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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踏枝
作者：白鹭成双
内容简介
 长公主之子沈岐远年纪轻轻便简在帝心，手握重权。 在大乾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但柳如意不是风，也不是雨， 她是烈日下不驯的战马，是暴雨里烧不灭的火种。 是他痛恨着又每夜渴望触碰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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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好久不见
如意端起手旁的芙蓉白玉杯轻抿了一口，酒香盈齿，入喉回热。
“姐姐莫再喝了。”对面的女子略带哭腔，“我知道姐姐心里不痛快，姐姐莫要怪侯爷，这事都怪我，是我对侯爷情难自抑，是我——”
“贞雪，你别说了。”贺泽佑揽住她的肩，“你一个姑娘家，哪能承受这些。”
说罢，抬头看向她：“我与贞雪是真心相爱，我也很感激前些年你对我的帮扶，但如今外头都知道我和贞雪有情，若不娶她为妻，她如何能在这临安城里立足。”
妙啊。
如意忍不住抚掌。
撬墙角的人不能承受流言蜚语，就让她这个受害者含泪祝福？
许是她眼里的讥诮太过明显，贺泽佑放柔了声音安抚道：“我知你非我不嫁，等贞雪先过了门，缓上一年，我便来迎你就是。”
迎她做什么？给他做妾？
如意眉梢挑得老高。
“姐姐也很惊喜吧？”文贞雪直了直身子，“既然如此，那供神街的三十六间铺面——侯爷虽然已经接手良久，但姐姐一直将房契地契藏着没给。都是一家人了，姐姐还是早些着人送过来。”
贺泽佑跟着点头。
酒意上涌，如意脑瓜子嗡嗡的，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这望月阁。
小小的酒楼雅座，竟能一次凑齐两个死不要脸的，真是大造化。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袖抹过嘴角残酒，终于开了口：“祝二位琴瑟和鸣，白头偕老——至于我的婚事，包括那三十六间铺子，都不劳两位操心了。”
贺泽佑一听就起了身：“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另娶，铺子我会收回。娘亲送我的东西，焉能落在畜生手里。”
“你！”
“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文贞雪也急了，“以姐姐如今的名声，若嫁不进侯府，定会被老太师给打死。”
是怕她被打死，还是怕她收回铺子？
如意盯着这二人瞧，直瞧得两人心虚地转开头。
真没意思。
她扔开酒杯，拂袖往外走。
“站住。”贺泽佑连忙跟上来，“话还没说清楚，那些个铺子——”
如意加快了步伐，出门右拐，却发现前头没路。
后面的人已经伸手朝她胳膊抓来：“你听我说。”
收手避开他的动作，如意干脆一把推开了旁边厢房紧闭的门，进去之后反手就将门扣上。
屋内纱帘被她的动作带得一瞬翻飞，青黄交错的颜色里涌动着一股薄荷香气。
她莫名就放松了些。
贺泽佑依旧不死心地在拍门，可没拍两下，就有人斥道：“放肆，岂敢扰了我们大人清净！”
如意一愣，这才察觉到房内有人。
她飞快转身，一把泛着银光的剑已经凛然而至，恰好抵在她的喉间。
睫毛颤了颤，她咽了口唾沫。
面前这人眉似双剑，眼藏寒星，轮廓硬挺得像锻过的白铁，瞧着分外不好惹。
但……
她视线侧移。
这人左眼眼尾下居然还有一点泪痣，轻轻浅浅，像拂在宣纸上的沙粒。
再往下，嘴唇也纤薄柔软，就算是死死抿着，也让人想伸手摩挲。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喉间利刃更近一寸，如意回神，眨了眨眼，老实地将双手举高，用唇形无声地道：“误会。”
对面这人显然不吃这套，伸手捏过她的袖袋，又用剑柄抵了抵她的怀中，确认没有携带杀器才松了手。
他后退半步，这姑娘却是跟着他往前了半步，整个人都欺了上来。
酒香扑面，他嫌弃地拧眉，刚想挥手让她出去，就听得外头有人喊：“如意，你休要惊了宗正大人，快些出来！”
宗正大人？
如意挑眉，略略低头，这才看见这人穿的是二品的绛紫流云锦。
宗正司统管百官与其亲眷的行止，可直谏于君，权势极大，就算是宁远侯也得怕上三分。
一个念头涌上来，如意不但没退，反而踮脚，双手懒伸，勾住这人的脖颈对外道：“原也是约好在此相会，我又怎会惊了大人，劳烦侯爷给个方便，隔壁桌的酒水算我请了。”
贺泽佑愕然，门外的侍卫也愕然。
沈大人能与人私会？开什么玩笑，那可是沈岐远，当朝长公主之子，陛下亲点的知宗正事兼刑部司，人出了名的端正循矩，行冠宗室。
她说玉帝下凡与她私会都靠谱些，沈岐远怎么可能。
贺泽佑没好气地道：“你快出来吧，我可不想在宗正司的折子上看见你的名字。”
如意撇嘴：“都这么久了，你看他可赶了我？”
确实没赶，只双手捏着她的手腕，用一种像要吃人的眼神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毫不在意，甚至往前探了探头，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喉结，酒气氤氲。
沈岐远眼里怒意更甚，背脊却也僵硬起来，一抹红自耳根向上，浸染侧脸。
如意看得意外，咋舌道：“大人这么不经逗？”
话刚落音，嘴就被人捂死。
如意无辜地眨眼。
沈岐远手上力道不轻，双眼冰寒：“再多吐一个字，你柳府上下一个也别想脱责。”
他周身的气势十分吓人，如黑云压城欲摧之，屋中纱帘应声狂卷，旁边花几上的青瓷瓶也跟着晃了晃，随便是谁站在这屋子里，腿都得软上一软。
然而，不知道为何，如意就是不怕他。
她笑着睨他，乖巧地点头，目光却是自他喉结起，一路往下打量。
沈岐远蓦地松开了她，别开头道：“那人走了。”
屋里酒气和薄荷香气被风一吹，都消散了个干净。
后退半步，如意眼里恢复了清明，规规矩矩地与他行礼：“多谢大人，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大人莫往心里去。”
这会儿态度倒是挺好。
沈岐远缓了神色，刚想开口，面前这人就径直转身，潇洒地离开了他的厢房。
多一眼都没再看他。

第2章 疯批小美人
沈岐远被这人给气笑了。
饶是知道自己是她借来挡外头那人的，但她这脸是不是翻得太快了些，连个过渡都没有。
“大人。”周亭川愧疚地进门，“属下只是去楼下了一趟，谁知道他们会……”
“罢了。”他拂袖，“府中的护卫可安排妥当了？”
“大人放心，里外里围了三层紫帽侍卫，任什么飞贼强盗也闯不进去。”
那些人可不是普通飞贼强盗。
沈岐远沉吟：“给府中的人说一声，最近尽量不要出门。”
“是。”
大案将破，暗中窥视之人必定按捺不住，他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用什么来威胁他。
“阿嚏！”
如意坐上自己的华盖宝车，突然觉得背后有点发毛。
她左右看了看，疑惑地嘀咕：“这天倒是越来越冷了。”
“奴婢在府里熬着热汤呢，姑娘回去就能喝。”剪灯在车旁道。
回去？
轻叹一口气，如意哼笑：“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太师府怕是没那么好回喽。”
柳如意倒贴贺泽佑四年，日进斗金的铺子白租给他四年，往贺家跑也跑了四年，整个临安都知道她是贺家半个媳妇儿。
但现在，贺泽佑说要娶文贞雪。
这消息没两日就会四处传遍，到时候以柳太师那爱重面子的性格，一定会把她当众打死，好用她的血把他那高贵的门楣给洗清白。
正想着，车就突然调了个头。
如意感觉到了，正想夸剪灯反应快，却听得她在外面尖叫：“姑娘——”
马车倏地往前疯跑起来，车厢晃荡不已。
如意扶稳车壁抬头，感觉有四五个人落在了车辕上，少顷，一个蒙面人掀帘进来，用手掌宽的刀敲了敲她面前的矮几。
若是寻常女子，见着这般场景定会被吓哭。
可如意瞧着，丝毫不觉得是什么大事，甚至还从小抽屉里多取了一个杯子放在这人面前，笑眯眯地问：“壮士求财还是求色啊？”
大抵是她的反应太平淡，蒙面人很是不悦，粗声粗气地道：“别多问！”
说是这么说，他那双眼睛却还是往如意脸上扫了扫。
很是娇俏的小美人儿，五官秀气，长眼含媚，一身玫瑰粉亮缎将她的玲珑身段裹得恰到好处。
他不由地起了邪念，咽了口唾沫道：“你把外裳褪了。”
如意挑眉，纤手往下颔一托，眼里满是不悦：“也忒粗俗了些，好听的都不会说两句便让让人脱衣裳？”
她嗔怪起人来也是好看得紧，眼梢上扬，樱唇微微抿起，又矜傲又惑人。
蒙面人愣了愣，第一反应竟是嘟囔：“我们这些走江湖的，哪会说什么好听的。”
如意朝他勾了勾手指。
蒙面人犹豫了片刻，还是凑过去到她对面坐下，正想说什么，却见这姑娘倏地拉下了他的面巾。
他大怒，当即又将刀横在了她喉间，刀锋锐利，一碰着便在她脖子上抹下血来。
如意像没察觉似的，头都没低一下，只伸素手越过他的刀，食指微曲，勾起了他的下颔。
“长得还算有几分姿色。”她眼里眸光潋滟，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不说好听的也可以，与我唱首曲儿来。”
艳红的血滑过她无比白皙细嫩的脖颈，掉进交叠的衣襟之中。她恍然不察，清澈的眼里只映着他的眉眼，盈盈有光。
蒙面人看得呆了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气势压人，傲得像天上月，却半分不让人讨厌。
竟夸他有姿色。
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由地放柔了语气：“我也不会唱曲儿。”
“那击节吟诗？”
“也不会。”
“你怎么什么都不会。”她拢起眉尖收回手，眼里卷上恹恹之色。
蒙面人莫名有些慌，连忙与她道：“我会舞刀，我还会烧饭，也不是什么都不会。”
“哦？”她慢条斯理地道，“可惜你说这两样，我都没命看了。”
“不，我们今日只是要绑你与沈岐远来交换东西，不会要你的性命。”
嘴比脑子反应快，待这一句话说完，蒙面人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他不敢置信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怎么会把这种事告诉一个人质？
可他说完，面前这个姑娘倒是笑了起来，伸手抚了抚他的侧脸：“卿卿，谁与你说用我能威胁到沈岐远？”
被卿卿两个字喊得晃了晃神，他忍不住道：“我们跟着他三个月了，能进他房间的女人只有你一个，还是他主动约的你。”
如意：“……”
什么叫一报还一报，她就是避个难而已，怎么还被拖进了浑水里。
沈岐远策马狂奔在去西郊的小道上。
周亭川跟得费劲，忍不住喊：“大人您慢些，护卫们都在后头呐。”
置若罔闻，他一骑绝尘，嘴唇抿得死紧。
这些人真是疯了，竟敢把柳太师府也牵扯进来。绑别人都还好说，偏绑的是女眷。
女眷落在那些贼人手里，焉能有什么好下场。
眼瞧着前面就是他们藏身的破庙，沈岐远勒马翻身，提剑就往里走，没走两步，一阵肉香飘来。
脑海里出现些不好的联想，他飞快绕过前面的草垛——
“香吧？这才是会烧饭，你那个只能算勉强能吃。”如意从锅里夹了一块肉，放进蒙面人的碗里。
蒙面人呆呆地跪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沈岐远瞳孔微缩。
破旧的城隍庙前，十二具蒙面的尸体倒得七零八落，那人一身锦绣，皓腕凝雪，听见动静就抬头朝他看过来：“沈大人？”
如意笑道：“我还以为您不会来的。”
沈岐远看一眼她，又看一眼她身边的人。
“卿卿，沈大人来了，我只能将你交出去喽。”如意拍了拍那蒙面人的肩膀，“以后有空，我再做菜给你吃。”
蒙面人转过脸来，眼里已经只剩惊惧和惶恐。
他扭头看沈岐远，觉得这个鬼阎罗都亲切了起来，忍不住喊：“大人，大人救命啊——”

第3章 大人还挺在意我的
沈岐远觉得眼前这场景太过荒诞。
他见过很多拿人质做要挟的场面，也见过很多姑娘哭泣哀恸的脸，独没有见过这样的。
绑匪有一个活口，但手筋脚筋全断，被抬上车的时候还在喊：“离她远点，我不要跟她坐一辆车！”
四周护卫看柳如意的眼神都顿时充满了敬畏。
如意一手扶着头上玉簪，一手轻拢裙摆，很是无辜：“他不与我坐，那我只能与大人共乘了。”
沈岐远抬手拦住了她上马的动作。
“这些人是你杀的？”他凝视她。
如意眉梢微动，转脸过来：“大人是在指责我？”
“不是……”
“最好不是。”她皮笑肉不笑，“小女因大人而遭连累，能全身而退已是幸事，否则大人身上就该背一条人命了。”
沈岐远沉默，任由她上了自己的马，只替她牵着缰绳。
“大人不上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
他淡声答：“于礼不合。”
“此去回城有十几里地，你可以先上来，回城再下马便是。”
沈岐远没有理她，只问：“你如何做到的？”
她应该不能杀人才对。
如意哼笑，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手指：“他们都想与我快活，却没商量好谁先谁后。”
人若是被挑得自相残杀，那死得可快了。
只最后一个人，她稍稍动了手，却没取他性命，不算越矩。
牵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沈岐远轻吐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清风拂过他额前碎发，落在高挺的鼻梁上，染成几缕阴影。
如意突然觉得奇怪：“我被绑来还没多久，他们连信都还没送出去呢，大人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岐远看了看天：“我们要在日暮之前归城。”
不想答可以不答，这话头转得也忒生硬了些。
如意哼笑，倾身俯在马脖子上，侧头看他：“先前诸多冒犯，还以为大人会生我的气，没想到大人还挺在意我的。”
脸色沉了下去，沈岐远寒声道：“姑娘多虑，今日不管是谁遭难，沈某都会前来，这是刑部司的职责。”
“哦是吗。”如意懒眼微抬，“我还以为大人对我别有情愫呢。”
他冷眼看过来，与她的视线撞上。
眼神交汇之间，他沉默阴鸷，她春风和煦；他略带杀意，她无辜戏谑。
片刻之后，沈岐远先侧开了头，嗤声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对宁远侯不要的东西感兴趣。”
话说得挺狠。
她啧了啧舌尖，拐着腔调“哦”了一声。
一路就再无言。
回城的时候日已落西山，两人在城门口分开，柳如意兀自回了柳府。
然而，还不等她进门，就见两个人抬着个浑身是血的丫鬟扔了出来。
“你们做什么？”如意飞快上前将剪灯扶住。
一看是她，府里婆子抿了抿唇，却还是摆手：“老爷说了，剪灯照顾大姑娘不周，以致大姑娘感染风寒而死，便打她二十个板子扔出门去。”
如意满脸困惑：“我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
“姑娘是谁老婆子不认得，老婆子只记得老爷说的，明日就给大姑娘出殡。”她说完，径直跨进门槛，将门狠狠一关。
如意来不及同她理论，看剪灯已经奄奄一息，便急忙先将她背去医馆。
一路上都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如意找了几个医馆，竟都不收，最后只能雇车去供神街，到自己名下的医馆去寻大夫。
“姑娘回来了就好。”医馆大夫将剪灯安置进后堂，掀帘出来对她道，“您才被掳走不久，城中流言就四起了，小的们没人拦得住，话都传到了太师耳里。”
大乾女子对名节尤其看重，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掳走几个时辰，太师府的脸面哪里挂得住。
如意恍然。
出殡就是为了告诉满临安太师府与她断了关系，好叫她这个名节败坏的女儿莫污了太师府门楣？
不愧是柳太师，想法就是妙。
“姑娘也别太伤心，您有夫人留下的铺子傍身，不愁没饭吃。”大夫叹息道，“只是恐怕得换个地方生活，这临安流言杀人呐。”
流言杀人是不假，但如意没想明白：“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
“那还不是妹妹太过担心姐姐的缘故？”门口有人跨了进来。
如意回头，就见文贞雪端着手朝她福了福：“得知姐姐被贼人掳走，妹妹一连奔走了好几个重要衙门，又告知了街坊们帮忙寻找，还去太师府知会了一声，这才替姐姐求来救兵——姐姐没事吧？”
她无辜地眨着眼，看起来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稚嫩小姑娘。
要是以前的柳如意，一定会被她这模样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可如意看着她，只觉得好笑。
“你想坏我名声，让我不得不带着铺子进侯府做妾？”
文贞雪没想到她这样的境况下还笑得出来，脸色不由地难看了些：“你还有别的路可选吗？离开临安远嫁他乡？你走到哪儿我便将你的事说到哪儿，看谁敢娶你。”
这给她说得，仿佛大乾女子就只有嫁人这一条活路了。
如意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山都会倒，何况是男人，那东西玩玩就行了，哪能指着活。”
说罢，摆摆手：“早点回去吧，留在这儿怪碍事的。”
文贞雪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还不待再说什么，药堂的伙计便帮着出来逐客了。
“柳如意，有你求我的一天，我就坐在宁远侯府的正堂上等你给我敬茶！”
她声音里透着些咬牙切齿，渐渐地远了就听不见了。
如意没回头，只盘算着既然离开太师府了，就早些把铺面收回来，往后开销的地方还多着呢。
……
“我贺泽佑对天发誓，若有负于你，便天打雷劈。”
“如意，我不会忘了你对我的好，相识于微末，才能相伴到白头。”
“这些铺子租给我，都不要租钱么？你个傻子，万一我有钱了不要你了怎么办。”
“别哭啊，我怎么会不要你，贺泽佑这辈子最爱的就是柳如意。待封侯旨意一下来，我便去柳府提亲。”
……
外头起风了，吹得整个街道愈加昏暗，店铺外的幡子呜呜咽咽的，像是谁的哭声。

第4章 又见面啦
甭管谁哭吧，如意是不会哭的。
铺子一收，金山银山都在手，她满眼都是笑意：“剪灯你瞧，光是一家会仙酒楼，一个月的进账就够我们买一座新宅子了。”
剪灯休养了两日，勉强能开口说话：“可是以姑娘现在的处境，独辟宅院也并不安全。”
文贞雪极尽口舌之能事，已将她说成个被贼人糟蹋的残花败柳，她又被太师府逐出了门，若是独居一宅，宅子里定被人扔满菜叶和臭鸡蛋，说不定还会有登徒子半夜越墙。
一想到这些，剪灯眼眶就通红。
姑娘是个好姑娘，怎就落到了这步田地。
她忧愁地抬眼看过去。
如意抱着两大盒银票，正一边数一边勾唇：“不买宅子也行，就在会仙酒楼里开个房间住下，还热闹些。”
剪灯：“……”
即将盈眶的眼泪收了回去，她哭笑不得：“姑娘。”
“酒楼那边已经交接好了，我要过去聘几个新掌柜。”如意起身，“你的伤要再养几日，待好了我来接你。”
剪灯点头，吃力地将桌上的纱帽递给她。
虽无秋雨，风也渐凉，街上行人都已经拢上了斗篷。
如意按照约好的时间上了会仙酒楼的第三层，却见包厢门开着，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倒让我这个做东家的等。”她嘀咕一声，进去看了看。
外面的露台连通了两间厢房，另一间门窗紧闭，似乎没人。
如意耸肩，兀自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啪、啪、啪。
有什么东西在拍地板，带着一股子腥气。
她略略侧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店小二就在这时敲响了隔壁的房门：“客官，您点的酒到了。”
没有人回应。
小二纳闷了：“你们瞧瞧这屋子里还有人吗，怎的不开门。”
几个人齐齐敲打起门来，声音嘈杂，紧接着“嘭”地一声巨响，有人把门撞开了。
“来人啊，死人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声尖叫划破了临安城平静的天穹。
处于闹市的会仙酒楼出了命案，官兵自然来得极快，清一色的紫帽将这四层高的建筑里里外外围了两层，门口让开条道，一袭绛紫流云锦拂过门槛，径直往三楼上走。
“沈大人？”许掌柜本就慌张，再一看来人，吓得差点两眼翻白，“怎，怎的是您亲自过来了，这涉案的人……”
“不必紧张。”沈岐远撩起前袍踩上台阶，“正好路过罢了。”
三楼厢房已经被紫帽守住，他一上去就听见周亭川在嘀咕：“门上着栓呢，窗户也都锁着，凶手怎么跑的？”
抬眼看见他来，周亭川连忙迎上来：“大人，您看呐，这样密闭的屋子，人居然是被谋杀的。”
沈岐远查看了尸体，再打量房内，手指点过被破坏的门栓，又走到紧闭的露台门前。
八扇折叠开合的门，也在里头上了栓。
他伸手抽开紧插着的木梢。
门往一边折叠打开，哗啦啦一阵响，孟秋暖阳从宽大的露台照进来，清风迎面，送来一阵醇厚酒香。
露台上有人笑了一声。
未料到这外头竟还有人，沈岐远将手按在了腰间剑鞘上。
但抬眼看过去，那栏杆上倚着的竟是个姑娘，玫瑰色的缠枝玉兰裙被风吹得轻动，她捻着酒杯仰着头侧过来，眼尾细长，唇角勾起：“我就知道还会再见着大人。”
沈岐远怔了怔。
清风拂得彩带翻飞，露台檐上铜铃跟着作响，风华正好的姑娘斜倚栏杆，指尖一点白玉，媚眼含嗔，鬓卷髻摇。
片刻之后，他垂眼，不悦地道：“又是你。”
如意吹了个口哨：“两日不见，大人风华更甚呐。”
后头还跟着一些护卫，沈岐远无心与她费口舌，只照规矩问：“姓甚名谁，为何在此？”
她走过来，尚算配合地答：“小女柳氏如意，在此约了人，没想到人没来，倒是撞着个凶案。”
说罢，双手捂心，怯怯道：“怪吓人的。”
沈岐远：“……”
十二具尸体都不怕的人，怕这一具？
他指了指房内：“你可认得这死者？”
如意轻哼：“若是不认得，我就不在这儿等了。大人明鉴，此人两日前才与我起过冲突，今日就死在我的酒楼里，若是不查清楚，我可要背黑锅了。”
“你详细说来。”
“死者便是供神街熟药铺的掌柜，两日前我从他那里交接铺面，他对我口出恶言，态度凶狠，还是几个管事拿着房契地契强行将他扔出门才作罢。”
“再见到他就是此处了，我刚到隔壁，小二就敲开了他的门，发现他已经死了。”
沈岐远目光幽深地看着她：“你今日没见过他？”
“没有。”如意好笑地道，“大人难不成还怀疑我？我一个姑娘家诶，怎么杀人。”
记口供的周亭川和掩盖尸体的护卫们都默了默。
别的姑娘家是很难杀人的，这位还真不一定。
“刑部司断案讲证据，不会冤了谁，也不会纵了谁。”他淡扫她一眼，拂袖进了厢房。
如意撇了个白眼，索性跟着他进去。
别的大人查案都是吩咐仵作和捕快动手，沈岐远身份比谁都尊贵，却是撩了衣袍，半膝点地，亲自查验死者状况。
旁边的仵作小声嘟囔：“大人，小的已经查过了，死者死亡时间应该是两个时辰内。”
“你确定？”他抿唇。
“小的验尸十几年，还能有错？若不是死于两个时辰内，他身上就该有蛆虫了。”
如意跟着看了一眼：“可是今日天气甚凉，尸身腐化本就缓慢。”
“再缓慢死者也是一个时辰前才来这酒楼，难道还能在来之前就死了？”仵作不以为然。
如意沉思片刻，突然道：“还真有可能。”
“你胡说什么，方才小二就说了这人一个时辰前才……”
不理会他的话，如意开始搜寻地面。
她记得那个声音，一下一下地拍在地板上，类似于——
掀开圆桌下的垂帘，如意愉悦地打了个响指：“就是这个。”
一尾小鱼躺在桌下，已经干涸得一动不动。
沈岐远的墨瞳泛起了光，用帕子将那尾鱼包起来：“果然。”

第5章 是心虚还是心动
一些疑点迎刃而解，他愉悦地勾起嘴角。
如意邀功地道：“还是我厉害，大人可否排除我的嫌疑了？”
他看她一眼，眼神恢复漠然：“真相没有大白之前，保持对每个人的怀疑是刑部司的本分。”
如意好气又好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大人是舍不得我走呢。”
此话一出，面前这人刷地变了脸色：“姑娘慎言。”
饶是开过好几次玩笑了，这人的反应还是这么大。
他也许是想吓唬她，叫她不要再乱说。但对如意而言，反应越激烈的人，逗起来就越有趣。
她眨眼，恶劣地笑开：“大人不觉得吗，你我当真相配呢，谁家姑娘敢看尸体还替你找证据呐，也只有我了。”
沈岐远果不其然又往后退了一步，眉头紧缩，嫌弃之意无以言表。
如意抬袖掩唇，矫揉嗲声：“小女情场失意，正是难过时，大人不如就将小女带回宗正司，好叫外人知道我柳如意有了新归宿，免得再拿宁远侯的事来戳我脊梁骨。”
他又退一步，扭头避开了她的视线：“你做梦。”
说是这么说，如意打眼瞧过去，就见他背脊僵硬，墨睫轻颤不止。
她笑得眼波荡漾。
沈岐远年纪甚轻，行事却是老成，生得秋神玉骨，但稍说两句就着恼，尤其恼起来那下颔紧绷眼波汹涌的模样，真真动人极了。
整个人间好似都因着他有趣了两分。
沈岐远垂眸吩咐人收集好证物，又将尸体送去衙门剖解，这才转过头来看向身后一直跟着他的人。
“我听人说，你先前总往侯府送龙团胜雪。”他面无表情地道。
如意眨眼，在脑海中找了一圈儿便点头：“是啊。”
“那是贡茶，柳太师尚且未得赏赐，你从何而来？”
提起这个如意就叹气：“还能是哪儿，黑市呗。”
柳如意那个傻子为讨贺泽佑欢心，总去黑市上买些寻常人家得不到的好东西给他，尤其龙团胜雪，一年要送三回。
她甚至都能看见柳如意递出茶盒时脸上浮起的红晕。
如意连连摇头。
女之耽兮，尽付傻B。
沈岐远沉默了片刻，突然道：“我想买一顶九凤冠，不知你有没有门路。”
九凤冠？
如意咋舌：“大人真是家底厚重，那东西可抵得上临安侯潮门一座宅子了。”
“你只说有没有门路。”
“有是有。”她摸着下巴回忆了一番，“但是黑市是讲规矩的地方，一般不往里带新客，越是贵重的东西，越只能熟脸去买。”
“那便你替我买。”他道。
如意：？
现在的人托人做事连个请字都懒得说了？也忒嚣张了些。
她撇嘴就想回绝，还没吐出字却听得他道：“若是难办，你便随我去宗正大狱。”
贵门买卖禁中之物，在大乾是流放之罪。
如意嘴角抽了抽。
这人真是好本事，还与她玩上白吃黑了，看着挺正人君子的，没想到为了一顶女人的凤冠也会出此下策。
眼下她这身份是胳膊肘拧不过大腿的，如意也就没多纠结，爽快答应：“可以。”
沈岐远将视线移开：“你既有命案嫌疑未除，又有事没办完，便去宗正别苑住几日。”
宗正府专司贵门之事，为保一些贵人的颜面，在大狱之外还设了别苑，除了看守严苛之外，宗正别苑与寻常宅院没有差别。
如意一听，行啊，反正住哪儿都是住，人家那儿还安全。
于是她也就放松往车厢里一靠，舒舒坦坦地等着到地儿。
“坐有坐相。”沈岐远提醒了一句。
如意哼笑，半阖着眼睨他：“此处又没有旁人，松一松肩背怎么了。像大人这般随时都将脊背挺直如松，不累得慌么。”
“君子慎独。”
“你是君子我不是。”她摆手，“大人接着慎独，小女先歇会儿。”
于是沈岐远就眼睁睁看着她当着自己的面睡了过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满盈的薄荷香气里混进了一缕醇香酒气。
他放在膝上手指紧了紧，脸色不太好看，唇瓣微启，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如意本是要睡着的，莫名就觉得一股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从额心到鼻尖，再到嘴唇，再到下巴。
她睁开了眼。
旁侧这人转头看着窗外，似是一动没动。
她不由地笑了：“从见第一面我就想问大人，是不是对小女有些想法啊？”
他表情漠然：“姑娘多虑。”
“是么，那大人可敢看看我？”
这有什么不敢的，沈岐远冷眼扫过去。
如意眸光几动，长眼潋滟如秋日起风的碧波湖，带些探究，又带些挑弄的戏谑之意，清澈灵动得沈岐远能从里头看见她的念头——
将他按在车壁上。
挑起他的下巴。
双唇交叠，辗转。
沈岐远：“……”
他恼恨地别开了头：“你在想些什么东西！”
如意笑吟吟地托起下巴：“又是大人先躲开。”
“躲避目光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心虚，还有一种是心动。”
“大人是哪一种呢？”
她尾音绵长，如同在逗弄小孩儿似的，就等着看他恼怒脸红。
沈岐远低头，额前碎发在鼻梁上落下几缕阴影，嘴唇也有些发白。
如意怔愣，收拢手正想反省自己是不是逗过头了，就听得他轻声道：
“是第二种。”

第6章 柳姑娘端庄贤淑，温柔可人
路边有银杏熟了，风一卷，金黄的缺叶便簌簌跟着打旋，借着窗滑进那辆铜麒麟做顶的宝车里，恰好落在如意的掌心。
她心里倏地一跳。
面前这人眉眼平和，不带一丝戏谑，平静得仿佛方才的话是她的错觉，却又看着她重复了一遍：“是心动。”
如意茫然地眨了眨眼。
沈岐远看着她这反应，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怎么，觉得自己不配？”
倒不是不配，只是这也太突然了些，她与他这才是第几次见面呐，他就心动了？
蒙谁呢？
“柳姑娘端庄贤淑，温柔可人。”他颔首，“是宁远侯缺些眼光。”
“……”
听听这些词儿，有一个是说她的吗？
如意噎住，好半晌都没找到话反驳。
眼瞧着要落了下风了，她突然扫了他一眼。
这人眉目间带着胜者的从容，但耳根却是透出绯色来，初看不察，越仔细看那绯色就越深。
配上他那张矜傲白皙的脸，多少有些色厉内荏的意思。
如意倏地笑了，像发现了藏住的小猫的尾巴，托着下巴朝他眨眼：“难得大人慧眼青睐，既如此，不如明日就上柳府提亲过定，好早早体会小女的温柔贤淑。”
沈岐远一顿，略显僵硬地移开了目光。
就这点脸皮厚度，也想反客为主？
如意佯怒地捧住自己的心口：“没想到大人一身正气，也是那拿小女取乐之人，若非心动，何故招惹小女~”
“大人也怕世俗眼光？也畏蜚短流长？”
“真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方才真以为，真以为~”
“到地方了。”
“哦好。”
苦情戏一瞬收场，她敛好那泫然欲泣的表情，跟没事人似的下了车。
沈岐远当真被她给逗得笑了，但也只是眼弯一瞬，随即就恢复了严肃，抬脚踏进了宗正别苑。
“这是买九凤冠的银票。”他拿了一个红木盒子递给她。
如意在厢房里坐下，随意地将盒盖滑开。
面值百两的银票，厚得从盖口处冒了出来，吓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为保凤冠周全，我会派人暗中守着你，你只管去交易。”他道，“若是买不到九凤冠，换成明月踏枝钗也可。”
如意合上盖子，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岐远莫名就读懂了她的眼神，没好气地道：“都是过明路的银票，不是黑钱。”
“大乾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一千二百两。”她明显不信，“大人着二品官服，明路哪来的这么多钱？”
周亭川跟着进门来，闻言就笑：“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大人是禾阳长公主之子，光承袭家业就食万户，更莫说还有陛下的厚赏和供神街的大铺——”
“你话太多了。”沈岐远不悦。
周亭川耸肩，闭嘴给如意倒了盏茶。
如意了然，笑着将木盒放进怀中：“倒是我小瞧了大人，还以为这京中权贵皆是贺泽佑那样入不敷出之人呢。”
沈岐远淡看她一眼，拂袖道：“缺什么东西再来说，我与亭川近几日都在对面。”
“好嘞。”
将二人送出去，如意眼神就沉了下来。
堂堂长公主之子，想要禁内的凤冠珠钗，需要花这么大的价钱去黑市买？
若有所思地望了对面一眼，她有些迟疑。
帮还是不帮？
帮么，有可能惹事上身，但不帮，也会惹事上身。
怎么就被他给绕进来了呢。
指尖在盖子上画了两个圈，又往中间一弹，如意叹了口气：“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找乐子了。”
于是第二日，沈岐远刚打开房门，就看见如意已经站在了庭院里。
“小女这便要出门去买大人要的东西了。”她莲步款移，“大人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沈岐远淡然颔首：“路上小心便是。”
真是无情，要她去犯险，都不装出点依依不舍来。
撇了撇嘴，如意拂袖转身：“那我这便去了。”
石青色的宽袖在空中划出一道水痕，又施施然被拢回身前，她扶了扶头上玉簪，漫不经心地跨出了门。
两个紫帽暗卫立刻跟了上去。
“大人今日要进宫吧？”周亭川将披风递给他。
“嗯。”收回目光，他拢上披风，“她那边有消息了，径直来禀我便是。”
周亭川点头，目送大人的车驾远去，才微服骑马往柳如意离开的方向赶。
如意径直到了会仙酒楼。
虽然出了命案，但此处依旧开门做着生意，只三楼不让人上，贵客们都移到了二楼。
掌柜的被叫去衙门问话了，伙计临时接管着，一看见她就出来行礼：“姑娘怎么过来了？”
“约了人。”她到二楼雅座落身，吩咐伙计，“待会儿这里要是出了什么大动静，你立刻带着伙计将前后门都关上，不要放任何一个人走。”
“是。”
捻起茶杯，如意安静地等着。
她是黑市的老主顾了，有固定的卖家来与她做生意，所以没等多久，便有个样貌平平的中年男子在她对面落了座。
如意熟门熟路地开口：“九味鸡冠？”
对面的人伸出了五个指头。
她笑着点头，将装着银票的盒子从桌下递了过去，那人打开验了一张，便将一个包裹递给了她。
正当交接成功，窗外突然响起了刺耳的哨声。

第7章 生哪门子的气呐
一听这动静，卖家的脸瞬间狰狞，抢过包袱反手就是一刀直冲如意心口。
如意暗道一声不妙，拍桌而起躲开他的攻击，翻身一脚将他踢到后头的贝母屏风上。
屏风应声而倒，暗处的护卫跟着现身，上前欲活捉此人，下头的伙计听见动静也将前后门都关上并上了栓。
眼看着是瓮中捉鳖的局面，那卖家恶狠狠地瞪了如意一眼，接着就刀口翻转，猛地刺进自己的喉咙。
血噗哧一声喷溅出来，洒了两个暗卫满脸。
如意避得快，未受殃及，但看着那卖家倒下，她心里一沉，直道要糟。
畏罪自尽，必有上家。
这人一旦回不去，她这个买家怕是要被报复。
周亭川进了雅座来，看她无碍，便蹲去查验地上的尸体。
“将此人的面容画下来，追查底细。”他吩咐身后的人，“再去一个人给大人报信。”
“是。”
如意站在原地没动，娟秀的脸低垂，似是在沉思什么。
周亭川担忧地问：“柳姑娘可是吓着了？”
她回神，吐了口气：“是有些。”
“先随我回去吧，我让人抓副安神药，吃了好生休息休息。”
如意颔首。
两人一起下楼，刚走到楼梯扣，就听得另一处雅座的客人抱怨：“这会仙酒楼怎么每回都有奇怪的动静，那么难听的哨声，我这五日内听了两回了。”
如意停下了步子。
客人已经开始聊别的了，却见个姑娘突然闯了进来，看着他问：“您上一回听见这哨声是什么时候？”
“就三天前，下雷雨的那天。”客人有些莫名地看着她，却还是答了。
“多谢。”如意转头出去，继续下楼。
原本今天还有些秋阳，转眼间就阴了下来，街上起了风，四周都雾蒙蒙的。
周亭川吩咐人将卖家的尸体放上板车，她便坐进前头的马车里，先回宗正别苑。
车刚驶出供神街，如意就觉得不大对劲。
风卷得车帘上的玉坠哗啦作响，空气里没了糖水糕点的香气，只余一股肃杀自前方穿帘而来。
如意侧开了头。
下一瞬，一柄黑尾梅花镖破空而入，狠狠扎在车厢的后壁上，力道大，瞄头准，若不是她提前躲开，眼下便正好刺穿她的额心。
“停车！”周亭川大喊了一声。
跟来的两个暗卫一个在守尸体，另一个去报信了，没人能分身护着前头的马车，而他又不会武功，当下就有些慌了神，抖着手拿出沈岐远给的令牌交给奴从：“快去衙门调人来！”
如意不可置信地掀开车帘：“此处离最近的衙门也有一里远，正面遭遇刺杀，你去衙门叫人过来？给我收尸呐？”
周亭川噎住，小脸煞白：“那，那怎么……”
话未落音，又一枚梅花镖直冲他额心飞来。
如意眼疾手快，踩着车辕跃上他的马背，一把将他脑袋按下去，自己也低头，齐齐避开那一镖，而后便扯过他手里的缰绳，调转马头：“驾！”
后面的奴仆们做鸟兽散，如意带马一跃而起，飞过横在路中间的草车，在前头的街口拐弯，转去另一条街。
周亭川被眼前疯狂变幻的场景吓呆了。
他是文人出身，跟着沈岐远也只管管文书记载，哪里见过这般惊险的场面，只觉得下一瞬自己就会从马上跌下去。
一双手从他腰侧横上来，牵住缰绳的同时也将他牢牢护在了马背上。
周亭川瘫软着身子，下意识地回头看。
如意不踩马镫身子却也稳如磐石，坐立在他后头，腰身纤劲有力，眼眸明锐含光。髻上玉簪被抖落坠地，一头乌丝便如长缎般飞扬出去，像战火燃烧的山头扬起的旗帜，看得他莫名眼热。
好生厉害的姑娘，他一个男人尚且不知所措，她竟眨眼就带他离开了埋伏圈。
怪不得大人说她不会有事。
周亭川又觉得热血沸腾，又觉得心有余悸。
如意径直策马回了宗正别苑。
一进入宗正司地界，四周便都是巡逻的紫帽，身后那股穷追不舍的肃杀之气登时消散。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是在做什么？”后头传来沈岐远的声音。
如意回头，就见他站在上驷宝车旁，正面色不虞地看着她和周亭川。
“大人呐！”周亭川连滚带爬地下马去，扑到他面前，又后怕又激动地道，“我们方才遇见刺客了，多亏柳姑娘救我一命。您是没看见柳姑娘那身手，那叫一个爽利飒气！”
说着看向如意，眼里充满钦佩之意，脸上还浮了些可疑的红晕。
沈岐远冷眼听完，嗤道：“让你带护卫，竟是当了耳旁风。”
“属下哪知道他们当下竟就要动手……”
拂开他，沈岐远走到柳如意跟前：“卖家人呢？”
“自尽了，尸体已经送去衙门查验。”如意下马来，拨了拨自己有些皱的裙摆，“先前荣掌柜的案子，大人是不是还没侦破？”
“自然没有。”
“那好，我再给大人一条线索。”她抬眼道，“今日会仙酒楼外响起过一声刺耳的声音，应该是用铁制的哨子吹出来的，卖家一听见这个声音就立刻朝我动手。”
“据其他客人说，三日前的雷雨天，会仙酒楼也响起过这样的哨声。”
三日前应该也有黑市卖家在会仙酒楼朝买家动了手，但却没人发现尸体，也没人报案。
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这具尸体正好是荣掌柜，尸体被藏在某处，无人报案。
三日前雷雨很大，雨水将运尸途中的血迹冲了个干净，也就没人察觉。
如意大概已经能想到凶手的作案过程了，抬眼看向对面，却见沈岐远一副谁欠了他钱的模样，眉目沉郁，嘴唇也抿得死紧。
“大人可听见了？”她忍不住问。
沈岐远睨她一眼，冷淡至极：“审查案件是刑部司的职责，用不着柳姑娘操心。”
如意：？
好心没好报，她今儿不但生死一线，还给他提供了线索，他怎么反生她的气了？

第8章 你也怕雷声？
傍晚的风越来越大，没一会儿开始飘细雨。
如意也没心思再多问沈歧远什么，抬袖遮髻，下马便往别苑里走。周亭川跟在她身后，仍旧有些兴致勃勃：“方才朝咱们飞来的那是什么东西，柳姑娘可看清楚了？”
“没有。”她敷衍地答。
“那姑娘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武的？拜的哪家师父？”
“娘胎里自学成才。”
周亭川愕然，还待再问，就见前面这人侧过头来，眼尾勾起，似笑非笑地点了点他的唇瓣：“小大人，再问可就烦了。”
冰凉的指腹轻拂过去，带走了他唇上温热，可下一瞬，她拂过的地方就飞快地发起烫来。
周亭川脸色渐红，后退半步结结巴巴地摆手：“不，不问了。”
她满意一笑，笑意却在回头的瞬间消失，漠然抿唇，推开门回了自己的厢房。
纤细的背影比秋雨还清冷。
雨声逐渐嘈杂，周亭川觉得自己胸腔里的撞击声，比瓦檐上的动静还热闹。
“回神。”有人淡然提醒。
猛地一个寒战，他连忙快步回到沈歧远身边，略显愧疚地摸了摸后脑勺：“大人，我……”
沈歧远看也没看他，只道：“不管是山贼贩夫还是世家贵胄，她都只当逗乐子的东西而已，从前是，现在也是。你若当真，便只有焚心碎魂的下场。”
“大人怎么这么说柳姑娘，她刚刚才救了我的命。”周亭川嘟囔。
顿了片刻，他才觉得哪里不对：“大人以前就认识柳姑娘？”
沈歧远略显厌烦地闭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雨势渐大，淅淅沥沥，整个临安都浸在一片朦胧之中。
沈歧远坐在屋内，拿到了如意马车里扎着的那枚梅花镖。
临安会制这种精巧暗器的铁匠铺子不会超过十家，他的证据又多了一项。只是，若不能活捉人证，就始终还差对那人的最后一击。
他不由地看向对面的厢房。
黑市卖家对她起了杀心，那她自然是最好的诱饵。也只有她能从危险中全身而退，不会搭上性命。
脑子里不知怎么就响起她说的话。
“大人不觉得吗，你我当真相配呢。”
“谁家姑娘敢看尸体还替你找证据呐，也只有我了。”
话说得暧昧，眉眼里却满是恶劣的捉弄之意。
他拧眉，手指骤然收紧，将桌上宣纸捏成一团。
亥末时分，天上突然起了雷。
沈歧远更了衣袍正将就寝，窗户就突然被人敲了敲。
他横眉：“谁？”
一颗脑袋挤开窗扇，笑吟吟地问他：“大人，你一个人睡冷不冷？”
沈岐远：“……”
这是一个官家女能说的话？
他沉下脸，起身走到窗边，毫不留情地将她脑袋推出去，啪地将窗户上了拴。
真是没半点体统，也亏得他不是个爱写折子告状的宗正，不然她早被拖去受鞭刑了。
卷着怒气回到床上，沈歧远给自己裹好了被褥。
一道惊雷震碎苍穹，外头甚至落下了闪电，动静之大，惊得远处几户孩童都啼哭起来。
沈歧远突然睁开了眼。
他翻坐起身，出神片刻，猛地扯了披风往外走。
如意正贴着墙根慢慢挪动，好不容易挪到周亭川的厢房外，刚想去钻窗户，就被人一把扯住了后衣襟。
她回头，就见沈歧远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闪电在他身后劈开天幕，逆光将他勾得如同鬼魅。
她眨眨眼，牙齿根都发紧，却还是笑道：“你也怕雷声呐？”
发梢已经湿透，水珠一颗颗滑落下来，砸在她的肩窝里。她眼里没什么情绪，甚至有些满不在意，指节却是苍白得没有血色，一节节的冰凉刺骨。
沈歧远看了她两眼，扯下披风扔过去，略显不耐地答：“谁都怕吧。”
银灰色的兔毛披风，暖和又柔软，还带着一股浅浅的薄荷香。
如意稍稍放松了些，察觉到他在拽着披风，便就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
“你睡这里。”他指了指外间的小榻，又将旁侧的屏风横过来，隔断内外室。
如意捧着热茶，总算恢复了些气色，忍不住翘起眼梢：“大人不必这般防备，我又不吃人。”
沈歧远没理会她，将橱柜里的被褥抱出来放在榻上，淡声道：“作为收留的报答，烦请姑娘再替我办件事。”
就知道他没这么好心。
如意哼哼两声：“若是不犯险之事，小女二话不说也就帮了。可若又是今日那般要命的，大人这点恩情怕是不够用。”
“你还想要什么？”
“简单。”如意道，“我如今离了太师府，得罪的权贵又不少，想请大人做一做靠山，好让我那些个铺子能继续顺利地经营。”
沈歧远皱眉：“大乾律法严明，君主宽仁，只要是合法的营生，何须我来做靠山。”
一看就是个没吃过苦的孩子。
如意啧啧两声，伸手想抚他的下巴：“这世间险恶着呢，大人。”
他动作敏捷地躲开她的手，盯着她的指尖，像在盯什么脏东西，眼里满是嫌恶。
她倒是不在意，手指一拢就揣回来，继续喝热茶：“大人若是点一点头，明日我就替大人去做诱饵，抓大人想要的人。”
沈歧远莫名有点心虚：“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眼前这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子里又带了些促狭：“想必这便是心有灵犀。”
就知道不会有什么正经的回答。
他恼得背过身去：“成交。”
烛火熄灭，屋子里安静下来。
如意看着窗扇上映出的闪电亮光，依旧是手心发汗。不过也许是因为屋子里多了个人，她也没先前那般恐惧，闭住耳目，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天地混沌，有人站在不远处的悬崖上，玄袍如风，倏地飞过来缠住她的咽喉。
“当真要走？”他寒声如刃，刀刀刮骨。
“当真啊。”
她依旧是漫不经心地答，眼尾飞翘，毫不留情。

第9章 鹊踏枝
翌日，如意睁开眼，外头已经放晴，晨光透过斑驳的枝叶，正好落在她的眼睫上。
她翻身坐起来，发现沈岐远正在外间的圆桌上用膳。
这人吃粥都能没有一丝声音？
她啧了一声，又笑：“大人不愧为宗族表率。”
沈岐远头也没抬，只将另一碗粥端过来放在她跟前，收回手就继续翻阅桌上的卷宗。
如意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看的还是会仙酒楼那桩案子，荣掌柜的遇害现场已经被找到，是二楼最南边的雅座，凶手的确是将尸体拖到冰窖存放一日半后再放去的三楼。
但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门窗都上着栓的房间，凶手是怎么把荣掌柜的尸体放进去的？
察觉到她的目光，沈岐远将卷宗一合，漠然抬眼：“快些吃。”
如意觉得稀奇：“大人难不成在等我？”
“亭川今日有事。”他慢条斯理地道，“你待会儿出门，乘我的马。”
“哦。”
两人正吃着，外头就进来个紫帽拱手道：“大人，有柳姑娘的信。”
如意好奇地放下碗，接过信展开，不由地就笑了一声：“你看，我就说这世间险恶着呢。”
沈岐远不解地抬头，就瞥见“供神街”、“成衣铺”、“封条”这三个词。
“大人随我去一趟？”她笑问。
堂堂宗正，为这一家商户出面，传出去岂不叫人说他徇私？
他正想拒绝，面前这人就凑近了些，低声道：“正好钓一钓大人想要的那条鱼。”
话到喉间又咽了回去，沈岐远顿了顿，起身去取了一顶玄色纱帽。
两人从后门出发。
如意站了片刻，就看见沈岐远骑着马过来，朝她伸出手。
她眉梢吊得老高：“大人要与我共骑？”
上回不是宁愿走几里地都不愿挨着她么。
“少废话。”玄色纱帽不耐烦地动了动。
如意莞尔，抓住他的手，裙摆一扬就坐去了他身后。手腕一勾，恰环抱他劲瘦腰身。
前头这人僵了僵，又故作无事地放松了下来，策马便走。
如意左摸摸右捏捏，凑在他耳后道：“大人的腰倒是比周小大人的硬上不少。”
沈岐远没吭声，只狠狠一甩缰绳，骏马当即跑得飞起来一般，颠得她险些掉下去。
如意不觉可怕，反倒是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搂着他稳住身子。
供神街眨眼便至，两人下马的时候，成衣铺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郝掌柜正与旁边的官兵求情：“大人，小的当真是老实本分生意人，您行行好，别断了这十几个人的活路。”
“闪开闪开，封既已落，要再开店就去司商衙门要文书去。”官兵粗暴一推，郝掌柜踉跄两步，直往前倒。
如意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扶住他，转头看向那官兵：“封人铺面，也不给个说法？”
官兵打量她一眼，不屑地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这也是你该问的吗，快闪开。”他作势又要推搡。
双指作钩，倏地扣住他的手腕，如意捏着他的脉门，力道加重，脸上却还是笑眯眯的：“奉谁的命啊？”
官兵吃痛，惨叫出声，凶狠地道：“你个小娘皮，光天化日之下敢对官爷出手？再不松开，我抓你去坐大牢！”
一块令牌从人手上坠到眼前，黄铜铸就的牌面上刻着一个“宸”字，瞬间止住了官兵的叫嚣。
如意侧头，就见沈岐远顶着玄纱站在她身侧，一句话没说，身上透出来的气势却是携雷带风，莫名压人。
“大，大人饶命，小的是领了司商衙门的命令来的。”官兵这会儿老实了，哆哆嗦嗦地道，“这家铺子说是违了规矩，所以……”
“哪条规矩？”他淡声问。
官兵嗫嚅着，答不上来了。
这城中商户都归司商衙门管，那些大人有的是名目问罪封店，一直以来就是如此，谁细问过呀。
“将门打开。”
那官兵连滚带爬地就去拆了封条：“您请，您请。”
沈岐远不是个偏听偏信之人，他进门先自己查验了一遍，从铺子所售货物到柜台上的账目、连后院的水井都查看了一遍，确定当真没有丝毫问题，这才沉声道：“让朱监查去宗正衙门一趟。”
官兵面如土色，哎了两声。
如意笑道：“甭请他了，那就是个拿人手软的，大人若要问呐，不如去问一问宁远侯府。”
沈岐远皱眉：“你若无证据，便不可诽谤勋爵。”
哼笑着去扶玉簪，一扶扶了个空，如意这才想起自己的玉簪昨儿掉了，不由地撅起了嘴：“不说那晦气玩意儿了，来都来了，大人不如给小女挑些衣裳首饰？”
两人又没什么关系，他为何要做这种事？
沈岐远抗拒地后退了半步，却被她挽住了手，强行往二楼上拽。
这家成衣铺子可是不小，一共三层，二楼上就有一排首饰柜台。
郝掌柜眼瞧着躲过一劫，忙不迭地亲自上来与她拿好东西：“东家看看这些？”
羊脂镶金的钗、青玉碧透的步摇，都是上等的珍品。
沈岐远瞥见一支精雕的黄玉簪，簪头竟是一只鹊，三爪踏春枝，细喙理长羽，翅膀匿在繁盛枝叶里，十分活灵活现。
“你觉得这个好？”如意顺手就拿起了那一支，笑吟吟地往自己髻间比了比。
他收回目光，语气不善：“不衬。”
“这般好的玉，还不够衬我？”她弯起眼梢，“在大人眼里，我该是何等天姿呐。”
“我是说，你不衬它。”
如意：“……”
这人哪哪都好，就是这张嘴，怎么比山上的石头还硬。
轻哼一声，她翻手将鹊踏枝簪上，又换了一身鹅黄对襟开领褙子罩葭菼长裙，堪配这人间秋色。
沈岐远没有看她，只靠在窗边的墙上，侧眼扫视楼下人群。
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捏紧剑鞘，他道：“你既换了新衣，便自己出去逛逛。”
来了来了，下饵了。
若作旁观，如意是会拍掌看好戏的，可惜的是，她自己现下就是唱戏的人。
一甩袖口，如意掩住半张脸，深情不舍地望着他：“那小女这便去了，大人多保重，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
“滚。”
“好嘞。”

第10章 你最合我心意
既然能保住铺面，那么对如意来说，帮沈岐远一些忙是完全可以的。
虽然这事不太简单。
许是方才有沈岐远在，昨日那道肃杀之气一直没敢出现。
如意顺着供神街往前走，一路来到昨日遇伏之地。
这地方也算热闹，旁边有卖糕点零嘴的铺子，后头还有四五层高的阁楼铺面。
她略略想了想那梅花镖飞来的方向，侧眼望向左后方的招牌。
舒意酒家。
别处的彩楼欢门都用红绿的彩纸绣绸，这一家却用的是水红的花灯，门口无人揽客，只瞧着光影暧昧。
她好奇地走了进去。
“客官喝什么茶？”殷勤的小二捧了一盘木牌来。
顺手翻开一个，如意眼眸亮了亮。
竟是人名。
她立马再翻了三四个。
小二的眼神顿时含笑：“贵客，这儿的茶水不便宜，您可带够了银钱？”
银钱哪有不够的，上次沈岐远给的银票还在呢。
如意掏了一张塞在小二的手里，他略略一瞥就笑开了花：“您楼上请，这便去给您沏茶。”
人间多有逍遥处，这俏郎君侍茶的场面如意倒还是第一回 见。
原以为只是瞧着悦目的，不曾想穿青衣的小郎君径直就坐到了她身边，伸手就想揽她。
如意啧了一声。
“您别放不开。”青衣掩唇就笑，复又伸手，“且试一试，我身上很是暖和。”
摇头抵住他手腕，如意手一绕，臂上用力，反将他勾过来揽在了怀里。
青衣怔忪。
身前这人长眼含笑，抿着茶杯低头看他：“这样更好。”
她身上玉软花柔，手臂却纤长有力，稳稳地扶住他的后颈，丝毫不晃。朱唇含过的杯沿递到他唇边，眼里涌上几分挑逗：“喝杯茶暖暖身子？”
“……”
他薄红了脸：“客官，这……”
“怎的还矜持上了。”眼里的兴味飞快散去，她将他扶起来置在一侧，朝下一个穿月白宽衫的人勾手：“你来。”
见识了方才的场面，月白比青衣就识趣多了，乖乖依过来靠在如意怀里，唇红齿白，怯生生地道：“还未见过姐姐这般的女客呢。”
食指抚了抚他挺直的鼻尖，如意笑道：“那便好，往后你再遇人千万，也总归会记得我。”
掩唇一笑，月白眼里流出光来，仰头便含上了她手里的杯沿。
如意愉悦地颔首，将一锭小银塞进了他的衣襟。
青衣在旁边愣了片刻，终于是回了神，低头与她告饶：“方才是我扫兴，还请客官——”
他话未落音，腰上就是一软。
如意将他勾到膝上，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睫，温热的触感透过眼皮，直烫人心口。
青衣瞳孔微震，长睫颤动不止。
她青丝垂落两缕，正好拂在他脸侧，缱绻温柔。
他红着眼抬头，望进她幽深的眼潭里，不知怎的竟有些哽咽。
以往都是他们左右这些客人的情绪，那是专门练过的手艺，好叫她们往外掏钱。
这还是头一回，不过两个回合，他就溃不成军。
甚至想与她邀宠。
“卿卿，你袖袋里是什么东西？”她被伤到，轻吸一口凉气。
青衣回神，连忙拢袖，慌张地查看她的手：“您没事吧？”
如意伸指，白皙的指腹上已经划开了一条口子。
“这，我，我忘记更衣了。”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绢替她按住。
月白不满地道：“铁匠铺里的东西哪能带来侍客，也太疏忽了些。”
如意闷哼一声，哀怨地看着他的袖口：“是什么鬼东西，拿出来与我瞧瞧。”
“客官恕罪，咱们这些在茶楼讨营生的，都不容易。”月白一边掏青衣的袖袋一边解释，“他家里急着用钱，便白天来茶楼，晚上去打铁，身上少不得带些破烂玩意儿。”
两片小刀落出来，都已经开了刃。
如意淡扫一眼，似是没当回事，只拉了青衣的手，嗔怪地道：“也不怕伤着你自个儿。”
青衣抿唇，手按在她伤口上，很是不知所措。
“罢了。”如意掏出一张银票塞进他袖袋，“少辛苦些吧。”
百两面额的银票，看得青衣呆住，眼睛都睁得大了一圈。
“我伤了您，您还？”他嘴唇颤抖。
如意不甚在意。
反正不是她的钱。
青衣红着眼望着她，像一只得了救助的受伤小兽。
将屋内几个俏郎君都抱着调戏了个遍，如意最后还是只留下了青衣。
沈岐远上来的时候，就看见个小郎君红着脸坐在如意怀里，一口一口地吃着她喂的茶点。
“大人来了？”她轻笑着道。
一看来人，青衣脸色瞬间惨白，挣扎着起身，跪在了如意的右后侧。
沈岐远沉着脸走过来：“让你四处转转，你倒是找了个好地方。”
仿若有黑云压在头顶，青衣单薄的身子颤得厉害。
如意瞥他一眼，勾唇将人重新抱回怀中：“你吓着他了。”
沈岐远眼皮直跳。
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动怒：“你答应我的事！”
“这不已经做完了？”她爱怜地抚着青衣的发丝。
青衣愕然地看着她。
指腹摩挲着他尚显稚嫩的侧脸，如意眼里满是惋惜：“方才那几个人里，我最是喜欢你，可怎么偏偏是你。”
“您，您在说什么？”
“昨儿这下头路过一辆棕色布帘的马车。”她勾唇，撑着下巴朝他眨眼，“我便就坐在里头。”
脸色倏地一白，青衣猛地后退，却撞上了沈岐远。
沈岐远二话不说就掏出锁链扣在了他的手上，然后才抬眼问：“你怎么知道是他？”
“味道啊。”如意皱了皱鼻尖，“炉火混着青草的味道，与那梅花镖上的一样。”
并且只有这间茶楼，才能以当时的角度朝她和周亭川出手。
青衣觉得不敢置信，又有些恼怒：“你方才都是在骗我？”
“怎会。”如意起身，走到他跟前，温柔地抚弄他的下巴，“你当真最合我心意。”
若是个寻常人，带回去养着玩也不是不可以。
一个瘦不拉几毛都没长齐的东西，合她心意？
沈岐远冷笑，手上一收，铁链哗啦一声便将青衣与她拉隔开。

第11章 好看的东西谁都喜欢
青衣犹未缓过神来。
上一瞬还与他温存着的姑娘，眼下竟就站在对面，看着沈岐远将他锁住往外拖。
也不是无动于衷，她眼里甚至有怜惜之意，但手上却是没有任何动作，只莲步款移，跟着他们一起下楼。
“你，你是柳太师府上的大姑娘？”他喃喃。
如意想了想：“以前是。”
现在柳太师已经不认她，自然不算了。
“你会武？”他仍旧不敢置信。
方才分明试探过，她只是力气大些，经脉阻塞未通，丹田也无蓄力，怎么可能是习武之人。
就是这样他才松了戒备，不曾想……
如意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垂下眼睫，略带惆怅：“倒不如叫我不会，死在你那梅花镖下，也好过亲手抓着你，心痛一场。”
走在前头的沈岐远拳头紧了紧。
“哎大人您轻些，这还是个小孩儿，细皮嫩肉的，勒出一片青紫多可怜。”她不满。
将人塞进刑部司的马车，沈岐远回头，冷眼看她：“这天下男儿，就没有你不可怜的。”
“那也不是，小女一贯只可怜花颜玉容的男儿。”
“……”他嫌恶地别开头。
敛裙跟着坐上车，如意看向青衣：“你都没认出我是谁，想来我与你没有仇怨，你只是受人之命要杀我，是不是？”
青衣似是负了气，咬着牙没有答她。
如意抚着他掌心的茧，一下又一下：“我舍不得你死，你不如都说了，我央他保你一命。”
他梗着脖子，还是没吭声。
轻啧一声，如意不耐地甩开了他的手。
温热消失，手上一空，只余风冷。青衣死抿着唇，眼眶却是红了。他有些恼，又不想对她吼叫，半晌之后才哑着声音道：“你这人，真真薄情至极。”
说亲近就亲近，说甩开就甩开，仿佛任何人都只是她手里的玩具。
“是你先不理人，怎的还怪我薄情。”她眼尾含凉，“难不成还要我哄着你？你可是差点要了我的命。”
若非要论，两人有仇才是。
青衣终于抬起了头：“你当日那般的身手，我一枚梅花镖如何能取你的命，倒是你今日接近我，百般戏弄，叫我……叫我……”
他咬唇，咬得几近出血。
如意托腮欣赏他这羞愤模样，眼里满是兴味：“嗯？”
青衣死死闭眼，挣扎良久，泄气似的道：“我今日被俘，定还会有别人来追杀你，你莫要再独身上街。”
沈岐远掀开车帘进来的时候，就听见这么句话。
他眼角都跳了跳。
先前抓到过的杀手，要么直接自尽，要么受尽酷刑也不开口说半个字，这倒是好，还担心起她的安危来了？
真是荒谬。
他黑着脸看向柳如意。
如意还是一副慵懒无畏的模样，闻言也不觉得感动，反倒是嗤了一声：“你既打定主意要护着那谋害我之人，便是留千万把刀抵在我背心，又何必多嘱咐这半句。昨日我没死，明日指不定就倒在哪条水沟，血顺着就流到你所在的大狱里了。”
她说得绘声绘色，青衣脸色又白了两分。
“也好。”如意抚掌，“你总归恨我，到时候大仇得报，当浮一大白。”
“我没有。”青衣急了。
“哦，不爱喝酒啊？”她挑眉。
脸上涨红，青衣实在拿她没法子了，恼道：“我不恨你，是我对你动手在先，你要抓我我无话可说，只是——”
他咬牙闭眼：“我不是要维护他们，是我母亲还在他们手里，我半个字也不能说。且不说我能不能指证，就算我指了，以他们的势力地位，你们又能如何！”
沈岐远终于开口：“只要你肯作证，徐厚德与他的同党，没有一个人能逃得出宗正大狱。”
青衣一震：“你……”
他很想提醒他，徐厚德乃当今国舅，岂是那么好入狱的？
可扫一眼这人的脸，青衣又将话咽了回去。
这人好像没有说大话。
“至于你母亲，我会提前将她带回你身边。”沈岐远道，“只要你敢随我进宫作证。”
青衣眼眸亮了一瞬，却又飞快摇头：“不可能的，我们每个替黑市办事的人，家人都被扣在他们手里，他们不会轻易让你寻着的。”
如意也听得有些诧异。
沈岐远哪来的自信，这种条件都敢提，万一找不到人亦或者没救出来该怎么收场？
可面前这人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我会提前将她带回你身边。”
背脊颤抖起来，青衣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上的镣铐。
若不是被人捏住把柄，他也不愿意枉杀无辜，若他不是杀手，若他一身清白，那么，那么——
他侧头看向旁边的姑娘。
如意神色疏懒，却是没看他，只撑着下巴望着对面的沈岐远，目光从他淡然的眼角滑到轻抿的唇上，微微含笑，又若有所思。
“成交吗？”沈岐远问他。
收回目光，青衣艰难地点头：“成交。”
马车行过供神街，如意掀开车帘往外看，正瞧见会仙酒楼似在修葺房顶，门外站着的伙计们闲聊：“上回找的那泥瓦匠手艺也太差了，这才几日，刚修补好的房顶就又漏雨了。”
沈岐远突然皱眉：“停车。”
车夫猛地勒马，如意一个没坐稳就往前倾。
两只手同时伸出来扶住了她。
沈岐远漠然抬眼看向对面，青衣的视线与他对上。
僵硬片刻之后，青衣先收回了自己的手。
“坐没坐相，无怪要摔。”他也没好气地拂开她，头也不回地下车去。
“大人。”伙计看见他，连忙行礼。
沈岐远问：“这酒楼上一次修房顶，是不是三日前？”
“是啊，四日前夜里一场好大的雷雨，三楼屋顶就漏了水，第二日掌柜的便遣泥瓦匠来修了好久，不曾想昨夜一场雨，竟又漏了。”
伙计一边说着一边往上指了指。
沈岐远顺着看上去，眼神微微一动。
如意没有下车，只从车窗往外看着那人，长眼含笑，眸光潋滟。
青衣看着她姣好的侧脸，忍不住问：“姑娘心悦沈大人？”
“谁？”她挑眉。
青衣指了指窗外。
如意笑了，却是不以为然：“好看的东西谁都喜欢。”
但这世上好看的东西远不止一样。

第12章 恩爱一场
未时一刻，沈岐远刚查看完那漏雨的屋顶，会仙酒楼门口就来了一队府兵。
如意掀帘看出去，正好瞧见贺泽佑带着府兵站在沈岐远面前，施施然与他低头。
“沈大人。”他眼含讥诮，“朝中众人皆言大人外庄内宽、行冠宗室，不曾想今日怎么插手起这民间商贾事来了。”
他说的是先前成衣铺的事。
如意面色不善，刚想下车，就见街道另一边倏地出来二十七八个紫帽护卫，佩刀铿锵，行动迅速地护在了沈岐远身前。
“大人。”紫帽护卫戒备地看着贺泽佑，刀微微出鞘。
沈岐远抬袖，目光平静：“无甚要紧。”
紫帽闻言退回他身后，目光却还是凶狠地盯着对面。
贺泽佑见这架势，气焰瞬间消了下去，只嘟囔道：“大人出街好大的排场。”
“二等侯爵受圣恩，出行可乘车马，随侍护卫当不越十二人。”沈岐远直视于他，“侯爷带这二十个人直冲沈某而来已是越制，他们也是职责所在。”
他说的是事实，也是白纸黑字的规矩，但不知为何，贺泽佑莫名就感到了羞辱。
“大人既无勋爵，官职也不过二品，随行护卫却是将近三十。”他皱眉，“这难道不是越制？”
沈岐远但笑不语。
如意瞧着他，只觉得有春风拂玉岩，新柳抽芽，枝头花开，香气盈满乾坤。
她托着下巴想，就算这世上好看的东西远不止一样，这人也一定在里头排的上号。
不过，他笑得这么灼灼若神，对面的贺泽佑却是难看得像鬼。
就在贺泽佑刚提出质疑的时候，旁边的护卫就小声与他解释：“侯爷，沈大人是得蒙圣恩，特许他仪仗同东宫。”
听完这解释，贺泽佑勉强扯了扯嘴角：“倒是我孤陋寡闻。”
瞧着并无爵位在身，还以为是个好捏的，没想到是块铁板。
“方才侯爷提到商贾之事。”沈岐远接着开口，“若是民间买卖，自然轮不到宗正司插手。但若是司商衙门渎职，我宗正司便有权过问。”
“这临安城里官眷的铺子多了去了，大人别的不管，偏管那一家。”贺泽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若说没丝毫私心，怕也是不能吧。”
沈岐远没听明白：“某能有什么私心？”
轻哼一声，贺泽佑看向旁边那辆马车：“还能是什么私心，这世间之事，都不过财色二字。”
柳如意的银钱可不止一点，那可是足以让他这个当侯爷的都吃喝一辈子不愁的金山银山，谁能不心动？
要不是这姓沈的横插一脚，柳如意早该走投无路，去侯府找他了。
越想越烦躁，他朝马车走了两步，沉声道：“意儿，你难道也是个朝三暮四的人吗。”
素手掀开帘子，如意眉眼弯弯，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清脆地给他鼓掌。
“侯爷这个‘也’字用得真真是妙呀。”
贺泽佑一噎，略显责备：“大庭广众的，你何苦让我下不来台。”
“这台是侯爷自己跳上去的，郎情妾意的戏也已经唱到一半了，下来做什么。”她似笑非笑，“该不会是府上银钱不够花，又想着找我要银子了。”
“……”
她其实没说错，侯府开销极大，若没有这些铺面支撑，不到一年就会山穷水尽。
但贺泽佑还是觉得恼怒。
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叫旁人听去该怎么编排他？
“罢了。”他拂袖道，“别的铺子我也不与你多说，只这一家会仙酒楼，一直是我亲自经营，别的铺子你都可以拿走，把此处的房契地契给我就是。”
如意：？
她侧头，眨眼看向沈岐远：“大人，这明晃晃的拦路抢劫，您不管呐？”
“柳如意！”贺泽佑沉声道，“你我好歹恩爱一场，大家都别把事做绝。”
如意不笑了。
她回头，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眼里慢慢涌上一股幽黑。
“柳如意就是死在这恩爱一场里的。”她轻声道。
从十五岁到十九岁，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拼尽一身血肉去爱一个男人，换来的是背叛和唾弃，是丑陋的谎言和彻骨的凌辱。
面前这个男人不觉得愧疚，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无耻，他仍然觉得柳如意爱他是理所当然，他朝她索要东西也是理所当然。
甚至像个高高在上的施恩者。
眼里不可遏制地迸出杀意，如意身影似电，眨眼便至他身前，迅猛地出手扼住他的咽喉。
然而下一瞬，一只手便从旁边横过来，稳稳地捏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她声若寒冰。
“你冷静些。”沈岐远轻声道。
谁爱冷静谁冷静，她今天说什么都要杀了这个畜生。
血气上涌，如意手上力道陡然加重。
车厢里的青衣突然嗅到了一股十分奇特的香气，像柳树花被石头研磨成汁又混了烈酒，只一嗅，眼前便有些恍惚。
不过那香气刚冒出来一瞬就消失了。
他拘着手掀开车帘，正好看见如意脸上的怒意被错愕取代。
她清澈的眼眸略微睁大，目光从被她掐着的贺泽佑转向了捏着她手腕的沈岐远，似是不敢置信。
沈岐远一如往常的云淡风轻：“松手。”
她乖巧地松开了五指。
贺泽佑被掐得差点晕过去，后退两步呛咳两声，愤怒又后怕地指着如意：“你竟敢当街谋害勋爵！”
情绪飞快平稳了下来，如意再抬头，眼里已经带上惯有的慵懒：“瞧见个苍蝇，帮侯爷赶一赶罢了，说什么谋害。”
“休得狡辩，我定要一纸讼状将你送上公堂，你且等着官府传唤！”
哦。
如意无所谓地摆手，看也没多看他一眼，只转头盯着沈岐远：“沈大人真是深藏不露，倒是我被鹰啄了眼。”
她话说得含糊，但沈岐远听得懂。
纤长的手指拢回衣袖里，他没有答她，只垂眸道：“你摊上麻烦了。”

第13章 你有罪
贺泽佑不是个肯轻易善罢甘休的人。
或者说，这二十年的大起大落早就教会了他不择手段。面子固然重要，但若能夺得那三十六间铺面，背负几句骂名也无妨。
所以第二日，如意刚打开房门就收到了临安推官的传唤。
“宁远侯爷讼告阁下杀人越货、强占他人铺面、谋害人命三条大罪，明日衙门便会升堂，请阁下带上讼师，辰时前抵达临安府属。”
如意听完，幽怨地往对面望了一眼。
沈岐远站在檐下，看着传话的小吏离开，才淡声问：“怎么？”
“若不是大人，这麻烦也不至于找着我。”她撇了撇眼角。
贺泽佑这人就该死，也不知他拦她作甚。
“当街杀死一个侯爵，还是在沈某眼皮底下。”他面无表情，“你麻烦更大。”
轻哼浅笑，她裙摆微涟地走向他：“只要大人不找我麻烦，旁人于我何惧耶？”
沈岐远不为所动：“我职责所在，没有放过你的理由。”
“哦？”
尾音拖得老长，甚至打了一个卷儿。
如意在他跟前站定，鲜红的丹寇若有似无地拂过他脸侧，像蛇缠着已经十拿九稳的猎物，优雅地吐着信子：“那大人为何不在见我第一面时，就杀了我？”
庭院里骤然起风，卷着干黄的银杏叶，拂过两人的眼前。
沈岐远从斑驳飞舞的叶片间看向她，声若戛玉敲冰：“我现在杀了你也不晚。”
话音落，随意飘散的叶片骤然在他周遭凝结成刃，漫天的刃尖四面八方地指向她，凛凛泛光。
这场面任谁看了都会吓一跳，但面前这人却是迎着他的刀刃往前走了一步。
他下意识后退。
这人眼梢渐渐染上笑意，嘴角也玩味地勾起，甚至伸手穿过那些利刃，揽住了他的腰。
利刃在她手臂上划开数道口子，但只一瞬，那些伤口便愈合如初。
她望进他的眼里，笃定地将自己白皙的脖颈放到他的掌心，长眼眨也不眨：“大人动手吧。”
沈岐远的手无法遏制地抖了抖。
她肌肤温热，甚至有脉搏在跳动，鲜活得像他的一个梦。
他恍然间想起很多事，想起无边的天火，想起遍地的尸体，想起他精疲力尽地站在崖上，几欲直坠而下的绝望。
胸口猛地一撞，沈岐远近乎粗暴地推开了她。
如意后退站稳，轻啧一声：“你这人，还不如青衣温柔。”
“他温柔，你便让他在大牢里给你当讼师吧。”他冷着脸道，“沈某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枯黄的银杏叶重新变得脆弱，纷纷扬扬地落下，他穿行而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别苑。
如意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趣，又觉得有些为难。
有他在，想随心所欲地杀人怕是没那么容易。
那就还真得请讼师去打官司。
如意叹息，拿上银票出门寻人。
临安有名的讼师多达五十，但不知为何，一听柳如意这名字，他们都纷纷推辞，加钱也不肯接活儿。
也没事，如意想，她总归无罪，随便找个讼师去也一样。
然而付好钱的普通讼师，在升堂这日竟没有出现。
如意盯着衙门门口那块刻着激浊扬清四个大字的石头，沉默片刻，还是只身进去了。
谁料一升堂，那推官就让人给她上了镣铐。
“会仙酒楼命案迟迟未定，幸得侯爷提供线索，证明你以东家的身份指使掌柜许某谋害人命，藏匿尸体，其谋可憎。”
“再有，供神街左邻右舍均可作证那三十余间店铺原是宁字号所有，你偷拿房契地契，强占侯府财产，其行可恶。”
“最重的一条罪，你当街刺杀侯爵，虽未得逞，但有人证，真真是其心可诛！”
惊堂木一拍下，外头围观的众人一片哗声，都道世间竟有此毒妇，倒是让人大开眼界。
如意抬头，略略皱眉：“大人这是直接定案了？”
上头的推官撑着手往前欺了欺脑袋，哼笑：“你恶贯满盈，满城无一讼师肯替你脱罪，这还不能定案？”
宁远侯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端着茶瞥她一眼：“数罪并罚，你便是个当街处斩的下场。”
后半句话他没说，但明意听懂了。
只要肯向他低头，把那三十六间铺面拱手送上，那他有办法救她一命。
她嗤笑一声，看向公案后：“敢问大人，可知那会仙酒楼死者死于何日？”
推官皱眉：“自是案发当日。”
“非也，他死在被发现的两日前，而那时小女并不是会仙酒楼的东家，何来指使许掌柜一说？”
“荒谬，人死两日，尸体焉能不腐？”
“大人若不信，便着人调来刑部司的案卷一看。”
“大胆！”惊堂木又落，推官横眉瞪眼，“且不说那刑部司的案卷不是本官能调的，就算能看，焉要你来教本官断案。”
贺泽佑跟着嗤了一声：“你若不是凶手，怎知他具体死于哪日？”
如意很想说，因为刑部司查案时，她就在现场。
但她想起沈岐远。
那人位居宗正，岂能落人口舌。
贺泽佑怕就是在等着她搬沈岐远出来，好一并告他个徇私枉法。
于是她默了默。
门口议论如沸，不知谁带的头，有人开始朝她扔菜叶。虫蛀得叶子斑驳萎靡，洋洋洒洒地从身后飞过来，有的砸到她背上，有的砸到她手边。
如意有些烦了。
她侧头，长眼一扫，略带狠戾。
外头举着菜叶的手顿了顿，害怕地缩了回去。
推官摆手：“罢了罢了，你既无证据自证清白，也无讼师帮着辩驳推论，此案就没有什么斡旋的余地，来人啊，将她带下去，关进……”
“且慢。”有人喊了一声。
推官不耐烦地抬头，刚想斥谁人扰乱公堂，就见两行紫帽护卫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有人逆着晨光踏进大堂，一袭绛紫流云锦拂过门槛，袍摆微微扬开。
推官吓得站起了身，官差也收了杀威棒。
如意没有回头，跪得背脊单薄，脖颈纤长，只眼里划过一瞬意外。
但很快，这意外就变成了潋滟的笑意。

第14章 鱼目见珠，残灯笑月
大乾刑部司监知宗正事的沈大人，一向是查案严明，不赦权贵，他出现在这个公堂上并不奇怪，毕竟临安衙门也是刑部司辖内。
但是，他来得这么快，甚至带了一丝怒气——
如意很难不觉得这是在担心自个儿。
瞧着挺嘴硬的人，心肠倒是挺软嘿。
她扬起了眉稍。
“大人！”推官惶恐地迎出来，朝他行礼，“您这是？”
“方才刘大人提到会仙酒楼一案。”沈岐远越过他，扫了一眼师爷案上的文卷，“如果没记错，一早就移交了刑部司。”
“是，是。”推官点头，“宁远侯爷为此提供了新的线索，下官正打算同此案的卷宗一起上禀。”
说着，将贺泽佑的供词恭敬地放在他面前。
沈岐远在公案后坐下，只扫一眼就敲了敲那卷上的字：“死者荣某，是死于七月七日的雷雨夜，当时会仙酒楼的东家是谁？”
贺泽佑不情不愿地起身，敷衍拱手：“是在下。”
沈岐远目光凌厉地看向他：“那你为何要说东家是柳氏，并且是她指使了许掌柜杀人藏尸？”
贺泽佑不服气：“会仙酒楼是七月九日报的案，大人凭什么说死者死于七月七日？酒楼上的小二可看着呢，那尸体并未腐坏。”
沈岐远冷笑：“你可知会仙酒楼的特色菜是什么？”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清蒸白仙鱼。”贺泽佑抬了抬下巴，“那鱼还是我专门差人从秀州运过来的，肉质十分鲜美。”
“白仙鱼生于寒潭，水无冰则死。”沈岐远道，“你肯定为它修了冰窖。”
“没错。”贺泽佑点头，“就在厨房后院的地下。”
那便是了。
沈岐远挥手，后头便有人呈上了一条两指宽的干鱼。
“这是我在死者尸体旁边捡到的白仙鱼。”他抬眸，“小二说当日死者上三楼，并未要任何菜肴，那这一尾活生生干死的鱼是何处来的？”
贺泽佑蹙眉：“我怎么知道。”
推官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死者去过那养鱼的冰窖，因着衣衫宽大，不小心夹带了一条鱼？”
“不，他是死后被人搬去的冰窖。”他道。
活人不会察觉不到身上动静，只有死人毫无知觉。
尸体存放在冰窖的时间应该不短，有一条鱼碰巧落进了袖袋，凶手搬运尸体时也并未细看。
“按照大人的说法，凶手是先杀了人，再把尸体搬去冰窖，再搬回三楼？”贺泽佑嗤笑，“不觉得多此一举吗。”
沈岐远目光幽深地看向他：“根据三楼的地面来看，那里并不是第一现场。”
荣掌柜死于剪刀刺胸，按理现场会有喷溅的血迹，但他找过，那三楼雅座的地面干干净净，一滴血也没有。凶手更像是在别处杀的人，而后藏尸，接着布置一个密室。。
“据搜查，二楼最左侧的房间有打斗的痕迹，虽然地面已经被人清理过，但部分血迹渗进了凳面，擦拭不去。屋内还发现一口装饰用的大红木箱，箱内更是有大片的血迹。”
推官恍然：“所以凶手是杀人再用木箱藏尸运尸，而后利用冰窖混淆死者死亡的时间，以证自己当时不在现场，没有嫌疑？”
他又困惑：“可发现尸体的时候，房间的门窗都在里头上了栓，凶手是如何把尸体放进去，还不被人察觉的？”
沈岐远颔首：“此事沈某也一直没想通，直到前日一场雷雨，会仙酒楼的屋顶又破了。”
根据店小二的说法，掌柜的已经请过一次泥瓦匠来修屋顶，就在七月八日晚上。
短短几日，修好的屋顶不可能再漏。
除非那次来的人，压根不是什么正经泥瓦匠。
“来人。”沈岐远道，“传掌柜许某。”
许掌柜被锁链拷着，径直在堂上跪了下来。
沈岐远凝眸看他：“本官要论你从犯之罪，你可认？”
许掌柜想反驳，可一看堂上坐着那人，他心里发怵，嗫嚅半天只能耷拉了脑袋：“小的认了，可大人，小的收钱行方便而已，罪不至死啊。”
会仙酒楼一向被黑市卖家青睐，虽然风险高，但那些人会给他丰厚的报酬，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日一听见哨声，许掌柜就知道有人坏了规矩丢了命，但卖家扔给他百两银锭，他总不能不要吧，便借木箱和冰窖给他运尸藏尸。
“大人说得没错，尸体的确是七月八日夜间修屋顶时放进去的。”许掌柜哆嗦道，“可小人没杀人也没搭手，小人是无辜的呀，眼下那凶手也死了，一命还一命，还请大人从轻发落小人。”
他说完，连连磕头。
沈岐远不为所动：“照大乾律法，助人杀人、藏尸、运尸且知情者，皆为从犯，当杖责五十，流徙雷州。”
许掌柜慌了神。
“但——”沈岐远话锋一转，“你若能再指认出几个常去你酒楼里做买卖的人，流徙之罚可赦。”
杖责完再流徙雷州，几乎等于丢命，但要是出卖那几个人，他也是会丢命的。
许掌柜捂脸痛哭起来。
沈岐远漠然转头，看向贺泽佑：“他既知情，那侯爷作为会仙酒楼的前东家，应当也知情。”
贺泽佑脸色一白：“大人可莫因着私仇诬陷与我。”
“私仇？”他纳闷了，“沈某与你有何私仇？”
贺泽佑哼声道：“临安满城皆知她柳如意爱慕本侯，死心塌地。大人既对她有了心思，自然容不下我。”
他说得自信满满，连下巴都扬了起来。
看热闹看得正起劲的如意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她看看这抬头挺胸的宁远侯，又看看上头黑了半边脸的沈岐远，认真地开口：“东市上铜镜五十文一面。”
贺泽佑皱眉：“什么意思？”
“沈大人貌若潘卫，珠玑不御而耀夺天人，文能断奇案，武能斩伥佞，无处不胜侯爷万万千。”她叹息，“侯爷拿自己比大人，真真是鱼目见珠，残灯笑月。”

第15章 你撒谎了
如意说的是实话，这两人现下都在堂上，任何人只稍一眼，便知是蒹葭玉树之别。
但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无异于狠扇了贺泽佑的脸。
“你，你这贱人，竟说出如此狂浪之言！”他又羞又恼，指着她还想再骂，却顾忌外头那一堆围看的人。
忍了一口气，贺泽佑转头看向推官：“此女便是如此怀恨于我，进而夺我房契地契，还请大人明鉴！”
推官尴尬地笑了笑，双手朝沈岐远敬了敬。
这位大人坐在这儿，哪有他说话的份儿。
贺泽佑不情不愿地看向沈岐远：“会仙酒楼一案本侯不知情，可以揭过不提，但供神街那三十多家的铺面，大人总不能还徇私枉判！”
沈岐远置若罔闻，不紧不慢地开口：“依大乾律法，诬告他人当责十杖。”
完全没有要揭过去的意思。
贺泽佑怒目圆瞪：“我堂堂宁远侯，你要打我？当年我拥护圣人进和宁门的时候……”
“王侯将相若能避于律法，天下何治？”他抬手，“打。”
临安衙门的差役吓得都不敢动，但旁边的紫帽却是径直上来，七八双手将贺泽佑按住，扬起杀威棒就狠狠打下去。
大庭广众之下，打板子是小，这颜面扫地才是大。
贺泽佑怒极，抓着长凳就骂：“沈岐远你个贼竖子，胆敢假公济私，侮辱勋爵……啊！”
他骂得越凶，板子落得越狠。
这阵仗把不少人都吓着了，但沈岐远抬眼看过去，却见如意立在一旁抬袖掩唇，眼尾弯起，笑意盈盈。
该啊，打得好，再打得响些。
——这是从她眼里读出来的意思。
幸灾乐祸，非君子所为。
但，她说了自己不是君子。
沈岐远默了默，扭头装作没看见。
贺泽佑出身行伍，这十个板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羞臊万分，打完扶腰起身就骂：“今日这临安衙门黑云压天，没半点清白可言，本侯要进宫去告御状，你等着，此仇不报我贺字都倒过来写！”
推官额上冷汗直流：“侯爷冷静啊，那御状岂是说告就告的，再说沈大人也只是依律办事。”
“滚开，都滚开！”
他一把推开上来搀扶的衙差，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大人，您看这？”推官焦急地看向沈岐远。
沈岐远没什么反应，只拢起案上卷宗，又道：“将柳氏的镣铐除去。”
推官急了：“大人，就算会仙酒楼命案与她无关，可还有那铺面之事。”
“房契地契由户部发放，定田地宅铺之所属。”沈岐远抬眼看他，“上头有所属者的名姓。”
写的是谁便是谁的，哪有什么可争。
推官噎住，又道：“可柳氏还当街欲杀人。”
沈岐远整理卷宗的手顿了顿。
他垂眼，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几下。
四周有些安静，如意纳闷地抬头，就听见沈岐远轻声开口：“我当时就在旁侧。”
声音艰涩无比——
“柳氏当时，并无杀人之意。”
瞳孔微缩，如意眼眸倏地睁大。
外头风起了势，衙门外笔直的小树被吹得往一侧弯，像谁无奈又短暂地低了头，正好亲吻到一只路过的喜鹊。
刑部司的车驾启了程。
如意坐在车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对面这人。
沈岐远面笼寒霜，放在膝盖上的手握得发白，浑身都是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仍是不怕死地开口：“你撒谎了。”
他抬眼，眼里飞出来的冰刀像是要把她刺穿。
她不为所动，抬着下巴审视他：“为什么？”
他没答。
她欺近了些：“我与大人只能算萍水相逢，大人却好像很在意我，怕我坐牢？嗯？”
车内空间不大，她咄咄相逼，他避无可避。
沈岐远终于是恼道：“你坐好。”
瞧着这人脸上又红又白，如意善良地闭上了嘴。
但下一瞬，她就忍不住闷笑出声，声音清脆，玉瓷碰冰。
沈岐远狠狠地抿上了眼。
鬼知道那一瞬自己为什么就选择了替她遮掩，瞧这人得意的模样，就该让她去牢里受刑，看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大人，宁远侯已经到了御前。”周亭川策马来禀，“但圣上还没有下旨宣召您。”
沈岐远睁开眼，眉峰微蹙：“径直去禁内。”
“是。”
如意不笑了，略显担忧：“宁远侯虽然已无实权，但到底于圣上有救驾之功，这一通恶状告上去，大人怕是要遭些责难。”
身为宗正，他行止上的束缚本就比别人更多一重，就算宁远侯信口雌黄，也少不得累他受罚。
沈岐远看她一眼，没解释什么，只道：“之后若是圣上宣见，你切莫再出狂言。”
如意面色凝重地点头。
人家为了救她，谎都撒了，她守一守规矩有什么难的。
然而，到侧殿候传的时候，如意才发现自己会错了意。
“陛下。”沈岐远沉声道，“臣子告状，为君者如何能不问而斥退？寒忠臣之心，亡国之始也。”
“可他行止不合宫规，更是口出狂言污蔑爱卿。”君主甚怒。
沈岐远冷声道：“陛下不知前因后果，如何知道是污蔑。”
“爱卿一身清月，琨玉秋霜，岂会胡乱断案，徇私枉法？”
“那也等宁远侯把话说完，焉有令黄门拖拽之理。”
说到恼处，沈岐远甚至摘了官帽举过剑眉：“臣上不能谏君主，下不能服王侯，这便自请挂冠，归乡种田去罢。”
君主霎时就软了态度：“子晏这是何苦来哉，孤召他回来问清楚便是。”
如意听得眼皮直跳。
啥啊，这啥啊。
敢情方才他一脸担忧，不是怕圣上偏听偏信责怪于他，而是怕圣上不讲理地护他的短？
如意不由地看向旁边一脸习以为常的周亭川。
这新帝虽然年轻，却也不是个软柿子，传闻里甚至是有些暴虐的，沈岐远就算是长公主之子，也没道理袒护到这个地步吧。
察觉到了她的疑惑，周亭川凑近来压下声音：“姑娘可知大人身上有个传说？”

第16章 顶天立地沈岐远
传说？
如意神色有些古怪：“什么传说？”
换了别人周亭川是懒得开这个口的，但如意问了，他左右看了两眼，凑上去就和盘托出：“陛下当年还是皇子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眼瞧着要没命了，却遇上我们大人降世。大人降世的那一日繁星落城，漫若浮光，据说嬷嬷抱着陛下到院子里一见星光，陛下便不药而愈。”
“星官说大人是皇室祥瑞，犹旺陛下之运。如星官所言，大人日渐长大，陛下的运势也越来越好，终是越过了其他几个优秀的皇子，夺得了帝位。”
周亭川边说边笑，心里其实并不当真。
世间大多的传说都不过是上位者为了稳固权力地位而编出来的瞎话，大人这个多半也只是为了堵一堵好事人的嘴。
但对面这姑娘听了，脸上却没有半分揶揄和轻慢。
她长眼微合，若有所思。
周亭川眨眼：“姑娘莫不是真信了？”
如意抬头，懒散淡漠之色一如往常：“怎会。”
她继续听着正殿里的动静。
被拖走的贺泽佑很快又被拖了回来。
他先前的愤怒和委屈都已经在禁内的石板地上磋磨了个干净，余下的只剩惶恐，一到御前便伏身：“臣知罪！”
君主摆手，神色也和悦了些许：“罢了，爱卿有何状要告，现下细细说来便是。”
沈卿在侧，他这是真心发问的。
然而贺泽佑却只连连磕头：“臣今日一时糊涂，冲撞了沈大人，扰乱了衙门公堂，臣愿自领二十廷杖给沈大人赔罪。另外供神街那些铺子臣也不要了，悉数送给沈大人，还请沈大人高抬贵手！”
他这话说得，愈加显得沈岐远仗势欺人。
然而君主却很满意：“爱卿能这么想，孤心甚慰。”
贺泽佑：“……”
沈岐远面无表情地开口：“宁远侯扰乱公堂，当给临安衙门赔罪，与沈某无关。至于供神街的铺面，本也就不是归侯爷所有，自当归还柳氏，何来送沈某一说。”
贺泽佑心里那叫一个恨呐。
原以为凭着自己的功绩，就算不能把这官司打赢，多少也能拖沈岐远下水，没想到这一向严苛公正的君主，一遇见沈岐远竟就不分青红皂白了，话茬都不给他一个。
气愤之余，他不由地重新掂量了一下沈岐远这个人。
此人从不列于早朝，也甚少出席各家茶会马球会，所以他才对他不甚了解，不曾想他在陛下心里的地位，甚至远高于云程、海晏那几个宠臣。
他若执意要帮柳如意，那铺子的事还真就没希望了。
贺泽佑整个人都颓了下去。
君主听着听着突然道：“柳氏可是你先前提过的那个证人？”
沈岐远拱手：“正是，臣将人带来了，在偏殿候传。”
贺泽佑吓了一跳，略显慌张地道：“她一个乡野民女，大人带她来干什么，没来地冲撞了圣驾。”
沈岐远淡声道：“不是要告侯爷的状，侯爷且安心。”
哦那就好。
贺泽佑松了口气。
但下一瞬，他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不妥，干笑道：“在下有什么可告的，沈大人莫要说笑了。”
沈岐远没有再理他。
君主沉吟道：“孤当初许一月为期，要沈卿破那禁内珍宝失窃案，沈卿想来是有结果了。”
“是。”
沈岐远正色道：“臣请刑部司卓大人、蔺大人，禁军统领徐大人及文书录记，带证人柳氏、郑氏等进殿述案。”
“准。”
禁宫之上原是阴云苍苍，倏地来了一阵风，秋阳破出，洋洒洒落在黄瓦红墙之上。
重臣及听证的宗室子皆着品服，鱼贯而入。沈岐远就站在大殿正中，珩佩不响，缨绂有容。
“诸君请听：禁地所在，托圣主之安，系臣民之心也，故职精兵数万，忠奴百千，内外以巡，朝夕不寐，方得金汤之固。然今有宵小生不臣之心，乱既定之巡制，盗禁宫之奇宝，渡河贩出，尽饱私囊。”
殿内重臣一片哗然，刑部卓大人忍不住拍案：“真是岂有此理，何人如此辜负皇恩？”
沈岐远看向旁侧八风不动的徐厚德：“禁宫巡视有失，大人可有察觉？”
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徐厚德这才觉得不妙，踏步出列朝圣上拱手：“陛下，卑职有罪。近来中宫身体抱恙，臣念姐弟情深，便只驻中宫附近，疏漏了别处，还请陛下发落。”
如意站在殿尾角落里，越过层层官帽华服，瞥见了沈岐远略带嘲讽的嘴角。
她挑眉。
这样的沈岐远倒是没见过，绛紫色的官服衬得他脖颈雪白，眼下泪痣也温柔，但整个人却似一柄峨眉刺，尖锐锋利，不敛刃光。
“徐大人说自己疏漏了别处，也不见得。”他接过周亭川递来的册子，翻开一页递与黄门，“宫巡检录上有载，广储阁近四个月的巡卫更换频繁，远胜从前。”
徐厚德一脸正气：“广储阁纳禁宫珍宝，自然是要多换巡，才能万无一失。”
“甚巧，先前的巡卫并未出错漏，倒是多换巡之后，禁宫珍宝陆续落于黑市。”沈岐远看向他，“大人解释解释？”
徐厚德跪了下来，朝君主磕头：“此事是卑职失职，卑职甘愿受罚。”
君主深爱中宫，中宫又只他这么一个弟弟，失职这种事，落别人头上许是贬官流放，在他这儿却是无关痛痒的——徐厚德早就这么想好了。
然而，沈岐远却道：“大人不是失职。”
徐厚德一愣，转头看他。
沈岐远站在他旁侧，眉目冷硬：“大人是贪心，圣恩眷顾尚觉不够，更贪百城之富。举黑市，贩奇珍，赂贪官——桩桩件件，忤逆圣上，辜负中宫，死也难赎。”
平地一声惊雷，整个殿内都哄闹起来，君主脸色阴沉，徐厚德更是慌张又气愤，独他站在原处，磨而不磷，轩然霞举。
青衣双眼看得发直，忍不住喃喃：“世间竟还有此等顶天立地之人。”
他侧头，发现如意也在看沈岐远，不由地道：“姑娘也这么觉得吧？”
如意将目光从他那笔直劲瘦的腰上收回来，笑着正想应一句，手肘却突然被人粗暴地扯住，接着便有尖锐的刺痛感穿透了她的后颈。

第17章 就这么看着她去啊？
身在禁宫大殿，又是圣上眼皮子底下，如意哪料得到会有人敢动手，不及喊叫，酸麻之感就蹿遍了她的全身。
青衣的遭遇与她一致，两人都是站在大殿最尾处的石柱后头，前面官员不曾注意就算了，后头押着他们的禁卫居然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岐远正述到民间黑市之事，详举徐厚德建立黑市的过程以及手上有多少人命，字字句句落地有声，震慑了整个大殿。
下一步便是让人证上前。
徐厚德瞥了殿尾的方向一眼，突然嗤笑：“沈大人故事说得不错，只是证据实在不足，连这人证也是要死不活，莫不是屈打成招来污蔑在下的吧。”
沈岐远微怔，侧眸回头，就见柳如意和郑青衣两人神情恍惚，跪下去脊背都在发抖。
他不解皱眉。
方才还好好的，须臾间竟就成了这样。
座上君主也疑惑：“怎么像是要晕过去了。”
“满临安谁不知沈大人的刑部大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二人卑职都不认识，却被抓来作证，想必是受了不少刑罚的。”徐厚德说得别有深意。
周亭川有些气愤，这不是摆明说他们大人屈打成招污蔑于他么，都到这个地步了，他怎么敢！
——徐厚德真的敢。
他收消息便安排下了，就算沈岐远把人证带进了大殿，一针猝麻草进去，人证便是话也说不利索，身也站不直溜。不消一刻钟的功夫，这两个人就会死在御驾之前，沈岐远戕害人命污蔑皇亲的罪可就是雷来也打不动的了。
徐厚德不由地翘了翘嘴角。
什么断案如神，什么水火无交，他今天非要这个胆敢查他的毛头小子身败名裂不可。
周亭川焦急地蹲下来摇了摇青衣：“郑氏，你已在御前，岂能片语不言。”
青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压根听不清。
方才还一边倒的局势像是突然有了转机，平时与徐厚德交好的人此时纷纷站了出来，指责沈岐远图谋不轨，又喊国舅爷实在冤枉。
嘈杂纷纷之中，君主也有些为难：“沈卿，这？”
沈岐远沉着脸，刚想开口，就听得一声金铃响。
他略显诧异地侧头，恰好瞧见如意发间坠着的三枚金玲，轻轻一晃，悦耳动听。
再往下，那双慵懒的长眼也睁开了来，带着戏谑的笑意睨了他一眼。
目光相触，他喉咙一松，一股情绪跟着涌上来，震得胸口怦然作响。
她没事？
“民女柳氏，叩见我朝圣主，愿圣人千秋万岁，福寿永康。”她以额触手背，拜谒到地。
殿上争执声顿消。
君主来了兴致：“你便是柳氏，沈卿说你虽为女子，却敢查命案，敢举皇亲，有匹夫莫敌之勇。”
哦？
如意余光偷摸刮了沈岐远一眼。
当她面没半句好话，背后却这般夸她呢？
沈岐远有些不自在，拱手道：“人证既已到场，请陛下问询。”
徐厚德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面前这柳氏脖子后头还有银针留下的一个红点，分明是用过猝麻草了，怎么可能一点事也没有？
她甚至还从容不迫地回答完了君主的问话：“民女亲身所历，半句未有虚言，请圣人明断。”
有人证证实黑市确实存在，更是个买卖不成就杀人的魔窟，君主脸色难看地瞪了徐厚德一眼，徐厚德一脸委屈，还待再辩。
一旁的青衣犹未清醒，摇摇晃晃地往她这边倒了下来。
如意扶了他一把，动作十分自然。
然而，她这一扶，青衣竟就恢复了精神，跪直身子，如大梦初醒。
“陛下，草民郑氏，可证方才证人所言非虚，另还有几份口供与证物呈上。”他叩头道，“只请陛下看在老母年迈的份上，恩恕草民死罪！”
徐厚德终于是白了脸色。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这绝对不可能。”
一个人醒来有可能是意外，但两个人中毒之后都清醒了，如何解释得通？
他心里盘了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没有任何错漏，目光便死死落在了前头的柳氏身上。
“她有问题。”
徐厚德看向君主：“陛下，她有问题！她一定不是常人，说不定是什么妖孽！”
君主看完青衣呈上来的口供和印鉴，并着沈岐远搜集到的各项铁证，看向他的目光也就失望起来：“事到如今，你怎么还敢狡辩。”
“不，罪名卑职可以认，但此事蹊跷啊陛下。”徐厚德指向柳如意，“此女身中猝麻草，却丝毫不受影响，肉体凡胎怎么可能呢，陛下是知道猝麻草的厉害的！”
“大胆！”君主沉怒。
徐厚德连忙匍匐在地：“卑职失言，但卑职是为圣体安危考虑，请陛下先查此女。”
自星官言中他的帝王之命后，君主就极信鬼神之说。这世上既然有神，那自然也会有妖魔鬼怪。
君主的目光不由地迟疑起来。
沈岐远眉心微敛：“陛下阅人无数，难道还信此开脱之言？”
“开不开脱的一查便知，沈大人心虚什么。”徐厚德反唇相讥。
沈岐远收拢了手，面色不虞。
大乾请神驱鬼之道十分兴盛，有些符咒对妖怪是当真灵验的。
余光忍不住瞥了她一眼。
这人古灵精怪，机敏非常，或许……
然而，视线里的如意脸色苍白，眼眸左右晃动，似是慌了神。
是了，重臣宗室皆在列，她能有什么办法。
沈岐远下颔紧绷起来。
“来人。”君主终于开口，“带这两个人证过一道水门。”
水门是宝殿外广场上的两根雕龙柱，蓄水涌符而出，妖触之则必显。
如意侧头，哀哀地看向沈岐远。
就这么看着她去啊？
理智告诉她，沈岐远只能看着她去，毕竟就算他再厉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也是后患无穷，并且以他所受之天命，只庇苍生，不庇奸邪。
但她还是眨了眨眼，可怜又委屈。
替你来作证你难道不护着我？
面前这人似是在犹豫，垂下来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然而，她从他面前被带走，衣裙扫过他绛紫色的官袍，跨过门槛、走下台阶、跪在了青石板铺成的广场上、被带着符咒的水溅上了衣裙。
他都仍旧没有动。

第18章 哦豁，惹毛了
其实不动才是沈岐远，他若真动了，如意才要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但，水淋上来的时候，她还是生气了。
湿哒哒的符咒挂在她的发髻上，水珠顺着她的衣襟落进去，在这灿灿秋阳之下也是凉得渗人。
那群人就在大殿门口看着，议论纷纷。
“这怎么能是妖孽呢，符水也无甚动静。”
“可她行止确实古怪，大乾女子多含蓄胆怯，哪有她这般敢上金殿当人证的。”
“听说她名声不甚好，不是什么正经人，验一验也无妨。”
如意长眼冰寒，嘴角耷拉着往下抿。
倒不是气这些恶言，反正早司空见惯，她是突然明白了，沈岐远在临安衙门偏袒她，不是因为怕她坐牢受刑，而是觉得她坐了牢就没人来给他作证。
还真以为天上漏了缝，神仙动了心呢，不曾想倒是她看走了眼。
将一张要飞出去的符咒拉了回来，如意冷哼一声。
雕虫小技。
沈岐远垂着眼，等了片刻便朝君主拱手：“是非曲直已经明辨，徐大人不思悔改，反而自认向证人下猝麻草，请圣上裁断。”
君主甚怒：“徐厚德辜负圣恩，置禁宫于险境，陷中宫于不义，着，抄没家财，流徙雷州。”
他说完，又疲惫地补充了一句：“中宫有恙，莫去惊扰。”
瞧瞧，冷酷如帝王，心里都有一块柔软的地方。但他旁边站着的沈岐远却是芒寒色正，一身清霜，看也不看她一眼。
“郑氏身上还有罪名未清，要随几位刑部的大人回衙门。”雕龙柱上的水停了，小黄门上来低声道，“这位姑娘已经无别事，可随小的去旁边的朝露阁更衣。”
“不必了。”如意起身，拖着一身湿哒哒的裙子，冷脸道，“放我出宫便是。”
她本就瘦弱，衣裳被淋湿贴在身上更显单薄，白得晶莹的脖颈在秋风里起了一层颤栗，背脊也微微发颤。
周亭川快步走了过来，焦急地道：“姑娘还是先更衣吧，这样会着凉。”
如意望着他，讥诮地道：“我不过就是你们大人带来宫里的一件证据而已，随手用了随手扔，管什么着不着凉。”
说罢撞开他的肩，跟着小黄门继续往外走。
徐厚德的同党们还要一一定罪，沈岐远并不能离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东便门外。
如意没回宗正别苑，大案已破，铺子也回到了她手里，她径直就去了供神街。
司商衙门的文书还没到，会仙酒楼大门上依旧贴着封条，她瞥了一眼，一巴掌将门拍开。
湿哒哒的裙摆扫过门槛，眨眼就恢复如初，狼狈尽消。如意扶了扶髻上金钗，慢摇摇地走进去。
守店的小二张大了嘴：“东，东家？”
还没解封就开门，是要获罪的！
她姿态疏懒，不甚在意：“接下来几日，想是有许多贵客到访，你给我寻一间上好的客房，再拿些下酒菜来。”
小二还没从她破门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只呆呆地点了点头。
如意顺手勾了一坛酒，漫步上楼。
“子晏，子晏？”
君主觉得稀奇：“刚破大案，又立奇功，你怎么不见高兴，反而有些心事重重？”
沈岐远回神，轻叹一口气：“臣只觉得，同党不尽除，后患无穷。”
徐厚德一个人是无法建立起那么庞大的黑市的，更莫说除了明面上的买卖，还有暗地里售卖兵器粮草的生意，其中所涉之人，定都有不臣之心。
然而君主却摇了摇头：“子晏呐，为君者重权衡，而不是一味惩恶扬善。处置一个徐厚德已是敲山震虎，余下牵扯之人广涉朝野，难道要都拖出去砍了不成？只要剩下的人不再有大动作，于社稷便足矣。”
沈岐远拧眉：“刑部一众要员为了搜集这些人的罪证，已经奔波三年有余，更有人为此丧兄丧夫，丧子丧命。”
君主慈祥地笑了笑：“孤会为他们加官进爵，厚厚封赏。”
沈岐远闭上了眼。
月光笼在正大光明的牌匾上，那匾却还是乌黑不亮，郁郁沉沉。
“大人。”
刚一出宫闱，周亭川就迎了上来，为难地道，“柳姑娘想来是生气了。”
他面无表情地踏上车辕：“当时境况，我若再袒护，才是害了她。”
“您给属下说有何用呐。”周亭川跟着坐上去，“她毕竟是姑娘家，淋那么一身水，您多少去哄哄。”
其实他不说沈岐远也是打算去看看的，但这么一说，反而将他架住了。
他道：“她是什么人，我为何一定要哄？”
周亭川噎了噎，觉得好像也有道理，大人是何等人物，平日与人多说句话对方都要受宠若惊，怎么能纡尊降贵地去哄谁呢。
他点点头：“也好，那便我替大人去吧。”
沈岐远：“……”
他看向身旁这人，轻声道：“上回让你去义庄帮忙埋尸，你是不是觉得挺轻松？”
提起这茬周亭川就垮了脸。
他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莫名其妙就被指派去埋尸，两天时间埋了上百具尸体，累得他直想也挖个坑给自己。
“不轻松，很累。”他苦兮兮地道。
“那好，你回去歇息吧。”
“多谢大人。”
马车停下，落了个人又继续往前走。带过的风扬起周亭川的衣角，让他无比感动。
大人真好，这么早就让他散值归家，这样的上司现在可难找了。
走了两步，他才觉得不对。
大人去的方向怎么好像不是宗正别苑？
夜色渐深，从会仙酒楼二层的客房看下去，能瞧见远处有一片小池塘，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如意倚在窗边，正想看仔细那池子里是不是有鱼在蹦，身后的房门就被推开了。
有人默不作声地站了进来。
察觉到他的气息，她没回头，只轻哼一声：“半夜闯人闺房，传出去够宗正大人吃几本折子了。”
沈岐远沉默，将一碗姜汤放在了她手边。
如意知道，这已经是他能表达出来的最大限度的歉意了。
然而，她看也没看，手腕一翻，那碗姜汤便顺着窗沿流了出去。

第19章 大人还会背叛我吗
最后一滴姜汤淌尽，落在楼下的石板上发出淅沥沥的动静。
如意终于转头看他，笑吟吟地问：“大人端它上来，手酸不酸？”
沈岐远垂下了眼：“今日之事，是我的过失。”
他该一早有防备，掐灭徐厚德朝人证下手的机会，这样她也不至于被怀疑。
“大人说话可真是轻巧。”她啧啧摇头，“若非我本事了得，今日就该毙命在那水门之下，大人却只说是过失。”
他背脊僵了僵，又想装没听见这话，刚别开头，下颔上却是一紧。
如意从软榻上俯身过来，拧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一字一句地道：“你知道我的身份，早在我要杀贺泽佑之前，是不是？”
那时他抓着她的手腕，分明感受到了她体内的异样，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意外。
按理说容她在眼皮子底下活了这么久，他是宽容仁慈的，可今日又偏让她去过水门，丝毫不拦。
如意不喜欢阴晴不定的男人，更不喜欢心机深沉的男人。
“要么大人现在就杀了我，要么，我来杀了大人吧。”她勾唇，眼波潋滟，温柔地抚上他的咽喉。
沈岐远任由她动作，躲也不躲，只道：“你手心烫得厉害。”
如意很威风，柳如意却是肉体凡胎，受不住湿身后那一路的秋风。
下巴微抬，她眯眼：“烫又如何，哪怕临死一瞬，我也能把大人一起卷下地府。”
她自是有这个能耐的，他不怀疑。
沈岐远翻出一丸药，递到她眼前：“你强拆司商衙门的封条，是藐视官府之罪。”
如意手上收紧：“哦？所以你来抓我？”
“不是。”他道，“路上遇见他们，我已经将人打发了。”
“那你便如贺泽佑所说，是徇私枉法了。”
“哦。”
他抬眸，轻轻浅浅地望进她的眼里：“你要去告发我吗。”
眼角泪痣在月光下愈加温柔，和着他叹息似的语气，不像责问，倒像情人呓语。
如意怒犹未消，不吃这一套：“告你有什么意思，圣上偏私，你才不会有事——我就该去杀人，杀尽这临安城里的达官显贵，让他们因你而死，让你无一日安生。”
她生起气来像暗夜里盛开的白牡丹，红黑之色浸染花枝，冷艳又恶劣。
沈岐远眼底却难得泛起了一丝笑意。
药丸呈到她嘴边，他低声道：“好，先吃药，有了力气再去杀人。”
如意一口咬了上去，连着他的手指一起。
沈岐远吃痛，收回手后退一步，飞溅的血滴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度，渗进了织花地毯。
如意仰倚在大红的锦被里，雪颜乌发，艳丽至极。
她得意地笑开，贝齿轻咬着他给的药丸，舌尖舔了舔，又将它卷入口中。
沈岐远指尖蜷缩，略显僵硬地移开目光：“吃了药好生歇息，明日便无碍了。”
“我不想听别的。”如意仰着下巴睨他，“我就想知道，下一次再有这样的事，大人还会背叛我吗。”
也不至于说背叛这般严重罢。
他开口想纠正，但触及她那凶狠狠的眼神，沈大人想了又想，觉得为这一个词再被咬一口实在不划算。
于是他认了：“不会。”
勉强满意地哼了一声，她坐直身子，脚尖勾了勾软榻边的花凳：“过来。”
沈岐远犹豫了一瞬，还是依言坐下，只是下意识地想把凳子拉开，离她远些。
然而如意勾着凳子腿丝毫不松，美目瞪他：“我一个姑娘家都不避嫌，你扭捏个什么劲儿。”
说起这个，沈岐远又皱了眉：“大乾女子虽比前朝自由不少，但到底也有要守的规矩，你这般行径，怕是不容于临安。”
“哦？”如意哼笑，“他们能将我如何？绑了去浸猪笼？”
“倒绑不了你，只是人言可畏。”沈岐远想起一些案子，面色沉重，“众口铄金，向来杀人于无形。”
她行于这世间，不但不设男女之防，甚至喜欢逛舒意酒楼，换个普通姑娘来，早被逼着跳了湖了。
如意嗤笑：“人言可畏，我偏不畏。”
什么男女之防，什么言行举止，她只要过得痛快又不害着别人，怎么就是错的呢。若大乾人觉得她有错，那错的就是所有大乾人，希望他们趁早醒悟。
远处那浮光跃金的小池塘突然溅起了一道水花。
如意耳朵动了动，欣喜抚掌：“我就说那池子里应该有鱼。”
沈岐远顺着窗户看出去，眼神突然一紧，人跟着也起了身。
如意纳闷地扭头，就瞧见那涟漪阵阵的水面上隐约浮上来个东西。
她摸了摸下巴：“沈大人，我觉得那看起来像具尸体，您觉得呢？”
沈岐远已经拢袍，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
“哎。”她不高兴地道，“补偿的事还没谈呢。”
水淋在哪儿都有可能白淋，但在她如意身上，那非得给她的会仙酒楼拿回一块金字招牌不可。
眼瞧着招牌要跑没了，如意哼了一声，还是敛裙跟了上去。
大乾买卖繁荣，宵禁早如虚设，时值子时街上还有不少摊贩。沈岐远走得快，眨眼就没了影子，如意跟了几步觉得累，干脆在旁边卖爊肉的摊边停下。
“掌柜的，来一碗爊肉，切细碎些，裹些椒盐。”
掌勺的是个姑娘，神色看起来有些恍惚，没有应她的声。
如意便又喊了一遍：“掌柜的。”
“啊，客官要爊肉吗？”她这才回神，连忙用勺子舀出一块煮好的豚肉。
肉煮得已经发白，捞出水面，胀满了捆着的细绳。
厨娘脸色一变，倏地扔开勺子去旁侧干呕起来。
如意诧异地挑眉。
“抱歉，抱歉客官。”呕了半晌，厨娘虚弱地道，“今日做不成生意了，您改日来，我给您便宜些。”
“无妨。”如意摆手，只盯着她，“冒昧多问一句，你方才是不是去后头的池塘边了？”
厨娘大骇，摆手就想走，却被如意横过来拉住了手腕。
“我什么也没看见，你松开我，松开！”她激烈反抗，脚下多行半步便揣倒了架着锅的炉子。
于是如意一低头，就见滚烫的炉灶和那一锅煮沸的水都朝她倒了过来。

第20章 不仅小气，还记仇
这点动静，她是可以轻易躲开的，毕竟在别人眼里一刹那发生的事，在她眼里慢了十倍不止，她只要侧身后滑五寸，这沸水和炉碳就连她裙边上的绣花都碰不着。
然而，在想躲的前一瞬，如意止住了自己的动作，就这么直挺挺地等着那炉火扑过来。
千钧一发之间，有人瞬时即至，苍劲有力的手臂揽过她的腰，飞快将她带去了旁侧。
汤水溅上了这人绛紫色的官服，热气氤氲。他抬眼，眼下浅痣朦胧如雾。
如意终于满意地笑了，抬头与他道：“多谢大人。”
沈岐远将她抱到旁边的台阶上，避开地上流淌的水，低声道：“试探我？”
该躲不躲，就想逼他出手。
面前这人脸上没有丝毫心虚，反而是理直气壮地抬了抬下巴：“怎么？”
试探不得了？
沈岐远噎住，黑着脸松开她，去查看厨娘的情况。
厨娘站在对面，伤是没伤着，就是被吓着了，再见他这一身官服，整个人都萎顿到了地上：“大人饶命，人不是我杀的啊！”
沈岐远愕然。
他已经在池塘边搜了一圈，正愁没有什么线索，证人居然就送上门来了。
如意站在台阶上，漫不经心地打量自己的绣鞋，上头一颗明珠缀得极好，甚得她心。
沈岐远在询问厨娘：“你方才都看见了什么？”
厨娘支支吾吾，半晌也没答出来。
如意又去看自己的裙摆，嗯，上头金线绣得也好，在灯火下熠熠生光。
“柳姑娘。”沈岐远唤她，“天色已晚，我无法单独押送她去衙门，还请姑娘同行。”
如意继续看自己手上的玉镯，忍不住啧了一声：“这怎么生了裂。”
她转动着镯子对着光看了半晌，满脸惆怅，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他说话。
沈岐远沉默，目光扫过她那略带戏谑的眼尾，无可奈何地道：“明日赔姑娘一条上好的玉镯。”
“好嘞。”这下她是听见了，大方地抚掌，“走吧，我随你们一起去衙门。”
步子迈得比他还爽利。
沈岐远带着厨娘跟上她，又好气又好笑。
那么多间铺子在手，竟还贪他一条镯子。
临安衙门已经散值了，只有几个巡夜的捕快还在，沈岐远安排他们去那小池塘将尸体抬回来，又将厨娘安置在了衙门后院，选了两个女吏作守，再粗略查看了尸体。忙碌一通下来，天边已然翻了鱼肚白。
他回头，就见如意已经靠在太师椅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似还有些余热没散尽。
这人是过惯刀枪不入的生活了，丝毫不在意身上病痛。
抿了抿唇，他上前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心，又将一颗药丸塞进了她嘴里。
如意倏地睁开了眼。
她舌根抵着那药丸，没好气地道：“趁人睡觉塞这么大颗东西，大人是想谋财害命不成。”
沈岐远飞快地收回手，略显不自在地道：“你这热还没褪。”
“按照大人所说的规矩，就算小女快病死了，大人也只该让婢女来喂药喂水，哪能亲自上手。”她将药咽下去，阴阳怪气地道。
不仅小气，还记仇。
沈岐远僵硬地转开话头：“你可知那池塘里浮着的尸体是谁？”
如意很稀奇：“总不会我又认得吧？”
“死者女，三十余岁，穿着柳太师府上的粗麻奴服，右唇边有一颗黑痣，旧缺门牙一颗。”
这样的面貌特征太过明显，她略略一想就按住了太阳穴：“还真认识。”
此人是柳如意的乳母，但一直在做后院杂务，与柳如意并不亲近，只是偶尔进出会碰上一面。
“大人觉得她的死有蹊跷？”
“柳太师为官二十余载，从无一处失德，朝中内外对他皆是崇敬钦佩。”沈岐远道，“就算是这位死者，也是死在远离太师府的地方，看起来像是自尽一般。”
“看起来像？”她挑眉。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沈岐远拿出了一小捆麻绳：“沉湖自尽之人，时常会自己将自己的手捆起来，以免寻死不成。我在她身上的确也找到了捆手的麻绳。”
但，若是自己捆上，痕迹应该朝身体的方向倾斜，毕竟要用嘴才能系上死结，而死者手上的绳子痕迹却是直上，甚至朝外面的。
“根据大乾律例，以主杀奴并不犯法。”他道，“太师府偏用这么隐蔽的方式，反而像是心里有鬼。”
如意指尖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
然而不等她开口，外头就急匆匆跑进来个人。
“大人，您怎么还在这里。”周亭川抹着额头上的汗，难掩脸上焦急：“快回刑部司瞧瞧，燕宁拂满他们都已经将箱笼装车，要回老家去了！”
沈岐远脸色变了变，抬手揉住眉心，却是没动。
“大人？”周亭川瞪大了眼，“您难道不留吗？他们跟了您五年有余，在刑部司破了多少奇案……”
“留不住。”沈岐远疲惫地打断他，“三年呕心沥血，证据却被帝王付之一炬，任凶手逍遥法外——如此境遇，他们凭什还要留下来。”
周亭川不敢置信：“那些卷宗，陛下都……烧了？”
沈岐远闭上了眼。
气得手都发抖，周亭川怒骂声都涌到了喉间，转眼却见如意好奇地倚在一旁。
“柳姑娘。”他压下怒火，勉强与她见礼。
如意温柔地问他：“受委屈了？”
她不问还好，一问周亭川就绷不住了，双眼通红地哽咽出声：“为了黑市大案，燕宁母亲被杀，拂满的夫君也被匪人残害，他们都是嚼着心肝咽着血坚持到今日的，不曾想竟遇见这么个是非不分的官家！”
“亭川。”沈岐远皱眉，“你慎言。”
如意瞪他一眼，将周亭川招到身边来：“你只管骂，我听着呢，哪有做坏事的逍遥法外，说实话倒罪大恶极的了。”
周亭川委委屈屈地蹲在她身侧，像一只毛茸茸的大犬：“那都是几个栋梁之材，若离了临安，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被仇家寻上门要了命去。我不舍得他们死。”
他鼻尖都红了，衬着粉莹莹的小脸蛋，十分悦如意的眼。

第21章 如意的棺椁
如意连语气都温柔了起来：“好了，不哭，他们不会死的。”说着，还捏了手帕替他擦眼泪。
沈岐远眉心直跳：“柳姑娘。”
“嗯？”她逗人逗得正开心，眼眸都懒得抬起来。
深吸一口气，沈岐远道：“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大人真是凉薄，来时要我陪您一道来，回去却叫我一个人回去。”她轻啧。
哭得正酣的周亭川打了个嗝停了下来，倔强地道：“我送姑娘回去。”
“好呀。”她眼里盈满笑意，“还是小大人待我好。”
沈岐远：“……”
虽说蛊惑人心是她天生的本事，但这场面不管看多少次他都依旧觉得烦人。
“衙门里有新的案子，他们既然走了，你便去跟进。”他对周亭川道，“无事不要去坊间乱走。”
周亭川不服气：“明日就轮到我休沐了，有三日的公休。”
“哦。”沈岐远点头，“放去月末，给你六日公休。”
周亭川又生气又动摇：“大人你怎能这般！”
“换不换？”
“……换。”声音多少有点咬牙切齿。
沈岐远点头，看向如意：“你自己雇车回去。”
如意倒也不生气，懒洋洋起身抻了抻腰：“大人的手段可真是稚嫩。”
管用就行。
他朝她优雅地颔首，然后带上周亭川，头也不回地离开临安衙门，往刑部司走。
朝阳渐起，临安的亭台楼阁都染上了一层光晕。
如意侧躺在会仙酒楼的客房里，刚休息两个时辰，房门就又被敲响了。
“姑娘。”药铺大夫擦了擦头上的汗，拱手道，“剪灯姑娘今日已经能下地了。”
如意饮茶漱口：“这不是好事么，你怎的一脸惶恐。”
“可，可她被柳府的人带走了。”
笑意渐渐敛回，她抬眼：“那些人可有留下什么话？”
“留了，说待姑娘有空，去他们府上喝一盏茶。”
都给她这个活人出了殡了，竟还用这么下作的手段让她回去？
如意扯了扯嘴角，长眼微阖：“知道了。”
徐厚德倒台，朝堂难免震荡，不少人会重择庇荫，而眼下独得圣宠的沈岐远便是最好的选择。
但，此人油盐不进，顽固不化，若是贸然讨好，恐怕会反被他送进宗正司大牢。
其他人都不知所措的时候，还是柳老太师先出了手。
一抬肩舆摇晃晃地进了太师府后院。
如意脚刚落地，就听得一声暴喝：“逆女，还不来跪下！”
上百块灵位整整齐齐地列在烛火高架之上，柳太师跪在最中间的蒲团里，背影像一座黑沉沉的山。
这样的气氛很难不吓着小姑娘，但不巧的是，如意这个小姑娘不吃这套。
她轻笑了一声，迈进去站得笔直：“太师老糊涂了，您唯一的嫡女都已经入了土，又哪来什么逆女。”
她这话从称呼到言辞都是大大的不敬，柳太师怒意高涨地转头，却在对上如意目光的时候顿了顿。
他印象中的女儿，怯懦，乖顺，总是用渴望认同的眼神望着他，他只要肯与她说话，哪怕是教训责骂，她也是开心的。
然而眼下面前这个人，眉冷眼寒，一脸揶揄嘲讽，仿佛透过他的皮囊将他肚子打的心思都看了个透，丝毫不再畏惧他。
柳太师皱了皱眉，将怒气暂时压了下来：“有你这么跟父亲说话的吗？”
这祠堂烟熏火燎的，如意有些不耐烦了：“柳太师有话不妨直言。”
忍了忍她这称呼，柳太师突然轻叹了一口气，黑白交杂的眉毛跟着柔和下来：“我昨夜梦见了你母亲。”
如意眼皮跳了跳：“哦？”
“你母亲何氏，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子，与我相识于微末，感情甚笃。”他眼里有浓浓的怀念之情，“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无论如何也要照顾好你，你是这世上她唯一的骨血。”
“然后您就照顾到棺材里去了。”如意点头。
刚涌上来的煽情气氛被她一句话打了个稀碎，柳太师终于是沉了脸：“我缘何给你出殡，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高门大户，谁家女儿捧金奉银地去巴结男人，巴结也就算了，竟还反遭人抛弃，落下笑柄。”
“若将你留在府里，二房三房那些姑娘岂能说到好人家，一辈子不就都毁了？为父又怎么给几个兄弟交代！”
说得挺有道理的，如意点头：“太师不愧是渊清玉絜的朝中重臣，大义凛然，无可指摘——既如此，那民女就不多叨扰了。”
她作势转身。
“站住！”柳太师怒道，“太师府养你十余年，你就是这么翻脸不认人的？”
提起这个，如意将头转了回来，长眼冷淡：“太师府养我？”
“难道不是？你吃的穿的用的……”
“那不都是我母亲的家产么。”她无甚耐心地打断这人的话，眼尾含讥，“不止我吃的穿的用的，连父亲您，包括这二房三房，全家上下，所有的花销，不都是我母亲的家产挣出来的么？”
“你放肆！”柳太师一声怒喝，如雷震天。
他是当真生气了，脸色涨红，眼眸左右晃动：“谁与你说的这些碎嘴闲话，谁！”
如意没别的爱好，就爱看人气急败坏，这人越气，她反而越痛快，眼眸轻轻一提溜就答：“还能是谁啊，我乳娘呗。”
柳太师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他不安地四下看了看，轻声喃喃：“怎么可能呢，不可能。”
一个一直被关在府里，并且死于昨夜的乳娘，如何能与她说上话？
他抬头还想再问，如意却已经施施然转身：“你今日所想我是不会成全的，我们之间怨怼大着呢，柳太师。”
这话多少有些诈他的成分，也不是想诈出什么，就是单纯想膈应这个老头儿。
然而不曾想，柳太师真上当了。
“来人。”他急喝一声。
应他吩咐，四周霎时跑出来十余家奴，将她的去路死死堵住。
如意侧头，就见他站在祠堂门口，浑身紧绷，面目阴沉，眉宇间甚至有了杀气：“上好的棺椁，你哪能让它空着，不如今日就去用了吧！”

第22章 诈尸啦
如意虽从不对这世间人性抱有美好幻想，但她也不曾想过一个父亲会对自己的亲女儿痛下杀手。
直到家丁手里的长刃刺穿她的胸口，血溅到发黑的石板上时，她才恍然。
怪不得柳如意走投无路之时第一个求助的不是自己的父亲，怪不得她只能用这一身血肉作偿来换得庇佑。
这人间亲情，竟也是纸糊的一般。
柳太师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上，眼里有不安，但更多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拢手道：“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便下去与你母亲团聚吧，往后清明寒食，我会给你们母女一炷香，也算是念了旧情。”
血从她胸口喷涌出来，染红了半幅素色褙子，如意眼眸微动，踉跄着捂住了自己心口的长刀，虚弱地道：“你难道就不怕我们母女变成厉鬼来找你索命吗。”
眼瞧着她这伤是不可能活得成了，柳太师也就索性坦白：“你母亲坟上既有禁锢生魂的法阵，你的坟上自然也少不了，我是不信这世间有魂魄之说，但若真有，你们也逃不了。”
瞳孔紧缩，如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狠的男人，竟给亡妻坟上立法阵？且不说这世间人死有没有魂生，这举动便是个天打雷劈的。
柳如意娘亲的死，绝非只是普通痨病，多半跟这人也脱不开干系。
踉跄两步，如意跪坐在了血泊里，不甘又怨恨，挣扎了片刻，头终于还是垂了下去。单薄的身子在晌午秋阳之下，像一朵枯萎了的花。
柳太师连忙吩咐人去探她脉搏。
“回大人，死透了。”
轻舒一口气，柳太师摆手：“先找个地方放一放，等天黑了便运去苍耳山。”
“是。”
黑云自天边漫来，一到酉时便下起了雨，风吹得呜呜咽咽，向来热闹的临安城顿显萧条寥落。
“再等一等吧？”周亭川骑马跟在一辆车边，手里撑着伞，连连叹气，“大人说了，就算你不想再留在刑部司，也可以寻个别的清闲差事，起码余生无忧。”
马车里没有回应，像是铁了心了。
前头就是要分别的十里亭，周亭川眼眶又有些发红：“下回再见，指不定是什么时候了。拂满，你好歹与我当面告个别。”
车帘终于掀开，里头出来个娇小女子，柳腰莲脸，好似十五六岁一般，却已梳着妇人发髻。
她熟练地与周亭川比划手语：临安如死城，我留在这里，一口气也喘不上来。你好好保重，咱们后会无期。
周亭川想留她，但看着她那一身未除的丧服，眼前好像又飘起了她为夫君洒的雪白纸钱。
一张纸钱被风吹过来，啪地贴在了他的侧脸上。
周亭川回神，惊愕地将它取下来：“这还能从我脑海里飘出来？”
花拂满对他的想法无语了一瞬，立身越过他看向后头。
不知谁家在出殡，前头既无引魂幡，也无举灯人，乌黑黑三四个奴才，敷衍地洒了几张纸钱就急匆匆往苍耳山的方向走。
拂满皱眉，她扯了扯周亭川的衣袖，与他比划：那一行人有问题，不像送葬，像销人命去的。
周亭川茫然地跟着看过去：“这不挺寻常的么，高门大户死个奴才，这都算厚葬了。”
拂满摇头，想再说，却又觉得没必要。
她已经不是刑部司的女吏，还操心什么案子呢。
轻叹一口气，她行礼与周亭川作别，回到了马车里。
许是回老家也要经过苍耳山的缘故，拂满的马车与那送葬的几个奴才并行了片刻。
“咚。”
棺材里突然响了一声。
抬棺的四个奴才都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听茬了，狐疑地看向旁边的马车。
拂满也好奇地掀开了车帘，一双眼困惑地看着那口薄棺。
“咚！”又响了一声，比方才更加明显，便就是那棺材里头有人在敲。
几个奴才本就心虚，一听这鬼动静，当即吓得腿软跌进泥里，肩上的棺材跟着翻倒下来，砸折了一个奴才的腿。他大声哀嚎起来，其余几个奴才怕得扔了棺材就跑。
拂满让人停了车，跳下来快步走过去。
“有鬼，有鬼啊！”那腿折了的奴才面无人色地指着棺材，挣扎着不让她扶。
拂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棺盖摔开了，里头掉出半个人，是个衣着华贵的姑娘，面如纸色，胸口横插一把长刀，已是一动不动。
她转过头来与家奴比划：那是个死人，不是鬼。
“啊啊啊——”瞳孔猛地缩紧，那家奴不知看见了什么，连摔折了的腿都顾不上了，另半条腿撑着，连蹦带爬地就跑。
与此同时，她雇来的车夫也惊叫一声，驾车疾驰。
糟糕，她的行李！
拂满起身想追，但跑了几步发现自己压根不可能追得上。
她皱眉回头。
朦胧雨雾之中，那具尸体倚在道旁柳树下，衣裙盛开如海棠。她裙下的血水被雨化开，蜿蜒着向四周衍生，看着像老树的根蔓，又像一个诡异的阵法。
这场面倒也还好——如果她没有睁开眼的话。
天边乍起一道白光，这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坐起了身，扭了扭自己有些僵硬的脖子，慵懒的长眼朝她看了过来。
拂满：“……”
饶是对着尸体五年有余，她也受不了这个刺激。
脚下如灌铅一般，她睁大双眼，却抬不动步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这诡异的场景。
那尸体站起身，嘟囔了一句：“怎么又下雨了。”
她接着敛了敛自己满是血污的裙子，哀哀地道：“毁了，这值好些银子呢。”
说着说着，皓腕一抬，轻松地将插在自己心口的长刀拔了出去。
若说之前，拂满还抱有一丝幻想，觉得这人可能是诈死，那刀是假的。但这一瞬，她看着那货真价实的长刀，又看着那刀口飚出来的铁锈味儿的鲜血，真真是愣住了。
如意丝毫不觉得自己吓到了人，她只惆怅地打量四周：“这可怎么回去啊，再晚又要打雷了——哎小姑娘，你看着面善，能不能带我回临安城？”
她的手拉上了拂满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从她手心里传过来，拂满打了个寒战，怔了片刻，突然哇地哭出了声。

第23章 捡到一个结巴姑娘
雨越下越大，拂满的哭声也越来越大。
起先是因为害怕，虽然跟着沈大人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刚刚那样的场面，她是真的没见过啊，太吓人了！
但是哭着哭着，她倒是觉得痛快了。这些年咬着牙查案，她从不敢与人示弱，别说哭了，哪怕是生死关头，她连背也没敢弯一下，日积月累，压力可想而知。
鬼有什么可怕的，这世上最可怕的分明是人。
这么想着，嚎哭之间，拂满还抽空看了如意一眼。
如意蹲在她身边，双手托着下巴，像只不懂人类悲欢的小猫儿，眼神充满好奇。
“你哭起来好可爱。”她说。
拂满眼泪涌得更凶：“从，从，从未有人这般，这般夸过我。”
刚说完，自己的头顶就被她摸了摸。
“还是个稚嫩的小姑娘呢，看起来受了很多委屈。”她说。
拂满呜咽：“我，我，我为了查案，夫，夫君，死，死在我眼前，我，我穿着丧服在刑部司，夙兴夜寐，呕，呕，呕心沥血，结果……”
如意听得有点耳熟：“刑部司？”
拂满犹自大哭：“我，我好累，我，我想死在家乡的小，小山丘上，我再也不，不要回来了。”
清澈的杏眼已经哭得发肿，鼻尖也是透红透红的，晶莹的眼泪顺着下巴一颗颗砸在衣襟上，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如意忍不住将她揽进自个儿怀里，轻哄道：“乖哦，我替你杀了你的仇人，你便不会这么伤心了。”
拂满吓得打了个嗝，终于停止了哭泣。
她低头，愕然地看着如意胸口那个还在流血的洞：“你，你都被杀死了，还，还说什么替我杀人。”
“你说这个啊。”如意不以为然，“睡一觉就好了，死不了。”
拂满：“……？”
这看起来是睡一觉就好的伤吗。
心脏被刺穿，人怎么可能还活得——
咚，咚，咚。
鲜活的心跳声从那伤口里传来，打断了她的念头。
拂满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无比震惊地看着她：“我，我验尸五载有余，这，这，这不可能。”
如意哼笑，意味深长地捻了捻自己的发丝：“柳太师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待我回城了，得给他一个惊喜才是。”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见柳太师脸上的表情了。
天边又亮起了一道白光，这次是闪电。
如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迅速抱住了拂满的胳膊，下一瞬就听得天雷炸响：“轰——”
雷声震耳，拂满反应过来，连忙带着她离开树下，往十里亭的方向跑。
方才看起来还挺潇洒的尸体，眼下竟是抱着她瑟瑟发抖、脚步沉重：“你走慢些。”
拂满被雨淋得睁不开眼：“慢一步就多遭罪一分，你快些。”
察觉到手上越拽越沉，拂满抹了把脸，干脆将她背起来，飞快地往亭子里跑。
好在这次的雷只是意思意思，等两人在亭子里坐下，外头就只剩了雨。
如意瞬间恢复了元气，抬着下巴坐在檐下，任由拂满替自己包扎伤口。
“这点小雨而已，我才不怕。”她晃着脚尖道。
拂满点头：“你，你，你只怕打雷。”
嗔她一眼，如意噘嘴：“美貌的小姑娘，不要揭人短嘛。”
“我，我，我不美貌。”她惭愧低头。
如意这才觉得哪里不对：“你都没哭了，怎么说话还抽抽？”
“我，我，我不是抽抽。”脸上涨红起来，拂满局促了一阵，干脆还是与她比手语：我天生就是结巴。
如意推开她的手：“什么花里胡哨的，看不明白，你既不是哑巴就好好与我说话。”
拂满为难极了。她说话很慢，又老重复，大家听她说话都觉得烦，所以她才专门去学了些比划。
眼前这个美艳的姑娘看着没什么耐心，怕是再听几句就要发火。
如意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安，只道：“你方才说这儿明早会有车马来，明早什么时辰啊？”
拂满下意识地想比划，触及她的目光，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辰，辰时一刻就，就有第一趟车。”
她笑着点头：“你我今日这般相遇也算缘分，说吧，你仇人是谁，我替你消了这心魔去。”
提及这个，拂满的眼神黯淡下来：“没，没，没法子的，沈，沈大人那，那般，那般厉害的人，都，都没法子。”
如意哼笑：“沈岐远啊？”
拂满愕然眨眼：“姑，姑娘认识？”
“自然认识，我姘头啊。”她大方地道。
拂满“啊”了一声，满脸都是不敢置信：“怎，怎会，沈大人，沈大人那个人，克，克己复礼，连家都未，未成。”
“成家立业规矩一堆，哪有与我厮混来得舒坦。”她眼梢含媚，身子撑着往后仰，“不信你回去问他，只要提到我，他一定会红了脸。”
——气红也是红嘛。
如意一脸坦然，毫不心虚。
拂满看她的眼神渐渐变成了崇敬：“沈，沈大人喜，喜欢的女子，果然不，不一般。”
她犹豫了一瞬，低声道：“我，我，我的仇家，太，太多了。”
一个黑市案牵扯勋贵上百，州县官员过千，哪里是一个人杀得完的。
望着外头淅沥沥的雨幕，拂满长叹一口气：“我行李，行李也没，没了。”
她连想回家乡再自尽都不成。
“无妨。”如意拍了拍她的手，“我养你。”
拂满茫然地看着她。
“男人说养你，多半是要你操持家务、相夫教子、孝顺公婆。而我说养你，便是给你吃穿给你用度，只要你活着就行。”她眼波潋滟，“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真诚许多？”
莫名被她逗得笑了出来，拂满眼里却还是有犹豫。
如意倒也没硬劝，只抬眼去看这山中雨景，想等到天亮乘车。
然而，刚过寅时，奔逃回去的柳府家奴就带着二十多个护院，提棒带绳地赶了回来。
“在那边！”眼尖的奴才劈手指向亭子里的如意。
拂满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问这个姑娘是跟谁结了仇。
雨虽然停了，山间路却还泥泞，她们两个弱女子，逃又能逃去哪里？

第24章 她不是牲口
如果两个都是弱女子的话，的确是逃不了。
但，她们其中一个好像不太弱——或者说，这武功是不是有点过于高强了？
拂满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场景。
二十多个壮汉，自是气势汹汹、眼明手快，但无论是斧钺刀叉还是绳棍剑戟，都连她裙边也挨不上。
如意像在戏谑人似的，完全不怕那扑面而来的杀气，四两拨千斤地将所有杀招都挡下，看着水葱一样的手指，落在那些人身上却是重得邦邦闷响。
这边有人刚举起刀，手腕就是一酸。那边有人要甩绳子，结果眼前一晃，绳子就勒上了另一个家奴的脖颈。
接着便是阵阵惨叫，壮汉们七零八落地摔进泥里，手里的刀刺穿同伴的腰腹，手里麻绳勒断同伴的咽喉。
嫣红的裙摆在亭子里晃开一个弧度，如意坐回她面前，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丹寇：“一点血也没沾上，甚好。”
拂满惊叹出声：“姑，姑娘这功夫，比沈，沈大人还厉害。”
沈大人一力战这二十余人，身上都少不得要挂些伤。
如意略显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她没沈岐远伪装的那么好，那厮可真真是心机深沉。
“姑，姑娘这么厉害，为，为何，为何还会被人刺伤？”
瞧着这儿尸体堆得有些多，如意索性拉起她往外走：“城中高门里，我杀人越多麻烦越多，自是不能动手。而这儿么，本就是个坟山。”
拂满似懂非懂地点头。
两人慢慢往山下走，在天亮之后搭上了车，回到了城内。
如意不做别的，先让小二烧了一大桶热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再拉着拂满吃了一顿丰盛的午膳，接着便开始睡觉。
她太困了，又失血过多，即便伤口已经愈合，都难免头重脚轻。拂满似也是哭得疲了，一声没吭就入了梦。
这一觉就睡去了傍晚，再打开门的时候，两人皆是风鬟雾鬓，脸上甚至还有睡红的印子。
如意笑出了声，又招呼小二上一桌好吃的。
拂满先前虽是女吏，却也俸禄不高，生活节俭，乍一看这成堆的珍馐，她忍不住感叹：“禁内，禁内的日子也没，也没这般。”
如意给她夹了块蟹生：“且尝尝。”
犹豫地咬下一口，拂满眼眸亮了：“好，好，好吃。”
瞧她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如意微笑颔首。
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还有大把的好日子过呢，哪能寻死。
“东家，您吩咐打听的事小的去打听了。”小二面色凝重地低声道，“太师府没留活口。”
笑意僵在了脸上，如意转头：“你说什么？”
“您息怒，那丫鬟签的是柳府的死契，就算没了命，您也告不着谁的。”
柳太师将剪灯绑去本也就是为引柳如意上钩而已，柳如意都死了，若留着剪灯，那忠心耿耿的丫鬟不知何时就会告去临安衙门，自然是打死最轻便。
如意手指抽了抽，接着便推开碗筷扯过小二的衣襟：“她尸身在何处？”
“柳太师府收拾下人的手段一向隐蔽，小的只打听到人是从西侧院门抬出去的，后来去哪儿就不知道了。”小二有些害怕地看着她，“您身边要是还缺买办丫鬟，小的晚些时候就去集市上买两个回来便是。”
五指骤然松开，如意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在大乾人眼里，丫鬟奴婢就是不值钱的牲口罢了，没了就买，死了也不心疼。可自打她来这儿，剪灯就一直在照顾她，小姑娘忠诚温和，满心满眼都是她这个主子。
她不是牲口，她是她的朋友。
深吸一口气，如意起身对拂满道：“我要出去一趟，你就留在这里等我。”
拂满乖巧地点头。
换上一身黛青素衣，她拢上纱帽就出门。
人之一死，妖神难复，她很清楚自己就算找到剪灯也不能救活她，但依照人间的规矩，至少得将她的尸身带回故土。
许是身上煞气太明显，她刚走到柳太师府附近就被人拦了下来。
“柳姑娘？”周亭川一看是她，不由地松了戒备，只好奇，“你这一身装扮是要去做什么？”
如意不答反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今日是柳太师得皇恩的大日子，大人特让我跟他来看看热闹。”他说着，有些感慨，“帝陵陪墓之恩呐，开国以来，老太师是第一个受此恩典的。”
帝陵是风水极好的宝地，能陪墓在臣子坟里的都是建国元勋亦或是贵爵名将，族谱上若有人入了臣子坟，那可是要光耀好几代的。
如意皮笑肉不笑：“他也配。”
周亭川愕然，这才想起柳如意与太师府的渊源，不由地拦在了她跟前：“今日宫里的禁卫都来了，你可别冲动，有什么事先跟大人商量商量。”
商量？如意轻轻一拍手。
“是了，是得商量。”
“哎这就对……”
“商量一下柳太师的坟头上立什么阵吧。”她冷了脸，继续往里走，“禁锢阵固然好用，绝杀阵倒是更合适。”
周亭川被她撞开，肩膀都生疼。他一看不妙，捂着肩头正想喊，却见前头一道身影径直将她给笼了过去。
如意正烦呢，哪怕一抬头看见的是沈岐远这张清冷又动人的脸，也压不住她的火气：“松手。”
沈岐远没松，反而是将她手腕钳紧，眉心拢起：“受伤了？”
这才多久没见，怎么就苍白得跟薄纸一样。
她无甚好脸色：“我有事要做，你若再拦，我连你一块儿揍。”
仿佛没听见她的威胁，他将她带到人少的巷道里，捏着她的脉搏仔细诊了诊，接着脸色就不好看起来：“回去躺着。”
如意气极反笑：“我都走这儿来了，你一句话便叫我回去？好大的面子。”
“你这身体贫血失力，已经到了极限，若还不回去请个妙手来，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怕也要成个半死人。”他越说语气越重，沉思片刻，干脆拉着人走，“我送你回去。”
如意直挣扎：“沈大人，沈岐远，你宗正的名声要不要了，哪有当街拉着姑娘不放的？”
“你这一身装扮也看不出是个姑娘，无妨。”
好样的，倒是越来越不拘小节了。
如意气得一口咬上他捏得死紧的手。

第25章 好喝的血
她咬得很用力，几乎是一瞬间，沈岐远的手腕上就见了血。
鲜红的血，只两个小珠那般大，味道却格外香甜诱人，惑得如意眼眸都迷蒙了起来。
她伸出舌尖将那两颗血珠子卷进嘴里，霎时如有甘泉自九天而下，流淌过她四肢百阖，濯荡心魂。
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沈岐远并未介意她这渗人的举动，反倒大方将伤口递给她，然后轻声道：“随我走，去人少些的地方。”
当街啃人手未免有些不像话，如意舔舔嘴唇，收敛了一身的戾气，老老实实地跟在了他身后。
眼瞧着两个人要打起来了，柳姑娘却突然温顺下来，周亭川不由地感叹自家大人就是有办法。但转念想起今日的目的，他急忙跟上去：“大人，咱们不是还要去找燕宁吗？”
赵燕宁可不像拂满那般顾全大局，他没离开临安，却在这贵胄云集的日子里来了太师府，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偏激之事来。
“你留在这里继续守着。”沈岐远道，“发现他就径直带来会仙酒楼。”
比起赵燕宁，他手里这个人可麻烦多了，得先解决了才是。
扶着她坐进马车，这人神色已经有些恍惚，乖乖巧巧地靠着车厢，盯着他手腕的眼里却是流出明晃晃的渴望。
“你现在是人。”他抿起了唇角，严肃地道，“人是不会喜欢喝血的。”
如意垮了肩，樱粉的唇扁起来，委屈地看着他。
她是知道自己不对的，否则以这位这么霸道又不讲理的性子，就该明抢了。
但是，沈岐远觉得，拿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出来对着他，跟明抢的区别也不大。
他沉着脸，犹豫良久，才将尚未结痂的伤口递回她嘴边。
如意啊呜一口就含了上来。
方才还不察觉，眼下车厢里就他们两个，那温热濡湿的触感自他手腕蔓延上来，就分外明显了。
沈岐远僵了背脊，寒声道：“你见好就收。”
话是挺凶的，耳根红也红得厉害，如天边晚霞一般灿烂的颜色，从他衣襟里一路涨到了颔角。
如意只觑他一眼就轻哼出声，眼角眉梢净是了然。
这仿佛拿捏住他了的姿态，叫沈岐远恼怒非常，倏地就抽回了手。
双唇艳红，她不满地抬头：“小气鬼，你说我贫血失力，我补一补怎么了。”
沈岐远冷冷地看着她，睥睨如天神的审视。
如意哼哼唧唧地软了态度，努嘴示意他的伤口：“还流血呢，快包一包。”
他坐着没动，目光扫了一圈车厢，像是没找到包扎用的东西。
她没好气地道：“拿帕子先扎一扎，压着口子不再流血就成，哪那么讲究。”
“我没带帕子。”他淡声道。
如意撇嘴，摸了摸自己身上：“哎，我也忘带新的了，先前的帕子给小大人拿了去，还没还我呢。”
提起这茬，沈岐远皮笑肉不笑：“你觉得他还会还你？”
大乾女子赠人手帕便是爱慕之意，对方讨厌她才会还给她。就周亭川那经不起戏弄的德性，不把帕子拿框裱起来都不错了。
“不还我再买新的就是。”她纳闷地看着他，“你这么凶做什么。”
沈岐远不说话了，从袖袋里掏出手帕，胡乱往手腕上一缠。
“不是没带么。”她嘟囔。
懒得理她，沈岐远阖眼靠在了车壁上。
到了会仙酒楼，他坐在客房里听完她的阐述，才冷声开口：“所以，你又杀了人。”
如意挑高眉梢：“那怎么能叫我杀人呢，他们是互相残杀的。”
与先前的绑匪一样，所有人都是死于同伙之手，身上不曾有她丝毫痕迹，就算到了公堂上，他也定不了她的罪。
沈岐远面色严肃地看着她，目光如山寺金匾上映着的朝阳：“是你心里有杀念，他们才会死。”
以她的本事，解决那些人有很多种方法，她偏选了最狠的一种。
如意气笑了：“他们来杀我，二十多颗心都对我动了杀念，我这一颗心却不能想他们死？”
“苍生怜怜，能容之苟活为何不高抬贵手？”
如意撇了个大大的白眼：“好胸怀，金山寺大殿里的佛听了都得站起来让你坐莲台。”
“柳如意。”他恼了，“你这般残暴狠戾，岂能有什么好下场！”
“要什么下场，我只要当下快活。”他语气越差，她脸色就越冷，姿态矜傲地靠去软榻上，满眼都是不屑，“你倒是温和宽容，可我也没见你得什么善终。”
此话一出，沈岐远脸上发白，袖口里的手也握了起来，压迫的气息顿时充斥着整个厢房，像是下一瞬就要与她动手了。
房门就在此时被推开。
拂满焦急地进来，对着沈岐远一阵比划：那些人是咎由自取，不是他们死，便是我们死了。柳姑娘是个好人，她心地善良，单纯温柔，不该被人误解。
乍一看她，沈岐远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拂满又比划：我行李丢了，是柳姑娘救我回来，还带我吃了很多好吃的。
略略沉吟，他伸手：“把你的簪子给我。”
拂满不解，却还是取了头上一支银簪下来。
沈岐远起身就出去将东西交给紫帽护卫：“拿去太师府那边，若亭川无法将人带回来，就把这个给他。”
“是。”
门又合上，他这才对拂满道：“好端端的两个词，给她糟蹋可惜了。”
拂满哭笑不得：大人以前从不这样说别人。
顿了顿又歪着脑袋比划：也对，柳姑娘不是别人。
“你怎么穿着围裙呐。”如意蹙了眉，朝她招招手，“过来我瞧瞧。”
拂满走到她面前，乖巧开口：“厨，厨娘做菜太，太好吃了，我闲，闲着也是闲着，便想，想，想跟她学手艺。”
她说得很慢，却还是免不了一字三复，简单的一句话也是磕磕巴巴才说完。
然而如意听得却很认真，眼里没有丝毫不耐烦，听完如常与她道：“也好，厨房里正缺人手，你若愿意去帮忙，除了先前答应你的吃穿用度，我再额外给你开一个月二两的工钱。”

第26章 温文尔雅赵燕宁
拂满错愕地张大了嘴。
一个月二两银子？她做刑部女吏的月俸才一两七钱。
“太，太多了些。”她皱眉，“你，你，你开门做，做生意，亏，亏不得。”
如意不解：“亏什么？这儿最好的厨娘月钱是二十两，待你学成了能做出好菜，工钱还要涨的。”
拂满懵了，茫然地眨眼。
沈岐远看着她的表情，着实有些意外。
刑部司上下都知道，花拂满不爱说话，哪怕是生死之交的赵燕宁也不能从她嘴里撬出几个字来。
而现在，她站在如意跟前，虽然吃力，却是认认真真在张嘴：“你，你不可，不可唬我。”
“唬你做什么。”如意没好气地坐起来，抬着下巴睨她，“我还能因为你生得娇俏可爱就胡乱给你开工钱呐，想瞎了心吧，我可是认钱不认人的大东家。”
“那，那，那我再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你赶紧的去前堂给代掌柜说一声，明儿起就上工。”如意打了个响指，“就这么定了，去去去，动作麻利些。”
一如既往的霸道。
沈岐远皱眉，刚想说她该对拂满温柔一点，却见后者竟乖巧地点了头，与如意颔首作别，又转过头来看着他。
她皱眉比划：大人不要再骂东家了。
沈岐远：？
不是，怎么说也是五年的同僚，大家风里来雨里去出生入死的，他还救过她几次命呢，竟都比不上一个黑心肝的东家？
门开了又合上，沈岐远转头，就见那黑心肝的东家正拿下巴瞧着他。
“罢了。”他叹了口气，“你能救下拂满，也算是功德。”
如意阴阳怪气地道：“可不敢跟大人论功德，我们这些奸佞妖邪，天生就是没有好下场的。”
牙这么尖，怪不得咬人疼呢。沈岐远抿唇，知道自己口舌上占不了便宜，干脆转了话头：“你方才想去太师府做什么？”
提起这个，如意脸色微淡：“去给剪灯收尸，怎么，犯法了？”
“倒是不犯法。”他皱眉，“剪灯没了？”
刚灭的怒火又重新燃了起来，如意嗤笑一声，垂着眼道：“是啊，没了，柳太师打死的，大人能替我讨个公道吗。”
沈岐远问：“她身契在你手里？”
“不，在太师府。”
那便难了，从来奴仆都是主人的财产，若在她手里，还能告太师府一个损害私产，若不在，此事便是太师府的内事，多问一句都是僭越。
沈岐远想了想，道：“我先替你去寻她尸身，你这状况不宜再出门。”
不用他说如意也察觉到了，她的脑袋昏昏沉沉，手也快抬不起来了，现在想来他倒是对的，若这副模样去太师府，恐怕半路就会倒下去。
但她不想与他低头认错，只冷淡淡哼了一声，倔强地将脸埋进软枕里。
沈岐远倒没多说什么，替她倒了盏热茶，便关门出去，一边下楼一边思索怎样才能请到宫里的御医，就她这身子骨，再不好生调养就捱不了两年了。
结果刚走到前堂，他就听得平地一声怒骂。
“老子做事要你教？周亭川你断奶了吗，你知道侯潮门朝哪儿开苍耳山有几座坟吗，马骑不稳平地都会摔跤的人，指责起老子的不是来了，再叨叨一句门牙都给你掰了。”
赵燕宁生得眉清目秀，风度翩翩，可惜就长了张嘴，直把周亭川骂得腰都直不起来。
周亭川苦兮兮地道：“我也是怕你出事……”
“出事？咱们刑部司不就早就出事了吗？一年三次挂白幡，香火比太庙还鼎盛呢。”
“……”
听见脚步声，周亭川连忙回头，哀哀地喊：“大人救我。”
一看沈岐远在这儿，赵燕宁气势小了些，却还是不饶人：“大人救得了你什么，跟他五载也只换得来一句‘皇命难违’罢了，少不得还要怪你不顾全大局。”
“你来得正好。”像是习惯了他这张嘴，沈岐远丝毫不受影响，只道，“楼上有个病人，你若有空，不妨去瞧瞧。”
看他开了口，还以为要解释解释今日为何拦他，不曾想开口就是要他给人看病？
赵燕宁气得笑了：“你休想。”
“燕宁。”他道，“你冷静些。”
“冷静冷静，你沈岐远一辈子都在让人冷静。”赵燕宁拍案而起，“你当谁都同你一样出生贵胄之家无忧无虑？这世上众生各有各的苦，你凭什么总是高高在上地指责别人不够冷静？”
“我已经看明白了，大乾盛世，杀人吃人的逍遥法外，奉公守法的不得好死。我今日还偏就要提刀杀穿那太师府，一命换百命，老子赚大了！”
他最后几个字是咆哮出来的，脖子涨红，眼里都起了血丝。
便是此时，后堂有人掀帘出来了。
赵燕宁只朝来人瞥了一眼，踩着凳子的脚就放了下去，面容也从狰狞变回了常态，收敛之快，险些扭着自己的下颔骨。
沈岐远一看他这反应就知道来人是谁，也就没回头，只道：“旁的事我以后慢慢同你说，这家酒楼的东家受了重伤，赵家世代悬壶，你的本事自是不输宫中御医的。”
架势是收敛了，他怒气却还是在的：“老子是验尸官，只看死人不看活人，等她死了你再喊我。”
他这话一落音，正朝他走来的拂满就停下了步子，深深地皱起眉头。
察觉到有点不对，他飞快地瞟了她一眼：“怎么？”
拂满生气地比划：你见死不救也罢，做什么口出恶言。
“不是，我一直这么说话，你不也该习惯了，生什么气嘛。”前头还说得挺大声，越说声音越小，赵燕宁嘟囔两句，不耐烦地道，“好好好，我上去看。”
他走了两步又纳闷地看她：“上头是谁啊，你朋友？”
拂满表情淡淡的，不太想理他。
赵燕宁恶狠狠地道：“不回答我就不救了。”
威胁挺有力，但她脚步都没停，径直就上了二楼。
赵燕宁在原地气了好半晌，摸摸脑袋，还是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

第27章 柳如意的心愿
在看见病人是个姑娘的时候，赵燕宁的火气消了一大半，再一诊脉，剩下的火气就全变成了震惊。
“从来只听说死人诈尸，倒没见过活人只剩一层皮的。”他惊愕地扭头看向拂满，“这人血都快流干了，还活着呢？”
拂满点头，她不打算把那天晚上看见的场景告诉别人，只与他比划：柳姑娘为了救我，一路上流了很多很多血。
一听这话，赵燕宁严肃了神色，翻出随身携带的布包，先给她行针吊命，又仔仔细细开了三张补血的方子，吩咐小二去抓药。
沈岐远站在门口瞧着，总算松了口气。
“走吧。”他带着周亭川下楼。
周亭川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就这么把柳姑娘交给燕宁？他那张嘴……”
“有拂满在，无妨。”他想了想，眼里划过一丝笑意，“再说，真要杠上，也不知到底是谁气死谁。”
赵燕宁只是脾气臭声音大，柳如意那是蛮横霸道又不讲理。
笑意一瞬即逝，他又沉思起来。
皇恩降下之前，宗正司依例会将受恩之人彻查一遍，他那几日公务缠身，几个同判宗正倒也认真查过。就卷宗来看，柳太师渊清玉絜，无任何官司牵扯。
但，太师府这几日的动静，是不是也太多了些？
莫名其妙死掉的乳娘，追杀柳如意的家奴，被灭口的剪灯，怎么看都没那么简单。
如意做了个噩梦，梦里烈火焚烧，剪灯就在火堆中央呆呆坐着。
她惊得连忙大喊，想伸手去拉，但不管她往前走多少步，剪灯与她之间的距离都没有缩短火势越来越大，像一头巨大的怪兽，眨眼就将她吞没。
如意心口发闷，刚想喊叫，却见另一侧火堆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梳着妇人髻，韶颜雅容，气息温柔，却是被火舌一点点侵蚀着衣裙，她抬头朝自己看过来，胸口赫然插着一把长刀。
“囡囡。”她朝她招手，轻声道，“好孩子，不要乱跑，快回来。”
如意皱眉，没敢抬步过去，却是死死盯着她胸口的刀。
这是柳如意的母亲，她果然不是死于痨疾。
有个影子越过她，朝何氏跑了过去。
“娘亲。”她亲热热地喊了一声，任凭火光将她连自己的母亲一起淹没。
如意怔然。
她想起那个雷雨夜，这个小姑娘双手合十，凄切地坐在阵法里发愿：“信女愿以吾血肉之躯作偿，请神明降罚于恶，偿我夙愿，平我怨怼——”
眼下她靠在何氏怀里，虽是眼有笑意，但半身透明，已是飞散前兆。
如意猛地睁开了眼。
阳光从花窗里透下来，明明晃晃，已是接近晌午。
她抬手遮眼，适应了一阵，转头就见拂满递了药来：“你，你，你可醒了，快吃，吃些药，这几，几日，我喂你，你，你总洒出来不少。”
汹涌的情绪眨眼便平静下去，如意扯了扯干裂的嘴角，被她扶着稍稍靠上坐：“我睡了很久？”
拂满一脸严肃地伸出三个手指。
轻啧一声，她接过药来仰头饮尽，脸上总算有了笑意：“那这么说你也学了不少菜式了？”
睡了这么久，醒来的第一件事竟是问这个？
拂满哭笑不得：“你，你怎么不问，问问沈大人。”
想起这茬，如意挑眉：“他出事了？”
“没，没有。只是他，他前些日子去，去了太师府，柳太师不，不知为何就，就病了。”
这倒是个挺让人舒坦的消息，如意摸着下巴道：“那得想法子让他多去两回才是。”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她侧头，就瞧见个男人杵在桌边，长得眉清目秀，就是看着眼生。
拂满与她介绍：“这，这是赵燕宁，以前，以前刑部司的，的同僚。”
如意觉得耳熟：“也是沈岐远身边的人呐？”
赵燕宁尚算有礼地与她拱手：“现在不是了。”
“哦。”如意打量他两眼，寻思道，“那你可缺活儿做？我这酒楼自从出了命案，伙计都跑得差不多了，正需要几个跑堂的。”
拂满脸色一变，想拦已经来不及，赵燕宁痛快地就应下了：“好。”
如意点头，纳闷地看着旁边欲言又止的拂满：“怎么了，你不想让他留在这里？”
“不，不是不能，不是不能留。”她神色复杂，“姑娘给他，给他换个活儿，最，最好不与客人，不与客人打交道。”
“这倒是稀奇，他盘靓条顺的，正好与客人打交道才是呀。”如意满眼不解。
两个时辰之后。
如意披着厚厚的斗篷坐在二楼栏杆边的太师椅里，看着大堂下头的鸡飞狗跳，嘴角直抽。
“不会走路就把脚剁了，往别人鞋上踩是怎么回事，眼睛长后门的潲水桶里了？”
“你什么你啊，先把脸上猪油擦擦，跟你吵架直反光，老子眼睛疼。”
“不想给钱就直说，老子请你吃这几口饭也行，叽叽歪歪的扯什么呢，你个鳖下的东西。”
“……”
如意抹了把脸，温和地拉过拂满的手：“换他去当账房也好。”
拂满严肃地点头。
于是沈岐远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大堂里空无一人，只赵燕宁坐在柜台后头，有板有眼地算着账。
他停下步子，有些稀罕：“你与拂满，真就打算留在这里了？”
燕宁也觉得稀罕：“大人你不是不近女色吗，怎么跑来见我们东家跑得比吃饭还勤。”
得，又是一个已经改口叫东家的人。
沈岐远懒得与他多说，只抬步上楼。
如意醒来，精神是极好的，但脸色依旧苍白，还在喝着拂满喂的参汤。
她斜了门口一眼，哼笑：“沈大人别处光明磊落，到我这儿竟是做起贼来了。”
沈岐远跨进门，神色复杂：“下头一个赵燕宁，上头还有一个你，这会仙酒楼真是口舌地狱。”
拂满听得一笑，汤碗差点都没端稳。
如意连忙让她放下，没好气地看着旁边这人：“知道是地狱大人还闯？”
沈岐远默了默，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锦盒。

第28章 坏起来才好看
这是她先前讹他的镯子，沈岐远随便买了一条。
他拿在手里，还想说教两句，比如物欲太重其身难正，比如随意跟人讹东西实在不妥，这样的事可一不可再。
但不等他开口，如意便将盒子接了过去。
湛湛一抹天青色，浮光流水，浑然天成。
她眼眸倏地亮了起来，喜悦溢出眉梢嘴角：“好生漂亮的东西。”
葱指捏将起来对着外头的光看了看，镯条上一丝杂裂也无，几乎要与天色融做一处。往腕上一抹，凝雪似的肌肤更衬得这颜色清丽万分。
她朝他望过来，长眼里有得逞的坏笑：“多谢大人。”
沈岐远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不就是一条镯子。他看着这人格外灵动的眼梢想。她贪了又何妨呢。
瞧她欢喜了，沈岐远便斟酌着开口：“你昏睡的这几日，我找着了剪灯的尸身。”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已经让人送回她家乡了。”
把玩镯子的手一顿，如意抬眼看他。
这人面色如常，身板也挺直：“你不必再挂心，入殓下葬诸事我都已经……”
“沈岐远。”她开口打断他，“你不擅长撒谎。”
手指收拢，沈岐远噎住，略略有些尴尬。
如意叹气，玉葱指点了点他的额心：“好端端一位刚正不阿的大人，怎也学着人胡编乱造，也就是遇着我，不爱同你计较。”
他脖颈泛出了绯色，皱眉别开头：“你怎知我在撒谎。”
“大人就像那宣州的纸，又平整又干净，稍有个墨点不是一目了然？”
瞥见旁边憋着笑往外退的拂满，他有些恼：“胡言乱语什么。”
如意拢回了手，正色道：“沈大人，我不是暖室里娇养的花，经不得风受不起雨的。剪灯究竟如何了，你与我直说便是。”
沈岐远垂眼：“你先答应我，无论如何，不可再硬闯太师府。”
面前这人想也不想就点头：“好。”
轻叹一声，他这才犹豫地道：“我派人找过去的时候，剪灯的尸体已经进了焚炉。”
大乾人讲究落叶归根，也迷信全尸能再投人胎，故而焚尸成灰一般是对罪大恶极之人的责罚。
如意忍不住冷笑出声：“既要杀人，又要好名声，这天下的好事怎的就全给他占了。”
他听得疑惑：“此话怎讲。”
“先前池塘里溺死的乳母与剪灯一样都是奴籍，她尚且有全尸，剪灯怎么就被焚了尸了——除非她死时遍体鳞伤，难以遮掩，只能选这个法子掩人耳目。”
家里的奴仆可以死，但一定不能给他的名声造成影响，这是柳太师的一贯想法。
如意面无表情地捏碎了手里装镯子的锦盒。
“你答应我了，不会硬闯太师府。”沈岐远开口。
“大人放心，我是说到做到的。”她皮笑肉不笑，“不会硬闯。”
正说着，赵燕宁就捧着账本进来了。
“东家，这账目问题挺大。”他自顾自地递给如意看，“怕是要亏上几万两银子。”
一听数目有些骇人，如意接过了账本：“从哪里亏出来的？”
“入账且先不论，这些出账数目虚高得可怕，除了白仙鱼一类的珍贵食材，其余普通果蔬竟也是天价，例如这茭白，临安本就盛产，集市里不过五文一斤，先前的采买却买成五钱银子。还有米面，按照正常价格折算，东家每月多花了一百八十两。”
“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税钱。”
他将账册翻到后头，指出了一个数目。
如意一看就沉了脸。
贺泽佑干的好事，光赚钱不缴税，年入万余的大铺，他也敢只交几两的税款。这要是被司商衙门查出来，她怕是要被罚个倾家荡产。
更可气的是，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补上这些税款，而粗略一算，三十多间铺子，她至少要补大几万两。
她才不想给那晦气玩意儿出这冤枉钱。
啪地合上账册，如意倚在软枕上，手托着下颔，长眼轻轻眯了眯。
赵燕宁看着她这模样，忍不住侧头与沈岐远道：“咱们这东家怎么看起来一肚子坏水？”
沈岐远头一次觉得燕宁说话贴切。
这世间女子多以端正为美，要三从四德，要循规蹈矩。可柳如意这个人，偏就是不正经的时候最好看，眼里满是算计，幽黑泛光，嘴角还总噙着一点嘲讽，笑弧别有深意。
谁看了不说一声灵动艳丽。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沈岐远拂袖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刑部司了。”
如意回过神，倒是没留他，只道：“大人帮我这么大忙，后日便请来会仙酒楼尝尝大厨做的新菜式，我请客。”
“好。”
沈岐远走了，赵燕宁也回去继续看账了，如意在房中坐了片刻，慢悠悠打开了自己的妆匣。
晌午一阵小雨过后，临安城里放起了晴，街上陡然热闹起来，各家铺面都赶忙将最新的货样拿去给老主顾过目。
宁远侯府向来富贵，城中有资历的铺面都知道，甭管是衣料还是首饰行头，只要是时兴的上等货，侯府统统都会留下，所以往那条街去的车马也是最多的。
然而这日，侯府门口堵着的不是货物，倒是一个个要钱的掌柜。
“说出去也是勋贵人家，怎好拖一个月的账，还想退货，我那皮料都给裁开了，怎么退呀。”
“就是，原先还大方得多给赏钱呢，现在连货款都不结，我回不了账，哪儿打货去。”
“让你们账房出来给个说法啊，躲着是怎么回事，逼急了我们去敲宗正大鼓，你们侯爷脸上也无光啊。”
议论声很大，越过院墙直往主院里飞。
贺泽佑坐在桌边，脸色难看至极：“都说了不要再买，库房里东西那么多，怎么就短着你们了。”
贺老夫人不太服气：“往常都这么买的，府里也不缺银子，作何要让别人耻笑咱们上不得台面。”
“就是，大哥哥赶紧让人把账结了，堵在门外像什么话。”贺二也嘟囔，他新买的马具还在外头呢。
这两人一嚷嚷，府里其他几房的哥儿奶奶就都喊起来，嘈嘈杂杂的，听得贺泽佑额角直跳。

第29章 钓鱼
咚地一声拍上那红木桌，大堂里倏地安静下来。
贺泽佑恼道：“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陛下尚且节俭，一再削少宫内用度，你们又怎么敢在这里充豪绅。实在有钱，便自己去结账好了。”
贺二一脸委屈，贺老夫人见状，也抹着脸哭开了：“我含辛茹苦将你养大，让你觅得封侯的荣光，眼下不过是使些银子，你竟就怨起来了，我养了个白眼狼不成！”
“母亲！”贺泽佑无奈又气愤。
贺母才不管呢，眼瞧着要开始哭天抢地了，旁边的贺汀兰突然开了口：“咱们府上先前那么多银子怎么来的，别人心里没数，母亲心里还没数吗？”
哭声一噎，贺母皱眉：“有数什么，那都是我儿的本事得来的。”
贺汀兰点头：“吃软饭确实也叫本事。”
啪——
贺母离得近，径直给了她一巴掌，将她打得侧过去，又指着她鼻子骂：“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有这么说自己哥哥的吗？”
牙齿将嘴角磕出了血，贺汀兰捂着脸转过头来，倔强地道：“三十六间供神街大铺，保了咱们这个新立的侯府一年的富贵，母亲要什么都有，银子花得如流水也自有傻子来替母亲还账，倒养得母亲看不起人家，非给大哥牵文家的姻缘。”
“如今大哥能娶文家嫡女，母亲已经高兴了，总不能还回头惦记那个傻子的银子。”
贺母又气又羞：“谁，谁惦记她银子了，她不给就不给，我还求着她不成！”
“她不给银子，那么用大哥的俸禄来养我们这上百口人，外头的东西咱们就一箱也买不起。”她放下手，平静地道，“母亲自己选的，又哭什么呢？”
贺母噎住，左右找不到话来分辨，便干脆抽了旁边的花枝就往她身上打，一边打一边骂：“叫你与我顶嘴，叫你胳膊肘往外拐，我堂堂侯爷的亲生母亲，还买不起那些个破烂东西了！我打死你！打死你！”
长长的花枝，落下来就是一道红印，旁边的人没拦，贺汀兰也没躲，随便她将自己打出一道道红肿，眼里仍旧满是嘲弄。
她从前看不起柳如意那个傻子，觉得她蠢，分不清善恶好坏。
但现在她更看不起这一家人，贪得无厌，不知好歹。
打死她也好，活着本就无趣。
贺汀兰闭上了眼。
外头突然有奴才进来，凑在贺泽佑耳边说了两句什么。
贺泽佑眼眸倏地亮起来，又有些迟疑：“她怎么会来？”
贺母停了手，狐疑地问：“谁？”
“没谁，我去看看，你们都留在这里。”他起身道，“若谁想去结账，便拿自己的银子去，账房的钱，今日谁都不能动。”
说罢，快步跨出了大堂。
上次见到柳如意还是在御前了，贺泽佑很后悔，他不该听贞雪说的非要抢那几个铺子。得罪了沈岐远，眼下朝中竟是无人肯再请他去宴席，来府上递拜帖的也少了一大半。
这还只是短短几日内的变化，长此以往，他这个侯爷怕是要成个空爵了。
柳如意与沈岐远看起来十分亲近，若她能帮他——
贺泽佑抬头，看见了门外盈盈而来的人。
杏面桃腮，单螺云鬓间坠下来一支贝母银杏珍珠步摇，一步一晃，温润珠光。她敛着松花长裙，踩着明珠锦履，含笑朝他走了过来。
“见过侯爷。”如意颔首屈膝。
贺泽佑看着她白皙的侧颈出了神。
印象里的柳如意怯生生的，总有一股抹不开的小家子气，妆发简单，眉目也普通。可眼前这人，明媚得像秋猎场通天柱尖上的青缨红玉，潋潋有光，顾盼生情。
他忽然就想起两人旧时，自己也曾为她动过心，就像现在胸口的起伏一样。
“意儿。”他忍不住这么唤，唤出口又有些后悔。以她现在的脾气，怕是要讥讽回来。
然而，如意没有说什么，反而是笑着应了一声。
贺泽佑竟觉得受宠若惊，连忙先请她进前厅上座，又吩咐下人去煮茶。
“这是你最爱喝的龙团胜雪。”他亲自递到她手边。
如意瞥了一眼那上等的茶色，眼里讥诮一闪而过，很快就变成了伤心。
“侯爷记错了。”她细细叹息，垂眼轻颤，“龙团胜雪向来是侯爷所爱，小女并不爱喝。”
贺泽佑一愣，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是了，是我喜欢的，你原不喜欢，那，那你喜欢喝什么？”
喜欢喝沈岐远的血。
——当然了，这不是能说的。
如意优雅一笑，端起杯盏得体地抿了抿：“无妨，都一样。今日来找侯爷，原也不是来喝茶的。”
贺泽佑坐直了身子，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她肯主动上门，定是有事相求，正好他想与沈岐远赔罪言和，两厢交换，这侯府便不至于是一盘死棋。
然而面前这人，还没说事，眼里竟就涌上了泪来。
如意眼眸本就惑人，再含一层水色，便如凌霄垂溪枯枝乞月，点点滴滴都令人怜惜。
贺泽佑看得愣了愣，眼神便也柔和下来：“你先莫哭，有什么难处与我说便是。”
“我想把娘亲的遗物带在身边。”她哽咽不已，“但太师不让，他说我是柳家的耻辱，连门都不让我进。”
柳如意最喜欢的就是自己的娘亲，提出这样的要求，贺泽佑并不奇怪，只是……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道，“沈岐远位高权重，你让他帮忙岂不是更简单？”
如意螓首微摇：“他到底是外人，这件事，我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
贺泽佑明白了。
柳如意是因为他才受尽唾骂，故而她想让他亲自去跟柳太师说情。
可是。贺泽佑皱眉：“我与文家已有婚约，陪你回去名不正言不顺，柳太师也未必会给我这个面子。”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如意叹息，“我想要的，也仅仅只是一件旧衣裳罢了。”

第30章 鱼上钩，鱼下锅
一个无家可归的姑娘，想要一件自己亡母的旧衣有什么错呢？
铁石心肠如贺泽佑，听着都忍不住起了恻隐之心。
他放下了戒备，但还是仔细掂量了一番，迟疑地开口：“我如今自身难保，沈大人圣宠优渥，他与我生嫌，我去何处都是不招人待见的。”
“无妨。”如意捏着帕子揩了揩眼角，“沈大人心胸宽广，不是个记仇的，待我们从柳府出来，我便做东请侯爷与沈大人共饮一番。消息传出去，侯爷困局便解了。”
贺泽佑这才笑了，爱怜地看着她道：“你都这样说了，我自然愿意帮你这个忙。”
他顿了顿，又试探了一句：“我最近有心盘一处铺面，却没什么合适的，你可有什么推举之地？”
这话就是明知故问了，整个临安城都知道，铺面就是供神街的最赚钱。
如意兀自擦着眼泪：“现在说这个早了些，明日去柳府，若能顺利拿到家母遗物，我自是有三处好铺子愿意推举给侯爷。”
她说得意味深长，贺泽佑毫不费力地就听出了弦外之意。
愿意拿三处铺面给他？真是好大的手笔。看来柳如意虽然不似从前那般心悦他，但也是个重感情的人。
这笔买卖很划算，他没有不做的道理。
但，为防柳如意反悔亦或是有什么后招，他还是先将遗物拿到自己手里，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便是万无一失。
打定主意，贺泽佑迫不及待地准备起来。
柳太师与他有些嫌隙，想轻易让他点头没那么容易，所以去柳府这日，他不但带了柳如意，还带了几个手脚极快的梁上君子，做两手准备。
碍于侯府的地位，柳太师没有拒收拜帖。
一进门，贺泽佑看着老太师那难看的神色，先没提要求，反是说了一句：“晚辈听说府上最近缺人，好端端的家奴，也不知怎的一个死在池塘里，一大群死在苍耳山上。”
谈判么，要的就是上来就捏住对方的弱点。
座上的老太师果然皱起了眉头：“蔽府的事，就不劳侯爷操心了。”
“好歹也算半个女婿，太师不必与我见外。”贺泽佑坐下来，“我与如意有缘分的，以后说不定还能成一家人。”
说到这里，他话一拐，便道：“如意颜色倾城，想来是继承了柳夫人的美貌。”
骤然提到这个人，柳太师戒备了起来。
他承了开国以来的第一份天恩，与他不对付的文阁老为了找他的把柄可谓是费尽了心思，所以他迅速地将何氏相关的人员都处置了个干净。
好不容易睡了几天安稳觉，宁远侯现在来提起他夫人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手里有了什么新证据？
想起这人即将是文阁老的女婿，柳太师眼眸眯了起来。
贺泽佑未曾察觉到什么，觉得话说得差不多了，便朝门外道：“我今日带了份礼物来给太师瞧瞧。”
他这句话是真心的，在他看来，柳如意毕竟是他亲生的骨肉，父女两人许久不见，带来看一眼总是没错的。
然而，柳太师的脸色却在看见跨门进来那人的时候骤然惊变，手边的茶杯都被他碰倒下去，砸了个粉碎。
如意似是被茶水溅着了，敛着衣裙小退半步，嗔怪地看向他：“太师怎么这般不小心。”
“你——”柳太师骇得嘴唇都发白，站起身来往旁侧躲，“你怎么会，怎么会？”
他亲眼看着咽气的人，怎么会还回来？
是了，派去埋坟的人都不知为何死在了苍耳山，她坟上还没有立阵。
“别过来，别过来。”柳太师边摇头边摆手，眼里满是惊恐。
贺泽佑看他这反应，不由地纳闷：“太师怎么了？”
他是真的好奇，但听在柳太师耳朵里，就有些故意为之后的幸灾乐祸。
柳太师抓着椅子扶手，强自镇定下来，只朝外喊：“来人，来人，抓住她，把她给我抓住！”
几个家奴涌进来，很轻松就制住了如意。
如意乖乖被押跪下去，无辜地看向贺泽佑：“侯爷，我当真这般罪该万死吗？”
贺泽佑有些不忍心，他觉得她受这样的罪到底与自己有关，于是还是劝了太师一句：“骨肉连心，太师怎么舍得呢？”
你怎么舍得呢？怎么舍得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柳太师这么听进耳朵里，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贺泽佑知道了他手刃骨肉之事，不但知道了，还带着柳如意回来要挟他！
他们想要什么呢，要他的身家钱财，还是要他身败名裂？
想起文渊生那张可恶的老脸，柳太师连连摇头。
不行，他不能倒下，他还要一步步给自己的儿子铺路，他还要看着宣和位极人臣光宗耀祖，怎么能被这个后生小子给吓唬住呢？
强自冷静下来，柳太师恶狠狠地盯着贺泽佑，开始盘算当下取他性命的可能性。
一个侯爷死在他府上，他怕是也无法交代。
那该怎么办呢？
柳太师垂了眼，颤抖着嗓子道：“老夫今日身体不适，无法再待客，侯爷先请吧。”
贺泽佑不悦，他话还没说完呢，这未免也太失礼了。而且，遗物还没拿到，怎么去换那三间铺面。
可是，不等他再多说什么，旁边的官家居然就上来动手请他了。与此同时，几个家奴扭着柳如意往后院的方向走。
贺泽佑急了：“我带来的人，你们还敢动她不成？她现在可不算太师府的姑娘！”
柳太师冷冷地睨着他，转头吩咐身边心腹：“亲自送侯爷上车，到供神街再下，带那边的爊肉回来给我。”
心腹听懂了，拱手行礼，随着宁远侯出门上车。
柳如意押到了后院，贺泽佑也活不过供神街，柳太师想松一口气，却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好像有什么厄运要临头了。
这种没由来的不安转眼就找到了原因。
“老爷，宗正司的沈大人来了。”家奴与他禀告，“并着龙渊阁的文阁老和刑部司的卓大人，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了。”

第31章 撒娇妖怪最好命
临安的冬青街街道宽敞，坊内多是重臣家宅，故而月窗盆栽，一步一景，就算干站在外头也不觉无聊。
然而，文阁老还是想不通地朝旁边拱手：“沈大人，咱们不是要进宫吗，来这太师府做什么？”
他与那柳章图本就不对付，平白来吃一记闭门羹，简直气人。
沈岐远略略颔首：“陛下有托，沈某念着顺路便来了，不曾想太师今日竟抱了恙。”
这谢客的借口，沈大人也信？
文阁老瞪了一眼那关门的奴才，拂袖转身：“陛下宽仁，给他厚恩重典，他竟还不领情，待会儿进宫，老夫定要参他一本。”
旁边的章大人没那么生气，只是有些疑惑：“柳太师待人接物一向有礼，今日这是怎么了。”
沈岐远瞥向旁侧。
侯府的马车从西边的巷口一闪而过，避开他们往南去了。
收回目光，他淡淡地理了理袖口：“谁知道呢。”
心虚则慌，慌便要出错，一出错就会想遮掩，继而犯下更多的错——这本就是个泥潭，智者明哲保身，从不会沾。
足智多谋如柳太师，是被谁逼到了这个份上呢。
——阿嚏！
如意被捆在柴房里，被地上扬起的灰激得打了个喷嚏。
旁边给她诊脉的大夫吓得一哆嗦，连忙收回了手。
“如何？”旁边的管事问他。
大夫哭笑不得：“脉络清晰，虽有贫血之症，但，哪，哪有死活都分不清的？”
管事垂眼，和善一笑：“定是下人嘴笨说岔，本就只是诊一诊脉罢了，您担待。”
说着，吩咐人送大夫出去，又拿绳子来将如意多捆了两圈。
如意乖乖巧巧地杵着，没有反抗。
她越是这样，柳太师反而越心慌。
文渊生平时是不会愿意上他这儿来的，除非贺泽佑已经把消息透露给了他。
但若真的已经知道了他妄图杀女，那死老头子哪有那么容易就肯走了？
可要是不知道，他又怎么会把沈大人和章大人一起请过来？
脑子里一片混战，柳太师只觉得额角突突跳。
“老爷，人是活的，要如何处置？”管事来询。
能怎么处置，贺泽佑要告他杀女，他手里自然要留一个活的柳如意，这样就算对峙御前他也还有活路。
柳太师摆手：“先等供神街那边的消息。”
柴房里十分安静，如意靠在木头堆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她旁边守着个年长的嬷嬷，见她这模样，皱眉就斥：“莫要耍花样。”
如意差点把自己呛着，哭笑不得地道：“这也算耍花样？”
都落到这个境地了，谁能有这般的自在？老嬷嬷不信，接连打量她。
如意一脸坦然，任她看着，倒是甜甜一笑：“嬷嬷身上好香。”
老嬷嬷一愣，板着脸道：“胡说。”
“没有胡说。”她噘嘴，“我记得小时候，母亲身上就有这般的碳火气。”
何氏畏寒，就算是春日，屋中也烧着碳。她是个烧火嬷嬷，身上有相似的味道并不奇怪。
老嬷嬷扯着自己的衣裳，下意识地嗅了嗅。
如意笑着笑着就轻叹了一声，脑袋抵在柴木上望向那紧闭的窗扇：“要是母亲还在就好了。”
母亲还在，她就还有人护着，怎么会被自己的父亲捆在柴房里。
老嬷嬷是不知道前因后果的，只记得大姑娘已经出殡，现在却又被抓了回来，料她是惹恼了太师才会落得这个下场。
不过都说虎毒不食子，好好一个女儿家，捆得如牲畜一般，未免也过了些。
正想着，面前这人就转过头来看她：“嬷嬷能抱抱我吗？”
“像我母亲那般抱抱我。”
“我手脚都捆着，伤不了你，就是有些累了。”
她眼尾是弯着在笑的，里头却慢慢涌了泪，鼻翼也轻轻翕动。
老嬷嬷有些不忍心了，犹豫地道：“我只是个下人。”
“抱抱嘛。”她扁嘴，身子不依地晃了晃，眼泪摇摇欲坠。
左右看了看，守卫都在外头，老嬷嬷迟疑地伸出手，将她圈在怀里。
如意呜咽了一声，下巴搭在她肩上，喃喃道：“母亲，我好想您。”
她身体小小的，不住地发着颤，哪怕被捆得死紧，也想往她怀里拱。
这姑娘本就生得水灵好看如仙女一般，再这般的梨花带雨，谁能不可怜呢？
老嬷嬷彻底心软了，她想起自己早夭的孩子，眼眶也红了起来：“姑娘同老爷好生说说，血浓于水，老爷总不会真舍了你的。”
如意摇头：“他只宠三弟，向来是舍得我的。”
三哥儿柳宣和，虽不是嫡出，却是太师的眼珠子心头肉。柳太师自他三岁始便替他谋划，请最好的教书先生，结交权势鼎盛的贵门公子，就连身边带着的小厮都是太师亲自挑选培养。
不比还好，一比起来柳如意就像没爹一般。
老嬷嬷神色复杂，见她实在伤心，便也小声嘀咕：“不怪姑娘，夫人当年是怀着身子过的门，老爷心里多少有些芥蒂。”
如意眉梢微动。
这事儿柳如意的记忆里可没有。
她抬起头，略显气愤地道：“嬷嬷怎么能辱我母亲清白！”
老嬷嬷连忙解释：“这可不是我胡说，府里老一辈的嬷嬷都知道的。”
“还有哪个嬷嬷知道？”她一脸不服。
老嬷嬷想了想，为难地道：“原是有挺多人的，但这些年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你母亲陪嫁来的那个徐嬷嬷也知情呀，但她前几日回老家了。”
徐嬷嬷就是死在池塘里的那个乳娘。
眼前这个嬷嬷地位不高，也没在她院子里伺候过，想来是听人说的嘴。
何氏出生虽不高，却是富甲一方，柳太师当年便如现在的宁远侯一般，有功名无家产，又一心想挤进权贵的圈子里，便娶了何氏，接手她名下的大部分产业，经营多年才一步步爬上了太师的位置。
贪女方富贵在大乾的贵门里不算什么稀罕事，但若为了富贵娶一个身怀有孕的女人，这在大乾是说不过去的。
如意也想不明白，有那么多银子傍身，何氏不嫁人也能过好日子，做什么非要高攀一个不爱她的，还丢了性命？

第32章 你其实挺有人性
在撞南墙的这件事上，何氏与柳如意母女俩倒是一脉相承，眼光也是出奇地一致——柳太师与贺泽佑，没一个是好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是不是因为柳如意不是柳太师的女儿，所以他杀起她来才这么顺手？
这么想倒是好受些。
如意擦干了眼泪，朝老嬷嬷一笑：“多谢您还肯陪我说话，只是说这么久嘴干得很，嬷嬷能不能给我一碗水？”
这柴房门窗外守着二十多个护卫，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自是不怕她跑了。
老嬷嬷点头起身：“你等着。”
如意笑眯眯地目送她出去。
门合上，柴房里就只剩了她一个。
轻啧一声，身上捆得死紧的绳子倏地松开，层层叠叠落下来堆在她的脚边。如意淡扫一眼房梁，借着旁边的立柱爬上去，从容地蹲着等。
老嬷嬷端着水回来，只见绳子不见人，自然是惊叫一声，接着外头的守卫便纷纷涌进来。
管事的怒喝，远处还有报信人的大喊，整个太师府瞬间如煮沸了的水一般热闹起来。
她安静地等着，等人都出去追捕了，才避开零星剩下的守卫，慢慢悠悠地消失在树枝掩映的花园里。
供神街上集市正热闹，如意经过的时候，发现一群紫帽正围着一处马车搜着什么。
她瞥了一眼那车檐上的宁字灯笼，哼笑一声，若无其事地跨进了会仙酒楼的大门。
“东家可回来了。”燕宁一看见她就松了口气，接着就将她往楼上赶，“拂满担心你半天了，快去给她看看。”
瞧他这着急忙慌的架势，如意嗤笑：“真是个呆子，她若担心我，不正是给了你安慰的机会？竟还在楼下守着。”
燕宁伸手摸了摸鼻尖，不自在地道：“东家说什么呢，我又，我又不喜欢她。”
如意纳闷：“我没说你喜欢她呀。”
朋友之间安慰安慰也不行？
脸色陡然涨红，赵燕宁头一回被人说得噎住，沉默了片刻就恼得反击：“大人比拂满还担心东家呢，东家也上去瞧瞧吧。”
沈岐远？
如意挑眉，倒不像这个愣头青那么害羞，只是有些奇怪，都这个时辰了，他怎么还没回去。
敛裙上楼，她进了厢房。
房门没关，拂满正一脸冷色地与沈岐远比划：刑部司之事与我已经毫无瓜葛，我不会再插手。
听见门口的动静，沈岐远抬眼看了过来，淡声道：“柳姑娘好记性，先前也不知是谁应了我，不会硬闯太师府。”
“是没硬闯啊。”她理直气壮地坐下，“我这叫智取。”
“太，太危险了。”拂满皱了鼻尖开口，“姑，姑娘去那地方，那地方做什么。”
剪灯的尸身已经焚了灰，她去也没用啊。
如意拉过她的小手摸了两把，笑嘻嘻地道：“去借了两把刀。”
两把刀？
拂满听不懂，沈岐远却是哼了一声：“你当刀是那么好借的，柳太师能从一个七品县令爬到太师的位置，岂能是昏庸之辈，就算一时被你唬住，再过段时日，他也会察觉到不对。”
“察觉到不对又怎么了？”她抬起下巴，指尖骄傲地点了点自己的唇角，“到那时候，他与贺泽佑早已是水火不容。”
柳太师忙中出错，妄图对贺泽佑动手，贺泽佑再荒唐也是行伍出身，必定能活下来，然后去敲宗正衙门的鼓，要沈岐远替他做主。
可就算是亲身经历，以柳太师滴水不漏的行事风格，贺泽佑多半只有口供没有证据。一旦没有证据，沈岐远便不会定案。
在柳太师眼里，柳如意定会逃藏去护着她的宁远侯府，贺泽佑握着他的把柄，时刻会让他不可翻身，他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地置贺泽佑于死地。
而在贺泽佑眼里，柳太师固执要杀他，宗正又无法替他做主，他该用什么手段才能保住自己的命？
如意眸光潋滟，笑着拍手：“人间真是有趣。”
“人，人间？”拂满更听不懂了。
脸蛋被捏了捏，面前这人长眼温柔地与她道：“你不用担心别的，新菜式可学会了？”
提起这个，拂满站得都直了些：“就，就这五日，我学，学了十三道菜。”
连大厨都说她有天赋。
如意眼眸亮了，倏地起身抱着她转了个圈，笑着夸她：“你真是我见过最聪慧的姑娘，以后这酒楼的生意可就看你的了！”
拂满被她夸得很不好意思，眼里笑意却是多起来：“好。”
说来也是奇怪，就年纪来说如意或许是还小些，但拂满对她却是很依赖，从她清澈的眼眸里看见自己的影子的时候，拂满就觉得还是可以活下去的。
沈岐远轻咳了一声。
如意放下了拂满，问他：“大人还有话要说？”
“没有。”他道。
没有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她挑眉。
拂满笑着松开如意的手：“我，我先去看看，看看燕宁。”
说罢人就跑了出去。
如意后知后觉地转头，不屑地睨向他：“一个大男人说话还要避着人？”
沈岐远不恼，只轻声道：“你救了拂满的命。”
“也算不上。”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那些人本就是来追杀我的。”
“不，我不是指苍耳山。”
唇瓣在杯沿上一顿，如意撇嘴：“大人这是又准备夸我善良温柔了？”
他顿了顿，摇头：“我是想说……你其实挺有人性。”

第33章 好看吗？
一口茶差点呛进去，如意咳嗽几声，脸都皱了：“也是我今日累了，若还有力气，大人这话便值得上几个铁拳头。”
有这么夸人的吗！
他神色正经，幽深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一动没动。
半晌之后，如意无语地发现，这人好像是认真的。
“说说吧。”她没好气地摆手，“大人先前是为何觉得我没人性？”
“十几个绑匪，二十多个家奴，你说杀就杀，毫不留情，可像个有人性的？”
“沈岐远我再说一遍，我没杀人，手上血都没沾一滴，他们是自相残杀。”如意伸出玉葱般的食指，认真地在他面前晃了晃，“空口白舌，莫要污人清白。”
他扯了扯嘴角，眼里略带嘲讽。
证据不证据的只是人间规矩，事实如何他与她都是心知肚明，又何必还要个好听的说法。
如意终于不耐烦了：“行行行，我动了杀心，我没人性，大人想怎么着吧。”
捉拿她？封印她？她未必就打不过他。
然而面前这人十分平和，剑眉朗目之中一丝杀气也无。
他只道：“这几日柳太师会派人四处寻你，你索性陪我去城郊外走一趟。”
“做什么？”她不太感兴趣。
沈岐远没说，倒是手一翻，从袖袋里拿了个盒子给她。
如意接过来打开，就见里头躺着一副水滴状的红玛瑙耳坠，烛光一晃，华贵之气扑面而来。
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却是啪地将盖子合上，斜眼睨他：“外头都说大人为官清廉，不好身外之物，眼下来看，倒也不尽然嘛。”
“街边看见，随手稍上的。”他道，“就当谢你救了拂满。”
街边随手稍的，能用印着宝斋堂字样的锦盒？
如意勾唇，倒也没拆穿，只凑近他一些，轻声道：“既收了大人的礼，便也教大人一句：以后遇见心爱的小姑娘可不能这么说话，会惹人生气的。”
他不甚在意地问：“你生气吗？”
她耸肩：“我又不是小姑娘。”
也并不在意他为什么送她东西。
脸上神色淡了下来，沈岐远敷衍地应了一声，转了话头：“来这儿原是想告诉你，宁远侯在半个时辰前去宗正衙门击了鼓。”
但现在看来，全在她算计之中。
如意将耳坠取出来戴，侧着头笑：“大人这般，算不算与我同流合污？这一世清白可都要毁我身上喽。”
“沈某会做好分内之事。”他面无表情地道，“一旦有证据，我便会上书于帝，定柳太师的罪。”
“好呀。”她漫不经心地答。
沈岐远对她这成竹在胸的态度十分不爽，天下事变数都多着呢，她凭什么就觉得一定能成事，自古都是正道得长久，哪有算计能善终。
可他一转头，正好看见她轻轻晃动着戴好的耳坠。
鲜红的玛瑙雕成了温柔小巧的形状，衬在她白莹莹的耳垂上，像禁地枝头挂着的甜果，指尖一碰，颤颤巍巍。
他怔然。
晚间有风，吹得屋中烛火晃晃悠悠，她就在这片朦胧光色里朝他抬眼，含俏含妖地问他：“好看吗？”
沈岐远回神，狼狈地垂下眼，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没有吭声。
“不好看呐？”她耷拉了眉，嗔怪着就要去取。
“……留着吧。”他艰涩地开口。
看着他轻轻滚动的漂亮喉结，如意愉悦地颔首：“那我就留下了，多好的红色啊。”
“它是血玛瑙。”
“我不是说耳坠。”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如意眼梢慵懒又风情，“我说这儿。”
“……”
霍然起身，沈岐远抬步就往外走。
背后立马响起一阵得意又猖狂的笑声：“沈大人，别那么不经逗嘛。”
气得闭了闭眼，他咬着后槽牙道：“明日卯时出发，莫要拖沓。”
回应他的是一声意味深长的“是”，打着弯儿缠上房梁一般的婉转。
一楼大堂。
赵燕宁刚与拂满说到自己最近脾气变好了，就听得哐地一声。
两人齐齐抬头，眼前已经只剩一扇摇晃的门。
“刚过去的是沈大人吗？”赵燕宁很纳闷。
拂满想也不想就摇头：大人举止一向风度翩翩，断断不会踹门。应该是风太大了。
“哦。”
两人低头，继续分析今日客人中途离开到底是菜的问题还是他的问题。
沈岐远走出去一段路，被风吹了满怀，人才冷静下来。
他倏地笑了。
早就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只要他不当真，谁又能真的戏弄了他去。
“大人。”周亭川跑过来与他拱手，“马车已经搜查完了，沿途也都检查过，没有发现任何证据。宁远侯所说的刺客也没瞧见影子。”
他跑得急，额上出了不少汗，随手掏出一块帕子便擦起来。
沈岐远抬眼，正好瞧见那帕子上的喜鹊绣纹。
“亭川。”
“在，大人？”
“我有块手帕不见了。”
周亭川一头雾水：“什么样的手帕，很重要吗？”
“很重要。”他慢条斯理地道，“藕色蚕丝底，上头绣着一只喜鹊。”
周亭川：？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帕子，又抬头看看一脸正色的大人，有那么一瞬怀疑自己的脑子坏掉了：“这帕子不是柳姑娘送我的吗？”
“不是，是我养过一只喜鹊，后来死了，我为了纪念它特意找绣娘绣的。”沈岐远伸手轻轻一点，“不信你看，帕子右上角还有我的大名。”
沈子晏，字岐远，除却当今陛下，无人能唤他大名。
而现在，周亭川翻开手帕，赫然瞧见右上角刺着“子晏”二字。
他倒吸一口凉气：“我今日还看过，这儿分明没有刺字啊？”
“那说明你拿错了，这不是柳姑娘送你的那方。”沈岐远面不改色心不跳，“还我吧。”
他们刑部司的人说话行事最讲证据，铁一般的证据面前，周亭川再觉得诧异，也还是苦着脸将帕子递了出去。
沈岐远优雅颔首，接过帕子随意往袖袋一塞，大步便走了。
周亭川还杵在原地，掰着手指想自己去过哪些地方，帕子怎么就丢了呢。

第34章 你就是别人
第二日黎明，天光熹微。
如意蒙被睡得正香，冷不防就听见外头有人喊：“东家，车马都齐备了，大人在下头等您呢。”
她半眯开眼，将食指伸出被褥探了探。
秋意凛冽，冷得冻骨头。
倏地缩回手，如意翻了个身，裹紧被褥继续睡。
然而没睡多久，有人就上楼来沉声道：“起来，柳太师府已经派了人在城中搜查，眼下城门尚无眼哨，再不走就迟了。”
她哼哼唧唧地捂住耳朵：“别吵。”
床边的人沉默了一瞬，像是被她气笑了，扭头就吩咐：“让下头的人都避一避。”
好像是周亭川在外头应了一声。
如意不甚在意，昏昏沉沉地就要重回梦乡，下一瞬却被人连着被子卷起来，扛上了肩。
一般遇见这种情况，她是要骂人的，扰人清梦如掘人祖坟，到底有完没完了！
但是，沈岐远这人常年练武，底盘稳，胳膊也有力，将她扛在肩上，哪怕是下楼梯都没颠着她。
如意想了想，将咒骂咽了回去，继续闭上眼，任由自己跟个卷饼似的被塞进马车。
马车驶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醒了，拨开被褥就见沈岐远坐在旁侧，眉宇间阴云密布，薄唇抿成一条线。
眼珠子转了转，如意立马先发制人：“大人的举止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沈岐远冷冷地睨着她，没吭声。
这人气焰小了些，含糊糊地嘀咕：“我大度，不与你计较。”
昨日答应得好好的，今日却睡得不管不顾，到底谁该与谁计较？
他气得将头别开。
一只小手伸过来，扯了扯他的裤腿。
沈岐远不耐烦地斜眼，就见她两眼无辜地望着他：“渴了。”
好么，他还得伺候她？渴死算了，谁在乎。
冷笑一声，他踢了踢旁边的小茶柜。
如意裹着被子坐起来，打开抽屉取出一壶温水，对着壶嘴就咕噜咕噜喝起来。水漏了一些，洒在她玫瑰色褙子的前襟上。
——衣裳倒是一早换好了，倒是也没全忘。
沈岐远气消了些，神色和缓下来。
然而，刚想正常与她说话，这人就挤眉弄眼地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大人是不是有些失望？”
沈岐远牙槽又咬了起来：“胡沁什么。”
他岂是那般登徒狂浪之人，就算她忘记更衣，他也会想办法不叫她失礼，哪会有什么奇怪的念头。
“哦～”她笑眯眯地放下茶壶，“我还以为这是大人惯用的手段。”
“你并非寻常女子，我才会这般。”面前这人脸色更难看，极力辩解，“什么惯用手段，对别人我如何会……”
“也就是说。”她打断他的话，眉梢懒挑，“在大人心里，我不是别人？”
怎么就拐说去那儿了！
沈岐远寒眼瞪她：“你就是别人，比别人还别人。”
如意啧了一声。
好硬的嘴，亲起来怕是都硌人。
她左翻翻右看看，拎出一个牛皮水袋来，就着里头的水稍作洗漱，又将自己一头青丝绾成髻。
沈岐远瞧见她拿了上次与他一起挑的那枚鹊踏枝的簪子，松松斜插上去。
“大人带脂粉了吗？”她扶簪侧眸。
沈岐远：“……”
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带脂粉在身上？
瞧出了答案，如意轻哼一声，不太高兴地道：“这般将我绑出来，还以为大人万事齐备呢。”
她赖床不起，倒是他的不是了？
“当然是你的不是。”她抬起下巴，理不直气也壮，“女儿家出门不敷粉，与不穿衣裳有什么区别。”
“柳如意。”他皱眉。
这是能放一起说的事吗！
“我不管。”她甩袖，十分不高兴地倒进被褥里，闷声道，“我要胭脂水粉，还要香膏螺黛。”
“无理取闹。”
“嘤嘤嘤！”
周亭川坐在外头车辕上，哭笑不得地道：“瞧着顺路，便去前头的铺子给姑娘买些吧。”
“还是小大人好！”她眼眸亮起来。
沈岐远气不打一处来：“要出城，一刻也耽误不得，你胡出什么主意。”
周亭川缩了缩肩，不吭声了。
如意一脸哀怨地看着他，刚想指责他没人性，这人就不知从哪儿翻了一顶纱帽出来扣在她脑袋上。
“闭上你的嘴。”
“……哦。”
她安静下来，乖巧地看向窗外。
不看还好，一看她又忍不住了：“这是哪儿啊，也忒荒了些。”
看惯了临安城里的高台楼阁，这些茅屋草房自然是入不了眼。
沈岐远道：“边境战事不断，伤亡也惨重，陛下命朝中各司认领了几百户兵孤，天冷了，要给他们送些衣物粮食。”
如意噘嘴：“这种事，怎么非拉着我来。”
“人手不够。”
什么破借口，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如意哼哼道：“我伤还没养好呢，手软腿软的，可干不了重活儿。”
沈岐远没搭理她。
马车很快到了一个村子，还没进去就瞧见一群孩子在村口追打。
远瞧着以为是闹着玩，可走得近了，如意才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被一群男女孩童打得倒在地上站不起来。
她脸色一沉，想也没想就下车，将那小姑娘从人堆里抱了出来。
旁边一群孩童龇牙咧嘴的，抬手就打在她腿上。一个个拳头是不大，但使着劲打着也疼。
后头的紫帽护卫纷纷上前来，替她将这些孩子赶开。
如意低头，就见怀里的小姑娘鼻子嘴里都是血，脸色青白，已是奄奄一息。
她有点生气：“都才几岁，怎么就学会了欺负人了。”
沈岐远漫步跟上来，见怪不怪：“这是刚死了爹娘的孩子。”
“啊？”
“村子里东西有限，刚死了爹娘的孩子无依无靠，只要打死她，其余人就能分到更多的东西。”他道，“大乾律不涉十岁以下，让小孩儿动手，大人也不会获罪。”
如意听得沉默。
都骂妖怪吃人，可这世间人吃掉的人分明不比妖怪少。
“你去哪儿？”他问。
她大步往前走：“找大夫啊，她这模样再不找大夫岂不就死了。”
翻着手里的籍册，沈岐远摇头：“不必了。”

第35章 青神
如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这村里没有大夫，咱们车上也并没有带药材，况且——”他将籍册翻到最后一页，轻轻摇头，“她不是兵孤。”
只有边防兵的遗孤才能得到朝廷的救济，这孩子没有被登记在册，应该只是意外失去了爹娘。
如意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岐远：“不是兵孤你就不救了？沈大人，沈岐远，你不是该心怀天下吗？”
“这世间各自有各自的缘法。”
“缘个屁，老娘从来不信那鬼话。”她气得跳脚，“遇见我她就是命不该绝，我管你什么兵孤不兵孤。”
说完，抱着孩子就回了车上，将车窗和车门都关了个严实。
沈岐远负手而立，看着马车的方向，眼里泛出一抹笑意。
如意看不见，看见了只会更生气。神仙袖手旁观，妖怪悬壶济世，这世道还有王法吗。
更没有王法的是，这人竟还站在车外优哉游哉地问她：“若这孩子也做过坏事，你救她，不会后悔吗？”
如意一愣。
黄黑色的旧画面像是被秋风吹翻的纸，呼啦啦朝她飞卷过来。
……
“这世上有个叫青神的神仙，慈悲大度，他会聆听每一个人的心愿，庇佑所有苍生。”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们……”
“只要你诚心祈祷，青神总会听见你的声音。”
“不要死，不要死……我愿意用我的命来换，求求你，不要让他们死。”
城池坍塌，挚友亲族碾落成泥，长枪刺破了她的心口，她被挑起来，挂在了烈火熊熊的城门上。
——如意的心口骤然绞痛起来。
秋风从车外呼啸而过，她回了神。
“原来我等不到青神，是因为我做过坏事。”
沈岐远有些没听懂：“什么？”
撑开车窗，她长眼艳红地睨向他，嘲弄地道：“原来被凡人世代供奉的青神，普渡的也不是所有苍生。”
察觉到她情绪不太对，沈岐远撑着车辕跳上去，打开了车厢。
如意毫无预兆地就朝他出手。
沈岐远眼疾手快地接她一招，反手将车厢门合上，又朝外头的人吩咐：“去发放东西。”
外头的人忙着应付那一大群孩子，没人注意到车里的异常，只纷纷应是。
沈岐远抿唇拆开她的手刃，动作爽快利落，可她一连出了十几招，越出戾气越重。
他皱眉，手上放慢一瞬。
如意立马一掌拍在了他的肩上，力气之大，甚至能听见骨头咯吱作响的动静。
沈岐远撞在了车门上，背抵着门滑坐下去。
车厢里奄奄一息的孩童有些害怕地呢喃起来，如意冷静了些，猩红的眼眸慢慢恢复了黑白。
她抿唇，略显僵硬地挽了挽自己的耳发，垂眼按向那小姑娘的额心。
沈岐远动了动肩，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如意听见了，脑袋埋得更低了些：“一时认错人，还请大人担待。”
青神百年一换，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她不该迁怒他的。
沈岐远气得笑出了声：“将我伤成这样，说一句担待就罢了？”
“以大人的本事，自己疗伤片刻就好了，难道还想讹我不成？”她嘀咕。
疼得额上渗出冷汗，他哑声道：“你以为谁都是你，不用守着规矩。”
怀里的小姑娘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只是睡了过去。
如意放下她，心虚地凑到沈岐远面前，伸手想替他疗伤。
沈岐远躲开了她，恼道：“你我水火不容，你动手它只会更糟。”
也是。
她挠挠头：“那怎么办啊，这儿又没有大夫。”
“能怎么办，生受着吧。”他闷哼一声，“也不是很疼。”
说是这么说，嘴唇却都白了。
看得有些过意不去，如意干脆自告奋勇：“你歇着吧，我替你去看着他们发东西。”
沈岐远摇头，倔强地下了马车。
“哎。”她跟着追上去，左右凑着与他道：“你这走着不是更疼么。我去看着就行，就那么几车东西，发不了多久。”
他置若罔闻，一路走到了紫帽们堆东西的棚子下头，许是太疼了，肩胛都有些颤抖。
她连忙上去，想骂他倔，又心虚得开不了口，只能跟个小丫鬟似的将他搀着。
领东西的孤儿们已经排好了队，周亭川在一一核对然后发放。
如意抬眼，就发现很多排队的都是刚刚在欺负人的孩子。
她皱眉欲言，目光却扫到了排在最前头的孩子。
七八岁大，没穿上衣，皮肤黝黑，瘦弱得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他拿到一袋黍米，刚抱进怀里就看见了背后伸过来的一双双贪婪的手。
这小孩儿立马往旁边一跳，弓着背，学狗一样呲着牙，一副凶狠要吃人的模样。眼瞧着旁人都被他吓退，才小心翼翼地抱紧东西，一步三回头地拼命往前跑。
跑得急了，还踉跄着摔了一跤，但丝毫不知道疼似的，爬起来就继续跑。
如意看得沉默了。
“这一个村子有三百五十户人家，有六十七户兵孤，能活到成年的幼孤不超过五个。”沈岐远轻声开口，“他们睡不了好觉，因为总会有人翻墙来抢他们的东西。他们每日也都会有打斗，有时候为了一口面，有时候为了一件衣裳。”
不是他们想作恶，是不把别人打死，自己就会被打死。
如意怔忪：“有朝廷的抚恤尚且如此，那不是兵孤的孤儿呢？”
沈岐远转头看向她，认真地问：“你觉得呢？”
不是兵孤的孤儿马车里不就有一个么。
如意顿了顿，皱眉垂眼：“旁人也就算了，你难道对这样的情况也能见死不救？”
“我说过了，这世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那还当什么神仙。”她嗤之以鼻。
沈岐远没解释，只痛哼了一声。
她一听，连忙扶稳他，也顾不上计较别的了：“还是先回去找个大夫吧，万一真伤重了，你这手……”
他摇头，脚步踉跄地想往马车的方向走。
如意捏紧了他的胳膊：“你倚着我些。”
“于礼不合。”
“少废话。”她索性将他半抱住。
温热的气息从她身上递过来，熨烫进他胳膊上的肌肤。

第36章 苍生蝼蚁
许是痛得厉害，这一路沈岐远都走得特别慢，慢到如意都开始数能踩死几只蚂蚁。
好不容易走到车边，怎么让他上去又成了问题。这车辕很高，抬腿就难免扯着他的肩。
沈岐远抿唇：“我在外头站着就好。”
“瞎说什么呢，对牲口也没这么狠的。”她嗔怪一声，倏地俯身下去，一手勾住他膝盖窝，一手抱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沈岐远脸色霎时难看：“柳如意。”
“别叫别叫。”她将他抱紧，轻盈地跃上车辕，弯腰进了车厢。
然后两人就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眸。
方才救的小姑娘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抱着被褥困惑地看着他们这姿势。
车厢里的气氛僵硬了一瞬。
沈岐远耳根都红了，挣开她自己坐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如意倒是很快恢复了笑意，蹲去小姑娘面前问她：“饿不饿？”
小姑娘懵懵地点头。
“叫我一声好姐姐，我给你吃茶点。”
小姑娘不太相信地看着她，犹豫了半晌，朝着沈岐远喊了一声：“哥哥。”
如意：？
沈岐远转过身来，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块茶点，正色道：“说一说你的来历，这东西便给你吃。”
散着香气的藕饼，里头还夹着些肉沫。
小姑娘眼睛都看直了，伸手想去拿，沈岐远却将手收了回去。
于是她只能开口：“我叫荷叶，我爹在城里的大户人家那儿做长工，我娘一直在村里。前些日子城里来人说我爹死了，叫娘亲去认尸，娘亲去了就没回来，就只剩我了。”
她说完，抢过藕饼就往嘴里塞。
如意听得蹙眉：“去认尸就没回来？是不是也被人害了？”
小姑娘狼吞虎咽，两口就吃完了藕饼，舔舔手指看向她，乖巧地答：“不是，我娘亲是自尽的，她说没我爹爹她也活不下去了。”
倒是感情深厚，只可惜这孩子没人管了。
沈岐远多问了一句：“你爹爹叫什么名字？若能找到雇主，许是还能为你讨些抚恤。”
小姑娘想了想，摇头：“我还没学字，不知爹爹的名讳，但雇主我知道，是冬青街柳家的，爹爹说那是个极气派的人家，还说等我满了十岁，他就带我去见见世面。”
如意眼皮跳了跳。
她迟疑地问：“你爹爹是不是十几天前，死在了苍耳山上？”
小姑娘好奇地看着她：“姐姐你怎么知道？”
“……”心里莫名一沉，如意打开抽屉，将剩下的一叠茶点都放在了她面前。
小姑娘高兴得朝桌上磕了个头：“多谢姐姐！”
“没。”她含糊地摆手，示意她快吃。
东西发放完了，车队要去下一个村落，这一路上颠簸晃荡，如意都再没说半个字。
她茫然地看着窗外，耳边是小姑娘与沈岐远的对话。
“你爹爹是个好人吗？”
“是呀，他对我和娘亲都可好啦。”
“他喜欢吃什么？”
“喜欢吃炙肉，还喜欢喝酒。他还会舞剑呢，我娘亲最喜欢看了。”
话语间，一张平凡的脸渐渐在她脑海里勾勒成型。
是了，当时她动手，只觉得对面都是些蝼蚁一样的影子，既然是他们先想杀她，那送他们归西也就是顺手的事情。
而现在，听着这人的生平，那刀剑间隙闪过的脸突然就鲜活起来。
原来这人有娘子和孩子，原来这人也喜欢喝酒舞剑。
对她出手的确可恶，但如沈岐远所说，她当时下手如果轻一点，只是打晕他们，亦或者将他们吓跑，这小姑娘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日的田地了？
如意垂眸，长睫颤了颤。
风从窗口拂进来，拂过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摇了摇她髻上的黄玉鹊钗。
沈岐远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扰。
快到新村落的时候，她突然开口道：“沈大人，你今日让我来，不会是想教我学会怜悯吧？”
“那你学会了吗？”他不答反问。
如意抬起下巴，恢复了先前的矜傲和慵懒：“开什么玩笑，怜悯苍生是神的事，神都不会怜悯，我又学来做什么。”
她说着，又恶劣地掐了掐手指：“下一次再有那样的事，我依旧会那样做，大人等着吧。”
沈岐远看她一眼，慢条斯理地点头：“好，我等着。”
小姑娘听不懂他们说话，吃饱了肚子就又昏昏欲睡，脑袋一晃一晃的，眼瞧着就要磕在桌角上。
如意飞快伸手，将那尖锐的桌角捏在手里。小姑娘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吧砸着嘴蹭了蹭，就这么睡了过去。
对面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柳如意将她拎起来扔进被褥里，没好气地看向笑的人：“大人和小孩子总不能相提并论。”
“嗯，我知道，你别着急。”
“我没着急！”
“好，没着急，先别掐我。”
如意气得咬牙。
马车抵达了另一个兵孤村，她跳下车就朝周亭川走：“小大人，带我一个。”
周亭川抱着一个箩筐，艰难回头：“柳姑娘，这地上的泥又多又深，你就别下来了。”
“无妨。”她上前去，轻松地接过他怀里的箩筐，施施然举上头顶。
周亭川目瞪口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如意的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姑娘真是好大的力气。”
意识到自己忘记伪装了，如意勉强找补：“也挺重的。”
完全没看出来重的意思啊！
周亭川满眼崇拜：“姑娘什么时候能教我两招就好了。”
如意睨他一眼，勾唇：“小大人粉雕玉琢一般，练得五大三粗的多可惜。”
后头慢悠悠跟上来的沈大人步子一僵。
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结实的胳膊，不悦地抿唇。
什么五大三粗，这分明是孔武有力。换做周亭川，别说扛她下楼了，手腕都掰不过她，要来有什么用。
“亭川。”
“哎，大人？”
沈岐远单手将一个箩筐递给他，又拿了旁边紫帽怀里的箩筐一并塞他怀里，颔首鼓励：“你一并搬过去吧。”

第37章 她喜欢弱的
周亭川要哭了。
往常来村里发东西，他都只用记一记账目，轻松得很。谁料这一趟来，腿快走断了不说，胳膊也累得抬不起来了。
回去的路上，他就躺在如意身边直哼哼：“活不了啦，唉哟，活不了啦。”
如意被他逗得直笑：“小大人，荷叶还看着你呢。”
荷叶正用指尖沾着水跟沈岐远学写字，看他的目光多少有些不可思议——都多大人了，还能打滚撒娇的？
周亭川气得直瞪眼：“小丫头，方才你吃的馍还是我去买的。”
缩了缩脑袋，荷叶看向沈岐远。
沈岐远坐在旁侧，神色正经地与她道：“待你长成，若要觅夫婿，切不可觅这种弱不禁风的，万一遇着什么事，他只会往你身后躲。”
荷叶听不懂，却还是点了头。
周亭川一个打挺坐起来，耷拉着眉毛扯了扯如意的袖口：“柳姑娘，我当真那般不堪吗？”
如意侧过脸来，勾唇托腮，略带邪气地道：“怎么会呢，我便喜欢小大人往我身后躲的样子。”
怯怯诺诺，看着就柔软可口。
沈岐远眼皮跳了跳。
周亭川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但他知道，这人是认真的，她真就喜欢人与她撒娇服软，最好那人还单纯可爱，任她戏弄把玩。
此时这人看着周亭川的眼神，就带着猎鹰捉兔一般的兴奋。
周亭川恍然不觉，还笑着道：“柳姑娘最好了。”
沈岐远沉默半晌，突然就闷哼了一声。
如意抬眼看了过来：“大人的肩还疼呢？方才不是敷了些乡野药草了？”
“大人受伤了？”周亭川也看过来，觉得很稀奇，“以往您伤着，不是好得挺快的吗。”
沈岐远没回话，但嘴唇是一眼看得见的苍白，头轻轻抵在窗沿边，下颔弧度明晰如刻。秋阳从窗外照进来，他整个人都透明得像是要羽化去了一般。
如意下意识就伸手捏住了他的手腕。
他侧眼看她，眼里浮光粼粼，含着些嗔怨，又有一抹缥缈的眷恋之意。
这眼神配着这张脸，谁看了不得颊上飞霞怦然心动？就连如意也差点没把持住。
虽说小大人也鲜嫩可口，但沈岐远真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在这般绝对的姿容倾轧面前，柔软不柔软的，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然而片刻之后，她还是冷静了下来。
沈岐远若是个普通人，她二话不说也会抢了他回去，但这人分明是人间青神，不老不死不伤不灭，却在这儿给她扮柔弱使美人计？
有阴谋。
手上力道加重，她眯了眯眼：“燕宁的医术挺不错的，待会儿回酒楼，大人一定要好生诊一诊。”
他垂眼，略显失落地挣开她：“知道了。”
这还委屈上了？
如意打量他这神态，哼笑一声，干脆让荷叶端着小桌去与周亭川坐，自个儿换到他身边，然后一把将他拉到怀里。
小荷叶和周亭川齐齐吸了口气。
发梢在空中扬起又落下，沈岐远怔然回神，发现自己脑袋已经抵在了她肩上，她一腿曲着，手腕轻搭在膝盖上，一手半抱着他，跟个山大王似的轻捻他的下巴。
脸黑了大半，沈岐远推开她坐起了身。
如意挑眉：“这就不疼了？”
他咬着牙道：“你简直在带坏后生。”
谁家女子像她这般做派，万一荷叶学去了该怎么是好。
她倒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只觑着他笑：“旁的东西都是柔弱动人，大人倒是这副死犟的模样更加有趣些。”
“柳如意。”
“哎，别生气，随口说说，他们又不会出去嚼舌根。”如意无辜地眨眼，“我听大人的话乖乖走了十几个村落发放东西，大人总不能一点好处也不给我。”
好处难道就是调戏他？
沈岐远气得窝火，又不想她再与周亭川坐一块儿去，干脆闭嘴不再说话。
周亭川哪见过大人这副模样啊，临安城里的姑娘谁见了他不是规规矩矩含羞带怯的，也就柳姑娘能反过来让他恼羞成怒了。
大人喜欢柳姑娘吗？他想了想，觉得不可能，大人就不是个喜欢女色的人。
那柳姑娘喜欢大人吗？他想了想，也觉得不太可能，柳姑娘对他都比对大人更温柔。
所以这两人应该就是闹着好玩。
拳头轻捶掌心，周亭川觉得自己悟了。
马车带着后头几辆空荡荡的车一起回城，快到城门口的时候，沈岐远停在路边等了片刻。
“大人。”有紫帽如约而至，“这两日卑职一直在太师府附近，将府中人的进出做了笔录，请大人过目。”
沈岐远颔首接过那两张纸，略略一看就摇头：“真是疑心过重。”
柳如意从府里跑了，他派人多找几天不就好了，临安城就这么大，十天半个月下来总能找着人影，可柳太师下意识就觉得是宁远侯在与他作对，故而只派人找了一天，找不到就收敛了动作准备后招。
甚至都没有派人去柳如意的铺子附近蹲守。
如意瞧见他那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就知道自己的计划多半是成了，不由地笑道：“大人以为这世间人都如你一般阴诡狡诈？”
“？”他转头看向她。
“我是说，足智多谋。”她拱手找补。
柳太师是个刚愎自用又十分谨慎的性子，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他就不会愿意做无用功。眼下只怕是开始找宁远侯的麻烦，想先逼他上门主动说出自己的条件。
而一无所知的宁远侯，只会觉得柳太师在平白针对他罢了，有被刺杀的事在先，他如今绝不会再主动去太师府。
两人针尖麦芒，一定是两败俱伤。但这点程度还不太够。
如意半阖着眼，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小荷叶被安顿去了会仙酒楼，周亭川回刑部司复命去了。
沈岐远站在巷子口，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我如今也算是相识，再有什么事，不妨先告诉我一声。”
如意与他并肩而立，看着天边的晚霞，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好呀。”

第38章 干坏事去喽
告诉他一声，他会怎么样呢？
站在宁远侯府库房的屋顶上，如意一边笑一边摇头。
抓她进牢房的概率实在比帮她的概率大很多啊，沈大人。
两人无论是哪一重身份都是站在对立面的，能和谐坐在一处，单纯是因为他有美色，而她恰巧好色罢了。
下头的守卫换岗，账房正好锁门离开。
如意回神，衣袂一扬就落了下去，双指捻住一弹，锁得死紧的库房门就无声启开。
一个勋爵人家，最怕的是什么呢？
不是遭朝臣排挤，也不是受圣上冷眼，而是没钱。
贺泽佑府上那几房人花钱有多厉害她是知道的，眼下有柳如意留下的一些旧财，他还尚能支撑，那若是这些钱一夜之间都不翼而飞了呢？
熟练地打开地窖的门，如意掏出一个巨大的黑布袋，对着那些金银宝物灿烂地笑了笑。
子夜时起了风，睡得正好的贺泽佑突然惊醒。
他坐起来，抹了把脸，觉得晦气：“怎么就梦见这个了。”
梦里是他尚未封侯时与柳如意在一起说笑，路过的人都骂他，说他攀龙附凤，想做太师府的东床快婿。
柳如意什么也不知道，还笑着送他一块新得的玉璧。
那玉璧很值钱，他第二日就当了，换来的银子在侯潮门买了一处小院，然后骗她说玉璧碎了。
“没关系，我还有很多好东西。”她安慰他，又忙不迭地给他搬来大箱大箱的宝物。
那些东西每一样贺泽佑都摸过，一个人坐在狭窄的库房里，把这些价值连城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整晚。
他祖上也是发达过的，家道中落才让他要从泥里重新滚一遍。他与其他贱民不一样，他原就配有这些东西。
想起自己当时的狼狈，贺泽佑很烦，连着当时傻兮兮的柳如意一起烦。
她但凡识趣些，避开人耳目送他东西，他也不至于一辈子洗不掉踩女人上位的污名。
不过现在的柳如意看起来好像聪明了些，美目流盼间，风情也更胜从前。
想到这里，贺泽佑突然又想去摸一摸那些宝贝了。
他下床点灯，披了外裳，慢悠悠地往库房走。
守卫如常巡逻，库房也如常一般固若金汤。贺泽佑满意地走进去，烛光一晃，却照见了敞开的黑色大门。
他愣在了原地。
这几日的颠簸虽然没做什么重活儿，但到底也是疲惫的，是以沈岐远刚回到别苑就更衣入寝了。
然而，还没睡满一个时辰，他就听见外头的大鼓咚咚咚地响了起来。
额角跳了跳，沈岐远突然有点理解如意想睡懒觉时的心情。
“大人。”周亭川一边拢着衣裳一边跑到他窗边喊，“好像是宁远侯府的人来击的鼓。”
沈岐远嗯了一声：“又是与太师府的事？”
“不，这次说是府中失窃。”
失窃找临安衙门啊，哪能事无巨细都要他宗正司出面。
沈岐远不高兴地问：“丢失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周亭川答：“珍宝玉器银器两百多件，总价约十万余两。”
“……”
沈岐远打开了门，裹上披风带着周亭川往外走。
贺泽佑坐在侯府前堂里，脸色惨白，旁边的贺母哭得撕心裂肺：“这可叫我们怎么活，临安是天子脚下啊，难不成没人管了！”
“东西都没了，银票呢？银子呢？”贺二不甘心地抓着账房问。
账房哆哆嗦嗦地摇头：“一样都不剩，整个账房院子里什么也没剩下，就连老夫用的笔洗都不见了。”
贺二跌坐回椅子里，喃喃摇头：“完了，完了。”
没有足够多的银子，他拿什么跟那些有头有脸的哥儿玩乐，人家本就看不起他，眼下怕更是避他如蛇蝎。
贺泽佑被贺母哭得心烦，拂袖起身问下人：“衙门的人呢？”
“临安衙门的人已经封锁了城门，宗正司的沈大人正往后院去。”
听见沈岐远来了，贺泽佑连忙抬步：“走。”
库房里干干净净，别说脚印了，连开锁的痕迹都没留下。门窗完好，搁置宝物的架子也完好，问过守卫，除开亥时末的一次换岗、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其余时候他们都在这里，没有听见任何的动静。
半柱香的功夫，要怎么把上百件的宝物无声无息没有磕碰地偷出偌大的侯府？
沈岐远只看了一眼就退了出来，余下的人在里头仔细搜查，却也是一无所获。
“沈大人。”贺泽佑过来，难得地与他单膝跪地作礼。
“礼重了。”沈岐远虚扶一把。
他没肯起，气愤难消地道：“先前贺某遇见刺杀，宗正府说没有证据无法定案；眼下贺某家中库房都被人掏空了，大人难道还是不管吗？”
周亭川听得皱眉：“侯爷冷静些，这岂是我们大人不管，是凡事都要讲个证据。”
只是这证据，上回没有，这回也没有。
贺泽佑眼睛红得厉害，喘气也粗：“他这是要生生逼死我这一大家子人！”
沈岐远平静地道：“侯爷有朝廷供养，如何会被逼死？”
大家明面上都只是靠月俸过活，这个月的月俸明日就发了，说活不下去就过了。
贺泽佑也意识到了自己失言，但他还是气得发抖：“贺某实在不知是何处得罪了柳太师，要他这般对我，还请大人带人去太师府为我要个说法。”
东西没了，若是在柳太师府找着，那也能算是捉贼拿赃。
沈岐远唔了一声，随手指了个宗正辅事：“侯爷若确定此事是柳太师所为，便请随这位大人去太师府吧。”
贺泽佑想也不想就起身，朝那位宗正辅事走了过去。
一个失去所有家财的贪婪之人，发起疯来也没了理智，完全不管若是在太师府找不到贼赃，又该怎么收场。
寂静的街道被马蹄声踏碎，不少人户都被这半夜突发之事吵醒，探首张望。
如意裹着被褥，打了个呵欠，香甜地蹭着枕头入了眠，在她宽大的床铺上，璀璨的宝石，镂空的玉瓶，沉甸甸的金砖等等都七零八落地摆着，月光一照，浮翠流丹。

第39章 都被她给带坏了
如此嚣张的小偷，沈岐远是第一次见。
她甚至连藏都懒得藏，随便谁进她房间都能被那珠光宝气给闪瞎眼。
“别看啦。”小手掩唇打了个呵欠，如意嗔怪地道，“除了大人，这会儿也没人会来我房里。”
窗口敞开，风与他一起吹进来，带着一股薄荷香气。
她嗅了嗅，长眼睁开了些，素手越过金镶玉琵琶、红翡翠寿树、银镶祖母绿的妆匣与一大盒拇指大的珍珠，轻盈盈拎起搁板上的茶壶倒了杯茶与他：“喏。”
眉眼本就明媚，在这一大堆华彩里一衬，更是耀眼得夺魂摄魄。
沈岐远没接那杯茶，只问她：“你就不怕我现在将你抓进大牢里去？”
“怎么抓啊？”她哼笑，自己咬上杯沿，“告诉你的手下，你半夜翻我窗户发现了贼赃？”
“既然发现了就没有不报之理。”他淡淡地道，“我说过不会偏袒你。”
“好哇。”她抿了口冷茶，坦然自在地摆手，“去吧，大人现在就喊他们上来。”
她有的是法子让这些东西眨眼就没，随便上来谁也只会看见沈大人与她独处一室罢了。
沈岐远就知道她是这么想的，有些恼，却也没什么办法。
妖怪向来自由，可以颠倒黑白，她只要没有杀人，也没有毁天灭地，他便管不了。
瞧他脸色都发青了，如意叹了口气，啧啧两声：“要我说，大人还不如弃神入魔，反而舒坦些。”
什么立身为正，什么天下为公，逍遥的从来都是恶人罢了。
“闭嘴吧。”他拂袖起身，“你舒坦，也不过是因着这世间守规矩的人多，若人人都如你一样，整个天下都乱起来，你也只会自食其果罢了。”
还挺有说服力的。
如意歪着脑袋想，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人长得好看，还是话说得有理，她竟然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
当然了，一丝丝愧疚，比起满心的愉悦来说不值一提。
她笑着拍了拍床沿：“大人要不要睡会儿呐，天再亮些，柳太师也该去敲你宗正衙门的鼓喽。”
沈岐远揉了揉眉心。
他自是不可能随她胡闹的，来这里也不过是想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想。那么干净利落的偷盗手法，一般人绝对做不到，只有她了。
她倒也没辜负他，抱起一顶点翠金冠，笑吟吟地点着上头的东珠：“这还是黑市买的呢，花了好多银子。”
身外之物，俗不可耐。他拂袖越窗离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如意与他的背影挥手，惬意地依进金银堆里继续睡。
天色大亮，宁远侯府已经炸开了锅。
一个钱都没有，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了，更莫说今日府里还要采买吃的用的，还有外头挂着的没清完的账。
贺泽佑从太师府铩羽而归，就看着贺母拿着绳子往梁上扔。下头一群嬷嬷哭着喊着地劝，闹哄哄的比戏班子还热闹。
“行了。”他疲惫地道，“陛下已经知道了消息，不会坐视不理，起码会先赏些安抚钱下来，咱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禁内那般节俭，再赏又能有几个银子？”贺母边哭边嚷，“以后难道要叫我过回吃粗茶穿麻布的日子？我还不如死了痛快！”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现在整个临安城都在等着看他们这个破落侯府的笑话呢，甚至，甚至还有些嘴碎子说柳家大姑娘眼光好，躲过一劫。
这简直气煞人也！
“本也不是我们家的东西。”贺汀兰淡淡地说了一句。
贺泽佑转头看过去，就见她已然穿好了一身粗布衣裳，神态自若地站在一边看着贺母哭闹，“就当是破财免灾，一家人在一起，总也……”
她话还没说完，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这次打她的是贺泽佑，眉目冰冷，眼神狠戾：“我与你一母同出，你却总看不起我，觉得我愧对了柳如意？”
贺汀兰耳朵有些嗡鸣，捂着脸半晌没说话。
贺泽佑嗤了一声：“你既不把我当一家人，我也没必要护着你，半年前淮王爷就说了想要你，如今家里是不堪了，你的嫁妆自也是没有的，收拾收拾，月末就自己走小门进王府吧。”
淮王已经五十有三，为人昏庸好色，最喜欢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府里的侧妃都有五位，姨娘更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京中闺眷，无不闻之色变。
但贺汀兰听着却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
她放下了捂着脸的手，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就回去收拾东西了。
贺母也不甩绳子了，下来拉着贺泽佑的手，皱眉问他：“送她去给淮王，合适吗？”
贺泽佑淡声道：“也算个出路。”
淮王大方，就算是姨娘也会给不少的聘礼，况且他路子广，能搭上的话，他也能在柳太师的势力围剿里喘口气。
说是这么说，回头看一眼这到处乱糟糟的宅院，贺泽佑还是觉得头疼。
“老匹夫。”他咬牙骂道，“你别让我逮着机会。”
八月桂花香起，在越来越冷的风里，朝堂上悄摸就有了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为了加快这场厮杀的进程，人美心善的如意抽空给太师府主院放了把火，又让麾下的几家掌柜日日上侯府催债。
这样的小动作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沈岐远。
他站在她面前，神色一次比一次严肃：“你很开心？”
如意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没意义：“欺辱你的两个人在你面前打起来了，其中必定有一个要被打死，你开不开心？”
她没出门去放鞭炮都算好的了。
正说着呢，拂满拿了几张纸进来。
上次太师府的老嬷嬷说的那些话，如意特意托了她明察暗访，花了好些功夫，总算有了些蛛丝马迹。
瞧见沈岐远也在，拂满有些尴尬，慌忙把纸往身后藏。
沈岐远冷声道：“我倒也还没瞎。”
花拂满搜证的功夫在刑部司是首屈一指，他领教过几回，觉得查案如有神助。
但现在，这人站在柳如意身边，偷摸把纸给她，然后理直气壮地与他比划：抄了几句诗词给东家罢了。
坏了。沈岐远抹了把脸。
彻底被她给带坏了。

第40章 生不由己，死也不由己
如意给拂满提供的线索不多，只有何氏的籍贯地、名字和进太师府的年月而已，但拂满交上来的两张纸密密麻麻，仿佛写尽了何氏生平。
她有些意外，送走沈岐远便凑到烛台边仔细阅看。
闺中养到十六岁的少女，情窦初开，与墙外打马路过的少年人一见钟情，书信往来岁余，少年人便上门提亲。故事的开头总是这般旖旎缱绻。
少年家世显赫，提亲自然成了，但少女随之回到临安，少年家里却是不认，将之视为外室。少年虽情根深种，却也违抗不了父母之命，只能暂将少女托付好友，僻院别居。
谁料不到一月，少年就被迫迎娶正室，红妆十里，锣鼓满城。少女伤心欲绝，却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少年的好友就在此时挺身而出，将她纳入府中为正妻，发誓护她余生安稳。
原本故事到这里结局也不错，但可惜，少女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天天长大，眉眼一天天显出少年当初的风华，终究抑郁难解，患上痨病，于女儿十岁那年撒手人寰。
翻到第二张纸，上头是拂满写的注解。
少女是何氏，少年的好友自然是柳太师，但这个少年——
如意眯眼：“雍王五十几了吧，遇见何氏时的年纪也不小了，少年如何而来啊？”
拂满挠头，不好意思地道：“都，都是附近人，人说的话，我，我不好更改。”
谁知道他们为什么管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叫少年人。
如意托着下颔纳闷地嘀咕：“可是不对啊，何氏不是死于痨病。并且，柳太师也不像他们说的那么义气，他娶何氏，完全是因为何氏手里有五十多间铺面，那些铺面赚来的银子才能撑起他的谋官之路。”
拂满听得一怔。
她的语气太轻松了，轻松得仿佛这里提到的几个人与她毫无关系。
想起追杀她的柳太师和她死去的娘亲，拂满眉目软下来，伸手抱了抱她。
如意被抱得莫名，但拂满身上又香又软，她也就没挣扎，只笑眯眯地仰头：“多谢你啦。”
拂满脸上一红，连忙摆手。
若不是遇见如意，她早就死了，这些举手之劳有什么难的。
另外，她还给了如意一份雍王府的地图。
“这，这个位置。”她道，“有人说，雍，雍王，设了一个单独，单独的佛堂，供了一面，一面没有刻字的灵，灵位。”
一个轻易给人许下婚约却又无法履约的男人，会在悄悄祭奠谁呢？
如意摸了摸下巴，起身拿出先前穿过的夜行衣，熟练地换上。
“你，你小心些。”拂满皱眉道，“那，那毕竟是王府。”
如意咬着系带的绳结，笑着抬眼：“不劝我别去？”
“我，我想明白了。”拂满认真地道，“若换，换了我自己，我也，我也会去。所，所以，我只想你，只想你平安回来。”
心里一软，如意系好衣裳，将她拉过来，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好姑娘。”她道，“你会得偿所愿的。”
拂满只觉得额上触感温热柔软，她一怔，接着脸上就羞红一片。
始作俑者丝毫不觉得难为情，甚至还捏了捏她的脸蛋，转身潇洒地就越出了窗去。半弦月缀在夜幕上，她翻飞的衣角片刻就没入了树影里。
树影晃动，桂花随风香。
雍王府里虽然没挂红绸，但也能察觉到一丝喜气。下人们都在吃酒谈笑，主院附近都无人，只屋子里燃着烛火。
贺汀兰面无表情地坐在房间里，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雍王癖好特殊，她知道自己也许连今晚都活不过，但无妨，这世间本就无趣，活了十六年，她已经活够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风吹进来，激得她皮肤上起了一层颤栗。
贺汀兰闭紧了眼。
哒、哒、哒。
那人走到了她面前。
双手在袖中暗自抓紧，她脸上倒是露出一副无畏的神色来。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接着便有人笑了一声。
睫毛一颤，贺汀兰睁开了眼。
柳如意扯下脸上面纱，低下头来凑近她，指腹摩挲着她白嫩的脸蛋，眼里兴味盎然：“好妍丽的小娘子。”
贺汀兰愣住了。
她一手撑在架子床的梁上，一手抚着她的脸，身子往前俯，束高的长发便从肩上垂落，长眼星光闪烁，嘴角的弧度又英气又痞坏：“不如，叫我来疼你吧？”
弦月高悬，光透其背。贺汀兰呆滞地看着这个熟悉的人，眼里满满就涌上了泪。
“哎。”如意收回了手交叠在胸前，“讹我是不是？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喉间哽咽，贺汀兰骤然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如意茫然地接住她，就感觉到这小姑娘整个人都在颤抖。
就说么，在这样的境遇里，哪有真的无畏的人，只不过是咬牙硬撑罢了。
她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贺汀兰的背：“行啦，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今日我也救你一回。”
贺汀兰救过柳如意，在她沉迷于贺泽佑、想把所有铺面的房契地契一起给他的时候，是她将她拦了下来。虽然当时骂得实在难听，但如意觉得，这小姑娘心眼不坏，可以说是贺家歹竹出了好笋。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在流泪，声音却还是沙哑冷静。
如意哼笑：“我说是路过你大抵也不会信，不如就出去再说。”
出去？
贺汀兰松开她，摇头：“我注定了只能死在这里。”
她是贺家的礼物，得用命来还贺家的养育之恩。
如意啧了一声。
大乾的小姑娘怎么都这么惨，被流言绑着，被家族绑着，生不由己，死也不由己。
“哪那么多废话。”她伸手，直接将贺汀兰打横抱了起来，塞进旁边的大红衣箱里，“先活着再论别的吧。”
贺汀兰瞳孔微缩，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上的妃红纱衣就被她取了去。
箱盖合上，她最后听见的话是：“你若发出半点声响，今日便是两条人命哦。我这么好看，你不会舍得我丧命的吧？”

第41章 何袭香
不，不行，今日的事与柳如意完全没有关系，她没道理牵扯进来的！
贺汀兰想打开盖子，奈何外面的锁扣被扣上了，她急得踹了一脚，却听得外头一声通传：“王爷到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吓得抱紧膝盖，不敢再动。
屋子里烛光盈盈，红纱帐里，佳人衣衫轻薄，端坐以侯。
雍王眼眸一亮，大步走进来：“久等了吧？也怪子晏，偏今日拉着我说个没完，叫我怠慢了这良辰美景。”
账里的人娇哼一声，语气软糯：“王爷不喜欢妾身便直言，怎么拿旁人来当借口。”
未料到小美人竟是这般的主动又风情，雍王大悦，哈哈笑着掀开纱帐：“怎么会是借口，我这就带你去见——”
话尾音吊高，迟迟没落下来。
雍王看着面前清丽的眉眼，捏着纱帐的手慢慢收紧，脸色也一点点苍白下去。
“袭香？”他喃喃，粗粝的手颤抖地碰了碰她的脸侧。
如意无辜地眨眼，就着烛光将最像何氏的侧脸转向他，笑得贝齿浅浅：“王爷在唤谁？”
何袭香，何袭香。
五十余岁的雍王生着一张娃娃脸，眼睛红起来依旧像一个少年人，他怔怔地望着她，身子软下去，跪在了床边的脚踏上。
如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以为他会怕得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却不料这人骤然伸手将她抱住，温热的泪水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肩窝。
“对不起，袭香，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我也不想的。”他哽咽着，像终于找到家的孩子，终于嚎啕出声，“你来见我了，我在做梦吗，你让我别醒好不好，我随你去，我这便随你去！”
哭声听着很伤心，但如意丝毫没动容。
她翻手拿出匕首，轻巧地递给他：“来吧。”
一个薄情寡义了二十年的男人，现在在这儿跟她唱什么情深大戏呢。
谁曾想雍王接过匕首，竟是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的心口，动作之快，如意只来得及伸手去挡。
匕首刺破她的手背，血骤然落了下来。
雍王慌了，连忙伸手捂住她的伤口：“袭香，不要……”
一捂上去，他才发现她的血滚烫，烫得不像是梦。
他茫然地抬头。
如意一只手被他双手握着，却是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高贵矜傲：“我不叫袭香。”
眼里的痴狂渐渐淡下，雍王却还是颤抖不止：“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像。难道是……如意吗？”
可是柳章图那老匹夫分明说过如意死了。
“王爷好像很在意这张脸。”她不答反问，“既然如此，当初何不将她从太师府抢过来，您后来是有这个能力的，不是吗？”
提起旧事，雍王眼里明明白白地流露出了痛苦。
他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跌坐在床边喃喃道：“我怎么抢？拿什么抢？她爱上了柳章图，愿意为他生儿育女，我这个负心汉又还能做什么。”
二十年了，他每每想起袭香挺着肚子对他说两人两不相欠的场景，都还觉得挖心剖肝一般。
是，是他对不起她在先，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她为什么不能再等他两年，为什么转头就怀了柳章图的孩子，要做柳府的正妻。
他真的很喜欢她，真的很喜欢。
泪流不止，雍王抬眼看向如意，眼里有恼恨，但更多的还是思念。
如意听不明白了：“柳如意是柳章图的女儿？”
“不然呢？”雍王又哭又笑，“你难道觉得以他的心胸，会甘愿给我养孩子不成。”
“那何氏为什么是大了肚子再过的门？”
“他们两人暗通款曲在先，待到成亲自然就已经大了肚子。”雍王拳头捏紧，“我将袭香放在心上，是一心想她进门之后再行夫妻之礼的，但柳章图那个老匹夫，他不知廉耻先斩后奏，坏了袭香名声。”
如意沉默了。
柳如意真是柳章图的骨肉，她先前还想替柳太师的行为找个合理的解释，不曾想还真就是个弑杀亲女的畜生。
真是荒唐。
“何氏当真是死于痨病吗？”她问了一句。
雍王摇头：“怎么会呢，她一向康健，若有痨病，我定会去给她寻药。她死得突然，我一直想知道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他说着，跌跌撞撞起身，拉着如意出门，走到外头那间小祠堂里。
“我供奉她十年了，十年了，但她一次也没来我梦里。”伸出的手指颤抖得不像话，雍王哽咽抽泣，“她是一眼都不愿意再见我了。”
想起柳太师说的话，如意摇头：“也未必是她不愿意见你，可能是没办法见。”
“此话何意？”
“王爷若有闲暇，去何氏坟上一看便知。”
“她的坟。”雍王委屈地原地踱步，“那老匹夫从未给我机会去吊唁，我不知在何处。”
如意大方地抽了一张地图给他：“只要王爷把贺家小娘子的名契文书给我，这东西便给王爷了。”
二十年了，愁肠还是难解，遗恨还是难消，能用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妾换一个何氏的坟地所在，雍王甚至觉得自己赚了。
他脱下外裳给如意裹上，转头朝外喊：“来人！”
家奴很快拿来了贺汀兰的身契，如意笑着收下，乖巧行礼：“多谢王爷。”
想起先前太师府给大姑娘发了丧，雍王看着面前这个活生生的小姑娘，更是觉得心痛。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家奴就急匆匆过来：“王爷，沈大人问您那盘棋可还要再下，时候不早了。”
原本是打算带美妾去给沈岐远炫耀一番的，不曾想出了这么一档事。雍王看了看如意，将腰间玉玦塞进她手里：“今日无暇多言，待后头有空，本王会去找你。”
“好。”如意颔首，“还请王爷容我将汀兰的箱笼一起带走。”
雍王爽快点头，让家奴帮着把房里大红的箱子抬上车，又将她从后厨小门带出王府。
车轮在夜色里滚动起来，如意放下车帘，刚松一口气，就感觉背后抵到了一个人。

第42章 心里欢喜怎么能装成若无其事
沈岐远的侧脸在月下莹若美玉，鼻梁的挺硬弧度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抚。
——如意这么想了，也这么伸手了，但还没碰着就被人拍开了爪子。
“嗷。”她嗔怪地收回手，美目瞪他。
外头的车夫是雍王府的，闻声关切地问：“姑娘怎么了？”
“无妨。”如意答，“在供神街将我放下即可。”
车夫应了是，车行得更快了些。
惯性使然，如意身子往后倒，更贴近他怀里。沈岐远想也不想就扶住她的肩，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如意不服气了，偷上她马车的是谁啊，这会儿跟她装正人君子？长得像谪仙也不成。
她抖落了肩上披着的外裳。
沈岐远这才注意到，这人披着男人的衣袍不说，里头还只穿了一件能透出肌肤的轻纱，肩上绳结赤红纤细，从胸前兜到颈后，小腰曲线诱人，尾窝更是盈盈可盛酒。再往下……
他骤然收回了目光，想将她推开。
然而手刚伸出去，这人就缠了上来，滚烫的肌肤压在他胸前，藕臂压住他的手腕。红唇艳艳欲滴，凑在他耳畔轻声道：“你叫一声，我便放了你。”
叫什么？他皱眉。
知他不会，如意笑得如猫儿一般，慢悠悠贴近他耳廓，示范地哼了一声。
含娇含媚，婉转得令人心颤。
沈岐远背脊霎时僵硬。
这人，这人可真是……
黑暗里谁的侧脸红如晚霞也是看不见的，他只奋力想挣开她，然而这人竟用了妖力，虎口卡住他手腕，一边一只将他按在软垫上，脚尖也是一转，将他双腿分开压住。
“柳如意。”他极轻极轻地出声，语气却是咬牙切齿，羞愤欲死。
她置若罔闻，眷恋地嗅了嗅他身上的薄荷香气，眼里略微迷蒙：“你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啊。”
沈岐远怔住。
他骤然抬眼看她，却只看见了她眼里浑浊的欲色。
妖者，嗜血、好色、重欲，喜怒无常。跟神道相反之事，都是她的最爱，无关乎身下的人是谁。
心口紧了紧，他别开了头，手里泛出光，下一瞬就能掀开她。
然而这一瞬之间，她突然咬开他的衣襟，亲上了他的肩头。
——那是她打伤的地方，其实已经无碍了，但骤然被她一吻，倒是隐隐作痛起来。
沈岐远喉结艰涩一动，手里的光熄灭了下去。
你在心疼我吗？
他想这么问，但是这问题太蠢了，他问不出口。
眼眶有些热意，他闭上了眼。
如意抬头的时候，就看见沈岐远眼角挂着一点点晶亮的东西，配着他这张白皙得在黑暗里都泛光的脸，以及眼尾那要命的泪痣，简直是让人不发兽性都不成。
她粗喘一口气，撑在他耳侧道：“大人可别哭，真哭出来，我可不敢保证咱们还能在供神街下车啊。”
外头已经隐隐能听见供神街买卖的热闹动静。
沈岐远坐起身，脸上神色平静，眼角也什么都没有，仿佛方才的失控只是如意的幻觉。
他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给她。
如意没接，先笑吟吟请车夫帮忙将箱子抬到前头的巷口。
车夫应声去了。
她回头，戏谑与他道：“心里欢喜又怎么能装成若无其事呢，沈大人。”
“我没有欢喜。”他沉着脸道，“只是避无可避。”
“哦是吗。”她莞尔了然，拢上那一层轻纱，起身就要下车。
身后这人气急败坏地将她拉回了座位上，咬着后槽牙道：“穿上。”
“大人这衣裳没雍王那件好看。”她噘嘴。
强行给她拢上衣袖系上腰带，沈岐远简直要气死了：“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无耻的人！”
“那大人还这么喜欢？”
“鬼才喜欢。”他恶狠狠地道。
失笑出声，如意将手从他宽大的衣袖里伸出来，轻轻点了点他的唇瓣。
沈岐远一愣，还不待反应，这人的唇就接着压了上来。
柔软的触感，辗转反复。
脑子里轰然炸响，他僵硬坐在原处，茫然地看着她瞳孔里映出来的慌张的自己。
这是，做什么？
香气濡湿他的嘴角，他腰被人一揽，两人距离更近一步。
如意仿若在品尝什么新鲜的美食，食髓知味，愈之深入，嘴角笑意久久不散。
“我就说，应该没那么硬。”
良久之后，她抽身下车，暧昧地回头看他，“甚至软得很呢。”
沈岐远回神，眉心紧蹙，抬袖狠狠擦了擦唇瓣。
把他当什么了？舒意酒家的小郎君？
荒唐！
大步下车，他跟了上去。
夜已深，如意不想走正门吵醒拂满，便想把藏着汀兰的箱子从窗户抬进去。
谁料，飞身到半路，有人一把按住了她的箱盖。
如意勉强踩在一楼雨檐瓦片上，哭笑不得地看了看下头：“大人想殉情？小女怕是无法奉陪。”
沈岐远没有理会她，一手攀住二楼窗沿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骤然拉近。
如意手里还抱着硕大一个箱子，两人靠近得十分吃力，但他不管，愣是凑上来，狠狠咬了她唇角一口。
痛得皱眉，如意身子一晃，差点摔下去。沈岐远眼疾手快，按住箱子顺势将她拉回。
她不悦地啧了一声：“大人也不看看这是哪儿。”
“你方才也没看那是哪儿。”他淡声道，“我管那么多做什么。”
好么，堂堂一个宗正，跟她耍无赖了是吧？
如意哼笑：“我就喜欢大人这不管不顾的模样，既然如此，就请大人与我一同进去，把方才没做完的事做完吧。”
沈岐远闻言就想收回手，但瞥见这人眼里的笑意，他顿了顿，硬生生逼着自己站在原处，抿唇道：“好啊。”
她挑眉，歪了脑袋打量面前这色厉内荏的人，眼里笑意更深：“我想做的绝不止亲吻而已，大人也愿意？”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挺直背脊，故作轻松，“你一个姑娘都不怕，我难道怕了不成？”
“爽快！”如意抬着下巴示意窗口，“大人请。”
沈岐远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刚想问要怎么开，就见那团花镂空的窗扇自己吱呀一声。
“沈大人，东家。”赵燕宁站在屋内，有礼地朝他们拱手，“您二位的洞房许是在隔壁，劳烦多走两步。”

第43章 我还在等待~
沈岐远走了，用轻功走的，一蹿就是十丈远，头都没回一下。
如意目送他远去，回头啧了赵燕宁一声：“你这人，难道不知他害羞得很，开窗做什么。”
赵燕宁摊手：“东家，我若不开窗，您二位不得给这窗户卸了？到时候也能看见我在里头，还白费一笔修窗户的钱。”
也挺有道理哈？
如意借道越进去，抱着大红箱往外走：“怪我分不清方向，怎么就走错了。”
不过就算没走错，今晚也不是什么好时候。
怀里的箱子沉甸甸的，带着些不安的动静，她连忙将它放回自己的房里，而后打开。
贺汀兰从箱子里出来，粗粗地喘着气。
如意倒了杯水给她：“憋坏了吧，脸红成这样。”
脸红倒不是被憋的。
贺汀兰神色复杂地看向她。
记忆里的柳如意总是半低着头，眼里时常带着惶恐，话也不多，随便谁稍稍对她客气一些，她便感动非常，一股脑地将钱给人家。傻得让人生气。
可面前这人，眼神坚定多情，笑容明艳自信，好像这世间万物都能被她轻易踩在脚下，哪里还有半分的怯懦。
这还是她吗？
想起方才那些戏弄男人的话语，贺汀兰脸上更红，抱着胳膊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
如意只睨了她一眼，便去柜子里给她寻了一套衣裳，又将食盒里的点心拿出来摆在桌上。她一个字也没说，只施施然往软榻上一靠，疲惫地打了个呵欠。
贺汀兰犹豫地看着她，慢慢伸出手，将衣裳拿过去穿上，又磨蹭着坐去桌边，咬了一口点心。
入口即化的酥花，勾得人食指大动。
她眼眸亮了亮，却不敢多吃。
如意漫不经心地开口：“雍王虽然肯大度放你走，却多半不会愿意为了你与贺家交涉，所以你是回不去贺家的——那以后有什么打算？”
提起这个，贺汀兰有些茫然。
她能有什么打算，在大乾，一个女子没了家族依靠，又没有好的夫家养活，多半是只能去做奴役或者浆洗之类的活计。
见她半晌不吭声，如意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册子扔给她：“看得懂吗？”
大家闺秀，自是要学算账管家的本事的，这本账册虽然出入目类极多，但贺汀兰还是点头：“看得懂。”
“甚好。”她抚掌，“我名下铺子多，一大部分都还用着柳家的管事，他们虽然与我有旧主之情，但到底是吃柳府饭的，一直让人两头跑不太妥当。你若愿意，我便将那糖水铺子和米粮庄交给你，月钱按盈利的一成算。”
糖水铺子的一成利本就丰厚，更莫说还有那米粮庄。
贺汀兰几乎是本能地就开口：“外头管事掌铺子月钱多是三五两，再劳累些的也不过十一二两，你倒是大方，一给就给一成，你可知那一成是多少银子！”
还以为她变了，不曾想给人银钱还是这么不管不顾的。
瞧着这人陡然放松下来，如意眼里带笑：“若不是你，这些铺子早落去宁远侯府了，我与你一成不算多。况且你心地善良，教养极好，自不像别的掌柜那样揩油蹭膏的，也值这个月钱。”
被她夸奖了，贺汀兰有些不自在，梗着脖子道：“谁心地善良，你是忘了我从前怎么骂你的了。”
“骂得都对，所以现在将我骂醒了。”她轻轻拍手。
有些哭笑不得，贺汀兰垂眼，手指轻轻抠着衣袖，还是有些无所适从。
如意也不催她下决定，等她把点心吃了，便去收拾了隔壁的房间出来，先将她安置进去。
贺家若是得知消息，说不定还会来纠缠，如意盘算着，等明日沈岐远来的时候，央他去走个关系将贺汀兰的户籍改了。
然而，第二日，沈岐远没来，第三日，沈岐远还是没来。
如意翘着二郎腿坐在酒楼大堂里，啧啧摇头：“脸皮也忒薄了些。”
不就是被赵燕宁撞了个正着嘛，至于这般在意么。
偏赶上她这有求于人的时候，如意也不打算再等下去了，拎上几个锦盒就雇车去宗正府别苑。
结果去了才被告知沈大人有御赐的府邸，平日是不住这边的。
顺着衙差的指路，如意来到了侯潮门平路巷，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十三进的皇宅，宏伟壮阔，瓦檐连绵，正门口的匾额上描着金，门口的石狮子嘴里衔着成色极好的玉球。
寻常人到这门口就该双腿发软了，如意倒只觉得稀奇，将名帖递与了门房，便坐在车辕上撑着下巴打量着院墙。
太高了，在这儿想有个墙头马上的佳话恐怕得摔折腿。
院墙里的奴仆们有条不紊地四处走动，大约是家风严谨，洒扫摆放的声音都很轻，越往主院走，气氛越沉重。
管事站在沈岐远身边，大气也不敢喘，躬着身子将府内要事一条条禀了，便想退下。
“今日府里有收到谁家的拜帖吗？”沈岐远抿着粥问了一声。
管事连忙道：“有的，每日都有十几张拜帖送过来，您一贯不爱去，小的也就没禀。”
说着，将袖袋里的一叠拜帖恭敬放在桌上。
沈岐远净了手，状似不在意地随便翻了翻，越翻脸色却越差。
管事的心里直打鼓，摸不清自家主子这是怎么了，也不敢问，见他冷哼着将最后一张拜帖扔下，背后汗都沁了出来。
“下去吧。”他拂袖。
管事如获大赦，连忙行礼退出去。一路走到三门外头，气才喘匀实。
“这主儿是越发难伺候了。”他擦着汗与身后的小子们教训，“都仔细着些，万一出什么差错，那可是塌了天了。”
小子们应声，又忍不住好奇：“大人是不是在等谁家的拜帖啊？”
“多嘴！”管事瞪他一眼，心里却也觉得疑惑，索性往门房去了一趟。
沈府如今炙手可热，每天收到的拜帖都有几十张，门房会先过掉一些没身份没地位的秋风客，余下有门有户的才会往里头送。
管事往那一堆废弃的名帖里翻了翻，翻到一张不甚正经的，打开一瞧，上头只如意二字，没名没户，字体还狂狷潦草。

第44章 你与我，是这人间男女吗
这样的帖子被扔在箩筐里一点也不奇怪，但不知道为何，管事灵机一动，又捡了几张废弃的名帖一起，往主院里送去了。
果然，在瞧见那张古怪的名帖的时候，主子的脸色有了变化。
“什么体统。”他冷哼，却没将帖子扔了，只捻在手里翻来覆去几遍，然后不甚耐烦地问，“刚递来的？”
管事想了想：“约莫半个时辰前递的。”
都半个时辰了？
沈岐远站了起来，语气略沉：“门房的腿脚是不利索了？”
吓得心里猛跳，管事没答上话，只仓皇地跟着他往外走。
但只走了两步，沈岐远又停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像在懊恼什么，转身冷静下来，淡然地道：“半个时辰若都等不得，也不是诚心要见我。你去门口看看，若是人还在，就请进来吧。”
管事连忙应下，匆匆往外赶。
如意在门口等得已经是不高兴了，东侧小门才出来个人将她往里迎。
心情不好，她皮笑肉不笑，一边跟人走一边问：“你们主子今天梳的是九天飞仙髻啊？费这么久的功夫。”
管事被她这一句话惊得嘴巴都要合不上：“不，怎么会，您……”
您不要命啦，敢这么说那位主子。
他后半句话没说出来，这位姑娘也不像是想听，大步流星地走着，脚步声很重。
四周的奴仆都纷纷转过头来，惊愕地看着她。
管事头上的汗又出来了，忍不住小声道：“咱们主子喜静。”
如意置若罔闻，一路踩进他的主院，不等管事通传就将他书斋的门给踹开了。
管事并着一众家奴都纷纷后撤，脸色发白。
然而，门开了，沈岐远却是气定神闲地坐在书桌后头，眼都没抬：“你这是拜访人的规矩？”
如意冷哼着将旁边的凳子一并踹了：“沈大人好大的架子。”
就知道她会生气。沈岐远放下书，朝外头的管事吩咐：“把门带上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居然……没发火，瞧那眉眼，甚至还有些笑意？
管事倒吸一口凉气，憋着上去关上门，又连忙将奴从都远远打发开去。
门一关上，如意就走到他书桌跟前，撑着往上一坐，面对着他勾起他的下颔：“给我瞧瞧，什么脂粉要抹半个时辰。”
沈岐远抬眼，脸上干干净净，眼里泉波粼粼。
她没好气地道：“生得好看也不是这般糟践人的，你真当这院墙我翻不过来？”
似乎很想见他。
沈岐远别扭了两天的心，终于好受了些许。
他淡声问：“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来问问，你忙什么呢？”
“衙门公务。”
“少来，别院的衙役都说了你这两日休沐。”
她眯眼打量他，舌尖舔了舔嘴唇：“该不会是羞得不敢去我那儿见人吧？”
润泽的唇瓣丰盈晶亮，沈岐远只一眼就别开了头：“你多虑了。”
如意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躲什么。”
“柳姑娘。”他无奈地抬眼，“你觉得这人间男女相处之道，是眼下你我这般吗？”
书斋里秋光明亮，这人一身月白袄子衬着妃色缎面的长裙，坐在桌上俯身下来，一手撑着他身下太师椅的扶手，一手捏着他的下颔，亲近得只要他稍稍一动，就能吻上她的唇瓣。
这在大乾是无礼之举。
然而如意眼里一丝局促也无，坦坦荡荡，光亮明媚，甚至有些意味深长：“你与我，是这人间男女吗？”
不是，所以做什么都无妨。
她低头，骤然卷上他唇齿。
沈岐远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又松开。
他看着面前这人潋滟的眉眼，一时有些恍惚。
屋子里没由来地有些热，如意吻够了，刚想松开他，自己的腰间却是一紧，接着人就被他抱下桌，放在了膝盖上。
她挑眉，望着这人黑黑沉沉的眸子，嘴角勾起：“大人若与我……会不会遭雷劈？”
“不会。”他答。
居然答了。
如意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妖怪是没有贞洁一说的，男女之事对她的意义与吃饭喝水并无不同，来人间这么久，她也该尝尝味儿了。
但她不明白的是，沈岐远一个青神，怎么也会这么重欲？
“你与我，各取所需，不涉凡间名分，出了这道门不与任何人提起，不可暗算偷袭——可应得？”他问她。
如意回神，笑着答：“应你。”
他抿唇，没有再多说话，只一挥手，四周就垂下了一道黑障。
如意想也不想就扑了上去。
好端端的秋阳天气突然就落了雨，雨水落在瓦瓮里回声连连，临安城里柳树昏昏，蛮腰颤枝，桨入湖泥，湖中莲花羞涩荡开，又缓缓回拢。
沈岐远红着眼看向身上这人的时候，她正巧挽着耳发低下头来，与他轻声说了一句：“大人这模样，更让我想起一个旧人。”
在她腰上的手陡然掐紧，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哑声问她：“那是他得你欢心，还是我更得你欢心？”
如意刚张口，声音却被他抵了回去，越抵越重，像是压根不想听她的答案。
这人就是这般矛盾至极，厌恶她，又肯与她亲近；看着像是要臣服于她，从魂到骨却都是抵抗。
她叹息，低头凑在他耳侧，将那破碎不成字句的响动全送进他耳廓。
身下这人一顿，接着便发起狂来，想将她嵌进骨血里一般粗蛮失控。
如意唉哟一声，笑得肆意且张狂。
傍晚时分，云散雨歇。
沈岐远沉着脸刚更完衣，身后就有人凑上来，拢起他的墨发往上束，用一根青玉簪定好。
他皱眉侧头，就见这人倚在他肩上，餍足地道：“特意给你选的。”
上好的青玉，通体没有一丝杂质，簪头雕工了得，龙鲤栩栩如生，连鳞片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沈岐远的脸色却是更黑了些：“你这做派，是舒意酒家里学的？”
“哪能呢，原也就是要送给大人的。”她坐在他跟前，伸手去系衣裙的带子，“谁料还能捡着大人的便宜呢。”

第45章 不要大惊小怪
她本就不会穿衣，在酒楼还有拂满帮她，自己来真是半天也系不好一个扣带。
沈岐远看不下去了，拍开她的手接过了系带。他眉间是皱着的，眼眸却透着耐心和专注，修长的手指缠绕打结，一条一条的，替她将繁复的衣裳穿好。
长睫垂着，光影温柔地落在他鼻梁上，看得如意心里像是塌了一小块儿。
然而，衣裳一穿好，沈岐远的神色就恢复了正经：“有求于我？”
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因为先前的冒犯特意带东西来赔罪。
如意抱拳：“大人真是料事如神。”
轻哼一声，他听也不听什么事：“不帮。”
“跟刚才的不要是一个意思吗？”她挑眉。
“？”
沈岐远咬起了牙：“先前怎么答应的，忘了？”
“这不还没到人前。”她反过来嗔怪他，又将袖袋里藏着的身契文书拿出来，“您看看，怎的能让她落个自由身。”
看见贺汀兰的名字，沈岐远没好气地道：“我那晚去雍王府，就是想让你不要多管闲事。”
改了太多人的命，反噬迟早会全落在她身上。
面前这人丝毫不在意，只笑：“欠了人情总是要还的。”
那欠他的呢，也会还吗。
沈岐远垂眼，表情不虞，却还是伸手将身契给收了。
如意笑着起身，亲了亲他的脸侧：“有劳大人。”
“你往后不可这般举止。”他不悦地抬袖擦脸，“虽非常人，但既在这人间过活，便要守人间的规矩。”
她垮了脸：“守什么规矩啊，亲你之前还得问你一下可不可以？”
他认真地点头：“是。”
那还有什么意思嘛。
她噘嘴，念着还要人帮忙，也就没再争执这个问题。
离开沈府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如意觉得方才那几个战战兢兢的管事和奴从，看她的眼神好像充满了崇敬和不可思议。
“姑娘下次再来，不用递名帖。”管事站在门口，殷勤地与她道，“知会一声，小的便出来接您。”
“有劳。”如意颔首，然后上了马车。
大约是累着了，她这一路是睡回去的，醒来的时候拂满正搀着她往酒楼里走，贺汀兰也站在门口，担忧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懒洋洋地睁开眼。
目光落在她那衣襟也遮不住的红色痕迹上，贺汀兰喉咙一哽，眼泪当即就要落下来了：“我不当你的掌柜了，我明日就回雍州。”
如意没好气地走进去，捏了她的脸一把：“小姑娘，你该不会以为我为了你献身去了？”
难道不是吗？贺汀兰死死地瞪着她。
“男欢女爱之事实在寻常，是我该谢谢你给我机会，倒尝着个好的。”她坐下来，神色轻松，甚至还咂了咂嘴，“比以前遇着的都要好。”
以，以前？
贺汀兰傻眼地看着她，下意识地要摸她的额头。
如意将她的手拦开，哼声道：“没发烧。”
贺汀兰气得跺脚：“你，你这般一来，以后如何还能嫁得好人家？”
“谁告诉你我想嫁个好人家了？”她纳闷地撑起下巴，“我自己难道不就是个好人家？”
有钱，有本事，怎么活不是活啊，非得嫁个人然后相夫教子才算圆满？
这也许是别人的圆满，但一定不是她的圆满。
拂满原也有些担忧，但听她这么一说，她倒是放下心来，反而转身给贺汀兰比划：姑娘是最自在的人，这大乾的礼教困不住她，你放心吧。
这怎么能放心呢。
贺汀兰还是忍不住问她：“是谁？”
“说不得呀。”如意笑着摇头。
心里隐隐有了猜想，贺汀兰抿了抿唇。
“你们俩都老实干活儿，等着赚够银子游山玩水去吧，操心我做什么。”她摆手，想起来扫了一眼酒楼大堂，奇怪地咦了一声。
“怎么没客人？”
提起这个，拂满叹了口气：“东，东家才注意到吗，咱，咱们，咱们这儿已经半个月，半个月没什么客人了。”
如意一拍脑门：“是因为先前的命案吧？我就说影响极大，沈岐远的牌匾怎么还没给我写好。”
“命案，命案虽，虽然也有关系，但……”拂满瞥了一眼柜台上的人。
赵燕宁老神在在地看着账本，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没好气地道：“看我干什么，我只是个账房。”
“但，但他，他总跟客人吵架。”拂满给如意告状。
“谁让他们老盯着你看。”赵燕宁不耐烦了，皱眉对如意道，“东家早些招几个跑堂的来，厨娘在后厨就够忙了，还要管上菜。”
如意努嘴指了指门口：“我一直贴着招聘的告示，无人来应，我有什么办法。”
提到这个，就不得不感谢小肚鸡肠的文小姐，大约她比贺泽佑还惦记她的铺子，是以没少往供神街放流言蜚语，说会仙酒楼人命官司一桩又一桩，还说还有好多伙计是被掌柜的杀了埋在冰窖里的。
这不，月钱都开到了一两，也没人肯来跑堂。
扫了一眼燕宁拿上来的账本，如意开始发愁了。
仇么是要报的，但生意也是要做的呀，总不能太师府和宁远侯府还没倒，她这会仙酒楼先倒了。
狠狠心咬咬牙，如意让人去买了一大堆食材回来，然后给沈岐远和贺泽佑一人送了一张请帖。
沈岐远收到帖子是不意外的，她先前就说了要请他尝新菜式，结果一直有事耽误了下来，明日去也正好。
但贺泽佑那边收到帖子就有些感动了。
她亡母的旧物他没能帮着拿回来，她居然也不计前嫌地愿意给他机会攀搭沈岐远？
他就知道，如意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狠心，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贺泽佑连夜收拾打扮，穿上了柳如意当初最喜欢的那件月白竹影袍，又咬咬牙准备了一份还算过得去的礼物。
将礼物用绣着鸳鸯暗纹的盒子装上的时候，贺泽佑突然有些怔忪。
以前柳如意来见他之前，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境？
忐忑，慌张，又喜悦。

第46章 工具人的宴会
人都有劣根性，享受对方单向的付出会成为一种习惯，过度的体贴善良换来的总是短暂的感激和长久的不知珍惜。
贺泽佑便是如此，从前与柳如意在一起的时候，他哪里想过柳如意会是什么心情，更遑论费心给她挑礼物。结果分开之后，反倒是憧憬和期待起来了。
用如意的话来说，就是贱得慌。
酒宴摆好的这日，贺泽佑是第一个到的。
他一下车就瞧见会仙酒楼外两边排开了二十多张长桌，每张桌上都放着八个冷盘，香气飘满半条巷子。
这么大的场面？他有些迟疑，正想着人去问问怎么回事，就见如意挽着烟水臂纱从门里出来，笑着迎上他：“侯爷来了？先请上坐。”
贺泽佑抬头，这才瞧见三楼的露台上也摆了桌。
“今日是天圣节，外头自然热闹些。”瞧出他的顾虑，如意掩唇就笑，“楼上自然只有您与沈大人。”
心下稍松，贺泽佑点头，先拿出锦盒来与她：“来得仓促，随手挑的东西，还请笑纳。”
如意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支红珊瑚的钗。
他仓库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能拿这种东西出来，多半是典当了田产。
昔日挥金如土的金贵侯爷，倒也落到了这一步。
眼尾弯起，她盈盈俯身：“多谢侯爷。”
“不戴上吗？”他看向她那只有一支黄玉鹊簪的发髻。
如意顿了顿，倒也大方，取出珊瑚钗就插到了黄玉鹊簪的旁边。
两支重工的簪子，若是戴在别人头上可能显得累赘，但不知为何，衬她反而是恰好，红灿黄软，宝气华章。
如意就在这一片明光里抬头，朝他轻轻勾唇。
街上车马往来如流水，独这两人站在远处相对而望，男子一身月白，女子满裙霞光，瞧着都让人想捧一声才子佳人，佳偶天成。
——如果其中一个不是刚跟他缠绵过的话。
沈岐远面无表情地拂袍下车，漫步上前：“借过。”
贺泽佑还来不及反应，就感觉胸口被人肩头一撞，痛得他咳嗽一声后退了两步。
如意倒是没被撞着，只是还不待她说话，沈岐远就从她面前走了过去，连余光都没给她一分。
燕宁在门口看得稀奇，忍不住回头对如意做口型：这位今日吃了火药来的？
如意也纳闷，昨儿可不是这个脸色啊，难不成越想越觉得他吃了亏，所以给她摆脸子来了？
不至于嘛，他分明也挺乐在其中的。
眨眨眼，她笑着对贺泽佑道：“侯爷也楼上请吧。”
贺泽佑也没多说什么，他知道沈岐远看他不顺眼，毕竟有旧怨在前，今日他也是带着诚意来的。示意家奴将几个盒子都带上，他快步跟了上去。
如意拍了拍手，与荷叶和拂满示意：“开始吧。”
两人齐齐点头，分工合作。
会仙酒楼能成为临安城里有名的去处，自然是有它的看家本事在的，雪霞羹、满山香、白仙鱼、酥琼叶、山海兜，每一样都是招牌，更莫说还有如意新寻来的炒菜秘方，一锅爊肉炒出糖色，整条街都是香气。
街边摆着的桌子很快就坐了些人下来吃，但更多的人是畏惧地在一旁观望。
死过人的酒楼，会不会拿人肉做菜？
如意知道他们的顾虑，所以雇来吃东西的这些人十分卖力气，个个都吃得如痴如醉，大呼过瘾。
有这些人带动，慢慢就有好奇的人敢凑上来询问了：“兄台，你敢吃这家酒楼的菜啊？死过人的。”
“好吃吗？肉新鲜吗，是不是人肉？”
有吃又有银子拿，那些人自然帮着说话：“怎么会是人肉呢，这酒楼里的案子早就破了，瞧见露台上的人没？那可就是刑部司的大人，他们都敢来吃，咱们有什么不敢的。”
“刑部司的大人都来了？”
“来了啊，还有宁远侯府的侯爷呢，你看旁边的驷马车。”
王侯将相一贯为百姓所向往追逐，有这两人坐镇，街边试吃的人就慢慢多了起来。
如意微微颔首，这才提着裙摆上楼去。
三楼露台上微风和煦，但气氛好像有些凝重。
沈岐远一声不吭地低头喝酒，贺泽佑则是涨红了脸，显得有些无措。
看见她来，他连忙道：“意儿，你快来坐。”
如意坐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笑着问沈岐远：“大人这是怎么了，出门没选着称心的衣裳？”
总拿这些女儿做派来消遣他。
沈岐远心头火更大，冷眼睨她：“是啊，掌柜的最喜欢的月白竹影袍，我今儿没选着。”
穿着月白竹影袍的贺泽佑略略一僵，有些尴尬地道：“原来沈大人也喜欢这纹样。”
如意打量了贺泽佑一眼，点头：“是还不错。”
沈岐远眯眼，刚想再讥讽两句，就听得她后半句道：“你若喜欢，我也给你绣一套。”
她撑着下颔望着他，眼神很是宠溺，仿佛不管他想要什么，她都会给。
倒竖着的刺收回去了些，沈岐远抿唇，轻哼一声别开头：“不必了。”
贺泽佑赶忙给他倒酒：“先前冒犯了大人，一直没找着机会给大人赔罪，圣上也说你我二人若是和睦，便是社稷之福，还望大人念着圣上的颜面，与在下不计前嫌。”
如意接过他手里的酒壶，笑道：“侯爷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沈大人一向大度，从未与人起过私怨。”
“是，是。”贺泽佑点头，却还是偷摸看向沈岐远。
沈岐远望着如意手里的酒杯，心里不太痛快。
原以为她是请他尝菜来的，不曾想竟是拿他卖了贺泽佑一个人情？眼下这是怎么，两人还合起伙来劝他别计较？
他当初好心拉她一把，倒还成了多管闲事的人了。
见他迟迟不接酒，贺泽佑咬牙让人拿上来两个箱子：“这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又拍手，唤上来四个腰身柔软面容姣好的女子，一字排开跪在他身边。
“侯爷这是何意。”沈岐远问。
“闻听大人府中没有贴身的婢女伺候，这几个都是老实本分嘴又严的，送给大人当个乐子。”他拱手道，“还请大人莫要推辞。”

第47章 他就想要她
不知道为什么，贺泽佑说这话，沈岐远没看那四个婢女，倒是下意识地看向旁边这人。
如意却也没看他，只饶有兴趣地瞧着那四个姑娘，眼神比他还炙热，没有任何别的情绪。
她不在意他会不会收下她们，也不在意他会不会与别人亲热。
指尖颤了颤，沈岐远垂眼，寒声道：“侯爷这样的举止，是想拉着沈某一起进大狱？”
“哪会呢。”贺泽佑连忙摆手，“大人不说我不说，你我不就都相安无事？”
他冷笑，不给情面地起身：“今日酒菜都不合胃口，沈某先告退了。”
“哎，大人。”贺泽佑和如意同时伸手拦住了他。
眼里略带戾气，他抬眼看向她。
如意皱着眉，十分不悦地回视：“大人不想收礼也罢，做什么说酒菜不合胃口，这正菜还没上呢。”
竟是在意这个？
他气笑了，挥开她的手，却是没再往外走，只剜了她一眼。
贺泽佑看了沈岐远片刻，表情有些复杂。
他大概知道沈岐远想要什么了，一开始他也是打算给的，但真坐在这里看着身边的人，卑鄙如他也有些开不了口。
“再坐会儿吧。”贺泽佑艰涩地道。
如意伸手将沈岐远按回了座位上，不服气地把荷叶刚端上来的白仙鱼夹到他碗里：“尝尝。”
“有刺。”他皱眉。
如意捻起筷子，替他将刺一根根挑了，复又将碗推了推：“快尝尝。”
沈大人总算纡尊降贵地吃了一口。
白仙鱼鱼肉本就鲜嫩至极，加上厨娘高超的烹饪手段，实在是好吃。
眉心舒展些许，沈岐远点头：“可以入口。”
这人真是，好吃不说好吃，偏吝啬那两句夸奖。
她笑着摇头，又替他斟酒。
沈岐远神色明朗了些，越过她看向对面这人。
都是男人，对方什么心思彼此心里都有数，只是这一局，无论是哪个层面上来看，赢的都是他。
贺泽佑眼睫颤了颤，低下头抿酒。
他抢不过沈岐远，更别说现在整个侯府都摇摇欲坠，他只能先明哲保身。柳如意再好，也只是一个女人罢了，他从前没有要，现在又何必因小失大。
心里转了一圈，贺泽佑再抬头的时候，眼里就镇定了许多。
“意儿喝一杯吧。”他给如意倒酒。
如意抬眼，正对上他的眼眸。她似笑非笑，眼尾挂着些嘲弄，仿佛将他那点懦弱又无耻的心思看了个通透。
贺泽佑难堪地避开她，将酒倒满：“沈大人是宗族表率，又是朝廷栋梁，今日能一起用膳，是在下的荣幸。”
说着，将满杯的酒递到如意跟前：“意儿也这么觉得，是不是？”
如意看着杯中粼粼的酒，轻轻啧了一声。
什么情啊爱啊，在宁远侯眼里，都比不上他自己。这人极度自私，也极度功利，不把女人身上最后一口血喝干都不会罢休。
但她还是伸手接过了酒，一饮而尽。
贺泽佑垂眼道：“下个月家母整寿，便在会仙酒楼包上三十桌宴席，送到侯府去。”
侯府是有厨子的，还在外头包席，便是谢她了。
如意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酒至一半，贺泽佑借故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在门口顿了许久，但终究没回头。
如意捻着酒杯笑着叹息：“大人如今还觉得我过分吗？”
若对面不是沈岐远，若她真是柳如意，今日便要被他送上旁人床榻，当他结交重臣的敲门砖了。让他和柳太师互相残杀，已经是最温柔的报复手段。
沈岐远面色不虞地问：“你在为他难过？”
“他也配？”她笑，“我只是为柳如意不值。”
她这样的人，潇洒惯了，自是没什么要紧，但像柳如意这样的大乾女子，看错一个人便是一辈子，回头路都难走。
说是这么说，但沈岐远还是讥诮地道：“贺泽佑也不差，年纪轻轻就封侯，也相貌堂堂，也风度翩翩。”
如意听得转过头来看他。
“做什么。”他没好气地道。
眼里涌上笑意，她伸手抚了抚他的唇角：“从进门来就酸得很，大人今早吃了多少梅子？”
“你拿我当箭，一箭双雕，却想我有什么好话不成。”
想卖贺泽佑人情，又想拿他和贺泽佑当会仙酒楼的招牌，她什么都想，就不是真心想见他。
沈岐远冷着脸别开头。
露台上没有旁人了，如意坐近一些，笑眯眯与他举杯：“给大人赔罪了。”
今日桌上的酒很烈，就算是妖怪也会醉。
沈岐远盯着她吞咽上下的喉咙，突然道：“既是赔罪，一杯哪里够。”
她倒也爽快，扔开杯子，就着壶嘴仰头。
炽烈的酒气熏得过路的鸟儿都打扑棱，她片刻便眼泛柔光，神态妩媚。
他低声问了一句：“若昨日你见的人是他，也会那般吗。”
如意挑眉，觉得面前这人有些孩子气，不由地放柔声音哄他：“怎么会呢，昨日那书斋里换了大人之外的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扑上去。”
撒谎。
她还没醉。
沈岐远抿唇，又给她壶中酒添满，手腕却被她按住。
“我一个人喝啊？”她噘嘴，眼里满是哀怨。
沈岐远想了想：“我陪你便是。”
他喝一杯，她喝一壶，他就不信她还能不醉。
风送桂香，日薄夕阳，露台上一片暖色。
桌边渐渐倒了三四个空酒坛，盘中残羹也慢慢凉透。
如意撑着下巴看着旁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泛红的脸：“沈大人呐，这就醉了？”
沈岐远头沉得动不了，只能轻哼一声：“没有。”
才七八杯而已，怎么会醉。
他伸手，想再拿酒，手却被人握住，接着便有温润的触感分开他的五指，与他浅浅交扣。
“大人呐~”他听见她含笑的叹息。
有什么好笑的呢。他想，又不是所有人都像她这般酒量好，就像不是所有人都像她这般多情又薄情。
他知道她的习惯，一定会把所有好看的小郎君都揽入裙下，今天这个，明天那个，腻味了就再换。
可他不想要别人了。
他就想要她。

第48章 我恨你
——如意诧异地听完了他整段的酒话。
醉了的沈岐远没了冰冷的外壳，脆弱得一碰就碎，勉强抬头看她，一双眼又红又倔强。
如果是很久很久以前，她一定会被他这模样打动心肠，毕竟谁不喜欢一个满心痴迷自己的小郎君呢？
但几千年的风霜刮过去，如意再看这一腔赤诚的少年人，只会想笑着摸摸他的脑袋。
别傻了卿卿，无论神还是妖还是人，从一而终都只是一个漂亮的假象，他们各自有各自填不满的欲望，有各个阶段不同的想法，也有合适的岁月里更加合适的伴侣。
谁长大了都不会穿出生时的襁褓。
舔掉杯沿上最后一滴酒，她笑着将沈岐远抱起来，扶着往客房里走。
沈岐远犹自在喃喃：“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嗯嗯。”她敷衍地应，“我也没有怪过你。”
“你……不是怪，你是……不记得……”
“嗯嗯，记得，都记得，乖啊。”
将他放去床上，盖上被褥，如意提起裙摆就下楼，欢快地招呼拂满和燕宁：“沈大人钦点的菜单和宁远侯甄选佳肴都列出来了吗？”
拂满笑着冲她点头，赵燕宁不知为何嘴上被捆了一条布，他指了指人满为患的大堂，冲她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就推着她去帮着上菜。
今日的功夫没白费，有雇来的托儿暗中带气氛，又有沈岐远和贺泽佑坐镇，即便再对酒楼抱有质疑，也有不少的人愿意来赶热闹。
只要口碑重新竖立起来，何愁没有客人呢。
打着小算盘，如意看了一眼外头。
沈岐远的马车边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的，打探了一番就急匆匆走了。
轻哼一声，如意摇了摇算珠：“风水轮流转，这也该轮到咱们的柳太师头疼了。”
“头疼什么？”贺汀兰凑上来问。
瞧见她出来了，如意笑道：“方才你兄长来的时候，你躲去哪儿了？”
“就在二楼客房。”提起贺泽佑，贺汀兰还有些恹恹，“他说话的声音我都听得见。”
兄长为了上位一向是不择手段的，她知道，但真的直面那样的事，她还是觉得恶心。
曾经对柳如意说过多少至死不渝的情话，他今日就有多恶心。这样的人果然不值得托付终身，幸好如意醒悟得早。
“我不想嫁人了。”她轻声道，“若是可以，我给你当一辈子的掌柜。”
如意笑着道：“嫁与不嫁都在你，我不催，只要过得开心便好。”
贺汀兰深深地看着她，突然就明白了那日拂满比划的是什么意思。
大乾的礼教确实困不住她，她也不会用它去困住任何一个姑娘，只要跟着她，她会教她新的活法。
释然一笑，贺汀兰看了看楼上：“沈大人可要醒酒汤？”
“不用。”如意笑得揶揄，“他醉起来也好看。”
不过。
如意停下手指，突然有点好奇。
沈岐远方才是想灌醉她？灌醉之后，他想听她说什么呢？
趁着人多招了两个伙计，下头忙得过来了，如意便又上了楼。
床上的人看起来很痛苦，面色潮红，眉头紧皱，手指紧紧抓着被褥。
如意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好动人的模样，往后在外头可不能叫他喝醉了。
伸出一根食指放在他手边，这人果不其然立马死死抓住。如意提高手腕，他的手便像上钩了不肯吐饵的鱼，颤抖着跟着往上。
“喜欢我啊？”她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意味深长。
沈岐远骤然松手，颤巍巍背过身去。
“哦，不喜欢。”她遗憾摇头。
许是实在太吵，床上的人半睁开了眼，血丝从眼角蔓延到了瞳孔，怔怔地看着她。
“是不是天旋地转，很难受？”她翘起腿，捻过一杯茶来，“要喝吗？”
问是这么问，杯子却压根没递过来给他。
沈岐远伸手扶额，艰难地起身凑过去。
她偏将杯子往后收了收，一脸坏笑。
恼恨地瞪她一眼，他撑着身子，缓慢地再往前，薄唇含上杯沿，整个人也就顺势抵在了她怀里。
如意收拢手臂，轻轻拍着他的背：“慢点喝。”
一杯茶见底，他抬眼，眼神朦朦胧胧，漂亮如藏着星辰的琥珀。
她下巴微抬，矜傲地指了指自己的唇角。
他像在犹豫，又像是反应迟钝，半晌之后，才慢慢撑着身子往上，将自己的眼皮挨上她的唇瓣。
如意忍不住摩挲他的耳后：“子晏好乖。”
脖颈上起了一层颤栗，沈岐远捏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嗯，不想要？”她眉梢动了动，“那昨日谁不顾礼仪与我厮混呐？”
“上弦月悬空之时，妖怪，会想要男人，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他认真地道，“那不如是我。”
如意怔了怔。
他居然这么熟悉妖怪的习性？
“我不会损耗寿命，也不会，说出去。”他拉起她的手，慢慢放在自己眼上，鼻梁线条清晰挺拔，“我是，最好的人选。”
这倒是的，如意认可地点头，又笑：“所以，我可以亲亲你吗？”
上回他说的，亲热之前要询问，她居然真的问了。
眼底柔软下来，沈岐远认真而缓慢地点了点头，只伸手，固执地扯掉她髻间珊瑚簪，远远地扔开去。
她笑着就抵了上来。
愉悦尽兴之际，如意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一个人。
她好久没有想到过他了，在那场大战之后，两人似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但身子被身边的人抱紧，死死捂在心口的时候，她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
“我不可能会爱上一个妖怪，我的族人也不会允许。”
“但这样的事，于你于我都是平常，不必挂在心上。”
“后会无期。”
……
“我恨你。”
意识回笼，那声音说的只是最后这三个字。
如意没好气地掰开他的手，翻身过去捏住他的下颔：“都这样了还恨我，小郎君心肠挺硬呐。”
沈岐远死死地闭着眼，像是陷入了醒不过来的梦魇，牙齿抵着舌头，狠狠地就咬了下去。

第49章 臣命中无子
第二日，贺汀兰下楼的时候，发现如意已经在柜台后头拨弄算珠了。
她走近些，疑惑地问：“你的手怎么了？”
如意抬头，扬了扬包起来的食指：“被猫咬了一口。”
小猫牙齿又尖力气又大，不咬她就会咬断自己的舌头。
眼里泛上笑意，如意摇了摇算盘，转话问她：“今日要去米粮庄交接，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贺汀兰点头，“若是不成，我便来搬救兵。”
说是这么说，但如意知道她心里有底，贺汀兰是吃苦长大的，从小便开始管家，什么场面都见过，也就是贺家得势之后她才闲在了闺中。
“去吧。”她摆手。
贺汀兰带着契书从容地走出门，正好与小荷叶擦肩而过。
小荷叶跑进来，眨巴着眼对如意道：“外面的人都在往东青街走，说有热闹看。”
拨弄算珠的手一顿，如意手肘撑着柜台探出脑袋，笑吟吟地问：“有什么热闹呀？”
荷叶骄傲地拍了拍胸脯：“我都打听到啦，说东青街的柳府死了个乳娘，乳娘的家人上门讨说法去了。”
嗯？她听得纳闷：“卖了身的乳娘，家人上门讨什么说法？”
“他们说，那个乳娘的身契不在柳府，也没签死契，并非柳府私产，不能这么平白死了的。”
如意诧异了。
柳如意的乳娘，在府里这么多年了，竟签的不是死契？
她转头问拂满：“这种情况，大乾的律法会降罪于主人吗？”
拂满点头：“没，没有卖身的，的奴役，若被，被打死，主人轻则，则二十杖并罚钱，重则，则流徙苦寒之地，十，十年。”
这么重的责罚？如意来兴致了：“若那主人是当朝重臣，也会如此判吗？”
拂满顿了顿，眼眸垂了下去，仿若头顶笼了一片乌云：“不，不会。”
重臣牵扯良多，如何会轻易获罪，哪怕打死了人，伤的也不过是名誉罢了。她就是因为见太多这类事，才对刑部司彻底失望。
正说着，沈岐远从楼上下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半阖着眼，嘴角抿成线，一瞥见她脚步就是一顿，而后才慢慢下来。
拂满与他见礼，跟着比划：大人昨日喝醉了。
“嗯。”他恹恹抬眼，“在下可有失礼？”
没有。拂满比划：东家照顾了您片刻，您睡得很好。
他们都不知道她与他做了什么。
背脊微微松了些，他看向旁边的人：“多谢。”
如意笑得潋滟：“大人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谈何谢呢？来来来，这儿还有样东西要送给大人。”
她说着，将他请到后堂。
沈岐远沉默地看了桌上的东西半晌，才伸指敲了敲：“送给我的？”
丈余长的乌木空匾，旁边还放着一叠金粉研出来的墨。
“闻说大人字迹苍劲有力，被众多贵门奉为墨宝。”她理直气壮地道，“小女这便送大人一个展示的机会。”
真是一片好意。
他转身就走。
“哎。”如意牵住了他的衣袖，“别这么小气嘛。”
拂开她的手，沈岐远侧头过来，眼下泪痣都透着疏离：“这供神街上已经没有比你更会做生意的人了，又何必非要这一块牌匾。”
如意垮了脸：“你凶我。”
沈岐远冷笑：“我说的是事实，何况我若给你这一家酒楼写匾，那——”
“你凶我。”她扁嘴。
眉心跳了跳，沈岐远眯眼：“你正经些。”
“凶我呜呜呜~”
“……”
算了。
他黑着脸提起笔，在匾上落下佳肴美馔四个字，拿出自己的印章沾上金粉，手稍微顿了顿。
旁边这人覆上他的手背，一用力就将印章按了下去。
“这才好嘛。”她又笑起来，“左右我这酒楼也是因为大人查案才耽误了生意，大人总不能袖手旁观。”
台阶给他找好了，沈岐远不情不愿地就着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乖巧点头，清澈的长眼里映出他的轮廓，带着星光和欢喜。
他烦躁地别开脸。
匾写好了，如意抱了出去晾干，外头的拂满和小荷叶都是一阵惊呼，纷纷围看。
赵燕宁没凑过去，他抱着胳膊站到了沈岐远身侧。
“做什么。”沈岐远语气还是不大好。
赵燕宁摸着鼻尖笑：“跟着大人的那五年，我时常觉得大人无情无欲，非人间活物。没想到也有这般鲜活的一面。”
鲜活？沈岐远冷笑：“你只是想看我生气罢了。”
“非也非也。”赵燕宁摇头，“大人扪心自问，难道心里真的只有生气吗？”
沈岐远想也不想就答：“只有生气，没有别的。”
赵燕宁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
莫名恼怒，沈岐远拂开他，大步往外走。
怎么会不生气呢，她那个人，脸上虚伪，心里利用，扰乱他一贯的步调，破坏他坚守的规矩，像一棵撒了欢疯长的常青藤，不管不顾，肆意妄为，让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踏上马车，车门合拢，外头遥遥传来她的笑声：“大人慢走~”
这句话后头多数要跟一句“下次再来”，但她没说。
她就是一点也不想看见他。
胸口堵得慌，他郁沉着脸一路进宫。
中宫生辰刚过，帝王脸上的喜气还没散，一见着他就道：“昨日与皇后聊到了你的母亲，孤想着，也该给你一个爵位，方对得起长公主的护国之功。”
爵位尊贵，既有供奉补贴，又是世代承袭的荣耀，足以体现他这个舅舅对侄子的爱重。
然而，沈岐远却是掀袍跪下，正色道：“臣叩谢圣恩，爵位于臣无足轻重，若此时要授，便要有封赏大典，又要另赐府邸，耽误两日朝会不说，土木之兴也是劳民伤财，还请圣上三思。”
帝王觉得稀奇了：“爱卿就算不把这爵位放在眼里，也该念念子孙后代，这可是能一直福荫下去的。”
子孙后代？
沈岐远垂眼：“臣命中无子，便也用不着这福荫。封爵之事暂且按下，请圣上先顾念雷州暴雨塌山之事，多济于难民。”

第50章 放浪的小娘子
一个年纪轻轻尚未成家的人，居然就这么平静而认真地说出自己命中无子的话来？
帝王觉得很震惊，震惊之下又觉得不忍。
长公主夫妇为国战死，只剩这么一个儿子，如何能再断香火啊。
他立马就召集了几个老臣，遍挑贵门之女，打算给沈岐远做个媒。都弱冠之年了，身边没个人伺候怎么行呢。
不挑还好，一挑帝王就困惑了：“柳爱卿，我怎么记得你府上有好几个待嫁的掌珠，这怎么只剩一个了？”
柳太师回神，出列拱手：“回圣上，老臣的大女儿前些时候摔下马车，不幸折了，偏房的几个女儿最近也都择好了人家，便只剩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子。”
这事这么一说，原本也就过去了，但好巧不巧，雍王今日在场，偏就忍不住开了口：“柳太师府上最近怎么老扯着人命，这几日刚听外头传打死了个乳娘，今日一说，竟连府中大姑娘都折了。”
此话一出，帝王的目光顿时落在了柳太师身上：“打死了个乳娘？”
“王爷休要血口喷人。”柳太师恼道，“那乳娘是自己淹死在外头的，刑部司一早验过尸，如何能这般攀诬老夫。”
“刑部司验过？本王怎么听说是草草下葬，未还骨于家乡，这才惹了家人亲戚去太师府门口叫嚷。”
“雍王爷！”柳太师咬牙，“这等市井之事，也值得拿到圣上面前来说吗！”
雍王哼笑，拱手道：“皇兄心怀天下，自然也该闻听市井民声，本王倒不是故意找茬，只是那臣子坟的恩典刚下来，太师府就频频惹人命官司，未免辜负圣恩呐。”
帝王严肃地问：“章爱卿，刑部司可接了这么一桩官司？”
章大人出列拱手：“禀陛下，是接了，也给那死去的乳娘验了尸，但新来的仵作资历浅，验得的报告不成体统，故而未能成档上禀。”
先前强行压下黑市一案，没有牵扯更多的官员进去，刑部司自请辞任的官吏不少，这个帝王是有所耳闻的。
他有些尴尬：“既如此，就让沈爱卿去想法子吧。此案要查，要还柳爱卿一个清白身，不能让后世诟病。”
“是。”
于是沈岐远婚事没捞着，先捞着了一封密旨。
当今圣上要他查明真相，却又要他将真相兜住，不能损害柳太师和亲赐臣子坟的帝王的名声。
轻叹一口气，沈岐远将密旨烧了：“这世间哪有能两全的。”
“大人。”周亭川皱眉与他道，“卑职已经让司内十余个仵作都查了，他们都没找到乳娘身上有什么外伤，只能是淹死的。”
将手间灰烬抖落，沈岐远垂眼：“真烦啊，又得去一趟会仙酒楼。”
赵燕宁的验尸手法和他的嘴一样毒，旁的仵作查不出来的东西，他都有办法。眼下只能请他再出手。
但，以他先前的气愤程度，一定不会愿意回头替刑部司验尸。
沈岐远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道：“去宝斋堂挑枚珊瑚簪吧。”
周亭川不太明白珊瑚簪和验尸之间有什么联系，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了，给他准备车马。
会仙酒楼的生意回暖，如意也忙得在大堂里团团转，跟这桌套套近乎，又去那桌上个菜。她生得面容如玉，眉眼间又多风情，少不得被客人拉着袖子问：“掌柜的可许了人家？”
如意可不会害羞，扭身便笑：“我自是不许人，只等小郎君许我。这位郎君生得高挑，可惜瘦弱了些，多尝一尝我这楼里的好酒好肉吧。”
四周一片笑声，客人也不恼，反而更爱与她攀谈。
可旁边有一桌人倒是不太寻常，如意瞧了好几眼，总觉得他们是来找茬的。
这不，跑堂的刚把菜端过去，他们就嚷嚷着：“让你们掌柜的亲自来送。”
如意按捺住想评理的小二，接过菜肴放去了他们桌上：“我说客官呐，我亲自上的菜，那可要贵上不少个钱，您几位银子带够了吗。”
主位上的客人哼笑一声，劈手就抓住她的手腕：“我就说这里的小娘皮没羞臊好招惹，你们瞧瞧，这不就来了。”
他捏得很用力，料她挣扎不开只能与他狼狈掰扯。可如意眉毛都没动一下，手腕定在半空，他一寸也没法再往前拉。
他有些不信邪，站起身拼命扯了扯，手上不知怎么倏地一滑，竟就跌出去摔了个狠的。
“哎呀。”如意心疼地上前将他扶起来，替他扫了扫衣摆，“怎的这般不小心。”
“你——”他气急，小脸涨红，总算露出些十五六岁的少年人该有的神态，“你故意的！”
如意嗔怪地道：“怎么会呢，方才是小公子自己手松了。”
才怪，是她挣开了他！
四周人都看过来，窃窃低笑，小公子脸上挂不住，恼声道：“你给我跪下赔礼，不然今儿我就拆了你这酒楼！”
如意掩唇眨眼：“方才不是说招惹我来的，眼下竟又变成了拆酒楼来的？”
“是你先得罪我！”他气得跳脚，“你管小爷做什么来的。”
他声音大，半个大堂的人都看了过来。如意却也不慌，眼眸滴溜溜在他身上打了个转，便道：“拆了也好，我正嫌此处老旧，有劳小公子动手，待会儿我便上文家要账去。”
一提到文家，小公子的气焰顿时消了下去。他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左右，犹自嘴硬：“什么文家，你在说什么。”
点了点他腰间玉佩，如意叹息：“这东西你姐姐也有，我见过。”
文贞雪的亲弟弟，文家的二公子，毛还没长齐呢，竟就帮着捣乱来了。
“你这蛇蝎妇人，休要攀扯我姐姐。”他急了，“分明是你待客不周在先，我要你赔罪而已，你扯别的做什么！”
眉梢轻扬，如意笑道：“原来只是想要赔罪，小公子早说嘛。”
她将他按回座位上，当着另两个小公子的面，衔了一口酒，勾住他的后颈就喂了上去。

第51章 狡猾的妖怪
文二年幼，家教又严，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当即就吓得将她推开，涨红了脸道：“你，你不知廉耻，好歹也是贵门出生，怎能做这般，这般——”
喉咙上下滚动，如意咽了酒，眉舒目展：“不是要赔罪么，这便是我赔罪的法子，再没别的了呀。”
旁边两个陪同的公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觉得她放浪，却又忍不住盯着她白皙纤细的喉间。
文二的脸更红了些，双手拒着她的胳膊，很是无所适从。
姐姐这几日总是哭，说这会仙酒楼里的小娘子勾搭了未来的姐夫，他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自然是要过来闹一闹的。
可眼下，这人笑吟吟地望着他，眼里泛光，眉间含情，望得他心都乱了，一时之间都不知该怎么继续。
他不动，对面这人倒是动了，撑着下巴问他：“小公子喜欢吃白仙鱼吗？”
文二呆呆地点头。
如意打了个响指：“伙计，这边再上一盘白仙鱼。”
她又笑：“能喝得酒了？”
“自然。”他勉强镇定下来，一拂衣袍，“你看不起谁呢。”
“伙计，这边再加一壶好酒。”
轻轻一打算盘，如意从他的荷包里拿走了一两纹银：“客官吃好喝好，若还有需要，只管叫我便是。”
她捻银子的手指嫩白如葱，食指与拇指夹着那小小的碎银，略显了嫌弃。
文二慌张地将荷包拿上来：“我可以再点一些菜，你拿这块大的。”
如意回眸，笑着抿了抿耳发，恩赐似的伸手拿了一块大的：“客官稍候，待会儿给您多上几道菜。”
三个人而已，能吃得了多少菜呢，但看着她飘飘然而去的背影，在座的三位小公子竟没一个出来阻止。
沈岐远到酒楼的时候，就看见如意倚在门边说着什么，文二并着两个世家公子乖乖地点着头，然后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
黄昏的光笼在她身上，衬着水色的暗花绸裙，别有一番妖冶惑人。
她在人来人往中抬头，目光坚定地锁住他，然后莞尔一笑，像是早知道他在这里，又像是等了他许久后的嗔怪。
这是个妖孽，他暗道，不能被她蛊惑。
然而，人走过去，还是忍不住揶揄：“你这营生倒是越做越好了，十几岁的后生都不放过。”
如意听着，果然笑开了：“大人今日也很酸甜可口。”
他气得径直拂袖上楼。
料他今日是有事前来，如意也没磨蹭，跟着便上去。
但是，听完他说的事，她还是叹息：“沈大人呐，你真把拂满当做牵燕宁的绳不成？燕宁不愿做的事，让拂满去说便有机会了？”
“你不知道赵燕宁对刑部司来说意味着什么。”沈岐远抿唇，“没有他，这个案子未必能进行下去。事关柳太师，你总不会袖手旁观。”
猜得没错，如若能帮着送柳太师一把，她自然是愿意的。但她不想强迫拂满和燕宁。
沈岐远突然道：“你觉得他们两个离开刑部司最大的原因是什么？”
如意哼笑，抬手捻了捻他的下巴：“自然是你这个刑部司正有问题。”
冷清的性子本就不得人心，他偏还是个不爱多说多解释的，几年下来，如何能与人没有嫌隙。
“我不是最大的原因。”他倔强地别开头，“最大的原因是他们觉得查出真相，嫌疑人也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大人既然知道，又何必勉强他们。”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与他们保证，只要证据确凿，柳太师会罪有应得。”
如意挑眉。
“他们不是真的想放弃各自擅长的事，只是逼不得已。”沈岐远低声道，“你若能帮我说服他们，我会好好谢你。”
别的都无所谓，如意对最后这半句倒是感兴趣，撑身坐在桌上，她笑着问：“大人打算怎么谢我？”
沈岐远拿出了四支珊瑚簪。
这四支簪子无论是颜色还是样式都远胜贺泽佑送的那个，像是精心挑的。然而他还是只说：“随手拿来的，送你。”
烛光映得他雪白的侧脸微微泛暖，泪痣恰到好处地缀在墨睫的阴影里，含蓄又勾人。
如意接过盒子来放到一边，却是点了点自己的脸侧。
“做什么。”他凶巴巴地瞪眼。
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凑近他些，又点了点自己的脸侧。
这人可真是，上好的首饰不多看一眼，偏爱捉弄他。
他堂堂宗正，会是她勾勾手就凑上去的人吗。
冷哼一声，他捏着她的后颈将人拉过来，叫她的脸主动贴上他的唇角。
——这便算不得他吻上去的。
如意眼里泛出十分明亮的笑意，指腹轻轻摩挲他吻过的地方，戏谑地道：“真软。”
面前这人果不其然恼怒地捂住她的嘴，然后将她往外推。
拂满刚要上来送茶，被他们这动静吓了一跳，错愕地瞪眼：“大，大人？”
沈岐远飞快地背过身去，如意挽了挽鬓边碎发，朝她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事与你商量。”
拉着她进门去，如意将她按在凳子上，问：“如若我这酒楼还打算做些别的营生，你有什么想法？”
提起这个，拂满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因为她和燕宁，酒楼的生意才会起色这么慢。
她为难地道：“还，还能做什么别，别的营生？”
“先前我被人告进衙门里，城中讼师都被贺泽佑收买，竟无人肯替我伸冤，我便想着，要是能自己培养些讼师出来，造福于民，帮一帮那些贵人欺压伸张无门的穷人该多好。”她深深叹气。
拂满还深以为然：“是，是个好主意。”
“我能言善辩，但未能熟读律法，遇见的案子也少。”
“这，这的确非，非一日之功。”
“所以我想先拿个小案子试试手，你和燕宁能帮帮我吗？”她双手合十，“不需要你们出面，只先教教我验尸与推断之法即可。”
沈岐远在旁边看着，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也就须臾之间，这人怎么想出这么弯弯绕绕的主意来的？
果然是嘴里没一句真话，虚伪又狡猾的妖怪。

第52章 她喜欢看如意笑
更可气的是，一向油盐不进的花拂满，听着这么离谱的说辞，竟然还就点了头：“可，可以啊。”
如意眼眸瞬间亮起来，抱着拂满亲了一口脸颊，撒娇似的摇着她的手臂：“就知道你最疼我了，你放心，我的学费不会少的。”
哪还要什么学费，拂满害羞地摆手。
两人虽然都是女子，但如意这般倾身过去，丰盈的胸脯全压在了拂满的手臂上，柔软温沉。
拂满的脸霎时通红：“我，我去问问，问问赵燕宁。”
如意将她拉住，笑着摇头：“不用问他，免得你欠他一个人情。你且先教我，待他自愿来了再说。”
赵燕宁会自愿来？沈岐远在旁边听着都直摇头。
他们离开刑部司的那天，拂满是什么也没说就上车走了，赵燕宁却是倚在门口的石狮子边从刑部的规制开始骂起，一直骂到了他这个司正的祖宗十八代。要不是他拦得快，这人就要连圣上一起骂了。
如此大的怨怼，哪里还会主动来插手案子。
但如意就是很笃定，不让拂满去当说客，只扭头对他道：“劳烦大人引个路，以后我们进出殓房也方便些。”
大乾的殓房是官府设立的，百姓可以任意进出，但不能摆弄尸体，除非有仵作的凭证，亦或者官府的文书。
沈岐远看了花拂满一眼，发现她好像一点也不好奇如意想查什么案子，也不介意他要掺和进来帮忙，只静静地看着他，笃定他会点头一般。
想起这人擅长什么，沈岐远垂了眼，索性坦荡答应：“好。”
于是如意拉着他们两个，高高兴兴地就出了门。
“去哪儿啊？”路过大堂，赵燕宁纳闷地问了一句。
如意头也不回：“你别管，好好算你的账，我们晚点就回来。”
说着，让沈岐远去骑马，自己与拂满上了马车。
赵燕宁跟出来几步，纳闷地看着他们去的方向，嘴里嘀咕了两句。
殓房在西郊人烟稀少的地方，许是沈岐远一开始就打了招呼，她们进去的时候那乳娘的尸体就在庭内横陈着，已经有些发臭了。
拂满手脚麻利地给如意系上面巾，开始绕着尸体查看。如意接过沈岐远拿来的卷宗，只扫一眼就笑：“那街上卖爊肉的厨娘，你竟没肯放？”
“此人名叫采姑，十七岁嫁给丈夫刘屠夫，你遇见她的那日，她正好是头一次出摊。”
想起她那慌张不安的神色，如意道：“她应该只是撞见了凶手杀人的场面。”
乳娘溺死的那个小池塘旁边就有两间草搭的茅厕，附近小摊贩都会去那边解决人之三急。采姑去的时候，可能凶手正好把乳娘往池子里推，让她受了惊吓，所以才会怕成那样。
“我问过了，她的确撞见了凶手杀人，应该也记得凶手的大致身形。”沈岐远道，“但她不肯多说，宁愿在刑部司里住着，也不说半个字。”
审讯犯人也是一门学问，从前有宋枕山在，任何人都无法在他手里闭嘴超过三天，但现在，刑部司里都是些稚嫩的新人。
轻叹一口气，沈岐远接着道：“我将她的丈夫刘屠夫带到刑部司里问过话，但因着没有确凿的证据，他只喊无辜，刑部司也无法扣留他超过三日。”
如意突然想起一茬事：“我与贺泽佑一起去太师府的那日，柳太师对贺泽佑动了杀心。”
贺泽佑在供神街附近遇刺，当时车就停在爊肉摊子附近，她回酒楼的时候路过还看了一眼。
沈岐远知道她想说什么：“我让人搜查过宁远侯的马车，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人证目睹是谁动的手。”
就算理论上推断这爊肉摊子有可能是柳太师的暗桩，但拿不到证据就是白搭。
如意遗憾地啧了一声。
拂满查看完尸体，也摇头：“我，我不擅验尸，只能去，去搜集更多的，的证据。”
如意点头，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现在不是在刑部司，你干活儿不用太紧张，若是觉得辛苦了，便与我说一声。”
心里一软，拂满朝她笑了笑。
如意与守殓房的差役说话去了，沈岐远站在拂满身边，低声问她：“是有多大的恩情，叫你愿意这般帮她。”
她明知道如意扯那些个东西都是信口胡编。
花拂满眼里看着远处的如意，目光柔软又恬静。
她与沈岐远比划：并不是要恩情才愿意帮，她在意我，我便也在意她罢了。
这案子牵扯到柳太师，她知道她想查，那便帮她查。
她喜欢看如意笑。
沈岐远唔了一声，正想感慨妖孽惑人，就见远处那妖孽不知做了什么，年轻的差役顿时满脸通红。
眼底神色一沉，他大步走了过去。
如意正觉得纳闷：“小郎君脸红什么，是你要我写的名姓呀。”
差役摊着手心，看着上头胭脂写出来的三个字，只觉得手掌发烫，一路烫到心底。
死人见得多了，他哪里见过这么风情万种的活人，眉眼含嗔，鬓发如云，玉葱似的指尖抵着他掌心，一笔一划写得又慢又痒。
他想握紧手，又觉得可惜了。
“柳如意。”沈岐远恼声开口。
如意回头，眉梢高挑：“大人每每这么唤我，我心里都害怕得很。”
这天地间还能有她害怕的东西？
沈岐远冷笑：“有文书在，还用不着你在这里出卖颜色。”
如意纳闷了：“大人觉得我是为了方便验尸？”
难道不是吗，跟人套近乎，不管她做什么别人都会——
触及她眼里认真的神色，他怔了怔，眼神微变，袖中的手指也一根根收紧。
不是，她不是为了让人行方便。
她就是看人年轻清秀，老毛病犯了。
歪着脑袋看着他神色的变化，如意骤然笑开，叹息道：“大人，别吓着人家，这还是个小孩儿呢。”
这凡间之人，在她眼里有不是小孩儿的吗？
沈岐远垂眼，觉得自己的情绪很不对劲很不应当，但又控制不了。

第53章 感情里谁不是贪得无厌
眼瞧着那小差役要察觉到不对了，如意笑着对他道：“记了名字，下回来可别拦着我了。”
然后就起身将沈岐远带走。
小差役恋恋不舍地看着她的背影，却也知道这样的女子不是自己能肖想的，只能认真将她的名字记到造访册上。
三人一起离开殓房，拂满在半路下了车，说要去探一探消息，沈岐远便带着如意继续往前走。
掀开车帘，如意撑着下巴问旁边骑马这人：“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他犹自垂着眼，薄唇抿成线，没有理她。
如意见状，给了车夫一点碎银，笑着道：“有劳了，回吧。”
车夫纳闷，这荒郊野外的她不坐车能去哪儿啊？结果银子刚接过来，身后这姑娘就一个翻身跃上了旁边的马背。
骏马受惊，飞快地往前跑，她身子也往后一仰，水色长裙被风拂得像绽开的牡丹。
沈岐远一手扯住缰绳，另一只手紧张地揽住了她的腰身。
她借力转脸回来，笑着抱紧他的腰：“大人慌什么。”
是啊，慌什么，摔也摔不死她。
气恼地收回手，沈岐远冷声道：“滚下去自己走路。”
“不要。”
“你走回城里也不会累。”
“可是你会更不高兴啊。”她笑吟吟地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初遇时，大人执意要牵着我的马回城，不与我共乘，结果不就后悔了？”
沈岐远气不打一处来：“你哪里看见我后悔了？”
“若不后悔，大人后来怎么支开了小大人，非要让我乘你的马。”
“……”
他捏紧了缰绳。
原来她心里都清楚，他这些遮掩，这些弯弯绕绕，她全看在眼里。
那她是怎么想的呢？
单鞍拥挤，她整个人都贴在他后背上，温热的气息就吐在他的耳根上，一字一句，在风里清晰无比：“大人这修为，想来也是百般情事历尽，怎么还总与我闹别扭。”
“是知道我最喜欢大人这模样不成？”
“可大人笑起来我也喜欢，怎不见你笑一笑。”
前头是一片茂密至极的树林，马一跑进去，四周就都暗了下来。
大抵是黑暗能让人觉得踏实，沈岐远沉默良久，突然轻声开口：“若我比你喜欢的其他小郎君，都更俊逸出尘。”
如意听得一愣：“嗯？”
黑暗里，他一边策马一边喃喃：“若我能一直待你好，只待你好。”
“若我能帮你报仇，让你得偿所愿。”
“你，你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就只喜欢我一个人。
扑啦啦一群雀鸟惊飞，马蹄踏出了森林，四周霎时大亮。
如意被这动静所扰，忍不住抬袖遮眼。
待适应之后，她才放下袖口，一脸无辜地问：“大人方才说什么？”
脸色被光照得苍白无比，沈岐远挺直了背脊坐在她身前，好半晌才重新扬起马鞭：“没什么。”
深吸一口气，他带着她往主城里走。
如意把玩着他耳后的一缕青丝，眼神戏谑又慵懒。
两人先回了会仙酒楼，赵燕宁抬头，不由地往后看了看：“啧，你俩管带出不管带回，丢了算谁的？”
如意好笑地道：“你当拂满只有三岁？”
“你懂什么。”他合上账本，拿了把伞就往外走，“她那个人，生得就柔弱可欺，少不得遇见些不长眼的人。东家也真是的，出门不叫我，下次我不给你们开窗户了。”
沈岐远：“……”
如意轻咳着笑出声，目送他风风火火地出去，忍不住问：“他这么喜欢拂满，怎么不见两人有什么进展。”
坐进盆景隔断的雅座里，沈岐远没好气地道：“你当谁都是你，朝三暮四。”
“哎，大人这么说话我可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朝三暮四，我那是将爱意平等地分给世间所有好看的小郎君。”她将茶端进雅座，嗔怪地道。
沈岐远深以为然地点头，然后撇了个大大的白眼。
世间那么多好看的小郎君，她也不怕累死。
顿了顿，他还是解释道：“拂满与她夫君是青梅竹马，两人成亲七年，默契得不用说话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她夫君死在贼人手里尚不足两年，你要她如何能接受其他人。”
七年而已。如意皱了皱脸：“也不算久。”
“对你来说不算久，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足以刻骨铭心。”
“刻骨铭心？”如意不太理解。
是了，多情的妖怪怎么会理解这种情感。
沈岐远嗤笑，侧头看向窗外。
外头阴云密布了好一会儿，果然是在黄昏时分下了雨。
拂满站在虹桥边的小摊檐下双手挡着发髻，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一袭青衫在雨幕里渐渐靠近，云白的靴面踏开地上积水，带着些焦急。
她眼眸渐渐聚焦，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喊：“修和！”
油纸伞抬起来，赵燕宁的脸露出来，带着些不耐烦：“多大的人了，出门还不带伞？”
瞳孔里映出他的眉眼，她眼里的光就慢慢黯了淡下去。
拂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他递来的伞，兀自撑开。两抹纸伞在雨中并行，中间隔着一段距离，礼貌又疏离。
——“刻骨铭心。”
沈岐远收回目光，淡淡地补充，“就是死心眼，除了认定的那个人，看谁都是普通人。”
如意似懂非懂地点头：“哦，那大人看起来也是个死心眼。”
“我不是。”
义正言辞地否认，他喝完茶起身，想回府，却见外头的雨下得大了。
略略一思忖，沈岐远还是道：“有劳掌柜的开间客房，若有新消息，在下也好马上知晓。”
“好说。”她扭着腰引他上二楼去，戏谑地道，“这间房专给大人住。”
与她的房间一墙之隔，坦荡荡地不避嫌。
他难得地没有羞恼反抗。
于是深夜雷响的时候，如意没去摸拂满的房门，径直就钻进他的被窝里，捂着耳朵问他：“这也在大人的预料之中吗？”
“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冷哼一声，收拢手臂抱紧了她。

第54章 嘴硬的富豪
接下来的两日里，如意和拂满常常出门，会仙酒楼的生意又渐渐冷清了起来。
倒不是因为厨房少了个帮手，而是因为赵燕宁心情越来越差，开口也就越来越不客气。
“外带？哪来的规矩，带出去食盒不给带回来算谁的。”他阴阳怪气地对客人说话，眼睛却瞥着旁边路过的拂满。
拂满置若罔闻，还是将如意扶上了车。
“肉搁少了？给您搁头猪进去好不好，后厨里就有，活的，我这就去给您牵。”他加大了嗓门。
拂满还是没理他，只将小凳收上车，准备关门。
车门关上的最后一瞬，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沿。
拂满低眼，就见赵燕宁掰着门扇，烦躁地道：“什么事儿啊这么多天都搞不定，搞不定叫我一声啊，天天折腾着出去算怎么回事。”
沈岐远策马立在一侧，平静地解释：“我们要去殓房验尸。”
“就你们几个，不是我说，你们谁有十年以上的验尸经验啊，还这般大言不惭。”他骂骂咧咧地去牵了马来，翻身跨上去，“走走走，带爷去看看。”
车里的如意乐了：“你不是再不想碰尸体么？”
“我那是不想碰尸体吗，我那是不想再沾惹上某些‘身不由己’的衙门罢了。”他斜了沈岐远一眼。
沈岐远别开头去，没吭声。
拂满皱眉看着他，抬手比划：你不用勉强。
“勉强个屁，爷乐意，你少婆婆妈妈的，走走走。”他催了车夫一把。
如意忍不住唏嘘：“若是嘴硬能赚钱，燕宁一定会成为临安第二富豪。”
赵燕宁纳闷了：“第一谁啊？”
如意和拂满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指向前头骑着马的人。
沈岐远坐在马上，背脊如挺拔的山峰。察觉到他们在碎嘴，他侧眼：“还走不走了？”
“走。”如意笑着关上车门。
一连来了三日，殓房的环境她们都很熟悉了，饶是如此，如意也没赶上赵燕宁的步子。
这人走得又快又熟稔，片刻便找到了路上提起过的那具尸体，手腕一抖便拿出个布包，刷地展开，里头从细到宽列了二十多把刀具。
如意惊了：“你这是什么时候带上的？”
拂满笑道：“他，他就不会，不会把这些，这些东西离身。”
赵燕宁家里世代行医，到他这里却独对死人感兴趣。在大乾，仵作通常被视为不祥之人，为了入这行，赵燕宁大过年的挨他父亲的打，打得后背硬生生脱了一层皮，他也还是咬着牙喊：“我就要替死人说话！”
这样的执拗之下，是绝顶的天赋和热爱，旁人都验不出古怪的尸体，他偏能看出端倪。
“什么淹死的，她嘴里虽有河沙，却压根没到喉咙，摆明是死后沉塘。”手在死者脑袋上按了几下，赵燕宁很快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铁钉，“这才是死因。”
沈岐远瞳孔微缩。
用烧红的铁钉刺穿头骨——若是这样的杀人手法，那池塘就不是第一现场。
仅仅只是撞见抛尸的话，那个厨娘也不至于害怕成那样。
他急忙转身吩咐：“你们先带人去将刘屠夫家守住。”
紫帽护卫在外头应了一声。
赵燕宁已经开始写仵作手记了，一边写一边骂：“还以为是多厉害的尸体，让你们来来回回跑这些天，但凡刑部司那些酒囊饭袋多看两眼《洗冤录》，也不用让人去街上淋雨。”
拂满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比划：我也查探到了东西。
沈岐远看向她，她接着比划：往常那爊肉摊位都是刘屠夫出摊，厨娘是个软性子，在家里相夫教子的，一贯不管屠夫生意上的事，偏巧那天屠夫有事出门，又有客人提前说了要买爊肉，厨娘才不得已帮着出摊。
酉时二刻出的摊，到戌时末，厨娘内急，去了茅房，回来就变得心神不定，旁边摊位的人还问过她怎么了。
时间节点犹为重要，沈岐远提笔记了下来，又接过拂满递来的几份口供，略略点头。
这样案情便清晰起来了，只消再找到一点证据。
进展算得上顺利，如意满意地点头，一转脸却见周亭川咬着衣袖眼泪汪汪地看着众人。
她纳闷地问：“小大人怎么了？”
“我以为我再也瞧不见这场面了！”周亭川呜呜咽咽地蹲到她身边，“以往破案，便是这般，燕宁验尸，拂满查证，大人收拢证据推演捉凶，枕山再去讯问，最后由我写成案卷，上交御审。”
他们配合了五年了，真真跟亲人一般，一朝四散纷飞，实在让人难过。
瞧他哭得委屈又欢喜的，如意拍了拍他的肩：“日子还长着呢。”
“呜呜，多谢姑娘。”他伸手就想扯她衣袖擦眼泪。
赵燕宁斜了一眼旁边沈岐远的神色，突然开口道：“亭川小大人最近好像很忙，有些日子没见着了。”
不说还好，一说周亭川就想起来了。
好像每次他挨着柳姑娘，第二天大人都会让他去义庄搬尸体，不然就是出差去别的州办事，这不么，刚从外头回来。
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又识趣地收了回来，周亭川抹了把脸，认真地对如意道：“为了答谢姑娘大恩，我把大人的生辰告诉您吧？”
这算哪门子的答谢。
拂满刚想笑，却见对面沈大人的脸色骤然和缓。
“生辰有什么好说的。”他嘴里不屑。
周亭川连忙道：“别人的生辰普普通通，咱们大人的生辰可稀罕了，陛下会专门为大人开放慧明山的猎场，就在后日。”
如意了然，打趣笑道：“知道了，但你家大人颇受城中闺眷喜爱，送他贺礼的人定然如山如海，我酒楼最近亏着银子呢，你家大人不会还讹我一份贺礼吧？”
“姑娘不用送，能随我们大人一起去秋猎就是好的了。”周亭川转头看向赵燕宁和花拂满，“大家一起去嘛，往常都是一起，就当给大人过生辰了。”
赵燕宁不置可否，拂满却是点了点头：“可，可以。”
神色微松，沈岐远却还是抿着唇僵硬地道：“过不过都一样，你们若是为难，便不用去。”
如意一听他这话就笑出了声，抚掌道：“燕宁你瞧，这临安第一富豪的位置，你是不是该让出来？”

第55章 问讯
别人嘴硬多少让人觉得恼火，但沈岐远这个人，脸侧姣好，眼瞳深黑，衬着眼角清淡的泪痣，说什么都让人赏心悦目。如意顶多戏弄他两句，倒是不忍多计较的。
所以他一打岔说要去重审刘屠夫，一群人就嘻嘻哈哈地跟着他去了。
刘屠夫看起来有些不耐烦，面对紫帽的刀鞘也不惧怕，只嚷嚷道：“我本就无罪，哪有你们这样三番五次堵人家门的。”
如意进门就笑：“你娘子都招了，你又何必还装无辜。”
这是最常见的诈供手段，刘屠夫头也没抬，不以为然地道：“她若真说我有罪，你们又怎么会这么客气地来我这儿，早派人将我抓大狱里去了。”
“抓你进大牢？”如意摇头，“以柳太师的手段，你怕是会不明不白就死在里头了。”
提到柳太师，刘屠夫一怔，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看还好，一看他就白了脸色，仓皇地重新低下头。
这点神色变化自然逃不过如意的眼睛。
认识她？
略略一想，如意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沈岐远。
沈岐远会意，进门来先开口：“你娘子的确已经招供，说柳府的乳娘是你杀的，是你用绳子将她捆了，拿烧红的铁钉贯穿了她的头骨，又将她抛尸池塘，假装溺毙。”
他说话的同时，拂满和燕宁开始搜查这间屋子，很快找到了一些穿猪肉用的铁钉，和绑猪的草绳。
刘屠夫咬着牙，一时没说话，目光却按捺不住地瞥向如意。
如意微笑着望着他，眼神戏谑又了然，像是想看他能撒什么谎。
他心里慌了。
太师精心布局，让他十多年前就离开了柳府，按理说旁人是不会知道他和柳府的关系的，但这大姑娘……大姑娘为什么跟刑部司的大人在一起？
难道，太师府出事了？
“若以杀人罪论处，你便是个斩首示众的下场。”沈岐远淡声道，“但若你是受人指使，便只算从犯，还能留下一条命来。”
刘屠夫回神，梗着脖子道：“即便要杀头我也认了，没人指使我。”
“倒是条汉子。”沈岐远点头，“你既然认了罪，便随我们去结案。”
“等等。”刘屠夫尚有疑虑，“我娘子还说什么了？”
“她让我们要抓就立马将你抓了，不要放你去祸害她娘家人。”赵燕宁收着草绳和钉子过来，没好气地道，“看着是个汉子，倒还会关起门来打老婆，真是个孬种。”
——这其实是他们猜的，一个女人不肯招供，也不肯回家，多半是有顾虑，照拂满收集到的消息来说，往这个方向猜八九不离十。
果然，刘屠夫脸色彻底变了，张嘴就骂：“个小娘皮，真真是要害死我！”
“你与死者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用这么毒的手段杀人？”沈岐远问。
刘屠夫哼哼两声，没好气地道：“还能为什么，她早些年欠我银子，一直拖着没还，眼看着家里孩子病了要用钱，她分明有却不肯还，我一气之下不就把她杀了。”
“是吗。”沈岐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目光森冷，“那她头上戴着的玉簪，你怎么没拿走？”
“杀人难免心慌，我哪里顾得上拿东西。”
“这倒是奇了，你一个屠夫，手边这么多剔骨刀不用，反而选了那么细致的杀人手段，按理说是早有谋划。眼下你却又说自己心慌，顾不上别的？”
刘屠夫左右晃着眼瞳，声音低了些：“我家里还有老小，杀人这事，若不掩藏好些……”
“那你倒是说清楚了！”沈岐远倏地沉声怒喝，“杀人到底是为财还是为别的，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谋划已久，到底是自己的主意还是受人指使！”
被他吓得一激灵，屠夫瘫软在地，嗫嚅着半晌没说出话来。
沈岐远摆手，门外紫帽便进来，将他五花大绑放上板车。
“要回衙门了？”燕宁把证据交给周亭川，“那我和拂满就先回酒楼去看顾着。”
如意这才开口：“你们去吧，我随大人回一趟衙门。”
拂满有些不解：“姑，姑娘去衙门，做，做什么？”
“想来能做个证人。”深深地看了刘屠夫一眼，如意笑道，“是不是啊，刘叔？”
一听她这称呼，刘屠夫心里咯噔一声，脸色顿时灰败如土：“你，怎么会认识……”
“到底是柳太师以前的心腹，能出入主院的人，我就算年纪再小，也是见过的呀。”她笑得天真又可爱。
沈岐远只一眼就知道她在撒谎，可她偏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就连拂满和燕宁都被她唬住了。
刘屠夫低下了头，没再吭声，像是在犹豫挣扎着什么。
如意施施然上了车，跟在沈岐远的马后头一路往前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周亭川有些纳闷：“大人，方向是不是错了？衙门不在这边呐。”
沈岐远在前头没答话，倒是如意半开着车窗与他笑道：“没走错，小大人只管跟着就是。”
周亭川：？
按理说他才是跟了大人多年的人，怎么会他不明白的事，柳姑娘反而明白了？
前头的路风突然阴冷了些。
刘屠夫打了个寒战，抬头就望见了午门。
午门口人头攒动，高高的斩首台上，有三四个人都被按在了虎头铡下，监斩官举令，那几个人大声哀求：“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刽子手手起刀落，两颗人头滚下来，血呼啦嚓的场面叫人看了作呕。偏还有个惨的，遇见了刀口卷刃，一刀下去只砍了一寸后颈，嚎叫声响彻整个午门，其中的痛苦让人听得都觉得骨头发寒。
刘屠夫终于抖了抖。
说大话谁都会，但当真亲眼目睹死亡临近的时候，谁能不心生恐惧？
只是一个家奴而已，只是拿钱办事而已，他没道理把自个儿给搭进去。况且有大姑娘在，就算他死不承认，也是会牵扯到太师府的，又何必白白牺牲他一条性命？
板车在午门附近来回走了三圈，再回衙门的时候，刘屠夫裤子都湿了。

第56章 你们神仙里没有好看的姑娘吗
沈岐远再问他之时，他说话就利索多了：“太师府的奴才有里头的也有外头的，我便是外头签了死契的。太师给我娶妻生子，待我实在不薄，我也就心甘情愿为他杀人掩尸，至今手上沾着七八条人命。”
“这老婆子是以前大夫人买来的乳娘，太师说她手脚不干净，便着我将她杀了，弄成自己沉塘的假象。”
“我的确对宁远侯府的马车动过手，但并未得手啊，那一回也不是我的活儿，我只帮着弄出些混乱，叫他马车前行不了罢了，实在不关小人的事。”
如意听得唏嘘，好一个光风伟正的柳太师，背地里阴暗的勾当真是不少。
她揶揄地看向沈岐远：“大人的宗正司督察真是不严呐。”
沈岐远面色凝重。
这确实是宗正司失职，若是落实了柳太师的罪名，那宗正司上下，包括他，都得获罪。
如意突然掏了一锭银子出来，沉甸甸的，看着有七八两。
她放在了刘屠夫面前，轻声道：“你若能细说那七八条人命都有哪些，这锭银子便会用来养大你唯一的儿子。”
“休得胡来！”沈岐远皱了眉，“审查犯人焉有用银钱之理，这样寻得的口供也是用不得的。”
如意瞥他一眼：“谁说我是审他了？我只是问问，要来的口供又不呈堂，大人莫急。”
刘屠夫看着那银锭，突然叹了口气：“我知道大姑娘想问什么，但就算我说了，大姑娘也只能徒增伤怀。”
“没事。”如意洒脱地道，“我这人就喜欢花钱买不自在。”
刘屠夫：“……”
眼看着要到衙门了，他垂下眼飞快地说了一句：“大夫人不是我杀的，应该也不是老爷杀的。”
如意听得挑眉：“难道是她自己想不开？”
“谁知道呢，我进去的时候，大夫人尸身已经凉透，老爷抱着她在哭——那是我第一回 看老爷哭。想来老爷是深爱夫人的。”
如意觉得好笑，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刘屠夫诧异地看着她，眼里有不解也有不满，毕竟是亲生的骨肉，她听见这等消息，怎么能笑得出来？
如意笑够了才道：“我是觉得这世间深爱真不值钱，活着不善待，死了也不善待，一个大男人只用在自己夫人死的当下落两滴眼泪，便值得被人奉为情圣了。”
真是荒谬。
刘屠夫不理解地看着她，可能觉得她疯了，在大乾，子女不孝是要吃板子的。
旁边的宗正大人像是并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策马快行了两步，先在衙门口下去了。
如意揩了揩眼角笑出来的泪，对刘屠夫道：“你进去有什么说什么，你的后顾之忧，我都会替你解决。”
刘屠夫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来不及多说就被紫帽押进了衙门。
如意乖乖地在门口等着传唤，只要刘屠夫肯说太师府了，沈岐远就一定会传她去问话的。
然而，两个时辰后，沈岐远出来了，她都还没接到传唤。
如意皱了眉：“他没招？”
“都招了，牵扯的案子不少，件件都关乎太师府。”
“那你为什么不唤我进去？”如意鼓起腮帮子，“除了我，谁还能证明他是太师府的人？”
沈岐远斜她一眼，从后门上了马车。
如意跟着就踏上去，气呼呼地坐在他对面：“你是不是又身不由己，不打算再查了？”
“不是。”他摆手，“你别闹。”
“什么叫闹呀，那可事关原主的愿望。”如意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不会不知道吧？我这身体的主人用阵法献祭请我来，是有要求的。我若做不到，怕是活不了几年。”
他哪能不知道。
沈岐远别开头：“你知道她的愿望是什么？”
“自然是要报仇，给她娘亲报仇。”她勾住他的手指，软软地晃了晃，“沈大人，沈宗正，咱们回去升堂传唤吧？”
被她缠得无法，他终于恼了：“你当你想报仇是那么简单的？你以什么身份上堂？柳太师早将你名碟废弃，你无法证明自己是他的女儿。”
“就算你证明得了，以子告父，你要挨上五十大板，他还不一定被定罪。”
“你活也活了几千年了，怎么想法就这么幼稚。”
生气地说完一堆话，沈岐远抬头，发现如意正看着自己，没有恼也没有气，反而有些笑吟吟的。
“做什么，听不见我说话？”他没好气地问。
“听见啦。”如意凑近他些，半垂下眼看向他的嘴唇，诱惑又戏谑：“大人是心疼我，怕我挨板子。”
“……我没这么说。”
“听着是这个意思。”她伸手，指腹轻轻摩挲他的唇瓣，“你是觉得那五十大板能打死我？”
打不死，那又如何呢，她没有痛觉吗，她不会难受吗，非要装得一点不在意才显她这个大妖怪的能耐？
沈岐远抿唇：“谁不是肉体凡胎来的，你也别总逞能。”
“不逞能怎么办嘛。”她在他唇上啄了一口，“你还能替我报仇不成？”
面前这人没说话，只顺势按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搂过去死死吻下来。
如意无辜地眨眼。
这人身上充斥着愤怒和纠结的气息，像是万分不情愿，却还是选择了亲近她。
为什么呢。
得了喘息之机，她忍不住问：“你们神仙里是没有好看的姑娘吗。”
沈岐远刚刚和缓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去。
……
周亭川正塞着耳朵赶车呢，冷不防就感觉背后帘子动了动。
他转头，就见柳姑娘一脸讪讪地坐在了旁边。
“怎么了？”周亭川不解，“姑娘不喜欢坐里面？”
摸摸鼻尖，如意笑道：“是啊，外头风凉快些。”
“哦。”周亭川真信了，还体贴地让她坐在风口上。
于是回到会仙酒楼，如意就打起了喷嚏。
“受凉了？”沈岐远掀着车帘，居高临下地问她。
吸了吸鼻子，如意回头笑道：“怎么会呢，多半是谁家小郎君想我想得紧，阿，阿嚏——”
“是想得紧了。”他冷声说完，手指一松车帘就落了下去。
马车毫不留情地就走了。

第57章 受欢迎的沈大人
如意一边擤鼻涕一边深刻地反省自己，沈岐远这样的小郎君心眼本就小，惹他做什么呢，倒不如说个软话，还有暖暖的怀抱可以待。
现在倒是好，就她一个人坐在楼上喷嚏连天。
“这是，是给我的，我的吗？”拂满拿出箱子里的上等皮革束腰，眼眸亮了亮。
如意点头，鼻音甚重：“去猎场总是要穿轻巧些的，虽然不跟那些达官贵人一个场子，但也别丢我们会仙酒楼的面子嘛——旁边那一副是燕宁的，你待会儿带去给他。”
拂满开心地点头，拿着东西就出去了。
瞧着时辰还早，沈岐远的马车都还没到，如意慢悠悠泡了个热水澡，又换了一身红色收束褶裙，带好了打猎要用的东西，这才施施然下楼。
她今日发髻上没什么装饰，只耳间坠了两滴红玛瑙，与那身红裙一配，很是明艳俏丽。
拂满眼眸亮亮地看着她：“往，往常那些，那些闺秀，无人能比，能比你好看。”
如意挑眉：“猎场上不都该是小郎君多些么？”
“那是别人的猎场，咱们沈大人的猎场，东家能瞧见群芳争艳。”赵燕宁路过她们身边，将拂满手里的弓箭接过去，一并放上沈岐远派来的马车，又转过头来笑，“待会儿就长见识了。”
如意听得来了兴致。
小郎君虽然可口，好看的小娘子岂不更赏心悦目。
周亭川今日也打扮了一番，看见她们就笑：“沈府今日总共只派出了一辆马车，不少人盯着呢，你们快上去吧，再晚该被围住了。”
围住？也太夸张了些，光天化日的谁能来拦车不成。
如意刚想笑，结果马车没走出去几步，当真被别停了。
她好奇地打开车窗，就瞧见对面错来一辆华盖宝车，里头的小姑娘也掀着车窗，冷冷地睨了她一眼。
马车继续前行，如意后知后觉地道：“你们沈大人挺抢手啊。”
说到这个周亭川就来劲了，拍着大腿道：“姑娘你是不知道，往常为了能见咱们大人一面，那些个闺秀什么手段都使了，有在宫道上偶遇的，有去宗正府告状的，更有甚者，还往沈府递帖子呢。”
如意抽了抽嘴角：“我也递过帖子。”
一时间，赵燕宁和周亭川都看了过来，异口同声地问：“进去了吗？”
“进去了呀。”
还吃了顿好的。
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周亭川突然叹气：“我算是知道了，这世间的辛苦都不是空穴来风，早知道大人有这心思，我又怎么敢造次。”
赵燕宁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你这么笨，那些惩罚都是应得的。”
“赵兄这是安慰吗？”
“不，是挤兑。”
“……”
他俩说得热闹，拂满却是有些担忧地看着如意。
“怎么了？”如意将她揽过来，轻拍她的背。
拂满犹豫着道：“齐，齐大非偶。”
沈岐远家世显赫，圣恩也浓，相貌自是不用说，本事也是一等一的。这样的男人，如何能娶一个市井掌柜为正妻。
如意听得笑了，亲昵地捏了捏她的下巴：“哪用想那么多。”
玩玩而已，如何就非得成偶。
赵燕宁听着，忍不住好奇：“东家觉得什么样的男人才值得您多想？”
“什么样的男人都不值得。”如意笑得恶劣。
赵燕宁了然点头。
这么算来，沈大人只是输给了她，并不是输给了别人，那还好接受些。
不过也挺惨的，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一位主儿。
因着庆贺沈岐远的生辰，慧明山自山脚下就开始立了彩旗和花幡，一路绵延到半山腰的猎场，远远看过去气势恢宏又喜气洋洋。平整的道路上各种式样的豪华马车前赴后继，风一吹就送来一阵胭脂香。
如意咋舌：“年年这样的场面，你家大人还尚未成亲？”
周亭川也纳闷：“是啊，太后和中宫没少做媒，大人就是谁也看不上。我们私下都开了盘，赌大人到底是心里有坎过不去，还是——”
他后半句没敢说，如意却听懂了。
那人分明身心都没坎，也许是不好与凡人牵扯姻缘吧。这么想来，她也正好是他最好的人选。
她哼笑，眉目和软。
车刚上山没两步，又被人别得停了下来。
如意探头出去，就见个穿着青色束袖长裙的小姑娘捏着弓下车来，张扬地问：“岐远哥哥的车上怎么有女人？”
她这一开口，周围四五辆车都停了下来围看。
周亭川连忙下车，拱手作礼：“车上都是大人的朋友，还请惊鸿郡主行个方便。”
“亭川小大人也来了？”李照影将弓扛在肩上，哼笑，“我跟岐远哥哥从小一块儿长大，我怎不知他有什么女儿家作朋友？还请来了猎场，别是弓箭都不会拿吧。”
话是对周亭川说的，眼睛却是只盯着如意。
如意撑手看着外头，嘴角噙笑，丝毫没有闪躲：“我确实不会拿弓箭。”
她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倒让李照影愣了愣，半晌才没好气地道：“不会拿弓箭，还来猎场做什么。”
“自然是看沈大人呀。”如意勾唇，“有他在，谁专心去打猎呀，他不比那林间虎豹有趣？”
这是实话，但说得周围的姑娘们都心虚。
李照影被她气笑了：“怎么会有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女人。”
“袒露心声有什么不知廉耻的，总比喜欢人还藏在心里，期期艾艾不敢靠近来得好吧。”
“你说谁呢！”李照影急了，挽弓就拿箭对准她，“我乃堂堂郡主，你岂敢冒犯！”
拂满紧张地捏住她的手，如意却是没什么反应，只纳闷地问：“我说她了吗，她急什么？”
赵燕宁幸灾乐祸地道：“石头扔过去砸着人了，哪有不叫唤的。柳姑娘保重啊，这位可是太后娘娘面前的红人，就算眼下将你射杀，她也不会获罪，顶多被教训一顿罢了。”
好羡慕哦，不像她，杀人都还要被天雷制裁。
如意满眼星星地看回李照影脸上，还不待说什么，后头就突然有一道身影卷上来，手腕一转就缴了她的弓箭。

第58章 这么个小娇包，哪就配他喜欢了！
李照影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手心里就是一空。
她横眉抬头，正要斥人冒犯，却对上沈岐远那张不近人情的脸。
“郡主。”他疏离地道，“此处是来往要塞，不宜停车。”
李照影满腔的气愤顿时化为了委屈：“你护着她？我和你这么多年的情谊，你护着他？”
“沈某既邀了他们来做客，便该将他们送上山。”
“是他们还是她一个？”李照影不服气地叉腰，“你说清楚。”
下颔微微收紧，沈岐远单手负在身后，显然是失去了耐心。
周亭川见势不妙，上前就打圆场：“郡主，这么多人看着，闹大了您难免要受斥责，大人也是为您好。”
李照影闻言缓和了些神色，却还是委屈地问沈岐远：“是吗？”
“不是。”沈岐远抬眼看她，眼里一片漠然，“郡主无理取闹在先，受斥责也是应当。”
“你！”她细眉倒竖，瞬间跳脚，“沈岐远，你嘴里就没半句好话可讲了吗，非得将我气死你才痛快不成！”
人人都羡她和这人青梅竹马，只有李照影知道什么叫越熟悉越绝望，这么多年了，这人就从未给过她一丁点的希望，对她甚至比对其他世家姑娘还更冷淡些。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竟也不给她留半点颜面。
她眼泪都气出来了，索性大步走向那马车。
“郡主。”沈岐远抬手想拦，谁料她闭眼就往他身上撞，逼得他不得不让开。
如意依旧倚在窗边，看那小姑娘气势汹汹朝自己而来，眼里笑意倒是更盛：“沈大人气着你了，你不拿弓箭对着他，怎么又来找我了？”
“要不是因为你，岐远哥哥如何会这么对我！”李照影咬牙瞪着她，“我要和你公平比试，上山狩猎，一方若先抓到三头花鹿，另一方就不许再纠缠岐远哥哥。”
她听得一哂，懒洋洋地趴在窗沿上往下睨着她：“真可爱。”
李照影：“……”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褒义的词，但听着莫名就让人火大。
“你不敢？”李照影扬起下巴。
“唔。”如意转头看向沈岐远，上下打量了一圈，像是在思忖他值不值得。
对面的沈岐远还没被她这眼神看恼怒，面前的小姑娘倒是又气得跺脚：“你什么意思，我岐远哥哥配不得你拼命一搏吗！”
如意纳闷了：“小郡主，他那么不领你的情，你还护着他？”
“你懂什么。”李照影红着眼恨恨地道，“我不用他领情，愿意护着他是我自己的事。”
倒是个爽快的性子。
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会儿，如意终于点头：“行。”
“就这么定了，我去山上等你。”胸有成竹地抹干眼泪，李照影大步就回了自己的车上，骏马长嘶，飞快地就往前走了。
拂满很是着急：“我们也，也快走。”
沈岐远飞身上马，在车前替他们开了路。周亭川回到车上，连连叹气：“柳姑娘都说了不会弓箭，这算哪门子的公平比试。”
“抓花鹿不一定非要弓箭，用别的法子应该也行。”赵燕宁道，“不过秋猎场里的花鹿很少，去年那么多人猎了三日，总共才猎得五头。”
“那要是她们俩都没猎到三头，该如何是好？”周亭川皱了脸。
赵燕宁笑：“谁知道呢，看惊鸿郡主的念头了。”
有时候家世身份就是压在人头顶的山，哪怕柳姑娘更得大人欢心，但跟高高在上的郡主看上同一个人，柳姑娘也只有听天由命的份。
他有些同情地看向旁侧，却见如意正替拂满擦着手汗，脸上别说忧愁了，连一丝在意也没有，仿佛刚刚被下战书的人不是她。
赵燕宁好奇了：“东家这么有信心能赢？惊鸿郡主自小习武，一直是秋猎场上的好手，甚至还夺得过通天柱上的青缨红玉。”
每年都只一人能夺得青缨红玉，李照影是这么多年来的胜者里唯一的女儿家，连圣上都夸她巾帼不让须眉，实在是有些真本事的。
如意捏着帕子，将拂满手纹里的汗都拭干，漫不经心地问：“你就这么有信心我会想去赢？”
赵燕宁和周亭川都是一怔。
是啊，他们怎么忘记了，车上这位是个没心肝的，答应了比试，却没说她会真的拼命。
沈岐远对李照影来说很重要，对她而言……好像未必。
周亭川神色复杂，看了一眼跑在前头的那匹马，压低声音对如意道：“毕竟是大人生辰，姑娘总不好真输给郡主。”
大人方才没拦着，很显然就是想看她为自己争一争，争输了大人多半也会柳姑娘给台阶下，但她不能完全无动于衷啊。
“再说吧。”她摆手。
别的都可以惯着宠着，但她不爱惯他这把自己当彩头的作风。在她的认知里，任何需要靠争抢才能得到的男人，那便就是本不属于她的，抢到手也没甚意思。
她喜欢乖的软的，轻轻一勾手就义无反顾朝她奔来的。
别的都太麻烦了。
打了个呵欠，如意枕上拂满的腿：“到了再叫醒我。”
拂满点头，乖乖地将她肩头护住，以免她滑落下去。
去猎场的山路都被特意修过，马车行得十分平稳，以至于到地方的时候，如意已经睡了一个好觉。
她打开车门，秋阳从外头照进来，金光满怀。
李照影已经在前头等她了，一看她落地就让人给她递了弓箭：“这是我常用的，给你用，我用备用的弓箭，便不算欺负你。”
如意接过来就“唉哟”了一声，嗔怪地揉着自己的肩：“好重。”
李照影看得气不打一处来，远远地又瞪了沈岐远一眼。
这么个小娇包，哪就配他喜欢了！
沈岐远坐在十里风亭的主亭里，专心听着中宫说话，似乎没有注意这边。
李照影冷哼，翻身潇洒地就上了红鬃马，再看身后，如意慢吞吞地踩着脚蹬，纤手接过周亭川递来的缰绳，还冲他笑了笑。
咬了咬牙，她屏气凝神，待圣上一箭射出，她当即拍马，猛地朝花鹿常出没的地方冲去。

第59章 妖怪心软了
最讨厌这种没骨头一样的女人了，也不知道岐远哥哥看上她什么，矫揉造作，媚里媚气。
李照影越想越气，觉得岐远哥哥眼光差的愤怒甚至超过了岐远哥哥被人抢走的愤怒。
她狠狠一甩马鞭，四周的树木飞快倒退，不一会儿就抵达了森林最深处。
四周寂静下来，她屏息凝神，搭箭拉弓。
前头的灌木丛里有一丝动静。
李照影出手极快，饶是不常用的弓箭，准度和力度也是丝毫不差，嗖地一声就有东西应声倒地，疯狂挣扎。
她拎着缰绳过去，遗憾地发现是只野兔。
轻呼一口气，她正想继续找，就听见背后有人赞叹了一声：“好利落的身段。”
受惊回头，李照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怎么在这里？”
如意懒洋洋地抱着马脖子，勾唇与她笑：“第一次来，哪里知道花鹿的去处，自然是要跟着你了。”
不是，她刚刚策马过来，跑得比旁边的一些男儿还快，现在还尚且喘着气呢，这人不声不响地跟过来，竟是一副闲逛的自在模样？
“你会骑马？”她不敢置信。
这都不能叫会骑马了，应该是骑术十分了得才是。
如意没答，只眼波潋滟地瞧着她：“接着该去哪儿啊？”
李照影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不准跟着我！你自己去寻，就在这附近。”
“一个人狩猎好无聊的。”她不情愿地扁嘴，又娇又嗔。
平心而论，这人生得秀丽妩媚，那一双长眼更是灵气四溢，嬉笑怒骂都让人讨厌不起来，就算是她，也被这好看的皮囊晃了晃神。
李照影很快收回了目光。
大敌当前，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好看有什么用，她连弓都拉不开。
轻哼一声，李照影策马就继续往前，一路都飞快转弯，想甩开她。
然而这人的声音一直在后头不远处响起：“这地方能有什么花鹿。”
“唔，怎么有虫子咬我。”
“诶，小郡主，前头有人。”
李照影勒马四望，没好气地道：“咱们已经是跑得最快的了，他们都还没过来呢，哪来的人。”
如意不笑了，长眼微微眯起，看向那茂密的枝叶间。
脖颈后没由来地一阵凉风，李照影也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心里暗道一声糟。
她往常狩猎都是跟在陛下身边的，就算单走也会带上足够多的护卫，今日是一时意气，竟就忘了还有人一直惦着她的性命。
这些人怎么会这么早就做好了埋伏，这可是皇家猎场。
“快走。”调转马头，李照影慌张地拉了拉如意的缰绳。
如意道：“来不及了。”
像是响应她的话一般，十余支没有羽尾的箭倏地就从四面八方朝两人射来。每一箭都精准算好了角度，将她们的生路完全封死。
李照影就算会些拳脚也看傻了眼。
她才十五岁，又不是神仙，哪里逃得出这天罗地网，话本子里写那些以一敌百的场面她也憧憬过，但真遇见的时候，普通人最直接的反应都只是呆呆地等着死亡的来临。
那一瞬间她甚至都看见了黄泉路上的大门。
说时迟那时快，如意伸手揽过她的腰瞬间将她带到自己身前，然后伸手一抄，凭空抓住一支凌霄箭，反手一扔，力若千钧，将旁边一支羽箭精准砸落。
这拼出的口子不过两尺，喘息的机会也就一眨眼，但她偏就带着人从那缝隙里过去了。
李照影震惊地看着她。
这人跟方才那副软绵绵的模样完全不同，身姿潇洒利落，眼如捉兔之鹰，箍着她的手臂虽然纤细，却是如铁一般坚硬有力，单手策马，下盘稳得几乎不颠簸。
来的人都是死士，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杀机随后而至，她偏还低头，戏谑地问她：“这就怕了？”
眉眼含英，自信又张扬，仿佛只要有她在，天塌下来也砸不着她怀里的人。
李照影下意识地抓紧了她腰间的皮革束：“你小心后头！”
长剑横空而来，如意侧头，堪堪与剑刃错过，眉目映在光亮的剑身上，带出了一丝嘲弄：“什么阿猫阿狗都出来当杀手。”
她伸手夺刃，动作快得无人看清，只瞧着寒光一闪，长剑就指向了来人的咽喉。
李照影眼瞧着，觉得如意是可以很轻易地杀了这个人的。但不知为何，在剑刃即将刺破人咽喉的一刹那，她眼里划过了一丝犹豫。
就这一丝犹豫，对面立马反扑，抽出峨眉刺狠狠扎过来。
如意抱起她，翻身落在旁边的地上，颇为恼怒地啧了一声。
人没事，但马被刺伤，疯嘶着跑走了。她们两个落在了原地，无异于落进蛇窝。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都朝她们而来，李照影拔出了随身的匕首，抹抹脸起身对如意说：“他们冲我来的，你还可以走。”
如意挑眉：“嗯？”
“往东一直走，还有活路。”她头也不回地道，“你是无辜的，没道理陪我一起死。”
“今日的比试，就算你赢了，以后好好对岐远哥哥。”
“快走。”
如意看着她那稚嫩的后脑勺，虽然觉得可爱，但还是忍不住一巴掌按了上去：“谁告诉你我们会死，多大的年纪啊，就爱逞英雄了。”
李照影被她按得一个趔趄，气得回头：“你这人，不识好歹？”
“我还不知死活呢。”如意起身，拂了拂裙摆上的枯叶，“得了，你闭眼数二十个数，数完若是伤了一根毫毛，我亲自把沈岐远抬去你府上。”
“……”
怎么说呢，这个提议很荒唐，但是又莫名有吸引力。
李照影将信将疑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破空之声如哨响一般穿透整个树林，她感受着耳边的风声，咬着牙数：“一，二，三……”
前头好像有人闷哼了一声。
心尖一颤，李照影喉咙发紧：“九，十，十一……”
什么东西闷声倒地，又有利器从她头顶飞过去，她紧张得蹲了下来。
“十六，十七，十八……”
有刀刃没入了人的肌理，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动。
数不到二十了，李照影惊慌地睁开了眼。

第60章 我不值得你拼命吗
明亮的红色在斑驳的光影里张开，那人发尾扬起，眉眼里全是嗜血的快意。枯叶在她周围翻飞，她刀刃所指之处，已经没有还站立着的人。
刺客愕然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察觉到旁边的视线，如意眼里的红色瞬间褪去。
她拔出那半把刀刃，将人用树藤一并捆在旁边，嗔怪地道：“都说了要数到二十，小郡主怎么不守信。”
李照影顺着那刺客看过去，倒吸一口凉气。
七八个死士，就这片刻的功夫里都受了重伤，被她栓羊似的捆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她甚至还敢背对着他们，施施然朝她笑：“都是些小喽啰，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有几个死士手还是能动的，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没敢朝如意背后捅刀，甚至都不敢抬头多看她一眼。
李照影有些想不明白，劫后余生的嗡鸣声叫她傻愣愣地跪坐了下去。
“郡主！”周亭川焦急地喊了一声。
她呆呆回头，就见沈岐远带着一队护卫过来了。他面色凝重地看着这边，下马就让人先押住那些刺客，然后大步朝柳如意走去。
这一瞬间李照影都不生气他无视自己，甚至觉得自己误会了他，岐远哥哥眼光果然不俗，看上的姑娘，绝非等闲之辈。
她再度震惊地看向如意——
“嘤嘤嘤，好可怕，幸好郡主身手不凡，不然今日可交代在这里啦。”她瑟瑟发抖地抹泪。
李照影：？
李照影：？？？
不是，刚刚可不是这样的画面呐？
沈岐远扫了一眼尚都有命在的刺客，眼底神色软了软。
不是说下次还那样吗。
作恶多端的妖怪，竟也会心软。
手指动了动，他有些想摸她的发顶，然而碍着旁人在，手终究是没抬。
深吸一口气，沈岐远看向李照影：“多谢郡主了，待会沈某自会禀明圣上，嘉奖郡主之勇。”
“不是，这不是我。”李照影站了起来。她可不是会贪墨别人功劳的人！
如意柔弱地扭腰过来，眨眼与她行礼：“多谢郡主。”
“方才分明是你。”她急了，“是你保护了我。”
“郡主记错了。”沈岐远一本正经地道，“柳姑娘不会武功。”
“是啊。”周亭川也昧着良心道，“我们柳姑娘体弱多病，杀鸡都害怕，怎么会打伤这么多刺客呢。”
三人异口同声，皆是无辜又纯良地看着她，看得李照影忍不住怀疑自个儿的脑子。
真是她记错了？方才难道是她大显神通，把这么多刺客都打伤了？
哈哈哈，她的无量神功已经练成啦。
——笑不出来。
李照影垮着脸揽过如意的胳膊，闷闷地道：“你若不想出头，我便替你担了这功劳，但若有奖赏，我统统拿给你。”
如意谦虚地摆手：“那多不好意思——我住在会仙酒楼，供神街的那个，郡主送的时候别走错了地方。”
李照影终于噗哧笑出了声。
她将她挽得更亲昵些，一边走一边道：“我替姐姐保守秘密，姐姐能不能教我两招？”
“好说，但我是平民，你是郡主，平日里可见不着面。”
“哎我这郡主就是吃闲饭的，去哪儿都没人管，姐姐大可放心，我回城了也会去找你的。”
方才还喊打喊杀的，一转眼竟就好上了？
周亭川觉得好笑，凑在沈岐远身边道：“大人，咱们柳姑娘似乎格外会讨人喜欢。”
“嗯？”沈岐远侧头，和善地看着他。
周亭川抹了把脸，立马改口：“我是说，您请来的这位柳姑娘。”
“万物向阳，本是常理。”他颔首，看着前头如意的背影，“更何况救命之恩。”
李照影崇尚武力高强者，如意自然会对她胃口。
只是，这两人一回到马背上，李照影又开口了：“姐妹归姐妹，约好的比试还是要比完的吧。”
如意又是“唉哟”一声靠在马脖子上，哼哼唧唧地道：“弓太重了，拿不动。”
沈岐远一听就冷了脸色。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问：“若把彩头改成青衣，亦或者是周亭川，你拿不拿得动？”
周亭川一听这话就后背发毛，立马吆喝着护卫：“先走先走，去前头等啊。郡主也先往前两步，小的有话要跟郡主说。”
眨眼间跑得飞快。
李照影纳闷地回头，想听听他们要说什么，缰绳却被周亭川牵着，往前拽出去老远。
“小大人力气长了不少啊。”她没好气地道。
周亭川唏嘘：“两百具尸体，谁搬谁不长——您快别回头了，这是小的拿命换回来的忠告。”
……
人都走远了，如意才将脸换过来朝着他的方向，懒眼落拓：“换谁来都拿不动。”
沈岐远脸色好了些，但没完全好。
他垂眼问：“一如郡主所说，难道我不配你拼命一回？”
淡笑着睨他，如意只揉了揉自己的腰，抱怨似的道：“累得很，有些骑不住马了。”
“你回答我。”他绷起了下颔，泪痣也微微颤了颤。
“要掉下去了。”她叹息。
就这样的一个人，就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人，掉下来摔死又如何！
他气得手抖：“我若管你我便是——”
话音未落，面前这人竟就真的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下头土薄，棱石突兀，他瞳孔微缩，身体的反应甚至比脑子还快，上前两步就将她牢牢接在了怀里。
如意抬头，脸上完全没有害怕的神色，反而有些得逞的狡猾，双手勾住他的脖颈，长眼含笑：“便是什么？”
他恼恨地闭上了眼。
自己为什么就不能争口气，她反正又摔不死，老心疼她只会反过来被她拿捏住而已。
你看吧，在这样的情况里，她十分自信地就开口：“大人心里既然有我，又何必管我心里怎么想的。小郡主都明白，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与别人没关系，自己能说服自己就行。”
他将她放了下去，冷声道：“你如此行径，我若还心里有你，便是我不知廉耻了。”
如意挑眉，再度上马，跟没事人一样扯过缰绳：“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是不知廉耻，只是看对方接不接受罢了——大人，你想要我拼命，总要给我一个值得拼命的理由。”

第61章 哦豁，又死人了
像沈岐远这样的天之骄子，早习惯了被人仰慕被人放在心尖上，骤然被人要“值得拼命的理由”，他怔了半晌也没能答出来。
柳如意这样的姑娘，你拿什么才能让她拼命？
金银珠宝？她只是喜欢，不是真缺。
花容玉貌？倒是能打动她，但是对她来说好看的男人只是玩物，跟花瓶没什么区别。
迎上她那双明媚又戏谑的长眼，沈岐远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哪怕两人私下亲密无间，他在她心里还是没半点分量。
眼瞧着面前这人神色一点点黯淡下去，如意微微勾唇，终于软下身子来，伸手替他将髻上的玉簪正了正。
“大人嘴真笨啊。”她眼尾柔光潋滟，“你就不会说，‘除了我，世上再无人会这般心悦你’？”
真心也是难能可贵的东西，若是他双手捧着奉上，她自然要笑着接过来的。
他迷茫地看着她，像一只在陷阱边缘徘徊的小羊羔。
如意恶劣地露出狼牙：“若是如此，小女当真愿为大人一搏。”
小羊羔动了动，颤抖着，像是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如何，却还是控制不住要前迈。
将真心给她，她就也会义无反顾吗。
不等他想明白答案，这人就叹了口气：“罢了，强求不了。”
马蹄往前，她背影淡漠又疏离：“该走了，沈大人。”
“你……”他抬步跟上去，略显懊恼，“我尚未答你。”
“已经不想听了，下次要答就快些。”她慵懒地看向前头，眼角余光都未再分给他，侧面瞧过去，孤冷如山石夜霜。
有那么一瞬间，沈岐远当真反省了自己是不是太过犹豫。
但林间风一吹，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差点上了她的当，搏与不搏都是她该选的，为何三言两语就将他套了进去，真是巧舌如簧，手段阴诡。
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一般，如意在马背上回头，唇角高扬，笑得嚣张又明媚。
沈岐远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她丝毫不在意，一夹马腹就追上前头的李照影和周亭川，裙摆飞得像盛开的烈焰花。
“亭川，拂满和燕宁下场了吗？”她问。
周亭川往十里风亭的方向看了看，嘟囔道：“好像是下来了的，但方才我忙着跟大人过来，就没注意他们去了何处。”
“我陪姐姐去找他们。”李照影连忙举手，“我对这里最是熟悉。”
“不用。”如意看了一眼旁边那些被捆成一串的刺客，“小郡主还是先跟沈大人去回禀圣上，我自己去就行。”
周亭川点头，给她指了个方向：“应该在那一片林子里。”
如意顺着就策马过去。
这猎场分成了东西两个部分，东面是圣上带队，多是些皇亲国戚，西面多是一些低位的臣子和亲属家眷。拂满燕宁按理说只会在西面活动，但找了一圈，都瞧见东西面之间的围栏了，如意也还没找着他们。
不知哪个方向突然起了一阵骚动，隐隐听见人喊什么刺客。
如意以为说的是方才刺杀李照影的人，便没太在意，只顺着围栏往林子里走了一段路。
风送了一丝腥气拂过鼻息。
她突然勒马。
前头是一片红枫树，灿烂耀目的颜色从枝头流泻到四周，有人靠在树下，苍黄的衣裳掩埋在落叶间，恬静得像是睡着了。
可是他没有呼吸，胸口平静得像是一块石头。
不动声色地调转马头，如意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一回头，方才那些说话的人都朝她涌了过来，头几个手里拿着一块东西，一打量她便沉了脸色：“你是谁家的女眷？瞧着脸生。”
暗叹一声倒霉，如意老老实实地拱手：“小女受沈大人相邀前来，并非官眷。”
“沈大人的朋友。”为首那个年轻人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问，“为何在这里？”
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那块东西，如意眼神闪了闪，改了口：“找花鹿一路找到这儿了。”
“此处出了人命，姑娘既然牵涉了，少不得跟我们走一趟。”
无语望苍天，如意决定回去的路上找个庙拜拜，这什么运气啊，三天两头的牵涉命案。
但她没有反抗，十分乖巧地就跟着这群人走了。
不为别的，只为那个人手里拿着的东西。
“这是现场唯一遗落的物证。”那人与她骑马并行，神色严肃地看着她，“瞧着与姑娘腰上的是同一家的式样。”
上等的皮革束腰，穿着玄色的棉绳，便正是她今早送给拂满和燕宁的。
如意轻笑：“小女一介草民，无甚尊贵，束腰只是在大街上随意买的，那家店生意极好，与人撞了式样并不奇怪。”
那人看了看她这弱柳扶风的模样，眼里的怀疑也轻了些，只叹了口气，将那束腰死死捏在手里。
“敢问大人是？”如意眨眼。
身侧这人有礼地道：“在下云程，忝任御前侍中。”
如意觉得这名字耳熟，便笑了笑：“久闻大人英名。”
“不敢当。”他摇头，“一介武夫罢了。”
许是又想起什么往事，云程眼眶发红：“海晏常说我不知上进，若我如他一般满腹经纶，说不定也能光耀门楣。”
如意安静地听着，没有多问，旁边跟着的几个人却开口劝：“云大人莫要太难过，当务之急是先找着凶手，才好让海大人九泉安眠。”
“是啊，云大人保重身体，还要去御前回话呢。”
抹了把脸，云程抱歉地与如意颔首：“失礼了。”
如意也跟着颔首，眼里明明白白地流出困惑。
就算是兄弟好友，云程大人看起来也太难过了些，仿若天塌了一般。
旁边人见她似乎张口想问，连忙将她的马牵慢些，让云程走去前头，这才小声开口：“姑娘可莫要再戳云大人的心窝子，方才若不是我们拦着，他差点拔剑殉知己了。”
“关系这么好？”如意咋舌。
“岂止是关系好。”那人叹息，“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云大人和海大人仿若一体，两人打小住对门，又一起学成，一起入仕，共贫穷也共富贵。有一回云大人犯了事，挨板子海大人都替了他一半。”

第62章 云海之交
千金易得，知己难寻。
若说伯牙子期是高山流水，云程和海晏便是从泥里一起结出来的果子，求仕十年，风雨与共，后来富贵了，云程大婚海晏替他闯门接亲，海晏得子，云程更是打了一个巨大的金汤匙送去，为此还卖了自家一处别院。
如意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了，酒楼生意好的那几日，客人时常在大堂里闲聊，那时候便有人说过“云海之谊”，向来为大乾人称道。
这两人原本老了还可以一起喝酒回顾平生，结果在三十余岁的当口，海晏殁了。
如意唏嘘地叹气，觉得能理解云程的心情。
云程带着这一行人回了十里风亭，里头刚猎得三头花鹿的圣上正大声夸奖着惊鸿郡主的勇猛。
“陛下。”他疾步上前，二话不说就跪了下去朝龙椅上磕头，额头砸在冰冷的砖石上，两三下就见了血。
帝王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连忙令左右扶他起来，皱眉问：“这是怎么了？”
云程颤抖着将一根玉笛递上去，哽咽不成声：“海晏他被人谋害，横尸林中，请陛下做主！”
帝王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若说方才惊鸿郡主遇刺还只是她自己大意，海晏此人一向谨慎，又是国之栋梁，他甚为倚重的宠臣，怎么能死在林子里？
云程的哭声给四周笼上了一层阴影，帝王压着怒火开口：“子晏，你先去看看，带架子去仔细收殓。”
“是。”沈岐远起身，目光在如意身上停留了一瞬。
李照影也好奇如意怎么跟着云程回来了，但眼下龙颜大怒，不是问的时候，她只小声与沈岐远道：“有我在，不管什么事都能撑到你回来。”
沈岐远颔首，这才大步带着人离开。
“我与海晏相约射狐，我射得两头便转身去找他，谁料他就躺在了那枫林里，脑袋后头好大一个窟窿，全是血，一声也不能应我了。”云程悲恸难止，“他为官十余载，清正廉洁陛下是知道的，到底什么人要害他啊！”
圣上一边安慰他，一边纳闷地看向如意：“柳氏？”
如意无奈地出列行礼：“见过陛下。”
“子晏倒是跟孤说过你会来，但你在这里做什么？”
“禀圣上，实在不巧，民女撞见了方才的命案。”她恭敬地答。
“哦？你看见凶手了？”
“没有，民女到的时候海大人已经倒在了树下。”
旁边有官员出列解释：“现场发现凶手落下的束腰，与这位柳姑娘身上的式样相同，云大人这才将人带了过来。”
云程将手里的束腰递了上去，圣上看了两眼，问：“柳氏，你可有证据证明此案与你无关？”
如意想了想：“民女去枫林之前一直与郡主在一起，只要让验尸官查得海大人的死亡时间，民女或可洗脱嫌疑。”
李照影连忙出列：“陛下，柳姑娘性格温柔，别说杀人了，方才与我一起狩猎，她连兔子都没舍得射。”
如意难得地良心不安了一下。
好端端的小姑娘，转眼竟也学会了撒谎，真是罪过啊罪过。
李照影的话挺有分量，帝王沉吟片刻，将目光落回到束腰上：“派人去查看，如有人衣衫散开了，便带到孤面前来。”
“是。”禁卫军领命而去。
如意眼眸动了动。
她没追问过拂满的过去，不知道她和这个海大人有没有仇怨，若人不是她杀的也就罢了，沈岐远会还她一个清白。
但若是她动的手呢？
衣衫散开的人很快被带到了亭内。
如意回头一看眼皮就跳了起来。
赵燕宁穿着宽大的石青长衣，腰间束缚荡然无存，他被人按着跪在台阶下头，一脸的平静。
“陛下，此人在附近徘徊，行为有异。”
云程转头，目光陡然凶狠：“是你！”
“怎么？”帝王疑惑，“你认得他？”
“陛下，此人原是刑部司的验尸官，先前与海晏有过冲突。”
“细细说来。”
云程咬牙切齿，若不是在御前，看那眼神怕是要扑上去咬断赵燕宁的咽喉。
“一年前海晏门下的茶客去世，大约是牵扯了什么案子，被送去刑部验尸。此人一验便对海晏出言不逊，说海晏是杀人凶手。无凭无据的，海晏自然不会理会，结果这人三番五次攀咬，还撺掇沈大人想给海晏定罪。”
“海晏心胸宽广，不会与他这样的小人计较，但这人多年来一直执念难消，就在一个多月前，他还曾在海府外徘徊。”
如意听得眯眼。
一个多月之前，不就是他们刚刚离开刑部司衙门的时候，那时候的赵燕宁的确想报仇，但他去的不是太师府吗，又关海晏什么事。
没人解答她的疑惑，圣上一听这话就沉了脸色，厉声喝道：“赵氏，光天化日之下，你岂敢残害朝廷命官！”
赵燕宁淡声道：“草民不知里头那位大人在说什么，草民在这外头等人，已经徘徊了半个时辰，附近的守卫皆可作证。”
云程一噎，不信邪地找来几个侍卫，结果还真是，这人一直在附近，只刚才离开了一炷香的功夫，一炷香的功夫是无法去枫叶林又返回的。
“那你的腰带哪里去了？”帝王皱眉。
“方才去更衣，放在旁边结果就不见了，草民也纳闷，此处分明贵人云集，一块普通的束腰怎么还会被人偷。”
帝王拿出方才那块束腰：“是这个吗？”
赵燕宁看了一眼就点头：“是。”
“他撒谎！他若只是弄丢了束腰，束腰怎么会出现在枫叶林里。分明是他想了什么阴毒的法子，尾随海晏谋害人命！”云程又磕头，“请陛下为海晏做主！”
有杀人动机，又有关键证据，帝王索性摆手：“行了，把这人拖下去，给海爱卿陪葬就是。”
如意诧异地抬头。
这就结了？逻辑都没理顺呢，若是赵燕宁去杀人，那侍卫们看见的又是谁啊。
帝王满脸的不在意。
一个草民而已，能安抚住他要死要活的宠臣就已经算是有用了，嫌疑那么大，陪葬也并不委屈。

第63章 云海之交
赵燕宁脸上露出了意料之中的嘲意。
这便是他们陛下，也就是有这样的陛下，刑部司才会有那么多可解的案子活生生压成了悬案，朝堂上才会有那么多的凶手逍遥法外。
他被禁卫军抓起来，别说反抗了，动也懒得动。
“且慢。”如意开了口。
李照影皱眉，偷摸与她摆手，她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径直在御前道：“凶手不可能是他，陛下不能错让无辜之人陪葬。”
帝王觉得好笑：“柳氏，孤上次是夸过你胆识过人，但孤可没允你顶撞御驾。”
“小女非是要顶撞，不过是想着陛下功绩彪炳，是流芳百世的明主，若为这点小事留了遗憾，岂不可惜。”
好话谁都爱听，帝王哼笑一声，倒也给了她个机会：“你说一说，凶手为什么不可能是他。”
“陛下方才也听见了，侍卫说赵燕宁一直在附近徘徊。比起在一炷香之内来回两里地杀人，民女觉得凶手偷他的束腰去嫁祸更有可能。”
束腰这种东西，谁会轻易遗落呢，还恰好是遗落在凶案现场，凶手又不是傻子，自己衣裳散开了都发现不了。
“以民女拙见，凶手应该是男子，才有可能杀得了身高八尺的海大人。”她量了量自己的头顶，“若是民女这样的，跳起来怕是都砸不到海大人的肩，更莫说脑后。”
此话一出，不少人低笑，圣上也缓和了神色，但还是道：“你这么说，赵燕宁也七尺有余。”
如意摇头：“云大人说了，赵燕宁先前就与海大人有怨怼，那林子中树木相隔较远，凶手要动手的时候是藏不住身的，若海大人看见赵燕宁了，又怎么会敢把自己后背朝着他，让他砸后脑勺呢。”
云程脸色一沉：“你字字句句都在为赵燕宁开脱，莫不是与他有旧？”
如意颔首：“赵燕宁自从辞去刑部司之职，便在民女的酒楼当账房，旧交情是不算的，说认识我自然也认识他。”
云程愤恨地扭头：“如此关系，说话何以信得。”
“再好的关系也可能反目成仇，这世上关系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道理。”如意朝帝王行礼，“民女以为，比起一个仇人，反倒是亲近之人，更容易趁海大人毫无防备之时动手。”
此话一出，亭里的人都笑了。
“柳姑娘是想说云大人更好杀海大人吗？哈哈哈，你是不够了解这两位大人，打小长起来的情谊，怎么会痛下杀手。”
“是啊。”帝王也笑，“你说赵燕宁不是杀手孤都要信了，这后头倒是越说越离谱。孤还记得他俩刚入仕的时候，孤只缺一个左司谏，这两人说要么都不当，要么就一起留下，逼得孤多立了一个右司谏。”
“后来孤将海晏提拔为了御史大夫，云程替自己好友高兴，半点嫉妒也没有。这样要好的两个人，你说云程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如意耸肩：“民女只说关系好些更容易动手，又没说凶手便是云大人。”
“凶手除了外头跪着的也没可能是别人了，别的还有谁会想杀海晏？”帝王摆手，“行了，等子晏回来结案吧。”
话刚落音，外头就有人禀：“陛下，有个女子也散着外衫，在外头求见。”
“带进来。”
“是。”
一直面无表情的赵燕宁终于紧张了起来。他侧眸看过去，拂满穿着宽松的褙子，手里捧着另一块束腰，看也没看他，进门就跪下。
“民女喉舌有碍，为免污圣听，便借此下策，请陛下恕罪。”
她展开一张纸，上头已然是写好的话。
“民女在打猎途中被人击晕，醒来束腰丢失，赵燕宁为顾民女名声，便将他的束腰借给了民女。若束腰涉案，牵扯其中的人便是民女，不是他。”
她安静等帝王和众人将纸上的字看完，便放下那副宽大了不少的束腰，将云程拿到的束腰接过来，恰恰好地捆回了自己腰上。
女子的尺寸，男子是无法戴上的，所以赵燕宁想顶替也不成。
赵燕宁急了：“我与她分开只一炷香的功夫，且是在一个时辰前，那时候她不可能去杀人。她的确被人打晕过，有淤青可以作证。”
明知道这位帝王是不太在意这个案子的真相的，为了拂满，他还是大声辩解：“她比柳姑娘还娇小，更不可能击打到海晏的后脑，请陛下明察！”
云程冷笑：“所以你方才确实撒谎了，你的束腰不是无意丢失，而是在亭外徘徊时听见了束腰涉案，便将自己的腰带给了她。”
赵燕宁无可辩驳。
“欺君罔上已经是死罪，掩护凶手更是罪加一等！”
“云大人怎么就笃定这位女子是凶手？”如意开口。
“若不是凶手，他们心虚什么？”云程冷笑，“遮遮掩掩，必有古怪。”
这两人手上过掉的案子没有八百也有一千，攒下来的仇敌那么多，自然是要防备着的，更何况看帝王方才对赵燕宁的态度，赵燕宁定然会想把拂满摘出去，好让她安然无恙。
但这些都没法直说。
眼瞧着禁卫又上前要押拂满了，外头终于响起了沈岐远的声音。
“凶手只会是男子。”他跨步进来，拦下了禁卫的动作，上前与帝王行礼。
一时间座上的帝王和外头的赵燕宁都松了口气。
帝王是觉得头疼：“子晏呐，你快将这凶手抓出来，了了这案子吧。”
沈岐远叹息：“臣无能，只能排除几个人，并不能锁定凶手是谁。”
他看向旁边的拂满：“凶器是一块石棱，重达五斤，以这位姑娘的身板和高度，并不能由上至下地击打过去。”
“死者死的时候很放松，四周没有挣扎和打斗的痕迹，所以多半是偷袭。以那林中树木之隔来看，凶手应该是先靠近了死者，趁其不备从地上捡起石块动手。”
这么一说，有仇怨的赵燕宁也被排除在外。
“臣断言，凶手应该是与死者体型相仿的男子，与之关系亲近，且在半个时辰前换过衣裳。”

第64章 杀妻夺财
这判断，竟与柳氏所言相去无几？
帝王这才终于坐直了身子：“爱卿这岂不是也怀疑到云程头上了，可他为什么要杀海爱卿？”
“眼下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云大人，臣也只是排除了在场的这二位。”沈岐远正色道，“花拂满和赵燕宁不是凶手。”
如意忍不住感叹，这人间就是有意思，同样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和从沈岐远嘴里说出来的结果竟是天上地下。方才还听不进去的帝王，眼下竟是赞赏地点头：“爱卿言之有理。”
禁卫依言退了下去，拂满留在了原处，赵燕宁也终于长长地呼了口气。
“那此案该如何着落？”旁边有大臣犯难了，“海大人是国之栋梁，总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帝王也看向沈岐远。他眼皮子底下出的命案，若是不找着凶手，这秋猎未免扫兴。
沈岐远站在亭中，突然拱手朝帝王行了一礼：“臣请刑部司卓大人、蔺大人，两朝元老柳太师、龙图阁文大学士及文书录记，带证人刘屠夫、秦嬷嬷上前。”
“准。”
云程有些不解地看向沈岐远，这人方才还说自己无能，没有找到凶手，眼下怎么又拉这么大的阵仗？
猎场里风光极好，少男少女策马扬鞭驰骋天地间，酣畅又热闹。
而一转眼的十里风亭正亭里，气氛陡然凝重。
柳太师站在御前，瞥了一眼四下站着的人，倒是先开口了：“今次秋猎的巡防之事，若老夫没记错，是由宁远侯接手担责。侯爷年少有为，却是缺乏经验了，短短半日，竟就出了两处错漏，还让重臣殒命林中。”
文阁老出列拱手：“陛下，非是老夫要为侯爷说话，但朝中谁人不知宁远侯谦让后辈，布防排兵的机会一向都让给了廖指挥使。眼下巡防有失，又岂能只责问他一人。”
宁远侯是文阁老的准女婿，廖指挥使是柳太师的门生。
这俩老头子见面就得掐一掐，帝王已经习惯了，摆手道：“问责是之后的事了，先听听沈爱卿怎么说。”
沈岐远站在御前，眉目间正气凛然：“臣先回禀圣上柳太师府乳娘溺毙一案。”
“乳娘徐氏，非是自尽，而是被人以铁钉穿颅的残忍手段谋害，之后抛尸池塘。凶手已然认了全部罪责，请陛下过目。”
帝王接过那长长的口供，只扫了一眼就笑道：“爱卿办案有方，这事便算是交代了。”
按照先前与帝王的约定，的确是查到这里就不能再往上查了。但沈岐远顿了一瞬，却是接着道：“交代不了，粗鄙如刘屠夫，若无人指点，断然想不到这么隐秘的杀人手段。”
龙椅上的人笑意瞬间淡了些：“子晏。”
“臣要揭举太师柳氏，罔顾人命，谋害妻女，蒙骗圣上，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似乎完全没听见帝王的警告，他一字一句，落地有声，“请陛下彻查。”
脸色彻底沉了，帝王捻着衣袖，皱眉看着他，没有应声。
旁边的文阁老哪里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立马跟着道：“入臣子坟之人，岂能是这不忠不义之辈，请陛下彻查！”
他一说话，后头几个关系好的老臣便也跟着出列：“此事非同小可，请陛下彻查。”
“请陛下彻查。”
柳太师眼神变了变，脸上却还是一派无辜：“人都说沈大人公正无私，今日怎么就像跟文大学士商量好了一般，齐齐攀咬老夫。”
“无凭无据才叫攀咬。”沈岐远呈上了第二份口供，“屠夫刘氏原就是柳太师府上家生子，签了死契的仆役，即便后来在供神街摆摊讨生活，契书也依旧在太师手里。他已经招供，杀害徐乳娘是受太师之命。”
帝王叹了口气，没有接那口供，只道：“一个乳娘而已，想是做了什么天理不容之事……”
“再天理不容，她也并非太师府的家奴，柳太师杀她，按律也是流徙之罪。”
为一个乳娘流放当朝太师？
帝王直摇头，双手都拢进了衣袖里。
文阁老开口了：“柳太师一向宽温仁慈，怎么会跟一个乳娘过不去？”
“这便是沈某要说的第二桩罪。”沈岐远看向柳章图，“区区一个乳娘，早被贬做了粗活嬷嬷，能因为什么事丢了性命呢——便要从十九年前说起了。”
“十九年前柳太师得友人托付，照顾一女子。他见那女子家财丰厚，面容娟秀，便起了歹意，趁友人不在，行不轨之事，指使女子身怀有孕，不得不嫁与他为妻。”
“此举是为不仁不义，但若能善待此女，也算太师良心未泯。然而那女子过门之后一直郁郁难平，对他诸多防备，柳太师便起了恼意，强行霸占女子大部分嫁妆不说，还囚禁此女，不让她出府见任何人。”
“幸好之前的友人一直惦记此女，托人传信问安，女子便写了一封信让乳娘带出去求救，不料信件被太师半路截获。太师阅信毕，一气之下就刺死了女子，并威胁乳娘，让她向女子娘家撒谎，谎称女子是痨病而死。”
“一个无辜的女子，一生就此葬送，太师甚至还在她的坟上立了禁锢的阵法。而那个乳娘——因着受恩臣子坟，要接受宗正司的盘查，太师为保万无一失，索性让人提前将她灭口，哪怕她已经哑了多年。”
众人听得哗然，柳太师终于是按捺不住：“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
“本王便是证据。”雍王跨门进来，冷眼睨他，而后向龙椅上拱手，“皇兄，沈大人所言，句句属实，柳何氏的坟臣弟派人去看过，的确立有阴诡阵法。那女子的嫁妆，这些年确实也陆陆续续进了柳太师的口袋。”
虽然是远亲，但雍王早年那些荒唐事帝王多少是有耳闻的，他敷衍地点点头，示意雍王站到一旁。
“除了雍王爷愿做人证，臣手里还有何氏的验尸载录，以及何氏名下铺面变更东家的记录，和府中老嬷嬷秦氏的口供。他们都能证明柳太师杀妻夺财。”

第65章 不踩着自己不知道痛
此举实在违背人性，亭中众臣议论起来，皆是皱眉。
文阁老笑着问：“谋害妻子一事倒是清楚了，那谋害女儿又是从何说起？”
“柳太师府中长女年岁十九，先前因着丢了太师府的颜面，被柳太师逐出了家门，甚至从族谱中剔除了名姓。”沈岐远瞥向旁边那抹艳丽的红色，“倒不是因为此女当真罪不容世，而是因为太师觉得，此女非他亲生，早些赶出去，也免得连累府上名声。”
此话一出，雍王愕然。
他震惊地扭头看向柳太师：“你为什么觉得如意并非亲生？”
柳太师脸色铁青，看见他还是忍不住反唇相讥：“王爷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何氏在与我之前就非处子身，谁知道那迅速隆起来的肚子里到底是你的种还是我的种。”
血色从眼角漫上来，雍王扑上去就要揍他：“你胡说八道，我与袭香一直发乎于情止乎礼，她不从我家大门被抬进去，我是不会碰她的！”
柳太师怔了怔，又皱眉摇头：“不可能，她那晚没有落红，除了你还能是谁？”
“冒昧告知几位大人。”赵燕宁淡声开口，“以小人多年验尸的经验来看，处子之身并非一定有落红，此事因人而异。”
柳太师眼神变了。
他低头，仔仔细细回想，一时怔忪。
是他误会了？
“别的都是太师家事，我等也不好过问。”沈岐远道，“且说回太师杀女之事，原本太师只是将女儿赶出了门，是什么让他对自己的骨肉都动了杀心呢？”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份房契地契。
“若是沈某没料错，黑市一案之后，太师就有意结交沈某，见沈某与其女多有交集，便想了法子召其女回去，妄图以她来笼络沈某。可惜，他那女儿是个性子烈的，当场说了些话，让太师以为她知道自己杀妻的真相。见她不堪用，又威胁到了自己的名声，柳太师便痛下了杀手。”
“这处宅院，是后来柳太师托远亲送到沈某手上的，沈某收下了，故而太师放下了戒心，反而露出了诸多破绽。”
柳太师冷笑，劈手指向旁边：“沈大人说老夫杀女，可她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正在思索什么的如意突然觉得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脸上，她抬眼，倏地朝柳太师一笑，而后出列拱手：“还请陛下饶恕太师，他虽已不认民女，却还是有生育的恩德，所以即便差点杀了民女，民女亦不怪他。”
以子告父要挨八十大板，她这个不算告吧？
沈岐远原本严肃至极的眼里划过了一丝笑意。
旁边的惊鸿郡主气得站了起来：“刀都捅进心口了，受害者还活着就能免罪了？”
“郡主不必替民女说话。”如意叹息，一抬袖，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民女的命都是太师给的，他真杀了民女又如何呢。”
美人落泪，自是凄凄惨惨戚戚，众人都有些不落忍。
被自己生父捅心窝子，想想都觉得受不了。
“民女原本一直有心结，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敬重敬仰的父亲多年来总是严厉苛待，今日各位大人也算给了民女一个明白，原来不是民女做错了什么，是其中有误会。”她抹着泪坚强地看向柳太师，“若是现在重来一次，太师还会毫不留情地刺民女一刀吗？”
柳太师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又气她这矫揉做派，又实在无法辩驳。
他没回答，座上的帝王倒是终于怒了：“虎毒不食子，柳章图，你这般，岂可为东宫师长！”
别的事他可能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杀妻弑女之事实在骇人听闻，若东宫跟着学，他怎能安睡。
人都是只有被踩着了才会知道痛，见帝王终于上心了，沈岐远这才接着道：“至于结党营私贪赃枉法，黑市一案里太师就有所牵涉，眼下还有这座宅子在，可以说是证据确凿。太师用两朝老臣的忠心蒙蔽了圣上，欺君之罪亦可定。”
“只是其中细枝末节，还需要陛下着人彻查。”
柳章图急了：“沈大人，你若非要定老夫这些罪名，那你宗正司也难逃其咎！”
宗正司没在圣恩下来之前查出这些东西，的确是重大失职。旁边几个宗正司的同知和副司都白了脸色，有人抖着腿已经要出列请罪了。
沈岐远就在此时交出了宗正司的印鉴：“宗正司的确难逃其咎，臣愿自请贬谪。”
四下倒吸凉气之声顿起。
如意侧眼看向这个人。
宗正司可以说是大乾皇权之下的第一衙门，多少人挤破头也想坐上这个位置，他居然说交出来就交出来了，并且，这并不是他的过错。
秋阳之下这人站得挺拔如松，目光笃定，收束的袖口显出几分少年的意气孤勇。
座上的帝王摆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子晏，你原本不是要议今日的凶案吗。怎么就说到这儿来了。”
“今日的凶案便就差一道陛下彻查的旨意。”他正色抬眼，“只要能查到一件证据，一件证明云大人与柳太师早有勾结的证据，此案便结了。”
一直袖手旁观的云程闻言慌了：“在下是内臣，能与柳太师有什么勾结？”
沈岐远看向他，目光平静：“黑市里那顶九凤冠，当真与大人没有丝毫瓜葛吗？”
云程愕然。
帝王就在此时闷哼一声扶住额角。
“圣上保重龙体。”旁边的老臣们纷纷拱手。
“唉，老了，不中用了。”帝王缓缓起身，“今日之事便到这里吧，孤也该去歇一歇了。”
“陛下。”沈岐远固执地道，“请下旨意彻查。”
帝王有些恼怒地看他一眼：“柳太师的罪你都可以定下了，还查什么？”
“断案讲证据，岂能只靠推演。”他无畏地迎上帝王的目光，“臣已知道真相，但若缺少证据，这二位便定不了罪。海大人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请陛下垂怜。”

第66章 恶意
柳太师杀了海晏大人，云程大人甚至帮了忙？
在座人听了的第一反应都是摇头，怎么可能呢，柳太师为人和善，并未与海大人结仇，云大人又与海大人亲兄弟似的要好，这二人怎么可能合谋杀人。
但沈岐远的眼神太坚定了，坚定得帝王都不敢多看。
文阁老连忙上前：“陛下，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朝中可不能留这种害群之马，理应彻查才是。”
“是啊陛下，还请下旨。”
“陛下！”
这帮老头子最烦了，架到这个份上，他若不查便要落个昏君的名声，可若是查……柳章图云程这些人一贯会讨他欢心，他哪里舍得。
僵持半晌，帝王还是脸色难看地道：“行了，此事便交给刑部司的蔺爱卿吧。”
“谢陛下。”沈岐远躬身。
帝王拂袖走了，气势有些压人，走了半晌之后亭中剩下的人都没敢大声说话。
文阁老不由地朝沈岐远叹了口气：“大人呐，若为此事失了圣心，划不划算？”
“为官者，没有划不划算一说。”沈岐远平静地道，“但求无愧于心。”
文阁老难得地与他行了一礼。
旁边的云程回过神来，犹自不服气，几步冲到沈岐远面前，沉声质问：“你凭什么说我害了海晏？”
沈岐远平视他：“云大人自己也清楚，海大人是个十分谨慎的人，若不是你在场，他不会不防后背小人。”
说来也是令人唏嘘，分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人，外人都觉得他们穿同一条裤子，其中一个人却在背地里生了异心。
“你胡说！”云程气愤地道，“海晏一个文臣，再谨慎能谨慎到哪里去。”
沈岐远皱眉，他退后了一步，有些不想再说了，云程偏是不肯饶，上来又想拽他。
一只纤手从旁边横过来，挡住了他的动作。
云程侧眸，就见如意眉目疏懒地道：“大人该先去宗正别院了，什么问题不能等堂上再说。”
“你又算什么东西，躲开。”他伸手作推。
如意没让他碰着，却是一甩袖子将他拂退几步，站在沈岐远跟前道：“我一无官衔，二无皇恩，自然算不得什么东西，但比起大人，我可算有人性的，总不至于害死挚友还敢大声质问旁人。”
她站在他跟前，比他矮了一个头，沈岐远稍稍垂眼就能看见她的脑袋顶。
目光倏地就柔和了下来。
如意浑然不察，只眯眼看着云程：“大人方才说海晏大人是文臣，可我怎么记得陛下方才说海大人与你一起做过左右司谏，那可是内庭的武职。”
云程口气不善：“那有什么奇怪，我与他都是自小习武，只是他后来荒废了。”
“是他荒废了，还是他处处胜过你，不忍看你总落自己身后，干脆弃武从文？”她嗤笑。
像是被人踩着了尾巴尖，云程骤然大喝：“休要胡言！”
沈岐远却是觉得纳闷：“你怎么知道的？”
她压根不认识这两个人。
如意哼笑，长眼垂了下来：“至交反目的戏码我看得多了，不外乎一为情爱二为嫉恨，云大人居御前侍中，正二品的官衔，若不与海大人的一品御史大夫相较的话，已是仕途光明。而海大人，能对这种包藏祸心的人毫无戒备，想必是真的把他当亲兄弟，处处让着他。”
“有的人就是越让越不知感恩，反而嫉恨难消，陡生恶意。”
云程脸色白了。
他慌张地往四下看了看，连连摇头。
不是的，他没有要杀海晏的意思，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下不去那个手。
他只是站在前头看着，眼睁睁看着凶手举起石块砸向他的后颈，而没有出声提醒他罢了。
就当他不在现场也是可以的，他没有杀人的罪过。
脑海里划过两人从小到大的一些画面，云程颤抖着垂眼。
人与人之间就是会有怨怼的，再亲近的人也是一样，哪怕海晏真的处处包容他让着他，替他一起受罚，与他一起啃粗面馒头，知道他最不堪的过去还将他视为亲兄弟一般，他也还是怨。
同样的出身，同样的境遇，一开始赢的人是他，习武是他更快得到师父肯定，入宫也是他先得的官职，结果怎么一夕之间，海晏就得了圣宠，一跃在他之上，见了他自己甚至要行礼。
凭什么呢，谁稀罕他的施舍，自己本来才是更好的那一个。
柳太师找到他的时候，他一开始是没有答应的，但鬼使神差的，他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方，眼看着海晏要朝自己跑过来，他入魔似的喊了一声：“你别动，我过去找你。”
他是过去了，朝他走到第五步的时候，那块石头便砸上了海晏的后脑。
有那么一瞬间云程是后悔的，他不想失去这个朋友，但后悔之余，心里又有那么一丝的轻松。
再也没人会说海晏比他有出息了，再也不用担心哪里比不上他，又要被他教训了。
他是云程，云家唯一的孩子，没有兄弟手足，不用活在比较里。
如意安静地看着这人又哭又笑，无甚兴趣地对沈岐远道：“走吧大人，外头的比试要开始了。”
这点小插曲回城自有着落，沈岐远的生辰却还是要继续过的，今日一来圣上便下了彩头，谁若夺得那通天柱上的青缨红玉，便允谁一桩赐婚，眼下一群少男少女已经在猎场里摩拳擦掌，就等着中宫挥令了。
沈岐远点头，看着她的目光却是有些深沉。
妖怪不该是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吗，她怎么会猜得透人性？
柳太师和云程被押往宗正别苑，其他人也纷纷散去，赵燕宁过来将拂满拉起，终于是对沈岐远说了一声：“多谢大人。”
还以为黑市一案真的无疾而终了，不曾倒是他们太冲动，错怪了沈岐远。
沈岐远摆了摆手，没有要跟他们计较的意思，一双眼依旧落在如意身上，像是想问什么，又生生忍住了。
“先去看比试吧。”他道，“等比试结束，我与你们同乘去行宫。”

第67章 青缨红玉
如意端起手旁的芙蓉白玉杯轻抿了一口，酒香盈齿，入喉回热。
杯子放下，眼前的猎场里已经是气氛火热，四十多一个少男少女彩衣御马，示威似的互相吆喝。在他们围绕着的地方，一根通天柱高耸入云，顶尖上系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青缨红玉，潋潋生光。
李照影十分骄傲地指着它道：“去年是我夺得的，陛下赏了我一座侯潮门的宅子。”
如意咋舌：“陛下真是恩泽深厚。”
临安城的宅子可不便宜，许多俸禄微薄的官员都是租赁小院暂住，更别说侯潮门那边的，挨着就是千万金。
她忍不住问：“今年也赏宅子吗？”
照影撇嘴：“若还赏宅子，我岂会坐在这里？今年是婚事，谁夺下来红玉就能给谁赐婚。”
如意失望地将娇臀放回了座位上。
照影往旁边扫了一眼，突然瞥见了一个人。
“诶？”仔细打量那人，确定自己没看错，她纳闷了，“宁远侯不是与文家定过亲了吗，怎么也上场了？”
如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贺泽佑换了一身窄袖便服，正翻身上马。
她挑眉，略一思忖就笑：“这位侯爷岂是池中之物，若夺了红玉就能任意求亲，他说不定想捞个驸马当当，岂能不搏呢。”
照影直摇头：“文家定亲在前，就算是有公主适龄，也不会愿意在后头进门，他许是想纳个贵妾。”
什么样的贵妾值得夺青缨红玉啊？如意正想问，却见那匹棕马径直朝她过来了。
“意儿可还记得两年前？”他立马在她不远处，轻声道，“我也是这一身衣裳，替你夺了红玉回来。”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如意在脑海里翻了翻。
那是柳如意最喜欢他的瞬间了，当时的贺泽佑还只是个守城卒，靠着她才有幸来这猎场。绿衣棕马，勇夺红玉，场上万众瞩目，他却是回头，一路直直走向她，将红玉奉在她面前，眼里全是她的影子。
不怪柳如意，这样的场景，谁不会心动呢。
但是现在……
如意不会自作多情地觉得这人是回心转意想娶她，侯府如今落败，要靠典当维持花销，贺泽佑想要的只是她的铺面罢了。
唇角微抬，如意捻着酒杯朝他一敬：“往事不可追，侯爷且朝旁边瞧瞧吧。”
不远处的亭子里，文贞雪遥遥地看着这边，手里的帕子都快揉烂了。
贺泽佑没敢看过去，他知道自己此举会得罪文家，若夺不回红玉，那更是得不偿失了。
没再说什么，他孤注一掷地策马往场中去。
中宫娘娘坐在正亭里，正在与沈岐远说话。
“你也年纪不轻了，总该先成家再立业，这样拖着，本宫怎么好同禾阳交代。”
沈岐远不甚在意地看着场中那些人：“谢娘娘关怀。”
又是这么敷衍的回答，中宫娘娘直叹气：“这么多人你就没一个看得上的？侯将军家的闺女可是直说了要为你一搏，赵家千金也在场子里头呢。实在不行照影也好啊，总是知根知底的。”
“旁人就不说了，惊鸿郡主的鸳鸯谱娘娘也乱点得？”沈岐远浅笑，“不怕宋家那小子闹进宫里？”
“宋家小子？”中宫纳闷了，“宋枕山？怎么会呢，他又不喜欢照影。”
轻轻摇头，沈岐远往后靠了靠：“娘娘不必再说了，今日这场面，子晏是不至于——”
话没落音，他就瞥见了策马上前的贺泽佑。
眼神微紧，他抿了抿唇。
“怎么了？”说话戛然而止，中宫困惑地看向他。
“没什么。”突然起身，沈岐远朝她拱手，“娘娘为子晏如此费心，子晏自然不好辜负，这便去争一争吧。”
说罢，飞快就动身，从侧面跳下台，语气低沉地喊了一声：“亭川。”
周亭川担任着给沈大人拿骑装的闲差，每年都是什么模样拿来就什么模样拿回去，以至于他都在后头偷摸喝上小酒了，结果竟被喊了。
他诧异地起身，就见自家大人疾行过来右手飞快地接过竹钩，左手一扯，红白相间的骑装就拢去了身上。
同为男子，周亭川都忍不住感慨，大人可真是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从面容到气度，都是这场上绝佳的秋景。
他翻身上马，周围的亭子里便都骚动起来。
“沈大人下场了！他也有想求的姻缘了？”
“怎么会，没听说过啊，方才还见中宫娘娘劝得费劲呢。”
“那马真好看，是雪驹吧？”
“你是想夸马，还是想夸人呐？”
“讨厌……”
碧鬟红袖，纷纷探头，那雪驹混进场中，场内的气氛也顿时鼎沸。
照影若有所思地看向如意：“是你吧？”
“什么？”如意正专心欣赏沈岐远的风姿，头也没回。
照影认真地道：“这么多年他从未起过对青缨红玉的争抢之心，哪怕是去年我夺下来想送给他，他也没理我。今年你来了，他便下场了，若不是为求娶你，还能是为什么？”
如意好笑地斜眼：“小郡主，以我的身份和他的身份，他若想娶我，还非得是赐婚不成？”
“也许他就是想给你荣耀呢。”
“不会的。”她哼笑，“沈岐远不会想与人成亲，我也一样。”
只不过，沈岐远是因为官职特殊，不想有人成为他的软肋，白添许多麻烦。而她是不想被这人间规矩束缚，一旦成亲，连舒意酒楼都去不成了，有什么意思。
不过沈岐远看起来当真很想要那红玉，中宫令旗一下，那四十多匹马里就他冲得最快，早贺泽佑半步到了迎风牌坊。
夺玉的玩法是要先用手中竹钩拿下迎风牌坊上挂着的艾草香囊，拿够二十个，放去旁边的盘中，便可直冲通天柱，想法子爬上去摘红玉。
贺泽佑动作已经很快了，但始终慢了沈岐远一步，他刚摘好香囊，沈岐远已经开始往通天柱跑了。
脸色阴沉下来，贺泽佑稍稍扯了扯缰绳，在与沈岐远错身而过的时候，一竹钩抽上了雪驹的前蹄。
雪驹受惊，原地双蹄跃起，长嘶一声。

第68章 她的选择是我
看台上的人纷纷站了起来，惊呼声此起彼伏。
李照影也忍不住急了：“怎么还有使手段的！那马那么高，若是摔下来……”
如意安静地看着，就见沈岐远紧扯缰绳，背脊几乎与地平行，滚着红边的骑装衣角翻飞，秋阳从他身侧照过来，光影如画，少年意气与天齐。
马蹄落下，沈岐远回头看了贺泽佑一眼，脸上毫无惊慌恐惧，甚至带了一丝嘲弄，仿佛在说：就这点把戏？
贺泽佑原本还不确定这人下来是想争什么的，但这一对视，他心头火就起来了。
官职地位且不论，既然上了场，自己就没道理输给这娇养的公子哥。
他飞快地放好香囊，疾驰追上去。
沈岐远到通天柱下的时候，第二梯队有三四个人，他瞥了一眼，踩着马背上了柱子。
通天柱上每隔一尺便有一处寸长的木头凸起，站一个人都十分勉强，所以走在前头的人反而是危险的，后面人伸手一拽就会掉下去。
然而贺泽佑每次觉得自己能够到沈岐远的时候，这人都会恰好躲开。
越上越高，围观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贺泽佑眼看着他要摘红玉了，突然开口道：“你知道女儿家一生中最难忘的是什么吗？”
沈岐远的动作顿了顿。
贺泽佑得逞地笑：“她永远会记得自己第一眼就心动的男人，哪怕我再负她，哪怕她后来遇见再好的人，她都会一直记得与我初遇时的情景。”
这种幼稚的攻击，沈岐远是不屑一顾的。如意是如意，也从未对他这个烂人心动过。
但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你这模样，倒让我想起一个旧人。”红帐翻滚之间，她若有所思。
手指慢慢收紧，沈岐远闭眼，声音低沉：“那又如何呢，她是我的。”
“大人若真有这般自信，又怎会在意呢？”贺泽佑往上几寸，骤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袍角，“下去吧你！”
靴底与木突打滑，沈岐远骤然下跌。
台上的如意站起了身。
他眸光一转，在落下的瞬间抓住了贺泽佑的肩，低声道：“一起吧。”
“沈大人——”
“侯爷——”
通天柱下虽有软垫，但这两人爬得太高了，这么摔下来也是触目惊心。不少人都下意识地朝场中跑。
照影也着急地起身，刚想问如意怎么办，却见身边已经没了人。
她诧异地看向场中。
红色的长裙像风中掠过的海棠花，撕扯绽放，眨眼便到了场中。她几步踏上通天柱，在柱身上借力一跃，接住了落下来的那道红白相间的身影，缓冲了力道，与他一起滚跌在软垫上。
大红的裙摆与他骑袍上的红边融做一色，沈岐远睁眼，看见自己面前垂下来的姣好容颜，眼如夏日溪林，亮起点点萤火。
旁边响起一声重重的闷响，震得他们身下软垫都是一塌。
如意想转头，却被他捏住了下颔。
“你已经救了我了。”他微微扬起下巴，眼角泪痣温柔又骄矜，“不能再看他。”
这股子劲儿真是甚得如意欢心。
她舔了舔嘴角，心想若不是场面不合适，真想亲上去，好好磨他一番。
一群内侍惊呼着跑了过来，发现贺泽佑摔晕了，又连忙吆喝着叫御医。
如意和沈岐远起身，就见另一个人已经摘下了青缨红玉。
他握着红玉下来，路过的时候停下了脚步，朝沈岐远拱手：“多谢大人。”
“你凭本事拿到的，谢我做什么。”沈岐远哼笑，“想气我是吗，枕山。”
宋枕山抬头，疏冷之色一如往常，眼底却是有光：“大人若真想拿，方才也就一抬手的事。”
沈岐远摆手：“行了，去见中宫娘娘吧。”
宋枕山颔首，又朝如意行礼，这才大步往正亭走去。
如意看着他的背影咋舌：“这小郎君瞧着六根清净，怎么也有姻缘要求？”
“他惦记了一个人很多年，那人不知道，若不抓着这个机会，恐怕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议亲了。”
心悦一个人是炙热而明显的，那人该多迟钝才会不知道啊？
如意回去亭中，正想跟照影吐槽，却见一个内侍过来，恭敬地与照影拱手：“郡主，娘娘有请。”
照影垮了一张小脸，哀哀地看着她：“如意，怎么办呐？”
如意哭笑不得：“他惦记的人，竟是你？”
“鬼知道为什么会传唤我。”泄愤似的踢了一脚矮凳，照影嘟囔，“他又不喜欢我，就是想看我笑话吧。”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
“那还用说吗，你是没见过宋枕山那张脸，跟奔丧似的，我就没见他笑过，幼时跟我和岐远哥哥一起玩乐，也总是站着不动，只看着我们。”
如意了然，又问：“那你讨厌他吗？”
“讨厌是谈不上，但是真要成亲，日子怎么过嘛。”照影眼眶都红了，“他跟谁成亲都一样，做什么非要选我。”
说是这么说，圣命难违，她还是只能站起来，焉嗒嗒地跟着内侍往正亭走。
沈岐远跟着大方地走过来，坐在了如意身边。
如意瞬间觉得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沈大人。”她挠了挠眼角，“小女若在行宫被人暗算，大人拿什么赔啊？”
沈岐远坐得端正，与她一桌之隔：“只要你不想，何人能暗算到你。”
他心情极好，侧脸的轮廓都柔和了些，眼尾盈盈，雯华若锦。
这人都不在意了，如意也就索性大方地欣赏他的容貌，含笑道：“瞧宁远侯爷摔得不轻，我也算救了大人一回，大人可有回报？”
“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可以？”她双手托颔，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沈岐远听懂了，嗓音突然有些沙哑：“如意，别挑这种地方乱说话。”
“这种地方怎么了？”她左右看了看，“也没人能听见。”
对面这人没吭声，只闭眼，像是在克制什么。
如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往他下腹扫一眼，骤然笑开：“人间青神，怎么连一句话都受不住啊？”

第69章 你经历过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如意想把自己说的这句话给吃回去。
行宫立于山北，巍峨几十里，庭院错落交叠，互不打扰。
她被抵在最隐秘的暖阁里，腰肢绵软难立，脖颈间香汗淋漓。
“我错了。”如意诚心诚意地给身后这人道歉，“下回不挑衅你了，我发誓。”
沈岐远没有理会她这句话，只张口，轻轻咬住她的后颈：“你还记得你那位旧人的模样吗？”
双眼迷蒙，如意迟缓不成句：“如何不记得呢，我还记得头一回遇见的时候，天上下着雨，细细绵绵的，沾人衣。”
她回答得很老实很真诚，然而身后这人却是突然生了气，像要拉她下地狱似的狠起来。
“沈大人。”
“沈岐远。”
她生气地威胁，哀哀地求饶，都没有用。
红着眼尾回眸，她扁着嘴，终于是委屈地娇嗔：“子晏，疼。”
沈岐远觉得自己心里仿佛有一口刀子划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她翻过来死死拥进怀里。
真是冤孽。
“为何要在意这些呢。”她轻轻抚着他的墨发，气息温热地洒在他耳廓，“我也记得与大人相遇时的场景，还记得大人的喜好，甚至记得大人睡觉的习惯。”
什么都记得，偏偏不记得他这个人。
沈岐远闭眼，泄愤似的在她侧颈上又咬了一口。
如意倒吸凉气，恼得想推开他，这人偏抵着她问：“你修妖途中，经历过什么？”
她不解挑眉：“怎么想起问这个？”
“云程和海晏的事。”他勾起她一缕青丝，“你若是个一帆风顺的妖怪，就不该知道那么细腻的人性。”
原来是说这个。
如意淡笑，眼里满是不在意：“这世上哪有一帆风顺的事？大人修神想必也坎坷良多，更何况是阴诡狡诈的妖呢。”
这世间妖怪和神仙都不是天生，都要从上古时期开始修炼，她原本也是要修神的，可惜出了意外。最信任的朋友打开了自己托付给她的城门，致使她族人被杀，满城被屠，自己也被刺穿胸膛钉在城门上。
她当时问了她一句为什么，面容清秀的小姑娘仰头看着她，只说了一句：“我才该是无上的神。”
无上的神有什么好，比她喊了上千年的姐姐还好？比陪她一起熬过雷劫的她还好？
如意想不明白，到来这里之前也还是没想明白。
但在云程和海晏的案件发生时，她突然就明白了。
本初都是人，谁都抛不开这一抹恶劣的人性。嫉妒攀比与友爱陪伴本就是同根而生的东西，割不开也斩不断。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她没错，错的是心思歪了的人。
唇上突然一热，如意止住了话头。
她抬眼，正好看见沈岐远眼底的柔软。
“我不会背叛你。”他轻声与她道，“所以，你要不要选我？”
如意倏地笑了出来。
她摸着这人俊朗的脸侧，戏谑似的道：“卿卿，你虽是青神，但真论年岁，我怕是比你长些。”
年轻的小神仙，也想拿捏住她这个大妖怪吗。
眼底的东西深邃了些，沈岐远抿唇，抵着她沙哑地应：“嗯。”
长些又如何，神妖殊途又如何，这世上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拦得住他。
如意笑得满不在意，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将长发拢到一侧，露出自己白皙的锁骨。
行宫之中，李照影正四处找着如意的去处。今日猎场上她与沈岐远在一处，不知道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钉，还是跟她回去住要周全些。
然而找了半晌，如意不止不在安排好的房间里，连花园里也没有。
她正想喊人来一起找，就见周亭川和宋枕山在前头说话。
脚下微僵，她转头刚想走，宋枕山却开口了：“郡主。”
暗叹一声，照影尴尬地转过背来：“好巧啊。”
“不巧，在下正要去找郡主。”
周亭川见势不对立马就撤了，留下宋枕山一个人朝她走过来，气质清冷又有些压迫。
照影下意识地将背抵上了后头的石柱。
宋枕山在她面前站定，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今日在正亭里所言，皆是真心，还请郡主认真考虑。”
真心？
照影觉得不可思议：“你看起来像是非我不娶的模样吗？我与你，我与你只是小时候一起长过几年罢了。”
“郡主与沈大人更是不熟，缘何要说非他不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四周的风好像都更冷了些。
照影打了个寒战：“那，那是我愿意。”
“这也是我愿意。”宋枕山沉声道，“郡主身受皇恩，想必不会让中宫和陛下为难。”
“你若非要娶，我自然也是嫁的，但咱们先说好。”照影皱眉道，“就算成亲，也是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们互不干扰。”
宋枕山抿唇，袖中拳头紧了又松：“好。”
长长地舒了口气，她这才笑了：“早这么说我也不会这么紧张嘛，大家有事好商量。那什么，你看见如意了吗？就今日在岐远哥哥身边的那个女子。”
“郡主不讨厌她？”宋枕山抬眼。
“我为什么要讨厌她？”照影叉腰，“如意姐姐人很好的，今日不是她，我小命都没了。”
眉目柔缓下来，宋枕山点头：“那郡主不用找了，她去了沈大人那边。”
照影：？
不可能啊，岐远哥哥怎么可能让人黄昏时分进他房间，他那个人，满口都是规矩的。
可宋枕山说得很笃定，甚至还将她拉向另一边：“别去打扰他们。”
照影张大了嘴。
山尖吞没了最后一丝霞光，行宫里暗下来，沈岐远的房里却没有点灯。
幽暗的光线衬得这人的肌肤更加雪白，他伸手禁锢，极尽所能地将她困在这一场情爱里。
如意意识模糊间，觉得这人好像也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清冷干净，黑暗里倒像一头野兽，想将她吞噬永占。
但对上他清可见底的眼眸，她又觉得自己多想了，沈岐远毕竟是青神，能成神的人，肯定是正直又善良的。

第70章 谁不愿意负责
正直又善良的沈岐远在秋猎的第二日救了圣驾。
猎场里多数猎物都是专人提前放入林中的，挑的基本是温驯的鹿兔豚一类，也不知从哪儿突然蹿出来一头天竺狻猊，张着血盆大口就冲进了仪仗队。护卫有两个被当场生咬下头颅，其余人吓得纷纷逃窜，竟就留了圣上一个人在原地。
千钧一发间，沈岐远策马而来，百步穿杨，一箭了结了狻猊性命，又踏着血泊上前，亲自将圣驾背回了十里风亭。
在沈岐远背上的那半个时辰里，圣上没有再想宗正司失职之事，他满脑子都是当初天师的断言，以及这些年来沈岐远为他做的点点滴滴。
于是还不等回宫，沈岐远就受赏黄金千两，升一品官衔，连带其生母禾阳长公主也追封广德慈仁大长公主。
李照影一边说一边唏嘘：“大家都以为岐远哥哥强查柳太师一案会失圣心，谁料这就峰回路转了。”
如意翻着手里的烤签，给乳鸽刷了层油：“他运气不错。”
“是运气也是本事，那么大的狻猊，我看他们抬回来的尸体都害怕，也就岐远哥哥敢迎上去，他应得这赏赐。”照影抚掌，满眼敬佩。
烤鸽子的香气慢慢浓厚，李照影吸了吸鼻尖，好奇地探头：“姐姐怎么亲自动手烤这些，交给内侍们就是了呀。”
“他们烤的细致，少了些自在滋味儿。”如意撒上一把西域香料，又落上小撮葱花，便将鸽子一分为二，递了给她。
照影有些犹豫，她没吃过这么粗蛮大块的食物，但瞧着如意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的声音，她咽了口唾沫，还是接了过来。
“东家。”赵燕宁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柳太师不肯认罪画押，同行众多老臣也一直为他求情。”
如意顺手掰给他一只鸽子腿，不慌不忙地道：“沈大人只是陈罪，却并未定他的罪，那么多细节没有查明，他自然不会轻易画押。”
赵燕宁接过来，捏紧了拳头：“可是再这样下去，我怕圣心有变。”
圣上处置柳太师本就是不情不愿，若那么多罪名都没能压死他，那之后就更难了。
“柳太师在潜邸就开始教授课业，与咱们圣上相识也有十来年了，圣上不舍得他死是人之常情，但有文阁老以及一众言官在，圣上再不舍得，也饶不了他。”
“那若再加上一个惠太妃呢？”赵燕宁问。
惠太妃在圣上不得势的时候就对他们母子照拂有加，圣上对其十分敬重，眼下太妃就住在慧明山南麓的道观里，她若得了消息出面，圣上至少都会保住柳太师的性命。
如意哼笑：“沈大人做事你还不放心？他不会让这个消息走漏半分。”
“柳府随侍的人确实是都押了，但我方才去看，柳太师镇定自若地坐着，说已经放了信鸽出去。”赵燕宁直摇头，“终究是百密一疏。”
如意叹了口气，笑得慵懒：“年轻人，不要这么急躁，来，尝尝我的手艺。”
都这个节骨眼了，还尝什么？
赵燕宁顺手就想把手里那指头大的肉给扔了。
但要扔前的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低头。
小小的鸽子腿在他手里，肉很新鲜，烤得很香。
再抬头，如意眼尾挂着些揶揄：“晌午刚在行宫上空抓到的，一共两只，我给沈大人留了一只，你就只能吃个腿儿了。”
紧皱着的眉头骤然松开，赵燕宁哭笑不得，抬手将腿儿扔进嘴里嚼了，深深朝如意一拱手。
“行了。”她摆手，“真要谢啊，等回城之后帮沈大人往殓房跑几趟吧，七八条人命叫他一个人查，我怕是要两个月都见不着他。”
“好。”赵燕宁痛快地应下。
李照影听到这里才算听懂几个字，忍不住挑眉：“我倒是还没问，你昨日黄昏——”
如意将她手里的鸽子抬起来堵住了她的嘴。
“小郡主。”她笑得潋滟又妖娆，“可不敢乱说话，那位若是恼羞成怒，遭殃的不还是我？”
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李照影蹙了蹙眉尖。
她觉得岐远哥哥这样是不负责任的，大乾女儿家的名节何其重要，他如何能私相授受而不给如意姐姐一个交代？
反观如意姐姐，这么善解人意，一点也没有要逼迫他的意思，只是自己默默承受，眼里都泛上泪了还不让她说他分毫。
越想越气，李照影捏着烤鸽子就起身，风风火火地朝外走去。
如意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呛咳着道：“辣椒不该放这么多的，这什么品类的辣椒啊，竟这么辣？”
赵燕宁指了指郡主离去的背影：“那位好像很生气，脸都气红了。”
什么事值得生气？如意摇头：“你看错了吧，多半是辣红的。”
“哦。”
沈岐远刚与刑部司一众大臣分完要彻查的几个方向，一出门就撞见了李照影。
与以往的羞羞答答不同，此时的李照影眼里都喷着火，将他带到避人的地方就沉声道：“知宗正事者，累朝以为盛选，非学问通古今，行宜冠宗室者，不尸其任也。你十六岁担此重任，四年至今无任何行错踏错，缘何就在这男女之事上犯糊涂？”
沈岐远眼眸微眯：“谁告诉你的？”
“我昨日黄昏找如意姐姐找了半个时辰。”李照影定定地看着他。
他分明在四周落过阻碍，就算是有人过来也不可能发现任何端倪。
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青缨红玉上，沈岐远了然：“找的时候遇见枕山了，他倒是个多嘴的。”
“甭管谁多嘴，你且说说你打算怎么办？”李照影气得直叉腰，“如意姐姐虽然貌美又心善，但她现在毕竟是庶民，你想娶之为妻，宗室族老不会答应。你若想纳她为妾，我也不答应！”
“那是我们的事。”沈岐远垂眼，“不劳郡主操心。”
“你以前拿这话是好搪塞我的，但我现在可不是关心你，我就不想看如意姐姐受委屈。你们做男儿的，自是不知道女子的难处，你若不打算给她名分，我便要想法子给她做主了！”

第71章 世上会有相爱却不在一起的两个人吗？
风从院墙外拂进来，吹过少女愤怒的发梢，也吹过他清冷的眉眼。
沈岐远怔愣了半晌，突然垂下了眼眸。
“你以为是我不想娶吗。”
这是他给她说的第一句带情绪的话，虽然那情绪又沉又颓，听得她心头一紧，但李照影还是觉得很意外。
什么意思，不是他不想娶，还能是如意姐姐不想嫁不成？开玩笑，这世间哪个女子不想嫁他沈岐远，哪个女子不想有个安稳可靠的后半生？
她想讥他推诿，但目光落在这人的脸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就咽了回去。
李照影没见过这样的沈岐远，分明是天之骄子，分明一身珺璟华魄，却低垂着头站在那里，碎发遮住眼，泪痣浸满自嘲和颓唐。
“郡主不如想法子替我做主吧。”他哑声道，“若她能心甘情愿，宗室族老又算得什么。”
黎色的长袍轻轻扬起，沈岐远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一点点没进阴影里，孤傲又落寞。
李照影呆呆地留在原地，想了良久也没想明白，干巴巴地咬了一口烤鸽子。
这世上会有相爱却不在一起的两个人吗？
如意的答案是不会，若真心相爱，不管有多少困难，两个人也都是会走到一起的。
但是，谁说她与沈岐远是相爱的呢？
白日里见面彬彬有礼，夜晚缠绵时共沐月光，沈岐远拥着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闷声问：“方才去见宁远侯了？”
如意回神，宠溺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恼什么，我见的是文贞雪，她非要拽着我去跟宁远侯说话。”
“说什么了？”
提起这事如意都想笑。
贺泽佑因巡防猎场不力，被圣上当面斥责并撤去了从三品的武职，虽说本就是个闲职吧，但毕竟脸上不好看。
有此前提，她觉得文贞雪可能是来质问她为什么不帮贺泽佑说话，亦或者看透了她要害贺泽佑。
结果那小姑娘上来就是一句：“你们已经两清了，你缘何还要缠着泽佑不放？”
看在她长得也是乖巧清秀的份上，如意大发善心地劝她，这世上并不是只有这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也并不是谁都喜欢，况且一直是贺泽佑缠着她，只是从想利用她开始就再也没能跳出她的陷阱罢了。
但文贞雪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字字句句都骂她无耻，抢男人。
劝无可劝，如意也就只有鼓掌：“你当初不也是这么抢的男人吗？”
这话将文贞雪呛了个半死，哭天抢地抹泪发誓说自己清白，正好撞见路过的贺泽佑，就倒去了他怀里。
若是以前，贺泽佑是会好好宽慰她，反过来指责柳如意的，但这次，许是刚被贬官正心烦，贺泽佑径直就推开了她，还让她注意体统。
想起文贞雪当时的脸色，如意还是想笑。
谁说这世上没有因果报应一说呢。
喉间微微一疼，她回神，就见沈岐远目光晦涩地看着她：“很高兴？”
“没有没有。”她按下嘴角，扭了扭腰肢，眼波盈盈地转开话头，“昨日同你说了我修妖时的事，今日该你了。”
他眼里尚有不悦之色，半晌没吭声。
如意贴身上去，软软地啄了一口他的唇瓣，又扭扭腰，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嗯？”
眉目渐渐软下来，沈岐远扣紧她的后颈，唇齿辗转间含糊地道：“要让你失望了，我修神之路，便就是一帆风顺。”
撒谎。
她轻咬他一口，哼笑：“一帆风顺的神仙，怎么没上九重天，反在人间做了青神？”
青神百年一轮回，会受很多人间苦难，一般是犯了错的上神被贬谪来当的，很多神仙都因为捱不住这循环的折磨而选择魂飞魄散，是以她先前说他也没得什么善终。
“人间是好地方。”他认真地道，“是最好的地方。”
“那好，等我功德圆满飞升之后，便每百年来见你一次。”她笑着将手指划过他心口，“百年作大别，岂止胜新婚——”
尾音被他吞进了咽喉里，化得又软又绵。
天地颠倒，呼吸痴缠，沈岐远箍着她，眼里闪过一抹暗色，手上骤然用力。但还不等她呼痛，他就克制地松了松。
如意有些怔愣。
她不会被极致的欢愉打动，倒是容易被这些细微至极的动作勾得心痒。
沈岐远好像真的很在意她。
可是为什么呢，他们分明才认识不久。
神仙的心是那么好钓的吗。
沈岐远这个人和别的冷心冷情的神仙还不太一样，他虽然也端着，在人前也不正眼瞧她，但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并且会不着痕迹地满足她。
比如在回城的队伍里，她就被安排去看守囚车。
说是囚车，但毕竟是秋猎游玩的队伍，也没带那木栅栏，只拿一辆板车，上头搭了草编的棚子，便将五花大绑的柳太师扔在里头。
如意坐在一旁，平静地看着这个害了柳如意一生的人。
“我早该料到，你搭上的人定是沈岐远，怎么会是宁远侯呢。”柳太师冷眼睨着她，唾了一口，“没想到我柳家正经门楣，竟出了你这么个糟烂货。”
“上梁不正，下梁自然也斜。”如意丝毫不觉得受伤，只满眼讥笑，“太师当初若不是个糟烂货，哪能生得出我。”
“你，你放肆！”被晚辈用这些话挤兑，柳太师脸色直发青，“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敢这么跟自己的生父说话！”
“是啊。”她点头，“太师若不是满腹诗书，也蒙骗不了那么多人。”
“……”
意识到自己无论口舌还是气势都不是这个小女娃的对手，柳太师将头别到一边，定定地看着草棚缝隙外的路。
是了，这便是去南麓道观的路，只要太妃出面，只要圣上有台阶下——
他满怀希望。
如意笑吟吟地看着他，没有告诉他真相，只让他盼着，眼巴巴盼了一个时辰之后，车队在道观停下，却没停多久就继续启程了。
柳太师这才终于慌了：“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快？”
难道文阁老等人是太妃三言两语就能摆平的吗，还是太妃压根没替他求情？
不可能，太妃是他姨母，一向最疼爱他。
难道……？
他倏地看向旁边的如意。

第72章 完不成的心愿
如意依旧满脸笑容，白白的贝齿在秋阳下闪闪发光：“怎么了，即将被迁出臣子坟的柳太师？”
“你，你又动了什么手脚？”他气愤不已。
如意不答，只深深地看着他，由他自己去猜。
太妃求没求情？会不会只是还没看见鸽子？看见之后会进城求情吗？他到底会不会死？他死了柳府怎么办？宣和怎么办？
如意任由他自己折磨了自己半个时辰，才幽幽开口：“世上没有一个父亲会偏心到你这个份上。”
柳如意和柳宣和都是他的骨肉，但柳宣和从小要什么有什么，柳如意却是见他一面都难。
三岁的柳宣和就能把柳如意打得头破血流，小手一下下，带着天生的恶意。柳太师赶过来，却只看柳宣和伤着没有，还斥她为何不让着弟弟。
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柳宣和，从小到大，每时每刻。
柳如意是墙角的孤草，是被他猜忌的野种，是年关时才能得他一个笑脸的可怜虫。
饶是如此，在得知真相前，柳如意都没有恨过他，任由柳宣和抢夺她的东西，也逐渐习惯不被爱。
“瞧瞧你，传道授业半生，教出来的儿子不也是恶贯满盈？”如意哼笑，“我知道你最在意什么，且放心吧，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没了滔天权势的庇佑，屡屡犯事的柳宣和又能快活几天呢。
柳太师突然激动起来，比先前她骂他还更激动些，撑着身子就想来撞她：“休要打我儿的主意，他可是你亲弟弟，亲生的弟弟！”
“谁要认一个外室子做弟弟。”如意轻松躲开他的动作，笑得恶劣，“太师此生挚爱者，外室一人，孽种一人。为他二者，既负何氏、又欲杀女。你以为报应只会落在你一个人身上吗？”
“柳如意，你，你个孽障！”
“多谢夸奖。”她骤然冷了脸色，施施然拍手下车，“等着一家在阴曹地府团聚吧。”
“你站住，你听我说，宣和他是无辜的，你有什么就冲着我来！”
棚车拉着人往前走，柳太师似乎很快被人堵住了嘴，只剩下些呜呜咽咽的声音。
如意踩着地上的落叶，慢悠悠地落在了后头。
周遭仿佛起了雾，她抬头，看见柳如意从雾中朝她跑了过来。
小姑娘跑得踉跄，跌跌撞撞的，越过了柳宣和的背影，也越过了柳太师的背影，倏地扑进了她怀里。
如意伸手，摸不到她，但也作势抚了抚她的脑袋。
她看见柳如意在哭，哭得眉毛眼睛都皱成一团，却听不见半点声音。
这几千年来太多人在她面前哭，她应该早就麻木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如意看着面前小姑娘张大嚎哭的嘴，竟然觉得心酸。
妖怪也是有心的吗？她茫然地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许久之后，柳如意终于哭够了。她抹抹泪站起身，越过她，飞扑去了后头何氏的怀里。
如意欣慰地看着她，已经打算挥手与她做别了，毕竟这小姑娘的心愿就是报仇嘛。
然而，柳如意趴在何氏的膝盖上，却还是转过头来看她，身影恍恍惚惚，似散非散。
如意愕然地愣在了原地。
没有完成？
怎么可能没有完成？
大雾散去，周遭渐渐清晰。
如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有点生气，难道就因为柳太师还没伏诛，她的小命就还悬在半空嘛？
——也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咬咬牙跟上车队，如意捋起袖口，亲自将柳太师送进宗正大狱，又亲自守着沈岐远将剩下的琐碎案件统统查完。
临安飘起第一片雪花的时候，柳太师被推上了断头台。
如意看着雍王抱着何氏的墓碑痛哭，也看着赵燕宁人前骂骂咧咧，人后红着眼给自己亡母烧纸。
很多人的心愿好像都在这初雪时分完成了。
但柳如意依旧在梦里幽幽地看着她，不肯离去，逐渐消散。
如意气得将自己摔在了厚厚的被褥里。
沈岐远坐在一旁，优雅地替她斟了一杯热酒：“时间还长，何必这么着急。”
“你倒是不着急。”她斜眼瞪他，“与人结契的又不是你。”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轻叹一口气，他道：“明日侯府大婚，你当心些。”
这几个月贺泽佑已经将府中田产地契典卖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凑齐排场如期迎文家女过门，结果文贞雪竟定了会仙酒楼的宴席。
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
提起这个，如意撇了个白眼：“我只担心他们不结账。”
会仙酒楼在赵燕宁的“庇佑”下，生意时好时坏，若不是铺子是自家的，早关门大吉了。有这样一笔大单子，他们自然是要接的，谁管是侯府还是马府。
“希望一切顺利。”她双手合十。
看着她姣好的侧影，沈岐远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张嘴欲言，却又忍了忍。
他将人揽过来，下颔抵着她的脑袋顶，突然道：“你上回说，我是你在这人间的挚爱。”
如意眨了眨眼：“啊？”
沈岐远不悦地提示：“上回，沈府里。”
脑海里闪过些香艳的画面，如意心虚地笑了笑：“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床笫之间的话也当得真的？！
他好像当真了，声音低沉地问：“你会骗我吗？”
“不会。”她长睫眨啊眨。
“不管遇见谁，你都会像在猎场里一样，先扑向我吗？”
“嗯，那是一定。”她挠了挠自己的脸侧。
微微蹙着的眉心散开，沈岐远拥紧她，认真地道：“说话要算话。”
今日怎么这么啰嗦啊，如意啧了一声，反手捏住他的下颔，将人扯下来亲吻上去。
挚爱可以分很多种，人间的，天上的，地下的。昨天的，今天的，明天的。
不过看在这人是目前她遇见过所有人里最英俊的一个的份上，她愿意待他格外温柔些。
玄度高起，同一片月光下，有人饮鸩止渴，觉得怀中人是最后的稻草。有人千里迢迢，为了赴侯府的喜宴，正扬鞭策马地朝临安城而来。

第73章 不要看他
因着遭了圣上贬斥，府中内库又亏空，宁远侯府娶亲的排场虽然竭尽所能，却还是显出些许小气。
稀松的迎亲队伍，甚至还不如当初下定礼时热闹绵长。
文贞雪坐在花轿里，脸色不太好看。
嫁人决定了女子的整个后半生，眼下的宁远侯远不如从前风光，甚至婚前还向她娘家借钱，哪里还算良配。
但当初为了逼退柳如意，她将两人的婚事闹得满城皆知，眼下已然没了退路。
沉着脸下轿入府，文贞雪侧头，正好看见旁边人群里站着的如意。
她遥遥地看着她，眼里神色晦暗不明。
是在嫉妒她吧？文贞雪心里终于舒畅了些。
这桩婚事千不好万不好，也是她柳如意梦寐以求的，这人就算面上装得再云淡风轻，心里也一定恨死她了。
眼下穿着喜服戴着珠翠冠进门的是自己，能将名姓写进贺家族谱的，也只有自己。
想到这里，她扬起下巴，面带微笑地踩着满地红纸，跨进了侯府正门。
鞭炮声响，锣鼓齐鸣，如意在纷纷扬扬的红纸里看向文贞雪的背影，思忖着与旁边的拂满道：“就算为了争一口气，她也应该不会拖咱们酒楼的账吧？”
拂满觉得未必，但现在酒菜都已经在后厨备着了，真拖账也拿人没办法。
她转头看向另一侧，然后扯了扯如意的衣袖。
如意纳闷地跟着回头，就见沈岐远同着一身天青锦袍，正遥遥地看着她。
四周人影纷杂，他清绝独立，头上龙鲤的玉簪温润泛光。
贺泽佑其实是没这个面子能请得动沈岐远的，但不知为何，他就这么轻易地来了，并且昨日还与她说要早些离开，一起去看供神街上的舞狮赛。
难得他这么主动，如意自然是满口答应，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日的风里好像有股槐花的香气。飘飘扬扬的，带着些黄土烈日的味道。
新人拜堂成礼，宾客也纷纷入席，如意刚坐下来，周亭川就出现在了她身侧。
“柳姑娘。”他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大人已经在东侧门等您了。”
她诧异地回头：“席都不吃就走？这会儿舞狮队怕是连影子都还没有呢。”
多少也随了礼，文贞雪点的席面还全用的是上等的食材，就这么走了多可惜。
周亭川有些犹豫。看大人当时那脸色，似乎是急着要见柳姑娘，但他同时也觉得纳闷，这人多眼杂的，大人怎么就非要与柳姑娘在一起，这可不是他平日的作风。
如意所在的桌子比较靠里，坐下来的大多是与贺泽佑关系亲近的人，多少都认识她，大家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她倒是不在意，兀自等着上菜。
宾客越来越多，席面渐渐坐满，桌上最后一位宾客姗姗来迟，身上的盔甲都没脱就与从洞房出来的贺泽佑抱作一处。
“阿玦，你倒是赶上了。”贺泽佑哈哈大笑，很是高兴。
那人也笑，嗓音温润动听：“路上累死了两匹马，总算没有错过。”
这声音……
如意怔了怔，下意识地抬头。
眼前有一片天青色骤然挡了过来，将贺泽佑与那人都遮了个严严实实。
她挑眉，抬目就见沈岐远沉着脸，淡淡地道：“沈某替郡主传话，请柳姑娘去一趟。”
郡主？如意觉得好笑，照影好端端在宫里备婚呢，怎么会要她去一趟。
察觉到四周的目光更加古怪了些，她无奈，只能跟着他起身：“有劳沈大人。”
沈岐远行在她身侧，个子本来就高，这一身拢着青纱的长袍还挡事，她左瞟右瞥也没能看见那声音的主人长什么模样。
行至无人处，如意哼笑着抬眼：“大人这是何意？”
沈岐远没看她，薄唇紧抿：“不是说好要先走，亭川竟还请不动你了？”
“你长得好看也是要讲道理的呀。”她又气又笑，“眼下是什么时辰，去哪儿能瞧见舞狮赛？等我把那桌子菜吃完再去也完全来得及。”
“你说话不算话。”他阴沉着脸。
“我……”如意挠挠下巴，“不是，咱俩是不是反过来了？沈大人堂堂男儿，难道要我这个小女子来哄着？”
先前不都是她哄着的，今日倒是变了。
沈岐远拂袖，冷声冷气地踏上车辕：“随便你。”
竟还生气了。
如意沉默地望向青天，寻思今日到底是谁的旧情人成亲啊？她都还好端端的，这人怎么阴阳怪气起来了。
算了算了，她摇头，几千岁的大妖怪，总不能跟个小神仙计较。
如意敛起裙摆准备上车。
然而，绣鞋刚踏上车辕，拂满就跑了过来。
“东，东家。”她着急地道，“新娘，新娘子让你去，去一趟。”
文贞雪？
如意撇嘴：“我卖席面给她，又没卖人给她。”
“她，她就是，就是让您过去，过去结账。”
这么爽快？
如意一喜，扭头就要下车。
沈岐远伸手，倏地拽住了她的胳膊。她回头，就见他闷声问：“不去不行吗。”
哭笑不得，如意摸了摸他的手背：“大人呐，八千两的席面银子，不趁着她跟我铆劲儿的时候收，后头可就不好收啦。”
道理都懂，沈岐远还是没有松手。
他甚至道：“我给你八千两，你跟我走。”
如意突然眯了眯眼。
若说先前所有的举动都只像是在撒娇，那现在这个做法，就更像是他在害怕。
人间青神会有害怕的东西？并且与她有关？
如意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我不是你养的金丝雀，更不是花钱就能跟你走的花客。”她痞笑，“大人这么说，我便偏要去看看，里头是有什么了不得的陷阱在等着我。”
僵硬的手指在空中慢慢收拢，沈岐远靠在车厢里，皱眉闭上了眼。
躲不开的，有些事一早就注定好了，他拦着有什么用，倒想个撒泼耍赖的小孩儿。
只是，他心里仍有一丝希冀：“半个时辰。”
“什么？”
“我在这里等你半个时辰。”沈岐远轻声道，“今日风冷，车帘挡不住，你早些出来。”

第74章 旧人
白皙英俊的美人儿眼巴巴地要与她玩苦肉计，那哀怨痴缠的眼神，看得如意很是心动。
她不由地掀开车帘，倾身过去啄他一口。
这样才乖嘛，与她服软低头，比硬邦邦的威胁来得有用得多。
翻身下车，如意带上拂满，边走边用拇指拭了拭自己的嘴角。
世间女子多喜欢英勇无畏顶天立地的男儿，她偏爱这香甜温顺的，口味着实奇怪，也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
记忆里始终有一段空白，蒙着灰茫茫的雾。
她不是个强求的人，想不起来就不去想，只笑着与拂满说：“你待会儿看清楚，我教你怎么讹人银子。”
拂满：？
莫名还挺想学。
两人说笑着穿过回廊，如意头上的鹊踏枝黄玉簪不知怎么就松了，倏地和着青丝一起滑落下去。
她心里一紧，飞快转身想救一救那难得的发簪，后头却有人动作比她还快，伸手一捞，恰好握住簪头上的喜鹊。
如瀑般的青丝在两人之间垂坠下去，如意眯眼，香甜的槐花味道顿时盈满鼻息。
风拂过红色的剑穗，对面这人盔甲响了响，浅淡的眼眸正好与她对上。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他怔怔地看着她，眼角浅痣微微颤了颤。
如意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是他。
怪不得方才那声音她一听就觉得熟悉，万妖窟中恩爱百年，轮回转世更改了他的记忆，却没有改掉他的声音和容貌。
她展颜一笑，习惯性地就朝他勾手：“过来。”
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分明男女有防，但魏子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听她开口就像是中了蛊，直愣愣地就握着那玉簪往前一步。
如意勾唇，大方地将背对着他：“我不会挽髻，你替我簪上吧。”
拂满看得呆在原地。
东家肯定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时的模样有多惑人，纤腰不盈掐，眼尾莹莹有光，脖颈优雅地侧过来，如同大发慈悲的神女向苍生低下头颅。
谁能抵住她这样的召唤？那将军看起来是不能的，傻愣愣地靠上来，笨拙地替她挽起青丝，粗粝的手指有些发颤，好几下都没能将发簪别住。
她偏还啧了一声，素手捻过他手里的簪子，两三下就挽上去，转头还瞪他一眼。
不经人事的小将军脸上陡然涨红，无措地看着她：“这，这不是会挽吗？”
她不答，只扬了扬下巴，侧颔弧度干净又漂亮，在光下一闪，便拉着她的同伴继续往洞房的方向去了。
魏子玦怔在原地，好半晌都没能迈动步子。
“东家，喜欢他？”拂满回过神来，问了如意一句。
如意笑得懒散：“应该是吧。”
毕竟那么漫长的岁月里，她身边好像都只有他一个人。阿玦当年也是为了救她才堕入轮回，她答应过他，会满足他在人世一个心愿，不管那个心愿有多难。
知道此行会遇见他，却没想到遇见得这么早。
如意后知后觉地想，自己当初第一眼就觉得沈岐远好看，是不是因为沈岐远和阿玦长得有七八分相似？尤其眼角那颗泪痣，连位置都一模一样。
怪不得小青神今日不想让她在侯府久留，怕是也知道她会遇见旧人。
灿然一笑，她先到了文贞雪面前。
文贞雪手里拿着今日的菜单，见她进了门便端起了主母的派头：“八千两的席面，你每桌只放一条白仙鱼来糊弄我？”
如意与拂满交换了个眼神，便施施然在茶桌边坐下：“咱们会仙酒楼的席面可不是等闲人家吃得起的，上个月惊鸿郡主宴客定的也是这样的菜式，只五桌便是一千两，我还是看在侯府如今穷困潦倒的面子上，才将这五十桌只收八千两。”
穷困潦倒四个字她咬重了些，带着十足的看好戏之意。
文贞雪果然被刺痛了，她被谁看笑话也不愿意被柳如意落井下石。
冷笑一声拿出一叠银票，她道：“侯府再穷困潦倒，也比你一个商贾女拿得出手，光说我这体面和尊贵，便是你拿银子也堆不出来的。”
如意不以为然地摆弄指甲：“行了，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你与我拿什么乔呢，直接说你没钱了，我还能再给你少算些。”
“你瞎了不成，这不是钱是什么？”文贞雪扬了扬手里的银票，“还都是侯爷给我的。”
只要是贺泽佑给的，那必定每一张上头都有柳如意的汗水。
拂满在旁边听着都有些动气了，如意偏还不痛不痒：“尊贵些的人家，付账都爽快，压根用不着我亲自来一趟，倒是你，缺什么就想炫耀什么。你瞧瞧你这一桌子的首饰，加一块儿都抵不上我发间这一支。”
她说着，伸手抚了抚那黄玉簪，姿态妍媚，气势凌人。
文贞雪气得拳头攥紧。
她不气别的，就气这柳如意一日胜一日的容光焕发，原想找她来炫耀羞辱一番，不曾想怎么说她都不动气，倒是先把自己气着了。
数了数银票，文贞雪恶狠狠地将八千两往地上一洒：“付你的账，待会儿记得给我和侯爷谢恩！”
银票飞满了半间屋子，如意坐在凳子上，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侯府惯会赊账，我也习惯了，会仙酒楼的人就在各个门口守着，待会儿宾客散场，我会让他们挨个收银子，每人二十两，也就平账了。”
“你胡说什么？”文贞雪想了想那场面，脸上挂不住了，“这不是把银票给你了？”
纤手一翻，如意纳闷：“我两手空空，你何时给了我？”
“地上啊。”
“以高门的规矩，扔地上的都是赏钱。”她勾唇，“赏钱难道也算结账？”
文贞雪一惊，心里暗道声不妙，想吩咐丫鬟去捡，又觉得这举动小家子气，柳如意正看着她呢，她拉不下这个脸。
如意倒不介意这个，她不知从哪儿掏出把扫帚，三两下就将银票扫到拂满拿过来的簸箕里。
等文贞雪反应过来后悔的时候，拂满已经将簸箕抱走了。
她手里的账单都没按上柳如意的私印，岂不是还要结一回账？！

第75章 最忠诚的猎犬
想到那八千两的分量，文贞雪再不甘心也终于是低了头：“好姐姐莫与我玩笑，快将私章拿来盖了。”
如意惊讶地瞪大眼：“侯夫人这是想仗势欺人不成？没结账就要我按印？”
“你。”她又气又恼，一巴掌拍在了桌上，“八千两的赏钱你也敢收，不怕我去衙门告你？”
“赏钱多少一贯是看主人家心意，侯夫人对我心意重，我有什么办法？”如意无辜地摊手，“总不好不收吧，大喜的日子，多招人嫌。”
“夫人也别瞪我了，还有一炷香的功夫宾客就该散场了，还是先将结账的银票拿出来，不然今日挨个收宾客的钱，明日侯府就要被传成满临安的大笑话了。”
侯府自然是丢不起这个人，但那八千两也不能就这么白白送她了吧？
文贞雪脸上一阵晴一阵紫，眼瞧着如意起身要走，她也顾不得别的了，连忙吩咐身后的丫鬟嬷嬷：“给我按住她！”
“是。”
要是让这几个人给按住，传出去她以后还混不混了。
如意嗤笑，抽身跃门，动作快到屋内的人连她衣角都没挨上。
“站住！”几个老婆子骂骂咧咧地追了出来。
如意慢悠悠走到庭中，刚想翻院墙，余光就瞥见个人。
她一顿，嘴角玩味地勾起，绣鞋停住不动，任由后头人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腕。
“往哪儿跑！”老婆子嘴脸凶恶，大声呵斥。
魏子玦闻声回头。
目之所及，方才那姑娘被几个恶人押住，姣好的脸庞因受惊而变得苍白，身子也如破碎的风筝般摇摇晃晃。
她仓皇间看见了他，长眼里泛起一抹涟漪，漾着月色柔软地蔓延。风拂过她垂落鬓边的耳发，脆弱又无助。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他想也不想地就冲了上去：“放开她！”
几个老婆子被他这一身铠甲惊着了，纷纷后退，如意抬眼就看见他站在了自己跟前，有些焦急地问：“怎么回事？她们抓你做什么？”
她忍不住笑了笑。
沈岐远像一只清冷的狐狸，魏子玦却是她最忠诚的猎犬，哪怕都不记得她了，却还是会无条件地护着她。
魏子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明媚笑容晃花了眼，有些无措地捏了捏剑鞘：“你……”
“我是会仙酒楼的东家。”她懒洋洋地与他见礼，“来收今日酒宴的账，却不曾想这侯府主母不肯给，还要抓我。”
“你胡扯什么！”旁边的婆子急了，“休要污蔑我们主母，钱分明给你了。”
“大乾的规矩，先按印，再结账。”如意摊手，“账单上有我的私印吗？”
就算告去衙门，也是要以印鉴为准的。
文贞雪得为她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
几个婆子被噎住，魏子玦看了看她们那心虚的模样，眉头皱了起来：“走，我带你去与侯爷说。”
如意朝他一笑：“多谢将军。”
婆子见势不对，连忙道：“请将军和东家等一等，我们这便去将银票拿出来，侯爷今日宴客事忙，不好去他面前提这个的。”
八千两银票虽然让人肉疼，但今日婚宴若变成笑话，那才更是要让侯爷和老夫人怄死。
咬咬牙，老婆子回去给文贞雪传话了。
魏子玦松了口气，侧头刚想说什么，就发现旁边这人正在看他。
她的眼眸很深邃，里头幽幽含光，多对视片刻仿佛都能将人的魂给吸走。
狼狈转头，魏子玦沉默片刻，突然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姑娘。”
如意笑了：“是啊，见过，就在几百年前。”
她说的是实话，但听在凡人耳朵里难免荒谬，就只能当做有缘的另一种说法。
也太有缘了些，分明刚刚才认识，他却忍不住想护着她，甚至想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她。
这太疯狂了。
有些恐惧地后退了两步，魏子玦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如意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轻笑道：“将军在战场上千军万马也不怕，难道还怕我一个弱女子？”
“没有。”他下意识地反驳，却不敢再靠近她。
她收回目光，也不再说，只等着那几个婆子回来。
文贞雪骑虎难下，气得直摔东西也只能让人将银票拿来给她。不过这次她们长了心眼了，先让如意按印。
如意也大方，将印按上去再接过银票。
“两清了。”她笑开，“祝夫人和侯爷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话是好话，但对面的人听了是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如意也不在乎，扬扬银票就往外走。
旁边那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知道，但她没侧头，就看什么时候肯开口。
一，二，三。
“姑娘。”魏子玦艰难地喊住了她。
他心里有太多疑惑了，也下意识地觉得不能与这个人这么擦肩而过，犹豫半晌还是开口：“眼瞧着宴席要散了，姑娘可愿与我去狮子楼上一叙？”
听着不太正经，他连忙红着脸补充：“家里有长辈要过生辰，我太久没有回临安，对酒楼席面一类不太熟悉，还请姑娘分说分说。”
面前的女子含笑看着他，那目光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
他正觉得无地自容，她却点了头：“好，将军请。”
身上铠甲没换，也没来得及去跟泽佑道别，魏子玦还是跟着她走了，亦步亦趋，仿佛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
原本今日还有些暖阳，到宴席散的时候，外头的风里就已经又夹上了雪。
周亭川坐在车辕上看了看天色，忍不住道：“该换一辆车出来的，今日怎么就选了这辆薄帘子的。”
一小簇雪顺着风吹进车厢，落在他的衣袖上，半晌也没化。
沈岐远低头，动了动自己有些冷僵了的手指，嘲弄地道：“是啊，我怎么偏要选这辆车。”
她那个人，会心疼谁呢？作践的还不是他自己。
“亭川。”他闭眼问，“到半个时辰了吗？”
其实早就到了，但周亭川顿了顿，抿唇答：“还差一炷香。”
“嗯。”沈岐远没有拆穿他，“那不等她了，我们走吧。”

第76章 她与他的心意，是相通的吗？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编织精巧的烛彩笼自供神街西起，一溜儿亮透了半个临安城。
如意坐在狮子楼二楼最好的位置上，正好能瞧见镇街牌坊下对峙的两支舞狮队，狮头惟妙惟肖，舞得也活灵活现。
她就爱看这些人间的小热闹，虽是笨拙复杂，却也是山林间绝不会有的。
旁边这人却像是已经司空见惯，他没有看下头，只借着端酒的动作怔怔地望着她。
他在困惑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这般在意，也在困惑她到底是什么来历，想得更深些，甚至起了戒备，暗忖她该不会是邻国派来的奸细。
可是邻国多蛮夷，女子生得高大且轮廓深邃，面前这人却像一弯上弦月，纤细优雅。
她应该过得养尊处优，所以十指如葱不沾烟火，髻上的玉簪珠环已是华贵，颈间还缀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不经意侧头与他一笑，笑容却比那珠光还莹润动人。
“我渴了。”她点了点自己手边空空的酒盏。
没有客套，也没有寒暄，她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
魏子玦鬼使神差地就拿起酒壶，给她斟了一小杯。
面前这人满意地点头，捻起杯子一饮而尽，而后抿唇细品，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杯沿。
“将军与宁远侯爷熟识，我却没见过将军。”她突然开口，“想来将军是有四年没回临安了。”
“岂止四年。”他下意识地就答，“我与泽佑年少同伍，本是该一直在一起，谁料十二岁上家父被派戍边城，我便也只能跟去，算一算有七年了。”
“哦？”她好奇地眨眼，“边城日子苦不苦？”
怎么会不苦，临安是丰饶热闹的，要什么有什么，边城却几乎都是荒村，他十二岁之后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就是一块白馕。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的职责就是守好边城，不让蛮夷侵扰百姓。
魏子玦心里情绪翻滚，但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他还是只说：“挺好的。”
对面这人望着他，眼里竟是一片了然。
他看着，觉得有些不解，不解之后还有些生气。一个无忧无虑的临安女子，凭什么对他露出这样的眼神呢？她知道什么？好比这隆冬的雪，在临安是风花雪月，在边城便是尸横遍野。
她见过那地狱一般的场面吗，知道他们这些行伍之人穷尽一生也过不去九河是什么样的心情吗？
深吸两口气，魏子玦愤懑起身，刚想开口告辞，就听她淡声道：“坐下。”
笑话，他堂堂镇南将军，难道要听她一个庶民的命令？
……但她好像不高兴了，唇角的笑意消失，眉宇间也夹杂了一抹不耐烦。
暴躁地踟躇两步，魏子玦还是坐回了原处。
如意没好气地嘀咕：“都多少年了还改不了这燥怒的脾性。”
“什么？”
“我说。”她转头看向牌坊的方向，“要开始二龙戏珠了。”
下面的两支舞狮队你来我往，疯狂争夺高柱上挂着的绣球，引得围观百姓纷纷叫好。
如意托腮看着，漫不经心地道：“临安城里有个说法，二龙戏珠的绣球从高柱上落下来的瞬间，是神仙也会探头的精彩好戏，所以在那时候许愿，最容易被神仙听到。”
魏子玦纳闷了：“还有这种说法？”
“大人有什么愿望吗？”她顺势就问，“升官发财？娶妻生子？”
“不。”他认真地道，“我想带着大乾的士兵，打过九河去。”
八年前大乾为了平息战乱，将九河以南割让给了邻国，在那之后的每一天，他们这些边关将士想的都是怎么收复失地，怎么救回同袍。
这愿望太大，神仙听了也不会理的。
眼看着绣球从柱子上掉下去，魏子玦只嘲弄地笑了笑，并未许愿。
当今圣上与先帝一样，要的是天下太平，要的是城镇繁荣，他们不会想打仗，更不会让兵权旁落。他此次回京，除了来赴泽佑的大婚宴席，便就是要来交权，然后闲养在临安。
十九岁的统领，已经在边城有了太高的威望，不适合再继续戍守了。
如意“唔”了一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一世的阿玦可算是找到了自己热爱的事。在此之前，他好像都是为她而活的一般。
“有个问题想问姑娘。”魏子玦突然开口。
如意侧头看他。
他脸上又浮了些绯色，桌上放着的手也紧握成了拳，迟疑半晌，却还是问了出来：“姑娘可否婚配？”
提起这茬，如意就笑了：“宁远侯爷与将军书信来往这么多年，看来是半个字也没提我。”
魏子玦一怔：“此话……何意？”
她没答，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魏子玦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她是泽佑的人？可她分明梳着未出嫁的发髻。
外室吗？不可能，她今日还光明正大进了侯府。
脑子里无数个念头闪过去，他抿唇，难耐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如意半个字也没解释，只看着他痛苦挣扎、犹豫纠结。过了许久他才抬头，哑着嗓子与她道：“只要未曾婚配，便都是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睫毛都在颤，眼神回避，像是在努力地欺骗自己，眼角却泄出零星的崩溃来。
喜欢上兄弟的女人，只能一时战胜理智，却要长久地活在亏心里。他不是会做这种荒唐选择的人，但是，但是——
魏子玦抬头，看向如意，总觉得自己已经爱过她好多好多年。
如意安静地欣赏着他的痛苦。
要不怎么说这世上的美丽多少都带着些破碎和残酷呢，像他和沈岐远这样的美人儿，就是要这种时候才最动人，碾碎理智，被逼着打破自己常戴的镣铐，疯狂又克制地朝她一步步靠近。
她不由地伸手，摸了摸魏子玦的脸侧。
瞳孔微微一缩，魏子玦震惊地望着她，却又因自己脸上这片温软的触感而觉得心底发热。
她与他的心意，是相通的吗？

第77章 好浓的酸味儿
没有来得及将这个问题问出口，旁边就倏地刮过来一阵风。
魏子玦侧头，就见一只手慢悠悠地伸过来，精准地捏住了如意的手腕，力气之大，将她整个人都带得站了起来。
她有些猝不及防，脚下没站稳，软绵绵地就倒在了来人的怀里。
魏子玦皱眉跟着起身。
视线过处，他怔了怔。
来人一身风雪，狐毛斗篷围拢处是一张与自己甚为相似的脸，只不过那双眼又沉又深，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硬生生将他的火气按住了。
魏子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眼角的泪痣。
沈岐远拉开斗篷，将如意整个人裹进去，面无表情地问：“舞狮好看吗。”
如意背脊倏地一凉。
完蛋了，她就说好像忘了什么事，最开始是与这人约好要来看舞狮的，他应该等了她很久了。
她拨开暖软的狐毛，露出一双略显心虚的长眼：“自是没有你好看的。”
魏子玦听得皱眉：“柳姑娘，这位是？”
沈岐远藏在斗篷里的手，无声地掐上了她的腰。
如意干笑。
料他也是生了大气了，才会连之前说好的人前避嫌也顾不上。以这种姿态介绍他是当朝宗正自然是不妥的。
她略略一想，笑吟吟地道：“他姓沈，是我的——蓝颜知己。”
腰上的手骤然一紧，掐了她一把，却又松开了。
沈岐远抬着下颔，清清冷冷地对魏子玦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先行一步了。”
我们。
魏子玦负手在身后，嘴角紧绷，好半晌才点了点头。
如意就这么被他兜在斗篷里，一路下了狮子楼。
“子晏，好子晏，别这么大火气，先放我出来。”
“哎哎，看不见路了，要摔啦。”
沈岐远置若罔闻，察觉她行得实在踉跄，干脆将她抱起来，动作粗蛮。
如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好像听见了周亭川的声音，又听见了马的嘶鸣声，接着她就被抱进了车厢。
狐毛斗篷落下，她大口大口喘气，脸上已然憋出了红晕。
沈岐远冷冷地看着她，眼底结着一层冰霜：“好玩吗？”
她鬓发散乱，躺在软垫上心口起伏：“也就看了个舞狮，别的什么也没来得及玩。”
这话里话外的还怨上他了？
他伸手，指节一动就挑开了她腰间绳结。
如意挑眉，倒是没拦着，只道：“你系好的绳子，你自然是能解的，但是子晏，你凭什么对我生气呢。”
他们不是相爱的伴侣，亦不是什么权财收买的关系，两不相欠，两不相属，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各取所需的人，用不着忠诚专一。
指节僵硬在半空，沈岐远抬眼问她：“今日若是我，与别的女子这般，你也不会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她满不在乎地哼笑，“世间情爱千百种滋味，你自是可以都尝尝，才不枉人间一趟。”
“……”倒更显得他是个傻瓜。
嘲弄地勾唇，沈岐远继续动作，拆开了她的腰带：“那你便当我是等得久了，等生气了吧。”
这个理由如意是可以接受的，毕竟自己等他久了也会生气。
可是这马车轻薄得很，两人痴缠其中，连街边小贩讨价还价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如意闭紧了嘴没有出半点声音，她身上这人却像是故意的，专挑着她酸软的地方折腾，一双眼定定地看着她，还伸手拨弄开她的唇瓣。
“大人这时候，就不顾廉耻了？”她鬓边沁出了汗，软声问他。
沈岐远将她抱起来，与自己鼻尖相抵，半阖了眼深深地看着她：“今日怎不说，我让你想起一个旧人了？”
如意张嘴欲答，被他狠顶了回去：“是因为见着了，就不想了吗。”
“那我与他，谁更好些呢。”
“还是说我从来都只是他的替身，正主回来了，便连顾也顾不上我了。”
她腰肢软得要往下跌，却被他捞回来，死死按在怀里：“一个哪能够呢，以你的性子，应该会全都想要，所以下一回，柳姑娘不会再爽我的约了吧。”
喉咙里断续不成声，如意无奈地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揉皱的一颗心，仿佛被她温柔地抚平开来。
沈岐远眼里的燥怒慢慢褪下，动作也终于停了。
她终于笑着开口：“好浓的酸味儿，这样的沈大人，我倒是头一回见。”
下颔绷得死紧，沈岐远将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半晌没吭声。
如意慢慢地安抚他：“你也知他是我的旧人，修妖最痛苦的那五百年，都是他陪我熬过来的，我如何能对他视而不见？”
当年城池被破，她被刺穿心口悬于城门，无法再以人身继续修神，只能以身祭妖，以魂附喜鹊，挣扎过漫长的三千年，才换来一个不灭妖身。
她所有的亲人都死了，唯一的朋友还成了自己的死敌，在那样的境遇里，说与阿玦相依为命都不为过。
“你若真那么喜欢他，为何还要放他入轮回？”他闷声问。
那是他自己选的，她不会拦。
不过这种答案未免无趣，如意想了想，舔着嘴角笑：“一世不过几十年，也就是说，每过几十年，他都会重新爱上我一次，这不是挺好的？”
他狠狠地掐了一把她的脸。
恶劣又荒唐的妖怪，她分明什么都唾手可得，却还喜欢一遍又一遍地玩弄人心。
更可恶的是，被她玩弄的人都还甘之如饴。
马车驶向了沈府的后门，沈岐远将她裹在斗篷里抱下去，一路抱到自己的房内，抵进绵软温暖的锦被里。
他不想承认自己嫉妒得发狂，也不愿在她面前再露多余的感情把柄，只能在她脖颈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红印，越来越高，高得衣襟都遮不住。
如意知道他想做什么，倒是没阻止，只揶揄地道：“你那些宗室族老若知道自己选出来的宗正这般感情用事，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去告御状。”
感情用事？
沈岐远闭了闭眼。
他想起几千年以前，如果可以，他真想回到那时候，告诉自己一定要感情用事，一定不要太过理智。

第78章 加班费给够就能加班
宁远侯府的流水席原定是要摆三天的，但一天之后侯府就收了排场，说是老夫人身体有恙，不宜再吵闹。
这理由旁人能信，会仙酒楼这几个人却是听着就笑。
“料也是没钱了，一天八千两，三天两万四千两。”赵燕宁打着算盘，哼笑道，“更何况还遇见我们这位东家，第一天就收了一万六千两回来。”
周亭川咋舌：“这也忒赚了些。”
“听着多。”贺汀兰从楼上下来，摇头道，“那侯夫人是个小心眼的，给了钱之后反手就告上了司商衙门，说咱们的饭菜不新鲜，衙门派了人来查，不管结果如何都要耽误半个月的生意。”
半个月的生意，虽然不一定能赚回八千两，但门关着不开总是让人高兴不起来的。
周亭川摆手：“他们几个反正也不是正经来开酒楼的，无所……”
“你说谁不是正经开酒楼的？”赵燕宁听得不乐意了，“老子拿的都是血汗钱，没少花心力呢。”
贺汀兰也撇嘴：“我手上的米粮铺也没闲着，赚了不少呢。”
拂满端着刚练好的新菜出来，放在赵燕宁面前让他尝，然后转头，无声地谴责周亭川。
周亭川双手举了起来：“我错了。”
可是他又想不明白：“窝在这小酒楼里，图什么呀？”
“你不懂。”赵燕宁一边尝菜一边哼笑，“酒楼者，大隐隐于市也，能过上太平日子就是最好的了。”
他们从前哪个不是漂泊无依仇恨难消，能得这方寸之地做些琐碎事，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周亭川愧疚地抱拳：“倒是我小人之心，还以为你们是觉得这里月钱高。”
“怎么会呢，谁图那点银子。”三人齐齐摆手。
紧闭着的大门突然被人敲了敲。
赵燕宁几步走过去，开门就看见云程一脸苍白地站在外头。
自上次猎场命案之后，云程虽仍有圣宠，但因其心不正，被言官弹劾，贬谪成了七品的左司谏，又罚没了一半的家产，已是许久没有在人前露面了。
他看见赵燕宁，开口便道：“你们东家说，会仙酒楼也承接民间讼告之事。”
不等他话说完，赵燕宁就啪地一声把门合上了。
拂满纳闷地比划：怎么了？
“真晦气。”赵燕宁直摆手，“好不容易放几天假，上赶着给咱们找事做。”
门外弱弱地补了一句：“愿许三百两，只求各位救我一回。”
脚步顿住，赵燕宁抬头，与屋内几人对视一眼，然后就原路退回去，重新打开了门。
“这位客官。”他笑问，“想讼告何事啊？”
周亭川嘴角抽搐地看着云程跨进门，心想他们这要不是图银子，他当场把旁边的桌子吃下去。
如意睡醒起身，一打开门，外头就是三张堆笑的脸。
她挑眉，越过赵燕宁和贺汀兰，选了最不会撒谎的拂满：“你说。”
拂满脸蛋红红地道：“我，我们，我们接了一桩案子，要，要去云程府上。”
她说着，赵燕宁就大方地拿了一封银子给她：“一共一百两，分您三十两，够意思吧？”
如意接过银子掂了掂，尚算满意，但是又后知后觉地问：“云程？”
“就是间接害死海晏的那个人。”赵燕宁摆了摆手，“对别人来说他可能算个坏人，对我和拂满来说，倒是个好的。”
拂满的夫婿是死在海晏派来的人手里的，个中虽然有不少弯弯绕绕，但他的确算是最直接的凶手。云程害死海晏，倒等于替他们报仇了。
如意嗯了一声，倒也不打算拦着他们，只道：“出去的时候注意点，少露面，不然等酒楼开门被客人认出来，倒不好做生意了。”
三人立马应下。
如意一把想将跑的贺汀兰给拽住了：“他俩都是刑部司出身，喜欢查案无可厚非，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贺汀兰理直气壮地道：“米粮铺来钱太快太容易了，我想跟他们去见见世面。”
倒也没法反驳。
如意无奈地摆手：“遇见事了别硬扛，回来找我。”
“好。”贺汀兰点头，却又上下打量她，“可你这不是要出门么？”
原是跟魏子玦约好去拜访他府上的，但如意看着他们几个，总觉得不太放心：“我不出去了，你们有消息只管让人回传。”
周亭川从旁边伸出脑袋来：“正好，我来原就是要告诉姑娘，今日魏将军没空。”
如意吊高眉梢：“你怎么知道的？”
“他一早就与我家大人进宫去了，还是大人亲自去魏府接的人。”周亭川道。
如意眨了眨眼。
沈岐远绝对不喜欢魏子玦，也不是她自信，光从上次两人见面时的眼神就看得出来，如果可以，沈岐远都想把人从狮子楼上扔下去。这怎么转眼又去接人进宫了？
——魏子玦也是这么想的。
那日狮子楼之后，他一夜未能安眠，脑子里全是沈岐远挑衅的眼尾和他唇角那不屑的笑意。虽说比起贺泽佑，与沈岐远相争没什么负罪感，但这个人真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第二日才知道这人是长公主之子，司管刑部和宗正衙门，权势可谓滔天，但他身上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于身份和地位，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慑，仿佛他生来就睥睨刍狗，令人望而生畏。
这样的一个人，竟也会被情爱左右吗。
中宫里的铜鹤摆件光可鉴人，映出了他那张和自己相差无几的脸。
魏子玦忍不住想，柳姑娘待他亲近，是因为他长得像沈岐远吗。
可是，如果她真的喜欢沈岐远，又怎么还会与他亲近呢。
“难得你们竟然一起进宫来了。”中宫慈祥地开口，“阿玦都长这么高了。”
他回神，与娘娘行礼。
中宫看着他的脸，怔愣了一瞬，这才又看向沈岐远：“子晏怎么认得阿玦的？他离京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娃娃呢。”
“说来话长。”沈岐远淡笑着道，“臣今日来，是想替娘娘解决一桩心事。”

第79章 姐姐
中宫娘娘是个好命的，与夫君相濡以沫二十年，夫君一朝飞龙在天，也并未广开后宫，依旧待她如珠如宝。
这样的女子，解决不了的心事屈指可数，但也确是有的。
她看着沈岐远，眼眸亮了亮：“子晏莫非是想通了，愿意成家了？”
“臣记得娘娘上回说，侯潮门许家的女儿实在不错。”
“是说过。”中宫娘娘捏着扶手直了直身子，“那是本宫远房的侄女儿，人品才貌都是上等，就是一直看不上那些富贵纨绔，所以才耽误到了十七岁。”
沈岐远点头，身子一侧，指向魏子玦：“魏统领自不是纨绔之流，十二岁前往边城，戍功累累，正直坦荡，尚无家室，实是良配。”
魏子玦：？
不是，怎么就说到他身上了？
座上中宫愣了愣，目光看向他，倒也笑了：“子晏说得是，就是不知魏统领意下如何。”
这句是客套话。他自己跟着沈岐远来的，在中宫娘娘眼里，便是个主动求亲的姿态，现在再反驳，便等于把沈岐远和中宫的颜面一起往地上踩。
魏子玦有些无措，捏着拳头站起身，皱眉看了沈岐远一眼。
他面无表情地回视他，单手负在身后，像一个高高在上的降罚者。
嘴里咬出了些血腥味儿，魏子玦垂眼拱手，指节根根泛白：“臣……幸甚。”
中宫娘娘慈祥地笑了：“那本宫便去问问许家的意思。”
“多谢娘娘。”
从中宫出来，魏子玦被寒风吹得脸色都发白。
他看着前头走得头也不回的人，突然说了一句：“你竟会怕我。”
沈岐远脚步一顿。
他侧了半张脸回来，衬在雪白的狐毛里，尊贵矜傲：“大统领多虑。”
“若不怕我，又何必这样着急忙慌地想给我说亲。”魏子玦抿唇，倏地笑了，“看来未必是我像你，或许是你像我呢？”
沈岐远漠然地看着他，眼底一片寒霜。
谁像谁有什么要紧呢，重要的是，他不会输。
拂袖转身，他踩着雪后微湿的地面，一步步跨出了宫门。
在漫长又孤寂的成神岁月里，沈岐远听过很多关于魏子玦的事。
他是一只出身低劣的小妖，凭着自己顽强的意志一步步爬上万妖窟，站到了如意身边。那年的如意嗜血残暴，七十八个随侍，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一个魏子玦。
他不但活下来，还被如意收进了帷帐，陪她修炼，陪她斩杀妖王颠覆万妖窟，陪她从一个妖神莫辩的怪物渐渐修成了真的大妖。
外界都说，子玦便等于如意，如意在的地方，就一定有子玦。
他觉得自己是不嫉妒的，毕竟她在他身边的岁月要更长更长，毕竟他们两个经历的事情才更多更多，毕竟……
一片雪落下来，沁在了他的眉心。
沈岐远抬头，看着乌蒙蒙的天，喉头滚了几滚。
“大人。”周亭川在宫门口等他，看见他的脸色，吓得原地跳了一步，“怎么了？宫里出什么大事了？”
“没。”垂下眼睫，沈岐远将披风拢了拢，“太冷了些。”
他不喜欢冬天，手指是冷的，马车是冷的，天地都是冷的。
他想找一个温暖的东西抱着。
想起那双含笑的长眼，沈岐远眼神柔和了些。他坐上马车，吩咐周亭川：“去会仙酒楼。”
“是。”
寒风凛冽，街上的马车都换了厚实的帘子或者风门，行人瑟瑟发抖，更莫说骑马的，那便是拿脸去接冰刃。所以再好的骏马，这个时节也被圈养在了厩棚里。
然而有一匹棕马却是自宫门外开始疾驰，一路穿街过巷，直抵会仙酒楼。
如意一开门，就感觉被风雪扑了个满怀。
她诧异地挑眉，扶住来人的胳膊：“大统领？”
魏子玦嘴唇都已经冷得发紫，发梢上有冰雪化开的湿润，低下身来看着她，眼里盛着快要溢出来的委屈。
心里一紧，如意连忙扶他进门，拿大毡来与他裹住，又倒了热茶送到他唇边：“这天气哪有骑马的，也不知道乘车么。”
“乘车。”魏子玦抿了口茶，“太慢了。”
慢？如意觉得好笑，她一直在酒楼里，慢点又何妨。
“小大人说你同沈大人一起进宫去了。”她道。
像是闸门开了一条缝，魏子玦垂下眼眸，喉头几动：“沈大人好像不太喜欢我。”
察觉到了哈？
如意摸了摸鼻尖：“他那个人，性子就那样，不然也当不了得罪人的宗正。”
“他想逼我娶妻。”魏子玦抬眼看她，“为什么呢？”
面前这姑娘倒是大方不遮掩：“约莫是觉得你有些碍事。”
这世间女子提起男女之事多是害羞回避的，她倒是坦荡得仿佛在聊午膳要吃什么一般。
魏子玦笑了笑：“这么说，姑娘是将在下放心上了。”
“我心上人有些多。”她托腮，意味深长地道，“统领可要站稳些，莫被挤下去了。”
荒唐也荒唐得理直气壮，魏子玦含笑摇头，动了动自己僵硬的手指，轻轻叹息：“沈大人位高权重，就算我站得稳了，他也能将我连根拔起。”
这话半是告状半是撒娇，配着他眼角泪痣，让如意很是受用。
她伸过手去，温热的掌心裹住了他的指尖：“大统领有的是福气，何必妄自菲薄。”
纤长又粉嫩的丹寇莹莹泛光，指腹却是柔软又暖和，轻轻这么一握，仿佛将人的心也一起握住，揉捏，熨烫。
魏子玦知道自己的脸又红了，因为对面这人又露出了戏谑的笑意，抬着下巴睨着她，眼里眸光闪烁。
大堂的门突然响了一声。
如意侧头，刚想去看，却被魏子玦拉住了。
“姐姐不去开门可好？”他轻声问。
如意被他这称呼叫得骨头一酥，忍不住轻吸了口气：“大统领，你是官，我是民，哪有这个叫法的？”
他不答，只仰头看着他，像一头乖顺的小兽：“姐姐。”
“……”
这两个字仿佛点中了她什么穴道，如意挠了挠下巴，有些别扭又受用，犹豫片刻，竟是坐了回去。

第80章 老姜和嫩姜
不怪她好拿捏，从几百年前开始，如意就觉得叫她姐姐的小东西都十分可爱，能让她心软一二。
当年的阿玦能从那七十八个随侍里活下来，最大的原因不是长得好看，而是他当时跪在她面前，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姐姐”。
纤弱美貌的少年人，将你当成他唯一的依靠，软软地唤着你，随时都想倚在你腿边——这谁顶得住嘛。
几百年后的今日，听见这称呼再从他嘴里吐出来，如意不由地感慨时光飞逝，岁月如梭。
她笑着拍了拍魏子玦的肩，与他道：“我让人给你准备热水，你且去沐浴更衣，会暖和些。”
门外已经没声音了，以那人的骄傲，绝不会立于雪中。
魏子玦点头，拉着她的手坐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上楼。
大堂一空，背后的雪风就凛然而至。
如意一点也不意外，甚至头都没回，任由那人箍着她的腰从窗户卷出去。
外头很冷，她打了个喷嚏。
身后怒气高涨的人仿佛没听见，执拗地带着她从外墙爬上二楼，但有意无意地，他的狐毛披风将她裹了进去。
隔壁是小二往澡桶里倒水的动静，沈岐远扣上窗栓，将人抵在了透光的花窗上。
如意哼笑，慵懒又从容地迎上他的愤怒。
这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浑身都郁郁沉沉，欺身压着她，指节咔咔作响。
“姐姐。”他嘲讽揶揄地学舌。
如意抚了抚他的脸侧：“乖。”
他张嘴就咬住了她的指尖。
尖锐的疼痛传上来，她轻嘶一声，却是没躲，只睨着他低声道：“都说成神之人喜怒皆空，大人怎么天天都在生气？”
“我生气了吗。”他松开她的指尖，皮笑肉不笑，“没有。”
隔壁湢室的热气蒸腾出来，氤氲了他的双眼：“半个时辰里烧的热水只够一个人用，怎么办呢姐姐，我也冷。”
如意眯眼，还不等拆穿他的把戏，腰上就是一凉。
“大人。”她拦住了他的动作，“这事儿图个水到渠成，你若想拿来与人斗气，我便是不想奉陪的。”
“是不想斗气，还是怕他听见？”他阖眼，绕开她的手。
如意啧了一声。
这人恼起来怎么不讲理。
拉扯之间，这人抵在她的锁骨上，眼窝有些湿热。
如意一怔，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永远会臣服于少年喊的一声姐姐，和美人落下的眼泪。
罢了罢了。
意识逐渐迷离之时，如意听见身上这人问了一句：“如若我和他都将冻死在这寒冬里，而你只有一件斗篷，你会给谁？”
这种幼稚的问题，他问出来自己都觉得后悔。不过后悔归后悔，他还是固执地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如意笑了，她勾着他的脖颈将他拉到自己唇边，轻声道：“斗篷给他，我给你。”
两样都能救人。
沈岐远愣住了片刻，接着就报复似的狠狠咬她一口。
狡猾的妖怪，无耻的妖怪！
半个时辰后，魏子玦一身热气地下楼，就见沈岐远已经气定神闲地坐在了如意身边。
他是乘车来的，自然不受风雪之苦，眉宇间甚至还有一丝春色。
魏子玦沉了脸，抿着唇走过去，坐在了如意的左手边。
“沈大人来得慢了。”他先开口。
沈岐远抬袖抿茶：“是大统领沐浴得慢了。”
四目相对，空气里似乎燃起一小簇火焰。
这样的气氛，任意换个人在中间都难免忐忑，可如意坐在椅子里，却是自在又从容，满意地看看左边，又戏谑地看看右边，活像是来赏花的。
“先前约好要去我府上看梅花。”魏子玦朝如意伸手，“眼下过去应是不迟。”
沈岐远冷笑：“临安谁不知沈府梅花绵延三里，别的地方有甚好看。”
如意抬手：“停。”
她笑着对魏子玦道：“今日怕是出不了门了，我还在等拂满她们的消息。”
又转头对沈岐远道：“又不是真去看花的，花不重要。”
沈岐远看着她，眼里墨色翻涌，薄唇抿起来，容色摄人。
如意看呆了一瞬：“我是说，沈府看花也是看得的。”
他这才颔首，捻了捻她身上狐毛披风的衣襟。
浓厚的火药味里，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如意起身，就见贺汀兰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抓着她就道：“这主顾真是不讲理，瞧着分明是他杀，他非要让我们说是自杀。”
“怎么回事？”如意给她倒了杯茶。
贺汀兰咕噜两口喝下去，皱眉道：“云大人的发妻死了，是被人从背后一刀夺命，那刀就是云大人常用的，他不承认，非说自己那日不在主屋，还要逼着拂满和燕宁作证。燕宁见势不对，就让我先回来报信。”
如意皱眉：“这样的案子，他也敢不报刑部司？”
“若是他杀，自然要报刑部司，但他认为是自杀，妻子自杀是家事，他的确可以自请讼师再行论断。”沈岐远起身，看向如意，“我就不过去了，以免他惊慌之下毁灭更多证据，你去看看便是。”
魏子玦跟着起身：“我随你们去，云程不敢拿我如何。”
沈岐远不耐烦地抬袖挡住他：“我尚且去不了，你以为你能做什么？你我皆是官，不宜卷入。”
“可柳姑娘毕竟是女子，这么去若是有危险……”
他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因为对面这人眼里满是嘲弄。
除了嘲弄，好像还带了些得意。
“他便是这么看你的。”沈岐远对如意道。
几百年的相处已经在轮回里化作了飞灰，眼下的魏子玦，了解柳如意还不如他的一半。
如意摆手：“不用担心我，我去一趟就回来。”
她走得风风火火，留魏子玦站在原处，有些慌张。
他与柳姑娘相识不过数日，远不如沈岐远有底气。
旁边这人气定神闲地站着，漫不经心地道：“她在你眼里是一个寻常女子，在我眼里不是。”
“也是。”魏子玦定了定神，勾唇一笑，“沈大人长我些许，阅历自然多些，老姜一贯是辣的——就是不知姐姐是喜欢老的，还是嫩的？”

第81章 女子和男子要的东西不一样
年长岁余罢了，谈得上什么老和嫩？沈岐远嗤之以鼻，但坐在车厢里，却还是脸色阴沉。
几千年的大妖怪了，还吃装嫩那一套，听一声姐姐就找不着北，真是愚蠢至极。先前的青衣也是，这次的魏子玦也是，他都不明白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到底有什么好的。
马蹄声在车外响起，他斜眼打开车窗，就见魏子玦捏着缰绳，笑着与他道：“大人上了年岁，小心吹着风了。”
说罢，扬鞭而去。
沈岐远一脚踹在了车壁上，吓了外头的周亭川一跳。他慌忙打开车门，却见大人端正地坐在里头，连衣摆都没乱。
“怎么了？”沈岐远若无其事地问。
周亭川摇头，心有余悸地关上门。
阿弥陀佛，他想，最近天气已经够冷了，希望柳姑娘大发慈悲，莫要再让车厢里刮寒风了，他怕背上得风湿。
如意刚到云府门口就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她吸着鼻子裹紧了披风，纳闷地往四周看了看。
许是出了人命的关系，奴仆们都被赶到了外间伺候，主院附近只有几个心腹家奴在巡视，一见着她便上前询问，好一番折腾才将她放进去。
赵燕宁和花拂满都还在案发现场，她刚进门，两人都迎了上来。
“我实在不知道这验尸检录要怎么写。”燕宁直皱眉，“死者就是被人从背后偷袭毙命的，云大人偏说是自尽，这样的角度和深度，怎么自尽？”
拂满也将死者贴身侍女的口供呈了上来。
如意瞥了一眼，有些头疼。
她承认酒楼要接民间讼状的话是她说的，但那时候不是为了骗赵燕宁和拂满帮忙嘛，谁料这阴差阳错的，竟还真的要替人当讼师。
不过。
查案时的燕宁和拂满，与在酒楼打杂时的状态截然不同，虽然在酒楼也很开心，但在案发现场，他们两个人身上总会冒出一种独特的光彩，眼里的自信也铺得结结实实。
人这物种是生动的，不能永远奋进，也不能一直苟活，要想养好，米饭和月亮都得给点。
如意想了想，还是认真地看了看口供。
云大人的发妻张氏是出了名的秀外慧中，对下人宽厚，对夫婿体贴，但从海晏死后，两人便不断爆发争吵，云程搬去书房过夜已有一月，偶尔回主院，也只是拿换洗衣裳。
张氏死的这天，云程与她激烈争吵过，甚至说过“杀了你”、“一起死”等过激话语。丫鬟中途被支开去熬汤，等她回来的时候，张氏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但根据管家的口供，云程在与张氏争吵后不久就回了书房，那时候还听见过屋内张氏的哭声。
如意扫了一眼现场，东西凌乱，旁边还有摔碎的花瓶，像是有过争执打斗。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云程离开的时候张氏还活着，这把刀又是谁送进她背心的呢？
“不知大人可否告知与张氏争执的原因？”她问云程。
云程脸色发青地坐在主位上，闷声道：“那是我的家事。”
“事关杀人动机，就算去了刑部司衙门，大人也是要说的，不妨早些告知我等，到时候也好为大人辩护。”
这几个女人能辩护什么？云程不以为然。
他之所以找上会仙酒楼，压根不是相信他们的破案手段，是因为他知道沈岐远待这会仙酒楼的东家额外不同，只要她站在自己这边，他诉讼的胜率便会大大提高。
如意盯着他，仍旧在等他的回答。
云程不耐烦，却还是开了口：“她一直觉得我与海晏亲如兄弟，当年冒着兄弟阋墙的危险娶她，是真心待她。结果海晏出事，陛下斥责于我，她才发现我一直嫉恨海晏，有些无法接受，便一直与我争吵。”
张氏与海晏相识在前，先表露好意的却是云程，海晏先行退出，张氏也就嫁给了云程，两人成亲的时候海晏还送了厚礼。
张氏一直以为云程是爱极了她才要娶她，但真相大白时，她突然发现云程当年有可能只是单纯地想抢走海晏一件东西，所以才上她家的门提亲。
关乎生死情爱的婚事，在云程眼里只是一件战利品，张氏自然是气极了，一连几个月都郁郁寡欢，与他见面就必然大发雷霆。
云程也生气，自己的妻子为了海晏与他吵个没完，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结果在人死后一败涂地，如何想得通？
夫妻二人嫌隙越来越大，最终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
“她锦衣玉食这么多年，要什么有什么，我不知道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云程恼道，“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
屋子里三个女子都齐齐皱眉。
如意检查了一遍地面，没发现任何水渍，才沉着脸道：“女子和男子对婚事的诉求向来不同，女子要情爱，实在不行才要衣食。男子是要圆满和睦以及传宗接代，有情爱更好，没有也无妨。在大人眼里无关紧要的东西，恰可能是夺走张氏性命的东西。”
云程听不进去。
他起身道：“你们且找找证据，若只能认定是他杀，便都留在蔽府过夜吧。”
这话带了些威胁，贺汀兰有些生气地拉着如意：“他这生意我不太想做。”
如意看向拂满和燕宁，那二人毕竟经历得多些，闻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东家怎么想？”赵燕宁问。
毕竟都只是普通庶民，卷进这些高门恩怨里没什么好处，她不想接也是情理之中。
然而如意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张口便道：“你们放心查，出任何事都有我顶着，是自杀便是自杀，不是自杀便不是自杀，我还不信这云府高耸入了天，有离不开的道理。”
拂满和燕宁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定。
“东，东家觉得，她是自杀，还是，还是他杀？”
如意捡了把椅子坐下：“看起来的确像他杀，但我很好奇，这位张氏怎么看起来比咱们高这么多，五官也格外艳丽深邃。”

第82章 过来
她这一说，赵燕宁才重新打量了死者的容貌。
眉眼深邃，鼻梁十分挺拔，乍看只觉得妆粉浓厚，但再详端，便瞧见些不同来。
“像大夏国那边的人。”赵燕宁道。
拂满重新翻了翻几个丫鬟的供词，确定无人提到这一点，便敛裙出门，重新去讯问。
贺汀兰也凑上来瞧了瞧，低声道：“我以前听家兄提起过，自十年前大乾战败割地起，边境便以大夏人为上等，一些富商更是以能娶大夏女子为荣。”
云程成亲之时正是御前新贵，按理说不会赶这个风头娶异邦女，可他不但娶了，甚至还是从海晏手里抢来的。
如意费解地起身，重新看了看现场。
一丈见长的梨木柜上有血迹，一直蔓延到地上，大致可以判断张氏当时中刀的所在。
她站到那个地方，试着比划了一下，眉梢就挑了起来。
“汀兰。”她招手，“你来。”
贺汀兰上前，站到她身后。
如意侧头：“你试试看，拿刀刺我。”
汀兰照做，以手当刀，想刺向她背心，一用力手肘却就碰到了后头的梨木柜，咚地一声响。
“不行。”她捂着手肘摇头，“太近了，使不上力。”
张氏倒下的位置离梨木柜只有半步，汀兰这样的瘦弱女子站在后头尚且勉强，更别说云程那样高大的男人。
如意点头，凑近后面的梨木柜细细查找。
柜子有些年头了，上头的划痕不少，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她盯着上头那精致的云纹吊环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往外走。
拂满已经拉着张氏的贴身丫鬟聊了一会儿了，奈何比划费力，那丫鬟装傻看不懂她也没什么办法。
正发愁，如意就衣裙飘飘地走到了她跟前。
拂满起身，刚想告诉她这丫鬟不太好相与，就见她径直开口问：“你家夫人，多久写一次家书？”
那丫鬟皱眉打量她两眼，微微撇嘴：“我也不是将眼睛长在夫人身上的，这些私事我如何能知？”
大人户的丫鬟比外头普通人家的小姐还金贵，哪里肯好好与她们说话。
拂满叹气，心想还是该再磨一磨，将人磨软了才好开口。
谁料，如意远没有平时对她的耐心，倏地抬腿就踩在那丫鬟坐着的长凳边，身子往前一倾，手上粗蛮地捏起了她的下颔：“是你好好说，还是我捏碎你的下巴，你再用手写？”
丫鬟吓了一大跳，眉头皱起来想斥她，但这人力气很大，完全不像在说笑，只要稍稍再紧紧手，她的下巴就要碎个稀烂了。
她这才慌了，艰难地吐字：“我，我说。”
如意松开她，一双眼冷冷地将她盯住。
丫鬟眼眶发红：“夫人是远嫁，自然思念家人，往常是三个月一封，但这几个月与老爷吵得厉害了，便是一月一封。”
“你们没有拆看过？”
“没有，我们哪里敢？老爷一开始是让拆的，后来也就没让了。”
“据我所知，边境是禁止内外传递书信的。”如意道，“戍兵日夜巡逻，更是有专人搜身，你家夫人的家书如何出得去？”
“姑娘在说什么。”丫鬟不解，“我们夫人的娘家就在徽州，怎么会送到境外去。”
徽州？
如意迷惑了。
难道是她看错了，张氏当真是大乾人？
傍晚时分，外头又下起了雪。
云程听着下人的禀告，依旧急得在屋内走来走去：“可以证明我不是凶手？就凭她们几个？听听也就得了。”
“他们还原了现场，说夫人是将刀扣在梨木柜上的吊环里，以云纹卡住刀柄上的穗扣，再背对着倒上去的。”管事道，“小的听着，倒也说得通。”
云程一愣，皱眉嘟囔：“还能这般？她图什么。”
管事拱手道：“那几位说今晚要回去，明日再来。”
“案子查到一半，他们急什么。”云程摇头，“收拾两间外房，叫他们住下。”
“可是。”管事有些为难。
那几位客人看起来脾气都不太好，先前说了能找出夫人自杀的证据就放他们走，眼下再食言，怕是……
他还不及把担忧说完，外头就又跑来个家奴：“大人，有贵客到。”
云程抬头：“何人？”
“姓沈，坐的是铜顶宝车。他说只是来接人，不便进门。”
眼眸一亮，云程长舒一口气，连忙起身：“走，把那几位客人也请上。”
“是。”
赵燕宁看着院外围着的护卫，无数句亲切的问候已然出口：“老子是来查案还是来当贼的，要他这么看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破落德性真是铁匠铺里的货鳖下的东西，怪不得拍马也赶不上他兄弟。”
如意听得直乐，扭头想与拂满笑，却见她满脸都是愁容。
“这，这个人，不是好人。”她叹气，“案，案子好查，人心，人心难测。”
对自己兄弟都能下杀手的人，难保不会对他们做些什么。
如意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他若是传话不放人，我便带你们出去。”
“你怎么带？”贺汀兰也皱眉，“我们这么多人，可不是雍王府里那样好搬动的。”
办法肯定是有的，只不过她得费些力气罢了。
如意这样想着，突然有些恍惚。
她什么时候也在意起这些凡人的性命来了，要是换做之前，自己能脱身就行，管别人这么多呢。
“几位。”管事来了，恭敬地与他们拱手，“我们老爷说亲自送各位出门，这边请。”
众人一听，神色都松了松，如意也跟着舒了口气。
能省力气自然是更好的。
几人匆匆抬步，跟着管事一路绕到东门，刚出门口，就见云程正深深朝一辆马车作揖。
如意掀起眼皮，就见沈岐远坐在那辆车的车辕上，双手拢在衣袖里，神色淡淡。
“他们出来了。”云程笑着道，“那在下就不远送了。”
沈岐远看过来，目光在触碰到她的一瞬变得柔软，头一次在人前，毫不避忌地朝她招手：“过来。”
如意诧异地摸了摸鼻尖，在云程意味深长的目光里，慢慢朝他走过去。

第83章 你替他掐算？
宗正这个官职有多得罪人呢？掌管宗族皇亲与文武百官的刑事责断，不公正会被言官弹劾，过于公正也会被贵门记恨，所以这么多年，沈岐远不娶妻也不纳妾，只为不留半点把柄与人。
然而现在，他当着云程的面，朝如意张开了手，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眼底的尖锐都化成了温柔的水。
双手相接，水面泛起涟漪，明明晃晃，动人心肠。
“叨扰大人了。”他将如意拉上车辕，朝云程颔首。
云程笑得极欢：“哪里哪里，沈大人请。”
赵燕宁和花拂满脸上都有些震惊，但眼下这场面也不合适多说什么，他们只能跟着坐上后头的马车。
车往前行，雕花的门挡住了外头的风雪。
沈岐远抬手，将她发簪上落的一簇雪捻下来，眼里的暖软已经重新凝结成冰：“原是不打算来的，亭川认错了路。”
如意捏住了他濡湿的指尖，笑眯眯地道：“还是多谢大人，今日你若不来，我便要闹一闹那云府了。”
说起这个，沈岐远更是不悦：“就算留宿他府上也无妨，你何必非得做这些冒险之事，万一被认出来，这人间的诛妖台也能要了你的命。既然已在人间，你便将自己当寻常人，莫要总是逞能。”
听别人这么啰嗦，如意肯定就恼了，但不知为何，看他皱着眉这么一板一眼地说教，她却是想笑：“沈大人。”
“作甚。”他侧眼。
如意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脸：“神仙哪能这么栽在妖怪手里。”
他脸色更难看了些：“胡扯什么。”
“你来这一趟，不就是想护着我？”她哼笑，身子往后靠，懒懒散散，“不惜赔上自己的清誉，也要警告云程不能动我。”
“他本就动不了你。”
“是啊，但他能为难燕宁拂满和汀兰。”葱白的手指指向自己的鼻尖，如意眨眼，“而我这样的傻妖怪，不会袖手旁观。”
腮帮子紧了紧，沈岐远垂下了眼。
“云府命案没那么简单，你们既已将银子拿到手，云程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后头的事就交给我吧。”
对此如意是无所谓：“拂满和燕宁那里的东西足够你断案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若是大乾与大夏再起争端，陛下可会愿意出兵一战？”
沈岐远笃定地摇头。
大乾民间贸易繁荣，国库却是空虚，已经无力养战，且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浅薄，断然不会让武将功高震主。
“哪怕割地赔款？”如意皱眉。
“哪怕割地赔款。”他点头。
面前这人沉默下来，眉宇间有一丝嘲弄。
沈岐远知道她原是在马背上守的城池，自是不屑懦夫避战之举，但今非昔比，打仗必定会有人丢命，能安存于世显然才是更好的。
正想开口安慰她两句，谁料凑近些许，他就听见了她的嘀咕：“那该如何才能完成阿玦的心愿呐。”
沈岐远：“……”
目光陡然变凉，他靠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将头侧到一边。
如意抬眼，好笑地道：“又生气了。”
“你倒是挺会念着他。”他嗤笑，“今日就该让他来云府接你们才是。”
顿了顿，他眼里讥讽之意更盛：“倒是忘了，他还有婚事要准备，怕是没有空。”
提起这茬，如意笑道：“大人就这么笃定他一定会接受你给他弄来的婚事？”
“中宫娘娘面前定下的，他若想毁，便得搭上他族中同辈的前程。”沈岐远半阖着眼，“以他的性子，做不出来这种事。”
魏子玦做妖时便渴望亲情，做了人更是以家为重，与她相识不过几日，哪里抵得上那十几年的血脉情深。
如意了然点头，眼里星星点点全是笑意：“大人算得很好，可惜没掐过他的命数。他十九岁上有守孝事，三年内都不会有姻缘。”
一听这话，沈岐远捏紧了拳头。
“你给他掐命数？”他牙根都紧了紧，“你拿自己一百年的修为，给他掐命数？”
人命天定，妖怪若想染指测算，得付出百年修为的代价，这代价太大，千百年来从未有一只妖怪犯傻，以至于世人觉得只有神仙才知人命运。
沈岐远是真气急了，他知道百年的修炼有多煎熬难捱，便也就知道魏子玦在她柳如意心里占了多大的分量。
他起身，气恼地推开了车门。
风夹着雪卷进来，吹得他满怀冰凉。他没理会外头车夫的惊呼，踩着车辕就想下去。
一只手从他背后揽上来，蛮横地将他卷回车里。
雕花车门关上，如意“啪”地将他按上去抵着，眼眸深邃，与他近在咫尺：“方才还教训我在人间不要逞能，你这么摔下去就没事了？”
他别开头不看她，侧颔弧度精致优雅又透着浓浓的怒意：“与你无关。”
“怎的就无关了。”她低头嗅了嗅他的颈侧，“大人身上每一寸皮肉都与我有关。”
“……”他推开了她，侧过背去。
如意眨眼，自他左边探过头去：“人活在世，艰苦非常，他侍候我几百年，我掐他命数替他避难也是情理之中吧？”
沈岐远将头转到了右边。
如意跟着从他右边探头：“这是他最后一世为人了，再不引导他去修神，他就要变成飞禽走兽了。”
沈岐远将头转回了左边。
如意哎了一声：“你这人怎么不讲理。”
“我便就是天生不讲理，你要讲理，便同他去讲吧。”
马车刚好在会仙酒楼面前停下，沈岐远打开车门，拎着她的后衣襟毫不留情地将她扔了下去。
如意轻盈落地，起身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车就飞快地跑走了，溅起的雪水都带着怒火，洒满了她的鞋尖。
啧。
她看着鞋尖上变深的飞雀绣纹，无奈地摇头：“男人就是这么小心眼。”
这世间男子三妻四妾的大有人在，夫家甚至可以将嫉妒作为休妻的条件，她不过是对好看的人都感兴趣，怎么就罪大恶极了呢。

第84章 一颗心分两半
像是为了印证那百年修为换来的掐算，在中宫娘娘再次召唤魏子玦的前一天，魏家大院里外都挂起了白幡。
魏子玦一身素缟，跪在灵堂最前方，朝来吊唁的长辈一一磕头。
他眼眸通红，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望着旁边挂着的属于父亲的铠甲，满心都是悲怆。
“寸寸山河寸寸金，寸寸山河寸寸金呐……吾儿若能渡得九河，年关祭祀，当烧纸告知为父，为父虽化鬼魄，亦必佑之！”
“九河不渡，吾魂难安！”
他的父亲没有死在边塞的萧条风沙里，却死在这最繁华的临安城，带着生锈的铠甲和破碎的山河图，躺在棺材里难以瞑目。
陛下圣恩，追封为忠孝永安大统领。
大夏等邻国虎视眈眈，边陲城池一退再退，这样的大乾，也说得上永安二字吗。
他麻木地听着四周人的宽慰，摔瓦出殡，一路上都如同行尸走肉。
大抵天也是惜英才的，老统领出殡这日下起了鹅毛大雪，整个苍耳山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魏子玦亲自将父亲的棺椁送进墓室，又亲自拿封石堵了墓道，待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茫茫的雪让人分不清方向，他是想着要回送葬队的，但走了许久，四周也没瞧见人。
狂风呼啸，吹得山石上的雪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魏子玦觉得不太妙，但雪已经没到膝盖，他连抬步都很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厚重的雪压塌了山石，如洪流一般朝他倾泄而来。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魏子玦想，太累了，他下辈子不想再做人了。
温暖的烛火在灯台上跳跃，上好的银灰炭不见一丝烟气，倒熏出些柔和的香气来。
魏子玦迷茫地动了动眼皮，就感觉自己被人扶起来抱在了怀里，温热的汤水浸湿了他的唇齿，甘甜回香。
“以往这般还只是同我撒娇，这次却是真伤着了。”有人轻轻叹息，“早知如此，又何苦呢。”
是如意的声音。
魏子玦有些愕然地睁开了眼。
四周没有雪，也没有山，只有她青葱色的裙摆和发髻上夺目的黄玉鹊簪。
“醒了？”她侧眸，长眼潋滟又懒散。
倏地坐起身，魏子玦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怎么在这里？”
分明遇见了雪崩，他该一命呜呼了才是。
她无辜地眨眼：“我也不知道呀，一开门你就在外头，我便将你扶进来啦。”
苍耳山离会仙酒楼少说也有三十里路，他怎么过来的？
魏子玦皱眉抱头。
僵硬的手臂被她拉了下去，如意深深地看着他，笑道：“已经没事了，你身上有孝，我不留你，但先将这一碗鸡汤喝完，我遣车送你回去。”
他接过碗，盯着碗沿看了片刻，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父亲爱喝这个。”他哑着嗓子道，“边境没得喝，他馋了好多年，待回来的时候，却已经喝不下了。”
回临安的第一日，父亲就去了宫里，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摔得很重。
他熬了好多好多碗鸡汤，父亲一口也没能喝下去，只像一把干柴，在床上日渐消瘦。
“我觉得他有别的心事，但他不告诉我，只让我好好照顾母亲。”魏子玦越说眼眶越红，“他走了，我母亲也病了。”
如意没有安慰他，只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
很多年前的万妖窟里，这人也经常哭，但那时候的阿玦是狡猾的，哭只是为了博取她的同情，好让她摸一摸他，抱一抱他。
而现在，这人却像个没了家的孩子，脑袋迷茫地左右轻转，眼里的崩溃系在一根头发丝上，只需要轻轻一碰就会倾泄而下。
如意没有动，看着他一点点将头发丝换成麻绳，再换成铁丝，渐渐将自己的理智给拉回来。
“我会完成父亲的遗愿。”他定了定神，认真地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完成父亲的遗愿。”
“你可以的。”她这才开口。
魏子玦朝她看过来，伸手想抱她，但碍着自己身上素缟，硬生生在半路停住，克制地收回手：“谢谢你。”
“不叫姐姐了？”如意戏谑挑眉。
他深深地看着她，然后将鸡汤一饮而尽：“来日方长，我不会输给命，更不会输给沈大人。”
“告辞。”
“慢走。”
如意倚在二楼的窗边，看着他出门上车，又看着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长印。
“东家回来了？”赵燕宁捧着账本路过她房门口，探了个脑袋，意味深长地道，“苍耳山的雪那么大，难为东家跑那么远去买食材了。”
如意回头，哼笑：“你总不会是在替人鸣不平。”
“怎么会呢，我现在拿的是东家的工钱，与那位大人无甚关系。”他摸了摸鼻尖，“我就是好奇，一个人的心，怎么能分成两半呢？”
东家往日里看起来与大人甚是亲近，可又愿意为魏统领冒这么大的风雪，很难断定她到底喜欢谁多些。
“人心是不能分成两半的，但可以跳很多下。”如意漫不经心地道，“每跳一下都是心动，所以人的一生理所应当为千千万万个人心动。”
赵燕宁拱手：“小的佩服。”
“你再多说一句，我便去教教拂满。”她恶劣地威胁，“让她也跟我一样，博爱天下。”
赵燕宁怔了怔。
他站直身子，垂眼扯了扯嘴角：“东家若真能教，倒也是好的。”
“哦？”如意挑眉，“把你变成千万分之一也没关系？”
“没关系。”他道，“毕竟我连千万分之一都不是。”
旁人看着他和拂满同进同出，尚算亲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中间那几寸距离之间，是永远也迈不过去的银汉。
如意识趣地转了话头：“张氏的案子已经移交刑部司了，拂满和汀兰最近怎么还在忙？”
“沈大人请了她们帮忙，估摸是案子棘手。”赵燕宁脸上恢复了讥诮，“咱们大人以前那叫一个刚正不阿，如今也不知跟谁学的，倒是会用银子收买人了。”

第85章 口嫌体正直
一个自杀的案子，证据齐全，哪里还值得他雇人收集线索，除非张氏的死还有别的隐情。
按照那贴身丫鬟的说法，张氏只是徽州一富户的女儿，但若真是如此，云程怎么会对她的死如此慌张，看见尸体不报官，第一件事想想的竟是替自己脱罪。
如意垂眸，指尖在窗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东家是个怕麻烦的人，想来不会管他们的闲事。”赵燕宁道。
如意回神，勾唇笑道：“酒楼开张的事还忙不过来呢，你以为我会去蹚浑水？”
不去蹚就好，拂满应该也很快收工，云府不好沾惹，早避开早妥当。
赵燕宁颔首，转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如意倚在窗边，望着天上明月，脑海里闪过魏子玦那双通红的眼。
月落金乌起，临安又是一个冬日暖阳天。
沈岐远大步迈出府门，紫金貂长披在风里微微隆起，更衬得他身长肤白，清风兰雪。
如意不由地吹了声口哨。
踏上车辕的脚一顿，他想侧头，却硬生生忍住了，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侧脸，低身就进了车厢。
周亭川看了看远处，小声道：“柳姑娘来得这么早，或许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能有什么要紧事。”沈岐远面无表情地道，“左右不过是魏子玦要守孝，她无聊罢了。走吧。”
周亭川眼珠转了转，坐在车辕上扯着嗓子喊：“姑娘，咱们大人忙着去刑部司呢，天怪冷呢，您身上单薄，还是早些回去吧。”
说是这么说，手却分明在朝她招。
如意笑眯眯地走过来，手一撑就坐上了车辕右边：“巧了，我也要去刑部司给拂满送早膳，不介意带我一程吧？”
周亭川点头，又瞥了瞥身后紧闭的车门：“地上积雪未散，难为姑娘站了这么久。”
“谁让你们大人不会心疼人呢。”她耸肩，“都往府里送了好几盒子礼物了，也不见他给我开门。”
礼物？沈岐远听得皱眉。他没有收到，管事也没禀告他，送哪儿去了？
“姑娘见谅，昨儿天气不好，大人心烦，一回府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吓得管事们都不敢靠近，您送的东西许是都还在二门门房里搁着呢。”
又发脾气？如意哭笑不得：“前日生我的气倒好说是我惹他了，昨儿我可没见他。”
“也不算没见。”周亭川摸了摸鼻尖，含糊地道，“西城门处倒是远远瞧见了，只是大人没让我出声。”
西城门？如意了然，昨日她从苍耳山把魏子玦带回来，的确路过了西城门，只是人在车厢里，没见着外头的光景。
“大人昨日也去苍耳山了？”她扭头看向紧闭的车门。
车里的人没有应她，寒风飕飕，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周亭川咳嗽了一声，突然道：“姑娘怎么没带件披风出来，手上都冻出青紫来了。”
如意纳闷地低头，心说虽然是有些冷，但青紫是不是也太夸张了些。
然而周亭川这话一落，背后的车门竟就开了。
虽然是踹开的，带着些火气，但里头的暖香扑洒了出来，如意抬头，正好能看见沈岐远那双阴沉沉的眼。
“要么滚下去，要么滚进来。”他冷声开口。
这还用选吗，如意想也不想就爬进了车厢。
周亭川伸手便将门合上。
车厢宽敞，但放了炭火，故而明意只能挤在沈岐远身旁，侧着眼看他。
他今日髻束得高，两侧碎发拢进双辫，一并合于紫金宝冠之中，眉目英挺，薄唇含威，端坐在正位上，连眼角余光都没给她。
只道：“说是送早膳，也不见你拿食盒。你这人嘴里，可有半句真话？”
如意懒洋洋地欣赏着他的脸：“拿食盒做什么，你们刑部司府衙外头不远就有个包子铺，我打算买了给她送去。”
“她晌午时分就能回会仙酒楼，你何必这么着急。”
“这么快？”她挑眉，“张氏的案子能定下了？”
“被你一搅合，再简单的案子也变得繁复了，如何能轻易定下。”
嘿，还怪她了？
如意伸手捏住他的脸：“那日不是大人不想打草惊蛇，才让我去的？”
“我让你去搜集线索，没让你认定张氏是自杀。”他侧头避开她的手。
她不解了，水盈盈的眸子一片迷茫：“我都还原了现场了，如何还能不是自杀？难不成真有人瘦得如纸片一般，能在张氏背后刺她？”
沈岐远冷笑：“云纹吊环离柜门极近，卡刀柄于上已是勉强，若再有人撞过去，你怎知那刀不会掉下来，而会顺利地刺进人背心呢？”
如意皱眉：“可现场有喷溅的血迹，照角度来看，张氏当时确实是在梨木柜前中的刀。”
他嗤了一声，骤然伸手按住她的肩，将她往后一推，撞去了车壁上。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如意眨眼，感觉到他另一只手作刀状，恰好抵在她的背心。
“如若是这般呢？”他问。
瞳孔微缩，如意一时怔愣。
是了，她查案的经验不足，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如果张氏是被人推到梨木柜上的，那凶手就制造了一起完美的自杀场景。
“云程已经在宗正别苑里了，你最近无事不要去见他，以免他狗急跳墙。”他收回手，重新端正地坐好。
如意点头，又觉得有些古怪。
云程若是凶手，沈岐远为何还要在他面前故意与自己亲近卖他一个破绽？
沈岐远没有再看她，眼神依旧冷冷清清，挺直的背脊却透出些孤寂来。
魏子玦有梦想，他没有。魏子玦值得她操心，他不值得。
早点看清也好，免得徒增烦扰。
如意托腮瞧着他，眼里划过一丝笑意。
她从袖袋里掏出了一枚玉扳指，成色极好，但雕工有些粗糙，凹凸不平又没个形状。
一看就是被不懂行的人费劲打磨出来的。
余光瞥了两眼，沈岐远抿了抿唇：“做什么？”
“街边随手买的，瞧着成色与大人相配。”她笑，“送给大人，就当回礼。”

第86章 是在保护你
花了好大力气竖起来的城墙瞬间溃塌，沈岐远的神色不知不觉地就和缓了下来，偏嘴上还嘟囔：“一瞧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赠你的可是做工上乘。”
“不要啊？”她作势要往窗外扔。
沈岐远勾手，那扳指便从她手里飞到了他的拇指上。
“扔了可惜。”他道，“勉强与我抵一抵弓弦。”
质地温润的玉种，被她生磨出了二十多个平面，纵横交错，杂乱不堪，但看着也就知道费的力气不少。
沈岐远气消了一些，却没完全消，只硬着嗓音道：“难为你一边照顾他，一边还能磨这东西。”
如意轻笑：“都说了路边随便买的。”
“哼。”
他收拢手，将扳指拢进了衣袖，轻轻摩挲。
刑部司到了，沈岐远刚想下车，如意就先他一步跑了下去。
外头风大，她只着一件兔毛镶边的妃色褙子，里头还是件纱质长裙，瞧着都冷。
他皱眉，张嘴想斥，那人就已经跑了个没影。
花拂满正好出来，将一叠厚厚的卷宗交给周亭川，朝他行礼。
“你且等会儿。”沈岐远没好气地道，“有个傻子非要给你买早膳吃。”
拂满挑眉，原以为他说的是赵燕宁，可看大人那一脸恼怒的模样，她了然比划：东家怎么来了。
“谁知道呢。”沈岐远眯眼看向远处。
街边的树都被这凛冽的风刮得东倒西歪，更遑论是人。那人跑回来的时候，裙摆翻飞，衣袖拉扯，像是要被卷走了一般。
心口火气郁结，沈岐远铁青着脸看着她跳上台阶将怀里的包子塞给拂满，张嘴就想讥讽她两句。
“喏，这是你的。”一包热腾腾的牛皮纸塞进了他怀里。
他一怔，皱眉抬眼。
如意笑吟吟地看着他，眼里灵光流转：“一猜就知道大人没用早膳，我特意选的清淡馅儿，不腻。”
包子被她捂得很好，一路跑过来还能在他怀里发烫，烫得人心口疼。
沈岐远抿唇，半晌才冷声道：“用不着你操心。”
“别废话了，外头好冷，快进去吃。”她一手拉住拂满，另一只手挽住他，就这么大咧咧地往门里走。
“这是衙门。”他道，“不可失礼。”
如意松开他，嗔怪地瞪他一眼，然后只抱着拂满的胳膊问：“你这两日遇见麻烦没有？”
拂满乖巧地摇头，有沈大人罩着，自是一切都好，只是……
她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
如意瞧见了，没多问什么，目送沈岐远去了正堂办事，这才拉着她往书吏的小院走：“怎么了？”
“我，我头一次见大人，大人他这样办案。”拂满皱着鼻尖小声道，“以，以先前的证，证据，张氏的确是自，自杀。可，可复查两遍，大人便说，是，是他杀。”
沈岐远办案一向严谨，鲜少在未定案之前下结论，但这一次，她尚且觉得证据不足，大人就已经成竹在胸。
也不是哪里有问题，就是有些不适应。
如意听她将新找到的证据说了一遍，抓着了两个关键的：现场有一颗玉佩上的吊珠，属于云程；管事那日听见的哭声，家奴在后院耳房旁边也听见了。
云程脱罪最有利的证据就是他走后房间里的哭声，但若那哭声不是张氏发出的呢？
“再，再整理好这些，我们便可以回，回去了。”拂满指了指桌上卷宗。
如意点头：“我帮你。”
按理说这些卷宗是不能经外人手的，但对如意，拂满不觉得需要避讳，便分给了她一摞。
如意一目十行地将卷宗整理好：“让亭川先送你回去，我还有事要同沈大人聊聊。”
“好。”拂满点头。
宗正衙门十步一岗，守卫十分森严，但许是周亭川提前打好了招呼，她一路去正堂都没有被阻拦。
今日当职的只有沈岐远一人，旁边六张条案都是空的。
如意进去，将门合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绛紫色的朝服穿在这人身上十分合适，可能就是太过合适了，以至于她都忘记这人年纪轻轻就已官拜一品。这是单靠长公主之子的身份无法企及的高度，也是法术所不能涉及的领域。
也就是说，这二十年里，沈岐远替帝王做的事，应该远不止旺他命数那么简单。
察觉到她的目光，沈岐远抬头：“怎么？”
如意笑了笑：“拂满先回去了，这是大人要的卷宗。”
接过那一叠东西，沈岐远扫了一眼，微微抿唇：“你看过了。”
“就算不看，早晚也是能知道的。”她顺势坐上他的桌沿，“徽州张家，不见做什么生意，却富甲一方。这样的人家，一定有很多人好奇。”
他收拢卷宗，淡声道：“与你无关的事，你又何必这么在意。”
“既然与我无关，大人又何必连我一块儿骗。”她微微阖眼，“你明知我讨厌被欺骗。”
张氏的确有可能是被人推去刀尖上的，但云程若真要杀她，又怎么会选这么笨的法子，万一不能一击毙命，又该如何呢？
要嫁祸，他自己就不该在场，不如让府中奴仆下毒，亦或是推她去池塘淹死。
聪明如沈岐远，怎么会做出如此漏洞百出的推演。
除非这个张氏的身份很特殊，特殊到她的死只能是情杀，否则就会引起沈岐远也解决不了的麻烦。
什么样的麻烦他解决不了呢？
如意静静地盯着他。
沈岐远没有抬头：“我只是说出你没有料想到的可能，如何算是欺骗。”
“你企图误导我，若不是这三十份卷宗全在调查徽州张家最近来往的人，我便真上了你的当，以为云程是凶手。”
“云程就是凶手。”
“他不是。”她敲了敲桌面，“他是最没有理由杀害张氏的人，子女已经八岁且不论，他当年娶张氏难道就没有……”
“如意。”他打断了她。
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如意后颈一凉。
她抬眸，就见他合上了手里的奏折，双眸深黑，认真且严肃地对她道：“不要多管闲事。”

第87章 青神颠倒黑白，会招致天罚
她是人间过客，这人间的事对她来说自然都算是闲事，但他这样的语气，很难不勾起她的好奇心。
如意迎着沈岐远深沉的目光，恶劣地笑了笑：“倘若我偏管呢？”
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
拿什么能威胁她呢？会仙酒楼？拂满燕宁？还是她丝毫不放在心上的他自己？
心口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沈岐远垂眸：“那你便好自为之。”
这话也太没气势了，他说着都着恼。
但出乎意料的，对面这人竟听得舒缓了眉目，甚至笑着凑近他些：“你这人，狠话都不会放，来来去去只会摆一副不与我玩了的架势。”
“可怎么办呀，我就觉得你这模样可口又好看。”葱白的指尖按上他的唇角，她眼里泛光。
沈岐远有些不自在：“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站在我对面。”
“谁会想站在大人对面呢。”她丹寇闪闪地在他面前晃，“我倒只想躲在大人身后，大树底下才好乘凉。”
眉目松了松，他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如意这话倒是没骗他的，他权倾一方，朝野都在他股掌之间，更莫说她所在的民间，所以能与他为伍，对她和会仙酒楼的众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然而，张氏死亡的消息一传出去，魏子玦那边就出了些状况。
原本是要跪灵满七日的，一收到这个消息，他连孝服都没脱，上马就朝宫门狂奔去。
如意在半道上把他截住，不顾他的焦急，将他强行带进了旁边的爊肉铺。
“穿孝闯宫门，你是想挨板子么。”她漫不经心地给他递来一碗爊肉。
魏子玦看也没看，眉毛都皱成了一团：“要起战事了，我得去宫中听令。”
“谁告诉你的？”她挑眉。
看了看四周，见这铺子里只有他们一桌，魏子玦便低声开口：“十年前大乾战败，接受了大夏许多过分的条件，其中一条便是留驻大夏使臣于徽州，任凭其通信往来。陛下登基之时，大夏使臣已为一患，为了将其笼络，陛下便挑了一位心腹臣子，娶了使臣的女儿。”
这个心腹臣子自然就是云程，而使臣的女儿，便是死去的张氏。
“大乾这些年削兵减将，勤农重商，宛如一块没有骨头的肥肉，那使臣在徽州十年，收集了许多消息，若不是女儿在临安，他早撺掇大夏重新攻打边境。眼下张氏没了，使臣也就失了钳制，我得让陛下早做打算。”
仿若堵住的竹龙被打通，如意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怪不得云程要从海晏手里争抢张氏，当时的情况是谁娶张氏谁就会成为宠臣。海晏也许是真的喜欢张氏，但他选择了退让，把机会让给了自己的好兄弟。
而张氏，她满心觉得云程是真心喜欢自己，所以不顾父亲的劝阻，毅然嫁来临安。
也许是发现了自己夫君的真面目，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张氏自尽了。
为了不让她的死引起使臣对大乾的愤怒和仇视，沈岐远选择让云程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将家国大事化小到儿女情长，好从别的地方补偿使臣，平息战事。
他的选择是没错的，就大局而看，死云程一个可以换回千千万将士的性命。
但如意还是皱起了眉。
如果她没记错，青神若是颠倒人间黑白，会招致天罚。
她是不是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误会了他？哪个神仙会傻到为这人间小事去挨那么重的罚。
“柳姑娘？”见她半晌不吭声，魏子玦急了，“边境屯兵太少，我得快些去向陛下请旨。”
“不用去了。”如意抿唇，“陛下是不会答应屯兵的。”
魏子玦一愣，手指紧握成拳。
他其实也知道陛下不会轻易松口，但总不能坐以待毙，万一大夏真的打过来，他们难道又要将山河拱手相让不成？
袖口上的孝白刺目，父亲的尸骨未寒，他不能就这么看着。
深吸一口气，魏子玦站了起来：“多谢姑娘，我还是要进宫一趟。”
“哪怕下场是被打得血肉模糊扔出和宁门外？”
“虽死无悔。”
他目光坚定地朝她拱手。
如意瞳孔微缩，睫毛又慢慢柔和地垂下来。
她叹了口气，拉住了他的衣袖：“别去宫里送死，我替你想想办法。”
魏子玦不解，如此大的事，她一个姑娘能有什么办法？
他摇头，正想拒绝，如意却就拉着他上了门外的马。
“如果张氏的死被定为夫婿情杀，你就算在宫门口磕破了头，也只会引起帝王猜忌罢了。”捏起缰绳，她曼声道，“大丈夫有勇，亦要有谋。”
张氏死讯传出，意味着刑部司已经定案，结案奏折应该与抚恤的旨意一起正送往徽州。
魏子玦错愕地看着如意迎风策马，在一片茫茫雪色里坚定地朝一个方向追去。
带孝闯宫门只会挨板子，但半路截断御旨是死罪，他完全无法理解柳如意为什么会一边劝他惜命，一边蒙面上前，一脚踢晕送旨的驿卒。
他干巴巴地看着她道：“天黑之前他若没有到下一个驿站再返回，上一个驿站便会报于宫内，追剿所有经过这条路线的人。”
如意点燃火折子，就地将圣旨和案卷焚毁，火光燃起来的时候，她无辜地眨眼：“谁告诉你我们经过这条路了？”
“从城门口到驿站，所过之处皆有登记。”魏子玦摇头，“你方才还亲笔写了名字按了手印。”
灰烬被雪水浸湿，袖子一挥就化作了泥。如意翻身上马，吊儿郎当地道：“是吗，我不记得了，他们应该也不记得了。”
哪会都不记得，魏子玦直摇头。
可是，眨眼回到临安城内，他突然也有些恍惚了。
这一来一回，尚是申时，方才他们真的出过城吗？
前头供神街的舞狮队又在比试，他怔然地看着绣球从高杆上落下来，倏地闭上了眼。
-神仙保佑。
他双手合十。
-希望柳姑娘不会被他连累，希望她可以安然脱身。
蓝色狮头衔住绣球，四下一片叫好声，如意侧头看着旁边这人，莞尔一笑。
-听见了。

第88章 湖上雪景
云程的罪名下来得很快，短短几日就定了刑期，按章程来说，帝王多半没有告知宰相和枢密院，甚至连台谏官那边也没有收到消息。
这很正常，毕竟按照沈岐远定的罪名，云程是情急杀妻，可以归作私宅之事，不用朝臣过问。
站在宗正大狱外的荒地里，如意是犹豫了一瞬的，但也只一瞬，便扬唇笑开。
她答应了魏子玦的事，得做啊，就算这天地乱得翻过来，她也得先成全他。
宗正大狱守卫极多，五步一人，执戟挎刀，将内外都守得滴水不漏。如意观察了一个时辰，才寻着两息的破绽，瞬身而入。
若是以前，她不用这么麻烦，随意化身成谁便可以瞒天过海。但眼下寄身于人，她变不得形状，只能以速取胜。
云程正坐在死牢里，满脸绝望。
“我没有杀她，没有。”他发丝凌乱，眼眶通红，“陛下为何不肯信我？”
“有什么话都下地府去跟阎王说吧。”狱卒摆手。
他靠坐在栅栏边，清泪从眼角划出一条线：“仲安……”
四周安静下来，云程呆呆地望着那一方小窗，耳边仿佛响起了海晏的声音：“功名利禄，当真比什么都重要吗。”
不是的，不是的，他摇头。
当年娶张氏，他也并非完全只为前程，她开朗大方，像东边初升的太阳，照进仲安心里的同时，自然也照进了他的心里。
他知道自己龌龊，嫉妒兄弟，趋炎附势，邀宠献媚，可正因如此，他也才更不愿意放开那么明亮的女子。
她是他的救赎，是他的寄托。他与她生儿育女，恩爱绵绵，本是可以这样一直过一辈子的。
然而先打破这种美好的不是他，是她。
痛苦地捂住脸，云程觉得不甘心：“我没有杀人，她就是自尽的。”
“你有证据吗？”牢房里陡然响起一个声音。
云程吓了一大跳，猛地抬头，就见如意站在自己面前，慢慢蹲下身，妩媚的长眼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你还有证据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吗，云大人。”
“……”他不敢置信地左右看了看。
背后的牢门锁得死紧，远处的狱卒还在巡逻，这人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面前，身上甚至没有一丝灰尘。
临死之人，胆子总是比常人大些，他没有惊叫，只瞪大眼看着她：“你……是人是鬼？”
“重要吗？”她勾唇，“我可以救大人出去。”
出去？云程下意识地摇头：“怎么可能，不说这宗正大狱守卫极其森严，就说我出去，便成了逃犯，早死晚死，不都得死吗。”
“大人还有第三条路可选。”她道，“从这里出去，直抵朝天门，敲天听鼓。”
天听鼓说是直达天听，但击鼓之人一般会先被带到枢密院，录下所告之事后呈报宰相与参知政事，再达御前。
云程的罪名虽是圣上定的，但门下各部都不知情，若有冤情，以当朝冯丞相那刚正不阿的性子，一定会在朝堂上公开，届时圣上想再不过章程轻易定罪，便是不能了。
面前这人听得直摇头：“天听鼓，敲者无论冤否，先便要受八十大板，那板子打下来我命也难保。”
“放心。”如意道，“那八十大板打下来，大人若有一丝疼痛，我便将会仙酒楼整个儿赠予大人幼子。”
云程狐疑地看着她：“你这是为何？”
分明与沈岐远有私情，却在这里撺掇他翻案？这案子一翻过来，沈岐远也难免受牵连不是吗。
如意有些不耐烦了：“你若不想，那便罢了，当我没来过。”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面前就是一道风拂过去。
门锁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牢房里眨眼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云程愕然地起身，上前翻看那锁头。
锁得好好的，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想干什么？”狱卒一鞭子甩过来，正好打在他手指上，“都进了死牢了，还打这没用的主意？仔细你的皮！”
云程吃痛跌坐回去，捂着手吸了半晌凉气，终于是后悔了。
“我答应你。”他对空中喊，“你回来，我答应你！”
就算是沈岐远又给他下了什么套，只要能出去，那便还有机会。陛下偏爱了他这么多年，一定只是被暂时蛊惑，只要他解释清楚，只要他拿出证据，他就能活下来。
空气里没有回应，人像是已经走远了。
云程懊恼地抓着栅栏，越想越悔。
如意走在荒地里，听见了他的声音也没回头。
悔恨这东西是会随着时间越长越疯的，且留他熬上两日，她也需要时间准备。
回到会仙酒楼，一进房门如意耳尖就动了动。
扣上门转身，她抬眼，果然看见了桌边坐着的沈岐远。
“去哪里了。”他面无表情地问。
如意眨眼：“西郊有一座庄子，四五百亩地种的全是好米好菜好果子，我想买，便去瞧了瞧。”
瞥了一眼她鞋尖上的红泥，的确是西郊那边的，沈岐远眉目松了些：“察觉到你的妖力，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心里微微一跳，如意垂眼笑道：“能有什么事，庄子太大，我省一省脚力罢了。”
连她动用了妖力都能察觉，这人的神识怕是笼罩了整个大乾。
眼眸动了动，如意拉着他的手，摸了摸他拇指上戴着的扳指：“卿卿，西郊外有湖上雪景，你后日不是休沐吗？随我一起去可好？”
湖上雪景？
沈岐远看着她被碧绿扳指衬得愈加白嫩的指尖，微微抿唇。
几千年前，这人尚没有如今的纨绔荒唐之气，只一身清月艳色，斜倚栏杆，强自压着忐忑问他：“岐斗山南麓下有湖，雪景甚是好看，你随我一起去可好？”
“雪景有什么好看，不就一片落白。”他当时答，“有这功夫，不如多修几本神法。”
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湖上雪景的确没什么好看，她当时想看的也不是那一片落白。但羞怯和失望让那时的她没有再开口。
但如今面前这人，却是拉着他的手又晃了晃：“好不好嘛？”

第89章 卿卿要长记性才是
“好。”他点头，嗓音微微暗哑。
千年前的影子与面前这人重作一处，如意愉悦地笑开，眼里星光点点：“那可就说好了，后日只你和我，黄昏时分，镜湖画舫上见。”
“嗯。”他应下，却又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尚未消气，想再板起脸却已经来不及了。
如意倒在他怀里，藕臂伸上来，反勾住他的脖颈：“大人有什么心愿吗？”
“没有。”他毫不犹豫地答，眼皮甚至往下阖，睫毛微颤。
像是有什么不好的回忆。
“那可惜了。”她倒不好奇，只笑，“我们妖怪也是知恩图报的，大人对我这么好，可以拿一个不错的愿望。”
“不需要。”
“那我跟大人要一个愿望吧。”得寸进尺是她的本能。
他默许地看着她。
“后日。”眼尾弯起来，她暧昧地道，“请大人抛开规矩，与我一醉方休。”
这人的酒量他是领教过的，沈岐远有些不太愿意。但她软软地同他撒娇，清澈的眸子里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好。”他最后还是点头。
如意忍不住感慨，这小青神是不是几百年都没遇见过妖怪啊，竟这般纵容她，活像是被她迷了魂。
要是遇见别的妖怪，可不像她这么善良只图快活，那些可都是会要他命的。
是得给他上一堂课了。
两日后，临安下起了小雪。
如意着一身合欢凤尾裙，披绣银云纹褙子，胸脯高耸，腰肢纤细。她站在画舫上，遥遥便朝他招手。
沈岐远在马背上看过去，觉得她仿佛与天地雪色融作一处，却又更明艳夺目。
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执缰绳走近，下马上船。
这画舫格外精致，六脊六顶，除茶座外后头还有两间厢房，兽头连座，梁上用金粉和蓝色颜料画着一些繁复的图案。
他走近打量，才发现画的都是鸳鸯鹣鲽。
“怎么样？”如意骄傲地扬起下巴，“我花重金让人赶制了小半年，这宝贝才下得水，大人是第一个上来的。”
“过于奢靡。”他道。
“有钱不花，攒着变王八。”她坐在栏杆边哼笑，“等开春，我便乘这船南下，搜刮些好看的少年郎回来。”
沈岐远不置可否，只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酒。
这酒香气很淡，远不如上次的烈性。
他心里松了松，伸手倒出两杯：“听燕宁说，这两日魏子玦总去找你。”
“倒是个多嘴的。”如意撇了撇唇角，“人家刚刚丧父，难免悲痛，与我说两句话又不犯法。”
“他若真悲痛，就该好好跪灵，而不是总往外跑。”沈岐远尝了口酒，淡声道，“宗正衙门都收了他两份折子了。”
“哦？”如意眨眼，“大人拦下了吗？”
“没有。”他道，“我命人将那折子放在了最顶上，快马加鞭送去了御前。”
“哈哈哈。”她大笑抚掌，“子晏，不愧是你。”
酒气香甜，沈岐远自盏间抬眼看她：“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呀，他自己行为有失，你不过是秉公办事。”如意摆手，也抿了一口酒，“比起他，我自然是更喜欢大人你。”
沈岐远喉头动了动。
说来也怪，这世间对女子的要求分明是择一而终三从四德，她却是朝三暮四放浪形骸。这样一个毫无体统的人，从嘴里说出一句更喜欢自己，他竟觉得有些动容。
魏子玦几百年的陪伴都比不过他这个初识的人。那么当初，他若是多等一等，哪怕回头多看一眼，她是不是就不会选魏子玦了？
酒入喉没几口，天地竟就有些绵软起来。
沈岐远下意识地伸手，被她恰好接住。
“大人的酒量还是这么差。”她笑着扶起他，进了后头的厢房。
这房间里有阵，他察觉到了，是隔绝天地的阵法。但她很快亲吻上来，与他十指相扣，将他的神识一点点磨软化开。
他收回指尖闭眼，任由阵法结成。
“你与我初遇时，天上也下了细雨。”昏昏沉沉间，他将身上的人拥紧，“那时你着一身修神青纱袍，站在山门处望着牌坊上的字一动不动，我以为是一块石头。”
岐斗山郁郁葱葱，混着绵绵细雨，呼吸间都是清新的草木香气，湖光共山色，白云蒸晚霞。他觉得那景色很好看，一定比她遇见魏子玦时好看得多。
可惜，她都不记得了。
如意拥着他，任由他絮絮叨叨，实在觉得啰嗦了，才亲一口他的唇瓣，阻断他接下来的话：“与谁家小娘子的初遇，竟也安在我头上。”
他有些痛苦地皱眉。
如意抬头，吻了吻他的眉心：“卿卿乖，不难过，我带你去快乐的地方。”
雪腻酥香自是快乐的，但沈岐远的眉心始终拧紧。
他看见了炼狱谷的烈火，看见了鹧鸪山的地陷，看见了震碎苍穹的雷劫和大雨里她骤然松开的手。
几千年的回忆太沉也太多，两个人扛倒还算好，倘若只剩一个人，该怎么熬呢。
最后一口酒被她含着渡进他喉间，这天地间紧绷着的东西就消失了。
如意抽身抬头，满意地晃了晃空空的酒壶。
越淡的酒反而越醉人，卿卿要长记性才是。
她将沈岐远放在榻上盖好被褥，欣赏起他俊美的容貌，赏够了一炷香，才更衣离开。
西郊外的荒地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土山，如意漫步走到土山的另一侧，就看见个半丈见圆的洞，六只鲮鲤从洞中出来，朝她点了点头。
如意咬破自己的指尖，喂给它们几滴血，笑着道：“有劳。”
两日之内从正面去劫狱未免有些为难，如意踩好了方位，让鲮鲤穿山，自洞中过去，正好能到云程所在的牢房底下。
只是，破最后一层土难免会引起狱卒注意，所以她得动些手段。要动手段而不被察觉，就必须先将沈岐远放倒。
平日里的青神没有这么好对付，但也不知是雪景太美还是怎的，他今日竟就顺顺利利地上了当。
眼前闪过那人眸子里流转的情愫，如意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笑着自语：“你真是坏透了。”

第90章 情爱里就得有些刀光剑影才不乏味
云程正在牢里百般懊悔，他想通了，真的，如意提的条件都对他有利，他何乐而不为呢，总归是要上断头台的，挨板子痛一痛又何妨。
眼看着狱卒要过来给他送断头饭了，云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旁边突然响起一阵沙土坠落的动静。
云程一惊，连忙扭头，就见旁边地上出现了一个大洞，如意自里头探出来，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样，走不走？”
“走！”他惊喜地跳了起来，又后怕地看向栅栏外头。
方才还正朝他走过来的狱卒，不知为何突然走去了另一条道。
“那便下来吧。”她下去洞里，头也不回地往前去。
云程又惊又怕，站在洞边犹豫许久，还是捂着口鼻跳了下去。
洞口在他身后合拢，满是尘土的牢房顷刻恢复了原状。
他没看见那奇观，只慌忙去追前头那一抹烛光。
“姑娘，姑娘。”他追得直喘气，“朝天门那附近有巡逻的守卫，我知道他们换岗的时辰。”
如意举着烛台走得优雅：“那甚好。”
“你这般帮我，可要什么回报？”他目光闪烁着问。
如意侧头，长眼慵懒：“收起你的小心思吧云大人，我只是一时兴起，你出去之后做什么都与我再无关系。”
在云程的认知里，人都有图谋，她花这么大力气来救他，不可能只为一个真相。
他摇头：“沈岐远为了使我放松警惕，套出我的话，都故意卖一个把柄给我。你作为他的把柄，如何能只是一时兴起。”
“哦？”如意轻笑，“他怎么套话的？”
说起这个云程都来气，沈岐远作为一个宗正，与商贾女牵扯不清，虽不算德行有亏，但说出去怎么也不好听，故而他以一副偏私自己的态度与他聊张氏一案时，自己完全没有防备。
反正有把柄在手，他若害自己，他的名声也会受损嘛。
所以他就老实地告诉沈岐远，张氏不是他杀的，是张氏长期窃取临安巡防和兵部的机密，以家书的形式传去徽州，被他偶然发现。两人吵了一架之后，张氏突然自尽。
沈岐远问：“那些信件你放在了何处？”
他诚实地答：“书斋暗格。”
在自己被打入死牢的时候，云程都还没想通，有沈岐远罩着，他如何能获罪。直到牢头告诉他，恰就是沈岐远定的案。
他才反应过来，这人一开始就打算对自己动手了，他对沈岐远的唯一作用不是保留好名声，而是那些张氏的家书。
“这便是渊清玉絜的沈大人吗。”他嗤笑，“也不知这些年来，他手上还有多少冤案。”
如意轻啧了一声，烛火明灭。
“这世上之事，并不是非黑即白，沈大人有他的考量。”她道，“虽然此案说不得他公正，但要说他大错特错，倒也未必。”
云程纳闷了：“要说你与沈岐远恩爱，你偏与他背道而驰。可要说你们毫无瓜葛，你这时候竟还维护他？”
“一辈子同舟共济多没意思。”她懒笑，“情爱里就得有些刀光剑影才不乏味。”
“……”这是正常人理解不了的想法。
两人很快从地道出来，如意雇车将他送到朝天门外，看着他越过守卫，顺利敲响了天听鼓。
咚——咚——咚——
沈岐远骤然睁眼。
天地仍有些晕眩，他扶着床沿坐起身，就见如意在桌边撑着下巴与他笑：“醒了？”
揉了揉额角，他哑声问：“你怎么起来了。”
如意没答，只眨眼问：“从见着我开始，大人有过想杀了我的念头吗？”
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这么问，但沈岐远很诚实地回答：“有。”
神与妖是两个极端的对立，想杀她是他的本能。
“那为什么没有动手呢？”她歪了歪脑袋，“因为爱极了我吗？”
这个问题沈岐远没有接。
他起身，定了定身形，抬步走到她面前，低头打量她。
她眯着眼，嘴角有小巧的笑弧，眼里却没几分笑意。
眸光一动，他伸手，捻下了她发丝间的一粒黄土。那土很硬，轻轻一碾就成了粉，还夹杂着些稻草的细屑，是属于大狱牢房里的。
指尖颤了颤，沈岐远看着她，眼神渐渐阴沉：“你骗我？”
“怎么会。”她理不直气也壮，“我什么都没说过，如何能算骗。”
“柳如意。”他背脊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我说过，让你不要多管闲事。”
手背青筋冒了冒，头更晕眩了些，沈岐远扶住桌沿，深吸一口气又笑：“是了，怎么会是闲事呢，这关乎你心上人的夙愿，你拼命也会成全他。”
看他气得有些狠了，如意皱眉：“至多不过人间一桩官司，若有什么后果，我来承担便是。”
她承担，怎么承担呢？再魂飞魄散一次吗。
舌尖尝到些腥味儿，他咬牙：“倒是我贪了，我早知道与你不成，早知道你已非当年人，也早知道会遇天谴，偏就抱了侥幸。”
柳如意哪怕多在意他一点，就一丁点，那一切都尚在他掌握之中，可她没有。
她如同几千年前的自己，心如顽石，油盐不进。
胸口如裂，沈岐远扯过外袍拢上，大步跨出了厢房。
外头原本下得旖旎的小雪，眨眼间就变成了拇指大的冰雹，一颗一颗地砸在湖中地上，瓦檐上也叮咚乱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飞身越过水面，往慧明山的方向策马而去。
如意追不上他，想了片刻，先回了一趟会仙酒楼。
会仙酒楼藏白仙鱼的那个地窖很大，也很安全，她将其收拾了一番，放上了足够多的棉絮被褥和食物。
“为什么要住这里？”汀兰不解，“外头好端端的呀，只是冰雹大了些。”
如意一边收拾一边道：“这几日你们几个都住这里，没事不要外出。”
“可是……”
“听话。”
她这么说了，拂满和汀兰也就乖乖点头。
赵燕宁从外头抱了一床新的棉被进来，纳闷地道：“掌柜的，你何时与宋枕山熟识了？这下冰坨子的天气，他竟主动上了门来。”

第91章 遮住神佛，与你相爱
宋枕山？
想起那人身上奇怪的气息，如意猜到了一二，但真站在他面前，看他自眉心透出神光的时候，如意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人间浑浊无法修炼，青神驻守已是惩罚，为何还会有别的神仙自甘堕落？”
她倚在朱红宽椅里，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倒是先问了他这么一句。
门扇合上，四周杀气顿起，宋枕山没有手软，斩妖剑一翻便直取她咽喉。
神仙对妖怪的压制是天生的，一般小妖看见他的剑光就动不了了，只能乖乖等死。面前这妖怪倒不愧是沈岐远看上的，眨眼间就带着整个椅子避开了他的攻击，反手捏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按。
仿若千钧铁石尽压腕间，宋枕山被迫低下了半幅身子。
他瞳孔微缩，杀气却也更盛，挑开她的手，七个泛着金光的法阵便在她四周展开。
虽然成神比沈岐远晚上一千年，但宋枕山精通阵法，杀妖的本事甚至比他厉害些。指尖一捻，那刺目的光就穿透了如意的身体。
如意眉间霎时泛出一抹妖冶的红来。
她眼眸几闪，变得浑浊，嘴角的弧度却是越来越大，迎着金光，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朝宋枕山还击。拳到肉，招拆骨，出手极快，落得也实。
宋枕山勉强接了几招，后退两步震惊地看着她。
为什么妖怪能在他的阵法里安然无恙？甚至妖气还比之前更强了些。
来不及多想，她五指成爪，从他耳侧堪堪抓过，一阵刺痛接踵而至。房内帘帐翻飞，上好的瓷器摆件顷刻碎成齑粉。
宋枕山沉眉，“嗬”地吐气开声，手中剑气暴涨，剑尖拖出一缕金光，击穿了后头的红木博古架。
如意站在博古架前，侧颈慢慢溢出一丝血色。
她有些不耐烦了，浓厚的妖气自眉间溢出，毫不收敛的力量硬生生将四周的阵法挤压、碾碎。金色的阵法“嘭”地爆裂开，在宋枕山震惊的眼神里化作一片闪烁残光，消散落地。
一片狼藉之中，她伸手掐住了他的咽喉。
“小神君。”如意双眸血红，似笑非笑，“你不是我的对手。”
铺天盖地的压制力越过了神妖本该有的克制，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了两人之间的差距。
宋枕山有些恍惚。他行走世间已有千年，不是没遇见过厉害的妖怪，但厉害成这样的，她是头一个。
收回了手里长剑，他垂眼，语气仍旧不善：“你既这般厉害，直接渡魏子玦成妖永生便是，作甚在这人间折腾沈岐远。”
眼里的红色慢慢褪去，如意漫不经心地收回了掐着他脖子的手：“人各有志。”
魏子玦厌倦了漫长而乏味的永生岁月，他就想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岂能强渡。再说了。
“什么叫在人间折腾沈岐远？”她扬眉。
宋枕山气极反笑：“神妖殊途，若是结合必遭天谴，你觉得自己为何能安然无恙地与他鬼混。”
如意怔了怔。
她看向外头阴沉沉的天，突然想起他那遍布整个大乾的神识。
就算青神有守护一个朝代的职责，他这么做也太过浪费精力，不是个好选择——除非他的神识不是为了监管这世间的妖力，而是为了遮盖。
沈岐远用自己的神识，遮住了漫天神佛的耳目？
心里轻轻一跳，她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那点欢愉哪值得这么大的代价。
宋枕山张口欲言，又咬了咬牙根：“不重要了，天罚将至，你若还有半丝良心，便与我一起筑天穹，护一护这大乾的百姓，也算免他后顾之忧。”
天罚罚青神，也会罚世间苍生，所造成的一切后果都需要青神去弥补。沈岐远先是颠倒了云程一案的黑白，又与她这个妖怪纠缠不清，数罪并罚，劫数不会小。
昏沉的天边已经隐隐有雷声，如意脸色有些发白，却还是点头：“可以。”
宋枕山立刻以会仙酒楼为起点立阵。
冰雹夹着暴雨越下越大，砸穿房屋，砸死家禽。闪电在苍穹上裂开，大地也随之微微震动，远处传来孩童撕心裂肺的嚎哭声，整个天地都如要毁灭一般混沌。
宋枕山手里的淡黄色光芒扩散得很快，但在广袤的天地间还是显得微薄，冰雹和大雨穿透那层光，只削弱了些许力道。
他皱眉，正再想催一催自己的经脉，就感觉一股浑厚的黑气从背脊爬了上来。
那气息充满了杀戮荒淫和血腥，肮脏浑浊，一碰着就让宋枕山干呕不止。但它实在强大，越过他的指尖就将他那层摇摇欲坠的光晕托起，像一把巨大的黑伞，在苍穹下缓缓撑开。
冰雹慢慢变小了，但雨势难减，饶是修了足够多下水渠的临安，也眼看着涨起水来。
宋枕山焦急地回头，却见柳如意脸上一派淡然，甚至是懒洋洋地垂着眸子。
生灵涂炭天下将覆，她这是什么态度？怪不得要去修妖，心肠这么坏，再高的天赋也成不得神。
他皱着眉将自己的光晕与她的隔远些。
咔——
一声惊雷自天边炸响，脚下房屋都跟着晃动。
如意眼皮颤了颤。
雷声越来越大，头上的穹顶也越来越薄弱，宋枕山看着，有些生气：“你若不想帮忙可以不答应，没必要这般敷衍。”
身后的人没吭声，穹顶上的黑幕倒是厚了些许，只不过片刻之后，又重新薄弱起来。
他恼了，扭头就想与她分辨，却见滂沱大雨之中，有四把油纸伞匆匆朝这边靠近。
这样的天气里，油纸伞压根撑不住什么，没走两步就破开。那四人浑身湿透，却还是顶着雨势爬上了他们所在的三楼露台，齐齐围去半蹲着的柳如意身边。
“做什么？”如意脸色难看，“不是告诉你们不要离开地窖？”
拂满指了指天上，又拿出臂弯里抱着的斗篷给她裹好。
这么大的雨，就算裹上斗篷也顷刻就被淋湿，有什么用呢。她摇头，正想再说，下一道惊雷就轰然而至。
贺汀兰花拂满以及小荷叶想也不想地就一起伸手抱住了她。赵燕宁上前将天边雷光挡住，手里的破伞叠了叠，举过四人的头顶。

第92章 他没有得偿所愿
雨水洗刷之下，柳如意的脸显得格外苍白，她被箍在她们的臂弯里，有些好笑地眨了眨眼：“没事，不用管我。”
花拂满执拗地捂着她的耳朵：“你，你最怕，怕这个。”
贺汀兰紧紧抱着她的脑袋：“这么大的雨，站在露台上做什么？什么话不能进屋去说。”
小荷叶也靠着她发抖：“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赵燕宁也难得瞪了宋枕山一眼。
宋枕山看得怔愣。
惊雷声声里，强大无比的妖怪被四个凡人牢牢护着，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好笑。但他笑不出来，只将手背在身后，沉声问赵燕宁：“你何时变得这般古道热肠了。”
算什么古道热肠，若没有柳如意，他和拂满早就各葬一方，虽然嘴上不怎么说，但赵燕宁心里是无比感激她的。
“我不知你这火气从何而来，但我们东家不喜欢雷雨天，你且先回去吧，改日再来。”
宋枕山嗤笑出声：“该回去的是你们。”
哪怕与他们几个有多年的交情，眼下凡人依旧是最碍事的。宋枕山抬手，想将他们击昏。
柳如意侧眼扫过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止住了他的动作。
宋枕山皱眉看她。
她转眸，眼神温和下来，对花拂满和贺汀兰道：“这点雷声不算什么，雨水太重，你们先回地窖里去，那里头还有秀州刚运回来的食材呢，若全被雨水淹了，咱们拿什么开张。”
“可是……”贺汀兰看了看天边的闪电。
“喏，我手心都是热的，比你们还热。”她握了握她们的手腕，将她们都拉起身，“去吧。”
赵燕宁没多话，确认她无碍之后，便依她所愿将两个姑娘都带回了地窖。
宋枕山心里有些异样。
他认知里的妖怪是冷血无情的，柳如意这个人乍一看也的确如此，可她身边竟能有这么多的人簇拥，甚至知道她害怕什么，那她是不是就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不堪？
正想着，如意突然开了口：“宋大人，张氏既然当真是自杀，沈岐远为什么要冒大不韪将云程定罪？”
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宋枕山别开了头：“还能为什么，他的职责就是维护这一代帝王所在的王朝稳定，眼下的大乾打不起仗，张氏就只能是死于情杀。”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呢？”她眼眸幽深地盯着他。
心里略略一沉，宋枕山闭了嘴。
“我试过将匕首扣在云纹吊环里，再以背撞上去——沈大人没说错，这样的布置，成功的可能性很低，匕首总是会往旁边歪斜，从而不能刺入背心。”如意抬了抬下巴，“那么张氏是怎么做到的呢？”
她顿了顿，手指挽起耳边碎发：“听说张氏的尸体，在运回徽州的路上落进了河里，找不到了。我原本还想仔细看看，也没了机会。”
“有什么好看的。”宋枕山道，“所有疑点都在验尸检录上写着。”
“燕宁验尸手段高明，我自然信他，只是，他能验的都是寻常人的尸体。”如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倘若那张氏，有别的来历呢。”
“刑部司办案讲证据。”宋枕山镇定地回视她，“你说这些话，可有凭证？”
如意看过一眼张氏的尸身，她记得张氏的手腕上有一颗小红痣，与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样，只是当时她没深想。
可刚刚动用大量妖力，手腕那红痣倏地烫了起来，如意才意识到，那红痣是柳如意献祭时留下的伤口。
那么张氏手腕上那个，是巧合还是也献祭过？
她正想着，宋枕山突然开口：“凡人向妖怪献祭肉身是绝密的禁术，哪是人人都会的，你不用想太多。”
绝密的禁术？
如意挑眉：“那柳如意一个大家的闺秀，如何献祭请来了我？”
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尖，宋枕山抿了抿唇。
意识到有点不对，如意走到他面前，眯眼盯着他：“你知情。”
“不。”他别开头。
如意倏地收回了撑住穹顶的手。
暴雨顷刻而至，原本就涨水了的临安城更是风雨飘摇。
宋枕山变了脸色：“我知情。”
重新撑住穹顶，她抬起下颔，示意他说。
“我答应过他保密，但你若非要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垂眼，“是沈岐远，他当初掐算到了你大劫的时间，故意告诉了柳如意献祭的秘术，”
当时的柳如意刚刚得知贺泽佑要另娶的消息，急火攻心，走投无路之下寻了短见，是沈岐远救了她，给她指了生路。
献祭肉身给妖怪很简单，但若要请到如意这样的大妖，需要极其具有诱惑力的饵。
沈岐远用的饵，是他自己的心头血。
他的血本就香甜，更何况是心尖上那一抹，再加上如意作为鹊妖最爱的千年柳树枝，终于是顺利将她引到了人间。
“你就不好奇，他那么高的修为，为何只做了青神么。”宋枕山道，“他可以上九天，神位也不会低，但不管他师父和其他神佛怎么劝诫，他都一意孤行地要来人间。”
沈岐远喜欢人间，因为只有在人间，神仙和妖怪才能共处。他可以用自己的神识撑起一片天，在这片天之下，他才可以肆意地靠近她。
“第一次看见你们在一起，我以为他得偿所愿了，倒不曾想，你竟从未对他动过心。”宋枕山眼含讥诮，“真是可怜。”
心口窒息般地一停，接着就飞快地跳动起来。
如意茫然地按了按自己的胸脯，脑袋里好似闪过一些朦胧的背影。
春色盎然的林间、秋风萧瑟的湖上、炼狱谷的烈火里、鹧鸪山的地洞里，那个背影始终挺得笔直，墨发垂背而束，风华绝代，世无其二。
她想看清楚些，但许是雨势实在太大，淋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眼眸闭上，沈岐远的脸倒是逐渐清晰。
“如意。”他生气又无可奈何。
“如意。”他克制又隐忍地在她耳边轻唤。
“柳如意！”他背脊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天边雷声再起，却没有朝她的方向滚袭，而是远远地，声势浩大地往慧明山的方向而去。

第93章 哪里值当
如意在这漫长的几千年里，有过不少的伴侣，她亲手替他们立下的坟都有十来座，一坑一墓一柱香，都堆在万妖窟旁。她高兴的时候就把它们排成一字，不高兴的时候就把它们排成人字。
没有人值得她伤心，或者说这千百年来，没有谁真的让她动过心。
而沈岐远，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开始，如意就觉得有些不同。
不是因为他与魏子玦长得七分相似，也不是因为他气势强盛，是倚在他怀里，她莫名就觉得安心。
即将成为妖王的大妖怪，时刻都提防着旁人的刺杀，如何能在一个陌生人怀里感到安心呢。
她就是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才乐意靠近他。
沈岐远对她没有一个神仙该有的矜持和戒备，与其说是她霸王硬上弓，倒不如说他才是最高明的猎手，一开始就将自己伪装成了猎物的模样，引起她难以消磨的兴致。
原以为他是寻求刺激，没想到竟是认真的，连她来人间的机遇，都是他的费心图谋。
沈岐远早就把自己的心捧给了她，炙热又滚烫，是她没在意。任他在自己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剖白，也只当是助兴的诳语。
所以在画舫上知道她放走了云程，他才会气成那样。
不，如意现在回想当时沈岐远的神情。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难过吧。他瞒天过海地想与她厮守，她满心想的却是成全另一个男人。
雷声如巨石刮顶，夹着轰鸣声一路奔向慧明山。
她回神，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哪里值当。”
宋枕山对她这态度十分不满，刚想再说点什么，如意却就动了。
她将自己一半的妖力汇聚成珠，放在了他的手心，而后便收了撑着穹顶的手。
宋枕山连忙借力将另一半穹顶撑起来。
再抬眼，露台上已经没了如意的身影。
他皱眉看向远方雷起处。
慧明山上洪水横流，百年的大树都被连根拔起，顺着浑浊的雨水一路跌落山腰。电光在山后撕裂苍穹，黑沉沉的天像是要塌下来一般。
山顶的空地上的土已经焦化，沈岐远盘坐圆石之上，背脊挺直，周身绕浮着纯白的微光。他闭着眼，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又重新被覆盖。
天罚不会对任何神妖留情，再高的修为，扛三下也是肝胆俱裂。
他不由地想起多年前那场神妖大战，兵荒马乱的战场里，也曾落下过天罚。
她以身受下，败退万妖窟；他功德圆满，胜登凌云殿。
那时候他就很想问她为什么会引来天罚。可惜之后的千年里，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天雷透身，周遭的白光如碎裂的瓷片一般飞溅开去，沈岐远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白茫茫的一片伴随着刀剑刮蹭的嗡鸣声，持续不断。
有人好像朝他奔了过来。
巨大的轰鸣声里，她扑上来张开手臂，将他紧紧地护在了怀里。清冽的雨水味道混着淡淡的酒香，充斥着他的鼻息。
是谁呢？
他脑海里好像有答案，但那答案被狂风拉扯开去，不管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意识消失的前一瞬，沈岐远释然地松开了一直皱着的眉。
“沈岐远。”如意抱着他，被近在咫尺的天雷吓得站不直腿。想唤醒他，但怀里的人好像昏过去了。
他这么厉害的神仙都能昏过去，也不怪她怕这雷声了。
如意咽了口唾沫，半眯着眼往天上看了看。
电光如同被禁锢的鱼，罩在乌云里，没有再继续往下落。
她眼眸亮了亮。
是了，天雷不劈凡人，她现在是凡人的身子，可以免遭这酷刑。
揉了揉发软的腿，她费劲地将沈岐远扛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
地上焦土厚得如同铁板一般，看起来天雷已经落过不止一道，她来得迟了些。好在身上这人还一息尚存，只要回去好好养着，应该能恢复。
脑袋里崩出了些养天罚之伤的食谱，如意有点纳闷。怎么会记得这些东西？她又没受过天罚。
摇摇头，她抓紧了沈岐远的胳膊。
天雷可免，这大乾内外的暴雨之势却是免不了，如意一回到会仙酒楼就继续撑起穹顶，沈岐远被安置在三楼的厢房里，她一回头就看得见。
宋枕山看着她狼狈得不成颜色的裙摆，以及虽然昏迷但是没有什么皮外伤的沈岐远，动了动嘴角，终于是没有再说什么。
这场大雨持续了整整三日，就算有穹顶撑着，临安城里不少低洼的地方还是被淹了，街道上的积水没过了膝盖。雨后寒流瞬至，和着没退的水，冻得人哇哇直哭。
如意和宋枕山是被酒楼里的人抬进各自的房间的，两人都精疲力尽，不知何时就失去了知觉。如意的脸色尤其苍白，整个人如同一张濡湿的薄纸。
拂满和小荷叶都急得直哭，贺汀兰倒是勉强稳住了心神，拿了热水给如意擦身，又换了衣裳，确认她只是累得睡着了，还给她煮了些清粥。
雨后第二日，街上排起了长长的领救济粮的队伍，会仙酒楼也大开其门，布一些粗面馒头与粥食给遭难的百姓。
如意就在一片嘈杂声中睁开了眼。
“东家东家。”赵燕宁竟是第一个凑上来的，神色紧张地问她，“我是谁？”
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如意一把推开他坐起身：“我是累了，不是傻了，你问的什么话。”
屋内几个人都齐齐松了口气，拂满红着眼道：“您也睡，睡太久了，我很，很担心。”
摸摸她的脑袋，如意问：“外头雨停了吗？”
“停了，大家一切都好，酒楼也没什么损失。”贺汀兰犹豫地道，“只是沈大人……”
心里一紧，如意抓住她的手：“他怎么了？”
几人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她皱眉，也顾不得别的，踩上绣鞋就出去找人。
昏迷前沈岐远是在三楼的，但三楼毕竟不是住房，他们应该将人移到二楼了，二楼这么多房间——
“如意。”有人在背后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欣喜和克制。

第94章 两千年以前
骤然回眸，如意瞧见了他。
沈岐远似也是刚醒，宽直的肩上拢着一件天丝素袍，一向高束的墨发披散了下来，用玄色锦带系在了身后。原先眼里的沉郁之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抬眼，眉目清朗如盛夏冰瓷。
“你怎的在此处？”他望着她，搭在门框上的手微微收紧，“伤养好了？”
如意是有些忐忑的，毕竟先前他生了那么大的气，再见面，两人之间就算不是大打出手，也该是气氛尴尬。
但不曾想，他一开口竟问这个。
她迟疑地眨眼：“我何时受伤了？”
“昨日你来登仙台时，手臂上带了伤。”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沈岐远微微皱眉，“你又用了禁术？”
他嘴唇抿起来，有些不高兴地道：“少碰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如意脑袋上缓缓浮出了一堆问号。
他说的字她都清楚，但那些字连在一起，怎么就听不懂意思了呢。什么伤口，什么禁术，什么人命？
楼梯口响起了脚步声，她侧头，就见宋枕山端着粥食上来，一见沈岐远就皱眉：“那么重的伤，倒难为你还爬得起来。”
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对面的柳如意，宋枕山抿唇：“怪不得。”
他将手上东西放进屋，又将沈岐远扶了进去：“大人，劳烦您先再调息调息，也放外头那位去歇息。人家刚结束一场大战，哪能一直陪您在外头站着。”
沈岐远没有力气挣扎，只顺从地坐下，轻声问：“她会在此处停留多久？”
“放心，保管您睁眼的时候她还在。”
将门从身后合上，宋枕山朝如意指了指楼梯。
三楼的露台上寒风凛冽，自栏杆往下俯瞰，还能瞧见城中没褪干净的水流和街上长长的领救济粮的队伍。
如意听得鼻尖皱了皱：“什么叫失去了部分的记忆？”
“天罚太重，会损坏肉体，自然也会损坏记忆。”宋枕山低声解释，“在沈大人的记忆里，现在应该是两千年前。”
“不可能。”如意哼笑，“两千年前我都不认识他，他怎么一醒来就知道我的名字。”
宋枕山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复杂。
如意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两千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应该老老实实在修神。”
是的，她并非生来就是妖性，在当年的天地里，她也是被选中的修神者，从肉体凡胎获得长生，然后踏上漫漫成神之路。
如意不记得自己修神的过程了，记忆再次清晰的时候，她已经是万妖窟里最厉害的妖怪之一。
“难道是我情人太多，忘记了？”她调侃地扬眉。
宋枕山叹了口气。
他摆手：“不管怎么说，眼下的大乾急需休养生息，若鲁莽告诉沈大人真相，他必定心神大乱，继而引发更多人间灾祸。所以在下冒昧请求姑娘，配合我一起瞒住他，就当这是两千年前。”
如意觉得这主意挺馊：“瞒得了一时，还能瞒一世不成？”
“只瞒到他元神恢复即可。”宋枕山拱手，“届时就算人间灾祸再起，他也有能力平定。”
“可是。”如意哭笑不得，“我哪里知道他两千年前是什么样子。”
宋枕山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她顺着看过去，就见拂满正带着小荷叶在翻花绳，汀兰在旁边算账，赵燕宁倚着门口，和蔼地与送菜的小贩讨论着今日蔬菜的品相。
“就当是为了他们。”他道，“还请姑娘费些心力。”
覆巢之下无完卵，沈岐远若在重伤的情况下乱了心神，大乾要面对的就不止是一场暴雨了。
如意觉得好笑：“我们妖怪最是血腥残忍，你竟拿苍生的性命来与我做条件。”
换做别的妖怪自是行不通的，但宋枕山看向柳如意，目光笃定。
两人迎风而立，衣袂翻飞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沈岐远做了一个预示梦。
梦里妖怪肆虐，一连屠杀了人间十八座城池，残肢遍地，生灵涂炭。他作为修神之人，自是要随队出战，杀上万妖窟。
没想到在诛神谷就被拦了路。
有人着一身殷红长裙，裙摆绵延几丈，在妖风里翻飞得如同战旗。
她抬眼看他，眼眸猩红：“动手吧。”
他手中长剑霎时嗡鸣。
如意修神时便天赋异禀，没想到转而修妖，依旧是傲视群雄，两人交手长达四个时辰，从天光璀璨一直战至日暮黄昏。
天边最后一丝霞色被山尖吞没的时候，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会成为一个好的神仙吗。”
他怔忪，手上动作稍稍一顿，不解地看向她。
如意冲他一笑，心口分毫不差地撞上了他的剑尖。
天边雷声乍起，大雨顷刻落下。他沉寂千年的长剑就在这一瞬破封开刃，光华自剑尖流转到他身上，化为了他眉间一点成神的莲花印记。
……
心口骤然缩紧，沈岐远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眉心锁得死紧。
如意会去修妖？她想用自己的妖血助他完成修神的最后一步？
不，不行，这种事不能发生。
他披衣下床，急匆匆要去开门。
手指碰到门扇的前一瞬，门自己却先打开了。如意跨进来，长眼一抬，潋滟又风情。
“你怎么又下来了？”她啧了一声，一手端着药膳，一手扶住他的胳膊，“回去躺着。”
胳膊上熨烫开一片温腻，沈岐远霎时红了耳根，匆忙甩开她的手退开两步。
手里一空，如意扬起眉梢。
这反应，该不会两千年前还是个雏？
眼里划过一抹笑意，她以拳抵唇咳嗽了一声：“先来用膳吧。”
“我正要去找你。”他跟着在桌边坐下，认真地打量她，“你近日修神可有遇见什么难处？”
如意自信地抬起下巴：“我做什么都是头一份的好，能有什么难处。”
他点头，却又看向她的手臂，神色不虞：“既然没难处，你为何要沾染那些歪门邪道。”
“怎么就歪门邪道了？”她将药膳从瓷盅里舀到碗内。
“神道里没有愈伤的法术，只有妖道里才有。”他严肃地指了指，“这里的伤，昨日还缠着白布渗着血，今日怎就活动自如了，你敢说你没有用禁术？”

第95章 消失的记忆
如意看着自己完好的手臂，觉得有些好奇：“我为何会受伤啊？”
提起这茬，沈岐远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他垂眼：“分明是你自己非要与竹醉分个高下，总不能怪在我头上。”
竹醉？如意记得这个人，似乎是很早以前的同修。
沈岐远既然认得她，那便也该是她的同修才是，可她脑海里怎么半丝印象也没有？
“这药膳。”沈岐远尝了一口碗里的东西，哭笑不得，“不是我先前拿给你的养天罚之伤的方子？我的伤是登大道失败得来的，又不是天罚伤的，吃这个哪里管用。”
养天罚之伤的方子？如意错愕。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过去，她痛得捂住了自己的额角。
……
“无意间得来的方子，你这般会闯祸，哪日说不定用得着。”
“天罚？那除非是我们毁灭了苍生，亦或是与妖怪相恋才会降下来。你拿这个送我，是想去修妖道不成。”
……
记忆里的浓雾散开一角，露出一张与沈岐远一模一样的脸。丝袍披肩，墨发束在身后，他回头看她，朝她伸出手。
如意睁大了眼。
三千年前的岐斗山山门之下烟雨朦胧，湖光共山色，白云蒸晚霞，她穿着一身修神青纱袍，站在九百九十九阶石梯的最底下。
仰头看上去，他正好站在台阶的至高处，锦带墨发，宽袖窄腰，清澈的黑眸里有好奇，也带了一种莫名的悲悯。
是了，她记忆里那个一直模糊不清的旧人，就该是这副模样。
可她怎么就不记得了呢？
再往下想，天灵盖就剧痛起来，如意惨白着脸哼了一声。
沈岐远下意识地伸过手来，却又克制地停在半空，与她隔着一尺的距离。
他掌心泛出纯白的微光：“你与竹醉大战了三日，她尚且起不来床，你又怎会真的毫发无损。”
修神者不会修补伤口，但他将自己的法力渡给她，想强行镇住她的疼痛。
如意回神，按下了他的手。手心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又柔软。
沈岐远飞快地抽了回去，板起脸与她道：“就算你赢了竹醉，我也并非就成了你的囊中之物，你休要再做这些越线之举。”
如意白着嘴唇笑：“哦？那一战竟还是为了争夺你？”
他耳根可疑地红了起来：“休要胡言，我等上山来都是为一个正果，眼下既然还无法登上大道，就该更潜心修习才是，哪能整日儿女情长。”
瞧他这模样，如意很想作恶地告诉他，两人岂止拉小手，红鸾帐都滚过了。他若听见，脸上又该是什么表情？
食指都兴奋得跳了跳，但她还是忍了下来。
沈岐远身上有她丢失的一部分记忆，她想找回来，不能操之过急。
宋枕山告知沈岐远，他是登大道失败之后来人间历劫养伤的，他的身份是长公主之子、当朝刑部司正监知宗正事，他要做的就是维护大乾天下的稳定。
沈岐远做事很认真，立马将这个身份的相关卷宗都看了一遍，甚至将与之有关的人物生平都硬背了下来。
于是三日之后离开会仙酒楼时，他看起来已经与先前没什么差别。
除了对如意的态度。
若说先前的沈岐远是她看不透的执拗深情，那眼前的沈岐远就是一张带着情愫的白纸。
“在人间不同山上，我不好与你朝夕相处。”他正色与她道，“但我会常来督促你，你我渡完这劫数，也好一起回去。”
如意好笑地问：“为何非要一起回去？”
他的神色十分自然：“从炼狱谷鹧鸪山到后来的登仙台，你我生死都是同行，何时分开过？”
她微微怔愣。
……
炼狱谷是修神者上山的第一道关卡，里头有八方恶鬼和十世焦火，尚不成气候的如意差点死在里头，身边的人也极其狼狈，两人最后一起爬上来，倒在焦土上晕眩喘气。
“怪不得引路人说，神要相辅才相成。”她嘟囔，“你挺厉害的，我们不如搭个伙。”
“好。”他言简意赅。
风拂开眼前的白雾，露出沈岐远那张清俊的脸。
他倒在她身侧，嗓音稚嫩又认真：“我绝不会拖你后腿。”
“我也不会。”她笑着举起胳膊。
……
视线回转，如意看见沈岐远认真地对她道：“你放心，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绝不会拖你后腿。”
喉咙有些发紧，她看着他的眉眼，勉强笑着答：“我也不会。”
两千年前的沈岐远似松柏林间的朝阳，正直坦荡，再次面对云程的案子，他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张氏确系自杀，且是畏罪自杀。”
朝堂之上，他长身玉立，字字句句落地有声：“张氏在临安十余载，以妖诡手段收集情报，不但赚取不义之财，而且还将大乾兵力相关密报由徽州送回大夏边境。此事牵扯官员共十二人，臣已悉列在案。”
“另，张氏自杀的手段复杂，疑点颇多，臣按例将其遗物送过了水门，结果皆呈异象。”
水门只遇妖邪而显异象。
满朝文武吓了一大跳，嘈杂声顿起。
帝王脸色很难看：“彻查此事，务必将妖邪一网打尽，相关牵涉人等，处罚一律从重。”
大乾虽然请神驱妖之事盛行，但皇家是忌讳这个的，不然也不会在宫内各处都设上水门。云程是宠臣，他的妻子虽然未曾进过宫，但也算是在帝王眼皮子底下的人物。
这样的人都被妖邪所染，让帝王怎么安眠？
于是，大乾开始了历朝以来最严苛的一次剿妖行动，整个临安城里水门林立，符咒漫天。
如意翘着二郎腿坐在露台上，看着满街的闹剧，不甚在意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咱们这位君主真是有趣。”她笑道，“张氏一案，重要的难道不是夏国窃取我朝机密？”

第96章 你只会选择我
魏子玦坐在她旁边，神色十分凝重：“圣人下旨，将云程流徙雷州。”
“他能保命都是造化。”如意撇嘴，“不算亏了。”
“可是按理说，张氏是自杀，云程不但没沾人命，反而还交出了其告密的书信，理应无罪。”拳头握紧，魏子玦沉声道，“圣人这样的判决，无异于向大夏使臣屈膝。”
泱泱大国，为了避战，竟要向他国臣子低头，不可谓不耻辱。
如意却问：“流放一个云程，大夏国就真的会善罢甘休了？”
张氏畏罪自尽，那罪名肯定不小，她传递出去的消息，一定不止云程交上去的那些。大夏国近年在边境上屡有挑衅，若得知大乾兵力的真实情况，会按捺得住吗？
魏子玦长叹一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我便就是怕圣人一让再让，又让出几个州去——已经没有河再给我们南渡了。”
最后半句话说得嗓子都沙哑，听得人怅然。
如意给他倒了茶水，正想再安慰两句，就听得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如意。”沈岐远登上三楼来，看看她又看看她身边的人，面露困惑。
想起魏子玦并不知道他失忆的事，如意连忙起身道：“外头多纷乱，大统领先回去吧。”
魏子玦看着她略显慌乱的神情，眼眸半垂，有些失落地道：“好。”
他拂了拂衣摆往下走，路过沈岐远身边的时候，脚步微顿。
“我与姐姐只是聊些事情。”他道，“大人莫要误会了才好。”
说罢，也不等人回答，径直就下了楼去。
如意在后头听得嘴角直抽抽。
轻狂的少年人耍些小心机也无伤大雅，但魏子玦这略显刻意的语气，倒让她有点不敢看沈岐远的眼睛。
谁料，沈岐远没有像之前那般动怒，他抬步朝她走来，神色十分自然：“走吧。”
“去哪儿啊？”她不解。
“我向圣上请了剿妖令，可以任意出入临安七十二坊。”他微微勾唇，“若能多捉些妖怪，也算你我的功德。”
如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你要与我，去捉妖？”
“你我既在渡劫，自然是要攒功德的，捉妖是最快的途径。”
慢慢抬手抹了把脸，如意干笑：“道理是没错。”
“那就别耽误了。”他指了指下头的街道，“从这边开始。”
“等等啊。”如意眨了眨眼，“你就不好奇方才我与魏子玦聊了什么？”
“为什么要好奇？”沈岐远眼里一片澄净，“那是你的事。”
“可我若与他约好要去做别的事呢？”她道，“岂不是就没空与你去捉妖了？”
点墨的眸子里染上些许困惑，沈岐远问：“你会因为别人而不与我同行？”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驳斥。
如意纳闷了：“为什么不会呢？”
“你从来都不会。”
他道，“当初枯骨楼里我重伤难行，你没有乘船先走，反而是背着我绕远路，走了足足七日才抵达岐斗山。”
“你我道性相冲时，有更合适你的同修给了你更好的条件，你也没有去。”
“师父要带你去华佗山游玩，你高高兴兴准备了好几日，结果我想去西岭，你二话没说就跳下了师父的车跟我走。”
“方才那个人就算与我相似，也终究不是我，你不会喜欢他，自然更不会选择他。”
沈岐远目光坚定自如：“你的选择只会是我。”
如意怔忪地看着他的侧脸。
记忆里的白雾又散开了几个角落，那些角落里是她无数次奔向他的场景。
岐斗山上最厉害的女神修，满心爱慕她身边那个最厉害的男神修——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包括男神修本人在内。
她的爱肆意又坦率，无论何时何地，无论面对的是谁，她永远与他统一战线，永远与他同仇敌忾。不管遇见什么事，不管相隔有多远，她都会笑着朝他跑过去。
千百年累积下来的默契和深情，让他胸有成竹。
可是。
如意舌尖抵了抵自己的牙根。
——她后来在魏子玦和他之间毫不犹豫地选了魏子玦。
沈岐远当时就察觉到了画舫里的阵法，但他没有破解，而是选择了相信她，想必也是因为这些记忆的存在。他记忆里的她，是深爱着他的。
那么天罚靠近的时候，沈岐远心里是什么想法呢。
心脏久违地刺痛了一下，如意舔了舔嘴角。
“你要跟他走吗？”见她半晌不说话，沈岐远眉心拢了起来，“与他约定的事很重要？”
“没有。”回过神来，如意灿然一笑，“自然是与你一起捉妖更重要些。”
他神色一松，理所应当地点头：“那好。”
“走吧。”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他，却被他飞快地避开。
沈岐远有些恼：“上回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
她不解地抬起眉梢：“炼狱谷里我就拉过你的手，枯骨楼里更是背了又抱了，你那时候怎么就不躲？”
“那不一样。”他沉声道，“历练时你我是同修，身体触碰问心无愧。”
“哦？”她眼角泛起潋滟的光，“也就是说现在触碰，你便是问心有愧了？”
沈岐远强自镇定：“没有。”
这点嘴硬的功夫，比起后来的他真是差远了。如意忍俊不禁，骤然笑开。
她笑得越欢，沈岐远就越恼：“都说了没有，你收敛些。”
“真的吗，我不信，除非你现在牵我。”她边笑边抬手，玉葱似的指尖放在了他面前。
沈岐远僵硬着身子，不愿松口承认，也不敢抬手。
“走了。”他拂袖转身，“捉妖要紧。”
望着他绯红的耳根，如意笑得直摇头，大步跟了上去，一脚踩在他的影子上。
沈岐远侧眸，没好气地道：“一千岁的人了，还玩这么幼稚的把戏。”
说罢，又恼道：“快松开，我走不动了。”
一个人的幼稚没意思，要两个上千岁的人一起幼稚才有意思。
熟悉的感觉没过她的脑海，如意心中暖胀。
原来她是对人动过心的，原来她爱慕一个人的时候，也是全心全意，不可自拔。

第97章 你心里有我对不对
可是后来，她为什么全都忘记了呢？
如意摇了摇脑袋，想不起来。
丹砂黄纸顺着风飞过来擦过她的侧颔，肌肤如同被灼烧一般，火辣辣地泛起红来。她抿唇，抬手抚平，若无其事地将耳发挽起。
走在前头的沈岐远突然凛了凛：“有妖气。”
他回头，对上她那双无辜的眼眸，微微皱眉：“你没察觉到？”
“忘了同你说。”如意微微颔首，裙摆柔软，“我内伤太重，神识封闭，只剩些拳脚功夫堪用。”
神识一闭，自然就察觉不到妖气。
沈岐远了然点头，却又觉得奇怪：“我登大道受的伤已经很重，神识都仍在，竹醉伤你竟更重些？”
如意笑而不答，只叹气：“要靠你护着了。”
她的性子是十分要强的，同行千年，两人都是互相扶持，他救她一次，她便总要还他一次，经历那么多，哪怕是濒死的时候，她都从未与他示过软。
而现在，如意站在他面前，胭脂明艳地与他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
沈岐远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无妨。”
他们的身份不适合在城里动手，沈岐远特地将她带到了东郊之外妖气浓郁的森林。
“你站在我身后。”他盯着一个方向，低声道。
如意乖巧照做，看着他衣袍无风而起，墨发上的锦带跟着翻飞。
一只百年熊妖突然从枝叶间冲了出来，飞快朝他们靠近。
那熊妖原还有一张人脸，但越靠近沈岐远，他的原形就越明显。纯白微光笼罩之下，熊妖暴怒而起，一爪拍向他们。
沈岐远飞快捏诀，只一瞬，四周的白光就化作一张大网，将熊妖死死捆住。
“收掉它。”他低声道。
“让你护着我，没让你把妖怪喂到我嘴边。”她轻笑，“你自己收了去。”
他皱眉，手掌一翻，熊妖便被锋利的网切碎，嘶吼声伴随着黑色的妖血一起溅出去老远。
如意垂下了眼。
妖怪的世界里是没有那么多仁义道德的，他们也经常自相残杀。
但跟着一个神仙来斩杀同类，意义便不同了。
“你在同情它吗？”沈岐远突然开口。
如意回神，抬眼便看见他神色严肃，眉心都微微蹙了起来。
“这世上最不值得同情的就是妖怪。”他道，“山火、洪流、瘟疫，人间一半的苦难，都是由它们而起。”
语气里难得地带了些怨恨。
如意迷茫地站着，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沈岐远的来历。
岐斗山上每个修神者都身份尊贵，他也不例外，上古衡国唯一的皇子，就算不成神也能坐享百年富贵。
然而在他十六岁那年，以九头蛇为首的群妖攻下了衡国，它们生食了沈岐远的父母姐弟，破坏了经百年才修建落成的华丽宫殿。
山火从外围朝城池蔓延，烧死无数百姓，洪流淹没田地山庄，牛羊家畜一只也不剩。
沈岐远收到消息之后匆匆下山，击退九头蛇极其妖众，不顾一切地以自己稚嫩的神力救世，修阵施法长达六十六日。
眼看着山火熄灭洪流也消退，残存的十余衡国百姓被他小心翼翼地护在掌心。
然而，狡猾的妖怪还留下了一场瘟疫。瘟疫之后，他掌心只剩一堆尸体。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心力交瘁的沈岐远倒在了荒芜的废墟之中。如意赶过去将他背起，没走两步就感觉有泪水顺着她的脖颈流下来。
那是她唯一一次看见他哭。
沈岐远以前不叫这个名字，便就是那次之后，他说岐斗山太远了，若是能近些，他说不定还能多救几个人回来。
之后的他修神更为刻苦，几乎是日夜不休。
如意怔然想起，之前自己想补偿他，所以问过：“大人有什么心愿吗？”
沈岐远当时回答的是：“没有。”
他撒谎了，他是有心愿的。
他的心愿从三千年前开始，就一直是要斩尽世间所有妖怪，告慰整个衡国的亡灵。
瞳孔微缩，如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她后来变成了妖怪。
变成了他最痛恨的，欲除之而后快的妖怪。
“沈岐远。”如意突然喊了他一声。
他在继续往前走，似乎察觉到了远处的另一只妖怪，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怎么？”
“你是不是爱惨了我了。”她闷声道。
指尖的白光一偏，阵法没有罩住远处那只蛊雕，反而是将其惊起，长鸣了一声。
沈岐远错愕地回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如意叉腰：“敢做不敢认？”
若不是爱惨了她，如何会在明知她是妖怪的情况下，还引她来人间？
“我早与你说过，我只想成神。”他转过头去，重新捏起诀，“情爱之事与我无关，你只能是我的同修，也只会是同修。”
只能是，也只会是。
这话像一把钥匙，在她脑海里“咔”地一声响，接着门扇开启，风从外卷进来，吹散开一片白雾。
……
“沈岐远，你心里也有我对不对？”她站在月光下，笑吟吟地望着他，“你只要点一点头，我便不着急回我的城池去。”
“早去早回。”他漠然地看着她，“你不在的这百年里，竹醉会暂时顶替你的位置。”
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垮下去，她抿唇：“你上次回衡国，我都没有找别人顶替你。”
“所以你耽误了修习。”
“沈岐远！”她生气了，“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修习？！”
“那不然我们为何要上山？”他道，“若要儿女情长，你便回人间去，有的是人愿意陪你。你只能是我的同修，也只会是同修。”
心里被攥紧，她咬了咬牙：“我知道了。”
这么多年的相处，她以为沈岐远多多少少也待自己有些不同，谁料在他眼里，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同伴而已，换别人也没什么差别。
倒也不甘心地在山上多留了一日，躲在暗处偷看他和竹醉修习，想着他只要表现出一丁点的不适应，或者有一瞬的走神，那她就原谅他。

第98章 一厢情愿
然而没有，沈岐远与竹醉站在一起，依旧如往常一样专心。
她看着他拉起竹醉的手将她从泥沼里救出来，看着他和竹醉配合完成任务，然后一起倒在火焰坑边歇息。
与跟她在一起时并无二致，甚至连低头看对方的眼神都一样。
如意突然明白了。
她觉得他不可替代、觉得他需要自己，只是一场长达千年的幻觉，是她在一厢情愿。
翻看过往的回忆，每一帧她觉得珍贵的画面，都是自己在奔向他，他永远没有往她的方向迈步，只是她一个人在锲而不舍地努力罢了。
如意头也不回地下了岐斗山。
母城遇见了战争，她亲自披甲上阵浴血奋战，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眼看即将胜利，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却打开了她背后的城门。
城中百姓一夜被屠，她被同是修神者的对手刺穿胸膛，挂在了城门楼上，仅剩族人也被拖到她眼皮子底下，一刀刀地凌迟。
“不……”她肝胆俱疼，眦目欲裂，“不要……”
“这世上有个叫青神的神仙，慈悲大度，他会聆听每一个人的心愿，庇佑所有苍生。”沈岐远曾在岐斗山上与她道，“只要你诚心祈祷，青神总会听见你的声音。”
想起他的话，慌乱之中，她闭眼祈求：“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们……”
血流遍地，族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不要死，不要死……我愿意用我的命来换，求求你，不要让他们死。”
最小的族人是个两岁的小姑娘，睁着清澈的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都不知道害怕，还天真地冲她笑了笑。
然而下一瞬这小姑娘就被砍成了两半，稚嫩的身体倒在血泊里浸染红色，头上的珠花也摔下来，落了个粉碎。
如意双眼血红，又气又怒，仰头长啸，悲鸣声撼天动地。
“用你的神识，换回你族人的性命，这个交易，我可以同你做。”有人在阴影里低语。
“好。”她嘴角溢着血，虚弱地回应。
那人倒是乐了：“你不问问我是谁？”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要什么，只要你复活他们，并且让我复仇。”她一字一句地道，“我都答应你。”
修神千年都得不到青神的庇佑，那么堕妖又何妨呢？
她献祭了自己的神识，毁了一身修为，化而为妖，一步步爬上强者之位，而后带着千万妖众将仇人的城池屠杀了个干净。
“这样的你，与你的仇人有什么区别？”竹醉找到她，痛心疾首地跺脚。
如意一身艳红地倚在断壁残垣上，仰头饮酒：“要区别来做什么？我只想要痛快。”
“岐远最恨妖怪，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提起这个人，如意怔了怔，浓烈的酒水自她脸侧流淌下去，湿了半边衣襟。
“及时回头吧。”竹醉道，“你与他之间还能残存一丝可能。”
做同修都没可能的事，做妖怪能有吗。
倏地失笑，如意笑得双肩颤抖。
“不了。”她说，“希望你们同行顺利。”
话刚落音，背后就有剑气袭来。
……
如意轻吸一口气，感觉心脏突突跳得疼。
她分不清这疼痛是来自现在，还是两千年前，只疼得整个人都暴躁了起来。
“我想先回去。”她沉声开口。
沈岐远对她这突如其来的罢工十分不解，但看她脸色苍白，倒也没说什么，只将身子蹲下些：“上来。”
如意皱眉：“我说想先回去。”
他径直退后两步将她背起，习以为常地道：“你这人就是娇气，每回走得久了都要这般闹。这儿离主城远着呢，回去也得走上许久，不如再往前一段路，进村庄里去歇息。”
她伏在他背上挣扎了两下，倏地冷笑：“你待人倒是温柔的，倒是没想过这温柔会给人多大的错觉。”
沈岐远以为她在说刚才谈论的事，不由地抿唇：“任重道远，在未达成目的之前就被情爱所扰，便非能成大事者。”
好一个能成大事者。所以后来他成了大事才召她来人间，笃定她会再次接受他？
她只是多情，不是蠢。
方才飞走的蛊雕不知为何又回来了，盘旋在他们的头顶上长鸣。
如意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道：“出事了。”
沈岐远神色一紧，先将她放下来，翻手给她落下一个保护罩。
下一瞬，十几只蛊雕就齐齐朝他冲来，羽翼遮天蔽日，卷起一阵狂风。
沈岐远抽身应对，动作倒也干净潇洒，哪怕是损伤了一半神力，应付这些妖怪也不在话下。
只是蛊雕太过凶残，一个不注意就从他手臂上撕下一块肉来。
如意漠然地蹲在保护罩里旁观，有不识趣的蛊雕朝她冲过来，啄了啄保护罩。她侧头，长眼含霜地看过去。
四目相对，蛊雕一愣，下一瞬就扑扇着翅膀连滚带爬地躲开。
她继续看着沈岐远。
是了，这人天赋极佳，是当年岐斗山上顶尖的修神者，她天生慕强，会心悦他也是情理之中。
但现在想来，强有什么用，不会关心人，亦不会给任何回应，还不如一把漂亮好用的刀，起码不会砍向她自个儿。
十几只蛊雕在半个时辰里都化作了沈岐远的功德，他收势，快步走向旁边。
如意正有些打瞌睡，冷不防就被他拉得站起来，左右转了转。
“没伤着？”他松了口气，“方才有只蛊雕啄破了保护罩。”
她不甚在意地摆手：“我也没弱到这个份上。”
看见她脸上的冷淡，沈岐远终于后知后觉：“你在生气？”
如意哼笑：“你觉得我会生什么气？”
还能有什么，自他说了两人只能是同修开始，她的脸色就一直不对劲，看他的眼神也不像先前那般闪闪发光。
沉默片刻，沈岐远试图开解：“你我互相扶持，远比凡间夫妻来得长久。”
“谢邀，免了吧。”她拍拍裙摆往前走，“凡间夫妻和离还要写凭信，咱们这散伙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想到散伙？
心里有些不舒坦，沈岐远大步跟上她：“你遇见更好的同修了？”

第99章 积攒千年的默契
“嗯，遇见了，很多个。”如意似笑非笑，“为了不耽误你修习，等回去我们就换人，竹醉就挺适合你的。”
沈岐远皱起了眉：“何以见得。”
如意懒得答，远远瞧见前头真有村庄，便伸着懒腰过去：“到午膳的时候了。”
他默了默，与她一起进村，寻了一户农家买了饭食。
粗茶淡饭也是好吃的，如意吃得很香，但沈岐远没有动。
她瞥他一眼：“辟谷啊？”
“是你今天说的那个魏子玦吗？”他道，“我看不透他的神识。”
人家压根就没有神识，自然无法看透。
她将饭咽下去：“下午我就不陪大人了，您自己慢慢攒功德吧。”
沈岐远按下了她的筷子，墨瞳里满是不解：“你要让我独行？”
“这世间人都是独行的。”她哼声道，“孤零零出生，孤零零死去。你怎么就要特殊些？”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仍是克制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
“好。”他答。
如意眼皮跳了跳。
苍了天了，她竟还觉得这人有几分无辜可怜，他什么也不记得，平白就承受了她的怒火。
“吃饭吧。”她软了点语气。
沈岐远端起碗，刚要张口，眉头就是一皱：“不对。”
“怎么？”
“你快吐出来！”他慌张地拍她的背，“这饭菜有问题！”
被他拍得生疼，如意正要躲，就见面前的桌椅都化成了一团黑雾，桌上碗碟摇晃着碎裂开，里头可口的饭菜变成了腐烂的人肉。
沈岐远脸色骤变，拉着她就出了这草屋。
方才给他们端菜的农妇笑眯眯地走过来问：“怎么了？”
沈岐远拔剑，二话不说就朝她劈过去。谁料这农妇反应极快，侧身躲过，桀桀笑着就蹿上了房顶，露出三条毛茸茸的尾巴。
“是青丘的妖怪。”他抿唇，“不太妙。”
青丘妖怪法力高强，若是之前他肯定也不惧，但眼下伤还没好，身后还有一个无法动用神力的人，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四周妖风大作，如意下意识地就站在了沈岐远的左手边。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才暗骂了自己一句。这是什么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她现在都不是修神者了，还要与他并肩作战不成？
说是这么说，长长的狐尾扫过来的时候，如意还是下意识地与他配合，两人一左一右跃上狐尾，一人攻妖身，一人趁机找她的死穴。
浓厚的妖气溢满了整个农家院子，饶是多了一股别的妖气，沈岐远也不会觉得诧异。
“攻它背后到尾根那三寸。”如意找着了死穴。
沈岐远立马动作，躲避开狐妖的尾巴，左右移动着靠近它的后背。
狐妖甩出了一道紫色的锐击，如意飞身而上替沈岐远挡下，沈岐远便随之祭出斩妖剑，狠狠刺进它的尾根。
熟稔的站位，一寸偏差也无，她回头，依旧能恰好看见沈岐远刀刻般的侧脸。
如意一开始其实是想主修进攻之术的，但沈岐远对此道显然更擅长些，她才改成了主修防御，为的就是能与他同行。这千年来，他们也的确完成了很多别的修神者完成不了的任务。
可惜，她现在想替他挡攻击，只能用妖术。
不着痕迹地驱散自己身上的妖气，如意回头，就看见那巨大的狐妖自房顶轰然倒下。
“你如何了？”收回长剑，沈岐远皱眉看向她，“方才那腐肉可能会损坏你的经脉。”
如意顿了顿，索性顺势往地上一坐：“嗯，真疼。”
沈岐远有些急，俯身将她抱起来：“我带你去找宋枕山，他那里有药。”
这人的怀抱依旧让她觉得安心，如意想挣扎，意志却不太坚定。
算了。她想，反正沈岐远暂时不记得那些东西，她也可以大发慈悲，暂时不给他摆脸色。
不过，瞧这人这么紧张她的模样，真的不曾对她有半点私情吗？
东郊村庄到临安城的距离没有枯骨楼到岐斗山那么远，但抱着那么重一个人走，依旧是很累的。沈岐远手臂上还有伤，一路过去，汗水顺着脸侧直淌。
“我自己其实也能走。”她掀了掀眼皮。
他没理她，固执地将她抱紧，踩过溪石，踏上林径。热气从他身上蒸腾出来，哪怕风冷得刺骨，他怀里也像个蒸笼似的。
如意的气莫名其妙就消了不少。
这一次，走到城门口他也没松开她，两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同一辆马车。
“你完了。”如意啧啧摇头，“以人间的规矩，你这算是坏我清白，要娶我才行。”
对面这人微微一怔，果然是皱起了眉：“你我何需依照人间的规矩。”
如意逗他：“倘若我非依不可，不嫁你就要嫁别人呢？”
沈岐远抿紧了唇，点墨的眸子里暗潮翻涌。
如意是没指望能听见回答的，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只图逗一乐。
然而，马车停在会仙酒楼门口的时候，他竟然开口了。
“如果真的必须要嫁一个人。”他掀着车帘低着头看向她，认真地回答——
“那还是嫁我为好。”
如意漫不经心的瞳孔突然微微一缩。
马车从她面前驶走，她的裙摆飘飘扬起，又晃晃悠悠地归回原位。
是觉得娶她更方便同行对吧？
半晌之后，如意眯着眼想，肯定是的，以沈岐远的想法，两个人反正要在一起，娶不娶的都无所谓，他又不知道男欢女爱是何物，所以并不是常人所说的那种含义。
长吐一口气，她抬手，扇了扇自己脸上的燥热。
旁边突然有个小脑袋探了出来。
“东家。”小荷叶软声软气地道，“您看起来有些春意盎然。”
如意：？
她眯眼，低头捏了捏荷叶的小脸蛋：“哪里学来的话？”
荷叶的脸蛋被捏扁了，无辜地指了指后头：“账房先生教的，我刚跟他学写了这几个字。”
如意回头，就见赵燕宁正默默抬起账本，挡住自己的脸。
“跟他学岂不得教坏好苗子？”她没好气地道，“我给你另寻一个先生。”
“沈大人吗？”小荷叶眼眸亮了起来。

第100章 不遗憾也不后悔
原先在马车上，沈岐远就曾沾水教她写字，荷叶记得很清楚，那个大哥哥是旁人都没有的清俊出尘，还救了她性命。
“我愿意跟着他学字。”她兴奋地举起小手。
如意哭笑不得。
她说另寻先生自然不是寻沈岐远，那人那么忙，哪有空教小孩儿识字。
“沈府有私塾。”赵燕宁在后头开口，“虽说里头都是些王公贵戚子弟，但多她一席旁听也无妨。”
“哪好意思那么麻烦别人。”
“沈大人也算别人吗。”
“……”
如意眯眼，打发小荷叶上楼去，敛裙走到柜前敲了敲台面：“你一向知道分寸，怎么也吐出这话来了。”
赵燕宁抬眼道：“东家一向坦荡无畏，怎么也不敢承认沈大人从来待您不同。”
在沈岐远眼里，她岂止不是别人，简直是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失忆前就不顾一切地护着她，失忆后连宋枕山都是自我介绍了许久才取得他的信任，却能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喊出她的名字。
“这事换其他任何一个人来都不会行得通，毕竟沈府那私塾是御旨亲设，东宫都偶尔要过去听论，但若是东家你开口。”赵燕宁道，“他想也不想就会点头。”
如意不以为然：“你与他相识不过五载，未必真的知道他在想什么。”
人间这些繁文缛节对他们来说或许重要，但对修神者而言，只是一些没必要的桎梏而已，破例也无所谓。
赵燕宁唏嘘摇头：“人心复杂难懂，可能不止五年，五十年也未必看得透彻；但心上的人是显而易见的，用不了五年，五天、五个时辰甚至五个瞬息旁人就能明了。”
如意越听越觉得好笑。
若如赵燕宁所说，沈岐远是真心诚意地喜欢她，那他们为何还会蹉跎三千年？
第一眼都没有对她心动，那他后来的心动充其量只是习惯亦或者愧疚罢了。没人理所应当地在原地等他，哪怕她当年是那般无法自拔。
如意想起两千年前自己第一次下山回家的时候。
修神者所求，先是家人长生，再是城池安定，那时候的她已经替自己的父母求得了不死之身，但城池尚未完全脱离战火，于是父母商议，想让她与邻城的修神者联姻。
以那时的局势而言，联姻是最好的选择，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能让她的族人永保安宁，也能让为她操劳了几百年的父母安心。
可是如意一口就回绝了，不管族人如何轮番劝说都岿然不动。
十分疼爱她的父亲第一次对她发火，五股拧成的藤条狠狠抽在她的手臂上。
“你只要开口与我说一说原因，哪怕说说你这是为了谁，我也谅你。”
“没为谁。”她忍着疼挺直脊背，“我只是不想成亲。”
藤条落得更狠，虽然无法伤及她的神识，但终究是疼得难受。那日正值中秋，她没能等到圆月出来，就带着伤被赶回了岐斗山。
“做什么非要与父母犟。”沈岐远替她上药，却只道，“联姻也不是坏事，山上多的是已经成亲的同修，并没有耽误修习。”
如意当时听着，觉得手臂疼，心里也疼。
她已经尽过自己所有的努力去与他在一起了，不遗憾也不后悔。
但若要她再来一次，她也是不愿的了。
——“去森林里找人的时候，人们总会大声喊对方的名字。”
如意回神，漫不经心地道，“若是一个方向没有回音，便会换一个方向走。”
没有回音的地方不值得奔往，没有回应的感情也一样。
“还是舒意酒楼好啊。”她慢悠悠地上楼，“赶明儿去看看，可来了什么新鲜的小郎君没有。”
赵燕宁听着她前头那句话，抹算盘的手指顿了一顿。
但也只一顿，就继续动作。
醒悟回头的都是撞到了南墙的人，他还没撞到，不用回。
也不知是谁当了耳报神，第二日如意刚走到舒意酒楼门口，沈岐远的马车就到了。
他瞥了一眼二楼栏杆边那几个清雅的小郎君，面无表情地对她道：“上车。”
如意不太乐意：“今日天气这么好，也要去捉妖不成？”
“惊鸿郡主府上出了命案。”沈岐远道，“你不想去看看？”
一听这话，如意脸色变了变，敛裙就踏上了车辕。
沈岐远又看了看那些个花枝招展的小郎君，抿唇没有说话，拂手便关上车窗。
“怎么回事啊？”她坐进来，微微皱眉，“照影不是在准备婚事吗，眼瞧着婚期都近了，沾染白事多不吉利。”
“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他淡淡地道，“若不是她胃口不好将那点心赏了下人，中毒身亡的就该是她了。”
有人下毒？如意觉得不可思议。
凡人虽然孱弱，但位高权重之人一向会很好地保护自己，他们的府邸里规矩森严，食物也是由信任的人掌握，想下毒谋害其实没那么容易。
但这一遭竟是差点就得手了。
想起上次猎场里埋伏的杀手，她纳闷地道：“照影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一个小姑娘而已，怎么总有人想要她的命。”
“惊鸿郡主是平北王的女儿。”沈岐远看过跟她相关的卷宗，“平北王功绩彪炳，十六岁挂帅，二十六岁时带兵打到过大夏国国都城楼下，是先帝最为器重的武将。可惜天妒英才，他三十二岁猝然病死于旧都，太后感念其功，便将他的幼女封为郡主，接到身边教养。”
“平北王有一支平北军，虽然后来归了兵部调派，但坊间有传言，若惊鸿郡主出面，这支平北军不用兵符也能调动。”
“朝中百官心思各异，有想保住平北王唯一遗脉的，也有想除之而后快的，所以这么多年，惊鸿身边一直厮杀不断，只有在太后身边才能保周全。”
婚期临近，李照影想从平北王府出嫁，所以才给了人可趁之机。
如意听完，困惑地挑眉：“如此说来，最想让郡主死的不该是当今圣上吗，与朝中文武何干？”

第101章 折磨他！
沈岐远却摇头：“圣上宽仁，在惊鸿郡主幼时就曾单枪匹马将她救出重围，那时候都没有舍下她，如何会在后来费尽心思地谋害她？”
还有这一茬？如意恍然点头。
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车厢里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你……”沈岐远突然皱了皱眉。
“嗯？”如意撑着下巴转头。
他眉心拢着褶皱，眼里神色复杂，嘴唇张了又阖：“你何时……何时喜欢那些俗人了？”
困惑地眨了眨眼，她反应了过来：“你说舒意酒楼？我在里头还存了几坛子好酒呢。”
能存酒的都是常客，没少去。
沈岐远似乎不太高兴：“来人间本就是历练，你又怎么能轻易沉迷风月。”
如意好笑地道：“沉迷风月会耽误修习吗？”
“倒是不会。”
“那你教训我做什么？”她扬眉。
沈岐远答不上来。
他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一千多年里，如意从未动过凡心，就算遇见不识趣的人凑上来与她示好，她也会毫不留情地拒绝，在他看来，她是与他一样道心纯粹之人。
可现在，似乎只要是个长得好看的人，她眼里就会泛出光来。
的确不影响修习，但是……
袖袍里的手捏紧，沈岐远思索了良久，终于找到了理由：“师父说了，修神者不能与凡人有姻缘。”
“谁告诉你我想跟他们有姻缘？”如意哼笑，凤仙丹寇在他面前轻晃，“寻乐子罢了。”
面前这人肉眼可见地恼了起来，却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借口发作，只能垂下眼，嘴角微微抿起。
如意懒眼打量他片刻，突然道：“你是不是觉得心口闷？”
“你怎知道。”他烦躁地看了一眼车窗，“关太紧了。”
“跟车窗没关系。”她漫不经心地道，“你是在吃味。”
吃味？沈岐远茫然一瞬：“此话何解？”
“你在意我，不想我同旁人亲近，就叫吃味。”如意抬着下巴睨他，“多见于有情人之间。”
“胡说八道。”他别开头，“你我只是同修。”
点到即止，如意没有再接着说，只若无其事地将头转到另一边。
沈岐远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松开又握紧。
他以前不会这样的，就是从她说散伙开始，心里突然就没了底。
原来她不是会一直与他同行，原来她也不是非他不可。
这种慌闷的情绪才不是吃味，毕竟同行了千年，突然要改变，谁都会不适应不是吗？
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画面。
-沈岐远，你心里也有我对不对？
-你只要点一点头，我便不着急回我的城池去。
他怔然。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同样的不适应，同样的莫名恼怒，他感觉自己心口同时被两只手攥紧，呼吸都有些费力。
“大人，到了。”马车骤然而停。
沈岐远毫无防备，身子往前一倾。
如意伸手接住了他，十分自然地将他揽回座位上。
她臂弯很有力，触感却温软，还带着些淡淡的酒香。
他有些不自在，坐直身子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但旁边这人一点异样也没有，若无其事地就下了马车，背影冷淡地与周亭川走去一处。
心口闷得更厉害了些，他沉着脸下去，几步追上他们。
“沈大人。”管事出来相迎，径直将他们带去了正厅。
宋枕山已经在厅内审问几个奴仆了，李照影坐在旁边，脸色发白。
“如意姐姐。”看见门口进来的人，她眼眶一红，起身就扑了过去。
如意接住她，微微挑眉：“吓成这样？可不像慧明山脚下那个持鞭拦我车的厉害郡主。”
李照影被她说得笑了笑，可很快神色又黯了下去。
“岐远哥哥去宋大人那边吧，我与如意姐姐去后院说说话。”
沈岐远点头，过去旁听宋枕山问话。李照影就拉着如意穿过后门，一路往花园的方向走。
“我没有被吓着。”四周无人的时候，她才低声开口，“从小到大，这样的事情遇见不少，早就习惯了。”
如意伸手点了点她苍白的唇：“那这是为何？”
眼眶更红了些，李照影拿额头抵在她肩上：“我就是在想，他既然不喜欢我，为何要夺那青缨红玉来求娶我呢？”
旁人闻听她差点被毒杀，都着急忙慌地过来安慰她，只宋枕山，一进门就径直提审几个奴仆，连问都没问她一句。
是，她可以觉得旁人的安慰无用，甚至可以笑着说自己习惯了，可他不一样啊，他是即将成为自己夫婿的人，如何能这么冷漠呢。
“他不喜欢你？”如意想起宋枕山在风雨里那双凌厉的眼眸，忍不住挠了挠下巴，“未必吧。”
换做别人，宋枕山可能都不会这么快赶过来，毕竟他最近实在忙碌，一边要编造足以让沈岐远信服的身份，一边还要修桥补路、赈济灾民。
“我见过旁人喜欢我的模样。”李照影撅起嘴，“他们都会很顾念我的心情，时刻哄着我，对比之下，我才知道宋枕山心里没我。”
“每个人表达爱意的方式并不相同。”如意道，“宋枕山只是话少，不是不顾念你。”
话落音，她自己倒怔了怔。
话少的岂止一个宋枕山，两千年前的沈岐远不更是心思全靠她猜？
从前他稚嫩，她也稚嫩，看不透他又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所以才心灰意冷地觉得他不喜欢自己。
可是如今再次遇见两千年前的沈岐远，她发现他的情愫也并没有藏得多好，比如刚才，真的只是同修的话，为何会吃味呢。
眉梢微微动了动，如意哼笑：“不过即便他心里顾念，嘴上不说出来就是无用的，你既然难过了，便只管记恨他折磨他，不必心慈手软。”
正忧愁的李照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语气转变惊得咳了两声。
“折，折磨他？”
“有何不可呢。”她扬起唇角，长眼温情又放肆，“让他猜不透你的心思，不知道你明天会爱谁，于他而言，就是一种折磨了。”

第102章 可算有一对儿顺利的
折磨无情之人很难，折磨有情之人却是很简单，宋枕山显然是后者。
李照影满脸的伤心变成了惊愕。
眼前的如意像极了当初猎场里对刺客出手的模样，艳红的唇瓣喋血，滚金边的褶裙微摇，一缕青丝自耳边拂到眼前，狠戾又风情。
她一时都忘了难过，只呆呆地看着她，小小地“哇”了一声。
如意被她逗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闻说宋大人审讯是一绝，我倒还没见识过，要不郡主陪我过去偷看两眼？”
李照影有些别扭，但如意这台阶给得太好了，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跟她一起往回走。
花厅自两人走后，气氛就格外凝重，寒风自窗口卷进来，和着宋枕山森冷的眼神，吓得几个奴仆哇哇直哭。
沈岐远都忍不住劝了一句：“你冷静些。”
“我很冷静。”宋枕山继续问厨娘，“上个月你丈夫欠了五十两赌账，三日前怎么就还清了？”
“月钱还的？你的月钱只三两，且积蓄不多。”
“像你这样撒谎的舌头，我在狱中每月要割断三十条，你不说也无妨，不差你这份供词，仔细些你的儿子，从学堂回家的路可太长了。”
沈岐远：“……”
他恍然记得这人之前审讯从来不会威胁嫌犯，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漫不经心地跟人闲聊，聊到要害处直接击溃嫌犯的心绪，再让人招供。
眼下这明显是心乱了，放在桌沿上的手都一直在动。
像是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宋枕山捏了捏眉心，哑声道：“小大人先带他们去录口供吧。”
周亭川应了，上来带人。沈岐远便问了一句：“你近日是不是没歇好？”
哪里歇得好，这两位祖宗留下来的烂摊子都够人忙碌的了，好不容易得了半日休沐，结果平北王府还出了命案。
他过来的时候心脏突突直跳，眼前都有些发黑。
好在李照影没事。
长叹一口气，宋枕山道：“我要好好准备婚事，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大人您了。”
沈岐远不以为然：“婚事自有你家中操持，这案子关乎你未婚的妻子，你哪能撒手不管。”
“他们不是都招了吗。”宋枕山哭笑不得，“大人，驴拉磨都要歇一歇呢。”
沈岐远想了想：“你要花几日准备？”
“几日？”宋枕山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道，“成亲这事，大到迎亲的队伍和礼数，小到喜堂上的瓜果摆盘，哪一样不得亲自过问？我半年前就开始准备，眼下就算收尾也得花半个月。”
这是他破了命数才求来的姻缘，一定不会敷衍了事。
“有必要吗。”沈岐远嘀咕。
“冒昧问您一句。”宋枕山点了点桌沿，“若是您要与柳姑娘成亲，可会只在当日穿一穿喜服，别的尽数不管？”
沈岐远立马皱眉：“我不会与她成亲。”
说是这么说，脑海里还是忍不住过了过那画面。
如意会穿一身大红喜服与他过堂拜礼？
她那人眉目本就生得明艳，红色自是最适合她的，头上戴什么呢？得戴一顶九凤冠吧，华丽繁复，更衬她娇媚。
九凤冠，九凤冠。
脑海里突然有光闪了闪，沈岐远皱眉。
他怎么记得自己好像曾经拿过一叠银票给人，要买九凤冠呢。
“说不会与她成亲的是您，放不下她的也是您。”宋枕山轻轻摇头，拂袖起身，“倒不如学我，早些与心上人求婚，还落个安心。”
说着，打开了紧闭的厅门。
李照影站在门口，怔愣地迎上他的眼眸。
宋枕山：“……”
他僵硬地抬头，看向后面的如意：“刚来啊？”
“站了半柱香了。”如意笑眯眯地答。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李照影的脸上慢慢浮起了绯红，她左右闪了闪目光：“就，就是刚来，什么也没听见。”
宋枕山：“……”
他抹了把脸，无奈地低笑：“郡主还不如不补这一句。”
脸上更红，李照影难得地害羞了，扭头就跑。
“愣着做什么。”如意朝宋枕山撇嘴，“不去禀报禀报案情？”
摸了摸鼻尖，宋枕山迟疑地跟了上去。
总算有一对顺利的了，如意满意地抚掌：“人间自是有情痴呐。”
跨门进去，沈岐远的脸色尚显不自然：“我方才与他随口说着玩，你别介意。”
如意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下，眉梢维扬：“是别介意你们谈论到我，还是别介意你说不会与我成亲？”
他闻言，没有回答，只身姿挺拔坐着，跟没事人一样。
但仔细观察，就能瞧见那袖口里的指节无措地捏了起来。
如意有些唏嘘。
她们刚刚如果不回来，李照影就不会知道宋枕山的心意；沈岐远如果不失忆，她也就不会发现这人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薄情。
这世间种种，也许都是注定了的吧。
叹了口气，她微微扬唇：“大人，案子如何了？”
“那几个奴仆里有人受了贿赂，才使得这府中防范出了纰漏。”说到案情，沈岐远神色自然了些，“但她受贿赂的方式有些特殊，一时半会儿可能还揪不到幕后黑手。”
惊鸿郡主举足轻重，陛下和太后都很在意这案子的结果，恐怕要忙上几日了。
他看向她：“你要去继续捉妖？”
“不了。”如意回神，轻笑，“魏子玦受命前往徽州，我也想去探一探那大夏使臣的底细，后日就与他一起启程。”
沈岐远眼神沉了。
他友善地提醒：“你只是商贾的身份，他也只是个武将，查案之事轮不到你们操心。”
“那大人会查吗？”她满眼戏谑，“以圣上的旨意，张氏一案已经是归在了云程头上。”
已经结了的案子，自然没有再查的必要，她又为何非要掺和？
沈岐远有些烦闷地别开头。
下巴突然一紧，有人捏着他，强行让他转了回去。
“心口又闷了？”她倚在他的座位边，居高临下地问。
“没有。”
轻啧一声，如意抚了抚他下颔上的肌肤：“认真答，不要躲避，答得让我满意了，我便可以重新考虑去徽州之事。”

第103章 是真的就好了
凤仙草染涂的丹寇闪闪发光，若有似无地刮过他的脸侧，激得耳后起了一层颤栗。
沈岐远皱眉回视她，墨瞳里怒气氤氲。
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她这是头一次要跟别人走，那魏子玦应该是很厉害亦或者很适合她吧？既然对她的修为有助益，他又有什么好拦的。
“一路顺风，早去早回。”他冷声答。
如意骤然松开了他。
她站直身子，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自己的指尖，长眼半阖，似笑非笑：“不愧是你。”
如果某一日天塌地陷，这世间最后能剩下的一定是他这张铁硬的嘴。
千年前她还会为之伤心，千年后是断然不能的了。收拢自己的衣袖，如意扭身就往外走：“后会有期了，大人。”
沈岐远背脊挺直，没有侧头看她。
花厅门开了又合，四周陡然空寂起来。
他放大神识，能听见王府里奴仆的窃窃私语，也能听见花园里鸟虫鸣叫，甚至能听见远处宋枕山低声哄着李照影的动静。
只柳如意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逐渐淡出了他的接收范围。
沈岐远深吸了一口气。
无妨的。他想，这世间不止她一个修神者，他能找到很多人来暂时顶替她。同修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成神路上的辅仗，换成谁都并无差别。
说是这么说，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些没有发生过的画面。
……
狮子河是他和如意最常渡的河流，虽然凶险，但也熟门熟路。
他与竹醉同行，在踩悬空的石板时，竹醉以为他会拉她一把，便朝前少踏了半步。他以为竹醉会像如意一样跟上，便没有回头。
半寸之差，竹醉险些丧命。
两人上岸之后，沈岐远突然道：“我们还是分开吧，接下来的历练，我一个人就够了。”
竹醉很委屈：“一个小意外而已，你便要与我分开了？”
“不止。”他道，“你我重新磨合，会耽误上百年的时间，百年之后，如意也该回来了。”
竹醉不服气：“她回来的时候，我也未必不如她了呀。”
“不如的。”沈岐远没有遮掩，直白地道，“你我同修已经一月，我能够察觉，你与她的差别太大，花上千年都不会赶得上。”
竹醉脸色煞白，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气得干脆扭头就走。
后来的百年内，他当真独自修习。
偶尔也会怨怪日子无趣，但想想时间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就算漫长，他也总会等到她回来。
百年之后，他当真再次见到了她。
只是，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跑向他，而是站在断壁残垣里，一身妖气，红衣潋滟。他远远看着，只觉得愤怒如同蹿土而出的参天大树，枝叶暴涨，狠狠勒住他的心脏。
明知道他最恨妖怪，她明知道的。
为什么偏是她呢。
斩妖剑在手，他气急地朝她刺了过去。
……
心脏骤痛，沈岐远睁开了眼。
他粗粗地喘了几口气，又慌又乱地起身，抬步跨出花厅。
嗒、嗒、嗒——绣云雀的锦鞋踩过了回廊。
沈岐远步子加快了些，云靴上的花纹交错模糊。
嗒、嗒、嗒——缀明珠的裙摆扫过了月门。
步子更快，一丝不乱的衣摆骤然随风翻飞。他连仪态也不想顾了，大步往前奔走。
平北王府里梅花开得正好，白雪间艳红点点，风一吹，暗香浮动。如意漫不经心地侧头，想看上一眼。
背后突然就来了一股力道，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扯。
侧头的幅度被迫变大，她挑眉，转脸回头。
沈岐远胸膛起伏，双手捏着她的肩，墨瞳里带了点懊恼。
“我重新回答一次。”他跑得有些喘，“你若去徽州，我会不高兴。”
浅棕的瞳孔微微一缩，如意歪了歪脑袋：“嗯？”
“我不信他比我厉害，也不信你更愿意跟他同行。”他咬牙，“若真是如此，我便与他比一场。”
“他能给你的东西，我都可以给。”
“你不要同他走。”
难得沈岐远说话又急又乱，哪里还像个修行千年的厉害人物，反倒更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如意很想笑，但她笑不出来，心口莫名就缩成一团，手指也跟着颤了颤。
好像有积攒了几千年的委屈在这一瞬骤然轰塌，伴随着他无数次沉默的画面，搅合着她每一次毫无回应的奔赴，将她强撑着的理智一点点压垮。
酸涩胀满咽喉，她哑声问：“早作何去了呢。”
若现在真是两千年前，若他早这般坦荡地开口，他们的结局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吧。
沈岐远看着她发红的眼眸，更加手足无措：“我，我不知道。”
不是谁天生下来就通情爱之事的呀，他从小就被作为修神者培养，所有人都只告诉他怎么做才能更优秀，能更顺利地成神，没有告诉他遇见心动的人该怎么办。
在他的认知里，儿女情长是荒废修神的毒物，他避之尚且不及，又怎么会主动迎上。
可是，他现在想明白了，她在预示梦里成妖带给他的痛苦，远比任何事都来得重，既然如此，只要他将她留在身边，只要她不离开他的视线，那或许就还有救。
沈岐远伸出手，缓慢又坚定地覆上了她的掌心。温热濡湿的触感，和着他自心脉穿来的动静，咚咚作响，如同擂鼓。
如意笑着蹲下身子，将头埋进了臂弯。
“是真的就好了。”她沙哑地喃喃。
沈岐远以为她不信，手收得紧了些：“这就是真的，你没有做梦，我也没有。”
“嗯。”
无力的疲惫感席卷全身，如意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还去徽州吗？”他跟着她蹲下来，皱眉问。
“让我想想。”她戏谑地侧过脸，露出一弯漂亮的眼尾，“去还是不去呢？”
沈岐远恼了：“你分明说我好好回答你就重新考虑。”
“是呀，重新考虑，可考虑的结果未必就是不去。”她勾唇，恶劣地捉弄他。
沈岐远气得牙痒痒，干脆身子一低将她抱了起来。

第104章 你何必让我成神
“大人呐。”她在他怀里失笑，“先前连碰也不给我碰，眼下倒是抱也抱得了。”
“闭嘴。”他快步离开王府，将她往自己的马车上一塞，沉声道，“你不讲理，也别怪我不讲理。”
“硬来啊？”她舔了舔嘴唇。
沈岐远一愣，耳根骤红：“你在想什么，我只是要送你回会仙酒楼。”
“哦。”如意失望地撇嘴。
平北王府的命案是要进宫回禀的，沈岐远将她送回酒楼就赶去宫里也是情理之中。
但是。
如意不敢置信地掏了掏耳朵：“什么叫调令取消了？”
魏子玦匆匆而来，坐在她对面眉头紧皱：“原本我是借着徽州有叛匪的机会自请前往，圣上也允了，但就在沈大人进宫的那天，宫里突然传下旨意，说念我尚在孝期，改让宁远侯带兵去。”
如意听得挠了挠自己的眉梢，略显心虚地道：“也太巧了些。”
“哪里是巧，沈大人就是故意的。”魏子玦有些窝火，“他自己不查的事，也不想让我查。”
“无妨。”如意道，“你去不了，燕宁和拂满倒是去得的。正好他们嫌临安最近到处都是神鬼之事，想出去散心。”
“你也不去了？”魏子玦有些丧气。
如意摊手：“没办法，我这供神街那么多铺子，也做不了撒手掌柜。”
先前分明还说去一趟正好，转眼就改了主意？直觉告诉魏子玦，这肯定和沈岐远有关。
他眯眼道：“姐姐最近常去沈府？”
“没有。”如意理直气壮，“只先前一趟将小荷叶送过去念书，之后再没去过。”
都是沈岐远主动过来的。
因着顾念宗正的身份，两人也不好来往得太明目张胆，沈岐远总是在忙完一天之后才避开人的耳目，爬上她的窗台。
想到这茬如意又撇了个白眼。
偷偷摸摸会情人这么刺激的事他都做了，偏生爬上来还只坐在桌边喝茶，任她百般引诱也不就范，还义正言辞地告诉她万事皆要循序渐进。
循个鬼啊，她想，老娘又没失忆。
不过失忆的沈岐远真真是稚嫩，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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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来都会给她带点什么，有时候是一朵丑不拉几的花，有时候是一颗璀璨的明珠，有时候是街边买到的零嘴儿，有时候是亲手铸成的匕首。
“今日朝上，文阁老和陈都督吵起来了，陈都督一气之下揪掉了文阁老几根胡须。”
“中宫娘娘给魏子玦说的婚事不成了，又来赐我珠子暗示，真是头疼。”
“供神街边新支了一家卖翠玉豆糕的摊子。”
“小荷叶天赋不错，识字比其他人都快些，不上课的时候也帮着管事跑腿。”
两人似乎对调了角色，沈岐远滔滔不绝，如意只撑着下巴含笑看着他。
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抿唇：“你若不爱听，下回我就不说了。”
“爱听的。”她眼里泛光，“你多说些。”
最好能把这几千年欠下来的话都说完。
烛火跳跃，映在这人水润的唇瓣上，愈显鲜艳。如意盯着它开开合合，眼神渐暗。
“——你知道宋枕山说什么吗？”他说到兴处，靠近了她些。
如意想也不想就起身覆上他的唇瓣。
话语戛然而止。
沈岐远呆愣地看着她，耳根后知后觉地红起来，面前这人却是没半点羞赫，坐回身就若无其事地问：“说什么了？”
“哪有你这样的。”他抿唇嘟囔。
“哦~”如意点头，“所以宋枕山只说了一句‘哪有你这样的’，太后就同意郡主搬去宗正别苑了？”
“不是！”刚压下去的羞恼又被她挑了起来，沈岐远霍然起身，“我走了。”
她挑眉揶揄：“我们岐斗山不是不出逃兵吗。”
不出逃兵，也没有说不让人害羞。
沈岐远的身影倏地就消失在了窗外，仿佛再慢一步就要烧着尾巴了。
如意扬起了唇角。
一千岁怎么算不得年少，但情窦初开时谁都是少年，青涩似李又来去如风。
“姐姐。”魏子玦神色复杂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如意回神，轻咳一声：“怎么？”
“你该不会对沈大人动了心思吧。”他凝重地问。
“怎么会呢，沈大人人中龙凤，我不过是商贾之女。”她摆手。
魏子玦点头：“姐姐能想明白就是好的。”
她该想明白的倒不是这个。
如意侧头，看了一眼屋檐上逐渐融化的冰棱。
——她该想明白的，是要不要消一消那两千年前的怨气。
……
残缺的记忆基本回拢，两人之前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诛神谷之中。
她当时奉了妖王的命带人阻拦修神者上万妖窟，他亦跟随修神者的队伍前来灭妖，同行多年的人，第一次站在了彼此的对面。
如意只看他一眼就知道，这人修为已是满溢，只差一件大功德，便可成神。
沈岐远也能看出来，她身上妖力强盛，只需一份功劳，便可顺理成章当上万妖窟的储君。
所以那一战，两个人都必须竭尽全力。
那是如意打得最艰难的一场仗，与他交手到最后，天上都下起了雨。
雨幕潺潺间，她突然就想起当年。
千年时光又重又长，此时与她刀剑相向的人，彼时也曾躺在炼狱谷的边缘上与她道：“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啊……
“沈岐远。”她问，“你会成为一个好的神仙吗？”
一个好的神仙，能听见所有人的祈祷，能飞身过去救起被挂在城楼上的她和她无辜的族人。
那样，她就不用做妖怪了。
沈岐远没有回答，亦或者他压根来不及回答，她便侧了身，陡然撞上他的剑尖。
就当送他最后一份礼物吧。她想，这么多年了，他也就成神这一个心愿而已。
白光自战场上冲天而起，天边突然电闪雷鸣。
沈岐远脸色苍白地看着她，在她失去意识间，嘴唇张合着说了一句话。
那是什么话呢。
如意凝神回忆。
“神妖相恋，会招致天罚。”
大雨之中，他在她身侧半跪下来，背脊微微颤抖。
他哑声说：“你何必让我成神。”

第105章 忘掉最痛苦的回忆
成神时的白光会替他规避天罚的伤害，却不能让他同时护住罪大恶极的她。
暴雨之中，是无数妖怪蜂拥而来，用身体堆叠，替她挡下了一道又一道的天雷。
那雷声太大了，震耳欲聋，还带着皮肉焦烂的臭味。大地震动，山河倾覆，整个天地都像要倒过来碾死她一般。
如意被妖怪们压在最下头，耳膜鼓得发疼，控制不住地干呕。她挣扎着想爬出来，却无法动弹。
“寻常人是可以任意妄为的，他们可以爱任何人，爱错也无妨，至多不过伤心一场。”妖王坐在阴影里，苍老地叹息，“可你不一样。”
“你爱错人，就会有无数人因你而死，这是你的责任和罪孽。”
妖怪天性残酷，在遇见大灾时却会优先护住己方最强的战力，以绵延妖族万世，所以它们愿意替她去死。
可即便如此，那么多的妖怪在天罚面前也是不堪一击。
何必让他成神呢？
她意识模糊，并没有听懂这句话，只觉得懊悔，自己又欠下了很多条性命，要怎么还呢。
再次醒来的时候，四周都很平静。
“我的记忆里。”她揉了揉脑袋，“为何有一片白雾？”
妖王垂目看她，淡声道：“算是老天爷的馈赠。”
“馈赠？”
“对，你重伤伤到了脑子，但最痛苦的一段回忆因此消失，便算是馈赠。”
是痛苦的回忆吗。
如意了然：“那就不去想了。”
做妖怪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啦，她要好好修炼，早日继承妖王大统，带小妖怪们逍遥人间去。
……
几千年的回忆终于连贯，如意轻吸一口气，不由地瞪了一眼外头的天。
玩她是吧？沈岐远那句话不就是表明了心意，她却偏在那时受了天罚忘得一干二净。
如意有点生气。
她起身，蹬蹬蹬地下楼。
“你去哪儿？”魏子玦不解地问。
“去找沈岐远。”她坦然地答，袖袍一扬，眨眼就消失在了门外。
没有理由，此时此刻，她最想见的人是他，那便去找他。
沈府的私塾刚刚放课，小荷叶一跑出来就瞧见了走在回廊里的如意。她眼眸一亮，飞快地扑过去：“东家东家！”
如意一把接住她，捏着她的脸蛋问：“这几日过得可好？”
“甚好。”荷叶眨眨眼，小声道，“我跟你说哦，沈大人很奇怪。”
“哦？”她好奇地蹲下身，“他怎么了？”
荷叶嘟嘴：“他不爱听我说话，可我若说的关于东家你的事，他便会耐着性子听，我见他喜欢，便多说了些，他却又说我自作聪明。”
小姑娘很不高兴：“私塾先生都说‘青鸟殷勤为探看’，青鸟是好的，怎么还挨骂呀。”
如意倏地笑出了声。
她将小荷叶抱起来：“有人天生脸皮薄，你可以猜到他的心思，却不能拆穿他的心思，不然他就要生气，还会翻窗直接走人。”
小荷叶似懂非懂，又皱了皱鼻尖：“还是东家好，东家不骂我，那我给你说说。沈大人这几日好像遇着了事，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嗯，是府上的事，还是府外的事？”
“宫里的事。”小荷叶比划，“每次都是黄门拿着旨意来，大人一看就会关在书斋里一个时辰。”
想必是平北王府的案子棘手？如意若有所思，将她放下来塞了两块饴糖，然后独身进了前头的书斋。
一靠近，她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我大乾是何等福气，竟有您二位这般的外交高手。”一卷书砸在两人中间，地上跪着的两个人身子都抖了抖。
“下官自知无能，还请大人救命。”
“救你们？拿什么救？”沈岐远面沉如水，“带着你们的折子自己进宫去交代罢！”
“大人，同僚一场，您便拉咱们一把吧！”
“是啊，眼下也只有您救得我们了！”
沈岐远怒不可遏。
原本万事俱备，只用这两人去与大夏使臣喝酒探口风，谁料他们还能喝高了说漏嘴张氏的死因，先前的准备统统白费，使臣已将三封信函送出了边关，不知其意。
平北王府的命案本就有些火上浇油之势，再出这一茬乱子，他也无法跟帝王交差了。
正想再发火，沈岐远突然侧了侧头。
两个官吏正绝望，莫名就觉得头顶上的乌云散开了。
他俩齐齐抬眼，就见方才还一脸怒容的沈大人，眼下竟眉目柔和了下来。他放轻了语气，低低地道：“两位大人，这边请。”
虽然这话与一个滚字的含义并无二致，但两人还是很惊讶。
出什么事了？
这关乎他们的性命，两人迟疑地出门，都多往四周打量了一眼。
一抹鹅黄长裙翩然而过，在墙角处闪了一闪。
倒吸一口凉气，两人噤声，互相给了对方一个眼神。
还有救，只要沈大人有弱点，他们就还有救。
房门开了又合，沈岐远抬眼，毫不意外地看见她朝自己走了过来。
“天还没黑，你怎么来了。”他抿唇。
“瞧着外头飘了一片六角的雪，我便想来见见大人。”她款步上前，深深地凝视他。
沈岐远有些不自在：“六角的雪有什么稀罕。”
“对啊，不稀罕。”她笑弯起眼尾，“所以就只是想来见见大人。”
面前这人的眼神与先前不太一样，好像多了些什么，炽热又明媚。
沈岐远微微勾唇，又很快压了下去，故作正经地道：“家国有难，岂是你我儿女情长的时候。”
如意站在他书桌的对面，低下身子来，手越过一堆卷宗笔墨，轻轻地抚了抚他的脸侧。
“大人是个认命的人吗？”她问。
沈岐远不明其意：“认命的人当不了修神者。”
“甚好。”她笑，“我也不认。”
既然都不认，就遵从本心吧。
她愉悦地欣赏他的容颜，俯身过去，在他脸颊轻轻一吻。
沈岐远睫毛颤了颤。
他好像又想起些什么。
寂静的书斋、雪白的肌肤、凌乱的卷宗……
这又是什么预示梦，清晰得跟真的发生过一般。

第106章 他的弱点
如意离开沈府的时候心情甚好，虽然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但目之所及，桐间露落，柳下风来，漫长的冬日好像终于要过去了。
她扬唇，挥手打发了马车，自顾自地踩着碎步回酒楼，脑海里全是沈岐远那稍显稚嫩却又真诚的眼神。
哎呀，情爱这玩意儿，并非什么不可或缺之物，不值得她喜形于色。
想是这么想，眼里的笑意却止不住地往外冒，她踮着脚尖转了一圈儿，裙摆微微扬起，又随她动作欢快地继续往前飘飞。
“大姐姐，给点钱吧。”路过一个巷子口，有脏兮兮的小孩儿抓住了她的裙角。
如意挑眉，手撑着膝盖微微蹲下来些：“你找错人了，我从来不动恻隐之心。”
小孩儿无措地看着她，瘦得骨头都突出来的手慢慢滑落下去。
“不过呢。”她话锋一转，“今日我心情好，这便给你吧。”
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了一小块碎银。
银子不多，估摸着二钱左右，但刚落进那小孩儿手里，四周就起了一阵躁动。原本躺靠在墙角的难民们纷纷起身，疯一般地朝她涌了过来。一些人倒还客气哀求，另一些倒是直接上手来抢她的荷包，推推搡搡的，叫她险些摔下去。
如意沉了脸色，举起荷包，冷声道：“明抢？”
“你给他都给得，给我们难道就给不得了？”有人理直气壮。
她嗤笑：“我爱给谁给谁，你管得着吗。”
这话如一块石头投进人群，瞬间不少难民愤怒起来，一边推挤一边强抢，满是泥污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刮下几道黑红的伤痕。
如意不耐烦了，抽身想动，然而在她动作之前，旁边就突然来了一队人，隔开难民将她救了出来。
“人到快饿死的时候是没有礼节的。”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走过来，笑着与她道，“他们不患寡而患不均，姑娘虽是好意，但恐怕会害了那个孩子。”
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如意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人，觉得没什么印象，便敷衍拱手，然后想走。
陈都督抬手拦住了她，略感意外地道：“姑娘这就走了？”
按照常理来说，此时这个善良的姑娘应该十分感激他，然后再请他救出那个因为她而被围堵的小孩儿，一来二去，两人就有了牵扯，她也顺理成章地欠他一个人情。
然而，他拦下的这人抬头，眼角眉梢尽是讥诮：“听您之言，想必是个心善的菩萨，既然来了，这儿也就用不着我了，不走何为？”
陈都督：“……”
虽然也说得通，但是不是太过冷漠了些？沈大人喜欢的女子，不该是德才兼备的吗。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指着她的手臂道：“姑娘受了伤，不妨随我去旁边的药堂上些药吧？那药堂的大夫手艺不错，保管不会留疤。”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如意似笑非笑：“多谢您夸奖咱们药堂大夫的手艺。”
咱们药堂？陈都督不解：“这三不欺药堂？”
“是我开的。”
“……”
面前这姑娘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他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有些难缠。”许少卿从一旁出来走到陈都督身边，“看来软的是不行了。”
“你敢对她来硬的？”陈都督直皱眉，“她可是沈岐远的人。”
“你我眼下还有第二条路可选吗？”许少卿厉声问。
徽州的奏折三日后就要送抵临安了，不再挣扎一二，他们真的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心里沉了沉，陈都督转念想，不过是一个民间商贾女，三下五除二地拿捏住就是，的确不用这么多顾虑。
打定主意，两人就顺着她离开的方向一起跟了上去。
如意回到会仙酒楼，愉悦地发现今日生意不错，大堂里的二十多桌竟是都坐了客人。
贺汀兰一见她就连忙招手：“你快些来帮忙。”
花拂满和赵燕宁已经启程去徽州了，整个酒楼只剩她和几个跑堂的，压根忙不过来。
如意颔首，帮着去柜台算账。结果没算一会儿，闹哄哄的大堂就安静了下来。
她纳闷抬头，就见方才巷子里遇见的那人带着一队护卫将酒楼门口给堵住了。堂中客人一时慌张，皆停杯扔著。
“这位客官。”她皱眉上前，“打尖还是住店呐？”
“找你有些事。”陈都督道。
这倒是比先前爽快不少，直接开门见山。
如意颔首，却仍是没松开眉，“您带这么多人，我这儿没法做生意了。”
“没法做便不做了。”许少卿跨进门，示意后头的护卫清场。
好端端吃着饭的客人纷纷被赶走，账自然是不会结的，不少人还生了气，在门口一摆袖子，示意再不会来。
如意黑了半边脸。
大堂清空，她坐在这两人面前，皮笑肉不笑：“有何指教啊？”
“方才你给那小孩儿二钱银子，导致他被其他难民殴打至死。”许少卿先开口，“触犯了大乾的律法，按律要偿命。”
如意听笑了：“难民满城，朝廷不开仓赈灾，也不搭棚安置，饿死冻死数千人尚且不用偿命，我一个给难民银子的人，倒触犯律法了？”
她抚掌：“懂了，修律法的大人跟阎王爷是亲戚，得照顾他生意。”
“你放肆！”许少卿拍案而起，“口出狂言，我眼下就算是抓你进大狱也是说得通的！”
他当鸿胪寺少卿这么多年，身上是有气势在的，就算是同朝为官的大人们也会被他震住，更莫说这一个小女子。
然而，对面这姑娘竟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别说慌张了，连正眼都没瞧他，只漫不经心地问：“那为什么不抓呢，是黄历写了今日不宜作孽？”
“你——”许少卿气结。
陈都督拦了一拦，给了他一个台阶，转头和蔼地对如意开口：“姑娘息怒，我等不是坏人，甚至与沈大人也有多年的交情了。今日来，只是想请姑娘帮我们个忙。”
他说着，将一个匣子推到如意面前：“这是一半的谢礼，事成之后，我们还会奉上另一半。”
两只手大的匣子，里头满满当当装的全是面额百两的银票。

第107章 她看起来很好拿捏
如意上一次看这么多钱，还是在沈岐远要买九凤冠的时候。
她恍然想了起来。就说这个人声音听着耳熟，之前在沈府书斋外头，沈岐远大声呵斥的两个人里，其中一人告饶不止，不就是面前这个么。
这么多银票，让她帮的忙多半就是向沈岐远求情。
遗憾地看了一眼那匣子，她将它推了回去：“我一个商贾女，哪里帮得了二位大人的忙，请回吧。”
陈都督脸色难看了起来，许少卿见状，拍案便起：“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你这酒楼是不想开了，舒坦的日子也不想过了。”
“来人！”
旁边的护卫蜂拥而上，将如意双手反绑。
贺汀兰急了：“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们东家可是良民！”
“她辱骂朝廷，岂能免于牢狱？”许少卿冷笑，“就算是位高权重的大人，也救不得这样的罪名。”
陈都督叹息：“姑娘不妨与我等各退一步，这样对大家都好。”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唱得是挺好的，如意就纳闷了：“您二位这样的手段，怎么还能把差事办砸了呢？”
她是诚心诚意发问的，但大抵长眼天生带着嘲讽，两个大人一听就绿了脸。
“我等再如何也轮不到你一个低贱的商贾来置喙！”许少卿气得跺脚，“带走！”
“东家！”贺汀兰慌忙追上她两步。
如意摇头：“不用担心，也不用去求救，我很快就回来。”
做什么梦呢，被他们送进牢狱里，不脱一层皮还想很快回来？许少卿冷笑：“前天牢里有个只犯了些小事的人撞墙自尽了。”
陈都督故作好奇：“怎么回事？”
“说是受不了其他犯人的欺辱，宁愿死也不想再被关在里头。”
“是了，咱们要去的大狱都是十几个犯人混关在一处，这位姑娘细皮嫩肉的，恐怕不好过。”
说着，陈都督又朝她道：“一句话就能免去这折磨，姑娘何乐而不为呢。”
“哦？”她道，“二位大人怎么知道我一句话就管用呢？”
“世上之人都有弱点，独沈大人在朝多年，未曾出现任何纰漏。”许少卿沉声道，“你是第一个出现在他书斋里的女人。”
“所以大人觉得，我是他的弱点？”如意扬眉。
许少卿没答。
他们两个并不知道沈岐远在她身上放了多少心思，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见她宁可入狱都不松口，许少卿反而觉得有戏。
若没有奸情，她一个普通百姓，腰杆怎么能这么硬？
如意悠长地叹了口气，又勾了勾唇角。
几人出门上车，避开人前，从小道去了京兆尹大狱。
这大狱不比宗正司，里头什么人都有，混杂着关在一处，空气里都是一股难闻的味道。狱卒捏着鞭子四处巡视，有人不守规矩就狠抽过去，哀嚎之声听得人发寒。
陈都督指了指这森冷可怖的场景，想再吓唬吓唬如意，谁料两人一转头，身后被五花大绑的人就没了影子。
“她哪儿去了？”他问许少卿。
许少卿也很茫然：“刚刚走过来时人还在呢。”
大狱两边墙高三十丈，非常人所能越，加之周围十步就有一个看守，两人丝毫没有担心过人能逃走，只纳闷地左右寻找，然后去问外头的守卫：“方才那个穿鹅黄长裙的犯人呢？”
守卫一脸茫然：“刚刚进来的不只有二位大人么？”
“胡扯！她就跟在我们后头，手都这样绑死了。”许少卿比划了一下。
守卫不解，还是带着他们去大狱最外头的门口翻看名册。
“您二位上眼，方才进去的哪有一个姑娘？”守卫指着册子上两个人的名字，“只有二位呀。”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蹿上来，陈都督吓得掐了掐自己的胳膊，许少卿脸色也白了白。
“走。”他们匆匆返回，策马前往会仙酒楼。
酒楼的大堂里坐满了客人，一如他们上一次来时的场景。如意在柜台后算账，见他们带人堵了门口，便皱眉上前：“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呐？”
同样的情形，同样的场景，连她眉心皱起的弧度都是一样的。
两人脸上都浮现出了恍恍如梦的迷茫。
“你刚才，不是跟我们走了吗？”许少卿问。
如意一脸无辜：“小女一直在酒楼里算账，何时走过？”
陈都督和许少卿对视一眼，觉得一个人也许会记错，但两个人同时都记错的可能实在不大。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他们又将她给绑了，带去大狱。
这一次，才下马车，刚刚一直在车上被绑着的人就不见了踪影。
陈都督和许少卿将车里外找了三遍，惊恐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他们不信邪地又返回了酒楼。
“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呐？”
……
日头从正空转到了西暮，如意眼含同情地将两位大人带到了三不欺药堂。
“给他们瞧瞧吧。”她唏嘘地道，“好端端的人，怎么就得了癔症了。”
大夫惊讶地打量，就见两个看起来颇有身份的人，眼神竟是死一般的呆滞，思绪恍惚，话也说不清楚，隐隐有些发狂的症状。
尤其是在看见他们东家的时候，两个人都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你走。”许少卿拼命摇头，“你快走开！”
她哼笑，弹了弹自己清亮的丹寇，正想再揶揄两句，就听得外头有人唤：“如意。”
背脊微微一僵，她转头：“大人。”
方才还一副恶意看好戏的神情，一抹脸竟就委屈上了，柳眉耷拉，眼尾微红，她盈盈起身，朝沈岐远走了过去。
沈岐远脸色不太好看，伸手接住她，抬眼看向药堂里的两个人：“他们怎么在这里？”
“嘤嘤嘤~”如意扭腰，“他们说要绑我进大狱，好可怕，吓坏人家了。”
陈都督：“……”
许少卿：“……”
不是，该哭的到底是谁啊？他们什么也没做成，还把自己吓得够呛，她有什么好哭的？
更可怕的是，她装得这么不像，旁边的沈岐远竟也信，看他们的眼神一点一点沉郁下去。

第108章 不想连累她
“沈大人。”陈都督连忙解释，“这其中有误会。”
“什么误会？”他跨进门，高大的身子在他们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是她先诋毁朝廷，许少卿才依律要将她押解入狱。”
“是啊，是她先口出狂言。”许少卿梗着脖子道。
如意双眼清澈，万分无辜：“我说了什么？”
“你先辱朝廷，再骂修律法的大臣，难道就不认了？”许少卿瞪眼。
同情地看了看他，如意转头问大夫：“可诊出了什么？”
药堂老大夫已经在写方子了：“记忆混乱，神思不宁，体虚发汗，眼珠抖颤——二位大人确是癔症之兆。”
如意了然抚掌，问沈岐远：“大乾律法，癔症之人的口供是不作数的吧？”
沈岐远点头。
“那就好。”她灿然一笑，又委屈地扁嘴，“我自是不认这些罪名的呀，大人若要告我，烦请拿证据来？”
“你——”
两个人证都被诊断出癔症，哪里还有什么证据。
陈都督见势不妙，立马伸手拽住了许少卿。
“误会一场。”他朝沈岐远颔首，“少卿忠君爱国，性子又急，还请大人宽恕。”
沈岐远冷笑了一声。
忠君爱国之人，又岂会为开脱罪名而与女子为难？
瞥一眼旁边的大夫，他不愿在这里多说，只拉了如意就走。
如意难得地想跟他撒撒娇，一坐上马车就露出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委屈巴巴地道：“疼。”
沈岐远握住她的手腕，表情十分凝重：“抱歉。”
他太严肃了，严肃得如意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伤口只是有些红肿，连皮都没破。
她不由地摸了摸他的指节：“倒也没疼得太厉害，你……”
“我未曾想过，眼下的身份会连累到你。”他倒也没躲她，只声音低沉万分，“是我欠了考虑，以后不会再如此。”
墨瞳低垂，手指微颤，真真是在懊悔。
如意心里软了软。
她勾起他的下颔，眼波潋滟：“我难道真会伤着不成？”
他微微抿唇。
在人间便要行人间的事，若她只是凡人，今日便要因他遭罪，岂能不懊悔。况且她重伤未愈，若是那两人再蛮横些，她未必能全身而退。
沈岐远不喜欢这种连累她的感觉。他希望她安稳、周全。
翻手想用自己的法力偿给她，这人却抽回了手。
“沈岐远。”她翘着腿晃着脚尖，似笑非笑，“你我不是在做生意。”
虽说人与人之间最好是不亏不欠，方没有那么多纠葛，可两人要在一起，便就是要纠葛多了才好，谁要与他算这么清楚呐。
他怔然看着她，似乎不太明白。
如意无奈地笑了：“不急，我慢慢教你。”
不通情事的小神君，虽然稚嫩，但实在可爱。
“首先。”她点了点自己的脸侧，“亲这里。”
沈岐远皱眉，想拒绝，但考虑到自己理亏，于是还是僵硬地靠过去，在她脸侧啄了一口。
如意满意地点头：“然后跟我念：卿卿莫慌，有我在。”
“有我在。”他认真地重复。
“不对。”她啧了一声。
他抿唇，重新道：“莫慌，有我在。”
“故意的是不是？”她鼓起腮帮子，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卿卿都不会叫？”
他嘴唇闭紧，深深地回视她，却就是不开口。
如意长叹一声：“现在的小孩儿怎么都这么不好骗。”
“我与你同年出生。”沈岐远认真地道，“甚至长你半个月。”
那又如何？她哼笑。现在不还是个只有一千年阅历的小孩儿。
马车经过一处古宅，如意突然侧了侧眼眸。
“怎么？”沈岐远敏锐地问，“有妖怪？”
“没有。”她笑道，“我只是觉得那屋檐修得好看。”
沈岐远从窗户看出去，果然见飞檐高翘，上面还立着石雕的神兽。整座宅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妖气。
他放下戒备，低声道：“平北王府命案牵扯的人太多，我近日不能总去你那儿。”
如意挑眉：“大人这要我主动去找您？”
“没有。”他嘴硬。
她失笑，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我又不会笑话你，做什么不肯承认。”
“只不过……”回头又看了那古宅一眼，如意叹息，“怎么办，我最近也挺忙，恐怕去不了沈府。”
“去不了就罢了。”他故作不在意，眼神却是黯了黯。
如意看见了，但她没有说话。
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两人在会仙酒楼门口做别，沈岐远继续回了宫里，如意目送他远去之后，却是原路返回到那座古宅之外。
分明没有门童，那厚重的大门却在她到来的瞬间吱呀开启。
如意扫了两眼，眼底透出了然，然后就大方地敛裙，踩着满地的花瓣跨进门槛。
斑驳的大门自她身后缓缓合拢。
冬日将尽，临安城却下了一场无比寒冷的大雪，雪风呼啸，冻得贺汀兰直哆嗦。
她往炉子里加了几块银碳，纳闷地问软榻上的人：“东家最近怎么愈发不想动了？”
如意裹着厚厚的毡子，翻身过来嘟囔道：“这么冷的天，换做以前我是要睡上几个月的，如今倒好，还要顾着酒楼进食材的事儿。”
“这不赵燕宁和拂满都不在，只能您辛苦些。”她笑。
如意噘嘴：“我俩换一换吧，我去前头招呼客人，你去后院监督他们搬货。”
贺汀兰眼神闪了闪：“前头最近乱得很，总遇见寻衅滋事的，以东家您这脾气，少不了要得罪人，还是我守着前头吧。”
如意睨着她，觉得不太对劲。
这几日贺汀兰总不让她去大堂，就算是路过也催着她快走，可大堂里明明好好的，不见争执也不见打斗。
眼眸动了动，如意懒洋洋地道：“好，那你先下去，我待会儿从侧边的楼梯直接去后院。”
贺汀兰应了，替她将斗篷拿出来放着，然后才下了大堂去。
如意跟在她身后起来，默不作声地站在了大堂和二楼的楼梯转角上。

第109章 人心复杂
今日生意平平，一楼大堂里只坐了三桌客人，瞧着并无异常，但他们都在激烈地谈论着什么。
如意微微侧耳。
“最近也忒吓人了些，瞧着那么厉害的几个大人，说入狱就入狱。”
“听说都是宗正司沈大人的手笔，他为官清正我是认的，但也太不给人颜面了，连雍王的堂亲都没放过。”
“不是我说，你们瞧着吧，这位宗正大人是要吃苦头的。官场之中以和为贵，他这般大开杀戒，必遭反噬。”
瞧着都是些儒生学子，议论的自然也都是朝堂中事，越说越起劲，还拿梅花作赌，赌沈岐远几时遭难。
民间雅致，一梅花代一贯钱。几个儒生正费劲拨弄着窗外的梅树，倏地一阵风吹过来，那花便如雨似的飘过窗台，落满了他们的桌面。
这场景有些奇异，几人都惊叹了一声，然后想去拢。
一只柔嫩素手从旁边伸过来，温柔地按住了他们的手臂：“这是我下的注。”
几个儒生回头，就见一妙龄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旁侧，雪肌如玉，妍丽妖娆。
被她按着的儒生有些脸红，吞吞吐吐地道：“姑娘，姑娘要赌什么？”
“就赌你们方才说的。”她扫了一眼桌面上沾水画的赌盘，盈盈一笑，将那满桌的梅花都拢到了最后一栏里。
赌沈岐远能全身而退？
儒生直摇头：“群蚁尚可胜象，况那满堂文武乎？”
“都说这世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沈大人既只在做分内之事，我不信他会招致歹运。”如意微微眯眼，“若真如此，这天下还有甚公理可言。”
贺汀兰刚将新账本从后堂拿过来，就听见她这么一段话。
脸色微变，她连忙上前将如意拉回来：“东家，您先去后头吧？今日的鲜货也快送到了。”
如意跟着她走到柜台边，却没有再往前迈步。
她敲了敲台面，认真地问：“沈岐远出什么事了？”
贺汀兰神色有些复杂：“朝堂上的东西，岂是我等百姓左右得了的？沈大人有他的想法，东家不必太挂心。”
如意盯着她，长眼一眨也不眨。
“罢了。”贺汀兰有些顶不住，叹气道，“大人五日前传信来与我，叫我替他瞒一瞒，莫要让你插手——北平王府的命案，似乎牵扯到了两个散骑常侍。”
散骑常侍是陛下身边最为亲近的官员，入则规谏朝事，出则散骑伴驾，说是陛下的左右手也不为过。
所以当有证据指向他们的时候，沈岐远就该停手的，他是个聪明人，一向知道要明哲保身。
但也不知是失忆的影响还是什么，这回沈大人不但继续往下查，还在朝堂之上直言两位常侍心怀不轨，帝王的脸色当即就沉了，没听他把话说完就散了朝，文武百官议论纷纷，沈大人更是被叫去御书房，两个时辰之后方出。
“他们的猜测不无道理，不然大人也不会在百忙之中给我传信。”贺汀兰抿唇，“还望东家体谅大人一片苦心，莫要管这件事。”
如意倚在柜台边，一边听一边把玩腰间玉佩上的丝绦。
她神色懒散，看起来并未上心，只玩味地道：“尘世里多年阅历教会他的圆滑，竟被他统统还回去了。”
三千岁的沈岐远不会与帝王这么硬碰硬，但一千岁的沈岐远心里只有对错，没有人情。
所以现在是要把他当年初入世的苦再吃一遍吗。
如意忍不住瞥了一眼外头的天。
修神时师父告诉他们，天理昭昭，自有其因果报应，人心要向善，才能有百世延绵。沈岐远是他最倚重的弟子，自然是信这话最深的人。
所以，即便雍王亲自站在他面前，他也只道：“依律，两人都要流徙千里之外。”
雍王有些急了：“你已失圣心，难道连人心也不想要了？这案子查下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国有沉疴，不除不足以安天下。”沈岐远正色道。
“好，好。”雍王气急，“我倒要看看，你手里这绝不徇私的铁链，能不能套在那金龙的五爪上！”
说罢，拂袖而去。
李照影从屏风后出来，脸色惨白。她看了沈岐远一眼，低声道：“岐远哥哥。”
她不敢相信，一向疼爱自己的帝王，难道真的会想要自己的性命吗？
“雍王口无遮拦，未必就是真相。”沈岐远道，“没有查到最后，谁知道这究竟是哪方的授意。”
李照影抿唇，心思起伏间，也想劝劝他了。真牵扯到龙椅上那位该怎么是好？
然后她刚张口，就被旁边的宋枕山轻轻拽了拽衣袖。
“你说服不了他。”他低声道，“大人不会中途放弃的。”
坚守正义本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我也想知道真相。”李照影直叹气，“但人性复杂，岂是简单的错对二字可解的？雍王说得没错，再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便就在受指使的家奴那儿结了吧。”
沈岐远听着，什么也没说，只抬步往外走。
“你去哪里？”宋枕山问。
“赵散骑的府邸。”他答。
赵散骑与平北王没有旧怨，更是与惊鸿郡主没有来往，他会办这样的事，自然是受人指使。眼下只差最后的证据，也许是一封信，也许是一个手令——只要能从他府上搜出来，这案子便能了结。
沈岐远带上人，直奔侯潮门赵宅。
赵宅朱门大开，并没有人在外守卫。沈岐远案例递了刑部文书与宗正司的手令，这才带衙役进内。
然而，刚走过前庭，四周突然就响起了兵甲声。
“沈大人。”赵散骑自两排兵甲之后出现，笑眯眯地与他拱手，“在下恭候多时。”
一个三品的散骑，府兵是不能过八十的，可当下这一眼扫过去，精锐竟是三百不止。
他皱眉：“赵大人是要造反吗？”
“某深受皇恩，自是不会造反的，想造反的恐怕另有其人。”赵散骑笑着摆手，“来啊，请沈大人去地牢里喝会儿茶。”

第110章 有妖气
宋枕山无比庆幸只有自己跟来了李照影没来，不然这架势，他都担心赵散骑毒杀不成要再亲自动手。
沈岐远官至一品啊，赵散骑竟也敢将他强行关押。
三十衙役是敌不过三百精兵的，沈岐远虽有万夫之勇，但毕竟山门有规定不能用法术攻击凡人，他也就懒得挣扎了，只坐在地牢里问外头的人：“你就不怕我出去之后问你的罪？”
赵散骑捏着酒杯哈哈大笑：“怕啊，怎么不怕？可是沈大人，您以为您还出得去吗？”
三百精兵人堆人地压在地牢内外，不会给人任何可乘之机。
“您是最循礼法之人。”赵散骑唏嘘，“可眼下，只要您还循礼法，那就是死路一条。”
他揶揄地道：“某很想看看沈大人自己打自己的脸会是个什么模样。”
不循礼法，他便能使诈金蝉脱壳，也能买通人偷梁换柱。可那样，他还能义正言辞地站在朝堂上，指责旁人的过失吗？
比起直接杀了他，赵散骑觉得这样的折磨更加痛快。
他笑着指了指自己身后的看守：“这三百个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大人只用给几金，他们其中就必有人会叛我，要不要试一试？”
沈岐远沉默未答，赵散骑大笑着就离开了地牢。
“这怎么办？”扫了一眼外头死死盯着他们的人，宋枕山低声道，“众目睽睽。”
若没人盯着，他们还能使些法力离开，可现下这情形，两个神君竟都有些无可奈何。
破山门的条例，他们会被剔除神籍。破人间的条例，以沈岐远的性子和立场，会再也无法做宗正，惊鸿的案子自然也就无法再查下去。
沈岐远没有说话，似乎也在想出路，可时辰一点点流逝，四周除了死寂，什么也没有。
这是一个无解的僵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睡了一觉再醒来了，四周还是一片黑暗。
宋枕山有些烦躁：“咱们似乎没得选。”
不拼杀出去就会被一直关在这里。天律虽然严苛，但事出有因，上头的神仙总会给他们辩解的机会吧？
沈岐远摇头。
没有机会，天律从不宽恕任何人，他们拼杀出去便就是选择将千年的修为都作废。
宋枕山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嘟囔：“这么多年的供奉，怎也不见老天偏袒。”
他话刚落音，地牢顶上的石门突然就震了震。
牢里的守卫登时戒备，齐齐执着刀剑围过去。
石门安静了一瞬。
但下一刻，那坚固无比的大门就轰然裂开，碎石飞溅，白灰倾洒，离得近的守卫被灰洒了满脸，闭着眼哀嚎出声。
寂静的世界在此时重新喧哗起来，沈岐远抬眼，正好看见刚从破碎的门洞处洒进来，伴随着纷纷扬扬的灰尘，柔和又明亮。
宋枕山很是意外：“老天真显灵了？”
“老天显不显灵我不知道。”一只绣鞋顺着光踏下了台阶，随之而入的是一抹鹅黄长裙：“我只知道神仙是不显灵的。”
沈岐远怔然看过去。
如意长眼温软，眼神却恶劣又鲜活：“区区地牢，竟能将大人困个一天一夜，真是好出息。”
“小心！”来不及说什么，他便看向她身后，瞳孔微缩。
如意头也没回，鲜红的挽臂一甩，柔软的轻纱就如同铁链一般，将后头扑上来的几个守卫缠作一团。
“愣着做什么？”她挑眉，“走啊。”
牢门上的锁应声而落，沈岐远却是没动。
“你不可伤人。”他脸色很难看。
天律饶不了他和宋枕山，又岂能饶她？
宋枕山倒是先反应过来了，连忙将他拉出去，打掩护似的道：“柳姑娘这是拳脚功夫，不碍事的。”
妖怪伤人只有青神能惩，但青神记忆全无，哪还有人能管得住她。
“快走快走。”宋枕山将沈岐远拉上了地面。
如意跟在后头出来，挽臂飞舞如同两条巨蟒，抓过水池里的山石便重新压上了地牢口，困住里头的百余兵甲。
再抬眼看向四周，剩余的兵甲都在朝这边围堵。
她微嗔，用挽臂缠住宋枕山，再拉过沈岐远的胳膊扛在肩上，便飞跃上了屋檐，一路往前疾驰。
有那么一瞬间宋枕山觉得妖怪也挺好，不像他们神仙这么拘束，来去都自由如风。
但下一瞬，他就被可恶的妖怪给扔下了屋檐。
“你做什么？”他毫无防备，差点摔着。
如意努嘴指了指下头这间屋子：“赵散骑的书房。”
宋枕山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柳如意没有带着他们逃出赵宅，而是反向跑到了更里头。
沈岐远站在她身侧皱眉：“这是偷盗。”
如意好笑地问：“大人原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搜查证据。”
“可过了明面上的手续？”
“刑部司和宗正司的文书皆在。”
“那不就得了。”她哼笑，“一切都合规合矩，证据落在你手里，怎么能是偷盗呢？”
沈岐远摇头想再说，远处隐隐传就来一些吆喝搜查声。
如意不耐烦地催了宋枕山一声：“快些。”
宋枕山立马闪身进书房，翻手捏诀，极快地将沈岐远要的证据给寻了出来。
可惜守卫还是抵达了：“在这边！”
大量兵甲蜂拥而至，如意神色一凛，也顾不得许多，甩挽臂将宋枕山捞起，便提一口气，从书房屋顶直直飞跃出院墙。
这两者之间的距离少说有百丈，若不动用法术是决计越不过去的，所以如意捏诀沈岐远并不奇怪。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感觉到熟悉的法力流动，反而是嗅到了一丝——妖气？！
虽然很克制也有故意掩盖的痕迹，但他还是察觉到了。
脸色骤变，沈岐远推开她，自己翻身落在了院墙外。
“你——”他眼神陡然凌厉。
如意暗道一声不妙，脸上却还一片茫然：“怎么了？”
方才的妖气仿佛只是他的错觉，面前这人亭身玉立，眼眸清澈又明亮：“你被地牢关傻了？推我做什么？”
沈岐远狐疑地侧头：“枕山，你方才可有察觉到妖气？”

第111章 奉妖为神
宋枕山摸了摸鼻尖：“没有啊，什么妖气，咱们在这儿，附近哪有妖怪敢靠上来。”
如意也漫不经心地往四下看了看：“哪儿啊？”
两人都这么说，沈岐远就有些茫然了。
难道是他太紧张感觉错了？
想起那个预示梦，他还是上前捏了捏如意的脉搏。
“你若有难处，都可以给我说。”他道，“如意，切莫沾染妖怪。”
寒风凌冽，吹得挽臂飘飞如仙。宋枕山远远看过去，就见如意低垂了眼。碎发遮挡了她的眉目，叫人看不清表情。
他莫名也觉得悲怆。
“放心吧。”良久之后，如意轻描淡写地开口，“我只会与你同行。”
沈岐远松了口气。
追兵仍在附近，三人也没有久留，沈岐远径直去了御史台，将赵宅发生之事如数禀呈。
于是帝王午觉刚醒，就被架在了御书房，接受宰相、御史大夫以及各言官的轮番轰炸。
散骑常侍养上百精锐，还敢囚禁一品大员，若无人撑腰，他怎么敢？
帝王脸色如同十年没洗的砚台底。
他将沈岐远单独留在了御书房。
“沈宗正觉得，是谁在给赵散骑撑腰？”他沉声问。
沈岐远上前，将一封信函奉上：“请陛下阅览。”
那信函熟悉得很，不用看也知道里头写的是什么。
帝王气笑了。他敲了敲桌沿：“爱卿现在是想将孤押在大堂上候审吗？”
“此信出自刘太师之手，臣并无指责圣上之意。”
“刘太师是孤的恩师！他的意思便就是孤的意思！”桌上奏折陡然被扫落，帝王暴怒而起，“孤宠信你十余年，是要你今日来下孤脸面的吗！”
沈岐远一顿，缓缓抬头。
面前的帝王已经四十余岁，胡须黑白交杂，身体也宽胖，与当年只是皇子的他已经判若两人。
他指着自己，手指都发颤：“你也知大乾如今最需要的就是家国安定、休养生息，平北军却气焰嚣张，拉惊鸿的虎皮做大旗，硬是想渡九河。他们是想收复河山还是谋朝篡位，孤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你为着儿时情谊要保惊鸿一命，孤只当你重义气，不会问罪于你。但你硬要查这桩案子，冥顽不灵地查到孤跟前来！你要孤怎么说？跪去平北王灵前认错吗！啊！”
胸口起伏，他说完就咳嗽起来，头上龙冠摇摇欲坠。
沈岐远看着他，却没什么情绪波动。
“十三年前，若不是平北王一力扶持，陛下恐怕无法入主东宫。”
“两年前若不是惊鸿郡主带着平北军一路护送，陛下也无法安然南渡。”
“平北王父女，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民，一生忠于陛下和社稷——还请陛下三思。”
他说得越平静，帝王就越是臊得坐立不安。
“沈岐远，沈子晏，你往常是最懂孤的。”他愤怒中还有些委屈，“如今你这是要做什么呀，你想看这天下倾覆，万民遭难吗！”
“平北军不会让万民遭难，但陛下无端的防备却是会让忠臣离心。”沈岐远拱手，“请陛下收回成命。”
“你……”
“只要惊鸿郡主性命无虞。”他认真地抬眼，“臣愿许诺陛下，大乾十年之内绝不会有战事。”
帝王愤怒地摔了桌上的茶盏。
如意坐在窗边等啊等，眼瞧着月下梢头了，沈岐远也还没有来。
“小荷叶说今日沈大人要在宫里过夜。”贺汀兰抱了厚被子来给她，顺带传消息，“说是圣恩赐酒又赐宴，将大人喝醉了。”
圣恩？
如意哼笑。
大乾这个帝王小心眼极了，沈岐远今日所为，绝得不了他的欢心，与其说是圣恩，不如说故意将沈岐远留在宫里，想挫一挫他的锐气。
她倒也心疼那细皮嫩肉的小郎君，但有些事是他自己选的，她总不能连宫门也闯。
送走贺汀兰，如意正打算关窗，就见一只云雀从窗户的缝隙挤了进来。
“大师姐。”云雀开口说话了。
如意一愣，往四周瞥了一眼，便将她接到自己的手指上：“外头这么多符咒，你也敢一个人出来？”
云雀扇了扇翅膀，老实地站在她食指间：“那位老人家让我来的，他说有些消息凡间信件传得太慢，不如差我告诉你，也好让你早做准备。”
如意挑眉，示意她说。
云雀清了清嗓子，一五一十地道：“花拂满和赵燕宁已经抵达了徽州，按照先前的安排，我们的人会把一些证据交给他们，他们拿到之后，应该会立马返回临安。但以他们的身份，是无法见到大乾皇帝的，所以还得大师姐去借一借沈岐远的力。”
如意听着就松手将她抖下去：“我是来人间避难的，不是来当差役的。”
云雀跌了个双爪朝天，又连忙蹦起来跳到她的膝盖上：“事关我们妖族百年的人间供奉，大师姐总不能坐视不管。”
每个国度都有自己的信仰，大乾请神驱妖，大夏便是奉妖为神，若妖族支持的皇子能登大夏东宫之位，他们妖族便可以安享百年香火供奉，只有妖力强盛不输神族，他们才不会被残杀驱逐。
这事很重要，重要到师父都亲自出了万妖窟。
想起古宅里那双幽深的眼，如意心里叹了口气。
但她还是道：“大夏与大乾打起来是迟早的事，就算我什么也不做，师父也能得偿所愿。”
“师姐该不会是不想利用沈岐远吧？”云雀咂舌，扑扇着翅膀道，“那可是个神仙啊，道貌岸然的神仙！他就算一时与你好，也不会真的接受你的！”
眼眸微眯，如意一把捏住她，手指微微用力。
“啊！我错了！我错了！师姐饶命！”云雀叽哩哇啦地求饶，又圆又黑的小眼睛里满是无辜。
拿只鸟撒气有什么用，人家只不过说了实话。
她骤然松开了手。
云雀挣扎着躲去旁边的灯台后头，小心翼翼地伸出脑袋来打量她。
大师姐看起来有些发愁，但只一瞬，她就恢复了正常。
“谁都可能不接受我，他不可能。”眼里重新染上笑意，如意抬起下巴骄傲地道，“你以为我为何能来人间避难？”

第112章 在他看来她哪里都好
若是现下还有尾巴，如意一定会翘去房梁上。
沈岐远是神仙怎么了，为了让她来人间，他也得颇费一番周折呀。她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妖怪，她是他心尖尖上的妖怪。
“大师姐。”云雀直叹气，“师父说过，神妖相恋自古就没有好下场，不然上天也不会加以天罚强行阻止。你是要继位妖王的人，怎么能深陷其中呢。”
“你哪只眼睛看我深陷其中？”她不满地戳了戳她的小脑袋，“男人么，可有可无的东西，我也不过是看在他一片情深的份上与他多玩玩罢了。”
“玩玩？”云雀质疑地扬眉。
“玩玩。”如意笃定地点头。
以她荒唐的过去来看，这话还是勉强可信的。云雀松下了戒备。
可是，第二日一大早，如意就驱车去了朝天门，也不管这一路上冰雪未化，冬霭沉沉。
她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望着官道上进出的人，眉目恹恹，颇为不耐。但沈岐远的身影出现的时候，云雀就见她眼底如同繁星漫城，点点连成璀璨的一片。
“你怎么在这里？”沈岐远大步走了过来。
如意坐在车辕上，笑盈盈地与他道：“早起去东市买一些酒楼要用的食材，顺道就来看看能不能碰着你。”
伸手抚了抚他冰冷的脸侧，她意味深长地道：“我运气真好。”
云雀不敢靠近，只在远处围观，也觉得完蛋了。
大师姐这模样，哪里只像是随便玩玩？便只说这眼神，就与她从前看那些男宠时完全不同，涟涟泛光，恍若朝霞。
她担忧地扑了扑翅膀。
远处的沈大人突然回头，目光凌厉地朝她这边看过来。杀气如同有形的刀刃，霎时横在了她的脖颈间。
云雀吓得往后一坐，差点摔下树枝。
“看那边做什么？”大师姐及时将他的下颔捏住拉回去，傲慢又娇俏地道，“看我。”
沈岐远回神，微微抿唇：“最近外头不安全，你也多些小心。”
持续了半个月的请神驱妖，不少蛰伏的大妖被惊醒，临安已经出现了妖怪伤人的案子。
他是有些懊恼的，自己若是已经成神就好了，修为强大到足够察觉所有的妖气动静，就能守护好所有百姓。可他现在还只是修神者，只能在案发之后赶到。
“先上车吧。”如意将他拉上来，拂开他肩上的雪，“我送你回沈府。”
沈岐远点头，侧眼看向窗外，眸里的郁色却更深。
他既然来人间历练，便该守护好这目之所及的苍生，谁料到现在城中的难民数量都未曾减少。虽然已经求得了恩令，能以国库陈粮赈灾，但毁坏的田地房屋始终是难以救回。
大乾到底为何会受这么重的灾呢。
车轮缓缓碾过一处神庙，里头高大的青神石像前香火鼎盛。
沈岐远突然觉得头痛。
……
“吾以千年苦修之往起誓，既成青神，必履其责。”
“聆苍生所愿，镇一方妖魔，不偏不倚，公道大明。”
……
外头的风雪突然大了起来，吹得马车都停滞不前。如意啧了一声，刚想转头与他说话，就见旁边这人脸色惨白，恍恍如同被魇住。
她皱眉，翻手点住他眉心。
沈岐远睁开了眼，眼里满是茫然：“我睡着了？”
意识一点点回笼，他松了口气：“真可怕，我梦见我成了青神，失职于天。”
如意半垂下眼，哼笑道：“你这人就是心太正，失职于天又如何，他们还享着人间香火，只要你不把天下人屠尽，他们都不会下来管你。”
沈岐远很是意外地看着她：“你怎么会这么想？”
同是修神者，当知天命之重，他们若都消极渎职，这天下该成什么样子？
她双手举高，认得倒是快：“我错了。”
态度诚恳，叫他想再说都没理。
沈岐远无奈地摇头。
两人很快到了沈府门口。
“你最近若是有空，可否帮我个忙？”沈岐远招来管事，递给她一匣子银票，“天太冷了，城中难民缺衣少被，恐怕熬不过去。”
如意啊呀一声就抬袖挡住了自己的眼睛：“好强的佛光！”
他哭笑不得，拉下她的手将匣子放了进去。
“大师姐真要帮他？”
——回去的路上，云雀叽叽喳喳地飞在她身边。
如意把玩着那沉甸甸的匣子，没有回答。
云雀急了：“咱们妖怪哪用积德行善，不生吃那些人都不错了。师姐若真帮了他，会被其他妖怪笑话的！”
“你话好多。”如意不满地抓住她，将她从窗口扔出去。
云雀霎时被外头的风雪吹得翅膀结冰，吱哇乱叫地飞回车厢里，缩在软被下瑟瑟发抖。
“这事我以前做过。”如意靠在软枕上，漫不经心地道，“在那年被赶回岐斗山的时候。”
那时候他一句联姻也没什么不好，气得她两日没理他。
结果两日之后，沈岐远就带她下山去施粥放衣。
这活儿又苦又累，有时还会遇见难民粗暴争抢，坚持了三日，她就发脾气了，觉得沈岐远在折磨她。
很久以后她才发现，沈岐远是想给她积福报。
年少的沈大人笨拙又不会讨人欢心，但他知道替她打算，在他看来她哪里都好，还受挫折磨难一定是因为福报不够。
想起当时的怦然心动，如意挥手扇了扇脸上燥热，嘟囔道：“随便帮一帮吧，就当报答了。”
云雀直扑翅膀：“妖怪帮凡人，这要是传出去——”
小小的尖喙被捏住，她声音戛然而止。
如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轻声道：“怎么传得出去呢，嗯？”
云雀打了个寒战，乖乖地将乱扇的翅膀收了回去：“我守口如瓶。”
她这才满意点头。
说是随便帮帮，如意却是大手一挥，买下了城郊近半数受灾的田地和破损的房屋，价格不高，但买这么多下来，也花费不小。然后又在城东一块闲置的地皮上搭起了连排的小草房，里头很狭窄，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把椅子，但胜在价格划算，住一天只需要一文钱。

第113章 想起来了
于是修好当日，里头就住满了无家可归的难民。
做好这些，如意再将沈岐远给的银子换成衣服和棉被，在青神庙附近随缘散出去。
神和妖其实都是要倚仗凡人的，不同的是神倚仗的是凡人的信仰，而妖怪倚仗的是凡人的恐惧。
青神庙的香火因为这些衣服棉被而愈加鼎盛，就算是没钱买香烛的难民，路过神庙都会虔诚地拜上一拜。
故而沈岐远觉得自己的神识正在飞快地变强。
神识变强的同时，脑海里莫名就多了很多残缺的场景，有时是在山上，有时是在雨中。
他下意识地翻阅卷宗，想知道临安这一场天灾究竟是因何而起。
顺着日期将天灾前后的临安相关事都看过，他发现这灾难是突如其来的，连绵不断的大雨差点毁了临安，青神竟也没有出面庇佑。
沈岐远轻轻摇头。
若他成为青神，一定不会这样渎职。
小荷叶乖巧地在旁边替他斟茶。
这小姑娘很是机灵，放好茶盏就替他去收拾后头乱成一堆的卷宗。那些卷宗是他不小心碰倒的，一直无暇整理，见她手脚仔细，他也便没有拦着。
“大人，这个字怎么念？”小荷叶突然问了一声。
沈岐远回头，就见她举着一张录案，上头写着黑市等字样。
“那是贼寇的寇。”他教了她读音，又将笔画顺序写在旁边的纸上。
小荷叶恍然点头，捧着纸一边学一边继续收拾。
沈岐远不经意地往那录案上一扫，却看见了柳如意的大名。
他一怔，连忙将录案仔细展开。
这上头记载的是临安城秋日间发生的一起绑架案，黑市所雇的贼寇闯进供神街，捆走了柳如意。但后来不知为何，柳如意全身而退，还活捉了一个贼寇，给刑部司提供了线索。
一个柔弱女子是不可能从那么多贼寇手里全身而退的，当时的柳如意，应该已经是如意在历劫。
可是这案卷后头写，十余名贼寇，除那一个活口外，竟全数死于破庙。
沈岐远有些不敢置信。
案卷上虽说他们是互相残杀，可哪有那么巧的事，一定是如意用了手段。
但修神者怎么会残害人命？即便是贼寇，也有的是办法保全其性命再交给凡人自己惩处。
心头沉了沉，沈岐远接过小荷叶手里拿着的第二份录案。
苍耳山，数十柳府家奴自相残杀而亡，涉案之人也是柳如意，只不过这一次人全死了，没有人出来指控她，仵作也说那些人都是互相攻击而亡，便无人问她的罪。
手法相同，他脑海里甚至浮现出了她是怎么兵不血刃地解决这些人的画面。
回身侧眸间，如意身上骤然而出的不是纯白的仙法，而是至邪至暗的妖气，长眼潋滟地望着他，露出了血红的爪牙。
沈岐远瞳孔微缩。
周遭好像响起了电闪雷鸣的声音。
慧明山上洪水横流，百年的大树都被连根拔起，顺着浑浊的雨水一路跌落山腰。电光在山后撕裂苍穹，黑沉沉的天像是要塌下来一般。
他抬眼四顾，书卷录案尽数消失，只剩下凛冽的山风和一望无际的乌云。
“你祸害了苍生。”狂风之中，有人哑声叹息。
“师父。”他无措地低头。
“上岐斗山者，皆有所求。她求城池安定，你求庇佑苍生。她得偿所愿，你却亲手毁掉了自己成神时的誓言。”
眼前风云变幻，他被人带着从临安城上越过，看着冰雹夹着暴雨越下越大，砸穿房屋，砸死家禽。闪电在苍穹上裂开，大地也随之微微震动。
他看见行动不便的老者挣扎着淹没在了洪流里，看见幼儿被父母放进唯一的木盆，却还是撞翻在了连根而起的树干上，看见幸存的人爬上屋顶，却在了这冬日的寒风之中冻成了一块冰。
无数条人命，皆因他一念之差而葬送，他们甚至不知道灾祸为何而来，心里还在一遍遍乞求青神的庇佑。
沈岐远的身体止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大人？大人？”小荷叶紧张地喊他。
四周的雷雨骤然消失，他白着脸靠坐在椅子里，如同一条上岸的鱼，艰难地张嘴呼吸。
他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呢？怎么能忘记呢？
无辜枉死的百姓尸骨未寒，他这个罪魁祸首却在这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供奉，岂非荒谬？
桌上茶盏骤然炸裂开，瓷水飞溅，怒意和悔恨撞开花窗，与隆冬寒风相融。
如意正与卖棉衣的掌柜砍价呢，冷不防背脊一凉。
她有些疑惑地低头，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股不详的预感从何而来，就见外头街上一阵骚动。
“沈府开门了！”
“莫说这落难的时候了，就是以前能过日子，咱们也没去过这般的高门。沈大人真是个好人。”
如意疑惑地出去抓了个人来问：“怎么回事？”
那人兴奋地道：“沈府广开大门收容难民，每日供给粥食！”
旁边的贺汀兰有些纳闷：“大人不是已经出了钱买棉衣被褥了？怎么连府门都开了。”
做好事自是该夸的，但引这么多难民去自己家里，他府上那些珍玩哪里还保得住，甚至府中奴仆丫鬟少不得都要担惊受怕。
如意也啧了一声：“说他佛光普照，他还真就舍己为人了。”
顾不得别的，她也踩上马车往沈府赶。
沈岐远难得地着了一身白衣，立在匾额高悬的朱门边，显得愈加清俊出尘。他带着管事一起将蜂拥而来的难民引进门安置，嘴唇上瞧着没什么血色。
如意有点心疼，下车过去就拉住了他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背脊微微一僵，沈岐远挣开了她的手，转过头来眼皮低垂：“我府里空着也是空着。”
被他这动作弄得错愕了一瞬，如意倒也没多想，只如往常一样戏谑地道：“嫌我办事不力？我可没少往里贴银子，你是不知道东郊那片草屋……”
“如意。”他轻声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她停下来，纳闷地看着他：“怎么？”
“今日有些忙，你先回去吧。”沈岐远道，“我有些无暇顾及你。”

第114章 你们大人怎么了
如意觉得好笑：“我又不是时刻要你照顾的弱女子，你府上人这么多，我和汀兰可以……”
“回去吧。”他再次打断她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这里不缺人手。”
如意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贺汀兰也皱起了眉。
东家又不是来捣乱的，他何至于？
眼前的沈大人和前些时候的瞧着不太一样，眉宇间的青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抹不开的阴郁。
他说完这话，都没再看如意一眼，只扶起一个行动不便的难民，转身进门。
如意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朝他的背影撇嘴：“你不缺，我还不想帮呢，汀兰，走。”
两人往后退了几步，正要上车，就瞧见小荷叶站在石狮子旁边的角落里，目光古怪地盯着她们。
如意眼眸一亮，立马过去将她抱了起来：“卿卿，你与我说说，你们沈大人这是怎么了，把烟花当午膳吃了不成？”
小荷叶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她看着如意，嗫嚅了半晌才道：“我在府里，没见着发生什么事。”
无事发生，那也许只是他佛心作祟，看不得苍生受难，跟着情绪不好罢了。
如意了然，心里轻松了些，笑着将她放下来，又塞给她两枚果脯。
小荷叶接了过去，却没马上吃，只仰头看着她问：“东家和沈大人一样，都是善良的人，对吗？”
这问题像只是孩童的戏言，但如意听着，心里却颤了颤。
善良的人吗？
“不是。”她抬眼看了看前头乌泱泱的难民群，唏嘘地道，“沈大人是，我不是。”
她做这些绝不是因为善良，只是因为他罢了。
小荷叶眼里飞快地噙上了泪。
贺汀兰嗔怪地推了推她，忙去将小荷叶哄好送回沈府，然后才与她道：“你如何就不是了？你若不是，东郊那些草屋也修不起来。”
“我和沈岐远不一样。”她笑道，“沈岐远是自己有十颗糖，便会舍得给人十颗糖。我是自己有一百颗糖，才会舍得分十颗给人。我的善是有条件的，他没有。”
所以成神的是他，不是她。
贺汀兰直摇头：“我管什么十颗糖百颗糖的，你们都在做好事就对了。小荷叶很喜欢你，你下次不许在她面前这么说了。”
如意敷衍地点头，与她一起上车，路过驿站的时候，正好看见有几辆从其他州远程回来的车正在卸马。
算算日子，拂满和燕宁也该回了。
想起云雀说的事情，如意轻啧一声。
她不想利用沈岐远，那么，这事儿交给谁比较好呢？
“你挑的地方倒是好，一眼看过去没有半分颓唐，尽是莺歌燕舞。”雍王坐在酒座间，眼里满是慈祥，“今日怎么想起请本王喝酒了？”
如意敬了他一杯，含笑道：“一直忙碌，未曾报答王爷在十里风亭的相助之恩，还望王爷宽宥。”
雍王笑着摇头：“当日猎场，本王也只是说了实话，若不是你与那沈岐远，你娘亲的冤魂到现在都还无法昭雪。”
提起沈岐远，他又有些生气：“你是个好孩子，知道感谢本王，那位沈大人可就是持恩自傲，不通人情了。”
如意下意识地想替他辩解，但今日志不在此，她也就将话咽了回去。
酒过三巡，雍王起身如厕，冷不防就听见了隔壁茶座的低语。
“徽州早就是大夏的徽州了，你若不信，只管去一趟就是了，那儿的知州都唯大夏使臣马首是瞻，每年的赋税都变成了使臣府上的金饼子。”
“大夏近年来屡有起战之心，咱们又不想打仗，自是要捧着人家的。”
“就怕仗没打起来，徽州直接就变成大夏的国土喽。”
这话有些严重，饶雍王只是个玩乐王爷，都忍不住推开了隔门。
门里是几个带着行囊的商贾，见他闯入，皆是惊恐万分：“做什么？”
“尔等不妨仔细说说。”他道，“什么叫徽州直接变成大夏的国土了？”
徽州是商贸最盛的地方，南来北往，每年上交的赋税比附近三个州加起来还多，一向为陛下所看重。大夏使臣想捞些油水无可厚非，但若他国之臣能轻易支配大乾知州，吞没大量赋税，这事可就严重了。
大乾国库空虚，徽州的赋税是每年收入的大头，直接影响到各个王府的赏赐和月俸，利益切中己身，雍王才更着急。
几个商贾并没有提供什么证据，而是将徽州的情况说了一遍。雍王听完，也没了喝酒的心思，回去就与如意告辞，先回了王府。
如意也不着急，安心地等着。
几日后，如云雀所说，拂满和燕宁带着一些证据回到了会仙酒楼。
“真是叹为观止。”赵燕宁说，“大夏已然是动了战心，这三个月里在边境抓走大乾女子逾百，还屠了两个村庄。徽州之地，竟有几条街上挂的都是大夏的战旗。我抓人询问，他们却说那是使臣府邸附近，挂他们的战旗是对使臣的尊重。”
徽州知州为了隐瞒自己的无能，没有将这些摩擦向临安汇报，强行维护着两国之间的稳定。但张氏自尽而亡，使臣干脆就撕破了脸皮，修书回大夏，言明大乾如今天灾刚过，人心不齐，是攻打的最好时候。
“他若能早三个月禀告朝廷，我朝也能有准备的时间，但到现在，陛下还被蒙在鼓里。”
如意听完，只道：“家国大事，岂是我们这种小商贾能商量明白的，你们且将这些证据都交去官府吧。”
赵燕宁有些迟疑：“就这么交上去，恐怕会被积压。”
“往常也许会。”如意看了看外头，“今日是个好日子，你们现在动身，过去应该刚刚好。”
什么刚刚好？赵燕宁和拂满都没太听明白。
春日临近，天色放晴，积雪化开的时候，路上行人反而稀少。
魏子玦立马在朝天门之下，有些焦急地往来路处张望。
三日前如意就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他也不知好在哪里。她让他在这里等，他便就在这里等。
只是，要等谁呢？

第115章 是忙还是不想见我
真正的高手，就应该端一盏茶稳稳坐在露台的狂风之中，胸有成竹地抬头仰望天空：“一切都如我所料。”
语气要漫不经心又略带张狂，再配一个看透世俗的眼神。
很好，很完美。
如意是打算这么做的，毕竟拂满和燕宁已经出门两柱香的功夫了，只要再过两炷香，他们就能到朝天门，遇见等待良久的魏子玦。
魏子玦可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些证据被官府积压，他一定会将它们径直送进中书省。中书省的侍郎会在黄昏时分进宫回禀，那时候的雍王也正好跟太后请完安，会在帝王身边稍坐。
雍王在酒楼里听见的那些话，会让他成为徽州之事的最佳人证。人证物证皆在，又事关战情，就算帝王再想避战，也一定会厉兵秣马，以备不时之需。
只要大乾开始整兵，大夏就一定会先动。大只要夏能动，妖族支持的那位皇子就有了立功之机。
一切都顺理成章。
她舒心地眯起眼笑，打算小酌一杯。
然而，玉液刚倾出酒壶，旁边的云雀就扑扇着翅膀喊了一声：“不妙！”
这两个字晦气得很，如意听着就想把她扔下楼。
云雀叽喳乱叫着躲开：“大师姐你看那边！”
顺着她羽尖指的方向看过去，如意坐直了身子。
玄色的宝驹鬃毛飞扬，正从侯潮门的方向往朝天门飞快地靠近。雪白的狐毛斗篷随风翻飞，衣襟收拢之处，露出沈岐远那张清俊温华的脸。
他不是应该在府上安置难民？
心往下沉了沉，如意意识到了什么，飞快起身下楼。
拂满和燕宁送去的东西，是大夏利用徽州走私铁矿和盐，以及使臣暗中鼓动大夏攻打大乾的证据，她不明白沈岐远想做什么，但他此时往那边跑，一定不是为了帮他们把证据送进中书省。
眼下临安没有人能拦得住他，除了她自己。
周亭川今日得空，正好在会仙酒楼吃点心，他看见如意急匆匆地下来，笑着便打招呼：“柳姑娘。”
如意回他一笑，一边往下疾走一边问：“小大人怎么来了？”
“刑部司那群人老想借我的马，累得它够呛，难得休沐，我就带它出来躲躲。”他委屈地撇嘴。
“他们太过分了。”如意义愤填膺地跨出门槛，看了看门口那匹毛光水亮的宝驹，眼眸一亮，“小大人，马借我一用。”
周亭川瞪目结舌，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骑着他的马，风一般地飞驰走了。
贺汀兰给他端了茶来，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他们太过分了，包括东家。”
周亭川宝贝的骏马脚程极快，加上她鞭策不止，终于是在通江桥上拦下了沈岐远。
缰绳勒紧，骏马嘶鸣，沈岐远坐在鞍上皱眉看着她，半晌也没有说话。
如意浅笑着开口：“瞧你跑得这么急，定是想去会仙酒楼见我，不如我主动过来，倒省你一半功夫。”
他轻吸了一口气，眼眸半阖：“当真只是为了见我吗？”
各藏鬼胎，心照不宣。
如意有些费解地抚了抚自己的鬓发：“大人，我能问一句为何吗？他们千辛万苦带回来的东西，为何不能上呈？”
“事关战事，牵扯上万人命，岂能草率？”沈岐远也有些生气，“大夏多信奉妖魔，张氏尚且有被妖怪附身的痕迹，你焉知他们带回来的东西就全是真的？”
她听得不乐意了：“我看过那些东西，若是妖术伪造，我岂能看不出来？”
沈岐远觉得跟她解释不通，他扯了扯缰绳，指节根根泛白：“让开吧。”
眼里的温软情意淡了些，如意微微抿唇。
她问：“这几日你都未曾去会仙酒楼，是因为府中事忙，还是不想见我？”
早有察觉的，他以前也不是没有忙碌过，但那时的沈岐远会让人给她传信，也会在忙完之后偷偷爬上她的窗台。
可最近没有，什么都没有，她连见他一面都稀罕。
紧紧盯着他的表情，如意似笑非笑：“我不是红尘里那些痴男怨女，你若腻了乏了不想与我好了，直说一声，我绝不纠缠，眼下这般冷着我算怎么回事？”
“我没有。”他睫毛颤了颤。
“没有什么？没有腻，还是没有冷着我？”她厉声问。
身下的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沈岐远抚了抚它的鬃毛，不知该如何回答。
也不是故意要冷着她，他只是一时有些接受不了那些汹涌的回忆。两千年的时光尚且不提，光说眼下大乾的满目疮痍，竟全是拜他这个守护神所赐，这叫他如何接受？
他想先把这些事都收拾好，先将大乾的局势安定下来，再面对与她之间的残局。
可她不，她不是个拖泥带水的性子，长眼含霜地睨着他，似就等他一句决断。
沈岐远有些想笑。
师父总说他的天赋是岐斗山上最好的，他觉得其实不然，柳如意明明远胜于他，至少在狠心一事的天赋上，他从来不如她。
不想与她决裂，也无法像先前那样拥住她，他想退后避开，肩上责任却又压着他，要他渡过这通河桥。
如意安静地等着，一次次的呼吸中，对面的人始终没有开口。
有时沉默也算一种回答，她只是有些不愿意相信，所以才固执地等他出声。
先前还与她两心相悦的人，如何能在朝夕之间变了心意呢。他不是费尽心思地想与她在一起吗，不是已经心悦她很多很多年了吗？
还是说，这只是神仙的一场玩笑，为了报复她的朝三暮四，报复她的狠心绝情，所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如意下意识地摇头。
沈岐远不会这样做，他连弄懂情爱都用了三千年，又怎么会拿真心与她取乐。
可是，如何不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呢？
凛冽又寂静的寒风里，沈岐远终于动了。
他飞快地策马，趁着她走神，越过了她的阻拦，敏捷地朝通河桥的另一头跑去。
瞳孔慢慢聚焦，如意抿唇，气得笑了一声，当下就挥出身上拢着的挽臂。

第116章 你全想起来了
柔软的挽臂如闪电一般飞快往后，缠住宝驹的后蹄，将它死死定在桥上。宝驹嘶鸣，马身瞬间失去平衡，摇晃着要往旁边倒。
沈岐远反应极快，一个鹞子翻身便落在旁侧，单手将马扶住，慢慢安抚下来。
如意在他背后跟着下马，手里挽臂接着就缠向他。
他伸手接住挽臂的一端，被迫与她对峙。
“我不会让你过去。”暴怒之下的柳如意眼瞳都微微发红，“今日你要么杀了我，要么退回去。”
“如意。”沈岐远忍不住叹息，“我如何会杀你。”
是不会杀她，但现在就是不与她敞开心扉，甚至要与她为敌。
如意死死地瞪着他。
桥下河水滔滔，吹得人手背透凉。沈岐远思忖良久，终于还是解释了一句：“我允诺过大乾的帝王，十年内不会有战事。”
“你只说不会有战事，却没说大乾要不要继续割地给敌国。”她冷笑，“在你眼里，众生平等，割让几座城池也是给人拿去居住过活的，并无什么不同。但在一些拿命守护家国的人眼里，那是一辈子的血泪都填不满的遗憾和刻在墓碑上的耻辱。”
“你凭什么为了自己能完成任务，就轻飘飘地说出十年内不会有战事的话？”
沈岐远微微抿唇：“打仗会死更多的人，会有无数人骸骨曝露荒野，老失子，幼失父，妻失夫。与这些相比，遗憾和耻辱何值一提。”
“沈大人是觉得，割城就能一直避战保命？”如意讥诮地道，“那可就怪了，大乾已经割让了北边十七座城池，如今怎么又在被屠村？现在还有徽州能割，再下次呢，下下次呢，要割到变成临安国才算完？”
“大乾养兵需要时间，仗绝不该是现在打。”
“这话几年前就有人说过了，然后呢？咱们的帝王便是捏着兵权逼宫登上的宝座，你以为他真的愿意再养出几个威风凛凛的将军来威胁自己？”
“如意。”他垂眼，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你是为了天下苍生在与我辩驳，还是为了魏子玦？”
如意怔了怔。
周身凌厉的气势消退了大半，她抬手扶了扶发髻间的簪子：“事实如此，你扯旁人作何。”
沈岐远抬眼看向她，唇上血色又褪了两分：“若是为了天下苍生，你当明白我是什么用意，也该像从前那样与我并肩而行，目标一致。”
可是没有，她不但不理解他，甚至要与他为敌。
沈岐远想笑，但笑不出来，只觉得心上像吊着一块石头，不断拉着他整个人都往冰河里沉。
“在我和他之间，你似乎总会先选他。以前是，现在也是。”他道，“你能不能也选我一次？”
一大片乌云没过来，遮挡了初春的暖阳，四周暗了下来，倒显得她水红色的长裙更加艳丽醒目。
如意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向面前这人，眉间松开又皱起：“你……”
河里湍流发出唰唰的响动，带来一股薄荷叶的清香。
两人四目相对，如意认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故作轻松地道：“你全想起来了？”
失去记忆的沈岐远自信满满，绝不相信她会选别人，只有恢复记忆的沈岐远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沈岐远低头，算是默认。
原本就僵硬的气氛更显得尴尬了几分，如意别开头，看着天边扬起的酒幡微微眯眼。
当时他受天罚失忆，很多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如今全部想起来了，她似乎就欠他一个解释。
为什么要强行救云程出天牢，甚至不惜破坏他的神识；为什么为了魏子玦，可以连他都不顾。
她想了想措辞，正打算开口，身后却就突然袭来一股杀意。
“妖孽看符！”
方才怒气太重，她没有掩盖自己身上的妖气，临安最近正是驱妖之道盛行的时候，这么大的动静的确会吸引一些修为还不错的道人。
黄符带着丹砂，直飞向她的背心。如意瞥了一眼，刚抬起手，腰身就是一紧。
沈岐远揽过了她，带她避开了那符咒。
她怔然抬头，眸光微动。
脚下的地突然震了几下，一顿一顿，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如意脸色骤变，也顾不上说什么了，抓过沈岐远的手臂便低喝：“快走！”
沈岐远就着手臂的力道将她拉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这颤抖的地面，轻声道：“我焉有逃走之理。”
临安道人与妖怪的冲突在近两月发生得极为频繁，早有风声说万妖窟的妖王也被逼得出了世，如今既然要露面了，他自然要护住这些道人的性命。
地面震动更烈，惊得飞鸟家禽都扑腾四散，浓厚的妖气将附近的道人都吸引了过来，与此同时，更多的小妖也奔向此处，寻求妖王的庇护。
强烈的晃动之中，两人拉着的手不知何时就松开了。如意被飞袭而来的黄符一步步逼到通河桥右侧，而沈岐远却是护着他身边几个道人，慢慢退到了桥的左侧。
“你远胜常人的天赋和两千年的修炼，就是为了躲避那小小黄符的？”乌云之下，有东西如山一般立在了她身后，遮天蔽日。
如意心里一慌，侧身垂眼：“师父。”
庞大的阴影笼罩在散不开的浓雾里，妖王失望地道：“你的同族被这些喽啰驱赶，尚可说是修为不够，你修为远胜这临安城里所有的道人，方才却为何不直接杀了他，祭你同族的命？”
如意没答，只按照规矩割开自己的手指。
上好的妖血呈珍珠状飞散出来，被妖王身边簇拥着的小妖们抢食。
她察觉到对面沈岐远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震惊、失望还带着一些厌恶。
她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放在嘴里抿了抿。
沈岐远不知道真正的妖怪是什么模样的，他只在她成妖之后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在她敌国的主城废墟里，他朝她刺了一剑。还有一次就是诛神谷里，她也像个正常人一样在与他对战，除了仙气变妖气之外，并无别的异样。

第117章 两清了
所以他后来费尽心思地将她召来人间，是觉得两人之间也许还能有和缓的余地。
然而，在见过真的妖怪之后呢？
她抬眼，越过中间无数攒动的人头，慢慢地看向他。
沈岐远痛恨妖怪，即便已经过去了两千年，他眼里的恨意也没有丝毫的减少。所以哪怕两人中间隔了这么远，她依旧可以察觉到他目光里尖锐的东西。
“你的师父是岐斗山的普华神君。”他沉声开口，“你叫它师父，让神君如何自处？”
云雀飞在一旁，气得“呸”了一声：“什么神君，我大师姐当年走投无路，也不见他出来帮上一帮，现在倒说是师父了？”
沈岐远骤然动手，纯白的光瞬间飞至，击穿了云雀的翅膀。
云雀惨叫一声落下来。
如意飞身上前将她接住，看了看她的伤势，怒意顿起：“沈岐远，她又没说错。”
普华一直说世间万事皆有定数，不管弟子们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用神力干预，所以当时的她才压根没有别的选择。妖王虽有所图，但它就是救了她，两千年的教诲，唤一声师父又何错之有？
原本她还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平息这一场大战，但他先动了手，她没道理还留情。
如意横眼，浑浊的妖气自掌心飞出，直击他身边道人的咽喉。
他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提前伸手去护。
然而，她是最了解他习惯的人，知道他会用右手翻到左边来挡，整个身子也会跟着侧过去一些，故而她第二道攻击接踵而至，便就打他右手边空出来的破绽。
一气穿喉，方才甩她黄符的道人眼睛圆瞪，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就往后倒了下去。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乱。
她又伤人性命。
深吸一口气，沈岐远怒不可遏，祭出斩妖剑，带着那群道人就朝这边冲了过来。
如意也不怯战，挽臂一扬就携身后的小妖怪们迎了上去。
然而，她是借着凡人肉身在避难，又在先前铸穹顶的时候耗费了大量妖力，故而一对上沈岐远，她就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处于下风。
交锋间对视，沈岐远又怒又气：“非得与我为敌不可吗？”
“我有别的选择吗？”她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你当时既然没有来救我，现在又哪来的立场怪我？”
当时？沈岐远捏紧了剑柄。他当时与竹醉分道扬镳，便独自闭关了，哪里会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等他赶过去的时候，她就已经成了妖怪。
她没有别的选择，他难道就有吗？
剑刃与挽臂之间划出一道花火，沈岐远痛恨地咬牙：“你现在的模样，像极了当初灭我族人的妖怪。”
心里一刺，如意垂眼，嘴角的弧度却是更大：“是吗，那你来报仇好了。”
谁不曾是一身仙袍正气凛然的呢，在岐斗山上修炼千年的神修，谁又真的心甘情愿堕进泥里。
两人下手越发不留情，周遭狂风大作，整个通河桥方圆五里自成一道结界。道人和妖怪们都跃跃欲试，却无人能插手进他们的对战。
时光仿佛倒退回两千年前，也是万人之中，也是刀剑相向，也是他与她。
沈岐远红着眼问：“所以你这一次也不会选我，对不对？”
如意笑眯眯地答：“对啊。”
怎么选呢？拿她和所有妖怪的命填上去吗？
两千年前就有过一次了，她不可能在知道代价的前提下还犯同样的错。
这世间还有很多比情爱更重要的事。
旁边的小妖们渐渐落在了下风，如意虽还游刃有余，但她知道，若像上次那样打上三天三夜，输的一定是自己。
妖王如一座山般杵在她们的最后方，并没有出手。
意识到这件事，如意有一瞬间的庆幸，毕竟那是个活了几万年的老东西，就算沈岐远天赋再异禀，也不会是它的对手。
但察觉到自己心里的庆幸时，她又有些懊恼。
都这个节骨眼上了，凭什么还为他着想？
沈岐远沉默地与她拆招，看着她越来越猩红的双目，眼底一片苍凉。
他突然道：“若是两不相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相恋不是做生意，就要互相亏欠才会多纠葛，那不想要再纠葛的时候，是不是就该把欠她的还给她？
如意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就暗道了一声糟。她走神露出了一个破绽，沈岐远那么熟悉她，只要往她左下腹一刺，她必伤无疑。
然而，沈岐远没有抓住这个破绽。
不但没有抓住破绽，反而身子一侧，直直地撞上了她用挽臂化成的利刃。
白色的狐毛翻飞，他俯身下来，像要亲吻似的靠近她，甘甜的神血却霎时喷涌而出，自她刃上滑落，化作一道光华，流转过她的全身。
如意慢慢瞪大了眼。
这是……做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温热的血，又僵硬地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他。
沈岐远却没有多看她，他翻手将神血落成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然后带着四周的道人，飞速往后退。
“两清了。”寒风吹过来一道薄荷香气。
如意愣在原地。
血色在刀刃上化开，心却一点点被揪紧，她下意识地勾了勾唇角，却不怎么笑得出来。
两清吗。
所以他表现出的在意，后来说的心悦，都是因为觉得亏欠了她？
真是荒谬。
“佛光也太强了些吧。”她故作轻松地道，“谁会记一个妖怪的恩德呀。”
云雀挣扎着立在她肩上，轻轻啄了啄她耳边的鬓发。后头的妖王也自浓雾里伸出手，缓慢地摸了摸她的发梢。
“安慰我吗？”如意抬起下巴，“我怎么可能需要安慰，又不是什么毁城灭族的大事。”
她又问妖王：“修神者得妖怪的心头血会成神，那妖怪得神仙的心头血会如何？”
“你失去的修为，被肉身禁锢的法力，都将恢复如初。”妖王看了一眼已经无人的左岸，“下次再见，他想必不会再留情了。”

第118章 难忘的人和事会不断入梦
原来是这个意思。
云雀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家大师姐，却发现她的表情十分平静，好像只是听见了几句普通寒暄似的，优雅地颔首，眼尾都没动一下：“我知道了。”
她大大地松了口气。
整个万妖窟里云雀最崇拜的就是如意了，拿得起也放得下，也不是没有过受伤狼狈的时候，但她好像从来不往心里去，像太阳西沉但总会东升一样，她的眼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绝望。
妖王退回了古宅，静候宫中的消息，如意便也翻身回到马背上，若无其事地回了会仙酒楼。
她带走了云雀，亲自将她的伤口愈合，又笑着与周亭川说了会儿话、吃了一大碗面作晚膳。
一切都跟往常并无二致。
只除了入梦的时候。
如意不可遏制地梦见了那座通河桥，桥上没有旁人，只她和沈岐远，白雾袅袅，似幻非真。
她知道这是梦境，也很清楚在这里说的话都不会传到他耳里，但她望着他，还是笑着问了出来：“我做错什么了吗？”
各自为营而已，他们可以刀剑相向，也可以搏杀厮打，那都是想得通的。她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要两清？
既然想两清，又何必召她来人间？还是说他在那一瞬间后悔了，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接受一个妖怪？
那先前那些个深情又算个什么？
他但凡虚情假意一些，她也不至于被打动，结果怎么的，她将他放心上了，他却腻味了？
怒意后知后觉地攥住她的心脏，她恼声问出了口：“凭什么呢。”
话一出口，梦境消散，四肢也恢复了知觉。
如意睁眼，看见头顶苏绣的挂帐在月色里微微泛光。
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照得临安七十二坊的铺路石莹莹如玉，小院里的柳树也拔出了些新枝，柔软的枝条从院墙往外舒展，嘤咛地挤出一点新绿。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南边响起，撞开了刚伸出来的新绿。来人在沈府东门下马，急匆匆地就往里走。
“沈大人？”宋枕山沉声唤他。
沈岐远自倚着的软枕上睁开眼，扫他一眼就道：“明日便是婚期，你怎这时候来了。”
“大人也知道明日便是我婚期。”宋枕山吸了口气，不敢置信地道，“为何会在今日与柳姑娘打起来，还伤成这样？”
沈岐远没有回答，只低头看了看自己胸膛上缠着的白布。
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遮住神佛，两人就还能在一起。直到她在他面前动手杀人的那一刹那，沈岐远才惊觉人是会变的。
如今的柳如意，已经变成了他作为青神必须要对付的残暴大妖。若还固执地与她在一起，他就会成为助她杀人的伥鬼。
心念翻涌，白布上又渗出了些血迹。
“好，我不问你这个。”宋枕山见状，转了话道，“我只问你，你知不知道那时天罚落下，是柳如意与我一起筑了穹顶？”
沈岐远像是没听懂似的，抬眼茫然地看着他。
宋枕山抿唇：“我承认我也对妖怪有偏见，甚至可以说不是偏见，它们就是残暴嗜血毫无人性。但那日柳如意为免你后顾之忧，倾了半数妖力替我撑起了穹顶。”
妖怪是不会救世的，但为了他，柳如意怕打雷怕得要死也顶在露台上没退半步。
沈岐远慢慢听完，脸色白了两分。
宋枕山看着他的喉间痛苦地滚动，眼里好不容易修起的堤坝也在迅速溃塌，仿佛下一瞬就要爆发出来。
然而，硬生生地，这人竟将全部的东西都往回咽，咽得眼尾都冒出了血丝。
“我已经与她两清了。”他沙哑着嗓子道。
宋枕山眉间飞快地皱了皱，又平复。
他知道这两人之间有上千年的纠葛，两清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但沈岐远能这么说，便是理智仍在，青神的职责也仍铭记着，那这大乾就还有救。
比起小情小爱，天下苍生自然是更重要的，他无可置喙。
只是……
宋枕山叹了口气：“明日是我与惊鸿的大喜之日，还望二位给我个薄面，莫要当场打起来。”
沈岐远这才想起，柳如意是惊鸿亲笔写帖子邀请了的贵客，明日喜宴定会到场。
“我便不去了。”闭上眼，沈岐远声轻似叹，“伤重动不了，你多包涵。”
宋枕山有些遗憾，但到底也没强求。
临走之前他与沈岐远说了一句：“她现在是正经有籍贯的良民，那户籍还是你给弄的，如今若想妄动她，少不得要担上个谋害人命的罪名。”
这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个台阶。
沈岐远听明白了，眼眸半阖：“我只会在她用妖术害人的时候动手。”
“好。”
门开了又合，宋枕山走了。四周安静下来，只隔壁院子还隐隐传来些难民的咳嗽声。
沈岐远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发现月亮亮得有些刺目。
“有什么用呢。”他嘲它。
月亮没有给他回应，只将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墙上。
情爱之事，就是理智与冲动之间的拉扯，理智拉扯赢了就叫绝情，冲动拉扯赢了就叫深情，两者都不是什么能长久的东西，所以人的情爱也显得分外凉薄。
如意拥有几千年的丰富经验，自然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然而，惊鸿大婚这日，她还是气冲冲地起了个大早，仔仔细细地梳头打扮。铅华堆得明肌雪，朱砂妆成花菱红，绿衫轻薄，露一截白皙锁骨，挽臂柔软，勾一抹妖娆风情。
云雀在旁边看得差点从笼子里掉下来。
“大师姐这是做什么？”她倒吸一口凉气，“该不是今日要去见那位吧？”
“我只是应邀去观礼。”如意一派云淡风轻，“礼堂上人那么多，遇不遇得着谁都不是我能做主的。”
“那便还是不去为好。”云雀嘟囔。
不去？
如意哼笑。
她不喜欢往心里藏事，既然沈岐远在她梦里沉默了一个晚上，那她今日就不妨去当面问问，问清楚了才算真的两清。

第119章 她救回来的小孩
“一拜天地——”
大红喜堂之上佳偶成双，在众皇亲与贵戚的喝彩下，一身喜服的宋枕山与满头珠翠的李照影朝外一起拜下。
鞭炮声声，红绸翻飞，空气里满是甜甜的酒香。
如意恍然想起，宋枕山也是神君，他能与凡人成亲，定然是破了自己命数的吧。
用永生的神仙日子，换一个不过百年的情爱欢喜，值得吗？
她心里有这样的疑问，宋枕山却显然是毫不犹豫的，在“二拜高堂”的唱声里，转身就与李照影一起拜下。
“夫妻对拜——”
两人拉着同心结转身相向而立，宋枕山眼里难得地盈满了笑意。
可惜照影盖着盖头，并没有看见。
两人行完最后一礼，四周陡然更热闹了几分，锣鼓鞭炮齐鸣，孩童叫嚷跑闹，年长的婶婶们拥着新娘去洞房，新郎一步三回头，却还是被兄弟拽到了席间去。
如意打量了一下拽着他的那些人。
今日来的都是宋枕山熟悉的人，沈岐远自然也应该在场，可是这一眼扫过去，她并没看见他的影子。
想想这人不爱热闹，如意又往四周看了看。
前头几桌关系亲近的席位都已经坐满了人，没一个是沈岐远的。
她忍不住撇嘴，心想宋枕山真是不把人放在眼里，就算关系不甚亲近，沈岐远也还是一品重臣，哪能不让他坐前席。
正继续往后找着，她肩膀突然就被拍了拍。
如意回头，就见小荷叶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笑眯眯地喊她：“东家东家。”
眉目软和下来，如意抱起她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大人去更衣了，我便在这里走走。”小荷叶歪着脑袋碰了碰她的脸侧，“才几日没见着呀，东家怎么瘦了。”
如意长长地叹了口气：“许是最近的饭菜不合胃口吧。”
“东家也很想见沈大人吗？”她软软地道，“沈大人昨儿辗转了半宿，听说是天明时才歇下，我料他也很想见东家。”
孩童的稚语最是干净且动人心弦，如意一直窝着火的心口突然就酸了一下。
她扁嘴，委屈地道：“他才不想见我。”
小荷叶摇头，认真地道：“他想的，不信我替你去问问他，东家且在这儿等等我，莫要走动。”
说着就从她怀里挣扎下去，飞快地朝一个方向跑了。
如意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好问的，他能答才是见了鬼了。”
说是这么说，却就真的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宴席热闹，人来人往也多，偶尔有人撞着她了，对方还没开口，如意就一个冷眼扫过去：“不看路？”
对方哭笑不得：“姑娘，这是道中间，您就算在等人也该往旁边挪一挪。”
“哦。”她点头，却是没抬步。
雪肌媚骨的一个人，本就十分惹眼，更何况是一直站着。
四周窃窃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多，内容也从友善的渐渐偏向恶意又歹毒的。
两炷香之后，小荷叶终于跑了回来，但她神色很慌张，一过来就抓着她的裙摆道：“东家，沈大人的伤口裂开了，流了好多血，止都止不住，你快随我去看看！”
如意一凛，下意识地就跟着她跑了两步，可两步之后，她反应了过来，沉着脸停住步伐：“流血找我有何用，该找大夫才是。”
小荷叶回头，万分惊讶：“东家你，你不再心悦沈大人啦？”
“从来就没心悦过。”她抬了抬下巴，“逢场作戏而已。”
手足无措地转了转，小荷叶眼里涌上了泪：“那，那我该怎么办呀？”
这还是个小娃娃，她救她回来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会好好照顾她，也是从她开始，自己才意识到要怜惜人命。
如意沉默半晌，无奈地道：“先过去看看，实在不行再叫宋大人来。”
小荷叶破涕为笑，带着她继续往后头走。
因着沈岐远的关系，小荷叶来宋府玩耍的次数挺多，故而在人家的后院里也是熟门熟路。只是，越往后走四周的人越少，如意不由地问：“你确定没走错？”
小荷叶笃定地道：“就在前头不远，越过这片园林就好。”
园林里落叶极多，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小荷叶一跑进去，腿都被埋了一半。如意看得好笑，躬身就将她抱了起来。
“不不，我自己走。”她有些抗拒。
如意捏了捏她的鼻尖：“枯叶太多，仔细踩着石子儿摔着。”
小荷叶欲言又止，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头。
如意心里有事，没太注意她的表情，更没太注意脚下。
于是几步之后，她骤然一脚踩进了枯井。
两人失重下坠，四周落叶也扑簌簌跟着往下掉，怀里的小荷叶尖叫起来，声音有些凄厉。
如意一凛，抽出一只手来往下头一抹。
凭空而出的木头接住了她们两个，枯叶纷纷落尽，她皱眉往下看了一眼。
尖锐的竹刺布满整个井底，以这个高度带起的力道砸上去，人必死无疑。
倒吸一口凉气，她问：“宋府的园林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小荷叶似乎吓着了，伏在她心口呜呜哭着，没有回答。
如意拍了拍她的背，在木头上借力一跃而起，带她一起离开了那杀人的枯井。然而，在落地前的一息之间，如意倏地觉得心口发凉。
尖锐的疼痛毫无预兆地炸裂开，自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阖，浓郁的妖血喷涌而出，溅脏了小荷叶半张脸。
她不敢置信地低头，就见小荷叶捏着一把匕首，自血色中睁眼，面无表情地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瞳孔里没有稚嫩，也没有天真，有的是只是难以磨灭的恨意。
她仓皇松手，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孩子。
“你，想杀我？”
小荷叶盯着她，怨气如黑雾一般拢在她周身：“你杀了我爹爹，我想杀你有何不对？”
她爹爹？
如意捏紧了拳头。
她爹爹是苍耳山那十几个想杀她的家奴之一，算作她杀的并无什么不妥。小荷叶的爹若是没死，小荷叶也不会在兵孤村被欺负成那样。
可是，如意想不明白：“你怎么知道的？”

第120章 有什么用呢
话问出来，脑子里倒是灵机一动。
沈府，沈岐远是能看刑部所有案卷的，小荷叶自然也有机会能接触到她爹那桩案子。当时的沈岐远应该还没恢复记忆，不知道替她遮掩。
心口疼得厉害，她轻吸着气失笑：“尽害我。”
小荷叶一击即中她心口，已经是胜券在握等着她咽气了，但面前的东家看起来只是有些伤心，却没有要倒下的意思。
她有些纳闷：“你，心口挨一刀也无妨？”
盘坐在枯叶间，如意白着脸戏谑地道：“小丫头，若不是我太过信任你，你连我一根头发丝都伤不着。”
心口挨刀算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她抬手，当着小姑娘的面手心泛起光，往伤处一覆。
血流不止的口子迅速合拢，最后只留下了一道红痕。
小荷叶瞳孔紧缩，扭头就要跑，嘴里还大喊：“妖怪，有妖怪！”
如意像拎小鸡崽子似的就将她拎了回来。
“你爹确实因我而死，但是他先对我动了杀心，那么付出性命就是他该给的代价。”如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找我报仇我并不怪你，只要你有本事，我这条命你随时可以来拿。但是——”
她垂眼，手背上青筋微起：“这一刀，你我恩断义绝，你以后再不是我会仙酒楼的人了。下次再朝我动手，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
声音低沉狠戾，任谁听了都要打寒战。
小荷叶放声大哭起来。
如意不再理她，将她往旁边一扔就捂着心口要往回走。
然而，被她扔出去的小荷叶哭声竟是戛然而止，接着整个人就如一堆破棉絮似的落进了枯叶堆里。
如意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
下一瞬，一道杀气就从园林的另一个方向朝她袭来，力量极大，她险些没躲开。
“你又杀人！”青色的身影随之而至，铿地一声与她的妖力对上。
心口一钝，如意抬眼。
面前的沈岐远脸上没什么血色，眼里的神色更是冰寒，他看着她，厌恶又痛恨：“一个九岁的孩子你也不放过？”
如意很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这么点高，谁知道她会直接摔下去，而且，也不一定就死了吧。
然而对面这人的眼神实在是尖锐，仿佛一把刚开刃的峨眉刺，从两人的过往中间狠狠扎下，刺啦一声划成两截。
她气极反笑：“难道为这么个小丫头，你要杀我？”
“除害人之妖是青神的职责。”他嘲弄地问，“你凭什么觉得你能例外？”
凭什么？
如意喉头上下滚了滚，哽得难受。
她还没来得及问他一句凭什么，倒被他先问了。
看了看远处那浑身是血的小丫头，再看看胸口连衣衫都已经完好如初的自己，如意倏地笑了出来。
“在你眼里，我确实就是个该死的妖怪。”她点头，背脊挺直，手里妖力半丝不松地与他对峙，“我杀人不眨眼，我能把人肉当饭吃。”
“可是沈岐远，在我还有记忆的日子里，我从来没杀过一个无辜的人，从来没碰过任何凡人的肉，哪怕我妖力枯竭，哪怕我被它们像踩泥一样跺在脚下，我都没有碰那些你会觉得脏的东西。”
“我那时候最怕的就是你再也接受不了我。”
长眼越来越红，她倒是越笑越灿烂：“可我现在不怕了。”
沈岐远皱眉，不明其意。
手心的妖力陡然暴涨，如意推开了他，猛地朝枯叶堆里的荷叶抓过去。
沈岐远再度拦上来，看出她的意图，气得脸色铁青：“柳如意！”
“你今日最好是拦住我。”她扬唇，声音沙哑，“不然待我过去，必将那小丫头挫骨扬灰。”
有她这话，他下手自然不再留情，纯白的神光如同九天落下的瀑布，与她的妖气相冲，激出一道刺目的红光。
他胸口有伤，神力会稍弱些，但出乎意料的是，对面这人今日的妖气也不强，几个回合下来，竟是她嘴角先溢出了血。
指尖缩了缩，沈岐远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是借着压制住她的一个空隙，将后头小荷叶的尸体抱起来，离开了宋府。
光芒散去的时候，四周就只剩下了翻飞的枯叶。
如意沉默地站着，表情隐在飘散的青丝间，许久也没有动。
宋枕山在回洞房的路上听见了沈岐远离开的消息，纳闷地道：“他昨日都说不来的，今日怎么还是来了。来都来了，怎么都不来看我一眼就走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周亭川与他摇头晃脑地念，然后抬手招来旁边的拂满，“让我猜猜，柳姑娘想必也在对不对？”
拂满含笑点头，左右看了看，眼里又露出些疑惑。
东家从开席时就不见了，已经半个多时辰没有出现。
有些担心，她与赵燕宁比划了一阵，就根据家奴的指引往园林的方向去寻。
拜堂礼本就安排在黄昏时分，再吃了一阵子席，四周已是夜色沉沉，园林里刮着风，卷得落叶漫天迷人眼。
拂满艰难地找了许久，终于在一口枯井旁找到了如意。
她就抱着膝盖坐在井边，身子小小的，差点被枯叶给盖住。
拂满连忙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你，你怎么了？”
如意抬头，看见是她，便撒娇地笑：“走不动啦，要人背才行。”
拂满心里软了软。
东家其实很厉害，是她见过最厉害的女人，但她很喜欢与自己撒娇，像一头威风凛凛的狻猊在自己面前伏着耳朵打滚儿。
她不由地便在她面前蹲下来，将背大方地交给她。
如意好像轻笑了一声，没有真的上去，只将她拉过去，把头轻轻抵了上来。
“月亮好亮啊。”她笑，声音里却带着嘲弄，“可这么亮有什么用呢。”
她也深爱一个人那么多年，也时至今日仍旧心动难平，可又有什么用呢？

第121章 半点冤枉也不想受
“大人？”
周亭川追出沈府，正好撞见沈岐远抱着浑身是血的小荷叶正要上车。
他吓了一跳：“谁下的毒手？”
沈岐远没有回答，只将荷叶放进车厢，俯身时胸口衣襟一片血红。
周亭川瞪圆了眼，连忙跟着上去：“好端端的日子，这是怎么了——您，您方才是去见柳姑娘了？”
“没有。”
“什么？”他有些没听清。
“我没有看见柳如意。”
原本一直紧闭着眼的小姑娘听见这话，皱眉就睁开了眼：“大人撒谎。”
她坐起来，气愤地道：“我方才差点就被柳如意杀了，大人既为刑部司正，如何能颠倒黑白？”
沈岐远看着她，半晌之后才道：“是啊，我方才也以为你已经被她所害。”
心里咯噔一声，小荷叶移开了眼：“她是这么想了，可惜没能摔死我，只将我摔晕了过去。”
“是吗。”沈岐远笑了一声。
他往常笑起来是最好看的，像一块干净澄澈的水玉，眼角浅痣温柔又缠绵，小荷叶总会看得出神。但眼下这一笑，车厢里竟是平白飞了霜棱一般，刺得她脸颊都生疼。
小荷叶咬牙，索性爬起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沈岐远面前。
沈岐远眼里的霜越结越深：“你没有摔晕，是故意屏住的呼吸。”
不是疑问，是陈述。摔晕过去的人胸口也会有起伏，但她刚刚显然是在装死，配着身上溅染的血迹，这才让他先入为主地觉得柳如意杀了人。
“是。”小姑娘咬牙应了，却又挺直背脊，“但我没做错。她是妖怪，是杀我爹爹的凶手，我想报仇而已。”
旁边的周亭川觉得匪夷所思：“什么妖怪？小丫头，当初在村庄里若不是柳姑娘心存善念，我们压根不会将你带回来。”
荷叶不以为然：“她杀了我爹，对我不过是心里有愧，所以才救我。”
“她救你的时候并不知道你是谁。”沈岐远漠然地道，“妖怪阴险，凡人慈悲。你与她，谁是妖，谁是人？”
荷叶怔忪，又飞快地拧眉：“你骗我，你若也觉得她无罪，方才发现我还活着的时候，怎么不回去与她说？”
沈岐远垂下了眼。
在宋府园林里抱起她的一瞬间，他的确发现了不对劲，荷叶身上的艳红色甚至不是人血。
受伤的是柳如意，不是小荷叶。
那一瞬间他想起很久以前，如意在岐斗山上与几个师兄大打出手，只为了一朵焉嗒嗒的花。
“这花不是我踩死的。”山风之中，如意倔强地辩驳。
周遭的师兄都摆手：“方才只你经过这里，不是你还能是谁？二师兄都看见了，你便认了吧。”
“不是我做的我不会认。”
“一朵花而已，师父也不会重罚，你有什么好狡辩的？”
“是啊，赶紧去认错，然后随我们一起去用膳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里，如意眉目冷冽，翻手掀起三丈高的法力，在师兄们的惊呼声里，将另一片花圃整个夷为了平地。
“现在你们看见了，这一片花才是我毁的，那一朵不是。”
她回头，眼神凌厉地道：“罚我可以，冤枉我不行。”
沈岐远赶到的时候，就只听见了这最后一句话。
他彼时觉得如意很蠢，为了赌气挨一顿重罚，养了一个月才恢复如初。这件事明明有更多更好的解决方式。
但后来他明白了，有几朵花被毁不重要，惩罚多重也无所谓，她柳氏如意生来顶天立地坦荡清白，半点冤枉也不想受。
可刚刚，他冤枉了她，就凭先入为主的想法——九岁小姑娘不会有那么重的心机，而妖怪总是嗜血爱杀人的。
这样的想法让面前的场景看起来十分自然合理，所以他问也没多问就朝她出了手。
指尖轻蜷，沈岐远在那纷纷扬扬的落叶里，也有那么一瞬的后悔和懊恼。
但来不及了，如意的杀气铺天盖地，以她的作风，小荷叶敢陷害她，她就一定会真的杀了她。
车厢里寂静了一瞬，沈岐远突然喊停了马车，然后打开了车门。
小荷叶被外头初春的寒风吹得哆嗦了一下，有些委屈地望着他：“大人也不要我了？”
“我身边本就不打算留人。”他面无表情地道，“若不是她开口，你也进不得沈府。”
荷叶红了眼，气愤又无奈地道：“你们总说这些，仿佛我是个恩将仇报的小人。可是大人，若不是她，我爹娘仍在，家里幸福又美满，如何会像现在这样无亲无故无人可依？若是大人你，你不会想报仇吗？”
“我会报仇，但我一定不会利用她对我的信任，朝她心口捅刀子。”
眉宇间涌上一股戾气，沈岐远有些不耐烦地问她：“你难道还想让我夸你做得好？”
“可我太小了呀。”荷叶气得直哭，“不这么做，我还能怎么报仇？我为了这一天盘算了多久，想了多久，准备了多久……”
“那是你无能。”沈岐远漠然地打断，“会这么辛苦，全是你无能，不是别人欠你的。”
他当年何尝不是稚嫩无助，历经了后来无数岁月的煎熬磨砺，才能拥有报仇的机会。她眼下就是走了无耻的捷径，有什么不能认的。
弱者会被同情，但不一定总能占理。
周亭川在旁边已经气得双颊都鼓了起来，待大人一说完话，他立马就将小荷叶拎起来放到了马车下头去。
车继续往前开，后头远远地还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沈岐远瞥他一眼：“你气什么？”
“我自是气她白眼狼！”周亭川愤愤地道，“柳姑娘对她那么好，救她性命，带她回城，想吃什么都给她吃，想读书柳姑娘就送她读书。她倒是好，竟然朝柳姑娘动手。”
“但凡她还有半点良心，现在就该去给柳姑娘赔不是！”
“……”沈岐远摸了摸鼻尖。
周亭川看见他的动作，想了想，还认真地道：“大人，我说小荷叶，没说您。”
“谢谢你。”沈岐远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窗外。

第122章 她不会再对苍生留情，更不会对他留情
两人之间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了，即便他现在去会仙酒楼与她道歉，也不会得到任何的谅解。
于是沈岐远让车径直回府，一路都没有拐弯。
等到府门口下车的时候，管事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大人，府里已经安置了五千余人，实在没有空地了，但今日外头又来了一千余人，说是东郊的难民草屋塌了，他们无处可去。”
沈岐远疑惑：“东郊草屋？”
周亭川连忙道：“我知道，是原先柳姑娘花钱让人修来接纳难民的，那地方像是一夕之间修成的，估摸是修得不太仔细，这才塌了。”
一夕之间修成的草屋，一定她用了手段，若她不想让其塌，那屋子是无论如何也塌不了的。
于是沈岐远知道，柳如意这大半年来累积出的善心，随着小荷叶的背叛和他的刀剑相向，已经消散得一点都不剩了。
她不会再对苍生留情，更不会对他留情。
“大人，大人？”管事唤他，“怎么办是好？”
他回神，轻声道：“将后头的那片园林开出来，搭一些地方与他们住。”
管事苦了一张脸。
那园林是御赐所修，景致十分上乘，尚未竣工供人观赏，被这么毁了有些可惜。
虽然这么说不太应该，但这些难民大多是没读过书的农人和贩夫，收纳在前府那些院子里的时候，就已经将他们能看见的所有东西都摸走了，连梁上镶嵌的不值钱的粗玉都给抠了下来。
再往里放，他担心大人养伤都养不好。
“无妨。”看出了他的担忧，沈岐远摆手，“你只管收，剩下的我来。”
说着转头，看向周亭川：“你近日也别往外头跑了，留下来帮我。”
周亭川欲言又止，小声嘀咕：“我还跟柳姑娘约好去钓开春鱼呢。”
沈岐远置若罔闻。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柳如意的恶趣味，自己不高兴的时候，若别人能同自己一起不高兴，那可真是太好了。
嘴角抬起一瞬，又回到往下撇的弧度，沈岐远跨进大门，正面迎向那些痛苦哀嚎着的声音。
如意几乎是被拂满哄着带回酒楼的。她不愿上车，拂满就陪她在街道上踩蚂蚁。她要吃路边的零嘴儿，拂满就替她去排队。
双手被各式炙肉点心慢慢塞满，如意的眼眸也跟着慢慢亮了起来。
“我不难过了。”她将脑袋挂在拂满的肩上，笑眯眯地道，“所以能再买一串糖人吗？”
拂满哭笑不得，点头应下。
她没问她是不是遇见了沈岐远，也没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蹲在井边，只大方地买了四串糖人，一串给自己，一串给后头不远处跟着的赵燕宁，剩下两串统统给她。
如意吃得肚皮鼓鼓，嘴角都沾着糖渍。
“最近城里不会很太平。”她含糊地道，“别人我管不了，你们俩若是要出门，记得知会我一声。”
拂满乖巧点头。
他二人已经把证据交去中书省了，听魏大人说，圣上已经知晓，并且连夜传他进宫说了话。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应该是不用再奔波了。
如意想起这茬，却是觉得有些奇怪。按照妖王的计划，大乾都开始有所动作了，大夏那边怎么反而没了动静？
“大师姐！”一回到二楼的房间，云雀就朝她扑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喊，“不好啦，师父受伤啦！”
如意听得一愣，甚至问她：“哪个师父？”
云雀直瞪眼：“自然是咱们的师父，万妖窟之王。”
“他怎么可能受伤。”如意拂开她，摆了摆手，“这世间有谁能伤到他？”
云雀直扇翅膀：“我原也不信，可本来今日说好要启程去大夏，师父却在古宅里没有动弹，宅子四周还围了许多血妖。”
只有妖王的血才会吸引血妖，那玩意儿不怕死，会前赴后继地攻击受伤的妖王。
如意这才严肃起来，抓过云雀，推开窗扇就径直跃了出去。
月色沉沉，干净利落的身影自檐上桥下穿梭而过，很快就抵达了那座沉寂的古宅。正在闯门的血妖察觉到威胁的靠近，纷纷转身竖起了背上的骨刺，甚至慢慢围成了一个阵法。
云雀飞快地躲到旁边的树枝上，却朝那些血妖撇了撇嘴：“无知。”
它们以为大师姐是普通的妖怪，能被阵法压制住妖力。
话音刚落，如意就将落阵的几只血妖生生撕开，浑浊的妖血溅在斑驳的大门上，那大门竟是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血妖们见状，立马不要命地往里头冲，密密麻麻的一片，仿佛农家晴日晾晒的谷子。如意一跃落在了门中央，正正地挡住它们的路，一道妖气化下来，在门口落成一道线。
“过者死。”她笑眯眯地提醒。
血妖哪会听威胁，照旧朝里头跑，有的甚至与她还手。
云雀在树枝上瞧着，就见那些平日令其他妖怪闻风丧胆的血妖被大师姐一手劈一只，浑浊的黑色妖气闪过的地方，连魂魄都没留一缕。
不到半个时辰，如意的面前就只剩了一堆小山高的尸体。
她将云雀召回肩上，侧头瞥了一眼远处还在观望的其他妖怪，眼神很平静，没什么威胁的意味。
但她跨进门之后，大门敞开，暗处的妖怪们竟无一敢再上前。
古宅深深，越往里血腥气就越重。如意有些心惊，这味道不是普通小伤能造成的，师父都没有再遮掩的话，那想必是已经无力遮掩。
她迅速翻手在四周落下了结界。
“你来了。”妖王在阴影里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愉悦，“只你懂得孝顺和感恩，你那些师妹师弟啊，唉。”
云雀委屈地举起翅膀：“师父，我也来了。”
不能因为她修为低就装看不见她。
妖王点头，却还是看向如意：“我被竖子设计重伤，无法再赴大夏助那位皇子成事，眼看着只差最后一步了，却功亏一篑，实在是可惜……”
“师父。”如意道，“您想要我做什么，直说便是。”

第123章 总不能是心有灵犀
妖王在阴影里噎了噎。
几千年了，他有时还是会被这个徒儿的洞察力给惊到。气氛都还没渲染到呢，竟就要他直接说目的，多尴尬啊。
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道：“为师想让你去助大夏皇子一臂之力。”
如意起身就走。
开什么玩笑，她这边要帮魏子玦，那边还帮大夏皇子，左右下棋，输的不都是她自己？
妖王挥手拦住了她。：“大夏本就信奉我们妖族，就算此事不成，我们也能有供奉。只是，如意你当明白，皇族单薄的供奉，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万民的信仰，只有此战大夏得胜，我们才会世世代代都不用为供奉发愁。”
供奉是他们生存的根基，说白了她现在有这么足的底气，就是因为妖气强盛，可若没了供奉，哪怕她再刻苦修炼，也会一天天孱弱下去。
“你不记得你的命是怎么保下来的了吗。”妖王问。
脑海里闪过前赴后继朝她扑过来替她挡雷的妖怪，鼻息间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烧焦的味道。如意脸色白了两分，抿着唇没说话。
以她当时神骨全失的状态，若没那些妖怪，她必定不止失忆那么简单。
那是她欠下的债。
看了看她的表情，妖王的神色松了下来：“你不用远去大夏，也不用真的上阵杀人，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这世间多的是没有人性的妖怪，所以他们浑浊又难缠。但柳如意不一样，她哪怕堕妖了两千年，也始终知是非对错，懂知恩图报。
所以才更好用。
阴影里的妖王看不清表情，如意也没去看，她坐了一会儿便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云雀有些着急地跟上她：“大师姐，你怎能不回师父的话呢，师父会生气的。”
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指给她站，如意道：“他不会生气。”
从在城门上交易开始，她就知道妖王就是一个赏罚分明的人，只要办成他所要求的事，别说不回话了，朝他做鬼脸也无妨。
有时候她甚至都觉得她们这些妖怪在他眼里是一些标记好的工具，有人身上写着乖巧平庸，有人身上写着听话好用。
不过也无妨，她现在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既然是个还人情的机会，那她照做便是。
沉重的大门自她身后合拢，如意瞥了一眼仍旧蛰伏在暗处的妖怪们，吊儿郎当地吹了一声口哨。
妖怪们畏惧地缩头藏身，再探出来的时候，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小道上就已经没了人影。
如意老老实实地在会仙酒楼吃了半个月的补品，倒不是她虚弱，是柳如意这身子虚弱，愿望没有完成，又频频失血，再不调补就要瘦得只剩皮包骨了。
在这半个月里，沈岐远倒也没闲着，先是将大乾调兵遣将的动静用他的神识完全掩盖住，又说服了帝王，在九河边上修筑一道防御的城墙。
有这样的墙在，大夏再想贸然进攻，至少会耽误上七八日，也就给了大乾足够的传递消息的时间。
但可惜，修筑城墙的苦役们刚从牢狱走到城郊，就出了些意外。
“这伤痕，不像是人为。”仵作查看完尸体，对沈岐远拱手，“更像是野熊一样的兽类。”
他刚说出来，周亭川就摇头：“临安附近哪来的野熊啊，你休要瞎说。”
“可这伤口从人锁骨往斜下抓出来，那野兽一定要高于死者。能比人还高的野兽，咱们常见的不只有熊么？”
沈岐远掀开死者的衣襟看了一眼：“未必就是野兽。”
妖怪能一跃而起数丈，更别说区区七尺。
他转头对周亭川道：“去把宋大人请过来。”
自从成亲，宋枕山就彻底离开了刑部司，只在司天监挂了一个闲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地带李照影满城玩乐。
周亭川都能猜到自己过去宋大人会是什么表情，但看了一眼面前这位大人，他还是选择骑马去找人。
不出意外地，他在供神街的街边摊上找到了宋枕山和李照影，但不巧的是，旁边还多了一个柳如意。
“柳姑娘。”他尴尬地笑了笑。
大人和柳姑娘好像闹掰了，两人已有半月不曾来往，乍一看见，他的话还有些说不出口。
如意云淡风轻地与他招手，手腕上原本常戴的天青色玉镯已经没了，换成了三条细白的和田玉，轻轻一动就碰出悦耳的声响。
她问：“小大人有何事啊？”
周亭川干笑，眼神示意宋枕山去旁边说。宋枕山要起身，却被照影按住了胳膊。
“什么话是我这个宋夫人听不得的？”她皮笑肉不笑。
瞧见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如意也学着照影的语气道：“什么话是我这个宋夫人的挚友听不得的？”
照影跟着就认真地点头。
宋枕山见状就道：“你有话直说。”
周亭川抹了把脸，视死如归地道：“城郊外有命案，我们大人请宋大人过去一趟。”
“哦？”宋枕山转头看向李照影。
“哦？”李照影转头看向柳如意。
如意笑着拍手：“命案好啊，命案有趣，既是沈大人相邀，我等岂有不去之理？”
周亭川很想纠正她，不是我等，他们大人只请了宋大人一个。
但瞥眼一看宋枕山那满目都是自己夫人的模样，他将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三人愉快地就跟着他上了马车，并且在路上还顺手买了云片糕、烤鸭、香饮子和爊肉。
于是他们马车还在远处，沈岐远就闻见了混杂的食物香味。
他脸色顿沉，皱眉就要过去斥责。命案现场何其严肃，哪能带这么多吃的来？
然而，刚伸手掀开车门，他就对上了一双熟悉的长眼。
眼波横陈，雪肤莹莹，如意抬眼看他，发髻间崭新的多宝簪涟涟泛光。她似是怔愣了一瞬，不过随即就跟没看见他一样，从另一侧下了车去。
“岐远哥哥？”照影也看见了他，纳闷地道，“怎的是你亲自来开门。”
宋枕山跟在后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定是碰巧，总不能是心有灵犀。”

第124章 成对头了
他这话说得人没法接，沈岐远沉默一瞬，扭头看向周亭川：“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周亭川苦兮兮地朝他摊手：敌众我寡，可奈何？
那头的宋枕山已经看见了地上的尸体，略略叹息：“我身上还有红事未尽，怎好做这些。”
沈岐远友善地提醒：“宋大人，你成婚已有半月。”
“半月那也是新婚燕尔，每天忙的事多着呢。”宋枕山摇头，“像你这样没成过婚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说着，倒是蹲下来掀开死者的衣襟看了看。
不看还好，一看他便侧头对后面跟着的奴婢吩咐：“先将郡主扶回府歇着吧，这地儿脏得很。”
李照影不明所以，却也知道情况不妙，于是拉了如意就要往后撤。
宋枕山却道：“劳烦柳姑娘留步。”
李照影不乐意了：“如意姐姐都留得，偏我留不得？”
宋枕山擦了擦手指，起身走回她身边，温柔地道：“此地既已有人遇袭身亡，那附近也许还潜伏着一些野兽，你自是英勇无畏，你身后带的这些丫鬟婆子呢？十几条人命，你可忍心？”
李照影被他那水一般的眼神看得身子都酥了半边，红着脸道：“那，那如意姐姐怎么办？”
看了柳如意一眼，宋枕山将李照影拉到旁边，小声道：“还有沈大人在，你担心她做什么？若今日真遇见了野兽，沈大人宁可自己伤着也不会叫你如意姐姐伤着的。”
他的确已经尽量回避当事双方，但以沈岐远和柳如意的耳力，这话简直是响彻天地，将两人之间原本就尴尬的气氛更搅得如浆糊抹脸一般窒息。
-谁会救她？
-谁稀罕他救？
沈岐远僵硬着脖子，身板挺得笔直。
如意懒散地站着，嘴角笑意冰凉。
李照影很快被宋枕山说服了，一步三回头地上车离开。宋枕山回头看了一眼那边两人头顶上的电闪雷鸣，倒还笑着过去道：“权宜之计，二位不要与我计较。”
“宋大人。”沈岐远先开了口，“这是刑部司的案件，牵扯太过无关之人未免不妥。”
“说得也是。”如意讥诮地点头，“哪能让平头百姓来查案，让吃公粮的大人们情何以堪？”
沈岐远沉了脸色，只对着宋枕山道：“平民查案也有先例，若为公正，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只是此案蹊跷，你总不能让嫌疑极大之人来当推官。”
“这话有趣，尸体尚温，死亡不足两个时辰，而我今日从清晨就与郡主和宋大人在一处，我若嫌疑极大，那郡主和宋大人怕也是帮凶。”
“雇凶杀人亦是杀人，岂能因为不在场就洗刷嫌疑。”
“宋大人你听听，他这话说的，全天下人都有嫌疑，那这案子还有谁能来查？”
这两人说话都不看对方，全冲着他来，一人一句，唇枪舌剑，宋枕山在中间都要被扎成筛子了。
他连忙抬手：“有劳二位听我一言。”
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宋枕山对沈岐远道：“我知道你让我来，是因为怀疑这伤口是妖怪造成的，我见过的妖怪比你多些，也许会知道这伤口出自什么妖的利爪。”
“但是沈大人，若真说到妖怪，柳姑娘知道的难道不是更多吗？”
沈岐远冷笑：“你之职责，是除妖卫世，结果遇见妖怪不但不动手，还想与之为伍？”
“大人，我们讲道理。”宋枕山难以理解地道，“我是她的对手吗？”
柳如意被凡胎肉身禁锢的时候他尚且不够她一击，眼下这人摆明已经恢复了妖力，他难道还要去找死？
他可不想照影守寡。
再说了，与其把一个厉害的妖怪逼进绝路与自己为敌，不如与之交好各取所需，宋枕山觉得这才是长久的为神之道。
沈岐远不敢苟同：“此案若是她所为，就算不是对手，你我也当全力一搏。”
如意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眼眸垂下来嘲意溢出：“你都这么说了，我若还帮你，那岂不是贱得慌。”
沈岐远倏地皱眉。
他鲜少从她嘴里听见这么尖锐的话，听得心口不太舒坦。
如意哪管他舒不舒坦，兀自往远处一站，看风景去了。
宋枕山有些头疼：“沈大人呐，我摆明不认识这伤口，就得问问柳姑娘。您怎么非要把人气跑。”
沈岐远抿唇：“你都不认识？”
“我只见过些人间小妖，最近还敢出来动手的，显然是修为较高的大妖，我哪里识得。”他叹息，又看了尸体一眼，“不过它们杀这些苦役有什么用？”
面前这人没答，只脸色更难看了两分。
为了做到答应帝王的事，他已经破例用了法术，只要大乾能在三个月内将这道防御墙修起来就好。
然而现在，一大批苦役被杀，证明已经有妖怪察觉到了他的想法，打算与他对着干。若是不出所料，接下来城中就会兴起些怪诞的传说，恐吓想去修防御墙的人。
沈岐远很难不怀疑柳如意。现下除了她，还能有谁既有与他作对的想法，又有与他作对的能力？
如意站在小溪边，正看着水里浮游着的鱼走神，就莫名有不善的目光落在她背心。
原本是有些烦躁的，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如意突然回头，万分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远处那人微微一怔，随即将下颔绷成不悦的线条。
她吊儿郎当地走回去，微微俯身撑着膝盖看着他：“我怎么会看着美人儿为难不帮忙呢？”
沈岐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无措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漠然：“哦？”
“这是无忧的手笔。”她看了看那几乎划断肋骨的伤口，“无忧是被男人伤透了的女人修炼成的妖怪，所以不管多么厉害的男人，她们都能一击毙命。”
这话多少有点含沙射影，宋枕山都替沈岐远觉得尴尬。
沈岐远避开了她的脸：“你这么告诉我，是想说凶手当真不是你？”
“不。”
恶劣地眯起眼，如意道：“凶手极有可能是我，只要大人找到证据，我就认罪伏法。”

第125章 好端端的天，说黑就黑
刑部司查案讲证据，这是铁打的规矩。眼下她能将动手的妖怪说出来，就是笃定他找不到无忧与自己之间的瓜葛、定不了她的罪。
沈岐远心头骤然火起。
他冷眼看她：“你很自信？”
“为什么不自信呢？”她捻了捻自己鬓边的碎发，“你说不过我，也杀不了我。”
最嚣张的妖怪，就要敢于跟青神叫板。
宋枕山在旁边替她捏了一把冷汗，生怕沈岐远暴怒动手。
然而，沈岐远气了一会儿，竟是平静下来了。他起身，拂了拂身上绛紫色的官服，墨眸映出远处的山水，静谧幽深：“你我之间，迟早会分出胜负。”
如意笑着与他屈膝：“静候佳音。”
这对话比方才那争执可温柔多了，但不知为何，宋枕山反而更觉得毛骨悚然。
分出胜负？这二人要是分胜负，就必有一方会魂飞魄散。
沈岐远等了柳如意这么多年，为她连九重天都不去了，哪能说是无心者。柳如意也是，为了沈岐远能撑穹顶也能起善心救苍生，岂可言是薄情人。
两人分明应该是长相厮守的好结局，就因为这背道而驰的身份立场，竟就要你死我活。
他唏嘘地叹了口气。
苦役的尸体被运走了，宋枕山上马准备回城，却见沈岐远站着没动。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后知后觉地发现马不够了，除了沈岐远的马车，旁边就只有周亭川的马。
如意还在欣赏那潺潺流动的溪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料沈大人在这儿站成石像也不会开口，他索性直接问：“柳姑娘可愿乘沈大人的马车回城？这儿离城门有些远。”
说着，又朝沈岐远道：“沈大人不会连这个都介意吧？”
沈岐远自然没矫情到连这个都介意的地步，毕竟如意今日也算帮了他的忙，总不能真让人走回去。以她那娇弱的身体，又该哀哀叫疼了。
意识到自己在心疼人，沈岐远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尽量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漠然些。
然而，那头的柳如意竟是道：“不必了，待会儿会有人来接我。”
这荒郊野外的，谁会来接她？沈岐远忍不住就挤兑：“共乘都不敢，现在是轮到柳掌柜问心有愧了？”
如意懒扫他一眼，没有辩驳，只低身将绣鞋给脱了下来，刬袜往前，盈盈玉足挣脱桎梏，浸进了冰凉的溪水里。
周亭川等人还没来得及转头，就感觉四周陡然黑了下来。
“大人？”他纳闷地伸手往前摸，“好端端的天，怎么说黑就黑了？”
“不知道。”沈岐远轻描淡写，“可能是要下雨了。”
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下雨的借口傻子都不会信。宋枕山直摇头。
“原来是这样。”周亭川恍然大悟。
宋枕山：“……”
初春的溪水凉得彻骨，如意嘴唇都有些发白，眼里却很是欢喜。脚尖扬起水来踢到对岸，觅食的杜鹃被她惊得四处纷飞。
她抬头看向它们飞向的那片天，晴空万里，浩瀚澄澈。
“柳姑娘。”有人在那片天空下远远地朝她呼喊。
如意回头，就见郑青衣策马而来，金鞭美少年，春衫随风舞，脸上的笑意即使隔得老远也清晰可见。
她莞尔一笑，乖巧地等他靠近。
青骢马止步溪边，郑青衣翻身下来将她从溪水里拉起，嗔怪地道：“这什么天气，你也敢玩水，仔细冻着，回去又喊头疼。”
如意顺从地跟着他上岸，看他蹲了下来，便将脚放在他衣摆上蹭。
绿袍衬雪足，这画面显得女子格外骄纵，却又香艳难抑。
沈岐远是不打算管的，毕竟两人已经是各为其主，人家跟谁好与他有什么干系。
但嘴的反应总是比脑子更快，理智还没回笼，他就已经嗤笑开口：“风流倒是有余，廉耻却没顾上半分。”
如意撑着青衣的肩，就着他的手穿上绣鞋，莫名其妙地抬眼：“廉耻？要那玩意儿干嘛。”
若按着大乾的礼义廉耻来活，她头一天就该被口水淹死在柳府里，哪还有后头这些事儿。
宋枕山看了沈岐远一眼，笑着打圆场：“这位小郎君是谁，倒是没见过。”
“在下郑青衣。”他有礼地鞠躬，再抬头时，笑得露出一颗洁白的虎牙，“是会仙酒楼新来的跑堂。”
郑青衣？
宋枕山觉得这名字耳熟，想了半天，扭头问沈岐远：“你先前与刑部那些老头子议事到第二日的晌午，是不是就是为了一个叫郑青衣的人？”
眼前恢复了光明，周亭川揉了揉眼皮，纳闷地打量四周，就正好看见了溪边的人。
“这不是郑氏么。”他对宋枕山道，“就是他，当初被黑市雇佣成为杀手，手上有许多人命，但念在他揭发徐厚德有功，且一心向善，我们大人便做主将他的关押刑期从三年减到了一年，又因他在狱中立下不少功劳，便提前放出来了。”
郑青衣也笑着朝沈岐远拱手：“大人恩德小的还未谢过。”
“不必了。”沈岐远讥诮地道，“沈某受不起。”
青衣错愕，不明所以地看向旁边的如意。
才大半年没见，沈大人说话怎么就阴阳怪气的了？
如意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耳发：“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好。”
沈岐远冷眼看着。
原本上马飒利万分的人，眼下竟要人抱着腰才上得去，柔柔弱弱的模样，吓得那小郎君连忙上马，从身后揽住她。
她也好意思，就这么往后一靠，缰绳都不接。
“先走一步了。”青衣朝他们颔首，策马绝尘而去，跑出老远还能看见绿袍与那身桃色花纱绞在一起。
“大人。”宋枕山道，“您是不是后悔宽恕郑青衣了？”
“怎么会。”沈岐远道，“刑罚自有考量，他能现在出来，是功过相抵的缘故，与我宽不宽恕无关。”
了然点头，宋枕山想不通了：“那您死瞪着他们作何？”
“你看错了。”收回目光，沈岐远云淡风轻地踩上车辕，“我只是在看天到底下不下雨。”

第126章 天会下雨，旧爱会有新欢
天会下雨，旧爱会有新欢，这都是一些明知道会发生的事，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沈岐远面色平和，一路回到城内，将验尸结果与仵作确认，又将案子上呈，提醒城内巡卫要提防一些故意散步谣言的人，又进宫与太后中宫请安回话。回府的路上，甚至还买了宝斋堂新出的一只天青酒杯。
管事觉得他心情很好，忍不住问周亭川：“小大人，今日发生了什么好事？”
周亭川的脸色出奇的苍白，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跟着大人进书斋，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卷宗放下，一口气始终提在嗓子眼。
“回去休息吧。”沈岐远道，“今日也辛苦你了。”
周亭川干笑，踮着脚退出房门，脸上满是担忧。
然而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听见书斋的方向传来了清脆的碎裂声，啪地一响，像是有人把杯子砸在了墙壁上。
心里一松，周亭川终于长出一口气：“这才对嘛。”
生气的大人固然可怕，但比起憋气的大人来还是好多了。今日那场面，柳姑娘眼里完全没有大人，他在旁边都看得着急，大人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跟人分开挺容易的，但要收回给出去的真心，可就是一件漫长又崎岖的事了。
如意跟没长骨头似的，都到楼梯口了，也愣是要青衣半抱着扶上去。
赵燕宁看得直抓头发：“你把条冬眠刚醒的蛇扛回来做什么，就该让她去外头的岩石缝里盘着！”
青衣额上有汗，表情却是愉悦：“你怎么能这么说掌柜的？”
还乐在其中了？赵燕宁快把自己抓秃了，表情扭曲地看向旁边的拂满，想让她评评理。
然而拂满却跟着比划：你怎么能这么说掌柜的。
“就是。”贺汀兰拿着米粮铺的账册坐在桌边，也跟着道，“青衣在牢里的这大半年，他娘亲的吃穿住都是掌柜的在管，还雇了个人去照拂，这才让青衣娘亲病情好转，如今得以行动自如。这么大的恩德，人家自然会有感激之情。”
“这是感激之情？”赵燕宁转着脑袋从各个角度看过去，“说奸情是不是更妥当些？”
话刚落音，头上就挨了一巴掌并着一账本。
拂满收回巴掌，皱眉比划：男未婚女未嫁，如何就说是奸情。
“许你们男子三妻四妾，不许我们女子换换口味？”贺汀兰收回账本嗤笑，“只要掌柜的没成亲，她爱跟谁好跟谁好，官府都管不着。”
赵燕宁自是不敢对拂满还嘴的，只能没好气地对贺汀兰道：“你好歹是出身名门，怎么也学起了掌柜那江湖做派？”
他不说还好，一说汀兰就眼眸一亮：“是啊，我也能如此。”
如意给她的铺子实在是膏肥油厚，大半年过去，她的身家也已经极为可观了，眼下想在侯潮门买一座小宅子也是买得起的。
她从前很恐惧男人，害怕自己一生都要葬送在一个不认识的人手里。但现在好了，她有钱有闲，什么样的男人玩不到？地位颠倒过来的时候，男人也就像一个玩物而已。
贺汀兰兴冲冲地就出了门。
赵燕宁抹了把脸，头疼地与拂满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拂满微微一笑。
是不是都无妨，她也觉得若能活成如意那样是好的。
大乾女子幼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所以像她这样没有孩子的寡妇，是浮萍一样的无根之人。但按照如意的说法，她现在是最轻松的，不用伺候夫君，不用照顾子女，只用做自己想做的事即可。
这么一想，也就并没有那么绝望。
也许有一天，她也能从与亡夫的回忆里走出来，过上崭新的人生。
赵燕宁看着她的侧颜，眼眸微微动了动。
比起之前，拂满现在的眼里已经是生机勃勃，隐隐的，还有一道阴暗的门即将开启。
轻吸一口凉气，赵燕宁站起身，有些激动地在周围踱了两圈。然后上楼，给如意送了一壶好酒。
如意正倚在软榻上任由青衣捶背，瞥一眼赵燕宁手里的东西，她撇嘴：“拿我店里的东西来给我当人情？”
“从我月钱里扣。”赵燕宁咧嘴。
扫他一眼，如意哼笑：“知道了。”
门关上，青衣有些好奇地打量她：“掌柜的为何不高兴？”
才跟了她多少天，连她的情绪都会看了？
如意勾唇，捏起他的下颔，半阖着眼道：“我只是在想，旁人都轻而易举能拥有的东西，我为什么拼尽全力也得不到。”
“这世间没有掌柜得不到的东西。”青衣乖巧地将下巴放在她手里，清澈的眼眨啊眨，“换句话说，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你都配得上，只是看它们什么时候来。”
心里一暖，如意失笑，将他拉上软榻抱在怀里，顺手喂了他一颗葡萄：“卿卿，舒意酒楼这么多人，还是只你最可爱。”
说起这个，青衣哀怨地笑道：“听他们说，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掌柜的也没少去光顾。”
“怎么，吃味？”如意眯眼。
知道她不喜欢乱吃飞醋惹麻烦的男人，青衣连忙收敛表情，认真地道：“没有，我会做得更好些，好让掌柜的疼我多一些。”
满意地点头，如意继续拥着他。
入夜的时候，青衣就睡在如意架子床旁边的小榻上，他知道掌柜的很厉害，武功远在他之上，所以睡得很安心，几乎是一瞬入梦。
可不知为何，一向无梦的他却做了噩梦，梦里有高大的妖怪追着苦役抓咬，只一爪下去，那些苦役就血溅三尺，当场殒命。
“哪里人多呢？”无忧的声音幽幽地在梦境里回荡，“这么几个人，不够。”
“九河边要修一道墙，各州不少人在往那边去，去那边吃人自是更好的。”
“九河边，九河边……”
背脊发凉，青衣硬生生从梦里惊醒，几乎是下意识地拔出随身的匕首，背对着如意的床榻做出防御的姿势。可屋子里很安静，什么也没有。
一双手从他背后伸上来，将他勾下去按在了枕上。
青衣惊慌抬眼，就见如意睡眸惺忪地问：“怎么了？”

第127章 家财万贯的女掌柜
背脊被她一抚，青衣终于镇定了下来。
他看着如意问：“掌柜的做没做噩梦？”
“没有呀。”如意眼波流转，笑着问，“什么样的噩梦？”
“有妖怪要去九河边吃修筑城墙的人。”面前的小郎君痛苦地抱住了脑袋，“那声音好真实，不像是梦境。”
青衣是习武之人，他尚且被吓成这样，就更不用说普通百姓。
如意满意地点头。
神仙是不能侵人心智的，妖怪却是百无禁忌，就这一点来说，沈岐远怎么可能占得了上风。他以为让城中守卫提防谣言就没事了，殊不知她有的是其他办法。
看青衣实在害怕，如意便让他躺在自己身边，然后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拍着他，像哄孩子似的让他重新入睡。
另一边。
沈岐远也自月色里醒来，倒不是惊醒的，是活生生被气醒的。
摄梦，这可真是妖怪惯用的肮脏手段。
连他都做了这么诡谲的噩梦，那整个临安、亦或者整个大乾，恐怕没几个人能幸免。
眉头紧皱，他翻身而起，想去募工处看看。然而往外一瞧，寅时才刚至，就算去了募工处也没有人。
气恼地躺回床榻，他睁眼看着窗外，一点一点地熬到破晓。
第二日一大早，沈岐远微服出门，果不其然见街上百姓都印堂发灰神情萎顿，从他这儿到募工处不过两条街的距离，他愣是被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七八次。
好不容易到了募工处，目之所及那一竖排队列，显然比昨日涌过来的人少了一大半。
天灾刚过，募人修城墙既能使城墙快速修成，又能让难民赚钱，照理说是个一举两得的事，但被妖怪这么暗中一搅合，不少人就退缩了，宁愿领微薄的接济，也不愿冒着丢命的危险前往九河边。
也有仍旧想去的，比如他面前这一列人，瞧着年岁都不小，衣着褴褛，瘦骨嶙峋，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前头的登册人。
谁不怕妖怪呢，但比起被妖怪吃掉，他们原地不动也会死，为了妻儿，索性便去搏一搏，就算死在路上，也能在登册的时候领到几百钱。
沈岐远心生悲怆，思忖片刻，便也排到了队伍里去。
“这位官人看起来细皮嫩肉，怎么也来拿这买命钱？”前头排着的人好奇地问。
沈岐远有礼地颔首：“混口饭吃。”
“可惜了这么俊俏的模样。”前头几个老大哥皱眉摇头，有人道：“依我看你不如去舒意酒楼，听闻那边的生意好做，有个家财万贯的女掌柜专挑皮相好看的小郎君伺候，给的赏钱多着呢。”
沈岐远眼皮跳了跳：“家财万贯的女掌柜？”
“我知道，就是会仙酒楼的东家嘛。那女掌柜是真真有钱，就昨儿还花几千贯钱给俊俏小郎君买了青骢马。”
“……”
他若无其事地别开脸，跟着队列一步步往前。
挪了几步之后，沈岐远还是冷笑开口：“是给穿绿衣裳的那个小郎君买的？”
“穿的什么衣裳记不清了，但哪止一个，光我瞧见的就有三个小郎君呢，个顶个的俊俏好看。”
几个人热情地说着，很想劝一劝这位官人，上好的轻松钱不赚，卖什么命呢。
可是，这话刚说完，这官人眼里就像飞起了雪，哪怕穿的是粗布灰衣，周身的气势也有些吓人。
他们连忙噤声回头，不敢再说。
长长的队伍继续往前。
登册的小吏漫不经心地划着手里的册子：“下一个。籍贯，姓名？”
桌前的人沉声答：“临安，沈岐远。”
屁股一个没坐稳，小吏连人带椅子都摔去了桌子下头。沈岐远上前两步扶起他，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大人，您仔细些。”
这话一出，小吏抖得更厉害了。他一个不入品的芝麻，何德何能被沈大人叫大人？
哭丧着脸从桌子下头爬起来，他抱着桌沿颤颤巍巍地问：“您这是？”
瞥了一眼身后的其他人，沈岐远正色道：“在下愿为大乾修筑城墙。”
小吏：“……”
他没敢落笔，只恭敬地请他先往那头已经准备出发的劳力堆里走。
每天报名的劳力，满两百人就算作一拨，由十个官差带队送往下一座城池。沈岐远混入其中，安静地等着。
周围的人都在为昨晚做的梦而惴惴不安，尤其是发现所有人都做了一样的梦之后，慌张的情绪在人群里飞快地蔓延。
“咱们今日也要经过昨儿出命案的那条路，是不是？”
“昨儿的人少，今日咱们这么多人，怎么可能还出那种事。”
“我倒是觉得这钱就是买命的，官府指不定与妖怪做了什么交易，面上说是修城墙，实际就是让我们过去献祭……”
“你胡说什么，官府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议论纷纷之中，前头的官兵就吆喝着让上路了。众人虽然害怕，但钱已经拿了，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城外走。
初春的城郊本该是柳色青青草木新，但他们行过去的时候，只觉得四周昏沉又阴冷。
乌云遮日，树木凌乱的枝桠像黑色的裂纹，寒风阵阵，两百多个人挤做一处，牙齿打颤的声音和着远处古怪的鸟鸣声，很难让人不心生恐惧。
领队的官兵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捂着肚子就道：“哥几个先带他们往前走，我去方便方便。”
“我也想去。”
“我也去。”
十个官差，眨眼就跑得没了影子，剩下的两百多个人又哪里会老实待在原处，立马大叫四散。
“不要跑，留在这里最安全。”沈岐远喊了一声。
这么阴森的氛围里，谁会听他的话呢。衣衫褴褛的老大哥皱着脸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我不想死！”
话音一落，旁边就骤然蹿出来个八尺高的女人，脸从披散的头发间抬起来，眼睛是两个空空的黑洞。
老大哥吓得一时都喊不出来了，只惊恐地看着她。
“贱男人。”她喃喃念了两遍，然后上来就是一爪朝他脑袋劈下。

第128章 二丈高的竹子装不了笋
老大哥以为自己死定了，但那滴着绿色浑浊物的爪子在落到他胸口的前一瞬，有人从他身后飞跃而来，一剑砍断了这女妖的手。
他这才大声哀嚎出声：“救我！救我！”
沈岐远一把拎过他的衣襟，上前一掌，这被称为无忧的妖怪瞬时就化作了一滩绿水。
他拎着人转身，继续去追往别处跑的苦力。
两百个人很多，四散跑起来简直如泼散的绿豆，沈岐远很聪明，没有挨个去抓，只放出自己的神识查探妖气，然后自空中生出无数雪白的藤蔓，缠住那些欲杀人的妖怪。
四周都被这雪白的光给照亮，树叶恢复成绿色，天上金乌也破云而出。
沈岐远趁机跃空而上，划破指尖祭出了自己的一滴血。
神血香甜无比，得之便能与青神同寿。
四周的无忧女妖都停止了捕猎的动作，慢慢集到了一处。破烂不成形的身体渐渐融化汇聚，最后变成了一个十丈高的大妖，空洞洞的眼睛盯着沈岐远，舌头舔了舔嘴唇。
两百多苦役已经跑远了，沈岐远也不再顾忌，拔出斩妖剑，沉眸迎了上去。
如意正与新看上的小郎君在街上晃悠。
那小郎君生得唇红齿白，葳蕤华容，就是花钱狠了些，一路买的不是中和坊的家具就是凝香园的摆设，旁边陪同的汀兰都眉头直皱：“也太贪心了，掌柜的不管管？”
如意玩着手里的玉把件，满不在乎地道：“不缺这点。”
“可他哪值这么多银子。”汀兰摇头。
“他是不值。”如意眨眼，“但他今日讨了我的欢心，我的欢心就值这么多银子。”
还能这么算？汀兰瞠目结舌。
小郎君又选得一样宝贝，回眸朝她一笑。
如意抬了抬下巴回他一笑，正打算甩银子，就听得天边一声奇怪的啸响。
她骤然回头。
乌黑的鸟自城郊外群飞而起，好端端的晴天，竟只在郊外那一片下起了小雨。
好像不太妙。
她将银票随手塞出去，拔步便往城外跑。
无忧是修炼了上百年的妖怪，只要不遇见很厉害的道士，她们都能保命。倘若遇见了很厉害的道士，十几只无忧合成一个大妖，也能斗得过。
是什么让她们溃败成了这样？
单手拢着烟罗裙，如意径直跑向城门。她跑得飞快，但在过城门的一瞬，旁边错开了一个人。
粗布灰衣，衣摆上还被溅了腥臭之物，那人却从容不迫地走着，鼻梁线条挺直，清浅的泪痣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温柔。
漂亮的轮廓与她交错而过，如意停下了脚步：“站住！”
沈岐远置若罔闻，继续往城里走。
但下一瞬，她追上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将无忧斩了？”如意脸色难得地严肃，“那么小的妖怪，也劳你亲自出手？”
他侧眼，平静地看进她眼里：“斩妖还分大小？”
如意气笑了。
城门口人来人往，她将他拉近了些，咬牙低声道：“甚好，那我杀道士也不该分强弱。”
沈岐远看了一眼她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指节，微微抿唇：“你若不想要户籍了，便去杀就是。但我要提醒掌柜的一句，一旦没有户籍，你便也不是良民，我要杀你，无需再循大乾律法。”
只要是她亲自动手，他必定能找到证据。若还假旁人之手，这城里的道士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如意骤然推开了他，翻手拿出手帕，仔细擦了擦自己的手指：“那便各凭本事吧。”
“怎么凭本事先不说，掌柜的行迹可疑，先随我回刑部衙门吧。”他垂眼，淡声道，“我怀疑你与那城外的妖怪有勾结。”
“怀疑？”如意稀奇地笑了，“凭证呢？”
“就凭你方才那些话。”沈岐远道，“寻常女儿家，为何会牵挂妖怪？”
他说着，银锁链自袖中飞出，套上了她的手腕。
四周都是人，看他们两个男女动静奇怪，就纷纷朝这边打量，如意看见锁链就暗道不妙，在他锁住自己的同时，立马朝他靠拢并用长长的袖袍将链子遮住。
“沈大人。”她笑着咬牙，“我酒楼的生意才刚好两日，你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凭着一句话将我锁回衙门？”
“我在无忧身上找到了一些属于人类的物件。”沈岐远平静地回视她，“这其中若有一样与你有关，那掌柜的也别担心酒楼了，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若没一样与我有关呢？”她问。
怎么可能与她无关，这次无忧杀人，显然就是受她指使——沈岐远是这么想的。
然而，这人眼里的光太过坦荡，坦荡得他有些疑惑。
柳如意不是抵死不认账的人，是她做的事她一向会大方承认，难道真是他想错了，无忧不是她放在城郊杀人的？
这念头只闪了闪，沈岐远就觉得好笑。自己怎么给一个妖怪找起借口来了，他认识的柳如意也只是从前还在修神的柳如意，如今这人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又怎么能预料。
收拢链子，他带着她往城里走。
两人靠得很近，外人看来是情意绵绵的俊男艳女，但只要走得近些，就能感觉到两人中间那一丝丝缝隙里刮的是隆冬山顶上带着水雾的风，冰凉又沁骨。
两人就这么一直“缠绵”着走到太平坊。
“掌柜的？”汀兰找了半晌，终于找到她了，气喘吁吁地跑上来道，“您怎么突然就跑了，吓得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新宠的小郎君也跟了上来，一见旁边的沈岐远，他眉头便顿皱，防备地上下打量。见他穿的只是粗麻衣裳，小郎君轻哼一声抬起了下巴：“掌柜的何时喜欢年纪这么大的了。”
沈岐远还没看清他的模样就听得这么一句话，当下脸色就是一沉。
如意乐不可支：“他年纪大吗？”
“少说也得大我一轮。”小郎君直撇嘴。
沈岐远懒得搭理他，倒是旁边的汀兰将他往后带了带，低声道：“沈大人不过双十年华，你休要胡言。”
“双十年华？”小郎君再瞥了一眼，嘴角直抿：“二丈高的竹子装不了笋，嚼着都硌牙。”

第129章 她夸我时说的可是郎艳独绝
跟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斗嘴上功夫有什么意思，太跌份了些。
沈岐远想，他还有要事要办，直接拉着柳如意走就是了，犯不着与他计较。
可脚步刚抬，他又放了回来，脸上风雨交加：“二丈高的竹子装不了笋，一寸长的嫩笋也造不了房。当盘菜是无妨，但也只配当盘菜。”
如意和汀兰都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居然还嘴了？这可真是破天荒，他堂堂一个宗正，跟街头百姓置什么气？
小郎君不知道他身份，自然也不怕他，哼声就道：“当盘菜有什么不好，能被掌柜的品尝的就是好菜，我乐意当盘菜。”
说着，往如意身边靠了靠，牵起她的左手：“您还是随我走吧？”
沈岐远失笑，笑得阴沉又嘲讽：“你问她，她可会跟你走？”
“掌柜的答应我了，晚上要陪我去放河灯。”小郎君晃起她的手来。
如意十分受用，捏着他的手摸了一把：“乖。”
“听见没，掌柜的夸我乖。”小郎君立马示威似的瞪向他。
“这也值得你高兴。”沈岐远嗤之以鼻，“一个乖字，逗猫逗狗的夸法儿，她夸我时说的可是郎艳独绝。”
话说出口，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这是做什么？争风吃醋？还是当着她的面？
脸色瞬间铁青，沈岐远也不看旁边这人的表情了，拽着银链就往前走。
如意被迫跟上他，眼里也有一瞬的恍惚，不过只一瞬，她就回过神来对后头的汀兰和小郎君道：“我与沈大人去办些事，稍后就回去，你们不必担心。”
小郎君气得直跺脚，问汀兰：“那人谁啊，粗蛮至极。”
贺汀兰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死对头？谁家死对头抓人还用上好的银链，她方才看见了，掌柜的袖子下那银链干干净净，半点也没污了她的肌肤。
那说官府的人？可若真是官府的人，抓掌柜的去办事不会这么遮遮掩掩，还任凭她用袖子遮住链条。
这么说算朋友？可若真是以前那样的朋友，沈大人就不会用链子捆她了。
长叹一口气，贺汀兰干脆装作没听见这个问题。
如意跟在沈岐远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也有点茫然。
还以为他全想起来之后，选择性地忽视了两人在一起的时光，所以才变得那么冷漠狠心。可刚刚那一失口，他分明又是记挂着的，连她夸过他什么都能脱口而出。
那她不明白了，他是怎么做到一句交代也无就与她决裂的？
如意开口想问，但在她问之前，余光瞥到了一些人。
前往刑部司衙门的官道两边，七零八落地躺着一些难民模样的人，他们衣衫褴褛，容貌脏污难辩，有人受了伤在哀嚎，有人失心疯一般地抱着头喃喃发抖，而大部分人是麻木地靠在后头的墙壁上，像一条条在岸上等死的鱼。
离她近些的一个人身上，穿的甚至是一件肮脏破碎的绸衣。
天灾和妖祸毁了太多人，就连曾经的富户也并没有幸免。
苍生皆苦，她从来都知道连神都救不了所有的人，但再看一眼这满目疮痍的景象，如意还是略略垂眸。
她一个妖怪尚且动容，就更别说菩萨心肠的沈岐远。
怪不得那日他突然打开了沈府的大门接纳难民，恢复记忆的时候，应该是他最痛苦的时候。
他也许并不是恨她，更恨的恐怕是他自己，所以才连与她心平气和谈一谈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快点弥补。而两人的立场注定了他要弥补就必须与她为敌。
想到这里，如意了然点头，不打算再问他什么了。
但是，想通归想通，作为一个被辜负被怀疑被他刀剑相向的人，她没有道理因为想通前因后果就大度原谅。
宽仁是神仙的事，她只是一只美貌妖娆又有钱的妖怪罢了。
轻哼一声，如意随着沈岐远，跨进了刑部公堂。
惊堂木一响，四下皆静，沈岐远将东西放在托盘上，指着问她：“无忧的身上为什么会有凡人用的手帕？”
如意跪在下头，没好气地道：“手帕一向是凡人的定情信物，无忧是被男人以情爱逼至绝路的，成妖后身上自然会带着这让她痛彻心扉的东西。”
居然知道手帕是定情信物，看她当初大方送给周亭川的样子，还以为她不知道呢。
沈岐远抿唇，指向下一件：“那这个簪子？”
“大人以为我会用木簪？”如意嗤笑，“我妆匣里最次的也是一枚鹊踏枝黄玉簪。”
话是说的事实，但怎么听着总觉得刺得慌。
沈岐远拿起了最重要的物证：“这酒杯总是你会仙酒楼独有的，上头还刻着会仙二字。”
“那只能说明这只无忧的情人以前是个酒鬼，且爱来会仙酒楼饮酒罢了。”如意抬眼看他，“我酒楼里每天都要丢上三五个杯子，为此还专门与城西的瓷坊定了每月初三补送酒杯。大人若是不信，尽管去问。”
一堆的东西，当真没一个与她有关。
沈岐远沉默半晌，轻声道：“这妖怪怎么什么都带在身上。”
“无忧在走投无路之前也是普通的良家女子，大多因为在人间讨不到公道，怨气过重，不生不死，才会被迫变成妖怪。她们会把记忆深刻的东西戴着，以免岁月漫长，忘了男人给自己造成的伤害。”
如意抬眸：“如同神仙斩妖是天职一样，她们杀男人也是本能。”
“那也不该滥杀无辜。”沈岐远有些生气，“能去当苦力的人本也是些走投无路的难民，他们又有什么错。”
如意沉默了。
他心疼凡人，她心疼妖怪，两人说不到一块儿去。
临安附近这些无忧原本是好端端吃香火度日的，前日突然暴动，她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原因，她们就朝人动了手。虽然也算助了她一臂之力，但她不太喜欢这种在掌控之外发生的事。
她笃定沈岐远无法定她的罪，就是因为这些无忧压根不是受她指使。
但沈岐远显然是不信的。
他沉声道：“我会派人去会仙酒楼报信，有劳掌柜的留在衙门几日。”

第130章 你只能与我一起放灯
如意觉得好笑：“无凭无证的，大人要扣押我？”
“非是扣押，只是暂留。”沈岐远眼皮也没抬。
大乾律法，对有疑点的涉案人员可暂留于衙门中不超过三日，三日之后，若还无证据，便要将其放归。
他知道最后总会将她放归，但偏就要多留她这三日。
眼里寒光折射，如意没有再说话，毕竟强权压人，说也没用，干脆两手一伸，任由衙差将自己押到后头的瓦房里去。
瓦房在离大狱不远的院落里，自然也算不得什么好地方，门一打开，灰尘和发霉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如意万分不悦地进去，只见屋内杂物堆积，都没有干净的地方能坐。
细眉往下撇，眼眸里恼意渐深，她看着后头跟进来的人，讥诮地道：“大人折辱人的方式真是日日不重样。”
绛紫色的袍角跟着拂进门槛，沈岐远瞥了一眼四周：“往常所有涉案之人都是羁押于此，难道偏要对你开特例。”
说是这么说，瞧着衙差都退了下去，他还是抬手，任指间白光倾泄而出。
纯白的光卷走了灰尘和脏污，胡乱堆砌的桌椅板凳被重新安置，木床上头铺起了崭新的被褥，房梁上垂下几片水色纱帐，连圆桌上都落下一块淡青色绣暗花的锦布作饰。
如意怔了怔。
她转头看着这人，张口欲言，然而沈岐远没给她机会，接着就在这干净的环境里落下了法阵。
“这阵法不能挨脏污，也算便宜你了。”他面无表情地道。
如意：“……”
这人的嘴还是这么硬。
望了一眼窗口上密密麻麻的符咒，她轻叹了一口气。
今日是天庆节呢，街上肯定十分热闹，原还答应了那小郎君要去放河灯，眼看着也是不成了。这院子空寂寂的，阵法一落，连看守的人都不用留。
她认命地往桌边一坐，耷拉着眼皮道：“那我就不送大人了。”
沈岐远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抿唇开口：“想不想赎去几分杀孽？”
妖怪杀孽越重，往生之时就越痛苦，所以就算是恶贯满盈的妖怪，也会时不时做些赎杀孽之事。
如意兴致缺缺地撑着下巴：“大人呐，我被你关这儿已经很惨了，大过节的还去做善事，岂不是更惨了？”
“不用做善事。”沈岐远看向外头，“放天灯就行。”
放天灯？如意将信将疑地起身。这么简单的事，若是有用，这天上还不飘满了——
自门口往外望去，整个夜空之中的确飘满了天灯，赤橙黄蓝，什么颜色都有，自下而上冉冉升起，浮飞如星辰，盛大又热闹。
她眼眸刷地亮了，手往旁边招：“快快，哪儿能买到这种灯？”
沈岐远冷笑：“你将我当跑腿的使唤？”
话说着，手一翻，十盏孔明灯便排在了屋檐下。
如意欢呼一声，裙摆飞扬地扑过去，指尖一摇就燃起一簇火。
沈岐远看着那诡蓝色的妖火，没好气地一鼓嘴：“呼——”
如意终于看他了，虽然是用瞪的：“你做什么？”
“不是这么点的。”他皱眉，将灯拿在手里，然后翻出一根长蜡来，从灯下伸进去，将里头的火芯子点燃，“帮我扶着。”
她新奇地看着，难得乖巧地听了他的话。
两千年前她还在人间的时候，这玩意儿还没被做出来，算是头一回见。眼看着灯火渐亮，她的眼眸也一点点亮起来，灯火盈盈之中脸庞白腻如脂。
沈岐远脸朝着旁侧，余光却瞧着她，眉目跟着就软了两分。
大乾民间传言，在天庆节这日一起放灯的男女会就此定下缘分，纠缠一生。虽然这传言没说是好的纠缠还是坏的纠缠，但一生二字也已足够动人。
如意一口气放完十盏天灯，将手搭在眉骨上眺望飞走的萤火，笑着转头欲言，却在看见沈岐远这张脸的时候戛然而止。
“大人怎么还在这儿？”她纳闷地道，“要亲自看守我不成？”
柔软了的眉眼重新冷硬起来，沈岐远拂袖就走：“你还没那么大的本事。”
青神对妖怪有天生的克制力，这阵法足以让她无法离开小院，就算能离开，他也一定会知晓，到时候便算是私逃，无罪也变有罪，她不会那么蠢。
大步离开，沈岐远回去自己的府邸，将人安排妥当，打算明日再送一批苦力出城。只要这一批人再次被妖怪袭击，那困在阵中的柳如意就可以洗清嫌疑。
然而，第二日，这批苦力顺利到了下一个城池，坐上了去九河的货船。
沈岐远反复确认自己当日并未将所有的妖怪斩尽杀绝，然后又押送了两批苦力。
第三日，第四日，皆无事发生。
时间已到，柳如意顺利离开了暂扣她的小院，站在他面前盈盈俯身：“多谢大人明察秋毫，还小女一个清白。”
浓厚的讥讽之意听得沈岐远脸色铁青，他目送她出门，随即便让宋枕山带着人出发。
“大人。”两个时辰之后，周亭川神色凝重地回禀，“宋大人那边传来消息，无忧女妖又出现了，不过这次他早有准备，还是将两百余人都顺利送到了邻城。”
沈岐远闭了闭眼。
洗脱不了嫌疑，那些攻击人的妖怪就是随柳如意一同出现的。
如今民心惶惶，能招到的苦力本就少，再加城郊这么一道阻碍，从临安往九河边送人就不是个好主意了，剩下的难民只能用别的办法安置。
人还好说，各地都可以征集，可军队粮饷该怎么是好？囤积陈粮的库房就在临安郊外，只能从那边往九河运。
沈岐远凝神沉思，突然对周亭川道：“魏子玦现下在做什么？”
“魏统领自请挂帅带兵前往九河驻扎，圣上不知为何没有同意，他正天天往兵部跑，想让几位老臣帮着说一说。”
魏子玦年少有为，战心勃勃，自然为帝王所忌惮，帝王不想给他机会也是情理之中。
沈岐远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似乎有些犹豫。但也只片刻，他便定了眼神，大步跨出了门槛。

第131章 热闹聚会vs孤独加班
“什么？让你押粮草去九河？”如意站起了身，十分不解，“你堂堂一个大统领，又不是粮草官，这样的事如何会让你去做？”
魏子玦坐在她跟前，脸上却全是笑意：“只要能去九河，我自有办法能重新回到主营帐，你不用担心。”
这是担不担心的问题吗。
如意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脑海里全是妖王的声音：“下一件事很简单，阻断大乾粮草的运送即可。”
平时来说，这件事的确不难，但押送粮草的人为何偏偏是魏子玦？
如意转过头来迟疑地问：“如若你中途出了差错，会有什么责罚？”
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魏子玦叹了口气：“我屡屡请战，已触怒陛下龙颜，此行算是将功抵过。若是还出差错，在临安的家人恐怕要受殃及。”
她沉默抿唇，柳眉慢慢皱拢。
每个人做错事都有代价，包括她，若她的任务失败，需要用自己的血饲养其他妖怪以偿。她如今是肉体凡胎，血不但香甜且还带有妖力，若真饲养大量妖怪，场面未必可控。
“姑娘？”魏子玦好奇地喊了她一声，“你不为我高兴么？就算有一成失败的可能，我也还有九成胜率，到时候说不定就能提枪上马，收复失地了。”
如意回神，勉强笑了笑：“自然是为你高兴的，待会儿你也留下，与我们一起喝酒过节吧。”
天庆节有七日休沐，眼看着要到尾声了，会仙酒楼众人决定大吃一顿，不醉不归。
“好。”魏子玦爽快应下。
今日是拂满亲自下厨，带着帮手一起做了二十多道菜，琳琅满目的菜色摆满圆桌，赵燕宁一边放碗筷一边直吸气：“好香。”
贺汀兰从外头提着腊肉回来，将东西交予青衣便也坐下：“人呢？快开饭了怎的还没见着人。”
青衣笑道：“掌柜的在楼上说事，一会儿就下来。”
他将腊肉提去后头宰切，周亭川错身而过，捧着热菜直呼：“快让开快让开，好烫。”
贺汀兰笑道：“小大人怎么又来蹭饭吃。”
“一个人在家哪儿想做饭啊，可不就得过来蹭蹭。”他捏着耳垂坐下道，“反正你们这儿也多一张嘴不多。”
“多一张嘴是不多，可这怕是要多三张嘴。”李照影从门外进来，旁边跟着的正是宋枕山。
赵燕宁垮了脸：“怎么都往这儿凑啊，知道今日菜色多是不是？”
“我可是如意姐姐请来的。”照影叉腰哼道，“待会儿菜不够了，先走的也是小大人。”
周亭川苦兮兮地道：“我可不想回去陪大人喝夜风。”
宋枕山挑眉：“你们大人还在忙呢？”
“可不是么，半个刑部司的人都被他扣下来没回家，怨声载道的。我还寻思着待会儿给他买几碟子菜回去。”
拂满端了汤出来，闻言就放了汤碗比划：酒楼暂时不做你们大人的生意。
周亭川瞪眼：“为什么呀？我们大人也给银子的。”
“你们大人前些时候气得我们掌柜的好几日没睡着觉，现在还想吃美味佳肴？”赵燕宁摇了摇手指，“省省吧。”
如意和魏子玦下楼的时候，正好就听见这么一句。
魏子玦不由地看向她，眉心微皱：“怎么，还在为他劳神？”
如意撇嘴：“赵燕宁的话你也信，我睡得好着呢。”
辗转反侧也是之前的事了。
她满不在乎地拂裙下楼，与众人招呼过后，入座举杯：“难得你我今日共聚一处，英雄不问出身，也不问官衔，且浮一大白。”
在座各位都起哄共饮，一杯见底之后，赵燕宁才笑道：“没有酒令哪喝得痛快，掌柜的，咱这儿都准备好了。”
说着，拿出一罐子花签来晃了晃。
众人皆笑，伸手挨个去抽。
魏子玦抽到的是桃花，张口就来：“欲买桃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他下手的赵燕宁喝了一杯酒，亮出自己的梨花签：“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周亭川唾他：“大好的日子说清明，你自罚吧。”
赵燕宁想争辩，对面的拂满也瞪了他一眼。
耸耸肩，他干净利落地连饮两杯。
周亭川起哄而笑，拂满却又比划问他：你什么签？
笑意戛然而止，他苦兮兮地露出签头：“哪有写丈菊的诗词啊，我是没读过。”
“少废话，喝！”赵燕宁红着脸呵斥。
周亭川也跟着喝了两盏。
后头的拂满和汀兰抽到的都是荷花杏花一类好说的，一圈转完轮到如意，她却是眨也不眨眼地仰头喝了两盏下去。
“这倒是个骗酒喝来的。”照影笑道。
“我又没念过私塾，哪里知道什么诗词。”放下酒盏，如意笑道，“下一轮吧。”
大堂里气氛火热，酒至酣处，赵燕宁还把周亭川拎到看台上跳了支胡旋舞。知己好友推杯换盏，满桌山珍热气盈盈。
如意捻着酒杯托着腮，双眼朦胧地想，这可比在洞中修行快活多了。
竹签自她袖中滑落，跌到了地上。
宋枕山侧头不经意瞥了一眼，却见上头是最简单的腊梅二字。
就算是没念过私塾，写梅的词难道还不好说么？他不由地看了如意一眼。
如意慢悠悠地将那花签给拾了起来。
不肯皎然争腊雪，只将孤艳付幽香——说是能说的，但。
她睨着上头那两个字，不知怎的就想起自己当初傻乎乎地为他与人争辩，拿新开的腊梅做筹，赌了满满一桌子。
那桌子腊梅真是好啊，没沾半点尘土，干净又清香。
嘲弄地勾起唇角，如意将花签扔回了签筒里。“咚”地一声响，恰好被台上周亭川乱跺的脚步声盖住。
外头月亮高悬的时候，全场还醒着的就只剩宋枕山和如意了。
宋枕山是不会管旁人的，抱了李照影就走。如意只能亲自驾车，将魏子玦和周亭川挨个送回去。
“在，在刑部衙门后门停下就好。”周亭川抱着几个食盒，口齿不清地嘟囔，“大人会来接我。”

第132章 妖怪都是自私的，所以我选魏子玦
如意啧了一声，依言将车赶到巷子口，然后扶着他下来，扔去刑部司门口。
周亭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看着就要栽下去了，却骤然被人接住。
浓烈的酒气自巷子里蔓延开，沈岐远扶着他，没好气地道：“你倒是快活。”
周亭川支支吾吾的，指了指后头的食盒，说不清楚话。
如意替他将食盒搬过来，淡声道：“这是小大人点的菜，承惠，二十两。”
沈岐远抿唇，掏出银票来给她，她接过去塞进怀里，扭头就走。
“喂。”他叫住她，“你把我吏书灌成这样，便就走了？”
如意觉得好笑，懒眼回眸：“怎么，还要替他干活儿不成？”
自是不可能让她干活儿的，沈岐远垂眼，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了这话，许是只想留她片刻。
他张口还想找补，巷子口的马车帘突然就被掀开了。
“到家了？”魏子玦摇摇晃晃地下来，醉眼朦胧地就要往台阶上倒。
如意连忙过去扶住他，没好气地道：“没到，这是虎窝狼穴，可睡不得。”
魏子玦哪里还听得懂，身子跟棉花似的瘫在如意身上，食指点了点她髻间多宝簪，笑得眼眸眯成一条缝：“还是我选的更好看。”
沈岐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乱七八糟的场面，将周亭川往旁边台阶上一丢，淡声道：“早知魏统领也是放纵之人，我便不该在御前求情让他去押解粮草。”
脸色一沉，如意侧头看向他：“原来是你。”
魏子玦跟着嘟囔：“多谢沈大人相助。”
谢他个鬼！如意将魏子玦塞进车厢里，扭过身来站到沈岐远面前：“你故意的？”
他高她一个头，低眸看下来，带着些嘲意：“魏子玦尚且谢我，你倒是操心挺多。”
“少说别的，你沈岐远安的是什么心，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她有些恼，手背上青筋都泛了出来。
“哦？”沈岐远轻笑，“本官安的什么心，你且说说？”
“……”她张了张嘴，又气愤地咽了回去。
哪有不打自招的蠢贼。
他看她的目光幽深又讥诮：“确保粮草万无一失是魏统领的职责，掌柜的若是别有所图，那可就要仔细掂量掂量，看是这美貌小郎君重要，还是你自己更重要。”
说着，又瞥了一眼车厢的方向：“这个小郎君不图财，可没街上的那个好哄哦。”
如意咽了一口气，抿着唇仰头假笑：“多谢大人提醒。”
“掌柜的客……”
气字还没吐出来，脚上就被她重重一踩，力道之大，疼得他瞬间变了脸色。
如意好整以暇地朝他拱手：“那小女就先告辞了。”
“慢走。”他咬牙道，“不送。”
马车绝尘而去，沈岐远一低头，就看见旁边草丛上落了个簪子，多宝镶嵌，璀璨夺目。
他冷笑着就转身，把周亭川连带食盒一起搬进了衙门。
漆黑的后门“啪”地一声就被关拢。
七日休沐之后，街上所有人看起来都有些懒洋洋的，就连供神街边卖汤水的小贩都有些打不起精神，嘀嘀咕咕地抱怨又要干活。
贺汀兰起身，却见自家掌柜的已经出了门，连桌上的早膳都没来得及吃，只拿了一个馒头走。
“她做什么去了？”汀兰纳闷地问拂满。
拂满比划：去送魏统领了。
揉了揉宿醉的脑袋，汀兰这才想起魏统领新受了押送粮草的任务，今日就要出发。
她朝门外看去。
临安今日风光好，城门附近的青草也都长了起来，山泼黛，水挼蓝，细柳似春衫。
魏子玦踏着春色出城，忍不住频频回头：“真不用送，都已经出城了。”
如意骑着马，分外专注地打量四周：“不瞒统领，我要去邻城采买些食材，一个人上路有些害怕，故而想借统领这队伍壮壮胆。”
这倒是说得过去，魏子玦点头，又与她歉疚地道：“昨日不胜酒力，连累你了。”
“统领酒品甚好，并不难缠。”
她一边说着，一边侧头看向旁边的树林。
昨夜一宿没睡，翻来覆去想的结果是——她不能失信于魏子玦，人家当年为了她付出良多，如今已经是凡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她总不能还横加阻挠。
所以天一亮她就跟手下那些小妖怪打了招呼，今日不能动手。可不知为何，一看城郊那暗沉沉的天空，她心里就不太踏实。
“你跟紧些。”魏子玦也觉得有些不对了，“最近城郊命案频发，你切莫离我太远。”
如意应了一声，眯眼打量前头的树林，突然道：“我想如厕。”
魏子玦脸上一红，连忙勒马：“我，我让他们先原地等一等，你快去快回。”
“好。”
如意下马，捂着肚子只身进了丛林。
身后的目光一消失，她就放下手冷脸道：“滚出来。”
几只凶兽龇牙咧嘴地想反抗，如意抬手，浓烈的妖气如千斤之石，压得它们瞬间伏在地上，发出呜咽的求饶声。
她收手侧头，就见七八头凶兽驮着各自的主人自枝叶间现身，竟都是已经修成人形的妖怪。
“我们不拦你的道，你也没道理拦我们的路。”为首一个绿衣女妖娇柔地开口，“肥肉当前，哪有妖怪先自相残杀的道理。”
如意心平气和地道：“我可以给你们别处的香火作偿，放他们过去。”
“那可不行，几年的香火才抵得上这么多粮草啊？”绿妖啧啧摇头，“您瞧着本事是比咱们大些，可我们这么多人加起来，您也未必护得住他们，不如便与我们一路，那些东西分三分之一给您一人。”
原以为他们是有什么任务来的，谁料竟只是拦路抢劫。
成了人形的妖怪自然会贪人间钱财，如意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们，干脆就先落下结界。
原本明亮的丛林瞬间一片黑暗，几个妖怪都变了脸色，相互看一眼，瞬间同时出手，先发制人。
如意从容不迫地拆招，对掌时狠下了力道，其中一只妖怪被震飞出去，当场魂消魄散。
“好狠的手。”绿妖气得化出原形，“柳如意，我跟你没完！”

第133章 柳如意，你可知罪
山风渐起，吹得林间新叶沙沙作响，魏子玦执着佩刀站在马侧，略略有些担心，又怕贸然上前有所失礼，只能不断摩挲刀柄。
“大人，这停得是不是久了些？”随行的副将凑上来道，“此地本就不安全，再等下去怕是……”
“你既知不安全，又岂能将她一介女流独自抛下？”他道，“再等等。”
副将欲言又止，多少有些抱怨。谁不怕死呢，好端端地行路被耽误在这妖气浓厚的地方，也太倒霉了。
前头林中突然响了几声。
众人霎时拔刀出鞘，魏子玦也上前一步护在粮草前头。
枝叶摇摆几瞬之后，有人拨绿而出，笑吟吟地道：“久等了。”
完好无损的一个人，甚至有闲心摘了新鲜的春花簪在髻上，衣裙涟涟，步伐妖娆，迎上来与统领笑道：“走吧。”
原先还只是抱怨，一看她这不正经的做派，副将就有些窝火了：“姑娘好派头，既有这般的闲情雅致，还冒险去邻城做什么，临安到处都是春花。”
魏子玦瞪了他一眼，侧身与如意道：“无妨，上马吧。”
“她这会儿要走啦？可杂家几个内急了，上不得马，劳烦等上一等。”副将负气转身，带着几个兄弟就往前走。
魏子玦皱眉欲言，如意倒先开了口：“各位，莫往那头走，换另一边吧。”
副将哼笑，脚下不停：“杂家几个是粗人，才不管哪边的叶子喇屁股咧。”
几个跟着的小兵哄笑起来，如意倒没生气，只策马跟上去，再度拦在他们前头：“这边不安全。”
这分明就是她刚刚过来的方向，若真有什么不安全，她还能活着来告知？副将轻蔑地看着她，从鼻子里嗤出来一声，绕开她就继续往前。
濒死的妖怪闻到凡人血肉的鲜香，骤然从血泊里跃起，手脚以诡异的姿势并用爬行，眨眼就蹿到那几个兵痞子跟前。原本人模人样的头颅掉了下来，自脖颈的切面陡然张开十几排尖牙卷列而成的口器。
腥气扑面，恐怖的场景吓得副将当场僵住，怔愣地看了它半晌也没能动弹，只觉得它嗓子眼里好像有一双眼睛，不断地拉着他往里头看。
如意低喝一声，上前单手抓住副将的肩，借力抬腿横踢。
恶心的口器被她踢得皮肉震动，不可抵挡地往旁边摔去，浓稠的液体溅出来，洒了副将半边脸。
副将倏地惊醒，抖着双腿大喊出声：“救我——”
声音刺耳得像铁皮刮在铁器上，听得如意连连皱眉，不耐烦地替他将那脓液抹了，又把人往后推。等人安全了，才换方向朝那口器补上一脚。
这妖怪连原形都现了，已经是强弩之末，再受她两脚，摇摇晃晃地就倒下去化为了一滩血水。
副将与几个小兵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就先跑了出去。
魏子玦听见动静，心里一紧，连忙拔刀朝前迎了两步，却见摔得七荤八素的几个大男人背后，如意也完好无损地跟了出来。
她的神色原是镇定的，却在展露人前的一瞬变得惊慌，快走几步跟上前头的人，还不停回头望。
“大人，有妖怪！”副将抹着脸上的汁液，七尺的男子汉，哇哇直哭。
如意一看他这模样，咬咬牙狠狠心也跌坐在地，抬袖抹泪：“太吓人了！”
魏子玦嘴角抽了抽。
旁人许是没注意，他的目光却是从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哪能看不出有猫腻，但她倒是越哭越认真，竟还真挤了两滴泪出来。
押粮草的队伍慌乱了起来，魏子玦想细问她也不得空，只能上马下令：“快往前走。”
一得令，所有士兵跑得比马还快，呜哇乱叫地逃离了这片丛林。
如意混在人群里，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方才那个绿妖，似乎叫了她的名字。
长眼幽深，她垂眸，假模假式地哭着，继续往前策马。
“快快，那边有庙！”前头的探路兵喊了一嗓子。
有庙就有神，有神就能驱妖。众人大喜，连忙赶马驱车朝寺庙而去。
如意远远看见那寺庙阁楼上的牌匾就勒住了马。
“姐姐作何停留？”魏子玦催她，“快走，进去就安全了。”
“里头一堆臭男人。”她娇声娇气地道，“我就在门口也好。”
魏子玦皱眉往里看了一眼，干脆也陪她一起在门口下马，先将后头的粮草和小兵全让进去。
这寺庙很大也很新，里头罗列诸神数十余，香火袅袅之中神光普照。
如意站得离院墙有几尺远，冷不防裙角还是着了火。
她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火拂灭，心里冷笑：都说神仙宽宏慈悲，老娘今日不但没做坏事，反而还救了几个人，怎么就连墙外也容我不得？
像是响应她一般，寺庙里的铜钟突然响了一声，声音回荡天地。
寻常人听这动静觉得静气凝神，如意听来却似五雷轰顶，若不是护得快，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了去。
但饶是护得快，她也觉得头疼欲裂，耳中嗡鸣，眼前匆匆往庙里进的人影都模糊了起来。
“姐姐？”旁边好像有人在喊她。
如意往前迈了两步，想抓住点什么来稳住身子，谁料这一伸手，竟有银锁链自她手臂盘旋而上，如藤蔓一般将她缠住，锁牢。
她皱眉回顾四周，发现人群神寺皆消，树影台阶也顿无，只一片白茫茫的雾涌上来，淹得她几近窒息。
“柳如意，你可知罪？”
木鱼和古钟声齐响，有漫天神佛破雾而出，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如意觉得好笑，撑地坐下，手肘搭在膝盖上，吊儿郎当地问：“我何罪之有啊？”
“私自剔除神骨、枉杀无辜、助纣为虐……你的罪名罄竹难书。”
不说还好，一说她的琵琶骨都隐隐作痛。
当初妖王帮她报仇，她答应的条件就是剔除自己修炼了千年的神骨以及堕妖之后任他差遣。
生剔骨头哪有不痛的，但那时她每断一截骨头，面前就有一个被杀的族人活过来。痛与喜交织在一起，让她死也忘不掉当时的感受。

第134章 逆不了天，我也要将它撕开一道口子
血泪齐下，嘴里却还在欣慰地笑，笑时又觉得痛不欲生。整整三日的剔骨折磨，如意最后是咬着自己的神骨扛过来的，要不是她骨头硬，差点都咬断了去。
这般至死都忘不掉的经历，若没有这漫天神佛的见死不救，她恐怕没这个荣幸拥有。
还好意思反过来怪她？
抬眼直视他们，如意大声问：“开天地之时难道不是说好了，只要修神，便受神明庇佑？我剔骨之时，尔等何在？”
“你剔骨是自愿，并未乞救于神。”
“那先前我城破族灭之时呢？那么大声的乞求，你们也听不见吗？”
“凡间诸事，自有定数，吾等不会干涉。你当时虽受重创，但神骨仍在，并不会死。”
如意哈地笑了一声，周身妖气陡然暴涨，十丈高的黑色羽翼铺天盖地般自她身后展开，羽毛光亮似刃。
一片羽刃落过眉间，她再抬头，眼里的血红色卷带起了浓郁的黑气。
“你们常说因果，可在我这里，你们偏只管果，不问因。若神明便是如此形状，我当初堕妖倒是对了。”
“你想逆天不成？”悠悠荡荡的声音，听得人心烦。
如意红着眼捏拳：“能杀一个是一个，逆不了天，我也要将它撕开一道口子！”
罡风自她羽翼之下席卷而起，浓烈的杀气直指九天。
沈岐远一大早起来就听见了柳如意随着魏子玦出城的消息。
他躬身坐在软榻的阴影里，好半晌才抬头：“知道了。”
妖怪一向是最爱自己的，但偶尔也会有冲昏头脑的时候。如意是一只有三千年阅历的大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乏味的世间还有什么能冲昏她的头脑？
除非是真的喜欢魏子玦，甚至不止喜欢。
抬步下榻，他坐去桌边，自顾自地倒茶来喝，一边倒一边想，有什么关系，就算她爱他，魏子玦也只剩这一世了，下世轮回，是猪是狗都不一定，她等也等不来。
茶水溢出微弧的杯口，在桌上缓缓蔓延出一滩水渍。
沈岐远回神，将茶壶抬平，嘴角也跟着抿平成线。
为什么她偏是妖怪呢。
如果她命中注定必须是妖怪，那他为什么不能生下来就是妖怪呢。
“大人，余下的难民已经尽数去修筑民居，一日五十文的工钱，户部没有松口，还是从您府上支的。另外禁中拨来的赈灾款项已经分文不少地用去买木材铁料，全程都是您的几个得力门生在监管，您且放心吧。”
周亭川将事情一一汇报之后，抱着卷宗叹了口气：“圣上担心您的身体，特下令让您今日休沐，您怎么才睡两个时辰就又起了，外头天都还没大亮呢。”
沈岐远看着他，眉梢突然一动：“什么，你想要邻城水月楼的缎料？”
周亭川愕然：“我，我没想要啊？”
“还是现在就要？”他皱眉起身，嗔怪地拿过屏风上的外袍，“你这人，没本事过那有妖怪的丛林，就知道求我。”
“不，大人，我……”
“好了知道了，我这便去，午时便能给你带回来，别再磕头了。”
外袍一扬，穿落在那人身上妥帖又飘然，周亭川还来不及伸手，沈大人就已经消失在了大门外头。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还是没想通：“我怎么就磕着头要水月楼的缎料了啊？！”
随即又觉得不对，边跑边喊：“大人，您快回来先歇着呀！几天睡两个时辰哪是人过的日子！”
声音飘出来，被马蹄一踩，和着灰就散作了土。
沈岐远朝城外策马狂奔。
也不是要去做什么，也没有想通什么，他只是想去看一看，指不定会看见什么东西，但总比什么也看不见来得好。
水月楼缎子出名，就算什么都没落着，带一匹回来也就不虚此行。没错，他不是冲动妄为，他是权衡利弊。
“驾——”
宝驹飞驰，眨眼就追到了城外神庙。
沈岐远本想越过去，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勒马止蹄地看了一眼。
这儿什么时候有的一座神庙？
而且，神庙门口，怎么会有这么重的妖气？
心里一紧，他拍马就冲庙门而去。
漫天的玄色羽毛化成尖刃，带着浓厚的杀气自高而下地朝四周飞落，士卒们吓得连喊救命。魏子玦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惊，却还是下意识地扑过去喊：“姐姐醒醒！”
如意回眸，眼里黑气浓郁不散，见他过来，伸手就是一爪。
她没有长指甲，这一爪却带着万钧之力，风中扬起的砂石还没挨着就骤然碎成了粉。
魏子玦瞳孔紧缩，怔愣地看着她。
“发什么愣！”背后有人上来，斥骂一声将他扑到地上。
爪风落在后头参天大树的树干上，三人合抱的树拦腰而断，朝寺庙的方向轰然倒塌。
沈岐远一把甩开魏子玦，飞快行进的同时手上切诀，一瞬之间，纯白的光罩替寺庙中的人挡住了漫天玄羽，参天大树也被白光一推，往另一个方向沉重落地，震得地面都晃了晃。
与此同时，他欺身接近了如意，利落地捏住了她的双手。
如意抬眼，腿往后翻踢到他头顶。
魏子玦惊慌地看着，一声“小心”堵在了嗓子眼上。
沈岐远仿佛早料到她会这招，在她腿落下来之前就侧身，抽手拍她的脚踝，而后右手一拢，将她两只手腕一并擒了，再往左一退，避开她飞快踩下来的一脚，最后低身，左手自她膝后一搂，将她整个人扛去肩上。
她恼了，浑身迸发出妖气，他早在她发怒之前就落了神力的结界，慢慢收拢，将她与自己一起困住。
魏子玦看得眼花缭乱，却又觉得愕然。
怎么会有人这么了解另一个人，就像是自己的左右手在互搏一般。这两人不是才刚认识不久吗？
“醒醒。”沈岐远费力将她按住，拍了拍她的背心，“柳如意，醒过来，你中了幻术！”
如意哪听，一逮着机会就还要还手。
再度钳住她，沈岐远严肃地道：“这是你逼我的，眼下我没有别的选择，只有这样才能救你。”
说罢，将她整个人翻抱入怀，捏起她的下颔，薄唇深覆上去。

第135章 神仙不会害人
纯白的光自唇齿交接间一闪而过，如意瞳孔里的黑气翻涌起来，像一条挣扎逃生的巨蟒。
沈岐远吻得更深些，束发的玉骨坠下来，墨色飘散如瀑上生烟，将两人笼作一处。衣袍翻飞间，纯白的光将四周的黑雾驱散了个干净。
垂死挣扎的巨蟒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自她眼中消退，如意的眼瞳却还是红的，凶狠地推开他就斥：“诸神如何，不也如破铜烂铁一般！”
“柳如意。”擦了擦唇瓣上被她咬出来的血，沈岐远恼声道，“该醒了！”
恍恍然如青钟再鸣，四周的场景陡然清晰起来。她粗重地喘着气，意识渐渐回笼。
“遭了！”骤然起身，如意看向旁边。
神寺仍在，绿草青青。
竟没有酿成大错？如意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沈岐远没好气地道：“未来的妖王竟也会中旁人的幻术。”
如意看了看他，脸色稍霁，却还是有些难看：“这幻术蹊跷，一点预兆也无。”
神仙给人用幻术，落术前人会闻到香灰味儿。妖怪给人用幻术，落术前人会闻到血腥味儿。
她从临安一路到这里，防备心一直很重，若闻到奇怪的味道，必定会有所警觉，没道理这么平顺地陷入幻境，还被蛊惑得要杀人。
方才丛林里的时候？
如意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她吹牛，她的修为实在太高了，那些小妖就算成了人形也不会威胁到她，别说给她造成伤口，就连头发丝都没碰断她半根。
那是怎么回事呢？她看向那座庄严的神寺，微微眯眼。
“沈岐远。”
“嗯？”
在他身侧蹲下，如意看着那神寺上的牌匾问：“以你的神识来看，这寺里可有神仙驻留？”
沈岐远看了一眼，摇头：“没有，这应该是新修不久的，里头的神像都还没有石首。”
心里某个角落颤了颤，如意追问：“没有安石首的神像，会有人上香祭拜吗？”
他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她：“你觉得呢？”
石首就是代表着一座寺庙最终落成，没完工之前，群神皆无首，所求便是空。
“可方才这里头有香火味儿。”她神色凝重地道。
沈岐远站了起来，衣摆上的花叶簌簌而落。
“神仙不会害人。”他道，“你休要妄言，再添口业。”
“我也不会对你撒谎。”如意冷笑，“我和你的神仙，你更信谁？”
沈岐远觉得荒谬：“柳如意，这么多次，你可曾选过我一次？”
回回都是魏子玦胜过他，他自然也没有无条件相信她的道理。
两人面对而立，气氛莫名就又沉重起来。
魏子玦扶着手臂站起来，站回了如意身边。
“你没事吧？”如意看见他这模样，难免心虚，“我刚才定也将你认成敌人了。”
“没。”魏子玦低声道，“这是沈大人推开我的时候不小心在旁边石头上磕着了。”
沈岐远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我救你你不说，还告上状了？方才若不是我，你早被她一爪开膛破肚，待她清醒的时候，想抱你尸体哭都没个囫囵抱。”
如意瞪他：“你喊那么大声做什么。”尾音落下来，到底有几分心虚。
她摸了摸鼻尖：“方才多谢你，若不是你，我恐要遭一场大劫。”
沈岐远冷笑：“不用谢我，是我该给你的小郎君赔礼道歉。”
“大人言重。”魏子玦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随便什么意思，今日在此碰见你们算我时运不济。”他扭头走回去，翻身上马，脸上冷得能掉冰渣子，“后会无期吧。”
如意挑眉：“你不是来找我的吗？还往哪儿去？”
“谁说走这条路就是来找你的了。”他挺直了背脊道，“本官是要去邻城替亭川买东西。”
“哦？他一个六品小书吏，差遣你一个一品的大人去跑腿？”如意乐得拍了拍手，“小大人可真是威风。”
“你懂什么，那是亭川命般重要的东西。”脸上有些挂不住，沈岐远扯了缰绳就走。
“大人——”
后头有人遥遥而来，马蹄踏得飞快。
他不耐烦地回头：“又怎么了？”
宋枕山跑得有些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怪我怪我，临出门有事耽误了，你师父一早传了话来让我转告你，卯时一刻务必进宫，晚去恐伤你命数。”
他看了看时辰，懊恼地拍腿：“已经卯时末了。”
沈岐远皱眉想了想，调转马头：“走。”
宋枕山立马跟上去：“驾！”
“哎大人。”如意戏谑地喊，“亭川小大人命般重要的东西就这么不要啦？”
沈岐远一边策马一边反手卷起一阵清风。
如意轻巧地避开这粗糙的攻击，鼻翼动了动，啧啧摇头：“魏统领你闻，这风里都是恼羞成怒的味道。”
魏子玦没有笑，只盯着她的侧脸出神。
沈大人面前的柳姑娘，和旁人面前的柳姑娘好像都不太一样，她自己不察觉，他却是看出来了。一向不通情事的人，此时此刻好像也轻易分清了爱与不爱。
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抿唇。
倒是情愿分不清才好。
“魏统领。”如意笑着笑着就与他道，“今日天气甚好，你何不与后头的众人一起，睡上一觉呢？”
方才的场面不是凡人该看的，白雾和黑烟交杂而成的灰落在寺里，慌张不安的众人都恬静地睡了过去，等他们醒来的时候，便会什么也不记得地继续赶路。
如意抬手，想将指尖一点灰抹在他眉心。
魏子玦拦住了她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道，“我好像不害怕妖怪，甚至觉得你方才才是原本该有的模样。”
如意指尖颤了颤。
她抬眼看他，嘴角勉强扯起：“不害怕妖怪？统领大人，你现在是凡人，怎么能不害怕妖怪呢。”
“不知道。”他回视她，眼里清晰地印出她的影子，“可能是知道你一定不会害我。”
……
-我一定不会害您，所以可以让我离您近些吗。
-您的怀抱真的好温暖，子玦想一辈子守在您身边。
-长生不死是幸福的，但若像过去的几百年那样得不到您的真心相待，便是折磨了。
-最后一个愿望，那便求您助我轮回吧。

第136章 蹊跷
魏子玦是真心爱过她的，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他是她身边最忠诚的随侍，替她点灯守夜，为她斗法降敌，清澈的眸子抬起来看她，如看神明。
可感情这东西，七八年的一头热可以，七八百年却是不成的，再炙热的火焰山也会被日复一日的凉雨浇透，所以当时魏子玦端起孟婆汤的时候，与她说的是绝不要再记得过往。
确实是不记得了，但现在这人看她的眼神，如当年万妖窟里又有什么二致？
如意垂眼，拿开他遮挡的手，将指尖的灰一点点地、慢慢地抹在了他的眉心。
“统领大人也该累了。”她轻轻地道，“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魏子玦想挣扎，竟是没挣开她的手，灰烬落处，他的不甘和委屈随着意识统统消散，人倾倒下来，被她堪堪接住。
如意拍了拍他的背，将他扶进神庙，与其他人放作一处。起身时，目之所及，神寺正殿里那三大排神像都只有身子，没有石首。她又看了一眼庭院前的大鼎，空空荡荡，别说香火了，连土都还没填。
沈岐远没说错，这就是一座尚无神仙驻守的新寺。
旁边有人在睡梦里痛得呻吟了一声。
如意回神，循声找过去，就见方才那副将正趴在麻袋上哼哼。伸手将他翻过来，她微微一惊。
方才被绿妖那黏液沾染到的半张脸已经肿了起来，光滑的皮肉鼓囊得快要盖住了他的五官，旁边有口子破开，流出了脓水。
如意倏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先前替他拂了脸上脏污，当时并没有觉察有何不对，眼下低头看，才发现自己手腕上也沾染到一滴，不知什么时候破开了口子，但没有流血，只像一个瘪下去的蚊子包。
原来中幻术的由头在这里？
可是不对啊，她过来的时候，绿妖已经化成了一滩血水，命都没有了，还怎么对她用幻术？
如意百思不得其解。
那头的沈岐远已经回城进宫，披散的墨发重新束好，朝服一拢，依旧是位外庄内宽的宗正大人。
只是，这回的帝王似乎远不像从前那般好说话，狼毫笔往他脚下一扔便斥：“御令竟都请不来你了！”
沈岐远垂首告罪。
在来的路上他才知道，今早他前脚走，后脚黄门就带了御旨去沈府传召，为的虽然不是什么重大的事，但帝王早因九河修墙以及他的多次顶撞有所不满，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便是雷霆之怒。
在大殿里听了一个时辰的训斥之后，沈岐远才领罪回府。
路上宋枕山十分不好意思：“若我按你师父的话早一炷香过去，你也不至于挨顿骂。”
“早晚的事。”沈岐远不甚在意地摆手，却是觉得纳闷，“虽说陛下气重，但师父已位列九重天，怎么会因着这点小事传话给你？”
“他老人家应该也是担心你。”宋枕山叹息，“你执掌人间香火，天上的诸神都得跟你避嫌，他也是怕落人口实才没直接给你传话，只让我去告知。哪想今日我刚走到门口，照影就晕倒了。”
神仙哪里会因为凡人晕倒就耽误正事？可普华没料到，这位宋大人实在太喜欢自己的妻子了，见不得她有半点闪失，当下就不管什么沈岐远沈岐近的了，抱着照影先去找了大夫。
“就差这么一炷香的功夫。”宋枕山捏着拇指和食指，啧啧摇头，“你说你晚出门一炷香多好呢。”
晚出门一炷香？
沈岐远捏紧了手。
今日这事说巧也是巧的，各处都没什么蹊跷，但仔细一想，若真如宋枕山所说，他晚出门了一炷香呢？
他会接到黄门的御旨，就算被别的事耽误，宋枕山亲自来，他也一定会往宫里赶。那柳如意就会在幻觉里把四周的人都杀干净，等他再过去的时候，看见的就会是成堆的尸体和抱着魏子玦尸首不知所措的她。
那时候他该怎么做？她又该怎么做？
背脊发凉，沈岐远摇头。幸好，幸好是早了一炷香。
“对了，陛下刚刚说什么了，让你脸色这么难看？”宋枕山问。
提起这茬，沈岐远垂了垂眼皮。
因着宗正司和刑部司两职，他与朝中官吏向来不太交好，陛下却偏要他去说服朝臣捐粮，五品以上一户十石起，五品以下一户两石起，用于接济难民，充实国库。
明面上倒是为难民好，实则是在防备他，怕他接济难民之举得了太多人心。
沈岐远觉得荒谬，他一个佐君之臣，得人心又如何，难道还能威胁帝位？当今圣上连他都不信，何况那些正准备去九河边支援的将领？
大乾和大夏这仗是真不能打，一旦打起来，有这样的君主，大乾必败无疑。
“枕山。”他沉声道，“九河边修墙之事，恐怕得你亲自去一趟。”
凡人力之所及，他们都不会轻易动用法术，但沈岐远在这时开这个口，一定不是只让他去监工。
宋枕山神色严肃起来：“大人确定？”
“有劳了。”沈岐远朝他拱手。
宋枕山颔首，倒是没说什么。神仙日行千里，他赶路来去自是快的，只是如今城郊是个多事之地，他要出去也得走那条道。
“我冒昧问一句。”他挑眉，“您与柳姑娘，如今是什么情况？”
沈岐远皱眉：“还能是什么情况，她所行之事都与我相悖。”
“那万一这次她也来拦我呢？”
气息暴躁起来，沈岐远眼神阴沉，默了半晌才道：“你说她这么做图什么？”
“自然是图她们妖族的利益，就像你要维护神仙的威严一样。”宋枕山道，“立场不同，咱们也没道理就说她是错的。”
沈岐远无声地叹了口气。
某处的神识突然一动，他抬起了头。
“前几个人送消息出去都失败了，大师姐，求你了，只要将我送出城郊即可。”
“就在前头了。”
漫天的神识将这低等小妖的话听了个仔细，沈岐远暗道一声不妙，推开车门就对外头的周亭川道：“快回那神庙去。”

第137章 你嫉妒？
神庙里。
如意正没好气地挥开云雀：“这儿这么多熟睡的人，我不守着他们，他们定会被妖怪吃了。”
云雀直扑翅膀：“大师姐！我们就是妖怪！”
如意噎了噎，还是摆手：“你且再等等，他们再半个时辰就醒了，你可以随着一起去下一座城池。”
半个时辰？云雀急了：“不行啊，师父说了，一定要马上送出去，不然就没机会啦。”
“我还在这儿呢，什么没机会。”如意把今日取得的几颗小妖内丹抛给她，“答应你了就一定能送你出去，放心吧。”
闪闪发光的内丹，一看就是五百年以上的妖怪所有，吃一颗就顶她修习百年了。云雀眼眸亮了，叽叽喳喳地张嘴去接，一口一个，肚子瞬间鼓成一个球，跌坐在旁边的木桌上，翅膀掩嘴打了个嗝。
“好厉害的内丹，大师姐竟有这么多颗？”她两眼放光。
“随便收拾的几个。”如意漫不经心地答，却又想起来问她，“你可在万妖窟里见过一只绿妖？应该是食人花修成的。”
“食人花？”云雀揉着肚子道，“那可多了去了，以前在师父座下侍奉的就有好几朵。”
如意想了想：“我怎么一朵没见过？”
“大师姐你什么身份，那些小妖想见你自然是难了，不像我，花花草草猫猫狗狗，我什么都见过。”云雀道，“以前师父还挺器重食人花一族的，说她们悟性好又听话，常打发去做些人间的任务。”
脸色微微一变，如意捻着拇指想，人间的任务？
今日那几个小妖说她们只是路过准备打劫粮草。若是真话还好，可若不是呢？
她们在这里杀了押粮队，有苦力一事的前车之鉴，沈岐远会把这笔账算在谁头上？
背脊有些发凉，如意摇了摇头。
应该只是巧合，师父没道理一边让她办事，一边又派另一支她完全不知道其存在的队伍来搅局，这对他没有好处。
云雀美滋滋地消化着内丹，正盘算着自己还差多少年能化人形，外头骤然就是一阵马蹄声响起。
“遭了！”她笨拙地跳了起来，“大师姐，那青神又回来了！”
她肚子鼓得太大，飞都不好飞走，如意抿唇，索性将云雀扫进袖口藏起来。
刚藏好，沈岐远就跨进了门口。
扫了一眼四下的人，见他们只是睡着了，他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对面的女子，神色却还是不轻松：“把那只小妖怪交给我。”
如意看了一眼身后那带着行囊的宋枕山，略略一想就笑：“大人让宋大人好好留在城内陪伴郡主，我便将云雀交给你，可好？”
沈岐远皱眉。
她想在城墙修好之前传消息去大夏，他想在大夏知道消息之前修好城墙，两人对对方的目的都心知肚明，又岂能互相成全。
“她出不去。”沈岐远低声道，“只要还在大乾境内，以她的修为，就逃不开我的神识。”
“那是先前。”如意挑衅地道，“大人且再探一探，可还能探到她在何处？”
沈岐远垂眼暗探，却发现方才还能察觉到的小妖，现下竟是失去了踪迹。
“怎么可能。”他不解，“什么妖怪能在这转眼之间练出几百年的修为。”
如意可不打算为他解惑，只盯着后头的宋枕山，悠悠地道：“宋大人，私自用法力干涉人间事，不怕受罚吗？”
“我只是去游玩一番，谈何干涉人间事。”宋枕山摸了摸鼻尖，“你我也算有些交情了，不至于对我出手吧？”
“就算我不对你出手，你此去也一定会遇见其他厉害的妖怪。”如意不笑了，认真地道，“你将一半的神骨都用去改了命，成就了与照影的姻缘，眼下若是葬身九河边，照影该怎么办？”
宋枕山神色严肃了起来：“我若不去，大乾山河倾覆，她又该怎么办？”
“有你在，她定会安然无虞，但你若不在，那可真就不好说了。”
沈岐远冷笑：“你当我是死的？我倒要看看大乾境内哪个妖怪敢冲出来对付他。”
神识所覆之处，他足以保全宋枕山的性命。
方才瞧着关系缓和了不少，眼下竟又成了针尖对麦芒，宋枕山觉得头疼，干脆先退了出去。如意见他要走，哪里肯放，跟着就要追。沈岐远却拦住她，目光看向她微微鼓起的袖袋：“找到了。”
如意反手就甩出了一道妖气。
沈岐远后退避开，衣摆飞扬间朝她衣袖伸手一抓。她护住袖袋，凝神结出一根玄色长鞭，骤然拴住宋枕山的马腿。
纯白的长剑斩断玄色的长鞭，那头马蹄声起，这边云雀也自如意袖中一闪而出，没入风中。
她落了空，他也落了空。
两人瞪眼互看，皆是生气又无奈。
魏子玦一觉醒来，疑惑地问副将：“我们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副将捧着脸哀哀地道：“卑职也不知啊，我这脸好像被马蜂蜇了，嘶。”
众人纷纷睁眼，活动一番之后开始清点粮草继续上路。魏子玦策马走在最前头，莫名回头看了看。
树林里绿影摇曳，别无他物。
收回目光，他嘀咕：“我做梦梦见柳姑娘也一道来了。”
副将笑道：“统领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等这回咱们立个功回来，便上门去求娶。”
脸上一红，魏子玦甩了他一鞭子。
沈岐远隐在绿影之中，一直跟到他们平安离开临安的管辖范围，才淡淡地开口：“等这回咱们立个功回来，便上门去求娶。”
柳如意站在他身侧，没好气地道：“鹦鹉才学舌。”
“这不是想恭喜掌柜的么。”他嗤笑，“成功将人送出临安，圆了心愿不说，还得人青睐有加，打算以身相许。”
“你嫉妒？”她揶揄地吊起眉梢。
“没有。”沈岐远想也不想就答，“谁会嫉妒一个凡人。”
如意讶异地看着他：“我没说你嫉妒他，我说你是不是嫉妒我。”
沈岐远：“……”

第138章 从来就不想与她毫无瓜葛
很多事往往是不经意间最自然，比如突如其来的喷嚏，再比如脱口而出的心里话。
沈岐远忍不住想，这人脑子是不是坏了，他嫉妒她做什么，他巴不得她所求圆满一生顺遂，能嫉妒的自然只有魏子玦。
话赶话的说到这里，也没什么台阶，他索性拂袖就走。
走了两步之后，他侧头，发现柳如意停在原地，并没有跟上来。
“不回城了？”他不耐烦地问。
如意抱着胳膊哼笑，“要回也不跟你一路回。你我之间唯一一件达成共识的事方才已经做成了，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吧。”
沈岐远觉得匪夷所思：“回城里就这一条路。”
如意不耐烦了：“让你先走就先走，哪这么多废话。”
她不这么吼还好，一吼，沈岐远干脆就倒着走回了她身边。
“做什么？”她防备地横起挽臂。
他看着她，认真地道：“当初在夺魂崖，你也是这样让我先走。”
如意怔愣，长睫微微颤了颤。
夺魂崖，那是两人还是同修的时候。当时周遭全是死阵，她不想他犯险靠近，就骗他说自己无碍，让他先把好不容易拿回来的宝物送回岐斗山。
沈岐远一走，她肩上就中了蝎尾一击，拼命抵抗无果，还是被那蝎子甩下了悬崖。
千钧一发之际，是他扑回来拽住了她的手。
如意当时很生气：“你回来做什么？”
“你骗不了我。”他俯视着她，认真地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从来都骗不了我。”
——两千年过去了，她已经彻头彻尾地变了一个人，却还是骗不了他。
沈岐远现在站在她面前，如同当初在夺魂崖上一样，看她的眼神又气又怨：“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如意啧地将他推远些：“我都是妖怪了，还用得着瞒你什么，哪一件事不是与你作对的。”
“不对。”沈岐远站住脚跟，任凭她推也不再退，墨瞳微微眯起，“你我为敌是天命所定，你不会遮掩，也不会顾忌，但现在一定有什么事让你想支开我，并且此事与我无关。”
被他给气笑了，如意咬着牙根道：“你走不走？”
“不走。”
“好。”她深吸一口气，“不走就看着吧。”
放走魏子玦便是任务失败，按照先前与妖王的约定，她必须割血供给别的妖怪。
如意飞身后退，坐上高高的槐树枝头。乌云飞滚而来遮住晴空，耀眼的太阳在她身后化作了一轮血月，她翘起腿，手指一翻，右手手腕上便破开了一条口子。
四周瞬间地动山摇。
沈岐远意识到不对，也飞身上了旁边的树枝。她狠瞪他一眼，看起来十分生气，但妖血飞散成珠的同时，她还是一挥手，将其中一滴抹在了他的衣角上。
于是成千上万的小妖汹涌而来的时候，凭气味自动将沈岐远当成了同类，并未攻击，只越过他，贪婪地冲向柳如意。
如意漫不经心地弹着血珠，一颗一颗如米粒大小的珠子，抢得妖怪们头破血流。她兀自晃着腿，像闲散喂鱼的后院少女。
然而，即使隔着两棵树的距离，沈岐远也看得见她的脸色正在越变越苍白。无数血珠飞散出去，下头的妖怪仍不知足，手脚并用地踩着同类往上爬，妄图张口咬她。
沈岐远黑了脸想出手，如意的声音却传了过来：“大人想试试玉津园那大象的死法？”
玉津园那头天竺进贡的大象，不知为何惹上了蚂蚁，被十几窝蚂蚁日夜啮咬，不到七日就被咬死了。沈岐远扫一眼下头的妖怪，比那些蚂蚁只多不少，他贸然出手，就算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恐怕也挺不过七日。
但他还是将手放在了剑鞘上：“我若不动，你也会死。”
鲜甜的大妖之血引来了太多的妖怪，她散尽一身的血肉也未必够用。
如意哼笑：“那又如何呢？”
是啊，那又如何呢，他现在是神仙，她是个妖怪，两人是敌对的，一人成事另一人就注定要失败，她就算死在这里，于他而言也没有相救的必要。更何况眼前这场景应该是他最讨厌的。
贪婪又嗜血的妖怪，每一寸脏污里藏纳着的都是人命。它们拥挤争抢，仿佛如意是明亮的月亮。可仔细看过去，月亮也是坑洼肮脏的，与它们在一起并无半点违和。
当年的宫殿里，他的父母也是被这样的妖怪涌上来吃掉的吧。
指尖颤了颤，松开了剑鞘。沈岐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她。
她选择了魏子玦，所以有这样的结果，不管多痛苦都是她自己要承受的，他管不着。
并且以她的修为，就算肉身毁了，一定也还有机会保住妖魂。
就算保不住妖魂，魂碎了，妖王也一定会想办法救她。
他还要护住大乾的苍生，他还有很多的事要做，现在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想出了十几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沈岐远深以为然地点头。
然而，脚下的步子却还是没迈出去。
“柳如意。”他沙哑着嗓子开口。
“嗯？”
“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上那条画舫。”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徇私遮住漫天神佛，还是会费尽心思将她召来人间，还是会因她相邀而满心欢喜。
他从来就不想与她毫无瓜葛，从来就不想。
林间骤然起风，吹得她鬓边发丝轻轻飘飞，如意慢慢睁大眼睛，就看见纯白带着仙气的白一闪而过，自她面前轰然劈出一条三丈宽的路来。
有人自梢头跃起，飞身扑向她，墨一般的眼瞳里有恨，有恼，但更多的是柔软而温暖的东西，将涨潮的海水一般向她扑上来，又将她卷下去。
她恍然不知所措，只呆呆地看着他靠近。
沈岐远将她拦腰抱起，借着劈开的路，飞也似地纵出去十丈。身后的妖怪们很快反应了过来，吱哇乱叫地穷追不舍，林间妖气如瘴雾一般翻涌，远处天幕低垂的地方，隐隐响起了雷电之声。

第139章 只手遮天
有那么一瞬间如意觉得自己在做梦，也只有做梦，沈岐远才会这么不顾一切地朝她奔过来。脚下万妖如河，天边电闪雷鸣，他却还紧紧抱着她，胸膛结实又温暖。
她眼尾有些发酸，仿佛有积累了好久好久的委屈即将决堤。
早干嘛去了呢，如果知道再来一次的选择还是她，那他早干嘛去了呢。
这世道谁没了谁不能活啊，她也不是非要跟他在一起，只是他既然朝她迈了步子，又怎么能在她欣然回应之后突然止步不前？显得她很蠢的呀。她潇洒了三千年了，没道理总在他这一条阴沟里反复翻船吧，不要颜面的吗。
气性上来，她掐了他一把。
“嘶。”沈岐远轻吸凉气。
如意骤然笑开：“会疼，那就不是梦。”
可是，若不是梦的话……她神色又凝重起来，抱着他的脖子往下看了看那汹涌的妖群，又抬头往远处看了看即将破云而来的天罚。
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好不容易窥他半点心意，难不成就要殉情于此了？
“不对啊。”她看向沈岐远，“你的神识呢？”
他已经恢复了青神相关的所有记忆，照理说神识应该像以前一样遮住了神佛才对，怎么会还是有天罚？
沈岐远眼神很专注，似乎在捏阵，倒也抽空答了她一声：“放心，定不会叫你伤着分毫。”
若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多少还能被他这镇定自若的风姿给迷住，但她是知道这天罚的厉害的，就算天罚扛过去了，下头这群妖怪也能将他们撕成碎块活吃了，这要多大的神通才能全身而退？
如意皱眉抓紧了他的衣襟。
沈岐远被她勒得呛咳一声，眼皮无奈垂下：“你先前问我信你还是信我的神明。我现在也想问你——信我，还是信这天地？”
那废话。如意撇嘴，天地是万物之本，她再心悦他也不可能信他能越过天地去。
可看着他那十分认真的眼神，她鬼使神差地就答：“信你。”
面前这人骤然一笑，墨眸如有春水荡碧波，眼下泪痣也似山间云月温软开去。
这突如其来的无边美色叫如意恍惚了一瞬，待她回过神来，他手里的诀已经捏完，四周落下了一张缥缈的网，见风而长，远远地朝那天边惊雷而去。
“难得你选我。”他声若玉磬摇风，愉悦又释然，“那便不能叫你失望。”
话音落时，轻纱一般的网正好在前头一里开外的地方停下，呈半圆状拢出一个百来丈的围屏。有妖怪冲过去，那看似脆弱的网却是牢牢将其拦下，任凭它怎么冲撞也丝毫不动。
后头的妖怪不知情况，前赴后继地往前堆叠，等他们二人飞至时，那张大网里已经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小心。”如意拉了拉沈岐远。
妖怪们堆叠在一起，顺着网越叠越高，已经与他们所在的地方齐平。
沈岐远停下了步子，带着她落在旁边的参天大树上，右手抱着她，左手一合拢，那张网便跟着围起，将多半的妖怪都困在了里头。
可是，这么多的妖怪也不全是最低等的小妖，也有识货的大妖，见势不对，立马尖啸一声，于是众妖合力攻击那纱网，一下两下纱网尚没有破，但看起来也撑不了太久。
就是此时，天罚落下，沈岐远撑起无边浩瀚的穹顶，唯独只留网所在那一处空隙。
咔——
惊雷动天地，如意还没来得及害怕，就被人捂住了耳朵。
她愕然抬头。
电光之中，沈岐远温柔地低头看她，嘴巴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什么，但他的掌心温热，很快就让她镇定下来。
他居然故意引天罚来降妖？
头上的穹顶结实如同新天，比她当时和宋枕山竭力弄出来的那个不知好了多少倍，别说雷了，连雨水也没透下来一滴。
这人的修为哪里是区区青神该有的？
上次的天罚好像给了他足够多的经验，眼下他再看那天光，已是胸有成竹，数着天雷落了五下之后，便将那一处的缺口也补上。
如意想回头看，被他伸手挡住。
“今日如果不是它们死，就是你死。”他垂眸看她，认真地道，“它们救你，你会报恩，它们杀你，你也不必留情。”
她慢慢听完，眉梢微动：“你在安慰我？”
沈岐远没否认。
她现在是妖怪，那头死的都是她的同类，即便他没有做错，也怕她看了不开心。
如意倒不是不开心，她只是觉得今日之事太大，定然瞒不过妖王，妖王若执意要对沈岐远出手，那该如何是好？
愉悦的心情还没持续多久，两人就得面对一个事实——就算心意相通看，他们的身份立场也依旧不共戴天。
“啧。”如意挠了挠耳鬓，“真烦人。”
沈岐远只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略略沉吟片刻就道：“我有一个主意。”
眼眸一动，她回视他，打量片刻忍不住戏谑：“岐斗山的正直客、大乾朝的宗正官，怎么也要使诈呀？”
他气定神闲地负手：“世间万物本都不是黑白分明，只要本心不坏，偶尔智取又有何不妥。”
如意抚掌而笑。
人的确都是会变的，她会，他也会，但沈岐远这变化多多少少都带着她的手笔，像一张贵重到要焚香摆供的银雪纸，被她按上了两个脏兮兮的掌印。
像她这样的坏蛋，最爱做这种讨打的事情了。
不过，这张脏了的银雪纸也没有沦陷到底，反而是在脏污上头盖了一副人间百态的画，带着他自己的想法，要去做他认为对的事。
虽然都被彼此影响着命运的轨迹，她不是他的附庸，他亦不是。
他们依旧是并肩而行。
轰轰烈烈的天罚落下，大乾却丝毫不受影响，不止妖王察觉了不对，九天上的神仙也开始议论纷纷。
“早说那人远胜青神之位，他是愿意纡尊降贵，可后果不就是在人间一手遮天了吗。”
“再一手遮天也只是在凡间而已，只要香火没断，他做什么我们也没必要管太严。”
“诶，普华神君，您说呢？”

第140章 互相帮个忙
普华站在高处，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神仙就拉了拉说话的真君，嘀咕道：“问他做什么，他正是那沈岐远的师父。”
真君自知失礼，连忙拱手告饶，然后拉着同伴就走：“你怎么不早说。”
“我哪知道你连普华神君都不认识。”
“他才上九重天多久，天上这么多神君，哪有挨个都认识的，何况他也不见得有多厉害。”
“小点声。”
两人越走越远，声音慢慢地就听不见了。
普华沉默了良久，一拂袖，还是自高处跃下，破云落向凡间。
岐斗山上修神者过百，但每三千年才会有寥寥数人飞升，沈岐远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他自是不能眼看着他行错踏错。
他得就这瞒天的穹顶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临安城郊眨眼即至，普华带着怒意而来，却被眼前的场景震住。
四下焦土几里，妖怪尸横遍野，沈岐远就站在一块巨大的妖骨上，右手里的斩妖剑直指对面的女子。
女子嘴角带血，长长的裙摆飞扬出去三丈，妖气勃然。
“师父？”察觉到他来，沈岐远回了头。
就在这一瞬，柳如意飞身而走，眨眼就消失在了焦土之上。
普华怔了怔，抬步想追，却还是停住了：“怎么回事？”
沈岐远懊恼地看着柳如意消失的方向，收拢斩妖剑，抿唇与他拱手：“徒儿护送押粮的队伍出城，不料遇见大妖带数千妖怪拦路。它们数量太多，徒儿分身乏术，只能引天罚诛之。”
天罚是会危及苍生的，所以他才竖起了穹顶。这解释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可是，普华神君定定地看着他问：“押送粮草的不是魏子玦吗？”
沈岐远一顿，从善如流地收手：“是，正因为是他，徒儿才遇见了柳如意。”
这两人不和已久，因着什么大打出手也是说得过去的。
普华审视他良久，才叹息似的道：“你是我最疼爱和信任的弟子，岐远，你不能骗我。”
“徒儿怎么骗得了师父。”沈岐远垂眼，“师父哪怕远在九重天，也时常窥着凡间的动静，不是么？”
要不然上次怎么会让宋枕山来给他传话。
“凡间还有大妖未除，你资历太浅，为师不放心，自然会看着点。”普华道，“除妖是好事，但岐远你记得，妖王有几万年的修为，不是个好惹的妖怪。若是遇见他，你休要逞强，径直传话给师父即可。”
“徒儿明白。”
再扫一眼四周的妖尸，普华想说什么也没得说了，转身便回去九重天上禀明情况。
沈岐远目送他离开，深吸一口气，提剑便朝如意离开的方向追去。
如意跑得很快，身影在林间穿梭如风，但她受了重伤，即便先跑这么久，也还是很快就被他追了上来。
脚下一顿，她突然不跑了。
沈岐远立马将斩妖剑横在了她面前。
如意回头，目光嘲弄又伤心：“你还是想杀我？”
“束手就擒吧。”他漠然道，“我能斩那么多的妖怪，自然也不会对你留情。”
摇头后退两步，她哽咽：“那些妖怪当真不是我指使的，城郊的命案也与我没有关系，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你敢说你不是在为大夏做事？”
“我……”
沈岐远不想再听了，执剑往前：“从前是我傻，为你连九重天都不去，如今我想通了，杀了你，我自有大好的前程，何必在这里听你一个又一个的谎言。”
话落音，剑尖飞快地朝她喉间划去。
两人距离太近，如意是来不及躲闪的，但一息之间，一股蛮横的妖力自后头卷上来，拉着她退后三丈远，又反手击飞了沈岐远手里的剑。
如意欣喜又愧疚地喊：“师父。”
空中渐渐现出一团黑雾，妖王的声音自阴影里传来：“我让你办事，你便将事办成了这样？”
如意半跪下去，急急地道：“非是我办事不力，师父，是此人暗算于我，趁我喂血乏力，骤然出手。”
她指向远处那一片焦土，眼里泫然有泪：“那么多的同族，都叫他一道天雷劈了个干净。”
妖王勃然大怒，妖气直指对面的沈岐远。
按照先前普华所说，沈岐远见了妖王自然是要躲的，但不知为何，他慢了半步。浓烈无比的妖气眨眼扑到他跟前，他横剑去挡，脚下顿时退了一寸。
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剑，沈岐远没再犹豫，翻身逃离此处。
“师父！”见妖王要追，如意连忙上前，“天罚还在，沈岐远若破开穹顶，恐怕连您也得受伤。”
山一般高大的阴影停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就跪坐在阴影旁边，小声啜泣。
“你不是个爱哭的人。”妖王道。
如意抹开脸，双眼通红：“三千年，我爱慕他三千年，今日恩断义绝，如何还能控制得住。”
“他也不是个薄情的人。”妖王狐疑更甚，“一夕之间，就要恩断义绝了？”
如意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指着远处的焦土：“那么多同族被他所杀，我若还不与他恩断义绝，如何对得起当初护我的同族们？”
“那些是养在人间的妖怪，与当初护你的同族毫无瓜葛。”妖王道，“虽然他的确也杀了很多妖怪。”
他说着，漆黑的身体移动到焦土之上，抬手一抓，四周所有妖怪的残肢和破碎的元丹都被吸入了黑暗之中。
如意假哭着，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颤。
演这么大场戏就是为了让普华不怪罪沈岐远、妖王不怪罪她，两个目的确实都达成了，但眼前这场面让她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些多余。
妖王好像也并没有多看重这上千条性命，甚至在摄取它们最后的妖力。
云雀与她说过，妖王是最慈悲善良的，会庇护天下万妖，她看见这些妖骨都觉得有些烦躁，妖王又是怎么做到这么平静的？
来不及多想，妖王就喊了她一声：“如意。”
“嗯？”
“你已经成功让云雀离开了临安，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黑雾里的身影模模糊糊，“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做。”

第141章 心疼啊？嗯。
“什么？”
“沈岐远。”妖王叹息，“他以前对你有情，我们行事也方便不少，现下他气急想回九重天，一定会踩着我们妖族攒功劳。今日死这千余妖怪已是一个警告，若还不让他停下，我们只会死更多的同族。”
柳如意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却觉得有些荒谬：“我是妖，他是神，我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停下？”
“你会有的。”
黑影渐渐在风中淡开，妖王如来时一样，眨眼就消失无踪。
如意擦掉了脸上的泪，拍拍裙子站起了身，看向妖王离开的方向。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不过大事已经解决，他们二人也没有受罚，她还是心情甚好地回了会仙酒楼。
刚一关上房门，背后就有人将她揽过去抱在膝上：“张嘴。”
“啊~”如意乖乖地照做。
一枚蜜饯带着药味儿落进她的喉咙里，她咽下之后吧砸了一下：“什么东西？”
“补血的。”沈岐远捏着她纤细的腰，眉心微皱，“快成皮包骨头了。”
“心疼啊？”她侧回头吊起眉梢，“那你给我补补。”
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结果这人竟真将自己手指划开一条口子。
“做什么？”如意沉了脸色，“听不懂玩笑话啊？”
“嗯。”他点头，看她要生气了，又慢悠悠补道，“这是答你上一个问题的。”
-心疼啊？
-嗯。
如意噎住。
两千年的老妖怪了，被他这突然说得还有点脸红，颇为不自在地转过头去。
然而这人捏着她的下巴就将她脑袋转了回来，把香甜的神血放在她唇前：“不用忍着，我身体没你这么弱。”
神血对妖怪的诱惑力太大了，如意很想跟他客气客气，但实在抵挡不了诱惑，一边生气一边舔着雪白的牙齿，张口就覆了上去。
沈岐远任由她吮吸，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发髻间的白玉簪：“这也是魏子玦选的？”
如意含糊地道：“不是，是拂满送的。子玦选的那个不知道去哪儿了，一时没找着。”
想起刑部后门路边掉的那枚多宝簪，沈岐远冷哼：“你倒是也没上心。”
“可不敢。”她揶揄地睨他，“有人真生气起来，说不定也引天雷劈了我。”
“荒谬。”他摇头。
想起今日之事，沈岐远又蹙眉：“你觉不觉得哪里不对劲？”
“嗯。”如意点头，又有些苦恼，“我知道不对劲，但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你先前说在中幻术之前闻到了香火味儿。”沈岐远沉吟，“有没有可能，对你使用幻术的真的是神仙？”
“有可能，但他图什么呢，冒着坏功德的危险，就为了让我暴起杀人？”如意想不通。
“你暴起杀人之后，我必定会来诛杀你。”他垂眼，“这么一想，目的也有可能在我身上，他想让我入魔，亦或者想让我干脆葬身在你手下。”
她撇嘴：“我下得去那个手吗？”
“你也许下不去，但万一有人当时就潜伏在周围坐收渔利呢？”
如意沉思起来。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沈岐远道，“我师父一直同我说妖王修为深厚，让我莫要正面对战，可方才我接了他一击，觉得他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尽管那随意一击的妖力已经十分惊人。”
说到这个，如意倒是摆手：“我师父最近受了伤，妖力不如以前。他以前在万妖窟，一击就将前妖王的内丹给掏了出来，因此名震一方，才成为了新任妖王。”
沈岐远听着，又问：“那他后来还对谁出手过吗？”
“后来，后来万妖窟都听他号令了，他还用对谁出手？”她撇嘴，“按照约定，我听他差遣，有人想见他都得先来找我，诛神谷那一战也是我去迎的。”
“也就是说，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妖力深浅？”
好歹是教了自己两千年的师父，如意不太乐意了：“你怀疑他做什么，堂堂妖王，还能是个绣花枕头不成？我倒是觉得你师父奇怪，照理说他一直帮扶你，遇事下来不是该先问问怎么回事么？但他刚来的时候，我瞧着却是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
“不怪他，我这不是第一次引来天罚，他难免觉得我不争气。”沈岐远摇头。
“可要说有哪个神仙能对我用幻术还不让我察觉，你师父倒也算一个。”如意撇嘴，“他后来不是还传话让你进宫？保不齐就是一边对我动手一边引开你。”
沈岐远也有些不乐意了：“那是我师父，也是你曾经的师父，他是什么为人你能不清楚？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如意欲言又止。
就是因为曾经也是她的师父，她才会这么想。
但徒不言师丑，她也懒得多说什么。
“眼下我师父的命令是让我讨好你。”如意叹了口气，“便宜你了。”
沈岐远将手指包好，眼尾微微上扬：“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不错什么，我都不知道师父在想什么。”轻踹他一脚，如意道，“咱们一码归一码，该睡睡，该做事做事。话先说在前头，既然各为其主，那咱们外头的事就不要拿回来计较，你可做得到？”
她说得很认真，但沈岐远神色很复杂，甚至一时没有回答。
如意不高兴了：“做不到？”
“不是。”沈岐远想了想，点头，“就按你说的做。”
如意这才笑着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看过世间千百张笑脸了，沈岐远还是觉得柳如意笑起来最灵动，恍若夏日桥下划开的粼粼水波映着岸边新开的桃花，点点滴滴都是风情。
他想伸手去碰，又有些迟疑。
如意觑他一眼，慢悠悠低下身来，将自己的脸颊蹭进他的掌心。
“我在酒楼四周都落了结界，神窥不见，妖也进不来。”她闭眼道，“沈大人，你在我面前总也藏不住心思，又何必再遮遮掩掩。”

第142章 有人护着真好
她这话仿佛打开了什么机关，身前这人的眼神顿时就灼热了起来。
春意渐浓，临安里下起了一场细细密密的小雨，青瓦湿透，柳堤茵茵。小河里的船划开碧波，自圆拱的石桥下翩然而过。卖花的姑娘皓腕轻摇，香气就越过河面飘满了坊间巷道。
城外的民居已经修葺得七七八八，难民按籍分屋分田，城中重新热闹繁华起来，那场巨大天灾的阴影也就渐渐被春日照得不见了。
如意懒倚玉枕，正哼唧呢就被人长臂捞起，抱在了膝盖上。
“我不想起。”她闭着眼嘟囔，“太累了，再睡会儿吧。”
沈岐远拢起她的青丝，有模有样地给她编发盘髻：“你刚领的任务，不做了？”
不就是讨好他么。如意撇嘴：“任何时候都能做，急什么。”
“午时都已经过了。”
“我不听我不听。”她抬手捂住双耳，却发现自己的青丝好像都被梳起来了。
有些诧异地睁眼，如意拿过铜镜看了看。
九天飞仙髻，最繁复精巧的发式，他竟然已经挽好了一半？
放下镜子，她刚想问他哪儿学来的，余光就瞥见了旁边桌上放着的书，书页摊着，上头画的正是发式编盘的小样。
如意嘴角抽了抽：“你，你学这东西做什么？”
“亭川买书时错搭上的一本。”沈岐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买都买了，我便试试。”
这么厚的册子，周亭川得多瞎才能买错啊？
如意轻笑，也不拆穿他，只将身子往后靠了靠，脑袋左摇右晃。
沈岐远颇为耐心地随她闹，不好编就等上一等，等她累了停下来，手里再继续动作。
两人就这么在床边依偎了快一个时辰。
“东家！”贺汀兰突然来敲门了，“有个棘手的事儿。”
沈岐远隐到了旁侧，如意也就起身，出门去将贺汀兰拉到走廊上：“怎么了？”
“咱们先前不是接了云程夫人自尽的案子么？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风声，这又有雇主找上门来了。”
“这不是好事吗。”她倚着栏杆笑，“就当赚个贴补钱。”
“不是钱的问题。”贺汀兰直挠头，“来的是贺家的人。”
如意站直了身子。
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宁远侯府的消息了，上一回说起还是贺泽佑纳了个良妾的时候，她以为这狗男人过得挺不错呢，没想到竟会找到她这儿来。
得什么样的事才能让他这么不顾颜面呐？
“走。”瞥了屋子里一眼，如意带着贺汀兰先下了楼。
赵燕宁和花拂满还有郑青衣都在大堂里坐着了，在他们的对面，宁远侯府的老管家不停擦着额头上的汗，正絮叨说着什么。
“掌柜的来了。”赵燕宁侧头，“您来做决定吧。”
老管家自然是认得柳如意的，颇为尴尬地与她见礼：“掌柜的安好。”
如意跨腿进去在最中间的位置坐下，摇着绢扇问：“哪路的生意啊？”
“后宅之事，不好请托官府。”老管家擦了擦汗，“也是老奴在云府有个亲兄弟，这才告诉我云府那案子的一些消息。他说你们这酒楼里藏龙卧虎，嘴巴也严，是个好托付。”
其他都是次要的，嘴严是最主要的，后宅关系着侯府的脸面，万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如意笑了：“你们侯爷夫妇与我那可算是嫌隙颇重。”
“老奴哪能不知，可眼下实在没办法了，这事儿不查清楚，家宅里是没一日能安宁，侯爷没别的选择了。”老管家直叹气，“已经过去快一年了，姑娘也该放下了吧。”
“做错的是他们，哪有让受害者放下的道理。”如意嗤得直撇白眼，“我如今不计较，不是原谅了，是算了。他们想装作什么也没发生，那可不成。”
老管家为难极了：“您想如何？”
“很简单。”如意伸出指头，“六百两，这案子我们就接了。”
“这，这哪成啊，云家那么大的案子才三百两，我们不过是些后宅小事……”
“既然是后宅小事，那又何必非得来找我们。”赵燕宁哼笑，“出门左转，隔壁街就有衙门。”
老管家脸皱成一团，犹豫半晌也没敢应下，只能转头看向贺汀兰：“二姑娘，这可是咱们自家的事，您不说句话吗？”
贺汀兰犹豫了一下。
已经离开宁远侯府这么久了，她的亲哥哥亲弟弟、哪怕是她的亲生母亲都当她死在外头了，一直未曾寻找过她。
有血缘关系是不假，但心寒也是真的。
“听我们掌柜的话。”她垂眼，抿唇道，“掌柜的说什么就是什么。”
老管家气得一拍大腿，连连摇头：“怪不得老夫人总骂你白眼狼，二姑娘，就算先前有怨怼，这十几年也是老夫人和侯爷养活的你，你怎么能这般不念恩呢！”
“你要这么说我可就要掰扯掰扯了。”如意冷笑起身挡在了贺汀兰前头，“养了十几年的姑娘，说往外送人就往外送人，你们侯爷和老夫人把她塞去雍王府的时候，难道不是默认她偿还了生养之恩了？怎么的，见她现在还活着，就觉得亏了，非得把人骨头都啃干净才算完？”
“掌柜的哪儿懂啊，越是这种大户人家越讲究吃干净不剩。”赵燕宁揶揄地道，“不然怎么成的大户人家？”
“也不是所有大户人家都跟他们家似的。”郑青衣道，“儿子娶妻博前程，女儿送人换出路——这是最下等的人家才做的事。”
拂满深以为然地点头。
老管家气恼地道：“侯府家事用不着各位操心，也就是老夫人宽宏大度，没有追究二姑娘私逃的事，若真追究起来闹大了，她还能在这儿穿金戴银地享乐？”
“贺姑娘现在是正经登了户籍的临安良民，不是你贺家的奴仆、贺家的私产，你们想怎么追究？”赵燕宁冷笑，“还闹大，真闹大了，你觉得把女儿送给老王爷当妾的侯府丢脸，还是她一个受害者丢脸？”

第143章 原也是喜欢的，那现在呢
一群人七嘴八舌，直将老管家说得脸上挂不住，愤愤地挥袖就走。
大堂里安静下来，如意见贺汀兰一直低着头没说话，语气也软了：“抱歉啊，我们……”
话还没说完，汀兰就扑上来抱住了她。
“抱什么歉。”她红着眼笑，自如意的肩头看向后面站着的众人，“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愿意站在我这边。”
从小到大不管遇见什么事，家里人都说是她做得不够好，但凡她再做好些，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云云。她已经习惯了被责备，也习惯了要自己扛下所有。直到刚才，她才知道原来被人护着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
“东家说得对。”松开她，贺汀兰站直了身子，“他们在把我送出去的时候生养之恩就已经清算了，我现在不欠他们的。他们若有事，拿银子上门来求。”
如意乐了，众人也齐齐点头：“六百两呢，老多银子了，能让咱们这一大群人去梁园玩上好几日。”
“等着吧，我看他那模样，一定还会回来的。”赵燕宁抱着胳膊胸有成竹。
拂满倒是有些担忧地比划：是普通疑案还好，若是凶案，我们接下便难免与刑部司那边有冲突。沈大人如今与掌柜的闹翻，恐怕不会再行方便。
青衣看得皱眉：“沈大人这么小气啊？”
“也不说小气，男人么，谁愿意自己的心上人与别人双宿双栖。”赵燕宁撇嘴，“不过就我说，青衣跟掌柜的可般配多了。”
如意略显做作地咳嗽了一声。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赵燕宁不服气了，“看看这里，前些日子你随口说头疼，他就开始给你砸核桃，已经砸了这么大一罐了，怕你不爱吃，还打算做成点心。咱们沈大人好是好，他有这个耐心吗？”
贺汀兰站在如意身边，看了一眼对面的楼梯，朝赵燕宁轻轻摇头。
“嘿我说你怕什么，沈大人又不在这儿，就算他在这儿我也得说啊。咱们掌柜的安身立命不容易，要找就得找个会心疼人的，就他那样成天看不见人影，哪有青衣鞍前马后的讨人欢喜？”他说着，纳闷地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自然地收回目光，接着道：“不过讨人欢喜有什么用呢，真要顶天立地，还得是沈大人那样的，生得又俊俏武功又高，往街上一走都不知道多少姑娘探窗眺看。掌柜的想必也更喜欢他，您说是吧？”
如意看热闹不嫌事大：“原也是喜欢的，但你方才那么一说，我倒觉得愧对青衣。”
“愧对什么呀。”脚下步子挪动，赵燕宁背对着沈岐远所在的方向，螃蟹似的挪到另一侧，将那一罐核桃抱起来往自己嘴里塞，“他就是剥给后厨做点心用的，我诓你呢。哎拂满，正好这会儿有空，你教我做核桃酥去。”
拂满纳闷地看着楼梯口站着的人，不太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看如意的表情十分自然，眼里甚至隐隐有些喜色，拂满也就没再管了，跟着赵燕宁就往后厨走。
沈岐远面无表情地抬步下楼。
大堂里众人突然就忙碌了起来，郑青衣端起空盘就追去后厨：“我来帮你们！”贺汀兰也吸吸鼻涕，抱起账本往外走：“米粮铺的账还没清呢。”
眨眼就只剩了如意一个。
微风轻拂，大堂里纱帘翻飞，他兀自穿行过来，低头看她。
“原也是喜欢的，那现在呢？”
如意仰头，笑靥如花：“现在更是喜欢。”
轻哼一声，沈岐远瞥了瞥桌上残存的核桃壳：“劳什子东西也叫你感动，几千年白活了。”
她莞尔，双眼晶亮地看着他：“那我偏就想吃核桃，怎么办？”
“把他叫回来就是。”
说是这么说，手里却捏起几个完好的核桃，捏碎掰出肉来塞她嘴里。
如意张嘴吃了，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听了多少？”
“从头到尾。”
“那不管行不行？”
沈岐远挑眉：“你该不会连贺泽佑都还惦着？”
“那倒没有。”她摇头，“我就是想赚那六百两银子，然后跟他们一起去梁园玩儿。”
梁园有什么好玩的，不过是些庭院山水，再仿修了几间宫殿。
他哼了一声，没说出口，就着手将核桃全喂了她，才拂袖往外走：“宁远侯府摆了宴，我自是要去的。”
如意连忙跟上他：“这么巧？那我也去。”
“没名没分，掌柜的怎好与我同路。”
“这有什么难的，我不是要讨好你么。”她理直气壮地道，“学那些歹官做派，可不就是得围在你身边。”
沈岐远不吭声了，出门进车，将个软垫放在了旁边。如意毫不客气地就坐了上去，还吩咐车夫：“走快些。”
侯府有宴，按理说应该是门庭若市，但抵达了往外一瞧，车马并没有很多，铜顶的马车更是只有沈岐远这一辆。
知道她纳闷，沈岐远淡声道：“这大半年宁远侯深居简出，与人来往甚少。”
贺泽佑那样的人是不会愿意平淡度日的，他深居简出多半是因为没钱了。
如意下车，看了一眼侯府的大门。
从门外看过去，这气势恢宏的侯府与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但一进二道门，各处花草摆设就显出了几分颓势。
高门宅院，自是要流水一样的银子供着，哪怕只是修剪花草，擦拭石灯亭柱，一月也要数十两的开销，更莫说里头丫鬟奴仆的工钱。别人不清楚，柳如意是清楚的，要维持以前的风光，贺家一月至少开支三百两。
但现在贺家各处的收入显然支撑不起这个花销，就连贺老夫人，今日宴客也只穿了一件暗花无绣的料子，坐在主位上撇着嘴。
贺泽佑看起来很疲惫，强自撑着精神招呼客人。文贞雪在他身后站着，胭脂也没能盖住脸上的疲惫。
“沈大人来了？”瞧见沈岐远，两人都快走了几步上来相迎。
沈岐远有礼地颔首：“叨扰了。”
“府上小喜事，难为大人特意跑一趟。”贺泽佑双眼微亮，“大人请上座，待会儿定要多喝几杯。”
文贞雪眼尖，瞧见了他身后的人，脸色微变：“这是？”

第144章 为个畜生
如意探出头来，对她灿烂一笑：“好久不见啊，贺夫人。”
一看见这张脸，文贞雪就想起自己如今这遭遇的源头，脸上不由地更白了两分：“你怎么来了，我并未给你下帖子。”
“这是沈某的朋友。”沈岐远开口，“她若有得罪的地方，还请两位海涵。”
这话一出，文贞雪哪里还敢质问什么，贺泽佑连忙道：“先里头请，里头请。”
沈岐远颔首去往席间，如意跟在他后头，故意慢了两步：“贺夫人，今日的席面好像寒酸了些，你怎么不找我定啊？看在是老主顾的份上，我还能给您便宜些。”
文贞雪捏紧了拳头瞪着她，没瞪一会儿，眼里却先冒出了泪花：“你是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我现在这模样，你很高兴是不是？”
没想到她会这么突然哭出来，如意眨了眨眼后退半步：“冤枉啊，我连你府上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高兴又从何说起。不如你先展开讲讲？”
“贞雪。”贺泽佑板着脸斥了一声。
不斥还好，这一斥，文贞雪也不想忍了，推开他哭着就往后院走。
“如意。”前头的沈岐远停下来，皱眉道，“你跟着去做什么？”
如意很无奈。
这是她想跟的吗？分明是文贞雪拽着她不放。瞧着挺瘦弱的小妮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我待会儿就回来。”她对沈岐远示意，然后就踉踉跄跄地被拽进了后院月门。
“沈大人别担心。”贺泽佑尴尬地道，“内子久病力气小，不会伤着柳姑娘的。”
倒不是担心这个，毕竟整个临安城里能伤着她的人也不多。只是这宴席本就无聊，她还不在，他怎么熬。
沈岐远拂袖，不甚高兴地坐进了席间。
那头如意已经被拽进了草木茂盛的后花园，一进去文贞雪就甩开了她的手，杏眼狠狠地瞪着她：“打从我进侯府这门开始，你是不是就盼着我失宠，盼着我狼狈，盼着我过不了好日子？”
“夫人多虑。”她道，“我没这个闲工夫。”
这是实话，但文贞雪显然不信，咬牙道：“现在一切如你所愿，来吧，你来笑话我吧！”
瞧她这气急败坏的模样，如意还真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拂了拂背后的假山石，侧身坐上去：“先前你二人在酒楼上一人一句要我成全的时候，不是爱得死去活来情难自抑的么，竟也会失宠。”
“他自那时就已经在骗我了！”文贞雪大哭出声，“否则这才大半年，怎么就变出个刚临盆的长子来了！”
如意咋舌。今日这席面敢情是添丁之喜啊？文贞雪过门也不过半年，长子就已经落地了，也就是说在她勾搭贺泽佑的时候，贺泽佑外头还养着女人呢。
她不由地笑出了声。
文贞雪哭声一顿，难以置信地抬头：“你有没有点同情心？我都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
“文姑娘，当初是你生生将贺泽佑从我这儿抢走的，我哭的时候，你不也在笑么。难道就因为你主动服软，我现下就要同情你？”如意更难以置信，“我看起来那么善良吗。”
文贞雪哽住，接着呜咽声就更大了。
她和柳如意是好姐妹，两人出身相当，也是同时议亲，但凭什么柳如意能恬不知耻地搭上宁远侯，她就要低嫁徽州？既然姻缘是自己能争取来的，那她争取又有什么错。
如意是想冷眼旁观的，但不知为何，听着哭声心里也有些发堵——不是她心里，可能是原主的心里。
她皱眉，试探性地开口：“你当初能勾搭上已与我来往了四年的贺泽佑，不就证明了他是个狗娘养的畜生？他能抛弃我选择你，自然也就能抛弃你选择别人，这道理很难想通？”
文贞雪抹了把脸：“我是他侯府的正妻，他想抛弃我？不可能！他还要靠着我爹在朝中立足呢。”
“那你有什么好哭的。”
不说还好，一说文贞雪眼泪又下来了：“他那母亲是个刻薄货，成天见地想法子挖我嫁妆使，今儿要逛宝斋堂，明儿要看凝香园，我不给就阴阳怪气地说我没你大方。侧院的小贱人仗着生了长子，天天鱼翅燕窝地吃，全花的是我的银子，侯爷也不管。”
他倒是想管呢，拿什么管？如意哼笑：“先前他花着我的银子你乐享其成，眼下不过是一报还一报。”
“我知道你常往侯府送东西，但我不知道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花你的钱呀。”文贞雪抽抽搭搭地道，“他迎娶我的时候，变卖了所有的田产，大方给了我八千两让我置办酒席，我当时心里还美呢，觉得他有钱。可酒席结束我才发现，那已经是府里最后一笔钱了，你讹我那八千两，我是拿嫁妆硬贴补的，还欠了些账。”
说着说着，又要大哭。
如意抱起了胳膊：“我听你这话的意思，有求于我？”
合上了要嚎啕的嘴，文贞雪眨眼看她，难得地又露出了当初那副好妹妹的乖巧模样：“姐姐，你我是多年的朋友，你难道忍心看我度日这般艰难？”
“忍心啊。”如意想也不想就点头，“恶人如果得了恶报还要获得同情，那对遭难的好人就太不公平了吧。”
没想到她这么冷血，文贞雪一时噎住，眉心慢慢皱了起来：“别的不说，当时宴席那八千两就是你讹我的，难道也不打算还给我？”
“贺夫人，您仔细想清楚，那是讹吗？”如意挑高眉梢，“那是你侮辱我所要付出的代价。”
“哪有那么贵的代价，八千两！”文贞雪急了。
认真地看着她，如意点头：“我这人生来就贵重，八千两对你来说很多，对我来说也只是堪堪平了我的怨怼而已。就像那场多年的姐妹情，对你而言比不上一个畜生，但对我而言已经是最大的依托。”
话落音她就感觉心脏一抽，接着便有浓厚的怨气从她的胸腔开始蔓延。

第145章 所谓报应
如意虽然借用了柳如意的身子、知道她所有的故事，但她毕竟不是本尊，所以当时在酒楼上面对文贞雪和贺泽佑时，她只觉得荒唐好笑。
一个夺人所爱，一个背信忘誓，两个不要脸的凑一起，竟还想打她铺子的主意？
但现在这股怨气漫上来的时候，如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柳如意当时遭遇这样的事是伤心欲绝的，她本就少了母亲的疼爱，又被父亲所不喜，只能将全部的情感都放在朋友和爱人身上，结果这两人竟联起手来背叛她。
柳如意自然也恨自己的父亲杀妻夺财，也想为自己的母亲讨回公道，但若论心底最执拗想完成的愿望，那一定还是跟文贞雪和何泽佑有关。
意识到这一点，如意站直了身子。
面前的文贞雪看起来有些歇斯底里：“堪堪平你的怨怼？你可知道就是那八千两才害得我落到这步田地，若那八千两还在，偌大的侯府何至于……”
“那本就该是我的钱。”她笑着打断她，“贺泽佑一个行伍出身之人，封侯时只得了几亩薄地，是我替他置办田庄，给他铺子经营，才让他富贵万千。你眼前看见的偌大侯府，百片瓦里我占了八十，我不过是收回些零头，况还是你主动给的，你倒还怪起我来了？”
“可，可是……”
“你今日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施以援手。”如意扶了扶头上鹊钗，“没错，我的确有钱，但那白花花的银子赏给乞丐都可以，给你不行。”
“你！”文贞雪气得又落下泪来，张口刚想骂她，却见贺老夫人突然出现在后院。
“哎哟哟，我说今儿喜鹊怎么一直叫，原来是如意来啦？”这老太太一改往日的趾高气扬，小步迈着就走了过来，亲亲热热地拉起她的手，“有些日子没瞧见，你倒是越发水灵了。”
如意还没做什么反应，文贞雪先铁青了脸：“母亲，您不是该在前头待客？”
“我做什么需要你来教？”贺老太太没好气地睨她一眼，嘴里小声叨叨，“要不是你，今日我们家这席面也不会磕碜成这样，成天就知道送钱贴补娘家，我家里都要被你败光了。”
叨叨完也不看她的反应，扭脸就对如意笑道：“赶巧了，今日厨房里有你往常最爱吃的水晶包，你随我去坐吧，贺家那些婆姨也都许久没见你，想你得紧呢。”
如意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这场面实在是好生熟悉，往常柳如意在她跟前也是这么讨不着好，倒是偶尔来一趟的文贞雪被她亲热热地拉着手说话，还要带去介绍给家里的人，吃饭也让她坐在贺泽佑身边。结果现在？
她看了一眼对面那人的表情。
文贞雪是万分委屈的，送回娘家的都是些想让父亲提拔夫婿的家书罢了，哪里还有钱？府里的开销都还用的是她的嫁妆，今日当一支花瓶，明日卖一枚玉锁，这日子都不知何时是个头。
她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开口：“娘，您既然这么说，那这管家钥匙我就不拿了，明儿就着人送您房里去。”
老太太一听就横眉：“怎么，看我一把年纪了，想累死我早点当那没婆婆的自在媳妇儿？我告诉你，没门！你若管不好家，我便让人修书去问问你娘亲，看看高门大户的文家是怎么教的女儿！”
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上不去，下下不来，文贞雪脸色都有些发紫。
按照大乾的规矩，儿媳是不能顶撞婆婆的，即使婆婆再不对，她也只能忍。
如意漫不经心地瞧着，突然觉得柳如意也算幸运，若真是她嫁进这侯府，当夫婿的朝三暮四，当婆母的刻薄败家，一大府的人都躺在媳妇儿嫁妆上吃喝拉撒，属实也不是什么好福气。
大乾女子少数能在外头赚钱自立，绝大多数女子还是要在后宅里过一生的。遇见良人的寥寥可数，更多是遇见贺泽佑这样的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不过路是文贞雪自己选的，她不会同情她。
如意一打扇儿就起身：“二位家务事，小女就不掺和了，先告退。”
“哎，如意如意，你别急着走哇。”老夫人连忙过来挽住她的手，赔笑道，“你不在呀，我连龙团胜雪都许久没喝着了，也不知宝斋堂最近出了什么新东西，你与我说说吧？”
如意是不太想说的，但瞥见瞧见文贞雪那怨毒的目光，她眉梢一动就笑着开口：“也巧，前些日子去宝斋堂，里头的许娘子还念着老夫人您呢，说您许久没去了，她还给您留了不少时兴的好料子，并着几件难得的头钗手环。”
脸上有些臊，老夫人含糊地道：“原也是要去的，可惜这个儿媳妇不孝顺。”
如意垂眼，也不顺着点头，只与她详细说起宝斋堂里新出的各式宝贝，好几件掐着她的心思说得她蠢蠢欲动。
瞧老太太心思活泛了，她又塞了一方小令过去：“那掌柜的与我有些生意往来，拿这小令去，可只取您八成银子。不过这张令只能用一次，且只能在这个月底之前用，过了就作废了。”
贺老太太眼眸一亮：“不管买多少东西，都只取八成银子？”
“是，买得越多自然省得越多。”如意以扇遮面，笑眼弯弯。
文贞雪在后头，没听清她们在嘀咕什么，见自己婆婆一脸欣喜，她还松了口气，觉得今日可以少些争执了。
然而，宴席散了之后，贺老夫人就不见了人影。
文贞雪疲惫不堪，压根无暇顾及，这边刚送走一些客人，那边自家夫婿就沉着脸过来了。
“沈大人带了圣上的旨意来，说要朝中文武百官捐银救灾。”
这事文贞雪不意外，她爹早就捐了，还是主动送去沈府的。贺泽佑这会儿才提起这件事，已经是有些晚了。
于是她体贴地道：“账上还有些银子，你去取便是。”
贺泽佑却摇头：“恐怕不太够。”

第146章 我想吃最大最红的山楂糖串儿
“怎么？”文贞雪意外了，“五品以下不是只用捐两石粮食？”
“说是这么说，但我身上有爵位，同为侯爵的定远侯府捐了三百石，我总不能少太多。”贺泽佑皱眉道，“平白叫人看低了去。”
“三百石？！”文贞雪惊得面孔煞白，“你知道三百石值多少银子吗？咱们哪还有那么多钱！定远侯府有个富甲一方的二房，咱们有什么，你也去跟他比？”
一说这个贺泽佑就不太高兴：“是，定远侯府的二房娶了个富商之女，家财万贯。你说我不能跟他比，那我当初是不是就该娶了柳如意，也不会像现在这般遭人笑话。”
文贞雪气得手抖：“你也觉得是我的错？贺泽佑，当初要不是你诓我，让我觉得你家底丰厚又情深如海，我堂堂龙图阁大学士的嫡女，会背着横刀夺爱的骂名嫁给你？”
“龙图阁大学士。”贺泽佑眼皮撇了撇，“听着倒是个人物，但这么久了，也没见他提拔我什么。”
“那是我爹不想提拔？”文贞雪恼恨至极，“你一个武将出身的人，先得罪沈岐远，再失宠于陛下，我爹让你去雷州立功回来好升迁你不去，让你做个巡防营的副职你也嫌累，怪得了谁？”
“自然怪不得谁。”他不耐烦地挥手，“但当初若是如意进我的门，她自会想方设法地替我铺路。”
文贞雪如遭雷劈，嘴里喘着气，怔怔地看着他。
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只要当初是有选择的余地的，之后就总会记得这件事，然后将所有的不幸和困难都归罪于被选择的那个人。
早知如此，她何必嫁他！
眼前一阵阵眩晕，文贞雪扶住了丫鬟的手。
“你要这么说，我便也没话了。”她哑声道，“我那箱子里还有最后一件玉观音，是我娘求来的送子观音，换不来三百石也能换来两百石，你要捐就捐去吧。”
贺泽佑一听，缓和了神色安抚她一句：“往后有钱了会替你赎回来的，再说了，观音哪能给你送子，能给你送子的只有我。”
说罢，转头就吩咐丫鬟去将那观音拿出去换钱，再买粮食送去户部。
没关系。文贞雪安慰自己，她好歹还有个侯夫人的头衔，比起那没名没分跟着沈岐远的柳如意，她始终是要高上一头的。
然而一个时辰后，账房慌张地找来了：“夫人，这账老夫是真做不了，您来看看吧。”
她披着衣裳出去，兜头就接了一大堆的账单。
“宝斋堂？”一看见这三个字她就眼前发黑。
丫鬟连忙禀告：“全是老夫人买的东西，满满当当堆了一院子，她老人家说什么买得越多越划算。”
“她拿什么付的账？”
“老夫人是宝斋堂的熟客，挂着账在，说先将东西送回来，您明日去结清即可。”
刚说着，贺老夫人的声音就远远传来：“什么没钱，她怎么会没钱。我可瞧见了，她屋子里有好大一尊玉观音呢，卖了来抵账就是。”
白眼一翻，文贞雪彻底晕了过去。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如意坐在沈岐远的怀里，一手抱着他的脖颈，一手懒散地搭在窗边：“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劝服柳如意？”
温香软玉在怀，沈岐远眉目显得格外温柔：“劝服她什么？”
“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嘛。我看贺泽佑和文贞雪挺配的。”如意坏笑，“何必再介怀呢。”
比起分开，不如就让他们一直在一起互相折磨，这才叫报应呢。
“祭神之人的心愿不会更改。”他摇头，“你说什么都没用。”
“知道知道，我就是那么一说。”下颔蹭了蹭他的侧脸，如意鼻尖轻嗅，纳闷地嘀咕，“你怎么吃席面都不喝酒啊？”
沈岐远将手腕垫在她悬空的腰后，低声道：“席面难吃，我借口更衣在侯府里转了转。”
“哦？”如意来了兴趣，“可发现什么了？”
“今日添丁之喜的主角、那位刚出生不久的侯府长子，亲娘应该是宁远侯不久前纳的妾室。”他道，“那妾室是良民出身，照理说今日是该在席面上有座位的，但她今日并未出现，宁远侯也对她只字未提。”
如意撇嘴：“有长子固然高兴，但宁远侯也不愿得罪死了文贞雪，加之姨娘还没出月子，自然就让她在房里待着了吧。”
“但我以神识探了，侯府后院主屋的侧房里没有人。”
没人？
如意眨了眨眼：“不至于吧，好歹也是他孩子的亲娘，难道就给扔出去了？”
沈岐远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道：“左右是他们家里的事，我管不着，你若要接这案子就接，只是我看他可能给不起六百两银子了。”
“给不起还说什么呢。”如意哼笑，手上丹寇在他喉结上划了划，“这儿怎么红了？”
不止喉结，耳根也红了。沈岐远捉住她作怪的手，拢下来放在心口，然后低头，拿额角轻轻蹭她的发鬓：“等了一天了，你怎么也没讨好我。”
如意心虚地眨眼：“今日都跟着你呢，还不算讨好？”
“只跟着我我便原谅你，妖王瞧见也不会信。”
“那你想如何啊？”
天色已暗，临安城里夜市繁华，沈岐远看着外头小贩来往吆喝、孩童提灯打闹，嘴角轻轻勾了勾：“我想吃最大最红的山楂糖串儿。”
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如意轻笑着起身，推开门就下了马车。
街上人潮涌动，卖山楂糖串儿的小贩在她十丈开外的地方站着吆喝，糖葫芦山上最大最红的那一串儿在夜灯之下泛着鲜红晶莹的光。
她自信满满地捏着银子走过去，谁料却有个小胖孩子先她一步，举着铜钱跳着喊：“我要最上头那串，我要最上头那串。”
如意一听，哪还顾着别的，径直将前头挡路的人都挤开，远远地吆喝：“最上头那串我要了！”
卖山楂糖串儿的小贩被这气吞山河的一吼喊愣了，诧异地看着远处那斩风破浪而来的小娘子，抱歉地道：“客官，这串儿这位小客官已经要了。”

第147章 你讨厌什么，我一定会牢记于心
如意挤到了糖葫芦山前，抚了抚自己有些凌乱的鬓发，笑眯眯地蹲下来对那小胖子道：“让给姐姐好不好？姐姐用两串跟你换。”
小胖子执拗地道：“不行，我就只吃得下一串儿，我就要那串儿。”
挠了挠额角，如意没什么耐性，指尖当即溢出了一点妖气。
不远处的马车上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咳嗽。
微微一僵，如意无奈地收回手，再度笑道：“那串一看就很酸，你信姐姐的。”
“很酸你为什么还跟我抢？”小胖子满脸狐疑。
如意叹了口气，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为难地道：“我夫君想吃呀，他就只吃胡芦山最尖儿上的那一串。”
“夫君是什么？”
“是能与我相互扶持走完余生的、很重要的人。”如意眨眨眼，“他吃不着就要哭，我舍不得他哭。”
小胖子歪了歪脑袋：“怎么跟我一样的路数，我也要哭的。”
说着，眼泪瞬间就冒了上来。
如意僵住。
打不得也哄不了，这不是为难她么！照她说哪那么麻烦，直接将人一迷晕，然后付钱买了糖串儿就走不行么。
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去，如意掏出一块碎银放在他面前：“这个别说一串糖葫芦了，一座胡芦山也是买得的，跟你换，好不好？”
小胖子不哭了，犹豫地看了一眼碎银，却还是道：“我不要这个，你真想要那一串，就陪我玩儿，玩到我高兴了，我就让给你。”
如意假笑的嘴角僵了一瞬。
也就是这孩子才七八岁，再大些她都得把他当地痞流氓揍一顿。
一串糖葫芦而已，哪里就配她耽误这么多功夫了！
心里骂骂咧咧的，如意却还是点了头：“去哪儿玩？”
沈岐远坐在车窗边望着她，眼里星辰熠熠。
他知道她是最没耐心的人，看背影也能猜到一早就想揍人了，但如意还是压着脾气拿着一大一小两串糖葫芦，跟着那小孩儿往虹桥上走。
不由地就让他想起很久以前。
岐斗山上的同修是时常互换的，随着年岁的增长，柳如意与他性格上的差异也愈加明显，他安静沉稳，她暴躁易怒，连师父都说，他们已经不是最合适的同行者。
可他不想换人，她也不想。
于是每回有人来挑战，她都十分烦躁，气性大起来出手也没个分寸，常将同修揍得数月下不了床。他觉得有些过了，便提了一句：“你别伤人太重。”
打那之后，柳如意就收敛了，一招一式间都带着克制，克制得甚至自己身上还要带点伤。
他看得难受：“师父说的话你都不当回事，倒将我的话当了真了。”
那时候柳如意看着他，说了什么来着？
她说沈岐远，我可能没法记住你喜欢的每样东西，但你讨厌什么，我一定会牢记于心——喜欢一个人，最起码的不就是不做他讨厌的事儿么。
她说得很认真，他听得也很认真。
所以后来闻听她堕妖，他才会气成那样。
柳如意堕妖，放弃的不止是她的神骨和前程，一同放弃的还有喜欢他这件事。
心尖刺痛，沈岐远抿唇回神。
远处的人依旧陪那孩子玩耍着，柳眉间的不悦已经快溢出来了，但也老实待着，没有再用妖术。
一串糖葫芦是不值得她如此的，值得她如此的是他。
抿了抿唇角，沈岐远舒展眉眼，放下了车窗。
半个时辰之后，如意气喘吁吁地带着山楂糖串儿回来，似乎有一肚子骂人的话想往外吐。但一对上他的目光，她呼了口气，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将串儿塞进他手里：“这东西哪有小点心好吃？”
沈岐远咬了一口，红色的糖衣沾在唇上，整张脸都明艳了两分。
如意眨眼，突然觉得这东西挺好。
她托腮看着他，眼里泛起点滴笑意：“多吃点。”
目光跟长了手会剥人衣服似的赤裸轻挑。
沈岐远倒还从容，边吃边问：“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师父的耳目在何处？”他咬了一口山楂，“若是方才的情形，他并未看见，那你不就白折腾了？”
如意垮了脸：“你方才怎么不说这个问题。”
他没答，一口又一口地将糖串儿吃了个干净。
柳如意作为妖王最厉害的弟子，理应知道妖王的眼线布置，除非妖王不是真的信任她。但现在看来，她真不知道。
那么问题来了，她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妖怪，也甘愿为妖族做事，妖王为何不信任她呢？
“你先回会仙酒楼。”他开口，“我去办点事。”
“好。”如意像从前那样干净利落地点头起身，跨出车厢。
然而下一瞬她就扑了回来，与他结结实实抱在一起，亲昵地吻掉他嘴角的糖渣，然后才松手笑道：“回见。”
不是普通的同修，也不是普通的对手，自然不能这么普普通通地走。
沈岐远莞尔，目送她进了酒楼才收回目光，吩咐车夫往青神庙去。
青神虽然要受轮回之苦，但也有好处，那就是香火鼎盛远胜其他神仙，若是天赋异禀、修炼勤奋、又有功德，要回九重天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他对着庙里自己的雕像轻声开口：“这人间腻味极了，争取回天上看看吧。”
庙外树上的鸟突然惊翅而起。
沈岐远侧眸看了一眼，分了神识出去跟着。他以为那鸟会去妖王那儿，谁料，鸟儿一路飞出大乾，竟是朝九重天上飞远了。
沈岐远有些想不明白。
妖怪畏惧他更上一步，是因为怕他用诛杀妖怪来积累功德。九重天上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第148章 正确的道歉方式
“沈爱卿？沈爱卿。”
沈岐远回神，朝帝王拱手：“微臣失礼。”
御花园里春色正浓，圣人今日特召他进宫赏花。若是以前，这事儿自然不算什么，可现在圣人分明对他有芥蒂，前些日子御湖破冰携数十重臣游玩都未叫上他，今日却特意独召他一人，还赐了春服春花。
沈岐远不解地抬眼。
圣人笑得十分慈祥：“你奔走数日，为难民募得粮食四千余石，孤心甚慰。闻听为了收留难民，你府上损失不小，孤已经拟好了赏赐，待会儿让大太监送你出宫，顺路都带回去吧。”
眼皮动了动，沈岐远从善如流地躬身：“多谢陛下。”
“免了。”亲手扶起他，圣人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你是孤最器重的臣子，也是孤最疼爱的侄子，孤哪里会舍得责难你。但是子晏，过刚易折啊，孤希望你能和缓些，该留余地的时候就得留些余地出来。”
沈岐远跟在他身后，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
圣人突然话锋一转：“这人呐，一旦成亲了，性子便自然而然便会软上几分。孤听中宫娘娘说，她给你相看了很多名门闺秀，你皆是不愿？”
“臣身份特殊，树敌甚广，不好耽误她们。”
“又是这话。”圣人哼笑，双袖往背后一拢，“名门闺秀你不好耽误，那普通人家的姑娘呢？”
眼眸深沉了几分，沈岐远问：“陛下此话从何说起？”
“你活二十来年，总共只往孤面前带过一个女子。”圣人打趣地道，“那女子来了两回，孤瞧着是个胆大心细又温婉可人的。你若实在喜欢她，孤也可以给你们赐婚。”
脚步顿住，沈岐远故作回想：“陛下是说……做证人的那个柳氏？”
“虽说现在是平民，但她毕竟是柳太师府里养出来的，想来差不到哪儿去。以你的本事，过几年再给她请封个诰命，她的身份也就无人敢置喙了。”圣人笑道，“孤看甚好，你说呢？”
春风拂过道边的海棠，花身摇曳，绚烂多姿，像极了那人明艳的衣裙。
沈岐远垂下眼，双手扬袖合拢举到额前，身子微微前倾：“臣早年便着人算过命数，此生既要许国便不能许家，柳氏与臣虽有些交情，但并无儿女之情，臣不愿娶她。”
脸上笑意僵住，圣人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你不愿？”
“不愿。”
“可照影怎么说你喜欢那柳氏啊？”
微微一哂，沈岐远摇头：“惊鸿郡主应是有些误会，我二人只是寻常友人。”
尴尬地朝花园的另一头瞥了瞥，圣人含糊地摆手：“你都这么说了，孤自然不好逼你，为保人家姑娘的名声，此事孤以后也不再提了。”
“多谢陛下。”
收袖挺背，沈岐远继续跟着圣驾往前，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心潮却是起伏不定。
居然给他和柳如意赐婚，在这个他想离开凡间的节骨眼上？
一次的巧合叫巧合，两次三次的巧合就叫阴谋。若说先前他还只是怀疑，那现在他几乎就可以肯定：真有神仙不想他上九重天。
并且这个神仙一定在皇室宗庙里有石像。
大乾信奉神明，身为君主的人更是时常会去聆听神谕，只有在宗庙里有石像供奉的神仙，才有可能影响帝王的想法。
沈岐远飞快地回想王室宗庙里的供奉。
除了天帝天后一类德高望重的远古神仙，与他有过交集的就只有当初为他引路的太上真人、授他青神之位老君和师父普华、以及两个见过一面的帝君。
师父是不可能害他的，当初他执意做青神，师父还生了他许久的气，他若能回九重天，师父必定会高兴，所以有嫌疑的就是剩下这几个。
心绪翻涌，沈岐远陪帝王游完了花园便匆匆告退，策马直奔供神街。
以往遇见事他都是一个人闷在心里，现在不同了，他有人可以商量。
嘴角轻轻勾起，他迫不及待地行至会仙酒楼，下马上楼，敲门推扇。
门扇敞开，里头却只有几道扬起的纱帘。
失望地皱眉，他侧头问赵燕宁：“你们掌柜的呢？”
赵燕宁倚在门口道：“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惊鸿郡主不是一早来将掌柜的接去宫里见你了么？怎么人现在还没回来。宁远侯府那边可是又来人了，大家都等着她做决断呢。”
眼皮莫名一跳：“你说谁接了她去哪儿？”
“惊鸿郡主，接了她，进宫。”赵燕宁重复一遍，纳闷地打量他，“大人这是什么表情，吃什么噎着了？”
伸手抹了把脸，沈岐远欲言又止。
恰好楼下响起了车马的动静，他一凛，连楼梯都没走，翻身就下了二楼。
大堂里的客人被他吓了一跳，叽叽咕咕地说他没体统，沈岐远全然不在意，只快步走到门口，站在了来人的跟前。
如意与李照影说着话，白腻如脂的脸上泛着绯红的笑意，她没往前看，却像是知道他在这儿一般，施施然就绕了过去，然后继续笑道：“胭脂还得是宝斋堂的，用着自然。”
李照影也笑：“赶明儿我就让人给你送两盒来。”
“那甚好，多谢郡主。”
沈岐远摸了摸鼻尖，再度堵在了她跟前。
如意抬头，似才发现他一般“呀”了一声：“沈大人，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府？”
“我……”
“找不到回家的路啦？”她笑眯眯地转头，“青衣，来，揣上这些钱，去外头雇车送大人回去。”
“不是。”他拉住了她的手腕。
如意倏地就挣开，眼神古怪地道：“寻常友人而已，哪能动手动脚的？”
就知道她是听见了。
沈岐远沉默一瞬，当即就道：“那是权宜之计，容后会与你解释。眼下我知你生气，此事也的确是我的错，对不起。为表歉意，你往后所有的胭脂我都包了。”
如意：“……”
好不容易有架吵，这人道歉也太快了些，且态度之诚恳，眼神之真挚，让她想发火都有些不好意思。

第149章 激怒我
李照影等人都在旁边看傻了眼。
在他们的印象里，沈岐远这个人是沉默寡言且高高在上的，别说让他这么低头认错了，往日里得他一个好脸色都难。
而眼下他站在如意面前，完全没顾忌旁人的目光，执着她的双手，垂头丧气的，像一头做错了事的狻猊。
如意忍俊不禁地踮脚摸了摸他的脑袋：“允了。”
李照影错愕了：“如意姐姐，咱们方才在路上还说……”还说要多折磨他一会儿呢？
“郡主怎么还在这儿？”沈岐远和蔼地道，“时候不早了，您也该回府了。”
“哎，可是……”
“愣着做什么，还不请郡主上车。”
“是。”
分明是郡主府的家奴，被他一喊竟吓得什么也不顾，七手八脚就将惊鸿给扶上了车。
沈岐远满意地目送马车远去，又回头问大堂里那几桌客人：“饭菜可合胃口？”
“合的合的，甚是好吃。”
“那明日也会来吧？”
“一定来一定来。”
“好，那明日再会。”有礼地送他们出门，沈岐远微微颔首，将店门合拢上栓。
客人呆呆地走了，走出去半条街才发现筷子还捏在手上：“……”
见势不对，赵燕宁带着拂满就撤退，贺汀兰也有事回房了，堂上顿时就只剩了他们两人。
沈岐远站回她跟前，又耷拉下脑袋来，墨瞳澄澈无辜地看着她：“我今日刚说要回九重天，圣上就召我进宫赐婚，赐的是别人就算了，偏偏是你。这就好像一块裹满糖衣的点心平白放在路中央，我自然不敢吃。”
如意听到了重点：“有人不想让你回九重天？”
“是，但我还没想到是谁。”沈岐远拉了凳子来坐下，抬目望她，“授我青神之位的老君虽然对我有些恨铁不成钢，但积怨不重。见过一面的帝君虽然与我有些交手摩擦，但也没留什么大恨。引路的太上真人就更是无辜了，本就是个和善的人。”
从这里头找嫌疑人，那说明是神仙不想让他回九重天。
如意挑眉：“你怎么不怀疑你师父？九重天上神位封赏有定，三千年才予一神君，俩真人，你当时若留在九重天上，你师父未必成得了神君。”
沈岐远眼含责备地道：“你这话也忒偏颇了，师父修行年数远在你我之上，我如何能撼动他的位置？再说了，当初我要下凡，师父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我也只是从利益关系来说。”她撇嘴，“九天上那么多神仙，大多与你只一面之缘，只你师父与你渊源深厚。”
若是没有什么渊源的人，怎么会在他说想回九重天之后立马就能有动作呢。
指节抽了抽，沈岐远下意识地摇头，脑子里却活泛了起来。
他不愿怀疑自己的师父，但也不会盲目地相信，既然有了蹊跷，那不如一试。
“你可有办法激怒我？”沈岐远问。
如意柳眉微扬：“青衣的身段比你软。”
“……”
远躲去后院的郑青衣正准备入睡，突然就觉得背脊发凉，止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不是吧？他抬头看了看外面大堂的方向。
原本还有些说话的动静，不知怎么就静了下来，有人一步一跺脚地上了楼，关了房门，然后整个客栈就变得静谧无声。
挠挠头，青衣无辜地耸肩，侧身继续睡。
结界之外静谧无声，结界之内却是震耳欲聋。黏腻的声响伴着哭笑不得的喘息刮在人背脊上一路往下，沈岐远额上落了汗，脸色却是紧绷。
如意哀哀地道：“不是你让我激怒你的吗。”
“让你想主意，没让你出真招。”他死抵着她，牙根咯吱作响，“身段软？”
“不不不，还是您身段好些。”
“哦？怎么个好法？”
“沈岐远，今日说错话的是你诶！”
“我道歉了，你呢？”
“我倒也没说错啊？”
“……”沈岐远恶狠狠地咬上她的耳垂。
红纱之中这人可怜兮兮地弯着眼尾，挣扎躲避，故作娇羞。可他不经意抬眼，却瞧见她眼里泄出来的狡黠和诱惑，白皙的脖颈扬起来，像一只孤傲又得意的孔雀，蛊惑着他坠下情网。
真是妖孽。
他双眼红透，低咒一声。
如意懒洋洋地抱着他，一下又一下地抚着他的墨发。
发如缎丝，真叫人爱不释手。
激怒他对她而言太简单了，就像诱惑他动情一样简单。如果可以，她就想这么跟他找个山洞双修几百年，再不问世事。
可惜，天不遂人愿。
半阖了眼，她嘤咛着想，若是有神仙也不想他上九重天，那会不会真的有神仙在跟妖怪勾结呢？否则她师父身上，怎么也总有若有似无的仙气，像活吃了几个仙童似的。
春宵苦短，她很快就没力气去想这些了。
一直落在会仙酒楼附近的结界突然破了，路边的摊贩、远处的车夫都装作不经意地朝那边看过去。
嘈杂的酒楼之中，有一间房房门紧闭，里头传出了浓厚的血腥味儿。
“你就这么不信我？”如意白着脸捂着肩，斩妖剑造成的伤口疼得她妖力紊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方才喊了什么？”沈岐远的脸色比她更白，嘴唇都有些发抖。
如意低头：“我喊的自然是子晏。”
“子晏？”他嗤笑，“是子玦吧？”
扔了长剑，他踉跄两步跌坐凳上：“神妖殊途，我早该想明白的，却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来问你要个结果。只要你敢不顾一切，我便敢陪你不顾一切。可是柳如意，你这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人？挤得我生疼。”
如意抬眼，眼里划过一丝恼恨：“你既能在我眼前斩我上千同族，又何必在这里假惺惺说什么结果，我俩早就没结果了。这些日死皮赖脸跟着你，也不过是听从师父的命令。现在好了，我做不到，也就不用做了。”
“你！”怒极而起，沈岐远一掌直击她心脉。
嘭地一声巨响，柳如意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窗户飞跌出去，重重地落在了楼下后院的米粮堆里。

第150章 亲手杀了自己的弱点
这般大的力道和这般浓烈的仙气，若是别的妖怪受下，那顷刻就该魂飞魄散了。柳如意虽没魂飞魄散，却也重伤不起，捂着心口侧头就咳出一大滩血来，溅起几点红黑色的灰尘。
沈岐远犹未消气，跟着越窗而出，纯白的长剑划空而现，剑尖直取她心脏。杀气破空，来势汹汹，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没有丝毫留情之意，深沉的眉眼间尽是决绝。
柳如意自知难逃，干脆闭上了眼。
妖血高溅，远空之外响起了一声鸟的悲鸣。
原本晴空万里的临安城突然就乌云密布，有光透过云层，像溢出滴下的奶酥，缓慢又柔和地落在了会仙酒楼里。
接着，便是一场大雨噼里啪啦砸在瓦檐上，天地皆暗，伸手不见五指，只沈岐远一人沐浴在柔和的光晕之中，如同海上的一盏明灯。
妖王自百里之外的阴暗里骤然回眸。
他听着手下的汇报，觉得他们在胡扯。沈岐远怎么可能杀了柳如意，别说他不舍得，就算他真下手，如意也并非任人宰割的无能之辈。
可是，天上竟然落了福报的光下来，那么夺目明亮的光是需要很大的功德的，除非杀了柳如意这样的大妖，否则如何能够？
他起身赶到会仙酒楼外。
大雨倾盆，整个酒楼都被笼罩在纯白的结界之中，不允妖怪靠近。妖王绕着酒楼尝试了几次，沈岐远得了功德，神力大盛，就算是他也破门无路。
踟蹰半晌之后，他动身离开。
“子晏。”雨幕里响起了普华的声音。
沈岐远侧头，就见自己的师父站在结界之外，满脸欣慰地与他道：“你终于想开了。”
将结界打开一道门，他恭敬地拱手：“以往辜负了师父的厚爱，徒儿惭愧。”
普华快步而入，就见柳如意的尸体横在那粗麻粮食袋之中，莫说呼吸了，就连魂魄的痕迹都不再有。
他微微变了脸色：“你当真杀了她？”
“她蓄意挑起两国大战，又屡次欺骗于我。”沈岐远恹恹垂眸，“即使是千年的情意，也经不起这一次又一次的磋磨。”
“可，可你是为了她才留在人间的呀？”
“人间无趣。”他抿唇，“师父，我想通了，现在回九重天修炼也还来得及。”
普华和蔼地笑道：“确实来得及，以你的天分，上九重天很快就能升为神君。但子晏，为师希望你想清楚，九重天上规矩森严，你一旦去了，就再不可能如凡间这般随心所欲……”
“徒儿本也不是随心所欲之人。”沈岐远轻叹，看了一眼远处柳如意的尸体，又将目光收回，睫毛微颤，“以后，也不会再随心所欲了。”
他修习几千年，从未有过任何错漏，唯一的弱点就是柳如意。现在他亲手把这个弱点杀死了，往后便不会再有任何阻碍。
普华点头：“既如此，为师便引你上九重天。”
“多谢师父。”
“你先去将这人间事统统了结。”普华道，“天门大开也需要些时日。”
“好。”沈岐远抬步，想去收敛如意的尸体。
“这个交给为师便是。”普华摆手，“人间的帝王待会儿又会来传召你，你且去更衣吧。”
身上还有大量的妖血痕迹，沈岐远低头看了一眼，笑着拱手：“多谢师父。”
功德的白光逐渐散去，四周归于黑暗，普华确认他走远了之后才蹲到了柳如意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天灵盖。
三魂六魄皆毁，只剩一魄残留，却也不甚完整。
他沉着脸将尸体抱起来，大步往外走。
只有一魄的妖怪是活不了的，但若强行要保，也能留上一息，做个活死之物。虽说沈岐远下了此等死手，但毕竟是做了他三千年徒弟的人，普华赌他会后悔。等他真的后悔起来，这仅有一魄的活死物就会成为他入魔的最后一根稻草。
想是这么想，他还是有些生气。
一切都如他所料地在进行，他什么也没做错，怎么就突然发生了这种难以掌控的意外？
腾云驾雾而起，他抱着柳如意的尸体，直直地朝一个方向飞去。
拢上崭新的青云踏月袍，沈岐远拂了拂肩上的金线绣纹。
一只喜鹊落上来，尖喙啄了啄羽翼：“我就说你师父不对劲。”
沈岐远拿指头戳了戳她的小脑袋，低声道：“他毕竟做过你一千年的师父，看你身死魂灭而起恻隐之心想救，也说得过去。”
“才怪。”如意扑扇着翅膀，不服气地道，“早在我堕妖那天他便与我恩断义绝了，后面每次遇见下手都没留情，要不是他重伤我，以我的天赋，也不至于在万妖窟里熬那么多年才出头。”
她师父都感慨过，若不是接连被重伤，妖王的位置一定会更快落在她身上。
“只有一魄是不可能救得回来的，他也清楚，但看这架势，却还是想留我一息。”如意直摇头，“怎么看都是另有所图。”
微微皱眉，沈岐远问：“他带你的尸体去哪儿了？”
如意用残存的一魄感应半晌，有些惊愕地睁大了眼：“好像是……古宅的方向。”
那座古宅现在已经是妖王的巢穴，普华一个神仙，去那里做什么？
“他一个人，从后门进去了。”
“脚跨过门槛，他那一身道袍就变成了黑雾，嚯，变得好高大。”
如意眯着眼感应着，稀奇地笑道：“他这模样还挺像我师父的。”
话落音，侍奉的小妖匆匆迎上来，恭敬地唤了他一声：“妖王。”
如意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妖王带着她的尸体去了后院的地下，找了好几只喜鹊来一一尝试，想把她的魂魄先保留住。动作熟稔，妖气也逐渐浓厚，不像是旁人伪装。
她回神，僵硬地转头看向自己旁边的沈岐远：“方才的普华神君，有没有可能是被妖怪冒充的？”
“若是妖怪冒充，你觉得我会看不出来？”沈岐远挑眉。
“那万一是很厉害的妖怪呢？比如妖王？”

第151章 巨大的织网蜘蛛
神色凝重起来，沈岐远问她：“你看见了什么？”
如意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方才还是普华神君的模样，一过门就变成了妖王，若不是妖王法力无边能瞒过沈岐远，那就是普华神力过人瞒住了古宅里的所有小妖？
可是他图什么呢，非要变成妖王才能救她？
脑子里一团乱麻，如意就着喜鹊的身体往沈岐远掌心一倒，装死。
沈岐远戳了戳她的尾巴：“问你话呢。”
“你且让我静一静。”如意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了翅膀里，“我想不通啊！”
神君怎么会跟妖王扯上关系，还是在这么诡异的情形之下，一定是有哪里不对。
沈岐远没有再问，只将她往袖袋里一揣便往外走。
如普华所言，帝王真的传召他进宫议事。他很想知道这事到底是他掐指算到的，还是别的什么来头。第二次了，师父对帝王心掌握得比他这个人间的神仙还准，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来接他的是帝王身边的心腹，五十余岁的老黄门。沈岐远与他一起乘车，顺口就问了一句：“当初修宗庙，要供奉哪些神仙是谁定下来的？”
老黄门知他正得势，十分乐意地解释：“自是太后与圣人商量定下的，当时定的神像只八座镇守四方。后来圣人给添做了十全十美。”
其他神仙都是大乾皇室世代供奉的，后来添的只有人间青神和普华神君两座。
青神本该供奉在民间，是他旺了帝王的命数之后帝王夜有所梦，故而将神像迁入了宗庙。但普华神君一个羽化不到千年的神仙，是怎么得了供奉的？
当初他只为自己师父开心，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今再深思，倒有些古怪了。
沈岐远眼神渐深。
“他失败了。”行在无人的宫道上，如意在他袖子里开口，“喜鹊虽是我原形，但毕竟不是我原身，三魂俱在还好说，只一魄用喜鹊是保不下来的。”
意料之中。沈岐远轻声道：“若他放弃了保你，你那一魄该怎么办？”
“我赌他不会放弃。”如意认真地道，“如果他真像我想的那样，那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一定会保住我的命来对付你。”
“赌输了会如何？”
“那一魄上有我的听觉和视觉。”她轻哼，“大不了聋瞎上几百年。”
“说得倒是轻巧。”沈岐远脸色不太好看，“你以为没了视听是什么好受的事情。”
“哎呀，最开始与你合谋，你是点了头的，这会儿怎么又念叨起来了。”如意嘟囔。
不提还好，一提沈岐远就更生气了：“你那会儿只说用一魄去监视，看普华会做些什么，没说一旦保不下来，你就要生丢那一魄。”
“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他停住了步子，“分明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查到究竟是谁在背后布局。”
“可别的办法都没这个快呀。”如意从袖口探出半个小脑袋，无辜地眨眼，“你也看见了，若不是用这样的法子，以普华神君的戒备，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上套，还扯出了他和妖王的关系。”
沈岐远一顿：“和妖王什么关系？”
如意挠头：“他俩好像是一个人。”
这话说出来，沈岐远先笑了：“你吃了酒没睡醒？一个神君，一个妖王，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凡间，怎么能是同一个人。”
“我也觉得纳闷，可他就在我眼皮前头从普华神君变成了妖王呀。”如意撇嘴，“你不会认错普华，我也不会认错妖王，除了他们是同一个人，还有别的解释不成？”
沈岐远沉默了下来。
宫道深长，两边高高的围墙将雨后的天切成了灰蓝色的长条，他立在当中，神色几变。
“再找一找证据吧。”良久之后，沈岐远这么说。
如意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沈大人，都这时候了您还讲证据？他若是个能在神妖之间转换自如的高人，又哪里会给我们留下什么证据。”
话刚落音，她脑海里灵光一闪：“等等。”
好像真的有个证据？
“什么？”沈岐远将她托到掌心。
如意仔细回想：“当年我将一身神骨交给妖王的时候，有一根骨头上被我自己咬出了牙印。”
“……”面前这人垂了眼。
如意以为他不信，连忙道：“是真的，当时剔骨太痛了，所以我扯过一根神骨就咬，依稀记得应该是小臂上的骨头。差点咬断的力气，一定在上头留下了不浅的牙印。”
神骨当时是交给妖王的，所以在妖王身上发现这根骨头的话并不奇怪。
但若是在普华身上发现的呢？
身上一阵寒冷的颤栗，如意跳起来飞到他肩上：“你信我！”
“我没有不信你。”他闷声道。
“那你这是什么反应。”如意不乐意地拿翅膀尖戳他。
食指按了按自己手臂上的骨头，沈岐远深吸一口气：“我只是在想，若那时候没有闭关就好了。”
生剔神骨，她得多痛啊？若是那时候他不闭关，及时赶过去，她是不是就不用吃这个苦头了？
看见他眼里的心疼藏也藏不住地溢出来，如意心里舒坦不少。她笑道：“各自有各自的命数，你家里遭难的时候，我不也没赶上么。”
提起这茬，如意突然一凛：“沈岐远，你当时闭关，是自己想闭，还是师父的吩咐？”
“师父说我没有了同修会落于同门师兄弟之后，所以给了我几本上古秘籍让我闭关。”沈岐远看了看她，意识到了什么，“你当时也是？”
如意点头：“是不是太巧了些啊？他也这么跟我说的，但我没你那么沉得住气，只修了两个多月就修不下去了，所以提前下山去找了你。”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沉默。
“待我先试探试探。”重新抬步往前走，沈岐远道，“没有证实普华与妖王是同一个人之前，妄加罪名有所不妥。”
“好。”如意难得乖巧地应下。
她没有再做可怕的揣测，因为她发现事实有可能比揣测更可怕。一个天资平平的修神者，突然就像一只巨大的织网蜘蛛。

第152章 十日之后天门大开
为什么说普华天资平平呢。
因为他生得比天地间所有人都早，沈岐远与柳如意上山修习时，他就已经万岁有余，若是有天资，早该上九重天封神去了，可他却一年又一年地留在岐斗山上教导后来的修神者。
在修神的时候他很针对自己和沈岐远。别的修神者做的都是与自己神力相当的任务，独他们二人总是越级挑战，九死一生。虽然事成之后普华总是说这是对他们的看重，能加速他们的成长，但如意会想，若是其中某一次他们没扛过来呢？
上好的两根修神苗子，是不是就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了？
沈岐远成神的那天，普华意外得了机缘封神，有弟子在诛神谷开玩笑地说了句“真是一人得道”。意识到后半句不妥，他也就没说完。
可后来如意就在诛神谷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身上虽然也有妖怪的抓痕，但究其死因，不像是被妖力所伤。
就是那一刻起，如意觉得普华这个人未必是君子。
当然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算成了妖怪她也不会去揭自己师父的短，并且在后来遇见他的几回交手里，她都让了几分。
然而普华对她却没留情，几次三番利用她的忍让屠杀妖怪积攒功德，直到她后来翻脸还击，他才远离了万妖窟。
按理说那么多功德，成神又那么多年了，普华应该远胜神君直追帝君之位了，可几次瞧见，他的修为似乎还很是欠缺。
就这样的天赋，如意都没太将他放在心上。
可她现在想起了妖王。
传闻里妖力极其高深的妖王，明明拥有她的神骨，却还是一天比一天衰弱，万妖窟里有什么事都是她顶在前头，说好听点她是受重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说难听点，她就是妖王的打手。
沈岐远说得对，自他继位妖王之后就无人再与他动手，也就是说，压根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妖力深浅。
若他们真是同一个人，似乎也说得通？毕竟妖王常年如一座被黑雾拢着的山，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如意回神，突然举起翅膀捏诀。
“你做什么？”沈岐远不解。
“催散我那一魄。”她答。
脆弱的魂魄在肉体凡胎和喜鹊身上都无法保全，并且还以飞快的速度消散。古宅里的妖王急了，犹豫了一瞬，就拿匕首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他有柳如意的神骨，身上流的血自然也能算她的原身，能勉强稳住那一魄。
即将溃散的魂魄在艳红的血里聚拢，妖王眼看着松了口气，却突然耳根一动。
“师父。”有人在神像面前喊他。
皱眉看了一眼石床上的尸体，妖王无奈落下结界，飞快抽身离开古宅。
脚一踏出门槛，周身的黑雾皆散去，普华抬起慈悲的眉眼，转瞬就去了自己的神像所在。
“怎么了？”他跨步而出，看向面前站着的人。
沈岐远表情十分痛苦，嘴唇上一丝血色也无：“您做过什么后悔的事吗？”
普华一愣：“没有。”又问他：“你怎么了，对何事后悔？”
“没。”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自我催眠似的道，“没什么好后悔的。”
普华了然，轻叹着拍了拍他的肩：“为师已经将她超度了，虽然妖死无轮回，但能做出了结，对她也算解脱。”
沈岐远眉心抽了抽，眼里的痛苦即将满溢，却又被他的理智生生压了回去。
他抬手，郑重地与他行礼：“多谢师父。”
这样嘴硬逞强的小年轻普华见多了，现在他越理智，将来看见活死物的柳如意就会越痛苦。
微微勾唇又抚平嘴角，普华拍了拍他的肩：“天门会在十日后开启，你做好准备。以你的天赋，上去就能做真君，再拼一拼，神君也未尝不可。”
眼里没有丝毫喜悦，沈岐远像一个提线的布人，目光朝下，淡淡地应了一声是。
普华急匆匆地走了，沈岐远也转身离开神庙，出门上车。
“你看见了吗？”他问。
袖口里的喜鹊钻出来，低声答：“看见了。”
那头妖王刚割血救她的魂魄，这边普华的手腕上就缠了一层白布。
“他修的妖术应该只是从册子上看来的，并未精通，所以连愈合术都不会。”如意想了想，“也就是说，当年拿下妖王之位，他可能是使了别的手段。”
因着修神者过多，妖族在两千年前是式微的，王位并不像现在分量这么重。
“妖怪是趋利避害的种族，想当它们的王，就必须给它们足够多的好处。”沈岐远微微捻手，“是什么样的好处呢。”
如意突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他给我神骨了！”
沈岐远回神，就见掌心这小东西先是激动得跳起来，接着又失望地倒了下去：“给的怎么是腿上的呀。”
“不急。”他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还有十天的时间。”
滴溜溜的小黑眼珠望着他，如意也伸出翅膀摸了摸他的手心：“你也别急。”
普华想攻他的心，那这十日之内，他一定不能心乱。
风从神庙吹到了供神街，拂起贺汀兰耳边的鬓发。
她伸手抿了抿，再次与旁边的人道：“不关我的事，我不想管。”
老管家垮着脸道：“你也是贺家的人，难道忍心看侯爷妻离子散？”
挎好装满菜的篮子，贺汀兰冷淡地抬起下颔：“堂堂侯爷都妻离子散，我区区民女又能如何。”
“老夫人都打听过了，那姓柳的给了你两间铺子，还是最赚钱的两间。”老管家搓了搓手，“老夫人想请你回去说说话，您最好顺路就将宝斋堂挂的账给结一结。”
贺汀兰听得手攥紧：“我不去。”
老管家微恼：“二姑娘怎么油盐不进呢，柳如意给的钱，不花白不花，您这么捏着有什么用……”
“她没有白给我钱，给的是工钱。”贺汀兰沉着脸纠正，“我现在有的，有一文算一文，都是我自己辛苦所得，没有白花的道理。”

第153章 离开了掌柜的要独当一面
工钱？谁家工钱能这么多，不到一年就能在侯潮门附近买宅子了。
老管家自是不信她这说辞，只伸手来拽她的胳膊：“先随老奴回去见见老夫人。”
“说了不去，你放开！”
两人当街拉扯起来，引了不少人围看。那老管家当即就叫嚷起来：“瞧一瞧这不孝顺的姑娘家，自己有钱了，连母亲的面都不肯去见。家里那么多事呢，她倒是袖手旁观独自逍遥，我们老夫人白养她十几年了！”
孝字当头，围看的人纷纷道：“姑娘家有钱，只要没嫁出去，那钱自然就是娘家的，怎么能自己拘着呢。”
“连母亲的面都不见，该拉去衙门打板子。”
“要不怎么说养女儿没用呢，看看这白眼狼。”
贺汀兰今日是一个人出来的，被围说颇有些孤立无援，那老管家趁势就将她拽上了马车，一路往宁远侯府而去。
“六百两，你也好意思向自家人开这个口！”
贺老夫人坐在正堂上端着手，怒气犹盛：“你以为我为什么差人去找会仙酒楼，还不是念着你在、自家人办事要妥当些。你倒好，帮着那柳氏漫天要价，你看看如今咱们这侯府，哪里还使得出那么多银子？”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汀兰的神情，看她始终绷着脸，便软了两分：“自你嫂嫂进门，咱们这家里就没太平过，你哥好不容易有后，生母还没抱着儿呢，就莫名死在了你嫂嫂眼皮底下。那姑娘是个良妾，若不给个交代，家里人就嚷嚷着要告官府，你哥好不容易挣来的前途，哪能就这么搭进去？”
“所以呀，你今日来，就拿先前给云家查案的本事，替你哥也查一查。咱们家丑不外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是了。”
贺汀兰面无表情地听完，冷声道：“我没有查案的本事，先前云家的案子我也不过是跟着去望风的，有本事的是我们掌柜的与另两个人。”
“你听听，一个大家闺秀，一口一个我们掌柜的。”贺老夫人眉头直皱，“真是自降身份。”
“身份？”贺汀兰抬眼看她，“多高贵的身份，不也被人跟拉牲口一样拉去别人府上么。”
脸上有些挂不住，贺老夫人啧了一声：“你这死丫头怎么这么记仇，眼下你不是好好的没去雍王府吗。”
“那是因为掌柜的仗义搭救。”贺汀兰起身，“我的户籍已经不在侯府，你想做的事我也帮不上忙，这便告辞了。”
“站住。”贺老夫人沉了脸。
外头七八个家奴闻声围上来，将她的去路牢牢堵住。贺汀兰心里一跳，抿唇问：“你们想做什么？”
“一样一样来。”贺老夫人捏着帕子揩嘴，“先去把外头宝斋堂的账结了，再让你那几个狐朋狗友过来帮忙查案。你是我生出来的女儿，去留都由我做主，事情没了之前就先住在我院子的耳房里，不许离开。”
“你们，你们这是欺压良民！”
贺老夫人乐了：“不欺压良民，我当这侯爷生母做什么？人生来就是有贵贱之分的，你以为跑去外头当平民就能安枕无忧了？做梦！”
贺汀兰气红了眼，又有些慌张无措。
贺老夫人说得没错，胳膊肘拧不过大腿，被他们押在这儿，若不顺从，打死了也就打死了，平反都是后头的事了。
她得先活下来。
于是傍晚时分，拂满和赵燕宁等人正吃着饭，突然就见一群家奴从外头冲进来，趾高气扬地问：“我们二姑娘的房间在哪儿？”
桌上三人对视一眼，郑青衣先笑着起身道：“几位客官找贺姑娘？她不在。”
“我知道她不在，用得着你说？我们是来替她拿东西的。”家奴不耐烦地推开他，径直就往楼上冲，“二姑娘回府了，为防你们趁机吞她银钱，老夫人特命我来取。”
青衣跟着上楼：“各位，走错了，那是我们掌柜的房间。”
“二姑娘住过的地方，我们到处看看也是使得的，你一个跑堂的管这么宽做什么。”家奴糊弄了两句，伸手就来推他。
谁料这一推却是没推动。
面前的小哥儿看起来瘦弱又斯文，身板却跟铁打的一般，杵在他面前如镇山之石，脸上表情偏还惶恐：“我们掌柜的不爱别人进她房间。”
那家奴来了些气性，往后退了半步，攒劲想撞开他。郑青衣轻飘飘地躲开，仍旧有礼貌地颔首：“掌柜的去邻城，要十几日的功夫才回得来。这二楼的房间没有她的允许都不能动，各位不如等她回来了再说？”
“稀奇！我拿我们家姑娘的东西，还用得着你们这些外人同意？”家奴一撞不成，恼羞成怒，“快让开，再不让开我告你们侵占他人钱财。”
青衣朝他拱手：“替贺姑娘取东西也烦请拿她的手书来，不然咱们这酒楼岂不是任何人都能来取东西了。”
花拂满抬眼看着二楼上的动静，不由地唏嘘比划：青衣这样的脾气才适合做跑堂的。
赵燕宁一呛，皱眉道：“你点我呢？”
拂满笑而不语。
郑青衣已经很守礼了，然而对面这几个家奴仗着人多，气势也足，直接就开骂：“一个臭跑堂的这么嚣张，爷爷今日就教教你规矩！”
“给我上！”
赵燕宁给拂满夹了一块肉，头也不抬地道：“快些吃，吃完去衙门报案。”
拂满点头，将凳子往前挪了挪。
一个家奴从二楼栏杆上掉下来，正好砸在她身后的地上。
两人继续用膳，还给青衣留了菜。
作为黑市曾经的打手，尽管已经留情，但青衣的手还是太重了，七八个家奴，最轻的也是腿折，重些的已经人事不省。
他满脸愧疚地坐回饭桌边：“会不会给掌柜的惹麻烦？”
赵燕宁给他夹了根青菜：“放心吧，咱们掌柜的本身就挺麻烦的。”
已经走了两日了，不知掌柜的在邻城过得如何，怪想她的。不过他们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就算掌柜的不在，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第154章 死去的妾室
柳如意让他们看见过一个人最恣意能活成什么模样，虽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但也启发良多。被强权伤害过的两人也有了重新面对强权的勇气。
于是饭后，青衣将这些恶奴扭送到了官府，三人一起状告侯府家奴强掠他人财物，并强抢民女入府，不肯归还。
接告的主审官一开始听得还有些漫不经心，但往侧堂一瞥眼，他瞬间坐直了身子，义愤填膺地道：“还有这档子事！快，带人随本官去宁远侯府查问。”
郑青衣十分感激地躬身：“多谢青天大老爷！”
主审官谦虚地扶起他：“哪里哪里，为民请命是我们这些父母官的本职，没什么值得夸赞的……你刚刚喊的什么，可以再喊大声点儿。”
“青天大老爷！”郑青衣十分乖巧地放大了嗓门。
主审官满意地点头，立马带着他们一起前往宁远侯府。
侧堂柱子后头站着的沈岐远微微颔首：“如今这些新官办事倒是尽心不少。”
如意看一眼他身上绛紫色的官服，又看一眼近在咫尺的主审官座位，一时都说不准他是不是故意的。
她有些担忧：“贺泽佑毕竟是御笔亲封的侯爷，他们这么去，能有好结果吗？”
“不能。”沈岐远直白地回答。
如意沉默。
眼下她无法变回人形，护不住拂满汀兰等人。也是这个时候她才惊觉，自己虽然过得痛快，也时常教她们要活痛快些，可若没有超乎寻常王权的东西傍身，他们就算想开了，也无法过好日子。
她好像有些太想当然了。
察觉到袖子里的喜鹊情绪不对，沈岐远抬步往外走。
主审官见他跟来了，底气登时更足，到了侯府就径直上去敲门，门一开就带人鱼贯入内。
贺泽佑今日在府，见状气得够呛：“我堂堂侯府，你一个五品坐堂官凭何硬闯？”
“对不住了侯爷，有人告你们强抢民女。下官身为临安城的父母官，一定得上门来看看。”主审官拱手，给他看了搜查令，然后就命人去各处找。
贺老夫人见势不对，立马道：“不用搜，她就在我院子里。可是大人，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女儿，我留她在府里住，怎么就叫强抢民女了？”
“哦？”主审官道，“劳烦老夫人拿户籍出来比对，若的确是您的女儿，本官必定严惩这几个诬告之徒。”
贺老夫人一噎，皱眉道：“我生的女儿我能不知道吗，还看什么户籍。”
“刑部司有令，一切都讲证据，您说是您生的，若没有户籍佐证，便该听一听那姑娘自己的说辞。”
衙差已经将人带了出来。贺汀兰形容苍白，脸上赫然已经肿起了巴掌印。
花拂满上前接住她，眉头直皱。赵燕宁黑着脸直接说了出来：“你们还动用私刑？”
“一个巴掌而已，算什么私刑。”贺老夫人撇嘴，“我还管教她不得了？”
贺汀兰朝着主审官就跪了下去：“请大人为民女做主，这户人家强抓了民女进府，又想贪墨民女私产，还要强迫民女替他们隐瞒府上命案！”
“你胡说什么！”贺泽佑斥她。
“侯府上新纳不到一年的小妾死了，他们瞒而不报，还想用银钱将小妾的家人打发，请大人明察。”
主审官听得眼眸都亮了。
别人可能不敢管这高门的案子，他章似果却正值立功之年，沈大人就在暗处看着呢，这么大的案子若是能查清，还怕前头路不平么。
于是他立马就道：“来人，依她所说，去找一找尸体。”
“是！”
贺泽佑上前两步将他拉到旁侧，急声道：“我与你父亲章侯爷也算有些交情，大人就不能替我将此事压一压么。”
章似果大义凛然地拂袖：“章侯爷是章侯爷，本官是本官，休要混作一谈。侯爷若是问心无愧，本官也定不会冤了你去。”
贺泽佑脸色发青，下意识地想朝奴才使眼色，让人把停在后院山上的尸体藏一藏。谁料，下人还没领会到他的意思，一直躲在后头的文贞雪先出来开口了：“你们带人跟我来，我知道在哪儿。”
“贞雪！”他吓了一跳，“你疯了？”
文贞雪没有看他，只攥紧了拳头：“我受够了，我也想要一个清白！”
府里那老太婆天天都明里暗里说她担了人命，可她分明没有杀人，老太婆怕不是在贼喊捉贼，想讹她更多的银钱。
还不如查个仔细来得好。
章似果对这情形那叫一个喜闻乐见，立马让差役跟着过去，然后侧头问贺汀兰：“你的户籍在这户人家里吗？”
贺汀兰摇头：“不在，已经脱了干系，我并非侯府上的人，只是普通良民。”
“那便是了，强掳民女在大乾要杖责三十。”他道，“还请侯爷随本官走一趟。”
贺泽佑气极反笑：“你要为这么个平民女子杖责我？她可没受什么重伤。”
“侯爷，律法严明，不以身份而偏颇，先帝也曾因错掳良人而领杖三十，况王侯乎？”
“我不跟你说，我要跟你上头的蔺大人说。”贺泽佑不耐烦地摆手，“今日若让你从我府上带了人走，我这侯爷也就不用当了。”
话落音，府兵和家奴涌出来，三十多个人往前头一围，气氛一时僵住。
章似果为难地看了看后头。他不怕是一回事，但能不能将人带走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在此时，沈岐远十分碰巧地、极其刚好地路过了侯府门口，并且被眼尖的衙差认出来，大喊了一声：“沈大人！”
章似果暗松一口气，立马出门相迎：“竟在此处遇见了大人，真是太巧了，这里正好有事，还请大人进门一听。”
沈岐远已经换了常服，举着鸟笼不情愿地道：“我今日休沐。”
“哎呀大人，里头请吧，下官实在搞不定了。”章似果半请半扶地硬将他拉到了贺泽佑面前。
一看他这装扮也不像是故意来找茬的，贺泽佑神色缓和下来，颇为委屈地道：“沈大人，您也替我做做主吧！”

第155章 你们神仙坏起来倒是比妖怪还厉害
笼子里的如意学着鸟的模样自然地梳洗羽毛，心里想的却是：竟真有蠢人求药敲了阎罗的门。贺泽佑一头撞在旁边的石柱上都比求沈岐远帮忙来得好些。
不过也不怪他，面前的沈岐远看起来实在是风度翩翩满袖清月，闻言关切的神态也是和蔼又友善：“怎么回事？”
“孙氏是本侯纳的良妾，与本侯感情甚笃，却在生下麟儿后一个时辰，死在了正院主屋的花坛边，七窍流血，死状极惨。”提起这事，贺泽佑还有些伤心，“她原是有福要享的。”
如意侧了侧鸟头，觉得有些意外。
拜高踩低趋炎附势的贺泽佑居然也会有真心喜欢的人？
沈岐远随他去看了发现尸体的现场，已经过去了好几日，雨都下过两轮了，地上自然什么也不剩，只有一个被压得塌了几根枝条的万年青朵子。
他比划了一下：“死者当时是不是倒在这个位置？”
“是。”贺泽佑点头，又有些悲愤，“她的模样看起来十分不甘心，又带着些恨意，所以我猜她临死前应该是见过贞雪的，但贞雪矢口否认，说她那晚早就睡了，没有出来见人。”
沈岐远“唔”了一声：“你的妻妾并不和睦？”
“两个爱惨了我的人，在一起如何能和睦。”贺泽佑长叹一口气，“孙氏是心气太高，不堪忍受做妾室的屈辱。贞雪则是性子刚烈，不容一个小妾踩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沈岐远清楚地看见笼子里的喜鹊翻了翻眼皮。
他抿唇：“如此来说，侯夫人确实嫌疑最大。”
“岂是嫌疑，就该是她做的。”贺老夫人在一旁小声嘀咕，“一个当主母的嫉妒心那么重，人家还怀着身子呢就三天两头地给她站规矩，要不是看在她爹的份上，我早让佑儿休了她了。”
贺汀兰觉得好笑：“当初要娶也是您嚷嚷着要娶的。”
贺老夫人瞪她一眼：“她家世上乘，父母都是清贵人家，自然是该娶的。就是不会持家了些。”
说着，又嘟囔：“当初就该立她为正如意为妾，这两人是好姐妹，不会吵闹争执，府里定就没那么多事了……诶，大人您这笼子里的鸟怎么还会瞪人呢？”
沈岐远抬袖挡住鸟笼，没有理会她。
尸体很快被抬了过来，沈岐远朝后头喊了一声：“赵燕宁。”
“验尸十两，写检录五两。”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
“成交。”他点头。
“哎，来了客官！”赵燕宁立马挤开一众家奴府兵，戴上面罩就麻利地进了临时停尸的房间。
贺泽佑有些不太自在：“没有女仵作么，这毕竟是我孩儿他娘。”
“人都死了你还顾忌这个？”赵燕宁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朝拂满招手。
拂满依言跟他一并进去，沈岐远在外头解释：“验女尸会有女吏在场，侯爷不用多虑。”
贺泽佑压下心里的不悦，负手等着。
一炷香之后，赵燕宁喊了一声：“沈大人，劳您先进来。”
沈岐远颔首，拎着鸟笼入内关门，就见赵燕宁神色复杂，手都微微有些发颤。
“怎么了？”他觉得不太对劲。
“大人，我没有见过这样的尸体。”赵燕宁沉声道，“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的痕迹，像是因惊惧过度血脉自己爆裂开了，但仔细查验之后，我发现她没有心疾。”
没有心疾的人是没那么容易被吓死的，而且就瞳孔来看，死者临死时的愤怒应该多过了恐惧。
验尸这么多年，这是他遇见的第一具找不出死因的尸体，赵燕宁整个人都受到了冲击。
沈岐远沉思片刻，探了探死者的天灵盖。
三魂七魄俱无，印堂上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青黑色。
他对赵燕宁道：“不是你的问题，这人的死因恐怕与妖魔有关。”
赵燕宁骤然松了口气，却又惊讶起来：“又是妖魔？上次云程的夫人不也是……”
“你如实去写检录，我再仔细看看。”
“好。”
围着尸体绕了两圈，如意先与他传音开口：“大人张口就是妖魔，这人的尸体这么干净完整，哪里就像是妖魔所为了。”
判断云程的夫人死于妖怪诱杀，也是有大量的血被吸走才算有些许证据。可面前这个死者不但血脉充盈，连皮肉都没伤着。
“她魂魄被抽干净了，不是妖怪还能是什么？”
“你这是偏见，抽人魂魄有什么稀罕，神仙也可以啊。”
“荒谬，神仙修的是正道，抽人魂魄是修妖道的作风。”
这话落音，一人一鸟都沉默了一瞬。
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既修神道，又沾染了妖道。
沈岐远开门出去问贺泽佑：“孙氏可去过神庙之类的地方？”
“自然是有的，她自从怀上孩子，就每月都要去一趟城东的神庙，祈求生产时母子平安。”
沈岐远闭了闭眼。
到底是命案，众人搜集证据之后就转交了刑部司上属，等待彻查之令。章似果将贺汀兰等人送回会仙酒楼就带人去拟呈案卷了，独沈岐远带着鸟笼去了一趟城东的神庙。
这庙里原先供的是太上真君，不知何时换成了普华，而且香火还算鼎盛。
“侯府那位小娘子啊，常来，一来就会施钱清场，独自在神君殿里说上许久的话。”扫地的女尼回忆道，“每回她走了，我都要进去清扫地上的香烛痕迹，所以记得清楚些。”
“香烛痕迹？”沈岐远皱眉，“很多吗？”
“要不怎么说是大户人家的娘子，她每回来都点上一整排的香烛，可够我扫上半天了。”
普通拜神是不用这种排场的，只有在祭神请愿的时候才需要这么多香烛。
沈岐远突然就转身离开，策马往宫里疾驰。
如意在笼子里呆不住，自己开了门飞到他袖口里，嘀咕道：“你们神仙坏起来倒是比妖怪还厉害。”
利用神像骗取凡人的信任，再诱导他们布下献祭的阵法，只要心愿达成就取走他们的魂魄作偿。这些年来中招的人，一定不止孙氏一个。

第156章 帝王的梦境
沈岐远很好奇普华是怎么能避开天罚行此违例之事的，但当下更要紧的是知晓当今帝王是不是也跟普华求了什么。
他进宫很快也很急，到了宫内却是放缓了步子。
“怎么了？”如意站在他肩上问。
沈岐远垂眼：“圣人疑心很重，我现在去他面前不管说什么，他都一定会怀疑。”
甚至有可能先告诉普华，那可就是打草惊蛇了。
如意歪了歪脑袋：“我倒是有办法。”
沈岐远知道她的办法，妖怪么，能入梦摄魂，但这样的法子对凡人是有一定伤害的，他作为神仙，并不能走歪路。
看他沉默如意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当即翻了翻眼皮：“普华都入梦蛊惑君主为他修神像供奉宗庙了，你还同我计较这个。”
说罢，从他肩上飞了出去。
“如意。”他往前跟了两步，张手想拦，谁料后者突然出手，污黑的妖气猝不及防扑过来，将地上整齐的宫砖侵蚀成嶙峋的黑洞石。
他止住了一瞬的步子，再抬头，那喜鹊就已经没了踪影。
宫内满是防妖的水门，哪里是她能乱闯的？沈岐远有些急了，翻手捏诀将地上的砖石恢复如初，又急忙扩大神识，搜寻她的去处。
“沈大人。”刑部的卓大人从另一处过来，看见他便道：“竟在这儿碰见您，也是巧了，正好圣人让我与您共议宁远侯府之事，这便一起过去吧。”
沈岐远僵硬地把捏诀的手藏回衣袖，犹豫道：“我还有些别的事。”
“我的大人呐，哪有什么事比圣人传召还重要的。你可忘了上回不接传召，圣人发了多大的火？”卓大人连连摇头，伸手拉着他就往前走，“为臣之道，切忌恃宠而骄啊沈大人。”
提起这事，沈岐远眉心倒是抽了抽。
以眼下的形势来看，上回那突如其来的召令就解释得通了，普华想用圣人拖住他，好让柳如意在幻觉里杀尽所有押解粮草的人，再让他去诛妖。当时的他在普华看来是深爱着柳如意的，没有什么事比杀了自己的爱人更容易走火入魔的了。
普华不想让他上九重天，甚至想毁了他。
为什么呢？两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很深的仇怨。
普华的算盘是打得很好的，控制人间帝王，既能间接控制他，又能得到足够多的香火用于修炼。没人敢轻易去查当今圣上，就算是人间青神的他，也有诸多禁忌。所以无人会拆穿他这违反天条的行径。
可他没想到自己会跟柳如意重新站在一起。
黑白交错的翅膀在宫墙上展开，如意避开一道又一道的水门，径直落在了御书房的飞檐上。
即便少了一魄，她也是只厉害的大妖怪，这些人间的水门阵还是太嫩了些。
潇洒地拂了拂爪子上的小伤，如意往屋檐下扇起一阵风。
帝王正在御书房里沉怒地道：“谁允许宋枕山去的九河？竟是抵达之后才给孤修告罪书来，还把孤放在眼里吗？宁远侯也是个不堪用的，眼瞧着机会来了他偏惹出事来，叫言官抓住把柄，孤如何能委重任于他。”
正说着，风一拂，突然就打了个呵欠。
御书房里的内侍见状，连忙劝道：“已是多日不曾安眠，圣上须保重龙体才是，且歇一歇吧。”
“不行，孤还传召了……”越说声音越小，帝王只觉得眼皮千斤重，没一会儿就伏在案上睡了过去。
如意在书房四周落下结界，毫不留情地侵入了他的梦境。原以为这样一个喜欢和稀泥的皇帝，梦里应该是酒池肉林。
谁料大雾散去，竟是一片金戈铁马之声。
“孤有生之年，必踏破大夏国门，收复大乾河山，令百姓安居、国士安魂！”
“随孤冲阵！孤所在之处，便是尔等王都！”
“禾阳，对不起。”
如意停在高处，讶然地看着这一切。
这不是当今圣上能做出来的事，他恐怕只能在梦里才能这般英勇无畏，甚至能直视自己的过去。
乾安帝赵尔扬，婕妤之子，幼年不得宠爱，八岁之后方得势，凭用命换来的功绩为朝中臣子所推崇，坐上东宫太子之位。
可饶是如此，先帝依旧不喜他，甚至在临死之前还有了改立太子的心思，连夜召了重臣进宫，要重新拟定遗诏。于是赵尔扬终于起了反心，重兵围宫，杀了当时在宫内的五名皇子以及妃嫔皇后，跪在先帝床前强行送他殡天。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被朝中的重臣名流抵制，手握重权的十余名大臣纷纷请辞，留下了一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又恰逢大夏侵犯边境吞噬国土。
当时的赵尔扬即使穿上了黄袍也是狼狈不堪无力回天，幸好有护国长公主禾阳的一力支持，才顺利南下建都，重新称帝。可惜禾阳长公主与夫婿一起战死在了九河边上，没能再回临安。
如今的乾安帝已经坐稳了皇位，大乾也是贸易繁荣百姓富裕，他开始惧怕手握兵权的人，开始防备有能力的武将。他怕自己当年逼宫的情形在这临安城里第二次上演，所以宁愿一次次割城赔款，也不愿在大战之中再立起一面帅旗。
他只敢在梦里偷偷地想，如果大乾能打一次胜仗就好了，如果能完成禾阳的心愿，将九河以北的土地收回来就好了。
梦境一转，他跪在宗庙神像之前喃喃许愿，愿以人间鼎盛香火为偿，换大乾百世安稳。
这样的代价自然是不够的，他听见神像说，要将自己的一滴血放进燃烧的香烛之中，大乾才能十年内都无战事。
赵尔扬大喜，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照做。
堂堂帝王，在神仙面前竟也像个好骗的小孩儿。血滴落进香烛里，冒出一缕红色的雾气，他满脸开心地笑着，朝神像磕了三个头。
目光抬起来的时候，普华神君的石像似乎对他微笑了一下。
如意看得抹了把脸。
她自帝王梦境里俯冲而下，化成一只凶狠的狼妖，从石像里挣扎而出，朝帝王张开了血盆大口：“心愿达成，你的三魂七魄都归我了。”

第157章 水门抓住了一只妖怪
乾安帝被吓得直接坐了起来，额上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手摸索着抓住了枕边放着的辟邪玉把件，牢牢握了一会儿才定下心来。
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梦，神像怎么会变成妖怪。
“圣人，沈大人和卓大人到了。”内侍恭敬禀告。
自软榻上坐起，帝王连忙整理了仪容，恢复高深莫测的神情坐回了书案之后。
沈岐远和卓大人一起跨进门来行礼，他应了一声，先问：“宁远侯府的命案如何了？”
卓大人拱手道：“已经查清宁远侯及其夫人都没有嫌疑，只是尚未抓着凶手。”
“他们没嫌疑就成。”帝王道，“九河边修城墙的消息不知为何已经走漏，孤恐两国之间很快会有战事，想命宁远侯带兵前往，驻扎九河。沈爱卿，你怎么看。”
沈岐远颔首：“宁远侯出身行伍，自能担此重任，但微臣今日进宫，是为他那妾室的死因来的。”
“一个妾室而已，死因有什么重要的。”帝王不以为然，“拿些抚恤给她家人就是。”
“陛下，微臣细细看过，那妾室的死并非人为。”
“哦？”帝王皱眉，“难道又有妖邪的手笔？”
“也未必就是妖邪。”沈岐远抬头，认真地道，“臣以为有神明失职，才会导致那妾室还愿时死于非命。”
此话一出，旁边的卓大人惊得手都抖了。他们大乾是最信奉神明的国度，若是神明都失职，岂不是要动摇国本？万万使不得呀，圣人一定又会大怒斥他的。
可是等了一会儿，上头的人并未如想象中一般暴怒。余光瞥过去，圣人坐在椅子里，脸色苍白地问：“你，你说什么？什么还愿时死于非命？”
“宁远侯的妾室曾多次去往神庙开祭请愿，微臣料想她的愿望应该就是与子嗣有关，所以在顺利生下一个男孩之后，她才突然猝死在侯府内。”沈岐远正色道，“臣了解到此前妾室与侯夫人的关系并不和睦，她临死前也许都并不知道自己是被反噬，而是觉得侯夫人害了她，所以她才强行走到主院内，跌倒在正室的花坛边上。”
若是死者是在死后被拖拽放进去的话，应该不会扯到那簇万年青，他对比过角度，死者死前挣扎拉拽再倒下去，造成的枝叶损伤刚好就该是现场留下的那般。
一个濒死的女子，是什么能支撑她独自走到正院？从几个证人的证言里得知，应该是恨意，她和文贞雪之间的矛盾一定很大。
在恨意的驱使之下，妾室就更容易中神仙留下的陷阱。
沈岐远是一五一十地在汇报宁远侯府案情的，但他知道柳如意已经得手，眼下这桩案子一定会给帝王足够的警示。
于是他最后说了一句：“神明失职，受害者必定不止一人，臣会清查刑部卷宗，将所有疑案一一归结之后，再行上禀。”
乾安帝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他挥退左右，低声问了沈岐远一句：“那妾室祭祀的神像，是普华神君吗？”
“正是。”沈岐远点头。
乾安帝彻底慌了，他起身在御书房里转了两圈之后，突然问沈岐远：“若与大夏交战，我们的胜算有几成？”
“瞻前顾后的话，两成。全力以赴的话，四成。”沈岐远顿了顿，又道，“若城墙能快速修好，便又能再多一成。”
帝王点头，将方才写的要问罪宋枕山的旨意撕了个粉碎：“做好准备，该打还是要打的。”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沈岐远有些不适应：“打？”
“朝中将领，能用尽用。”帝王横眉，“一让再让，我大乾已经无路可退了！”
眼里亮了亮，沈岐远连忙道：“有许多良将尚在狱中，臣愿保荐几人戴罪立功。”
“准。”帝王长袖一拂。
无数朝臣日夜劝谏都没能劝动的事，竟在这一转眼之间就成了。沈岐远谢恩之后快步出宫，心情有些复杂。
五成胜算帝王都愿意打，他是该高兴的，只要能赢下来，大乾便是几十年的盛世王朝。可是这事竟是柳如意帮了他大忙，若不是她，他今日贸然开口只会惹怒帝王。
神仙和妖怪搅合在一起，他真的能永远保持正直吗？
“大人往这边走。”刚过一道门，前头就有小黄门急匆匆与他道，“前面的水门抓住了一只妖怪，别伤了您。”
心里一沉，沈岐远推开他就往前疾行。
“大人，大人，前头有妖怪啊。”小黄门知道他身份贵重，一路跟着相劝。
脑海里浮现出她受伤的模样，沈岐远心头火起，怒道：“妖怪怎么了，现下做坏事的可不止妖怪，做好事的也并非都是神仙。”
他大步跨至前头的水门。
一只不知哪儿来的蜘蛛精被水门冲出了原形，几个宫卫士拿了符咒来就将其抓走了。他在旁边看着，脸上的怒意还没散，略略有些僵住。
“担心我？”灵动的喜鹊落在了他肩上。
她用的是传音，只有他才能听见，旁边的小黄门看了只道：“恭喜大人，喜鹊落肩，最近一定好运连连。”
沈岐远没解释，带着如意闷头出宫，等四周无人了才道：“你没事？”
“那点小道行，怎么会让我有事，抓的都是些阅历不够的小妖怪罢了。”
她看了看他的表情，戏谑地道：“我是妖怪，做害人之事去的，大人不防备我，怎么还担心起我来了。小心天罚哦。”
“不罚有错之人，倒罚有情之人，这天也算不得多公正。”他淡淡地道。
如意一愣。
沈岐远一直信奉天道，所以才会潜心修习上千年而没有丝毫的动摇。这还是她头一回从他嘴里听见这样的话。
“下次不要贸然行动，万一遇见更厉害的水门，你这魂魄不全的身子也未必能抵挡住。”
如意一屁股坐在他肩上，两个鸟爪子交叠起来，翅膀往后一撑，流里流气地道：“你说一句心疼我，我下次就不去了。”
这黏腻腻的话，他哪可能说得出口。沈岐远侧眸瞪她，将她翅膀拎起来往后一扔：“你爱去就去，我才不心疼。”

第158章 被人心疼的感觉真好
灵活的喜鹊被扔出去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就飞回他的头顶上，笑眯眯地蹲下来：“好，下次不去了。”
“我可没说那话。”
“但我听见了。”抖了抖翅膀乖巧窝在他发髻前，她眯起眼，“被人心疼的感觉真好。”
沈岐远不吭声了。
他没有回府，径直带她去了会仙酒楼。
酒楼里几个人正一脸严肃地围坐在大堂，见他来，周亭川扬手打了个招呼：“大人。”
沈岐远走过去，就见桌上铺了一张纸，上头写了一些细碎的字。
“这是做什么？”他问。
周亭川道：“这不贺姑娘今日遭难了么，若不是那几个蠢奴才上门来拿东西，拂满他们都不会知道。为免再有此事，拂满就说往后定一个门禁，若无提前知会，门禁前谁没有回来，剩下的人就去找，找不到就报官。”
“掌柜的不在，这是最好的办法了。”郑青衣叹了口气。
沈岐远瞥他一眼，淡淡地道：“你们掌柜的也只是个姑娘家，离了她你们难道就不过日子了？”
“自是要过的，但她在总会安心些么。”青衣嘟囔，“都几天没见着人了，也不知道邻城好不好玩。”
“这门禁对咱们是有用了，掌柜的在外头怎么办啊？”赵燕宁也道，“她那脾气，指不定又要惹出什么事。”
拂满皱眉打了他一下：乌鸦嘴。
汀兰起身：“我去写封信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哎哎，别去，好不容易单独出去一趟，你别让她觉得咱们在催她。”
如意杵在鸟笼里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她独来独往惯了，一向没什么牵挂，这几个凡人其实也是能自立的，并不一定要依靠她，但他们却像一窝小鸡崽子，叽叽叫着盼她回来。
真是让人……怪动容的。
“青衣，你在看什么？”周亭川凑了过来，“咦，大人，您什么时候爱玩鸟了，还是只喜鹊？”
沈岐远含糊地道：“随便抓来的。”
青衣盯着笼子里的鸟，眨巴着眼道：“也不知是不是太想念掌柜的了，看只鸟都觉得像她。”
沈岐远抿唇，不悦地将笼子放远些：“我来是想告诉你们，在她回来之前，酒楼若有什么事，都去沈府找我即可。”
“多谢大人。”赵燕宁立马鼓掌，拂满也朝他行了一礼。
他看向贺汀兰：“宁远侯不日便将赶赴九河，你不用担心他再来为难。”
贺汀兰惊讶地挑眉：“边关要有战事了？”
沈岐远默认。
她皱眉又松开：“我是不担心他来为难的，但我母亲……贺老夫人，她可能不会善罢甘休。”
侯府用度捉襟见肘，老夫人变卖了许多东西都填不上宝斋堂那窟窿，是一定还会再来找她的。但毕竟是女眷之事，沈岐远也没有那么方便出面。
贺汀兰叹了口气，又笑：“无妨，我能应付得了，大不了躲远些。”
笼子里的如意很想说，那老妇人不要脸，那就比她更不要脸就好了，反过来先问她要钱买宅子嘛，既然说是亲生的骨肉，那总不能一点忙也不帮。她若不帮，汀兰自然可以挡回她的要求。
可她张口，只吐出了一串鸟语。
汀兰被这声音吸引了注意力，笑着蹲在笼子前：“好漂亮的喜鹊。”
“你也觉得吧？”青衣道，“这风姿，真真很像掌柜的。”
拂满和燕宁闻言也围了过来，燕宁笑着应和：“确实很像。”
拂满却是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沈岐远。
这眼神充满了戒备和怀疑，沈岐远微微掀起眼皮：“怎么？”
-大人借一步说话。
拂满飞快地比划。
他依言起身，跟着她走到角落里。
-掌柜的是不是变成喜鹊了？她眼神焦急，双手十指如飞。
沈岐远有些意外：“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见过她……拂满迟疑了一下，没有比划完，改了手势道：如果是，劳烦大人告诉我怎么救她。
“你就不怕她是妖怪？”他试探着问。
花拂满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点也不意外这个说法，只比划：没什么好怕的。
她与她初见时她就不是常人之姿，在一起这么久了，拂满深知如意不管是什么都不会害他们，神妖鬼怪都好，是她，她就要尽全力去救。
沈岐远看她的目光柔和了两分。
他低声道：“别担心，过几日就好了。”
拂满并未放下戒备，仍旧定定地望着他：如意是个好姑娘，大人别再欺负她了。
谁欺负谁啊？沈岐远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每回低头的不都是他吗，难过的也都是他，她一个潇洒得能带男宠逛街的人，哪会被人欺负。
可是，拂满的眼神太认真了，隐隐带着的心疼看得他沉默下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柳如意是不是也挺难过的？
心里沉了沉，他转身，想快些回去拿鸟笼——
然后就看见笼子里的喜鹊伸着翅膀从竹篾缝隙里挠了挠青衣的下巴。
分明是只鸟，神色却不太正经，还吹了一声口哨。
青衣被她逗得咯咯直笑，眼眸晶亮地道：“大人，您这喜鹊卖不卖啊？我好生喜欢。”
沈岐远：“……”
刚泛起来的心疼在水面上破了个泡，消散于无形。他面无表情地走回去，一把拎起鸟笼：“没什么人性的东西，一点也不值钱，不卖。”
如意被他晃得头都晕，抓紧小竹竿叽喳乱叫。沈岐远冷哼一声，将笼子往宽袖下一罩，大步就离开了会仙酒楼。
周亭川看得直挠头：“你们闻着啥味儿了吗？”
赵燕宁深沉点头：“挺酸的。”
“不会吧，鸟的醋也吃？”贺汀兰觉得稀罕，“那是鸟，又不是掌柜的。”
拂满眼里涌上些笑意。
“哎哎哎，咱们有话能不能好好说，你晃我做什么。”如意趴在笼子上，十分恼怒。
沈岐远冷笑：“你为何要以喜鹊做本体，做蝴蝶不好么，见花就扑。”
如意哭笑不得：“他下巴上沾了饭粒而已。”
“要你一只鸟去管？”他恼怒地举起笼子，俊美的脸在她眼前骤然放大，“当人的时候就瞎，变成鸟之后更瞎，你怎么不变条蚯蚓，省了这两个眼睛窟窿。”

第159章 您与柳姑娘没有纠葛了吧？
如意被他吼得脑瓜子嗡嗡的。
好久没见沈岐远有这么大气性了，她忍不住问：“您这是不高兴我觉得他好看呐，还是不高兴我碰他？”
说着又嘀咕：“他自然是没你好看的，我可不瞎，你也一贯有自信，不至于为这个跟我生气。至于碰他，这儿隔着羽毛呢，沈大人哪就这么小气了。”
三两句话，噎得他喘气都困难。沈岐远恼怒地将笼子往路边树枝上一挂，扭头就走。
“哎哎！”如意自个儿咔地打开笼门，扑扇着翅膀追上去，“你扔我做什么，有话好好说不成么。”
怎么好好说呢。
沈岐远觉得自己的情绪很奇怪，看见她跟别人搅合就心头火起，很想揪着她的羽毛问问她为何就不能只看他一个人。
——如她所说，又不自信又小气，完全不像以前的自己。
沈岐远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也想一直维持一个神仙该有的气度，可是事与愿违。真要都说出来，他怕她露出失望的神情，怕她觉得自己心悦了三千年的人，原来也是凡夫俗子。
深吸一口气，他僵硬地转了话头：“回去歇着吧，有些累了。”
喜鹊落在肩上，歪着小脑袋困惑地打量他，漆黑的小眼珠动了动，半晌才道：“好。”
临安多春雨，一夜之后花瓣遍地，从供神街到城门口，皆有斑驳桃色。
贺泽佑牵马走在城门外，神色颇为不耐：“母亲，这是我立功的好机会，你何须一路哭啼？”
贺老夫人容色憔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闻言就又落下泪来：“什么立功的好机会，自古上战场的有几个能活着回来？况且谁都知道咱们大乾屡战屡败，圣人这个时候让你去九河边，不就是要你的命么！”
她拽着贺泽佑的衣袖连连回头：“我托人再进宫去说说情，你迟几日再走。”
贺泽佑拂开她的手，恼道：“如今侯府已是岌岌可危，我再不搏一搏，母亲可还享得了什么锦衣玉食？”
“我不要锦衣玉食也能活！你这一去还能活吗？”贺老夫人急道，“你是娘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血肉，生产那天疼得我是死去活来，后来更是吃了快二十年的苦头，才看着你成家立业。你若就这么去了，我也不想活了！”
她说得声嘶力竭，旁边的奴仆都忍不住跟着抹泪。文贞雪在不远处听着，却是嘲讽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贺汀兰。
都是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血肉，血肉和血肉之间的区别还挺大。不知道贺汀兰听着这话是什么感受，但自己若是她，今日是决计不会来的。
这不，眼见着留贺泽佑不住，贺老夫人扭头看向这边，眉头就竖了起来：“一个是阁老之女，一个是能把沈大人搬出来当救兵的大人物，说起来都是威风，遇着事倒是高高挂起了。”
“圣上的旨意，她们又能如何。”贺泽佑拂开她的手翻身上马，“贞雪照顾好家里，母亲，我这便告辞了。”
贺老夫人坐地大哭，贺泽佑却也没回头，策马就汇入了前头长长的出征队伍里。
“杀千刀的，宫里头的是杀千刀的，你们这几个宫外头的也是杀千刀的！”贺老夫人蹬腿撒泼，正好一脚踹在贺汀兰的脚踝上。
贺汀兰往后避了半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老夫人以前常让我谨言慎行，说恐累及家人。原来只大哥一个是家人，我在老夫人眼里怕是连人都算不上。”
贺老夫人自顾自哭着，没有理她。
倏地笑了笑，她眼眶有些发红：“小时候我以为懂事能干就会被喜欢，长大了又以为能往家里拿银子就会被喜欢，后来去雍王府，我以为替家里出力总该被喜欢了。结果都不是。”
“老夫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又冷又硬，可你一贯硬也是好的，却偏对大哥软得一塌糊涂，叫我终于明白，是我生来就错了。”
她将一包东西拿出来，扔到了贺老夫人旁边：“算我心软施舍的吧，但此次之后你若敢再去会仙酒楼闹我，我必定敲天听鼓去告你，叫你侯府上下颜面尽失、你心爱的儿子名誉尽毁。”
“你！”贺老夫人抹泪想骂她，瞥眼却瞧见那包裹里银光闪闪。
她倏地住了嘴，眼珠滴溜溜地转，似是在想这一包银子有多少。
贺汀兰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确做不到东家那般潇洒，但也不算太差，往后她会自己过自己的，再不瞻前顾后。
供神街上不少兵将打马而过，铁蹄踩在繁华的集市上，莫名将交易的热闹踏平了几分。空气里也慢慢有了些紧张的气氛。贺汀兰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就看见宋枕山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他马跑得飞快，眼眸都没往路边瞥，径直就冲向了侯潮门沈府的方向。
“沈大人！”
沈岐远刚披衣起身就见人闯了进来，他眉心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怎么？”
“下官不负所托，已将九河边城墙修成。”宋枕山喘着气道，“但是大夏那边有些古怪。他们几日前就收到了我们修城墙的消息，一直没什么动静，但却在昨日突然纠集了上千妖邪，称为妖军，囤于九河对岸村营。”
战事一触即发，就算有城墙阻隔，大乾怕也是凶多吉少。
沈岐远算了算日子，轻轻点头：“我马上动身。”
宋枕山一愣：“你要亲自去？”
“我不去，他们拿什么对付妖怪。”他起身，将柜子里的衣裳拿出来放在包袱皮里。
宋枕山思忖片刻，点头：“也对，妖族中人手段诡谲又残暴，寻常人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也送信去了九重天，召几个相熟的神仙来帮忙——对了大人，您与柳姑娘没有纠葛了吧？”
沈岐远手一顿，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人就连忙道：“没纠葛是好事，她毕竟是妖怪，等你重回天上，有的是仙娥排着队与你递手帕。”
宋枕山倒不是真看不起柳如意，只是觉得这两人既然已经闹到了大打出手的地步，他再说柳如意的好也没什么用，还不如让沈岐远安心御敌。

第160章 神仙不能有坏情绪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这话说完，整个屋子里都静了静。
宋枕山觉得背脊有点发凉：“我哪里说错了？”
“你没错。”背后响起个声音，慢条斯理地道，“神仙配神仙，我这种手段诡谲又残暴的妖怪，是该有自知之明。”
猛地回头，宋枕山头发根都竖起来了：“你——”
目之所及，金丝缠成的花枝上，一只喜鹊侧着半边眼睛睨着他，神情倨傲又吊儿郎当，一看就知道是谁。
他干笑了一声：“这，这唱的哪一出啊？”
自己离开的时候这两人还打得面红耳赤，一转眼沈岐远怎么就把人原身给养屋子里了。
“说来话长，但现在我俩算是同仇敌忾。”沈岐远摸了摸鼻尖，“她会与我一同前往九河。”
宋枕山沉默。
没有什么比说人坏话被抓个正着更尴尬的事了。
柳如意捏着鸟嗓阴阳怪气地道：“原来宋大人一直念着天上的仙娥啊，可惜了照影一往情深。”
“不是。”他努力解释，“我方才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沈大人若与您不成，再考虑那些个仙娥。若有您在，大人哪里还会将仙娥看上眼。”
如意歪着脑袋看着他，一副完全听不进去的模样。
宋枕山一拍大腿：“咱们还是快些出发吧，早到九河一天，那边的百姓和士兵将领就能多安心一天。”
沈岐远有些迟疑：“我恐怕还得进宫去拿一道旨意才能动身。”
“交给我。”如意道，“我有阴诡手段，能让皇帝老儿乖乖写下旨意来。”
他失笑，伸手点了点她的小脑袋：“宋大人知道错了，别再挤兑人家了。”
如意扬起尖嘴，见宋枕山在旁边跟着作了两下揖了，才消气道：“行吧。”
三人分开行动，宋枕山先回府与照影交代些事，如意与沈岐远一起上车出城，在城外无人的地方施法遁去九河郡。
路上如意突然开口：“你觉不觉得我方才有些小心眼？”
沈岐远想点头，生生忍住：“也还好，是他有错在先。”
“你不用找补，我方才那举措的确是小家子气了些。”她落在他手心，爪子轻轻抓了抓，“可是沈大人，这是有情人之间十分寻常的反应，我在意你，喜欢你，所以不愿你的友人觉得你与别人更相配。”
沈岐远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啧啧摇头，“情爱一物，并非只有好情绪，也有很多不好的情绪，只要适当控制，是没必要回避的。”
她在说他先前吃味之事。
沈岐远不太想聊这个，别开头道：“你都懂的道理，我岂能不知。”
“那你在会仙酒楼的时候是不是嫉妒了？”
“没有。”他垂眼，“我是神，他是凡人，我没什么好嫉妒的。”
如意鼓了鼓腮帮子。
修神者会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摒弃所有负面的情绪，沈岐远自是没能摒弃掉的，但诸多修神的法则让他觉得那些情绪是会侵蚀自己的坏东西，他也会下意识地回避。
这样久了他会自我怀疑，甚至像之前那样生自己的气，一心想离开她。
她不想再看见那样的场景。
得再想想办法。
华盖宝车在临安城郊外消失，又在千里之外的九河郡外出现，慢悠悠地往城里走。
九河附近不比临安繁华，风里吹来的都是黄沙土，整座城池都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车一进去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沈岐远将路引与文书交给守城的人查验过，便想找一家客栈落脚。如意却道：“这里的客栈破得很，你往前头走三条街再往左拐。”
他依言而行，却有些纳闷。按理说如意也没来过这地方，怎么这么熟悉路？
一炷香之后，沈岐远看着前头那站在门口恭候的人，黑着脸反应了过来。
“沈大人。”魏子玦朝他拱手，“在下一个时辰前才收到如意的信函，您转眼竟就到了。”
叫得还挺亲热。
沈岐远皮笑肉不笑：“府上事忙，我来应该多有叨扰吧？前头就有一家客栈，我过去住也无妨。”
“哪能呢，您既是如意的朋友，便也就是我的朋友，快里头请吧。”魏子玦笑着接过他的行李，意味深长地道，“我若招待不好您，如意回头该怪我了。”
短短几句话，就将他说成了个外人。
沈岐远眼皮直跳，袖袋里的如意被他捏得叽了一声。
“这是什么？”魏子玦好奇。
“没什么。”沈岐远一抖袖袋将她甩出来，“不讨人喜欢的小玩意儿。”
如意在空中翻了个圈儿，晕头转向地掉在他肩上，羽毛乱糟糟的，像刚起床没梳洗的小姑娘。
魏子玦眼眸一亮：“好有灵气的喜鹊，竟不怕人么。”
“家养的，跟着我习惯了。”沈岐远似笑非笑，“不过也不是什么忠诚的，别人一招手也就跟着飞走了。”
如意被他挤兑得浑身难受，叽叽喳喳地叫唤起来。
魏子玦看得挑眉：“她好像在怪你不该这么说她。”
沈岐远眉心皱了一瞬。
都已经不是妖怪了，也没认出这是柳如意，竟还能猜到她的想法？
他和她一千年才积累起来的默契，倒也比人家几百年的好不到哪儿去，说不定在魏子玦身边，她还更快活些。
心口有些发闷，沈岐远拂袖，大步跨进房门，转身就捏着门弦道：“一路舟车劳顿，就不跟大人寒暄了。”
魏子玦也拱手：“大人只管休息，下官会按照如意所说为您准备所需。”
说罢，告退离开。
沈岐远捏着门弦，沉默了好半晌才将门合上。
“你与他，说了些什么？”他问。
如意眨眼：“能说什么啊，就提前送了信让他给你准备住处和吃食。”
沈岐远不信。
她什么时候送的信都没有告诉他，却像是把什么都告诉了魏子玦，所以魏子玦在他面前才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看得人来气。
意识到自己心里又生了戾气，沈岐远垂眼，大步走去内间的榻上调息。

第161章 我不是要折磨你
不知趣的喜鹊叽叽喳喳地跟了过来：“子玦还真是说到做到啊，先前他说只要到边塞就能去打仗，我还不信。这才过去多久，他一个押粮官就真住进了主将的宅子。”
沈岐远没好气地道：“他是在边关长起来的人，只要回到这里，自然就能借着从前的势再爬回去。”
“他才多少岁，离开边关再回来还有人肯听他的，那就已经不简单了。”
手里的诀乱了形状，沈岐远握紧拳头，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
如意歪着脑袋看他：“生气了？”
“没有。”他深吸一口气，“有什么好气的，与你相熟的人那么多，我若挨个生气，一年到头就没几日能开怀。”
她垮了脸：“你骂我。”
“我没有。”
“这还不是骂？放凡人身上，你这话就是说我水性杨花朝三暮四。”委屈地眨了眨眼，她道，“原以为你当真不介意，谁料心底是这么想我的。”
“我……”沈岐远又气又无奈，“我若这么想你，还撑那穹顶做什么，叫一道天雷劈死你不是更轻松些。”
“呜呜呜。”黑白相间的翅膀抬起来捂住了脸，如意低声哭起来。
一开始他以为她在作怪，可越听越不对劲，这人好像真的是很伤心。
沈岐远慌忙将她拿起来：“我对天发誓，方才绝无此意，若有诓骗，就叫天雷穿透穹顶劈我头上。”
如意从羽翼间睁开一只眼：“当真？”
“当真。”他垂眼，“我只是……只是瞧着天快下雨了，心里不算畅快。”
她放下翅膀，认真地问：“是要下雨了心里不畅快，还是听魏子玦说话心里不畅快？”
沈岐远迟疑，鬓边墨发散下来几缕，堪堪遮住他的眼眸。
如意一摇尾巴，化出一道缥缈的人形来，雪肌香肤明眸皓齿一如之前，只是压在他身上的分量轻了许多。
他变了脸色：“你做什么消耗真元。”
“这不是怕你看我是只鸟就敷衍我么。”她长眼含情，食指抵着他下颔，欺近了问，“嫉妒而已，就这么不好开口？”
嫉妒怎么能是而已，那是凡人才有的罪恶情绪，是无数惨剧的诱因，他是神仙，如何能容许这种情绪长存于心。
可她不打算轻易放过他，抵近的双眼仿佛看穿了他的魂魄，唇齿几近交缠，她却还道：“若我真与子玦说小话，独瞒你一人，你不生气？”
沈岐远后退了半寸：“还好。”
“我千里迢迢赶过来只一半是为你，另一半是为他呢？”她接着凑近。
“……”眉心跳了跳，沈岐远垂眼将怒意都压住，又退半寸，“无妨。”
她轻笑：“小神君好生大度，既如此，我便去找他吧。”
说着起身，纤腰款款，裙摆微扬。
沈岐远忍无可忍地伸手将她搂了回来，反手压进软被之中。
身下这人脸上满是得逞的笑意，看见他脸上的痛苦，倒是笑得更加恶劣：“你很嫉妒他，从几百年前开始。”
他铁青着脸：“是，你满意了吗？”
沈岐远额上出了些冷汗，配着潮湿的眼神，好似一只走投无路的大狗。
如意心软下来，伸手替他擦了擦：“我不是要折磨你。”
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他喘着粗气瞪她。
她认真地道：“先前说过了，嫉妒是寻常事，包括愤恨、怨怼，都是两人相爱之时必定会产生的情绪，小神君要做的不是消除它们，而是控制它们。”
沈岐远一怔。
无论是普华还是修神时用的秘籍，都时常会告诉他神仙不能有脏污的情绪，所以他每回暴怒之后都会惩罚似的让自己苦修一整夜，下次若还生怒气与怨恨，便再多修几日。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能消灭这些东西。
他以为是自己无能，可她却说，这些东西是寻常之物，只用控制即可。
柔软的手抚了抚他的长发，身下的人轻轻叹息：“老早就想与你说了，你虽然修为进益极快，但控制太过，也容易走火入魔。”
上次不就被普华抓着了机会，差点就利用她让他万劫不复。
这么一想，普华应该是早就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在很早之前就打了要利用的算盘。
那么是多早之前呢？是在她献祭自己助他成神的时候，还是在她背他从枯骨楼走出来的时候？
来不及细想，真元消耗过快，如意倏地就变回了喜鹊的模样。
她一屁股坐在被子里，不满地扑扇着翅膀：“得快点将那一魄拿回来，这鸟人可忒不好当。”
沈岐远回神，失笑将她捞到掌心：“让你胡来。”
“还不都是为了你。”她气得跳起来。
眉宇间一直萦绕着的戾气散去，沈岐远将她往被子里一塞：“行了，先休息吧。”
“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想通没想通。”
“没想通。”
“嘶，好硬的嘴，你这嘴才该是鸟喙呢。”
骂骂咧咧一阵，如意突然正经地道：“沈岐远。”
“嗯？”
“我有过许多情人，但唯一动过心的只有你。往后我也只有你，不会再将别人放在心上。你也不用再将谁放在心上。”
喉结上下滚动，沈岐远故作敷衍地应了一声：“嗯。”
“我不会骗你。”
骗得也不少了。
轻叹一声，他点了点她的翅膀：“好梦罢。”
结界落下，他们所在的院落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足以酣睡。可结界之外，翼妖高飞，越过九河，无声地落回军营之中。
像暴风雨来前一般，这一晚的九河两岸的都祥和安谧，微风拂草，月明柳梢。
然而，卯时一到，震天响的军鼓声就自对岸而起，无数翼妖尖啸高飞，自九河上架过三十余条铁链，后头众妖借势而上，如爬虫一般密密麻麻地朝大乾城墙而来。
沈岐远倏地睁开眼，还不待说话，就见旁边的喜鹊已经将准备好的一叠符咒叼来放在了他手边。
他会意，飞快地结阵落符。
浓烈的白光透天而出，霎时照得九河之上如同白昼。

第162章 大战起
妖王自阴影里惊醒，倏地往外看去。
沈岐远到九河边了？没有皇令他也敢擅自离京？
收回施法护魂的手，他起身走到洞穴外招来云雀：“临安禁内最近有什么异动？”
云雀道：“一切如常，只是中宫病重，那人间帝王最近日夜难眠，一直在佛堂里念经。”
乾安帝与自己的发妻情深义重，有此反应也算寻常。妖王点头：“沈岐远可有进宫？”
“前几天进了，似是在御书房闹了一场，他走之后，帝王发了好大的火。不过也就是那日之后，大乾开始频繁往九河边调兵。”
妖王听得皱起了眉头。
他一直在费心救柳如意，有段时日没顾上乾安帝了，不曾想倒是给了沈岐远钻空子的机会。
闭目凝神，妖王想再探一探乾安帝的梦境。
“大王，不好了！”有妖怪匆匆跑进来，尖声喊，“有两个神仙在河对岸，将我们的妖兵斩落了大半！”
妖王猛地睁眼，眼珠一转就拂袖而起，手里黑雾笼住旁边石床上柳如意的尸体，一并带着卷了出去。
九河之上雾霭沉沉杀声震天，灰翅翼妖自空中倏然而过，河上铁索也仍有妖怪在奋力攀爬，但白光笼罩之下，多数妖怪还是惨叫着跌进了滚滚河水。上一瞬还张牙狂奔的狼妖，下一瞬就在风里炸成了一捧血雾。
沈岐远坐于阵中，以青神之力庇佑大乾国土，无论是什么妖怪，只要渡过九河便难逃一死。
汹涌而来的妖怪们慢慢也发现了，只要它们不过河，那凌厉的白光就伤不到它们。它们开始在河对岸聚集徘徊。
“不太妙。”如意抿唇。
妖族在大难面前最是团结，它们会互相抱拢进攻，就算有无法抵御的神力将最外头一层的妖怪诛杀，里头被包裹着的妖怪也能借着那一息的机会滚过边境上防御的白光。
果然，九河对岸聚集的妖怪越来越多，层层堆叠之后，形成了一个三十丈高的球，借着铁索滚过河面，直直朝大乾城墙而来。
沈岐远凝神应对，强盛的神力将那球外头五层的妖怪都化为了血雾。这已经是很了不得的杀伤力了，但剩下的妖怪仍旧进了大乾境内，开始攀爬那刚修起来的城墙。
他咬破手指继续捏诀，额间隐隐出了些汗。
如意在旁边看着，有些焦急地跳了两步。
她若还是修神者，就能在这时候替他坐阵，给他借力的同时还能将妖情传达九重天，引更多的神仙前来支援。但现在她是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妖族强大的攻势困在阵中，一动也不能动。
幸好，在沈岐远快支撑不住的时候，宋枕山及时赶到，气喘吁吁地道：“我已经传信去了天上，但你的穹顶仍在，他们未必下得来。”
沈岐远眼珠动了动，巨大的神力消耗令他无法分神开口。
宋枕山也想意会他是什么想法，但围着人绕了三圈，他急得直跺脚：“你难道不能将穹顶裂开一条缝么。”
“他能，但你要给他坐阵。”如意飞起来指了指沈岐远身后一丈远的角落，“坐这儿。”
宋枕山立马依言照做。
原本屋子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一坐下来，四周就骤然激起了一丈高的白光，如瀑布一般飞起又落下。
接着沈岐远就抽出了一分力气，将穹顶裂开了一条口子。
他选的地方是九河边上，天雷自裂缝而下，瞬间将还在渡河的妖怪们劈了个焦黑。妖气蒸腾上九天，七八个真君并着神君翩然而下，于半空中施法捉妖。
神仙是妖怪的天敌，原是好对付它们的，但也不知为何，大夏出来的这些妖怪凶猛异常，这些神仙齐齐施法也只能将它们暂时挡在九河之外。
“大夏祭祀妖怪的香火一向鼎盛，加之妖王最近扶持了一个皇子，它们所得的供奉比大乾的神仙多很多。”如意低声道，“这么几个神仙想将它们一网打尽是不可能的。”
宋枕山也无法开口说话了，但眉宇间满是焦急，神识也有些动摇。
“别慌。”眼看着他要连累前头的沈岐远，如意连忙道，“不能一网打尽，平分秋色也是好的，剩下的就交给大乾的将士们吧。”
神仙和妖怪都不能强行更改凡间命数，两两相抵，那就让魏子玦他们在战场上见分晓。
战鼓起，喝声惊动山河，大乾与大夏两方士兵交战于九河北侧的旷野，铁骑踏骨，金匣藏血，朝阳烈烈剪影之中，有人振臂高呼，有人颓然倾倒。
如意看见了魏子玦，他自主帅身侧执剑而出，剑锋一划，白色战袍霎时染红。他瞳孔一亮，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这是他父亲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的收复九河以北的机会。
手掌在剑柄上紧握，他策马狂奔，见敌就斩，剑卷刃了就夺敌之刀，刀豁口了就再捡一把趁手的。
魏子玦穿的是副将的战袍，冲得却比士卒还前头。有这样的人带阵，大乾士气顿盛，交锋半个时辰也并未落得下乘。
但如意知道，大乾毕竟是久疏战事，支援没有大夏快，再过几个时辰就得退守城墙。魏子玦冲那么前面，万一被包围，就是死路一条。
阵中的沈岐远眼眸动了动。
如意看见了，没好气地道：“你放心吧，我不会过去。”
他挑起眉梢。
“我只是答应了要帮他完成心愿，又不是答应了要护他一世周全。”她哼道，“他的心愿就是打过九河收复失地，我已经送他上战场了，是死是活都是他自己的造化。”
“心疼别人做什么，我心疼你还来不及。”
“知道了，快好好守你的阵。”
宋枕山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沈大人嘴都没张一下，柳姑娘是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妖怪能这么容易探知到神仙的心思？
更稀罕的是，她这话说完，他明显能感觉到沈大人的心情明媚了许多，连阵法里的神力都更纯粹了些，四周的纯白甚至是带着些雀跃地飞散出去，将已经爬上城墙的妖怪挨个斩落。

第163章 再无人能瞧不起他
最后一只妖怪跌落城墙的时候，一团如山般高大的黑雾终于在对岸现了身。与此同时，独属于柳如意的妖气也顺着风飘过九河，直直地吹进了沈岐远所在的院落。
沈岐远盯准妖王所在的方向，想将上头的穹顶裂开一条口子，却像是在顾忌什么似的，动作生生停下。
头顶这变化逃不过妖王的眼睛，他沉沉低笑：“三魂六魄都舍得打散，她剩这最后一魄，你怎么倒犹豫了。”
太上真君飞至沈岐远所在的阵内，二话不说也替他坐阵，接着便是几个神君跟着落下来，一起替他分担。
沈岐远终于能分神开口：“怕误伤罢了，没什么舍不得的。”
自裂缝下来的天雷不分神妖，这么多神仙在下头，自然不能再选这法子。
妖王嗤笑：“怪不得她总说你嘴硬。”
“无数天神将至，你若还执意停留，今日怕就是你妖族灭族之日。”沈岐远正色道，“不如到此为止，你带人退了，也少些伤亡。”
“无数天神？”妖王看了一眼那阵里的七八道神光，不以为然，“我赌后头一个神仙也不会再来。”
“何以见得？”
“妖族灭族，难道能独独放过她吗？”黑雾一扬，柳如意那仅剩一魄的尸体便浮现在了九河之上。
沈岐远瞳孔一缩，又强迫自己别开头去：“我既然已经下手杀她，就没有再顾念她的道理。”
“那便等吧。”妖王胸有成竹，“我倒要看看漫天神佛齐聚是怎么个场面。”
沈岐远沉默。
两个时辰过去，大乾的士兵果然慢慢败退，开始依靠城墙防守，宋枕山见势不妙，捏诀缩短了支援队伍到九河郡的距离。
于是大乾士气很快又起来，再次将大夏打回了九河对岸。
轮到大夏士气不振了，但妖王却是笑了起来：“我赢了。”
两个时辰都还没有别的神仙来支援，沈岐远果然是在虚张声势，他就是还在意柳如意，舍不得她彻底从这个世间消失。
只要捏住了他的软肋，他就绝不会输。
拿出一根神骨，妖王将它放在了柳如意的尸体上。
飘散的一魄稍稍聚拢了些，在半空中发出幽蓝色的光。
妖王暗暗打量沈岐远。
他的神识就在附近牢牢盯着柳如意，见这一魄仍在，似乎无声地松了口气。
妖王一笑，愉悦地开口：“做个交易吧沈大人，我将她这一魄与你，你将你的神骨给我。”
“荒谬。”沈岐远冷笑，“你一个妖怪，要神骨有何用。”
“便说成与不成吧。”他道，“若成，你便自己动手。若不成，我便动手。”
乌黑的雾气拂在那一魄上，似是要将它吹散。
“别。”沈岐远顿时变了脸色，鬓角上的汗珠顺着滑下来，溅在了纯白的衣襟上。
妖王骤然大笑：“我就知道，她会是你一辈子都逃不开的魔咒。”
“青神，不可啊。”太上真君急道，“若将神骨给了妖怪，你便再也不能做神仙了。”
三千年的苦修，无数个日日夜夜，哪能就这么轻飘飘地放弃。
沈岐远脸色苍白，垂下来的眼睫也一直在颤抖。他何尝不知这决定难下，若当初将柳如意彻底打死了也就罢了，偏还余了她一魄，就这一魄，便能勾起他数不清的悔恨和难舍。
太上真君见劝他不成，连忙分出一道神力，直冲柳如意而去。
妖王正得意，未曾防备，反应过来带着柳如意的尸体躲开时，那好不容易聚拢的魂魄就已经被打烂了半幅。
他脸色骤变，连忙落下结界，然后往外掏神骨替她重新聚魂。一两根不成就掏半副，半副还是不成，他就有些犹豫了。
这是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东西，一旦全还给她，他的神力就会削弱一大半。
“散了吗？”沈岐远就在这时开口问了，声音里带着些绝望，又隐隐有些解脱。
如果柳如意最后一魄也散了，他就再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今日一定便是妖族的死期。
妖王一瞬有了决定，一边取神骨一边道：“眼下是没散，你取你的神骨来吧，不然下一次就真说不准了。”
沈岐远狐疑：“若是没散，你落结界做什么，想骗我剔骨？”
最后一块神骨拼上去，借着那凡胎肉体，柳如意当初被毁掉的肉身就这么在一道光中重塑，那一魄也就结结实实地落回了她的原身里。
妖王落下结界，自信地将这个完美的活死人放在空中：“如何？”
沈岐远的神识大喜，又有种控制不住的悲伤满溢在四周。
“好。”他答。
下头两国的凡人刀光剑影，远处的妖神也你来我往，纯白的光芒之中，沈岐远突然给了自己一刀。
香甜的神血飞溅出来，化作无数把利刃，飞出来刺穿了更多的妖怪。惨叫声此起彼伏，妖王却丝毫不在意。
他贪婪地盯着沈岐远肩上露出来的神骨。
柳如意的神骨只修习了一千年，没有神位，也没有尝过九天上的灵气，显得有些发黄。沈岐远这一副神骨却是纯白如雪，带着快溢出来的仙气和天赋，让他双眼都泛光。
他不由地往前走了一步。
夹杂着黄沙的风吹来了一只小妖怪，哎呀一声撞在他旁边，妖王头也没回地将它拂开，那小妖怪就像只被打死的苍蝇，掉进了下头的滚滚妖群之中，溅起浓厚的血腥味儿。
他朝沈岐远伸出手：“快些，再快些。”
“你先将她还我。”沈岐远冷汗涔涔地道。
妖王哼笑：“若不得你完整神骨，我是不会交她出去的。”
白光之中，那个出生就命格天定的沈岐远，那个被天帝视为神者之未来的沈岐远，在他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挣扎又痛苦，却还是不得不一刀一刀剃下自己的神骨。
妖王露出了无比满足的笑容，不仅为即将得到的神骨，也为从尘埃里挣扎出来的自己。
一万多年前曾有个神仙断言，说他根骨平庸，哪怕穷尽千万年，都无法位列神册。可如今呢？
黑雾之中，普华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不仅要位列神册，还即将要成为神君之上的帝君，再无人能瞧不起他！

第164章 师父
没人知道那一万多年普华是怎么熬过来的，多少人轻飘飘地断言了他的一生，又有多少人在背后嘲笑他徒劳无用的刻苦。他远比沈岐远更努力，经历的生死也远比柳如意更多，却在一万多年的修行之后，眼睁睁看着他们飞快练成了与自己相差无几的神骨。
并且不用多久，他们两个人的神骨就会远胜于他。
同是修炼了一万多年的太上真君就笑：“你自己上不了九天，倒能教出两个成器的徒儿，也算不错了。”
他也笑，说是啊，也算不错。
但心里绝不是这么想的。
他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徒儿踩着自己上九重天，然后再假模假样地回来看望他，让所有人都嘲笑他天赋不够，被后浪拍死在了沙滩上。
那简直是他每三千年就要历一次的噩梦。
为了不再经历这种噩梦，他开始寻求各种成神秘术，日以继夜地杂修百家，导致的后果就是走火入魔，修成个半人半妖。
当时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模样，普华哈哈大笑，笑得涕泪横流，几近崩溃。
饶是如此，他还是不甘心，不认命。
他忍着那鬼模样钻研出了神妖双修的法子，只要再夺得一副神骨，他就还是能以神的姿态活在人前。如果夺得的是沈岐远亦或者柳如意的神骨，那他甚至还有机会飞升九天。
普华敢拍着自己的胸脯说，他吃的苦绝对比沈柳二人更多，受的罪也没有少丝毫，以至于后来成神时，他完全问心无愧。
那都是他努力了一万多年该得的东西。
夹杂着黄沙的风吹散了黑雾，隐隐露出他的轮廓来。
普华骤然惊醒，连忙慌张地遮盖住自己的脸，然后恼怒地侧头：“谁？”
半空之上，除了柳如意的原身，别的什么也没有。
可是等等。
他愕然看向柳如意。
先前还透着死白的身体，眼下竟恢复了血色，那双长眼睁开来，似乎在看他。
心里一沉，普华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无数条黑色铁链自他袖口飞出，瞬间将面前这人的四肢都绑住。
“你……”他有些不敢置信，“你醒了？”
如意嘴角轻轻勾起：“师父，你费尽力气救我，不就是想我醒过来吗？我醒了，你怎么却这般害怕？”
仅剩一魄，就算原身恢复了，也得有人花自己的神血养足她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回魂，眼下谁也没做什么，她为何能醒？
不但醒了，原身的记忆也重新在她脑海里鲜活起来。
“徒儿一直纳闷一件事。”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铁链哗啦作响，“当年师父的法力似乎也没见得有多厉害，怎么就能那么轻易地替我报了仇呢？”
她都没能打过的对手，他只得了她一副神骨，竟就所向披靡，将那整座城池都夷为了平地。并且还将那些死去的族人都一一复活。就算是现在的沈岐远，也未必能做到。
普华避开了她的目光：“大敌当前，你怎还有心思问这个。”
如意没有理他，微微眯眼看着下头的战火：“说起我的族人们，师父说他们永生了，但我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见过他们了，他们竟也没想着来找我。”
“他们长生不死，已经在凡间各处做了逍遥小神仙，如何还会来找你这个妖怪。”
“是吗。”她轻笑，却突然振起手脚。
四肢上的铁链应声而裂，柳如意卷风而起，将他周身的黑雾尽数吹散。
众目睽睽之下，普华的脸一闪而过，又飞快没入了雾中。
“你找死！”他狠戾地还手。
然而，失了神骨的他哪里还是柳如意的对手，哪怕他袭击的是如意手腕上的命门，如意还他的只是胸口一击，他也如破布一般飞出去，而如意只是后退几步吐了口血。
妖王识趣地闪身避开，直云而下，想去夺地上沈岐远放的神骨。
然而他落下去的时候，四周竟起了浓雾，那神骨瞧着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拿不到手里。
心里一沉，普华眼里起了血丝：“竖子诓我！”
幻术破开，下头的沈岐远只肩上一道血口子，哪里就真的剃了神骨了。那人脸上露出的笑意与柳如意如出一辙，迎面就对他一击。
普华节节败退，又避去另一旁的云里，恼恨地道：“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毫无防备地中了幻术！
如意莞尔一笑：“你用香火味儿，我用血腥味儿，师父，徒儿学得如何？”
下头成群的妖怪是血腥味最好的掩护，她出其不意地靠近原身回魂再下术，他没有防备，自然无法察觉。
普华恼恨地转身想逃。
“他手上还有我最后一截神骨。”如意对沈岐远道。
这人心机太重，留了后手，恰是手腕命脉上那一截没有还给她，只要碎了那一截骨头，她也会重伤。
沈岐远闻言，将法阵交托给了太上真君，然后抽身而起，凝起神识将妖王硬生生从云层里逼了出来，几招之后，钳住他的手交叠在了身后。
妖王无力隐藏，眉目在他的眼里彻底清晰。
沈岐远有些难以接受：“为什么？”
“成王败寇，有什么好为什么的。”他啐了一口，却还是笑了起来，“论天赋，我不如你们，可论智谋，你们两人都是我的掌中玩物罢了。我能把一招死棋走到如今地步，已经是了不得了。而你们俩却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哈哈哈——”
如意飞身上来，捏住他的嘴，硬生生捏出一缕血来：“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普华冷笑，含糊地道：“你想问你母城那一场灾祸与我有没有关系，是不是？”
看他这表情，答案昭然若揭。
如意的手骤然紧缩：“你真是个畜生，就因为我在山上质疑过你说的勤能补拙，你便记恨我至此？”
当年她劝一个没有天赋的人放弃修神当真是出于好心。那人已是长生不老之身，何苦执着于上九重天，本就没那么喜欢修习，不如好好享受世间万物。
勤能补拙是在有天赋的前提下，没有的话为什么不换条路走？
但这话也不知道戳着普华哪根筋了，他一听就朝她出手。对着自己当时的徒儿，一剑指心。

第165章 如意的那个朋友
也怪如意当时反应太快，侧身躲过普华那一剑不说，还他剑刃给打出了个豁口，那下意识汹涌而出的神力差点将普华整个人都掀翻出去。
周围那么多弟子看着，上万年的修神者差点被个只一千年资历的徒弟所伤，普华自然下不来台，当下就罚了她一个月的禁闭。待如意出来，更是接连让她和沈岐远去做会丢命的任务。
如意倒没有记恨，只是觉得这师父有些小心眼而已。
但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会报复到她的母城里去？
“你不是修神者吗？”她咬着牙问，“修神者怎么可以伤害凡人？”
“谁与你说，我伤害了凡人？”普华哼笑，呸出半口血沫，“当时背叛你打开城门的人，不是清黎吗？”
清黎。
再听见这个名字，如意仍旧还觉得心如刀绞。
那是个能在大饥荒时把唯一的果子掰一大半分给她的人，是与她一起历了雷劫又发誓要做千年万年挚友的人。却在她最难的时候，选择了往她背心刺一刀。
如意也问过她为什么，清黎仰头只说了一句：“我才该是无上的神。”
她当时太生气了，没有细想过为什么她要成神就要背叛她，眼下突然再从普华嘴里听见这个名字，如意突然明白了过来。
“是你？”她恍然，又有些疑惑，“凭你也能让她成神？”
普华嗤笑着摇头：“我是不能，但我也没食言，她打开了城门，我便让她在幻术里上了九重天。她死的时候还喊呢，说终于不用活在你的阴影之下，终于能越过你做回她自己。”
如意瞳孔紧缩。
沈岐远见她情绪不太对劲，连忙低喝一声：“别中他的计！”
刚刚拿回原身，她身上的妖力和神力本就冲撞得厉害，普华就是想刺激她，让她彻底走火入魔。
如意也不想上当，但这些陈年往事一直是她心里的死结，骤然触碰，脑海里的画面就像一叠被风吹飞的纸，哗啦啦地扬起再慢慢往下落。
“你能去岐斗山啦？真好，听说那上头有修习了万年的神者……或许，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不能也无妨啦，是我修为不够。如意，我很替你开心。”
“有我守着，你只管放心修炼，无论千年万年，我都会守好他们的。”
“好久没听见我的名字了，他们总管我叫‘如意的那个朋友’。”
“我还要多久才能去岐斗山找你呢？”
……
无数画面飞驰而过，最后定格在她仰起来的清秀脸庞之上。清黎不再对她笑，眼眸黑沉沉的，像蒙了一层灰。在她身后，是她母城里燃起来的火光和无数人身下流淌的鲜血。
如意眼眸猩红起来。
她骤然出手掐住普华的命脉，长长的丹寇只要一瞬就能取走他的性命。
“你的神骨还在我手里。”普华突然开口，“你敢杀我，我就拉你一起万劫不复。”
如意冷笑：“一根神骨而已，不要就不要了。”
沈岐远却骤然捏住她的手腕，轻轻摇头：“你冷静些。”
少那一截神骨，她的原身无法完整，无论是修神还是修妖，都将再无法进益。况且她的三魂七魄刚刚才恢复，命门上的神骨被摧毁，她未必承受得住。
“神骨给你，放我走。”普华懒得看柳如意，径直对沈岐远道。
沈岐远沉声问：“我凭什么信你。”
普华抬手，远处浮起一个光圈，光华流转之中，如意的最后一截神骨赫然在陈。
如意回身就想去抢。
普华手收紧，她脚步跟着就是一滞。
“放了我，它归你们。”普华道，“否则，你连渣子都别想要一粒。”
如意抿唇，看了沈岐远一眼，后者微微颔首，示意她靠近一些。
“成交。”他对普华道。
普华点头。
“三，二，一。”
沈岐远“一”字刚出口，如意就飞快出手夺回了那最后一截神骨，并猛地转身，与他合力想再将人擒住。
普华早有准备，背后的手一松他就化成了一缕烟，眨眼消失于无形。
如意懊恼地跺脚。
“别着急。”沈岐远抬手，将她略显凌乱的发髻拢好，“他恶贯满盈，即使逃走了也躲不过天罚。”
神妖双修是天条所不允之事，更别说他还残害修神者、挑起人间战事。普华最想做的就是爬上帝君之位，但今日之后，别说帝君，他连神君之位都不能再保全。
如意点头，没将那最后一块神骨放进身体里，看了一眼上头的牙印，她将它交给了沈岐远。
“我在九河郡里等你。”她道。
沈岐远会意。
太上真君等人皆在，如意眼下这情况有些不太合适出现在他们跟前，只能他带着证据去指证普华。
下头战事仍未休，不过大抵是因着妖王已经溃逃，剩下的妖怪们也没有再执着于渡江攻城，法阵的压力也就渐渐小了下来。
宋枕山终于得空出声：“怎么回事？抓着了妖王没有？”
沈岐远带着神骨落在院子里，纳闷地看他一眼：“方才你没瞧见？”
“瞧见什么？”宋枕山道，“你一走，这阵里就起了浓厚的雾气，我和几位上神好不容易才将阵法稳住。”
心里一沉，沈岐远皱眉：“我刚走就起了雾？”
“是啊。”宋枕山看他脸色不太对，连忙转头对太上真君道，“您几位来说一说。”
“是很浓的雾气。”太上真君收回酸胀的手，“我们这下头都只能听见些动静，看不清明你上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岐远连忙将神骨拿了出来：“这是柳如意当年的神骨，交托给了妖王，但刚才，我从普华神君的手上得到了它，并且发现普华就是妖王。”
几个神仙凑上来看了看那神骨，忍不住质疑：“这怎么就能认定是柳如意当年给妖王的骨头？”
“这里有证据。”沈岐远翻找出了上头的牙印，解释了一番来由。
太上真君点头：“这人间妖祸来得蹊跷又汹涌，我等也要马上回九重天复命。既然还有这样的事，我等便一起去禀明。”
“多谢各位。”沈岐远将神骨交到他们手上。

第166章 新任妖王
一天一夜之后，九河对岸的妖兵死的死散的散，已经不再帮着大夏攻城，宋枕山作为人间散神，无权更改王朝命数，便也只能停了手，留沈岐远一人继续庇佑大乾。
不过没有了妖力干扰，沈岐远就轻松了许多，调和天时地利，给了大乾最好的条件，也给了大夏最恶劣的天气和最崎岖的道路。大乾虽然兵弱，但有这样的优势，鏖战五日之后便也取得了一场胜利。
这是几十年来大乾第一次在大夏手上获胜，消息一传出去就举国欢庆，连九河郡这样的边陲城池也张灯结彩，舞狮奏乐。城内河道飘起盏盏花灯，烛火映河，河水涟涟，路边的酒家也纷纷摆碗飨客，热闹地吆喝。
如意倚在二楼栏杆上，捻着酒盏斜望下头的人群。
“大夏暂时停止了进攻，我们大概有十余日的喘息之机，可以安排粮草运输、调遣援军驻扎。”宋枕山坐在一旁与沈岐远道，“幸好我们来得快，不然就边境先前那点兵力，这会儿大夏的旗帜都该插到落马山了。”
沈岐远没有说话，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宋枕山拍了拍他的肩：“别太担心了，你一个青神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听天由命就是。再说，我看大乾也不是没有良将，那个叫魏子玦的，这五日斩了两百多个敌兵，他带的那一支小队就颇有王者之师的架势。”
闻言回神，沈岐远看向露台上那人。
如意是听见了的，但没什么反应，嫣色的眼尾耷拉着，很是漫不经心。
他抿唇，起身行至她身侧：“九重天上等级森严，那几位真君神君未必能很快见着天帝，耽误些时候也是有的。太上真君行事谨慎，一定不会弄丢你的神骨。”
她抬了抬眼皮，血红的耳坠在烛火之下泛泛有光：“我没担心这个。”
“那你在担心什么。”
如意舔了舔嘴角，指尖频繁地摩挲着手里的酒盏：“什么也没担心，我只是想起了云程和海晏。”
云程为争一口气害死自己多年的挚友，她都替海晏觉得生气，但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她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怒。
大概因为自己真的已经变成了个冷血冷情的妖怪了吧。
过往的事一解开，她心里轻快的同时也空落了，连带着那些饱含血泪的回忆都变得可笑起来。
她求正果的一路上遇见了太多糟心的事了，人人都渴望成为的无上的天神，可天神到底有什么好的。
抛开酒杯，如意起身往楼下走。
“去哪儿？”沈岐远跟了两步。
她柔柔抬手与他挥别：“处理些事，你不必跟来。”
街上鞭炮声响，又有孩童嬉闹，刚出锅的云吞蒸腾出雾气，酒楼门口的彩旗顺着风扬出去半丈有余。
人间热闹是刚好，同一片夜幕之下，出城的路就显得阴沉又幽深了。
如意在路口站了一会儿，还是敛起裙摆，踩进那一片阴影里。
大夏一战败退，皇子怒不可遏，想问罪于妖王，却左右找不到他的下落，只能砸毁供奉妖怪的寺庙以出气。
香火骤减，妖怪们也惶惶不安，它们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戴罪立功，趁大乾放松警惕时再度攻打过去。
于是哪怕死伤无数，妖怪们还是一瘸一拐地重新整兵。沙场上气氛凝重，它们远远眺望九河，还没靠近就已经心生悲凉。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九河对岸翻飞而至。
众妖大惊，抱头鼠窜，却听得云雀惊呼了一声：“大师姐！”
逃窜的脚步停下，妖怪们张望过去，果然瞧见柳如意踏月而来。她妖力本就强盛，眼下更是一落地就压得附近的几个大妖抬不起头来。
“大师姐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大的进益。”云雀喜道，“师父若是得知，一定会很高兴。”
普华行事谨慎，显出本面目的时候不但遮住了阵法里的神仙，也遮住了这群拼死跟随他的妖怪。
如意心里冷笑，面上却沉痛起来：“师父他，怕是无法得知了。”
“怎么？”云雀与一众妖怪都惊慌起来，“妖王去哪里了？”
“他与青神一战，战败殒身，临死前将剩余的妖力都传与了我。”抹了抹眼角，她长长叹息，“师父是为我而死的。”
没有妖怪能在一夕之间陡然增长这么多妖力，所以她说这话也就没人会怀疑。并且妖怪不像凡人那么重感情，妖王死于技不如人，那剩下的妖怪就不会再留恋于他。
如她所料，四周的妖怪们听着只是遗憾了一瞬，很快就欢欣鼓舞地围着她跳起来：“新妖王即位，我们有救了！”
“拜见新妖王！”
论声望论本事，柳如意都是最好的妖王人选。她笑着接受了几个老妖的授任，带着残余的妖怪回了深山休养生息。
“大夏皇子在怪罪，我们若还什么都不做，香火只会更少。”云雀担忧地道。
“香火少也就少了，再继续进攻，你们都会没命。”如意道，“我与沈岐远交过手，知道他的深浅，头一次那么多族类同行尚且没能攻下那城墙，余下众人就更是以卵击石。”
正值最惶恐不安的时候，她一开口，众妖立马符合：“妖王考虑得长远。”
“咱们伤得太多了，是得养上一段时间。至于大夏皇子那边，我会去交代。”
有她这句话，众妖怪都纷纷安心，各自寻找洞府闭关。只云雀还与她说了一句：“那皇子残暴不仁，不是个好说话的，我陪你去吧？”
“不必。”如意弹了弹丹寇，“小问题，我能解决。”
普华想玩弄人间权术以求来更多的香火本就是饮鸩止渴，他哪里是为妖族考虑，分明是自己急需香火修炼。想长久地存于世间，就得换一条路走。
如意只身去了大夏皇子的营帐。
一看营帐里的请妖灯明灭不定，二皇子就冷笑出声：“终于舍得来了！”
他愤怒转身，长剑直指对方：“你当初是怎么答允我——”
剑风拂起来人的青丝，二皇子抬眼看过去，瞬间怔在了原地。

第167章 当神仙有什么意思
原本脏污的一团黑雾竟变成了一个妙龄女子，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她迎着他的剑尖走过来，纤纤作妙步，烟罗纱的裙摆如风吹动的荷叶边。
“你……”二皇子后退半步收起长剑，“你是妖王？”
如意含笑点头。
意识到妖怪能百般变化，二皇子很快回神，脸上表情也重新凶恶起来：“你答应我的事并未做到，眼下战败，父皇已经修书来问罪，你说怎么办吧。”
故作认真地想了想，如意抬头，双眸清澈地看着他道：“退兵。”
“退兵？！”二皇子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我谋划这么多年，就等着战功加身好夺取东宫之位，这才败一场，你就让我退兵？”
“大夏人口稀少，就算攻下大乾，也无法久踞其上，不如像从前一样接受大乾每年的赠礼，还能保下千万将士的性命。”如意道，“此举能再保大夏近百年的安定。”
“我大夏养兵养马，是为了安定来的？”二皇子气急拍桌，“你成不了事便说成不了，何必拿这些荒谬的言语来搪塞我！我一开始就不该相信你，我们的盟约作废，统统作废！”
如意平静地看着他摔东西叱骂，慢条斯理地道：“殿下也不是一上来就信了妖王，是他帮你除掉了七八个难缠的政敌，又替你蛊惑了圣心，您才缔结盟约的，不是吗？”
“那又如何，你现在攻不破大乾那城墙，一切就都没有用！”二皇子横眉，“念在往日你立功也不少的份上，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五日之后你能带你的妖兵站上那堵城墙，我便可以再给你建五百座庙宇，否则，我就像今日这般，将这边境上的一百多座庙统统砸毁！”
“用不了五日。”如意道。
二皇子一听，神色缓和了些许：“你早说有这样的信心，我也就没这么生气了——几日能成？三日？”
“一日都不用。”她微微一笑，往他面前迈了一步。
狂喜之色涌上二皇子的脸，但下一瞬，那喜悦就变成了恐惧。
亮着灯的营帐里倏地溅起了一道东西，落在帐篷皮上，慢慢浸染出红色。巡逻的士兵依言站得很远，没有注意到主帐里的动静。
远在九河郡里的沈岐远突然回眸。
“怎么了？”宋枕山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什么也没有啊。”
“枕山。”他盯着夜幕里的一颗星星，喃喃开口，“有神骨的妖怪，能再变回神仙吗？”
宋枕山无奈地抹了把脸：“你知道答案的，又何必问我。”
那副骨头在原来的柳如意身上，所以才叫神骨，但现在她是妖，在她身上的骨头，那就是妖骨了。不是人人都能像普华那样走火入魔还能得到神妖双修的机缘，大多数的该是神就一生是神，该是妖的就一生是妖。
“再说。”他叹息，“柳姑娘为什么要变回神仙？”
他俩都是神修，所以才会觉得神仙好，可柳如意一生的悲剧都是从修神开始，她上岐斗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族人和朋友，但上了岐斗山，她却失去了她的族人和朋友。在她眼里，神仙是见死不救的半个凶手，也是被天条禁锢无法自由的傀儡，为什么还会想修神？
沈岐远闭了闭眼。
“有动静了。”宋枕山突然指了指夜幕。
他睁眼看过去，神色一动，连忙将穹顶裂开一条缝。
太上真君翩然而至，化为凡人模样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见着他们就笑：“二位诛妖积攒了大功德，我特来道喜。”
沈岐远一把扶住他作揖的手：“那块神骨呢？”
“莫急莫急，在这儿呢。”他笑眯眯地将神骨还给他，“如你所说，这的确是修神者柳如意当年的神骨，上头还有她剔骨的记忆，天帝看了很是不忍，特赐了二十粒增益修为的仙丹，让我带下来。”
听着这话不太对劲，沈岐远皱眉：“只带了仙丹？”
太上真君有些尴尬地拢起袖口：“这个，我们回去的时候，普华神君已经见过天帝了，他的说法与你的说法有出入，加上我等都没有亲眼看见妖王显出普华的脸，故而这罪名……怕是不好定。”
荒谬！
沈岐远沉了脸色道：“他失了神骨修为大减，难道不也是证据？”
“普华说他斩了妖王，元气大伤。”太上真君叹息，“他还带回了妖王的头颅，没什么可质疑的。”
“他就是妖王，能带回什么妖王的头颅！”
“你别着急，事情是这样的。”太上真君连忙解释，“有知情的真君查验过，那确实是妖王的头颅，流的也是妖王的血，旁边甚至还放着妖王的玺印。九重天上做事也是讲证据的，这般证据确凿，我们几个凭一截来路不明的神骨，实在是难以争辩。”
沈岐远冷笑：“少说也是修炼了十几万年的人，竟就任由这么个小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青神慎言呐。”太上真君吓得捂住了他的嘴，心虚地抬头看了看，见穹顶仍在，才松了口气低声道，“他法力是不怎么高，为人处事却是极好的，天帝信他，天上不少神仙也愿意帮他说话，这事我看就到此为止吧。”
“不可能。”沈岐远拂开他的手，“我与他的私怨且先不说，他蛊惑人间帝王，私昧香火，又修妖道，违背天条。这样的人若仍旧位列神册，天下修神之人岂不都成了笑话！”
不再看太上真君，沈岐远带宋枕山一起，大步往城外的方向走。
“哎青神，你还要去哪儿？”
“他能厚颜无耻地回九重天去诓骗，就一定也会再到妖众之间称王，我去对岸等他。”
神仙既然无法裁决，那他就在他露出妖王面目的时候将其打死，也算替自己与柳如意报仇。
“去不得呀，那是你职权之外的地方。”太上真君连连劝道，“你过河法力就会减半，再与柳如意遇上，更是会引来天罚！”
青白的锦靴僵在半空，沈岐远回眸，陡然恼怒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当神仙究竟能做什么！”

第168章 我只是大乾的守护神
“沈大人冷静些。”宋枕山见势不对，连忙上前拽住了他的胳膊，“神明在世，本就是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是大乾的守护神，不妨多替大乾想一想。”
“还有什么好想的？”沈岐远侧睨眼眸，眼角的泪痣都微微泛红，“我都知道他会怎么做，却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待他像没事一样回去做妖王，再带着大夏卷土重来——他是还能重来，我也大不了再挡他一回，可这沙场上死去的人呢，他们还能活过来吗？”
宋枕山和太上真君对视一眼，都有些答不上来。
好不容易抓到妖王的把柄，好不容易能平息这一场大祸，却因着所谓的证据不足，就要让这些凡人一遍又一遍地重蹈覆辙，换做他们也是想不通的。
可是。
宋枕山还是没松开手：“你这一去，大乾没了护佑，更是必败无疑，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沙场上的这些人了。”
身后的九河郡仍旧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明灯高悬，老人拄着拐杖感慨地眺望着远处的九河，妇人端着饭菜追喊自家儿女，孩童尖叫四散，又咯咯嬉闹地跑回来倒作一团，白胖的手脚又柔软又稚嫩。
——城里所有的青壮年男子都充了军，一旦大夏攻破城墙，这些人就没活路了。
沈岐远捏紧了拳头。
“大人快看。”宋枕山眼眸突然一亮。
沈岐远抬眼跟着看过去，就见九河对岸的军营方向突然亮起了一簇妖火，幽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从主帐一路飞快往四周蔓延。
大夏兵将急声喊着救火，整个驻地瞬间乱了起来。
一团黑雾借着夜色飞快朝军营靠近，落地拦了一个人就问：“怎么回事？”
那人一见这黑雾，不但没回答，反而拔刀就砍：“抓刺客！”
七八十个壮兵举着刀朝这边围拢，黑雾很是愕然：“我是二皇子的座上宾，尔等岂敢？”
“杀！”怒喝声震天，落下来的刀剑都丝毫没留情面。
黑雾狼狈逃窜，转眼在山脚下看见一些妖怪，连忙飞身靠近，端起架势问：“云雀何在？”
那几个妖怪看见他，只惊讶了一瞬就也朝他出手：“竟真有人冒充我们大王！”
“妖王说得没错，此等宵小，不能放过，快杀了他！”
普华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妖王？我才是你们的妖王！”
话落音，就与那几个妖怪过了三招。
妖怪们飞退到一旁，冷笑连连：“我们妖王柳如意法力无边，岂是你这小妖能冒认的。”
失了神骨，他修为流失大半，再动手怎么都有些吃力。
普华恼怒地道：“我只是与天神交手受了重伤。”
这话在九重天上能说得通，妖怪们却是不认的，现在最厉害的妖怪是柳如意，他们的大王便是柳如意，再认个弱小的回去岂不是笑话么。
于是几个妖怪合力而动，想将他抓住带去领赏。
普华气了个半死，连忙抽身离开。
好个柳如意，竟这么快就抢了他妖王的位置，还不知用什么手段，让他失宠于二皇子。他连天帝都蒙得过去，居然要败给她一个小女子。
眼里暗流涌动，普华恼恨地跃上云端。
柳如意站在烈火熊熊的军营前头，平静地看着普华飞天带起的一道微光。
“大王，烧干净了。”云雀飞回她身边，兴奋地道，“所有知道二皇子与我们妖族来往的人都没留活口。”
她兴奋完又有些纳闷：“这样就可以了吗？”
如意拂袖而走：“没有二皇子，我妖族依旧能享大夏凡间供奉，只要尔等能圆夏人一些小愿，香火自会绵延不断。”
“还要圆他们的心愿？”云雀皱了皱脸，“那我们岂不真成半个神仙了。”
“想得美。”她斜她一眼，“神仙圆的是好愿，尔等呢？”
大夏人祭祀时多行诅咒，这也是他们会信奉妖怪的根本原因。神仙是惩恶扬善，妖怪是以恶治恶。
云雀似懂非懂地点头，这确实是解决当下困境的最好办法，也算能给族中长老们交代了。重担卸下，云雀很开心，但她打量大王，发现她漂亮的长眼里带着一丝恹。
“您在担心什么？”云雀忍不住问。
如意踩着明珠绣鞋，慢慢往外走：“杀孽太重，怕遭雷劈。”
像是响应她这话似的，天边突然隐隐有了一些轰鸣声。如意一凛，立马拔腿就往九河对岸跑。
“哎？大王？”云雀不解地抬头，却见她跑得极快，大红的罗纱裙摆被风拉扯翻飞，整个人像极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咔——
第一道天雷在大夏军营前落下，地动山摇，飞沙四起。
如意汗毛倒竖，踩过宽阔浩瀚的九河，顶着凛冽夹杂水汽的夜风，倏地越上对面河岸的城墙。
那城墙太高了，墙垛上还有仙法阵，她贸然上去，刚一探头全身就如同过电，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
修长的手骤然伸出，牢牢地捏住了她的皓腕。
如意愕然抬眼。
沈岐远一手扶着墙垛，一手拉着她，眼神笃定地道：“上来。”
嘴角一扬，她借力跃起，跳过墙垛飞扑到了他身上。后者自然地将她托起，原地绕了一圈卸下力道。
宋枕山和太上真君气喘吁吁地跟上来，还没来得及抱怨他怎么跑这么快，太上真君就猛地一凛。
“有妖怪！”他挥出了雪白的拂尘。
如意被迫与沈岐远分开，侧身躲过这一击。沈岐远上前就挡在了她身前：“真君，她是柳如意。”
“柳如意怎么了？”太上真君着急地道，“她从前是修神者不假，可现在她就是妖怪，且你看看她身上的罪孽，摆明是刚杀了人。这样的妖怪，是你该诛灭的呀。”
“她杀的是大夏的人。”沈岐远垂眼，“你方才也说了，我只是大乾的守护神。”
“这，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妖怪哪还分大乾与大夏！你快让开！”
沈岐远站在原地，不但没有要让开的意思，甚至还将身后的人挡得更严实了些。

第169章 沈岐远，我找到出路了
神仙护着妖怪与自己的同族为敌，这若是传上九重天，那还得了？
如意有些不忍：“无妨，你让开吧。”
以她现在的修为，除了毁天灭地的天雷，别的玩意儿她还真未必打不过。
沈岐远冷笑：“我修神多年，自以为是非正邪明辨，可现在他不让我诛该诛之妖，却让我杀深爱之人。这是甚道理？”
太上真君直拍大腿：“糊涂啊，你是这三千年来最具天赋的修神者，只要能返九重天，别说神君了，帝君也是能成的，怎么偏要与妖怪纠缠！”
“我不是偏要与妖怪纠缠。”他背脊挺直，倔强地抬起脖颈，“只是所爱之人碰巧成了妖怪。”
如意心里微微一动。
她抬眼看过去，目之所及的人长身玉立，宽阔的肩背看起来很是结实可靠。
骗子，先前问他信他的神明还是信她，他分明没有选她，可眼下却这么护着她，与他最信仰的神明对峙而立。
眼里泛起莹润的光，她上前两步，骤然越过了他。
红裙烈烈似火，眉眼如画的女子翩然而起，挽臂化刃，直冲太上真君而去。
太上真君反应也快，挥起拂尘就挡，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你，你个小女子，竟还偷袭？”
“没法子。”她笑得潋滟，“总要有人先出手嘛。”
太上真君眸子转了转。
这小女子不想让沈岐远负罪？倒也算情深义重。
只是……他挥退如意，正色道：“重来啊，这回我可不让你了。”
如意在墙垛上借力，返身又与他一击。
明月在城墙之后皎洁如玉盘，月华之中两个黑影你来我往招招狠辣。
沈岐远一开始是还想拦的，看了一会儿就不想拦了。
等再多看一会儿，他又想拦了：“你下手别这么重。”
如意将太上真君压在墙垛上，一根一根拔他的胡须，一边拔一边哼哼：“让你看不起妖怪，让你还想用法宝偷袭。”
太上真君痛得直嚎，也不想要面子了，扭头就喊：“青神救我！”
沈岐远上前，化开两人对峙的气息，将如意踩在人家侧脸上的脚给放了下来，又扣住她的手，将她带到了旁边：“行了。”
看她这手段也没有想把人杀了的意思。
如意有些意犹未尽：“这老头儿有些不够打。”
输给一个妖怪已经够气人了，还要被她这么奚落，太上真君吹着仅剩的几根胡子就站了起来：“你个小女娃娃好大的口气！”
宋枕山笑着打圆场：“行了真君，你方才难道没探出来她本事的高低？”
太上真君嘟囔两声，悻悻地拍了拍袍子：“我会输完全是因为她修过神，知己知彼自然是百战百胜。”
眼看着对面那小姑娘又撸起了袖子，他连忙补上一句：“天赋修为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好了。”宋枕山给沈岐远使了个眼色，扶着太上真君往城墙下走，“柳姑娘不是个作恶的妖怪，您不必急着收了她。”
“可神仙跟妖怪在一起像什么话？”
“有穹顶在，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呢？再说了，您方才可是眼瞧着青神差点冲动误事，要不是柳姑娘在那头摆平了事端，我们俩现在不得急死？就当是报答，您也别一口一个妖怪地喊了……”
两人走去了前头，声音也渐渐小了。
如意看了身侧这人：“你方才想做什么去？”
沈岐远云淡风轻地道：“过河去看看。”
“可别了，穹顶之外的天雷真是不留情。”如意后怕地道，“我这身体里好歹还有柳如意的凡胎肉身，它也追着我劈。”
“谁让你造这么大杀孽。”他有些纳闷，“你烧人家军营做什么？”
“为妖族长远做打算。”她抬眼看向城里的热闹，微微一笑，“沈岐远，我好像找到一条不错的出路。”
妖怪与神仙势不两立，是在一个要吃人害人，一个要救人护人的前提下，若天下的妖怪都能去大夏靠着香火修炼过活，矛盾岂不就迎刃而解？
虽然困难重重，但只要有这么一条路，她就觉得有希望。
沈岐远眼底柔软了下来。
他原先以为她过去是觉得妖族更适合自己，不曾想竟是为这个。
一个人的长途跋涉劳累又狼狈，但若是两个人一起在朝着对方奔去，那不管隔了多少山水，总是更有盼头和希望的。
“……这样一来就井水不犯河水，诶，你有没有在听？”她侧头看过来，眸子里带了些怒火。
沈岐远回神，食指抵着唇瓣低低笑道：“听了。”
“那你重复一遍我刚刚倒数第五句话。”她叉腰。
耳根泛起些绯红，他眼珠子转了转：“你说的是……有我真好？”
如意翻了个白眼，哼笑：“我说的是现在让魏子玦带人渡河，能立奇功。”
对岸军营被烧了大半，正值惶惶之际，若有奇兵天降，定能将他们打得溃逃。
沈岐远不悦地站住了步子：“不是说心愿达成就不必再管他了？”
“是不管了，举手之劳又何必吝啬嘛。”她打了个响指，变出一封书信来。
面前这人没什么好脸色，却还是接过她的信交给了在客栈的暗桩。
九河郡边的军营也正在庆贺呢，郡王府送来了几百坛好酒，众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主帅拉着魏子玦十分高兴地道：“你立下大功，待回京我便为你请赏！”
魏子玦没喝多少，清醒地与他拱手：“元帅，敌军虽败，但实力仍旧不容小觑，待今晚庆后，明日该再议布阵攻防。”
“哎，那都是明日之事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就是。”贺泽佑笑道，“难得元帅器重，魏统领怎好扫兴。”
魏子玦不太喜欢这个人，战场冲锋他不在，后头分功倒是仗着有爵位强要强揽。不过当着元帅的面，他也不好撕破脸皮。
正好有小卒来报：“统领，外头暗桩有消息来了。”
魏子玦颔首，起身就想告退，谁料贺泽佑一把就将他按下：“统领是大功臣，这几步路哪还有让您亲自走的？我去就是。”

第170章 柳如意的心愿
暗桩的消息自是人人都能听的，就算点名给了他，贺泽佑想去拿，魏子玦也不好说什么。
“快去快回。”他低声道。
贺泽佑笑着拱手，一转背却就淡了笑意。
他自谦说帮着跑腿罢了，这人竟还蹬鼻子上脸，真把他当小卒使唤？他可是堂堂宁远侯，手下的兵是他的三倍还多。
冷哼一声，贺泽佑走到旁侧，接过小卒递上来的书信，就着旁边的灯火看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他酒都醒了。
“侯爷？”小卒看他这脸色，连忙问，“要不要禀告统领和元帅？”
“不，不用。”贺泽佑手一抖，那信纸就被烛火烧了起来。
火光燃起，他的表情倒是慢慢镇定了：“城中混进了奸细而已，不要打扰众人庆贺的兴致，我带人去清查一番便是。”
小卒点头，看着他快步离开，便回到了元帅身边。
魏子玦瞧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便问：“是什么消息？”
“侯爷说是城中混入了奸细，他已经带人去清查了。”小卒挠头，“可我瞧侯爷那表情，不像是这么小的事。”
魏子玦抿唇，起身与元帅拱手：“侯爷喝了酒，怕做事不太周全，我跟过去看看。”
元帅正听着琵琶曲，闻言只摆了摆手：“当心些。”
魏子玦行礼告退。
一出主帐，外头的亲信才连忙迎上来道：“统领，对岸军营起了好大的火，是极妙的攻打机会。不消多少人，光我们这一支队伍趁黑摸过去说不定都能成。”
魏子玦沉了脸。
怪不得跑那么快，贺泽佑这人可真是够无耻的。
“宁远侯已经带人过去了，我们再去怕是已经来不及。”他叹了口气。
亲信怒道：“这消息是咱们的，他怎么能抢了去？”
“罢了。”魏子玦摆手，“好好休息吧，待下回战场上再立功不迟。”
亲信心有不甘：“咱们还是带兵去看看，若他们打不过，咱们也能帮一把。”
“这难免有抢功之嫌。”
“大统领，这是他先抢咱们的！”
拗不过他，魏子玦还是让人禀告了元帅一声，再点兵出城。
贺泽佑的马在风中跑得飞快，脸上满是即将立大功的兴奋。
先前分的那些小功不够什么看的，若这一遭能成，待再回临安，才是真的风光。届时什么柳如意，什么供神街，只要他御前请赏，就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嘴角咧开，他猛地一甩长鞭：“驾——”
马蹄往前一跃，四周漆黑的夜色突然变成了一片白茫，耀眼的光刺得他急勒马遮目。
身后浩浩荡荡的马蹄声和行兵声消失了，山林间的鸟兽虫鸣声也消失了，他愕然四顾，发现自己像是掉进了什么陷阱里一般，周围又空荡又寂静。
“怎么回事。”他急得捏着缰绳带马转圈。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声音回响，愈显幽闭。
贺泽佑慌了，策马继续往前跑，四周却没有任何景致的变化。
狂奔了半个时辰之后，他崩溃了，嘶吼大喊起来：“什么人想要害我！”
远处的光明明灭灭，依稀显出一个人影来。
有人就好，他才不管是谁，立马策马跑过去，欣喜地喊：“喂，这里是哪——”
最后一个字被眼前逐渐清晰的面容给堵回了喉咙里，贺泽佑怔愣地看着那儿坐着的人，不知为何心好似在不断往下沉。
“如意。”他喃喃。
柳如意乖顺地坐在前头，闻声微微侧头，朝他一笑。
这一瞬间，贺泽佑突然知道了自己一直以来觉得的不对是哪里不对。
以前的柳如意看他的眼神就该是这样的，温柔、憧憬、爱慕，闪闪发光。而后来的柳如意，只像是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人，眼里只有讥讽和漫不经心。
这才是真的柳如意，会仙酒楼里的那个是冒牌货！
“如意！”他欢喜地下马，朝她跑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我好想你。”
柳如意任由他抱着，脸上神色安谧又祥和。
贺泽佑眼眶湿润了，捏着她的肩低头看向她：“我就知道，你怎么会不爱我了，你永远是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
他想起两人银钱都使光了，一起蹲在杨柳岸边看着水里的鱼流口水的时候。身边的人肚子咕咕叫，却还是笑眼盈盈地道：“等以后有钱了，你给我买白仙鱼吃。”
“嗯。”他当时郑重地点头，“我一定给你买。”
他好像给柳如意许了很多很多的诺言。
“我贺泽佑对天发誓，若有负于你，便天打雷劈。”
“如意，我不会忘了你对我的好，相识于微末，才能相伴到白头。”
“这些铺子租给我，都不要租钱么？你个傻子，万一我有钱了不要你了怎么办。”
“别哭啊，我怎么会不要你，贺泽佑这辈子最爱的就是柳如意。待封侯旨意一下来，我便去柳府提亲。”
滚烫的眼泪从眼眶里落到她的肩头，贺泽佑没由来地就觉得难过：“对不起，我都没有做到。”
面前的人仍旧温柔地笑着，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怪我？”贺泽佑眼眸一亮，“那等我这回立功回去，我一定娶你。就算做不了正妻，我也会加倍爱你，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幸……”
话没说完，他突然觉得心口一凉。
一把匕首没在他胸膛上，那手柄上雕的鹊踏枝的花纹栩栩如生，瞧着像是还能听见鸟鸣。
他低头茫然地看了许久，身子一瞬间轰然倒地。
“你……”双眼看着面前这人，压根来不及说什么，他就觉得眼前一黑。
柳如意终于开口，声音也很温柔，远远近近地飘忽过来：“这本就是该插在你心口的刀。”
“负心薄情的是你，该去死的也是你。”
“你这下不欠我了，我也终于可以瞑目了。”
山风呼啦啦地吹过来，撕扯开了四周的白茫，他陡然又听见了士兵厮杀的声音，还有远处营帐被火燃烧的动静。天地重新清明，只是胸口的疼痛仍在。
一个大夏小卒将刀从他胸口拔了出去，血溅三尺高。
“哈哈，我立功啦！我杀了他们一个大将！”小卒狂喜而走。
他不甘地伸手，却还是没能稳住，沉重的身体自马上跌落，重重砸进了黄沙里。

第171章 不是说看不惯青衣子玦他们的做派吗！
“侯爷——”
沙场上响起一声悲号，奋力厮杀的队伍突然就像没了脑袋的牛，横冲直撞一阵之后就骤然溃散。大夏残兵见势，竟打起了反攻的主意。
刚刚立功的小卒猛地举起大旗，振臂高呼：“随我冲阵！”
夏军接二连三地响应，一时竟也将剩余的乾军逼退了半里地。
正当颓势如山倾时，魏子玦带人及时赶到，长刀一立，策马上前就削了那小卒的首级。
血溅三尺，他举起手里的头颅开路：“杀！”
亲兵们与前头那一队逃窜的士兵擦肩而过，如下山猛虎一般扑向大夏的残部。逃窜的乾人见状，慢慢放缓了步子，看了看那冲在最前头的统领，犹豫一二，也返身跟着攻敌。
原本幽蓝的妖火灭了又起，腥风血雨的战场上，有一骨凋敝就自有一将功成。
……
黎明将晓时，魏子玦找到了贺泽佑的尸体。
“不是说是被敌军一刀取命的？”他纳闷地看着贺泽佑的胸前，“这是什么？”
一把雕工精美的匕首，手柄上的花纹雕得用心又细致。
副将低头看了看：“这不就是个刀口么？”
魏子玦一愣，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待再看过去，贺泽佑的心口就当真只剩了一个干涸的刀口。
“奇怪。”他嘀咕，“我差点都看清上头的花纹了。”
风卷黄沙吹度九河，轻飘飘的沙粒打着圈儿拂过渐渐安静的街道，慢慢落在了小院的窗台上。
沈岐远正在收拾两人的行李，左取右拿，突然拿出了自己当初亲手铸的匕首：“你怎么把这个也带来了？”
如意倚在窗边，葱白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窗沿上的沙粒，眼含笑意地答：“想着万一有用。”
“你哪用得着这个。”他摇头，摸着刀柄有些唏嘘，“这还是我失忆的时候给你做的，说来也怪，那时候都不知道你原身是喜鹊，怎么还选了个雀的图案来刻。”
“你忘了？”如意侧眸，微恼地道，“两千年前那会儿，我喜久睡，你偏爱早起，修习刻苦得连饭都比别人少吃半碗。我当时说你什么来着？”
眼里带上些笑意，沈岐远学着她的语气道：“受这个累做什么，也不见得就一日千里了。”
她立马学他板起脸，双手负在身后，抬头仰望天空，目光悠长又忧伤：“燕雀能知鸿鹄之志哉？”
说完，跺脚恼道：“可给你厉害坏了！”
沈岐远摸了摸鼻尖：“当时年少，轻狂了些。”
“一千多岁的人，好意思拿年少当借口？”如意唾他，“你当时就是瞧不起我，后来还喊我作雀儿，要不是试炼大会我赢了你，你还就不改口了。”
他低笑一声，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做什么！”她凶巴巴地瞪眼。
面前这人抬起眼来望她，眼神柔软又乖顺：“不恼我了可好？”
美色当前，如意嘴角抿了抿，却还是梗着脖子道：“你让不恼就不恼，我也忒好说话了些。”
“姐姐。”墨发披散如瀑，他执起她的袖口，撒娇似的晃了晃。
不是说看不惯青衣子玦他们的做派吗！
可耻，太可耻了！
如意暗骂一声，却还是倾身压下来，凑在他沐浴后的发间狠狠一嗅。
烛火昏黄，不消片刻就熄了。红被翻卷，带起一阵风，窗台上的沙粒被风一吹，又继续往更下头飘去。
……
有沈岐远呼风唤雨相助，大乾气势如虹，一连两个月都打胜仗，不但将夏人往回赶了五十里，还得来了大夏宣布止战的消息。
消息传回朝中，帝王大喜，连夜命人起草和议书，想趁机要回两座大乾旧城。
然而，大夏只是内政混乱无心迎外敌，并不是当真打不过大乾，故而这提议被立马驳回，使臣还嚣张地放话，说再不收手大夏的铁骑必将踏平临安城。
这话传开，大乾的臣民们可气坏了。眼下打败仗的是你们，想停战的也是你们，怎么还能踩着我们的脑袋说话？
几个武将当即请战。
然而乾安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却只摇了摇头：“边境一起战事，国库就空虚。国库一空虚，天下就人心惶惶民不聊生，孤实在于心不忍。停战对两国都有好处，便停了吧。”
“陛下不可啊，眼下我军气势正盛，若停战，再想有如今的优势可就难了！”
“现在这情况他们尚且口出狂言，若他日我军不敌，岂不要将临安拱手相让？”
武将们跪地磕头，年过六十的老将也颤巍巍抱着头盔出列，华发在大殿的晨光里白得刺目。
乾安帝一拂袖就走了。
他不会让这场仗再打下去，打不赢的，不如见好就收。
朝堂上一片阴云，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最后都只一声长叹。
沈岐远接到了一道圣旨。
那旨意很是恩浓，赐他侯潮门新宅两处，黄金万两，并许未来沈夫人诰命之身，让他一到临安就进宫谢恩。
坐在马车里，他把玩着束好的黄卷，半晌没有吭声。旁边的宋枕山忍不住还是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沈岐远一直在暗处，其实没立什么明面上的战功，奖赏却是比元帅还丰厚。
“还能是什么意思。”如意翘着腿倚着软枕，伸手就拿过沈岐远手里的圣旨，“我念给你听啊：朝里人都想再打，老子却不想再养个功高震主的武将了。房子给你钱给你，你快回来替我镇住局面，顺带打压一下那位新立功的元帅。”
太上真君听得一笑，又觉得跟一个妖怪说笑很不体面，连忙将腮边的胡须扯过来在嘴上打个结。
如意睨他一眼，撇撇嘴将圣旨还给沈岐远：“你就这么笃定普华没有再控制那位帝王了？”
“没有。”沈岐远道，“我甚至不知道这旨意是他下的，还是普华让他下的。”
“那你还敢回去？”她挑高眉梢。
面前这人垂了眼：“你觉得青神应该怎么守护人间？”
“有求必应呗。”她飞快地答，答完又有些不确定地挠了挠下巴，“若是人人都心想事成，好像也不太像话。”
沈岐远不做声了，只手里捏诀，将回临安的路悄无声息地缩短。

第172章 未至绝处，不信神佛
青神能左右人间风雨，亦能左右凡人命数，除了起死回生，他什么都能做到。故而如意是不明白他在愁什么的。
马车很快到了临安，如意先回了一趟会仙酒楼。
步子刚迈到门口，里头几个人就猛地冲了出来。
“你可回来了！”贺汀兰激动地抱住她，拂满也扑上来将两人一起抱个满怀。
赵燕宁跟在后头出来，笑着嘟囔：“边关战事激烈，这两个月她二人没一个睡好的，可怜了我，半夜撑着脸皮陪着上香祈福。”
青衣也激动地想上前，但瞥一眼后头马车上的人，他手一缩，乖乖地站在如意三步外的地方开口：“掌柜的不在的时候，咱们赚了不少银子呢。”
如意挑眉，看了一眼后头空荡荡的酒楼大堂：“还赚了？”
“自不是在吃喝上赚的。”贺汀兰松开她们，拉着如意就往里走，“咱们酒楼这地界儿，每日吃喝赚回来的只能堪堪抵上铺子的租钱，真要赚呐，还得是后头这营生。”
如意跟着进去，就见后院里辟了半边厢房出来，房内摆一张丈长方桌，旁边堆满卷宗，并着些刑具模样的装饰。
她明白了：“你们最近还接了案子？”
“咱们可没出去声张，都是别人捧着银子主动来的。”赵燕宁拂了拂自己的袖口，“也怪我，一手验尸术实在胜刑部司那几个小崽子良多，近日又破得好几个冤案，嗐，也算是不负盛名。”
瞧他这得意的模样，拂满给了他一肘子，笑着摇头。又将卷宗抱过来给如意细看。
两个月多月，六桩案子，赵燕宁抓住了尸体的疑点，拂满搜集更多的证据，汀兰能有理有据地陈述，青衣能全程保护，这几个人配合极好，竟已经能接到国公府的案子了。
如意看完卷宗，又看一眼面前这一圈等着她夸奖的人，嘴角高抬：“做得很好。”
几个人暗暗欢喜，脸上还装作平静的模样，拥着她放了行李又去用膳。
沈岐远在马车上等着，许久也没见她再出来，不由地摇头：“罢了，我们先回去。”
旁边的太上真君嘟囔道：“一个妖怪，做什么跟凡人打成一片。”
宋枕山好笑地问：“妖怪怎么就不能跟凡人打成一片了？”
太上真君斜眼：“你会跟桌上盘子里的烧鸡一起玩吗？”
凡人对妖怪而言，跟煮熟的烧鸡没有任何区别。
“妖怪也并非吃人才能活。”沈岐远忍不住道，“如她所言，它们靠香火也能修炼。”
太上真君不以为然：“说得轻巧，能吃香火的都是可化人形的大妖，那其余小妖呢，想变成大妖，难道不会吃人？”
世间所有生灵都有走捷径的智慧，有更轻松的修炼法子，没人会在山洞里苦熬日夜。
沈岐远沉默。
宋枕山瞥他一眼，开口打圆场：“真君何时回九重天？”
太上真君揣起手：“不着急。”
他虽然只是个真君，却是很多天神的引路人授职人，这样刻意地留在沈岐远身边，那说明沈岐远的功德已经快够重回九天了。
宋枕山微微点头。
“青神在上，求您庇佑大乾，让大乾收回九河以北的失地。”
虔诚的祈求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沈岐远抬眼，目光越过亭台楼阁，落在一方香室里。
年过六旬的老人头发雪白，穿着沉重的铠甲跪在他的神像之前，重重磕头：“求您庇佑。”
再抬头时，老人眼里满是泪水。
这神情几近绝望。
沈岐远抿唇。
未至绝处，不信神佛。这老将很清楚地知道乾安帝不会再继续派兵攻打大夏，但他毕生所愿就是看大乾北上，将故土统统拿回来。
心诚的愿望，他是必须要听的，可是，很快又有别的声音传了过来。
“青神在上，希望边关早日停战，吾儿得以平安还朝。”
“青神在上，请让我的心上人早日从九河郡回来。”
愿望与别人的相悖，便只能被搁置。
沈岐远抿唇，拂袖抹开画面，回府休息了片刻，便换了朝服进宫。
“爱卿。”帝王看见他，满脸都是笑意，“舟车劳顿实在辛苦，快来尝尝孤为你备的宫宴。”
宫宇瑰丽，丝竹缠绵悦耳，银腰缦裹的舞姬踮着脚甩起水袖，晶莹剔透的琉璃杯在花灯之下更显华丽潋滟。
此情此景，乾安帝不想继续打仗也是想得通的。
他扫了一眼远处在座的官眷，拱手与帝王道：“臣启程时受刘元帅所托，要问顾一番他生病的发妻。”
帝王想了想：“他发妻……胡氏是吧？听中宫说身子是有些不大好，孤已经派御医去过他府上了，这两个月是没什么问题，但能不能熬过秋天，就难说了。”
言下之意，刘元帅若是再继续北上，那可能就见不到自己发妻的最后一面了。
沈岐远略略皱眉，抬眼直视帝王。
他眼里光芒柔和，气色也红润，不似先前那般有些恍惚，显然是已经摆脱了普华的控制。
是了，普华只能在梦里蛊惑他，他只要不信，便没什么好害怕的。也就是说，现在的举动全是乾安帝自己的念头。
他就是这么一个擅长制约平衡的帝王。
沈岐远抿唇劝了一句：“我军气势如虹，若继续征兵北上，能有五成的把握——”
“来来来，喝酒。”不等他说完，乾安帝就将酒杯塞进了他手里，乐呵呵地道，“你瞧这下头的舞姬，都是中宫亲自调教出来的。待会儿若是有看得上的，就带回你府里去。”
沈岐远垂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歌舞升平，此处没有丝毫黄沙，香醇的美酒摇曳，足以让人做一场太平盛世的美梦。
然而，宴近尾声之时，沈岐远听见了“嘭”的一声巨响。
鲜血溢出盔甲，混着地上的泥沙，慢慢地朝北边流淌。雪白的头发散落，遮盖住了那张满是褶皱的苍老面容。他手捏在腰间的剑柄上，捏得牢牢的，松弛的手背上鼓起几根笔挺的青筋。
四周的宫人慢慢围过去，愕然地看着剑柄尾上的那颗红宝石。

第173章 青神并非为所欲为
血红的宝石镶在四爪龙纹的眼睛里熠熠生光，那是属于开国元老的勋章，三十年过去，楚老大人已经是在世的最后一位功臣了。
可乾安帝的贴身黄门只去瞧了一眼，便吩咐人将尸首拿白布遮了抬走。
沈岐远放下了酒盏：“陛下？”
帝王头都没往旁边转一下，双目平视前方：“楚老高龄，妻儿又相继去世，想不开也是有的。”
若是为家事想不开，如何会穿着戎装从御花园的假山石上往下跳？头还恰好朝着北面。
沈岐远张口还想说什么，乾安帝便道：“时候差不多了，爱卿也早些回去歇息。”
金绣的龙纹在眼前一闪而过，他再抬头时，帝王已经被几个黄门簇拥着走了。
栩栩的金翅并着华丽的仪仗，走的是右侧的月门。
惨白的麻布盖着单薄的竹架，走的是左侧的月门。
人声渐消，宴席上只剩一片狼藉。
如意吃饱喝足地回到房间，刚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她莲步款款地过去点了灯，跳跃的灯火照出旁边沉默的人。
“大人这是怎么了？”她笑着甩灭火芯子，“立功回京，不该去吃庆功宴么，怎的这般不高兴。”
沈岐远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记得你曾怨过，说青神普度的不是所有的苍生。”
如意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母城被毁，我愿以一身修为作偿向他祈愿，他都没有显灵。”
他歪了歪脑袋：“你恨他吗？”
“恨不至于，但不会再信了。”她伸手斟茶，余光睨着他，“怎么，你也抛弃了你的信徒？”
沈岐远垂眼，不知道该怎么说。
如意抿了口茶，纤长的手指落在了他的眉心——对神仙来说，被探知神识是很让人抵触的事，但他只稍微挣扎了一下，便放平了肩。
无数的祈愿声像潮水一样向她涌来，如意愕然地睁大眼，只觉得四肢百阖像缠上了无数条带符咒的铁链，勒得天灵盖隐隐作痛。
她骤然收回手。
“你……”揉了揉额角，如意有些不敢置信，“你每天都要听这么多的愿望吗？”
“只有至诚的愿望才能传达到我耳里。”沈岐远摩挲着手指，“楚老大人的声音是我近年来听见的最清晰的一个。”
声音越清晰，心自然就越诚，照理说这样的愿望他是该满足的，但很遗憾，相悖之愿，他只能袖手旁观，顺其自然。
如意眼眸动了动：“所以……我当初的祈愿不成，不是因为我做过坏事，而是因为我的祈愿与人相悖。”
她在房内走了两步，气极反笑：“普华那个老贼，早就准备好了要诓我。”
神明从来没有抛弃过她，只是普华提前用相悖的诚愿挡下了她向青神的求救。这么多年了，她竟然一直怪错了人。
那么当初她母城遭难，也多半就是普华蓄意设计的了。
牙根痒了痒，如意问沈岐远：“普华后来如何了？”
沈岐远避开了她的目光，眼神更加黯淡：“我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将他剔除神籍。”
“还要证据？”她听笑了，“凡人常说老天不长眼睛，未曾想竟是一语中的。”
“是普华狡猾遮盖了痕迹，当时又有穹顶在，怪不得天。”
如意还是觉得生气，一甩裙摆坐进椅子里：“事情过去了几千年，哪还有什么证据可找，依我看不如找机会抓了他，直接打他个魂飞魄散。”
要是以前她说这种话，沈岐远一定会斥她狂悖，但不知为何，今日这人显得异常沉默。
她忍不住侧头问：“真的可行啊？”
他摇头，墨眸里一片混乱：“我……不知道。”
意识到他情绪不太好，如意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人抱住，含笑道：“不说这个了，我与你说一说拂满他们的事可好？”
“他们几个现在可能耐了，经营着酒楼还能接国公府的案子，燕宁还被安国公夸了，多得了两锭银子的赏钱，把他给高兴得，完全没有先前宁远侯府验尸时的沮丧了。”
“拂满也厉害，攒着银子与汀兰合伙在供神街南面巷子尾开了个茶肆，除了卖茶也卖些消息。这生意我听着都觉得离奇，她们竟还做得有模有样的。”
“青衣倒是没做什么生意，但他功夫了得，帮燕宁拂满他们挡了好几次暗杀，燕宁感激得就差拉他结拜了。”
“我还听说了小大人的消息，这两个月他被家里催着相看人家，每天傍晚都会到酒楼找燕宁诉苦。”
她语气温和带笑，话又碎又多，如春雨一般淅沥沥地落进耳里，逐渐抚平了他的焦躁。
沈岐远轻声开口：“他有什么好诉苦的，周家相看的姑娘，岂有差的。”
“话是这么说，架不住他不乐意。”如意轻啧一声，“就不该让他年纪轻轻就见过我这样的人。”
这话怎么听都有些欠揍，沈岐远终于笑了，捏了捏她的下巴然后将她松开，长长地呼了口气。
如意笑眯眯地看着他，这才慢慢开口：“楚老大人的事非你之过，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生死有命，他自己选的路，我没什么好说的。”沈岐远垂眼，“我只是觉得当今圣上虽善制衡却总寒人心，实非长久立国之道。”
青神应该怎么守护人间？既然做不到有求必应，那就最好让这个国度不再需要祈求上苍也能风调雨顺，律法能惩恶扬善，君臣能为国为民。
可眼下乾安帝这样，别说为国为民了，大乾还能有十年的国祚都得他这个青神拼死相保。
话说回来，如果千辛万苦修炼换来的神位就是替乾安帝这样冷血无情的人保江山的，那这神仙当得也真是没意思。
“太上真君授职你青神的时候，可有让你发过什么誓？”如意突然问。
沈岐远恹恹点头：“守护大乾江山，护佑大乾帝王，不沉迷权色，不滥杀无辜。”
眼珠子转了转，如意拉起他就往床榻走：“时候不早了，你快来随我歇息。”

第174章 世上之事不是非黑即白
沈岐远：？
难得这人这么殷勤，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休息。他狐疑地看了如意好几眼，却见她当真只是更衣躺下，抱着他的胳膊就乖乖闭上了眼。
屋子里燃着舒神的暖香，身边是温热又平顺的呼吸声，沈岐远觉得不太对劲，但今日事情太多，他也着实疲惫，困惑了半柱香的时间，眼皮就沉了下去。
如意确实是在床上躺着的，不过意识不在这儿，而是凑巧地、十分有礼地一脚踹开了乾安帝的梦境大门。
乾安帝是个防备心很重的人，经过先前普华的事，他暗地里下令毁了宫里所有的普华神像，更是在寝宫内外都贴了防妖神入梦的黄符。
那些符咒都是得道之人亲手所绘，自从贴上他就再也没在梦里见过普华，可以说是十分有用。
只可惜，如意不吃这套。
她化成了楚老大人的模样，围着乾安帝张牙舞爪地飘了一个晚上。帝王第二日就病了，早朝罢免，术士鱼贯一般地入宫，黄符贴了一圈又一圈。
可惜，当晚一闭眼，帝王还是没能躲开那可怕的梦魇。
神仙是不能伤害凡人的，但妖怪可以。对于这个受青神庇佑的帝王，如意下手完全没留情面。
太上真君没两日就察觉到了不对，他急急地去找沈岐远，惊慌地道：“凡人命薄，哪能经得起她这般吓唬。你还不想办法阻止？”
沈岐远目送楚老大人的棺椁出城，无辜地转头问：“怎么阻止？妖怪入梦，神仙能有什么法子。”
“你可以将她关起来呀。”
“关了，每晚都关。”他叹息，“可入梦之术与原身在何处无甚关系。”
“那。”太上真君一拍手，“那你就将她打死。”
沈岐远沉默片刻，神色复杂地开口：“真君先前同她交过手。”
打不打得死，你心里没数吗？
太上真君一拍大腿，恼道：“你莫不就是故意纵她。”
沈岐远更不解了：“青神职责所在便是庇佑大乾皇室，我纵她有何好处？”
太上真君哑口无言，在他面前转了几个来回之后沮丧地坐进椅子里：“你很快就能回九重天了，缘何要为这事耽误前程。柳如意已经是妖怪了，就算她人性未泯，那也是脏污之流，你怎么能……唉。”
沈岐远听着，微微一笑，并未争辩。
他先前当真也思量过这个问题，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柳如意在一起久了，他的心念也难免跟着动摇，从而忘却正邪的边界，失去做神明的资格。
可现在他突然想明白了。
这世间也许一开始就不是正邪分明的，譬如乾安帝，他视忠臣性命为无物，仅以己身之利为重，却也是能稳住朝局制衡臣子的一代帝王。再譬如普华，心机深沉诡谲多谋，却也能得天帝信赖神君维护。
所有人都不止善恶一面，所有事也不是非黑即白。既然如此，他为何非要一条道走到黑，只要终点是一样的，缘何就不能换更好走的路了？
当然了，面对太上真君质问的眼神，他还是一脸笃定地道：“等想到办法，我一定会阻止柳如意。”
太上真君摇着头离开了沈府，一边走在街上一边嘀咕：“好好的苗子就这么毁了，柳如意真是罪大恶极，罪大恶……啊！”
脚下的土骤然一松，他整个人跟着掉了进去。周围灰尘扑簌簌落下，迷得他半晌才睁开眼。
太上真君呸了好一会儿，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掉到了一处半破的神庙里。前头的石像高大又阴森，黑暗里都是悉悉索索的诡异动静。
他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那神像的模样，倏地背脊发凉。
普华的脸被人砸得只剩了一半，就这一半，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嗅到他身上有仙气便要将他往里吸。
许久没历过这样的事，太上真君一时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一只手骤然破空而来，抓住他的胳膊，将他猛地往上一提。
尘土扑面，太上真君咳嗽起来，伸手拍开灰尘，好半天才缓过气。
“我当是谁呢。”悦耳的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些戏谑，“是听过神仙行走人间会封印部分法力，却没听过连脑子一起封的。”
太上真君一扭头，就见如意穿着一条天青长裙十分没体统地蹲在旁边的石敢当上头，满眼揶揄地睨着自己。
他皱眉：“你，你又作什么妖！”
如意脸一垮：“小老头，作妖的是你同僚，再冤枉我我就将你塞回他嘴里去。”
话说完，作势就要拎起他。
太上真君后退两步，这才发现方才热闹的街巷已经变成了一处破庙，他纳闷地左右打量：“这是怎么回事？”
如意跳下石敢当往外走，哼笑：“宫中不再供奉普华神君，人间的神像也被砸了不少，他又不再能享用妖王才有的大夏香火，可不得另找些出路么。”
“你是说？”太上真君跟在她后头，眉头紧皱，“不可能，这跟妖怪做派有什么区别。”
“诶，放尊重点啊，我们妖怪才不干这种用石像骗人的事，损德行。”她翻了个白眼。
太上真君默了默，后怕地看一眼那破庙，跟着柳如意的步子迈得更快了些：“说到底你也是好心救了我，虽然没法跟妖怪说感谢，但你意会吧。”
他作势给她拱手。
如意嗤笑：“谁稀得你谢，我是刚巧路过罢了。沈岐远最近已经够烦了，再为你操心，他还不待成神君就先成佛祖了。”
“佛祖？”太上真君没听明白。
如意比划了一下：“满头包么不是。”
脸色骤变，太上真君跳起来捂住她的嘴：“小妮子口无遮拦，哪能这么乱说话的！”
如意掀开他，没好气地道：“我又不是神君，你管我。”
“妖怪也少不得每千年渡劫挨雷吧？”他板着脸道，“你也不怕口业攒多了，到时候一道雷就将你打得魂飞魄散！”
怎么不怕呢？要不是怕这茬，她当初就不用避难躲到柳如意的肉身里来了。
也就是仗着现在有肉身护着，如意晃着手里的绳结就道：“都说我佛慈悲又大度，这点话都听不得，那修神修佛也都是骗人的，专骗沈岐远那般的愣头青潜心修习，然后后悔莫及。”

第175章 善有善报
太上真君听得直瞪眼：“什么骗人的，什么后悔莫及，修神是这世上最上等的事！”
“哦？”如意来了兴致，问他，“那普华在九重天上受处置了吗？”
太上真君一噎，略显心虚：“只是差些证据。”
“那证据你找得到吗？”她挑眉。
真君更心虚了些：“我又不知此事全貌，该如何去找？”
哼笑一声，如意摇了摇头：“连起码的公正都没有，还说什么上等。沈岐远满腔热血欲循天道，却遇如此荒谬之事，我若是他，道心都得晃一晃。”
说起这个，太上真君的神色瞬间严肃了几分：“修神者要的就是心定，岂能轻易动摇。”
“天道有误，也能怪旁人？”
太上真君答不上来了，眼眸焦急地乱转。
沈岐远的天赋和修为是万年难得一见的，不然他也不会被派来人间与他重新引路，若真出了什么差错导致他无法回九重天，自己就没法与天帝交代了。
嚣张的妖怪在前头走得又快又洒脱，他犹豫一瞬，还是快步追上去，勉强笑道：“普华之事，你可有什么线索？”
如意打了个呵欠，显然耐心已经告罄：“我忙着回去吃饭呢。”
太上真君顿时戒备：“你要去吃人？”
如意：“……”
懒得与他多说，她大步跨离破庙，往供神街的方向走。
太上真君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神紧绷：“沈岐远纵你，是因为你俩是旧识罢了，你总不能仗着他宽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一直犯事，万一被人揭发，也是会连累他的。”
“这临安人多眼杂，你以为你避着人就不会被发现了，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呀。”
“再说了，你们妖怪的胃口那么大，吃一顿饭得好几个人，那动静能小得了吗。”
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一直到跨进会仙酒楼的大门时，他都仍旧在念：“血呼啦嚓的东西，也就你们妖怪吃得下去……”
“掌柜的回来啦？”青衣招呼她一声，又看了看她身边的人，“这位是？”
“不认识。”如意撇嘴，见饭菜都已经上了桌，眼眸一亮：“好香。”
“是拂满新学的几个菜式，正好给您尝尝。”汀兰摆好筷子，见旁边那老头儿面目和善，便问，“来都来了，您也坐下吃两口？”
太上真君满脸嫌弃：“我才不吃。”
一道红烧猪蹄放上桌，香气四溢，引得人食指大动。如意坐下就拿筷子尝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拂满的厨艺又长进了。”
“那是。”赵燕宁哼哼两声，“先前那些做得不好吃的全喂了我了。”
“快开动开动。”青衣拉开凳子。
一群人围坐在一起，饭菜香热闹又温馨。
太上真君平时吃的多是香火和天地精华，在大的节日上才能嗅到凡间祭祀的食物香气。他不吃这些他是无妨的，但此时此刻站在这里，肚子莫名其妙地就“咕”了一声。
拂满端着香喷喷的米饭出来，看了他一眼，拉开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不用管他。”如意哼笑，“一个不知五谷为何味的倔老头子罢了。”
都是凡人修成的神仙，谁不知五谷为何味了？太上真君气呼呼地坐了下来，接过汀兰递来的筷子就夹了一口菜吃。
久违的肉香充盈于口，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好像就是普通的豚肉。
妖怪不吃人，倒吃起凡人的食物来了？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上首。
如意嘲弄地睨着他，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口菜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这世间的生灵对别的族类都是有偏见的，尤其神仙对妖怪，在他们眼里，妖怪是一天不吃人就不能活的粗蛮种族，嗜血残暴。以柳如意的修为，今日这桌上起码得有三颗人头下酒。
可是没有，她吃青菜也吃得很享受。
太上真君错愕之后就有点不好意思了，虽然妖怪确实可恶，但人家没做坏事，没道理让他先入为主地教训一路。
话说回来，这人间五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吃了？他吃完碗里的香甜米饭，甚至还想再添一碗。
舔了舔嘴角，太上真君瞥着旁边装饭的簸箕，有些不好意思。
拂满起身去盛饭，看他这模样，便朝他伸手：“碗，给我。”
眼眸一亮，他连忙将碗递出去。
这一顿吃到最后，所有人都停了筷子，太上真君犹在扒饭。拂满看得好笑，将盘子里的肉都夹给了他。
“你是个好人。”他含糊地道。
拂满笑着摆手，待他吃完，才将碗碟都收了，送去后厨给赵燕宁青衣洗。
太上真君摸着自己鼓鼓的肚子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嘟囔：“给点什么好呢。”
如意斜睨他，就见他手指一弹，紫色的光芒在大堂里一闪而逝。
“就给她一份好运吧。”他乐呵呵地继续拍肚子。
倒是个挺大方的神仙。
神色缓和了些，如意起身道：“时候不早了。”
这是她最温柔的逐客方式了，可这老头儿却不领情：“我要住店。”
“可以。”如意拍手，“一两银子一间房，明日午时前结账。”
银子？太上真君挠头：“我身上没这些俗物。”
“总有别的宝物。”她眼尖，伸手轻轻一勾，一件软猬甲就从他袖口掉了出来。
太上真君连忙捡起来抱在怀里：“这是我护身用的。”
“你在这儿若还能受伤，那也别回去了。”如意嗤笑，“就留在这儿种地吧。”
老脸一红，太上真君犹豫半晌，还是依依不舍地将宝贝放在了她面前：“够住多久啊？”
“十几天吧。”如意弹了弹指甲。
不知凡间物价的真君呆呆地点了头。
妖怪开的酒楼倒也挺像那么回事，房间里外都干净，只三楼有一间似乎出过人命，腥气仍旧未散。
太上真君看得直皱眉：“你这是黑店？”
如意白他一眼：“我想杀人还用得着开店？”
说得也有道理，但上头那个房间的腥气是怎么回事？他还想再问，却突然听得背后一声闷响。

第176章 花拂满的心结
有人一脚踹开了会仙酒楼半掩着的门扉。
如意抬眼看去，来者是一群玄衣男子，身板结实下盘稳，一看就是练家子。踹门之后涌进来站着，四处打量着一楼的大堂，却没开口说话。
不像善茬。
“什么动静？”贺汀兰听着声音从后院走到前堂来。
如意上前挡住她的视线，笑道：“我约了人来谈事，你们都回避一下。”
这样啊。她点头，又回后院去知会其他人。
“谁是花拂满？”为首的人眼上一横刀疤，粗声粗气地开口。
如意转身，纳闷地道：“我是，怎么了？”
玄衣人互相看了一眼，接着就朝她冲了过来，动作干净利落，力道也刚猛，若真是拂满在这儿，转瞬就会被他们按下带走。
如意轻巧如一抹绸缎，从他们手下滑出然后后退，挽臂飞扬，眉目含嗔：“话都不说清楚就动手？”
胸有成竹的玄衣人们一愣，低头看着各自的手，暗暗心惊。
好可怕的身法，不是说花拂满不会武功吗？
“走。”刀疤喊了一声，其余人立马就跟着退了出去，很是训练有素。
如意觉得不太妙。
她喊来了拂满，低声问她：“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拂满纳闷地眨眼：“能，能得罪谁？我，我除了在酒楼，就是，就是在查案。”
若有所思地点头，如意道：“你最近出入最好都与燕宁和青衣一起，不要落单，明白吗？”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拂满还是乖巧点头：“好。”
夜色渐深，众人都各自回去休息了，太上真君看着仍在柜台边思索着什么的柳如意，稀奇地道：“你管凡人的死活干什么，跟你又没关系。”
白他一眼，如意没答，收起账本就提裙上楼。
太上真君嘟囔了几句，也往自己的房间走，一边走一边想，这世道难道还能让好人没有好报不成。
——还真能。
从这一日起，拂满身边就意外频出，先是有楼上的花盆无缘无故朝她砸落，幸好她走慢了一步，沉重的瓦盆擦着她的脚尖嘭地碎开。再是路过猪肉铺，好端端切着肉的老板手突然一松，那刀就直冲她脖子飞来，要不是青衣眼疾手快拉她一把，小命都要没了。
赵燕宁意识到了不对劲：“你先别管国公府的案子了。”
只差最后一点了，拂满哪里服气，激动地比划：这些若都不是巧合，那岂不更说明刘太师心虚。这时候放弃，不但对国公府无法交代，刘太师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安国公府的庶女前些时候被人发现死在自家院子的墙角边，刑部司搜查了现场，认定为翻墙时失足跌下致死，但安国公不认这个结果，他执意说女儿是被人谋害，凶手极有可能就是刘太师的嫡子刘一诺。
为此，安国公重金请了会仙酒楼的几个人去搜集证据。
根据验尸结果和认证物证，此案基本可以断定与刘一诺有关，安国公也将他们得来的证据送达了禁内，求圣上主持公道。
可就在几日前，圣上以县主礼制下葬安国公庶女，并赏了刘太师一柄玉如意作安抚。
这样和稀泥的解决方式气得安国公卧病在床，也让拂满和燕宁都觉得荒谬。他们仔细盘过，觉得问题出在时间线上，若能找到当时刘一诺不在府里的人证，也许结果能有所不同。
可还不等他们再找到证据，竟就有了接二连三的意外。
赵燕宁叹了口气：“你分明说过不会再信当今圣上了。”
查到真相又如何呢，刘太师是当今圣上的恩师，他若一意包庇，谁又能把刘太师如何。
手指颤了颤，拂满呼吸渐重，眼神也突然慌乱起来。
赵燕宁一看就知道她又想起了她的亡夫，不由地暗暗给了自己一巴掌，然后连忙劝：“往事不可追，你我都要朝前看。如今安国公想要的证据我们都替他拿到了，剩下的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不如放手，离开临安去避上几日。”
拂满抬眼看他，眼眸微红。
赵燕宁心里一痛，垂眼道：“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再出事。”
她张了张嘴，话滚在喉咙上翻了几翻，却还是咽了回去，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为了不连累酒楼的其他人，他们两人离开时闹出了挺大的动静，赵燕宁先逮着青衣骂了一顿，又把贺汀兰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最后当着如意的面跨出门，还嘟囔希望在邻城能找到更好的东家。
贺汀兰和青衣一脸莫名又气得够呛，如意靠着门站着，却是云淡风轻：“赵燕宁，过来一下。”
他强绷着表情站回掌柜的面前，抬起下巴道：“怎么？”
伸手拍了拍他衣襟上的灰，如意勾唇：“没出息，快滚。”
让人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赵燕宁这回是真气着了，狠瞪她一眼，拉着拂满就上了车。
他们现在不缺银子，花了二十两在镖局雇了十几个镖师，只为安全离开临安。
然而车刚走到荒一些的郊外，周围就有了打斗的动静。
赵燕宁脸色发青，用草席将拂满遮住便提了刀下车去。
玄衣人来了三十有余，原本动作是有些拘束的，像是在顾忌着什么，随时准备后撤。但没想到赵燕宁自己下车来了。
刀疤眼眸一亮，飞身过去就将他抓住，把长刀往其脖子上一横，吼道：“花拂满，让你的人都住手。”
拂满一惊，踉跄着拨开草席掀开车帘，然后脸色骤然变得雪白。
又是这样的场景。
山林里风声如泣，几十个打手站在远处架着人，凶神恶煞地瞪着她：“把你在凤尾巷搜到的东西都交出来，否则我就杀了他！”
-三日之内将刑部司现有的证据都拿出来用麻布袋捆了扔到朝天门外的河里，不然我就杀了他。
-你是沈岐远的心腹，有什么做不到的，看来是不惜你丈夫的性命啊。
-那就来给他收尸吧。
红褐色的血侵染在泥土里，心爱的人在她面前缓缓倒下，任凭她怎么哭泣怎么解释，修和的身体也还是在风里渐渐凉透。
拂满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第177章 诗人钟情月亮是诗人的事
方修和一定恨透了她，怎么会有女人心狠到为了查案舍弃自己丈夫的性命。可她当时真的没办法啊，刑部司守卫森严，就算她是女吏也不能随意挪动要案的证据，她不是有意要害死他的，她不是。
“放，放开他。”
“什么？”刀疤挖了挖耳朵，“大声点。”
“我说，放，放放开他！”拂满红着眼跳下车，将一个包袱拿在手里，“东西给，给你们就是，放开他。”
“怎么变成个结巴了？”刀疤打量她两眼，觉得不对，“你不是花拂满。”
那天看见的那个武功高强的才是。
“跟我们使诈？”刀疤骂了一声，眼含防备地左右看了看。
“头儿，调虎离山之计，怕是有后招啊。”
“用得着你说？”刀疤气愤地抓起赵燕宁，“把他俩都宰了，管是谁呢，不留活口。”
“是！”
雪白的刀子举在空中，被日光照得有些晃眼，拂满的瞳孔骤然紧缩，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朝赵燕宁跑去。
四周的风突然变得很慢，落下的树叶也变得很慢，她惊慌地伸手，只能看见刀子抵在他的脖颈上狠狠一划的画面。
脑子里有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就被这么一划给划断了。
……
“我叫赵燕宁，从今日起便在刑部司沈大人麾下，与你一同破案。”
“花拂满，就算是男儿也有疲惫的时候，你逞什么强啊。”
“我知道你嫁人了，我就是把你当朋友。”
“我没喜欢你，谁会喜欢一个结巴。”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用自己的命去换方修和的命。”
“拂满，别哭了。”
冷风呼啸，花拂满骤然打了个寒战。
她看见赵燕宁缓缓倒了下去，丹凤眼半阖地望着她，还带着些笑意。
很久以前的一个夏夜，他倚在栏杆上望着天上的月亮，眼里也带着这样的笑意。那时他说的什么呢？
他说：诗人钟情月亮是诗人的事，月亮没有任何罪过。如果流言蜚语会害了你，那我一定赶在流言之前来娶你。
他说：你也不用回应我，有些话你若不想听，我一辈子也不会说。
喉咙里堵得慌，拂满在漫天落叶里飞扑向他，将赵燕宁牢牢抱在了怀里。
“不要死。”她抽噎两声，终于是忍不住放声大哭，“我，我已经没法再，再爱上第三个人了，你，你不要死！”
刀疤手里的刀又再度举了起来，白光晃到了赵燕宁的眼睛，他来不及说什么，便反手抱住拂满，用身体将她压去下头。
电光火石间，一支长箭飞射而来，正中刀疤的心口，血溅出来，落了赵燕宁满背。
他茫然回头，就见沈岐远满脸怒气地搭起第二箭，羽箭乘风，霎时射穿了另一个玄衣人的头颅。
“给我拿下！”他大喝。
刑部司的差役一拥而上，将那三十多个玄衣人用麻绳捆成一串，呵斥着带回城内。
拂满紧张地看着身上这人，一伸手摸到温热的血，眼泪霎时就落了下来：“谁，谁要你护着我，我，我岂会怕我，自己出事，我只怕你，只怕你出事。”
失去挚爱的痛，她不想再尝第二回 了。
“大人！”看见沈岐远在，拂满哭着起身拉起赵燕宁，“求您救救他！”
沈岐远脸色也有些苍白，他翻身下马，急急地朝赵燕宁走过来，伸手一探他的伤势，却是愕然愣住：“你……”
赵燕宁站直了身，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好像没事。”
拂满一惊，也扭头看他。
方才分明瞧见那刀从他脖子上抹下去的，怎么会没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上好像穿了盔甲似的。”他左摸摸右摸摸，无辜地看着拂满道，“这可不算我骗你，是因为……”
“呜。”不等他再说什么，拂满跳起来就抱住了他，哭得嚎啕，“吓，吓死我了呜——”
“不哭不哭。”赵燕宁有些欣喜又有些手足无措，“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不哭了啊。”
沈岐远后退半步，也长出了一口气。
如果问他在这凡间有什么遗憾的事，那一定是没能保住拂满和燕宁的家人，今日能亡羊补牢，于他而言也是一种宽慰。
拂满的哭声太痛了，听得人都忍不住跟着眼眶发酸，他别过头去等着，等两人情绪平息了再将他们送回城。
“安国公府的案子，我会亲自去查。”沈岐远道，“你们可以住到宗正别苑去，那里是安全的。”
拂满怔忪地听着，半晌之后才低声道：“谢谢。”
背脊一僵，沈岐远有些惭愧地捏了捏缰绳：“分内之事，有什么好谢的。”
拂满摇头，她知道沈大人一直被王公贵族们忌惮，将已经被圣上定下的案子再重新翻出来，对他而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大可不管的，完全是为了保住他们二人的性命才开这个口。
赵燕宁瞧着气氛有些沉重，便吊儿郎当地开口：“这下不用离开临安了，我回去要先说掌柜的一顿，今日我和拂满要走，她竟连留都不留一下，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沈岐远闻言，神色轻松了些：“你说得过她？”
“说她是说得过。”看向拂满，他唏嘘摇头，“这位就不一定了。”
哪回她不是护着柳如意跟护什么似的，没少翻他白眼。
拂满肿着眼睛笑了笑。
这一顿哭下来，心里好像彻底轻松了。
沉重又夹杂美好的回忆是一块巨大的宝石，珍贵是珍贵的，却不能每天抱着过日子。
“我，我要回去，回去跟她说话。”拂满小声道。
赵燕宁捋了捋袖子：“等我算完账你再上。”
在酒楼里这么久了，不说鞠躬尽瘁，他也算尽职尽责，结果走的时候柳如意还让他快滚？燕宁很是不服气，一下车就直冲到柜台前，朝着里头站着的人就吼：“我又滚回来了！”
如意站在柜台里，眼皮都没抬：“回来得正好，这笔账我怎么看都是你算错了，过来好生瞧瞧，你是不是忙着做别的事，这儿就糊弄我呢？”

第178章 玩弄
赵燕宁气得跳脚：“掌柜的，说话凭良心，我算账什么时候错过！”
说着就跑过去翻账本，一边翻一边骂骂咧咧：“一定是你哪里弄错了，这册子就不是这个月的。青衣呢？青衣！我不在你就不做事儿了是不是！”
拂满跟着站进去，略略有些无措。
两人走的时候就没怎么说清楚情况，回来得更是突然，换作任何一个掌柜的，都应该会生气。
她连连看了如意好几眼，见她懒洋洋地倚在柜台里没有回视，心里就更沉了些。手上绞着衣袖，都快绞成布球了。
沈岐远在她身后进门来，只往里头瞥了一眼就道：“去谢谢你们掌柜的吧。”
拂满困惑地回头看他：难道先谢一句，她就会消气了？
“她压根就没有生气。”沈岐远摇头，“或者说她早就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了。”
不然也不会把太上真君的软猬甲讹过来套在了赵燕宁身上。
唏嘘地走向大堂里正在啃鸡腿的太上真君，沈岐远敲了敲桌沿：“九重天上不是不沾荤腥？”
太上真君满嘴是油，乐呵呵地道：“天条里可没这一条，荤素都是生灵，吃什么不一样？再说了，九重天上不吃是因为没有，不是因为不能。”
沈岐远：“……”
抬头看向面前这人，太上真君抹了抹胡须：“你怎么用这般眼神看我。”
面前这人和蔼地道：“无别事，我就是在想，您怎么就把那么贵重的软猬甲随手给人了。”
“也不算随手。”太上真君认真地道，“柳掌柜换给了我十只烧鸡，并着能在这酒楼里住半个月。”
沈岐远忍不住鼓掌：“妙啊，下回再有这样的买卖，真君知会我一声可好？”
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坑了，太上真君扁了扁嘴。不过他很快就看开了：“用在那个好心的姑娘身上也不算亏。”
他一眼就能瞧见花拂满印堂发黑，最近必定有杀身之祸，不过出门一趟回来，软猬甲套在赵燕宁身上，花拂满印堂的黑色没了，必定已经是被化解了。
大度地摆摆手，太上真君继续啃鸡腿：“不算亏！”
沈岐远有些怔忪地看着他，半晌之后低笑道：“九重天上原也是有好神仙的。”
这话分量很重，太上真君瞬间就坐直了身子：“怎，怎么说？”
指了指那边的花拂满，沈岐远淡淡地道：“她生来什么也没做错，因着说话结巴就被父母抛弃，养父母将她拉扯到七岁上，家里就遭了大火，只留了她一个活口。半大的孩子在临安讨生活，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见过，上午干活挨打挨骂，下午就蹭在私塾的墙外学东西。”
“有别家小子不爱上学，她就穿那人的衣裳替人上学考试，十四岁童试却被发现，被那家人告到了衙门来，挨了许多重板子。在那之后她被留在了衙门里当杂役，也遇见心爱之人成了婚。可是好日子才过两年，她夫婿就被奸人所害，她又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她一直是个好人，却从来没得过什么好报。真君给她的，是她半辈子以来得到的第一个善果。”
收回目光，沈岐远朝太上真君深深一揖：“多谢。”
太上真君听得愕然：“善有善报是天理自然，她既然是好人，又得缘与你相识，怎么还会这么惨？”
“天条约束，青神不得庇佑亲近之人，以防道心有失。”
尴尬地挠了挠胡须，太上真君点头：“是有这么一条，这个，你要不要尝尝鸡腿？很好吃。”
沈岐远摇头，见那边赵燕宁和柳如意已经拌嘴——或者说是柳如意已经单方面唾骂赵燕宁结束，便走去了她跟前。
“你在哪里捡到真君的？”他问。
如意打着算盘，长眼微抬：“供神街北边空地的破庙里。”
沈岐远点头：“是我疏忽了，多谢你。”
如意听得啧了一声。
她摇散算盘，没好气地瞥他：“你我之间还言谢，用不用再鞠个躬啊？”
沈岐远一顿，看了看旁边故作忙碌的几个人，有些尴尬地轻咳：“言谢是该有的礼节。”
“这礼节在我这儿不管用，只会惹怒我。”她娇俏抬眼，眼尾带着凶恼，“重说。”
“那我该说什么？”他微微皱眉，百思不解。
“笨。”她一下一下地打着算盘，同时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卿卿真乃我神助也。”
“说一遍我听听。”教完双手交合托起下巴望他。
沈岐远的耳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张了张嘴，还是觉得难以启齿，干脆从袖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夜明珠赠她。
三指大的珠子，白得有些透，一进暗处就泛出浅绿的荧光，很是夺目。
赵燕宁一看，下巴都要掉了：“沈大人，您最近这么忙还有空买这等宝贝哄我们掌柜的？我可听说这珠子今年临安就三颗，贵重至极。”
沈岐远含糊地道：“圣上赐的，顺手就拿过来了。”
如意意味深长地笑了，没有拆穿他。
荧光落在她纤长的指尖，像月挂枝头。明月不可掇，她却将那光肆意把玩，从食指滚动到尾指，再顺溜地滑回拇指，动作潇洒利落，却看得人有些紧张。
“您可别摔了。”赵燕宁躲远了些，生怕被碰瓷。
贺汀兰唾他：“你也忒胆小了，看看沈大人，这才叫镇定自若。”
沈岐远脸上是没什么反应，但要说他镇定自若，那也是没有的。
倒不是在意那珠子，而是她的手，指节匀称，丹寇泛粉，被荧光映着，像几节上好的羊脂白玉。
她漫不经心地玩弄着夜明珠，只让珠子在指尖稍稍停留却不抓稳，与她平时的作风一样，令人着恼。
果然，下一瞬，那珠子就脱了手，直直地掉下去。
他的心跟着一沉。
但下一瞬，柳如意的手便伸到了珠子掉落的下方，将它牢牢接住，然后慢悠悠软绵绵地握进了掌心。
她在抬眼看他，眼神戏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捏着那珠子还轻轻拍了拍，仿佛在安慰他一般。
沈岐远狼狈地避开脸。

第179章 线索
鬼知道一颗珠子而已，怎么也会被她玩出花来！
意识到自己被调戏了，沈大人哪里还有久留的道理，当即就破门而出，连话也没多说。
贺汀兰很纳闷：“这是怎么了？”
如意收好了夜明珠，笑得恶劣又餍足：“不知道啊，可能大人最近事忙吧。”
赵燕宁很想拆穿她，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拂满就先迎上去了。
“我，我有好多事要，要跟你说。”她眼巴巴地看着如意。
如意面对她的神色就温柔多了：“上楼去。”
“好。”
拂满像小尾巴一样跟着如意去了二楼房间，余下众人开始帮二人重新归置行李。
太上真君在旁边看着，纳闷地嘀咕：“沈岐远接纳花拂满是因为她是好人，那柳如意一个妖怪怎么也跟好人亲近啊，难道真是我误会太深，妖怪其实也有好的？”
妖怪有没有好的沈岐远不知道，但他知道神仙里一定有不好的。
先前撤掉宗庙里普华真君的神像还只是帝王暗中下旨，民间虽也有人领会到风向，撤换了几个庙里的神像，但毕竟没有摆到明面上来，故而光临安城内残存的普华神庙都还有几十处。
只有将这几十处神庙都砸了，才能将普华逼得露出更多的破绽。
但是，他作为人间青神，是不能刻意损毁其他神仙在人间的石像的。也不能让如意来砸，万一被普华反告上九重天，她会有灭顶之灾。
思前想后，沈岐远拿出了安国公府命案的卷宗。
拂满他们已经将证据搜集齐全了，定不了案的关键是那刘一诺是刘太师最心疼的嫡子，而刘太师是当今圣上的老恩师。
若用神仙惯常的想法来看，这事无解，毕竟他既不能蛊惑凡人主动认罪，也不能太过忤逆凡间君主。
但若是用柳如意的想法来看呢？
看见卷宗上的一行字，沈岐远眼眸一动。
刘一诺因沾了命案，被他老爹送到了淮州乡下避风头，此时正对着单调又无聊的院子发脾气：“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这破地方我多一天也不想待了。”
旁边的老奴仆连声叹气：“哥儿安分些吧，亏得老爷有圣宠这才替您遮过了，若眼下就急着回去，再惹得那安国公发怒，您的命数还难说会如何呢。”
“呸，什么安国公，早就没了实权的破落户，也能要我的命？”他翘着腿冷哼，“别说一个庶女，就是他们的嫡女给我做妾也是做得的。”
“哎哟哥儿，慎言呐。”
“这儿荒郊野岭的，有什么慎言不慎言的。”他烦躁地甩袖，“他们家的姑娘本就不检点，我说两句怎么了。要不是那庶女自己送上门来，我会多看她一眼？结果好么，送上门来还拿乔，要死要活地让我娶她，不然就从楼上跳下去，爷凭什么惯着她？”
老奴摇头：“那您也不该把人往楼下推，五层高的楼，掉下去焉有命在。还好那下头的巷子人少，若被人撞见了，您才真是不好脱罪。”
说起这个，刘一诺的神色古怪了起来：“是被人撞见了的。”
“什么？”老奴大骇，“何人撞见了？你怎的不跟老爷说！若去衙门做了人证……”
“放心吧。”他不耐烦地摆手，“做不了人证，就是那人帮我把尸体扔回安国公府的，若没有他，我才是完了。”
原本答应了那人不说出去，但他实在憋得慌，忍不住就道：“作为报答，我要给他二十头牛。”
“二十头？”老奴白了脸色，“我的哥儿，你以为牛是什么便宜物件不成，那一头现在少说都得五十两银子。”
“不是买给他。”刘一诺挠了挠头，“我也纳闷呢，他只让我带他去看二十头牛，只看一眼，知道在什么位置就行。”
老奴闻言松了口气，却也觉得古怪，怎么会有人提这种要求？
瓦檐上突然响了一声。
老奴受惊而起：“谁？”
夜色沉寂，房顶四周都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刘一诺跟着也站了起来，有些害怕地道：“这地方别不是闹鬼吧。”
“您先回屋，老奴替您在外头守着。”
“好。”
飞快跑进房间，刘一诺将门窗都上了栓，然后跳去床上裹着被褥左看右看。
半个时辰过去了，那动静再没响过。
老奴嘀咕了一句：“应该是野猫吧。”
他敲了敲哥儿的房门：“您睡了吗？”
房间里的人没有回答。
“应该是睡了。”小声嘟囔，老奴也回了耳房，自顾自地睡下。
第二日的临安。
沈岐远看着新呈上来的案卷，不由地重问了一遍：“二十头牛，一头也没剩下？”
“是啊。”周亭川愁眉苦脸的，“都是下田耕地的牛，是那些农户的命根子，眼下二十多个人都跪在门外，让咱们给做个主。”
“这种案子不是该顺天府办吗？”
“顺天府派人去查了，说现场除了血迹，连个脚印都没有，周围邻居更是没听见任何异响，他们破不了这案子，只能转咱们这儿来了。”
沈岐远叹了口气：“安国公府的案子还没落定，哪有空去管这桩事。”
“大人。”
已是午时了，如意端着食盒走过来，笑眯眯地道，“拂满今日特意多做了几道菜，让我拿来谢你。”
周亭川猛嗅了几口饭菜香，委屈地道：“没有我的？”
“小大人又没救他们一命，哪有你的。”如意嗔笑。
沈岐远看她一眼：“竟劳你亲自来送？”
“若是别人，我肯定不来。”她撑着他的长案微微倾身，含笑俯看他，“但谁让我有点想你呢。”
周亭川一口气没喘上来，被口水呛得猛咳。沈岐远皱眉斥她一句：“这是什么地方，你也口无遮拦。”
说是这么说，眼角眉梢却分明都是愉悦之意。
周亭川愤愤地瞪这二人一眼，扭头就走。
“诶小大人别走啊。”如意道，“拂满其实做了你的那份儿。”
“谢邀。”他恼道，“已经吃饱了。”

第180章 吃牛的妖怪
作恶多端的狗男女并未有丝毫愧疚之意，沈岐远甚至拿出了周亭川那份放在旁边，朝如意招手：“一起吃。”
如意雀跃地坐了下来：“你怎知我也没用膳？”
“这才刚到午时，你定是等菜一出锅就来了。”他摇头浅笑。
这人不板脸的时候真是太好看了，恍然还是十几岁初见的时候，眉目清秀，泪痣温柔。
如意捧脸看他，目光随意一挂，就瞥见了他桌上放的卷宗。
“这案子……”她意味深长地开口，“大人不想查？”
“有些分身乏术。”沈岐远一边夹菜一边道，“许是会交给刑部司其他人。”
“别啊。”她道，“查吧，或许能有什么惊喜。”
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暗示，沈岐远停下筷子：“你知道内情？”
面前这人扶了扶头上的鹊钗，懒散地道：“我能知道什么内情，就是觉得蹊跷罢了，哪有二十头牛一夜之间全被偷了，还一点痕迹都没留的。”
除非是妖怪所为。
侧过身子，沈岐远半阖了眼：“如意，不要对我撒谎。”
以两人对彼此的了解，谁也不可能瞒过谁什么。
他倾身靠近，在她耳畔轻轻一嗅：“你出城了。”
淡淡的酒香里夹杂了一抹淮糖的甜腻。
如意跟着也嗅了嗅自己的衣裳，好笑地道：“你的神识形状怎么能是龙鲤呢，得是狗才对。”
她拂手关上了门窗，无奈地往椅子里一靠：“得了，我招吧。”
那日拂满拉她上楼说了很多话，说到自己的童年，说到亡夫，又说到赵燕宁涉险时的心境。她说得结结巴巴，又哭又笑，如意却是听进了心里。
她知道拂满解开了心结，不再执着于要给亡夫殉葬，也不再回避自己对赵燕宁的感情。
只是，拂满仍旧对大乾的帝王感到失望，也对这人间的公平正义感到失望。已经有足够多的证据证明安国公府的庶女就是被刘一诺所杀，甚至死亡地点都不是安国公府，帝王却迟迟不肯还安国公府一个公道。
“她都这么说了，我肯定是要动些念头的。”她说着，颇为无赖地摊手，“我是妖怪嘛，妖怪杀个人什么的不过分吧？更何况那刘一诺罪有应得。”
沈岐远皱眉：“你杀了他？”
“原本是打算杀的。”如意叹了口气，“但是无意间听见些消息，我决定先留他一命，只将他带回了临安，安置在会仙酒楼里了。”
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一夜之间从淮州被带回了千里之外的临安，等他醒来，会是什么反应？
沈岐远起身就往外走。
“诶诶，你好歹多吃两口。”如意快步跟上去。
会仙酒楼今日没有开门做生意，他从后院上楼，远远地就听见了歇斯底里的哀嚎：“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加快步伐，沈岐远一把推开了房门。
刘一诺披头散发地裹着被子，一见有人来便尖叫一声扑过来：“救命，我不想被妖怪吃掉，我不要被妖怪吃掉！”
沈岐远按住他的肩，有些心虚地往身后瞥了一眼：“哪来的妖怪？”
“有，有的，会吃二十头牛的妖怪！”刘一诺双目发直，“我都履行承诺，带他去找了二十头牛了，他却还是将我变回了临安来，他是不是还想吃我？”
目光渐渐聚焦，他看清了沈岐远的脸，慌忙就跪了下去：“沈大人，沈大人我有罪，是我杀了安国公府的庶女，你把我抓进大牢吧，把我抓进去，派二十个人来看着我，好不好？”
“求求你了沈大人！”
沈岐远为难地扶起他：“情绪不定之人是无法上堂作证的，你先养好身体。”
“我怎么养？他都要吃我了！”刘一诺抓狂地抱住脑袋，“他是很厉害的妖怪，早在帮我挪尸体的那天我就该知道的，哪有人能把那么重的尸体一眨眼就变到安国公府的院墙里，那院墙那么高，四周还有不少奴仆看守，压根没可能的。”
眼神一动，沈岐远按住他问：“那妖怪长什么样子？”
“黑衣服，头上戴着一个银蛇冠。”刘一诺比划，说着说着又有些崩溃，“我一晃眼，看见他有九个脑袋。”
“九个脑袋？”如意跟着进门，好笑地道，“你别是被吓破了胆，眼睛花了吧。”
“没有，就是九个，摇摇晃晃的，跟没骨头一样。”舌根发麻，刘一诺跳回床上去，重新用被褥盖住了自己，“我不想死，爹爹救我，我不想死啊！”
如意看他这滑稽的模样，想扭头给沈岐远说点什么，却见他有些怔然出神。
“大人？”她拉了拉他的衣袖。
沈岐远回神，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会给他落个阵法护着，你随我走一趟。”
“我？”如意纳闷地道，“查案不是该带燕宁去？”
“我需要你。”他认真地道。
谁能顶得住这般的绝色说这般的话？如意想也不想地就点头，跟着他出门就上车。
“去丢牛的那二十户人家，挨个去。”他吩咐随从。
马车飞快地跑起来，不一会儿就到了第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痕迹是最少的，空荡荡的牛棚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丢牛都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了。”农户神色沮丧，“俺是造了什么孽。”
如意看了一圈，便转身掏了一锭银子给那农户：“再去买一头牛吧。”
天上突然掉馅饼，农户愕然地看着她，半晌都没敢接。
“拿着吧。”沈岐远道，“只是有劳您家里几口都先去宗正别苑住几日，这地方交给我们刑部司，说不定能抓着偷牛的贼。”
“哎……哎！谢谢青天大老爷！”农户感激涕零，连忙拿了银子进去跟妻儿交代，再收拾东西准备挪窝。
“有眉目吗？”沈岐远问她。
如意摇头：“这点痕迹，只能看出是个体型较大的妖怪，进食方式是吞食，不咀嚼。”
可妖怪吃东西大多都这样，无法断定到底是什么妖怪干的。

第181章 九头蛇
挨个去剩下的农户家里查验，如意发现了几道古怪的痕迹。
“这像是什么东西拖拽出来的辙印？”她蹲下来捻了捻地上的土，脑海里灵光一闪，“蛇？”
沈岐远眼里有些古怪，他蹲下来以手为尺量了量地上那痕迹的宽度：“将近一丈，这个宽度的的蛇，应该是千年以上的道行。”
妖族因为时常互相残杀的缘故，能活上千年的实属寥寥，也就是说只要是千年以上的道行的妖怪，如意应该都有印象。
可是她仔细想了一圈，皱眉摇头：“万妖窟里千年的妖怪也就十几个，没有人原身是蛇。这痕迹会不会是障眼法？”
她侧头看向身边这人，却发现他眼神幽深，像被墨汁浸染的水池，隐隐有些涟漪。
如意挑眉：“你有线索？”
“当年闯入衡国生食我父母姐弟的，就是蛇妖。”沈岐远垂下眼眸，“若它活到现在，便是该有两千多年的修为了。”
如意瞳孔微缩。
九个脑袋、吞食、体型大、行迹若蛇，不就是当年灭了衡国，令沈岐远深恶痛绝的九头蛇吗。
这些年沈岐远没少动用神识找它，一直也没见着踪迹，还以为已经死了，没想到竟突然重现世间。
沈岐远拳头收紧，慢慢起身：“应该是有人在养着它，不然没道理能躲在临安还不被我发现。”
如意点头：“它既然出来觅食了一次，就一定会出来第二次，你别着急，这次一定不会再让它跑了。”
当年沈岐远修为浅，对付妖怪的经验也不够，这才让九头蛇钻了空子。今时今日，他一定不会让它再继续苟活于世。
他抬手，想涨起神识让整个临安都尽在掌握。
如意连忙按住了他：“蛇族生性多疑易惊，既然要抓它，就不能让它紧张，且保持原状，你与我一起回第一户人家即可。”
道理是懂的，但没人能面对自己的灭国仇人还能镇定理智，沈岐远挺直了背脊，僵在原地没有动。
如意伸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指：“听话。”
手心一软，沈岐远长呼了一口气，高大的身子任由她牵着走出篱笆，微微低头坐上马车。
“这几日你与我都得隐去身上气息，扮成普通农户。”如意拿了几套粗布衣裳出来与他。
马车在不起眼的巷子停了片刻，再走时，巷子口就落下两个灰头土脸的农夫农妇。
如意打量身边这人，连连摇头：“你背别挺那么直，微微躬下来些。”
沈岐远有些不太习惯：“这样走路哪里像话。”
“我的大人，农夫们都是被活儿累得直不起腰的，您这般姿态，穿着麻布也像天之骄子，哪能蒙得过去。”她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强迫他低下腰来，又往他脸上多抹了几道灰。直到将他泪痣盖住，才满意地点点头。
“走，老头子，回家去了。”挽住他的胳膊，如意也佝偻着腰，沙哑着嗓子道。
随从已经又往牛棚里牵了一头牛，两人回去农户家里，如意假装做饭，沈岐远则是在院子里劈柴。原以为坚持一会儿九头蛇就会出来，谁料直到夜里，外头也还没动静。
沈岐远看着桌上烧得焦黑的饭菜沉默，如意看着外头被他劈成碎屑的木头，也沉默。
“它是不是刚吃饱，得过段时间才会出来？”如意问。
沈岐远想了想：“以它的修为，应该能轻而易举地获得食物，你说它为什么还要这么偷偷摸摸？”
“还能为什么？”如意指了指上头，“您这神识也不是放着玩的。”
“那就更奇怪了。”他皱眉，“明知道临安遍布我的神识，它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去大夏吃香火不好吗？”
如意眨了眨眼：“好像是哦，以它的修为，在大夏都能有神像了。”
妖怪只会在两种情况下徘徊于一地，一是这个妖怪想守护在自己爱人身边，二是这个妖怪的主人在这里。
会是哪种可能呢。
“它这是第一次出来觅食对吧？”如意突然道，“它觅食的这个时间点，临安有没有发生什么不一样的事？”
沈岐远深深地看着她：“最近的大事就两件，一是大乾赢了胜仗，二是乾安帝将普华的神像迁出了宗庙，并且暗旨让重臣家里不许供奉。”
如意听得纳闷：“为什么下暗旨？直接明旨砸了他所有的神庙不是更好？”
“大乾信奉神明，无端下这样的旨意会与民意相悖，引起不必要的事端。”沈岐远道，“得先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才行。”
如意摸了摸下巴：“光宗庙和重臣家里的香火也是不小的一笔了，连普华都被逼得设陷阱吞噬过往神妖来补自己的亏空，他若还养了一条九头蛇的话……”
两人都顿了顿，倏地对视：“他养的九头蛇？”
沈岐远陡然暴怒：“若连九头蛇都是他养的，那此人简直是畜生不如！”
“你冷静些，还只是推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九头蛇真是他养的。”如意按住他，伸手抚了抚他的胸口，“不气不气。”
胸口起伏好一阵子，沈岐远才平静下来揉了揉眉心：“这证据该怎么找。”
“很简单，若九头蛇当真是因为普华没有多余的香火喂养才自己出来觅食的，那我们再多砸几间神庙看看。”
沈岐远摇头：“你是妖怪，压根靠近不了神庙，更别说打砸。我是青神，更不能干涉别的神仙的庙宇之事。”
“这还不简单嘛。”如意扬眉，“你知道临安城里最近往神庙里跑得最勤的是谁吗？”
“谁？”
“刘太师啊。”她哼笑，“听汀兰说，刘家极其霸道，自己去神庙上香会把其他香客都强行赶走，不仅如此，求得灵验的神庙他会多上香火，求得不灵的，便会让人泼粪水。”
刘太师家原先供奉的就是普华，因着圣命，他只能撤掉神位出去找神庙祭拜。安国公府的命案一事，刘太师求诸多庙宇都无用，泼了好几处的粪水，最后还是偷偷去了普华的神庙，才得了个好结果。

第182章 妖王座下神使
被他泼过粪水的神庙，十天半个月都没香客敢去，跟被砸了也没什么区别。
沈岐远明白了如意的意思，写信出去交代了一声，便与她一起挤在草屋唯一的小木床上入睡。
农户的屋子自是简陋的，空气里还有一股干草发霉的味道，但两人这么偎着，竟觉得有些安心。
如意靠在他心口小声嘀咕：“大乾的道士今儿斩了几十只小妖。”
“你也好意思说，你那些不听话的妖怪，在出大乾边境的时候也贪嘴吃了几个人。”
“那是妖怪的本性，我只能尽量给它们找别的东西替代，也不能明令禁止它们吃人呀。”
“道士斩妖也是理所应当。”
“哼。”
嘴上拌着，人倒是依偎得更紧了些。如意有些困了，嘴里还在喃喃：“说好了，以后妖神之间的事，在外头就处理好，绝不带回屋子里来。”
“好。”沈岐远答应了她。
立场相悖是无法避免的事，一个人的牺牲会有些悲壮，但若两个人都愿意退一步，那便总会有办法的。
溪水海棠，绿荫石桥，又是一日临安春，刘太师戴着斗篷悄摸到了城南的普华神庙，诚心祈祷自己儿子能平安回到临安。
他带了很多的香烛纸钱，一边烧供一边笑道：“还是这神庙最灵验，让我儿躲过了这一劫，待安国公那老匹夫熄了继续告状的心思，信徒必定再奉猪头肉。”
行礼磕头，又跪拜诵经，刘太师耐着性子做完了一整套的供奉，满心欢喜地回去修书让刘一诺启程回京。
然而，书信刚写到开头，外头的奴仆就急匆匆地来报：“老爷，不好了，淮州传来急信，说诺哥儿失踪了！”
“啊？！”刘太师急急走到门边拿了信来看，“这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
看完信，他急急地道，“快，再备些东西去神庙。”
一定是他给的东西太少了，普华神君生气了。这次干脆就拿上三株手臂粗的大香，再点三十排香烛。
将神庙里其他人都赶走，刘太师虔诚地跪拜了一整天。
然而，第二日一大早，家奴又来报：“老爷，诺哥儿找着了，但被关进了宗正别苑。”
刘太师先是一喜，接着就是一惊：“怎么会？宗正府凭什么关他？”
“说是诺哥儿自己承认杀了安国公府的庶女，供词都写来画了押了，沈大人原不想关他，他自己非要往别苑里冲。”
“这，这不是糊涂了吗！”刘太师被家奴搀着就往外走。
结果走到一半，又有人来报：“老爷，诺哥儿在宗正别苑里发了疯，沈大人让御医去看了，说是妖邪入体，已是药石难医了，您快些走。”
刘太师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他这么虔心祭祀神仙，为什么儿子会妖邪入体？
事已至此，他决定先进宫去找皇帝求情。
然而，许是祭祀的香烛过多，一到御前帝王就开口：“你去何处祭祀了？”
刘太师颤了颤，没敢吭声。
乾安帝严肃了起来：“太师，你连孤也要瞒不成？”
“陛下恕罪，臣，臣不是有意要去普华神庙，只是那地方他管用啊。”刘太师声泪俱下，“臣老来得子，就这么一个嫡子，臣哪能眼睁睁看着他遭难。”
“普华神庙？”乾安帝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太师你糊涂啊，你以为孤为何要下旨让你们把家里的普华神像都清理了？那就是个害人的神仙，与妖邪无异！”
刘太师愕然地跌坐下去。
刘一诺在宗正别苑的床上躺着，已经是神志不清奄奄一息，刘太师坐在旁边看着，又悔又怒，立马派人去拎粪桶，将所有能找到的普华神庙都泼了个遍。
他权势滔天，就算此举惹怒不少香客也没人能将他如何。城里十步一神庙，去不了普华神庙，大家就先去别的地方上香就是。
如此一来，三日之后，沈岐远和柳如意就等到了异动。
“出来了。”如意在黑暗里睁开眼。
旁边的沈岐远抱着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额角：“不急。”
九头蛇在临安活动极少，不熟悉路，所以上次找牛都得先施人以恩。这次出来，它一定会先在之前去过的地方找一圈，再去新的地方觅食。
如他所料，九头蛇第一个来的还是他们所在的这家农户。
黑色的影子靠近，左右看了看发现无人，便显出了原身。巨大的躯体压在泥土上，一动就带出了丈宽的爬行痕迹，蛇鳞在黑夜里微微泛光，九颗头颅张牙抬起，蛇信齐吐，像一把腐烂乱晃的肉串，看着就渗人。
它一口就吞下了牛棚里的牛，那牛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化成一个硬块，从蛇嘴一路下滑，到蛇身某处，变成鼓起的一团。
就是这个时候。
沈岐远飞身而出，一道光阵落下，将九头蛇笼罩其中。
九头蛇受惊而起，但刚刚进食了的蛇行动会迟缓良多，它左右爬了爬，都没能在光阵落下之前离开。
恼怒地吐了吐九个蛇信，它诡异的眼眸盯住了屋顶上站着的人。
“真的是你。”沈岐远眼里燃起了怒火，下手顿时重了一倍。
刺目的白光激得九头蛇尖啸一声，猛地朝阵边一撞。到底是两千多年修为的妖怪，这一下就让沈岐远身形也跟着晃了晃，有种泥沙即将脱手之感。
如意飞身到了另一间屋棚上，手上挽臂一甩便落下一张巨大的黑网，牢牢地网在白光之外，将晃动的白色法阵霎时稳下。
阵里的九头蛇气恼地抬头，嘴里吐出人话来：“你也是妖怪！”
如意捏着挽臂的另一端，无辜地挑眉：“怎么了？妖怪不能对妖怪动手？”
“若是平日，你我切磋是无妨，可眼下怎能做这神仙的走狗，帮他来对付我？”九头蛇很生气。
“哦？”如意揶揄地吊起眉梢，“你不也是神仙的走狗吗？若没有普华罩着，你能活到今日？”
“什么普华。”九头蛇怒道，“我是堂堂妖王座下神使。”

第183章 又是一个被普华骗了的
此话一出，沈岐远看了看柳如意，如意也低头看了看自己。
“妖王座下神使？”她好笑地拿出个东西给它看，“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万妖之血铸成的令牌，独妖王才有。
九头蛇看得愕然，随即摇头：“不对，你不是妖王，妖王重伤未愈，正在养伤。”
又是一个被普华骗了的。
沈岐远沉声开口：“你与那位妖王，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神仙问话，它才不想答。九头蛇继续冲撞，想挣脱这桎梏。
如意二话没说，手上黑网穿过沈岐远的白阵，化成无数把匕首，直冲九头蛇而去。九头蛇尖啸抵抗，两人的力道使得匕首僵持在半空，慢慢地往九头蛇的方向移动。
它有些诧异。
面前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修为怎么这么高？甚至比妖王还厉害些。
“你是何人？”它吃力地问。
如意觉得稀奇：“上一任妖王没跟你说过我？我可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弟子？九头蛇有些茫然：“我与妖王相识近三千年，从未听说他有什么弟子。”
“三千年。”如意哼笑，“他当上妖王才多少年，你认识他就三千年了？”
“我与他相识时，他还不是妖王，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妖罢了。”它嘟囔这么一句，然后就发现四周紧迫的力道弱了几分，那充满威胁的匕首也不再往自己的方向移动。
如意在屋顶上坐了下来，吊儿郎当地道：“妖怪一向是恃强凌弱，你为何要结交一个不起眼的小妖？”
那自然是因为它当时也不怎么厉害。
九头蛇化回了人形，三角眼里泛着紫色的光：“我与他相识于微末，是最好的友人，虽然我避世不出专心修炼，但他的事我都是知道的，你又怎敢冒充他的徒弟。”
“避世不出专心修炼，修为还只这么点儿？”如意看乐了，“你瞧着年岁比我大上不少，难道是天赋太差？”
“胡说！”九头蛇恼了，“我天赋是一等一的好。”
“那你修为哪儿去了？”眼眸微动，她不可思议地道，“该不会被你那最好的友人给拿去了？”
九头蛇威胁地吐着蛇信：“休要胡说，他照拂我数千年，以香火养我修炼，我只是偿他一些东西罢了。”
如意和对面那人相视一眼，无语凝噎。
三千年修为的大妖怪，又是上古神兽，修为却连他们也比不过，那偿给普华的又岂止是一点。
怪不得他能装那么多年的妖王还不被拆穿。
沈岐远拿了乾坤袋来，将它收了进去，眼里怒意汹涌如海：“我回刑部司一趟。”
“好。”如意跳下屋顶，轻轻摸了摸他的发梢，“我回酒楼等你。”
温柔的动作将他身上的戾气稍稍抚平了些，沈岐远点头，更衣便上马，踏着月色疾驰而去。
即便九头蛇极有可能是受普华的指使才攻击的衡国，但眼下他还是青神，还是不能插手普华神庙的事，故而只能回刑部司，将安国公府一案整理好，交给卓大人。
又涉及妖邪之事，卓大人在第二日的早朝上便递了厚厚的折子，言明安国公府一案是妖邪从中作梗，蛊惑刘家嫡子杀了安国公府庶女，如此一来，两家都有个缓和的台阶，并且刘太师将恨意从安国公府顺利转到了普华神庙。
他跪地上禀普华神庙多处诡谲，扬言里头供的不是神仙，是妖，力谏帝王砸毁所有普华神君石像，还众多殒命之人一个公道。
由于沈岐远抓着的妖怪也是长年盘踞在普华神庙之下的，乾安帝终于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顺理成章地下明旨砸毁全国上下所有的普华石像。
时近春末，沈岐远站在会仙酒楼的露台上，伸手接着天上落下来的雨滴，指尖分外冰凉。
“你没把九头蛇交给他们？”如意站到他身边，轻声问。
沈岐远摇头：“安国公府命案就是柳太师嫡子所为，九头蛇只算从犯。”
“大人这是秉公办案，连妖怪也不愿意冤死？”她戏谑地道。
转过头来，沈岐远深深地看着她：“不是，我只是想留着它，向天帝求一个公道。”
九头蛇生食他父母姐弟，又招致瘟疫杀了衡国所有的百姓，此仇不共戴天，岂能轻易了结。
“大人。”周亭川拎着袍子走上来，满脸都是喜悦，“边关传战报回来了。”
沈岐远回神，接过信件看了看，眉眼稍舒：“魏子玦还真是年少有为。”
乾安帝执意不肯增援，粮草都靠他们在九河郡自给自足，这人却还是顽强地带着人一连打过十二城，打到了大夏真正的边境上。
只是，主帅都在回京的路上了，他一个副将如此胆大，恐怕在乾安帝这儿讨不了好。
如意啧了一声：“乾安帝是个乱世明君，却不是个守业的好君主。”
“那又如何，我还能换了他不成。”沈岐远垂眼。
露台上安静了一瞬，周亭川一脸莫名，如意眸光微动，沈岐远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一脸平静。
太上真君拿着刚卤好的鸭腿，一边啃一边上楼来，刚跨上最后一级台阶就嗅了嗅鼻子：“这上头怎么一股子阴谋味儿？”
如意回眸，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真君可去过咱们城里的梁园呐？”
“梁园？什么地方？”太上真君很是茫然。
“就是一个修得很好看的园子，有宫殿庙宇，也有水池山林，里头时常有贵人摆宴，宴席上有各种外头吃不到的好东西，供游人随意取用。”
一听有好东西吃，太上真君眼眸亮了亮，却有有点踟蹰：“神仙怎好贪口腹之欲……”
“我们都去。”如意比划了一下整个酒楼，“我请客。”
“那算我一个。”他立马点头。
吹了声口哨，如意扭头问沈岐远：“大人呢？”
“我还有许多案子未结，就不去了。”沈岐远垂眼，不经意地道，“不过钦天监说后日是个良辰吉时，东宫也会去梁园巡游，替圣上与民同乐。”

第184章 给你送个徒弟
一句简单的话而已，在场的人都只是点了点头，如意也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上的飘带，像是压根没在意。
然而第二日，会仙酒楼这一行人，十分碰巧地就在梁园碰见了微服巡游的东宫太子赵殊。
赵殊此人与他的父亲性格截然相反，虽出身贵胄，却无甚倨傲之姿，能与清流高谈细辩，也能与贩夫走卒把酒言欢。
今日受命出宫与民同乐，他没去内官安排好的地方饮宴，而是带着四个侍卫偷摸摸在溪边捉鱼。梁园里的溪水鱼出了名的鲜嫩，贵人们大多是遣奴仆去捉，只他将侍卫都赶在岸上，自己挽着裤脚埋头苦干。
刚好拂满也想用那溪水鱼做菜，燕宁和青衣都挽裤下水帮忙，太上真君则是蹲在岸上与如意汀兰一起扇扇子。
他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也该去帮帮忙？”
汀兰刚想说他这么大岁数了，下去有些不妥，却就听得如意爽快地道：“去吧。”
这溪水最深处能没过人腰，鱼自然没那么好捉，青衣身上带着功夫都半晌没得手，更别说旁边的拂满和燕宁。
太上真君闻言便当真下去了，看得汀兰很是忧心：“他头发胡须都白了，哪里还淌得水？”
如意打着绢扇笑：“不必担心，他身子骨比谁都硬朗。”
别说小溪水了，给他扔海里也是无碍的。
不过那一头白发确实醒目，太阳一照更是晃人眼睛，以至于三丈开外的赵殊一眼就瞧见了，当下脸色就是一变，然后慌张地涉水而来：“老人家，老人家！”
太上真君可半点没觉得他这喊的是自己，毕竟自己才一万来岁，比起天上那些个十几万岁的老神仙，他只算个小孩儿。
然而下一瞬，他就被人稳稳地扶住了胳膊。
水花四溅间，一个年轻人满眼担忧地看过来：“这么大的岁数了，怎么还好涉这凉水，快些上去，来，我扶您。”
连鱼尾巴都没摸着呢，就被人又架回了岸上，太上真君哭笑不得：“我不怕凉水。”
“这么大岁数了，哪有不怕凉的。”他皱眉蹲下，用自己的衣摆给他擦干脚上的水。
这动作十分自然，看得真君怔愣了一瞬：“你……你我素不相识，这不好……”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没什么不好的。”赵殊让他单手扶着自己的肩，又抬起了他另一只脚擦拭。
旁边没有拿着纸笔的文人，远处也没有多少人看向这边，这人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便就是心性使然。
如意微微点了点头。
善有善报是神仙常说的话，赵殊今日的善举，自然会得到太上真君的报答。
太上真君看着这人头顶隐隐的金光，若有所思。看赵殊给他穿好鞋袜，又转身要找他的家人，他便开口了：“我是嘴馋想尝这溪水鱼了。”
赵殊站起身：“区区几条鱼而已，我送您便是。”
他说着招来侍卫，将自己的鱼篓大方地给他，然后叮嘱：“可不能再下水去了，当心你儿女被人以不孝之名告到衙门，那他们可是要吃板子的。”
太上真君笑眯眯地捻了捻胡须：“我无儿无女，只有一些友人。今日遇见便是缘分，你可愿意与我们一起品尝这几条溪水鱼？”
他说着，指了指远处。
几个年轻男女上得岸来，都疑惑地朝这边打量着。
赵殊想也不想就笑道：“好啊。”
跟萍水相逢的人一起用膳可比见那些被安排好的人有趣多了。
“公子。”几个侍卫欲言又止。
他摆手：“来都来了，自然没那么多讲究。走，老人家，我们去寻个锅灶。”
梁园有宫廷的精致，自然也有山林的野趣，林子边的草地上专门修了供游人野炊的灶台，上置锅碗瓢盆并油盐酱醋，只消花上五十文，便能占上一处与友人共欢。
燕宁跑在前头，选了一处最好捡柴火的灶台，便远远与他们招呼：“这儿来！”
因着赵殊是生人，几个姑娘都避开了些，只太上真君与他一起坐下，笑眯眯地与他聊话。
不聊还好，一聊赵殊才发现这老人家不但学识渊博，见地还十分深刻，他不由地来了兴致，坐直身子问：“前些时候临安遭灾，以至世道忽乱，盗窃抢劫之举层出不穷。您觉得该出什么样的法度，才能平下这股乱流？”
太上真君捻着胡须笑：“法度能惩恶，却不能彻底除恶。要想这世道太平啊，你得让人人都吃得起饭穿得起衣住得起结实的屋子，只要这些都有了，盗窃抢劫之举自然会渐消。”
乍一听觉得他在说套话，可赵殊仔细一想，是啊，这些乱相不就是大量百姓房屋田地被淹之后才频繁出现的么？只要他们的日子能回到先前那般的富庶，谁又会陡生奸计？
面前这老者慈眉善目，仙风道骨，三言两语就解了他为难许久的事。赵殊不由地起身与他拱手：“愿拜尊上为师，长聆教诲。”
太上真君是想推辞的，可旁边柳如意冷不防就小声嘀咕：“吃人家的鱼还收人家做徒弟，你这老东西也忒赚了些。”
得她羡慕可是不容易的，真君心里一乐，顺势就道：“长聆教诲怕是不能了，我用不了多久就会离开临安。但徒儿是能收的，你当了我的徒弟，自会吉星高照，命途大好。”
旁边的侍卫听得直皱眉，忍不住拉了拉赵殊的衣袖：“公子，这人神神叨叨的，不像正经人，您身份尊贵，哪能轻易拜师。”
赵殊不以为然：“凭他说的话，怎能是个不正经的人。再说了，不轻易拜的师难道就好了么？”
他这话说的是杀妻夺财的柳太师。
侍卫一听，低头不言语了。
拂满很快做好了鱼端上来，借着这一桌子酒菜，太上真君当真收了赵殊做徒儿，并往他眉心轻轻一点。
他是个大方的神仙，得拂满一点关心尚且肯让她得好运逢凶化吉，得赵殊这般的尊重和爱护，自然是毫不吝啬地给了他一个心想事成的大好处。
最诚心想达成的愿望，一定会在近日实现。

第185章 卿卿
溪水鱼果然鲜嫩美味，七八条鱼被他们几个人一扫而空。赵殊得知做饭的是会仙酒楼的厨娘，恍然大悟：“改日一定去你们酒楼里尝尝别的菜。”
“尽管来，不收你银子。”如意心情甚好地道。
燕宁不由地瞥了她一眼：“今日掌柜的怎么这么大方？”
“多做好事可以攒福报。”她笑眯眯地道，“你们几个都是有本事的人，却沦落到在我这个小酒楼里打杂。替你们攒攒福报，说不定哪日就遇见伯乐了呢。”
赵殊好奇地打量他们一圈：“方才在下就想说了，各位看起来气度不凡，不像普通农商。”
郑青衣有些惭愧：“他们两个是刑部司任过职的大人，一个是高门出来的姑娘，只我是个卖力气的，连普通农商都比不上。”
“哪能这么说自己。”贺汀兰摇头，“先前要不是有你一人击退那七八个黑衣人，我们还没进安国公府就命丧当场了。”
“是啊，没见银子都给你多分一份么？”燕宁笑道，“那是咱们的保命钱。”
“说来，安国公府那案子最后如何了？”如意问了一句。
一提这个，桌上几人的脸都垮了。
“还能如何呢。”贺汀兰没好气地道，“碰上咱们那个护短的圣人，刘家嫡子现在怕是还好端端在刘府躺着呢。”
这话一出，后头几个侍卫都变了脸色。赵殊听着也皱了皱眉，却又忍不住好奇：“你们怎么会知道安国公府的案子？”
“答应了雇主要保密，不方便说。”赵燕宁撇嘴，“你只用知道在咱们圣人手上，任何案子都是不分青红皂白，只分利弊喜恶的就成了。”
“放肆！”有侍卫没忍住斥道，“小小商贾，岂敢侮辱圣人！”
赵殊拦了一拦，微微咳嗽：“在下还有些事，这便要告辞了。待明日定会备厚礼去拜见师父。”
“好说。”几人都朝他拱手。
赵殊匆匆走了。
太上真君吃掉盘子里最后一点鱼肉，这才斜了如意一眼：“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如意帮着收拾盘子，似笑非笑：“我若打的是坏主意，您老人家又怎么肯顺水推舟。”
嘴上嘀咕她是个妖怪，可行为上却是在帮她，太上真君也很唾弃这样的自己，但是……他刚才看了，赵殊是一代明君的命数，给他一些好运，对这凡间而言有利无害。
既然遇见了，那就是他的机缘嘛，人家对他好，他若是回避会有恶果的，不如安心受了，把该给的善果给他。
一个心想事成而已，落在明君身上，大不了就是天下更太平，百姓更富庶——太上真君是这么想的。
可是，他忘了一件事。
赵殊现在还不是明君，他只是东宫太子。
只要不是王朝将倾，任何一个东宫太子的心愿都是尽快登基、君临天下。
故而，当赵殊完成任务回到宫里的时候，身子硬朗得还打算出去春猎的乾安帝，突然就中了风瘫卧在床。宫内上下皆惊，太后为稳住局势，立马下旨让太子监国，代理一切政事。
短短三日，这天就变了。
沈岐远看着宗庙里正为乾安帝祈福的赵殊，轻轻舒了口气。
赵殊虽是从小读书长大，却有许多知己好友是从武的，他没有乾安帝那般忌惮武将，监国之后的第一道旨意便是让大乾北十二城增援魏子玦，供给他足够的粮草。
消息一到军营，士气大振，魏子玦饭都不吃了，连夜带着心腹商议北上进攻路线。
与此同时，赵殊提拔了众多年轻门客和小吏，除六部之外，其余要职都换了一遍血。借着这机会，他查抄了几个大贪户，得来的银钱充盈国库，顺势便免了受灾的百姓三年赋税。
临安还是那个临安，繁华中仍有几处破败景象，但自这时起，一切便都在一天天变得更好。
如意站在二楼的栏杆边，看着下头穿着普通的赵殊与酒楼里几个人喝酒聊天。
他说：“我来的路上听见消息，刘家嫡子入狱了。”
燕宁拂满等人都是一喜，又连忙问：“是因为谋害安国公府庶女入狱的吗？”
“是。”赵殊笑道，“多亏沈大人又将这案子提了一遍，听闻太子立马发现还有许多古怪之处，这才将人定了罪。”
赵燕宁有些怔忪：“当朝太子……不怕得罪刘太师？”
赵殊揶揄地笑：“他是圣人的老师罢了，靠着圣宠才屹立不倒。可论圣宠，谁能及东宫太子。”
拂满听得眼眸里亮起了两盏灯。
她飞快地比划：当今太子如此明理，那是不是有许多冤案错案都能翻了？
赵殊深深地看着她，认真地点头：“是，不止是冤假错案，那些没查彻底的，没揪出幕后黑手的——比如徐国舅黑市一案，我都已命人重新启出卷宗，无论官职高低，只要牵扯其中的人，都势必追查到底。”
拂满和燕宁惊得同时站了起来。
二人看向这人，从赵殊的眼神就能看出他查过了他们的底细，也知道了他们当初到底为何离开刑部司。
以及……
“殿下？”赵燕宁不确定地开口。
赵殊笑着朝他们拱手：“沈大人已经多次与本宫说刑部司缺人，二位若是方便，看看什么时候去赴任？”
贺汀兰惊得捂住了嘴，青衣也震惊地看着他，拂满和燕宁呆呆地回他一礼，脑子都不转了。
他们都已经对这个世道绝望了，怎么会突然像天上掉馅饼一般，来了个这么好的主事人？
赵燕宁偷偷掐了自己一把，嘶了一声，才恍然察觉这是真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二楼上站着的沈岐远。
沈岐远一身浅墨素锦，银冠高束，模样很动人，目光却没往下。
他站在柳如意的旁边，似是说了一句什么，掌柜的当即叉起腰：“我说了这两个字我不受，你换个说法来。”
沈岐远挑眉，目光自上而下落在她丰盈的嘴唇上，袖袍一抬就挡住了下头的目光。
“卿卿。”有人开口，念得生涩又小声。

第186章 漫天神佛真的来了
如意骤然笑开，如海棠初绽，明艳动人。
她摸了一把他的脸，满意地点头，正想说话，却突然一凛：“不妙。”
话音刚落，沈岐远已经拉着她上了三楼的露台。
今日临安原是晴空万里，眼下不知怎么了，天上突然起了一层黑蒙蒙的雾，远处传来几声古怪的鸣叫，有飞鸟自林间惊起，直躲去高处的屋檐下。空气变得潮湿难闻，像有没拧干的麻布堆在阴暗处十几日再拿出来擦拭了各处。
如意极目远眺，隐隐能看见一大群妖怪正在朝临安而来。
“不可能。”她下意识地摇头，“我亲眼看着它们各自闭关养伤，近百年都不应该会出来。”
更别说是这么多妖怪齐刷刷地全出来。
沈岐远仔细看了看，有些纳闷：“他们的眼睛怎么都变成了红色？”
如意拉着他就跃下后院：“哪还管得上红的绿的，先过去把它们拦下。”
有妖王令在手，她觉得只要自己及时赶到城墙外就行。
然而，待两人出了城门看见那一片汹涌的妖怪时，如意的心凉了凉。
红眼睛的云雀飞在最前头，与马背上的她一头撞上，她劈手将其抓住，却发现云雀像是失去了意识，任凭她怎么摇晃也没有回神，只僵硬地张开嘴，努力伸向她的咽喉。
如意反手将她一收，而后飞快配合沈岐远落阵。
“不行，太多了。”沈岐远看了看地面，“你站远些。”
飞身下马，如意依言后退。
沈岐远一拳震下，地面陡然裂开一条缝，那缝迅速往两边延伸，缝隙也越来越大，眨眼就成了一道沟壑，冲在前头的妖怪尽数掉落了进去。
形势有所缓解，如意连忙给云雀眉心注入了妖力。
眼里的红色褪去，云雀呛咳一声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她急声问，“你们不在大夏吃香火，都跑大乾境内来做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呀。”云雀茫然地道，“我们正养伤呢，外头突然就下了红雨，带着一阵血腥味儿。那味道太好闻了，我便出去啄了两滴，然后……”
然后就没意识了。
红雨？如意眉头紧皱，将她收进袖口，再抬眼去看前头。
沟壑能暂时止住这些妖怪的攻势，但后头接着涌上来的妖怪实在太多了，再过半个时辰就会将这沟壑填满，然后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朝临安冲来。
“可能得知会天上。”沈岐远沉声道。
知会天上，神仙一到场，这些妖怪一个都活不了。
她好不容易说服了它们，它们已经不吃人，只用香火修炼了。若全死在这里，剩下的妖怪必定暴动。
“你先让我试试。”如意上前两步，捏诀将自己的妖力涌出，化成一片乌云，簌簌落下雨来。
她的妖力是能唤回这些妖怪的神智的。
然而，唤醒云雀都用了一斛多的妖力，更别说这前头还有不少比她体型庞大的妖怪。她就算将全身的妖力都化雨落下，怕是也不够。
沈岐远看着她那倔强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重新捏诀，以纯白的光笼罩过去，想帮她一把。
就在此时，天上突然咔地一声巨响，沈岐远一直维持着的穹顶应声而裂。
“糟了。”他脸色骤变，想也不想就往地上拍出一个阵法，然后将如意往里一推。
如意话都没来得及说，就瞬间被传回了会仙酒楼。
天上开始有细细密密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个穹顶都化为齑粉，嘭地碎开，倾盆大雨接踵而至，稀里哗啦地砸在瓦檐上。
她愕然地抓着栏杆往外看。
目之所及，城外的天上泛起了晚霞一样的金光，云层如轻纱，缓慢又柔软地降落，层层叠叠的薄雾之中，梵音回荡，神影漫现。
那是她在幻觉里见过的场面，九天诸神在列四方，只是眼下站在其中的人变成了沈岐远。
她下意识地想跃出去。
“大师姐。”云雀着急地飞出来叼住她的衣襟，“当心天雷！”
穹顶已破，若不是方才沈岐远反应快，这会儿天雷就已经落在两个人的头顶了。
硬生生止住动作，她按了按自己有些窒息的心口。
“青神，你可知罪。”
沉闷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
沈岐远抬头看着最中间的神明，威风凛凛的天帝与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天之帝者该是和蔼又慈悲的，不曾想这人一身金甲，颇有震慑之感。
“小神不知。”他答。
天帝半阖着眼看着他，身形巨大如泰岳：“你受妖孽蛊惑，砸毁人间神庙，已经违背了天条，竟又私设穹顶蒙蔽吾等，更是当着众神的面包庇妖孽，岂敢还说不知。”
一听这话就知道又被普华告了黑状。
沈岐远抬眼，直视于天帝：“人间神庙非我所砸，是人间帝王的旨意，至于帝王为何要下这样的旨意，您何不问问普华神君呢。”
普华赫然就在旁侧，却不是站着，而是虚弱地靠在神兽身上：“问我一千遍一万遍我也是这么说，是你指使妖孽蛊惑人间帝王，这才砸毁了我的神庙。”
如意听得气血上涌，恨不得冲过去给他一拳。
沈岐远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不慌不忙地伸手，一大叠卷宗便自刑部司飞出，哗啦啦地飘落在了晚霞之中。
“这是临安凡人丧命的案卷，一共一百二十七条人命。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曾在普华神庙上香祈愿。”
天帝稍稍垂眸，那些字便飞起来浮在空中，变成了一幕又一幕的画面。
香火缭绕，善男信女诚心祷告，他们很快如愿以偿，却在如愿的第二日瘦成干柴而死。
众神都暗暗吃惊，目光转向普华。
普华眼眸左右晃动想狡辩，但一对上天帝的目光，他就还是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是小神失误所致，小神认罚。”
“失误？”沈岐远嗤之以鼻，“一个人可以说是失误，一百多个人也都是失误吗？”
“天帝明鉴，小神上九重天也有数百年了，若真是靠凡人的性命来修炼，死的人哪里会只这一百多个？”

第187章 凡人是女娲所造的高阶灵长
先前的普华的确不靠凡人性命来修炼，但这不是被沈岐远赶狗入穷巷逼急了么。
这道理如意知道，沈岐远却没法当着天帝的面说出来，他只能道：“身为神明，因失误害死诸多人命，焉还有在人间神庙森立的资格。此事是普华神君咎由自取，与小神并无关系。”
天帝微微颔首，却又问：“那你私设穹顶，可有什么苦衷？”
沈岐远眉心皱了皱，还不待开口，普华便冷笑：“他能有什么苦衷，不过是仗着自己修为高，想瞒天过海与妖孽相爱罢了。”
比起他“失误”害死人命，沈岐远这青神与妖孽相爱并蒙蔽上苍的罪名可要大太多了。
四方神明窃窃私语，天帝沉声问沈岐远：“是如此吗？”
如意站在远处，下意识地摇头。
说不是就可以了，普华都能鬼言狡辩，他自然也是能的。
然而，沈岐远站在金光之中，却是平静地答：“是。”
如意愕然地瞪大了眼。
风拂起他的青烟长袍，衣摆飘飞如旗，原本被银冠束起的发髻在神光之中变回了披散在身后的模样，长长的发丝如滴在水中的墨，盈盈绕绕地落回他鬓边。
沈岐远就这么迎着天帝充满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慌张：“天雷一起，就会有大雨倾盆淹没凡间。我身为人间青神，自然要筑穹顶护大乾。”
“笑话，你若不与妖孽相恋引来天雷，人间又怎会遭难。”普华道。
天帝缓缓抬头，远远地看向了柳如意所在的方向。
一瞬间，如意就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满溢的蜂蜜之中，手脚都重得抬不起来，整个人也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坠到一半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缓缓朝那群神明飞去。
沈岐远想也不想就侧行两步，冲天帝的金光骤然出手。
纯白的光与金光交织的一瞬间，天帝缓缓睁开了一直微阖着的眼：“你好大的胆子。”
置若罔闻，沈岐远白光如电，强行截断那金光，将如意揽过来挡在身后护住：“不是问罪于小神吗，缘何还要牵扯其他无辜之人。”
“无辜？”天帝看向柳如意，“妖怪也会有无辜一说？”
沈岐远抿唇，看了看隐隐又要起雷的天边，连忙将穹顶重新结起。
强盛的白光冲天而出，映出四方众神慈悲的侧脸。
“妖怪自然不是无辜的。”如意摆脱了桎梏，冷眼开口，“我们妖怪以别的生灵为食，满手血腥，大逆不道。”
这话一说，四周的神明就有点尴尬了。以别的生灵为食，神仙也不是全吃素啊。
天帝顿了顿：“凡人是女娲所造的高阶灵长，岂能与其他生灵混为一谈。”
“您此言差矣。”她按下沈岐远护着自己的手，大大方方走到前头来，“何谓高阶灵长？不就是有脑子会做事，能造福神界，所以你们神族才格外照拂他们么？若他们不会烧香拜神，在尔等眼里又与猪狗何异？”
万物皆喜利己，神族也不例外，神妖二族在凡人一事上的矛盾，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养鸡生蛋，一个杀鸡取卵，与其说是正邪之分，不如说是智愚之别。
“今日您既然都现身了，那我也索性直言。”如意看着面前这高大无比的金光神像，淡淡地道，“世有大夏一国，便可活我妖族，妖族食人历史已久，想瞬间彻底改变是不能的，但我既接任了妖王之位，便会穷一生之力，指引他们不再屠戮凡人。”
小小妖怪，竟敢在这样的场面里说出这样的狂言，神明们都不由地侧目。
这一侧目，有个真君倒是“啊”了一声：“柳如意？”
她出列，纳闷地看着她身上笼罩的妖气：“你不是岐斗山上的修神者吗，缘何会变成妖怪？”
如意抬眼回视，一看见这人就下意识地黑了半边脸：“竹节。”
“倒还认得我。”竹节微微一笑，然后转身与天帝拱手，“禀陛下，这人不是妖怪，她与我和青神同出一门，也是普华神君的弟子。”
这倒是稀奇了。
天帝仔细打量柳如意：“是有些修神者的气息，这是怎么回事？”
普华有些慌了，想开口，如意却抢在了他前头：“说来你们神族是该好好奖赏普华神君的，若不是他先使计灭我母城再设法骗走我的神骨，我也不会变成妖怪，也就无法统率妖族走向正途了。”
她说得揶揄，众神却是听得诧异。
先前就有神仙告发过普华夺人神骨之事，当时他们谁都觉得荒谬，可眼下听这话，怎么像是真有其事？
竹节不愧跟她做了千年的情敌，默契好得很，当下就搭了一句：“你胡说什么，普华神君是尊长，怎么会灭你母城骗你神骨呢？”
“这便要从普华神君的神根说起了。”
如意抬手往自己眉心一点，扯出一条发光的线来。那线越扯越长，飞散出去化成一片水雾，雾气之中，她和普华的过往纠葛跃然其上。
众神诧异地看着这血淋淋的过往。
救母城之人、被刺穿心口挂在城墙上、剔神骨、堕万妖窟……如此多的坎坷，这人竟还活着倒也是个奇迹。
眼看着要回忆到她和沈岐远拆穿妖王真面目的时候了，普华奋力而起，甩出一道光想打散那水雾。
沈岐远拔剑便斩了他的光，力道重千钧，一击下去普华没收住手，当下就被震得吐了口血。
“当着天帝的面你也敢动手？”如意飞快将线收回自己的脑袋里，皱眉揉了揉脑门，“看不起谁呢。”
天帝：“……”
他轻轻抬手，将普华罩在了泛着金光的透明大钟里。
“如此看来你堕妖之事确实是普华的不对。”天帝的声音柔和了不少，“但你母城遭难，没有明显的证据证明是普华所为。”
“不止她的母城，还有两千多年前的大横国。”沈岐远上前一步，放出了乾坤袋里的九头蛇，“今日陛下既然亲临人间，便也请还小神一个公道。”

第188章 论圣宠，谁能及得东宫太子
普华一看见九头蛇就急了，伸手直拍透明钟罩，但天帝没有理会他，只抬手将九头蛇的记忆给抽了出来。
神仙审案就是这么方便直接，连问话都不用，事实摆在脑子里，看就是了。
如意跟着瞥了两眼那飞逝的画面，心想这大蛇还真一心觉得自己是妖王的使者，它的记忆里虽然没有普华的脸，却有妖王的模样。
待众神看完九头蛇的记忆，如意才再度将自己最后的一点回忆放了出来。
妖王面目自黑雾中散开，清清楚楚地露出了普华的脸。
众神哗然，但也有人质疑：“记忆虽不能篡改，却也不一定就是全部的事实，假如当时是有人冒充了普华呢？”
“很简单。”沈岐远拱手道，“普华神君就在旁侧，陛下一看便知。”
天帝沉默。
妖怪抽记忆出来看还好说，让一个神君抽记忆，岂不是打神族的脸。
他转了话头：“普华有罪我自当问他，但青神，你尚未解释清楚，缘何要与妖孽生情？”
“妖孽？”他笑了一声，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柳如意是生来就为妖孽的吗？”
天帝微怔，四周神光笼罩的影子也开始窃窃私语。
若先前人家还不是妖孽时就已经与沈岐远相爱，那后来的变数如何又能怨得了他们。神族一向专情，沈岐远念旧不忘，不恰是神格正直的体现？
太上真君寻着神光匆匆赶来，上前与天帝见礼，又拉拽住他的袖子小声道：“你说话别这么冲，只要能解释清楚，天帝也不是非要问你的罪。”
这么大的排场，若不是为问罪来的，又是为何而来？
沈岐远拂开他，倔强地站在柳如意身旁：“今日天打雷劈我也认了，但我神魂俱灭之前，务必要见到普华罪有应得，否则你天道也真真难说一句公平。”
“放肆！”
厚重的声音回荡四周，听得人耳膜发涨。
沈岐远挥袖落阵护住柳如意，半步不退。他的白光在这一片金色的笼罩之中丝毫没有溃散，甚至还越来越坚硬。
太上真君见势不对，连忙上前跪下：“臣有话要禀。”
天帝看他一眼，顺着台阶就下，落好结界便将真君召上前。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天帝再出现时，态度就柔和了良多。
“今日我来，无非是为你私设穹顶包庇妖孽一事。”他道，“既有疑点，那你便随我回九重天上再审。”
沈岐远皱眉，刚想说话，太上真君却又来拉了拉他的衣袖。
“我引你去。”他小声道，“去吧，对你和柳如意都好。”
这话一出，沈岐远和后头的如意就都反应了过来。
他可以回九重天了？
算一算他最近积攒的功德，确实是够了，可天帝今日摆明是问罪来的，怎么会不但不罚他，还让他飞升？
“可否多给我两日时间。”沈岐远垂眼，“凡间杂事纷然，尚未处理完毕就走，有些不妥。”
两日对神仙来说不过弹指一挥，天帝没说什么，四周的神明也开始渐渐消散。
大风刮过，临安城里的雨突然就停了。
如意抬头，就看见太上真君那张老脸对着她笑成了一朵花：“放心吧，当着你的面陛下不好查看普华的记忆，但这次回去天上，我们一定会将此事查清楚的。”
她皱眉：“上回都没有查，这次缘何就想通了？”
太上真君笑着捋了捋胡须：“赵殊有句话说得好，论圣宠，谁能及得东宫太子？”
天帝的确十分信任普华，甚至因为他一句告密就亲自下凡来问罪。但若犯事之人不是沈岐远，天帝也不会带上那么多的神明一起来。
九重天上立贤不立亲，沈岐远短短三千年的修为，展示出来的天赋已经足够令人侧目，别看天帝怒他修穹顶蒙蔽上苍，能修穹顶罩住偌大的凡间还不被上苍察觉，这样的人修了神，天帝心里指不定怎么高兴呢。
方才在结界里他就与天帝说了，世道不公导致沈岐远道心不定，此非受害者之过，自然是要九天重扶正道，才能挽狂澜于既倒。普华神君虽是机关算尽才爬到这个位置，但比起沈岐远来说，他的分量依旧太轻。
更何况本就是普华有罪在先。
“我方才拦你半晌你不理我。”看见沈岐远走了过来，太上真君还是忍不住怪他，“天帝本就要威严，你哪好当那么多人的面给他难堪，有什么回九重天上去说不成么。”
沈岐远低着头若有所思。
如意只瞥他一眼就道：“不要乱想，眼下只有你回去，才能亲眼看着普华遭报应。”
“可是。”他抿唇，抬眼看向太上真君，“我跟你上去，什么时候才能再下来？”
太上真君觉得不可思议：“从没听过谁上了九重天还想再下来的，上都上去了，自然是要在天上任职。不过你看普华，偶尔想下来也就是一瞬的事。”
“偶尔是多久？天上可以擅离职守吗？”
太上真君沉默，而后神色就复杂起来：“青神，你知道你二人为何会被普华玩弄于鼓掌之间吗？”
自两千多年前起普华就布下了局，用他二人互相牵制，夺柳如意的神骨又将沈岐远留在人间，这才成就了自己的青云之路。
可以说普华善谋，但沈柳二人若不是这般感情用事，他这计谋也压根就成不了。
做神仙的，太看重儿女私情不是一件好事。
如意垂眼，轻笑了一声：“还被他教训了。行了，回去吧。”
两日的时间，也不知道他来不来得及收拾交代。
她大步走在前头，看起来一如先前的洒脱，完全没将他的去留放在心上似的。
沈岐远沉了脸，抬步跟在后头，没有再说话。
前程是个极为要紧的东西，远比感情来得踏实可靠，毕竟感情也许会淡，但挣到手的前程是不会变的。所以柳如意时常会劝一些小妖，与其为了谁放弃修炼，不如先修成厉害的大妖，再想选谁选谁。
对于沈岐远，她应该也是这样的劝法。
只是，月明星稀的夜幕下，她看着自己地上长长的影子，嘴唇动了几次都没能开这个口。

第189章 离散场那天已经不远了
如意想起很久以前。
沈岐远在敌国主城的废墟里找到已经成妖的她，骤然朝她出手。那长剑其实已经刺破了她心口的皮肉，只稍稍再用力，就能取了她的性命。
当时那样的狂怒之下，她丝毫不怀疑他想杀她的决心。但到最后一瞬，沈岐远还是停了下来。
“妖怪可以修炼成神吗？”他哑声问。
如意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但面前这人用通红的眼眸看着她，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不可以。”她毫不留情地浇熄了他的希望。
面前这人喉咙里滚出两声哽咽，而后就扔了长剑，一步步朝山上走去。
山上风大，零星落了些冰凉的雨，如意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跟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半山腰的崖边，足足走了一个时辰。
当时如意很想问这一路他在想什么，但眼下身份尴尬，没法开这个口。
两人就这么在细雨里站着。
天色从大明到昏暗，她手指都被风吹得有些冷，想着这人还不如给她一刀来得痛快。
“我要走了。”看一眼山脚下汹涌的妖群，如意终于开口。
沈岐远似乎有些生气，玄色的袍子如风一般翻飞过来，倏地缠住了她的咽喉。
“当真要走？”他寒声如刃，刀刀刮骨。
“当真啊。”她故作漫不经心，手指却悄然捏紧。
这一走，两人就再难相见了。
她知道沈岐远有多生气，也没打算再碍他的眼，但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他还是甩过来了一瓶东西。
以味道和分量来说，她觉得里头是他的血。但就眼下的情形而言，她宁愿里头是毒药。
没什么比不能在一起的时候才发现两人相爱更痛苦的事了。
那瓶东西她一直没有打开，却在后来的诛神谷一战里被他一剑刺碎，跌入沙场不见了影子。
如意想，眼下的沈岐远最怕的，应该也是收到这么一瓶东西。
所以，她决计不拖他后腿。
去九重天上做神仙修为更能一日千里，于他有利无害，两人也并非永别，只要有机会，他还是能下来。
这样想着，如意神色轻松，与两人一起回到会仙酒楼，还煮了姜茶放在沈岐远面前。
沈岐远看她拿着笔记着什么，头也不抬，不由地沉声问：“你就不怕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她挑起眉梢：“有甚怕的？我已经完成了原主的心愿，就算百年之后她寿终正寝，我也还能继续修妖。”
三千年都等过来了，一年两年有什么等不起的。
沈岐远的感受与她截然相反。
已经熬了三千多年了，还要再分别，真是一件极其难受的事。
可是，怎么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难受？
看着她这一如既往的薄情神色，他心里微空，不由地怀疑这些日子这人当真是与自己相爱的吗？会不会是他哪里误会了？
“这是你这两日内要处理完的事情。”笔尖收回，如意将纸转过来递给了他，“会仙酒楼这边我会交代，大乾朝局好不容易安定，你可得花点心思。还有，魏子玦那边一直是你的神力在护佑，走之前交接与我，我会庇佑他顺利收复大乾的失地，让大乾起码安稳百年。”
看着纸上那些有条有理的规划，耳边又听她絮絮叨叨地说魏子玦，沈岐远眼里的光终于是黯了下去。
他颔首，十分优雅地接过纸张，仔细折好放进袖袋：“有你和魏子玦在大乾，我自然是放心的。”
如意察觉到了他话里的不悦，但眼下自个儿心里都是一团乱麻，她也没多余的力气去安抚他，干脆将人拉起来，按去了床榻上。
雨后湿润的空气自花窗外飘进来，雪白的肌肤与结实的肌腱熨帖在一处，自是万种风情。
沈岐远抬起眼梢，却是心绪复杂。
他突然问了一句：“你当年与魏子玦分别的时候，也是这般吗？”
面前这人怔了怔，手上动作骤停，一双长眼茫然地看着他：“哪般？”
不等他解释，她却像是突然明白了过来，长长的眼睫垂下，勾起嘴角笑了一声：“也许吧，时间久了，不记得了。”
沈岐远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皱眉开口：“我的意思不是……”
面前这人按住了他的唇瓣，纤长的手指往下，将自己解开的衣襟重新合拢，笑着道：“今日也够累的，我也该心疼你，这便睡了吧。”
“如意。”他皱眉，“活了几千年了，我自不是顽固迂腐之人，又岂会与你计较那些。我的意思是你天生不受禁锢，以前不用受，以后也不用，所以……”
越说越糟糕，沈岐远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身边的人毫无反应，呼吸平缓，已然是进入了梦乡，任凭他说什么都没有再睁眼。
外头的天一点点亮了起来，沈岐远愣是没睡着，安静又躁动地看着身边的人，终于等到她一觉睡醒。
如意拢好衣裳起身，若无其事地与他笑道：“这会儿下头应该已经有早膳了，去大堂就能吃。”
看样子完全不像在生气。
沈岐远长舒一口气，轻轻“嗯”了一声，想伸手去拉她，却不巧正遇见她抬手扶簪，生生错过。
收回手，沈岐远想，应该是巧合。
然而，两人一起下楼坐在早膳大桌边，他递了筷子给她，她也恰好接了拂满递来的竹筷，硬生生与他错过。
沈岐远不由地抿了抿唇。
“二位这是怎么了，气色这么差？”汀兰纳闷地道，“莫不是昨夜淋了雨？”
说起雨，赵燕宁唏嘘：“昨儿那雨可妖了，一会儿大一会儿小，还好今日外头水渠没淹起来。”
青衣点头：“还打了雷。”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开始聊天，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没什么区别。
但如意知道，因着赵殊的看重，花拂满和赵燕宁打算回刑部司任职。青衣也得了恩赏，能通过武试考取一个武职。贺汀兰新居落在侯潮门，打算好好经营靠那边更近的米粮铺。
会仙酒楼离散场那天已经不远了。

第190章 都走吧
如意是见惯了离别的，这三千年里光是旧情人她就送走了两排，更别说这些萍水相逢的朋友，所以她脸上一丝悲伤的神色也无，只笑着听拂满结结巴巴地说刑部司的事。
“太，太子任命了我，我和燕宁。”她吃了两盏酒，双颊微红，眼眸却晶亮，“我们能，能去继续查当初那桩黑市案的，的幕后黑手了。”
她颔首，又问：“新住处有了么？”
说起这个，拂满有些惆怅地望着她：“有，有是有了。”但她有点舍不得如意。
“有就好，等你们收拾妥当，我找几个脚夫将你们房间的家具摆设都搬过去。”
“那，那怎么成。”拂满连忙摆手，“当初，当初是你好心才收留，收留我们的，这些，这些都是你的东西。”
如意大方地摆手：“酒楼开腻了，我也不掌什么事，想着近期就租出去，躺着吃钱不是更快活么。那些东西你们用惯了的，留着也便宜旁人了，不如都带走。”
拂满睁大了眼，汀兰也有些错愕：“这，这也太突然了。”
“不突然，我月前就在盘算，早已联系好了几个东家，等他们有空过来详谈。”如意微笑，“不用担心，我会买下沈大人在侯潮门的宅子，以后你们可以去那边找我。”
赵燕宁一听，惊愕的目光又转向了旁边：“大人也要走？”
沈岐远抿唇，刚想说还不确定，旁边这人就替他道：“沈大人得了调遣令，要去徽州主事，这几年回来得少，那么大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给我。”
赵燕宁皱了眉：“调遣令？不都说如今监国那位是个礼贤下士任人唯贤的，怎么会突然将大人调离临安？”
“是我自己要求的。”沈岐远无奈地跟着圆话，“大夏的使臣撤出了徽州，那地方残留的大夏势力却是难以根除。东宫恐久积成患，当下又无人可用，我便自请调去几年。”
说着，又道：“亭川马上会升任刑部侍郎，往后有什么事径直去找他即可。”
看他脸上没什么怨怼之色，赵燕宁勉强点头，又惊觉：“那掌柜的要一个人留在临安？”
“什么叫一个人，你们不也都在么。”如意打着扇儿笑。
众人互相看了几眼。
虽然都还在临安，但临安城太大了，即便是同住侯潮门的贺汀兰，离沈府大宅也有三四条街那么远，更别说住在刑部司大院里的拂满和燕宁，以及将去邻城赴武考的青衣。
大堂里的气氛倏地就有些沉重。
如意一抬手腕，绣花的绢扇就扇走了这气氛：“行了，吃饭吧，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要谈盘铺子的事，要给他们各自收拾行李，要将沈岐远顺理成章地从临安抹去，她在接下来的两日里忙得脚不沾地，连坐下来喝口茶的功夫也没有。
自然而然，沈岐远就连道歉也找不到机会说。
他从前很恨如意这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仿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不管自己有多刻骨铭心，她都是能随时将他抛弃的。
这种感觉很糟糕。
可是，眼下再看她，沈岐远越看越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的确是没什么不好的情绪，帮拂满和燕宁搬家甚至可以说是积极，但实在是太积极了，一下午就将两人安置去了刑部司大院，又替青衣早早安排好了在邻城的住处，近乎半赶地将人送上了马车。
这些都没什么，关键是别的东家来租铺子，她这个一向在意钱财的人，竟连契约都没多看两眼，草草地就按了手印。
——与其说是不放在心上，不如说恰好是太在意了，又不想难过，所以干脆快刀斩乱麻？
沈岐远指尖微蜷。
“就送到这里吧。”安置好所有人之后，她将他送到了城外郊野，将普华凡间的罪证全放进他的乾坤袋，而后就潇洒地与他摆手，“等他有了报应，你记得早些回来告诉我。”
“好。”沈岐远点头，“不过天上不比凡间，办事太慢，也许拖个三五年都不一定。”
“不就三五年么，我不着急。”她垂着眼笑，“命长着呢。”
约定的时间到了，天上金光乍起，太上真君飘然而下，替沈岐远打开了天门。沈岐远只看了她一眼，就头也不回地飞身而起。
雪锦鸿雁长袍在她眼前一拂而过，带起一阵夹杂薄荷香气的清风。
如意眼眸眨了眨。
她没有去看这人的背影，意识到他即将入天门就扭头就往城里走，步伐很快，显得潇洒又决绝。
有些事不去细想就不会难过，她一个三千岁的老太婆，才不想学十几岁的小姑娘哭哭啼啼，那样一点也不威风。
她要回去好好替柳如意将剩下的人生过完，也要勤加修炼，带妖族发展壮大，最好在下次与天帝见面之前，有能够平等谈判的底气。
没错，事情很多，她很忙。
裙摆蹁飞，她快速地要跨进城门，手腕却突然一紧。
有人抓住了她，指尖一用力，她整个人就倏地往后一倒。
花一样的裙摆扬起又落下，如意倒在这人的臂弯里，瞳孔倏地睁大。
刚刚才冒出来的一点湿润，被这动作一抖，细碎地落出了眼角，晶莹的小水滴在春末夏初的阳光里折射如星辰。
沈岐远将她接住，微微躬身，低头吻了吻她发红的耳朵：“先前我问你跟魏子玦分别时是不是也这样，是想说你满不在乎的模样太过刺眼，仿佛从未将我放在心上，连生离都不值得难过。”
指腹抹过她的眼角，他眼里终于染上了笑意：“可是现在看来，也不见得。”
如意倏地推开他，震惊地抬眼看向天上。
天门已合，金光不再，连太上真君那老头儿也没了影子。
“你做什么？”她瞪大了眼，“不是说好了要去九重天上看普华伏法？”
沈岐远伸手想拉她：“我把证据都给真君了，若那些东西都不能还你我一个公道，这九重天不上也无妨；若他三五年后能带好消息下来，那时候再议别事不迟。”
如意躲开了他的手，眉心越皱越紧。
他有些纳闷：“我留下来，你不高兴？”

第191章 为感情放弃前途是最蠢的做法
“眼下是高兴的，但是。”如意抬眼，蹙眉盯着他，“你知道你放弃了什么吗？即使只是三五年，在凡间和九重天对你而言也是截然不同的修为进益，更莫说天帝老头儿眼下还很看重你。”
“我知道。”
“将来你若后悔了，我没有东西可以赔给你。”
“我知道。”
“你我有千万年可以在一起，其实不差这三五年。”
“我都知道。”
沈岐远看着她，墨瞳含笑：“但是你与我好不容易才熬出头，这个时候分开三五年，我舍不得，你也不开心。”
“不开心算什么啊，这世间让人不开心的事多了去了。”如意有些暴躁，“太上老头儿说的什么你忘了？你们当神仙的不能太在意儿女情长。你看看，前途正好的神君，就这么耽误在人间，可不可惜？”
“可人间是好地方。”他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道，“是最好的地方。”
如意眼眸红了。
先前他说这话的时候，她完全没当回事，都不知道这里头含着多少孤寂和等待。眼下再听，心肝都跟着颤抖起来。
“为感情放弃前途是最蠢的做法，等于将自己的命数都压在了对方身上。”她将头抵在他心口，恶狠狠地道，“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让你一败涂地？”
“既能做出这样的决定，那不管结局如何，我都认。”他抬手抚上她的青丝，“我可不是那些个虚浮无用的儿郎，万不会把自己做的选择得到的结果怪在你身上。”
如意打了他一下，又将脸埋在他心口，伸手捏紧了他的衣襟。
沈岐远微微勾唇：“我原以为自己挺了解你，不曾想这么多年也未发现你是个色厉内荏的。”
装得挺潇洒，挨个送走大家的时候，心里都不知道难过成了什么样。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她抬头，眼里已经没了湿意，长眼气呼呼地瞪着他，眼底却满是柔软。
他心也跟着软了软，牵起她的手道：“走吧。”
“去哪儿啊？”
“回去收拾行李，随我去徽州。”沈岐远道，“调令都下来了，总不能再让东宫收回去。”
如意挑眉：“我以为你会想找个地方修炼。”
“日子那么长，光修炼有甚意思。”他大步走在前头，手指与她紧紧扣着，“再说了，你其实很喜欢人间的热闹，不是么。”
“哪有。”她嘟囔。
沈岐远没有拆穿她。
春日将尽，城中又有了舞狮赛，活灵活现的两队狮子踩着高竿去争夺绣球，如意坐在楼上，看着二龙戏珠的球从最中间的高柱上落了下来，倏地闭上了眼。
-神仙保佑。
她双手合十。
-希望沈岐远所愿皆成，希望他和我都有一个好结局。
红色的狮子衔住了绣球，四下一片叫好声。
沈岐远回眸看着对面这人，微微勾唇。
“听见了。”他说。
两人启程离开临安的时候没有知会其他人，用如意的话来说，也不是怕分别难过，就是觉得那场面太尴尬了，不如留信悄摸离开，等到了再写个信报平安。
沈岐远忍着笑采纳了她的提议。
这次倒是没用什么阵法，两人一路游山玩水，慢悠悠地到了徽州。
徽州的确不比临安繁华，地头蛇极多不说，官匪勾结的现象也十分严重，沈岐远来之前，旧知州就上吊自尽在了衙门门口，只留下一笔烂账和烫手难缠的几个世家。
来接他们的官吏表情有些麻木，像是压根没指望他们能活出半个月。
然而，沈岐远不但击退了七八次的暗杀，还顺藤摸瓜，很快就找到了大夏使臣留下的几处暗桩。
几个世家觉得不对啊，这人武功也忒厉害了些，从他下手是万万不成了。
他们立马将目光转向了沈大人身边的女子，传闻里未过门的沈夫人柳如意。
这姑娘看起来娇小柔弱，胳膊上没二两肉不说，脸上还总带着笑，看起来又好拿捏又好骗。于是几个世家一商量，先礼后兵，让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以谢家的名义办诗茶会，请柳如意过府赴会。
如他们所料，这个女子一点心机也无，连随从都留在了府外，一个人大大咧咧地就进了他们早就布置好的包围圈里。
“这下好了。”王家人对谢家人道，“第一步，将人扣住。第二步，传信给沈大人。第三步，将他们一网打尽，送去跟旧知州吊在一起。”
谢家人觉得这个想法很好。
然而，门客急匆匆从外头进来，擦着汗道：“各位老爷，这第一步怕是行不通了。”
“有什么行不通的，人不都已经在院里了吗。”王家人不以为然。
门客直摇头：“您几位要不快躲躲吧。”
有什么好躲的？几个老爷不明所以地起身，刚准备问清楚，就见那两扇虚掩着的门扉被人一脚踹了下来。
哗地两声响，门扇倒地，扬起一阵灰尘。众人咳嗽不止，拿袖子掩着口鼻抬头，就见那看起来柔弱不堪的柳如意正一手拎着酒壶，一手勾着小庶女的脖颈，双颊飞红地道：“府上的茶比起这酒果然是差远了，卿卿，你说是不是？”
小庶女被她半抱半挟持，脸色苍白，话也说不出来。
几个老爷吓坏了，慌忙要喊护院进来，结果面前这人摆了摆手，笑嘻嘻地道：“别喊了，我全放倒了。”
“放，放倒？”
门客白着脸点头：“都倒在侧院里了，堆得跟山一样高，虽然命还在，但眼下肯定过不来。”
几个人这才发觉事情不对，连忙给如意行礼：“沈夫人，误会，误会。”
“她往我茶里下毒，有什么好误会的？”如意不悦地眯眼。
谢家人连忙道：“这是她自作主张，与我们可没有任何关系，您要是生气，就将她带回去问罪，我们绝不过问。”
“是啊，夫人问罪于她就是，她一个闯出来的祸，与我们无关。”
如意挑了挑眉梢，重新看了一眼臂弯里的小姑娘。

第192章 班师回朝
面对自己亲人的嫁祸，小姑娘眼里虽然满是绝望，却没有想反抗的意思，显然是习惯了。
微哂一声，如意改揽住她的腰，摆手道：“既如此，那就把她给我当丫鬟吧，对了，户籍也一起给我。”
这般恐怖的武功，随时都能取他们的性命，堂上几个人哪敢不答应，连忙让管事将小庶女的户籍找出来双手奉上。
如意瞥了一眼，伸手勾过就带着人慢悠悠离开了谢家大院。
老爷们连忙跑去侧院，一跨进月门就吓得软了腿。
几十个护院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若不是还有哀嚎声，当真如尸山一般。
这还是个女人吗？
小庶女显然也是被她的身手吓得够呛，出门上了马车都一路缩在角落里，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敢。
如意慢悠悠喝着酒，半晌才开口：“你打算怎么赎罪呢？”
小庶女颤颤巍巍地与她磕头：“给夫人当牛做马。”
“用不着。”她摆手，“明儿渡口会有去临安的船，我给你一封信，你替我带回去交给侯潮门的一户人家吧。”
小庶女有些惊慌：“我，我没有离开过徽州。”
“明日不就能离开了么。”如意笑道，“临安很繁华，你去瞧瞧，若喜欢想留下，便跟收信的人说一声，她会给你找活儿做。若不想留下，就再回来给我当婢女。”
能做良民，谁愿意入奴籍？小庶女欣喜地抬头，对只身远游的恐惧都淡了些：“当真？”
如意径直将拿到的户籍给了她：“当真。”
将户籍牢牢抱在怀里，小庶女又哭又笑了好一阵，才怯怯地问：“我下毒差点害了夫人，夫人为何还要帮我？”
“毒不是你下的，我也不算帮你。”面前这人懒洋洋地哼笑，“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做不了那么多好事，不过是想着友人独自在临安有些孤寂，给她送个杂役罢了。”
“多谢夫人。”
“都说了不是帮你，有什么好谢的。”她嘀咕。
行进着的马车突然停下，车帘接着就被猛地掀开。
如意侧头看去，就见沈岐远一身天青常服，眼里神色分外严肃，目光在触及她的一瞬间才软了几分，接着就暗松了一口气：“他们说谢家人对你出手了。”
如意拍了拍吓着的小庶女，笑着躬身到车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车边的人：“几个凡人，也用你这般紧张？”
“怕你吃醉了没法应付。”
“我是酒痴，不是白痴。”
“……”
他伸手将她抱下车，吩咐车夫径直驶回去，便带她坐上了马背：“顺路去买两个茭首给你做一道新菜。”
“好。”
两人在徽州的住处也不小，三进三出的宅子，但真正用起来的只有主院那一方小院子，也有厨娘下人，但沈岐远最近学会了几道菜，天天让她品评。
如意也不客气，吃完他做的菜，用妖术将碗碟洗净收拾，便与他一起去杨柳湖堤散步。路上有许多小玩意儿，凡人看着寻常，如意却是一惊一乍的，拿几个起来直给他看。
要是这么跟别人比划，别人一定会觉得她有病，但沈岐远知道她没见过太多这后世的玩意儿，不但与她一起惊讶，还能细细与她分说这些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徽州离大夏边境不远，虽然两国仍在交战，但妖怪是来去自如的，故而如意时常施法往返，带着被沈岐远恩赦的妖怪们一心向善。
当然了，妖怪的向善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对他们而言不吃人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眼看魏子玦气势如虹，大有要打到大夏国都才罢休的意味，如意给大夏的国君托了几个梦，让他提前感受了一下亡国的境遇。
于是在这年的仲秋时分，大夏和大乾终于正式议和，大夏将九河以北的十六州悉数归还大乾，大乾也与大夏订下盟约，修百年之好。
魏子玦没有什么遗憾的。
他年纪轻轻就完成了自己父亲穷尽一生都没完成的心愿，虽然借助了不少天时地利，几乎是老天爷保着他在打仗，但他也拼尽了全力，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事，现在班师回朝，后半生已是荣华富贵无忧。
终于得空，他这才问起副将柳如意的消息。
于是冬天的时候，班师回朝的军队不知为何要绕道从徽州过。
沈岐远接到消息没说什么，告知了如意一声，便策马出城去迎。
魏子玦身上有他没有的朝气，像一棵刚破土的树苗，眼里满是炙热与意气，火红的战袍在马背上扬起，像一道火焰似的冲向有人等候的城门口。
沈岐远打马跟在后头，半垂着眼没有去看。
他知道那里有谁，也猜得到她会说什么，不是小气吃味，只是不太想看。
“如意姐姐！”魏子玦看她迎了出来，嘴角勾起。
如意朝他一笑，却是先越过他，拉住了后头沈岐远的缰绳：“你这个人，骑马也不搭一件披风，我在你后头喉咙都喊破了你也没听见。”
沈岐远蓦然回神。
马边的女子抬头望着他，眼里有嗔怪也有笑意，满满当当地映出他的影子，除了他再没有别人。
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无措：“你，你不看看魏子玦？”
“看着呢啊。”她回头瞥了一眼，又继续朝他伸手，“累死个人了，快拉我上去。”
眼底的光一点点地亮起来，他伸手将她带上马背。
马蹄往前两步，与魏子玦的坐骑齐平，如意这才与魏子玦道：“恭喜大元帅凯旋，既然来了徽州，我俩自然是要好好款待你的。”
魏子玦有些怔忪。
是不是分开的日子太久了，她对他完全没了从前的在意。
手里缰绳紧了紧，魏子玦问：“你们成亲了？”
“还没。”沈岐远颔首，“不过想是快了。”
像是只听见前两个字一般，魏子玦重新挺了挺胸膛：“还没就好，我既然回来了，如意也可以再好好考虑考虑。”
这话就是光明正大地撬墙角了，沈岐远几乎是没犹豫地就给了他一剑柄。
要是以前，如意肯定会挡，毕竟身后这人下手太重，对面只是个凡人。
但眼下。
她看着沈岐远偷偷瞥过来的余光，微微一笑，兀自坐着没有动作。

第193章 踏踏实实地爱我
魏子玦横起剑鞘挡了一下，却还是没挡住沈岐远那力道，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跌落下马。他穿的盔甲本就重，再从马背上掉下去必然受伤，连身后的副将们都急喊了一声：“元帅！”
沈岐远收回手，眼角瞥了如意好几下，嘴角微微抿起，有点后悔。
魏子玦这厮是最会示弱拿乔的，她会不会也觉得他太过分了？
前头坐着的如意倏地抬起了手，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却发现她执着挽臂，抬手挡在他前头，看着对面那几个气势汹汹的副将挑眉：“干什么，想人多欺负人少？”
“是他先对我们元帅动手！”副将们气愤不已。
她皮笑肉不笑：“元帅都没说话，你们急什么。”
说着，看向落马的魏子玦。
魏子玦捂着胸口站起来，眼里有些委屈：“姐姐以前不这样。”
“是吗？”如意纳闷地想了想，又笑，“那我如今就是这样了，你且适应适应吧。”
嚣张又不讲理，听得魏子玦心不断地往下沉。
他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发生什么了，但在他眼里的柳如意是洒脱又自由的，怎么可能单为一个沈岐远就丝毫不给别人留余地。
别说他了，沈岐远都没反应过来。
她不喜欢魏子玦了？这人与她可有过上百年的羁绊，眼下更是刚立了功，少年意气雄姿英发，不该更讨她青睐吗。
没有。
如意说完就没有再看魏子玦了，兀自拽过缰绳与他同骑入城：“府里的饭菜都该凉了，快走吧。”
几个副将敢怒不敢言，魏子玦看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终于是叹了口气，乖乖上马跟着进城。
原本计划在徽州停留三日，但第二日一到，如意与沈岐远就一起将他们送出了城。
魏子玦哭笑不得：“需要这么急吗？”
“需要。”如意认真地点头，“当今太子虽不是个小心眼的，但你路上拖沓难免被朝臣猜忌，不如早早赶回去交兵符。”
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魏子玦低声道：“姐姐这是拒绝我了。”
“哪有什么拒绝不拒绝。”她笑，“恩怨两偿吧。”
从前是欠这人良多，但这一世他的心愿已了，她也就没必要再掺和什么了。待他百年之后，她会再助他轮回成人，继续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真绝情。”魏子玦垂眼，睫毛颤了颤。
如意摆手，送了他一程便与其做别，同沈岐远慢悠悠地并骑往回走。
“你在想什么？”她瞥了旁侧这人一眼。
沈岐远轻轻一捶手心：“我明白了，你是怕他这一生再耽误在你这儿，所以才这么做？”
如意听得莫名其妙：“不是啊，他当初投成人，自己选的一生不涉情爱的命数，有什么好耽误不耽误的。”
“那你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个态度？”他满眼困惑。
长眼好笑地挑起，如意问：“我就不能是因为你？”
因为他？沈岐远下意识摇头。
就算是最喜欢他的时候，她也不曾因为他的在意而断绝跟任何人的往来，用她先前的话来说，情爱从不是束缚，每个人都有与旁人来往的自由。
大抵也是因着她这话，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说服自己，不要太在意她喜欢多少人，就算两人在一起了，她也难免对面容俊朗的少年人吹个口哨什么的，天性嘛。
但现在，她好像变了。
沈岐远有些怔忪，怔忪之后，喉咙就有点发紧：“你以前，是骗我的？”
如意眨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企图装傻：“多久以前啊？”
“还是同修的时候。”他微微抬头，下颔绷紧，“你说人的天性里从来没有忠诚这个东西，是后来被规矩强行套上的，所以我们不用遵守。”
提起这茬，如意轻哼了一声：“你也不想想我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
便就是竹醉与她比试之后，他不来看她，反而去看了一眼竹醉的伤势，这才气得她找了几个漂亮师弟来给自己上药。
心里本就有气，他回来瞧见还好意思垮脸，如意自然是要呛他这几句，反正这人当时不通情窍，听着只会觉得有道理。
但她没想到这人一记就是这么多年，甚至于现在与她在一起都还强压着一些情绪，导致总是患得患失。
说来也算她的罪过。
轻叹一声，如意勾起了他的手指：“人的天性里就是没有忠诚这个东西，但它也不是被规矩强行套上的，是由强烈的爱意而催生。怕伤害对方就会忠诚，想让对方放心展露爱意也会忠诚。”
沈岐远听懂了，有些晦涩地垂眼，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像是想相信她，又像是还有些犹豫。
如意倒是不着急，他的心里没底不是一天造成的，自然也不可能在这三言两语里就消弭于无形。
日子还长着呢。
第二年初春的时候，沈岐远得了十日休沐，如意也终于将妖族的一堆杂事解决完了，两人相约出游，又觉得一板一眼地共游没意思。
于是如意道：“我心里想个地方，你心里也想个地方，我们从不同的方向出发，看看最后要多久才能找到对方可好？”
沈岐远有些犹豫，两人虽然有千年的默契，却是有两千年的时间都不是在一起的，那些岁月里她经历过什么他都不知道，自然也无法猜中她想去哪里。
不过看她这兴致勃勃的模样，他最后还是答应了。
春风起，两道身影一南一北地消失在了天地间。
沈岐远压根无心看什么风景，他先去万妖窟附近等了一天，没等到她，反而是看见了一群迁徙的妖怪。
大夏和大乾休战之后，大夏民间的香火开始慢慢多起来，稍稍有些妖力的妖怪都被安排去了各个庙宇里做工，比起从前随时被道士斩杀的提心吊胆，它们更乐意去大夏完成一些人的愿望。
有嗅觉灵敏的妖怪发现了他，但没做出什么警示，反而是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然后暧昧地笑了笑。
沈岐远脸上有些挂不住，别开脸就继续去下一个地方。

第194章 是年少慕艾，是克制的欢喜
他第二个去的是她母城的遗址。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曾经繁华的城池已经变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偶尔还会在盘根错节的大树边找到几块房子上的砖石。
沈岐远在这里等了两日，没有等到如意，倒是等来了太上真君。
“你叫我好找。”太上真君嗔怪地道，“难为我一得到些新鲜消息就眼巴巴地下来。”
眉梢微动，沈岐远捂住了他还想说话的嘴。
“先别告诉我是什么事。”他道，“待我找到如意，你再一起说。”
太上真君拨开他的手，纳闷了：“你神识遍布大乾，还能有找不到的人？”
沈岐远摇头：“她修为又精进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上神骨的缘故，这人除了吃香火，竟也能在这污浊的凡尘里吸收到天地精华，前些日子切磋，已经隐隐有要压过他的趋势。
太上真君眼眸转了转，小声嘀咕：“我就说么，那小丫头一看就不是池中物。”
沈岐远点头，带他一起继续去下一个地方。
会仙酒楼没有，枯骨楼也没有，眼瞧着十日将尽，沈岐远突然一震。
他飞快动身，如风一般奔向一个地方。太上真君有些追不上他，累得气喘吁吁地喊：“慢点儿。”
他自是没有听的，反而让四周景象倒退得更快。
春雨如酥，细细朦朦地笼罩着整个岐斗山，湖光共山色，白云蒸晚霞，有人穿着一身修神轻纱袍，站在九百九十九阶石梯的最底下。
沈岐远看见了，眼里的光霎时柔和下来。
他翩然落地，身上的衣袍也化成了那身修神轻纱，锦带墨发，宽袖窄腰，自台阶之上遥遥地看下去。
人都永远会记得自己第一眼就心动的人，哪怕后来遇见再好的人，都会一直记得与他初遇时的情景。
如意抬眸，也终于看清了那人眼里的情绪。
不是悲悯，是好奇。
是年少慕艾，是克制的欢喜。
“猜对了。”她轻轻合掌，笑着道。
沈岐远可不敢告诉她中途自己走错了多少地方，只问：“你一直在这里？”
“没有，刚到。”长眼潋滟，她一步步拾阶而上，“你我还当真是心有灵犀。”
旧时山门仍在，岐斗山这三个字没有因为普华的龌龊而坍塌，反而是因为前赴后继的修神者而愈加金光闪闪。
眼看着她踏过了长长的台阶，终于要与他双手交叠。
旁边骤然响起个声音：“哎，都说了让你慢点，我老胳膊老腿的，哪经得住这么赶路呀。”
极其煞风景的小老头从两人中间冒了出来。
如意看他一眼，没好气地收回手：“你怎么来了？”
“我来报信。”太上真君恼得跺脚，“你们听完非得给我摆上一桌酱肘子不可。”
意识到了什么，如意严肃了神色。沈岐远绕过太上真君站到她身边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肩。
太上真君一挥手就起出一片白雾，雾里是普华在天雷台上受刑的画面。原本就重伤未愈，这一道道天雷下来，他更是连个人形也无，旁边的九头蛇与他一起受刑，许是妖怪耐不住天上那浓厚仙气的缘故，九头蛇已是快化成一滩血水了。
两人冷静地看着，同时问：“天帝给他定了什么罪？”
太上真君小声道：“天上办事慢你们是知道的，所以我先拿偷听的消息来安安你二位的心——天帝定了他屠戮人命、毁人神骨、冒名顶替神籍、挑起无端祸事等多重罪名，夺了他的神位，让他先受百年雷刑，再堕入畜生道轮回十世，世世机关算尽但不得善终。”
如意神色松了些，却还是挖了挖耳朵：“当畜生还能机关算尽？”
“天帝说了，他那样的性子，不管变成什么都会继续算计，便让他做畜生，费尽心思求生求食然后皆竹篮打水。”
这可以说是天道存在以来对神君最重的责罚了。
沈岐远垂眼：“待他轮回完这十世，劳真君知会我们一声。”
“好。”太上真君点头，又笑，“天帝这是铁了心要整肃风气，等你再上来的时候，必定已经天朗气清。”
沈岐远下意识地看了如意一眼，没有答。
一看他这表情太上真君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好气地一甩拂尘：“你身边这位厉害着呢，仔细着别被她扔下吧，哪还用想不能扔下她。”
如意踹了他一脚：“都说宁拆一座庙也不毁一桩婚，你这老头儿怎么回事，还挑拨起来了？”
“这是挑拨吗。”他委屈地捂腿跳开，“你若真没野心，如何会在大夏塑起金身？”
神明才能塑金身，但妖王若是被当做神供奉久了，焉知会不会与天齐平？
察觉到沈岐远也看了过来，如意很是无辜地扶了扶头上的簪子：“我没有，你别听他胡说，大夏那金身是我有求必应换来的，人家百姓想塑，我还能拦着不成吗？”
沈岐远的眼眸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没有谁规定神明必须通过修炼才能成。
面前的人还在跟太上真君吵嘴，他心里却觉得无比的踏实。
她不会再放弃他了，不管未来会如何，他都在她的计划之内。
“愣着做什么，走呀。”如意喊了他一声，“去给这可恶的小老头儿买肘子吃。”
沈岐远回神，笑着抬步下阶，追上前头那两人，与他们一起继续往下行。
背后的山门高耸巍峨，岐斗山三个字在缓缓后移的视线里依旧金光夺目。
要论什么地方东西好吃，太上真君毫不犹豫地就选了临安城。会仙酒楼虽然关了，但还有别的地方么。侯潮门街边卖的肘子看起来就很好吃，一口气买上五个，再去隔壁茶摊要三杯茶，他们就能坐下来美美地吃一顿。
许是收回了北边的城池，临安的繁华比往常更盛不少，香气和蒸腾的雾气之间路人的笑声连绵不断，就连卖茶的摊主话也格外地多。
“几位打哪儿来啊？来临安可要寻什么出路？我看这位郎君的身姿就是个练家子，还随身带着佩剑，莫不是来寻仇的？”
如意是懒得理会的，偏遇上太上真君这个一根筋的，一一就回答了去，末了还说：“能跟谁寻仇啊，这城里就没人是他的对手。”

第195章 久别重逢日
话刚落音，这摊主就吹了一声响哨，接着四周就突然冒出来好几个衙差，举着刀将他们团团围住。
沈岐远下意识地将如意护在身后，太上真君看得直吹胡子：“你护她做什么，她还用护？好歹也是该护一护我这个老人家！”
沈岐远没理他，只皱眉看着这些衙差：“我三人途径临安，路引凭证齐全，你们围我们做甚？”
“他带着剑，又武艺超群，不围你们围谁。”方才还和和气气的摊主，一眨眼竟也举起了菜刀，横眉道，“我看他就挺像那还在潜逃的黑市打手头子，先带回衙门问问再说。”
黑市打手头子？
如意眉梢一挑，突然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家茶摊：“等等。”
她好笑地叉腰：“你的东家是不是有一个姓花，有一个姓贺？”
“还有一个姓赵呢。”摊主下意识地接茬，末了又觉得惊奇，“你怎么知道？”
沈岐远无奈地摇头：“大水冲了龙王庙，走吧，正好带我回衙门去看看。”
见他不打算反抗，几个衙差便上来将他们三人挨个捆在麻绳上，一起带回刑部司。
摊主跟着走在最前头，一进去见着人就邀功：“满姐，你看我抓了什么回来，这不得奖我一顿好吃的？”
拂满以为他抓着罪魁祸首了，眼眸一亮就往后看。
“如，如意？！”不看还好，一看她就直接张口喊了出来。
摊主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惊叹满姐原来不是哑巴，就见人已经扑了过去，紧接着自己的脑门上就挨了后头的赵大人一记栗子。
“可真会抓啊你。”他咬牙切齿地夸了一句，然后也跟着上去，将绳索给解开。
沈岐远揉了揉手腕，看了一眼他俩身上的官服，微微挑眉：“升官了？”
两人齐齐拱手行礼：“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拂满眼眶都红了，行完礼就拉着如意到一边，小声道：“原，原本说好年末回来，也不见人。”
如意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徽州那几个世家难缠，年关正是收网的时候，自然是不好走。眼下事情完了，便来看看。”
用力抱了她一下，拂满连忙与她说最近临安发生的事。
虽有书信往来，但有些事不好写在纸上，比如黑市大案已破，牵扯官员共二十七人，其中五品以上的就有七人，最高的官至太师。再比如青衣当年都是替人顶罪了，真正的黑市打手头子一直逍遥法外，最近才得了画像下了海捕文书。
她说得很兴奋，也有些哽咽。如意知道这一路有多不容易，轻抚着她的背道：“真相大白了就好。”
“你，你们这次回来，不，不走了吧？”拂满双眼放光地问。
如意挠了挠耳垂：“这个，徽州的事虽然解决了，但圣上调令还没下，恐怕还得回去一趟。”
笑意一垮，拂满又委屈得想哭了。
如意有些无措，但还是柔声安慰，一直将她说到破涕为笑。
三人被留在别院里用膳，原本就五个人，桌子却用了好大一张，看得如意忍不住道：“这是要我躺着吃？”
“你躺着吃，我坐哪儿啊？”身后响起个声音。
如意回头，就见贺汀兰大步跨进来，头上金银钗，身上绫罗缎，背后还跟着一个水灵灵的少年郎。
她咋舌，忍不住伸手往汀兰面前挥了挥：“这是现实还是镜子？”
众人哄笑，汀兰也打了她一下，然后又挽着她的手入席：“我这点小财主的做派，哪有你当年的风姿。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年的银子可真好赚，大家都赶着在花钱，我只消拿个袋子接着，银子就哗啦啦来了。”
如意刚想说她太嚣张，就听得外头又进来个人：“你可拉倒吧，若不是我带人护着，你那生意哪有那么好做。”
是宋枕山的声音，如意眼眸一亮，立马看向他身边：“照影！”
李照影一扫先前小女儿的顽劣，发髻高挽，肚子也微微隆起，整个人身上都像蒙了一层柔光。
看见她，她高兴得眼里冒出泪：“如意姐姐！”
宋枕山皱眉替她将泪擦了：“哭不得，当心你自个儿身子。”
李照影吸吸鼻子，却还是委屈巴巴地靠到如意身边：“我上回给你写信，你怎么没回我。”
如意眨眼：“哪回啊？我收到的都是回了呀。”
沈岐远轻咳了一声，她回头看他一眼，在他的眼神里慢慢想了起来：“那还真不是我故意不回。”
是那次信刚送过来，两人就在书斋里干柴烈火的，桌上东西都扫了下去，那封信怕是夹在了哪本书里，没找着了。
“你不是生我气了就好。”她长舒一口气，又笑，“总算等到你回来了。”
“回来也不提前跟人说一声！”周亭川也从外头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差点赶不上。”
赵燕宁一见他就揶揄：“侍郎大人最近仕途光明，自是要忙些的，我们都以为你不来了，没备你的碗筷。”
如意抬眼瞧去，一年不见，小大人已经变成了正经的大人。许是跟着沈岐远久了，这人身上也一股子压人的气势，只是在他们跟前很快地收了起来，然后恭恭敬敬地与沈岐远行礼。
沈岐远点头：“混得不错。”
周亭川咧嘴一笑，大方地坐了下来拿了一副碗筷：“我的这份是要有的，青衣那份倒是能省了，他刚被东宫召去授职，且来不了呢。”
“哦？”如意扬眉，“上次来信还说只当了一个小散骑，这又得东宫授职了？”
“他是不敢在你面前嘚瑟，怕大人削他。”周亭川笑道，“救驾有功，马上散骑常侍的位置就是他的了，也算光宗耀祖。”
各自都有了很好的前程啊，如意欣慰地点头。即使不再生活在一起，有这么一群随时都能聚齐的友人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杯子碰在一起，热闹的晚宴就这么开始了。
月明星稀，青衣一出宫门就策马狂奔，跑得差点掀翻几个摊子，紧赶慢赶，但赶到的时候，那别院也只剩了空空的大圆桌。

第196章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眼里的光黯淡下去，青衣失落地走向桌边，抬手拨弄了一下已经凉了的碗筷。叮的响声回荡在空寂的院子里。
“还是没赶上。”他叹了口气。
还想跟她说一说他最近取得的成就，虽然比起沈大人来说没什么厉害的，但他凭自己的本事得了太子的器重，不用再干偷鸡摸狗杀人越货的勾当，也能堂堂正正地穿上官服了。
先前他入狱的时候，她去看过他一回，当时的自己万念俱灰，靠在斑驳发霉的墙上了无生趣地道：“这一辈子也就如此了，没什么好挣扎的。”
栅栏外的人没有要劝他的意思，只淡淡地问：“拳脚功夫还在吧？”
“在。”
“沈岐远没让你领死刑吧？”
“没。”
她哼笑一声，没再说话，只轻蔑地睨着他，仿佛在看一只掉进水里就爬不上去的狗。
青衣很愤怒，等她走了之后冷静下来，却觉得好像也对。
他还活着，还有一身武艺，没理由那么早放弃。哪怕出去之后在她的酒楼里做一做跑堂，也会比先前过得更自在不是么。
结果她不但给了他做跑堂的机会，还给了他在东宫太子面前展露拳脚的机会。
如今，他已经得了散骑常侍的锦带子了。
象征着圣宠的五色锦带被牢牢攥在手里，青衣茫然抬头，却不知道该给谁看。
风灯呜咽，满院寂寥。
他落寞地起身，正打算回府，却突然听见有人喊了他一声。
青衣骤然回眸。
别院旁边三楼高的露台上，汀兰笑着朝他招手：“你怎么不上来啊？”
其他人端着酒杯的人也纷纷伸出脑袋。
“这是跑马回来的吧？”周亭川笑，“东宫刚赐的好马，可别给累坏了。”
“从这边上来。”宋枕山指了指下头的楼梯。
如意和拂满正在行酒令，闻言也伸手朝他招了招，沈岐远倚在旁侧，看他的目光平静又温和。
青衣睁大了眼。
他见过很多酒楼前头扎的彩门，赤橙红绿的颜色很是漂亮，一如眼前月色之下这些人飞扬的衣摆和发髻上的锦带。
将喉咙里的哽咽咽下去，青衣扬起嘴角，三步并两步就跑了上去。
绯红的袍子眨眼就融进了那一片斑斓之中。
“就月字开始。”一群人喝得兴起，叽叽喳喳地玩起飞花令。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哎，掌柜的，到你了。”
如意回神，下意识地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众人一愣，接着就是哄堂大笑：“这句没有月字，不算。”
“罚酒，罚酒！”
沈岐远闷不做声地替她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再看向她时，眼里就泛起了一层潋滟。
她忍不住笑他：“酒量不好还逞强？”
“你总归得将我背回去。”他勾唇。
“大，大人。”周亭川已经喝高了，双颊都通红，大大咧咧地往两人中间一挤，倔强地看着他道，“有个问题我老早就想问了。”
沈岐远从他眼里看出了点什么，别开头道：“改日再问吧。”
“不行，就得今天。”酒壮怂人胆，他竟伸手将沈岐远的脸转了过来，皱眉道，“您是不是早就认识柳姑娘啊？”
如意听得差点呛着。
她以为周亭川是个很好糊弄的，没曾想竟发现了这一茬？不由地好奇：“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不就那顶九凤冠么。”周亭川气呼呼地道，“原是中宫赐给大人娶媳妇儿用的，大人当时死活不愿意收，被迫收了还让人拿去当引出黑市幕后黑手的诱饵。他当时多看不上那东西啊，说没用，还说等案子结了就转赠于我拿去成亲。”
“结果怎么着，徐厚德落网之后，大人亲自去那堆成山的脏物里一件件地找，愣是将九凤冠给找了回来，还好好包起来了，说现在用得上了。”
他直拍大腿：“咱们大人可不是个轻浮之人，当时才见你几面，怎么可能就动了要娶你的心思——你俩肯定早就认识。”
如意挑眉。
那九凤冠原来本就是他的？怪不得她当时总觉得他提起那东西的时候语气古怪。那时候还不知道沈岐远的底细，只以为他也与黑市偷运宝物的人有关，谁料竟是这么个渊源。
她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沈岐远的胳膊：“我那时候忙着帮你破案，你却偷偷惦记着要跟我成亲？”
沈岐远一脸镇定地别开头，像是完全没听见这话，只将周亭川给推开，然后又喝了口酒。
如意想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酒一入口，这人顺理成章地就闭眼醉了过去。
众人起哄笑闹，她无奈地将他扶起来：“差不多了，先行一步。”
“这就要走了？”贺汀兰万分不舍，拂满也拽住了她的衣袖。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嘛。”如意很是洒脱地摆手，“有空我俩再回来看你们。”
李照影方才还笑着呢，一听这话眼泪就下来了：“如意姐姐你真真薄情，回回分别都不回头，也太舍得我们了。”
她不好意思地伸手摸了摸照影的头顶：“怀着身子不好哭的。”
天上月亮还圆着，下头的人竟就要散了，众人无比沮丧地送他们下楼上车，只如意脸上还有笑意，挥手与他们作别。
一进车厢，她脸上的笑意才淡下来。
谁会真的喜欢离别呢。
“去附近的客栈吧。”她吩咐车夫，然后低头放下车帘。
马车刚要动，沈岐远突然就说了一声：“不必，径直去会仙酒楼。”
如意倏地扭头：“不是醉过去了？”
理了理衣襟坐起来，沈岐远没有看她，只对车夫重复了一遍：“供神街，会仙酒楼。”
骏马嘶鸣一声，调头前行，没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沈岐远掀帘下车，返身与她伸出手。
如意蹲在车辕上，怔愣地看着他，又缓缓将目光移向后头。
要是没记错，租她这间铺子的人开了茶馆，招牌换了，里头的人也都换了。

第197章 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但眼下看过去，沈岐远亲手写的“会仙酒楼”四个字正挂在门楣上闪闪发光，旧时彩楼仍在，那两扇她不知道摸了多少遍的老榆木门吱呀两声就朝旁边缓缓开启。
连里头总是空着没客人的大堂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如意呆呆地眨了眨眼。
沈岐远站在她身侧低声道：“我拿到了东宫的调令，可以不用走了。”
身侧这人眼里一点点亮起来，却还是抿唇道：“我又不是非跟着你走，若真想留下来，自己也是能留的。”
“哦。”他眉梢微动，“也就是说你没那么想留下来？”
“是呀。”如意这么说着，却是快步走了进去。
沈岐远含笑看着她的背影，手朝旁边一勾，一路尾随而来的周亭川就笑嘻嘻地将装着九凤冠的锦盒递给了他。
原本该在别院里沮丧的一群人，此时都躲在旁边的墙角处伸头看热闹。沈岐远瞥了他们一眼，笑着摇头，大步朝门里走了进去。
谁的一生可以没有半点遗憾呢，幸运的是还能有弥补的机会。未来也许还是会有很多的问题和矛盾，但眼下，他终于触碰到了了几千年来遥不可及的梦境。
梅似雪，雪如人，都无一点尘。
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正文完）

番外1
岐斗山是个灵气浓重的修仙之所，千百年来为九重天送上去了一批又一批真君神君，许多位高权重的神明都视其为第二故乡。
然而这一年，岐斗山被妖族占领了。
我很生气，神族如今虽不至于一手遮天，却也还是三界中地位最高的，凭什么让那群妖怪踩在脸上欺负？
但当我愤愤不平地去找天帝的时候，天帝却只道：“愿赌服输。”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自天帝继位以来，神妖之间已经和平长达三千年了，但就在去年，凡间突然出现一个叫荷叶的妖怪，打破了他们妖王定下的不吃凡人的规矩，引起了神妖两族的混战。
我当时也是想冲去杀妖怪的，但还不等我赶过去，混战就结束了。然后不知天帝跟那妖王说了些什么，两族就约好比试一场，内容居然是在一年之内，看神族和妖族哪一方能完成更多凡人的心愿。
这不闹着玩么，神仙生来就该是打妖怪的，我剑都快生锈了！
更可气的是，大乾风调雨顺，百姓的心愿哪有大夏那么多啊，所以神族输得毫无悬念，作为赌筹，岐斗山就这么归了妖族。
“您一点志向也没有。”我恨得牙痒痒，“神族凭什么要与妖族共享凡间香火？”
天帝低头写着字，淡声问我：“神明最该做的是什么？”
“守护天地安宁、百姓安康。”我不死心地加上一句，“以及消灭世上所有的妖怪。”
“神族有十几万年的史书，你去翻一翻，可有一年我们尽除过所有的妖怪？”
“话不能这么说呀，妖怪也是天地共生的东西，想尽除怎么可能。”
“那不就对了。”天帝总算抬头看了我一眼，“尽除不去，便感化它们，这一点众神不是做到了么。”
他说的是如今的妖怪都不吃人了，而是跟神明一样被供奉，然后去完成百姓的心愿。
我没好气地叉腰：“这也不是众神做到的，是那位妖王娘娘做到的。”
说起那位妖王娘娘，那也是个狠人，继王位不过三千载，就将妖族上下治理得服服帖帖。原本凶残嗜血的种族，如今偶尔在路上遇见还能跟我行个礼。
可我依旧生气，我就是想打妖怪。
一幅字写完了，天帝瞥我一眼，无奈地道：“鹊生，你是不是想回岐斗山那泥巴地里去打滚？”
我有点心虚。
不能说完全不想，只能说岐斗山那柔软的泥巴地已经在梦里召唤我好几回了。
“你现在也可以去。”他眼里有笑意，“不会有人拦着你。”
哼哼唧唧了两声，我将头埋在他的衣摆里，终于是没忍住说了实话：“爹，娘往那儿一站，我怎么去嘛，被她逮着了屁股要开花的！”
我娘，妖族之王柳如意，上得九天下得四海，潇洒又漂亮，是三界里响当当的厉害人物。
但她有个缺点，那就是记性太好了，我五岁时跟她发誓说只要她教我御妖术我就不再滚泥巴地，现在都六岁了，她还记得！还守在岐斗山不让我去！
太过分了！
我还太小了，打不过她，除了跟爹爹撒娇，没有别的出路。
然而我忘记了，我爹沈岐远，神族之王，九重天的天帝，比我还听我娘的话。他一把就抱起了我，温柔地往外走：“答应娘亲的事怎么能不做到呢，你看爹爹，从不会失信于她。”
“那是你不敢。”我没好气地揭穿他，“我就不一样了，我是我娘努力了两万年才有的小宝贝，她舍不得我的。”
众所周知，神妖是不同的种族，基本上是不会有后代的，据说我爹还在凡间当青神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这一点，他对子嗣没那么在意，即便登基为天帝，也从未在这方面下过什么功夫。
但我娘厉害啊，她原本是妖怪，愣是靠着凡间鼎盛的香火而成了半个神明，九重天上任她自由来去，也就打破了一些束缚，机缘巧合下有了我。
在天我是大帝女，在地我是小妖王，这地位，十几万年就出了我这么一个。
——还没来得及多牛掰一会儿，我就瞥见了天边那道黑色的光。
完了完了，娘亲肯定发现我把云雀姨的羽毛做成扇子的事儿了。
“爹救我！”立马惨叫一声扑在爹爹肩头。
我这温柔又好看的老爹，轻柔地拍着我的背心安抚我，然后抬手，毫不犹豫地把我放进了来人的怀抱里。
“跑这么急做什么。”他点了点对面这人鬓角的汗珠，“这小东西哪能逃得过你的手心。”
妖王娘娘接过我，笑着就给我的娇臀来了一下。
可耻，卑鄙，呜呜呜！
我下次一定不再躲爹爹这儿了，我要去找太上老君，找拂满姨和照影姨！

第198章 番外2
大乾女子的人生有贵有贱，但总的说来都差不多——在家听父母的话，出嫁听夫君的话，老了听儿子的话。
我早料到自己的一生大抵也是如此，只是万万没料到，亲生的娘亲从未心疼我，比起大哥，我在她眼里就是一个赔钱货，趁着还能换点利益，赶紧送出去。
她才不管我心里是怎么想的，甚至不管我会不会死在雍王府。
坐在洞房里的时候，我觉得凡间真是糟糕透了，甚至捏了尖锐的发簪，想拉雍王那老头子跟我一起死了算了。
出乎意料的是，柳如意来了，并且救了我。
或者说，这个长得跟柳如意一模一样的人，从天而降，像神明一般地带我离开了噩梦。
如意可能不知道，我比她想的要敏锐许多，毕竟是打小操持家务的人，我最擅长的其实不是算账，是观察别人。在被她救后的半个月，我就知道她不是从前那个柳如意了。
她不再为我哥动一丝一毫的心，举止也没有从前那般拖泥带水，看其他人的眼神甚至像个睥睨天下的女王。
当然了，她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和蔼可亲的普通人，我也只好配合她。
如意给了我非常多的东西，不止那两间铺子的分红，还有一个崭新的人生。在遇见她之前，我都不知道这嫁不了人的一生该怎么苟活，遇见她之后我才知道，在当好女子这个角色之前，我得先爱我自己。
我赚了足够多的钱，买了很大的宅子，每天都有不同的英俊少年陪伴左右——当然了，最后这一点并不是值得炫耀的事，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当真没遇见良人。
赵燕宁常说是掌柜的教坏了我，但我觉得恰恰相反。
世间大多数的女人都在活在别人的眼睛下口舌间，有几个能不顾世俗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呢？我是幸运的，有如意庇佑，在临安城谁也无法将我如何，所以才能这般自在。
还有更多不幸的姑娘，不知道她们的命运会如何。
大乾长乐七年的时候，乾安帝终于病逝，太子登基，开启了长达六十年的盛世，期间如意一直没有离开临安，她就守着会仙酒楼，做一个不会老的美貌掌柜。
她是不会察觉到时光流逝的，等她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老了时候，也来不及往自己脸上添皱纹了。
她当时很无措，拿着铜镜站在大堂里，面对我们的目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然而不管是我还是拂满，亦或是不常来酒楼的照影，都没有觉得意外。大家看着她那急得眼眸乱转的模样，最后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的。
她见我们笑了，便也懂了，只是眼里还满满都是震惊：“你们不怕我？”
“掌柜的有没有听说大夏的人爱养狼？”赵燕宁道，“他们把狼从小崽子养到半腰高，完全不怕自己被吃掉。”
这么一比喻如意就听懂了，她眼眶有点发红，却是没哭，只拉着我们的手，缓慢又认真地扫视我们一圈，像是想记住我们的样子。
我已经很老了，牙齿都快掉光了，她坐在我的床边，轻声问我：“怕死吗？”
“不怕。”我叹息，“只是有点舍不得你。”
这个姑娘活得都像不坠的月亮，嘴上没服过软，手下却总是在留情。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比沈岐远更像一个神明。
哦对，沈大人其实也没能瞒住我们，毕竟如意都不是凡人，他能是么？大乾在这六十年里发生过许多大事，但在危难关头，只要他出现，一切就都会平息。
本就有传言说他是天神转世，我怀疑他就是天神，也不过分吧？
沈大人是一个公正的神明，他从来不袒护谁，但如意不一样，如意是个活生生的人，有一颗无比柔软的心。
我将死的时候，她伸手在我额间点了一点。
“汀兰。”如意笑着说，“舍不得就别走了。”
我当时并不知道她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代表了什么，但她都开口让我别走，我便想也不想地点头。
我跟拂满都发过誓，既然命是她给的，那只要她开口，我们这一辈子都不离开她。
只是，眼前闪出了好奇怪的光，我会被带去哪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