。正如你所说：已经不是我尉迟家称王的时代。去年，新大汗继位，把包括和田的四座绿洲赐给前大汗怯别之子——诺敏。诺敏王子，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他本是继承了英主气概的黄金家族成员，但命运不肯给他进一步建功立业的机会。他到叶儿羌城后，便得了种怪病。他的病如此严重，牵动了整个察合台王室心神。在大汗苦苦为心爱孩子延医治病的关节，我们可能翻越葱岭，说动他在王子封地上大动干戈吗？”
燕子京面色一黯。他本已蓄满锐气的眸子，复归于冷寂。
庭中菩提，秀影浴池。尉迟背后绿丛，三三两两开着月白的曼陀托花。
尉迟凤眼上扬，说：“是我错。我不该如此让你失望。你等了上千天，又走了那样远的路……”
端午点头。也许尉迟是有苦衷，若不是这燕子京咄咄逼人，他还不至于把话说尽。不过，现在不剿匪，总有一天是要缴。匪帮总有天会泄漏痕迹。而那个诺敏的病，或生或死，总有个交待……当然，他现在死了最好，免得童女们成为药引子。
她绝对不会傻到和羔羊一样，让燕子京绑了给蒙古王子宰割……还是要跑！她眼珠正冉冉而动，胡思乱想。
尉迟公子大概要打破僵硬气氛，又拿个玉杯，斟了杯石榴汁，对端午微笑：“你愿不愿尝一杯解渴？”
端午惊讶。她动动舌头，嗓子眼正冒烟，但是……她小跑上前，伸手像接过杯子，可临了，她怯生生望望燕子京，惊蛰般抖着小手，笑嘻嘻说：“还是不要了。我喝了这杯，让爷赏我鞭子，不上算啊！爷，这杯喝不喝？全听你的。”
燕子京咬牙不语。
他说喝挺傻的，说不喝显小气。端午露齿，比喝了一大杯甜汁还快活。
尉迟左顾右盼，他定睛时给人殷勤深情之感，让燕子京都端不住那张冷脸。
“子京的脾气我知道。不说话，就是允诺。”
端午接过玉杯，咕咚咕咚喝完。
尉迟莞尔，对燕子京别有深意道：“你去了三年，如今身边有这孩子为伴，我替你高兴。”
燕子京像受到侮辱，脸色难看至极：“我和她，主是主，仆是仆。我怎么可能要这种……”
端午昂头，撇了撇嘴。不客气心说：除非我受虐成狂，要不然能要个蔑视我伤害过我的人吗？
燕子京避开端午乌黑挑衅的眸子，话锋一转：“既然城主爱莫能助，我不强人所难。走了那么远的路，我要早回客栈歇息，改日再登门吧。”
尉迟尚未答言，一阵曼妙的音乐在后院响起。
管家躬身来禀告：“公子，晚餐已备好。有人送来几品牛羊佳肴。”
尉迟眉毛一挑，向燕子京笑道：“你看，我不想留你，饭却要留你。我只吃素，牛羊佳肴都给你这个吃肉的吧。”
虽尉迟亲切，但燕子京总显拘束，毕竟盛情难却，他终于走向葡萄架下。
端午拖着步子，正要寻个合适地方。眼角余光，却见尉迟无意用手一撑石榻站起来。
他身材颀长，衣裾比常人长了好几寸。远远看去，让人错觉他立于莲台之上。
蓦然，端午睁大了眼睛：尉迟拿起那本书，以奇怪步态走向这边。
他只用一条腿迈步，而另一条腿，是靠着他身体的力量“拽”着前行的。
她耳中浮出了八娘子的话“他身有残疾”。
和田城主，原来是个跛子。怪不得他的袍子长些……初看是那么优雅的特别，却是为掩盖天生的残缺。
她旋即意识到：在熟悉尉迟的人中间，只有她会以“异样”眼光注意他的步态。
她立刻垂眼，又想到这动作也不自然。因此决定压抑着惊愕，和平常一样。
她抬头，尉迟正经过她。他脸上带着浅而暖的笑意，似不经意间，把目光投向她。
端午因那眼光里暖意，骤然一阵惋惜。
她自己是爱跑爱跳的人，而这个人……啊，不对，他十二三岁身无分文时，怎能去到廉州合浦海的呢？他一定是个奇特的人。
尉迟向管家吩咐几句，管家点头退下。
编织精美的波斯地毯上，摆放着长长案几。银壶金盘，珐琅花纹，无不炫示着和田的富足。
鲜嫩烤羊，喷香胡饼，各色水果，应有尽有。穿着绣锦短袄，来自各民族的秀美少年，不断为主宾斟满葡萄美酒。
松脂火炬照耀下，燕子京吃相颇矜持，清澈眸子浮冰闪烁。尉迟谈笑风生，他脸庞里好像有烛火燃烧，宁定温和，微透着光。
斟酒少年给端午一只热芝麻饼，一盘涂香油羊肉，还有一壶石榴汁。
端午从走廊挪到树荫下，在不见光地方大快朵颐。她真饿了，少遇丰盛食物，也就没啥骨气。吃完了，还不忘舔掉盘中芝麻，再舔舔带有甜腥的手指。她重回廊下站着，打了个饱嗝。
燕子京听到，手一滞，眼并没瞅她。端午注意到他这只手多个石戒指。她从没看到他戴过什么饰品。想必他是入乡随俗，因西域商人喜欢戴耳环，戒指，项链，诸如此类。
“公子，人来了。”
燕子京顿显严肃。尉迟举杯笑道：“我准备派这人去向诺敏王子问安，并准备了礼物。”
“是吗？我也准备了礼物。”
端午心里一阵恨。她听尉迟也说备礼，忍不住歪脸。
尉迟说：“王子的病，需要纯阴之美质。我有个宝箱，里面有八十八位绝色佳丽。子京愿意看看吗？”
燕子京满脸不信，嘴上道：“希望一赌为快。”
步履蹒跚的老头儿，捧着个镶嵌七宝的银盒走来。
燕子京居然一笑，白皙脸蛋生出少年神采，令端午大为奇怪。
他瞟着尉迟：“好漂亮盒子。但愿人们不会‘买椟还珠’。”
尉迟击掌：“子京，你实在聪明。”
打开盒子，里面是条小大对称的珍珠项链。
端午视力不达，只知定有八十八颗大小不等珍珠。她好久不碰珍珠子，心痒难耐，踮了踮脚。
燕子京审视珍珠：“是否合浦珠？我今年去合浦，没找到一颗特别好的……”他眺望远方。
尉迟吩咐：“把项链拿给燕大人瞧。”
那老人依言，抖抖索索把珍珠捧去。身体一晃，项链落地，顺着地面向外，滚到柱廊。噼噼啪啪，断开了线，端午和众少年忙不迭捉珠子，好不容易搜全八十八颗。
众少年不约而同，把珍珠交给她。端午直嚷“慢点，慢点”，她用前襟捧好明珠，交还老人。
老人哀声：“哎，断开了？我妻子一晚上才穿好的……”
端午看他懊恼，忍不住说：“我来串吧。给我根上好的金线。”
尉迟笑了一笑，燕子京轻轻耸肩，他们都不反对。
端午盘腿在廊下，将珠子对光平摊，念念有词，剥弄算盘般轻拢慢挑，时而闭眼抚摸，时而握在手心。她用了一炷香功夫，将那串散掉项链恢复原状。
围观众少年叹息，端午又得意，又不好意思。
她抓了抓发辫，笑呵呵：“我从小是练出来的……你们在那生，干这个也不在话下。”
尉迟问燕子京：“她是你从合浦带出来的人？”
燕子京似是而非，嗯了一声。端午冷笑，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怎能说出口？
燕子京再喝了几杯，渐渐不胜酒力。
他想告辞，被尉迟几次轻轻挡回。到燕子京面色潮红，自斟自饮之时，尉迟方娓娓道：“我从前去大都，令堂总留我住宿。客栈简陋，子京你不妨在寒舍委屈住下。来人……”
几个少年上来，搀扶着燕子京。
端午想：这男人若清醒，绝不肯留宿的，没酒品少喝呗！自作孽，不可活。
燕子京钱袋在忙乱中落地，尉迟替他捡起，交给端午：“好好照顾你主人。”
端午抓着钱袋，不情不愿，溜达在那人身后。他们七拐八弯，到了间布置和中原毫无区别的屋子。少年们将燕子京放床上，交待说：“你们爷八个仆人把爷要的都送进来了。洗漱水在帘内，桌上有解酒梅子，养神汤，被褥都熏好了。你伺候，我们不管了。”
端午从昨夜撑到这时，眼皮打架，耳鸣阵阵。她抱拳说：“不送，不送。”
等人走光，她蹲上椅子，晃着头把解酒的冰梅，伴着甘醇热汤，慢慢品完。
她看燕子京醉得人事不省，不由乐道：“你挺尸去吧，最好梦游阎王府，还被招女婿！”
她闻闻手上残余羊膻味，跑到帘内，把给燕子京用的水，给自己洗了手脚。收拾完毕，她拖着熏好香被褥到外间客厅，在地铺上打了个盹。她想和田晚上不热，等会儿能醒。
不出她所料，醒后看沙漏，才过两个时辰。她偷偷把被褥丢回醉人脚下。
燕子京心爱的红兰，正摆床头。端午对着花茎，吐了两口唾沫，只当浇花。
那男人一动，端午往后跳。不过，他只是翻身。他手上的石戒指竟不翼而飞。是掉了？
忽然间，床边镜里，有什么动了下。窗口有人？
端午不作声，小心移到窗沿，猛然开窗：“谁？”
一个苗条黑影，逃也似飞入走廊暗处。端午脚尖点地紧追，追到两扇镏金铁门，人影早不见了。
端午凑在门缝窥视，似有些女人正在闲聊，但怎么都看不清晰。
门在内反锁，端午也不想冒然进去。有人欢笑，有人叹气，有人奏起了五弦琴。
有女子歌喉委婉，先唱了几首当地方言的曲子。正当端午要回头，里面人唱了首悲恻情歌。
“别指望在尘世有果实，
那些花园里只有垂柳在哭泣，
园丁已经走近了，小心呀！
风一吹过，留下的只是灰烬。”
端午好生迷茫。那些女人，也是奴隶？
她带着怅惘，找燕子京住处。但尉迟家后房，好像迷宫。走着走着，完全不对了……
她身上出身冷汗，怪自己疏忽。那歌声还若隐若现，寻回铁门，再找路吧。
她走了一会儿，置身于那个初见尉迟的花园里。
乌云后月亮，像半个玉盘。菩提树下，小小东西一动。
端午蹦到树后，一只小猫喵喵闪躲到草丛里。
端午轻声：“等等，猫儿猫儿，给你吃鱼。”
猫天性灵敏，大概知道她吹牛，不为所动，一跳一跳向那方映着月光的长方水池而去。
端午不死心，她直觉那猫有颇为奇特的地方。
她沿着水边追，脚底一滑，扑通掉下了水。还好他们采珠司调教出来的奴隶，个个善游泳。
端午亲水，西域干旱。既然下水，她干脆在水池内畅快游了两圈。沙漠里的疲惫，人间的痛苦，被水带走了。那只猫蹲在水池一角，一蓝一金两只猫眼窥视着她。
端午入水潜泳。猫儿正在发呆，忽然被扑出水面的女孩两臂抱住。
端午浑身湿淋淋上岸：“俗话说：一物降一物，你狡猾，我比你更狡猾。”
那猫并不怕人，只心有不甘，对端午张嘴，虚张声势。端午笑了，抚摸猫耳朵。
迷路紧张，从此释怀。端午想：大不了说是找地方解手去。反正自己不是真逃跑，还在笼子里。浑身是水，倒是不好办，也没换的，找哪里晾晾。
她灵机一动，想到个主意。西域之地，干旱少雨，房屋顶部，常有类似露台的空地。端午想尉迟家花园四周，总有那么个地方。
她拧拧衣裳的水，抱着猫，经过一座佛堂，有人正说话。
言语悠悠，乍听上去，像是尉迟。可他所说全是西域土语。
静夜之中，他的语声，像是在诵经，回荡在堂中，不由人心神安定。
可惜，有旁人发话，一词切一词，颇煞风景。
端午一想，人家谈心，我凑什么热闹？连忙绕道。
她终于在花园一角，找到个梯子，登了大去，好是平坦舒服一块地。
她脱了外衣，用力绞干。细观赏起猫儿，她抽了口气。
那猫儿是只血统不太纯，比较像中国猫的“半波斯猫”，尚在稚龄，毛色纯白，颇为可爱，有一前肢缺少爪子，好像是被人残忍切断的。
端午嗟叹：奴隶不被当人看，何况一只小猫咪？可怜。它只是猫儿，没人养就没活路。又不像那尉迟公子，即便腿脚不全，也能靠着智慧闯天下。
此猫毛皮滑亮，不像野猫。该是铁门后唱歌纳凉女子们豢养的吧？
她抚摸着猫，望着和田城，沉思良久。佛国千塔，夜色中更显残旧。
虽然蒙古宽容一切宗教，但西域□□教信徒越来越多，昔日鼎盛的佛教，在这一地区，已是式微。端午对这些并不关心，她沉思着自己的前途。走下去……何处是生机？
老天仿佛存心要和她作对。西域的雨，说来就来。雨点落下，端午回神，急忙罩上外衣。
衣服还没干，不过，这回湿透了，倒好解释。
谁知她一松手，三脚猫喵喵叫着闪在平台边上。
“回来，你不是不能跳。但，还是，让我来抱着你下去……”她闪动大眼睛哄猫。
猫儿对着下面喵喵叫唤，根本不听。端午说：“乖，不要动，我……”
她故伎重演，忽伸手抱住猫儿。可是，她用力太大，瞬间，载下天棚。
她“啊”惊叫一声，抱紧了猫。
一个高个子张开了臂膀，好像要正接着她们。
“傻瓜，会死人的！”她刹那间心说。
她重重落那人身上。那人果然站不住，直向后仰去，倒在廊外的草丛里。
端午喘着气，挣扎爬起，惊慌中，见小猫安然无恙，躲屋檐下避雨去了。
天色极暗，那人闷哼几声，不喊疼。手指还握住端午的臂膀，问：“没摔着？”
“你问我，还是问猫？”端午转念：“你自己怎么样？”
那人在半明半亮中笑道：“……我没事。”他松开手指。
端午愣住。这个坐在泥水地里男人，正是白玉城主尉迟公子。
她一时惊骇，不知说什么好，揩掉眼眶内雨水。
尉迟沉默。端午动了些怪念头，满心困惑。她感到什么事将要发生。
“你已长大了，沉了不知多少。”尉迟说。
端午听明他话，禁不住一愣。他什么意思？
“尉迟公子，我……”她说。
尉迟堵住她下文，语调轻柔：“端午，我正想飘洋过海去寻你，你却翻山越岭来到我身旁。”
端午大眼睛里充盈惊疑。她“咦”了一声。
叶喧凉吹，细雨沙沙。公子无意，微挑凤目，笑亦无声。

第五回 玉河月色
寂静佛堂里，端午和尉迟公子围火盆而坐。她望着梵瓶中的花枝，感到自己正在经历一场梦。菩萨为世间人所流的泪，幻化成淅淅沥沥的雨水，又幻化成尉迟无意的话语。
“……就这样，我认识了八娘子和统领，并且得到了成就我今日的那两斗明珠。当时我已经十三岁，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对我来说，八娘子是美丽的女人。她独具慧眼，既知道每一颗珠宝的价值，也不会在鉴赏中泛滥出感情。临行那天晚上，我去寻找八娘子。我问了她一个问题。我说：‘连年战乱，昆山之玉已不能拥有昔日影响。蒙古铁蹄之下，我不可能恢复尉迟家的王朝。但是，我想靠我的力量，像合浦采珠司一样，在和田建立起一个白玉的王国。因此，我需要最好的美玉，最优秀的人才。当我有这个能力时，我能否来找你？’。我记得她笑了一下，那是一种令观者痛苦的苦涩笑容。她说：‘我的心已经半死了，到那时，我的心早会化成老珍珠的血。孩子，如果你真有那样的决心，你能否和我订立一个约定？’我回答：‘那要看是什么约定。’八娘子不点灯，把我带到了海边一排破旧的棚屋。有间棚屋里面，铺着草席，点了一盏油灯。杂七杂八睡着许许多多小孩子……突然，八娘子握住了我的手。她发出几近于痛苦的喘息，说：‘这里边，有一个秘密。孩子，你若是向外人揭破，我发誓不会让你走出廉州。’我被她掐得生疼，说：‘我以尉迟家族的荣誉发誓，我会保密。’”
尉迟望了一眼端午，她的黑眸充满了惶惑。
“她才告诉我：‘我生来丑陋，可我也遇到一个真心待我的人。在采珠司里，他曾是一个最英俊的男子，也是唯一不能忘记被俘之前自由生活的奴隶。蒙古人为了惩罚他，把他的脸生生毁掉了，不分日夜驱使他劳作。我成年之后，其他男奴在夜间嫌弃我，躲避我。可是这个人，他尊重我，爱护我。我也尊重他，爱护他。尽管他被摧残成了驼背，有最可怕的面容，但我觉得他年轻，他还很英俊。在我们这地方，情像野花，只有成为不为人注意的秘密。他喜欢讲他为少年战士时在山林中的奔驰，他喜欢讲他在夜间守望时听到海神的情歌……后来……我们没有后来，他突然地坚决地死了。几个月后，我生下一个女孩。记得那天是五月初五，眩晕中我闻见菖蒲香味。你知道吗？我升为管事时，看见一个才学走路的小奴隶走出这间屋子，她一边跌倒，一边在笑。人们叫她端午。我不会看错，她的眼睛活像那个男人！’”
端午张大了嘴，眼里涌满了泪水。她很明白她听到的是什么。八娘子，从未谋面的男子，是娘亲和爹爹吗？端午，不是天生就被抛弃的孩子，她有爹，也有娘。朝夕相处的八娘子，不苟言笑的八娘子，她在黑暗里带着她摸一颗颗珍宝，她在海风来时给她讲述轶事见闻。但是，她为何从不说那个男人，那个山林中奔驰的少年战士，那个在夜间守望时听到海神情歌的奴隶呢？腊腊对端午说：八娘子对你不同，她为何对你不一样呢？端午总是笑嘻嘻说：是吗？她应该是觉得我不好对付，才格外留心我吧。八娘子，把她交给哈尔巴拉，让人们把她献给海神祭祀。端午刹那感到一种恨意，她恨的人，却不是八娘子。她蓦然想起八娘子看她最后一眼，虽那么冷漠，但那双眼注视了她多久呢？直到听天由命的端午闭上双目，她依然感到那目光凝注在她脸上，身体上。她曾让自己遗忘这眼光……可现在，她再也不能忘了，她不恨八娘子，她懂了……。从心底荡漾开来地焦灼和痛苦，爆发成一声咄泣。端午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抱着肩膀哆嗦着，希望火能再暖些，再热些。
一件衣裳落在端午肩头，端午看清了面前的尉迟。他的眼光，比火更暖和，更静谧。
雨声渐小，猫咪在案角里柔声喵呜。土腥味，和着菩提叶芳馨，飘荡在夜风里。
端午擦干了眼泪。她不认为自己是小孩子了，她也不需要尉迟的同情安慰。她静心下来，算了算从廉州到和田的路程，她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一丝茫然，可眼睛被泪水洗涤之后，亮闪闪，就像夜空里夺目的星。
尉迟这才继续说下去：“当时，我有些震惊。但我的身世也有坎坷，我体会到了八娘子的苦衷。八娘子对我说：‘孩子，如果你愿意，请你去把她抱出来……’我按照她所说的，点亮了一根火折。我走到窗口，轻声呼唤：‘端午，端午？’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一个靠窗睡的小女孩醒了。她穿着一件肚兜，披着及耳头发。她迷迷糊糊爬到窗口，踮脚望着我，指指自己，说：‘端午吗？’我登时笑了，我把她抱出了矮窗。她很轻，就像只猫……端午，你知道你当时如何跟我说吗？你说：‘哥哥，接我走吗？’我当时是没办法带你走的。我告诉你：‘我下次来，带你走吧。’你听了满意，就赖在我怀里睡着了。等我走到八娘子身边，她说：‘尉迟无意，如果你愿意让这女孩成为你建立白玉王国的帮手。我会把我的所学，全部交给她。我没法等你太久，在她十五岁之前，你要来这里。我会想法让她跟你走。但是……生活中充满了不幸，若你不能践约，我也不会怪你。’我思索之后，答应了。八娘子便拔出把小刀，刺破了我的手臂，尝了一口我的血。我告诉她：我尉迟无意总有一天会来接端午。她相信了，也给了我一件信物。端午，你猜到是什么？”
端午摇头。尉迟那笑意味深长。从白玉菩萨坐像的底部，他找出个生锈铁盒。
他温言说：“自从我合上它，有十多年不曾打开了。少年时我曾发誓：等我见到端午时候，再让她看。东西还在吗？”
铁盒并没上锁。端午翻开盒盖，有一缕枯黄短发，被蓝布条所系。
她望向尉迟面孔，他的微笑淡如荷风，而凤眼中殷勤深切，却是海样的深。
“这是幼年时你的头发。八娘子割下后，我用衣衫一缕绑住的。”他笑道：“那时候啊，我总共只有两件破衣裳，一丝一缕随着风飘。一扯就是一条，样子煞是惹眼潇洒呢！你不信么？”
端午摇头，破涕为笑。她拿着那缕头发，用一段刷了刷脸蛋。
尉迟坐下来，正视她说：“今夏诺敏王子病重，生出来许多事。因那年我离开廉州，正值秋天。我想好今秋再联络八娘子，设法接你的。你也正好十五岁了吧？”
端午没说话。尉迟无意，应该没有撒谎。作为万里之外，声名显赫的和田城主，能图谋一个她这样的女奴什么呢？可是，这一切都来得太快，让她无法平心静气的接受。
她沉浸自己思绪里，甚至没发现外面的雨已停了。
尉迟又说：“今天燕子京来访，当我听到端午这个名字，看到你的时候，就想：冥冥中是有天意吗？所以，晚餐时我让人拿珍珠来试探，果然正如我所料。只是子京的脾气……下雨之前，我始终在思索你的事，居然你跟着我养的猫，先从天而降了！你如何成为燕子京的奴隶了？不过，我还是要感谢子京长途跋涉带你来了这里。”
端午皱起眉头，思索片刻，才简短说：“我犯事了。他在海边救了我。卖我一次，没卖成，就让我跟着他到和田来。跟我同行有五个女奴。死了一个，还剩四个。他让其他女奴都喝珍珠粉。我偏不喝，他也不管。他知道我是采珠司里养大的。”
尉迟默然。他衣服已被火烘干了，露出的手腕瘀紫一片。端午说：“你的手……？”
“没什么。不妨事。”他凝视端午：“你……已经学了珠玉那些吧？还没有学过和田玉？”
“没有。这些年和田玉越来越少，我没法学。”端午诚实回答。
尉迟的面上，并无失望。
他抚摸了一下如玉额头，凤眼里笑出了花：“不学最好，等我来传授你吧。端午，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你是属于白玉王国的。你是和我平生订约的第一个人，不要背弃那约定。”
他修长手指轻搭在端午的下巴上，些微凉意。端午转眸，他擦掉了她唇边的一点泪痕，收回了手。
和他定约的，是八娘子。但如果那是母亲的希望，端午也希望自己能不辜负。可是，她能不能通过学习，达到尉迟无意心中的期望？她没有把握。对待别人真诚，也要有至诚之心。她不可能用吹牛皮和玩笑，来应付尉迟。
凡事都有代价。建立白玉王国，需要多少时间，多少牺牲？如果尉迟要仿效廉州的采珠司，那么她即便是有协助贸易之心，也不能把抽在自己身心的皮鞭加诸于他人。
端午正要回答。尉迟推开窗子，嗟叹：“月亮又出来了。端午，你看过和田的月亮吗？”
端午用双手搓搓脸蛋，把尉迟那件衣服叠好，放到长几。她起身说：“那不是吗？”
她顺着男人脊梁，看窗角明月高悬。绿洲的夜已深。
这时，一个侍从少年敲门，尉迟关切问：“燕公子酒后没有不适吧？”
“回禀主人，燕大人睡得正熟。”
尉迟低声嘱咐了几句，把趴在佛堂的小猫抱给侍从。少年毕恭毕敬，鞠躬而退。
尉迟回头，端详了端午一会儿，招手说：“这地方的月亮，只是庭中月。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和田月吧。”
端午迟疑片刻，但对方那诚恳地表情，令她难以拒绝。她的心思还有些乱，能出去透气，也未尝不可。她敏感地想：若尉迟对她有所安排，他又会如何同燕子京交涉呢？
她跑入花园，又停住。
尉迟拖着一条腿，跟了上来。他嗓子有些沙哑：“端午，雨后泥滑。”
端午答应道：“好，还是你来带路。”
她跟在尉迟后面，替他留神脚下。
他沾上污泥的长衣裾，拂过青草，有簌簌之音。
端午忽然觉得他的步态并不沉重，反而显得安稳轻松，感到自己也是白操心，不由一笑。
他们出了一座由毕波罗树围成的拱廊，到了黑石砌的金刚顶下。
边门敞开，门外侯着一辆由两头健硕的白牛拖着的牛车。
尉迟公子扶着端午上车。他身子滞了一滞，以臂力划入座。
端午好奇问：“我们不用赶车人？”
尉迟莞尔：“不是有你吗！”
“我？”端午偏头。她好像已从痛苦中解脱，一脸清爽。
尉迟无意一笑，从袖中抽出根长绿柳条。
他柔柔于掌上一掂，那柳条尖被抛，飞触牛尾。“唰”地一声，两头牛齐齐发力，向东驰去。
牛车如风驰电掣，月光一路相伴数十里。和田的月色，先是绿洲沙枣树冠的明媚，而后是千寺遗址边缘的皎洁。当夜行人逐渐抛离了城池，巍峨浩荡的昆仑山脉连绵而出。那时，雪峰如银，月色如银。端午的魂灵，被这种自然美景，激越出狂喜的火花。
那火花留在少女脸颊上，又被她那双清亮的眸子，抛给前方广阔的大河。
那条大河在月下闪着无数银色的光点，川流不息，宛若生命。
尉迟注视她说：“这就是玉龙喀什河。突厥语是白玉河。没有它，就没有昆山玉。”
他发出一声长啸，车停在河谷碎石滩上。端午率先跳出了车子，她看似顽皮，捉着尉迟手中那根柳条。尉迟想要将柳条送给她玩，身子向前一倾，端午顺势扶住了他。
她旋即离开他，背过身去，挥舞起柳条，重重踩那些坚硬的碎石。她突然歪了下嘴，原来是鞋底忽然穿了个孔，露出两个脚趾头来。她吐了吐舌头，装作若无其事，回头看尉迟。
那尉迟手中持了根及腰的银杖，微微一笑，便向前走去。手杖敲击石子，叮咚作响。
端午随着他转过河弯转角。尉迟迎风站住，向她点头。
半片轻云，抚过银蟾。玉龙喀什河更像银河。端午居高临下，看清河中景象，不由惊叹。
大河哗啦啦冲刷河道，雪山在水里斑斓倒影。若隐若现的光斑中，竟伫立着一个个赤身的西域女子。她们抱着淘箩，不时俯身，步步前行，任由雪融冰河漫过腰腿。夜色中，女子们的裸背，散发着玉一样的清辉，令人忘却杂念。她们的头上，缠着色彩鲜艳的头巾。远远看去，就像成群天女下凡玉河，又像是散落于激流中的花朵……
尉迟嗓音低沉：“昆山玉，以此河之子玉为最上品。从古到今，我们和田的姑娘和妇人，都在月色下，到这条河中捞取美玉。我母亲说：美玉乃是月的魂魄，凡是月光最明朗的地方，就会藏着好玉石。然而，玉和珍珠一样，也是汇聚天地之阴气，所以这样的工作，只有女子才最能胜任。端午，你说，你会像喜欢合浦珠一样喜欢昆山玉吗？”
端午眺望着河，点了点头。其实，她喜欢的是合浦珠本身之美，而不是合浦珠的价高。昆山玉，在她心里，因为这个晚上，因为尉迟公子，更多了一份神秘的色彩。
她忽然问：“那些女人……是奴隶吗？”
尉迟摇头：“她们不是任何人的奴隶，却为了找玉而辛苦。玉石，能换来衣食药品。世间任何东西，都是要代价的。”
端午转了转眼珠。她想起尉迟所说的白玉帝国……那需要怎样的代价呢？
尉迟仿佛不知她所想，近乎痴醉，无声无息地望着玉龙喀什河。作为一个采珠司长大，见识了商人唯利是图的奴隶，端午忽然为他的神情而感动。她想到了八娘子，不由暗暗惆怅。她鼻子发酸，仰面天幕，一只山鹰，正展翅翱翔。
尉迟跟着仰头，此刻他的语音也近乎深情。
“端午，我知道你正在想你母亲。在我彷徨时，也会想起我母亲。我尚在襁褓中，尉迟家败落。人们肆意嗤笑这一失去了荣光的姓氏。父亲更抛弃了我母子，选了另一位佳人。因为他觉得我这样的男孩，无法继承他的志向。母亲去世后，我流浪世间，渐渐忘了她的容貌，但我记得玉河里她的笑声，她的足迹。无论我走到哪个地方，只要想起母亲，我就闭上眼睛，能听到这条河的奔流。它重复着回来，回来。你闭上眼，能听到海的声音吗？”
端午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她睁开眼皮，眼湿润了。
她吐了口气，坚定说：“总有一天，我要回去找我娘。”
尉迟引领端午走出河谷。大河从宽陡窄，两岸有芦苇萧萧。
大河对岸，黑影幢幢，坡地上有数簇火炬。
端午问：“那是房子吗？”
“不错，若要取得最美的玉石，就必须在玉龙河最险要地方，建立起管辖采玉人，及时选玉的场所。那些房屋还在兴建……再等等……”
他话音刚落，对岸隐起骚动。叫嚷声，脚步声，此起彼伏。
尉迟静听，目光灼灼。有数人快步涉水而来。为首的用和田土语报告什么。
端午本以为尉迟今夜形迹秘密。转念想：身为城主，不至于任性夜游。
尉迟摇手，唇边掠过一丝笑。端午为那丝笑惊了一瞬。不待她想明，尉迟说：“对岸不比此处安全。你且留在这，我去去就回。”
“……好！城主轻便。我哪也不乱走。”
尉迟将银杖给她，弯腰说：“此杖内有毒液，一刺便可置人畜于死地。拿着，别推辞！”
端午点头，心跳极快，仓促说：“你多小心。”
一个大汉背起尉迟，淌过河水。
端午凝望对岸，不由焦急。除了河水声，喧哗声，她听到了更多，那是来自昆仑山，来自鸟兽，来自黑夜的重重声响。她抱肩环顾四周，靠月光分辨一切。
突然，她警觉到河滩芦苇丛，爬出一条断尾蜥蜴。芦苇间，发出嘎吱几声。
她没大喊，压抑着恐惧。先发制人……她不能等任何人攻击她。
白花芦苇，月下含着妖气。端午静默，举起手杖，忽朝那地方冲过去。
她刺过芦苇，用手杖尖点住生物。她呆住了，那蜷缩着的人，也“呀”一声。
是个红头发小孩……是随他们一起进城的小松鼠！
“怎么是你？”端午凶巴巴威胁：“喂，我不许你动一下。”
小松鼠牙关咯咯，浑身寒颤。他缠着手帕掌心，像被什么东西穿透了，鲜血淋漓。
端午壮胆蹲身，小松鼠张嘴，却喷出一股松子甜香。
他盯着端午，吃力说：
“美丽姐姐啊，
不要同情我，
也别帮助我。
我已准备好：
有金就有蛇，
有花就有刺，
有甜就有苦，
有生就有死！”
端午眼冒怒火，低声：“你犯了什么错，小小年纪就准备死？我杀人，也骗人，可我觉得，活着总比死好。你只会说漂亮话。既然准备死，躲这里做什么？”
小松鼠闭上了眼。他从牙关里蹦出几个字眼：“……哥哥……哥哥……”
端午面前，迷雾顿起：怎么办？引发对岸骚动的就是小松鼠？他不是一个流浪的小诗人吗？喧哗复归于平静，没有多少时间来决定了……她捧起苇丛边几块沾上血迹的石子，推入水中。快速起身，顺着河岸线向前方跑去。跑了好一会儿，她下水，以手杖拨弄河面。
对岸人已发现她，尉迟大喊：“端午？”
她大声答：“方才有条大鱼……”脚跟打滑，她倒在水中。
尉迟不要人背，以超乎想象迅捷，拽行到河滩。
端午露水，一手拿杖，一手抓快石头：“玉！城主，我找到了一块玉！”
尉迟笑而摇头：“那不是玉。快上来！”
端午心思百转，露齿一笑。几个人顺着河岸下去，好像也要找“大鱼”。
端午被带到一间烧火木屋，尉迟给她喝了点鱼汤。她问：“危险过去了吗？”
“嗯。过去这些河滩，常有野猪，野狼出没。也许是在山中太饿，才会下山的。他们一时惊乱，不足挂齿。”尉迟语气稳妥。
端午寻思，要不要告诉他小松鼠的事？如果……他不能饶恕小松鼠呢？小松鼠……究竟做了什么？她飞快坚持了方才决断：即便是小松鼠有滔天大罪，她不愿成为揭发他的人。
她不想让尉迟看出来，也亏心于面对这蔼然微笑，她只能装瞌睡。
尉迟似不忍心唤醒她。端午真要睡着了，他才来拍她：“回去了？”
连上车，她都是疲倦样子。牛车停在尉迟府前，她才彻底睁眼。
天还漆黑，月影朦胧。
尉迟不急于下车，凝视她，认真说：“端午，我会让你留在这里。＂
她脸上发烧，那不是少女怀春，而是出于愧疚。
从金刚顶阴影下，闪出来一位牵马的年轻人。
此人面如冰玉，语气更冷：“那可不是你说了算，无意哥哥。”
尉迟沉默片刻，懒懒笑道：“是子京？看来，你的酒量见长，功夫也见长了。”
端午伸头。天哪，燕子京……他没有醉……？难道，他一路跟着他们？
燕子京冷笑：“我酒量没长，只戴了个解酒用的戒指而已。我听说，采珠司有人不断打听你，所以借这丫头来试探。果然，公子无意，处处有心。你让老头送上珍珠的时候，我就知你想跟我玩。伸手就摔断项链的人，哪能被你差遣去蒙古王廷？”
尉迟保持笑容：“子京，你实在聪明。我是和采珠司有渊源。然我这种白手起家的人，总爱对发迹历史讳莫如深。我刚才确定端午是故人之女。本想等你休息好后，才找你商量。”
“我已休息了个够。你拒绝帮我，我不能强求。我比你们早回到城里。仆人们已尽数在城门等候。这女孩是我的货。我现在不乐意卖她，也不会把她送你，因为你终究骗了我。”
尉迟叹息：“子京，你太多心了。你来我府上，先说要通关文书。可你身边难道没藏着大元知枢密院事燕帖木尔亲笔盖印的过关信？当然，我并不责怪你。”
“无商不奸。是你教我的。”燕子京道。
“毋宁说‘兵不厌诈’。我也教过你。”尉迟说。
端午全然清醒，咬住嘴唇。燕子京不可理喻，而尉迟本不可能单纯。
跟着燕子京走，会痛苦。留在尉迟家，也没那么容易。
尉迟缓缓到燕子京身边，扬出赶车柳条，好像要抽头顶金铃，又猛然收手。
他问：“这个人，你当真不能留给我？”
“不能！先前，我已令使者绕开和田，快马加鞭，把我的礼单上呈给诺敏王府。如果你执意留下她，我不知是否会激怒谁。”燕子京斩钉截铁。
尉迟收住笑。他手里柳条蓄势待发。
燕子京直视他，忽而话锋一转：“无意哥哥，我和你如此争执，太伤和气。不如问问端午，她想去，还是留？端午，我忘了，你包袱还在那辆驴车上。先拿了包袱，再决定。”
带棚驴车，藏在大门边。燕家仆役闻声，将车赶到端午面前。
端午疑惑，那几件破玩意，还能成我包袱？她走到车前，掀开帘子。
她瞳仁变大，手一顿，眨眨眼。
尉迟把脸转向她，她脑子一片白茫茫。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接着，她对尉迟躬身：“多谢城主。我还是打算跟爷上路，包袱嘛，还是放车上好了。”
尉迟似感意外。他望了一眼燕子京，没说话。
燕子京好像对端午决断那么快，也有点意外。他望了望天，东方既白。
尉迟凝望端午良久，语调恢复了平静：“后会有期。”
端午深深鞠躬。她相信，尉迟说后会有期，一定有期。
尉迟从怀里掏出本东西：“子京，通关文书，我预先备好。这路上，最好不要显露你和大元高官关系，免得遭忌。还有，你别走小路，一定走官道。当心昆仑山匪帮……千万千万。”
燕子京拱手，骑马先行。端午上驴车，挥手告别。尉迟负手而挺身，端立门庭。
过一会儿，端午再从帘缝回望。那门庭已空无一人，只余萧瑟。
驴车里起了□□，端午低头，捆绑手脚的小家伙，终于醒来了。
她替那孩子拿掉塞口布条。小松鼠迷迷糊糊道：“哥哥……？姐姐，你！？”
端午笑得难看。心想：不是我这傻瓜，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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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我前天昨天都在拉肚子，腿脚发软，比较颓废，连续两晚早早歇息。
今天已好了。继续回来说书。
我家院子，来了一个流浪小白猫。好像有波斯血统。
它见了人就逃。以为没有人，才在房子一侧的石头回廊里玩。
我很想喂它吃点。就在回廊里放了个碗。
一个月来，我在碗里放了野生黄鱼，鲜肉，鳕鱼丸子，鲫鱼，袋装的猫粮。
我想：它总不见得以为这碗里的东西，是“自然”产生的吧？
然而，一发现我在玻璃窗后，它还是立刻逃跑。
大概对于在野外生活习惯的猫来说，“自由”是很可贵的。
新年一过，车库旁的芍药花竞相开放。
那些芍药花株，高都在一米五以上。红瓣金蕊，十分艳美。今日细视，心中颇喜。
我想，即便在新年伊始，遇到一两件不如意事，今年还是会充满希望的。

第六回 浮光魔影
端午决定跟着燕子京走，确实是因为看见小松鼠。但是，并不是因为小松鼠被人贩子抓住，她才会受了燕子京要挟。有了腊腊的教训，端午对其他孩子多了份警惕。与其说她想要把小松鼠从燕子京牢笼里救出来，不如说她先想弄明白小松鼠为何要出现在白玉河边。
昨晚，她在尉迟无意身边经历了太多。回府路上，似在沉睡的端午，忍不住困惑。感受了惊愕，痛苦，欢乐，恐惧之后，她眼中的尉迟，已不是初见时的他。凭借十几年阅历，她不足以让自己信服。安逸的生活，温雅的男子，白玉国的辉煌，都唾手可得。世上有那么容易的幸福吗？苦尽甘来，只需一通奇遇？无疑，自己是能识别宝物的。但以尉迟之慧，遇到她之前，可能只寄希望于远在南海湾的小奴？紧锁铁门之后的女子们，也是白玉王国的助手？
采珠司人情淡薄，端午习惯了不添麻烦，尽量能胜任愉快。让她捧痰盂，她会喜爱痰盂。让她赶苍蝇，她就喜爱蝇拍。让她打算盘，她做梦都梦到算盘，更不要说后来在交易屋成日与珍珠打交道。虽离廉州万里，但习惯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中改变。以府门口尉迟对燕子京的形状，她若选择留下，尉迟就不得不和老相识燕子京翻脸。翻脸也罢了，以燕子京之人脉，尉迟还会因她而得罪诺敏王府，大都城贵人。无论如何，这不是端午所要的。
她跟着燕子京行路，是为了见机行事，也是为了不欠尉迟。
端午想到这，长出口气，不再觉得自己傻。
小松鼠脸色灰白，端午跪下来，拍拍他肩：“喂，要挺住！你总不想让人家说诗人的儿子骨头软吧？”
小松鼠“嗯”了几声。端午听着不紧不慢的驼铃声，心情一阵紧，她掀开车帘，焦躁喊道：“要死人了！水呢？”
燕子京飞步而来。端午如今才知道，他有几分武艺，难怪尉迟说他“功夫长进”。他能跟踪尉迟到玉河而不被发现，又能趁乱从尉迟眼皮下带走小松鼠，几乎堪称高手。
他脸上并无“要挟成功”的得意，那双眼也不再是半合办开的“瘟神样”。
他轻捷跃上棚车，手指轻拨端午。端午往后一撞，肩部都被震麻。
燕子京一把将小松鼠裹手帕扯开。那孩子痛楚□□。端午皱眉。
晨曦下，小松鼠手掌伤口，更为可怖。
燕子京掌覆小松鼠腕骨：“你半夜三更在沙漠死者的坟场出现，我就觉有鬼。说！是谁叫你去独闯禁地？那声名显赫的城主，向来爱用机关。你这手被‘噬骨钉’穿透，十有八九废了！你不说实话，我不会救你。反正奴隶手残，也卖不掉。”
小松鼠痛得发抖，咬住缕红发答：
“万年前便有玉河，一切归于造物。人人自命为主子，我却不知何为禁地。”
燕子京摊开他血肉模糊手掌，他惨叫一声，端午呼吸急促。
“说！你一直喃喃哥哥。谁是你的哥哥？”
小松鼠抽搐着，像落在干涸沙漠的鱼儿。他吃力道：
“爹娘之爱有十停，九停都赐给了我。还有一停，他们带去天国。我没手足兄弟……”
燕子京还要发力。端午忽纠住他袖子，斥道：“别再折磨他！他死，我保证你会损失俩个人。”
燕子京冷瞥她：“别装成善心泛滥。你肯离开，不光是为了他的命。垂死之人最会装可怜，我不止见过他一个！”
他从背囊里取出块糕：“你让他坐起来！把这个喂他。”
端午想：燕子京不会轻易让小松鼠死。所以她让孩子靠着她腿，把膏掰碎，急凑到他嘴边。
小松鼠蓦然清醒，他别过头，不肯吃食，道：
“商人真是坏中之坏，
没有人比他们更黑心。
我宁可像秃鹫满足于一块骨头，
也不让坏人的食物把灵魂污染。”
用不着燕子京动手，端午也想捶傻孩子一拳头。他要是在采珠司里，早被人喂狗了。
燕子京注视小松鼠，薄唇浮出冷笑。
他一边从背囊里取出薄刀，小瓶，绸巾，一边道：“对，我是坏人。我只要活人，不要死人！”
他说完，刀光一闪，竟以薄刃直接剜去伤者腐肉。小松鼠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呼。
端午用力抱住挣扎的孩子。她想不到许多，用唇压触孩子被冷汗湿透额头：“忍忍，忍忍。”
燕子京以膝盖顶住小松鼠乱踢的脚，讽刺端午：“两个好人，可惜笨点。”
端午怒目而视，忽嚼出来他弦外之音。她匆匆将指尖塞入口，舌尖麻痹。
是麻药？她硬是一点点让小松鼠咽下碎糕。孩子慢慢瘫软。燕子京麻利地用绸巾包裹好伤者的手，端午目不转睛，心想：原来他还有这能耐，当初在断望池……
燕子京手指回转缠绕，露出不屑神情。他不管伤手没包扎完，开始整理背囊。
端午唤住他，笑嘻嘻道：“爷?您倒是妙手妙到底啊，别让为奴看见你在春天种烂桃。”
燕子京瞅她：“每块绸巾五百文。他只配用一块。既以后要洗，何必多费事？你当自个儿奴隶吗？我是无福消受。此去叶儿羌，谁知道天上是不是又会砸下来几个你的亲朋故旧？”
端午咬唇，并不回答，只低头将绸布打好结。
一行人已走出绿洲。霞光破晓，几块嶙峋的砂岩伫立在戈壁上。
燕子京刚离棚车，六匹马从和田奔驰而来。两匹擦肩而过。另四人见了他，翻身下马。
他打量来人，冷峻道：“怎么？尉迟无意反悔不成？”
“启禀大人：凌晨您与城主仓促而别，他恐您此行未带足水。因此特令小的们送上把八皮囊水。此外，城主说他与您相识多年，不会因为意气不合而生分。您先去叶儿羌城，城主料理完手头之事，也会赶到诺敏王府。他有一匣宝珠，还请您代为转交王子……”
燕子京清澈眼眸起了层雾。他思索道：“方才那两个人，是直奔叶儿羌城去？看来，城主的礼单，会比我先到。他还说了什么？”
“是。城主特别嘱咐：有位端午姑娘，与大人同行。她是西域难得的‘识宝之女’，恳请燕大人准许姑娘护送珍珠。过些日子，城主与大人在察合台王帐面晤时，再行答谢。小的四人熟悉道路，略有武功。城主担心昆山匪徒骚扰大人，吩咐我等随行，望您成全。”
端午在车内竖起耳朵，眼珠直转。她没想到尉迟会让她看护那串百宝珠。他对燕子京如此周到，若燕子京死活不依，就显冥顽不灵了。可是，让尉迟手下看到小松鼠……会怎么样呢？
她想到这里，率先探出头，帘子全披在背后，开心说：“城主夸我吗？我就在这。爷，咱们收不收那盒子？”
燕子京点头，盒子到了端午手上。
一阵风来，她摸着鼻子，咳嗽道：“呸！天杀的风沙！”。把身子往车内缩，顺便系好帘布。
打开盒子，宝珠闪烁。项链围着个拇指大的羊脂玉小佛爷。憨态可掬，惹得端午一乐。
这是尉迟给她的平安符？此人用心，周到之至。她有了护身符，去叶儿羌也能笃定。她攥住小佛爷，拔几根长发并起，串好挂脖子上。玉贴胸凉，尉迟无意的笑容近在眼前。
到小松鼠的事水落石出，燕子京之威胁解除后，她愿意践约，助尉迟公子一臂之力的。一路应不会再有亲朋故旧。但她这菖蒲下出生的女孩子，自信真能伏妖除魔。
大概燕子京顾虑着秘藏车内的小松鼠，所以始终将那四个护卫打发在队伍之前。
端午闷在车中，偶尔张望，入眼总是白炽阳光，荒凉戈壁。小松鼠的鼻息平稳，车内散发沁人心脾的草药香。端午渐渐放心。有人丢进一小壶水，几个囊。她设法弄给小松鼠吃。灌水容易，他却吃不进食物。端午记起有半包核桃松仁，便摸索出来，不时往他口里送，自己没舍得再吃一颗。这是小松鼠给她见面礼。不是借花献佛，而是物归原主。她打着呵欠，一路瞌睡。珍珠宝盒被她包了块破布，有时作枕，有时垫脚。
行至一片荒丘野岭，队中有吆喝：“玛瑙滩到了！”
群情欣悦，解了人困马乏。人们纷纷入细沙地，借着落日残晖，寻找玛瑙石。端午睡足，精神大好。她不敢远离车，随手在细沙中摸几把。寸草不生的浅滩，居然蕴藏不少玛瑙。以端午眼光，品相都不太好。随手把玩可以，并不值钱。她选了两个喜欢的颜色。
燕子京端坐马头，并不加禁止。他指不远处会集秃鹫的那片天空，高声道：“几个人去看看。”
几人去了不久，踉跄回来，大喊：“爷!不好啦，匪帮在附近！那些尸体被秃鹫吃了肠子，身体还热乎呢！”
这下，把人们从欣喜中唤醒，队伍因惊恐而骚乱。
端午起了阵鸡皮疙瘩。昆仑山匪帮，在这种地方也会出现……
燕子京勒住马头，镇静道：“不要慌！我走此路多次，必能平安。匪帮既然才打劫过玛瑙滩，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回这来。不准点火，不要嬉闹，多加戒备，今夜一定要入昆仑山口。”
他将马驱赶到最前方，毅然向前。
端午上了马车，小松鼠正看着她。
“你醒了？还疼不？”
小松鼠摇头，他问端午：“……强盗？”
“这帮十恶不赦的。”端午坐在盒上：“商人是坏，要钱不要命，但土匪更坏，要钱还夺命。”
小松鼠睫毛抖动：“玛瑙滩上宝贝多，我心只许鸡心红。”
端午恰好有这么一颗。她大方给了，盯着他问：“喂，你到底怎么去了玉龙喀什河？”
小松鼠握住玛瑙说：“即便是魔王踏在我头上，我也不会吐露真相。”
端午哼了一声。小松鼠背对她，过一会儿才说：“姐姐，对不起。”
端午笑了一声。心说：你不吐露，能过关倒好了！只怕不能。
因燕子京坚持，马车一夜颠簸。黎明时分，他们赶到昆仑山口。本还暑热天气，骤然变寒。端午不耐冷，也只能忍受。商队沿官道马不停蹄，夜深，马车在片松林停下。
夜空璀璨，山泉暗流，小鸟啾鸣，端午抱着肩膀出车，搓了搓手掌。
她惊觉队伍中大部分人并未与他们在一起，径直顺大道远去。
她问车夫，才知此处名叫“老鹰口”，地势最为险要。除了官道，还有数条隐秘的羊场古道。
燕子京为了以防万一，将队伍一分为二。大队人马护送礼物宝货，顺官道先去叶城驿站等候。
燕子京自己领着小部分人休息，等天亮后，再抄近道去叶城，以期顺利会合。
今夜留下的人，基本上都是已疲累病弱者，包括马车上的孩子们。端午心想：匪帮是冲着货物而去，燕子京此举像是有理。然而，马车中有宝珠，又怎能算轻装上阵？燕子京不知是过去自信，还是另有目的。好在尉迟家四个护卫，也一并被他遣走。小松鼠终能下车透口气了。
她将小松鼠扶下车，车夫多嘴：“爷吩咐你仔细看着他。”
“知道了！爷不放心，干脆自己来看，不比我更好？”
小松鼠憋红脸，蹭着棵树，端午知他是内急。她掉开头，东张西望。
老鹰口为两山相对而出，悬崖峭壁，枯藤倒垂，虽险峻，比沙漠好玩些。
她再回头，小松鼠站好，心神不定的样子。端午觉他斜睨了一棵松树几次，心中奇怪。
夜色浓郁，看不出所以然。车夫在旁，她不好声张。小松鼠上了马车，倒头便睡。
山间清晨又冷又潮。出发时，端午趴在车后端详那几棵松树。车行愈远，林中愈亮。
终于，她在松树皮上发现了个火焰型的标记，那是……小松鼠乱画的吗？
她转转眼珠，凑在熟睡小松鼠耳边说：“喂，你的火焰标记被发现了！”
小松鼠陡然坐起，满面惊骇。端午摁住他：“呵呵，让我说中了，你搞什么鬼？问我讨玛瑙石，为了画树皮？你想给做什么？你不说实话，我去告诉燕子京。”
小松鼠拉她，双眼充满了绝望。
他忽然松开她，一字一顿：“我从不背弃善良，你可以不信这话，也可以告密将我出卖。”
端午心中一动。小松鼠表情，她是熟悉的。告密者背弃善良，她不过是故意试探。在燕子京和小松鼠之间，她不会选择相信前者。
她压低了声告诫道：“你不许再玩花样。告密者可耻，你对我这朋友隐瞒就不可恶？”
一仆役晃过来，隔着车帘问：“端午，爷问你们吵吵什么？”
端午探头，一脸凶相：“啊？我们姐弟拌嘴玩，怎么着？”
那人吓了一跳，还是进车，咯噔几下，用副细链把小松鼠腿锁上了。
他对端午说：“爷怕他不老实。你拿着这个，晚上给他换药。”
轰隆碎石，落下狭窄山道。端午抓着药瓶，差点撞到头。
燕子京铤而走险，走了小路。既是鹰嘴里蜿蜒，总要掉层皮。先有头毛驴失足掉下山岩，又有个人被走石砸破了头。马车载重难行，端午索性下车。
她担心那串明珠，想来想去，还是趁小松鼠昏睡，把珠藏在了袖中，空留华丽宝盒在座下。
入夜阴霾，月光静谧，燕子京把一行人带到山壁间宽敞洞穴。昆仑山间，有许多大小不等的石窟。也不知是古人留下，还是天然而成。人声噪杂，回声不断，除了端午，都是男人。
她替小松鼠换药。那方绸巾沾满浓血。车夫在旁看，啧啧几声。
端午想：果然是要洗。她环顾，燕子京好像不在。
她和车夫说一声，便出了山洞。此地插翅难飞，没人担心她逃跑。
端午循着水声，来到了小道下方。她洗了绸巾，不经意望去，竟发现了燕子京踪影。
他衣裳飘飘，抱着那盆红兰，顺着比小路高出十来丈，更险更窄的古道，缓缓前行。
他……这是干什么？端午万分吃惊。莫不是要抛弃众人，独自上路？
多日来对燕子京的疑问，促使她顺着崖边小跑。她在山下仰望燕子京，他在上难以发现她。
夏季未了，昆仑山涧旁，野花馥郁，古木参天。
不知不觉，端午跟着燕子京到了一大片悬崖下。
燕子京抱着红兰，在那陡峭崖壁矗立。
端午脖子都仰酸了。山涧那边，有块巨石，更便于观察。她转着头颈，跨过枯木，刚要攀登巨石，足下一动，双脚被盘根错节古藤死死缠住。她用力蹬几下，珍珠滚出袖子，落在苔藓上。
这时，崖上的燕子京，凄厉喊一声：“兰姐姐！”咣当一声，山石合鸣。
端午汗流浃背。燕子京总不至于为了个女人，发疯跳崖了吧？
冷月下，燕子京身影单薄，好像一碰便碎的瓷像。他两手空空，红兰不见了。
他一路来带着盆红兰，原来是要抛下悬崖，是给一个女人。女人名兰，大概极爱兰。别是个死掉的鬼魂吧？端午寻思：人与人大不同。这般严苛下，燕子京还花前月下，正念旧情。自己困入陷阱，求生不得。她努力触珍珠，几次不成。
喊燕子京，他能听见吗？他不会因为自己知晓了他隐私，而杀人灭口吧？
她心中反复，遥见燕子京转身回去。她不禁出声：“救命啊！”
这一声极闷，散入呼啸山风。她痛心想：这回，真要欠燕子京了！可是，就是不想死……
忽然间，她足下老藤松开。这侧山麓上，出现了四五个蒙面骑士。
他们静止不动，像都在望着她这边。不知为何，端午想起那海市蜃楼中，一队潇洒影子。
这些人是谁？山中也有海市蜃楼？她惊异，双腿麻木，根本无法动弹。
她捶了下地面，用指尖去够珍珠。有一只手，先鞠起了明珠。
珍珠融在珍珠色肌肤里，一时难辨。
端午抬头，黑袍蒙面人站在她面前。他肩膀后，背着由朴素山花点缀的弓箭。
那是一个海市蜃楼般的幻影。他若独立昆仑，则残月飞雪。他若放舟海上，则碧宇澄明。
他额头光滑，黑碎发泛着金色阳光，随风而动。鼻梁之笔直高挺，绝不像中原人。在今夜之前，端午只在一幅海外泊来，由君士坦丁堡狂热圣徒所作的天使镶嵌画上，才见过这样的鼻子。他那双眼，就更不像中原人，竟是湛蓝色的。晶莹而剔透，如天穹深邃。
端午窒息，眼光落在项链上。那人彬彬有礼，微微躬身，把珍珠放回她手。
一匹黑色大宛骏马，现于蒙面人背后。端午喘息未定，那人已单手将她抱放在马背。
他手形秀美，臂力惊人至此？端午顿起一念，低头瞥示。
他腰身苗条，腰间挂着一把银鞘弯刀。他上马的动作，更快如迅雷。
他的手围住端午，薄茧磨过她臂膀。他胸膛贴着她背，驱散了山寒。
几个骑士，无声无息，已围拢在他身旁。他一夹马肚，数马驰行，静如鬼魅。
端午屏息，心中答案呼之欲出：是匪帮？
啊，他和他们，是昆仑山的匪帮！

第七回 盗亦有道
昆仑山匪帮，杀戮无数，妇孺也不放过。端午像被毒蛇缠绕一样，浑身都石化了。
她哀叹：运气实在背。也许从前许多次偷吃给神佛的贡品，真要遭报应了？
她眼珠不停转，心想“物以类聚”。要是自己表现出足够“匪气”，也许匪徒们能放过她？
几匹马贴着山崖，速度由急变缓。他们这是要往众人过夜的那个洞穴去……
端午咧开嘴，哈哈哈大笑。因为她曾是领唱的，所以那三声笑，惊了两个蒙面人的马。
山大王，好汉，壮士，侠客，究竟哪个称呼好呢……容不得多加思索，她扭头：“英雄，这是去哪劫富济贫呢？小妹我从南海跑来昆仑山，做梦都想一睹传说中各位的本领。梦成了真，我死也含笑了。呵呵，当然了，不死更好。喂，你们还缺人手吗？我虽然没多少本事，但烧菜煮饭，洗衣喂马，都不在话下。你们收来的宝贝多了，我还能帮你们分拣分拣，你们打劫回来，我也能唱歌跳舞助兴啊……”背后那个蒙面人哑了般，不答话。
端午脖子扭酸了，才看见那双蓝色眼睛，映着星光。
端午想：哎，蓝眼睛别是听不懂官话吧。
可背后那人，轻摇了摇头。
端午连忙对他说：“我爹我娘和你一样，不过，他们是海盗。海盗你知道吗？”她想做个手势比划，但身子还在那人的臂膀里箍着。
那人点了点头，调了调持缰的手姿，居然有点想她更舒坦的味道。
端午继续胡编：“我们家风风雨雨，占岛为王了十几年，被可恶官军灭了！我这才被官府卖作奴隶……所以，我对官府恨透了。我主人他们就在前边，我给你们带路吧……唉，不过，这次真可惜，可惜了呀！”
那人的眼神，像在询问。他睫毛又长又翘，投在鼻梁上，有淡金色阴影。
端午说：“我们经过玛瑙滩的时候，遇到了一堆死尸，估计是你们的对手或者友邦做下的。我那主人生性狡猾。到老鹰口之前，他命大队人马带着钱财美女连夜走大路。剩下我们，不得不跟他走小道。主人脑子有病，一直相信他老情人魂灵留在这片山里，所以让我们舍命陪他来走走。除了我手里这串珍珠，就再也没值钱货了……不可惜吗？”
蒙面人点头，看了看端午手里的珍珠。
端午盯着他说：“求求你，先把项链拿去吧，别让兄弟们空跑了一场。虽然能让我这种小奴隶拿在手里玩的珍珠，不会太值钱。但也是小妹支持普天下所有匪帮兄弟的一片心意。”
她看着蒙面人，心里却想着惨死的爹，远离的娘，那双大眼睛，不由得眼泪汪汪。
她抽了鼻子，把珍珠死死往那人手掌里塞。
那人停下马。他一只手拈着她袖子，另一只手松开马缰。
他终于把珍珠接过去，又套回到端午脖子里。
他注视她，眸中荡漾水光，轻叹一声，吐气如兰。
端午简直呆住了。昆仑山匪帮就是这样子？
这是哪门子的匪帮啊？不过，蓝眼睛周围几个，虽也看不清，个个都是雄赳赳的彪形汉子。
端午趁他们犹疑，偷望对山。燕子京许是心事重重，没能发觉暗处的动静。
他目不斜视，已走回亮着一星弱火的石洞中去了。
可是，燕子京该发现自己失踪了呀……他能想到匪帮在侧吗？
她回忆燕子京海边救了她命之后，一路上种种行为，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是燕子京死了……被匪帮杀了的话……一切会怎么样？
那蒙面人正在思索，端午只听到自己心跳声。风声更大，带了秋寒。她的衣裳早为冷汗湿透，口袋里松子桃仁渣滓，却被汗水蒸出香味。
蓦然间，端午注意到，洞穴内火光全部熄灭了。燕子京会迟钝至此？不过，也难说。自古有意乱情迷之人，燕子京悬崖抛红兰，大约是真有病。心病。
那几个骑士似已沉不住气，齐声道：“哥哥……？”
端午一愣：苗条的腰身，花瓣似的皮肤，分明年少，怎么是那几个的哥呢？这家人声势浩大，全都当了匪？对了，小松鼠也曾说过……
和田城外相遇，小松鼠送上桃仁，那时他说：“这是一位哥哥送我……”
他昏迷时，念念不忘“哥哥……”
当燕子京询问时，小松鼠明确说他没有亲兄弟。但他在松树上画了火焰标记……
她豁然开朗，哥哥只是一种称呼……，这个人非但是响马，还是个匪首！
一个骑士打断了端午的思绪，他探身对蓝眼睛说：“哥哥，小松鼠定在附近，多半在那山洞。”
机灵可爱的小松鼠，原来是匪帮的细作！怪不得，他会单身出现在杀戮后的沙漠中，怪不得，他会潜入尉迟公子兴建中的玉石基地，怪不得他要偷偷在树林划下暗号。哼！是这样。端午突然想当面啐小松鼠一口。她瞎了眼，才会担忧他的安危，选择跟燕子京走这趟。她屡教不改，才会那样照顾小毒蛇，好让他学着腊腊再来咬自己一口。
蓝眼睛摆摆手，旁人立刻噤声。
端午脑中有竿秤，上上下下称不停。燕子京不会愿意轻易交出小松鼠，他身上有功夫。山洞还有十来个男仆役。可如果昆仑山匪真能以一当十呢，犯得着大家一决生死？
再说，匪首的背后，也许还会有大队援兵？小松鼠这个小骗子虽该死，但是……世上该死而不死的家伙，实在也多了去。即便交出那小子，匪帮就会手下留情吗？
蓝眼睛自然不会来问她想什么。他跃下马，抱起端午，把她挪到马鞍子后边。
端午一愣，要开口。他却对她再次微微欠身，好像请求她原谅似的。
他重新上马，宽肩膀挡住了月光。
端午忐忑贴着他背，谁知弓箭上插的白山花钻进了她的鼻孔。她一痒，打了个喷嚏，娇小身子一晃，两手靠抱住蓝眼睛的腰肢，才没摔下马去。
蓝眼睛的腰，不但细，还藏着韧劲，不愧是干这个营生的。
端午不及放开，他再次催动马，一行人向山洞行去。
匪帮的马，也训练有素，鼻息不重，步声悄然。
端午紧张极了，是要偷袭？怎么办呢，她是端午，不能傻傻当稻草人儿。她要是叫出来，说不定立刻毙命。可是不发声，眼睁睁看着一群活人被开膛？那些人多是燕子京的走狗不假，但大半也为了讨生活，平日对端午并没什么恶意……
不行，多少要提醒个。她将鼻孔靠近弓箭，白花扫着鼻腔，又是一声响亮喷嚏。
蓝眼睛腰身一摇，吃住马匹。他一马当先，已到了洞口。
嗖嗖，银光数道，一簇冷箭从□□了出来。蓝眼睛已然挥刀，刀光夺人，左削右挡。
叮当叮当，火花迸发。端午从没见过真刀对真枪，不客气拿那人身体当了铠甲。
要是蓝眼睛的背部，和他那腰身一样秀气。难保“人甲”不被射穿，刺到她自己。
可是，她抱着那身体，忽从她手中弹开去。高跳，旋入洞口。黑暗里，两团银白风影纠缠，兵器互切如犬牙交错。叮咚咣当，刚让人以为难舍难分，声音却嘎然而止。
只听燕子京清朗声音：“是误会。来人，点火吧。”
火把亮起，洞内人人流露紧张之色，只有小松鼠欢快叫道：“哥哥！”
另几位骑士翻身下马，也要进洞。但蓝眼睛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又钉子般站住了。
马儿匍匐，端午走到他们身后。
燕子京的神色，并非沮丧，也没什么畏惧。他白皙的脸上，大概为山风吹了，有病态之红。
他看了看地上一把短剑，似笑非笑：“小松鼠——是你的兄弟？”
蓝眼睛迅速把刀插回刀鞘。他出人意料弯下腰，将剑拾起，双手奉还燕子京。
虽然他是个匪首，但动作有礼，像是把自己的手下败将，当作一位尊贵的王子。
燕子京眼中，闪现惊疑。那人快步走过人群，把小松鼠抱了起来。
小松鼠喜出望外，咕哝说：“哥哥，你比风儿还要快……都怨我，你罚我吧……”
蓝眼睛只用一手托着孩子，另一手在腰间动，掏出几颗松子，塞入小松鼠的嘴。
小松鼠环顾众人，低声说：“我受伤，是那小姐姐救了我。这商人治了我伤。”
蓝眼睛若有所思点头。他静静将这昏暗山洞中的人扫视一遍。
触及那纯净的目光，众人都觉被甘泉洗涤一番。紧张之色，不禁散去。
那匪首武艺高强，令燕子京知难而退。
人贩子站到边上，唇微扬，略带讥诮。
小松鼠被匪首绑到了马上，端午回避开那孩子的目光。他忽然恳求道：“哥哥，我们带着小姐姐一起走吧！”
端午假人般乖觉，只笑了笑：“对不住。我忽然想起来，这次有老朋友相托我一事，既然答应了，死活要做到。我不能跟你们走，多谢你好意啊！”
她说完，剜了小松鼠一眼。小松鼠默默垂头。端午也没什么快乐。
匪首走到燕子京面前，一手放在胸前，向他深深鞠躬。燕子京不置可否。
他又走到端午身边，湛蓝色的杏子眼，好像能说话，带着真诚笑意。
端午不愿示弱，微微露齿，不打算说什么。
那匪首对她再次微微欠身。不同的是，这次他手指在端午的鬓发边一掠。
端午回过神来，鬼魅般的影子，已潇洒离开。洞里人，大多数不由自主，延首瞻望。
端午摸了摸头发。她摊开手心，那是几朵小白花，素心纯朴，香气微弱。
本来，它们点缀着那匪首的弓箭。端午张嘴，她觉得手心有一点点潮湿。
是露水吧，一定是。只是，手心不仅有点潮，还有点热。
他是谁呢？
端午觉得，经过那场虚惊，大家看她的目光，也有了变化。不再是那么冷漠，她从爷的货物，变成个活人。
“爷，您看！”
一个眼尖的仆役喊道。燕子京沉默到了洞口，一块大石上，放了块黑色的晶石。
“这是……那个人留下给爷的？”
燕子京审视：“这是一种药，稀世奇珍。”
他望向远处，眉宇间现出一种古怪神情。在端午看来，燕子京好像在暗自得意。
输掉了，还得意什么呢？端午纳闷。
她闭上眼睛。那双蓝眼睛又浮现出来，连带君士坦丁堡的天使肖像画……她吓得连忙睁眼。
还好，山林寂寂，只有猫头鹰坐在林梢。

第八回 欲速不达
那蓝眼匪首，来去如风。虽没有谋财害命，但众人醒来后，都不免心有余悸。也有几个爱磨嘴皮的，讨论他是不是传说中的琥珀光，叶中雪？还没磨出个结果，就让燕子京催上了路。
山里天气无常，一天之内能落下两场冰雹。下雹子时，赶路的只好拉牲口躲在崖壁之下。端午冷得牙齿直打战，但念到自个儿能抱着珍珠坐在车内，也不好叫出一声苦来。
她从前在南海边时，成日盼着天凉快。可现在真给她凉快了，却成了种折磨。
燕子京照旧一马当先。不知是不是被那匪首折了锐气，他偏不高兴停下。等别人都盼着歇息了，他变本加利，再要赶一程。仆役们素来怕这位瘟神小爷，打落牙齿也只能往肚子里吞。
自从端午知道了小松鼠的真相，心里反而变坦然了。她也想早日到王帐，完成尉迟公子的托付。她想过：若是到时候，燕子京真丧心病狂逼着她给那“病王子”当药引，那她就和他争个鱼死网破。他救过她的命，但他到底没有她的卖身契。他这样对她——一个大元朝的官府奴隶，不仅仅是“见利忘义”，还是冒犯王法哩……
她心中不停算计，当了人，更做出低眉顺眼，笑容可掬。
老鹰口前宽后窄，最后一程，商队几乎是穿过一线之天。端午弄出脖子里那个小小玉菩萨，哈口气，再用袖子把佛脸擦亮。昆山玉……这就是昆山玉……她闭目掂量，又不时抚摸，觉着这种玉确实温软莹洁，可傲视于天下之玉石。
山壁之间，忽有数人尖叫，伴有马嘶回音，队伍霎时停滞了。
端午伸出头张望，见燕子京抱肩站着。他那匹座骑，匍匐在道，奄奄一息。
几个仆役禀报：“爷，这马腿断了。”
燕子京的脸，为大山阴影所遮，成了灰蒙蒙一团。他上前摸了摸马脖子，手指轻拍那畜牲，一下，一下，忽然出剑，刺穿了马颈。众人皆叹：“可惜。”
燕子京不顾袍角的血，站起来吩咐：“推下去，继续走。快！”
仆役们手忙脚乱，清出道路。端午吸了口气，感到不妙。仆役们都骑驴，队伍中除了那可怜的死马，就只剩她所乘的车套着马了。她马上把头锁回，抱着珍珠盒子装瞌睡。
而后，她眼皮开了条缝，斜瞅车内，益发体会到其十分温暖，可爱。
她正不识相地留恋着呢，已有仆人来喊：“喂，端午啊，爷要坐这辆车。”
“好的，好的，等我整理一下，马上让给爷啊……”端午继续在位子上赖着，胡说道：“你们不知，那小土匪吃喝拉撒都在这里头，还呕吐，流血，里面脏啊……我坐坐还凑合，爷是贵人……马上好啊，马上好……”
她终于掀开帘子，正对燕子京。燕子京不知是哆嗦，还是在跺脚。
他懒得看她，立刻进车。端午下地时，听他在内匆匆出了口气。
这人又怎么了？她懒得想他。
她自己抱自己，咬牙。黄昏时分，昆仑山间隐寒彻骨。她走了一段，脸颊被冻出霜红。
她想：南海的蚌，实在不适合昆山养。以后在尉迟那帮几年工，存下几个钱，还是要设法接上娘，母女俩同去泉州开一个小门脸的珠宝作坊吧。光想想也够美的，哎……
她抽出麻布，擤着冻出来鼻涕。
燕子京叩车厢板。车夫忙问：“爷？”
燕子京低声：“拿我貂裘来。”
车夫应了，对端午道：“你去前边取貂裘。”
端午对“貂裘”这玩艺，只闻其名，未见其实。她擤着鼻涕，找管包袱那仆役。
那仆役翻找，自言自语道：“怪，去年咱们三九严寒跑山海关外，都没见爷要这个……这里，他倒又要了……”
端午小鼻子，已被她擦成红蒜头。那仆役瞅她，才说：“嗳，大概是真冷。”
他把包袱给端午道：“你直接把裘袍给爷行了。”
端午大眼睛一闪，明白了对方善意，忙谢过。
她解开包袱。裘皮毛光水亮，触手温暖。但那是属于燕子京的……
端午冷笑一声，到马车旁说：“来了。”
燕子京飞快出手，把那袭貂裘拽进去。貂裘不是轻薄物，端午还是透过帘子看到他。
她愕然。燕子京脸色发红，近乎病态。
昨夜他在悬崖上吹了山风回到山洞，好像就有点那样子……原来，这个人不是铁打罗汉。
她抖开厚毡制包袱皮，从头披下，裹住身体。燕子京像在车里头咕咚咕咚给他自己灌水。
燕子京，不可怜。她要可怜她，不如可怜自己。
他既然能治小松鼠伤，这点风寒，算得了什么呢？她细细琢磨起来，把采珠司里认识的那些人，同燕子京对照一遍。觉得在各种大类人里，他属于死要逞强那种。可老天爷就爱和人做对。人越要面子，往往里子都没了……她不是存心诅咒，只把燕某算成世间百态之一罢了。
黑夜时，他们出昆仑山。重新走上官道，大家都舒展了眉头。
先期抵达的几个体面仆人，并着尉迟家护卫前来迎接。
燕子京吩咐卷上车帘，端午照做。
燕子京眼带红丝，像糊出来的灯人。
那几人请安又请示。燕子京坐正，一一作答。
“爷，一切都安顿好了。小的们遵您嘱咐，巡视过方圆十里，尽皆平安。”
“好。五天之内，必须到叶儿羌。”
“爷，五天？”
“是五天。”燕子京道：“今夜派人值夜，警备四方。”
“爷，您觉着……？方才小的们过来，听说路遇几个散匪……”
“不！有备而无患。”
端午瞥见，燕子京用绸巾擦着手心。那眼半闭，没了昔日装神弄鬼神气，更像是疲惫睁不开。
驿站孤零零设在旷野之中，伴着几盏招魂般绿色灯笼。它虽离官道不远，但前几年察合台汗国与中原对抗，这两年昆山匪帮大为猖獗，客商早已寥寥。
燕子京带一大群人入住，让年久失修楼阁，更显出不堪一击。
先到人，准备好酒肉，等待主人。但燕子京冷瞧了眼，便命驿站头儿领着他去上房。
端午用包袱卷着空匣，垂着眼。她影子被燕子京影子压着，像根可怜巴巴墙头草。
其实，她正留意着燕子京裘衣底下那双靴。
他脚都在打战……再下去怕站不住了……
好笑。此刻，弱的不再是她，而是他!
端午蓦然抬眼，一对眸子，好比火中煅烧的乌金。
燕子京顾不上其他人，其他事，扭头扶梯而上。
他离开，大伙反倒放松。男人们碰碗对酒，猜拳的猜拳，谈山海经的扯山海经。
那四个女奴，闭在房内进食。
既然没人管，端午弄碗热酒，抓了羊肉吃着。她觉得今晚怎么吃都不嫌多。
身旁两个男人，敞开胸膛散汗臭，罗唣没完。
“土匪头子眼睛那蓝啊……蓝得没天理，出人命！他要是个姑娘，老子真想投到匪帮去算啦。不过，那小子使刀太厉害……杀人不见血啊。啪啪……咱们燕子爷剑就没了！”
“啊……怪不得爷今晚没精打采，原来是——燕子铩羽了，呵呵……”
“嘘，轻点轻点。”那人盯着端五，歪着胡子：“端午也在。蓝眼的，好像还送给你什么了吧？是不是海誓山盟，约你去当压寨夫人啊？”
端午把酒喝干，咧嘴笑道：“你说对了！要活命，以后多说几句好听的。我一定叫我男人绕了你这条老光棍！”她收了笑，目露凶光，把碗重重反扣在桌。
她正想去找女奴们过上一宿。驿站头儿拦住她：“端午？燕爷命你住在他隔壁。”
端午不好推辞，到了指定屋。屋子没门，有半截帘子。
屋里一股羊骚味儿，墙角铺盖破破烂烂，比采珠司棚屋都简陋。
端午想：人家往高处走，我是越活越对付。
难道隔壁燕子京，在这种屋里也能睡着？
她懒得废话，在铺盖上垫那张包袱皮，像条菜青虫似蜷缩在内。
燕子京没什么动静。端午转身，发现那木板壁上，几只蚂蚁爬进爬出。
她随着蚂蚁，找到了条墙壁缝隙。她出于好奇，一口吹灭了灯，偷看那边。
燕子京屋，比她的要干净多了。他盖着那重裘皮，背对着她，身子微动，竟像在隐隐发抖。
端午心想：南海常有人得“打摆子”的病，发烧打战，倒是和他差不多。燕子京在和田还好好的，怎么走遭昆仑山道就病了？也许是他“兰姐姐”阴魂不散，看他夜抛红兰，情深意重，来缠住他了吧？他还妄想五天到叶儿羌？说不定鬼府名册都排到了。
她想到这，挠挠背后。伤早已好，但皮里还不时会痒。
她没心没肺一笑。也不算是幸灾乐祸，只为了早入梦乡。
她摸索袖间，摊开手，借助孔光，那几朵干枯了的小白花，映入眼帘。
想不到这不起眼的小白花……干枯之后透出沁人奇香。
屋子里的膻味，正好靠此解去。她把花托在手心，以掌为枕，侧身睡去。
她初时迷迷糊糊，还听得男人们群鸦乱噪。
后来睡熟了，却觉得那香越来越浓，染出一个美丽的梦境。
她又见到海市蜃楼。雪山间山杏盛开，骑马少年回眸一笑，眼蓝如记忆中的珍珠海。
那片海，忽被山间乌云搅动。顷刻之间，成了一片血海。
她听到八娘子用不寻常的声音在海深处焦急唤她：“端午……端午……？”
那些在她童年被淹没的奴隶小伙伴从血海里浮了出来，一齐呜咽：“端午……端午……”
她猛坐起来。口干舌燥，想要点灯。
屋子里什么都看不清，只充满着一种淡黄色烟雾。
她呼吸，烟雾之香气，让她眩晕。她警醒之下，连忙嗅白花的清香，这才好转。
冥冥之中，她听到一些脚步。脚步声不是那么重，但也不像是存心放轻。
巡夜？在屋里要这样？黄雾令人昏迷。啊呀，又是匪帮来了？
她将白花含入口中，在地上做壁虎爬。临睡前屋内的样子，帘子是半截的……。
她出了门，继续前爬。直到碰壁，才抱起膝盖，躲在楼梯一角。
她那双眼睛，因恐惧而睁得鬼大。
雾气逐渐稀薄。楼下不止一个人。
他们泉蒙着面，手拿明晃晃钢刀，每遇到一个人，几把刀就同时戳下。
端午咬住手臂，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这就是……杀人不见血。众人被迷晕？但她是清醒的。她抚摸胸口的护身符，心念：爹娘，保佑保佑我吧，保佑保佑我吧……她身子颤抖，和田玉在指尖，透着凉意。
那脚步，一声声近了。楼上，好像只有她和燕子京。
她战战兢兢，不觉把口中白花吞了下去。舌尖一阵麻，她还未明白，就迷醉过去。
第二日，她在晨光中醒来，“嘤咛”苦吟。她想起，做了个噩梦。
她昏昏沉沉起来，摸着头下楼，向光线明亮处走。
脚被什么一绊。她耳中轰鸣，定睛一看。是具女尸。
那女孩长发委地，喉管被劈断。她曾是端午的同伴。
端午捂住嘴。此时，她才意识到浓郁血腥。满楼之下，全是狰狞死尸。
端午凭借记忆，一个个看过去。她觉得她现已疯了，所以还能动手翻尸。
除了她，燕子京所有仆役，那四个女奴，尉迟送来四个护卫，甚至驿站之人，无一幸免。
一夜之间，大家都死了！除了她……
她被抛在这地方了。她冲向门外，又回到屋里，马匹，驴子，箱子什么都不见了。
昆仑山匪帮。一定是他们！他们怎么能寻到官道上？
她突想起空山里她对蓝眼睛匪首的笑语：“可惜，大队人马带走了钱财……”
难道是她自己？是她的话泄漏了行踪？蓝眼睛那么有礼和善，只是为了暗中跟着他们？
他们之所以放过她，是因为她是他们的领路帮凶？
端午感到种撕心裂肺的痛悔，她狠狠锤了脑袋一拳。
她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她什么都不能想，只想要哭。
她忽停下哭，一口气跑上楼。刚才，她想到了燕子京。
燕子京俯卧在地，一动不动。他……也死了。
端午走近，还没给他翻身，却把手猛然缩回。
燕子京的身体是滚烫的。显然，滚烫的人，没有死。
她不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此刻，她光会想：还有一个人，没有死。
她正发愣，燕子京张开眼。他烧得浑身发红，嘴唇焦枯，眸子中有些迷惑，有丝清凉。
他挣扎问：“是你？怎还不出发？”
端午怔怔说：“……都死了。”
那燕子京先如死般僵硬，而后剧烈一颤。
他动了动唇，忽将手扣住端午脉门。
未来果真无法预料。端午没有死，燕子京也没有死。
可是，现在，端午变成了燕子京唯一的财产！

第九回 舍我其谁
脉门上的手指，热如烙铁。把她从冰冷的死亡气息里，拉回到眼前的事实。
她停止抽噎，说：“这客栈里的活人，就剩下我和你了。你扣住我的死穴，难道还想跟我同归于尽？”燕子京反扣得更紧了。
端午忽抽了口冷气，才发现尉迟无意所托付的那串珍珠也不见了！
她眼前发黑，心沉到了深渊。匪徒们虽然放过了她，还是拿走了珍珠。
她本来以为，昆仑山匪帮是一群杀人魔王。可现在她明白了，他们不仅谋财害命，还要泯灭人心。那蓝眼睛天使一样的外壳下，藏着蛇蝎般心肠，让人不寒而栗。
一定是小松鼠那帮子人，没错。当晚，蓝眼匪首只带了几个人，所以他先带走小松鼠，安稳下商队。此后他派人暗中跟踪，等到众人在驿站会合。他再在深夜带领全体匪帮血洗客栈。表面上，自己和燕子京是被放过了，但夺走燕子京的人马财物，抢走了她那串珍珠，却等于扼杀了他们俩一次。燕子京如何空着手去见诺敏王子？她自己又如何再去面对尉迟呢？
尉迟，是一路上对她最关怀的一个男人。但她已辜负了他的托付。
而那蓝眼睛，是她所遇到过最彬彬有礼的一个男子，但他却愚弄了她。
她透不过气来，简直要把牙齿咬碎。恨意铺天盖地，令她自己都快晕迷。
这时，燕子京松开了她脉门，他眼睫不住抖动，道：“水，给我水！”
端午爬起来，找到水囊。她送到燕子京头旁，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的面孔显出一种暴躁和绝望来，双颊满是鲜艳的玫红色。
他快死了吗？从海上到这里，他不是一直没有多少倦意吗？如果他死了，她该怎么办？留在这满是尸体的荒凉客栈，还是徒步走入一望无际的戈壁中去？她都不愿意。她要的是人的气息。哪怕这是一个垂死的铁石心肠的人！她也不要他死。
她重新捧起水囊，凑到燕子京唇边：“爷，喝吧，这是水！喝了就会凉快。”
燕子京微微抽搐，紧闭牙关。端午情急之下，用手指分开他的唇，想要撬开他齿缝。
燕子京“嗯嗯”□□，忽咬了她手指。端午吃痛，把手缩回。
燕子京盲人似地在枕边摸索到水囊，微微抬头。
他几乎是一点也不停地喝水。攸的，把水囊掷向墙壁，无力地倒在地上。
他张着眼，重重呼吸道：“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端午十指连心正痛，忍不住大声回敬：“你有本事就别死！”
她一肚子怨气，都翻将上来：“……我倒霉找谁诉去。我杀蒙古老狗不成，本来横下心是准备死了。你不救我，我早变成沙子，倒万年省心了。可现在呢，我成了你的奴隶，还被你被带到这种鸟不生蛋地方来。如今，珍珠被该死的强盗拿走了，我以后也没脸投奔尉迟家帮工了……你病得没个人样，还跟我死死活活争。哼！死也好，活也好，随便吧。天下那么多爷，我怎么遇到你这种当爷的？我祖宗八代欠你什么啦？”
燕子京好像要冷笑。但他烧得厉害，冷笑起来嘴角歪斜，倒像是哭。
他说：“你……欠我……一条命。”
端午也冷笑：“好，我还给你就是。给你三条路选。第一条，让我马上自杀。第二条，你自己杀我算了。第三条，我来救你的病。等我们平安了，大家两清。你选吧！”
燕子京眸子动动，手在腰间胡摸，居然还能回答：“我才是主人……”
端午狂笑，把肺都快笑破了。那一刻，她真觉得自己和燕子京呆在客栈过夜，还不如死好！
她一鼓作气道：“错了！只有我活着，你才能当主人！”
说完，她使劲力气，朝门外冲去。其实她压根没想死，只想少看见燕子京一会儿。
一道银光，从燕子京腰间闪电般飞出，反系住了她腰带。
端午踉跄摔倒。一看，是条筷子粗细的银链子。她愤然，毒舌道：“呵呵，敢情爷就会对付弱女子。你机关算尽，为何没想到小松鼠他们留了这一手啊？”
燕子京没力气拉她，也不放手。
他断断续续说：“……你算弱……女子？你……你杀人的……。……我……我也留了手……”
端午眼睛一亮。她蓦然记起燕子京在小松鼠走后，隐隐得意之色。燕子京看似几乎倾家荡产。但其实他一向是个能算计的。譬如说，他到和田前，就命阿常将部分财物押回中原老家去。在尉迟府，他戴上醒酒石戒指，假装醉酒……。这么说，小贼们也会损失吗？
现在，他和她实在都够惨的。官道的下一拨商队，不晓得什么时候到？如果还有别的匪帮来呢？燕子京有武功，也有心计。她要利用他，也让他利用她，二人才可渡过难关。
端午乖乖走回去，放句软话：“爷，我知错了。我再不意气用事了。你难受，想吃药吗？”
燕子京闭上眼。他正在哆嗦，又在勉强忍耐。
端午坐地上，慢慢把背后挂着的银链子钩取下来。燕子京没反对，大概也没力反对了。
端午小心翼翼把地上那件黑貂皮大衣盖在燕子京身上，低声说：“爷，好歹这件大衣还能值几个钱呢。天无绝人之路。”
话音刚落，裘衣被他踢开了。端午想：莫非是太热？明明在打哆嗦……
燕子京哆嗦了好一阵子，额头上出了层密密麻麻的汗珠。他喉头一动，侧过身去。
端午以为他要睡着了。寻思他躺地下，总不是办法，还是要请他挪到炕上去。
但今晚上……睡在这屋子还行吗？不睡在这里，又能去哪里？
“端午。”
她一愣，才发觉燕子京正叫她。
“嗯？”
燕子京说话，虽气息微弱，但已和平日口气差不多了。
他吩咐道：“把炕上铺盖掀开，将那石头拿去伙房磨成粉，再烧些热水来。”
端午依言，几重铺盖下面，是那匪首送的黑色小石头。
也不知燕子京何时把它藏起来的。要是他不藏，那帮人说不定也拿回去了……
燕子京曾说此物能当药。端午握住石头，出门又回头，只见燕子京自己挣起来，跌跌撞撞到了炕边，一头栽倒在铺盖里。
下了楼，端午学着燕子京平日里半睁半闭眼的样子，绕过了尸体。
她发觉：原来，有时人看得模糊点，再恐怖凄惨的景象，也能把自己骗过场了。
她在伙房里忙了半个时辰，出了身汗。也许是曾恐惧到极点，她已不那么怕了。
她低头端热水，走到大厅，冷不防瞅见一个人正坐桌旁。
她“啊”一声，差点没把热水波了。
定睛看，坐着那个不是死人还魂，而是燕子京。
“你不能在那里躺着等我？”她埋怨。
燕子京神游一般，糊里糊涂，等她走近了，他才直着眼说：“怕你跑。”
“我跑去哪里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爷，您临终那么惦记我这个货物，我还能跑吗？对不起，这……这满屋子的人，我还没工夫清。你不嫌，赶快吃药吧。”
燕子京颤手拿碗，吃了半包药粉。他停了一阵，似在犹豫，又仰脖子，把剩下半包也都吃了。
他咳嗽了一阵，像是呛到。也坐不住了，只得趴桌上。
端午用拳头使劲替他砸砸背，而后连扶带拖，哄他上楼。
燕子京步子沉重，端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回炕。
她气得骂：“你刚怎么下来的呀？”
燕子京没答。看来那药粉真有点效力，他睡着了。
端午给他盖好毡子，才弄出点厨房里搜罗来的碎羊肉，咀嚼着下咽。
她方才在厨房内费时多，除了磨石头，还磨了不少胡椒面，全藏在荷包内。
午后，起了西北风。黑风呼啸扫过戈壁，像是哭泣的声音。
端午不知燕子京何时复原。她用麻布遮住口鼻，在客栈四周转悠了一遍。
箱笼牲口什么，都被一扫而光了，不过那辆棚车，虽没了马，却留下了。
房顶，可以了望远方。她站了半天，却连只兔子都没瞧见。
端午寻思着：不能让尸体们那样歪七歪八横着。人死，也要有个样。
她把所有屋子翻了一遍，找出几十条毡子来。
她憋足一口气，把所有尸体都平放在地上，再用毡子裹了每个人头面。
她特为把那四个女奴拖到了一间房内，并排放着。
那些尸体俱为惨死。而端午毕竟是个孩子。
她干一会儿活，便哭一会儿。哭一会儿，擦了泪接着干。
这两个时辰“运尸”，本是她自找的麻烦。
但她也一并记在蓝眼睛和小松鼠帐上，恨他们恨到刻骨铭心。
厨房边上有口井。西域干旱，端午踩了半天，才打上来一桶水。
井水冰凉，正好给病人用来退烧。
她在厨房里挑了两三把刀，藏在身上。还把一个吊肉尖钩取下来，当簪子插在浓密的发髻里。
忙完这一切，天都快黑了。嗅到血腥气的秃鹫，在驿站周围盘旋。
端午决心不给驿站外火把点火。她反锁上门，在入口处，楼梯角，凡是人能行路的通道，摆上大大小小的锅碗瓢盆。这样，即便有老鼠经过，端午也能听到动静。
她抱着一锅萝卜，跑到了楼上。
点上油灯，见燕子京正熟睡。他睡着时，看上去不凶恶，也不怪癖，倒有点像孩子。
她曾听仆役说起燕子京属羊，掐指算算他才二十岁。端午从前看他，怎么都觉得他不止。但今晚端详，他也就是那岁数。她不懂：燕子京在繁华的大都吃喝玩乐，做什么生意不能赚呢？他非要跑关外，来西域，做人贩子，惹匪帮！自作孽……然而，她现在并不希望他不可活。在这个豺狼虎豹横行的地方，别人也未必比燕子京好。
她最讨厌欠人。这几天索性还清了欠他的，以后他便不能再说嘴。
她大着胆子，碰了下燕子京额头，还是烧得滚烫的。
她绞了把井水手巾，放他头上。燕子京嗯了一声，像极其痛苦。
端午想：那药粉好像也没什么神奇。寻常发烧，吃副煎药都能退些热呢。
她要照顾病人，没地方睡，就把那裘皮，铺地上当床。
她感到身下裘皮里有些零碎，摸了摸，还真有。她取出小刀，偷偷在里子上划了一道，暗暗好笑，原来那裘衣里面，缀缝着十几根黄金链子。如此推测，燕子京行李里边，还有一些他素日就藏好的财物。应了一句话：瘦死骆驼比马大。燕子京无论如何悲惨，都不至于上街讨饭去。
她睡了一会儿，总不能入眠。月黑风高，虽然屋子里还有个活人，但她不踏实。
她又爬起来，看看燕子京。他的嘴唇烧出两个泡来，那滚烫的红色，从脸部到头颈，连手都烫得惊人。端午心惊，若这样下去，他过不了今夜的。
以前，腊腊也发了一次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端午每夜都用凉水擦她的身子……
可是，腊腊是个女孩，燕子京是个男人。而且，燕子京……还是个不让端午喜欢的男人……
端午咧了咧嘴，眼珠子转转，想：还好我不喜欢。若是喜欢，倒是不好意思了。
那燕子京从南海到如今，不管多么热，总是穿戴整齐，袖口不透一丝风，连手腕都不曾露出来的，大概也是怕臊放不开的主。不过，他烧成这样子，一定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赶紧替他擦下吧，大不了把灯熄了，让月光替这位爷遮羞好了。
她灭了灯，在冰蓝月影下，绞干了手巾。她解开燕子京衣扣，褪到腰间，就要替他擦身。
她拿了手巾，方低头，不禁“诶”了声，那手巾落在炕上。
端午吃惊之下，重新端详燕子京的脸，那吃惊就更深了一层。
她在迷惑中，不由自主点亮了油灯，再细细看了看燕子京的身体，她长长叹息，惊讶万分。
不管她多么不喜欢他，她也不得不承认，燕子京人物俊秀。
即便在病中，他俊美的轮廓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然而，今夜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其实，燕子京并不美。衣服遮蔽下的他，却是千疮百孔，就像开裂的瓷片。
端午从没有见过于有个人的身体，拥有他那么多疤痕，深深浅浅，大小不同。从手臂到胸膛，腹部到后腰，都布满了那与他那张脸庞截然不同的伤疤。那张脸有多么漂亮，这个躯体就有多么丑陋。难怪……别人夏日半臂轻衫，他却是……
这么多疤痕，怎么弄出来的？燕子京出身富商，怎么可能比那些最受折磨的奴隶，有更多的疤痕？一个曾遭遇到那种痛苦的人，为何还能继续到西域这种严苛的地方来冒险呢？
端午责怪自己发呆，她匆忙替他擦身。眼光却被他腰带上绣的一朵红兰吸引住了。这是一朵小小的精致的红兰，正如燕子京一路携带，穿越沙漠，直到山谷，才抛下悬崖的红兰。
兰，是燕子京所爱的花，也应是他喜欢的女人。
她忽然觉得燕子京有点可怜。他曾经历过疼，却还要对别人加诸奴役。他那样爱一个人，却不能爱惜世间其他人。还不可怜吗？
端午不能容忍自己继续可怜燕子京。她替他擦完了，小心替他穿戴好。
他的体温依然是极高的，端午甚至怀疑：那强盗是不是留下了一种毒药，来欺骗燕子京呢？
她胡思乱想，支着胳膊在炕边。
燕子京先是高烧，而后浑身痉挛，连脉搏都微弱了。端午想尽办法，都不能奏效。她太阳穴刺痛，全靠胸间那和田玉菩萨定心。她忽想到：玉最清凉，能吸燥热。虽然尉迟公子所赠的护身符很小，但未必就不能解燕子京的病。
她将玉放到手心，用井水浸洗。再捏在两指尖，顺着人体经脉，在燕子京皮肤上推过。
每推几次，玉就变热了，端午拿去再洗，而后再推。
久而久之，她手都划酸了，燕子京才发出一声隐约叹息。
他眼皮微动，端午以为他要醒了，他却说：“娘，地窖真冷……把我耳朵都快冻下来了……我也知道做生意不容易……没事没事……呵呵……”
燕子京还笑，像是少年对母亲撒娇，又像是内心快活。
端午知道，人病极了，就会做梦，说胡话。
燕子京每隔一会儿，就说几句，端午有时能听懂，有时候听不懂。
天快亮时，燕子京连续不断的□□，才说了一句：“……兰姐姐……你为何不等我呢……我哪有一时一刻忘了你……你……你……”
他语调极其婉转，嗓音逐渐微弱，终于说不下去了。
瞬间，端午真想逃开这个屋子，因为她觉得无意中，她居然窥见了别人的心思。
第二日，晴。燕子京总算退了些烧，但一直没睁眼，也不再说梦话。
端午想喂他些水和萝卜，但他都不张嘴。端午气道：“不吃算啦，只要能活过来就是了！”
燕子京动也不动。端午袖手。她惦记大道上动静，便决定出去转转。
大道上还是没有人踪。端午想：他们在驿站内，晚上白天也许有些人经过，但不想住宿，也不便停下呢？还是放个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提醒人们吧
总不见得抬着尸体出来，对了……不是有个棚车，还有轱辘能转的。
她跑到驿站里，把那空棚车推到路上。棚车不很重，但对端午，却是不易。
她拍着发红手掌，心想再下去，只有火烧驿站，才能提醒远方了。
她回房。燕子京斜躺着，眼已睁开了。
他肃然吩咐：“去，烧点热水来！”
端午闻他嘴里，有股萝卜的味道。他果然好多了。
她“嗯”着，光是掸掸脚上的灰尘。
燕子京斜睨她一眼，把炕边黑貂裘，拉到背后当枕头。
端午想：这才刚好一点，又端“主人”架子了？今晚上别再发成那样，我可不想再一宿不睡。
燕子京也不管她，又沉沉睡去。
端午虽然不是乌鸦，但每每不幸严重。到了晚上，燕子京又发起了高烧，人事不省。
端午职能和昨晚上一样，靠在炕边注意他的病况。
灯油燃尽，燕子京和她，就像被抛弃在一条被遗忘船上的人。
燕子京□□一声，端午正要再点灯，看他怎么样。
这时，楼下“咣当”一声，像是一个锅倒了。紧接着，又有几个碗叮当。
是有人！有人进了驿站。
端午如惊弓之鸟，她顾不得燕子京，拔出刀。
高烧中的燕子京，忽拉住了她手。黑暗中，他摇摇头。
不出去，就能躲得过去？端午决然抽开他脱力的手。
她溜到走廊中，还未发声。楼下那人，率先亮了个火折子，仰头笑道：“在这儿？”
端午笑了几声：“是在这儿。怎么样？尽管上来啊！”
她看清了来者。好多好多年以后，大概她还会记得这个人。

终序回 花之梦醒
深夜来客，是个矮胖老头儿。他顶着肥硕滚圆的脑袋。厚重眼睑下，长着对王八小眼。最奇特是他那件袍子，缀满了大小不同，或鼓或瘪的口袋。他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提着杆秤，神态古怪而执拗，活像个老不死的巫师。
端午喊他“上来”，是存心壮自己的胆。她悄悄打开荷包，里面装满了她备好的胡椒粉。
老头听了，嘿嘿笑道：“等会儿吧！”
他弯下腰，照地上一排排尸体。还不时抬起杆秤，用秤砣敲敲死人们脑壳，每听到“笃笃”之声，他便咂舌摇头：“啧啧，死了！真死了！”
昏暗的厅堂里多了条牛犊般黑影，还有双闪着莹莹绿光眼睛。是一条巨大的狼犬尾随着老头。那狼犬嗅着死者们的身体，拖出舌头，发出“呜呜”悲鸣。
暗夜面对满客栈的尸体，他居然能面不改色？老头带犬破门而入，单只是想用秤砣敲死人脑袋瓜玩儿？端午清了清嗓子，撑着笑脸：“喂，别光顾着看死人呐，这儿有我个大活人，不看？”
老头又用火折子照她，没好气说：“不是说：我等会儿才来看吗？鲁鲁，你先上去！”
话音刚落，狼犬就窜上楼梯，“汪汪”嚎叫，直扑向端午。
端午来不及躲闪，她握住尖刀，运足气力，冲着狼犬“汪汪”吼叫两声，比它还响亮。
狼犬顿收了步子，围着她嗅了又嗅，欢悦地“吠”了两声。
端午把尖刀藏入袖中，拍了两下狗头。狼犬卖乖似舔了舔她手指，“阿呜”一声，狗毛倒竖，跳下楼去。端午想起自己满手指粘了胡椒面，不由哈哈一笑。
那老头不忿道：“小妖女，你为何要害鲁鲁？”
端午吐了口唾沫：“哼！我认识鸟个鲁鲁？我还没问你，你倒来问我。你为什么半夜跑驿站来？为什么用秤砣去敲人头！我端午在南海仙山老祖门下学了七八年道，就是要跑到昆仑山来抓邪魔扬名的！”她说得煞有介事，自己都差点当真。
老头大概是不信。他拉了把椅子，翘着二郎腿说：“难为你十四五岁就能编瞎话来！我是谁？我是个蒙古大夫，本名阿台。西域蒙古大夫，属我是第一。你以为我半夜爱跑到这看一大堆死人？既然人死了，要我们大夫做什么？叫上你师傅神仙老祖都没辙！可我这条狗鲁鲁，生下来就是条义犬。它只要闻到病人的气味，就拼命往病人身边跑。今夜是它非要钻进这座驿站，结果没找到病人，却碰到你这么个小妖女！匪帮把这些人全杀了吧？为何剩下你留这里等救兵？我看你身体好着呢，不用我来救。你得罪了鲁鲁，我也不会救你！”
端午眼珠子转得飞快，道：“好一个蒙古大夫，好一条义犬！你们连这的病人是谁都弄不清楚，我是不能指望什么了。我听说蒙古大夫都是骗子，真是耳闻不如眼见。”
蒙古大夫呵呵一笑，小眼睛眯成糊涂仙。他从一个口袋里蘸点东西，往狗嘴里一抹，鲁鲁顿时住了呜呜。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点粉末，朝手边灯台一扬，屋中登时光明。
“病人不是你，你是为了另外一个人，才留在这里吧？”阿台打量端午：“我看，你这丫头一向不爱生病，不过最近一年，过得不顺遂极了。身上伤疤才好，便忘了疼。你好象吃了王母池那延年益寿的小白花，所以被熏过毒雾，留在死人堆里，还能如此活蹦乱跳！我说对了吗？”
端午闭眼：蒙古大夫真邪门。
他要动手，早就该动手了。也许真不是个恶人？燕子京的病，能不能让这个老头来试试？
她噘起嘴：“哼！大夫的本事是治病，不是算命！你若是能救好屋子里的人，我就服了你。”
阿台说：“服了不算。你要喊我爷爷，还要给我磕五个大响头！承认蒙古大夫本领高！”
端午歪嘴一笑：“好啊好啊！”她心想：就算我答应，事成之后，难道不许我赖掉啊？
阿台缓缓上楼，狼犬摇尾跟着。端午手握着刀柄不放手。
阿台到她身边，端详了她一会儿，问：“屋里人是谁？”
“我主人。”
“女主人？”
“是位爷。”
“唔，像我这样老？”
端午答：“二十岁。”
阿台吐了一句：“嗯，你主人确实有病。”
端午一愣，阿台解释：“有一颗未钻孔的珍珠放边上，他都不愿碰，继续让女奴当黄花处女。还不是有病？你这爷，病得不轻啊。”
端午气急，这是什么话？
阿台率自进屋。端午借着身躯玲珑，从老头儿胳肢窝下钻过，抢了个先通报：“爷，来个大夫！让他给你瞧瞧。”她抽出把长刀，在老头儿背后无声比划，希望燕子京会意。
燕子京不动。炕边阿台后退一步：“喔？燕子，是你？”
燕子京受惊，蓦然睁眼，说：“喔，是你这位蒙古大夫。”
他松开了腰间那只拳头。端午这才知道，燕子京和阿台认识。
不料那阿台气呼呼的，活像是被燕子京欠了几十年的债。
他也不替燕子京看病，反而指着他的鼻梁骂道：“怪不得我这几天老听乌鸦叫，又碰上你个小瘟神。上次我花了多少药材，才把你救活成个人样。你答应我说：往后回到大都，好好过日子，再也不来西域了。可是才三年，你又跑来了！你以为寻仇就那么容易啊？你白白搭上了这几十条人命，还病成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想要浪费我多少药材？”
燕子京吃力翻了身，背对阿台。
端午想：三年前是这蒙古大夫，救了燕子京？他医术也不咋的高明，留下那许多疤痕……
老头儿喋喋不休：“你别以为所有的蒙古大夫，都肯陪命又赔钱。除非你先把上次欠我的药材金还清，不然我是不会再给你治病的……”
端午斜眼瞅他那杆秤，想这种时候还能讨价还价？
燕子京只剩下一件貂裘，十几条金链子，一条银子做的暗器，还有——她……
燕子京等老头骂完了，才说了几个字：“你……爱救不救！”
老头儿暴跳如雷，瞪着端午。端午阴森森咧嘴笑：“爷自己还不急，管我什么事？他死了，我早日恢复自由身。大夫既然见多识广，该知道爷牛脾气，迟早是要回来。事到如今，说啥都是马后炮。你没本事救他，算了。何必婆婆妈妈怪个没完，让我耳朵都生茧。”
阿台指天：“谁说我没本事？”
端午被胡椒粉辣出个喷嚏，坐地上道：“我说的。不然，你早就救了！”
阿台跑出屋子，留下狼犬围着燕子京晃头，嗡嗡哼气。
端午没动，阿台又跑回来，说：“我救给你看看！”
端午笑道：“我看着呢！”
阿台从一个口袋拈出些金色粉末，涂在燕子京的脖子上，察看了片刻，说了声“奇怪”。他又在秤砣上抹了点红色粉末，放在燕子京的额头上，道了声“呀”。
好一会儿，他再从口袋里弄出个泥丸，在手臂上搓了。等那泥丸化成了粘糊糊的膏体，他才涂在燕子京太阳穴上。端午看得直发楞。天底下有这种大夫？他要是把燕子京治死了，也不能怪到自己头上吧？
阿台把她拉出房门，问她：“你们这十天到过什么地方？”
端午如实回答，只省略了小松鼠和蓝眼睛。阿台沉吟道：“沙漠……尉迟家……琥珀滩……山路……嗳，他这病起得真怪！前些年西域这一片，有不少贵人富商都莫名其妙起了这种病，七八天便急死。但近几年这病就绝迹了。怎么偏他那么不走运？”端午耸肩。
“他病后是不是吃过一种黑色石头磨成的粉？你们……怎么会有这种石头？”
端午说：“怎么来的……爷是个大豪商，这东西怎么来的，要问他。”
阿台盯着她眼睛：“是吗？昆仑山内，只有一个地方的人，才能得到这东西。你们一定见过他们。我救人，要听实话。”
端午无奈，便把小松鼠，蓝眼睛那段也告诉了阿台。
她说完，狠狠道：“楼下人定然是他们杀的。”
阿台自言自语咕哝道：“他哪有这闲工夫？”
端午说：“怎么不是？我怀疑他给燕子京的黑石头是毒药。”
阿台摇头：“这不是毒药，是良药。但服用过多，虽能解病，却有毒性。燕子京吃了多少？”
“一块。”
“一块？”阿台匆忙进屋，对病人大喊大叫：“你发昏了？这东西岂能吃一块？你急也不能急成这样吧？当年，我那些用在你身上的药材啊……算算，算算，要多少钱？”
燕子京费力听，半晌，他动了动唇，倔强答：“我不吃完……怎知吃多？”
连端午都哭笑不得。她连忙圆场说：“爷，别怪我说你，人吃多了要认错。爷爷，你好人做到底。这次要是不救，上次也白搭了不是？死个燕子京事小，坏了蒙古大夫们名声事大！”
阿台犹豫，鲁鲁舔着燕子京手，呜呜不停。端午那双大眼睛，不停眨着。
老头儿从口袋挖出把沙，朝地上一洒。端午伸手，接住不少。阿台叹气说：“沙子没全落地，是天意。要救他，我们只有到个遥远的地方去。但是……我必须蒙上你们的眼睛。若让你知道如何进去，恐怕你就再也出不来了。”
端午好奇：“什么地方呀？”
阿台用秤杆戳了她发辫：“鬼丫头，我为啥要告诉你？”
端午故意抿嘴：“不说我也知道。”
“咦，你一个外乡人，怎会知道？”
端午想那小松鼠是个走四方的主儿，随口胡说：“是那坏蛋小松鼠受伤时候，跟我说的呀。”
阿台小眼发亮，好好端详她几番，问：“对了，你到底几岁了？”
“十五。”
阿台凑近她，耳语道：“你和燕子京……？你不想当他奴隶吧，你可有别的投奔处？”
端午一脸苦相：“我也是没法子，想还他个人情。是人，谁喜欢当奴隶啊？我本来想随燕子京去诺敏王子府见识，然后再投奔个贵人做点小工。如今什么都给毁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她说得苦涩，那哀戚神情，一半是做出来的。
她就算再苦，也不至于倒挂着脸，给自己再添晦气。
她说到这里，恳求说：“爷病重，素日他也不爱睁眼。我呢，是个大活人，蒙着眼岂不是闷死？神医爷爷，让我坐在你边上，听你说些前辈事，我也好跟你班门弄斧，卖弄卖弄我在南海卖珍珠那些事儿。”
阿台笑：“你叫什么？”
“端午。”
“端午，好名字。你喜欢读诗吗？喜欢听故事吗？”
端午摇头，想饭都没吃，谁爱读诗？不过她倒是很喜欢听故事。因为说得是别人，自己省力。
阿台又笑了笑，道：“说不定你以后会喜欢诗。运气若好，你也能常听到故事！”
说完，他扛起昏睡的燕子京。带着鲁鲁端午，出了驿站门。
旷野上的星星，好像一伸手就可抓到。端午回头望，阿台说：“别看了，自有人收拾。这还是第一次有匪帮敢洗劫官道上的驿站，此事太大，完不了呢！”
他用那秤砣打秤杆。驿站边，跑出来八条和鲁鲁一般大狼犬，同拉着个雪橇一般的篷子。
老头儿把燕子京放入篷里毛毡，对端午说：“你也窝在边上。”
端午看那篷颇窄，让自个儿窝边上？还不如说成让她窝燕子京身上呢。
她摆手：“不，爷病着，身子骨弱，我怕把他压坏。我坐爷爷你边上吧。”
阿台大笑，由她坐在他边上。鲁鲁飞跑，八条大狗跟着它，朝着昆山跑去。
端午和阿台聊了不少，才问：“爷爷，你怎遇到燕子京的？”
阿台明知燕子京没醒，还是压低声：“三年前，是鲁鲁和一个人，在附近山崖下发现了他。那人把他背到我这里。好像燕子带着新婚妻子，遇到了一伙匪帮。他妻子不从匪徒，跳崖死了。匪徒们不仅抢夺了他财物，还把他带到匪窟去折磨了好多天。大概以为他彻底废了，便把他丢在悬崖下，没成想遇到了我们……我花了三个月治好他的伤，却治不好他的人。他成天痴傻痴傻的……我便劝他离开西域，譬如重生，以后别再来。昆仑山匪帮厉害，各匪各样子，如何杀得完？他说，在西域唯一的熟人，就是和田城主尉迟无意。等他差不多能下地，我便把他送到尉迟府门前，直接走了……”
“爷爷没见尉迟公子？”
“我是个蒙古大夫，和尉迟那样贵人不会合得来。”阿台爽朗笑道：“我倒是想问尉迟讨几个药钱，但是鲁鲁可喜欢燕子了。我想，算了，就当作给这条狗的小兄弟治病吧。”
端午想笑，没笑出来。蒙古大夫不错，鲁鲁也不错，燕子京呢……
她回头瞅燕子京，他安静躺在毛毡里，咋看上去像个瓷人儿。
天亮了，斑鸠和羚羊在林间出没，昆仑山仿佛蓝天下的镜子碉堡，雪光泛紫。
因裹着燕子京那件貂皮衣，端午一点都不冷。她捧着酒囊，不时递酒给老头儿喝。
她觉得蒙眼不蒙眼一样，因为她没法记得自己绕了多少弯，过了多少道
风景好像在重复，但又不断变化。让她从多话到呵欠，迎来了困顿的夜晚。不知什么时候，她靠着老头儿睡着了。她记得阿台给她鼻上抹了点清凉药膏，还把她也放到了篷子里。她好像说了些什么，但只有风声和狗吠声作答。
她醒来，坐在一间大屋子里。屋子燃着温馨的烛火，地上铺设着柔白羊皮。
十几个老人面对着她，他们清一色白胡子，黑色缠头。
端午第一个念头是：蒙古大夫和燕子京呢？莫非他们已经到了那个地方？
“不用担心，是阿台把你带到这里，你们带来的病人会康复的。”一位老人说。
他的声音充满威严，但并不令人生畏。烛火下，老人们全目光温和。
端午站起来，对老人们深深鞠躬：“谢谢。我除了真心，没什么可以感谢众位的。”
老人们问：“那病人，不是你主人吗？你为他感谢我们？要知道他好以后，你又会成奴隶。”
端午转着眼珠说：“他现在是我的主人，不会永远是我的主人。他曾救过我，我不能欠他……”
她把自己从珍珠海到昆仑山，一路上的遭遇大致说了遍，老者们纷纷轻叹。
那位先开口的老人道：“主指引你来到了这个地方。我们这儿没有奴隶。”
端午不怎么信神。出于礼貌，她还是高兴说：“是啊，感谢主。没有奴隶，那就像我在海市蜃楼里见过的真境花园。我希望我主人康复后，不再执迷不悟，而我也不能再当他的奴隶，我想靠自己来积攒些金钱，能有一天回到南海去寻找我娘。”
老人们点头，问了她不少问题。端午在交易屋练就伶牙俐齿，因此对答如流。
她的脸蛋洋溢着青春的美，而灵动的眸子，更为她增添了姣妍的活力。
两个胖嘟嘟的儿童跑来，拉住了端午袖子。
一个说：“姐姐是我的。”
另一个说：“姐姐是我的。”
端午看那两个孩子，实在可爱，忍不住笑出声。奴隶中，是没有那样肥胖而无忧无虑的孩童的。她弯腰拉着他俩手，说：“我是你们俩的姐姐。”
孩子们拉着她跑。端午措不及防，恐停下伤到孩子们，只能跑到另一间屋子。
屋子里，燃着更多的蜡烛。一座座纱幕如屏风般，把人隔开。
孩子们引端午入了一层纱。她坐下，一个孩子给她朵花，一个孩子在她脚下放了个碗。
“这是做什么呀？”端午问，孩子们只是笑。
端午左顾右盼，身旁纱幕里，均坐着妙龄女郎。与她不同，她们都着盛装，以白绢遮脸，蒙着口鼻和发髻。一个个，眼神羞涩，喜上眉梢。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端午纳闷。别人都安静，她也不好坏了规矩。
一阵脚步，刚才屋子中那十几位老者鱼贯而入。他们虽然上了年纪，但走路均风度飘逸，有智者之态。
每个老者经过坐等着的女孩，都会在某个姑娘脚下的碗里，丢颗石子。
第一个把石子投给端午的老者说：“出身微贱的女孩，不会有傲慢之气。”
另一个老人经过端午，说：“她不是绝代佳人，但漂亮得恰如其分。”石子，落到她碗中。
端午碗里，有了八颗石子。她迫切想知道，是有什么好事呢？
最后一个老人经过端午，语调滑稽，他说：“她勇敢而俏皮，她喜欢听故事。”
端午听出是蒙古大夫，她惊喜低声：“爷爷，爷爷，是我。”
老头儿笑道：“不是你，还有谁？”他丢下石子，扬长而去。
端午踯躅之间，到了厅堂中间，她觉得人们的眼睛都在望着她。
佛手柑和茉莉花的香气，令她有种幸福眩晕。有位面容慈祥的老妇人走到她面前，捧给她一碗清，温柔说：“远道而来的姑娘，你是我们的女儿。喝了这碗甜水，真正的幸福就会从天而降。”
那两个孩童拉着端午的裙裾，踮脚说：“姐姐，喝吧，喝吧。”
端午为这地方的盛情而感动。可惜是黑夜，她不能充分领略到此地之美。
她潇洒地饮尽，水很甜，她的笑容，比蜜糖还甜。她被孩子们和妇人簇拥到雪白的帐子里，有人递给她一束蔷薇。她抱着花，梦乡也充满了甜丝丝的香气……
淡青色早晨叩开窗扉，山雀在窗台上柔声歌唱，端午从蔷薇梦里醒来。
她长长出气，这不是梦。她正躺在一个没有奴隶的地方，躺在此生最舒坦的床上。
她枕在温热的手臂上，浑身如初生婴孩一样，光裸而轻松。
她闻了闻指缝蔷薇香，舔舔犹留甘甜的唇。满头长发披散开来，她把乌丝从眼前拨开。
真想睡下去，睡下去……她忽然“啊”了一声，这下，她完全惊醒了。
她望着自己两手，浑身颤抖。因为，她愕然发觉，她枕着的，是另一个人的手臂！
她转过身，不禁惊呆。
映入她眼帘的，是珍珠色皮肤，同样光裸的胸膛，柔韧的细腰，宽宽的肩膀……
那是一个熟睡中的美少年。
如果加百利天使来到人间，一定会用这位少年的□□，来安放他那毫无污秽的灵魂。
他那圣洁无瑕的美，像是昆仑山巅一点积雪，似融而非融。
而此时此刻，这人间的天使，正罪过地环抱着端午，和她一起睡在被子里。
她能听到他心跳，闻到那如兰气息。她缩回本安放在他腿上的光脚丫，疑惑到无法思考。
端午瞪着他的鼻子，她是认识他的。在哪里呢？
风吹开了窗，杏花染着雨水，在袒露的少男少女面前，晶莹欲滴。
一阵歌声，仿佛从云端飘来。
“这是一个最美好的地方，
这是一段最美好的时光，
这属于一个美好的名字，
这是叶中雪的古丽思丹。”
叶中雪？这真是古丽思丹——海市蜃楼里的真境花园？
端午想起来他是谁了。叶中雪，他便是叶中雪！
她猛然一动，少年长眉微挑。他和她，鼻尖几乎是对着鼻尖。
他凝视着她。那是一双蔚蓝色的眸子，碧波荡漾，晴空万里。
从这瞬间开始，端午陷入了昆仑山匪帮，从此万劫不复。
（序篇即前传完结。谢谢观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