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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游戏攻略
作者：雪鸦
内容简介
 ◆女帝文|非女尊|慢热成长向 ◆利用完就扔的冷血帝王|多雄竞|主虐男 ◆临近尾声，断断续续修前文中，修文内容多达数万字，改了一部分情节，与盗版相差极大，不对盗版内容负责。 姜青姝是一个名为《女帝》的乙女游戏的玩家，在游戏里，她身为女帝，为了保证王朝不灭开始满朝养鱼，到处都是被她渣过的男人们。 什么明媚活泼的纯情少年、温柔体贴的世家公子、战无不胜的铁血将军全都哭着求她多爱一点点。 什么？你问我爱不爱你？ 我超爱的。 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要抄你家？ 清醒点宝贝，我又没说要负责，比起你，我当然更喜欢你的权力啦。 姜青姝温水煮青蛙，一路翻脸一路杀。 最终，她望着满朝忠诚度100，廉洁度100，中央集权100，终于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 然后她就穿了。 穿成了势单力薄、美貌孱弱的傀儡小皇帝，她坐在龙椅上，透过旒帘望着下方若干狼子野心、专权恣肆的权臣们，陷入沉默。 调任官员，调不动。 下达政令，被驳回。 私下见某些官员还可能被刺杀。 姜青姝：不能忍，看我一个个把你们全杀了。 孤傲寡欲、心机深沉的丞相，在某个殿中议政的瞬间，望着御座上冷静威严的女帝，蓦然发现昔日找他要糖吃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 后来，凶狠的恶犬傲骨被折，甘愿匍匐在她脚下。 手握兵权、嚣张风流的谋臣，在某个被女帝利用、痛彻心扉的瞬间，望着与别人言笑晏晏的女帝，在极端的嫉妒之下，产生了一种阴暗而疯狂的想法。 后来，他甘心身赴刑场，却还想最后再看她一眼。 温柔内敛、性情冷淡的君后，在某个微风缱绻的午后，他望着身边正在打盹的少女，却只是克制地抚了抚她的发顶。 后来，他自愿清醒地沉沦，将杀自己的利刃递到她的手中。 至于朕？ 朕只是想抄家而已。 就让朕一边坐拥万里江山，一边享受无上孤寂带来的惩（kuai）罚（gan）吧。 [小剧场] 小将军霍凌永远记得，他被女帝注意到的那一年，尚是春天。 年轻稚嫩的小皇帝在殿中读书，如同一只被关在笼中的精致雀鸟。 很多年后。 镇国大将军霍凌声势赫奕，悬旌万里，征伐天下。 女帝临朝，四海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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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傀儡开局1
天幕低沉，鹁鸠鸣急，风卷枯桑。
入秋时芳华零落，暮色西斜，越过碧瓦飞甍、桂宫柏寝，卷起御花园满地杏黄残叶。
淡金华盖，天子龙旗，青衣宫人远远垂首侍立，屏息无声。
“陛下。”
一袭淡紫官服的男人微笑着俯身，漆黑幽暗的目光贴近綖后摇晃的两道珠帘。
他盯着面前的少女。
少女垂袖静立于华盖下，玄色交领袖衣配龙纹朱裳，广袖迎风而展，日月龙章于曦光中若隐若现，玉犀簪导、玉衡朱紘。她肤色冷白，天生一双细长的柳叶眉、上挑的丹凤眼，端庄婉丽，分明才十八九岁，却通身带着浑然天成的威仪。
是大昭女帝，姜青姝。
下朝不久、因君后有恙而径直来后宫的女帝，此刻被兵部尚书谢安韫截在了这里。
对方还故意凑近她的天子冠冕。
好似挑衅。
姜青姝后退一步。
“谢卿自重。”她冷冷道。
若是细看，便会发现晃动的珠帘旒玉之后，少女冰凉的凤眸深处，已经溢满了烦闷暴躁。
为什么烦躁？
因为姜青姝发现她穿了，穿进游戏里了。
她玩的游戏名叫《女帝》，是一款乙女策略向游戏。
在这个游戏里，玩家需要扮演一个女帝，面对世家独揽大权、朝中人人结党营私的现状，一边防着文臣武官篡位，一边增强国力、扩充国库、打压邻国。
但以上，都不是这款游戏的主要卖点。
这款游戏的精髓在于，男生子设定以及可以无限制的当海王，玩家可以让她宠幸过后的男人怀孕，更可以满朝随便撩男人，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和尚琴师，只要她想要，全都是她的掌中之物。
忠诚低、政略高的少年英才，撩到手之后就可以让他一直为自己心甘情愿卖命。
乾坤独断、一手遮天的权臣，对女帝爱得死去活来，宁可放弃仕途进后宫与女帝厮守。
清心寡欲、影响力极高的佛寺主持，愿意为爱还俗一心追寻女帝。
……
总之，姜青姝第一次接触这款游戏时，就深深地沉迷上了。
可以随便撩好看的男人不说，撩完还不用负责，也不用担心怀孕，甚至还可以通过搞大男人肚子的方式架空他们手中的权力，还不用掉忠诚度，简直是不要太爽。
女性的天堂好吗！
遇到某些比较厉害的玩家，在游戏里十年之内生五六十个生父不同的孩子，都一点不夸张。
就当集邮啦。
但，姜青姝很快就玩腻了这种，因为她发现单纯谈恋爱还是会亡国，国库一直都是空虚状态，朝中废物关系户满地走，经常放眼望过去都是一个家族的人。
只搞男人不搞政治，通关失败还会关小黑屋！
可恶，男人有什么用？
姜青姝迅速开了二周目。
什么？谈恋爱？谈恋爱当然是为了搞大你肚子架空你啦；娶你进后宫？小可爱，娶你当然是为了制衡你的家族，秋后就通通问斩哦；给钱让我赦免你的父亲？钱照收，下个月再问罪哦。
贪污腐败？杀。
渣男劈腿？杀。
长得很丑？杀。
姜青姝一顿杀杀杀，成功优化皇都人口结构，并且，她还做了在优生优育上做了良好的美人基因筛选，成功让国库金钱＋99999，世家和立绘难看的丑人无影无踪。
总之，她不做人。
阎王见了都得叫她一声大哥。
当然，姜青姝也不是完全不谈感情，也有过为之倾倒的白月光。
譬如年轻有为文武皆满的贵公子，风仪秀美、温润如玉，曾在狩猎之时赠送她新狩得的猎物，也曾在灯会上亲手送她花灯。
深夜缠绵悱恻，他会用漂亮纤细的指骨握着她的手腕，在她耳侧说：“陛下请放心交给臣，臣不会让其他人发现的。”
她与他闲谈对弈，他跟她提及朝中见闻，说着说着，忽然凝望着她，“尽管已经这么熟了，但看到陛下在外面没有的一面，臣还是心中欢欣。”
他在她的注视下平步青云，门生无数，名满天下。
那段时间，姜青姝很喜欢他。
只是他背后却站着两大世家，他的支持者都是她的心腹大患，抄家的诱惑实在是太强烈了，姜青姝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决定拿他的家族开刀。
一夕之间，翻天覆地。
他的爱慕依然是满的，忠诚却掉到了—100。
她召见他，想赦免他的罪，再给他做官的机会，却看见昔日明珠一样高贵清傲的公子已跌入泥泞，爱恨交织地凝视着她。
他对她冷笑道：“陛下还敢单独召见臣，真的不怕臣杀了您吗？”
第二次召见，他拔出了匕首，朝她扑过来。
刺杀未遂，她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被侍卫死死地按在地上，临死之前他抬起头，眼睛猩红地盯着她，一字一句说：“我会在地府里一直等着你。”
“记得下次不要再招惹我这种人了。”
他就这么死了。
他刚死时，姜青姝心情平静，游戏时间三年后，姜青姝忽感无聊空虚，捧着手机翻他的过去履历，决定在商城买小道具让他投胎转世。
她看着他重新长大，渐渐变回昔日的模样，举手投足皆风流自成、文采惊艳四座。
但这一世他是布衣，转头爱上了其他人。
御书房中，面对她若有若无的亲近撩拨，他矜持有礼地后退一步，垂首道：“蒙陛下错爱，臣已心有所属，此生之娶她一人。”
啊，原来她来晚了。
那就算了吧。
姜青姝有点沮丧，但也仅仅只是沮丧，游戏数据而已，何必那么真情实感。
后来她就专心搞事业了。
男人照撩，储君照生，但她懒得再跟纸片人走心。
做个搞事业的无情女帝多好，管他是谁，不过是池塘里的一条鱼而已！其他男人不香吗！攻打邻国让他们送金发质子过来不香吗！域外白毛美少年不香吗！
姜青姝不觉得自己的玩法有什么不对，经过她整整六周目的各种钻研，她甚至玩到了第十五代女帝，还在各个平台里分享攻略，得到无数游戏同好的点赞。
然后她就穿了。
上一刻刚关掉游戏，下一刻便眼前一黑。
她陷入了漫长的昏迷。
当她意识渐渐聚拢，竭力睁开眼睛时，看到的便是眼前乌泱泱的臣子。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手持玉笏，为首之人紫袍金玉十三銙，上纹鸾衔长绶、鹤衔灵芝。
她高座于龙椅之上，眼前垂旒摇晃，蓦地浮上一大片文字。
【《女帝》游戏正式开启，玩家名称：姜青姝，身份：第五代女帝，时间：瑞安元年。】
【年龄：18】
【仁德：80】
【武力：14】
【政略：62】
【军事：60】
【声望：55】
【影响力：5200】
【特质：天定血脉，聪慧，美貌】
姜青姝：“……”
哦，穿了。
还是熟悉的游戏。
问题不大，穿书文她看过很多，虽然当皇帝996且全年无休，但穿游戏应该没这么夸张，姜青姝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迅速浏览了一番自己的属性面板，目光朝下方看去，眼前又浮现了这个国家的数据。
然后她差点眼前一黑。
首先，国库入不敷出。
其次，三省六部廉洁度低于40％，效率低于60％。
最后，满朝忠诚度基本上保持在三十上下，甚至有好几个负数的。
三大世家并起，中书门下尚书三省长官，全部权臣，忠诚度不超过30。
【皇权18，稳定度60，治安50，民心50，兵力50，生产力32，国库300万两，岁入301万两，岁出380万两（高亮预警！当前国库处于入不敷出状态，易亡国！）】
死亡开局。
姜青姝：“……”
血压高了谢谢。
然后她就开始在内心咆哮，啊啊啊啊啊啊啊！这还不如鲨了我！事业流玩家受不了这种！这开局不亡国都没有天理！
但开局就亡国肯定不可以，按照经验来说，亡国基本被小黑屋。
呜呜呜呜救命。
姜青姝内心有点崩溃，再淡定的高玩，真用身家性命来玩这游戏，还是个傀儡女帝，只怕都有点吃不消。
她端坐御座之上，面上毫无表情，底下臣子说了什么也没听清，反正已经没有比这更烂的数据了，再摆摆烂也无妨。
先交给权臣玩儿了。
她需要缓缓。
待到退朝之时，她终于深吸一口气，接受现状，起身离开，千牛卫大将军薛兆紧跟其后，挡住她的去路。
“陛下还有政务处理，此刻不宜乱走，请陛下回御书房。”
薛兆身着银甲，俯首行礼，语气却很强硬。
千牛卫作为御前掌刀护卫、天子近卫，几乎将女帝性命捏在手中，按理说应该只听命于天子，但很显然，眼前的人根本不听她的。
薛兆招呼侍卫：“送陛下回宫。”
姜青姝几乎是被他们“押”回御书房的。
一路上她注意观察四周内禁军的属性，北衙禁军戍守皇城，但忠诚度多数都在三十上下，显然听命的另有其人。
姜青姝在御书房里呆了很久。
几乎一举一动都会被过问、无法行动，除了来为她传授课业的太傅谢临，几乎无朝臣见她，无论她用什么借口想离开宫殿，都被拒绝。
没有人听她。
除了先帝留下的御前女官秋月忠诚度超过80以外，内侍省总体忠诚度不过50，侍卫不听调遣，人人都只是表明上的恭敬。
姜青姝：“……”真的玩不下去了谢谢。
所以这是汉献帝体验卡？她是不是应该也弄个衣带诏什么的？不对，汉献帝有一帮忠心耿耿的汉朝老臣都没办法反抗曹操，她能干什么？
这些，姜青姝改变不了。
她暂时忍了。
直到今日下朝，来了一个机会。
——后宫来人，声称君后抱恙，请女帝过去探望。
姜青姝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有个皇后，八成也是世家那边的人，她不好奇，但能借此机会出去看看当然好。
薛兆没有理由阻拦，她成功出去了。
谁知路过御花园，便遇上了眼前这人。
——兵部尚书，谢安韫。
御花园碧茵如翠、锦团花簇、朱楼碧瓦，远处有飞鸟长鸣，晃动的垂旒后，男人那双深黑而锋锐的眼睛正盯着她。
谢安韫长得相当俊美，长眉入鬓，桃花眼勾魂摄魄，犹如国漫建模。
但来者不善。
一行字从他的头顶的缓缓浮现——
【姓名：谢安韫，身份：正三品兵部尚书，太傅谢临之子】
【年龄：27】
【武力：80】
【政略：80】
【军事：70】
【野心：83】
【声望：70】
【影响力：8212】
【忠诚：—10】
【爱情：25】
【特质：风流，狂悖】
影响力比她高。
要知道，在游戏设定中，影响力大于女帝的臣子便会成为独断专行且无视女帝指令的权臣，不仅会在朝政上为所欲为，甚至还可能欺君造反。
她就知道，敢在御花园堵她，绝对是个权臣。
但最引起她注意力的，是这个人属性栏上重点标红的“忠诚—10”。
姜青姝：“……”
她迅速后退一步，想退到薛兆身后去。
对方却跟着她上前一步，以目光止住她身后的薛兆，唇角挑着戏谑恣意的笑，盯着她压低声音：“陛下是在紧张么？臣又不会吃了你。”
这就非常麻烦了。
在《女帝》设定里，忠诚这个数值，无论高低，只要是正数，那都在安全可控的范围内。可一旦是负数，角色十有八九会策划造反、勾结乱党，甚至当面行刺。
要是有爱情度，造反动力直接翻倍，附加小黑屋大礼包。
她之前玩的时候，就经常在架空一个角色之后，故意把他们的忠诚度打压到负数，然后诱逼他们行刺，再一举拿下，以行刺之名诛九族，直接一窝端。
……前提是她也得端得动。
眼前的人别说一窝端，说不定真敢弑君，毕竟她真是只是个刚登基的傀儡皇帝QAQ
不太妙。
姜青姝深深地皱起眉。
四下静谧无声，赤乌西坠，人影绰绰，唯有清风徐来，吹动少女沉重冠冕下的乌发。
尚且稚嫩的小皇帝眼前乱荡着旒帘，好似猝然加剧的心跳，被男人漂亮的指骨缓缓拨开，露出那双天生上挑的锋利眼尾。
这么大逆不道的举动，他却做得懒洋洋的，十足有恃无恐。
【忠诚：—10】在他头顶闪烁。
……忍住，她忍！
姜青姝沉默地看着他。
谢安韫凑近她耳侧，犹如抓着一只弱小无法反抗的猎物，低低笑道：“陛下就这么急着去找君后？臣还有要事想禀明陛下，这可怎么办啊？”
姜青姝用余光扫了一下四周，谢安韫明明在当众欺君犯上，偏生周围的宫人好似没有看到，一律垂首恭立、屏声敛息。
薛兆持剑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似乎并不惊讶，仅仅只是提醒了一句，“谢尚书，适可而止。”
是适可而止。
不是不能放肆。
——似乎他们只需要这个女帝活着，至于她怎么想，根本不重要。
姜青姝袖中的手越攥越紧。
冷静，冷静。
她现在是傀儡女帝，不能乱来。
……去他的，忍无可忍了。
姜青姝猛地抽袖后退，反手拔出薛兆腰侧佩剑，对方始料未及，便见女帝抬剑直指谢安韫脖颈，一双凤目映着雪亮剑光，竟无端令人发冷。
“放肆！”

第2章 傀儡开局2
御花园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女帝会如此。
刀剑无眼，薛兆面色骤变，上前欲夺剑，谁知姜青姝早有准备地右撤一步，剑锋却依然稳稳指着谢安韫。
薛兆平声道：“陛下，刀剑无眼。”
姜青姝偏不动。
谢安韫被剑指着，倒是颇有些意外地一挑眉梢，他猜到女帝会反抗，就像他屡次对她无礼进犯之时，她都会用那种愤怒又不敢发作的眼神望着他一样。
今天倒是敢用剑指着他了。
小皇帝胆子见长啊。
他悠然一扫跟前的剑，非但没有因为那句“放肆”而退缩，甚至还觉得她有点好笑。
“哎呀。”他笑了起来。
那双风流桃花眼上挑着，懒洋洋地觑着她。
“几日不见，陛下怎么变幼稚了。”他抬手拨了拨剑，嗤笑：“以为臣会怕这种小把戏？”
姜青姝：“……”
这人不吃这一套。
姜青姝很快冷静了下来。
面对游戏里影响力过高的权臣，硬刚是绝对没用的，一切都靠数值说话，只有一个办法，那就降低他的影响力，再拿他开刀。
影响力怎么降？
当然是分化他的势力，剥夺他的实权，削减他的支持者对他的信任，加强别人对他的不满。
她蓦地抬手，反手“铿”然一声，长剑没回薛兆腰侧铁鞘。
她微笑道：“朕方才，只是跟谢卿开个玩笑，谢卿身为朝中重臣，至关重要，朕怎么会真的伤害谢卿呢？”
她态度又变了。
能屈能伸，好像刚才拔剑的不是她。
谢安韫含笑扫了薛兆一眼，后者当即退到一边的树下，唯恐女帝再来夺剑，他不紧不慢地掏出帕子，握起女帝的手腕。
她挣了一下，没挣动。
谢安韫含笑盯着她：“陛下金尊玉贵，怎么能碰这种危险的东西？玩笑也该适可而止，万一伤了龙体，臣的罪过不就大了？”
云锦制的丝帕，轻轻擦她掌心被粗粝剑柄磨过的肌肤。
“……”
姜青姝眉头皱得简直可以夹死苍蝇了。
她再次调出属性栏，扫了一眼这个人的特质。
【特质：狂悖，风流】
姜青姝：“……”果然。
《女帝》这个游戏中，有一部分角色会带有特质，比如说“高傲”之人清高傲慢、拒人千里，难以讨好；“才高八斗”顾名思义，意味着天生政略高于常人；“狂悖”之人十斤反骨，不惧人言，你越不要我干什么我越要干。
而“风流”特质，就有点意思了。
拥有这种特质的人轻挑浪荡，喜欢流连于烟花柳巷不说，更酷爱拈花惹草、移情别恋，八成是个处处留情的海王。
玩游戏的时候，姜青姝从来不碰拥有多情特质的人。
首先她有洁癖，其次，只有她当海王的份，哪有池塘里的鱼反过来渣她的份？她一点也不想在头上种草谢谢。
狂悖加风流。
双重负面buff。
她又再次点开此人的基本介绍。
——【出身名门，位极人臣，谢氏门楣清贵风雅、以君子之风传名于世，偏生此人悖逆礼法、浪荡不羁，常以惊人狂放言论被人批判怒骂，不惧史官文人，堂而皇之地游走烟花柳巷，堂而皇之地做奸邪佞臣。】
……不好搞。
君子畏惧人言，但他不是君子。
她在思索，对方却久久得不到她的回应，冰凉的手指微微探上她的脸颊，道：“怎么了？被臣吓着了？”
这动作，够轻挑！够浪荡！
真不愧是经常游走烟花柳巷的人。
她回神笑道：“怎么会？不过朕突然想到，君后有恙，朕还急着去探望，谢卿有事的话，改日再来见朕吧。”
“不好。”
谢安韫指尖抬着她的下巴，笑道：“臣现在就想跟陛下说话。”
本来，谢安韫只是想来御花园随便逗逗她。
犹如往日一样，享受把小皇帝捏在手心里的感觉，就好像将这天下最尊贵的东西也踩在脚底下，这对谢安韫而言，就是做权臣的一大乐趣。
天子又如何？
不也得听他的？
但今日女帝的反应，让他觉得有点不一样了，就好像养了一年、摸透胆小脾性的金丝雀，突然敢啄人，眼睛里多了丝冷静和沉着。
谢安韫兴趣大涨。
【谢安韫爱情＋3】
和提示声同时响起的，是男人戏谑的嗓音，以及手腕上陡然沉重若铁钳的力道。
他说：“臣要去拜见谢太妃，陛下也跟臣一起吧。”
——
女帝被截走了。
凤宁宫那边迟迟等不来圣驾，焦灼难耐，谢太妃那儿倒是热闹了。
谢太妃名为谢延，是先帝侍君，谢太傅幼弟，以仁善谦逊、风雅多才受人称赞，为先帝诞下过一位皇子，先帝驾崩后，便闭宫门而不出，终日抚琴烹茶。
谢安韫把女帝带来时，谢太妃大惊起身。
小皇帝不情不愿，谢太妃跟她也并不熟，也属实是没什么需要她探望的，谢延当即让人扶着女帝去内室歇息，叫小侄出来。
谢延说：“你做的太过了。”
“那又如何？”
“公然挟持帝王，传出去让人怎么说？”
“我的名声早就不好了。”谢安韫懒洋洋地说：“小叔是怕我有辱谢氏清贵忠君之名，不过就这小皇帝，当真没什么忠的必要。”
这话狂悖傲慢，谢延骇然，连忙令他止住，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低声说：“那她也终究是陛下，有天授血脉加身，便该我们这些臣子效忠。”
众所周知，这个天授血脉，是上天选定的帝王的象征。
本朝不同于前朝，崇尚神权信仰，人人都信天命之说，开国女帝血脉特殊，拥有此血脉的人精力超乎常人，容颜不老，故而被视为上天授意的帝王。
并且，这个血脉每代只会传给一个被上天选中的皇女，所以只有女帝，没有男帝。
但这血脉也有弊端，每一任女帝寿命都不长，极易在四十五岁以后崩逝，所以现在的小皇帝虽是第五代君王，大昭国祚却并不长。
依然没人质疑这种血脉。
“擅伐帝星，必受其凶。”这也是为什么，世家权臣虽势力滔天，但不要万不得已的时候，谁也没有贸然踏出改朝换代的这一步。
此外，这个天定血脉还有一点与众不同。
——可以让男人怀孕。
这也是无人质疑女帝临朝原因之一——若女帝三番四次怀孕，自然不能专心处理国事，还会损害龙体康健，上天赐予女帝如此能力，想必是为了让她更好地治理国家。
外间在说什么，姜青姝不知道。
她坐在长榻边，手指抚着炕桌上的瓷杯，悠悠地品茶，气定神闲。
因本朝不似前朝，女帝临朝，为了避免后宫和女子有染，故而宫人之中不尽是女子，也有一些男性宫人，此刻谢太妃宫中那些男性宫人们垂首而立，看着女帝悠然饮茶的举动，心底都颇为惊异。
之前人人都传，小皇帝性格懦弱又娇生惯养，只会哭闹，毫无君威。
谁知道她神色冷淡，举止从容，仿佛不是被硬掳来的，也丝毫不惧权臣会对她做什么。
谢安韫从外入内，笑着看女帝饮茶，“臣小叔珍藏的茶，是价值千金的凤凰单丛，陛下喜欢么？”
她抬眼瞥他，“谢卿还要把朕拘在这儿多久？”
“陛下严重了，怎么能叫‘拘’？臣真是惶恐啊。”谢安韫笑着，看向左右，“你们说，我这是在拘着陛下吗？”
众人纷纷跪地摇头。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些喧哗声，像是有人来了。
是君后的凤宁宫宫令许屏。
许宫令身穿朱红色女官服侍，姿态端庄沉稳，气质冷淡，被千牛卫拦在殿外，扬声道：“君后听闻陛下在此，亲自前来寻圣驾，顺便问谢太妃安。”
无人应答。
谢太妃头疼得很，但也知道此时也先把君后的人搪塞回去再说，正要派人打发，又听到一道清朗如流水、宛若松木飒飒的嗓音。
“什么时候谢太妃闭门谢客，连我也求见不得么？”
谢延：“……”
谢延听得这一声，便立刻起身而出，只见一个披着狐裘的年轻郎君端立于树下，分明是转暖的春季，却穿得还似寒冬。
他脸色透着一点病态的白，却不掩如松似鹤般的气质，容颜清俊出尘，端得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身后是重重宫人侍卫。
谢延立刻抬手，对此人作深揖，对方淡淡一笑，也抬手回礼。
“我是来找陛下的。”
对方开门见山。
……
屋内。
姜青姝听到外面的响动越来越大，搁下杯盏，抬眼笑，“那看来是朕误会谢卿了，不过，朕也就一个，掰不成两个用，但今日显然……朕很忙。”
她整理了一下衮服袖摆，起身，从谢安韫面前过去。
端的是不慌不忙。
姜青姝其实不怎么关心君后是谁，她只是猜测君后跟谢安韫不是一党的，否则谢安韫不会这么不给他面子。而君后，只要不是个懦弱性格，应该不会放任她就这么被劫走。
外面来人了。
她猜对了。
谢安韫冷笑，笑意尽没，“陛下，还没结束呢，何必着急。”
……不急还等着你又干什么疯批事吗？
连皇帝都照截不误，忠诚还是—10，原游戏里的这种疯批是真的可能当场弑君的！
姜青姝预感不好，走得快了些。
脚下忽然一绊。
她提防谢安韫的举动，余光是盯着他的，谁知道对方手段特别简单又低级，直接伸脚一绊，华服碍事，她居然整个人朝着他扑了过去。
靠靠靠！
姜青姝人都要傻了。
不带这么玩的吧！我靠这男的是不是太没脸没皮了！
对方微微张开手，促狭地笑一声，预备好了接受她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姜青姝恨不得顺势拎起一边的茶壶哐当砸他一脸血。
但来不及啊！
跌倒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少女身量娇小一截，晃动的垂旒后的那双眼睛瞪大了，裹挟着淡淡梳头水的香味逼近，一刹那姝色逼人。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一只手捏住了她的手臂。
但她摔落的惯性是很难拽起来的，除非是习武之人，那人应该是试图以巧劲把她扳歪个方向，但他似乎忘记了她的腿是卡在裙摆里面的。
姜青姝：“……”
她落在谢安韫怀里了。

第3章 傀儡开局3
这是什么低级的物理权谋。
小学生打架吗？
姜青姝非常不悦，也非常狼狈，但帝王衮服的袖子裙摆都太长了，她一时没有办法站起来，气得她即使是个现代人，也恨不得诛了谢安韫的九族。
啊啊啊啊啊啊！
等着吧，朕非得杀了你不可！
而在被她记恨的谢安韫，却压根不跟她在一个频道。
他的大脑中，反倒是不合时宜地蹦出了八个字。
肩若削成，腰若约素。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书中美色，无外乎如是。
【谢安韫爱情＋5】
【谢安韫忠诚度—2】
两则提示几乎同时出现。
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很喜欢她，但我更不想让她当皇帝了”。
姜青姝：“……”
这人有病。
姜青姝挣扎着要爬起来，听到身后传来清淡温和的声音，扶着她的小臂，低声说：“陛下小心，别又跌倒了。”
声音很好听。
清清泠泠的，像珍珠叮叮咚咚砸落在玉盘上的声音。
她勉强借着那人的力道站稳，瞥了一眼来人。
微微一顿。
年轻的郎君站在她面前，正微微俯着身，一手关切地托着她的小臂，一手细致整理她的衣摆，俊逸如玉的侧颜浸在暗光里，从高处俯视时，便见又长又密的睫羽，还携有一丝浑然天成的贵气与风仪。
咦。
有点好看。
也不是有点，是很好看，好似明珠一般。
还很年轻。
姜青姝看到他的头顶浮现出“赵玉珩”三字。
简短的人物介绍随之浮现。
——【大昭君后，赵氏三郎，体弱多病，天妒英才。少年时尝与名儒清谈，风骨眼界皆为上筹，以才略策论惊艳于世，十七岁赐婚于皇太女，自此隐于人前。曾有人称其：“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好个赵家三郎，赵玉珩。
人如其名。
明明这时节已经很暖和了，他却还裹着厚重的狐裘，看起来甚为虚弱，一边弯腰亲自整理她的衣摆，一边低低地咳嗽。
外间的谢延听到动静，快步进来，见气氛诡异、女帝衣衫有些凌乱，顿时头皮一麻。
虽还没弄清楚什么事，他还是连忙对女帝道：“臣这侄儿行事狂悖，若有对陛下不敬之处……”
赵玉珩就在这时站直了。
这一站直，甚至比谢延还高了一截，气质猛地拔高起来，雪领映着冷玉般的脸，更显双瞳清明湛黑，杀意毕露。
他冷声说：“谢大人可还有为臣之道？”
上来就兴师问罪。
女帝尚稚嫩，但君后不是。
周围的宫人对方才那一幕也看傻了，此刻君后一开口，他们才纷纷回神，惶恐地跪了一地。
谢安韫眯眼盯着来人，不紧不慢地起身，倒也抬手行了臣礼，“君后殿下。”他居然还有心情笑，不紧不慢地说：“君后在说什么，臣不知道，陛下跌倒，臣不过是接了一下，或许有无礼之处，但谈不上没有为臣之道。”
这个游戏里的权臣，真的是嚣张得没边。
在原游戏中，有时她参加臣子举办的宴会，会碰到权臣，往往系统提示是【你来到花园，看到XXX在此处等候已久，他为你整理了披风，并问你要不要一起散步。】
这时，玩家是没有“是”或“否”的选项的。
系统会自动蹦出下一句——
【拒绝一个权臣的邀请很不明智，你只能留下来和他一起度过了一段时间。】
姜青姝深呼吸。
她再一次的，冷静下来了。
无论是玩游戏还是看剧读史，被架空的傀儡帝王都憋屈得要命，真轮到自己就是不好受，但她故意在御花园说出“君后还在等我，我要去找他”的时候，不就是想故意想要现在这种效果吗？
让谢安韫得罪君后。
让谢赵两家对上。
“狂悖”特质的人很容易飘，也最易得罪人，在游戏里树敌多了，等犯下大错，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姜青姝冷静地笑了笑，说：“谢卿的确无礼，不过朕方才也没小心，此事便算了。”
赵玉珩深深一皱眉。
他似乎要说什么，姜青姝却看向一侧的谢延，“除却探亲，朝臣不得入后宫，太妃是喜欢清净之人，想来谢卿已经见过太妃了，以后便不必如此频繁会亲了吧？”
谢延哪里想惹事，他只图个清净，无端端地被他这侄儿拉出来遭殃，当下立即道：“臣明白。”他对谢安韫使了个眼色，谁知道这小侄儿还在咂摸着方才那一抱的滋味，见他使眼色，才不紧不慢道：“臣这就告退。”
姜青姝叫来薛兆：“宫内路况复杂，你送谢卿出宫。”
薛兆犹豫片刻，领命出去了。
等薛兆和谢安韫都走了，姜青姝这才看向赵玉珩。
他就站在那面烟霞泉石玉屏风前，看着姜青姝说话，眸中似有克制的寒意，从袖摆从伸出一只漂亮修长的手来，道：“陛下。”
姜青姝把手递给他，对他扬唇一笑。
“君后身子弱，先歇息片刻。容朕稍整仪容，再摆驾去凤宁宫。”
——
帝王仪仗还停在殿外。
外间守候的少监秋月快步入内，去内室给女帝整理仪容。
姜青姝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青稚无害的少女面容，心道怪不得镇不住人。
不干一些实事的情况下，单凭几句“放肆”，谁怕啊？
换她她也不怕。
甚至还会摸鱼偷懒，顺便背地里聊聊八卦，说这个皇帝真没用啊，大家快来一起来嘲笑这个皇帝。
姜青姝整理好仪容，重新出去，谢延还守在外头，她负手跨出宫门，目光扫过游廊、抱厦，正要离开，忽然注意到角落里一个内侍似乎在跟人说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
她认出这是方才内室伺候过的。
她忽然抬手一指那人，微笑着跟身侧的谢延说：“方才的事，太妃应该不会传出去吧？”
谢延点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女帝说：“此人，杖毙。”
———
消灭一个游戏数据，很简单。
消灭一个数据防止数据全面下滑导致游戏失败，就很有必要了。
被杖毙的宫人未必是在聊女帝跌倒的事，但怎奈皇帝要面子又多疑，君威不容侵犯。
谢延虽万般不忍，却深知此事已经得罪小皇帝，杀一个宫人将此事揭过去，已算是最好的情况。
他叹息一声，挥手命人将那宫人拖出去杖毙。
一声声的惨叫中，血流了一地。
谢太妃宫中人人噤若寒蝉，无人再敢提那日女帝的事，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吩咐完将那宫人好好安葬后，谢延负手伫立在殿前，看向御驾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喃喃道：“这小皇帝，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而姜青姝那边，已经回到凤宁宫了。
因为君后体弱，屋内被熏得十分温暖，太医院院首秦施匆匆而来，半弯着腰，恭敬地为君后诊脉。
姜青姝就坐在一边，捧着茶碗，眯着眼睛小口小口地喝。
啊，真好喝。
古人烹煮的茶就是香，赵太妃那儿的好喝，这儿的也好喝。
【系统提示：仁德—2，影响力＋30】
看来那边行刑结束了。
既然要好好玩这一场“游戏”，自然不能心慈手软，姜青姝心里并没有太大触动。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目光复又掠向不远处的君后，调开他的属性面板。
【姓名：赵玉珩，身份：大昭君后，上柱国赵文疏、淮阳大长公主之孙，左武侯大将军赵德元之子。】
【年龄：21】
【武力：45】
【政略：90】
【军事：50】
【野心：60】
【声望：90】
【影响力：3320】
【忠诚：55】
【爱情：50】
【特质：体弱，温和】
很好，终于有个影响力比她低的了。
军事武力不高，忠诚度勉强在安全范围内，爱情度可观，特质“温和＋体弱”，看起来很无害。
就是，政略好高啊，背景……背景是不是太离谱了？！
开国功臣之后，上柱国之孙，父辈兄弟手握兵权，功高震主，这是高配版华妃？还是双商超高的华妃？？
怪不得谢太妃不拦他。
就算不是一党，这份面子也该给。
不过这种背景威胁真的很大啊！他不是权臣可他家人是权臣！这搁宫斗剧里面，怎么也得整点欢宜香什么的吧！
这个人绝对不能碰！
万一生下个继承人，噶了她当太后，她就直接完蛋了。
她正琢磨着，跪在地上诊脉的太医忽然一脸喜色地跪了下来，拜道：“恭喜君后！贺喜君后！是喜脉！”
姜青姝：“……”
她眼前一黑。

第4章 傀儡开局4
怕什么来什么。
姜青姝已经感受到这个游戏对她深深的恶意了。
问：如果你今天新见到一个惊为天人的帅哥，跟人家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就得知他怀了自己的孩子，是一种什么心情？
姜青姝心情……很复杂。
而且按照游戏设定，只有女帝可以搞大男人的肚子，也就是说，只要有男的怀孕，一定是她的种。
赖都赖不掉。
别吧。
而且这不太对吧？这真的是可以怀孕的吗？？原主真的就这么放心地宠幸了他吗？心这么大吗？真的不怕被噶吗？
救命！谁教教她怎么不动声色地打胎啊！
姜青姝沉默了。
她放下茶盏，一时未曾开口。
气氛微妙。
坐在榻边的赵玉珩听太医这么说，也有些惊讶地怔住了，下意识抬眸望向她，也迟迟没有开口。
只有隔在他们中间的秦太医，还在不停地喊着“是喜脉！恭喜君后！恭喜陛下！”，嚷了半天发现空气安静得近乎诡异，声音又渐渐消弭下去。
半晌。
姜青姝笑了一声。
她起身，缓步走到碧纱橱槅扇前，看向地上秦太医，吩咐道：“既然如此，你便安排一些固胎益气的汤药来，君后身子弱，若有差池，拿你是问。”
日光下移，斑驳碎金穿透窗棂，斜斜拓落在女帝下巴与颈间，那双凤眸浸在暗处，深不见底。
秦太医当即领命，正要出去，又听赵玉珩道：“慢着。”
秦太医立刻停住，恭敬地弯腰问：“殿下有何吩咐？”
“此事先别声张，不可让旁人觉察。”
秦太医一滞，下意识看向女帝，见女帝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恭敬地欠了欠身：“臣遵命。”说着退到外间，去写方子。
赵玉珩又看向女帝，姜青姝也正好看过来。
他含笑对她伸手，“陛下。”
姜青姝把手递给他，目光落在他被衣袍遮挡的腹间，眼神有些古怪，想起他方才的吩咐，倒也不避讳，直接问：“为什么不声张？”
“对陛下不好。”
“哪里不好？”
“陛下难道觉得好么？”
“很好啊。”
两个人好像在打哑谜，说着说着，见姜青姝还是一副装傻的样子，赵玉珩无奈地笑了起来：“非要臣把话说的那么直接么……臣的父亲兄弟身为外戚，皆官居要职，纵使忠心耿耿，也难免会有旁人多想，若是给陛下添麻烦便不好了，臣如今能做的，只是让陛下安心。”
免得她以为，他想杀了她摄政。
他笑起来甚为清隽好看，手掌摩挲着她柔嫩的手背，嗓音转低：“臣是陛下的夫君，夫妻一体，陛下心之所向，便是臣心之所向。”
姜青姝心里颇为诧异。
这个赵玉珩真的很通透聪慧，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顾忌和处境。
君后怀孕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原本手握兵权的赵氏一族更是要上天了，朝中只怕天都要变了。
他真的在为她考虑。
换了别人说不定都要感动死了呢。
我老公人长得这么帅又温柔又贤惠，还能站在我的角度替我谋划，他肯定爱我超过爱他的家族，我这是嫁给了真爱啊呜呜呜呜！
但是吧。
姜青姝作为游戏玩家，是切实体会过温柔刀的。
温柔刀，才刀刀致命。
她二周目的时候，曾遇到一个角色，政略全满立绘好看，而且影响力低，声望负数，是她曾经抄家的世家后裔。
这种因罪被贬的罪奴，声望一旦成了负数，影响力每个月都会自动倒跌，很难成为权臣。
这种人用起来没什么顾虑。
姜青姝当即心动，赦免了他，利用各种赏赐提拔让他的忠诚度涨到100，再让他爱情度涨满，给他安排了个五品官练手。
然后她发现，在朝中人人结党行贿的时候，这位落魄公子却无欲无求。
要么是“XXX在湖边垂钓，无人打扰”，要么就是“XXX新得了喜爱的孤本，在家中静静地看了一整天”。
有人针对排挤他，故意在政务上栽赃陷害他，他也毫不反击、宠辱不惊。
偶尔来找她，也只是“XXX向女帝表达了思念”“XXX亲自下厨，为女帝做了一盘鱼，味道和宫中不同，却意外好吃”“XXX送给了女帝亲自雕刻的发钗”。
多温柔啊。
多贤惠啊。
姜青姝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加上数值不会说谎，她信他、提拔他，让他坐到了尚书的位置上。
结果呢？
她的皇女被刺杀，妃子中毒暴毙，连她自己也遇刺了一次，还好被她所宠爱的侍君挡了下来。
刑部调查结果说是他，她压根不信。
但她排除了所有人，只剩下他了，抓起来一审，发现真是他。
姜青姝人都傻了。
面对她的质问，他道：“臣只是想要您身边只有臣，这不对吗？”
她问：“为什么要刺杀朕？”
“那个啊。”他笑了笑，说：“因为臣发现，您身边的人太多了，杀不完，那还不如直接杀了陛下，这样到了地府里，陛下就是臣一个人的了。”
姜青姝：“？”
姜青姝当时被他这句病娇味十足的话吓得不轻。
然后她去论坛微博各种地方搜，才发现，这个游戏的每个角色，都有一个不会公开的隐藏数值，叫做黑化值。
这个黑化不单指爱情，如果这个人从小备受欺凌、原生家庭不好，也会黑化值很高，从而干一些超出常理的事。
低忠诚的人如果黑化值低的话，他可能只是个天天发牢骚抱怨老板的社畜，不会做出什么实际性的报社行为，但要是黑化值高的话，即使现在忠诚很高，也不代表他不会结党营私、欺上瞒下。
毕竟这个忠诚值，只是单指该角色对玩家一个人的忠诚度，而且还是他自己理解的忠诚，就像和珅对乾隆忠心耿耿，这也不妨碍他贪污受贿。
所以吧。
社会险恶，恋爱脑达咩。
谁知道别人心里在盘算什么呢？就像她一边温柔地抓着君后的手，一边在心里盘算怎么让他流产一样。
姜青姝深深地注视着赵玉珩，温暖的小手掌心包裹着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迎着光抬起乌黑明亮的眸。
“君后为朕考虑，朕自然明白，如今朕身边没有几个值得信任亲近之人，今日要不是君后来，朕还在太妃那无法脱身。”
她的目光有意地在对方腹间扫过，抿起唇笑了笑，因颊侧软肉鼓起而显出几分稚气与活泼来，“朕相信你，不介意的。”
女帝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却好似是喜欢极了这个孩子，又好奇又期待，才这样目不转睛。
“朕定会好好照顾你，让你们母子……不对，父子平安的。”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薛兆送完谢安韫出宫，已经折返。
姜青姝听到外面有走动声，察觉到是卫兵靠近，无声对外间的秦太医使了个眼色，对方用力抿着嘴，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守口如瓶，然后起身告退。
赵玉珩看出门道，“陛下很忌惮薛将军？”
姜青姝听他问及，便立刻露出了委屈神色，一双明眸中含着水雾，似是又气又急，无处可宣泄，“这个薛兆，占着千牛卫大将军的位置，却屡屡对朕不敬，朕被谢安韫欺负，他竟然也袖手旁观……朕身为皇帝，却屡屡受制于他，半分也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越说越难过，眸子里的水光委屈得快要溢出来，只是强忍着，不甘道：“像这等居心叵测、目无尊卑的之徒，留在朕的身边，简直是心头大患。”
赵玉珩何其机敏，听她这样一说，眸光微微一转。
他抬眼看她。
眼前的小皇帝侧身望着外面，说话间，细细柳叶眉蹙起，乌黑的眸子满是潋滟水光。
全然不似玩弄权术的帝王。
反而还像个不谙世事、心性纯稚的皇女。
朝中人人轻视这刚继位的小皇帝。
当年先帝十年生了五位皇女，却无一个继承天定血脉，正当王朝后继无人之时，先帝最宠爱的贵君血崩难产而亡，留下这位带有天定血脉的幼女。
先帝当即册她为皇太女，视其为掌上明珠，百般溺爱，不忍苛责一丝一毫，甚至为了让她得到朝中两大世家的支持，亲自给她指了学识渊博的谢阁老为太傅、又定下赵家的亲事。
但还没来得及让她参与朝政、树立威望，便猝然驾崩。
刚刚继位、青涩稚嫩的小皇帝，当然镇不住那些自恃功高的老臣。
但凡此时换一个皇帝，赵玉珩便会觉得，皇帝刚才的话是在暗示他，想借赵家之力打压薛兆，但少女这副细眉微蹙、语态娇蛮的情态，看起来只是在发泄受到的委屈。
小皇帝好像根本没有那个心机。
她只是被别人刁难了，在跟自己的夫君抱怨。
赵玉珩反倒温柔地笑了，白玉般的手指擦拭她眼角溢出来的水渍，像夫君在安慰自己的妻子：“区区薛兆，怎配令陛下落泪？恶犬之所以咬人，不过是狗仗人势。”
说到此，女帝微微抬头望他，“君后……可是有法子？”她渐渐平复情绪，望着他的乌眸隐隐绽出光彩。
赵玉珩对上她满是期待的双眼，微微一笑，道：“如今最紧要的是，陛下的安危不能交于这些居心叵测之人手中，臣这里有个远方表亲，这几年调入了千牛卫，或许能助陛下一二。”
姜青姝：“？”
好家伙。
赵家也在千牛卫中埋了人。
——
对于君后自爆自己也有人这种事，姜青姝只能找出一个理由。
——作为傀儡女帝，她在别人眼中，大概自带点“天真无邪（贬义）buff”。
行吧。
这也算对她有利。
现在她知道自己的贴身近卫里有两方势力的人了，保不准还有第三第四方势力，当务之急就是尽快从身边人入手，想办法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再徐徐图之。
姜青姝后来在凤宁殿里用了午膳。
窗户半敞着，有清风徐徐而入，行走的凤宁殿宫人状似捡东西，在一个轻甲束发的少年将军跟前停了停。
【姓名：霍凌，身份：千牛卫中郎将】
【年龄：17】
【武力：90】
【政略：40】
【军事：78】
【野心：30】
【声望：10】
【影响力：210】
【忠诚：50】
【爱情：0】
【特质：强壮，军事天才】
“军事天才”四个字太晃眼，姜青姝眯了下眼睛。
游戏设定，拥有军事天才特质的人，军事才能上涨速度惊人，满值是早晚的事，武力居然上90，比薛兆都高。
野心还这么低。
是个人才。
姜青姝摆驾回紫宸殿，路过时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少年将军眼睫又密又长，低低垂着，双目只看地面，只露出瘦削苍白的下颌、微抿的薄唇，腰侧所佩剑鞘漆黑笔直，而他的站姿却比剑还要直。
沉敛，安静，如一把没开刃的刀。
从始至终，他没有抬头。
不敢直视天颜。
待回到紫宸殿，姜青姝在龙椅上坐下，瞥向正要退到殿外的薛兆，忽然开口。
“薛兆。”
薛兆一滞，停住，“陛下有何吩咐？”
她指尖握着一只狼毫，很熟练地转着笔，目光斜斜睨来，语气懒洋洋，“今日在御花园，你觉得自己……是否失职？”
女帝突然发难，薛兆怔了一下，不卑不亢道：“臣负责护卫陛下安全，今日并未觉得陛下有难，不明白陛下所指是什么。”
这也就是死不承认的意思了。
薛兆以为姜青姝还会继续不依不饶，谁知女帝摆了一下手，淡淡道：“哦，那你退下吧。”
薛兆：“？”
这就没了？
薛兆一脸茫然地退出去了。
随后，姜青姝随手拿了一本书佯装看了起来，实则眼睛盯着虚空，调出了系统的菜单界面。
忘了说，虽然她的现状比较困难，但金手指还不赖。
比如，上帝视角。
这个上帝视角和原游戏有点区别，原游戏的金手指更厉害一点，不仅每个月月末结算时，她可以看到关于所有官员这一个月来的重要之事。翻他们个人履历，还可以查看他每天在做什么，以及过往履历，包括跟谁交好、给谁送礼、刁难了谁。
穿越后就不行了。
她现在只能看到最近三天的，而且内容有限。
【听闻女帝要去探望君后，兵部尚书谢安韫进入御花园，与女帝制造偶遇。】【君后赵玉珩来到谢太妃处，同谢安韫发生龃龉。】
这是刚刚发生过的。
还有她不知道的：
【谢安韫离开皇宫后，仍回味于方才女帝的容姿，再次把兵部的事务扔给了兵部侍郎李俨，翻墙去寻芳楼找头牌。】
【谢安韫本想找头牌，却被舞姬柳语的琴声吸引，和柳语在房间抚琴饮酒，好不快乐。头牌站在屋外，气急败坏地撕烂了手帕。】
“……？”
姜青姝地铁老人看手机。
玩的真花啊。
还翘班把事情丢给下属，这是什么品种的纨绔混子。
她想起自己刚被这浪货抱了，顿觉自己不干净了，皱着眉头继续往下看。
【君后赵玉珩派人传信给左武侯大将军赵德元，随后赵德元兴奋地与族兄商议了两个时辰。】
八成在密谋什么。
【吏部会试结果发榜，孙元熙为榜首会元，京中权贵纷纷出手笼络。】
等等？春闱发榜？怎么又没人告诉朕！
【齐国公王之献因儿子王楷出言不逊，严厉管教了他。】
这是小事。
……
【千牛卫大将军薛兆见到尚书左仆射张瑾，向他打了女帝的小报告。】
嗯？
姜青姝目光一凝。
薛兆打她小报告？好你个薛兆……不对，什么叫皇帝被臣子打小报告啊？还有，薛兆不是就在外面吗？？？
与此同时，紫宸殿外。
身着鸾衔长绶紫色官服、身佩十三銙金玉带的男子，已经缓步来到殿外，原本持刀而立薛兆一看见他来了，立刻面露恭敬之色，抬手行礼。
“见过张相。”
这位年仅三十已被满朝恭敬称作“张相”的人，气质清贵、不苟言笑，此刻仅仅负手立在此处，便比料峭春寒更冷三分，无端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双瞳漆黑，眉眼如墨玉裁过，深不见底。
冷淡颔首之后，便要入殿。
“大人。”
薛兆微微压低声音，继续道：“今日君后突然有恙，陛下去探望的路上，被谢大人截去了谢太妃处，而后君后亲自赶过去，把陛下带走了。”
张瑾脚步微顿。
薛兆继续一五一十地汇报：“末将守在外面，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女帝出来后，杖毙了一个在里面伺候过的宫人，似是在封口。”
张瑾皱了一下眉头，终于开口，嗓音冰冷，“陛下下午在做什么？”
薛兆答道：“陛下在殿中看书。”
“没做别的？”
“是。”
张瑾心里已有计较，推门进殿。
殿门开阖，官靴踏入金砖地面，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响声。
姜青姝迅速关了系统。
她抬眼，和正好走进来的男人对上视线，打算露出一抹假笑来，对方却先一步开口。
“陛下。”
张瑾说：“书拿倒了。”
姜青姝：“……”

第5章 傀儡开局5
听到对方这么说，姜青姝小小地窘迫了一下，却没有低眼去证实手中书的正反——事实上，她到底有没有在看书，根本不重要。
她索性一合书本，放在御案上，然后微笑道：“张卿来了，朕今日神思不定，的确看不进去什么书。”
张瑾抬手对她拱了拱，算是臣下的一礼，随后淡淡道：“臣嘱咐过，让陛下多待在紫宸殿静心养神，看来收效甚微，不过无妨，朝政上有众臣辅佐，陛下大可安心‘休养’。”
静心养神？
打着这个名号软禁她才对。
她说：“朕本来养得差不多了，谁知道今日，薛兆眼见朕被冒犯却无动于衷，还想从朕手中夺剑，太过狂悖无礼。”
“薛将军一介武夫，行事莽撞粗心，实则并无冒犯陛下之意，陛下多虑。”
“粗心？”她支着右颊，指尖敲着桌面，说：“身为朕的亲卫，哪天再粗心，朕的命就要没了，而且朕方才问他，他也毫无自省之意。”
“你说，朕说的对么？”
她忽然一指角落里守着的少年，那名叫霍凌的千牛卫小将军微微一怔，抬起一双漆黑的眼瞳，发现女帝真的是在看他，便迅速跪倒在地，低声道：“陛下说言，皆是事实。”
张瑾没有看他。
他只是拢袖立在那儿，挺拔的身影拓落一片阴影，淡淡道：“千牛卫听命于陛下，陛下若觉得薛将军该罚，罚便是。”
“好。”她使唤角落里的霍凌：“叫薛兆进来。”
片刻后。
薛兆大步入内，犹豫片刻，单膝跪地。
女帝道：“薛将军今日失职，就打二十军棍吧。”
薛兆一惊。
“陛下？”
他抬头，目光却是看向张瑾的，然而张相神色冷淡，袖摆上的仙鹤无声而动，仿若振翅欲飞。
薛兆只好低头道：“臣知罪，这就去领罚。”
他默不作声地起身，退了出去。
姜青姝看着薛兆这一系列动作，明明白白地看出来了，薛兆这个配刀持剑的武夫，很是畏惧张瑾。
哪怕对方不表态，他也会主动察言观色，好似一只经常被责打得乖驯的狗。
不过也是。
谁不怕张瑾？
姜青姝是第一次单独见张瑾，在此之前，她都只能在上朝时看到他。
一身淡紫朝服，腰系金鱼袋、十三銙金玉腰带，身姿挺拔，上朝的时候面无表情，基本上不笑，甚至严肃到有点凶，不管群臣因为什么事而激烈争吵，只要他一开口，所有人就同时噤声了。
此人十五岁入仕，二十九岁拜相，任从二品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同年先帝驾崩，恰好中书令崔蹇因病逝世，在其运作下再拜检校中书令。
年仅三十，便已将中书、尚书二省握于手中，暗中培植党羽无数，朝野人人称之为“张相”。
每天早上姜青姝的日常，就是看张班主任怎么训小学生吵架。
然后她只负责“嗯嗯”“啊对对对”“爱卿说的是”。
当一个无情的附和机器。
她也查看过张瑾的属性面板。
【姓名：张瑾，身份：从二品尚书左仆射，检校中书令】
【年龄：30】
【武力：50】
【政略：100】
【军事：90】
【野心：95】
【声望：98】
【影响力：25198】
【忠诚：20】
【爱情：0】
【特质：高傲，才高八斗，聪慧，专情】
当时的姜青姝：“？？？”
假的吧。
这政略，这军事，这影响力，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好、好大一个权臣。
姜青姝从来没见过如此离谱的影响力，当即目瞪口呆，要知道，就谢安韫他爹，一品太傅谢临、两朝元老，影响力也没这么高。
在今日之前，她猜过薛兆到底听命于谁，每次她问薛兆，这人只会谨慎地回答：“陛下说笑了，臣只效忠陛下。”
结果是张瑾。
还是君后告诉她的。
在她用膳时，赵玉珩一边给她夹菜，一边暗中给她指了廊下站着的霍凌，低声说：“薛兆深受张瑾恩惠，又是张瑾一手埋下的人，对其忠心不二，陛下可以随意对薛兆，但在张瑾跟前，一定要谨慎。”
姜青姝听他语气，似是忌惮这个张相，心念一转，问：“薛兆是张瑾的人？”
“是。”
赵玉珩说：“陛下不知道么？十六卫之中近半数，都是张瑾的人。”
嘶。
这么恐怖。
赵玉珩看她面色骤变，淡淡一笑，宽慰道：“张相虽暗中掌握这些兵力，但还有北门四军与之制衡，只是千牛卫如今在他手里，无异于控制了陛下，陛下的一举一动都无法瞒过他的眼睛，且中书、尚书二省握于他手，陛下无法越过他下达政令。”
“但不必忧心，臣的家族可为陛下驱策。”
外戚，在某些程度上，也是皇帝的助力。
姜青姝当时就装出一副“你对我真好，我相信你”的样子，满是信任地望着君后，惹得对方淡淡一哂。
殿中静谧无声，殿外出传来沉沉的打击声。
是薛兆在挨罚了。
天光倾斜入殿，张瑾背对着光源，俊挺的容颜沉敛在暗处，越发如冰似雪，他将几个折子递给一侧侍从，缓声道：“此乃吏部有关会试名单。”说罢，侍从恭敬呈上御案。
……可算是通知她了。
姜青姝细细看过去，果然发现这次会试上榜的，又有一半的世家子弟。
还好是一半，不算太离谱，要知道她之前玩游戏的时候，经常一个平民都找不到。
放眼望过去，简直是对这个国家感到绝望。
这次第一名会元名叫孙元熙，平民出身，就是还没见到人，不知道数值和人品怎么样，说不定可以培养培养。
姜青姝这样盘算着，又见左右呈上中书舍人草拟、张瑾亲自筛选的几则政令。
姜青姝极快地扫了一眼。
一是关于殿试的筹备，早就不需要她这个女帝过问，就已经拟好了。
二是部分官员进行擢升和贬谪。
都是不小的事。
她未曾一言，一边的侍从已然递上朱笔，默认了她不会驳回，直接按照以往流程让女帝朱笔画敕。
她略一犹豫，便听静立殿中的张瑾淡淡道：“政令紧要，关乎国家，还请陛下不要耽搁，尽快批复。”待她一个个写完敕字，对方才象征性地抬手，“臣告退。”
外面打击声停。
张瑾出去时殿门大开，正好正对着殿外跪地谢恩的薛兆。
薛兆背后渗血，脸色煞白，跪地道：“臣已知罪。”
姜青姝道：“薛将军回去好好养伤。”
“谢陛下。”
张瑾一顿，广袖迎风，从薛兆身侧不疾不徐掠过。
——
下午那二十军棍，是千牛卫亲自打、御前女官亲自监刑，薛兆一顿打挨下来遭了大罪，在她面前是收敛多了。
姜青姝继续刷实时通报。
【女帝责罚了千牛卫大将军薛兆，薛兆怀恨在心，忠诚—10，跟自己的同僚暗中抱怨了此事。】
姜青姝冷笑。
果然还是不服啊，不过她只想借张瑾的手，让薛兆老实一点。
【兵部尚书谢安韫喝醉之后，忍不住回想起女帝在御花园中的一颦一笑，顿时觉得眼前的美人毫无韵味，天还没黑就离去了。】
这个又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
姜青姝拳头硬了。
不过理智还是占了上风，白给的男人不用白不用，她又点开菜单栏左上角的“国家概况—势力列表”，琢磨了一下局势。
归纳一下，目前朝中几个势力比较鼎盛的家族，大致是：荥阳郑氏、清河崔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还有开国元老赵氏一族。
除了君后背后的赵氏，其他家族基本都是历经几朝几代仍然兴盛不衰的大族，各自出过几任帝师和宰相，影响力甚至不输于皇族。
比如说如今的正一品太傅谢临谢阁老，年过六十，身居尚书右仆射之位，这是先帝为了让她获得谢家支持，特意为她挑选的老师。
张瑾虽然权倾朝野，但他并非出身世家。
相反，他家从前是被革职问罪的开国元勋，他出生时就已是奴籍，后来被先帝看中，脱籍入仕，步步往上爬，一贯与世家不和。
此人算是清流之首，能力极为强悍，扶持了平民出身的官员，帮先帝打压了不少世家势力。
也不算太糟。
姜青姝怕的是权臣，但一群权臣却胜过一个权臣，所谓党派相争，一方独大都不太行，想做任何事都会毫无阻力，现在让他们互相制衡，将来打起来的时候她坐收渔翁之利就好了。
但现在的皇权、生产力、兵力、各部效率都太低了。
她要是不动这些世家，放任他们继续贪污受贿、安插废物的话，她真的没几年就要亡国了，所以，她绝对不能输。
后来几天，姜青姝又相继见了太傅谢临、礼部尚书严滦等老臣，对待他们谦逊有礼，朝政上的事不懂就问，太傅谢临没想到短短几日未见，女帝变化这么大，抚须欣慰道：“陛下如今比之从前，要认真许多。”
对方离开时，她还特意起身，以学生之礼抬手作深揖，“学生恭送老师。”
【谢临忠诚度＋2】
很好。
然后，姜青姝又以担忧君后的病为借口，隔三差五地去探望赵玉珩。
她现在的后宫，只有赵玉珩一人。
一是因为女帝年纪尚小，且刚继位一年，不急着选秀。
二是因为历代皇帝虽然都是女帝，但天定血脉的坏处就是容易短命，是以大昭国祚并不长，即使有不少女官相继被提拔起来参与政务，但整个社会还是以男性为主，女帝后妃过多总会有朝臣非议。
其实原游戏是没有太多讲究的，姜青姝养多少个男妃都没问题，随便乱来，就当集邮了。
但妃子多了的确会烦，没背景的妃子还好，但凡有点背景的，就需要端水了。
还有数不完的宫斗事件。
还记得一周目的时候，她收的妃子实在是太多了，天天被妃子求见就算了，偶尔还会碰到他们互相下毒、诬陷陷害，跑到她跟前来告状。
什么“甲妃诉乙妃苛待自己、给自己下毒”“甲妃无故落水，指控是乙妃干的”“甲妃身体不适，怀疑乙妃给自己下毒”。
光互相打小报告，就可以刷屏整整好几页。
她每次就面无表情地点叉。
对此，被她拉入坑的闺蜜，作为资深乙游爱好者，还谴责她太无情，明明妃妃这么奶狗这么可爱为什么要对妃妃这么无情嘤嘤嘤。
姜青姝：谢谢，XP不同不相为谋。
撩朝臣可以让他们996打工，一边打工一边自我洗脑“加班是福报，我爱工作我爱陛下”，后宫不能干政，她也不知道养妃子图什么，图他们天天吵她的眼睛吗？
现在就很好。
她只需要安心宠君后一个，狂刷他爱情度。
姜青姝几乎每天都去凤宁宫打卡，比上下班都准时，还特意让人挑了一些进贡的珍稀补品带过去，摆满了对方的宫室。
赵玉珩啼笑皆非。
他站在槅扇边，眼睫微抬，看向正在使唤侍从搬东西的女帝，淡笑道：“臣虽体弱，但能照顾自己，陛下不必如此。”
她笑：“那还不是因为担心你，要是别人，朕才不管呢。”
正说着，宫人将熬好的养生粥捧了过来，她亲自接过，吹了吹勺子里的粥，递到赵玉珩面前，“夫君，张嘴，啊——”
少女的眼睛剔透明亮，望着眼前人。
赵玉珩一怔，没想到她会这样称呼自己，不禁垂睫沉默片刻，修长的手指扣着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喝了这一口，才道：“陛下怎么可以叫臣夫君。”
“不行吗？”
“不合规矩。”
“那朕也没叫错，你依然是朕的夫君。”
“是，但更是一国君后。”
“在这个小房间里，谁管你是不是君后。”少女笑睥他，懒洋洋道：“私下里的事，不让别人知道就好了。”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手背下滑，夺了她握着的勺子，淡淡道：“那夫君就不客气了。”他作势要喝，却又递到她唇边，眼底藏着几点笑意，“是燕窝碧粳粥，夫人尝尝？嗯？”
姜青姝：“……”
怎么，怕她下毒吗？
姜青姝和他故作亲密，一成是因为他长得实在好看，与美人亲近倒也不算什么，至于剩下九成，不过逢场作戏，倒是没想到对方会这样从善如流地与她调情。
喝就喝，谁怕谁。
她坦荡一笑，倾身凑过去，对方又兀自拿起勺子自己喝了，望着她瞬间瞪圆的乌黑眼睛，微微一笑道：“夫人亲自让人备的粥，为夫实在舍不得共享，还是自己消受了。”

第6章 傀儡开局6
女帝好几个晚上都歇在君后宫中。
后宫宫人悄悄议论起来。
“陛下和君后的感情真好，之前每月中才见一回，这几日却日日在一块儿。”
“像君后那么清俊好看的男子，哪个女子不心动？当年的赵三郎鲜衣怒马……”
“嘘……那事你也敢提，不要命了？！”
“……”
说话的小宫女捂着唇，又嘀咕道：“陛下虽是天子，但也是女子。”
边走边聊天的宫人路过凤宁殿，见薛大将军率几个千牛卫负剑守在门口，便立刻噤声，埋头匆匆过去。
薛兆耳力绝佳，微不可觉地皱了一下眉。
他早已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女帝和君后感情好？
他嗤笑。
未必见得。
上回谢大人那么一闹，女帝便又是杖毙宫人、又是对他发难，借罚他敲打千牛卫，薛兆这一年几乎摸透了小皇帝的性子，他觉得女帝只是一个装腔作势的纸老虎，也根本不认为女帝敢动他。
定是这个君后在背后教她。
毕竟这个赵玉珩，朝野上下何人不知，当年三郎诗赋策论洋洋洒洒、举世皆惊，连先帝都赞不绝口，文人学者政客皆对其侧目，寄予厚望……
薛兆沉思片刻，回头唤来亲信，低声耳语了几句，对方沉声领命，离开了。
而不远处的宫墙边，背脊挺直如竹竿、目不斜视的中郎将霍凌，突然朝这边看了一眼。
……
凤宁殿中。
赵玉珩立在碧纱橱边，一边听内侍禀报，一边将角落里的香炉熄了，瞳色至始至终冰冷如雪。
“下去吧。”他道。
内侍告退。
随后，男人扼袖点燃身侧的九龙烛台，持烛穿过西内室，放在伏案写字的少女一侧，“薛兆一介武夫，果真沉不住气。”
姜青姝也看到了。
实时里面刚刚刷新：【薛兆听到宫女们私下里的讨论，也认为女帝和君后走得太近，暗中派人找尚书左仆射张瑾。】
她觉得好笑。
还真是一条忠心的狗啊，什么都要问主子。
她往前翻过一页书，懒洋洋道：“随他去，反正张瑾管朕管得够严了，还能对朕如何？把朕锁起来不成？”
说完，她指了指书册上的一行字，仰头道：“这个不懂。”
赵玉珩笑了，俯身去看，耐心给她细细讲解起来。
这几天，姜青姝表面上是留宿凤宁宫，其实是在找赵玉珩开小灶，君后怀孕不能行周公之礼，简直是正正好。
赵玉珩政略90，太高了，吊打一群朝廷重臣，这数值不去前朝打工简直太可惜了，这要是她以前玩游戏的时候，别说进后宫，退休都想都别想，必须在工作岗位上给朕干到入土！
所以先帝是真会挑啊，挑了个这么好的苗子进后宫。
令人扼腕。
不过开小灶就方便了！
姜青姝来自现代，虽然接受了高等教育，但有些方面是真的被古人吊打，治国的学问绝不是看看古装剧就能学会的，无论是经史、策论、兵法，还是地理律法政治农耕土建，皆要通晓。
这就够她受的了。
谢太傅乃是朝中大儒，学问深厚，老师的好感度应该怎么刷？当然是做一个勤奋、好学、悟性高、而且次次考试都能拿满分的好学生！
谢太傅对她提出的问题，她留着请教赵玉珩，第二天做出的解答让谢太傅抚掌赞叹。
“陛下真是天资聪颖，臣心甚慰。”
【太傅谢临忠诚度＋5】
完美。
姜青姝认真地坐直了，听赵玉珩逐字逐句地讲解。
赵玉珩的初始爱情度有五十，这并不算高，在游戏里甚至还没有到可以自愿侍寝的程度，可居然有孕了，真是奇怪。
并且，他对她的态度虽温柔体贴，却又疏离矜持，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姜青姝也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对不对，但这并不妨碍她刷眼前人的好感，无论怎么样，眼前这个人都是看着最好相处的一个了，她装也得装出一副信任喜欢他的样子。
赵玉珩虽为君后，但凡她所问，无不通晓，末了，他哂然叹道：“陛下这么努力，定是想好好做个明君的。”
明烛跳动，落在男人漆黑的眼睛深处，像两缕烧不灭的星火。她没有看他，垂睫认真地在旁边记下笔记，十分确信、又坚定地回：“那是当然。”
她必须赢。
如果能穿回去的话，按照常规也得通关才行，如果不能穿回去，那她更要赢了，毕竟命就只有这一条。
【赵玉珩爱情＋5，忠诚＋5】
姜青姝眼前突然闪过一行字。
嗯？怎么突然忠诚和爱情一起涨了？刚刚好像没做什么呀？
姜青姝还在愣神，忽闻宫城内梆子声远远响起。
一快两慢。
竟已经三更了。
她回神起身，连忙推他手臂，“不早了，君后快去歇息，你可是有孕之身。”她表现得极为紧张赵玉珩的身子，反而让对方一时哑然，随后又温和地朝她点点头。
“好。陛下明日还有早朝，也勿要太过操劳。”
“朕再看一会书就睡。”
等赵玉珩绕过屏风，去歇息了，姜青姝又披衣挨着窗牖继续读书。
读到困的时候，她背靠着炕桌、支着脸颊昏昏欲睡，眼前猛地闪过的一行字，犹如鬼影，吓得她一个激灵，清醒了。
【谢安韫爱情＋5】
姜青姝：“？？？”
啊？
什么情况？
——
关于三更时分谢安韫为什么突然涨爱情度，姜青姝感到非常费解。
他疯了吗？
怎么放在一边不管，几天不见面，爱情度都还能自己涨的？
这大晚上的，不会是梦到她了吧？
姜青姝：“……”
别吧。
这种大半夜还被人惦记的滋味实在是有点瘆得慌。
第二天上朝时，她就隔着旒帘，盯着谢安韫瞧，谁知下方身着官服的男人竟然突然抬眼看她，两道探究的视线猝然一撞。
彼此愕然。
竟好似谁也没料到。
对视不过一瞬，谢安韫微微一笑，又垂眼盯着手中的玉笏。
【谢安韫爱情＋4】
姜青姝：“……”
不是吧不是吧，你还涨？？？
姜青姝不懂，但大受震撼。
她眨了眨眼睛，再次打开实时翻一下发生了什么，但并没什么跟她有关的事，只有【齐国公世子王锴邀请表兄谢安韫去寻芳楼，谢安韫欣然而往。】
所以这是为什么，他一边欣然前往寻芳楼，一边对她加好感？
神经病吧。
姜青姝是真心觉得这个人多少沾点毛病，很像系统出故障了，就在她思考要不要去卡bug把爱情度刷满时，这个bug倒是主动来找她了。
与他一道的是户部尚书崔令之。
还有张瑾。
紫宸殿内，女帝挺直端坐，注视着下方的人。
崔令之大衍之年，长髯和双鬓皆微微泛白，字字却中气十足，道：“臣用时半月，多加筹算，合计军械、军马、俸禄、衣粮供给及转输等，外加安葬抚恤、招募民夫，今年军费较之往年已增加三十万两，数目实在惊人。何况千里负担馈饷，率十馀钟致一石，而今西北府兵人数过多，耕地不足，战事又不频发，臣以为，以当前国库情况，急需削减军费、遣散部分士兵。”
他言毕，身侧谢安韫抬手道：“臣也有奏。”
“臣近来在兵部整理案卷，自陛下登基，战事已停，朔三镇牙军十五万大军调度过于频繁，节度使曹裕父子私德有亏，多次调兵不报兵部，藐视君威，恐有大患。此外，还有左武侯统属的神策军，规模已至十万，臣以为并无必要。”
姜青姝皱眉。
这个节度使曹裕，因为是地方势力，她倒是没怎么听过，但是裁撤神策军就有点意思了。
赵玉珩告诉她，张瑾把持大半十六卫，培植亲信，与武将私交甚密，已经威胁到了她，但碍于北衙禁军尚未擅动，如果她削减神策军，不就是给了张瑾机会？
谢安韫和张瑾一党她知道，但崔令之也是？崔家也加入了张瑾一党？
她不动声色，继续扮演没有主见的小皇帝，故作无措地望向张瑾，征求意见。
“张卿以为呢？”
“臣以为，崔谢二位大人说的有理。”
“唔，连张卿都这么说，那便是有理的，但兹事体大……”她犹豫道：“朕还要时间想想，再问问君后。”
她这么一说，下方几人皆是暗惊——他们多少在后宫都有眼线，最近都听说了小皇帝跟君后走得近。
“陛下，后宫不得干政。”
谢安韫不悦道：“况且君后出自赵氏一族，其父曾掌神策军，瓜葛颇深，更该避嫌。”
“可是——”
“陛下。”
张瑾蓦地开口，姜青姝便立刻打住了。
张瑾抬起乌黑透冷的瞳，平声道：“国库空虚，刻不容缓，梅雨时节将至，南方恐生水患，朝廷还需要留有后手，陛下身为国君，更不可儿戏。”
真有气场啊……
姜青姝暗叹。
无论何时，只要张瑾开口，旁人便好似插不得嘴，也无力驳斥。她故作为难地纠结片刻，点头道：“那便听爱卿的吧。”
其实这事吧，姜青姝早就知道，她还没这个本事驳回张瑾的意思。
就像游戏里经常有提示：【女帝想要提拔XXX，却被权臣驳回了】【权臣直接越过了女帝，私自判处XXX革职□□】
私下里找权臣说，性格好一点的还会戏谑地反问：“陛下您觉得，这种事您说了算吗？”
遇到脾气差的，直接一声冷笑，“呵。”
在这个游戏里，官职都次要，影响力才是第一。
姜青姝当然没那么不自量力，相反，她还要反过来谢谢张瑾肯找她走个过场，正经地说一下这件事，没直接越过她。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角落里伫立的小将军霍凌。
可看清楚了，刚刚朕已经在尽力争取了啊！朕这么爱君后，和赵家是一条心，已经明摆着是在袒护赵家了！是他们不让的！
朕这么弱小可怜又无助，这可怪不了朕，你们赵家要记恨就冲着张瑾来吧！
姜青姝现在别的不会，拉仇恨她是认真的。
那几人奏完事，目的达成，便开始告退。
姜青姝蓦地出声，“谢卿留步。”
谢安韫一顿，回身看她一眼，忽然笑了，“是，陛下还有何吩咐？”
殿门一开一阖，崔令之随着张瑾出去，姜青姝暂未答话，而是朝角落里的霍凌道：“你，去送送张大人。”
霍凌一怔抬首，猝然对上女帝乌黑清亮、犹如秋水生波的双眸，又惶恐俯首，“是。”
少年峻拔的背影消失在殿中。
待把他支开，姜青姝才亲自起身。
绣满章纹的玄金大袖掠过描金扶手，明丽的双眸映着金煌煌的宫室，深处漾着一层暗晦的笑意。
谢安韫看着她款款走近。
延颈秀项，皓质呈露。明眸善睐，瑰姿艳逸。
真好看。
比之寻常女子，少一丝柔媚，多一丝锐气。
他意味深长：“陛下还敢单独见臣？”
“你还想做什么？”
“臣怎么忍心再让陛下受惊？臣可是个斯文人，再绊倒陛下，给陛下留下一个登徒子的印象，多不好。”
佳人似乎有些恼了，看了他一眼。
“朕不会再被你绊倒第二次。”
“好好好。”他像是在哄寻芳楼里的佳人，温柔地说：“臣会收敛的。”
“谢卿的态度像是收敛？”
“陛下还在记仇吗？”
“记仇又如何？”
“让美……陛下记仇到现在，臣真是罪大恶极，不如让陛下出出气吧。”
姜青姝：“……”
她刚刚应该没听错吧？他是想说“美人”，中途改成了“陛下”吧？
她“呵”地一笑，眼底嘲意昭然，“出气？谢卿这话，好像是朕在小打小闹一般。”
“不是吗？”
他的语气如此不正经，态度如此散漫，就好像是在逗一只漂亮但还没有养熟的金丝雀，还在新鲜期，所以被啄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种态度更可恶。
如同敷衍小孩，你跟我闹，是因为我抢了你的糖果，那我就给你再买很多颗糖吧，你再闹那就是你不听话了。
这要是姜青姝以前玩游戏的时候，这种人直接杀，不用犹豫。
真生气。
她只恨自己是傀儡。
她也只能用小孩子要糖果的方式发泄痛恨，朝他走近一步，他见她过来，眉梢倒是一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姜青姝蓦地抬脚，踩在他的乌皮六合靴上。
谢安韫：“……”
她足下用力，神色冷冽，“既是小打小闹，谢卿想来也不会计较吧。”
话一说完，就有系统提示。
【谢安韫爱情＋2】
姜青姝：“……”
姜青姝松开脚，暗骂他神经病，谢安韫看着靴上沾染的污迹，叹息道：“陛下可真是毫不留情啊。”
“陛下御赐脚印，臣回去要供在正堂，日日膜拜，铭感陛下恩宠。”

第7章 谢风流1
别试图报复一个神经病。
因为脑回路不正常的人，可能会把踩脚这种行为理解成打情骂俏，就好像是你在大马路上多看了一个男的一眼，遇到有些普信的，就会想“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不要太有病。
姜青姝不想跟他纠缠这个问题了。
在实力悬殊的前提下，她所做出的任何抵抗行为，在对方眼里都像是一只猫在伸爪子，不仅没有危险，甚至还会觉得还有点可爱、有点好笑。
被踩脚有什么好笑的啊？？？
姜青姝再次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乌瞳映着外头正午的曦光与树影，很快便归于沉寂。
“秋月。”
她淡淡开口，掌事宫女秋月闻声端着一方木盘上前，其上放着一方檀木雕花长锦盒。
姜青姝揭开搭扣，露出里面的东西。
“三日后便是谢太傅大寿，朕不便出宫道贺，太傅素来喜欢齐大家的画作，此乃先皇当年珍藏的失传真迹，后来被朕要了去，想来太傅会喜欢，便劳烦谢卿转交了。”
谢安韫一怔，道：“如此厚礼，家父定会爱不释手。”
姜青姝这几日可半点都没闲着。
要知道，在游戏拉拢臣子，有个办法，便是在臣子生辰之时赠予礼物，以示君王的器重恤下之心。
这个时候臣子的忠诚度涨得比平时多。
她亲手将盒子关上，交由谢安韫，一边走回御座上，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谢卿的生辰是何时？”
谢安韫望着女子清丽挺拔的背影，想问臣过生辰时，陛下难道也会如此用心吗？但他也只是轻笑一声，悠然念了句诗，“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
“寒冬腊月。”
“是，臣出生那日，据说天降大雪，冻死了很多庄稼，是以有人以此隐喻臣，说臣若为官从政，或许也要祸害万民。”
姜青姝头一次见人这么说自己，站在高处回身，睥了他一眼。
她说：“天寒而麋鹿常游，日暮而牛羊不下，卿生于这样艰难的时节，如今为政，焉知不是上天在提醒爱卿谨记民生多艰，造福万民？”
谢安韫一怔，笑容淡了一丝，看着她不语。
“或许吧。”
“不是或许，定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姜青姝在龙椅上坐下，拿起桌案上有关几日后的殿试折子，微笑道：“好了，朕要看奏折了，谢卿下去罢。”
“臣告退。”
姜青姝没有抬头。
———
谢安韫那边。
刚踏出殿门，便遇着一个有宫女拎着食盒匆匆要入殿，走得太急，不小心撞到谢安韫身上，吓得噗通跪了下来。
“大、大人恕罪，奴婢……”
“毛毛躁躁的，急什么。”
谢安韫正要离开，无意扫了一眼半开的食盒，看到里面微微倾洒出黑汁的碗，顿住问：“陛下龙体有恙？”
那宫女跪在地上，支支吾吾着，“是……”
“何处有恙？”
宫女答不上来。
谢安韫倏然抬起手指用力掐着她的下巴，逼她高高仰起头，冷笑道：“认得我么？”
“认、认得……”
“你想清楚，是得罪我，还是被陛下罚？”
那宫女哆嗦了一下，谢安韫手段阴狠，连宗室都杵他三分，即使禁宫深廷也无人不知，他们怕谢安韫胜过怕女帝，连忙伏跪在地，实话实说：“是、是陛下给君后备的安胎药，陛下让我们熬制了，等会过去凤宁宫时一起带去……”
“安胎？”
谢安韫神色骤寒，猛地松手甩袖，“愚蠢！”
这一声愚蠢也不知骂谁，那宫女抖如筛糠，谢安韫冷冷睥着她，神色喜怒不明，“进去吧，今日我问你之事，敢说半个字，就不用活了。”
那宫女忙不迭收拾好食盒爬起来，快步入了殿。
姜青姝正在看奏折，听到声响抬眼，瞥了一眼宫女裙摆上沾染的尘土。
【实时：兵部尚书谢安韫在紫宸殿门口撞见端着安胎药的宫女，得知了君后赵玉珩有孕的事。】
【谢安韫忠诚—5】
很好。
他知道了。
少女悠然翻过一页书，心情很好地微起唇角。
———
谢安韫这个人，很多人都捉摸不透。
有人说他放浪形骸、傲慢无礼；还有人说他是奸邪佞臣、党同伐异，有辱谢氏百年清名；甚至有人说他形貌俊美，玉面蛇心，心肠歹毒。
时间久了，居然没人说他风流之事。
因为他值得被骂的地方太多了，所谓食色性也，男人通病，反而被衬得不值一提了。
何况，能在朝堂中站稳脚跟，怎么可能真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不务正业呢？
实时：
【兵部尚书谢安韫和齐国公世子王锴在寻芳楼待了一整日，乐不思蜀，深夜方归。】
看起来好像没有问题对吧？
来来来，我们来换个人查监控。
查这个齐国公世子王楷。
【齐国公世子王楷筹办诗会，邀请京中文人学士、无论身份门阀，皆可前往，不少新科考生皆欣然而往。】
这是提前笼络官场新人。
【齐国公世子王楷邀请户部侍郎之子郭胥、大理寺卿之子伏敬出城赛马，而后又邀请中书舍人的堂弟周同出城郊游。】
这是结交朝中大员的亲属。
【齐国公世子王楷于茶馆结识孙元熙，赠送对方传世孤本。】
这是拉拢未来的状元。
这就很明显了。
监控是很好用的，但这监控只能显示最近三天，有时候姜青姝无论是用膳时、还是半夜醒来，都能看到他们在活动。
真的很拼。
这群人要是把这个精力花在忠君爱国上，她得省多少心啊。
姜青姝大多在殿中的时候，都在一边刷实时，一边提笔记下官居要职的大臣名单，再根据实时通报，把不安分的人的名字一个个划掉，用排除法找出几个正直清官。
她比较冷静。
只是看到王锴拉拢孙元熙的时候，不由得深深皱起眉头。
党争乱象，恰恰起源于此，越是背景清白的学子，越是容易为了早日冒头而被党派拉拢，而一旦染上权谋，纵使一开始心有抱负想做清官，也再也无力挣脱泥沼。
而今殿试在即，各方都在押宝，都想把前三甲弄到手。
姜青姝正沉思见，忽然又看到两条消息弹出来。
【会元孙元熙受王锴所邀，从后门进了寻芳楼。】
【兵部尚书谢安韫在寻芳楼花魁房中喝酒。】
姜青姝：“……”
姜青姝微微偏首，询问身侧宫人：“君后在做什么？”
宫人答：“今日君后生母乔郡夫人入宫，殿下正在接见。”
“摆驾凤宁宫。”
——
寻芳楼中正是热闹。
最中央的高台四角，京城最好的乐师齐奏乐曲，丝竹之声悦耳动听，六名舞姬随着节奏翩跹而舞，舞姿轻盈，长袖在风中如云雾般流动，身上素色云纱在光下流光溢彩，粉白相映，如同漫天下了一场唯美的桃花雨。
如斯美景，引得满堂宾客激动起身，纷纷叫好。
而后，六名舞姬忽然一甩长袖翩然退下，只见一女子手持长剑旋身而出，她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秋水剪瞳，身段窈窕，腰肢纤细如水蛇，柔婉秀美，与手中寒冷笔直的长剑格格不入，却又柔婉与刚硬并济。
这便是花魁韶音。
大昭民风开放，喜好柔婉之美，更爱豪放恣意之风，韶音擅舞剑，柔婉之外又平添肃杀之意。
传言千金难买她一舞，京中达官贵人、文人雅士皆想一睹舞姿，偏生韶音性情清傲，只有谢尚书召她才肯献艺。
今日，正是谢尚书亲自来寻芳楼的日子。
韶音特意献上精心准备的剑舞，然而此刻坐在楼上雅间、最该欣赏舞姿的谢安韫，此刻却没有看那处。
男人喝得有些醉了。
他曲着一条腿，懒洋洋倚靠于长榻上，广袖及地，纱帘在暖光下如云雾般流动，有风徐徐贯入，混着初春微雨，尚余几分隆冬寒梅香，滴落在男人的指腹上。
角落里青烟缭绕，香屑落了一地，水色琉璃灯映着玉屏风，荡起一片银花雪浪。
他却兀自晃着手中的琉璃杯盏，望着杯中映入的皎皎月色。
好似女帝跌倒时一晃而过雪色秀颈。
握着杯盏的手顿时收紧。
他掀起眼帘，盯着下方正在舞剑女子，神色莫测。
而一楼的茶水间里，姜青姝一手托腮，也瞧着这凌厉萧杀的剑舞。
她也戴着面纱。
明霞青罗裙、月白衫、绯色帔子，云鬓朱钗，眉心一点梅花红钿，在这遍布美人的寻芳楼里并不惹眼。
今日借赵夫人出入宫廷的机会，她在赵玉珩的协助下瞒过禁卫，扮作赵家侍女，顺利地混了出来，随后来这里换了装。
赵玉珩不能陪她胡闹，但是那个叫霍凌的小将军可以。
他武力值高，野心低，姜青姝干脆把他也一块儿拉下水了。
“孙元熙，在哪呢……”
她的手指轻点桌面，目光在韶音身上落了落，又移开了。

第8章 谢风流2
霍凌背脊挺直，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
他眸色低敛，面无表情，实则全身的警惕性和洞察力已提升到了极致，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时刻注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这副沉凝内敛的样子，与周遭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完全不像过来寻欢作乐的。
姜青姝轻敲桌面：“放松。”
哪有人来青楼还正襟危坐的？
“是……”少年回神，僵硬地把背弯下，姿态别扭得还不如坐直了，年轻俊秀的脸庞落在一片交织的灯光里，薄唇抿成一线。
姜青姝见他这般不自在，好笑地扬了扬眉梢，不再为难他。
君后派给她的这小将军，性子过于内敛了。
但没关系。
能打就行。
高台上的韶音终于舞完了一曲，赢得满堂喝彩，韶音倾身朝众人一礼，便盈盈离去。
姜青姝迅速点开实时。
【兵部尚书谢安韫坐在寻芳楼最大的雅间，一边冷眼看着韶音跳舞，一边独自饮酒，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女帝。】
【兵部尚书谢安韫想起君后有孕之事，万万想不到女帝竟敢让君后怀孕，内心极为恼怒。】
【经过这几日与女帝的相处，兵部尚书谢安韫对女帝稍微改观，以为她变聪明了，现在又觉得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愚蠢，居然敢让君后怀孕。】
姜青姝：“……”
你才愚蠢。
等她羽翼丰满了，第一个宰的就是你，看你还傲不傲慢得起来。
【花魁韶音舞完了一曲，兵部尚书谢安韫派人叫她进雅间侍奉，再让齐国公世子王楷叫上那些打算投入谢氏门下的学子过来。】
【齐国公世子王楷来到一楼，叫上事先越好的那几个学子。】
就是现在。
姜青姝环顾四周，果然看到有一个华服锦缎的年轻富贵公子走过来，与一边圆桌上的几个布衣青年低声说话。
她眼前浮现了两个不同的属性。
【姓名：王楷，身份：齐国公世子】
【年龄：26】
【武力：30】
【政略：59】
【军事：28】
【野心：81】
【声望：30】
【影响力：810】
【忠诚：16】
【爱情：0】
【特质：风流】
【姓名：孙元熙，身份：布衣】
【年龄：26】
【武力：22】
【政略：79】
【军事：61】
【野心：65】
【声望：10】
【影响力：91】
【忠诚：38】
【爱情：0】
【特质：无】
就是他们了。
若不是为了查看孙元熙的数据，姜青姝也不至于亲自跑这一趟，谁叫这个游戏的挂有限，她只有当面见到人才能查看属性栏呢？
好在，值得。
这个会元孙元熙，政略还是很不错的。
她现在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培植自己人的机会，世家背后利益盘根错节，非朝夕可笼络，这种毫无背景的臣子最好收为己用。
姜青姝立即起身，霍凌也随之起身，她指着孙元熙压低声音：“你去想办法截住他，拖延时间，别让他被带到谢安韫面前，必要时直接把人掳走，搅乱寻芳楼。”
“那陛下……”
“我去接近韶音，不必担心。”
“是。”
少年微微低眸，应了一声，右手抄起桌上的酒杯，朝着那群人走去，身影很快就淹没在人流中。
姜青姝转身，朝着反方向而去。
霍凌那边，尽管演技不算优秀，但那群正在说笑攀谈的人并未注意到迎面而来的少年，霍凌便在与他们擦肩而过时，假意将酒泼到孙元熙身上。
“哎呀。”
霍凌看着对方洇湿了一大片的袖摆，连忙道歉，“方才注意到，实在抱歉。”
孙元熙微微皱眉，正要说无妨，他身边的王楷却先炸了，“搞什么呢？走路没长眼睛啊？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你就敢撞过来？”
霍凌低头哈腰，一遍遍的给对方道歉，低声道：“在下方才没看路，没想到会冲撞了二位，多有得罪，在这里给二位赔礼道歉了。”
王楷火大的很，但他明显还在着急别的事，便直接打发霍凌快滚，压低声音对孙元熙道：“那位贵人还在等着，孙兄还是快些去吧，别让贵人等急了。”
孙元熙看着湿透的衣裳，叹息道：“王兄，在下仪容不整，就这么拜会是否太过无礼……”
王楷一想也是，脑海中灵光一闪，回头叫住要走的霍凌，“喂——你！对没错，就是你！你过来！”他抱着臂，上下看了看霍凌身上的衣裳，“既然你把他衣服泼湿了，是不是应该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赔给他？”
霍凌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身上这件也不值钱，这位郎君不嫌弃的话……我们可以交换衣裳……”
事实上，霍凌身上的衣服虽然比不上达官贵人价值连城的丝绸，但也比孙元熙这身粗布麻衣昂贵得多。
孙元熙哪里好意思，连连推辞，但拗不过王楷和霍凌，几个人一起把他推到不远处房里更衣去了。
孙元熙与霍凌在里头更衣。
他们终于单独相处。
少年谨记陛下事先的吩咐，尽管沉默寡言、不擅社交，也还是在竭尽全力发挥自己可怜的社交能力，压低声音问身侧的孙元熙：“方才听那位郎君叫阁下孙兄，阁下如此年轻、气度非凡，难不成就是外面传的会试榜首孙元熙？”
孙元熙很是拘谨，不欲多言，但见对方问了，也依然有礼地回：“在下正是。”
“原来真的是孙兄！久仰！”
霍凌佯装激动，当即朝他施礼一拜，“在下裴朔，也是这次春闱的学子，不过在下只是区区末名，在孙兄面前自愧不如，仰慕孙兄已久，没想到如此有缘！”
——裴朔这个名字，是姜青姝之前无意间从实时发现的，据说此人谁都不搭理，有人想结交他，结果吃了闭门羹，在外头大骂他区区末名狂什么狂。
想必孙元熙不认识。
正好借个身份来结交，后面再坦诚身份。
孙元熙道：“裴兄过誉了，在下得榜首，不过是侥幸而已。后面的殿试才是重中之重。”
霍凌：“我看好孙兄！孙兄之前的诗词文章写的那可真是好啊！此次前三甲必是唾手可得！”
孙元熙：“兄台过奖了。”
霍凌：“没有！孙兄不要谦虚！”
孙元熙：“也不是谦虚……其实裴兄的文章我也看过，裴兄之才更是……”
霍凌：“不！你才更厉害！”
“……”
气氛甚是尴尬，霍凌一介武将，着实不擅寒暄，好在似乎也是个内向的性子，还不算太尴尬。
少年话头一转，很快进入正题：“对了，孙兄看起来不像是喜女色之人，今日怎么会出现在寻芳楼？”
孙元熙颇为窘迫，似是也觉得出入这地方不妥，低声道：“在下只是……随便来看看。”
“哦，我懂。”
霍凌故作神秘地凑近，用手臂拱了拱他，“不就是那档子事嘛？”
“裴兄何意，在下不明白。”
孙元熙被他百般追问，语气不由得冷了下来，似是已经不耐烦了。
霍凌见他心生防备，似是要中断谈话，索性开门见山：“实不相瞒，在下此次来寻芳楼，实则是为了结交一些朝中大员，孙兄想必也是吧？”
孙元熙面色微变。
“孙兄贵为春闱榜首，想来拉拢孙兄的贵人定是不少，不过兄台可要小心，这寻芳楼里的达官贵人虽然多，但暗中盯着的眼睛也不少。”
“还有啊……我听说，朝廷里的谢尚书，这不是最喜欢来寻芳楼吗？不过这个谢尚书可不得了，虽然势力滔天，但那为人也……”
“良禽择木而栖，走对了便是一步登天，这要是走错了，可就是万劫不复。”
“在下只是随口胡言，就是不知孙兄是怎么想的……”
“……”
这边在攀谈，实时也立刻反馈到了姜青姝面前。
【千牛卫中郎将霍凌故意泼湿布衣孙元熙的衣服，借着和他单独相处，主动聊起孙元熙来寻芳楼的目的】
很好。
霍凌得手了。
因为姜青姝已经亲眼见到了孙元熙，并打开了他属性面板，系统自动记录下了这个角色，实时也刷新了孙元熙的动向——
【布衣孙元熙经过齐国公世子王楷的劝说，知道如果不攀附权贵，他一定没有在朝中崭露头角的机会，纠结数日，才决定来寻芳楼见兵部尚书谢安韫】
【布衣孙元熙被千牛卫中郎将霍凌当面询问来寻芳楼的目的，不禁心虚，本能地排斥自己攀附权贵的事实】
看来此人的内心深处，还是不愿攀附权贵。
寒窗苦读的学子，都一心报效国家、名留青史，若不是没有门路，谁又愿意走上这一条路呢？
这是个可用之才。
只要捞上一把，就不会误入歧途。
姜青姝很满意，她此刻正极快地在寻芳楼内游走，追寻花魁韶音离去的背影。
这个人算是谢安韫的身边人。
她想从她这里问些什么。
姜青姝看准了时机，趁着韶音进入屋内更换衣裳、门外无人把守时，忽然推门进去。
“是谁？”
韶音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却见是个年轻女子，瞧着有些面生，像是新来的，韶音不由得冷声说：“谁叫你进来的？还不退出去！”
姜青姝却含笑靠近她，笑着说：“姊姊勿恼，妹妹是新来这寻芳楼的，方才一见姊姊您的舞姿，实在是惊艳万分，更是羡慕姊姊的舞姿这般好看。这才贸然前来打扰，想向姊姊讨教一二。”
韶音看她瞧着年纪不大，眼神清澈，似乎真是前来学习的，而沦落此处的女子大多身世凄惨、无依无靠，她对她们素有同病相怜之心，不会为难。
韶音的语气不由得缓和几分，“眼下我有要事不得耽搁，你若想学我的舞，明日再来找我吧。”
姜青姝又问：“姊姊可是要去伺候谢大人？”
韶音凝眉，冷声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姜青姝故作抹泪，小声说：“实不相瞒，小妹来了寻芳楼多日，一直不得接客，更莫谈侍奉这些达官贵人，到了如今，连那些贵人的面都没见过一次，倘若姊姊方便，可否透露一二这些贵人的身份，妹妹也好打听喜好，将来……”
韶音见她又要学舞又要问那些贵人，往上爬的心思藏都藏不住，不由得叹息道：“你其实不必这样。伺候那些贵人，也未必是好事……”
她话只说了半头。
多余的不便透露。
世人不知，寻芳楼花魁韶音，本是一介孤女，是当年的谢家郎君，如今的兵部尚书谢安韫救了一命，才得以入了这寻芳楼安身。
而所谓沉溺其美色的谢尚书，时常来此扮演她的恩客。
韶音在谢大人的庇护下，这些年得以保留清白之身，但她也深知，谢大人其实并非怜香惜玉之人，对她也算不得多温柔，当年之所以救下她，其实是因为瞧中了她这一双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像谁。
只是谢大人时常抚摸着她的眼睛，笑容轻漫风流，意味深长地说：“若那个人有这般柔婉乖顺，当有多好。”
韶音不明白，大着胆子问过一次那人是谁。
谢大人那时说：“当今皇太女。”

第9章 谢风流3
听到“皇太女”三个字，韶音震惊不已，这样尊贵的人物，她连提都不敢提，但谢大人却敢这样语气玩笑般提起，还拿她这样低贱的身份与皇太女做对比。
未免太……
谢大人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说：“你知道么？掌控你没什么意思，骨头太软，横竖一捏就死了。只有掌控皇太女那样的人，才有意思。”
韶音心跳如擂鼓，不敢回答。
“可惜。”
男人又自顾自地冷笑道：“身份是顶尊贵的，性子却懦弱怕事，谋略和能力也都差些，终究还是不那么有趣可爱。不过没事，看她几时坐不住那个位置，也是一桩乐事。”
“若是个刚烈的性子才更妙。”谢大人冰冷的手指来回抚摸着韶音的脸，一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眯起，又低头在她耳侧说：“从今以后，你就学剑舞，莫要做些柔婉可厌的姿态。”
韶音想，谢大人也许把她当成了当初的皇太女、如今的陛下的替代品。
狼子野心的谢尚书喜怒无常，韶音在他身边侍奉，也总是战战兢兢的，她看了太多这些贵人暗中的腌臜交易，时刻心惊胆战着。
她甚至想，谢大人如此胜券在握，可万一有一日他败了呢？
也许她也会身首异处。
与这些官员为伍，并不算好事，韶音抓住了姜青姝的手，柔声劝道：“妹妹，听我一言，过好安生日子才是要紧，何必去招惹那些贵人呢……”
姜青姝发现韶音是在发自内心地劝她，可见她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只是迫于现实才委身侍奉谢安韫。
韶音约莫不敢透露什么。
看来今日问不出了。
姜青姝正思索着，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人敲门道：“韶音，你怎么还在里头？快快收拾好，谢大人亲自过来了。”
屋内二人同时一惊。
韶音忙应道：“马上就好。”她急急拿起钗环装饰发髻，对身边的少女道：“妹妹还是快走吧，稍后要是冲撞了谢大人，后果不堪设想。”
姜青姝只好作罢道：“多谢姊姊。”
姜青姝迅速离开了韶音的屋子，只是她离开的背影恰好落入男人的眸中。
谢安韫是临时想过来的。
王楷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请个人居然还能耽搁，谢安韫正好喝得有些醉了，便出来走走。
他心里反复翻滚着女帝在紫宸殿内瞪他的模样，也说不清最近怎么就老念着她。
他便来瞧瞧韶音。
谢安韫收留韶音，的确是抱着影射女帝的想法，早在女帝还是皇太女之时，还未官至三品的谢大人穿着深绯官服高踞马上，便远远地在猎场嘲笑那个拉不开弓箭的皇太女。
他跟同僚说：“瘦小孱弱，天真烂漫，无当今圣上之一分威仪，待她践祚，岂不是社稷之危？”
同僚让他小声点，他却嗤笑一声，狂傲道：“便是听到又如何！你觉得这位皇太女殿下，有胆量与我做对么？怕是抓来只小兔子，都能把她吓一跳。”
“还不及寻芳楼里的美人，好歹会那么几个才艺。”
这种有辱皇室的不敬之语，也就谢安韫敢说了。
而一旦想到寻芳楼里的美人，脑海中便禁不住对比螓首蛾眉、楚腰蛴领，又惊觉那少女长得可真真是好看，好看得直直戳进了他的心底。
忠这样的君，真是晦气。
谢安韫想。
这种漂亮的小美人，应该抱在怀里疼惜才对，她坐在上面谈论国事，他却在注视她流光潋滟的眸子。
所谓持心不正，所见即是色与欲。
色—欲与权势，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但一旦色—欲染上无上权势，则更令人欲罢不能。
女帝就是这样。
从前谢安韫只有掠夺占有的心思，倒也不会一直惦记着，最近却老是想着那小皇帝。
她还踩他的脚。
会伸爪子的猫才有意思，谢安韫是越来越觉得她很好玩了。
他一路走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
正好看到拐角路闪过的女子背影。
谢安韫骤然眯眼。
很眼熟。
但这里不该有那人。
韶音的一双眼酷似女帝，难道又冒出个身形背影像她之人？
谢安韫登时拐了弯，朝那边走去。
“大人？”身边随从愣了一下，心说韶音的屋子也不在这边，但也不敢阻拦。
姜青姝一边在前头走，一边注意到身后似乎有人追来。
谢安韫这人眼睛真毒，这都能瞄见她？
因花魁献艺，寻芳楼今日出奇得人多，姜青姝脚步灵活地绕开那些人，一边利用拐角试图甩脱他，寻芳楼内满是衣香鬓影，重重叠叠交错的人影几乎迷了人眼，令谢安韫时而能捕捉那抹熟悉的身影，时而又看不见。
酒意上头。
他都怀疑自己是眼花了。
就在此时，那女子的身影又出现了。
谢安韫眯起眸子，再次追上去。
姜青姝见拐了无数弯都甩不脱他，索性也不甩了，她瞄了一眼实时，霍凌此刻差不多完事了，正在朝约定会和的地方走着。
她便故意引着谢安韫往那处。
路过有些席位时，还特意抄了一只酒壶在手——她早就看不惯这人想给他点教训了，等会有机会就砸。
谢安韫追寻了一会，失去耐心，命人赶走此处碍事的男客，又继续搜寻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心里也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若是别的寻芳楼女子，不应该这样不断地躲闪，难道真是她？
小皇帝敢来这里？
这可是他的地盘，她怎么敢来的，如果是她的话，来了可就没那么容易走了。
谢安韫忽然发现事情朝着他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变得格外有趣起来，他认识她这么久，还从未有过如此惊心动魄的感觉。
对。
就是惊心动魄。
他此刻浑身血液都开始变得滚烫，眼底燃起一丝变态般的兴奋。
直到那女子再次出现，他便大步追了上去。
“哐当”一声，拐角处的少女毫不留情地将酒壶朝他的脑袋砸过来，谢安韫敏捷地偏头去躲，但仍被重重一磕，发出一声闷响。
男人猛地朝一边歪倒过去，眼前有一瞬间的失明。
“走。”霍凌发出短促的单字，把手递给身边的少女。
等谢安韫的侍从赶来时，便看到谢大人脸色苍白，一手扶着墙缓缓站起来，一副刚被袭击的样子，吓得他们大惊失色。
“大人，您怎么了……”
殷红的血缓缓从男人额角渗出。
谢安韫睁开双眸，一刹那冷冽无比，杀意毕露。
“抓住他们！”
他沉声下令。
———
京中昼夜巡逻的是金吾卫。
兵部尚书谢安韫遇袭，几乎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金吾卫便以抓捕行凶歹人、扰乱京城治安之名迅速地冲入了寻芳楼，其速度之快简直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君后赵玉珩早已暗中知会其任职金吾卫将军的兄长，在外蛰伏已久。
寻芳楼在京中根基深厚，亦是达官贵人寻欢作乐之地，虽说朝廷官员作风铺张奢靡、沉溺酒色并不好，御史也会弹劾他们的私生活，但平时大家都心照不宣。
也没谁那么不长眼睛，在这里扫各位大人的兴，得罪朝中大员。
结果金吾卫这么一闹，众人直接傻眼了。
金吾卫喊的是抓歹人。
什么歹人啊？哪个歹人混入了寻芳楼啊？你们金吾卫搜捕歹人搜到青楼来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正搂着美人、喝得上头的一众官员吓得酒都醒了，而正追着姜青姝和霍凌的侍卫，正好和金吾卫冲撞到了一起。
一个要逮人，一个非要搜查，彼此都不听对方说啥。
双方自然也起了冲突。
而某些京中贵人见状不妙，意欲离开，却被金吾卫拦在里头，争执之下局势越发失控，寻芳楼很快就彻底大乱了起来。
这也是姜青姝的目的之一。
寻芳楼几乎已经成了这群官员私相授受的窝点了，虽然她拿谢安韫没办法，但朝中还有宰相张瑾的势力与之不合，她何不趁机搅翻寻芳楼，自然有反对谢党的人来弹劾他们。
寻芳楼内一片混乱，打斗尖叫声此起彼伏，姜青姝跟在霍凌身后奔跑，急急问他：“孙元熙那边如何？”
“此人心有动摇，属下已看着他离开寻芳楼。”霍凌一脚踹飞几个拦路的侍卫，一边沉声对姜青姝道：“属下探听得知，此人家境清贫，母亲重疾在身，为了替母治病养活弟妹，这才不得不接受王楷的好处。”
姜青姝笑了，“做的不错。”
“属下应该的。”
人越来越多，过道狭窄难以后退，霍凌握紧姜青姝的上臂，低声道了一声“属下冒犯”，双脚利落地一蹬围栏，衣袂凌空翻飞，半抱着她从楼上一跃而下。
姜青姝：哦豁！好身手！
她随少年直落一楼，朝四周一瞥，果见一片乱象，有人抓人，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淡定如初，有人眉头紧锁。
还有人一边喝酒一边……拍着手叫好的。
“打得好！打得妙！哈哈哈哈，你们都没吃饭吗！这样打是打不死人的！”
这又是什么鬼啊！
……这个时候趁机拱火真的不怕被打吗！
姜青姝往那边无意一扫，没看清那人面容，只看到一只熟练转着坠玉扇柄的手，好不风流潇洒。
随后她便跟着霍凌跑了出去。
赵家人早已在外接应，姜青姝回到皇宫之后匆忙更衣，赵玉珩站在外间，听霍凌详细讲述前因后果。
“陛下砸了谢安韫脑袋？”
“是。”
赵玉珩亦始料未及，半晌无言。
室内，姜青姝重新换上玄金深衣、宽大衣裾，再一一卸去朱红口脂、眉心钿妆，突然就看到眼前划过一道系统提示。
【谢安韫忠诚—20】
她眼皮蓦地一跳。
尚未反应过来，便又看到紧接着闪出的一行字。
【谢安韫爱情＋25】
……
与此同时。
寻芳楼中，一片乱象。
本是一片平和景象，自那神秘女子出现袭击谢安韫，随后侍从抓捕不得，金吾卫又横插一脚，谢安韫便是再傻，也发现这背后有人设计他。
王楷正愁着去找突然不见的孙元熙，想不到谢表兄这里又出了乱子，等他急急忙忙跑过来时，登时被眼前这一幕吓得不敢吱声。
谢安韫盛怒未熄，额角淌落的血迹殷红刺目，好似血海里杀出的修罗。
脸色阴得好似要滴水了。
“上哪去了？”他冷声问。
王楷顿时一个激灵，忙道：“我……我本是要等孙元熙换好衣服过来，谁知不知怎的，孙元熙换好衣服便改口说有事，我要拦着他，没想到也被人泼了一身，我这不就耽搁……”
不等他说完，谢安韫便狠狠一闭目。
孙元熙。
近来中会元的学子。
他明白了。
那女子熟悉的背影，结合先前那如梦似幻的醉意，他只觉四肢凝滞的血液骤然滚烫，好似要烧起来，燎得他眼底俱是火意。
是她吗？
也只有那小皇帝才讨厌透了他、敢这么砸他吧。
他猛地闭了闭眼睛，拂袖转身，临走时只抛下一句。
“收拾好残局。”

第10章 谢风流4
姜青姝觉得，谢安韫猜出是她了。
虽然女帝亲自跑到青楼来这事，换成一般人都不敢想，也猜不出来。
但谢安韫不一样。
他是初始就对她有爱情度的。
他早就注意她很久了。
此人本就精明，就算当时因酒劲而不太清醒，但敢砸正三品兵部尚书的人有几个？事后能全身而退的又有几人？再查一查皇宫当天夜里的出入名册，以及她留宿在哪个宫，就能看出一二了。
对于这种忠诚暴跌的情况，姜青姝是有心理准备的。
用忠诚值换学子，如果孙元熙的数值够好，后期回报率绝对远远大于付出。
值得。
不过她是真没想到。
谢安韫掉了二十忠诚，又涨了二十五爱情度？
？？？
这不对吧。
她可是用酒壶砸了他啊！
踩他脚涨爱情，用酒壶砸还涨爱情，他是不是有一点不为人知的隐藏属性，比如说……他其实是个m？
姜青姝：“……”
别吧。
会玩这么变态的吗。
越不忠就越爱是什么鬼，谢安韫难道是喜欢虐恋情深、相爱相杀那一套？
真是矛盾啊。
姜青姝点开谢安韫的属性面板。
【忠诚—37，爱情69】
忠诚度她已经放弃刷了，这个人都想抠她眼珠子了，可见不必指望能化敌为友，直接视为敌人就好。
而在忠诚一路暴跌的情况下，爱情度越高反而越危险，他很可能再次对她做什么疯批事。
心腹大患，不除不快。
姜青姝神色微冷，关掉属性面板，起身回紫宸殿，临走之前，她站在宫门口，双手紧紧抓着赵玉珩的袖子，乌黑的眼珠子望着他，欲言又止。
赵玉珩知道她要说什么，微微一笑道：“陛下这回知道外面有多危险了吧？”
她却狡黠一笑，“好歹砸了谢安韫，不亏。”
“陛下还真是……”
赵玉珩无奈叹息，拢紧大氅，单薄的身躯迎着萧瑟寒风，雪领在风中簌簌飘摇，嗓音转低，“后面的事情，臣会处理好的，金吾卫既然搜查寻芳楼，自然也要查出一些东西来，这寻芳楼里的龌龊事不少，封停几日，暂时绊住他们的手脚，倒也不难。”
“他们会注意赵家吗？”
“自然，但陛下不必忧虑，他们裁撤神策军，便是早已想削减臣家人手中的实权，无论有没有此事，他们皆不会放过臣和臣的家族。”
“那……孙元熙……”
“陛下这么在乎这个学子？”
她点头。
赵玉珩叹道：“既然他家境贫寒，臣会让人去给他送一些银两，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不必为了金钱而舍弃本心。”
说着，他微微抬袖，咳了咳。
姜青姝也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可惜朕拦得住一个孙元熙，却拦不住这天下千千万万个孙元熙，如今虽开放科举，但朝中人人结党，刚正不移、直言不讳者被视为异类，有多少人本着建功立业之心，最后却不得不随波逐流？”
夜色寒凉，仅仅是站在这里吹了一会风，赵玉珩便咳嗽得极为剧烈，听她说完，他微微抬睫，眼底似因为咳嗽而蒙上一层水光。
他说：“陛下说的是，所以陛下需要努力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不知为何，姜青姝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目光似乎很深沉，带着一层无法言说的深意，好像在透过她注视着什么，只是一刹那过去，便归于沉寂。
姜青姝对赵玉珩的感觉很复杂。
这个君后，总给她一种可靠可信、又与世无争的感觉，仿佛是那股朝堂激流之外的旁观者，不牵涉其中，却又洞若观火。
但偏偏，又因为背后站的是赵家，而无法彻底置身事外。
长得这么好看，心思缜密又温柔体贴，其实真的是个理想的君后啊。
就是好可惜。
要是没有怀孕就好了。
看到他，姜青姝总是会想起之前游戏里的那个角色。
那个出身高贵、明珠一样夺目、最后却跌入泥泞刺杀她的公子。
虽出身世家，又何尝不是世家的牺牲品？
大夏将倾，焉有完卵？
算了。
不想了。
姜青姝回了紫宸殿，开始一边批那无聊的些请安折子，一边刷实时吃瓜——
【左金吾卫将军赵玉息率人围了寻芳楼，并和兵部尚书谢安韫的侍卫发生冲突。】
【金吾卫搜查整个寻芳楼，意外发现了几个朝中官员私相授受、暗中交易的证据。】
【布衣孙元熙回到家中之后，听闻寻芳楼生乱，顿时后怕不已，随后一个人在屋内思索了很久。】
还有一些比较离谱的：
【御史房陈早早蹲守寻芳楼中，寻找可以弹劾的大臣，没想到被混乱的人群绊倒，扭伤了腰。】
【工部虞部主事黄绥瞒着夫人在寻芳楼寻花问柳，看到被绊倒的御史房陈，吓得翻窗而逃，却被金吾卫当做可疑人员抓住。】
【听闻自己的丈夫跑去青楼被抓，黄绥的夫人李氏决定让他自生自灭。】
此外，还有关于谢安韫的最新动向：
【兵部尚书谢安韫被人砸伤脑袋，暴怒不已，事后听到齐王世子王楷的话，猜出是女帝和赵家联手在背后捣鬼。】
【兵部尚书谢安韫调取了皇宫出入名册，对赵家的印象大大恶化了。】
【兵部尚书谢安韫连夜邀请左右监门卫将军入府一叙。】
【尚书左仆射张瑾在家中研究棋局，拒绝了几位朝臣的深夜拜访，对外面的动乱毫不在意。】
抓人却扭到腰的御史，心虚翻窗的大臣，隔岸观火的宰相，恼羞成怒的谋臣。
真是精彩啊。
姜青姝猜，谢安韫这次一定是被激怒了，要么直接对她下手，要么断她羽翼，拔除背后帮她的赵家。
后者极有可能。
而赵家呢？
【坏了谢安韫的好事，金吾卫赵玉息和其父赵德元暗中得意，认为女帝已经彻底信任君后和赵氏一族。】
【赵玉息忠诚＋5】
【赵德元忠诚＋4，野心＋5】
姜青姝托腮翻着奏折，听到系统提示时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御前女官秋月处理完内侍省诸事，回到殿中，在她身侧磨墨，看到她笑，也笑着问：“陛下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
“喜事谈不上。”她打着哈欠，懒洋洋道：“说不定是坏事呢，也许明日朕就有麻烦临头了。”
“陛下不怕吗？”
“怕又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秋月疑惑地瞧着她，过了须臾，扑哧一笑道：“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总感觉陛下和从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只是瞧着陛下从容的样子，臣总是会禁不住想起当年的先皇。”
就在此时，外间有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响起。
是禁中宿卫换班。
姜青姝又看到一则消息：
【左监门卫大将军派人入宫，调派皇宫内各宫室宿卫人手。】
———
姜青姝再一次被“软禁”了。
起因很简单。
先是宫中有宫女被黑影惊吓，随后监门卫发现有刺客，一路声势浩大的抓捕之下，发现刺客逃到君后的凤宁宫附近，就神奇地消失了。
监门卫大将军当即要求搜查君后宫殿。
但搜宫乃是大事，何况是一国君后的宫殿，岂能想搜就搜？
那一夜，赵玉珩就披着一件单薄长衫，神色冷淡地站在那儿。
无人敢闯进分毫。
但随后，后宫就有流言蜚语传开了，说刺客和君后有关，所以君后才不让搜查。
姜青姝被顺理成章地禁止私见赵玉珩，说宫中刺客还没抓到，为了龙体安危，陛下最好别四处走动，就乖乖待在紫宸殿等他们抓刺客。
至于这个“刺客”到底存不存在，什么时候能抓到，大家彼此都心照不宣。
此外，他们还以“保护君后”为名，在凤宁宫外增加守备，严格审查出入宫门的所有人，企图切断君后和宫外赵家的联系。
外加谢安韫已经知道君后有孕之事，这一次，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打起来打起来！
姜青姝蹲在紫宸殿吃瓜，当然，这不代表她就很闲了。
她的任务也很重的。
——比如在殿中撒泼打滚、大吵大闹。
“什么刺客！好端端的哪里来的刺客？！你们就是在针对朕，朕现在要去探望君后，谁都不许拦着！”
没有心机、蠢笨天真、一心倚重赵家的傀儡皇帝闹了一晚上，大喊大叫着要去见君后，却被薛兆堵住去路。
薛兆神色冷漠，“请陛下不要为难臣，臣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危着想。”
她愤怒地望着他，将一只价值连城的三彩花釉梅瓶朝他扔了过去，薛兆险险躲开，花瓶砸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四分五裂。
姜青姝怒骂：“你们这些人都是串通好的，朕才不会信！滚开！朕非去不可！”
小皇帝提着裙摆要冲出去，侍卫们不敢碰她，只好紧闭殿门。
少女一把扑到殿门上，双手拼命拍打着，大喊：“薛兆！朕命令你开门！”
“上回军棍还没打够吗，你敢这样关着朕！朕定饶不了你！”
“来人啊！开门！”
里头的女帝失态地大喊大叫，守在夜风中的霍凌不动声色地朝里一望，随后垂眸缄默。
大殿正门处，薛兆冷冷按剑而立，充耳不闻。
殿外的灯笼拓落一道冰冷坚硬的影子，男人身上的软甲被照得锐气森森。
无人开门。
过了许久，一道清脆刺耳的破裂声又再次响起。
“哗啦——”
像是气得又在砸花瓶了。
众人：“……”
真能闹啊。
但无论宫室内何等吵闹，无人敢理会女帝分毫，直到半个时辰后，殿中的声响渐渐消失，只余夜风断续的呜咽声。
小皇帝闹腾累了，再没了动静。
薛兆眉峰不动，仿佛习以为常——在女帝登基之初，他总会三天两头应对这样的事，起初，小皇帝还会把威胁的话挂在嘴边，后来发现无人理会，便只会用砸花瓶这种手段，可笑地闹一闹。
由此可见，女帝近日看似稳重不少，不过是君后暗中指点而装出来的假象。
离了君后，还是那个懦弱无能的帝王。
薛兆心底轻蔑。
怪不得谢大人于信中告诉他：“陛下受君后蛊惑颇深，自今日起，不计手段，切不可再让陛下私见君后。”
待到三更，殿中灯烛熄了大半，薛兆又面无表情地挑了几人入殿，霍凌主动上前，半跪在地，抬手沉声道：“属下愿意为大将军效力。”
薛兆扫他一眼，突然想起什么，道：“上回是你给我送的药？”
上回薛兆被女帝打二十军棍，有人暗中留了金疮药给薛兆，让薛兆很是意外。
少年点头。
“送药为何不留名？”
少年又飞快摇头，压低声音。
“陛下上回责罚将军，毫无道理，属下只是为将军感到不平，何况只是区区伤药，属下若是故意留名，怕是会让将军觉得属下别有居心。”
薛兆细细端详他片刻，倒也没多想，伸手重重拍了拍少年的肩，“起来吧，进去看好陛下，有什么事及时汇报。”
“是。”
少年起身入殿。

第11章 谢风流5
这一夜。
很多人都无法入眠。
紫宸殿里的小皇帝扔花瓶扔得胳膊酸痛，即使她专挑看似便宜的砸，但皇宫里的花瓶每一个都价值连城，每砸一下她都心痛得滴血。
最后她累趴在龙床上，让秋月给她按摩胳膊，听到霍凌进来的脚步声，她撩起帘帐探头看他，压低嗓子悄悄问：“君后如何？”
女帝柔顺湿软的墨发在肩背上散开，微微露出半张稚嫩清秀的脸蛋，满溢着对夫君的担忧。
霍凌不敢抬头看她，也悄悄回：“君后尚安，陛下放心。”
“你怎么进来的？”
“按陛下上次吩咐，属下给薛将军送药之事被他留心了。”他低声说：“薛将军相信属下了。”
“那你小心些。”
“属下明白。”
“嗯。”她放下帘子。
殿中变得寂静。
少年背靠着紫金雕花木柱，望着冰冷地砖上倒映的冷光，时而看着自己仿佛残留余温的掌心，不知在想什么，竟有些出神。
……
谢府。
男人负手立在窗棂前。
他背影修长而挺拔，好似一柄切金断玉的刀，将光影利落地切成明暗两面，半张脸隐在暗处，无端透着寒意。
他负手注视着窗外的婆娑树影，听闻下属来报，说监门卫已将事情办好，才冷淡“嗯”了一声。
“女帝如何反应？”
“听说一直吵着要见君后，在殿中大哭大闹，砸碎了好几个花瓶，闹了整整大半个时辰才消停。”
谢安韫闻言，倒是微微阖眸，道：“四年夫妻淡薄寡恩，最近倒是喜欢的死去活来了，我当是她无非是被逼得紧了，故意拉着赵家装样子给我们看，也算有点小聪明。”
说着，他“呵”地冷笑一声，语气竟有些咬牙切齿，“想不到蠢到假戏真做。”
连孩子都要了，真是愚蠢。
谢安韫一直在宫中埋有眼线，打从很久以前，他就十分清楚彤史可造假，即使记载案卷记载君后侍寝，也无非是向天下人展示帝后和睦。
姜青姝没碰过赵玉珩。
小皇帝再笨，这一点也是懂的，她怕和史书里那些皇帝一样，有了更好控制的孩子之后就被杀了，她善待尊重赵玉珩，但她一点也不敢靠近那个危险的人。
谢安韫知晓的时候还觉得好笑，想着如斯美人，只能看不能碰，硬生生被逼到不敢和任何人有肌肤之亲，生怕会有孩子，多可怜、多可惜啊。
结果赵玉珩就有孕了。
谢安韫让人查彤史，女帝和君后一个月之前的确有过一次，他无法分辨真假，但细节处都对得上。
谢安韫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他只觉得胸口积压着什么，沉沉闷闷的，那是一种说不出上来的愤怒，一种被欺骗、被背叛的滔天怒火。
可明明，他跟女帝毫无关系，没有立场愤怒。
愤怒，讽刺，厌恶。
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恼羞成怒。
就好像是自己的东西被人偷走了，他看了那么久的东西，好好地摆在那、每天都会反复欣赏的东西，怎么会在他不知道时候，被人悄悄地动过了？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明白。
如果说尚在怀疑君后是否假孕设局，今日这寻芳楼一闹，便是坐实了她跟赵玉珩的亲近。
谢安韫静立不语。
他身后侍从皆紧张垂首，噤若寒蝉。
他们都知道郎君这些日子心情不好，特别是几日前，郎君入宫那天，拿了女帝赠予郎主的寿礼回来，脸色便极为阴沉骇人。
他一日比一日阴晴不定、阴沉暴戾。
今日去了寻芳楼回来，也不知被谁砸出了血，气场肃杀得宛若地狱里的修罗。
不提女帝也罢，一提女帝，他又动了怒，字字句句皆带杀意。
“我昨日让你去找神医，找到了么？”
他问身后的人。
那人恭敬答：“属下问了，神医说平生只会救人，从不害人，不肯答应郎君的事。”
“抓了他的家人，再问他一遍。”
“是。”
……
张府。
管家端着浓茶推门进来，放在男人案前，借着灯烛看着未完成的棋局，笑道：“郎主又整夜整夜的下棋，外间现在可都吵翻了天，一个个全想求见郎主一面。”
“不见。”
张瑾拢袖端坐，面朝双陆棋盘，修长的手指端起瓷盏浅抿一口，光下年轻俊美的侧颜神色寡淡，“当如何就如何，那群酒囊饭袋有胆子天天闹腾，便该自己承担后果。”
“金吾卫和谢尚书起冲突，郎君怎么看呢？”
“干我何事？”
“谢尚书被视为和郎主一党。”
“谁说的？”
“啊？难道不是……谢尚书先后同与郎主一起打压曹裕父子等人，又与薛将军走得近，旁人早就如此认为……”
张瑾笑了一声，手指拨了一下羊脂白玉棋子，嗓音比这清寂夜色都冷，“各取所需罢，这话你拿去问问谢安韫，他若肯听我差使，我倒是能勉为其难收他做党羽。”
“啊？”
管家一头雾水，“所以此事……”
“谢安韫狂妄惯了，随他去。”
“那陛下那边……”
“与我无关。”
男人冷漠地落了黑子，白子尽输，他拂袖扫过满盘杀伐之局，起身入了内室。
……
凤宁宫。
赵玉珩端坐榻前，披着大氅，手里拢着铜花小手炉，低低咳嗽着，安心看着手中的书，内侍笑道：“殿下怎么又在翻这本书，四年了，还没看够。”
“闲来无事罢了。”
赵玉珩咳了咳，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层层人影，低声说：“明日便闭殿罢，以后凡是送进来的东西，皆要查验毒性。”
“您不争取争取，去见陛下吗？”
“见陛下做什么？”
“呃……奴才也不知道，就觉得陛下那般喜欢您，如今或许会很担心吧？”
“喜欢？”
“是啊，您难道看不出，陛下可喜欢您了吗？”
赵玉珩翻书的手一顿，想起少女临别时拉着他的袖子，望着他目光的犹带担忧和不舍，忽然笑了笑，“也许是吧。”
他再次翻了一页书，眉目沉寂在火光里，外间肆虐的西风拍打着门窗，吹不进屋子，也吹不散一室不变的冷清。
——
翌日上朝，姜青姝见证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朝臣请假。
谢安韫是脑袋被砸故意不来，御史房陈是扭到了老腰，有几个翻墙跑的时候崴到脚了，还有几个被金吾卫当成可疑人氏抓了。
然后还有一些在家里好端端呆着的，因为听到风声又不知道该站队，干脆直接称病不来了。
朝堂就这么空了三分之一。
姜青姝：“……”
她血压飙升。
集体罢工？朕又不是压榨你们的资本家，需要你们用这种方式来维护权益？这几个意思？下马威？给朕看的？
若真是给朕看的倒还好，就怕这群人是为了别的，这刚发生了寻芳楼的事，一个个的就同时请假，难道全是心虚想逃避责任了？
姜青姝深吸一口气。
她忍。
至少谢太傅和张瑾这二人，身为尚书省的左右二相，皆还站在朝中。
此刻能站在朝中的，除却心虚的、故意的，便只剩下不牵涉党争的清正之臣，以及与谢安韫处在对立面的大臣。
她面色平静，抬眼望过去，看到了几个年迈却依然笔直地站在朝堂上的臣子，有年迈的也有年轻的，暗暗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她道：“朕听说，昨晚金吾卫闯入寻芳楼，是怎么回事？”
金吾卫将军赵玉息就等着这一句，当即出列，一一禀报昨晚的事。
提到搜到几个大臣私相授受之时，立刻有几个文臣出来反驳，指责金吾卫办事野蛮粗暴、不合章程，且证据未必真实，不可轻易污蔑朝中大员。
姜青姝点头：“是啊，赵卿你做的也太过了，以后不许这样了，快把人都放了。”
赵玉息跪地道：“是，是臣鲁莽……陛下，那臣搜到的那些证据……”
“彻查。”
“是。”
“抓歹人之事交由京兆府，贪腐由御史台负责纠察……咦，御史大夫怎么也告假了？那就交给御史中丞吧。”
御史中丞宋覃忠诚度有60，野心只有10，在这位置上干了十来年，也是不怎么站队的臣子之一。
闻言，他出列道：“臣领命。”
一边有官员见女帝不处罚金吾卫，还欲出列，姜青姝却抢先一步看向谢太傅，“太傅以为，朕这样安排如何？”
正欲出列攻讦的官员：“……”
谢太傅是兵部尚书谢安韫的父亲。
亦是谢党之首。
寻芳楼的事，虽说主要在谢尚书，但谢太傅定然也是知晓的，否则今日朝会不可能一言不发、气压亦不会如此之低，像是被那个莽撞的不孝子气得够呛。
谢太傅素有清正之名，哪怕为党派主心骨，此刻面临天子如此发问，他也并不好直接反驳。
况且昨夜，君后那闹了刺客。
与谢氏一族私交甚密的监门卫大将军限制帝王行动，小皇帝已经被逼得砸花瓶闹出那么大动静了，再逼下去，当是失了人臣之礼。
谢太傅垂首道：“陛下安排的极是。”
——有太傅开口，好似一个信号，众官纷纷噤声。
【系统提示：】
【影响力＋321，皇权＋1，仁德—1，民心＋1】
【谢安韫影响力—100，声望—8】
【太傅谢临忠诚—5】
【赵元德忠诚＋5，赵玉息忠诚＋10，赵家全族忠诚额外＋3】
姜青姝今日动作如此之大，亦是故意的，她就是要让他们觉得她是偏向赵家的，她又特意看了一眼张瑾。
——此人却是一副“随便你们怎么搞，与我无关”的态度，面无表情。
她就说嘛，一山不容二虎，何况张瑾和谢安韫这两大权臣，一个冷漠一个狂妄，横看竖看都不像会好好合作的。
这样就很好。
姜青姝放心了。
至于那些见风使舵持心不正的臣子，以后估计也指望不上。
她扬声道：“既然这么多爱卿病了，朕心甚忧，稍后便由御医们一个个登门治病，希望各位爱卿能早日痊愈。”
“若是病得严重，朕也不是不近人情，就给他们放个长假好好修养吧，朝中事务换别人代劳几日。”
翻译过来就是：能干干，不能干拉倒，朕可以找别人替你们干。
到时候养病养着养着，实权被分到别人手里了，可就没那么好拿回来了。
御前女官秋月领命而去，其他站着的大臣神色微凛，垂头望着手中的玉笏，暗暗庆幸，还好他们没有请假。
秋月动作很快。
散朝之后，御医就开始一个个登门治病了。
这些太医按照天子嘱咐，还特意把方子誊抄两份，一份交给下人抓药煎熬，一份还要上呈御前。
看起来是要较真了。
八成以上的官员都被吓了一跳，纷纷表示：“昨晚不小心吹了点冷风，刚刚感觉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谢谢陛下体恤，臣明日便上值。”
效果很好。
【朝堂效率＋2％】
然后，姜青姝还无意间发现了一件事。
御史大夫告假，现在御史台主要由御史中丞宋覃管理，御史台的效率居然一下子从15％飙升到了37％！
姜青姝：我靠，原来这个御史大夫是毒瘤吗？
这个宋覃可以啊！事情交给他他是真办啊！怪不得御史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他是凭本事在二把手的位置上干了十年都升不上去啊！
姜青姝挖到宝了，有点不想让御史大夫回来了。
这个时候，就需要用上太医院院首秦施秦太医了。
这个给君后把出喜脉的太医，至今口风都很严，而且一看就是赵氏一党、
姜青姝决定直接把秦太医派去给御史大夫治病，让他暗搓搓的加点料，随便开点失眠腹泻头晕乏力的方子，让御史大夫一直在家里躺着，最好别回来了。
秦太医：“？”
秦太医听到命令的时候，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一生治病救人，第一次被陛下逼着干这种缺德事，不过他也看御使大夫那老东西不爽很久了，趁这个机会，不加双倍泻药都过不去。
反正是陛下让他干的。
女帝功德—1。
然后还有一个人。
——那个在寻芳楼扭到腰的御史房陈。
鉴于这个人大半夜还在青楼加班当卧底，精神十分可贵，一看就是个称职的好御史，姜青姝给予特殊关照，让人抬着他上下班，让他可以一边养伤一边工作。
得知消息的房陈：“？”
房陈入仕二十多年，一直默默无闻，从来没有被陛下如此单独关照过，他受宠若惊之余，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当前御史台效率54％，廉洁度61％】
姜青姝：朕真是个小天才！
女皇陛下满意了。

第12章 谢风流6
御医到处送温暖，效果显著。
——仅限于普通大臣。
对于影响力高于女帝的权臣，那不叫装病躲风头，而是故意罢工，甩脸子给皇帝看。
去谢府的御医触了霉头，回来时灰溜溜的，满头冷汗。
无功而返。
姜青姝知道时，很是担忧地说：“看来谢卿伤得很重啊，谢卿身居要职，在朝中举足轻重，现在没了他可怎么是好。”
她说着站了起来。
薛兆见女帝作势踏出紫宸殿，立刻上前，意欲阻拦，女帝悠然觑他一眼，红唇弧度加深，似笑非笑，“薛将军，不要这么紧张，朕不去后宫，也不见君后。”
“陛下……”薛兆似是有些尴尬，眉头紧皱。
“摆驾，朕要出宫，去谢府。”
——
朝臣生病，帝王亲自出宫探望，那是何等的恩宠？
今日谢尚书就是如此。
明明上午早朝时，女帝还让御史中丞一个个彻查寻芳楼，口头斥责了和谢尚书起冲突的金吾卫，对其过错轻飘飘带过，明摆着对谢安韫一党很不满。
结果一转眼，她就大张旗鼓地去了谢府。
彼时谢府热闹得很。
寻芳楼作为京中贵人的温柔乡、销金窟，逐渐成了权贵才能进的特殊场所，这些年大家都是心照不宣，连京兆府办事都是绕着这里走，唯恐得罪上头的贵人。
是以，平时若是私下里私相授受、做什么交易，大家也是首选此地。
毕竟，有美人、美酒、美景，外加丝竹管弦。
人高兴了，自然好办事。
越放纵、越肆无忌惮、越有恃无恐。
那就越容易翻车。
好几个大臣这次被金吾卫抓了把柄，装病不成被硬逼着上岗，又怕被御史台纠察出来大祸临头，正跑到谢府求助呢。
虽然各部尚书有六人，但大族出身、影响力高、党羽众多的只有谢安韫，正一品太傅、位居右相的谢临，也就只有谢安韫这一个儿子，其他同为三品的尚书只能管得到自己职权范围内的事，也都巴望着他能庇护一二。
谁知道女帝来了。
一群人懵了。
什么情况？陛下居然亲自出宫……来谢府了？？？
清凉绣阁外树影婆娑，屋内几个正坐几个大臣面面相觑，皆看向上首临窗而倚的谢尚书，“您看这……”
“我们这位陛下，打的可是一手好算盘。”谢安韫侧颜冷漠，把玩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攥紧，“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上朝偏宠赵党，下朝来我谢家，两边倒是都给了面子，都不得罪。”
众人暗自忖度，突然发现这小皇帝也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单纯无知。
“行了，今日就散了吧，改日再说。”
谢安韫掷开玉佩，挥了挥袖子，“陆方，带他们从西侧门出。”
屋外的青衣侍从上前，“是，郎君。各位大人请随我来。”
———
而另一边。
姜青姝穿着玄朱交领宽袖衣，端坐于四面织金的四轮通幰车内。
她一边透过软烟罗望着外面三街六市、人群熙攘，一边看到实时通报里那些人狼狈逃离的窘态。
这群人，还真是一群苍蝇，嗡嗡嗡嗡的，四处乱蹿。
属性也不好。
这些人她迟早全给换了。
很快，车架在谢府外停下，谢府内家丁主人慌忙出来跪迎圣驾，姜青姝下了车，双手扶起正欲跪拜的恒阳郡公谢钊等人，微笑道：“不必拘谨，朕只是来看看尚书，再拜会一下老师。”
谢钊而立之年，虽已袭爵，在朝中却无官位，几乎没有见过新帝。
此刻看到年轻貌美的女帝，他怔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被身后的夫人无声踢了一脚，才如梦初醒地弯腰。
他俯首长拜：“是，臣的叔父听闻圣驾而来，此刻也正在往这里来。”
至于他那个堂弟谢安韫。
谢钊素来跟他不是一路，也怕极了那活瘟神，此刻绝口不提。
姜青姝微微一笑，在侍从的带领之下踏入府中。
她先是以师礼拜见了太傅谢临，谢临见女帝如此，倒是颇为惊讶，连忙抬手扶起她。
本因早朝时积攒的些许不满，终究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臣大概明白陛下的意思，陛下为国君，本不必如此，犬子肆意妄为，是臣教子无方之过。陛下明察秋毫、且对谢氏一族如此厚恩，倒是老臣辜负了陛下，实在惭愧。”
女帝早朝之时没给谢家面子，此刻亲自登门，何尝没有亲自给老师道歉的意思？
让天下都知道，女帝无论做什么，都是礼重师长的。
这是人君该做的表率。
也是要稳固谢氏一党，传递出一个讯息——虽然这次朕偏重赵氏一族，但也是尊重你们谢家的，希望你们也要知道分寸，点到即止。
损失几个党羽不重要，伤了君臣感情才不好。
不要玩的太过火了。
朕已经在给你们面子了。
姜青姝知道，谢太傅的野心值并不高，如今拜相名列三师，清风亮节、威望素著，论及这方面，谢安韫远不及其父。
但谢太傅已年迈，谢安韫曾带兵领过军权，如今的谢太傅的确无力管他。
姜青姝含笑道：“太傅切莫多心，朕都明白。今日朕也仅仅只是探望谢卿，兵部没有谢卿，恐怕案卷都要堆积如山了。”
【谢临忠诚＋10，谢氏全族忠诚额外＋2】
【谢临当前忠诚值：75】
姜青姝与谢临说了一会儿，便起身出去，向东而走，只见青松拂檐，玉兰绕砌，琳楼绰约，偌大谢府可谓锦绣堂皇，好不华美绣致。
谢安韫住在东南方的清净楼阁里，虽与谢府相连，但更像独自成府，草木错落，清净幽森。
侍从在阁外停下。
姜青姝令秋月及护卫停在外面，负手缓步进去。
屋内幽凉，正对一扇山水玉围屏，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停，便听一道慵懒散漫的声音，“陛下竟然亲自来了，臣还真是受宠若惊啊。”
她转身。
正好看到跽坐在壸门式茶桌前的男人。
他伤的是头，整个人倒是好端端地坐着，慢条斯理地掖着广袖，白玉青花茶盏在漂亮的指骨间摇晃，撇去浮沫，悠然一倾，满室清香。
屋内无旁人。
“恕臣有伤在身，不便起身，陛下既然如此体恤臣，应当不会计较这些虚礼吧。”他漫不经心地说着，将一杯新煮好的热茶往前一推，抬起双瞳，似笑非笑，“陛下坐。”
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
此人表里不一，是个活脱脱的笑面虎，在她跟前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在寻芳楼的时候却那般阴沉狠戾。
她缓步过去。
广袖一扬，裙摆微敛，她在他对面坐下。
她端起茶盏浅尝一口，“好茶。”
“陛下对臣真放心啊。”
他含笑盯着她，“就不怕臣下毒吗？”
“……？”
姜青姝差点呛了一口。
他神经病啊！在这里对她下毒？
“谢卿说笑了。”她抬袖擦擦嘴角，镇定地抬起眼睫，淡声道：“朕来探望谢卿，与谢卿无冤无仇，谢卿怎么会想害朕呢？”
“这可不好说。”
他说：“陛下有所不知，臣前天夜里被‘刺客’砸了脑袋，这刺客的身形和陛下相似，臣一见到陛下，就总是想到那不知死活的刺客。”
她倒是冷笑起来，清亮双瞳直视着他：“那这刺客还真是笨，明明可以刀刺，却要用砸的，还没砸死。”
“是啊。”
谢安韫微笑着凑近：“臣也很不解，她为什么要砸臣？”
“谢卿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为人一世，谁没做过几个亏心事呢？陛下没有吗？”
“朕可没有见不得人的想法。”
“见不得人的隐秘，自然是要永远地藏起来，可是偏偏有人非要把它打开，让臣藏不住了，这让臣可如何是好？”
姜青姝还欲再说，忽然感觉到有些晕。
……不会吧。
这个疯子……他还真敢下药？
他疯了吗？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定住，他扼袖伸手，指尖在她下颌处流连，低声说：“臣这几日一直在后悔，后悔那一日，没有揭开那刺客的面纱。”
“上天不让臣藏住秘密，那不藏，也好。”
他的手蓦地用力擒向她的下巴。
姜青姝在他跟前警惕得很，笑话，负忠诚的臣子随时可以刺杀的好吗？何况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突然袭击了，她敏捷偏头，躲开他的手。
鬓角散落的一缕乌发从他掌心滑过，带起微微的痒。
掌心好像被挠了一下。
谢安韫缓缓攥紧手指，指骨咔嚓一响。
一次没有得逞，他也不抓了，反而笑了一声收回手来——其实女帝的人就守在外头，只要她叫一声，外面的人肯定会冲进来，他这样做并没有什么意义。
他仅仅只是想下药，想抓她而已。
很想。
那就做。
她不会叫的。
这傀儡皇帝不想撕破脸。
何止。
他发现自己低估了小皇帝，她又一次超乎他的意料了，他听人回报说她在紫宸殿中砸花瓶时，脑海里想象的是：懦弱无能的小皇帝被吓坏了，被薛兆关在宫里，可怜地哭闹撒泼，只有君后才可以哄好。
结果好像不是这样。
难道她并没有那么喜欢君后？
这个猜测让谢安韫再次兴奋起来，本来，既然捅破了窗户纸，他就不打算再对她维持表面上的君臣之礼了，还想着这几天先准备准备，过几日就对她下手，也不必顾惜她怎么想，反正他已经是彻底的乱臣了。
她却自己就来了。
女帝就端坐在他的对面，丹唇外朗，皓齿内鲜，尊贵雍容，不可亵渎。
漂亮姑娘坐在那儿，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笑，只是安静地让人瞧着，便令人心生欢欣。谢安韫明明已经见过她那么多次了，但最近总觉得每一次都很新鲜。
他不由得想起，当年他甚至可以和赵玉珩一样和她成婚的。
那时候的赵郎是整个京城最耀眼的少年之一，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他见过皇太女，美则美矣，毫无新意，和寻芳楼的美人一样。
可但凡他仔细瞧瞧她，觉察出今日的三成美来，他应该都会答应了那个婚事。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第13章 谢风流7
姜青姝打听过谢安韫的过去。
起初，打听他过去，只是想从他的过往经历判断他的隐藏属性“黑化值”到底高不高，直接篡位逼宫的概率大不大。
结果有点出乎意料。
君后告诉她：“臣倒是从小便认识他，不过性情不和，未曾结交。”
“谢尚书自幼叛逆孤僻，虽为太傅独子，但其母在他幼时亡故，彼时太傅任颍州刺史，他被养在京城谢家，并未被太傅亲自教养，性子与其他士族子弟不同，颇不合群。”
“不过，此人于诗书兵法之上，甚为聪颖，即便怠于读书，却依然强过许多人。”
“太傅被调任回京之后，他与太傅父子不和，日渐张狂乖张，屡次惹事，频频气得谢太傅在祠堂以家法打他，时常打得他半个月下不来床，但每次一好，他便变本加厉，甚至开始流连于寻芳楼这种地方。”
“后来，王谢两族联姻，将王家六娘许给了他。”
姜青姝：“？？？”
“他娶过妻？”当时她很惊讶地问。
赵玉珩未摇头，也未点头。
只道：“三书六聘，八字相合，只待成礼。可惜迎娶前夜，王家娘子因疾暴毙，两家商量，依旧以妻礼入谢家安葬。”
还没过门便暴毙，死得不明不白。
这真是……很难让人不得不猜测其中内情啊。
当时赵玉珩也看出她的想法，微笑道：“当时，众人都在揣测六娘死因，不过世家之间利益纠缠，杀机四伏，谁又说得清？或许有人是有意破坏王谢两家联姻。”
“甚至有人猜测，是谢尚书不欲娶妻，亲手杀了这个未过门的妻子。”
姜青姝又拿这件事去问秋月。
如果说，赵玉珩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客官陈述，秋月却显得更为兴致盎然。
她道：“陛下，您当年还小，不知道谢尚书，但臣很久以前就听说他了。”
“当时的谢郎啊，可招京中女郎喜欢了。”
因为他人长得好看呀。
桀骜不羁的少年打马过街市，春衫飞扬，何其令人注目？
“连先帝都很中意他，当年秋猎他拔得头筹，先帝龙心大悦，曾对谢太傅戏言，要将某个皇女赐婚于他呢。”
结果呢？
那少年一个都不要。
当时适龄的皇女有好几个，他都不喜欢，后来拖到皇太女到了许婚的年纪，彼时谢郎已经入仕，依然未娶，先帝挑来挑去，目光又绕回到他身上。
豆蔻年华的皇太女虽未及笄，但当时已瞧得出，将来定是个十足的美人。
她还是储君。
“谢郎不喜欢当时的陛下，大家猜测到的原因有三。”
“一是此人志不在此，不想断送大好仕途。”
“二是此人桀骜轻狂，认为陛下年岁太小，瞧不起陛下一身稚气。”
“三是……此人太风流，当时或有了旁的红颜知己。”
总之，谢郎就是拒婚了。
谢郎爱憎分明，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连多看一眼都厌烦，还屡屡泡在花楼里夜不归宿，就等着先帝嫌弃他，收回成命。
君后的位置这才落到了当时十七岁的赵三郎身上。
当时人人都猜测，连皇太女都看不上的谢家郎君，最后会娶了谁，又是哪家女郎能好过金尊玉贵的皇女？
谁知王家六娘嫁是嫁了，却只嫁了个牌位来。
人人唏嘘不已。
却没有人想过，如果当时的谢郎答应了先帝，和皇太女在一起，又会是什么景象？
谢安韫想过。
他现在就在想。
“谢卿对刺客念念不忘，究竟是因为她撞破了你的秘密，还是砸伤了你呢？”姜青姝坐在他对面，清亮的眼瞳直视着他。
对面，那双眼睛愈发炙热滚烫，仿佛要把她活吃了。
他的笑意越来越浓：“谁知道呢，或许都有呢，其实臣是很怜香惜玉的，不会轻易对女人动手，那小刺客要是胆子大一点，乖乖出来自首的话，臣或许还会好好待她呢。”
那你还真是大度呢。
姜青姝与他说到这个地步，已无异于明牌。
她本来也不是来跟他装傻的。
“谢卿。”
“什么？”
“朕好像猜到了，那小刺客为什么不用匕首，仅仅只是用酒壶砸。”
少女忽然微微一笑，琉璃般的眸子潋滟流转，整个人蓦地前倾，从玄金袖摆之中伸出一只细白小手，指尖点在他胸口。
“因为谢卿长得甚为俊美。”
“谁家女郎，不爱谢卿这般俊美风流的男子？”
谢安韫一怔。
男人俊朗的脸在光翳中晃动，长睫一落，定在她戳着锦衣的淡粉指甲盖上。
他伸手想握住，却被她再一次敏捷避开。
她哼笑，“放肆。”
【谢安韫爱情＋1】
谢安韫忽然心潮起伏，心底热热的，血液都在奔涌着冲破血管。
他望着她，说：“别人家的女郎都不好，臣想要那个小刺客，陛下肯把她赏给臣吗？”
姜青姝“嗯？”了一声，上翘的眼尾觑着他，托腮笑盈盈道：“这个倒是可以考虑，谢卿用什么来换呢？”
“陛下想要什么？”
“朕想要好多。”她掰着手指数：“想要百姓和乐、天下安宁、为官者秉公廉洁、英才遍布满朝、没有勾心斗角……”
谢安韫倒是有耐心地听着她说，仿佛在瞧一个找心上人撒娇索要东西的小姑娘，无论她说什么，他也只会宠溺地看着她。
好像在说“只要你想要，就算是月亮都给你摘下来”，一下子温柔得都要滴水了。
可真是阴晴不定啊。
明明上一秒还在对她说“我对你下了毒”，现在却可以收敛全部锐气，只是因为她有意地表现出来了一点撩拨之意。
撩人，姜青姝会。
但不算太会。
玩游戏的时候，她可以直接点“调情”按钮，同时撩十个都不带慌的，穿越之后就得亲力亲为了。
一想到游戏里的【XXX被女帝在御书房里做了一些亲密举动】，她就有点羞耻了。
可恶。
总觉得有点油腻猥琐啊。
什么叫亲密啊？拉手算吗？还是要尺度更大一点？她刚刚就是故意戳他胸口，好像有点用诶，这个人好像突然恋爱脑上头了一样，开始对着她笑了。
不错。
再接再厉。
少女嘟囔着数完想要的，双手手指交叉，托着下巴望着他，“怎么办，朕都想要，为了那个小刺客，谢卿会满足朕吗？”
“陛下这算盘打的真响。”
“你换不换？”
她伸手扯住男人的袖子，一点点往自己的方向拽，广袖碰到茶盘，弄翻瓢扚滓盂，被洇湿一片，她却还在不管不顾地扯着他。
谢安韫也不恼，他甚至笑得更开心了，女帝这样很合他胃口，“陛下今天是来耍赖的吧。”他也扯了一下袖子，好像想隔着茶桌把她抱到怀里来，但她又松手避开了。
她掩袖格格笑起来，就是不给他轻易地抓到，只给他施舍了一只宽大的衣袖，让他的掌心触摸到上面金线织就的天子章纹。
她高贵又矜傲的样子，像暗夜里发光的明珠。
真漂亮。
【谢安韫爱情＋1】
她知道，他已经挪不开视线了。
“明日谢卿来上朝吧，兵部可不能没有你。”她一点点从他手里抽出袖摆，盈盈美目，泛光红唇，一刹那又转过身去，故意不给瞧了。
“紫宸殿里有很好的金疮药，就看谢卿来不来了，小刺客也想将功折罪。”

第14章 少年恨1
帝王御驾自谢府回宫，千牛卫中郎将霍凌骑马随行，忽闻女帝轻敲车轩。
笃笃笃。
三下。
霍凌神色一凛，渐渐放慢速度，落在车驾之后，来到薛兆身边。
“将军，小的忽然有些内急……”
少年面色赧然，声音压低了，语气焦急又窘迫，薛兆瞥他一眼，笑道：“你小子……去吧，眼下快日暮了，放你早些下值也无妨，陛下那边不会怪罪。”
霍凌立刻欣喜道：“多谢将军！”说着故意落到人群之后，很快就拐了个方向。
霍凌进了永平、嘉会两坊间的深巷里，迅速卸去甲胄兵器，换了身朴素青衣，就去找了孙元熙。
这两天，孙元熙一直在住处，没有任何动静，见霍凌第二次来找他，他颇为惊讶地迎霍凌进来。
他小心地关上门窗，回身对霍凌抬手。
“裴兄。”
霍凌回礼，然后从袖中掏出一袋银两来，“上京赶考路途遥远，你有母亲弟妹需要照料，这些银两你先收着，也是那位贵人的意思。”
孙元熙推拒不成，只好为难道：“上回若不是裴兄提醒，在下只怕早已误入歧途，如今兄台又送银两来，在下实在是……”
霍凌：“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那位贵人的意思。”
孙元熙虽然不知道那位贵人是谁，但他打从上次在寻芳楼看见霍凌，便隐隐能感觉到，霍凌虽自称裴朔，但这少年不仅年轻，而且身材挺拔、气度不凡，丝毫不像一个文弱的读书人。
更像个习武之人。
他背后那位贵人只怕来头不小。
孙元熙更不愿意了：“裴兄，你一番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在下这几日深思熟虑过了，朝中局势复杂，世家争权夺利，互不相让，在下既然不投谢尚书，也断不会投其他党派。”
霍凌挑眉，反而按照女帝教他的话，试探道：“孙兄这么说，有没有想过，背后没有靠山之人，可能终其一生只能被打压排挤，永无出头之日。孙兄读圣贤书几十年，甘心么？”
孙元熙：“正是因为在下饱读圣贤书，才深知以民生为重，宁可饱受打压的直臣，绝不做揽权纳贿、枉法营私之人。”
“得罪我背后那位贵人，孙兄就不怕连累你的家人？”
“为吾一人小家，而对不起天下大家，又怎能安心？”
霍凌笑了起来。
孙元熙以为他是要翻脸，看他笑起来，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那只是试探，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裴、裴兄……”
“你放心。”
少年迎着窗外阳光的笑容潇洒明媚，脑海中回闪起陛下在殿中安静读书的样子，很是笃定地说：“那位贵人待人谦逊、礼重英才，不喜欢窃弄威权、以私废公，不是你想的那样，之所以看中孙兄，就是需要像孙兄这样的清臣。”
孙元熙怔了怔，“真、真的？”
霍凌点头。
“那在下何时可拜见——”
霍凌轻笑一声：“等时机成熟，自会见到的，兄台只需安心准备殿试，不要让她失望。”
孙元熙微微一震。
这惶然不安的布衣书生，第一次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抬手作深揖道：“在下明白了。”
——
后来几日，姜青姝继续忙于朝政。
谢安韫来上朝了，其他臣子也纷纷回来了，大家都站得满满当当，只有御史大夫因为腹泻不止而一直来不了。
实时有点好笑：
【御史中丞宋覃彻夜不休地加班，令朝中被查的官员惶惶不安，怀疑不上朝的御史大夫王奇是在逃避责任。】
【御史大夫王奇在家中腹泻一日，对于大家的议论感到委屈，解释自己真的是在腹泻，不是故意不上朝。】
姜青姝：慢慢拉吧，不着急，你能上朝朕就跟你姓。
御史台纠察百官，其实没有实权，也调动不了刑部提审不了别人，其实姜青姝并不指望宋覃他们真能干出个什么来，就算能查出个什么，她也不会亲自来贬那些官员，白白掉一大波忠诚。
要知道，原游戏是可以查一个人的三族的，她以前玩游戏的时候，只要贬斥一个人，那个人的家族成员以及亲朋好友都会全部一起掉忠诚。
那场面非常壮观，以及恐怖。
吸仇恨的事，她不干。
现在也不是大换血的好时机。
她只是要让他们查，而且不是刑部查，是御史台查，以宋覃、房陈为首的专业文官喷子团队，就算不实质性的给你贬点官，多少也能喷你个狗血淋头。
最好骂到他们怀疑人生。
这个时候大家的忠诚就算掉，也不会掉很多，因为只是挨骂而已。
但是心灵的折磨也是折磨，大家依然会担心女帝是否真的发难，不仅上班的时候自然不敢摸鱼，会夹着尾巴认真点。
然后她再轻飘飘地揭过去，温柔地表示“那天朕只是在气头上，其实朕还是很看重你们的”。
这个时候就会涨忠诚了！
御史台和赵家唱黑脸，她唱白脸，多好啊。
完美！
这几天朝堂上简直是跟闹剧似的，几个老臣置身事外，隐隐看出小皇帝不过虚晃一招，不是真的要开刀，倒也都安静地做个旁观者。
下了朝，沐阳郡公杜如衾同张瑾一道出宫。
杜如衾如今年过七十，本是上上任女帝在位时通过选拔的御前女官，后来因为聪颖能干调出内侍省，进入前朝之时才三十余岁，而后屡屡立功，在上任女帝在位时已官封郡公，也嫁入了崔家，如今是崔家最有影响力的老臣之一。
提及朝堂上的事，她笑道：“陛下往日畏首畏尾，连在朝堂上大声说话都不敢，最近的行事作风，却是越发令人看不懂了。”
张瑾：“看似小打小闹，实则隔空敲打，收买人心。”
杜如衾叹息：“这回总算是稳重了些，陛下是几位皇女中最小的，能力也着实差距甚远，可惜那血脉……不过好在，今日看来，陛下已经有了点长进……小瑾，你也不管管，真不怕陛下无法收场？”
张瑾：“郡公说笑了，为人臣者，怎么好管国君？”他一副冷淡正直的样子，倒真像是公正无私的一国宰辅，杜如衾欲言又止，见他走远了，又看见自己的儿子户部尚书崔令之出来，对他叮嘱道：“陛下年幼，但你千万不要学谢家大郎，不可轻视怠慢。”
崔令之敷衍道：“母亲，你都说过多少回了，孩儿自有分寸。”说着就行了一礼，转身去追张相的车驾去了。
杜如衾无奈地看着，此时谢太傅过来，两人对视一眼，俱叹了一口气。
比起杜如衾，太傅谢临才是最头疼的。
他那不孝子又去紫宸殿了。
华美空旷的宫室里，女帝将坚硬的奏折抵上男人的胸膛，对上对方含笑的桃花眼，她低声念道：“无君无父，为禽兽也，有君有父仍不敬从，禽兽不如也。”
——这是宋覃在奏折里骂人的话。
宋覃文采绝顶，连骂人都引经据典、擘肌分理，洋洋洒洒数千字，朝堂里找不出第二个敢跟他一样直接骂谢安韫的人来了。
谢安韫被奏折坚硬的边角抵着，轻笑，“陛下还要当面骂臣禽兽不如？”
“谢卿不是吗？”
她把奏折拍在他胸口，好像美人柔荑轻轻打了他一下似的，谢安韫也不恼，看着她继续翻奏折。
她又骂：“谢尚书藐视君威，其心可诛……”
另一个奏折拍到胸口。
他接住。
“流连花楼，秽乱荒淫，掩袖工谗，党同伐异……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
又是一个奏折。
她一边骂一边拍，谢安韫被她用半是打量半是轻蔑的目光看着，只觉心底那股热热的感觉又回来了。
滚烫灼热，像是要喷涌出来。
他完全没仔细听她到底在念什么。
他就是被骂着长大的，也不在乎世人怎么骂他，况且别人骂他，和喜欢的美人骂不一样。
她笑起来好看，说话的声音也好听，骂骂也就无妨了。
他不计较。
谢安韫听过不少烟花柳巷里的淫词艳曲，此刻用来形容女帝太过孟浪，但有一句他少年时读过的词，很好地契合他此刻所想。
“香靥深深，姿姿媚媚，雅格奇容天与。自识伊来，便好看承，会得妖娆心素。”
写词之人定是个风流才子。
谢安韫接了好几个奏折，似笑非笑，“陛下还没骂完？”
“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她瞥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坏呢？”
“陛下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臣是个什么人了。”
她起身走过来，谢安韫又想捞她的袖摆，这一次他得逞了，柔顺如水的缎子触摸在指腹上，冰凉丝滑，比皮肤的温度要冷多了。
姜青姝任由他牵着广袖，把他扯得绕过画屏，回头朝他笑了一下，一下子蹿进紫宸殿的西内室里。
谢安韫觉得有意思极了。
“陛下，臣可以进来吗？”
“不可。”
女帝的声音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
谢安韫就在原地等候。
他倒是丝毫不慌不忙，就像是逗笼子里的金丝雀一样，还是全天下最高贵美丽的金丝雀，当然应该用多一点的耐心慢慢来。
她飞不出这个牢笼，也飞不出他的掌心了。
别人也休想染指。
谢安韫想起方才下朝会时，他往紫宸殿的方向走，和侍从陆方说的话。
陆方说：“郎君，奴已将神医的夫人和三个儿女绑了，今日他松了口，愿为郎君驱策。”
“君后如何？”
“监门卫送来的消息是，赵家无异动，君后闭殿不出，不碰所有汤药，甚为谨慎，可能找不到机会下手。”
“找不到机会，不会制造机会？”
“郎君的意思是……”
谢安韫转身看了他一眼，陆方忐忑垂首，听到男人冰冷狠戾的声音，“后宫中还有一个‘刺客’至今没找到，既然君后不喝药，那就给他制造必须喝药的条件。”
陆安一惊。
“奴明白了。”
“还有，那碗给君后的药，必须借陛下的手送上去。”
谢安韫当时说完，就进了紫宸殿。
他的心是冷的，能一边算计女帝一边和她说笑，但也是极致的热的，如果不是那么想要她，他才懒得这么费尽心思地害她。
把她害得只有他一个人可以依靠了，才好啊。
少女拿着瓷瓶从里面走了出来。
“上等金疮药。”
她把瓷瓶递给他，仰头朝他笑，谢安韫也笑了，他在想，女帝和君后独处一室的时候，是不是也笑得这么好看？
【谢安韫忠诚—5】
她看到一行提示，淡去的黑色字体后，男人双眸灼热痴迷。
“臣多谢陛下。”

第15章 少年恨2
又过几日，临至三月。
姜青姝贬了几个谢党官员，又赏赐了几个新入官场谢家年轻子弟，再罚了金吾卫，两边各自敲打，上次的事就算落幕了。
经过那么一闹，似乎没人想得起来，一开始只是女帝想抢个学子而已。
也没有人再有闲心注意那个学子。
殿试将至。
此次殿试题目由中书、门下二省拟定，再交给姜青姝过目，题目涉及经义儒学、赋税律法，甚至涉及土农工商等提高农业产能等工科类问题，都比较务实的问题，角度极为刁钻，非常有水平。
很有难度。
大多数学子只是闭门苦读纸上谈兵，都能答上来的估计没几个。
感觉不在最下面的基层干个几年，看到这些问题都会直接傻眼，连姜青姝都看呆了，问了一下主要出题人是谁，得到的回答是张瑾。
“中书省送过来的时候说，几位阁老都过目过了，张大人出题风格多变，在这方面也绝不放水，也最能考出学子水平。”秋月笑着说。
姜青姝：“……”
不愧是他。
张瑾，两万五的影响力必然伴随着惊人的能力和政绩。
这人最近甚至懒得来见她，虽然也有谢安韫三天两头来骚扰她的原因，好多事情张瑾就自己安排了，完全没把她这个皇帝当一回事。
她简直是……
好吧，人家至少是在干活，至少不是个废物占着茅坑不拉屎，就是快把老板架空了。
她忍。
殿试那日，前来应试的学子浩浩荡荡，御驾亲至紫薇宫无极殿。
这是女帝继位以后的第一场殿试，也是新帝第一次正式出现在百姓面前，让天下百姓接受新的君主，在民心层面至关重要。
她必须要亲自主持。
本来那些老臣是不在乎女帝得不得民心的，甚至有人希望女帝能继续默默无闻下去，当个谁也见不着的傀儡就行，是姜青姝一直抓着不放，据理力争，才让张瑾松口。
天子仪仗，街道警跸，女帝身着玄金冕服出现，垂袖站在上首。
晃动的旒帘遮蔽年轻而美丽的容颜，四周气氛庄重肃穆，广场上站立了数百个学子，无人敢抬头直视天颜。
孙元熙也在其列。
隔得太远，孙元熙是没有看清女帝，没发现这就是那天给他更衣小娘子，但是他看到了霍凌，并且大受震撼。
这这这……
这是裴兄？？？
神踏马学子裴朔，这是御前带刀千牛卫！
孙元熙惊呆了。
他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但他又觉得自己的那个猜测实在是太过于大胆，觉得那种事情应该不会光顾到自己身上。
——“兄台只需安心准备殿试，不要让她失望。”
霍凌的话犹在耳边。
孙元熙立刻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
殿试因为人太多，按照计划需要考试整整两日，姜青姝坐在华盖之下，安然地注视着这些学子，仔细观察。
有人镇定自若奋笔疾书，有人不停地抹汗，还有人直接摆烂了。
甚至有学子因为过度紧张直接晕倒，直接被拖了下去。
姜青姝一个个扫这些学子的数值，看的眼花缭乱。
但她能时不时看到系统蹦出来的【民心＋1＋1＋1】【影响力＋10＋10＋10】，以及一些不认识的名字在涨忠诚。
女帝临朝几代，前几任女帝雷厉风行，积威甚重，天下人对姜氏皇族的敬畏几乎深入人心，为君者无须多做什么，仅仅只是露面表示一下关心，那些学子就可以感受到了。
不知道孙元熙考的怎么样。
她有意扫了一下，由于人太多，她居然没找到孙元熙QAQ
日落之前，弥封官将考卷送由掌卷官，再呈至中书门下省，由几个德高望重的阁老大儒开始评阅。
时间紧凑，大家都很忙。
姜青姝晚上回到紫宸殿的时候简直是要累倒了，沐浴的时候打着哈欠刷有没有漏掉的实时，却被一道消息给吓清醒了。
实时：
【兵部尚书谢安韫抓了神医娄平的妻儿，威胁其下隐秘之毒害人，娄平妥协了。】
谢安韫要动手了。
然后紧接着。
她收到消息，说后宫里躲藏的刺客出现了，那个刺客刺杀君后之后被生擒。
刺客找到了，薛兆没有理由拘着姜青姝了，姜青姝当即更衣起身赶去后宫，在路上沉声问：“君后可有受伤？”
“……”
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都不太好。
姜青姝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赵玉珩不能死。
她现在还要用赵家牵制谢家，缺一不可。
待她赶到时，先是看到层层聚在凤宁宫外的侍卫，一个黑衣男子被五花大绑地压在地上，监门卫大将军樊聪不慌不忙地持刀而立，远远看到御驾过来，连忙上前行礼，“陛——”
姜青姝直接从他身侧掠过。
夜风将广袖震起，灌满了冷风，少女的声音冷若碎冰，“敲碎那刺客的牙，别让他自尽。”
樊聪一惊，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看见女帝身后的少年将军快步上前，一手掐开刺客的下颌，直接用剑鞘狠狠一敲。
“啊——”
惨叫骤起，鲜血四溅。
姜青姝仿佛没听见，快步入了殿，目光所及，先是一大片跪在地上的宫人，全都伏在地上抖若筛糠，随后是一具被一刀毙命的尸体。
是个宫人。
像是被替君后挡刀而死。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袖中的手攥得骨节泛白，又快步往里奔去。
赵玉珩就在里面。
她看到他虚弱地坐在一边，依然裹着厚重的貂裘，乌黑的发散落肩上。
她目光触及他苍白的脸色、微颤的眼睫时，反倒安心下来——还好他没有死。但她随后就看到了他几乎被鲜血浸透的大半个袖子。
殷红的鲜血沿着指尖滴落下来，形成一汪血洼，不知道源头何处，触目惊心。
姜青姝惊怒交加，怒喝道：“太医何在！”
众人忙不迭答：“太医正在赶来的路上。”
片刻后，秦太医提着药箱小跑着进来，包扎的包扎，熬药的熬药，殿中一片兵荒马乱。
赵玉珩因为失血过多而头晕，几乎已站不稳，揭开袖子露出的伤口深可见骨，包扎时也剧痛无比，额上起了一层冷汗，只是他素来隐忍，从不喊痛。
意识模糊间，他看到少女握着他的手蹲在他跟前，眼里满是关切和担忧。
很多天没见了，她看起来很疲倦，却强撑着。
赵玉珩想到别人说过的话。
——“您难道看不出，陛下可喜欢您了吗？”
她急得像是快哭了，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如果不是没有力气，赵玉珩都想伸手为她擦擦泪。
别哭。
皇帝是不能随便哭的。
这年轻俊秀的公子想扯唇笑一笑，还是没有力气，他也许是从这时候开始相信帝王之爱，不过爱不爱的，对一个本就病入膏肓之人而言，意义本不大。
很多人都退了出去，只有女帝和宫令许屏、太医秦施留在里间照看赵玉珩。
熬好的药也被人送了上来。
姜青姝大脑乱糟糟的，她虽借谢安韫的手借刀杀人，但她只是想除掉那个孩子，不是想杀赵玉珩，谢安韫也该是选堕胎而已，谁会疯到直接杀君后？
赵玉珩不能死，现在绝对不行。
她不能输。
姜青姝用命在玩这个游戏，心也无异于悬在钢丝上，她想起那个为赵玉珩挡刀而死的宫人，下意识认为谢安韫的招数就是用刺客杀人。
药端上来的时候，她都来不及多想，直接让人喂给赵玉珩。
……等等。
如果是刺客的话，谢安韫威胁神医做什么？
不对。
哪里不对劲。
会不会刺客只是幌子，这个药才是……
姜青姝猛然一惊，浑身冷汗乍起。
黑黢黢的药倒映着她苍白的脸，她猛地伸手把那碗药抢了过来，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下，想也不想，直接喝了一口。
“陛下？！”

第16章 少年恨3
姜青姝很冷静。
现在有三种情况。
一、无毒。
二、堕胎药。
三、可杀人的毒药。
这药经了她的手，跟谢安韫毫无关系，后面两种情况，都直接会让赵氏一族的仇恨到她身上。
如果是堕胎药，她喝了问题不大，如果是毒药，那更好了，既然谢安韫敢下毒，她就趁这机会好好演一波深情。
——【兵部尚书谢安韫抓了神医娄平的妻儿，威胁其下隐秘之毒害人，娄平妥协了。】
划重点：隐秘之毒。
神医下毒必然高明，至少不会是那种能让太医轻易察觉异常、喝一口就会死的剧毒，就算她真的押错了，只要谢安韫现在脑子没问题，都不会挑这时让皇帝驾崩。
不管怎样，都好过看着赵玉珩死。
殿试其间君后暴毙，皇室脸面难以维持，民心必然狂掉，朝局也势必会混乱起来。
“陛下！”
姜青姝才喝了一口药就被扑过来的宫令夺了碗，秦太医看傻了眼，想呼天抢地地喊出来，却被女帝冷静地抬手制止。
“都噤声，慌什么。”
她双目微阖，等待药效。
片刻后，不适感加深。
“过来。”
秦太医忙不迭过去，给她把脉，神色变幻，猛地跪倒在地。
“果然有问题。”姜青姝立刻明白了，一阵后怕，明明喝了毒药，她反而还庆幸起来，语气轻松地问：“朕会死吗？”
秦太医：“……”
陛下是不是过于淡定了？
秦太医从来没见服毒之后还如此从容的，对这小皇帝的印象大为改观，抹着汗道：“这药……应是被下了极其巧妙的堕胎之毒，虽不会有性命之忧，但终究是毒，还是会伤及陛下龙体……”
他说着，端过药碗，以手指沾了一点尝了尝，低声说：“臣完全觉察不出，下药者极其高明，若非陛下亲自试药，只怕今日……”
“此事保密，不许声张。”
“是。”
姜青姝有些不适地按了按额角，强忍着头晕说：“先给君后重新煎药，你亲自盯着，要是君后有事，朕拿你是问。”
秦太医连忙起身去煎药，姜青姝又叫来了秋月，让她搀着自己走出殿外。
外间。
夜色浓郁，刀光反射清冷蟾光，透着凛然杀意。
霍凌已经掐碎了刺客的全部牙齿，监门卫大将军樊聪还踌躇不安地站在那儿，看到女帝出来，连忙上前。
姜青姝垂袖立在夜色中，冷冷看着他，沉声道：“樊将军身为监门卫，戍守宫殿，负责宫禁安全，却连一个躲藏多日的刺客都迟迟无法发现，该当何罪？”
樊聪猛然一惊，跪了下来。
“陛下，臣这几日一直在搜寻，但是这刺客躲的隐蔽……”
他意欲找借口，姜青姝却冷冷地笑了，“是么？原来樊将军不是失职，而是无能。”
樊聪一时无言以对。
“既是无能，那这大将军的位置便换个人来做吧。”
樊聪猛地抬头，难以置信，“陛下？！”
他不敢相信，手里几乎没有实权、懦弱无能的女帝居然要拿自己开刀？她怎么敢动他，他背后可是谢尚书……她就不忌惮……
只是当他抬起头的一刹那，他对上少女浸冰带霜的双瞳，锋利的眼尾微微上挑，如一柄薄刃，激得他颤了一下。
陛下绝对是认真的。
她被激怒了。
她仿佛已经不在乎这会对朝中局势有什么影响，直接甩袖转身，冷漠下令：“监门卫大将军失职仍不悔改，罚军棍三十，连降三级，罚俸一年。”
“带下去！”
监门卫面面相觑，无人敢动，女帝又偏头冷冷看了一眼薛兆，薛兆犹豫片刻，挥手让人把樊聪押下去。
樊聪恨恨咬了一下牙根，被带走了。
【樊聪忠诚—25】
【皇权＋2，女帝影响力＋301】
等众人都散了，姜青姝突然身子晃了晃，薛兆和霍凌同时一惊，下意识都要扶，离女帝最近的秋月已先一步托着她，“陛下？怎么样？”
“没事。”
姜青姝压低声音，转身进去，“朕进去歇一会，不必紧张。”
姜青姝走近内室，掀开帘子，仔细瞧了一眼昏迷的君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没大碍，才放心在一边坐下。
长夜漫漫。
风潇雨晦，月落乌啼，宫室灯火昼夜长燃，袅袅药香扑面而来，又热又闷。
赵玉珩失血过多又体质孱弱，昏迷至丑时转醒，双瞳微睁，只看到头顶暗沉沉的蒙尘。
他撑手坐起，掀开帘子，看到不远处伏在桌上的少女。
她的脑袋枕在臂弯里，满头乌发散开在肩背上。
一动不动。
似乎很不舒服。
赵玉珩面上忽明忽暗，目光如一层轻薄的雾，拢着女帝单薄的身形，久久不动，灯烛火光摇晃，不及他眸底泛起的光泽。
先前他意识昏沉，无力阻止，此刻一清醒过来，如何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在帮他试毒。
他强忍着痛起身，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陛下啊。”
她真的喜欢他吗？
成婚数年，他们彼此都知道不靠近才是最好的，现在怎么忽然就喜欢了呢？
赵玉珩忍着痛，第一次把女帝如此紧紧地抱进怀里，真心实意的。她很瘦弱，此刻闭着眼睛靠着他的颈窝，散开的乌发满溢在他的臂弯间，和他散开的发缠绕在一起。
赵玉珩眸色渐黯，坚硬的手臂微微用力，把她打横抱到卧榻上去，给她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又低头咳得撕心裂肺。
凤宁宫宫令许屏正好进来，见状连忙倒了一杯水来，“殿下，润润嗓子吧。”赵玉珩接过，掩袖喝了一口，起身走到槅扇边望着外头，嗓音微冷：“谢安韫坐不住，果然难成大事。”
许屏说：“殿下真是料事如神。”
早在宫中闹刺客、樊聪包围凤宁宫时，赵玉珩就知道他们要对他下手了，樊聪不会保护他的安危，背后定是有人。
他索性让他们下手。
这刺杀，是针对他赵玉珩，但更是针对陛下，究其根本，不过是要彻底断了女帝身边赵家这条臂膀。
这些倒无所谓。
但是谢安韫太疯了，他差点害了女帝，甚至不顾这几日的殿试，对有些人来说，已经碰了底线。
赵玉珩望向不远处，月色下薛兆还在焦躁不安地来回行走，他说：“张相此刻该知道了。”
“想必是的。”
“此事之后，张相必不会再让薛兆帮谢安韫。”
“是。”
“自断臂膀，无异于自寻死路。”赵玉珩走回床榻边，又咳了咳，微凉的指尖抚摸着女帝的睡颜，“本想等着张相出手，把樊聪收拾了，没想到陛下居然自己动了手。”
许屏笑道：“您是不知道，陛下今日发好大的火呢，可担心您了。”
“我知道。”
他虽然昏迷着，但意识尚存。
赵玉珩突然想起去年，先帝驾崩的前两日，还来看过他。
先帝曾对他说：“朕知你傲骨难折，不肯屈居深宫，但七娘……是个善良单纯的孩子，与你在一起，对你、对赵家都好。”
赵玉珩当时冷冷说：“陛下应该杀了臣才对，臣说不定哪日就杀了她。”
先帝只是笑了笑，也丝毫不生气，只是临走前笃定地留下一句：“你不喜欢七娘，但绝不会伤害她。”
“过慧易折”这四个字，当时经常被人用于赵郎身上。
他太聪慧了。
可是先帝就是很好地拿捏了他的秉性，他不会杀了唯一的天子，眼睁睁看着整个大昭陷入无法挽回的大乱。
敌国环伺，帝位空悬，势必民不聊生。
赵玉珩也沉默了，片刻后他对许屏说：“这真是意料之外，不是吗？”
许屏笑了笑，说：“陛下很好。”
说完，她便退了出去。
殿外，身披铠甲的少年伫立在凄清夜色中，脊背挺直，仿佛一动不动的木桩，耳侧却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他看到端着药碗的女官走出来，站在殿外叹了口气。
霍凌看着许宫令满脸忧色，想问一句，陛下方才看起来有些虚弱，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君后还好吗？
怎么连平时对陛下冷漠的薛将军，面色都看起来那么凝重？方才薛将军似乎还让人出宫传消息去了，是不是刺杀的事还没解决？
霍凌想问，但碍于身份，并未擅动。
他不能表现出太忠君。
薛兆还看着。
这少年垂睫望着眼前冰凉的地砖，心里想：陛下一定要好好的。
本来霍凌对女帝印象极为模糊，他出身寒微，得以习武、选入千牛卫，受的都是赵家和君后的恩惠，他想的不多，只是想好好报答君后的恩情。
君后是个很好的人，他让霍凌保护好陛下，那么陛下定然也是很好的，霍凌要替君后保护好她。
本以为也就是这样。
但打从寻芳楼那一次冒险后，霍凌就发现，女帝才不像外界传的那么无能懦弱，也绝不是那些人私下里说的是个摆设，她其实也有努力的，只是很多人看不到而已。
这几日他跟在陛下身后，看得太明白了，那些人都是怎么联合起来爬到陛下头上的。
陛下毕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刚登基不久，还这么年轻，本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做的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好了。
只是现在的局势，换谁都会很无力吧。
【霍凌忠诚＋25】
系统提示的时候姜青姝还没醒来，少年望着空荡荡的宫殿，呆呆地走神了一宿。
……
与此同时。
谢府。
陆方得了宫中传来的消息，忧心忡忡地穿过长廊，来到郎君的书房，甚至不敢抬头看郎君的神色，低声说了宫中的事。
当时郎君正在画画。
宣纸之上的人乌发柔软、蛾眉细长，笑靥盈盈，他如同为心爱的女子描眉一般，替她描绘那双熠熠生光的眼瞳。
听到消息时笔锋一顿，他抬起头，冷冷说：“你再说一遍。”
陆方紧张道：“陛下……陛下她看到君后遇刺时大发雷霆，不仅对樊将军发难，还把那碗药喝了，我们也没有料到她会如此……秋太监不许人靠近，又有秦太医亲自盯着，内给事童大人再没找到机会下手……”
谢安韫神色变幻，眼底霎时惊怒交加。
“她——”
他想说，她是蠢货吗？她疯了吗？她就这么爱君后吗？她这是又要与他撕破脸为敌吗？话到了喉间，却都没说。
谢安韫垂眸看了一眼案上冲自己笑的少女，嗓音听不出喜怒，“她……身子还好么？”
陆方摇头。
“似乎……不太好。”

第17章 少年恨4
姜青姝睡了一觉醒来，浑身都热得慌。
因君后畏寒，屋内还烧着火盆，又熬了汤药，水汽闷在屋子里，平白捂出了一身汗。
她抬起袖子抹了一下汗，发现自己的外裳也脱了，只着一层单衣，梳好的头发已经散开了，松松地耷拉在单薄的肩背上，碎发被汗黏在额角。
姜青姝伸手掀开帘子，正好外间也有人在掀，两只手无意间碰到了一起。
那人一滞，轻笑着拨开帘帐，露出一双清湛的双眼，“陛下醒了。”
她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没了帝王装束，少女瘦削的脸蛋平添了丝无辜稚气，她坐在床上，甚至还要仰头去看衣着齐整的赵玉珩。
……什么情况。
受伤的是他吧，为什么她脱了啊？？？
姜青姝有些茫然。
君后见她赧然神色，轻笑一声，用帕子擦她鬓角的汗，“是秋少监为陛下宽衣，寝宫闷热，怕陛下闷坏了。”
“原来如此……”
赵玉珩脸上还是没有血色，她握了握他冰凉的手背，拿过他掌心帕子自己擦汗，一边擦还一边往床榻的方向扯他袖子，“你受伤了，你躺着才对，哪有朕躺的道理……”
她发誓，自己只是客气地拽一下。
……然后拽开了外衫。
姜青姝：“……”
他穿的是不是有点松了！
好吧受伤的人也不能把衣服穿太紧，她攥着衣袖的手突然像发烫似的，连忙要给他拢回去。
赵玉珩抓住她的手腕。
“陛下。”他嗓音低沉喑哑，神色很是无奈，“……臣自己来。”
她登时松开手，缩回床里，看着他忍着伤蹙眉拢衣服，活像是被她轻薄过的良家妇男……救命，不能这样想，快打住。
她正要挪开视线，又听到一声系统提示。
【赵玉珩爱情＋1】
嗯？
她突然愣了一下，想起什么，连忙打开实时。
【监门卫将军樊聪被女帝重罚降职，故意向兵部尚书谢安韫侍从陆方抱怨，殊不知这在对方的意料之中，樊聪已为弃子。】
……啧。
果然谢安韫对自己人也是用完就丢的态度。
【尚书左仆射张瑾正在熬夜处理政务，突然收到传信，得知后宫之事，对谢安韫大为不满。】
好耶。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大家赶紧联合起来对付谢安韫！
【兵部尚书谢安韫得知自己失手，对女帝的聪慧感到惊讶，爱情＋1】
姜青姝：？
下面一条。
【兵部尚书谢安韫听闻女帝为君后服了毒，大为震惊，爱情—10】
【兵部尚书谢安韫在家中画女帝的画像，看着画卷上的美人，一想到她和君后在一起，忠诚—15，爱情—5】
姜青姝：“……”
这人又在发癫。
她心里嗤笑一声，继续翻。
【女帝昏睡，君后赵玉珩在床边守候，悉心照料。】
【当前赵玉珩忠诚：80，爱情：90】
？？？
姜青姝惊呆了。
文字渐渐淡去，拢好衣衫的年轻郎君再次抬首，望着床榻内有些愣神的少女，温声开口：“这么热，要喝些水吗？”
她还沉浸在他数值飙升的震惊中，迟疑地点了点头。
赵玉珩唤宫人进来，倒了一杯凉水递到她跟前，她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喝，在杯沿留下浅浅水渍，散开的碎发往前滑落，快扫到水里了。
赵玉珩见了，给她拢了拢。
动作温柔。
好似鹣鲽情深。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姜青姝发现，像谢安韫那种人，但凡任何风吹草动，他的数值便会上下波动。
而赵玉珩呢？
她之前无论怎么努力演戏、嘘寒问暖，他的爱情度都一动不动。
只有两次。
第一次，是她认真读书，跟他聊到要好好做个明君的时候。
第二次，是她为他喝了毒药。
姜青姝喝完水，望向窗外的天色，微光乍起，东方将白。
今天还有殿试。
她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挣扎着起身，赵玉珩看着少女单薄的身影，问：“陛下今日一定要去？”
“必须去。”
她张开双臂，让宫人服侍她更衣，朝他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君后好好养伤，朕留霍凌在此处守着你，忙完再来看你。”
赵玉珩没有说话。
他起身走到她跟前，伸手亲自她系衣带，漂亮的手指打着结，“陛下下次不要再涉险了，臣也是会担心的。”
“不。”她低声说：“没有下次了。”
监门卫大将军樊聪被她借机降级了，她当时绝不是冲动，她就是仗着别人觉得她没什么心机故意闹的。
监门卫和千牛卫一样关乎内宫安全，心腹大患不除不快，她要安排一个既不会被权臣收买、也能服众的人站在这个位置上，这个人选非常难挑，但必须选好。
谢安韫一次不成，还可能再来一次。
她想借谢安韫的手除掉君后的孩子，谢安韫也想借她的手打胎，她当时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君后出事，赵家忠诚全线下跌，她就彻底沦为谢安韫操控的人偶了。
姜青姝一想到此，神色就泛起冷意。
她抬睫望着赵玉珩，借他给她系衣带之际，扯扯他的袖子，他意会凑近，听她小声说：“朕身边的内侍省至关重要，却唯有少监秋月一人可信，此番下毒，君后若确定凤宁宫人知根知底，那朕便怀疑是内侍省之中安插的眼线。”
赵玉珩眸光微暗，“除少监外，内谒者监、内谒者、内寺伯等皆无机会下手，唯有内常侍六人、内给事十人，其中或有奸细。”
“是。”
她仰头望着他，光影没入乌黑的瞳孔的深处，迤逦出淡淡光彩，“朕这几日忙于殿试，还望君后替朕留意，但你要先以身体为重。”
“好。”
他似乎想抱她，但发之情止乎礼，最终只是怜爱地摸摸她的发，微笑道：“有臣在，陛下放心。”
姜青姝朝他扬唇一笑。
她换好华美厚重的天子冕服，起身出去，待走远之后，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秋月。
秋月心神领会，悄悄端来昨夜那碗剩下的毒药。
“陛下。”
秋月直言不讳：“不管是为了什么，您身系江山社稷，都不该伤害自己的龙体，先帝留臣在您身边服侍，也是让臣照顾好……”
姜青姝说：“你放心，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说完，将那晚已经凉透的药一饮而尽。
接下来。
是她和谢安韫的较量了。
——
第二日殿试，女帝依然在亲自主持。
她其实很不舒服了，秋月甚至暗中叫了太医随时待命，防着意外发生，但令秋月感到心惊的是，陛下居然硬生生地撑了过来。
姜青姝昨夜会昏睡也有劳累一天的缘故，仅凭意志，她能撑着。
当然，她的这一番反应是瞒不住身边的那些耳目的，比起秋月，最担心的人反而成了薛兆——他虽对天子有不服之意，但张相交给他的任务不单是监视控制小皇帝的一举一动，更是确保其安全。
为臣为相，纵权势滔天，但仍以国为本、以天子为尊。
这是一种微秒的平衡关系，君权落没，相权如日中天，但，相不可无君。
小皇帝太倔了，明明不舒服，还不肯歇着。
张相这次定会发怒。
薛兆谁也不怕，唯独怕极了张瑾，他从昨夜就开始焦灼不安，想着今日绝不会再许谢尚书私见陛下，陛下昨夜还对樊聪发难，今日难保不出乱子啊。
怎么都要等张相从中书省过来再说。
结果呢？
薛兆被支开了。
支开薛兆是姜青姝安排好的计策之一，紫薇殿位于宫外，日暮时分御驾回宫，涉及街道警跸、仪仗护卫，诸事繁多，秋月身为伴驾少监，想随便弄点差错支开薛兆不难。
也就是薛兆离开的这一会儿，谢安韫来了。
谢安韫还带着几分未消的余火，神色冷得骇人，一路见了他的人都退避三舍。
守在外头秋月远远见了他，神色似乎有些异常，连忙迎上来，“谢尚书来做什么，今日陛下——”
“让开，我要面圣。”
他径直往前走，秋月急急忙忙地要拦，一直在说：“大人！大人留步！您不能进去，陛下此刻还……”
谢安韫要是强行要见女帝，谁能拦得住他？
秋月也并不打算真拦。
他直接进了殿，殿中昏暗，连通的暖阁内一片寂静、死气沉沉。
谢安韫在外面叫了一声“陛下”，隔了一会儿，听到少女故作镇定却带着慌乱的声音，“谁许你进来的！”
嗓音颇为低哑。
谢安韫干脆直接过去掀帘子，一只手却在里头也扯住了帘子，不许他拽开，他顺着触摸，摸到她掌心满是濡湿的汗，显然难受不是装的。
心跳漏了一拍。
他压低声音，“陛下，臣担心你。”
他慢慢掰开她的手，她根本没有多少力气，虚虚地隔着帘子说：“那毒是不是你的人下的？”
谢安韫不答，只问：“陛下为何要喝？”
“你知道君后有孕的事？”
“陛下那么爱君后？”
她突然猛地掀开帘子，从被褥下探出一只脚，狠狠地踢他一下，“君后以为只有朕知道他有孕之事，他当然会怀疑朕是想防止外戚专权，自导自演。朕若不喝此药表明真心，被他怀疑是朕派刺客下手欲杀他又如何！”
谢安韫愣了一下。
他被这猝不及防的美色所擒，目光映着她雪一般的细颈，又看到少女那双乌黑凤眸，此刻满是被委屈激起的泪光。
她又狠狠踢他胸口，“滚开！”
谢安韫被她踢得心坎一软，突然怜惜心疼极了，什么嫉妒、愤怒、恼羞成怒，被她这带着愤怒和虚弱的一声骂冲毁了。
他这回……的确是完全没有考虑她。
算计了一切，唯独没算她会反应那么快，而且还倔到把药自己喝下去。
他本以为她是纯粹因为喜欢君后，如今听她一说，原来是怕被赵玉珩怀疑。
原来如此。
小皇帝还真是孤立无援啊。
谢安韫被她赤足蹬着胸口，那一截玉足在暗室内犹如生光的宝石，足心摩挲着胸口绣着的象征正三品尚书的对雁图案，是在拼了命地把他从龙榻上蹬开。
美人恼了。
还是这么好看。
他突然完全不生气了，甚至还怜惜得不行，他一点也不舍得伤她的身，他可是很怜香惜玉的。
谢安韫突然笑了，目光灼灼地望着胸前的玉足，却抵着她的力道靠近龙榻，“陛下这么虚弱，就不要乱动了。”
姜青姝冷冷望着他。
他怜惜地抚她的脸，“臣不会再伤害你一丝一毫……”他的胸膛十分坚硬，被她蹬着也巍然不动，这是曾从军习武之人才有的健壮，被宽大官服掩盖得彻底，她这一蹬却完全感觉到了。
她飞快地收回玉足，却被他抓住脚踝。
她蹙眉：“谢卿要趁人之危么？”
谢安韫很愉快地笑了起来，他还真想趁人之危，他俯视着美人湿漉漉的额角、颤动的眼睫，一时找不出什么诗词来形容这一刹的惊心动魄。
她怎么这么好看。
他简直是喜欢得要疯了。
【谢安韫爱情＋10】
又涨回来了。
呵。姜青姝无声冷笑。
就知道他好这口。
见色起意的男人。
真贱。

第18章 少年恨5
姜青姝故意把霍凌留在君后宫里，美其名曰保护君后，也是不想让霍凌看见这一幕。
对付谢安韫，自然要攻其弱点。
比如，他太肆无忌惮了。
那么她就再给他一次肆无忌惮的机会，最好肆无忌惮到不可收场的地步。
姜青姝几乎是没怎么太反抗，就被谢安韫抱在了怀里。
现在她是无力反抗的弱质女流，也是一国帝王，是威严不容侵犯的天子，被臣子下了毒又被对方轻薄，此乃蔑视、侵犯帝王的尊严和安全的行为，为“大不敬”。
按大昭律，“大不敬”为重罪十条，亦十恶之六。
当诛。
谢氏满门清贵，出过几任宰辅，门生遍布天下，便是位高权重如谢太傅，身为天子之师，也未曾对小皇帝有丝毫怠慢。
偏偏教出谢安韫这个大不敬的悖逆狂徒。
可他真喜欢她啊，喜欢得明知是大不敬，也依然紧紧地抱着她，在龙榻上欺负女帝是他早就想做的事，从那日她跌在他怀里时就一直在想。
今日得手了。
她不仅是个难得的美人，更是九五之尊、是天子、是帝王，亵渎天子，便是将这皇权、礼法、君臣伦理、纲常法度通通踩在脚下。
谢安韫很沉迷。
她就是他可以触摸到的权势和欲望。
“陛下……”
他抱她抱在怀里，贴着她的耳朵哑声说：“全都交给臣吧，臣会处理好一切的……”
这是游戏里偶尔会出现的一句台词，一般在权臣侍寝时出现。
姜青姝半阖双目，没有回答。
然而实时已经告诉她，张瑾来了。
除了张瑾，还有一个人。
——谢太傅。
时间都是算好的，殿试结束的时间正好是尚书省下值时间，任何朝臣要见她，都会集中在这段时间。
与此同时，紫薇殿外。
被支开的薛兆匆匆返回，就听说谢尚书已经觐见了陛下，简直眼前一黑，还没缓过一口气来，远远地瞥见那一抹挺拔的淡紫色身影，肩袖上象征宰辅的仙鹤图腾振翅欲飞。
他眼皮子猛地一跳。
完了。
他快步上前，“张……张大人。”
张瑾走得很快，径直往殿中去，冷声说：“陛下呢？”
“在殿内，还有……谢、谢尚书。”
张瑾脚步一停。
他回过身来，双瞳倒映着这蔼蔼暮色，却毫无暖意，薛兆不等他开口，便主动垂首道：“这次是下官疏忽，办事不利。”他头皮一阵发紧，也想不通怎么就这么一会，又把谢尚书放进去了？此刻懊恼得恨不得撞墙。
他垂首片刻，依然没有听到张相回应，微微抬首，发现张相并未看他，而是在看……他身后？
薛兆愕然回头。
那里停了一辆车驾。
谢太傅缓缓走了出来。
张瑾笑了一声，嗓音却凉津津的，“今日真是热闹，你瞧，小皇帝自己能脱身，无须我出手。”
薛兆咂摸张相的话，心道：难道是陛下料到谢尚书会来，所以故意把太傅叫过来的？不对啊，陛下怎么知道谢尚书会进来，他不是会拦……难道说……
薛兆身为武将，本就不擅计策，颇有些后知后觉，谢临已经匆匆朝这边走了过来。
张瑾同他互相抬手长揖。
“太傅。”
“张大人。”
谢临并不是女帝叫过来的，他是在下值之时碰见了要入宫的上柱国赵文疏，对方甩了他脸子，他这才知道那孽子又造了什么孽。
谢临年轻时堪得起忠义二字，如今一路得知昨夜宫闱刺杀之事，只觉惊骇万分，此刻几乎是匆匆来到紫薇殿外。
尚书省左右二位仆射，自古便有左右相之称，论实权张瑾不输于太傅，但论资历辈分与品阶头衔，张瑾须得礼让三分。
张瑾微笑道：“谢老德高望重，事关陛下，由谢老出面较为妥当。”
谢临一看张瑾也知道了，险些气厥过去，当即黑着脸甩袖入殿。
殿门几乎是被狠狠撞开的。
混乱的脚步踩着冰冷的地砖，几道凛冽的影子被烛影照着，朝着暖阁延伸而来。
谢安韫几乎是在瞬间就感觉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几乎和姜青姝同时，两道目光交汇，女帝微微一笑，说：“谢卿还要继续吗？”
他盯着她：“陛下料到了？”
“早就跟你说了，朕不能碰，如果朕给你在后宫安排一个侍君之位，你才名正言顺——”
她的声音又低又弱，很快就被急促的脚步声盖住了。
谢安韫猛地松开手，伸手去扯帘帐，只来得及挡住她虚弱的身形，下一刻薛兆已冲了过来，将他用力拽开，以剑抵着后颈，狠狠按倒在地。
谢太傅上前就是一耳光，“孽障！谁给你的胆子如此大逆不道！”
谢安韫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谢太傅双膝跪地大拜道：“陛下！老臣有罪！是老臣教子无方，纵容不孝子如此目无君上、藐视皇威！对陛下如此冒犯，实乃大不敬，万死不足以谢罪！”
谢安韫冷笑，他偏过头，没有看暴怒的谢太傅，又冷冷地看着那垂落的帘帐。
少女虚弱地伏在里头，甚至连整理被他弄乱的衣衫都没有力气，嗓音却很是淡定平缓，“谢卿的确有些失仪，不过只是听闻朕身体不适，关心心切，太傅不必如此。”
谢临顿住。
他没想到女帝会为谢安韫说话，有了预感，果然下一刻，女帝的嗓音却带了笑，说：“昨夜君后遇刺，事发突然，朕不过是昨晚去凤宁宫时吹了点冷风，结果今日就听到外头在传一些谣言，说什么朕身子不适是被人所害。眼下殿试关口颇为紧要，上回寻芳楼之事后，针对谢家枉口拔舌之人太多，太傅还要操劳于殿试评卷、为朕选贤任能，可不要轻信了这等荒诞传言。”
在场几人同时一怔。
薛兆是知道来龙去脉的，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谣言”，女帝这么说，怎么好像还反过来要掩盖这事一样？
薛兆不懂，但谢太傅却立刻体会到了女帝的话外音：这要是以前的话，按照小皇帝的脾气，她是一定要计较的，就算闹不出个什么来，有张瑾在场，谢家也不会好看。
但是她这次不计较了。
女帝在话里话外特意提及了上回寻芳楼的事，提醒谢临，自己已经给过谢家面子了，这一回又闹刺杀之事，不管刺客是谁安排的，她都只发落了樊聪一个，甚至连自己中了毒的事都盖过去，可谓是对谢氏一族仁至义尽。
那么谢临收下她这个人情，作为交换，殿试之事他必须好好监督，包括殿试结束后的挑选翰林、授官，他都不可施加阻力。
这是个很划算的买卖。
谢临再恼恨这不孝子，他也就谢安韫这一个独子。
谢临心念百转，一边惊讶于女帝的冷静聪慧，一边叹息道：“是老臣……听了那些话，信以为真，方才过于激动了。”
“臣一定好好评卷，为陛下遴选英才。”
姜青姝虚弱地咳了咳，嗓子已经有些哑了，“老师不必多礼，秋月，扶老师起来。”
秋月身为天子近臣，受先帝栽培，此刻神色异常冷静，过去扶起谢太傅。
谢临慢慢起身，只觉虚惊一场——小皇帝虽根基不稳没有实权，但除非谢家有反心，否则惹君王猜忌忌惮，他日待帝王羽翼渐丰，势必拿谢氏一族开刀。
他慢慢站起身来，再恭敬拜道：“谢陛下，老臣告退。”
谢安韫眸底讽意浓重，冷笑看着这一幕，心道他倒是小看了这女帝，原来方才对他半推半就，打的是这个算盘。
他倒是被她狠狠算计了。
谢太傅又看了一眼这不孝子，见他神色依然轻慢冷漠，气得脸色又是一黑，让薛兆押着他一道出去了。
等谢氏父子离开，外间一直站着的张瑾才拢着袖子入殿，不紧不慢道：“陛下不适，当为内侍省照料不周，许朝臣擅闯紫薇殿惊扰圣驾，今日把守殿外侍卫全部杖责三十，内侍省凡伴驾者，各自罚俸一年。”
姜青姝：“……”
姜青姝本来身子缓和不少，险些被他这句呛得一口气没提上来。
女帝身边的所有人这次都要受罚，小皇帝给谢家面子，没代表张瑾要给小皇帝面子。
张瑾临走时只冷淡抛下一句：“陛下日后行事不可再如此儿戏，若为君者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为人臣者又如何尽忠？”
说完才离开。
等张瑾走了，秋月才连忙过去扶着陛下起身，拿起玉梳给女帝梳发。
她低声说：“陛下遭了这么大罪，怎么不借此机会，治谢尚书一个大不敬之罪？”
“你以为朕能治么？”
姜青姝靠着身后的椅背闭目养神，淡淡道：“大不敬之罪，于先帝自然是抄家灭族之罪，但于一个傀儡皇帝而已，算得了什么？太傅是朕的老师，他就这么一个独子，朕才登基，根基不稳，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都不能这般抓着不放。”
而且，这么简单就搞掉一个权臣，不可能。
所以她干脆展现仁德宽宏的一面，不计较了，顺便借着这个由头，让谢太傅和她做个交易，张瑾就在外头，谢太傅一生德名、面子也薄，不会不答应她的条件。
正说着，秋月已经给女帝梳好头发、也换好衣裳了。
姜青姝睁开眼睛，眼前再次闪过几行字。
【太傅谢临严厉管教了其子谢安韫，在祖宗牌位前，用藤条将其抽得浑身是血。】
【兵部尚书谢安韫不服于父亲管教，心底对父亲的怨怼加深了。】
【兵部尚书谢安韫回忆起紫微宫中发生的事，认为自己被女帝算计了，忠诚—20】
【兵部尚书谢安韫刚刚抱到了心上人，却被心上人算计，对女帝爱恨交加，难以自抑。】
姜青姝关掉实时。
她打了个哈欠，望着窗外的暗下来的夜色，心情很好地笑道：“走吧，朕该去探望君后了。”

第19章 少年恨6
此时此刻，太傅府邸气氛压抑。
屋脊下的风铃急急乱鸣，混着下人婢子们匆忙来回的脚步声，四下连呼吸都被放得静悄悄的，春风送来潮湿的杏香，依稀残留着一丝血腥气。
陆方拿着伤药和水盆推门进屋，听到男人冷峻的嗓音，“出去。”
“郎君……”
“聋了么？”
陆方深吸一口气，看着榻上坐着的男人，他身侧燃着一盏孤灯，映着全身斑驳交错的鞭痕，道道深可见骨，支零破碎的衣衫几乎快和肉黏在一起，触目惊心。
而他神色阴鸷，好像感觉不到痛一般坐在那，目光盯着一处。
陆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恰好看到郎君昨夜画毁了那副丹青。
——是皇帝。
那一瞬间，陆方感觉到郎君盯着那画的眼神，好像是在盯着女帝一样，湿漉漉的、冰凉凉的，阴森幽暗，像阴沟里的野兽，压抑着凶狠噬咬的欲望。
片刻。
他又闭了一下眼睛。
“把药放下，出去。”
陆方默不作声地把药放下，对于这种情况，陆方已经很熟悉了，郎君并不是第一次被太傅在祠堂鞭笞。
不过上一次打的这么狠的时候……还是在四年前。
四年前，郎君被逼着娶王家六娘的晚上。
那一日，除了谢府极少数的下人外，几乎无人知晓发生了这么一件事，他们只知谢郎很快就答应了迎娶王娘子，不知谢郎衣衫下全是血迹淋淋。
谢太傅以德高望重闻名朝野上下，却万事为了谢族荣耀。
对其子，也要求其以家族为先，为了谢氏一族世代兴盛不衰，是以王谢两家联姻势在必得，不可推拒。
陆方记得，那一天郎君几乎被打掉了半条命，第二天他拖着病体上朝，因为长时间没有换衣服，肉和衣衫都几乎长在了一起。
随后他答应了。
再后来，王六娘暴毙。
世人众说纷纭，自然也有怀疑到郎君身上来的，不过再来一顿鞭笞，郎君可能性命不保，谢太傅虽也怀疑是他做的，但也没有去问。
这是第二次伤这么重了。
又是因为女人。
一个是他不想娶，一个是他太想要。
这次陆方就站在外头，看着谢太傅在祖宗祠堂里打他，硬生生抽断了三根鞭子，大骂他不忠不孝，骂他专权跋扈，骂他罪业深重。
他都认了。
就在谢太傅抽断最后一根鞭子，决定罢手时，双手撑地的谢安韫突然抬首，脸色苍白，尽是冷汗，那双黑黢黢的眼睛里只有冰冷的讽意，“那父亲呢？流于表面的伪君子罢了。”
“你！”
谢太傅又挥起木杖，狠狠打了下去。
“唔！”
谢安韫被打得咳了血，幽幽的烛火在他乌黑的眼睛里跳动，比嘴角的血迹还猩红。
又是这样。
一言不合就打。
嫌他败坏家风，嫌他有辱名声。
明明可以杀了他，却又由得他在朝中植党谋权，拉拢党羽，因为谢氏一族这代，委实是没什么可用的后辈。
朝中几方制衡，一方若是势弱，便会被迅速打压出局。
谢安韫早就看透了，大家都是流于表面的虚伪、沽名钓誉，无论是父亲、将他养大的叔父、他的族兄弟们，在外面都是刚正不移的君子，实际上算计的是什么只有他们知道。
他低笑：“父亲……你这次怨的是我对陛下有意么？你不早就猜到了？就像我幼时你不曾管我，后来却又怨我不受教养，你怨的分明是少了个谢家的……”又是一杖下来，打得他软倒在地。
谢太傅高举着木杖，冷冷骂：“孽障！你还敢口出狂言！”
谢安韫看着以温润仁德之名著称的父亲面目扭曲，就觉得好笑。
最后他被打晕了。
还好族内其他人及时赶到，拦了谢太傅，一干仆人又把人抬到常住的院子里，陆方守了片刻，才见郎君转醒。
醒来就一直盯着那幅画看。
陆方把手中的伤药放在桌上，又把水盆巾帕端进去，这才默不作声地退下，临走时，他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幅被墨迹浸透的绝妙丹青。
这是九五之尊啊。
龙椅上坐着主宰江山的那个人，岂是轻易可以染指的？
陆方无声叹气，退了出去，仅留一盏昏暗的孤灯照着男人冰冷的侧颜，他睫毛微微垂着，扣着炕桌的骨节泛白，近乎出血。
一夜难眠。
—
和谢安韫不同，姜青姝当夜心情很好。
她和君后秉烛夜谈，二人共同翻阅内侍省名册，一个个勾划，筛选可信之人。
不得不说，两个人干活的效率就是高，她对内宫之事并不了解，也不熟悉那些人，有赵玉珩帮忙，她能很快筛选出几个背景清白、不牵扯朝中势力、能力和忠诚都可观的人出来。
有男有女。
当夜，姜青姝就暗中召见了他们。
其实她当时已经很困了，赵玉珩约莫看出她不适，让她去歇息，但她却拒绝了。
“趁着今夜无人有闲工夫监视朕，事情最好办妥，明日朕要忙于殿试之事，恐怕没有时间。”
她不爱拖延，一旦有什么事就一定要立刻办好，否则她心里不安。
很快，秋月传唤来了那几个内侍省的人，几名男女拘谨地跪在她跟前，不敢抬头望着上首的天子。
姜青姝温声说：“抬起头，看着朕。”
他们伏跪着，瑟瑟发抖，过了许久，才有人陆续抬头，怯怯地望着上方坐着的年轻稚嫩的帝王。
他们一怔。
陛下……没有想象中的冷酷威严。
姜青姝拢着衣袖，靠坐在软榻上，冲他们和善地微笑，“别紧张，朕召你们来，绝非是要为难你们，相反，朕今日听少监奏报，发觉内侍省有一些人勤勤恳恳做了数年，却未曾得到升迁提拔，遂叫你们来见上一面。”
跪在右侧的女子俯身拜道：“为陛下效劳，是臣的本分，本不该奢求其他。”
姜青姝问：“你叫什么名字？”
“邓漪。”
“看着很伶俐，从八品下掖庭丞？你做了多久了？”
邓漪一惊，没想到女帝会记得自己任职何处，连忙答道：“回陛下，臣十六岁便选入内侍省，十九岁被调入掖庭局，如今二十一岁，已经五年了。”
不错。
她刚刚仅仅只是问了一下话，就发现此人忠诚又悄悄上涨了两点，现在忠诚是76。
姜青姝又问另一年纪稍大的男子：“你叫什么名字？”
“臣刘康，是内府局典事，任职三年了。”
“你呢？”
“臣叫向昌，是奚官丞，任职五年。”
“……”
姜青姝一一问完，又多问了几个问题，她发现邓漪比较伶俐一点，凡是提问，她都会率先回答，看起来似乎很想出头。
君后已经调查过，这个邓漪本来在掖庭局默默无闻，只是最近家中似乎出了一些事，如果能得到皇帝赏识，当然是最好的。
姜青姝指了指邓漪：“朕瞧着你不错，日后便到紫宸殿来伺候吧，正好内给事有个空缺。”
邓漪顿时呆住，其他几人也是一惊，没想到邓漪从一个从八品的掖庭局小官一跃成为从五品内给事。
邓漪回神之后连忙叩首，“谢陛下！臣日后定会为陛下竭尽全能地效力！”
姜青姝看向秋月，“朕看她衣衫有些破旧了，你去安排一下，给她换件干净的官服，再给些赏银。”
秋月领命。
邓漪瞬间有点飘飘然，整个人好像在做梦似的，又连连磕头谢恩。
【邓漪忠诚＋10】
其他几人原本有些忐忑，也不敢太冒头，但一看邓漪一飞冲天，便也纷纷抓着这个机会主动表现，姜青姝乐意看他们如此，微笑着跟他们说话。
“你在内府局做过，向来对宴饮礼仪之事很了解吧？”
“是，臣非常了解。”
“陛下，臣虽然愚钝，但是臣力气大身体好，臣……臣比别人都能吃苦！”
“那你也不错。”
赵玉珩披着厚重的大氅端坐着，安静地看着女帝游刃有余跟他们说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眼底有些笑意。
陛下还是真是不一样了。
懂得怎么收买人心，怎么让分辨身边的人才，便已是一个明君的开始。
姜青姝大概忙到二更，催促赵玉珩先去歇息，随后她又给其他几人安排了职位，力气大的刘康被调去做宫闱丞，看起来最内向胆怯的向昌也被调到了内给事，让他和邓漪互相较量着。
此外，还有监门卫大将军一职空缺。
这个位置品阶太高，必须由中书省下达圣旨委任，姜青姝暂时搁置，打算试探试探张瑾的意思再说。
临睡前，她又吩咐秋月：“明日一早送些伤药去谢府。”秋月还不知道谢安韫挨打的事，一头雾水地应下了。
—
翌日。
殿试第三日，读卷。
众官员如火如荼地阅卷，日暮时分，姜青姝拿到了一份名单。
前三甲是几位阁下共同定下的，吏部拟定名单后，再给女帝过目。
状元不认识。
榜眼不认识。
探花……也不认识。
姜青姝：“……”
姜青姝扶额。
她猜到过这个情况发生的可能性，不过真发生时，还是有点无奈。
毕竟考试也是看发挥的，试考的好不代表殿试就能过。
而且文章才华也不代表治国理政，整个社会重文士轻技工，严重阻碍生产力的发展，选考题的时候，她特意把诗词歌赋给叉掉了。
然后就导致考完之后，考生在实时里不同程度地发疯崩溃。
不过好就好在，孙元熙还是进士及第了。
姜青姝扫了一下名单，对大多数名字的印象都不深，沉吟片刻，对吏部尚书郑宽说：“把孙元熙的卷子调过来。”
片刻后。
拿到卷子的姜青姝沉默了。
孙元熙……很有点偏科啊。
历法、商税、军事方面的他略懂一二，但说的都是空话，但是农耕方面，他居然还能侃侃而谈，提出一点自己的见解。
会种地好啊，社会发展怎么能忽视农业呢。
还行吧。
姜青姝想挥手让吏部尚书退下，突然无意间扫到了最后一个名字。
裴朔。
——她让霍凌冒充的名字。
当时她记得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这个人似乎很不合群，给好几个人甩了脸子，在上百条实时消息里分外扎眼，以及他还是会试名单的最后一名。
……所以这人什么情况？
会试吊车尾之后，殿试还能吊车尾？

第20章 少年恨7
姜青姝决定留意这个叫裴朔的学子。
若有空闲，也当会会这个裴朔，按照她玩游戏的直觉，这人能在实时里那般扎眼，绝对也不会是什么路人甲。
说不定能有什么意外收获。
姜青姝不动声色，挥手让吏部尚书郑宽退下，就在此时，秋月从殿外进来，悄悄在她耳侧道：“臣已经把伤药送去了谢府，果然如陛下所料，昨夜太傅打了谢尚书。”
她神色淡淡，并无触动，“横竖也打不死，依然是朕的心腹大患。”
那天给他抱了一下，挨这顿打算轻的了。
秋月笑了笑，“说来，这谢尚书在族中人缘并不好。臣打听到，昨夜他在族中受罚，恒阳郡公等人很是得意，也没有去探望过他。”
恒阳郡公？
她回忆了一下，“谢钊？谢尚书的族兄？”
“正是。”
也是那日她亲临谢府时，前来出来迎接圣驾的男子，似乎只是承袭爵位，并未入仕，当日她就注意到，提及谢安韫时，此人神色似乎有些不忿。
姜青姝暗暗记下，淡淡道：“你再去调查一下这谢钊，查得越详尽越好。”
“是。”
秋月领命而去，临走时邓漪前来奉茶，姜青姝扫了一眼低着头的邓漪，知道她把自己的话也听进去了。
翌日，殿试第二日。
天气正好。
黄榜一大早就张贴于皇城外，人潮拥挤，学子们竞相围观，在黄榜上寻找自己的名字，有人欢喜有人愁。
孙元熙站在人群中，怔怔地看着上面的名字，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儿，身边有人认出他来，连忙冲他道贺：“恭喜孙兄进士及第，金榜题名。”
孙元熙连忙抬手回礼，心底却在苦笑——那位贵人那么看中他，应是想让他中前三甲的，如今仅仅是上百名进士之中的一人，恐怕要让那位贵人失望了。
他……已经尽力了……
一回想到那日的考题，孙元熙都觉得有些恍惚，他真的很少看见这么离谱的题目，问的都是他不知道的。
只有跟务农有关的他懂一点。
毕竟……他家中三代务农，他也时常干点农活。
孙元熙苦笑。
读书数载，最后居然是种田起了作用。
真是讽刺。
孙元熙大脑混混沌沌的，慢吞吞往客栈的方向走，路上忽然听到有人朗声笑道：“裴兄，你这回真是好险，怎么又是最后一名？这未免也太巧合了罢。”
裴？
孙元熙一怔，随后听到一道清爽明朗的声音响起，语气透着点潇洒恣肆，“能过就行。”
“你还真是心宽，其实愚弟以为……以兄之才，那状元之位你该是唾手可得……”
“那又如何，我不稀罕。”
那人语气颇为清傲。
孙元熙微微一震，猛地回头。
只见人潮攒动，前来看榜的人太多了，他只隐隐看到一抹挺拔的淡青背影一晃而过。
——
姜青姝开始关注关宴。
“关宴”，顾名思义，是在关试之后举办的宴会，也是所有新科进士在进入官场之前的最后一场大型宴会。
在这一点上，游戏借鉴了现实古代，宴饮地点位于曲江之西的杏园。
这场“关宴”，成分很复杂。
首先参加的是未来的官场新秀，这些人的需要尽快在京中站稳脚跟、结识一些人脉的，有党派来趁机拉人的，有公卿之家想趁机想挑几个能干的女婿的，还有单纯看热闹的。
此外，由于本朝民风开放，女子无须足不出户，甚至有女子亲自去挑夫婿的。
总之很热闹。
姜青姝也想去。
上回会试结果出来时，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皇家没有办“闻喜宴”，她在想，这一次的关宴要不就让皇家来举办好了，她也顺理成章地露个面刷刷脸。
这个想法被张瑾驳回了。
张瑾说：“陛下可出资承办，只是宴会不同于宫宴，未设门槛，且人员流动不在案册，千牛卫难以确保陛下安全。若陛下非要亲临，届时出警入跸，兴师动众，还令他们大为拘束。”
翻译一下就是：你可以出钱，但是你不许去，你去了他们会不自在。
姜青姝：“……”
好像也是。
她又想问能不能微服私访，张瑾又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淡淡睨她一眼，“寻芳楼既已关停，便再无第二个，陛下想让臣直言吗？”
言外之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次偷偷跑出宫的事，我没跟你直说，是在给你面子，你还想把杏园当成第二个寻芳楼随便闯？没门。
姜青姝：“……”
可恶。
张瑾好凶哦。
姜青姝能跟别人讨价还价，但张瑾不行。
因为张瑾脸上就明明白白地写着“能干干，不能干就退位滚蛋”，真的让她哑口无言，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真的很不务正业的错觉。
怎么办？
她真的想出去看看呜呜呜呜！
姜青姝只好求助其他人。
谢安韫就算了，一旦踏出宫门，她可能马上就会成为失踪人口，第二天江山就易主了，姜青姝决定去找她那温柔亲切的君后。
赵玉珩当时正在临窗看书。
许是因为伤口总是裂开，为了不让血迹那么显眼，他那日一改往日的寡淡，穿了一身明亮又张扬的红衣。
这年轻郎君的身姿挺拔，若凛凛的寒竹，被日光罩着，更显得俊朗翩然。
如神仙中人。
听到她的话，他微微一笑，抬起那双温柔澄澈的眼瞳：“陛下当真想去关宴？”
她点头。
但又觉得他现在身体不好，有伤在身又怀了孕，还要操心她，不由得说：“朕只是想去看看那些学子，若有作风清正之人，便在提早留意……若君后不便，那就……”
赵玉珩倒是笑着摇摇头，伸手抚她的发，“夫妻之间，何须客气。”
她眼睛一亮，“你会帮朕？”
“嗯。”
他略一沉吟，“其实，张相所言虽有理，但关宴之上达官贵人众多，这些人平时都有仇家，亦怕有刺客混入，所以守备森严，并不危险。”
“但陛下毕竟是天子，不可心存侥幸。”
赵玉珩搁下手中的书，淡声道：“杏园西侧有一处清净白蘅苑，一般由高品秩官员单独接待前三甲之处，陛下不去里面，倒也不那么容易被认出来……东侧临湖，倒是多为学子游玩吟诗之处，也有一些女郎会去，陛下可以混入其中，不会太引人注目。”
她好奇：“君后对杏园这么熟悉，难道去过？”
赵玉珩一滞，长睫在日光中微微一落，不知在想什么，守在一侧的宫令许屏神色担忧，欲言又止，听到君后淡淡道：“年少时去过一次，已经很多年了。”
姜青姝看着他冰凉的侧颜，有些迷惑地继续问，赵玉珩却又抚了抚她的发。
自那夜之后，他就很爱摸她的头发。
就像摸一只可爱的小猫，怜爱得忍不住，却又怕吓着它。
姜青姝很放得开，对赵玉珩也并不排斥，觉察到他的亲近之意，索性顺势往前一伏，半倚在了他身上。
男人一僵。
她靠着他，手指勾了勾他的小拇指，“君后，你不必跟朕那么拘谨的。”赵玉珩偏头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失笑地捏了下她挺翘的鼻尖。
然后他把她抱进了怀里。
抱得满满当当，让她坐在他的腿上，枕着他的肩膀，他衣袖间清淡的寒竹香笼罩下来，嗅着令人心安。
许是君后体弱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姜青姝平时只觉得他弱不禁风，生怕他磕了碰了出了什么事，她不好跟赵柱国交代。
但如此一靠，却发现他的身材还是很健壮的，也有肌肉，至少抱她是轻轻松松的。
该有的都有，才不是瘦弱的竹竿儿。
她舒舒服服地靠着他的肩，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靠近腋窝的位置，“伤口不会碰裂开吧？”赵玉珩捏住她作乱的手指，无奈道：“陛下，别这样。”
“你疼？”
“……不是，是痒。”
“哦。”她又戳了一下。
他被她戳得没忍住，笑了起来，看得她有些目不转睛。
他明明长得这么好看，却很少笑得这么开怀。
她说：“君后多笑笑啊，朕喜欢看你笑。”整天闷着有什么意思呢，感觉就算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要不跟他找几本书来看看？他不是很喜欢看书吗？
正好前段时日谢太傅给了她几本书，让她没事多看看好修身养性，她还愁没时间翻呢，可以让他看了讲给她听。
她正入神地想着。
“陛下。”他低声在她耳侧喟叹：“……臣很庆幸，陛下是陛下。”
这句话没头没脑，一边的宫令许屏却听懂了。
——进入帝王家没得选，成为君后没得选，但若陛下不是眼前这个令他在意的陛下，君后的心或许会黯淡许多。

第21章 少年恨8
关宴当日。
姜青姝换了身清爽的窄袖长裤胡服，头戴幂篱，同霍凌一同策马去杏园。
本朝为图出行之便，除了身份贵重的达官贵人，大多数人不喜车驾，骑马出行，况且车马填塞，实在是空前盛世。
不过这一次，霍凌不必隐瞒身份，她也有了个正正当当的身份。
——霍凌的妹妹，霍元瑶。
霍凌的确是有这么个妹妹，今年及笄，已是出阁的年纪，不过霍凌双亲皆亡，兄长做千牛卫无法照顾她，便被养在赵家，鲜为人知。
两人很快到了杏园外。
从四品千牛卫中郎将，论品秩没人敢拦，姜青姝跟在霍凌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阿兄，这里真热闹啊。”
被这一声“阿兄”喊得愣住的霍凌：“……”
陛下总是入戏这么快。
其实霍凌如今才十七，比姜青姝还要小一岁，他不自在偏头咳了一声，耳根无端有些红，“是，妹妹莫要乱跑，此地人多，别跟丢了。”
“好的阿兄。”
霍凌：“……”
霍凌带着“小妹”一路进去，路上碰到几个文臣武将，大家都在互相寒暄，有人问及他身后的女郎是谁，霍凌皆笑道：“这是家妹，非吵着闹着要过来看看，正好今日宫中我不轮班，便带来她开开眼。”
众人笑了起来，都心照不宣，想来这也是个来找夫婿的，如今民风开放，不少贵女都喜欢自己挑年轻才俊，哪怕是有了驸马的长宁公主，今日也来了。
姜青姝上面有三个姐姐，她研究过，那三个皇女能力都不错，但也许是先帝怕她坐不稳皇位的缘故，先帝驾崩前就一直在打压她们，甚至明令她们不许参与政事。
姜青姝：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先帝好像玩家啊。
她以前玩游戏的时候，也经常这么干。
然后就导致虽然小皇帝坐不稳皇位，但其他三个皇女都各自浪去了，大家有权有钱有地位，都比姜青姝过得快活，反正延续姜氏皇族的重担不在她们身上。
姜青姝：“……”
可恶。
为什么只有她备受压迫！
姜青姝跟随霍凌往里走，一路东张西望，瞧着那些年轻朝气的进士互相攀谈、称兄道弟，好不春风得意。
即便是考了几十年才成为进士的中年人，未经过官场打磨，眼神也很干净，踌躇满志。
姜青姝不往西走，而是朝着临湖的东边小苑走，果然如君后所说，东侧多女郎，吟诗作对，投壶抚琴，气氛更为活跃，好比大型相亲会。
能考中进士，已经在数值上进行了一波筛选，但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所长，她还要亲自来试探。
姜青姝索性寻了处清净的地儿。
她头戴幂篱，笑吟吟与那些进士问答。
旁的女郎问的皆是“郎君家中是做什么的？”“郎君可有家室？”“郎君此番排名第几？”“郎君可会琴棋书画？”而姜青姝问的不太一样。
她问一人：“郎君可会务农？”
那人愣了一下答：“在下家中并非农户。”
“那会什么？畜养？桑蚕？懂采矿吗？会不会炼钢？”
那人：“？”
那人愣了很久才答：“在、在下精通丹青……”
那不要。
姜青姝迅速pass，立刻下一个，效率之高好比某招聘软件上的HR，继续一个个面试。
“你觉得你性格上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谈谈你对加班的看法？”
“未来五年，你有没有什么职业规划？最想去哪个部门任职呢？”
“你选择考进士的理由是什么呢？”
“如果此番你进入官场却得不到上级赏识，你会怎么做？”
“……”
霍凌：“……”
霍凌不懂，但是霍凌大受震撼。
原来这就是日理万机的天子吗？果然是不放过任何一个选拔人才的机会啊，他都觉得那些学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的样子有点可怜了。
姜青姝却很失望。
她大概面试完了十几个人吧，这些人大多数非常自信，觉得自己能拜相，但只有三个口齿伶俐对答如流的，八个还算有特殊技能的，剩下的都是只会写文章的。
大概是她问的太猛了，而且完全不像是来找如意郎君的，朝她这边来的学子都少了很多。
像是有点怕她。
就在她派霍凌去寻孙元熙过来时，不远处传来喧闹声，本来稀少的女眷迅速多了起来，护卫装束也不太一样了。
“是长宁公主！”有个进士激动地说。
姜青姝：“……”不是，你在激动什么啊，投靠公主也没用吧？上赶着做面首？
姜青姝走出去，混入那波人群。
她戴着幂篱随着人群进入临湖的别苑，这儿坐的大多是跟随长宁公主看热闹的贵女，有几个女郎也不管姜青姝是谁，直接拉着她过来一起八卦：“今日长宁公主好像有目的而来呢，正眼都不瞧别人一下，只拉着那个裴朔不放。”
“裴朔？就那个最后一名？”
“是啊是啊，本来我也瞧不上，我爹说了，我要嫁就嫁前三甲，可我方才无意间瞥到了那个裴朔的正脸，可真俊啊。”
“能有多俊？殿下那么多面首，不都很俊吗？”
“这个不一样，你去瞧一眼就知道了。”
“那你跟我一起去。”
几个贵女说笑着，互相娇羞地推攘起来，有个贵女自告奋勇地起身，还拿团扇点了点姜青姝，“这位姊姊要不要一起？”
姜青姝也起身：“好啊。”
四周丝竹管弦声犹如天上来，花团锦簇，杏香沾袖，蝴蝶纷飞。
女郎折得殷勤看，道是春风及第花。
长宁公主坐在那临湖的亭台中，姜青姝来到湖边的围栏处，那贵女正在张望亭子里的郎君，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声。
嘈杂的热闹声像波涛自远处盖了过来，原本说笑的人们都纷纷站了起来。
姜青姝回头看去。
“快看，是状元郎！据说如今二十七，尚未娶妻呢。”她听到有人说了一句。
赤乌高悬，清风飒飒，一抹鲜亮的红被人簇拥而来，于朝晖之下如此夺目张扬，姜青姝愣了一下，抬首望去，去看那年轻的状元郎正脸。
话本子里的状元郎当是极为好看的，望着那么惹眼的红，姜青姝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以前读过的一句诗。
“最爱就中红一朵，似状元，得意春风殿。”
得意是得意了。
可惜她也看到了数据，野心90政略73忠诚20，并不是她想要的那种人。
长得也平平无奇。
还不如昨日她那着红衣的君后。
姜青姝忽然想起昨夜，她回到紫宸殿之后询问秋月，秋月告诉她的一桩大家都不会再提及的隐秘往事。
“君后啊，他可是当年名满京师的赵三郎呢。”
“如今的状元算什么呢？当年的君后才真真是骄傲无双，十七岁便连中三元，成了众望所归的新科状元。”
当时的赵家郎君才华横溢，令天下才子望尘莫及。
传言当时全天下最有名的画师，画下他高中状元入杏园赴会那一日，身着红衣策马过街巷，衣袂在风中飘摇，何其风光耀眼。
朝中阁老赏识他，天下人仰慕他，大儒学士赞叹他，所有人都等着他进入朝堂施展抱负，以其家世才能，拜相不过是早晚的事。
结果呢？
一道赐婚圣旨从天而降。
那少年郎夭折在了最是骄傲得意的年纪，从此无人再敢提及一句，只剩下朱红高墙里身披大氅的年轻郎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眸底却冰封千里。
只有昨天才开怀地笑了笑，笑起来可真好看。
姜青姝托腮靠着围栏，兴致索然地望着远处的繁华喧闹。
她想：君后昨日穿红衣那么好看，若穿这一身状元服，一定也很好看。
论容姿。
谁也比不过赵家三郎。

第22章 求不得1
被状元打了岔，姜青姝回头再看向亭子时，原本坐在那儿的裴朔已经不见了。
那红衣状元来亲自拜会长宁公主了。
人潮拥挤，她的视线被那些人挡得死死的，放眼望去只觉得眼花缭乱，更别提找人了。
姜青姝慢慢后退，脱离人群，在僻静处和霍凌迅速会和。
霍凌将孙元熙带来了。
要见那位贵人，孙元熙心底很是紧张不安，心里把朝中所有大员轮番猜了个遍，唯独不敢想龙椅上的那位。
看到自不远处款款而来的女郎时，他狠狠震了一下，呆呆地瞪大眼睛。
“陛、陛陛……”他结巴了一下，回头看向霍凌，见对方无声点头，连忙要跪下行大礼，“草民拜见陛——”
姜青姝快步上前，伸手将他托住，“朕是微服来的，不必多礼。”
孙元熙听着少女温柔的嗓音，垂着头不敢直视圣颜，内心却久久难以平静。
原来是天子先前让霍将军来找他，这便罢了，陛下如此尊贵，竟亲自来见他……
还这般亲切谦和。
他一介草民，何德何能……
孙元熙不由得想起去年，他家良田被人侵占之时，那是新帝刚登基之时，本该是一番新气象，可很多地方的无辜百姓却备受欺压。
民生艰涩，穷苦异常，村中民众淳朴善良，大家耕作的耕作，织布的织布，只想图口饭吃，最终却落得无半寸之地、无隔宿之粮的下场，还伸冤无门。
底层百姓无人关心新帝是谁，只有他们这些一心考取功名的学子，才时常愤慨激昂。
孙元熙那时最大的感触便是，新帝登基这一年里，那些当官的越发肆无忌惮地欺压百姓，大伙是过的是越发艰难。
不禁对新帝有些不满。
只是来了京中之后，他才发现，朝野上下只知张相和王谢赵郑等世家，几乎无人不结党，无人不私相授受，无人提过这个稚嫩的少帝，他偶尔在与人交谈时提及，却被人嘲笑“毫无志向，不懂时局”。
有些事，并非少帝一人促就，也并非是少帝想看的。
而是从前雷厉风行的先帝驾崩了，少帝威望不足，难以压制百官，他们便堂而皇之地结党营私，明目张胆地开始贪污了。
连他都险些误入歧途。
而如他这般，一开始不愿同流合污，却受时局所迫不得不如此之人，又有多少？
这些想法，孙元熙一直藏在心底，不敢与人言，唯恐惹祸上身，而今日见到这年轻却谦和的女帝，便更加印证了心中所想。
经此一事，他越发坚定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孙元熙忠诚＋25】
姜青姝笑了。
“日后入朝为官，希望孙卿能好好做事，造福百姓，无论境况如何，都要宠辱不惊，和朕一起努力。”她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语气深重道：“朕继位一年，根基未稳，很需要你们。”
孙元熙抬头，清澈的眸子微微颤动，望着少女带着笑意的双眸。
“草民……臣会的。”
“好。”她嘱咐好了，打算离开，转身道：“孙卿日后便是朕在朝中的眼与耳，若有结识的清流名士，只要持心正、人品佳，都可以引荐给朕，朕也会派人照顾好你的家人，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臣谢陛下。”
孙元熙抬起双手，对着天子的背影深深一拜。
……
姜青姝又开始寻找那个叫“裴朔”的学子。
她真是越来越好奇此人了。
前天她注意到这个名字之后，怀疑其有心藏拙，便没明面上让郑宽调他的卷子，以免让其因帝王的过度关注而被六部官员注意到。
她故意往后捱了一日，在发榜那日，不经意向前来授课的谢太傅提及想看新科考生的卷子，学习一二，让秋月再去中书省一趟，“随机”拿了二十份考卷。
裴朔的卷子就在其中。
谁知谢太傅对裴朔竟印象深刻。
谢临说：“此人目空一切，言辞大胆，锋芒太过，无文人学士应有之谦和稳重，过刚易折，不适合在朝中为官。”
姜青姝便仔细瞧了一眼。
字迹飘逸潇洒，铁画银钩、柳骨颜筋，文章也洒然脱俗，就是言论太过于锋芒毕露，很是大胆妄言。
属于是考官看了会眉头紧皱，让他挂了又觉得可惜的那一类。
怪不得能拿末名。
朝中几位阁老定是不喜欢这等官员的，太有自己想法的不好掌控，但能让他进士及第，约莫也有几分对才学上的认可。
会试前三除了孙元熙，其他两位都没能进士及第，更遑论排在后面的举人？明明是会试榜末，希望渺茫，这个裴朔却还能精准掌握评卷官的心思，将自己的位置控制在最后一个。
明明最该无人在意，却又被长宁公主看上，讨论度还这么高。
怎么说呢……
有点像主角配置啊。
按照小说里的剧情来说，一般最高调嘚瑟的都是炮灰，真正的大佬都会故意暴露点儿缺点，让自己低调起来，要么是喜欢清净，要么是喜欢玩扮猪吃老虎那一套。有些比较逆天的学霸，有时候不是也会玩什么精准控分之类的吗？
她怀疑这就是。
要真是能在张瑾出考题的情况下还精准控分的大佬，政略怎么也得上九十啊！
必须抓住。
此时此刻，整个杏园都闹哄哄的，随着状元郎和几位重臣的到来，整个关宴都涌向了最热闹的高潮，很多朝中举足轻重的阁老也陆续而来，都想瞧一瞧这风光无限的前三甲。
丝竹管弦犹如仙乐，乐姬临水而坐，演奏起了琵琶。
人们开始朝西侧白蘅苑的方向走去。
姜青姝记得赵玉珩说过，不要轻易进入白蘅苑。
因为那里有很多手握实权的朝中大员，并且每一个都见过皇帝。
被认出来就尴尬了。
姜青姝本想先用实时看一下有哪些人，但是今日实在是太热闹了，实时里突然爆发式多了千条动态，还在不停地往下滚动，完全看不过来。
行叭。
等她回宫之后再一个个扒，这群人这么活跃，八成又是在结党。
现在就是有个问题。
她要怎么安全且名正言顺地进入白蘅苑？
霍凌是从四品千牛卫中郎将，在一品二品多为虚衔的情况下，在朝中品阶并不低。但御前侍卫和朝臣不一样，侍卫只负责皇帝安全，手中没有实权。
若是先帝近臣，想必巴结之人众多，但他偏偏跟的又是傀儡女帝。
那些当官的平时都不带霍凌玩儿。
霍凌不好进去，姜青姝也并不想再找赵家，就当她正在摸着下巴思索之时，一群人流突然朝她和霍凌涌了过来，一下子就将他们冲散了。
姜青姝背对着那些人，身子被撞得踉跄了一下。
纤细的腰肢撞上围栏，险些重心不稳地落到湖里，还好她险险扶住栏杆，待她回头想去找霍凌时，幂篱上的薄纱却被一簇花枝勾住了。
姜青姝：“……”
幂篱不能摘，她只好伸手去扯那簇花枝。
而另一边。
霍凌在被冲散之时，下意识就是踹开那些挡路的人，去找陛下。
结果一只手将他拦住了。
他一怔，抬头时，对上一张玩世不恭的脸。
——齐国公世子王楷。
上回寻芳楼那家伙。
霍凌眼皮一跳，面色骤寒，再看四周，视线却被挡的严严实实——这群人方才故意涌过来，便是故意将他围住。
王楷右手摇着折扇，率先先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哎哟，我当是谁呢，还真的是你啊。”他上下打量霍凌的装束，笑容冷了一丝，“原来还是个当官的？上回是故意针对小爷，什么泼酒是假，是来搅局对吧？”
王楷永远记得那天。
一个不知哪冒出来的小子坏了事，谢表哥还被砸了头，事后那寻芳楼也开不成了，他还失了谢表哥的信任。
杏园还能碰上，真是冤家路窄啊。
如今看到他腰侧鱼符，王楷便更为笃定了。
这是个官儿啊。
他就这么过去拦住了霍凌。
“怎么？上次得罪了我，这回还想走？”他活像是街头混混来找人打架的，一脸欠揍。
霍凌：“……”
霍凌面无表情：“滚。”别逼他揍人。
“滚？”王楷折扇一合，指着自己，“知道我是谁不？我可是齐国公世子，看你装束应该是个将军？金吾卫？还是别的？”他上下打量，冷哼一声：“我齐国公府要整你还不难……”
霍凌根本不把这种京城纨绔放在眼里，他此刻心沉沉的，只想尽快找到陛下。
但这王楷难缠得很。
若是王楷一人还好，偏生他带了好几个狐朋狗友，几个人都围了过来，霍凌一招就能被他们全部撂倒，但此地特殊，不到迫不得已不能出手。
“你知道你小子上回可把我还惨了么？我现在带着你去找谢表兄，保管让你……”王楷挡在他跟前，怎么也不让他走。
霍凌已经失去耐心了。
就在他要出手之际，一边解开了幂篱上薄纱的少女已经过来了。
她很利落地推开一个挡路的，笑着挡在了霍凌的跟前，正对着眼前的王楷，双手挽起纱帘，露出一双波光流转的眼，“原来是你呀。”
幂篱之下的脸依然带着面纱，但那双眸子天生上挑，含着明灿的光彩。
犹如仙子，从天而降。
王楷呆了一呆。
“你……”
他一时茫然，想问这小娘子，我们认识么？
这年轻的女郎穿着利落胡服，腰身纤细，姿态曼妙，仅仅一双眼睛便好像会说话似的，又瞅他一眼，“怎么？齐世子这便不认得我了？不过没关系，我认得你。”她笑盈盈地说：“我从前在宴席上见过你呢，那时便觉得齐世子一表人才，风流倜傥……”
王楷被美人这样一瞅，又这样一夸，顿时好似百爪挠心，连气势都弱了下来，低咳一声道：“也、也没有……”
他参加过大大小小的宴席过了，虽然对她没什么印象，但与美人说话，王楷一向有耐心。
姜青姝又笑：“我方才还想着世子殿下会不会来呢，此刻便瞧见了，不知您拦着我兄长做什么呢？”
王楷尴尬支吾道：“我与他的事，一时说不清……”他想到什么，“不知小娘子是什么人？”
“你想知道我是谁呀？”她笑着问。
王楷点头。
“偏不告诉你。”她斜斜觑他一眼，娇声道：“我今日是来找裴郎的，碰见世子虽好，可世子殿下哪比得过裴郎……”
王楷身为世子，平时也少有人不给面子的，谁知道这小女郎竟如此不给面子。
裴郎？
朝中可没有什么贵人姓裴。
他嗤笑：“哪个裴郎？能有本世子的一半好？你若能跟本世子在一块儿，将来齐国公夫人的位置——”
她打断他，鄙夷道：“当然比你好，你是世子又如何，你也不曾参加科考，裴郎这回可中了举人呢。”
“你说的是裴朔？”
“怎么？你认识？”
“本世子当然认识，那小子模样长得还算不错，可惜性子古怪，不知得罪多少人了，我看他入了官场也做不长远，你稀罕他做什么？”
“我才不信，你无非是嫉妒他进士及第，才这样说他。我早就听闻裴郎美名，这一回就是来见他的。”
“……”
霍凌站在一边，听这二人你来我往，话是越绕越远。
一开始他甚为不解，渐渐的便听明白了陛下的意图。
此人身为京中纨绔，陛下想必是故意在用激将法给他设套，引王楷带她去找裴朔。
很危险。
很大胆。
但，的确很妙，这王楷在京中各家游走惯了，跟谁都不如跟他一起。
少女游刃有余地说笑着，说到“嫉妒”二字时，王楷果然已经被激怒了，恼火地说：“本世子嫉妒他？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白衣，不过会写几个文章罢了。”
她悠悠地说：“白衣未必不成卿相，如今的尚书左仆射张大人不也是从下面爬上来的吗？世子若当真认为你比裴郎好，不若带我去见见那传说中的裴郎，我就知道传言是否为真了。”
王楷冷哼，“你以为我会中招？”
“怎么？世子连这点自信都没有吗？”她笑道：“不若我再加个砝码，只要世子这回做个君子，带我去会会那裴郎，事后我便告诉世子我是谁家女郎，如何？”
王楷倒是对这个颇感兴趣。
他也觉得新鲜极了，很少有人跟他如此打赌，这小娘子瞧着就气质不凡，一颦一笑都好似名门教养出来的，或许是某个朝中重臣的千金。
他心痒难耐，却还是说：“只知道身份算什么？等关宴结束后，小娘子敢不敢把面纱取下来让我瞧一眼？”
“成交。”
她非常爽快。
姜青姝唤霍凌“阿兄”，和他约定好一个地方等候，临走时又笑着跟王楷打趣道：“我阿兄可是就在这儿，你要是敢把我拐走了，回头我阿兄上折子参你一本。”
王楷心道他倒是想拐了这小娘子，直接把人绑了带回家，不过既然有家室出身的，他当然要放着眼光长远些。
他道：“放心吧，本世子也算个君子，小小一个杏园，还能把你拐哪去？”
说罢，他便和姜青姝一同往白蘅苑去了。
杏园的景色无疑是绝美的，越靠近白蘅苑，临水山石便愈发错落有致，西府海棠垂丝翠缕，葩吐丹砂，点缀满园杏花，蝶舞蜂飞，香气袭人。
白蘅苑主要是为前三甲而设，能进去的进士不多，闲杂人等更是想都别想，但打从王楷把她往白蘅苑的方向带开始，姜青姝就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这裴朔有本事让长宁公主看中他，也有本事进白蘅苑的。
她跟在王楷身后，看到里面坐了很多人，远处上座的确有好几个着紫穿绯的官员，隔得远看不清，但属性界面弹了出来，她迅速扫了一下是哪些人。
吏部尚书郑宽，户部尚书崔令之，户部侍郎郭奚，礼部尚书严滦，大理寺卿伏岳等……
上柱国赵文疏和沐阳郡公杜如衾也在。
人真多啊。
基本都是三品及以上的。
但张瑾和谢太傅都不在，若尚书省左右相在场，只怕这些人都要拘束许多。
那状元一身红衣可真显眼，站在花池边吟诗饮酒，几个身姿曼妙的舞姬为他斟酒，可谓是全场的焦点。
榜眼如今不惑之年，和探花郎也过了三十，在一边倒是有些逊色了。
姜青姝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笑盈盈地扫了一眼，便没什么兴致地挪开眼，推了身侧王楷一把，脆生生问：“我不要看他们，你带我找的裴郎呢？”
王楷：“别急啊，裴朔不在这儿的话，应是在阁楼里面。”他召来一个小厮问了问，笃定道：“没错，他进去了。”
“那我们快进去吧。”
“等一下。”
“还等什么呀？”
姜青姝委实是不想再这外头多留，此刻娇嗔着催促，一副没耐心又娇蛮霸道的样子，王楷简直是迫不及待想看她的模样，不过他还是按捺住了，“我去同我表兄说一声。”
他表兄？
谁？
姜青姝的脑海里下意识就蹦出“谢安韫”三个字，但是谢安韫不是被打得很惨吗，应该不是这个表兄……吧？
她的目光追寻着王楷，回过身去。
恰在此时，丝竹管弦已经奏完了一曲，四周变得很安静，原本被乐声掩盖的说话声也就变得格外清晰——
“你今日怎么一动不动？怎么感觉你脸色不大好？”
“我没事。”
两个男子侧对着她坐着，一人举着一杯酒，坐姿皆意态风流，面朝着另一簇盛放的杏花花枝。
身着淡紫官服那人声音低低的，透着点儿哑，像是不太舒服，他身侧那人继续笑道：“我听说你最近颇爱画丹青啊，可是有喜欢的女郎？”
姜青姝一怔。
她已经瞧出那人的背影了，连忙扶着幂篱要转过身去。
偏生那王楷也是风风火火的，远远地便喊了声表兄，侧对着的二人同时回头，恰好就朝着姜青姝的方向看过来。
姜青姝：“……”
她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适时有风而来，卷着一地红白杏花花瓣，掠动佳人幂篱垂落的薄纱。
男人何其敏锐。
他几乎是立刻就盯住了她。
因为受了鞭笞，他的脸色很是苍白，漂亮风流的桃花眼深不见底，盯着她的眼神一瞬间阴沉无比。
他说：“有。”
“我很喜欢她。”
“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一定不会放过她。”
姜青姝看到谢安韫头顶浮现出来的一行数字。
【忠诚：—100】

第23章 求不得2
姜青姝：“？”
不是吧……
谢安韫忠诚到下限了。
许是她这几天太忙，系统提示又太多，以致于她没有注意到谢安韫忠诚是在什么时候暴跌的。
现在她面朝着对方站着，看到这个数字之时，心跳便骤然加快起来。
糟糕。
谢安韫认出她了。
《女帝》这个游戏中，负忠诚臣子的弑君事件，是可以SL的，也就是说，几乎每一个负忠诚的臣子都可以弑君。
穿越后她不知道这个设定变了没，但从她和谢安韫几次相处状况来看，谢安韫很喜欢她，不像会杀她的样子。
但—100就不一样了。
—1到—99区别都不大，一旦跌倒了最底部的—100，那个人搞事情概率会直线上飚。
不妙。
姜青姝拔腿就想跑。
丝竹管弦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弹奏的是低缓的乐调，抑扬顿挫、声动梁尘。
她看到王楷过去，同谢安韫说了什么，她又听不见具体内容了，只知道谢安韫一直在盯着她看，眼神骇人得仿佛要生吞她，根本没怎么理会王楷。
然后他猛地一掷酒杯，站了起来。
姜青姝后退一步。
草。
今天太傅为什么没来啊！
她转身就跑。
“欸？”王楷愣了一下，下意识顺着谢安韫的目光回头，发现那小美人跑了，顿时也朝她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嚷：“我不是让你等等我吗，你跑什么啊？”
姜青姝提着裙摆跑得飞快。
废话，再不跑等着被他报复吗！
正好那个裴朔在阁楼的方向，那边人少，姜青姝直接往那边跑去，一边跑一边飞快地观察四周。
但她忘了，这具身体是养尊处优的女帝，并非是穿越前时不时晨跑锻炼的她。
以致于她跑得不快，且体力不支。
踏入门槛时身子晃了晃，又正好撞到一个人，那人往后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她，“小心。”
她闻到极淡的梅香，仿佛裹挟着雪一样的凉气。
那人扶着她，她扶着幂篱，来不及看这人是谁，急匆匆地迈进门槛里，连一个“谢”字都来不及说，便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那人反应也极快，指着一处说：“那里。”
姜青姝迅速缩了进去。
王楷随后便追了来。
“突然跑什么跑啊，想食言不成……”王楷也是纳罕得很，一路追着进了阁楼，正要找那小娘子，结果看到站在门口的男子。
此人容颜俊秀，气质翩然，微微轻笑起来时意态懒散，令人如沐春风。
“裴朔？”
王楷骤然眯起眼睛。
躲在角落里的姜青姝也一愣。
裴朔？
刚刚扶她的人？
“原来是齐国公世子，幸会幸会。”
裴朔笑得双眸弯如月牙儿，慢条斯理地一合折扇，不怎么用心地抬手朝他拱了拱手，揶揄道：“怎么？上次追学子，今日追美人，世子这一天天的，可真忙啊。”
王楷瞬间黑了脸。
“那小娘子你看见了？她人呢？”
裴朔：“啊，看见了啊，这儿的小娘子不是很多吗？”他指了指周围来来往往端着酒壶的婢女们，折扇一开，掩面轻哂，“怎么？都不是世子想要的？”
王楷上回被裴朔气得不轻，如今一看到裴朔便觉得呼吸困难，额头突突地跳：“裴朔，本世子警告你，别在这儿装傻！”
“你要找就找，我又不曾拦你。”
裴朔懒洋洋地瞥他一眼，眼神仿佛在说“多大人了，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腿瘸了不会自己去找”，慢吞吞地让了开来。
王楷知道，那小娘子就是冲着裴朔来的。
虽然不知方才她为何要跑，但裴朔人就在这儿，他何必还大费周章地往别处去？
王楷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他回头。
“表兄？”
日光下，谢安韫面容逆光，黑眸深处一片寂冷。
他本来是受了伤，那些纵横狰狞的伤痕便是他最为狼狈不堪的一面，被绷带一层层缠住，藏在象征富贵权柄的官袍之下。
若是旁人伤成那样，只怕是十天半个月都下不来床。
偏生谢安韫是个疯子，他哪怕是四肢尽断，还剩一口气，也要拖着病体残躯出来，站在这最耀目的阳光下，令旁人看不到他那些腐烂发臭的阴暗面。
女帝来了。
她总是这么爱乱跑。
谢安韫追过来的速度不快，短短这一会儿，他背后又开始撕裂流血。
但他神色冷漠地立在那儿，暖阳仿佛被一层膜阻隔在他背后，浑身透着凛冽的杀气。
“她人呢？”
他寒声问。
王楷又是一懵，心里迷惑起来，表兄也是在追她？刚刚那小娘子跑那么快，不会是在躲表兄吧？
不会吧……
这小娘子认识表兄？但认识也不必躲着吧？总不能是有什么恩怨吧，表兄身为兵部尚书，位高权重，怎么会跟一个小娘子结怨？
王楷一头雾水，谢安韫神色森冷，裴朔笑意盈盈。
阁楼里头，长宁公主的邑司令出来了。
邑司令是位女官，远远见这三人在一处，倒是有些惊讶，随后抬手朝他们拜道：“下官见过谢尚书、王世子。我们公主在里头设宴，令下官叫裴郎君进去，不知二位可要同往？”
虽说本朝民风开放，但前朝宗室有别、男女之间也止于礼节，长宁公主又有驸马，索性转而换了在阁楼里单独设宴，也是避免与外头那些朝臣发生冲撞。
王楷心念百转，知道那小美人是来找裴朔的，便立刻一口答应，还自作聪明地谢安韫使个眼色。
裴朔看在眼里，眉梢微扬。
谢安韫神色冷漠，只是强忍着摇摇欲坠的眩晕感，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这三人便入宴了。
躲在角落里的姜青姝：“……”
还好。
她松了口气。
虽说长宁公主是她同母异父的亲皇姐，但姜青姝没有原身记忆，不能确定长宁可不可信，索性躲在角落里偷瞄。
问题不大。
只要能瞄到裴朔的数据就行。
这个游戏在这方面太不智能了，她想查属性还得见到人才可以，否则她何必费这么大的劲呢？
阁楼里落座几个女眷和宗室，还有极少数的新科进士，乐声低缓，倒是悠然自得。
姜青姝心跳愈快。
她悄悄溜出来，抓着幂篱上的薄纱，隔着几面围挡的山水写意玉屏风，悄悄往宴厅里头看。
她先是看到脸色苍白、垂睫不语的谢安韫，还在东张西望的王楷，随后是……一只风流转着扇子的手。
手法太熟悉了，以致于她的眼皮跳了跳。
……不是吧。
寻芳楼里拱火的那家伙？
随后一张潇洒俊逸的侧颜映入眼里，对方正在轻哂，一条腿微微曲起，端得狂放不羁。
【姓名：裴朔，身份：布衣】
【年龄：24】
【武力：50】
【政略：95】
【军事：90】
【野心：30】
【声望：30】
【影响力：190】
【忠诚：100】
【爱情：0】
【特质：聪慧，高傲】
姜青姝：“……”
啊？
这什么玩意儿？？？
姜青姝看愣了。
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呆呆地望着这个逆天属性，抬手揉揉眼睛，又看到那个“忠诚100”，属实是被这天降惊喜砸懵了。
果然上天给她关了一扇门，必然给她开一扇窗对吗？继谢安韫忠诚暴跌到底之后，又空降满忠诚人才正负抵消？？？
姜青姝开始兴奋了。
好耶！白送的满忠诚人才！都不需要她攻略了！
她宣布这就是她的人了！
那人并没有看向这边，还在笑吟吟地跟长宁公主说话，笑容一成不变，姿态不卑不亢，对方多次主动表示亲近，他都毫不所动。
连许多倒酒的婢女都在偷偷瞄他。
他突然凑过去，对长宁公主说了什么，惹得对方掩唇笑得花枝乱颤，他看起来好像还漫不经心的，又一展折扇，半遮俊颜，好不潇洒。
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只有裴朔自己知道，他说的是：“难道这皇族女子，都好似殿下这般美貌吗？”
长宁公主就知道他嘴甜，掩唇轻笑，道：“实不相瞒，本宫与几个姊妹，长得的确都像先皇，裴郎问这个做什么？”
裴朔但笑不语。
——
瞄到了裴朔的属性，姜青姝觉得今天可以提前下班了。
事不宜迟。
她撤了。
白蘅苑的路她大致明白，趁着谢安韫现在看起来还没缓过来的样子，她悄悄遛出阁楼，谁知王楷早就猜到她会如此，提前让人在门口捉她。
姜青姝：“……”
草。
这个b阴得很。
王楷自个儿心里也打着算盘，他感觉表兄方才心不在焉，结合方才的样子，八成还真是冲这小娘子来的，虽说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依表兄的性子，一旦这小娘子被抓到，只怕放人都难。
王楷当然不会让表兄抓到她。
鲜少遇到个对胃口的小娘子，已经打定主意要弄明白这小美人的身份，这回能碰见，下次又不知要何时了，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待下属回禀说捉到了他，他便借口尿遁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假山后头，看着姜青姝。
“怎么样？跑不掉了吧？跟小爷我躲，我看你往哪儿躲去。”
王楷得意洋洋地撩开她的幂篱，“别怕，有你阿兄在外头，本世子当然不为难你。我今日倒是奇怪得很，你未免也太惹眼了，怎么我表兄那么远看你一眼，就对你这么在意？他一眼就能认出你是谁？”
姜青姝：废话，让你爹来认我，保证你爹也能马上认出来。
姜青姝镇定且冷静地看着他，“我不会食言，你现在跟我一起去找我阿兄，我马上就告诉你我是谁。”
王楷见她冷脸，笑道：“别生气啊小娘子，回头咱们若是门当户对，没准儿我能让我爹上你家提亲，届时与我王氏一族结为姻亲，何乐而不为呢？”
姜青姝倒是被他这句话给逗笑了。
“好啊。”
既然他这么想要，她可以勉强给他封个妃子当当。
王楷此刻上头得很，哪里知道眼前之人的身份，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着提亲娶佳人的梦了，所以当他把姜青姝带回到霍凌跟前时，他对霍凌的态度也变得分外友好且客气，毕竟这以后可能就是他的内兄了。
霍凌：“？”
霍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少年将军刚刚联系上巡城的金吾卫，也跟宫门那边打过招呼了，此刻虽然不解，但也只是皱着眉头不曾多问，也不想搭理王楷这种纨绔。
他已在外头备好了车驾。
走出杏园，他恭敬地撩开车帘，见王楷还紧跟不舍，不由得皱眉，“你做什么？”
瞧这王世子的架势，难不成他也要跟着一起回宫不成？
姜青姝倒是无所谓，她踩着杌凳上车，回首瞧王楷，“世子怎么这般猴急？当真要随我归家？这可不合礼数，世子可要三思了。”
霍凌压低声音，“陛……小妹，他……”
少年很是不解，但当他抬头，瞧到女帝在西坠的赤乌下的一双笑眼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陛下这回是没有任何利益考量的。
十八岁的女帝还青春年少，她不过玩心大起，想收拾这个横行霸道的纨绔了。
叫他色胆包天。
叫他随便掳人。
正在上头的王楷毫无所觉，很是大方地登上了美人的车驾。
他还在想孤男寡女同乘不便、有辱名节，结果这小娘子比他开放多了，显然也是喜欢他的。他还颇有点儿沾沾自喜，殊不知和可使男子怀孕的天子同乘，有辱名洁的该是他自己。
马车缓缓行驶。
王楷近距离地看着揭了幂篱的美人，她拿着帽檐扇了扇风，姿态优雅，眼风扫他一下，说：“世子总是这般轻浮，随便拉着个女郎便想着求亲么？”
王楷笑道：“哪里，本世子也不是个随便之人，实话告诉你吧，平日我虽出入那寻芳楼，那可都是为了办正事，并非一直在寻欢作乐。”
“哦？那还真是稀罕，我头一回听说青楼也能办正事的。”
“那是你不懂这其中关窍，能办的事可多了。”
“是么。”
她手指一勾，揭开了面纱。
王楷瞧到她脸，先是小小惊艳了一下，随后便觉得有一丝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却想不起哪里见过。
他迟疑着问：“我以前……可是哪里见过你？你到底是谁家女郎？”
话正说着，马车已停。
她朝他莞尔一笑，不紧不慢地起身撩开车帘，一边将手递给车驾下守候的秋月，一边淡淡道：“世子出来瞧一眼便知道了。”
王楷面露疑窦，跟着她出来，谁知一抬首便是巍峨皇城，和肃然林立的宫人。
搀着少女的秋月低眉道：“陛下。”
陛下？
王楷呆若木鸡。
在姜青姝转身看过来之前，他已经下意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陛陛陛……陛下？！”

第24章 求不得3
想不到这人平时挺嚣张，居然是只禁不起吓的纸老虎。
姜青姝被秋月扶着手，缓缓转身，看着地上抖若筛糠的王楷，故作疑惑地问：“你不是要跟朕回家吗？还想向朕提亲？朕倒是在苦恼，给你封个什么位份好呢？”
王楷伏在地上，简直是想哭，“不……不必了……臣有眼无珠，没认出陛下，还冲撞冒犯……”
他服了。
他真的服了。
这小娘子是皇帝？哪个皇帝跑到寻芳楼砸尚书的啊？？怪不得以表兄那睚眦必报的性格，事后居然都没提那事了。
他还以为傻乎乎的以为，表兄是好面子不想提。
原来他早就知道是陛下啊？
王楷觉得自己要被坑死了，这绝对是他自作聪明跌的最惨的一次，他真的没想到自己会碰到女帝，还会被带到皇宫里头来。
他还能回去吗？不会真的要被扣下来当侍君……吧？
别吧。
他爹非得打死他不可。
虽说嫁给皇帝对家族好，但是因为女帝的侍君要怀孕，很多世家子弟都觉得面子上无法接受。
短短这一刻，王楷心念百转，简直是万念俱灰。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姜青姝笑盈盈地看着他，弯腰凑近：“别紧张啊，朕又不吃人，世子先想想要什么位份吧，齐国公劳苦功高，朕不会亏待你的，朕去同君后商量商量，明日就给你封怎么样？”
王楷大惊失色：“不不不，多谢陛下厚爱，臣——”
“知道感恩就好。”
姜青姝打断他，直起身来，冷淡吩咐身后侍立的内给事：“暂且给世子安置一下，朕去梳洗更衣，晚间让王楷来凤宁宫一块儿用晚膳吧。”
王楷伏在地上抬头，只看到女帝离开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还想急着说什么，但一看到周围这些肃然而立的宫人，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
暂且安置这位齐国公世子，是邓漪和向昌被擢升为内给事以来接到的一个任务。
陛下方才出宫去了，这是机密，只有他们这少数几个近侍知道，谁知道带回来一个看起来很傻的国公世子，齐国公这爵位并不低，还是很有几分影响力的。
邓漪很伶俐地吩咐宫人给王楷整理仪容，以免晚膳时御前失仪，见王楷魂不守舍地坐在椅子上，好似还没回神，不由得出声：“陛下仁慈，世子不必担心。”
“当真？”
邓漪说：“陛下若真要为难世子，方才便为难了。”
反观向昌，却一直默不作声地安排其他事。
像邓漪这般擅自揣测上意，还随口说出来，早晚惹祸上身，向昌胆小，但更多是见惯了宫廷隐私之后培养出来的谨慎小心，断不会像邓漪这般随意。
他本来不欲理会邓漪，但看她有些没了分寸，此事是他们二人一同负责，届时他也要受累，不由得暗中用手碰了碰她，示意她噤声。
待到出来后，向昌道：“以后做事便是做事，不要乱嚼舌根子，陛下仁慈与否绝非你我能妄自胡言的。”
邓漪不悦道：“我说陛下仁慈，是在旁人跟前赞扬陛下圣明，这也说不得？”
“当然说不得。”
说话也要忖度好时机，向昌低声道：“你当着陛下的面赞扬陛下圣明，陛下自然龙心大悦，但在别人跟前如此说，万一陛下是想敲打那人怎么办？你坏了陛下的事，明天就脑袋落地。”
邓漪被骇得噤声了。
向昌说：“你我既然被陛下亲自提拔，但也不可因此沾沾自喜，越是侍奉陛下，越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谨慎小心，你别看秋少监在陛下跟前畅所欲言，那是因为秋少监是先帝留下来的老人了，陛下对她自然信任非常。”
邓漪仔细想了想，开始懊悔方才的言行，又对眼前的向昌有了一丝意外的改观——她本以为向昌那日面圣时唯唯诺诺，完全比不上她，还不理解为什么陛下要把他和自己放在一个位置上，今日却发现此人也很聪明。
如此一想，陛下看人果然比她厉害多了，早就看出向昌也可靠了。
她问：“你为什么要提醒我？”他们非亲非故的。
向昌说：“你我共同侍奉天子，当事事以天子为先，而不是以勾心斗角为先，你做错了事，我又岂能吃到好果子？你好好想想，我言尽于此。”
说完，向昌便转身出去了。
—
紫宸殿内。
姜青姝正在更衣。
听到秋月禀报说了向昌和邓漪的动向，她笑了一声，“这个邓漪急着往上爬，太过急功近利，以为逢人就拍朕马屁就好了，的确不如向昌更通达。”
秋月说：“陛下圣明，把他们二人放在一起，正好互相比较，弥补缺点。”
姜青姝当时想的其实很简单，这两个人虽然在宫内做了很多年，但官阶太低了，突然提拔会导致二人野心滋长，说不定会沾沾自喜做事浮躁，能力上也不能立刻就适应内给事的位置。
所以，她挑选了野心高忠诚高的邓漪，和忠诚中等野心低的向昌，让他们互补。
邓漪行动力强，势必会影响到不爱出头的向昌；向昌也会提醒贪功冒进的邓漪，以免她失了分寸。
姜青姝微微阖眸，抬起双臂。
宫人安静垂首，服侍少女换上帝王常服。
鈿窠霞子、银丝囊网，珠翠结云龙。
红袖小裙外着玄衣，白青袜带，赤舄踏地。
她垂袖，缓步出去，看了一眼今日千牛卫轮值之人，正好，不是薛兆。
她登上天子步撵，来到凤宁宫。
赵玉珩身披貂裘，拢袖立在凤宁宫的庭院中，听提前过来的秋月提及陛下出去一趟，似乎还有什么意外收获，正有些疑惑，便听到外面通报，说女帝来了。
他抬眼，看到走进来的女帝，莞尔道：“陛下看起来心情颇好，事情想来很顺利。”
“很顺利。”她笑：“还有个意外收获呢，有个人上赶着给朕做侍君。”
赵玉珩：“嗯？”
姜青姝径直进了殿中坐下，也不拿赵玉珩当外人，支着下巴笑：“家室也还不错呢，追着朕在杏园里跑了一路，还上赶着要上朕的车驾，朕便把他带回来喽。”
赵玉珩微微蹙眉。
他立在那儿，眸色遽暗，盯着那毫无所觉的少女，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嗓音已经微微发冷，“陛下，不可儿戏。”
姜青姝的神色漫不经心，未曾注意到君后神色，脑海中一直在在思量着要怎么好好戏弄这个王楷。
她看向秋月：“把他叫过来吧。”
秋月悄悄瞄了一眼君后冰冷的侧颜，心里不停地叹息，陛下平日里精明得很，怎么这会儿变迟钝了。
她领命下去，片刻后，那王楷被悄悄带到。
“臣拜见陛下，拜见……”王楷弯着腰行礼，悄悄抬眼扫了赵玉珩一眼，又飞快地垂头，“拜见君后。”
赵玉珩冷淡地看着他。
“原来追着陛下非陛下不嫁的人，是王世子。”他轻嘲一声。
王楷：“……”
王楷心道他一点也不想嫁人，他现在只想回家找他老爹。
这里太可怕了QAQ
赵玉珩冷淡地笑着，缓缓走到女帝身边落座，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茶递给女帝，目光却好似罩了一层冰雾，冷冷打量着王楷——他自然是认得王楷的，京城纨绔也就那么几个，况且当年他还与这人有过节。
那时他被赐婚入宫，甚为悲愤，消沉数日，还被此人嘲笑。
此人嘲笑他纵使有才又如何，纵使身有傲骨不也得被摧眉折腰，还要跟个女人一样怀孕生子，一生做个讨好女帝的金丝雀，还故意说谢家表兄推了婚事，谁叫他倒霉，做了替死鬼。
到头来。
这王世子倒是自己上赶着要做陛下的侍君了。
还是个妾。
“呵。”他又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饮茶。
王楷垂着头，被他这一声冷笑笑得头皮发麻，恨不得刨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姜青姝一手支颐，倒是意外瞧了一眼君后，又扫了扫王楷，有点回过味来了，这俩人果然是认识的，而且君后似乎还很讨厌他。
讨厌没关系。
她就是故意来欺负王楷的。
她拿起玉箸，一边体贴地给君后夹菜，一边淡淡对王楷道：“王世子不必拘谨，过来一同用膳罢。既然日后同住后宫，自然是要与朕的君后也熟悉熟悉，以后你为侍君，可要好好侍奉君后。”
噗。
姜青姝自己都快说笑起来了。
她强行绷着脸不笑，指骨曲起敲了敲桌面，“过来呀。”
王楷：“……”
王楷真的不想过去，这还不如把他杀了来得痛快，当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是臣无礼犯上——”
姜青姝却根本不给他说完话的机会，扫了一眼秋月，秋月便让人上前，利落地把他拽了起来，往这边推。
他被强行按在了凳子上。
姜青姝慢悠悠地用膳，说：“不要动不动跪的，朕不喜欢这一套，你学学朕的君后，日后若是没有君后一半的温柔知礼，可是得不到宠爱的。”
赵玉珩凉飕飕地看了她一眼。
这张桌子上，三个人委实是气氛微妙，站在一侧的宫令许屏表情诡异，看不懂这一出，秋月却抬手掩面，忍俊不禁。
王楷不敢动筷，他若当真用了这顿膳，他就真的再也别想回家了。
到时候哪里还有什么世子，他庶出的弟弟们随便来一个继承世子之位，他自己只能做一辈子的侍君。
美人也不美了，就算女帝是天仙下凡，也不带这样的啊。
姜青姝又说：“秋月，念一下明日册封之礼的安排。”
秋月上前道：“陛下为王世子定下的位份是侍君，本来以世子家世，位份封高一些也未尝不可，但世子在宫外多有顶撞陛下，实属大不敬，陛下念在世子不知情，特意赦免世子之罪，便只封侍君。”
“待侍君诞下龙子后，自会再升为贵君，明日辰时侍君行册封礼，侍君需亲至凤宁宫，行六肃三跪三叩……”
王楷额上开始滴汗。
他唇动了动，眼神变得很是可怜无助，看着女帝，“陛下……臣真的不想……”
“不想什么？”
她笑吟吟的，温声细语地安慰：“朕知你心里不安，但没关系，你父亲齐国公是个忠义之臣，朕赦免你在宫外大不敬之罪、以及在寻芳楼私相授受，私联朝臣结党营私之罪，这些罪加起来虽是要抄家灭族，但你若真心侍奉朕，也可将功补过。”
王楷脸色顿时苍白起来。
毕竟没怎么混过官场，他方才真的以为女帝只是纯粹要册封他，连秋月念过一遍册封流程之后也没反应过来，此刻再听女帝半斤拨八两地一说，瞬间浑身出了身冷汗。
不是要册封。
是在隐隐暗示他，他在宫外替谢党做了那么多事，落在天子手上便是该杀，侍君也好，抄家灭族，都少了一个选项——回家。
他知道女帝偷溜出宫去杏园，也知道女帝混入寻芳楼。
身为帝王，她怎么会放他回去？
王楷身子微微晃动，再也坐不住了，整个人再次跪了下来，因为跪得太猛，险些撞翻了面前的碗筷。
“陛下！”
他流着汗道：“臣知罪，求陛下饶了臣！臣在宫外做那些，全都是……全都是谢尚书！是谢尚书威胁臣的……臣身为王氏之子，不得不这么做……臣又不进官场，横竖都是为了他们的权势鞍前马后，对臣自己又没有半点好处……”
他真是疯了！他疯了才去招惹这个女帝！
本以为是个有些机灵的小娘子，但方才短短几句话间，王楷便深刻地意识到，再傀儡的皇帝那也还是皇帝，能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便是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无论谢表兄私下里如何轻视女帝，那都是谢表兄。
他王楷……根本不是女帝的对手……
姜青姝看着跪在地上抖若筛糠的人，笑容微敛。
她慢慢放下玉箸，叹息一声说：“朕都赦免你了，你还求什么呢？”
“臣知道陛下没有……求陛下放过臣，不要让臣入后宫……”王楷哆哆嗦嗦道：“臣，臣可以将功折罪，陛下若是想知道什么，臣都可以说……臣发誓不会把陛下出宫的事说出去的！”
“哦？可是朕不信。”
“臣会回答陛下的问题，这些事若是让我谢表兄知道了，他定会视我为弃子，甚至会不择手段杀臣灭口。”王楷大脑飞快地转，双手撑着地面，仰起头望着上面坐着的天子，“如此，陛下手中也有了臣的把柄……”
姜青姝含笑看着他，在他充满希冀的凝视下，摇了摇头。
他面露绝望。
“陛下还想让臣如何，才能放过臣……”
其实，姜青姝虽懂男子多不愿入后宫，但也没想到王楷居然抗拒到了这个地步，看来整个大昭虽以女帝为尊，男尊女卑依然是不可撬动的根源思想，这些男人不愿意成为附属品，并被视之为耻辱。
有好吃好喝供着，养尊处优，只需闲暇时争争宠，讨好妻主欢心。
他们却无法接受。
可见，这些男人一边要求女子如此，一边在内心也明白，做个被精心豢养的鸟儿有多不好，他们宁可冒着失败的风险搏出一番天地，也不愿意如此屈就。
姜青姝看着他如此紧张地哀求，慢慢起身，绣满天子章纹的华美衣摆迤逦在他眼前，他望着眼前出现的那一双赤舄，听到女帝轻飘飘的声音：“这就想换你的命？那太不划算了。”
她冰凉的指尖勾起王楷的下巴，打量着这张平平无奇的脸，轻“啧”一声。
“放你回去，也不是不可。”
王楷大喜，连忙道：“陛下有何吩咐，臣一定……一定会听的，不会再为谢族做事了。”
“不。”
姜青姝松开手，淡淡睥着他：“朕要你继续再为谢安韫做事，他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但不可透露半点进过宫的事。你要记得，现在你这条命是被朕捏在手里的，任何有关你知道的谢党的一举一动，你都要汇报给朕。”
“此外，这些年来你联络过的朝臣名单，无论拉拢成功与否，都要详尽地写下来。”
“你若答应，为了保险起见，朕便让人伺候笔墨，让你写一封认罪状来，盖印签字，扣留在此处。”
“只要你好好办事，这封认罪状便永远不见天日。”
王楷浑身发软，已经渐渐瘫软在地，满脸灰败，眼神空洞。
姜青姝也不急，安静地等着。
赵玉珩坐在那儿看了全程，神色从头到尾都甚为冷漠，打从他知道女帝带回来的人是王楷后，他便明白，陛下不是真的要收他为侍君，毕竟……陛下的眼光没那么差。
他索性当看个笑话，看女帝步步逼近，让这王楷溃不成军，狼狈得像一条落水狗。
而一侧的宫令许屏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垂头望着眼前的地砖，心里却暗道：女帝真是肉眼可见一日比一日成熟稳重，方才那些话若是换个朝臣未必奏效，但拿捏这个没有入仕的纨绔子弟正好。
秋月却微微笑着，含笑望着陛下。
宫室内寂静无声。
良久，王楷缓缓地垂头，在地上磕了磕头，“臣……遵旨，臣会好好为陛下效劳。”
姜青姝非常满意。
她温柔地说：“很好，起来吧，朕随后让人送你出宫。不必紧张，这个时候弃暗投明，总好过跟着他们一路走到死的好。”
王楷抹着汗起身，连连弯腰领命，秋月带着他退下，去拿笔墨纸砚，让他去写认罪书。
待到这些人都退下去，姜青姝才重新施施然坐下，很是悠然自得拿起玉箸给赵玉珩夹菜，“来，君后怀孕了就多吃些。”
赵玉珩没有动筷。
他只是一瞬不瞬的瞧着她，神色晦暗，眸光里似是闪烁着什么，“陛下。”
她看向他，“嗯？怎么？”
赵玉珩欲言又止，终究只摇头：“罢了。”
她却有些后知后觉。
“君后方才一直不曾开口，难道是吃醋了？”她狐疑地望着他，乌眸明亮，笑了起来，“放心好了，朕的后宫只有你一人，他们都比不上君后。”
说完，她还非常好色地摸了摸他的脸，像是想凑过去亲他。
当然，是逗他玩的。
谁知赵玉珩看似内敛，但并不羞怯，并不吃她这一套。
他蓦地低头，微凉的掌心扣着她的后脑往前微微一推，反倒是把她吓了一跳，感受到掌心的阻力之后他轻笑一声，与她额头相贴，密密的睫毛扫着她的皮肤，有些痒。
他喟叹一声：“陛下。”
“嗯？”
他想说什么呢？
让她莫要胡来，莫要乱逗人，还是莫要不喜欢他？这终究是个帝王，并非赵三郎娶的妻。
最后他温柔地理了理她额角的发：“没什么。”

第25章 求不得4
王楷的认罪书很快便写好了。
这人是不禁吓，但凡姜青姝所问，他都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但他也不傻，有些姜青姝不知道的，他当然也不会那么主动地交代出来。
写完所谓的“认罪书”，他便被秋月送出了宫。
直到被送回杏园的那一刻，王楷都依然惊魂未定，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仿佛做了一场可怕的梦。
此时此刻，杏园已空。
按照本朝惯例，那些新科进士在关宴宴饮之后，便会去隔水相望的大雁塔题提名，留下自己的字和及第时间，期待他日成为卿相宰辅改为朱笔。
王楷是没有什么心思再去掺和了。
他呆呆地站在园子里，国公府的小厮远远看见他，一边喊着“世子”一边小跑过来，王楷甚为烦躁不耐，语气也恶劣了几分，“嚷什么嚷，本世子还没死。”
那小厮屏息望了一眼他身后，唇动了动，便垂下头屏息不言。
王楷皱眉，又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一道冰冷轻嘲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你去了哪里？”
王楷吓了一跳，猛地回身，看到谢表兄就垂袖立在那儿，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比起苍白更多的是冷冽，即使站在这一片日光下，也尤为骇人。
王楷心道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刚送走一个瘟神就又来一个，面上却赔笑道：“我……我刚刚碰见一个朋友，就和他们……”
“碰见了一个朋友，连公主的宴请都溜了？”
“不是，我……”
“她人呢？”
王楷：“……”
王楷故作不解地挠头：“那小娘子，她她她……她我不知道啊，她跑了吧，弟方才也在找她……”
谢安韫冷淡地睥着他，那双眼睛太锐利了，盯得王楷毛骨悚然。
谢安韫平静道：“你大抵记性不太好，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你的世子之位是怎么来的？”
王楷一听就腿软了，险些给他跪了，满脸惊恐。没有人知道，他本是庶出，之所以能成为齐国公世子，皆因一场四年前的事。
而那件事中，他为了保全自己，自私地害死了自己的亲妹妹六娘。
本该嫁入谢家的六娘。
世人皆知成婚前一日王家六娘无故暴毙，无人知晓那一夜的王楷有多么惊恐慌乱，才被后来的谢安韫觉察出端倪。
当时的谢郎身居侍郎之位，穿着绯色官服，懒洋洋地坐在那喝酒。
他晃着手中的酒壶，语气淡得仿佛是在聊天气：“死便死了，人活着的时候尚可转圜，既然被你杀了，那就要让人不能白死。”
王楷当时迷茫绝望极了，哆哆嗦嗦地问：“谢表兄……难道不怪我坏了你的亲事……”
谢安韫讽刺地笑：“你放心，这事凭你可坏不了。人死又如何，他们便是搬个牌位来谢府，也会促成两家姻亲。”
“不过。”
谢安韫站起来，漫不经心地盯着他：“你既然做都做了，不拿下世子之位怎么行。”
“表兄的意思是……”
“我暗中教你如何登上世子之位，从此之后，你便为我所用。”
“……”
王楷后来回了齐国公府，便是演了一出好戏，又是当众抱着妹妹的棺椁哭得撕心裂肺，甚至还当众说出怀疑是谢安韫杀了六娘的言论，实则又伪装证据，将杀人之事栽赃到了当时嫡出的齐国公世子身上。
兄杀妹的丑闻，齐国公当然不可能公布出去，且如果这样的话，那便是他齐国公府主动破坏结亲，不仅颜面尽失，以后也无法立足。
王楷继续故意散播是谢安韫杀人的谣言，将过错过于谢家身上。
齐国公也是默认了，甚至还觉得自己这个庶出的儿子也算有胆识，能为他分忧，殊不知王楷背后，是谢安韫在教他如何对自己泼脏水。
毕竟，谢安韫不在乎。
他早就一身污名。
可这件事给王楷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因为从那时起，王楷就知道得罪谁都不要得罪谢安韫，这个人深知世家大族内里的阴私倾轧，与之对抗又与之为伍，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况且一个连自己都能下手栽赃陷害的人，还能怕什么？
王楷恐惧地垂着头，不敢说出女帝。
更不敢说自己写了“认罪书”的事。
他咽了咽口水，苦笑道：“表兄莫要为难我了，我今日也只是偶然碰到她，还想问她是哪家……”他话还没说完，一抹寒光反射着落日，刺得他眼皮一跳。
谢安韫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来，放在掌心轻掂着，每掂一下，王楷的心脏就猛地抽动一下。
他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老实交代，要么就在这里，自行了断。”
——
姜青姝料到了王楷不好控制。
想在谢安韫身边埋眼线，没那么简单。
虽然谢安韫对身边人的态度是用完就丢，但他能用那些人，想必都是抓有致命的把柄，她仅凭把王楷拐到宫里威逼利诱，是很难完全撬开他的嘴的。
怎么可能就寻芳楼里喝喝酒送送礼那么简单？
官场可没那么干净。
涉及党争，诬陷、栽赃、刺杀、下毒、甚至偷天换日、假传圣旨，什么龌龊事都做得出来。
但她不会追问。
有些人被逼急了便会心生不安，容易做出一些超出控制的事，她只想让王楷觉得他把女帝糊弄过去了，那王楷不是傻子，虽嘴上答应，未必会全力帮她反谢安韫。
在王楷心中，谢安韫说不定比女帝更不能得罪。
这些姜青姝都不在乎。
她就是想要结党名单而已，所谓的以后让他做内线传消息，不过虚晃一招，那王楷连她是女帝都不知道，可见谢安韫并未什么都告诉他。
说不定，他早已是谢安韫的弃子。
所以王楷写完认罪书之后，姜青姝便吩咐秋月把人送出去，她当时依然与君后在殿中闲聊，少监不在，向昌正要捧着“认罪书”进去，却被邓漪拦住了。
邓漪说：“陛下和君后一处，此刻也没心思看这东西，等陛下回了紫宸殿再送不迟。”
向昌更习惯听命行事，这也是最不会出错处事原则，陛下没有直接说让他们去紫宸殿再呈上，他只怕耽搁了惹天子不悦，依然要进去。
邓漪拦住他：“你就听我的吧。”她压低声音：“君后毕竟是君后，后宫不能干政，陛下怎么愿意在君后跟前处理国事？”
向昌：“陛下时常与君后讨论。”
邓漪：“那也不一样，陛下可以主动，那自有陛下的思量。我们这些做臣下的，不能理所当然地认为君后可以参与国事。”
这样不仅对他们不好，对君后也不好。
君后会惹帝王猜忌的。
邓漪读过一些史书，所以她很擅长揣测上意，很多时候她认为自己想的是合理的。而向昌却认为，为君者最忌讳被人揣测心思，如果猜错了还好，猜对了那更是大难临头。
天子都是多疑的。
两人陷入了分歧，一个要送，一个要拦，竟然僵持了很久。
好在姜青姝没有在凤宁宫待太久。
这几日君后的刀伤还没好，姜青姝方才留在里头看秦太医给他换药，无意间大饱眼福——赵玉珩的身材真好啊，皮肤又白，还有微微隆起的肌肉。
不是很健美的身材，却恰恰好。
姜青姝目不转睛地瞧了一会儿，
赵玉珩：“……”
她也不害臊。
赵玉珩偏过头，散落的乌发散在背上，更衬得皮肤有种玉质的冷白，他低头咳了咳，姜青姝便坐过去拍了他的背，哇，手感也好。
她拍的很笨拙，拍着拍着，赵玉珩便反手攥住了她的手指。
“别闹。”
他说。
碰过小手炉，她感觉到对方的掌心温度烫得很，她用被攥住的食指轻轻挠了一下他手掌心，他攥得力道更紧了些：“陛下。”
姜青姝：“好啦，朕不闹你了。”
她托腮靠在一边，实在没东西盯了，决定转而去盯给君后上药的秦太医，秦太医被她盯得压力很大，完全不能安心上药。
姜青姝发现自己盯谁，谁就不自在，她的压迫感有那么强吗？
罢了。
她不在这儿碍事了。
姜青姝打了个哈欠起身，懒洋洋道：“朕先回去啦，君后早些歇息。”说着便摆驾出去。
外头还在僵持的邓漪和向昌二人连忙一惊，垂首后退，等女帝回了紫宸殿，邓漪这才立刻奉上王楷写的“认罪书”。
她拿起看了看，淡淡问：“几更了？”
邓漪：“回陛下，三更了。”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邓漪和向昌，看见他们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倦色，便微笑着说：“今日你们也辛苦了，朕让御膳房送些夜宵来，有些小食你和向昌便和底下人分了，随后便下值去歇息吧。”
二人连忙谢恩。
“还有，这几日诸位阁老忙殿试的事也辛苦了，明日一早，你们知会内府令送些赏赐给礼部、吏部以及中书、门下二省，尤其是尚书省二位仆射，再多赐一些进贡的宝物。”
“是。”
邓漪和向昌退出去后，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邓漪说：“你瞧，陛下赏了我们，说明没把东西呈到君后跟前是对的。”
向昌叹了口气，只道君心难测。
……
殿中。
宫室内燃着一盏孤灯，火光莹莹。
姜青姝独自坐在御座上，一边安静地借着火光看着名单，一边翻着实时去对这些的动向，先没急着看官员，而是去找那些新科进士。
果然。
前三甲中，状元是谢党的人。
能在张瑾出题的前提下考中状元，那状元很有些能耐，但以她那日看到的数据，此人似乎并不出类拔萃，难道是经验比较多的实干型人才？
而且此人无权无势，之前也并无才名，据她了解，也并非是这次春闱中的贡士，而是几年前通过会试，进士考了两次才上的。
这样的人，勾搭上谢党，谢党居然也要了？
还真让他们押中了个状元？
姜青姝托腮思索，想了半晌，没想出其中关窍来，索性不想了，又开始操心翰林院的选拔问题。
翰林院，作为一个独立于朝廷的部门，属于是天子私人机构，有时可以近距离起草机密诏令，替代中书舍人的一部分职权，某种程度上能分割相权。
但，在游戏里的大昭朝，这翰林院用的并不算多，这里面的人多称为“翰林供奉”，而不是“翰林学士”。虽因距离天子近，很多学子以进入翰林院为荣，但主要是用来安置各种擅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文人的。
俗称：养闲人。
唯一的好处：里面的臣子会涨忠诚。
结合这些特点，姜青姝决定合理利用翰林院。
经过第一轮全范围殿试、第二轮小范围杏园实地面试、第三轮谢党人员大筛查，以及抽样调查部分卷子，她已经大概分出了三种可以被她丢去翰林院的人：
1.忠诚极端低的。
——翰林院俸禄不高，她可以通过控制俸禄防止他们私下受贿，杜绝这类人结党，等他们忠诚涨高了再说。
2.忠诚很高的。
——这种人当然就用来当成亲信培养啦，能不能力的不重要，主要是忠心，她下达的一些命令能认真办好就行。
3.出身世家的。
——翰林院既然名声不错，又象征着天子亲信，那她当然要接机收买一波世家的人心了，反正也没什么实权，影响力高的世家子弟通通进去好吗！
姜青姝一顿操作猛如虎，只差最后的按数值核实人名环节了，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原来已经天亮了啊。
她干脆不睡了，一边喝着浓茶提神，一边翻翻实时。
【兵部尚书谢安韫威胁齐国公世子王楷，王楷肝胆欲裂，将女帝逼自己做眼线的事全盘托出，但隐瞒了认罪书的事。】
就知道这人禁不起吓唬。
还好她并不是真的要他做眼线，她知道，王楷不管怎么交代，他在谢安韫这里是彻底失去信任了。
能破坏一个关系是一个，谢安韫可靠的队友越少越好。
【尚书左仆射张瑾在尚书省通宵到深夜，用了早膳之后，又入宫去中书省处理公务。】
姜青姝：哎哟。
发现一个和她一样通宵加班的。
张瑾同时兼任中书令和尚书仆射，一个人打两份工还没有加班费，这都这么认真，简直是资本家看了要落泪。
身为老板的她真是既欣慰又担心。
这个人太卷了，怪不得影响力这么高，最近谢安韫的影响力已经在缓慢地跌了，但张瑾还在涨。
可恶。
这个人到底要怎么搞啊！
张瑾完全不掺她和谢安韫的事，焉知不是故意作壁上观，这种人才是最为谨慎冷静，很难被拖入局中。
也是最难动摇的。
姜青姝才卷一晚上已经哈欠连连，她将名单折好揣入袖中，起身走到殿外，抬眼朝外面望去，正好看到宫中禁卫换班，薛兆披甲佩刀，刚刚入宫。
远远看到天子立在那儿，他有些惊讶，这个时辰衣衫齐整，难道陛下一夜未眠？
女帝什么时候这么勤勉了？
他上前拱手行礼，“陛下。”
打从谢安韫那事之后，薛兆这几日对她的态度恭敬多了，不像之前那般轻视傲慢。
她微笑：“正好薛将军在，又没到上朝的时辰，陪朕走走罢。”
“是。”
穿过紫宸门，抵达太极殿，东西两侧便分别是中书门下的内省。
步行过去并不远，姜青姝慢悠悠地往东走，薛兆就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今日是放榜第三天。
朝会之后，新科进士需要入宫谢恩，再去国子监下的太学行释褐礼，仪式流程都有鸿胪寺和吏部的人安排，姜青姝只需要露个面，给他们拜一拜。
又是行程满满的一天。
她如今已是一天比一天忙了。
女帝一边拢袖慢慢走着，一边漫不经心的问薛兆：“你可知，张相入仕多久了？”
薛兆低声说：“十五年。”
咦？
张瑾这么早就入仕了？？
她很是惊讶，怪不得他这么年轻就能成为宰辅，别人还在死活考不上功名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干活了……
果然没有一步登天的道理。
她说：“若朕没记错，张瑾是楚国公之孙？”
“是。”
这个楚国公，是指袭爵之后的楚国公，第一任楚国公是开国功臣，爵位传了两代，便因功高震主居功自傲而皇帝抄家了。
问罪抄家之后罚为罪奴，到张瑾这代才赦免除籍，允许重新为官。
能单枪匹马地爬到这个位置上来，的确不简单。
姜青姝进了中书省，正在忙碌的中书舍人诚惶诚恐地过来行礼，张瑾看见她，微微蹙眉，随后起身朝她抬手一拜，“拜见陛下。”
姜青姝嘘寒问暖一下，发现张瑾的表情始终冷漠，看着她的眼神毫无波澜，一副“你来干什么妨碍我办公”的表情，俨然是那种上班时嫌弃老板过来查班的打工人。
姜青姝：“……”
对不起是朕妨碍你了。
她说：“快到常参时辰了，张相和朕一同去紫宸殿罢。”
天子亲自来接臣子去上朝，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她这样做，也体现了对张瑾的器重和厚爱，换别的臣子定然是忠诚暴涨，受宠若惊。
但张瑾冷冷淡淡地抬手，“是。”
这就没了。
显然，她和张瑾气氛并不融洽，很像是两个没有共同话题的人被强行凑在一起，姜青姝是大大低估了他的高傲。
摆驾回紫宸殿的路上，他们只能尬聊。
这是表达关心：
“张相身居宰辅之位，平时当好好保重，朕看你眼下青黑，不要太过熬夜操劳。”
“臣不累。”
“……”
这是聊国事：
“近来天气晴朗无暴雨，想来地方上应该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吧？”
“没有。”
“……”
她还想继续说话，就收到系统提示。
【尚书左仆射张瑾被女帝亲自接去上朝，一路听女帝说话，认为女帝是太闲了，忠诚—1】
姜青姝：？？？算了，爱咋咋地吧，这个人的数据她刷不了。
姜青姝去上了朝。
虽然张瑾本人对她做的表面功夫并不感冒，但天子如此礼遇张瑾，诸位朝臣看在眼里，都心思各异。
谢安韫亦在朝参之列。
他冷冷注视着姜青姝，她坐在上首，并不避讳他的目光，反而朝他坦然回视过去，上挑的眼尾弧度冷峭，挟着几分傲慢睥睨。
看啊！看啊！你以为朕还怕你吗！
她冷笑，她就喜欢看谢安韫想弄她又弄不了的样子，之前对她为所欲为，如今却看得见摸不着。
她最是知道如何激怒他了。
谢安韫目光幽暗，望着上方美丽而尊贵的天子，握着玉笏的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只需闭眼，便能回想到之前种种。
她把袖摆甩给他摸的样子，她躺在龙榻上给他抱的样子，以及她那日戴着幂篱，远远站在杏花纷飞中瞧过来的样子。
谢安韫便一直这般入神地想着。
朝会结束之时，便是众进士入宫谢恩之时。
谢安韫回神时那些进士已经进来了，他冷冷地伫立着，和为首的状元目光极快地擦过。
他们恭敬地下跪拜天子。
众臣和天子看着这些进士。
谢安韫在看女帝。
而队伍的最末端，原本跪在地上的裴朔突然抬头，双瞳淡淡扫向站在文臣之列的谢安韫，果然看到他在注视天子。
一些记忆极快地回闪而过。
裴朔垂眼。
他永远记得，前世被谢安韫囚禁的女帝，是如何死的。
那是皇宫被攻破的一日。
当时，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帝拿剑架着自己的脖子，明明怕极了，却咬着牙目光坚毅地对他说：“裴卿，君王死社稷，我不能逃。”
裴朔不喜拘束、更不爱朝堂，功名不过随手一考，绝不为权贵折腰。
临到最后，他蹲下身来注视着躺在血泊中、已经断气的女帝，抬手为她阖上了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
【裴朔忠诚＋100】

第26章 求不得5
瑞安三年，尚书右仆射谢临因病逝世，其子谢安韫接任尚书右仆射之位。
瑞安四年春，女帝染疾，不理国事，朝中局势再次天翻地覆。
瑞安四年秋。
秋狩。
女帝及朝中重臣皆不在京中，返回帝京途中，兵部尚书谢安韫假传圣旨，诱骗神策军及金吾卫，实则暗中调度其他禁军，发动宫变，在郊外将重臣和女帝围住。
谢安韫屠杀反对的大臣，又逼女帝写下罪己诏，向天下人表示自己无德无能，禅位于他。
三日后，谢安韫登基为帝。
然而，篡位之人既非天授血脉，又非民心所归，而是明晃晃的谋反。天下人口诛笔伐，坐镇地方的节度使不服，暴动频生。
而那女帝呢？
裴朔一共在宫中见过她三次。
第一次。
是在冷宫。
衣衫单薄的女子披着发，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宫纱，曼妙的曲线分毫毕现，她坐在空荡荡的宫室中，偏头望着窗外。
没有伺候她的人。
她的双手被缚在身后，连嘴里都堵了防止咬舌自尽的丝帕，淡金色的铁链从纤细的脚踝一路延伸到床角，防止她逃跑。
之所以防着她自尽，是因为新帝还要以她的性命为筹码，去挟制那些各地以拯救天子为名义起兵的叛军。
可她冷啊。
她轻轻发着抖。
窗外有一簇盛开的梅花。
那是这里唯一的颜色。
她盯着那簇寒梅看了很久，如同一尊美丽的雕塑，察觉到有人来了，才好似受惊了一样，回头看向裴朔，眼睛微微睁大。
她认出他了。
这是几年前那位状元。
但只要不是谢安韫，她似乎都会很好多，眼底的惊惧消散些许，垂着睫毛缩回角落里。
这就是天子。
昔日殿试之后，裴朔曾在金殿下跪拜过的九五之尊。
裴朔当时只是误入此地，他见惯这官产脏污，无论新帝还是废帝，一个无能一个暴戾，他皆毫无敬意，留在这官场不过整日混日子摸鱼罢了，冷眼看这一出闹剧。
你方唱罢我登场，无论谁坐这宝座，天下皆民不聊生。
真腻味。
新帝似是看出他越来越轻漫的态度，加之他在朝中屡次谏言不给新帝颜面，言行狂悖无礼，跟谁说话就呛谁，满世界树敌。
渐渐的，他干了几年，官位居然又被贬回刚考上状元时封的翰林院修撰。
别人都笑话他。
说他兜兜转转几年，都白混了。
裴朔心里却在嗤笑，他觉得这群蠢货才是有意思得很，在这样的朝廷还能捏着鼻子混下去，真是一群粪土，互相不嫌对方臭。
这回，他又顶撞了新帝，被从宫中撵出去的路上，才在被修葺的冷宫里看到这个被囚禁的女帝。
帝王最后的颜面皆被碾碎踩入泥泞里了，还被昔日的臣子看见，裴朔仅仅立在门口看了一眼，便这位废帝的眼底看出了羞愤与绝望。
她精神萎靡，竭力偏过头，躲避外来的目光。
裴朔脱掉身上的外裳，走过去披到她身上，做这个举动时，他一直克制地转开视线，没有冒犯地多看她的身子一眼。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对着她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出去时听到外面守门的侍卫在闲聊。
“这个废帝也真是可怜，寒冬腊月的，内侍省也不送衣物来，不会把人冻死吧？”
“你都说了是废帝了，谁还管她死活？”
“唉，其实废帝长得这么美，陛下看起来对她挺感兴趣的，不过她性子太刚烈了，死活不肯主动献身，陛下之所以把她关在这里，有心磋磨她这一身硬骨头吧。”
“唉，也不知道都到这般田地了，还在倔个什么，她要是肯主动邀宠，说不定陛下还能给她封个位分。”
“估计还在做着皇帝梦吧。”
“……”
裴朔神色微冷。
虽说对这位帝王谈不上多忠心尊敬，但他也知道什么是正统与纲常，如今王朝腐朽，礼崩乐坏，才真是到了末路。
……
第二次见她。
是在行宫。
已被贬为翰林待诏的裴朔奉旨入宫，却冷冷站在帘外，他看到男人把那神寒骨清的美人按在榻上，好像按着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欣赏她簌簌落了一地美丽羽毛。
少女偏着头一脸隐忍，卷翘的睫毛上挂着滴泪。
裴朔黑眸微沉。
他冷声：“陛下适可而止，何须如此欺凌一个弱女子！”
这暴君却捏着美人的下巴，转过她的脸，让她看看昔日的臣下是怎么看着她的，她闭着眼睛不敢睁眼，咬着帕子发出呜咽，双手死死攥着男人的袖子，像是在恳求他不要如此。
可惜。
无人同情她。
这个暴虐的帝王，只想摧毁她所有为帝的尊严，让她心甘情愿地低头献媚。
“求朕。”
他取下她堵嘴的帕子，无情地命令：“朕要你开口，求朕。”
“你杀了我啊！”少女绝望地哭道。
一边。
裴朔冷冰冰地看着帝王。
眼前这个暴君姿态风流，轻笑道：“裴卿何须如此愤懑，这天下早已没有女帝了，怎么？你还在忠这个无能的君么？”
裴朔冷笑，“臣不忠这个君，也不想忠陛下这个君，陛下不如罢了臣的官吧，臣真是看一眼就恶心得慌。”
当夜。
裴朔再次被连降三级，还被打了二十板子，他拖着伤回到府中，一边喝酒，一边痛骂新帝暴虐昏庸。
据闻，当日裴府隔壁的几个官员府邸都听得见这位狂傲的裴大人在骂皇帝，全都噤若寒蝉。
……
裴朔第三次见她，也是最后一次。
南北同时反了。
南方，张瑾以清君侧之名挥师北上；北方两位节度使与赵家联手，亦反对新帝。
此外还有一些未被屠戮干净的姜氏皇族血脉，打着正统的旗号开始起兵，其实也是想分一杯羹。
天下陷入战火，敌国也蠢蠢欲动，总之，皇城破的那一日，只有裴朔去救了这个被锁在冷宫里、绝望等死的废帝。
他给她披上衣物，劈开了她的铁链，带她离开这里。
但她不逃。
她只是找他要了一把剑。
当时她站在火光中，冷静极了，静静地看着他，单薄的身躯迎着寒风，单薄的脊骨依然挺得笔直。
二十余年的帝王家生活塑就了不同于常人的气质与仪态，即使满身脏污、受尽屈辱，也不掩从容。
指尖抚摸着那把剑，她眼睛里含着泪，强忍着悲愤说：“江山基业毁于我手中、百姓因我而饱受战乱，即便苟且偷生，余生又岂能安宁？”
然后她就把剑横在了自己颈间。
举剑自裁，血溅三尺。
临死之前只留下那句决绝的“裴卿，君王死社稷，我不能逃”。
言犹在耳。
此时此刻，同样的声音，紫宸殿最高处的御座上，少女俯视着下方，尊贵无双，天子垂旒的目光冷静且从容。
她微笑着说：“卿等日后在朝为官，当报效国家，朕等着看你们大显身手。”
“是。”
众进士齐声答。
这一道声音仿佛才将人拉回神智，将可怕、扭曲、残忍的过去通通撕开，轰然碎裂，回归现实。
裴朔双眸恢复清明。
没有战火与硝烟，没有屈辱和哀求。
——眼前只有宽阔辉煌的大殿，以及尊贵不容侵犯的天子。
……
按照礼仪流程，殿试前三名为一甲，可当场授官，其他进士如果没有被天子亲自授官，便由吏部铨选之后再一一决定去向。
姜青姝端坐龙椅上，重新审视了一下前三名的属性。
她昨夜通宵时就已经思虑好了，前三名的属性如果和她猜想偏移不大，她就按照惯例封为翰林学士，这样，看似成为天子近臣备受宠信，实则是不让他们手中有实权。
然后她话锋一转。
“赐孙元熙任工部屯田司主事，赐邹睿才任户部度支司主事……康承志、邱彦、彭信……等十三人，为翰林供奉。”
众臣微微讶异。
“主事”这个职位，只有从九品下，是个无关紧要的位置，连朝参面圣都没有资格，在他们心里，是远不如靠近天子的翰林供奉。
这些大臣在朝廷里耳目多，之前早就从吏部尚书郑宽那儿听说，陛下调了哪些人的卷子，对孙元熙这个人也有留意，都估摸着小皇帝是想培植自己的亲信提拔提拔。
结果……从九品？
就这？
认真的吗？？？
而且这个屯田司，虽然表面上说是掌管全国屯田、诸司公廨田等事务，实际上如今田地管理上颇为混乱，官侵民田都成了见怪不怪，这个屯田主事根本闲简无事。
个别臣子心里暗暗在想：难道陛下在查阅试卷后，对那个孙元熙并不满意？还是说查卷子只是虚晃一招，其实她并没有看中那个孙元熙？
是他们弄错了？
而孙元熙恭敬地跪在殿中，听到天子的话，面色宠辱不惊，心里早就对这样的安排有了预想。
霍将军早就跟他说过：“陛下践祚不久，羽翼尚未丰满，固然需要委以孙兄重任，但凡事皆要徐徐图之，孙兄或许一开始的官位会很低，但孙兄切记，无论官位高低，陛下都是看得到你的。”
初入官场，每个人都有一腔抱负，难免人心浮躁。
霍凌提前跟他打声招呼，也是怕他急功近利，如果觉得被天子看中就能一步登天，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孙元熙明白陛下和霍将军的深意，只道：“在下明白，在最底层做事，又何尝不是在磨练心性？请将军替在下转告陛下，臣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能进六部做事，便是个很好的开始。
所以，当孙元熙得知自己只有从九品时，他面色毫无变化，仅仅只是磕头谢恩。
但其他人便心思各异了。
前三甲跪在殿中，皆心思各异，有进士自恃家室心生轻蔑，更加看不起孙元熙；有人认为这孙元熙能进六部做事，至少还有用处，还有人只能等吏部铨选，此刻更加忐忑不安。
上方，姜青姝微微一笑，仿佛已经洞悉了他们所有人的心思。
她念到了今日要封的最后一人。
“赐裴朔——”
她微微抬眼，目光穿透旒帘，伏跪在下方抬头的男子恰在此时抬头看来。
一刹那。
目光相撞。
果然，这个长得也好看。
希望他能禁得住考验。
姜青姝红唇一弯，不紧不慢道：“……赐裴朔刑部司员外郎一职。”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裴朔也微微一怔。
姜青姝说：“退下罢。”
——她就是要给裴朔最显眼的官位，既然这个人政略忠诚全满，她倒是想看看，他到底能有多大用处，又能抗住多少压力。
有御史觉得这样安排太过于荒谬，出列谏言：“陛下，这裴朔不过区区末等，如此提拔，实在有些偏颇，还请陛下三思。”
其实这些进士有一部分家世好的学子，无须在及第之后拉拢，从一开始进入国子监开始，便作为同窗和部分阁老的门生而暗暗有了派系，极少数没有的人里面，就有一个裴朔。
他们当然要反对了。
姜青姝但笑不语。
御史中丞宋覃立刻出列，自从上次寻芳楼事件之后，他就隐隐开始倒向女帝，此刻扬声反驳道：“员外郎不过从六品，正好有一个职缺，虽说的确提拔过度，但朝中没有任何一个规定命令说了不可如此。”
那出来的谏言的御史无言以对，看向周围，希望能有个帮手出来附议。
谁知，太傅谢临微微皱眉，本欲阻拦，但一想到前几日的事，倒也只是叹了口气，不曾多言。
谢安韫也没有动。
张瑾垂袖而立，神色冷漠，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气氛过于安静。
甚至安静得近乎诡异。
那御史站不住了，只好连忙道：“是，是臣欠缺考虑。”姜青姝淡淡拂袖，示意他回位置，随后宣布退朝。
退朝之后，以朝中重臣为先，那些进士等众大臣出宫之后，也陆续出宫去了。
谢安韫却留了下来。
他私下见女帝，自然是做不到的，薛兆拦在姜青姝面前，看着一步步走近的谢安韫，沉声道：“谢大人，您现在该出宫了。”
谢安韫的目光却越过薛兆，直直盯着姜青姝。
姜青姝懒洋洋地站在华盖下，掩袖打着哈欠，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薛兆，检查一下他身上有没有藏兵器，若没有的话，便让他过来罢。”
谢安韫眼睛微微一眯，倒是不紧不慢地张开双臂。
薛兆低声道了句“得罪”，上前去探他衣襟袖口，一点点顺着往外捋，检查得非常仔细，片刻之后他退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安韫缓步上前。
他轻嘲道：“陛下还真是谨慎啊，就这么怕臣刺杀你吗？”
“自然。”她微笑道：“虽说朕上回也不想让太傅打谢卿，但谢卿终究是因为朕挨了那顿打，朕又不能保证谢卿的人品，万一卿记仇呢？”
“臣的确记仇，不过臣记谁的仇，都不会记陛下的仇。”
“是么。”
“当然。”
他微微倾身，挡住她面上照过来的阳光，望着那双上挑的漂亮眼睛，压低声音说：“臣上次差点就得到陛下了，可惜被人打搅，真是太遗憾了，为此挨一顿打又算得了什么呢？日后若有机会，臣甚至还想再好好弥补一下遗憾呢。”
他又开始了。
看来那一顿打还不够疼。
姜青姝心道你就非要生孩子是吧，一次没成功还想来。
他真这么想的话，她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赏他一个种，现代女性怀胎十月休产假就面对职场危机，他想体会一下这种艰难的处境，她当然要成全了。
等他生完孩子再想回朝廷，朝堂可就没有他的位置了。
她也不亏。
她无非爽一次，就能让他痛苦十个月。
如果能去父留子那就更好了。
姜青姝非常恶劣地想着，眼睛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突然抬起手来，轻笑着用食指戳他胸膛，“也不是不行啊，不过谢卿和君后不一样，你可是没有名分的。”
“名分？”
他冷笑说：“当初若不是臣不愿意，岂能轮得上赵玉珩。”
她看着他，亦是冷笑。
谢安韫比她高很多。
他眯起眼睛，凝视着明明纤细弱小却气场雍容的女帝，发现她真真是不一样了。
他早该觉得的。
那日她在谢太妃那里杖毙宫人，他就应该察觉到，这个女帝不一样了。
原本的那个女帝懦弱、胆小、徒有善良，禁不起恐吓，眼睛里时时刻刻都有愤怒和想反抗的心思，却从来没有底气付出行动，谢安韫只需杀她身边几个宫婢，就能让她因为害怕连累身边人而不敢乱来。
这样的帝王，怎么能成事呢？
谢安韫不知道，原先那个女帝纵使因为过于善良而能力不足，但也会因为国破而绝然自尽，再温柔软弱的人被逼到极限时，都有决绝的一面。
其实眼前的姜青姝也是。
她又不是真的古人，仅仅只是玩个游戏而已，刚穿越过来时也很崩溃绝望，只不过作为经历过一些工作上的勾心斗角以及各种打压的社畜，姜青姝的抗压能力一向很好。
有些事只能自己在内心调节，没有人会救自己。
她深谙此理。
姜青姝眼尾弧度冷峭，轻蔑道：“那是你自己不要，现在后悔了也没有用，给了别人的东西，就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况且你就算想要——”
她戳着他的那根手指微微用力，把他推得往后一步，“——也已经不配了。”
谢安韫心底猛地一悸。
他目光急遽涌动，仿佛有什么情绪呼之欲出，猛地闭了闭眼睛，袖中的手越攥越紧，眼尾甚至微微泛红。
像是在竭力忍着什么。
这一刹那，姜青姝甚至觉得他恨不得把自己撕碎，如果现在他们转换一下身份，她估计拿的就是虐文女主剧本，要被他折磨到死。
可惜。
姜青姝目光平静，转身道：“摆驾，去凤宁宫。”
她正要离开，身后的人却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姜青姝微微偏头，侧脸冷峭，“谢安韫，你真是放肆！”
谢安韫却有些扭曲地笑着，固执地说：“臣不喜欢别的公主，只喜欢陛下，如果陛下当年不是皇太女的话，臣或许会和陛下在一起。”
他居然还在说这些有的没的。
姜青姝发现他真是个恋爱脑，她冷漠地盯他一眼，嘲讽道：“若是朕嫁了你，焉知不会和王家六娘一样，活成一个牌位？”
谢安韫一怔，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他想解释说王娘子不是他杀的，那不过是他让王楷散播的谣言。
他的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解释，因为他也想起来了，在所有人的眼里，他的确就是这样心狠手辣、连杀妻都毫不犹豫的人。
连她也这么认为。
他自嘲地笑了起来，眸底涌动着碎光，“可是陛下跟别人不一样，臣就算手染鲜血，也不舍得……”
姜青姝已经不想听他说话了，她猛地抽出手，沉声道：“薛兆！”
薛兆迅速上前，横剑挡在他们之间。
姜青姝背对着谢安韫，冷淡道：“谢尚书，若有国事上奏中书省，自有审议，日后如无必要，不必见朕。”
说完，她将手臂搭在秋月手上，在宫人侍卫的簇拥下离开。
留谢安韫站在原地，神色晦暗。
——
新科进士走马上任，很快，国家数值就发生了一点微妙的波动。
姜青姝查看了现在的国家概况：
【皇权26，稳定度65，治安50，民心69，兵力50，生产力34，国库293万两，岁入302万两，岁出362万两】
总体上变动不大，只有一些数据发生了10以内的上涨。
皇权比之前高了，之前可是15的，稳定度和民心也上升了一点，生产力和岁入没有什么变化，岁出减少了18万两。
这个岁出减少，多半是因为张瑾近日在裁撤军权，让军费减了。
前面提过，之前张瑾和谢安韫、以及户部尚书崔令之一同上奏，主张削减神策军及节度使曹裕手中兵权，当时她没有能力反对，认为张瑾主要是针对和神策军关系密切的赵家。
但现在一看岁出，的确军费是减了不少，稳定度也上升了5。
虽然国库还是入不敷出。
姜青姝也很想着急，快点发展发展生产力，什么改良农作物修河道发展工农商业一条龙，但能推行这些政令的前提是权力在她手中，否则银子拨下去，就会被下面的人瓜分了，根本办不成任何事。
况且，她现在连自己的人身安全都不能完全得到保障。
薛兆是暂时不会对付她了，也不会限制她的行动，这是因为最近张瑾不怎么管她，也乐意看她跟谢安韫斗。
然而她最忌惮的人不是谢安韫，是张瑾。
这个人太懂得怎么置身事外了。
试想一下，就算她解决了崔赵谢王四家，那剩下的朝臣势必要在她和张瑾之间站队，张瑾的影响力还会进一步涨，她根本控制不住，到时候连找一个制衡他的都做不到。
到底要怎么削张瑾？
自古以来，分割相权都是很多皇帝要考虑的事，有些朝代甚至为了君权集中而不设宰相，而本朝和唐代很像，宰相数量有七八个都不夸张，也属于一种变相的多人共同理国了。
但无论是哪一朝，无论是没有宰相只设内阁的明朝，还是宰相有很多个的唐朝，遇到张瑾的这样，都能被他玩成一言堂。
所以她必须要把翰林院利用好。
姜青姝午后在君后宫中用膳，一边暗自琢磨着这些事情，一边透过虚空翻着实时，就在此时，她突然感觉到眼前的界面产生了一点波动，愣了一下。
怎么说呢。
这种波动，就好像电视屏幕突然收到信号干扰，出现了雪花一样。
嗯？什么情况？
卡了？
这玩意儿还能卡？？？
那雪花也只是出现了一秒就恢复如初，快得几乎像是产生了幻觉，姜青姝继续在系统界面上点点戳戳，想看还会不会卡顿，眼前却蹦出一个弹窗——
【检测到异常磁场干扰，已解决。】
啊？
【请玩家放心游戏，继续通关，此世界由本系统为核心，不会被任何外来情况干扰。】
啊？？？
姜青姝满脑子只有“？”
搞什么呢，什么叫外来情况啊？你倒是说清楚啊。
……不会有别的玩家吧？穿越者？重生者？还是还是修仙的？开直播了？出现历史人物卡？
姜青姝：“……”我真的很想骂这个鬼系统。
姜青姝捏紧玉箸，努力冷静。
适时，邓漪已从中书省折返，拿来了翰林院名单条陈——她看中邓漪的机灵，有意栽培她的野心，便将跑腿的活教给她做，果然看见邓漪的忠诚和野心都在同步增长。
高野心不是坏事。
只要能控制好，那她就能成为天子手中的刀。
邓漪恭敬地弯腰，双手奉上条陈，姜青姝接过，一个个仔细看，甚至忘了面前的饭菜。
和她同坐一桌的赵玉珩早已吃完，之所以还坐着，无非是在等她，见她又三心二意起来，不由得蹙眉。
他微微叹息，挥袖命人把饭菜撤下去热一热，等女帝饿了再呈上来。
他又看了一眼姜青姝。
少女太认真了，似乎连宫人撤走饭菜都毫无所觉，目光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一丝。
赵玉珩拢袖走到殿外，看了一眼刚刚出来的邓漪，对她招招手。
邓漪心底有些暗惊，没想到赵玉珩会找自己说话，她是天子近侍，按理说和君后也该保持距离。
但陛下爱重君后。
她犹豫片刻，过去倾身，“君后殿下。”
赵玉珩迎风而立，清冽的嗓音微微压低，问道：“陛下这几日都如此么？饭也不好好吃，晚上可有按时歇息？”
邓漪迟疑：“陛下操劳国事，臣……臣无法左右陛下……”
“那就是没有好好歇息了。”
“……是。”
“每日是几更睡的？”
“四、四更。”
太晚了。
赵玉珩紧紧皱起眉头，俊秀的容颜一片冰冷，双瞳好似笼着层冰雾。
他不说话，但邓漪俯首在他跟前，竟无端觉得有点紧张。
他说：“我知道了，下去吧。”
邓漪躬身退下。
春季多雨，这一日，还未到酉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黑云低矮，电闪雷鸣，狂风急雨席卷着偌大皇城，急促的雨滴形成无数根水线，从碧瓦飞甍间漏下。
宫令许屏命人关了窗户，衣袖和裙摆上都不免被雨水溅湿，不由得道：“这会子突然就开始下雨了，雨这么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秋月撑着伞站在外头，急忙地招呼内侍省的人，奈何风也太大，伞都快挡不住风，更遮不住多少雨水。
没多时，秋月全身都湿透了，其他人也好不狼狈。
姜青姝垂袖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雨幕，微微皱眉。
赵玉珩过来给她添了一件衣裳，温声道：“这么大的雨，何必还回宫，陛下今日就歇在凤宁宫吧。”
“好。”
姜青姝也不想为难底下人，上回内侍省的人全部被张瑾罚了，这回她要是吹风淋雨生病了，张瑾八成又要罚他们。
她让邓漪唤秋月进来，掏出干净的帕子递给秋月，“不必准备仪仗，让他们都去避着雨，你也歇歇。”秋月受宠若惊地接过帕子，连连道：“臣没事，谢陛下关怀。”
姜青姝：“别淋湿生病了。”她看向许屏：“凤宁宫这边应能拿些干衣裳让他们换上罢？再备点热水，让他们每个人都暖暖身子。”
许屏立刻点头，去安排了。
姜青姝又吩咐道：“去收拾一下西侧殿，朕今日留宿凤宁宫，再去把紫宸殿的奏折拿——”
她还没说完，便听到赵玉珩忽然道：“不必，就歇在主殿罢。”
“啊？”
她茫然转头，朝他看去。
就一张床啊。
赵玉珩眸色清淡，犹如种水极好的冷玉，望着她的目光中并无旖旎，却一本正经地说：“臣今日跟陛下一起睡。”
姜青姝：“？”
姜青姝眨了眨眼睛，疑惑地瞧着他，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但这性情剔透温和的郎君从不开玩笑，依然安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半晌才迟疑道：“可是你怀孕……”
他轻哂，“仅仅躺在一处。”
“朕还要批奏折。”
“那陛下今夜就为了臣，把奏折放到明日，今晚不熬夜了。”
“……”
“不能么？”
能。
能的确是能，但是她……
总觉得，有点……嗯……
姜青姝也绝非害羞，他们在清醒的时候抱过，她只着单衣的样子他也瞧见过，除却行房她完全不记得以外，他们如今的相处便与寻常夫妻无异。
但总觉得哪里要差那么一些。
姜青姝的个性是比较凉薄的，或许这与她在现代时从小寄宿、父母放养有关，过于独立反而导致她感情上的漫不经心，玩归玩，撩归撩，久了以后，面对如此的一本正经，反而会无所适从起来。
但她也记得自己的人设——一个爱君后爱到可以服毒的小皇帝。
她伸手牵住赵玉珩的袖子，赵玉珩展颜一笑，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发，像是怕吓着她似的，低声解释：“臣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念陛下，想跟陛下躺在一处。”
眼前的少女长得极美，神寒骨清，乌发如墨，体态纤细修长，眼睛更是明亮有神，令任何男人瞧了都喜欢。
这样的美人，若是遇到不珍惜她的人，或许会生了掠夺的心思，把她强行夺走伤害她。
赵玉珩又问：“可以吗？”
姜青姝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27章 风波起1
窗外暴雨滂沱。
雨声被门窗隔绝，显得沉闷而急促。
姜青姝裹着宽松的龙袍，淡绯色的裙衫及地，白净纤细的脚踝随着走路而若隐若现，长到小腿的乌发铺了满背，随着走动而微微荡起。
宫人一路撩开纱帘，又吹熄了几盏灯。
酉时了。
赵玉珩正垂睫坐着看书，密密的睫毛打落一片阴影，听到声音时倏然扬起，看见她时目光下移，落在她赤着踏在地砖的一双玉足上。
“怎么不穿鞋。”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起身过去，揽过美人纤细的腰身，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姜青姝：“诶？”
她被他很轻松抱到了床上，她不好好吃饭，他这回抱她又觉得她轻了一些，明明都是一国之君了，却单薄到碰一碰后背，都能觉察到硌手的蝴蝶骨。
赵玉珩的动作很是自然，并无扭捏，也无其他轻薄的意味，姜青姝被他像抱小孩子一样面对面地抱起来，不禁有些赧然，说：“火道熏得地热，朕只是觉得这样凉快，他们又拖过地了……”
赵玉珩把怀里的人放在床上后，一边扯过被褥，将她的双足拢进被子里暖一暖，一边淡淡听她解释。
待她说完，才抬眼道：“陛下如今是九五之尊，底下人左右不了陛下，陛下任性，他们也不敢阻拦。正因如此，陛下才更应该自己管好自己，这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怎么他开始教育她了？
语气还这么像授课时的谢太傅，每天就是“陛下要巴拉巴拉，这都是为了江山社稷”。
为了刷太傅忠诚，她每次都乖乖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实则心里却在想：为了江山社稷，求求你先管管你儿子谢安韫吧。
姜青姝打着哈欠敷衍：“知道了。”
赵玉珩知道她没听，微微沉眸，似乎还想继续提醒她，姜青姝飞快地跪坐在床上蹭过去，扯扯他的袖子，“君后，朕困了，我们安歇吧。”
“……”
赵玉珩顿时没话了。
真可怜，他自诩也不是个性子软和的人，甚至偏向于外热内冷，偏偏是最近就是被小皇帝拿捏了。
她稍稍表现一点亲近和关心，他都无法用冰冷声色对她。
“罢了，歇息吧。”
他也不喜说教，以免惹人厌烦，索性偏头吹熄蜡烛，把手中的书卷阖上，开始宽衣。
姜青姝往里头挪了挪，侧躺下来，睫毛如蝶翼般嗡动两下，便缓缓阖上，她能感觉到一阵淡淡的风扫过面门，随后是衣料摩挲声。
然后是男人身上很淡的寒竹香。
她的脸颊贴着玉枕，手指摩挲着身下的床褥，感觉到身边一沉，一具较为陌生的躯体靠近了过来。
——他说想跟她睡。
姜青姝没有怀疑这个动机，因为君后现在的爱情度有90，原游戏高于70就愿意侍寝了，现在这么高，别说只是躺在一起，想做一点不可描述的事都正常。
他怀孕了，她也不担心别的。
……最多就是给他抱抱嘛。
抱就抱呗，他都说想念她了，而且每次望着她的眼神都这么专注认真，就好像是压抑着什么似的，她怎么忍心连抱抱都不给呢？
被他这种大美人抱着睡，一时都说不好到底是谁在占谁的便宜。
但是……
她等了一会儿。
咦？他怎么不碰她？
姜青姝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瞄向赵玉珩俊挺的侧脸。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没反应，又戳他的侧脸，男人的睫毛终于颤动了一下，蓦地掀起，露出一双寒潭般的玉瞳。
他捏住她乱戳的指尖，声音无奈：“陛下，您睡不着么？”
她问：“你不抱着朕？”
赵玉珩：“嗯？”
赵玉珩先前所谓的“想念陛下”，不过是随口让她留在主殿的借口。
不被她提起，他都没反应过来，原来她还真以为他是可怜地在想着她么？
见他哑然，姜青姝才发现他还真没有这种想法。
真尴尬，原来是她想多了啊，她倒也不扭捏，大方解释道：“君后先前说想念朕，看来是朕理解错了，你不要介意。”
不抱更好，她可以睡了。
赵玉珩不动声色：“陛下未曾允许，臣怎敢随意冒犯。”
“啊？你在等朕允许吗？”
她想了想，很干脆无畏地说：“你想的话，朕当然不会拒绝。”
赵玉珩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他微微转身，也跟她一样侧躺着，面对面看着她，捏着她那根手指的手微微往前探，攥到她的掌心、手腕，然后触及她的宫纱袖口、小臂，最后抵达肩膀。
然后他用力一按她的肩。
少女就直接滚到他怀里了。
乌发倾洒满床，两相交缠，犹如浮动的水藻。
姜青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埋、胸、了！
她的鼻梁撞到对方坚硬的胸膛，磕了一下，双手抵着他薄薄的单衣，耳根瞬间绯红，赵玉珩微微倾身把她后背空出的被角压紧，以免她受凉，然后安抚一般摸摸她的后脑。
“呵。”他喉间发出一声笑。
他压低声音，像说悄悄话一样凑到她耳边：“陛下不会以为，臣是不好意思吧？臣都怀了陛下的孩子了，怎么还会不好意思。”说完，他捉着她抵着他胸口的一只手，隔着衣衫，放在自己平坦的腹部。
时间不久，还未显怀。
但有她的种。
姜青姝：“……”
一家三口齐全了是吗。
姜青姝掌心蜷缩了一下，缩成一团，像个鹌鹑，声音闷了起来，“朕也没有不好意思啊，就是……就是……”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说，脑子费劲地转了很久，“……君后你抱得好紧。”
赵玉珩淡淡道：“那是因为臣太想念陛下了。”
姜青姝：“……”
可是你的语气听起来又是另一回事欸。
他坚硬的手臂又在她的腰肢上收了收，另一只手又从后面托着她的脑袋，让她好好枕着自己的手臂，低声说：“都这么累了，乖乖歇息吧。”
角落只燃着一缕昏黄的烛光，晕入他黑沉沉的瞳孔深处，好像天地明昧时的一抹霞光。
姜青姝定定看他片刻，阖上眼。
赵玉珩也缓缓躺下，虚虚抱着她，明明揽着她腰的手臂应该放在她身上的，但是姜青姝却能感觉到他在有意收着力道，像怕压到她。
就像她以前吸猫的时候，会小心收着力气。
他真是个温柔的人啊。
姜青姝突然回想起沐浴之时，邓漪悄悄告知她，君后私下问了她最近就寝的时间。
难道……
难道突然要一起睡，是因为不想她熬夜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为什么不直说呢？虽然直说了她也只会是口头答应，不会真的听他的，不过他只要关心到了就可以了吧，换别人都是这样的。
谁会这么较真的非逼着她睡觉呢。
上一个逼她早睡的人，还是她妈妈呢。
姜青姝闭着眼睛，这几日她的确很累，动脑的时候不觉得，一旦歇下来才感觉到那种疲乏的困意如波涛般涌了上来，眼皮霎时变得无比沉重。
窗外雨声渐止。
一夜好梦。
……
这段时日，被授官的众进士渐渐已经开始走马上任。
不过，这些新科进士初入官场，都较为稚嫩，特别是翰林院众人需要在帝王跟前侍奉，不得大意，官服腰带鱼袋等东西制作、礼仪学习、登记名册以及安排衙房等，都需要忙活好一会儿。
不像明清这样的朝代，想位极人臣必须以翰林院为踏板，有“非翰林不得入内阁”的说法，本朝翰林的地位要轻多了，主要以“天子私人”为主，完全没有触碰到权力中枢，陪皇帝就得了。
是以，翰林的办公地点是在宫内，有时他们甚至可以歇在宫中。
原本那些翰林甚至有一些并非科举手段、直接由皇帝钦点、真的只是用来画画作诗的文人，姜青姝都遣散了，从现在开始，她要给翰林提高门槛，至少要做到非进士不得入翰林。
然后她接见了新上任的翰林们。
这次的状元名叫沈雎，二十七岁。
榜眼周辽，四十五岁；探花崔嘉，三十一岁。
沈雎布衣出身，周辽的父亲是地方八品小官，崔嘉是大族崔家之子。
除了他们三个是严格定义的“翰林学士”，其他的都是听起来比较闲的“翰林供奉”，她需要近距离考察考察他们，再把他们进行第二波分流。
一大早，待众人各自安定后，内侍省少监秋月便来了翰林院。
远远看到这位天子身侧的女官，探花郎崔嘉有些得意地说：“连秋大人都来了，看来陛下这一次很看中我们。”
世家子未必人人能及第，大多数过了会试之后就授官靠家里了，这次崔嘉能考中探花，也算是给崔家长脸，此刻好不意气风发。
周辽不认得什么少监，但他深谙伴君如伴虎之理，在宫内更是要小心谨慎，便没有接话。
而状元沈雎，此刻也故意没有接茬——不过和周辽相反，他虽然一副不显山露水的样子，细看却很轻松，看起来一副游刃有余自信满满的样子，好像已经确定自己会得女帝赏识。
秋月跟其他官员说完话，朝里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笑道：“这次科举前三名，看来都是各有千秋，以后或许会有新气象了。”
话说这样说，但秋月笑意未达眼底，她识人老辣，方才那话也就过过嘴，心底到底多看得上几分，谁也不知道。
那官员讪笑着附和。
秋月唤了三位翰林学士，叫他们再去单独面圣。
……
紫宸殿内。
小皇帝正在逗鸟。
她一手支颐，神色漫不经心，任凭那只内府局送来的进贡小鹦鹉在她指腹上蹭，意态慵懒。
反倒是那三位整肃仪容、紧张万分的翰林学士，进来时瞧见这一幕，都看得愣了一下。
“臣拜见陛下——”
他们同时下跪叩拜。
“三位爱卿来了。”
姜青姝又顺了顺鹦鹉漂亮的羽毛，才转头看向他们，面上露出一丝微笑，“不必如此多礼，快来瞧瞧这只朕今日亲自从内府局挑选的小鹦鹉，好看吗？”
十八岁的女帝语气轻快，竟是出乎意料的活泼亲切。
无甚威仪，也没摆架子。
三人都一愣。
沈雎身为状元，也是最为自信的一个，此刻率先笑道：“陛下好眼光，这只鹦鹉羽冠竖起，可见健康活泼，羽毛靓丽如翠玉、胸腹点金，双足踏雪，尾羽比寻常鹦鹉要长，斑纹对称，可见是鹦鹉中极品。”
姜青姝看了他一眼，笑眼弯弯道：“沈爱卿原来还懂这些，说得不错。”
沈雎连忙拱手：“陛下谬赞，臣也只是略同一二，臣如此拙见，远不及陛下万分之一。”
真会拍马屁。
天生的官场料子啊。
“那你们呢？”
姜青姝又看向另外二人。
周辽神色紧绷。
头一次和天子这么近，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像沈雎那样轻松自如地回话，还能逗得天子一笑。
与沈雎不同，家父浸淫官场饱受打压之后教给他的道理是——这样的问话，更像是天子的考验。
考验他对于天子逗鸟的态度是什么。
周辽在口才上较为笨拙，他不敢说太张扬的话，与其冒险试探君心，还不如笨一点，便低声道：“此鸟甚美，陛下眼光极好。”
然后没了。
姜青姝又看向第三人。
——崔嘉。
这个崔嘉，出身崔氏一族，应该算是张瑾一党。
出身好果真是不一样，比起另外二人看起来更为气定神闲、从容自若。
崔嘉抬眼，对天子抬手一拜，然后笑道：“看到这只鹦鹉，臣不由得有感而发，心中抒怀，想现在就作一首诗来。”
姜青姝好奇：“哦？爱卿说说看。”
崔嘉慢悠悠地吟道：“常贵西山鸟，衔恩在玉堂。语传明主意，衣拂美人香。缓步寻珠网，高飞上画梁。长安频道乐，何日从君王。”
“……”
空气安静了片刻。
秋月的神色有些惊讶，其他二人皆扭头看过来，似乎都被这句好诗给震撼到了。
姜青姝：“……”
好诗是好诗。
但这不是唐诗吗，欺负朕没有背过唐诗三百首是吗？
所以他是穿越者啊？
……
姜青姝其实只是随便用一只鸟来试探试探这三人的性格，没想到意外收获是，发现了一个疑似穿越者的人。
只是疑似。
因为这个游戏是女帝游戏啊！要穿也该是穿玩家吧，穿NPC是什么鬼？
她事后一见完他们，便立刻派秋月去调查这个崔嘉，把他的所有事打听得清清楚楚，连他十三岁时狩猎被一只野狼吓得尿裤子都没放过，严格对比他从小到大的言行差异。
看不出来。
怎么看都像土著。
姜青姝倒是奇怪了，难道这个崔嘉的诗是从哪听来的？还是说这个游戏制作的过程中不仅参考了现实设定，还将一部分唐诗收入了数据库？
姜青姝沉思良久。
想不出来。
罢了，先放一放。
她问秋月：“这几日裴朔也该去刑部任职了，朕让你打听的他的情况如何？”
想起裴朔，秋月的神色倒是有些怪异。
“怎么了？”
她扬眉，笑道：“这才初上任，难不成便出乱子了？”
秋月低声：“乱子倒是谈不上，只是……”
只是前些日子，秋月差内府局的人去刑部送东西时，便听人回来说，那刑部员外郎裴朔，已经在刑部出名了。
事情回到五日前。
裴朔上任的第一日。
刑部尚书汤桓和刑部侍郎季唐等人，皆为尚书左仆射张瑾一党的人，对这个天子钦点、布衣出身、殿试末等的裴朔，自是毫无耐心。
裴朔就毫不例外地遇到了下马威。
上头的不待见，不派活，只让他干坐着，下头的不听命行事，几乎全都在打太极。
新人嘛。
这样也正常。
若是旁的官场新人，或巴结长官，或夹着尾巴做人，再徐徐图之。
但裴朔不干了。
他直接开始写折子，要上御前告状，说被刑部排挤了，他干不了活。
众人：“？”
刑部侍郎季唐倒是觉得此人一根筋，如此刚硬，可见也不是什么聪明人，既然他要干活，那就让他一个干个够好了，季唐给他安排了很多复杂的活，并且要求他在三日之内完成。
他闹也闹过了，届时若是完不成，季唐便顺势参裴朔一个“冒进贪功但能力不足”，直接把他从员外郎这位子赶下去。
新人上任，本就有考察期。
谁知。
当天晚上。
刑部众人已经开始陆续下值了，桌上堆满数不清案卷的裴朔还在忙碌，别人见了都暗自嘲笑，觉得他一定是做不完了。
有人语气嘲弄道：“裴大人，该下值了，明日再来罢。”
裴朔冷淡道：“我不下值。”
那人：“啊？”
然后。
众官员就看着裴朔从桌子下面掏出了一个枕头，一床被子，在衙房内打好了地铺，然后继续忙。
众人：“？”

第28章 风波起2
很多人不了解裴朔。
若是前世，若有人向各部官员打听这位裴状元，他们便会说：“裴大人？那可是个六亲不认的硬茬子，你惹他干嘛……赶紧能有多远躲多远，千万别招惹他。”
顶撞上司？他干过。
骂上司傻逼？他干过。
上值时打架？他干过。
……当面骂天子？他依然干过。
至于为什么这么嚣张他还能混得下去，当然是因为他能力超绝、滴水不漏，提出的政见的确很优秀，若非要给他扣个罪名，也很难真找出什么错处来。
是以那么多年，他被贬官的理由大多数是——顶撞皇帝。
而本朝不限制言官，天子不杀谏臣，就算是暴君想杖毙他，也都有几分忌惮。
当然。
这些，只有前世的官员们知道。
眼前，刑部的这群人，裴朔大半都能认得，并且还非常清楚都是群什么货色，可惜的是，对方并不认得他，还以为这么点活儿就能把他赶走。
加班，裴朔是认真的。
事实上，裴朔没什么钱，他在京中也住不起什么客栈，更别提住宅了，先前科考的时候都是靠帮人写诗住在别人家蹭吃蹭喝的。
主打的就是一个四海为家。
非常潇洒。
上任第一天裴朔就带了枕头被子打算睡在刑部，不过因为是第一天，为了让自己的形象不像前世那么糟糕，他还尽量含蓄了点儿，没直接睡在衙房里头。
现在活多了。
很好。
他以后可以正大光明地睡刑部了。
于是乎，裴朔在刑部众官员看奇葩的诡异眼神中，继续忙碌起来，还从刑部库房里拿了一大堆免费油灯、免费茶叶、免费笔墨纸砚，非常惬意地继续忙。
至于干活？
干活很难吗？很痛苦吗？很可怕吗？
裴朔不觉得。
第二日刑部众人上衙时，发现这位裴员外郎还在忙活，他面前的卷宗已经由一摞分成了两摞，并且新处理好的那些摆放地整整齐齐。
刑部侍郎季唐惊了。
季唐狐疑地走过去，拿了其中一个新整理好的陈旧卷宗，发现此人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连格式都极为规范，挑不出任何错处，完全不像一个官场新人。
季唐把此事告知刑部尚书汤桓，汤桓也惊了。
汤桓：“？？？他为什么不下值？”
季唐挠头：“裴朔说……他愿意把自己奉献给朝廷，以后刑部就是他家，谁都不许阻拦他报效国家，否则他就参谁。”
汤桓：“？”
不知为何，汤桓一听到裴朔这似曾相识的卷王劲儿，总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那种好几年前被支配的恐惧又来了。
上一个让他有这种感觉人已经位列宰辅了。
张相。
汤桓：“……”
别吧。
千万别又来一个。
限时三日，约莫两日半时，裴朔便完成了任务。
他有点无聊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转着手里的扇子，懒洋洋地看向一侧在忙碌的员外郎，“这位同僚，要帮忙吗？”
对方：“……啊？”
裴朔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不必客气，请我去醉香楼吃顿饭就好了，三荤一素。”他见对方愣住，没有拒绝，便走过去，抱起他案上的一堆案卷放到自己的位置上来。
真好，今天的吃和住又解决了。
众人：“……”
于是乎。
如此好几日后，裴朔出名了。
何止是刑部人人都对他印象深刻，连大理寺、御史台、京兆府等部门的官员，前来交接事务时都悄悄听说了，这个女帝钦点的裴员外郎是有多变态。
哪有人自己抢活干的？
哪有人天天找同僚蹭饭的？
吃饭不花钱，住宿不花钱，办公用品白嫖，俸禄照拿，他活着怎么一点儿成本都没有？？？
起初他们都对这个裴朔毫不在意。
如今看来，天子的眼光果然毒辣，这刺头挑的可真精妙。
紫宸殿中，姜青姝听秋月细细讲了前因后果，掩袖笑出声来，“果然，朕没有看错人，这个员外郎的位置他何止当得起，还能做得风生水起。”
不愧是满政略。
果然强。
秋月却神色忧虑，叹息道：“只是，此人锋芒太过，过刚易折，才上任便已如此高调，只怕以后得罪人就危险了。”
就算明面上动不了裴朔，刺杀下毒可以吧？
那些人什么龌龊手段使不出来？
姜青姝背靠着龙椅椅背，微微阖眸，手指轻点着描金扶手，淡哂道：“那就要看此人心志是否坚定、所求的是什么了，若他只是单纯想要功名利禄，未必会主动触碰那根红线，倒也无人会急着动他。”
秋月：“但凡他聪明些，都不该闹事。”
姜青姝：“可惜，朕的朝中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朕只想要笨一点的忠臣直臣。”
秋月听到女帝的话，暗自思忖起来。
……如果是户部工部这样的部门，裴朔若真有才，或许能做出什么改善民生的政绩来，但偏偏是刑部，陛下把这么性格这么刚硬的人安排在刑部，似乎就是想指望他闹点事来。
但秋月想不通的是，从头到尾陛下都没有私见过这个裴朔，也没有和他说过话，怎么委任得如此干脆？陛下是怎么笃定裴朔可信的？
秋月年少时就跟在先帝身边历练，也是从内侍省很小的官位做起的，在皇帝身边久了，自然能非常精于分辨各种不同的人，那科举前三名，她看一眼心里便有了个大概。
甚至连帝王心术，她都琢磨出了些许门道。
偏偏，她越来越捉摸不透小皇帝在想什么。
这位陛下，最近成长得可真是迅速，果然天授血脉定非池中物，先帝遗留下来的皇女，怎么可能完全继承不了半分先帝的智慧？
短短这一刻，秋月心念百转，心里对天子更加敬佩了几分。
【少监秋月忠诚＋10】
【当前秋月忠诚度：95】
姜青姝一直阖着眼睛假寐，忽然问：“孙元熙呢？”
秋月答：“孙元熙倒是没什么动静，上任时没有人为难他，毕竟只有九品，且他与裴朔风格大为不同，都以为他是陛下的弃子。”
姜青姝唇角泛起冷笑，“这些人啊，脑子里想的都是党争的那些事，这样也好，朕并不打算让孙元熙参与党争。他能安心做事便是，以后自有让他施展拳脚的地方。”
秋月笑道：“陛下思虑周全，臣实在是望尘莫及。”
“去把那个崔嘉叫进来吧。”
“是。”
秋月退了下去。
崔嘉近日风头很盛。
首先是御前临时作诗夸鹦鹉，得女帝青眼，随后又屡次被叫过去伴驾，一会儿被使唤着为花写首诗，一会儿又被要求夸夸湖里的锦鲤。
崔嘉都能轻松地念出好诗来。
随便一首，都令人拍案叫绝。
不过都是唐诗。
姜青姝是越来越觉得他有意思了，索性频频叫他来，还与他聊起家常来，比如问他家中双亲是何官位，与户部尚书崔令之是什么关系，平日里和谁最为亲近。
崔嘉说：“臣只是旁系子弟，按理，该叫崔尚书一声大伯，不过，臣是这几年才来京城的，与尚书大人走动并不密切。”
“那卿可有京中志趣相投的朋友？”
“回陛下。”崔嘉笑道：“臣打从来到京城，就一心准备考取功名，崔氏一族此代子孙皆奋发努力，臣也不想被其他兄弟比下去，是以一直闭门读书，若非说要比较欣赏哪位……”
他沉吟一下道：“臣倒是很欣赏裴朔裴大人。”
姜青姝慢悠悠喝茶，“是么。”
她发现，这个崔嘉真是会投她所好，她提拔裴朔，周围的人除了秋月，皆不敢在她跟前提裴朔，但是崔嘉却敢。
崔嘉这几日因为一直伴驾，还抢了个修撰国史的好差事，十分志得意满，此刻更是畅所欲言：“最近裴大人在刑部做的极好，臣虽身在翰林，可早就听说了，臣当年便听说这位裴大人行事作风别具一格，对谁都不卑不亢，颇有风骨……”
姜青姝但笑不语。
等崔嘉退下了，她才含笑看向身后的秋月。
秋月摇头道：“他还不够聪明。”
“是啊。”姜青姝拨了拨茶盖，说：“朕问他欣赏谁，可不是要听他表现自己在朝中的消息多灵通，翰林院在宫内，这几日朕留他在宫中留宿，六部的消息又是谁告诉他的？”
多说多错。
这崔嘉头几天还行，这几日最先抢到活，又最春风得意，一下子就飘到乱说话了。
姜青姝也不管他，打算就这么放任自流。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的，有些风向的确开始发生了变化。
一开始大家或许还会说崔嘉身为探花郎，家室又好，才学也不错，简直是前途无量，崔氏一族也会很满意女帝对他的优待。
但时间久了，那些和他同时进入翰林院的人没有抢到机会，又一直坐着冷板凳，就会心生极度不满，渐渐的，就会有人说他在朝中关系密切，女帝偏重世家子弟而对平民出身的翰林不闻不问，或许是忌惮崔氏一族的朝中势力。
若是一直这样风光倒也好。
但他但凡出一点纰漏……
这日。
姜青姝正在紫宸殿由谢太傅亲自传授课业，便听到有人来报，说崔嘉犯了错，宏文馆学士请求面圣详细汇报此事。
谢太傅皱眉，“崔嘉？可是新科探花？”
“是。”传消息的人说。
姜青姝让他们候着，等结束了授课，她直接当着太傅的面将人传进来，一问才知道，崔嘉这一次做事粗心马虎，不把编书等事放在眼里，居然因为一时疏忽，让烛台烧毁了几个重要的案卷。
那火着得蹊跷，说是崔家离开的时候忘了吹熄烛台，但只有崔嘉位置上的案卷被烧了。
有些案卷存档于翰林学士院，也是至关重要的绝密，烧毁非同小可。
姜青姝叹息道：“文澹这次怎么这般粗心，此事的确有些严重。”
文澹，是崔嘉的字。
谢崔两族关系并不好，谢太傅神色淡淡，姜青姝看向他道：“太傅以为朕如何处罚呢？”
谢太傅说：“依以往的规矩惩处即可，这次错处重大，陛下切切不可轻罚。”
姜青姝便罚崔嘉降职，停下手中的所有事务，暂时不可伴驾，且罚俸一年半。
等谢太傅离开，姜青姝按着眉心道：“这崔嘉果然是着了别人的道。”
先捧杀，让他拉仇恨，再引人陷害。
虽说现代人最好别小瞧古人的智慧，别以为自己穿越就能碾压全局，但穿越者怎么也得看过几本小说电视剧吧，怎么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没这么笨才对。
秋月思索道：“这一批入了翰林的学子之中，只有崔嘉家室最好，朝中背景更深，自然首当其冲。”
朝中人人见风使舵，平时就算有机会，也会是崔嘉最先受到关照，就算抢到了他手里的机会，也会因此得罪崔氏一族。
只有崔嘉出事，其他人的机会才会自然而然地降临。
这一招还挺高明。
姜青姝心念一动，“秋月，你派人再去探探崔嘉的口风，最好问出来，他这几日作的诗到底是谁写的。”
“是。”

第29章 风波起3
姜青姝又开始查实时。
随着她关注的人越来越多、要做的事越来越多，待查看的实时消息也越来越多，实时查看起来也越来越费劲了。
上百条消息看得她眼睛疼，等她翻到一点蛛丝马迹时，发现那正好是三天前快消失的一条消息——
【翰林学士崔嘉风头太盛，其他人都从他手中抢不到任何机会，周辽、康承志、彭信……等人对他暗中产生嫉妒之心】
两日前：
【沈雎听到同僚们私下谈论崔嘉，并未参与讨论，只是埋头整理陈旧的案卷。】
【内给事邓漪根据女帝吩咐，给夜里忙碌翰林们送宵夜，只有沈雎暗中给了邓漪送了银两，邓漪对此人的关注加深了。】
昨日：
【趁着崔嘉暂时离开，彭信悄悄溜进崔嘉的衙房，故意打翻了他的油灯。】
彭信？
原来是他啊。
姜青姝印象不深，好像他也是平民出身，纯粹是因为高野心低忠诚被她发配到翰林院来的。
今日：
【内给事邓漪将崔嘉停职的消息第一个暗中知会沈雎，沈雎赶在内侍省来宣旨之前，先一步暗中准备抢夺机会。】
【听闻崔嘉被女帝降职惩处，翰林院众人暗自窃喜。】
【崔嘉对自己被陷害之事耿耿于怀，认为是有人在故意陷害自己，向宣旨的内给事邓漪请求面圣诉冤，却被邓漪拒绝了。】
姜青姝查看到这里，抬睫扫了一眼殿中侍立、谨小慎微的邓漪。
她已经渐渐的，开始享受作为天子近侍的好处了。
姜青姝故意让秋月歇着，派邓漪行走三省六部、宣旨、分发赏赐，就是想看会不会有人巴结邓漪，邓漪会不会有培植自己势力的心思。
果然随着野心增长，邓漪开始动念头了。
姜青姝倒也不戳破，由着她去——邓漪的权势越重，她对天子的依附也会越强烈，因为她和那些拥有实权的六部官员不一样，她所享受到的一切都系于天子，只要她的影响不超越帝王，她就会更加忠诚于女帝。
身边的鹰犬咬人越狠，君威也就更重。
有向昌盯着互为掣肘，邓漪也不敢不忠于她。
姜青姝想着，忽然掩唇咳了咳，邓漪见她咳嗽，连忙端了一杯热茶过来，小声关心道：“陛下龙体为重，莫要太劳累。”
姜青姝咳了好几下，才端起茶润润嗓子，邓漪小心观察着天子的脸色，没有看出什么病态，心底松了口气，又说：“陛下处理政务也累了，不若出去走走吧。”
姜青姝一想也好，正要起身。
眼前的实时又倏然刷出一条新消息。
——【崔嘉利用崔氏一族的权势四处逼问，发现着火当日只有彭信进过自己的衙房，当即怒火中烧，去找彭信对峙。】
……
崔嘉真是要气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被小人暗算，现在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甚至当着他的面嘲讽他靠着崔氏一族的名望得到女帝赏识，偏偏能力不足，保不住这份宠信。
他怎么可能放火烧翰林院？！
都怪彭信那个小人！
崔嘉火冒三丈地跑到彭信面前质问他，谁知彭信见了他，非但毫不心虚，甚至还笑着说：“是我又怎么样，你要去陛下跟前告发吗？”
崔嘉冷笑：“自然！像你这样的小人，我一定要去陛下跟前揭发你。”
彭信说：“那你可要想好了，要是真闹到御前，你的欺君之罪可就掩盖不住了。”
崔嘉一愣，“什么？”
彭信不紧不慢道：“你自以为滴水不漏，可惜你偷沈雎诗集那日，正好就被我路过看见了，你拿着沈雎作的诗去御前表现，沈雎不敢揭发你，那是因为他不敢得罪崔氏一族，但你要是敢去御前说火是我放的，那就别怪我们鱼死网破。”
崔嘉冷笑，“你口说无凭，你说我偷沈雎的诗，那你去叫沈雎来问问，他自己会不会承认？”
彭信：“你还真是蠢啊。”
崔嘉一愣，随即怒火中烧，“你说什么？！”
彭信：“……正是因为沈雎不敢承认，等以后他再找个机会让陛下知道真相，他可以解释说自己受你威胁，才不敢揭穿你的欺君之罪，陛下又岂会责怪他？到时候你就是非但欺君、剽窃、威胁同僚，三罪合一。”
崔嘉猛地一震。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此刻一听彭信这么说，才幡然醒悟，浑身发凉。
彭信轻蔑地看着他，他根本看不起这个出身世家的崔嘉，现在之所以告诉他，不过是想挑拨他和沈雎而已。
他说：“你可能不知道，沈雎早就暗中投了谢党，你们崔家霸占户部又依附张相，你以为沈雎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崔嘉唇动了动，无以言对。
彭信：“你想清楚了，你还要拉我去御前对峙吗？我要是你，这一次就当吃个教训，你真正的威胁可不是我，而是沈雎。”
崔嘉袖中的手攥得死紧，眼神越来越阴沉，彭信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悠然而去。
等彭信离开后，崔嘉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却正好看到来找他的秋月。
他一看到秋月，便想到彭信所说的“欺君之罪”，魂不守舍地抬手弯腰。
“少监大人。”
“崔大人。”
秋月和他见礼。
秋月亲切地微笑着，道：“陛下器重崔大人，特意让我来安慰安慰大人，崔大人不必气馁，此事并非不可挽回。日后崔大人小心做事，还有机会。”
崔嘉一听女帝如此关心自己，心中更加惭愧，愈发恐惧万一欺君之事被揭发，女帝会不会对自己万分失望生气？
他勉强笑了笑，“下官无事……”
秋月试探道：“那火……当真是大人一时疏忽造成的？”
崔嘉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暗暗咬牙，“是，都怪我粗心大意，让陛下失望了，以后定会加倍谨慎小心。”
秋月仔细打量崔嘉的神色，只觉得这个崔嘉心事重重、气场阴郁，虽然他竭力掩盖，但依然逃不过秋月的眼睛。
这件事八成有隐情。
秋月点到即止，并未追问，面上笑意不变，只提点道：“崔大人，初入官场，难免人心浮躁，有时陷入淤泥而无法抽身，也是在所难免，在下侍奉两代帝王，也算是见过不少例子了。”
“我便在这里说句逾距的话，有些人互相倾轧，看似成了赢家，实际上他们却忘了……若没有那下棋之人，一颗棋子又算的了什么呢？”
崔嘉听着秋月的话，感觉好似受到了点拨，又好像没有完全想通，还想再追问，秋月却不欲再多言，转身离去。
……
后来。
崔嘉就安安分分地做起了小小的翰林供奉。
本是探花、家世又顶好，别人不理解崔嘉为什么能忍得下这口气，连彭信都做好了看他和沈雎狗咬狗的准备，偏偏崔嘉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人知道，崔嘉回到家中，跟大伯户部尚书崔令之说了白天之事，崔令之闻言思忖片刻，说：“没想到陛下会专程派秋少监来提点你，也还好提点了你，不然你要是真去对付沈雎，那才是中了招。”
崔嘉不解：“为什么？”
崔令之说：“沈雎明知你有把柄在他手上，他当然会防着你，说不定有后招等着你，就等你伺机而动。损失一个小小的沈雎，对谢党而言算不了什么，但你身为我崔族子弟，你若因抄袭、伐害同僚而获罪，有损我崔氏一族之名。”
崔嘉实在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是乖乖点头，决定听自己的大伯。
崔令之却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他抚着胡须走来走去，自言自语道：“这次陛下为什么要帮我们崔族？”
难道女帝是想卖个人情？
他们崔族最近也没什么事，需要女帝给面子啊……
等等。
难道是……那个裴朔？
崔令之和刑部尚书汤桓私交密切，因为他们都唯张瑾马首是瞻，而裴朔就在汤桓手底下做事，前段日子还被针对了。
说不定还真是因为这事……
崔令之琢磨着，越想越觉得关窍就在这里，突然猛地一拍手掌，叹息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君心难测啊！”反而将一边的崔嘉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自己大伯，不知道他琢磨出什么来了。
当时正是深夜，再一次被君后逼着早睡的女帝，并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是怎么琢磨她的。
她只是单纯地想挖出那个穿越人士。
而第二日早朝散了之后，崔令之便悄悄拽着汤桓爬上了张瑾的车驾，彼时张瑾正在闭目养神，看到这二人鬼鬼祟祟地凑过来，黑眸冷淡地睥着他们。
“什么事？”
这二人都不约而同地紧张。
汤桓挥袖甩开崔令之，一脸“莫挨老子”的表情，嫌弃道：“下官不知道，都是崔大人把下官拽过来的。”
崔令之讪讪：“我这不是有急事，就长话短说了。”他把昨夜从自己侄儿那听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张瑾闭着双眸，又长又密的睫毛沉浸在黑暗中，慢悠悠捋着手指上的扳指，神色冷淡，不兴波澜。
汤桓：“陛下这是要……用崔嘉换裴朔？”
崔令之：“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
汤桓凉凉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想多了？小皇帝真有那个心机谋略？”
崔令之宁可信其有，他可不敢拿自己侄子在翰林院的地位开玩笑，他这次的确也是有私心，想让汤桓帮帮忙。
崔令之于是看向张相。
他就知道汤桓会呛他，所以他才把汤桓拽到张相的马车上来。
“张大人，您看……”
一直闭目养神的张瑾终于睁开眼睛，露出那双冷淡平静、总是毫无情绪的黑眸。
他冷淡开口，声音也毫无波动，“先帝之时，三法司分权制衡，而今大理寺和御史台都跟谢族密切，好在御史大夫王奇至今还在休假，便只剩下一个大理寺。”
汤桓和崔令之互相对视一眼。
汤桓小心道：“您的意思是……就看看那个裴朔……”
张瑾冷淡道：“近日京中治安不好，大理寺案卷复审任务过重，可适当放松限制，让裴朔放手去做。”
汤桓抬手领命：“是。”
“……”
车驾轱辘往前，汤崔二人在不同路口下车，张瑾继续闭目养神，清隽的脸沉浸在黑暗中，仿佛一尊冷淡冰凉的玉像。
很快便抵达了张府。
他负手走下车驾，管家笑着出来迎接，“郎主今日居然回来了，看来这几日朝中不那么忙了？”
“尚可。”
女帝自己能处理的奏折变多了，不需要张瑾全部帮她包揽，他当然轻松了不少。
“小的为郎主去打热水来，郎主三日没回府了，正好今日小的收到二郎的信，二郎说了，过段时日便归京。”
张瑾解去披风，听到这句话，才终于抬眼，“是么。”
“是啊，二郎在信中反复提及郎主，说很是挂念阿兄。”
世人皆知，张家如今满门皆亡，只剩下两位遗孤，一个是张瑾，一个便是张瑾的弟弟张瑜。
瑾瑜二字，皆为美玉。
那是他们的母亲在临终前，为他们寄予厚望，希望他们能成为像美玉般纯洁而高尚的君子。
可惜天家寡恩。
如今唯有兄长张瑾立足于庙堂之上，而张瑜少年心性，早已投身于江湖之中。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竟有三年未见了。
张瑾把披风挂在架子上，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那棵早已衰败死去的树，春时的寒意从地底漫上衣袂，却化不开一身冷意。
——
“哦？张相今日终于肯下值了？”
御花园临水的亭子里，女帝正与君后对弈，听到有人提及中书省那边的事，笑着落下一子，“张相师长百僚，日理万机，偶尔还是要放松一些的，忙坏了怎么办。”
此刻满园桃李争妍、天光云影、锦鲤争游，阳光穿透凉亭照了进来，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崔嘉被降级，今日负责轮值伴驾的翰林是女帝钦点，沈雎。
沈雎远远候在一侧，静观女帝和君后下棋。
与帝王对弈，为了君王的颜面，大家都默认会主动输棋让步，不过……女帝的棋艺实在是太烂了。
就算是不懂棋的人，见君后落子的速度，约莫也能看得出来，君后当真是很费劲地在思考怎么让她赢。
偏偏女帝还不配合。
赵玉珩思虑良久落下错误的一步，她当作这一步定有深意，直接把他那一子丢开，无比干脆地说：“这一步朕宣布无效，你重新思考吧。”
赵玉珩：“……”
众人：“……”
赵玉珩扣着那颗白玉棋子，沉默良久，又换了一处落子，姜青姝认真地落了黑子，赵玉珩淡淡提醒：“陛下，这是禁着点。”
姜青姝：“那朕下旨，宣布它可以下。”
赵玉珩：“……”
“快下啊。”
赵玉珩头一次遇到下棋还要下旨的人，哑然失笑，他真是被她逼得不知道怎么下了，又随意落了一子，她却啧啧摇头：“赵卿啊，想不到你聪明一世，也能这么失策。”
她得意洋洋地落下黑子，“吃。”
赵玉珩沉默地看了一眼眼前的“残局”，以及被女帝扔得到处都是、被迫悔棋的“白子”，他保证，这个世上没有人能下赢她。
让她？
她哪需要让。
他这个昔日三元及第的状元才子，已经完完全全束手无策。
赵玉珩放下棋子，对她拱手：“陛下是高手，臣甘拜下风，愿意归降。”
姜青姝笑了起来，笑得开心极了，“不可以。”她说：“卿归降了，那卿的妻子该怎么办呢？城中妇儿，尽数为我军所俘。”
赵玉珩望着眼前明媚好看的“妻子”，清澈的瞳孔满是笑意，“那臣就誓死守城，就算死，也要死在夫人前头。”
姜青姝想了想，驳回：“那也不好。”
“那臣该怎么办？”
女帝缓缓起身，右手往后挥了挥，示意周围随侍之人纷纷退到亭子外，等他们都离开了，她才负手踱步到赵玉珩身边。
赵玉珩安然端坐，长睫轻颤，不含情绪地望着她，双瞳清澈。
她突然伸出手指，捏着赵玉珩的下巴，往上一抬。
迎着这刺目的日光，她弯下身，端详着这郎君的俊秀漂亮的脸。
此时此刻，她犹如一个女暴君，在他耳侧低语。
“郎君长得这么好看，战死多可惜，若当真想要你的妻子活命，不如委身于朕……”
她对着这样禁欲高洁、不可亵渎的一张脸，说着最恶劣的话：“朕一定会好好对你，等郎君怀了朕的龙种，肚子大了，朕就把你还给你的妻子，就是不知道，你的妻子还要不要呢……”

第30章 风波起4
赵玉珩：“？”
赵玉珩神色镇静，仿佛对如此羞耻的言语不为所动，清亮的双瞳倒映着她的脸：“陛下，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可真是君子端方啊。
从容，淡定，如白玉无暇。
……如果不是他的耳根此刻已红透的话。
姜青姝一手抬着自家君后的下巴，一手摩挲着他流畅的下颌线，又凑近了点儿，鬓角两缕碎发滑落，轻轻扫过赵郎的脸颊，惹得他睫毛扑簌了一下。
她近得像是要亲到了。
她轻笑，笑颜艳开一片，犹如春日草长莺飞时节纷飞的桃瓣，眸中清亮，熠熠生光。
“朕知道啊，朕贪恋赵郎的美色，而且朕就喜欢强抢有妇之夫……”
赵玉珩：“陛下，您再说一遍。”
她骤然一挑眉梢，故意拉长声音，再强调一次，“朕喜欢赵郎这样的有妇——”话还未说完，男人骤然抓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拽，她层层叠叠的裙裾随着动作轻轻一扬，整个人就落在了他的腿上。
赵玉珩抱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大掌扶着她的后脑，又说：“陛下再说一遍。”
姜青姝：“……”
她不说了。
“臣心里只有夫人一人，宁死不屈。”
他垂下的眉目是那样温和，额头相抵，鼻尖相碰，四面风吹纱帘，送起一阵潮湿的花香，“不过……陛下和臣的夫人长得一模一样，臣一看到陛下，就想起臣那美貌温柔的夫人。”
红霞渐渐攀上她的脸。
姜青姝嘟囔一声，“什么美貌温柔，朕哪里美貌温柔了，一国之君怎么也该威武霸气……”
赵玉珩低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可是我们谈论的是夫人，不是么？”
又不是陛下。
他也不算是君后。
他凝视着她，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夫人，春风与朝阳包裹着二人，空气中弥漫着旖旎的意味，他清淡温和的眉目仿佛一束暖光，被她的目光所捕捉着，一点点暖到四肢百骸。
“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你更喜欢陛下一点，还是喜欢夫人一点。”
赵玉珩淡哂一声，扶着她的肩，让她换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他的肩，伸手摸着她的后脑，清声问：“臣喜欢哪个，陛下能便给哪个吗？”
“那我需要考虑考虑……”
“臣喜欢七娘。”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排行老七。
他把她抱在怀里，缓缓道：“无论七娘是想做赵郎的夫人，还是做一国之君，只要是七娘自己的选择，臣都可以接受，不存在七娘做了君王，便没有资格再做妻子。”
姜青姝笑了。
她喜欢这样的回答。
从她刚穿过来时起，赵玉珩就总是这样，能给她无限的安全感，他好像知道她最需要的是什么，最想听的话是什么。
但偏偏，她不是很能看得透他喜欢什么。
或者说，他曾有热爱且能为之献身的事物，却被无情剥夺了，以致于如今对什么都是淡淡的。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郎君。”
“嗯？”
“既然朕是七娘，那你又何尝不是赵三郎呢？”她低声说：“反正后宫也只有你一人，朕不会拘着你，你想做谁便做谁，不必遵守那么多的规矩。”
赵玉珩没有说话。
姜青姝望着他冰凉的眸色，其实隐隐明白，她并不能许诺他什么，赵玉珩这个人也远比她想象中要坚强冷静，并不需要她刻意的怜悯，这样对他而言，反而会成为一种侮辱。
况且天子的许诺本就不可信，就连她都无法确定日后会发生什么。
但她依然希望他能开心。
姜青姝伸手抓住他的袖子，赵玉珩垂睫看着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拢到大掌里暖了暖，拿起一边放着的小刀和苹果，慢慢给她削水果吃。
她就安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漂亮的指骨在阳光下慢慢动作。
隔着不远。
亭子内的说话声虽传不过来，但依然能看见女帝和君后亲密的举动。
众人静谧无声，霍凌始终注视着亭子的方向，秋月望着远处那二人，对许宫令笑道：“有君后在，陛下这几日心情当真是不错，我猜今晚，陛下又要歇在君后宫里了。”
许屏笑道：“是啊。”
沈雎站在那儿，听她们说话，也不由得抬眼，看了一眼那亭子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女帝和君后感情好？
不对吧？
沈雎自认为对很多重要人物的信息已经了如指掌，但是他打从中了状元之后，直到今天，他都总感觉哪里都不对劲。
虽然系统跟他说了，剧情有偏移很正常，因为个别角色的行为偏差，可能会产生一系列的蝴蝶效应。
比如说那个裴朔吧。
在刚穿越过来时，沈雎就通过系统浏览了一下“待发生剧情”，得知了这个时代背景，以及裴朔会成为状元、谢安韫会篡位成为新帝的后续走向。
而他身为有金手指的穿越者，这个状元之位他当然就要抢了！
首先他就通过未卜先知，成功巴结未来会称帝的谢党，然后用系统开挂考中状元，按理说，他接下来应该和原定的状元裴朔一样，再兼一个从五品郎中吧？
结果，封官那天什么也没有，女帝只给了他一个翰林。
谢党也没有提议为他加官。
当时沈雎就非常迷惑，在心里叫出了系统：“什么情况？你不是说，我完成了被谢党看中的任务，就能去尚书省任职吗？”
系统：【最近监测到了一点异常波动，宿主，原定轨迹发生了一点扭转，女帝和谢临达成交易，谢党这一次不会无视女帝的命令私自追加官职了。】
沈雎：“？？你这破系统还能出Bug？”
系统：【……宿主，这个世界很不稳定，请您稍安勿躁。】
沈雎：“……”
沈雎本来是个普通的游戏爱好者，如果不是发现一款号称“从寒门学子一路平步青云成为重臣，邂逅各种各样的红颜知己，甚至可以让女帝对自己情根深种”的权臣养成游戏，他也不会穿到这个鬼地方。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行。
反正像他这种带系统的，还拥有一堆现代知识，绝对是走某点大男主路线，青云直上开后宫，看他吊打这群无知的土著。
他姑且认为没有去六部任职是个BUG，因为系统告诉他：【监测到一个重生人士，裴朔。】
沈雎一想，怪不得裴朔这次突然从状元变吊车尾，还能巴结上女帝去刑部，原来是重生的啊。
重生的哪有他穿越厉害？
沈雎开始默写唐诗三百首。
故意钓鱼，让崔嘉吸一波仇恨，成功借刀杀人铲除碍事的崔嘉，沈雎非常得意，还懒洋洋地跟系统说：“放心吧，吊打这些人还不简单？”
系统却很不安：【……宿主，你小心点，我总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未知威胁。】
沈雎不以为然。
他今日到女帝跟前侍奉，近距离地打量这个原剧情里会亡国、被囚禁、甚至被当成玩物折辱的女帝，觉得她长得好看啊，适当英雄救美也不错。
这个游戏的女性角色福利真不错的。
然而沈雎不知道，姜青姝已经彻底锁定了他。
“把那个叫沈雎的翰林叫过来吧。”
当时，女帝指腹摩挲着黑玉棋子，漫不经心地吩咐侍从，那双上扬的锋利眼睛却凝视着实时。
——【翰林学士沈雎勤恳做事，不参与旁人对崔嘉的讨论，成功受到上级赏识，将崔嘉的差事抢了过来。】
——【崔嘉暗中焚烧了从沈雎那里偷来的诗集，毁灭自己盗窃的证据。】
是沈雎。
若是旁的游戏，或许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但现代人对现代人是最没有敬畏之心的，而身为统治一切的帝王，姜青姝想要通关，最需要的是畏惧、臣服，是至高无上的君威。
一山不容二虎。
她的世界，不需要第二个穿越者。
姜青姝慢悠悠地下棋落子，与君后说笑调情，到了晚间，她与君后一同用膳时，果然又看到实时刷新。
沈雎下值后，悄悄去了谢府。
午后女帝与君后你侬我侬、搂搂抱抱的画面，被沈雎一五一十地口述出来，谢安韫的神色已冰冷阴沉至极。
“她当真与君后和抱在了一起？”站在窗前的男人转过身来，冷冷道。
沈雎说：“是，不过谢大人不必忧心，女帝和君后的感情肯定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好。”他的语气非常笃定。
谢安韫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为何？”
沈雎心道，为何？当然是因为他知道剧透，女帝对赵玉珩根本没有感情，她害怕赵家外戚专权，得知赵玉珩怀孕后，那段时间的确是对赵玉珩嘘寒问暖。
但那只是为了找机会下毒而已。
后来小皇帝权衡再三，真的下手了。
赵玉珩从小体弱，被她险些害没了命，那一日赵家有了反心，但因为有赵玉珩压着，赵柱国并没有谋反，而是亲自进宫质问天子，几乎有逼宫之势。
小皇帝吓坏了。
那段剧情里，小皇帝对君后哭诉自己的苦衷，说只是想保住姜氏江山，而男人只是背对她看着窗外，平静道：“陛下，臣很失望。”
“君后……”
男人拂开她的手，墨黑双瞳仿佛千年不化的雪，冰冷道：“陛下日后最好还是不要来见臣了。”
赵玉珩对小皇帝并无耐心，他本就是被先帝强行逼迫委身于小皇帝的，他怨恨之人本是先帝，不曾迁怒于小皇帝。
但那一瞬，他对她再无耐心。
以致于后来小皇帝越来越孤立无援，君后自请离宫，愿意为先皇守灵，图个清净。
被谢党篡位之时，君后已因多年沉疴奄奄一息，他强撑身子，成了赵氏大军攻打皇都的幕后军师，等赵氏大军攻入皇城时，只找到了女帝冰冷的尸体。
最后赵玉珩无非也只是让人收殓了她。
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
所以，沈雎觉得女帝和君后今日是在做戏。
演的可真像啊。
沈雎非常笃定地说：“陛下如今之所以接近君后，不过是在寻找下毒堕胎的机会，大人何须急着对君后下手？只需要坐山观虎斗，届时女帝自然会失去赵家的支持。”
谢安韫倒是多看了沈雎一眼，想不到此人消息倒是灵通，居然知道君后有孕的事。
说来，这个名叫沈雎的布衣，很是有意思。
当时口口声声要投他谢党，说他谢安韫有为帝之相，愿意辅佐追随，还顺便把小皇帝贬了一通，说小皇帝如何如何愚蠢无能。
谢安韫眉峰不动，俊美的容颜隐在暗光下，闻言笑了一声，指腹互相摩挲着，却想起那日她甩开他手时冰冷凌厉的模样。
她说：“谢安韫，你放肆！”
愚蠢？
无能？
谢安韫才不会心甘情愿地被一个愚蠢的女子整成这样，她明明是那么聪明，那么骄傲。
他闭了闭眼睛，手指悠然地触摸着茶盏边沿，听这个沈雎继续滔滔不绝。
沈雎说：“在下以为，大人若想成大事，而今最应该解决一个人。”
“谁？”
“裴朔。”
——
刑部。
刑部尚书汤桓一改之前的态度，亲自叫来刑部侍郎季唐，询问裴朔的近况。
季唐说：“那个裴朔啊？下官最近按照大人的吩咐，没有把最紧要的事安排给他……此人实在是个疯子，下官就没见过比他还能干的……他已经把十年前流刑以下旧案卷宗整理的都差不多了……”
季唐一说起这个，就真的头疼，裴朔最近满刑部蹭饭，把刑部司的蹭了个遍不说，都官司和比部司那边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都悄悄问裴员外郎最近的饭安排满了没。
结果裴朔那小子倒好。
他说：“排到后天晚上了，请饭要预约。”
季唐听说了之后，满脑子都是“？？？”
好家伙。
大家还排着队请他吃饭是吗？
季唐觉得这样下去，整个刑部的风气都要被带歪了，迟早被御史台盯上参一本，他又想给裴朔多加一点活干，最好忙到这个姓裴的没时间帮别人，结果裴朔却说他是在针对他，给他派的活太多了，不合规定。
季唐：？？？不是你抢着干活吗？你现在又不干了是吗？？？
季唐想起来就头疼。
而且这还不是最头疼的。
最头疼的是，裴朔这个人太较真了，他梳理案卷时发现一些于律法上说不过去的地方，换旁人便睁一眼闭一只眼，他居然还亲自过来找他，要求解释这条法理。
季唐：“这都是十年前的旧案了，当时的主审早已调任，况且此案是大理寺裁决……”
他话还没说完，裴朔便冷笑一声，道：“下官身为刑部司员外郎，复查案卷岂能敷衍了之！我朝律法条条严明，律以正刑定罪，令以设范立制，格以禁违正邪，式以轨物程事，若如大人所言，才当真是视法之为无物！”
季唐：“……”他说不过他。
季唐为官生涯里，就没见过这么难搞的下属。
他向尚书大人抱怨了一通，谁知汤桓听了，非但没有皱眉，还笑了。
“很好，很好。”汤桓连连点头，抚须欣慰道：“这样的人，正是我们刑部现在稀缺的啊。”
季唐：“……啊？”
您前几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汤桓记着张相的吩咐，非常和蔼可亲地笑着，对季唐语重心长道：“你啊，也不要对新人有偏见，平时要多多关照着他，他要做什么，就放手让他去做……还有，别再让他整理那些没用的旧案了，你明日就让他去参与复审大理寺案，一定要重用他。”
“重用”这两字，他还加强了语气。
季唐：“？”
季唐一脸茫然地告退了。
随后刑部众人如火如荼地继续忙活，裴朔慢悠悠地走到内堂，在看到大理寺最新案卷时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下官一定会好好干的。”他一字一顿、意味深长地说。
季唐：“……”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个裴朔说的好像不是干活，而是干架。
他跟大理寺没仇吧？
怎么感觉让他查大理寺的案卷，他兴奋地跟要杀仇人似的呢？
季唐猜的没错。
裴朔这次第一个要动的，就是大理寺。

第31章 风波起5
大理寺每日处理的案子繁多复杂，和刑部、御史台并成为三法司，互相制衡，但本朝大理寺职权远压刑部一筹，许多案件的直接调查审判皆由大理寺进行，刑部只行使复核之权。
包括金吾卫破获的案件审理，都是由大理寺直接接手的。
有些案件较为简单，但涉及凶杀命案等，就比较复杂了，且根据当事人的情况所做出的审判也不同，是以能参与到复审案卷的官员，皆是资历较深、且对大昭律烂熟于心的。
裴朔是里面最年轻的。
他在衙房的角落里坐下，背脊挺直，坐姿端方，清俊侧颜冷漠从容，开始干活。
这一次，他没有再如之前那般懒散。
很是认真。
季唐暗暗观察他，越发觉得这个裴朔非池中物，女帝的眼光当真不错，此人之所以这般特立独行，也是有与之相匹配的底气的。
如此约莫忙了两日。
裴朔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太合规之处，但都是一些细枝末节，他以墨笔圈出，放在一侧，有同僚路过时瞥了一眼，暗自心惊这个裴员外郎当真是较真且细致。
到了下值之时。
众人陆续离开，也无人打搅还在忙碌的裴朔，季唐亲自去准备了一些饭食，送到衙房内放在他案边，打趣道：“裴大人如此认真，向来离高升之日不远。”
裴朔微微蹙眉思索着问题，神色冷淡，没有理会他。
季唐已经适应了他的性子，笑了笑，又转身出去。
又过了一日。
裴朔发现了一个案子的蹊跷。
这是一桩凶杀案。
案件始末并不复杂，大致是说半夜有人杀人埋尸，却被人意外撞破，金吾卫巡夜时发现惊慌乱蹿的贼人，将其抓获，而后大理寺定下杀人之罪，由刑部和门下省复核之后，便可秋后处斩。
但此案经不起细致推敲。
裴朔捧着案卷，亲自去找刑部尚书汤桓，平声道：“此案评议、定判皆过于仓促，时间上不合规，案件证词虽有，但并无直接目击证人，仅凭金吾卫当夜巡逻抓获此人，无法定下嫌犯杀人之名。”
汤桓细细看过去，道：“这案卷证人、证词、证物皆在，倒是十分完备，依照流程，迅速结案，并不算太过违规。”
裴朔直接说：“案件有疑点。”
汤桓抬眼看他，男人一身深绿官服、银带九銙，双瞳漆黑，深不见底。
他淡淡道：“死者亲属传讯未果，经查皆已惨死家中，故而认定为犯人为了报复而杀其全家，随后埋尸，有人目击案发当晚犯人出入被害人家中，但为何无人听到惨叫声报官？如何能排除不是旁人为了栽赃陷害而杀人灭口？”
汤桓心知肚明，却有心装傻，笑道：“我们刑部复审案件只着重于流程审理，并不负责案件细节，凭你一个小小的内给事，难道还想翻案不成？”
裴朔眉梢轻扬，倒是轻笑一声。
“当然要翻案。”
他说：“刑部与大理寺关系这么不融洽，大人就不想没事使使绊子？”
汤桓：“本官可没那么爱折腾。”
裴朔但笑不语，不紧不慢地翻过那案卷一页，指着证词那一栏，“这个证人。”
“什么？”
“左威卫大将军之郜威之子，郜远。”
汤桓抬头看着他。
“武将之子，散漫浪荡，最喜寻欢作乐，左威卫大将军郜威为西北军出身，七年前曾任谢尚书麾下校尉，而后屡立战功，自今上继位，已位列十六卫大将军，遥领二十二折冲府，麾下囤积兵力足有两万。”
随着裴朔开口说话，汤桓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不见，他下意识坐直了，眯眼盯着眼前的裴朔，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敢大胆妄言的小小员外郎。
裴朔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向汤桓。
“大人，还感兴趣吗？”
……
刑部翻大理寺的案，也不是没有先例，但是大家一般不会这么干。
因为分权制衡，刑部和大理寺分别主审的案子，都是交给对方复审的，今天你找我晦气，明天我就找你的不痛快，谁都想好好过日子，到时候大家甩锅互殴，谁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但汤桓这一次上折子了。
反正是裴朔挑起来的，汤桓就全把锅往裴朔头上甩，虽然折子是他上的，但字里行间都在夸裴朔，变相表达“与我无关，都是陛下提拔的那个裴员外郎发现的，你们要怪就怪他”。
“这个老油条。”
姜青姝看到折子时笑了一声，一边用朱笔做批复，一边说：“真不愧是张相的得力助手，可见平时是没少甩锅。”
她算是摸清这些人的风格了。
赵家满门将领，最惹君王忌惮，自然是走低调忠君路线，伺机而动，平时都是隐身状态，当然，这也有君后在背后的出谋划策。
谢氏一族最为活跃高调，军政皆有干涉，玩的就是一个野。
王崔郑三族日渐没落，如今主要是站队当跟班，虽然私底下也比较活跃，影响力也很高，但是他们都比较擅长猥琐发育。
而张党是最稳的。
具体表现在别人甩锅甩不到，自己甩锅一甩一个准，看似都是勤勤恳恳做事的好官，实际上都是圆滑的老狐狸。
平时坐山观虎斗，适当落井下石，能在各种事情发生时隐身，又能及时参与朝堂决策。
很像打游戏里，偷偷蹲草丛时不时过来在放个大，在别人团战完了之后出来慢悠悠收残血的狗队友。
姜青姝被自己的脑补逗笑了。
比如现在。
他们就想让裴朔先上。
到时候若是翻案翻成了，功劳是大家的，没翻成，罪过是裴朔一个人的。
“朕好不容易提拔人，也就这一颗独苗苗，怎么就这么可怜呢。”她支着下巴，想着孤立无援的裴朔，越想越觉得这个人好有意思。
她甚至到现在都没有私下里和裴朔说过话，只在那日杏园匆匆撞见，他就自动开始干活了欸。
这是什么全自动打怪机器？
满政略真好用啊呜呜呜，这是什么天降大宝贝。
姜青姝将朱批完的奏折交给秋月，慢条斯理地端起热茶，一边喝茶，一边翻开下一个奏折。
“噗……咳咳。”
一眼看过去，她差点呛了。
秋月走去过去拍背，无奈道：“陛下这是看到什么了，怎么如此激动？”
姜青姝扶额：“……你自己看。”
秋月偏头看过去，随后也怔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来。
奏折上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一会提江山社稷，一会提祖宗礼法，无非是想表达一个核心思想。
选秀。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开枝散叶，请速速选秀。
——落款：御史中丞宋覃。
—
宋覃，一个干了十年都没有升迁的御史。
他现在非常忠君。
也恰恰是因为太忠心，上这个折子的动机也非常简单——陛下现在后宫只有君后一个人，那怎么行呢？为了让赵家受到牵制，也为了让陛下笼络更多的朝臣，一定要速速选秀啊！一定要把每家的年轻郎君都搞回家啊！
后宫热闹了，前朝也会随着后宫的风向而动，这多好啊！
宋覃不知道君后怀孕了，他甚至额外强调了一下君后的身体问题：君后和陛下成婚四年肚子都没有动静，他是不是不行啊？陛下要不要找太医给他检查检查？还是说陛下不行？有问题要早点检查，千万不能讳疾忌医啊！
就算君后和陛下都没有问题，那也要早点做打算。
陛下一定要广撒网，千万不能在一颗树上吊死啊！
即使透过文字，姜青姝也能感觉到，宋覃是真的很关心她，在认真琢磨她的床帏之事。
姜青姝：“……”
果然干御史的就是很闲，管天管地管皇帝。
宋覃你飘了是不是，是不是朕给你脸了。
而且文臣的社交能力是巨大的，姜青姝后来又接连翻了好几个奏折，大概私下里都跟宋覃通过气的，大家的措辞都出奇得一致，要求她选秀。
姜青姝：？？？你们这些老狐狸，说得真轻巧，你们知道后宫端水的难度有多大吗？
她开始一一批复。
回复第一个人：哦。
回复第二个人：嗯。
回复第三个人：阅。
……
翻译一下就是：啊对对对，听你的算我输。
后来看到小皇帝回复的大臣们都无奈地笑了，他们绞尽脑汁地写了这么多，陛下居然就回一个字，明摆着是不耐烦了。
女帝年纪小，批奏折的时候有脾气也正常。
这些且不说。
刑部那边，随着女帝重新审查案件疑点的命令下达，复审的案卷被送回大理寺，裴朔便开始干活了。
他前去大理寺，大理寺卿伏岳冷着脸出来，看了一眼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
“你就是刑部的裴朔？”
裴朔神色淡静，抬手一拜，“下官正是。”
伏岳冷哼一声，“我大理寺审案合理合规，绝无错处！裴大人年轻气盛，才入官场难免想邀功，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这方法用错了，只会自寻死路。”
裴朔抬起清亮的黑眸，神色不卑不亢，轻笑道：“大人做大理寺卿数载，为官之道自然比下官清楚，下官只知道一个道理：既然问心无愧，自寻死路的该是别人才对。”
伏岳脸色阴沉地盯着他。
“好你个裴朔，真是伶牙俐齿。”
裴朔又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下官的牙口的确很好，什么都啃的动呢，尤其是像大人这样又硬又老的骨头。”
“你！”
伏岳脸色黑如锅底，气得拂袖而去，裴朔唇角噙着一抹笑，眸底却轻蔑森冷，不慌不忙地撑了个懒腰，转身往大理寺外头走。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
天色有些晚了。
“啊。”他好像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苦恼地摇了摇折扇，叹息道：“今天忘了找人约饭，晚上又要饿肚子了。”
他说着，倒也不恼，反而心情很好地摇着折扇徒步而行，慢悠悠地朝刑部走去，也不管自己这一身官服会不会招惹旁人的目光，沿路赏着这繁华的京城街市。
无车无马，天朗气清。
真是悠闲。
暗中埋伏的刺客便是此刻瞄准他的。
裴朔在刑部寸步不出，杀他的人蹲守几天，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否则哪里会给他发现疑案的机会？今日裴朔好不容易出来了，还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是下手的好时机。
那沈雎告知谢安韫，裴朔将会是最大的威胁，紧接着裴朔便闹了这事，上头对刺客下了死令，一定要解决掉裴朔。
必须杀了他。
刺客扮成百姓，随着人潮缓慢地靠近裴朔，袖中刀光乍现，反射着刺眼的曦光。
裴朔蓦地回头。
扇柄一摇，正对着近在咫尺的刀尖，对方蓦地一惊，另一个人挥刀朝他后心袭来，然而就在他刀尖要没入他的一刻，一把长剑唰地朝他们面门扫了过来。
唰！
“啊！”
剑势带起轻微的破空声，卷着冷风擦过裴朔的官服，少年将军眉目冷凝，一剑之后又飞起一脚，直接将那几个刺客踹飞出去。
“天子脚下当街杀人，找死！”
少年抬剑指着他们，一步步靠近，乌黑的眼睛反射着剑光，凛然肃杀。
那几个扮作百姓的刺客面露惊骇之色，见有人拔刀相助，纷纷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要逃，少年却冷笑一声，蓦地一挥手，街巷角落便涌出一群官兵，将他们围住。
是京兆府的人。
“带下去！”
为首的京兆府尹沉声一喝，将那几个刺客抓获，随后满脸堆笑着小跑上前。
“霍将军。”
他对霍凌行礼，又看向裴朔，面露难色，似是一时没认出来这是谁，少年将军擦拭着手中染血的剑身，沉声道：“大人去忙吧，今日这刺客危害京城治安，当好好审问。”
“下官一定会的。”
京兆府尹转身告退，待所有人离去，霍凌才转身看向裴朔。
对方悠闲地摇着扇子，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方才遭遇了刺杀，居然一点惊色都没有，还优哉游哉地看完了全程。
他方才已经听到京兆府尹对霍凌的称呼了。
但即便如此，裴朔也没有什么惊讶之色，反而笑吟吟地问：“霍将军？可是如今天子身边的千牛卫霍凌将军？”
霍凌抬手一拱：“正是。”
裴朔淡哂道：“霍小将军好身手，只是不知方才那是凑巧，还是提前料到会有刺客？”
霍凌眉峰不动，冷淡道：“在下只是奉命行事。”他抬头，朝上面看过去。
裴朔顺着他的目光回过身去，抬头望去，正好看到路边酒楼二楼，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安然端坐，侧影纤细姝丽，正悠然品茶。
“裴大人。”
霍凌压低声音：“我家主人有请。”

第32章 风波起6
是女帝。
裴朔摇着扇子的手顿住，夕阳下的眸色微微一黯。
他其实早就想见她了。
只是前世目睹太多血腥、肮脏、不堪，他还没有想好去用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这个尚且稚嫩、还没遭遇大变的天子。
她的谋略、秉性、才能，皆不足以令裴朔效忠。
甚至说，她并不算一个称职的帝王。
为帝者，空有仁德而无御人之才，优柔寡断，若在太平盛世或许能为百姓谋得一二，但逢此世族林立、权臣专横的乱世，只会是可悲的牺牲品。
有些道并无对错，只是生不逢时。
这样的世道，也唯有铁血手腕才镇得住。
所以谢安韫篡位，赵张各自拥兵，群雄逐鹿。
但这三人，赵玉珩品行为君子，亦有治世之才，奈何体弱难以长命；张瑾城府颇深，野心勃勃，裴朔至今无法彻底看透此人；而谢安韫，精于玩弄权术，却视人命如草芥，只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
有了对比，才知道历经折辱仍不屈、将百姓放在心里的女帝，有多难得。
缺乏雷霆手腕，那他便辅佐，她杀不得人，那他便做她手中利刃。
裴朔不介意。
况且。
上次殿中授官，裴朔就隐隐感觉到，女帝不一样了。
她比前世更为沉稳。
明明两个人没有见过面，一个高坐龙椅之上，一个身居朝堂之中，他却能和这位君王达成某种默契，并与此时此刻，此地相逢。
裴朔笑了。
随后，他又想起，方才霍凌说的是“我家主人”，而非直言“陛下”，看来女帝此刻并不是要以天子的姿态来接见朝臣。
也行。
那就让他会会。
“原来是位美人啊。”他掌心一合折扇，慢悠悠地往酒楼里去，“佳人相邀，如何都拒绝不得的，正好我还没吃晚饭，这不是巧了吗。”
霍凌：“？”
霍凌眼皮跳了跳。
这小将军就没见过面对陛下还这么随意的人，一时看呆了，眼见着裴朔直接往陛下跟前去凑了，连忙追上去。
姜青姝正在饮茶。
成功阻拦实时里策划的刺杀，她神色平静，目光透过纱帘，遥遥地和楼下的裴朔对上一眼。
裴朔上来了。
她跟前是新沏好的几壶不同的名贵之茶，还摆放着几碟精美的小菜，自己却纹丝不动，显然是为裴朔早已备好的。
这年轻人一上来，看见满桌子的菜，转而又露出笑容，对她抬手一礼，“方才，多谢娘子出手相救。”
“请坐。”
裴朔一撩衣袍，在她对面悠然落座。
“霍凌，去屏风外面守着。”她吩咐。
霍凌沉声一应，转身出去了。
里面便只剩下姜青姝和裴朔二人。
姜青姝不动筷，只摇晃着手中的茶盏，她今日着一身鲜亮的鹅黄襦裙，绯色帔子沿着裙摆一直垂落到地面上去，又被风吹得与帷帽薄纱交缠在一起。
柔顺轻薄的袖子沿着手腕滑落，露出一截皓腕。
姝色逼人。
但，裴朔却只盯着她眼前的菜。
“这些菜，都是娘子为在下准备的？”裴朔笑道。
她说：“刚从大理寺回来，想来是还没有用过晚膳，不知大人晚饭可否约了别人，但现在赴约可来不及了。”
她言语之间，竟是对裴朔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裴朔：“那就巧了，恰好今夜无约，在下正愁没饭吃。”他撩起袖子，拿起筷子夹菜，将一块肉喂到嘴里。
倒是毫不拘束。
上回杏园里，姜青姝躲在暗处看他赴宴，便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
不对。
甚至更早。
早在寻芳楼打架时，她看到他转扇子拱火时，就知道，这个人很有点意思。
傲慢，却不似张瑾的冷酷。
风流，却没有谢安韫的浪荡。
还是让贵女们娇滴滴喊着的裴郎。
姜青姝看着他吃饭，浅笑道：“大人刚刚遭遇刺杀，如今却能安然用膳，委实非同常人。”
裴朔垂睫夹菜，嗓音平淡：“该来的总会来，说不定以后天天都有刺杀，在下难道要吓得连饭都不吃么？”
“天天都有刺杀？”姜青姝惊讶：“怎会如此，大人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是啊。”
裴朔抬起清澈的眼瞳，望着眼前打哑谜的女帝，眸子倏然一弯，“在下得罪了不少人，以后还会得罪更多的人，但为了现在这一顿饭，在下得罪那么多人也值得。”
他话里有话。
姜青姝支着下巴微笑，“大人还真是油嘴滑舌，不会在长宁公主面前，也这样嘴甜吧？”
裴朔说：“那要看人。”
他又夹了一块肉，悠悠道：“对女郎们，在下说些好听的话，也无伤大雅。对公主殿下，在下嘴甜些，公主高兴了，能赏顿饭吃，也算不亏。”
“那对别人呢？”
“对自私宵小，在下说话毒舌，时常跟人吵架。”
“对我呢？”
“对您。”裴朔抬眼，瞳仁里倒映着这一抹倩影，“诚惶诚恐，又心生敬意，每一句话都是实情。”
这人……
嘴巴仿佛会开花，听得人太舒心了。
帷帽下的姜青姝掩唇笑得开心极了，她想起那一日，长宁公主在他面前也笑得花枝乱颤。
可见，此人在朝中到处得罪人，并非是情商低不圆滑，不过是懒得跟那些人浪费时间罢了。
她笑道：“大人很会说话。”
裴朔看着眼前的天子笑意嫣然，垂睫喝了一口茶。
清茶润喉，整个人也心旷神怡了几分。
忽然就想起一些久远的事。
前世，他从没见她笑过。
被篡位之前，她只是个傀儡皇帝，大多时候孤立无援，如同惊弓之鸟，后来她大病之后闭殿不出，偶尔祭天仪典时露面，看起来不过是个死气沉沉的木偶。
被篡位之后，她更没有笑过了，那双眼睛里时时噙着惊恐的泪水，愤怒又绝望。
奇怪。
到底哪里不同了？
他微微垂睫，长睫之下的眸光暗沉，眼前凭栏凌风的女郎蓦地抬起右手，卷起纱帘。
她的那双眼睛，明亮有神、锐利如刀：“言归正传，大人去调查那个案子，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不打哑谜了。
裴朔也不再遮掩，缓缓道：“此案疑点甚多，涉及杀人埋尸案，结案却如此迅速，又有左威卫大将军之子作为证人，被害人全家被杀，手法残忍，不像平民所为，而这左威卫大将军曾是谢尚书部下，大理寺卿与谢族走得极近，焉知不是在故意掩盖？”
她垂睫思忖：“你怀疑这是权贵杀人，栽赃陷害？”
“有金吾卫亲自抓到的替罪羊，再随意找几个证人证据，定罪何其简单？这些人会如此做，并不稀奇，既身在此位，想必平时没少大开方便之门。”
“翻案重审，需要铁证，你又去何处找？”
“我会亲自调查审问。”
“你如此笃定？”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即便翻案成功，大理寺可以解释为当时调查遗漏，或是推个替罪羊出来惩处，依然不能撼动谢党根基。”
“若是闹大呢？”裴朔抬眼，反问：“若是此案迟迟结不了，遇到阻力，最后惊动御史台，干系到司法公正呢？”
姜青姝眸色微沉。
“你还真是胆大。”她说。
“不惧刺客，不惧生死。”他答。
“……”
姜青姝伸手放下纱帘，无声地笑了一下，没有再开口。
该问的她都已经问了。
本来，她还没有到一定要和裴朔见面的地步，还可以再远远地观察他一番，谁叫今天预知到有刺客，便顺便来聊一聊。
还不错。
他对答如流。
裴朔又夹起一道菜，喂到嘴里，吃得津津有味，等到差不多吃饱了，他放下筷子擦干净嘴角，笑问眼前的少女：“所以娘子相信在下了吗？”
“信，为什么不信？就算大人失败了，那也是大人一人承担后果。”
她整理裙摆起身，裴朔见她起身，立刻也站了起来，比她高了足足大半个头。
他垂睫望着她面前飘荡的薄纱，“您还真是无情。”
她仰头朝他嫣然一笑，“这世上有很多人，有人淡泊名义，有人徐徐图之，有人剑走偏锋，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代价，大人失败的代价很严重，但好处也是无限的。”
他抬手一拜，“受教了。”
“我会派人保护你。”
她摇了摇随身带着的铃铛，外面的霍凌便快步进来，她转身要走，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回身道：“对了，裴大人等会走的时候，记得把账结一下。”
裴朔：“……”
裴朔：“……啊？”
？？？他听错了吗？
裴朔愣了一下抬头，看到少女狡黠地笑了笑，理所应当地说：“小女子可没有说要请裴大人吃饭，听说裴大人最近在兵部蹭吃蹭喝，想必省了不少钱吧，一顿饭钱应该没问题……哦对了，这酒楼也是可以赊账的，没钱可以从俸禄里扣。”
裴朔：“我……”
裴朔瞬间石化，张了张口，便看见这少女提着裙摆，如一阵风儿似的蹿了出去，一溜烟就没了影。
跑得比兔子还快。
就没见过这种皇帝。
裴朔整个人都不好了，站在那儿呆若木鸡，简直是晴天霹雳，他第一次这么深刻地感受到，以前那些人被他被骗吃骗喝是什么感觉。
他扶着额头长叹一声，“果然不可大意……”
……
另一边，姜青姝跑出了酒楼。
她一边忍着笑，一边跟身边的霍凌说：“霍卿，你方才瞧见没，方才那裴朔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
还以为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呢，方才滔滔不绝何其淡定，还说自己不怕死。
原来怕的是请客吃饭啊。
活该。
叫他薅兵部的羊毛。
四舍五入也是薅国库羊毛了，作为一个抠门老板，不让他全吐出来怎么行？
姜青姝笑得停不下来，连腰都快直不起来了，霍凌站得笔直如竹竿儿，无奈又不解地望着乐不可支的少女，“陛下，就这么好玩吗？”
“好玩儿呀。”
她抬起头，瞧到少年一本正经绷着的脸，顿时觉得有趣，踮起脚捏他的脸颊，“小将军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怎么还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呢？”
……那不叫不苟言笑。
而是这少年天生性情内敛腼腆，作为贴身侍卫，太爱笑的话，会显得很不称职。
大街上人流涌动，霍凌猝不及防被少女捏到脸，耳根骤然爆红，无措地偏头，鬓角几缕碎发扫落，挡住他惊惧又茫然的目光。
【霍凌爱情＋5】
姜青姝瞪大眼睛，触电般猛地缩回了手。
……不是吧。
她就随便一捏啊。
【当前霍凌爱情值：5】

第33章 大理寺案1
霍凌开始心神不宁。
那一瞬间的心跳是如何都掩盖不住的，几乎要冲破这皮囊的桎梏，好在他死死攥着剑鞘，才没有让自己表现得太过惊慌失态。
这少年再懵懂，也知道自己方才是真真慌了。
为什么慌？
不过是捏了一下脸。
陛下捏他脸，或许是半开玩笑的意思。
陛下看似是九五之尊，实际上年纪也不大，顽劣活泼一点也是正常的，她刚刚笑得那么开心，不过是想让他陪她一起笑。
……是这样吧。
一定是这样。
他紧张，他慌乱，他忐忑不安，一定是因为这是尊贵的女帝，这只是臣子对帝王的敬畏。
少年睫毛狂颤，眸子里惊色褪去，只余迷茫和无措。
一阵极淡的风擦着他的手臂而过，他抬眼，看到少女的帷帽薄纱掠了过去，身影很快没入人流。
他连忙追了过去。
她没有说话。
霍凌亦步亦趋，也没有说话。
心有惶惶焉，不知身在何处。
目之所触，唯此一人。
最后，她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邸外停下，微微抬起下巴，清淡道：“这便是齐国公府了。”
霍凌这才过神来，看向那扇紧闭的宅邸大门，压低声音：“齐国公一定认得陛下，陛下不宜露面。”
“所以，你去。”
她沉吟道：“我们绕到后门去，朕就在外面等你，以霍卿的武力，翻墙溜进去不难吧？你直接去祠堂找王楷。”
她刚刚从实时里监控到，王楷今天被他爹罚跪祠堂了，不知道又闯了什么祸。
一天天的，也不安生点儿。
真是妈见打。
霍凌：“……是。”
首先，要绕到后门去。
这齐国公府实在是庞大，正门和后面之间有好一段距离，足足需穿过一两条街，步行许久，才可以抵达后门。
好在姜青姝今日不着急。
今日与往常不同，她出宫特别顺利，在外面多滞留一会儿，也不会有人管她。
因为今天，千牛卫不是薛兆轮值。
霍凌本在家中轮休，是被她硬拽着出来的。
最主要的是，张相这段时间跟太阳打西边出来似的，居然不加班了，姜青姝各方面都变得比较宽松。
首先中书省扣押的折子变少了，御前的折子变多了，最近包括大理寺案等一系列的事件，都是她直接下诏处理的。
张瑾人不在，也没驳回她的诏令。
其次，薛兆见张相不在宫中，也没有额外找她麻烦，到了下值时就直接出宫了，和她比较相安无事。
总之。
她最近自由了不少。
其实最开始，姜青姝怀疑张瑾是故意在钓鱼，先放松约束任她蹦跶，就像刑部挖坑给裴朔一样，等某种目的达成之后再跟她翻脸？
很有可能啊。
张瑾想管她，随时都可以，现在无非是没有大事，她又明显跟谢安韫过不去，他才不那么针对她了吧？
要知道刚穿过来时，她几乎是被他半软禁在紫宸殿，连吃饭睡觉都不能做主。
姜青姝并未放松警惕，直到秋月告诉她，张瑾这几日的确是有事。
“臣去中书省时的时候，听到那边的舍人说了，张家的小郎君近日回京了，兄弟多年未见，张相便暂时放下堆积的公务，留在府中与小郎君团聚。”
她疑惑：“小郎君？”
张瑾有弟弟？
“是。”秋月说：“二郎单名一个瑜字，与张相一母所出，也是张相如今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张相对外冷酷淡漠，唯独疼爱这幼弟，据说，当年若非为了幼弟，张相也不会毅然入仕。”
长兄如父。
张氏一族只剩下这两个遗孤，倒也可怜。
姜青姝得知此事之后，才稍稍放下了戒心，既然张瑾亲弟弟归京，估计张瑾一时顾不上她。
来到齐国公府的后门处，姜青姝寻了棵粗大的树靠着，对霍凌吩咐道：“快去快回，注意安全，只需将朕的话带到便可。”
她跟裴朔说了，会保证他的安全。
实际上，她自己能使唤的侍卫都不多，拿什么去保护他？
那当然是……让王楷这种现成的两面派来了。
她淡淡道：“你去告诉王楷，向朕表忠心的时候到了，不想让那认罪书见天日的话，便保护好裴朔，不许裴朔被谢安韫的人刺杀成功。”
“考虑到他还在谢安韫跟前不能暴露，故而全部过程和手段，朕都不过问。”
“朕只看结果，裴朔若是死了，他也别想活了。”
王楷这种两面夹着的中间党，又怕得罪谢安韫又怕得罪女帝，定是要两头都糊弄好，肯定会尽心竭力。
如果谢安韫把派刺客的活交给他做，那就更好办了，他大可以养两拨人，一拨人刺杀一拨人营救，自导自演。
反正，裴朔交给他了。
霍凌没想到陛下让他传话的内容是这个，顺着她的话一想，顿时觉得这个王楷世子也是可怜，自古两面派最不好当。
他抬手，“遵命，属下去去就来。”
说着，这少年以轻功轻松一跃，上墙犹如足踏平地，顷刻间消失无影。
姜青姝看着他离去。
她一垂长睫，安静等待。
……
霍凌的武力值很高，能在寻芳楼这种地方出入自由，又能一脚踹飞几个刺客，混入区区一个齐国公府简直是易如反掌。
即使齐国公很大。
没有女帝，加上轻功辅助，这小将军几乎是没有任何阻碍，就找到了祠堂。
他从瓦片上一跃而下，利落地敲晕几个守门的下人，然后一脚踹开祠堂大门，跪在祠堂里昏昏欲睡的王楷听到声响，浑身一个激灵，看到霍凌的脸时，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跪久了产生了幻觉。
“你，你你你——”
怎么又是你啊！
这个霍凌好嚣张，他甚至不蒙面！
王楷跪在蒲团上，活像见了鬼似地瞪着他，霍凌面无表情地在他跟前蹲下，一拽他的衣领，低头凑到他耳边，把女帝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
王楷：“……”
王楷挠着头，为难道：“这个活啊……这真的不好做啊，我那表兄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坏他的事……”
霍凌打断他，冷冽道：“陛下不是在同你商量，这是命令。”
王楷立刻噤声。
霍凌说：“如果不完成，就杀了你。”
祠堂内光线暗沉，只有四周点着无数白蜡，少年冷峻的脸映着幽幽火光，漆黑的眼睛犹如出鞘的刀刃。
王楷望着眼前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将军，心下胆寒无比。
女帝身边的这个千牛卫中郎将……居然能无视整个齐国公府的守备而肆意出入，这是何等的厉害？
试想一下，若女帝要他的命，也不过易如反掌。
王楷手脚发冷，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又重新泛上心头。
他忙不迭点头答应，“好好好，我一定做，我这就派人保护那个裴朔。”霍凌这才松开攥着他衣领的手，转身出去。
不过一眨眼，他就消失不见。
……
姜青姝靠着树吹着风，很是悠闲地望着这条街中来来往往的百姓，扫视着他们的数值。
忠诚度虽不算高，但比朝堂里那群人要好很多。
但从他们的举止神态也看得出来，百姓生活的幸福度不高，这与京城治安、官吏清明、民生赋税直接相关。
京城尚是如此，更何况是地方？
看来她要做的事还是任重道远啊。
日薄西山，天色将暗，行人渐渐变得稀少起来，姜青姝抬头望了望天色，眼前又蹦出一条实时提醒。
——【千牛卫中郎将霍凌闯入齐国公府的祠堂，将女帝的命令告知了齐国公世子王楷。】
很好。
霍凌已经把话带到了。
他现在应该在迅速往原路返回。
姜青姝拨了拨眼前的纱帘，朝齐国公府的方向看去，等待霍凌的出现。
她远远地看到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飞檐走壁而来，最后上树翻墙一气呵成，无比潇洒地落在了地上，拍了拍手。
是霍凌？
她正要上前，看到那人蒙着面的侧脸，顿时停住。
不对。
……霍凌不蒙面啊！
这是哪位？刺客？刚从齐国公府跑出来的刺客？
谁派的？来杀人寻仇的？齐国公府得罪了什么人？她不会是撞到了什么世家大族恩怨密辛了吧？
姜青姝一时看愣了。
那蒙面人落地之后潇洒地拍了拍双手，扭头正要走，却发现姜青姝在直勾勾看他，愣了一下，和她对视。
姜青姝：“……”
蒙面人：“……”
两人都没吭声。
气氛有点诡异。
姜青姝盯着他，身子有点僵硬，心道：这可是正经的蒙面刺客诶，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这人应该还带刀吧，不会杀她灭口吧？霍凌怎么还没出来？
气氛太紧绷，她不禁悄悄地往后挪了一步。
她望天：“刚刚好像有什么鸟飞过去了，哎呀我眼睛花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蒙面人：“……”
这蒙面人似乎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索性抱臂靠着墙，端详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娘子。
姜青姝：？？？你笑什么笑，你一身夜行衣蒙着脸站在这里，还不赶紧跑吗？
姜青姝脖子都仰得有点酸了，有点演不下去了，她想离这人远些，但不敢背对着他，索性倒着往后走。
对方出声提醒：“后面有颗石子，别摔了。”声音竟年轻又好听。
姜青姝：“……”我谢谢你。
她脚后跟踩到那颗突起的石子，红色的绣鞋碾着石子往前一滚，用脚尖往他的方向一踢，对方轻抬脚尖，很敏捷地踩住了那颗石子。
然后，他又把那颗石子朝她踢了过来。
姜青姝又踢过去。
他又踢过来。
……真幼稚。
她朝他觑了一眼，看来这蒙面侠没有恶意，便直接问道：“你是刺客？”
对方毫不遮掩：“是啊。”
“那你不跑？”
“我为什么要跑？有人看见我吗？你看见了？”他气定神闲，朝她笑。
她凉凉道：“哦，我没有看见，刚刚就看见一只鸟路过，还有一只猴子翻墙出来，很有意思。”
蒙面人：“……”
这小娘子的嘴真伶俐。
对方也不恼，反而很开怀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很年轻的嗓音显得轻快又活泼，“你真有趣，比我见过的其他女郎都有趣。”他想了想说：“要不你跟我回家吧，你嫁人了吗？”
姜青姝：“哈？”
不是，哪个刺客出来行刺还顺带相亲？
她戴着帷帽呢，这人连她的脸都没瞧见，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就要带她回家了？
未免太随意了。
姜青姝微微一扬眉，只觉好笑，她与他三言两语、你来我往，此刻见气氛缓和，终于得空查看他的属性面板。
她意念一动，调出属性面板。
几行漆黑的字浮现在空中——
【姓名：张瑜，身份：江湖侠客，尚书左仆射张瑾之弟】
【年龄：19】
【武力：95】
【政略：60】
【军事：75】
【野心：10】
【声望：70】
【影响力：301】
【忠诚：0】
【爱情：0】
【特质：专情，强壮，武学天才】
姜青姝本想查看数值，看到这个名字的一刹那就愣了。
张瑜？
不是吧这么巧……
这是……张瑾的弟弟？！
张瑾的弟弟大晚上蒙着面跑到齐国公府行刺？出来遇到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娘子，还要把人家带回家？
张瑾那个不苟言笑的性子，居然有个这样的弟弟吗……
她看向那“蒙面人”的眼神立刻变了。
对方还笑盈盈地看着她，即便蒙着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也好看极了，眼神干净，气质潇洒明媚，精神气极好。
与这京中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大为不同。
他说：“你想好了吗？要跟我回家吗？”
跟你回家？
跟你回家，你家兄长只怕是要活活气死，明日朕就别想干这个皇帝了。
姜青姝拒绝：“不要。我嫁人了，我夫君很好，我不跟你走。”
这少年听了，点点头，还很有礼貌地说：“好吧，那我先走了，有缘再会。”
说完，他又再次一跃而起，跑得比兔子还快，很快就没了影。
姜青姝：“……”
还真是来去如风啊。
此人性格还真是干脆利落呢。
张瑾你知道你弟弟在外头这样吗？一想到张瑾平时上朝时冷淡孤傲的样子，她简直觉得他们不像亲兄弟。
正想着。
霍凌出来了。
他来到姜青姝身边，低声道：“陛下，王楷答应了。”
“好，回宫。”

第34章 大理寺案2
姜青姝回了宫。
今日宫外收获颇丰。
不仅与裴朔当面探讨了一番大理寺案，让他把薅的羊毛吐了出来，还意外碰见了张瑾那多年不在京中的侠客弟弟。
——张瑜。
此人真是有意思极了。
哪有人天还没黑透，就蒙面跑进齐国公府的？一看就是个外行刺客，出来碰见一个姑娘，竟然还与她闲聊起来，问她要不要跟他回家。
也不怕被巡逻的金吾卫逮到。
不过，若是张相的弟弟，那些人也是不敢抓的。
只是不知，张瑜此人不是常年在江湖么？齐国公府是怎么惹到他的？他潜入齐国公府，又是为了什么？张瑾知道这件事吗？
姜青姝在心里思索着。
回宫的路上，她都在分析张瑜的属性，此人武力值甚至比霍凌还高，武学天才这属性实在是太稀有了，张家的基因还真是强大啊。
若是别人，或许可以一用。
但张瑜的忠诚是0。
姜青姝想起，先前她与薛兆聊过，张氏全族都因皇族家破人亡，到张瑾张瑜这一代，才被先帝赦免罪奴之身。
这也是张瑜不愿意在京城待下去的原因吧。
姜青姝回紫宸殿更衣，宫人屏息垂首，小心给她整理衣衫，她抬眼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向昌，忽然问：“怎么今日也是你？邓漪呢？”
向昌躬身答：“回陛下，邓大人和臣换了班，方才去中书省送东西了。”
向昌一边说着，心里却一边思索，果然邓漪这几日不在御前侍奉，被天子注意到了。
邓漪在做什么，向昌都看在眼里，他们同为内给事，在外头行走自然是更好的差事，这段时日巴结邓漪的人也多了起来，邓漪当然尝到了甜头，提出和向昌换班时，向昌心里明白她想干什么，也没有多说什么。
邓漪的野心太明显了，向昌认为这是坏事，既然邓漪白送这个机会让他贴身侍奉陛下，他自然来者不拒。
比起邓漪，向昌认为自己看得更为透彻，只要侍奉好了天子，任何恩宠都是自然而然的，何须他自己去争？
他说完这话，便听女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她倒是能干。”
向昌心道：这句“能干”，看似夸赞，或许是别的意思。
很快，姜青姝换好了帝王常服，乘天子御撵前往凤宁宫。
此时此刻，君后已经用膳结束了。
君后生活简朴，体弱多病，素来只食清淡小菜，到了天黑时才迟迟用膳。
姜青姝来时，只见桌上饭菜未撤，除了一些主菜以外，还摆放了好几盘精致的甜点心，有鲜花饼子、煎饼果子，还有一些帮助消化的药羹。
那些，都纹丝未动。
姜青姝预料到今晚回宫会很晚，早已吩咐秋月转告君后，不必等她一起。但看到赵玉珩才放下玉箸的举动，便知道他还是等了。
何止等了。
她无奈：“三郎，都说了不用为朕准备了，朕在宫外吃过了。”
赵玉珩抬眼：“是吗？”
他语气平淡，那双眼睛不含情绪地看着她，直看得她有些心虚，只好承认道：“好吧，朕只是喝了点茶。”
赵玉珩轻笑一声，掖袖伸手，拿起一块桃花糕，“来。”
姜青姝凑过去，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
真奇怪。
他怎么就这么笃定她不会好好吃饭呢？
她嚼着桃花糕，顺势挨着他坐下来，赵玉珩喂完糕点，又亲自倒了一杯水递到她唇边，“慢些吃，别噎着。”她又低头喝水，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吞咽声。
这副模样，无端显得无害。
赵玉珩伸手摸了摸天子的发，像摸一只正在进食的幼虎，看着她被养得一日日爪牙锋利，将来或许有一日，会变得危险到不可触碰罢？
很快，姜青姝吃得已有七分饱，她还想再吃一口糕点，赵玉珩却命人撤下那些糕点。
“很好吃。”她抬头说。
赵玉珩把最后一碗羹汤放在她跟前，低声说：“好吃也不能吃太多，已经这么晚了，吃撑了对胃不好。陛下，把这碗汤喝了，是暖胃的。”
姜青姝：“……好吧。”
在君后跟前，姜青姝的健康问题，是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
其实她大可以不理会，对他冷言冷语，斥责他多管闲事，完全不领情，但对方悉心照料至此，她又怎么好如此？
姜青姝又捧着小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待到喝完最后的汤，胃的确很舒服，既不饿，也不撑，赵玉珩抬着她的下巴，要细细给她擦嘴。
她甚为别扭，红着脸偏过头，去抓他手里的帕子，“这点小事，朕自己来。”她极快地擦干净嘴，朝着他转了转脑袋，让他检查。
“君后满意了吗？”
赵玉珩笑了，“很好，很乖。”
姜青姝也笑了起来。
随后，二人在凤宁宫的庭院中慢悠悠地吹着风散步，权当做消食，姜青姝望着天上的一轮上弦月，问道：“三郎平时有想念过宫外吗？”
他说：“想过，不过也无甚可想。”
“为什么？”
“臣十七岁入宫时，每日都想离开此地，时间久了，渐渐明白，宫内宫外无非皮囊所限，便是去了宫外，又能做什么呢？”
世家子弟骑马、狩猎、宴饮，那些皆不是赵三郎所爱。
就算出宫又能怎样呢？
赵玉珩说：“臣如今已经开始慢慢接受了，其实每日这样看着陛下在前朝努力，臣心里也很高兴，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实现夙愿的方式？”
她可以实现他的夙愿。
他看到她，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理想。
姜青姝偏头看他，轻轻一笑，“三郎和朕有同样的心愿，既然如此，那三郎就一直看着朕吧，不要离开。”
“臣会好好看着七娘的。”
赵玉珩在月下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怀里来，远远侍奉的许屏看着这一幕，心中只道好一对璧人，可真般配啊。
他摩挲着她的耳后，观察着她的脸色：“陛下困了么？”
“嗯。”
这几日每天都被他逼着早睡，现在她的生物钟真是被硬生生扭了过来，到点就困，想熬夜都熬不了。
就算是穿越之前，她的作息也没有这么健康过。
跟赵玉珩在一起，真是养生到了极点。
姜青姝又与赵玉珩说了一会儿话，便转身去沐浴更衣，随后就歇息了。
翌日。
早朝时分，有大臣奏报了三件事。
首先是青州丹柏县连降暴雨，庄稼冲毁，百姓房屋被毁，大量灾民涌现别的县。
因为古代消息传递实在滞后，且丹柏县县官最初以为只是小灾，隐瞒不报，也没有管那一小批灾民，后来发现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了，这才开始上报，消息传到御前时，距离涝灾已过去了一段时间。
张瑾冷淡道：“户部尚书即刻准备赈灾事宜，着令青州刺史安顿流民，抚恤农户，谨防地方暴动，待水灾停歇，重新统计人口，不得有隐户。”
户部尚书崔令之连忙出列，“是。”
张瑾又道：“有旱涝不报，主司应言而不言，令当地县尉杖七十，革职问罪。流民逃蹿，郡守或失察、或隐瞒不报，罚俸一年，允许将功补过。”
吏部尚书连忙应道：“遵命。”
在处理地方灾情这方面，张瑾已经很有经验，安排得有条不紊，姜青姝在这方面反而不是很懂，看着他安排，暗暗记下他方才的话。
随后便是御史台谏言。
宋覃果然对女帝的床帏之事十分执着，再次提议女帝选秀。
宋覃言辞激动：“如今后宫空虚，君后体弱，陛下膝下并无子嗣，宜尽早遴选合适的官家子弟，为陛下开枝散叶。”
姜青姝：“……”真的是够了。
姜青姝：“此事不急。”
宋覃：“陛下！这不仅仅是陛下家事，涉及皇储，更是国之大事！君后既然四年无法被陛下诞育子嗣，陛下便要尽早选秀，切不可敷衍了事。”
姜青姝眼皮子跳了跳。
赵柱国今日来上朝了，此刻已经有些不满，冷哼道：“陛下还年轻，岂能耽于后宫！宋中丞大可不必如此着急。”
宋覃身为十年都得不到提拔的御史，可谓天不怕地不怕，冷静回怼：“赵柱国此言差矣，君后体弱，若皇室血脉延续皆系于君后一身，也不知君后可否担得起？”
谢党有大臣开始动女帝后宫的心思，连忙出列道：“臣附议，宋御史所言极是。”话音刚落，便看到谢尚书在瞪自己。
那大臣：“……”
对方一头雾水地摸了摸鼻子，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能给女帝后宫塞人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谢尚书看起来有点生气了？
其他几个世家也纷纷出列，发表自己的看法。
大多数人是赞同的。
毕竟如今女帝后宫只有君后一人，实在不利于局势平衡，有时枕边风的效果还是很重要的，谁都不希望这便宜让赵家独占了。
姜青姝听得简直脑仁疼。
果然，每个皇帝都受不了大臣插手后宫之事，但是每个皇帝或多或少都要经历这种场面。
最后她折中道：“众爱卿所言，朕已明白。可而今国库空虚，朕忧心地方涝灾，无心选秀，礼部尚书可先将选秀事宜列出条陈，容朕仔细斟酌。”
礼部尚书一拜：“是。”
随后，便是第三件事。
吏部尚书郑宽再次出列奏报，对于监门卫大将军空缺一事，吏部参考兵部职方司提供的名册，已经拟出了几个待选名单。
郑宽心里明白，从天子最近的举措也可以看出，天子并不想任由世家的人，于是他推举的名单大多是背景清白的白身，看起来都无可挑剔。
姜青姝没有答话。
虽然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数值如何，但她更确信郑宽不会完全推举背后没有支持者的人，她更想培植自己人，并不想这么早定下人选。
但张瑾没有给她机会。
张瑾站在那等郑宽念完名单，便淡淡道：“范高寒，此人可以委任。”
郑宽习惯性地把张瑾的话当成谕令，闻言就要领命，还没来得及弯腰，便听上面的女帝说：“不行。”
众人微微一惊。
这是姜青姝第一次在朝堂上公然反驳张瑾，众臣面面相觑一阵，都默不作声，郑宽也僵在了原地，悄悄观察张相的脸色。
张瑾神色毫无波澜，淡淡道：“范高寒身家清白，且为人忠心，亦立下过功劳，当年为武举第一，可堪大任。”
姜青姝说：“有关人选，朕还想再考察考察。”
张瑾皱眉，抬眼，眸色微冷，“陛下。”
姜青姝不想退让，监门卫为内军，不选好这个位置，将来或许会有第二个刺杀事件，她好不容易将身为谢党的樊聪撤职，绝不能让张瑾安插自己的人。
她和张瑾远远对视着，尽量克制紧张，用缓和的语气说：“此事不急，任用贤才自然要多方面考察，郑卿方才推举的其他人未必也不行。张相就让朕再斟酌一二，可以吗？”
张瑾冷淡地看着她。
殿中此刻鸦雀无声，连掉一根针的声音都听得见，姜青姝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她知道，张瑾并不稀罕给她面子。
她对上他，显得太无力了。
就在她想如何再开口时，一直旁观好戏的谢安韫倒是笑了一声，“陛下说的有理，监门卫大将军品秩极高，又直接关乎宫禁安全，仔细挑选挑选，也是极好的。”
姜青姝忍不住看了谢安韫一眼。
这个人居然帮她说话了。
谢安韫的行为不难理解，刚被撤职的樊聪是他的人，谢安韫当然很是不悦，但与其安插张瑾的人，他更乐意看女帝去争夺这个人选。
“张相以为呢？”谢安韫语气挑衅，笑道：“张相这么急着敲定人选，该不会有私心吧？”
“谢尚书慎言。”
谢安韫捧着玉笏出列，拜道：“张相素来公正，陛下想要多考察几日，亦无可厚非。”
张瑾乌黑的双瞳仿佛蒙了一层冰，甚至不屑于去多看谢安韫一眼，仅仅安然地立在那儿，便赫然令气氛紧绷。
他似是在思忖，片刻后平静道：“既然陛下执意如此，那便再考察几日。”
姜青姝微笑：“好。”
她看起来毫无不悦之色，甚至还很体贴地对张相说：“这几日人选考察，朕还是要劳烦张相。”
张瑾抬手拜了拜，也算尽了臣下的礼。
散朝之后，众臣不由得对朝参上的事议论纷纷，姜青姝看着张相离开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
虽然天子神色并无不悦，但秋月却看出她是在努力克制，在她耳侧小声道：“陛下不必为此动怒，张相向来如此，其实陛下今日能在早朝上争取到让步，已比之前强上许多。”
姜青姝闭了闭眼，“那是因为谢安韫开口了。”
党派制衡，谢安韫开这个口，也不是为了她。
“张瑾肯让步，无非笃定即使再过几日，监门卫大将军的人选依然不会变。”她头疼不已：“朕这几日一直在找人选，当真是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朝中可用之才几乎被他们尽数瓜分。”
秋月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客官地提议道：“有些事只能徐徐图之，陛下切莫操之过急，若实在无法定下人选，不如便让步张大人，与张大人之间的关系切不可过僵。”
姜青姝：“朕明白。”
为君王不可任性，亦不可轻易展现喜怒，不能让臣下以为，这个皇帝会轻易因为一些小事而斤斤计较。
姜青姝右手敲着桌面，沉吟道：“秋月，你吩咐御膳房准备一些羹食，在今日张相下值之前送过去，顺便犒劳犒劳中书省诸位，再给今日负责涝灾的吏部和户部各送一份。”
秋月微微一笑：“陛下圣明。”

第35章 大理寺案3
裴朔已开始着手查案。
因刑部对大理寺案有所质疑，此案大理寺需要避嫌，故而刑部派来了几个官员重新核查此案细节，裴朔也在此列。
想杀裴朔的人自然在伺机下手。
姜青姝在君后宫中喝茶，看着实时上面时不时蹦出的王楷动态，神色冷静：“希望那个王楷能聪明点，能瞒过谢安韫的眼睛。”
赵玉珩问：“陛下觉得，值得吗？”
“那要看能得到什么了。”姜青姝说：“为了一个大理寺卿，并不值得。”
大理寺卿是文官，手中没有兵权，治国理政她可以徐徐图之，如今最重要的是坐稳皇位。
赵玉珩何其聪明，瞬间便明白她的意思，“为了左右威卫？”
“嗯。”
姜青姝指腹摩挲着白玉瓷盏，低声说：“左右威卫大将军，作为外军，各自遥领二十二折冲府，折冲府上府一千五百人，中府一千，下府八百，合计共五万兵马，是朕的心头大患。”
赵家手中也握有兵权。
按理说，这种话题比较敏感，但她却对赵玉珩直言。
赵玉珩如何感受不到女帝的信任，他也听说了今日早朝的事，文武百官要求女帝广开选秀，被女帝顶着压力暂且压下了。
其实她完全可以直接告知百官，他已有孕的事。
但这必然会引起很多事端，而且还会将他置于危险之中，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其他人或许也会和谢安韫一样对他下手。
若是从前，赵玉珩当知帝王无情，只会从利益方面去考量此事，并不会认为这是陛下为了他着想。
但如今，他肯信。
正如他对她，除却君臣之外，更多的是身为夫君的爱重。
赵玉珩沉吟道：“为了避免王世子失手，臣会让家人暗中照看裴朔，金吾卫那边也会说一声……让他们尽量配合刑部调查，但愿陛下没有看错人。”
姜青姝笑了起来，“三郎总是替朕分忧。”
满园春色逼人，苍翠欲滴、草长莺飞，隔着一带翠嶂，身穿盔甲的薛兆按剑来回走动。
霍凌原本守在那儿，忽然听到隐隐约约的笑声，清脆婉转，好似檐下摇晃的风铃般动听，是来自青春年华的少女，便不禁抬头，悄悄望远处瞧了一眼。
女帝正与君后说笑。
佳人与郎君，举案齐眉、伉俪情深，任谁见了都要说一声般配。
一个为另一个怀了孩子，一个为了另一个甘心服毒。
君后肯定很喜欢陛下吧，君后素来性情淡漠、深居简出，却只有在陛下来时肯出来晒晒太阳，他肯逗陛下笑，男人只会有耐心逗喜欢的女子笑。
更何况……心甘情愿地为她生孩子。
而陛下呢？
陛下这么好的女子，这么好看、这么尊贵，也只有明珠一般的君后才配得上。
其他人得了她，似乎都是一种亵渎。
霍凌这样怔怔地想着，却又无端想到她捏自己的脸一刹那，明明他很冷静，耳根却好像着火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地烧了起来。
被春风一吹，才冷静了几分。
他克制地闭了一下眼睛。
—
大理寺重新传唤了那杀人案的几个证人。
刑部的官员根据大理寺提供的证词，重新依次询问当日的情况。
裴朔官阶不高，只能作为旁听，且询问过程中不得插嘴。
事后裴朔觉得疑点太多，又亲自去问了这些证人，只是此刻不在衙门，他们说的话无法作为有效证词。
首先是那左威卫大将军之子郜远。
对方不知道大理寺审了一遍为何又传唤一遍，被问完话之后便急着离开，却被裴朔叫住。
“干什么啊？该说的我都不说了吗？”那人很不耐烦，“我还要去赴宴，没时间跟你们在这儿耗时间。”
裴朔道：“当日还有一些疑点，在下想问问。”
“是你问的，还是刑部？”
“是在下。”
郜远上下打量裴朔的官服，“就你？我凭什么要配合你？该走的流程我已经走过了，别在这碍事，滚开！”
说着一扬马鞭，风风火火地离去了。
好不嚣张。
其次是金吾卫。
那金吾卫中郎申超早已被人提前打好招呼，对这位官阶不高的裴大人很客气，对他拱了拱手，“裴大人有什么疑问，尽管问。”
裴朔问话，不像刑部和大理寺只是走流程，反而极为细致：“你们每日晚上什么时辰开始巡逻？”
申超：“每日申时换值，分为五队人，我这一队是从酉时开始。”
“可否详细介绍路线？”
“从金光门到延兴门，路经群贤、延寿、太平、光禄、兴道、务本……最后从东市过升平坊，向东过升道坊，抵达延兴门。”
“你们发现嫌犯时是戌时三刻，按照距离计算，应早已过了东市，为何会在平康坊发现嫌犯？”
申超微微一惊，想不到这个裴朔这么缜密，居然会根据时间推算距离。
他正色道：“裴大人有所不知，这个平康坊紧邻皇城，从北门进，北、中、南巷便是最著名的三曲，先前被天子下令查封的寻芳楼，便是此间最受欢迎的青楼之一。”
“无论是达官贵人、名流雅士，都喜欢流连此地，南曲、中曲多教坊官奴，亦是官员宴饮助兴之地，而北曲仅为接待富家子弟、平民白衣之处。由于过于鱼龙混杂，金吾卫也会着重巡逻此处的北曲，有时会遇到行为鬼祟之人。”
裴朔抚着下巴沉吟，“那日遇到了？”
“是。”申超答：“我们巡逻到北曲之时，有见到一道人影过去，一路追踪，却跟丢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耽搁了时间。”
“耽搁时间之后，就正好碰见那一身是血的嫌犯跑出来？”
申超点头。
说到此，申超也觉得奇怪，“说来，我也怀疑先前那人影是否与这次命案有关，但嫌犯身上有血，且有其他人为证。”
裴朔问：“你抓到嫌犯之时，可觉得有其他蹊跷之处？”
申超回忆了一下，摇头，只道：“那嫌犯表情惊恐，若非说有什么蹊跷，一般人被发现杀人之后，应急于否认罪过，但他却什么都没说。”
裴朔想起，那案卷上明明白白写了，凶手作案的原因是情杀。
因情杀人，死者是一个歌伎，这一点看似合情合理，但若说是冲动杀人，被抓到时表情惊恐是正常的，但为何歌伎的家人也被尽数屠尽？若是预谋灭门，应当也早已制定好了潜逃的计划才对，就算自首，因为早有心理准备，也不会如此慌乱。
裴朔便打算离开。
他临走时，问申超：“申将军要一起吗？”
申超：“啊？我？”他指了指自己，表情迷茫：“我去干什么？”
裴朔：“刷脸。”
……
说刷脸，就真是刷脸。
申超身为管理京城治安的金吾卫，大多数京官表面上也给他几分颜面，裴朔这张脸去哪里都不顶用，但有申超这个金吾卫中郎将在，就很管用。
申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莫名其妙就从证人变成了跟班。
不过好在他今天沐休，赵将军又吩咐他关照这个裴朔，这个裴大人又很有趣，他也乐意结交，顺带去刷刷脸。
首先去的是刑部监牢。
裴朔和侍郎季唐打了一声招呼，就亲自见了那犯人一面，他隔着牢门朝里面看，只觉得那犯人很年轻。
他的目光微微一落，看到那犯人的双手。
“此人是杀猪的，经常握刀，能同时杀死几个人，也很合理。”有小吏说。
裴朔没有多言，只是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那犯人的双手，随后起身，“走。”
申超好奇：“这就完了？”
“完了。”
“你不问话？”这些文官不是都很婆婆妈妈的吗？
怎么裴朔这么利落？
裴朔负手慢悠悠地在前面走，闻言轻笑一声：“该问的别人都问过了，我再问又有什么意义？自然是发掘一些……嘴里说不出来的信息。”
“走，去仵作坊。”
……
春季一日比一日炎热，尸体放了一段时间，已经有些开始腐烂发臭。
裴朔掀开白布蹲下，看到那些尸体神色毫无变化，开始蹲下验尸。
申超捂着鼻子站在一边，好奇地看着：“裴大人，你还懂验尸啊？”
裴朔平淡道：“以前无聊时看过几本医术，想来知识都是互通的。”
虽说如此，但他的手法却很是娴熟，仔细检查尸体身上的每一个创口，甚至连尸体的头发和牙齿都不放过。
申超看得眼皮子直跳，忍不住跑出去呼吸新鲜空气，过了一会儿，他看到裴朔在水盆里净手，不由得问道：“查出什么了吗？”
裴朔说：“有问题。”
“什么问题？”
“伤口。”
“伤口？”申超捂着鼻子凑过去看了一眼，除了那几个大的刀伤，没看到有什么稀奇的，“你再说明白点儿。”
裴朔扫了他一眼，有些似笑非笑，“申大人就这么好奇？”
申超微微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他带着走了，一时啼笑皆非。
他心道：这裴大人人格魅力当真是不一般，官阶虽小，但仅仅站在那儿，便让人不自觉地信服。
申超说：“裴大人要是不方便说，那就算了。”
“方便啊。”裴朔慢条斯理地说：“申将军请我吃饭，这几天一直陪我刷脸，我就告诉你。”
申超身为武官，平时几乎不和文官来往，也不知道裴朔在刑部的名声，一听只是吃饭，当即豪爽道：“小意思！”
然后两个时辰后。
申超破财了。
申超：“……”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
酒楼里，申超把裴朔喂饱了之后，才听到这相貌清隽的文臣摇着折扇，轻笑道：“其实很简单，那些尸体身上有搏斗的痕迹，也有打斗导致的小伤，还有致命一刀，并且每一刀都是一样的手法，都是用右手，且刀口由深至浅，可见凶手杀人时体力渐渐不支。”
申超：“这不是天衣无缝吗？”
“恰巧相反。”
“哦？”
裴朔说：“试问中郎将，若是你杀人，对方是不会武功的普通百姓，你与他们打斗，可会逐渐疲软？”
申超想了想，摇头。
“便是对上十来个练家子，只要不是常年行军之人，短时间内我也不会。”申超说。
金吾卫都是千挑万选的，申超习武多年，最清楚这些。
裴朔微微一笑，“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们设计好了制造完美的杀人场面，却忘了被栽赃的这人，和中郎将一样，曾是行军之人。”
申超一惊。
他脱口而出：“行军之人？！那不是个杀猪的吗？”
裴朔问：“杀猪用的是什么工具？”
“放血刀？剥皮刀？剔骨刀？我对这个也不是很懂。”
“和你拿剑的手法是一样的吗？”
“应该……不一样？”
“那茧子是一样的吗？”
“……也不是。”
申超被问着问着，顿时醍醐灌顶，整个人腾地站了起来，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裴朔。
“你……”他猛地一拍手，恍然大悟道：“我说你去刑部监牢又不用我刷脸，叫上我干什么，原来是故意把我叫过去，用我手里的茧子跟他的茧子作对比？好你个裴朔！你当真是——”
当真是，查案如神。
申超今日委实是涨了见识，满是敬佩地看着他，
裴朔气定神闲地摇着扇子，黑眸深处一片冷静，偏头望着这城外来来往往的百姓。
最终一合折扇，轻叹道：“区区不才，能体察这冤情，也不过为这天下无辜百姓，聊尽微薄之力罢了。”
——
由霍凌作为中间人，姜青姝很快就收到了裴朔查案的最新进展。
那是裴朔亲自所写的密信，字迹龙飞凤舞，如铁画银钩，将目前查到的细节一一说出。
姜青姝看得无比仔细，看完一遍甚至又看了一遍，连一边的秋月都忍不住笑：“陛下，这上面写了什么？怎么看了这么久？”
姜青姝将密信用火点燃，乌黑的瞳映着火光，掠出淡淡笑意，“只是很惊讶，这个裴朔居然这么聪明，这么快就找了几个帮手。”
“哦？”秋月问：“他找了谁？”
“找了金吾卫中郎将。”
“还有呢？”
“还有……”她一顿，微笑：“……朕。”
秋月面露惊讶，看着天子缓缓敛袖起身，指尖的灰烬簌簌而落，被赤舄碾入足底。
女帝淡淡道：“他在密信中要求朕帮他一个忙，也是有趣，朕第一次被一个臣子要求帮忙，只是这忙颇为棘手……便是朕，也有些犹豫。”
她语气苦恼，但既已起身，便是决定帮了。
“摆驾，朕要去一趟兵部。”

第36章 大理寺案4
听闻天子要摆驾去兵部，秋月很是惊讶，第一反应便是劝谏。
“陛下。”
秋月堪堪开口，便见女帝抬手制止。
姜青姝朝她眨了眨眼睛，笑道：“朕知道你要说什么，君王老是闷在宫中也不好，偶尔也要去亲自去下面看看，体察一下臣子的工作。”
可那是兵部……
虽说天子去尚书省也不算多危险，但秋月总是觉得有些不妥，若是户部刑部倒还好，偏偏又是兵部，这个最棘手的部门。
姜青姝也懒得更衣，直接叫了外头轮值的薛兆进来，“不必准备太隆重的仪仗，尚书省就在宫外不远，你派人清一下道便好。”
薛兆皱眉。
他奉命看着天子，虽说近日和女帝还算和谐共处，但若放任小皇帝乱跑，事后可能会被张相问罪，便直接开口拒绝：“陛下，您不宜出宫。”
“张瑾说了不可吗？”
“臣……”
“张相同时忙于尚书省和中书省的事，实在是太繁忙了，朕去尚书省，也仅仅只是慰劳一下臣子，若是能碰见张相，顺带再与他说说选拔监门卫的事。”
姜青姝一再表示自己没有别的意图，再不给天子面子，便显得薛兆有些不知好歹了。
但偏偏，薛兆是个死脑筋，在他的概念里，只有“张相吩咐了的”和“张相没有吩咐”这两类事。
也正是这样的死脑筋，才最好用来监视天子。
姜青姝说了这么多，谁知这薛兆还死死地拦在那儿，她本来有些不悦，此刻倒是觉得好笑了。
她站在身材健硕、个头高大的薛兆跟前，显得很是瘦小可欺，气场却不输于他。
她抬头望着他低垂的眼睛，又耐着性子说：“薛将军，便是张相此刻在朕的面前，朕若执意要出宫，他也未必会拦。”
“早朝时分，朕与张相有分歧，此事满朝皆知，有心人难免会揣测朕与张相不和，这样的揣测自是无中生有，但终究影响不好。今日你若执意阻拦朕，少不得坐实这谣言，张相或许还会落了个独断专行、专权欺君之名。”
“张相素来勤恳为政、名声极好，你想替他决定，败坏他的名声么？”
“相反，你若跟朕一起去尚书省，朕的一言一行，你皆可以事后全部转告给张相，他也不会怪罪你。”
闹是没有用的。
姜青姝经过早朝时那一气，已经彻彻底底地冷静了下来，她必须正视自己的处境，摆正自己的位置，而不是在羽翼没丰满的时候就直接硬碰硬。
张瑾，可不是谢安韫。
她所谓的“帝王尊严”，在他眼底都不值一提，她不过是一个象征皇权的摆件，和一块玉玺、一纸诏书没有区别。
这样一个象征物，要么听话地做傀儡，尚有活动空间，一旦过于闹腾，就会被出手镇压。
就像她刚穿越时被拘束在寝宫一样，那时正是原身闹完不久。
等着吧。
她会让张瑾后悔轻视她的。
她微笑着和薛兆说话，没有像以前一样大喊大闹，也没有砸花瓶，仅仅扮演了一个意图简单、温顺安分的傀儡小皇帝，薛兆这才有所松动。
他微微抬眼，对上女帝的眼睛。
“是。”
他迅速垂首，侧身让开。
……
出宫城，往东南，第一个街区的最南端便是尚书省，临靠承天门街。
天子亲自出宫，仅仅主街道肃清，也未曾用过于铺张的仪仗，怕打扰他们做事，更没有派人主动知会尚书省众官员迎驾。
她仅仅步行，尚书左丞尹献之忙碌过后，远远看到外头有千牛卫，这才猛然一惊出来迎驾，正要跪拜，姜青姝却说：“爱卿免礼，既然你来了，便给朕引路罢。”
尹献之连忙躬身问：“不知陛下大驾，可是有何要事……”
“不必紧张，朕只是来看看。”
她掠过尹献之身边，兀自走近衙房，远远就看到好几个忙碌的身影，但都不是紫色官服，便问：“太傅和张卿不在么？”
尹献之道：“张大人今日下值早，太傅方才去户部了。”
她看了一会，偏头笑道：“氛围紧张，各司其职，可见朕的左右二相平日里御下严明，无人敢偷懒。”
尹献之躬身，不敢接话。
女帝又说：“带朕去兵部看看。”
尹献之虽然心里讶异，不知道女帝去兵部干什么，但还是在前头带路，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女帝身后紧跟着的薛兆将军，微微放下心来。
虽然尹献之很谨慎，但方才他那一眼，姜青姝也注意到了。
她大可以挑薛兆不轮值的那一日来，底下的千牛卫就算要拦，也没有薛兆那么难缠。
但她就是故意带薛兆来的。
薛兆在，就会显得她此举是张相默认的，也是侧面说明张相和女帝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僵化。
而且去兵部这种地方，带别人她还真不放心。
谢安韫此刻就在兵部。
兵部近日囤积的事务不多，较为得闲，听闻天子亲至，他怔了一下，随后就轻笑了声。
“真是稀奇。”
他放下手中的案卷，语气轻嘲，“我们这个陛下，还真是时时刻刻给人惊喜。”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
那双风流的桃花眼，此刻看似镇静，却又隐隐夹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兴奋，很快就锁定那个站在衙房之中的纤细身影。
“陛下。”
他一步步靠近，抬手行礼，明明人在弯腰，眼神却是直勾勾盯着她的。
姜青姝：“……”
如果可以，她真不想见这个疯子。
姜青姝没有直接和他对视，而是展目看向四周，淡淡道：“朕来兵部看看，诸位宵旰忧劳，委实辛苦。”
众官员纷纷表示自己不辛苦，谢安韫笑道：“臣等哪有陛下劳累，陛下又要处理政务、又要抽空来关心臣下，这几日还瘦了，看着都让臣心疼。”
“……”
谢尚书一开口，众人都垂首，不敢接茬。
姜青姝这几日的确瘦了，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更衣时侍从给她系的裙带变长了，侧面说明她的腰身又细了一点点。
但不明显。
至于谢安韫为什么能看出来……
因为。
他抱过。
正常人搂过一次腰，是绝对记不起来的，但若抱过一次后不断回味，他比谁都清楚她的腰身到底有多细。
他也的确在看她的腰。
好在薛兆适当上前一步，阻隔了谢安韫的目光，无声护住了身后的女帝。
谢安韫收回目光。
他拢着袖子，笑着看向不肯和他对视的女帝，心想：虽然腰身细了，可是她的神态看起来更加有神了，眼睛更亮了。
她又变美了吗？
也许是错觉，是他好几天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见她了，那种热情消弭了几天，看似沉寂下去，一看见她，那种惊艳得移不开眼的感觉又统统奔涌回来了。
这样的美人，为什么不能夺、不能要？
见如斯美色而不心生霸占之心，才真真是暴殄天物。
但谢安韫也想起来，上回他和她闹得不太愉快，他还无意间惹她生气了。
这一回，他要耐心一点，不能吓坏她，如果她更喜欢温柔的那一套，他也是可以适当装装温柔的。
她那么亲近赵玉珩，不就是因为赵玉珩表面看着温柔体贴，最能让女子放松戒备吗？
谢安韫垂眼望着，笑问：“陛下亲自来兵部，是要查看臣等工作进度吗？”
姜青姝走到一个案前，随意翻了翻上面未完成的文书，站在那案前的官员紧盯着她的动作，紧张得汗流出来了，唯恐被女帝挑刺。
谁知她只是看看，便把那文书放了下来，微笑道：“是啊，朕只是来瞧瞧，诸位继续忙，不必理会朕。”
谢安韫说：“臣带陛下走走？”
“那就劳烦谢卿。”
两人客客气气，仿佛和睦的君臣。
尽管她是为裴朔而来，他也又一次刺杀裴朔失手。
谢安韫走在前头，带她参观兵部四司，为她仔细介绍兵部四司的职能以及近日事务，又带她去了放置文书的处所。
里面的文书分类详尽、摆放齐整，上面都有额外标注，条理分明，一部分已经受潮泛黄的陈旧文书刚被单独整理出来，放在一边，似乎等待重新誊抄整理。
姜青姝没有乱碰，而是看向身后的秋月。
这些文书都太老旧，秋月为了避免书页散开，小心翼翼地双手托起，呈举在天子面前。
姜青姝看了一眼，“朔北军？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是五年前先帝裁撤的一支军队。”
谢安韫淡声道：“朔北军统率主要盘踞西北关隘，对抗漠北及陀汗国等，当年倒是立下不少战功。”
“那为何裁撤？”
“时任吴州都督兼节度使姚蒙执掌此军，但朝中难以满足边军后勤供应，只好放权地方军屯粮食，但此措致使姚蒙军政大权过重，久则生变。”
“于是，先帝便撤了此军？”
“姚蒙年末入宫赴宴，于礼仪上过于僭越，此事被指为拥兵过重无视君威，后来在几位重臣的共同弹劾谏言之下，先帝问罪姚蒙，再将吴州军事划分给毗邻二州，撤除朔北军，二十万大军重新分配，部分遣散。”
姜青姝细细思索，觉得此举措倒也合理，节度使实授旌节，权力过重，真的很容易生变。
她伸手翻了翻页，细细看了看，又说：“这朔北军镇守漠北二十年，军中老将领只怕只知统率，不知帝王，陡然遭此裁撤，只怕心生不满。”
五年前。
并不是很久远。
裴朔在信中说，那个嫌犯看似是个屠夫，手中的茧子却表明他曾是个持剑习武之人，本朝实行府兵制，按照规定，成年男子若二十一岁从军，退伍便是六十岁，无故不得退。
所以裴朔认为，那嫌犯是被朝廷所裁撤的。
按照年龄推算，近十年裁撤的军队，也只有吴州的朔北军。
而裁军，朝堂一般会给予补偿，甚至会赐予勋官名号，能在乡中任职，可以自己谋得生计。吴州当地的士兵按理说不会千里迢迢地跑到京中来。
怕是有什么隐情。
其实姜青姝有一些觉得裴朔过于缜密，甚至是想的太多了，谁查案还会对嫌犯的背景深挖细究？但她依然选择相信裴朔，替他走这一趟。
她突然说：“当时裁撤的士兵都是如何安置的？可有名册？”
谢安韫说：“有。”
“朕要看看。”
谢安韫没有动。
她偏头看向他，发现他深深地盯着自己，“陛下这么关心这朔北军是为何？”
她毫不避讳地回视，“天下百姓，皆为朕之子民，为何不能关心？”
谢安韫倒也不为难她，回身吩咐小吏，片刻后，昔日的文书被呈了上来，这一批是已经誊抄好的，上面的墨迹还很新鲜。
姜青姝很快地翻看，果然印证了裴朔的猜测，当时军队人口趋于饱和，军费过重，先帝并没有扩建府兵规模，甚至还大大削减了，老兵被安置在吴州当地，伤亡者还额外分了田地。
她心里暗叹。
那嫌犯怕是冤上加冤。
姜青姝只是粗略地扫视了一下重点，她没有注意到，谢安韫一直在看她。
等她看完之后抬头，恰好对上谢安韫放肆大胆的视线，不由得皱眉。
“谢卿自重。”
谢安韫看着她，慢条斯理道：“臣方才只是在想，陛下今日一身常服，头上也没有戴什么东西，着实太素了。”
姜青姝：“哦。”多管闲事。
谢安韫突然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拿出一只坠着流苏的琼台凤尾簪来，金丝绞着凤首明珠，熠熠生光。
“臣觉得，这只簪子适合陛下。”
姜青姝：“……”上班随身带钗子，别告诉她，他不会天天都带在身上想送给她吧？
她并不想收谢安韫的礼物。
她看了一眼那簪子，委婉拒绝：“朕身为君王，当以身作则行节俭之事，不当戴如此浮夸华丽的簪子。”
谢安韫神色微冷：“陛下不要？”
“不要。”
你还是给你外头养的其他美人吧。
谢安韫眸色暗沉沉的，没说什么，突然咔嚓一声，他直接把那只发簪掰断了，价值连城也毫不心疼，看得姜青姝眼皮子一跳。
他将其掷开，冷声道：“既然陛下不喜欢，那此物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姜青姝：“……”
由此可见，这个人的性格很容易走极端。
拜托你搞清楚，女生拒绝一个男人的礼物，嘴里可能是各种各样的理由，那也不过是委婉地给你一点面子，但究其根本，就是不喜欢你，不想接受任何礼物给人希望。如果这是君后送的，她是会要的。
他掰簪子有什么用啊？
姜青姝皱起眉头，她身侧的秋月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拾起地上的簪子，笑着道：“这做工倒是罕见的精细，谢大人的眼光委实不错。”
秋月时时刻刻都在操心小皇帝的安危，以忍字为主，但对谢安韫，姜青姝却不给面子，直接道：“谢卿好意，朕心领了，日后莫要再如此铺张浪费。”
谢安韫：“陛下说这话，真是狠心啊。”
“狠心？”
“臣被拒绝，简直难过得连心都要快碎了。”
谢安韫又上前一步，却被薛兆眼疾手快地拦住，他看了一眼薛兆，嘲讽道：“这一幕真是似曾相识啊，陛下打算以后每次见臣，都带上薛将军么？”
话如此说着，他的目光却陡然森冷了下来。
这温柔才装了片刻，便又装不下去了，他果然不是一个温柔的人啊，谢安韫在心里暗叹，目光却依然死死地攫住她。
姜青姝含笑看了一眼保护她的薛兆，说：“未尝不可。”
谢安韫：“薛兆也未必比臣安全。”
“那还是谢卿更危险一些。”
谢安韫听到她毫不犹豫的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了起来，笑容中却带着自嘲的意味，“臣算是明白了，臣现在的形象完全没办法挽回了，就算变得和君后一样，陛下也独独对臣有偏见，不喜欢臣。”
姜青姝：“……”
这话怎么听起来又酸又哀怨，完全不像谢安韫的风格。
谢安韫有很多眼线的。
最近，无论是那个翰林沈雎、还是内侍省的内线传来的消息，他们无一不在跟谢安韫提及，说女帝和君后感情极好，日日同床共枕，白天时常下棋赏花，二人说说笑笑，简直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
他甚至不敢听细节。
谢安韫快忍不下去了，他太想她了，如果早知道下毒之事会导致她和君后走得这么近，他那日一定不会派人下毒。
年少时，谢安韫奚落赵玉珩仕途断送、困于深宫，而他春风得意，无比逍遥。
如今却尽是意难平。
他本可以娶她的。
她本来就是他的。

第37章 大理寺案5
好在放置文书的处所此刻没什么人，谢安韫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话，并没有很多人听见。
秋月神色变幻，双手捧着断裂的簪子，垂首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
而薛兆，只是面无表情地按剑而立。
他身材健硕，如同一堵宽大的墙，就这么大剌剌地挡在女帝和谢安韫之间，也没有任何不自在。
他对谢尚书说的这一番话毫无反应，也对谢尚书求爱不得的心思不感兴趣，甚至觉得他有点无聊。
他只是时刻防备地盯着谢安韫的动作。
只要他敢上前一步。
只要他敢动一下女帝。
谢安韫自然没有动，他只是看着薛兆身后、气定神闲的女帝。
“好了。”
姜青姝仅仅只是轻笑一声：“谢卿身为朝臣，当建功业、扶社稷，如此站在这里自怨自艾，才当真是弄不清自己的位置，徒徒落了下乘。”
她神色安然自若，仿佛方才无事发生，可越是如此，越显得方才他那番剖白可笑至极。
她啊，并不在乎。
谢安韫看着她，眸子仿佛蒙上一层水光，波动起伏，潮湿晦暗。
姜青姝示意秋月把文书放回去，理了理袖摆道：“时辰不早了，辛苦谢尚书了，朕也该回宫了。”
谢安韫后退一步，抬起手行了一礼，“是。”
姜青姝从他面前施施然走过去，广袖掠起的风隐约带着御前特供的熏香之气，萦绕在鼻尖。
守在外头的尚书左丞尹献之见到女帝出来，连忙躬身相送。
“恭送陛下。”
—
姜青姝返回紫宸殿后，亲自写了一封密信，折好交给身侧的秋月，让她寻机转交给霍凌，顺便扫了一下秋月的数值——忠诚98。
如果说，秋月的初始忠诚度是因为先帝所托，如今的她才真正算是姜青姝的心腹。
自她穿越后，秋月虽在她跟前殷勤忙碌，对她的命令也次次遵守，但终归只是被动行事，不曾主动。
譬如她在御花园被谢安韫截胡时，秋月是不曾相护的。
此外，秋月也时刻恪守规矩，几乎不与她说笑。
但有过设计谢安韫、敲打王楷、让秋月掩护出宫等一系列事件后，秋月已经能感觉到女帝的充分信任，如今在御前偶尔会发表自己的看法，与女帝说笑。
方才谢安韫掷开那簪子时，秋月主动去打圆场。
姜青姝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一看数值，果真如此。
她突然说：“阿月这几日也辛苦了，今日便早些下值歇息吧，朕桌前这一盘桃花糕味道不错，你便与底下人分食了罢。”
秋月惊讶地看向她，随后连忙行了一礼，低声道：“那不过是臣的本分罢了，臣能力有限，许多事不能为陛下分忧，才是惭愧，怎么可以再要陛下的赏赐？”
“你在想什么呢？”姜青姝含笑看了她一眼，伸手托了托她的手臂，“朕今日没胃口，这糕点放着岂不是浪费了？正好你没尝过，这一回御膳房新厨子做的糕点甜而不腻，很是可口，你也来尝尝。”
她这副轻松散漫的口味，就好像只是一个青春年华的活泼少女，在和身边亲近的人分享喜欢的甜食。
秋月笑了笑，也不再推脱：“多谢陛下。”
【秋月忠诚＋2】
很好。
最后再一推动，就满了。
等秋月下去之后，姜青姝又继续翻奏折。
而宫外。
裴朔第二日一大早，就收到了密信。
他展开密信，迅速扫了一眼便已记下，以火烧毁密信，随后便起身去了刑部。
“大人。”
他直接求见刑部尚书汤桓，开门见山道：“下官想调取荆玮过往的全部记录。”
荆玮，便是那个嫌犯。
汤桓颇为惊讶。
但他既已支持裴朔，只要裴朔能证实大理寺此案的确有失偏颇，他便不吝援手。
汤桓当即让下属开始查卷宗。
但由于刑部每日处理的事务太多繁杂，荆玮又不是什么特殊人物，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裴朔又道：“查近五年，平康坊。”
范围一下子缩小了很多。
大概只用了一个时辰，有小吏翻到了案卷，居然还有好几起，虽说都不是大事，但能被刑部记录在案的，几乎都涉及达官贵人。
也都与死者歌伎有关。
死者身为教坊官奴，也时常会赴达官贵人的宴会，表演助兴。
裴朔仔细看了记录，便大抵明白了。
“敢问裴员外郎看出了什么？”侍郎季唐甚为好奇，试探地问裴朔。
季唐这几日一直在观察这个官场新人裴朔，对他的态度从一开始的轻蔑打压，渐渐变成了“没事别招惹”，如今裴朔在悄悄查这案，季唐一边看戏，一边居然产生了“这次裴朔折腾的终于不是我了”的庆幸感。
裴朔平淡道：“荆玮与死者相识已久，且情谊甚深。”
季唐：“……就这啊？”
这不是都知道的事么？这叫哪门子发现？那荆玮的罪状就是因情杀人啊！
裴朔并没有心思跟季唐解释，他又想到了什么，抬手草率行了一礼，又急匆匆地离开了刑部。
随后，他又极快地转遍了京中各个铺子。
从当铺、胭脂水粉铺子、丝绸锦缎铺子，到药房，全没放过。
申超一头雾水地跟在他后头，问：“又有什么发现吗？”
“荆玮几乎每个月都会来抓药，为御草堂常客，所抓取的药方除了极少部分是用于女子，更多是针对年迈体弱之人，药方和症状能与死者母亲对上。”
“所以荆玮不仅是和死者关系密切，与死者一家子也极为亲近？”
“是。”
裴朔冷静道：“且相比于为死者家人抓药，荆玮很少为死者买东西，无论是胭脂水粉、还是发钗饰品，都几乎不曾送过。”
“那他倒不像是会因情而屠人满门者。”申超摸着下巴道。
裴朔又去了平康坊。
申超一晃眼的功夫，又差点跟丢裴朔，这裴大人可真是来去如风，想他从四品武将，居然跟在区区六品官的屁股后头像个跟班……正想着，申超又大叫道：“景才！你等等我！”
景才，是裴朔的字。
相比于夜晚，平康坊大白天十分清冷萧条，并没有什么人。
发现死者的地方为平康坊北巷最深处的一个小别院，据郜远的证词，可知当时发现荆玮时，此人正在处理尸体。
证词上写：是前来行乐消遣的郜远路过，看到有鬼鬼祟祟的人影便大喊了一声，荆玮这才受惊而逃，却被金吾卫擒获。
因为发生命案，这小别院的其他歌伎皆已调到别处，只有几个嬷嬷还在。
无论裴朔问什么，对方都咬死了一句话，和证词一模一样。
裴朔却笑了。
他拢着袖子站在那儿，凉凉嘲讽道：“此案从案发距离今日，少说也有半月了，半个月前你们是这样的说辞，过了半个月还能说得一字不差，倒真是稀罕。”
那几个老嬷嬷神色躲闪。
申超没耐心，直接按着剑鞘亮出剑光，沉声喝道：“再敢撒谎，便是妨碍公事！我看你们又几条命担待得起！”
申超身材魁梧，浑身煞气，稍一冷脸，便无比有威慑感。
那几个嬷嬷当即吓得面色发白，有一个着实撑不住，不安地开口道：“我们也不知道太多事情，只知道沁儿和那个荆玮……关系是不错，荆玮时常过来照看她，不过这段时日……荆玮来得倒是不多了，反倒是那个郜公子……”
那几个老嬷嬷支支吾吾地说着，像是顾忌着什么，裴朔便问：“事发当夜，和死者沁儿一同演奏的其他歌伎呢？”
“她们近日被调去了南曲。”
“可有与沁儿关系好的人？”
“倒有个叫曲素的丫头，不过她前几日病了，今日才好，这才刚收拾包裹去了那边……”
有个老嬷嬷说了大概，裴朔黑眸骤然一冷，快步朝着南巷方向奔去。
申超追在他后头，这一回他福至心灵，并未问为什么，而是直接说：“这个曲素可能有危险。”
“是。”
“会不会是陷阱？这几个嬷嬷就这么说出关键证人了？”
“呵，当然不会。”
裴朔冷笑道：“你知道此案为什么这么不禁查么？”
看似天衣无缝，证词证人皆有，但实际上只要像裴朔这么细致地一个个调查，便能立刻查出来，证人也禁不起敲打。
申超：“为什么？”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拐入了南巷子，申超对此地轻车熟路，还认识不少熟人，仅仅随意一打听问路，便迅速到了那个曲素养病的后院。
裴朔在门口停下，闻到风中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冷笑道：“因为他们太肆无忌惮了。”
“权势滔天，横行无忌，只有无数次擅长瞒天过海、欺压良善之人，才会对自己的权势如此自信。”
他们根本不觉得刑部会扣住此案。
也根本不认为会有人为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翻案，还敢得罪他们。
裴朔说：“申将军。”
“在。”
“砸门。”
申超后退一步，直接一脚猛地踹过去，木头材质的院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吱声，从中间轰然大开。
烟尘飞扬。
春风送暖，却混着一丝清晰的血腥味，院落中残留着不少打斗的痕迹，一道蜿蜒的血迹直直进入了屋子里头，里面躺着几个一刀毙命、横七竖八的死尸，看起来像是刺客。
似乎是刚刚被杀的。
没有死尸。
裴朔在尸体跟前蹲下，从申超腰侧拔出佩剑，依次割开尸体的衣物，一层层检查。
最后他发现了尸体腰侧的腰牌。
“齐国公府。”他语气一沉。
……
齐国公府为什么会派刺客，这真是个有意思的问题。
经过裴朔查，发现那一日和郜远一起来寻欢作乐的几个富家子弟里面，就有齐国公世子王楷。
绕了一圈。
居然绕到了王楷身上。
王楷真的觉得自己冤死了。
“我保证！我真的跟那个郜什么……哦，郜远是吧？我跟他没关系！他什么身份啊，区区武将之子，既不是三省六部、又不是五寺九监，家中连个爵位都没有，我好端端的跟他结交干嘛！我跟他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靠近官员住宅的布政坊中，一间隐蔽的屋子里，光线昏暗，气氛压抑，王楷双膝跪地，满脸难色。
而他的不远处。
女帝正一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王楷心道他这是造了什么孽，怎么人在家中坐，锅还能从天上来，他随便出门一趟，还能又被那个霍凌掳来兴师问罪。
那个裴朔到底什么来头啊？
女帝居然为他亲自来了。
王楷跪坐在地上，双手撑地，焦急解释道：“……再说了，那个姓郜的想巴结着我都没门呢，他爹是左威卫大将军不错，那也是我那谢表兄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该巴结着我们王谢两家才是，哪有我王家反过来巴结他的道理……”
“那日晚上，我的确是赴宴了，谁叫那个伏敬设宴叫我啊……当时那么多人，伏敬说是新发现了几个美人儿，我都急着看人听曲呢，谁有那个闲工夫注意郜远……”
他滔滔不绝，说了许多。
姜青姝阖眼听着，用手中的团扇敲了敲椅子扶手，“说重点，为什么你的刺客会在那院子里？”
对于这个突发情况，王楷自己也很是迷茫，他抬头道：“陛下！您不是让臣派人去保护那个裴朔吗？近日谢表兄屡屡失手，已经开始怀疑了，我便派了自己手底下的两拨人去，一拨人故意带着我齐国公府的腰牌，佯装替表兄铲除裴朔，另一拨人便出手阻拦。”
“那日，我那前一波刺杀的人一路追踪裴朔，到了那院子外，趁着那南巷便于施展，那个金吾卫申超也在，便决定在那埋伏下手。”
“谁知道还没下手啊，那裴朔都还没入局……就碰到个厉害的。”
姜青姝摇着团扇的手一顿，微微眯眸。
“厉害的？”
王楷连连点头。
王楷一直对自己的人手颇有自信，唯独那一日，那几个死里逃生的刺客，一身是血地跑到他跟前跪倒，说碰见了意料之外、身手极好的敌人。
剩下的那些没回来的，几乎被那人一剑斩杀，手段狠绝利落得令人心惊。
王楷当时听闻，就满脑子“？？？”
谁啊？打扰他的人演戏。
他招谁惹谁了？？？
王楷一说到那个不速之客，话里话外也颇有些含糊不清，因为他自己也没搞清楚是谁在坏他的事。
但他再三保证：“陛下！臣无论如何都不敢欺瞒陛下！那桩杀人案当真与臣无关！臣若与那案件有瓜葛，最开始便不会答应陛下保护裴朔，求陛下明察！”
他急得满头大汗。
看这样子，并不像是装的。
姜青姝以团扇掩面，只露出一双漆黑幽暗的眼睛，审视着地上的人。
片刻后，她语气平淡地开口：“无论你有何种缘由，那几具尸体既已出现，你便已经被拉入此案，并且因为那腰牌，此时你的嫌疑最大。”
她未说信他，也未说不信。
王楷怔了一下，随后一脸哀色，垂着头喃喃道：“臣真是无妄之灾……臣也终究是听陛下命令行事……”
“你在怪朕？”
“臣不敢。”
“便是牵扯此案又如何呢？”她轻哂一声，“朕相信裴朔会明察秋毫，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亦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之人，世子若想快些把自己摘除出去，可以祈望他快些找出真正的真凶……”
关于真凶，王楷心里约莫琢磨出了个人，但他心有顾忌，此刻闭口不言，只是面色灰败地跪着。
姜青姝心里也约莫猜到了真凶。
其实此案细节查到此处，真凶真的很好找。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惊世奇案，无非是一个因势欺人栽赃陷害的故事。
但是，没有证据。
裴朔手里几乎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嫌犯荆玮本人绝口不提自己曾从军之事，仅有茧子和刀口无法定论，只能作为推测，除非是调刑部的征兵名册，但本朝单士兵便有数十上百万人，精准地查到荆玮身上必然要花上很长时间。
而那些嬷嬷、那些店铺掌柜的话，以及刑部记录的旧案，能作为案件疑点，但并未指认凶手。
唯一的直接证人——死者生前认识的曲素，已经不见了。
若说此刻谁嫌疑最大？
——反而是无故派杀手的王楷。
杀手随身带腰牌这种事只存在于话本中，王楷没那么蠢，白白给人把柄。而他之所以让手底下的人带腰牌，不过是演给谢安韫看罢了。
谁知道这腰牌成了铁证。
时运不济，大概说的就是王楷。
但王楷哪里是个愿意替人背锅的主？他固然受制于女帝，又在谢安韫跟前战战兢兢，那是因为他斗不过这二人。
但这不代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爬到他头上来。
他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王楷眸底闪烁着狠意，撑在地上的双手微微攥紧。
姜青姝三言两语，权作提点，见王楷垂首不言，团扇掩映下的唇角微微一弯。
行了。
到了这个份上，王楷自己也该懂了。
有王楷这个京城恶霸出手，裴朔至少要省力一半。
她也终于可以作壁上观了。
……裴朔下次可别再找她帮忙了，她一个皇帝天天帮他跑腿，也是要收费的好吗！
这不找裴朔请十顿饭都觉得亏。
她正要起身。
守在一侧的霍凌神色遽然凛冽，“唰”地拔剑出鞘，如雪剑光映着半边脸，顷刻生寒。
“有人。”他压低声音。
姜青姝一怔。
这小将军对于危险的敏锐度，几乎是出类拔萃的，当年选拔千牛卫的比试之中，霍凌便是远远碾压所有士族子弟的头筹。
少年乌黑的眼睛冷得像黑曜石，笔直雪亮的剑光划过眸底，他低声说：“陛下先寻个地方躲好。”
随后他便冲了出去。
外面传来了清脆的剑击声。
剑光如飞虹，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剑势破空声，如此急促，仅听声音，便觉用剑之人狠练老辣、身手绝世。
姜青姝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
第一次见霍凌与人交手。
她神色镇定，冷淡立在原地。跪在地上的王楷微微抬头，神色惊惧，满眼惶惑，似乎正急速在记忆中搜寻自己可有哪个仇家。

第38章 大理寺案6
霍凌与来者打得很激烈。
剑锋如虹，清光湛然，日光被如雪剑光反射，极其耀目，划过人的眸底。
久久未曾结束。
霍凌的武力足足有九十。
平时这小将军内敛低调，从不显山露水，但若认真起来，即使是薛兆也无法与他棋逢对手。
但外面那人却丝毫不输。
但听剑势碰撞声，便觉得愈演愈烈，一时竟不会停歇。
姜青姝镇静地站在屋内，长睫一落，细细思索。
霍凌的武力值有90，能让他一时无法打败的人，武力至少上九十。
这种人很稀少。
也绝不会是针对她。
很少有人知道她出宫，被她安插为宫闱丞的刘康如此越来越熟练，只要薛兆不当值，但凡车马出入宫闱，他做的几乎滴水不漏。
王楷却不一样。
他派出的杀手被一个高手截杀，而现在，外面的人也是高手。
姜青姝迅速点开实时——
【蒙面刺客跟踪齐国公世子王楷，意欲将其绑走，却发现王楷被人带走，一路追踪过去。】
蒙面刺客。
再联想到那日，她无意间撞见的蒙面侠张瑜。
会是他吗？
张瑾的弟弟？
姜青姝还记得这是个乙游，既然是乙游，游戏机制对一些高属性人物是默认偏爱的，这些人物的出场率和搞事率都会很高。
短短时间，姜青姝心念百转，她看向地上的王楷，压低声音：“想出是谁了么？”
王楷迷茫地摇头。
啧。
这人还真是……连什么时候得罪了什么人都不知道，平时作风得是多招人恨？
姜青姝琢磨了片刻，对他做了个手势，王楷看着镇定的女帝，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弯腰凑到她跟前。
她淡淡道：“那人想来也是针对你的，等会若是霍凌落败，那人闯进来，你就先顶着。”
王楷：“……”
王楷一脸欲哭无泪，欲言又止，“陛、陛下……”
这少年天子含笑看了他一眼，又说：“他不会杀你的，霍凌出入你齐国公府如过无人之地，若此人武力在霍凌之上，想杀你岂能让你活到今日？他应是有别的意图。”
“而朕。”
她想了想，用一种轻松而顽劣的口吻说：“朕就假装跟你不认识。”
王楷：“……”
“怎么？不愿意？”
“不……”王楷哭丧着脸，“能为陛下献身，是臣的荣幸。”
“放心。”她伸手拍了拍王楷的肩，语重心长道：“齐国公劳苦功高，对江山社稷有功，朕自然不会害了他的儿子。”
王楷心道，您上回在君后宫里也这么说。
王楷算是看明白了，无论是他表兄，还是眼前的女帝，都是表面上温和的笑面虎，一个狠辣无情杀伐果断，一个扛着傀儡皇帝之名却根本不是善茬，坑他的时候一点不手软。
姜青姝朝外头瞧了一眼，便收回手，施施然地走入这破旧屋子的隔间里去。
而外面。
霍凌几乎用尽全力咬牙支撑。
他从未遇到过如此棘手难缠的对手，此人用剑如神，身法灵活得堪称捉影无形，剑招厉害与否且不论，但此人的实战经验几乎远在霍凌之上。
剑锋一挑，此人回身一脚，霍凌以剑格挡，整个人骤然往后踉跄数步。
“让开。”那蒙面少年说。
他悠然挽了个剑花，高束的马尾在风中飞扬，姿态依然轻松。
霍凌死死抿紧唇，双瞳漆黑，浓郁得如化不开的墨，再次握紧剑冲了上去。
——他不会让！
陛下在里面，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
霍凌剑势越来越凶猛，几乎成了豁出命的打法，两道人影再次纠缠，衣袂翻飞间，那蒙面少年惊讶地“咦”了一声。
他旋身躲他剑招，近距离地看着这小将军冷冽的眼睛，很是不理解地说：“你为什么这么认真？”
霍凌不答。
“我劝你别拦路，否则，我就认真了。”蒙面少年微微沉眸，说。
霍凌说：“阁下若执意闯入那屋子，在下也会全力以赴。”
真是执拗。
怎么会有这么执拗死板的人？
那蒙面少年挑了一下眉梢，上扬的眼尾藏着几分冷意，不再客气，再次用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来。
唰！
双剑上下纷飞，犹如交织的清光。
霍凌渐渐不敌，被他一剑刺穿肩膀，他身形晃了晃，脸色瞬间发白。
那蒙面少年懒得耽搁时间，趁着霍凌受伤便冲向那屋子，负伤的霍凌捂着渗血的肩膀，紧追在后头，二人快到几乎不给人反应余地。
王楷只觉得一阵冰冷的风掠过面门，随后颈边便是一凉。
一把剑，横在他喉间。
蒙面少年露出一双镇静又漂亮的眼睛，轻蔑地瞥了一眼浑身僵硬地王楷，偏头对霍凌说：“你身手还不错，但是为这个人卖命至此，不值得。”
霍凌抿紧唇。
他没有答话。
因为他环视四周，没有看见女帝的身影。
只有一个王楷，被剑架着，满脸惊恐、双腿发软。
“这、这位侠士。”
王楷面上堆笑，战战兢兢道：“不、不知在下是何处得罪了侠士……我们是不是有误会……”
蒙面少年嗤笑了声，“误会？你做过什么，自己不记得了？”
王楷：“……”
真的见了鬼，这一个个的，怎么都问他这话。
王楷是真的不记得了，他做过的事太多了，哪知道他是为了哪件事？他心知对方怀着目的而来，也不欲申辩，开口便是求饶：“侠士息怒，这刀剑无眼的……”
他悄悄伸手去碰那剑锋。
蒙面少年冷笑，将剑锋贴得更近，“原来你怕死。”
王楷浑身一抖，被迫仰着头，浑身的注意力都汇聚在喉间，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侠、侠侠……侠士……”他紧张道：“你想要什么，你尽管开口，只要是在下能做到的……全都给你……”
王楷吓得肝胆欲裂，余光求救地望向一侧负伤的霍凌，希望这个千牛卫小将军能别在一边干看着，赶紧救救他。
但霍凌只关心女帝。
他右手还紧紧握着剑，左手捂肩，血染红了大片衣衫，又沿着指缝渗透出来。
就在气氛有些紧绷时，一道纤丽的人影从隔间款款走出。
这三人同时看了过去。
是姜青姝。
姜青姝在里头确认了来者身份，便戴好帷帽，不急不忙地走了出来，径直望着那蒙面少年，笑道：“我当是哪个不速之客，原来这么巧，又是你。”
张瑜。
另外二人同时一怔，霍凌有点茫然，王楷也是颇为惊诧，目光游移不定地在女帝和蒙面人身上来回。
张瑜扬了一下眉梢。
“是你。”
他右手稳稳地握着剑，身姿颀长，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大辣辣地打量着姜青姝，“真巧，你怎么在这里？”俨然一副和她很熟识的样子。
姜青姝说：“和你的目的一样。”
“来教训他？”
“是呀。”
姜青姝撩起纱帘，挂在帽沿，露出一双上挑的丹凤眼，悠然扫了一下王楷，不紧不慢道：“此人作恶多端，时常欺压无辜百姓，我前几日蹲守在齐国公府外，便是想寻找下手的时机，今日正好他出门了，我便让护卫将他抓过来揍一顿，谁知还没来得及揍，就遇到了不速之客。”
她说着，盈盈瞧了张瑜一眼。
这话中的不速之客也正是在说他。
张瑜别扭地咳了一声。
“他也不早说……”少年嘀咕了声。
姜青姝听到了，只是笑了笑，偏头看向一眼受伤的霍凌，道：“看来，我的护卫打输了。”
霍凌低声道：“属下无能。”
“不怪你。”
姜青姝把手绢递给他，让他捂一捂伤口，偏头看了一眼张瑜，意味深长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已经很厉害了，只是这世上总有武功高强之辈，有时路遇强者，并非坏事，好在咱们今日运气好，碰到的是位心地仁善的侠士，没出杀招。”
她话里话外皆在毫不吝啬地赞扬张瑜，那少年束着马尾，露出一双白净的耳朵，此刻竟隐隐有些泛红。
可惜面巾遮盖了下半张脸，看不见全部的表情。
“既然也是教训这王楷的人，便算我伤错了……喏，伤药。”张瑜也不扭捏，直接爽快地承认了错误，从衣领中掏出一个瓷瓶，轻轻一抛，扔给霍凌。
霍凌抬手接住。
姜青姝却不依不饶：“我的护卫伤这么重，侠士就给个伤药打发了？”
“那你要如何？”张瑜想了想，提议道：“那跟我回家？我家中有更好的药，可以帮你的护卫包扎，保管好得快。”
“今日不成，我今日还有别的事呢。”
“那明日？”
“明日也不可。”她嫣然一笑道：“不知侠士告诉我，你是谁家郎君，改日小女子登门造访？”
“那不行，万一你登门时我不在，你碰到我阿兄了怎么办？”
“怎么，阁下的兄长会吃人？”
“很多人都怕他。”
短短片刻，二人你来我往，语速颇快，话题倒是聊得越来越偏。
全然忽视了被剑指着的王楷。
姜青姝慢条斯理道：“侠士越是这样闭口不说，小女子就偏要知道侠士的身份。”
张瑜听她这么说，颇为好玩地挑起眉梢。
“那你猜猜看。”
姜青姝：“……”
这个人真幼稚，这么拐弯抹角，以为她真不知道他是谁吗？
她轻哼一声，像是来了脾气，一放帷帽纱帘，转身便朝这废弃小屋外头走，霍凌默不作声地跟上。
她正要提着裙摆跨出门，就听到那少年郎在后头笑着问：“喂，你真这么要想知道的话，我们交换一下也可以，你告诉我，你是谁家娘子？”
“不要。”姜青姝也学着他的语气说：“你猜。”
“……”
张瑜眉梢一挑，眼睁睁看着她出门去了。
等屋内变得安静，只剩下他和王楷二人，他才笑了起来，觉得那有脾气的小娘子真好玩。
“喂。”
他看向被剑架着的王楷，“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王楷：“……”知道是知道，但我哪敢说啊？
王楷咬咬牙道：“不知道。”
……
而屋外。
姜青姝还没有走远。
霍凌跟在少女身后，听到她压低声音问：“伤得严重吗？”
霍凌：“属下无碍。”
“如实回答。”
霍凌的睫毛颤了颤，“……不算致命伤，只是有些伤到筋骨。”
“朕给你放假几日，你好好养伤，不要伤到根本。”
霍凌抿紧唇，没有作声。
他其实想说自己的伤也不算很严重，还是可以跟在陛下身边继续保护她的，他一点也不想休假，如果陛下嫌他武功太差，打不过方才那人，他便加倍努力。
总有一天……会赶上的……
但霍凌也听出少女语气中的温柔关切，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应了，“是。”
他抬头看向四周，忽然发现，姜青姝走得很慢。
慢到仿佛在等着什么。
姜青姝也的确是在等。
虽然她不是百分百笃定那个张瑜一定会追过来，不过她非常确信，自己勾起了他的兴趣。
她不便出宫，下次见面可就不知何时了。
这可是张瑾的弟弟。
一方面，若张瑜能参与到此案中来，事情便全然不一样了；另一方面，如果能通过他弟弟拉近和张瑾的关系，对日后朝中行事有利。
姜青姝尽量走得不快。
果然片刻后，她听到一道好听的嗓音从头上悠悠响起——
“你走得这么慢，是怕我跟踪你回家吗？”
她抬起头。
只见眼前的一颗海棠树上，少年半靠着树杈，双手枕在身后，一条腿直起，一条腿半曲起，好整以暇地睥着她。
那面巾已经取了下来，露出他本来的脸。
唇红齿白，鼻梁高挺，配着那双含笑的眼睛，好似一汪映着阳光的波光粼粼的湖水，清澈而耀目。
四月的海棠争相绽开，点染着那张漂亮至极的脸，却统统化为了可怜的陪衬。
端得是明媚张扬。

第39章 大理寺案7
一阵温暖的春风吹来，满树垂丝海棠轻轻摇晃，大团海棠簌簌而落，犹如一场缠绵的春雨。
空气中弥漫着这个时节特有的香味。
海棠花砸落在姜青姝的帷帽上。
姜青姝静立在那棵树下，抬起头，娇蕊花瓣沿着帽檐滑落，落在她的肩膀、袖口、裙裾间，更添一抹说不清的姝色。
“喂。”
她仰头扬声道：“你刚刚说什么？我怕你跟踪我？”
张瑜笑：“不是吗？”
她瞧树上那少年一眼，“当然不是，我才没有这么胆小。”
张瑜眉梢轻快地一扬，被佳人直接否认，也丝毫不觉尴尬，反倒嬉笑道：“看来我低估你了，是小娘子身娇体贵，本就走不快，竟和乌龟有的一拼。”
“……”
这人，嘴也挺会讽刺的。
姜青姝明明是在故意等他，此刻却偏不承认，听他这样说，眼珠子极快地一转，点头道：“是呢是呢，那小女子继续慢吞吞地走我的路了，侠士请便。”说着便要继续离开。
那少年见她真不奉陪了，反倒“诶？”了一声，诧异道：“你真不留下来跟我说话？”
她轻哼，语气嘲讽，嗓音清脆：“我只见过猴子挂在树上不下来的，我才不跟猴子说话。”
张瑜：“……”
又来了又来了。
这小娘子上回说他猴子翻墙，这回说他猴子上树。
“好吧，那我下来。”
这少年撑了个懒腰，然后微微坐直了，从树上利落地一跃而下。
霍凌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护住姜青姝。
少年落在二人面前，高束的马尾在身后轻快地甩了甩，漂亮的眼睛凑近俯视着她，“那这样呢？你还要同我说话吗？”
霍凌眉头紧皱。
撇开此人的身手不谈，他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太随性、太散漫了，一点该有的礼数也没有。
还有……怎么可以这么跟陛下说话？
姜青姝此刻隐藏身份，倒也不恼此人的无礼。
她抬头望着少年逆着光、却极为明媚漂亮的脸，一边心道这张家兄弟果真是祖传的好看，一边故作矜持，不紧不慢，“姑且可以。”
她语气高傲，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像只骄傲又漂亮的小孔雀。
在张瑜眼里新鲜极了。
张瑜眼睛一弯，“那我们可以认识了？”
她道：“我说过，想知道我是谁，你猜猜看。”
张瑜抱臂围着她转，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不紧不慢道：“观小娘子衣着，看似朴素，实则绣纹低调华美，举止镇静，谈吐不凡，雇得起身手不错的护卫，又在这大街上行走自如，难道家中是做官的？”
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而笑盈盈地说：“我排行老七，是家中幺女，家人疼宠，故而吃穿住行都极为优待。”
“既然行七，那叫你七娘如何？”
“嗯？”
她微抬眼尾，身边的霍凌眉头皱得更紧，那一声“放肆”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别误会，我可没别的意思。”
张瑜笑了一声，很是坦然地解释道：“既然你我都想隐瞒身份，自然要先要彼此有个称呼，唤闺名太唐突，那便叫你七娘吧。”
说着，他又非常流畅地自我介绍起来：“在下家中行二，同理，你可以叫我二郎，也可以叫我的小名阿奚，我阿兄就是这么唤我的。”
阿奚？
奚者，奴也。
姜青姝知道古人素来有取个贱名作小名的习惯，也有好养活之意，何况张氏兄弟幼时本为奴籍，不过……对不熟的外人说，是不是太大方了点儿？
这人还真是个社牛……
她浅笑道：“好啊，阿奚。”
张瑜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他轻咳一声，偏过头。
心底却直犯嘀咕——他方才故意说自己小名儿逗她玩，听说这京城的小娘子都最讲究礼数，不应该只是礼貌克制地叫他“二郎”吗？怎么还真叫他阿奚了。
不过……
她的声音真好听。
比他阿兄叫他时温柔多了，阿兄每次唤他，语气皆是一成不变的平静淡漠，总让他怵得慌，以为自己又闯什么祸了。
这样也不错。
反正她不害臊，那他还害羞什么。
张瑜故作沉稳地应了一声：“那我们就算认识了。”随后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了，我知道有个不错的酒楼，七娘要不要赏个脸同去？顺便……我们说说王楷的事。”
这个时辰，姜青姝该回宫了。
但她的确对张瑜很感兴趣，便在心底斟酌利害，霍凌想提醒陛下，张瑜却慢悠悠看了他一眼，提议道：“你的护卫既然受伤了，不如让他先回府上包扎，等会再来酒楼接你。放心吧，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谁知话音一落，霍凌心跳骤快，想也不想就开口拒绝：“不行！”
“……”
空气有片刻的安静。
张瑜双手抱臂，挑眉道：“你这护卫，倒也忠心，都伤成这样了还寸步不离。”
姜青姝也有些惊讶地看向霍凌。
“……”
霍凌睫毛颤了颤，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感受到女帝疑惑的目光，极快垂首，慌乱地掩饰眸底的神色，嗓音压低，“对不起……是属下方才失礼了……”
姜青姝只当这小将军性子内敛害羞，今日可能是太担心她安危了，才会如此。
她并不计较，微微一笑：“无妨。”
说罢，她又看了看霍凌的伤处，若有所思道：“他说的对，你的伤需要立刻处理，你先回府上包扎，等你好了，再来酒楼接我吧。”
这个“府上”，她知道霍凌会懂，那是赵府。
她看着霍凌的眼睛，语气温柔而宽和。
霍凌紧张地绷着脊背，只觉神思混乱，几乎不敢看陛下那双清澈透亮、直击人心的眼睛。
片刻后，他只是低声说了四个字。
“……属下遵命。”
——
京中酒肆极多，各家自有特色，但最大最热闹的酒楼仍然是位于东市的云水楼。
这云水楼，足有七层，里外皆精美堂皇，满楼悬挂红灯楼，远望如仙鹤展翅，近看是雕梁画栋，乃是整个大昭王朝昔日繁华的象征。
碧琉玲珑含春风，银题彩帜邀上客。
姜青姝在第六层临栏落座。
远远一望，何止偌大繁华东市，视野所及，甚至能囊括平康、宣阳二坊。
张瑜就翘着二郎腿坐在她对面。
这少年一进酒楼，倒像成了大爷似的，叫来店小二点菜，明明此人才回京不足一月，他却对云水楼的菜品特色非常熟悉，报菜名是信手拈来。
“来一份炒珍珠鸡、一品官燕、五香仔鸽、白扒广肚菊花里脊、杏仁豆腐……嗯，主菜这些差不多了，再来一份冰壶珍、酥琼叶当小菜吧……”
店小二也认得这个最近频频光顾的贵客，奋笔疾书地记下菜名。
少年又敲了敲桌面，问姜青姝：“小娘子可会喝酒？”
姜青姝：“酒量尚可。”
他又咧嘴笑了起来，眼睛一弯，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这么特别，肯定会喝酒”。
然后他使唤着店小二，跟阔大爷似地一挥手：“再把你们这儿酿得最好的醾酒、桂花醑各来两坛……算了，七娘不能喝太多，还是两壶吧。”
店小二连连点头：“客官可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下去吧。”
“是。”
店小二连忙退下了。
姜青姝取下帷帽，露出面纱之上眼尾上挑的清亮双眼，笑道：“阿奚好品味，方才报的两种酒，可是如今风靡京城的珍稀佳酿，价值连城。”
“你知道？”
“我家中有人喝过。”
其实是这些酒实在是太出名了，也曾被宗室及官员上贡御前，她虽不常饮酒，但因其又香又昂贵，便差少府赏赐给一些官员过。
很快，小二便将两壶酒先端了上来，给他们甄满。
姜青姝在现代的酒量其实很不错，但她不确定这具身体的酒量如何，便姑且浅尝一口，却发现果然浓香甘醇，眼睛不由得一亮。
对面的少年观察着她的反应，表情骄傲极了，像是在说“看吧看吧，真的很好喝”。
他怎么连这都能骄傲啊……
姜青姝心下觉得好笑，却又很是新鲜，此人虽然偶尔有点幼稚，但却又有一种京中世族子弟所所没有的神采风貌，令人感觉无比舒服。
她便也放松了几分，又拿起另一杯酒尝了一口，“这个也不错。”
张瑜笑道：“好眼光！”
“来。”
两人竟互相品起了酒，随后，好菜也呈了上来，可谓十分下酒，临栏坐在这整个京城最繁华的酒楼里，竟有一丝说不上来的韵味。
姜青姝偏头，望向下方重新热闹起来的平康坊，酒意冷静几分，支着下巴问张瑜：“所以你针对王楷，究竟是为什么呢？”
张瑜：“因为他横行作恶，欺压良善。”
随后张瑜便说了他盯上王楷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少年身居江湖，自有一番侠义心肠，初入京当日正是夜晚，他寻个了小酒肆歇脚，正好看到那王楷在欺负人。
于是他直接把那个王楷揍了一顿。
原以为这事便罢了。
谁知第二日，那家酒肆直接被查封了，据说好几人都被京兆府不分青红皂白抓了。
只手遮天至此，张瑜当时便王楷的印象差到了极点，随后又知，这王楷原来是国公府的世子，虽然没有入仕，但暗地里走动，人脉颇广。
张瑜想着，若不是他揍了那王楷一顿扬长而去，也不会牵连无辜之人，他怎么也得把人救了。
于是他便潜入了齐国公府，想再把那王楷揍一顿，横竖用剑架着他，也逼他把人放了。
酒肆老板没犯案的证据？
他懒得找。
去京兆府指认王楷？
那群人官官相护。
总之。
张瑜的办法最简单粗暴。
也是典型的江湖作风，问就是武艺高强后台硬，管他的，直接干就是了。
但齐国公府太大，他并未像霍凌那样迅速找到王楷，出来时还碰见了姜青姝。
不过意外收获是，他发现齐国公府养了几个不像兵的江湖人士。
想着总归不是什么正当角色，他干脆跟踪了那一波人。
“所以，平康坊中的刺客尸体，当真是你做的？”姜青姝问。
“刺客？”少年表现得比她还惊讶，嗤笑着道：“那群连剑都拿不稳的乌合之众，也算刺客？”
……行吧。
你厉害，你武艺高强，人家在你跟前，连刺客都不算了。
这少年喝完了一壶酒，一个人在桌上玩了起来，将另一壶酒倒在这个空壶里，两个壶颠来颠去，不亦乐乎。
他的语气也随意极了，“我蹲守了一段时间，本来打算今天就把王楷绑去京兆府的，谁知道就碰到了你。”
姜青姝酒意上袭，托腮靠在桌上，双瞳映着暖红灯笼，透着几分湿漉漉的暖意。
她说：“所以，那个曲素，是被你救走了吗？”
张瑜点头。
“你知道她？”他奇怪地问。
“……你不知道那个杀人案？”
“嗯？”张瑜朝她看过来，也学她的样子，用手支着下巴凑近，“什么杀人案。”
他看到她的睫毛在光影中簌簌一落，像一只蹁跹的蝶。
两人趴在桌上，明明隔着一张桌子，两颗脑袋却凑得很近。
她悄悄对他说：“平康坊的杀人案，你当时杀的那群刺客，针对的就是调查此案的刑部官员。”
随后，她便将那平康坊的案子简单地说了。
谁知这少年听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冷哼了一声：“果然，这京城中全都是一群以势压人的狗东西，可见这朝堂皆是贪官污吏，那龙椅上坐着的也不是什么好……”
“皇帝”两个词差点骂出来，少年冷着一张脸，继续坐直了，转酒壶。
姜青姝：“……”
姜青姝有点无辜：“这个……我很难评。”
张瑜看她神色不自在，摘去面纱的小脸清秀漂亮，在光下异常动人，不由得安慰道：“我不是说你，你紧张什么？我是说一部分当官的，不过嘛，连当官的都这样，皇帝肯定也很……”
他一时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又嘀咕道：“我也不知道我阿兄为什么要效忠那个差劲的皇帝。”
姜&#183;差劲的皇帝&#183;青姝：“？”
那个……你阿兄也没有效忠朕吧……
真要说差劲的话，你兄长才是真的差劲好不好！他都把朕架空成这样了，有本事他反贪反腐啊！他还不是在结党！
借着酒意，她抬手捂着额头，心里叹息一声。
朕的风评居然这么差。
真是令人郁闷。
“不过话又说回来。”张瑜又说：“虽然我不了解朝廷，但听你所言，我觉得那案子即便知道凶手是谁，也未必证据充足吧？就算凶手因曲素证词而入狱，对那些包庇凶手的人，也最多算是失察，惩罚极轻。”
姜青姝双手托腮，点点头，“是啊。”
真是烦人。
这也是最大的难题。
“此案虽为杀人案，但大理寺每日处理案件无数，此案并不起眼，便是翻案了，外加刑部暗中推波助澜，也依然差了那么一点效果。”
若是能再闹大一点就好了。
张瑜却冲她眨眨眼睛：“我有一个办法。”

第40章 大理寺案8
张瑜对朝廷了解并不多，问姜青姝：“如若闹得最大，会是什么局面？”
她沉吟道：“惊动御前，由天子下令三司会审，朝野关注，百姓皆知。”
“那需要什么条件？”
“牵涉朝中重臣及其亲属，要么是谋反、贪污等重大罪行，要么是民怨沸腾、群情激愤。”
“这样啊。”
张瑜转着空酒壶的手一顿，抬眼望向姜青姝，眼睛里满是笑意，“你懂的真多。”然后他很干脆地说：“那就这么办吧。”
姜青姝：“？什么？”
张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一脸“你怎么还没反应过来”的表情，理所当然道：“三司会审啊。”
“？？？”
姜青姝瞬间瞪圆了眼睛，张瑜瞧着这小娘子呆呆愣愣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玩，“怎么？你不相信我？”
姜青姝：“……”
看他揍王楷的行事作风，她还真不太信。
总觉得他把那几个主审官绑来揍一顿更真实呢。
正说着，霍凌处理好伤口，赶来了云水楼。
太阳彻底要落下去了。
东市市令击钲三百，以示闭市，东市中许多商铺开始陆陆续续关门，众人纷纷散去。
随后，金吾卫便会开始巡逻，此乃本朝闭市宵禁的规矩，自开国女帝时期便定下。
开国时期，政局不稳，无论是交易还是出行，皆严格管控，若有百姓夜间无文书而出行，被金吾卫抓到以后，杖二十都是轻的。
如此制度令京城治安极好，且也是皇帝维持稳定和封建统治的一种手段，更能令百姓出入、交易有序。
只是随着时间发展，到第三四代女帝时，宵禁便一日比一日宽松。
到姜青姝在位时，东西二市依然按时开市闭市，所谓“日午击鼓则开，日入击钲则闭”，但各坊宵禁的时辰往后推移，除了各坊酒肆必须在亥时之前关闭以外，百姓夜间出行并不会被处罚。
这也是为什么，平康坊案件是在夜间发生的。
如今的京城治安和前几任女帝时，简直是不能比，作奸犯科的人也多了很多，无论是基层的京兆府，还是刑部和大理寺，都非常忙碌。
姜青姝听到击钲声，便戴上帷帽，同张瑜一同起身，朝云水楼外走去。
霍凌的马车便在楼外，她踩着杌扎上了车，进去时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张瑜望着马车上的少女，“不知七娘，下次什么时候可以再见？”
她想了想：“等这案子结束时。”
“不能出来玩儿吗？”
“不行。”她拒绝：“我家中规矩甚严。”
本朝民风开放，很少有人乘坐车驾，况且这车精美低调，看起来便是出自鼎盛大族。
她的家世定然极好。
这么伶俐又见多识广的小娘子，也定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受过很好的教养。
虽然她说过家中有夫君，但单独出行、会见外男、又口口声声说家人管得严，哪里看都只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
张瑜看破不说破，这少年懒洋洋地甩着身后的马尾：“那就说好了，等案子结束，我在这里等你。”
“你为什么要见我？”她觉得好笑。
云水楼满楼灯笼依次熄灭，最后一缕暖光掺杂着初升的夜色，给少年乌黑的瞳底浸上一层光。
他饮过酒，白皙的耳根和脸颊都掺着淡淡霞色，在这暗处看不太分明。
“到时候再告诉你。”他说。
又卖关子。
姜青姝笑了声，走进马车，放下了外头的帘子。
她没有拒绝。
也没有应下。
坐在车外的霍凌一扬马鞭，驱车离开。
……
陛下归宫甚晚，薛兆已提前换榜上值，觉察到了不对。
他意识到小皇帝可能偷溜出宫了，但盘问内侍省众人，皆说女帝是在君后宫中，他便直闯凤宁宫，声称有要事求见女帝。
凤宁宫宫令许屏拦在凤宁宫外。
她说：“陛下和君后歇得早，有什么事，还请薛将军明日再奏报。”
许屏身为君后身边的得力助手，对外气场也甚为刚硬，此刻敢只身拦这些带刀千牛卫。
区区宫令，薛兆却根本不放眼里。
男人一手按着剑柄，目光倨傲，瞥了一眼神色肃穆的许屏，冷声说：“滚开，我要见陛下！”
许屏说：“陛下口谕，任何人不得擅闯。”
她越阻拦，薛兆越笃定这其中肯定有鬼，他嗤笑一声，往前沉沉迈了一步，许屏张开双臂拦着，目光坚定无畏地瞪着眼前的男人。
“本将军为左千牛卫大将军，你区区一个宫令，怎么有胆子拦我？”薛兆微微俯身，盯着眼前的许屏，一字一句道。
许屏冷笑：“将军如此硬闯，就不怕陛下和君后怪罪吗？”
巧了。
薛兆还真不怕。
薛兆只怕张相一人，他现在一定要弄清楚女帝出宫了没有。
他蓦地，偏头示意身后的侍卫，有两个侍卫快步上前，直接动手按住许屏，许屏被反扭着双臂挣扎着大喊道：“薛将军！你不可——”
薛兆完全无视她，旁若无人地跨入凤宁宫。
院中宫人皆不敢拦。
就在薛兆要直入正殿时，门却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是赵玉珩。
他身着单薄中衣，外披厚重雪氅，冷冷淡淡地立在那儿，看向混乱的庭院。
正在挣扎的许屏看到君后出来，这才安静下来。
“薛将军。”
赵玉珩的目光从许屏身上扫过，又落在薛兆身上。
对方身份在此，出于规矩，薛兆犹豫片刻，还是抬手对赵玉珩行了一礼，随后沉声道：“末将有要事求见陛下，还请君后行个方便。”
“陛下在安歇。”
“末将就进去看一眼。”
“薛将军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赵玉珩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讽笑，“陛下圣体尊贵，且为女子，岂你这等为人臣下者可轻易冒犯的？”
薛兆绷着脸，目光黑沉，强硬道：“君后殿下如此阻拦，可是心虚？是不是陛下真的不在宫中？君后到底是不想让末将看，还是不敢？”
他话音一落，赵玉珩便瞬间冷了声色。
“放肆！”
君后嗓音如冰，砰然坠地刹那，周围的宫人惊得纷纷匍匐在地。
薛兆面无表情，毫不畏惧地直视君后，触及赵玉珩漆黑冰冷的双眼，竟也有那么一刹那，心生恐惧退意。
但一想到张相，他再次又恢复了强硬的态度，沉声说：“末将身为左千牛卫大将军，须贴身护卫陛下安危，君后若再阻拦，休怪末将无礼。”
赵玉珩冷淡地拢着袖子，庭院中寒风朔朔，树影摇晃，也吹起男人披散的乌发，将那张原本毫无温度的脸吹得更寒冽几分。
他说：“你可以闯一下试试。”
让一下，算他输。
他明明极其体弱，立在这儿，却令所有人不敢靠近。
薛兆开始犹豫不定，他对那些宫人下手毫无不犹豫，但赵玉珩毕竟是一国君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且他心机太深，虽然弱得不堪一击，却根本让人不敢小觑。
薛兆甚至可以想象到，如果他今天动了他，等着他的，轻则军棍鞭笞，重则贬职问罪。
但如果真放任小皇帝出宫了……
张相不知道还好。
一旦他知道了，或是女帝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薛兆内心万分挣扎，最后他咬咬牙，猛地冲上前去，就在此时，他看到一道纤细单薄的人影扑了过来。
是姜青姝。
她衣衫单薄，赤脚踩着地，头发散着，直直扑到了赵玉珩的背上，赵玉珩一怔回头，看见她这副样子，连忙把她裹进宽大的氅衣里，按着腰扣紧在怀里，不让风吹到她。
她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没动了。
薛兆隐约看到女帝淡绯色的侧颜，身影一僵，猛地后退，跪地道：“是臣冒犯，还请陛下恕罪。”
她没有说话。
赵玉珩抱着怀里的女帝，心里直叹气，看向跪在地上的薛兆，冷冷道：“薛将军满意了？”
“……”
“还不退下！”
薛兆垂着头，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赵玉珩把怀里的人面对面举着腋窝抱了起来，像抱着个孩子，直到把她抱回床上，才无奈地说：“不是让陛下别出来。”
她埋头在他颈窝里，小声说：“朕没醉。”
“没醉还这么黏人？”他低头贴着她的耳朵，“陛下，你知不知道桂花醑后劲最大？”
约莫是一盏茶的功夫前。
许屏还在外头拦着薛兆时，霍凌便走凤宁宫后面的暗道，把女帝送了回来，赵玉珩一接到自家夫人，便发现她喝了酒，虽然口齿伶俐且意识清醒，但目光湿漉漉的，含着醉意。
和霍凌一起还好，一看见赵玉珩就扑了过来。
赵玉珩有些不悦，姑且按捺着怒意给她宽衣，谁知道她变得如此黏人，双臂搂着他的胳膊不放。
外面乱哄哄的，薛兆在闹，她烦躁地蹬腿：“朕要出去骂他！”
赵玉珩按着她：“……陛下这个样子，就别露面了。”
天子醉酒，被人瞧见多不好。
她听到他这么说，便乖乖地任由他使唤宫人宽衣，湿漉漉的双眸瞅着他，像无辜的小狗眼睛。
给她换好寝衣，赵玉珩亲自出去拦薛兆了。
她在内室坐着，垂着脑袋打哈欠，又偏头看了一眼被风吹得乱摇的树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么大的风，君后怎么能出去？
她便赤着脚追了出去。
赵玉珩把她抱回来之后，将她整个人拢在自己的大氅里，暖她一双冰凉的玉足，她搂着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颈窝。
这么近的距离，连他都有些心热，偏头一看，却发现她在一瞬不瞬地瞅着自己。
也不知在看什么。
两个人对视着。
她忽然歪了一下脑袋，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睫扑簌两下，舒服地闭上了。
就像小猫在信任的人面前，会舒服地敞开肚皮，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赵玉珩真是拿她无可奈何，见她半睡半醒，便无声地做了个手势，让侍从把殿中的灯都熄了，只留下一盏灯，随后又低声说：“去熬点醒酒汤来，再把陛下的朝服送过来，明日上朝前备着。”
“是。”
宫人纷纷退下了。
赵玉珩安置好怀里的人，拿起床头的一盏烛台，慢慢走出内室。
借着昏暗的光，他看到垂头站在角落里的霍凌。
他淡声道：“今日陛下归宫稍晚，你不在，薛兆势必怀疑你。”
霍凌垂着头，唇抿得很紧，“属下知罪。”
“知罪？”赵玉珩缓缓走到他面前，烛台照亮少年的脸，他凝视着他：“知什么罪？”
“属下没能及时劝谏陛下不要去饮酒……”
“不对。”
霍凌有些疑惑地抬眼。
赵玉珩的双瞳里倒映着两道跳跃的烛光，嗓音压低，像是怕吵醒里面睡觉的人，“这不是你的错，为人臣下，切忌以自己的看法随意劝谏主君，你非谋臣，既是护卫，便尽好护卫的职责。今日陛下的确因为饮酒险些误事，但焉知饮酒不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霍凌不明白君后为什么这么相信陛下，甚至不问他陛下是和谁饮酒，便笃定陛下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他想了想，问：“那……属下应该怎么做？”
赵玉珩沉吟片刻：“明日起，你便告假请罪，说身体不适才未曾上值，趁此机会，在家中多歇息几日，尽快把伤养好。”
君后和陛下说的是一样的。
陛下也让霍凌告假。
霍凌是真的不想休假，但他素来是听话的，便失落地应了一声——在陛下跟前，他不敢表现失落和沮丧，但在赵玉珩跟前便会不自觉流露真实情绪。
赵玉珩看着他垂着头一脸沮丧，完全没了在陛下跟前竭力装出稳重成熟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安慰道：“不必沮丧，来日方长，前几日陛下还同我夸过你，说你做的很好。”
霍凌抬头，眼睛有些亮了起来，“真、真的吗？”
赵玉珩淡淡一“嗯”，“我怎么会骗你？”
霍凌呆呆地望着君后，眼睛瞪大了，很是受宠若惊。
原来……陛下还夸他……
他今日却一直在觉得自己没用，总是自责输给那侠客……甚至觉得自己不配保护陛下……
屡屡受挫的沮丧忽然荡然无存。
霍凌的手不自在地蜷了蜷，乌眸重新聚光，轻声道：“属下知道了，属下会好好养伤的，不会让君后失望……还有陛下。”
—
姜青姝睡了很舒服的一觉。
不知为何，她突然就梦到了穿越前的日子。
那时的她，每日朝九晚五，下班之后便只需打打游戏、健健身，再牵着狗出门散步。
每到周末，她还会睡到十点再慢悠悠起床，画个精致的妆，去和朋友们聚会。
何其惬意呀。
只是当天色未亮，宫人鱼贯而入，将她从睡梦中唤醒时，她望着头顶的承尘、华美的宫室，咸鱼梦终于戛然而止。
果然是梦啊。
遥远得简直令人恍惚了。
成为女帝后，每日的生活都太过真实，反倒让她觉得从前的自己变得遥远起来，竟有些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姜青姝静静立在宫室内，漱口洁面，梳发更衣。
她太安静了，眼皮子蔫蔫地耷拉着，全无前一夜饮酒后的黏人，赵玉珩看出小皇帝是还没睡醒，让人把醒酒汤呈上来。
她乖乖地任由摆布。
等朝服整理完毕，凤宁宫外备好的帝王仪仗远去，姜青姝走在寂静空荡的宫中长廊里，被冷风迎面一吹，才陡然清醒了些。
她好像才终于进入了角色。
“薛兆。”她平静开口。
薛兆心底一紧，心道该来的果然会来，垂首上前，“……臣在。”
“昨夜的事，下不为例。”
她回身，垂旒下的双眸冷冷地看着他，“朕知你到底想干什么，平时朕可以与你相安无事，但你若再敢如此大闹凤宁宫，还敢动君后，朕便是当着张相的面，也定饶不了你！”
女帝的语气甚为阴沉。
薛兆昨夜的确理亏，但他后来一仔细回想，仍然觉得有几分疑窦，譬如女帝滴酒不沾，昨夜为何突然想饮酒了？为何那些人那么拼命地拦着？
但他到底什么都没发现，女帝也的确无事。
薛兆单膝跪地，垂首道：“臣昨晚太过担心陛下安危，是臣冲动，陛下恕罪……”
姜青姝俯视着他：“既然知罪，朕便免你顶撞君后、枉顾朕的口谕之罪，只治你一个不守宫规、御前失仪之罪，去打十五军棍、笞一百，小惩大诫。”
薛兆一僵，低声道：“……谢陛下。”
果然。
女帝还是秋后算账了。
薛兆自认倒霉，他已经不是被女帝第一回借机发难了，上回便已经警惕万分，结果这次还是轻率了。
他心下暗道：看来，以后盯着这小皇帝的方式得改一改了，不能硬碰硬，对方一日比一日手腕强硬，他虽说没有发现什么，但心底总是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姜青姝冷冷看他一眼，转身，继续朝着紫宸殿的方向而去。
薛兆是一定是要罚的，昨夜那一闹，发没发现她出宫不是重点，就算发现了，她大不了继续被限制行动，他们也不会把她如何。
重点是薛兆那么做，当真是视宫规皇权如无物。
—
今日朝参无事，下朝甚早，随后，姜青姝照例宣翰林伴驾，再让内侍省送几个好玩的东西来。
打从科举筛了那些个翰林之后，姜青姝只要自己有闲暇时间，又不去凤宁宫探望君后，便会召那些人来刷刷忠诚度。
她召人很是随机，几乎是要把他们全都轮流见一遍，要求也比较随机，时而让他们即兴作诗，时而对弈，时而作画抚琴。
若是碰巧遇到个特长对口的还好，若是完不成皇帝的要求，虽说女帝不会怪罪，但也意味着下次没什么机会了。
有崔嘉被宠信在前，这个机会如果把握的好，就能在皇帝跟前露露脸。
所以这份差事，最吃香的成了御前行走的人。
本朝的翰林，只待诏，无实权，偶尔能分分修撰文史的活，但说白了就是讨皇帝欢心的官职。
要讨皇帝欢心，自然是要提前打听。
所以这一回，又有好几个翰林拦住了前来宣旨的内侍省官员。
“邓大人，不知这次陛下是要做什么……”邱彦笑着拉住前来传旨的邓漪，暗暗从袖中塞几个银两进去。
邓漪不动声色地收了，淡淡道：“陛下今日赏玩进贡的鹦鹉，你们小心伺候着。”
邱彦连连称是，心里却在暗忖，上回科举前三名在御前被问及鹦鹉如何，这次陛下应该不会再问了罢？
其实这些称得上行贿的行为，都已经被实时监控到。
姜青姝用完一顿午膳，便看完了一场“考前押题”的好戏，既觉得好笑，也觉得可笑。
她看了一眼跟前还在勤恳侍奉的向昌，淡淡道：“你倒是轻松，跑腿的累活都让邓漪做了。”
向昌头皮一紧，一时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也分辨不了天子的意思。
若从语气分析，女帝好像在调侃他“老是在御前轻松做事，已经显得有些懒惰了”。
但如果深层分析，又好像有几分别的深意，更像是针对邓漪。
向昌张了张嘴，还没回答，又听到女帝反悔道：“朕突然不想玩鹦鹉了，送回去罢，朕今日要去御花园钓鱼。”
于是后来。
那些奉旨侍奉的翰林，一个个全在御花园钓起鱼来。
擅文的学子，倒真没几个是钓鱼好手。
姜青姝拿着团扇卧在榻上，欣赏他们手忙脚乱的窘态，笑了。
邓漪躬身侍立一边，看到这一幕，手心里皆是汗，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今日失策了。
不知陛下这突然是何意……
姜青姝又拿刀亲自削了个苹果，小口啃着，笑吟吟地欣赏这些人备受煎熬的神情。
她这副模样，倒是昏君样十足。
哎，反正朕的风评不好，在阿奚的心里可是彻头彻尾的昏君呢。一想到那个张家小郎君，她又不紧不慢地点开实时。
让她瞧瞧，宫外现在是什么情况。
……
宫外，裴朔已经和张瑜碰面了。
张瑜这人行事直接彪悍，直接把王楷五花大绑地丢到裴朔跟前，然后又将舞姬曲素叫出来，看得金吾卫中郎将申超眼皮子都是一跳。
就，一口气，人全了？
张瑜懒洋洋地靠着柱子，非常爽快潇洒地对裴朔说：“查吧，你还缺什么人，我去绑过来。”
裴朔挑眉。
申超：“……”他身为金吾卫，好想说这样是不合规的。
这叫绑架吧。
不过申超一想到这案子，硬生生把话憋回去了——管他的，人是这位侠士绑的，跟他又没关系。
裴朔开始依次问话，王楷依然是一问三不知的状态，曲素却说了许多。
“沁儿已经被郜远纠缠了很久，那郜远声称能帮沁儿脱籍赎身，要娶沁儿为妾，但沁儿宁死不为妾，也不喜欢那郜远的做派，自然绝不答应。我们身份低微，不过是低级伎者，哪里反抗得了郜远……”
“后来，那郜远恼羞成怒，便故意在一日酒宴上刁难沁儿，让她出丑，又将她献给大理寺卿家的大郎伏敬……”
曲素说着，还怯怯地看了一眼被堵嘴捆绑的王楷，小声说：“当时，王世子也在场，他还在起哄。”
王楷：“……”
裴朔拢袖站着，凉凉地看了一眼王楷，“继续说。”
“沁儿自然不肯答应，她不小心摔碎了酒杯，惹得伏敬发怒，险些因此迁怒郜远，郜远不敢得罪伏敬，心里暗恨沁儿不识好歹，沁儿后来悄悄同我说，郜远离开之前，还威胁了她一句，说给她三日时间反省，否则休怪他无情。”
申超皱眉：“那混账就这么把人杀了？”
曲素低声道：“后来的事……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那一日，沁儿回来的时候失魂落魄的，两眼无神，袖口还有血迹，我问她话她也不答，只看见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把刀，然后她让人转告郜远，说她答应嫁给郜远为妾。”
“我察觉到不对，那天晚上想留下来照看沁儿，谁知管事嬷嬷突然叫我去南曲赴宴，我回来的时候，就听说发生了命案。”
曲素说着，跪了下来。
“几位大人。”
她低泣道：“我们虽为官奴，此身微贱，却从不做害人之事，沁儿定是被人逼迫，才会想拿刀杀了郜远，可她哪里是郜远的对手……”
申超暗骂一声：“真是混账。”
裴朔神色凝重，一边旁听的张瑜也站直了，神色认真起来。
如果曲素说的是真的，那案子的来龙去脉便很简单了。
裴朔又问：“你可认得此案被指认的凶手荆玮？”
曲素点头，“我听沁儿说，这个荆玮是三年前来京城的，当年他饿晕在城外快死了，是沁儿的家人救了他，后来他在京城安顿下来，以杀猪为营生，也是为了报恩。”
“但是这个荆玮……”曲素说：“我曾无意间听到他和沁儿说话，他留在京城，似乎不仅仅是为了报恩，是因为别的事……”
申超摸着下巴，说道：“现在唯一一个疑点，就是这个荆玮又是为什么不辩解，甘心顶罪呢？”
裴朔眸色一暗，心道，八成是和五年前的裁军之事有关。
这种官宦子弟，也只能欺压欺压普通百姓，郜远也只是个小角色，荆玮到底是从军过的人，不可能这么容易被陷害，除非是有什么人和事在威胁他，比如郜远的父亲……左威卫将军郜威。
很好。
裴朔托申超去通知刑部的人来，暂时将曲素带去刑部安置，便站在原地，开始细细沉思，如何筹划全局。
他看向一侧懒洋洋的少年：“劳烦阁下，将齐国公世子带回。”
张瑜踢了踢王楷，奇道：“他派人刺杀你，你不想计较？”
裴朔微微眯眼，不动声色，“与本案无关，在下无暇计较。”
张瑜却笑了起来，“无关？那可未必。”他轻松地一拎王楷的衣领，在对方呜呜乱叫的惊恐注视下，恶劣地说：“看我的吧，我有办法。”
然后这少年直接轻松地扛起王楷，一跃上了屋顶，顷刻间就消失得没影。
刑部的人来带走曲素，裴朔一同回了刑部交代来龙去脉，刑部尚书汤桓乍然听闻裴朔的重大突破，心中大喜，很是欣慰地拍了拍裴朔的肩，“你小子真是不错！”
裴朔抬手一拜，“大人谬赞。”
汤桓说：“下一步，你当如何？此事还是缺点火候……”
的确。
裴朔想到那神出鬼没、连身份都不知道的少年，不由得皱眉，暗忖那人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很快。
大概一个时辰后，裴朔知道了。
说来也是荒谬，裴朔还是从汤桓那儿知道的。
当时汤桓紧急去了大理寺一趟，回来时便是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还喃喃道：“真是活见了鬼……这叫什么事儿啊……”
裴朔便问：“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人怎么如此为难？”
汤桓急得团团转，正在思忖怎么向上头汇报此事，一听裴朔发问，想起裴朔素来聪明，便想让他出出主意：“你是不知，今日有人在大理寺外击鼓，口口声声说要自首，声称自己杀人了……”
随后大理寺将那自首的人盘问一番，才知道他杀的是齐国公世子派来的刺客。
那人一边说，还一边把齐国公世子本人绑来了。
大理寺卿伏岳：“？”
再一深问，又问出了涉及了王楷刺杀裴朔未果的事，紧接着就牵涉出了那桩杀人案，以及前段时日京兆府审的那个酒肆老板案。
这事牵涉人员太复杂，大理寺直接把刑部尚书汤桓、齐国公王之献、京兆府尹等朝廷官员一口气全叫去了。
汤桓去的时候，本来也没想太多，反正不是他刑部的案子，他就当看个热闹呗。
谁知。
当他看到那自首的人时，眼前一黑。
张瑜。
张相的亲弟弟张瑜！！！
汤桓前天夜里刚刚拜访过张府，与张相交谈时，偶然瞥见过那位张家小郎君。
汤桓印象极为深刻，一是因为这少年青春年华、明媚漂亮，当时便在张府的庭院中练剑，身手令人惊奇。
二是因为，素来神色冷峻、令人畏惧的张相，仅仅只是朝窗外看了一眼，目光便柔和了几分。
他温声道：“阿奚，今日天凉，练完剑记得擦擦汗，莫着凉了。”
那少年一个旋身，利落地收剑入鞘，笑道：“知道了阿兄！我又不小了。”
这对兄弟感情极好。
汤桓当时深有感触，便立刻奉承道：“原来这便是那位久不在京中的小郎君？今日一见，身手真是了得。”
张相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结果今日。
在大理寺，汤桓看到了这没事跑来自首的张瑜。
京中认得张瑜的人微乎其微，那大理寺卿伏岳还在逞官威，私下里商讨时，他有意巴结齐国公，说：“世子肯定是无心之过，先将那自首的小子定个罪再说。”
汤桓：“……”求求你可闭嘴吧。
所以，他到底，要怎么通知张相呢？

第41章 大理寺案9
这件事在大理寺卿伏岳眼里，就是“突然来了个不识好歹的臭小子，居然敢把朝廷官员都扯进来，真是找死”。
在汤桓眼里，则是“张瑜好端端的想不开跑到大理寺自首，八成是仗着自己是张相的弟弟就乱来，到时候还得靠我们给他擦屁股”。
然而。
在张瑜眼里，却是“现在算闹大了吧？我要不现在就遛？”
这少年站在大理寺里，被衙役押送去监牢的路上，在抬头琢磨周围的墙高不高，屋檐排布如何，用轻功能遛多快。
他根本就没打算被审。
首先，他对皇帝不抱希望，对这个充满贪官污吏的朝廷也不抱希望，更不觉得能靠自己无罪释放；其次，他本来就不打算在京城多待，大不了远走高飞，谁能抓他？
这事换任何人，都没底气这么干。
但张瑜敢。
张瑜只在阿兄跟前很听话，因为他知道，阿兄之所以留在朝廷，是当年为了保全他而心甘情愿做出的妥协和牺牲。
人人都说他阿兄只手遮天，但只有张瑜知道，阿兄早已将自己牢牢困在局中，置身高处，牵涉太多，一旦跌落，就是粉身碎骨。
所以阿兄才给他全部的自由。
除了兄长，任何人都休想限制张瑜。
张瑜敢这样做，也是仗着京城知道他身份的人微乎其微，除了那个刑部的官员，谁也没有在张府见过他，他也不会连累到阿兄。
就是成了通缉犯之后，见那个小娘子要麻烦点儿了，不知道他都做到这个地步，她会不会感激他呢？
衙役正要把张瑜推入大牢，谁知这少年双手一挣，腕上的铁链应声而断，整个人利落地一跃，直接上了屋顶，在所有人惊呆的目光中侧身回头。
那张漂亮的侧脸，神态冷漠又轻蔑。
“我自首，又不是要坐牢，有本事来抓我。”
随后扬长而去。
……
大理寺和刑部都被张瑜这一出给弄懵了。
何止这二司。
京兆府也很头大，因为这牵涉了前几日已经勾案的酒肆案，这个时候翻出来，不就是说他失职吗？
齐国公脸色也黑得如锅底，没想到自己这不孝子好端端的会派人刺杀刑部官员，这就算了，他居然还失手了！暗杀朝廷命官可是大罪！
而最重要的是。
这件事牵涉了好几个党派。
首先，齐国公是谢党的人，刺杀朝廷命官其实谢安韫给王楷私下的命令，这事自然不能揭到明面上，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
其次，被刺杀的裴朔是女帝看中的人，近日和裴朔私交甚密的申超，是金吾卫将军赵玉息的人。
再者，在所有人不知道去情况下，刑部尚书汤桓，已经可以想象到张相会如何发怒了。
此外，那桩杀人案真正牵涉到的幕后真相，甚至牵涉到了五年前的朔北军。
这已经是大案了。
谁都无法冷眼旁观的大案。
刑部之中。
裴朔垂袖静立，听汤桓说了来龙去脉，清俊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愉快的笑容。
汤桓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撞墙，看到裴朔还在不厚道地笑，只觉得额头青筋抽了抽，“你还笑！你怎么笑得出来，若不是你搞出这个案子，如今又岂会如此！”
裴朔抬起手一拜，“下官笑，是因为此事的确不算坏事，当恭喜大人。”
“恭喜？”汤桓皱眉，“什么意思？”
裴朔轻哂：“此事一闹，自然有人比大人还着急，不管那自首之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他所说的‘杀了王楷派出的刺客’，是我和申将军都能作证的事实，那些人赖不掉。”
“所以呢？”
“所以，只怕此刻，最着急的人是谢党，这不正是大人想要的吗？”裴朔直言不讳道：“如此效果，才真正能将对方一击即溃，张相的弟弟在这案子中并不关键，何况杀刺客乃是保护朝廷官员之举，届时其中只需简单申辩，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汤桓顺着他的话仔细一琢磨，神色变幻一阵，越想越想觉得有理。
他双眼微亮，来回急促地踱步着，抚须喃喃道：“的确……的确……我心急什么，那些人应该比我还急才对。”
裴朔站累了，很是自然地找了个地方坐着撑了个懒腰，还自顾自地倒了汤桓桌案上的茶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随后，他又不紧不慢地说：“大人去禀报张相的时候，大可以换一个思维，不要一上来就跟奔丧似的哭喊着‘您弟弟入狱’了，张相自然会不悦了……而是要聪明点。”
汤桓一转头，看到裴朔坐在他的位置上喝着他的茶，眼皮子一条，心道：这小子，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啊，真是狂得很。
不过此刻有裴朔出谋划策，汤桓也不和他计较，又问：“我该怎么说？”
裴朔：“您就一脸喜色地过去，先告诉张相谢党吃亏的事，随后再将这功劳嘛……都推到他弟弟身上，说若非他弟弟如此英勇正义，此案也不会有这样的额外收获。”
汤桓连连点头，如醍醐灌顶，“有道理……”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汤桓琢磨完，又看向坐在他的尚书位置上的裴朔，看着他的目光终于由对轻狂后生的轻视利用，变成了真正的赞叹。
果然，这裴朔真不是一般的聪明，原先他还自作聪明地认为，此人太过锋芒毕露，非长久为官之道，如今看来，这官场的人情世故，裴朔懂的未必比他少。
知世故，但他却不愿世故。
这样下去，只怕这尚书之位，早晚都会是他的。
天子年少，识人用人的眼光居然如此厉害。
……
御花园中，宫人林立，气氛肃穆，天子咬完最后一口苹果，微微敛起的双瞳，也将这些尽收眼底。
果然宫外已经一团糟了。
她唇角无声掠了掠，不紧不慢地将果核放置在玉盘里，拿帕子擦干净手指，又展目看向湖边钓鱼的几人。
“钓到多少了？”她笑问。
那几个人闻言，紧张地起身，宫人上前，检查他们身侧的竹篓，发现都不超过五条。
特别是那个邱彦，连一条鱼都没钓到，可谓是彻彻底底的外行。
邱彦紧张地伏跪在地上，“臣……无能，还请陛下恕罪。”他一边惶恐地请罪，一边暗道，邓大人明明说的是鹦鹉，怎么变成钓鱼了？害得他毫无准备。
姜青姝笑道：“无妨，朕不过找你们来助兴，钓不到也没关系。”
天子言笑晏晏，邱彦安心了几分，不过下一刻，他就听到天子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道：“你先下去吧。”
邱彦心底一紧。
看似好像只是天子玩够了，可她却只让他一个人下去，没有让其他翰林供奉一起退下，可见天子虽然嘴上说着不怪罪他，实际上却觉得他很扫兴吧？
一想到此，邱彦开始剧烈地不安起来，只怕这次下去之后，以后天子就不会召他了，他没机会再露脸了。
翰林供奉若不得帝王赏识，几乎便成了摆件，走到头了。
天子让他退下，邱彦忽然双手撑地，紧张道：“陛下，臣……臣只是不会钓鱼，臣会的很多，还请陛下再给臣一个机会，臣会抚琴，还会作诗……”
姜青姝望着他，不语。
邓漪知道，女帝这是有些不悦了，让他退下却还不退下，还在说一些有的没的，邓漪连忙上前驱赶，“邱大人，还不快退下！下回陛下想起你了，自会再召见你。”
邱彦却是个急性子，一看到邓漪，想起自己本就俸禄极低，好不容易借钱贿赂这位邓大人，却什么都没讨到，成了个笑话。
他抬头盯着邓漪，邓漪心里暗道不妙，更加着急地驱赶，殊不知自己已经显得有几分做贼心虚了。
她听到女帝淡淡道：“会作诗？把朕的鹦鹉拿来吧。”
邱彦和邓漪同时一怔。
连向昌都怔了好一会，意味深长地看了脸色苍白的邓漪一眼，才转身命人去内府局拿鹦鹉了。
片刻之后，那鹦鹉仿佛认得姜青姝一般，飞到她的肩上，她偏头抚了抚鹦鹉的羽毛，微笑道：“作诗吧。”
邱彦心里越发不安，总觉得气氛诡异，好像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只好跪在地上好好表现，将自己之前筹备的尽数表现出来，比钓鱼要出彩许多。
姜青姝：“赏。”
邱彦叩首：“谢、谢陛下……”
姜青姝又在御花园玩了片刻，其间，她看似毫无不悦，但邓漪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待到天色微暗，姜青姝屏退随行宫人回了寝宫，邓漪才默不作声地跪了下来。
她抚摸着手臂上的鹦鹉，微笑回身，“你跪什么？”
邓漪微微颤抖，“臣……有罪。”
“哦？”
邓漪知道，女帝不可能这么傻，方才御花园邱彦表现得太明显了，陛下看似毫不发作，那一番举动却大有深意。
她想了一路，终于决定认罪。
“臣……臣自作聪明，以为陛下今日要赏玩进贡的鹦鹉，又私下里收了邱彦的银子，提前将之告知，并让他今日来陛下跟前侍奉……”
姜青姝长睫一落，俯视着她，神色并不惊讶。
她将鹦鹉交给侍从，不紧不慢地走到御座坐下，嗓音冷淡：“还有呢？”
邓漪咬咬牙。
在帝王跟前，任何的隐瞒与小心思，都是自寻死路。
她额头触地，嗓音颤抖，继续道：“还有……臣这几日有意与向昌换班，争取去各部行走的机会，想尽早熟悉这些事务和关系……有时也会收下部分官员的贿赂……告知他们陛下的动向……”
姜青姝索性支着脸颊，歪头望着她。
邓漪又连忙补充道：“但臣万万不敢背叛陛下！臣没有透露任何重要之事，臣最多将陛下此刻心情好坏、神态如何转告他们，以便他们体察圣意……有时他们无事也主动巴结臣，臣经受不住诱惑，这才……”
姜青姝敲了敲桌面，发出两声沉闷的“笃笃”声，邓漪的心脏仿佛随之猛跳了两下。
“经受不住诱惑。”她慢慢重复邓漪的话，笑了一声，“你的确经受不住诱惑，朕让向昌与你一起做事，便是让你学学他的宠辱不惊，你却想着趁机揽权受贿。”
邓漪又重重磕了一下头，悔恨道：“臣一时糊涂！臣罪该万死！”
“起来吧。”姜青姝突然说。
“……啊？”邓漪迷茫地抬头，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安地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还有刚磕出来的新鲜血迹，她紧张地垂着头，不敢直视天子。
自古以来，天子近侍干涉朝政便是大忌，邓漪读过史书，更加明白，前朝之所以覆灭，就是因为当时负责整个内侍省的宦官专权，几乎架空天子。
这是大忌。
也是死罪。
此时此刻，邓漪万念俱灰，觉得天子杀了她也不为过，让她站着，比跪着还难受。
姜青姝仔细观察她的神色，不紧不慢道：“不过，你也不算无可救药，敢主动在朕的跟前交代，总好过朕亲自来戳破你，若朕亲自戳破，你今日便该拖出去杖毙。”
邓漪浑身一抖。
她紧张得大脑混乱，却又听出一丝讯息——陛下说，亲自戳破？难道陛下早就知道她做这些事了？
邓漪自认谨慎小心，没有人能抓到她的把柄，即使向昌有所怀疑问过她几次，也不能确定她真的在做什么。
却没想到，完全没有瞒过陛下的眼睛。
陛下未免也太……
她心里大骇，手心里满是汗，垂着头道：“原来陛下……都知道……”她瞬间产生一种自己是跳梁小丑的感觉，如果不是被女帝亲自提拔，她到现在都只是一个备受冷遇的末等小官，连家人都会因缺钱而死……
她却自作聪明，妄图得到更多……
短短一刻，邓漪的心路历程不可谓不天翻地覆。
姜青姝说：“抬起头来。”
邓漪颤颤巍巍抬头，望着女帝。
姜青姝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懊悔、自卑、沮丧、恐惧、臣服……诸多情绪出现在这张清秀的脸上，可见此人内心的痛苦懊悔。
很好。
姜青姝前几日刻意放纵，便是在慢慢养鱼，任她野心膨胀，任她享受这种权力带来的被所有人巴结的快感，再瞬间收网，毁了她的一切。
她要让邓漪知道，谁才是主子，这一切是谁给她的。
她可以野心勃勃，可以受贿结党，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天子默许。她自以为聪明的举动，不过是天子不想跟她计较。
永远别想欺瞒天子。
姜青姝支着脸颊，定定地看了邓漪一会，看得对方已经快坚持不住了，才不紧不慢道：“既不算无可救药，便罚你杖四十，打完朕就不计较了。”
杖四十，大有门道。
这与受刑人的身体、行刑侍卫的手法有关，若是身体好一点的，就能挺过去，身体差的话，再加上刻意打重，便会一命呜呼。
生死由命。
邓漪闻言，却如释重负，伏在地上重重一磕头，“谢陛下开恩！臣的命从此就是陛下的，以后一定诚心竭力服侍陛下，再也不会自作聪明辜负陛下！”
【邓漪忠诚＋20】
侍卫上前，将邓漪带了下去。
沉沉的打击声在殿外响起。
姜青姝闭目靠在椅背上，慢慢地听着，直到有人进来通传道：“陛下，大理寺卿和齐国公求见。”
这两人最先按捺不住啊。
她说：“宣。”

第42章 大理寺案10
大理寺卿伏岳和齐国公王之献私下商议，决定抢得先机，先一步面圣。
若是让刑部的汤桓先来，指不定得把他们说成什么样。
虽说女帝目前管的事不多，国事多半是由太傅和张大人全权处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谁知他们刚到紫宸殿外，便看到有人正在挨打。
是女帝身边的人。
伏岳和王之献心下一骇，互相对视一眼，看来……小皇帝今日心情不太好，这是刚刚动完怒，居然把人打得这么狠，像是要当场杖毙。
他们愈发谨慎万分，等到内侍通传，便小心地入殿。
“臣拜见陛下！”
二人同时行跪拜礼。
却嗅到一丝隐约的饭菜香。
——女帝刚从御花园回来，此刻刚刚传膳，居然被他们碰见了。
“二位爱卿免礼。”姜青姝起身走下台阶，伸手虚虚托了托他们，二人连忙站直了，听见陛下说：“二位爱卿用膳了吗？”
他们一怔，伏岳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时辰，斟酌着答道：“……臣刚从大理寺而来，还未曾用膳。”
“正好。”姜青姝说：“朕刚刚传膳，二位爱卿若不嫌弃，与朕一同用膳罢……秋月，再准备两副碗筷来。”
秋月垂首一应。
姜青姝走出紫宸殿，往西边的含象殿走去，伏王二人甚至还没来及奏报是什么事，就被天子打了岔，只好恭恭敬敬地跟在她身后。
往常皇帝独自用膳，为图个方便，都是在紫宸殿内传膳，虽说紫宸殿前堂用以接见朝臣、日常办公，但内室却是皇帝的私人起居之地。
但毕竟，皇帝为女子，男女有别，起居之地不便男性朝臣擅入，加上……可能陛下还有别的意图，突然就换成含象殿了。
进了含象殿，御膳已摆放完毕，姜青姝落座，伏岳和王之献也相继坐下，姜青姝说：“朕素食清淡，这些小菜，二位爱卿莫要嫌弃。”
王之献起身，恭敬拜道：“陛下如此关怀，能与天子同桌用膳，臣万分惶恐。”
姜青姝温和地看他一眼：“都说了不必如此拘谨，朕登基不久，诸事不通，在经验上不及二位爱卿这样劳苦功高的老臣，平时还需要二位爱卿好好替朕分忧。”
皇帝越是将他们抬得高，他们越是紧张至极，不好开这个口，王之献更是不知道该怎么提自己儿子的事。
还是伏岳咬咬牙，突然起身要拜，“陛下，臣有事——”
他才说了五个字，便听到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内侍。
内侍道：“陛下，刑部尚书汤桓求见。”
又来一个。
伏岳的话就这么卡住，张了张嘴想继续说，姜青姝却没给他机会，直接说：“宣吧。”
片刻后，汤桓匆匆入殿，因为走得太急促，衣袂生风。
他迅速注意到伏岳和王之献的身影，心下冷笑，两个老匹夫，动作倒是快，看他不狠狠让他们难堪。
“陛下！”
汤桓目的性极强，直接跪下，扬声道：“臣有要事禀奏！”
姜青姝照例慢悠悠地问：“汤卿吃饭了吗？”
汤桓愣了须臾，随后语气刚硬道：“臣没有用膳，实在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事，让臣实在内心沉痛万分，实在不像伏大人和齐国公二人，明明做了亏心事，还有心思在这里陪陛下用膳！”
“……”
汤桓这张嘴，直接激得那二人也纷纷站了起来。
“汤桓！”伏岳当先骂道：“你少此信口雌黄！……陛下，臣今日求见陛下，要说的正是——”
他看向女帝，才说了一半，汤桓直接直起身子，打断他道：“伏大人，你敢说你完全没有责任么！”
在伏岳脸色发黑、满眼怒色时，他又迅速看向女帝，缓缓道：“陛下，臣今日要禀报的事，正是之前陛下下令彻查的杀人案，此案如今已有新的进展！刑部已经找到了新的人证，可以证明原判清白！而就在两个时辰前，有人击鼓自首，指认齐国公世子王楷派人刺杀刑部的裴朔，这莫不是做贼心虚想杀人灭口？！如今伏大人和齐国公来面圣，难道是想恶人先告状？！”
汤桓在路上早已打好了腹稿，许是跟裴朔待了太久，汤桓自认平时脾气还算不错，此刻竟连珠带炮地直接炮轰二人。
伏岳在听到汤桓说“找到新的人证”时，脸色就已经变了，听到后面，整个人直接跪了下来。
“陛下！”伏岳说：“今日有人击鼓不假，但此人武艺高强，随后便逃不见了，臣连此人身份都没查明白，焉知此人不是居心叵测故意诬陷齐国公世子？臣今日叫齐国公来，便是想当着陛下的面，让陛下裁定此事！”
齐国公也连忙开始趁机喊冤：“陛下！犬子虽行径张狂，却定然做不出刺杀朝廷官员这等胆大包天的事！臣以为此事蹊跷，定是有人陷害，还请陛下明察！”
姜青姝脸上风平浪静，心里却暗道：让王楷派杀手的幕后主使就是朕呢，你倒好，还跑到朕跟前喊冤了。
张瑜杀刺客的事，委实是个意外。
她也不想这样。
要怪只能怪王楷命不好。
姜青姝微笑道：“三位爱卿看着都很激动，这天气是越来越热了，容易着急上火，先来用膳罢……秋月，再添一对碗筷来。”
小皇帝还没吃。
这事讨论起来，也着实需要一点时间，三人心思各异，都抹着汗站起来，谁知都还没坐下，又听到有人通传。
“陛下，太傅求见。”
姜青姝正要夹菜，又是一顿，眼睛微微眯起。
太傅居然来了。
涉及谢党的事，多数由谢安韫操持，能惊动太傅，也许就不是小事。
而太傅为天子之师，他的话，姜青姝就算不想听，也要礼重师长，给予几分面子，不可当面反驳。
“今日朕的这顿饭，吃得真是热闹。”姜青姝索性放下筷子，“快让太傅进来。”
话音一落，太傅谢临便缓步入内，对天子一拜，“老臣见过陛下，打扰陛下用膳，老臣惭愧。”
她亲自起身，扶起谢临，微笑道：“老师见到朕无须多礼，朕今日也甚为奇怪，怎么三位爱卿急匆匆入宫觐见，连老师也亲自来了，难道是为了同一件事吗？”
谢临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三人，低声道：“臣的确听说了下午大理寺的事，那击鼓之人名为自首，实为告发，又公然绑架齐国公世子，将事情闹出之后又越狱而去，如此行径，前所未闻，实在是令人不得不心生联想，觉得这背后别有目的。”
姜青姝叹道：“含象殿并非议事之地，朕原本想先用膳，再回紫宸殿听三位爱卿详细奏明细节，既然太傅如此急切，朕就先听诸位爱卿细细道来。”
紧接着，汤桓、伏岳、王之献，轮流补充各自知晓的细节，将此案一一说来。
那些细节，姜青姝比他们都清楚，她却装出一副初次听说的惊讶模样。
同时，她也听出这些人是在避重就轻，伏岳和王之献着重将此案回归案件本身，生怕牵扯到别的事，王之献又故意将击鼓的张瑜说成是党争，说是有人成心害他。
只有汤桓在竭力将此事往大了说，要求彻查。
伏岳冷哼道：“按本朝规矩，涉及死刑，本应由三司反复复核，最后由门下省定下死刑，此流程本已与三司会审无异，汤大人一开始就抓着此案不放，声称大理寺审错，如今又如此死抓不放，究竟是为了此案，还是其他？”
谢临抚须，沉声道：“涉及司法判决，本不在老臣职权范围，老臣今日来此叨扰陛下，只是想尽人臣本分劝说陛下，万不可被有心之人搅乱朝堂，此案若三司会审，恐有损朝廷威信，也是侧面于陛下名声有损。”
汤桓再口齿伶俐，也禁不住他们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何况太傅开口，就算是女帝，也忌惮几分。
汤桓心底暗骂：三对一，好不要脸。
太傅不出面，那就单纯是查案。
太傅一出面，就涉及朝廷影响力和党争的问题，女帝也不敢轻举妄动。
姜青姝微微沉眉，眸色暗了一寸，心里冷笑，一个个都是老狐狸，闻风而动。
她不会退让，但也不会直接驳了太傅的颜面，只折中道：“太傅所言，朕明白了，朕会仔细考虑此事。”
谢临还欲开口，又听到有人进来——
“陛下，尚书左仆射张瑾求见。”
几人神色俱是一紧。
汤桓心底一松。
姜青姝抬眼。
很好。
最重要的角色来了。
她倒是从未像现在这样期盼过张瑾救场，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谢太傅，笑道：“今日真是巧了，快让张相进来罢。”
片刻后。
张瑾缓步而入。
男人乌发雪容，三品以上的紫色官服袖摆以凤池点缀，行走间衣袖掠动，带着几分寒色。
分明无人开口，那汤桓等三人一看见张瑾，全都不约而同地弯腰，抬手行礼。
谢临也抬手见礼。
张瑾抬手，对着谢临回礼，随后再拜姜青姝，“陛下。”
姜青姝安坐如初，笑道：“朕本是要用膳的，先是三位爱卿来了，朕便叫上他们一起，随后太傅与张相又相继而来，不知张相用膳了没？”
对于小皇帝这言笑晏晏打太极的态度，张瑾眸色冷淡，只道：“既然四位已至，臣便直言，大理寺案，臣请三司会审。”
这正合姜青姝的意。
其实无须想，张瑾也会料到她会如何，但他既然亲自来，也是料到了谢临会对女帝施压。
对上谢临，小皇帝镇不住。
张瑾素来埋头做事，许多争端皆置身事外，此刻他亲自出面，仅仅站在那儿，气场便令人十分望而生畏。
谢临已经年迈，纵使历经几朝，位列三师，竟也被他压下去一分。
张瑾垂袖静立，双瞳如浸霜覆冰，继续缓声道：“此事关乎大昭律法，高祖曾言，‘便是天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民心所向，无非民生与公义，所谓国不可无司法，有司法而不善与无司法等。若要整肃朝廷、树立皇威，令天下人心悦诚服，陛下更不可避之不谈，此事非但要查，还要彻查。”
“臣请查三件事。”
“一者，彻查齐国公世子刺杀刑部官员裴朔一事。”
“二者，彻查由大理寺主审的杀人案，以及断案前后一切流程。有无包庇、如何勾案，嫌犯为何不申辩、证人由何人收买，皆不可放过。”
“三者，彻查半个月前，京兆府查封酒肆之案。”
张瑾说着，再次一拜，“此三案查明，才可整肃纲纪，以正礼法。”
张瑾的嗓音清冷平淡，语气平静从容，却有如一道道冰锥掷落，四分五裂，砸得人心肝乱颤，遍体生寒。
殿中几人，一时都找不出驳斥之语。
姜青姝注视着眼前身形挺拔、冷峻肃然的张瑾，一刹那竟是在想，他和张瑜真的是亲兄弟么？
这两人，不管从哪里看，都毫不相关。
一冷一热，一文一武，一内敛一张扬，一庙堂一江湖。
但也许，正是因为张瑾活得过于冷峻淡漠，如同一尊无情无欲、不染世俗的雕像，只能立在最高处睥睨众生，才会放纵张瑜那般自由活泼，仿佛一团火般直接而奔放。
姜青姝稍微走了一下神，随后她抬眼笑道：“张相说的很有道理，太傅一心为朕，张相却心怀大局，二者相权，朕以为的确当彻查，不可有所忌讳。”
她这么说，既偏向张瑾，又尽量给谢太傅面子，谢临神色颇为不悦，但还是尽量在女帝跟前表现得和颜悦色，“陛下说的是。”
姜青姝说：“朕今晚再斟酌一二，明日早朝时降旨，齐国公也无须担忧此事，朕相信若世子有冤，必会查明真相、洗清冤屈。”
齐国公笑容苦涩，“是。”
姜青姝又看向秋月：“饭菜也凉了，你命人重新送几个热菜来，五位爱卿肯定都没用膳，便一起吧。”
秋月目睹全程，此刻方才暗暗松了口气，屈膝一礼，正要转身去准备，谁知张瑾刚和女帝统一战线没多久，此刻依然不给面子，直接拒绝道：“多谢陛下好意，臣家中还有事，便不留在宫中用膳了，臣告退。”
说完他就走了。
姜青姝：“……”
家中有事？
你家中能有什么事，一无妻二无妾，上无父母下无孩子，你急着回去揍你弟吗？
——
第二日，为五月初一。
朔望朝参，在宣政殿进行。
平时的常朝，一般只有五品以上官员于紫宸殿上朝议事，低品秩的官员无法见到皇帝，且礼仪从简，并不隆重。
而朔望朝参，则是真正的文武百官齐聚。
殿上设黼扆、熏炉、香案等，御史大夫领属官至殿西庑，浩浩荡荡，依次传呼，百官于宣政殿就位，裴朔和孙元熙等人也在其列。
人多，就很好。
其实姜青姝穿越前，如此大朝会，女帝是比较怯场的，众臣也只是走流程，有什么奏报皆看尚书省的左右二相，但现在渐渐的，女帝敢在朝堂上发言，大家也在慢慢适应。
按照职权，大理寺卿再次上奏昨日击鼓之事，姜青姝只需要顺手推舟，这次有张党的鼎力支持，非常顺利。
既然三司会审，便要定一个主审。
由于这次牵涉齐国公王楷，谢党避嫌，姜青姝便直接把主审定为刑部尚书汤桓，当时谢党众人的脸色尤为难看。
随后，调查开始进行。
后来几日，姜青姝都很是悠闲地在观察实时，对调查进度颇为满意。
“谢党此番是吃了大亏。”
御花园中，赵玉珩静坐在姜青姝身侧，手把手教她穿好钩饵，此钓竿以茧丝为纶，甚为精细，他按着她的手，教她如何用技巧提竿。
两人一边惬意地钓鱼，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案子。
本来姜青姝也不是真的对钓鱼感兴趣，毕竟她也只是外行，上回不过寻由头为难那几个翰林，谁知君后听闻，反而对她笑言：“陛下可愿意与臣一起垂钓？”
然后他们就来了。
日光西斜，宫人远远侍奉，只看见紧密相贴的两道人影，姜青姝半靠在赵玉珩怀里，仔细看着湖面上的钓浮，认真地说：“朕忍耐谢党许久，之前一直有所顾忌，如今既然有了时机，朕非得动几个人不可，即便他们对朕有怨，朕也不会罢手。”
就算忠诚度和影响力狂跌，她也要动。
在游戏里，每次抄家一个家族，那个家族的所有成员以及他们的朋友、师生，都会狂跌忠诚，女帝的影响力必然还会跌，但只要能拔除毒瘤，涨回来并不难。
“陛下有刮骨去毒之决心。”
她偏头，看了看赵玉珩好看的侧颜，笑道：“君后会支持朕吗？”
“会。”
她又笑了。
一阵寒风吹来，她忽然咳了咳，赵玉珩抬袖替她挡了挡风，皱眉道：“陛下这几日似乎一直在咳嗽。”
她心虚道：“可能……是薛兆闹凤宁宫那夜，不小心着凉了……”
应该是一点小感冒。
她并不在意。
“陛下龙体，不可儿戏，既然在咳嗽，今日这么穿这么单——唔，咳咳……咳……”
赵玉珩还没说完，结果他自己似乎也没忍住，掩袖咳了咳，一咳完，就看到少女清凌凌的双瞳，笑眼弯弯地瞅着他。
“你还说朕，你自己不也是。”
赵玉珩想说，他是这些年来都如此，岂能和她这健康的身子比？但她好像知道他又要继续教训她似的，先一步捂住他的唇，“不许说。”
赵玉珩：“……”
赵玉珩眼露无奈。
少女纤细的手掌遮住男人的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清冽好看的双瞳，如微凉的湖水，在人心尖流淌而过，带着微凉却柔和的触感。
她望着望着，忽然心念一动，凑近望他的眼睛。
“君后，你——”
她想说，你的眼睛真好看。
不是谢安韫那种风流桃花眼，也不是张瑜那种明媚漂亮活力四射的眼睛，更非张瑾的冷酷凛然，而是如玻璃种的翡翠一样，越在黯淡之处，愈发暗自生光。
像明珠一样好看。
姜青姝又凑得更近。
她的手依然在捂他的唇，睫毛相触，微风卷着碎发，浅浅挠他的颈边，很痒，要痒到人的心底去。
克制，有礼。
那是平时的君后。
但身份规矩在外，君子礼仪在内，他依然为心上人所倾心，不由自主地倾身想靠近……
“唔。”
她的唇撞到了自己的手背上，眼睛微微瞪大，疑惑地看着他。
赵玉珩垂睫。
隔着手背。
也算一个极其浅淡的吻。

第43章 大理寺案11
事后，赵玉珩又私下里找了秋月。
秋月恭声道：“陛下这几日的确一直在咳嗽，不过陛下胃口和精神都极好，臣也仔细查过陛下的饮食，应当只是风寒。臣说让陛下召太医来瞧一瞧，但陛下自个儿却不在意。”
赵玉珩眉目微沉：“你在陛下左右，这些细节必须时时留心，不可马虎大意，除却日常饮食、起居所用之物，包括茶盏、碗筷、玉梳、衣衫、枕被，全都要筛查一遍，内侍省之中有不少世家安插的眼线，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秋月屈膝一礼，垂首道：“多谢殿下提醒，臣会留心的。”
赵玉珩颔首：“有劳少监。”
趁着女帝还在与君后一起，秋月便立刻点了几个人，回紫宸殿检查陛下平时需要用到的物件，向昌今日不轮值，邓漪受杖责卧床不起，内给事童义见状，主动上前。
“少监大人，让下官也去罢。”
秋月看了他一眼，心知这是在内给事位置上做了三年的老熟人，便道：“你去罢。”
童义抬手一礼，转身去了。
后来的查验结果便是，女帝起居所用物品，全都是正常的，太医院的秦大人趁着给君后摸脉，也顺道给女帝把了把脉，也说没事。
姜青姝倒是有点无奈了：“朕早就说过，没什么大碍。”
这话，但凡换了任何一个从小在宫廷长大的皇子皇女，皆不会说出口，恰恰是因为姜青姝来自现代，或许在政务和制衡上更为用心，反而忽视那些见不得人的小手段。
她自己也不是没有感觉到周围人的不满，尤其是秋月，已经不是第一回说她不注意龙体了。
但姜青姝一日比一日懒散大意，也有被君后宠出来的缘故。
有个事无巨细悉心照顾的夫君，当真是会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去。
怪不得自古以来，温柔杀人最致命，有时候她靠在君后肩头，感受到对方的手在脊背间抚动，甚至在想：如果赵玉珩此时从袖子掏出一把匕首来，一定能将她一刀毙命。
而内侍省中，近日众人皆在忙碌，邓漪不在，向昌既在御前侍奉，也得了传旨行走的活，可谓是吃香。
邓漪反倒是有些失宠了。
她挨了四十杖，被周围的人视为“得罪天子，以后再也不得出头”，众人一改之前的奉承讨好，避之如蛇蝎，邓漪能下地之后，居然还屡屡受到排挤冷眼。
反倒是向昌，来给她送了饭。
邓漪脸色苍白地扶着墙，站在小隔间内，看着向昌将食盒里的清粥小菜一一摆出来，低声说：“别人都不敢靠近我，你居然还敢给我送饭？”
向昌淡淡道：“你已经挨完四十杖，如今是无罪之身，我为何不敢？”
“陛下或许已经厌弃我。”
向昌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嗤笑道：“陛下真厌弃你，就不会让我来送这顿饭了。”
邓漪微微一震。
向昌低声说：“雷霆雨露皆为君恩，旁人如何以为，那是旁人的事，陛下对你的安排肯定有道理，你先好好养伤。”
邓漪垂下眼睫，注视着地面，想要仔细地揣摩那位天子的意思，可内心竟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恐慌感——好几次猜错上意之后，她竟本能地对女帝感到了恐惧。
君心不可测。
这五个字，之前向昌也对她说过，如今她才深刻地明白其中的含义。
这一顿打，挨得她是痛彻心扉，却也大彻大悟。
不可测，那就不测了，她以后再也不想那么多了，如何的恩宠风光，都是陛下赏的，那还不如好好让陛下满意。
邓漪低声说：“我明白了，劳烦你替我向陛下谢恩。”
【邓漪忠诚＋10】
随后她迅速吃完饭，收拾好食盒，向昌提着食盒离去，临走之前还给她留了一瓶上好的伤药，邓漪静静站在屋子里，听到外间传来脚步声，有几个同僚进来了。
他们看邓漪虚弱苍白，一脸阴沉郁色，私下里讨论道：“这个邓漪如今被陛下罚这么重，颜面丢尽，说不定还暗中记恨陛下了。”
“陛下应该把她降职，此人留在御前侍奉，以后也不会尽心竭力。”
“她应该还没吃饭吧？”
“你管她做什么？此人迟早会被赶走的。”
同为内给事的童义闻言，倒是去伙房拿了两个馒头来，送到邓漪跟前，邓漪与此人不熟，低声谢过，也没有说自己吃过了——向昌交代过，陛下让他送饭之事，不要随便声张。
邓漪只是双手接过，佯装感激道：“多谢童大人。”
……
另一边。
三司审理案件，将曲素严格保护看守，并且收集了新的证词。
于是郜远被刑部迅速捉拿入狱。
进了刑部大牢，郜远还在拼命喊冤，他指望着大理寺的人能救他，刑部的季唐看了他一眼，吩咐道：“先打他二十鞭，给他松松骨头。”
郜远被打得哭喊不已，浑身是血，吊在刑架上发抖，甚至吓得尿了。
“还指着谁能包庇你？”
季唐冷哼道：“告诉你，进了我刑部大牢，可就没那么容易出去！今日就算是他伏岳的儿子在这里，齐国公世子被关在这里，本官也照打不误！”
“来人！继续审！”
季唐转身出去，身后是郜远的惨叫声。
……
酒肆老板的冤情非常好调查，京兆府尹乃是小官，因为上头压着无数京官，平时都是夹着尾巴做人，根本扛得住这阵仗。
很快，京兆府尹便主动写了奏折请罪，言明自己是受齐国公世子胁迫，这才失职。
姜青姝罚其降职，命吏部重新举荐合适人选。
京兆府尹一职，短短一年，居然换了七任，这职位品秩低又容易得罪人，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随后，裴朔为了撬开那荆玮的嘴，又去见了他一面。
提及朔北军，那个荆玮的表情果真是藏不住，裴朔屏退衙役，蹲下身来，凝视着他的眼睛，对他说：“无论你受到什么胁迫，或是为了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会帮你。你也不必害怕郜威，我们已经将他的儿子抓到刑部来了，就在你隔壁牢房。”
荆玮张了张嘴，神色灰败，只是摇头沉默。
裴朔见他不说话，便开始说自己的猜测：“五年前，吴州大都督姚蒙被先帝以大不敬之名治罪，若我没猜错，你与姚蒙有瓜葛，对吗？”
荆玮垂着头不语，被铁链束缚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捏成拳头。
裴朔又说：“你来京中，一是因为吴州待不下去了，接管吴州的官员也并不容你，二是因为姚蒙被革职下狱后，明明先帝赦免其死罪，他却死于牢中。”
“荆玮非你本名，否则你无法装成普通屠夫。”
“郜远为什么能让你顶罪？或者说……是郜威知道什么？救命恩人被杀，有什么事是让杀恩人的凶手得到惩罚，还要让你在意？”
“还有。”裴朔又从袖中掏出另一张案卷来，说：“我调查得知，沁儿遇害当夜，郜威在家中遭人刺杀，是你么？”
裴朔猜得极准。
那荆玮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唇动了动，终于哑声道：“你究竟想要什么？你真的能帮我？”
裴朔点头。
……
随后。
姜青姝收到裴朔的另一封密信。
她展开细细一瞧，有些惊怔，沉吟道：“这个荆玮，居然是姚蒙之子。”
信中说，姚蒙下狱之后，其副将之中，选择另寻出路者各有前程，为其鸣不平者纷纷被杀，连荆玮也险些遭到毒手，后来荆玮只好隐姓埋名，只身入京蛰伏，查明父亲死因。
而郜威，正是当年在姚蒙之事中立过功的。
瓜分朔北军兵力，对其他几党也有好处，姚蒙只有死了，朔北军才算是真正散了。当时郜威受谢党提拔，在其中出过不少力，让将姚蒙死在狱中。
沁儿被杀，属实是郜威的儿子郜远自己太过嚣张导致的意外，郜远至今不知荆玮行过军，而他所制造的杀人现场，本来是打算随便陷害一人，偏偏被荆玮撞上了。
那夜，荆玮浑身是血，因为刺杀郜威未曾得手，身受重伤，他潜入义妹沁儿住处，本是想让沁儿帮忙止血包扎，却正好撞见沁儿被杀。
他重伤无法打过郜远，只能选择逃离，却被巡逻的金吾卫抓到。
因为不能说自己的身份，更无法解释这一身血的由来，于是被定为凶手。
他也不想认下这杀人的罪名，更不想为郜威的儿子顶罪，但后来，郜威为其子拜访大理寺卿伏岳，后来去监牢，认出荆玮，威胁他若将此事说出去，便将他的身份大白于天下，届时姚蒙身后之名还要再受玷污。
其实就算不威胁荆玮，仅仅靠荆玮一人申辩，这杀人之名也洗脱不了。
姜青姝定定地看了密信许久，直到赵玉珩拿着书走近内室，唤了她一声，她才回神。
赵玉珩问：“怎么了？”
她沉声说：“这个裴朔，好生大胆。”
赵玉珩走过去，她犹豫片刻，还是将手中的密信给他看了，赵玉珩看到最末一行，也顿了片刻，淡淡道：“的确大胆。”
——裴朔在信中说，姚蒙之子可堪监门卫大将军人选。
他越权了。
区区一个刑部六品小官，胆敢越过职权干涉皇帝选拔武将，不知是仗着女帝的恩宠而得意忘形，而是过于对女帝的仁慈过于自信。
姜青姝冷笑，“是朕对他太好了么？屡次三番让朕帮忙、尊卑不分就算了，如今还敢干涉此事来了！”
换个暴戾的帝王，早把他砍了。
天子选谁，那是天子的事，只要天子不主动问臣下，人臣也不可随意操心皇帝该操心的事，以免招来猜忌。
这个裴朔真是胆大。
姜青姝还是有点不满，她其实并非一个脾气好的君王，不过因为需要，大多时候表现得宽和仁慈罢了。
从她对付邓漪一事，她身边的人便隐隐能看得出来，女帝更偏好彻底驯服一个人，以手段令其敬畏、不敢违抗分毫，树立绝对的君威。
裴朔忠诚100，那也不行。
他太狂妄了。
她还在想着找机会敲打敲打那裴朔，一抬头，赵玉珩却摸了摸她的脑袋。
“此人性情张狂，虽说越权，但从诸多细节来看，此人当是有话直说的直臣，陛下可以不与他计较。”
赵玉珩斟酌道：“以他信中所言来看，他是真心在为陛下着想。”
她抿唇：“朕知道。”
就是不那么尊敬罢了。
赵玉珩见她生闷气的模样颇为可爱，忍不住捏捏她的鼻尖，说：“那我们不理他，陛下继续生气，别采纳他的建议，其他人一样能胜任监门卫一职。”
姜青姝被他捏得偏过头，睫毛颤了颤。
听到他故意说“不采纳”，她神色有些别扭，开始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嘀咕道：“那倒也……没有被气到……不采纳的地步……虽然此人越权，但说的是在理……朕也没有那么斤斤计较……”
她心里也知道裴朔的提议不错。
此一举，不仅可收买昔日朔北军旧部的人心，合情合理。而且当年姚蒙无故死于牢狱，本就不是先帝本意，如今重用其子，也是一种补偿。
她垂着头叹了口气，又重复地强调一遍：“对，朕是大度的明君，才不跟他计较。”
这么说，反而像小女孩故意在逞能了。
赵玉珩微微一笑。
在赵玉珩跟前，她很少表露作为天子的一面，刁难翰林、处罚薛兆、杖责邓漪皆是在君后不在的时候，一到他跟前，就成了任由摆布的小绵羊。
其实不是。
这只不过是表象罢了。
只看周围人对女帝日益恭敬畏惧的态度，赵玉珩就不难明白，眼前的女帝不过是正在长大的猛虎，绝不可以小女孩的眼光看她。
宫令许屏甚至私下跟他说，女帝越发有先帝的影子了。
先帝极其擅长玩弄人心、调教下属，惯会用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手段，表面是个仁慈和善的明君，实则借刀杀人于无心，当翻脸时也极其冷酷无情。
先帝也曾亲手赐死自己的君后。
赵玉珩不喜先帝，也明白许屏善意的提醒，他日日瞧着七娘，能感觉到这只猛虎正在长大——且是他亲手喂大。
少女忽然低头咳了咳，赵玉珩回神，立刻倒了杯水递给她，她低头喝完，抬头朝他一笑，两靥梨涡浅浅，尤为漂亮无害。
“多谢三郎。”
他在亲手喂大这只能咬死自己的猛虎。
并且。
万分清醒。

第44章 大理寺案12
又过了五日。
大理寺案中，荆玮突改口供，指认郜威之子郜远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并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自己真实身份全盘托出，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再结合曲素等人口供，以及刑部大牢中郜远不堪受刑所招认的口供，此案算是真相大白。
事情闹得太大，大理寺根本无法干涉，郜威一心救自己儿子，甚至暗中求去了谢府。
而谢府之中，此刻一片寂静压抑。
郜威垂首立在屋内，浑身紧绷，犹如一根僵硬的木桩，他不敢抬头，只听得盏杯互相碰撞、火炭刺啦迸溅的声音，烧得沸腾的茶水咕噜噜顶着瓷盖，无端令人紧张不安。
不远处，那位谢太傅独子，如今的兵部尚书谢安韫正在煮茶。
他仪态悠闲，长长的睫毛半垂着，面色不含情绪，仿佛全身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手中，在对方快站不住时，才冷淡开口：“保你，容易。”
郜威正要松一口气，又听他说：“你的儿子不能保。”
郜威大惊抬首，一脸难以置信，随后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双手撑地，嗓音颤抖道：“谢、谢大人……谢大人救救我的远儿吧……”
日光下移，半入茶室，春风卷着茶香，侍从陆方静立一侧，望着地上狼狈哀求的将军。
谁也料不到在外嚣张傲慢的郜大将军，在谢府却是这般卑微胆怯。
闲散坐着的男人本在专心煮茶，倏然抬眼，露出那双冰冷狠戾的眼睛。
“真是个废物，我养你有什么用。”
他直接用手中那柄长一尺三寸、饰有勾鏁的火夹抬起，抬起郜威的脸，熟铜被木炭烧得灼烫，登时让对方烫得浑身颤抖、额头生汗，却不敢躲。
谢安韫注视着他，冷冷道：“管教不好自己的儿子，那便该他杀人偿命，你若想把自己这条命搭进去也行，我不拦你。”
郜威唇动了动，面色灰败。
他垂着头不语，谢安韫也懒得管他，兀自拿起漉水囊、鹾簋、纸囊等器具一一滤水、救沸、杓泡沫，盛熟盂。
他颇有闲情逸致，气氛安静，只有茶水咕咚声，滚热的水带着水蒸气，熏得郜威面红耳赤。
郜威知道，谢大人在等自己抉择。
是生，是死。
皆由他。
这回已经不是小事了，若单是小皇帝出手，不足为惧，但张党那边的人在虎视眈眈。
不知道过了多久，郜威的额头碰了碰地面，低声道：“下官……下官求大人保下官。”
“嗯。”
谢安韫薄唇微掀，“那便保你，舍伏岳。”
郜威猛然一惊。
“本朝有律法，亲亲相首得匿，你包庇你的儿子乃人之常情，并不算大罪，你便把案件始末的责任都推给大理寺卿伏岳，说他暗中行使职权诬陷荆玮，并买通证人，伪造口供。”
谢安韫慢条斯理地说着，又道：“至于你五年前设计姚蒙之事，也并非主犯，此事不仅是你之过，更涉及先帝，小皇帝不敢细查计较，你随便上个折子认罪，便算过去了。”
他一言一语，皆像下棋，保谁舍谁，轻描淡写。
郜威有些不确定，“如此……便没事了吗……”
谢安韫冷笑，猛地一掷手中之物，“舍一个伏岳救你，还待如何！”
“砰”的一声巨响。
他神色遽然满是戾气，连一边的陆方都吓得一颤。
大理寺卿伏岳，位居三法司，和刑部尚书汤桓互相制衡，其实是谢党之中极其重要的一个角色，如今的局面是，此案必须有个人出来担责，不是郜威就是伏岳。
司法权与兵权，自是选兵权。
弃郜威手中兵权，得意的是女帝，舍大理寺，得意的是刑部和张党。
谢安韫不可能放弃兵权，他在此时上过分轻敌了，他对沈雎并不彻底信任，杀裴朔无非只是随口一下令，甚至连结果都没太多过问。
而早在女帝来兵部时，他就应该警惕的。
没有目的的话，她会来见他吗？
她那么讨厌他。
她避他唯恐不及。
他若早些警惕，断不会给他们暗中联合起来捣鬼的机会。
谢安韫如何不气？如何能甘心？
他这几日气得想杀人。
但他也很冷静，女帝这一次依仗的无非是张瑾，折损一个伏岳不算什么，关键是，事情得控制住了，不能继续让他们占上风。
郜威连连叩首，道谢恩情，谢安韫强忍着怒意，又沉声问：“那个荆玮，当真是姚蒙之子？”
郜威连连点头。
“那个荆玮没见识，以为帝王家不容他……我先前便故意诱骗威胁他，本来要成功了，都怪那个裴朔……”
那个裴朔，硬生生撬开了荆玮的嘴。
谢安韫闭了闭眼睛，俊美的容颜浸在袅袅水汽之中，却仿若浸了一层冰霜。
“女帝只怕是看中他了。”
郜威一愣，“……啊？”
监门卫大将军，还是个空缺。
他若是女帝，一定会立刻拉拢这个人，此人背景清白，身后没有任何世家，易于掌控。
他这是非但折损一人，还给女帝送了个好用的人才。
谢安韫不语，郜威却还没绕过来，只以为这个荆玮有威胁，又小心翼翼地提议道：“要不要……找个人，杀了他……”
杀他？
早杀还好。
现在杀，就正中他们下怀。
谢安韫委实不想跟眼前这个蠢货说话，闭了闭眼睛，冷冷道：“陆方，送客。”
……
案子审理到最后，郜远被判了杀人罪，秋后处斩。
姜青姝当然不可能动王楷，她若把王楷逼急了，王楷或许当真要连她一起抖搂出来，于是，被刺杀的当事人裴朔表示，他并不知道有刺客针对自己之事，那腰牌并不能完全作为证据。
如此，也是卖齐国公一个面子。
当然，刺杀朝廷命官的罪没了，王楷欺压百姓的罪还在，京兆府尹被判革职，王楷也被判处杖刑五十，其父齐国公以管教不严之名，同样被罚俸。
此外，就是大理寺卿。
紫宸殿中，姜青姝一身轻薄玄衣，缀朱纬，墨发简单地挽起，以一根竹钗松松固定。随着天气渐热，宫室内门窗大敞用以透气，有风卷着桃香徐徐而入，吹动男人绣满凤池的衣袂。
张瑾垂袖立在阶下。
二人相对无言。
姜青姝手持朱笔，一一在中书省拟好的谕旨上画敕，目光在明黄色的绢缎上扫过，微笑道：“大理寺卿失职，连降三级，贬入地方，御史大夫告假至今，在大理寺卿空缺之时，汤爱卿是有得忙了。”
张瑾不言。
姜青姝搁下笔，直接拿玉玺盖印——按理说，还有门下省一道流程，不过门下侍中郑孝郑阁老年逾七十了，近日又告了假，且大多数政令都由张瑾拟定，郑孝不与之争锋，有没有这道流程区别已经不大了。
一侧的向昌连忙上前，将御案上的圣旨收好，快步走到张瑾跟前，让他过目。
张瑾扫了一眼。
“臣即刻令尚书省执行。”
说完，他抬了抬手，转身便要走。
姜青姝却又先一步说：“张相留步。”
“这些事结束了，还有一事，朕明日朝参时提及，恐怕与张相意见相左，如今便想跟张相讨论一番。”
她亲自站起身来，柔软丝滑的绸缎滑过龙椅扶手，一步步走下走去，来到张瑾身后。
张瑾微微回身。
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地毫无波澜，又密又长的睫毛一落，冷淡地垂目看着女帝。
女帝年轻而稚嫩，身高比他矮许多，仰着头，背脊挺直，像是在鼓起勇气与他谈条件，“监门卫大将军一职，朕心里已有人选，既然司法之权给了张相，这宫禁守备，便让朕自己做主如何？”
张瑾不答，只问：“委任官员，如何流程，陛下可知？”
她回想了一下从书上和太傅那儿学的课业，缓缓斟酌着道：“若是流外官，先须通过吏部考公司考课，考察其是否清谨勤公，勘当明审……符合四善二十七最，便可升迁委任。若为武将，当先由兵部司评品、选授，论断其是否有资质军功……”
“还有呢？”
“监门卫把守宫门、判入判出，为内府军，偶有内侍省兼领，也从武举、士族子弟中筛选……”
姜青姝大致说了一番自己知道的，不知为何，居然有一种在太傅跟前考校课业的错觉。
张瑾这股班主任的气场，不去教书可惜了。
她还颇有点紧张。
张瑾拢袖站着，阖眸淡淡听着，随后一颔首，“陛下既明白，便按规定行事，臣自然无异议。”
她心下一松，点头道：“好，朕既为国君，自会令流程合乎礼法。”
张瑾看了她一眼，突然说：“陛下当真是长大了。”
他突作此语，委实让她惊怔了一下，她一时无法分辨他话中的意思，甚至觉得他还有些无礼冒犯。
但那双乌黑沉冷的眼睛，并没有任何足以让她窥探的情绪。
他又弯了弯腰，“臣告退。”
随后转身离开。
姜青姝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扭头看了一眼一侧的秋月，莫名其妙道：“他方才说什么……说朕长大了？”
他自己也没有很老吧？
怎么他的语气这么老成，还跟太傅一样呢？
秋月想了想，笑道：“或许是因为……张相入仕早，初次在东宫瞧见陛下时，不过也才十五岁，那时，陛下还是梳着双髻、连走路都会摔跤的小女孩呢。”
很少有人知道，现在权倾朝野的张相，被先帝委任的第一份职位，便是司经局的太子洗马。
太子洗马掌经籍、出入侍从。
当年，十五岁的少年冰雪聪明、孤傲坚韧，总是格格不入地立在人群中，冷冷地望着眼前这个垂髫烂漫、整日向自己要糖吃、摔倒了要抱抱的皇太女。
姜青姝听秋月这么说，若有所思。
难道在张瑾的眼里，她一直都是不懂事的小女孩？
……
又过了几日，等案子约莫到尾声之时，姜青姝又出宫了一趟。
因上回薛兆闹事，她与薛兆双方各自加倍警惕，出宫的难度也大了许多。
霍凌也还在休假。
姜青姝这次便决定改变策略，扮成赵家人出宫肯定会被重点盘查，她要假扮成内侍省女官，用正规的腰牌混出去。
她继位不满两年，宫城守备每日轮值，认得皇帝的人还是少数，只要提前调查好当日出入宫禁的人员和守备，就会顺利很多。
对于陛下的胆量，秋月是万分佩服的。
女帝年纪轻精力旺盛，在宫里就是坐不住，虽然她每次都说是有事，但秋月偶尔还会听她提及，说宫外有颗海棠树生得又大又漂亮，还说云水楼的饭菜多好吃。
秋月：“……”真怕她把心玩野了。
所以，到底是谁，在宫外带着陛下吃吃喝喝？
要是带坏陛下。
让她知道了绝对饶不过那人。
秋月很是头疼，这一日，她又看着小皇帝跑出去了，神色担忧得活像是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
咳嗽还没好呢。
陛下今日可别饮酒了。
姜青姝出宫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和裴朔碰面。
裴朔刚从刑部下值，换了身简单的常服，折扇一拿，气质便赫然从严肃查案的刑部官员，变成了个举止文雅的风流才子。
连日忙碌多日，他也终于得闲。
这是姜青姝第二次在宫外与他会面，第一回他是一副吃不起饭的寒酸样，今日倒是格外不同。
她仔细打量他这身色彩鲜亮的衣衫。
这人相貌清俊、气质洒脱，穿成这样，居然还怪好看的，好像当初杏园那个令公主侧目、被诸多女眷偷偷围观的裴郎又回来了。
果然，人打工时难免邋遢随意，这正经一收拾，就是俊朗好看。
“裴卿买新衣裳了？”
裴朔摇着折扇，笑着露出一口白净的牙：“俸禄还没发，多亏陛下赏赐，发了点儿奖金。”
他这是把她的赏银穿身上了。
姜青姝也笑，“裴卿日后多多立功，莫说赏个衣裳钱，便是送你个京城地段好的宅子又何尝不可？”
“这可是您说的，京城的宅子……那得多贵啊。”
“金口玉言。”
她转身，裴朔在她身边带路，君臣之间，此刻倒也有默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陛下这几日都不来找臣，臣还以为您看到臣的密信生气了呢。”
还真让他猜对了。
她真的生气了，当然，她是不会承认的。
她若无其事：“朕是这么不大度的人吗？”
“陛下是明君，自然大度，是臣小肚鸡肠了。”裴朔轻笑着，笑盈盈地看着她：“陛下现在不是来了吗？臣在宫外等得望穿秋水，差点以为自己失宠了。”
“裴卿如此逾距越权，失宠也活该。”
“陛下若是失去臣，那可就是陛下的损失了。”
“大言不惭。”
“臣是认真的，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这世上约莫找不出比臣还要忠心的臣子了。”
——忠心到他可以为了她做一切事。
裴朔是认真的，原本他混日子过了一世，到头来，庸庸碌碌，毫无所成，既未青史留名，也没为天下百姓做什么事，最后好不容易趁乱带着女帝逃跑，也没能阻止她殉国。
这辈子从刑部开始做起，每日查查案，还挺充实。
就是……说来好笑。
他第一回找小皇帝帮忙时，她回信时语气尚还平静，第二回便直接写“裴卿再找朕帮忙，罚请饭十顿”，看得他都眉梢一挑，忍俊不禁。
真是为难她了。
裴朔还记得前世，小皇帝是连上朝都不敢太大声说话的，让她鼓起勇气去刑部对上谢安韫，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也侧面证明，这一世的女帝不一样了。
她会不会也是重生的？
想到此，裴朔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安静地行走在街上，风掠纱帘，若隐若现的容颜清丽出尘，可以预见数年之后，她还会出落得更美。
那暴君得了美貌的废帝之后，虽说待她并不温柔，眼里却再也看不上别人。
一想到从前，裴朔神色骤暗。
就在此刻，他忽然听到姜青姝咳了咳，猛地回神，皱眉问：“陛下最近着凉了？”
姜青姝说：“朕无碍。”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拐弯入了永宁坊，人潮稀少，街巷凄清寥落。
裴朔压低嗓音，“陛下当以龙体为重，日常起居，所用器具，皆要慎之又慎，身边的人也要细细筛查。”
他和君后的说辞一样。
姜青姝应了声，来到一间屋外，裴朔望着她冷静的侧颜，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推开了门。
荆玮，原为姚蒙之子，名启，字子孝。
姚启这些日子，一直在忙于为恩人一家操办后事，他心知杀父仇人正是郜威等人，如今除了保全自身性命，并不能手刃仇人。
同时，裴朔将他带去祭拜了姚蒙，姚蒙当年死于刑部牢狱，便是姚启隔壁的那间牢房，死后收殓从简，只在京郊后山外有个无名小墓，此事也只有极少人知晓。
裴朔还问他，想不想以后报仇。
如果想，那就投靠女帝。
先帝固然手段冷酷狠绝，但这并不能代表如今的陛下，如果他不想，也可以远离京城和是非，只是他从此以后都只会是一个普通人，无法继续从军，也不会再有报仇的机会。
二选一。
姚启选了投靠女帝。
姜青姝来见他，并不是来感化他，也不是因为他父亲之事来对他做什么安抚，毕竟皇帝用人，个个都这么费劲，那她真是忙不过来了。
她仅仅只是要看一眼属性面板，来确认此人到底能不能用。
万一委任错了，那就适得其反了。
“罪人拜见陛下！”
姚启恭候多时，待到女子身影出现的刹那，便跪地行大礼。
姜青姝眼前浮现属性——
【姓名：姚启，身份：前吴州都督姚蒙之子】
【年龄：30】
【武力：77】
【政略：51】
【军事：80】
【野心：46】
【声望：—10】
【影响力：21】
【忠诚：71】
【爱情：0】
【特质：复仇】
她垂首盯他片刻，说：“起来吧。”
属性还不错。
果然父亲是镇守边境的大都督，此人受到父亲影响，属性也不会太差，再培养培养，还可以更好。
姚启恭敬地起身，不敢抬首，姜青姝又缓缓道：“你的事，朕听裴卿都说过了，你若想为朕效力，复仇之事只能徐徐图之，平时你当万事以朕、生民、国家为先。”
“是。”
“好，接下来你先准备兵部考核，随后再定下职位，至于最终你是将军，参军，还是区区一个卫士，皆看你的表现。”
姚启再次一拜：“罪人谢陛下恩典。”
此人礼仪行得极为规矩。
姜青姝并没有直接说她需要监门卫大将军的人选，这一职位太过机要，如果现在就告诉了姚启，难免让他懈怠。
还不如先降低期待，让他以为自己只会是区区一个小兵。
裴朔站在一侧，安静旁观全程，见女帝毫不心急，也没有为了拉拢人心而刻意表现得无比信任，心下颇为认可。
现在还不能操之过急。
姜青姝只露个面，便转身出去，开门时巷子里起了大风，风沙迷眼，裴朔眼疾手快地挡在她跟前，无奈地叹息道：“陛下下次出来时，多添点衣吧。”
姜青姝：“……今日明明很热。”
“捂着也比着凉的好。”裴朔让开身子，又回去找姚启借了一把伞，“晚间或许有雨，陛下收好。”
姜青姝无论在何处，身边的人皆小心翼翼、操心不已，好似她是易碎的花瓶，连走路都会磕着碰着。
起初，她会再三强调自己没事，让他们不要操心，后来发现他们下次还是照旧这么紧张，她索性就放弃挣扎。
还不如顺着他们。
“那便多谢景才。”
她骤然唤裴朔的字，裴朔握着伞的手一顿，随后很自然地垂睫，双手郑重地将伞递给天子。
“陛下保重。”
……
如裴朔所言，不到半个时辰，京城便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草木被洗刷得聪翠茂盛，湿润的空气泛着淡淡花香，粉白花瓣被雨滴打落，大片大片地砸在她的雨伞上，又从伞沿滑落。
她又路过了那棵海棠树。
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少年站在海棠树下躲雨，他束着高马尾，一身利落劲装，脑袋顶上落满了花瓣，背对着她似乎在捣鼓什么。
嗯？
姜青姝唤了一声，“阿奚？”
少年闻声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个兔子面具。
姜青姝一愣。
少年戴着兔子面具，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漂亮眼睛，促狭地朝她笑了笑，然后像小狗抖毛一样甩掉满头的花瓣，一下子钻进了她的伞下。
“我就说吧，等案子结束，我们会再见面的。”

第45章 春日游1
张瑜虽不是案子核心，但也算半个通缉犯。
这少年这次不蒙面了，改成戴兔子面具，平添几分滑稽可爱，凑到伞下躲雨时，姜青姝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浓烈花草香。
由于味道太浓，姜青姝一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张瑜愣了一下，随后疑惑道：“你着凉了吗？那更要小心了，我来帮你打伞吧。”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抢过伞柄，一边主动帮她撑着伞，一边为她挡了挡身后的寒风。
伞面朝她那边倾斜，倒是颇为照顾姑娘家。
姜青姝一阵无语，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嘀咕道：“才不是着凉，是你身上的花香太刺鼻了。”
说完，她又没忍住，再次打了个喷嚏。
“阿嚏！”
少年无辜地眨眨眼睛，还真的低头认真地闻了闻自己，“好像真的有。”他咧嘴笑了起来，“哈哈哈，那可能是因为我钻花草丛时不小心沾染上的吧，没事，一会儿就散了。”
没事钻草丛？
……他是小狗吗？
她偏头瞧了一眼这活力四射的少年，他大半个身子都淋湿了，发梢也滴着水，衬得那双乌黑剔透的眼珠子也湿漉漉的。
却很利落地甩了甩身上的水珠，一副“年轻人怕什么淋雨”的随意态度。
真不愧是强壮属性。
姜青姝揉揉发痒的鼻尖，好奇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张瑜：“当然是等七娘啊。”
她挑眉，“你知道我今日会路过这里？”
“不知道。”他姿态懒洋洋，却又很是胸有成竹地说：“反正京城就这么大，你又跑不了，我每天都出来溜达，总能看见你的。”
这小子倒是心大。
姜青姝想起他前段时日大闹大理寺，成了半个通缉犯，还敢这样招摇过市，可真是嚣张得很。
朕的皇都怎么能有这种法外狂徒？
而且大街上戴着个兔子面具，比蒙面看起来还奇怪吧？这路过的人看着他的目光都很是古怪，他自己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姜青姝突然伸手戳了戳他脸上的兔子面具，戳得面具歪了一点儿，差点露出那张脸来，他偏头躲开，笑着说：“别闹，小心被别人看见。”
姜青姝偏要戳。
戳着戳着，少年的耳根红了一丝，他实在是忍不住了，悄悄取下面具，露出半张漂亮俊秀的脸，无奈道：“你要是也喜欢面具，我再去给你买一个。”
姜青姝：“嗯？”
他的逻辑怎么是这样的？姜青姝还没说什么，就被他抓着手握住扇柄，呆呆地看着他一溜烟地蹿没了影。
片刻后，他又从天而降，手里又拿着好几个漂亮的面具。
“喏，喜欢吗？”
姜青姝好奇地看了一眼，试着挑选了个可爱的小狼面具，很是迟疑地罩在自己的脸上，她是小狼，他是小兔子，两个人奇怪的人站在大街上，更加引人注目了。
她戴了没一会儿，就因为行人的目光，耳根红红地摘了下来。
太奇怪了。
好幼稚，她幼儿园的时候才这么玩。
张瑜却还没看够，十分兴奋地说：“别摘啊，你怕别人看的话，我们就去没人的地方。”说着他说了句“冒犯”，一手揽过她的腰，带着她一跃而起。
耳边风声呼呼一响。
帷帽险些被吹掉，冰冷的雨滴拍打在脸上，冷风灌进衣袖里，眼前层层屋脊急遽变幻，眼花缭乱。
太快了。
她下意识攥紧张瑜的袖子。
最后，他带着她直接跳进了云水楼的五楼厢房。
看了一眼身边少女镇定的神色，他还颇为欣赏地说：“你看起来胆量不错，方才都没有尖叫，我带别人第一次用轻功的时候，那些人都吓得哇哇大叫。”
姜青姝：“……”不是不怕，是被吓麻了。
她的手紧紧攥着裙摆，浑身僵硬，作为帝王养成的习惯，让她即使怕也忍着，不会太失态。
少女的脸色平白有些难看，瞪了张瑜一眼。
忍不住说：“……你平时对别的女子也这样吗？”
那你真的注孤生。
张瑜却摇头，“女人的话，我只带你飞过。”他还特意摆出一副得意邀功的样子，好像在说“怎么样，我对你好吧！”
姜青姝：“……”
姜青姝很想建议他没事带他的兄长飞一飞。
看张瑾不把他揍扁。
果然这人上蹿下跳惯了，自己不觉得什么，居然还以为姑娘家也会喜欢这种刺激的玩法。
姜青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揭开帷帽，放在一边，那双上挑的眼睛不高兴地瞅着他。
张瑜却很喜欢看她这副气呼呼的样子，不过嘛，小娘子毕竟是被他惹生气了，他想了想，推门走出厢房，不知道又去干什么。
很快，他一手拎着热水壶、一手拎着方巾回来，把方巾递给她：“擦擦水，别着凉。”
她犹豫一下，拿过方巾。
“好吧。”
她勉为其难。
民间客栈的方巾自是材质粗糙，比不上御前价值连城的锦缎，她撩开乌发，轻轻擦着颈边的雨水，雪亮的肌肤微微泛光。
擦完雨水，他又殷勤地递上来一杯热茶。
她接过，瞥他一眼，垂睫喝了一小口。
她坐姿端正优雅，动作从容不迫，连喝水都是小口慢饮，连一丝声音都没有，还用袖子半掩着面容。
张瑜挑了挑眉，在她对面的桌边坐下，支着脸颊笑吟吟地瞅着她。
他看得津津有味，活像是观察着一只正在打理羽毛的漂亮雀鸟，心里还在疑惑地想：原来京城里世家大族的小娘子，都是这副仪态吗？
动作虽慢，却很养眼。
就像……一只娇贵的猫。
等她喝水暖了暖身子，张瑜又递过帕子给她擦干嘴角的水渍，但她这一回不接了，而是从袖口兀自掏出一方小丝帕来，一边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瞅着他，一边自己擦。
不知为何，张瑜觉得她也在打量他。
片刻后，她出声问：“这几日，阿奚可有回家？你家中人知道大理寺的事吗？”
张瑜：“知道。”
“可有责怪你？”
张瑜歪头，笑，“七娘是在担心我吗？放心吧，虽然人人都说我阿兄很凶很不好惹，但是他对我是很好的，才不会计较那么点儿事。”
姜青姝刚在心里感慨，原来张瑾在朝堂上不假辞色，却对他弟弟这么宽容啊，就听到他紧接着说：“无非罚我扎马步十七个时辰而已。”
姜青姝：“……”
？？？
十七个时辰？扎马步？
这叫对你好？？？
其实张瑾对他这位弟弟，的的确确极为宽容，张瑜之所以被罚了十七个时辰的扎马步，并不是完全是因为他大闹大理寺。
主要是他太皮。
时间回溯几日。
张府。
张瑾一连多日，面色阴沉地回到府中，随行侍从说，近日郎主如此，连带着中书、尚书二省都气压低迷，蔓延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压抑恐怖的氛围。
底下官员都战战兢兢，唯恐触了霉头。
而张瑜那小子，迟迟没出现，管家知道那小子又故意躲着了，好几次他大半夜看见屋顶上有黑影飞过，都吓了一跳。
张府守备森严，暗中有高手埋伏，不会是刺客。
只有可能是小郎君。
管家向郎主提及，谁知在案前忙碌的男人头也不抬，嗓音平静道：“随他去。”
管家说：“小郎君定是想见郎主，又不敢直接来，才悄悄在暗处观察。”
“我知道。”张瑾执笔的手不停，冷淡道：“他这几日，一直在偷偷掀我瓦片。”
管家：“……”
还真是那小子干得出来的事。
暗中观察是吧。
也亏得郎主沉得下心，也不声张。
“要逮吗？”管家忍不住问。
“不必。”
张瑾一顿，冷淡道：“把他掀瓦片的次数记下来。”
随后，管家暗中派人埋伏在府中几次，只想去找神出鬼没的小郎君。
跟逮贼似的。
那少年每偷偷掀一次瓦片，管家就在小本本上记一次，没日没夜地蹲守几日后，管家也是觉得稀罕得很，这小子怎么一天到晚精力这么旺盛？大半夜还不睡觉？
白天又往外跑。
整个人活像是放养在外的小野狗，一撒欢便没了影儿，也不知道对京城这么不熟悉，整日能在外溜达个什么。
回自己家还鬼鬼祟祟。
每次都是翻墙进来，整个宅子的院墙都被他翻了一遍，就硬是没见他走过大门，明明特别想见他兄长，却又怂得蹲在屋顶。
江湖人士都喜欢这么鬼鬼祟祟的么？！
大概记录到了第十七次掀瓦片时，这小子自己也累了。
他悄悄拦住管家，挠着头问：“周管家，我阿兄到底生气了没有啊？我这几天悄悄观察，他好像都不笑。”
管家：“……郎主本来就不爱笑，他只是看见你才会笑一笑。”
张瑜：“啊？是吗？”
管家苦口婆心地说：“小祖宗，你可是误会郎主了，你可是郎主的亲弟弟，就算你做了杀人放火的勾当，他也不舍得生你的气。你想想，打从你回京，郎主有责怪你一句吗？”
张瑜摸着下巴，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管家竭力哄骗这小子，“郎主可疼你了，这几日都在担心你，昨日还跟我说，若是看见你，一定要转告你不用害怕，最好晚上和他一起用晚饭，你这么躲着郎主，多让他伤心啊！”
张瑜一想，好像也有道理。
管家见他神色松动，连忙鼓动：“你快去书房见见郎主吧，郎主看见你肯定高兴，定然不会怪罪你的。”
张瑜犹豫片刻，在管家的哄骗下进去了，没十句话的功夫，他就哭丧着一张脸出来。
管家一瞧，登时乐了。
一看他就是被罚了。
叫他皮。
少年瞪了管家一眼，表情很是受伤，仿佛在说“我这么信任你，你怎么可以骗我，我阿兄明明很凶”，闷声不吭地开始扎马步。
管家笑吟吟地看了一会儿乐子，转身进了书房侍奉，便见男人负手立在窗前，淡淡道：“日后添一条家规，他每掀一次瓦片、每翻一次墙，就扎一个时辰马步。”
管家恭敬道：“是。”
十七个时辰的马步，就算可以中场休息，一般人也受不了。
但张瑜根骨绝佳，说是武学奇才也不为过，十七个时辰的责罚勉勉强强把他累瘫，他却只歇息了半日，又跑出去没影儿了。
甚至为了不被府上下人发现，他还钻了花丛。
所以，他今日才一身花香凑到喜欢的小娘子跟前，惹得她打了好几个喷嚏。
而张府内，管家咂摸着，总觉得不对劲。
他夜里为张相送刚沏好的浓茶，低声道：“这府外，恐怕是有什么人令小郎君惦记了，会不会就是鼓动小郎君击鼓闹事的人？”
蟾光寂静清冷，透过窗棂，徐徐落在案前，泛出一丝珊珊月影。
张瑾孤寂的轮廓被冷光浸透，犹如一尊玉砌的雕塑。
他回身，露出那双布满杀意的眼睛。
“查。”
“若是如此，便直接杀。”
张府暗中培植的眼线遍布全京城，张瑜即便能飞天遁地，也依然会留下痕迹。
怕的不是张瑜交新朋友。
只是担心那少年心思纯净、从不干涉朝局，会因为兄长的身份，被卷入到这纷争的朝堂斗争来，从此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张瑾必须保护好他。
任何胆敢将他拉入局中之人，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
与此同时，京城某坊内，申超家。
因女帝临别时暗中吩咐，裴朔事后没有回刑部，而是去拜访了这位因查案结识的友人，申超。
申超一直做他免费的刷脸工具人，乍然看见他造访，颇为受宠若惊地笑道：“裴大人怎么有空光顾寒舍了？哟，买新衣服了啊，真俊啊。”
裴朔直接说：“帮我一个忙。”
申超：“……”
果然，他高估他了。
这个人是无事不登门啊。
裴朔低声说：“我有个朋友，今日出来得匆忙，我担心会有危险。你帮我护送一程。”
申超挑眉，抱臂靠着墙，“朋友？你还有别的朋友？”
裴朔平时尽管故作散漫，一遇正事却很认真：“别废话，事后我请你吃饭，你即刻动身。”
申超更为惊讶了，毕竟裴朔平时可是一毛不拔的，近日得了赏钱是一回事，能舍得花出来请客就又是一回事了。
他越发好奇那个能让裴朔请客的“朋友”是什么人了，能和裴朔做朋友，或许也是什么值得结交的能人异士，便一口答应：“没问题。”
随后他便立即去了。
申超没见过姜青姝，但按照描述和他平日积累的三教九流的关系，在京城找个人简单得很。
彼时，姜青姝刚与张瑜分别。
上回来云水楼，她回去就醉了，还让君后担心，这一回她是怎么都不喝了，与张瑜独处片刻，就起身告别了。
“雨停了，我该回家了，阿奚也早点回家吧。”
她起身拿帷帽，给自己戴上，身后的薄纱和系带纠缠成了一团，张瑜伸手帮她整理。
少年的嗓音蔫蔫的：“天还没黑。”
她偏头瞧他一眼：“我是独自出来的，回去晚了，家人会担心的。”
张瑜：“也对。”他绕到她面前来，微微俯身，认真地望着她，“那七娘下次什么时候出来？我们约个时间好不好？”
姜青姝已经没有出宫的必要了，望着灯影下少年晶莹水润的眼睛，一时犹疑。
张瑜认真地说：“我想带你回家，想带你见我阿兄，他肯定也会喜欢你的。”
那可不见得。
张瑾会气死还差不多。
姜青姝和他只见了三面，第一面是偶然，第二面是她故意为之，第三面是他在等她，就算不查看属性，她也已经看出来，张瑜是喜欢她的。
张瑾啊张瑾，你在朝堂上只手遮天又如何？你视若珍宝的弟弟，却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喜欢上了朕。
她偏头，拿起桌上的小狼面具，朝他笑了一下，“你喜欢参加宴会吗？”
“什么？”
她将小狼面具虚虚罩在自己脸上，笑着朝他一歪脑袋，“再过几日，是长宁公主的诞辰，京中贵女都会赴宴的，我也会去。”
“你要是这么想见我，我就勉为其难，给你这唯一的机会。”
张瑜眼睛微亮。
“好。”
随后，她就转身下了楼。
云水楼外，申超隐隐觉得四周气氛不对，怀疑有埋伏，心生警惕，暗中摸到了自己的袖刀，却看到那个戴着帷帽的少女。
是她。
裴朔的“朋友”。
申超意味深长地笑了。
怪不得他很早就听说过，当初裴朔被长宁公主殿下看上，对方屡次对他示好，为他一人铺张设宴，甚至在知道他住不起客栈时，邀请他去公主府小住，他都拒绝了。
会不会是因为有这个年轻美貌的小娘子呢？
申超走上前去，拱手道：“在下申超，受朋友之托，来护送娘子一程。”
姜青姝偏头看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原来他就是君后暗中安排的帮助裴朔查案之人，属性还不错。
她颔首道：“有劳申将军。”
申超惊讶极了，他今日穿的是常服，也不知这小娘子是怎么看出他的身份的。
他没有多问，只向她拱了拱手，“请。”
姜青姝转身离去。
而就在她身后。
那些暗中蛰伏的眼线，在看到张小郎君接触的女子与金吾卫申超认识之后，汇报了周管家。
“果然不是寻常女子，大理寺的事定与她有关。”周管家沉声吩咐道：“我去禀报郎主，你们盯紧了，她下次再靠近小郎君，若无法活捉，就直接杀了。”

第46章 春日游2
姜青姝能从实时里看到，张瑾派人暗中跟踪张瑜，甚至注意到了自己。
速度真快。
肯定是怀疑了吧。
如果她是张瑾，也会怀疑张瑜是不是被谁给利用了，才跑去掺和大理寺的案件，并会立刻解决那个搅局之人，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毕竟，身居高位，任何变数都可能致命。
何况是他的亲弟弟。
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别看张瑾此人作风和谢安韫不同，好像除却重要的军政大事，他总是神隐幕后，让人觉得他好像只是在兢兢业业为国为民，毫不参与党争。
有这种错觉，无非一个重要的原因——他已经足够一手遮天了。
权势之上已然登峰造极，两万五的影响力摆在那，只要没有篡位之心，他还需要做什么呢？
但一旦惹怒他，此人也一定会比谢安韫下手更狠。
所以姜青姝绝不敢对他掉以轻心。
她原本打算直接用女官腰牌回宫，看到那一条实时之后，便故意借口要买胭脂水粉，带着申超在京中溜弯子，申超虽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出声过问。
等到她在实时看到那群人撤了，才与申超分开。
姜青姝迅速回了宫。
女帝孤身出入，胆量着实惊人，秋月担惊受怕了一日，侍奉陛下更衣时，摸到她泛着潮气的裙摆，叹道：“陛下今日是淋雨了吗？”
“……”
姜青姝心虚道：“……不小心淋了一点点。”
毕竟这还是位天子，秋月就算很想说她，也还是忍住了，她吩咐侍从去准备热水来，服侍女帝脱下那身衣衫，还从摸到了一个物件，疑惑地拿出来看了看。
是一个小狼面具。
姜青姝：“……小心收起来吧，别让旁人看见了。”
秋月很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她越发怀疑外头真有人在带坏陛下，或是陛下近日又遇到了什么人。
她小心地把面具收回匣子里，一回头，看到女帝又在咳嗽，不由得皱眉唤道：“陛下！”
姜青姝：“……”
不要这么严肃好不好，朕一个皇帝都不敢在你们跟前咳了。
姜青姝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秋月拿这小皇帝没办法，索性拿衣裳将她一裹，半抱着这单薄少女，低声叹息道：“臣真是太担心了。”
姜青姝起初不以为然，但今日开始，她也觉得自己咳嗽得有些频繁了，嗓子总是痒痒的，还有些痛。
她不敢太声张。
她垂睫沉吟片刻，仰头望着秋月，“今日朕不去凤宁宫了，明日也不去，君后若问及，你就说朕政务繁忙。”随后她接过热茶润润嗓子，又道：“再去传太医来，不要传太医令秦施，不要声张，千万不要让君后知道。”
秋月望着少女晶莹的眼睛，心情稍稍平复了些，轻轻道了声“好”。
好在，陛下有时任性，但终归是谨慎冷静的。
女帝身体不适，的确得避着君后，虽说君后主动提醒过秋月小心女帝日常起居，但秋月只盘查过紫宸殿，没有盘查过凤宁宫那边。
万一是君后做的呢？
君后腹中的孩子还在一日日长大，如果这个时候女帝出事了……
……后果不敢想。
秦太医虽然医术最高明，但既然他负责为君后保胎，说明此人和君后关系密切，陛下这方面考虑得非常周全。
也很清醒。
没有被情爱蒙蔽双眼。
秋月后退一步，屈膝一礼，“陛下圣明。”
说完，她转身出了殿，决定亲自去太医署走一趟，临走时吩咐向昌关好殿中门窗，不要让陛下吹到风。
姜青姝披着暖裘靠在榻上，静静闭目养神。
须臾。
太医来了。
秋月很会识人，一挑便挑了个年轻却忠诚高的女医来，只说是为女帝请平安脉，那女医垂首站在一群太医署男医官后面，居然是第一个自告奋勇的，让秋月多看了她几眼。
“你是新来的？”
“下官戚容，原是医科医师，刚过月试，升为医正。”
从九品下的小小医正。
太医署这种地方，资历与医术尤为重要，看她好似才二十出头，能从医师升为医官，倒也有几分出色。
秋月偏头看了她一眼，说：“随我过来。”
“是。”
入了紫宸殿，戚容隔着纱帘，远远地金砖铺就的地砖上，姜青姝睁开双眸，扫了一下她的数值，才命她靠近。
戚容垂首，以一层丝帕相隔，将指尖搭在女帝腕脉上。
“陛下。”
戚容恭声道：“陛下脉象平和，迟而有力，此乃沉脉，象征寒邪为患、阳气虚弱。平日受凉或是邪风入体，皆可能导致咳嗽头昏乏力。”
听起来还是很感冒没什么区别。
戚容又低声道：“陛下平日勿要操劳过度，臣为陛下开一些调理的方子，陛下每日饮用……”
姜青姝半阖双目，神色平静，“不必。”
戚容一怔，第一次听到拒绝得这么果断的，加上眼前的女帝太年轻，她从医多年，第一反应竟是女帝不喜欢喝药怕苦。
姜青姝却不想多废话，挥手道：“退下罢。”
“是。”
戚容只好退下。
姜青姝继续闭目小憩，至始至终都没有睁眼，秀丽的小脸隐在暗光下，神色莫测。
秋月站在原地，回身看了看陛下，还是不够安心，又出殿叫住了戚容，让她重新里里外外检查陛下用过的东西。
秋月做这一番动作，底下人也看出了几分端倪。
向昌埋头做事，从不多问，觉察到陛下可能身体不适，便让底下的陪侍官员不用入殿侍奉，送入紫宸殿的羹食也在殿外拦截了，亲自送进去。
见向大人如此，旁人也越发谨慎。
而邓漪那边，伤已经结痂，可以正常下地行走，只是太重太累的活干不了。
女帝只是杖责了她，并没有将她革职，按理说，她应该正常上值轮班，但谁也不敢揣摩天子到底是什么态度，上头的内常侍没有收到秋少监明面上的表态，也不敢贸然放邓漪进殿侍奉，唯恐陛下看到她会不悦。
邓漪虽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却已经大不如前，竟已经被冷落得无事可做。
童义时不时悄悄给邓漪送饭。
“邓大人，你不必心急。”童义安慰道：“这俗话说的好，伴君如伴虎，我们这些内官本就低人一等，比不上前朝参政的大人们，最多也是照顾陛下、讨天子欢喜罢了。陛下年轻气盛，有时候脾气来了打打我们，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邓漪安静地坐着，垂睫不语。
童义的话看似是安慰，其实也透着一些自怨自艾的意思，在反复提醒她只是身份卑贱的奴婢，是天子发怒之时就能随意打死的玩意。
邓漪闭了闭眼，“你说的对，除了忍，还能如何。”
童义说：“你也不必太悲观，想当年我侍奉先帝的时候，比当今的陛下还要时刻小心，还不是熬过来了。”说着他叹了口气，突然压低声音，悄悄道：“说来，去年……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内侍省大换血，七品以上都有自愿辞官出宫的机会，我本来也该走了，可惜家人急需银子，我还是选了留下来。”
邓漪睁开眼睛，像是头一回听说这种说法。
她若有所思，童义又说：“邓大人若想早些上值，再等一等罢，我平时与内常侍汪大人还算有些交情，或许能帮你一二。”
——
又过了好几日，这段时间清净无事，姜青姝只过问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大理寺案子的收尾情况。
门下省最后过完了审批，由中书省转交内侍省，上呈到御前。
姜青姝看了一下，大致和她猜想的没有错，谢党这次吃了大亏，大多数人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暂时夹着尾巴做人。
她便趁此机会，下令金吾卫加紧京城夜间巡查，加派巡查班次，凡有作奸犯科者，一律严惩，狠狠地杀一杀这京城的治安。
伏岳背锅，大理寺少卿郭宵填补了大理寺卿的空缺——这个郭宵背景特别，他父亲只是国子监内清闲文官，但母亲，却是秦晋大长公主。
姜青姝亲自召见他，以表兄妹之名，在麟德殿太清阁邀请他共同用膳赏花，并关切他母亲近况，郭宵一一诚惶诚恐地回应，不知道女帝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是怎么回事。
但姜青姝仅仅是做个样子。
既然郭宵没有明显站队，那她就让别人以为他这次和她“私下说了什么”，让其他想拉拢郭宵的人也有个顾忌。
同时，也是在提醒郭宵，不要步伏岳的后尘。
郭宵临走时，姜青姝特意吩咐：“秋月，去备帛五十匹，赏给郭卿，顺便把近日新得的人参等各拿一些，姑姑年纪大了，正好需要一些。”
郭宵越发头大，连忙叩首拜谢，“谢陛下恩赐，臣一定歇尽全力做事。”
……
随后第二件事，是姚启兵部考核之事。
属性摆在这儿，姚启只需好好准备，各方面资质考核都能轻松合格，姜青姝很快就收到了他的“成绩单”，大致浏览，认为此人可行。
原本的监门卫大将军樊聪，也并不是什么能力德行出众之人，不过是被世家提拔上来的，就算姚启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才，也比樊聪强上一万倍。
姜青姝便决定直接授官了，中书舍人已开始拟旨，就等走完三省流程，直接执行了。
第三件事，就是水患。
张瑾亲自处理，非常可靠，但梅雨季节水灾频繁，古代也没有合理的排水系统，庄稼总是被冲毁，安抚灾民镇压暴动劳民又伤财，甚至祸及周边许多区域，一时竟难以平复。
凡遇大灾，除却救济事宜，亦有上天震怒之说法，钦天监和诸臣直言上书，帝王理应虚怀纳谏，姜青姝念及自己民心和声望都不高，决意效仿前几任帝王的做法，易服、避殿、减膳、撤乐。
并下令阖宫上下节省开支，行节俭之风。
意为与民同苦。
朝会之时，女帝亲自提出，倒是让几位老臣同时惊讶了一番，为这个小皇帝的决心和毅力刮目相看。
毕竟女帝才十八岁。
太年轻了。
就算是帝王，也难免娇生惯养、贪图享乐，锦衣玉食惯了，真是一点苦都吃不得，之前也不是没有先例，并非每个皇帝都受得了的。
但姜青姝态度很严肃。
她平静地说着，看向一侧的太傅谢临：“太傅以为如何？”
太傅说：“陛下心怀万民，水患定能早日平息。”
姜青姝又问：“张卿以为呢？”
张瑾淡声道：“陛下圣明，臣会安排司农寺、太府寺等筹备相关事宜。”
姜青姝颔首，“既然二位爱卿皆赞成，那便即刻施行。”
众臣下拜，口呼万岁。
散朝之后，众臣陆续离殿，张瑾正要拂袖离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断断续续、虚弱低哑的咳声，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谢安韫几乎和他同时停住。
只有谢安韫回头看了，他回头时女帝正好被侍从扶起身，他的目光越过重重碍事的侍从身影，一瞥而过少女苍白的侧颜。
她病了。
连上朝都在强撑。
呵，原来她可以倔到这个地步，带病上朝，多么令人感动的明君啊，明明以前是会哭会闹的，如今却一日比一日变得让他感到陌生了，陌生到他也被那股陌生的情绪折磨了许久，竟然又生出一分怜惜。
绝色美人的皮囊，总是让人恨不起来，就算她骗他了、害他了、拿刀子捅他了，他看见她的那一眼，居然还是可笑的“真想把她抱在怀里怜惜一番”。
……怜惜？
可他根本就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他也不希望是。
谢安韫盯着女帝的目光阴暗黏腻，犹如化不开的浓墨，恨不得将她层层裹在其中。
但种种念头也仅此一刹，他便垂睫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身离去。
而张瑾抬起漆黑的眸子，看着谢安韫离去，目光无声掠向一侧，薛兆觉察张相目光，垂首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照看好陛下。”张瑾说：“自今日开始，凡宫婢侍从、内官朝臣，只要陛下见过，皆一一留意汇报。”
薛兆闻言就是一惊，心道不是吧，他怎么又疏忽了，下意识抬首望向陛下的方向。
张瑾见了，眸色讥诮，冷冷道：“你的日子倒是越发好过了。”
总是这么心大。
让他看着小皇帝，却比谁都迟钝，改天人跑了都不知道吧。
薛兆心底叫苦不迭，连忙俯首，只再三保证道：“下官一定守好陛下，大人尽管放心！”
……
女帝的民心与声望遇到大灾会下降，经过她的一系列举措，已经开始缓慢回升。
只是皇帝以身作则，斋戒沐浴，减少用度，并于宗庙为民祈福，可苦了近日身体不适的小皇帝。
姜青姝咳嗽得越发厉害了。
秋月次次入殿侍奉，都看见她披着厚厚的褥子，静坐着看书，时不时闭目休憩，仿佛疲倦至极。
她想起，近来君后多次过问陛下近况，都被她搪塞回去了，再这样只怕是要瞒不住了。
距离女帝上次出宫，已近半月。
情况却一点也不见好转。
姜青姝静静坐着，忽然掀起眼睫，朝左侧屏风处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在添香炉的邓漪，冷不丁开口问道：“伤如何了？”
邓漪怔了一下，惊觉陛下这是在问自己，连忙转身叩首，“回陛下，臣的伤已经好了很多，如今能服侍陛下了。”
姜青姝仅仅只是随口一问，见她如此惊恐地行大礼，仿佛上回杖责留下的阴影不小，倒也哑然。
她静了片刻，温和开口：“起来吧，不必紧张。”
邓漪应了一声，垂着头拘谨起身，继续转身拿起银叶香箸等物件，摆弄香炉。
邓漪是这几日才终于熬到侍奉的机会。
这还多亏童义帮她上下打点，讨好了内常侍汪喆，对方这才肯给她安排近身侍奉陛下的机会。
此时正是午后。
用完膳的女帝昏昏欲睡，很快便卧在软榻上午休。
往常，女帝只午休半个时辰。
按照女帝午睡前的吩咐，未时，翰林学士沈雎应诏而来，只是女帝迟迟睡醒，沈雎就在殿外硬生生站了很久，看到邓漪出来，便问：“邓大人，陛下还在午睡么？”
邓漪点头。
沈雎微微皱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再到申时，太府寺卿也来了，女帝终于起身接见，沈雎这才得以入殿。
太府寺掌造官尺、征收金帛府帛、营造器物，近日陛下禁奢靡与玩乐，太府寺的许多事务被张相勒令暂停，如今入宫只是为了向天子汇报一些最基本的日常用度之事。
太府寺卿低声汇报，姜青姝就支着额角，慢慢地听。
宫室内光线昏暗，沈雎悄悄抬眼，看到少女冰冷又苍白的侧颜。
沈雎在心里唤：“系统，女帝这是什么情况？和原剧情对不上啊，你确定没有异常bug？”
【目前没有监测到异常。】
“女帝生病了？”
【提醒宿主，因本世界存在重生等不稳定因素，剧情可能会因为微小改变而产生蝴蝶效应，目前检测到女帝的状态是正常的。】
也就是说，是剧情变了。
沈雎开始细细琢磨起来。
他知道裴朔重生之后，就竭力鼓动谢安韫去铲除他，可惜，他还没有完全得到谢安韫的信任，以致于裴朔没死成，谢党吃了亏。
难道这件事对剧情产生了重大影响？
原剧情里，这个时间点，女帝的身体还是健康的，至少在两年之后，她的身体才会因为慢性毒药而突然不行了，随后一病不起，再也不见朝臣。
她病了几年后，谢安韫才发动宫变。
至少还有好几年啊。
沈雎琢磨着，想不通是哪里出现问题了，他仔细观察着上首安静得如画一般的天子，又忍不住感慨：这游戏的建模是真美啊。
这女帝，要是放在他穿越前的游戏宣传页上，至少会个吸引男玩家的人气NPC。
要是姜青姝知道，这个和她一样作为穿越人士的沈雎，在心里是夸她是游戏建模脸，只怕是要笑了。
她这几日闭目养神，不是吃就是睡，任凭身子恶化，也是在暗中观察四周。
实时说明了一切。
其实早在十日前，本在请假养伤的霍凌，有一日突然带伤进宫轮值，只是为了向她传递一张裴朔亲手写的密信。
——“还望陛下保重龙体，臣以为陛下并非只是感染风寒，可能是身边之人下毒暗害，陛下徐徐图之，切莫打草惊蛇。”
裴朔直言不讳。
与女帝分别之后，他便一直在回忆前世种种，很快就想起来，在彻底沦为谢安韫的禁脔之前，女帝重病过很长一段时间。
他不曾告知女帝自己是重生的，他只是第一时间提醒她。
他也相信，这一世的女帝，有能力自己解决。
姜青姝闭着眼睛，抬抬手，命太府寺卿退下，随后她掩袖低咳着，喘息愈烈，眸底逐渐蒙上一层颤巍巍的水光。
沈雎站在一侧，见女帝咳嗽剧烈，正在思索要不要把握这个时机，忽然看见侍从快步入内。
“陛下。”
那侍从说：“君后来了，在外面求见陛下。”

第47章 春日游3
君后。
听到这两个字，沈雎怔了一下。
君后怎么会来看女帝？
他记得原剧情中，自君后有孕，他和女帝的关系就降至冰点，就算偶尔会装出帝后相和的模样，那也是女帝主动靠近，而且深层目的，只是为了杀死君后腹中的孩子。
君后从来没有主动过。
整段剧情，从始至终，他冷淡如初，冷眼看她示好，犹如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洞悉一切，既不戳穿，也不曾入戏，对她态度温和的唯一理由，无非是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他已有责任，无可更改。
所以，最后，他会尽丈夫的义务，为女帝收殓。
仅此而已。
可是今日，君后来了。
沈雎很是惊讶，他下意识去看女帝的反应，看见那原本咳得撕心裂肺的少女陡然顿住，她微微抬头，冷静的眸底竟多出一丝慌乱。
然后她压低声音，“请君后进来吧。”
——这个反应，才是正常的。
原剧情里，女帝一直都很怕君后，不管有孕与否，君后态度如何，女帝都时时刻刻担惊受怕，怕极了这个背景强大的君后会下手谋害她。
沈雎心里突然有点得意，心道，他猜的果然没错，上次女帝和君后在御花园中浓情蜜意，都是演的。他甚至还跟谢尚书说了，谁知谢尚书对他信任不足，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这次被他看出来了吧。
正想着。
殿门开阖，一阵细冷的风吹动烛台上九盏灯烛同时晃动。
宽大柔软的天青色袍角徐徐掠进殿中，荡起一阵冷冽的竹香，颀长人影逆着光，因走得太快，袖袍刮起一阵冷冽的风。
她仰起头。
“君后……”
“衣服。”
赵玉珩淡淡看着她，嗓音微沉。
她一时居然被他的目光唬得定住，他的话却是对着一侧的宫人说的，那宫人犹豫片刻，将厚重柔软的狐裘抱了过来。
“殿下。”宫人低声唤。
赵玉珩接过狐裘，亲自抖开，走到她面前，将她整个人裹好。
姜青姝仰头望着他，触及他冷冽又深黑的眉眼，察觉到他有些压抑的愠怒。
他冰凉的手指勾着她颈边的系带，慢慢收紧。
一边打结，一边冷声说：“臣跟陛下说过多少次，要照顾好自己，陛下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又怎么顾得好这江山？”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姜青姝注视着赵玉珩的眼睛，身子往后微倾，似是想躲开他这锋利声色，男人的指骨却紧扣着她的衣领系带，仿佛将她的后颈扼住，让她无法乱动。
赵玉珩冷冷说：“秦太医，进来。”
她一怔，看到太医令秦施垂着头抹着汗，快步进来。
“臣拜见陛下。”
秦施躬身行了一礼，上前给女帝诊脉，赵玉珩改为半抱着她，不许她乱动，按着她的左臂，让秦施仔细检查。
姜青姝在他怀里动了动。
“陛下。”赵玉珩在她耳侧压低声音：“都这样了，你还想病得更重么？”
姜青姝不动了。
她心里无奈地叹气：这叫什么事儿啊，早知道君后会直接闯紫宸殿，她就提前派人给他打声招呼的。
她整个人都被赵玉珩钳制在怀里，偏头将脸埋在他胸口，另一只手勉强能活动的手钻进他的袖摆里，挠了挠他的手臂。
赵玉珩坐姿端直，死死按着她的手臂，神色隐在暗光处，冰冷剔透，毫无反应。
她又用力挠了一下。
他垂睫看她，看到怀里的少女仰头，苍白小脸俱是病态，那双水光潺潺的眸子却殷切极了，满含着暗示。
怕他看不懂，还朝他眨眼睛。
赵玉珩“呵”了声。
他知道她是何意。
女帝生病，一连多日避开他，一方面是让故意其他人觉得女帝在提防怀疑他，一方面也是真的在提防他。
如果她已经提防他的情况下还越病越重，那就可以侧面说明与他无关，为他洗清嫌疑。
这一点目的已经达成了。
接下来是第二点。
——不管是不是有人下毒，是不是他下的毒，她都会一直表现得防备极了他，最怀疑他，那么真正在背后动作之人，就会放松戒备，露出马脚。
很巧妙的计策。
但赵玉珩完全不赞同，哪有皇帝次次以身涉险的？
他身为饱受病痛折磨之人，最能明白这其间的痛苦，他日日妄想摆脱这样的苦痛，她却如此作践自己的身子。
他如何不恼？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他偏过头，双目紧紧一闭，被她再次一挠胳膊，已经感受到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他声色俱冷，不为所动。
她又用力挠了一下，已有几分奋力挣扎的意味，只是那一挠力道未收，尖尖的指甲划得深了些，已隐隐有些发肿。她暗暗一惊，又连忙给他揉揉。
这一揉。
心坎也揉软几分。
一点点揉，冷硬的心脏便一点点放软，最后蔓延上了寒冽的眉心，渐渐抚平怒色。
罢了。
赵玉珩复又睁眼，看向一侧站立的沈雎，“陛下今日召你？”
沈雎一怔，抬手对上那双清澈却不掩不疏离的眼睛，下意识垂首，“……是。”
“陛下召你为何？”
“臣……臣还不知……臣刚入殿不久……”
“不说？”
这已经有些管得太多了，天子的事，哪里该他一个人后宫中人来管？赵玉珩似乎根本不信这个沈雎来了什么都没做，又冷声说：“近日陛下略感风寒，需要静养，区区翰林，不必来打扰陛下清净。”
说着，他一挥手，两侧宫人竟是要把他沈雎逐出去。
沈雎暗惊，看向被君后钳制的小皇帝，就听见她咬唇说：“不行，朕就是要召他……你放开朕。”
秦太医把好脉，后退一步，示意宫人端上药来，她挣扎得更加厉害。
“放开！”
赵玉珩抚了抚她的额角，眼底压下疼惜之色，继续装出一副强硬的样子，“陛下不可胡闹。”
她猛地挥开他的手，他却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按在一侧，示意宫人端药过来。
帝后两人，气氛越发僵滞。
沈雎僵在那，心里已经看出女帝对君后的不信任了，君后虽然举动过于强势，看起来却好像的确是想为女帝诊脉，不过在陛下眼中，却以为是在害她。
也是。
小皇帝不信任君后，毕竟她若死了，君后是最大的得利者。
所以她一定以为他在害她。
那碗药是事先准备好的，秦太医诊脉确认之后，就直接让人喂给女帝，她埋头在赵玉珩怀里呛得直咳嗽，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
赵玉珩抱紧怀里的人，冷声说：“带出去。”
沈雎被宫人请了出去。
离开紫宸殿，他还有些惊色未定，回头看着紧闭的殿门、殿外立着数个宫人、肃穆把守的千牛卫，为方才看到的种种感觉惊讶。
他又稍微一联想，等天色稍晚，就出宫又拜访了一番谢尚书，将自己看到的悉数告知。
谢府暖阁内，谢安韫听他细细述说，笑意微冷，“是么。”
沈雎说：“那看起来真不像装的，陛下只怕是认为君后在害她，当时被强行喂药时，神色很是抗拒。”
谢安韫闻言笑了一声，伸手拨弄眼前正燃着的沉香，厚重醇实的香味吸入肺腑，像吸食致命毒药一样，令人神智迷离。
沈雎望着他手中摆弄香铲，脑海中下意识闪回紫宸殿中的紫金貔貅小香炉。
女帝染恙，近日提倡节俭，殿中不生火炭，不烧地炕，只能以熏香小炉添几分暖意。
难道说……
沈雎忍不住问：“敢问陛下染恙之事，大人可否……”
“不该管的事，就别管。”谢安韫嗓音渐寒，“你继续在翰林待着，该用到你的时候自会用你。”
……
而紫宸殿中。
赵玉珩抱了姜青姝许久。
她在所有侍从都离开之后才安静下来，靠在赵玉珩怀里，被呛得还有些没缓过气来，随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赵玉珩伸手轻拍她的背，等她顺过气来。
“这是最后一次。”他说。
姜青姝扯扯他的袖子，贴近他耳侧：“三郎还记得吗，那次你遇刺，朕给你喂的那碗药里有毒。”
“嗯。”
“朕当时是临时赶到凤宁宫，秦太医也行色匆匆，当时场面混乱，所有人都没有准备，能又快又准地将毒下在那碗药里的人，一定是非常熟悉朕身边的一切，且手法高明之人。”
那个人，一直没有挖出来。
“陛下怀疑还是那个人？”
“极有可能，如果是那个人，就一定是谢安韫在背后下手。”
“万一错了呢？”
“也不排除其他人，他们都有可能害朕，所以朕才必须引出这个人。”她突然望着他，笑：“总之，朕已经先排除了你。”
赵玉珩抚着她苍白的脸，叹息一声，“不，臣若要杀七娘，机会太多了。”他微凉的指腹在她唇上缓慢拂过，眼神暗沉沉的，“比如现在，臣的袖子里可能藏了匕首，手上可能涂了毒药。”
姜青姝望着他：“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一心想入朝为官、想施展抱负造福万民的状元赵三郎，是不会杀死女帝，让天下陷入割裂的局面的。”
赵玉珩不语。
她这话，和先帝说的一模一样。
当时的先帝就是这样看着他，面对他杀她的威胁，无比笃定地说：“不，你不会杀七娘的。”
果然和许屏说的一样，她是越来越像先帝了啊……
把他这一点看透了……
只是除了这个原因，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赵玉珩没有多说，只是抱紧她，埋头在她的颈窝，“是，七娘说的对。”
她咳了咳，气力渐渐疲乏，又哑声说：“朕也相信三郎的真心。”
他一怔。
他没有说，她却说了。
【赵玉珩爱情＋5】
【赵玉珩当前爱情：90】
赵玉珩呼吸微窒息，环着她的双臂越发紧绷，她因为虚弱而眼皮微阖，感觉到眼上一丝柔软的触感，如清冽微风，一触辄止。
姜青姝忍不住睁眼瞧，只见男人下颌弧度流畅，面色安静如初。
好像错觉。
……
后来几日，姜青姝每日都喝秦太医亲自熬的汤药。
帝后二人，一个体弱多病，一个突然染恙，都是金尊玉贵需要小心伺候着，秦施忙得不得了，姜青姝又亲自点了那个女医戚容，去做秦施的副手，帮他煎药。
也是暗中盯着秦施，让戚容再验一遍。
其实姜青姝的症状，不止戚容没有看出太大端倪，只能诊断为风寒，便是秦施，也只能察觉出一丝微弱的异常，甚至不能称之为病。
这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是陛下饮毒那回。
如果不是陛下亲自试药，秦施也察觉不到那么高明的下毒手法，暗中有医术那么出神入化的人，秦施对自己的用药都不能抱有绝对的信心。
好在，女帝的咳嗽渐渐好了。
毫无征兆的，她不再那么虚弱，稍稍有了力气去见朝臣，薛兆近日自请不下值，没日没夜地盯着小皇帝一举一动，每次听她咳嗽，都听得心惊胆战。
姜青姝见他次次欲言又止，倒觉好笑。
他该盯着的时候没盯好，让她可以遛出宫，好在她近日不出宫了，否则他一下子这么认真，才真是让她无计可施。
很快。
连日的暴雨终于停歇，地方上的流民也逐渐被安顿好，只是因灾情所耗费国库颇多，户部工部都上呈了折子。
姜青姝看一眼上面统计的财产损失，就颇为肉疼。
但安抚百姓是重中之重。
姜青姝请教太傅过后，又亲自去中书省与张瑾商讨，最后根据张瑾的意思，着重养恤百姓、蠲缓赈贷。
张瑾命中书舍人拟好了旨，她看过，说：“除了修建临时收容之所，临时分配田地以外，按死伤人数赐每户葬钱。此外，因民饥而鬻子者多，凡有申报者，令州府县为其赎子。”
如此开销，实在太多，中书省众人面面相觑，张瑾倒是多看了她一眼，随后沉吟片刻，缓声道：“陛下心有万民，值得褒奖，但臣以为，此举措应先统计好，再一次集中发放。”
姜青姝疑惑：“何解？”
张瑾嗓音平缓，敛眸道：“救济灾荒，根本在于‘恢复’二字，为避免过度赈济，灾民被动等官府救济、坐吃山空，若一次发满，百姓则可提前展开生产经营，且分批发放灾款易致使层层贪腐，如此不易致使贪污。”
原来是这样……
姜青姝自觉考虑太少，颔首一笑：“确实如此，是朕考虑欠周。”
张瑾没有与她多言，仿佛他耐着性子与她一介稚子解释，已是用够了最后耐心，他拂袖兀自走到案前，两侧官员连忙铺好镇纸笔墨。
张瑾提笔，开始拟草案。
屋内墨香浅淡，阳光铺洒。
将要入夏，姜青姝立在阁中，却也和君后一样拢紧了狐裘，十分畏寒，有时无端便会手脚发寒，虚弱头昏。
她强行忍住，专心低头看张瑾勾撇流畅、行云流水般的字迹。
瘦劲清峻，朴茂工稳。
如这个生得金相玉质的人，漂亮又不失严谨，方圆规矩自在心中。
与张扬随性的裴朔倒是截然不同。
姜青姝回殿，又见了刑部尚书，换了大理寺卿、加强巡查之后，京城的治安立竿见影，刑部的案件数量与日俱减。
姜青姝扫了一眼国家面板，民心和治安都有上升。
且因为这几日姚启到监门卫上任，大理寺大换血，皇权也有所上升，大理寺的廉洁度和效率都各自涨了20％，连刑部的效率也提升了10％。
她拥着手炉坐在殿中，昏昏欲睡，殿中一片寂静，只有宫人屏息放松的脚步声，角落里的邓漪跪坐在香炉前，正仔细添香。
秋月进来，俯身提醒女帝：“陛下，五日后便是长宁公主生辰了。”
无实权的宗室生辰，帝王没必要亲自赴宴，但这毕竟是亲姊妹，女帝也不能完全无视，会显得亲情淡薄。
“说来，朕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长姊了，如今趁着生辰，正好与阿姊亲近亲近。”姜青姝微笑着吩咐：“长姊生辰，朕要亲自赴宴。”

第48章 春日游4
邓漪即使能入女帝跟前侍奉，也始终不得器重。
秋月出殿之时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邓漪，出声道：“你的伤还没痊愈，先下去吧，换向昌进来。”话里虽是为了她的伤考虑，但语气冷淡，并无多余的关切。
邓漪垂首：“是。”
她缓慢支起上半身，盖好香炉炉盖，垂首退了下去。
她出去之后不久，向昌进去了，两人擦肩而过，并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交流。
他们同时被女帝看中，提拔到身边侍奉。
当初，一个拘谨畏缩，一个机敏能干。
如今，一个备受恩宠，一个无人问津。
帝王宠信，一朝能将人捧上云端，也能一夕之间让人永堕深渊，这个道理，邓漪是越发明白了。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许久，回了内侍省休息的住处，童义见了她，疑惑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邓漪不言。
童义观她神态，明白了什么，叹道：“没事，侍奉天子，自然是要慢慢来，最近陛下不出殿，你也没什么表现的机会。”
他一边说一边收拾物件，不小心弄掉了一包东西，慌忙拾起，邓漪偏头看他一眼，突然说：“你给我的药包，我已经全部放在香炉里了。”
童义压低声音道：“所以陛下没有咳嗽了，你放心，等时日一长，陛下自会发现你暗中用心良苦，定会褒奖你的。”
邓漪看着童义，问：“这对陛下的身体真的没有害处？”
童义：“你不用担心这么多，你不也看见了吗？陛下都没有咳嗽了，至于其他……你放心，这香料乃高人所配，就算是太医令亲自查验，也查不出蹊跷来，说不定还会觉得这是个好方子。”
邓漪抿紧了唇，心底惶惶然，总有些不安。
但她想起近日总总，攥着裙摆的双手越收越紧，又突然道：“我方才听到陛下与少监大人对话，陛下说，五日后的长宁公主诞辰，她会亲自赴宴。”
童义动作一顿，眸底闪烁着什么，随后笑道：“长宁公主向来铺张，宴会何其热闹，那时你若能争取到随行出宫，或许能借此机会翻身也说不定。”
邓漪说：“你有办法吗？”
“有。”
——
五日后。
五月二十一。
当今天子同母异父的长姊，长宁公主姜青菀生辰。
在姜青姝还未继位之前，大公主姜青菀虽为女子，却德才兼备、机敏勤勉，是朝中呼声最高的皇女，因为连生数个皇女皆无天定血脉，朝野上下甚至都起了册立皇长女为储君、破例让无血脉者继位的说法。
只是随着姜青姝出世，这种呼声便被先帝用雷霆手腕彻底镇压。
从此，先帝下诏，除储君外，任何皇女皇子皆不得参政。
这一切都是为姜青姝铺路。
姜青姝刚穿越时，能感觉到有些大臣对她不满，就连实时里，也有人在私下谈及皇长女未曾继位的可惜，姜青姝知道这样很正常，就算是现代社会，一胎和二胎也经常被放在一起比较，更不要说皇家了。
差的那一方，总会受人轻视。
有心人或许会觉得，如今的女帝会无比忌惮长宁公主，会让其备受冷遇打压，但姜青姝已经不是当初原来那个姜青姝了，她并不觉得她会比姜青菀差，自然也不需要这些白白让自己显得小气的做法。
天子出行，亲登公主府，一路上街道警跸，天子车驾出宫门，内府禁军包围长宁公主府。
宴席初开，听到外间通传，众人皆惊，姜青菀也眯起了眼睛。
她起身，挑眉道：“真是稀罕，我这位皇妹居然亲自来了，天子大驾，如何敢不迎接。”
说着，她扬一扬织满金丝、缀满珍珠的华美广袖，笑看一侧风流的男子，“裴郎是陛下亲信，与本宫一道迎驾吧。”
裴朔轻笑，“自然。”
姜青菀走出公主府，阖府上下所有人恭敬列在两侧，千牛卫刀光凛凛，向两侧而开，年轻的女帝在御前内官的牵引下缓缓走出。
“拜见陛下。”
“免礼。”
众人起身，在场有许多是京城贵女、少年纨绔、还有一些世袭爵位之人，平日都鲜少有机会面圣，都在悄悄观察这个从未见过的天子。
真年轻。
许在场许多年轻男女年岁相仿，甚至更小些。
但气质雍容冷淡，面上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威严。
别人在打量姜青姝，姜青姝却望着眼前这个一身珠宝华丽、张扬惊人的长姊。
忠诚31，政略83，军事70，野心43。
野心不高，大抵是真的觉得自己和皇位无缘了，但可能还残存那么点儿不甘，但比她想象中好。
她心里暗道：这个姜青菀在杏园排场大，生辰又如此铺张，还穿成这样，真是个将奢靡日子摆在明面上了。
不过……她这身衣服真好看啊……
姜青姝都要看得目不转睛了。
女孩子爱美是正常的，天子不能穿成这样，否则会被御史弹劾说有失体统，她又一次羡慕起这个姐姐来。
长宁公主起身，看到这个与自己不相熟的妹妹盯着自己的衣服看，笑道：“陛下觉得这一身好看吗？这可是裴郎亲自为臣选的。”
长宁承认自己有点恶趣味。
她为裴郎设宴多次，又知道他没钱，给他送不少许多金银财宝，裴朔倒好，除了吃饭赏脸以外，其他的一律不要，一扭头就成了天子提拔的亲信。
长宁公主心里怎么都有点酸酸的，这个时候也得膈应人一下。
谁知裴朔还没回话，她这个刚登基的幼妹倒是真心实意地说：“……好看，裴卿查案如神，眼光也如此不错。”
“……”
长宁语塞。
裴朔摇着扇子，轻笑了一声。
姜青姝偏头看向一侧的秋月，秋月意会，将天子准备的贺礼一一搬上来，在场众人纷纷探头张望，看到里面的赏赐时都睁大了眼睛。
长宁认出其中一物，怔了怔，“这是母皇赐的……”
姜青姝说：“此乃先帝当年赐给朕的锦绣团凤羽衣，听说皇姊音律舞姿为天下一绝，便将此物赠予皇姊。”
姜青姝从秋月那里打听得知，三年前，她十五岁及笄那年，先帝得了这件织造极为繁复华美的羽衣，日光晒之，犹五彩纷呈，如神光降临，当时先帝便将此物作为彩头，让众皇女比试。
长宁喜欢跳舞，极为想要此物，藏拙数年的她当时使出浑身解数，就想赢过皇太女。
但，先帝并不单纯是为了让她们比试。
而是以此物由诱饵，测试她们的心性，测试她们对皇太女到底有没有为臣之心。
如果现在为了一件羽衣都如此，日后她们是不是也会皇太女争夺皇位？
长宁本来喜爱极了，一时忘形做过了头，险些在先帝跟前酿成大错，被亲信提点之后，才忍痛割舍此物。
如今，姜青姝继位，把此物作为生辰礼送给她。
“还望皇姊不要嫌弃朕的一番心意。”她微笑着说。
长宁神色怔怔的，许久收敛起那些久远的回忆，低声道：“臣很喜欢……多谢陛下。”
【长宁忠诚＋8】
长宁让开路来，“请陛下入宴。”
姜青姝进去，在最主位落座，丝竹管弦声再起，众人依次落座。
裴朔这才好好端详了女帝的脸色——她这次略略用脂粉掩盖，看不出苍白虚弱，但走路时虚浮无力，可见并没有好转。
没有咳嗽了。
但不咳嗽，或许是从表皮入了内里。
裴朔目光微冷，执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目光又直接大胆地审视女帝身边的那些内官，最后在千牛卫刀锋反射的光落在他眉间时，缓缓敛目。
邓漪站在女帝身后，安静如初。
姜青姝饮了少许酒。
她记得自己中毒，记得君后嘱咐，记得与阿奚的约定，还记得很多政务朝堂上的事……冷风灌入衣领，平白有点发冷，她无声拢紧了袖子里藏着的镂花小手炉。
邓漪俯身说：“陛下醉了，臣扶着陛下去歇息一下吧。”
长宁看向女帝，有些惊讶她的酒量怎么这么差，明明才饮了一口……她沉吟再三，还是关切道：“往西穿过花苑，便是歇息的暖阁，陛下可以去醒醒酒，若是累了，便歇歇吧。”
姜青姝点头，“好，多谢阿姊。”
她起身。
众人见天子离席，纷纷起身一拜，原本紧绷畏惧的神色这才缓和不少，继续宴会。
姜青姝出了设宴的阁楼，一路被冷风吹，丝毫不觉得清醒，反而更昏沉起来。
还没到暖阁，已是有些站不稳了。
秋月被支开了。
邓漪跟着女帝，向左右示意退下，然后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女，说：“陛下快去休息吧。”
随后将她送入了屋内，扶到床榻上，又退了出去。
外间暗中守着几人。
邓漪一出来，就迅速环顾四周，转身匆忙离去。
而她身后，那暗中蛰伏的几人探出头来，一人跟在邓漪身后，一人朝西侧小路而去，剩下的把守屋外。
……
屋内。
姜青姝在邓漪离开之后，便睁开了眼睛。
她并无表现出来的那般昏沉，秦太医事先给了她特殊丹药，让她适当时含在舌下，能有应急奇效。
她扶着墙壁，从头上抽出一根簪发的钗子，狠狠一刺手臂，更加清醒几分。
窗外传来“咔嚓”一声。
——刀剑劈开窗子的声音。
是霍凌。
姜青姝走过去，那小将军站在夜色中，望着眸色混沌迷离的少女，惊怔万分，随后将一个包裹递给她。
姜青姝接过包裹，合上窗户，迅速更衣。
等她卸下女帝服侍，换好寻常贵女的裙衫，再次推窗，霍凌便朝她伸手。
“陛下。”
姜青姝将手递给他。
她没什么力气，被他半拉半抱着出了窗。
做完这一切动作，这小将军的耳根脖颈都蔓延着滚烫的绯色，他偏头不敢看她，只闻到她发间浅淡的梳头水的清香。
春风知意，吹起少女雪颈上散落的发。
【霍凌爱情＋2】
真是要命。
姜青姝大脑昏胀，还在看系统在她眼前烦人地乱闪。
霍凌低声：“禁军已经安排好了。”
“好。”
姜青姝被少年半扶半抱，往其他方向带去，只是不知何时，这暖阁四处已经暗中围满了人，察觉到异常，纷纷持刀朝着二人飞速砍来。
“铿！”
刀剑相击，霍凌狠狠咬牙。
他的肩伤还没好，护着怀中少女俨然有些吃力。
看来这一次，对方是真的要针对女帝要下狠手。
女帝身边的内奸，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宫禁森严，任何党羽要安插人手，绝非一人可以完成整个消息传递的流程，这样一旦暴露后果严重，何况将一切都押注在一个眼线身上，绝对不是聪明的做法。
世家眼线，真的是比她想象的多很多。
连公主府内都有眼线。
秋月看似已经被支走，实际上已经拿着象征天子的信物，去调遣北衙神策军，她从最初的“认为女帝照顾不好自己的身子”，到现在彻底坚定、甚至佩服女帝的胆量。
女帝现在敢孤身出入宫门，也敢绕这么大一圈去挖出身边那一条内线，永绝后患，看来天子彻底肃清内宫的决心势不可挡，谁也无法阻碍她分毫。
霍凌艰难护着姜青姝。
刀光交错，那些人都是练家子，霍凌的右手挽剑去挡，左手手臂还护着少女，用血肉给她挡了好几招。
那些人似乎并不想害女帝性命，却招招狠辣地朝霍凌身上招呼。
再撑一撑……
霍凌肩上的伤没有好，他想着再撑一撑，很快自己人就会赶过来了。
“唔。”
他后心突然剧痛。
有人用刀刺破了霍凌的脊背。
血雾喷洒，倾洒一片芳草，霍凌身子晃了晃，唇色突然发白，姜青姝瞪大眼睛，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惊声道：“霍……”
她也才吐出一个字。
霍凌身后，那些人再次举起刀。
然而一片迅疾的剑光如飞雪般洒落。
月光像流水，而那剑光便是流水中淌着凌厉寒光，又冷又亮，肃杀凛然，令人不自觉战栗畏惧其锐气锋芒。
只此一剑。
血落，剑止。
江湖纷争，乃刀尖嗜血、披血而行，是你死我活，是一剑毙命。
那少年也曾在某一日，一剑击杀那些蛰伏的刺客。
姜青姝今日亲眼目睹，雷霆剑光之中，那些持刀的人无声倒了一地，戴着兔子面具的少年习惯性地甩了甩马尾，回身朝她看来，那双映着月光的漂亮眸子仿佛还残留着冷冽煞气。
只是在看到她时，愉快地弯了弯。
“七娘，我又找到你了。”

第49章 春日游5
霍凌唇色发白，衬得一双眼睛漆黑如浓墨，无端惨白如鬼，他的剑锋深深地插入泥土里，右手死死支着剑柄，痉挛的指尖滴滴淌着血，触目惊心。
夜色如浓墨。
浓烈的血腥气充斥鼻腔，霸占肺腑，一瞬间散发着铁锈刺拉的痛意。
满地尸首横七竖八地躺着，毙命一剑薄如蝉翼，横于喉间，死尸筋脉膨胀、死状凄惨。
霍凌垂睫看了一眼那些死尸，又抬头，看向月光下负剑而立的少年，兔子面具平添几分滑稽可爱，但方才倾世一剑如此杀意逼人，是霍凌都觉得心惊肉跳的地步。
他怎么……这么强……
霍凌从未遇到如此令他心悸的对手，更何况是第二次……是第二次，他差点没能保护好陛下……
他不甘地抿起唇。
眼睛里满是失落与惊惶，攥着剑的手不断地收紧，一时心乱如麻，甚至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眼前忽然出现一只干净的帕子。
是陛下。
“快止血。”
她将自己的帕子按在霍凌的伤口上，偏头看向一侧的张瑜，急急问：“阿奚，你带药了吗？”
张瑜抱着剑，一挑眉梢，从胸口掏出一瓶药来，扔给她。
姜青姝抬手接过药，想先紧急帮霍凌处理一下，霍凌见状却比她还惊慌，他区区侍卫，怎么可以麻烦了陛下，便下意识伸手去拿她手中的药瓶，“我自己……”
被血染红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洁净无瑕的手，留下一点触目惊心的红，他的瞳孔狠狠一缩，好似被烫到似的，飞快地收回手。
他偏过头，低声说：“我自己来……”
姜青姝见他这一系列奇怪的举动，有些疑惑，却也没时间多想，“我先帮你紧急止血，然后你去找接应的人。”她兀自打开瓶塞，不由分说地帮他洒上药粉，霍凌闷哼一声低头。
鬓角的碎发滑落，挡住他惊惧又迷茫的目光。
张瑜就在一侧，姜青姝不好与霍凌交流太多，以免暴露身份，便草草处理一番，示意霍凌先走，霍凌欲言又止，抬头时看到少女身边的张瑜。
张瑜懒洋洋地冲他说：“你放心，你家女郎交给我，没事的，再来一百个我都能打。”
霍凌只好低声道：“那劳烦侠士，一定要照顾好她。”
等霍凌走了，张瑜才一脚踢开地上那些碍事的尸体，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姜青姝，姜青姝接过擦拭指尖的血，听到他问：“没事吧？他们为什么要针对你？”
她说：“这些人不是针对我，是我撞破了他们的秘密。”
“秘密？”
她抬起清亮的眼，撒谎时毫无异色，平静地瞥了一眼那些尸体，说：“我不过是赴宴途中出来醒醒酒罢了，谁知会撞到这群人鬼鬼祟祟，也不知是他们是在计划什么、又是针对谁。”
张瑜琢磨道：“我来的时候看到外面有很多士兵，还听到有人说，女帝来了。”
她抬眼看着他。
这少年一脸“跟我无关”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儿幸灾乐祸，懒洋洋道：“说不定是刺客来杀昏君的，话本子里不是经常有这种情节吗？昏君让天下民不聊生，侠士入宫刺杀皇帝，为民除害。”
昏君本君姜青姝：“……”
她把手上的帕子扔回张瑜怀里，扭头就走，少年“诶”了一声，连忙跟在她身后，问：“七娘，你怎么了？”
她不理。
他紧追不舍，像只甩不掉的小狗，“七娘，七娘，你理理我啊，七——娘——”声音拉得长长的，带着促狭的笑意。
她又蓦地回头。
原本凑得很近的少年下意识往后一仰脑袋，看到她戴着的小狼面具时，又扬唇笑了起来，“果然，七娘这么好，怎么会生我的气。”
这个人，好死皮赖脸。
嘴还挺会说。
姜青姝登时没了脾气，还有些觉得好笑，故意气呼呼地伸手弹他脑门，“谁说的，我就是生气了。”
他敏捷地偏头躲开，趁着她不备飞快地钻到她身后，在她回头时又一下子溜到左侧，哈哈大笑出声。
可恶。
她抓不到他，有些恼了，一回头却发现他又凑了过来。
挨得好近。
她甚至可以看到他密密的睫毛。
少年微微敛了笑意，俯身望着她洒满月光的眸子，认真道：“七娘，我已经半个月没瞧见你了，我们去亮堂的地方，让我好好看看你，好不好？”
姜青姝眼前，少年的模样逐渐分出重影。
她又开始头晕了。
这一次，她将自己幻想成幕后之人，一步步为自己布局。
既然那些人敢对她下手，她便赌他们不会放弃在公主府下毒的机会，毕竟，长宁公主是一个非常值得利用的好棋。
长宁公主本与皇位失之交臂，说她有谋逆取代之心，非常合理。等女帝在公主府出事，他们就立刻以谋逆之名杀了长宁，一举两得。
而她，假意入局，喝下邓漪为她下的最后的一点毒药，让他们以为自己的计划无比顺利，殊不知一半神策军为赵家所调遣，已经在外埋伏，此时此刻，就等那些人开始入局了。
她只需要保护好自己。
而张瑜，也是她顺势设计好保护自己的一环。
她望着他的眼睛，问：“阿奚，你会保护好我吗？”
“会。”张瑜郑重地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姜青姝把手递给他。
张瑜带着她腾空跃起，瞬息蹿上了房顶，视野瞬间变得开阔无比，这一次，她非但一点也不害怕了，反而望着眼前富丽堂皇、灯火通明的公主府，将身子逐渐放松下来。
张瑜感觉到她的放松，无声笑了一下，心里越发高看她一分。
她果然，胆量惊人。
他喜欢。
少女用钗子草率地固定了打散的天子发髻，此刻微微被风吹得散开，挠过鬓角，像小猫的爪子在心尖挠了一下，痒得抓心挠肺。
……又被清淡的杏花香冲得心猿意马。
——
薛兆是在天子醉酒离席后不久，察觉到异常的。
首先是秋月。
秋月行色匆匆，不知去做了什么，薛兆身为持刀护卫只在宴会阁楼外守候，每隔一刻钟便会进去确认天子身影，却发现她突然离席，未曾知会自己。
薛兆这一次反应比平时都快。
他当即调遣公主府外卫兵入府，长宁公主身侧的邑司令见状，提出用公主府府兵护卫陛下，被薛兆一口否决。
薛兆冷声道：“本将军负责护卫陛下安全，任何人不得阻拦，违者格杀勿论。”
薛兆直闯，邑司令敢怒不敢言，只好放行。
薛兆快步走向天子休息的暖阁外，却看到迎面而来的邓漪。
邓漪说：“陛下在里面休息，还望薛将军不要扰了陛下清净。”
邓漪神色镇定，从容自若，她万分笃定薛兆不敢乱闯，上一次他乱闯凤宁宫又被女帝处罚之事还历历在目。
果然，薛兆闻言迟疑，并未擅动，而是命千牛卫远远守候。
他这次学聪明了点儿。
一边守在那里，一边点了几个可靠亲信。
“你立刻送信去张府。”薛兆指了一人，又指其他几人，“你们几个，巡查这四周，看有没有可疑之人出没。”
张府和谢府几乎同时收到消息。
谢安韫坐在庭院中一杯杯饮酒，饮得有些醉了，那张风流俊美的脸透着淡淡绯色，唯有一双眼睛冰冷如初，眼尾猩红。
他听着眼前跪着的下属禀报——
“回禀大人，女帝今夜已经饮下了那杯毒酒，虽然只有一口，但足以将她放倒。”那人说：“我们已经派人去附近暗中守着，不会让人逃出来，就等大人下令，将女帝活捉。”
陆方站在一侧，心底暗惊，袖中的双手至今都在微微颤抖。
太冒险了，这是谋逆。
是连太傅都不知道的谋逆。
原本郎君认为已脱离掌控，意欲下狠手直接放倒女帝，令其日益缠绵病榻，最后无法治国理政，神不知鬼不觉，天下人也只会以为是女帝身体不好而已。
但自从知道女帝要来公主府，郎君便不知怎的，突然产生了更为疯狂、更为大逆不道的想法。
——他想直接活捉女帝。
以如今京城掌控的兵力，宫变自然不成，但若营造一个长宁公主杀女帝的局面呢？
放一把火伪造尸体，诛杀“凶手”长宁，死无对证，再将换出来的女帝永远囚于府中，如今的小皇帝根基不稳，她就算“死了”又怎么样？
大不了拥立更好控制的新主。
连谢太傅都不会知道。
疯了，真是疯了。
陆方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看不懂郎君了，他明明应该是那么冷静、狠辣、果断的人，却自从喜欢上女帝，好像一日比一日疯，一日比一日丧失理智。
他不再是夜夜留宿青楼的风流谢郎，不再在风月场上逢场作戏，也不再去见他特意收留的替身慕淑，每夜都只是盯着女帝的画像出神。
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正如没有人知道，他今夜为什么饮酒。
明明喜欢的姑娘快到手了，尽管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尽管下了毒、让她难受了，但他马上就要得到她了不是吗？
那他还为什么饮酒呢？
他应该高兴不是吗？
就算她哭、她闹、她恨不得想捅死他，她一辈子都不会再笑盈盈地叫他谢卿，那他也不后悔。
就这样吧。
反正她喜欢谁，都独独不会喜欢他。
谢安韫饮完最后一杯酒，闭了闭眼睛，酒意被夜风吹得越发清醒，他冷声说：“动手吧。”
……
张府。
男人一手支颊，在案前微微闭目养神，烛火在那张冷漠的容颜上晃动，给高挺的鼻梁拓下一道深深剪影。
周管家进来，唤了声“郎主”。
“什么事？”
张瑾睁眸，露出一双清隽冷漠的眼睛。
周管家恭声道：“小郎君消停了十日，方才又跑出去了，出去得太急，还……和府上守卫交了手，看起来颇为急切，想必又是去见那女子。”
“查出身份没有？”
周管家摇头：“那女子神出鬼没，上回我们因申超没能下杀手，还跟丢了，这次她又出现得毫无端倪，颇像有意为之。”
张瑾不语。
周管家观察郎主神色，小心翼翼道：“属下已经派人去追踪了，这次派出去的人手极多，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不管那女子是谁，小郎君便是武艺再高强，我们也一定能拿下她。”
张瑾起身，走到衣架边，拿起悬挂的玄色外裳，冷淡道：“阿奚性子倔，不服任何人管教，你们强行当着他的面拿人，只会逼急了他。”
周管家犹疑道：“那……”
“我亲自去。”
周管家一时噤声。
张瑾掸开外裳，披上，整理一番，抬脚便要出去，周管家却还僵硬地杵在那儿，像还有话没汇报完，张瑾路过他时朝他淡淡扫了一眼，“说。”
周管家连忙道：“还、还有……方才薛将军传消息来，说怀疑长宁公主府有异动……”
张瑾皱眉。
……
最后，张瑾还是以弟弟阿奚为重，并未去长宁公主府。
再大的异动，也无人会往谋逆上思索。
况且长宁，不过区区宗室罢了，并不入张瑾之眼。
但入仕十五六载，张瑾于朝中嗅觉何其灵敏，只冷淡吩咐了一句：“去查，今夜南衙府兵和北衙禁军是否有调度。”
“是。”
须臾，张瑾端坐于车驾之中闭目养神，听到车外传来低低一声：“回禀大人，今夜神策军暗中有调度。”
神策军。
他屈指轻敲，神色冷寂如霜，“赵柱国的人。”
“是。”
那便说明，女帝无事。
甚至可能是女帝设的局。
“通知薛兆，如有异动，可疑之人直接格杀，直闯暖阁带走女帝，不得有误。”
“是。”
听命行事的人来去如风，夜色再次恢复岑寂，刀光映曜，泛着刺骨寒意，风掩车辙之声，穿过重重街巷，又随着少年衣袂的上下纷飞。
姜青姝已经支撑不住了。
她猛地抬手，揭开小狼面具，那张清丽的脸。
那张脸施过脂粉，却被薄汗冲刷掉三分颜色，于月色下，显露出本来的惨白萎靡。
张瑜怔了怔，“你……”
她状似才发觉异常一般，左手紧紧扣住张瑜小臂，不断攥紧，弱声道：“我好像……中毒了……”说着气息愈弱，就要往下滑落。
张瑜呆呆地瞪大眼，乌黑的眼珠子倒映着少女惨白的脸，看着她如一朵凋零残败的花朝下委顿而去，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伸手揽住她。
他咬牙，“没事，别怕。”
她心悸睫颤，被他半背起来。
张瑜虽清瘦，背却坚硬宽阔，高束的乌发扫在她的脸上，散发着清淡的兰麝香。
他开始寻找医馆。
但此时入夜，近日京中治安严格不少，坊间巡查加派人手，虽然百姓夜间出行受限不多，但也几乎没有医馆在夜间开张。
张瑜以轻功漫无边际地飞了半晌，感觉到背上之人逐渐无声无息，一阵着急上火，直接用脚踹开了一家医馆的门。
“砰——”
一声巨响。
医馆大夫大晚上被吓了一跳，眼看着那门四分五裂，惊骇异常，还以为来了个什么大力神人，就看着一个纤瘦漂亮的少年背着个女子进来。
他张了张嘴，正要驱赶，就看着少年不耐烦地从袖子里掏出满满一袋银子，“给她治。”
大夫头疼道：“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城内夜间禁止交易，东西坊都关了，这生意在下……”不敢做啊。
不管是医馆，还是当铺、饭馆等，都只能在规定时间交易。
这是本朝规矩。
“万一被巡查的看见……”大夫为难道。
张瑜沉声说：“那我帮你打跑他们，总之你治，责任我来担，大不了你就说是被我持刀胁迫的。”
大夫：“啊？”
大夫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
张瑜不再看大夫，兀自将背上的少女放在床上，小心地用袖子给她擦拭额上的汗，又伸手抓着她冰凉的手，无声安慰她。
那大夫偏头一瞧，见这少年果真携带了染血的刀剑，心里琢磨再三，叹了口气，上前搭脉。
张瑜偏头问：“怎么样？”
大夫细细看了片刻，轻声倒吸了一口凉气，凝重道：“……这……有些复杂，你且等等，我再细细检查。”
他伸手去拨少女的眼皮，她似乎残存意识，受惊般地一动，被张瑜按住手，“别怕，七娘，我在这里。”
她又安静下来。
大夫仔细看诊，张瑜按捺不住，也在这探头看来看去，两颗脑袋险些撞到一起，那大夫觉得这小子颇为碍事，完全无法静心，索性道：“郎君且出去守一下，帮我看看有没有巡查的人。”
张瑜只好起身。
他一步三回头，再眼巴巴地瞧了一眼姜青姝，这才关上那扇被他踹得摇摇欲坠的门。
长街空荡冷清，凉风吹面，月光照亮屋脊瓦片，拉长这一缕孤单人影。
张瑜站在夜色中，偏头展目，望向远处。
街巷深处，一片浓黑。
以他敏锐的听觉，却能听到车辕逼近之声。
随后，一辆华美的马车缓缓逼近，双马并驱，黑檀为辕，漆黑的帷幕罩下，四面銮铃随风微微清响，在这空寂的夜晚散发着令人脊冷的寒意。
如此规制，非富即贵。
张瑜抿紧了唇。
念及屋内有人中毒，少年避无可避，只能眼看着马车缓缓靠近。
最终，在跟前停下。
驾车之人一身玄衣，面容肃杀，帷帐晃动，沉香浅淡，唯有一道磁性又冷漠的声音缓缓响起——
“阿奚，为何出府？”
字字如冰。
果然是他阿兄。
张瑜下意识攥紧手指，冷静回道：“阿兄，我只是见一个朋友。”
“是么。”
车内人端坐如初，犹如一尊冰冷无欲的雕像，冷淡道：“医馆夜间不得开张，你为了什么朋友，闹了大理寺之后，又要连累大夫？”
张瑜道：“跟她无关，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那我问你，此人是何身份？”
“……”
张瑜一时语塞。
他还在和小娘子玩阿奚和七娘的猜谜游戏，哪里知道她是谁？不过就算不知道她是谁，也不妨碍什么吧……
喜欢就是喜欢。
和身份又有什么关系呢？
车内的张瑾闭了闭目。
“把人带出来。”
阴狠五字，无端透着杀意。
马车外，两侧侍从闻声便要上前。
张瑜静立不动，蓦地横剑决然一挡，冷冷道：“阿兄，现在不行，她现在受伤了，等她好起来了，我自然会带她来见你。”
那两个侍从被小郎君挡路，右手按向剑鞘。
一时剑拔弩张。
张瑜扬声：“阿兄！你不能这样！”
“呵。”
车内一声冷笑。
车上马夫掀开帘子，张瑾的外裳被夜风吹过，露出那双冷肃清寒的眼睛。明明才三十出头的年纪，族内为兄，朝野为相，已令人畏惧万分。
远远对上兄长深不见底的双眼，张瑜便已浑身僵硬，暗暗咬牙。
张瑾起身下车，两侧侍从让开，在张瑜跟前停下。
两相对视。
少年那双向来清澈无垢的眼睛，此刻却焦急惊怒，殷切地望着他，又软声唤：“阿兄……你再等一会好不好，等她好一点……”
等她好一点又如何呢？
张瑾并不会允许一个牵涉党派之争的女子，染指他的亲弟弟。
他淡淡注视阿奚，这少年幼时被兄长养大，如今也只听兄长的话、最信任兄长，他知道兄长在朝中不易，知道这一切兄弟分离的根源。
又如何能因为刚刚萌芽的喜欢，而违抗为自己牺牲的兄长？
“阿奚，收剑。”
张瑾再次道。
张瑜慢慢放下手中的剑，眸底之光如微火跳动须臾，彻底熄灭无光。
张瑾从他身侧掠过，推门而入。
张瑜知道，兄长此刻既然来了，定是很不喜欢七娘，会伤害她。
他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为了暂时保护七娘，只好咬咬牙，豁出去道：“她怀了我的孩子。”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张瑾刚往里走了几步，少年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躺在那里的女帝。
张瑾：“……”
张瑾：“……你再说一遍？”

第50章 春日游6
再说一遍？
张瑜还沉浸在“保护七娘”的心绪之中，听到兄长如此说，颇有些不明所以。
他还真的乖乖重复了一遍：“阿兄，她怀了我的孩子。”
张瑾：“……”
张瑾盯着屋内躺着的人，如刃薄唇冷冷抿起，目光瞬间幽暗，沉淀着冷冽杀意。
那少女的侧颜如此熟悉。
他没有看错。
是女帝。
女帝躺在这里，女帝就是阿奚想保护的人，阿奚不知道她的身份，否则他也不会可笑地说出这样的谎话。
这孩子本来从不撒谎的。
张瑾闭了闭眼。
“阿兄。”
张瑜见张瑾迟迟不动，连忙进来，挡在张瑾的面前，急切道：“你不要伤害她，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本来……”
这少年支吾了一下，他其实根本不擅长撒谎，睫毛颤了颤，清澈的眼瞳不自觉注视着角落，红着耳根，嗓音渐弱：“……我还没来得及娶她，这种事……毕竟对女子名节不好，我会对她负责的，阿兄你先不要说出去……”
“……”
张瑾没有说话。
他袖中的手不断地攥紧，手背上竟浮起了青筋，那张冷漠寡情的脸太过平静，以致于无人知道这一瞬间，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只是注视着张瑜，冷笑道：“是么。”
而张瑜，已经开始感到愧疚。
兄长对他这么好，他不该欺骗兄长，可兄长雷厉风行，只有这种话才可以救下七娘。
事后他会解释清楚的。
可是现在，他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就在此时，那正在施针把脉的大夫听到张瑜的话，愣了下，下意识开口：“这位小郎君是不是搞错了，这女郎她没——”
“没有怀孕”四个字差点说出来，少年眉心一跳，想也不想就打断道：“她没事是吗？！”
大夫还没反应过来：“不是，她……”
少年一边挡着自己的兄长，一边忍不住回头，悄悄瞪了那大夫一眼，那大夫被他瞪得莫名其妙，悻悻地闭上嘴。
张瑜不知道阿兄看出端倪没有，他忍不住又看向床榻上的少女。
她的唇毫无血色，冷汗打湿鬓发。
看起来很可怜。
他忍不住担忧地问：“她怎么样了？”
大夫说：“我医术有限，只能勉强确定这是一种特殊之毒，下毒的人手法不一般呐……我现在试试给她放一放毒血，看会不会好一些。”
大夫说罢，继续施针。
夜风如鬼哭，沿着大开的门卷入内室，扑向大夫案前的烛火，将熄将灭。
屋内昏暗，视线受阻。
张瑜顾不得兄长，连忙过去，双手小心护着灯烛，为大夫打光。
火光在少年的眼睛里，沉淀着融融暖色，他垂着密密的长睫，认真地看着昏迷的七娘，看到她因为施针蹙眉的时候，忍不住说：“小心点，她疼。”
大夫无奈地叹气：“……我自有分寸。”
不要紧张成这样，妨碍他施针。
张瑜也知道自己有点碍事，施针而已，他连刀伤剑伤都挨过，自然知道施针是微不足道的疼，但他听说京中的娘子都很娇弱，他怕七娘会疼。
他忍不住看着七娘，心绪难停。
她醒来该生气了吧。
他居然撒了个那样的谎，对她的名节不好。
如果她生气，他便任她发泄，如果她愿意，他也可以娶她……他虽然不太懂夫妻间的许多事，但是他知道，他以后要娶的那个人，也一定会是他深深喜欢的。
他很喜欢七娘的。
他愿意娶她。
只要她肯答应。
而一侧。
张瑾静静地站在那儿。
玄黑的衣袖被风吹得鼓起，男人身形挺拔，却如同一尊瞬间没了生气的玉雕，双瞳冰冷，晦涩莫名。
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如此小心地护着女帝。
他突然说：“阿奚，你若要和她在一起，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卷入到朝局之中？”
张瑜抬眼，望着自己的兄长，“我想过，我不愿意。”
张瑾攥紧指骨，正要说出她的身份，就听到这少年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她啊。”
“……”
张瑾面色又寒了一寸，抿唇不言。
张瑜不敢注视自己的兄长，只是低声道：“阿兄，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违抗过你什么，只有这一次，我求你别伤害她。”
是啊。
阿奚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违抗过自己兄长。
虽然他淘气，总爱不长记性地爬树翻墙，但只要是张瑾说过的话，他都会听。
只有这一次。
可唯独这一次，最是不可以。
张瑾闭了闭目，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自己竭力压抑冷静的声音：“来人，把她带回府上，请府上的大夫诊治。”
张瑜一怔，眼睛亮起。
“多谢阿兄！”
张瑾转身出去。
男人漆黑的广袖被呼啸狂风吹起，转身刹那，那张脸冰冷得像是要杀人。
周管家从来没有看见郎主如此可怕的神色。
他看到那被带回府上的女子，虚弱美貌，被小郎君紧紧护住，不由得暗自吃惊，刚想问郎主接下来的打算，触及那双冰冷骇人的眼睛，一时噤若寒蝉。
灯雾迷离，星月蟾光撒落飞檐，夜风摇晃着檐下风铃，叮铃铃催人心扉。
那一夜。
张瑾伫立于书房，一动不动，任凭寒意漫上衣襟。
而小郎君的房里。
炭盆烧得满屋子温暖袭人，张瑜脱去外裳，挽着袖子，认真地照料着昏迷的姜青姝，给她喂药。
因为是第一次照顾人，他的动作很笨拙，也很小心。
然后他趴在桌面上，托腮望着沉睡中的少女，时不时歪头，看着她好看的睡颜，心里喜欢极了。
一切喧嚣无声远离，风吹不来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与血腥气，也没有人在意，远处的长宁公主府发生了什么。
阿奚从不关心时局。
这一夜，只有他守着她。
天边无声无息地泛白，窗外春杏灼灼绽放，鸟雀于枝头欢快啾鸣，伴随着第一缕天光静静洒入窗棂，姜青姝才终于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陌生。
她安静地躺着，睫毛颤动，再次阖上双眼。
实时在眼前迅速展现——
【张瑜夜间将女帝带入医馆，被兄长张瑾亲自抓包，得知哄骗弟弟的人是女帝，张瑾怒不可遏。】
她眼皮一跳。
心跳如擂鼓，她下意识紧张起来。
紧接着却是：【为了从兄长手中保全心上人，张瑜谎称对方怀了自己的孩子。】
姜青姝：“……”
啊？
？？？什么鬼？
【尚书左仆射张瑾面对弟弟明显的谎言，深陷在是否揭开真相的痛苦纠结中，决定暂时忍住，徐徐图之，将女帝带入府中诊治。】
好家伙。
姜青姝惊呆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吗……张瑾那种人，居然能忍住不宰了她……
所以，她现在是在张瑾家里？
【张瑜将心上人带回府中之后，悉心照料了对方一夜。】
她悄悄睁开眼睛，偏头，目光穿过半透明的纱帘，看到趴在桌上支着脑袋、昏昏欲睡的少年。
张瑜。
她再次闭目，迅速浏览了一下公主府的实时情况，确认局势还在自己掌控中之后，便复又睁眼。
她稍稍动了动身子，姑且判断四肢还算有力，便撑手缓慢地坐起身来，乌发沿着单薄肩头滑落，散了满背。
她揉了揉额角，心道，这进度，实在是太快了。
她属实是没想好怎么面对张瑾。
好在，张瑾没有告诉阿奚她的真实身份，阿奚不喜欢女帝，张瑾想必是很在乎他弟弟的感受，不忍心让他知道真相而难过。
如此，也算好办了。
姜青姝突然咳了咳，原本在打盹的少年蓦地惊醒，看到她醒了，眼睛便是一亮。
“七娘！你好些了吗！”
他几乎比她的反应都快，一下子就蹿了过来，险些吓了她一跳。
意识到自己好像太激动了，张瑜摸了摸脑袋，偏过头，耳根微微泛红。
姜青姝轻声说：“……我没事，谢谢阿奚。”
他睫毛如受惊的蝴蝶，飞快地抖了抖，抬眼露出那双清澈乌黑的眼珠子，触及她鲜活明丽的容颜，他一怔，也弯眸笑了起来，“没事就好。”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
张瑜其实想说，他才是该道歉，撒那样的谎，对女孩子家太不好了……但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跟她说“我昨晚告诉我兄长，你怀了我的孩子”？
还是跟她说“为了让我兄长先不伤害你，你先配合我假装怀了我的孩子”？
这也太……奇怪了……
七娘会觉得他有毛病吧。
况且，昨夜大夫特意交代过，说七娘的毒中得颇深，深入五脏六腑，还需要好好调养，情绪也不能波动太过，否则也容易引发昏厥。
他现在说，怕吓着她。
万一把她又吓病了呢？
张瑜真是纠结死了，他素来坦荡磊落，长这么大就没有做过亏心事，又骗了阿兄，还要瞒着七娘，还怕把七娘气得再也不理他了。
简直两头为难。
而姜青姝，也状似什么都不知道一般，笑盈盈地望着张瑜。
就在此时，有人疾步而来，在外面轻敲房门，“小郎君。”
是周管家。
张瑜立刻拉紧帘子，小声说了句“等我”，便起身推门出去，反手将门带上。
“什么事？”他问。
周管家站在那儿，下意识瞧向小郎君身后紧闭的房门，心底暗暗道：小郎君还真是护着这个女子，也不知道此女到底是什么身份，惹得郎主如此震怒。
他此番也是带着目的而来。
他听说，那女子怀了小郎君的孩子，还身中剧毒，也不知为何，天色一亮，还没到上朝的时辰，郎主就吩咐他带着大夫过去，给小郎君诊脉一番。
而且郎主还强调，无论诊出什么结果来，都不可泄露出去，也不可告诉小郎君自己。
周管家当时听闻，简直一头雾水。
他不明白，小郎君武艺这么高强，能有什么事？怎么还要连带着给小郎君也把一把脉呢？还不能泄露？很严重吗？
难道小郎君也中毒了？
应该不会吧？
但郎主的命令，周管家不敢耽搁，他看了看身后的大夫，示意对方上前，压低声音道：“郎主吩咐，小郎君也把一把脉吧。”

第51章 春日游7
张瑜：“啊？”
他把脉？
张瑜也一脸莫名，摸了摸后脑勺，“可是……我现在没感觉有什么问题啊……”难道阿兄担心他也中毒了？
周管家觉得这小子活蹦乱跳的，也着实是不像会有问题的。
大夫抬起手来，示意小郎君把手给他，打算就在这屋外速战速决，即可回去复命，张瑜刚把手腕伸出来，谁知屋内突然传来女子急促的咳嗽声。
他神色一紧，又转身推门进去了。
“七娘！”
“砰”的一声，这小子进去时还反手关了门。
周管家：“……”
大夫：“……”
周管家站在门外，望着紧闭的门板，只觉额上青筋跳了跳，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他算是明白了，郎主为何那么生气，这就算是个身家清白的普通女子，小郎君如此紧张地护着，也颇有种自己家大白菜被人拱了的感觉。
而跑入屋内的少年紧张地掀开帘子，发现正在咳嗽的少女已经没有咳嗽了，她微微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望着他，“阿奚，方才……是谁来找你？”
张瑜：“你别怕，只是府上的管家。”
她眼睫落了落，轻声道：“我一介女子，来你家中留宿，实在于礼不合，我一夜未归，家人寻不到我也难免着急，况且你家中还有兄长，实在是太……”
张瑜知道她的顾虑，立即道：“你放心，昨夜之事我不会让别人知道，等你好些了，我就送你回家。”
她说：“我现在就好了很多。”
可是现在还太早了。
天色不过微薄的亮，窗外一片暗沉沉的，才五更而已，只有上朝之人才需要起这么早，张瑜觉得她大可以辰时以后再起身。
但姜青姝有急事。
真要睡到辰时，后续会有大麻烦。
秋月那边，也不可能拖到那么晚，既然张瑾已经在她昏迷时见过她了，再加上薛兆肯定已经向张瑾汇报过公主府的异动，她就根本没必要跟张瑾打太极了。
事实证明，有些事情上的敏锐度，张瑾和她是一样的。
她尚在思索怎么跟张瑜说，就听到外间的脚步声远去。
片刻后，周管家再次折返。
这一次，对方的态度不如方才轻松随意，而是万分拘谨地隔门道：“小郎君，郎主来了。”
张瑜一僵。
这少年的背脊几乎是瞬间紧绷起来，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垂眼看着眼前的少女。
七娘双眼清亮，无辜地回望着他。
像是毫无防备。
或许她以为……他的阿兄，不过是一个寻常人家的普通兄长吧，她不知道那是权倾朝野的张相，不知道阿兄有多冷酷严厉。
张瑜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自诩潇洒随性，今夜让他焦头烂额的事却太多了，琢磨半晌，笨拙地对她说：“七娘，你别紧张，有我在，等会无论我阿兄说什么，你只需要躲在我身后就好了。”
姜青姝心里有些好笑。
“好。”
她说。
张瑜稍稍放心下来，就转身去开门了。
姜青姝拢紧外裳，安坐在床榻上，望着少年的背影，无声地挑了一下眉梢，看着那一道凛冽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张瑾转身，抬眼。
一刹那。
目光交汇。
男人穿着一身淡紫色的朝服，一如上朝之时冷淡孤傲的模样，静静地看着她，双眸漆黑，无声带着压迫感。
仿佛此时此刻，不是在少年的卧房，而是在紫宸殿。
而床榻之上，少女安静如初，在看到他时眼里微微流露出讶色，仿佛才知道张瑜的身份。
但她依然镇静。
她毫无畏惧地回视张瑾的目光。
仿佛在反问“张卿，他居然是你的弟弟？你的弟弟怎么来招惹到朕了？你是怎么管教你弟弟的？”
好个贼喊捉贼。
好个反客为主。
张瑾目光越来越寒冽，盯着她，袖中的指骨再次攥紧，仿佛恨不得掐死她。
眼前的君王却冷静地看着他，甚至还掠唇笑了下，轻声说：“原来你就是阿奚的兄长。”
张瑜回身，发现这二人在对视。
怎么说呢……
气氛很是诡异。
特别是阿兄，怎么直勾勾地盯着七娘看，目光锋利如刀，活像是盯着个犯人，恨不得活剐了她一样……
张瑜快步上前，大剌剌地挡在二人跟前，直接介绍：“七娘，这就是我阿兄，我阿兄是朝中的尚书左仆射张瑾……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姓张，单名一个瑜字。”
张瑾突然开口：“你叫她什么？”
“七娘啊。”
“……”
张瑾的脸色越发冰冷。
她唤他阿奚。
他唤她七娘。
这二人还真是浓情蜜意！
七娘，真亏得这小子喊得出口，天子行七，普天之下唯有君后敢叫她七娘，这女帝和他到底到了哪一步？！
张瑾冷声道：“能下地么。”
这话却又是冲着姜青姝问。
张瑜眉头紧皱，侧身挡住身后的女子，不赞同道：“阿兄，你别这么凶，不要吓到她。”
张瑾：“……”
张瑾嗓音陡厉：“我没问你。”
张瑜张了张嘴，脑袋往下一耷拉，哪怕是他，也此刻怕极了这样的兄长，但即使是怕，他还是悄悄地往七娘那边挪了挪，把她护得更紧。
被护在身后的姜青姝心里想笑。
张瑾啊张瑾，原来你也有没辙的时候。
就问你气不气。
趁着张瑜背对着她，她悄悄歪了一下脑袋，冲张瑾飞快地眨了下眼睛，又很怂地缩了回去，继续可怜巴巴地躲在张瑜身后，还伸手牵住张瑜的衣角。
张瑜察觉到七娘的小动作，耳根红了红，低声说：“别怕。”
“……”
张瑾闭了闭眼睛。
若说昨夜，他气得快要失控弑君，经过一整夜的冷静考量，他便不该再如此失态。
再如何，她都是君，他是臣。
是他疏忽。
他算尽一切，唯独算漏了变数最大的阿奚。
他冷静下来，目光微微转开，平声道：“来人。”
外间有侍女缓步而入。
“服侍她更衣。”
张瑾拂袖，负手转身出去，“衣服换好之后，再来前堂见我。”
他振袖走出了屋子，夜风兜头而来，卷起宽大的衣袍，只遗留下一片冰冷的风。侍女纷纷上前，姜青姝裹紧身上的外裳，看向一侧站着的张瑜，“阿奚，你先出去一下吧。”
张瑜看她神色镇定，并没有被阿兄吓到，这才道：“好，我在外面等你，然后陪你一起去见阿兄。”
说完，他就出去，抱着臂守在屋外。
……
另一边。
张瑾穿过庭院拱门，来到前堂，薛兆依然一动不动地半跪在那里，听到脚步声，再次急切地抬首：“大人……”
今日天还没亮，薛兆就立刻来了张府。
他这回还算反应敏锐。
从女帝醉酒离席时就察觉异常，后来把守在那暖阁附近不久，收到张相指示，便直接横冲了进去。
结果，正好逮到几个鬼鬼祟祟的贼人，直接将其拿下。
谁知如此一来，彻底打草惊蛇。
对方并不是少数贼人，人手是出乎意料地多，并且，有很大一部分刻意扮成了长宁公主府兵，直接与千牛卫动手。
本朝公主，仪比亲王。
非但招募府兵，府中亲兵甚至能逾千人之数。
如此一来，俨然便是一副长宁公主要谋逆的架势。
薛兆当时还真不知道什么情况，他见公主府府兵出动，直接认为长宁公主打算弑君篡位，又见暖阁燃起了大火，当即不顾被火海吞噬的风险，一脚踹开了暖阁的门。
里面没有人。
何止无人。
不远处的草丛里还发现几个一刀毙命的尸体。
当时薛兆只觉得脑海内如惊雷炸开，轰然一声，震得他神魂俱飞、手脚冰凉。
与此同时，外面提前蛰伏的神策军冲了进来，迅速封锁整个公主府，以雷霆之势将府中乱象迅速镇压，拿下所有作乱之人。
当日宴会上所有人，无论身份贵贱，一律收押。
而薛兆，则迅速生擒内侍省中邓漪等人，以酷刑向其逼问天子下落。
无人知道天子去了何处。
千钧一发之际，只有秋月从容缓步而出，双手呈上天子亲笔诏令，暂时稳定乱局。
“将所有人收押，肃清公主府。”秋月面色平静，沉声道：“陛下谕令，善待长宁公主，不得伤任何人，一切等陛下亲自裁决。”
秋月并没有说女帝去了哪里。
薛兆一夜都在焦头烂额地忙个不停，好在局面暂时稳住了，秋月如此表态，他稍稍安心下来，但令他无比纳罕的是——他一直派人守得那么严实，小皇帝是能飞天遁地不成？为什么又脱离了他的视线？
随后，他又亲自来张府，汇报来龙去脉。
他又一次看丢了女帝。
张相俯视着他，只是冷笑了声。
那一声冷笑，直接笑得薛兆毛骨悚然，他看着张相负手离去，对方没让他起来，他甚至都不敢贸然起身。
他就静静地跪在此处，揣摩张相深意。
片刻后，张相又回来了。
他冷淡道：“你即刻入宫，叫秋少监过来。”
薛兆：“啊？”
“暗中行事，不可声张，带上天子朝服。”
薛兆：“……”
薛兆更加迷茫了，心道不是吧，不会是他猜的那样吧……
他丝毫不敢拖延，当即大步飞奔出了张府，直接一路扬鞭策马，冲进皇宫。
而秋月和薛兆带着两名服侍天子更衣的宫女前来之时，梳妆齐整的姜青姝已再次来到前堂，与张瑾碰面。
她的唇色还有些发白，脸上也没有血色，身侧的少年小心地搀着她，像扶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来的路上，张瑜还是没忍住，向她坦白了。
他告诉她，他阿兄现在以为，她怀了他的孩子。
张瑜以为她会恼，谁知她听闻之后，反而轻松地说：“没关系，阿奚这样撒谎，也不过是为了保护我，我还没谢你救命之恩，又怎么会对你生气呢？”
张瑜一怔。
随后他抿了抿唇，很认真地说：“七娘，你要是生气的话，就直接说出来，不用顾忌我的感受。”
他想好了，他现在就可以去和阿兄解释清楚，反正现在七娘已经能下地行走了，那他可以直接带着她闯出府去，等把她送回她的家，他再回来向阿兄请罪。
他一个人担着。
既不让阿兄伤心，也不让七娘受伤。
这已经是这少年想到的唯一两全其美的办法，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她却直接地反问道：“可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再也不能随便见面了吧？”
“……”
是哦。
张瑜的眼睛低落地垂了下来。
他暴躁极了，走来走去，纠结得恨不得抓乱自己的头发，她瞧他片刻，故作思索地托腮道：“那就缓兵之计，先继续装怀孕吧。”
张瑜：“……”
张瑜不知道她是怎么这么坦然地接受“怀孕”的，虽然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办法……就是……
就是……
这不好演吧……
男未婚女未嫁，突然之间，他就成了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他也的确有那么一丝隐秘的、想成为她未来孩子父亲的念头，只是现在……
少年摸着后脑勺，不太好意思瞧她，便偏头望向墙脚一簇灼灼盛放的花丛，红白娇蕊竞相开放，披着清晨的寒露，无端显露几分娇柔可怜来。
春意盎然，总教人心猿意马。
他瞧着瞧着，这一夜反复踟躇的心倏然平静下来，回想起昨夜一开始，他翻入公主府去找她的缘由。
——他本就是为追求她而去的。
喜欢她，觉得她很好玩，想带她回家，想天天都看见她。
所以，才去找她。
“喂。”
她仰头问他：“你觉得可以吗？”
张瑜放下手，转身看向姜青姝，大大方方地应道：“好。”
“你放心，就算是演，我也会注意分寸的。”
……
张瑾负手站在前堂，看着自己的弟弟扶着他的心上人出来。
倒是一副小心她身孕的模样。
张瑾心下嘲讽，并不戳破，他曾经也不是没有想过，待阿奚长大，究竟会喜欢怎样的女子。
他这一生奉献于朝堂，孑然一身足矣，并不打算娶妻生子，只希望阿奚能娶个他真心喜欢、愿意相守一生的女子。
哪怕那女子出身卑贱。
哪怕那女子无知怯懦。
就算是牢狱里的死囚，他也能给阿奚救出来，只要他喜欢。
唯独眼前这个……
不知不觉，东宫里只会找他要糖吃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她在龙椅之上总是展露温顺无害的一面，却如此放肆地扶着他弟弟的手，抬眼望着他。
张瑾那股无端的怒火又来了。
但是弟弟在看他。
阿奚已经是第无数次追问了：“阿兄，你肯接受七娘了吗？”
张瑾没法答。
他冷淡道：“我暂时不动她，你先回去反省，我带她出去一趟。”
“去哪里？”
“昨夜公主府异动，涉及谋反之事，她身中剧毒，定是在公主府误饮毒酒，此事必须查明原委。”
张瑾轻阖眼帘，不过三言两语，便替她圆了那些谎，“你在公主府见她，说明她是赴宴的世家女，昨夜所见所闻，皆是重要证词，暂时与谋逆案洗脱不了瓜葛，我带她进宫见陛下。”
张瑜也想起来，昨夜她的确说自己是撞破了什么勾当，才被一群人围攻。
姜青姝配合张瑾，适时开口道：“阿奚，此事的确需要我，我去去就回来。”
张瑜还是不太放心，活像一只护食的小狗崽，不肯让人轻易碰她，问张瑾：“那、那阿兄还会把她带回来吗？”不会一完事就带走杀了吧？
管家已备好马车，张瑾正要抬脚出去，闻言顿住，回身看他，半是嘲讽地笑了一声：“放心，不会弄丢你孩子的母亲。”

第52章 春日游8
马车已在张府外备好。
薛兆守在车外，看见张府大门从里面打开，姜青姝跟在张瑾身后，提着裙摆，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顿时眼皮一跳。
还真是她……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女帝和张相关系很好吗？她到底是怎么跑到张相这儿来的啊？！
难道他又失职了？
这一瞬间，薛兆的内心当真是五味杂陈，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僵在那里，待到姜青姝走近，他才正要下跪行礼。
“陛——”
“不必。”
姜青姝压低声音打断他，垂睫提起裙摆，当先上了马车，“张相稍等。”
说罢，她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马车内，秋月及两名宫人正在等着。
看见陛下进来，秋月的目光在她脸上迅速停留三秒，并未多说什么，吩咐宫女给姜青姝重新梳妆更衣。
玄衣红裳，朱衮旒冠。
满头乌发打散，再次一丝不苟地束起，垂旒落下，平添几分威严。
她微微闭目，任由宫女给自己整理衣摆，低声问：“情况如何？”
秋月说：“陛下料事如神，对方果然是用了公主府府兵，意欲营造谋反假象，以千牛卫兵力未必能平息，还好陛下让臣提前去调度了神策军，及时将乱子平息，未曾酿成大祸。”
她颔首，淡淡道：“如此便好。”
秋月压低声音，“……此番张相虽也提前料到有异变，但从头到尾未曾露面，陛下让臣不告知薛兆，但薛兆倒是早几刻察觉异动，情急之下冲入火海寻找陛下，看起来并不想幕后害陛下之人。”
秋月认为不是张党要下手。
姜青姝心里已经知道是谁了，如果对方仅仅是为了权力想要她的命，她未必那么好猜幕后之人，但那一夜，那些人明显是不想杀她的。
他们更想活捉她。
那么问题来了，在世人眼里已经被长宁杀了的女帝，他们留着还有什么用？
是谁，既野心勃勃想要夺位，又舍不得她死？
——是谢安韫。
—100的忠诚度，但爱情度又那么高。
真是个疯子。
姜青姝觉得他实在是有些极端可怕，隐隐有往病娇黑化的趋势，大概是君后、兵部的事接连刺激他，后来大理寺的事又让他被刺激得不轻，聪明人应该暂时韬光养晦徐徐图谋，这个人却越来越坐不住了，居然直接对她下毒。
但他尽管作吧。
他的影响力已经在迅速下跌了，相继折损好几个左膀右臂之后，他这样只会把自己送上死路。
姜青姝安静地闭目养神，待到宫女为她整理好鞋袜，低声唤了声“陛下”，她才淡淡挥袖，命她们出去。
帷帘再次被人从外面掀开。
她坐直了，睁开眼睛。
张瑾进来了。
按照规矩，官员车驾不得入宫门，但张瑾当年备受先帝恩宠，先帝当年仅仅给他一人可以乘车入宫门的特殊恩典，可谓是风光无限、绝无仅有。
车内甚为安静。
只有残留衣襟上的极淡沉香徐徐荡开，清冷透骨，萦绕鼻尖。
张瑾坐姿端正，侧颜隐在黯淡光线下，清俊之中透出极致的冷感，如雪砌玉雕，十二銙玉带横于腰间，鹤纹展翅欲飞。
端得是寡淡无情。
如果不是今日刚看见他发怒的样子，姜青姝都要怀疑张瑾是不是不会发怒了。
其实吧……
这对兄弟长得很像。
鼻梁高挺，长眉入鬓，连眼睛都生得同样的漂亮，下颌线极为流畅，于俊秀之中透出一丝凌厉冷感，若仅仅只看五官，是可以猜出是亲兄弟的。
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张瑜用剑杀人时尚有冷色，平时却少年感十足，甚至有几分孩子气。而张瑾，才三十出头，一举一动却给人一种老成持重之感。
何止旁人，就算是她，都下意识将他和谢太傅视为同辈。
车辕轧过地面的声音清晰入耳，姜青姝微微垂睫，听到他突然说：“陛下不解释么。”
姜青姝说：“昨夜朕身中剧毒，多亏阿奚出手相救，公主府之事，的确是朕为了引出身边内奸而将计就计，但中毒是真的。”
张瑾冷淡道：“陛下还记得，臣之前在紫薇殿和陛下说过什么？”
姜青姝怔了一下。
她回想起来，当初殿试结束，紫薇殿中她诱谢安韫入局，太傅和张瑾撞破谢安韫大不敬的行径，事后张瑾杖责她身边所有侍卫，所有内官悉数受罚。
当时张瑾临走时，只说了一句：“为君者若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为臣者又如何尽忠？”
他当时就是在警告她，不许再做这种荒唐事，不许将自己的身子当成儿戏。
她固然是傀儡，但傀儡也有存在的意义。
姜青姝其实怪委屈的，又不是她自己对自己下毒，她只不过多忍耐了几日罢了，如果她不一口气肃清身边的人，以后绝对还会有下毒的事发生。
秦施身为太医令，已是医术顶峰，他查不出她体内的毒，无非是因为谢安韫身边的制毒之人是神医。
神医娄平。
当初给赵玉珩的毒也是出自此人之手。
防不胜防。
事不过三，姜青姝不可能容忍这种事发生第三次了，她并非没有脾气，只不过大多时候不会表露出来罢了。
但她并没有和张瑾争论，只是说：“朕记得张相的叮嘱，张相就当朕年轻气盛罢，朕已经胡来了，这件事必须有个收尾。”
张瑾阖眼：“陛下何止此事胡来。”
姜青姝看着他冷淡的侧颜，心里笑笑，她一点也没有挖了他墙角的尴尬羞耻，反而很坦荡地说：“张相有个好弟弟，阿奚和朕性情相投，很合得来。”
言外之意：你说朕胡来，那你弟弟不也是胡来？你不看好自家顽劣的弟弟，怪她有什么用呢？
她固然有几分利用了阿奚，但一觉睡醒躺在张府，可不是她的本意。
张瑾的神色又冷了几分。
他说：“还望陛下隐瞒身份，不要让阿奚知道。”
“其实张相大可以自今日开始，将朕锁在宫里，朕就再也见不到阿奚了。”
“他会误会。”
“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
“陛下何必明知故问。”张瑾放在膝上的手倏然攥紧，他偏头看向她，冷冷道：“试问陛下，若不知晓阿奚是臣的弟弟，笃定他对臣的重要性，昨夜敢被阿奚带走吗？”
她不敢。
姜青姝坦然地回视着他，微笑：“真不愧是张相，朕的想法都瞒不过卿，其实我们不必如此针锋相对，朕从来没有答应过阿奚要和他在一起，以后自会与他说清楚。”
“陛下如何保证？”
“朕发誓。”
张瑾注视着她，眼前这个年轻的少女穿着天下最尊贵的帝王礼服，无比从容地看着他，还未完全长开的眉眼已逐渐快与先帝重合。
他的脑海中却瞬息回闪过昨夜少年那句“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她啊”。
帝王无情。
她最不值得阿奚喜欢。
张瑾微微落睫，平静地说：“那便劳烦陛下亲手斩断这一段感情。”正说着，车驾过了宫门，宫人撩开帷帘，她起身出去。
车外，已经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宫人和禁军。
为首的是正二品神策军大将军，赵德成。
也是君后赵玉珩的大伯，上柱国和淮阳大长公主的长子。
赵德成看见女帝自张瑾车上出来，微微皱了一下眉，但依然垂首恭敬道：“臣拜见陛下！看到陛下龙体无恙，臣方才安心。”
姜青姝将手递给秋月，在对方的搀扶下缓慢下车，走到赵德成跟前，双手虚虚托了托，“昨夜赵将军护驾有功，朕会重赏。”
赵德成沉声道：“护卫陛下安全，乃臣职责所在，臣不敢居功！”
姜青姝淡淡道：“论功行赏，朕绝不亏待功臣。”她看了看天色，“快到上朝时辰了，昨夜之事颇为重大，事涉谋逆与朕的手足，你去替朕传话宗正寺，善待皇姊，再将昨夜抓到的那群人押到正殿来，朕亲自审问。”
赵德成连忙应了，起身去办了。
而即使天还未亮，谋逆之事发生在夜间，神策军调度、公主被抓、帝王出行被下毒这一系列大事早已飞速传遍整个京城。
很多官员清晨听闻消息，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发生得太快了。
他们甚至连暗中商讨的时间都没有。
朝会之前，百官在殿外等候，一凑到一起，就开始私下里讨论此事，大多数人都是一头雾水，连一些风声都不曾听闻，连那些贼人是谁安插的都弄不明白。
最终他们讨论的结果，更倾向于此事是女帝故意自导自演，想要以谋逆罪铲除长宁公主。
否则，为何女帝和长宁公主从来不亲近，昨夜却会亲自赴宴？
而且神策军早有准备，就说明女帝是有备而来。
自古以来，任何帝王，无论是昏君还是明君，越是手腕铁血之人，越是容不下那些可能威胁到皇位的手足。
皇家没有亲情可言。
他们越是这样认为，越是暗自心惊于小皇帝的狠辣，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涉及皇位之争，他们上朝之时也不敢大意，都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态度。
只是当朝会开始之时，他们看到脸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模样的女帝，心里都暗暗一惊，对传闻中的下毒之事都有几分信了。
真的有人下毒？
众臣面面相觑。
对于这些大臣的想法，姜青姝约莫猜到了，相信的确有人谋逆也好，觉得她是残杀手足的暴君也好，她都不急。
她开口道：“去把人押上来吧。”
片刻后，被五花大绑的一干内官、以及长宁公主府上当日负责斟酒上菜的仆役被五花大绑押了上来，跪在殿中。
其中，邓漪鬓发凌乱，脸上和身上都残留着一些伤痕，可见昨夜没少受折磨。
此外，有一人并未被绑，而是穿着内官官服，作为证人入殿。
——童义。
姜青姝看到他，心里觉得好笑，看着他恭敬地垂首，然后主动指认邓漪。
“臣近日察觉邓漪行事鬼祟，便假借为其送饭之名暗中观察，发现此人床下的行李之中藏有一些奇怪的药粉，且此人暗中将此药掺在给陛下的熏香中，实在可疑。”
童义匍匐在地，扬声道：“陛下可以派人前去搜查！一定可以找出证据！”
邓漪闻言，震惊地瞪大眼睛，霍然扭头看向童义。
童义眼底却颇有些得意。
——他昨夜留守宫中，趁着邓漪随女帝前去公主府，完全将毒药藏在邓漪卧房。
姜青姝没有发话，薛兆挥手，命千牛卫前去搜查。
片刻之后，药粉被呈了上来。
太医令秦施查验过后，低声道：“回禀陛下，的确是毒，且症状陛下之前吻合，若长期服用，必然深入肺腑，危及性命。”
姜青姝道：“朕如今症状如何？”
上朝之前，秦施已经为姜青姝诊脉，此刻答道：“毒已深入陛下肺腑，余毒未清，陛下龙体虚弱，必须好好调养。”
姜青姝又传另一个太医令来。
太医署的太医令共有二人，另一位并不是天子亲信，为女帝诊脉之后，也是如此说辞。
众臣一片哗然，震惊万分，都没想到女帝真的被下毒了。
而且这么严重……
这真不像是演的，如果女帝当真是为了铲除长宁公主而对自己下毒，哪里需要下手这么狠？
姜青姝观察大臣们神色，姑且洗白了一下自己在他们心目中的“暴君”印象，又看向有些得意的童义：“你继续说。”
童义道：“臣料想，邓漪定是对陛下之前杖责之事怀恨在心，这才暗害陛下！臣有罪，发现邓漪可疑之后无法确定是否下毒，这才没有及时揭发，没想到邓漪竟会勾结长宁公主，企图弑君。”
——无论他们这一次活捉女帝成功与否，都会将责任完美地推到长宁公主身上。
虽说长宁公主无缘帝位，但终究是皇长女，朝中不乏有偏向公主的大臣，尤其是沐阳郡公杜如衾。
杜如衾当年是先帝身边的内官，也是看着长宁公主长大的，与之感情颇深，如何不知长宁性情。
她听这个童义口口声声指向公主谋逆，忍不住激动出列道：“陛下！仅凭此人一面之词，无法证明邓漪害陛下，更无法证明她与长宁公主有关！”
其他几个大臣也纷纷出列附议，要求女帝明察秋毫，千万不可冤枉公主。
而群臣之中，张瑾神色淡静，谢安韫却眼露嘲讽。
姜青姝颔首，“的确，仅凭童义一面之词，并不能断定。”
童义早有准备，当即道：“陛下，臣若不确定，也不敢在殿中如此指认，臣还有证人！”
紧接着，童义又说出了一系列名字，其中有一些是内侍省的内官，一些则是扫洒宫人，还有一些童义声称认识的公主府仆役。
那些人一一指认，根据他们的证词，很快就完美地还原了一场公主买通内官，企图杀女帝的惊天阴谋。
就连当日出手的公主府府兵，也是众目睽睽的事。
这一系列证据非常完美。
几乎无可置疑。
杜如衾身子晃了晃，连忙下跪道：“陛下！长宁公主绝无不臣之心，公主为陛下手足，纵使有罪，陛下也断不可……”
姜青姝神色冷淡。
她只道：“杜卿年事已高，不必如此跪，崔卿扶你母亲起来。”
户部尚书崔令之连忙伸手去搀扶，但杜如衾执意跪着，恳求女帝手下留情。
姜青姝便不再管她，看向跪在地上的邓漪，“你可有话申辩？”
邓漪俯首道：“臣……无话可说。”
任何被陷害利用的人，应该都会急于解释，童义已经准备好了一系列被邓漪指认后的完美借口，原以为邓漪会立刻反驳自己，没想到她居然认了。
童义怔住，产生了一丝说不上来的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上首的天子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把童义及这些指认之人悉数拖下去，即刻问斩。”
这一句话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杜如衾也愣住了。
童义一怔，等千牛卫前来要把他拖出去，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撕心裂肺地大喊道：“陛下！陛下何故杀臣！臣冤枉啊！明明是邓漪害陛下……”
其他人原本也只是应诏前来作证，没想到要被诛九族，吓得拼命大喊求饶。
殿中一时混乱起来。
原本匍匐在地的邓漪直起上半身，看向失态挣扎、目眦欲裂的童义，淡淡道：“陛下此前早有身体不适，我奉陛下密令佯装不满，实则暗中引出下毒之人，童大人，你想祸水东引，怕是打错了算盘。”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童义彻底愣住，手脚冰凉。
邓漪轻轻一动，便轻易地解开身上的绳索，她若不装出这一副饱受拷打的样子，也不会让童义觉得自己栽赃得逞，主动出来指认。
她站起身来，再次以臣子之礼下拜，道：“陛下圣明，小人妄传谣言，企图挑拨长宁公主与陛下的亲情，殊不知公主殿下对陛下忠心耿耿，从无反心！听闻陛下受小人所害身中剧毒，不惜以自身为饵，引出这些狼子野心之徒！”
此话一出，整个朝堂都微微哗然。
群臣都是一愣，原本安静阖眸、冷眼旁观的张瑾，倒是转身看了过来。谢安韫眯起眼睛，盯着邓漪，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骤然阴沉。
杜如衾直起身子，神色怔怔，好似还没反应这突然的反转，颇有一种魂飞天外、手脚发软的感觉。
“这……”她一时竟然找不出什么话来。
原来方才，女帝是故意的？
她故意诱这个童义叫出一堆证人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局？
何止杜如衾，就连搀扶母亲的崔令之都愣住，其他大臣也已经开始懵了，等他们反应过来之时，内心皆是震惊与佩服——所以女帝既不是故意要铲除手足，是真的被人下毒，她将计就计，联合长宁公主一起演了这一出戏？
这未免也……
这需要何等的料事如神，如何提早谋划，才能把所有人都瞒过去？
所有人的表情，姜青姝坐在最上方，自然看得清清楚楚，与此同时，杜如衾等亲近长宁公主的老臣的忠诚度不断地上涨，系统提示在她眼前闪烁个不停。
其实，她并没有提前和长宁串通好。
诚如别人所想，她和这个皇姊的关系的确不太好，对方也怕姜青姝假戏真做下杀手，这事提前串通，十有八九都做不成。
还不如她直接做，事后再赐恩安抚，白送长宁一个功劳，也正好通过这样的手段震慑立威，还能杀一杀朝中那些依然暗中偏向长宁公主的老臣的决心。
姜青姝说：“带下去，即刻斩首。此事幕后必有主使，传朕诏令，凡昨夜主动参与此事之人，首犯招认同党可免除死罪，否则一律斩首示众、夷其三族，不知情从犯酌情论处。”
童义面色灰败。
被拖下去的最后一眼，他下意识看向朝官之列的谢尚书，唇动了动，却想到什么，只能默默闭上眼睛。
等所有人都被拖了下去，哭喊声渐远，紫宸殿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群臣俯首，心思各异。
但再也没有人出声提出异议。
姜青姝又依次说了一下此次立功之人的封赏，又命宗正寺卿释放长宁公主，将其带入宫中来，便宣布退朝。
这一次朝会尤为漫长，从天色未亮开始，足足到未时才结束。
姜青姝没有用早膳，眼下也过了午膳的时辰，已经感觉到隐隐有一种类似于低血糖的眩晕恶心感。
加上余毒未清，下朝的时候，她简直一下子就趴在了御案上。
好累啊。
“秋月，朕好饿。”
她捂着空空的肚子，一脸委屈地瞅着秋月，无端透出几分可怜巴巴的小女儿情态来，秋月心里好笑，忙道：“陛下再等一等，臣已经吩咐御膳房备膳了。”
“怎么还不来，朕好饿好饿好饿……”
“快了快了。”
姜青姝脸一垮，将下巴搁在桌上，可怜极了。
然后她就感觉到一束凉飕飕的目光。
是张瑾。
姜青姝愣了一下，扭头一看，这才发现张瑾并没有离去，而是安静地垂袖立在那儿。
若是往常，他一句废话都懒得跟她说，早就走了。
但今日，显然这位兄长还记着阿奚的“你别拐跑我的小娘子”，头一次在紫宸殿留下来，目光凉飕飕地望着她。
就看她趴在桌上对秋月撒娇了好一会儿。
姜青姝：“……”
真是尴尬。
她并不知道，方才她那副耍赖说饿的样子，无端端地勾起了张瑾的一些极为久远的回忆。
那时，那小丫头也总是拉着他的袖子撒娇。
其实那时十五六岁的少年，并不是不会带孩子，他家中便有一个与皇太女年纪相仿的幼弟，弟弟顽劣，也时常抱着他的腿要糖吃。
只是那时，刚被除去奴籍的少年太贫寒了。
他只能用那微薄的俸禄，托人去从外面带一点糖葫芦，悉心用纸包好，预备晚上带给自己弟弟吃。
可是皇太女抱着他的腿，也和阿奚一样撒娇。
少年的袖子里明明藏了糖，被体温捂得快化了，但是他依然冷漠地俯视着她，将衣袖从她手中抽出来。
他说：“殿下，臣没有。”
小丫头懵懂地望着他，其实她并不是饿的，锦衣玉食的皇太女怎么可能饿呢？她只是觉得好玩，小孩子天真无邪，喜欢美的事物，自然也喜欢缠着这隽秀漂亮的少年。
他说他没有糖。
她想了想，转身哒哒哒地跑走了，她也不知去干了什么，片刻后拿着糖跑回来，伸着短短的手臂递给他。
“给你糖。”

第53章 春日游9
这是十五岁的张瑾，第一次收到别人的礼物。
却是一个无知稚子。
也许正是因为是稚子，她的举动才不掺杂任何算计与利用，在备受折磨打压的少年眼里，这压抑得要吃人的宫廷中，反而最为触动人心。
少年沉默了。
小女孩眼睛亮亮地望着他，她找别人索要来的糖，必然是他买不起的、昂贵的，也会是阿奚喜欢的。
但片刻后，少年却依然冷漠地说：“殿下，臣不需要。”
人命贱如浮萍，纵使得了好物，也没有本事留住，反而会生了不属于自己的心思。
那不如不要。
他冷静且克制。
即使是一颗糖，不属于他，他也不会去碰。
只有靠他自己，只有他亲手夺来的，牢牢握在手中的，别人想夺也夺不去。
也是因为这少年与常人不一样的坚韧心性，先帝才尤为重用他，不属于他的、轮不到他碰的，他不献媚，亦从不逾距，成了先帝手中极为好用的一把杀人之刀。
刀身浸满鲜血，若刀锋卷刃，他便是弃子。
他只能自己把自己打磨得愈发锋利。
从里到外，都冷如坚冰。
张瑾自十五岁入仕，就抱了必死之心，送走阿奚之后，他便再也无所顾忌，他为先帝肃清朝堂，遭过贬谪，入过牢狱，受过酷刑，满身伤痕却毫不怕死，孤身站在世家的对立面。
先帝驾崩，方有如今只手遮天的张相。
年轻稚嫩的小皇帝镇不住他，她连看他都不太敢，眼神总是小心翼翼，好像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篡位似的，当年他任职太子洗马时她还小，小孩子大多是没有什么记忆的，她约莫不记得他曾照顾过她。
张瑾微微垂睫，冷淡道：“陛下用过午膳之后还有事做么？”
姜青姝怔了一下，托腮想了想，说：“朕要先安置好皇姊。”
虽然先帝下旨，不许宗室参政，但姜青菀的数值那么好，这不用起来多可惜呐。
她也记得阿奚的担忧，但没办法，她是皇帝，皇帝也要工作的，张瑾总不能把她抓回去陪弟弟，放着国事不管吧？
就在此时，宫人进来道：“陛下，君后求见。”
姜青姝：“……”
张瑾：“……”
诶诶诶诶？！脑子被带歪了老想着阿奚了，差点忘了她还有这么大一个正牌夫君呢！
这才是她明媒正娶的君后好吗！
奇怪，怎么有一种被人催着出轨还马上要被发现的心虚感，明明她也没玩什么真格的……她也仅仅只是……昨夜睡在了张府而已……
催她赶紧去找弟弟的人还在这儿站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在无声嘲弄着什么。
这个时候君后来，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尴尬。
姜青姝下意识要起身，外面却传来一声清淡的嗓音。
“陛下龙体还好吗？”
殿门开阖，男人缓步而入，素氅雪绒镂金炉，乌发雪颜，神色温淡。
她迅速坐了回去，抬头看过去。
赵玉珩身后跟着宫令许屏，许屏双手提着食盒，隐隐透出饭香，赵玉珩神色从容，看到张瑾在此，抬手朝他一礼，“张大人。”
张瑾抬手回礼，“臣见过君后。”
赵玉珩直起身，乌瞳清澈如水，淡淡望着张瑾，温声道：“我已经听闻昨夜之事的来龙去脉，陛下身中剧毒，好在今日龙体尚安，今日张相亲自带陛下回宫，想来昨夜是张相在照料陛下。”
张瑾道：“不过尽臣子本分。”
赵玉珩温和如初，但侧颜却生生出一种凛冽之感，他平静道：“张相亲口说人臣本分，那还望张相无论何时，都时刻谨记这四个字。”
姜青姝：“……”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君后是生气了。
不愧是朕的君后！就是硬气！不涉朝政，没有实权，但当着张瑾的面说话就是这么不客气。
张瑾微微抬眼，面无表情，也是一如既往地没把对方放在眼里，冷淡道：“臣自然谨记，不过陛下正与臣要讨论国事，君后身为后宫中人，理应回避。”
“陛下还没有用膳。”
赵玉珩挥了挥袖子，身后的许屏走上前去，将食盒中的饭菜一一摆出来，香气霎时弥漫满殿，他看向姜青姝时神色温和了几分，“一切以陛下龙体为先，若是饿着肚子，如何能处理国事？张相何必急于这一时，还是等陛下用完膳再说吧。”
说罢，赵玉珩转身朝姜青姝走来。
她面上毫无血色，安安静静地望着他，赵玉珩目光在她脸上滞留片刻，才放心移开目光。
他兀自掖袖，拿起玉箸，亲自为她布菜，温声道：“臣特意命人在粥里加了一些药材，制成滋补暖胃的药膳，没让他们准备荤腥油腻之菜，也不知合不合陛下口味。”
气氛很是微妙。
姜青姝轻轻“嗯”了一声，见他亲自舀了一勺粥递过来，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味道甚好。”
“尝尝这个。”
“这道菜也不错，君后费心了。”
“那陛下便多吃点。”
赵玉珩旁若无人地为她夹菜，时不时用帕子为她擦拭嘴角。
殿中静谧，两侧宫人屏息垂首，秋月与许屏侍立一边，神色都各有微妙。
姜青姝小口吞咽着，悄悄抬睫，目光朝张瑾的方向游离。
张瑾静静伫立着，双目低垂，仿佛一尊雕像。
其实张瑾也没有用早膳和午膳，但这个人，看起来好像是铁打的一般，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
出于对臣子的体恤，姜青姝还是吩咐道：“来人，给张卿赐座。”
宫人搬来一把椅子，张瑾抬手谢恩，随后拂袖落座，继续看着她。
这架势，俨然就是要等她吃完。
姜青姝：“……”
救命。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种状况，被盯得很是食不知味，只好将目光又转向身边的赵玉珩，赵玉珩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有些嘲意，像是在说“陛下你好端端地去招惹张瑾干什么？”
因为需要提前知会神策军大将军赵德成，公主府的计划，她是与他商量过的。
没有张瑾这一环。
她却在张瑾府上过夜了。
赵玉珩又抬手，掖了掖她鬓角的发丝，指尖被手炉烘过，触感干燥而温暖，见她不曾躲开，便掌心微落，贴向她冰凉的脸颊。
微微摩挲。
“还是不舒服吗？”赵玉珩用掌心暖了暖她的脸颊，把怀里的小手炉递给她，她紧紧把手炉抱在怀里，仰头朝他笑了笑：“别担心，朕已经好多了，君后昨夜很担心吧？”
“是。”
“那朕亲口告诉你一遍，朕没事的。”
“臣听见了。”他抚了抚她的发顶，平静道：“只是臣安居深宫，无非就这么点念想，陛下就当臣是太闲了、多虑了。”
她怔了一下，有些赧然。
“君后哪里是多虑……”
碍于张瑾在场，她没有和他行什么过分亲密的举动，只是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
赵玉珩反手扣住她的手。
大掌温暖，力量沉稳。
令她心底一时安定。
见她不再用膳，赵玉珩让人撤下膳食，一转身，看见张瑾依然安然端坐。
此人定立极佳，便是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仅仅坐在那里，都让人无端心生寒意。
赵玉珩多看了他一眼，又道：“让张大人久等，看来所谈之事甚为机要，才令张相亲自等了这么久。”
张瑾道：“君后慎言，勿要探听朝政，此乃大罪。”
赵玉珩轻哂一声，“朝政？”他感觉到握着自己手的指尖紧了紧，小皇帝似乎是怕他联想到什么沉疴往事，他却平静地说：“张相说的是，不过，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我究竟干涉朝政与否，也只能由陛下来断定。”
说着，他从姜青姝手里抽出手，抬手对她一拜。
“臣告退。”
姜青姝见这二人针锋相对，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只道：“君后慢走，朕晚些再来看你。”她看向一侧的秋月，秋月意会，上前去送君后一程。
赵玉珩离开紫宸殿，约莫行了百步，秋月见左右无人，才低声说：“不瞒殿下，臣也是今日一早才知道陛下到了张府，此事实属意外，陛下与张相事先并无联系，并非故意隐瞒君后。”
赵玉珩顿住，回身看向秋月，淡淡反问：“少监以为我在怀疑陛下？”
秋月一怔，心里却反问：难道不是吗？
秋月事事都为女帝考虑，在殿中之时，自然也在悄然观察君后，看出君后对张相的几分明显排斥之意。
公主府之事，张相突然掺和进来，并非是陛下与张相商议却故意隐瞒君后，秋月无法确定君后是否在因为此事介意，特意提一提，也是怕君后认为女帝隐瞒他、对他不够信任。
毕竟，君心难测，臣子也怕被帝王忌惮利用，事后卸磨杀驴。
秋月叹息：“看来，是臣妄自以小人之心揣度君后了。”
赵玉珩说：“张瑾此人，看似沉默内敛，实则心如铁石，狠辣不亚于谢安韫，陛下到底稚嫩，我不过是怕她被利用。”他闭了闭眼睛，眼角眉心胀痛不已，便抬手轻轻摁了摁，又说：“若论为臣之心，便是谢家都远比张家可信，张瑾是何等出身，被驯化的忠犬与啖肉饮血的野犬，到底不一样。”
别人家的子弟，自小读圣贤之书，有礼仪法度教化，一些想法根深蒂固。
而张氏兄弟，父母双亡，天生不受教化，是野生野长的恶犬。
只不过，先帝以雷霆手段打断了他的骨头，让他得以忠犬的姿态匍匐在地，让他咬谁就咬谁。
一旦骨头长好，那驯犬之人已逝，就一发不可收拾。
小皇帝能像先帝一样驯好这只恶犬吗？
很难。
秋月听他的话，暗暗心惊，“多谢君后提点，臣会时刻提醒陛下。”
赵玉珩颔首。
秋月又送了他一程，才转身折返。
……
而紫宸殿中，君后刚走不久，就有人禀报，说宗正寺的人便将长宁公主带来了。
虽在宗正寺待了一夜，险些成了谋逆弑君的罪人，但姜青菀毕竟是皇长女，并没有太多狼狈的姿态。
她来的路上已经宗正寺的官员说了白日朝会上的事，对方真以为她是事先和女帝串通好的，过来释放她时诚惶诚恐，宗正寺卿还亲自对前一夜的无礼赔礼道歉。
姜青菀怔了怔。
她很快就明白，女帝这是在白送她一个功劳。
怪不得昨夜那些人来抓她时，她惊怒交加，大喊着是女帝要杀她，如何也不肯束手就擒，裴朔却冷静安抚她，说：“殿下不必害怕，暂且随他们走一趟，您会没事的。”
姜青菀盯着裴朔，愤怒道：“你是她的亲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裴朔说：“臣不知。”
姜青菀更加觉得可笑，“那裴郎还让本宫不必害怕？你如何笃定她不是要铲除我！”
裴朔叹了口气，按了按额角，说：“如今的局势，殿下便是心有冤屈殊死抵抗又能如何呢？殿下就算是天子亲姊，再这样拒捕下去，赵将军也完全可以以拒捕反抗之名，将您先斩后奏。”
姜青菀身子晃了晃，一下子跌坐在椅内。
烛火摇曳，被栅格割裂成无数影子，在公主灰败的脸上诡异地晃动。
一片混乱的喊杀声中，唯有裴朔的声音平静如水，“陛下不是这样的人，残害手足，对陛下的名声并无好处，殿下就信臣这一次。”
长宁公主从见到裴朔的第一面，就赏识极了此人的眼界与风骨，尽管她已经无心帝位，但还是抑制不住爱才之心，竭力结交此人。
其实，她并不明白，裴朔为什么最后投了七娘？
但她相信，裴朔是个君子。
他不会骗人。
现在，结果就摆在眼前，还真和裴朔猜想的一样，姜青菀一时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对这位幼妹大为改观。
前来迎接长宁公主的人，是陛下身边的内给事向昌。
他并没有急着带着狼狈的长宁公主面圣，而是将她先安顿在偏殿，让她沐浴更衣用膳，让她整顿好仪态。
这也是一种尊重。
长宁不禁放松下来，甚至对女帝心生几分好感。
她主动问：“陛下昨夜中毒，身子还好吗？”
向昌微微一笑，答道：“陛下无碍，昨夜让殿下受惊了，殿下先在殿中安歇，不必着急，陛下会晚些亲自来见您。”
长宁打量着眼前的向昌，她常住宫中，对内侍省的官员也算眼熟，尤其是先帝身边伴驾的那几个，眼前这个内给事一看就是女帝登基后亲自提拔的。
看起来很不错。
她这个皇妹，的确是会用人。
长宁温和地点点头，就在此时，她看到殿中的桌上摆放着新鲜的糕点，不由得又怔住。
这些……正是她幼时最爱吃的。
自从她有了驸马出宫居住，就很少吃到宫中这些最爱吃的糕点，尤其是母皇驾崩之后，她有意退避新帝，入宫次数屈指可数，更是从未再尝过了。
向昌注意到她的目光，笑道：“这是陛下吩咐的，不知殿下可喜欢？”
长宁眼睛一热，点头，“喜欢。”
【长宁公主姜青菀忠诚＋20】
姜青姝收到系统提示时，刚和张瑾一道出宫。
暗中护送的人是薛兆。
薛兆近日的任务稀里糊涂地变了。
突然就从“盯着女帝不许她乱跑”，变成了“保护女帝隐蔽地出宫”。
薛兆：“……”
薛兆就很不理解。
到底是他失忆了还是怎样，他好像也没有错过什么很重大的事件吧，怎么就一夜之间，女帝和张相就凑到一起了呢？
再联想到昨夜女帝留宿张府，张相又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他平时也没给小皇帝面子。
……这就很难不让人想歪。
张相该不会是喜欢陛下吧？
薛兆一有了这个念头，等马车在张府外停下，他忍不住频频打量张相神色，企图看出点儿端倪来，他以后也好见机行事。
张瑾没有回头，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薛兆。”
薛兆面色一紧，“末将在！”
“我脸上有东西？”
“……”薛兆尴尬挠头：“……没、没有。”

第54章 春日游10
张瑜在家中如坐针毡。
周管家就眼看着这小子活像是浑身长了跳蚤一般，一会儿上蹿下跳，一会儿原地打转，他也不明白，这小子到底在急个什么。
郎主固然行事冷酷，但素来说到做到，还不至于背着弟弟偷偷拐跑个小娘子。
再说了。
那小娘子涉嫌谋逆案入宫，听起来是很严重，但就算她参与了又如何？以郎主之权势，要在女帝跟前保一个人，不也是轻而易举？
张瑜折腾累了，趴在桌子上支着脸颊发呆。
头顶的落花不知不觉洒了满身，少年丧丧地耷拉着眼皮子，只是偶尔抬抬睫毛，乌溜溜的眼珠子朝头顶扫去，像是在观察天色。
“唉……”
他悠长地叹了口气。
周管家：“……”
这就开始害相思病了？
就这么爱吗？
周管家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管这情窦初开的臭小子，慢悠悠地转身去安排其他事了。
约莫申时，自宫中而来的马车停在了府外。
张瑜一直坐在距离大门口最近的院子里，耳朵灵敏得很，立刻站了起来，直接往外蹿，“七……阿兄！”
——为了不显得自己太在乎七娘而让阿兄难过，他硬是改了称呼。
姜青姝刚提着裙摆走下马车，就听到那么一声，眼前的大门还未被下人从里打开，一道身影硬是直接上了院墙，从天而降。
是阿奚。
薛兆乍见人影，只感觉到一道冰冷的风擦着面门而来，凌厉且迅疾。
他心中一惊，暗道此人武艺好生厉害，难道是什么隐藏的高手，下意识去按剑，却看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稳稳跃下，笑容灿烂。
“阿兄！你终于回来了！”他甩了甩身上的落花，一边嘴里叫着张瑾，目光却直勾勾地望住了他身后的姜青姝，还冲她眨眼睛。
张瑾：“……”
这吃里扒外的小子。
有了心上人就忘了阿兄。
男人面容冷峻无情，仿佛毫无波澜，也并未应答阿奚，兀自拂袖入了府。
姜青姝回头看了一眼薛兆，以眼神示意他别跟上来，转身看向张瑜，“让阿奚久等了，宫中一切顺利，我们进去罢。”
“好。”
张瑜朝她露齿一笑，与少女并肩入府。
而薛兆听到这一声“阿奚”，终于从震惊中回神，暗道原来这就是张府那位素未蒙面的小郎君，小小年纪，轻功造诣却令他这个大将军都自愧不如。
这若再过几年，只怕是……
真不愧是张相的弟弟。
且方才看他们相处融洽，这小郎君也早就见过陛下了，难道陛下和张相的进展已经……
薛兆微微回神，心里越发觉得离谱，再抬眼时，少年少女的背影已消失不见。
……
张瑜和张瑾都没用过午膳。
周管家早已备好一桌子膳食，因张瑜强烈要求，还特意备了些大补的羹汤，给刚中毒过的小娘子补身子。
但是，姜青姝已经吃过了。
君臣同桌而食，着实于礼不合，哪怕事急从权，张瑾也并不欲和女帝共同用膳，奈何张瑜一直拉着她，生怕小娘子饿着。
姜青姝：“……”
姜青姝并不好解释自己为何吃过了，于是她只好假装没有吃过。
三人就这么坐了一桌。
饭桌之上，气氛安静。
姜青姝握着筷子，有些苦恼地望着满桌子大补的菜。
还有一部分加入羹汤中的药材，与君后给她备的重合了。
就很补。
大补。
这么个吃法，非得上火不可。
姜青姝抬睫，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张瑾。
男人端正坐着，眉间皆是寒冽，并未抬眼看她，兀自慢条斯理地夹着菜，好像根本不想管她的死活。
姜青姝：“……”
她灵机一动。
她拿起筷子，夹起眼前的一大块以黄芪煮好的鸡肉，放到身边少年的碗里，“阿奚昨夜照顾了我一整晚，你吃。”
张瑜一怔，呆呆地看着碗里的肉，无措中又带着些受宠若惊，抬睫看她。
姜青姝朝他温柔一笑。
少年睫毛狂颤，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连忙垂头望着眼前的碗。
心里却想：七娘居然为他夹菜了诶。
有点开心。
他连忙大口吃了那块肉，姜青姝趁着他吃，又飞快地夹其他菜，“来，还有这个。”
“这个菜也不错。”
“还有这块肉。”
少年眼前的碗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张瑜呆呆地望着自己的碗，被突如其来的关心砸得有些有点迷茫了，不明白七娘怎么突然这么关心他。
但他也不能老顾着自己吃，这些滋补的菜可都是为她准备的，他连忙也舀了一勺当归人参羊肉汤给她，“七娘，你余毒未清，还怀有身孕，这是益气补血的汤，你尝尝！”
“阿奚也吃，你可是孩子的父亲，也要吃饱才行。”
“……”
站在一边的周管家神色诡异。
这二人，你一句还有身孕，我一句孩子他爹，互相夹菜秀恩爱，简直肉麻得不行。
可怜了郎主。
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也没人给他夹菜。
张瑜倒是悄悄地瞄过阿兄好几次，也想关心一下兄长，但是兄长的神色简直冷得快结冰了，看得人怵得慌。
饶是张瑜，都不太敢招惹他。
阿兄都带七娘进过宫了，按理说他应该能接受七娘了……吧？
怎么还生气呢？
待到吃完饭，周管家命人收拾好出一间僻静的别院来，本欲让小娘子暂时在里面歇息，但阿奚在屋顶上蹦了几个来回，说：“不行，这里离我那里太远了，我要挨着的。”要是出什么事，他也能及时赶到。
周管家：“……行。”
随后周管家又草草收拾了一间屋子，这女子自己有家，自然不可能长住，也不必准备太多，权当有个歇脚处。
若不是男未婚女未嫁的，瞧小郎君这架势，恨不得把人藏自己屋里。
对于张瑜的黏人，姜青姝也觉得无奈，今晚若她想悄悄遁回宫里，只怕是有得折腾了……
管家又派了大夫来，给姜青姝请脉，张瑜全程坐在一边，瞅着大夫的一举一动，像是生怕他弄疼了七娘。
只是瞧着瞧着，他又开始端详起七娘的侧颜来，心想，七娘真是好看啊，看到她活生生的样子，他就放心了。
那目光太炽热，她微微偏首，却看见桌前的少年一只手支着下颌，半翘着二郎腿看窗外，姿势懒洋洋的，好像压根没有瞧她。
唯有发间透出的耳朵尖，白里透红。
看看。
暴露了吧。
她无声翘翘唇角，又重新扭过头去，阿奚用余光瞟着她，也缓缓转回脑袋，继续观察她，眼睛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大夫诊脉的结果，也仅仅只是说要调养。
这调养，更着重强调了不可耗费心力过度，不可大喜大悲，只需每日保持愉悦即可。
要怎么讨她开心呢？
张瑜想了想，翻院墙去取了自己的剑来，对她笑道：“我不像我阿兄，不会书画丹青，只会用剑，七娘想看我舞剑吗？”
姜青姝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他的目光清澈：“好呀。”
“那你看好了。”
少年拔剑出鞘，雪亮笔直的剑身透着淡淡寒意，宛若一泓秋水，映着天边燃烧的落晖。
随着他开始舞剑的刹那，便分割出无数交错的清光。
风动云卷。
檐下金玲晃动，风送春香，漫天杨絮因风而起，渐渐飘落在少年乌黑的发间，好似纷飞的大雪。
莫道青衫不识愁，情窦初开始少年。
姜青姝托腮看着，清澈的眸子倒映着阿奚的身影。
少年每每更换招式，总会朝她的方向看一眼，见她双眼弯弯、如此认真，他剑势加快，越发卖力地舞剑给她看。
江湖侠客，剑招亦是保命绝学，轻易不可如此示于人前，他习惯最利落地杀人方式，此生更是很少舞剑给旁人看过。
除了阿兄，便只有她。
……
天色将暮，宛若黑云压低，风雨欲来。
张府东南角小院内一片情意融融，隔了一条街外，那巍峨堂皇的谢府之中，却是一片压抑。
谢氏祠堂内，又跪着那一道笔直挺拔的身影。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发生，阖府上下皆胆战心惊，没有人胆敢多插嘴一句。
祠堂大门朝外大开，香火熏得人肺腔俱烈，祖宗牌位前烛火晃动，仅仅盯久了，眼底都好似被灼伤似的，令人禁不住闭眼。
谢安韫沉默地跪着。
他身侧，放置着三根长短不一、却根根粗糙坚韧的、甚是骇人的鞭子。
“孽子！给我趴下！”
谢太傅一声暴喝，周围的谢氏子弟皆抖了三抖，谢家二房长子谢旭冷漠地看着，三房长子恒阳郡公谢钊神魂震颤，一阵手足发寒，而其他谢氏女眷，皆有些不忍心看。
而火光中，谢安韫安双手撑着地面，缓缓俯身。
他面上并无多余的表情。
鞭身落在他跟前。
谢太傅冷冷道：“我问你，给陛下下毒，公主府内企图弑君谋反，是不是你所为！”
童义是谢族埋入宫中的暗线，不仅听命于谢安韫，谢太傅也知道此人。
早朝之时，谢太傅看见女帝斩杀童义，便一阵惊怒交加。
如果不杀，会怎样？
严加审问此人，撬开他的嘴，说不定可以挖出背后的谢安韫，便从区区的“内官企图弑君”演变成“谢氏一族妄图谋反”。
女帝直接杀，是点到即止，是警告，也是震慑。
再傀儡的皇帝，也无法容忍臣子弑君，此举若逼得小皇帝不计后果都要铲除谢家，那后果……
“谢氏终究是臣……”
一道鞭子狠狠落下。
血花四溅，伴随着皮肉割开的闷响，雷霆暴怒的声音划破众人耳膜，“你这个乱臣贼子！你狼子野心，你到底想如何！如今敢背着我们对陛下下毒，你是想害得谢氏全族悉数覆灭才甘心吗！”
谢安韫死死咬着牙，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喉间滚动，额角青筋毕露。
他忍着疼冷笑，“毒下就下了，父亲还真是敏锐，这么快就察觉异常。”
啪！
又是一鞭打落。
谢太傅气得浑身战栗，握着鞭子的手不住打颤，“你这个……你这个白眼狼，狼心狗肺的逆子！怎么，你以为你官拜尚书，暗中罗织党羽无数，我便管不住你了？！我看宋覃骂得好，你眼里无君无父，禽兽不如！”
第三鞭。
啪！
谢安韫咳出一口血，闭了闭眼睛。
他不想反驳。
辩驳没有意义，不需要辩驳，也确实无可辩驳。
他就想害女帝，他就是夺她，就是想行这种大逆不道禽兽不如的事。
这些人自诩为臣，罗织党羽之时却又想着如何权倾朝野，不也受名利所驱使？！
“父亲若当真坦荡无私，何不在早朝之时……”他唇角的血淅沥而下，嗓音像铁锈割破大理石，嘶哑而凄厉，“在早朝之时揭发我不就好了，父亲身为太傅，本朝崇尚尊师重道，女帝自然不会拿父亲如何……要我说……无非是……父亲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大公无私……”
“你还说！”
谢太傅听他这么说，瞬间大怒，抖着手指了他片刻，猛地掷开手中的鞭子，抄起一边的木杖狠狠地打了下去。
“唔！”
“大伯！”
“父亲！”
周围几人同时出声呼喊求情，那一杖对着脊骨，彻底将谢安韫打得伏在了地上，他牙关战栗，眼前一片模糊，更多的木杖接连打落，几乎割裂他的意识。
眼前天旋地转，好似闪回昨夜，昨夜他等着人送来他心心念念的美人，却终究是落了个空。
又一次落空了。
他知道，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肯定又被她以某种方式破解又反击了，早朝之时他还在看她虚弱的脸，心疼不已。
有些人当真是可怜，用尽手段都得不到，连自己爱的东西都快毁了，也还是得不到。
他自己也快毁了。
他指尖痉挛，呼吸里都是血气，耳边充斥着谢临怒不可遏的咆哮声，意识模糊间，他听到自己那堂兄谢钊还在趁机落井下石，“您看，他还是毫无悔改之心！我看他一心想谋反，三番四次对陛下下手，只怕是有自己为帝之心！”
谢钊此语，实在是惊人，传出去都是大逆不道抄家问斩的罪，但谢临却一阵齿冷，再次猛地挥下一杖。
那一杖打得毫不收力，谢安韫浑身痉挛，再次俯下身去，浑身抽搐。
“郎君……”陆方远远地跪在地上，不忍地看着一幕。
春风潮湿且温暖，将祠堂外的桃花花瓣卷了进来，最后的意识间，谢安韫下意识攥住外面被风吹进来一片花瓣。
花艳如血。
他微微闭上眼睛。
张府内。
那少年舞完一剑，回身甩了甩马尾，笑着看向石凳上的姜青姝，“七娘，你喜欢吗？”
“喜欢。”
她两眼弯弯，真心实意露出了笑容，“阿奚武艺超绝，今日一见，真是大饱眼福！”
“你喜欢的话，我天天舞剑给你看！”张瑜抬了抬下巴，露出流畅的下颌线，他骄傲地说：“我还会骑马、射箭，打猎我也在行，等有空了，我悄悄带你出城去玩儿好不好？”
“好呀。”
此刻，一片桃花花瓣无声落在她的额发间，红艳似血，如女子眉心的钿妆，端得娇艳。
张瑜看着看着，忽然就移不开眼。
他剑锋一伸又挑，轻轻扫过她鬓边，她一怔偏首，看到剑尖托着一片花瓣，轻轻一抖，落在她掌心。
“连花瓣都知道占七娘的便宜。”
他嘀咕一声，坐到她身边来，她满不在意地将花瓣抛落，瞥他一眼，“我却不及阿奚，每次出现的时候，都满身花香，一身春色。”

第55章 女官1
长夜寂静。
谢府之中，婢子往来匆忙，又是同样充斥着血腥气的一夜，这一切，总是循环往复，不得摆脱。
长廊之中，灯火幽暗，陆方的说话声刻意压低了，显得断断续续，听不连贯，“今日这情况……明日无法上朝……去拿伤药来……还有娄神医……”
垂首听吩咐的下人转身去了，陆方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回首看向屋子的方向。
屋内一片死寂。
陆方心底五味杂陈。
他真是想问郎君一声，值得吗？
韬光养晦多年，积攒权势多年，明明可以徐徐图之，成就大业，如今却为了女帝一而再再而三地抛出筹码，值得吗？
明明这些年与太傅父子关系缓和，却又为了夺得女帝而遭到两顿毒打，差点死了，值得吗？
明明慕淑娘子温柔体贴，对他也有真心，他却只喜欢冷酷寡恩的女帝，值得吗？
郎君被谢太傅叫去祠堂的路上，陆方便问了他这句话。
“郎君，您觉得值得吗？”
当时郎君背影冷漠决然，一步步走向那间令人窒息、犹如吃人深渊般的祠堂，他神色有些恍惚，微微偏头，望向远处那簇灼灼娇艳的桃花。
他说：“或许不值得吧。”
毕竟，她一点也不喜欢他。
她喜欢谁都不会喜欢他。
陆方见他侧颜恍惚，又不禁道：“那郎君为何还要执着？您从前不是这样，不会为了这些儿女私情就……”
“呵。”
谢安韫喉间发出一声冷笑，回身反问他：“我从前是怎样的？”
不择手段？阴狠毒辣？自私自利？
还是……渴望亲情却连乞求都求不到，像个天真的可怜虫，到头来看清一切，故意放浪形骸，谢氏一族越在乎清誉名声，他便越是要人人唾骂、越是要成为背负骂名的权臣？
他就是喜欢看那群人的丑态。
喜欢看他们明明嘴上说着不屑于与他这等无耻肮脏自私的人为伍，却又因谢氏子弟无人可用，不得不用他来收揽权势，那种恶心至极、却不得不强忍着恶心的丑态。
既要权力，又要忠臣之名。
呵。
真可笑。
谢安韫就是如此叛逆，有时候陆方觉得他仅仅是为了女帝，可他亦是在和太傅对抗。
不，或者可以说，对女帝动心思，本就是与世不容的。
他根本不在乎世人容不容。
家法结束之后，陆方抬着一身是血的郎君回到住处，他阖着眼帘一动不动，血肉与衣衫几乎粘连在了一起，往往下滴滴躺着血。
只是进屋刹那，他忽然虚弱睁眼，偏首看向桌上那一只崭新的素色簪子，眸光有一瞬间涣散。
——“朕身为帝王，不当戴如此浮夸华丽的簪子。”
——“陛下不要？”
——“不要。”
他当场毁了那只她不喜欢的簪子，又掏空心思为她准备了这只素色簪子，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可惜没有机会送出去。
而隔着重重院墙，其他谢氏子弟尚在安抚怒火难平的谢太傅。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为谢安韫说情，只有谢钊突然说：“给天子下毒这样的事，传出去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堂弟如此，日后还不知要惹出什么惊天乱子来，我们谢氏一族百年清名，如今却被他连累成了乱臣贼子。”
谢氏三娘连忙道：“大哥！你别说了。”
谢钊说：“我说错了吗？他若当真为家族考虑，就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君王，我们谢家被其他几党虎视眈眈还不够，还要养这么个随时拖累全族的白眼狼……”
他越说越激动，一侧的夫人李氏掩袖咳了咳，无声踹了他一脚，谢钊这才停下来。
李氏暗暗观察太傅神色，叹息道：“阿韫行事固然莽撞极端了些，但他毕竟在朝中是正三品尚书……按理说平时不会胡来，难道真是喜欢上了那位天子……”
李氏这拱火般地一提，谢太傅不由得想起紫薇殿那次，那不孝子险些爬到龙床上去冒犯女帝。
狼子野心。
着实是狼子野心！
他额角突突地跳，甩袖道：“我谢氏一族怎么生出了这等心思肮脏的畜生！家门不幸！逆子着实该死！”
谢太傅面色阴沉，眉宇间已隐隐有了杀意。
几人心底同时一跳，面面相觑，俱不敢再出声。
待到深夜，谢钊与李氏在屋内浓情蜜意、正要把持不住时，李氏忽然想到什么，搂着夫君的颈问：“……郎君今日派人去跟踪陆方，可找到了那位神医？”
无人知晓，谢钊一直在暗中寻找机会。
谢钊一直没有入仕，虽承袭了父亲爵位，但一直闲散混日子，同为谢氏子弟，世人只知谢尚书，不知谢钊，谢钊的能力名声威望皆被这个堂弟狠狠压了一头，走到哪里都被人耻笑。
平时何止谢安韫根本不敬重他这个堂兄，就连那些下人，都没人正眼看他。
如今谢安韫被执行家法打个半死，心里最畅快的便是他。
叫他狂。
他这个堂弟，真是活该如此！
正好近日谢钊突然察觉到陆方行事鬼祟，察觉到谢安韫暗中抓了什么神医，他一心想要谋求出头的机会，趁着谢安韫被谢太傅狠狠责罚，他便派人去暗中跟踪谢安韫身边的下人，先去找到那个神医。
不是说女帝还余毒未清么？
到时候他找到神医，带去治好女帝，便是为谢氏一族将功折罪。
谢安韫只会拖累家族，而他会为家族立功。
烛光下，他搂紧李氏的腰肢，情动意乱，一口含住李氏的耳垂，低笑着说：“……夫人且等着吧，待我抓到那神医，我的机会就来了……”
实时：
【太傅谢临察觉到其子谢安韫行谋逆之事，在祖宗祠堂前狠狠责罚了谢安韫】
【被父亲亲自施加家法，谢安韫重伤昏迷，一夜没有苏醒】
【恒阳郡公谢钊看到堂弟谢安韫受家法，心中暗自得意，故意落井下石，并派人跟踪谢安韫的侍从陆方】
清晨，姜青姝再次起身上朝。
看到兵部尚书的位置空缺，谢太傅神色阴沉、却屡屡向她表示关切，她眉梢微微一挑，觉察到了什么异常。
果然下了早朝之后一查实时，就看到这么精彩的故事。
她坐在龙椅上悠然翻阅实时，邓漪端着热茶而来，低声在她耳侧说：“陛下，臣昨日就已经派人散播了消息，让谢钊知道了神医之事。”
姜青姝眼皮未掀，淡淡道：“做的不错。”
实时里，谢钊已经入局了。
邓漪骤然听到天子夸奖，微微一怔，有些受宠若惊地垂首，尚未来得及开口，姜青姝又看了一眼她端着茶盏、伤痕累累的手，说：“朕故意冷落你的那几日，日子不好过吧？”
邓漪连忙跪地道：“臣没有不好过，臣明白陛下的深意，如此磨砺，也让臣那段时日沉下心来好好想清楚了，日后该如何侍奉陛下。”
“哦？”
女帝冷淡垂眼，打量着跪地的邓漪。
邓漪微微抬首，认真道：“自作聪明，只会作茧自缚，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臣的命也是陛下的，日后臣愿意成为陛下手中的刀，只要是陛下吩咐，臣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这一番堪称誓言的悲壮发言，倒是让姜青姝微微笑了。
“朕不需要你肝脑涂地。”
她朝邓漪伸手，邓漪怔了一下，把手小心翼翼地递给陛下，被她慢慢从地上拉起来，她一时心跳加速，不敢看陛下的眼睛。
姜青姝温和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问：“朕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说自己读过书，是吗？”
邓漪垂首道：“……是，但臣读书不多，是臣家中弟弟从前去私塾读书时，回家时便会借我书看，就连字也不能认全。”
“看来你很喜欢读书了？”
“是。”
“你很聪明，不读书也可惜了。”姜青姝若有所思，斟酌道：“朕年纪最小的皇弟如今才六岁，正到了开蒙的年纪，有些事务需要内侍省操持，便交给你去处理罢。你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去读一读经阁里的藏书。”
邓漪闻言大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头，“陛、陛下……这于礼……”
“这是朕赐你的特许。”
邓漪原本站了起来，又猛地跪倒在地。
她双手颤抖，双眸微微闪烁着水光，片刻后才压抑着哭腔，哽咽道：“臣谢过陛下……”
【邓漪忠诚＋7】
【当前邓漪忠诚度：100】
姜青姝想不到，不过是给她一个读书的机会，邓漪便如此感念激动，看来这宫廷中的内官，看似近身侍奉天子，却饱受打压冷眼、不得尊重。
更遑论邓漪家贫，读书更成了一直以来的奢望。
朝会之上指认童义、重新被重用、又得到天子特许之后，邓漪的地位再次狂涨，又再次成了女帝身边最为风光、最被人巴结讨好的内官。
但这一次，邓漪不再像从前那样得意忘形。
她日益谨言慎行、举止有度，后来认真读书、饱受启发之后，竟逐渐有了秋月少监的风范，被女帝一再重用提拔，甚至参知政务。
此乃后话。
当邓漪在处理小皇子开蒙之事时，姜青姝又去了一趟张府。
与此同时，秋月也根据女帝临行时吩咐，去见了一番长宁公主。
很少有人知晓，秋月与长宁公主如今同岁，亦是少年相识、志趣相投的朋友。
只是后来，长宁公主搬出宫外居住，秋月逐渐被先帝重用，官至少监，身份极为敏感，为了避免帝王猜忌，秋月刻意与长宁切断联系，犹如陌路。
这一次秋月会来，长宁公主惊讶，却不意外。
“你与裴郎，如今都是陛下身边的心腹了。”长宁叹道：“我倒像有些在做梦似的。”
这个皇妹，到底太颠覆她的印象了。
秋月笑道：“殿下这些年可安好？臣甚为想念殿下。”
长宁说：“你不与我避嫌了吗？当年我托人交书信于你，你态度倒是决绝。”
秋月笑意不变，缓缓道：“有先帝诏令在此，你我若私交密切，先帝一会以为臣不忠，二会以为殿下有夺嫡之心，保持距离，对你我都好。”
“那如今又为何不避嫌了？”
“因为如今的陛下，要收回诏令。”
“什么？！”
长宁霍然起身，有些难以置信。
她神色变幻，眸底风起云涌，片刻后仍然不太相信，泄力般坐下，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会……”
秋月静静地等着她，并没有说话，长宁坐在椅中定了定神，抬头望向站在光下的秋月，“我不是很明白，她当真不忌惮我？”
秋月反问：“殿下以为自己有威胁吗？”
——没有。
长宁若有能力篡位夺权，早在先帝驾崩之日，她就会出手。
但其实，纵然皇长女在朝中名声更好，那些权臣想要把持朝政，都不会选择扶持更为成熟稳重的姜青菀，他们更偏向稚嫩的小皇帝。
姜青菀也都知道，那皇位不是看起来那么好坐的。
她皇妹的处境太艰难了。
就算是姜青菀成了女帝，她也不一定有把握与那些功高震主的世家周旋，也没有把握能守住祖宗基业。
长宁沉默不语。
宫室内一片寂静，秋月缓缓上前，坐到她对面来。
烛火在一侧晃动，两道年轻的女子身影被映在窗棂上，赫然与年少时秉烛夜谈的少女身影重合。
秋月直视着长宁公主的眼睛，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陛下让臣来先行告知公主，也是想知道您的态度。如若您不答应，陛下便没有再见您的必要了，臣可以保证，您若一心想要清闲度日，往后也定不会再被卷入朝局里。”
长宁垂眼，目光掠过秋月握着她的手，又落在桌上那一盘少年时最爱吃的糕点上。
她闭了闭眼睛，低声道：“我就知道，很少有人知道我最喜欢吃这个，定是你告诉陛下的。”
秋月也笑，“殿下可别怪我出卖你，这是陛下主动问的。”
“陛下需要我做什么？”
“殿下想好了吗？”
“你不说说看，我怎么知道要不要答应？”
秋月却摇头，她抬头注视着长宁那双与女帝相似的眼睛，说：“我了解殿下，殿下可以选择的，不是吗？”她复又一字一句地问道：“殿下要和臣一起，为如今的天子效力吗？”
长宁沉默。
“真是输给你了，我那皇妹若是换一个人来说，我都一定会拒绝。”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我答应你了。”
秋月露出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来，“臣就知道，这些年来，殿下从未变过。”
看到她笑，长宁公主不由得想起从前，眼睛又热了几分。
而后，长宁公主便起身出宫了一趟。
她去了崔府。
亲自去见了沐阳郡公杜如衾。
姜青姝刷实时时，才偶然刷到这一条消息。
她知道，秋月那边成功了，果然无论是谁，都是年少时的友情最为纯粹炽烈，也最是打动人心。
阿奚亦是。
这少年如今精力旺盛的年纪，这边刚陪完她，又蹿去找他兄长了。
原因是：“七娘，我阿兄好像生我气了。”
她笑着说：“怎么会？你阿兄只有你一个亲人，他怎么可能生你的气？”
少年耷拉脑袋伏在桌上，乌溜溜的眼珠子瞅着她，她瞧了，忍不住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他歪了一下脑袋，躲开她的手，耳根又红了一寸。
他支着下巴，苦恼道：“打从昨天用完膳之后，我阿兄就没搭理过我，今日我叫他来跟我一起吃早膳，结果他都不理我，直接去上朝了。”
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虽然是护着七娘了点儿，但也……没做什么吧……
姜青姝却心想：张瑾先是在紫宸殿君后伺候她用膳，又见了她和阿奚互相夹菜，这两顿饭只怕是把他膈应得不行。
要换成是她，只怕是看见饭就觉得闹心。
况且，养了这么多年的乖巧弟弟，昨天都没给他夹菜，只顾着哄女人去了。
但她才不会说张瑾可能是吃醋的原因，她眼珠子转了转，煞有其事地说：“也许是因为你阿兄还没有接受我吧，这样也很正常，毕竟在他眼里……我还未嫁给你就有了身孕，一看就是个很随便、不知羞的女子……”
张瑜当即瞪大眼，“那这更不对了！七娘怎么可能很随便，要随便也是——”
……也是他随便吧。
是他说人家怀孕，也是他把人往家里带。
“不行。”张瑜越想越不妙，腾地起身，信誓旦旦道：“兄长对你有偏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七娘你说的对，兄长对你肯定有误会，我要让他知道你有多好。”
姜青姝：“？”
然后他就出去了。
姜青姝也不知道大半夜的，这小子是要怎么让张瑾放下对她的偏见，他能有什么办法？
去给张瑾洗脑吗？
她支着脑袋坐在屋子里，一边漫不经心地猜着，一边拿起剪子，去剪烛台上露出的烛芯，让灯火再明亮些。
实时倏然刷新——
【尚书左仆射张瑾正在书房忙于事务，其弟张瑜突然破门而入，喋喋不休地向他说心上人的好话，张瑾不堪其扰，让人把他撵出去。】
姜青姝：“……”
还真是。

第56章 女官2
张瑜是很认真地去找兄长谈心。
但显然，张瑾并不是很想跟他谈。
“阿兄，你是不是误会七娘了。”
少年站在书房前，抬首望着临窗的案前坐着的男人，低声说：“其实是我一直主动缠着七娘，我和她见面了几回，都是我去找她，我想和她认识，她并没有主动接近我。”
男人安静垂首，左侧烛火幽幽，将他的面容打上一层晦暗的阴翳。
他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见，双睫低垂，兀自用笔写着字。
张瑜见兄长不搭理，皱了皱眉，“阿兄！”
“……”
还是不理。
张瑜有点烦闷地挠挠头，唇抿了抿，又低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喜欢七娘什么，但是她和我见过的其他女郎都不一样，第一回我扮成刺客，她看见我居然一点也不怕，还同我说话。”
他风风火火飞檐走壁，一从墙上跳下来，就发现有个小娘子在好奇地端详着他。
她看见刺客，非但不跑、不躲，也不害怕。
不仅不怕，她还跟他聊起来了。
当时张瑜觉得新鲜极了，他本就是个自来熟又漫不经心的性子，瞧见个陌生人都能随便闲聊几句，平日里旁人不是招架不住，便是说他太唐突。
但是他却和她很聊得来。
“后来，我又发现，七娘她也很有侠义心，她和我一样，也想教训那些京城纨绔。”
“我还和她一起去云水楼喝酒……”
少年喋喋不休，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张瑾写完字，将笔搁在笔山上，折好手中文书后起身，走到碧纱橱边添灯油。
张瑜见状，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继续说道：“我知道阿兄的意思，阿兄是怕我被人利用。”
“我回京之后没见过什么人，七娘不可能提前知道我的身份，她怎么会利用我？”
“大理寺的案子是我自己的主意，我事先没有跟她说过，并不是七娘鼓动我做的。”
“我不想给阿兄添麻烦，当时只是仗着武艺傍身，就算捅出什么篓子来，大不了我就直接遛，他们又能拿我怎么样？”
张瑾添完灯油转身，见张瑜将路堵得严严实实，便抬眼淡淡扫他一眼。
张瑜下意识让开身子，看着兄从他身侧路过，衣袖微微震起，带着一股冷风，拿到颀长身影绕过屏风，又去了东侧室。
他又急急跟了过去。
“阿兄……”
嗓音又丧又软，有点可怜巴巴。
“我来京城之后总觉得不自在，除了云水楼的酒很好喝以外，好像也没什么有趣的东西，更没办法像阿兄一样结交朋友，只有七娘不一样。”
这少年宛若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嗡叫个不停。
张瑾在东侧室的书架上翻阅文书，修长的手指在上方拂过，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拿了书册，又绕过屏风回到案前。
“阿兄阿兄，你理理我啊。”
身后那条尾巴如影随形。
“你在听吗？你说句话好不好？你真的不喜欢七娘吗？”
张瑜跟着自己的兄长满屋子乱蹿，打从他进书房，嘴便一直未曾停过，一开口就是“七娘七娘”，听得人满脑子都是七娘。
平白听得人火大。
但张瑜自己却不觉得。
他认为兄弟之间，血溶于水，自然不能有任何的隔阂，一旦有不愉快就要说清楚，阿兄看似心硬如铁，却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什么都不在乎。
他只有这么一个阿兄，这是全天下最疼他的阿兄，不能让他失望。
但七娘也很好。
他也不想为了一个，舍弃另一个。
张瑜望着张瑾的方向，无比笃定道：“阿兄你现在不接受她也没关系，反正七娘这么好，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发现的，到时候你就会接受了。”
这小子。
如此信誓旦旦。
张瑾已重新在烛光下坐着，右手拿着书，清冷侧影将烛火割成一道凛冽分界线，一半昏暗，一边敞亮。
他未曾抬睫，终于冷淡开口。
“我明日派人送她回府。”
张瑜一怔。
他心里也不是不知道，七娘离家这么几天，就算有公主府谋逆案作为借口，她的家人也会担心，他不能这么一直把人留着。
这样对七娘的清誉不好。
一切的私会、见面，都是须臾的，短暂的，只有他娶了她，和她是一家人，才可以每日都见到她，甚至可以和她更亲密……
少年眼帘微垂，清隽漂亮的侧颜冰凉落寞，片刻后，才说：“……那阿兄能帮我提亲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提亲是一般是家中长辈安排的事，但父母双亡、长兄如父，此事只能让张瑾来。
张瑾：“……”
张瑾攥着书的指骨一紧，断然道：“不行。”
张瑾知道他这弟弟的性子，他一贯直白又干脆，说想娶就是真的打算娶，并且执拗倔强。
张瑾这一刻，当真是想告诉他真相算了。
只要他再敢说出一句得寸进尺的话。
比如说，他若是敢继续重提之前那谎话，说什么“七娘都怀了我的孩子了，你忍心让我们张家的血脉流落在外吗？”，或者是“她过几个月就要显怀了，不娶她的话你让她怎么面对家人”。
他要是敢如此扯谎，那便彻底是为了女帝而变得会撒谎、会道德绑架兄长了。
张瑾便不想再忍了。
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届时无法割舍，不如此刻狠狠一刀，哪怕鲜血淋漓，亦能早日愈疗。
但这少年到底是心怀愧疚的，谎言哪能再提得出口？张瑜垂着脑袋沉默半晌，袖中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只说：“可是我想娶她，阿兄怎么样才能帮我提亲呢？”
这话，又绕回到“接不接受她”的问题上来了。
张瑜再一次抿紧了唇。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兄长这么难说动。
他甚至在想，像七娘这样的小娘子，早就到了出嫁成婚的年纪，她家室好，长得美，举止端庄有礼，又有侠义心肠，哪里看哪里好。
向她提亲的人只怕是踏破了门槛。
他都怕晚了一步，让她被人抢了。
张瑜这样想着，也不自觉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等他回过神来，便看到兄长已经转过身来，双瞳冷冷地盯着他。
“阿兄……”
“滚出去。”
张瑜：QAQ
张瑜就这么被撵了出去。
周管家又守在外头，听这对兄弟在里面聊了许久，不，与其说是“聊”，不如说是张瑜在单方面喋喋不休，听得人耳朵都要生茧子了，他还没完。
郎主对他的忍耐度可真高。
看到那少年灰溜溜地被赶出来，周管家心道总算结束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夜深了，小郎君快回去歇息吧，郎主心里自有打算，你如此纠缠，也无济于事。”
张瑜站在一片凄清月光下，肤色白皙得犹如玉雕，唯有一双眼睛乌黑剔透，“周管家觉得七娘怎么样？”
周管家斟酌了一番，说：“那女子的确不错，仪态容貌皆是上佳，温和知礼，举止有度，谈吐也有一番大族出身的气度与胆量，若是娶回家，定是极好。”
张瑜听到周管家夸她，面上沮丧阴霾一扫而空，终于扬唇笑了起来。
“你眼光不错，我也这么觉得。”他说。
可算有一个人认同他了。
如今若有谁在他跟前夸七娘，他甚至爱屋及乌，对那人也心生好感，此刻他就觉得坑他扎过马步的周管家也顺眼了许多。
周管家：“所以，来日方长，小郎君不要心急，须知用力过猛，反而会适得其反。”
“好。”
张瑜这才安心离去了。
但一想起明日七娘就要回家了，他下次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七娘约出来，他便很是不舍，也睡不着觉，怕吵醒了七娘，便悄悄地坐在她的屋顶上。
少年双手撑着瓦片，抬首望着月亮。
屋内，姜青姝吹灭了灯烛，佯装自己已经睡了，和衣靠坐在床头，在黑暗中闭目养神。
她在等张瑾来找她。
她有些奇怪，张瑾的人怎么还没到？因为她体内还有余毒的缘故，君后近日也关心她也实在频繁，好在她不在宫中的时候，秋月勉强帮她拦过去了。
但她今日也不打算在宫外歇息，最晚四更之前去凤宁宫。
实时虽然能监控一切，但并不能把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完全记录详细，否则她每日要查看的实时消息没有上万也有上千。
所以，姜青姝自然不知道，她屋顶蹲着个武力值95的绝顶高手，一边看月亮一边陪着她，令旁人犯了难，不知道怎么见她才好。
好在，张瑾府上的护卫能引开张瑜。
姜青姝终于等来动静，一道沉闷响声敲击门板，笃笃两声，不疾不缓，她起身拉开门，看到垂袖立在夜色中的张瑾。
玄衣宽大，被风吹得鼓起，
她一时不备，对上他的眼睛。
张瑾微落长接，目光睥睨着被月光照亮的少女，神寒骨清，眼波如远山之雾，迷蒙氤氲，却又明亮有神。
是个会让弟弟心动的美人。
他的目光停留瞬息便移开，侧颜淡静，只有月光将睫毛拓落阴影，神色半隐，看不分明。
他并不是登徒子一般的谢安韫，会放肆大胆地盯着好看的女子瞧，何况再美的女子，也无法令张瑾心生恻隐之心。
张瑾身量清瘦挺拔，本就高姜青姝大半个头，在她眼前一偏首，便露出流畅的下颌线和突起的喉结。
倒是好看。
她也迅速移目，笑了笑，“宫门下钥，朕这个时辰想入宫，也只能仰赖无所不能的张相。”
这句“无所不能”，带了几分讽刺的意味。
要知道宫门紧闭的情况下，只有皇帝亲下命令，且特殊情况才可开宫门，但张瑾却可以轻易做到。
某种程度上，他的的确确是架空帝权了。
张瑾听女帝此言，淡道：“陛下亲自提拔左监门卫大将军，出入宫禁自然简单，何须臣来为陛下分忧？”
说罢，他让开身。
姜青姝从他身侧走过，张瑾紧跟而上，两道身影极快地从夜色中过去，
而张府外，薛兆已在等候。
三更半夜的。
简直不让人睡好觉了。
薛兆坐在车前，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又困得眼皮子打架，撑了个懒腰。
女帝申时入张府，此刻子时归。
他非常不理解。
这出入的时辰怎么看怎么奇怪，而且还偷偷摸摸的，回去了还要再去见君后，还不让旁人知道……
怎么看……怎么有情况啊……
不是偷情吧？
也不对，要偷在紫宸殿偷就不好了，玩这么麻烦……
薛兆越想越歪，就在此时，那两道身影出来，二人一前一后，神色皆冷淡平静，仿佛一路上毫无交流，尤其是张相，神色清冷如初，并无暖色。
此人仿佛与尘世毫无瓜葛，无情无欲，让人根本想象不出他会有感情的样子。
薛兆便有些打消这个念头了。

第57章 女官3
诚如张瑾所说，姜青姝新提拔的那位左监门卫大将军姚启，确实可靠可信。
监门卫掌宫殿门禁及守卫事，那夜正是姚启当值，右监门卫负责审查出宫人员，而左监门卫负责入宫事宜，深夜下钥宫门重新开启，张瑾的马车入宫门，却被姚启率人拦住。
“车内何人？可有陛下召？”姚启沉声问。
车内，正在闭目养神的姜青姝微微睁眸，张瑾静坐不动。
驾车之人正是薛兆，与姚启同级，身为天子贴身千牛卫，他在此足以表明一切，认得他的将领都无人敢拦。
唯有姚启死抓不放。
姚启一身银甲，右手执锐，神色冷肃，不卑不亢地朝薛兆抱拳道：“例行检查，还望薛将军配合。”
薛兆沉声道：“车内是尚书左仆射张大人。”
姚启毫不退让，抬头看向车上密不透光的帷帘，再次扬声重复一遍：“此时开宫门不合规矩，敢问张大人此时入宫所为何事？可有陛下召？”
车内静谧无声。
姚启语气加重，冷冷喝道：“若无陛下诏令，任何朝臣不得擅入！此时尚未到早朝时辰，还请张大人两个时辰后再入宫吧。”
说着，他猛一挥手，身后将士顷刻间围了上来，将路堵住。
薛兆神色微寒，冷声警告道：“姚将军，你新官上任，对诸多事务尚不了解，不要过于狂悖，失了分寸。”
碍于女帝在车内，薛兆还没有将话说得太直接。
此刻敢拦张相车驾，明日姚启这刚上任的大将军就会坐到头了。
姚启身后的士兵面面相觑，有些踟蹰，已经心生退缩之意，姚启却面无表情，右手按剑上前一步，冷声道：“末将职责在身，多有得罪。”
薛兆说：“若今日非要入宫门如何？”
“无召擅闯宫门，视为谋逆！”
“你！”
薛兆额上青筋跳了跳，姚启再次上前一步，眼看气氛剑拔弩张，车内传来女子温和平静的声音：“是朕，让开吧。”
这个声音……
是陛下。
姚启一怔，迅速回神，退到一边，单膝跪地，“臣遵命！”
宫门大开，马车轱辘辘往前行进，四角銮铃微微晃动，发出清凌凌的声音。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撩开帘子，少女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将军，微微一笑道：“姚将军尽忠职守，不畏权贵，令朕欣慰，赐帛十匹，再赐钱八千，今夜辛苦守宫门的众将共享。”
说罢，她便放下了帘子。
姚启心跳骤然加速，连忙垂首谢恩：“谢陛下，臣职责所在，日后定尽心竭力！”
车内再无人回应。
马车声渐行渐远，他静静在风中跪了半晌，抬首望向马车远去的方向，挥手命下属重新关上宫门。
马车内。
姜青姝静坐如初，抬手掩唇，悄悄打了个哈欠。
方才对外一副赏罚分明的样子，殊不知马车内的她已经困极累极，哈欠一个接着一个。
张瑾淡淡道：“陛下不遮掩了？”
“朕日后出入宫禁，总有被抓包的时候，倒不如明着来，最多被御史骂两句，但张相与朕同乘，想来，敢乱说的御史也不多。”
她打完最后一个哈欠，眸底噙着两滴困出来的泪，衬得本就迷蒙的眸子更是水光盈盈。
不紧不慢地说完，她又含笑看向张瑾，“卿觉得朕方才的行径如何？”
张瑾没有与她对视，淡淡颔首，嗓音平静：“与其被认为身为君王却率先犯禁，陛下及时表明身份，再施以赏赐收买人心，此举甚好。”
“能得到张相夸奖，看来朕也算有进步了。”
姜青姝话头一转，“说来，近日朕与皇姊见过一面，皇姊欲向朕推举几名才学上佳的女子入六局或内侍省，朕与皇姊谈及女官遴选，意欲再征召一些女子入宫任职。”
张瑾道：“按制，女官选拔，多为推举与宫女擢升。”
“的确如此。”
姜青姝缓缓道：“因多为内宫职事官，又沿袭前朝旧制，女官选拔虽偏重才能，但家室与色貌亦占比极大，非士族出身女子，不得入宫。朕的意思是，减少条件限制，扩大选拔范围，上至士族，下至平民、寡妇，凡三代以内无作奸犯科，皆可入选。”
张瑾微微抬眸。
她话有条理且想法清晰，可见腹稿早就打好了，是提前想好再与他商量。
之所以会与张瑾提，是因为姜青姝觉得他不会拦。
她研究过了，原本只有六尚局以女官为主，内侍省多为男子任职，但从如今内侍省中男女比例来看，其实从开国皇帝开始就已经很大幅度地在提拔过女官了，但和如今官员任免普遍毛病一样，选拔条件上没有放开。
除了个别极为出类拔萃的女子来自民间以外，选拔女官还多局限于仕宦之家。
且必须要“容貌中上、身家清白、没有嫁人、未曾生育”的女子才可入选。
因为是贴身侍奉皇帝和侍君，所以这方面也依然被世家把持，而且民间读得起书的女子并不多，光是才能选拔环节，也依然会把她们筛选下去。
而张瑾家室清白，并非世家子弟，她想在这方面有所改变，动的主要是谢王等大族利益，并不与张瑾冲突。
而且，肯定会有大批朝臣反对。
君权天授，女子为帝本就颠覆所有人的观念，虽然已经传到第五代，有时为了维护朝局和宗族稳定，女帝也鲜少动作过大来动摇他们的利益——这一点姜青姝可以理解，就算是她穿越前的现代社会，也没有完全做到男女平等。
男女平等虽已被每个人挂在嘴上，也享有一样的法律权利，但因一些原因，社会各处也依然存在不少对男女的刻板旧观念，且职场对女性并不友好。
更何况这依然是封建社会？
姜青姝只是想慢慢扩开选拔条件。
先从民间开始做起。
她想过了，一方面，女官增加有利于民风开化，而开化的民风其实也能促进社会活跃、推动生产，另一方面，女子处境不易，对同性往往天然所有认同，对女帝的忠诚度定然更高。
姜青姝在亲自举办殿试、撤职大理寺卿、改善京城治安之后，现在的民心相对来说虽然比之前要高，但依然不太行……
……如果从这方面着手呢？
她一个人对抗肯定不够，但如果张瑾答应……
她望向张瑾。
张瑾侧颜冷清，只说：“此事重大，陛下初登大宝，切忌操之过急，反受其害。”
翻译一下就是：你才登基多久，就已经在想着先帝在考虑的事，不要步子太大扯到裆了。
想让他帮忙这个盘算是不错。
但是，他凭什么？
姜青姝突然说：“几日前沐阳郡公上奏，为孙女求旨赐婚于宋家子，朕正要下旨，此女正好与朕年纪相仿，若断阿奚心思，令阿奚误以为朕是崔家女便可。”
张瑾：“……”
张瑾：“好。”
这就答应了。
但紧接着——
【张瑾忠诚度—5】
姜青姝：“？？？”
喂喂喂喂！！！你答应就答应，减忠诚度是几个意思啊！觉得朕是在用阿奚胁迫你吗？
大可不必这样，他想拒绝她还愁没有办法吗！
姜青姝打从认识阿奚以来，不仅没能把张瑾的好感刷上来一点点，反而还掉了，她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思路错了。
张瑾是不是不可攻略角色啊？
姜青姝不知道，张瑾方才一听她提阿奚，原本平静下来的脑海中瞬间闪回的，是弟弟喋喋不休的声音。
那少年七娘七娘地对他叫了那么久，以致于此刻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七娘。
七娘就那么好？
好到让他不停地念着她的好，好到让他大半夜不睡觉蹲在她的房顶？
而她，却明显不如阿奚的喜欢。
他闭了闭眼睛，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缩紧。
“陛下和阿奚没有……发生过什么吧。”
他冷不丁开口。
她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他这么直白，随后她似笑非笑道：“如果有，张卿怕不是要杀了朕？”
“臣不听如果，还请陛下直接回答。”
“没有。”
无比清晰的两个字，伴随着低缓的车辕声，顷刻停止。
马车一时寂静。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外头薛兆的声音率先打破宁静，“陛下，到了。”
张瑾一霎那松开扣着衣衫的手指，双瞳霍然睁开，眼中一片冷冷清清。
“臣知道了。”
他说：“臣去中书省处理事务，先行告退。”
他说罢，一掀帘子便起身下车，她紧跟着跳下车来，侧身挡住他要去的路。
姜青姝在月光中毫不避讳地抬头，注视着男人的眼睛，他被她盯得皱眉，微微偏首，露出寒冽的侧颜。
“陛下。”
他问：“可还有事？”
她注视着他，不紧不慢开口：“无论卿信不信，朕之所以愿意配合卿如此大费周章，与张卿的想法是一样的，不忍心令无辜者卷入朝局。”
所以，他不必以为她会用阿奚胁迫他。
她不会仅仅因为政务上遇到阻碍，就直接告诉阿奚自己的身份，告诉他，他的兄长和她联合起来骗了他。
同样是割断感情，揭晓她的身份，或是用其他方式让阿奚恨她，这样都太残忍了，只有让他误以为她成婚了……伤害最小。
她和张瑾都明白，阿奚固然洒脱不羁，却是个正直又知分寸的孩子，他不会纠缠一个有妇之夫，让她的清名受到玷污。
说来。
她也没想到会这样。
她一开始有意逗阿奚时，没想到他会如此真诚又炽烈地喜欢，喜欢到连她都心生不忍，怕会伤害他。
“不忍心？”
张瑾并不相信天子所谓的不忍心，他看着她的脸，冷哂一声，“陛下是天子，理应事事顺应法度纲纪，莫要再作这等可笑之语。”
这回她反而笑了，“可笑？”
你在说你的弟弟可笑吗？
还是你以为，天子无情，天子谈情就是可笑？
也许他是对的，他太聪慧、也太冷静了，以致于完全不能从他弟弟的角度出发去看待这一切，只能一眼看透她对阿奚并没有太多的男女之情，他看到的仅仅是一个帝王是如何在欺骗朝臣的弟弟。
远远的，秋月带着宫人快步过来，看见她与张相说话，并未近前，而是远远守候。
薛兆也没有靠得太近。
广场四面开阔，微风徐徐，漫天无星，一泓孤月拉长那两道细长的影子。
她说：“朕不觉得这是可笑，但是张相既这样确信，那就请张相一直坚定今日说的话吧。”
说完，她转身将手搭在秋月臂上，转身而去。
而她离开之后。
张瑾侧身看向女帝的背影。
只此一眼，他又闭了闭眼，冷漠地转身离去。
……
凤宁宫中灯火通明。
赵玉珩没有歇息。
昨日午时，女帝随口对他说，晚上再来看他，他便一直静坐等到深夜，因体弱又怀有身孕，四更时分，才在宫人的劝谏下睡了。
今夜他又没有歇息，就坐在窗前看书，等女帝是否过来。
许屏侍立一侧，小心观察君后神色，他看起来只是在认真地看书，可侧颜总透着一丝清冷孤寂的意味。
他没有对于女帝昨夜的爽约，表达过任何的不满。
更没有派人去问过，陛下这两日在忙于什么。
好在今夜四更前，女帝到了。
姜青姝自个儿心虚，路上都匆匆忙忙，一进来就扑进了赵玉珩的怀里，他全身冷冰冰的，她反而奔出一身薄汗来，仰头看着他，“是朕的错，让三郎久等了。”
赵玉珩抬袖给她擦汗，“不必这样急，你如今体弱，出了汗反而容易受凉。”
他朝周围扫了一眼，宫人立刻起身，去关紧门窗。
姜青姝朝他笑了笑，“朕没事。”一边说，她一边仔细观察赵玉珩的神色，没有看出任何的冷漠与不悦。
心里不由得暗叹：这个人实在是太不露声色了，他要是发点脾气，她反而还自在些。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赵玉珩却安然自若，牵起她的手，转身往内室走。
屋内又准备了她喜欢吃的糕点。
还是热的。
但太晚了，姜青姝这几日太累，只想快些歇息了事，便表现得兴致缺缺，赵玉珩见了，直接一拂袖子：“既然陛下今日不想用夜宵，就都撤下去罢。”
许屏看了看女帝，欲言又止，想直接告诉陛下，这糕点是君后担心陛下没有好好用晚膳，特意让人反复热了七八个来回的。
就这么撤下去，也太……
但赵玉珩素来不喜欢多言，更不喜欢将自己做过的事拿出来说，许屏不敢多嘴，只上前将糕点全撤了下去。
沐浴更衣后，帝后二人直接熄灯就寝。
今夜赵玉珩的话不多，姜青姝也没什么精神缠着他说话，凤宁宫比往日更为寂静，静到近乎冷清。
姜青姝闭上眼睛睡了，后半夜不知为何，又突然被冻醒，近日分明是晴天，凤宁宫又比其他宫殿更暖和，但她却感觉到那股发自骨头的寒意顺着漫上来。
怎么捂着被子都冷。
她裹紧身上的被子，埋头进去，单薄的脊背轻轻抖了抖。
一只温暖的手探了过来。
“冷了吧？”他温声问。
身侧的人明明与她盖的不是同一张被子，却及时醒了过来，他的掌心暖和得异常，她不自觉地凑近，听到他一声叹息。
“陛下，过来。”
他掀开被子，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进来，又重新盖上自己身上那张被子，他的手在她背脊上拍了拍，又问：“还冷吗？”
“……还有一点。”
“许屏。”
外面值夜的许屏闻言惊醒，连忙进来，又添了一床被子。
姜青姝这才舒展了些许，下巴抵着赵玉珩的肩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四肢的寒意渐渐褪去，不知过了多久，她没有睁眼，在黑暗中唤：“三郎。”
“嗯。”
声音清明。
他果然没有睡。
姜青姝枕着他的手臂，突然低低地说：“朕昨夜爽约……”
“不必解释。”他说：“陛下自有陛下的安排。”
她默了默，又说：“三郎总是等朕这么晚，下次朕要是三更还没到，你……”
“臣是自愿等陛下的。”
“……”
她又没话了。
片刻后，她突然说：“三郎。”
“臣在。”
“你有没有发现，方才朕一直叫你三郎，但是你一直在叫朕陛下。”
而不是，七娘。
赵玉珩一怔，这一次，他竟被她说得有些哑口无言了。
他其实并未与她置气，他不是敏感脆弱斤斤计较之人，也断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反复胡思乱想，相反，他为人处事甚为干脆，该做什么就做，仅此而已。
他已经不会想什么“牺牲”“委屈”“孤独”，别人以为他赵三郎心里应该特别酸苦、在宫中应该特别煎熬，纷纷都替他来可怜他。
其实很多余。
他并不需要。
但他今日确实是一直在叫她“陛下”，为什么呢？他现在想来，觉得这是叫给他自己听的，不过是在下意识提醒自己，这是陛下，不能将他个人的自私和占有欲，牵扯到她身上来。
不是要吓唬她。
他语气放温和了几分，“七娘。”
“再叫一声。”
“七娘。”
她渐渐不冷了，被他抱得浑身都暖呼呼的，轻声说：“三郎今日少叫了多少声，都要补上。”
“七娘，七娘，七娘……”
他不紧不慢，一声声唤着，黑暗的目光渐渐放空放远，也不知道是第多少声了，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
怀中的人抬头看他，“三郎现在还觉得……”
他突然打断，“臣可以亲陛下吗。”
“嗯？”
她疑惑抬眼，她看不清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只是听到这么突然、有好似竭力压抑着什么的一声。
“好。”
她答应。
赵玉珩的手从被子里拿了过来，在她颊侧抚了抚，随后探到下颌处，抬起她的脸。
他俯身，带着凉意的唇瓣缓缓落了上去。
起初是唇角，像试探，一点点触及唇瓣。
最后他认真地加深了这个吻。

第58章 女官4
宫室幽暗。
两道人影交叠在一起。
月悬中天，蟾光被窗棂切成无数道碎光，铺洒在榻前冰凉的地砖上，室内旖旎，清冽的寒竹香交缠着徐徐吐纳的青水香。
赵玉珩微微附身，喉间微微滚动，额角薄薄溢着汗。
他一手扶着她的后脑，一手扣着她的下巴，一寸一寸、缓慢地加深这个吻，每一寸皆是试探，感觉到她没有退缩勉强的意思，才继续加深。
他从未这样怜惜且小心地对待一个人。
年少时，十七岁少年身着喜袍，与她携手拜过天地宗庙，他知道这是他余生唯一的妻子，却从未想过会真的动情。
但人皆是如此，未曾经历的时候，皆不以为然、轻描淡写。
只有自己经历过……
只有自己真的动心了，他才知道，喜欢是何种情不自禁的感觉。
就像今夜头脑一热，他就想吻她。
成婚多年，他第一次这么想。
赵玉珩喉结滚动，背脊紧绷，被她的气息引诱着，不断地沉沦，抬着她下巴的手微微下挪，抓住她撑着床褥的手，十指不断地扣紧。
他白皙的手背上，有青筋不断地绷起，还在竭力按捺克制。
姜青姝呼吸凝滞，越是黑暗，越看不到他动情又隐忍的神情，只任由他予取予夺。
也不知是谁的掌心出了汗。
更不知是谁更紧张。
姜青姝的手指被他扣着，脑袋仰不住，一点点往下落，他也随着她俯身，直到她平躺着，散落的乌发顺着肩落在她的脸颊上，被他用手拨开。
赵玉珩轻轻离开她的唇，她喘息愈急，双眸含雾，望着他不说话，他看了又心动，又一次俯身下去。
“唔。”她哼一声。
他身子一顿，又骤然后退，以为把她弄得不舒服，借着月光仔细看她，她睁开双眸，望向近在咫尺的俊颜。
沉重的呼吸声交织，伴随着那张原本清俊矜持、却染上欲色的脸。
无端令人心痒。
她骤然凑过去。
与他不同，她是蜻蜓点水，却令他心悸一刹。
“陛下。”
声音还有些沙哑。
“朕只赐三郎亲一次，三郎却亲了两次，第二次自然需要朕讨回来。”她摸着他脸颊的轮廓，无声牵了牵唇角，“没关系，来日方长。”
“嗯。”
来日方长。
他原本想着，能活过一日便是一日，如今却希望与她白头偕老。
赵玉珩重新躺了下来，她钻进他的怀里，二人墨发交缠，无声入眠。
天色将亮，宫人鱼贯而入，侍奉女帝更衣。
赵玉珩披了个宽大的外裳，亲自帮她整理衣衫裤脚，从头到尾，两人皆没有说话，只有偶尔的视线交错，许屏站在一侧，总觉得一夜过去，帝后之间的气氛融洽了不少。
“朕先走了，君后再歇一会。”她临走时回头，看了看他的腹部，“月份渐大，越是要小心，前朝那边，只怕是快瞒不住了。”
“臣无妨。”赵玉珩淡淡一笑：“御史若强逼陛下选秀，陛下可直接以此事驳回他们。”
姜青姝摇头，“不急，不到万不得已，朕也不愿将三郎推到风口浪尖上来。”
“好。”
姜青姝又望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
这一次早朝，长宁公主身为“护驾有功”的宗室，也在朝会之列。
姜青姝先是大肆赏赐，随后问及其他，长宁公主便主动带起话题，再由沐阳郡公杜如衾等人附议，提及扩大女官选拔范围之事。
姜青菀果真说动了杜如衾。
杜如衾本是宫女，后为内官，曾先历任“右台御史”等职位，又封“楚国夫人”，再加“沐阳郡公”。
其夫崔源前几年过世，她也是如今崔氏一族主掌话语权的老夫人，不仅在族内有话语权，在朝中更是中流砥柱，只不过因为年纪也大了，许多事都已交由子孙。
有她做主，张瑾默许，崔令之附议，纵使太傅等人反对，但此事也算勉强通过了。
朝会之后，姜青姝在御花园清池阁设宴，亲自见了长宁。
“臣生辰的事，已经过去了。”长宁公主说：“陛下如今在朝中一番举措，臣看在眼里，陛下知人善用，内有秋少监、邓内给事、姚大将军等可靠之人，外有裴朔这等清正之才，将来定能将天下治理得很好。”
姜青姝淡淡一笑：“世人皆说皇姊如今豢养面首、花天酒地、不涉朝局，却将朕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楚。”
她提拔了谁，亲信是谁，长宁公主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子这话，有几分猜忌的意思，并不是什么夸奖，好像在质问“你表面上不务正业了，却这么关心朝政，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若换了别人，或许该紧张了。
但长宁却坦然道：“实不相瞒，臣虽纵情声乐美人，却依然无法做到完全不关心朝局……陛下践祚不久，朝中一片乱象、为官者欺压百姓，臣无法完全视若无睹。”
姜青姝了解过，长宁为了避免有“收买人心”的嫌疑，曾暗中将银两交由别人，委托旁人在民间兴办学堂、救济灾民。
不过，因为没有公主直接出面，许多事无法顺利进行，就连粥铺都曾被当官的打砸。
姜青姝让秋月说动她，其中一个条件，就是以后她可以堂而皇之地做这些。
不必藏着掖着。
非但可以兴办女子学堂，亦可扩大书馆，堂而皇之开设诗会文会，召集天下文士，推举贤人。
长宁如何不心动？
她也相信，会允许她做这些的天子，也并不是猜忌多疑的君主。
姜青姝没有作声，像是在审度长宁的话，周围的宫人听长宁公主这么直接坦荡地回答，纷纷紧张屏息，唯恐陛下不悦。
但须臾过后，姜青姝却宽和地笑了笑，“皇姊如此直言，朕能感觉到皇姊的信任。”
“我们毕竟是骨肉血亲。”
长宁抬眼，含笑望着眼前最年幼的皇妹，“臣曾嫉妒过陛下，也不信什么所谓的天定血脉，不明白为何要用血脉来定输赢？但如今想想，若臣来坐这个位置，或许还没有陛下做得好，也许这冥冥之中，当真是一种天命。”
一侧，邓漪听闻此惊天之语，频频变色，不禁看向长宁公主。
她暗道：这位公主当真率直，是笃定了陛下有容人之量，不会因为只言片语就降罪么？
长宁又微微闭目，叹道：“若母皇上天有灵，看见七娘已经变得如此沉稳，想来会无比欣慰。”
姜青姝：“现在说这话还太早了，朕要做的还远远不够。”
“来日方长。”
满桌美味佳肴，美景美酒美菜，清风拂面，如此惬意舒爽。长宁微微偏首，看向那远处的御花园美景，忽然说：“幼兽长成猛虎，总需要些时日，说来，陛下当年年幼可能不记得，臣当年在此处第一次见如今的尚书左仆射时，也从未想过，他会在母皇驾崩后如此声势惊人。”
一说到这话题，姜青姝顿时有了几分兴趣。
“是吗？”
她抬眼，顺着长宁的目光，掠过层层纱帘，看向远处的青石子铺就的路，两侧花枝掩映，生机勃勃。
长宁说：“那时母皇也是在此地设宴，他就跪在那边石子路上，跪得膝盖上都是血，母皇也没有叫他起来。”
她印象太深刻了。
因为当时先帝神色冷淡，对那个清瘦却好看的少年毫不理睬，任由他跪着。
十五岁的长宁看不下去，问母亲为何要罚他跪。
先帝却说：“你看他的脊背弯下来了吗？”
“好像……没有。”
先帝说：“宁折不弯，心气极高，这样的人，要么就让他跪到死，要么让他自己学会匍匐下来，学会怎么乞食。”
后来，长宁听说，那少年跪了整整三天，终于弯下了脊背。
如此狼狈、卑微、可怜，长宁一度认为，母皇手段太过狠辣。
后来，有一日夏日午后，母皇与她生母贵君在清凉殿之中对弈，谈及朝中那个被构陷入狱、却生生靠着一口气熬过来的张瑾。
母皇说：“脊骨不弯，傲骨不折，那是直臣清臣。张瑾走得便不是这条路，朕不提前掰弯他的骨头，他根本熬不过来。”
贵君说：“但这样的恶犬，最易噬主。”
“是啊。”母皇按着额角，说：“此人不能久留，一旦脱离掌控，就会成为最可怕的权臣，七娘无法驾驭此人，所以在七娘登基之前，朕会先行赐死他。”
当时屏风后偷听的长宁公主闻言大骇。
帝王无情。
所有人都是棋子。
长宁后来每次看到张瑾，都会想起那日午后母亲的话，心里在想：他如此努力拼命地成为女皇手中的刀刃，结局却早已被定好，他甘心吗？
他自己知道吗？
直到先帝突然驾崩，没来得及赐死张瑾，他成了最可怕的权臣。
那一段密辛，如今说出来太过骇人听闻，长宁自然不会告诉现在的天子，她只是说：“陛下身侧虎狼环伺，一定要好好保重啊。”
……
此时此刻，霍府。
“我告诉你，他再这样受伤，我下回就不给他找大夫了，让他病死等了！”
一道年轻的女声在院中响起，旁人无奈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女郎心急，但也没有办法，郎君这不听劝……”
“他当然不听劝，我看他最近是中邪了。”
“女郎，女郎您慎言……”
“有什么好慎言的？”
那女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大门被一股蛮力从外头骤然推开，一个身着淡青襦裙、月白帔子的少女叉腰站在门口，堂而皇之地对里面的人说：“阿兄，你再不听郎中的话好好静养，还悄悄拿着剑比划，我看你这个中郎将的日子做就到头了！”
屋内，少年肩背胸口皆缠着绷带，有微微血迹从里面渗透出来，他坐在床榻上，脸上毫无血色。
他骤然听到声音，下意识扯过衣衫遮住，低声道：“瑶娘！出去！”
霍元瑶，也便是霍凌的亲妹妹，猝不及防看到兄长身上的伤，眼睛红了红，跺脚骂道：“三表兄究竟给你指派了什么任务，这几日老是带伤回来便罢了，还伤得越来越重？”
霍凌被亲妹妹如此逼问，偏头抿唇，闭了闭眼，颇为窘迫道：“此事不能与你说，你快出去，在这里成何体统。”
“就不出去。”
霍元瑶还在喋喋不休：“到底是什么，让你明明受伤了还惦记练剑？阿兄的武艺难道还不够高吗？！”
霍凌没有说话。
原先，他也以为自己武艺不错，当年在武举之中夺得第一，很少遇到敌手，也曾为之沾沾自喜。
直到，遇到那个人……
第一次他与那人交手输了，陛下让他在家中静养，他在家中待着惶惶不安，总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于是按捺不住，带伤参与公主府保护陛下的任务。
却又险些没能保护好陛下。
还好那人及时出现，一剑杀了那些人。
霍凌永远记得那人从天而降时，陛下毫无意外的神色。
或许，陛下是想招揽他吧。
陛下身边要有更为厉害的高手了。
霍凌这几日皆在家中休养，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每每孤独地坐在案前，望着角落里落了灰的剑，都忍不住伸手抚摸着剑柄。
抽剑出鞘，寒芒四射。
他稍稍挥剑，伤口就开裂，再一挥剑，血就流了下来，好像又回到那一夜，他盯着滴血的手，有些恍惚。
这一幕却正好被来探望他的妹妹看见。
气得霍元瑶直接收拾行李，从赵府搬到了霍府，要贴身盯着他。
“你再这样，我就把你的事全部告诉赵夫人，让她转告三表兄。”霍元瑶一边使唤郎中进来，一边收拾屋子，说：“你不听我的，总会听三表兄的话。”
三表兄，便是赵玉珩。
霍凌睫毛一颤，猛地回头，“不行！”
霍元瑶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没想到他这么激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霍凌却偏头躲避妹妹探究的目光。
他心乱如麻，闭目道：“我以后……不会碰剑，你别说出去，不能让君后担忧。”
也不能让陛下知道……
霍元瑶望着少年苍白的侧颜，欲言又止，只好继续为他收拾屋子。
霍凌的卧房非常空旷朴素，连花瓶瓷器都没有，除了一把剑、几件衣裳、几本翻得陈旧的兵书就没有其他。霍氏兄妹并不富裕，就连这座不大的宅子，都是赵玉珩在霍凌入选千牛卫后之后送给他的。
霍元瑶将那几本兵书一一整理好，放在案上，下意识道：“我记得阿兄从小就喜欢看兵书的，三表兄送你的兵书都被翻坏了，怎么现在只顾着练剑了？难道你日后没有别的志向了，只想做区区一个千牛卫吗？”
霍凌缄默不语。

第59章 女官5
姜青姝如约与张瑾演了那出戏。
张瑜那屋顶上待了一整夜，直到天亮，里面的小娘子不曾踏出屋子，他也不曾偷窥与硬闯。
张瑾把这个弟弟无疑教得很好，他可以掀兄长的瓦片，却断不会这么无礼地对待一个姑娘。
管家叫小郎君去歇息，说：“那女郎体弱，许是要多睡会儿，说不定午时才起，那你便守到午时去吗？”
张瑜：“我……”
他可以。
管家：“那人家一觉醒来，发现你蹲在屋顶，唐不唐突？无不无礼？等郎主下朝回来，发现你没用早膳，郎主又会怎么想？”
一句话把张瑜问住了。
张瑜只好垂头丧气地回自己的院落歇息，临走时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周管家，依依不舍道：“那七娘若醒来，你便让人来叫我。”
“你放心。”
周管家可算是哄走这个小祖宗了，心里松了口气，他如何不知张瑜为何如此，因为郎主今日说要送走那小娘子，他怕他一觉睡醒，小娘子就不见了。
就像小孩子喜欢新得的玩具，睡觉也要抱着，生怕被人抢走了一样。
可是，小郎君啊，你越是这样割舍不下，郎主帮你割断的决心便越坚定。
周管家微微叹息。
今日早朝结束得早，姜青姝结束早朝后又设宴接见长宁公主，即便如此，出宫时也才堪堪午时。
她顺利地回了那间屋子，又佯装成刚醒来的模样，推开门。
“七娘！”
须臾，张瑜又一次从天而降。
金乌高悬，大片刺目的阳光自他身后打落，给少年的轮廓打上一层暖洋洋的金边，她仰头望着他，假装没睡醒一样揉眼睛，随后弯唇一笑：“阿奚，早啊。”
少年眼下有淡淡倦色，被那股蓬勃的精神气掩盖住了，平添两份慵懒。
他伸手摸摸后脑，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扭头道：“已经午时了，你饿了吗？随我一起去用午膳吧。”
“好。”
两人一同去了上回用膳的地方，这次依然是三个人一起用膳，但三人各自揣着心思，没什么交流。
张瑜望着满桌佳肴，却食不知味，饭桌上远不如先前那般热闹。
一想到七娘要走了，他就心里酸涩难过。
这顿饭好像格外短暂。
他下意识看向七娘，又忍不住看向神色冷峻的兄长，好几次欲言又止，但一想到七娘也没有主动留下来的意思，他也不好自作主张地挽留。
只好耷拉下脑袋继续吃饭。
没几口就饱了。
这小子素来闹腾，这次突然安静得出奇，即使他表面上竭力装作无事发生，还状似轻松地转着筷子，故意不想让他们看出来，但张瑾和姜青姝心里都有几分明白。
他们也不约而同地心照不宣，并没有戳穿短暂的和谐表象。
午膳过后，马车就已经备好了。
张瑜送姜青姝来到车前，把自己的披风罩在她身上，笨拙又小心地为她系好系带，又拿起帷帽给她戴上，为她理好薄纱。
做完这一切，少年漂亮的指骨绕着薄纱，把她轻轻扯住，嗓音压低，“你只是回家一趟，还可以出来的吧。”
“嗯。”
“那……”他微微抬眸，乌黑的眼珠子定定望着她，“你会想我吗？”
周围管家听见这肉麻的话，不禁咳了一声，偏过头去，下意识瞄向郎主寒冽冷漠的背影。
郎主好像没听见一样。
但姜青姝知道，张瑾肯定能听见，她没有正面回答张瑜的话，而是轻轻反问：“你会想我吗？”
他怔住。
一抹霞色攀上少年耳后。
他目光游移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坦然又坚定地回：“我会的。”
“我会想你，会特别想。”
趁着兄长还没回头，他忍不住悄悄撩开她帷帽上的纱帘，俯身钻进她的帽檐下，和她乌黑的眼睛对视，压低声音悄悄道：“你明天能出府吗？后天呢？我每天都去那棵海棠树下等你，好不好？”
他现在还不知道她是哪家小娘子。
兄长肯定是知道的，但兄长还没告诉他，不过没关系，他等会会悄悄地跟在马车后保护她，一直到她平安进入某座宅邸为止。
姜青姝也悄悄说：“你阿兄知道我是假孕了。”
“我知道。”
她是把过脉的，就算他威胁郎中不许说，也不可能完全骗过兄长。阿奚心知肚明，兄长明知道他撒谎还这么配合他，已是对他用了极大的耐心。
“那你……”她想问，他是怎么打算的呢？他其实可以不这么执着了。
“七娘。”
张瑜认真地说：“如果你愿意，我……”
他会想尽办法向她提亲的。
无论有多困难。
许是日头太烈，神魂被灼烧得太热，被反复纠缠的神思撕扯到混沌不清了，他险些要说出一些在心里酝酿很久的话来，然而还没说完，一道极清极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阿奚。”
像冰水浇下，脑内金钟轰鸣，刹那将许多思绪震碎。
少年猝然放下纱帘，回头看向兄长。
张瑾冷冷淡淡地望着他，那双清明又锐利的眼睛直面少年惶然踌躇的神色，像一面令人无所遁形的明镜，让人心生愧意、无所遁形。
“我平日如何教你行事，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得行事如此无礼孟浪。”
“……是。”
张瑜把手背到身后去，眼睛却还是巴巴地看着姜青姝。
“她是谁？”
“是……是七娘。”
“她与你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是你的，你可以看，不是你的，那就不要看。”
张瑜闭了闭眼睛。
姜青姝看着眼前的少年，皱眉看向张瑾，觉得他有些太凶了。
但张瑾管教自己的弟弟，从来由不得外人置喙，他耐着性子说完，看向周管家，“带小郎君回去。即刻启程，送这小娘子回府。”
周管家连忙过去吩咐车夫动身，又悄悄拉了拉张瑜，“小郎君，走吧。”
张瑜又依依不舍的望了一眼姜青姝，这才转身回去。
他一回去，就拿了自己佩剑，以轻功上了屋顶。
那马车入了崔族大门。
崔氏一族兴于清河，乃是仅次于谢氏一族、历朝几代的名门望族，其府邸亦是极为气派巍峨，如今入朝为官的崔氏子弟虽分家立府，但也挨的极近，甚至只有一墙之隔，远远望去，便是纵横跨越几条街。
但此时此刻，崔府的大门正敞开着，车马盈门，人来客往。
起因是门下省左散骑常侍为其子求娶崔家幺女。
那崔娘子乃是极受宠爱的幺女，提亲之人踏破了门槛，崔家精挑细选迟迟不嫁女，都过了适婚年纪捱到今日，才看中了左散骑常侍家的嫡长子宋琸。
两家纳其采择之礼，问名过后又合完了八字，八字相合，两家长辈便一同上奏御前请求赐婚，今日早朝过后，圣旨便直接下了。
圣旨前脚到，男方后脚便将聘礼送了过来，放眼望去，聘礼用红布盖着，有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彩缎丝绸，还有牛羊等牲口。
一眼望不见尽头。
“这聘礼好生多，看来宋家郎君很重视我们女郎。”
“那可不。”
门口闲聊的婢子笑道：“听说啊，去年庙会之上，宋郎远远见过我们女郎一面，就一见倾心了，后来一直念念不忘，只是苦于没有功名不好提亲。一直捱到今年考上了会元，这才立刻来提亲了。”
“听说那宋家郎君一表人才，又是长房嫡出，其父又是从三品官，的确是个良配。”
“这可是老夫人亲自敲定的婚事，怎么可能委屈我们女郎？”
“……”
门口凑着一堆婢子，一边看热闹一边闲聊。
张瑜从屋顶上飞过时，也听到了那些杂乱的交谈声，他有些愣住，顺着她们的话站在屋顶上往下看，果然看到浩浩荡荡的聘礼。
那么多。
那么气派。
他第一反应没有想很多，而是在想：如果是他娶的七娘的话，他也会要这么多的聘礼。
毕竟那是他喜欢的人。
随后他就听那些人说了一番，宋郎在庙会上对崔娘子一见倾心的故事。
张瑜站在凛凛的风中，回头望了一眼那马车消失的方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似乎是七娘的家。
七娘，会不会是崔娘子？
崔娘子是幺女，七娘也是幺女。
有些想法是后知后觉的，尤其是出现得太突然的时候，人就会一时懵住，张瑜也是，他那一瞬间当真是有些发懵，没有难过，没有愤怒，只有茫然。
他并不相信这种话本子上才有的荒谬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于是，他回去找了兄长。
张瑾并没有亲自去送女帝，毕竟他和她之间也要避嫌，姜青姝离开之后，他就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看下面送上来的文书。
书房的门就这么被直接撞开了。
“阿兄。”张瑜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直接就问：“你今日把七娘送回家，是因为她要成婚了吗？”
目的达成了。
他这弟弟，果然这样以为了。
张瑾曾在朝中做过无数次恶人，手染鲜血亦毫不动摇，但他其实并不喜欢做弟弟眼里的恶人。
他平静地说：“你既已跟去，便不必问我。”
“七娘事先没跟我说过。”
“你如此纠缠，她怎么忍心与你说？”
“可是……”张瑜喉咙一哽，望着兄长冰冷的侧颜，突然说：“可是，你要是早些答应帮我提亲，她也可以是我的。”
今日才下的圣旨。
如果早一天呢？是不是七娘也可以是他的？
张瑾握着文书的手骤然扣紧，他冷声说：“阿奚！不过是一女子而已，你何必如此。”
张瑜的眼尾有些泛红，双手攥得死紧，却倔强道：“阿兄会这样说，只是因为你不喜欢她，如果你也喜欢一个人，你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张瑾：“……”
张瑾确实是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他也无法理解向来听话的弟弟，怎么就总是这件事上这么固执。
这或许与他的童年有关。
幼时无依无靠，出生后母亲便病逝，在打压下姑且活到了四五岁，免了奴籍，尚没和兄长过几年安生日子，便在九岁那年被强行送走。
后来十年，都是他一个人长大的。
张瑜很独立，很懂事，很省心。
刚把他送走时，负责照看他的人送信回京，在信中说，阿奚只在第一天晚上哭了一整夜，随后就再也不哭、再也不闹了。
他很懂事，并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唯一一次失控，是他十三岁那年，他养的小兔子被人弄死了，他气得眼睛发红地拔了剑要找人拼命，还好被拦住了。
后来他一个人呆呆地在屋顶上坐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就一声不吭地去埋了兔子尸体，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照常习武，照常吃饭，却也再也没有提过自己养过的兔子。
那时他还小。
后来，别人都以为他长大了，就忘记了。
但是周管家给他收拾屋子时，看到那只可爱的兔子面具，就知道他没有忘。
阿奚童年得到的温暖太少，是以那么一点暖意，他都会一直记得。
可是。
没有人教过他，如今又应该怎么办？
张瑜怔怔地站在书房里，张瑾坐得端直，没有看他，但神色也冷得可怕。
兄弟二人都没有说话。
这是张瑜第一次对兄长说话的语气这么激烈冲动，他又是难过愤怒，又是懊悔沮丧，望着张瑾冰冷的侧颜，双手被攥到快失去知觉。
许久之后，他睫毛落了落，低声说：“是我太激动，我不怪阿兄，从小到大，阿兄都是为了我好，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只是……我已经长大了。”
“我可以决定一件事，不管什么后果，都是我自己选的。”
可是小兔子死了就死了。
他无法复活一只兔子，同样的，如果失去七娘，他以后总有一天也会好起来的，可是他还是会一直记得，记一辈子。
张瑾听到他这么说，唇抿得更紧，面容笼上一层寒意，犹如冰雕。
兄长向来都这么冷漠，张瑜也不指望他会说什么，他说：“弟先告退了。”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当天晚上，张瑜没有用晚膳。
是张瑾一个人在吃饭。
他也没有吃几口，便搁下玉箸，平静地吩咐管家：“让厨房备些菜，用炉子一直热着，免得他夜里饿。”
管家叹息：“郎主这么关心小郎君，小郎君应该会明白的。”
张瑾淡淡一笑，并未说什么，而是反问：“你觉得我残忍么？”
管家一怔。
他同小郎君一样，只以为那女子是崔娘子，斟酌道：“其实……小人以为，若小郎君真那么喜欢，那女子也未必娶不得，但郎主如此决定，自有郎主自己的考量。”
“那便是残忍了。”
“……”
管家无言。
张瑾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这双手，亲手杀过贩夫走卒、杀过卑贱蝼蚁、也杀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上任宰辅，罪孽深重，或许活该孤寂一生。”
或许不该让阿奚回京。
到底是留了那么一点念想，还想见一见世上唯一的骨肉至亲，才让他回来，可是身居此位精于权谋，总会不经意流露出残忍狠绝的一面，已经不适合再跟这种干净纯粹的少年相处了。
张瑾自嘲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去。
寒风料峭。
日光下落，黑云层层攒动，将天色压得晦暗阴沉，无端令人心悸。
——
姜青姝入崔府，私见沐阳郡公杜如衾，与之聊了片刻。
有公主府的事在前，又有长宁公主事先说服、今日早朝之上的巧妙配合，杜如衾对这位并不熟悉的少年天子已经极为改观，早早听闻她要微服私访亲自来崔府，已经准备好迎接。
今日圣旨下来，崔家接旨之后就在忙着收聘礼订婚之事，人多繁杂，女帝寻这个时候过来，也不易被人发觉。
杜如衾一看见女帝，就跪了下来，深深地行了大礼。
姜青姝倒也未曾阻拦。
她安静地站着，注视着杜如衾。
趁着杜如衾行礼，她认真地查看了一下她的属性面板。
【姓名：杜如衾，身份：沐阳郡公，户部尚书崔令之之母】
【年龄：73】
【武力：6】
【政略：87】
【军事：54】
【野心：37】
【声望：91】
【影响力：5231】
【忠诚：72】
【特质：无】
忠诚有72。
果然很好。
姜青姝记得，一开始杜如衾的影响力也是略高于她的，毕竟她开局影响力只有五千二。
但在培养提拔几个亲信、拉拢一波人心、打压了谢党之后，姜青姝的声望和影响力持续上涨，如今她的声望已经有72，影响力已经破六千五了。
反观其他人，谢太傅的影响力断断续续减了一千，谢安韫的影响力更是直接减了一千五，已经快被她追上了。
谋逆案她杀了不少人，一部分主犯抄家灭族，虽说都是不值一提的小虾米，还没搞到什么大鱼，但国库也增加了十万两。
加上监门卫换了，裴朔在刑部越发如鱼得水，稳定度和效率也上涨了。
局势可观。
当初，杜如衾的开局忠诚仅有30上下，现在已变成了72，说明姜青姝拉拢她的方式用的很对。
在杜如衾行完叩拜大礼之后，姜青姝伸手，将对方扶了起来，“卿年事已高，日后不必行此大礼。”
杜如衾道：“礼不可废，陛下是天子，身系天命，臣行此大礼无可厚非。”
话虽如此，眼前的小皇帝却依然稳稳地扶着她，并没有任何松开的意思，杜如衾无法推拒，只好顺着陛下的力道坐了下来。
方才是君臣，现在则是长者与晚辈。
杜如衾侍奉三代帝王，当得起刚刚践祚的小皇帝如此礼遇。
姜青姝扶着年迈的郡公坐好，才在她对面落座，缓慢道：“朕今日来见杜卿，是想要与卿聊一聊近日民间选拔女官之事，卿在朝中德高望重，于诸事经验颇丰，朕有意将此事交由卿全权主持。”
杜如衾面色肃然，“陛下请说。”
姜青姝便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说了，她经验有限，想法也不成熟，大多见解囿于表面，这方面的确不如杜如衾这样的老臣有高瞻远瞩，杜如衾安静地听她说完，也提出一些疑问。
一道政令的推行，要考虑很多方面，比如说伦理、宗亲、民心，还有这中间的官员是否有利可图，若有利可图，是否会在其中牟利？如果无利可图，又如何让他们尽心竭力做事？最后招纳的人又如何保证是完全清白的？
二人足足畅聊了一个时辰。
张府的人负责将女帝送至崔府，前来崔府的接应的人则是薛兆。很快，外间传来通传声，声称薛将军造访，姜青姝便起身，以师礼一拜，“朕明白了，多谢卿指点，此事便全权交由杜卿，其间若有难处，卿可直接入宫见朕。”
杜如衾没想到小皇帝如此谦逊诚恳，慌忙弯腰还礼，郑重道：“陛下放心，臣会好好完成这件事。”
姜青姝微微一笑，杜如衾连忙又起身走在前面，为女帝带路。
外间那些吵吵嚷嚷送聘礼的人已经离去，崔府上下已回归寂静，但从来往的仆人脸上也能看出显而易见的喜色，姜青姝笑问：“不知婚期定在何时？”
杜如衾道：“幺娘年岁不小，两家都无意拖延，如无意外，婚期便定在下月初九。”
“也好。”她沉吟道：“朕若有空，也当亲自登门祝贺，沾沾喜气。”
杜如衾连忙道：“若圣驾得以光临，乃是幺娘之幸，臣必携崔府上下随时恭候。”
二人说着，穿过拱门，来到水榭楼台边。
不远处，薛兆正临湖而立，他身材高大壮硕、周身带着格格不入的杀气，令周围崔府仆从莫敢靠近，尤为扎眼。
见女帝与郡公漫步而来，他上前拱手一礼，“陛下。”
随后，他附耳靠近姜青姝，极快地说了句什么。
姜青姝目光微闪，不动声色，转身与杜如衾告别，然后上了薛兆的车驾。
其实薛兆与女帝不算一路的。
先前他们的关系还比较恶劣，但打从女帝出入张府之后，薛兆便不可避免地被拉下水，成了接送女帝出入宫闱的工具人。
但，今日之后，若阿奚那边能断干净，她和张瑾又会回归之前的疏离。
而薛兆，自然又要开始盯着她。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不影响姜青姝今日利用他办事。
不是对付张党，又是女帝要求，薛兆到底身为臣子，就算对女帝不那么恭敬，也不好拒绝。
——她让薛兆去留意谢府。
她想得到神医娄平。
神医现在还在谢安韫手中，先前她利用谢钊与谢安韫的恶劣关系，故意让谢钊知道谢安韫手中有神医，谢钊一心立功，自然暗中派人去跟踪陆方。
就在方才，已经有了进展。
谢安韫受杖伤得过重，已经昏迷多日，陆方要请神医来为谢安韫诊治，谢钊的人就跟踪其后。
但陆方早有准备。
谢钊被反将了一军。
就算谢安韫只剩下一口气，以这个人的心思城府，谢钊也不是谢安韫的对手，陆方直接引蛇出洞，谢钊自以为夺得了神医，沾沾自喜地去见，却发现神医不翼而飞。
只有谢安韫坐在那院子里。
满园枯枝败叶、芳草寥落，四周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之感。
他安然坐着，拢着宽大的衫袍，平时被束起的乌发完全披散下来，挡住眉宇间几分凌厉戾气，俊美无俦的脸被落下的乌发衬得更没有一丝血色，却也因为过于惨白，而显得不像活人。
……像是吃人的恶鬼。
谢钊大骇，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你你你……你不是还在昏迷吗？”
谢安韫冷冷说：“是啊，我还在‘昏迷’，如果堂兄现在死了，想来没有人能怀疑到我。”

第60章 女官6
谢安韫虽是谢家人，却是人人口中养不熟的白眼狼，冷血且孤僻，对于谢氏子弟更没什么亲情顾念。
他说要杀谢钊，便是真的要杀。
哪怕他袭了郡公的爵位。
哪怕他是自己的亲堂兄。
谢钊被人按住，用麻绳五花大绑，吊在了院落中的树上，他拼命挣扎着，表情惊恐，全身都在抖，连说话都语无伦次，“阿韫，弟弟，我是你堂兄啊！我们是亲人啊，有什么话好好说，我们是不是有误会……我从你手上抢神医，只是想帮你戴罪立功……啊！”
他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肩膀被一把刀直接刺穿，疼得他冷汗狂流，全身颤抖。
身后的侍从又猛地抽刀，谢钊浑身抽搐，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谢安韫嘲讽地看着他。
“真是聒噪。”
“亲人？”他攥着丝帕的手指攥紧，将沾血的丝帕揉成一团，冷笑道：“你们把我当成过亲人么？兄在祠堂对我落井下石的每个字，我可都听清楚了呢。”
既然敢说，为什么不敢认？
这个时候，又要跟他提什么兄弟情了？
谢钊惊恐又绝望地望着他，唇动了唇，又是一刀狠狠没入他的另一侧肩膀，直接痛得他狠狠一搐，仰头痛呼一声，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他垂着头，身上的衣袍被血浸透像一具被悬在空中风干的尸体。
陆方挥了下手，一盆冷水冲着他的脑袋狠狠一泼，又再一次将人泼醒。
“想要解脱么？”
谢安韫缓缓问。
他的声音阴阴冷冷，在这草木残败枯萎的荒凉庭院中，像索命的鬼哭声，听得人透心凉。
谢钊抖若筛糠，急遽瞪大的双眼泛出大片眼白，狰狞血丝弥漫其上，犹如白日见鬼。
他从未像今日这么恐惧，往日他只知道这个堂弟为人阴狠、睚眦必报，心里却并不以为然，以为他能走到今日，无非靠着他那个太傅爹。
今日他才意识到自己想的有多简单，谢安韫根本就是一个疯子！怪不得谢族上下，无人能拦得住他，就连太傅谈及这个不孝子，都只剩愤怒与叹息。
他甚至能杀自己的堂兄！
谢安韫心情很好地端详着他惊恐的神色，像是看着什么稀罕的美景，瞧得够了，才缓缓阖掌，闭目道：“杀了吧。”
杀了吧。
极其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谢钊只觉胸腔被堵死，额角青筋暴突，目眦欲裂，整个人疯狂地挣扎起来，却被麻绳紧紧捆着，只能看着那柄刀尖缓缓地靠近自己。
死也就是一刹那的事。
他猛地闭上眼睛，双耳嗡鸣，灵魂仿佛要被割裂，痛觉尚未直达大脑，一道惊喊声却好似从很远的天边响起，瞬间拉回了他的灵魂。
“郎君！不好了！”
有人撞开院门跌跌撞撞进来，语无伦次道：“外面来了一拨人……他们……”
谢安韫眼神骤冷。
那人话到了喉间，还没说完，另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踏入院子，嗓音沉凝，毫无起伏，“谢尚书。”
是薛兆。
薛兆持剑踏入院子，随后侧身，另一道纤丽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杀自己的亲堂兄，谢卿还真是心狠手辣。”
“哐当”一声，由于过于惊惧，陆方持刀的手率先脱力，刀身落在地上，发出的声响极为突兀。
谢安韫却没有看陆方。
这一刹那，他的目光中只有一人。
姜青姝。
她又来了。
他紧盯着突然出现的少女，突然扭曲地笑了，“陛下，您还真是胆大呢。”
姜青姝负手而立，慢慢踏入院中，目光扫了一眼奄奄一息、神智不清的谢钊，又看向脸色苍白、披发端坐的谢安韫，淡淡道：“他再如何阻碍你，也罪不至死。”
谢安韫嘲讽道：“抢我的东西，就得死。”
“有些东西不属于你。”
“那又如何。”
他盯着她，眸底闪烁着晶莹碎光，“我想要的东西，就算是粉身碎骨，我也会夺。”
许是他的目光太阴冷、太有侵略感，连薛兆都忘了谢安韫此刻伤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下意识挡在了女帝跟前，阻断他的目光。
姜青姝出声：“薛兆，退下。”
“是。”
薛兆又后退一步，让开身。
姜青姝缓步上前，慢慢走到谢安韫跟前，谢安韫看着她，没有动作，周围的人也都屏息望着这一幕。
她抬头看了一眼里面的屋子，“进去说吧。”
“好。”
谢安韫也没问她想说什么，或许他能猜到，女帝无端端地来见他，也许是跟兵部那次一样，打的温柔牌，实则是温柔刀。
这破败的院落弃置许久，屋内也结满了蛛网，下人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姑且可以暂歇。
谢安韫带着伤坐在缺损的破木桌前，微微闭目，手指下意识去摸袖子，却发现今日出来得匆忙，他平时日日随身携带，唯独今日没有带为她准备的那只簪子。
罢了。
他再次睁开眼，望向进来的女帝。
“陛下是想找臣要神医？”
“是。”
“可惜，臣不会给陛下。”
他也看出她体内余毒未清，此刻步履虚浮，并不好受，他强行忽略心底那么一丝疼惜之意，淡淡说：“陛下如今夜里睡觉，是否会突然手足冰冷，被生生冻醒？余毒残留于肺腑，陛下的身子只会日渐衰弱，最后药石无灵。”
姜青姝说：“你就这么想杀朕？”
谢安韫突然咳了咳，背随着咳嗽微微弯曲，宽松的衣衫下，交错结痂的鞭痕在苍白的肌肤上若隐若现，分外狰狞骇人。
他低喘道：“臣现在也是半人半鬼，和陛下一起死，好像也不错呢。”
姜青姝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神医在他手里，他宁可和她一起拖死，也不愿意让她得到神医，这个人就是自私薄情，嘴里说着喜欢她，其实他还是以自己为先。
日光下斜，天色昏沉。
风卷枯桑，鹧鸪腾飞，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谢安韫灼灼地望着她，突然说：“其实陛下和臣是同一种人，满口言爱，实则心硬如铁，臣之前以为陛下真的喜欢君后，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臣和赵玉珩最大的区别，无非是臣不愿让谢族为陛下所用，而赵玉珩，他知道怎么让陛下信他。”
“但若有一日，赵氏一族开始展露不臣之心呢？”
“陛下对他，又会比臣好多少？”
姜青姝并不想听他说这些，谢安韫说对了，她就是冷酷之人，为了皇权可以不择手段。
不过赵玉珩和他有本质的区别。谢安韫自己太钻死胡同了，满眼只有利用和算计，长在这样尔虞我诈的环境中，他连自己的族兄都能杀，从来没有体会过真情的滋味，才看不透罢了。
姜青姝近日体力不佳，站了一会儿，便寻了个地方坐下，手指懒洋洋地绞着绦带，道：“说这些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所以陛下请回吧，臣会立刻杀了娄平，陛下体内的毒，永远都不会解。”
姜青姝偏头看了他一眼，道了声“好”，居然真的起身要往外走。
她走至门边时，谢安韫突然又好似突然发疯一样，笑了起来。
她顿住。
身后，他笑声低沉又冷，近乎不甘地嘲讽道：“陛下和臣都是倔强的人呢，其实陛下心里清楚，您说什么，臣会心软，然后将娄平交给你。”
但是。
她却宁死都不说。
他故意说要杀了娄平，她都要无药可救了，她却还是这副冷冰冰的态度，真是如他所料，却又这么令人心痛。
谢安韫自嘲地想着。
姜青姝却在此时回身，看向坐在一片阴影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男人，突然说：“朕却没有谢卿倔强，谢卿伤得这么重，明明可以让娄神医为你医治，却为了让朕不得到他，宁可自己也不治伤。”
谢安韫不言。
她原本落在门上的双手收了回来，转身朝他走了几步，放柔声音，“那日太傅下手很重罢？”
谢安韫依然没有说话。
他盯着她，有些出乎意料地愕然，看着眼前的美人一步步靠近，直到他闻到她衣袖间残留的极淡的沉香。
她居然……顺着他了？
他刚说她是宁死也不会给他好声色，她就突然改了态度，狠狠打了他的脸，却又这么让他不知所措。
“陛下……”
他喃喃着唤了一声，却又陡然清醒起来，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快掐出血，冷笑道：“陛下走罢。”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凉气。
袖子却被她一攥。
随后，她慢慢卷开他的衣袖，露出那些狼狈的、不堪入目的伤痕。
她又问：“疼吗？”
从来没人问他疼不疼。
那些人，只会在他跪在祠堂挨打时，表面上一声声求着不要打了，心里却得意至极，冷眼看着他匍匐在地上，露出最下贱的丑态。
其实挨打多了，也该习惯了。他十几岁时也时常挨打，那时是被父亲打手板、罚跪，再后来演变成用藤条、用带倒刺的皮鞭抽，最后，变成了直接敲打脊骨的木杖，要把他直接打死。
因为他行事越来越张狂，轻微的惩罚已经镇不住他了，他们打得越重，越说明他们的无力，只能用这样的手段来掩饰自己的恼羞成怒。
谁会管他疼不疼？
就算问他疼不疼，也是虚伪的，另有所图。
谢安韫猛地抽出袖子，却被她按住手背，他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抬头，看着她，姜青姝垂着眼睫，却没有回视他的眼睛。
她什么都没说，而是再次拉开他的袖子，从自己袖中掏出一瓶上好的伤药来，慢慢涂抹上去。
——这是她本来给霍凌备的药，想让薛兆顺带转交来着，后来一忙就忘了。
“你一连多日告假不上朝，朕就料到你伤得很重，特意为你准备了伤药。”她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温和地说：“太傅年事已高，又极为看中名声，你若不那么倔强，他未必会下如此狠手。”
“……”
他咬牙不语。
姜青姝微微抬睫，眸底噙着抹玩味笑意，目光极快地在他强行忍耐克制的面容上扫过，又轻笑道：“你也不必和君后比，在朕心里，君后是独一无二的，你也是。”
独一无二的乱臣贼子。
她姑且给他上好了右臂的药，又去拉他的左臂，帝王屈尊降贵这样温柔，简直是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谢安韫竟也安静下来。
他睫毛颤动，望着她白皙纤细的手指，突然产生一种极其阴暗的想法——他希望外面有人放了一把大火，将他和她一起在这里烧死，烧到尸骨纠缠，无法分辨，也无法分葬。
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得到了，以免百年之后帝后合葬，便宜了那个赵玉珩。
谢安韫突然说：“陛下和去年判若两人。”
“哦？”
“臣之前想占有陛下、摧折陛下，是因为陛下长得美，但究其根本，无非是群人总是把忠君挂在嘴边，越是如此，臣就想越把他们忠的君当着他们的面狠狠磋磨，把这象征着皇权、尊卑、礼法的陛下，抓在手里。”
字字诛心。
姜青姝神色不变，“是吗。”
“但臣现在……已经变了。”
他动情了。
谢安韫自暴自弃地享受着此刻短暂的温柔，一腔爱恨无处宣泄，在心里横冲直撞，胀得他胸腔都要爆裂。
他再也不能忍，突然猛地反手攥住她的手，用力之大，是她完全挣脱不开的，她下意识抬头，他终于看到了她的眼睛。
太清澈平静的眼睛，倒映着他激烈动情的眼神。
犹如嘲讽。
他以为她宁死都不会放软态度，却是高看了自己，但实际上，她根本对他没有什么恨意，才能这样用温柔刀慢慢杀他。
他又猛地松手，苦笑道：“每次臣以为够绝望的时候，陛下总能用更无情的方式报复臣呢。”

第61章 女官7
姜青姝扬了下眉梢。
她好像什么都没干吧？他却又是一副受伤的表情。
要论心肠硬，姜青姝觉得这群权臣一个个都不比她差，谢安韫和张瑾在某些方面杀伐果断，甚至比她更甚。
现在倒好。
他们反过来说她心狠。
“你错了，朕不会报复任何人。”她收回手，端详着谢安韫苍白又俊美的脸，说：“身为国君，凡事不能讲究私心。”
“陛下毒入肺腑，都要死了，讲讲私心又何妨。”
“朕是要死了，不是大昭要亡了。”
她淡淡道：“君后有孕，朕也已经拟好了昭告天下的诏书，若上天有眼，自会给那孩子该有的血脉，君后会扶她继承朕的江山，朕死也瞑目了。”
她太懂怎么扎他心窝子了。
谢安韫冷笑出声，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厌倦地闭眼道：“陆方。”
守在外面的陆方连忙推门进来。
“郎君。”
“把娄平带出来。”
陆方悚然一惊，怀疑自己的耳朵，“郎君，这……”他急切地看向谢安韫的脸，但对方却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他张了张嘴想劝，听到女帝说：“你这下属，倒是忠心，生怕你自弃筹码、自寻死路。”
谢安韫冷笑，“看在臣这么自寻死路的份上，陛下日后应该不会鞭臣的尸吧。”
“何止，朕还会赐你全尸。”
“那臣倒是要谢陛下隆恩了。”
这两个人的谈话内容太过惊悚，陆方僵立在那儿，迟迟不愿意去带娄平过来，但他稍一抬头，就看到那年轻的天子一边在笑着说话，一边用那双锋利的眸子在审视自己。
陆方头皮发紧。
郎君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人啊……
陆方仅那一眼，都能感觉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这就是羽翼渐丰的天子，仅仅十八九岁，却已经这么心思深沉，等日后……
陆方不敢想。
“愣什么神。”谢安韫冷冰冰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陆方连忙躬身应了，转身去带娄平了，姜青姝踱步到门口，远远望了一眼院子里已被松绑、陷入昏迷的谢钊，说：“谢氏子弟日益仰赖家族荫蔽，的确只有谢卿有真才实学，若能为朕所用，将来也能成为青史留名之臣。”
可惜啊。
他并不想跟她成就什么千古君臣佳话，他只想做不可告人的淫秽阴暗之事。
片刻之后，陆方将娄平及其妻儿全都带来了，姜青姝把袖子里的伤药留下，吩咐薛兆派人去安置娄平妻儿，随后转身直接上了马车。
女帝离开之后，谢安韫还扶着门框站在那儿，久久未动。
他抬头看了看暗沉的天色，突然说：“陆方。”
“郎君，奴在。”
“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太阳了吧。”
陆方无言，想说今日其实是大好的晴天，正午时日头可烈了，只是两个时辰前天色突然变差了，郎君也是那时候，才从连日的昏迷中醒来。
谢安韫没有再看天，他忍着疼艰难地抬剑走过庭院，看也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人一眼：“走吧。”
“那谢钊……”
“不杀了。”
“您不怕他回头去跟太傅告状……”
“告状？随他去。”男人讽刺般地笑了一声，“我都快被打死了，父亲还能怎么罚我，你以为他当真有底气舍弃我这个棋子？”
不会的。
要打死，前几日就打死了，岂能由他苟延残喘到现在呢？
—
马车入皇宫，姜青姝更换完帝王服饰，这才正式召见了娄平。
娄平只是一介布衣，之所以有“神医”之名，是因为其曾治好了无数疑难杂症，医术确实极为了得，且济世救人侠义心肠，无论是乞丐还是妇人，他都愿意为其诊治，且不收穷苦之人的诊金。
且有一个不能打破的规则——不治任何当官的。
如此，他在百姓之中名望渐高，树大招风，一次偶然，就被谢安韫的人盯上了。
他不事权贵，但谢安韫对付人的手段非常狠辣，据说被威胁之初，娄平曾动过自戕的念头，但也不知被如何威胁，连寻死都不敢。
如今的娄平近乎心如死灰。
被他们带走时，他也不作他想，无非是新一轮威胁罢了，谁知下了马车之后，他被一群着装皆与民间不同、举止严肃拘谨的人带去整理仪容，走进这巍峨肃穆的宫室。
带他进去的人说：“稍后面圣，行跪拜礼，不必紧张。”
娄平愣住了。
面、面圣？
那人又说：“别抬头，不许四处张望，陛下问你什么就答，不许多言。”
娄平连忙垂首，却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有些弄不清楚这是什么。
他随人进殿，宫室的几个角落里还烧着炭火，将阁内熏得热乎极了，明明要入夏了，但女帝近日因毒畏寒，殿中门窗紧闭，刚一进去人就冒了汗。
娄平看到那炭盆，神色若有所思，他跟着引领内官走到内室，在一面屏风外跪了下来。
“草、草民拜见陛下……”
他俯身跪拜，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
里面一片寂静，片刻后，一道极为年轻的女声说：“娄大夫是吗？你的家人皆无恙，朕已经命人安置好了，稍后你便能与他们团聚。”
娄平连忙道：“多、多谢陛下……”
“过来，给朕诊脉。”
“……”
娄平犹豫了一番，他早在从医之时就已经立誓，不会为任何权贵诊治，自然也包括皇帝，那位谢大人是强逼他违背誓言，想来这个皇帝也……
强权之下，什么誓言都显得可笑，只要他想活命，就没有抵抗的资格。
娄平心底苦笑。
女帝见他迟迟未动，嗓音带了几分笑意，“怎么，娄大夫坚守‘不为官员诊治’的规矩，连亲自下毒所害的人，也不肯救治么？”
娄平闻言大惊，猛地抬头，“什么！难道说……”
陛下是他亲自下毒害的人？
谢大人逼他下毒，害的是皇帝？！
这一句话，就骇得娄平魂飞到九霄云外，呆呆地跪坐在地上，忘了反应。
女帝不再说话，一侧的邓漪适当替陛下出声道：“下毒弑君，可是抄家灭族之罪，陛下仁善，念及你是受人胁迫不予追究，但解铃还须系铃人，还请娄大夫为陛下解毒。”
娄平这才道：“这是草民应该的。”
邓漪示意他起身，带着他绕过屏风，她抬手卷起纱帘，露出榻上裹着狐裘安静坐着的女帝，娄平无意间瞥到了一眼，心里暗道：这位九五之尊原来这么年轻，看起来竟与他女儿一般大。
都是一样的青春年华。
一想到自己的亲生女儿，他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也感到了稍许愧疚。
他抬起手来，邓漪卷起女帝的衣袖，露出一截手腕来。
片刻后。
娄平说：“症状比草民想象的要轻，毒虽进肺腑，却不致命，草民这就写点方子，陛下只要一日按时服用三次，最多半个月就会痊愈。”
“不致命？”
“是。”娄平垂头说：“那个大人逼草民下毒时，要求症状厉害，却不害性命。”
可是方才在那破院子里，谢安韫却口口声声说她会被毒死。
吓唬她的？
姜青姝还真信了，谢安韫倒算有自知之明，笃定这么说她会信，他若说自己不想害她，那毒没有后遗症，她反而还会以为他是在骗她。
她一时无言。
娄平又细细把了脉，说：“此外，陛下平素操劳又缺乏锻炼体魄，需要悉心调养。”
“好。”
姜青姝淡淡道：“劳烦娄大夫了，这几日朕会派人保护你和你的家人，不必担心起居与安全，待朕痊愈，另有赏赐。”
娄平一惊，从女帝的话中听出来了控制与软禁的意思，心底苦笑，果然他一时半会还是回不去从前的平静生活。
但这毕竟是皇帝。
娄平心里也明白，只是叹息。
姜青姝如何看不出此人的心思，同时，她也看到此人的特质上写着罕见的“妙手回春”tag，自然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
笑话，看到好数值不用，她傻吗？
邓漪挥手，让人拿了纸笔来，让娄平跪坐在地上写方子，姜青姝待他快写好时，略一沉吟，又缓缓道：“娄大夫一共下过两次毒，是么。”
“是。”
“第一次下毒，是堕胎药。”
“……是。”
娄平握着笔的手开始抖，头越垂越低，没想到女帝全都知道，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一次险些害死朕的皇嗣，还好朕及时发现，自己将那碗药喝了，却险些耽搁了殿试。”
娄平：“……”
娄平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来女帝是无须怀孕的，但“谋害皇嗣”这事，听起来也极为骇人听闻。
姜青姝缓缓开口：“这一次下毒朕不计较，娄大夫若能让朕痊愈，也算扯平，只是朕中毒两次，其间也耽搁不少朝政国事，朕即便为平民，依本朝律法，娄大夫也须受责。”
女帝说罢，稍稍静了静，偏首看向一侧的邓漪。
邓漪朗声道：“按大昭律，凡谋害性命者，不管受害者是否死亡，首犯皆须凌迟，财产断付死者之家，其妻子等虽不知情，罚流二千里。从犯加功者斩首，但其财产、家口不罚；不加功者，首犯减轻一等，斩首且流放亲族。”
——这几日，邓漪被女帝特许读书，但她最先读的书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大昭律法，女帝方才有意看了她一眼，也有考校之意。
娄平听闻邓漪的话，惊骇异常，猛地放下手中的笔抬首：“陛下……”
一侧宫人叱道：“放肆！不许直视圣颜！”
娄平又再次垂首，身子却抖个不停。
姜青姝淡淡看着，心里叹息，这么把人吓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谢安韫一样，威逼利诱人家做伤天害理的事。
她放缓声音：“法不可废，但朕可以让你功过相抵，朕记得太医署尚有职位空缺，娄大夫若能为国效力，朕赐你太医令之位，又何尝不是一个好去处？”
娄平却痛苦闭目，强忍着恐惧咬牙道：“陛下，草民……草民从医之初就曾立誓言，怎么可以余生都在宫中……还望陛下不要逼迫草民……”
唉。
果然没这么好说动啊。
想收服一个神医成为亲信太医，没事就用用，委实有点难。
姜青姝也不想太强人所难，她单手支额，闭目叹道：“无妨。既然娄大夫如此抵触，朕也不强求。但朕身侧属实缺乏医术高绝之人，不如朕寻一人代替，大夫将医术尽数传授，再许朕一个承诺，如何？”
这也是个蛮横无理的要求。
毕生绝学，按理说不外传，还外加一个承诺，这个承诺也没说是什么。
姜青姝又说：“朕保证，此承诺，合乎道德礼法，断不会逼你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女帝已经再三退让了。
作为皇帝，已经没人能做到像眼前的天子一样这么好的脾气，娄平心里明白，他再坚持，就真是不知道好歹了。
他俯身一拜，“草民……答应陛下。”
随后，邓漪又亲自去太医署走动了一番。
先前那个被叫去给陛下诊脉的女医戚容，正在太医署里忙活着。
此人年岁不大，心思纯净，谦逊又勇敢，忠诚度也很可观，在同龄人中属于是悟性绝佳的佼佼者，只是因为太年轻，医术上差好些火候，最适合成为神医的学徒。
戚容被叫去了紫宸殿，向女帝行了礼，随后看到了娄平，这才得知自己被女帝看中、即将跟着这位大夫学医之事。
她一时又惊又喜，连忙拜道：“谢陛下恩典！臣定不辜负陛下的栽培！”
【太医戚容忠诚＋10】

第62章 尾生抱柱1
往后几日，朝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天子有意放开女官限制，这象征着往日只有出身官宦世家、才貌双绝的贵女才有资格入宫，如今却成了只要有德有才，连民间的寡妇都可以报名，实在是令天下许多文士大为评议。
有思想陈旧保守的大儒认为，此举太过荒唐，寡妇为官，有违三从四德等的人伦纲常，特意写文章大为驳斥，指责女帝年幼、推行政令欠缺考虑，长此以往将令宗族秩序混乱。
也有偏重实干之人，认为此举有利于开化民风，且天子从民间选拔女官，也是为了广开言路，势必更能体察底层民情，于国于民皆大有裨益。
但这道政令依然顺利地推行了下去，由德高望重的沐阳郡公亲自操持，长宁公主也率先推举了好几个德行上佳的民间女子，这不由得掀起了一股小小的风潮。
关于这道政令，众人看法不同，一时随处可见文人学士肆意畅谈，各种有趣的观点也随之涌出。
那时，刑部员外郎裴朔裴大人最喜欢做的事，便是下值之后邀请好友申超，在茶楼里听旁人高谈阔论。
当然，茶水钱是申超付的。
申超一连听了好几日，总算是有些听明白了这里头的讲究，说：“所以说，陛下是想提拔平民，削弱世家宗族的影响力？”
裴朔：“也算是这个理。”
申超挠头，“但就算如此，还是世家精心教养出的贵女更为优秀吧？这选拔前几甲，依然得被他们占了去。”
裴朔一手端着瓷盏，另一只手指轻点桌面，落睫淡淡道：“所以，长宁殿下往日在民间出资兴办学馆，也是要发挥作用的。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若一次便能选出诸多民间女子，令世族捞不到半分利益，他们便会急了，届时反而会招致失败。”
“有道理。”
申超摸着下巴，点头，“先能招一个是一个，至少得让民间百姓都看得见希望，得等这道政令彻底稳固的时候，再大刀阔斧地继续，到时候就没人能反对了。”
“申兄说的极是。”
“那你呢？”申超突然看向他：“别以为我不知道，最近殿下又邀请你去赴宴了吧？你怎么又不给人家面子？”
自从公主府谋逆案发生后，长宁公主三番四次派人去请裴朔，说是想答谢他那日点拨之恩。
如果没有裴朔在危急时刻冷静提醒，长宁或许会以为女帝想杀她而殊死一搏，那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如今的结果，长宁想答谢他。
但裴朔这个人很是古怪，如果是去请他白吃白喝，他立刻就厚着脸皮欣然前往；但这种正经设宴答谢，他反而不愿意去了。
申超不理解，这要是他肯定会去，人家毕竟是当朝公主、天子长姊，裴朔放着公主府的豪华宴会不去，天天找他蹭吃蹭喝算什么理？
裴朔不紧不慢地喝完杯中剩余茶水，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睫，对上申超八卦的脸，他莫名其妙道：“人家长宁殿下是有驸马的，我天天往人家公主府跑算什么回事？”
申超：“你就扯吧，我看你是别有心思。”
“嗯？”
“裴兄老实交代，你真的没有喜欢的小娘子？”
裴朔眯了眯眼，“什么？”
申超还记得上回，裴朔托他保护那陌生小娘子的事，看见裴朔这反应，只觉得这人平时就喜欢扮猪吃虎，此刻肯定也是在装傻。
他一脸“你不用解释，兄弟我大概都懂”的表情，对着裴朔挤眉弄眼，看得裴朔眼皮子一跳，手指沾了茶水弹向他的眼睛。
“哎哎哎！裴兄！你这就没意思了吧。”
“少想些有的没的。”裴朔沉声说：“不许乱说。”
申超发觉这小子的态度突然正经严肃起来了，原来他在这方面开不得玩笑，不由得用袖子擦擦脸上的茶水，轻咳一声坐直了。
裴朔却突然整理了一下衣摆，站起来身来，用扇柄敲了敲桌面，“结账，走了。”
“啊？去哪？”
“去城外。”
“去城外干什么？”
“城外不是很热闹么。”裴朔淡淡一笑，“地方水患，两万流民，也有一部分到了京城外，最近城外搭设粥棚的人也不少，我们正好过去帮帮忙、凑凑热闹。”
申超听闻，心底直嘀咕：帮忙？能出银子的只有他吧？你裴朔最多算个凑热闹的。
再这么跟裴朔结交下去，他怕是也要穷得喝西北风去喽。
……
如此，又过了好几日。
自得到神医后，姜青姝就不曾出宫过了，朝堂之中暗流涌动，打从阿奚误会以后，张瑾与她之间的关系便重新变得生疏冷漠，宫外也未曾有什么消息传来。
她查看了实时，每天只重复刷新那一句话。
【张瑜在海棠树下静静等了一日，什么都没等到，深夜方归。】
他没有等到她。
他喜欢她，犹如尾生抱柱，一日日等着水涨，溺死方休。
可她却有天下需要治理。
有时紫宸殿中，她的目光穿过垂旒，望着站在百官之首、神色冷漠的张瑾，很想问问他，阿奚如此，你当真不管一管吗？
张瑾或许能察觉到女帝的目光。
有时朝臣于内阁奏对议军国大事，压抑的气氛之下，二人的目光无声交错，彼此皆不动声色。
这次议的是地方节度使之事。
近日地方奏报，曹裕父子公然用超出规格的物品祭祀，不臣之心昭然，遭到满朝文官弹劾，要求下狱彻查。但曹裕手中掌握十五万大军，虽略微被张瑾削减压制过，却依然是大患。
且近日漠北两国蠢蠢欲动，屡犯边境，恐有战事，朔三镇牙军把守重要关隘，此时一旦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但曹裕父子公然藐视皇权，对天子无礼，若不惩处，无异于狠狠地打小皇帝的脸。
君威不可侵犯。
姜青姝最近在为此事头痛。
这事不管怎么解决，都不尽如人意，首先战事紧要，她完全赌不起引起逼反曹裕父子的后果，此人一旦联合漠北夹击，便会导致凉、云二州失守。且就算成功杀了曹裕父子，那十五万兵力又归于何人？
武将背后各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着实没有完全可信之人，就算是上柱国赵家，她也无法彻底放心。
张瑾推举之人，屡遭太傅反对。
今日又是殿中争执不休的一日，群臣自早朝时分到申时，不曾进食饮水，吵到个别老臣已经体力不支摇摇欲坠了，姜青姝才拂袖叫停，说明日再议。
朝臣陆续告退。
姜青姝念及他们都饿了肚子，出声道：“诸位爱卿今日劳累，一日未曾进食，朕已命人备了膳食，诸卿用过后再去离宫不迟。”
众臣连忙道：“多谢陛下。”
姜青姝让秋月带他们过去，但张瑾却不喜在宫中用膳，直接谢绝好意，打算离去。
但姜青姝早有预料，“张相留步。”
张瑾脚步微顿。
她还没继续开口，却听到低低的脚步声，一抬眼，是邓漪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邓漪时刻关心女帝的身子，熬好的药被热了一次又一次，此刻才寻到机会进殿，快步上前让女帝服药，姜青姝就这么被打断，按着发痛的额角，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汁面露难色。
真苦啊。
娄大夫让她一日喝三大碗，这委实不是人受得了的。
她闭了闭眼，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一口将苦涩的药汁饮尽，喝完时不小心时呛到了，连忙捂着嘴拼命咳嗽。
她咳嗽愈烈，满眼泪花。
邓漪下意识端水给皇帝顺气，张瑾却蓦地出声：“不能饮，抚背。”
邓漪这才连忙收回手来，帮陛下拍背，片刻后，姜青姝将气管里的药汁咳了些出来，抬首笑了笑，“让卿见笑。”
“陛下若怕苦的话，日后喝药时可备些饴糖蜜枣，甘草煎药也可能缓解。”
——阿奚幼年时生病不爱喝药，他便是这样哄的。
张瑾一想到阿奚，眸色又黯淡了几分。
她却笑了笑，“朕喜欢甜食，只是近日体弱，大夫让朕不可嗜甜，但朕记得，阿奚也喜欢吃甜食。”她说着，拂袖让人将两盘菜送了来。
都是御膳房仿着云水楼样式做成的两盘菜。
她说：“阿奚近日若没有食欲，这两道菜他应会喜欢的。”
他会明白的。
张瑾不知女帝从何得知阿奚近况，垂眸扫了一眼那两道菜，表情虽依然未变，眼中寒冽却到底还是融化些许。
先帝磋磨他的锐骨，曾断他水食，令他罚跪数日，令他甘愿匍匐于地舔祗雨水求生。
如此雷霆手段，才彻底折了他的骨头，断了他的念想。
他也可以用同样的手段摧折阿奚，张氏子弟性情皆倔强刚烈，但也绝对拥有扛住磋磨的坚韧，剧烈的疼痛过后，这会让阿奚更强大。
但到底不忍。
他抬手一拜，“谢陛下。”
姜青姝又低声说：“不必做得太明显，与其他菜放在一处，阿奚也不会多心，不会联想到是朕准备的。”
女子的心思，总归是细腻些的，能体察到少年敏感的心思，是张瑾所不能及。
张瑾不由得想起管家私下说过的话。
管家当时说的时候，自以为郎主不在，是叹息着同其他人说的，不知道张瑾正好路过听见。
——“那小娘子进退得体、形貌姝丽、性情温柔，又讨小郎君喜欢，像这样的女子，任何人家娶回去，都会疼惜爱重、视若珍宝吧，可惜就唯独郎主不喜欢、不赞成。”
张瑾当时刚听到，第一反应竟是：不是他不喜欢，是因为她的身份是……
等等。
随后他打住了。
若是平常女子，她不会活到今日，哪里由得他无聊地思索喜不喜欢。
总归，张瑾是断不会喜欢任何女子的。
他无非是姑且为阿奚忍耐罢了。
短短须臾，姜青姝看不出张相那张清冷寡欲的脸上的想法，等他拜谢离去，她才问宫人道：“今日是乔郡夫人入宫之日罢？”
乔郡夫人，正是赵玉珩之母，镇军大将军赵德元的夫人卢氏，四年前被先帝册为郡夫人。
宫人道：“是，郡夫人午时入宫，想来此刻还在凤宁宫。”
“正好。”姜青姝起身，“朕也去见见，摆驾凤宁宫。”
……
圣驾到达凤宁宫之时，卢氏正与赵玉珩交谈。
只是气氛甚为冷清压抑。
赵玉珩打小便话少寡言，心性成熟、性情寡淡，此刻仅仅安静拢袖端坐，长睫半敛着，侧脸浸一片西斜的日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剔透冷意。
卢氏分明是他的生母，在他跟前也倍感局促，不敢作大声语。
只是母子间该谈的家长里短，到底还是要谈的。
卢氏尽量表现得热情，与儿子聊起近日家中之事，笑着说：“说来，瑶娘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凌儿那孩子如今在千牛卫任职，也算是前途无限，只是瑶娘性子与她兄长不同，甚为倔强，不许我为她寻亲事，反倒是整日往城外陪跑。”
“是么。”
“她在城外搭设粥铺救济灾民，还特地搬去了霍府，说是贴身照顾她兄长。”
“瑶娘一向心善。”
“只是，她到了婚假年纪，却如何都不肯我为她说亲，还嚷着要去报名什么女官……”卢氏说着，摇头叹道：“这孩子，如今总有自己的想法，当年她倒是最听你话，三郎若能帮我劝劝……”
赵玉珩眼睫微阖，嗓音平淡地打断她：“母亲不必干涉，她如此决定，未必不好，陛下近日看中此事，她若入选，也堪大用。”
卢氏笑了笑，“说的也是。”
气氛又有些凝滞下来。
许屏侍奉在一侧，垂着头默默无言，卢氏心中也暗叹，三郎如今虽依然与家中联系，但来往书信之中只谈要事，绝无亲情问候，只有生疏与礼节。
如今母子见面，竟也无话。
四年宫廷生活，将这本就冰雪塑就的三郎变成了更为冷清的人，好像谁也无法走近他跟前。
就在此时，外头忽起喧哗，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
“陛下驾到。”
卢氏保证，那是她四年来，第一次看到冷清寡言的三郎露出不同的神情，不是冷淡疏离，而是一种不一样的、好像看到什么极为喜爱之物的神情。
他起身出去迎接。
女帝没穿朝服，穿的是一身轻便的常服襦裙，外面罩着偏厚的绛红披风，披风上还绣着华美的青鸾章纹，被风吹得上下翻飞。
她朝着他奔过来，像一团火被他捧在了怀里。
他眼底刹那冰雪消融。

第63章 尾生抱柱2
赵家世世代代出武将，卢氏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郎如今是金吾卫将军，二郎是妾室庶出，但也在军中做了个参军，唯有三郎自出生时就体弱多病，与族中其他儿郎格格不入。
是以从小旁人都骑射狩猎，他却只能在屋中静坐养病。
寒舍，雅居。
仿佛一门之隔，任何喧闹都与他无关。
那些年轻活泼、放纵不羁的世家子弟，都不爱去找赵三郎玩，一是瞧不起他那孱弱的体质，二是认为此人太过安静沉闷，性情不投，话不投机。
在士族子弟奢靡享乐的风气之下，三郎反而喜欢收集名帖孤本、研经释道，关注家国之事。
偶尔题字成文、随口一句见解传出去，都让人大为惊叹叫绝。
渐渐的，三郎的名声便传了出去。
民间甚至有人为他作诗写词，称颂他的德行才能，夸他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但卢氏心里依然觉得亏欠这个小儿子，见大郎等人很少与他来往，以为他遭人孤立，会特意去他的居所寻他。
却发现那少年安然静坐，仿佛是水铸玉砌的雕像。
反倒将卢氏衬得格格不入来。
再后来。
卢氏去寻夫君，听朝中其他人与夫君说：“将军家中三子，堪为相才。”
世代武将，出了个惊艳世人的相才。
卢氏其实一直很不安，她虽是一介妇人，不参与朝政，却也知道文臣和武将向来泾渭分明，何况父亲赵柱国在军功之上几乎已登峰造极，如何还能再出相才？
后来卢氏的感觉果然应验了，三郎这孩子一直都命不好，幼时因疾自囚于清净雅居，年岁稍大时名满京城，初次科举便三元及第，结果就入了后宫。
当时十七岁的少年性情刚烈，又一心实现心中大志，听闻先帝旨意，如何都不肯入宫。
他父亲对他说：“三郎，皇命不可违！我们家纵使不想，也不得不接受。与皇太女成婚，虽委屈了你，但我们赵家于军功之上已经功高震主，今日牺牲你一人，若他日你能成为君后，放眼将来，全族上下都会大为受益。”
少年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站在那儿，任凭细碎的春雨从树梢间飘落下来，打湿他的眼睫。
只有卢氏看到他眼底的挣扎和痛苦。
他垂首道：“三郎明白了。”
原本这孩子从小就很少受到关爱，一直在养病，如今却又成了牺牲品，没有人能替他分担那些苦痛，他也从来不会怪罪为难身边的人。
这四年，卢氏每次入宫，明明是亲生母子，却总有些相对无言。
而自从今年知晓他有孕之后，卢氏甚至不敢再注视三郎的眼睛，原本微薄到近乎可以断绝的亲情，仿佛一下子被风吹散了。
只有今日。
卢氏跟在君后身后出去，刚行完礼抬头，就看到他正温柔地把一个女子抱在怀里，她披着有些厚重的绛色披风，他抱着她，就像捧着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是女帝。
卢氏几乎没怎么正面见过这位陛下，连忙道：“臣妇拜见陛下。”
女帝还年轻，与赵家幺女五娘差不多大，笑盈盈地望过来时，一只手却还和君后十指相扣，好像一对如胶似漆的有情人。
她偏头看过来，便露出了几分属于帝王的威严气质来，那双漂亮又锐利的眼睛在卢氏身上扫了扫，笑道：“不必多礼，夫人是君后生母，也算是朕的母亲。朕本欲早些过来，谁知朝政耽搁了，现在来也不算太晚罢？”
卢氏慌忙否认，赵玉珩却淡淡一笑，没有回应天子方才的话，而是问：“陛下才忙完？”
“嗯。”
“那肯定又没有用膳。”
“所以朕懒得让御膳房备了，干脆来君后这儿蹭吃了。”
他闻言，禁不住笑了一声，大掌握着她的手腕，很自然地把她拉到屋子里去，她乖乖任由他牵着，坐到里面的矮榻上，被他喂了一块糕点。
“臣这里也没有备什么热菜，只有糕点压压肚子。”
“好吃。”
她嘴馋，还想去拿一块，却被他抬袖拦住，“不能多吃。”
“好吧。”
她的表情瞬间沮丧，他瞧着她委委屈屈的乌眸，笑得很是无奈，又温柔地哄道：“陛下不能嗜甜，那就忍一忍，等会再吃红豆熬煮的甜粥如何？也算甜的。”
“那也不错。”
卢氏跟进来，正好听到他们二人非常轻松亲昵的对话，又看了一眼桌上摆放的糕点。
她记得三郎打小就不爱碰甜食。
眼前这些糕点虽不算太甜，但都稍微以花香蜂蜜制出一些清淡又不腻的甜味来，应是迎合了陛下的口味。
三郎不是个会违心献媚邀宠的人。
所以他当是无比喜欢女帝的，喜欢他这个夫人，很多人都觉得日久生情是无稽之谈，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但他如今却喜欢了。
何止喜欢啊。
她还看到三郎伸手摸了摸女帝的发，但碍于有自己在场，不曾做得太出格，仅仅发乎情止乎礼。但仅仅从这样细微的举动就可以想象到，深夜之时他们会如何浓情蜜意、交颈相贴。
周围的宫人好像都习以为常，没有人露出惊讶的神情。
卢氏心里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感觉，她望着眼前的少年夫妻，想起自己年轻时刚出嫁那会儿，也差不多是这样，满心满眼只有对方。
不似假的。
就在此时，内官使唤宫人抬了几只大檀木箱子进来，女帝抬眼看向卢氏，笑着说：“赵氏一族为国效力，劳苦功高，近日岭南等地上贡了一些很是稀罕的时兴蔬果，朕记得上柱国与赵将军祖籍便在那儿，这些绸缎与蔬果便一道带回去罢。”
卢氏连忙起身拜道：“多谢陛下赏赐。”
“快起来，何必这么拘谨呢。”女帝无奈地笑道：“若是因为朕的到来，打扰了君后与夫人母子叙旧，才是朕的不是了。”
卢氏：“陛下哪里话。”
赵玉珩这才开口说：“陛下才是客气，何须备这些赏赐，徒显铺张浪费。”
卢氏一惊，下意识瞄向女帝的脸，却没看出什么不悦之色，她很自然地说：“朕平时想送你一些什么东西，都实在是想不出来送什么好，送一些金银器物、珍稀古玩，又觉得太俗气，配不上君后，只好多赏赐君后的家族了。”
赵玉珩笑着握了握她的手，“可是臣也没送过陛下什么。”
“哪里没有。”
她伸手去抚他的腹部，“君后这么辛苦，这就是最好的礼物呀。”
已经三个多月了，尚未显怀，他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手指无端扣得有些紧绷，姜青姝有些惊讶地瞧了他一眼，不知道这突然是怎么了。
卢氏神色也有些不自在。
女帝又坐了一会儿，与君后气氛融洽地说笑了一会儿，后来那加了红豆红枣、被煮得微微发甜的热粥被端了上来，女帝被又因为政务没什么时间喝了，起身要离去。
“外面起了大风，马上有暴雨，君后就不要出去吹风了。”
她没有让赵玉珩起身送她，一边自己系着披风的系带，一边回眸朝他笑笑，“朕自己出去，晚一些再来探望君后。”
风声大作，屋檐下的铜铃互相碰撞摇晃，清脆又急促的铃声阵阵入耳，像是在催促她快些离去。
赵玉珩站在原地望着她，又温柔地叮嘱，“陛下慢些。”说着，还让许宫令拿手炉和雨伞过来，手炉是现在暖着手，雨伞是在路上备着。
恩爱的夫妻二人又站在门口这样互相关心了一会儿，才终于分开。
女帝一离开，赵玉珩才突然开始咳嗽，发白的唇色被咳得有些泛红，俊秀的容颜泛着不似活人的苍白。
好像方才一直在忍着。
卢氏看了全程，终于相信了那些帝后情深的传言，也终于明白，今日她临行前，为什么郎主嘱托她要跟三郎提那些事。
她心中酸涩，却也不得不提：“三郎，你月份渐渐大了，过段时日或许就该显怀了，既然陛下与你感情这么好，不知陛下可有意早日昭告天下？”
越早一点昭告天下，就能阻止最近文臣频繁奏请的选秀之事，更重要的是，有了怀上龙种的君后，赵氏一族在朝中也能行事更加便利。
赵玉珩神色却忽然冷了，他抬头看着她，“什么？”
卢氏张了张口，艰难道：“你也知道，张相一党那些人总是在朝中使绊子，屡屡针对赵氏一族，有了你这一助力，才会……”
“呵。”
赵玉珩直接冷笑出声，上前一步盯着她，“怀孕之事我尚未跟你们算账，如今却连这几个月都坐不住了么。”
卢氏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三郎，那件事不是我……”
“不是母亲，不是赵氏一族，但你们又何尝不是推动者。”他闭了闭眼睛，嗓音愈寒，嘲讽道：“将我当作棋子，利用得倒是彻底。”
卢氏不禁唤道：“三郎。”
许屏见势不妙，连忙招呼宫人退出去，紧闭门窗，宫室内很快只剩下两道身影，一道凄惶欲解释，一道却冰冷阴郁。
卢氏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她只是尽量在如今的局面中寻找安慰，“可这未必是坏事，不是吗？三郎已经喜欢陛下了，那就算有孕也不是那么……”
“母亲！”
赵玉珩冷声说：“你可知何谓尊重。”
卢氏哑口无言。
他喜不喜欢女帝，他愿不愿意为女帝生孩子，与他是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迫作为棋子怀孕，并没有联系。
断没有别人来算计他的道理。
“轰隆——”
狂风愈烈，天地间轰然一声，从天穹顶上劈过的惊雷划破天空，闪电照亮了这幽暗的宫室，也瞬间照亮赵郎半张冰冷的脸。
暴雨随之浇下。
那一日，也是这样的暴雨滂沱、雷鸣不歇，四面八方皆是飘摇的风雨声。
潮湿的寒气漫上袖摆，赵玉珩微微闭目，脑海中回闪过那一切，仿佛看到那日，摇曳的烛火下，少女那张被闪电照亮的、惊惧又动情的脸。
那烈性的药会摧毁一切的理智与隐忍，将圣人也拉下神坛。
事后，他不记得。
女帝也不记得。
只是事后两个人，两张惊怒的脸，就这么相对无言。
小皇帝平素最怕碰他，因为她忌惮外戚，不想被夺走江山；他也根本不想碰她，因为他根本就不喜欢她。
可四年的躲避就这么毁于一旦。
药效残留，神智涣散，小皇帝比他清醒得慢一些，几乎被人扶着仓皇而逃，据说事后，她在紫宸殿昏睡了很久，醒来后又被听命于张瑾的薛兆软禁在殿中。
而赵玉珩弯腰扶桌，按着发痛的额角，双眼猩红。
那夜，所有值守的宫人都被杖责撤换。
那是赵玉珩成为君后以来，第一次发怒狠责宫人。
他与女帝很久都没有再见。
帝后仅剩的和谐表象被撕裂。
太不堪，太荒唐，甚至连看对方一眼都心生厌恶，会想起那一夜纵使没有记忆、却可以幻想出无数细节的种种。
事后他仔细回顾，又如何猜不出这其中算计？
但。
赵玉珩有孕了。
他有孕之后第一次见到女帝，就是她被谢安韫带去谢太妃宫中的那日，彼时他已经冷静下来，也知道这并不是小皇帝的错，不该苛责她一人，才亲自去帮她解围。
但他在忍耐。
他想，女帝也在做戏。
他们并没有那么情深，那个孩子也并非在期待下诞生，即使后来他喜欢上了女帝，很多次少女抚着他的肚子那样说时，他都无法确定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否真心喜欢这个孩子，还是在纯粹哄他？
可惜他分辨不出。
那他只好当真了。

第64章 尾生抱柱3
半路遇暴雨，女帝回殿之时又淋湿了衣袍。
邓漪命人给女帝更衣，一边出去挥袖命人紧闭门窗、燃香熏去潮湿之气，再唤宫人备热水、金盆、巾帕和干燥的衣物来。
姜青姝净了净面，又慢悠悠拿帕子擦干手上的水渍，任由宫女站在身后，为她拆掉天子发冠，绞干沾湿的发尾。
随后温热的羹汤便呈了上来。
她抬手饮了一口。
温度适宜。
她边饮边抬眼，扫了眼一侧的邓漪，后者已经忙活完了，此刻安静地立在槅扇边，女官制服勾勒出纤细又挺拔的身形，神态稳重，姿态端庄。
方才那一系列安排，倒是有条不紊。
往日这些事，都是秋月负责，这几日女帝差秋月频繁走动公主府和其他宗室之间，留邓漪伴驾侍奉，想不到经过锻炼，邓漪也越来越有秋月往日的风范了。
姜青姝喝完羹汤，邓漪又命人呈上几个饭后爽口的小菜来，姜青姝食欲一般，只看了一眼便道：“阿漪今日也不曾进食，这几日又做事周到，这几盘菜便赏你了，可与下面僚属共享。”
邓漪冷不丁听到女帝这一声“阿漪”，悚然一惊，第一反应不是被女帝信任的得意，而是恐惧与自愧，有一种德不配位的惶恐。
她连忙拜道：“臣谢陛下恩典！”
——原本眼高手低、野心极高的邓漪，在经过几次敲打磨砺之后，如今已经变得完全不同了。
姜青姝笑了笑，没有再说话，片刻后，秋月冒着雨回了殿，跪在姜青姝跟前道：“大雨倾盆，臣来不及整理仪容，请陛下宽恕臣失仪之罪。”
“无妨。”
姜青姝问：“事情如何？”
秋月俯首道：“陛下远见，政令推行阻力颇多，六部态度皆惫懒，有意互相推脱责任延缓进度，且民间有人蓄意生事，凡主动报名女子，的确或多或少家中有农田、或是亲属遭受世族报复，致使其他还在观望的女子止步不前。”
民风开化度不够，推行这种政令，社会层面出乱子是不可避免的，姜青姝道：“令京兆府尹近日多盯着些，无论作奸犯科之人是何身份背景，一律严惩。”
秋月点头：“臣走动各个衙署，一一敲打过了。”
“皇姊那边呢？”
“殿下近日办了好几个女学馆，还设宴品评天下诗文，不限男女，臣也去赴宴了两次，风评都极好。”
秋月是御前的人，代表女帝，她四处走动，在文人百姓面前代表着女帝的态度，而百官更要顾忌女帝的面子。
姜青姝淡淡“嗯”了一声，便抬了抬手，秋月立刻起身退出去，殿中再次变得一片寂静。
邓漪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也没看见什么大臣进来面圣，心里疑惑道：方才陛下突然离开凤宁宫，不是说有事么？难不成只是为了见少监？
她又等了一会儿，依然没见有什么朝臣求见，女帝已拿起案上的奏疏看了起来。
分明酉时，近日天暗得晚，大雨却将天色压得晦暗阴沉。
雨势稍弱，狂风依然肆虐不已。
秋月换好干净得体的衣裳，折返回殿，说：“臣还以为，陛下今日要歇在凤宁宫。”
“朕原是这样打算的。”
姜青姝头也不抬，嗓音也没有起伏：“但显然，乔郡夫人有话要说，朕不走，怎么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秋月猜测道：“臣猜，许是跟近来选秀之事有关？”
朝中大臣逼得是越发紧了，想让女帝早日选秀广纳侍君，尽早开枝散叶，即使女帝三番四次打太极推了回去，那群人也没有放弃上奏。
如果女帝的后宫进了别人，这对赵家是万万不利的。
如今陛下偏信赵家，一大半是君后的缘故，如果有了新人，谁知道会如何？
姜青姝并未开口，而是执笔将手中的奏疏写了批注阖上，又拿了一封新的奏疏，又写了几个字，往边上轻轻一拍，轻笑一声，“他们倒是较起劲来了。”
陛下将奏折放到那儿，就是准许看的意思，秋月凑过去仔细浏览，发觉果然又是一个请选秀的折子，末尾还在说赵氏一族身为外戚，仗着女帝的宠信还想在近日北方战事上横插一脚，居心叵测。
刚看完，又是一封奏疏搁了过来。
这个倒好，直接表示有形貌俊美、温润知礼的适龄男子，想献给陛下。
秋月忍俊不禁：“先前接连几件事，让他们看到了赵家作为陛下亲近得的好处，这便都想来分一杯羹了。”
如果是个毫无实权的傀儡皇帝，急着往后宫塞人的人并不多，毕竟这枕边风吹了没用。
势微者送子入宫，就算诞下天定血脉的皇女，也不过是落得个去父留子的下场；若是像赵玉珩这样的家世背景，则连怀孕的机会都极少。
但近日女帝明显有主见多了，虽然并未彻底展露锋芒，但公主府谋逆案就已是个流血的征兆。
大家就都盯着陛下的枕边了。
姜青姝偏首，看了看窗外的婆娑树影，“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人甘为棋子，争着要进朕的后宫，有人心有大志却毕生难求。”
就连她的皇姊长宁，与驸马感情并不好，也有许多身不由己。
她已经这天下最幸运的女子了。
秋月听女帝这样说，心思不由得飘忽了一下，一想起怀孕的君后，就不由得联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一夜。
那一夜，秋月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可怕且荒唐。
当时是郑太妃寿宴。
陛下亲自为太妃贺寿，且恩准太妃家人及命妇等入宫庆贺，殿中十分热闹，只是暴雨来得突然，她就和其他内官一道守候在殿外。
谁知薛将军突然就率人包围了的晏英殿，并将里面几个衣衫不整的男歌伎直接拖了出来，一刀直接斩于殿前，暴雨冲刷着殷红的鲜血，触目惊心。
当时很多不明情况的宫人当即就吓得腿软了。
然而杀戮还没有停息。
晏英殿外，哭喊声不绝，却被雷鸣暴雨所掩盖，不为人知。
那一日值守的宫人又被君后下令杖毙，盘查结束后，秋月才被允许单独进殿，进去之时，被守在殿外薛将军提醒了一句：“不可泄露半分，违者格杀勿论。”
不明情况的人，譬如郑太妃和当日赴宴的其他人，皆以搜寻刺客之名遭到了严格盘查，薛将军我行我素，素来不给世家面子，口风也极严，不给人丝毫窥探的机会。
只有秋月看到了床榻上昏迷的女帝，瞬间心惊肉跳，险些没站稳。
小皇帝脸色惨白，衣衫不整，整个人发着高热。
君后当时还算清醒，只是脸色亦不对，闭目道：“把陛下扶回紫宸殿，秘密召太医过去。”
陛下回去之后，一直没醒来。
连彤史女官都弄不清发生了什么，派人过来询问女帝是否临幸君后，秋月没办法唤醒陛下，且当时薛将军脸色难看，奉命封锁紫宸殿，任何人不得入殿。
女帝“临幸”君后，其实彤史记载过几回，但秋月知道是假的，只有那一回，是真的。
但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秋月只知道，被当庭杀的男歌伎们，本是荥阳郑氏一族的丹阳郡君为贺太妃生辰宴，而从民间招募请入后宫的，且因女帝幼时曾在那位太妃膝下养过几年，女帝也亲自赴宴为太妃贺寿。
且不知怎么的，君后也被卷进去了。
再深挖那歌伎的背景和进宫流程，背后甚至不止郑氏参与，更像是女帝沦为了他们博弈的工具，其中细节令人不敢深想。
最后是赵家赢了。
因为龙种“阴差阳错”成了赵家的。
女帝昏迷几日还没醒来，秋月放心不下，暗中打听，只知道那药极为烈性，能令怀孕的几率大大上涨，但如果服用过量，甚至能摧毁人的神智。
那些人不在乎龙体，只在乎一次能不能得手，所用剂量实在是太多了，远远超出了她能承受的程度。
昏迷几日后，陛下苏醒。
她刚醒来时，精神虚弱萎靡，靠在榻上一动不动，秋月照顾着她，与她说话，也不曾得到什么回应。
秋月甚至都开始担心，陛下莫不是当真被那药弄得神志不清了？这倒是更合了那些专权跋扈的权臣的意，毕竟痴傻的皇帝，才最好操控。
只有太医说脉象正常。
秋月不信。
她认为太医是受人指使，刻意忽略陛下的病。
好在没过多久，因女帝苏醒，朝参重新举行，陛下某一日下朝之后，精神好像突然恢复了，开始主动与周围的宫人交谈。
她出乎意料地平静，主动询问了许多事，唯独不曾提那一夜，平静得让秋月怀疑她是不是忘了那一夜。
且行事稳重许多，不再在薛兆跟前大吵大闹，实在奇怪，秋月便想：也许是遭人算计一回之后，陛下痛定思痛，一夜之间成长了。
眼前，女帝平静地问：“秋月，你觉得朕若此事昭告天下，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秋月思索着答：“选秀之事或许能暂时搁置，但是……”
但是，不会。
他们只会更着急罢了。
人急疯了的情况下，也说不定又要做出什么来。
姜青姝继续批阅奏折，一直到三更时分，风雨都停了，外面一片风平浪静。她搁下笔，抬首道：“传沈雎。”
皇帝有诏令，一般是传中书舍人，或是传检校中书令的张大人商议，但现在已经很晚了，这个时候姜青姝传平时伴驾的翰林，虽然不完全合规，但也没人能说什么。
沈雎第一次晚上被女帝召见，跪在地上拿着纸笔，奋笔疾书。
姜青姝双眸微阖，嗓音不疾不缓。
“……君后虔恭中馈，内兴宗室，外辅朕躬……今君后有喜，逢此涝灾平息之际，实为上天之赠朕心大悦……凡今岁水旱去处，从实踏勘实灾，租税即与蠲免……”
女帝终于要昭告天下了。
沈雎心里暗忖：这个朝代的翰林院职能太低，一般不涉太多政务，最多修撰一下文史国书，但今日女帝深夜召他拟招，开了这个起草诏书的头，只怕是大有讲究。
要知道，翰林身为天子近臣，如若越过中书省频繁参与起草诏制之事，定会分割一部分中书省的权力，于相权上有一定制衡。但如今朝中张瑾兼任中书令，女帝与他抗衡显得太势单力薄，此举也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试探雷池。
且女帝召他起草，是什么意思？
沈雎自认为算计崔嘉做了靶子之后，自己隐藏得还不错，至少童义那些内官被连根拔出时，动静那么大，都没人发现他是谢党的人，女帝对他的态度还是如常，甚至因为她病中时他在紫宸殿中对峙过君后，而更加信任他了。
不过沈雎发现，现在剧情偏移已经越来越严重了，谢安韫此时丢弃的筹码远远超过了既定的剧情，沈雎隐隐有了一种危机感。
他原本选了个最稳妥的办法，也就是早投谢党，得到谢安韫的信任，到时候谢安韫登极为帝，他也能搏一个从龙之功，成为新帝的左膀右臂，在朝中叱咤风云。
现在他甚至开始怀疑，以这样的趋势下去，谢安韫真的能篡位成功吗？
这女帝看起来段位不低啊。
而且下毒失败了，内侍省的眼线也被拔了不少，连关键剧情人物神医娄平也被女帝夺走了，沈雎越想越觉得不稳妥，想谋求别的路子。
不能只在谢党这一棵树上吊死。
但上了贼船就不能轻易下来，沈雎表面上还是要对谢安韫忠心耿耿，但女帝既然召他来起草诏书，是不是代表比较信任他？
如果他再刷一刷女帝这边的好感，两头押注呢？

第65章 尾生抱柱4
沈雎自认为自己有很大的优势。
比如说提前知道后续剧情，手握权臣系统，还拥有一大堆现代知识，文能背诗，理能做火药和肥皂，还对农业商贸等都知道一些。
哪是这群土著能比的？
他现在是在女帝跟前故意藏拙，如果他大显身手，想跟那个裴朔一样得到女帝器重，不也是分分钟的事？
这样想着，他也就这样做了。
草拟完诏书，宫人正要让沈雎退下之时，他突然抬首唤道：“陛下，臣近日有一个想法，臣以为于国有利，想禀报给陛下。”
随后，沈雎详细说了一番改良农业灌溉工具的想法。
说到一些技术层面，宫人拿纸笔过来，让他在上面作图细说，“据臣所知，本朝南方输水灌田多用筒车，但效率有限，臣以为用此法可将筒车加高至十八丈，如此水力强劲，更利于灌溉。此外，以风力驱动水车，能更好地排水……”
沈雎侃侃而谈，自以为自己这一番见解定然会令女帝惊艳无比。
姜青姝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笑了一下。
果然。
她故意表露一些信任之意，这人便坐不住了。
大家同样是穿越的，她最了解这一类现代人的心态，自认为拥有得天独厚知识贮备的他们，往往到了古代最喜欢卖弄这些。
这个沈雎还算坐得住，至今只干了些文抄公的事。
她起初还有些不确定，在想这个沈雎不会只读完高中就穿了吧，不会只会背一硫二硝三木炭吧？那些基础知识换她也行啊，要这个人何用？这要是来个硕士起步专业对口的，才姑且算是好用点，若是博士学位，那她也可以酌情考虑放过此人。
打工没绩效，还暗中勾心斗角害同僚、背叛老板投靠对家，留他何用？
不杀都不足以泄愤。
姜青姝淡淡听他说完，命人收了他画的图纸，说：“卿所言令朕甚为惊奇，想不到爱卿有此等才能，术业有专攻，明日朕会召工部尚书入宫，你再与之详细探讨可行性。”
沈雎心里暗喜，“臣遵命。”
沈雎退下之后，姜青姝拿过那张图纸瞧了一眼，轻轻“啧”了一声。
秋月道：“这个沈大人，平日臣单知道他擅长作诗，想不到居然有这方面的才能，还如此有底气，敢直接在陛下跟前提议。”
姜青姝平静道：“或许有用。”
“只是臣不明白……”秋月压低嗓音，“陛下今夜召他，究竟是器重之意，还是有意令他成为靶子……”
秋月起初跟在姜青姝身边，不会想太多，毕竟陛下年轻，再怎么稳重，也不会老辣到什么程度。但她近日发现，已经逐渐快跟不上女帝的思路了，有时候若不细细揣测，则无法体察陛下深意。
天子的深意，做臣下的并不需要揣测得太明白，以免犯了忌讳触了逆鳞，但天子近侍的态度也象征着陛下的态度，若完全不察觉、或是猜测反了，也会大难临头。
此刻虽然很晚了，但中书省内衙离紫宸殿并不远，也并非也没有值夜的中书舍人，陛下不召中书舍人而召沈雎，让人不由得揣测是是不是在有意避开张相，秋月觉得，这个沈雎看似是得意了，实际上会成为女帝抛出去的靶子，被架在火上烤。
得罪谁都不好得罪张相。
姜青姝听秋月这样说，轻轻笑了下，“二者皆有。”
她又要用此人，又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既然沈雎想做两面派，想在她这里讨些好处，不付出些代价怎么行呢？
……
翌日。
女帝昭告天下，君后有孕，并大肆赏赐君后和赵氏一族。
朝野上下震动不小，此事在谢安韫张瑾等权臣面前，早已不算秘密，但一旦昭告天下，势必意味着赵氏一族会因为君后有孕而一时春风得意。
本来这事或早或晚，只要君后不流产，都迟早会昭告天下。
但这个节骨眼上，北方隐隐有战事，若真需要调兵遣将，赵氏挂帅便是首要选择，此刻君后又有孕，一旦赵氏手中再握兵权，则会非常耐人寻味。
若姜青姝事先与张瑾讨论过昭告天下的事，张瑾十有八九会驳回，但这昭告天下的诏书是沈雎秘密拟出，直接越过了中书省，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张瑾静立在殿中，殿中窗户大开着，雨后的冷风裹挟了淡淡的草木气，灌入袖中。
薛兆垂首立在一侧，神色紧绷。
他区区武将，自然心思不如秋月活泛，在这方面敏感度欠缺，那夜女帝召沈雎，他虽然奇怪却也没有多想，也不觉得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需要汇报张相。
谁知道女帝又在折腾事。
他今年仕途不顺，就没讨到过什么好处，甚至开始自暴自弃地想：既然每次失职的都是他，每次都没来得及汇报一些事，干脆以后不动那个脑筋了，连女帝吃饭睡觉都汇报得了。
只要张相不嫌他烦。
但此时，显然气氛不佳。
张瑾双眼微阖。
他静默片刻，说：“陛下没有什么要跟臣说的吗。”
姜青姝正在饮茶，命人赐座，顺带也给张瑾来一杯，慢悠悠地抛出了一句：“朕不过是告诉天下人，朕的君后怀孕而已，区区家事，朕自然不劳烦张相，私自做主了。”
“陛下之家，亦为国事。”
“所以张相是要管朕的家……国事吗？”
她有意在“家”字上停滞了一下，舌尖一转，硬生生扭成了“国事”二字，张瑾却听得清清楚楚。
不等他回答，她又扶案起身，俯视着他道：“朕听过一句话，不齐家，何以治国平天下，张相想来是将自己的小家治理得很好，才来治朕的国。”
张瑾眸色一寒。
这句话别人听来，最多算是阴阳怪气，但落在他耳中，却直白且攻击力十足——你自己的弟弟管教好了吗，却来指点朕的“家事”？
怎么？你不许你的弟弟喜欢朕，朕也答应你不把心思花在阿奚身上了。
都这样了，你还不满意吗？
你还不允许朕向着君后？
张瑾额角微突，血脉膨胀，指骨下意识攥紧。
明明女帝只说了那么一句话，他却好似瞬间听到了那一迭声的诘问。
尤其是，这话还和入宫之前阿奚的声音重合了——
“阿兄，厨房里准备的那些菜……与七娘有关吗？”
明明她说阿奚不会察觉到。
“我问过厨子了，他们说不会做这道菜式，所以这果然是阿兄从外面弄回来的吧？”
他怎么忘了这一层。
“我不是故意在跟阿兄较劲，也不是要绝食，我只是没有胃口，阿兄你别管我了，我消沉几日就好了。”
张瑾彻底无言。
少年说这话时，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黯淡了许多，衣衫也仅仅只是半干，像只湿漉漉的小狗。
约莫是昨夜在大雨倾盆下，在外头淋了一夜的雨。
事后管家也告诉张瑾，阿奚的确淋了雨。
他一连多日，都在海棠树下等七娘。
他其实也不想生病，因为生病了会让兄长担心，还会影响接下来见七娘的事，所以他也带了伞，想照顾好自己。
只是暴雨滂沱、大风肆虐，他没有办法不淋湿。
其实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以他的武功，直接潜入崔家府邸，就可以看到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但他也记得送她回府时，他站在马车边，郑重地告诉她会在海棠树下等他。
七娘不是扭捏的性子。
如果她想见他，自然会来。
如果她不想，他不顾七娘意愿闯入待嫁女子的闺房，多不好，还会让她生气。
只是。
他一直没有等到与他约定的女子。
雨水把他淋得湿透，湿漉漉的额发紧贴在脸颊上，他垂着头，任由被雨水打落的残花落了满身。
昔有尾生与女子约定桥梁相会，久候女子不到，水涨，乃抱桥柱而死。
他也如此倔强。
张瑾也记得那一日马车边，他看似在与旁人交代其他事，实则有意背对着他们，不欲看那一对少年少女纠缠不休的模样。
治国，只需才能、智慧、谋略，适当辅以血腥残忍的手段，震慑肃清朝纲内外。
但治家呢？
看似简单，实则需要耗费的心力也很多，弟弟在九岁之后就不在身边，以致于他不擅表达情感，更无法体察弟弟的内心。
但，不能松口。
女帝的诏书也如同一记警醒，他不无冷静残忍地想：做都做了，那就要断干净。
责备不了自己的弟弟，只好将仇恨与怒火对准龙椅上的女帝，然而少女双眸澄澈平静，一句话就能让他想起阿奚。
女帝太明白了，阿奚是他的软肋。
但她也只能仅此而已，因为她不能再骗到阿奚，且不能做主太多政务，只能用这种方式堵他的话。
他竭力收敛话中的情绪，冷静地说：“臣不希望这件事再发生，沈雎，此人身在翰林，却仗着陛下宠信，妄图在御前越权指点工部之事，罚俸一年，以示警告。”
姜青姝没有说话。
一侧侍立的中书舍人躬身，连忙应下。
“薛将军。”
“末、末将在！”
“陛下体弱，日后晚间须早歇息，酉时过后，任何人不得面圣，白日四品以下官员不得打扰陛下。”
“……是。”
薛兆忍不住悄悄抬眼，瞟了一眼女帝的脸色。
姜青姝重新坐了下来，一手支颊，仿佛早有预料，非但不怒，还笑吟吟道：“张卿说的是，朕一定‘好好静养’。”
说着，她还很有闲情逸致地将案上由宫人抄录一分的图纸，递给一侧的宫人，示意交给张瑾看看，“虽是这样的道理，张相不妨看看沈雎设计的灌溉农田之物，朕以为推行下去，大有裨益。”
张瑾却没有多看一眼，拂袖而去。
出了紫宸殿，薛兆快步追上张相，在他身后悄声问：“大人，要一直看着陛下吗？”
“废话。”
“下个月也看着？”
他停下，冷淡瞥了薛兆一眼，“你没有长脑？”
“可是……”薛兆还是不得不问出那句话：“不是说下个月初九，陛下要出宫赴宴……”
那是崔娘子的婚礼。
张瑾一顿，他背对着薛兆，猛地闭了一下眼睛，“除那日以外。”
“还有初七，那日是七夕，按照常理来说，陛下要去君后宫中过七夕……”
张瑾着实忍不住，猛地回身，盯着薛兆，双瞳冷得骇人。薛兆被他盯得心虚垂头，听到他冷笑一声道：“不过不行？”
“……行，当然行。”
薛兆非要问清楚才放心，挨骂就挨骂吧，总比出事了担责的好，他这无辜的军棍都不知挨了多少下了，再打屁股都要长茧子了。

第66章 尾生抱柱5
兜了一大圈，姜青姝又喜获“软禁”。
不过这一次，她并不着急，甚至为了解闷，特意在殿中主动寻一些乐子。
比如，在殿中玩投壶。
“阿漪好棒！这一下甚准！”
小皇帝惊喜雀跃的声音隔着门也能听到，带着些青春年华特有的朝气。
守在门口的薛兆：“……”
内官邓漪和向昌都在陪着皇帝玩耍，何止如此，紫宸殿中侍奉的宫女们也被一起邀请加入这个投壶游戏，紫宸殿内吵吵嚷嚷的，哪里像个内朝议事的地方。
薛兆捂着额头，叹了口气。
殿中，姜青姝与众人玩得尽兴，额角出了薄汗，还特意更换了轻便的淡青色裙衫。
虽然古代娱乐项目有限，但好歹人多热闹啊，和众宫人一起玩耍，也有利于刷刷忠诚度，而且古人投壶居然也有那么多技巧，她还跟着学了一手。
天子在殿中与宫人投壶，虽算不务正业，但也不算太荒唐。
投壶源于射礼，在本朝士大夫之中颇为风靡，常于正规宴饮之中助兴，曾有大儒言：投壶可治心、修身、为国、观人，夫投壶者不使之过，亦不使之不及，所以为中也。不使之偏波流散，所以为正也。中正，道之根底也。
殿中游玩从简，无司射乐工，也不分主宾，更无需三请三让。
姜青姝正坐主位，向昌奉矢于前，这矢以柘木制，异常精美漂亮。
姜青姝瞄准不远处的一尊壶，轻轻投过去。
没中。
几轮下来，她倒是输了。
她倒也不恼，直接说：“朕输了，那朕便自罚。”说着要饮酒，邓漪慌忙来夺，说道：“陛下，您余毒未清，不能饮酒。”
周围的宫人见邓漪直接拦，嬉笑之色尽敛，神色都有紧张，唯恐天子发怒，女帝却洒然一笑，将那酒搁下，“那朕便以茶代酒。”又端起案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天子的性情，竟是意外豪爽。
紫宸殿内侍奉的宫人平时皆谨言慎行，不敢有任何怠慢，唯恐遭受责罚，起初他们只需要畏惧薛将军、张相等人，而后连女帝也要一并畏惧，尤其是邓漪遭受杖责、数个内官被满门抄斩之后，他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唯恐一步行差踏错，就也落得个身首分离的下场。
但今日，女帝叫他们一起来玩耍。
无论男女、无论官阶高低、无论贵贱，皆一起玩乐，这简直是……荒诞至极。
众人本来惶恐又紧张，丝毫不敢放肆，但连被女帝施加过杖刑的邓大人都能放松下来，他们渐渐的也放开下来。
尤其是那些平素不得近女帝身的宫女，原本惊慌不安，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此刻望着年岁并不大的陛下，也逐渐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也是个与她们年纪差不多的少女。
陛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陛下的性子也很好……
姜青姝正与人说笑，眼前又闪过一堆忠诚度上涨提示，她微微一滞，随后继续笑着饮茶。
紫宸殿内气氛一片和乐融融，待到张相抵达中书省上值时，收到的消息便是女帝继在殿中投壶、玩六博之后，又开始打双陆。
玩到酣畅淋漓时，中途还换了身衣裳，一直玩到申时，又去小憩了。
传话的人还抱来一大摞奏折，转述女帝对薛兆的原话：“朕‘需要静养’，这些奏折无暇批阅，转交中书，劳烦张相全权处理。”
张瑾：“……”
她还玩上了是吗？
【张瑾忠诚—5】
【张瑾当前忠诚：9】
张瑾于是又下了禁令，不许宫人陪陛下嬉戏，以免玩物丧志，违者杖毙。
姜青姝得知，倒也不再拉着宫人玩闹，不过她发现，她无论做什么，张瑾对她的忠诚度都还在持续下跌。
她一整日都用来睡觉。
【张瑾忠诚—1】
她不睡觉了，改为一整日用来看书，完成太傅留给她的课业。
【张瑾忠诚—1】
她也不看书了，改成一整日吃吃喝喝。
【张瑾忠诚—1】
姜青姝想了想，干脆什么也不干了，一整日都用来坐着发呆——实际上却是在刷实时。
【张瑾忠诚—1】
姜青姝：“……”
好嘛。
合着她呼吸都是错的呗。
看她不爽就直说，与其这样一点点地掉忠诚，还不如一下子给她个痛快。
说是因为她召沈雎拟招之事，她才不信，张瑾这多少夹带了私人感情的。
姜青姝看了几日的实时，何尝不知道阿奚每日都去海棠树下等她，她并不相信张瑾如表面上那样心如铁石、无坚不摧，他越是如此，越是代表他已经乱了阵脚。
攻伐人心，他并不是个行家。
——
又过了好几日。
周管家正在收拾张瑜的屋子，张瑜的住处并没有什么杂物，只有几件衣裳几把利剑，如他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仿佛随时可以浪迹天涯而去。
只是从枕边摸到了只小狼面具。
周管家怔了怔。
狼和兔子，当真耐人寻味。
小郎君的兔子面具还摆放在一边的桌案上，若周管家没记错，这小狼面具则是那女子遗落的。
先前周管家没看到，许是此物放在匣子里，如今却已经被拿出来放置在了枕边，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仿佛是留着念想。
周管家叹息了一声，不敢动小郎君的心爱之物，原封不动地放好，转身出去。此刻天色正暗，四面又起了大风，乌云如滚滚江水自天边奔涌而来。
又要下暴雨了。
他看到郎主披了一身玄色羽氅站在廊下，过去唤道：“郎主。”
郎主站在屋檐下，微微抬眸，双眸倒映着暗沉的天光，“已经半月了。”
管家明白郎主在说什么，微微沉默了一下，低声说：“再熬一熬，也许就过去了。”
“过去？”
张瑾笑了一声，没有作答。
管家望着郎主俊挺却冷淡的侧颜，突然想起多年前，郎主遭人利用构陷，从诏狱之中爬出来、一身重刑之后惨不忍睹的样子，后来郎主亲手勒死了与他互相扶持多年的友人，就变得冷淡寡言、满身寒霜，可见所谓的“过去”，并不是那么好熬过去的。
就算皮肉长好了，心里的疮痂也依然还在。
管家说：“郎主一直贯彻自己心中正确的原则，那便不必动摇。但郎主与小郎君终究不同，过于管束，灾祸且不论，郎主只会给自己招致恨意，伤了兄弟感情。”
“你也以为应该纵容？”
“至少那女子……”
“她是天子。”
管家一时瞠目结舌，久久未吭声，张瑾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仿佛能透过管家的脸，看到届时阿奚知道真相的反应。
震惊？难过？愤怒？还是其他？
张瑾冷笑了声，转身欲走，周管家却又叹息了一声，说：“郎主是畏惧天子么。”
“你说什么？”
“奴记得很多年前，郎主从诏狱出来时昏迷了很久，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世间神鬼妖魔皆可杀，天子，也不过如此’。”
张瑾沉默。
诏狱九死一生，让他彻底意识到就算是九五之尊，也不过如此，只会用那些翻来覆去的手段来驯服他，剥去那一身华丽衣袍，那也不过是个精于权术、冷血无情的操盘者，他受够了被当成犬驯，他也想做驯犬之人。
若想成为万人之上，只需要比帝王更加擅权、冷血、杀伐决断。
别人都畏惧那一身天子冠冕，他能克服这一层畏惧，才能活着走到今日的位置。
先帝驾崩的前一夜，赐死的密诏就已经来了张府。
是他抗旨。
他私调军队，与内府禁军对峙，耗磨着时间，听话的恶犬终于露出了爪牙，终于熬到先帝断气那一刻，亲自焚毁了密诏，并带刀入宫，秘密斩杀了当时唯一知情的贵君。
“我不畏惧。”
张瑾背对着管家，冷冷说。
管家问：“既然无畏，那女子有天子身份又如何？郎主在怕什么？”
诛心之语。
他怕什么？
怕小皇帝利用阿奚，让阿奚反过来对付他的亲兄长？
阿奚不会的。
那他怕什么？怕小皇帝长大？怕小皇帝羽翼丰满？先帝他尚且丝毫不惧，他会怕现在那个高座龙椅之上、年轻稚嫩的少女？
张瑾静立许久，沉默不语。
满庭狂风卷残叶，如同张牙舞爪的野兽，翻飞的衣袍立在暗沉天色下，玄衣几乎与压低的黑云融为一体。
“郎主想清楚罢。”
管家知道自己方才的话或许说动了什么，叹了一口气，转身要告退，走了几步又道：“要下雨了，奴派人去接小郎君，他定然不会回来，郎主要不要亲自去一次？”
说完就退了出去。
张瑾静静站了很久，直到第一滴雨水落在脸上，他回神，才拿起地上的伞，起身出去。
阿奚还是守在那儿。
临近六月，海棠早该谢了，少年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垂头望着地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张瑾走过去，将伞掩在他头上。
“阿兄……”
“还没等到。”
“嗯。”
张瑜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突然低声说：“阿兄，你不用来的，你可以先回家。”
张瑾垂睫道：“家中也独我一人，算什么家。”
张瑜怔了怔，偏头看了兄长一眼，突然笑着说：“周管家总说，阿兄年少不小了，也该给我娶嫂嫂了。”
“你听他胡言。”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兄长身边如果有一个人，才会知道……”
“住嘴，我不会娶妻。”
少年也不恼，反而扬起一抹亮如星火的笑容，身子微微后倾，从伞沿垂落的一串水珠滴落在额头上，又沿着英挺漂亮的侧颜淌落。
他说：“阿兄，你回去吧，万一七娘这个时候来找我，看见你来，兴许就要被吓跑了。”
“……”
张瑾沉默片刻，问：“就那么喜欢？”
“嗯，很喜欢。”
“万一以后发现她不值得呢？”
“那也是我眼下自己的选的。”少年偏头看着他，反问：“兄长做事的时候，会想过以后会后悔吗？”
不。
他不想。
张氏兄弟后天因经历导致个性截然不同，骨子里很相似，都是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的人。
言已至此，张瑾没有再陪他，他转身回了府，雨停之后薛兆正好在宫中下值，亲自来府上向他汇报：“今日陛下杖责了一个奉茶的内官。”
“因为何事？”
“因为勾……勾引陛下。”
张瑾手一顿，薛兆猜测道：“许是选秀的路堵死了，有些人又见君后怀孕了眼红，见陛下整日在殿中不出去，就起了趁机勾引上位的心思，人已经移交宫正司了。”
张瑾说：“直接赐死。”
“是。”
薛兆正要离去，张瑾又突然说：“日后不必再拘着陛下。”
“啊？好……”
薛兆顿了顿，有些诧异地领命，下意识说：“那正好，这几日末将不知拦了凤宁宫的人几回了，这下终于可以——”
他这一多嘴，张瑾突然又反悔，冷道：“还是继续关着。”
薛兆：“？？？”
不是，他怎么反复无常啊？
—
紫宸殿内。
姜青姝人不踏出殿门，却对外界的动静了如指掌。
那奉茶的内官便是个例子。
【工部侍郎卢涣意欲安插人进女帝后宫，指使内侍省主事丘颖借奉茶时机，勾引女帝。】
她能上钩才怪。
卢涣。
出自已经没落的范阳卢氏，从前也是极为鼎盛的大族。
除了这个姓卢的，妄想进她后宫的人还很多。撇开那些臣子暗中想献的人、在御前勾引的人以外，近来还有好几个宗室想入宫见她，比如说三皇姊嘉乐公主就声称新得了一个乐伎，极擅研谱，能弹奏失传的乐曲，想邀陛下一同鉴赏。
姜青姝还没答应，秋月当先变色，似在忌惮着些什么。
好在这种无聊的事，薛兆帮她拦去了一大半。
姜青姝近日成了香饽饽，她甚至不无好笑地在想：如果她此刻去御花园溜达一圈，会不会和宫廷剧里演的一样，有一堆男人整理仪容、等着跟她“偶遇”呢？
当然，这些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乐子。
姜青姝更多时间，都在关心其他要事——
六月二十八，御史再弹劾翰沈雎。
六月二十九，女官初试名单已出，经过吏部和尚宫局复核，由杜如衾将名单上呈御前，前三名之中有两人都是世家女，剩下一个为官员亲眷，名叫霍云瑶。
七月初一，原御史大夫因疾病久不好，且已年迈，女帝批准其告老还乡，擢升御史中丞宋覃为御史大夫。
七月初二，千牛卫中郎将霍凌伤病痊愈，重新上任。
七月初四，门下侍中郑孝身体渐康，重回朝堂参知政务，并筹备贺礼给其即将迎娶崔娘子的外孙左散骑常侍之子宋琸。
初六，天气愈发炎热起来，宫室窗户皆大开，徐徐凉风穿帘而入，太医戚容跪在屏风外，将自己近日向神医所学所得总结于纸上，呈给陛下浏览。
姜青姝看过，笑道：“不错。”
戚容得了天子夸奖，不卑不亢道：“都要仰赖于陛下栽培。”
姜青姝说：“你聪明伶俐，且好好学，医术亦能兴国，他日卿必堪大用。”
“臣遵命。”
姜青姝看向一侧的邓漪，“你呢？近日读书如何。”
邓漪穿着淡蓝色女官制服，长发束起，背脊挺直，闻言躬身上前，不疾不徐道：“臣已将大昭律背完两遍，最近正在抽空研读《论语》和《孝经》。”
姜青姝颔首，就在此时，外面骤然起了一片喧哗声，似是守卫禁军拦了什么人，正在外头争执。
邓漪不等陛下过问，率先出去询问，随后进来回禀道：“陛下，君后身体不适，说是午时险些晕厥了……”
姜青姝霍然起身。
她大步出殿，守在外头的薛兆这几日体察张相的意思，拦得愈发宽松，见女帝亲自出来，犹豫片刻也不曾拦，只是点了一人前去禀报张相，随后快步跟了上去。
姜青姝边走边问：“君后现在情况如何？”
“太医令秦大人已经去了，目前情况稳定……”
入目即是漆瓦金柱、深红宫墙，日头阳光太烈，她匆忙赶入凤宁宫时，额头已经覆了一层薄汗。
赵玉珩就坐在东侧室的屏风后，她快步进去，看到男人苍白的脸时，微微一滞。
“三郎。”
他眼睑正低低垂着，闻言抬眼朝她笑了笑，“陛下来了，恕臣暂时不能行礼。”
他的说话声平缓温柔，却透着一股虚弱。
姜青姝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过去，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发。
赵玉珩一怔。
他仰首，露出光洁的额角，眸底一片清润宁静。她用绣满龙纹的袖子轻轻帮他拭汗，低声说：“不必跟着朕了，朕今夜就留在这里陪君后。”
这话是对身后的薛兆说的。
薛兆张了张嘴，“陛下……”
“怎么？你要把朕绑回去？”
她嗓音骤冷。
薛兆哪里敢，他想说的其实不是请天子回宫这样的话，他只是想起今日凌晨，常参之前，文武百官尚守候在殿外时，张相交代他的话。
张相说：“自初七开始，便不必拘着陛下。”
薛兆应了一声。
张相说罢，又从袖中拿出一物来，交给薛兆。
是一个面具。
画着可爱小狼的面具被身穿二品官服的张相拿在手中，肃穆威严之下，平添几分滑稽。
张瑾微微垂睫，声音似乎有些无力，阖眸道：“这是陛下先前遗落之物，明日一早，你再亲自交由陛下。”
这已是最大的让步。
剩下的选择，便交由他们自己。
薛兆：“末将遵命。”
薛兆悉心收好那小狼面具，随后他想着明日便不必这样守着了，今日就也随意了一些，谁知君后那边突然就来了事。
今日陛下要留宿凤宁殿，但张相让他明日一早送面具。
还是说，明日他来凤宁宫送面具？
那面具看着不像什么跟朝政扯得上关系的东西，更像是……定情信物一般，这样的东西，怎么好当着君后的面呈交？
但交晚了，时间就错开了。
薛兆犹豫了一会，还是暂时退出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身看向紧闭大门的宫室，明窗洁净、赤乌西移，临窗的两道影子在树影蝉鸣下交错着，仿佛拉扯不开。
那面具，当真不知道该怎么送。

第67章 尾生抱柱6
赵玉珩此刻很虚弱。
姜青姝招呼身侧随行的御前宫人来照顾，又亲自帮他拭汗，帮他将茶炉里的水兑温，天气太热，赵玉珩握了握她的手，压低声音说：“陛下歇一歇。”
她满手握住他满是冷汗的手，疾声问一侧的太医令：“君后到底怎么样了？”
秦施说：“殿下本就体弱，胎儿又满四个月了，有不适症状也是正常……”
她直接打断：“不适症状就是‘险些晕厥’？”
秦施顿时哑口无言，沉默片刻直接跪了下来，又要开口，赵玉珩却先一步打断：“你先下去吧。”
秦施望了望女帝，又望了君后。
最终还是起身出去。
等他出去后，赵玉珩又低低咳嗽了起来，姜青姝连忙扶着他的肩凑近，他抬头朝她笑了笑，“陛下终于肯来啦？”
话里并没有责备之意，仿佛是揶揄。
她微微一顿：“朕这段时间被张……”
“陛下没有这么傻。”
她沉默。
是。
她没这么傻。
她召沈雎，怎么不知道犯了张瑾的忌讳？
她就是故意这么干的。
她昭告天下之事对赵家有益，赵家人只会对她感激涕零，但借沈雎惹怒张瑾，张瑾如若将她禁足，就是告诉其他朝臣，女帝正受制于张瑾，如此，张瑾在北方战事上有任何刁难赵家的事，都与她无关。
这个恶人是张瑾当，她既在赵家跟前当了好人，又能摘得干干净净。
此外，还有一点。
和之前君后遇刺一样，女帝假借薛兆控制自己之名，不来探望君后，如果昭告天下之后君后成为众矢之的，他出了任何事都与女帝无关。
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揣测，也是最诛心的揣测。
君心难测。
君心到底有几分有情，又分无情，谁又知道呢？
姜青姝直接道：“朕没想害你。”
她习惯有话直言，绝对不会留任何被人误会的机会，直接握紧他的指骨，望着男人清冽的双瞳说：“三郎神机妙算，能懂朕的筹谋，那你信不信，朕没有想害你。”
赵玉珩笑了笑，“信。”他摩挲着她的光滑细腻的手背，温柔地说：“陛下不要紧张，臣不会把陛下往坏处想，只要陛下说，臣就信。”
姜青姝：“那你告诉朕，你怎么了？”
赵玉珩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或许有一些暗中想害臣的人，秦太医查出少量毒素，但并不严重，他也不想惊扰陛下。”
姜青姝直接回头吩咐邓漪：“去把娄大夫叫来。”
邓漪踌躇：“陛下是要使用那个诺言吗？”
娄平答应女帝，会无条件帮她做一件事，但仅此一次，以这人倔强的性子，也绝对不会去做第二次。
除非她跟谢安韫一样，用那些残忍可怕的手段，逼他就范。
那她本质上和谢安韫也是同一种人了。
姜青姝正要说“要”，赵玉珩却又勾了一下她的手指，“不要了。”
她顿了顿，还是说：“要。”
“不要。”
“要。”
“不要。”
“就要！”
邓漪看了看陛下，又看了看君后，一脸莫名。
这两人在干什么呢？
较劲也不是这么较的吧？
“不要了。”
赵玉珩忍俊不禁，把勾着她的小拇指轻轻一拽，另一只手又摸了摸她的鬓角，“怎么，臣就说了这么一句，陛下就非要急于证明在乎臣？”
姜青姝不吭声了。
她望着两根互相勾缠的手指，手慢慢被他拉进怀里，她又抬头看了看赵玉珩。
那双美目太清亮有神，像一斛泉水，潺潺流过被灼伤的心。
他情不自禁，伸手触碰，指尖在她侧脸上流连。
邓漪见帝后之间气氛和缓，暗暗招呼宫人退出去。
屋内。
赵玉珩把她半抱进了怀里，干净修长的指骨压在绣工繁复的龙纹上，明明贴得这么紧，他却好似一块冰凉的玉珏，并不会让她感觉到燥热。
碍于他是病患，她任由他抱着，没有挣扎。
但他也仅仅只是抱了一会。
过于放纵欲望，只会平添内心自扰的情绪，他松开手，扬声道：“许屏。”
许宫令进来，福了福身子，“殿下有何吩咐？”
“去把那把七弦琴抱过来。”
“是。”
许屏转身去了，姜青姝怔然抬头：“君后想抚琴吗？”
他明明身子不适，却站了起来，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去，身上宽松的天青色轻袍被徐徐暖风吹起，衬得身形越发端直笔挺，如松似鹤。
他道：“自从入宫，臣就不再碰琴了，今日忽然有了些许雅兴，技艺生疏，臣在此献丑了。”
她笑：“朕听人说过，三郎非但通晓九经，四艺亦是世间一绝。”
他笑了笑，许屏已在殿外的青柏下摆放好了琴案。
炉香四散，松影閒瑶墀。
琴匣打开，那把七弦琴被小心置于案上，琴身浑圆，漆墨灰胎，龙池、凤沼之上饰以桐木，虽可看出有些陈旧，却依然精美。
他指尖轻抚琴案，道：“本朝风靡琴谱，素有阳关三叠、风雷引等，今日既然陛下在，臣便为陛下弹奏一曲《雉朝飞》罢。”
“雉朝飞？”
姜青姝并不懂琴。
但侍立一侧的许屏却知晓，此曲极难，指法吟猱皆繁复，其音精妙，当世能奏出精髓者少之又少。
雉之朝飞，无非男女之情，且此谱有一典故，相传卫女殉情而死，她的褓母在墓前哀伤地奏起她生前抚弄的琴，忽见两只雉鸟双双飞去。
许屏叹息。
殿下抚此曲，究竟是一时雅兴，还是想借机表达什么呢？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
赵玉珩笑着，拂袖坐了下来，指尖轻拨琴弦。
丝丝琴音流泻而出。
七弦古琴之声，安静雅致，时而松沉旷远，时而清冷出尘，萧疏清越，细微悠长，松紧有度，在这四方天地、深深宫墙之中，却又一种旷远缥缈的意境。
姜青姝安静伫立，注视着庭中抚琴的男子。
四周一片寂静。
所有人宫人皆垂首安静聆听，远处守候的千牛卫被悠扬琴声吸引，刚上值没有几日的霍凌微微偏首，看到君后抚琴身影，有些恍惚。
他也很久没有听过君后抚琴了。
这小将军此生也听君后抚琴过几回，赵三郎风骨孤高，极少献艺，从不为人抚琴，偶尔有闲情雅致才会动琴，故而当时有个说法，是“千金难搏赵一曲，其人风流不可攀”。
其实没有那么多玄妙的说法，世人将赵郎捧得太高，如果知道如今的他仅仅是为了心爱的女子重新抚琴，或许又该嗟叹了。
但他很愿意。
这首曲子颇长，姜青姝即使不懂琴，听完前八段的轻快悠扬之后，忽觉曲调下落，趋于哀凉，不由得出声：“就到此为止吧。”
赵玉珩抬眼，指尖一顿，手掌按住琴弦，“好，就在停在这里。”
“很好听。”她说。
他望着站在檐下的少女，淡哂，“陛下喜欢就好，如果以后还想听，臣还可以日日为陛下演奏。”
“你单单是为了朕想抚琴吗？”
“为了陛下，不够吗？”
她约莫想象不到她在他心里的分量，赵玉珩笑着起身，示意许屏收琴，对她道：“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故伯牙为子期弹奏高山流水，陛下于臣，也是如此。”
姜青姝笑了起来，提着裙摆扑过去，他展臂一把将她抱住，结果她扑得太猛，将他撞得微微往后一倾，她好似吓到一样往后弹了一步，又连忙拉住他的手臂，反而被他紧紧箍在了怀里。
她一时安静下来，任由他箍着身子，闻到他衣袖间淡淡的香气，药香已经冲淡了原有的松木香，徒留几分病疴的伤意。
当夜，女帝留宿凤宁宫。
夜里赵玉珩睡着了，但在睡梦中也不受控制地在咳嗽，姜青姝四更时醒来，听着殿外清冷的更漏声，借着月光起身，又倒了一盏热茶来。
但她也未曾叫醒他，只是把热茶放在案头，谁知窸窸窣窣的衣料声依然惊醒了他，他在黑暗中摸到那一截光滑纤细的皓腕，低声说：“陛下在做什么。”
“朕在想，你嗓子痒不痒，是不是想喝水。”
月光下的少女满肩散着长发，乌发柔软，眉眼温和，朝他笑了笑，“你且睡着，朕有些热，就在门口透透气。”
他望着她，目光渐暖。
“嗯，记得披衣。”
“好。”
她起身，拿起架子上的披风出去，原本守候在外头的邓漪正有些昏昏欲睡，见天子四更就出来，立刻惊道：“陛下？”
姜青姝的神色已经冷了下去，低声说：“传宫正司，内仆局典事文炤杖毙。”
“什……”
邓漪骤然听到这话，背脊突然发冷。
“去办。”
只有两个字，简言意骇。
帝王生杀予夺，要杀一个人，并不需要那么解释。
如果是别人，约莫不敢就这么突然执行，但邓漪已是天子身边值得信赖的犬牙，闻言便去了。
【仁德—1】
【影响力＋20】
约莫过了三刻，邓漪回禀：“陛下，人已经处置了，只是宫正托臣询问陛下，此人是以什么罪名处死？”
姜青姝微微阖眼，“毒害君后。”
内仆局典事文炤，是下毒的人中的其中一个。
能伴驾的内官都被肃清过一次了，但内仆局掌中宫车乘，可以近距离靠近君后，这个人毒害君后未必得逞，但是最近因为昭告天下，动歪心思的人太多，甚至有些乌烟瘴气。
不杀一儆百，无法震慑宫闱。
邓漪暗暗记住女帝的话，只觉得眼前披着长发、只着单衣的女帝，看似柔和的轮廓下平添了几分冰冷锋利之感。
姜青姝又继续在浏览实时。
她突然说：“七月初九，崔家女郎要嫁的宋琸，与门下侍中郑孝一家倒是来往甚密。”
邓漪时常在女帝身边侍奉，对朝中臣子的关系也耳濡目染，记得一二，便说：“宋琸之父，是郑侍中的外孙，臣猜想，也正是如此，以崔家的眼高于顶，才会拒王家等大族的提亲，反而看中看似清贵之流的宋家。”
姜青姝看了她一眼，“阿漪有何看法？”
邓漪连忙道：“臣见识有限，不敢妄议朝政大事。”
“但说无妨。”
“臣以为……崔郑素来毫无瓜葛，继卢氏落没之后，郑家在朝中看似还有一席之地，不过依仗郑侍中，但侍中年迈，若……再过几年，侍中去了，那郑家的势力将大不如前……”邓漪小声说：“崔族如今以张相马首是瞻，郑家若想长盛不衰，投靠张党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姜青姝不置可否。
邓漪：“所以陛下……是不赞同那婚事吗？”
“士族之间一贯互相通婚，但门第兴衰，几时又是全然靠姻亲维系起来的？”她笑了笑，“初九朕去赴宴，当日若出意外，兴许会有人往朕身上揣测。”
“意外？”
是啊。
又有事要发生了。
姜青姝在实时监测到了一些人的动向，不难推测出他们是想破坏崔宋的婚礼，这些人到底在不安什么呢？越惧怕，越容易露出马脚，越容易自找灭亡。
姜青姝转身进殿，进入内室，绕过屏风，躺下歇息。
天亮之后，就是七夕佳节。
先帝时每逢七夕，时常在乞巧楼众君设宴，并邀请各命妇女眷，姜青姝凌晨时刚杀人见血，又顾念君后体弱，一切从简，只和赵玉珩在宫中晒书晒衣。
晒书床上摆满了书册，风吹页动，犹如一片翻飞的雪浪，伴着淡淡墨香。
薛兆来了一次。
他来回踱步，似有些焦急，问一侧的霍凌：“陛下和君后一直在一起？”
霍凌：“是。”
薛兆挠了挠头，悄悄往里头瞄，不由得咂舌，“君后的藏书也太多了……”
不愧是当年考中状元的人。
霍凌心道，是啊，君后都送了他几大箱兵书，居然还有这么多藏书，还有很多是罕见的孤本字画呢，薛将军想等陛下晒完书再进去，只怕等到后天也不够。
不过这小将军没吭声，他并不是很欣赏薛兆，他更喜欢看陛下和君后在一起的样子。
很赏心悦目。
这少年读的大多是杀伐的兵书，不怎么读孔孟之道，有些感觉也形容不出来，只知道君后和陛下一凑到一起，就变得很松弛。
对，“松弛”这个词，就好像是两个冷冰冰的人，都在主动藏着锐利的一面。
让人看不出这是帝后，只觉得是夫妻。
霍凌不能体会到太多，那种感觉若非要具象化，就像是他每次拿着刀刃跟在陛下身后时，都会主动将剑锋的方向偏向自己，以免误伤陛下。
但还是护不周全。
霍凌觉得自己不算一个称职的护卫，他疯狂练武，期待和那位侠士一样一剑杀十人、剑过不留影，但瑶娘托赵夫人告知君后之后，他伤好回宫的第一日，君后便叫了他来。
当时他非常窘迫，君后仿佛能一眼洞悉他的内心，却没有责备他。
他告诉他：“阿凌，能杀一人不算本事，护一人而杀万人，才算本事。”
少年愣了愣，抬首道：“……什么？”
除了一直不断地习武，他暂时没有想到如何“护一人而杀万人”。
护一人而杀万人。
万人。
赵玉珩当时在喝药，袖子往下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手臂。
窗外的树影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平和宁静，说出话却带着铮然杀气：“以笔能杀万人，以口也能杀万人，但以剑却杀不得万人。”
那句话，霍凌悟了许久。
他开始不再那么拼命地练剑。
于是伤好得更快了。
脆弱的伤口好了，结成了更厚的伤疤，不那么容易撕裂了。这小将军安静地站在宫殿外，望着里面晒书的帝后，这几乎是他除了妹妹以外，如今在世上最想守护的两个人
霍凌心里，唯有一片安定之感。
薛兆却依然很急。
他等到午时，借着帝后用膳之际，想进去拜见陛下，但邓漪又拦住了他，“将军，陛下口谕，今日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将军究竟因何事着急，不如让下官代为转述？”
薛兆哑口无言。
“我……”
他心道：让你代为转述？要让你们都知道张相想给陛下送定情信物，张相丢了脸，他明日官位也不保了。
张相这两个字，万万说不得的。
他咬咬牙道：“我、我有个东西，想亲自交给陛下。”
邓漪：“啊？”

第68章 尾生抱柱7
姜青姝得知薛兆想见自己时，神色仿佛并不惊讶。
她一边整理书页，一边淡淡道：“让他候着。”
邓漪说：“薛将军说……他很着急。”
邓漪也觉得莫名其妙，七夕女帝和君后一起过节，关他薛大将军什么事？还因为个人私事要见陛下，不知道的倒以为是后宫人在争宠。
他薛兆有什么立场和资格见天子？
姜青姝明明白白地说：“朕不想见他，扫兴。”
邓漪便原封不动地把“扫兴”两个字回给了薛兆，离开之时，邓漪看着他的眼神还有些微妙，有些鄙夷。
像是在说“你看看你，怎么好意思动那种心思啊？”
薛兆：“……”
薛兆真是想骂声脏话。
私闯凤宁宫的事，薛兆做过一次，当时被打了军棍，还被警告再有下次就没那么简单，所以这次他有些忌惮，没有贸然闯进去。
但女帝也不愿见他。
要不明日再交？
万一误事了怎么办。
再闯一次？
不好吧。
薛兆先派人去回报了张相，彼时，张瑾正在尚书省审查六部呈上来的条陈，闻言动作滞了滞，似是有些出神。
“大人，怎么了？”尚书左丞尹献之察觉他神色有异，开口问。
张瑾神色如常，却捏了捏手指，“无事。”
她不要就不要吧。
不要也好。
张瑾已经有些后悔将那面具给她了，这种主动的行为显得他很可笑，就好像是……他在为弟弟主动求女帝垂怜。
他固然能决然反驳管家那句“你惧不惧天子”，但却不能细想阿奚对自己的影响。
不像他静如一潭死水，只知杀伐和权势，阿奚敢爱敢恨，直接又勇敢。
他的无情，对比阿奚的坦然，都相形见绌。
阿奚在这方面比他勇敢。
爱人才有软肋，阿奚却不惧软肋。
张瑾这段时日想了很多，他并不想体会阿奚的心，但的确没有资格剥夺，不能要求阿奚和他走同一条孤家寡人的路。
但仅此而已。
—
是夜。
姜青姝与赵玉珩同坐窗前，她拆了发髻，看着铜镜里不施粉黛的自己，说：“万一画丑了呢？”
许屏正端着托盘进来，将螺黛放在铜镜边，闻言笑道：“陛下放心，君后极擅丹青，哪里会把陛下画丑。”
“画画与画眉，是不同的吧。”
“是不同，不过若长久画一人肖像，再画此人眉……”
少女微微回头，“嗯？”了一声，赵玉珩已绕过屏风进来，叱道：“许屏出去，叫你多嘴。”
许屏连忙住嘴，眼睛里却有笑意，目光在帝后二人身上转了转，意味深长地出去了。
若说先前看到帝后恩爱，许屏是一脸愁容，唯恐君后将杀自己的刀完全递给了别人，现在却已经有些信了女帝的真心。
赵玉珩边走边道：“陛下不要听她胡言。”
“哦。”她托腮望着他，双眸明亮，“你没有偷偷画朕的丹青吧？”
赵玉珩：“……”
赵玉珩倒是真画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很平静地拿起茶盏，“陛下渴了吗？”
“三郎，你转移话题的手法真拙劣。”
“……”
赵玉珩握着杯盏的手紧了紧，偏头望着灯烛下披头散发的女子，无奈笑道：“臣的确画过，只是频频撕毁，到现在也未能完成一副丹青。”
“为什么呀？”
“因为无论如何画陛下的眼睛，都好像少了些什么。”
他画不出那双复杂的眼睛，温柔不对，冷酷不对，稚嫩也不对，越是得以深入了解的人，越有很多让他想留下的一面。
太难以下定义，就干脆不画了。
赵玉珩走过去，掖袖拨开她的乌发，拿起螺黛，她配合地仰起脸，慢慢闭上双眼，感受到眉上传来的痒痒的触感。
他凑得很近。
鼻息铺面。
但率先耳朵滚烫的，却是他自己，好在她并没有睁开眼，看到他略微动情的神态。
他不着痕迹地勾勒眉尾，另一只手把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指腹挠过下颌，有些痒，她忍不住抿着唇笑。
“笑什么？”
“痒啊。”
“陛下也不是第一次画眉。”
“宫人也不像你这样，挑着朕的下巴，像是要亲……”
她笑着就要睁开眼睛，他下意识伸出手掌蒙住她的眼睛，睫毛扫过掌心，他也一下子痒到心尖去了，眸子里暖光四溢，浓浓的深情就要溢出。
还好眼疾手快，没让她看见。
他说：“那真的亲一下，可以吗？”
“啊？可……可以啊……”
赵玉珩微微俯身，亲过去，唇瓣落在她的唇角，轻轻蹭了蹭她软软的脸颊。
终于碰到了，他却没有更好过，目光变得更加幽深，撤手之前还说：“七娘，别睁眼。”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是不是脸红了？”
“没有。”
他声音清冷平淡，好像没有一点旖旎的意味，实际上却显得很刻意。
实时不合时宜地弹了出来——
【君后赵玉珩在为女帝描眉，一时情动意乱，不能自持。】
姜青姝心里好笑，但她装傻。
“那朕不睁眼。”
“嗯。”
男人微微撤开蒙着眼睛的手掌，一边继续给她描眉，一边平缓地呼吸着夜里的凉气，让面颊与颈上的霞色加速褪去。
两道画眉的影子被灯烛映上窗棂，成了一幅令人羡滟的闺中画卷。
殿外守候的宫人和侍卫，皆能看得清清楚楚。
薛兆还守在外面。
他看着那两道人影，不由得心底生寒，一时不能判出几分真情与假意，也无法去想最该忌惮是赵家势力，还是女帝的真心。
真心。
他们觉得女帝很爱很爱君后。
无论事先信的，还是不信的，今夜之后，都开始深信不疑。
……
姜青姝是初八下早朝时，才看到那小狼面具。
薛兆跪在地上，双手高举面具，低声说：“张相说，这是陛下先前遗落的……”
是她遗落的。
她本来也没想带走它。
当断则断，这话不仅是要送给阿奚，也要给她自己，她想：眼下有两条路，若是主杀伐局，他日她要彻底剿除张党，就不要因这面具而想起阿奚。
但张瑾把面具送来了。
这不像他。
或者说，这不像那个冰冷孤傲、胜券在握、无懈可击的张瑾。
这段时间，看似是她和张瑾达成统一决定共同斩断，实则也是一场他们之间无声的较量与博弈，搏的就是人心，然而临门一脚时，张瑾还是输在了弟弟的事上。
殿中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薛兆双手托着那个面具，双臂酸软，久久没有得到陛下的答复，不禁想抬头观察陛下的神色。
却看到女帝起身。
她走下玉阶，从袖中伸出一只手，慢慢拿起那面具。
姜青姝摩挲着上面的小狼图案，唤邓漪来：“准备普通女子衣物，帮朕更衣，薛兆护驾，朕要出宫。”
——
张瑜还在海棠树下守着。
只剩下最后半日了。
明日，便是七娘嫁给别人的日子。
昨夜是七夕佳节，无宵禁，民间有着空前热闹的灯会，那是张瑜入京以来最热闹的一日，平时最喜欢凑热闹的少年却一点兴致都没有。
河岸上皆漂浮着数不清的花灯，结成一片翻滚的红浪，远远地看过去，就像崔府外悬挂的红绸一样，喜庆又刺眼。
怕七娘来的时候没有花灯，他也去买了一盏，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
所有人都在嬉笑着过节。
只有那少年没有笑，他孤零零地捧着花灯，眼睛纵使被烛光照着，也好像蓄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随时会被浇灭。
天亮了。
手中的花灯熄了。
这少年忽然有些后悔，那一日，送七娘回家的那一日，他都站在马车边掀起她的帷帽了，为什么没有好好地多看她一眼。
哪怕就一眼。
哪怕被兄长斥责，也要好好地看看她。
因为以后就看不到了。
她嫁为他人妇，会对着别人笑，会怀别人的孩子，和别人一起饮酒，一起做许多他还没来得及带她做的事，若那是个武夫，别人也可以舞剑给她看，也可以逗她笑。
七娘生得那么好看，性子也好，又那么聪明、有见识，她将来的夫家定会很疼爱她。
张瑜落寞地想着。
可是他好难过啊。
没有什么比将要失去更难过的，五脏六腑都好像在被灼烧，尤其是理智压抑着本能，让他不要冲过去做一些荒唐的事。
张瑜等到夕阳西下。
最后一晚了。
那辆马车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四角悬挂的銮铃发出清冷的碰撞声，张瑜似有所感，猛地回头。
不远处，戴着帷帽的少女一边提着裙摆下车，一边撩起纱帘，朝他看过来。
长风过天际，卷起少女柔软的发。
是七娘。
少年睫毛微颤，像是有些不敢相信，随后他扬起唇，终于露出一抹亮如星火、明媚至极的笑来。

第69章 尾生抱柱8
“七娘。”
姜青姝下了马车，朝他望过来，看见少年明媚的笑，也不由得笑得弯了弯眼睛。
“阿奚。”
她抬脚朝他走过来。
张瑜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
他等了那么久，每日等，从白天等到黑夜，等到最后真的什么都要没有的时候，她突然又出现了，仿佛上苍悲悯，被他在溺死前一点微薄的施舍。
风动纱帘，又卷裙裾，少女鬓角额发轻扫，那张脸逐渐在他的眼底一点点鲜活起来，也逐渐燃起他眸底的光。
只是不知怎的，少年那双漂亮明艳的眼睛里，竟有些闪烁着星零水光。
他猛地闭了闭眼。
又再次睁开眼时，她还在。
“怎么了。”
她靠近他，伸手戳了戳少年的眉心，“在走神吗？”
他回过神来，睫毛飞快地扑簌了两下，垂睫望着她，“七娘……”
“我来了。”
“嗯。”
“你一直在等我吗？”
“……”
张瑜没有吭声。
她仰起脸朝他笑了笑，又捧起他手中已经熄灭的花灯，盈盈笑道：“是送给我的吗？真漂亮。”
“……嗯。”他望着她手中的花灯，低声说：“已经熄灭了，这个不好了。”
“谁说的？只要是阿奚送的，那就很好。”
是吗。
明明七娘好，连熄了的花灯都不嫌弃。
张瑜低眼望着她，她真的来了，他反而一时心里乱糟糟的，好像被无数双手在撕扯着，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她见他有些怔怔的，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却被他下意识抓住手腕。
结果一碰到她，他又好似被烫到似的飞快收手，手指在身侧蜷了蜷，移开目光，低声说：“七娘……”
“嗯？”
张瑜又沉默了。
他望着长街远处承接的黯淡天光，心知太阳再次升起之时，或许就是另一番光景，深深地吸入一口凉气，又回头看向她，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的话：“我喜欢你。”
“我知道呀。”
他一时语塞，摸了摸后脑，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情绪差点儿泄了气，有些无奈地望着她。
像只委屈的小狗。
她见了，又忍不住踮起脚尖，摸了摸他的头。
“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猜不到你喜欢我呢。”
“那为什么……”
“可是在这个京城生存，喜欢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她回望着他：“阿奚，你阿兄说的对，我们是不合适的，门第、权势、地位，在真心面前都不值一提，每个人都会身不由己，一旦被卷进来，就没有办法抽身离去了。”
他又顿住，盯着她，咬着牙根一字一顿地说：“可是我想跟你一起，我会好好保护你，就算——”
就算什么？
他想了很多话，他不懂朝政，无法承诺太大的话，便直接道：“就算是跟那个皇帝有关，我也不怕。如果是皇帝下圣旨逼你，我就求我阿兄进宫说情，如果阿兄也不愿意，我就混进宫劫持皇帝……逼她收回成命……”
“以我的武功，就算不能全身而退，只要把握好时机，也有机会得手……”
只要，能留住七娘。
可是这傻小子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连皇宫那种守备森严的地方都敢闯，却没有想过，他眼前的人就是帝王。
姜青姝笑了笑，已经感受到了阿奚对她的情谊，怪不得张瑾输在了这一场博弈之上，易地而处，她也会无可奈何。
所以张瑾才又把自己的这根软肋交给她。
且是亲手。
做哥哥的已经尽力了，阿奚将来的命运，只能由他自己承担了。
姜青姝抬起脸，“你就这么喜欢我呀。”
“嗯，喜欢。”
阿奚耳朵尖有些红了，他抬头看着头顶尽数凋谢的海棠树，低声说：“我在这里等了近一个月，总是在想一些事……我可能没有跟你说过，我幼年养过一只兔子，那只兔子陪了我很久很久，每次我感觉很孤单，没有人跟我说话时，就会同跟兔子说话解闷。”
“后来那只兔子被人杀了，我第一次体会到失去的感觉，照顾我的阿翁告诉我，这是因为我还没有能力守住自己的东西，就像阿兄把我送走，不是因为他不要我，而是因为他当时还没有能力保护我。”
“现在我想，既然我已经拥有一身武艺，至少面对喜欢的、想留住的人，就不能像以前一样不能守住。”
少年的眼睛大而明澈，灼灼地望着她。
薄暮消逝，更黯淡的云层压低，街市两侧的灯光都徐徐燃了起来，渐次照亮他漂亮的眼睛。
“七娘。”
“嗯。”
“你不用为难。”他认真地说：“我可以……一直等你。”
他还年轻，才十九岁。
兄长而立之年都未曾娶妻，他也不着急，他可以一直等。
他深深地喜欢她，也知道她或许没有他这样的喜欢，没有到非要在一起不可的喜欢，但只要有，他就很高兴了。
姜青姝垂睫看了看掌心捧着的花灯，“昨晚等了一夜吧。”
“……嗯。”他默了默，说：“昨晚，很多人都在河边放花灯，这是我选的最好看的一盏，本想和你一起放。”
他微微低头，“我们现在放……好不好？”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她拒绝。
“好。”
张瑜又开心地笑了，“好嘞！那你等我一下！”他拿起花灯，转身一溜烟没了影，片刻后拿着重新添了灯油的花灯回来，明亮的火光在他掌心跳动，红艳艳的，恰似一颗在跳动的心。
他牵起她的手，“跟我过来。”
少年拉着她到了河边。
姜青姝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看着少年在风中翻飞的长发。
凉风徐徐，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气。
河水无声翻滚，岸远处是一片明亮的万家灯火。
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蹲在岸边。
张瑜托腮望着姜青姝，看着她双手托着花灯，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水里。
火光照亮少女清丽温柔的侧脸，他看得甚至有些失神了。
她用力一推花灯，又拨了拨水，让浪把它推得更远，用帕子擦了擦沾湿的指尖，随后起身。
“阿——”
她刚要说话，却突然落入了一个怀抱。
阿奚突然紧紧地抱住了她。
姜青姝怔住。
他把她抱得好紧。
这不像他。
帷帽被撞得歪了，她想抬手去扶，想看他的神情，却都做不到。
独属于少年身上馥郁而鲜活的香气笼罩住全身，他紧紧抱着她，像是实在是克制不住了，压在她脊背上的手臂却在颤抖，像是紧张所致。
“对不起。”
他一边说对不起，还一边用力地抱紧她。
“对不起，对不起……”
“你别生气。”
“我只是……想抱一抱。”
他的脑袋搁在她颈边，嗓音透着湿漉漉的潮意，自觉冒犯，也怕把她弄疼，却又情不自禁，接着又沉默了很久。
姜青姝心里叹息。
少年人的感情，最为真挚炽热，如果她不是帝王，或许她真的会被他打动，抛下那些锦衣玉食，跟着他离开。
她也打听过张氏兄弟的过去，知道阿奚从小就是个孤单可怜的孩子。
从九岁开始，无父无母，也没有兄长，就像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他抱着她，她一时也没有推开，用目光逼退远处企图过来的薛兆，又抬手，摸了摸阿奚的头。
“不用道歉。”
她低叹：“我才应该说对不起，其实一开始，我直接狠狠心拒绝你就好了，就不会让你等这么久了。”
张瑜立刻放开她，飞快摇头，“不行，那我宁愿等！”他又笑起来，“与其一辈子都等不到，至少我今天等到了，我很高兴，不管明天如何，至少你心里……还是有一点我的吧。”
“你这样……让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七娘就不回答。”
她沉默。
他也学她，摸了摸她的头，“让我自己这样以为就好了。”

第70章 无耻之徒1
姜青姝是酉时乘上马车回宫的。
薛兆一直在远处默默等待，他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却可以看到陛下在河边被张瑜抱住。
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人，情窦初开，真挚而炽烈，远远地看着如此美好，让人不忍心拆散。
薛兆认出那少年的身份了。
是张瑜。
张相府中那位武艺高强的小郎君。
张大人让他转交面具、陛下出宫，原来都是为了他？
薛兆便沉默了，许是张相的亲弟弟爱上女帝的事对他的冲击有点大，他还需要缓缓。
姜青姝知道，薛兆不会说出去的。
事关张相，没有人的口风比他更紧，这也是这次她让他护驾的原因。
天色越发晚了，是时候回宫了，其间薛兆三番四次地打手势暗暗提醒女帝，但他们不知在说什么，竟有些难舍难分。
薛兆：“……”
薛兆抱着剑靠着墙，摇着头直叹气。
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现在就在想，到底是张家小郎君喜欢陛下，还是张相和他弟弟都同时喜欢陛下……如果是前者的话，以张相那煞神般的性子，居然能容忍弟弟对陛下动心？
要是后者，那更荒谬了，兄弟两个同时喜欢女帝，可是女帝只有一个，他们是要竞争还是打算一起……
而且陛下还有一个怀孕的君后。
这还不算之前试图爬龙床的谢尚书。
薛兆：“……”
好乱啊。
不行，要打住，不能再想下去了。
薛兆深吸一口气，企图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但即使他努力克制，看到女帝朝自己走来时，还是忍不住悄悄观察陛下的神情。
姜青姝没有什么表情。
她只是上了马车，撩起竹帘坐下，车内传来清淡一声：“走吧。”
回了皇宫之后，她就又是那个坐拥天下的九五之尊，而不是一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由得臣下窥探的小姑娘。
秋月此刻已在紫宸殿恭候。
她持御前腰牌，近日一直忙于女官选拔之事，代天子在前朝衙署、宗室与六尚居之间走动，将紫宸殿掌事之责暂交邓漪之手，也不过早天子半个时辰回宫。
太医戚容也早已侯在紫宸殿后堂，全程目不斜视，见天子回来，她只垂首行了一礼，没有抬头多看一眼陛下的装束。
姜青姝从她身侧过去，绕过屏风，展臂由宫人服侍更衣。
秋月便低声将自己得知的消息说了。
“你也辛苦了。”
姜青姝看了看有些风尘仆仆的秋月，微笑道：“还没用膳罢，朕让御膳房给你送几道菜过去，朕还命御膳房多做了些长姊喜欢的糕点，下回你出宫时，一道给她捎去公主府罢。”
秋月恭声：“谢陛下，陛下如此关心殿下，殿下想来也更能体察陛下的心意。”
姜青姝淡淡道：“都是自家姊妹，血浓于水，朕久居皇宫，也闷得慌，只希望皇姊不要与朕生出嫌隙来，多进宫来走动走动。”
秋月也笑了起来，道：“殿下听闻陛下政务繁忙，这才不敢贸然打扰，实则也很有亲近陛下的意思。”
若换一个帝王，比如在生性多疑、雷厉风行的先帝面前，秋月是万万不敢提长宁半个字。
但她如今侍奉新帝日久，渐渐有些明白，眼前这位陛下是真的心胸宽阔、仁慈宽和，她知人善用，绝不会因为对方有能力而忌惮，也拥有绝对的自信，坚定秋月不会背叛她。
她越是如此放任秋月和长宁走动，秋月便能体会到陛下对自己的信任，越发敬佩陛下的心胸。
也对陛下越发忠诚不二。
所以，秋月才敢在女帝跟前畅所欲言，表露最真实的想法。
“对了。”
秋月趁着女帝还在更衣，又轻声道：“臣听邓漪说，今日陛下刚离宫不久，嘉乐公主又请求面圣，被邓漪挡了回去。”
“是么。”
嘉乐公主，三皇女姜青绫。
姜青姝对她没什么印象，她不出紫宸殿的那段时间，这位嘉乐公主就来求见过，声称新得了技艺极佳的伶人，想邀请陛下一起听曲，却被挡了回去。
这一次不成，今日又来了。
估计是别有图谋。
此刻殿中煮的茶水好了，秋月说完，就转身绕过屏风去沏茶了，姜青姝换好衣衫落座，一侧守候的戚容连忙过来请脉。
趁着把脉的功夫，姜青姝打开实时，着重查看嘉乐的动向。
这是昨天的：
【驸马堂弟王钧私下拜访了嘉乐公主姜青绫，与之独处了很久。】
【嘉乐公主姜青绫召见了伶人胡安，悄悄将逍遥酿交给对方。】
这是今天的：
【嘉乐公主姜青绫在日暮时分专程入宫，欲邀请女帝赏乐，却再一次被女帝身侧的宫人回绝，暗暗不甘。】
逍遥酿？
姜青姝在前几日查看实时时，也看见了这个名词频繁出现，不过并不是在嘉乐这儿，而是在崔宋两家。
这两家明日就成婚，暗中动心思的人也不少。
要知道，原游戏之中，像婚礼、寿宴之类的，简直是吃瓜圣地。
有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比如“XXX在宴会上散布关于XX不好的谣言，众人对后者的印象变差了”、“XXX在宴会上故意给了XXX难堪”、“XXX与XXX在别人的婚宴上发生了口角”。
这还算好的。
稍微恶劣的一点的，有“甲设计将乙推下池塘，乙在众目睽睽之下衣衫湿透，声望大大地降低了”、“乙不慎落水，被丙所救”。
也有玩的很刺激的，比如：“甲（未婚男）和乙（有夫之妇）在婚宴的隔间小房间里偷偷私会，被人发现，这等惊世骇俗的丑闻令世人所不齿，二者的声望大大降低了”、“丙得知自己的夫人乙和甲私会，五内俱焚”、“丁得知自己爱慕的男人甲与乙私会，黯然神伤”。
就很狗血。
堪称吃瓜大会。
这些姑且还算在“瓜”的范畴里。
但也不免恶性事件。
明日就有。
【宋琸的兄长宋朗得知弟弟要迎娶心爱的女子，内心万分痛苦，起了邪念。】
【工部郎中王钧得知宋朗对崔娘子爱而不得，故意拿着“逍遥酿”向宋朗出谋划策，企图在婚宴新娘的酒水中下药，让崔娘子和宋朗生米煮成熟饭。】
狠毒至极。
虽然依然是这两家联姻，但如此恶性的事件一出，纵使崔娘子被迫改嫁新郎的兄长，以杜郡公对孙女的疼爱，定不会忍气吞声，且崔家这样的望族，也绝不会容忍这样的奇耻大辱。
而郑侍中，定是袒护宋家的。
而这个王钧。
他先后将“逍遥酿”给了宋朗和嘉乐公主。
姜青姝不得不留意此物。
戚容正垂首给女帝把脉，突然听见陛下问：“逍遥酿是什么东西？”
戚容一惊，尚未来得及开口，就突然听见“哐当”一声响，像是茶盏打翻落地的声音。
姜青姝抬眼看过去。
秋月方才正奉茶过来，此刻已经跪了下来，她的衣衫裙裾上皆是深色的水渍，打翻的杯盏碎片散落在地砖上，她俯身认罪：“陛下恕罪。”
姜青姝皱眉，“你平日没有这么冒失的，今日怎么了？”
秋月双手撑着地面，头埋得低低的，“臣……臣许是太累了，方才走神了。”
姜青姝盯着她，手指曲起，轻敲桌面，“说实话。”
秋月一颤。
秋月垂着头，双手微微攥紧，还是没有吭声。
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姜青姝冷淡地看着她，又看向神色有异的戚容，“你先说，那逍遥酿是什么东西？”
戚容俯身道：“这逍遥酿……其实是很上不得台面的淫秽之物，臣也是年少时在民间问诊时，才得知勾栏里常用将此物用于官奴伶人助兴，据说只须一滴，便能令人……欲火焚身。”
秋月猛地抬头，微微变色，叱道：“戚太医，御前慎言！”
戚容猛地瑟缩了一下。
姜青姝冷声：“说。”
戚容踌躇着，小声道：“据说一旦中逍遥酿，无论男女，即便是圣人也会丧失理智、无法自控，且此物有一个好处，便是如若剂量太多，还会导致令人记忆缺失，故而也时常用于一些……”戚容说着一顿，斟酌用词道：“……阴谋诡计。”
姜青姝懂了。
是烈性春药，且还是个很厉害的药。
能断片，的确是个“好东西”，比如说用于迷奸什么，事后当事人还会忘记细节，甚至连侵犯自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若对方强行指认成是你情我愿，受害者也无法辩驳。
下这种药的人，也够阴毒。
姜青姝按了按额角：“朕今日脉象如何。”
戚容：“陛下今日脉象稳定，滞留体内的残毒已经不多了，再过几日就可以彻底痊愈。”
“下去吧。”
“臣告退。”
戚容小心退了下去。
姜青姝拂了拂袖，“都退下去。”
殿中侍奉的宫人闻言，悉数退了下去，殿中霎时变得空荡荡，只留下跪在地上秋月和榻上坐着的天子二人。
姜青姝沉眉低眼看她，“现在，可以说了吗？”
秋月猛地抬头，一双水光颤动的眸子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天子，“陛下当真全忘了吗？”
“什么？”
姜青姝对上她的眼睛，很是不解。
什么叫她全忘了？她应该记得什么吗？
“这逍遥酿……”
秋月喉间微哽，着实难以开口，片刻后才说：“陛下和君后的那次，便是被人用这下作手段所害，他们妄想得到陛下临幸，事后陛下失忆缺失，便能顺理成章谎称是陛下酒后临幸，以此谋求后宫一席之地。”
这话若传出去，便极为惊世骇俗。
算计天子，对天子下这种药，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只是当时的小皇帝太无力，被人算计又如何，事后也仅仅只是处置了当时知情的所有宫人就不了了之，并没有深挖背后的主谋，因为她无力抗衡那么庞大的世家势力。
赵家不计较，因为阴差阳错是他们得了好处。
而张相那些人，就算知道，也不会因天子被算计而做什么多余的事，他们只想要个傀儡皇帝而已，至于这个皇帝有没有尊严，并不重要。
只有秋月，亲眼目睹陛下昏睡，倍感绝望。
后来陛下醒来后再也没提过，许是忘了，秋月想：陛下忘了也好，身为帝王，那一段记忆太过无能为力。
秋月说完很久，姜青姝都没有说话。
她眸色暗沉，袖中的双手无声攥紧。
她猜到过或许是与君后有孕有关，但没想到是这样的前因后果。
怪不得她每次抚摸君后腹部的时候，他的望着她目光那样复杂，似乎有着她无法窥见的深意。
怪不得她一穿过来就是被薛兆看守的状态。
怪不得。
她闭了闭双目，突然压低声音，“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朕。”

第71章 无耻之徒2
夜色晦暗如浓墨，巍峨皇城内，紫宸殿灯火长燃到深夜。
秋月跪坐在地，垂着头将知道的细节一一说出。
每说几句，她总是下意识抬首，观察陛下的神色，不知此刻陛下是否动怒。
陛下支着额角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说话。
秋月看不出她神色上的怒意，但那也绝非什么好脸色，眉心甚至拢着一层极具压迫感的冷意。
而此时此刻，凤宁宫中。
一阵风吹来，宫室内的灯火陡然灭了几盏，少年有些分心，却听不远处身着宽松轻袍的男人敲了敲桌案，“专心，阿凌。”
“是。”
霍凌连忙垂首。
今日趁着侍卫换班，霍凌来君后处汇报近日的事，又聊了许多，直到深夜。
霍凌很喜欢和赵玉珩说话，君后一向温和宽容，又博古通今、聪慧至极，当年他能在人群中一眼选中霍凌，对他施以栽培，又看着霍凌从十二岁的小男孩一点点长大，对霍凌而言，他是表兄，亦是恩师。
如今的他，即使困居深宫，千里之外的世事也自有一番通透的见解。
这是才十九岁的霍凌可望不可即的。
霍凌是个执拗的性子，一旦钻牛角尖，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每每如此，都是君后亲自开导他。
这几日，君后总是时时叫他过来，倒也很少问陛下的动向，只是关心他的伤，又问他以后的打算。
霍凌其实很迷茫。
他其实一直没有想那么多，从进宫之时，脑子里只有保护君后的念头，如今又多了一个陛下。
“保护。”赵玉珩念着这两个字，微笑着问：“阿凌知道，深宫之中明枪暗箭，我为何能安居一隅，活到今日吗？”
霍凌说：“那是因为您如此聪慧，身边都是值得信任的人，没有人能害到您。”
赵玉珩淡淡一笑，只是摇头。
霍凌顿时迷惑起来，“那是什么？”
赵玉珩沉默须臾，他其实并不想这么早跟霍凌谈及这样的话题，他注视着少年纯净的眼睛，叹道：“因为赵家。”
“他们不管想怎么暗害我，都不会下真正的杀手，因为现在还不是动赵家的时机。”
就这么简单。
用一百个武艺高强的侍卫日夜看守他，都不及一个手握兵权、随时能掀起兵变的外戚。
霍凌沉默了。
这少年将军沉默着思索了许久，又认真地说：“可是，就算没有赵家，陛下也会保护您的吧。”
这少年心思简单，他已经认定了陛下是很好的陛下，他认为陛下和君后感情这么好，简直是他见过最般配的夫妻了，陛下肯定会好好保护君后的。
赵玉珩轻笑一声，目光无声掠向窗外，“或许。”
或许吧。
霍凌：“殿下不信？”
赵玉珩：“信，但无论是你、我、还是陛下，情都并非是全部，我和陛下既为夫妻，也是君臣。”
霍凌立刻道：“臣与陛下也是君臣，臣与您也是君臣。”少年抿着唇，认真地想了想，郑重地抬头直视赵玉珩：“臣也想像赵家一样，这样保护您和陛下，做你们背后的‘赵家’，让他们想起臣，就不敢欺负你们。”
少年一身轻甲立在光下，背脊挺直，侧颜坚毅。
他信誓旦旦。
赵玉珩一怔，不由得笑了，只是笑得有些急了，又掩袖咳嗽不止。
待咳嗽稍缓，他也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拿起榻上翻得有些破旧的一本书来，“来，阿凌，我考考你兵法。”
“是。”
其实赵玉珩于军事之上才能普通，当年他考校尚是小男孩的霍凌，尚能为他指点一二，只是没过几年，那少年表现出了惊人的军事天赋，便让赵玉珩感到讶异了。
那时，赵玉珩的父亲，意欲让霍凌直接随他从军，征战沙场，不出几年，定是一名战功赫赫的优秀将领。
但赵玉珩却拒绝了。
“让阿凌在我身边再呆几年。”他劝父亲：“赵家已经不缺这样的将领了，如今已有功高震主之嫌，多一个阿凌，于赵家和他自己，都只有害处。”
况且，杀伐出来的将领，太过冷硬。
兵法运用，也关乎人心，霍凌看似沉默内敛，所用兵法却过于凌厉，少了圆融和变通。
文士固然不懂征战，却能谋定而后动，且前方战事往往也仰仗于后方朝廷的支援，不了解朝中那群文官是如何想的，在乱世尚可立足，在太平之事则会被人卸磨杀驴、沦为工具。
所以至今，赵玉珩偶尔得闲，也会与霍凌探讨兵法。
二人一直聊到亥时。
在这期间，霍凌偶尔会走神，这少年讷口于言，许多事心里有了直觉，却无法表述出来，只是望着不远处怀着孩子、虚弱苍白的赵玉珩，他总是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痛惜。
虽说赵家栽培了霍凌，但当初的霍凌带着妹妹穷困潦倒，是被逐出过赵府的，许多时候，都是赵家这位三郎君亲自过来保他。
甚至在大雪天里，衣衫单薄的赵郎，也曾把他从雪地里扶起来。
霍凌至始至终只认赵玉珩这一个恩人。
赵家如何，对霍凌来说，并不重要。
霍凌心不在焉，中途被赵玉珩点破几次，赵玉珩瞧着他的模样，如何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他索性停了下来，静默须臾，又换了个彼此更为轻松的话题：“近日陛下可好？”
霍凌点头：“陛下很好，臣听每日来诊脉的戚太医说，陛下体内的余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说到此事，他也放松下来，露出一抹笑容。
赵玉珩：“近日可有什么人来求见陛下？”
霍凌想了想，“今日不知为何，薛将军不在，我守在殿外，除了戚太医以外，只有嘉乐公主来过。”
“嘉乐公主？”
“对，公主说要想邀请陛下赏乐，已经来过两次了，这一次被拦，还险些和邓大人起了争执。”
只是嘉乐公主声色俱厉，邓漪不卑不亢，二人立于紫宸殿外，居然剑拔弩张。
纵使邓漪只是内官，也丝毫不让，嘉乐几次想以公主之名惩处邓漪，邓漪却冷冷回视道：“我是天子身边的内官，奉旨司掌紫宸殿，除了陛下，我看谁敢动我！”
嘉乐竟然退缩了。
秋少监不在，邓漪区区内给事，敢以一己之力拦住三皇女，可见陛下将邓漪调教得极好。
赵玉珩长睫一落，黑眸陡暗。
三皇女行事嚣张跋扈，极为重利，然心思简单，看似活动最多，却反而是所有皇女中城府最浅的人，极为容易被人利用。
且此人驸马乃是王氏一族的旁支子弟。
他说：“有蹊跷。”
霍凌惊讶抬眼，不知道君后是怎么看出来的。
赵玉珩唤许屏进来，许屏附耳过去，听他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便趁着夜色出去了。
片刻后，许屏回来道：“回禀殿下，嘉乐公主昨夜私见了王钧。”
“查出是什么事没有？”
“没有。”许屏只道：“但那个伶人……有些蹊跷，此人原是阳郡人，家中突生变故才被迫入京，因其相貌俊美若女、身段风流，在平康坊甚为出名，不知怎么就成了嘉乐公主的入幕之宾，若单单说擅于琴乐，也不尽然。”
许屏说着，也有欲言又止。
“想到什么了。”
“臣……臣只怕，他们又要故技重施。”
赵玉珩沉默。
霍凌听不懂他们的哑谜，抬头望着君后，不知为何，竟觉得方才还温和的君后陡然变得冰冷无比。
“阿凌。”
“在。”
“明日开始，你跟随陛下身后，不计任何代价，都不许陛下碰任何酒水。”
“是。”
……
翌日。
是崔娘子和宋琸的成婚典仪。
士族婚姻，门当户对，且崔氏一族在朝中门生众多，影响力庞大，京城之中的名流士族、王公贵族皆亲自来赴宴道贺，热闹非凡。
无论立场与党争如何，表面上的面子都要过得去，尚书省两位仆射都亲自来了，此外郑阁老、六部尚书等，以及那些不入仕的清流学者，皆齐聚于府上。
而皇家之中，长宁和嘉乐二位公主也赴宴了，准备了丰厚的贺礼。
长宁公主是和女帝一起来的。
陛下亲临，无异是给了崔氏一族极大的脸面，以户部尚书崔令之和沐阳郡公杜如衾为首，宴上众人纷纷出来跪迎圣驾。
姜青姝直接免了他们的礼，笑道：“朕也只是来沾沾喜气，诸卿自便。”
崔宋两家此前已行完五礼，如今只剩最后的迎亲，本朝婚礼，奉行“晨迎昏行”，众宾客入宋府宴饮，新娘拜猪枳和炉灶，待到日暮时分，便可举行拜天地的仪式。
流程复杂，人流众多，因天子在此，所有出入人等皆受禁军盘查，左右千牛卫带刀随侍陛下两侧，以防有人意图不轨。
霍凌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陛下，自从他进入宋府，看到宴席之上有谢安韫等人之后，神色就一直紧绷着。
而秋月，则一直在沉思昨夜之事。
昨夜陛下听她说完之后，丝毫没有发怒，反而吩咐了句：“明日若嘉乐再邀请朕，就不必再拦了，此外，明日让长姊进宫一趟，与朕同去。”
秋月隐隐预感到什么，但没有多问。
今日赴宴，长宁公主与女帝一同在后堂竹帘后落座，嘉乐远远看见，与驸马王铮一同上前来行礼，笑道：“臣参见陛下，想不到长姊也在。”
驸马王铮拜道：“臣叩见陛下，见过长宁公主。”
长宁饮着茶，不着痕迹地与陛下对视一眼，面上露出一抹温柔如春水的笑来，“许久未见三皇妹，这几日陛下还同我提过，皇妹心心念念要面圣，只可惜陛下政务繁忙，没来得及见皇妹。”
嘉乐闻言，面色稍微缓和，昨夜那邓漪可是把她气坏了，今日长宁也算是给她找回了几分颜面。
嘉乐笑盈盈道：“可不是啊，臣平时就喜欢观舞赏月，好不容易得了个琴艺绝佳的伶人，就急着想邀请陛下共赏，陛下可不要因为臣玩物丧志，而耽误了朝政。”
姜青姝淡淡一笑：“自然不会。”
她拂了拂袖，命秋月给嘉乐和驸马准备座位，嘉乐落座之后，小心观察着女帝的脸色，心里想着这个皇妹一段时日不见，总感觉气质上不一样了，也不知道好不好糊弄。
长宁看着嘉乐这一副有心事的模样，心里却嗤之以鼻——她这三皇妹平时看似最为跋扈，实则一颗心都扑在了驸马上，为了驸马的王家当真是什么都不顾了，居然敢对陛下动心思。
当真是觉得陛下好欺负。
也是。
先前那一回，闹到最后，也不过是杖毙了宫人，防止消息泄露出去。
但若因此以为皇帝软弱可欺，以为不过是献个伶人而已，即便事情败露，也不过是个奴才爬床的小事，女帝顾忌名声不会对手足下手，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长宁这样想着，又瞥了那嘉乐一眼。
果然。
她又在看驸马。
本朝公主驸马难做，世人传嘉乐与驸马琴瑟和鸣，乃是一段难得的佳话，但她瞧着这王铮，现在不过是个从五品驸马都尉，在陛下跟前拘谨小心，看不出任何特点来。
还不如她家那口子，虽说性情不讨喜，也好歹能在卫尉寺谋个少卿的官位。
也不知这嘉乐看上他什么了。
长宁心里嗤之以鼻，斟酌着笑道：“今日陛下酉时回宫，我与陛下商量好了，晚间一起在清凉阁用膳，三皇妹可想一起？”
嘉乐闻言暗喜，连忙道：“自然愿意。”
她说着，看向一侧的驸马：“我与皇姊与陛下有话要说，你先下去吧，代我为崔尚书道贺。”王铮立刻起身，朝着最上座的陛下一拜，这才告退。
王铮离开之后，出来与众宾客闲聊攀谈，王钧远远瞧见他，招呼他过来，不知悄悄跟他聊着什么。
崔令之与刑部尚书汤桓等人正殷勤地缠着张瑾。
谢太傅正与诸多出身命门望族的名士大儒交谈，还将几位自己的门生引荐给了他们。
武将们大多出身并不高贵，与文臣泾渭分明，被冷落在角落各自闲聊饮酒，主动结交几位金吾卫将军。
宋家人纷纷在迎接门下侍中郑孝，而宋朗望着这喜庆热闹的场面，一想起自己的弟弟即将迎娶崔娘子，便黯然神伤。
诸如种种。
皆在姜青姝的眼里。
婚宴就是热闹，趁机巴结拓展人脉的、互相引荐门生的、争风吃醋的、明争暗斗的，都忙个不停。
还有【人群之中突然传出一片喧哗声，原来是御史大夫王奇家的千金不慎落水，却被翰林崔嘉所救。】
姜青姝：“……”
得了。
这个王家千金，多半得爱上崔嘉了。
王崔乃是政敌，这还八成是个家族不允许的虐恋。
——不。
应该虐不起来了。
姜青姝不会放过这一次敢对她下手的人。
秋月说她不曾记得，是药性过重，然而只有姜青姝自己记得，那时她刚穿越时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何挣扎都无法醒来。
——与秋月口中的“昏迷”对上了。
她不知道那时是她自己，还是原主，也不知道原主到底是“死去了”，还是原主本就不存在，所谓的“原主”，会不会仅仅只是她所穿越的游戏角色的背景设定。
但无论是什么。
穿越以来，她殚精竭虑、步步为营，处处皆是把自己当成女帝，来应对这一切明枪暗箭。
一方面固然是为了“通关游戏”，另一方面，她并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回去的机会，既来之则安之，姜青姝是个做事极其认真的人，至少在游戏中的每一刻，她都要彻底进入角色。
既然她已经接手了这具驱壳，她就是女帝。
这小皇帝的过去、未来，她通通接受。
对她有利的，都要用；侮辱过她的，都要杀。
该流血了。
——“当时是郑家想往陛下的后宫塞人，但臣以为，丹阳郡君或许单单只是想献人，并未计划下药，因为下药之事一旦败露，他们可是首当其冲，郑家在朝中的势力不足以承担这些后果。臣猜想，或许是有人早就知晓郑家图谋，刻意将之当成靶子。而君后事后暴怒，并不像演戏，君后可能并不知情。”
当时，秋月是这样说的。
秋月说完，还补充了一句：“其实那企图勾引陛下的歌伎……背后之人原是可以查出来的，但薛将军未曾审问便直接杀，恐有灭口之嫌。”
“你觉得背后是谁。”
“陛下，臣不敢妄言。”
“朕赦你无罪。”
“臣想……既不是赵郑两家，要么是张党，要么是……王谢两家。”
“为何？”
“因为郑崔赵三家皆卷了进去，唯有王谢两家清清白白，太过干净。”
秋月说的对。
越做得干净，越可疑。
秋月又说：“那日，张相知道以后，只是令薛兆封锁紫宸殿、杀了当日的宫人，陛下昏迷的那些日子，张相亲自指派的太医来看过陛下，态度却极为敷衍，好像只是要确定陛下会不会……驾崩。”
张瑾。
就算他不是真正下手之人，但他冷眼旁观，又何尝不是在侮辱蔑视君王的尊严。
当然。
也不是不能理解。
人性，就是这样，事情不发生在自己身上，永远不会感同身受。
他不忠君，对她也没有男女之情，平时连话都懒得跟她多说一句，表面上和和气气已经不错了。
除非当时有利可图，否则，他又怎么会帮她报仇？
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是永远都不知道疼的。
这种下春药的行为，实在是太下作、太恶心了，因为她是皇帝，且不用怀孕，才说得好听点叫“爬龙床”，实际上和迷奸有什么区别？
尊严问题，爽不爽不重要，和器大活好的绝世帅哥都不接受，谁强迫我谁就该死。
就算是和君后也不行。
怪不得赵玉珩那么膈应。
赵玉珩和她的感觉应该是一样的。
姜青姝甚至还要庆幸那药过量了，不然万一她穿过来有意识，还恰好撞到那场面，她会气得当场发疯，真的。
她会疯到不分对象地创死所有人。
玩个鬼的游戏。
直接毁灭吧。
好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能过审的问题，这个游戏系统还是做人了。
但依然不能原谅。
姜青姝正想着，帘外陡然响起喧哗声。
是新娘来了。
所有人纷纷朝那处看去。
那崔娘子穿着一身印有鸟形图案的大袖对襟，红绿相间，梳着高髻，金钗摇晃，满头珠翠，远远一瞥而过，身段极为好看。
她双手以扇掩面，此为本朝的“却扇礼”，只是隐隐露出的侧颜，却可见是个极为美貌的女子。
众宾客皆朝那处而来，女帝也含笑起身，众人纷纷恭敬地让开。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汇聚在那儿。
自然也无人注意到有人暗中动手脚。
实时：
【宋朗趁着所有人不注意之时，悄悄将逍遥酿抹在新郎事后与众宾客饮酒将用的酒杯杯口。】
——是的，宋朗改变主意了，他舍不得对自己心爱的女子下手，决定不亲自上阵，而是直接让新郎和其他人睡。
但是这个人吧，第一次干这种下药的亏心事，很没有经验。
虽然这个下药的时机挑的不错，但是他做起来还是太明显了点儿，怕事情没办成，王钧还悄悄再给他善后。
【王钧暗暗注意宋朗的动向，在宋朗下药之际，故意支开差点过去发现的下人，并躲在暗处悄悄观察。】
姜青姝端坐尊位，看着那一对新人在乐声中靠近，先拜天子，随后再行拜天地父母之礼。
她微微抬眼。
目光极快地在所有观礼之人上扫过。
有张瑾。
但是……嗯？谢安韫没来？她明明在实时里刷到过他啊？
就在此时。
实时再次一弹。
【兵部尚书谢安韫被女帝伤过心之后，并不想看见女帝，独自走到寂静无人处，却看到鬼鬼祟祟的王钧。】
姜青姝：“？”
不是，你搞清楚，到底是谁不想看见谁啊？？？
紧接着。
【兵部尚书谢安韫撞破了王钧暗害宋朗之事。】
另一边。
王钧正悄悄在那观察，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冷不丁一声，“你在干什么。”
嗓音寒冽。
这个声音……
王钧微微一抖，回过身来，果然看到站在那儿、目光阴冷的谢安韫。

第72章 无耻之徒3
谢安韫其实很不想来参加这个婚礼。
崔谢两族算是党派不同的政敌，无非是同朝为官，彼此面子上要过得去而已。他虽平时也戴着一副假面，却极为讨厌那些名儒文士的虚伪面孔，这样的场合只会令他恶心。
这还是婚礼。
敲锣打鼓，礼乐红轿。
结两姓之好，成一家之言。
那么喜庆。
有情人成眷属，失意人便显得格外形单影只，尤其是爱而不得者，譬如那宋朗，总幻想着迎娶崔娘子的人是自己。
谢安韫原是对这种困于情爱的人嗤之以鼻的，就像他当年即将迎娶王家女郎一样，那人不是他喜欢的，便是死了也没有所谓，娶个牌位回来也不在乎，他不信鬼神，不信情爱，只信他自己。
困于情爱者，最易作践自己。
而自轻自贱者，最易受人利用、不得好死。
多么愚蠢啊。
结果他居然有对宋朗感同身受的一天。
他喜欢一个人，那个人美貌、聪慧、胆识过人，却是全天下最高不可攀的人，在这礼法森严的京城，连直视她的容颜都是一种冒犯，更遑论是触碰到她。
原本他和她也应该有一场比今日更盛大的婚礼的，可是他拱手让给了别人。
本来他也可以看到她拿着扇子、身着凤冠霞帔的样子。
谢安韫惯会伪装，因为越不在乎，越能装得风流纨绔、漫不经心，越是游刃有余，但这婚礼之上，他连假笑都笑不出来。
人群那边闹哄哄的，新娘子过来了，陛下也从那边出来了。
谢安韫却没去。
他看见她就愤怒，看见她就难受得心都要裂开，恨不得掐死她。
他不想看到她。
他想离她远一点。
谢安韫逆着敲打声传来的方向走，越走越僻静，吹着四面的冷风，酒意才终于消退一点——其实他重伤刚愈，至今都有些伤筋动骨，大夫反复叮嘱让他少喝酒，但他这一个月来就算是喝药，中间也会夹着喝酒，像是不想要命了。
酒醒了一些，他展目望去，却正好看到王钧在鬼鬼祟祟。
王钧是宁国公的第三子。
宁国公和齐国公，算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都是王氏子孙，王钧和王楷算是堂兄弟的关系，谢安韫的生母是王氏女，也算王钧的表兄。
王楷那个没用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谢安韫几乎不用他了，本来他也不怎么看重他，只是利用此人拉拢官宦子弟，王楷那个蠢货自以为自己很重要，还总是来烦他。
这个王钧也不知是在搞什么鬼。
“你在干什么。”
谢安韫冷冷出声。
王钧浑身一抖，猛地回过神来，看到谢安韫又是一个哆嗦，活像是看到了煞神，随后满脸堆笑道：“谢、谢表兄……”他刻意压低声音，像是怕里头的人听到。
谢安韫直接往前走一步，抬眼扫过去，正好看到鬼鬼祟祟在下药的宋朗。
“逍遥酿。”
他一眼就认出了。
王钧笑道：“谢表兄好眼力，这个宋朗就是想下药，我这不是撞见——”
“不是你教唆的？”
“当然不……”
“宋朗师承国子监许阁老，以作风清正为名，从来不踏足平康坊，会知道逍遥酿？”他微微回身，冷笑，“还说不是你？”
王钧见瞒不过他，顿时头大，硬着头皮道：“这宋朗自己动了邪念，弟只是顺水推舟给他此物，届时破坏崔宋的关系，岂不是我们得渔翁之利……”
“你好大的胆子。”
王钧干笑两声。
谢安韫又说：“你以为崔家会善罢甘休？逍遥酿来源不难追查，今日陛下在此，崔家若紧抓不放执意一一审查，未必调查不到你身上。”
王钧笑道：“原本弟是有这个顾虑，不过陛下应该是自顾不暇了……”
“什么？”
谢安韫骤然眯眼。
王钧顿时察觉到失言，连忙改口道：“没、没什么。”
话音一落，衣领子骤然被狠狠拽起来。
谢安韫力道极大，从过军杀过人的人，即使受了伤也极难对付，一手就快将王钧整个人拎起来，王钧面露惊恐，拼命想挣脱他的手，却被他直接拽到偏僻花丛之中。
他冷冷说：“你最好别糊弄我。”
王钧不知道哪句话惹怒了他，连忙惊惧哀求，但话里话外还在遮遮掩掩，谢安韫俯首盯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越来越冷，突然冷冷说：“陆方。”
不远处，陆方突然出现，朝他一拱手，“郎君。”
“挖他一只眼睛。”
王钧惊恐地瞪大眼睛，眼看着陆方直接过来把他按住，真的要挖，吓得大喊道：“我说！我说！是……是陛下那边，今日嘉乐公主要给陛下献人……”
陆方顿时停下，谢安韫拢袖冷冷看着他，听他语无伦次地把所有计划全盘拖出。
他们居然又敢对女帝动心思。
无非是几个月前的那一回，王家利用郑家当幌子，暗中在里面安插自己的人，丹阳郡君意欲在寿宴上给献女帝献歌伎，那歌伎表面上是郑家的人，实则暗中效忠于王氏一族。
他们派细作在其中下药，若成，则在女帝后宫安插了亲信，若失败，则也是郑家背锅。
结果失手了。
事后也没什么严重后果，甚至连郑家都没受到什么惩罚，也是，那傀儡小皇帝，哪里敢对世家发作？
王钧就想再来一次。
这件事，他父亲宁国公也暗中有授意，只是逍遥酿的计策是王钧想出来的。
那好处断不能被赵家得了，既然选秀被女帝驳了几次，不狠一点怎么能成事？
王钧一直在语无伦次地说，陆方在一边听得心惊肉跳，悄悄观察郎君的脸色。
郎君神色阴得要杀人。
完了。
陆方心道。
陆方忍不住呵斥道：“你们未免也太胆大了，真以为陛下如此好欺负？！第一回是你们运气好，当时若不是张相要与郎君共谋削赵氏兵权之事，也不会卖你王家这个人情！真是一群蠢货！得了便宜还卖乖！”
那一次，薛兆直接奉命斩杀所有宫人，断了线索，实则是在给谢党一个人情。
以此为筹码，削减军费，裁撤神策军规模。
这个王钧，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如今女帝早已和之前不一样，他还敢这样算计！陆方简直是气得头疼。
郎君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这般喜欢陛下，只怕不会坐视不管。
果然他话音一落，谢安韫就突然转身离去。
“陆方。”
他只冷冷留下一句：“把他绑了。”
王钧面露惊恐，张口预言，却被陆方掏出帕子一把堵住喉咙。
陆方领命：“是。”
……
实时：
【兵部尚书谢安韫从王钧口中问出全部计划，并让侍从陆方绑了王钧。】
姜青姝：“……”
行吧。
又卷进来一个。
今天还真是热闹，每个人都没闲着。
新郎新娘礼成，入了洞房，稍后新郎便会出来向宾客敬酒，姜青姝看向远方，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红灯笼渐次燃起，一侧的秋月俯身道：“陛下，快到酉时七刻了。”
酉时七刻。
是她与阿奚约定的时间。
昨日河边，她与阿奚互相分别时，少年还是问出了那句话：“七娘，你明日真的要嫁人吗？”
姜青姝仰起脸笑：“如果我要嫁人，你会来吗？”
“我……”他垂睫，唇紧紧抿起，还是很诚实地说：“我怕我忍不住把你抢了就跑。”
若是看到她穿嫁衣的模样，他会受不了的。
姜青姝又忍不住笑起来。
她越笑，少年漂亮的眼睛里越是写满了委屈，像是在说“你就欺负我吧”，姜青姝踮起脚凑近他的耳朵，悄悄道：“我们做个约定吧。”
她呼出的气喷洒在耳侧，痒呼呼的。
他痒得一偏脑袋，近距离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什么？”
“酉时七刻，你帮我一个忙，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实时：
【宋朗刚给宋覃下完药，突然意识到这样并不会让他得到崔娘子，于是还是决定把药下给崔娘子。】
阿奚是个真诚善良的人，连心上人叫他来参加婚礼，他都不忍心拒绝。
男人啊，一百个里面能有一个阿奚就很好了，剩下的全是自私自利、只知道占有的。
姜青姝可没有看别人婚礼被毁的兴致，如此宾客云集、高朋满座，对于一对新人是重要的日子，为什么要让小人得逞呢？
那就爽快地解决了吧。
——让阿奚来。
姜青姝对秋月说：“去吧，你知道该怎么做。”
秋月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姜青姝慢慢呷了口茶水，便搁下茶盏，预备起身。她本也不急，得知谢安韫知道下毒之事之后，也不敢继续坐下去了——她怕谢安韫那个疯批现在就过来截她的胡，坏了她的事。
她起身与长宁嘉乐会和，这就预备回宫了。
女帝摆驾，众人纷纷恭送，府邸外的团团包围的千牛卫如潮水般撤去，守备霎时松懈了不少。
张瑜就是此刻来的。
这少年很听七娘的话，说酉时七刻，就真的认真地在更漏下发呆到酉时七刻，随后施展轻功飞去了宋府。
他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街道警跸，帝王乘坐的车驾华丽而宽阔，停在宋府外。
是天子摆驾了。
张瑜对那车驾里的帝王一点都不好奇。
反而因为所有人都要恭送的圣驾的缘故，他更好轻易地潜入了府中，直奔新娘子所在的洞房。
外面没有什么人守。
张瑜其实有些迷茫，他有点不明白七娘叫他来干什么，难道新娘子要在新婚夜悄悄见别人的男人吗？他也不好就这样翻进洞房吧……
他正犹豫，就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摸进了洞房。
张瑜：？？？
喂喂喂！你谁啊！
这少年其实是个暴脾气，一看见有人要欺负新娘子，瞬间火气就上来了，直接踹门进去，飞起一脚把那欲行不轨的男人踹飞，在对方一脸惊恐又迷茫的目光下，利落地抽了他腰带，用他的腰带直接把他绑在了柱子上。
其他人也是此时冲进来的。
是新郎宋覃及一干人等，还有带着衙役的大理寺卿郭宵。
郭宵大喝道：“大胆贼人！敢在此作祟！”
郭宵是听御前秋少监传陛下口谕，前来蹲守擒拿对崔娘子欲行不轨的贼人，一看见这屋内乱象，那衣衫凌乱的人竟是宋家大郎，当即傻眼。
郭宵：我去，好刺激的瓜，兄弟二人抢一女？
郭宵忍不住瞄旁边的门下散骑常侍大人宋栎，还有郑阁老。
这二位的脸都黑了。
这还不是最刺激的。
郭宵郭大人再定睛一看，这这这……这旁边的少年，不是那天大闹大理寺的人吗？
他这个月业绩要爆表啊！
郭宵干咳一声，大喝道：“给我拿下！通通拿下！”
衙役涌上前去。
然而少年连剑都没拔，滑得像只泥鳅，就是让人逮不住，随手啪啪啪几下，衙役就倒了一地。
然后他来到了新娘子跟前。
那是一张美丽却陌生的脸。
他一怔，随后扬起唇笑了起来，终于明白七娘要告诉他什么了。
——她没有嫁人。
她果然和阿兄串通好了在骗他，就是为了让他放弃七娘，让他不要再惦记七娘，但七娘还是心软了，到头来，是她来告诉他，她并没有嫁人。
说明七娘是在乎他的感受的。
他很开心。
……
也就除了张瑜比较好过。
其他人都没有那么好过。
首先，刚上任一个半月的大理寺卿郭宵，一边吃瓜一边面对着世纪难题——这种丑闻他是直接公事公办呢，还是给宋家一个面子呢？
不给面子好像很得罪人，到时候崔宋两家都要怪他，给面子的话……陛下那边会不会觉得他处事不公啊？
外面还有那么多宾客，都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还是掩盖一下比较好吧？
崔宋两家都是极好面子的，肯定也想私了。
但是……
崔尚书得知之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衣衫不整的宋朗愤恨道：“就算不走大理寺，就是这个宋朗，究竟是如何弄到那药，又是为何以如此下作手段坑害我儿！今日不管用什么手段，必须给我审清楚了不可！”
否则就御前见吧，谁怕谁。
宋朗直接被摁在祠堂罚了家法，一顿暴揍之下禁不住拷打，供出了背后的人：“是王钧！那个药是王钧给我的……”
很好，王钧是吧。
又是宁国公那老狐狸在背后破坏他们两家。
崔宋两家当天晚上就开始疯狂写折子，非要出这口恶气不可。
此乃后话。
而张瑜闯宋府、被大理寺卿撞见之后，虽又成功溜走没被人逮到，但张瑾也极快地知道了此事。
朝堂之中任何风吹草动，素来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刚刚得知此消息，薛兆便命人代女帝转交了一封信给他。
字迹龙飞凤舞，转折处刚劲有力、力透纸背。
这却是一个女子的字迹。
是女帝亲笔。
——“卿自交软肋，朕便顺势引阿奚入局，卿若爱弟心切，此刻便入宫来见。”
随后又是四字。
——“敢是不敢？”
如同挑衅。
张瑾将纸攥得发皱，神色冰冷，随后起身入了宫。
临走时他吩咐身侧侍从，“去把小郎君寻来，让他去书房等我，任何地方都不许去。”
……
姜青姝那边，已在清凉阁落座。
清凉阁隐在一片毫无遮拦的花红翠绿之中，藤萝翠嶂，飞檐插空，水榭清泉，皆在花木之中欲藏还露，明明位于巍峨压抑的皇城之中，却清幽雅致，为避暑绝佳之地。
嘉乐所说的那个伶人，是个相貌极秀气、身段瘦削的男子。
肤白，清瘦，长袍广袖，身段柔软，一口唱腔也柔柔弱弱的。
说是男生女相也不违和。
前朝男子好柔美之风、常敷脂粉，本朝却更加崇尚骑射练武，这样的人属实是少见了，但模样的确是很不错的，作为男宠面首什么的也别有一番滋味。
怪不得嘉乐这么有自信。
嘉乐来命人上了两坛酒，笑着对姜青姝道：“陛下，这是臣珍藏很多年的佳酿，还请陛下赏个脸，来品尝一二。”
说罢，亲自起身，要给女帝满上。
姜青姝但笑不语，轻轻摇晃酒盏，霍凌却突然单膝跪地，紧张道：“陛下您的身子，最近不适合饮酒。”
嘉乐呵斥：“区区一个侍卫，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退下！”
霍凌倔强地跪在原地，不肯动。
君后交代过他了，不可以让陛下碰任何酒杯。
姜青姝偏首，对上他关切的目光，笑了笑道：“无妨。”
说着一仰头，就将酒饮了。
她动作太快了，一下子就把酒饮了下去，烈酒入喉，下一刻手中的酒杯就被人拍落脱手，哐当一声，少年已经被人死死摁着跪在了地上，倾洒的一半酒水泼在龙袍上，洇湿一大片。
姜青姝一怔。
薛兆怒呵：“放肆！你好大的胆子！”
少年跪在地上，却置若罔闻，抬首急切地望着她，脸色发白。
他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碍于这样的场面不好开口，只不停道：“陛下，您不能饮酒……”薛兆不给他说完话的机会，挥手命人把他拖下去，沉声道：“御前不敬，拖出去杖五十！”
霍凌被人扭着双臂，拖了出去。
姜青姝扫了一眼地上的酒杯，又抬睫，望着霍凌被拖出去的方向，眸色微暗，约莫猜到了什么。
但到底顾念他身上的伤，她温声开口：“不是什么严重的罪过，他也是出于好意，只是冲动了些，就罚他在外面跪两个时辰罢。”
薛兆：“是。”
一旁的嘉乐公主趁机开口：“陛下身上衣裳湿了，先去换一件罢。”
姜青姝：“也好。”
她起身，吩咐身侧的邓漪去紫宸殿拿更换的常服来，趁着邓漪离开，嘉乐便暗中示意那伶人跟上，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好好侍奉陛下。”
更衣，才是最好的时机。
清凉阁西侧堂。
外面，霍凌被人绑着，脸色苍白地跪在地上，眼睛却死死望着女帝所在的方向，无论他怎么说有人要害陛下，周围看守他的禁军皆不为所动。
他神色惶然，只能在内心祈求，希望君后一定要过来。
凤宁宫那边的确是得了消息，只是清凉阁位于皇宫西北角，极为偏远，偌大皇城，来回需要一定的时间。
而宫门口，左监门卫大将军姚启早已收到女帝谕令，拦住企图入宫面圣的谢尚书。
且只拦谢尚书。
张相检校中书令，衙署本在宫内，出入宫禁畅通无阻，早已先一步入宫。
阁内，女帝展臂而立，由宫人服侍更衣。
那伶人端着一壶酒进来，斟满一杯，正要借机邀宠，便听见一声通传，“陛下，张相求见。”
姜青姝此时已经换好了宽大的外袍，双臂一落，便直接端坐下来，淡淡道：“让他进来。”
那伶人发觉女帝并未理会他，无措地立在原地，御前宫女退下之前，示意他跪到一侧静候，不得出声。
须臾。
张瑾快步而入。
“陛下究竟是何意？！”
男人面色肃然，双瞳冷如薄刃，进来便是兴师问罪。
夜色愈黑，殿外远处宫灯映过来些许光亮，如无孔不入的金丝，穿过细缝，徐徐洒在一坐一立的两道身影上。
姜青姝端坐如初，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朕说错了吗？阿奚是卿的软肋，卿再这样下去，小心满盘皆输。”
张瑾冷漠地看着她。
“卿不必着急，坐着聊罢。”
阁内无旁人，姜青姝又抬了抬手，示意角落里跪着的伶人，“你来，给张相倒酒。”
那伶人闻言一抖，暂时未动。
“怎么？”女帝嗓音微沉。
那伶人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哆哆嗦嗦地又倒了一杯酒，双手奉给张瑾，此人双手都在抖，一副出身低贱、在御前手足无措的丑态。
张瑾冷然端坐，目不斜视，“多谢陛下，臣从不沾酒。”
姜青姝：“这是朕的三皇姊为朕特意带来的好酒，张相不喝，便是不给朕面子。”
张瑾这才将目光落在了那杯酒上。
姜青姝并不了解张瑾，这个人平时隐藏得很深，也甚少出手，所以无法像谢安韫那样摸清他的路数，唯独确定一点。
——他一定很自负。
先帝养虎为患，遭他反噬，君王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手下败将，连先帝都能斗赢的人，又如何会把她放在眼里？
如果他不自负，他也不会允许她见阿奚，更不会明目张胆地让薛兆杀光那日的宫人，并且丝毫不怕她记仇。
身为傀儡的小皇帝也不敢反抗。
但姜青姝敢。
片刻后，张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73章 无耻之徒4
姜青姝看着这一幕。
奉酒的伶人神色惊惧，忍不住开始抖。
而张瑾。
纵使喝这种烈酒，他依然坐得笔直、刚硬，如一棵不为风雨摧折的松，冷漠如初，突起的喉结微微滚动，仿佛饮的不是酒，而是茶水。
很快，他将酒杯放了下来。
“陛下可以说了么。”
姜青姝但笑不语，命那伶人到一边候着，后者神色惊慌，有些意识到已经酿成了大祸，全然忘了自己是来邀宠，连站着都战战兢兢的。
礼节委实上不得台面。
相貌、身形、举止，都透着一股上不得台面的低贱。
张瑾甚至从头到尾都吝于赏他一个目光，冷淡道：“陛下身份贵重，不可与此等低贱下流之人为伍。”
她笑了笑，“出身卑贱，在平康坊那种地方谋生，谁又是心甘情愿地低贱如泥呢？若有一飞冲天的时机，想好好把握，也是人之常情。”
“是谁带到陛下跟前来的。”
“是三皇姊。”
张瑾微微眯眼。
“嘉乐公主。”
“是啊。”
他何其聪明，瞬间能反应出来其中些许关窍，手指猛地一缩，目光骤冷。
她端详着他的神情，问：“卿是想到什么事了吗？”
“陛下在跟臣装傻。”
“朕好像明白一点。”
她道：“只是那件事，朕没什么记忆，周围的人也不敢跟朕提及，只隐约明白……是有人对朕下药吧。”
“……”
“不会那么巧吧。”
说着，她一手托腮，偏头看向那跪坐着的伶人，笑着问：“喂，你有没有下药呀？”
那伶人本就紧张，此刻被直接一问，心理防线直接崩溃，直接跪了下来。
“陛下，奴……奴……”
他双手撑地，战栗不已，说不出一个利落的句子来，“都是殿下吩咐……奴没有别的选择，求求陛下饶奴一命……”
还真是。
一个帝王，两次被人下药，明明第一次险些丢了性命，却因为无力反抗，导致他们还敢来第二次。
忍让不会让他们收敛，只会让他们更加没有敬畏之心，更加变本加厉。
姜青姝笑容渐渐没去。
窗外，月光投落树影，张牙舞爪。
屋内空荡荡，唯有二人对坐无言。
她端起面前那杯酒，轻轻摇晃着，笑容有些泛冷，叹了一声：“这就是朕用阿奚骗爱卿此刻入宫见朕的原因，不管卿信不信，朕只是想……自保而已。”
说罢，手腕一倾，将酒水洒在地上。
陈酿启封，酒香浓郁，浓烈又刺鼻的味道刹那充斥鼻腔，平息之后，又蔓延开火辣辣的热意，将冷静的大脑瞬间搅得混浊。
张瑾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他猛地起身。
他冷声说：“陛下，恕臣告退。”
说罢就要出去。
但手掌一推门，却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落了锁。
出不去。
身后，女帝一指那伶人，“把全盘计划说出来。”
那伶人伏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是……是殿下让奴趁着陛下更衣的时候，趁机引诱陛下，如果陛下不中招，便奉上那酒……若陛下不饮酒，还有迷香……他们会锁上门，直到得手为止……”
还有迷香。
这是一个周密的局。
这种大胆的事，要么不做，要么一举得手。
少女一面听着，一边仰头，望着张瑾冷峻肃杀的背影，笑着说：“看来横竖都是要交代在这儿了，与其朕中药，不如是卿。”
“有张相在，朕也倍感心安。”
“爱卿定力惊人、不近女色，朕相信你，不会对朕做什么冒犯的事吧？”
“……”
张瑾闭了闭眼睛，睫毛猛颤，置于门上的手掌缓缓攥紧成拳。
一股隐秘、陌生的热意正在和酒水一起发酵，把呼吸都带烫了，像骨头被锉刀狠狠磋磨，一寸寸发疼发痒，丝丝牵动筋脉，钻进了搏动的心脏里去。
情和欲，是最没用的东西。
但它一旦发作，就算是无情无欲的神，也要被拉下神坛，沾染污秽。
而那污秽一旦沾上。
就再也洗不掉了。
男人的指甲已经深深掐入了肉里，掌心如火烧，骨节泛白，广袖遮蔽了坚实有力的臂膀，其上纵横攀附着暴起的青筋，有滚烫的血液在里面横冲直撞。
而那张冷酷的脸，依然死死绷着，没有表情。
但他忍得眼角在轻轻抽搐。
他背对着她，就像一尊玉雕，任由穿过窗牖的月光洒了一身，月光没有温度，无法驱散燥意，反而让一些罕见的窘态更加肆无忌惮地暴露出来。
很可耻。
很可笑。
姜青姝平静地看着他，明知故问地开口：“张卿还好吗？”
“……”
“为什么要背对着朕？”
他很羞耻吗？
他怕她看到什么？
欲望，是人都有，没有什么可耻、可遮掩的，但是此时屋内三人，除却尊贵的天子，还有一个低贱卑微、以色艺侍人的伶人，跪在那里看着他的窘态。
像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与羞辱无异。
他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一句：“但愿陛下不会后悔今日之举。”
嗓音阴鸷，语气却已经失了平静。
他此刻连杀了她的心都有。
滚烫的火意还在燎着理智，一滴就能令圣人低头的逍遥酿，用在权倾朝野的宰辅身上，也依然会粉碎他那多年来塑就的傲慢，变得比平康坊最低贱的伶人还不如。
她事先了解过，逍遥酿从下肚，到发作，最多一炷香的时间，正常人也最多一刻钟就失去理智。
张瑾却撑了这么久。
他依然清醒。
连姜青姝都有些惊讶了，张瑾的意志的确远超常人，怪不得多年前，他能在诏狱受得住皮肉上的磋磨。
但很快。
一股极淡的香气荡入了屋内。
……有人在暗处燃起迷香了。
空气被熏得更热一筹，人就会头晕目眩，姜青姝闭了闭眼睛，突然听到脚步声。
张瑾回头，来到了她的面前。
一刹那双眸相撞。
那么近，令她都瑟缩了一下。
他眼底混沌与清醒交杂，唇死死抿着，几乎渗出了血，冰冷的侧颜绷得太紧，手掌却是对着她一侧案上的酒杯。
“砰——”
一声清响，酒杯碎裂。
碎裂声令她脊背微微一绷，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他兀自俯身拾起碎片，手掌紧紧一攥，深深地将之扎入肉里，血瞬间沿着指缝汹涌而出。
他在用这种方式保持清醒。
但很徒劳。
他屈膝半跪在地上，两手都死死攥着碎片，在混沌之中生出一丝无力又愤怒的清醒，令他想起跪在御花园中、被先帝逼得弯下脊背的那一年。
他以为永远摆脱的桎梏，又好像再次锁在了他的四肢上，让他没办法站起来。
女帝的声音变得很远，她不知道又说了什么，细软的嗓音像水鬼从湖底伸出的双手，拉着他往下坠去。
令他瞬间想掐死她，想掐断这声音。
别开口。
不准开口。
但是她在他面前半蹲了下来。
张瑾的双眸已浸满血红。
少女吸了迷香，眼神也变得很迷蒙柔软，没有那么刚硬倔强，一副神寒骨清的皮囊，她的手掌又凉又软，贴在他的下颌处，用了很大的劲，才掰起他的下巴。
他还是没听到她在说什么。
跪在一边的伶人却听得很清楚。
女帝问伶人：“回答朕，迷香效果如何。”
“这迷……迷香只是助兴用的，不会让人丧失理智。”
“想不想戴罪立功，让朕赦免你的死罪。”
“奴、奴想。”
“那就把衣衫脱下来。”
“啊？是……”
“撕成布条，等他完全没了理智，你就过来，把他绑起来。”
“……是。”
那伶人心惊胆战，脱下外面的衣衫，跪在地上撕了起来，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室内格外清晰突兀，一声声磋磨着男人，让混沌的神智产生一丝迷乱，再次丧失对当前情况的判断力。
那伶人看到张相猛地抓住了女帝。
随后一拽，将她按在了地上。
她的鬓发被撞歪，一只朱钗掉了下来，然后散了半边发髻，纤细的手腕被宽大的手掌攥着，像被烧红的铁钳夹着，快要折断。
她忍不住皱眉，低低道：“张瑾，你确定要对朕下手吗？”
你确定吗。
他当然不愿意，他的弟弟那么喜欢她，可是他一点也不会喜欢她。
此时此刻，甚至是痛恨。
【张瑾忠诚—10】
她心跳如擂鼓。
【张瑾忠诚—10】
【张瑾忠诚—10】
【张瑾忠诚—10】
【……】
她一遍遍看着眼前的字在闪，和字一起闪动的，是张瑾剧烈痉挛的手指。
扑面而来的呼吸让他无地自容，他没有看她的眼睛，欲色却攀上了那张天生冷漠的脸，喉结在反复滚动，他终于不再面无表情。
取而代之的是极端的痛苦、隐忍。
“啪嗒”一声，他的汗砸在了她的脸上，就像美人流出一滴泪。
【当前张瑾忠诚—100】
他想掐死她。
手指触及凉沁沁的喉咙，又骤然崩溃，催生出一丝隐秘的渴求。
【张瑾爱情＋50】
姜青姝：“……”
这比他暴跌忠诚还可怕。
【张瑾爱情—50】
【张瑾爱情＋60，忠诚＋100】
【张瑾爱情—60，忠诚—50】
数据错乱了起来。
与之一起错乱的，是外头突然剧烈的风声，将乔木吹得左右乱晃，如此坚硬的枝干，好像要折断一般。
后来的一切，张瑾都不知道了，他只记得自己听到过清晰的裂帛声、触及过冰凉光滑的什么，看到一抹莹光，也许是月光催生的幻想，让艳鬼入梦。
那伶人把他双手扭在身后，把他绑了起来，却几乎钳制不住对方，她的手掌按在这象征朝廷重臣的官服上，把他狠狠往后一推，又抄起酒壶敲向他后脑。
男人瞬间泄力。
那伶人面露骇色。
就在此时，从远逼近的火光穿透了门缝。
有人劈了外面的锁。
“陛下！张大人！”
是薛兆。
霍凌挣扎到快脱力时，君后才赶来，直言让薛兆软禁嘉乐公主及其侍从，长宁与邓漪也相继出来，薛兆惊惧之下又想到张相来了，一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先拦了所有人，命禁军包围此处，亲自冲过来询问。
屋内的伶人手一顿，听到女帝压低声音说：“不用绑了，出去告诉为首持刀的将军，就说是张相吩咐，不可擅入。”
“是，是。”
屋内一片燥热。
那伶人也咽着口水，恐惧足够压抑所有的想法，他慌慌张张地出去，刚一跨出去，就被刀剑架住了脖子。
一段极低的说话声后，连惨叫都没有，屋外的血腥味就涌了进来，掩盖过了迷香。
屋内，姜青姝拢了一下散乱的发，睫毛一落，看到自己的身上全是斑驳的血迹，来自张瑾掌心的伤，血流满了手掌，又一路留下艳红的手指印。
她的脖子上也是。
她的手掌也有些抖，长长呼出一口气，冷静下来。
明日天一亮，他就会以为是他张瑾对她做了那些事，薛兆为了张瑾的颜面，依然会像上次那样封口，但张瑾，则再也没办法冷眼旁观、置身事外了。
这浑水，他不淌也得淌。
她抬袖想擦一擦脖子上的血，突然实时一弹。
【得知女帝临幸了张瑾，君后赵玉珩暗自神伤。】
【得知女帝被下了药，千牛卫中郎将霍凌自责万分、五内俱焚。】
【一想到女帝即将临幸别人，兵部尚书谢安韫站在宫门外，愤怒得想杀人。】

第74章 无耻之徒5
从外面看，那女帝更衣的阁内越发安静，隐隐透出不好的预感。
薛兆斩杀那传话的伶人，命内禁军把守在外，最终没有闯进去，而是转身出去，走到清凉阁正殿外。
那里。
宫人内官林立，手提灯笼，照亮这一方。
君后一身白袍，垂袖而立，双眸冰凉，在这蔼蔼夜色之中，犹如一块捂不化的坚冰。
而长宁公主也被禁军控制在不远处。
她方才正在和君后说话，两人气氛似乎不太好。
长宁说：“有薛将军在，你我此刻都见不到陛下，君后身体这样弱，不如先行回宫。”
赵玉珩冷冷道：“不劳长公主费心，我今日一定要见到陛下。”
“赵——”
长宁神色难看了一分，压低声音，“你如此机敏，又怀有身孕，吹了风如何了得，不要独独在此事上犯了糊涂！”
许屏站在君后身侧，也面露无奈——其实来之前，她早就劝过了，但越提君后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越是在提醒他回忆起那一夜，中过逍遥酿的他，如何能忍心女帝再受一次那样的折磨？
就算很可能……女帝这一次并不会任人鱼肉。
但君后没办法置之不理。
长宁顾惜的只是龙种，只是她与陛下事先的计划不能被破坏，她不好明说，只是话中隐隐透出“会没事的”暗示。
她无法明白，素来机敏近妖的赵三郎，怎么这么倔强，他站在这儿有什么用？
能扭转局势吗？
不能。
这个时辰，八成已经得手了。
然而，赵玉珩之后并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伫立在那儿，他并非不知里面此刻是何情况，漆黑的眸子逐渐裹上一层黯淡的水光，像浸了水的丝绸，潮润润的。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明明是最尊贵的身份，却无能为力。
除非再早半个时辰。
只要再早半个时辰，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调神策军入宫，他也敢。
但此时此刻，他要顾念的还有君王的颜面。
沉沉的脚步声响起。
薛兆从远处大步流星过来，身上的甲胄隐隐沾血。
他对赵玉珩和长宁微一拱手，冷声道：“臣已枭首居心叵测的贼人，无陛下口谕，任何人不得打搅，还请君后暂回凤宁宫。至于长宁公主殿下，暂不得出宫，委屈住在偏殿接受调查。”
这话，就已敲碎了最后的希望。
赵玉珩猛地一闭眼。
“我不会回去。”
他闭着双目，唇色发白，却强行冷静着吩咐身后的许屏，“你去叫太医令……算了，叫戚太医过来待命，并去知会秋少监，明日一早，陛下身体不适，罢朝一日。”
“是。”
“薛将军封锁清凉阁周围，不要让走动的宫人与侍卫靠近，违者杀无赦。”
薛兆看见君后还这么冷静，倒是有些讶异，但触及他在夜风中清瘦挺拔的身形，总觉得此人是在硬撑。
他琢磨了一下，挥手吩咐身后千牛卫，“依言去做。”
赵玉珩掩袖咳了咳，又哑声道：“薛将军再派人去嘉乐公主府，活捉驸马带入宫来，并派人盯准王氏一族，以防有人畏罪潜逃。”
薛兆现在就是一板一眼听令行事，不敢自作主张，但他知道赵玉珩擅谋、冷静，且赵、王、张三家各自没有利益纠缠，这样做也没有坏处，想了想便道：“好。”
他转身便要走，但听到身后断断续续的咳声，无端令人心悸，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行到外头时，薛兆看到邓漪抱着女帝的氅衣站在那儿，便低声说了句什么。
邓漪踟蹰片刻，还是斗胆走了进去，来到赵玉珩跟前行了一礼，将怀里的氅衣抖开：“夜里风大，殿下为了龙种着想，先披一下吧。”
这陛下的衣裳。
只是氅衣做得本就宽大，赵玉珩也披得，他垂睫望着它，抬起手掌轻轻在上面触摸，仿佛也能感受到女帝残留的体温。
只是能感受到那人的体温，却依然无法明白，她的心究竟是怎么想的。
……
天色欲亮。
稀薄的日光穿透清晨的薄雾，徐徐洒入屋内，照亮一地狼藉。
混沌的意识伴随着身体的热意，渐渐要消退，只是头痛欲裂，眼皮重若千斤，想睁眸醒来，指尖都在颤抖。
就像做了一场噩梦。
一场由艳鬼、欲念、血泪，交织而成的诡梦。
但手指无意一触，似乎碰到了什么柔软的肌理。
如雷击中般，张瑾骤然僵住。
他霍然睁眼。
双眸如利刃出鞘，却一刹那划过少女修长白皙的玉颈，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她，大脑如惊雷炸响，白光弥漫，神魂俱散。
张瑾活了三十余岁，从未经历过如此荒唐、可笑的事。
但就是发生了。
他骤然起身，却因为动作过猛，而猛地捂住剧痛的后脑。
已经散开的乌发在鬓角垂落，他惊怒交加，无暇去想头痛的来源，眼前却骤然闪过许多记忆，药效将之切割成无数破碎的片段。
他抱住了女帝。
他扣着她的手腕，在她的挣扎下，把她按在了地上。
他带血的手去掐她的脖子，却又不受控制地扯散了她的外衫。
喘息愈急，记忆与眼前雪肌玉骨相交映，他缓缓抬眼，蜷缩在一侧的少女被吵醒，睁开清亮的眸，安静地和他对视。
她身上还没有整理，他流血的双手在她身上留下了斑驳凌乱的证据，殷红的手指印触目惊心。
凄惨，凌乱。
又甚美。
张瑾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看。
那张冷峻的脸紧紧绷着，犹如不可击碎的坚冰，但他披发而坐，敞露着坚实的胸膛，再做出这副禁欲无情的样子，就显得甚为可笑。
没有朝堂上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她静静瞧他片刻，很平静地开口：“看来卿的定力并不怎么样。”
张瑾冷道：“陛下算计臣，算计得开心么。”
“算计？”
她嗓音骤软，很是无辜地说：“明明是别人算计朕，朕只是不想再第二次……被算计又无力反抗，连反抗之力都没有。只有这样，张相才不会与他们串通一气，对朕的遭遇冷眼旁观了罢？”
她的语气很委屈。
她又说：“昨夜，朕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就像是在说“我一个弱女子，被你们联起手来三番四次地欺负，昨夜你虽中了药，但被你欺负的可是我”。
她好像很可怜一般。
但张瑾内心无比清晰地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天子，算计得很缜密，她能提前布局引他入宫，就说明她完全有机会不被下药，但是她偏偏就要只身进那困局，把他也一起拖下水。
他彻底失策。
他聪明一世，输在……一时轻敌。
张瑾后脑抽痛，去拾地上自己贴身的单衣，却摸到一手冰冷黏腻，动作滞了一下，紧紧抿住唇。
她见他穿衣，说：“帮朕拿一下抱腹。”
张瑾：“……”
张瑾不认得女子衣物，压抑着心口汹涌的情绪，勉强问：“哪件？”
“你右手边那件青色的。”
他拾起此物，给她。
她的身子被外裳紧紧裹着，伸出一只手臂接时，露出一片莹白之色。
他却偏着头，没有看。
“陛下还有羞耻心么。”他禁不住冷笑。
她反问：“那你呢？你有吗？你把朕从椅子里拖到地上时，就像一只发了情的公狗，丑态毕露。”
她还敢激怒他。
张瑾手猛地一攥，指骨咔咔作响，几乎从齿缝里蹦出二字，“姜青姝。”
瞧瞧。
都气得直呼大名了。
“你明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阿奚？”
“你对得起他么。”
“那你，对得起他么？”
她感觉到他沉默，笑了一声，说：“朕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朕是帝王。”
“而你——”
她安然自若地背过身去，双手绕在身后，去系抱腹的带子，淡淡道：“昨夜，是朕幸了你。”
帝王，临幸多少个男人，都无所谓。
被她临幸，才是他们的荣幸。
那么多人拼了命的想进她的后宫，爬她的龙床，妄图怀她的储君，却都是痴心妄想。
譬如谢安韫，身居尚书之位。
却连触碰她都不配。
少女乌发散着，露出窄肩细腰，挺直的背白皙无暇，像一块会发光的冷玉。
这样坦然直接，反而令心生低俗之念的魑魅魍魉自惭形秽，而不敢直视。
张瑾终于回头，直视她的脊背。
任何输局，都是从畏惧开始的，他绝不受她挟制，越不敢看，越不敢面对，越是懦弱者的做法，越是赢不了她。
他企图平静又冷漠地审视她，但看久了，脑子里又勾起昨夜细碎的绮念。
是药效。
一定是。
他闭了闭眼，转身去穿衣。
那些黏腻的衣服被他勉强穿在身上，他整理发冠，又恢复了那副孤傲冷漠的样子，推门出去。
薛兆守在外头。
看见张相出来，他连忙迎上前去，目光却控制不住在观察张相的神色，企图从冷漠的外表下看出一夜放纵的端倪。
张瑾平声道：“拿帕子、水盆过来。”
“啊？是……”
薛兆急急忙忙去吩咐，片刻后，又看见张瑾亲自拿着水盆帕子进去。
姜青姝看他折返，倒是挑了一下眉，看他亲自把帕子浸了水绞干，递给自己。
“把血擦去。”
女帝这副样子，实在不适合被别人看见。
她接过帕子，仔细去擦，待到丝帕上浸满了血，她又重新递给他，由他洗去污血绞干，再递回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
难以想象，他们都会这么冷静地收拾残局。
也是，犯不着哭天抢地，白白落了下乘，就算他在乎，也要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才可以，否则这都三十岁的人了，会被她嘲笑的呀。
姜青姝真的很想知道，张瑾冷静的外表下到底在想什么。
在想事后怎么对付她？
她突然说：“宫外有人正在待命，这件事如果你不想让阿奚知道……”
“臣生平最厌恶受威胁。”
“你不是很擅长做这种交易吗？”
同样的一件事。
上次，是他冷眼旁观，与人交易，保王家。
这次，是他亲身受辱，受她威胁，杀王家。
“替朕灭了王氏一族，朕要灭得，干干净净。”
他冷笑了声，再次把拧干的帕子递给她，“可以。但是陛下不要得意的太早。”
他盯着她，看她手指绞着丝帕，擦去了最后的一点锁骨残留的血，没有回答他的话，仿佛真被他这句话吓着了似的。
是表象。
每个帝王都擅长伪装。
张瑾起身出去，衣袍掠起一阵冷风。
片刻之后，外头把守的内禁军如潮水般撤去，邓漪带着宫人急急忙忙进来，服侍陛下更衣。
她安静由她们梳发，说：“今日之事，不必让彤史记载。”
“可是……”邓漪压低声音：“若张大人有了陛下的……”
“他不会有。”
邓漪心念一动，心想：到底是不会有，还是就算有了，以张大人傲慢孤高的性子，也不会允许自己有？
只有姜青姝知道，都是假的。
她闭目养神，平静地问：“长宁和嘉乐如何。”
“二位公主都暂时被拘在宫中，昨夜薛将军还闯了公主府，将嘉乐公主驸马押了过来。”
“是么。”
她奇怪：“薛兆有这脑子？”
反应这么迅速，立刻就知症结所在。
邓漪面色诡异，压低声音，“陛下，是……是君后，让薛将军做的。”
她一怔，突然睁开眼睛。
她张口欲言，邓漪已整理好陛下的衣冠，后退一步，她似有所感，偏头看去，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给陛下诊脉。”
他的嗓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身后是早已待命的戚容，闻言在女帝跟前跪坐下来，姜青姝没有动，也没有把手腕递给她，而是径直看着赵玉珩。
他就站在屏风边，望着她，双眸苍凉而冷寂，眼下有淡淡青黑，像是一夜未眠。
“你有什么想问朕的吗？”她突然说。
他点头。
“有。”
他一步步靠近她，看着她同样也有些疲倦苍白的脸，突然问：“再经历一次这样的事，怕么？”
她没想到他问这个，迟疑着点了下头。
其实她怕。
威胁、下药、与张瑾对峙，任何一个环节错了，她都可能满盘皆输。
在与嘉乐饮酒时，她怕自己估错了嘉乐，对方会提前在酒里下药；逼张瑾饮酒时，她又怕张瑾不会进她的圈套；张瑾中药后，她又怕张瑾真的会对她做什么。
但她是帝王，不能表现得怕。
一旦她怕，豺狼虎豹就会扑过来撕碎她。
“现在呢？”
她摇头。
“好。”
他温声道：“臣让人取消了朝会，又备了膳食，陛下吃饱之后，好好休息一下吧。”

第75章 无耻之徒6
没有质问，也没有责怪。
也没有在她跟前表现出伤心与失望。
姜青姝确实很累，但她依然想好了怎么分出精力来安抚君后，谁知对方只是有条不紊地帮她善后，问她累不累。
她累，她太累了，精神一放松下来，就又饿又困。
他都安排好了。
姜青姝突然伸手，拉着他的袖子，用力把他一点点拽到身边坐下，示意戚容先给他诊脉，赵玉珩怔了怔，“陛下。”她说：“朕觉得你也比朕好不到哪去，别乱动。”
赵玉珩沉默。
他垂睫，看着她把他的袖子撸起来，露出白皙清瘦的手腕。
戚容把完脉，低声说：“君后该好好休养了，胎气不稳，气血不足，长此以往对胎儿……不太好。君后以后至少要按时休息进食，避免忧虑过度。”
赵玉珩叹了一声。
“陛下真会反客为主。”
她笑了笑，双手掰着他的脸，让他好好看着自己，“你觉得朕像有事的吗？”
他注视着她乌黑雪亮的眸子，企图从里面看出什么来，却只看到自己清澈的倒影，好像满心满眼都装着他，吸引着他沉醉其中。
这是一双会骗人的眼睛。
他不是不信帝王之爱，也不是不信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只是一切正义的道，只要沾染上权谋，都容易迷失其中，那些杀戮与血腥一旦沾染，就越容易反噬自身，回不了头。
他昨夜是想质问她。
但静静想了一夜，他想到了她第一次中药的样子，那么惊恐可怜，连他身为男子，都留下了一些屈辱的阴影，她只会比他更为痛苦崩溃。
他们都是受害者。
能克服这样的痛苦来反击，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决心。
他还怎么忍心苛责？
不同的时局，需要的是不同的道，他所学多为定国安邦的计策，在如今却倍感捉襟见肘，而她的道或许在这种孤立无援的局势下，才是唯一的办法。
赵玉珩摇了摇头，“陛下有自己的分寸，但愿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不会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屏退身边的人，低声问：“霍凌……是你事先吩咐的吗？”
“是。”
“他还好吗？”
赵玉珩笑了笑，“他被杖责后，跪在外头一夜了，现在还跪着。”
她皱眉，正要说让他快起来去歇息，赵玉珩却好像知道她的想法，又淡淡道：“就让他跪着罢，他只有跪着，心里才好受些。”
否则，以那少年执拗的性子，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又会钻牛角尖了。
又一次没能护住陛下。
姜青姝抿了抿唇，想起昨日，那少年被人按着跪在地上，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慌和哀求，就这样望着她。
他的眼神太清澈。
她一下子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没有必要自责，朕若想做什么，岂是他能阻止的。”她叹息，“若是私下里也罢了，昨日他当众如此冲动，朕就算明白他的好意，也无法直言，只能先处置了。”
赵玉珩紧了紧她的手，又帮她理了理衣衫，端起一侧宫人端过来的糕点，递给她。
“关心则乱罢了。”
他摸了摸她的额角，“臣能理解他，因为臣也是。”
——
姜青姝食用了一些糕点，暂且压压肚子，随后便吩咐左右，先扶君后回去歇息。
她则起身，去了紫宸殿。
她暂时没有召见嘉乐等人，而是翻阅中书省呈上来的奏疏。
女帝偶尔繁忙时，会允许身边的秋月翻阅这周奏疏，将之归类。今日的奏疏太多，已由秋月亲自归类为左中右两摞，左边的是请安折子，中间的是一些杂事，右边则是弹劾王家的折子。
啧。
右边这一摞，还挺多。
姜青姝拿起几封看了看。
最上面的几封奏疏各自出于崔、宋两家。
一个是户部尚书崔令之弹劾宁国公王陵，称其曾纵容家仆侵占良田；一个侍中郑孝弹劾宁国公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一个是御史中丞宋覃弹劾宁国公家风不正；最后一个，是门下左散骑常侍上奏弹劾宁国公纵容其子欺良霸市。
简直是在拼命地找茬。
恨不得连宁国公早上吃了两个包子都一起弹劾。
奏疏墨迹新鲜，显然是连夜所写。
那下药之事，彻底把这两家得罪完了，若不是今日天子以身体不适之名罢朝，只怕他们还要在朝会上当面弹劾。
但他们不会提下药之事，因为这件事对风评影响太大，届时两家人都会抬不起头，所以他们只能拼命地找别的错处，但这些错处除了郑孝弹劾的“贪污”“结党”以外，别的都切不准命脉。
此外。
还有几封弹劾王家的奏疏，出自不同的人。
比如说大理寺卿郭宵。
他弹劾宁国公三子王钧违规售卖逍遥酿等禁物，触犯律法。
本来此人还想提一下阿奚的事，但是他想了想没敢，因为他和这逃犯面对面都没逮到人家，在皇帝跟前提，无异于找骂。
而镇军大将军赵德元出手弹劾，直接是奔着要搞死对方的心态去的，直接说王家意图谋反，大逆不道，其心可诛。
这应该是君后连夜传信所致。
这些，都在姜青姝的预料范围之内。
她这次就是一定要对王家开刀，她最主要的计划，就是顺利让崔宋郑联合起来对付宁国公。
但这样还不够，宁国公只是王氏中的一支。
所以，她被下药是第二步棋，逼张瑾顺着宁国公这条线，将王氏一族连根拔出。
党派之间互相有牵扯和把柄制衡，张瑾肯定不愿意这样动，这样也会动摇他自己的利益。
当时她与秋月讨论，秋月说：“张大人性情孤傲，以往与太傅等人政见不合，亦从不妥协，陛下若不切中他的命脉，很难过他那一关。”
命脉？
他的命脉是什么？
仅仅是用阿奚威胁？
不，不够。
姜青姝问：“你还记得那一夜……君后是什么反应吗？”
秋月说：“臣从来没有见过君后发那么大的怒火，君后素来仁慈温和，平时若宫人犯错，他都尽量宽容，不会严厉训斥。但那一日，却命宫正司大开杀戒。”
连赵玉珩那样温和的人，都无法忍受那样的屈辱，何况是性情傲慢、不能容忍沦为棋子的张瑾呢？
他被激怒，只会杀尽一切参与这件事的人。
不管王家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敢动到张瑾头上，张瑾都不过放过他们。
但他势必也能猜中姜青姝的意图，不会甘心就那么被她利用成铲除王家的棋子，所以她再提阿奚的事，也算是双管齐下，逼他动手。
计划是这样的，引嘉乐上钩很简单，让阿奚去救崔娘子也很简单，提前通知郭宵带着两家人去抓人也很简单，最大的变数是张瑾。
好在……姑且算赢了。
姜青姝翻着那些奏疏，召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大夫入宫，郭宵和宋覃是早有准备，刑部尚书汤桓却还有点儿懵。
汤桓昨日在婚宴上喝得尽兴，回家之后就呼呼大睡到天亮，清晨迷迷糊糊爬起来上朝时酒还没醒透，听说朝会取消了，又跑去衙署，一边工作一边打瞌睡。
还是裴朔给他端了一碗醒酒汤，说：“大人昨晚喝这么大，还不醒醒酒，就得挨骂了。”
汤桓：“？？？你说什么？谁敢骂本官？！”
裴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竖起一根手指，朝着天指了指，“这位。”
天子。
随后宫中就来了人，说陛下召。
还得亏那一碗醒酒汤，让汤桓姑且不算御前失仪，但他消息委实滞后，因为饮酒过度，也未曾察觉到牵引内官压抑肃穆的神情。
跨进紫宸殿时，他都不知道这顿酒一喝，天就要变了。
直到天子把那一大摞扔过来。
汤桓：“……”
好、好大一摞。
他一个激灵，瞬间就清醒了。
女帝冷声说：“三位爱卿，先好好看看这些。”
三人手忙脚乱地捡起奏疏，互相传阅起来，汤桓越看越心惊肉跳，心道这好端端的怎么大家联合起来攻讦王家了？王家这是干什么了？
崔令之那老东西，昨天婚宴上只知道给他灌酒，没听他说要弄王家啊？
还有。
这宋覃和郭宵也写了弹劾奏疏？所以大家都知道，就他不知道？他这是被孤立了？怎么没有人带他玩啊？？
汤桓正琢磨着，就听见身边的宋覃当先出声道：“这些绝非空穴来风，臣请调查。”
女帝说：“由刑部主理，全权交由你们三位，凡奏疏所陈，悉数彻查。”
三人一同抬手长拜：“臣领旨。”
……
除此之外。
宫正司将当日清凉阁所有值守的宫人带走审问了，势必找出那日暗中点燃迷香、将陛下锁在屋内的人是谁。
宫正司审讯手法极为残酷，不肖半日，便交出了几个人。
姜青姝这才召了嘉乐公主姜青绫。
嘉乐这段时日被困在宫里，与世隔绝，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但她还心存侥幸，驸马早就跟她说过，第一次下药时女帝就不敢计较，第二次……女帝也不会有底气处置她。
姜青姝来见她时，她还委屈地抹着眼泪，哭诉道：“陛下，臣一时鬼迷心窍，但真的没有谋害陛下之心，那药只是给那低贱的伶人用的，臣与陛下血浓于水，万万不会算计陛下……”
姜青姝说：“你的驸马，朕已经交由了刑部。”
嘉乐一怔。
她沉默许久，嗫嚅着道：“陛下，驸马他……不知情。”
“是吗。”
姜青姝慢悠悠地坐了下来，手端着茶托，慢慢呷了一口茶，平静道：“具体知不知情，要看刑部呈上来的供词。”
嘉乐咬唇，“可是，刑部那种地方……惯会用严刑拷打，驸马他向来文弱，便是屈打成招又……”
“皇姊。”
天子冷淡抬眸，“你在质疑朕吗？”
嘉乐对上这位妹妹的锐利冰凉、仿佛洞悉真相的眼睛，突然感觉到一股说不上来的畏惧，忍不住移开目光。
她眼泪簌簌而下，掩面抽泣道：“臣已经说了，都是臣一时鬼迷心窍……驸马并不知情，是臣买通宫人，那药也是臣命人弄的……”
她哭得好不凄惨。
姜青姝淡淡审视着她，想起长宁私下里跟她说，这位三皇女，向来势力，也惯会伪装可怜。
她生父身份卑贱，她从小到大备受欺凌和冷遇，因而势力、虚荣、唯利是图，一心想要在众皇女之中出头，但偏偏又缺少一些谋略。
且她表现得越傲慢跋扈，则越是自卑于出身。
但唯独，喜欢她的驸马。
当年先帝还在时，她就哭着闹着非驸马不嫁。
姜青姝扫了一眼她的属性。
专情。
而她的驸马，姜青姝在见到他的第一面时，就打量过他的属性。
多情。

第76章 无耻之徒7
多情和风流不一样。
风流是到处拈花惹草当海王，实则对任何人都不动心，像谢安韫那种人，翻脸甚至比翻书还快。
而多情，则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左一个白月光，又一个朱砂痣的。
专情对多情，注定是一个悲剧。
游戏里，遇到这种属性的夫妻，姜青姝通常是重点关注吃瓜，男方往往会在各种不同的场所对不同的女子倾心，如果男方不得已被外调到地方，和女方分开，几乎很快就会和别人堂而皇之地花前月下。
怪不得嘉乐会被她的驸马鼓动。
都到这个地步了，她自己命在旦夕，还毫不知分寸地袒护自己的驸马，想一个人承担所有后果，也许她的驸马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放心让她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姜青姝大可以去调查驸马有没有养在外面的外室小情人，直接向戳穿她驸马出轨的事实。
换成别的角色，或许会很干脆利落地要求和离，当场斩断情愫。
但嘉乐是专情。
专情就是，别人在“死渣男给爷去死”的时候，她在“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宁可陷入爱恨交织的虐恋，都没法断干净。
就算驸马挖了她的肾给了他的白月光，她也能爱恨交织地拉扯一段时间，然后在他浪子回头的时候和他HE。
典型的虐文女主。
姜青姝：“……”
就，咱也不知道，咱们的母皇妈妈那么心狠手辣雷厉风行，为什么会姜氏还会出恋爱脑啊！！
不说在这种家风的熏陶下各个都是女枭雄吧，至少咱是高贵的公主啊！公主就不要自轻自贱了啊！
瞧瞧长宁。
人家这个长公主当的多潇洒啊。
长宁提及嘉乐的时候，还说了句：“她之所以如此，或许与她生父早逝有关，虽为皇女，却备受冷落，越是缺少关爱之人，越是渴求被爱，那王铮别的招数没有，惯会花言巧语、故作深情。”
姜青姝审视着眼前的衣着华美的公主，她轻咬着红唇，掩面擦着泪，衣摆落在满地清霜之上，那双眸子也蒙上一层水雾。
她抽泣道：“陛下……臣愿意一人承担这些后果，只求陛下放过驸马吧。”
一人承担？
姜青姝微微偏首，看向一侧的邓漪，邓漪上前，平声道：“如若罪责皆在殿下一人，按律，除谱牒，废黜殿下为庶人。”
嘉乐闻言，惶然地抬首。
邓漪又道：“殿下的子嗣，也会沦为庶人，如若他日王氏一族定罪，身为庶人的殿下也会被牵连，轻则沦为官奴流放，重则枭首。”
“殿下想好了，要承受这些后果吗？”
嘉乐忍不住颤了颤。
她突然泄力了一般，瘫坐下来，像是完全没想到后果会这么可怕，她很快就抓住了邓漪话中隐含的信息，惊惶地抬头看向姜青姝，“什么叫……王氏一族定罪？你要做什么？”
姜青姝平静回视，并未作答。
嘉乐又掩面哭了起来，哀哀道：“我明白了……陛下早就想动王家是吗？你如今来见我，是要做什么呢？逼我将一切都推到驸马身上，以便陛下更加方便地铲除王家吗？”
“我不会的……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他一起死……”
女子的钗环簌簌掉落，叮咚落在了金砖上，她垂着头咬着牙，倔强地说。
姜青姝叹息。
果然，恋爱脑没这么好劝。
姜青姝之所以来见嘉乐，是想给她一个和王氏一族斩断关系的机会，显然对方并不领情，还把她视为恶人。
她起身出去以后，拢袖站在阶上，展目望向天边滚动的流云，淡笑道：“朕果然不适合用怀柔之术。”
邓漪站在女帝身后，闻声说：“无论背后受何人鼓动，这下药之事嘉乐公主的确是做了，陛下对她已经很仁慈了。”
“她是朕的手足，又有两个无辜的孩子，朕若杀她，会有损民心。”
邓漪突然说：“臣有点好奇……”
“说。”
“陛下既已想好如何定案，又何必要特意来见嘉乐公主一面？无论她选什么，结局都已经注定了。”
据邓漪所知，此时此刻，秋月已经去了刑部大牢。
女帝并不会耐心地和他们磨，这样太浪费时间，也会夜长梦多。她来见嘉乐，并不指望嘉乐能拿出什么证词指认驸马，扳倒王家的关键也不在嘉乐身上。
但她还是给了嘉乐一个选择，问她是愿意一起死，还是斩断与驸马之间的感情。
可惜啊。
她还是没选对。
那就让她来替她选吧。
姜青姝平静道：“朕只是想知道，是不是一定要下手那么狠？若嘉乐能看得开主动配合些，朕也不必做的太绝。但今日见了嘉乐之后，朕越发确定，王铮必须死。”
说罢，她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秋月刚刚抵达刑部监牢。
驸马王铮，是刑部侍郎季唐亲自审讯。
因为事情涉险宫闱密事，季唐知道的细节并不多，但仅仅是那一点点消息，就足以令他们万分惊骇——嘉乐公主居然敢对天子下药，简直是疯了。
至于后来天子中药与否，那伶人又如何处置，最后天子可否临幸了旁人，这些都是宫禁机密。
前来押送驸马的薛将军只说：“此事以弑君案秘密审理，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季唐从来没接手过这么棘手的案子，事关陛下、公主、驸马，关乎皇家尊严，他也怕失了分寸，更怕审出来的结果让陛下不满意，到时候自己还得倒霉。
他思来想去，多要了一个人，“敢问将军，下官想要一个人协助下官审理……不知可否通融？”
“谁。”
“裴朔。”
薛兆沉吟片刻，答应了。
裴朔是天子器重的人，这个人能干又聪明，季唐打从上次大理寺案开始，就基本上确定这是个香馍馍，凡事扯上裴朔，准没错。
随后，季唐开始审讯驸马王铮。
这个人好审得很，八成是出事当晚，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应对审讯，季唐轻松写了一大摞状纸，以为可以交差，但裴朔看过之后，却一直皱着眉头。
季唐：“你有什么想法？”
裴朔冷声道：“此人不能活。”
季唐叹息：“你这小子……是有所不知，这驸马是宁国公之子，嘉乐公主是陛下的手足，若罪责在公主一人身上，尚能保全双方性命，且公主深爱驸马又是众所周知的事，你要判驸马死罪未免也……”
裴朔不客气道：“正是大人的想法，才助长他们无视君威，敢谋害陛下的气焰。”
正说着，宫中来人，说是天子身边的秋大人来了，径直来了大牢。
“见过秋大人，不知陛下可是有什么指示……”
季唐忙不迭笑着去迎。
裴朔跟在后面。
秋月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拿起案上的状纸，大致浏览，叹道：“果然，殿下在拼命保驸马，这位驸马却只想着将罪过推到公主一人身上，保全自身。”
季唐干笑两声。
秋月回头，冷冷打量着季唐，沉声道：“那就是季大人失职，大人审出来的都是假供词，陛下不会满意的。”
季唐一惊，没想到真被裴朔说中了，连忙道：“下、下官……下官问出来的就是这些，若是陛下不满意，那可以再审……”
“不必了。”
秋月冷漠打断他，挥手命周围跟随的衙役都下去。
监牢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的潮湿与血气，裴朔站在季唐身后，视线落在秋月身后的两位侍卫身上，看到他们手中拿着一个锦盒。
角落里，刑讯用的炭盆烧得噼里啪啦。
秋月拿起那一摞供词，将之扔进炭盆之中，火舌“呼”的一声腾了起来，顷刻间将之烧成灰烬。
她说：“来人，把人绞了。”
裴朔眉心一跳。
季唐也猛地抬头，瞠目结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秋大人，这这……这可是驸马……”他张了张嘴，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还想说什么，但身后的裴朔暗中推了推他，示意他噤声。
秋月略一扬手，身后两个侍卫立刻上前，打开锦盒，拿出里面的白绫，走向那间牢门。
很快，里面就传来王铮惊恐地呼喊声，“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你们不能杀我！我可是驸马！我要见公主，救我……呃！”他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好似被截断了一样，逐渐嘶哑痛苦。
很快，再也没了生息。
只有人体倒地的闷响。
季唐亲眼见着那人被活生生绞死，惊骇异常。
秋月微微一笑，缓缓道：“驸马对嘉乐公主用情至深，不愿牵连公主，在监牢中认下一切罪状后畏罪自戕，从此以后，王家之罪与嘉乐公主及其子嗣无关。”
“事涉天家颜面，不得有误，二位听明白了吗？”
秋月看着他们。
季唐还沉浸在惊惧中，没回过神来，裴朔当先上前抬手：“臣明白。”身边的季唐如梦初醒，连忙跟着俯首道：“是，是，请秋大人和陛下放心，下官会尽快写好罪状……”
他一边说，一边心里抹汗，想着：这裴朔怎么又说中了，他刚说王铮该死，女帝就来杀人了。
那是宁国公之子。
这无疑是一个信号，看来这一次王家，真的要惨了。
季唐心里对这位陛下的印象也彻底颠覆了。
往日陛下处理政务，皆按照规定的流程和律法处置，不偏不倚，循规蹈矩。
也因此，其中可操纵的空间甚为巨大，他们接到命令是一回事，暗中怎么做又是一门学问，总之又要平衡好各方的利益，又要给小皇帝一个表面上的交代。
以往他们都是这么打太极的。
但这一次，女帝直接派秋少监来杀人，委实是狠狠震撼了季唐一把，季唐惊惧之下也开始换个角度思索——
撇开王家不谈，陛下如果处置嘉乐公主，会对民心有一定的影响，且下药的丑闻不好对外宣扬，会惹人非议。
如果杀了驸马，就只需要以弑君之名立刻结案，非常干脆，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于是季唐不敢再有任何异议。
秋月见人死了，便转身打道回宫，裴朔主动送她出刑部衙署，突然问：“下官可否问大人一件事？”
秋月仔细打量这个被陛下倚重、曾三番四次让陛下帮忙的裴大人，对他的印象倒是极为不错，便微微一笑，“请问。”
“陛下龙体可安好？”
“陛下无恙。”
“陛下这次的目的是什么。”
裴朔清晰又直接地问。
秋月暗暗一惊，没想到他居然敢这么问，不由得斥道：“放肆，不得妄自揣测君心。”
裴朔说：“陛下是圣明之君，臣对陛下忠心耿耿，还请秋大人告知，臣也好知道当如何配合陛下。”他微微抬首，那双乌黑精明的眸子映着落日，清隽的面庞镇静而从容，问道：“可是……要彻底抄了王家？”
秋月皱眉看着这个裴朔，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每次提及他的时候，语气都那般无奈了。
这个人，聪明，也直接，不用可惜，过于重用……又总觉得他太嚣张了点儿。
秋月没有正面回答，只道：“裴大人这么聪明，就自己按照自己的判断行事吧。”
裴朔顿时明白了。
他笑了笑，双眸一弯，“下官明白。”秋月看着他神采奕奕的眼睛，心里暗道：这个裴大人看起来有点兴奋，难道他与王家有仇？
——
整个朝堂近日都一片混乱。
最忙的当属三法司，最焦灼的便是谢党，但面对崔郑赵三族联名上书，且王铮伏诛、王钧下落不明，整个王氏一族都被禁军围住，犹如案板上的鱼肉。
便是谢氏一族，也不敢贸然搭救。
且，这一次谢尚书并没有什么动静。
那些以他马首是瞻的大臣，打算以谢安韫的行动为风向，但谢尚书却表现得非常心不在焉，迟迟没有一些动作，一副提不起劲、不想保王家的样子。
反而是谢太傅反复上奏。
却被张瑾堵了回去。
按理说，张党又可以隔岸观火，不必这样掺和，但张相这一次和女帝态度异常一致，若太傅欲以天子之师的身份对小皇帝施压，张相就会毫不留情地把他堵回去。
且三法司审理结果三番四次地上呈，张瑾都毫不留情地打回去了好几次。
重审。
再重审。
起初刑部尚书汤桓不敢动作过大，后来觉察到了上头的态度，才开始下狠手。
而张瑾，那夜之后并未回府，而是连着两日留在中书省过夜，期间管家差人来说阿奚在书房等了他一夜，也仅仅只是吩咐管家照看好阿奚，便继续以忙碌政务之名留在宫中。
直到第三日，他终于还是回了府。
周管家见郎主一脸倦色、神色冰冷，直觉发生了什么，却没敢问。
除此之外，张府的大夫最近也颇为莫名其妙的，因为从来不近女色的郎主，突然让他熬一碗避孕药来。
这事还不许声张。
特别是不能让小郎君知道。
大夫：“？”
大夫第一反应是小郎君在外面玩脱了，郎主要堕人家姑娘的胎了，他一边煎药，一边想着小郎君可真是情路坎坷，摊上这么个天天棒打鸳鸯的兄长。
当夜，那药被送到书房。
烛火长燃，蝉鸣起伏。
张瑾负手站在窗前，侧影拓落一道凛冽的影子，他垂睫看着那碗药，薄唇抿得死紧。
那一日的记忆还总是时不时在闪现，令他头痛不已，每每忆起，都备受煎熬。
就当是一场噩梦。
他闭了闭眼。
正要端着药一饮而尽，屋外忽起风声，他颇为敏锐，立刻放下药碗，随后就见少年推门冲了进来。
“阿兄！”
他嗓音雀跃，兴高采烈。
明媚漂亮的少年从夜色中奔来，衣袂还沾着夜里的寒露，他似乎是刚听到兄长回来的消息就跑了过来，整个人都风风火火的，“阿兄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等我做什么。”
张瑾并未抬眼看他，下意识用衣袖略微挡住药碗。
少年没心没肺地笑着，摸了摸脑袋，“我是想谢谢阿兄，愿意成全我和七娘。”
张瑾一顿，“什么？”
少年甩了甩身后的马尾，嬉笑道：“虽然七娘没有跟我说，但我知道，七娘那天晚上能来见我，定然也有阿兄的默许。”
阿兄能接受七娘，他很开心。
这少年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
张瑾的侧颜被烛火照着，影子晃晃悠悠，显得那张脸阴翳晦暗，他沉默地站着，没有说话。
若是之前，张瑜或许会打住。
但他和七娘解开了误会，这几日实在是太开心了，为了和兄长分享快乐，他硬生生憋了好几日，此刻非要说出来不可。
这少年从小到大皆是如此，一旦碰到什么开心的事，都会第一时间跟自己的兄长分享，今日也是，他一直在跟兄长喋喋不休地说他和七娘的事。
“那天，我带着七娘放了花灯。”
“我去宋府帮七娘解围，七娘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我还一直提心吊胆的。”
“谁知道那个秘密是，她并不是真正的新娘子。”
少年一说到那件事，一双漂亮的乌眸瞪得又圆又亮，隐隐剔透生光。
他缠着兄长滔滔不绝，还兴致勃勃地和张瑾聊起八卦来，“对了，那天我还撞了一件极为荒谬的事，阿兄你绝对想不到！就那个宋家长子，叫宋什么……宋朗？他居然觊觎自己弟弟要娶的夫人，还想和崔娘子生米煮成熟饭，简直是个无耻之徒……”
张瑾：“……”

第77章 无耻之徒8
没有人不喜欢聊八卦。
尤其是这种罕见的丑闻。
张瑜知道兄长那天也赴宴了，那府上的主人兄长也认识，所以他更想跟兄长分享八卦了，便说：“兄长你是不知道，我当时看见那人鬼鬼祟祟，还以为是什么歹徒，谁知道这是新郎官的兄长，冲进来的那些人一看见他，表情可好玩儿了。”
“后来我蹲在房顶上，听到他们说，新郎官的兄长，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崔娘子了。”
“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同意他弟弟娶崔娘子？为什么又要在成婚这一天反悔，打扰别人的好事？”
“真是稀奇了，怎么会有人喜欢弟弟的女人呢？”少年很是费解地说：“这不是有违人伦的事吗？”
张瑾：“……”
清寥人影映在碧纱上，馥郁的沉香徐徐吞吐，逐渐盖过了那突兀的药香。
张瑾的袖子微微掩着药碗，听到那话，眼尾无声抽搐了一下，唇抿得更冷。
他说：“她让你去你便去么。”
这话没头没尾。
但张瑜立刻就知道，兄长话中的这个“她”，是指七娘。
若不是张瑜去了，被大理寺卿撞见，张瑾也不会判断失误，被女帝以他为要挟引入宫中。
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少年抬眼，直白道：“因为我相信她，七娘才不会害我。”
“天真。”
“我觉得我没有看错。”少年双眸清亮，很自信地说：“虽然七娘有时候也脾气，但她是个讲是非的女子，若是要算计谁，那个人肯定也是做了什么坏事，活该。”
活该的张瑾：“……”
男人面色更冷，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而且，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那个宋朗岂不是要得逞了。”
张瑜还在说，语气非常固执：“能揭穿这种觊觎弟弟夫人的险恶之徒，我觉得我也不虚此行。”
张瑜古道热肠，最喜欢做这种行侠仗义的事，这样的事委实对他胃口，他甚至还有点儿后悔没有把那个宋朗多踹几脚。
呸。
真不要脸。
对女孩子家下药，连人家的名节都不顾，这算哪门子喜欢？
如果是张瑜，他绝对舍不得这样对七娘，而且别说什么生米煮成熟饭了……
他这几日，单是回想起那天在河边抱七娘，都情动心乱。
夜耿耿而难寐。
张瑜有些说累了，便拿起兄长书房的白玉瓷壶倒了一盏清水，仰头一饮而尽。
而张瑾背对着他，听到他的话，愈发头痛欲裂。
他只觉一股火意在胸腔乱蹿，无法疏通排解，憋得五内俱焚，窗外摇晃的树枝落在他寂静的双瞳里，好似地狱里伸出的鬼爪，拖着他往漩涡里沉沦。
他闭了闭眼，不欲在这种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冷声说：“阿奚，你先回去歇息。”
少年润完嗓子，又委屈地看向张瑾，心道他等了他这么多天，怎么才唠了两句，兄长就要逐客了？他坐在桌前趴了下来，支着下巴眼巴巴地瞅着他：“可是我还想和你说话。”
“听话。”
“我们很久没好好说话了。”
“我很忙。”
“那好吧……”少年歪头想了想，关切道：“周管家说你这几日都很忙，兄长你也要记得好好休息，不要太劳累了。”
张瑾：“嗯。”
“你每次都只是嗯，但事后还是不注意。”张瑜认真地说：“阿兄这么忙，还总是操心我的事，我虽然很喜欢七娘，但更担心你，周管家说你总是有话憋在心里不说，忙起来还老是一夜不睡。”
张瑾并不是擅长表露情绪的人，习惯以冷漠的姿态示人，但偏偏弟弟是一团滚烫的火焰，有时候即使不擅长，也不忍心完全无视他。
他面色稍缓，偏头朝他淡淡颔首，“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不打扰兄长了。”
“好。”
少年起身，抬手朝兄长一施礼，随后往书房外走。
张瑾见他走了，这才重新撤开袖子。
他垂睫望着已经冷却的药，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双手端起来要喝。
结果张瑜又折返了。
“对了。”
那少年好像又想起什么事忘了问，又杀了个回马枪，兴奋地探头进来问：“阿兄，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七娘？我想她……咦？你生病了吗？”
张瑾：“……”
他喝药的动作就这么被看见了。
有那么一瞬间，张瑾倒当真是有些慌乱。
想他聪明一世，无论行善还是作恶，皆无所畏惧。善是坦荡磊落，作恶亦是无畏无惧，从来没有这样遮遮掩掩，好像见不得光过。
刚饮了半碗药的男人微微垂睫，勉强保持镇静，继续把剩下的喝完，把药碗放下来，以袖子擦拭嘴角，平静道：“最近有些受凉，不必担忧。”
张瑜的目光在那药碗上转了转，迷茫地“噢”了一声，“大夫看过吗？”
“嗯，无碍。”
于是兄弟二人又无话了。
其实大夫并没有看过，不管怀没怀孕，才几天都是诊断不出来的，而且就算怀了，张瑾也不会让别人诊断出来，更不会允许自己生孩子。
那太荒谬了。
荒谬的事，仅此一次就够了，他决不允许发生第二次。
张瑜望着兄长，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兄长今天有点怪怪的，神色比平时要冰冷压抑很多，而且似乎还有点……疏远他？
是错觉吧。
可能是兄长太累了。
张瑜方才被打了岔，又想再问一遍什么时候可以见七娘，张瑾仿佛知道他又要开口，冷淡道：“你且等着，我让人给她传信便是。”
他立刻眉开眼笑，“好嘞，谢谢阿兄！”
少年的脑袋“咻”的一下缩回去了，他关上门，在夜风中撑了个懒腰，又哼着小曲儿溜达到小厨房，叮嘱厨子做了一碗安神汤，让人给兄长送过去。
随后他坐在七娘曾经待过的屋子屋顶，望着月亮，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个小木雕继续雕刻。
他想送七娘一些东西，但思来想去，觉得京城的小娘子们都锦衣玉食，应该什么都不缺，那干脆就送她一个雕刻的小像吧。
少年在屋顶上借着月光，雕得认真；而张瑾从书房回到卧室，看到阿奚送来的那碗安神汤，沉默了很久。
安神汤下面还塞着字条，丫鬟送来时特意塞的，却是阿奚的字迹——“不许熬夜。”
张瑾神色稍霁，淡淡笑了一声。
他按了按发疼的额角，却没有碰那碗药，以免里面有什么不知道的食材，与避孕药药性相克，只是脱去外衫躺在了软榻上，在黑暗中微微闭目。
阿奚到底还是孩子气，只知道对在乎的人好，也从来不记仇，心里也不会藏事。其实他已经快弱冠了，张瑾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很有城府了，别人都怕极了他，背后骂他是皇帝的爪牙。
不，再追溯远一点，张瑾十五岁遇到先帝时，就已经是个很残忍的人了。
当时掖廷的管事诬陷他偷东西，他站在雪地里，即使快被活活打死，也咬紧牙关，不肯认罪。
奴隶就是低贱，就算被打死也没什么可惜。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死。
所以在快被打死时，瘦弱的少年猛地爆发力气，一口咬住了管事的手，死都不肯松口。
所有人都过来按住他，而他发狠地咬着，咬得伤口深可见骨，硬生生地咬断了对方的食指，骇得周围的人都不敢上前。
随后一双绣着龙纹的赤靴出现在眼前。
先帝看着那赤脚站在雪地里，满脸血、眼神阴狠的单薄少年，问他：“你就是张瑾？”
少年不答话。
先帝又看向地上断掉的半截手指，说：“你咬掉他半根手指，他依然能轻易杀死你。”
少年冷冷望着先帝，往后退了一步，“奴下次会咬他的脖子。”
如此说着，少年的眼神却犹如要吃人的狼崽子，好像就算是女帝，他也会狠狠地咬她一口。
当年那一幕，张瑾后来做梦时总会梦到，梦里先帝冷冷地俯视着他。
但这一夜，他却梦到了小皇帝。
小皇帝长得有几分像先帝，还小的时候就能看出长大以后的样子，张瑾从十几岁的时候就总是在想：刚硬冰冷如刀锋的女帝，为什么会生出个这么没用、这么娇气的小东西？
他二十多岁，小东西稍微大了点，看着依然很没威胁。
后来她登基了。
看起来还是很没用，连处置个犯错的宫人都不敢下杀手。
上朝时都不吭声，只会悄悄瞄他。
张瑾：“……”
张瑾原本准备了很多对付新帝的手段，后来发现只要让薛兆把她盯着就行了，偶尔能感觉到她变得活泼顽皮了点儿，比如说大闹寻芳楼，把谢安韫诱到龙床上。
薛兆告状的次数也明显上涨了。
这小皇帝已经在谋算着亲政了，但是她用的办法一次比一次古怪，张瑾原以为她折腾不到哪去，完全没想到她这么荒唐。
荒唐。
荒唐得他想掐死她。
若是政治敌手，再强大也无法令他愤怒失态，偏偏她就能恰到好处地往他的心窝子上扎刀。
屋内寂静，灯影将熄。
张瑾闭目养神，渐渐睡了过去，梦里却还在反复回闪那一夜的荒唐，她被他抓着手腕按在地上，他的手掌碰过的地方都是血。
“你把朕从椅子上拖到地上时，就像一只发情的公狗。”
带着嘲讽的声音猛地将他拉醒过来。
张瑾睁开眼睛。
他霍然坐起身，黑夜中冷的双眸带着恼羞成怒的冷，太阳穴胀痛，清醒得完全无法入眠。
最终，他在黑暗中摸索到书桌前，把那碗阿奚给他的、已经凉透的安神汤一饮而尽。
……
【张瑾爱情—20】
姜青姝：“……”
又来了。
姜青姝已经是第无数次看到张瑾的数值波动，几天了，还没消停。
他涨涨跌跌，起伏不定。
时而猛涨五十，时而猛跌六十。
精神状态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
不就是破个处（伪）吗，这人的贞洁观这么强的吗？就当是打了个炮，没必要时时刻刻都在对她爱恨交织吧？
【尚书左仆射张瑾深夜梦到女帝，猛然惊醒，无法入眠，喝下了弟弟张瑜送的安神汤。】
做梦都是她。
好像她是穿上裤子就翻脸的渣男一样。
此外，姜青姝还通过实时，看到他回家去喝避孕药了，当时她正在陪君后用膳，看见那条实时时险些噎着。
怎么说呢。
有点解气。
让他狂，他也有今天。
但，避孕药也不是百分百就能解决的，比如君后肯定也喝过，但他还是中奖了，姜青姝估摸着，张瑾还是会一直忧心这件事。

第78章 忍1
姜青姝刷完了张瑾的动态，又去观察别人。
因王家已经走到了末路，最近整个朝廷内外都很热闹，这千丝万缕的利益纠缠啊，有的已经经营了数十年之久，一旦崩塌，就需要有数不清的善后。
一旦引火上身，就是万劫不复。
自作聪明的，自以为找个靠山、或是灭口知情人，就能保全自己；再聪明一点儿的，主动写折子认罪，态度诚恳点，愿意检举旁人将功折罪，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但，王钧失踪了。
王钧其实才算是驸马案定案的关键证人，不过既然人已经绞死了，这个关键证人不要也罢。
“必要时刻，必要手段，若事事追求流程正义，则会便宜了那些企图钻流程漏洞的人。”她下令绞杀王铮之时，对秋月是这样说的。
秋月对王铮的印象不深刻，她只想起婚宴上那个站在嘉乐公主身边的驸马，看着还算一表人才。
前几天还活生生的人，赐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姜青姝让秋月安排驸马的后事，继续软禁嘉乐，且将嘉乐的两个孩子接到宫中来，让他们陪伴母亲，权当安慰。至于嘉乐得知驸马死讯会如何痛苦悲伤，姜青姝并没有别的表示，只下令收缴一切利器，不许嘉乐自戕。
此外，姜青姝其实知道王钧去了哪。
——在谢安韫手里。
她也不指望能把王钧要回来了，因为谢安韫好像被惹急了，全尸都没打算给她留。
【兵部尚书谢安韫和左监门卫大将军姚启发生冲突，谢安韫被强行拦下，在宫门口站了一夜。】
【兵部尚书谢安韫得知当晚见女帝的人居然张瑾，惊怒交加，难以置信。】
【兵部尚书谢安韫一想到女帝和张瑾的事，嫉妒和愤怒在心里燃烧，于是亲自折磨王钧，命人剜了他的眼睛，剁了一双手。】
谢安韫这厮是真狠。
所有人都披着道貌岸然的面具，只有他刀刀见血，从不手软。
【谢安韫把王钧喂了野狗，站在高处一边擦拭手上的血，一边冷眼看着对方断气，面无表情转身上朝】
早朝时分，天色阴沉晦暗。
两侧禁卫持刀而立，一排排宫灯悬于玉阶之上的殿檐下，映出金漆雕龙玉柱，肃穆威严。
文武官员皆立于宣政殿外候朝，等候内官传唤，依次踏入阁门。
近日朝中人心惶惶，除了那些不站队、职位清闲、平时捞不到什么好处的官员以外，几乎人人自危，每日都有被停职押入刑部待审的官员，动静之大，便是先帝之时也少见。
趁着早朝还没开始，百官便忍不住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有人捶胸叹息，有人不动声色，还有人暗中观察着张相等人的神色。
张瑾手持玉笏，垂袖而立，十二銙环于腰间，淡紫官服上仙鹤绣纹栩栩如生，衬出挺拔如松、冷峻孤傲的身形。
便是往常，张相性情傲慢，也不爱与人闲聊。
更无人敢上前与之攀谈。
而这几日，他神色冰冷，在朝中手段狠戾，每次早朝都会拿人开刀，令人无端生惧，于是更无人敢上前触这个霉头了。
张瑾正在思索那避孕药的事。
突然一道冰凉低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夹杂着几丝嘲讽。
“张大人这几日应该很愉快吧。”
张瑾转身。
男人负手走过来，狭长的凤目微微眯着，薄唇轻挑，笑容中却满是冰冷嘲意。
是谢安韫。
谢安韫刚刚杀了个人，又看到张瑾，一时心头火起，禁不住出声嘲弄。
张瑾抬眼看了他一眼，不欲与此人多说废话，又冷淡欲转身，就听到谢安韫紧接着压低声音，冷笑着说了句：“世人皆说张相寡情禁欲，如今看来，也只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
张瑾一顿。
他眉头紧紧皱起，眸色骤冷，平声道：“谢尚书，慎言。”
“你我都心知肚明，装什么装？”
谢安韫又凑近一步，迎着对方冰冷审视的目光，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不甘的狠意，咬牙切齿道：“张大人藏得可真深，平时可是半点都看不出来，现在趁虚而入得逞了，应该很得意吧？”
张瑾：“……”
“呵。”张瑾喉间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觉得谢安韫有病。
他并不得意。
也无法理解因为睡了一个女人就得意是什么心态，哪怕那是皇帝。
所以，他冷冰冰地看着此刻特意过来阴阳怪气的谢安韫，对他而言，这样可笑的揣测更像是一种侮辱。
趁虚而入？装得真深？以为谁都跟他一样，一天到晚都在暗戳戳嫉妒君后，还想爬女帝的龙床么？
张瑾语气冷淡，“谢尚书自己心思见不得人，勿以此揣测旁人。”
“哦，原来张相对陛下没意思啊。”谢安韫冷笑，阴阳怪气地嘲讽道：“想不到张大人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能被陛下强行劫色，被迫就范，真是单纯呢。”
只手遮天的一朝宰辅，而立之年，手腕狠辣，却被比他小很多的傀儡小皇帝强上了，他自己是完全不知情，是被逼的。
说出来有人信么？
就算是女帝被人下药，那跟张瑾有什么关系？谢安韫觉得那个时候张瑾入宫，绝非巧合，或许他就是想和当初的赵玉珩一样，占一点好处。
比如怀个孩子什么的。
虽然谢安韫也不知道怀孩子有什么好，但他看赵玉珩接受度还不错，就觉得张瑾说不定也好这口。
若能得到佳人死心塌地，忍那十个月又怎么了。
张瑾：“……”
张瑾确实是一时不察、栽了个史无前例的大跟头，他一连几日都因此而头痛失眠、噩梦不断，现在还被谢安韫胡搅蛮缠，当面嘲讽。
简直气得人心口疼。
但他犯不着跟眼前这个神经病解释，跟脑子有坑的人掰扯，只会显得自己也脑子有坑。
张瑾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谢安韫，哪怕对方嫉妒得眼睛都要滴血了，他也一脸冷漠的神情，“谢尚书有什么不满，应是去找陛下。”
而不是来找他。
无聊。
“下官自是要面圣。”
谢安韫冷笑：“下官面圣的时候，可不会趁人之危，趁着别人下药来成事。”
“自然。”张瑾颔首，冷淡回怼：“紫薇殿中公然爬龙床，谁有谢尚书光明磊落。”
“比不得表面不在乎、暗地里进宫比谁都快的伪君子。”
“是么。”
张瑾又微微侧身，用一种“你很羡慕啊，那又怎么样”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看，又孤傲地拢了拢袖子，背过身去。
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谢安韫攥紧了拳，手指捏得发青，眼神陡然阴沉得简直要滴水了，若非这是在宫中，他恨不得活剐了这个姓张的。
这二人，一个是当朝宰相，一个是兵部尚书，单独站在这一角说话，旁人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当是在讨论机要朝政，若是知道他们话中的内容，只怕是要大跌眼镜。
谢安韫还想继续出言嘲讽张瑾，就当此时，御前内官快步而出，传唤仪仗。
早朝开始了。
众官整肃队形，随之入殿，俯身跪拜。
“吾皇万岁万万岁……”
姜青姝在上方端坐，刚说完“众卿平身”，眼前就弹出一句实时——
【兵部尚书谢安韫在早朝前夕出言嘲讽尚书左仆射张瑾，两人发生了争吵，对彼此的印象急剧恶化了。】
姜青姝：“？”
啊？什么情况？张瑾居然会跟人吵……不是，他俩刚刚吵什么呢？
应该不是因为她……吧？
她下意识看向下方，正好对上谢安韫泛着红的双目，他手持玉笏站在那，长身玉立，端得俊美，一双凤目却冷冷盯着她。
又是一副对她恨得不行的样子。
姜青姝：“……”喂喂喂，求爱不成还恼羞成怒了吗？
谢安韫盯着上方的少女，红裙黑裳，龙纹盘踞袖口，细长的雪颈自衣领里伸出，风姿皎然，神寒骨清。
不知怎的，她突然认真地望了他一眼。
谢安韫心跳陡滞，目光犹如将要干枯渴死的藤蔓，渴求很久的雨水降临的刹那，就不受控制地野蛮吸收疯长，像是要把她活生生缠入其中，拆之入腹。
她却又转开了目光。
谢安韫不甘地抿紧了唇，望着她的脸，一想到前不久张瑾得到过她，就气得胸腔发胀、心口发痛。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只言片语能泄露出来，也不知是谣言还是真的，反正有人形容当时的情况是“陛下鬓发散乱，衣衫也被撕坏了几件，手腕上还残留着发青的指痕，像是前一夜很激烈似的。”
那传谣的人还说了句：“不过像陛下这么好看的女子，谁不想多亲近、好好疼惜？也只有咱们君后最温柔克制了，每次和陛下同床共枕，外头守夜的宫人什么动静都听不到。”
他们说着说着，就夸起君后来。
谢安韫：“……”
谢安韫是个嫉妒起来会发疯的人，那几个传谣的宫人被他让人暗中弄死了，尸体抛在井里。
“呵。”
谢安韫站在井边冷笑。
女子似乎都喜欢这种同床共枕但不动手动脚的男人，觉得这是温柔克制，喜欢的是她们的灵魂而不是外表。
而谢安韫却觉得可笑，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喜欢就要放弃和成全”，他只知道想要就必须抢过来，否则就再也没有了。如果一个男人面对喜欢的女子却连搂在怀里占有的心思都没有，那就说明不够想要，不够喜欢。
他想要啊，他觉得没有人比他更想抢到陛下了。
如果他得不到，他就算是让她毁在他手上，也不愿意让她和其他男人恩恩爱爱。
他们都不如他更爱陛下。
可最想要的，偏偏最得不到。
赵玉珩可以，张瑾也可以，就是他没有得到。

第79章 忍2
比起谢安韫，姜青姝的注意力更放在张瑾身上。
至于为什么？
很简单。
张瑾的影响力比谢安韫高太多了，威胁度也完全不一样。
前面说过，谢家一次次影响力下跌，姜青姝影响力缓慢升高，一个月前谢安韫的影响力就已经只略高于姜青姝了。
而最近，王家待定罪，姜青姝的影响力已经略超过他了。
以前，谢安韫能时刻知道她的动向、监视她的言行，出入皇宫和自己的家一样，但现在，谢安韫在内侍省没有眼线，故而不知她的计划，把守宫门的左右监门卫大将军都不算是他的人，严格遵循她的命令不许他进宫。
连逍遥酿事件都没办法阻止，她已经完全不惧他了。
除非谢安韫起兵。
而张瑾呢？
他的影响力甚至还涨了。
姜青姝依然被他捏得死死的，她心知现在她偶尔敢挑衅他，仗的多半是君后的势，如果没有赵家这个外戚、以及阿奚保命，她不死也是个被长久软禁的下场。
她垂眸，仔细探究张瑾那张无情无欲的脸，自从那日他穿上衣服离开后，他依照约定对王家下手，但却没有来私下见过她一次。
表现得好像根本不在乎那一夜一样。
睡就睡了，不就是睡一觉，你以为我会在乎？还想靠这个拿捏我？那你未免也太天真了。
——他想表达这个吧。
面对敌手，攻心为上，首先风格要无法捉摸，态度上不能露破绽，不能表现得出在乎任何东西，让对方洞悉弱点。
在不露声色这点上，他几乎无懈可击。
奈何她能作弊呀。
要不是他的数值一直在波动，姜青姝都要信了。
她端坐上首，温声道：“近日三法司调查的结果如何？”
大理寺卿郭宵率先出列道：“陛下，臣最近令户部与工部屯田司协助彻查近日王家纵容族人侵占良田一案，知悉王氏一族旁支王邈、王元、王攞等人却有其事，其侵占田地足有数百亩，且私杀家奴证据确凿，按大昭律，应仗一百或徒一年，前京兆尹已承认被王家买通，未敢判罪。”
工部尚书因疾告假，由郭宵上奏请求，今日女帝特许协助调查的工部屯田主事孙元熙入朝奏对，孙元熙立刻出列道：“回陛下，郭大人所言不虚，这是臣拟好的田地分配条陈。”
他把手中条陈高举，秋月走下台阶，将其呈给姜青姝过目。
孙元熙端端正正地跪着，安静等候。
姜青姝仔细翻阅，发觉孙元熙这条陈做得极为清晰有条理，她展目往下看去，打量着这位许久没见的臣子。
他也算是她亲自从谢安韫手里抢过来的人，是她埋在工部的一颗种子，不同于裴朔的锋芒毕露，自殿试之后封官以后，他便再也没有消息。
但很踏实本分。
孙元熙在京中无朋友，只偶尔会去霍府见见霍凌，据霍凌说，孙元熙有时沐休，就会去城外救济灾民。
她把条陈递给秋月，示意她给张瑾过目，随后淡淡道：“按律法论处，以十分论，侵占田地一分笞三十，罪止徒一年，以此类推，即刻补刑。”
“是。”
郭宵一面俯首，一面心道：这数量庞大，一起加起来，一个人要打百杖不止，陛下的意思大概和杖毙无异了。
这是真翻脸啊。
郭宵奏事完，紧接着又是御史大夫宋覃上奏，弹劾王家作风问题。
最后才是刑部。
刑部，才是重头戏。
本来，刑部尚书汤桓本就和王家关系不好，要查王家，也算是专业对口了，但奈何汤桓手底下有个一战成名的裴朔，他这个刑部尚书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衬托得没有存在感了。
这次也是。
但，不同于孙元熙被郭宵上奏申请御前奏对的机会，汤桓根本轮不到来为这位裴员外郎申请，人家不仅得长公主青眼，还和陛下关系好着呢。
陛下直接就召他来了。
裴朔穿着深绿官服，衣绣径一寸的小朵花，银带九銙，缓步入殿。
他下跪拜道：“微臣刑部司员外郎裴朔，拜见陛下，以宁国公在内，王氏一族等贪赃枉法、藐视君威、有谋反之心，臣已调查出确凿证据。”
姜青姝平声道：“一一奏来。”
裴朔应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大摞文书来。
是的。
就是一大摞。
百官：“……啊？”
裴朔加班了几个晚上，就在干这事，汤桓已经习惯了，就站在那看着裴朔非常大方地撸起袖子跪在地上，把一大摞文书分类。
活像是来紫宸殿摆地摊了。
崔令之忍不住悄悄瞥了汤桓一眼，用眼神问：你手底下这人什么情况？不会误伤咱们吧？汤桓也不知道这人是哪里搞的这么多罪证，只无奈地耸耸肩，用眼神表示：裴朔背后靠山是陛下，你以为我拿他有办法啊？
只有裴朔自己知道，他这一大摞罪证是哪来的。
——他上辈子攒的。
上辈子谢安韫登基以后，王氏一族有从龙之功，最为嚣张，这人一旦飘起来，就会得意忘形，裴朔当时眼看着他们在朝中肆意妄为，愤怒不已，曾仔细调查过他们，挖出了不少旧事。
谢安韫是个猜忌心极强、极度暴戾的人，王家在他是臣子时，是他的左膀右臂，但一旦他登基，连谢太傅都被他逼死了，更何况王家？
当时裴朔凭着一腔孤勇调查势力庞大的王家，也有谢安韫暗中允许。
裴朔记忆极好，近乎过目不忘。
于是，这也成了这辈子裴朔手中的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何其讽刺。
但裴朔知道，现在不能操之过急，必须给各个党派一些余地，否则王家就不能铲除干净。
裴朔跪在地上，一个个把证据罗列好，开始依次上奏。
“这是前工部侍郎之子的证词，宁国公曾派人灭口其一家。”
内官来回走动，裴朔每说一个，秋月便上呈一个，让天子、太傅、张相等一一过目，再由职权相关的六部过目。
所有人互相交换眼色，都在暗暗心惊。
殿中一片诡异的安静，只有裴朔不疾不缓的说话声回荡四周，嗓音清朗，句句掷地有声。
姜青姝开始头晕了。
内容太多，涉及面太广，对她来说有点超纲。
就算她当了一段的时间的皇帝，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经验有限，有些事还真得靠高政略的大臣。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看向下方一左一右两位大臣，“张卿和太傅以为呢？”
——还是交给张瑾吧。
谢太傅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只是强撑着表面上的慈和，折中说道：“国有国法，老臣以为，如若这些属实，当按律处置。”
相比于他的窘迫，张瑾则波澜不惊。
男人微微侧身，负手看向跪在地上的裴朔，冷声问：“你说宁国公贪污受贿，账本何在？”
“如若即刻抄家，必有证据。”
“去年赈灾一事，你说王氏一族贪污赃款逾十万，但其间层层官吏如何运作？”
“每十斤粟米，其中四斤换作麸糠，三斤换作沙子，掺于粥中赈济，那七斤米则落入地方官员私库，去年青州盛产盐矿，以私盐为交换回报上面长官。”
“这是你审出的？”
“不是，下官官位太小，职权有限，便是这些，也是由各部审批报备之后，按照调查结果猜测所得。”
“证据不够。”
“但这些足以说明问题。”裴朔直起脊背，坦然回道：“下官在御前不敢欺君，可用项上人头担保，这些证据全部属实。”
“……”
两人你来我往，对答极快。
姜青姝支着下巴，望着眼前这两个高政略的臣子，裴朔第一次面对张瑾，虽一站一跪，但态度不卑不亢、目不斜视，说话条理清晰，并没有因此而产生畏惧。
很好。
她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裴朔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他微微一顿，抬眼看到气色很好的陛下，朝她笑了笑。
张瑾问完，转身对姜青姝抬手，“陛下，臣请查抄王氏，收集罪证。”
姜青姝道：“好。”
【系统提示：】
【王氏全族忠诚—100】
【太傅谢临忠诚—70】
【兵部尚书谢安韫忠诚—50】
【谢氏全族忠诚—55】
【左威大将军郜威忠诚—20】
【大理寺丞伏岳忠诚—10】
【户部尚书崔令之忠诚＋12】
【沐阳郡公杜如衾忠诚＋20】
【上柱国赵文疏忠诚＋15】
【御史大夫宋覃忠诚＋8】
【吏部尚书郑宽忠诚＋9】
【礼部尚书严滦忠诚＋5】
【……】
姜青姝：“……”
虽然也不是没见过这场面，但刷屏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她缓了至少有半分钟，等刷屏的弹幕渐渐消失，才继续道：“那查抄之事，便交由刑部尚——”
“臣另有人选。”
张瑾不等她说完，直接打断，沉声道：“臣请此事交由谢尚书，即刻执行。”
她一怔。
随后她反应过来其中关窍——让谢家人来查抄王府，也是变相给他们一个活路和余地，他们可以在查抄过程中销毁与自己有关的罪证，保全自身。
如果什么都查出来，让谢氏一族也要大出血，虽然这对张瑾有好处，但张瑾也知道步子太大会扯到裆的道理。
除非她现在想逼谢家兵变。
眼下这个时机，北方有战事，军方不可擅动。
她立刻道：“好，那便听张相的，此事全权交由谢卿。”
话音一落，系统再次弹窗。
【太傅谢临忠诚＋40】
【谢氏全族忠诚＋30】
【左威大将军郜威忠诚＋18】
【大理寺丞伏岳忠诚＋10】
【上柱国赵文疏忠诚—5】
【神策军大将军赵德成忠诚—5】
【左武侯大将军赵德元忠诚—5】
【……】
谢氏的忠诚度回升了一些。
虽然赵家的忠诚都在掉，但刚刚涨过一波了，正负抵消之下，还算是涨了，但不多。
她又一次看向了谢安韫。
谢安韫一直在看她。
他似乎料到他们会留有余地，唇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来，慢悠悠出列抬手，“臣遵命。”
……
王氏一族自前朝发迹，至今根基深重，门生遍天下，但百年望族也有一夕之间衰败的一日。
谢安韫高踞马上，冷眼看着士兵冲进去，将哭喊着的女眷和家仆拉出来。
风中裹挟着一丝浓烈的血腥味。
所有拘捕之人，一律斩杀。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他想铲除灭口的人。
男人神色冷漠，那张俊美的脸被日光映着，却无端显得阴沉如地狱里索命的鬼，成了无数人心中的噩梦。
谢安韫依次查抄，一直到齐国公府，齐国公世子王楷远远地看见他，连滚带爬地朝他跑过来，拉着他的裤脚哀求道：“表兄……表兄救我，表兄你不能不管我啊！我为你做了那么多……”
谢安韫冷眼看着他，“裴朔查大理寺案的事，是不是你在其中搅混水？”
王楷此刻一心想保命，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忙语无伦次地将女帝如何逼迫他的事全盘托出，只求谢安韫能念在往日的情分上留他一命。
谁知下一刻，他惨叫一声，捂着脖子倒地抽搐起来。
他死死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神色冷漠的谢安韫，大股大股的血沿着指缝没入泥土里。
很快就没了气。
谢安韫用帕子擦拭着溅上血的手，微微迎着冷风闭了闭眼睛，心想：果然，是她在他身边安插了个内奸。
陛下还真是冷漠啊。
谁都可以利用。
也只有王楷这种蠢货，才敢相信她的话，以为他真的为女帝做些事，女帝就会放过他们一家，殊不知以他的立场、又做了那么多事，早就没了退路。
他们都没有退路。

第80章 忍3
抄家。
——姜青姝最喜欢的环节，没有之一。
玩游戏的时候，通过提升各部廉洁度和效率，可以提高岁入，但是国库增长的很缓慢，如果短期内需要修建医馆宫殿河堤之类的，好不容易攒的钱一下子就要用完了。
而国库一旦清零，就会进入亡国剧情，游戏结束。
这种情况，当然要采用最残暴又最直接的方式。
——抄家。
越是根基深厚、门生众多的世家，平时贪污受贿越严重，抄起来就越爽。
此时此刻。
姜青姝眼前的系统弹窗，是前所未有的密集。
【齐国公世子王楷在抄家时向兵部尚书谢安韫求助，却被对方一刀割喉，当场死亡】
【齐国公王之献在抄家时被人推下湖中，溺水而亡。】
【王氏旁系子弟王邈不愿意被抓，因拒捕被人一刀枭首。】
【宁国公世子夫人刘氏听闻要被抄家下狱，为了不沦为官奴受辱，悬梁自尽而死。】
【……】
死了很多人。
有被灭口的，有自杀的，有拒捕被斩的。
【系统提示：】
【皇权＋1】
【皇权＋1】
【皇权＋1】
【仁德—2】
【仁德—1】
【声望＋3】
【影响力＋200】
【声望＋4】
【皇权＋1】
【国库＋10万两】
【国库＋7万两】
【国库＋5万两】
【国库＋10万两】
【稳定度＋5】
【……】
无数系统提示不停地弹跳出来，速度之快，几乎只留下残影，让人根本看不清。
以王氏之家业，抄家工程量很是浩大，没个大半日几乎没法收工。
姜青姝又命神策军前去协助，刑部、户部、吏部分别负责善后不同的事宜，统计犯人数目及查抄出来的金银珠宝、涉事官员名单。
宫外和六部都忙个不停，内官来回出入宫门，传递消息，一一汇报天子。
“启禀陛下，宁国公一家已悉数押入大牢，活捉共八十一人，七人拘捕斩杀，剩下家仆五十三人，妻妾子女二十余人，已分开收监。”
“嗯，下去吧。”
“是。”
出入殿中的内官跪在屏风后，报完就转身退下，全程没有看到里面的天子。
紫宸殿后堂，沉香如云，自紫金雕花貔貅口中吞吐，流泻在冰凉的金砖之上，又徐徐攀上金织银纹的裙裾一角，迤逦出馥郁浓香。
天气炎热，蝉鸣起伏。
日光被婆娑树影切割成无数光棱，徐徐落在少女的下颌雪颈处。
姜青姝面前的方桌上，摆放着几盘御膳房新送来的龙井茶糕，以及两壶新煮好的热茶，香气四溢。
她右手端着茶盏，一边品茶，一边咬着茶糕，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外，看似在漫不经心地赏景，实则是在看实时。
而她不远处，张瑾敛袖端坐，目不斜视。
邓漪沉默侍立在一侧，小心观察着眼前诡异的情景，心里却琢磨道：按理说，天子接见朝臣议政，应该在前堂才对，后堂乃起居之地，平时几乎没有朝臣踏足，这次陛下居然连衣服都懒得换，直接让张相进后堂见她。
难道是那夜之后……陛下便不把张相当外人了吗？
女帝临幸朝臣，且彤史不记载，说是宫廷密辛也不为过，张大人身为臣子侍寝，传出去就是以色侍君，佞幸宠臣，会遭人非议。
邓漪近日读史书，知汉兴时有籍孺、闳孺二人，毫无才能，以婉媚贵幸，与上同卧，公卿皆因关说。
张大人权倾朝野，不是靠媚君上位之人，按理说不该碰这样的雷池。
若说他单单是对陛下有意，也不太像，眼前张大人正襟危坐，陛下穿得这样单薄简单，且容姿上乘，若是喜欢她的男子，难免动念，但张大人却目不斜视，宛若圣人，连看她一眼都不曾。
何止如此。
他与女帝，虽同坐此处等候宫外的消息，却没有一句交流。
邓漪倒是看不懂了。
姜青姝用意念翻了翻实时，吹着窗外卷入的初夏微风，微微偏首，看向张瑾，目光落在他面前的杯盏之上，笑问：“御膳房送来的这茶糕里掺了几味药材，有提神静气之效，茶也是南方送来的上好贡品，卿怎么不用？”
张瑾的面前也摆了一盏茶，一盘小茶糕。
往常天子与大臣阁内议政，为了体恤臣子，也时常赐给他们茶水糕点，就算臣子们这时不渴也不饿，也不能表现得太不领情，还是要装样子喝几下、吃几口。
但张瑾却一直没有碰。
他只是端坐着，八风不动，听她问话，便平淡答：“多谢陛下好意，臣不渴。”
“是吗。”
她一边翻实时一边偏头看向张瑾，笑道：“王家之事，朕都仰仗张相，这段时日卿案牍劳形，今日自入宫又滴水未进，也不曾用膳，再这样客气，倒让朕有些过意不去了。”
她过意不去？
她明明坦然自在得很。
张瑾不曾抬眼，继续答：“臣说了，臣不渴，也不饿。”
“也不是毒药，朕赐的，爱卿又不肯赏面子吗？”
“臣没有食欲。”
“哦？”
姜青姝右手托腮看着他，右肩因为这样的动作，微微耸起，脑袋轻轻一歪，“卿这么抗拒朕赐的东西，会让朕误以为爱卿上次是被朕吓着了，这回才说什么都不敢碰了。”
“常言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那卿怕朕吗？”
“不怕。”
“那你……”她唇角泛出一抹笑来，“为什么一直没有看朕？你在怕吗？”
“直视天颜，不合规矩。”
“爱卿真是冠冕堂皇呢，规矩口口声声挂在嘴上，但就算有规矩，张相也破过了。”
这话与谢安韫先前嘲讽他的话一样，张瑾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终于不耐烦地掀起眼帘。
但这一抬眼，身子就猛地一僵。
眼前。
少女头顶的天子发冠已经拆掉了，此刻满头乌发散在肩背上。
乌发衬得肌肤胜雪，身着一件薄宫纱，懒洋洋支着脸颊，依靠在榻上的方桌上。
她望着他，眼角扬笑，唇边盈涡。
好似挑衅。
他眸光骤寒，目光一寸寸从她的脸上扫过，落在她贴近耳后的颈侧。
那里，还残留着指甲盖大小的淡青淤痕。
是他按出来的。
他的指尖忽然发烫，好像还能回忆起残留在皮肤上的触感。
他第一次那般捏女子。
柔软、温热、脆弱，比所有男人都要柔软，肌肤包裹下的骨头细得可以折断，尤其是养尊处优下的身躯更显得不堪一击，不该是个生杀予夺的天子。
张瑾重杀伐，过冷、过硬、罪业过重，纵使厉鬼见了他也该绕道，故而刀锋鲜血酷刑都不会在他心里留下痕迹，唯独那么轻那么软的妖鬼，却得以钻了空子，伺机摄魂夺魄。
张瑾瞬间又想转开目光，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样无疑显得他在示弱，可是强行盯下去更显得有些在强装的可笑。
好在此时，外头有人来报：“陛下，刑部尚书汤桓求见。”
“宣。”
姜青姝并未动。
邓漪见陛下不动，心里暗暗揣测圣意，牵引汤桓进来时，便只让他站在屏风外奏事，不让他看到里头的光景。
“臣拜见陛下。”
汤桓在屏风外跪下行礼，才道：“查抄王氏之事已尽数完成，还待清点，臣会在明日之前写好条陈。除首犯凌迟、从犯枭首以外，其余人是要杀还是……”
姜青姝沉吟了一下：“不必，一律充官奴，近亲流放三千里。”
一边说着，她的手指还在懒洋洋地转着白玉壶，动作熟稔，将里面的清水倒在另一个壶里，两个壶颠来倒去，不亦乐乎。
张瑾骤然眯眼。
她这一番小动作，瞬间与他记忆中的少年重合。
阿奚一个人无聊的时候，也喜欢翘着二郎腿靠在桌上，一边支着下巴，一边懒洋洋转着空酒壶。
少年本是侠客，规矩与旁人不同，每每做这样不羁的动作，总是自有一番潇洒与慵懒，却因为显得太不雅观，频频被兄长喝止。
结果眼前的天子也这样干。
张瑾的目光在她雪白的腕间停留，落在她灵活的指尖上，微微眯眸，她好像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被阿奚带坏了，还一本正经地问：“张相觉得朕这样判决如何？”
“可。”
张瑾的嗓音很冷。
汤桓动作一顿，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张大人也在这里，一直没走。
汤桓暗暗松了口气，心道方才邓大人让他直接进后堂面圣时，他还有点不知所措，毕竟礼数上不合，现在看到张相在就放心了……不过，张相怎么屏风那头？
汤桓只当是张相位高权重，小皇帝敬着他，自然不让他坐在外面，没有多想。
姜青姝等汤桓告退了，又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继续对张瑾说：“张相这几日，晚上应该睡不好吧？”
“没有。”
“是吗？”
她说：“可是朕总是睡不好，夜里总是做噩梦。”
张瑾：“陛下可以传太医。”
姜青姝：“哎，朕也传了，太医说朕身子很好，就是有些体虚。所以，朕就让御膳房做点养生的膳食，昨日朕吃了以后，晚上果然没有再梦见爱卿了。”
张瑾：“……”
所以噩梦是梦见他是吗？
张瑾听出眼前的少女在阴阳怪气，冷颜不语。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会梦到他，倒是他，每天都像魇着了一样，总在梦到……
……梦到一只艳鬼。
不远处的艳鬼转了一会壶，又伸手摸了摸盛饭糕点的瓷盘，看向邓漪，“朕记得君后喜欢清淡，正好这还有些热，就给君后送去吧，顺便问问这两日他身子如何，朕今日忙于查抄王氏，抽不开身，改日便去见他。”邓漪应了一声，上前把糕点端下去。
——还是个滥情的艳鬼。
张瑾见过她关心君后，见过她与谢安韫虚与委蛇、勾得那个神经病不顾礼数神魂颠倒，也见过她与阿奚互相夹菜、说着悄悄话。
那只是他看到的。
他没看到的，肯定还有很多。
她一贯滥情，姜氏历代的帝王似乎都这样，诱骗人时浓情蜜意，杀起人来毫不手软，先帝就曾杀了那么多侍君，就算是为她生下过皇女，也照杀不误。
如果说全天下那么多女子，非要张瑾来选一个，他都永远不会选女帝。
【张瑾爱情—20】
还在波动。
姜青姝没想到她给君后送个糕点，张瑾的数据还要波动，她眉梢轻轻一扬，也不理他了，继续品茶。
都坐困了。
不喝茶提神，她都要睡着了。
而后来，吏部与户部的尚书也陆续求见，汇报抄家之事，并将粗略统计的条陈呈上来，姜青姝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下——事实上，与其看这些东西，还不如看她属性面板来得快。
现在的弹窗稍稍消停了。
是时候查看属性了。
姜青姝把条陈递给张瑾过目，自己则点开属性面板。
【主控姓名：姜青姝，身份：大昭女帝】
【年龄：18】
【生辰：十一月初十】
【仁德：55】
【声望：88】
【影响力：8210】
【特质：天命血脉，聪慧，美貌】
哎呀，影响力上八千了。
真不错。
当前国家概况：
【皇权48，稳定度55，治安71，民心72，兵力50，生产力50，国库1300万两，岁入260万两，岁出333万两】
姜青姝：！！！
我靠。
抄了一千万两！！！
姜青姝自诩记忆力很好，而且她有段时间没事就盯着属性面板发愁，至今都记得开局属性。
现在就来回顾一下——
开局属性：
【皇权18，稳定度60，治安50，民心50，兵力50，生产力32，国库300万两，岁入301万两，岁出380万两】
王家一倒，皇权有了大突破，大抵是因为王家平时欺压百姓很多，她的民心继科举和女官选拔之后又涨了。
但不多。
这大概是因为，她的主要精力都耗费在收拢皇权上，还没推行什么改善民生的政令，百姓对她的印象依然很单薄。
这个不急，慢慢来。
毕竟，没有绝对的皇权集中，想要推行任何改革都是天方夜谭。
国家稳定度下降，大概是因为王家倒了，人人自危，谢家蠢蠢欲动，且北方战事一触即发，这个也不慌。
这个岁入和岁出下降了很多，就有讲究了。
首先，岁入就是国家收入，和官员效率和廉洁度息息相关。
效率取决于官员能力。
廉洁度取决于官员忠诚度。
按理说王家被抄应该涨，但王家根基太深，她抄的是三族而不是九族，王氏一族的一些远亲、门生，都还在好好地活跃在朝廷上，这些人的忠诚肯定是掉成负了。
以此影响到六部廉洁度，继而导致岁入猛烈下降。
很正常。
不用慌。
对于高玩本人姜青姝来说，这都是抄家必定流程，远亲之所以叫远亲，一个“远”字就是重点，血缘关系单薄得差不多了，要把那些人忠诚拉起来不要太简单。
所以，岁入上350绝对没问题。
至于岁出，即国家每年开支，少了层层贪污腐败、谎报灾情、高官厚禄，自然就减了很多。
这些数据都不是让姜青姝最高兴的。
最高兴的是什么！当然是国库！
一千万两诶，什么概念！按照岁入岁出的差值来算，没个几年都攒不到，结果她抄个王家就可以了！
之前玩游戏的代入感还比较抽象，现在她是彻底明白嘉庆抄和珅的感觉了QWQ
好多钱呜呜呜。
太棒了，一夜暴富莫过于此，朕的国家终于有钱了！
姜青姝是非常高兴的，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开瓶酒庆祝庆祝。
前提是张瑾不在这里。
张瑾还坐在她面前。
他看那些文书的速度，自然比不上她直接刷属性面板，张瑾逐字逐句地看下来，极为细致，又起身走到案前，从笔海里抽出一支笔来，浸了墨，掖袖在上面勾划了几处重点。
姜青姝观他动作，日影割裂出飘摇的碎光，铺就在他的额头、睫毛、鼻梁上，拓落一层冷淡的阴翳。
他直起身，走出屏风，说：“勾划的几处，重点查，陛下要看详细记录。”
“是。”
两位尚书应了一声，张瑾挥了挥袖子，命他们出去。随后他又转身，绕回屏风，径直朝着姜青姝走去。
姜青姝察觉到一道身影隔绝了头顶的光，微微抬首，看到张瑾低头看着自己。
“陛下满意了吗？”他问。
他今日就是在这里陪她等结果，应自己那夜过后许下的诺言。
她想了想，“尚可。”
窗外忽起风声，树影下移，落在他微微压低的侧颜上。
二人悄声说着话，屏风却骤起脚步声。
是刚从凤宁宫折返回来的邓漪。
邓漪亲自见过君后，将那盘糕点送过去，也转达了陛下的话，问过君后的身体状况。
临走时，她压低声音对君后说：“陛下还有一层深意不曾明说，臣斗胆揣测，转告君后。”
赵玉珩当时正临窗而坐，头发未束，披着宽大的外裳，像仙鹤所化，清俊孤寒。
闻言，他偏首看过来，“什么。”
“陛下今日查抄了王氏。”
——当时陛下状似无意地说：“朕今日忙于查抄王氏，抽不开身”，但邓漪又记得昨夜，陛下对她说，这两次事件之中，除了她自己，第二个受害者便是君后。
第一次，他和她一样，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事后备受痛苦，无法面对；第二次，她在里面一个人面对，他则站在外面陪了她整整一夜。
邓漪说：“陛下说，请君后安心，从此现在开始，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该放下了。
赵玉珩一怔，看着邓漪不语。
邓漪离开了。
邓漪还记得自己离开之前，殿下望着自己的目光带着看不透的深意，似乎在透过她望着说这话的陛下，眸中波澜涌动，温柔且带着隐恸。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了一眼那盘糕点，拿起来尝了一口。
邓漪想：这大概代表着安慰吧？
陛下怎么想的，她身为臣子，偶尔能体察出几分，但也不尽然。
比如说此刻。
她回到紫宸殿，转过屏风，就正好看到张相微微俯身，贴近陛下。
邓漪一怔，心跳陡然加快。
张相这是喜欢陛下吗？那为什么他的喜欢这么不明显，就好像完全不喜欢她一样，但若不喜欢，又为什么要凑得这么近。
从背后看去，仿佛在把陛下紧紧搂在怀里亲一样。
邓漪又往前几步，才看到侧面——只是在耳语而已。
她看到的刹那，男人刚刚说完，整个人直起身来，邓漪连忙后退一步，谨慎地垂下头，避开张相目光。
“那陛下更衣吧。”
她听到张相这么说了一句。

第81章 忍4
邓漪乍然听到这话，有些惊异。
更衣？
陛下是要……做什么吗？
她看到陛下微微直起身来，笑着应了一声，然后看向邓漪，“去拿一件民间的女子裙衫来，叫宫人进来给朕梳妆。”
邓漪垂首：“是。”
一边应，她一边在心里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是她想的那样，差点想歪了……
不怪她想多，实在是此情此景，男子俯身欺近相貌好看的女子，与之轻声耳语，不像君臣，反而多生出一丝旖旎的意味，总让人联想到一些燕寝之事。
还好不是。
邓漪出去传唤宫人了。
女帝在后堂更衣，张瑾转身出去，负手立在殿外等候，守在外面的薛兆看见张大人静静地站在那儿，侧影冷清，上前道：“张大人。”
张瑾平静吩咐：“去备车，稍后陛下要出宫。”
薛兆拱手：“是。”
又要出宫。
至今陛下每次出宫，除了参加婚宴那次，都是与张氏兄弟有关。
薛兆不禁有几分探究地望着张瑾，心想：自那夜之后，张大人和陛下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况？
起初薛兆的确觉得张大人喜欢陛下，但后来，即使有种种迹象，薛兆也依然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认识张大人很多年了，以他的了解，张大人是个情感极其淡漠的人，“动情”二字放在他身上，太过格格不入。
但后来就发生了那一夜。
张大人和女帝睡了。
睡了就是睡了，不管有没有下药，是不是你情我愿，事实就是睡了，并且根据事后的反应来看，张相不像是在下面的那个，更像是陛下被他强行……
薛兆：“……”
也许，可能，大概，他又判断错了吧。
毕竟打从女帝在张府过第一夜开始，薛兆就一直看不懂事情的走向了，再发生什么荒谬的事他都见怪不怪了。
薛兆忍下心里诡异的想法，转身去了。
很快，姜青姝梳妆好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细长的黑匣子，从宫殿侧门出来，灵活跳上了马车。
少女今日上身穿着窄袖衫，下着浅赭长裙，肩披绯色中帛，衣绣金凤花叶，束了一半的髻子，两股发辫绞着丝带垂下，端得活泼俏丽。
瞬间从威严高贵的帝王，变成了寻常人家的待嫁少女。
她说：“走吧。”
去张府。
适才张瑾与她聊的就是关于阿奚的事，因隔墙有耳，这件事不便在宫里提，张瑾才与她凑近耳语。
他说：“既然王家已抄，陛下满意了，臣希望陛下信守承诺。”
当时，男人鼻息喷洒的热气令她耳后根有些痒，她脊背退无可退，仰头望着眼前俯身的男子。
他面容逆光，衣袖间残留着冷冽香气，不知是什么香料，闻起来又沉又淡，令人醒神。
“承诺？”
她说：“朕可没有承诺你什么。”
“陛下用阿奚威胁臣，以为臣受您威胁妥协一次，还有第二次？”他压低声音说。
她不答反问：“你现在说这话，才是在威胁朕吧？”
“不是威胁。”
他又一顿，低眼望着她：“但，也可以是。”
就看她是什么态度了。
他已经没有耐心再陪她玩这种可笑的游戏了。
他们最初耳语时，邓漪还没有从后宫折返，宫室内虽有几个宫人，但都站在屏风的那一面，看不到这边女帝与丞相的动作。
张瑾眼底酝酿着寒意，耐心已磨到极限，她却镇定地仰头问了一句：“那卿想要怎么样呢？”
你要怎么样呢？
让眼前这个和自己睡过的女人去见自己的弟弟，和弟弟谈情说爱？
然后大家都很默契地不再提那一夜，假装他们没有睡过？扮演成不熟的准弟媳和大伯哥？
还是说，又像之前一样禁止她见阿奚？
可那孩子已经以为兄长接受心上人了，这几日在家里特别听话，一日三餐都按时吃，也不翻墙往外跑了。
这是阿奚回京以来最开心的时候。
张瑾猛地闭了一下眼睛，沉声说：“就当做没有发生过。”
她说：“可以，朕无所谓，只要你自己不膈应就好了。”
她说她无所谓。
张瑾望着眼前这张漂亮慑人、却有恃无恐的脸，一时禁不住气血翻涌。
不知是气她这漫不经心的态度，还是气她太把阿奚当成筹码。
滥情之人。
又是帝王。
故而从不把别人的真心当成一回事。
她又扬睫望着他，凑近一点，在他耳侧说：“阿奚这件事上，朕就全听爱卿吩咐好了，你让朕做什么，朕就做什么。你让朕今天和他一起，朕就和他一起，你让朕不见他，哪怕朕正在和他花前月下，朕也立刻掉头离开。”
这样够配合、够有诚意了吧？
张瑾的脸色已经降至冰点。
“陛下。”
她笑：“哦，看来爱卿还是不满意，所以呢？让朕自由发挥？那就是阿奚被最信任的兄长欺骗……呃！”
她话未说完，蓦地被他扼住了后颈。
冰凉的手掌钳制她细嫩的颈子，让她受惊似地仰头。
张瑾动怒了。
继那夜之后，又一次。
荒谬且罕见。
张瑾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会激怒他的人，字字如刀，剜心刻骨。
然而，掌心温热的触感令他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好似被鞭子狠狠抽了一记。
梦魇本就已经甩不掉了，这种自找的反应让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梦魇的威力，杀意还没有宣泄出来，握刀的手已经不够稳了。
但他仍在强忍，手背上青筋突起，骨节寸寸发白，所用力道在竭力压抑忍耐的怒火之下，令她一时断了声音，望着他情绪翻腾的双眼。
与此同时，邓漪进来了。
从邓漪的视角上看，就像是男人把眼前柔弱好看的女子搂在怀里疼惜。
他压低声音，字字冰冷：“陛下，不要逼臣做犯上作乱的事。”
张瑾很少表现出不臣之心，尽管他在朝政上一手遮天、嚣张、独断，他也极注重名声和后世眼光，表面上对君王该有的礼节皆尽到了，不会像谢安韫那样过于猖狂。
她望着他，没说话。
那双眼睛清澈晶莹，无辜极了，好像无声在问“你欺负我干什么？我逼你了吗？”
张瑾只是冷笑。
她没逼。
眼前的艳鬼临到现在，还在装出无辜的姿态。
她得利那么多。
王氏一族覆灭，谢氏大不如前，离小皇帝收拢权利又进一步，而他……他甚至还不能确定会不会怀孕……
身后脚步声还在靠近，邓漪绕过屏风了，张瑾一寸寸松开手，冷峻的黑眸盯着她。
指骨沉沉扣紧，他冷声道：“陛下今晚出宫一次。”
“好。”
她摸着脖颈说。
邓漪走到侧面来了，看到他们正在耳语，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异常来，张瑾站直身子，冷冽地扫了邓漪一眼，才说：“那陛下更衣吧。”
……
现在她上了马车。
龙袍威严肃然，象征九五之尊，她不穿龙袍时，模样看着要年轻好几岁，尤其是今日梳了辫子、披着帔子，身着窄袖，更显得稚气了。
张瑾突然意识到她还小。
和阿奚还小一岁。
她双腿上平放着长长的黑匣子，一手按着匣子，另一只手一直在反复摸着脖子。
因为要看到阿奚了，张瑾先前下手时收了力，没留什么红痕，但她一直在不舒服地清嗓子，像是按到什么软骨了。
“疼么。”
马车出宫门时，张瑾突然问了声。
她看向他，静了静，才小声说：“还好。”
“方才……臣没收住。”
“嗯。”
“等会去府上，臣让人备一碗药粥，给陛下润润嗓子。”
“嗯。”
他又补了一句：“陛下和阿奚一起用，以免他起疑心。”
“……”
她偏头看向车窗外，也不知是不是在置气，没有再理他。
张瑾抿紧薄唇，微微阖眸，也没有再出声。
一路无话。
没多久，马车抵达张府。
彼时，张瑜并不知道七娘来了，还在庭院中练剑。
这少年穿着一身黑色窄袖劲装，束着长发，一人立在庭院中，远远的花枝后躲着好几个府中的婢女，皆在悄悄地偷看。
“哇，小郎君的身法真好。”
“小郎君的剑使得这么快，原来这就是混过江湖的侠客吗？真厉害。”
“废话，小郎君肯定是个武林高手，我听说啊，他飞檐走壁的时候，就算是周管家也不能立刻抓到他。”
“何止厉害，还很好看，小郎君和郎主长得这么像，模样都这么俊，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
她们窃窃私语个不停。
张瑜的身法极快，手中剑光清亮，好似浮动在空中的白练，瞬息剑切碎了暖黄色的日光，透出凌厉肃杀之气。
听话花枝后传来的说话声，少年剑锋稍滞，握剑的手指不自在地蜷了蜷，心道：你们聊天的时候倒是小点声，他都发现她们在偷看了。
还在夸他。
不过本大侠武功盖世独步天下，当世少逢敌手，天天被各路豪侠夸上天，类似于这样的夸奖，耳朵早就听出茧子了。
不过……
很少被女子夸。
少年懒洋洋地比划着剑，稍稍有那么一点点得意，漫不经心地想：她们和七娘一样，都是女孩子，既然她们觉得他这么厉害，七娘肯定也会这样觉得吧？
那他就多练练，这样七娘再见他的时候，肯定又有进步了。
这样想着，他掌心剑锋一转，衣袂翻飞，又使出了更为迅捷的一招。
“快看快看！小郎君这招真厉害！”
“好棒啊。”
那边骤然爆发出一片惊呼。
这少年心里越发得意，更卖力地挥剑，剑身利落地一旋，又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这招也好妙！”
少年身形挺拔，利落地甩了甩马尾，又使出一招醉里观花。
“小郎君会的招式真多。”
“……”
她们越夸，少年越是得意骄傲，剑锋挥得唰唰响，好不潇洒厉害。
姜青姝来时，恰好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那群偷看的婢女看得津津有味，未曾发现身后来人了，待到瞄到周管家的身影，才顿时噤声后退一步。
周管家皱着眉头，低声斥责了一声，才挥手命她们退下，随后转身赔笑道：“陛下莫要介意，小郎君喜欢在这里练剑，时不时会有下人过来偷看。”
“无妨。”
姜青姝倒觉得很有意思。
她拨开眼前碍事的花枝，悄悄探头，也学着方才的婢女往那边瞧去。
哎呀。
阿奚真厉害。
虽然对张瑾有些怨气，但看到阿奚无疑是很件开心的事，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练剑了，此刻欣赏得津津有味。
随后她回头，看向身后的薛兆，“带剑了吗？”
薛兆点头，“臣带了。”
“好，你去切磋一下吧。”姜青姝说。
薛兆滞了滞，下意识抬头看向远处剑势极凌厉的少年郎，如此武学奇才，世所罕见，的确令习武之人禁不住手痒，想要切磋一二。
但这是张相的弟弟。
薛兆踌躇许久，胜负欲更占了上风，抱拳道：“是。”
他反手抽了身后的佩剑，以轻功掠去，瞬间加入战局。
“铿！”
剑锋相接。
凌厉剑气从右侧袭来，少年几乎不回头就轻松接了一招，剑锋几乎快速摩擦出电光，极为迅捷。
少年眉梢一挑，利落旋身，迎上薛兆黑沉沉的眼睛。
薛兆沉声道：“请小郎君赐教。”
随后两人缠斗起来。
薛兆从军多年，招式大开大合，偏于生死杀伐；而阿奚年少气盛，多一丝狂放不羁的凌厉锐气。
高手过招，无疑令人眼花缭乱。
姜青姝在一侧认真地看着，忽然放下怀里一直抱着的黑木匣子，打开搭扣，周管家定睛一看，发现竟是一柄剑。
一柄玄铁铸就、通体漆黑、剑身细看却雕刻精细的极漂亮的宝剑。
她握紧剑鞘，腕上用力一抽。
冷剑寒光溅射，杀气凛然。
姜青姝彻底抽出剑身，轻轻一抛。
“阿奚，接着！”

第82章 忍5
张瑜正与薛兆交手。
少年身法极灵活，短短几秒，剑影缭乱，犹如纷飞而下的凌乱碎雪。
薛兆自恃年长，从军后招式偏重实战，沉稳有力，认为这等年纪的少年剑势以花哨为主，灵活有余而威力不足。
然而，与这张小郎君交手之后，他才赫然心惊地发现，这少年身法灵活宛若游龙，且一把剑用得可谓是出神入化，圆融多变。
且招招凌厉肃杀，带着惊人的压迫感。
莫说实战经验，他应对能力甚至不属于薛兆，薛兆每招几乎都被他灵活避开，节节后退，化攻为守，细碎剑光之下，少年猛地一旋剑身，“铿”的一声剑锋相击，震得薛兆虎口发麻。
薛兆身为千牛卫大将军，可不想被这毛头小子给打败。
他强行沉心吐纳，肌肉紧绷，额角青筋暴突，猛地劈开一剑，少年挑着眉梢笑了一声。说：“你是我阿兄认识的人吗？身手还不错，不过嘛——”他利落地挽了个剑花，懒洋洋道：“……不如我。”
唰！
少年矮身避开迎面一刀，剑身在掌心高速一旋，唰唰唰地朝他面门卷去。
薛兆暗暗一惊，本能令他后撤，但他心知如此下去，绝对战胜不了这小子，便蓦地一咬牙关，不顾中剑的危险逆向往前一迎。
“嗤。”
剑锋刺入身体的声音。
张瑜蓦地抬眼，对上薛兆咬牙隐忍的眼睛，血沿着薛兆手臂汩汩流下。
就在张瑜晃神刹那。
薛兆忍痛横剑，对着他的脖颈用力一劈。
“哗——”
张瑜灵活旋身，被他逼退几步，薛兆占得先机，一套连招直接使出，声如雷霆，势不可挡。
少年一边接招，一边心里纳闷：这些京城的人切磋，怎么一个个都是不要命的打法？上回七娘身边那个侍卫打起架来不要命，这回这个人也是。
就在张瑜后退之时，不远处响起一道熟悉的少女嗓音。
“阿奚，接着！”
是七娘！
少年惊喜回头。
一柄剑被扔了过来。
如雪剑身薄如秋水，寒芒四溢。
张瑜抬手利落一接，笑道：“是把好剑，多谢七娘！”
既然七娘来了，他得认真打了。
张瑜看向薛兆，乌黑的眸子微微一沉，猛一震剑，再次认真地迎上，映着日光的剑身刮起一片雷霆雪光。
铿！
薛兆手腕猛地一麻，险些脱剑。
紧接着，游丝般的杀意随着少年荡开的乌发游走，剑锋如流泻天光，钻着间隙灵活滑向薛兆的空门。
清亮剑光映着少年冷峻的双瞳，带着无孔不入的杀意。
下一刻。
一抹极淡极冷的触感，轻点薛兆的喉咙。
“承让。”
张瑜笑道。
薛兆终于停住，他认真地抬眼，看着少年日光下散漫又明媚的笑容。
原来这就是张相的弟弟。
当真是武学奇才。
薛兆后退一步，不顾手臂上的伤，认真一拱手，沉声道：“阁下武艺高强，在下今日有幸切磋一二，甘拜下风。”
薛兆输了。
这是他成为御前大将军以来，第一次输，输得如此酣畅淋漓，且是被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年。
要知道，所谓江湖侠客，也不过是一群自成派系的习武之人，大多数人自称混迹江湖，却是一群不入流之辈，甚至很多都是本朝武举所淘汰出来、无法取得功名的人。
比之正统武学，比之千军万马厮杀，则略显得有些小儿科了。
薛兆身为三品大将军，更将这些三教九流乌合之众不放在眼里，然而眼前这位小郎君，则大大颠覆了他的印象。
他由衷感到佩服。
但又不由得感到奇怪，张相将他提拔到这个位置上，他原先也觉得自己堪当大任。
但现在，在见识过小郎君的武功之后，薛兆觉得此人若为朝廷效力，怕是前途无量，便是大将军之位也受得住，张相却放任自己的弟弟做个自由自在的江湖人？
薛兆不禁抬首，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位少年，待到看到他手中所持之剑，瞳孔蓦地一缩。
这是……
莹雪剑。
是太祖当年的那把……
“阿奚真厉害。”
就在此时，少女抚着掌，笑着从另一边缓步而来。
张瑜看到她过来，眸光一亮，飞快地迎了上去，“七娘，你来了。”他咧嘴露出一抹笑来，掂了掂手中的剑，“这把剑很趁手。”
“你喜欢吗？”她仰头望着他，“能配天下无双的高手，好剑才算物尽其用。阿奚要是喜欢的话，那就送给你了。”
一边的薛兆瞠目结舌。
这这这……这也能随便送……
陛下这出手是不是太阔绰了一点……
张瑜不知道这剑是什么来头，但这是七娘给他送的第一份礼物，他爽快道：“我喜欢，谢谢七娘，我以后会天天带着它的。”
阳光下少年的乌眸明亮如星，灼灼生光。
他脑袋顶上又挂了碎花。
她踮起脚尖，伸手帮他摘了摘，少年睫毛簌簌一落，认真地望着她，微微倾身凑近，鼻尖都快要碰到她。
有点痒。
但七娘真好看。
越瞧越好看。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像望着最喜欢的珍宝，轻轻蹭了一下她的鼻尖：“七娘，你是我阿兄带来的吗？”
“怎么，我自己不能来呀？”
“那你自己来，是想见我吗？”
她朝他眨了眨眼睛，“你猜呀。”她收回手，转身就要走，少年伸手一牵她的衣角，似乎是想做什么，一边的周管家见了，用力清了一下嗓子。
张瑜：“……”
他这才发现周管家也在。
少年飞快收手，眼睛却还巴巴地追随着少女的背影，抬脚飞快地追了上去。
……
姜青姝知道张瑜会追着她。
他总是这么热情，像一只见了人就会摇尾巴的小狗，毛茸茸暖呼呼的，恨不得扑到她的身上来，只要看见他，她的心情总会变得很好。
他可比他哥哥讨喜多了。
她随意在曲径幽深的张府中走着，终于在偏僻院落一角被他追上，少年把她堵在一簇花从后，手臂撑在她身边，白鸽展翅重檐屋角，灿烂花影交织着青藤花架，虚虚掩映着二人身影。
少年忍不住凑近，压抑着紧张的呼吸。
她仰头望着他，伸手拨开他挡着眼睛的碎发，嗓音清亮地问：“怎么？你这是要亲我呀？”
他耳根红了一下。
“不亲。”
他不太好意思亲她。
上次在河边抱了她，他就好几晚睡不着了，夜间一闭上眼睛，就老是禁不住回想起那夜。
这要是亲了……
少年克制地抿唇，喉结滚动，轻声道：“我就想……看看你。”
好好地看一看。
那一夜，他看得不够，他还想再多看一看，看看他喜欢的人。
他微微低头，额头快要贴上，又密又长的睫毛扫在她的睫羽间，惹得她也轻轻扑簌了两下，一双剪水双瞳明媚澄亮，倒映着他的脸。
凑这么近，他甚至可以看到她脸颊上软软的绒毛，绞着发带的辫子落在颈后，无端有些娇憨活泼。
七娘真好看，什么打扮都好看。
他喉结动了动，小声说：“我……其实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嗯？”她疑惑：“那为什么不拿出来？”
“因为……”
她送他那么名贵的宝剑，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礼物拿不出手了。
送心上人的礼物，一定要用心，要郑重，不可以敷衍，他原本以为他足够用心了，但如今一比，只觉得那小木雕配不上眼前的七娘。
“因为那个不太好，我想送更好的给你，送世上最好的、最独一无二的东西。”
他凑近，像小狗一样，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的鼻尖，她痒得一缩脑袋，好笑地望着他，“我不嫌弃。”
若非要等价，他可就送不出礼物了。她那把剑可是当年从私库里拿出来的，是开国女帝当年打天下用的佩剑。
莹雪，音似饮血。
这是一把杀伐之剑。
曾征战天下，抵挡千军万马，镇守数座城池，换得天下百年安定。
后面几任女帝再也不曾御驾亲征过，这把剑曾被第二任女帝赠予平北大将军，后来将军战死，埋骨沙场，这把佩剑至此被封存百年，再也未曾见过天日了，早已成为传说之中的剑。
明珠蒙尘，岂不可惜？
她把这把剑拿出来时，秋月还跪着劝谏她很久，说这把剑于国意义太重，不宜送人。
但她却不以为然。
“朕以为，剑无贵贱，当配正直侠义之人。”
阿奚当得起。
“那也不行。”
眼前，张瑜认真地摇头：“不能随便送，我要给七娘最好的。”
少年固执得很，虽然他还没想好，到底什么对七娘来说是最好的。
可事实是，满足一个女子容易，满足一个帝王却是很难的，她笑而不语，抬手想帮他拢去碎发，却被他抓住手腕，乌黑的眼珠子定定地望着她。
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瞧的。
但就是瞧不够。
姜青姝被他堵在角落里，四面都逃不掉，就被他这样认真地看着。
气氛忽然很安静。
日光投落的花影撒落在少年肩上，风中花香四散，雀鸟声欢快起伏。
平时无人敢直视她，但总有那么些个狂悖之徒，胆敢盯着她看。
譬如上朝之时的谢安韫，望着她的眼神恨不得活剥了她的皮；张瑾平时不会正眼看她，但凡直视她，都是带着凌厉的压迫感；赵玉珩则是温柔与安抚，像是怕吓着她。
但阿奚，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喜欢，是无关于任何身份和地位的喜欢。
“七娘。”
“嗯？”
“你也叫我一声，我想听。”
“阿奚。”
“再叫一声。”
“阿奚，阿奚。”她捏了捏他红透的耳朵尖，凑过去喊：“阿——奚——”
“哈哈哈，够了七娘。”
他被她呼出来的气吹得痒，伸手挠挠耳朵，漂亮的眼睛笑得弯起，情不自禁地蹭她额角，见她没生气，又压低声音说：“……好喜欢你。”
……
张府厨房里熬的药和药粥已经送去了书房。
药已经被喝完，另外两碗药粥已经放了很久，快要冷了。张瑾静立在案前练字，听到下人过来回报：“郎主，小郎君追着那小娘子，两人在杏园里……奴也不好打搅他们。”
张瑾笔尖一顿，淡淡道：“在干什么？”
“两人躲在角落的花丛后，似乎是……抱在一起。”
“多久了？”
“得有……半个时辰了吧。”
“去知会一下，莫要耽搁太晚。”
“是。”
侍从转身离去。
张瑾神色冷漠，继续落笔，但因悬臂过久，狼毫积聚的墨珠甫一落纸，便成了一滩晕坏的墨迹，尤为刺眼。
这副字毁了。
他搁了笔，盯着那字半晌，面无表情地撕碎了纸张。

第83章 忍6
姜青姝和张瑜在花丛中待了很久，少年才拉着她的手，从里头钻出来。
两人来到前堂时，周管家下意识抬手掩了掩鼻，打了个喷嚏。
心道：好刺鼻的香味。
不用想，就知道小郎君又钻花丛了，那小子对府上各种隐蔽的小角落了如指掌，自己没事就钻不说，这回还带着陛下也钻了一回。
也真亏得他不知道她的身份……才敢如此放肆。
周管家对这女子的看法，前前后后经过了许多阶段。
最开始是丝毫不放在眼里，先入为主地认为这只是个别有所图的女子，一心想铲除；后来郎主将她带回府上之后，周管家便逐渐发现这女子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她相貌上佳，举止有礼，不像势力心机之人，且换作寻常女子，乍然被带到张府，应当紧张不安，但她显然一点都不怕，就算是面对朝中人人畏惧的郎主，也好似家常便饭一样自在。
周管家对她的印象稍稍转好。
但直觉也告诉他，此女来历不简单。
他猜测此女身份，率先想到的就是难道她是谢家女郎？或是王家女子？
把京中的名门望族挨个猜了一遍，独独没往龙椅之上那位想，结果就是，敢在郎主跟前这样冷静自如的女子，当真只有女帝。
今日周管家又重新打量了她。
打从知晓眼前之人就是小皇帝以后，周管家就不敢再怠慢丝毫，原先他对天子的印象极其淡薄，因郎主把持朝政，小皇帝的存在感被压一筹，容易被人轻视，但现在看来，也不像是什么善类。
但郎主对她，到底还要秉持几分臣下之礼，她又与小郎君走得这么近……
再瞧瞧今日这小子拽着皇帝钻花丛的行径，周管家心里暗暗一叹。
也不知是福是祸。
张瑾已经忙完了公事，端坐在那里静静饮茶，等着他们，少年很自在地拉着少女进来，两人脚步轻快，一路上还在说笑着什么，两张年轻的脸庞都笑得眸子弯弯。
瞧着登对极了。
张瑾微微掀起眼睫。
少年很喜欢自己的心上人，连走路都要紧紧地牵着，时不时回头瞧她一眼，生怕把她弄丢了似的。
因七月的天气已经很热了，从花苑一路过来，两人的额角都有了薄汗。
少年牵着她，先是朝着自己的兄长行了一礼，随后拉着她一起坐下，还没缓口气来，又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侧身帮她擦汗。
少女比他矮上一截，在他跟前无端显得娇小玲珑，少年睫毛低低垂着，眸色认真，像是对着自己爱不释手的珍宝。
她睫毛一扬，也掏出自己贴身的丝帕，飞快地擦擦少年鼻尖上的汗。
他不自在地偏头。
“别闹。”
“就闹。”
她咯咯笑起来，故意一般，继续给他擦鼻尖，他一愣之后恶劣地笑了起来，也去擦她的鼻尖，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打闹了起来。
像两个幼稚鬼。
“咳，咳咳！”
周管家小心觑着郎主的侧颜，适当清了清嗓子。
郎主不曾看他们，只是在冷淡地饮茶，但周管家就是无端看出几分冷色，忍不住打断他们。
然而长兄早已成全，一对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彼此浓情蜜意，谁又有立场来指责什么呢？这本就是可以明目张胆、光明正大的事，没什么好遮掩的。
有此心上人，甚至是令人羡滟的事。
好在一侧的侍女早已等候多时，此刻端着药粥上前，张瑜诧异地回头，听到兄长淡淡说：“这是补身子的药粥，喝了对身子有益，阿奚平时要练武，更要好好补补。”
张瑜一听是补药，又看向身边的姜青姝。
“那七娘……”
这少年果然一有好东西，就会念着她，希望她也能有，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是为女帝准备的药，却声称是给张瑜的。张瑾微微阖眸，心底冷嘲，说：“放心，她也有。”
少年眉开眼笑，“谢谢阿兄，阿兄你果然了解我。”
做兄长的，的确是能时刻照顾好弟弟的需求，不需要他开口说什么，他也会知道。
但太了解也不是好事，譬如现在，张瑾竭力压抑着汹涌的怒意，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看那少年捧着自己那碗，咕咚咕咚两下就一饮而尽，然后把另一碗端过来，郑重地放到少女跟前。
她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没有动，他以为她不想喝药粥，还耐着性子哄：“七娘，现在已经不早了，你还没有吃晚饭，先喝这个填填肚子。”
“好。”
她伸手要去碰勺子，他却抬手撤开碗。
姜青姝：“？”
“我想喂你。”张瑜望着她，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亮光。
她：“……于礼不合。”
“于礼合不合的，也只有我阿兄和周管家在场，周管家从来不会乱说，阿兄都成全我们了，更不会介意的。”少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非常笃定地说。
姜青姝：？？？该说你是傻孩子呢还是太相信你兄长了呢，你看看张瑾，那叫不介意的样子吗？
你该不会以为你哥哥天生就是这副臭脸吧？
她还在琢磨怎么拒绝他。
张瑜又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又浓又密的睫毛往上扬着，露出一双如晶莹剔透如满月的乌眸，纯粹又好看。
少年嗓音微微放软，“七娘，好不好？”
姜青姝：“……”
行行行好好好，随你了，你想怎么喂怎么喂。
谁叫你这么会撒娇呢。
“好吧，就这一次。”
少女没忍住，被逗得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很无奈，乖乖地将脑袋凑过去，张开嘴。
他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劲，腾地一下坐直了，认真地给她舀了一勺粥递过去，动作笨拙又小心。
“啊——”
她红着耳根，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咽了下去。
温热滋补的药粥入喉，将先前被掐出来的些许不适冲刷掉了，嗓子瞬间舒服了很多。
“好喝吗？”
“嗯。”
……
周管家：“……”
这两人黏黏糊糊的，腻歪得简直没眼看。
反观郎主，依然冷淡地坐在那儿。
时间仿佛回到了上个月，那时他们同桌吃饭，明明大家都坐在一起，却偏偏好似划分出了两片截然不同的空间，一边温暖热闹，一边冷冷清清。
但这次比之上次，又好像有一些不同。
周管家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同。
总觉得郎主自从参加崔宋两家婚礼开始，就一直很不在状态，像是有什么烦心事，但他又不说，若非日日都在他身边伺候的人，是绝对觉察不出那么一点细微的变化的。
真是不理解，郎主明明已经成全了小郎君，按理说已经解开了心结，可他的心事却好像更重了。
难道是朝中有什么烦心事吗？
“阿兄，我想带七娘出城去玩儿。”少年喂完了药粥，站起身来，转身对自己的兄长说：“七娘好不容易来找我一次，现在太阳还没有落山，我可以带她出去吗？”
她也偏头望向张瑾。
很奇怪，弟弟需要和心上人做什么，先要过问自己的兄长，而她要不要继续和他相处，也要先过问他的兄长。
毕竟她是提前同他说了的，他要是不愿意，她就不会继续跟阿奚相处了。
不会这样碍眼地相处了。
少女被喜欢她的少年郎喂粥时，双手不好意思地拽着衣带，脸颊红扑扑的，眸光湿润柔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俏丽乖巧。
他们好像真的感情很好的样子。
张瑾侧颜清冷，瞳色平静，他坐在那儿，再弟弟眼里，依然还是一副稳重自持、值得信任的样子，他说出的任何话弟弟都会听。
张瑾抬眸，扫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虽然太阳还没有彻底落下去，但玩完回来肯定不早了，距离宫门下钥只有一个时辰了，且女帝现在不适合和阿奚的感情发展得那么深……
他正要否定，少年紧接着又说：“我们会很快回来的，毕竟太晚了不方便七娘回家，阿兄也不用担心我们。”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张瑾皱了皱眉，依然还是想冷然拒绝。
——会令人上瘾的东西，尝尝味道就好，倘若食髓知味而不知节制，只会让人越发深陷漩涡。
他是在对阿奚好。
无需置疑。
是公事公办的“不能”，而非“不愿意”。
不管显得是不是像有私心，他自己明白就好，张瑾闭了闭目，摒除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平静道：“眼下京城动乱，今日有人在被抄家，城内外皆是禁军把守，不适合出行。”
“原来是这样。”
原以为弟弟应该会很沮丧，但他却出乎意料地不介意，扭头对身边的姑娘说：“我还想带你骑马狩猎，看来只能下次了，那我们去院子里，我舞剑射箭给你看。”
他们之间的相处很随意，好像骑马狩猎是临时起意的，如果不行，那就舞剑射箭吧，想做什么都可以，毕竟他们还有好多好多的事可以做呢，年年月月，朝朝暮暮，都做不完。
很简单，也很纯粹。
只是越是纯粹直白，越显得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不够坦荡。
张瑾无声笑了一下，笑意透着冷，又带着些说不上来的讽刺，他起身道：“我还有事要忙，你们自便。”说着就走了出去。

第84章 忍7
凤宁宫清幽寂静，宫令许屏站在殿前的台阶上，和宫人一起清扫落花。
那小将军踏入这里时，许屏正偏首指导一个小宫女如何做事。
正说着，见到霍凌来了，许屏又低声说了句什么，让那小宫女先退下了，连忙迎上前来，低声说：“殿下正在召见六尚局的大人，霍小将军先稍稍暂避。”
霍凌颔首，转身来到偏门处，微微侧身，目光透过隐蔽的树影，看到那里站着数个女官，面色肃穆，手中皆捧着册子之类的物什。
看服侍，主要是尚宫局的人。
君后掌管内宫，六局掌宫掖之政，每个月月末皆要来向中宫汇报事务，但眼下并未到月末，尚宫局前来，八成是为了近日女官考核之事。
今日，是第二轮女官考核的放榜之日。
第一名，正是霍凌的妹妹，霍元瑶。
瑶娘夺得第一，一大早便在家中兴奋地又跑又跳，霍凌见小妹如此兴奋，今日趁着薛将军不在来见君后，也是想来报喜。
霍凌静静等待，许屏陪他在这里等候，与他闲聊起来：“内侍省的邓大人先前来了一趟，霍将军来的路上没碰见她罢？”
虽说邓漪是陛下的人，但被她撞见霍凌和君后来往密切，到底是不好。
霍凌摇头，问：“邓大人来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代陛下送东西。”
许屏笑叹道：“陛下念着君后，总是时不时差人送东西来，只可惜，她人不来，送那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霍凌抿了抿唇，眸子微黯，“陛下今日应该很忙……”
之所以话里有“应该”二字，是因为霍凌近日已经不在御前了。
这小将军本该贴身护卫女帝，但打从上次他掀翻酒杯之后，就被薛兆认为“御前失仪，目无尊卑”，而调远了些守着。
现在他只能在陛下上下朝的时候看见她，其余时间连陛下的影子都见不着。
都怪他冲动。
没能保护陛下。
现在更是连见到陛下的机会都没有了，陛下没有召他回去，或许也是觉得他不够沉稳聪慧吧。
关于那夜发生的事，所有人都讳莫如深，除了张相、君后、长宁公主等位高权重者，也仅仅只有天子身边贴身侍奉的内官邓漪、秋月等知道实情。
霍凌那日跪在外面，本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许是见他一直魂不守舍，赵玉珩便直接召他来，亲口告诉了他。
赵玉珩当时并未直言，只说：“以嘉乐公主驸马王铮之死为信号，如今王家覆灭，便是那夜招致的后果。”
而能让一个百年世家大族荡平三族，一定是欺君大罪。
霍凌跪坐在地上，低声问：“陛下现在……还好吗？”
“她还好。”
“现在都解决了吗？”
“嗯。”
“臣阻止陛下饮酒的时候，陛下是不是……看出了端倪？”
这少年终于转过弯来，领悟了一点门道，赵玉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轻轻“嗯”了一声。
少年仰头望着君后，“可那日张大人也去了，为什么陛下会见张大人？”
他对党争知道不多，但知道张大人和君后并非是一路人，且张大人是可能伤害陛下的。
他劝陛下不要饮酒，陛下不答应，张大人可能会伤害陛下，但陛下却见了。
“想不通吗？”
霍凌摇头。
他心底微微一动，隐隐又有点悟出来什么。
赵玉珩侧对着他，微微颔首，轻声道：“因为陛下深知，身在其位，逃得过这次，也还会有下次，唯有彻底铲除罪魁祸首，才能永绝后患。避酒只是下下策，上策便是与张瑾联手灭王家。”
霍凌抿了抿唇。
“臣明白了。”
少年低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攥起，抿唇道：“臣位卑无权，所尽绵薄之力，在陛下眼里却什么都不是。”
赵玉珩笑了笑，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句：“你还小，来日方长。”
霍凌望着君后的背影，沉默不语，慢慢地咬紧了牙根。
上次因输给了那侠客，他沮丧了很多日，现在想来，当真是愚蠢。
这一次他不会再这样消沉了。
仅仅过了一夜，这小将军便很快振作起来，好好地巡逻宫殿四周。
少年穿着轻甲，按剑站在树下，清风徐来，少年侧颜刚毅，神色沉着，不含情绪地望着那边的女官。
“刘尚宫走了。”
许屏见那边的人走了，笑了笑，让开身子，“走罢。”
霍凌抬脚进去。
他同君后说了这件事，赵玉珩正好听司簿汇报完名册，对此事并不意外，淡哂一声，“她也算得偿所愿，阿屏，把我那一副晴日帖拿来。”
霍元瑶早就惦记赵表兄那晴日帖很久了，这回权贺喜了，许屏把东西拿来，放在霍凌右手边的案前，笑道：“霍小娘子一向聪慧，这进了宫以后，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崭露头角。”
霍凌说：“许宫令不知家妹脾气，以她的性子，不惹事就很好了。”
他倒是有点怕瑶娘进宫了以后和人打架。
谁知许屏却笑道：“略有耳闻。”
那可不是善茬。
若说霍凌平时沉默寡言，他的妹妹霍元瑶则全然相反，个性那是泼辣刁钻到了极点，打小就令人头疼。
打小就喜欢爬树打架，别人惹了她就一定要惹回去，半点亏都吃不得，打不过就挠头发，头发抓不到就用牙咬，门牙磕坏了都不肯松口，像个不服输的小狼崽。
也是因为她这种性子，世家出身的女子多半嫌弃她，不爱与霍元瑶一块玩儿，霍元瑶也不稀罕她们，自己跑出去结交一堆来自五湖四海的“知己”。
她还时常语出惊人。
譬如她十四岁的时候，就曾言辞凿凿地说：“如果换我来当这个京兆尹，这京城治安肯定不是这个样子。”然后被一干人等嘲笑，说小丫头毛都还没长齐，就知道白日做梦了。
谁敢嘲笑她，她就要当场嘲笑回去。
要是当场没骂赢，写文章也要把那群人再教训一遍，骂得他们面子挂不住，没法做人。
不过莽撞归莽撞，瑶娘向来心善，时常救济乞丐，去城外搭设粥棚。
她最仰慕的人是长宁公主。
所以长宁公主与沐阳郡公主张选拔女官，她是第一个报名的。
霍凌在宫中任职，时常见来往的内官与宫人，她们仪态高雅、举止从容、进退得体，一举一动都仿佛是经过最严苛的教导而养成，便是站在那儿，也端庄好看得如画中的人。
如果瑶娘进宫，和她们一样……
霍凌：“……”
他想象不出来。
他真怕瑶娘进宫之后，会干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来，还给陛下和君后添麻烦。
霍凌说：“若瑶娘在宫中惹出事端，还望殿下多担待一二。”
赵玉珩：“那孩子聪颖机敏，可比你圆滑。”
霍凌：“……”
霍凌噎了一下，半晌才抬眸望着男人，说：“殿下，臣可能……不适合待在宫中。”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自己到底适合做什么，好像除了这一身武艺以及从小看的兵书，便也没有其他了。他想，如果他真的想要变强，或许应该去试试更多的机会。
今日清晨，孙元熙应召入宫参加朝会指认王家，前一天还来他家中蹭了杯茶，还跟他说有点紧张。
不过孙元熙一边说紧张，一边又很兴奋地说：“我在工部干了这么久，总算是能做出一点有用的事来了！若这次能一举扳倒那个王家，我也不负陛下的栽培了。”
“说来，我这次之所以能立功，还多亏陛下把我安插在了工部的屯田司。”
孙元熙说得口渴，将手中的茶一干而净，又滔滔不绝道：“我家中三代务农，就出了我这么一个读书人，我那些同僚出身都比我好，却都不如我了解这些田地之事，所以这次我才能抢到机会。”
霍凌当时很羡慕。
他想，连先前迷茫的孙元熙也有了方向，他也该做出些决定了。
“表兄。”
少年抬眼，这一次没有使用敬称，而是用从小唤的称呼，认真地说：“我想从军。”
……
姜青姝是临时离开张府的。
当时，她正托腮靠着坐在院子里石桌，看着薛兆和阿奚切磋箭术。
薛兆自诩百步穿杨、百发百中，但阿奚三箭齐发，依然技高一筹。
比试了五六个来回，薛兆当先认输，“不比了不比了，还是你技高一筹，我认输了！”
真是绝了。
薛兆还从来没有这么挫败过。
今天一回都没赢过，还是在陛下跟前，再这么比下去，他这个大将军的位置都要直接输给他了。
张瑜懒洋洋掂着弓箭，表情倒是没什么得意，还有点失望和不尽兴，“这就不比了吗？我还会五箭齐发呢。”
都还没来及表现呢。
薛兆：“……”
他懂了，他就是这小子在陛下跟前显摆的工具人。
薛兆心里直叹气，算了，他跟这种天才较个什么劲，不是他太菜了，是张相把这弟弟养得太变态了。
改天他非得把这小子拐到军中和其他人切磋试试，让他那些个武将同僚全被他杀杀威风。
不能只有他一个人被虐。
姜青姝托腮瞧着，把面前的瓷杯往前推了推，“阿奚，渴了吗？”
“不……渴了！”
张瑜正要说自己不渴也不累，一看是七娘亲自倒茶，硬生生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飞快地放下弓箭蹿到她跟前坐下，乖乖喝水。
少年五官深邃，喝水时额发垂落，衬得五官愈发俊挺漂亮。
姜青姝支着额角，认真瞧着，心血来潮地摸摸他的脑袋，少年一滞，抬眼望着她，也学着她，摸摸她的脑袋。
她的头发都要被揉乱了，咯咯笑着去躲。
张瑜触摸到她柔软的发，只觉掌心也痒痒的，下意识蜷起指尖，企图捉住那丝残留的触感，少女伸手扶了扶脑袋上的发钗，噘嘴不满道：“你都弄歪了。”
“那我帮你弄好。”
张瑜立刻站起来，绕到她身后。
她把发钗抽出，交给他，指着脑袋的一处，“这儿。”
少年低垂着眼睫，左手抚上她的发髻，小心翼翼地把钗子对准，往里推。
才推了一截，她就吃痛地抽气了一声：“疼。”
扯到头发了。
张瑜立刻往外抽，小声说：“对不起。”
“没关系。”
“我会轻点的。”
“好。”
能把剑玩出来花来的少年，此刻笨拙地捏着一只钗子，紧张得呼吸都要停了，一点点往里推，生怕弄疼她。
少女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腿上，绞着衣带等候。
就在此时，周管家快步而来，低声在薛兆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薛兆面色一肃，悄悄上前一步。
他对姜青姝比了个手势。
——有事发生。
他们事先约好，如若有涉及军政大事需要她立刻回宫，便以手势提醒。
姜青姝眸色微暗，突然说：“阿奚，现在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少年还没来得及给她插好钗子，闻言怔住，“什么。”
她已经站了起来，回身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发钗，抿唇一笑道：“那就罚你先学学怎么给女孩子戴发钗，下次再来给我戴。”
他紧紧捏着手中的发钗，抿唇不吭声，只是望着她。
“那我送你……出府门。”
“好。”
姜青姝和张瑜一起走出去，少年孤零零地站在门外，看着少女走上了马车，放下帘子时还在冲自己挥手。
随后帘子一落。
彻底隔绝了少年依依不舍的目光。
姜青姝笑容微敛，提裙坐好，偏首看向车内早已等候的张瑾。
“什么事。”
张瑾道：“西北传来军报，漠北举兵大军叩关，守将隗通被擒。”

第85章 忍8
近日诸事繁杂。
女官第二轮考核在前几日结束，今日是放榜日，且早朝时天子刚亲自下令查抄王氏一族，日暮十分，以符宝郎出纳银牌，自西北而传来紧急火漆军机密报，直接上呈中书省，直达御前。
当夜，监门卫重开宫门，女帝急召朝中大员入阁议事。
姜青姝在后堂迅速更换好天子常服、卸去脂粉、重新将发髻打散简单束起，便起身走到议政的前堂。
几位文武大臣早已等候多时，见天子出来，抬手对她一拜。
“拜见陛下。”
“不必多礼。”
姜青姝走上御座，拂袖落座，沉声说：“发生了什么，诸卿应该已经知道了。”
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先前朝中因河朔三镇的节度使曹裕不敬天子、是否问罪的事争论不休时，其中一大难题，就是蠢蠢欲动的漠北数国。
本朝藩镇势力错综复杂，大多数虽不安分，但仍受中央管束，而先帝时期曾发生过一次地方藩镇叛乱，从那以后，魏博、成德和幽州三镇便隐隐有了摆脱朝廷控制的趋势。
且因募兵增多、且边境驻军增多，节度使同掌军权与行政权，故而当地士兵“只知使君恩威，不知上有天子”。
而曹裕拥兵自雄，专制一方，以赋税自私，与朝廷分庭抗礼，如虎狼环伺，随时可能导致国家颠覆，甚至不经过朝廷同意，曹裕就私定其子为下任节度使，想要首开“世袭”先例。
原先先帝之时，这个曹裕还算安分，时不时还会上表关心天子，但自小皇帝继位以后，此人就越发跋扈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从一开始张谢两党在此事上达成统一，想共同除掉这心头大患。
若漠北三年之内无异动，想问罪区区一个曹裕虽难，却并非做不到，但曹裕之所以敢挑衅小皇帝，就是仗着自己拥兵数十万于军事重镇，一旦碰到战事，内忧患外交加，极有可能失控。
姜青姝对这些地方政务了解不多，只能用自己有限的知识储备去代入理解——大概类似于唐朝安史之乱后期，安史降将成为地方节度使之后，基本上就相当于割据独立了。
姜青姝趁着更衣的时候，抽空看过了国家概况。
因战事起，地方稳定度突然断崖式下跌。
乘马车入宫之时，张瑾在车内告诉她：“我朝与边境诸国屡有摩擦，按我朝兵力，漠北大军叩关虽为大事，但边境兵力充足，若合理统筹，便尽在掌控之内。”
所以，这个地方稳定度下跌，指的不是西北战事，而是河朔三镇。
她思索片刻，说：“问题是曹裕。”
“是。”
张瑾淡淡颔首：“河朔三镇之中，以幽州镇最为首要，漠北数国之中，瓦剌、回鹘、契丹等日益壮大，若要侵犯我朝边境，便以幽州镇首当其冲，这个时候，若曹裕举兵迎战、或是向朝廷求助，便还算在计划之内。但此人若敢与漠北联手，后果则不堪设想。”
且，如何在提防曹裕暗中使坏的同时，平息漠北战事，也是一个难题。
王家刚被查抄，朝廷人人自危，姜青姝还没来得及处理一些被波及到的负忠诚人员，眼下就到了用人之际。
唯一的好处是，国库已经没有那么空了。
打仗需要不少军费。
紫宸殿内，灯影清幽，排列如阵，气氛肃穆压抑。
女帝端坐上首，邓漪、向昌二人各自举臂，展开足有一人高的军事部署图，立于殿中。
谢太傅上前一步，抬手道：“陛下，老臣以为即刻命聂弘、孙戚各率兵十万，分两路出兵西征。”
“臣以为不可。”
上柱国赵文疏年事已高，此刻沉声否决道：“聂弘此人年纪尚轻，阅历不足，且曹裕在后方虎视眈眈，若有意外难以应对，而孙戚……若我记的没错，此人与王氏一族成为姻亲，不可信任。”
谢临脸色黑了黑，赵文疏提这个孙戚与王氏的姻亲关系，实际上也是在内涵他谢族，孙戚之外祖母乃是谢氏女出身，也是因此，其远方堂兄弟才得以搭上王家。
赵文疏第一反应就是这次战事，不能让谢氏一族的人上。
他话音刚落，其子镇军大将军赵德元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请出征！”
“赵将军莫要心急。”
谢安韫偏头看了他一眼，冷笑着开口道：“此事关系重大，一旦河朔三镇出乱子，后果不堪设想，具体如何统筹，还要细细商议。”
“军情紧急，刻不容缓。”
赵德元面色冷峻，双目刚毅，并没有看谢安韫，而是抬首看向上方的天子，“陛下！按照驿站传信速度，守将隗通被擒已有一些时日，此人出身寒微，且家中已无老小，如若投效敌方，透露一部分兵力部署情况，后果也将不堪设想。”
谢安韫说：“臣倒是觉得，隗通不会降。”
“谢尚书何以见得？”
谢安韫震了震袖摆，不紧不慢道：“隗通是平北大将军段骁麾下部属，早年受段骁恩惠，此人忠义，臣觉得他宁受死而不降。”
“谢尚书也说了是‘觉得’。”
右将军季冲冷哼道：“若当真出事，后果由谢尚书一人担待，只怕是一百个谢尚书的人头都不足以谢罪。”
谢安韫冷冽地看了他一眼，他未曾开口，身后的郜威已反唇相讥道：“怎么？季将军这么笃定我方兵力部署已经已经泄露，可有良策？”
“我是没有，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稍有拖延只怕城池失守。”
“莽撞行事，一旦军心动摇，反受其害，季将军行军多年，连这些道理都不知吗？”
“你！”
两人眼看着声音越来越大，竟直接在御前直接吵起来了，守在殿中的薛兆高声一喝：“放肆！御前奏对，岂容尔等出言不逊！”
千牛卫掌执御刀宿卫侍从，也有提醒监督官员御前言行的职责。
二人面色皆变，同时跪倒在地，“臣失礼，陛下恕罪！”
姜青姝微微一笑：“无妨。”
她方才听了这些人吵了全程，心里大概明白了他们各自的想法。
上柱国的意思很简单，王氏前脚出事，哪怕左右威卫遥领折冲府兵力十万，适合出征，且他们亲近的谢氏此刻很安分，也不宜将机会给他们。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赵家人想要尽快出征平息此乱。
但赵德元身为国丈，他的儿子肚子里还怀有未来的皇嗣，影响力本就非常可怕。谢氏也怕赵家这种外戚再立军功，日后声势只怕就要难以估量。
姜青姝心里大概有数了，看向为首的张瑾，“张卿以为呢。”
——眼前这些吵架的人属性不一，还是问问军事九十的张瑾的意见。
张瑾一直垂睫不语，似乎是在沉思，听她开口，才不疾不徐出声，嗓音清冽：“朔三镇外围淮西、泽潞等镇，与其余节度使关系较为孤立，曹裕图谋割据，若反，定有足够底气，否则得不偿失。臣以为，先敲打周边，断其盟友。”
他没有先讨论人选之事，而是先说分析此刻局势，随后缓步上前，走到部署图前。
姜青姝亲自起身走下台阶，见他抬袖露出修长的手指，指着一处，冷淡道：“此处乃兵粮必行之地，绕路而行则多拖延十日，臣建议先将此处围住。”
季冲见状，当即拱手附和：“张相所言极是，臣附议。”
赵文疏微微抚须，沉吟道：“劫掠当地豪绅、或是杀马杀人亦可冲粮，这一招又有什么用？”
张瑾转身说：“那便要请陛下拟旨了。”
……
当夜，因突发战况，天子及朝中重臣商议到深夜，紫宸殿内灯火长燃不熄。
姜青姝为旁听者，主要是由张瑾、赵文疏、赵德元等高军事属性的臣子发表意见，随后中书舍人入殿拟旨，当夜姑且拟定了初步计划。
但此事复杂，到底由谁出征，还是难题。
子时，众臣散去，因为太晚了，姜青姝直接吩咐秋月：“今夜众卿留宿宫内，去备些夜宵。”
秋月领命，众臣谢恩之后就陆续跟随内官离去，张瑾却淡淡拒绝：“臣就不必了，臣即刻去中书省，陛下给臣一杯浓茶即可。”
巧了，大家都是熬夜人。
姜青姝也正打算叫浓茶加班来着，闻言直接道：“正巧中书省的办公之物适才都被舍人搬过来了，邓漪，再抬一副桌案来。”
邓漪：“是。”
随后，紫宸殿前堂的屏风后，被摆好了一张长案，张瑾端坐其后，和姜青姝一起批起奏折来。
还要做的事有很多。
譬如抄家之后的官员职缺任免、一些官员奏请赦免部分王氏族人、近期沐阳郡公上奏禀报的女官选拔，都需要处理。
殿中静谧，灯烛跳跃，玉质屏风坚硬精美，晶莹剔透，一道端直人影被映射其上。
姜青姝想不到，他们白天还在为阿奚的事险些发生冲突，夜里居然一起加班了。
夜色漫长。
内官与宫中禁卫已在陆续交接班次。
紫宸殿内的灯火还极亮，站在这漆黑广阔的宫城里远远望去，犹如海上飘摇的一盏孤灯。
霍凌远远值守，似有所感，正好看到薛兆路过，出声唤道：“薛将军。”
薛兆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这小子，眉梢一挑，“什么事。”
霍凌：“末将想问，陛下现在还在忙吗？”
“今日军情紧急，陛下确实很忙。”
霍凌抬眼：“军情？”
薛兆此刻也精疲力尽，并不是很想和这小子絮叨，只当他是想趁机和自己套近乎，便拍了拍他的肩随意道：“不是你能打听的事，你小子虽然愚笨了些，意思我也明白，你先别急，好好干，等过些时日，我再重新把你调回到御前。”
霍凌：“……”
霍凌其实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真的只是想关心一下陛下近况，没别的意思。
但薛兆此刻直打哈欠，又冲他敷衍地摆了摆手，往另一处去了。
……
寅时七刻。
距离邓漪下值，已有一个多时辰。
殿内，姜青姝逐渐从正襟危坐，变为一手支着额角，然而眼皮子上下打着架，一杯浓茶见底，然而提笔之时仍然感觉眼前的字在晃。
真困啊……
早知道今晚要熬大夜，她昨天就多批些奏折了，果然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拖欠作业都不是个好习惯。
而且今天真的很忙。
就算是当惯夜猫子的姜青姝，也有点熬不动了。
天没亮就起来上朝，因要定罪王家，朝会开的时间比平时要多足足一个半时辰，已经严重超时了，等她下朝补了午膳，就一直在殿中等抄家的消息，也没来得及午睡。
好不容易查抄之事告一段落，她就出宫去见阿奚了，结果又撞上紧急军情。
姜青姝：真的要□□废了。
怎么可以这么忙啊！！！
她丑时七刻的时候抽空瞄了一眼张瑾，只看到屏风后露出的那一只握笔的手，稳健有力、运笔如飞，看起来状态非常好。
佩服。
不愧是有名的工作狂魔。
于是她也咬咬牙，继续坚持。
于是又坚持了一个时辰，寅时了。
姜青姝支着额角，握笔的手渐渐慢了下来，睫毛越压越低。
“陛下，臣……”
张瑾正遇到一处，正要与女帝交流，抬眸之时，却看到女帝伏在案上的身影。
她的脸枕靠在臂弯里，奏折被压在龙袍下，御案之上的九龙灯盏徐徐燃烧，将少女的睫毛无声无息地拉长，犹如蝴蝶扇落的薄翅。
她睡得正香。
趴在桌子上打盹的样子，竟也有几分阿奚睡觉的憨意。
他微微一顿，看着她，顿时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面色如常，继续敛睫运笔。
又过了三刻。
案上的烛火猝然灭了一盏。
张瑾搁笔抬眼，本欲唤宫人添烛，但想起女帝还睡着，索性亲自起身更换。
只是起身添烛之时，不经意一抬眼，就看到她香呼呼的睡颜，以及一片狼藉的桌面。
她的睡相简直不能再放肆，更换睡姿时，还无意间将砚台和奏折扫下了御案，此刻凌乱到了极点。
张瑾：“……”
有洁癖的人看不得这些。
张瑾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龙椅边，弯腰帮她捡起来，一一折好放在一侧。
还有一封奏疏，被她压在身下。
张瑾本想试试能不能抽出来，却发现这小皇帝睡得太香了，胳膊下压着朱笔，他摸到一手的朱墨。
张瑾：“……”
张瑾神色骤寒。
他垂睫看着手背上一大片红，好似淌开殷红的血，竟与那夜的记忆再次重合，动作猛地一滞。
他抿紧唇，面上神色剧烈波动了一下，极快敛去，再次变得面无表情，直接掏出帕子来擦干净。
偏偏就在此时。
轮值的向昌推门进殿，禀报道：“陛下，君后求见。”
姜青姝睡得虽沉，但心中惦记着事，一听到声响，几乎条件反射般地惊醒。
“什么？！”
她整个人腾地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就看到向昌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顺着他的目光偏过头，就看到张瑾站在自己旁边。
离得很近。
姜青姝：“？”

第86章 忍9
因为才睡醒，姜青姝还有点迷茫。
少女眸光迷蒙，仰头望着张瑾，定定地和他对视，暂时没动。
什么情况啊……
张瑾怎么站在她旁边？她坐在龙椅上欸，身为臣子离皇帝这个距离……是不是有点过于近了啊？这合规矩吗？？
随后她目光下移，看到张瑾满手的鲜红。
有点惊悚。
姜青姝：“？？？”
张瑾：“……”
气氛顿时诡异起来。
站在下方的向昌背脊紧绷、神色有异，似乎也在暗中分析张相手上的是什么，他甚至还注意到陛下脖子上也残留着殷红的痕迹，一刹那脑子里甚至浮现出无数可怕的情况。
譬如，张相想趁陛下睡觉掐死她。
或者是张相随身携带了刀刃，这满手的血……
他们都在脑补些什么，张瑾自然猜到了。
此情此景，也确实容易令人误会，若千牛卫不受他把持，此刻又不是深夜，单单他离天子这么近，就足以被禁军当场击杀。
张瑾右手一落，广袖立刻掩住满手的红墨，他神色镇定，微微低眼，和眼前的天子对视着，平静一指她面前的朱笔，“臣在帮陛下整理桌案。”
她这才扭头看到面前的一片狼藉，一封奏疏已经被她压得皱巴巴了，她神色略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瞧了一眼奏疏落款。
哦。
是裴朔写的奏疏。
没事，自己人，她如常地把奏疏拨到一边，说：“朕方才太困了，小憩了一会，张卿莫要见怪。”
张瑾后退几步，与她拉开距离，平淡答：“无妨。”
她抬了一下手，无意撩了一下半散的发，露出颈子上被朱笔压出的一抹殷红，红色醒目，又瞬间令张瑾猛然一滞，想起那晚她脖颈上血淋淋的掐痕。
他不动声色，微微垂睫，将原本捏于指尖、准备用来给自己擦拭手背的帕子拿出来，淡淡道：“陛下擦一下。”
她疑惑地看向他，“擦什么？”
张瑾抿唇不语。
立在一边的向昌反应机敏，立刻上前接过帕子，又拿了小铜镜过来，让陛下看清脖子上的痕迹。
她瞧了一眼，这才了然，不紧不慢地沾了一点茶水，将颈间的朱迹擦拭干净，一边擦一边问：“你方才说谁来了？”
向昌忙答：“是君后。”
“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
“唔……这个时辰，快上朝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依然一片漆黑，排列的宫灯垂落一片朦胧暗影，更深寒气四溢，不由得叹道：“这个时辰……也是难为他了，快让他进来吧。”
向昌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张瑾抬手道：“臣还未更换朝服，先行告退。”
姜青姝：“好。”
张瑾转身，朝外走去。
他自然也碰到了正要进来的赵玉珩。
其实紫宸殿有小侧门，他们完全可以互相避开，但是一个是朝廷重臣，一个是一国君后，换谁走侧门都不太对。
于是就这么打了个照面。
赵玉珩内着宽松的月白袍，外披鹤羽大氅，袖面以金线织就庄重尊贵的绣纹，他身形挺拔颀长，背后是清冷夜色，暖黄宫灯映着俊美的侧颜，犹如日照雪山，剔透无暇。
张瑾从殿中缓步而出，对他抬手见礼，“君后。”
赵玉珩拢着大氅，冷淡站着，并未像往日一样回礼。
张瑾并未正眼直视他，姑且见完君臣之礼之后，就冷漠拂袖，从他身侧不疾不徐而过，衣袖带起一阵冰冷的风。
赵玉珩在他走了几步之时，突然道：“张相留步。”
“何事。”
“上次张相宿夜护驾，操心劳累，我还未向张相道贺。”
“为君尽忠，何谈言谢。”张瑾冷淡道：“朝会在即，臣要先去更换朝服，前朝后宫有别，恕臣失陪。”
他还待往前，赵玉珩未动，身后的许屏却微微侧身，挡住张瑾的路。
张瑾神色骤冷。
“放肆。”
站在殿外的向昌看着这架势，一时脑袋发懵，紧张起来。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另一边按剑巡逻的右千牛卫大将军梁亳已经听到动静，往这边看过来。
此刻，薛将军下值不久，是梁亳当值。
梁亳是先帝亲自提拔的人，对先帝自然是十二分的忠诚，但对新帝不曾表态，现在虽与如日中天的张党关系日渐密切，但比起站队明显的薛兆，此人性格较为中庸，谁也不愿意得罪，平时做事也是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
此人明显看到了君后和张相，踟蹰片刻，选择远远观察，暂时不动。
向昌区区内官，看到梁亳都如此，自然也不敢上前。
那边。
许屏还挡着张瑾。
许屏虽为凤宁宫宫令，但一向只在内宫做事，最多与内侍省和六尚局打交道，第一次直面眼前这位冷峻的一国宰相。
一时双手发颤、内心发怵。
但她咬牙强装镇定，及时被呵斥，也丝毫不退。
赵玉珩缓声道：“中书内省离此处不远，时辰上来得及，张相何必心急。”
他不紧不慢地转身，再次走到张瑾面前。
殿外宫灯闪烁，龙纹金璧泛着幽光，无端压抑。
赵玉珩年岁并不大。
只是沉稳的气质，总会令人忽视他的年轻，十七岁便被世人说成是相才的少年，若非仕途断送，如今至少也该位列朝班、为朝中肱骨。
现在，二十出头的赵玉珩面对着张瑾，虽少一丝凌厉的压迫感，却并不显得退缩。
“我身为一国君后，与陛下夫妻同体，陛下所念，即为我心中所念，陛下所忧，便是我心中之忧，故而为那日之事答谢张相。”
赵玉珩双瞳冷清，平静地说着，话锋直转急下：“但，谢过之后，身为中宫，亦要行使相关职责。”
“君后所言，臣不明白。”
“张相很明白。”
张瑾抬眼，冷漠看着他。
依然是那副孤傲冷淡的姿态，仿佛赵玉珩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也是，赵玉珩虽是君后，但他的父亲、祖父，在几个时辰前还在殿中一同与他商讨军机大事。
只有对他的祖父上柱国赵文疏，张瑾才尚会给几分薄面。
区区内宫中人，何以拦他？
如何敢在这里放肆？
赵玉珩再次上前一步，清声道：“皇家血脉贵重，彤史畏惧张相权势，不敢记录在册，但事情终究发生了，我身为君后，无论是前朝、后宫，还是民间，都不容有任何皇家血脉流失的风险。”
这话已经挑得很明白了。
——你和陛下睡了，没有登记，不合规矩，现在我身为名正言顺的正室，需要管一管这件事，提防你悄悄生下私生子。
赵玉珩说话的声音不大，也唯有站在周围的几人能听得到，但此话一出，向昌身子晃了晃，险些骇得没站稳。
天呐。
太敢说了。
但还没完。
赵玉珩紧接着又唤：“许屏。”
许屏闻言转身，从一边的宫女手中拿过食篮，揭开上面的红布，露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双手捧到张瑾面前。
赵玉珩说：“依我朝规矩，后宫不得干政，张大人若无进后宫为侍君之意，眼下就只有两个选择。”
“其一，由彤史记录在册，一旦查出有孕，便即刻上书告假，在家中休养，待产下皇嗣接入宫中，由我抚育教导，且此子与张相再无瓜葛。”
“其二，彤史不必记录，张大人即刻饮下这碗药，以绝后患，如此也能保证张大人日后的清誉。”
“张相选一个吧。”
这碗药到底是什么，不言而喻。
君后在紫宸殿外如此对待张瑾，无异于羞辱。
明晃晃的羞辱。
但一国君后，言行有理有据，一时居然真的让人抓不出错处。
赵玉珩话音一落，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许久也没人说话。
向昌头皮发麻，悄悄抬眼，发觉君后一面说着这样的话，神色却从容如常，他看不到张相的神情，但从其逐渐肃杀的背影看，也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
随后，向昌就听到张瑾冷笑了一声，“呵。”
若说方才张瑾还是傲慢敷衍的态度，现在他的神色已经彻底冰冷了下来，隐隐透着杀意。
他扬声唤：“梁亳。”
远处，还想继续装傻的右千牛卫大将军梁亳：“……”
梁亳不知道他们方才在说什么，但从其神色也可以看出事情不简单，闻声硬着头皮上前，拱手行礼道：“末将在，见过张相，见过君后。”
张瑾闭目，冷声道：“君后精神有恙，在紫宸殿外举止有失，毫无中宫威仪，需要即刻休养，你送君后回宫。”
梁亳“啊？”了一声，抬头看了看气场肃杀的张相，又看了看君后。
他权衡许久，还是朝着赵玉珩上前一步，“君后，末将得罪……”
哪怕是陛下已经允许君后觐见，以张相的权势，就算把他拦了回去，皇帝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梁亳是这样想的。
但，赵玉珩并没有动，只平静道：“我看谁敢。”
他腹中还有皇嗣。
稍有差池，任何人，都担待不起。
梁亳又顿住了。
若此刻值守的人是薛兆，只怕是不计后果，只要张相一声令下，哪怕君后只剩一口气，也要把人强行押回去不可。
但赵玉珩之所以如此敢在此对峙张瑾，又何尝不是算准了梁亳的性子，算准他不敢承担出意外的后果。
许屏双手托举着药碗，躬身静等。
其实张瑾已经喝过药了，虽然他并不能确定那一碗药是否真的起效，但眼前这碗由君后带来的药，他若喝了，才是真正的沦为笑柄。
张瑾极少发怒失控，他能赢先帝一筹，正是因为他心机深沉、极能忍耐，表面刚正不阿，实则将所有的阴狠收于深处。
此刻，赵玉珩就是在挑衅他的尊严。
张瑾袖中的手不断地攥紧。
眼看着这场面要失控，殿中又极快地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来。
是一个普通宫人。
那宫人上前屈膝一礼，缓声道：“陛下久未见君后，命奴婢前来催促，且陛下命奴婢传话，今日陛下龙体不适，朝参取消，张相不必更衣，陛下已命人备好车驾送张相回府。”
向昌心底暗道，陛下人在里头，按理说不应该知道外头的事，但这宫人来得及时，他立刻上前笑道：“今夜陛下通宵劳累，君后还是快进去罢，莫要让陛下久等。”说罢又对张瑾说：“张大人今夜也劳累了，陛下体恤张大人，张大人还是快快回府歇息吧。”
他一边说，一边心里直打鼓。
——天子都亲自递台阶了，你们二位也该消停了。
再吵架就是不给陛下面子了。
向昌此刻紧张得不行，心里忍不住哀嚎：君后平时性情那般温和内敛，怎么今日好端端的突然发起难来，还惹谁不好，惹张大人。
向昌只擅长埋头做事，谨慎有余，机敏不足，结果这事好巧不巧就被他给撞见了，若是换邓漪来，应对这样的场面，应当更圆滑些。
向昌又朝梁亳使了个眼色，梁亳立刻反应过来，后退一步道：“末将护送张大人。”
张瑾冷笑一声，径直拂袖，掠过许屏身侧离去。
赵玉珩冷漠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微微敛睫，抬脚入殿。
而殿中。
姜青姝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刷着实时，哭笑不得。
【君后赵玉珩带着避孕药，在紫宸殿外故意羞辱尚书左仆射张瑾，与之发生激烈冲突。】
【尚书左仆射张瑾被君后赵玉珩当面羞辱，对之产生了浓烈的杀心。】
【尚书左仆射张瑾对侍寝之事耿耿于怀，表面上对君后的行为感到无比愤怒，内心对避孕药的效果产生了怀疑，更加担心自己怀孕。】
【君后赵玉珩对尚书左仆射张瑾不满已久，得知张瑾和女帝日夜相处、通宵办公，今夜故意得罪张瑾之后，心中的怒意稍稍纾解。】
姜青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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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忍无可忍1
姜青姝发现自己其实不了解赵玉珩。
她一直以为君后温柔贤惠大度，永远不会生气来着。
以致于实时刷新的那一刻，她的确是惊讶了一下，怀疑自己看错了。
君后羞辱张瑾？？？
当初，谢安韫在早朝前当面嘲讽张瑾，都没有被系统认定为“羞辱”，今日实时用的却是“羞辱”二字。
一碗避孕药，胜过千言万语。
太狠了。
连她看了都说6
若非殿中还有宫女在，姜青姝吃瓜的心按捺不住，都想悄悄趴在门上偷听了。
除了两位当事人剑拔弩张的氛围，实时里的其他人内心活动也很精彩。
【内给事向昌亲眼目睹君后赵玉珩刁难尚书左仆射张瑾，内心惊骇，对君后以往温柔的印象大为颠覆。】
【右千牛卫大将军梁毫一直以为君后赵玉珩温润软弱，今日被其气场震慑，对其大为改观。】
所以不止她惊讶。
是整个御前的人都很惊讶。
再反观凤宁宫的人——
【宫令许屏斗胆拦住尚书左仆射张瑾的去路，万分紧张，双腿发颤，但咬牙强撑，坚信君后可以应对张瑾。】
所以问题来了。
为什么只有御前的人一致觉得赵玉珩是温柔可欺的形象？
平心而论，这都赖姜青姝。
君后体弱多病，从前与女帝来往甚少，入宫四年，多在宫中静养，旁人对他的印象几乎为零。
而这几个月来，君后露面的次数却越发频繁。
且都与她有关。
从御花园下棋钓鱼，到凤宁宫内共同用膳、同床共枕，再到抚琴晒书、共度七夕，御前的人每每在一边观望，以他们的视角都是“君后关心照顾陛下，对陛下总是非常温柔”。
还有“君后迟迟不用晚膳，独自等陛下到很晚。”“君后频繁叮嘱宫人留意陛下起居。”“君后因陛下身体不适前来探望陛下。”
甚至还有“陛下许诺晚上探望君后，爽约了之后君后也没有生气。”“陛下临幸了别人，君后并不质问陛下。”
久而久之。
这完美贤夫的人设就立起来了。
以致于君后羞辱张相的时候，凤宁宫的人倒是没什么反应，御前的人却一个比一个惊讶。
拜托，人家再温柔也只是对自己的夫人，干嘛要对勾搭自己夫人的野男人温柔？
都已经给他几个选择了。
要么进后宫来做妾，要么解决好肚子里可能有的孩子。
这已经足够体现正室的大度了。
赵玉珩冷眼看着张瑾离去，即使周围的人都觉得敢得罪张相是疯了，他也神色如常，转身入殿。
进去之后，赵玉珩便收敛冷色，平静地抬手行礼，“陛下。”
刚在实时吃过瓜的姜青姝端坐上首，此刻支着下巴，垂睫打量着赵玉珩。
她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倏然绽出一抹笑，“三郎有孕在身，不必行礼，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赵玉珩直起身。
“臣听说陛下彻夜未眠，就过来看看。”他抬首，朝她温和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天子的倦容，“朝政之事永远都忙不完，陛下还是以身体为重。”
他说罢，走上前来，伸手帮她理了理压乱的鬓发，又很自然地帮她拭去颈边残留的红印。
姜青姝：“……”
视角盲区，她刚刚居然没把墨迹擦干净。
暴露了她偷偷睡觉的事。
赵玉珩见眼前的少女神色微窘，眸底微有笑意，她眼珠子转了转，又抓住他的手背，仰头望着他说：“你方才和张……”
“无事。”
他平淡地截断。
赵玉珩知道她要问什么。
他身处后宫，危机四伏，得罪张瑾，很是危险。
男人神色如常，不等女帝说完，抬手反握住她的手掌，平淡道：“既然陛下取消了朝参，现在就去后堂歇息吧，臣陪陛下。”
姜青姝一时哑然。
她观察他的眸色，并没有从中看出任何隐藏的情绪。
唯有平静淡然。
与其说是“因为吃醋和不满，而不想在女帝跟前提及张瑾”，倒更像是“正室丝毫不将对外头那些莺莺燕燕放在眼里，甚至都不屑于提及。”
更别说是责怪夫人了。
他美貌温柔的夫人那么好，能有什么错呢，错的都是外头那些野男人。
人心险恶，是他们居心叵测，都想来抢他的夫人。
张瑾身为臣下，妄图染指君王，何须陛下亲自来教训，他来教训就够了，她不需要过问。
……她从他眼中读到的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
姜青姝：QAQ
这也太好了吧。
果然，她家正宫就是不一样，就算她现在纳一百个侍君来，他也不带虚的。
原先宋覃反复上折子请求选秀时，她第一反应还是君后会被欺负呢，现在想一想，这真是对他最大的误会。
但，赵玉珩越是如此，她倒是越发心虚了……
“走吧。”
他拉着她的手腕，把她牵去后堂。
姜青姝绕过屏风，在榻上坐下，宫女过来帮她拆掉发髻，脱去厚重的帝王常服，赵玉珩亲自拿起玉梳，在身后帮她拢着及地的乌发，梳掉那些打结的浮发。
梳得太舒服，她又有些昏昏欲睡，哈欠是一个接着一个。
赵玉珩见她眼睛快闭上了，笑了笑，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放在床榻上，她一惊睁眼，下意识看向他的腹部，“你怎么……”
“这些力气还是有的。”他捏了捏她的手指，“没压到肚子，不必紧张。”
他抽身要起，她连忙拽住他的袖摆，“……真的没事吗？朕摸摸。”
“……”
赵玉珩哑然，还未应允，少女白皙的小手已经探了过来，在他衣服里窸窸窣窣的摸着，像个登徒子。
“陛下。”他无奈，“……别闹。”
又开始拿他寻开心了。
她仰头看他，狡黠地露齿一笑，把他的袖子拽得更紧，让他半伏在自己身边，侧身贴着他的耳，问：“朕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觉得……西北战事，朕派谁去……”
他沉默，微微扯袖子，“臣不便回答。”
“三郎……”
她困倦地半眯着眼睛，像只在打盹的幼虎，可爱无害的外表下，是远被人低估的危险，他听她这样一唤，心底异样，抬掌轻轻抚着她的额角。
“三郎在。”
他眸光温柔，捏她鼻尖：“七娘想说什么，就说吧。”
她笑了一下，像是得逞了一样，咬着他的耳朵尖小声说：“军情方面的奏报……朕怕被张瑾截了一部分，今夜才有意留他和朕一起办公，实则让邓漪他们搬运奏疏时悄悄检查了一下……”
她才不是想和张瑾一起办公呢。
被张瑾盯着，那多不自在呀。
“陛下很谨慎。”
赵玉珩以目光示意所有宫人都退出去，才对她说：“臣这边得到的消息未必准确，陛下想听吗？”
“想。”
她又扯紧了他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以右肘半撑着日益沉重的身子，以免压到她，低声说：“曹裕确实通敌，但他所求只是割据一方，借漠北之势让朝廷对他束手无策，从而自立为王，漠北借他之势，意欲先占妫、檀二州，再夺燕州。”
“漠北多荒漠草原，缺兵甲辎重粮草，但其战马颇多，本朝以骑兵为主力军，双方若有交易，臣猜想，或许也有粮草和战马这一环。”
姜青姝原本昏昏欲睡，听他说着，渐渐又回过神来，喃喃道：“张瑾昨夜的意思是，粮草先行，曹裕多疑，会觉得朝廷是在试探他会不会劫粮草，势必不敢轻举妄动。”
但谁来押送粮草，若成则是功劳，倘若中途出差池，则难辞其咎。
这是一个极难的差事。
那些武将更倾向于率大军出征，这样的活都不想接，周边节度使颇多，也难以确定曹裕是否有勾结的盟友，会不会背后放冷箭。
其实若论战功，此事交由赵家最为稳妥。
赵玉珩抚着她丝绸般顺滑柔软的发，白皙的指尖碾搓青丝，沉吟道：“臣的叔父很合适，陛下若想让他去，臣可以帮忙说服。”
她倏然抬起脑袋，瞅了他一眼，又重新躺下去。
他失笑，“怎么了？”
“朕还没想好选谁啊，你也不必提前想着为朕分忧。”
她翻了个身，脊背朝上，脑袋埋在被褥里，声音听起来有些瓮声瓮气。
眼皮往下一落，又快要睡着了。
他低头凑过去，在她鬓角轻轻蹭了蹭，柔声问她：“那陛下现在是在干什么？”
“就想听听你的看法，三郎不像他们，他们都各有图谋。”
她闭着眼睛说。
“万一臣也有呢。”
他低头凝视着她。
“那……”她嗓音渐小，“你要是想吹吹枕边风，也不是不行……”
宫灯火舌跳动，倏然灭了三盏，宫室内又清幽了几分。
他眸光涌动，望着微弱烛火下的少女雪颈，抓着她发丝的五指倏然展开，抽出来，改为一下下抚着她的后颈，像抚着一只睡得正酣的，温柔而怜惜。
他说：“陛下，睡吧。”
她在他的抚摸下困意上袭，渐渐沉睡过去。
风声骤起，檐下铃声叮咚摇晃，乍起的天光掀起一片白浪，依次覆盖了整座皇城。
赵玉珩坐在床边，指尖抚着龙榻上华贵的丝绸缎面，静静地望着殿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
宫中派来的车驾送张瑾回府，天色还蒙蒙亮，骑马入宫门、又收到今日免朝消息的一些官员本打算折返，听说了昨日收到了军机密报，就分别径直去了张谢两家的府邸。
入夏时天亮得早，大清早的，张瑜就坐在张府屋顶的瓦片上，衣袂上犹带晨露的寒意，一边擦拭着七娘赠予自己的佩剑，一边看着那些官员陆续进了张府。
看起来是要商议什么大事。
周管家盯着各处动静，想起小郎君喜欢到处乱蹿，为了不让他冲撞朝臣，于是让人四处找着，发现小郎君居然在自己院子里练了一通宵的剑。
——这少年新得了心上人送的宝剑，像得了个宝贝似的，简直爱不释手。
周管家见小郎君很安分，看起来不需要他提醒什么，就径直去厨房了。
他还要煎药。
郎主回来时面色冰寒，像是压抑着什么怒意，只冷冰冰吩咐他再去熬一碗避孕药来，周管家虽然一头雾水，不明白这碗药是给谁的，但还是去照做了。
但今日气氛很不寻常。
那些朝臣与郎主在屋中聊了许久，久久也未曾散去，郎主向来不喜在府中筹谋朝政，今日居然也反常地在书房里待了许久。
周管家一直寻不得机会送药，只好一直在厨房用小火热着，中途后院奴仆之间发生了个小事，需要周管家去处理，他稍稍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就看到炉子上的药没了。
周管家心里一窒，忙怒问一边的下人：“药呢？！”
那下人连忙垂着头答：“小……小郎君方才端走了。”
“什么？！”
“小郎君方才来厨房找吃的，看见这碗药就问了问，一听说是郎主要的，就索性帮忙端过去了，还说自己轻功送药，跑得快……”那下人哆哆嗦嗦道：“小的以为小郎君送药也没什么，就让他端走了……”

第88章 忍无可忍2
因前方战事告急，除朝中军机重臣以外，大多数朝臣是在天亮以后才陆续收到消息，早朝取消，也不失为留给了他们反应的时间。
张府的书房之中，沉香透过菱格缓缓吐纳，攀上华贵的官服袍角，金玉带泛着淡淡冷光，与腰间悬挂的金银鱼袋相呼应。
风吹席幔，几位朝臣端坐，身影绰绰。
气氛严肃静谧。
刑部尚书汤桓还在忙着抄王家的善后之事，今日未来，户部尚书崔令之坐在案前，正埋头翻阅案卷，低声说：“行军必要募集粮草，本朝千万农户，按每户一百亩计、一亩产两石计，行军到漠北，按照沿途折冲府路程折算，粮草也颇为紧凑。”
尚书左丞尹献之道：“这只是统计之中的一部分，大量土地隐于世豪手中，正好王家抄了，一些与王氏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豪绅，当开仓贡献粮草，方可自保。”
崔令之颔首：“确实如此，就是不知陛下那边态度如何，要谁来押送军粮？”
右武卫将军葛明辉冷哼一声，道：“陛下偏重，铁定护着，我看啊，这种不讨好的差事八成是得落到我们头上。”
左卫大将军闻瑞立即道：“小皇帝再偏重，下达政令也要过中书门下二省，不可不仰仗张相。”
“照我看，如今王家倒了，谢氏如断一臂，照陛下这个倚仗法，等君后生了皇嗣，这赵家只怕要成我们最大的威胁。”
“说到这君后，这赵家三郎，就算是入了后宫，委实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谢氏这段时间收敛不少，我看趁此机会，要以压制赵家为重，至少这次战事不能让他们谋得先机。”
“是福是祸还说不定呢。”有人嗤笑一声：“别到时候急着揽功，自己却死在了战场上，那曹裕狡诈多疑，也不是个好对付的。”
石青帐幔后，张瑾端坐饮茶，安静听着他们议论。
他面前的长案上，正摆放着一幅极为详细的舆图，标注了山川丘陵、河流峡谷、草原荒漠，并以朱笔标记在各地军事重镇，水陆行军路线一目了然。
他垂睫注视，未发一言。
崔令之当先发现张相今日神色过于冷冽，悄悄示意一边几个吵吵嚷嚷的武将收敛些，片刻后小心翼翼道：“不知张大人如何打算？”
张瑾冷淡道：“押送粮草之事，派给赵氏。”
闻瑞道：“可万一……”
“九成败。”
众人一惊。
张瑾指腹摩挲着锦缎般光滑的舆图，说：“后方必有暗箭，曹裕看似被周边几州孤立，不过是展示给朝廷的幌子，否则绝非举事良机。”
赵家人骁勇善战，骑兵如神，擅长以少胜多，但越是如此，越容易被坑在地形不利之地，比如说必定途径的流沙谷。
崔令之暗暗思忖：原以为张相近日对赵家不曾表露什么敌意，提防赵氏并不是当务之急，但看这情况，当真要先防备一二了。
众官员约莫到戌时聊完散去，几人离去前，还督劝张相昨夜辛劳，今日多加休息。待他们离去，少年就从瓦片上飞掠而下，犹如轻盈的梁上飞燕，落地无声。
“阿兄！”少年稳稳地捧着碗：“你的药！”
张瑾：“……”
张瑾怔了一下，盯着那碗药，眸底刹那起火。
“谁让你来的！”
他呵斥。
“我方才去厨房找吃的，看到这碗药，厨子说是给你煎的，我就干脆帮他们送过来了。”
少年恍若未觉，以为阿兄担心他撞见那些朝臣，又得意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白的牙，端得没心没肺：“你放心吧！我方才蹲在屋顶上，他们都没有看到我！”
他以为兄长是怕这个。
说着又把手里的药碗往上抬了抬，“阿兄！喝药！”
“……”
张瑾眼皮狠狠一跳，胸腔恰似被一股气堵住一般，涨得他酸疼憋屈，太阳穴突突地疼。
这一个个的。
全都来气他。
张瑾冷冷抿紧了唇，看也未看那碗药，从少年身边径直又入了书房。
“诶？！”
少年疑惑地一歪脑袋，回身看着兄长的背影，又紧跟着他进去。
“阿兄，你的伤寒还没有好吗？”
“嗯。”
“可是已经这么久了，你老是不好，是不是因为你老熬夜……”
“……”
“那你喝药吧。”
“你放下。”垂睫整理桌案文书的男人下意识攥皱了纸张，没有回头，“我稍后喝。”
少年“噢”了一声，把手里的碗放下来，又留意到兄长手背上一闪而过的朱色墨迹，怀疑自己看错了，凑过去仔细瞧，张瑾看到这颗毛茸茸的脑袋越凑越近，要拽着他的袖子往上卷，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脑袋推开，“你干什么。”
张瑜却顺势抓到兄长的手，看到他掌心结痂的伤，“兄长怎么受伤了？”
这是他那日为了保持清醒，强行抓碎片划出的伤。
虽然并没有起效。
张瑾被他这样一抓，好似被灼痛似的，猛地抽回手，甩袖冷声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我们是亲兄弟，你总是管我，我又怎么管不得你。”张瑜语气很镇定，也很执着，澄澈的乌眸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
张瑾攥着纸张的右手再一次捏紧。
一刹那，他都要因为这句话而失了镇定。
其实以他的聪慧，不难猜出张瑜问的到底是什么，他并非指男女之爱，可能只是想过问是不是有刺客，是不是受伤了瞒着他。
但，心里有鬼，所见一切即是魑魅魍魉，往往将自己魇住了。
不能失控。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赵玉珩、谢安韫那样的人，聪明一世，却与女帝牵扯不清，张瑾强行将自己与他们剥离开来，冷眼看着他们针对自己，只觉得可笑。
他不会为一个女人神魂颠倒，哪怕他们都会，他也不会。
他闭目，深吸一口浊气，语气稍稍平缓，“没事，勿要多想，只是事情太多，有些烦扰，等忙过这段时间便好了。”
张瑜说：“那你喝药吧。”
不然他不放心。
张瑾转过身来，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避子汤，心头顿时感到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甚至有些想笑。
什么叫作茧自缚，什么叫欲盖弥彰，自己辛辛苦苦地绕了一圈，反而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狼狈可笑。
他端起那碗药，在弟弟面前，一饮而尽。
冰凉又苦涩的药汁滚入喉咙，却像吞铁酷刑，从胃里泛出来苦涩的滋味，呛得他微微咳嗽了一声，哑声道：“好了，你出去吧。”
张瑜担心地看着兄长，又倒了一杯清水来，放在他跟前，让他可以漱口润嗓。
随后，他转身出去。
悄悄关好了门。
——
后来几日，张瑜一直在主动过问兄长的“病”。
张瑾便又可笑地让人一日三餐地煮风寒药，只是最后，药汁都用来浇了花盆，明明满园花草长势喜人，但张瑾书房窗前唯一的生机，已经就此快凋谢下去。
夏季燥热沉闷，其间女帝似乎是想安抚张瑾，屡屡派人送一些解暑的膳食来。
张瑜见了，还对周管家说：“这个皇帝好烦，天天送些凉性的食物来，对阿兄的风寒也没好处。”
周管家：“……”
你要是知道那是你的心肝宝贝送的，看你还会不会这么说。
那小子怀里还揣着那把宝贝佩剑，晚上睡觉也要抱着，每天看着一把剑一只发钗，都可以傻笑一整天。
少年嫌弃了一番皇帝送来的膳食之后，就悠悠地走了。
又去练他的剑了。
不像张瑾那般死气沉沉，张瑜每天都很开心。
因为他可以给七娘写信。
写信这事，是上次七娘来的时候商量好的，兄长也答应了的。
张瑜每天都会写，再托兄长转交给七娘，这小子是个话痨，信上从自己研究新剑招的心得，再到昨天看到两只狗打架，芝麻大小的小事都要说清楚，再在结尾笨拙地表达对七娘的思念。
比如说“七娘，你什么时候来找我玩儿啊？”“七娘，我发现城外有个地方适合骑马，我带你去。”“悄悄告诉你，云水楼又有新菜了，味道有点酸，但很下酒。”“我昨天在院子里买了一坛酒，哪天我们一起挖出来吧。”
起初，张瑾是扣押了信件的。
但他大概是偷看过弟弟的信了，发现写的都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来就干脆全扔给姜青姝了。
随便看吧。
姜青姝：“……”
最近批奏折批得快走火入魔的女皇陛下，陡然一打开那信，还有点儿发懵。
这些信件夹在一堆奏折里，仿若一股清流，上一刻她还在看朝臣在奏疏里互相弹劾，下一刻就看到阿奚跟她说，京城哪家的鱼做得最好吃。
他还信中说：“七娘你是不知道，最近我阿兄得了风寒，这就算了，他还不喜欢喝药。你说兄长他都这么大的人，悄悄倒药还不承认，我其实都看见了，但是我不说，免得他恼羞成怒。我决定了，这段时间我什么都不干了，先好好监督他喝药，等我阿兄病好了，七娘就来找我玩吧。”
姜青姝：“？”
啊？
张瑾病了？
不对吧，她每天都看见他，没听见他咳啊。
她一字一句地看到最后，随后一脸迷茫地去刷了实时，紧接着就沉默了。
阿奚啊，你是不是太相信你阿兄了，有没有一种可能……你阿兄倒药不是因为他这么大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而是他根本就没病。
大概是阿奚的废话文学太多了，以致于张瑾没耐心看下去，恰恰就漏了这封。
姜青姝扶额失笑。

第89章 忍无可忍3
阿奚的信无疑是很令人放松的。
尤其是在处理繁重事务之后，瞧一瞧这满纸的牢骚话，她都可以想象到那少年像个猴儿一样上蹿下跳的样子。
但，笑过以后，姜青姝又将信折好放在一边，继续埋头于繁重的政务之中。
她近日是真没工夫理阿奚。
王氏一族抄家差不多尘埃落定，除了首犯斩首以外，那些被充为官奴流放的王氏族人在朝中人脉颇深，有不少大臣上折子请求赦免。
其实前脚帝王刚判决，后脚他们就求情，多少是有点不给面子了，也不太合理。
但这个游戏机制就是如此，玩家每逢抄家，大规模忠诚往下掉，这个时候的求情，与其说是和皇帝对着来，不如说是游戏设定上给玩家一个回拉忠诚、平衡局面的机会。
恩威并济嘛。
姜青姝对这事很熟练，操作起来也非常利落。
反正王氏已倒，即使赦免那些人，他们也会是毫无权势的平民，且还会被昔日的仇家打压，在声望负数的情况下，影响力还要一路倒跌到零，已经彻底不足为惧了。
但赦免谁，怎么赦免，也是门学问。
首先，那些昔日影响力就不错、门生众多、人际关系复杂的人，不能赦免。
因为这些人就算已经沦为平民，也依然会四处活跃，会对皇权和人心造成影响。
其次，她可以多赦免那些八岁以内、政略天赋都不错的稚子，毕竟稚子尚未受到思想荼毒，且与他们有血缘关系的人忠诚依然会上升。
姜青姝仔细根据那些求情的奏疏筛查名单，先约莫赦免了二十余人，随后系统提示一部分人忠诚上升，效率再次上涨。
随后，她又在上朝之时，仔细核对那些与王氏有关系的朝臣属性。
经过她赦免之后忠诚依然为负的，直接打压贬职或者外调；忠诚已经起来了的，暂时不用动；高政略的先标记一下，再试试能不能单独拉拢。
她做这些的时候，太傅和张瑾倒是没太阻拦，毕竟他们都不太关心这些王氏族人，对于小皇帝这种故意拉拢人心的行为，理解但不支持，也不反对。
经过姜青姝连日的操作，效率和廉洁度开始回升，已经恢复到王家被抄之前的水准。
随后，再是弥补职位空缺。
——是时候论功行赏，提拔自己人了！
首先，工部屯田司主事孙元熙，在收集王家罪证之上立功，姜青姝直接将其擢升为从六品上屯田司员外郎。
其次，原刑部司员外郎裴朔，也该升官了。
但四司郎中并无空缺，两名侍郎也毫无空缺，吏部倒是有个主事的职位适合他，姜青姝稍作考虑，还未敲定，便在一日议政之时随口问了吏部尚书郑宽一句。
结果，这可把郑宽吓坏了。
六部谁不知道裴朔难搞？郑宽一听说女帝想把裴朔调到他手底下来，当机吓了一跳，当晚一回家，就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的奏疏。
奏疏一再强调“臣手底下不缺人，像裴朔这种能干的人，应该为陛下创造更多价值，怎么能在臣的手底下浪费。”
婉拒了谢谢。
但为了不得罪陛下，郑宽又推举了正五品上门下省给事中一职，说门下省需要裴朔这样的人才。
门下省给事中分判省事，凡百司奏抄，由侍中审核之后，驳正违失，季末复奏大事，并裁定终审三法司案件。
某种程度上，由刑部司调到门下省，是直接从下级部门去了上级。
品级跨度不大，但职权却升了一大步，以后还可以朝着侍中之位奋斗，无异于培养未来的宰相苗子啊！
而且五品官可以位列朝班，办公地点也在宫内。
很方便。
这样一来，姜青姝就可以每天都看到裴卿了。
她觉得很不错。
那就这样吧！
她立刻拟旨，最近三省效率都很快，圣旨很快就颁发下去了。
得知消息的门下省众官：？？？啊？
除了升官以外，姜青姝也还记得之前她出宫时，亲口对裴朔说过的话。
——“裴卿日后多多立功，莫说赏个衣裳钱，便是送你个京城地段好的宅子又何尝不可？”
——“这可是您说的，京城的宅子……那得多贵啊。”
——“金口玉言。”
皇帝是不会开玩笑的，为了避免裴朔从刑部一路打地铺到门下省，她还是决定履行承诺。
不就是给他买个大房子吗？她现在抄家了有钱了，三环以内随便挑。
但表面上，皇帝当然不能直接给裴朔买房子，这恩恩宠实在是太过了，御史台知道以后肯定会骂的。姜青姝直接换了个走账方式，给皇姊长宁公主赏了许多金银珠宝，再由皇姊出面，给裴朔买房子。
长宁得知时，无奈道：“陛下的算盘打的真响，臣给裴大人买宅子，也会被御史说成是拉拢朝臣的。”
姜青姝微笑：“阿姊放心，御史弹劾阿姊，朕会全部驳回的。”
长宁：“……”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啊。
长宁公主虽然心中很是无语，但还是答应了，谁叫这是妹妹的委托呢？不过她还是要收点辛苦钱的，便道：“臣最近在排练音律舞蹈，陛下再让臣去挑两件的金缕衣吧。”
姜青姝笑道：“没问题，朕再命御膳房备好阿姊喜欢的糕点，阿姊回府的时候一并捎上。”
“还是陛下爽快。”
长宁掩唇笑了起来，一双美目轻轻流转，倏然打趣道：“陛下既然对臣这么好，那要不把秋月也送给臣吧。”
一边侍奉的秋月：“……”
秋月无奈：“殿下，莫要拿臣开玩笑。”
姜青姝托腮望了秋月一眼，笑吟吟道：“这个不成，秋月留在朕身边，朕还有重用。”秋月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偏头看向陛下，不知陛下此言是戏言还是……
长宁又指邓漪：“那这位内官呢？看起来很是伶俐，臣也喜欢。”
邓漪吓了一跳，连忙跪下，伏在地上惶恐道：“殿下万万不可！臣只是区区一内官，只想毕生侍奉陛下，实在是有愧于殿下厚爱。”
长宁轻觑她们，轻轻扇了扇华美的广袖，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罢了罢了，这一个个的呀，全都对陛下死心塌地，臣就不勉强了。”
姜青姝笑而不语，示意邓漪起身。
邓漪垂着头退到角落里，心跳如擂鼓。
随后，长宁很快就在皇城附近挑好了一处地段极好、方便上朝、又清净雅致的宅子，送给裴朔，令旁人大为眼红。
且裴朔升入门下省，又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一时家中门庭若市，许多官员登门造访，恭贺他乔迁之喜。
但即使得了豪宅，裴朔为人清廉，又无妻妾，依然很少回去住，后来又时常因为御前奏对到很晚，而被女帝留宿宫中。
此为后话。
……
七月中下旬，天气愈发炎热。
君后这次怀孕，并不太显怀，四五个月穿着宽袍也不太明显，只是在凤宁宫待命的太医渐渐多了起来，连戚容都被女帝指派去了凤宁宫，白日随神医研修医术，晚上就按时给君后请平安脉。
但即使这样慎之又慎，赵玉珩也依然体乏虚弱，于是六宫事务被天子暂时转交给尚宫刘瑗全权处理，若无大事，不可打扰君后。
七月十九，经过遴选考核的新一批女官学习过礼仪之后，开始正式入宫。
一行人被仪官引导，从宫门进，直入后宫，入目是重檐庑殿、巍峨肃穆，宫道殿宇望不到尽头。
谁知突然迎面而来几个宫女，追着稚童在宫中横冲直撞，险些撞到了几人，刘尚宫呵斥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宫女抓住那小男孩，忙道：“刘尚宫恕罪，这是小殿下……方才不小心让他跑出来了……”
刘尚宫一听是“小殿下”，立刻反应过来这男童身份，面色微变，当时低声命她们快些离开，随后继续行进。
新晋女官之中，有人留意到方才那一幕，对身边的人小声道：“方才那应该就是嘉乐公主之子了。”
“驸马死于狱中，嘉乐公主又被软禁在宫中，那孩子也甚为可怜。”
“整个王氏一族都被灭得干干净净，驸马又怎么可能幸免？我听说之所以把孩子送入宫来，也有为人质之意……”
“听说嘉乐公主被软禁到现在，谁也不得探望，说不定这其中还有一些谁也知道不得的内情。”
“你们懂什么？！”
一直站在她们身后的少女听了全程，忍不住出声反驳道：“要我看，陛下此举，不过证明了她仁慈。驸马弑君之罪当诛九族，本来就不可能活下来，嘉乐公主若执意保驸马，也仅仅只是赔上自己和两个孩子而已，也只有将其子送到身边来，才会让公主有所顾虑，不会酿成大祸。”
方才聊天的几人神色微变，又要反驳，刘宫令听到这边的说话声，呵斥道：“禁中慎言！不可放肆！”
几人顿时没了声。
刘尚宫的目光在那几人身上转了转，大概知道这些人的身份，除了方才那说话最大声的少女家中背景一般，其他几人家中亲人都是朝臣。
按照以往做事的习惯，刘尚宫正想着要不要杀鸡儆猴，将那少女拖出去发罚一罚，就在这时，有人过来通报，说天子身边的内给事邓漪来了。
刘尚宫慌忙迎接。
邓漪是来传达天子口谕的，淡淡道：“今日陛下与朝臣议军机大事，君后身子不适，一切从简，不必拜见中宫。”
刘尚宫连忙笑着应了，转身示意司簿上前，说：“现在念到名字者，上前领取宫牌。”
众人站在仪官身后，恭敬一应。
“阮嘉。”
“在。”
“郁千雁。”
“在。”
“……”
邓漪含笑看着，人群中的少女悄悄抬眸，看了一眼刘尚宫身边气场端庄、服侍与旁人不同的御前女官，心念一转，暗道：这大概就是陛下身边的邓大人。
兄长跟她提过。
少女眸子明亮，暗暗抿唇，很快司簿就念到了她的名字，“霍元瑶。”
“在！”
她应了一声。
邓漪正在查看名册，听到霍姓，稍稍抬眼，刘尚宫小心注意着这位御前红人的神色，闻言立刻说：“这个姓霍的丫头颇为莽撞，方才还险些与人起争执。”
“哦？”邓漪笑了笑，翻看了一下册子，“她是这次考核的第二名，兄长竟是霍将军。”
千牛卫行走御前，按理说也该被敬重，但刘尚宫早已将这批女官家中调查清楚，当然也知道霍凌前些日子冲撞天子被罚的事，不以为意道：“正是，她家中无别的亲人，也只有这个兄长。”
邓漪笑而不语。
家中没有人别的亲人？不过是表象罢了，赵家暗中养大霍家兄妹，这一层关系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刘尚宫惯有点捧高踩低，丝毫不知道这个霍元瑶才是最不能得罪的人。
不过陛下和君后的意思，都是不必给予霍元瑶特别关照。
邓漪也不曾表态，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紫宸殿复命。
紫宸殿内。
女帝和朝臣从辰时下朝以后，一直议事到午时。
涉及战事，主要是兵部的事，尽管姜青姝并不是很想和谢安韫打交道，这几日也不得不与他朝夕相对起来。
但她不会单独见谢安韫。
就算事情简单到只需要和谢安韫单独聊，她也会召一堆无关紧要的人过来陪着，比如说召几个中书舍人、门下侍郎过来傻站着旁听。
人多了，谢安韫还会收敛收敛，不会对她发疯。
谢安韫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心底冷笑，冷眼看着她如此。
就像看着一只伺机逃跑的猎物。
这只猎物本来是他的，现在想要她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而且个个如狼似虎，张瑾并不会比他更收敛，前几天女帝不是还和他在紫宸殿通宵处理政务吗？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据说连砚台都被打翻了、奏折被揉皱了。
批奏折会批成这样？
谁知道是真的处理政务，还是在做什么激烈的事。
事后女帝还罢朝。
谢安韫不受控制地往那方面联想，想得眼睛都要红了，这几天他只要一看到她坐在那个御案后，都会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他也想把她按在那张御案上。
防他防成这样，结果让别的男人得逞了，照他说，张瑾既不温柔体贴，又不会怜惜美人，更不会说好听的话哄着她，年纪大又不解风情，还不如让他来。
至少他会真的心疼美人。
张瑾那种不近人情之人，对她定然不够温柔。
赵玉珩也就罢了。
谢安韫真是无法想明白，张瑾凭什么也可以？
他不明白。
每次他以为自己已经忍到底线时，她都能折腾出新的事往他心里再狠狠扎一刀。
把他逼疯了，谁都别活。
谢安韫偏执地想着。
眼前，女帝还在垂睫查看他递上去的文书。
天气炎热，纵使宫室内摆放了许多冰鉴，也依然有股说不上来的闷热之意，她还穿着厚重的朝服，额角都是晶莹的薄汗。
秋月进来提醒时辰，女帝便直接道：“已经午时了，天气炎热，朕命御膳房备了解暑的凉粥，诸卿先去偏殿休息用膳，未时再议。”
“是。”
众臣抬手一礼，随后陆续退出去。
姜青姝则起身，要进后堂更衣。
谢安韫站在原地。
宫人催促他离去，他也没有动。
现在只剩他了。
他看着女帝的背影，突然上前一步，她好似余光还注意着他似的，一见他靠近过来，就侧身敏捷地后撤一步。
姜青姝：“……”
谢安韫其实并没有伸手拉她，他只是朝着她的方向走了一步，但是他这样干了太多次了，以至于她现在异常敏感。
他笑了一声，低头盯着她的脸，嘲讽道：“陛下就这么怕被臣碰了？”
她冷声说：“谢卿有什么事，未时以后再奏，退下吧。”
他说：“那为什么肯给张瑾碰？”
“……你在说什么。”
“他看起来没碰过女人，居然能伺候得陛下很舒服吗？”
“……”
他好像压根没听她在说什么，自顾自地在问。
姜青姝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了一眼，还好那些朝臣都已经出去了，没人听到这种惊天言论。
这个疯子。
他说话能不能含蓄点！
她固然不能说那一夜的真相，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仅仅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帝王临幸一个男人而已。
有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
就算是她昭告天下临幸了张瑾，那最多也只是得个风流之名。
她实在是不知道谢安韫又脑补了什么，这个人总是一副被她针对很愤怒的样子，好像她偏心所有人，就唯独不待见他。
就很离谱。
……她也没有偏心别人吧？
他嫉妒君后倒还合理，嫉妒张瑾就没必要了吧？
姜青姝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后退一步，拂袖要命人把他驱赶出去，谢安韫却好像很喜欢看她这种终于褪去威严、被他逼得有点尴尬有点恼羞成怒的神色，又压低声音说了句：“要不要和臣谈个条件？押送军粮之事，臣也可以为陛下举荐合适的人。”

第90章 忍无可忍4
如果是之前，谢安韫提出这样的条件，姜青姝真会心动。
毕竟那时候，她身边并没有可用之人，干什么都要靠跟权臣谈条件来完成，很怕行差踏错，无法收场。
但现在，她神色平淡。
“不必了。”
她转身，嗓音冷淡：“朕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她还是打算派赵家。
她不知道此行是不是有坑，但军情刻不容缓，还是赵家军最为稳妥，况且张党那边咬得太紧，几乎没有给她什么选择的空间。
她前天还因为此事在头疼，总是在设想不好的后果，连看着赵玉珩喝药都心不在焉，他见她如此，只按着她的手背，对她温声说了句：“陛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京城距离漠北太远，没有人可以料定结果。”
他们料不准。
朝中其他人也未必能料准。
没有百分百的胜算，亦无百分百的败相。
故而没什么可忧虑的。
当时她听他这样说，心里稍稍安定下来，他揽着她的肩，让她倾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额头几乎贴着他的侧脸。
他低笑了一声，柔声道：“臣再给陛下吹个枕边风吧。”
“嗯？”
她睁眸，疑惑地看着他。
他注视着她焕发光彩的眼睛，低声说：“陛下让霍凌也去吧，战场才是最适合他的地方，他对陛下的忠心无关赵家，日后可以为陛下所用。”
姜青姝当时有些怔愣。
不是对霍凌的能力和忠诚感到惊讶，而是对赵玉珩那句“他对陛下的忠心无关赵家”。
她可以看到霍凌的属性，他有九十的忠诚，高武力高军事，加上“军事天才”特质，会让他在短短几年之内成为满军事的人才。
但赵玉珩和她不一样。
他看不到属性面板，他仅仅只是凭着自己的判断，真心地将一个如此好用的人推到她的身边。
她怔愣之间，他用指尖刮她鼻尖，“陛下不信吗？”
“信。”
她完完全全，信他。
姜青姝抱紧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两人披散的乌发交缠在一起，好似难舍难分。她听着他缓慢的心跳，轻声说：“朕相信霍凌，更相信你。”
她陪着赵玉珩到了深夜，他在咳嗽下渐渐沉眠过去，她披衣起身，散开金丝结，用帘幕挡住宫室内的光景，起身走到殿外。
她走到庭中的柏树下，四下暗影绰绰，细碎的花草扫过玉阶，卷起淡淡芬芳。
霍凌被内官叫过来，在素衣披发的少女跟前单膝跪地。
“陛下。”
霍凌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见过陛下了。
此刻这少年也不曾抬头，不敢直视陛下的眼睛，怕从她的眼中看到冷漠和失望。
有风从西北而来，将洁白的裙角吹散在他眼前。
她低头看着他，问：“朕问你，你真心愿意从军吗？”
霍凌一怔，认真地点头。
“其实朕也有此打算。”她负手而立，微微侧身闭目，满月悬于中天，笼下一片清霜，她平静道：“只是值此多事之秋，结局未知，京中与前线都是杀机四伏，朕以为你更愿意留在三郎身边，保护他。”
霍凌道：“臣原是这样打算的，但殿下不希望看到臣这样，臣想了很久，还是更希望能达成殿下的期望。”
她没有说话，片刻后，问他：“你是几岁认识三郎的？”
“十二岁。”
霍凌静静地跪着，轻声说：“是殿下救了臣和妹妹的命，并悉心教导臣。”
“三郎以前……身体也这般差吗？”
“殿下是娘胎里带的体弱，吃什么药的作用都不大，臣记得，殿下身体最好的一段时间，便是住在城郊的竹园里时。”
“竹园？”
“对。”霍凌回忆道：“那里依山傍水，清净无人，殿下时常临湖抚琴，臣每次去那里，总是觉得……殿下就好像隐居在山间的谪仙。”
姜青姝顺着他的话幻想，十几岁的如玉少年端坐山间，是如何的不食人间烟火，她大抵也想象得出。
可惜她没有亲眼瞧见过。
她又问：“后来那园子呢？”
“殿下入宫以后，那园子便荒废了，殿下不曾再提过，但臣偶尔也会……抽空瞒着殿下去打理。”
这少年仰起头，悄悄跟她说了这个藏在心里的小秘密。
她低眼问：“你希望他能回去？”
霍凌点了一下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睫毛颤了颤，低声说：“也许……是再也回不去的，但不管殿下在哪里，臣都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臣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
“你不怕死？”
“如果没有殿下，臣早就是死人了，所以臣不怕死。”
他的语气坚毅又沉稳。
这少年才十七岁，就敢笃定地说自己不怕死。
若是许屏在，或许又要提醒霍凌留个心眼，怕帝王猜忌，让他不要表现得太忠于君后。
但在这小将军眼中，陛下实在是太好了，他觉得陛下不会介意的。
姜青姝笑了笑，抬手示意他起来，霍凌一身轻甲泛着凛凛银光，在她跟前站得笔直，个头比她还要高一大截。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此去危险，活着回来。”
“臣明白。”
霍凌低眸注视着陛下，目光认真。
……
眼前，谢安韫还想和她谈条件。
姜青姝不想和他做什么交易，准确来说，作为帝王，天下都是她的，所有人只能等待她的选择，怎么可以用“交易”这个词？
作为无数臣民之中的一人，谢安韫只有等待她的选择，而非还用这种不敬的态度对着她。
她不会容忍的。
姜青姝抬脚往前，身后，宫人拦住还欲往前的谢安韫，谢安韫眯眸盯着她，说：“陛下觉得赵氏能抗衡得了张党吗？”
她顿住，唇角笑意似嘲非嘲，不紧不慢反问：“那卿以为，自己可信吗？”
“为什么不可？”谢安韫上前一步，不顾横在胸前的宫人手臂，眸光幽深地盯着她，“臣可那么爱陛下。”
“哦？”她慢条斯理道：“朕现在随便召一百人来，人人都会说爱朕，爱卿又能排第几？”
“臣什么都愿意做，陛下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用鼻腔发出一声冷漠的轻哼，好像一点也不信，抬脚继续往内室的方向走，谢安韫却站在原地，迟迟不走。
这种死皮赖脸的人，不给他满足，他是永远都不会罢休。
姜青姝从前单知道这人是个疯狗，却也没发现他能疯到连脸都不要了，既然他这么嫉妒、这么想要，那她就勉为其难地给他一个机会。
片刻后，里头的宫人出来对谢安韫道：“谢尚书，陛下让你进去。”
谢安韫快步进去。
后堂的陈设亦庄严肃穆，轩辕顶上悬着镶满夜明珠的白玉九龙玉石雕，四面金兽威严，金砖寒凉。
女帝已经褪去了最厚重的外裳，站在屏风前，宫人正要弯腰替她除去鞋袜。
他一进来，她便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愿意？”她反问。
谢安韫：“当然。”
“你们都退下。”她低眼呵退身边服侍的宫人，羽睫一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过来。”
谢安韫眸光加深，喉间陡然有些发紧。
他在她的注视下，慢慢走过去，单膝跪了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脚踝，她笑了一下，低头戏谑地望着他，逐渐放松脚上的力道，被他抬起右足。
谢安韫不曾伺候过女人，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被金线勾出十二章纹的天子赤靴，骨节弯曲，手背上的青筋曲张。
男人手腕轻动，将这厚重的靴子脱了下来，看到淡青罗袜，白色带子紧紧缠绕在纤细脚踝上方几寸。
轻轻一扯，便可散开。
他眼帘微垂，伸出手指要扯，她却猛一缩足，足心用力蹬在他肩侧，令他上半身微微后仰。
他抬眼，双眸黑得犹如化不开的浓墨，“陛下。”
她说：“还有另一只靴。”
谢安韫薄唇轻扯，她要放下那只踩着他的脚，谁知他掌心一抬，阻拦她的脚着地，掌心炙热的温度好似烙铁，隔着罗袜也将她烫得一缩。
他哑声道：“踩在地上就脏了，臣抱陛下吧。”
他攥着她的脚踝，不等她回答，官服之下坚实的手臂蓦地绷紧，绕过膝弯，直接把她抱了起来，放在了坐榻上。
姜青姝：“……”
一不留神，又让这厮抱到了。
四周的宫人都不敢抬头，唯恐看到不该看的。
谢安韫把她放开，又缓缓半跪在她跟前，指尖克制到发烫，又让她一只脚踩着自己的肩膀，双手捧着她另一只脚。
目光如狼，恨不得撕咬开这碍事的罗袜，触碰到里面的肌肤。
很快就脱掉了另一只靴。
他伸手欲扯罗袜，她双手撑在身侧，一再晃动双足，瞧着他这副捞不到的样子，咯咯笑了起来。
她感慨道：“谢卿真是爱朕啊。”
他目光越发深沉，喉结滚动，目光追随着她的双足。
他好像一只被饿了很久的野狗，一看到食物就呲着牙双眼发红，干渴到长长的舌头吐在外头，气喘吁吁，却又躁动难耐，想把眼前这块不停晃动的肉叼在嘴里。
他咬着牙狠狠地笑了，“陛下在戏弄臣。”
她太恶劣了。
就是知道他这么渴望她，才这样恶意戏弄，对别人可不见得会这样。
可一边觉得恼火，一边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冲动，让他喉咙一度发紧，呼吸滚烫。
她足尖一抬，卡着他的下颌，再蓦地一用力，挑起他的下巴，俯身盯着他说：“你不是喜欢朕吗？不喜欢朕这么戏弄你吗？”

第91章 忍无可忍5
谢安韫抬头望着她。
他肩宽臂长，肌肉紧实，就算是半跪着，也带着一股强烈的侵略感。
女子的罗袜贴着他的下颌，他喉结滚动，那张风流俊美的脸压抑着汹涌的情绪，许久，他大掌一台，握住她的脚踝，恨声道：“如果是别人这样对臣，一定活不过今晚。”
也就只有她了。
这么肆无忌惮地羞辱他。
他说罢，指尖一扯，将罗袜的带子拆开。
一截雪白脚踝，好似剔透的玉石，被他珍之重之地捧在掌心。
姜青姝敛睫看他，心道这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变态，就算这样对他也愿意。
如果不是他心胸狭隘、嫉妒心太强，容易反噬她，这倒是一条极适合驯服的猛犬。
罗袜被扯下，白皙小巧的足被他彻底捏在掌心，她足心温度冷凉，踩在他的掌心，好像是踩在一块烙铁上。
他笑：“他们能甘心跪在这里，为陛下脱鞋袜吗？”
她笑而不语。
谢安韫指骨收紧，手臂肌肉偾张，宽松官服竟有些遮不住紧实的手臂弧度，他缓缓俯身，鼻尖贴着她绷紧的足背。
这副沉溺其中的样子，倒是看得她心头微抽。
真是个变态。
谢安韫低声喃喃：“看来张瑾和赵玉珩都不如臣……”
他眼睫微阖，睫毛扫在她的肌肤上，姜青姝猛一抽脚，双腿蜷起，盘在坐榻上，冷淡道：“你的手太烫了，捂得朕不舒服。”
他低笑，抬头盯着她，又缓缓倾身靠近她，双手扶在她两侧的榻沿上，问：“臣已经伺候完了这个，现在再伺候陛下更衣吧。”
谢安韫一边说，一边不无恶劣地想：这话一出，她肯定又要被吓着了。
恶意戏弄他是一回事，她其实还是怕他的吧。
他望着她，明明比她矮一截，眼神却好似还在盯着猎物，亢奋至极，上半身一点点欺近，好像下一刻就会叼住她的喉咙。
她却镇定地回视。
“朕没让你动。”她说。
他一怔，有些愕然又有点好笑，又微微往回撤，“好，不动。”他的语气很无奈，就像是在哄一个发脾气的美人。
看得她想踹他一脚。
不行，不能踹，踹了他说不定更兴奋。
“臣有些好奇一件事。”
“什么。”
“陛下在他们面前……也是这样的吗？”他目光暗沉地盯着她，话却越来越露骨：“他们这样摸过陛下的脚吗？张瑾还碰过陛下哪里？他有臣现在温柔吗？”
他问得无比执拗。
姜青姝皱眉，嗤笑：“碰过哪里又如何，没碰又如何？”
他继续笑着，那张精致的五官笑起来风流又好看，笑容里却带了几分阴狠，“那臣当然是要把少碰的地方补回来。”
姜青姝：“……”
你们男人为什么都在奇怪的地方执着，攀比心这么重可不好。
她倨傲地抬了抬下巴，“你这么想知道，不如当面去问他。”看张瑾会不会把他往死里怼。
“问他做什么。”
谢安韫说：“如果不能确定，那就全碰一遍都好了。”
姜青姝闻言，眉尾扬起，轻轻歪了一下脑袋，俯视着他道：“谢尚书倒是能会说些大话，没有朕的准许，你配碰朕吗？”
她说到后面，嗓音转低，犹如气音，表情却越发嘲讽。
眼前的少女年纪轻轻，贵为天子，姿态是越发倨傲。
越是高贵无暇，越是将跪在地上的谢安韫衬得低贱如泥，好像仰望她都是施舍一样。
谢安韫对她这副目空一切的样子简直又爱又恨，她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这副孤傲的做派，令人看了就牙痒痒。
说完了，她便不再看他的神情，又拨了拨颈边湿热的乌发，不紧不慢道：“好了，朕乏了，谢卿可以退下了。”
谢安韫却没有动，还在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膝盖微动，跪在地上的那条小腿缓慢抬起，上半身升起，手却还是撑着榻沿，几乎还是能碰到她的足。
果然。
他是不会罢休的。
放他进来，就没指望这人能主动走，不过紫宸殿已经不是他能放肆之地了。
姜青姝又冷声唤了句：“来人。”
话音落地刹那，沉闷的脚步声就由远及近，非常迅捷。
是薛兆。
女帝唤人，按理说进来的应是宫女，而不是千牛卫，且反应也没有这么快。
但邓漪自尚宫局折返以后，听闻里头是谢尚书在单独面见天子，基于这段时日培养出的敏锐，她便直接提醒薛将军过来待命。
他们都心照不宣。
薛兆如今更是要比以前更护好女帝，若说从前他只是要保证天子安危，如今张相和陛下有了牵扯不清的感情，他更不能让谢安韫这种人做出什么犯上不敬之事。
此刻，薛兆一听到天子呼唤，就几乎是同一时刻立即推门，大步流星进来。
“臣在。”
他沉声道。
谢安韫眯了一下眸子，微微直起身子，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他神色变幻半晌，用一种有点咬牙切齿，又有点阴沉扭曲的语气说：“陛下都试出臣的真心了，怎么还要翻脸无情？”
“真心就一定要接受吗？”
女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就不要这么幼稚了吧，刚刚就是在逗你玩的”，看得谢安韫骨节攥得发疼。
她又抬袖掩面，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薛兆，你送谢卿出去。”
薛兆大步上前，抬起手臂拦在谢安韫和天子之间，“谢大人，请吧。”
谢安韫深深地盯了她一眼，甩袖离开。
这一次许是被气得狠了，连告退的礼都没行。
姜青姝习以为常，她就看透了，像谢安韫这种人啊，是绝对不会因为你放软态度就做出让步的，可能上头的时候，他会对她百依百顺，实际上说出的话一个字都信不得，事后该有的算计都会有。
她若和张瑾谈条件，至少张瑾还会真给她办好，并且办得非常妥当。
但谢安韫，只会在她松懈之时猛放一只冷箭。
说此人恋爱脑，他却坚定地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喜欢，该狠的时候对她也能狠得下手，绝不回头；说他不是恋爱脑吧，他却能随时因为她嫉妒而发疯。
所以，姜青姝非常清醒，逗一逗玩一玩他就够了，别的就打住吧，她消受不起。
她抬起手掩住唇，又困倦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随后挥手命宫人关紧门窗，暂时小憩。
—
有关赵氏子弟赵弘方为粮草督运的旨意很快下达下来。
关于这个差事到底是好是坏，各党心思各异，张党有意设计赵氏，谢党则是隔岸观火。
倘若粮草中间被劫，就可以顺理成章参赵氏一个押送不利之罪，后面再派兵马驰援漠北，天子就不会再首要考虑赵氏，机会就会落到旁人手中。
这个赵弘方，是赵家军中一个较为能干的将领，也是赵氏旁系子弟出身，但没什么战功，但作为粮草督运按理说绰绰有余，前提是去的地方没设什么陷阱。
姜青姝派了他五百士兵。
五百，若是被劫，定是全军覆没的地步。
霍凌也在随军之列，他当时和姜青姝说：“人不必派多，若对方有心设伏，便是万人也会全军覆没，徒折损兵力罢了。臣以为，只需要五百人即可。”
这小将军说着一顿，又垂首看着舆图，沉声道：“曹裕如此，三镇周边节度使不管是否与曹裕勾结，定然也会揣测圣意，清白者担心被陛下猜忌，心中有鬼之人更是草木皆兵，若陛下只派少数人，也是相应地告诉他们：朝廷信任他们，让他们放松些许警惕。”
霍凌这一番论断，让姜青姝觉得很有道理，她接受了霍凌的建议，又命人在宫中设宴，邀请谢太傅、张瑾、上柱国等朝廷重臣一同用晚膳。
这些人都不是一条心的，她当然也不指望他们彼此之间能放下明争暗斗、好好沟通感情，这顿饭一方面是给其他人看，一方面是要表达一个意思——朕很看重这次的事件，希望你们都给朕一点面子，不要在背后耍手段，否则朕一定会记仇的。
天子与朝廷重臣共同用膳的那个晚上，霍凌并没有在宫中与妹妹告别，就直接出了宫。
孙元熙得知此事，邀请他去酒楼饮酒，为他践行。
“此去路远，霍兄为何不和瑶娘告别？”
孙元熙问。
孙元熙和霍元瑶，是在城外搭设粥棚、救济灾民时结识的，得知那心善的小娘子是霍将军的妹妹以后，孙元熙还感慨万千。
霍凌握着酒杯，年轻的脸庞被灯笼照得黯淡，只道：“瑶娘与我，都不擅表达情感，告别徒增烦忧，她会明白的。”
他从紫宸殿退出来时，只最后去见了一眼赵玉珩。
此去路途遥远，等他下次回来，若快且顺利的话，也需要几个月，若慢的话，或许一年半载也未可知，那时君后早该临盆……
他只怕君后出什么意外，他却不在身边。
霍凌强逼着自己不去往不好的方向想，反复提醒自己，像表兄这样的聪慧多才之人，任何人想算计他都不会轻易得逞的。
况且，还有瑶娘在。
瑶娘还在宫中，她也会帮忙照顾好表兄。
踏出凤宁宫那一刻，霍凌回头看了许久，只见重檐庑殿、花木萧萧，笼罩在一片疏影之下的凤宁宫寂静清幽，仿佛要被这一片长势喜人的生机所吞没。
……
饮了一大坛酒，霍凌有些醉了。
少年自幼习武，作风甚严，往日是君后管着他，故而他从不饮酒，更不擅饮酒。
如今他就要离开京城了，没有人管了，于是没几杯就被灌醉了。
孙元熙还惦记他明日一早就要出发，按着他的酒杯，皱眉道：“别喝了。”只是他好像还有心事一般，偏头望着这繁华富贵的偌大皇城。
少年睫毛颤了颤，有些迷茫。
孙元熙无奈：“你若担心你妹妹和君后，眼下宫门还未下钥，还可以再进宫一趟，再好好告个别。”
霍凌摇头。
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他抿紧了唇，闭了闭眼睛，“我没事。”
有些担心，是可以在明面上说出口的，有些却不可以。
一辈子都不可以说。
甚至不能想。
少年又喝下最后剩的一点酒水，吹着栏外的冷风，乌发和衣袂都在风中飞扬，一双乌眸清明了几分。
他站了起来，抬手与孙元熙互相作别，独自下了楼，打算回家收拾行李。
明天就要走了。
倒是有些舍不得……
东市还未闭市，此刻人群往来，热闹万分，少年逆着行人往前走，忽然注意到一家铺子开着。
里头插着一株梅花。
一枝红艳，煞是夺目。
这个时节，应是没有冬日寒梅的，那一簇花枝却栩栩如生，霍凌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看到一个年轻男子背对着自己，同那掌柜的笑道：“掌柜的，你这保存干花的祖传秘法何时能传授于我，我免费来帮你打工如何？”
那掌柜笑道：“我哪里敢劳烦裴大人，你小子与其在这儿油嘴滑舌，不如提笔帮我写个匾额，他日做了大官，我这升斗小民也能沾点光。”
男人闻言一怔，随后哈哈大笑了起来，手中折扇一摇，端得潇洒俊朗。
是裴朔。
霍凌即使见过他的次数不多，但根据那把折扇也认出来了。
裴朔与掌柜说笑着，一偏头也注意到了霍凌，眉梢一扬，“霍将军。”裴朔抬起双手，远远地朝他见了一礼。
霍凌连忙拱手还礼。
“裴大人。”
少年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还是抬脚走进铺子，裴朔道：“将军自请辞去千牛卫，甘涉险境，在下钦佩。明日将军就要启程了吧，此去遥远，还望珍重。”
霍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一簇梅花。
走近了，才发现竟是干花。
却保存得极为完美，可见制花之人极为用心。
裴朔注意到他的目光，笑道：“霍将军莫要见怪，这是在下的一些癖好，这时节没有梅花，便总是会提前折了一些风干，摆在窗前，作为装饰。”
裴朔或多或少听说过，这位裴大人先前在六部出了名，刑部衙署里他的位置上，总会插上一枝不合时宜的梅花。
他袖间也有着淡淡梅香。
“裴大人喜欢梅花？”
“嗯，很喜欢。”裴朔笑意疏淡，摇着扇子，淡淡道：“看到梅花，总是会想起一些旧人旧事。”
这辈子他过得比上辈子舒坦多了，仕途顺畅令人羡慕，只是过于懈怠，总会忘记一些旧伤，总归需要一些东西，来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忘记。
唉。
还是不能忘记前世啊。
今生的女帝不记得上一世，裴朔也会替她记得。
他永远记得那天。
那少女被锁在冷宫中，日复一日地望着那一簇梅花。
她应该是很喜欢梅花的。
若是心术不正的人，看到那样的场景，或许会心生摧残亵渎之意。
但裴朔眼中的女帝，那么孱弱，那么柔软，却又临霜不折，如此强烈又矛盾的感觉冲击着他，让他瞬间就感知到那股悲怆与绝望。
陛下是一个柔软的人。
只是临风覆雪，一个人太冷了，如今他陪着她，又何尝不是在冒着被风雪侵没吞没的危险。
裴朔望着那簇梅花，眸光略微转暗，又悠长地叹了口气。
霍凌问：“裴大人叹息什么？”
裴朔幽幽道：“要不是宫门森严，上次监门卫搜身给我搜出来没收了，我还想带一簇花进门下省摆着。”
霍凌：“……”
一边掌柜的闻言，打趣道：“裴大人不是在新宅子刚种了一片梅花林么？等树长好了，腊月时一口气看个够。”
“那可不成。”
裴朔悠悠道：“梅林是要赏的，平时这梅花也是看的，这花整日放在掌柜的你这儿无人能赏，多可惜啊。”
霍凌抬眼，望着那一簇漂亮的寒梅。
他说：“裴大人既觉得浪费，要不开个价，把这簇花卖给我。”
此言一出，裴朔摇着扇子的手着实顿了一下，侧身笑着看他，认真地问：“霍将军也喜欢梅花吗？”
霍凌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突然觉得，它很适合送给一个人。”
他也不知为何，突然心生了这样荒诞的念头。
风干的寒梅是可以保存很久的，他想，等他此去归来，这一簇梅花或许也还在吧。
裴朔倒也不吝啬，直接将这枝无人欣赏的梅枝送给了他，为了不弄坏，还给他寻了匣子来，仔细放好。
翌日清晨。
天刚亮不久，人马皆已在城外集结，少年一身鳞甲，牵着缰绳伫立在城门口。
辰时已至。
该出发了。
这少年任职御前，多年来已形成了习惯，一想起辰时，又不由得联想起：陛下总是卯时上朝，辰时下朝。
此时此刻，或许她刚刚离开御座，进入后堂更衣。
姜青姝的确是在更衣。
今日气候微凉，殿中窗户大开，少女展开双臂让宫人服侍，只觉凉爽的风扑面而来，隐约挟着极淡的梅香。
她微微睁眼，看到她时常休憩的坐榻边，正静静地放着一枝漂亮的梅花。
她很是新奇，问：“这是谁放的？”
邓漪恭声答：“今日卯时，监门卫那边帮忙传讯，霍凌将军在宫门口托臣将此物……转交给陛下，臣请示秋少监，又命太医查验无毒，才送了进来。”
原来是霍凌。
那小子心思细腻，或许这是临别赠礼吧。
姜青姝不曾多想，只是笑了笑，瞧那梅枝漂亮，便让邓漪插在花瓶里。
而城外，身穿甲胄的小将军翻身上马，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
他勒紧缰绳，头也不回。

第92章 忍无可忍6
随着朝廷补给粮草的人马出发，西北战事如何调度，也在连着好几日的争吵之下大致敲定了。
好在敲定的这一日，气温终于下降了一些，连风都带着清凉的爽意，女帝嗅着案前淡淡的梅香，终于有了空闲时间，来处理一些杂碎之事。
工部尚书尹琒被皇帝召入宫中，又被详细询问了一番沈雎所提供的高转筒车建造进度。
时间已经隔得有些久了，连姜青姝险些都要忘了，那图纸，乃是沈雎第一次越过中书省草拟圣旨那夜所提供的，她召尹琒前来看过，尹琒大为惊叹着图纸设计的精妙之处，认为可以推行。
但当时，因越权之举触怒张瑾，沈雎被降职罚俸，这件事暂时搁置。
直到逍遥酿事件发生后，姜青姝在百忙之余重提了此事，正好孙元熙刚被升为工部屯田司员外郎，他参与其中，也算是做了姜青姝在工部的眼睛，可以亲自监督。
虽然专业不对口，姜青姝对这种灌溉设施不是很了解，但她很清楚，身为穿越人士的沈雎想要得她青眼，没必要提一个没用的建议，是百分百相信很好用的。
但孙元熙很是谨慎，为了测试高转筒车在南方田地灌溉的可用性，甚至去民间试行了。
这次工部尚书尹琒入宫觐见，孙元熙也与之随行。
“这半月来，臣借用农户良田共一百亩，仔细勘测成效，确认此筒车效率甚高，可以全国推行，尤其是南方。”
孙元熙恭敬地说完，又展开手中的条陈，详细地介绍了一下他实地观察所得，以及一些弊端和需要改良之处。
毫无疑问，孙元熙虽然考试上略逊别人一瞅，但能中进士，已经说明他是个饱读诗书、学识渊博的人才，偏偏做事和那些惯会纸上谈兵的人不同，较为讲究实际，这也与他农户出身有关。
倒是很适合工部。
姜青姝支着额角，仔细听着，随后又向一侧的向昌道：“去把沈雎叫来。”
时隔很久，沈雎被向昌叫来之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直到看到尹琒在此，他才沉下心来，认真地和孙元熙交流自己的看法，看是否还有可改良的余地。
工部尚书尹琒静静站着，听着沈雎侃侃而谈。
他面上不露声色，实际上心里大为惊异——这个沈雎明明这么年轻，见识居然如此渊博，很多提出的东西他都没有听说过。
沈雎又拿了纸笔来，当场在殿中画下另一种风力排水设施的图纸，尹琒走过去细看，点头道：“臣以为可以试行。”
沈雎道：“本朝常用辘轳，两广之地也有少量筒车，一日数千畦不在话下，但若如此推行下去，想必效率还能再提升数倍，于国大为裨益。”
姜青姝颔首，继续吩咐工部尚书继续研究下去，并给了三人赏赐，随后又留沈雎在宫中用膳。
沈雎不由得大喜。
如今王家被抄了，谢氏一党在朝中的势力已经急速下跌，虽然谢临自请降职几次，女帝也依然敬重他为老师，让他好好地做着太傅。
但这只是表象。
沈雎觉得，谢党的败相只怕是难以挽回了。
而且在查抄王氏之事上，女帝赢得非常漂亮。
小皇帝根本不可能斗得过谢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沈雎见裴朔又立功升到门下省来，姑且认为是这个重生的裴朔在作祟，但局势摆在眼前，改换站队之事刻不容缓，他正焦虑女帝还没有接受自己，结果机会就来了。
与天子共同用膳，这无异于是一种重视，沈雎拘谨地用膳，应对女帝的提问。
“沈卿家中可有什么亲人？”
“回陛下，臣母亲早逝，家中只有父亲和两位兄长，长兄务农，二兄去年刚过乡试，臣却只想为陛下效力，故而今年入京赶考。”
“那沈卿如此坚定，又高中状元，属实难得。”姜青姝微微一笑，又吩咐一侧的侍从，“再赐一些锦缎金银。”
沈雎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谢恩。
姜青姝托腮笑望着他，双眸在烛火映照下显得亮晶晶的，笑靥明媚，认真道：“沈卿见识渊博，朕今日也是大开眼界，不知道爱卿还有什么本事呢？”
沈雎微微抬眼，对上少女笑盈盈的双眸，心底一动，连忙道：“臣……臣还会很多……”
“哦？”她偏头说：“拿纸笔来。”
随后，沈雎又在姜青姝的鼓励下画了好几个建造图纸，还对如今社会各层推行的制度提了许多建议。
他每说一点，姜青姝就表现得很是好奇，频频追问。
“爱卿的想法甚好！”她笑。
向昌还未下值，邓漪和秋月已经进殿殿侍奉，几人站在一侧，都默默垂着头，神色很是惊讶。
向昌隐隐感觉不太对，但还没有想明白，下意识看向邓漪，只见邓漪侧颜冷静严肃，全程垂着头，仿佛一座木雕。
而那边，沈雎已经有点飘飘然了。
他单知道这个权臣游戏一开始宣传是可以攻略女帝，但还没往这边想过，今天女帝对他的态度如此亲昵，让他有点不知所措，又有点兴奋得意。
果然，穿来的就是碾压一切，他随便卖弄卖弄，就足够让这群古代人惊掉下巴了。
沈雎在心里问：“系统，我可以查看女帝的好感吗？”
系统：【对不起宿主，暂时没有查询女帝好感功能。】
“啊？”沈雎皱眉：“我都可以看到其他党派的好感度了，为什么不能看女帝的？这个NPC有什么特别的？”
系统：【呃……因为一些技术原因，女帝的数据暂时没办法解析，请宿主自食其力。】
沈雎：“……”
行，反正女帝才十八岁，放在现代也才刚成年，还比较稚嫩，沈雎当了多年社畜，自认已经是奔三的老油条了，对付这种小女孩还不简单？
于是沈雎就在女帝的鼓动下，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全说了。
姜青姝三言两语，配着满含崇拜的明亮双眸，无疑是一剂大兴奋剂。她一会问他如今的税务制度，一会问他炼钢方面的看法，差不多把自己专业以外的都问的差不多了，才故意看了看天色，说：“这个时辰宫门下钥了，沈卿就住在宫中吧，朕明日再召你。”
第二日，她就又召了沈雎。
向昌已经感觉到异常了，悄悄问邓漪：“你可知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突然要重用此人了吗？”
邓漪笑着反问：“重用？我倒觉得门下省那位裴大人也很能干，你可曾见陛下如此亲密地对过裴大人？”
向昌摇头。
“难道是……”向昌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压低声音，“陛下并不是宠信他，而是要把这个沈雎……”他抬起手，对准自己的脖颈，轻轻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邓漪点头。
向昌一惊，就在此时，沈雎已经从紫宸殿内出来，邓漪暗暗推了推向昌，小声说：“你去，路上多奉承奉承。”
向昌只好上前，带上女帝的赏赐，亲自送沈雎出宫。
而出宫门不久，沈雎就碰见了入宫的谢安韫。
另一边，邓漪进殿，姜青姝正神色平淡地饮茶。
秋月正站在御案边，低头翻着那些沈雎留下的草稿，邓漪听到陛下问：“沈雎说的那些，你可都听懂了？”
秋月点头，“臣大概都记清楚了，能清晰明了地转述给其他人。”
“好。”
姜青姝放下茶盏，瓷青白底触碰到御案，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声响。
“此人没用了。”她淡淡说。
当日，她又相继见了谢安韫、崔令之等朝臣。
实时是第二日刷新的——
【兵部尚书谢安韫听说了女帝器重翰林沈雎的事，认为沈雎背叛了自己，当面质问他，沈雎再一次对其表达忠心，并声称此举只是为了博取女帝信任，谢安韫没有追问，径直离开。】
【翰林沈雎认为兵部尚书谢安韫放下了戒心，当晚前去东市，却被受惊的马意外踩死。】
【兵部尚书谢安韫无法容忍任何背叛，尤其是打女帝算盘的行为，派人截杀了翰林沈雎，并营造意外，杀了沈雎。】
【翰林沈雎死于马蹄下的消息传遍朝野，人人唏嘘不已。】
果然。
谢安韫这种疯狗，见人就咬。
死了也好。
姜青姝是不可能用沈雎的。
朝局如此，沈雎两头押注，无异于自寻死路，姜青姝要么不用他，用了肯定是一次性的，所以她干脆就一次性地把他知道的全套出来，后面再一个个甄别。
“陛下杀伐果断。此举甚好。”
天子赐座，裴朔正端坐在殿中喝着进贡的好茶，神态悠闲，淡淡道：“这个沈雎心术不正，纵有经世之才，也万不可用，越早杀越好。”
姜青姝道：“朕本来还想着，既然他要做双面细作，那便让他做，朕还可以利用他向谢安韫传达一些错误的消息。”
裴朔笑了起来，“陛下，这太难了。”
“是啊。”她叹息，“朕想想也觉得太麻烦了，人心最易变，也最是不可控，还是算了，直接解决掉也是少了一桩事……”
裴朔听到她那句故作老成的“人心最易变”，笑容加深，看向她案边那一簇清冷灼艳的梅枝。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笑道：“裴卿也喜欢梅花？”
“喜欢。”
他很喜欢。
摆在门下省自己的案前，确实不如摆放在陛下的紫宸殿，想不到阴差阳错，他的花竟开到了陛下面前。
这本就是为她折的梅枝。
姜青姝看着男人清俊的五官、含笑的双眸，有些疑惑，问：“裴卿今日为何高兴？”
裴朔轻笑着摇头。
“没什么。”

第93章 忍无可忍7
在大昭，除了初一十五的朔望朝以外，官员起初是三日一常朝，也不算太劳累。
但后来，因为第二任女帝太风流多情，就改成了五日一朝。
但又因为第三四代女帝太勤政了，又被改回了隔日朝，最后甚至被先帝改成了每天都要上朝。
姜氏皇族，要么出后宫三千的风流浪子，要么出宵衣旰食的劳模，除了天定血脉影响，这大概也是每任女帝都活不长的因素之一，几乎没一个女帝是活过四十五岁的，传承至姜青姝这代，看似已经传了五代，实际上国祚并不长。
而这任小皇帝，明显也是工作狂。
并且比前几任都还要勤快，才十八岁，通宵熬夜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这还是在宰相张瑾也是劳模、分担了不少事务的前提下。
所以，很多朝臣表面上不敢说，其实或多或少都思索过这个问题，觉得姜青姝说不定比先帝还短命，这也是为什么，在知道君后怀孕前，那些大臣铆足了劲上折子催女帝充盈后宫。
——怕她挂了却没有继承人。
对于姜青姝熬夜的事，君后赵玉珩已经不止一次地想办法了，但除了每天盯着她睡觉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裴朔刚进门下省任职不久，已经亲眼看见姜青姝熬夜两回了，他也很是担心这个问题，今日便直接劝谏道：“臣觉得陛下还是不要太操劳了，有些事慢慢来就好，陛下也不必事必躬亲，只要做好势力平衡，凡事都交给臣下，他们也不敢乱来。”
裴朔这话，令一边的邓漪有些惊讶。
往常劝谏帝王不要太劳累的朝臣也有很多，但大多数是故意跟皇帝套近乎，或者是表面客套，态度也是毕恭毕敬的，但裴朔这区区一个五品官，居然这么自然地和陛下说熬夜的事。
好像他们熟到不需要客气一样。
随后，陛下的反应更令邓漪惊讶，她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说：“朕也觉得太累了，最近肩膀有些酸痛。”
裴朔笑道：“陛下叫女医来推拿推拿吧，适当出去走动一下，年纪轻轻的，可别闷坏了。”
“改日吧……对了，你的宅子怎么样了？”
“地段挑的很好，臣每日上朝很省事，连马都不用骑。”
“那你该感谢朕。”
“臣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陛下的吩咐。”
“油嘴滑舌。”
男人又愉快地笑了起来，“天地可鉴啊陛下，如果不是猜到这宅子是陛下送的，臣才不会收。”
合着你只在朕手里薅羊毛是吗？
姜青姝轻轻瞪他一眼，眼神并无怒意，反而满是笑意，又问：“朕听皇姊说，你让人砸了几堵墙？”
“唔。”裴朔托着下巴，眼皮掀了掀，懒洋洋道：“臣就是觉得那些廊桥什么太碍事了，就干脆让他们砸了，腾出一大片空地来，正好用来种花栽树。”
他想种一大片梅林。
裴朔癖好独特，与旁人总是不一样，姜青姝见怪不怪，也没有多问，只是笑道：“等你那宅子修葺好了，朕改日可要去看看。”
“陛下要来做客，臣一定备上好酒好菜等着陛下。”
“这可是裴卿自己说的。”
“自然。”
殿中幽寂，凉风徐来，隐有蝉鸣起伏。
君臣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明明也没有见很多面，却不似君臣，更似交心的朋友。
随后，姜青姝又与裴朔聊了军粮之事，与朝中大员有牵扯的豪绅之家颇多，却全都把私库捂得死死的，不肯为朝廷出力。
其中范阳卢氏一族在前朝之时，本与姜氏算是一家，直到本朝姜氏称帝，才渐渐分割开来，如今虽远离朝堂，势力落没，但依然在名望之上仅次于皇族。
如今的大理寺卿郭宵的祖母，正是范阳卢氏之女，郭宵之母身为秦晋大长公主，与卢氏来往较为密切。
秋月道：“近日秦晋大长公主染恙，大理寺卿郭大人已经告假两日，在家中侍疾。”
姜青姝有意前往。
裴朔沉思片刻，提醒道：“陛下最好再叫一人同行，卢氏远离朝堂已久，这次定能揣测到陛下的意图，未必肯给陛下面子。”
说的也是。
那么，请谁呢？
姜青姝尚未决定好时，张瑾便又求见了。
张瑾这几日都未曾私下求见女帝，今日刚在中书省结束忙碌，便将手中一些拟好的政令拿来，让女帝画敕。
这几日，薛兆依然和从前一样，向张瑾汇报女帝的近况，只是打从知道张相和陛下睡过觉后，往日那些陛下会有的举动，如今在薛兆看来，都会惹怒张相。
譬如，谢尚书亲自为女帝脱了鞋袜。
女子赤足，不可轻易示人。
她好像并不在乎。
谢安韫纵使跪着，也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少女被他围困在坐榻上，笑意泠泠地逗弄着这只猛虎，好像对危险一无所知。
张瑾听到时，面容依然是冷冰冰的，仿佛对这样的事毫不在意。
张相的耳目遍布朝野，自然也知道沈雎之事、还有女帝借长宁公主的名义，为裴朔赠送宅邸之事。
她总是在这些事上万分活跃，戏弄完谢安韫，又来戏弄沈雎，耍完便杀，还不忘笼络裴朔。
张瑾得知时，竟有那么一瞬间，感受到的不是其他，而是一阵微妙的释然——她果然如他所想，是这种无情虚假的人，和先帝如出一辙。
他更没有必要，对她有什么怜惜和在意了。
当一个人太急于将他人推开时，总是会绞尽脑汁地在脑海中搜寻对方的缺点，以此求得心安理得。
心安理得，便可冷漠应对。
他依然冷冰冰地看着女帝，好像回到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午后，他面无表情地将草拟的圣旨递到她面前，不给她任何犹豫质疑的机会，只将她当做把持朝政的工具。
那时，她甚至都还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但眼前，在案边铜灯的映照下，少女双眸清澈地望着他，认真说：“朕想出宫一趟，见见秦晋大长公主，张相可愿与朕同行？”
——如果拉上张瑾，卢氏应该够给面子了。
张瑾冷漠拒绝：“不。”
“好吧。”
小皇帝被拒绝也不恼，给那些圣旨画敕盖章之后，就打了个哈欠，从一堆凌乱的奏章下拿出她偷偷藏的阿奚的信，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张瑾：“……”
她看了一会儿，抬头，很疑惑地问：“张卿怎么还不走？”
张瑾神色冰冷。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在自己面前读阿奚写的信，好像是在得意地炫耀，亦或是报复什么？
那些信他看过几封，多是一些肉麻又琐碎的话，满纸都是少年的那些小心思，直白得令人牙酸。
他多看几个字都难以忍受。
“陛下的政务处理完了么。”
他平静开口。
“不着急。”她微微一笑，很是坦然道：“不是还有张相帮忙么，朕就先偷懒几天好了，对了，阿奚在信中说你染了风寒，爱卿身体可还好？”
张瑾：“……”
张瑾皱紧眉头：“臣还好。”
他没想到阿奚连这个都提了，早知道把他的信全检查一遍的。
姜青姝点了点头，又没话了，继续翻着那些信件，张瑾微抬眼睑，看到上方的天子神色认真，一封信看了许久才翻下一封，甚至有些细致地看了两遍。
或许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她的唇角已经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笑得很是好看。
这么开心。
张瑾无法理解她为什么笑，就像他无法理解阿奚，为什么连多添了一碗饭都要跟她分享。
或许是年岁带来的鸿沟。
可纵使是十八九岁的张瑾，也依然沉闷、冰冷、毫无情致。
他本身就是一个无趣之人。
纵使阿奚不在这里，张瑾站在此处，也自觉碍眼，便打算转身离开，偏偏姜青姝已经看完了，她一把放下那些信件，很兴奋地叫住他：“卿留步。”
张瑾一顿。
他回过身来。
少女眸光莹润，浅笑着望着他，认真地说：“朕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阿奚了，他想朕吗？朕今日反正无事，就去爱卿家里看看阿奚吧。”
张瑾缓慢地重复一遍：“陛下今日无事？”
她用力点头。
她好像是看完信有些按捺不住了，比先前说要去试探卢氏更为兴奋，那些压抑在少年皮囊下的朝气与喜爱，与这一身龙袍格格不入。
也让他觉得尤为刺眼。
他不再抬眸看她，谁知她还走下玉阶，伸手扯了他的袖子，“走吧，朕就去更衣。”
他低眼看着被她扯住的官服，下意识后退一步，突然说：“臣陪陛下去探望秦晋大长公主。”
她“啊？”了一声，诧异了一会儿，居然没有答应，而是说：“可是朕想看阿奚。”
“陛下不想去探望长公主了？”
“也可以改天，朕就是想看阿奚。”
“阿奚今日不便。”
“他能有什么事啊？”
她还在追问，张瑾握掌沉默，又冷冷地说了句：“陛下别忘了，臣让你和阿奚相处的初衷。”
“不就是拖嘛，拖到最后又能怎么样……”
她不知道他语气为何突然这么差，用很小的声音嘀咕了一句，他听得清楚，眼尾抽搐了一下，垂睫看着她隐匿在自己影子下的容颜，一时居然不能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阿奚。
那笑容很好看。
不像是装的。
她和阿奚，年岁相仿，性情相投，连很多习惯都尤为相似，这样的两个人彼此吸引，简直是天经地义。
张瑾又一次强硬地说：“还望陛下注意分寸。”
她狐疑地瞅他一眼，好像妥协了，丧气地说了声：“好吧，那朕和爱卿即刻启程，摆驾郭府。”
……
秦晋大长公主染疾已久，一直不曾痊愈，女帝亲自前来探望，尚书左仆射张瑾随行，令郭家人大为惊惧。
其实西北有战事，天子此行究竟为何，郭卢两家约莫也能猜到一点意思。
原本他们还能继续装傻下去，但天子都亲自来了，若是不表示一二，只怕是难以善了。
而且张相也在。
这是不是代表，张党那边也是想将卢氏拉下水？
郭府上下人人惊惧，郭宵与其父郭淮从衙署赶回，和其他郭家子弟一起迎接圣驾，郭老夫人也亲自出来跪迎，但女帝却让他们免了礼节，和颜悦色地询问大长公主病情，全程都没有提半个字的朝政。
就连陛下身边的那位最令人忌惮惊惧的张大人，也好像只是在单纯伴驾，很少开口。
其意如何，委实难测。
“朕其实早该来探望了，只是这段时日朝政繁忙，今日才得闲。”姜青姝缓缓说着，看向几位女眷之后站着的两名稚童，笑着问：“这是郭卿的子嗣？”
郭宵忙叫他们过来，示意他们见礼，笑道：“这是大郎与二郎，大郎为贱内所生，二郎是妾室所出。”
姜青姝对个子稍高、衣着更华丽的男孩招了招手，对方怯怯地上前，她微微弯腰，亲切温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的话，我叫郭奇。”男孩脆生生地答。
“你最近在照顾祖母吗？”
男孩立即点头道：“我一直在祖母身边侍奉，每天都陪着祖母！祖母很疼我，娘说她看见我就会好得快！”
姜青姝笑了起来，周围几人也纷纷赔笑着。
“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郭卿教子有方。”她又问男孩：“那你祖母好些了吗？”
小孩子一贯没什么心机，见眼前的陛下长得这么好看，说话也温柔，胆子便大了许多，不假思索道：“祖母病得很重，已经很多天没有下过地了！昨天还咳血了！”
此话一出，周围几人面色率先变了。
一般来说，病情这种，只要不是隔日就要性命的地步，臣下都会往轻了说，毕竟说重了就有点像是在向皇帝卖惨或是索要什么，万一这滔天恩典降下来，无功不受禄，何况正值多事之秋……
下一刻，姜青姝便直起身来，一手抚着男孩的发顶，一边叹息着说：“想不到姨母病得这么严重，是朕疏忽，应该尽早来的。”说罢，她回头吩咐随行的邓漪，“把内府局的千年人参送两箱来，明日再把两位太医令都叫过来，为姨母会诊。”
邓漪：“是。”
郭宵和郭淮暗暗对视一眼，连忙谢恩。
姜青姝又抬脚，继续往公主养病的院子里去。
为了回拉忠诚度，姜青姝近日一直在获罪的王氏族人之中挑挑选选，陆续赦免，这几日通过实时，查看了不少王氏罪人的近况。
她记得有几个人被她免除流刑的人，因为沦为平民还是奴籍，被京城几户人买为家奴了，其中就有郭家。
王郭两家，从前关系可不算好。
自然也不存在什么雪中送炭，家道中落趁机折辱泄愤才差不多。
郭家人私下里也不知如何折磨他们，女帝驾临，他们自然也不会让这等罪奴污了圣上的眼，姜青姝一路过去，倒是未曾看见什么人。
快到公主所在的院落时，她还在随口询问郭宵大理寺最近的事务。
郭宵回答道：“近日大理寺棘手的案子比往日少了许多，杀人案几乎没有，京中治安也好了许多，百姓恪守礼法，井然有序……”
郭宵做事谨慎，何况有张相在此，他答话更慎重一些。
只是好似上天都要与他作对一般，就在女帝快要进入院落时，一道身影猛地从草丛里蹿出来，朝这里扑过来。
一切快得超乎想象。
姜青姝只看到一道被日光反射而出的寒光，那道光太亮太快，刺得她眸底如被针蛰，猛地闭了一下眼睛。
男人冰冷沉凝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护驾！”
是张瑾。
张瑾离姜青姝最近。
电光火石间，他的反应也最快。
男人几乎瞬间展臂，护在女帝跟前，在那人扑过来的一刹那，当先眸光一厉，伸手钳制住了他手中匕首。
宽松的官服能将人衬得清瘦文弱，然而官服下紧实肌肉爆发的那一刻，那刺杀之人握着匕首手柄，一时竟无法在男人的手掌下拔出。
一贯握笔的手清瘦又漂亮，指缝在迅速渗出血迹，然而骨节攥得发青，好似不痛一样，不松分毫。
“拿下！”
张瑾冷喝。
郭宵吓得肝胆欲裂，完全呆住了，下一刻，随行的薛兆已迅速飞起一脚，将那刺客踹飞出去，反扭着他的手臂将他死死摁在地上。
张瑾蓦地一甩袖摆，“哐当”一声，浸满血的匕首被掷落在地。
他的身后，姜青姝终于睁开眼睛。
场面一片混乱，随侍的邓漪惊叫一声，连忙扑过来查看她是否受伤，姜青姝摇了摇头，偏头看向挡在她面前的张瑾。
他还背对着她。
背影挺拔，带着肃杀之意，挡在她身前，竟极有安全感。
姜青姝正要开口问他是否受伤，但下一刻就被郭氏父子呼天抢地的告罪声吸引了注意力。
“陛下！陛下恕罪！臣对此事完全不知情，臣宅邸之中发生这样的事，臣难辞其咎，还请陛下宽恕……”郭淮伏跪在地上，神色恼恨，“是臣没有看管好这下贱罪奴……”
罪奴？
她眯了眯眼睛，朝另一边看过去。
一个男子被侍卫死死压着，双手被反扭，跪在了一片脏污的泥地上。
他衣衫褴褛、发丝凌乱，衣领里隐隐透出狰狞鞭痕，狼狈，低贱，又脏污至极，但纵使如此脏污，也难掩玉质般的肤色。
被薛兆掐着下颌骨强行抬头时，露出精致俊美的五官，和那双猩红又好看的眸子。
竟是个像玉般漂亮的人。
他刺杀未曾得逞，跪在地上冷冷凝视着女帝、张相，还有不停告罪的郭家父子。
薛兆当先认出他的身份，皱眉念出了他的名字：“王璟言？”
王璟言，昔日的怀永侯，人称小侯爷。
如今的罪奴。

第94章 忍无可忍8
上任怀永侯，乃是王氏一脉立下过战功的君后。
而其嫡长子王璟言，曾是个如珠似玉般的贵公子，十三岁承袭爵位之后，人人便称其为小侯爷，是个名声极好、也极聪慧的人。
大厦将倾，殃及池鱼。
无论你昔日是何等的尊贵，在皇权之下，一朝被捧入云端，一朝便能跌入泥泞。
纵使这一次首犯为宁国公等人，怀永侯几乎无罪，但其在朝中势力不够，依然难逃株连，这个昔日人人惊羡、尊贵无比的小侯爷，此刻也衣衫褴褛、满身伤痕地被薛兆押在泥地里，狼狈又屈辱地跪着。
姜青姝无意间对视上他泛红的双眸，怔了怔。
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如果忽视他要杀她的话。
只是这种刺杀失败被按住的姿态、不甘又怨恨的目光，不知为何，竟令她心头一动，无端有种熟悉感。
她联想到了以前玩游戏遇到的那个角色。
爱上她，又被她抄家，于是爱恨交织地拿着匕首刺杀她，大概也是这样的姿态、这种怨恨的眼神，就连临死前，也要说下“我在阴曹地府等你”这种话。
当时给她冲击太大了，以致于她记了很久。
姜青姝定定地望着他，没有说话。跪在地上的郭氏父子连声求饶，只觉发生刺杀这种事无异于大祸临头，迟迟未曾听陛下表态，更加惶恐不安。
张瑾垂下右手，广袖滑落，挡住还在淌血的指尖，寒声道：“刺杀陛下罪该万死，拖出去，枭首。”
王璟言被按在地上，闻言低低冷笑了声。
仿佛已经预见会被杀的命运。
薛兆应了一声，立刻扯过绳子潦草地将人扭着双臂一捆，随后把人拽起来，正要拖出去处理掉，姜青姝突然出声道：“慢着。”
薛兆一滞。
张瑾侧身看她，骤然眯眸。
姜青姝抬起右手，往下挥了挥，示意薛兆重新把人押跪下来，随后不急不慢地抬步上前，俯视着这个人屈辱又不甘的脸，问：“为何刺杀朕？”
王璟言冷笑：“陛下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那让朕猜猜看。”
她笑了笑，缓声道：“你成了罪奴，被昔日的下属同僚欺辱，被买了你的主人家当作苦役日日鞭笞，或许生不如死？所以你急于报复，想刺杀朕，朕若在这里出事，连同欺辱你的整个郭氏一族也会获罪，你也算发泄了心头之恨。”
跪在地上的郭氏父子闻声一怔，郭淮当先往前膝行几步，大呼道：“陛下！陛下英明！都是这无耻贱奴蓄意报复……想要将臣一家拉下水，臣等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便是借臣一万个胆子，臣也万万不敢教唆人刺杀陛下啊！”
郭淮身后，其幼子郭铨也跟着大呼道：“陛下，臣郭家冤枉！”
他们从刺杀发生开始就一直拼命喊冤，吵得人头疼，张瑾不悦地皱眉，冷声叱道：“噤声。”
嗓音寒冽，令人一颤。
张相一开口，几人瞬间没了声，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姜青姝没有看郭氏父子，而是继续伸出食指，抬起王璟言的下巴，端详他的脖颈上残留着的鞭痕，继续说：“可是这些伤算什么呢，朕已经给过怀永侯府恩典了，免了你们流刑。”
“不知感恩，反倒变本加厉。张卿只想将你枭首，而朕，想将你们整个怀永侯府皆凌迟泄愤。”
刺眼的日光从她的脑后投落下来，少女漆黑幽深的双眸隐在阴翳之下，令人胆寒。
王璟言被迫仰着头，喉结滚动，乌黑莹润的眼珠子里倒映着她的脸。
他脸色泛白，猛地闭了闭眼睛，气势竟弱了几分。
“奴一人所为，和家人没有关系，陛下要杀就杀奴一人……”
“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
他又咬紧了牙根。
姜青姝放开手，示意薛兆也松开压制他的手，薛兆迟疑着松开手掌，王璟言失了压制的力道，依然颓然地垂首匍匐，他的双臂被缚在身后，散落的鬓发挡住如玉般漂亮的脸，看起来屈辱狼狈，又透着一股被凌虐的美。
她见了，不由得轻啧一声。
她也没什么特殊癖好，不过这副样子，看着真是让人想折辱他。
真实代入进来，她算是有些明白了有些小说里折辱高岭之花的爽点在何处了，这种人羞辱起来，的确是比那谢安韫那种越羞辱越兴奋的变态有意思多了。
她猜，若先前公主府谋反之事她反应迟钝些，真被谢安韫掳走，成了他的禁脔，只怕是在谢安韫面前也会落得王璟言这副样子，被他折辱取乐。
毕竟，谁会不喜欢呢？
在碰到她之前，类似的折辱，这个王璟言只怕是尝尽了。
她暂时没有表态，只示意薛兆把人押下去，又冷声吩咐道：“把他的家人一道收押，郭卿管教奴仆不利，刺杀也难辞其咎，待朕探望完姨母，再行论罪处置。”
郭氏父子闻声一抖，慌忙俯首道：“是。”
姜青姝理了理袖摆，又踏入了院门。
张瑾冷淡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人，随着女帝进去。
他什么都没说。
邓漪还有些惊魂未定，偏头和身边的向昌对视一眼，又看向张相的背影，欲言又止。向昌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要不要寻机提醒陛下？”
张大人方才护驾受伤了。
其他人是看得清楚，张相是如何徒手抓住那把匕首，及时护住了陛下，陛下原先似乎是想过问他情况的，只是被王璟言和郭氏父子一打岔，反而将张大人忘记在了一边。
张大人自己也没说。
血流得那么多，被广袖遮住，他竟能面无表情，好似没有受伤一样。
邓漪琢磨了一下，无法看透陛下和张相之间微妙的气氛，便摇了摇头，慎重道：“莫要多事，你我做好分内的事便可……与其干涉张大人的事，倒不如留意那个王氏罪奴……”
以她伺候陛下多日、对陛下的了解，倒是觉得陛下虽口头上那么说，实际上并不会凌迟对方。
本就是低贱罪奴了，命薄如纸，杀与不杀，本就区别不大。
向昌问：“难道你觉得，陛下对那个王璟言——”
邓漪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悄声道：“不好说，我也只是推测，别忘了这次陛下来郭府，可不是为了兴师问罪的。”
而是为了军粮之事。
而另一边，女帝正在探望卧病在床的大长公主。
郭氏女眷小心侍奉在床前，女帝作为小辈，亲自喂了公主服药，嘘寒问暖，温言切切，没有提半个字的刺杀之事，但另一边，内禁军千牛卫又以护卫陛下安全之名，往郭府加派了人手，令全府上下战战兢兢，好似一把刀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这种上下飘忽的态度，倒令人难以捉摸，越发惴惴不安起来。
郭宵能混到大理寺卿的位置，到底心思活，如果说方才被刺杀吓懵了，此刻已经缓了过来，稍稍冷静下来一细想，就约莫悟出了什么。
且张大人没有叫刑部的人过来。
大有私了之意。
等女帝探望好秦晋大长公主，踏出这居室，老夫人卢氏便携子孙迎了过来，率先拜倒在女帝跟前，请罪道：“臣妇有罪，仰承陛下重恩，却未能调教好家奴，险些令陛下遇刺、国祚不保，实为万死不足以谢罪！臣妇自知不赦，谨以携子孙免冠徒跣肉袒请罪，为表明郭氏全族并无谋逆之心，更愿为陛下分忧，说动族兄为陛下分解决西北军粮之事……”
这刺杀，说巧，也巧的很。
巧就巧在，正好碰上女帝要令卢家出手的时机，本来郭家人还能继续装傻下去，结果刺杀这事一发生，郭家瞬间有了谋逆的嫌疑，想要乞得女帝宽恕，低调盖过这件事，就只能把这件事当成筹码了。
前提还是，这任女帝是个仁慈的君王。
若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先帝，不管前因后果如何，胆敢挑衅君威，动辄便是血流成河，毫不手软。
想来小皇帝全程没发火，也是在打这些主意。
姜青姝见卢氏如此自觉，倒是很满意，没想到借了这机会敲打了对方，得来全不费工夫，便心情很好，和颜悦色道：“朕并未受伤，念在此奴身份特殊，且郭氏子弟在朝中勤恳为政，朕相信你们并无谋逆之心。”
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达成了目的。
张瑾立在一侧，淡淡看着。
他这一次随行，几乎只有个刷脸的效用，实际上她已经很擅长独自应对这种事了，也知道如何对这些人攻心，不需要他来帮什么忙。
然而若有人注意到他，或许会发现，一贯仪态举止皆十分讲究、堪称严格的张大人，站立的姿势已经由双臂下垂，变成了拢袖站着，这在陛下面前稍微显得轻漫懒散了点。
事实上，张瑾的左手捏着巾帕，正用力按着还在流血的右手。
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其实臣子护驾，是忠心的表现，也算是大功一件，然而女帝当时只顾着盯别人，没有看到，他也懒得自提。
提了就略显刻意。
受伤是偶然，但刻意说了，看似是在表露忠心，然而她心知肚明他不算什么忠臣，那么他强调自己受伤，就莫名有一种表达在乎、刻意卖惨的可笑意味在。
但反向一想，他为了这种可笑的想法忍着流血，痛到骨头里都不说，又好像更显得幼稚，好像在欲盖弥彰。
怎么都不对。
他应对她时，这种自我矛盾的状态已经越发频繁了。
好在，血已经凝固在了指缝中，伤口也快不流血了。
干脆算了。
张瑾拢袖站着，因失血略多，唇色略显得发白，更衬得侧颜冰寒。
那边，卢氏听女帝如此说，轻轻松了一口气，叩首谢恩。
“那罪奴……”
“朕对卿全府既往不咎，这罪奴是在郭府上不能留了。”
姜青姝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就转身，从张瑾身边擦肩而过。

第95章 忍无可忍9
陛下未曾说得太明显，郭家人面面相觑，随侍在女帝身后的邓漪已经听出了弦外音——不能活着留在郭家，自然是要么赐死，要么以另一种方式离开。
陛下不像是荒淫滥情之人，也不知道是否看上了这个昔日的小侯爷，像这种罪奴，身份低微，京中偶尔也有宗室喜欢收为脔宠，偶尔取乐。
其实早在刺杀之时，邓漪就注意到陛下看着那王璟言的目光，似是在透过他看着什么？
总之，须得做好这方面的打算。
邓漪便私下里嘱咐薛将军把王璟言又提过来，并准备好鸩酒、白绫等，但除此之外，也备了干净的衣物。
屋内幽暗。
王璟言静静跪着，双手被捆在身后，全身都被折磨消磨了一圈，麻布破衫套在身上，弯曲的脊骨也分外突出。
清瘦孱弱，却又卑微至极。
这些日子他受尽苦楚，沧桑染满昔日尊贵肆意的眉眼，刺杀失败之后，只觉得死期将至，更没了多少生气。
姜青姝进来时，看到这一幕，倒是有些意外。
邓漪有些时候太能琢磨她的心思了，有时候很是贴心稳妥，有时候又会做得过度。
……比如现在。
姜青姝的本意，其实不需要过度解读。
这个王璟言，虽说相貌好看，但她是真的想杀了算了，她都赦免他全家流刑了他还要刺杀她，就算她心软，君王的威严也不容挑衅。
但她既然对刺杀之事既往不咎了，自然也不能以弑君之罪杀王璟言，且她还是要立一下仁慈君王人设的，这话就说得隐晦了些。
——朕仁慈，赦免他了，但王璟言不能活着留在郭家了，你们郭家人就私下里把他处置了吧。
她是这个意思来着。
就，邓漪可能理解偏了？
姜青姝：“……”
姜青姝站在门口，双手抱臂，借着幽暗的光，慢慢打量着这个她想处死的男子。
有那么一瞬间，此人清俊的外形竟与赵玉珩有些相似，都是如珠如玉一般的人，只是生于世家大族，无奈地被家族所拖累。
罢了。
那她亲自送他一程吧。
她慢慢走上前去。
王璟言垂着头，微微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睫毛轻轻颤抖。
他听到轻微碰撞的声响，随后，一只拿着瓷瓶的手，慢慢伸到了他的面前。
是鸩毒。
“朕赐你全尸。”
少女的声音很平静。
他睁开眼，缓缓抬头，目光沿着那只白皙纤细的手腕，慢慢落到天子华美的衣袖上，最后近距离地对上她深晦的眸子。
十几岁的女帝，正冷漠地俯视着他。
王璟言仰着头，脖子往后弯折，须臾又偏首看向那瓶鸩毒，喉结滚了滚，抿唇道：“全尸？沦落至此，我本就不打算苟活了……”
“你不堪受辱，然而受党争迫害、比你还要惨的人，还数不胜数。”
她打开瓷瓶盖子，轻轻晃了晃里面的液体，刺鼻的味道瞬间涌了出来，令他一瞬间眼尾充血，呼吸急促起来。
死亡的恐惧瞬间席卷大脑，他咬牙道：“只求陛下放过我的家人……”
“死人没有资格求朕。”
“陛下。”王璟言挣扎着俯身，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奴恳求陛下……”
他突然这么放低身段，让她有些惊讶起来。
“只要陛下肯放过他们……奴临死前，以此贱陋之身，什么都能为陛下做……”
这样卑躬屈膝地磕头，早已成了家常便饭，男人痛苦地闭了闭眸子，像是隐忍着巨大的羞耻，语气哀求：“奴刺杀陛下，的确是想拉郭家下水……奴已经后悔了……若陛下不嫌弃，奴甚至可以服侍陛下……”
她俯视着他，缓缓眯起眸子。
谢谢了，虽然他长得好看，但她也不是很馋他的身子，毕竟身边也不是没有其他好看的人。
不过她有些好奇。
“很多人对你欲行不轨吗？”
她知道越是站得高的人，跌落下来越凄惨，但并没有详细打听过他的遭遇。
少女的嗓音清脆平静，像是纯粹好奇，然而她话脱口而出的那刻，地上的男人很清晰地僵住了，随后他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捏成了拳，淡青色的粗筋从脖子一路延伸到额角，分外狰狞。
他含恨道：“为了羞辱，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奴拼死反抗，也姑且只能——”
他喉间一梗，随后又抿紧唇，垂落睫毛，再次伏低那张俊秀漂亮的脸。
“奴拼死保全，身子还算清白，奴愿意在临死前服侍陛下，用以谢罪……”
他绝望地闭着眼睛。
实时陡然跳了一下。
【官奴王璟言自知死期将至，为了保全家人，拼命在死前对女帝邀宠，乞求对方的怜悯。】
姜青姝：“……”
怪惨的。
她捏着掌心的鸩毒，看着虚空消退的字后，男人再次仰起的那张漂亮的脸。
这是痛苦羞耻、委曲求全的目光。
“求陛下……奴也学会……怎么服侍人，求陛下不要嫌弃奴的身子……”
他说罢，甚至往前膝行一步，用额头蹭她垂在一侧的指尖。
姜青姝：？？？你不会吧，来真的啊？
这给她一下子就整不会了。
其实，姜青姝但凡将实时往上多翻一翻，就会看到邓漪提点王璟言的消息。
为了伺候好天子，内官有时候也会在朝臣面圣之前给予提示。
这次也是一样。
邓漪担心陛下对这罪奴有意，对方却过于桀骜不驯惹怒陛下，于是她便提前提点了王璟言一番——若他想活命，就乖乖放下尊严，主动一些，或许可以有转机。
他别无选择。
要么带着全家一起死，要么做脔宠。
罪奴之身不能进后宫，但就算是做女帝的男宠，哪怕是最低贱的奴隶，也没有人敢随便打骂，在天子身边总比在郭府的日子好熬多了，若能把女帝哄开心了，说不定能让家人有摆脱奴籍的一日。
这可比死要划算得多。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的道理，邓漪不需要和他多说。
但其实，邓漪当时并没有太抱希望，她从前在掖廷任职，这类事情见过的太多了，那些因祖上犯罪、生来就是罪奴的人，往往在拼命挣扎着活下来；而那些从前身份高贵的人，却最为脆弱，一般熬不了多久就会寻死觅活。
张相是前者。
从天生卑贱到万人之上，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而这王小侯爷，约莫是后者吧。
屋外，邓漪和向昌守在门口，下意识看向张大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在掖廷时，曾听那些年岁大的老人说过张大人为罪奴的往事。
这位如今权倾朝野，自然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嚼舌根子，他们都是偷偷地炫耀着说，什么以前的张大人就是跪在雪地里挨鞭子，不管是身份多尊贵的人，哪怕是王侯，进了那掖廷都一样。
那时他们抽鞭子，都是往死里抽的，从未把他们当人看，毕竟没有人能从掖廷里活着走出去。
谁知会打了未来的宰相。
当年打张瑾最狠的那个人，后来莫名就上吊死了。
张瑾静立树下，回想着今日种种。
女帝低眼望着那罪奴、用手挑起那人的下巴时，那副清淡打量的姿态，当真令他回想起了初见先帝时的场景。
她很像先帝。
侧影、语气、举手投足都那么像。
仿佛旧日重现。
只不过，他早已由跪在地上的罪奴，变成了洞若观火的旁观者，冷眼看着别人在这场可怕的噩梦里挣扎。
寻死觅活，懦夫行径，只有暂且低头，才能有机会反噬其主。
张相越发认为小皇帝和先帝很像了。
不，她甚至更可怕。
虽手腕不及、魄力不及、狠辣不及，但以此速度成长下去，若不及时扼杀，她就会成为下一个先帝，甚至比先帝更有威胁。
他该庆幸自己眼光毒辣，早早就看出她的虚伪，并及时没有让自己被蛊惑。
“大人。”
薛兆从身后唤他，犹豫着看向那间屋子。
“只是赐死，何以进去这么久……”
“等就是了。”他冷淡回，把潦草处理过伤口的丝帕扔给薛兆，“处理掉。”
薛兆欲言又止。
他按着腰侧的佩剑，频频回头，凑近压低嗓音：“我看邓漪的意思，陛下该不会对那个王……”
“那又如何。”
冷淡的四个字，堵得薛兆哑口无言。
薛兆挠了挠头，心道：当然不如何，他这不是担心张大人您嘛，您和陛下睡都睡过了，万一陛下收了男宠，你真不吃醋？
但观张大人侧颜，一如既往地冷漠，好像女帝再收一百个男宠都跟他没关系。
是是是，您不在乎。
您弟弟都能和陛下一起风花雪月，您要么特别大度，要么完全不喜欢陛下。
薛兆在心里吐槽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不过须臾，女帝便推门而出。
“进去整理一下他。”她说。
那王璟言并没有死。
守在外头的内官心中了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干净衣衫，进去安置了，人人心中都道：看来今后陛下身边又要多一人了。
张瑾回过神来，远远地看着那边忙碌的人、以及刚刚出来的女帝，眸中满是冰冷的嘲弄，不无讽刺地想：果真是滥情之人。
与如此滥情之人度过荒唐一夜，他念到今日，才是可笑。
她有哪里好的？
天下任何女子，都比她好一万倍。
滥情的女帝已经要摆驾回宫了，但她突然吩咐了左右什么，随后独自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停下，偏头看着他。
她盯着他的脸，像是探究地在看什么，令他一度皱眉。
然后她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张瑾：“……”
“陛下有什么事。”
张瑾欲往后退，将袖子迅速扯开，她却追着他又往前一步，双手拽着他的袖子，清亮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说：“爱卿别动。”
她的双手拽着他的袖子，往上麻利地一卷，露出他满是血的右手。
她惊讶：“你真的受伤了？！”
张瑾：“……”
张瑾抿紧了唇，再也没了耐心，冷冰冰地要抽出自己的袖子，她却抓得死紧，因为他的力道往前踉跄一步，他又见她要跌倒，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上臂，随后被烫到似地迅速撤手。
“陛下！”
他嗓音骤寒，心头火起。
她好似习惯了他这种态度，根本不理他，麻利地打开一瓶金疮药，抓着他的手，轻轻将药粉撒上去。
他又要抽手。
“臣没事，不劳陛下关心。”
她却固执地揪着他的小拇指，用食指推着药粉，将其填满伤口，被刀割开的皮肉痛得抽搐，连带着心也跟着猛然一抽。
她有些奇怪地抬眸，瞧了他一眼。
“你反应这么激烈做什么。”
她说：“朕只是帮你包扎一下，难道你想回家被阿奚看到这个样子吗？”

第96章 忍无可忍10
阿奚。
她又说是为了阿奚。
可她若当真把阿奚放在了心上，又招惹那么多人干什么？她对谢安韫若即若离，对赵玉珩关怀备至，又怜悯屋子里头的那个罪奴，甚至还对他……
也就一张嘴惯会骗人。
好像她最无辜。
实际上，她和先帝一样，都是伪装出的仁慈，就像当年先帝对他伸出手的时候，十五岁的少年又冷又无助，却突然得到了干净的衣服、热腾腾的食物，即使少年表面上还倔强得像一只难驯的野狼，实际上心里又如何完全不触动？
结果呢？
他以为脱离罪奴身份将会是新的开始，实际上却是另一种万劫不复，这世上除了阿奚，一切对他好的人都是别有居心，不值得他动心动念。
尤其是她。
帝王这个身份，真是令他厌恶到了骨子里。
张瑾再一次撤回手，双瞳毫无情绪，冷漠道：“臣自己会包扎。”
她没个好气，“你伤的不是别的地方，是手，一只手怎么给自己包扎？”
“臣让薛兆来。”
“像他这种大老粗，他会吗？”
姜青姝觉得很无语，这个人到底在犟个什么啊？连自己的伤都不在乎，她拉他他就甩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幼儿园小朋友，跟她闹脾气呢。
都多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连阿奚都不如，阿奚平时可乖了，她摸他头都不躲的。
姜青姝身为皇帝，要不是通过实时看到他因自己受伤了、且对她的爱情和忠诚又在莫名暴跌，她才懒得管他。
她又不由分说地扯住他的袖子，语气带了点儿凶。
“手拿来！”
张瑾：“……”
他眼睁睁看着她又把他的从宽大袖子里掏出来，然后掰开他的五指，掌心朝上，继续仔细地帮他上药，他稍微动一下，她就抬头瞪他：“不许动！”
张瑾从来没被她这么大胆地瞪过，一时哑然。
他竟真的没动。
一边觉得，她对自己发怒的样子有些可笑，一边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先帝驯恶犬，从不会包扎。
她就好像是对付一只杀了也无妨的恶狼，明明把他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却也不会管他会不会真的死掉。
反倒是他，还要可笑地拼着一口气跪在她的脚下，可怜地哀求她，向她保证自己不会死，求她不要放弃自己。
那段时日，他就像是被人打怕了流浪狗，看到人举起棍子，都会害怕。
而眼前。
少女低垂着眼，睫毛落下一片阴翳，在脸上轻轻扇动，好似扑闪的蝶翼。
她的手，细腻柔软，触感温热。
也是双养尊处优的手。
张瑾那只修长、苍白、常年握笔而布满薄茧的手，和她一对比，就略显得粗糙且宽大、历满沧桑，好像能将她的一双手都包裹进去。
她连手指都这么柔软，是他从未领略过的女子才有的软，如果现在握紧她的手，是什么感觉，他不敢想。
伤口的痛感已经在慢慢适应，但他适应不了她的手，因为这比刀刃带来的伤要可怕，伤可以痊愈，但有些东西不能。
被她这样抓着，他略显徒劳无力。
张瑾垂目看着，俊美的面容依然冷冰冰的，让人看不出他的脑子里此刻是怎样的念头。
“好了。”
她收好药瓶，又掏出自己随身的丝帕，慢慢折好缠上他的掌心，用力打结。
但因为勒得太用力，他皱紧了眉。
她抬头问：“疼不疼？”
“……”
“朕问你话。”
“不疼。”
他气定声寒，冷漠地看着一边。
就算是疼，他也不会说疼，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坚持和倔强，他自己不敢深思。
她专心地包扎着，并没有多想，听他说不疼，就干脆勒得更紧些——没办法，丝质的帕子面料过于轻滑柔软，不勒紧就会散开。
张瑾又被她勒得眼角轻轻一搐，他忍着疼偏头看她，见她铆足了劲用力拽着帕子，生怕把他勒不痛一样。
随后，她灵活地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大功告成。”
张瑾：“……”
他指尖动了动，稍稍合掌，便无意间将掌心的那只蝴蝶收于掌心。
碰到蝶翼的瞬间又迅速张开手掌，他抿紧唇，将手臂放下，以袖子遮住。
“好了，该回宫了。”
她利索地拍了拍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回头嫣然一笑道：“记得别让阿奚发现，还有，伤口别碰水，不然会变严重的。”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宫人远远地守候在远处，始终不曾抬头朝这边张望，随着女帝离开，他们也如潮水般陆续跟上。
张瑾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目光晦暗，难以言明。
“张大人。”
薛兆过来，轻声提醒他该走了。
他回过神来，淡淡“嗯”了一声，拂袖转身离去。
—
女帝将一个王氏罪奴带回宫的事，并不算什么大事，起初也只有御前行走的人知晓。
只是这罪奴，身份实在是太特别了。
这可是……曾经的小侯爷啊。
早在去年年关之事，他还在宫宴之上谈笑风流，气度雍容，高贵又洒脱。
虽是闲散王侯，但年轻又俊美，不知有多少京中闺秀想嫁给他做侯夫人，就连宫中的女官们，当时都频频看着他。
谁知一夕之间，就如此了呢？
皇宫这种地方，王璟言其实已经来过无数了，再熟悉不过。他叔父本是先帝后宫的一位侍君，王璟言幼时时常入宫玩耍，后来又做了三皇子伴读，与皇太女姜青姝虽完全不熟，却也见过好几面，算得上半个一起长大的。
昔日的皇子伴读，如今的罪奴。
故地重游，还委身于新帝，王璟言极为屈辱，但这样的屈辱已是家常便饭，他从以前的激烈反抗、寻死觅活，到如今，已彻底麻木。
刺杀已经用尽了他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
无论那些宫人用什么样的目光打量他，他都始终低垂着眼睫，逆来顺受，任由摆布。
所幸的是，他一路而来，并没有看到那些认识他的故人，御前的人除了少监秋月，其他都是崭新的面孔，三皇子也早已就藩，不会再看到他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内官带他去沐浴更衣，随后，便将他带去了紫宸殿。
“奴叩见陛下。”
他双膝跪地，双手在身前交叠，缓缓俯身行大礼。
“抬头，看着朕。”
姜青姝懒洋洋地靠在坐榻上，正在看书，见他进来，这才不紧不慢地出声。
王璟言伏在地上，缓缓抬头，四周八盏琉璃雕龙铜灯光芒粲亮，照亮男人干净清俊的脸，纵使姿态卑微，依然难掩自小养成的清贵气质。
他望着她，目光湿润，已经没有了在郭府时的那股不屈倔强。
她见了，悠然问：“你想好了吗？”
“回陛下，奴……已经想好了。”
“既已被赦免死罪，朕若是你，之后宁可远离京城，而不是进宫。”她搁下手中的书，审视着他此刻的样子。
真屈服了？
她并不觉得。
这属性面板上，可一点爱情都没有，还是负忠诚。
王璟言再次伏跪下来，断开与她的眼神交流，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低声道：“奴吃不得苦，去哪里都是受人打骂的命，只有跟着陛下才有荣华富贵，何况……陛下样貌好看，又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奴怎么也不亏。”
他这话太直白了，让她微微挑眉。
“荣华富贵？”她支着额角，慢慢点头，“嗯，的确有可能，不过也可能是万劫不复。”
“那也比苟延残喘好。”
王璟言又再次抬头，清润的眸子倒映着她一人的身影，好像她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奴一定，会伺候好陛下……”
姜青姝笑而不语。
她觉得这个人变得太快了，与其说是现在认清了现实，她觉得更多的是下定了一些决心，又或许有些图谋。
说真的，他是她计划范围之外。
纯粹是因为他与赵玉珩一样被家族所累，又那么拼命地抛弃尊严哀求她，还总是令她想到一些曾经的遗憾，她也不会在鸩毒快喂下去时，又决定放过他一条命。
反正他的确无关紧要，哪天她反悔了，想杀了他也轻轻松松。
至于带回宫……主要是没想好怎么安置，她都跟郭家人放话了，也不能收回，如果她不把人带走，郭家人也会杀了他。
那就先带回来再说吧。
反正皇帝嘛，乙游里的皇帝嘛，带个男人回来也不是很大的事。
随后几日，王璟言皆在御前伺候。
虽挂了内官的名，宫中礼仪上也绝对无可挑剔，但到底还是奴隶身份，他和邓漪她们不同，天子在前堂见朝臣之时，他都不得露面，只有在后堂休息时，他才可以近身侍奉。
但即使如此，有关于他的流言也陆陆续续传了出来。
刺杀之事并没有声张，有人说他是趁着陛下去郭府主动邀宠献媚，想借机攀附皇帝东山再起，而皇帝或许是对他念有旧情，又或许是很满意，才将他带回了宫中。
带回宫中之后，还贴身侍奉，大有狐媚惑主的迹象。
众说纷纭。
甚至民间传起了流言，写起了话本子，茶楼酒肆里也有人在悄悄讨论女帝的风流韵事，甚至有人传谣——
“听说啊，小侯爷被人打得遍体鳞伤，一听说陛下来了，就冒着生命危险冲撞御驾，他是想求助，结果被咱们陛下拐到床上去了。”
“不对不对，我听说的明明是，小侯爷只是无意间碰见陛下的！是女帝一看见他这么落魄可怜，就立刻心生怜意，临幸了他。”
“听说小侯爷宁死不从，但迫于陛下淫威……只好从了。”
“你们几个和我听的怎么不一样？明明是对方主动勾引女帝……”
茶楼里，几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说得颇有些得意忘形了。
破天荒地应人邀请来喝茶的谢安韫衣着华贵，路过那张桌子时微微一滞，随后危险地眯起眼睛，表情阴沉。
“陆方。”
“在。”
“把这群嚼舌根的东西拖出去，狠狠地打。”
“是！”

第97章 忍无可忍11
陆方一挥手，一群打手直接一拥而上，把正在喝茶聊天的几人按住，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下把他们拖了出去，动静之大，几乎引起整个茶楼的客人侧目。
“干什么啊？你们要干什么！？”
他们惊恐地挣扎，被几个壮汉往大街上一推，茶楼外来往的人群立刻朝这里看了过来，那几人挣扎着要爬起来，“你们是谁……啊！”
一拳狠狠砸在了脸上，那人发出一声惨叫。
随后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啊！不要打了！我们无冤无仇，你们是不是认错了……”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怎么敢打人，还有没有把王法放在眼……啊！”
“好汉饶命！饶命啊！”
那些人起初还在喋喋不休，后来被打得抱着头在地上乱滚，语无伦次地求饶，鼻涕眼泪一起流，好不凄惨。
陆方抱臂站在不远处，冷笑道：“王法？便是那京兆府尹在此，他也不敢管我们大人。”
人群一片哗然，周围的人一边惊惧地看着，一边悄悄议论。
见这架势，这打人者来头势必不小，也都不敢上前劝架。
茶楼里所有人都在往外头看。
就在那一桌不远处，坐着一个束着高马尾的漂亮少年，他原本也在兴致盎然地一边嗑瓜子，一边听邻桌聊女帝的八卦，正听得正津津有味，还想着回家说给阿兄听。
谁知，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
张瑜疑惑地朝外头看，看到那群人下手如此重，不由得皱眉。
大白天的，说打就打。
好大的威风。
又是权贵欺压百姓。
而外面，陆方挥了挥手，打手稍稍停了下来，陆方缓慢上前，一脚狠狠踩在其中一人的胸口，沉声道：“叫你们乱嚼舌根子，那些话也是你们配议论的？！”
那人哭嚎道：“大人饶命，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他们简直欲哭无泪，只能自认倒霉，明明这些天大家都在议论那些个风流韵事，还有人写话本编些风流野史呢，怎么独独就他们要挨打了？
陆方用鼻腔发出一声冷哼，又蓦地收回脚，对方以为打完了，正要松一口气，就看见陆方不紧不慢地一挥手，“继续打！狠狠地打！”
“啊！”
一群人上去，再一次对着他们拳打脚踢。
茶楼里的少年轻轻“啧”了一声，嘀咕道：“下手真狠。”
他忍了又忍，实在是忍不住了，拿起佩剑以轻功掠了出去，剑未出鞘，剑鞘已将其中一壮汉的手肘轻轻一敲，随后右腿一踹，将他们轻松扫开。
他抱臂挡在挨打的人前面，俊秀的脸迎着阳光，双眸清亮，懒洋洋道：“我说，在大街上把人往死里打，你们未免也太嚣张了。”
陆方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有胆子拦自己，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看此人身手，应该还是个练家子。
不过敢碍事，就是找死。
“不关你的事。”陆方冷声说：“臭小子，速速滚开，别在这里碍事。”
张瑜嗤笑：“我就不滚，这事儿我管定了。”
“你找死么？”
“对，你们有种上啊。”
说罢，这少年还嚣张地对他们勾了勾小拇指。
好几天没有松松筋骨了，能把他们揍一顿也不错，少年展开双臂，悠然地撑了个懒腰，下一刻那些人抄了家伙朝他攻来，张瑜好似背后长了眼睛，连剑都不需要拔，就轻轻松松把他们撩倒在地。
“就这点儿本事？”他打了个哈欠，睫羽微微往下压着，笑意惺忪懒散，好似完全没过瘾。
陆方目光一冷，蓦地拔了剑朝他冲来。
陆方身为谢安韫的贴身侍从，身手很是了得，被少年如此挑衅，当即挥出一剑朝少年砍去，张瑜戏谑地扬了下眉梢，握紧了剑鞘。
他本想用剑鞘轻松挡过去，但一想到这是七娘送他的剑，极为精巧，可不能如此糟践。
还是爱惜些好。
他握鞘的五指张开，瞬间改为握住剑柄，轻轻反手一抽，雪白剑身荡出的清光犹如白昼，只闻铿然一声，剑身迅疾如电，灵巧地挡回了陆方的攻势。
唰！
陆方虎口发麻，被少年单手击退数步。
他惊讶抬头，看见他身形巍然不动，意态闲散，手中明明握着剑，却好似一汪湛然秋水，剑身隐约镂刻繁复暗纹，其间剑芒如青蛇般游动。
寒芒四溅，犹如龙吟。
陆方盯着那把剑，刚想开口，忽然听到一侧传来郎主冰冷的声音。
“这把剑是谁送你的？”
陆方立刻收剑后退，侧身让开一条路来，恭声道：“郎主。”
张瑜抬眸，看向来者。
男人一身锦衣华服，凤目长眉，黑瞳深处敛着一点寒光，相貌是整个朝野皆知的俊秀风流，举手投足却透着倨傲与阴冷之气，一看就极不好惹。
不过，不及他阿兄。
张瑜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慢悠悠道：“关你什么事？”
谢安韫盯着他手中的剑，目光越来越暗。
如果他没有认错。
这是……
莹雪剑。
开国女帝当年所用，如今应该好好地被存放在皇宫中的那把剑。
普通人绝无可能拿到这把剑，只有可能是……
是她。
眼前这个相貌俊秀、身手极好的少年究竟是什么人？是她把这把剑送给他的吗？他认识女帝？还是说，这把剑是他用什么手段得来的？
谢安韫眯起眼睛，盯着他手中的剑，“阁下手中之剑，可否借我一看。”
少年一怔，没想到他上来不是说打架的事，而是要看他的剑。
张瑜毫不犹豫，一口拒绝：“不行。”
这可是七娘送的剑，绝对不能给别人碰。
谢安韫的目光陡然阴沉了下来。
陆方上前一步，喝道：“你小子，别不识好——”
张瑜不等他说完，就眉梢一挑，好看的眼睛里瞬间带了几分戏谑与轻嘲：“喂，到底是不识好歹？你们在这里欺压无辜之人，我不过仗义出手、伸张正义，既然你们都打不过我，那我为什么要听你们的？”
一缕轻细的碎发浅拂过他的脸，少年反手收剑入鞘，那双明亮粲然的眼睛微微一弯，说出的话却不是很友好。
“江湖规矩，打赢再说。”
他人就在这儿。
江湖人一贯以武会友，打不过就乖乖闭嘴，眼前这京城权贵欺压百姓，张瑜对他毫无好感，愈发不会态度客气了。
“你！”
陆方简直是惊了，从来没见过有人在京城提什么“江湖规矩”的，这小子究竟是从哪来的？
他们没动，张瑜便侧身回头，用足尖轻轻踢了踢地上还在发呆的几人，提醒道：“喂，快走吧。”对方如梦初醒，踉踉跄跄地起身，连道谢都来不及就立刻跑了。
张瑜又偏头看向谢安韫，漂亮的指骨摩挲着剑尾的青色剑穗，随风轻轻散开。
“到底打不打？”
他不耐地催促。
打？
怎么打？
方才这少年一招能轻松挑开陆方，可见他绝对是个高手，若是以谢家暗中养的那些高手敌之，才不会落下风，然而谢安韫此番出行，并未带那么多人。
他双眸寒冽地盯着他，突然冷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你以为你救了他们，他们就能轻易逃过一劫吗？”
“什么意思。”
“在这个京城，我不想放过谁，那人就绝对逃不掉。”
张瑜一怔，随后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是吗？”
他扬起睫羽，直接问：“你是谁啊？”
他就是想知道，是谁这么嚣张，上一个这么嚣张的王家可已经被抄了，他阿兄在朝中势力鼎盛，都从未像他这样明着嚣张。
谁知谢安韫居然不回答他了，而是上前几步，慢慢拢着袖子走到他眼前，笑意冷冽之中带着阴沉算计，低声说：“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我便告诉你我是谁。”
离得愈近，少年怀里抱着的剑鞘他在眼底愈发清晰。
看这少年的神态，或许他自己都看不懂这上面的图腾代表着什么，才敢将此剑随身佩戴，招摇过市。
不过也是。
人人都听说过莹雪剑，但如今见过此剑、能认出此剑的人少之又少，便是拿到朝堂之上去，能认出的朝臣也少之又少。
张瑜目光澄亮地望着他，说：“那我也不告诉你。”
他才不会再给阿兄惹事了。
兄长风寒刚好了很多，这段时日又为了战事操心劳累，手上旧伤添新伤，虽然兄长没有把自己的伤给他看过，但阿奚最擅长爬屋顶掀瓦片，如若想窥探一个人，他有一万种方法。
再不济，就不停地去骚扰周管家，等周管家被烦到不行的时候，就会告诉他了。
自然也能打听到，阿兄因为护驾受伤了。
是为了保护女帝。
虽然很少听兄长评价现在的皇帝，但张瑜从小就很讨厌皇家人，兄长身上的旧伤都是先帝造成的，一想到兄长又是新帝的臣子，张瑜依然有些膈应。
他这几天都听了不知道多少个版本的八卦了，连这种权贵都能当街欺压百姓，可见新帝的治理并不怎么样。
张瑜迎着他的目光，突然弯眸一笑，“还有一种办法。”
“哦？”
“那当然是——”少年嗓音微顿。
一点冰凉的触感落在男人颈边，莹雪剑恰如其名，触感轻盈若雪，却能夺命于瞬息。
少年的笑容明媚又漂亮，望着谢安韫，继续道：“——杀了你。”
也算为民除害。
江湖剑客做事，可全凭心意。
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然也能轻易杀一个坏人。
谢安韫身后的侍从瞬间紧张起来，陆方甚至失声唤：“郎君！”
谢安韫根本不怕，反而又笑了。
他觉得很可笑，这少年就算通天的功夫，也绝对逃不过四面八方的天罗地网，尤其是在京中这种地方，以绝对的皇权和世族势力所掌控，绝对容不得这些不入流之人威胁朝廷命官。
握剑的张瑜轻压剑身，在他颈边留下一道殷红的划痕，谢安韫恍若无感，垂眸盯着他，冷笑道：“看来你还是没明白啊，你手上这把剑是——”
他话未说完。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高喝，截断了他的话。
“京兆府办事，民众让开，不得耽误公务！”
是京兆府的衙役来了。
为首之人穿着紫色官服，正是新上任没多久的京兆府尹李巡，一听说事涉谢尚书，就亲自来了。
少年一滞，眯起眸子看到那些跑过来的当官的。
“谢大人！”
京兆府尹李巡小跑着过来。
谢安韫回头看过去的一刹那，就感觉颈边的触感骤然消失，随后那少年便趁机如风掠起，好似一缕云烟随风流散。
等李巡抹着汗跑过来之时，他面前已空空如也。
“谢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谢安韫不答。
他偏首看着那少年离去的方向，眸色阴戾。
……
要在偌大京城调查一个人到底是谁，这或许有些难度，但对于眼线遍布的谢安韫来说，如果真的倾尽全力去查，是可以查到的。
谢安韫擅绘丹青。
以画像寻人，更为简单。
约莫一日后，陆方神色怪异，前来向郎君禀报那少年的身份。
那竟是张相的亲弟弟。
且经过调查，先前大闹大理寺的人身份也真相大白了，也是他。
至于裴朔查案，为何张相的亲弟弟会从中协助，这是个疑点。但联想到张相和女帝如今的关系，这似乎就可以得到解释了。
还有那一夜。
公主府那夜，本来一切都很顺利，谢安韫马上就可以得到她了，却突然听人回报，说女帝消失不见了，那些被杀的尸体皆是被神秘高手一剑割喉。
桩桩件件。
一下子全部清晰起来了。
女帝并不是在逍遥酿事件之后才与张瑾合作，而是在更早的时候，早的难以想象，所以对付王谢两族，或许也是他们共同商定的事。
且她送那把剑给张瑜，究竟是讨好张瑾、爱屋及乌，还是对张瑜也有意思？
谢安韫不明白。
陆方禀报完了之后就退了出去，随后，谢安韫便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晚间下了一场雨。
雨水迅疾地从檐角拍落下来，哗啦啦地冲刷着石青地面，打着湍急的漩涡，聚成无数浑浊的水洼。
陆方惴惴不安地守着，突然听见一道开门声，他连忙迎上去：“郎主。”
“备车，我要进宫。”
“郎主，眼下这个时辰……”
他望着雨幕，侧颜凉若雪色，又冷淡地重复了一遍：“备车。”
陆方只好转身去准备了。
片刻后，谢安韫撑着伞走入雨幕，被吹得乱舞的衣摆随着走动被雨水沾湿，染上斑驳的深痕。
身后树影飘摇，细枝略显无力，好似要被风摧断。
而此时此刻，张瑾也在屋中独自下棋。
窗外的树影大幅度地晃动，呼呼啸声敲击着窗棂，好似风雨之中叫嚣的鬼影，屋内却静谧暖和，清淡的茶香四散而开。
张瑜刚和兄长说了昨日的事。
起初，他只是在说和谢安韫之间的冲突，这少年不知谢安韫的身份，满口“那个坏人”“恶霸”，但张瑾消息何其灵通，早就知道那人是谁。
呵，谢安韫。
眼下多事之秋，他还是这么冲动。
张党的御史闻风而动，早已在昨日便递交了弹劾谢尚书当街打人的奏章，张瑾慢慢品茶，听弟弟和自己分享趣事。
“阿兄，我这把剑有什么特别？他一直想看我的剑。”
“这是一把绝佳的宝剑，那人或许是爱剑之人。”
“是这样啊。”
少年指尖灵活地转着茶杯，不曾多想。
就算是和兄长说话，他身边也放着那把象征天子的剑，无论他走到哪里，此剑已经形影不离，而五年前张瑾送他的那把佩剑，早已被他小心地收回了剑匣里。
他喜欢就好。
张瑾没什么可说的。
对于女帝送他剑的行径，张瑾也无法不令自己去深想，时而觉得是女帝别有所图，时而又觉得自己不过自欺欺人，是在寻找借口，用以否认她纯粹地喜欢阿奚这件事。
张瑾不知道自己何时如此纠结了。
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也徒徒困扰了他许久。
昨日之事一发生，张瑾便觉得，至少还要为阿奚重新做一把不那么招摇的剑鞘。
正好薛兆认识京城最好的铁匠，改日就让薛兆来为阿奚置办一下，薛兆是个习武之人，自然也懂什么样的剑鞘最得阿奚心意。
张瑾喝完一杯茶，少年主动抬手，为兄长甄满。
“阿兄请。”
张瑾浅呷一口，又抬眼问：“你这几日怎么又往茶楼跑？”
“听八卦。”
少年笑了起来，认真地说：“阿兄你日理万机，可能不知道，我最近听到很多有趣的风流韵事，不过，都是关于那个皇帝的。”

第98章 忍无可忍12
张瑾喝茶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了阿兄？”张瑜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变化，疑惑地问。
“没什么。”
他把喉间那一口茶咽了下去，平静道：“你少听外面那些流言蜚语，那些人只会道听途说、人云亦云，实际真相并非如此，你且安心练武，不要轻信了。”
张瑜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无辜道：“我没有说我信了，我只是想跟阿兄分享这些有趣的传言。”
而且，他还没来得及说是什么流言呢，兄长怎么听都没听，就断定外面说的都是假的呢？
好奇怪。
张瑜挠了挠头。
张瑾神色未变，垂睫望着杯中半盏茶水，又淡淡道：“是么，那就好。”
张瑜又重新兴奋起来，隔着桌面好奇地凑近，悄悄问：“阿兄，我听到那流言说，皇帝和你一起去郭府那次，皇帝对那个叫王什么的……一见钟情，然后强行把他收成男宠了，这是真的吗？”
张瑾：“……”
张瑾深深地皱起眉头，冷声道：“无稽之谈。”
“那皇帝真的和外面传的一样，是个很风流的皇帝吗？”
“不是。”
——她是。
她比谁都滥情。
“那她为什么要收男宠？”少年不解地支着下巴，认真地思索道：“虽然她是皇帝，肯定没人敢说什么，但为什么要收一个不喜欢的男人？”
“陛下自有考量。”
——实际上，他也看不懂她的意思，当时见她对那罪奴心生怜意，只想发出一声嗤笑。
她会有怜意吗？
他并不认为。
他早已看穿她的技俩——擅于寻人软肋、擅于攻心威胁。就像他被威胁来对付王氏一族一样，她能费尽心机地灭了王氏一族，那么又会真的怜惜一个被她所害的罪奴吗？
张瑾认为她不会。
虽然还没有看透她到底想做什么，但他就是笃定她不会，她定然又是要利用那罪奴，即使他暂时还没有看透，那罪奴有何好利用的，但肯定也有他没有想象的价值。
一定是。
然而……
张瑾藏在袖中的右手轻轻一攥，掌心带来的疼痛依然令人战栗。
若她单纯无情、滥情、别有居心，便也罢了。
偏偏又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眼前的少年好奇地支着下巴，问：“阿兄，你每天都可以看到皇帝，那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对你好吗？还会像先帝那样对你吗？”
张瑾左手握着的茶水已经凉透。
他偏首看向外面飘摇的雨幕，一时没有回答。
……
因战事频繁，女帝早已下令凡涉军机政要的三品及以上大臣，入宫不必过那些流程，可直接在紫宸殿后等候召见。
兵部统筹全局，至关重要，谢安韫以政务之名求见女帝，当时还下着大雨，把守宫门的左监门卫大将军姚启见他冒雨而来，想必政务紧急，便并未阻拦。
谢安韫来到紫宸殿外时，邓漪将他拦住，温声道：“陛下此刻不便接见，谢尚书改日再来吧。”
谢安韫冷声质问：“有何不便？”
邓漪说：“这不是谢尚书该问的事。”
谢安韫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内官，“我今日一定要见到陛下，让开！”
他上前一步，邓漪便随着他后退一步，依然死死地挡在他的面前，她抬起眼，双目直视着谢安韫，沉声道：“此乃紫宸殿！谢尚书慎行。”
谢安韫眯眼盯着她：“就凭你，敢拦我？”
邓漪姿态谦卑、态度却不卑不亢，平静道：“还请谢尚书配合下官，下官只听陛下之令，陛下没有下令接见您，下官也没有办法。”
她再次后退一步，但依然没有让开。
周围把守的内禁军已经在留意此处动向。
御前行事，倘若出差错，无异于授人把柄，那些想对付他的人就等着这一刻，随时准备弹劾。
这不是个聪明的做法，所以每次薛兆拦谢安韫的时候，他都没有继续放肆。
毕竟来日方长，想要把她抓于掌心，何必急于这一时？
但今日不同。
谢安韫只觉得胸腔被积压的憋胀难忍，心头火意难以舒解，简直是想杀人。
只想见她。
忍无可忍。
他早就忍了那么久。
他蓦地抬手推开邓漪，邓漪毕竟是女子，力量上过于悬殊，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踉跄一步，险些摔倒在地。
她惊慌抬头，看到谢安韫大步流星地往殿中去，当即厉声道：“来人！快拦住他！”
内禁军闻言，立刻要涌上前去。
谢安韫却没有看他们，而是继续快步往前走，抬手猛地推开了紧闭了殿门，却迎面撞见男子清俊的脸。
他猛地一滞。
男人站在殿中，猝然与他对视，也毫无不自在之色，露出一抹清淡的笑意，平静颔首道：“谢尚书，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谢安韫的拳头蓦地一紧，下颌绷紧。
其实他们并未很久没见，早在抄家那日，就已经见过了。
负责查抄王家的人是谢安韫，这个身上流着王氏血脉的人，冷漠地看着王家人哭喊求饶，甚至一个个亲手斩杀后患，毫不手软。
残忍又阴毒。
这昔日的小侯爷乌眸清润、容颜如无暇的白玉，只是淡淡垂袖立着，平静地看着他，在内禁军快要按住谢安韫的双肩、将他拖出去时，才淡淡开口道：“传陛下口谕，召谢尚书觐见，你们都退下罢。”
内禁军立刻停住，拱了拱手，就如潮水般退下了。
王璟言拢袖转身，“谢大人，随我来吧。”
谢安韫盯着他的背影。
眼眸骤暗，水火交融。
这段时日，满朝都是流言蜚语。
纵使他不愿听她的那些风流韵事，也难免有只言片语传到耳朵里。
有说姜氏皇族皆风流，扯到长宁公主面首无数，却依然是个关心天下百姓的好公主；有说小皇帝对罪奴心生怜惜、一见钟情，她之所以不将王璟言纳入后宫，而是安排个内官的名头留在身边，是因为很喜欢他，想日日见着他。
很多人不理解女帝为何要留着他，文官上奏无数次，劝谏陛下不要沉溺男色，但宫禁之中，规矩森严，平时几乎没有朝臣可以看到这罪奴，女帝与王璟言究竟如何相处，也不过是各种各样的揣测。
眼前，王璟言穿的并不是内官的服饰，而是宽松的青袍，腰带也未曾束紧。
他不紧不慢地走进后堂，掀开纱帐，少女困倦地靠在榻上，似乎才睡醒，还不太清醒，王璟言看到这一幕便笑了笑，压低嗓音，温柔地说：“谢尚书都进来了，陛下还不起来。”
她并未抬眼，清淡抛出二字：“候着。”
这话是对谢安韫说的。
谢安韫站在帘外，看着风吹纱帐，女子的身影若隐若现，男人温柔地托着她的肩，扶她起身，随后很自然地在她跟前跪了下来，为她穿上鞋袜。
同样的动作，谢安韫也做过。
谢安韫站着，隔帘定定地望着这一幕，双眸又沉又凉，隐约闪烁着晶莹的水色，彼时亲身经历之时有多兴奋，如今看到别人如此，便知道有多讽刺。
她施舍的，他视若珍宝。
她能轻易给别人的，他求而不得。
他猛地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呼吸沉冷，手已经握得没了知觉，可是这一场爱上女帝的荒诞噩梦还是没有醒来。
“陛下，玩够了吗？”他突然冷冷问。
姜青姝没有出声，轻微的衣料摩挲声后，是王璟言温和地替女帝道：“谢尚书慎言，什么玩够不玩够，陛下岂是容得你如此质问的。”
谢安韫寒声道：“我跟陛下说话，你一个罪奴插什么嘴。”
“是奴多言。”
王璟言已经为天子穿好了鞋，被如此训斥，也依然温驯地跪坐在榻前，仿佛傲骨已折，完全没有从前那骄傲的小侯爷的影子。
姜青姝垂睫看了一眼王璟言，审视这不着痕迹的乖顺，轻笑道：“人人都笑璟言低贱，殊不知人人将来都可能成为他，卿说是不是？”
说不定，现在的王璟言，就是未来的谢安韫。
谢安韫盯着她，眼中爱恨翻涌，一字一句道：“臣和他可不一样。”
“的确不一样。”
她顿了顿，微微倾身，伸手拍了下王璟言的手臂，示意他起来，王璟言轻声说了句“多谢陛下”，便不再卑微地跪坐在那儿，而是垂首站到一边。
她又继续瞥向面色更阴沉的谢安韫，悠然道：“谢卿若是做了罪奴，肯定没有璟言这么恭顺又贴心，便是主动要给朕做玩物，那也定然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
这话就像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美人明明在望着他，笑意清浅，长又得那么好看，一举一动都令他挪不开眼，但谢安韫此刻盯着她的目光却怨恨不甘极了。
他说：“陛下说笑了，臣才不会有那一日，臣是什么人，陛下还不了解吗？”
他是疯子。
困兽在笼子里挣扎，要把囚他的人都撕成碎片，然而也将自己撕咬得鲜血淋漓。
不忠不义的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他也从来不惧会有什么可怕的结局。
他只是含恨盯着她，又上前一步，双手握拳，竭力压抑着冲动，冷静道：“让他出去，臣有话单独对陛下说。”
“朕没有话对你说。”
“陛下在心虚什么？”
“朕没有心虚。”
“那就让他出去！”
谢安韫的嗓音竭力压抑着疯狂，额角青筋跳动，而他的眼前，一行字正在迅速闪动。
【谢安韫忠诚—100】
【谢安韫忠诚—100】
【谢安韫忠诚—100】
【谢安韫忠诚—100】
【谢安韫忠诚—100】
……
他的忠诚其实早就已经是最低值了，不管怎么减，也依然还是—100，然而不断刷新的提示挡住他狠戾的眼睛，扭曲得令人汗毛倒竖。
像是恨不得把她活吃了。
姜青姝知道，她现在不能单独见他。
谢安韫此刻极有可能杀了她。
没开玩笑。
这种疯子根本不怕死，而且还是死都要拖着所有人陪葬的类型，他的数据本就最容易弑君，之前他总是被她若即若离的态度吊住，然而遇见阿奚之后，他就已经要发疯了。
早在昨天，姜青姝就有了心理准备。
首先是，以御史大夫宋覃为首的一众文臣，弹劾兵部尚书谢安韫当街打人。
随后，她查看了实时。
【兵部尚书谢安韫听到茶楼有人在聊女帝的风流韵事，愤怒之下命令侍从把他们拖出去殴打。】
是因为她啊。
【江湖侠客张瑜正在茶楼听八卦，突然看见兵部尚书谢安韫派人殴打百姓，出手相助。】
【兵部尚书谢安韫看到江湖侠客张瑜手中的佩剑，认出这是开国女帝所用的莹雪剑，大为吃惊，质问来历。】
【江湖侠客张瑜拒绝出示兵器，与兵部尚书谢安韫发生了口角，对谢安韫产生杀心。】
当时的姜青姝：“……”
她家阿奚这么善良好脾气的一个人，也就只有谢安韫这厮能让他想当街了结他了。
好在，京兆府尹及时赶来，制止了此事。
姜青姝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是掉马了，不过，实时接下来并未刷新阿奚的异常动向，所以她初步断定，阿奚还不知道。
以他的性子，要是知道，闯皇宫都干得出来。
这也是她赠剑给他的原因——当初在河边，阿奚亲口对她说，他愿意闯皇宫逼皇帝收回赐婚圣旨，也正是这样的话，让她预示到了未来阿奚可能真会做这样的事，这才将莹雪剑赐给他。
既然或早或晚，他都会知道真相，那她便也提前做个准备吧，为那少年的坦荡正直，也为他日复一日地为她写信。
见莹雪剑，如见天子。
宫中禁军不得贸然射杀。
如果某一日，他因得知真相而要闯皇宫见她，她也会赦免他私闯皇宫之罪。
不过也仅限于阿奚了，除了阿奚以外，任何人都别想放肆。
一个时辰前，实时再次刷新——
【兵部尚书谢安韫得知了江湖侠客张瑜的身份，认为自己被女帝欺骗了许久，愤怒和悲伤席卷着他，决定入宫当面质问。】
谢安韫知道了。
愤怒和悲伤？有什么好愤怒和悲伤的呢？她本来就不属于他，她想对谁好、和谁走得近，都是她的自由不是吗？不过或许也恰是如此，他才那么想夺她的帝位，将她永远囚禁起来吧。
她瞧着眼前男人精致俊美、却阴鸷愤怒的脸，觉得好笑。
“朕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没有必要问，朕也给不了你什么回答。”
“陛下喜欢他？”
“还行。”
“那臣呢？”
“不喜欢。”
“他不知道剑的来历，陛下这么激怒臣，就不怕臣告诉他？”他双眸泛红，咬牙问。
她淡淡反问：“哦，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阿奚知道又如何？
她抬手掩唇，因为刚睡醒，还有点困困的，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才道：“你可以去试试，不过，可要带够高手，小心他杀了你。”
又是这样。
她又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谢安韫最恨的就是她这副慢条斯理、心安理得的样子，明明罪魁祸首是她，可她永远摆出这一副姿态，衬得他好像是在幼稚地胡闹。
他眸底火起雪融，水色晃动，映着宫室内排列的十二铜灯，恍如一滴泪光。
但他的神色依然凶狠而冰冷，似乎是用以强撑着瓦解崩溃的心，嘲笑道：“呵，陛下真是永远都是这个样子，已经这么多次了，臣果然不能对你抱有什么期待。”
姜青姝：“……”
哈？
他还对她抱有什么期待啊？
她一时无言，扬起脸探究地望着他，然而谢安韫已经偏过头去，防止她看见自己眼角流泪的可笑样子。
他闭了闭目，那张冰冷的脸再也没透出过温情，只狠戾道：“陛下，臣真是后悔喜欢了你。”
然而，困兽犹斗。
他已经挣脱不出来了。
姜青姝觉得他现在很不对劲，她真的很想说你冷静冷静，现在禁军都在外面守着，随时能冲进来，虽然他现在动手的话她就有借口抄谢家了，但她还没做好准备呢。
她也不是故意要气他的。
她就是不喜欢他啊，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种事怎么可以勉强，他与其在她这一棵树上吊死，还不如去找喜欢他、会对他好的人。
何必呢。
姜青姝其实很费解。
每次她一有什么事，他比任何人的反应都来得强烈，其实真的没必要，他要是不这么恋爱脑，她抄王家也不会这么顺利。
她在警惕他突然冲过来要杀她，谢安韫上前一步，她立刻绷紧了脊背，他盯着她的脸，像是恨不得把她这副样子烙印进骨头里，随后转身说：“臣告退。”
他就这么走了。
只是背影看起来很是萧索狼狈，许是因为他冒雨而来，官服上还是未干的水渍。
冒雨而来，报恨而归。
大雨滂沱，拍打在男人俊挺的面颊上，冲刷过了一切痕迹。
雨霁之时，同一时刻，清净的素雅小院内，兄弟二人相对而坐。
弟弟问女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兄长沉默很久，才缓慢地开口说：“陛下无情擅权，比之先帝，谋略虽少，却擅伪装，绝非善类。”
少年似懂非懂，关切道：“那阿兄要小心，我听说朝堂危机四伏，你更要小心。”
尤其是不要再那样徒手握匕首，不要命的护驾了。
兄长不会武功，就算身体强健，阿奚也很担心他，如果那不是高不可攀的皇帝，他说不定真气得要闯皇宫出出气。
反正女帝也不是什么好人，阿奚猜的。
张瑾受伤的掌心还在隐隐发疼，他微阖双目，轻轻应了一声，“不必担心。”
“我就知道，这个皇帝肯定不怎么样。”
少年聊了许久，最终笑着弯起一双漂亮的眸子，非常骄傲地得出一个结论：“果然我的七娘才是最好的。”
呵，是吗？
你的七娘骗了你啊，傻孩子。
这傻孩子，整天恨不得抱着七娘送给他的剑睡觉，一天写书信七八封，即使心爱的女子迟迟不来见他，他也可以自我安慰说是她不方便、她太忙了，然后继续开心地傻等下去。
他从来不会以最坏的角度去想他的七娘。
按他自己的话说，便是：“我既然都喜欢她了，当然是要完完全全地信任她，如果我对她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我何必喜欢她？”
天真的理由。
偏偏这样坦荡的话，张瑾一辈子也说不出来。
张瑾偏首看向外面飘摇的雨幕，一时之间心绪起伏，烦躁难耐。

第99章 眼前人1
谢安韫走后，姜青姝就没什么心情继续打盹了。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虽然系统并没有提示她有什么重大数值变化，但这或许是因为谢安韫的忠诚已经是最低了，在已经降到底线的情况下，他接下来的心境变化就已经不能用数值来呈现了。
他不对劲。
如果单纯跑到她跟前来发泄抱怨一通倒好了，但最后他克制住了。
越克制，越易反弹。
姜青姝觉得自己要做好一些严密的准备，防着谢安韫暗中发疯，至少在西北战事上，不能给他任何动摇自己决策的机会。
她披好外衣，对站在一侧的王璟言说：“去把秋月叫来。”
“是。”
王璟言微微一笑，转身去了，片刻后，秋月入内行了一礼，温声道：“陛下有何吩咐？”
姜青姝走到案前坐下，一边翻起那堆涉及军情、被她着重挑选搬到后堂批阅的奏折，一边淡淡道：“朕记得，前几日南方又进贡些了夏季的果蔬？”
秋月滞了滞，似是在回想，片刻后点头：“是，是一些化州橘红、黄岩蜜桔、西瓜荔枝等，依照往年惯例，给诸太妃、君后以及宗室各送了少数，还剩多数，内府局都给陛下留着。”
这些被古人视为贡品的珍奇水果，姜青姝倒是不太稀罕，而且运输过程中大多口感丧失，味道简直是和现代差远了。
她道：“再备一些，加绢帛五十匹，分别为左右二位尚书仆射送去，便说是近日战事紧张，太傅和张卿师长百僚，定天下纲维，不可有失，凡事耗费心神，朕加以关怀。”
“是。”
秋月领命，转身就要去办。
送赏赐这种事不同于颁旨，如果皇帝没有私下里对臣子的吩咐，让底下的内官去做就可以了，但秋月却亲自动身，姜青姝稍微留意到了，叫住她问：“邓漪呢？”
秋月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邓漪先前拦谢尚书，被推了一下，虽然没有跌倒，但脚却崴了。”
姜青姝皱眉。
“让她进来，再去太医署召个太医过来，要女子。”
“是。”
片刻后，邓漪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神色颇为窘迫，抬手一礼，“陛下。”
姜青姝挥了挥手，命女医过去给邓漪上药，邓漪有些受宠若惊，但陛下所给的恩典臣下也不能拒绝，只好僵在那儿任由摆布。
女医让邓漪坐下来，给她脱去鞋袜，仔细按揉扭到了的关节，并上了些药，邓漪重新穿好鞋袜，一言不发地跪到了姜青姝的面前，垂着头一动不动。
姜青姝好笑道：“阿漪怎么了？”
邓漪小声道：“臣方才没有拦住谢尚书，陛下非但不怪罪臣，反倒体恤臣这轻微的扭伤，臣心里有愧。”
现在邓漪在御前是愈发越发受人尊重，但越是如此，她越记得是谁让自己能有今日的，但凡陛下当初不提拔她、不给她重新改过的机会、不让她读书，她也不会有今日。
所以，越是被重用，越感念陛下对她的宽容和仁慈，这次她没拦住人，结果陛下还让太医给她瞧伤，她哪里还顾得上扭伤，满心只有愧疚。
她要是此刻能做些什么，弥补一下也好。
她突然说：“臣想代陛下去送赏赐……”
秋月站在一边，轻声呵斥：“你身为内官，行走在外象征天子威严，这一瘸一拐的成何体统，要丢陛下的脸么？！”
邓漪被斥得瑟缩了一下，伏在地上道：“是臣考虑不周。”
姜青姝却微微一笑：“是朕的人，就算是一瘸一拐，也无人有资格嘲笑。那派向昌去张卿府上，你去谢府一趟，太傅年事已高，你记得要替朕当面问太傅安。”
邓漪心下一喜，连忙道：“臣遵命。”
“回来以后就好好歇两日，若是行走不便，就差人扶着，别让伤加重了。”
“谢陛下关心，臣没事的。”
邓漪仰头望着上方的女帝，扬唇一笑。
等邓漪离开后，秋月也还是有些不解，陛下为何要派一个受了伤的内官去送赏赐？太傅毕竟是陛下的老师，这样难道不会显得不够尊重么？
然而。
片刻后，谢府之内，太傅谢临听闻宫中有内官赏赐来，并要慰问自己，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亲自出来见了。
“老臣多谢陛下厚爱。”谢太傅笑意慈和，对邓漪道：“近日衣食起居都甚好，请转告陛下，老臣没有什么劳累的，都是尽本分罢了。”
邓漪微笑颔首，对谢太傅躬身一礼，随后就走了。
只是腿脚不便，分外突兀。
谢临眸色微微一暗，站在他身后的谢氏子弟走上前来，疑惑地问道：“叔父，这宫中来人就罢了，怎么还派了个路都走不好的内官来？”
谢临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事出突然，绝对有因，直觉让他去打听今天下午宫中发生了什么，随后他心里一沉——他那个不孝子又进宫冲撞陛下了。
陛下又没有治罪。
昨天那个不孝子当街打人被弹劾，陛下也没有治罪，当时女帝就是看在谢临的面子上，看似漫不经心在向他请教政务，实际上把那弹劾的折子当面给驳回了。
谢临愤怒拍桌道：“好个混账！他竟然又去冲撞陛下！还伤了御前内官，简直乖张至极、大逆不道！只怕陛下明面上是赏赐，实则是故意让我见见这跛脚内官，以此警告提醒我谢氏一族！”
谢氏子弟闻言一惊，面面相觑。
谢临又迅速召来府中几位幕僚，几人一同商谈，有人道：“如今王氏覆灭，我们被剪去了几个党羽，又被张党压得毫无呼吸余地，更宜低调行事，凡是最好都顺着陛下之意，不可露头。”
又有人道：“陛下登基未久，朝中各党势力不均衡，之所以如今反复给谢氏一族面子，在下以为，陛下是在忌惮张瑾在朝中一人独大。所以在这方面，太傅大可放心，除非有新势力得以抗衡张瑾，否则陛下不会彻底对谢氏一族下手。”
另一幕僚道：“话虽如此，但君威难容，太傅还是应该向陛下给出一个表示。陛下先前令谢尚书查抄王氏，就已经是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如今还这样容忍，须知君恩难受啊。”
君恩难受。
有时候，赏反而是罚，罚反而是赏。
帝王没有无故的恩典，作为臣子，则要时时反思自己，考虑赏赐背后的含义，如果一而再再而三逼皇帝如此退让，就算是最仁慈的君主，也会彻底失去耐心。
谢临抚须来回踱步，神色忧虑，喃喃道：“对，说的正是……如今当以大局为重，保住手中之权最为紧要。”
他须得做些什么来。
随后，谢临命人去把那个不孝子叫来，又在府中训斥一番，随后又一次“上表逊位”，言辞恳切地说自己蒙受圣恩，却几年来并无利国利民的政绩，实在有愧于太傅之位，自请罢去太傅头衔。
——早在王氏被抄时，谢临便如此做过一次，不过当时也只是做做样子，女帝为了彰显尊师重道，自然将其提议驳回。
如今是第二次。
姜青姝将奏折压了好几日，在谢临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再次上奏时，这才应允了。
如果谢氏一族能安然无恙度过这一次的危机，等到了合适的时机，谢临的太傅之位还会重新回来。
这是一招以退为进。
表面上谢临和颜悦色，恭恭敬敬，然而私下里，谢临也确实对谢安韫的行为万分上火，又在府中狠狠责罚了他，据说又打断了一根藤条。
并且，谢临警告他不得在兵部事务上添乱，更不得触怒女帝，否则整个谢氏一族都将被他所连累。
至于谢安韫本人的反应？
他自然嗤之以鼻，觉得父亲老了不中用，胆量也不过如此，历经三代帝王，居然怕起这个小皇帝了，如今为了保全家族不落得王氏一样的下场，还装起忠心老臣了。
谢氏父子的关系越发降至冰点。
谢安韫乖张不驯、我行我素，谢临比所有人都更清楚这个儿子，所以与其给这个不孝子继续乱来的机会，倒不如亲自把关。
后来几日，谢临明显变得繁忙许多，处处限制谢安韫，着重监督兵部的一举一动。
姜青姝觉得效果还行。
她很满意。
除此之外，前方战事又传来新消息，女帝近日一系列举措快准狠，非但削了太傅之衔，又立即说动了与卢氏一族有关的豪绅主动开仓放粮，支援西北，随后，姜青姝又派了第二批运送物资的军队，朝着西北进发。
“尚书右仆射此次若想低调，自然不会主动推举谢党武将，他若能好好压住谢尚书，也算少了很多麻烦。”既然削了太傅之位，称呼姓氏又容易混淆，裴朔便以官位称呼谢临，对姜青姝道：“若是如此，便是赵张之间的博弈了。”
姜青姝按着额角道：“如若赵弘方押送粮草出事，此事便会被张瑾彻底拿捏。”
落到张瑾手上，她就别想干涉分毫了。
张瑾真的非常不好说话。
“是。”
裴朔微微一笑，说：“不过陛下也不用悲观，臣觉得，未必会输。”
“为何这样说？”
“陛下此次派去的霍将军，臣之前在东市闲逛时，碰到了他。”
裴朔提及此事时，下意识看向女帝桌案上的那枝梅花。
他并没有提及这件事，只是说：“臣与他随口寒暄了几句，提到了西北，唔……霍小将军在军事上的谋略，臣觉得还是很不错的。”
姜青姝：“……”
都聊到军事了，你管这叫随口寒暄？
她瞪了一眼裴朔，裴朔好像对她非常有自信，一点也不觉得在皇帝跟前说这种话很忌讳，继续笑着道：“臣大概和他聊了聊此去的地形地貌、山川走势，对于此行，霍将军也不是全无准备，心里的想法是很明晰的。”
裴朔的军事有90，而霍凌的军事属性，因为“军事天才”tag的缘故还在飞速增长，现在是82。
两个高忠诚高军事的臣子在大街上就军事问题交换了意见，姜青姝觉得挺新鲜的，她支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着裴朔，突然说：“朕突然觉得，裴卿若是能带兵打仗，也不错。”
她这次选谁都出兵都有点弊端，要是选裴朔好像就没有那些烦恼了。她说完，居然还真的地在考虑可行性。
要不试试？
裴朔：“……”
裴朔扶额：“……陛下，西北苦寒，军纪严明，臣散漫惯了，吃不得这个苦。虽然臣自认为懂一点行军打仗，但臣不偏科，臣在京城更好些。”
是是是，你政略95，的确不偏科，政治比军事还高那么一丢丢。
姜青姝欣赏着此人瞬间瓦解的表情，好不容易看到裴卿吃瘪，实在是有点儿好玩，又故意一本正经地说：“人都是要磨砺的，裴卿都还没开始吃苦，又怎么确定自己不能吃苦？朕可是很看好你的呐。”
裴朔道：“术业有专攻，臣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别说拿刀剑，别人一拳头就能抡死臣……”
她道：“朕正好有认识的绝世高手，可以教裴卿一点武艺。”
“陛下刚送了臣宅子，臣不住岂不是可惜……”
“你若从军，朕再送你三座大豪宅。”
“……”
还较上劲了是吧。
“唉。”
裴朔不跟她争了，叹了口气，勉为其难道：“如果陛下实在不知道用谁的话，臣就上吧，以此血肉之躯为陛下守卫疆土，哪怕饿得皮包骨头、被敌军剁成肉泥，也要拼着一口气冲锋陷阵，只盼来年清明陛下给臣上坟的时候能带点好吃的，最好把陛下送臣的宅子一起烧过去……”
喂喂喂，带好吃的可以，烧宅子是什么鬼啊！
姜青姝幽幽道：“卿还真是贪心啊，左右都离不开宅子。”
裴朔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眼眸弯弯，“陛下送的宅子，臣就算是死了，尸体也要埋在里头的。”
哼。
油嘴滑舌。
姜青姝又瞥了一眼这人，一脸嫌弃，像是在说“你也不过如此啊”，裴朔依然唇角带笑，乌眸明澈。
周围侍奉的内官听闻这一对君臣如此对话，都面面相觑，觉得这位裴大人好生大胆，陛下的态度也是不可思议。
但这对君臣彼此心里都知道，他们只是在说笑罢了，开玩笑归开玩笑，姜青姝却也相信裴朔，如果有一天真的非他上战场不可，他是会去的。
——
转瞬，八月已至。
天气到达炎热的巅峰，君后本来就怀有身孕，更加受不了暑气，所以姜青姝参考臣下的建议，直接安排赵玉珩去京郊的行宫住一段时间。
这行宫是第三代女帝修建的，临山傍水，堪为避暑胜地，其中当属月华殿是最为通风、也最为清凉，自然安排给君后。
随后，姜青姝又命一干太医寸步不离地守候，每日都要请平安脉。
这样的举动，更加彰显了天子对君后的爱重，天下人在短时间地传了女帝的风流之事后，很快又开始感慨帝后情深，就连赵家人对此，也很是满意。
此外，姜青姝最近将每日的常朝，改为了上五休二。
也就是双休。
在一连好几个月的007之后，姜青姝终于开始受不了了。
生产队的驴都不带这样的。
她也不知道张瑾是怎么做到几年如一日的007的，反正她不行，她亲自提出了上五休二，虽然古人没有双休的概念，但这项提议，继被张瑾驳回以后，居然让她的忠诚度得到了一波小涨。
张瑾：“……”
姜青姝：“……”
果然，是个人都想休假，没有人爱工作，除了张瑾。
被前几任老板压榨惯了之后，突然这任老板不要求加班了，要发福利放假了，百官还有点儿受宠若惊。
这项举措也不耽误那些朝中重臣，有要事呈禀，自可随时入宫觐见，姜青姝又对着张瑾一阵疯狂地软磨硬泡，一会耍赖，一会说自己好累好辛苦想睡懒觉。
她也不知道张瑾是怎么松口的，反正她磨着磨着，就通过提案了。
如此一来，女帝虽并未在行宫居住，但一周都能抽出两日无朝会的时间来行宫探望君后。
今日就是无朝会的一日，她很早就来了行宫。
她来的时候，君后正在抚琴。
彼时天地初霁，山水间起了云雾，有鹤唳于云霄，琴声铮鸣，如山间清渠，叮咚而响，连山间野鹤听了，也落翅俯首。
赵玉珩真的很适合这样的地方。
连很少弹奏的琴都拿了出来，姜青姝就知道，他会喜欢这种清幽之地，这比奢华肃穆的皇宫要好多了，适合静养。
少女坐在男人身边，晃动着穿了轻薄丝履的双脚，亲昵地靠着他的肩膀，懒洋洋道：“真好听。”
她笑容嫣然。
许屏立在一侧，看着女帝，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忧虑。
即使帝后像往常一样气氛融洽地坐在一起，看起来并无变化，许屏也依然有些担忧。
原因无他。
她见过那个王璟言了。
区区罪奴，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见正在养胎的中宫，君后并非不知此事，但至今没有和王璟言打照面。
但许屏半月前替君后来紫宸殿传话时，见到了他。
那是个相貌很俊朗的男人。
金尊玉贵的小侯爷，骄傲肆意又不可一世，沦落为奴之后应是强烈不甘的，许屏猜想，他大概会和四年前的君后一样，那时，赵三郎一身难以摧折的利刃，冷漠又凌厉地看着这深深宫墙。
但许屏看到的是，温和、平静、谦卑。
很奇怪。
许屏不知这是否是刻意装的。
奴隶是没什么特别的，王璟言好就好在，他并非天生奴性、怯懦卑微，却又很懂如何伺候天子，他很聪明，且了解朝政，故而也知道何时让自己消失，何时应该出现，何时在女帝因政务心情不顺时讨她开心。
一举一动都太恰到好处了，以致于许屏都开始担忧了。
王璟言何尝不是另一个折翅的赵郎？
如今行宫之行，看似是陛下关心爱重君后，然而陛下和王璟言依然在紫宸殿朝夕相处，君后却离了宫，更像是一种迂回的排挤。
许屏见惯先帝后宫互相斗争的手段，不得不加以深想。
然而她每一次跟殿下提及，殿下都打断她。
“她不会。”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她不会，可她是帝王，帝王可以今日宠这个人，明日就宠幸另一个人，自古以来，几乎所有皇帝都这样。
如今霍将军也不在。
倘若霍小将军还在君后身边，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许屏忧虑地走着神。

第100章 眼前人2
“许屏，去倒杯水来。”
“许屏！”
赵玉珩又唤了她一声，嗓音微沉，方才在走神的许屏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方才失态了，连忙俯首，“殿下有何吩咐。”
赵玉珩抬眼，冷淡地审视着她，尚未开口，身边少女已经笑了起来，“没关系，让朕来。”
不等赵玉珩说话，她利落地起身，去一边倒了杯水，又提着裙摆飞快地跑过来。
“给。”
她递过去。
许屏愈发惶恐地跪下来，垂首道：“陛下，这是奴婢该做的事。”
赵玉珩没想到她会亲自如此，微微敛睫，看着眼前那只握杯的小手，神色倏然温柔几分，大掌一抬，抬起她的手肘。
“臣是让许屏为陛下倒水。”他抬起修长的手指，微微按着眉心，无奈道：“不是让陛下给臣倒水，陛下不必屈尊降贵。”
她一怔，随后扬唇一笑，“什么叫屈尊降贵呀？夫妻之间互相照顾罢了，诚如夫君怕朕渴了，朕也怕夫君渴了。”
她第一次叫他“夫君”，虽是半开玩笑的口吻，也惹得他眸色骤起涟漪。
随后她右手拿着杯盏，左手提着及地的裙摆，又重新挨着他跪坐下来，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三郎在这里还习惯吗？”
“还好。”
他垂睫望着靠着自己的少女，抬起手掌，轻轻扶着她柔软的额发。
他们是临湖而坐，是时清风乍起，徐徐扫动少女颊侧的碎发，她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感受着面颊上传来的温和而轻柔的力道。
她轻声说：“来行宫服侍的人，除了凤宁宫人，剩下的都是朕亲自挑选的人，他们都对朕都很忠心，这里也没有人能打扰你。如今你月份大了，留在宫中，朕怕有居心叵测之人下手。”
“嗯。”
“把守行宫的，是朕从神策军调来的人马，你大伯是神策军大将军，如此也好照应一二。”
“臣明白。”
“那你要是缺什么都要跟朕说哦。”她抬起手臂，搂着他的胳膊，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膀，又突然想起什么，仰头道：“对了，朕还把霍元瑶也带过来了！”
她想着，自己人留在身边，肯定还是会比其他人都用些的，虽然她还没有见过霍元瑶，但她大概问过秋月了。
秋月说：“臣去刘尚宫那问过了，这个霍元瑶……颇有些特别。”
“哪里特别？”她好奇。
秋月便同她说了六尚局里发生的几件事。
首先，是霍元瑶初被调去尚功局司计之时，因要时常在其他几局之中走动，她倒也勤快，并涉猎颇多，对什么事都懂个一二，时常去帮助其他几局的女官，人缘简直好得不得了。
刘尚宫秉承帝命，对这一批新晋女官多加考察，因为皇帝的意思是，她们以后都未必会都留在六尚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或许陛下有别的用途。
所以一段时间后，刘尚宫突然发现，其他人倒是本本分分在做自己的事儿，偏就这个霍元瑶，简直是走在路上碰到谁，都能热情地打招呼，并且叫出对方的名字。
刘尚宫：“……”
刘尚宫没见过这么自来熟且擅长交际的人。
宫中做事，就是要本分，越是如此招摇，越是容易招人眼红，果然过不了多久，就有人发现霍元瑶在休息，故意去尚功那里告状，说她偷懒。
然后霍元瑶就把自己干过的活一一罗列清楚，表示自己早就做完了，还反过来告对方一状。
有人告发她私自贿赂他人，结果发现她只是在慷慨解囊帮人解决家中急事。
有人背后造她谣，她当场就去把那人打了一顿，事后自己跑去自首，领罚也十分干脆。
有人诬陷她偷东西，谁知她早有准备，不过是引蛇出洞。
刘尚宫：“……”
这丫头着实是有些厉害。
口齿伶俐，做事利索，聪明又仗义，绝不忍下一口气，这要是宫斗，都得是个佼佼者。
姜青姝听说这些事，觉得颇有些有趣，问秋月：“那你，觉得她如何？”
秋月微笑道：“臣见过她一次，此女性子倒是……与霍小将军截然不同，看不出是兄妹，但胆量惊人，口齿伶俐清晰，时常堵得人哑口无言，便是在臣面前，也并不会表现紧张。”
“好。”
姜青姝就命秋月把她带来了。
此刻，女帝说完，跪在地上的许屏便有些怔神，随后女帝回头对许屏道：“你出去转告秋月，让她把人带进来。”
“是。”
许屏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欠了欠身，转身出去。
片刻后，身穿淡绯内官服的秋月走在前头，身后跟着青色女官服的少女，她双手交握，背脊挺直，便是行走起来也颇有仪态。
“臣霍元瑶，叩见陛下，叩见君后。”
霍元瑶语气不卑不亢，咬字清晰，缓步走上前来，端直跪下，双手交叠于地面，俯身行大礼。
姜青姝静静等她行完礼，道：“免礼，抬起头来。”
霍元瑶直起身子，仰起头，目光始终却低垂着望着地面，确保没有失仪地直视君王。
很有分寸。
姜青姝微笑着，柔声道：“不必拘谨，此时不在宫中，你是君后的表妹，便当作是自家人见一见。”
“回陛下。”
霍元瑶嗓音清晰，声调平稳，再次俯首道：“先国后家，臣既已入宫就职，便永为陛下之臣，正是因为臣身为君后表妹，更该时时自省，更不可借着此关系在礼节上怠慢。若臣今日如此做了，则旁人会以为陛下行事偏私、御下不严，这更是对陛下和君后的不敬。”
姜青姝：“……”
口齿是真的伶俐啊。
说起道理来，简直是头头是道，颇有御史谏言的那个味，一下子就怼得她这个皇帝哑口无言了。
她扭头看向赵玉珩，朝他做了个无奈的小表情，像是在撒娇地说“怎么办啊，朕说不过她了”。
赵玉珩眉梢染上几分笑意，轻轻捏她的鼻尖。
瑶娘就是这个性子。
何止怼皇帝，便是霍凌从前在家中，也时时被这个妹妹教训。
随后，赵玉珩回头，看向地上跪着的霍元瑶。
他自入宫起，已有四年未曾见过她，看着眼前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颇有些感慨万千，清淡道：“瑶娘，臣可谏君，但君令不可违，陛下让你放松，你就放松些。”
“是。”
霍元瑶抬起头，目光澄亮，直直望向眼前的帝后。
她先是认真地看向许久没有见的表兄，看到对方这副清隽绝尘、如鹤似松的模样，与四年前相比，少一丝凌厉，却多了许多沉稳与内敛，却依然是她心中最干净、聪慧、如君子一般的人物。
随后，她看向君后身边的陛下。
阿兄受了很多次伤，都是因为没能保护好陛下，他那段时间疯狂地练剑，也是为了陛下。
就连表兄，如今与陛下也传了许多佳话出来。霍元瑶很清楚表兄的性子，他或许在四年前便有了作为丈夫对妻子的责任，有了作为君后对国家的责任，但也仅此而已。
表兄是个冷静、理智、性情冷清的人，不会跨越那道红线。
但现在，他已经跨越了。
这对他其实是不好的。
霍元瑶很早就开始好奇这位女帝，对她的情感也很复杂，一方面，她并不希望君后能爱上她，又觉得能让君后动心的女子，或许该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子；但另一面，她也听说了陛下在朝中的各项举措，惊叹她以怀柔之术敲打臣下、平衡党派的手段，更直觉这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帝王。
那到底是温柔善良，还是杀伐果断呢？
霍元瑶仔细望着姜青姝。
年轻的天子，今日穿着简单的女子常服，柳眉凤目，笑意浅淡，就像那个很擅长琴棋书画的邻家姊姊一样，但纵使如此，仪态中又透出一丝与年纪不匹配的威严，让人不敢太放肆。
而且她生得真好看，是那种令女子见了也会很喜欢、挪不开眼的好看。
原来这就是表兄的妻子。
好像和她想象中的都不太一样，既不是很冷酷的人，也不是温柔和善的人，霍元瑶暂时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来形容此刻的感觉。
霍元瑶忍不住直勾勾盯着她瞧。
姜青姝朝她莞尔一笑，“朕脸上有东西吗？”
“没、没有。”霍元瑶居然耳根红了，但依然目光清亮地望着她，忍不住赞美道：“陛下很好看，令臣一时忘了分寸，陛下恕罪。”
夸皇帝长得好看，着实不算是什么太高明的奉承话，但被同性夸好看，是比被异性赞美更开心的一件事，姜青姝也不禁笑笑。
她说：“霍卿也很好看。”
霍元瑶睫毛一颤，眸光更亮几分，后宫女官和前朝参知政务的臣子不同，与其说是臣子，更多的被人当做是伺候人的宫女，她居然被陛下像唤朝臣一样唤作“霍卿”，很是受宠若惊。
【霍元瑶忠诚＋15】
【霍元瑶当前忠诚度：74】
姜青姝顿了顿，又缓缓道：“朕此次令你来行宫，是想着你与君后熟悉一些，你兄长不在，你若是在君后身边照料，也更可靠些。”她看向身边的赵玉珩，问他：“三郎觉得呢？”
赵玉珩无奈：“陛下不必考虑如此周到，臣身边的人已经够多了。”
“他们按令办事，总归不及霍卿。”姜青姝说：“平时朕不在的时候，也有熟悉的人陪你聊天解闷。”
陛下不仅安排这么多人照顾君后，甚至还担心君后会无聊，倒是让霍元瑶有些惊讶，她立即道：“陛下吩咐，臣自当竭力做好。”
赵玉珩便不再推辞，抚了抚姜青姝的长发，“那就依陛下的。”
他是在笑，但是笑意并未达眼底。
一边的许屏见了，暗自叹了一声。
其实对君后而言，只要不是陛下，谁陪他都一样吧，偏偏他明明最想要的是眼前人，却从来不开口挽留。
可是不开口，对方又怎么会知道呢？
许屏不明白，明明君后连得罪张相的事都做了，为什么能容得下那个王璟言？张相至少不能在明面上表现他与陛下的关系，陛下也未必喜欢张相，而王璟言，陛下却可以明着宠幸，甚至将来还可以将他纳入后宫。
许屏不知道是，恰是因为如此，赵玉珩才更不会去处置王璟言。
一个是可能威胁陛下、让陛下受欺负的权臣，一个却是陛下一时玩心而带回宫的罪奴，他之所以给张瑾下马威，不过是怕她被张瑾欺负而不敢还手罢了。
而处置王璟言，却是在和女帝作对。
他不会。
赵玉珩并不想和别人一样，左右她、威胁她，将她视为自己的所有物。
罢了。
她凭自己的心意就好。
眼前人还挽着自己的手臂，靠在自己肩头，赵玉珩又亲自为她抚了一支曲子，她闭着眼睛听着，没多久就闭着眼睛打起盹来。
秋月欲唤，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压低声音：“此地寒气重，去拿我的鹤氅来。”
许屏去了，片刻后，赵玉珩展开鹤氅，将姜青姝裹住，把她扶到光软香净的紫茭凉席上躺着，宫人焚起炉香，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赵玉珩安置好了她，又低头望着她恬静的睡颜，看着她雪色的脖颈、丰润的唇、轻颤的羽睫，原本平静的心又起潮水，情不自禁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就好像瞬间吃了令人迷失的药，他又有些沉迷其中，又会贪得无厌，想抱一抱，摸一摸。
但睡梦中的她似乎不太安稳。
眉头时不时紧皱，鼻尖轻耸，像是梦到了不好的事。
他俯身凝视着她半晌，无声叹了一声，起身继续坐回到琴前，白皙修长的十指按上琴弦，徐徐弹奏起来。
琴声和缓，犹如山间泉水发出的清鸣，逐渐抚平少女紧蹙的眉心。
姜青姝做了个噩梦。
她梦到自己游戏通关失败了，被权臣篡位了，还是她最不希望的谢安韫。
输给这个人的下场就是很惨，谢安韫的报复心很重，他开始像她羞辱他一样折辱她，逼她低头哀求他，如果不，他就用手段逼她低头。
他还把她锁在宫中，时不时就过来羞辱她。
她孤立无援，叫天天不应，赵玉珩、张瑾、裴朔、阿奚全都不见了，没有人救她。
是的，这个游戏是有这种结局。
迎合众玩家口味，游戏BE结局的一种，就是被小黑屋各种酱酱酿酿。
姜青姝在梦里简直是要气炸了，无论她怎么反抗，都没有办法和对方抗衡，好在噩梦惊变，她睁眼时发现自己在现代，那些可怕的都只是做梦，她松了一口气。
随后她又开始朝九晚五，过着规律且普通的生活，既不需要担心会被权臣囚禁，也没有繁重的政务需要处理。
只是，梦中的她像往日一样在晨跑，忽然就独自穿进了一片陌生的林子里，回头时只有一片雾蒙蒙，再也看不到来时的路。
四周忽起铮铮琴声。
没有办法回头，她只能循着琴声传来的方向走。
眼前的路没有尽头，不知不觉间，待她回神之时，身上的衣衫已经变成了华贵繁复的天子服饰。
她的情绪忽然平静下来。
琴声依然没停。
姜青姝睁开眼，看到赵玉珩的背影，终于安心下来，果然噩梦就是噩梦，她掀开身上的鹤氅，悄悄凑过去，展臂从后面抱住他。
琴声一顿。
“陛下？”他问。
她说：“朕刚刚做了个噩梦，梦见朕被人关起来，你不在，没有人救朕，随后朕听着琴声醒了，还好你还在。”
他闻言沉默了一下，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身前的手，轻笑道：“也许，臣不是不在，如果陛下梦中的臣还活着，臣应是正在想办法救陛下。”
其实这话换成任何一个人来回答，大概都是再三表示会保护她，毕竟她是帝王，没有人不会这样回答。
但是姜青姝就觉得他的话很可信，她的脸颊在他的背上轻轻蹭了蹭，“三郎，你怎么这么好呀。”
赵玉珩的睫毛在风中颤了颤。
“很好吗？”
“是啊，很好很好……”
姜青姝还有些困，脸颊贴着他的背，又闭上眼睛不动了，片刻后又传来她浅浅的呼吸声。

第101章 眼前人3
当夜，姜青姝在行宫留宿了。
但，出乎意料的，帝后并没有一起睡。
说来有些一言难尽。
赵玉珩一向作息规律、早睡早起，极重休养，不能有丝毫差池。尤其近日，起居坐卧在太医令秦施的日夜监督下愈发严格，就连何时用膳、用什么、用多少，都是严格算好的。
本来好好的。
女帝这一来，却是添了乱。
“陛下白日睡过，但君后没有，君后体弱，陛下为了皇嗣和君后着想，还是不要打扰他休息了。”秦施作为大夫看不得病人熬夜，硬是把姜青姝堵在了门口，就差直接说“你别碍事，不许吵他，更不许带他熬夜”。
姜青姝：“……”
姜青姝认真地保证：“朕不吵，朕就进去看看。”
她偏头往屋里瞧，秦施又挪了一步，挡住她的目光，说：“陛下，请恕老臣无礼，君后舍不得把陛下关在外头，一看到陛下定然就心软了，老臣为了皇嗣着想，今日怎么都不能让陛下进去。”
姜青姝站在那儿，听秦施这么说，颇觉无辜，心道她也没有太吵吧？秦太医怎么防她跟防贼似的？
她自己是毫无所觉，但周围的人都是知道女帝习惯熬夜的，从前君后纠正陛下睡觉用膳的那段时日，看似有些成效，实则君后的睡觉时间还是推迟了许多的，偶尔为了等陛下一起用膳，也三餐也不准时了。
以前君后身体状况还行，自然没什么，现在是万万不行。
作息不同的两个人千万不能一起睡，尤其是陛下，君后总是没底线地惯着她，也从来不说她。
秦施抬起双手一礼，语气非常坚定：“陛下，请回吧。”
姜青姝：“……”
真是奇了怪了，皇帝要见自己皇后见不着，还被嫌弃了。
她无辜地摸了摸鼻子，颇有些讪讪。
任何时候她都能斥开秦太医，唯独耽误大夫给病人治病最是理亏，秦施身为太医署阅历最深的太医令，对待病人态度颇为严谨，在这方面坚决不肯让步。
罢了。
姜青姝无奈，吩咐身后的秋月：“再去收拾个宫殿出来，顺便把朕带过来的奏折搬过去。”
“是。”
姜青姝又在夜色中站了一会儿，才提着裙摆走下台阶，回头看了一眼在灯火通明的宫殿，头也不回地循着小路过去。
身后跟随的宫人连忙掌灯，为天子引路。
许屏刚服侍完君后喝药，此刻出来，远远看到草木掩映下那条小路隐隐有宫灯晃过的影子，不由得问道：“是什么人在那边？”
守在门边的宫女道：“回宫令，那是陛下。”
“陛下怎么刚来又走了？”
“是秦太医说君后体弱，不让陛下进去，以免打扰君后歇息，陛下便去换个地方歇息了。”
许屏皱眉，心道秦施糊涂。
陛下最近忙碌，见君后的次数本就不多，如今身边又多了个擅长讨好的王璟言，再好的感情也经不住连日的疏离，那个王璟言近水楼台先得月，保不准会趁虚而入。
君后相信陛下，不代表底下人也要毫无作为，陛下好不容易来了，怎么还能赶走的？
许屏心念一转，又转身回了殿。
殿中，赵玉珩正穿着宽松的青袍，正在掩唇轻咳。
铜灯映出的昏光自单薄的脊背拓落，像一缕孱弱的影子飘摇晃荡，他侧颜沉静，刚进来不久的秦施立在一侧，正在为他把脉。
看到她又折返，赵玉珩淡淡问：“什么事？”
“没什么。”许屏不动声色地看了秦施一样，佯装不知情，恭敬回道：“方才臣听到外面有些动静，以为是宫人在闹事，就出去看了看，却发现是陛下。”
“陛下在外头？”
“已经走了。”
赵玉珩蹙眉。
秦施顿了一下，缓缓收回搭在脉搏上的手，直起身对赵玉珩道：“殿下这几日还要继续保持，身体不得儿戏，该喝的药一口也缺不得，眼下到了紧要时刻，臣明日再加几味药材进去，确保殿下能平安产子。”
“有劳。”
赵玉珩又掩袖咳了一声，好似从喉间发出的一声急促喘息，无端令人心悸，浓密的睫毛在光下颤动，秦施见了，又不满道：“殿下今日抚琴时又吹了风吧，臣早就说过，抚琴时长不得超过三刻，以免受凉。”
赵玉珩笑了笑，唇色发白，笑意却清淡而释然，“今日我多贪玩了一些，以后不会了，秦太医莫要气恼。”
他也没说是因为陛下睡不安稳的缘故，才多抚琴了一会儿，但秦施知道君侯素来克制，绝不会“贪玩”，如何猜不出是因为陛下？
他鼻腔不由得发出一声冷哼，沉声道：“陛下与您夫妻情深，自然是好事，只是眼下这重要时刻，绝不可感情用事。”
“这不怪她，她不知道。”
“殿下对她实在是太过……”
太过纵着，偏着，太没有底线了。
她要什么，他都肯陪，也不管这身子吃不吃得消，好像能陪一日就陪一日。
秦施欲言又止，身为臣下，自然不能在背后说君王的不是，只好甩袖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声，喃喃道：“也不知是福是祸……臣按理说不该多这个嘴，但身为医者，还是想认真地奉劝殿下一句，这世上最难治的病人，就是为心所累的。”
为心所累。
赵玉珩如何不知。
病的不是这具躯壳，他没有办法对症吃药，因为无法克制地靠近症结的根本，清醒又无可奈何，看似甜蜜，又深知其能腐蚀灵魂。
许屏双手交握，立在一侧，屏息望着男人孱弱又挺拔风流的背影，听到他偏首笑了笑，那张俊美如初的脸依然沉稳得令人信服，“我很清醒，也很想活，秦太医的担忧我明白，你只管好好开方子，我会知道分寸。”
“听殿下亲口这么说，臣才放心。”
秦施面色稍缓和，又转身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方子，转交给一侧的许屏，随后恭敬抬手行了一礼，“臣告退。”
他提起药箱，转身出去了。
赵玉珩等他一走，便吩咐许屏，“把我狐裘拿来，我要去见陛下。”
许屏疑惑：“可是方才您不是说……”会知道分寸的吗？
她险些以为经秦太医一说，君后当打消了念头。
赵玉珩说：“不那么说，他今夜只怕是要守在这里盯着我了。”他笑了笑，又掩袖咳了咳，随后起身，接过许屏递来的狐裘披上，又对她说：“陛下是来探望我的，让她一个人睡在别处，我又怎么还能好好安歇？”
许屏闻言，心底一颤，有那么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了秦太医的忧虑，也希望他不要去了。
君后太爱陛下了。
越念着她，就越容易忘了自己。
……
夜色清冷，铜铃摇晃。
宫人在一侧掌灯，姜青姝低垂着眼，在烛光下熟练地批着奏折，偶尔遇到一些较为复杂的问题，则停下来思索。
近日，工部已将第一批水车已经建造完成，并且向全国尤其是南方推行，江南地方官将初步使用及作物生长、收成情况递交入京，由工部统一整理好了再呈上来。
成效颇丰。
甚至令许多官员大大感到意外。
工部尚书尹琒在折子里一边陈述事实，一边以诸多溢美之词夸赞陛下英明，以此举可大大改善民生，毕竟本朝吃不饱的百姓还有很多。
提出此案、真正立功的沈雎早已死于闹市之中，姜青姝沉吟片刻，迅速提笔写了赏赐其家人。
而沈雎死的前一日，她令秋月记下了那些沈雎提出的方案，也在一一试验推行。
毕竟任何一项政令的推行，都需要浩大的人力物力，与其试错，不如让专业人士先试验再推行，如此三省审议之时也更容易说服那些老臣。
这项任务自然是交给孙元熙，姜青姝还给工部又拨了钱款，以加快其进度。
孙元熙虽然性子内向、也不擅长阿谀奉承、勾心斗角，但这种人才也有相应的好处，他做事心无旁骛，只管埋头苦干，整颗心都扑在了皇帝交给他的任务上，俨然是这混浊官场之中的一股清流。
姜青姝看完孙元熙写的奏折，又拿起另一堆被秋月提前分类好的军政方面的奏折——为了提高她批奏折的效率，如今她会让秋月提前浏览奏折，按照紧要程度分类，必要时做好标记，以免错过重要消息。
虽说前朝内官专权导致误国，但姜青姝显然并不在乎这些，她认为，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情况，一方面是识人不清，一方面是皇帝眼和目皆被蒙蔽了。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显然在她这里，是不会有这种情况的。
所以她很放心地用秋月，甚至不避讳地与她聊政务，这样的行为，一方面是在提高秋月的影响力，俨然让其成为暗中参知政务的内相，另一方面，则是让那些身为内官的人看到她的态度，感激她的信任，对她更加忠诚。
此刻，即使已经很晚了，姜青姝的目光依然清明有神，抬起茶盏喝了一口。
赵玉珩就是此时来的。
他远远看到殿中还燃着灯，就知道她并没有睡，没有让人通报，以免打扰她忙碌，径直走了进来。
姜青姝只觉得背后一暖，鹤氅的一角自肩头滑落，她抬头，倏然撞上一汪清隽温和的眸子。
“更深露重。”赵玉珩说。
她惊讶：“你怎么来了？”她搁下笔，看了看外头，又说：“不是说你近日身体不好，要早睡……”
“臣没事。”他把双手拢入广袖里，姜青姝眼疾手快地抓住，却被冰冷如铁的温度冻得轻嘶一声，“你还说没事？！……秋月。”她偏头唤守夜的秋月，说：“倒些热茶来。”
赵玉珩无奈，“陛下，臣的手一向如此。”
“那让朕检查一下，你怀里是不是也这么冷。”
“……”
他瞬间哑然，看着她利落地扯开他披着的狐裘，把脑袋埋了进去，为了不碰到他的腹部，她的动作颇有些小心。
“唔。”她在他怀里深吸一口气，传出的嗓音闷闷的：“还可以，应该不算太着凉，朕今日就原谅你了，再有下次，朕必然重罚。”
他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发，又抬起手，把她整个人抱紧在怀里。
“那陛下呢，又通宵不睡，谁来罚你？”他轻轻捏她的耳垂。
“朕今晚也错。”
她仰头望着他，“那就让君后罚吧，你想怎么罚？”
周围点着灯，许是因为窗户没关紧，一缕风漏了进来，烛火跳了跳，倏然灭了三盏。
她在黑暗中望着他，有些看不清他的眼睛了，也许是错觉，平时温和克制的双眼此刻显得有些深沉炽热。
“那就罚陛下——”
他冰冷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下巴，把她脸抬得更高些，整个人伏低下来，高挺的鼻梁压着她的鼻尖，唇都要碰到。
但他没有亲。
她可以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就像狼犬对着新鲜的肉吭哧呼气，贪婪，且蠢蠢欲动。
她无端有些发燥，正以为他还是要亲过来，忽然感觉到下巴上的力道缓缓松开。
“罚陛下……”他低笑一声，“不许批奏折了。”
她心底微微一动，看着他明明可以亲到却又打住的行为，没有说话。
随后，他们就一起解衣上了床。
他靠坐在床头，她就伏在他的膝头，闭着眼睛同他聊天，他的手指缓慢地在她细密的发间穿梭，听到她轻软的嗓音，“你来找朕，是不是觉得朕一个皇帝被秦施赶走，会感到委屈呀？”
被她说中，他也不遮掩，只说：“没有人能让陛下委屈。”
“朕不委屈呀，他是臣，朕是君，他说的要是没道理，朕干嘛要听他的？”她偏着头，脸颊在他的腿上蹭了蹭，没有注意到他因为痒而瞬间绷紧的手指。
他移开目光，因为在忍着什么，下颌绷得有些紧。
“其实。”她枕着他的腿，又翻了个身，望着他认真道：“朕很担心你，看到你怀孕这么辛苦，朕甚至在想这个孩子来得对不对，朕还年轻，也不那么愁子嗣问题……”
他的注意力一半用来倾听，一边则被她不安分的动作所打散。她太自然，以致于赵玉珩不知道她到底是没留神，还是对男女之事太不懂了，才这样在他的腿上撒娇一样蹭来蹭去。
“陛下。”
他忍无可忍，抬掌按住她的脑袋，“安分些。”
“……”
“噢。”
她后知后觉，耳根一红，脑袋埋在被褥里，不动了。

第102章 眼前人4
八月初十，前方战事终于有了进展。
行宫的那一夜终究短暂，从那以后，姜青姝就再也没有和赵玉珩度过那么静谧又温情的一夜。
服侍君后的宫人尚且忧虑，担心帝后感情疏离，但赵玉珩似乎并没有很操心这件事，继续安静地养着病，闲暇时便抚抚琴、看看书。
赵玉珩有经世之才，在宫中之时他很少做些什么，但在行宫的日子里多了不少闲情逸致，便又写了不少诗文出来，还相继写了诸如玉藻帖、晴素帖之类的文稿字画出来。
这些作品，后来传去民间，亦是惊艳世人、流传百世。
甚至百年之后，后世有不少学者文人还特意研究了这一段时期，对其评价极高，更有人以模仿其书法走势、文章风格而自成一派。
此乃后话。
如今，赵玉珩的身体总是不见好，临盆的日子越近，御医们便越是焦急，秦施试了不少方子，姑且摸到了些许门路来，上报到御前，皇帝那边的意见都是以君后为主，除了派来照顾的人多了起来，也没有多余的关切。
主要是姜青姝太忙了。
自八月开始，她都处于一种高压且忙碌的状态，原本在万事上颇有些从容漫不经心的小皇帝，在八月之后逐渐裹上一层杀伐的外衣。
西北传来军报，粮草果然被劫。
曹裕果然有鬼。
纵有提前准备，但几百兵士绝不足以抵御节度使手中兵力，粮草全部被劫，赵弘方重伤，携残兵二十七人向驻守蔚州的守将屈仞求助，屈仞是平北大将军段骁部属，确认其身份之后开城门收留。
而确认这二十七位残兵身份之后，向朝廷奏报的名单之中并无霍凌的名字。
霍凌可能已战死。
姜青姝心底一沉，觉得这样的结果很是荒谬。
一方面，那么纯良真挚、英武勇敢的少年年纪轻轻便战死沙场，实在是太令人心痛惋惜，一方面她又觉得，以其武力和军事属性，实是不应该死得如此轻巧。
她命人暂时不要告知君后，但又觉得赵玉珩消息灵通，这大概瞒不过他，便也作罢。
但这件事，也没有对她造成很大的影响。
毕竟这本就是一场赌，她对赌输了也早有心理准备。
但赵氏子弟办事不利，接下来的主动权就自然落在了张瑾手中，她甚至不能确定张瑾是否早已料到必败，或许这是张瑾早已挖好的坑，她有所预见，到底还是一脚踏进坑里了。
朝会散后，军机重臣悉数留下，紫宸殿内依然是一片肃穆压抑。
张瑾垂袖立在殿中，站于众臣之首。
当初尚书省两位仆射，左仆射张瑾看似检校中书令，实则就已将中书省握于手中，名为检校，实为实职，手中实权堪称恐怖；而右仆射谢临虽在实权之上略逊一筹，但其为一品太傅、几朝元老，为世家势力之首，门生遍布朝野，也不可小觑。
二人分庭抗礼，难分伯仲。
然而，自谢临被褫夺太傅之位之后，便不再能与张瑾分庭抗礼，且军务之事，以谢临为首的文儒皆不擅长。
此时殿中，便只回荡着张瑾一人的声音。
“臣以为，先率十万兵马自汾、岚、代三州方向行进，绕行至幽州镇附近易州，前方为平北军，后方是朝廷增援，幽州自不敢轻举妄动。”
张瑾神色冷淡，直视舆图，沉声道：“且易州守将袁亳、涿州守将祝文华与曹裕往日虽有少量来往，但其态度暧昧，未曾表态，想来是在观望曹裕与朝廷之间的胜算再行决定。”
“袁亳胆小懦弱，难以经受朝廷施压，大军而来，势必开门相迎，而祝文华心思沉稳诡谲，臣以为，如此一来，可令祝文华误以为袁毫以投效朝廷，此为施压。”
姜青姝认真听着，问：“祝文华可有亲族在京中？”
薛兆上前应道：“回陛下，其子及侄儿正在国子监就读。”
“抓起来。”她道。
谢临皱眉，抬首道：“陛下，其子无辜……且是学生……”
姜青姝正看着军报，闻言头也不抬，平静道：“卿猜，他为何敢送自己的儿子在京中？无非料定朕仁慈懦弱，不敢动手。”
“陛下……”
“薛兆，即刻执行。”
薛兆抱拳道：“是。”
众人面面相觑，颇有几分惊色。
随后，姜青姝又抬眼，俯视着下方众人，微微一笑道：“可告知祝文华，若其为反贼，其子为反贼之子，自然无法活命，反之，其若配合朝廷，战事结束之后朕会重重褒奖，并授予其子合适的官位。此外，朕对祝文华如此胁迫，对袁亳而言也是一种施压，袁毫不知祝文华是否妥协，自会谨慎为上，多加配合。”
一片寂静之中，张瑾当先平静开口：“陛下此举考虑周到。”
“好。”
姜青姝继续垂眼，翻阅面前的条陈，继续问：“十万大军，众卿谁愿前往？”
左卫大将军闻瑞早已准备多时，闻言抢先一步上前，单膝跪地道：“陛下！臣愿率军出征！”
谢安韫眉峰不动，余光淡淡掠向一侧的郜威，郜威立刻意会，上前道：“陛下，臣也愿意！臣早年曾在那一带作战过，自认为比闻将军更熟悉漠北，且那里荒漠较多，地形复杂，不适合骑兵作战，臣以为臣可率步兵三万，分拨前往。”
闻瑞冷哼：“漠北不适合骑兵？是谁说的？若战术得当，依然能打。”
郜威反驳：“军情急迫，不可儿戏，闻将军自是自信，但若如这次赵将军一样出事又如何？”
赵德成闻言皱眉，不满道：“八百兵士迎战节度使曹裕，自然生死难测！此举本为试探，郜将军以此事来说，怕是不合理吧？”
郜威表情不屑，不再与他们争辩，继续仰头望着上方的女帝，再次道：“陛下，臣请率军！”
姜青姝没想到谢党都这样了，居然还要抢这次机会，倒是有些意外。
她眯眼，看向谢安韫。
他静静地站在殿中，这一身官服衬得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姿态闲散，别有一股风流意味。
没有看她。
很反常。
自那日谢安韫大闹紫宸殿后，她为防止他暗中蓄意动手脚报复，便隔空敲打他父亲谢临，谢临事后就又在府中罚了他，并对兵部事务管得极严。
这样的事其实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她并不觉得谢安韫这一身反骨，是父亲一顿毒打就能治好的，也不觉得他被她伤了心，就会知难而退。
但，谢安韫这几日有些不一样了。
往日，他总会直勾勾地盯着她瞧，目光直接、冒犯，毫不掩饰赤裸裸的欲望，尤其是她带走神医娄平之后，他看着她的目光便是贪婪之中掺杂着愤怒与怨恨，以致于她总是觉得不舒服，刻意不和他对视。
但最近，这些情绪好像都消失了。
一夕之间，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她初遇谢安韫的时候。
那时，他对她感兴趣，但也没有那么离不开，他最看中的还是权势，看似言笑晏晏游走朝堂，实则是个狼子野心、心思叵测的笑面虎，冷血地算计着什么。
他这样，令她心里怪怪的，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若非属性上爱情度没有跌，她差点以为他是清档归零了。
她移开目光，继续道：“朕以为，十万大军不如分拨两批，一批为五万步兵，由赵德……元，率兵先行，闻瑞后率骑兵转折踵军五万绕路会和。”
在说赵德元还是赵德成上面，她略有迟疑，毕竟赵玉珩在孕中，派其父出征对他而言不太好，但最后，她还是依照自己的想法念了赵德元的名字。
张瑾却突然开口：“臣以为如此不好。”
姜青姝感觉到张瑾有些锋利逼人的目光，无端感到一股压迫感，她双手缓缓攥紧成拳，不曾看他，而是看向赵文疏，冷静且固执地问：“上柱国以为如何？”
“……”
于是，便又是漫长的争论。
姜青姝虽然在张瑾面前话语权太弱，但她依然是要坚持己见，尽量不让张党独揽军功，而且谢氏好不容易有些失势了，如若此番谢氏也立军功，等过了年关按例封赏，谢临又要重回太傅之位，距离谢氏落没又远了一步。
但在有些张党武将眼中，小皇帝便显得有些过于固执了，甚至是在故意防着张相。
螳臂当车。
她和张瑾唯一算得上相同的意见，就是不派郜威出征。
……
殿中争论不休，隐隐有了剑拔弩张之气，周围的宫人皆屏息垂头，浑身紧绷。
王璟言站在屏风后，没有朝臣可以看到他。
他安静地闭着眼睛，倾听那些对话，已经听出女帝和张瑾话中的杀伐之意。
一个沉稳、刚硬、冷酷，不容置喙，带着令人信服的绝对的压迫感，与之相比，另一道略显稚嫩的嗓音就显得不那么有冲击力，但是也语调清晰，毫无怯意，难以想象这是出自一个十八岁的少帝。
她方才说抓祝文华之子、若反则杀之时，那种利落而冷酷的语调，令王璟言印象深刻。
这就是帝王。
生杀予夺，毫不手软。
王璟言有些讽刺地在想：她下令抄王氏时，是否也是这样的语气？
是否也这样漠然、干脆，好像王氏全族、百年门楣对她而言，就是一颗一举弃掉的棋子？一个她从未见过、不知善恶好坏的人，就这样被她轻描淡写地定下命运？
很快。
到底还是张瑾略胜一筹。
闻瑞即刻出征，面对这么错综复杂的局势，女帝依然不得不做出了妥协。
那些大臣退了出去。
女帝还安静地坐着，按着额角，闭目养神，似是心情烦躁。
王璟言走到烧开的炉子边，倒了一杯刚烧开的热茶来，双手托着茶盏，缓步而出。
“陛下该渴了吧。”
他垂着头，步履轻缓，语调恭顺，一步步来到御座边。
姜青姝并没有看他，也没有应答，似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继续提笔要写什么，恰巧王璟言正要把茶水放在那里，两只手猝然一撞，茶盏一翻，眼看就泼到她的手上。
“小心！”
王璟言蓦地用力将她一推，翻开的滚烫的茶水猛地泼到他的手臂上，痛得他闷哼一声，随后整个人伏跪了下来。
茶盏碎了。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碎片上。
“陛下没有烫到吧？都是奴的错，奴没有端稳茶，还请陛下恕罪。”
他垂着头，脊背卑微地弯曲着，额角几缕碎发垂落下来，挡住漂亮俊挺的脸。
卑微而担忧。
姜青姝并没有被烫到。
她依然端直坐着，扫了一眼溅上些许茶污的衣摆，用眼尾冷淡地睥了他一眼。
金尊玉贵的小侯爷，是做不来奉茶的活的，这段时间连秋月都在跟她说，王璟言私下里都在练习如何奉茶、如何伺候好她，好像急于讨她喜欢。
然而，忠诚还是负数啊。
每日朝夕相处，他的爱情还是涨了，不过也不高，也就18而已。
姜青姝就这样冷眼看着他在身边伺候，用明晃晃的负忠诚表现出驯服的样子，其实她并不那么想留他在身边，碍事，也不利于她刷赵氏忠诚。
不过他越是如此，她越觉得有点新鲜，有什么是比看到一个明明根本不爱你的人努力表现爱更有意思的呢？她还没见过这样的呢。
她有些想知道他要干什么？伺机上位？让她爱上他然后报复她？还是从她这里寻找向谢家复仇的机会？
这副从高处跌落，明珠蒙尘、深藏仇恨、努力压抑所受到的屈辱的样子，老是让她想到以前玩游戏时攻略过某个角色，那还算是她的白月光，不过因为刺杀她被她给杀了，实在是有点遗憾。
于是她就本着无聊又散漫的态度，玩玩看。
她很确定，至少现在，王璟言是不会刺杀她的，想刺杀的话他不会等到现在，她甚至还刻意给他制造过机会试探。
她没有开口。
王璟言便安静地跪着。
不过须臾，他的双膝渐渐漫上一片血色，是皮肉被碎瓷扎穿了。
“疼不疼？”她问。
王璟言点头，又飞快摇头，仰头望着她，“奴办事不利，是奴自找的。”
“起来吧。”
她叹了声，“不过是一点小事，朕不怪你，让宫人进来收拾，你去处理伤。”
“谢陛下。”
王璟言朝她笑了一下，缓慢地站起来，伸手按了按膝盖，他说：“奴伤得不重，不必唤宫人来，奴自己来吧。”
他说着，就开始收拾。
姜青姝也没有打断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去捞一片滚烫茶水中的碎片，那双漂亮又养尊处优的手，自从成奴以后，已经残破不堪、伤痕累累。
很快，他就收拾好了，看了看她衣摆上的水渍，又说：“陛下衣服脏了，进去换一件吧。”
“嗯。”
姜青姝看字久了，眼睛也累，正好想着歇一歇，便起身走近了后堂。
王璟言跟随在她身后。
“什么味道？焚香了吗？”她突然问。
“是。”他解释道：“陛下下朝之后一直在议政，奴猜，陛下稍后应该会很累，便自作主张提前在殿中焚了一些凝神静气的香，陛下喜欢吗？”
“……”
不得不说，他真的很细致。
至少有他在身边服侍的这段时间，姜青姝不需要在起居之上操任何心。
殿中站立着几个宫人，却都没有主动过来，许是默认王璟言已是女帝的脔宠，自然由他服侍她脱去厚重的外衫。
姜青姝只是最外层的衣裳湿了一点，倒也没什么，不过站着站着，她就有些犯困了，眼前的男人还在细致帮她整理领口，见她有些无精打采，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指尖微凉的触感让她有些舒服。
“陛下。”
他温柔地扶着她的手臂，上前一步，在她耳侧道：“既然困了，奴就服侍您歇息吧。”
她没应。
但越来越困，她也着实有了午睡片刻的打算。
……
军务刻不容缓，张瑾前去中书省亲自监督拟诏，随后又折返紫宸殿，让女帝画敕，再送去门下省。
只是折返时，就听到守门的邓漪犹豫着说：“陛下此刻应该……不便见张相，还请大人稍后再来吧。”
张瑾寒声道：“为何不便？”
“陛下在午休。”
张瑾闻言，微微一怔。
他想到她连日操劳，虽然那些小动作，在他眼里都是可笑又徒劳的对抗，但的确该把自己累着了。
而且他们方才闹得并不愉快，依这小皇帝倔强的性子，只怕还在生闷气，看见他会更不高兴。
算了。
过一个时辰再来。
他转身就要走。
守在殿外巡逻的薛兆正好看到他，快步过来，朝他拱手，“大人。”
张瑾颔首。
薛兆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紫宸殿的方向，压低声音凑近：“大人……末将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禀报……”
“说。”
“方才……不知是谁叫了彤史来紫宸殿……”
张瑾脚步猛地一滞。
他猛地侧身，冷声道：“你说什么？”
本朝宫廷规矩，凡有侍寝之事，皆要由彤史记录操持，无故是绝对不会召彤史女官来的。
薛兆被张瑾盯着，也觉得压力大，他也不能确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万一是他自己弄错了，这事产生误会了也不好，但与其弄错，也好过失察。
他直接道：“那个姓王的一直随身侍奉陛下，说真的，末将早就觉得他有点太殷勤了，不太对劲儿，今个儿我守在外头，就听到里面一声茶盏碎裂的声音，但也没叫宫人进去收拾，我就琢磨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张瑾已甩袖转身，重新拾级而上。
“张相？你怎么……”
守门的邓漪看见张瑾又折返，上前欲拦，就听到他冷喝一声，“让开。”
邓漪立刻懵了。
怎么继谢安韫闯紫宸殿以后，张相也来？但这二人完全不可相提并论，邓漪看到追在张瑾身后的薛将军，心知自己绝无可能拦张相，便强压住惊慌，冷静道：“大人，陛下此刻不——”
“我再说一遍。”
张瑾乌眸冰冷，不耐道：“让开。”
邓漪背脊一绷。
她还想说什么，薛兆已上前一步，攥着她的手臂把她用力拽开，邓漪惊慌地要大喊，却被薛兆一把捂住嘴，薛兆压低声音在她耳侧说：“别这么没眼力见，张相不是冲着陛下去的。”
邓漪惊惧地瞪大眼睛，心里七上八下，隐约猜到了什么。
“你懂了么。”
薛兆松开手，放开她，又小跑着追了上去。
那一边，张瑾已推开了紫宸殿门，快步走进了后堂，乌靴踏在冰冷的金砖上，荡起一阵冰冷的脚步声。
衣衫松散，正跪坐在龙床上的男子，闻声缓慢回头，看到他时，淡淡笑了，“这个时候，张大人怎么也来了？陛下明明下令不许打扰，张大人是不是抗旨了？”
张瑾冷峻地立在那儿，面无表情地扫了王璟言一眼，又沉眉看向他身边的少女。
她正闭目依靠着床头。
漂亮秀美的侧颜满是倦色，一手支着额角，密密地羽睫往下压着，被角落的铜灯打落一片蝶翼般的影子。
双肩瘦削，肌肤雪白，腰身盈盈不堪一握，在王璟言的衬托下尤显娇小可欺。
有一瞬间他以为她中了药，心潮霎时猛地一乱，双手猛地攥紧，怒意随之翻涌而出，当即就要下令杀了王璟言。
然而，少女未曾睁眼，嗓音慵懒又冷淡：“一个个都喜欢闯朕的寝宫，张相又是所为何事？是敌军打到皇宫来了么，如此焦急失态。”
她还是清醒的。
何止清醒，她还动了动右腿，张瑾这才发现，她的腿放在王璟言面前的，对方正跪坐在龙床上，为她按腿放松。
不是侍寝。
张瑾：“……”
追上来的薛兆：“……”

第103章 眼前人5
薛兆颇有些讪讪。
他方才还在洋洋得意，觉得自己总算聪明机敏一回，没想到还是弄错了。
至于为何能误解成侍寝……
谁叫彤史女官来了，加上这几天那个姓王的老是想着法子勾引陛下，殿中又产生异常的动静，让他不得不产生联想。
所以到底是谁好端端的把彤史叫来了？害得他误会。
这下完了。
薛兆表情尴尬，悄悄瞄了一眼张相阴沉如水的神色，忍不住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东张西望起来。
张瑾：“……”
张瑾静立原地，微微沉默起来。
短暂的怔神之后，他看着她安然无恙、甚至有几分享受的姿态，再反观自己唐突无礼、冲动妄为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居然做了这么荒谬的事，居然下意识认为那夜的事又要再上演一遍。
她怎么可能中招？
要中招，也只是别人中招。
原本，他逐渐克服那噩梦之后，这几日已重新收敛混乱的心绪，可以做到继续无情地面对她，朝堂之上分寸不让，也逐步立起刚硬的外壳。
结果现在，他站在这儿。
自诩不过是担心她，却不能深究，于是立刻尴尬到不知所措，好像他也成了谢安韫那样的人，对她有几分见不得人的肖想，才慌里慌张地跑进来争宠。
好像，他连日的努力一下子溃散。
张瑾攥紧手，缓缓深吸一口冷气，逐渐让眸中翻腾的情绪平静下来。
“内官通报陛下在午休，臣误以为陛下身体不适，误闯紫宸殿，这便告退。”
他语调平静冷漠，说着抬手一礼，就要转身走。
脚步略显急切。
“是吗？”
身后，少女斜眼看着他凛冽的背影，懒洋洋出声道：“明知朕在午休还闯，抗旨不遵，目无君威，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张相不愧是位列百官之首，连朕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与其极是讽刺不满，毫不遮掩，像是在发泄上午发生的争端。
张瑾背影一滞，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陛下身系一国，臣所作所为，只是担心陛下龙体，陛下乃圣明之君，想来不会怪罪臣下护驾时偶然失礼。”
他三言两语，就把此事定性为了“护驾”和“偶然”，说完，又偏头冷声唤：“薛兆。”
薛兆连忙应了声：“……在。”
“既然陛下要好好午休，现在开始守好殿门，任何人都不得打扰陛下，顺便，把这个罪奴押出去。”
薛兆闻言，低声道了句：“陛下，恕臣冒犯。”说完，大步撩起纱帘，走向龙床的方向。
王璟言始终安静地跪坐着，神色清淡平静，好像即将要被拖出去的人不是他一样，薛兆朝他伸手，但姜青姝却先一步拽住王璟言，整个人猛地一偏身，整个人挡住了他。
薛兆险些直接抓到她。
他微微一惊，如触电般猛地缩手。
“陛、陛下？”
她盯着薛兆，乌眸冰冷。
“放肆！”
薛兆连忙单膝跪地，拱手道：“陛下恕罪，臣并非想冒犯陛下。”
张瑾听到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看到她挡在王璟言面前时，拢在袖中的手再一次攥得死紧，危险地眯起眼睛。
他缓缓问：“陛下这是要护着他？”
她直视着张瑾，一字一句道：“朕的人，你没有资格处置。”
“看来，陛下很在乎他。”
张瑾缓缓上前几步，直视着她的眼睛。
他的神色依然平静，但隐隐酝酿着狂风暴雨，语气骤然冷了好几度，带着可怕的杀意，“此人身份低贱，侍奉陛下本就不合礼法，却还将圣上蛊惑至此，为狐媚惑主、祸乱朝政的祸害，臣为了陛下和国家着想，需即刻斩杀此人。”
姜青姝一怔。
他说“斩杀”二字太平淡利落，以致于连她都没反应过来。
“薛兆，动手。”
薛兆又再次起身，这一次，他的手按在了腰侧的佩剑上。
姜青姝认识张瑾这么久，是第一次看到杀气如此之重的张瑾，而且是彻底抛弃所谓的君臣礼节、不收敛权臣锋芒、当面对她发作的张瑾，瞬间一阵手脚发寒。
自古以来，无数权臣把持朝臣、架空皇帝，大概皆是像现在这样。
她把他激怒了。
薛兆猛地抽出剑，她只觉眼角寒光一闪，那拔剑就直接从她身侧刺向王璟言。
王璟言平静地看着那把剑朝自己颈边砍来，分毫未动，只是唇角微扯，自嘲一笑。
他早有所料，仅仅依靠还未完全收回实权的小皇帝，是很难翻身的，稍有不慎就会身首异处，毕竟女帝身边，还盘踞着张瑾这样可怕的虎狼。
君权旁落，宰相一手遮天。
如今是张瑾权势登峰造极的时刻。
他会死，譬如现在。
但他到底还是不甘，即使赌上一切也想复仇翻身，于是到底还是选了这条路。
死就死吧。
王璟言并不惧死，或者说，他早就该在刺杀女帝时就死了，不过咬牙忍着一口气才活到现在。
他毫不躲避。
然而就在剑快落在他颈边的刹那，一只纤细白嫩的手，猛地攥紧了剑身。
血瞬间沿着指缝流出。
王璟言猛地一怔。
“朕不许。”
姜青姝说。
她空手接剑，令在场几人全都大惊失色。
满殿宫人见状，惶恐地跪了一地，气氛变得极为紧绷。
薛兆没想到会伤到天子，只觉寒意攀着脊背，瞬间冲向大脑，几乎下意识就要抽剑后退，然而这柄剑为玄铁打造，重如千斤，且刃开得极为锋利，如此一抽，反而入肉三分。
她疼得紧紧皱眉，唇色惨白，手臂发抖，握着剑的手却依然不松。
“陛下！”
薛兆焦急道。
她却死死攥着剑，偏头看向张瑾。
张瑾原本冷酷地旁观，没想到她会如此，瞳孔几乎被那抹红色刺得猛地一缩，冰冷的神色瞬间瓦解。
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又看到她扭头看过来时，露出的那张倔强又苍白的脸。
“朕没说能杀，谁也别想杀。”
她再次冷静地重复。
因为疼痛，少女的眼睛像浸了水的丝绸，湿漉漉，又倔强地咬牙强撑着，毫不退缩地直视着张瑾。
他固然是权臣。
但她既然是皇帝，她就绝对不允许被他这样冒犯，他今日杀了她龙床上的人，明日他就能提刀进后宫，杀了君后，杀了她身边的所有人。
王璟言可以死，但她的人，也只能由她来杀，任何人都不得僭越。
很快，她额头渐渐起了一层冷汗，身子晃了晃。
“陛下。”
身后，王璟言连忙扶住她的肩。
张瑾看着她这副宁可自己受伤也要护住别人的样子，里内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好像被翻搅在一起。
有那么一刻，张瑾当真有些是不理解她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为了这么一个罪奴如此豁出去，她到底在坚持着什么？
他曾为了保护她，也这样握过剑，深知有多痛。
她却一转眼，也为一介罪奴如此。
张瑾眼尾抽搐，手指攥得发疼，看到她虚弱地被王璟言扶着，终于大步走了上去。
“来人！”
他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边回头喝道：“召太医！”
宫人见天子受伤，瞬间惊慌失措地朝外奔去，四周一片兵荒马乱，姜青姝咬着牙忍着疼，张瑾用力去掰她握剑的五指，却发现她攥得更紧，血流得更急。
“你走开。”她固执地说。
他一阵气急，冷声说：“陛下不要这只手了么？”
“那也不要你管。”她望着他说：“你敢杀朕身边的人，那就也杀了朕。”
她被他惹得实在是太气了，好似气狠了一样死死瞪着他，眼尾通红，怨恨又防备，像一只呲牙低吼的幼虎，的和他这样徒劳地僵持着。
张瑾和她这样的眼神对视，竟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慌乱。
他无暇去辨析那些细微的感受，强行深吸一口气，努力按捺着冷意，低声说：“臣不杀了，你松手。”
“你说的。”
“嗯，臣说的。”
她慢慢松开手指，掌心的一片血触目惊心，令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
他骤然用双手扣紧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好似铁钳一般，令她猛地一惊，跪在地上的薛兆很快就反应过来，猛地将女帝身后的王璟言拽了出来。
“你放开朕！”她拼命挣扎着，提瞪着他，又惊又怒：“张瑾！你敢骗朕？！”
张瑾死死攥着她，因为过于用力，紧实的双臂肌肉绷紧，他俯视着她，冷静道：“臣没骗陛下，不杀他，但不代表要让他现在留在这里。”
她唇一动，还想说什么，他又压低嗓音，沉沉道：“陛下要是一直这样，伤口不愈，臣不杀他，都没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
姜青姝死死咬着牙根。
她真是要被张瑾气死了。
这就是权臣，这就是整个朝堂最大、野心最高的权臣，打着冠冕堂皇的借口，敢做任何欺君犯上的事！
她气急了，胸口起伏，默不作声地扭过头去，眼睛盯着床角。
张瑾微微垂睫，拿丝帕小心地按着她的伤口，防止血流得更凶，她到底还是气不过，猛地赤足踹了他一下，像是发泄怒意。
张瑾硬生生受了她这一踹，猛地抬眼，盯着她倔强的侧颜。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但强忍着没跟她计较。
“陛下这么气臣。”他冷冷说：“可有想过，如此宠信这个王璟言，又意味着什么。”
姜青姝想说她没有宠信他，就是把他留在身边当个摆设而已，也就今天太累了，才让他帮忙按了按腿，怎么就成宠信了？
这些人整日吃饱了撑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猜她的床帏之事，她正牌夫君赵玉珩都比他们淡定，他们到底在急什么？？
有病。
她真想用这两个字骂张瑾，但身为皇帝的涵养没让她直接飚脏话。
她冷笑道：“朕爱宠信谁就宠信谁，管卿何事？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张瑾抿紧唇，沉默片刻，又开口。
“那……阿奚呢？”
他下意识对“阿奚”二字有着说不清的抗拒，最终却还是提了弟弟，竭力伪装出一副只是单纯在为弟弟着想的样子，用以掩饰这次荒唐的行径。
如此，才不会显得自己过于局促窘迫。
她听他这样说，回头道：“阿奚？若是阿奚在这里，他——”
她话还未说完，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医赶过来了。
邓漪慌里慌张地领着太医奔进来，看到倚在床上虚弱苍白的少女，吓得脸色一白，太医抹着汗气喘吁吁，连忙躬身行礼，“臣拜见陛下。”
女帝迟迟未应。
那太医察觉道气氛不对，小心翼翼抬头，看向一侧的张相。
张瑾淡淡道：“速速给陛下包扎。”
“是。”
太医放下药箱，快步上前。
两侧宫人端上水盆和丝帕，先给姜青姝清洗伤口。
在忍疼一事上，娇贵纤弱的小皇帝，显然不如从小备受鞭笞的张瑾。
她咬着唇，死死地偏头望着床内，脊背因为疼痛而直直挺着，时不时肩膀抽动一下，喉间溢出难忍的抽气声。
带着微不可闻的哭腔。
张瑾看不到她的脸，但他离她最近，可以隐约看到一抹晶莹水光，他知道，她一定是哭了。
被他惹哭的。
他并非没见过女子哭。
但猝然看到眼前的小皇帝被疼哭，却一时有些心颤起来，抓着她的那只手五指发麻，甚至下意识松了又松，怕捏太疼。
碍于这么多人在场，他不好说什么，只能徒劳又煎熬地沉默着。
有些时候，他当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好像自从那夜开始，心里就住进了一只心魔，反复折磨着他，他需要用尽一切力气，才能姑且保持从前高傲的姿态，实则皮囊下已是混沌不堪。
有时，他甚至不知是为何而忍。
为阿奚？
还是如周管家所言，他是在怕什么？
怕那些曾经挥之不去的痛苦阴影，怕她是下一个先帝？怕她又让自己重回那些卑微不堪？
“嘶……”
她又猛地抽痛挣扎了一下。
太医正在上药，见她这么疼，愈发小心翼翼，“还请陛下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嗯。”
她只能用鼻腔发出细微的声音，这样才不会暴露哭腔。
很快，太医给她包扎好右手，起身告退，宫人也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没有人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天子是为何会受伤，就像也没有人敢抬头看女帝，以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她还偏头望着床内，一动不动。
张瑾身上唯一的帕子，方才已经用来为她按住伤口了，他沉默很久，还是抬起官服的袖子，轻轻为她擦了擦流到下巴处、摇摇欲坠的泪珠。
她一怔，睫毛下落，却没有回头看他。
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特别倔强好强，穿越前是，穿越后更是，小时候就算摔得骨折也会偷偷忍着眼泪，绝对不在别人跟前哭，如今成了女帝，则更讨厌让张瑾看到她这幅样子了。
张瑾也没打算让她回头。
与其直面她满脸是泪的模样，徒徒经受煎熬，不如就这样，他也算有个喘息的余地。
他沉默地用袖子帮她擦泪，动作轻柔，她则安静地坐着，任由柔软丝滑的官服在脸上来回轻扫，还碰了碰悬着泪珠的睫尾。
象征文官之首、绣满鹤纹的官服，逐渐留下一片突兀的水迹。
“还疼么。”他突然问。
她点头，又倔强地摇了摇头。
他看破也不戳破，又尽量放柔语气说：“那就不要再哭了。”
尽管他努力让自己显得温柔，但毕竟不是一个温柔的人，这样的话听起来也颇为笨拙僵硬。
“你说谁……哭了。”
她尽量压抑哽咽，倔强道：“朕才没哭，你不许胡言。”
因为才哭过，她的嗓音孱弱软糯，带着一股子湿意，尽管她已经努力在咬着牙根说话了，却还是没什么杀伤力，还令人听了心软。
“嗯。”
“你不许说出去。”
“好。”
张瑾尽量顺着她。
近日他总是快忘了，她是曾经那个找他要糖吃、连走路都会摔跤的小女孩，不过那小女孩已经长大了，长了羽翼，会针锋相对了，有时沉稳地坐在龙椅上，也压得住场子了。
有时转念想想，她竟比阿奚还小一岁，他越来越和她计较，实在是有些可笑。
她低垂着眼，揉了揉眼睛，突然又问：“所以，你到底为什么闯紫宸殿。”
她又问了他最不想答的问题。
张瑾下颌一绷。
他上一秒刚想着她年纪小不要计较，这一刻却又想径直撇下她离开算了。
说什么呢？说他误以为她在临幸王璟言，想前去阻止？那未免也太荒谬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太不可思议。
她抬眼，眼睛里还残留着水光，却毫不避让地盯着他，“……也是为了阿奚？”
“嗯。”
他偏头，淡淡一应。
“真的吗？”
“臣没必要说谎。”
是吗？
可是他的数据现在起伏得好快。
准确来说，也不是现在，而是他闯进殿的那一刻。
自从那夜之后，张瑾的忠诚和爱情一直在剧烈地上下波动，其间会有几天，要么稳定在中间值，要么稳定在低值，可方才，他的爱情却突然在五十上下快速波动。
姜青姝感觉有些微妙。
虽然她并不知是什么讯息传递出了偏差，以致于张瑾突然失态地闯了进来，三言两语之后，还要立即拿王璟言开刀。
但他到底还是动情了。
他强行掩盖动情，掩饰得这么用力，可他不知道，自己早就在她的眼里无所遁形了。
以致于，她敢握住那把剑。
“好吧。”她说：“否则我还要差点以为……你喜欢我呢。”

第104章 眼前人6
喜欢？
她说……以为他，喜欢她？
张瑾稍稍顺着这四个字思考，便隐隐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他立即打住，目光凝视着宫室一角，竭力平静道：“无稽之谈。”
她说：“也是，你那么在乎阿奚，怎么可能背着阿奚喜欢朕呢？虽然我们已经睡——”
“陛下！”
不等她说完，他猛地起身打断，冷声道：“事情已经过去，还请陛下不要再提这件事。”
她仰头望着他极具压迫感的眉眼，非但不怕，还笑了声，“羞于启齿吗？”
“……”
“既然你不想提，那就算了。”
男人突兀地立在那儿。
他垂眼，对上她试探又探究的目光，忽然怔忪，意识到她似乎已经更深地窥探到什么，对自己的反应开始感到懊悔。
越是这样激烈地排斥，越显得像是恼羞成怒，故作强势，实际上在欲盖弥彰。
就算本来坦荡，也说不清了。
此刻，她若趁势再追问什么，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反驳了。
好在，她即使意会到了什么，却也好像洞悉他的窘迫似的，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落睫望着受伤的右手，左手下意识摸了摸，又吃痛地轻轻抽气了一声。
“真疼。”
她嘟囔道：“朕长这么大，还没有流过这么多血。”
一边说，她居然还在手痒似地扯着上面裹紧的细布，张瑾已经不想再注意她，却还是被她的小动作吸引目光，更深地皱紧眉头。
她说：“朕渴了。”
张瑾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她跟前。
但她迟迟没有接。
而是继续专注地看着自己受伤的手，兀自道：“你和薛兆，一个堂而皇之闯朕的寝宫、杀朕的人，一个用剑刺伤朕，这等行径，简直与造反无异。”
张瑾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
男人手臂上紧实的肌肉致使手腕沉稳有力，即使保持很久，水面也纹丝未动。
他垂眼看着女帝，沉默片刻，问：“陛下要怎么样？”语气却依然平静淡然，好像完全不觉得她能做出什么来。
“朕想杀了薛兆。”她仰头看着他，说。
“薛兆并无伤陛下之意，若非陛下主动握剑，也不会被刀刃所伤，他罪不至死。”
“他不听朕的命令，是为抗旨。”
“念在他多次护驾有功。”张瑾凝视着她，缓缓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令薛兆连降三级，罚俸一年，且再打七十军棍，生死由命，陛下以为如何？”
七十军棍。
军棍和廷杖不一样，打起来颇要人命，先前姜青姝打薛兆的那几次，都只是打二十军棍便够了。
这七十军棍打下去……就算是体魄极其强健之人，也不能保证能活下来。
这还真是下狠手。
再加上连降三级……
那就是直接从左千牛卫大将军，降为中郎将，也就是霍凌之前的职位。
中郎将通判卫事，虽然还是天子护卫，但实权定然被削减很多，若薛兆能挨过这七十军棍，此后也不能再随便限制她了。
降级、罚俸、军棍，三者同罚，姜青姝不知道张瑾是否要舍薛兆为弃子，但这样的结果，还算不错。
若姜青姝从小就受到君臣尊卑、礼法纲常的熏陶，或许连诛薛兆九族都难消心头怒气，然而此刻，她的心态还算平和，毕竟她主动握剑的确也是一种碰瓷行为，只要事后利益补偿合理，那就没问题。
但她就算心里满意，也不会表现出来。
“你还真是护着他。”她好像还在生气一样，斜睨他一眼，“朕可以勉为其难地答应，但这也仅仅只是薛兆。”
“罚完了薛兆，那爱卿呢？”
她话音一落，眼前悬空的杯中茶水倏然一晃，起了道道涟漪。
水生微澜，心绪亦然。
她上半身微微直起，往前一倾，睫羽尚还有些湿意，毫无情绪地望着他，“别人欺负皇帝就要论罪，那你呢？你觉得自己有罪吗？”
水面渐平。
他看着她，静默片刻，唇角陡然起了一阵讥诮又傲慢的笑意，“陛下也想将臣革职问罪？”
她可以不用他，但是不用他，朝堂就会大乱，战事也会不可控。
很多时候，他替她震住了太多不听话的臣子，奸臣和忠臣，用对了都能算良臣，甚至有时候奸臣的用途还更大些。
就像他陪她去郭府一趟，即使一言不发，只要他人在那儿，那些暗中窥探风向人就已闻风而动。
张瑾深知，没有哪个帝王敢贸然动他。
她当然也是。
上头压着的虎狼一旦倒了，下面的魑魅魍魉只会一口气全跑出来。
他淡淡看着她，想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来，谁知她却突然低头，就着他的手，浅浅喝了一口杯中水。
他：“……”
好不容易平静的水面，因为这突然的唇齿触碰，又乱了起来。
她润了嗓子，才轻声道：“朕猜朕也罚不了你，与其自取其辱，不如识相点，就罚你……喂朕喝完这杯水吧。”
张瑾一怔。
她每次说话好像都在他意料之外，比如他以为她该乖乖听话时，她要那么激烈地跟他作对，他以为她要继续和他拉扯时，她又突然说这么莫名的话。
见他不动，她又仰头，双眸清澈无害：“这也不行吗？”
“行。”
张瑾表情不变，喉结却滚了滚，眼色转暗。
他往前走了一走，俯身靠近她，另一只手掖起袖子，亲手喂她喝完了最后半杯水。
当日，薛兆就受了那七十军棍之刑。
听说，薛兆受刑完之后整个人几乎快丢了命，是一身是血地被人抬回去的，大夫给他医治了很久，好在他皮糙肉厚，才保住了性命。
只是后来半个月，他都不曾下床，姜青姝也没看见过他了。
那一夜，除了薛兆，还有一人受了刑。
——王璟言。
王璟言的廷杖，是被张瑾以她的名义，亲口下令执行的。
一并被处罚的，还有一些御前行走的宫人。
姜青姝没有拦。
因为事后邓漪告诉她，当日彤史来过。
姜青姝没有召过彤史。
而且彤史女官司掌皇帝床帏之事，一旦走动，势必引起各方察觉，少不得消息就传到中宫，传到前朝。
王璟言毕竟是曾经的小侯爷，太了解宫廷的生存之道，也懂怎么让紫宸殿侍奉的其他人产生误会，叫来彤史，
她稍一联想，再一查看实时，就全明白了。
也大概明白为何张瑾会突然闯紫宸殿了，而张瑾闯进来后，发现她根本就没有临幸王璟言的意思，以他反应速度，立刻就猜到王璟言从中动了什么手脚。
所以，他动了杀心。
而且张瑾这个人，实在是太死要面子了，如若他如实说以为她要临幸别人才闯进来，她也不会阻拦他动王璟言，毕竟，她也不能容忍身边的人耍这些小心思。
但他偏偏就不肯暴露动机，一句话都不解释就要直接杀，以至于惹怒她，闹了后来那一出。
姜青姝事后知道时，望着自己无辜的右手，很是无语了一阵。
憋憋憋，憋死他得了。
承认在乎很难吗？
夏季的夜晚依然炎热。
申时，姜青姝的右手因被裹得太紧，而被捂出了汗，汗水令伤口剧烈疼痛，戚容便又跪坐在她跟前，为她重新清洗包扎。
殿外的廷杖声依然未歇。
一声又一声，沉闷而压抑。
王璟言起初从咬牙隐忍、一声不吭，到抑制不住发出凄惨的痛呼，然而惨叫声在喉间不成字句，他始终没有喊出任何求饶的话来。
戚容告退之时，廷杖终于结束了。
王璟言伏在刑凳上，脸色惨白，咸湿的汗水早已混着血浸透全身，他撑着一口气抬头，眸光涣散，眼前华美庄重的宫殿，好似高处俯视着自己、要吞噬一切的巨兽。
殿门敞开，夜风裹着血腥味，一股脑儿地灌了进来。
姜青姝坐在高处，缓缓抬眼，看到寂静夜色之中，男人苍白修长的双手紧紧扣着青瓷地面，双臂用力，拖着沉重的身躯，一点点、用尽全力地朝着她爬了过来。
他全身血红，已分辨不出衣衫原本的颜色，然而偏就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却还在执着地爬向她。
姜青姝平静地看着他。
得知彤史之事后，她就对他没有了怜意。
然而，她为他握剑之后——
【王璟言爱情＋50】
王谢两家，一个王璟言，一个谢安韫，都是负忠诚高爱情，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又恨又无法自持的感觉，约莫只有局中人自己才懂。
王璟言气息紊乱微弱，慢慢爬上台阶，终于爬到了她的面前。
“陛下……”
他睫毛颤抖，低咳着唤她，在看到她被层层包扎的右手时，他眸光翻滚，忍着屈辱和疼痛，用伤痕累累的指尖轻轻碰她的手背。
“疼吗……”
所以此刻的动作，到底是负忠诚在演戏，还是爱情度在表露呢？
连王璟言自己都不知道。
他喘息愈烈，卑微地垂着头，俊美的脸狼狈不堪，姜青姝抬起他的下巴，审视他道：“朕已经第二次救了你的命。”
“是……”
“你欠朕两条命了。”
“奴……无以偿还。”
“你王家被朕所抄，所以，朕也不要你偿还。”
她松开手，“朕放你出宫，以你之才，可谋个生处，生死由命，朕不会管你。”
就在她的手要彻底收回去时，他却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左手。
用力极大，骨节泛白。
她顿住。
王璟言伏在地上，死死地抓着她的手，就像溺水濒死之人抓着唯一的浮木，拼尽全力，无助又绝望，他仰着细长的脖子，血和汗滚落脸颊，“奴知错了，求陛下……不要抛弃奴……”
“朕不留欺瞒朕的人。”
“奴只是，想报仇……”他眸色痛苦，水光颤动，压抑着痛苦，失声道：“奴并没有想过害陛下……奴再不会如此行事……”
“这样卑微地求人，很难受吧？”姜青姝猛地抽出手，说：“你既不喜欢时时这样卑贱，被所有人提醒着如今的低贱，为何不远离朕？”
他沉默。
王璟言垂着头，苍白的脸沉寂在一片光下，泛着几分苍白和茫然。
他睫毛颤了颤，心头一团乱麻，心想：是啊，他为什么不远离？
越靠近这种权利的中心，越会被昔日的人折辱鄙视，就像今日，张瑾一句话就能直接斩他，早在半年前年关宫宴时，他却能含笑举杯与张相说笑两句。
只是不甘。
而且她为何要握剑……
帝王为奴隶挡剑，倒让他会以为，他起初可笑地想勾引她喜欢他的想法，还真成功了几分……
不如就这样让他死。
解脱了也好。
可就是没死成，怎么会有人让一个奴隶死不成呢？
男人趴在少女跟前，如同一只被人虐待过后的凄惨饿犬，只有起伏的胸腔显示他还活着，只有那一只苍白的手，还执着地抓向她象征高贵的裙角。
【罪奴王璟言被杖责八十以后，跪在女帝跟前乞求他，内心感到万分灼烧痛苦，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想让女帝留下自己。】
她见了，少许动容。
她抬起干净的手掌，又再次拨开他披散的发。
他一怔。
【王璟言爱情＋5】
她又拿出帕子，轻轻擦了下他高挺的鼻梁上的汗水。
【王璟言爱情＋5】
几乎她每动一下，他的数据就涨一下，最后他迷茫地望着她，受宠若惊，又痛苦迷茫。
喜欢与仇恨在他眼底挣扎。
“那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少女望着他，轻声：“希望你能还了欠朕的那两条命，而不是，欠朕第三条命。”
—
往后几日。
因为右手受伤，姜青姝无法写字，开始尝试使用左手。
然而她左手根本不协调，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活像鬼画符。
她在纸张上练习了很久，自己起初嫌弃得不行，后来居然越看越顺眼，觉得应该还凑合，就先批复一些自己人上奏的简单奏折试试水，比如裴朔的奏折。
裴朔是盯着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个什么字。
“陛下这手字写得，臣以为提神醒脑、令人记忆深刻，虽看似无形，意却在不言中。”裴朔后来跟她这么说的：“这绝对是古今第一值得收藏的帝王亲笔，臣回去以后就把它装裱保存。”
姜青姝：“……”
别吧。
裴朔是真的觉得很有意思，说收藏绝对是认真的，没有人知道他在家中盯着那堪比狗爬一样的字，看一眼就想笑，到底是什么心情。
但这也不代表他不关心她的伤，只是她一直把右手掩在袖子里，他瞧不出好坏，只好问：“陛下的伤还好吗？”
“没事。”
“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紫宸殿内的事传不出去，所有人都死守口风，对于张瑾的亲信薛兆遭此重罚，实在是众说纷纭，但知道真相的人少之又少。
姜青姝并未直言，只是摇了摇头。
在裴朔关心后，行宫那边，由赵玉珩亲自所写的书信也被人捎至紫宸殿。
姜青姝在一个午后展开看。
“数日不见，不知陛下可还繁忙？托陛下的福，行宫清凉解暑，臣的身子近日转好了许多，陛下不必忧心。
只是，殿外新开的花撑了半个月，到底还是凋谢了一地，臣原想着与陛下共赏，想来只能等下次了。
但无碍。
来日方长，我们总有一起赏花的时候。
言归正传，紫宸殿的事……臣已听秋月提及。张瑾入仕十五年，其根基稳固，绝非陛下登基一年所能撼动，且此人老辣狡诈，城府极深，陛下与他相处，要切莫小心，万事以忍为先，若暂输一筹，也不必气馁，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纵观历朝历代，凡治理国家、整肃朝堂，都非一蹴而就，有人甚至用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壮志未酬身先死者，数不胜数，这也并非他们无能。
陛下还这样年轻，定能实现理想。
此外，有一事，臣不得不叮嘱。
陛下虽身体康健，但终究是女儿身，上回中毒痊愈不足半年，如今又受了伤，一定要好生调养，不可马虎，也不可能逞强。
臣身体不便，不能亲自在陛下身边照顾陛下，但此心一直在陛下身边，若陛下有难处，可托人告知，臣会为陛下想办法。
也不必担心会打扰臣养胎，若能收到陛下的口信，臣会很高兴。
只盼望，陛下能日日开心，不必烦扰，有什么烦心事，一定不要憋在心里。”
姜青姝认真地读完了这封书信。
赵玉珩的字，也是如雕刻的玉石一般，精致漂亮，她看着，仿佛可以想象到他说这些话时的神情，好像他温柔清冽的嗓音就在耳边。
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将信折好，
她对身边的秋月说：“哪日你再去行宫，便去告诉他，朕的手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已经不疼了。朕也很想他，等朕忙完，一定会去见他。”
秋月闻言，微笑着道：“陛下和君后感情这么好，又这么有默契，想来就算没有见到陛下，殿下心里也都明白的。”
姜青姝笑了笑。
也许吧。
每次看到他，她总会觉得很安心，次数多了，她无论做什么事，对他好像都有一种天然的安全感，觉得他不会生气、会理解她的。
对于那个孩子，姜青姝其实很不想要，并非是厌弃他们的孩子，而是现在的确不是个好时机，那个孩子的降临，或许会是祸害。
她的储君，应该在她手握皇权、四海归服的时候诞生。
但赵玉珩怎么可以这么好。
她真的，一点也不想伤害他。
就算戚容向她呈上了不至于伤人性命、甚至能将流产伪造成意外的堕胎药，她也只是将那药放在紫宸殿的匣子里，始终不曾拿出来。
让她再想想吧。
……
话又说回来。
姜青姝的手伤需要很久才能好。
在事先找裴朔试水过、又问了邓漪秋月等人以后，姜青姝觉得自己这字也确实会导致君威下降，终于还是放弃了。
但她不能不批奏折呀。
身边的内官为天子代笔，被朝中那群文臣知道了，她肯定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所以，谁造成的谁负责吧。
她直接把张瑾叫来了，让他给她批。
原先，奏折是张瑾批八成，她批两成，这两成还是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之类的。在她穿越后的一番争取下，变成了他六她四，并且他批复完的奏章，她偶尔也会打着“亲政不久需要学习”的旗号，索要过去当睡前读物。
现在就变成了张瑾全包。
张瑾并没有拒绝。
但他写归写，她肯定是要在一边认真监督的，否则她这个皇帝不就完全被架空了？
于是，局面就变成了，紫宸殿内，张瑾坐在案前写，她搬着一把椅子坐在旁边，时不时喝茶、吃糕点、伸懒腰、拨弄案边那簇梅枝，偶尔把脑袋凑过来瞄一眼。
偶尔还问：“这是谁？青州节度使？姓卢？哪个卢氏？难道也是范阳卢氏吗？”
“为什么他要请求朝廷拨粮？青州这个地方农业不兴吗？”
张瑾：“……”
很烦人。
小皇帝对很多人事知道的不多，喜欢问来问去也是正常的，平时她批奏折时，遇到陌生的名字，也会询问身边的秋月，仔细考量那些世族之间的牵扯关系，再行决定。
但张瑾一贯喜欢清净，现在却莫名其妙做起她免费的老师来。
他只求快些做完这些，别再看到她。
待他稍稍习惯她的聒噪以后，逐渐能心无旁骛地处理那些奏折，却发现紫宸殿内一片宁静，她已经伏一侧的桌案上，双眸紧闭，睡得正酣。
张瑾：“……”
张瑾曾领教过她的睡相，尤其是趴在桌子上睡觉有多不老实，他沉默片刻，心里已无声开始防备起来。
果然，后来发生的事，一片兵荒马乱。
奏折打翻了，笔架山掀了，砚台挥在地上了，她每弄乱一个，张瑾就默不作声地收拾一个，无数次他表情寒冽，想直接把她叫醒，却又在看到她包的像粽子一样的右手时打住。
于是，越收越多，越收越乱。

第105章 眼前人7
眼前的兵荒马乱，诚如张瑾此刻的心情。
他没办法在她捣乱的情况下收拾好这一切，或许最好的办法是，叫醒她，直接告诉她，她弄乱了他的桌案。
她害他没法静心处理政务。
可他又不想叫醒她。
因为她醒来，他未必也能静心，或许还会被她吵得更乱。准确来说，问题的根源不是她醒不醒，而是她这个人，只要她存在，他就不能好好静心。
张瑾静静看着她，袖中的手掌无声一握，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选择捡起那些散乱的、还未被批复的奏疏，拿起笔墨，走到远离她的宫殿一角，将奏折平铺于地，整个人跪坐下来，就这样俯身在地上艰难办公。
至于为何，权倾朝野的一国宰相被小皇帝逼到这样窘迫的地步，他自己为自己给出的解释是：她太能耍赖，他只是不跟她计较。
就像她为了护王璟言不惜以手握剑，换成别人，就算废了手张瑾也不在乎，但他就是为她妥协了。
还不是因为她会闹、会耍赖。
他只是不跟她计较罢了。
张瑾低垂眼睫，铜灯的光映着那张俊挺的侧脸，他继续快速运笔，殿中除了衣袖摩挲纸张发出的沙沙声，便只有她一人沉睡时发出的呼吸声。
也不知何时，呼吸声停了。
姜青姝睡醒了。
她先是揉了揉眼睛，看到凌乱的桌面，才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地霸占了整张桌子，而张瑾呢？她迷惑地环视一周，在角落里看到了他忙碌的背影。
姜青姝：？
所以……他是被她挤到那去的吗？
真稀奇。
这个姿势批奏折，腰不酸吗？胳膊不累吗？
他这也能工作得下去？
为什么不叫醒她？做出一副恪守臣子礼仪的样子，平时可没对她客气。而且这样的姿势，写出的字也应该会很难看吧？
姜青姝摸着下巴，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居然觉得他跪坐在角落的背影有一点点可怜，就像是被她压榨欺负了似的。
她越看越觉得好奇，甚至还有点想凑过去看看。
真这么能干？
姜青姝站起身来，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朝着他走过去。
男人背对着她，脊背微微弯曲，纵使坐得不够端直，背影也依然冷淡疏离。
夏季舒适的丝履踏地无声，唯有衣料摩挲的轻微声响。
他极为专注，毫无所觉。
手臂依然沉稳地悬在空中，手腕随着落笔疾书，在飞快转动。
姜青姝来到他的身后，好奇地弯腰去看他写字。
睡醒之后发髻有些散开，鬓边两缕碎发落了下来，无意间扫在他的颈侧，带着些许痒意。
正在写字的人手猛地一顿。
随后他骤然松笔转身，几乎犹如弹起一样，扯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拽，另一只手掐向她的脖子，动作又快又狠，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她还未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他拽得往前一扑，直接重重地跌在了他腿上。
“你——”
电光火石间，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张瑾正要扭着来人的手臂扼住脖子，在意识到是她时猛地一滞，右手停留在空中，皱眉看着她。
“陛下，你在干什么！”
他冷声发问，手中动作换成扶她的手臂，要把她拉起来。
他是跪坐着的，她就这么伏在他大腿上。
看似亲密。
但这无疑，是一个方便掐死人的动作。
张瑾这么这么敏感？他的反应怎么这么快？力气也太大了，捏得她胳膊发痛。
姜青姝伏在他的腿上，耳根通红，一边手忙脚乱地要爬起来，一边恼羞成怒地骂道：“张瑾，你大逆不道，你又对朕——啊！”
话未说完，她又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衣摆，整个人又往下重重一跌。
张瑾：“……”
人摔倒时，总是下意识用手来缓冲受到的冲击，眼看着她受伤的手要碰到地面，张瑾眉心一跳，又继续用力把她的手臂拉住，不让她摔在地上。
但这样一来，她就几乎被他拉着撞进了怀里。
冷香袭面。
她和他，近乎面对面相贴。
姜青姝：“……”
张瑾：“……”
这一刻，说不清谁更尴尬。
她面色茫然，很有些发懵，仰起头来，睁大眼睛近距离地望着他，张瑾只需一垂眼，就可以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他一手还捏着她的胳膊，面色不变，鼻息忽地沉重起来，喷洒在她脸上。
以致于她的额发稍被风吹动，他便屏住了呼吸。
偏偏就在此时，极为不巧，秋月推门走了进来。
“陛下，方才传来军报——”
秋月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处理政务的桌案放在东南角，然而这二人都没有坐在那里，而是跑到了西北角抱在了一起。
秋月：“？？？”
这是什么情况？
陛下和张相居然……
饶是冷静如秋月，此刻也瞠目结舌，忘了反应。
“出去！”
“扶朕起来。”
张瑾和姜青姝，几乎同时开口。
话一出口，张瑾又是沉默，因秋月并不算他的亲信党羽，故而他下意识便是喝退她，然而，女帝却比他坦荡得多，居然叫秋月扶她起来。
如此一衬托，好像是他见不得人。
可明明，他并未做什么。
是她突然靠近。
秋月听到这两声截然相反的命令，稍稍一滞，便毫不犹豫地选择听从陛下，正要快步走过去扶人，谁知小皇帝又跟着张瑾改了口，“你……先出去吧。”
“是。”
秋月连忙垂首退了出去，并小心关好了殿门。
殿中又只有二人。
张瑾低眼凝视着她，沉默半晌，冷声问：“陛下刚刚是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
“臣明明感觉到了。”
“……那大概是看你写字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你了。”她嘀咕：“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吓人，朕方才要是不叫一声，你是不是要掐朕第三回？”
“……”
张瑾抿唇不语。
涉足朝堂，自然是别人的绊脚石，有人想用明面手段打垮他，也有人选择暗地里除掉他，他遇到的刺杀数不胜数，这也是为什么，张府看似空荡无人，实则所雇顶尖高手皆在暗中。
他一向警惕。
她仰头看着他，动了动被捏住的手臂，“所以你为什么要……这么……”
她像是在组织语言，不知怎么形容他把她往怀里扯的行为，张瑾微微偏过头，冷淡道：“臣只是顺手一扶。”
“那你，为什么还不松手？”
因为注意力被转移，他几乎是没有意识到还抓着她，她这话一经出口，几乎激得他猛然松开手。
姜青姝理了理裙裾，手扶上他的肩。
“借卿一用。”
张瑾一僵。
他巍然不动，微微闭目，好像一尊不染世俗的玉质雕像，她将他当做扶手，借力按着他的肩膀，慢慢站起来。她不坐在他面前，他终于可以正常呼出一口浊气。
随后，她开始拾地上奏折。
和他先前的兵荒马乱不同，她不疾不缓，从容有序，甚至还有心情观摩他的字，最后把奏折叠好，起身从他身侧拂袖掠过。
张瑾睁开眼睛，看到面前被她垒起的一摞奏章，双手将其抱起，把它放在御案上。
“秋月。”
她在龙椅上落座，再次唤。
秋月又立刻推门进来，看到已经整理好的二人，心里暗暗舒出一口气，尽量克制自己的目光不去探寻什么。
“陛下。”她躬身垂头。
姜青姝淡淡问：“方才你要禀报什么？”
秋月道：“前方传来军情，方才中书舍人程同前来汇报陛下，此刻就侯在外头，臣这便叫他进来亲自汇报。”
姜青姝猛地抬眼，“宣。”
片刻后，黄衣舍人程同快步入内，跪下行礼，随后奏报道：“军报刚由兵部收到，一刻前送入宫中，十万火急，臣前来呈报陛下，是……有关前段时日押送粮草之事。”
“说。”
程同道：“陛下曾派八百兵士押送粮草，只余二十七人，而今易州节度使袁毫军传来军报，八百兵士中人分出一百五十精锐，在遇袭之前便随霍凌将军提前绕行，于蔚、易、幽三州河流交界之山谷提前设伏，对方自恃截获八百人粮草如探囊取物，只委派三千兵力，霍将军率人自峡谷高处设伏反击，将其尽数诛灭，于十三日前，已将粮草押送至易州。”
“你说什么？！”
姜青姝霍然起身，眸光骤亮。
霍凌？！
霍凌竟然真的没死！
粮草尽数入易州？她没听错吧？这简直是不可思议……姜青姝随即又疾声追问：“袁毫开了城门？！”
“是。”
程同道：“袁毫于军报中自述，见霍将军领一百余人押送完整粮草，疑其有诈，犹豫半日，而后开了城门。”
然而袁毫这人根本还没站队朝廷，骤然看到朝廷本来要送去燕州城的粮草跑到了自己这儿，估计也举棋不定，所谓的犹豫半日，只怕是在拖延时间。
也不知霍凌用了什么办法，让其开了城门。
霍凌。
霍凌果真不错。
袁毫的事，大大超乎意料，如此一来，她就能立刻重新议定接下来的人马调派了，不必被张瑾完全把持了。
姜青姝胸腔起伏，这一瞬间，她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静立在那儿，久久未语。
张瑾眉头一皱，显然也极是出乎意料。
“详细军报呈来。”他说。
秋月上前，接过程同手中军报，送到张瑾面前，张瑾将其展开，迅速浏览。
随着他一行行看下去，神色已逐渐降至冰点。
竟是如此。
当真是出乎意料。
所谓提前挖好的坑，如今居然被他们以奇兵致胜，细致算一算时日，霍凌要晚上几日抵达易州，路上驿站传递纵使八百里加急，也至少需要十日，便是今日才收到军报。
张瑾猛地闭目。
他自诩料事如神，竟第一次如此超乎意料，且变数竟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霍凌。
霍凌。
昔日女帝身边的千牛卫。
当初她突然说要调霍凌出宫，令其从军，他询问过薛兆，只当此人毫无特点，并未多想便直接应允。
如今一想，原来早有谋划。

第106章 眼前人8
情况得到大反转，几乎无人不出乎意料，就连那些熟悉北方地形的武将，也大为吃惊，完全没有料到会有如此结果。
毕竟，才八百人。
如何能成功完成使命？
但也正因为只有八百人运送粮草，才令人容易轻敌，就算敌众我寡，天然险峻地势便足以埋葬万人，若计策时机把握得当，便是区区一百五十人，也足够了。
女帝当即召军机重臣进宫议事。
原本事情已经议定好，由左卫大将军闻瑞率军十万，一面增援平北军对抗漠北，一面进驻易州，以后方挟制节度使曹裕，并给祝文华施压。如今，此事一出，霍凌已成功进入易州内，以袁毫心性，绝对不敢在此刻轻举妄动，易州反而不是重点了。
这样一来，计划就彻底变了。
赵氏一脉的武将开始极力争取，紫宸殿内，赵张二党一时相争不下，谢氏一派的武将从中搅混水，时不时也想横插一脚。
但姜青姝既然有了足够的理由派遣赵氏，是绝对不会再搭理谢氏一族，也不会给张瑾亲信的武将机会的，她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便依照朕先前的想法，闻瑞与赵德元各率军五万，分两头而行，赵德元先行过易州，闻瑞骑兵后行，众卿以为如何？”
气氛稍稍安静。
上柱国赵文疏当先出列，拜道：“陛下圣明。”
侍中郑孝沉吟道：“二位将军骁勇善战，可当大任。”
谢临也道：“老臣以为，可以施行。”
随后赵德元出列领命，“末将定不辱使命！”闻瑞见这情况无可转圜，张相也未曾再表态，心里叹了声，只好抬手道：“末将遵命。”
……
这一次议政流程极快，中书、门下省下发圣旨的速度亦极快，兵部迅速执行敕令，调派府兵，大军即刻出征。
然而，各方表面上都显得很是干脆利落，实则每个人心思各异。
首先张党那边，议政结束后，前脚刚踏出宫门，几个武将便立即议论起这次的事件来，颇有些难以置信。
右武卫大将军葛明辉道：“这件事太巧了，那个霍凌才多大，怎可有如此胆识魄力？便是我们亲自去，也未必能保证不败。我倒是要怀疑，这是否是陛下早就料准了我们的想法，这才将计就计。”
左卫将军许蹇摇头道：“虽说陛下手段了得，但连这都能料中，未免也太神了些。”
“天子未必有这个能力，但可别忘了，陛下背后有什么人。”葛明辉压低声音：“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看赵氏这趋势……只怕早就干政了，我们可要早早做好准备，现在都已经这样了，那日后等君后临盆……岂不是陛下偏心更重……”
如今在他们这些人的眼里，与其说女帝是在努力平衡朝中势力，不让任何一方坐大，他们更认为女帝是因为君后才如此，毕竟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都会觉得现在生下储君对君王而言并非好事，而女帝肯定也知道，先前她死活不肯答应他们往后宫塞人，他们就已经认为，她是在故意对抗。
毕竟收人进后宫，根本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如果不喜欢，摆着当花瓶就是。但女帝如此坚持，就说明她对后宫前朝的牵扯极为顾虑，更不愿意给别人任何机会。
天子这样便算了，毕竟臣子没法强迫君主睡别人，但她偏偏，又在明知如此的情况下，还让君后去了行宫休养。
这对君后的龙胎简直是一种保护，很难让人不觉得，小皇帝已经听信男人的花言巧语沦为恋爱脑了。
其他人便可劲了眼红，一度觉得皇帝偏心，他们还没办法。
他们甚至想让陛下醒醒。
可别信君后啊！大家都是玩党争的，心理状态其实都差不多，他们就希望陛下别这么偏重赵氏，不论是谁，只要权势一盛，势必直逼君王。
众人听葛明辉这么说，纷纷点头，有人道：“宜早做打算，一旦君后生产，赵氏若再立军功，只怕立刻趁势而起，到时候就再难打压了。”
……
而在这一局中，谢氏积极争取，但频频遭到冷遇，有些人心中有些忿忿。
左威卫大将军郜威出宫以后，等当日兵部事务结束，他便径直去谢府拜见刚刚下值的谢安韫，打算狠狠倾诉一番女帝处事不公，毕竟在他眼里，谢尚书更是睚眦必报、事事必争的性子，
早在一开始，谢尚书便让他争取此事，此事不成，谢尚书或许更为不满。
郜威是这样想的。
谁知当他来到谢府，却看到谢尚书倚在水边的亭台上吹着风，悠然地饮着酒，神色漫不经心，非常毫无愠色，看起来甚至心情还不错。
郜威颇为纳闷，上前询问道：“大人难道不恼今日之事吗？”
谢安韫丝毫未动，继续一杯杯饮着酒，指尖摩挲着瓷白的酒杯，侧颜被斑驳的树影斜斜盖着，她似笑非笑，“恼？有什么好恼的？”
“下官和其他几位同僚已经尽力了，只是陛下太偏私赵家，那这些好机会全被他们……”
“不派你去，才正合我意。”
谢安韫手指一紧，将酒杯往石桌上一放，酒水微溅，映着偏西的太阳，映出碎金迷离。
他睫毛低垂，旁人无法看到他的眼神，唯有水面映出他阴沉冷漠的双眼，“我让你们争，不过是料定这些人觉得我会争，我若不争才令人怀疑，权且争给他们看罢了，如今那群蠢货争赢了，只怕还在沾沾自喜，以为我输给了他们。”
他“呵”地冷笑了声，又抬起酒壶倒满一杯，一饮而尽。
郜威暗自琢磨，若有所思，随后又抬眼望着男人，迟疑着问：“敢问谢大人，您是难道是有什么另外的打算？恕下官愚钝……”
“你不必明白，等时机成熟，你自然知晓。”
谢安韫微微闭目，冷声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谢氏还没倒，那群人便已经开始沾沾自喜，殊不知越是如此，越是轻敌。女帝千方百计和张瑾互争，张赵争斗不休，目光尽不在谢氏这里，那便让他们继续争下去，最好争得两败俱伤，双方都讨不到多少好处，也可转移视线，给我机会。”
郜威毕竟是一介武夫，多年来习惯性了听从简单直白的军令行事，心思没太多弯弯绕绕，听了谢尚书这番论调，依然似懂非懂。
但至少，他安心下来了。
——一开始他也担心王家倒了之后，谢氏影响力大大削弱，只怕日后难以为继，但看谢大人这番沉稳如初的样子，看来也有很大的把握。
毕竟，论心机与谋略，固然张瑾多智近妖、女帝心思难测、君后隐于幕后，但谢大人也绝非就输于他们。
只要他不再抛掉那些筹码。
只要他不再对她那般割舍不下，不再为了那个无情之人做什么失态的事。
谢安韫无声攥紧手中的酒杯，稍稍一闭目，脑海中又再次浮现那少年明媚漂亮的脸。
呵。
人人都爱她，人人她都爱。
也不知那小子得知她的身份后，又会作何反应？是不是会和他一样失态呢？还是杀了自己的兄长，质问自己兄长为何睡了自己心爱的女子？
他拭目以待。
谢安韫微微垂睫，眼尾挑起一丝讽刺的弧度，缓缓摇晃着酒杯，倏然一饮而尽。
—
紫宸内，正在被许多人暗自揣摩的女帝陛下，实际上此刻却一点心思也没有。
她正舒舒服服地躺在龙床上，睡觉。
——对于一个在高压环境下长期工作加班的人来说，完成大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也不是放松游玩，而是先是舒舒服服地补觉。
姜青姝以为的穿越后的女帝生活，会是美人环绕随心所欲，现实却是比穿越前还像社畜。
这个觉是必须补。
谁都不能阻止她睡觉。
但，对于御前的那些人来说，皇帝愿意放下手头的事好好休息了，反而是一件值得放鞭炮庆祝的大喜事，毕竟他们主要负责皇帝的饮食起居，比任何人都害怕陛下的龙体出现状况。
于是，对于这一次陛下休息，所有人都万分用心。
邓漪站在殿外悄悄吩咐宫人：“陛下这一次或许要睡上很久，睡醒后定会很饿，你去御膳房让人准备一些好吃的饭菜来，随时热着。”
那宫人领命去了。
邓漪又吩咐人去抓掉树上吵人的蝉，又看着外面来回走动的侍卫，认为觉得这些侍卫来回走动，脚步声会打扰到陛下安眠，便上前对右千牛卫大将军梁毫道：“还请将军让他们稍稍后退，陛下一向浅眠，极易被吵醒。”
梁毫略有犹豫：“话虽如此，但若有什么意外，陛下急召，我们来不及冲进去。”
邓漪笑道：“无妨，将军可派四名千牛卫守在这门口，不要走动发出声响就好。”
梁毫点头：“如此也好。”
随后，邓漪又亲自指点打扫的宫人快速清扫殿外，又吩咐底下人了一些事情，她一转头，就看到秋月站在门口，正含笑望着自己。
邓漪忙上前，唤道：“秋少监。”
秋月满意地打量着眼前仪态端庄、从容不迫的女官，她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那时邓漪姿态卑微，眼睛里写满了想要往上爬的欲望，虽然看起来机灵，但都是一些自作聪明的小心思，这样的人放在御前，她认为是绝对不够格的。
但现在，邓漪显然已经看不出丝毫往日的影子，能在廷杖之后重新鼓起勇气爬起来，就说明邓漪是个能屈能伸、坚韧不拔的人。
秋月说：“你做得很好，紫宸殿自被你代掌事开始，陛下的起居皆滴水不漏。”
邓漪连忙谦虚道：“下官之所以有今日，全都仰赖陛下，更不敢沾沾自喜，日后还要多加努力才是。”
秋月见她有些紧张了，笑着安抚道：“不必紧张，陛下身边的人越来越能干，自然是好事，只不过……”秋月话语一顿，目光掠向一处，淡淡说：“能时时体察出圣意，自然是好事，只是服侍君王，一昧听从多了，也少不得有谄媚讨好主君的嫌疑。”
邓漪瞬间呼吸一紧。
她顺着秋月的目光，看到自那边拾级而来的男人。
身量清瘦，肤白若玉，天青宽袍，行走姿态贵气端直，犹如松柏。
若说他是奴籍，估计别人都不信。
怎么会有气质这么好的奴隶？
甚至乍然一眼，邓漪甚至有些恍惚地看到了些许君后的影子，不过在她眼里，君后高贵，是陛下的夫君，自然不是这种人可以比拟的。
邓漪看了王璟言一眼，立刻就明白了秋月是什么意思。
——秋月怪她那日，在觉察到陛下对这个罪奴感兴趣时，没有当机立断斩杀王璟言，反而有意顺着陛下促成好事，让陛下带他回宫。
一昧揣测君主想要什么，拼命地满足，就是谄媚逢迎，不是忠臣，而是大奸。
而事后的事证明，邓漪的确不该促成此人回宫，他留在陛下身边，间接导致了陛下的手受伤。
邓漪后知后觉，背后陡然起了一层冷汗，连忙道：“是下官考虑欠妥，下官当时的确是做错了，险些酿成大祸，多谢大人提点！下官再也不会如此了！”
秋月：“知道就好，接下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了。”
说完，秋月就转身走了。
邓漪揣摩秋月的深意，觉得陛下虽然留了王璟言在身边，但她为了陛下着想，定然是不能再让此人随意接触到陛下了，这个王璟言现在身份卑贱，她当即叫他过来，使唤他去清扫□□的落叶，又给他加派了很多活。
王璟言能感觉到来自别人的恶意。
从前他们把他当成“男宠”，不给他派任何活，只让他时时陪在女帝身边，现在女帝还在休息，他们就已经针对起他来了。
王璟言对于这种程度的针对习以为常，只是忍着身上那些没有愈合的伤，慢慢干着活。
好几次伤口开裂，他都低头忍耐着，等缓过了痛意再继续，深夜，别人都已经休息，月悬西天，他也依然在独自清扫着落叶。
等他好不容易扫完，天色已经微亮，前来检查的内官神色倨傲地扫了他一眼，突然一脚将那一篓子的落叶全部踢翻。
有风吹来，好不容易扫好的落叶，瞬间又被吹散很远。
王璟言冷冷抬眼：“你！”
那人讥讽道：“你就是这么干活的？扫了一夜都没有扫完，真是个废物！还不继续！”
王璟言袖中的手越攥越紧，青筋浮现，他竭力压抑着愤怒，继续垂着头道：“……是。”
他合该如此卑微。
合该如此。
他忍着疼蹲了下来，正要重新拾起扫帚，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用这等手段折辱人，着实无耻。”
男人的手一顿。
身边的内官听到声音，吓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王璟言缓慢抬头，看到少女正穿着华美严肃的朝服，拢袖站在那儿，晃动的旒珠后，那双黑眸隐隐透着不悦。
“拖下去，杖三十。”
那内官哆哆嗦嗦地求饶起来，很快就被带走。王璟言重新站起来，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她问：“你扫了一夜？”
“……是。”
“你伤还没好，先回去休息，不必如此。”
“是。”
她简短地说了两句，他简单应了，睫毛低低垂着，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她从他身边掠过，身后是随行的宫人，不远处是正在等候的帝王仪仗。
“对了，朕并未给你派活。”
她忽然觉得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脚步顿住，回头对他说：“朕说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就是君无戏言，绝非是以另一种方式折辱你。”
“……嗯，奴明白。”
所有人都故意折辱他，唯她没有。

第107章 眼前人9
事后，王璟言的忠诚度又涨了十。
这段时日断断续续地涨，居然都要上九十了，原来人到绝境时，仅仅不落井下石，稍稍关心一下，就能令人心生好感。
对此，姜青姝并没有太在意。
她按例去上早朝。
睡好了精神就是不错，上早朝时她稍稍走了一下神，检查了一下当前各部效率和臣子忠诚度，发现王家被拔除之后，剩下的文臣忠诚度和能力还算可观，但武将那边，实在是有些一言难尽。
首先是能力。
军事才能偏高的主要是赵家，但九十以上的也凤毛麟角，大多数人用兵依然是依靠传统方式和多年征战经验，至于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就别想了。
其余武将，大多数身居高位但军事才能都不高，相对来说高一点的好苗子，几乎都已经站队了。
忠诚普遍低。
武将不像文臣，能被女帝日常赏赐一些金银珠宝就拉拢，也容易被敲打，他们大多个性直接，朝廷少发了军饷、对于战功不予以褒奖、文臣自视清高排挤武将，他们忠诚就跌，就这么简单。
身居低位、军事属性可观、忠诚不错的武将，也不是没有。但常朝之中，姜青姝所见到的只是五品及以上官员，这部分还需要寻找。
好在，她有裴朔和霍凌。
事后，她召来裴朔问了一问，霍凌究竟是什么办法令袁毫开城门的。
起初裴朔还和她装傻，“陛下说什么？臣听不懂。”
她说：“爱卿不是和霍凌谈及过北方战局吗？难道事先不知霍凌的计策吗？”
裴朔笑道：“臣只是将所知的地形、几州守将的关系、山谷隐道告知于他，霍将军有勇有谋，能想出这样的招数，臣也很意外。”
其实裴朔并不会随便与人谈论军政大事。
尤其是在对对方不知根知底的情况下，如此妄言，少不得惹祸上身，且对方也未必能经得起点拨，但，裴朔是知道是霍凌的。
前世，谢安韫称帝，赵家军与新朝交战，屡战屡胜，据说那从无败绩、名震朝野的少年主将，便是霍凌。
这一世霍凌与陛下走得近，裴朔自然也愿意暗中推一把，为陛下拉拢此人。
这没什么好提的。
裴朔若在乎名与利，这一世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便依旧会是他，但他向来懒得邀功，更怕麻烦。
只要他的目的能达成就好了。
他摇着折扇淡淡笑着，端得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只道：“陛下得霍将军此良将，臣很为陛下高兴。”
姜青姝见他不愿多言，心里更清楚了几分，此事定然也有他的参与，但也不再追问。
她心里暗叹：贤才难求，毫无野心却殚精竭虑的臣子，更是可遇不可求，她身边能有一个裴朔，当真省心不少。
随后，兵部尚书谢安韫上奏，自薛兆遭降职后，左千牛卫大将军一职空缺，他根据兵部记载的军功举荐出了四个能用的人。
对于这种选人的事，姜青姝从前还会琢磨很多，如今却并不想拐弯抹角，她直接在殿上宣了那几人觐见，说是要亲自问话考量，实际上是要查看他们的属性面板。
第一位：忠诚50，政略61，军事53，武力57，野心51。
第二位：忠诚79，政略40，军事32，武力41，野心13。
第三位：忠诚21，政略70，军事33，武力77，野心86。
第四位：忠诚—10，政略21，军事76，武力80，野心84。
姜青姝：“……”
这一言难尽的属性值啊。
朕看了简直头疼。
首先，千牛卫这种贴身护卫，肯定不能选负忠诚的，军事和武力再高也不行，拉拢需要时间，万一她还没拉拢人家就被噶了呢？
所以四号pass。
政治嗅觉和野心太高双高肯定也不好，这种人就算现在没有党派，也最容易起一些不该有的心思，被人拉拢。
三号不行。
剩下两位里面，一号数据全都是中间值，非常平庸；二号忠诚高野心低，身家清白，布衣出身，服从性应该不错，但能力很差。
姜青姝：“……”
她严重怀疑谢安韫是故意的。
她若偏向忠心的就会选中能力最低的二号，着重考量对方能力就会选出负忠诚的四号，若都不偏向，就容易选出三号这种极易被拉拢的人，或是一号这种平平无奇的人。
“爱卿们以为谁比较合适呢？”
她姑且随便向那四人提问，就看向了底下的臣子。
结果是，一部分人极力推荐能力最强的四号，还有一部分人偏向三号，因为好拉拢。唯独二号和一号推举的人甚少。
姜青姝看向张瑾。
张瑾也选三号。
谢安韫不露声色，眸底却有着极淡的嘲意，抬手拜道：“陛下身边不可无人守卫，还请陛下速速定夺。”
姜青姝便干脆道：“那便任命……梅浩南。”
梅浩南，是一号。
——忠诚可以后期拉起来，野心若引导适当，也可以转化为干活的动力，综合考虑下来，一号至少是强过二号的。
梅浩南一怔，没想到会是自己，很是受宠若惊，连忙谢恩。
在选好暂定的左千牛卫大将军之后，姜青姝就宣布退朝，却叫张瑾留下。
“朕有一段时日没有见过阿奚了。”她说。
“好。”
张瑾不能对此置喙什么，毕竟他们确实很久没有见过了，他也并没有立场可以阻拦，只能平静地带她出宫去。
服侍陛下更衣时，秋月轻声问：“陛下今日不是打算去行宫吗，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姜青姝没有回答。
是，她的确是打算今日一得闲就去行宫探望赵玉珩，毕竟他父亲出征，刀剑无眼，无论是从君臣的层面，还是从夫妻的层面，她应该都应该好好地去陪陪他。
但是。
实时里出了点事。
【兵部尚书谢安韫暗中派人接触江湖侠客张瑜，企图告知他手中佩剑的由来，让他得知心上人的真实身份是女帝。】
【兵部尚书谢安韫故意在江湖侠客张瑜时常出现的茶楼里，暗中散播尚书左仆射张瑾与女帝一夜情的消息。】
谢安韫，要对阿奚下手了。
怎么？他以为所有人都像他那样，得知她与别人有关系，就会那样发疯吗？
那他未免也太以己度人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样得不到只会毁掉的，姜青姝至今选择瞒着阿奚，根本就不是怕阿奚因爱生恨报复她。
若她怕，就不会送他剑了。
她只是不想他难过而已。
姜青姝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去见见阿奚，她想知道阿奚会是什么反应，或许拖延至今，也不该再因为一时心软而耽误他下去了，与其他从别人那里得知什么造成误会，不如她亲自去面对。
她是这样想的。
只是事情的发展，远远地超乎了她的意料。
……
张瑜最近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为了七娘来找他的时候不扑空，他每日都好好地呆在家中不乱跑，最多去云水楼尝尝最新的菜式，又去茶楼看看有没有好玩的八卦。
却有人指着他的佩剑，非说是什么开国皇帝的佩剑。
张瑜：“……”
张瑜眉梢一挑，嗤笑道：“你当我傻？”
七娘送给他的剑，怎么可能是什么皇帝用的剑？再说了，这把剑的剑身藏在兄长为他新打造的剑鞘之中，剑芒未露，剑鞘还被他爱惜地用布条缠住了，这群人是从哪里判断出来这是什么剑的？
那人说：“你若这么笃定，有本事把剑给我看看。”
张瑜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懒洋洋地掂着茶杯，支着下巴，用一种“你在开玩笑吗”的眼神望着他，“……我说兄台，你是头一回行骗吧？江湖骗子我见得多了，你怎么还用这种落后的招数？你把我的剑拿了就跑怎么办？”
少年说完，不等对方回答，又露齿一笑，漂亮的眼眸弯得像月牙儿，说出来的话甚为嚣张肆意：“不过你跑不掉，毕竟你打不过我。”
对方：“……”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对方劈手要来抢张瑜的剑，少年敏捷地偏头一闪，那人一招落空，再次挥出三拳，少年却悠然抱这剑，好似鬼魅般瞬息闪身到了他身后。
他歪着脑袋，倏然露出一抹恶劣又明艳至极的笑容，伸脚一蹬他屁股。
那人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在了桌上，瞬间杯盏碗碟七七八八地摔碎了一地。
有人在茶楼打架，茶楼老板很快便报了官，京兆府来人极快，甚至没有给张瑜施展轻功的时间。
这自然也是计划的一环。
公堂之上，那人便开始跪下向京兆府尹自述，说早就看出此剑来历不凡，像是宫中的天子之剑，怀疑张瑜是从宫中偷盗而来，他让张瑜出示此剑只是为了验证他是否偷盗，谁知张瑜做贼心虚，一直护着那剑不放。
宫中至宝突然出现在一个普通少年手中，自然令人匪夷所思，且若真是盗窃宫中之物，还是这样重要的东西，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京兆府尹李巡立即对那少年道：“还不速速出示此剑！”
“不行。”
“若能验证此剑不是宫中之物，也可证明你清白。”
张瑜依然冷冷看着他：“信不信随你们，就是不行。”
“你大胆！”
李巡额角突突地跳，猛地用力一拍惊堂木，喝道：“不配合本官调查，那便是心虚！你若执意如此，那本官也只好叫人将你拿下了。”
少年戒备地抿起唇，无声地抱紧怀中的剑。
他说：“谁都不可以碰它。”
这是七娘送给他的，谁都不可以碰，何况是如此荒谬的指认。
这少年从来不怀疑这把剑的来历，就像他从来不怀疑七娘一样，如若有很多人跑到他面前来说一些奇怪的话，那也是他们错了。
李巡见他如此，蓦地一抬手，两侧衙役朝这少年走来。
张瑜其实来过京兆府。
那是在上任京兆府尹与王楷勾结陷害百姓时，他去为人作证时，但当时，张瑜并没有对这群当官的动手。
后来，那京兆府尹以贪污渎职之名被皇帝革职问罪，连带着一干一丘之貉的属官也被悉数撤换，如今的京兆府已经没有人认识他。
在衙门，胆敢公然抵抗，便是罪加一等。
若敢袭击执法官员，则为重罪。
几乎没有人敢这样顽抗。
毕竟民与官斗，是斗不过的。
但张瑜就是不愿意，更不屑于和这些人解释，少年冷冷地站在原地，背脊挺直，看着那些衙役拔剑朝他逼近。
他在剑光之中闪身躲避，既不还手，也固执地不肯妥协。
那李巡见如此僵持不下，实在不知这少年到底是什么人，但如此挑衅他的官威、视王法如无物，实在是不能容忍！他蓦地一挥手，令京兆府下左军统领刘奕率兵士擒拿此人，刘奕朝他攻来，少年以剑鞘迅速抵挡，薄唇抿得死紧。
姜青姝是根据实时，才找到阿奚的。
谢安韫着实阴毒，让京兆府尹亲自认出莹雪剑，自然是最有信服力、也最令人无可反驳的做法，而一旦京兆府尹发现此事后，以张瑾之弟偷窃宫中至宝为由上奏，她若想证实阿奚清白，则要亲口承认她与阿奚早就关系匪浅。
如此一来，满朝都知道了，君后也会知道，且朝野上下难免会有一些流言。
好在姜青姝提前能看到实时，这事不至于闹到朝中。
她亲自赶了过去。
她原也做好了阿奚知晓一切的打算，谁知她如此姗姗来迟，却正好看到少年倔强地抱着剑，在士兵围攻之下只守不攻的样子。
“你们认错了。”
少年的衣袂在刀光剑影之中飞扬，他神色戒备地望着他们，怀中的剑被他护得极好，“这是我很重要的人送我的剑，我是不会给你们的。”
他咬字清晰，嗓音冷峻，透着决绝的冷意。
很重要的人。
京兆府外的马车内，张瑾与姜青姝都听到了这句话。
一怔之下，全都哑然失语。
他就这样信任这个很重要的人，宁可固执地抵抗着所有人，也不愿意别人碰他的剑。
这样，又怎么忍心摊牌？

第108章 眼前人10
最后是张瑾亲自出面，平息了此事。
其实张瑜完全可以直接说自己是张瑾的弟弟，他固然不知道七娘身份，但他兄长知道，到底是何来历，有本事让他们去张府自己问。
估计那群人也不敢上门问。
那京兆尹李巡也不必问，如若张相手中若有此剑，定是天子亲自送的，他没必要用偷的。
但阿奚却没有说。
因为他不仅要保护好七娘的剑，也答应过兄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对外声张自己是他的弟弟，这样，兄长就不会担心他因为这一层身份，被卷入京城纷争了。
而这些。
张瑾全都看在眼里。
马车里的男人微微闭目，叹息了一声。
他一直希望，阿奚能干干净净地来京城，又潇洒自由地离开，像鹰隼一样翱翔于天地。可惜，与女帝扯上关系的人皆不见潇洒，连阿奚这样赤子之心的人，都难以摆脱。
这时他若不出面，只会让阿奚一直陷入这样进退不得的境地。
张瑾突然说：“臣去解决。”
他霍然掀开帘子，走下了马车。
他身后无随从，就这样孤身一人，走到京兆府衙门口，守门的衙役看着这相貌极佳、气质孤清的男人，还没问他是谁，就听到他拢着衣袖，冷淡道：“不必通传，我要见李巡。”
衙役：“？”
那衙役本想喝退此人，但京城贵人极多，看此人的气质、衣着不太好惹，还敢直呼李大人的名讳，一时想拦又不太敢，还犹豫着说：“您稍等一下，我进去通……诶诶诶？”
话还没说完，张瑾直接一振双袖，负手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而府衙内，那京兆尹李巡正在下令抓那不知好歹、胆敢抵抗的臭小子，忽然就听到另一边传来的动静，像是一群人要拦什么擅闯的人。
他定睛一看，看到一张熟悉又可怕的脸，他心肝一颤，活像见了阎王，又赶紧揉了揉眼睛。
再看，还是他。
天，还真是张大人？！
这位怎么来了！
他赶忙迎了上去。
“张……张大人！下官拜见张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若是有政务，您直接派人来便是，这亲自光顾下官的京兆府，委实有些突然，下官这……”
京兆府尹素来是更换作为频繁的官员，因为所处理的事最容易得罪京城显贵，最后丢掉乌纱帽，而李巡作为新任京兆尹，朝廷中无论是哪个党派，争取每边都给面子，哪头都不得罪。
此刻李巡恭恭敬敬地对着张相行了一礼，边说边不住地干笑，背后却直冒汗，不知道是这位得罪不起的大人是为何来。
还一个人都没带。
看来不是为了公差？
李巡悄悄抬眼，看到眼前人的张相并没有看自己，而是看向那边还在缠斗的少年。
他连忙解释道：“您看这并不是不巧嘛，小官正在处理个小案子，这臭小子做贼心虚不肯配合调查，下官这才……”
“阿奚。”
张瑾突然朝那少年唤了一声，冷声道：“过来。”
李巡：“？？？”
那少年动作一滞，扭头看到张瑾，眼神还有些迷茫，随即立刻露出个欣喜雀跃的笑来，立刻一脚踹开眼前的人，轻功一掠，就像只滑泥鳅，一溜烟儿地蹿到了男人身后。
所有人顿时停住。
随后，这少年悄悄从张瑾身后探出个头，又冲着李巡做得意挑了挑眉，像是在说“你来抓我啊”。
李巡：“……”
见鬼了。
李巡心道，他运气没这么背吧，这小子居然是张相的人？
张瑾神色平静，纵使不回头，单看李巡复杂的神情，也知道阿奚正在身后得意，他平静出声道：“幼弟顽劣，不知轻重，听说他犯了事被带来京兆府，我便顺路来看看，不知是犯了何事？”
李巡“啊？”了一声，没听说张大人何时冒出来个弟弟啊，他登时有点发懵，紧张道：“原来他是您的……弟弟？”
张瑾拢着双袖，微微颔首，侧身看向少年，“阿奚，你来说。”
少年立即道：“他们诬陷我偷窃，还非要夺我的剑，我不给，他们就来抢。”
张瑾又看向李巡：“请问李大人，不知是否有此事？”
“误会，误会。”
李巡反应极快，登时换了个态度，弯着腰赔笑道：“是有人好端端报官，说茶楼有人斗殴滋事，随后又有人这小郎君怀里的剑是什么宫中之物，我只是想拿来检查一二，也不是非要为难小郎君……”
少年抱着剑，嗤笑一声偏过头去。
“无耻。”
他最讨厌这群见风使舵的官。
方才还在一口一个“本官”，非要拿下他叫他好看，现在他兄长一来，这群人瞬间就成了夹着尾巴的哈巴狗，改口说是误会了。
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
要不是在京城，他就真把他们全揍一遍。
张瑜很是来气。
张瑾道：“阿奚，不得无礼。”
少年一僵，又扭头过来，又密又长的睫毛一落，眼睛盯着脚尖，反正就不吭声。
张瑾又看向李巡，冷淡道：“你有所不知，我弟弟常年四处游历，皆靠武艺傍身。武者交付武器，等同于交付性命，此道理是我亲自教于他，今日他不肯配合，责任在我。”
“张大人哪里的话。”
李巡连忙抬起双手，弯腰一拜，压低声音道：“交付佩剑着实不妥，是下官考虑欠周，今日有张大人亲自出面解释，足以证明小郎君清白，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行。”
“大人的意思是……”
张瑾朝着少年抬起手掌，示意他把手中的剑给自己，张瑜犹豫了片刻，还是乖乖把剑递给阿兄了。
张瑾朗声道：“我张家子弟，不担污名，今日之事如此了结，传出去便是我以势令你李巡徇私包庇。此剑你今日看好，到底是否为盗窃之物。”
他右手一握剑柄，缓缓一抽，剑光如秋水映目，荡得人瞳孔一缩。
李巡看得极其清楚。
这把剑……这把剑还真是……
不会吧……
张瑾盯着李巡：“此乃阿奚好友赠他之物，意义重大，李大人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仔细看看，到底是何来历，是否为失窃之物？”
李巡瞬间又冒出一身汗来。
张相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就是他想的那样，这就是那把象征着天子的佩剑。
见此剑者，如见天子。
上可安疆定土、镇守河山，下可斩杀奸佞、除暴安良。
这是当年某一任女帝把此剑赠给当时的大将军时，亲口所说。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此剑已经很少被拿出来，也很少被人提及这一层隐晦的含义，但这把剑出现在张相弟弟手中，绝对不可能是张相偷窃来的。
毕竟张相如今位高权重，非但天子下达政令要经手于他，便是军机大事也由他牢牢把持，连皇帝都忌惮他几分，刚刚张相说的又是“好友所赠”，并未直接说是陛下，这或许就是陛下为了拉拢张相又想不让御史置喙，而私下里赏赐的。
李巡后知后觉，开始一阵后怕——方才他若真夺了这剑，只怕是要立刻绑了这少年写折子上奏御前，到时候直接没眼力见地冲撞到陛下跟前，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现在张相让他好好看清楚。
只怕是有另一层意思。
李巡脑子转得极快，忙又恭敬道：“下官看清楚了，小郎君的确清白，是方才那人诬告，下官这就秉公处理。”
一边的少年还毫无所觉，单手接过兄长抛来的剑，冷声道：“我早就说了，我才不稀罕偷别人的东西，你们偏不信。”
张瑾道：“既是误会，下次就不必闹得这样大，毕竟刀剑无眼，容易误伤无辜。”
“是是是，是下官这次考虑欠妥……”
李巡立刻送着这兄弟二人，活像是送着两尊菩萨。
等他们离开了，他才松了一口气，摸了摸额角的汗。
左军统领刘奕站在李巡身后，方才看了全程，很是不解：“大人，那把剑明明就是……”
“你懂什么！”
李巡回头道：“方才张相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把剑就是陛下亲自送的，他让我看清楚，只怕就是明晃晃提醒我，得罪他，无异于不敬天子！你们记住方才那张小郎君的样子，日后一个个都机灵着点儿，若再碰上他，千万别声张什么，也定要绕着走，切莫得罪。”
众人没想到是如此，经这么一提醒，慌忙应下，心里都紧张了起来。
而另一边。
张瑜跟着兄长跨出京兆府衙，就看到那停在外头的马车，他并未多想，十分熟稔地一掀帘子跳上去。
谁知这一跳上去，少女鲜亮的容颜映入眼中。
两人正好对视上了。
两双眼睛，一双笑得弯如天边的月牙儿，一双漂亮却又瞪得圆溜溜的，互相一瞬不瞬地瞅着对方。
少女微微一怔，正要对他打招呼：“阿——”
“唰”的一声，帘子又被放了下去。
张瑜又退下了马车。
眼睁睁看着弟弟冲进去又吓出来的张瑾：“……”
少年使劲地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脸，像是要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最后又深吸一口气，再次跳上车。
这一次，他的手紧紧抓着帘子，像是要紧张地去瞧什么宝贝一样，认真地看过去。
所幸。
那少女没有消失。
还是七娘，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鲜活又好看，正安静地望着他。
“七娘。”他怔怔地看着她。
她说：“我今日来找你，却听说了茶楼的事，才把你兄长叫来解围，你没事吧？”
张瑜摇了摇头。
“我没事，他们伤不了我。”
他一下子钻进马车里，下意识想坐在她身边，但隔了这么久不见，越珍爱、越难得，便越易生畏，他竟然开始有一点点不敢靠近她了。
便还是，与她保持了一点距离坐着。
姜青姝注意到了，心里在叹息。
张瑾还是没有摊牌。
她在实时里看得清楚，张瑾进去之后，直接借她之名向李巡摊牌，令李巡误以为莹雪剑是她赏赐给张瑾的东西，并提醒李巡，见此剑如见天子，日后再看到阿奚，不可再动他分毫。
然而她送阿奚这把剑只是为了让他在日后保命，并无这一层意思，张瑾此举，这无异于假借她的名义，直接给予了阿奚肆意妄为的特权，实在胆大包天。
但……
罢了。
阿奚三次与官发生冲突，第一次是为百姓洗清冤屈伸张正义，第二次是为了帮她查大理寺案，第三次则是为了护她的剑。
他不会乱来的。
张瑾其实可以完全可以借这次摊牌。
她犹豫，是因为不忍心辜负阿奚的感情，那张瑾，又是在逃避什么？
只是这样下去，她不知道还能瞒多久。
很快，张瑾也上了车。
车夫一扬马鞭，开始驱车行进。
车内的三人都异常安静，心思各异。
“阿奚，我送你剑，只是觉得以你的武艺，配得上更好的剑，也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她忽然抬头看着少年，轻声说：“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护着……”
“可我就是想好好护着。”
张瑜偏头看着她，乌眸清亮，认真地说：“你送我的东西，我都很喜欢，不会轻易弄坏它们。”
她无奈，抓着裙摆的手指无声地蜷起，攥着衣带，睫毛低低垂着。
他见了，忽然踌躇起来。
“七娘，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她摇头。
她说：“阿奚，你很好，可是……”
如果早知道送给他的东西，他会宝贝成这样，她说不定就不送了，还省了这么多麻烦事。
真烦人。
身为皇帝，总是有那么多事要考虑，都无法纯粹地对一个人。
张瑜定定地望着她的侧脸，忽然露出一抹灿烂的笑来。
车内幽暗，但少年的那抹笑容灼亮如星火，好似漆黑死寂的暗夜里，那一轮被风雪吹亮的皓月。
“我知道了，七娘是在心疼我对不对？”
她一怔。
张瑜还是没有忍住，一下子挨着她坐了过来，低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咧嘴笑着，半露的虎牙透着几分张扬肆意，“是不是呀？”
他就像一只正在拼命摇着尾巴的小狗，乌溜溜的眼睛里全都倒映着她，如此模样，让人简直无法忍下心来否认。
姜青姝偏过头，别扭地否认：“……才不是。”
他却不信。
少年继续摇着尾巴凑近，“七娘，七娘，七——娘——”
他一迭声地叫着她，一声比一年黏糊糊，叫得她耳朵好痒，忍不住双手捂住耳朵，假装自己没在听。
他却又轻轻说：
“那你就当成，我是在故意让你心疼我吧。”

第109章 眼前人11
虽然姜青姝正捂着耳朵，但依然听到了阿奚的话。
她却假装自己没有在听，继续捂着耳朵耍赖，“什么什么？”
少年笑起来。
他望着她，突然伸手，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尖，她眉头一皱，轻轻瞪他，他却笑得更灿烂。
他们对视着，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天真烂漫、真诚坦荡，好像有火花“砰”的一声，在他们之间噼里啪啦地炸开。
而车内的第三人，张瑾，全程就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在自己面前打情骂俏。
这两人都不避讳他。
好像默认他是他们之间的见证人，好像笃定他会成全祝福他们。
长兄如父。
没有父母之命，那成婚便该由兄长来安排。
阿奚甚至还问过很多次，他什么时候可以为他向七娘提亲。
张瑾心底一阵阵泛着冷，佯装闭目养神、毫不在意，不曾去看他们黏糊糊的举动，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也是。
本来就不该和他有关。
“七娘，你的手怎么了？”张瑜这才注意到她无意间伸出的右手，突然发问。
她一怔，看着已经不疼、却还被包扎着的右手，很是自然地笑了笑，“只是被不小心被扎到了手。”
“真的？”
少年一边狐疑地问，一边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兄长。
张瑾似乎是在闭目养神，侧颜浸在黑暗里，似被霜雪冰封，好像没有听他们说话。
这样的伤，阿兄手上也有。
只是痂已经脱落，似乎已经看不出来了。
当初也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包扎，他最在意的两个人，相继受了同样的伤。
张瑜没有多问，又回头看向少女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碰了碰她手背上缠的布，问：“疼吗？”
她摇头，笑。
“已经不疼啦。”
“那当时受伤的时候，疼不疼？”
她犹豫着点头，“疼。”一边说，也一边忍不住用余光瞄着张瑾。
始作俑者就在那边。
也不知道他是听到了假装没听到，还是真在假寐。
阿奚似乎很心疼，又小声哄她道：“没事，七娘，我小时候练剑的时候也受过很多伤，特别是手，也很疼，但好起来也很快的，也没有留下疤痕。”
那他可能不是疤痕体质吧。
姜青姝这具身子在此之前，是一点点伤都没有受过，她倒是没考虑过留不留疤痕的问题，虽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皮囊对于帝王而言，显然是最不重要的。
她甚至希望自己长得英武威严一点，而不是一副纤弱幼稚的样子，这样更有利于统治。
但阿奚，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女孩，怕她会担心留疤。
她弯唇一笑，“谢谢阿奚，我没关系。”
“这是利器所伤吗？”
“嗯。”
“那……处理刀伤我很在行，也知道些好得更快的办法，等回了府上，我再帮你重新包扎一下好吗？”
“好呀。”
他又眼巴巴地望着她的右手，像小狗忍不住想伸舌头为她舔一舔，但还是忍住了。
张瑾冷漠地听着弟弟关心她，就算不看，也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心疼。
他心里……不禁怪不是滋味。
他受伤时，阿奚也关心过他，但也只是问一问，可没有心疼成这样，怎么一碰上这个还没娶进门的外人，就心疼成这样了？
他们两个倒是上赶着互相心疼，一个心疼对方会伤心，一个心疼对方的手，横竖他插在中间，像个多余的。
马车在缓慢地行进，明明这里离张府并不远，但张瑾却生生有一种难以忍受的煎熬之感。
终于。
车停了。
少年欢快地跃下马车，转身向少女伸手。
“来，七娘。”
她望着他水光漾动的乌眸，把左手递给他。
双手交握的一瞬间，张瑜的耳根逐渐攀上绯色，望着她的目光却愈发明亮，好像在竭力憋着笑，以此让自己不显得太轻浮孟浪，可唇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七娘的手，真柔软。
他的五指稍稍合紧，就能把她的手完全包裹起来。
少年的手背白皙得像一块美玉，手指修长漂亮，只是经年来指腹磨出的厚茧异常粗粝，在她的皮肤上轻轻擦过，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痒。
她痒得一缩手，指尖无意间挠下他的掌心，张瑜身子一僵，她抬眼看他时，正好看到他别扭地偏着头，睫毛在风中微颤。
于是她收回目光。
偏偏，他又在同一时刻回头看她。
他以为她只是专注地望着脚下。
“小心。”他提醒。
她左手扶着他，右手提着裙摆，轻轻跃下马车，随后，她想要抽出交握的手，但张瑜手指下意识一紧，握得更紧。
周管家前来迎接，张瑾已经兀自拂袖入府。
张瑜还和她僵持在门口。
他不想松手，鬼使神差的，突然说：“我……就这么扶着你进去，好不好呀？”
“为什么？”
“你受伤了。”
“……可是我受伤的是手。”不是脚。
她茫然地回应着他，少年脸一垮，有些无奈地望着她，像是在说“求求你，让我找个理由牵一下手吧”，她忍不住有点想笑，点了点头。
于是张瑜“扶着”姜青姝进去了。
他很快就找来药箱，帮她重新上药，又仔细瞧了瞧那剑伤，越瞧越心疼，不禁在心里想：都说京城里的女子连磕磕碰碰都少有，七娘看起来却好坚强。
她越是这副洒脱无谓、满不在乎的样子，张瑜越觉得稀罕。
虽说张瑜是习武之人，但在包扎上，手法的确比宫中的太医要熟练利落，宫中太医顾忌龙体，用药以谨慎保守为主，但张瑜用的是行走江湖的包扎手法，好起来会更快。
他低着头，认真地为她包扎，姜青姝垂着长睫，静静地瞧着他的动作。
她查看了一下他的爱情值。
93。
而这段时间，许是因为送了剑的缘故，他一直在拼命练武，原本已经95的武力值，居然已经上涨到了97。
真优秀。
想必不需要多久，这个还没有弱冠的少年，就将独步天下。
可惜，他的身份注定不能为她所用，就算他不和她作对，也无法与他兄长彻底割席，除非将他收到后宫里，若她好好和他说，许以诺言哄一哄，他也未必完全不能接受入宫。
但以他这恣意顽劣的性子，一旦成为囚笼里的金丝雀，早晚会被磨灭本性，而且她也很难保证将来不会辜负他。
既然无法负责到底，那就不要为了一时的欢愉，而害了他一辈子。
放他自由是最好的结果。
姜青姝想得入神。
——
企图让张瑜知晓女帝身份的计划落空，而落空的原因，竟是那少年拼命抵抗、不信别人的话，只护着她的剑。
谢安韫得知消息时，只是冷笑了一声。
他嘲弄道：“张瑾那种心机深沉的人，居然养出个这么傻的弟弟，我倒是小瞧了她哄骗人的招数。如此信任她，可见将来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他这话，仿佛是在谈论一个处处留情的渣女，任何听信她花言巧语的男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因为她根本谁都不爱。
传讯的陆方一顿，表情怪异，欲言又止。
谢安韫扫他一眼，“你还什么话说。”
“禀郎君。”陆方踌躇着，压低声音道：“张相后来亲自去京兆府解围了，据说他下来的那个马车里，后来走出来了一个年轻女子，看身形描述……很像陛下。”
所以，也不单单是张瑜一个人在那固执地犯傻。
而是，他的兄长和心上人都在担心他，为他解围，他们都很关心他，事后，女帝还牵着少年的手，和他说笑着走进府中。
张瑜为什么那么信任她？因为她也对他很好，并非他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的，只有谢安韫而已。
谢安韫动作一顿，他盯着手中的匕首，好似被定住了，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是么，那又怎么样。”
“再深的感情也不过是假象，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善类，我不信那个张瑜能如愿以偿。”
他不信。
他像是要强作冷静，但陆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攥着匕首的手越来越紧，连指骨都透着青白色，甚至发紫。
明明擦拭过一遍的匕首又被擦了一遍，像是竭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最后他猛地一掷匕首，匕首擦着陆方的脸，带起一阵冰冷的风，深深地没入墙壁内。
他甩袖离去。
……
与此同时，行宫内。
霍元瑶站在行宫门口张望了许久，那守门的侍卫见她今日一直在此徘徊，不由得问：“你在看什么？”
霍元瑶道：“我在等陛下的车驾，先前宫中传消息，说陛下今日会来探望殿下的。”
那侍卫说：“太阳都要下山了，陛下定是不会来了。”
霍元瑶也觉得是如此，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轻轻咬唇道：“陛下不是会食言的人，可能是有事耽搁了，我再等等罢。”
可她等到很晚，也没有等到陛下出现。
霍元瑶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说好了要来，为什么突然又不来了？她颇有些郁闷，转身回到殿中，秦施又在为君后的身体嘱咐着什么，神情明显比几日前轻松很多。
秦施说：“看来这个新方子效果极好，殿下近日也没有咳嗽了，便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定然可以顺利产下皇嗣。”
赵玉珩温声道：“这几日，秦太医辛苦。”
“殿下严重了。”秦施叹了一声，“老臣只是希望殿下能安然无恙，以殿下的身体，实在是不适合诞育子嗣，好在情况好转，只要中间不出什么意外，殿下一定会好好的。”
再精湛的医术，都需要病人好好配合，令秦施欣慰的是，君后体弱多病，对生死之事看得很淡，却并未放弃自身，还是想好好活着的。
这四年来，秦施一直在为赵玉珩看病，前三年君后的身子都好坏反复，他也并无什么求生欲，只说顺其自然便好了，全看天意，有时候让秦施也无可奈何。
今年虽然情况直转急下，但他却主动配合了不少，就好像心里突然有了挂念，想活得久一点，能多陪那人一日也好。
秦施很欣慰。
他收好药箱，转身离开。
霍元瑶还站在不远处的雕花槅扇边，虽然努力藏着心事，神色还是有些郁郁，赵玉珩偏头，唤道：“瑶娘。”
“诶。”
霍元瑶连忙上前，“殿下有什么吩咐。”
“你怎么了？”
“我……”她忍了又忍，趁着这里没别人，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陛下今天食言了，她没有来见你。”
“她不会轻易食言，应是有别的事。”
“陛下是个好皇帝，我也觉得陛下不是故意的。”霍元瑶直白道：“可是事有轻重缓急，表兄你也很重要，我不是说陛下不喜欢您。只是有时候我忍不住想，表兄你是不是太让陛下安心了……”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肉吃，最省心的那个往往才最容易被忽视。
霍元瑶都恨不得帮他去跟陛下说，其实他也没有表现得那么不需要她陪，有时候表兄会很想给她写书信，很想叫她过来，只是都忍住了。
可越不想打扰，对方越不会知道，他远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冷静淡然。

第110章 眼前人12
霍元瑶说的，赵玉珩何尝不知。何止是她？就连许屏、赵家人，全都是这样认为，希望他能够主动争一争，让在感情方面比较迟钝的女帝能更在乎自己。
赵玉珩并不傻。
他依然我行我素，纵使所有人都这样催促他，他也只是笑一笑，并不理会。
霍元瑶直接道：“有什么都需要直接说出来，这样您和陛下的关系才会更好。陛下平时那么忙，您难道指望自己什么都不说，陛下就能体察到您的心意吗？”
赵玉珩淡淡问：“你为何会这样觉得？”
霍元瑶一时哑然。
她有点茫然地想：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君后不想让陛下更喜欢他吗？
赵玉珩神色平静，展目看向窗外那一簇已经凋谢的花枝，平淡道：“若她不是皇帝，或是我并非姓赵，我自然什么都不会顾忌，但你瞧，仅仅只是这样，她已经力排众议重用赵氏武将，只怕现在，朝野上下人人都在议论她有多在乎我。”
霍元瑶沉默。
“您总是考虑的太多。”
“总有人要操心，还是自己来安心些。”
霍元瑶不由得想起很早很早以前，民间对赵三郎的评价。
那时她才十岁，初次跟在阿兄身后见到表兄时，他已是整个京城最光芒万丈的少年，却又因为体弱多病，被很多人说成是“天妒英才，过慧易夭”。
赵玉珩淡淡一笑，仿佛并不在乎那些小事，伸手去拿桌上由赵氏亲信传来的密报，长睫一落，平静地看着。
这些年赵玉珩足不出户，但无非是从骄傲恣意的赵三郎，变成了隐于幕后的谋士，天下事依然尽在掌握中。
军功赫赫的武将在无战事时，大多数会被鸟尽弓藏，被削夺军权只是最好的结果，这一点赵家早就明白，尤其是张瑾崛起后，由张党网罗的密网，几乎可以杀赵氏于无形。
好在，有赵玉珩。
他是先帝钦点的君后，后宫前朝关联紧密，赵玉珩就像是赵家外面裹着的那一层薄弱又坚韧的屏障，劈不断，且紧紧将赵氏黏附在女帝身边。
虽然他厌烦至极，却不得不做。
三党制衡，平衡只要不被打破，就永远风平浪静。
但依然还是起风了。
“许屏。”赵玉珩盯着手中的密报，眉头越皱越紧，出声唤。
霍元瑶欠了欠身，转身出去，守在外面的许屏绕过屏风走了进来，拜道：“殿下。”
“兵部近日无异动？”他问。
许屏道：“是，谢仆射着重督查兵部事务，谢氏父子关系不睦，许是有父亲施压……谢尚书才没有暗中动什么手脚。”
“此次调兵遣将，陛下可有调派与谢氏走得近的武将？”
“不曾。”
“外军调派兵力多少？”
“先是十万关内道折冲府兵，随后陛下又相继调了八万，若漠北增兵战事不平，后续只怕还要继续调兵。”
赵玉珩眉头越皱越紧，他闭了闭目，说：“不对劲。”
许屏不解，赵玉珩缓缓道：“谢安韫过于安静，凡事反常必有妖，你速速知会大伯，令他去注意左威卫大将军郜威……近日可有什么动作，又私见了何人。”
“是。”
——
九月时分，北方传来捷报。
漠北发起进攻，燕云两州同时被攻打，平北大将军段骁镇守云州城，乘胜追击，斩杀敌军副将，偏就在此时，燕州守将突然叛入契丹。
好在关键时刻，后方赵德元率军而至，险险挽救燕州，但与此同时，燕州城后方幽州镇内，节度使曹裕趁此时机发兵，彻底反了朝廷。
曹裕勾结漠北，似乎早已预料燕州之事，见后方赵德元出兵燕州，趁机发兵，其子曹肃为主将，率军向东直攻蓟州，蓟州失守。
朝廷再派援兵，势必剿除反贼，击退漠北，平定北方。
“蓟州距离檀州非常近，若檀州失守，燕州城三面被包围，势必危矣。”
紫宸殿内，看到女帝揉着额角，一副完全没睡好的样子，裴朔还是出言安慰：“臣觉得，陛下不必太过忧心，有赵将军在，要拿下檀州，没有那么简单。”
赵德元到底还是个战功赫赫的大将，虽然裴朔认为，如今朝中能用的武将各有一定的缺陷，有人自恃军功过于自负，有人骁勇有余而谋略不足，与之相比，节度使曹裕虽然行事傲慢，但却是个谋略与胆识兼备的人。
但裴朔记得，前世也是这个时候，曹裕反了。
不过当时选派将领，并没有天子参与，有谢党将领率兵作战，且战事耗时数年，等到曹裕被杀、漠北被击溃时，国库已经被损耗得极为空虚，且很大一部分兵权落到了谢氏手上。
这也为后续谢安韫造反，做了很好的铺垫。
这一世，王氏没了，女帝也没有派遣任何和谢氏一族有关的武将，很好地遏制了谢氏借此机会掌控兵权、恢复元气，看起来整个谢氏一族已经不是最紧要的心腹大患。
但是……
裴朔斟酌片刻，缓声道：“臣以为，陛下不必太忧心战事，反而如今战事胶着，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转移，陛下反而更要提防一些不易被察觉的地方。”
姜青姝抬眼：“裴卿说的是谁？”
“谢尚书。”
裴朔话音一落，一抹挺拔清瘦的影子，倏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王璟言。
裴朔猛地一顿，眯起眸子打量此人。
王璟言好似什么都没有听，从头到尾垂着眼睫，没有和任何人有视线交流，仅仅只是进来为陛下奉茶。
每次姜青姝和裴朔单独说话时，都是比较私人的时间，所以严格来说也不算什么严肃的场合，但即使这样，王璟言也几乎没有见过裴朔，只有这次，君后回宫，邓漪他们都被女帝派去安排君后的事了，王璟言便自作主张出来送杯茶。
“陛下。”
他端着茶盏走来。
姜青姝知道他的爱情度已经上九十，便也没有把他赶出去，而是继续问裴朔：“裴卿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朔顿了顿，收回肆意打量王璟言的目光，继续道：“关中府兵频繁被调离，京城随时可以被调遣的禁军有五万，而别的不计，单左右威卫便遥领府兵十万，非臣多心，臣觉得如此局面，很容易造成京中生变。”
而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现象。
因为王家倒了，反而造成了谢氏一族已经没有威胁的假象，加上谢家父子最近都太低调，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在节度使曹裕、以及张赵互争之上。
听到裴朔的话，王璟言奉茶的手微微一抖，将头垂得更低，杯盏被放在天子跟前，发出一声突兀的清响。
姜青姝没想到裴朔会这么说，眉头骤然一紧，盯着他道：“为何这样想。”
裴朔直言不讳：“谢尚书早有反心。”
说谢安韫想反她，姜青姝信，没有哪个臣子天天想睡皇帝的，连基本的敬畏心都没有，怎么可能甘心为臣？而且自从那次他闯入紫宸殿质问她之后，他就再也没了动静。
但裴朔是怎么看出来的？
姜青姝觉得，有些事上，裴朔过于料事如神了，好像能提前预知未来一样。
最近有关谢安韫的实时，也的确是有些问题，他私下里见某些武将较为频繁，不过除了他，张瑾和赵家人并没有比他好多少，这些党争人士私下里就没消停过，她就没有想太多。
但连裴朔都提了，她也不得不多做深思。
就在此时，邓漪自凤宁宫折返，回禀道：“陛下，君后那边已经安顿好了，殿下说……稍后会亲自来紫宸殿见陛下。”
姜青姝皱眉：“他身子弱，你怎么不拦着点儿？朕过去看他就好。”
邓漪一顿，面露难色，“回陛下，臣已经尽力劝阻过了，只是君后执意如此，臣也不能……”
邓漪根本就拦不住。
裴朔闻言，觉得自己在这儿再坐下去，只怕是要围观陛下的家事了，干脆起身道：“陛下，臣先告退。”
姜青姝颔首，“去吧。”
裴朔抬手拜了一拜，转身离去。
只是他刚刚跨出殿门，远远的就看到一群人在往这边过来。
是君后，赵玉珩。
这是两世以来，裴朔是第一次见到他。
前世，裴朔几乎前脚刚做官，后脚赵玉珩便流产，随后他出宫养病，再也没有回过宫，与裴朔彻底错过。
裴朔亲眼看着女帝在眼前自刎，没有能力带走她的遗体，后来他听说，是赵玉珩亲自安葬了她，至少没有让她暴尸荒野。
对于赵玉珩，裴朔信他是个君子。
如今终于见到了。
隔着这么远，裴朔的目光与对方有一刹那交汇，他抬起手，遥遥地朝着君后的方向弯腰一礼，随后转身离去。
“那是何人？”
赵玉珩在许屏的搀扶下走着，平静发问。
许屏答道：“那是陛下提拔的那位裴大人，如今在门下省任职，臣听说，陛下时常召他单独谈论政务，很是信任此人，此人如今在朝中风头极盛，很多人私下里都说……”
“说什么？”
“说……郑侍中年事已高，这位裴大人再这样下去，只怕接任其位置、成为宰相也是迟早的事。”
许屏说到此，下意识悄悄看向君后的神色。
出身布衣，不为世家左右，为人刚正凛直，又得蒙天子信任、能入阁议事，如果小皇帝能继续掌权，这位稳稳站在天子身侧的辅臣，将来势必平步青云、前途可期。
这个裴朔如今所拥有的，正是殿下当年错过、又渴望的一切。
许屏怕他听了难过，有些后悔自己多嘴。
“是么。”
赵玉珩却只是平淡地笑了笑，“陛下身边有能用之人，也是好事。”

第111章 谋反1
赵玉珩进殿时，王璟言正要退下。
只是他没有多少地方可以退避，而且君后来得太快，他也只好垂着头，侍立一侧，俯身行礼：“拜见君后。”
王璟言和赵玉珩，其实并不陌生。
京城的富贵子弟，多少都互相认识，且王璟言并非什么纨绔子弟，少年时和赵玉珩也算有些交情。
如今他沦落至此，这么卑微孱弱，却让人感觉很是陌生，毫无从前的意气与风骨。
看到他在，跟在君后身后的许屏不由得皱眉。
陛下怎么还把这个罪奴带在身边？都已经这么久了，这人的手段好生了得。
赵玉珩静静地站在原地，视线好像一丝都没有落在王璟言身上，而是径直看着姜青姝，“陛下。”
姜青姝起身，缓步走下台阶，伸手拉着他的手，仰头问：“三郎，为何不等朕亲自过去？”
“很久不曾见过陛下，臣不想多等。”
他从袖中伸出一截白玉般的手掌，反握紧她的手，手指掰开她的右手，将之翻转过来，垂眼仔细检查了一番她的掌心，低声说：“伤口愈合得不错。”
她抿着唇笑了笑，两靥酒窝若隐若现，“都这么久了……”
当然好了。
现在掌心仅仅留下一道很长的伤疤，不过掌心这种地方，就算留了疤痕也没人看得见，她倒是无所谓。
然而这么长的疤痕，可见她当时伤口多深多疼。
赵玉珩的指尖无意识地揉着她的伤疤，仿佛这样，就可以弥补她之前忍过的那些疼，她立刻痒得一缩手，咯咯笑了起来：“好了，朕已经好了……没事了……”
他压低声音，嗓音微沉，“陛下日后要长记性，不论是为了什么人和事，皆不可再如此冲动涉险。”
她满口答应，“好好好，朕知道错了，朕下次一定听君后的，再也不让君后这么担心了。”
她每次答应起来都这么干脆，就像是故意哄他似的，实际上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偏偏赵玉珩一看见她这副样子，根本没法和她斤斤计较。
他只好无奈地伸出食指，点了下她的眉心，纠正道：“什么叫为了臣？”
“是朕说错了，是为了朕自己。”
姜青姝连忙改口，笑盈盈地望着他，“朕都已经认错了，不知道三郎可还满意？”
“认错的态度尚可。”他低眼，凝视着她：“那就暂时原谅七娘了。”
“那就谢过夫君了。”
这件事就被她赖过去了。
赵玉珩心里叹息，只有他知道自己的话是有多认真，绝非与她说什么夫妻间的玩笑话。
不过有些话，只能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说，否则他也是逾距了。
他睫毛一落，又心疼般地捏了捏她的掌心，她立刻反手握住他的手，将他冰凉的手裹在暖呼呼的掌心，紧紧捂住。
“三郎还说朕呢，九月天气转凉，也不见你添衣。”她轻声说着，偏头吩咐王璟言：“去把朕的鹤氅拿来。”
王璟言原本垂着头站在一边，安静地听着帝后互相说笑。
那些超出身份与礼法的称谓，他们却互相说得如此自然，可见彼此信任，好似寻常夫妻。
他不由得有些晃神，直到陛下叫他，他才下意识抬眼，却看到二人紧紧交握的双手。
他眸光微颤。
他极快地收回目光，应道：“是。”
说完，他便转身去了。
很快，他拿着女帝的鹤氅过来，不等她接过，许屏已先一步挡在他和陛下之间，接过王璟言手中的鹤氅，抖开为赵玉珩披上。
王璟言只好干巴巴地立在那儿，靠得稍微近了些，他终于可以看到陛下望着君后的目光。
那是他自从在郭府见到她以来，这几个月间，从未见过的眼神。
明澈，温柔，欢欣。
像一个青春年华的少女，望着自己喜欢的郎君。
而不是她大多数在紫宸殿时，所露出的那种平静审视、冷静威严的目光。
他一直以为小皇帝少年老成、不喜玩乐，是个情绪深藏、心思难测的皇帝，最多在张瑾面前时才稍显稚嫩，今日才知，也不尽是如此。
只是那个人，一直以来隐匿于幕后，今日才来。
王璟言黑眸微黯，一时恍惚。
“为何还不退下。”
赵玉珩突然冷淡出声。
王璟言登时回神，连忙后退一步，视线极快地垂落在脚尖。
赵玉珩对姜青姝道：“在陛下身边伺候，怎么能如此没有规矩。”
她还未发话，王璟言便跪了下来，低声道：“奴知罪。”
姜青姝紧紧皱眉，正要下令要人把王璟言拖出去，赵玉珩却又冷冷道：“今日在我跟前无礼便罢了，若下回还在御前失礼，怎配继续侍奉陛下。”
王璟言抿紧唇，双眸蒙上一层阴翳，双手撑着冰冷的地砖，一言不发。
姜青姝也怔了一下。
王璟言在她身边待了有一段时日了，她平时把他也当个内官使唤，偶尔让他近身按按腿揉揉肩，一时居然还没反应过来在君后眼里，他似乎……是她的男宠啊。
赵玉珩是有脾气的。
早在他针对张瑾时，姜青姝就很是清楚。
现在难道是吃醋？可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这醋意来得未免也太后知后觉了……她不禁探究地望着赵玉珩的侧颜，他却只是冷漠地俯视着地上的王璟言。
他冷淡道：“既然不知规矩，那陛下不如将他交给臣，由臣来教一教。”
姜青姝：“……”
不是，这个桥段，怎么突然就跳到宫斗文了？
而且王璟言拿的还是柔弱可欺小白花剧本，君后居然好像还是恶毒善妒高位妃剧本？
这不太对吧……
她一下子无话可说，一方面觉得王璟言方才虽走神失态，却也绝非他平时常态，不至于是连规矩都不懂的人，略微惩处便是；另一方面，她又本能地倾向于赵玉珩，在他跟前护另一个人，岂不是要有些过分……
她到底还是对王璟言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好好学一学规矩，记着这次教训。”
王璟言伏在地上，闻言闭了闭眼睛。
“奴遵命。”
他知道她是不喜欢自己的，正如留在她身边，也是他满身是血地跪在她脚边求来的。
此情此景，其实似曾相识，当初谢安韫站在帘外看着他服侍天子脱掉鞋袜时，想必也是这样的感受。
都是无可奈何。
那日，赵玉珩亲自将王璟言带去了凤宁宫，凤宁宫那边没有传来什么突兀的动静，只传唤了宫正司的人。
姜青姝知道，赵玉珩举止有君子之风，身为中宫处事，自然是合乎礼法流程，也不会裹挟太多私仇，她不觉得赵玉珩会像宫斗文里的恶毒妃一样，对王璟言又是掌掴又是羞辱的，但还是忍不住悄悄用实时观察发生了什么。
【君后赵玉珩以王璟言御前失仪为由，将其带入凤宁宫调教，先让宫正司监督其罚跪一个时辰，再令其诵读默写宫规礼仪。】
【王璟言顺从地接受君后赵玉珩的惩处，安静地跪坐在案前默写宫规，一联想到自己卑贱的身份、帝后之间的恩爱，不禁黯然神伤。】
【王璟言默写完宫规，君后赵玉珩屏退宫人，与之交谈了足足两个时辰。】
灯影微弱。
一道清瘦的人影被烛火拉长，几乎与窗外摇曳的树影融为一体，在疾风中将折未折。
王璟言搁下笔，手指抚着这一叠抄写好的纸张，灯影隐约照出刚劲端直的字迹，可见也是师承名孺大家、教养极好才能练出的一手好字。
赵玉珩缓步从屏风外走过来，立在他身后，冷淡看了片刻，淡淡道：“所谓字显人心，你的字仍有风骨神韵，为何沦落至此？”
王璟言手指一紧，垂眼道：“京城皆知，殿下的字才是天下一绝，奴担不起殿下赞赏。”
“是么。”
赵玉珩淡哂了一声，自他不远处的坐榻上坐了下来，平静道：“你我既是故人，也不必拐弯抹角，你我皆受困于家族，王氏之灭，你心有不甘，我并非不能理解。你原先妄图刺杀陛下复仇，如今又留在陛下身边，究竟是何想法？”
王璟言闭了闭眼，道：“不愧是赵三郎，人在行宫，却事事瞒不过你的眼睛，郭府之事陛下严禁别人声张，御前人人忠心，你是从何处知道？”
“御前之人有人忠于陛下，无非是我令其忠心。”
“看来……”王璟言苦笑，“我的一举一动，你也都知道了。”
赵玉珩俯视着他，淡淡呷了一口茶水，才道：“你刺杀过陛下一次，若非确定你不会再动手，我不会容忍你留在陛下身边，至于你讨不讨陛下欢心，那只是陛下的事……所以，你该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为何第一次选择刺杀女帝，后来却又改了目标？
他想做什么？
王璟言觉得有些可笑，他原先虽然猜到君后不至于对他做什么狠毒之事，却也没想到，赵玉珩把他带来，居然是为了问他这些。
还真是为陛下打算。
其实能有什么呢？
他竭力压抑着情绪，却依然难掩语气中的恨意，咬牙道：“因为一开始，我无非只是想发泄受到的屈辱和仇恨，而我能杀到的、覆灭我王氏的罪魁祸首，唯有她而已。”
“但究其根本，到底是谁，我又何尝不知！”
“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陛下赦免王氏大多族人死罪，又相继免除流刑，至少能留下性命，往后纵使为奴，至少也远离纷争。但谢安韫对我王氏一族过河拆桥，灭口我王氏数十人，谎称他们畏罪自杀，狠毒自私至极。”
甚至，任由他们暴尸荒野。
王璟言的母亲、亲妹妹，也死于他手。
事后，王璟言受到了数次折辱，其中也不乏有故意与王家割席的谢氏子弟，昔日王谢两家紧密相连，如今反倒成了他们欺辱的玩物。
他有时被仇恨浸没，根本不知该恨谁，好像已经成了地狱里索命的厉鬼，能多拖一个人下地狱也好。
他刺杀女帝，想的就是，杀了皇帝，也拖郭府上下一起下地狱，谁也别想好过。
但后来，他进宫了，想的自然更多。
“我若能报复谢安韫，才算死而瞑目。”
王璟言跪坐着，仰视着端坐在上方，依然犹如谪仙、不染尘埃的赵玉珩，目光中交杂着浓烈的嫉妒、不甘、绝望、欣赏，又说：“殿下问奴这些，绝对不仅仅是闲来无事吧？你又在筹划什么？”
殿外疾风愈烈，铜铃声越发紊乱，好似临上战场时急促的鼓点声。
赵玉珩手中的茶水有些凉了。
他把茶盏搁在一边，长睫微敛，清冷的视线落在对方身上，“我与你的目的，也算不谋而合，若论如今何人最了解谢氏一族，当非你莫属。”

第112章 谋反2
姜青姝平静地关掉实时。
她并不知道王璟言和赵玉珩交谈的内容，他们虽早已认识，但绝非朋友，能聊这么久，也不可能是在寒暄叙旧。
王璟言这个人，一直在被仇恨驱使，此时此刻最想做的事应该是复仇。
他应该恨极了谢家。
她方才不避讳王璟言，王璟言听到她和裴朔的交谈，那一瞬间的反应，她也看得清楚。
不过，他会不会告知君后，那就不知道了。他们之间若有利益交换，无非也只是王璟言如今仅剩的价值——他对谢氏一族到底还是比别人更了解。
她抬起茶水喝了一口，又拿起御案上的几封奏疏，转身掀开纱帘，走到龙床边，找个了舒服的姿势卧靠了下来。
最重要的奏疏她白天就处理完了，还要和大臣们边讨论边下旨，剩下的这些提前被秋月择出来的奏疏，就是又长又不重要又催眠的这些了。
很适合当睡前读物。
她展开其中一封奏疏，对一侧的邓漪道：“掌灯。”
“是。”
邓漪拿着烛台过来，剪去多余的烛芯，放在床头。
火光照着奏疏上的字迹，女帝身穿寝衣伏在床上，散开的乌发洒满肩背，衬得精致秀气的眉眼如清水芙蓉，却又透着一丝严肃与专注。
邓漪已经习惯陛下这么勤政，悄悄地退到外面守着。
姜青姝垂着眼睫，慢慢往后翻着奏疏，第一封是工部汇报农田所用的水车建造进度，第二封，是礼部侍郎董敬呈上的有关秋猎的奏疏。
君王四季狩猎，为很早以前就传下来传统，若细论，便分为春搜、夏苗、秋狝、冬狩。
前朝重文轻武，这样的活动很少举行，但本朝文武双重，民风开放，更盛行郊游，莫说男子，连女子也都喜欢骑射野炊，且历代君王虽是女子，在骑术上也都极为精湛。
先帝甚至曾在秋狩上双箭齐发，射落过天边的孤雁，可谓英姿飒爽、惊艳世人，令文武百官惊叹不已。
姜青姝：“……”
姜青姝觉得自己不行。
别说射箭，她连弓都没拉过，最多骑个马，还不敢骑太快，怕摔了。
再说了，北方还有战事，她还跑去狩猎游玩不太好吧，还是算了吧，姜青姝觉得还是驳回比较好，但随后第三封第四封，皆是武将上奏，都是提议秋猎的。
奏疏之中提到：狩猎为历代皇帝都要举行传统，且除了游玩之意，也是一种意义上的军事大典，检阅练兵成果，且所耗费的人力物力并不算多，加上如今北方战事胶着、军心未定，作为天子，更该以此来稳定军心。
说得也不无道理。
姜青姝皱紧眉，心里依然不太愿意，继续往后翻。
又看到御使大夫宋覃在奏疏中说：自先帝上次举行秋猎开始至今，已快有四年没有举行过秋狩，如今陛下初登大宝，根基不稳，很多承袭爵位的宗室王侯对陛下的印象并不深，所以陛下更加应该多多举行这样的活动，来借以加深世族和宗室对她的印象，早一点取代先帝在他们心里的地位。
宋覃是明确不站队的臣子，一直以来都是站在皇帝和国家的立场考虑问题，虽然有一段时间，因为他频繁逼迫姜青姝选秀，以致于她看见他就烦。
直臣也有直臣的好处。
姜青姝摸着下巴，开始认真地考虑起来。
她暂时未曾决定，而是翌日询问张瑾：“不知卿觉得这一项提议如何？朕应该去秋猎吗？”
张瑾沉吟片刻，说：“可以。”
“那……”她突然身子往前一伏，双臂倚在御案上，双手轻轻撑着脸颊，压低声音悄悄问他：“那要是朕什么都不会呢，会不会被人笑话？有损君威吗？”
张瑾：“……”
张瑾顿了一下，才说：“没有人敢笑话皇帝，他们都会让着陛下。”
谁会认真地跟皇帝切磋？这种事，最累的往往都是拼命放水的臣子，她越废臣子越累。
张瑾说得这么直白，完全不给她一点面子，姜青姝倒也不气，又很是苦恼地说：“可就算是装装样子，也得拉得开弓吧？”
“臣让薛兆来教陛下。”
“薛兆那种粗人，朕不想让他教，万一他记仇不好好教朕……”
“那臣换别人。”
“朕终究是皇帝，让朝臣知道朕想临时抱佛脚，那多不好？朕也没面子呀。”
她还真是不拿他当外人。
什么话都说。
张瑾抬眼：“陛下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其实，张瑾很想直接告诉她，她不用纠结这种问题，因为她在这方面很差劲，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了。
早在她还是皇太女的时候，武艺方面就是所有皇子皇女里的吊车尾，何止平平无奇，简直是惨不忍睹，连先帝都倍感无奈，曾在私下里说：“七娘于武艺之事不像朕，若日后只专政事，也可。”
努力可弥补缺失的天赋，但资质连普通人都赶不上的话，便是学了也无用。
不过，这种话，如今他说了，她定是要恼。
他隐隐能猜到她打的什么算盘。
“阿奚他近日——”
“不行。”
张瑾几乎在她开口的同一时刻，就断然打断。
【张瑾爱情—10】
姜青姝凝目望着他，唇角骤然掠了掠，支着下巴道：“朕觉得很行，毕竟阿奚最近被谢安韫盯上，若还放任阿奚无所事事地在京城四处行走，他们还会继续对阿奚下手。”
“再说了——”
她弯了弯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令她开心的事。
“——朕一想起他这么护着朕的剑，忽然就明白，阿奚真是令朕欢欣，朕只要见了他，每日在紫宸殿内见到一些烦人琐事的心情，就会一扫而空，变得极好。”
烦人琐事？
事有琐碎，人又是谁烦？
她并没有指名道姓，但张瑾就是不可自抑地联想到自己，令她烦的人是他么？他与阿奚的性子截然相反，令人欢欣的反面，自然是令人厌烦。
男人清冷的双瞳覆上一层更坚硬寒冽的色彩，好似大雪封湖，起不了一丝微澜。
他说：“是么。”
【张瑾爱情—5】
姜青姝说：“所以，张卿可一定要让朕见他，你要是一直这样阻拦朕见他，朕真的要以为你是喜欢朕了。”
张瑾“呵”地冷笑了声，“臣喜不喜欢，陛下心里清楚，无非是在对臣用激将法。”
激将法？
激的就是这个心里清楚却又不敢直面，还反过来说她心里清楚的人。
最后，他还真是又可怜可笑地受了这个激将法。
张瑾没有松口，在她出宫之时却也没有阻拦，任凭她又去招惹阿奚。
他佯装不知，也没有与她一道。
这一回，他选了在尚书省继续忙碌，只是偶尔抬头时，见一只飞鸟落于窗外的枝丫上，停留片刻，又骤然展翅飞去，惊落一片落花坠入水潭。
——
秋猎的事就这么定下。
姜青姝用实时着重关注谢安韫一党的动向，虽然暂时不曾看到蛛丝马迹，但她可以很明显地从那些互相来往的人中，逐渐抽丝剥茧，深挖出更深一层的人员来。
比如礼部侍郎，董峻。
关于安排皇帝九月末秋猎之事，董峻是主要负责的官员之一，然而姜青姝发现，董峻看似是个平平无奇之人，然而上他近日新纳的妾室，曾是先前寻芳楼内的一位伶人。
寻芳楼，那可是谢安韫的地盘。
区区一个小妾，只需要一顶轿子从后门悄悄抬进府里就行，无须敲锣打鼓大张旗鼓，毕竟就算是在古代，纳妾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连满世界不分对象扫射、连别人喝酒说错话都照弹劾不误的宋覃，都没有写折子喷董峻纳妾的事，说明这事除了上帝视角的姜青姝，还真的很隐蔽。
这不能证明董峻会被谢安韫利用，但姜青姝稍微留了个心眼。
除了她发现的意外，裴朔也很细心。
他在门下省任职，近日整理那些百官上奏的名单，从上谏劝女帝秋猎的人之中，发现有一部分是与谢党有关的人。
他特意罗列了个名单，姜青姝扫了一眼，问：“裴卿从何得知？”
裴朔说：“臣先前略有耳闻，陛下可能不知道，有时候从身边那些人私下的对话中，也能窥探出一二。”
“真的？”她狐疑地观察他。
“自然是真的。”
裴朔乌眸清澈，笑容可掬地望着陛下，犹如春风拂面。
——其实是假的。
这些人，当然是裴朔根据前世的结果倒推的，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开始让他产生熟悉感了，不得不警惕。
前世，谢安韫就是秋猎时下手的。
当时女帝病重，很久不曾见到朝臣，却又恰好是在秋猎前后身子陡然好转，那时，大臣们都在上奏，说北方战事平息不久，国家需要这样的事来鼓舞民心，于是仁慈单纯的小皇帝动摇了，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去了秋猎。
于是入了他们设下的局。
处理国家的能力先不论，单在权谋之事上，谢安韫极为厉害。
他前世篡位的所有计策环环相扣，周密、果断、又不失阴狠，首先，给女帝下的慢性毒药便是铺设数年的局，又借漠北战事壮大兵权，再离间皇帝和外戚之间的关系，一步步夺得至尊之位。
连裴朔都觉得自己逊他一筹。
但是这一世，时机太不成熟了，皇帝被下毒失败、比前世更不好惹，王氏一族倒了，帝后和睦，又有张相在侧虎视眈眈，谢安韫如果真的反，那简直是一条遍布尸骸的不归路，可能把自己送入万劫不复。
但他也不得不疯。
他被女帝步步紧逼，早就已经再无法回头了。
或者从一开始，他就注定万劫不复。

第113章 谋反3
谢府之中，谢安韫刚看完一封由亲信传来的密报。
他右手捏着密报，将之放在火舌之上燎成灰烬，窗缝吹入的冷风拂动他的衣角，他微微闭目，不知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陆方从外面进来，看见男人冷峻的侧颜，低声唤道：“郎君。”
“什么事。”
“皇帝刚出宫了。”陆方说：“她……又去了张府。”
谢安韫骤然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一片冷清，轻嗤一声道：“是么。”
陆方微微沉默。
“她为了护着那个小子，还真是煞费苦心。”
他转身，缓缓走到堆满木炭的火盆前坐下，地上凌乱地散落着一堆画像，都是来自同一个女子，然而有一部分已经随着火焰化为了灰烬。
谢安韫掖起袖子，随意从地上捡了一张画像，又慢慢将之丢入火盆中，冷静地看着火焰慢慢吞噬画像，吞噬那张熟悉的脸。
这些画像，陆方知道，从前郎主从不让他们轻易碰。
如今却亲手焚毁。
到底是焚毁以断情明志，还是亲手将从前那个傻乎乎、眼里只有她的谢安韫烧死？
为情所困者，终将为情爱死，男女皆不能免于此。
然而，越是执着地焚毁，越说明在乎。因爱生恨者，则恨越深，爱也愈深，谢安韫盯着那火焰，明明白白地知道，再不拔除体内的这根刺，它早晚深深地会扎进自己的心脏。
他只是想自救而已。
一个溺水者可怜地想自救，徒劳且绝望，哪怕他爬上岸之后，会变得面目全非、不像自己，那也总好过溺死在水里。
“陆方。”谢安韫平静道：“你去知会右威卫将军茅季同，让他来见我。”
“是，郎君还有什么吩咐？”
“我记得……神策军参军项豪的儿子重病难愈，你带一些银两和珍贵药材，交给郜威，让他去试探此人可否拉拢，记住，不得让赵家人察觉，不可露出蛛丝马迹。”
“是。”
陆方想到什么，又问：“那张瑜那……可是要放弃？”
谢安韫冷道：“不急，这份大礼，我迟早送给她。”
他微微一垂目。
“我父亲那边的老臣，都已经试探好了罢？”
“是，他们皆以为是郎主的意思，虽有人胆怯不敢为，却不得不做出个选择。”
“等秋猎女帝启程之时，就不必瞒着父亲，让人将他控制住。”
“您确定……要和郎主……”陆方有些犹豫。
“你以为他是什么君子？”
谢安韫冷笑，“无非沽名钓誉、道貌岸然之徒，满嘴都是那些君臣纲常，实则不过是为了谢氏一族兴盛不衰，腌臜事都是我来做，他倒像是个清清白白、满朝歌颂的君子。”
谢安韫的半边侧颜被火光映暖，好似一柄在烈火淬炼下的利剑，愈显锋利寒冽，毫无温和之色。
越提父亲谢临，他的神色则越透出一股阴沉恨意，又咬牙道：“他不愿背负叛主谋逆之名又如何？他不是想要谢氏兴盛不衰么？他越是不许我行谋逆之事，我偏要做给他看，让他亲眼看着，他不许我碰的，我全都能得到。我还真想看看，那时他到底是为了他‘忠’的君而自戕谢罪，还是为了谢氏妥协。”
“……”
陆方听着他这番执拗的话，心里明白郎君执着的是什么，微微叹息。
明明骨肉至亲，却彼此生恨，一个为了家族荣辱姑且容忍至今，一个自小渴望父爱，不断地忍受着父亲的利用与轻视，忍受抗衡至今，临到头来，却还是被他们唾骂不齿。
他们一身清白，他却满身泥沼。
然而他做的那些，他们哪个不是坐享其成？
越是满身泥沼之人，才越容易爱上令那群虚伪之人都跪拜臣服的位置，只有站在最高处，他们对他的唾骂不齿，才全都会变成好听的阿谀奉承。
谢安韫又偏了偏头，寒声道：“再把礼部董峻安排秋猎的文书拿来，我要过目。”
陆方连忙走到案前，在里面翻了翻，双手将一封文奉上。
谢安韫抬手接过展开，微微垂眼，仔细浏览。
——
入秋之后天气凉爽，虽大多花已凋谢，但满庭落叶纷飞，在舞剑之时格外有一种潇洒韵味。
万叶纷飞，庭木飒飒。
莹雪剑削金如泥，剑光反射着凛凛冷光。
少年穿着劲装，玄衣窄袖、马尾高束，俊挺漂亮的脸透出几分江湖侠客才利落与冷意，他双手缠着布带，每一次挥剑都干脆利落，力如千仞。
她站在树下，认真地看着。
“铿”然一声，少年反手收剑，动作端得一气呵成、潇洒帅气，偏首挑眉，朗声问她：“七娘，怎么样？”
“人真好看。”
她笑着说。
少年闻言，方才还有些高冷矜持的脸，瞬间一垮，乌溜溜的眼珠子移向一边，耳根却红了几分。
“七娘……”
“剑耍的也好看。”她话锋一转，紧接着又夸道：“阿奚可是盖世大侠，剑当然不必说了，大家都夸腻了，所以我就只好夸人咯。”
她双眸弯弯，语气欢快。
他被她夸得摸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看她，但还是忍不住低眼和她亮晶晶的双眼对视。
对视越久，嘴角的弧度就禁不住越扬越高。
“七娘。”
“嗯？”
“我最近总有一些错觉。”少年密密的睫毛在风中蹁跹，望着她的脸有些入神，“总觉得我们好像已经归隐山林了，然后我们住在一起，日日相对，没有任何人打搅，我每天都能教你武艺。”
这段时间，张瑜一直在教她骑马射箭。
起初，他很是受宠若惊，没想到七娘主动想让他教。
她以为这是麻烦，可他求之不得。
武艺不传人，可是他可想亲自教喜欢的姑娘。
于是，从最基本的开始，就算她什么都不会，他也从来不会苛责她、嫌弃她，他甚至觉得，第一次看到七娘这么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一只笨笨的小呆鹅，和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简直更加可爱了。
他是这世上最好的老师，她是这世上最笨拙的学徒。
可是他很喜欢。
有时候他想，如果他能带着七娘远走高飞，大概也是过这样的生活吧。
这四四方方的庭院到底太憋闷没意思，张瑜望着她，突然说：“七娘，我们去城外吧。”
“好呀。”
少年背好弓与箭，又拿起石桌上的帷帽，认真地帮少女戴上系好，随后牵着马走出府门，他翻身上马，朝她伸手。
“来。”
姜青姝把手递给他，轻轻跃到马背上，背脊紧贴着少年的胸膛。
她安静地垂着睫。
张瑜抿紧唇，半抱着少女，呼吸忽然一阵阵发紧，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衫传出来，他握着缰绳的双手越发扣得死紧，蓦地收紧双臂，低头凑在她耳边问：
“你介意吗？”
她一怔抬头，隔着薄纱和他黑沉沉的眼睛对视。
“你这么喜欢抱我呀？”
他笑了起来，朝她眨眨眼睛，一迭声地道：“我喜欢啊，特别喜欢，最喜欢最喜欢七娘……那我这么喜欢，七娘肯给我抱吗？”
“可以呀。”
她不介意的。
姜青姝每次拒绝别人都能干脆利落，唯独在阿奚面前一度心软，这些事，着实分人，有人侵略感太强，即使不抱她，连眼神都会令她感觉到不舒服，然而阿奚即使抱她，也这样小心翼翼。
好像小孩子突然得到了渴求已久的玩具，他笑得尤为灿烂。
“驾！”
少年一扬马鞭。
两人一路骑马过集市，直出城门，到达郊外。
张瑜抱紧她，带着她一路轻功上山，来到山顶，只见眼前四面开阔，云汉渺渺，天朗气清。
他取下背上的弓箭，递给她，有了之前的指导，她已经知道怎么正确地搭弓了，只是力气还是很小，手指扣着箭和弦，用力地拉，也颇有些拉不开。
张瑜见了，无奈地从她身后伸手，“这样。”他手把手教她稍微用巧劲拉弦，又摆正她的箭，突然说：“放。”
“咻！”
弓弦一颤，箭羽破空，却直直没入了泥地里。
姜青姝垮了垮脸。
“好难啊。”
少年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哄小孩一样柔声说：“不急，我们再来。”
他再次抽出一支箭，再让她搭弓，姜青姝拉得胳膊酸痛，箭锋乱晃，迟迟对不准一棵树，她咬紧牙根，脸色涨得微微泛红，张瑜又抬了抬她的胳膊，亲自凑到她脑袋边，帮她对准。
“手臂要往上抬，气息要稳。”他说完，偏头看了她一眼，被逗得大笑起来，“七娘，我不是让你憋气。”
姜青姝：“……噢。”
谁叫她真的很紧张啦，一紧张就容易忘了呼吸。
她原本想继续专注地射箭，谁知道张瑜在一边还笑得停不下来，越笑越大声，甚至直不起腰来，姜青姝瞥他一眼，伸脚轻轻踹了他一下，“喂，你还笑。”
给点面子行不行。
说了不许笑她的呢！还笑这么大声！
少年一边乐不可支地笑着，一边嬉笑着躲开，一下子蹿到她身后，偏头望着她，漂亮的双眸灼灼生光，“七娘，你真是太可爱了。”
姜青姝：“……”
到底哪门子可爱啊，真是的。
她算是发现了，张瑜对她的滤镜简直有十米厚，她干什么他都觉得可爱，眼睛黏在她身上连抠都抠不下来；反观他兄长张瑾，她在他面前，简直连呼吸都有错。
你们张家兄弟真是两个极端。
张瑜和她打闹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笑够了，故作严肃地咳了咳，认真地提议道：“七娘。你就把那棵树，当成你最讨厌的人，想着射死他。”
姜青姝：懂了，把它当成谢安韫。
敢篡朕的位，朕射死你。
她努力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倏然眯起眼睛，瞄准那棵树，专注得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单看这神情，不像射箭，反而严肃得像是预备着要杀人一样。
“咻——”
这一箭，勉勉强强碰到了树干。
她再次抽箭，继续对准。
“咻！”
很好。
又比上一次有进步。
张瑜抱臂站在一侧，崖顶的风迎面吹来，吹起少年的衣袂和乌发，上下翻飞，他的双目被眼前散开的额发遮挡，不禁偏过头，认真地看着姜青姝一遍遍地挽弓搭箭，她心无旁骛，极为努力，脸上流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肃杀神色。
这个模样，倒有些陌生。
她似乎有很多面，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地方，他不曾见过。
但无论是活泼含笑的七娘、可爱笨拙的七娘，还是严肃冷酷的七娘，那都是她，张瑜都喜欢，他漫不经心地晃着脑袋，忽然觉得，自己要是会画画就好了，能把这一幕画下来就好了。
可惜他不会丹青，只好在心里默默记住。

第114章 谋反4
姜青姝跟着张瑜好好学了一段时日，被手把手如此耐心地传授，她的马术和射箭都有了长进。
但同时，经过这段时日的锻炼，她也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体格委实是太差了。
毫无肌肉，力气微弱，瘦得风一吹就能倒，随便来个人就可以把她撂倒。
真的太弱了。
且核心不稳，自然是拉不好弓的，她有刻意去吃得多一些，平时稍稍再努力一些，只是连续几日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整个人蔫蔫地躺在了殿里，让秋月为她按摩。
“陛下身为天子，平时里忙于政务已经很心焦了，又何必在这种小事上也为难自己。”
秋月跪坐在龙床上，一边轻轻为少女按揉双肩，一边低声劝道：“秋猎只是游玩放松，陛下不必认真，大臣们也不会真的议论陛下。”
姜青姝伏在床上，下巴枕着双臂闭目养神，闻声淡淡道：“朕既然做了，便要做好，岂有将就敷衍的道理。”
对于天子这样认真的态度，秋月虽无可奈何，但也很是钦佩赞同，也许正是因为陛下对待每一件事都认真，她才可以在登基之后稳住朝堂，不让身边的人因为她年纪小而轻视她。
真正的君王，不会给别人任何嘲笑她的机会。
就这样，在她一日日的锻炼下，姜青姝已经逐渐可以做到稳稳地拉弓射箭，不会重心乱晃、动辄脱靶了。
甚至偶尔可以命中目标。
这样的进步，对于一个天赋不佳的人而言，堪称神速。
这都是阿奚的功劳。
姜青姝每一次沮丧、每一次失败，都有少年在身边温柔地鼓励，他不厌其烦地纠正她的姿势，明明自己是个学什么都快的武学天才，却从来没有轻视她的意思。
偶尔她累了，两人便懒洋洋地坐在崖顶的草地上，望着西落的太阳，谁也不说话。
她靠着少年的肩，微微闭眼，享受着微风拂面。
张瑜有时坐得腰酸背痛，想站起来活动活动，但碍于肩膀上的少女睡着了，他实在舍不得吵醒她，便僵坐在那儿，百无聊赖地拔草玩。
等到面前的草都被他一棵棵拔秃了，他又无聊到数她的睫毛。
姜青姝有时被他吵醒，却还在故意装睡，等他数得入神时，她就突然睁开眼睛大叫一声，“哈！”
吓得少年整个人弹跳起来，像只受了惊的小狗。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也不给面子地笑。
张瑜无奈地望着她，眼尾上挑，气得笑了，“七娘，你也学坏了。”
她坐在地上，眼尾上挑，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得意洋洋地望着他，“那我跟谁学的呀？谁老是拿我寻开心。”
少年闻言，高高地一掠眉梢，意味深长地打量她片刻，突然轻笑道：“你确定要和我较劲这个？那可别怪我不客气咯。”
姜青姝：“谁怕谁！有本事来啊！”
她倒是想看看，他还能怎么不客气。
少年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倒是又笑了，只是这一次，他的笑容带着稍许恶劣与得意，像是突然想到了一个什么好玩又新鲜的点子。
“这可是你说的。”
他突然大步朝她走过来，一手把她拽起来，另一只手臂极快地揽住她的腰。
“你干什么。”
她怔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下一刻双脚突然悬空，整个人顺着断崖的方向飞了下去。
“——喂喂喂！！你干什么！张瑜！”
那是悬崖啊啊啊啊啊！
还能这样玩的吗？！
姜青姝惊呆了，以致于她被他用轻功带着飞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风中凌乱了。
她惊叫一声，吓得双手抱紧身边的少年，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耳边充斥着他放肆的大笑声。
“七娘，你怕啦？”
“快快……”她的声音细弱蚊蝇，紧张地抓着他的袖子，“快回去……”
“有我在，怕什么。”
少年不屑一笑。
他薄荷般清冽凉爽的气息萦绕在鼻尖，用指腹轻轻挠了一下她红透的耳后，一边足尖踏着崖壁上横出的枝桠，犹如轻鸿点水，流畅地借风趁势而下。
古木沙沙，万叶千声。
风声呼呼作响，利落地冲刷着耳膜。
她悄悄睁开眼睛，首先看到少年修长的脖颈、突起的喉结，再抬头，便是他明媚朝气的侧颜。
乌黑的瞳仁倒映着天边璀璨的霞光，灼灼发亮。
他好似这天地间毫无拘束的白鹤，任性地挥翼翱翔，四周的风光是她久居深宫，从未见过的云海渺茫。
姜青姝只看了一眼，就紧紧闭着眼睛，不敢再看。
惊，惧，又心惊动魄。
又美得令人心神向往、难以自抑。
过于美好。
纵使她坐拥江山，见过无数奇珍异宝，这天下又有几人见识过这样的风光？一生手握大权、乾坤独断，本没什么可怜之处，偏偏一些自由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在她眼前不断地晃动着。
而她只看了一眼，就克制地不去再看第二眼。
她紧紧地抱着张瑜，一声不吭，他以为她真被吓到了，渐渐地收了笑，神色变得紧张起来。
他加快速度回落在了平地上，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哄道：“好啦别怕，我们落地了，没事了。”
她抬起头来。
他以为会看到她哭得发红的眼睛，谁知道她的眸子湿润明亮，内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只是望着他，不说话。
张瑜怔了怔，有些不知所措，低下头去，凑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她轻轻摇头。
“阿奚，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看到的这样，那你也要相信，我并没有任何伤害你的意思。”
他有些疑惑，却不假思索道：“我当然相信。”
姜青姝道：“你现在说相信，等到了那时候，也未必会相信。”
如果他知道，她是皇帝，一开始她故意认识他，只是为了利用他胁迫他最信任的兄长，后来她甚至和他兄长……
如果换作是她，她会很生气。
何止是一刀两断，她会恨不得要杀了那个人，就算再喜欢，她也不会允许自己全身心信任的人利用欺骗。
那他呢？
张瑜无奈地笑，“那我怎么保证？给你立个字据好不好？”
“……”
她沉默地瞅着他。
张瑜和她对视着，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悸动，暖流沿着四肢缓缓汇聚到心脏，越发灼热滚烫，好像要把他焚烧殆尽。
他摸她脑袋，她没有反应，又轻轻捏她的脸颊，她还是没有反应，他又将脑袋垂得更低，睫毛飞快地扑簌着，慢慢凑近她。
呼吸交错。
四周只余风声。
他喉咙发紧，一瞬间情不自禁，头越来越低。
最后，轻轻碰了碰她的唇。
像蜻蜓点水，小心翼翼，温柔又珍惜。
他很想亲一亲喜欢的姑娘。
就一下。
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少年心里积压的热意“砰”地炸开，绯色急遽攀上耳后，瞬间将他烧得通红，他无措地抬眼，对上她复杂深晦的目光。
“对、对不起……”
他忍不住想道歉。
他怎么就控制不住……张瑜忽觉懊恼，恨不得想扇自己一巴掌。
“没关系。”她朝他弯了弯唇，眉眼弯弯，忽然又张开手臂轻轻抱了他一下，他瞬间僵立在原地。
“七娘？”
“阿奚，谢谢你这么喜欢我。”
如果她不是皇帝，或许早就要心动啦。
姜青姝松开手，笑盈盈地瞧了他片刻，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他回头，看着她朝拴着马的树下走去。
【张瑜爱情＋5】
【当前张瑜爱情度：100】
他望着她的背影，呆呆地怔神了很久，突然又垂睫笑了起来，兴高采烈地朝着她的方向奔去。
——
王璟言曾试图在女帝身上寻找机会，让女帝爱上自己，故而对于那位年轻的天子到底在想什么，他试图猜想过很多次。
毫无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她看似有情，却又对每一个人都冷静到近乎无情，她能对谢安韫激烈的质问反应冷漠，又能在亲手握剑护住王璟言、让他怦然心动的瞬间，又平静地看着他被当庭杖责。
王璟言也不理解自己为何会对赵玉珩说出，“这一切都不怪她”这样的话，王家于君王而言的确是大患，但他身为王家人，骨子里的血脉令他无法站在公正的视角去审判这一切。
被家族所困，这一生也就如此了。
好在，他也算有个伴。
赵玉珩也比他好不到哪去。
他问他：“殿下知道，陛下和谢安韫之间的事么？”
“知道。”
“那殿下可知道……她与张相，并非赵家所看到的那么不睦。”
“略知一二。”
“殿下可曾想过还有其他人喜欢她？”
“想过。”
赵玉珩毫不避讳，悉数承认，随后，他借着昏暗的烛火，俯视着王璟言自嘲的神情，淡淡道：“作为帝王，若她当真那般纯良无害，我倒是会多担心了一些。”
王璟言讽刺地笑出了声，“殿下啊，赵郎啊，你也算是会安慰自己，担心？那你现在算是放心了？你放心得下，然后呢？你聪明一世，世人都说赵三郎冷静聪慧，你该不会想着，你放心以后，就算哪天突然死了，也不会在黄泉之下操心了吧？”
王璟如今沦落成一个罪奴，已经很少这么说话了，突然和他剥开心肠、掀开假面对话，已经不在乎什么身份尊卑了。
大不了也就是一死。
他甚至，试图剥开赵玉珩的心，试图看到他看似尊贵的外表下，和自己一样狼狈不堪的心。
这样，才不显得他这么卑微。
赵玉珩却很平静地饮了一口茶，淡哂一声，道：“或许吧，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结果。”
“你——”
王璟言无言以对。
“我很清醒自己在做什么。”
赵玉珩一直都很清醒，清醒地被她接近，清醒地看着她为自己挡下堕胎的毒酒，更清醒地陷入这段情中。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怨怼的事，他的生活本就灰暗沉寂，至少这样，一看到她，会觉得这四年的深宫煎熬有了短暂的救赎。
几日后，“学好规矩”的王璟言被带回紫宸殿，但姜青姝却亲自来了凤宁宫。
她是来和他提秋猎的事。
礼部已经上奏，向皇帝确认参与秋猎的文武大臣、宗室王侯、士族子弟人员。
赵玉珩怀孕已满七月，孩子在腹中已经成型，这种时候，稍有差池便是一尸两命，姜青姝虽然对于冷落他非常抱歉，但权衡之后，还是说：“此去秋猎，路上不便，且人多眼杂，稍有差池便容易出意外，宫中有太医轮流值守，朕觉得三郎留在宫中养胎最为稳妥。”
他平静地听着，目光好似寂寞的凉风，徐徐掠出窗外，没入一片夜色中。
“可臣，已经很久不曾与陛下一起了。”
整个夏日，他都在行宫，如今好不容易回了宫，未与她独处几次，她就又要离宫这么多日。
她望着他清冷俊美的侧脸、苍白的唇色，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软声道：“三郎，这件事听朕的好不好？等朕回来。”
赵玉珩微微垂眼，望着女子婉娈清丽的脸，一如既往地温柔宽容，好像马上就要在她的撒娇下无条件妥协，却突然平静地说：“不好。”
姜青姝：“……”
她第一次被他拒绝。
姜青姝顿了顿，又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朕是为了你着想，万一路上有什么差错，或者有人想害你……”
“可是。”
他反手握住她扯袖子的手，把她柔软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腹部，隔着薄薄的衣衫，她好像能感觉到那股令人悸动的体温，手掌蓦地抽动了一下。
她听到他凑近在耳边说：“可是这里，臣和臣的孩子，都舍不得陛下。”
他说，舍不得她……
赵玉珩很少这样直白，大多时候的隐忍克制，让他此刻突然直白的话变得尤为令人悸动。
她抬眼，对上他清润柔软的神色。
他又问：“七娘真的要抛弃臣和臣的孩子吗？”
她：“……”
她其实可以语气果断一些，直接下令不许他去，但行宫冷落两个月、派遣他父亲出征、又让他撞见王璟言，是个人总会伤心。
她也想稍微顾念他的感受，用温和的方式。
她目光稍移，盯着殿角的一盏精致镂花的铜灯，按在他腹部的手指蜷了蜷，轻声道：“朕会担心的。”
“不必担心，臣会照顾好自己。”
“你就这么想去吗？”
“嗯，不想和陛下分开一丝一毫了。”
他按在她手背上的手紧了紧，蟾光朦胧，他的肤色润亮如瓷，倏然倾身过来，她下意识闭上眼睛，感觉到眼皮上传来凉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掌心忽然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眼看去，望着他的腹部。
怀孕因人而异，有人不太显怀，有人孕肚极大，赵玉珩是前者，若穿得宽松些，孕肚则不是那么明显，但也恰恰因为这个原因，再加上他总是这么虚弱，以致于她总觉得这个诞育在他体内的孩子，也非常可怜孱弱。
好像一不留神就要消失一样。
一个无辜的孩子，被她三番四次地动了杀死的念头，可那堕胎药终究还是在犹豫下错失了去子留父的最好时机，她至今想起，也依然懊悔，觉得自己不该如此。
但胎动的一刹，实在是感觉有些微妙。
“她在唤母皇了。”赵玉珩唇角微漾。
她心里瞬间柔软起来，忍不住悄悄弯腰，凑得更近些，将耳朵贴过去，男人修长的手指轻轻顺着她的发，她忽然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有些惊喜又无措地看着他。
“她……真的动了。”
“嗯。”
他垂着眸子，微微一笑，“臣和陛下的孩子，一定会是个很好的孩子。”

第115章 谋反5
时间转瞬到了九月底。
秋猎将至。
虽说秋猎无非是打打猎、郊郊游，算是皇帝的私人娱乐活动，但春猎秋猎在本朝的盛行程度不容小觑，连普通百姓文人都极爱郊游，在官僚贵族之间则更为盛行，再加上大昭向来重视武将和骑兵，皇帝偶尔也会在这种场合选拔人才，也有过武将通过秋猎赢得皇帝赏识、一跃冲天的先例。
渐渐的，帝王秋猎就被办得越来越正式。
与其说，这是一项娱乐，不如这是政治文化活动更贴切些，特别是对于刚刚继位的小皇帝，这是展现皇权和君威的重要时机，如果用的好，她可以整体上拔一波满朝忠诚度，把自己的影响力和声望都刷一刷。
但，谢安韫那边可能要出手。
谋逆这种事，就算还没有发生，就算她身边还有能用之人，姜青姝到底还是没有经历过，难免会有点紧张。
她不得不做多手准备。
首先，在这方面，张瑾至少是拥有绝对的安全感，历代不管是哪个奸臣篡位，都至少需要一个类似于“清君侧”的名头，如果要清姜青姝身边的人，那当然是清张瑾了。
张瑾虽然野心值很高，但他不是谢安韫这种做事毫无顾忌的疯子，这也正是张瑾的可怕之处——如今他在朝中一边一手遮天，一边有很好的名声和威望。
人人都说他勤政爱民，是个为了百姓呕心沥血的好官，就连京城的百姓，也只知谢氏这样的世家贵族欺压百姓，对于这位不与世家同流合污、手段铁血的宰相，印象反而不错。
特别是布衣出身的文人学子之流，对于张瑾的评价都是不错的。
以致于张党至今壮大，也有很多对世家所不耻、又想要往上爬的布衣出身的优秀官员主动投靠，为他们提供大显身手的空间。
权倾朝野，架空天子，那是皇帝眼里的张瑾，事实上，百姓和后世研究史书的学者，都只能看到这位官员在任的时候推行主张过多少改革、提拔过多少能人、对国家有没有贡献，根本没有多少人能站在皇帝的角度骂他不敬皇帝，除了吃饱了撑的大儒们、以及张瑾的对手。
姜青姝这样想想，也委实有些气恼。
但她也只能接受。
她深知张瑾的威胁，按照党派制衡的法则，她其实反而希望谢氏一族能多苟一会，至少等她把张党削一削再反。
但既然，谢安韫反了。
她就不得不用张瑾。
如果谢安韫反，张瑾能趁机除了谢氏这个碍事的眼中钉，并且以护驾之名，再赚一波功劳，赢得忠君的好名声。
在这个时代，名声的作用可大了。
姜青姝这一次没有避着张瑾，而是主动和张瑾讨论了一番谢氏一族的问题，问他手上有多少可以调遣的兵马。
张瑾：“……”
对于女帝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说话越来越直接、甚至连装都懒得装的现象，张瑾颇为无语。
他并未领受军职，虽手中牢牢掌控十二卫之中的一大半，但那也只是私下的，拿到明面上来说就是结党营私、篡夺皇权。
结果她倒好，她直接问他能调遣多少兵马，换个直接一点的问法就是“你到底结了多少党，哪些是你的人？”
傻子才会答。
张瑾冷淡装傻：“十二卫皆是陛下亲卫，直属天子，臣区区尚书仆射，并无权力调兵遣将，陛下实在是说笑了。”
姜青姝冷不丁说：“朕觉得谢安韫要反。”
张瑾：“？”
她：“所以朕需要爱卿，咱们就提前商量一下，这个事情要怎么安排，到时候功劳都归你。”
张瑾：“……”
张瑾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做出的判断，他这边，也的确也察觉出一些异动，但隐晦到几乎不可察觉，并不能以此断定会有人行谋反之事。
前世，所有人察觉谢安韫的谋反的意图时，全都晚了一步，根本没有来得及阻止。
而这一世，姜青姝和裴朔一个开挂一个重生，几乎立刻察觉到了，此外，就只有前世早已流产离宫、如今却安居后宫的赵玉珩看出了端倪。
张瑾听她如此笃定的语气，对她的敏锐度有些惊讶。
他睫毛微落，认真沉吟起来。
片刻后，他只回了一句很官方的话：“臣会加强京城守备，陛下尽管放心秋猎，臣会负责好陛下的安全。”
姜青姝说：“此次秋猎地点定在南苑，东南面连树林山谷湖泊，西北为宫苑和进出道路，四面皆有重兵把守，约莫兵力一万五，朕再带随行一万禁军，两万五千人，张相以为如何？”
张瑾说：“在秋猎之上足够，但单左右威卫遥领折冲府，便至少能调八万人。”
这八万兵力，当然不可能全部隔空跳到姜青姝面前来，但这意味着，如果真打起来，对方能统筹的兵力是个大数目。
这也是为什么，北方战事，投靠谢党的武将几乎全部沉得住气，一个都没有出去。
姜青姝：“……”
她深吸一口气。
随后她淡淡道：“朕相信张卿能保护好朕，那就麻烦爱卿了。”
——算了，反正张瑾会帮忙操心的，那她就不操心这么多了吧。
张瑾：“……”
她不仅说话直接到不把他当外人，在这种事上，每次和他短暂地拉扯之后，都会逐渐呈现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摆烂现象。
反正他会管的。
反正她就算什么都不干，他都不会看着她被篡位。
大概心态就是这么个耍赖的心态，张瑾微微怔然，抬眼审视着上方少女懒洋洋的神色，一时竟不知，她到底对他的为臣之心过分信任，还是因其他的，相信他不会伺机趁此机会也对她下手？
不过，姜青姝对张瑾这样表现是一回事，她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她又召见了左监门卫大将姚启，亲自鼓励了一番姚启自任职监门卫以来的办事，并告诉他，此番她想要他也去南苑狩猎。
姚启听女帝这么说，微微一怔，随机婉拒道：“臣多谢陛下赏识，只是……臣宿卫宫门，不可擅离。”
“无妨。”
姜青姝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平静道：“此番，朕有心令你表现，左监门卫的职位暂由旁人代任，你父亲姚启当年统率大军、镇守大昭国土，当年何其骁勇，爱卿想必也继承了父亲骁勇与才能，朕想令你负在秋猎之上演兵操练一支军队，不知你可有胆量？”
姚启顿时愣住，猛地抬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作为从小就随着父亲在边关长大、曾率军斩杀敌军将领、荣光一时的武将，如今，他领着千余人把守宫门，自然极为憋屈。自从朔北军被先帝裁撤、他流亡到京城以杀猪为营生开始，他连做梦都渴望着重新骑上战马、拿起长枪征战。
虽然秋猎只是演兵，但那也已经足够……
他立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道：“臣明白了，臣愿意领命！为陛下效忠，臣义不容辞！”
她微微一笑，示意他退下。
姚启起身告退，只是将踏出紫宸殿门槛时，忽然听得风中送来清淡一句：
“姚卿身怀家仇，多年来不曾忘怀，这是卿的孝心。或许，时机该到了。”
姚启一直怨恨谢氏一族。
当初她在裴朔的举荐下重用他，就是因为他父亲姚蒙被谢安韫郜威这群人联手害死狱中，姚启深感帝王寡恩无情，不愿再为皇家效力，但她为他恩人一家查清凶手、又救了他一命、许诺给他复仇的机会，他才心甘情愿任职监门卫。
姚启抬在门槛上的脚猛地顿住，一刹过后，他面露坚毅冷色，大步流星出了紫宸殿。
……
距离秋猎只有两日时，整个京城中文武官员、宗室贵族都已经准备完毕，打算参加这一次数年未曾举办的秋猎。
甚至有一些觉得自己骑射俱佳的少年士族子弟，正踌躇满志，打算趁此机会大放异彩，一举夺得陛下赏识。
能被皇帝看中，赏识提拔是一种，当今天子又还这么年轻，相貌俊朗的适龄世家子弟若趁机刷刷脸，能入后宫也是不亏的。
宗室之中，除了三皇女嘉乐公主外，姜青姝的几位兄姊都会去，还有一些远点的皇亲国戚，几乎有八成参与此次秋猎。
尚书右仆射谢临本说是身体原因不打算去，但不知怎么的，突然又决定去了。
侍中郑孝因为年事已高，谢绝了陛下的邀请，和尚书左仆射张瑾一同留守京城，二相共同为陛下代理政务。
但最让人惊讶的，还是君后也会去的消息。
月份已经这么大的君后，按理说只应该好好待着养胎，怎么能和陛下一起去南苑秋猎？有人结合前段时间君后教训王璟言的事件，认为君后是因为王璟言的缘故，连自己怀孕都顾不上，就急着在陛下跟前争宠，生怕陛下更偏宠那个王氏罪奴了。
但不管怎么样，朝中以宋覃为首的御史都在不停地上奏反对。
姜青姝毫不理会。
——他们并不知道，皇帝本人也不舍得让君后去，只是扛不住君后的温柔牌。
平时最懂事省心、隐忍克制、什么都不索取的人，突然有一天会主动索要什么了，非但不令人生厌，甚至会让人有几分怜惜心疼。
何况他怀孕那么辛苦。
就算是故意争宠，她也愿意纵着，何况他不是这样的人，或许真的只是太想念她了。
但为了保险起见，姜青姝几乎搬空了大半个太医署，让他们都随行照看君后，不得有半点差池。
皇帝出行当日。
包括士兵、宫人、官员贵族在内，路上浩浩荡荡数万人，空前壮观。帝后同乘一车，远远看去，车马延绵数里，马蹄阵阵，旌旗遮天蔽日，羽声翙翙。
为了不让君后动胎气，路面也被提前处理了一番，还算平稳，途中无聊，连秋月邓漪等人都有些躁意，长宁公主更是舍弃钗环裙衫，直接穿了身轻便戎装出京，早早由坐车换成了骑马，绛红色的衣摆烈烈飞舞，端得英姿飒爽。
“裴郎……不对，是裴大人。”她手握马鞭，对裴朔扬唇笑道：“要不要来与本宫赛马？”
裴朔：“……回殿下，臣不擅马术。”
“那本宫教你？”
“万万不可。”裴朔恭敬地拱了拱手，屁股都没挪一下，懒洋洋道：“臣坐在此处就好，”
长宁瞥了他一眼，看他摇着扇子坐在车内的样子，活像是悠闲的老年人，嗤笑一声，又兀自一扬马鞭，直接超越了一干车马。
姜青姝倒是头一回见皇姊这么兴致昂扬，连一直钦佩欣赏的裴郎都不爱了，反而更爱骑马。
而她一直在赵玉珩身边，与他说话。
说来，这也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出行。
秋色盎然，天朗气清。
外面一片喧闹，而帝王车驾之中却静谧温馨。
姜青姝靠在赵玉珩的肩头，微微闭目养神，她并没有睡，时不时与他说话，男人握紧她的手，指尖时不时在她掌心的伤疤上扫动。
侍奉在侧的御前内官们见到这样的情景，全都保持安静，不忍出声打扰。

第116章 谋反6
侍奉皇帝和君后的人各自都明白，帝后平时各过各的时，都很是冷静通透。女帝从容威严，君后矜持清冷，皆不像耽于情爱之人，然而他们一凑在一起，气氛就变得如此温馨和谐。
便是周围的人见了，也不由得心生暖意。
霍元瑶端着刚温好的热茶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顿了顿，看向赵玉珩，小声唤。
“殿下……”
女帝动了动，似乎是要睁开眼抬头，赵玉珩手掌轻轻一拨，又将她要抬起的小脑袋摁了回去，示意她不必理会。
“放在一边吧。”他对霍元瑶说。
霍元瑶应了一声，把茶水放在这车驾中的案几上。
她悄悄观察着陛下双眸微阖的样子，好似一只正在打盹的幼虎，收敛了令人畏惧的爪子和牙齿，只剩慵懒无害。
会让人忘记，这是一只将长成的猛兽。
而那抚摸猛虎之人，身陷危险而不自知，亦不怕被咬断手的危险，依然温柔地抚着身侧的人，毫无防备。
霍元瑶心里微叹，复又站起了身，展目望向帝王车驾外。
疏影婆娑，郊外莺飞草长，满山林木潇潇伫立，放眼望去，倒有几分自由的滋味了。
这处的草木，让霍元瑶想起多年前赵表兄在山间的那个小别院，那时她还小，时常跟着阿兄一起去那里找赵表兄，那时，在尚且稚嫩的她眼里，表兄就是山间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她问阿兄：“表兄为什么不待在府邸里，而是总跑到这种地方隐居？”
大妹妹两岁的霍凌小将军故作老成，告诉她道：“因为表兄身体不好，郎中说了，人只有一直在让自己开心的地方才能健健康康的，表兄他喜欢这里，住在这里就会一直平平安安的。”
与之相反，被朱红宫墙约束，便会被活活困死。
霍元瑶想，表兄要是始终能如今日这般自由自在，不回到那个沉闷压抑的地方就好了。
但这只能是奢望。
一国君后，永远不可能自由。
……
路上约莫耗费了足足快一日，抵达南苑后，所有人都开始安营休整。
南苑风景秀致，战马士兵停留在四面八方，微风拂面，云上月隐，偶有风扫树叶、马蹄踏地、铁甲金属碰撞之声传来，手握兵器的卫士四处巡逻，脚步声整齐肃穆。
姜青姝换了身玄色帝王便服，缓步行走，沿途巡逻将士看见天子迎面而来，纷纷垂首行礼。
“末将叩见陛下！”
她随意拂袖，示意他们免礼，神色平淡地望着远方，就着四面帐外的火光，慢悠悠闲庭信步。
姚启和裴朔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
姚启低声说：“臣已操练好甲士，又自作主张，自牧监借了三千匹战马来，抛弃仪仗马甲，头面、脖颈处最易受伤，马铠所用细鳞甲为朔北军所用制式，着重防止弓矢等利器打击，其余部位则弃铁甲换皮甲，以图作战时轻便灵活持久。”
裴朔拢着袖子，慢悠悠行走在夜风中，闻言朗声笑道：“姚将军不愧是当年朔北军中猛将，想法很好，仪仗铁甲固然威严庄重，适合这次秋猎演兵之用，但战事未歇，宜弃形式上的奢靡，一切当以实用为先。”
姚启扯了扯唇角，“裴大人谬赞，镇守边关，这些不过是最基本的。”
“哦？”
姚启沉声道：“骑兵作战，战马的耐力体格速度才是决定战事成败的关键，不过那时，边关战马消耗极大，很多时候也只能用些孱弱病马，远不如陛下提供的上等马匹。”
他说着一顿，又看向陛下的背影，道：“如今臣得陛下赏识，得此机会，一定好好施展一二。”
他也已经研究好了地势。
如果这一次谢安韫敢反，他仅凭这蛰伏的三千骑兵，就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裴朔继续代天子问：“南苑四周林木众多，姚将军可已熟悉地形？”
姚启道：“臣提前来了三日，已经悉数了如指掌，只是……有一面的山林连接着山谷，那山谷极深，视线被遮蔽，极其容易迷路，为了防止有人狩猎时追踪猎物误入深处不得出，有一部分路已被禁军封锁，臣以为这里或许有些门道。”
裴朔沉吟道：“里面易设伏兵。”
“对。”
姚启说：“所以，如果要在秋猎时下手，这是个极好的机会，臣命二十名擅凫水的兵士游南面湖泊，意外发现这水路也通向山谷内一处隐蔽之地，对方完全从水路绕开禁军封锁，早早潜入其中，伺机动手。”
到时候狩猎有什么意外，谁也料不准。
裴朔抚着下巴，陷入沉思，片刻后道：“这次负责护卫秋狩安全的是赵大将军。”
神策军大将军，赵德成。
谢党这次如果要反，如果得手，皇帝遇刺或重伤，他们就会把帽子反扣给赵氏，说他们护卫天子不利，在混乱之中没能保护好皇帝。
裴朔说：“臣以为，陛下不如将计就计。”
他们正好走到了僻静无人处，随后，裴朔就低声说了一番自己的想法。
姜青姝停下转身，望着眼前一文一武二位臣子，微微笑道：“朕相信姚卿的能力。”她看向裴朔：“裴卿稳重善谋，有你在身边，朕也倍感安心。”
裴朔望着眼前的女帝，乌眸微微一弯。
姜青姝与他们又聊了片刻，又召了赵德成前来，先是与他随便聊了聊，随后问他这南苑周围的布防情况。
赵德成道：“陛下放心，臣把守极为周密，安排了一日十二班次四十队士兵的巡逻，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姜青姝审视着他，负手淡淡说：“东南面的山谷……赵卿可有加派人手？”
赵德成不假思索道：“臣往里面增了五千人。”
其实好端端的，没必要往山谷加派这么多人，除非是察觉了异动，赵德成一开口，姜青姝就猜到他大概是听了谁的安排——赵玉珩果然也察觉到了谢党的异常。
所以……
他这次执意与她一起来秋猎，还是因为担心她吗？
她这边做了一些安排，张瑾那边也做了安排，并亲自坐镇京城防止生变，而赵玉珩呢？他又打算做什么？
姜青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静了片刻，又道：“君后在莱漳宫歇息，朕正要去看看他，赵卿便与朕同去探望罢。”
“臣遵命。”
姜青姝转身，朝着南苑里建造最华丽的莱漳宫走去。
赵德成抬头，看了一眼女帝纤瘦却挺拔的背影，心里对君王更多了几分满意与信服——虽然中间冒出来个碍眼的王璟言，但陛下果然还是真心在乎他那侄儿，不仅带着他一起来秋猎，现在都这么晚了，居然还要去探望他。
他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此刻莱漳宫中，太医令秦施刚为君后请完脉，刚退出来，就看到逆着夜风、快步走来的女帝。
“陛下。”
秦施抬起双手，连忙下拜。
姜青姝示意身后的赵德成先进去，随后站在那儿，静静地注视着秦施的脸，两侧宫灯明灭，女帝的神色晦暗难明，秦施被她盯得心有忐忑。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君后身体如何？朕听说最近有所好转，是么？”
秦施忙道：“是，殿下身体情况复杂，老臣研究数月，已经研究出了合适的治疗法子，只要殿下一直好好服药，定能熬到平安生产。”
“一定？”
“一定。”
姜青姝眉心舒展，侧身不再看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秦施自觉退下。
等秦施走了以后，她静静地注视着殿前明灭的灯火，似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正好此刻，霍元瑶从殿中出来，不曾想看到陛下伫立在殿外的身影，疑惑之外又有些惊喜，忙快步上前道：“陛下！陛下是来探望殿下的吗？您怎么一个人在此吹风，为何不进去……”
姜青姝转身，注视着霍元瑶，目光带着淡淡的审视。
霍元瑶一时顿住，她其实是个很讲究礼仪之人，但在表兄身边这一个多月有些自由散漫了，此刻连忙意识到自己的失仪之罪，后知后觉地行礼。
姜青姝倒是没有计较她的礼节，而是在审视霍元瑶的数据。
【姓名：霍元瑶，身份：尚功局女官】
【年龄：16】
【武力：41】
【政略：82】
【军事：67】
【野心：71】
【声望：30】
【影响力：224】
【忠诚：81】
【特质：聪慧】
姜青姝其实早就没有像刚穿过来时那样，一天到晚就研究别人的数据了，从前她孤立无援，连拉拢孙元熙都需要亲自遛到寻芳楼去，现在，她身边能用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那些人已经能充当她的眼睛，替她监视着方方面面。
她也早就有了君王驭人的直觉和判断力。
但她现在，却格外慎重地看了看霍元瑶的数据。
看起来能用。
“你随朕过来。”她收回目光，背对着莱漳宫的方向，边走边道：“朕要交代你一些事，你替朕办好。”
“是。”
霍元瑶心下疑惑，但没有犹豫，立刻抬脚跟了上去。
——
姜青姝深夜才回到自己就寝的宫殿。
秋月已将翌日皇帝要用的猎装、护具、弓箭等悉数准备好，姜青姝连试都懒得试，就随意搁置在了一边。
连王璟言在内的御前众人，见到她这么随意，都开始担心起来，有人甚至担心不擅骑射的陛下明日会从马背上摔下来，希望能有个大臣来劝诫陛下，别亲自涉险。
对于小皇帝的骑射技艺，没有人抱希望。
除了秋月邓漪，没有人知道姜青姝私下里已经恶补过了，那些朝臣宗室也不例外，有忠臣担心皇帝龙体，也有对皇帝不太信服的臣子和宗室，想着看小皇帝的好戏。
毕竟，女帝曾经还是皇太女的时候，就已经在这方面出过丑，不是吗？
连先帝都说她不是这块料。
也正是因为她当时骑射俱废、弱不禁风，四年前傲慢的谢家郎君才会瞧不起那个连骑马骑不稳当、徒有容色的少女。
他才会那么果断地拒了与她的婚事。
但这一次变了。
天色微亮之时，南苑纵横宽阔数里的平地围场上，年轻世家子弟和武将们纵马奔腾，来往肆意。
谢安韫正握着缰绳高踞马上，与身侧一名武将正在交谈着什么。
一阵马蹄声忽然远远响起。
众人似有所觉，纷纷回头。
只见少女长发高束，一身鲜亮张扬的红衣在风中猎猎飞扬，身下骏马疾驰如电，荡起一片烟尘。
谢安韫一怔，骤然眯起眼睛。
她就如同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直挺挺地闯入所有人眼中，猝不及防，瞬息之间来到了眼前。
姜青姝单手勒缰，轻“吁”一声骤然停下，她身后背着一柄描金雕弓，箭中白羽胜雪，映着骄阳下的桃腮粉面、柳眉漆目，端得是英气逼人、灼灼生光。

第117章 谋反7
谢安韫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发紧。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变得极为复杂幽深，原本正在聊的话被打断，他一刻不落地盯着她。
看着她利落地策马而来，勒缰回头的刹那，如此惊艳灼眼。
就像一团热烈的太阳。
原本在说话的那位武将也在望着天子，惊讶地嘀咕了一句：“小皇帝的马术何时如此精湛了？”
是啊。
她的骑术是不好的。
谢安韫对她最开始的印象，就是骑在马背上手忙脚乱的小丫头，他对她嗤之以鼻，认为她连一只畜生都征服不了，又如何来征服这万里江山？真是毫无君王的魄力与威严。
可她今日不一样。
这身骑装明明普通，穿在她身上却那么好看，鲜艳如火，皎皎灼华，少了一分皇宫里养成的柔弱，多了丝飒爽张扬，被所有人的目光聚焦着，却丝毫不怯。
这份骄傲肆意，令人如此心折。
谢安韫眸光烁烁，似有火在跳动。
何止谢安韫，便是不远处高台上安坐的赵玉珩，也在注视着她。
姜青姝策马勒缰而立，裴朔驱马上前，瞬间便来到她身边，朗声道：“陛下骑术精湛，令臣今日大开眼界。”
她眉梢轻扬，轻道：“少拍马屁。”
裴朔低笑：“臣哪敢谄媚欺君？句句属实。”
她瞥他一眼，双脚一夹马腹，勒缰调转方向，又朝另一处行去，语气悠悠地道：“朕的皇姊曾说，卿一贯油嘴滑舌。”
“那长宁公主殿下可是冤枉臣了。”
裴朔也调转马头，紧跟其后，沿途武将见陛下过来，纷纷从一开始的惊讶之中回神，在马背上拱手行礼。
女帝冷淡颔首，依然在与身后的男人说话。
“爱卿可会射箭？”
“臣刚刚入门，可不敢在御前献丑。”
她蓦地抽出箭囊里的白羽长箭，双手搭弓，蓦地用力一拉弓弦，眯着双眸，瞄准了不远处的靶子。
咻！
箭羽疾驰而过，稳稳扎入靶心。
裴朔见了，不由得一怔。
她眼尾轻扬，把手中的弓朝他一扔，他下意识抬手接住，见少女懒洋洋地抱着臂觑着他，说：“来试试？射得不好，朕也恕你无罪。”
裴朔无奈，只好开始挽弓搭箭，但还没射出一箭来，身后陡然响起低低的破空声。
咻——
一支黑羽箭几乎擦着他的耳边而过，带起一阵冰冷肃杀的风，稳稳地钉入女帝方才射中的靶心。
随后风中传来一声淡嘲：“裴大人射个箭都这么磨磨蹭蹭，这若是个会动的猎物，早就不知该跑到哪儿去了。”
裴朔骤然松箭，勒缰回转，看向高踞马上的男人。
谢安韫。
他策马而立，身形挺拔，长发高束，相较于往日的傲慢风流，此刻多了丝沉凝冷酷。
日光从他背面倾洒过来，整个人逆着光，看不大清神情。
方才那一箭，就是他射的。
裴朔神色凝重，寒声道：“谢尚书放肆！陛下在此，敢如此放箭，难道就不怕误伤陛下？！”
男人慢慢抚着手中的弓，目光一寸寸从裴朔脸上扫过，嗤笑一声，“不过在秋猎猎场上射个靶子，裴大人倒是代陛下在这儿训斥起我来了。”
他说着一顿。
“我的箭可稳得很，不会误伤陛下，只射该射的靶，只杀该杀的人。”
比如裴朔。
谢安韫驭马靠近，目光落在裴朔手中弓上，眼神越发阴森。
裴朔冷言回怼道：“像谢大人这么心急，得亏这是个死靶，若是个活的，可未必能射得这么精准。”
谢安韫沉眉冷笑，“裴大人好生伶牙俐齿，怪不得裴大人能凭着这张嘴，在朝中混到今日。”
裴朔口气敷衍，“谬赞谬赞。”
裴朔实在厌恶谢安韫。
前世做他的臣子、每日容忍他干那些荒唐事，已经令他恶心得够呛，那时他就敢当面痛斥已经称帝的谢安韫，这一世更是不会跟他客气。
不配为君之人，就算是臣下拼了命的上奏谏言，也无药可救。
谢安韫对裴朔这人印象也极差，就是这个人，令他失了大理寺这一条左膀右臂，如今此人春风得意长伴女帝左右，简直碍眼至极。
等他此番得手，必要杀了他。
还有……
他转眸看向一边的女帝，好像才想起来君臣之礼似的，抬手朝她一拜，“臣拜见陛下。”
少女端直地坐在马背上，双眸冷漠地看着他。
谢安韫收手抬眼，一对上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心底蛰伏的火种好似被风一吹，又要燎遍原野。
尤其是看到她今日的模样。
他微扬马鞭，驭马逼近她，在她身侧低低道：“陛下……今日真是令臣刮目相看呢，不知是跟谁学会这骑射之术的？”
是张瑜吧。
她天天跟那小子私会。
一个天真单纯的傻小子，对她纵使毫无保留，也始终不及她身边那人，她连秋猎都要带着怀孕的赵玉珩，真是如胶似漆到令人恶心。
有些人心思阴暗狭窄，只要一开口就直冒酸气，姜青姝看也未看他，靴侧一磕马肚，拉缰转向，再次朝着裴朔伸手，接过那弓，又射出一箭。
又是正中红心。
她目视木靶，淡淡道：“自然是令朕信任之人教的。”
她再一次抽出白羽箭，像是在练习，一遍遍地拉满弓弦射出，每一箭都稳健有力，杀伐稳健。
准头极好。
若不是世上最好的老师，都教不出如此令人惊艳的学生。
周围有世族里的少年见了，驱马过来，远远笑着恭维道：“陛下的箭术真是棒极！臣等都望尘莫及。”
她淡笑，并不作答。
谢安韫看着她这副冷淡骄傲的样子，忽然笑了，嗓音里带着冰冷阴霾，“信任？那陛下就好好珍惜这来之不得的信任罢，毕竟有些东西，可不是长久的。”
若说平时，姜青姝只会觉得他只是在阴阳怪气地说着酸话，如今知道他可能要反后，他话里的深意就愈发昭然若揭、
——好好珍惜现在吧，等你成了我的阶下囚，这些人可都要离你而去，你就只能受我掌控了。
他说完，森然看了一眼裴朔，一扬马鞭，转身离去。
姜青姝回头，眯着眸子瞧了眼他的背影，唇角冷笑了声，骤然抬起弓箭，对准谢安韫的后心。
咻！
箭势凶猛，刮起冷风，也险险擦过他的耳侧，没入他身前的泥土中。
谢安韫一滞。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箭半晌，猛然再回头时，少女骑着马远去。
裴朔紧跟在她身后，唇角压着笑意，乐不可支道：“哎，臣还是头一回被人帮着出气，今天真真是太受宠若惊了，回去可得找个庙拜拜。”
姜青姝头也不回。
“你拜菩萨有什么用，是朕在帮你出气。”
姜青姝是护短的。
她的人，无论是谁，都不能被别人欺负了去。
裴朔望着少女的背影，心潮动了动，又自顾自摇着头低笑了一声，继续跟了上去。
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射谢尚书一箭，看到的人不在少数，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不过围观者从远处看，都深以为陛下与谢尚书君臣不睦，这谢氏一族越来越不讨皇帝欢心了。
而臣子一旦失了君心，被宰杀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的确是不得不反。
谢氏一派的武将看在眼里，心底都有些忿忿，越发意识到这次若不反，来日他们势必会被天子逐一卸磨杀驴。
还未到正式开始比试狩猎的时候，负责狩猎的官员先放出了一些狐狸兔子之类的猎物，让在场的想要打猎的人随意热身，姜青姝纵马射空了箭囊，示意侍奉的内官去把箭拿回来——皇帝所用的箭羽乃卫尉寺特制，上面也印有标志帝王的印记，万不可落于旁人手中。
随后，姜青姝扔了弓给秋月，翻身下马，走上高台。
这边也正热闹。
除了互相社交攀谈的大臣，亦有趁着君王刚刚射了箭，趁机写诗赞颂君王英姿、使劲儿拍马屁的文人，此外，宗室贵族们之中，也有人坐在那儿饮酒赏景。
唯有两处地方，始终宁静得格格不入。
一处是独属于帝王的御座侧方，君后赵玉珩坐在那儿，并不与人攀谈，只是垂睫安静看书。
很多年轻的贵族子弟对他感到陌生，只听说过有关于他的些许传闻，便频频好奇地偷看。
出身武将世家的高贵明珠，三元及第，多智善谋，曾令满京文人称颂其君子德行，种种溢美之词令人觉得不过是夸张，然今日一见，竟真令人在他跟前有些自惭形秽。
比起赵玉珩那边，王璟言那儿则显得凄清许多。
同样有许多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这位昔日的小侯爷身上，对他的外表品头论足。
当年他身份尊贵，别人便称颂他风仪俱佳、高不可攀，令满京城的贵女芳心暗许；如今他落魄，他们又开始诋毁起他的外表来，说他就是靠着这张脸对小皇帝献媚。
称颂他的，诋毁他的，皆是同一拨人。
从前，王璟言会悲愤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如今却依然冷冷淡淡地站着，已能从容面对这些四面八方的恶意。
正如陛下所说，嘲笑他的人，来日未必不会成为第二个他。
他偏头，看向朝这边走来的女帝。
她看着他的方向，王璟言却心知肚明，她的目光实际上看着他身后的赵玉珩，在她走到他面前时，他很有自知之明地垂下目光，看着身侧掠过那一抹亮红的衣角。
一只手出现在赵玉珩的头顶，为他遮挡去少许阳光。
男人抬头，淡淡一笑，“陛下？”
“君后在阳光下看书，也不怕坏了眼睛。”她没收了他的书，迅速关上，背着手将之藏在身后，“不许看了。”
“好，不看。”
他微微弯眸，完全顺着她。
她又握了握他冰凉的掌心，说：“等朕一会，朕去更衣。”说完，她又转身离去，随行的内官连忙小跑着跟上。
赵玉珩凝目望着她的背影，又淡淡看向一侧，那里，有个巡逻过来的士兵对上君后的目光，无声转身离去。

第118章 谋反8
看似风平浪静的秋猎，实际上波涛暗流，一触即发。
赵玉珩已经对此番参与秋猎、镇守京城、以及京城周边的兵力了解透彻，明面上与谢氏一党勾结的武将，满朝都知道是哪几人，实际上暗中联系的又有一批。
这一批人，到底要如何甄别，则要靠最了解谢氏一族的王璟言。
若能确定是哪些人，便可逐一击破。
人，都是有弱点的。
早在一个月前，赵玉珩还远在行宫之时，就已经察觉到了谢党的反心，尽管彼时还不知对方要挑何时下手，却也还是未雨绸缪，埋下了一条随时可以牵动的暗线。
随后，王璟言告诉他，在女帝与裴朔的谈话中，二人猜测谢安韫要挑秋猎下手。
赵玉珩深以为然。
谢党在赵德成所统率的神策军中埋了内线，赵玉珩便在秋猎前三日，提醒赵德成一天至少分五次暗中弓箭盾甲、战马所用饲料、人员调度等问题。
终于在今日清晨，发现了备用武库中的弓箭不对劲。
他令赵德成不得声张，将计就计，让对方误以为神策军的确已经缺乏战力。
赵德成问：“三郎如何确定谢安韫的动手时机？”
赵玉珩道：“我若要反，自是挑狩猎开始之时，届时人员分散，无人会注意到暗中发生了什么，树林深处路径复杂，最易寻机控制皇帝。”
赵德成眉头紧锁：“可是，若是这个时机，我们也极为被动。”
“那就逼他提前动手。”
“三郎可有妙计？”
赵德成并不善谋。
这种事，为了防止出错，他不会贸然做任何决定，也习惯完全依赖这个稳重善谋的侄儿，全权听他的意见——这些年来，都靠侄儿出谋划策，才让整个赵氏一族顺风顺水，身负战功却不受君王猜忌。
赵玉珩偏首看了一眼窗外，那一道风中挣扎飘摇的树影，已备受磋磨、将折未折，他平静落睫，嗓音至始至终温和平静。
“放心，交给我就好。”
他有办法。
—
霍元瑶近日吃坏了肚子，总是腹泻不止，整日随侍在君后身边的人，便只剩下许屏。
等霍元瑶再出现时，南苑的大猎场中，那些士兵正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进行操练演习，场面空前巍峨浩大，马蹄几乎踩得满场烟尘滚滚，震声轰隆如雷鸣，令人不由得心魂震颤。
天子端坐上首。
霍元瑶眼神锐利，仔细地观察着那些来回的骑兵，如此勇猛强悍，不由得望了陛下一眼，继而垂下头，双手交叠于腹前，小步走上台阶，来到君后身后。
她听到他淡淡问了自己一句：“怎么样？”
“臣好多了。”
霍元瑶低声一应。
没有人在意这小小的女官。
秋猎第一日主要是自由活动和演兵展示，第二日则是正式的游猎活动。
按照往年惯例，每个人的箭羽都有着自己的标志，可自由追逐猎物，最后统计狩猎到了猎物数量来计分，像狼这种猛兽分数最高，一般也只有武将敢去争夺，而兔子狐狸水鸟之类，则是贵族子弟最常争夺之物。
皇帝会对拔得头筹之人给予重赏，要是表现得实在是太好了，甚至可以越过重重流程破格授予官位。
况且当今圣上如此美貌年轻，从她对君后的态度也可知，她并非薄情随便之人，便不乏有男子起别的心思，更加想展现自己孔武有力、勇猛帅气的一面。
众人皆踌躇满志。
姜青姝通过实时，可以看到有些人是真的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聚众八卦谈天说地，有人真心想要拔得头筹赢得赏识，然而，要动手的人已在暗中蓄势待发。
这次，她依然不能输。
也不会输。
她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扬马鞭，只是前行几步后，忽然回头看了赵玉珩一眼。
他还端直地坐着，眉目清隽，目如寒星，在天光下像映着雪的一段月色。
一阵风掠入高台，便好似料峭的寒梅，在凛凛寒风中巍然挺立。
见她回眸看来，男人眸光骤起波澜，温柔地朝她笑笑。
“去吧。”
他无声朝她做口型。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勒缰转身，直入树林深处。
“驾！”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赵玉珩喉结滚了滚，莫名有些干涩难忍，袖中的手指已经紧绷到发白。
片刻后，他骤然松开指骨，闭了闭眼，清声对许屏说：“去召谢尚书过来。”
“是。”
许屏垂首，转身而去。
……
因怀孕受不得凉，原本坐在高台上观赏秋狩盛况的君后，不多时便回到了莱漳宫歇息。
谢安韫没想到赵玉珩居然要见他。
在这个节骨眼。
此时此刻，京城那边已由左右威卫等发起了兵变，而京城与南苑之间传递消息的士兵已被悉数斩杀，确保那边的异动不会传到这边来。
此外，按照谢安韫的谋划，他已派一队人马从水路凫水近山谷深处，在后方与神策军中投效他的项豪里应外合，解决把守的内禁军，活捉女帝。
待到活捉女帝，嚆矢一发，这边便声称帝王遇刺有人谋反，以护驾之名直接动手，控制所有大臣和宗室。
而这边人员分散，一乱起来定是各自逃命，内禁军的武器已经被他换成残次品，而演武的人马根本就是奔着弑君篡位而来，早已暗中准备了真正作战的武器。
这次，他一定要赢。
赢了她，然后再一个一个，宰了她身边那群碍眼的人。
第一个就是赵玉珩。
马上动手在即，结果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赵玉珩居然要见他？
谢安韫一身玄衣，冷然立在风中，通身多了一丝杀伐之气，看着眼前不知死活来传消息的许屏，几乎要嗤笑出声来。
若非还有要紧事，他现在倒还真有兴致好好对付这个赵玉珩。
他漠然转身，薄唇冷冷一掠，“不见。”
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可装的了。
许屏见他这倨傲无礼，愈发笃定此人是要反，霎时心跳如鼓，面上镇定如初，不卑不亢道：“君后宣召谢尚书，还请谢尚书随下官去一趟。”
“后宫之人要私见朝臣，不合规矩吧？许宫令。”
谢安韫尚未开口，他身后的陆方已嗤笑着上前，冷言相对。
陆方不过一介侍从，在朝廷并无官位，如今竟也敢对许屏如此，许屏面色变了变，强忍心头怒火，镇定道：“殿下是君，更代表着陛下，谢大人终究是臣，殿下今日诏令在此，您可别失了这君臣之礼，落得个傲慢无礼、藐视君威的名声。”
——自古谋反者皆要打个用来糊弄世人的好听的旗号，譬如“清君侧”之类，谢安韫若想以护驾的名义谋反，此时便还要暂时扮演一下“忠臣”，不能与君后的人直接起冲突。
许屏又沉声道：“谢尚书今日不狩猎，兵部事务自有留京官员代理，现在在此地难道是有什么事吗？若无要事，又为何不见君后，难道是怕了？”
怕了？
谢安韫眉尾重重一搐，骤然回身冷笑。
“你说什么？我怕他？”
他会怕赵玉珩？
真是可笑。
谢安韫多疑善变，绝不受什么激将法，可那人偏偏是赵玉珩。
当年年少时，谢安韫离经叛道，最是厌恶世族行经，偏生那些人整日只骂他阴狠歹毒，反将赵玉珩捧成品性高洁的君子，那时他便觉得此人虚伪。
现在，就连小皇帝也一心偏向他，可明明若不是他提前退出，赵玉珩怎么会得到她？
谢安韫最听不得“他怕赵玉珩”这样的话。
去又何妨。
该铺的棋早已铺好，谅他赵玉珩本事通天，也耍不出什么花样。
谢安韫说：“陆方，让开。”说完一拂袖，快步走向莱漳宫的方向。
赵玉珩等候他已久。
他太了解谢安韫的秉性，这个人争强斗胜，因为女帝发疯过无数次，定是会被激来。
谢安韫身后带了几个甲士，这在秋猎这种场合，是默认允许的，然而他冲进莱漳宫之时，黑袍捎带起一阵冰冷的风，好似聚成的一柄要杀人的剑，寒意直逼人眉心。
赵玉珩静静坐着，一手托盏，轻呷茶水，长睫微敛，侧颜冷淡。
他坐在那儿，好似一副写意的水墨画。
谢安韫看着他，目光愈寒，“君后要见臣？”
“都退下。”
赵玉珩说。
殿中之人面面相觑，都犹豫着不敢动——她们受了陛下的命令，要好好照看君后，不得让君后离开视线丝毫。
赵玉珩一搁茶盏，瓷器发出不轻不重的清鸣，嗓音骤沉，“我让你们下去。”
他声音不大，却声威意冷，令人莫敢不从。
宫人纷纷俯首，陆续退下。
殿中只剩下两人。
赵玉珩平静地抬眼，看着谢安韫，平静道：“谢尚书果然还是来了。”
“你笃定我会来？”他冷道。
“自然。”赵玉珩淡淡一笑：“你最嫉妒、最视为眼中钉之人，不就是我么？我要你来，你未必会来，可你却无法容忍别人说你输我一筹。”
谢安韫嗤笑。
他看着这端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容颜冷清，气质如松似鹤，可他的腹部已经隆起，身躯消瘦、脸色苍白，这副孱弱、狼狈、可怜的样子，就是谢安韫当年最排斥的样子。
他排斥成为这种弱不禁风、只能像女人一样挺着大肚子、依附别人而活的人，于是将赵玉珩坑害成这样。
可他的姿态为什么还这么平和坦然？
为何丝毫不见窘迫？
现在他还说，他嫉妒？
“我嫉妒你？嫉妒你什么？”谢安韫觉得好笑，扯了扯唇角，凤眸俱是讽刺的笑意。
赵玉珩平淡道：“年少时，你嫉妒我锋芒毕露，走到何处皆受人追捧，而你离经叛道、行事乖张无所顾忌，被文人孺者所痛批不齿。如今，你又嫉妒我与陛下在一起，嫉妒我和陛下有了的孩子，嫉妒陛下在乎我。”
谢安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双手狠狠一攥，下颌绷紧，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活剥了他的皮。

第119章 死则同穴1
赵玉珩知道，谢安韫已经有些被激怒了。
但他在忍。
因为此刻对他而言，绝非是动手的好时机，嚆矢未发，天子那边尚未被得手，他此刻敢伤赵玉珩，莱漳宫这边传出动静，他就必须提前动手了。
提前动手，他就不再是打着护驾的旗号，而是直接坐实了谋反的名声。
他没那么傻。
但赵玉珩的话，于他而言，的确是字字诛心。
谢安韫这一生走在走一条没有人能理解的路，若论是何时错的，他自己也不甚明了。
或许……是从他幼年时被人说是野孩子开始。
赵玉珩虽体弱多病，但他是家中幺子，自小受父母疼爱，母亲是名门闺秀，父亲为将门虎子，兄长们皆照顾他，就算他与周围那群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儿郎们不一样，他也依然过得平安顺遂，甚至可以平静地追寻自己志向抱负。
谢安韫的确嫉妒他。
他也曾想过，若他不是母亲早死、父亲早年抛弃他，若他也和赵玉珩一样得到过哪怕一丝别人的善意关心，他或许都还没这么无可救药。
而事实上呢。
他得来的只有冷眼排挤。
好不容易等来了父亲，父亲看着他的眼神里却只有冷漠，只会一次次为了家族逼迫他，他曾幼稚地做些荒唐事来吸引父亲的注意力，后来才发现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棋子。
从一开始的咬牙强忍，渐渐的变为毫无畏惧，他坦然地背负骂名，坦然地行走于朝堂，冷眼看着他们在背后痛骂他、当面却畏畏缩缩，欣赏他们想杀了他却做不到的样子。
骂吧。
谢安韫根本不在乎。
为什么要在乎他们？反正他们也不在乎他。
赵玉珩呢？
若说谢安韫是地上的泥沼，赵玉珩就是天上高悬的明月。
他不受家族约束？那他就让他也沦为家族的棋子，被迫为了大局妥协。
他想毫无顾忌地施展抱负，想为国效忠、青史留名？那他就让他被困在深宫里，什么都做不了。
谁叫谢安韫就是这么坏，坏得出类拔萃，坏得从不遮掩。
结果呢。
全京城最耀眼的少年郎被折断双翼、囚入深宫，高悬的明月终于跌落到了泥潭里，谢安韫等着看他的笑话，却等着等着，那个可笑的人又成了自己。
他此生就喜欢过这么一个姑娘，结果那个姑娘也喜欢上了赵玉珩。
谢安韫已经愤怒、痛苦、怨恨过了。
他现在很冷静。
他盯着赵玉珩，忽然笑了，笑容阴沉而狠戾，“你在激怒我？”
“呵，激怒？”
赵玉珩看着他，抬起茶水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口气冷淡，“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你若觉得这样一句话是故意激怒，那便是激怒罢。”
谢安韫盯着他，忽然而抚掌笑道：“真不愧是赵三郎呢，在宫里待了四年，还是这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一如既往地令人恶心。”
赵玉珩并不在意谢安韫骂他。
言语之上，最先愤怒之人，往往才被戳中了痛点。
然而谢安韫如此不甘，他也试图寻找赵玉珩的痛苦之处：“赵玉珩，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女帝有多喜欢你？”
“你以为她当初是被王家所害？不，她早就知道嘉乐要对她下手，否则也不会令姚启在宫门口拦我，她根本就什么都知道，根本就是故意让张瑾侍寝！她在你面前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让你以为她被欺负，让你心疼她，帮她灭王家，你根本就是被骗了。”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她可一直在和别人在花前月下。”
“你不知道张瑾还有个弟弟叫张瑜吧？那小子与她年纪相仿，爱她爱得不得了，偏偏至今都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甚至把莹雪剑都送给了张瑜，在我对付他时亲自去拦，费劲心思地保护他，生怕我伤了他。”
“张家俩兄弟都和她牵扯不清，你以为你赵玉珩又算得了什么？你在宫里辛辛苦苦地怀她的孩子，实际上什么都不是。”
谢安韫明明是在讽刺赵玉珩，可却又那么像在说自己。
他的语气恶毒而阴狠，袖中的手不断地攥紧，眼尾逐渐染上一抹薄红。
赵玉珩平静地听他说。
他微微垂睫，注视着自己那双，因病痛而逐渐苍白瘦削的手。
曾经有那么一刻，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和七娘好好地在一起，做一对恩爱的夫妻，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他并没有说。
他做不了这样的承诺。
就算这次能平安地生下孩子，以他的身体，往后又能活多久呢？一年？三年？还是十年？就算他还能活十年之久，可他死时，她也才三十岁都不到。
那她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爱得越深，才越发舍不得这样耽误，是以，他固然已经喜欢她喜欢到了想日日看着她的地步，可她若能随时抽身而去，那才是最好。
她终究是帝王。
她能好好治理国家，能成为千古明君，也不枉费赵玉珩早已夭折的志向抱负。
赵玉珩并非不知她与别人的事，就算不知那宫外的少年是谁，他也约莫猜得出一二，他也试图去嫉妒愤怒，可每每看到她鲜活明媚的脸时，忽然就能想起一句从前听过的诗。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何必计较。
七娘看似冷漠无情，实际上是个很细腻善良的姑娘，她试图与他互相称呼七娘三郎，让他放下那些身份拘束，也尊重他的一切，会顾惜他的处境，不让他太为难。
她知道他喜欢清净的地方，让他住在行宫，知道他喜欢抚琴，提前吩咐人将他的琴也带去，知道霍元瑶与他熟识，便还把瑶娘也叫过去。
有时，她还会刻意地在他面前避开一些话题，以免勾起他伤心的回忆。
种种不易察觉的细节，赵玉珩都看在眼里。
足够了。
赵玉珩再次抬眼，看着眼前愤怒的谢安韫，双瞳映着殿中的夜明珠，好似敛着一点清冷月光。
“谢尚书，你在怪陛下身边有别人，怪别人阻碍了你，但就算她身边没有任何人，她也不会喜欢你。”
这句话，最为一针见血。
谢安韫阴冷地看着他。
症结所在，其实他自己最为清楚，赵玉珩毫不留情，字字冷漠：“因为你根本不配。”
谢安韫笑容骤然一收，“你说什么。”
赵玉珩淡淡道：“你阴狠毒辣、草菅人命、不择手段，还妄图染指她，在我眼里，不过是毫无自知之明。”
谢安韫盯着他，眼神阴沉地恨不得要吃了他，“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又如何？”
赵玉珩一笑，抬眼望着他，道：“你的亲人视你为仇人，却不得不被利益驱使与你共处，你没有真心的朋友，你喜欢的人亦不喜欢你，谢尚书，你以为你值得被爱吗？”
谢安韫喉咙一紧，嘴唇死死地抿着，额头青筋浮现。
他在竭力压抑愤怒。
“你从未被人爱过，所以渴望有个人爱你，你试图用极端地行为逼迫他们，却只是将他们越推越远。”
“你想占有陛下，自以为走到这一步都怪她不喜欢你，可她凭什么喜欢你？”
“谢尚书，你根本不配。”
赵玉珩话音落地的刹那，一抹寒光直逼他的眉心，仅余一寸。
他不避不让，看着剑芒后男人扭曲疯狂的脸，“生气了？”
谢安韫冷笑，“杀你，不过是时间问题，你突然对我逞口舌之快，看来是早就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赵玉珩知道他要反。
谢安韫何其敏锐，立刻就从这滔天愤怒之中清醒过来，揭穿他的意图，“你想激怒我，逼我对你动手？逼我提前反？这殿中应该还藏有其他人吧？如果我这一剑刺下去，外面的人马上就会大肆宣扬，说我刺杀你，是么。”
“为了她，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剑芒再次逼近，戳上赵玉珩的眉心，点出一抹殷红，谢安韫俯身盯着他，“你认为我卑劣，我只觉得你愚蠢，得不到的，我宁可亲手毁了。”
他今日就是来毁掉她的。
什么爱，他不要了。
谢安韫死死地攥着剑柄，露出一抹疯狂的笑容，“你别急着死啊，反正今天不死，你明日也会死的。我不会中你的圈套，你想逼我现在对你动手，我偏偏不会。”
“是么。”
赵玉珩抬手拨开他的剑，又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茶水终于见底。
谢安韫见了，眼神霎时幽深起来，“你还有心情喝茶。”
赵玉珩说：“你猜猜看，茶里有什么。”
谢安韫表情骤变。
有毒。
他居然自己对自己下毒？？？他疯了？
用计如用兵，不惜一切手段，皆不能输，赵玉珩一直在安静地等着毒药发作，与谢安韫说这么多，一则是最好逼他亲自动手，二则是保险起见，他需要拖延时间，等毒药发作。
算一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眼前的人表情彻底失控，赵玉珩笑了笑：“谢安韫，你现在就算不反，也不得不反了。”
马上，外面就会起乱子，谋害君后是死罪，谢安韫已经不能回头。
说完，他就平静地闭上眼睛。
殿中瞬间安静地掉根针都听得见。
如果赵玉珩说的是真的，谢安韫不得不反，他现在就该立刻冲出去动手，但谢安韫并不知道赵玉珩是不是在诈他，如果是诈他的，他现在就不能中计；如果不是诈他，那他为何不捅他一刀泄愤再走？
可两人等了很久。
赵玉珩迟迟没有毒发。
赵玉珩缓缓睁开眼，眸色终于掀起剧烈波澜，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出声唤：“霍元瑶！”
霍元瑶就藏在殿中。
听到殿下唤自己，她硬着头皮出来，不等赵玉珩发问，就默不作声地跪在了地上，“表兄，对不起，我不能听你的……我已经偷偷把毒药换掉了。”
赵玉珩冷冷看着她，第一次有些遏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霍元瑶一颤，死死咬着唇，垂着头。
“我知道。”
她的嗓音很小，“我知道，这会耽误大局，如果你这次不能拖延时间，也许陛下会有危险，也许……整个大昭都会陷入大乱。”
“可是。”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抬眼，望着赵玉珩的眼睛，坚定道：“是陛下叫我这么做的。”
“什么？”
赵玉珩一怔。
就连一边的谢安韫，也转眸看过来，神色愈发阴冷。
“陛下那天晚上跟我说了很久的话。”
霍元瑶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说：“她猜到殿下你可能会有什么计策，担心你这次跟随她来秋猎是有别的目的，所以让我看着你，如果你要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那就全都不要听。”
那天晚上。
女帝静静地站在夜色中，对霍元瑶说：“朕清楚他的为人，他一定是在为朕着想，所以朕需要你来阻止这一切，他对你较为信任，那么你一定要阻止他做任何危险之事。”
霍元瑶固然不希望表兄出事，却不明白为何天子不愿坐享其成，问道：“可殿下若有计策，定是良计，谋反这样的大事……万一殿下的计划被破坏，陛下一个人应付不来怎么办？”
姜青姝转过身来。
月光之下，少女的乌眸冷静至极，注视着她道：“朕是皇帝，并非躲在他身后受他庇护的弱者，朕不会败，更不需要一国君后以自己的性命牺牲。”
“你只需要知道，朕想让他好好的。”
固然这是一场游戏，可人在局中久了，这又何尝不是姜青姝最真实的生活？
她所看到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有感情的人，而不是冷冰冰的数据。如果他因为这件事死，姜青姝或许仅仅只会伤心一阵子，可她终究还是亏欠了他，她不喜欢欠一个人那么多。
终究无法完全冷漠地看着他出事。
也没必要。
所以霍元瑶假装肚子疼，实际上是去偷偷换药下手了，如今，她坦然地跪在地上，直视着表兄的脸，认真地说：“表兄，你不要伤害自己，陛下并不想看到你这样，你如果出事，那你让陛下怎么自处？”
“……胡闹！”
赵玉珩气得极了，猛地低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按在扶手上的手青筋浮现。
她……
她竟然会这样选……
赵玉珩心知肚明，自己腹中的孩子对她而言是个威胁，就算她想趁势铲除这个孩子，他也可以理解，或者说……有了这个孩子，赵家才真正成了帝王的心腹大患，赵氏一族的覆灭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失去孩子，既是保护她，也是保护家人。
受伤的只有他自己。
他都想好了。
甚至有时候还会想，既然她也并未喜欢得离不开他，她应该也不会太伤心罢？如果她出于心软对自己下不了手，那他就帮她来下手。
赵玉珩咳得厉害。
喘息愈急，眼中愈热。
他咳着咳着，忽然猛地闭了闭眼睛。
【赵玉珩爱情＋5】
【赵玉珩当前爱情度：100】

第120章 死则同穴2
赵玉珩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拦。
正如他一直以来，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心甘情愿地为她做这么多。
他这一生，看似风光无限、地位尊崇，可这世上有很多的事，并不是荣华富贵所能解。
譬如，他也曾幻想能有个和正常人一样健康的身体，而非早早便被郎中断定活不久。
当时才十岁左右的男孩，永远记得当时周围的人悲悯的神情，尽管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却可以看懂他们眼神中代表的含义。
有人在惋惜：“世代出名将的赵家怎么会有个这么体弱的孩子？看来永远也上不了战场了。”
有人在考虑利益：“看来他只能当一辈子的病秧子，家族是永远都指望不上他了。”
还有人在嘲讽：“这孩子长得这么好看，看来中看不中用，真是给赵家丢人。”
尽管竭力忽略，但这些议论近乎伴随着他未来的每一日。
早早就看淡生死的少年，被人当作是将死之人，亦从不说什么，在清净的院落里独修，这才养成了清冷淡漠的性子，亦养出一身惊艳于世的才能。
但这样又能如何？他的短命早已注定。
他熬啊熬啊，每一日都当作最后一日来熬，看淡一切，从不奢望能得到太多，想着以一种干脆利落、不带遗憾的活法熬下去。
这样死了，便不会不甘心。
偏偏天不遂人愿，好不容易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熬过了二十岁，大概快熬到头的时候，却忽然就喜欢上了一个姑娘，有了牵挂，舍不得死了。
若说离不开她，倒也不至于，可偏偏，她又那么好，以致于往后的每一面都令他无比怀念，明明紫宸殿和凤宁宫相距不远，他和她的距离却好像隔了千山万水，好不容易等到了她来，却又总是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但他依然理智。
帝王和君后的身份，能压下他无数次头脑发热，他只要想着她还不够那么喜欢他，她身边还有别人，她或许也想杀了这个孩子，他就依然能将那个情动意乱的赵三郎与自己割裂开，继续冷静地对待所有事。
一个月前，赵玉珩见过王璟言。
当时他们商议的，乃是谢安韫谋反之事，王璟言将自己所知的、昔日与王家联系紧密的武将名单说出，王氏一倒，这些人越发依附谢家。
王璟言并非是一个性情温柔之人，当年他是富贵风流的小侯爷，也绝非好接近之人，赵玉珩极其擅于观察人心，便能从他的态度中，看出些许其他的迹象。
他喜欢陛下。
然而爱人者犹如刀尖行走，无非将性命托付于他人，王璟言约莫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你腹中这个孩子……会让陛下无比忌惮？”
“想过。”
“那你为何——”
赵玉珩淡淡说：“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王璟言沉默很久，便告诉了他一件事。
他说，陛下的紫宸殿内，有一颗为他准备的毒药，可以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流产，并且不会怀疑其他人身上。
他说，陛下身边的人催促了她好几次，让她尽快下手，不要给君后生下皇太女的机会，但陛下一直都拖延，迟迟没有做下决定。
他说，陛下拖到了今日，如今月份大了，已经没法流产了，剩下的办法就是早产生下死胎，或者是一尸两命。
但是连流产都迟迟不下手的君主，真的能狠下心来让君后早产吗？
不会的。
王璟言说：“所以，你尽管去放心地帮助陛下铲除谢氏一族，不必担心事成之后陛下会对你下手，往后你们赵家权势自会再上一层。”
赵玉珩平静地注视着他，倒是笑了，“你为何告诉我。”
王璟言低声说：“我欠她两条命。”
第一条命，是在他在郭府刺杀她，她亲自饶了他；第二条命，是她以手握剑挡在他面前，才让他没有被张瑾杀死。
王氏的覆灭是成王败寇，他可以怨恨，可他自己的债，却再也还不清。
“若能让你安心帮她，至少……我可以少亏欠她一些。”
他这样说。
果然，又是一个以为赵玉珩会担心帝王猜忌之人，赵玉珩也并未说什么，只看着转眸望着窗外的树影，“嗯”了一声。
也多谢王璟言告诉他此事。
令他知晓，她并非是完全不忌惮赵家，只是因他而反复心软，下不了手。
他的七娘，在努力做一个摆脱世族控制的好帝王，只是骨子里太过善良仁慈，能将屠刀对准其他人，却没有办法对准他。
没有关系。
七娘她还小，今后还会有很多时间慢慢长大，长成一个冷酷无情的帝王，他知道她对他还有真心，那就已经足够。
至于现在的她，实在下不了手，那便由他来吧。
本该冷酷斩杀后患的君主，选择了温柔与心软；而本该拼命保全自己的君后，选择了牺牲自己，成全他的主君。
他们竟然倒过来了。
赵玉珩想过许多，知道她夹在他与皇权之中左右为难，且她身边还有其他人，并非非他不可，才替她做下这个选择，他想过千千万万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她早就已经选了。
她选了他。
她从来没有想放弃他。
赵玉珩胸腔颤鸣，咳得撕心裂肺，攥着扶手的指骨一再泛白，咳着咳着笑了起来，肩膀微微颤抖。
霍元瑶端直地跪坐在地上，双手交叠着按在身前，微微抬头，惊疑不定地望着第一次如此失态的赵玉珩。
“表兄……”
她失声唤。
赵玉珩闭着眼睛，侧颜在宫灯下略显得冷峻，眼尾残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水光。
“呵。”
他发出一声嘶哑如气音的低笑。
“她不该选我。”
选一个将死之人，而令自己陷入危局，纵使她有能力解决往后的那些困局，可那又该多辛苦、多艰难？
他的七娘，为了可以早日掌权，总是一整夜一整夜地不睡觉。
他何其心疼。
她为什么还要在乎他呢？为什么……还要对他这么好？让他临到头来，突然就这么放不下，好想再好好抱一抱她，好好地看看她的脸。
上天何其残忍，若他今日死了，也定是抱憾而死。
赵玉珩紧紧闭着眼睛，连呼吸都在打颤。
而他面前，谢安韫也早已听完了霍元瑶的话，他神色已经从怔然，到难以置信，最后成为了咬牙切齿地恨。
他刚说她无情，她就对着另一个男人有情给他看。
他又被她狠狠地打了一耳光，打得极其响亮，连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疼了起来。
谢安韫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抚掌道：“啧，真是令人感动呢，好一个一个要死、一个不让死，哈哈哈哈哈……”他笑得极为讽刺，笑容有几分失控与癫狂，“赵玉珩，你何必做出这副虚伪的样子，她费尽心机地不让你死，你是不是很得意？”
谢安韫已经要气疯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赵玉珩现在死不成，应该对他更有利才对，他为什么还要这么愤怒？
他越愤怒，他就越像个笑话。
像个跪在地上拼命乞讨，都得不到别人不要的东西的可怜虫。
谢安韫恨不得砍死他，赵玉珩平息片刻，抬眼看着他，忽然笑了，“谢尚书何必心急，你的败局已经注定。”
“你什么意思？”
谢安韫惊疑不定地盯着他。
他还想干什么？
赵玉珩朝他微微一笑，突然从袖中掏出一颗红色的药丸。
谢安韫面色骤变，眼疾手快地伸手想拦，但对方到底是快那么一步，迅速喂到口中咽了下去。
“表兄不要！”
一声惊叫陡然划破空气，一边跪坐着的霍元瑶猛地起身，不顾一切地往前扑去。
然而她终究晚了一步，整个人重重地跌落在他脚边，只来得及扯住男人冰冷的手腕。
她仰起头，眸色惊恐不已，双手用力地抓着他，语无伦次道：“你吃了什么……那是什么……表兄你等我，我去叫太医……我去叫太医……”
霍元瑶急哭出了哭腔，一边说着，一边想从地上爬起来冲出去。
但她实在是太慌张，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殿下手中还会有药？这又是哪里来的药？为什么她在他身边这么久，竟然完全不知道？！
霍元瑶万念俱灰，双手不住地打颤。
她辜负了陛下的嘱托，表哥要出事了，这一瞬间，她甚至无助到开始想念起远在边关的兄长，如果阿兄还在殿下身边，肯定比她能保护好殿下……
“不必了。”
赵玉珩的嗓音嘶哑，低咳了两声，垂睫看着她泪流满脸的脸，平静道：“瑶娘，你认识表兄这么久，应该知道，但凡我要做的事，都没有人能拦。”
“若陛下问起，你便告诉她，这皆是我自愿。”
这颗药，自是他要求王璟言从紫宸殿中寻机偷换出来的。
王璟言以为他要换药，是为了以防万一，防止女帝还是要对他下手，可他们又怎么知道，早在他选择清醒地沉沦时，就已经将杀自己的刀交给了她呢？
情爱于人，莫过于毒。
赵玉珩渐渐感觉到腹痛，他的抬眼望着谢安韫，眸底酝酿着冷静的嘲意，“还不动手吗？谢尚书。”
谢安韫脸上的癫狂渐渐消失，他盯着赵玉珩，活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如果说，谢安韫是对着别人发疯的疯子，那么赵玉珩此刻在他眼里，就是另一种极端的疯，他冷静而理智，残忍地对着自己疯。
谢安韫不得不提前动手了。
他看着赵玉珩，冷笑道：“既然事已至此，那我便现在送你一程！”
他蓦地拔剑，剑身带出一道令人心惊的雪光，猛地朝赵玉珩的脖颈挥去，许屏惊叫一声扑过去，背后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她忍着疼，不顾一切地大喊起来：“快来人！来人护驾！君后遇刺！”
外面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许屏的呼喊声一响起，他们就猛地冲了进来，谢安韫一次未中，还想挥剑再砍第二剑，然而他的剑还没落下，为首的将军看到这一幕，猛喝道：“谢尚书刺杀君后，大逆不道，给我拿下！”
一拨人迅速挡住赵玉珩，另一波人朝着谢安韫冲去。
谢安韫冷笑一声，一个士兵持剑朝他挥去，却被他反手一剑砍倒在地，喷洒的鲜血犹如薄雾，顷刻洒满了殿中地砖，谢安韫冷笑道：“发信号通知他们，即刻动手。”
他带来的甲士与之缠斗起来，其中一人得令，迅速发出响箭。
以此为讯号，暗中蛰伏待反的士兵听到动静，从暗中齐齐冲出。
谢安韫提前反了。

第121章 死则同穴3
南苑发生动乱，一切皆与谢安韫的计划一样，暗中蓄势待发的将士们一收到命令，迅速对毫无防备的内禁军展开杀戮，随后开始控制宗室子弟和文武百官。
这就是明目张胆的谋反，而非所谓的“因天子遇刺，谢尚书出手诛灭叛党”，若是后者，在听到“天子遇刺”的消息的瞬间，军心就将彻底涣散，变得不堪一击。
但前者，正合赵氏一族的意。
谢党谋反，他们就是率先护驾的大功臣。
赵德成一身漆黑盔甲，右手执枪高踞马上，对着身后的神策军们冷声道：“兵部尚书谢安韫刺杀君后、谋害皇嗣，伺机谋反，大逆不道！今日谁若能拿下此叛贼，保护天子，当居首功！”
“是！”
众将高声齐应，声喊震天。
赵德成猛地一挥长枪，随后，他转头看向侄儿宫殿所在的方向，颇有些忧心忡忡，听闻他出事的消息，也不知他如何了。
而文武百官所在高台那边，叛军已第一时间将其包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依附于谢党的党员，除了年纪较大只以谢临马首是瞻的老臣，其余早已暗中投效谢安韫，那些老臣的子孙甚至或多或少也参与此事，谢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瞒在鼓里时，气得险些昏厥过去。
“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生！”
谢临脸色发青，甩袖想冲出去，却被当先的将领持剑拦住，对方态度冷硬，丝毫不让，“谢尚书有令，任何不得踏出这里一步，违者直接斩杀！”
谢临被逼得往后踉跄一步，胸口剧烈起伏，胡子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他盯着那个年轻将官，火冒三丈，中气十足地怒喝道：“斩我？好啊！我谢临历经几朝，居然养出个这么狼心狗肺的畜生，我倒是要看看，他今日是不是要亲手弑父！”
对方表情冷漠，丝毫不让。
“恕难从命。”
谢临暴喝道：“谢安韫那个不孝子在哪里！让他给我滚过来！”
“父亲何必气成这样，就这么急着要见我？”
一道阴冷又戏谑的声音蓦地响起。
谢安韫一袭黑袍，不紧不慢地在兵士簇拥下走了过来。
他双瞳阴戾，冷冷地注视着父亲，很是满意地看到父亲气急失态的样子，这一幕他已经盼望了很久了，他就是想看着这个满口忠君的迂腐虚伪之人，被逼得谋反是什么反应。
果然现在，父亲的反应可真大。
真是令人赏心悦目。
周围其他官员和贵族子弟，都已经被士兵团团围住，不敢轻举妄动。
谢临胸腔剧烈起伏，身子被士兵用长枪挡着，只能隔着枪身，用手指着这个洋洋得意的不孝子，暴怒道：“你……你疯了……你怎么敢公然谋逆？！我谢氏数代清名，今日就败坏在你身上！你怎么对得起我谢家的列祖列宗！”
“败坏？不是早就败坏了吗？”
谢安韫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俊美风流的脸庞上笼罩着一层阴霾，笑容愈发疯狂扭曲，“父亲几年前就知道我是什么人，还要用我，说到底，你们嘴里喊着的这些君子道理和名声，都比不上权力而已。”
“你！”
谢临气得手指不停地颤抖，呼吸起伏，脸色发青。
“信口胡言！”
“我胡言？”
谢安韫一步步逼近，俯视着他，轻笑道：“父亲，事已至此，落子无悔啊，你又能改变什么呢？今日谢氏一族要么因为谋反失败被诛满门，要么就以我开始，成就千秋大业。”
他拨开面前挡着的枪身，微微俯身，凑到父亲耳边，低声说：“现在，父亲你选择的时候到了。”
“你是想为了那些可笑的君子操守、谢氏清名，为了忠那个视谢家为眼中钉的皇帝，而甘愿带着全族几百口人一起认罪赴死呢，还是……干脆抛掉这一切，取代姜氏，改天换日。”
“父亲选哪个？”
谢安韫又放肆地笑起来。
谢临双手都在袖子里打着颤，唇动了动，惊骇地望着眼前这个疯狂的儿子。
“早知会有今日……我早该杀了你这个孽种！何至于令你如此兴风作浪！”
“这话说的，好像父亲一直不想杀我一样。”
谢安韫牙根咬得发疼，嗓音低沉疯狂，盯着谢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这衣衫之下，全都是父亲亲手赐予的伤痕，父亲难道不是好几次都快把我活活打死么！至今留我一口气，难道不是因为我还有用处？我是不是该对父亲至今不杀我，而感恩戴德？”
谢临被他噎得哑口无言。
一边，某一位谢氏子弟终于按捺不住，冲出来指着他道：“谢安韫，你今日敢造反，当真是令我们谢家上下蒙——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重重地倒在地上。
谢安韫的手指抚着滴血的剑身，冷笑道：“真是找死，以为同为一族，我就不会杀你们么。”
他的黑眸深处压抑着可怕的疯狂，愤怒至极，也兴奋至极，是破釜沉舟，也是鱼死网破，如果疯狂带来的是毁灭，他也不后悔疯过这一次。
看到他们恐惧的样子，他就高兴。
既然无法和他们好好地共存，那就让他们恐惧、战栗、臣服，谢安韫现在什么都不要了，他就想要绝对的万人之上，只有这样，才没有人再胆敢在背后议论他一句。
就算他狠毒、低劣、暴戾、乖张，他们也只会跪在他的脚下，用全天下最美好的话来为他歌功颂德。
什么都是虚妄。
只有权力才是最好的。
帝王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孤家寡人，他从一开始就是孤家寡人，那么……他难道不是天生的帝王吗？
谢安韫慢条斯理地转身，下令让士兵好好看守他们，谁敢轻举妄动，就地格杀。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唇角挑着疯狂又兴奋的笑，说：“父亲你可要好好看着，我现在就去解决那个皇帝，把她抓回来。”
—
与此同时，丛林深处，姜青姝刚射中一只麋鹿。
她仿佛完全不知南苑的动乱，此刻兴致颇高，一口气射中了好几个在林间出没的猎物，弓弦震鸣和箭羽破空的声音在林间格外清晰。
日光沿着树影扑落，愈发显得这少年天子神采英拔、气质沉稳。
女帝身后，左千牛卫大将军梅浩南笑着恭维道：“猎物行动灵活，极难射中，而陛下射艺超绝，近乎百发百中，臣真是佩服。”
她淡淡一笑，不作回应。
梅浩南又一挥手，命身后的中郎将薛兆去帮天子捡射下的猎物。
比起当年的傲慢轻率，受过杖责、又被连降三级的薛兆可谓是过得水深火热，如今整个人都内敛沉默了不少。
姜青姝本不想把他带上。
张瑾镇守后方，几乎整个京城都在他手中，她把薛兆带在身边，若张瑾也有谋逆之心，等到谢党一被诛灭，他就可以模仿谢安韫，趁势将她抓在手里逼她禅位。或是杀了她，将弑君之名推给谢安韫，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持京城、篡夺皇位。
但，张瑾和谢安韫，终究不是一类人。
谢安韫就像一头饥渴的狼，虎视眈眈地盯着皇位，只要有机会就会反。但张瑾不一样，如果他想当皇帝，他在当初将她控制在紫宸殿时，就完全可以让她“意外驾崩”，根本无须等到现在。
当极致的相权已盖过了皇权，是否穿上那一身龙袍，已经变得不重要。
张瑾这个人过于心思深沉、令人捉摸不透。
但相处久了，姜青姝总会觉得，他越是一心保护阿奚的自由，他自己就越像是被牢牢地禁锢在了这个位置上。
他野心高，却不反，大概也有阿奚的原因。
阿奚不会接受自己最敬爱的兄长篡位称帝、掀起战火。
姜青姝手上能用的人不多，这一次她主要依靠张瑾和赵家来对付谢安韫，但这两头猛虎，皆难以驾驭，弄不好会反噬自己。
所以，为了君臣之间绝对的信任，她决定放手一搏，主动将薛兆留在身边，也是变相告诉张瑾——她相信他。
她相信他，所以她还敢用薛兆。
姜青姝看着薛兆远去，又转头看了看四周。
林间草木茂盛，草木遮蔽效果极好，地势也绝非平整，而是有山坡沟渠，这样的地势打起猎来挑战性颇高，但极容易利用地势安插伏兵。
在狩猎之前，关于到底应该怎么做才比较稳妥，姜青姝让裴朔跟身边的几位将军暗中商讨过一遍，这位受天子提拔信任的门下省给事中裴朔，起初让人轻视，但听他对局势分析一番后，这几位将军纷纷对他刮目相看。
但裴朔这次没来。
他选择留在南苑里，和那些不狩猎的官员和宗室子弟在一起。
因为，谢安韫若动手，势必会先控制这些身份贵重的人，控制他们就相当于控制错综复杂的利益网，手中握有筹码，谅也没有人敢反抗。
裴朔当时说：“就算天时、地利、人合三者皆有，自古以来双方博弈，也绝没有百分百的胜算。臣认为，臣若是留在那边，也能更好防止意外，寻找一些突破口。”
姜青姝问他：“你打算如何？”
裴朔微微一笑道：“陛下别忘了，谢仆射未必知道谢安韫要反之事，谢仆射虽与谢家脱不了干系，但他如今年岁大了，更注重晚节与家族声誉，臣以为可以利用一二。”
姜青姝这才答应他留下。
她现在倒是想知道裴朔在干什么，也想了解一下霍元瑶那边的情况——她并不确定赵玉珩会不会伤害自己，但一种不好的预感隐隐在心里发酵，这才提前叮嘱霍元瑶。
她本想查看一下实时。
但现在，实时刷的太快了。
自从秋猎开始，每个人都异常活跃，【XXX在秋狩之中抢先于XXX猎得一只兔子，心中非常得意】这样的消息也要弹出来，混杂在那些重要讯息之中。
黑色的字滚动极快，几乎生出残影。
以致于，姜青姝看得实在是太累了，根本看不完。
她又不可能停下来专心地刷消息，身边的人会以为她好端端地在发呆。
实时滚动的速度陡然加剧，也就在这一刻，外面有了轻微的动静。
是马蹄声。
“谁？！”
梅浩南拔剑去拦，看到由远及近极快奔来的男人时，不由得皱眉。
是王璟言。
王璟言薄唇紧抿，神色紧绷，一手扯着缰绳，身上穿着并不适合骑马的宽松衣袍，衣袂在风中飘摇。
他身份低微，这一次自然没资格参与秋猎，这次来得极为突然。
还未靠近，他便高声对护卫天子的梅浩南道：“谢尚书谋逆！南苑那边已经兵变出事！还请将军速速通知陛下！”
他是来报信的。
他知道皇帝早有准备，但他并不确定她准备到了哪一步，于是在发生叛乱的那一瞬间，这区区罪奴仗着身份低微无人注意，冒着生命危险夺了一匹马，第一时刻赶来通知女帝。
梅浩南皱眉，依然没有放他，而是派人去知会陛下。
姜青姝说：“带他过来。”
片刻后，王璟言被带到女帝跟前。
他出现显然是计划之外，且高声呼喊着“兵变”二字，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刚被押到姜青姝跟前来，还没来及细说南苑那边的局势，一支冷箭就倏然从暗处射了过来。
“陛下小心！”
王璟言猛然一惊，大喊出声。
距离皇帝最近的梅浩南猛地拔剑，挥落那支箭。
“护驾！”
也就在这一刹那，暗中蛰伏的人动手了。
对方显然一直藏在这附近，本来还想等等再动手，一看王璟言出现报信计划败露，就立即冲了出来。
梅浩南早有心理准备，立刻横臂护着女帝急速后退，两侧千牛卫迅速拔剑上前，死死挡住对方，与之缠斗起来。
他们目标清晰，就是想直接劫持皇帝。
只要能抓到皇帝，局势定矣。
带头的人是陆方，这个多年来只是谢氏家奴、谢安韫贴身侍从的人，此刻无比轻蔑得意地站在那儿，沉声下令：“不计一切代价，拿下皇帝！”
王璟言此刻已从地上迅速起身，也和梅浩南一样紧紧地护在姜青姝前面，一看到这边的伏兵如此之多，彻底压倒了女帝身边的护卫，他神色骤然变得极为凝重，竭力安抚身后的人。
“陛下别怕。”
他以为，年轻的小皇帝第一次遇到这种厮杀的场面会紧张害怕。
可他没有回头看到女帝的神色。
姜青姝淡淡一笑，目光穿过中间的人，看着陆方说：“朕在谢安韫身边见过你，你是谢氏家奴。”她神色始终平静，手指轻轻捋着手中的箭羽，坚硬的羽毛刷过指腹，带着轻微的痒。
陆方看着神色始终镇定的女帝，冷笑道：“小人身份低微，蒙陛下记得小人，不过，陛下今日还是难逃一劫，若是早早束手就擒，也好少受些皮肉之苦，这里的刀剑可不会长眼。”
姜青姝说：“是么。”
她可不信。
她从身侧的箭囊中拿出一只铁制的精巧鸣镝，中空圆状带有三翼的箭头，其上布满小孔，能在发射的瞬间以气流带出极为清脆响亮的声响。
所以，它可以用来发号施令。
姜青姝利落地挽弓搭箭，对着天空，用力一拉弓弦。
“咻——”
一支响箭，直入云霄。
王璟言微微一怔，对面的陆方神骤变。
以此为信号，以一直未曾现身的右千牛卫大将军梁毫一声令下，四周暗中蛰伏的精锐士兵立刻拿着盾牌和弓矢齐刷刷冲出，从外圈包围了陆方等人。
局势瞬间逆转。

第122章 死则同穴4
南苑外圈都有禁军重重把守，按理说安全已经得到了保障，所以天子狩猎，为了不惊扰到丛林里的猎物，一般都不会带很多随行的护卫。
谢安韫也是利用这一点，料定女帝狩猎时最容易被下手，才在这里设置埋伏。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谢安韫会让人埋伏，姜青姝也会埋伏。
陆方环顾四周，眼睁睁看着周围的人逐渐多了起来，竟然和自己带的人不相上下，不禁冷笑出声，道：“真不愧是皇帝，原来是早有准备，怪不得我家郎君一直这么高看陛下。”
姜青姝淡淡道：“给朕拿下这群叛贼。”
梁毫听到命令，猛地挥手，率人冲了上去。
双方立刻缠斗在一起。
姜青姝静静地看着这厮杀的局势，神色完全不变，看起来极为具有天子的威仪与气场，然而，她的袖中的手却攥得很紧。
在穿到游戏之前，她连杀猪都没亲眼见过，更别说看到这么大规模的死伤场面，就算知道是游戏，她也看下去。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她竭力平复呼吸，让自己适应。
不能表现出怯。
帝王若是犹豫、胆怯、优柔寡断，臣下们也都会跟着怯，士气就会涣散。
作为皇帝，战争、政治、灾荒，都会带来无数的伤亡，就算是万世歌颂的明君仁君，也无法杜绝这些。
她要让自己适应。
然而她的细微反应，被王璟言看得清楚，他用手臂紧紧护着她，忽然低声道：“陛下，奴会一直保护您，别怕。”
如此混乱的场面之下，那道声音轻柔得如同擦过耳边的微风。
姜青姝怔了怔，看了他一眼。
“谢谢你。”
他竟然会冒着生命危险来通风报信，明明她也算是他的仇人，这一点上，她真是倍感意外。
虽然，她并不需要他报信。
但出于君王对身边人的仁慈温厚，她还是会这样表达谢意。
王璟言怔了怔，陡然听到她亲口这样说，心底好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漏了半拍，随后便是一阵酸涩难耐。
他微微垂睫，抿紧唇，并没有说话。
前面的场面越来越混乱。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对策，只要在叛军对皇帝动手之时反过来歼灭叛军，这件事便结束来了，但出乎意料的是，谢安韫不仅提前动手，而且对姜青姝是势在必得。
他并没有选择最有利于自己调兵办法，而是在源源不断地朝这边增派人手。
渐渐的，姜青姝这边逐渐落于下风，化攻为守。
薛兆一剑砍落企图冲向皇帝的士兵，回头对梅浩南沉声道：“再这样磨耗下去，我们会愈发疲软，后方植被茂密利于掩护，按照先前计划，速速带陛下去高地。”
虽然薛兆现在品阶低下，梅浩南才是他的上级，但既是张瑾当年亲自选中的御前大将军，在真正的危急时刻，薛兆是比梅浩南要当机立断的。
梅浩南看到薛兆在陛下跟前对自己如此指手画脚，心下颇觉得没面子。
但局势危急，他按捺着不满，转身对女帝拱手道：“陛下！请速速随臣移驾。”
姜青姝沉吟了一下，说：“好。”
现在打不过，那就撤，现在对方一直在增加人手，万一谢安韫那个疯子派弓箭手过来就麻烦了。
然而，陆方见对方有逃离的意图，越发得意地笑了起来，下令道：“继续抓住他们！谁能活捉天子，当为首功，赐黄金百两！若谁能夺得天子尸首，亦算有功。”
尸首。
众将面面相觑，旋即越发拼命往前冲。
陆方这话，无异于表明，只要能得到皇帝，就算是一具尸体也无妨，他不像他家郎君，总是犹豫不决，舍不得对皇帝下手，即便当初好不容易狠下心来给皇帝下毒，也生怕用过量伤了她的性命。
他犹豫心软至今，谢家不也还是皇帝的眼中钉？皇帝不也对他毫不在意？
有什么用？以往的教训还不够多么？
就连现在，郎君也依然没有下定决心杀了她，哪怕是一丝误伤的可能，否则陆方带来埋伏的就不会是一群带着刀剑的士兵，而是最能大规模杀伤的弓箭手。
成大事者，就不能有这些优柔寡断。
郎君舍不得的，他来替他做。
陆方浑身血液沸腾，看着女帝一直节节败退，越发觉得快要得手了，更加兴奋地大喊道：“拿下皇帝，生死不论！谁能得到皇帝，必有重赏！”
姜青姝听到陆方在疯狂的声音，露出了有些惊惧的神色，陆方见了，越发兴奋起来，“陛下，我劝你束手就擒，你若肯即刻写下诏书让出这个位置，也不会死在今日。”
她咬唇说：“你休想！”
陆方说：“那就不怪我们不客气了。”
陆方越发得意，开始命人加快速度，王璟言见局势越发危险，翻身上马，对着姜青姝伸手，“陛下，手给我！”姜青姝伸手，被他用力拽到马上，被他牢牢护在怀里，率先往从里深处奔去。
姜青姝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紧紧护着她撤退。
陆方率人一路追着深入。
没有人看到，姜青姝上马背对着叛军那一刻，神色再次由惊慌变得冷静无比，她压低声音对不远处的薛兆说：“还有多远。”
薛兆说：“快了。”
——他们早对后方深谷地势了如指掌，那边也早已埋伏好了姚启事先安排好的伏兵，只要引他们过去，就能尽数扭转局势。
毕竟姜青姝不傻。
她是皇帝，也是谋反成败的关键，对方要是一直抓不到她，更不会只派这么少的人了。
方才，梁毫所带领的那一拨埋伏人手不过是极少一部分，她就是要让他们以为，她已经拿出了全部底牌。
这样他们才会掉以轻心，随她深入。
……
南苑这边局势混乱，谢安韫面色凝重，他迟迟没有收到女帝被活捉的消息，亲自去了树林里。
那时，姜青姝已经被逼到树林的最深处，再往深处，则是超出南苑的地界，进入尚未被开发、地形复杂险峻的山谷深处，根本没有合适的路适合走。
瓮中捉鳖。
谢安韫来时，陆方还未得手，暗暗不甘地咬了咬，却也不敢说什么，他一挥手，几乎已将路堵死的叛军们立刻让开一条路。
谢安韫握着缰绳，缓缓靠近，凤目含笑地望着神色难看的少女，笑道：“陛下，你输了。”
她终于输了。
让她赢了那么多次，他实在是太不甘心了，现在，他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地得到她了。
姜青姝皱眉看着他，“谢安韫，就算你得到皇位，你以为你又能坐稳这个位置么？”
“那就不劳陛下废心了。”
谢安韫笑意深深，嗓音低沉，近乎疯狂地说：“臣就算只能做一日两日的皇帝，能得到陛下这么短暂的一会，也会死而无憾的。大不了我们就一起死啊，这样也可以做一对鬼鸳鸯，来世臣还能继续纠缠着陛下。”
这个疯子。
姜青姝对这个疯批完全不抱希望，也简直无法沟通。
“陛下。”
他慢慢地靠近她，那些死死护在姜青姝面前的士兵蓄势待发，而谢安韫好像看不到他们，也不怕他们突然动手似的，离她越来越近。
他双瞳幽深，盯着她道：“你真的要反抗吗？”
“朕不会认输。”
“呵。”
谢安韫鼻腔发出一声轻嘲的笑，笑意深深地盯着她，瞳孔里酝酿着疯狂，“姜青姝，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就不领情呢？你以为，这一次我还会放过你？你要是顺从我，或许今后还有容身之地，否则你今天只能死在这里。”
她倔强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谢安韫望着眼前少女秀气好看的脸，越发觉得心潮翻腾，愤怒又痛苦，他从未这么喜欢过一个女子，喜欢到恨不得时时刻刻把她抱在怀里，偏偏她就这么倔强，从来不顺着他。
哪怕，她顺着他那么一丝丝，他或许都将丢盔弃甲。
他们就非要走到这一步。
谢安韫甚至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不是在哄她放弃，他又说：“死可是很疼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现在还能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还有一个选择。”
“只要你现在，走过来。”
只要她肯放弃。
他可以把她好好护在身边，若是她不会逃跑，他也可以不把她看管得那么严，不管全天下人怎么议论，她就是他谢安韫唯一的妻子，他甚至可以学着像赵玉珩那样，好好地喜欢她。
谢安韫发现自己很可悲。
她都为赵玉珩做到了那个地步，赵玉珩服毒她都要拦着，可见是用了真心，他口口声声说不要这份感情了，可一对上她的眼睛，他就又控制不住。
一想到她会变成一具尸体，他就舍不得。
他究竟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把她硬生生从心里割舍下来？
尽管知道她大概是不会答应，但谢安韫还是这样期待地望着她。
四周静悄悄的。
所有人都没有动。
姜青姝看着谢安韫，没有说话，袖中的手无声捏紧了第二支响箭，大脑飞快地运转——现在距离约好的地方还有一小段距离，但姚启那边应该听得到信号声，就是不知道动手的速度会有多快？
她注视着谢安韫的脸。
而谢安韫身后，陆方听到郎君说的话，猛地抬头，颇为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都到这个时候了，郎君居然还在说这样的话，他还是没法放下女帝！他简直是无药可救。
陆方狠狠地咬着牙，眸底越发阴狠，无声地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尸体身上的弓箭。
既然郎君没法狠心……
他无声地后退，悄悄弯腰，拿起了弓箭。
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汇聚在谢安韫和姜青姝身上，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陆方的小动作，只有王璟言眼尖地注意到了。
他瞳孔一缩，出声道：“陛下小心！”
“咻！”
一只冷箭猝不及防地射来。
陆方的武功并不低，射箭也极准。
王璟言出声刹那，薛兆立刻反应过来，猛地拔剑欲挥落这支箭，只是王璟言比他更快，在他前一刹那紧紧抱住了姜青姝。
薛兆一滞，眼睁睁看着流箭没入他的身体。
“唔。”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哼。
姜青姝骤然被他抱紧，听到耳边传来的闷哼声，瞬间怔住。
她猛地扶住他的肩，抬头看到他毫无血色的脸，眸色遽然波动，唇动了动。
“你怎么……”
她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说。
王璟言望着她惊怔又漂亮的双眼，扯起唇角痛苦地笑了笑，眼前这个人，是他的仇人，是他一开始就想刺杀的仇人，在她身边的很多时候，他都在恼恨自己为什么要喜欢上仇人。
可是，她从不像其他人那样轻贱他。
她甚至给了他继续站立的尊严。
上天何其爱捉弄人，让看淡生死之人有了牵挂，让心怀仇恨之人爱上仇人，自此以后，每一日都是在痛苦中煎熬，王璟言忍着剧痛悲凉地笑了，终于不必再顾忌罪奴的身份。
死对于他而言，早已成了一种解脱，他本就欠她两条命，不是吗？
只是，若是再能摸一摸她的脸，或许他将死而无憾。
然而那支箭刺中了心脏。
他竭力抬起的那只手停留在她鬓角，终究脱力地垂落了下去。
姜青姝被他护在怀里，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听他说什么，就感觉到他的体重沉沉地压了过来，随后脱力般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薛兆猛地翻身下马，蹲下身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他神色复杂，抬头看着姜青姝，“陛下，他已经没气了。”
他……死了？
这么死了？
姜青姝望着王璟言苍白的脸，方才被他抱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有温暖的余温。
她猛地闭了闭眼，袖中的手越攥越紧，疼到失去知觉。
她猛地睁眼，目光霎时冷厉如剑，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盯着谢安韫。
“谢安韫，你休想让朕低头！今日只要朕活着，定要杀了你。”
她一字一顿，无比清晰。
谢安韫目睹了全程。
他不知道谁在放箭，看着王璟言为了救她而死，有些怔然，但随后又听到她如此决绝的话，他心里酸苦，更加讽刺地笑了起来。
“好、好，好得很……”
果然啊。
他就不该在这个时候了，还抱有什么期望。
原本他想着，如果她听话，她就仅仅只是丢掉皇位而已。可惜她还是这么不领情，那么，女帝就会在混乱下重伤，随后会在临死前写下传位遗诏。
现在他不要了。
他再也不想要她了。
谢安韫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到眼角都有了泪光，随即盯着她，咬牙切齿地说：“早该如此了，你看，他们都爱你，甚至都愿意为你去死，可是你有看到过他们吗？”
她没有。
她根本，就是个没有心的人。
谢安韫嘲笑着这些人，他嘲笑赵玉珩和王璟言，又何尝不是在嘲笑自己，时至今日，他终于亲耳听见，她要杀了他。
她可以对张瑜好，可以护着赵玉珩，但就是讨厌他啊，从一开始就讨厌。
一份情都没有，可他还抱有希冀。
他真可笑。
他笑容渐渐癫狂，眸底潋滟着水光，映着这周围的火光，好似要滴出血来。
他咬着牙，双眸猩红，含恨道：“杀了她，给我杀了她！让她给我消失，彻底消失……我宁可不要她……我再也不要她了……”
她就是他一直无法治愈拔除的毒，现在，他宁可亲手毁了她。
也不要看到她这么厌恶冰冷的眼神。
然而。
他话音一落，第一列的某个士兵突然惨叫一声，中箭倒地。
众人纷纷抬头。
只见不远处的树枝上，少年一身利落黑衣迎风而立，树影拓落一片阴翳，衬得少年原本明媚漂亮的脸，此刻只剩凛冽的杀意。
他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第123章 死则同穴5
这突然出现的少年，令所有人都惊了一下，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在这两方厮杀的紧绷场面下，他的出现就和风一样悄无声息。
不认识他的人，会吃惊于他的神出鬼没，不知此人武功多高，又是什么不速之客。
可谢安韫和姜青姝，在同一时刻认出了他。
——张瑜。
他怎么来了？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张瑾怎么会放他过来？！
姜青姝神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却一时发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实在是无从解释，也没有在臣下跟前向他解释的机会，她心里叹息了一声，静静地望着阿奚。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
他会怪她吗？
谢安韫望着树上突然出现的张瑜，眯了眯眸子，随后冷冷笑了起来，“想不到你来的这么快。”
少年冷声说：“是你，在设计这一切。”
“只不过告诉你真相。”
谢安韫大笑道：“你看啊，当初我便没有骗你，咱们的陛下，可是苦苦隐瞒了好久。”
“今天你知道了真相，可有什么感想？”
“一直以来，你都被她利用了。”
少年眉目凛冽，冷冷盯着谢安韫，听到他这么说，抬眼看了一眼姜青姝。
被士兵护在身后的少女，今日穿着一身好看的骑装，但从所有人对她的恭敬态度上来看，她的身份不言而喻。
她是皇帝。
坐拥江山的皇帝。
他想过，七娘的身份会很尊贵。
否则兄长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是不会那样坚决反对的，兄长迟迟不愿意告诉他七娘的身份，可他的权势都到了这个地步，这天下有什么人，是需要他再三隐瞒忌惮的呢？
张瑜并不傻。
他能隐隐猜到什么，只是他不问。
他总想着，无论她是公主，是敌对世家的女郎，抑或是个死囚、叛党，他都不会因为这一层身份而不喜欢七娘，只要七娘和他两情相悦，那么就算是为了她与全世界为敌，他也丝毫不惧。
可为什么，偏偏是皇帝？
这天下最不能轻易爱的人，便是皇帝。
张瑜下颌绷得死紧，握着弓箭的手指愈发用力，骨节泛白。
京城，是昨晚开始生变的。
生变之前，张瑜还独自在府中练剑，他去阿兄的书房找阿兄，却发现阿兄早已进宫，正要离开时，发现阿兄的桌案上突兀地压着一封信，信上却是写的是“阿奚亲启”。
——七娘曾给他回过信，这信上字迹很像七娘。
张瑜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信。
信中人向他求助，说自己有危险，还求他不要告诉张瑾，说如今皇帝不在京城，张瑾一人独掌大权，为了趁此机会铲除朝中异党，现在要抓她全族，如果她的家人被抓，她也不会独活。
信中还说了具体时间，说就是今晚，张瑾就会动手。
张瑜一时无法确定这信真假，兄长既然答应过他，他不觉得兄长会出尔反尔，又对七娘下手，只是，按照兄长的风格，如果信中说的是真，那么这封信的确是会被截下，不会让他看见。
如果他问周管家，无论真假，周管家都不会承认。
张瑜逼自己相信兄长，他怀疑这封信的来历，是不是有人趁着兄长不在故意将此信放在书房让他发现？
他不能受人利用。
但，万一是真的呢？张府守卫森严，有几个人能瞒过阿兄把假信偷放在书房？万一七娘真的要出事呢？阿兄一直不赞成他和七娘在一起，不就是因为七娘的身份并不合适吗？
张瑜越想越担心。
且刚到信中所说的时间，跃上屋顶的少年发现已宵禁的京城之内，远远有火光燃起。
大街小巷里全是举着火把的府兵，依次控制那些六部衙署、官员府邸。
一看就是有大事发生。
谢安韫知道，这小子既然不知道女帝的身份，张瑾肯定和她一起串通好了隐瞒，越是如此，越是容易利用他的担心，他这么喜欢她，那么一封真假难明的信，就足以让他上钩。
张瑜后来果然去找他的兄长了。
他必须要确定七娘没有出事，张瑾在百忙之中听说弟弟要见他，兄弟之间甚至起了轻微的口角。
张瑾看过信之后，冷声说：“这封信是假的，阿奚，不要受人利用。”
“所以我才来向你求证。”张瑜紧紧盯着自己的兄长，认真道：“阿兄总要让我放心，不若直接告诉我，七娘到底是谁？或者……你要是不想告诉我的话，你就让我现在见见七娘，我只要确认她没事就好。”
张瑾：“不行。”
“为什么不行？”
“……”
张瑾没有办法回答。
少年越想越觉得奇怪，又上前一步，追问道：“阿兄到底在隐瞒什么？到底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张瑾抬手按着眉心，黑瞳深处一片冷冽，烦不可耐，他现在很忙，京城这边已经有叛党在伺机动手了，他们说话间，几个武将前来催促他快些离去。
张瑾不想再浪费时间说那么多，只道：“阿奚，我是在为你好。”
“我知道阿兄一直在为我好，当初不赞同我和七娘在一起，也是在为了我好。”
“……”
张瑾额头青筋跳了跳，没想到一向听话的弟弟现在倔强成这样，不由得嗓音微沉地呵斥道：“阿奚，别胡闹！”
少年被兄长训斥，抿着唇不吭声，只是望着他。
就在张瑾转身要走的那一刻，忽然听到身后的少年低声说了句：“其实不管她是谁，我都能接受的，其实从上次那群人非要夺我剑开始，我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你们自以为这样是在保护我，可是我能猜到很多。”
张瑾的背影一僵。
张瑜又说：“可是又能瞒到什么时候？我自己不会去找吗？京城也就这么大。”
张瑾蓦地回头，看着他，黑夜之下的眸色沉沉浮浮，藏着意味难明的暗光。
“阿奚，不要乱来。”
这个时候最是危险，他若乱来，则是让暗中之人得逞。
张瑾竭力压抑着失控的声音，深吸一口气，平静道：“你听话，等过几日我自会告诉你，从小到大，阿兄有骗过你么？你相信阿兄。”
其实张瑾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静地告诉他，他大概也能猜到是谁又在暗中捣鬼，一定又是谢安韫，谢安韫深知张瑾的软肋，深知他与女帝度过一夜之后，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亲弟弟。
打蛇要打七寸。
张瑾可以冷静地镇压京城叛乱，前提是，事情不牵扯到他的弟弟。
张瑾已经很防着谢安韫了，只是纸包不住火，越是竭力掩盖的真相，越是容易不堪一击。
如今的少年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也不会只一昧地听兄长的话了，在少年心里，固然他的兄长永远都最疼他，他也相信兄长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可是他又知道，在别人眼中的兄长，是个手染鲜血、不择手段的人。
朝野上下，莫不害怕张相。
张瑜很想信他，但很难。
兄长为什么不说？除了要对七娘下手、怕他阻止以外，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有什么不说的理由？究竟是什么理由，就那么难以启齿？
于是，一个不能说，一个无法想通，这兄弟二人就这样僵持了起来。
这短短的一会转移注意力，就足以令率兵攻入京城的郜威等人冲破皇宫南面，长驱直入。
这就是谢安韫的目的，让张瑜拖住张瑾，让张瑾转移注意力，从而失手。
张瑾听到下属禀报此刻战况，再也顾不得张瑜，命人将张瑜带回府中，转身要纵马入宫稳住大局。
张瑜听闻京城有叛乱，有些怔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妨碍了大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看着兄长要离去，连忙挣脱了那些侍卫，拦在了张瑾的马前。
“如果你不曾骗我，那就让我跟你一起。”他仰头望着张瑾：“我也可以帮忙。”
张瑾无奈，闭了闭眼。
“好。”
那一夜的京城，几乎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昼。
张瑜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兄长身边，随着他一起平定京城的乱子，许许多多的人都看清了这少年俊秀漂亮的脸，他再也没有掩盖自己的身份，堂而皇之地面对那些文武官员。
京城内外叛军厮杀，流箭漫天。
张瑾部署周密，拢着袖子站在宫门的城楼上，代表着当朝宰辅的官服在夜风中飘摇，四周冷风肃杀，如刀剑刮过耳畔，血和火的味道充斥肺腑。
他俯视着下方的乱军，指挥他们一步步围杀那些叛军。
张瑜拔剑跃下几十丈高的城楼，莹雪剑刹那出鞘，雪光四溢，顷刻间杀落十人，剑上竟不见血。
天子之剑，本就是用来斩杀敌军，平定疆土。
那一夜的叛乱持续了很久。
到最后，也无须张瑾再说什么，一些答案已经不言而喻，因为那些人望着张瑜的眼神很复杂，有着惊讶、探究、羡慕、鄙夷、八卦，和那日京兆尹的眼神一样，代表了很多很多。
他上一步，那些人居然后退一步，对着他恭敬地行礼。
也不是对着他。
是对着他手中的剑。
张瑜垂睫，突然说：“我明白了。”
他突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少年眸底蕴着水光，突然抬起袖子擦了擦快要滴出来的泪，随后他用力地握紧手中的剑，咬紧牙关强撑着，看向兄长，“她在哪。”
“你可以等她回来。”
“不好。”
少年眼尾薄红，睫毛在风中轻颤，像是强忍着什么。
“我现在就要见她，谁都别想拦我。”
他没有说见她干什么，是去保护她，还是将这一切问个清楚、彻底了断、发泄怒火？
江湖侠客，从来就是快意恩仇，眼里揉不得一点点沙子，张瑜曾经大言不惭地说过，他讨厌当今皇帝，皇帝养出了这么多贪官污吏，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也曾说过，他不喜欢别人骗他，行走江湖所遇到的居心叵测之人，早就被他给杀了。
可那人如果是七娘呢？
张瑜不在乎会不会因冲撞皇帝而获罪，他就是一定要见她。
于是，天边太阳初升时，这感情纯粹炽烈的少年骑着马，一路朝着南苑的方向飞奔而去。
近十月的晨风还捎着料峭寒意，少年身下的马蹄扬起一片烟尘，衣袂和高束的乌发在风中飒然飘摇，脸颊上还沾染着厮杀后残留的血迹，然而他的眼睛太过漂亮清澈，比天边的太阳还要灼热而刚烈，好像要将自己直接燃烧起来。
就这样，寻常人路上至少要走一日的路程，他却只用了大半日，正好赶上了南苑生变。
他也终于见到了她。
他来得很巧，正好看到她在危险中，谢安韫在和她对峙。
此时此刻，谢安韫看到这少年出现，好像很得意，他设计了这一切，笃定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容忍被利用，就像他刚知道张瑜的存在一样，张瑜那么讨她喜欢，他又能容忍这天翻地覆的变化吗？
不能吧。
否则他怎么会追到这里来？
谢安韫已经心生杀意，那他不妨让这一切更乱一些，他用一种近乎落井下石的语气说：“你还不知道吧，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张瑾之所以一直瞒着你，根本就是因为他自己喜欢女帝，你说他怎么能向你开口呢？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比你亲密多了。”
张瑜没有说话。
他一手握着弓箭，望着七娘。
她也望着他。
姜青姝一边很恼谢安韫在拱火，一边又感到极为沮丧，她真的没有想到，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现在，阿奚会出现。
如果现在没有别人，她甚至可以亲自向他道歉，可是她现在是皇帝，她不能。
她的手攥得失去知觉，表情努力在镇定。
阿奚现在不会乱来的，以她对他的了解，她信他不会。
就在此时，她看到少年骤然抬起弓，箭搭在弓弦上，锋利的箭尖对准她。
三棱铁镞，寒光四溅。
她心底骤然泛冷。
耳边传来谢安韫失控的笑声：“哈哈哈哈，就是这样，恨她吧，她利用了所有人，她接近你，无非是因为你是张瑾的弟弟，她和君后都有了孩子，你以为你算什么？”
姜青姝脸色发白，却依然不避不让，静静地望着阿奚。
她不信，他会伤害她。
她和阿奚相处那么久，她相信她的判断，否则也不会亲手送他剑。
阿奚不是这样的人。
女帝固然镇定，然而她身边的梁毫已经惊骇无比，他几乎和薛兆同时上前，梁毫急忙左右挥手道：“快护驾！”士兵们举着盾，如潮水般聚拢起来，纷纷将天子护在身后。
可他们慢了一步。
就凭现在的局面，如果张瑜想杀谁，没有人能拦得住。
少年缓缓地拉满弓。
“咻！”
弓弦发出急促的气鸣声，箭羽唰地划破空气，反射着林间细碎的日光，犹如一道霹雳惊电，直劈而下。
然而箭锋一转。
——正对着谢安韫的方向！
姜青姝怔住，谢安韫表情骤变，猛地后退一步，虽稍稍避过心脏，然而下一刻肩胛剧痛，痛得钻心。
“郎君！”陆方大喊道。
陆方惊慌地想冲上去，然而下一秒，少年再次搭箭，眯着眼睛瞄准谢安韫。
三箭齐发。
“咻——”
“快！保护大人！”
对方阵型大乱，谢安韫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猛地扯过离自己最近的士兵，以对方的身躯作肉盾，挡住剩下几箭。
于此同时，少年足尖一掠，朝着少女的方向掠来。
“护——”
梁毫见状又要大喊。
下一秒，莹雪剑剑光唰地直逼面门，硬生生看得他眼皮子一跳，让他接下来的话被掐断了喉咙里。
张瑜没有看所有人，而是上前一步，对她伸手。
“手给我，我带你杀出去。”
姜青姝望着他清澈明亮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垂睫，望着他朝她伸出的手掌，少年的手指白皙修长，尤为漂亮，稳稳地伸在她的面前。
“好。”
她伸手。
他紧紧地握住了她。

第124章 死则同穴6
张瑜如今的武力值是98。
他带着她腾空掠起的瞬间，局势骤然改变，姜青姝紧紧揽着少年纤细有力的腰，对上谢安韫猩红的双眼。
他说：“追上他们！杀了他们！”
又是一个被情蒙蔽的傻子。
谢安韫捂着受伤的剑，几乎恼羞成怒，他的嗓子喊得近乎声嘶力竭：“弓箭手呢？弓箭手在哪里！让弓箭手来！别让他们离开，我要让他们今天都死在这里！”
姜青姝紧紧地埋着头，把脸埋在张瑜的胸口。
张瑜抱紧了她，“别怕。”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少年揽紧她的后脑，趁着她没抬头看他，用力闭了闭眼睛，把眼睛里的烫意逼回去，免得这么丢人地在七娘面前哭出来，他已经没出息地在兄长面前哭过了，现在不能再丢人了。
他不会伤她。
他早早就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永远都不会伤害她。
一开始在京城知道真相的时候，他真的很想很冲过来质问她，可骑马赶过来的路上，他的脑海中回闪过很多与她相处的细节。
初遇时，她就漫不经心地说过，她已经嫁人了，只是他当成了玩笑话。
后来，她不止一次地跟他说，他们可能不合适。
崔娘子成婚之前，她一直不肯见他，大抵是想让他死心。
后来她亲自送他莹雪剑，她和兄长一起去京兆府帮他解围，她的手受了剑伤。
种种迹象，其实都在告诉张瑜一个真相。
约莫她自己也知道快瞒不住了，于是，他教她骑马射箭时，她突然望着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看到的这样，那你也要相信，我并没有任何伤害你的意思。”
他不假思索：“我当然相信。”
她却固执道：“你现在说相信，等到了那个时候，也未必会相信。”
其实她早就想说了吧。
只是她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也许，是他给她带来了困扰。
这少年并不是个自卑敏感的人，可他却越想越难过，因为一夕之间，本满心以为是自己的东西突然不再属于自己，他满心喜欢的心上人，早就已经是别人的妻子。
他幼时失去了一只小兔子，如今好不容易长大啦，他心爱的小兔子却又丢了。
少年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用尽全力的。
剑光环绕着少年周身，替她格挡开一切的危险。
他的怀里，最是安全。
姜青姝不是感觉不到阿奚的异常，一向性格顽劣、爱跟她说笑打闹的少年，今天突然就没有再笑过了。
他很难过。
她心里不是滋味，环紧他的腰，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胸口，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
这世间，总有许多无法两全其美的事。
如果她最先遇到的人是他，如果他不是张瑾的弟弟，亦或是她并不是女帝、不需要肩负责任、她的夫君并不爱她，也许她真的会爱上他，和他远走高飞。
她也舍不得让他难过。
否则，她何必隐瞒到今日。
姜青姝并非冷血无情之人，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也偶尔会为了有些人有些事感到开心和温暖，只是她一直在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不要沉迷其中了。
太清醒的人，终究会伤害痴情之人。
姜青姝强行平复情绪，从袖中拿出一支响箭来，轻轻递给他。
“对着天空，把它射出去。”
张瑜接过箭，“好。”
他很快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放开她，对着天空射了一箭。
嘹亮清脆的响箭声，回荡在四周。
以此为讯号，埋伏在深谷之中的伏兵尽数出动。
后来的事，不必再说。
姜青姝计划周密，绝无可能给对方还手的机会，谢安韫又生生受了张瑜一剑，几乎败局已定，京城那边，张瑾也早已平复了叛乱。
只剩下南苑那边。
而那边，赵玉珩早已令赵德成安排周密。
对方误以为神策军这边的武器早已被撤换，连马匹的粮食之中都下了泻药，故而很是轻敌，赵德成的确是故意用损坏的弓箭演了一出戏，在对方完全松懈之事，突然又换上了杀伤力更为巨大的武器，一举反攻。
谢党的叛军，本来已经掌控了官员和宗室作为人质，如果其他人敢轻举妄动，那么他们就会杀了这些人，鱼死网破。
但出了一个变数。
那就是谢临。
裴朔和那些被控制的人一起，也亲眼目睹了谢临和谢安韫对峙的场面，虽然谢安韫拿捏了谢临的命脉，料定谢临不敢带着谢氏全族赴死，但裴朔知道，谢临是不想反的。
在前世，谢临身为太傅，虽也喜好揽权，也总是提拔无能的谢氏子孙入朝为官，却从未做过任何不敬君王之事。
他们受到礼仪纲常的熏陶，君臣尊卑，早已扎根在了他们的心里。
如今活到这个年岁，谢临早已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只求子孙兴旺、身后之名光明磊落，不会落得人人唾骂、遗臭万年。
也许他懦弱怕死，为了全族安危，没有在谢安韫谋反的那一刻阻止，然而谢安韫称帝后，他拒不承认谢安韫的帝王之位，绝不行朝拜天子之礼，甚至领着谢氏子孙与之对抗，最后被谢安韫软禁起来。
反抗谢安韫的谢氏子弟，相继被杀。
剩下的人，则尽数尊谢安韫为帝。
只有谢临还不肯低头。
没有多久，谢临粒米未进、滴水未饮，留书一封斥责其子不忠不孝不义，孤零零地死在了屋子里。
可见谢临最终还是看清了这一切，裴朔至今回想起来，也有些唏嘘，这一世谢安韫到底还是重蹈覆辙了，有些人野心勃勃，不惜牺牲掉一切，有些人却根本别无选择，只能沦为牺牲品。
可天下安定，有些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裴朔趁着那些把守的士兵没有注意，来到了谢临面前。
“谢大人。”
谢临已经被气得有些头晕，闻声抬眼，没想到居然是裴朔。
裴朔说：“谢大人是天子之师，下官相信谢大人是忠君之人，这一切皆是谢尚书所逼迫，其实，谢大人若要保全谢氏声誉，也并非无路可走。”
谢临怔然，“你说什么。”
裴朔微微抬起右手，将袖子往上拉了拉，隐约有寒光闪过。
这是一把匕首。
裴朔注视着谢临的眼睛，缓声道：“谢氏一族，曾有过数任品行贤德的宰辅，也曾有子弟上过疆场、为国尽忠，如今仅出一个乱臣贼子，何以掩盖这谢家列祖列宗的累累功绩，何以影响这百年来的声名。”
“谢大人心里明白，该怎么做。”
谢临注视着那把匕首，没有说话。
也许，他心里隐隐有答案，可是时到今日，终究过于悲凉，难以接受。
裴朔又说：“下官只是区区门下省给事中，人微言轻，但下官可以向大人保证，只要大人能即刻立场，令在场的文武百官都看清谢大人的忠心，以陛下之仁慈，又如何会真的诛灭谢氏全族。”
“如此，也能挽回如今的大局。”
谢临沉默。
许久，他叹了一声，闭目问：“你以何名义保证。”
裴朔说：“以天子之名。”
是天子亲口许诺过的。
谢临终于明白过来，“看来，陛下早已料到今日之事了，她……果真已经是个合格的帝王了。”
裴朔微微一笑，道：“陛下的确早有察觉，谢尚书败局已定。所以，谢大人今日之行，实属大义。”
谢临颤抖着右手，缓缓接过裴朔手中的匕首，握紧在手中，随后他扶着墙，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好几次差点跌倒，裴朔连忙伸手搀扶他。
他低声说：“如果陛下真的能饶过那些无辜的谢氏子弟一命，老臣去了九泉之下后，也会在心里感激陛下，死而无憾。”
裴朔笑容微微敛去，注视着谢临。
“下官向大人保证。”
谢临大笑了起来，连连道了几声“好”，随后拿着那把匕首走了出去。
那一日，在场的很多人，都亲眼目睹谢太傅是如何站在那里，对大昭历代帝王、谢氏列祖列宗代其子谢安韫向他们谢罪，连守卫的士兵看到谢临如此，都惊疑不定，吓得不敢轻举妄动。
随后，谢临将匕首直直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血溅三尺。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有人声嘶力竭地哭喊，有人喊着救人，还有人痛斥这些胆敢谋反的叛军，这毕竟是谢安韫的亲生父亲，守卫的将领见谢临自戕而死，也彻底惊呆了，慌了神。
他们一乱，赵德成和姚启便合力击杀这些士兵，将被劫持的人尽数救出。
谢安韫被活捉。
他终究是败了。
至此，这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姜青姝高踞马上，诸武将纷纷在马下单膝跪地，沉声复命。
“启禀陛下！金琮、孙辽等人殊死抵抗，臣已悉数斩杀！西边已平定。”
“启禀陛下，南面已经平定，除了御史房陈等三位官员受伤以外，其余人安然无恙。”
“禀报陛下，臣已重新巡查完四周，确认叛党已被肃清完毕。”
“启禀陛下，京城与南苑之间的传讯士兵的尸体已被杀，方才京城已重新派人传讯，那边的叛乱已悉数平定。”
“……”
他们一声一声，事无巨细地回禀。
姜青姝静静地坐在马上，看着地上遍地惨死的尸首，安静地听着他们禀报。
她的侧颜威严而平静，隐隐透着寒意。
“好，把剩下的叛党悉数下狱，由朕回京后再议定如何处置。”
“是。”
“整顿一下，朕要即刻归京。”
“臣遵命！”
张瑜就站在远处，就静静地望着她，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七娘，这一瞬间，他好像从她的身上看到了兄长的影子。
她和阿兄一样，只将最温柔的一面给他看。
但其实……
这样的一面，他也是喜欢的。
他多喜欢七娘，喜欢到只要是她，他好像都不排斥，自以为讨厌和权力沾边的东西，可如果那是七娘……他似乎又没了原则。
张瑜心里难受，微微垂睫，望着手中的剑。
姜青姝吩咐完，偏头看向树影下独自一人黯然神伤的少年，他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孑然一身、形单影只。
她一时沉默。
她吩咐身边的人：“你们都退下。”等他们离开后，她翻身下马，正想要走过去，忽然听到一声急促的“陛下”。
那声音近乎是在嘶喊出来，凄厉无比。
她猛地回头。
只见霍元瑶满脸泪痕，近乎是朝着她连滚带爬过来，瞬间跪倒在了她面前，哭着大喊道：“陛下……陛下……求求你去看看君后吧，殿下他……”

第125章 死则同穴7
君后？
姜青姝闻得此言，蓦然一怔，低眼看着她，沉声问道：“他怎么了？”
霍元瑶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音断断续续：“他……他为了引谢安韫提前动手，果然不惜牺牲自己……臣听陛下的，换了药，本来拦住了，可臣没想到……他手上竟然还有毒药……”
姜青姝面色骤变。
他竟然……
竟然真的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她眼皮子狂跳不已，心中霎时好似堵了一口气，沉甸甸的。
霍元瑶哭着哀求：“求陛下快点过去……臣好怕……好怕殿下他……”
姜青姝闭目道：“好，朕这就过去。”
原本她想过去跟阿奚说说话，免得他太过难过，此时那树下的少年也听到这边的动静，抬眼朝她看过来。
两人的眼神隔空交汇。
他的目光在姜青姝和霍元瑶身上停留片刻，乌黑的眸子被树影笼罩着，顿时满是黯然，却迟迟没动，似乎是在看她过不过来。
姜青姝咬咬牙，转身而去。
张瑜顿时抿紧唇。
见她如此焦急地转身离开，少年黯然地抱紧怀里的剑，羽睫颤了颤，却还是下意识站直了，默不作声地追了过去。
他跟在她身后。
跟得很紧，好像生怕她把他丢了。
姜青姝脚步稍滞，却没有回头，他好似知道她要说什么，只低声说：“我跟你一起。”
兄长不在，他在这里没有其他熟悉的人。
她去哪，他就去哪。
她心尖骤软，轻轻“嗯”了一声，又大步朝前而去。
一路上，她一直在疾声问霍元瑶情况。
“太医可在？”
“有……太医随时候着，秦太医也在，只是眼下这情况太严重……他们都有些束手无策……”
“君后现在如何？”
“殿下一直意识模糊，还吐了血……太医说……要是再这样下去，可能就真的凶多吉少……”
霍元瑶说着，不受控制地哽咽了一声。
她硬生生替赵玉珩挡了谢安韫的一剑，此刻脚步有些蹒跚，却还是强忍着疼往前走，双眼憋得通红，话还没说完，眼泪便掉个不停。
姜青姝见了，示意侍从将她扶下去。
然而，越见霍元瑶如此，她心里也越是乱糟糟一片。
她令自己冷静，不要慌，可短短几步路，却好像变得极为漫长，那些担忧在心里越撕扯越深，好不容易来到殿外，远远就看到一群人在来来回回忙碌着，每个人的神情皆很慌张沉重。
秋月也在。
见她过来，她快步上前来行礼。
“陛下。”
“不必行礼，里面情况如何？”
她径直从秋月身边掠过，衣袍带起一股冷风，秋月连忙转身跟上，急急道：“殿下他中了毒，臣已经让戚容看过，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那毒……只怕是陛下手里的那颗……”
也不必秋月再说。
姜青姝已经看到了赵玉珩，她猛地停了下来。
她怔怔地立在那儿，目光穿过那群忙碌的人影，看见了静静躺在床榻上的男人。
他长发散开，侧颜苍白，好似被雪冰封，双眸紧紧闭着，无声无息。
毫无生气。
她四肢百骸流动的血液瞬间好似凝固一般，梗在心里，呆呆地看了很久，迟迟没有动。
然而她才看了一眼，便有人立刻将她拦住，挡住了她的视线。
“陛下止步。”
许屏的脸色也很是难看，强撑着拜道：“里面情况混乱，还请陛下先莫要进去，太医们都在全力施救，以免血光冲撞陛下。”
姜青姝冷声道：“让开！”
许屏站得极稳，不敢让。
然而小皇帝已经压抑不住心头急火，有些冲动起来了，直接要硬闯，许屏连连后退，见实在拦不住，便急急道：“这也是殿下交代臣的事！”
“……什么？”
姜青姝脚步猛地一滞，回头盯着许屏，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许屏不敢直视女帝的眼睛，双眸望着地面，嗓音越发低，“君后意识还在时，亲口吩咐臣……如果陛下中途赶来，就让臣一定要拦住陛下，殿下一向不喜欢狼狈，更不想被陛下看到他如今的样子……”
因为他知道，她看见会难过。
他不希望她看到他为了她落得如何凄惨，既是他自己的选择，何至于再折磨生者，令她看到那一幕，或许她会很久很久都无法摆脱那段阴影。
所以，别让她进去。
赵玉珩意识尚在时，一字一句，对着许屏说了这话。
这是他的请求。
请她成全。
姜青姝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要求，彻彻底底地呆在了原地，正在忙碌的秦施看到她，连忙过来道：“陛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满眼哀戚，似乎已经放弃了希望。
“陛下恕罪，老臣实在是医术有限……”
秦施这一回，是真的没辙了。
如果赵玉珩一直听他的话，肯愿意好好养病，那么他还可以一直平平安安地活下去，秦施本以为不会再出乱子了，毕竟，他并非看不出君后如今的求生之意。
谁知道，谢安韫突然下手谋害他。
秦施一思及此，便恼恨痛惜，恨不得活生生掐死谢安韫，可这也换不回君后安然无恙。
除了知道内情之人，所有人都以为，是谢安韫谋害他。
姜青姝心里却最清楚真相是什么。
她似是没站稳一般，往后踉跄了一步，伸手扶着墙壁，攥着门框的手不断地用力，沉默许久，又近乎不甘心般地问：“他还能坚持多久。”
“臣还在竭力用药引产，只是陛下一直昏迷不醒，这实在是不好下手，臣现在也不能保证皇嗣……”
她骤然打断，“朕不要孩子，只保他。”
秦施顿时哑口无言，他也是头一次听到皇帝当面斩钉截铁地说，她不要这个孩子，只要保君后。
自古帝王，大多更重血脉。
秦施内心五味杂陈，感动于帝后深情，却也着实没有办法，只好抬起双手，对着她倾身拜了拜。
“臣现在只能尽力用药拖延时间，至于其他，请陛下，恕老臣无能……”
姜青姝的双手不断地攥紧，沉默不语。
说罢，秦施叹了口气，转身回去继续忙碌了，
只留下姜青姝独自站在原地。
她看着忙碌的众人，真想进去看看，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或是唤一唤三郎，或许他听到她的声音，就可以醒过来了，可一想到许屏的话，终究还是心生犹豫。
她的身后，秋月已经小跑着追上来，看着陛下紧绷又黯然的侧颜，轻轻唤了声“陛下”。
她闭了闭眼，“跟朕过来。”
她拂袖转身出去，秋月跟随她来到殿外的一棵树下，她问道：“你说那毒药是朕手中那颗，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秋月见四周无人，这才上前一步，悄声道：“那药是戚容所制，戚容最为了解，臣听她这么说时，也极为惊讶，但臣只敢等陛下来了再说，不敢声张一句。”
“立刻叫戚容过来。”
“是。”
片刻后，戚容被秋月叫过来，不等女帝亲自发问，就直接道：“回陛下，臣为君后诊过脉，几乎可以笃定，这药就是臣给陛下的那颗，臣随师父日夜修习医术，此用药手法除了师父，几乎寻不出第二人，断不可能是巧合。”
那颗药明明应该好好地放在殿中，那么，又是谁做的？
姜青姝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名字。
王璟言。
她身边的所有人，除了他爱情高忠诚低以外，其他人的忠诚度早已被她刷到了九十以上，不可能违背她做这些事。
除了他还能有谁？
可他也已经死了，也是为她而死。
姜青姝一直都知道，王璟言和赵玉珩之间有过一些暗中交流，彼时她猜到或许他们要联手对付谢家，便故意装傻，实际上推波助澜、冷眼旁观。
可若是……王璟言把她藏起来的毒药给了赵玉珩……
那么，赵玉珩早就知道那药的存在，早就知道她动过害他的心思，也知道，她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信任他和赵家。
那他为什么……还要如此？
若是换了别人，知道这件事后，第一反应难道不是生气吗？难道不应该失望难过吗？为什么他不这样？
明知她不够爱他，他为什么还要为她做到这个份上？
姜青姝想不明白。
可隐隐的，她又在潜意识中知道答案，赵玉珩对她似乎总有着无限的包容，他若当真会因为这些事怪她，早在当初她设计张瑾与她发生那一夜之时，他就会出言苛责了。
但他从来没有。
那一夜，他虽难过，却也只是在外面静静地守了她一夜，帮她料理完所有后续之事。
有他在身边的时候，她总是被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他也从来不会嫌麻烦。
姜青姝仰头望了望天，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但身为帝王，终究不会再臣子跟前表现得情绪失控，她平复许久，竭力定了定神，再次看向戚容，嗓音有些哑，“你说，这毒药配方是你跟随娄大夫所学所得，那他能不能救。”
戚容点头，“以师父的医术，必然能。”
只是娄平尚在京城。
姜青姝闭目道：“朕记得，他还欠朕一个承诺，去把他带来，用最快的速度，不惜一切代价。”
秋月闻言，轻轻唤了声，“陛下……”
其实，若是为女帝打算的话，秋月深知君后的做法没有错，若是此番君后和皇嗣都没了，才当是解决了女帝的一大难题。
如今谢党没了，赵氏一族又少了一大制衡势力，单单没了皇嗣，也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毕竟，前朝与后宫相关联，赵玉珩身为中宫，满朝文武皆看得到女帝对他的情深义重，他在世一日，或许女帝会因为他而不忍为难赵家。
假以时日，就会彻底失控。
秋月很钦佩君后对陛下的情义，可她依然自私地希望，陛下如今还能继续狠狠心。
可君后为了她做了这么多，殚精竭力，毫不保留，甚至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舍弃，这世上又有几人，可以为了别人做到这个地步？如今才十八岁的小皇帝，如若这般年纪就已经能做到如此铁石心肠、漠视一切，那她也不会成为一个仁慈温柔的明君了。
秋月想劝，却不知道该怎么劝。
姜青姝要派最快的人和马去京城，正不知应该指派谁去，一直跟在她沉默不语的少年，终于出声道：“让我去吧。”
姜青姝回头，惊讶地看着他。
少年扬唇朝她笑了笑，乌眸带着稍许黯然，上前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有些泛湿的眼尾，柔声说：“别难过，别着急，我替你去。”
“阿奚……”
他认真地说：“兄长送我的马，日行千里，跑起来是最快的，我可以替你做到。”
张瑜固然也吃醋难过，可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他就是不想看到七娘焦急难过，何况是活生生的命。
即便她难过是为了别人。
但七娘就是七娘，她依然是他最喜欢的人，不是因为一件事就可以突然不喜欢的，这期间或许有诸多令他难过的事，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向她问个清楚，可她一伤心，他就又舍不得计较了。
也罢。
少年温柔地抚着她的眼角，不顾周围二人的目光，微微倾身，在她眼尾落下一吻。
她睫毛倏地一颤，伸手拉紧他的袖子，想说什么，却又全然哽住。
“你真的不必这样……”
少年努力扬唇，露出一抹明灿的笑来，笑容一如既往地明亮炽烈，漂亮得令人挪不开眼。
他安慰般地摸了摸她的头。
“放心交给我吧，等我回来。”
于是，这少年又再一次骑上了马，明明与叛军厮杀、赶来南苑已让他精疲力尽，他却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再次为她奔波，义无反顾。

第126章 死则同穴8
张瑜离开后不久，姜青姝便收到了谢临自戕的消息。
她怔了怔，没想到裴朔所说的办法，竟然是这个。
谢安韫谋逆，谢临竟然会选择以死谢罪，以向她表明自己并无谋逆之心。
谢临虽在朝中培植了不少门生和党羽，可终究是她的老师，也曾传授了她不少学识。
在她与谢安韫的事情上，他至始至终是偏向她的。
三朝元老，天子之师，曾受先帝倚重，如今却被其子连累不能安享晚年，死得如此悲凉，实在是令人唏嘘。
裴朔也过于大胆了。
谢临能在他的说动下自戕，大抵是裴朔以她的名义许诺了什么，事先还没和她知会。姜青姝真是不知道是谁借给裴朔的胆子，连这样的办法都能想得出来，还真敢做，她砍了裴朔的脑袋也不为过。
但，姜青姝也明白，裴朔的确是在为她考虑。
谢临之死，不仅有利于当时，对她后续也有好处——谋逆虽是诛九族的大罪，但谢临却一直以来以君子德行而受人敬重，又曾对江山社稷有功，是她的老师，本朝极为注重尊师重道，如今登基不满两年的她，该如何处置自己的老师，实在是一大难题。
谢临自戕，则省了这些难题，她可以放过一部分谢氏子弟，以此彰显自己的大度仁德，甚至会让天下人对自己产生仁君的印象。
她自认为，还称不上什么仁慈贤德之君。
帝王心术罢了。
她本也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在正常环境下平安长大的女孩子，但融入这个世界、身处这个位置太久了，便也开始习惯于算计每一条人命，有时心里排斥，却不得不做。
姜青姝望着天空，闭了闭眼。
其实她何尝不知道，很多人是无辜的？可这个世道便是如此，帝王想要维护皇权统治，所杀的每一个人，并非都是因为他们该死，也许是为了杀一儆百，为了让他们的鲜血震慑朝纲、树立君威。
她没有对侍从说明对谢氏一族的态度，而是想起了另一个人，淡淡吩咐道：“好好厚葬王璟言，他护驾有功，待朕回宫以后，会除了他的奴籍，再善待他的家人。”
秋月倾身道：“是，臣这就去安排。”
如此，王璟言大概就可以瞑目了。
他终于可以摆脱这个令他备受凌辱折磨的罪奴身份，以清白之身，体面地离开，他所欠她的两条命，至此也全部都还清了。
姜青姝静静地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眼前一阵眩晕，下意识扶住朱漆大柱，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戚容担忧道：“陛下去休息一下吧，断不可劳累过度，君后这儿，臣会时刻守着的。”
姜青姝摇头：“不必。”
还没到休息的时候。
谋反刚刚平息，人心尚未得到安定，百官还没有得到安抚，眼下才是最需要她忙碌的时候。
很快，那些听闻君后遇刺消息而赶来赵家子弟，就已经守候在了莱漳宫外。
有人在哭，有人担忧不已，有人在向宫人打听里面的情况。
姜青姝沉默片刻，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
“陛下！”
赵德成一看见女帝的身影，便带着赵家子弟猛地朝她跪了下来。
赵德成神色悲痛而担忧，伏在地上道：“臣已经听闻君后之事，臣那侄儿这些年身体不好，也不见好转，如今好不容易怀有皇嗣可以为陛下延绵国祚，却不曾想遭受如此歹毒的暗算……臣实在是心痛……”
一群人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赵卿快请起。”
姜青姝上前一步蹲下身子，抬起双手，亲自拖住赵德成的手臂，要将他扶起来。
赵德成却抗拒着她的力道，迟迟不肯起来，只跪在地上俯首恳切道：“陛下！我赵氏上下对陛下忠心耿耿，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臣的二弟、殿下的父亲，尚还在西北征战，君后在陛下身边四年，这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也是一心为陛下打算。”
“先前殿下召见谢安韫，是提前察觉到蹊跷，想要劝说此人收手，可不曾想却遭到如此毒害，这些都是为了陛下。陛下……谢氏一族却害得君后如此凄惨，还请陛下一定要为君后主持公道！”
姜青姝眼神微寒。
谋逆弑君，要怎么处置，其实几乎是没有悬念的，但赵德成这样恳求，只怕是听说了谢临自戕的事。
顺便想用赵玉珩这次的遭遇，表明赵家对她的牺牲，博取她对赵氏一族的愧疚和同情？
姜青姝微微垂睫，嗓音很轻：“爱卿方才说……君后是提前察觉到蹊跷？”
这个时候，很多人都只知道谢安韫在谋反之前故意去毒害了君后，并不知道是君后主动逼反谢安韫。
包括女帝，在赵德成眼里，她也应该不知道。
赵德成听到她问及，便顺势道：“陛下，臣不敢欺瞒陛下……君后早已觉得这南苑有蹊跷，担心陛下的安危，这才不顾臣的劝阻执意要见谢安韫！臣实在是有罪，臣如今回想起来，若当时竭力阻止，也不会发生如此意外……”
他说完，眼前的小皇帝沉默了很久。
赵德成纵使垂着头，也能清楚地感觉到，陛下托着他的手在轻微颤抖，许久后，他听到她强行压抑难过的声音，“原来如此……他都是为了朕……”
小皇帝似乎一下子悲伤起来，嗓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清晰的哭腔，连扶起赵德成都没了力气，还在强装着镇定。
“朕明白了……这一次，多亏了赵卿与君后……”
其实事先，赵玉珩对赵德成说过，就算叛乱平息，也不要将他们之间的计划告诉皇帝。
不管他牺牲了什么，赵德成做了什么，事先又商量了什么，都不要透露一丝一毫，让皇帝认为赵家只是在尽忠职守就好了。
赵德成到底不甘心。
明明可以诞下皇嗣，若是继承血脉的皇太女，今后的朝局将翻天覆地，哪怕只是个皇子，那也是陛下如今唯一的儿子，是皇长子，对赵家来说依然是一大助力！
他这个侄子却做了这样的傻事，还不让皇帝知道他的牺牲，他一边心中痛惜万分，一边又万分不理解。
明明可以趁此机会，博取女帝的赵家的愧疚。
赵德成没有听赵玉珩的。
他对女帝说这样的话，其实心里也很紧张，怕弄巧成拙，一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嗓音，心里的巨石这才落下。
他抬头，清楚地看到小皇帝通红的眼睛。
看来奏效了。
他连忙垂头，低声说：“臣知道陛下对君后情深义重，陛下还要注重龙体，勿要太悲伤……”
她哑声道：“起来罢，谁伤害了君后和朕的皇嗣，朕绝不会放过。”
赵德成这才起身，“谢陛下。”
秋日寒凉，姜青姝立在长阶上，面朝凛冽的冷风，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被风吹得有些干了，其实难过是真的难过，只是在赵家人跟前故意哭出来的泪，到底还是令她的心冷了几分。
她似乎明白，赵玉珩为何一定要这样选择了。
后来，姜青姝便一边在安定大局，一边等待张瑜带着娄平赶来。
她命人收殓了谢临，控制谢家及其有关的所有人，亲自去安抚了宗室皇亲，又在姚启的陪同下，去探望这次因保护她而受伤的武将们，并拟旨抚恤那些阵亡士兵的亲人。
君主的存在，总有安定人心的作用，现在人心未定，所以她必须要在。
她一边在忙碌，一边让戚容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向她汇报一次君后的情况。
裴朔却对她说：“臣想知道，陛下到底是什么打算？臣斗胆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陛下真的下定决心要保君后吗？”
她沉默。
“你也觉得朕不该留他。”
“臣相信陛下明白臣的意思。”
“朕明白。”姜青姝微微颔首，平静道：“人的野心，总是会随着手中握着东西越多而增长，赵氏日后，未必不会成为第二个谢家，但今日这样的谋反，朕不会再让它再发生第二次了。”
她冷静了一会，终于还是决定选择理智。
裴朔知道，陛下向来心软仁慈，必然会很难过，刚刚得知君后出事时，裴朔心中也是感慨唏嘘万分，前世他见了形形色色的人，每一个人皆在各自谋算，唯有君后赵玉珩，孑然一身、毫无所求，真正算得上是行走于世、问心无愧的君子。
他对得起任何人，对得起女帝，对得起家族，亦对得起国家百姓。
裴朔很钦佩此人。
被迫做选择，对于还这么年轻的陛下而言，或许也是成长为帝王所必须要经历的，裴朔看着她被烛火笼罩着的侧颜，头一次想好好安慰她，却不知从何开口。
窗外月色如练，殿中寂静无声。
姜青姝静静坐着，倾听着窗外细碎的风声，任凭寒意一点点漫上衣角，时间在每个呼吸间飞快流逝，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对裴朔道：“裴卿，帮朕，朕要做一件事。”
“臣遵命。”
裴朔抬起双手，对着她倾身一拜。
他没有问是什么忙，但只要是她开口，他便会做。
……
随后不久，女帝召见了许屏，似是问话。
到了后半夜，子时三刻，前去京城寻人的张瑜还没有回来，君后的情况突然开始直转急下。
莱漳宫哗啦啦跪了许多人，女帝一夜未眠，披着夜色匆匆赶到莱漳宫时，几乎已经摇摇欲坠，只是被秋月搀着，以许屏为首的宫人们整整齐齐地跪在外面，神色哀痛，泣不成声。
女帝强忍着悲痛，下令让所有人退离这里，不许打搅。
除了许屏、秋月等人，莱漳宫周围被千牛卫包围住，无人再能靠近。
所有人隐隐约约都明白，大概君后这一次真的挺不住了，帝后伉俪情深，分明几日前他们尚在如胶似漆、说说笑笑，如今却要做最残忍的离别。
陛下是要见君后最后一面，亲自与他诀别。
少年夫妻，成婚不过四年，本来还应该有大把大把在一起的时间，偏生上天让最残忍的事发生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天人永别。
那一夜尤为漫长。
在场的所有人，都永远记得这一日。
当第一缕霞光自天边冲起时，天光普照大地，万物再次再次从沉睡中复苏，生机勃勃，风中残留的最后一丝血腥气彻底在阳光中消散，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莱漳宫中，却响起了一声令人心悸的呼唤。
秋月跪在宫门外，悲痛高呼：“君后薨逝——”
君后薨逝。
所闻之人，无不哀恸。
女帝过于悲痛，在莱漳殿中抱着君后的尸身泣不成声、久久未出，她不许任何人进来，也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打破寂静，唯恐打扰帝后最后的独处。
想要为君后料理遗容的宫人入殿不得，悉数守在外面，南苑之中的文武官员也悉数跪在外面，恳求皇帝注意龙体、节哀顺变。
然而女帝始终未曾露面。
她不吃不喝，只是在殿中守着君后的遗体。
两方就这样僵持了整整一日，直到当日深夜，皇帝终于传唤御前亲信的宫人入内，她不愿意假手于任何人，执意亲自为君后整理遗容，用情至深，令见者纷纷感动不已。
是以，也无人看到君后的遗容。
实际上，子时一刻，姜青姝下令千牛卫把守莱漳宫外时，便早已让忠诚度被刷满的梅浩南做掩护，由许屏里应外合，将君后转移到了南苑内其他空置的宫室内。
子时一刻之前，张瑜早已带着神医娄平匆匆赶到。
耽误了半日的施救，近乎是在与上天争抢这一条性命，娄平一路上被马颠得呕吐不已，还未缓过神来，便被裴朔在南苑外截住——早在当初查大理寺案时，裴朔就与张瑜有过一面之缘，张瑜知道他是女帝的人。
随后，裴朔带着一干人匆匆将娄平架走，给他换上了宫人的衣服，再将娄平暗中带到了另一处宫殿里，戚容作为助手等候多时，娄平立刻与她展开施救。
这世上很难有两全其美的事，若是换了别人，或许早已放弃，可姜青姝始终还愿意抱着一丝希望，去争取不要这个凄惨的结局。
既然被幽禁深宫的君后注定要消失，那么，她就让从前那个骄傲肆意的赵三郎活下来。
这已经是她所能想到的，对赵玉珩而言最好的结局。
可这是一场赌。
谁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姜青姝已经两夜未眠，一直静静地守在屏风外。
烛火煌煌，药味弥漫满殿，少女两夜未眠的容颜满是疲倦，似乎仅靠一丝意志强撑着，才让自己没有倒下。
直到第二日将近子时，一道呼喊声才打破寂静。
“陛下！”
许屏急急忙忙冲了出来，一把跪倒在她跟前，姜青姝霍然睁眼，死死地盯着她，浑身血液逆流，“他……怎么样？”
许屏又哭又笑，“恭喜陛下！殿下的性命终于是保住了，神医……神医果真是医术高超……”
保住了……
真的保住了。
姜青姝瞬间好似心脏被扯住一般，半晌才喘过气来，浑身霎时好像卸了力气一般，伸手扶住墙壁。
“好。”
她点了点头，立刻就拖着沉重的身子，要立刻进去。
“陛下，还有……”
许屏跪在她身后，望着她道：“……还有皇嗣。”
姜青姝霎时定住，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复又问了一遍。
许屏低声道：“皇嗣也平安降生了，只是……只是早产才不满八个月，还很虚弱，连哭都不会哭……娄大夫还在想办法……”

第127章 死则同穴9
孩子。
她和赵玉珩的孩子……
姜青姝没有想到孩子会活下来，站在那儿怔了许久，一时间无数考量下意识涌上心头，竟不知作何反应。
她转身，快步走了进去。
屋内血气弥漫，气氛却格外安静诡异。
戚容立在角落，怀中正抱着一个被绸缎包裹的孩子，用手拍着孩子的背，似是正在想办法，见陛下突然进来，她神色一时紧张又担忧，轻声唤道：“陛下……”
戚容亲自制作了堕胎的药，自然知道陛下是不想要这个身上流淌着赵氏血脉的孩子的，她忠于陛下，自然也绝不会动摇，甚至曾劝说过陛下早日下手。
只是她此刻，看着怀中这么脆弱可怜的孩子，一时竟也觉得心软不已。
这么可怜的孩子。
偏偏在这个最动荡混乱的时候降生。
姜青姝的目光落向戚容怀中的襁褓，面对任何人从来没有退缩过的女帝，竟第一次犹豫着不想上前。
她沉默片刻，问：“这是……男孩还是女孩？”
戚容低声道：“是……皇女。”
姜青姝闭了闭眼。
戚容能察觉到陛下的心情，又低着头，抱着这孩子快步上前，将襁褓凑到她跟前，“小殿下生得很漂亮，像极了陛下和君后，陛下还是看一眼罢……”
姜青姝抿紧唇，抬眼看过去。
小小软软的一团，个头比寻常的新生儿要小许多，虽然刚出生有些皱巴巴的，却可以看出是个极为漂亮的孩子，睫毛又长又密，乖乖地窝在戚容的臂弯里。
她很虚弱。
不哭也不闹。
当真是有几分像他。
姜青姝竭力平复心情，点开她的属性面板。
【姓名：未知，身份：皇长女】
【年龄：0】
【武力：0】
【政略：1】
【军事：0】
【野心：0】
【声望：10】
【影响力：115】
【忠诚：100】
【特质：美貌，聪慧，才高八斗，早产儿，天定血脉】
这是个属性极好的孩子。
这样的外表、属性和特质，是她当初玩游戏时刻意去刷，都很难刷出来的。
但是……
姜青姝的目光落在最后的四个字上，目光微寒，久久未动。
她真是没有想到，临到这个时候，本一切都该尘埃落定，上天又给她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戚容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医者仁心，到底会对这样脆弱无辜的生命心生怜爱，但她终究无条件忠于陛下，也清楚地知道，虎毒尚不食子，陛下能为君后做到这个地步，更非狠毒薄情之人，只是处在这个位置，才不得不做割舍。
早产的孩子极易夭折，尤其是君后孕期本就一直在喝药，孩子还要更小一些，只要稍微不那么细心照料，或许这小殿下就真的挺不过几日。
现在，陛下没有发话救这个孩子，她也不曾对孩子做什么。
无论陛下怎么选择，陛下都是小殿下的至亲，陛下是第一回做母亲，她想让陛下好好看看自己的血脉。
但却察觉到陛下逐渐变冷的神色，不由得心底泛凉。
“小殿下还不会哭，也还不会睁眼。”戚容道。
姜青姝一言不发，只是伸手，冰冷的指腹轻轻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小脸，“还这么小……很容易夭折罢。”
“……是。”
戚容微微一凛。
她收回手，转头不再看孩子，轻声道：“你去把孩子带给裴朔，他会知道怎么做，切记，除了裴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是。”
戚容不禁心疼，却也没有办法，将小殿下放在篮子里，用黑布盖住，随后转身往外走。
姜青姝转身，缓缓来到床榻前，那里，赵玉珩正无声无息地躺着，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她凝视着他沉睡中的容颜，伸手握住他冰冷的大掌，放在掌心暖了暖。
他还不知道，他腹中的孩子已经顺利降生。
如果是他，他又会怎么选呢？姜青姝似乎不需要想就能猜到，他一定会舍弃这个孩子，就像舍弃他的命一样干脆。
娄平在一边看着，忽然小心翼翼出声道：“陛下，草民已经兑现了承诺，帮陛下救了人，陛下现在可以放草民一家自由了吗？”
姜青姝冷淡道：“朕一诺千金，自会放你，朕会为你和家人安排一个远离京城的好去处，但今日之事，即便是对自己的至亲之人，若你敢走漏一个字，朕定不会放过你。”
娄平连忙拜谢，又再三保证不会走漏。
姜青姝垂睫望着赵玉珩的脸，轻声问：“他这次活过来了，可会留下什么病根？”
娄平忙道：“禀陛下，草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救他，但是……他的身体实在太差，这么多年来都未曾养好，绝非一时用药所能弥补，草民就说个不中听的话，就算这一次救回来了，日后能活多久，这也不好说。”
“不过，草民可以为他再写一个方子，若长期按时喝药调养，再加上修身养性、勿要操劳思虑过度，定是对身体大有裨益。”
姜青姝点了点头，又疲惫地按了按额角，人能顺利救回来，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尽人事，听天命。
至于别的，确实只能来日再说。
姜青姝挥手命人将娄平暗中带出去，随后又静静地陪了赵玉珩一会，直到裴朔带着人来催，她才回过神来。
“朕把他交给你了，别让他进京城。”她轻声道：“最好寻个……靠山临水、僻静安全的地方，暂且住着，朕会让姚启派给你几个信得过的守卫，等他醒来，再第一时刻向朕禀报。”
裴朔听她嗓音这么如此疲倦，不由得有些担忧，抬眼望了她一眼，才郑重道：“陛下放心，臣会办妥。”
姜青姝自然放心裴朔，也只有让裴朔办这件事，她才放心。
随后，她就拖着沉重的身躯起身。
殿外，梅浩南还强自打起精神守着，见女帝终于推门出来，立刻拱手道：“莱漳宫那边无人闯入，没人发现陛下已经不在，臣这护送陛下暗中回莱漳宫，再派人转移君后。”
“好。”
姜青姝疲倦至极，却还是微笑道：“今夜之事多亏有梅卿，回京之后朕有重赏。”
梅浩南沉声道：“臣惶恐，为陛下效劳，是臣的本分！”
“薛兆和梁毫没有察觉吧？”
“臣按照陛下的吩咐，事先令人支开了他们，他们不会察觉到蹊跷。”
要做偷天换日的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跟其他势力有关的人，就连赵玉珩身边唯一知情的许屏，姜青姝也打算之后安排她出宫去为君后“守灵祈福”。
“走吧。”
一路上，姜青姝几乎已强撑到极致。
历经狩猎之后又遭谋反，随后又一直未歇，紧绷着撑了两天两夜到现在，几乎已经到了身体和精神所能承受的临界点。
只是赵玉珩尚未确定平安，她便能一直强撑那口气，如今泄了力，才刚进入莱漳宫，她就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有短暂的断片。
在莱漳宫外守候的赵氏族人、文武百官、宫人侍卫眼里，是女帝因君后薨逝而悲伤过去，直接难过到晕了过去。
好在，秋月等人一直随时待命，也考虑到了陛下支撑不住的情况，第一时间就妥善安排好了后面的事。
只是有个小变数。
——阿奚。
这少年在听说陛下昏过去之时，就立刻不顾身份礼节要闯进去，若非是他之前救驾有功、怀里又揣着御赐的宝剑，无人敢对他动手，把守在外的禁军早就要动手将他击杀。
至今，也极少有人知道这少年到底是什么身份来历。
梁毫看着被禁军横枪拦在殿外的少年，冷声道：“此人来历不明，宜先将他拿下关入狱中，等陛下醒来再做处置。”
薛兆说：“这是张相的亲弟弟，张瑜。”
梁毫：“……”
梁毫瞬间噤了声，怂的。
好在此时，秋月从里面出来，见到这僵持的一幕，又看了看那被禁军拦住、始终不曾出剑伤人的漂亮少年，扬声道：“陛下事先有口谕，不必拦张瑜。”
梁毫一挥手，侍卫纷纷让开。
张瑜径直望着秋月，“七娘她还好吗？”
他带娄平从京城赶来之后，只知道裴朔带人把娄平带走了，随后就不知道是何情况了，虽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也并未深想。
只是他当真信了，七娘因君后的死而伤心过度晕倒。
张瑜只觉得心里酸涩憋胀，怪不是滋味，有什么冲上眼角，一时之间，竟全然忘了计较她是女帝的事。
秋月微微笑道：“陛下不碍事，御前不得携带利器，小郎君若想见陛下，就把剑暂且交给他们保管，随我来吧。”
张瑜反手收剑，把剑利落地递给侍卫，大步跟着秋月进去。
后来，一直是张瑜守在姜青姝身边。
御前之人，除了秋月，其他人在此之前从未知晓张瑜的存在，陡然发现冒出来个这样的少年，一个个都颇为惊异，悄悄观察他，暗叹好一个俊俏小郎君。
秋月事先也仅仅只是听陛下提起过张瑜这个人、知道他曾写过很多信给陛下，如今对他多有留意观察，发现这少年对陛下几乎是寸步不离，小心翼翼地守着她。
偶尔他困了，也只是伏在一边的桌子上歇息，时不时又突然惊醒，抬头瞅她一眼，下巴搁在手臂上，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呆呆地望着她出神。
也不曾做什么冒犯的举动。
秋月见了，心道：这般满心满眼都是陛下的样子，怪不得让陛下对他这么有耐心。
诸事未平，天子宜早日摆驾回京，姜青姝只是歇息了几个时辰便醒来下令，回京路上也近乎在昏睡，一直是张瑜守着她。
君后薨逝，是为国丧，满城缟素，禁宴乐婚嫁，帝王罢朝三日，以示哀悼。
尚书右仆射谢临自戕而死，谢氏全族被下狱，兵部尚书谢安韫尚待定罪处置，左右威卫造反，左威卫大将军郜威已被斩杀，一时之间，朝廷之中空置了无数个机要官职，皆需要帝王来亲自处理。
帝王却身体不适，迟迟未起。
整个尚书省以张瑾一人马首是瞻，张瑾又同时兼任中书令，门下省的郑侍中年迈，诸多职权之内的事无暇兼顾，一时之间，三省大权近乎全部由张瑾包揽。
张相权势至此，已令人心惊胆寒。
满朝上下都重新开始思考日后如何为官站队，甚至有不少曾经依附于谢党的官员在思索效仿裴朔，还是去登张府拜访巴结，但实际上，位居话题中心的张瑾，却并未有其他人所想象的春风得意。
张瑾静静立在紫宸殿侧门外，看着推门走出来的弟弟，眸色暗了一寸。
张瑜望着一身官服、气质肃然的兄长，说：“七娘她……还没睡醒。”
“她还好么。”
“她太累了，又很伤心，阿兄别打扰她。”
张瑾沉默，又直接问：“你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
张瑜是真的不知道。
他望着这四周的飞檐斗拱、朱漆玉柱，如此庄重威严的皇城，宛若盘踞的巨兽在高处俯视众生，任何一处皆象征着万人之上的权力地位，天下无人敢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只能俯首叩拜。
而七娘，就是他们要拜的人。
张瑜不喜欢跟权力有关的一切，小的时候他在掖廷见过，丑陋、不堪、令人恶心，那些人趋炎附势、捧高踩低，可以露出最丑恶的嘴脸。
他最讨厌的地方就是皇宫，偏偏他在这世上唯一亲近信任的两个人，都已经站在了这里。
站在了最高贵的位置上。
他真的不知道。
张瑜紧紧抿住唇，睫羽颤了颤，喃喃说：“我现在……只是想再陪七娘一会，或许我陪着她，她也不会多开心些……”
张瑾说：“她看到你，会高兴些。”
“真的吗？”
张瑜睁大眼睛望着他，张瑾已是最了解弟弟的人，却也从未见过阿奚露出这样茫然可怜的神情，好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狗。
他沉默着上前，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亲自帮他理了理有些散发的鬓发。
“嗯。”
少年微微偏头，落睫注视着冰冷的地砖。
“阿兄和七娘认识很久了，对彼此很熟悉吗？”
“……没有。”
他们并不亲近。
即使张瑾日日辅佐朝政在侧，与她相处起来也根本不算和睦，她以前怕他，如今胆子大了，便又爱故意呛他，还与他倔着作对。
他和小皇帝朝夕相对，却远远比不过她和阿奚多日才见一面。
偏生饱受噩梦折磨、至今不敢直视内心之人，还在安慰得到了最大偏爱的弟弟，张瑾的侧颜被穿透窗棂的天光镀上一层冷色，漆黑的双目看似平静无波，却又像隐忍着什么。
他平静叮嘱道：“阿奚，在这里就别叫七娘了，须改口叫陛下，行事不可逾距，以免落人口实。”
“嗯。”
“若陛下醒来，你见她也要行礼，不可莽撞。”
“嗯。”
“宫中不可舞刀弄枪，也不许随意用轻功跳上屋檐，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与别人起冲突。”
“我知道了，我不会给阿兄添麻烦。”
张瑜轻声答应着，神色愈发黯然，安静得简直不像往日那个酷爱上房揭瓦的少年。张瑾其实想让阿奚先回府中，他本就是个活泼张扬的性子，皇宫这种地方不适合他。
但他舍不得走，也罢。
张瑾还有诸多事情要处理，便转身离去，临走时嘱托梁毫与薛兆二人照看着阿奚，别让他捅出什么篓子来。
姜青姝是申时醒来的。
她刚醒来，便下意识唤值守的宫人端杯水来，只是刚咳了一声，一只手便唰地掀开帘子，少年急急忙忙地端一杯水凑了过来。
“七……陛下，喝水。”
姜青姝望定他，“你叫我什么？”
少年望着她不吭声，睫毛往下落了落，只抿唇道：“水。”
她微微垂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望着杯中的水有些出神，她头一次听阿奚叫她陛下，实在是浑身别扭得很。
其实阿奚不必这么生疏拘谨，只是一个称呼罢了，但他在南苑时还不曾改口，现在突然开始改口，更像是有谁提醒了他，让他注意身份。
她便没有再提称呼的事，只是抬手，又像以前那样摸了摸他的头。
张瑜僵了僵，垂着头，乖乖地任她摸着脑袋。
“阿奚，谢谢你。”
“嗯。”
她望着他，语气认真地说：“朕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我知道。”
“虽然朕是皇帝，但也是你的七娘，所以不要哭丧着脸啦。”她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少年沮丧的脸被她扯得有些滑稽，被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笑一个呀。”
少女眉眼弯弯。
可惜，这少年实在是笑不出来，眼角抽了抽，忍无可忍地扭过头去，背对着她。
她伸手轻轻扯他的袖子，继续骚扰：“阿奚？”
“……”
“阿奚阿奚阿奚……”她在他耳边一叠声喊，喊得他耳朵痒呼呼的。
“……别闹七娘。”
她见他终于自在了些，又不自觉地恢复了对她的称呼，心里放松下来，又自顾自笑道：“阿奚，朕还记得你以前总说，很讨厌皇帝，朕那时就总是在想，万一你知道朕是皇帝，会不会也讨厌朕呀？阿奚这么好，朕一点也不想被阿奚讨厌。”
“我永远都不会讨厌你。”
少年眼尾抽动，隐隐有些泛红，下颌紧紧绷着，忍了又忍，忽然回头望着她：“就是很难过。”
“难过……什么？”
“我再也娶不了七娘了。”

第128章 死则同穴10
张瑜最想的事，就是娶七娘为妻。
若她喜欢自由自在，他便带着她去浪迹江湖、看遍天下美景，有他在，她永远都不会担心有危险；若她喜欢安定平静的生活，他就找个她喜欢的地方定居下来，与她一生一世、白头到老。
总之，没有别人打扰。
他可以一辈子好好地陪着喜欢的姑娘。
如今，第一个想法大概是不行了，她是皇帝，肩负着国家百姓的责任，不能与他远走高飞；而第二个愿望，即使她身边唯一的君后已经去世了，可帝王终有一日会充盈后宫，永远都不会只是他一个人的。
既是深深爱上的姑娘，怎么可以和别人分享？
在她睡着的时候，张瑜守着她，一直在发呆，想了很多。
他讨厌皇宫，又想，如果能看到七娘，也许也不是不能忍下来，说不定可以试试呢？他讨厌七娘和别人在一起，又想，只要七娘也喜欢他，也许这个也可以忍？
除了这两点，还有再也不能随意舞刀弄枪、被迫学习规矩、不得不勾心斗角等问题，甚至连大着肚子怀孕都想过，这少年皆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为了喜欢的人放弃。
可全部一合计，他就彻彻底底，迷茫了。
就像是一个小孩子看到了最喜欢的玩具，却因为家贫买不起一样，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然后亲眼看着别的富贵家的孩子买下了他最心爱的东西，他一辈子也许都要留下这样的遗憾了。
张瑜说完这话，身边还在哄他的少女沉默了很久。
她还拉着他的袖子，望着少年薄红的眼尾，彻底无言以对。
她干巴巴道：“朕不值得阿奚牺牲太多，还会有更好的……”
他说：“我就要这个。”
她沉默。
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他的袖子，睫毛轻落。
这少年望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她，乌黑的眼珠子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漂亮摄人，又带着湿漉漉的潮意。
他眼角带泪，却倏然露出一抹明艳至极的笑来，说：“我不会给七娘带来麻烦，也不是要怪你。”
姜青姝当然知道，他没有怪她。
但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堵得慌。
张瑾不会允许张瑜进她的后宫，就算他那边松动，姜青姝也不是很愿意。
他是张瑾的弟弟，将来总会夹在她和张瑾之间为难，以张瑾之势，势必不会允许弟弟受到任何委屈，张瑜至少会是贵君，甚至会成为继后，这对如今的张党来说又是一大助力，从利益的角度上考虑根本就不可取。
从感情上说，这样，无异于剥夺张瑜的一切，连赵玉珩这样出身世族、饱读诗书恪守礼法的人，进了后宫都能被磨灭少年意气，何况是眼前从未受过任何规训的少年？
她抬手，摸了摸少年冰凉的脸颊，他眼睫微垂，望着她。
“朕不忍心。”
“对朕来说，阿奚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每次朕一看到，就觉得又高兴又暖暖的，朕不想让太阳落下去。”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望着他：“所以不管将来如何，至少在朕的心里，阿奚一直都会是独一无二的。”
张瑜怔住，眸底有光涌动，“是么……”
“嗯，不骗你。”
她仰头望着他，唇角扬了扬，笑容鲜活明媚。
其实她才是他的太阳，张瑜忽然忍不住，猛地抱住她。
姜青姝才睡醒，身上只穿着薄薄的寝衣，头发也只是披散着，突然被他这样紧紧抱进怀中，怔了怔，神色有些不自在。
只是一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忽然又觉得，这个拥抱不掺杂任何其他的意味，无比纯粹。
她稍稍放松，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四周静悄悄的，外头守着的宫人还没有发现她醒了。
“阿奚。”
“嗯。”
“你阿兄来过么？”
“来过，听闻你还没醒，便又走了……他最近似乎很忙，七娘是不是也要处理很多朝政？”
“嗯。”她静静闭着眼睛，在他肩头蹭了蹭，“但朕已经歇息好了，阿奚一直守着朕，现在才更累才对，等会朕处理政务的时候，你就去偏殿歇息歇息吧。”
“好。”
少年轻轻捏了捏她鼻尖，惹得她抬头看他一眼，第一个敢捏皇帝鼻子的人在这里，还若无其事地低头，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柔软的发梢扫过脖颈，又轻又痒。
平时习惯于拿杀人刀剑的侠客，此刻却温柔成了一滩无力抵抗的水。
短暂的二人独处后，秋月便走了进来，看见陛下醒了，叫宫人进来为她梳洗更衣。
姜青姝展臂站在殿中，让宫人一一为自己换上属于帝王的衣服。
金丝银线勾勒龙袍，金银玉石碰撞作响，旒帘遮蔽双眼，瞬间高贵得令人不敢直视。
张瑜在一边看着，当初他在南苑救她之时，她是一身骑装，后来平息叛乱，也仅仅只是换了轻便的常服，今日他才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最为熟悉的七娘是怎么逐渐变成那个端庄威严的女帝。
姜青姝一边更衣，一边对邓漪吩咐道：“去传张瑾及六部尚书、以及兵部侍郎李俨，让他们即刻入宫觐见。”
“是。”
邓漪躬身退下。
秋月出声问道：“陛下歇息其间，淮阳大长公主曾求见数次，陛下不先见么？”
淮阳大长公主，是上柱国之妻，也是赵玉珩的祖母。
他们有些过于急切了。
不用想便知是为何而来。
君后薨逝，赵氏一族的状态必然十分矛盾，既对未来感到不安，又急于在皇帝跟前缅怀君后、表达悲伤，深爱君后的皇帝看到已故的君后的家人，或许会为了君后的在天之灵，好好优待他的家族。
何止赵家，也许旁人也在这般琢磨，与谢党扯上关系的人，约莫这几日拼了命都想扯掉与谢党的联系，重新洗白自己，而剩下的人，大概就在思考今后的朝局。
姜青姝按了按眉心，微微压低嗓音：“君后薨逝，朕心中悲痛，不便接见。”
秋月瞬间便明白了。
天子过于悲痛，只是强行打起精神处理政务，不敢再见与君后有关的任何人事，以免念及难过事，彻底荒废朝政。
这样说，倒也合理。
秋月是知道君后假死之事的，陛下虽难过，却没有太过悲痛，但她的真实情绪却不能这样明显得表现出来，周围的人在虎视眈眈，都妄图在从她的一举一动中揣测出她的想法，说不定有人已经开始琢磨着如何再逼陛下选秀。
现在，在别人眼里，陛下是一个连君后的尸身都抱着不放、悲痛得直接晕过去的痴情之人。
陛下越对君后痴情，赵家也越会安心。
秋月这样想着，又仔细端详了一下陛下的脸——陛下最近殚精竭虑，就算睡眠补回来了，脸色也是不健康的苍白，正好符合此刻该有的状态。
秋月轻声道：“臣再命御膳房备些清淡滋补的饮食，再传太医来候着，等陛下议政完再为陛下请脉。”
“还是你考虑周到。”
换好衣裳，姜青姝又偏头瞧了一眼阿奚，朝他淡淡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
很快，几位大臣们都已在紫宸殿中聚集。
每个人心里约莫都清楚要做什么，虽然这几日皇帝一直不理朝政，但有张相压在上头，无人胆敢偷懒分毫，甚至因为这件惊天谋逆事件的发生，六部的工作量都已经翻了数倍。
六部一部分人叫苦不迭，一部分人心惊胆战，一部分人则尤为激动亢奋，一个个全忙到精神恍惚，但也都随时做好了被女帝传召的准备。
不过，他们对“帝大恸”的概念还是轻了些，在看到脸色苍白、明显清减不少的天子之后，他们皆惊了一下，心中都有所触动。
陛下看起来气色糟糕成这样，可见悲伤不是假的，却还强打起精神来处理朝政……
吏部尚书郑宽对小皇帝好感大增，不禁出声道：“陛下身系江山社稷，还请陛下保重龙体，切勿伤心过度。”
姜青姝道：“多谢郑卿关心，只是国事堆积，朕无法安心歇息。”
郑宽道：“臣等皆在为陛下分忧，陛下不必忧思。”
姜青姝淡淡一笑，不作言语。
张瑾听到他们的话，也抬头看向她。
自她去秋猎后，他们这算是见的第一面。
张瑾知道她安排周密，谢安韫不会拿她怎么样，但终究是兵行险着，当得知她是一路半昏睡着回来时，张瑾就直接来了紫宸殿，只看到被阿奚护在床内、静静沉眠的少女。
有阿奚堂而皇之地陪着，他好像连多看一眼，皆显得有些不正当。
张瑾也就看了那么一眼，便没有再看。
现在，不是在起居的后堂，而是在堂而皇之地议论朝政大事，他才终于仔细看了她一眼，但看到她的脸色时，便又微微沉默了。
他其实不信她会悲痛成这样。
她是个会四处的算计人心的滥情之人，如先帝一样，先帝独宠贵君数载，亦有无数佳话，临到头来弃之却毫不犹豫，若说她为赵玉珩而伤心，他信；若说她悲痛到极点甚至昏了过去，他不信。
但看到她这么苍白的脸色时，张瑾一时四平八稳的心，又有些轻微摇摆起来。
阿奚一直贴身守着，怎么还会如此……
姜青姝不知道张瑾在想什么，先平静地对几位大臣说了一番这次谋逆事件的看法，随后一一询问了几位大臣，最近六部的事务可有耽搁。
五位尚书依次回答完，便是在场官位最低的李俨上前奏对。
这个平时被谢安韫死死压着、完全没有存在感的刑部侍郎，已经意外暂代尚书职位处理兵部事务，虽然稍显得局促狼狈，但说话还算条理清晰。
她迅速扫了一下此人的属性，忠诚度80政略75，是个能用的，便直接道：“既然兵部尚书一位空缺，那便由你接任这个位置。”
李俨：“……啊？”
他没想到皇帝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选了自己做兵部尚书，茫然中又带着点受宠若惊。
他愣了许久才回神，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有些失礼，连忙跪下拜道：“谢陛下！”
她说：“北方战事还需兵部统筹调度，爱卿松懈不得，把最近的兵部事务整理好，事无巨细，明日早朝时呈给朕。”
“是。”
姜青姝又看向吏部尚书郑宽：“明日朕一早，朕会封赏提拔这次的有功之臣，郑卿这边应当有名目。”
郑宽应了声。
姜青姝便点头，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只道：“汤桓留下。”
刑部尚书汤桓闻言，精神微微一振，他早已整理好谢党曾犯下的数个大罪，就等陛下什么时候发问了，他好大施拳脚。
果然，姜青姝道：“谢安韫谋反计划周密，必是蓄谋已久，只是谢临终究是朕的老师，早已以死彰显其忠心，不知爱卿怎么看？”
“陛下！断不可因此事轻饶谢氏一族！”
汤桓抬手道：“臣明白陛下仁慈之心，只是谢家之罪何止谋反！臣这几日一直在调查审问，这些年来，谢氏一族与朝中诸多大员私相授受，以职权谋取一己私利，残害构陷忠良，甚至侵占无数良田、杀害无辜百姓，其罪罄竹难书。”
汤桓嗓音洪亮，字字激愤，话毕，将袖子里事先罗列好罪责的奏章递给了一边的内官。
姜青姝翻开他写好的奏章，仔细浏览，看得有些咋舌——最了解自己的往往是自己的敌人，这话说得没错，谢党做了什么，这汤桓心里是门清儿，平时有所忌惮，现在对方已经落到了自己手里，他只管落井下石。
姜青姝冷声道：“明日下朝后，由汤卿全权负责查抄谢氏一族，谢氏上下全部族人悉数下狱，若有抵抗者，杀无赦。”
“臣遵命。”
汤桓拱手一拜。
姜青姝放下手中的奏章，慢慢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汤桓连忙后退一步垂首，听到她低声问：“谢安韫还押在刑部大牢，近日你可有从他那审出什么？”
汤桓一滞，摇头道：“臣对他用过刑了，谁知此人骨头太硬，什么都挨得住，甚至根本不怕死，像个疯子一样还在猖狂……”
疯子。
越是穷途末路，越是在发疯。
此人兵败之时，被活捉着跪在地上，便是双眸发红、一副要同归于尽的骇人模样，甚至任凭肩膀上的箭伤流出越来越多的血，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死。
他如此决绝，却大概还不知道，他父亲已经因他自戕而死了吧。
姜青姝道：“朕要亲自去刑部一趟。”

第129章 死则同穴11
对于女帝突然想要去刑部的举动，刑部尚书汤桓有些惊讶，转念一想，又认为或许是因为谢安韫害了君后，陛下更想亲自去发泄怒意。
汤桓后退一步，抬手道：“是，臣为陛下引路。”
随后，姜青姝换了身轻便的常服，便由千牛卫设置仪仗警跸，与汤桓一同出宫，前往刑部。
皇帝亲自来刑部，原本正在忙碌的官员纷纷出来拜见，谁知天子只是抬了抬手，让他们各归其位继续做事，不必因她的到来而惶恐，她看向一边的汤桓，“朕直接去大牢见谢安韫。”
汤桓忙道：“是，只是地牢乃污秽血腥之地，恐惊了圣驾。”
姜青姝淡淡道：“无妨，朕连死人都见过，还怕去天牢不成。”
汤桓听到眼前的小皇帝口气平淡地说出这话，有些惊怔。
事实上，被养在深宫的皇帝即使要杖毙谁，也是都由宫正司拖下去行刑的，唯一一次有机会见到死人的机会，大概就是秋猎的叛乱上。
秋猎之上，尸横遍地。
女帝继位还没几年，还如此稚嫩年轻，就被迫经历了这样危险的叛乱，亲眼看到了如此残酷的杀戮与博弈，还能全程保持镇静自若，这份稳重与胆识已令人钦佩，想必如今的心境上，也大有磨砺改变。
这样的君主，假以时日，不可为之敌。
汤桓道了一声“是”，面色更加恭敬谨慎几分，随后叫来周围的刑部官员，想让他们去安排，姜青姝却突然打断道：“不必事先打招呼，朕直接过去。”
这就还有几分亲自考察刑部办事的意味在了。
汤桓的表情瞬间有些纠结古怪起来。
说完，姜青姝不等汤桓带路，就径直朝着大牢的方向走去——她曾听说裴朔说过，刑部大牢也有自己的一套潜规则，一般犯事，杖以下，皆由市官审理，若是进了刑部，一般都是徒刑以上案子，这样的犯人，除非家中有势力和银两打点，否则都要脱一层皮。
今日，她正好亲自来看看。
刑部大牢之中一片幽暗，姜青姝一跨进去，就感觉到一股压抑阴森之气扑面而来。
长道望不到尽头，两侧火光跳跃。
把守的狱卒正在打盹，被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惊醒，一抬眼就看到衣着华美的姜青姝，愣了一下，他事先没见过皇帝，一时拿不定这人是谁，正要出声驱赶，就看到尚书大人跟了上来，拼命朝他使着眼色。
那狱卒登时懵了，能令尚书大人如此慌张的人……他倏然一抖，跪倒在地。
姜青姝在他面前停了停，淡淡说了句：“汤卿治下之风，想必极为温和。”这话说的比较委婉，汤桓跟在她身后，连忙抹汗道：“是臣一时失察，今后必严加整顿。”
说罢，他狠狠瞪了那狱卒一眼，又连忙跟上。
姜青姝继续走着，四处打量着这四周，牢房偏向两极分化，有的干净整洁，有的脏污不堪，而关押在比较脏污的牢房中的犯人，大多数遍体鳞伤、一动不动。
她想，这大概是针对不同的人而设置的不同的待遇。
真正严格按照律法办事、对贵族与平民一视同仁的官员，还是凤毛麟角，大多数都会有所偏重，刑部身为职权很重的司法部门，甚至不需要额外做什么，都自有人来巴结。
汤桓小心翼翼地跟着，时不时悄悄观察陛下的脸色，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些不悦，心里咯噔一下。
很快，姜青姝就来关押谢安韫的刑房外。
牢房内清冷幽寂，原本桀骜张狂、不可一世的人，此刻正穿着囚服，被牢牢绳索捆在刑架上，他无力地垂着头，脸色苍白，天窗落下的光照落下来，在高挺鼻梁上落下一片黯淡的投影。
他满头散发披散下来，身上满是交错的鞭痕。
听到有脚步声逼近，他没有动，嗓音沙哑虚弱，却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冷嘲之意，“再怎么审，我都不会说一个字，你们还不如趁早让女帝杀了我。”
姜青姝静静看着他。
她身后，汤桓看到他还没被解下来，忙解释道：“陛下，此人至今毫无悔改之意，臣这才不得不动了私刑……”
听到“陛下”两个字，被绑在刑架上的男人才猛然一僵，抬起头来。
却正好对上她冷漠的眼睛。
他呼吸陡然一重，定定地盯着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许久，才冷笑道：“原来是陛下大驾光临，看到我现在的样子，陛下应该很得意吧。”
姜青姝冷声说：“谢安韫，你真是无药可救。”
“哈哈哈哈……”
他仰头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嗓音透着癫狂而扭曲，“我早就无药可救了！姜青姝，你不过是就赢在那些人傻，都被你利用还心甘情愿，要是没有张瑜和赵玉珩从中作祟……对了，赵玉珩服毒了，现在不会已经进阴曹地府了吧……”
汤桓听到谢安韫直呼皇帝全名，又提及君后的事，脸色不由得大变，上前暴喝道：“谢安韫！你休得无礼！来人，堵上他的嘴！休要叫这个疯子胡言乱语！”
姜青姝却骤然道：“不必，让她说。”
汤桓惊惧地回身，看着陛下，少女的双眸冷冰冰的，仿佛浸在一片雪中，似乎忍着怒意。
她说：“拿鞭子来。”
“是。”
汤桓心惊肉跳，立刻去安排，片刻后，一根带着倒刺、被油浸过的鞭被人双手呈到她的面前。
姜青姝握紧鞭柄，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她说：“他死了。”
谢安韫闻言怔住，随后又是冷笑，“是么，你心疼了？”
“是你害的。”
她猛地一甩鞭子，鞭尾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随后猛地朝着他抽过去。
谢安韫浑身颤抖着闷哼一声，低着头吸气，散开的乌发盖住那张俊美苍白的脸，痛得额角满是青筋。
男人坚实的胸膛上，瞬间留下一道血淋淋的鞭痕。
触目惊心。
他明明疼得厉害，却还低低喘息着，忍着疼讥讽道：“这么生气……看来你真的喜欢赵玉珩，是来打我为他出气的么……”
姜青姝捏紧鞭子，说：“是，朕就是来出气的，谢安韫，朕要将你凌迟才足以泄愤。”
说完，她又反手狠狠抽了下去。
“啪！”
这种鞭子，和往年谢府家法的鞭子不同，这是真正用于牢狱拷问、能将人活生生抽掉一层皮的鞭子，就算不用力抽，也会特别疼。
她却毫不收力，每一鞭都用尽力气。
“啪！”
“啪！”
“啪！”
一道道鞭痕交错在胸口，囚服被打碎，露出胸前血淋淋的皮肉，腥咸的汗水滚入肉里，令疼痛加剧。
谢安韫垂着头，浑身紧绷，四肢的麻绳却深深勒进肉里，令他无法挣脱。
她打得可真疼，疼到钻心噬骨，谢安韫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像回到了跪在谢家祠堂的时候，疼起来那么无助，却宁可被打死都不肯低头。
他死命地咬着牙根，近乎从牙缝中挤出星零字眼，“……凌迟啊，好啊，你以为我会怕么。”
“我就是化为荒野孤魂，我也会缠着你……”
“姜青姝，你别想摆脱我。”
姜青姝胸腔起伏，满是恨意地盯着他，又是一鞭子抽下去，他痛得冷汗淋漓、喉结滚动，一时失声。
她冷笑道：“你做人朕都不怕你，还怕你做鬼么？谢安韫，你这种人自私狠毒，就算谢太傅以死来保谢氏一族，因你谋逆的举动，谢氏全族也不得善终。”
谢安韫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姜青姝闭了闭眼，“汤桓。”
“……臣在。”
“你说。”
守在牢房外的汤桓立刻站直了，走进来来到谢安韫面前，冷声对他道：“南苑动乱当日，谢仆射不愿就这样背负乱臣之名，甘愿当众以死明志，以全忠义！谢安韫，若非你如此大逆不道，你父亲岂会被你活生生逼到如此地步！”
谢安韫脸色惨白，喃喃道：“不可能……我不信……”
他不信，谢临那种伪君子……怎么可能会甘心自戕？他会为了忠义之名选择赴死？
谢安韫选择谋反，就是想看谢临被逼做出选择，想看这个口口声声忠君、实际上把他当成棋子、只顾着家族利益的人，是如何被撕下虚伪的面具。
打破父亲的一切，让他看看，父亲总是骂他大逆不道狼心狗肺，他自己又是什么东西？对亲生儿子如此无情之人，又能高尚到哪里去？
谢安韫就是想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看他们同样丑态毕露的样子，这世上的人都是打着君子的名号，干着些龌龊勾当，那时候他们还有资格嘲笑他么？
可现在。
他们居然说谢临死了？
谢安韫不信，他根本就不信，他觉得姜青姝就是想看他狼狈的样子，又浑身发抖地笑了起来，笑得满目通红。
姜青姝抬手命汤桓退出去，随后静静地看着谢安韫。
他知道，他其实心里已经明白了，只是在强撑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谢安韫从一开始，就把路走偏了。
他怨恨别人不在乎他，企图用离经叛道的方式引起别人的注意，可现实却令他一次次失望，他自以为不在乎，可若真正不在乎，才不会做出这些极端的事。
越是偏执，越是卑微。
但她没有什么好可怜他的，她从来不跟人玩什么用爱感化的把戏，什么给缺爱的人唯一的温暖，成为他心中唯一的救赎，用爱感化他。
不好意思，她从来不赌。
她也没有那么多爱泛滥，去讨好什么男人，求他能为爱低头。
你疯可以，想什么疯随便你，但是疯到她面前来，就别怪她不给脸了。
性格使然，姜青姝不喜欢谢安韫，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却偏要勉强。
她突然问：“谢安韫，你后悔吗？”
谢安韫怔怔的，听到她的话，又“哈”地笑了声，像是又要出言讥讽她，但嘴张了张，黑眸忽然变得迷茫起来。
他后悔么？
人不能往后看，否则只能无限沉湎于往事里，可若细细一想，他从不去想另一个结果，是不是就是怕另一种结果，就是那些他本可以得到的，只是他自己错过了。
就像没能娶她一样。
谢安韫看着石墙上燃烧的火把，睫毛颤抖，“后悔又有什么用，我这种人，就算做了鬼都无人祭奠，只怕是天诛地灭，上天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给我。”
他说着，倒是自嘲地笑了声，“赵玉珩死了又怎么样，依然还是便宜他了，百年之后你与他同穴而葬，我却只是个孤魂野鬼。”
她听到这话，又气得狠狠抽了他一鞭。
他咬着牙捱了，抬头望着她，“怎么？我一提他你就生气，姜青姝……要是我死了你也能为我流一滴泪，那我……”
她打断他，说：“朕笑还来不及。”
谢安韫没有再说，笑了一声，这么落魄凄惨，也亏得他笑得出来。
他微微仰头，后脑靠着刑架，喉结滚动，眼角的热泪没入鬓发，无人看得出来。
他什么都不再说，只问：“什么时候杀我。”
姜青姝平静道：“等朕查完你谢家全部罪名，再昭告天下，也就这几日。”
“我还以为你迫不及待了。”
“今日杀你，和明日杀你，对朕来说都一样，但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犯下的罪。你若这么急着求死，那就主动招供出一些东西来。”
她说完，扔掉了手中的鞭子，用帕子擦去掌心沾染的血，转身打算离开。
她不会再来见他了。
她和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有什么话可说了，他还有什么不甘，那就下辈子吧。
谢安韫忽然睁开眼，看着她的背影，眸中情绪剧烈翻涌，突然控制不止地出声：“……等等。”
她停住，回头看他。
他看着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印入心里、刻入骨髓，死了也要带到地狱里去，带到下辈子。
他每次说要得到她，她总是一副他要害死她的样子，可是谢安韫后来总想着，如果他做了皇帝，天下事由他来做，她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他会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的面前，不会比赵玉珩对她差。
她就是不信。
若他仅仅见色起意，他能肆意掠夺、不择手段，根本不在乎她怎么想。
可他偏偏就认真了。
他看完她最后一眼，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姜青姝见他如此，也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第130章 何去何从1
第二日的朝会，是谢家谋逆、君后薨逝之后的第一个早朝。
在此之前，朝中风云暗涌，每个人都各自盘算如何适应新的朝局，昔日站错队的人决定弃暗投明，或巴结赵家、或依附张党，这些依附惯了党派势力之人，背后若无靠山，则一日难安。
但，也不乏有目光更为长远之人，觉得一时兴衰荣辱不算什么。
“眼见他谢王两家起高楼，如今楼也塌了，趋炎附势者，又将瞄准张赵崔郑这几家，可谁又能知，这些人又是否可以长盛不衰呢？”
卫尉寺少卿戚文礼正在家中与好友把玩着双陆棋盘，一边摆弄棋盘，一边随口道：“还是休要看眼前得好，此局看似张赵占尽风头，但能在幕后将这群猛虎牢牢控住，没让他们失控反噬，我倒是觉得咱们那位陛下啊，还是被他们给远远低估了。”
他的好友——膳部司员外郎董青，闻言笑道：“戚兄的意思，与其再投效别人，还不如做个孤直之臣？”
“那裴朔不就是个例子？”
“嗐，这世上能有几个裴朔。”
董青浅抿了一口酒，一边琢磨眼前的棋盘，一边道：“不过你我，一个负责看兵器的、一个负责酒醴膳羞的，两个闲人罢了，琢磨这些也是无用，倒不如多饮些好酒。”
“说的正是。”
戚文礼笑了笑，又抬起一边的酒盏，“来，你我今日不醉不归。”
……
【卫尉寺少卿戚文礼在家中与好友膳部司员外郎董青谈论朝政，二人闲聊之后，一致决定继续躺平混日子。】
以上，是姜青姝刷到的。
姜青姝趁着还没到上朝的时辰，开始恶补缺了好几日的实时。
好久没看，一看就吓了一跳。
有躺平的咸鱼，有乱转的无头苍蝇，有八风不动埋头干活的，还有精打细算见缝插针的。
简直是群魔乱舞。
【兵部司郎中田堰见谢党倒台，心里万分慌张，无法确定自己会不会收到牵连，于是给赵家递了拜帖，想要赵氏一族做新靠山。】
【兵部司郎中田堰见赵家无人回应，着急之下又去了张府，偏偏此时赵家来人，发现此人正在巴结张党，气得拂袖而去。】
【兵部司郎中田堰得罪了赵氏一族，气得在家中捶胸顿足，又被张相拒之门外。】
姜青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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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争还能广撒网？上一个想两边买股的人已经被杀了，这人到底是太无知还是胆子太大，居然还敢同时拜访赵张两家。
兵部以前是谢安韫的地盘，能长期在兵部做事、没被谢安韫打压走的人，要么是李俨这种从前几乎被架空实权，但好在李家还算世代书香门第，能勉强保住官职的；要么就是或多或少已经唯谢安韫马首是瞻的人。
后者，她大部分都不打算留。
姜青姝着重看了一眼赵家在做什么，赵玉珩假死，他的母亲兄长都很是悲伤，多日不曾外出，随后，他的母亲乔郡夫人又进宫去了凤宁宫，见了儿子的灵位，回想起这些年的种种，越发意识到他为家族牺牲了太多、也妥协了太多，心中更加愧对于这个小儿子。
他的母亲，在他的灵前落了泪，哭得无比后悔。
发现亏欠，却也晚了。
幼时懂事早慧，长大后独立孤单，属于君后的一生，可谓是为家族殚精竭虑，他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亏欠什么了。
至于赵家其他人，如今倒也没急着罗织党羽，武将靠的是战功和手中兵权，如今北方战事未定，他们最主要的担心，还是怕少了君后维系，赵家和帝王之间的关系会逐渐走向僵化，于是全族上下都在为君后哭丧，表达悲伤之情。
有些年岁小的赵氏子弟与君后并不熟悉、也没什么感情，还想着遛出门去骑马郊游，都被家中长辈严格勒令待在家中，必须装装样子。
她见了，也只是冷笑一声。
人心凉薄，都是如此，就算是她驾崩了，只怕满朝文武哭不出来都要使劲哭，实际上又有几个人会真的哭一哭？
这一次实时中，最为令她动容的，不是赵玉珩的母亲，而是霍元瑶。
霍元瑶跪在灵前不吃不喝，几日下来，生生晕了过去。
秋月已经在着手安排遣散凤宁宫宫人之事，过来回禀道：“霍元瑶并非凤宁宫人，如今还彻夜不眠地守在凤宁宫内，为殿下守灵，晕了被人抬回去，醒了又回来守着，谁也拦不住……”
姜青姝微微沉默，“她还在自责。”
秋月不由得叹道：“这孩子……从前臣单知道她能干，却没想到也是个重情义真性情之人，臣倒是觉得，她受过君后教导，比许屏可靠，陛下为何不选择告诉她，却选了许屏？”
姜青姝平静道：“朕把许屏留在三郎身边，一则，她照顾三郎时间最长，二则……朕若告诉霍元瑶真相，她与他兄长此生皆无法继续施展才能，正因霍家兄妹蒙受君后教导，品德能力皆过关，朕更希望他们能留在朝堂上。”
这一对兄妹孤苦无依，一直以来被庇护在君后的羽翼下生存，如今也该学着自己独当一面了。
身后的后盾，总有倒塌的那日。
秋月听陛下这么说，不由得感慨起陛下惜才的苦心，可是……眼前端坐龙椅上的少女明明在谈论霍元瑶，却忘了自己和霍元瑶是一样的。
她也刚刚失去了一个她所信任的人。
君后是赵家的君后，可有他在的每一日，她都很安心，不用担心赵家会造反，以后这宫中只会越来越安静冷清，再也没有人可以劝她早些休息，陪着她在孤灯下说话了。
秋月很心疼陛下。
所以有时，她身为极重规矩的御前内官之首，非但不排斥张瑜，反而更希望这少年能多陪陪陛下。
姜青姝忽然问：“张相此刻是否已经离宫？”
“回陛下，张大人已经走了。”
“那便传中书舍人觐见，邓漪去走一趟。”
“臣遵命。”
一边守候的邓漪立刻动身，趁着中间的空当，姜青姝又翻了翻张党的动向。
——这一局是她主动让张瑾得利，没有任何悬念，作为胜者，张党无须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坐享其成便好。
倒还安分。
而且张瑾看起来，好像心思在别处……
这是她昏迷的时候：
【尚书左仆射张瑾和弟弟张瑜聊天，想问及女帝情况如何，好几次欲言又止。】
【尚书左仆射看到弟弟张瑜在贴身照顾女帝，明明可以直接探望女帝，却因为心虚，不敢在弟弟面前看她，只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尚书左仆射张瑾在尚书省办公时走神，笔尖滴落的墨迹不小心弄脏了文书。】
她醒来后。
【尚书左仆射张瑾看到女帝因君后之死如此悲伤消瘦，心里有一股难言的滋味，想出言关心却还是作罢。】
【尚书左仆射张瑾得知弟弟张瑜留宿宫中，又一次独自回家，站在庭院里有些出神。】
姜青姝觉得，张瑾大概是真的意识到喜欢她了。
只是阿奚和他的关系抛到了明面上，如此纠结矛盾之人，反而不自觉令自己更见不得光。
很快，中书舍人过来觐见，姜青姝让其草拟圣旨，她要大肆加封功臣。
最首先的，就是加封张瑾。
天色灰蒙蒙亮，早朝刚刚开始，文武百官肃穆而立，姜青姝俯视着底下的文武百官，淡淡道：“此番叛乱，所涉及兵力已逾十万，左右威卫发兵攻打京城，令朕极为心寒。若非有张卿镇守京城、及时镇压叛军，后果将不堪设想。”
“张瑾听封。”
“臣听旨。”
张瑾神色平静，慢慢撩起衣袍跪下，缓缓俯身。
姜青姝缓缓道：“尚书左仆射张瑾临危不惧、力挽狂澜，稳住京城大局，平叛之上功不可没，朕特封你为定安侯，加司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有些人脸色更是立刻变了。
平叛封爵，这倒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毕竟位居相位，很难再往上提拔，小皇帝不给个国公郡王的爵位也说不过去。
结果，还加司空？
司空，位列三公。
当朝正一品。
要知道，在本朝官位品秩都不高，最高便是张瑾如今的尚书仆射之位，乃从二品，其余的六部尚书与中书令等，皆是三品。
所以，三品以上几乎全都是虚衔，除了曾为几朝元老的谢临是太傅以外，三公三师大多为死后追赠。
张瑾才三十出头。
如今年轻就做到为官之极致，简直令百官羡慕又咂舌。
张瑾微微一怔，随后他平静俯身，清声道：“臣资历尚浅，不堪受此封赏，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姜青姝俯视着他，微笑道：“张卿虽在一众臣子之中算得上年轻，入仕却已有十五六载，资历并不浅，朕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
“陛下，臣实在惭愧，受不起此等封赏。”
姜青姝心道，你倒是会客气谦虚收买人心，实际上你张瑾怕过什么呢？还跟她玩三推三让？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要禅位了。
她静坐不动，展目看向他身后的文武百官，忽而笑着问他们道：“那就让诸位爱卿来说说，你们觉得，张卿阅历与能力如何？又当不当起司空之位？”
众臣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小声交头接耳，神色都极为小心翼翼，皆不敢吭声。
就算有人心里不赞同，也没人敢说。
毕竟谁敢得罪张瑾？
就算是赵家人，此刻哪怕心里极为不满，也只能憋着，不能冲动。
崔令之向来唯张瑾马首是瞻，立刻大着胆子出列道：“陛下，臣以为陛下所言极是，张大人当得起陛下如此看中。”
姜青姝笑道：“是了，众爱卿若谁不赞同，可以出列直言，若无人反对，那便是张卿当得起司空之位，这事就这么定了。”
百官拜道：“陛下万岁。”
“臣谢陛下。”
张瑾领旨谢恩，缓缓起身，背脊挺直，继续站在离天子最近的百官之首。
随后，姜青姝又相继封赏赵德成、姚启等武将，在南苑平叛有功，赵德成加封骠骑大将军、封平武候，姚启加云麾将军。
这一次要封赏的人很多，除了官阶头衔，还有金银珠宝，姜青姝暂且封赏了最主要的几人，即使如此，早朝也持续到很晚才结束。
下朝之后，刑部尚书汤桓领了圣旨，径直赶去谢府抄家。
姜青姝回到后堂换下朝服，出来时，却正好看到男人负手而立的侧影。
淡色朝服宽松，衣摆随着风悠悠晃荡，却恰好衬出挺拔如青松的身形，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有着一种任由风云搅动而波澜不惊的从容坦荡。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悠悠回身，嗓音淡缓不躁。
“陛下。”
是裴朔。
男人回身看着她，年轻俊朗的脸噙着点儿笑意，又变得些许不着调了起来，墨眉双瞳悠然直视，尤为大胆。
她习惯了他没大没小的做派，径直坐上龙椅，问：“朕交代你的事都做好了吗？”
“臣已经办妥。”
她手一顿，抬头盯着裴朔，“他……醒了么？”
“昨夜醒的，所以臣半夜启程，天亮时赶回来。”
她望着裴朔，一时无言。
裴朔和她已经有了很多默契，瞬间就猜到她想说什么，也知道她或许有些问不出来，便主动道：“君……不对，是那位郎君，得知是陛下安排了这一切之后，并没有排斥这一切，也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相反，他说……”
“说什么？”
“他说：‘君后既死，再无留念，三郎余生，只念七娘。’”

第131章 何去何从2
姜青姝曾听霍凌说过，赵玉珩曾有个用来养病的僻静小院，依山傍水，清幽隐蔽。
少年时的赵玉珩不喜欢呆在富丽堂皇的将军府中，更爱一个人住在山里。
当时那小将军明明都快要出征了，却总是放心不下体弱多病的表兄，悄悄对她说了这个小秘密：“那里依山傍水，清净无人，殿下时常临湖抚琴，臣每次去那里，总是觉得……殿下就好像隐居在山间的谪仙。”
姜青姝问：“后来那园子呢？”
“殿下入宫以后，那园子便荒废了，殿下不曾再提过，但臣偶尔也会……偷偷瞒着殿下去打理。”
霍凌低落道：“也许……殿下自己也知道，再也回不去了吧。”
本该一生都被锁在宫中的人，从来没有奢望回去过。
更遑论是回到一模一样的园子里呢？
姜青姝一直记得霍凌临行前的话，便让许屏透露了小院的地点，让裴朔直接把赵玉珩转移到那里，那小院空置了整整四年，知道的人已是极少，里里外外打扫一番，便立刻就能住下。
假死是临时起意。
住进这里，也是应急之举。
然而，性命垂危之人悠悠转醒，看到小屋外熟悉的竹林、听到欢快的鸟叫声，竟恍惚了一下。
一时之间，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只是灵魂太挂念从前的生活，才梦回这熟悉的小院。
可赵玉珩很快就知道，这并非是梦。
太阳已经落山，明月高悬于中天，投落一片霜色清辉，在这蒙蒙黑夜里，成了唯一一束刺眼的光。
他本该永堕深渊，是有个人用力地拉住他，怎么也不肯松手，最终成了那束照亮他的光。
赵玉珩的心底，好似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
百感交集。
他微微闭目，眼尾温度滚烫，裴朔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们都是聪慧之人，无须多解释什么，这一切已在不言中。
赵玉珩便只说了一句话。
“君后既死，再无留念，三郎余生，只念七娘。”
君后死了。
活下来的那个人，无名无姓，孑然一身，这世间的纷争再也与他无关，他此后多活的每一日，皆用来挂念七娘。
他曾经不敢爱她。
不敢令自己太爱，更不敢令自己表现得太爱，怕自己割舍不掉，又怕她割舍不掉，于是到了不得不离别时，都不曾对她有过这样直接的告白。
如今不需要了。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喜欢她，喜欢到无以复加，比自己想象的都要喜欢千倍万倍，喜欢到今后的每一日，他都会不留遗憾地好好想念她。
哪怕他们今后很难再见到了。
哪怕她身边，还会有别人。
赵玉珩安静地养着病，按时喝药，时不时下地走动，也许是因为山间空气极好、心境也轻松不少，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第二日便能下地走动了。
他没有开口询问问自己腹中的孩子去了哪里、是死是活，好像也默认了那孩子的离去是必然。
只是偶尔得闲，他会提笔画丹青。
赵三郎曾在术法、诗文、音律之上惊艳世人，然而丹青上却稍逊一筹，这一幅要画个百八十遍，才姑且有了一点心里的神韵，若是传出去，世人怕也瞧不出这出自那位赵三郎的手笔，如此，他更是自在发挥。
画像成了，落款无名氏。
吾妻七娘。
那几日，宫中的女帝忙碌于清算抄家的事，整个京城几乎都被掀了个底朝天，被贬或下狱的人数不胜数，那些掺杂着血腥味的风吹不到山林间，也撼不动画像上少女笑意盈盈的眼。
男人画了一幅又一幅画，忽然一阵风吹来，将画案上的丹青吹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却似有所感，抬头刹那，看到了她。
山林间雨雾蒙蒙，七娘安静地望着他，身上已不再是他最后一眼所见的如火骑装，而是一身淡青色的钗裙，很巧，与他画像中女子的打扮并无二致。
好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他站在那儿，身姿挺拔，气质清雅，望着她的瞬间瞳孔开始放大，随后微微笑了笑，笑容中有着被雨幕洇湿的温柔暖意。
“七娘，过来。”
是七娘，不是陛下。
她突然朝他奔来，赵玉珩张开手臂，接了她一个满怀。
他的怀抱干燥温暖，她紧紧地抱着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这才听到活生生的心跳。
一下一下，如此有力。
因她而搏动的心跳。
她抱着他不动，赵玉珩抬手抚了抚她的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七娘，最近一切可好？”
“我很好，你呢？”
“见到了朝思暮想之人，自然很好。”
她赧然：“你几时……也这样直白了？”
“从前我总是顾念太多，如今只需要顾你一人，自然不必拐弯抹角。”他低头望着她：“七娘……是不习惯么？”
姜青姝抬起头，和他漆黑深沉的双眼对视着，也笑了起来，“当然不是，相反，我希望三郎今后能一直这样，无论什么都不要在心里藏着掖着，一定直接说出来。”
“这样，才可以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才可以长命百岁。”
他低笑，环在她背上的双臂微微下落，冰凉的指尖触碰上她的眼角，将她散开的额发拨在一边，又微微低头，轻轻碰上她的唇。
头顶的树叶被风一吹，簌簌落下一片水珠，又被阳光反射着，像光棱刺得人晕眩。
他眼底的浓黑不停地翻滚，星火迸溅。
姜青姝睫羽一颤，手抵着他的肩，被他轻轻半托着腰肢，无处可退，仰着头，被攫取剩下的空气。
他的气息如山倾来，强硬却温柔，并不令人排斥。
好像被柔软的云层层包裹起来，意识像丝线一点点被抽离，让人轻易溺了进去，她微微闭目，攥着他的肩头衣衫的手下意识攥紧成拳，却又在他的安抚下一点点松开。
许久未见的夫妻，历经生死劫难，总是难舍难分。
这世间最大的考验，也莫过于生死。
远处，许屏和戚容站着，望着这一幕，心中各自感慨万千，许屏念及君后这些年来的不易，如今有了这样的结果，更令她倍感动容。
只是，许屏还是念着小殿下，不知道小殿下是否还活着。
她下意识偏头，看向独自伫立于竹林那边、负手而立的裴朔。
是这个人。
处置了小殿下。
裴朔始终静静地站着，不曾看帝后那边一眼。
身为臣下，也不该看。
然而他不看也知，这将是如何的浓情蜜意，赵玉珩是位品行高尚、坦荡赤忱的君子，亦是裴朔两世以来最欣赏的人之一，这样的人能得到善终，才算是上苍开眼。
他还不知道，他和陛下有一个孩子，那孩子的眉眼有几分像他，也有几分像陛下。
那还是个坚强的孩子。
裴朔知道，陛下不打算留小殿下，一开始也是打算下杀手，然而他无法狠心对一个婴儿下手，动手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个人望着这漂亮可怜的孩子，都面露怜悯之色。
最后，还是作罢。
早产儿易夭折，至今还没有哭出声的孩子，一般是有些问题，那便不救她，让她自生自灭罢。
只是过了两日。
那孩子从不会哭，变得会哇哇大哭了，它会用小手抓住抱她的每个人，像是在求救，本该凋零下去的小生命，却如此顽强地在和他们抗争。
戚容说：“小殿下或许很像陛下，都是不服输、不认命的性子。”
裴朔微微动容。
不服输，不认命。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定的，何况因为朝局而对帝王血脉判下死刑，更是荒谬至极，这个孩子不是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死，只是为了大局，他们都选择放弃她。
可是不服输之人，往往可以破局。
裴朔回宫之后，将此事也禀报了姜青姝，她望着他，说：“听裴卿的口气，似乎想让朕留下这个孩子。”
裴朔说：“小殿下身上流着赵氏血脉，亦流着姜氏血脉，她是君后的孩子，亦是如今赵三郎的孩子，臣相信陛下的内心深处，也是想要留下她。”
她微微沉默。
“不瞒你说，朕怕弄巧成拙。”
她与裴朔很有默契，也总是无话不谈，裴朔就像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她也不遮掩自己的想法，说道：“朕无论将孩子交给谁，都好像把自己的软肋交了出去，即便对方值得信任，朕也会心中不安。”
裴朔闻言微微笑了，因为她这样说，就是代表他是她唯一值得托付软肋的。
他说：“陛下也很怕把软肋交给赵三郎吗？”
她点头。
情情爱爱，并不能阻挡她的理智。
裴朔却紧接着说：“可赵三郎的软肋，却是陛下。”
她沉默。
她还是无法迈出这一步，就算她完全信任赵玉珩不会伤害她，也总是担心有一日，他见到赵家落难，用这个孩子来要求她做出让步。
裴朔也不再劝了，目光望向那簇放在她案前数月的梅花，只道：“陛下若有时间出宫，可以去看看他。”
裴朔就是这样的人，凡她所想，他皆体察；凡她要求，他都办到；她若认真，他便佯装漫不经心；她若为难，他便暗中筹谋。可旁人为了利益权势金钱，都有所图谋，他却总是显得那么无欲无求，让人猜不透他到底想要什么。
就像他一直不曾告诉她，这一簇梅花本是他的东西。
姜青姝后来就出了宫。
看到赵玉珩的那一眼，她或许有些明白裴朔的意思了。
【姓名：赵玉珩，身份：布衣】
【年龄：21】
【武力：40】
【政略：92】
【军事：45】
【野心：0】
【声望：0】
【影响力：0】
【忠诚：100】
【爱情：100】
【特质：体弱，温和，生病】
他已是彻彻底底，是她一个人的赵三郎。

第132章 何去何从3
一个人能勇于割舍，需要的勇气难以估量。
赵玉珩舍弃什么，似乎从来不犹豫，自己的命也好，腹中的孩子、君后尊崇的地位、赵家子弟的责任，总是能毫不犹豫地割舍。
光明磊落，又问心无愧。
是以，行走于世至今，他干干净净，不曾沾染半分污秽。
世人或贪婪胆怯、或能力不足，都无法拥有像他这样的底气。
裴朔也正是从他身上看出这一点，才动了救那孩子的想法，人生于世，总归是要无愧于心、不忘初心，若非到了不可破的死局，皆不要选择这样极端又违心的做法。
以赵玉珩的身体，今后他再也不会有孩子。
那孩子也无辜。
裴朔不希望属于至亲的鲜血染上陛下的手，那是一双干净的、仁慈的手，只需要用来励精图治、造福百姓，更不希望将来终有一日，陛下会后悔做出这样的决定。
所以，裴朔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劝了她。
姜青姝来探望赵玉珩，瞧见的便是已经野心影响力已经清零的他，她与他的初见还记忆犹新，那时他的身份后面有很长的后缀，是谁之子，是谁之孙，皆清清楚楚。
现在都没有了。
一介布衣，前尘尽灭。
姜青姝被他牵着手，跟着他进了屋子，屋内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便别无其他，她有些愕然地四处打量，说：“怎么什么都没有，我再让他们添置些东西来……”
“金玉堆砌不过虚有其表，这些已经足够。”
他在床边坐下，微微抬头，望着站在面前的她。
他眼睛微微一弯，清润的双眼好似月下湖水，清冽而温柔，“七娘，坐过来。”
姜青姝低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感受到他的掌心微微松开，滑到她的腕间，朝自己的方向轻轻拉拽。
她上前一步。
“坐到我的腿上来，好吗？”他又问。
她又上前迈了一步，犹豫着侧过身子，小心翼翼地坐过去，像是怕压着生病的他不敢用力，他却按着她的肩，轻声在她耳侧安抚。
“别担心。”
她渐渐放松下来。
“做得很好。”
她被表扬，抬眼望着他，他倾身吻了吻她的耳朵，又问：“吓到你了么。”
“……没有。”
“只是还想更亲密些，在外头让人看到不好。”男人揽紧她的腰，微微抬头，她可以看到他滚动的喉结，像是隐忍般地吸了一口气，随后手臂收紧了些，头偏下来，又贴着她的脸颊，说：“瘦了很多。”
“还好。”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淡哂一声，“君后死了，你是不是在宫里没少哭？”
他话中带了淡淡笑意，她有些赧然，随后理直气壮道：“赵家这么麻烦，我需要装样子的时候当然要哭，但也不是要时时刻刻哭。”
“可我想七娘，想得哭了。”
“诶，你怎么……”
他怎么能一脸笑意地说这话？姜青姝用力捏了捏他的脸，可恶，怎么捏都长得这么好看？他垂睫定定地望着她，抬手握住她乱捏的手，十指交叉着握住。
他把她的手拉到跟前，冰凉的唇轻轻贴着她的手指。
……轻轻碰了碰。
她指尖痒痒的，睫毛因为痒意轻轻扑簌了一下，定定地望着他亲吻手的动作，缠绵温柔而爱不释手。
她指腹微抬，在他的唇瓣间摩挲而过。
惹得他扯动唇角，笑了声。
她说：“我看出你想我了。”
今日的他，简直是对她亲了又亲，又是亲耳朵又是亲手指的，甜到发腻，真不像他。
她又认输般地说：“其实我也很想你。”
从前他在的时候，其实和现在差不多，二人只是隔三差五地见一次，最长的一次是快一个月未见，但他总归是在那，永远都在，她遇到任何烦心事都可以去见他，他总是很有耐心地听着她说。
现在，凤宁宫已经空了。
她再也不会去了。
斩断留念和依赖，大概是走上无情帝王之路必须经历的，姜青姝固然难过于离别，并不会因此而沉湎其中，她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又如常地上朝理政。
见到赵玉珩，反而是有些后知后觉的，突然就意识到，以后他真的不在身边了。
他似是看透她在想什么，眼角微动，低声道：“七娘不再需要我了。”
“……”
她沉默。
可是不需要，才是最好的啊，他做了这么多，差点连命都丢了，不是想让她不需要他吗？他又温声在她嘱咐道：“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记得要按时吃饭，不许不睡觉，也不要太操劳，若是遇事不决，你身边也有了可信之人，他们都能为你分忧。”
“面对张瑾不要冲动，切勿与之针锋相对。”
“若是赵家让你头疼，尽量以党派之争挟制，让张瑾出面，霍凌与元瑶你可以放心用，他们虽在赵府长大，却是受我庇护才没被赶走，与赵家联系并不深。”
他交代仔细，又从枕头下拿出早已写好的名册，“这是我所知一部分可用之人，这些人大多为武将，虽各有各的关系，秉性却忠诚刚直，陛下仅需以明君姿态令他们信服，无须特意拉拢。”
姜青姝接过名册，却没有看。
她抿唇看着他，“那你呢？”
“我隐居于山林，抚琴作画，读书练字，偶尔再想想七娘。”
“万一我老是不来呢？”
那他只好想一辈子。
赵玉珩没有说话，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天光被窗棂割裂，映得他眸底的光清润明亮，“不若，七娘送我一个信物，发簪或玉珏，令我睹物思人。”
姜青姝抬手想去拔发间的玉钗，指尖碰到钗子，顿了顿，却又作罢。
“我送你一个别的东西。”
她朝他笑了笑。
她终究还是选择听裴朔的，放过那个孩子。
这孩子周围都是满忠诚的人，若是保护得好，也不会有人知道她的存在，至于她的朝局，那是她一个人的战场，若她没有能力坐稳这个位置，就算没有这个孩子，也依然会有第二个谢安韫。
这怪不了孩子。
也或许是现在的赵玉珩给了她最后的安心，她释然了，姜青姝让赵玉珩在屋中歇着，自己起身出去，吩咐裴朔将孩子带来。
许屏和戚容听了，皆面露喜色，许屏道：“陛下英明！臣就知道，陛下仁慈，断不会选择牺牲小殿下。”
裴朔派人去了，很快，那孩子就被抱了过来。
几日不见，起初皱巴巴的小脸已经变得光滑，白白嫩嫩、粉雕玉琢，只是一直在侍从怀中啼哭。
姜青姝还没有抱过她，有些僵硬地接过，那孩子一落在她怀中，突然就止了哭声，一动不动地酣睡起来，一边的戚容笑道：“看来小殿下天生就知道，这是她母皇。”
姜青姝低眼望着怀中的女儿，释然地笑了笑，转身走向屋子。
赵玉珩却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听到了外头的婴儿啼哭生，这才起身出来，远远的，他就看见了她怀中的襁褓，目光落在上面，久久未动。
“三郎。”
她笑：“你来瞧，这是我们的女儿。”
赵玉珩瞳孔微微一缩，眸底风起云涌，站在风中的身影静有了几分僵硬与无措。
他缓缓上前，低眼望着自己妻子怀中的女儿，那婴儿缩着小小的身躯，正安静乖巧地睡着，眉眼皆精致可爱，他抬掌轻轻抚着，那小婴儿似乎又感觉到父亲，在他的掌心轻轻动了动。
赵玉珩正要说话，忽见这小婴儿密密睫毛的一颤，倏然睁开了眼睛。
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乌黑漂亮。
只此一瞬。
姜青姝和赵玉珩同时怔住，却都看得清清楚楚。
像她，亦像他。
赵玉珩说：“我来。”
“小心。”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用袖子紧紧地为她挡住风，护得滴水不漏。
这个孩子，是他和最爱之人留下的血脉，在最动荡的时候诞生，却被他这善良心软的妻子留了下来，作为给他的念想。
如此，他还有什么不知足？
赵玉珩眉心轻动，薄唇微弯，对她柔声说：“我会教导好她，七娘，你尽可放心我们的孩子。”
赵玉珩饱负盛名，德才兼备，会是最温柔严厉的父亲，也会是全天下最好的老师。
她没有告诉他这是天定血脉的孩子，但是，想来以他的教导，或许这个孩子将来就会成为人中龙凤，继承她的父亲志向抱负，再来继承她母亲的江山。
她望着他，轻轻点头。
……
后来，姜青姝又回了宫。
少年夫妻，终究还是分居两地，后来她又让人找了个更隐秘、风景更好的地方，建了个一模一样的小院，让赵玉珩带着孩子住进去。
他身边看似只有一个许屏照顾，实际上也有她暗中派遣的护卫，保护这一对父女不被打扰。
裴朔偶尔入宫，会带来那边的消息。
比如说，三郎的身体日渐变好，那小殿下已经逐渐会爬了，而且在父亲身边不哭不闹，她父亲坐在榻上看书，她就趴在父亲膝头睡着。
她喜欢玩水捉鱼，喜欢望着山间的野鹤发呆。
除此之外，她还爱听她父亲抚琴，有时候晚上不肯睡觉，就总是在琴声中入眠。
姜青姝每次听说，都会莞尔一笑，有时候她能得闲出宫去见，也会带一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偏偏这孩子不喜欢玩具，只抱着她不肯撒手，每每回宫，那孩子就得哭上一夜，连三郎抚琴都哄不好。
再后来，这孩子学会了喊父亲，也学会了喊母皇，学什么东西都极快，一学会就爱偷懒，很小就被三郎硬逼着写出了一手好字，没少挨打手板。
在父亲跟前她安分听话，一见了母亲，才会一股脑儿地告状，说父亲又打她。
原以为可以得到伸张正义，反而又挨了混合双打。
这孩子单知道父母许久才见一次，以为他们感情淡薄，却不知在父亲眼里，母亲是世上唯一可挂念的人，而她的母亲更是只会偏向父亲。
这些都是后话。
刚刚将孩子托付出去的姜青姝回宫以后，刑部尚书汤桓已经完成了谢氏全族的抄家，入宫觐见，姜青姝召集大臣，正式昭告天下，并下了灭族的圣旨。
只是顾念谢临曾为天子之师，忠心耿耿，于是将其厚葬，从灭九族变成夷其六族。
首犯谢安韫，三日后凌迟，以震朝纲。
随后，裴朔又主动上奏请命，负责监斩谢安韫，他要亲自看着谢安韫死，这也算是为自己的前世彻底做一个了断。
偏偏那时，紫宸殿外来了一个人。
秋月道：“陛下，霍元瑶在外面求见。”
姜青姝皱眉，她在与朝臣议事，霍元瑶此刻过来着实不妥，但霍元瑶向来是个守规矩的孩子，这一次只怕是有话要说。
“让她进来。”
很快，霍元瑶就走了进来。
这少女这几日也消瘦得厉害，眼睛也还红肿着，似是刚刚哭过，比起前几日的精神恍惚，如今那双眼睛已经变得清明锐利，似乎有什么在其中剧烈燃烧。
她从容地走进宫殿，笔直地跪下，朝着上面的天子一拜。
“臣霍元瑶，拜见陛下。”
她字字清亮刚毅，一侧的裴朔转身，看着跪在地上、毫不怯场的少女。
“臣请监斩谢安韫！”

第133章 何去何从4
此话一出，姜青姝和裴朔同时怔了怔。
裴朔眯眼望着地上面色坚定的少女，姜青姝淡淡开口道：“朕已经下令由裴卿监刑。”
“陛下。”
霍元瑶直起上半身，抬头望着她，急切道：“可否将这个机会让给臣，臣一定会办好此事……”
姜青姝道：“你资历尚浅，且事涉谋逆案，首犯凌迟，场面血腥，不适合你。”
“臣不怕。”霍元瑶眸底翻涌着恨意，咬牙道：“如果不是谢安韫谋逆，殿下也不会死，如今殿下不在了，臣若不亲眼看着他断气，臣这辈子都无法甘心！”
说罢，她再次双手撑地，对上方的女帝俯首恳求。
“就当臣求求陛下……”
“当年若非君后救了我们兄妹，也许今日，臣早就饿死了，或是沦为了街头的乞丐……他对臣有救命和教导之恩，臣就只有这一个请求，求陛下应允！”
霍元瑶说着，眼睛又渐渐红了，嗓音竟有几分哽咽。
在她心中，除了兄长是最亲近的人以外，平生最信任敬重的人便是赵家表兄，当年顽劣调皮的小姑娘，总是被人说成是乡下来的粗蛮丫头，气急了就跟人打架，好几次闯了祸都要被逐出将军府。
都是那芝兰玉树般的三郎君亲自出面，与人含笑说了几句，便留下了她。
他从不出言责备，只让身边的侍从带她去沐浴，换上新裙子，梳上好看的双髻，就像出身世族的女郎。
别人都唤他三郎君，他却应允他们兄妹叫他表兄。
连兄长都悄悄叮嘱她：“瑶娘，你不要再闯祸了，表兄身体不好，平时都在别苑静养，你别给表兄惹事。”
霍元瑶平时再皮再闹，一到表兄跟前，就不再闹了。
有时她会跑进表兄的书房，借他的书看，表兄的藏书许多都是失传于世的孤本，但他从不吝啬，还会耐心地解答她的困惑。
那时的小姑娘伏在案前，望着表兄的目光里满是敬重与仰慕，那少年低头翻着书，身影端直清雅，像画中的神仙。
即使他入了宫，几年不见，气质神态却也如故，只是重逢了没有多久，表兄却这样死了。
死的这样轻巧。
霍元瑶哭了很久，好几次在君后的牌位前睡着了，梦到了和兄长一起在将军府长大的日子，梦到自己悄悄偷看表兄，却被兄长发现，随后她和兄长一起蹲在角落的花丛后，偷偷瞧着在抚琴的表兄。
霍元瑶：“阿兄你听，表兄抚琴也好好听。”
霍凌：“表兄他特别厉害，好像什么都会！我特别佩服他！”
霍元瑶托腮道：“那你以后能不能和表兄一样厉害？”
霍凌耳根一红，结结巴巴道：“我……我怎么能比得上表兄……”
……
霍元瑶甚至不知道，等阿兄从军过来，她该如何面对阿兄。
过于善良的人，总是会将错过归咎自己，逼着自己做些什么才能安心，凌迟这样的刑罚连姜青姝都不敢看，霍元瑶又如何不是在逼自己。
姜青姝看了裴朔一眼，这里也有个人非要监刑不可。
这一个两个的，都抢着要去。
好像那是什么好差事一样。
她沉吟道：“朕已经下旨，此事断不可更改，但你若执意想去，朕可以特许你出宫一日，亲自到场观刑。”
霍元瑶抿了抿唇，神色黯淡了几分，“臣知道了，多谢陛下……”
她缓缓从地上起身，又斗胆抬头，望了一眼坐在上方的陛下，发现这几天陛下也消瘦了很多，最伤心的或许是陛下。
表兄若在，定是希望陛下能好好的，或许今后，她只能替表兄好好守着陛下。
她不禁出声道：“还请陛下节哀……”
姜青姝朝着她微微点头，“你也是，下去吧。”
“臣告退。”
霍元瑶躬身退下。
姜青姝等她走了，才无奈地看向裴朔，裴朔叹道：“霍家兄妹皆是真性情人，兄长勇猛善战，妹妹坚毅聪慧，如今他们失了君后，可为陛下重用。”
—
查抄谢府，委实是个浩大的工程。
王氏一族当初也是鼎盛大族，但这些年比之谢家在朝中的话语权，还是稍逊一筹，姜青姝记得当初抄王家就抄出了一千万两，如今谢家却比王家还要夸张。
单是统计谢家金银珠宝、宅屋田地，便耗费了数日之久。
还不论那些暗中来往的账目，贪污受贿所得。
直到第三日，姜青姝才查看系统提示。
【系统提示：】
【国库＋2310万两】
【皇权＋20】
【稳定度＋18】
【民心＋12】
【兵力—19】
【生产力＋17】
……
姜青姝点开总国家概况——
【皇权68，稳定度73，治安72，民心84，兵力31，生产力67，国库3421万两，岁入271万两，岁出384万两】
兵力与岁出激增，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战争原因。
而岁入增加，一部分是因为查抄谢家导致贪官污吏减少，一部分则是之前她命孙元熙在工部制造了一些灌溉农田的水车，提高了生产效率。
不过……
真有钱啊。
她看着这数字庞大的国库数额，甚至还有惆怅地在想，这要怎么花才花得完啊……
钱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姜青姝一手托腮，漫不经心地点开自己的属性面板。
【主控姓名：姜青姝，身份：大昭女帝】
【年龄：18】
【生辰：十一月初十】
【仁德：60】
【声望：91】
【影响力：12010】
【特质：天命血脉，聪慧，美貌】
影响力破万了。
姜青姝穿过来不满一年，目前的进步速度她已经非常满意了，当初连踏出紫宸殿大门都不能由自己做主，如今的她已经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至于身边那两头酣睡的猛虎，日后徐徐图之便好。
天气一日比一日转凉，踏入了十月，殿外的乔木也已经开始簌簌掉着落叶，凉风徐徐而入，隐约捎着少年袖间清冽的香气。
那少年踩着微风，推门进来，这几日，殿外把守的禁军已经不会拦他了，他是张司空的亲弟弟，在后位空悬的今日，有许多人在背后猜测，这少年会不会成为下一任继后。
会吗？
如果他想，如果他主动向七娘和兄长提出来。
那么他一定会。
可这少年什么都没有说过，他只是在没有朝臣觐见的时候进来陪一陪七娘，与其说是陪她，更不如说是想让她陪陪自己，她身边实在是有太多人了，每个人都急切着想见她，每个人都想要讨好她，在这样的时候，见不见他似乎不那么重要。
张瑜问她身边的内官，他们都说，在陛下身边就是这样的，要等陛下传召，就算是君后也不能直接擅闯，只能在陛下无事的时候先在外面求见。
这少年听了，有些许的迷茫。
他问：“那我阿兄呢？”
他们面面相觑，皆是犹豫了一下，随后斟酌着道：“司空大人位高权重，国家大事皆经他之手，与其他人自然不一样，若他面圣自是有军政大事需要商议，自是……随时可以见的。”
这话说的委婉。
其中深意便是：普天之下唯独张瑾，是他们想见就见，进出宫闱如无人之境。
张瑜听了，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他明白了这些人看着他的目光为何带着意味深长的打量，这都是因为，他的兄长是如今权势最重的人。
他们不知道他是张瑜，只要站在这个宫闱里，他就不再是张瑜，只是张瑾的弟弟。
只有关上殿门的那一刻，他见到她，才好像变成了阿奚。
她看见他来，总是露出明灿热烈的笑容，企图站起来朝他奔过来，却被繁重华美的衣裙绊住了脚步，差点摔了。
“慢点。”
张瑜见了，主动过去扶住她，低头帮她整理衣摆。
趁他低头的时候，姜青姝伸手摸摸他的头，手指轻轻拨着他绑好的发带，少年今日用的天蓝色的发带，轻轻一碰就松开了一些，几缕碎发落在了额前。
他抬头，“七娘。”
她笑：“头发散了，朕帮你重新扎一下吧。”
他说了声“好”，被她拉着袖子带回就寝的后堂，她屏退宫人，拉着他坐在镜子前，利落地拆掉他的发带。
满头浓密的乌发顷刻间散落下来，半遮住少年清秀的脸，少了几分少年的锐气，多了几分漂亮无害。
这样看，这对兄弟生得真有几分相似。
只是一个过于成熟冷酷，一个少年气很重，好似热烈朝阳。
她拿起玉梳，慢慢梳着他的头发，阿奚的头发又长又密，一只手都握不住，额前的碎发却很多，怪不得平时看起来精神气那么足，却又有种毛茸茸的可爱。
所以总是忍不住想摸他的头，揉散他的碎发。
姜青姝忍不住笑了下，
少年微微垂眼，乖乖被她梳着头，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蜷了蜷。
她拿起发带，慢慢给他缠上去，一边问：“疼不疼？”
“不疼。”
“好。”
她非常熟练地给他扎发带。
结果发带太长，一只手握着这么多头发，另一只手就稍显得笨拙，怎么扎都松了下来，姜青姝试了好几次都扎不紧，一用力还真把这少年扯得头皮疼，张瑜原本还在兀自黯然神伤，被她扯得瞬间龇牙咧嘴了起来。
“嘶……”
他倒吸一口冷气，表情绷不住了，痛苦之中还带着点儿委屈，“七娘……”
“你等等，朕马上就好。”
“要不我自己来吧……”
“没关系，你相信朕，这么简单的事，肯定难不倒朕。”
她还就不信了。
这少年捂着头皮，觉得这比挨什么刀剑之伤要可怕多了，居然还是七娘亲自上手，他哭丧着脸，一脸欲言又止，看着铜镜里的少女认真地琢磨怎么绑发带。
“有了。”
她灵机一动，突然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着发带的一端，另一只手用力拽着，两边用力往反方向拽，样子很是滑稽。
张瑜一边忍着疼，一见她这样子，表情顿时有几分古怪。
像是想笑，又像是疼得笑不出来。
“好了！”
过了一会，她利落地拍了拍手。
张瑜用力甩了甩脑袋，身后的高马尾也跟着晃了晃，紧倒是紧了，就是头皮有点儿疼。
她却满意自己的杰作，又笑盈盈地绕到他面前来，望着他。
“喜欢吗？”
喜欢吗？
不管有多疼，张瑜都不可能不给她面子，哭丧着脸就要点头，她却用力揉了揉他的脸，“不要不开心啦，朕今日正好忙完了，要不陪你出宫玩儿吧。”
他一怔。
她这话，倒是像在哄他开心一样。
……难道给他扎头发，不是因为他头发散了，是在故意逗他开心？

第134章 何去何从5
意识到七娘又在哄自己，张瑜心里顿时软成了一片。
其实他啊，并非是脆弱敏感，人素来是排解自己的，他即使再难过，渐渐的也就要接受了，只是皇宫，到底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爱笑。
再热闹的人呆在这里，都会变得沉闷无趣。
也许，她就不喜欢他了。
少年不知愁滋味，满心眼里只有他的心上人，为了成为皇帝的七娘不要忘记自己，他绞尽脑汁，一会儿想舞剑给她看，却被禁军不停地没收武器——连他随便捡的树枝都没收了，美其名曰他武艺高强，给他一根树枝都能伤人。
一会儿又记起她的御案边放着一簇梅花，也许七娘喜欢这些花花草草，便去摘些好看的花给她，可御花园的草地被拱了，花被他薅秃了，那些人都哭丧着脸求他手下留情，说这些万万不能碰。
他上树，他们说不合规矩。
他下厨，他们说陛下的御膳不能随便经外人手。
少年折腾了一圈，最后坐在御花园的水池边掂着石子玩儿，这位小郎君终于安静下来，暗中跟踪他的一群宫人都松了口气，谁知下一刻，一只鸟儿拍着翅膀从上方飞过，被这少年随手一抛石子打了下来，比暗器还要快准狠。
“……”
众人定睛一看，这是御花园养的一只进贡的水鸟，不由得眼前一黑。
好在这是司空大人的亲弟弟，谁会怪罪呢？就连陛下也是睁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过问他干了什么。
但张瑜即使再没心没肺，也能察觉到那些人看着自己的眼神，战战兢兢，又苦恼无奈，好像他的一举一动，在他们眼里都是那么可怕。
既然做不得，那不做就是了，但这样一来，他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他会变得更加无趣，更加不惹七娘喜欢了。
他多想让她喜欢。
就像喜欢那个君后一样。
可七娘居然又哄他。
头皮还有点儿疼，可这少年心底又暖暖的。
本来也不算不开心，只是太过贪恋她现在的温柔，便灵机一动，故意没有吭声，只是定定地瞅着她。
少年的乌眸明澈漂亮，笑起来眼尾飞扬、明灿有神；不笑时则显得无害委屈。
她见了，揉得越发用力，少年脸上的肉都要被她挤成一团，眼神更加可怜了。
“七娘……”
七娘也不擅长哄人。
她像是有些苦恼，绞尽脑汁地在想怎么逗他开心，当然，她还在尽量掩饰哄他的意图，眼睛欲盖弥彰地乱瞟，随后，像是突然玩心大起似的说：“阿奚，你好久没有带我飞檐走壁了，我们晚上悄悄上屋顶吧。”
张瑜努力忍着不笑，一本正经地说：“阿兄说，皇宫里不能这样。”
“只要咱们悄悄的，就没有人发现。”
“万一发现了呢？”
“那也没有人敢管朕。”
她理直气壮地说完，似乎又觉得自己身为皇帝这样不太好，又凑到他耳边，小声补了一句：“当然，要不是为了阿奚，朕平时才懒得这么破例呢。”
少年乌黑的眼珠子望着她，这一瞬间，本来已经冷却了数日的少年的心，却又再一次因为心上人的关心而沸腾起来。
他忍不住笑了。
“好。”
后来她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在秋月担心的目光下，真的拉着这少年飞上了皇宫的屋顶。
下方是巡逻的禁军，她熟练地指着路，他带着她一路飞到皇宫最冷清西北角，来到冷宫的房顶，两人并肩坐在瓦片上，望着月亮。
碧瓦飞甍，朱漆红墙，皆在眼底。
她拎了一坛酒，上次他们一起喝酒，还是在京城东市的云水楼，当时他还不知道她是谁家小娘子，二人一边拼酒一边谈天说地，不亦乐乎。
如今回想起来，总觉得就在昨日。
她抱着酒坛，仰头喝了一口酒，递给他，少年接过，也喝了一口，抬手擦了擦唇角，“好酒，还是之前的味道。”
“自从上次和你一起喝过，朕就再也没有去喝过了。”
“我经常去。”阿奚猛地仰头灌了一口酒，说：“在家中的时候，只要我想你了，我就会偷偷去那里喝酒。”
“然后呢？”
“然后有一次我醉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被我阿兄派人逮回来了，他就再也不许我喝了。”
这少年说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非常痛快，他很少在皇宫笑得这么大声了，姜青姝也笑了起来。
她说：“朕也是，朕第一次和你喝酒之后，回宫就醉了，把身边的人都吓着了，后来他们都不许朕碰酒了。”
这两人，一个是被兄长下令禁止，一个是身份使然不能饮酒，此刻终于又凑在一起，坐在冷宫的屋顶上放肆地喝了个痛快。
没有人管他们。
“来，再喝一口。”
“真痛快。”
美酒入喉，带出辛辣如火的触觉，灼得人眼睛都红了，夜风吹不醒酒意，少年在凛冽的风中偏首，望着身边的人，看着她抱着酒坛两靥通红，一双眸子剔透明亮，像薄雾挡不住骄阳。
她说：“阿奚，你脸红了。”
他一愣，又笑了，“七娘，你的脸也红了。”
“是吗？”
她慢慢眨了一下眼睛，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他的脸，奇怪的是，自己的脸颊是喝醉的红，摸起来什么也没有，他的却是热的、烫的，好像被烧红的一样。
而且越摸越红。
她摸了又摸，有些撒不开手，又凑近了一点，近距离地望着他。
眼前少年的轮廓秀气漂亮，被月光照着，皮肤如玉石一般光滑白皙，但更亮的是他的眼睛，就像黑曜石一样。
她凑得这么近，连少年的眼睫毛都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同时，她也看到了他眼睛里的自己，真好看，干净无暇，如同她身后高悬的明月。
于是，他抓住了他的月亮，趁着酒意壮胆，倾身小心翼翼地亲她的唇。
是第二次亲了。
他依然紧张。
偏偏此刻不巧，宫中的侍卫提着灯笼巡逻到冷宫，看到屋顶上坐着的两个人影，一时都以为眼花了，听说冷宫这里死过不少人，差点以为这是大半夜的活见鬼了，不由得颤抖着大喝一声。
“谁在那儿？！”
这少年刚刚酝酿着情绪，正要务必郑重地亲吻他的心上人，突然被人煞风景地打断，不由得恼怒偏头，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那群侍卫看到这少年漂亮张扬的脸，俱是一愣，哪有鬼长得这么赏心悦目的？他们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可疑人员。
“形迹可疑，可能是刺客！”
“快拿下他们！”
“屋顶上的两人，你们在做什么！速速下来束手就擒！”
姜青姝一听他们叫喊，立刻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脑袋往少年胸口一扎，生怕被认出身份，少年把少女腰肢一揽，抱着她撒腿就跑。
这小子轻功太好，遛得太快，以致于刚刚确定这是活人的侍卫们，又险些怀疑是碰到了鬼。
姜青姝身为皇帝，第一次在宫里被当成刺客，这简直太荒唐了，是传出去会被御史们上折子骂死的地步。
但其实，她也有一颗叛逆爱玩的心，只有跟阿奚在一起才会变得如此，此刻，她被他拉着手在皇宫里不停地奔跑，连心跳都快了。
她抬头，望着阿奚的背影。
在这个富丽堂皇的皇宫里，她已经没有别人作伴了，多谢他还愿意陪着她。
姜青姝喝了酒，又闹了事，跑出了一身汗，一口气干了平时想做都没做的事，莫名觉得开心，以致于偷偷溜回寝殿时，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却看到站在侧门处的男子。
紫色官服配金玉带，肩袖纹以凤池，外加径五寸独科花，象征当朝一品，张瑾垂袖静立，眉眼如覆了一层寒霜，两侧的宫灯照亮他的脸，却融不开比夜色都凉的冷意。
他仿佛已经站在这儿，等了很久很久。
身后的内官们悉数垂着头，如临大敌。
张瑾看到玩够回来的女帝和弟弟，才抬脚走上前来，正要说什么，却闻到了浓烈的酒味。
“陛下饮酒了？”
他语气微沉。
她闻言，拉着张瑜的袖子，直把他往身后扯，张瑜却又拗着她的力气，反过来往她前面凑，两人居然互相推攘客气了起来。
张瑾立刻明白了，这两个人，说不清是谁带坏谁，却都不让人省心。
一个仗着自己是皇帝，一个仗着自己是他亲弟弟。
帝王的身份令人不能冒犯分毫，这原是谁也要遵守的规则，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张瑾原先也是这样理所应当地叮嘱阿奚——不可以飞檐走壁，不可以随便叫七娘，不能随便打闹。
都破例了。
显得他特意的叮嘱，好似在拆散他们一样。
“够了。”
张瑾闭了闭眼，忽然觉得无法忍受，捏紧了袖中打算递来的折子，对着周围的人冷声道：“日后谁再让陛下突然消失而不知下落，便治等人照顾不周之罪，一律革职重罚。”
众宫人垂首应是。
“去准备醒酒汤，服侍陛下沐浴更衣。”
“是。”
两侧宫人上前，姜青姝却还是不想松开少年的袖子，张瑾又上前，对她抬起双手一拜，沉声道：“陛下，时辰已经不早了，还请歇息。”
她捏着少年袖子的手指渐渐松了力道，回头看了一眼阿奚，这才在宫人的簇拥下转身进了殿，留下少年呆呆地站在那儿，望着袖子怅然若失。
张瑾叫了一声“阿奚”，他才如梦初醒，默默跟在兄长身后。
兄弟俩一前一后，由宫人掌灯引路，朝着宫外的方向行走。
“阿奚，我叮嘱过你的话，你又忘记了？”
“……没忘。”
“以后不许这么胡闹。”
“……”
张瑜一声不吭。
或许，他也意识到这短暂的放肆结束了，他们又变回了天子和张相弟弟，而不是七娘和阿奚，好像一切规矩和界限都照旧。
酒意上头，少年的唇角却一片冰冷。
如果她一直端着皇帝架子，那他也可以克制忍耐，可她还是七娘，他的七娘没有消失，今晚还陪着他喝酒了，他那么想抱一抱她，再亲亲她，就差一点点，如果没有被人打断，就可以亲到了。
他们都不懂，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来珍惜和她的相处。
“阿兄。”
张瑜突然出声：“你先走吧。”
张瑾脚步一滞，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张瑜抬眼看着他，认真又近乎执拗道：“我喜欢她，努力克制之后还是没有办法忍住，我想过了，我觉得我不能走，如果我今晚走了，以后一定会后悔的，我很清楚我想要什么，兄长你不要再管我了。”
“我现在，要回去找她。”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
张瑾下意识抬手，一声要阻止的话卡在喉咙里，沉默地看着他坚决的背影，最后，他闭了闭眼睛，停在空中的手指一寸寸捏紧，最后攥紧成拳。

第135章 何去何从6
汤池内袅袅冒着热气，女帝雪白的脊背靠着玉砌围栏，乌发如瀑，漂浮在水面上，如散开的水藻，水汽徐徐漫上眉眼，双眸微阖，似在闭目养神。
宫女跪坐在一边，时不时撩开长发，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洗肩背。
秋月在一边整理天子换下来的衣衫，闻到上面的酒气，不禁道：“陛下日后还是少碰酒。”
姜青姝微微仰着头，昏昏欲睡，没有应答。
秋月无奈，又兀自说：“张小郎君固然和您性子相投，但毕竟是在宫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您，今日司空发现您不在殿中，差点直接要了臣的命。”
姜青姝冷笑道：“你是朕的人，张瑾敢动你，朕和他势不两立。”
秋月笑了笑，她当然知道陛下护着自己，自从上回张相要杀王璟言，却被陛下以手握剑阻拦之后，张相似乎也怕她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尽量不和这小皇帝硬碰硬。
只是秋月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段时日，连长宁都觉得情况不对，私下里见她时，暗中问她张瑜的事。
秋月只答：“陛下很清醒，也会有所分寸，殿下放心。”
长宁笑道：“陛下不像是会耽于情爱之人，我自然放心，怕就怕为了此人，陛下少不得要与张瑾扯上关系，张瑾那边又是什么态度？”
张相的态度，秋月说不清，像是袒护弟弟，却又好像并非如外界想的那般想让弟弟入宫。
秋月放下衣物，缓缓走过去跪坐下来，接过宫人递过来的巾帕，亲自给她擦背。
秋月垂着头，动作仔细，语气温柔：“臣知道，不过以前有君后时时看着您，如今君后不在了，便只剩下臣等能多照顾照顾您，陛下更要保重自个儿。”
姜青姝不答，淡淡问：“张瑾大半夜来找朕做什么。”
“应是有事要奏，这几日谢家的事落定，其他事又接踵而至……臣记得，陛下的生辰不是快到了吗？臣看礼部上了好几个折子，应该都在筹备陛下生辰了。”
姜青姝对过生日倒是没什么感觉，虽然这个身体的生辰和她现实生辰是同一天，但是天子诞辰，普天同庆，民间称之为“千秋节”，到时候势必又是要大肆举行什么宫宴的。
想想就麻烦。
到时候那些人八成又要不安分了，最近就有折子不停地再提先皇时期的事情，似乎是在旁敲侧击地试探她愿不愿意充盈后宫。
一国君后薨逝，尚不满一个月，然而别人看到的只是空悬的后位，只是难以估量的权力。她暂时能用“同时失去君后和皇子万分悲痛”来搪塞过去，也不能一直如此，已经没有理由再继续拖延下去了。
真烦人。
她这时倒是挺欣赏赵家，赵家人巴不得她多怀念君后一阵子，根本不催着她另立新后。
即使浴池里放了解酒的药材，姜青姝也依然有些酒意，头被蒸汽熏得发晕，不由得伸手拍了拍水面，溅起少许水花。
秋月似是看出她有些不悦，稍稍静了静，又压低声音道：“邓漪为陛下四处行走，近来打探了些许消息，说是有人一直在暗中打探宫中的消息，似乎想往陛下身边塞人，又想知道陛下和张瑜……究竟是什么情况，是否有立他为后之意。”
邓漪如今看似是女帝身边的内官，实则也日渐被培养成了皇帝身边的鹰犬与耳目，为她四处传旨走动，也负责敲打大臣、留意着朝堂的暗流。
这原先该是秋月做的事，但秋月这几个月来除了出入宫禁走动长宁公主所设的女子书院、与沐阳郡公等人来往，便是为女帝分类整理奏章，已是干预了一部分朝政，女帝似乎对她另有安排。
姜青姝听了秋月的话，轻“啧”一声。
“多管闲事。”
说完，她身子微微放松，整个人宛若一条滑溜溜的鱼，沿着玉砌的池壁往下沉去，任由水面漫过双眼。
小皇帝一到这时，就喜欢没事整个人沉到水底，中断聊天。
对此，秋月已经习以为常。
这座紫宸殿东面的浴堂殿，其中以金玉砌好的汤池甚大，随便由着她玩儿，先前夏季天气炎热，女帝不喜泡澡，现在入秋转凉了，她时不时还会把奏折搬到这边来。
秋月见她一个人玩了起来，便也起身，正要撩开珠帘走到屏风外头，结果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声，随后一道人影直接闯了进来。
“七娘！”
是张瑜。
这少年刚刚想好要回来，跟兄长一说完就火急火燎地跑回来，眉睫间尚残留着着夜的寒气，被迎面而来的水汽一冲散，霎时转化成一片迷茫。
什么情况？
七娘……在沐浴？
这些日子，这小子在御前一贯进出自如、无人阻拦，也不曾发生过什么纰漏，他想也不想就直接冲了进来，一时尴尬极了。
他不由得挠了一下脑袋，转身就要退出去。
但偏偏此刻，秋月撩着帘子走出来，恰好和他对上眼睛。
“陛下在沐浴，小郎君别失礼，出去等候吧。”秋月无奈道。
“好——”
少年的眼睛尴尬地望着地面，正要转身，目光却不经意透过秋月手边的纱帘，看到里面的浴池，望到那冒着泡泡的水面，眼皮子猛地一跳。
“七娘！”
七娘沉下去了。
她喝了酒，该不会溺水了吧？
张瑜脑袋一热，整个人想都不想就冲过去，秋月“哎”了一声，连拦都来不及拦，就看着这傻小子整个人冲了过去，往水里一跳。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不是吧……
秋月眼皮狂跳。
姜青姝正放松身子闭目养神，只听一道巨大的水花声，有人跳了下来，随即手腕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紧紧拽到了对方怀里。
她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水珠沿着眼睫鼻梁滴落，少年狼狈又担忧的脸映入眼中。
“你在干什么？”她问。
张瑜触碰到她光滑的腰肢，登时被吓到了似地一抖，烫得要松手，却又怕她沉下去，整个人僵硬在了那儿。
他扭头望着殿角，连脖子到耳根脸颊，全都红得熟透。
“我我我、我以为你溺水了……”
他干巴巴地企图解释：“你喝了酒，又在这儿泡着，我看到水面上没有人，哪有人洗澡洗着洗着沉下去的，还一点挣扎的水花都没有，我差点以为秋大人弑君了，还是你驾崩了……”
姜青姝：“……”
秋月：“……”
秋月急急忙忙追进来，一听他的话，也不禁气恼起来：“你这小子没规没矩！还在陛下跟前口无遮拦！惊了圣驾拉出去砍了都是轻的，倒反过来猜测起我来了，我在御前侍奉多年，还从未出过半点纰漏，唯独碰见你这个没规矩的小子……”
少年骂得睫毛一颤，无措地抱着七娘，下意识低眼看她。
却发现她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不由得大脑一片混乱，耳根更红。
姜青姝第一次被人撞到这种情况，其实也有些尴尬，不过她并不保守，尤其是看到对方比她还害羞，眼神根本不敢乱看，便更加觉得有意思。
酒意让人不清醒，眼前人的五官被水雾揉散，只有伸手才能看清楚。
她从水里抬起手臂，拨了拨他少年脸上溅起的水珠。
“都出去。”她说。
秋月欲言又止，神色变幻一阵，带着周围服侍的宫人一齐告退。
水池内一片寂静，只有水声。
她抬起手臂勾住张瑜的脖子，微微用力，把他往下拉，水漫过锁骨，也浸透了少年的喉结，他全身被水浸透，露出瘦却结实有力的腰身，大半束起的墨发都漂浮在了水面上，和她如瀑的青丝交缠在一起。
她问：“阿奚，你回来做什么呢？”
哗啦啦的水声，她的声音也显得有些湿软模糊。
像是置身在软绵绵的云里，又像是被水妖勾着，一点点往水里沉沦，少年脸上的薄红已经大肆蔓延，心口被水波一下下撞着，越撞心跳越乱。
张瑜掌心托着她，滑腻到每根手指都不知所措。
他觉得他像登徒子。
这世上最卑劣、最无地自容的登徒子。
尤其是七娘问他，回来做什么。
他明明可以坦荡磊落地说“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想回来亲亲你”，可是现在在浴池里，他窘迫到怕说出来会更显猥琐。
“我……”
他睫羽抖了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鼓足勇气，压低声音说：“因为我……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所以每一次离开都会不舍，总怕这样的离开多了以后，就真的再见不到七娘了。”
她笑：“怎么会呢，朕一直在这里。”
“会的。”
他收紧双臂，想抱紧她，但不敢用太多力气。
姜青姝能感觉到他的紧绷。
倘若有一个人总是将喜欢挂在嘴上，要么是花言巧语专门骗人，要么便是深深的爱已经满溢，不知怎么宣泄这一腔喜欢，就算一遍遍说，仍然觉得不够。
“七娘……”
“嗯。”
“我其实回来……是想亲你。”
是之前没有亲到的。
他一边问，却一边不敢低头看她，像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窘迫的是她，她却坦诚大方，他衣冠严密，却无地自容。
“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我这就出去……”
姜青姝不答，望着他的眼神炙亮慑人，整个人蓦地松开他，倏然又潜进了水里，像一条灵活的鱼游到他的身后，“哗啦”一声冒出来时，额角还在飞快地滴着水。
张瑜背对着她，站在浴池的中央，什么也看不见。
喉结滚动，下颌紧绷。
双手紧张地攥着，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
她一手撑着他的肩，身子浮起来了一些，另一条雪白的手臂缓缓绕过他的脖颈，蓦地掐住抬起少年的下巴。
她把他的下巴往上用力一抬，让他仰头看着自己。
她笑着说：“想亲朕？”
少年乌黑的瞳孔微微扩大，被捏着下巴，抬头仰视着居高临下的她，漂亮的眼睛映着头顶的八角宫灯，好似宝石一般晶莹剔透。
其间闪烁着汹涌的情绪，好似海浪将他湮没。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在她湿润的唇角碰了碰。
她没避开。
这少年眼角一热，怔怔望着她，心里瞬间有着说不上来的热意，又是受宠若惊的欣喜、又是心颤忐忑，更是发现自己已经越发难以割舍了。
割舍不掉。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像他曾经大言不惭说，他若喜欢谁，无论那是高贵的公主，还是牢里的死囚，是乞丐还是贵女，只要是她愿意，他都愿意带她远走高飞。
他从来不怕别人怎么想，也从来不会怕和任何人为敌，就像他单枪匹马去南苑找她时一样，哪怕被她因此而诛杀，他也要问个清楚。
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所以，不管以后怎么样。
至少眼前。
至少此刻。
张瑜抱紧了姜青姝，用尽全力的。
浴堂殿内灯火煌煌，外面守候的宫人已经等候许久，秋月来回踱步，邓漪神色古怪，但谁也不曾主动开口说话。
原本死寂的皇城内狂风骤起，吹乱一池湖水。
后半夜，雨水沿着屋檐一滴滴淌下，落在窗前的，积成一小滩水洼。
张瑾负手站在窗前，双手已经紧攥到凉冰冰的、失去了知觉，不知这样站了多久，才听到周管家快步进来的声音。
周管家神色惊疑不定，小声道：“郎主，小郎君他今夜好像……一直在紫宸殿内，没有出来。”
张瑾猛地闭了闭眼睛，脸色越发冰凉。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他千拦万拦，千防万防，可还是输了，因为这世上最难控制的就是人心，他连自己的心都无暇自控，又靠什么来控制弟弟的心？
可阿奚比他勇敢。
就像那少年决然地回头，对他果断地说出那句“我喜欢她，我就是要和她一起”的时候，张瑾明明有无数道理来拦住他，却发现都过于苍白无力，徒徒会显得他好像藏有私心。
周管家又小声试探着问：“郎主，小郎君他……日后还会回来么？”
张瑾不答。
他紧紧抿着唇，寒意漫上衣袖，就这么孤独地站了一夜。
……
翌日无朝会，姜青姝睡了一个很好的觉。
天亮之时，龙榻之上的少年温柔地抱着她，望着她的眉眼，手指触碰着她散落在枕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捋着，仿佛抚摸着最喜爱的小兔子。
他曾有那么一只失去的小兔子，可难过一阵子也就接受了，可眼前这个，他无法想象失去的滋味。
他看着她，怎么都看不够，时不时凑过去低头亲亲她的眼角，又怕把她弄醒，动作小心翼翼。
只是这样频频亲她，她又如何不醒？姜青姝不动声色地闭着眼睛，在他又一次凑过来时猛地睁开眼睛，轻轻“哈”了一声，吓了他一跳。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抬手捏了捏他的脸，张瑜一怔，气极反笑道：“七娘这么坏，信不信我挠你。”
“到底谁坏啊——”
姜青姝轻轻踹他一下，瞪他一眼，这少年又狡黠地笑了笑，又凑过去压住她，低头要亲她。
就在此时，外面有人进来。
“陛下。”
邓漪始终盯着地面，没有抬眼看龙床上正在玩闹的二人，低声道：“裴大人求见陛下。”
裴朔？
姜青姝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今日是谢安韫的行刑的日子。
裴朔负责监刑。
此时此刻，大概已经行刑结束。
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起身道：“好，让他等一会，来人服侍朕更衣。”
邓漪应了一声，出去传令，姜青姝偏头朝阿奚笑了笑，说：“朕有事处理一下，你再休息一会。”少年眉梢一挑，安安静静地望着她更衣。
宫人端着衣物水盆鱼贯而入，一丝不苟地为女帝洗漱更衣、整理好衣冠。
姜青姝转身出去。
紫宸殿议政的前堂，裴朔一身渥丹色朝服，身姿颀长，静静地伫立在殿中，似等候已久。
见她出来，他抬起双手一拜，“陛下，行刑已结束，谢安韫已伏诛。”
她轻轻一叹，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
其实谢安韫但凡不那么偏激，他都并非一定会死，偏偏他做的太极端，还害了赵玉珩，律法和君威在此，她必须律法赐谋反者凌迟。
裴朔至今回忆起谢安韫行刑时的模样，心头依然被一股寒气缠绕，坏人临到头来或许会悔悟，可这人总是坏得连自己都心知肚明，至死也不曾悔改，甚至连一声求饶的惨叫都没有，只睁着眼睛一刀刀失血到断气。
只有一事。
裴朔上前，将手上的用帕子包裹的东西拿出来，双手递给她。
“这是？”她抬手，揭开上面的帕子。
是一只木簪。
形状精美，像是被人一刀一刀，精心雕刻而成。
上面蝇头小字，似是写了个“姝”字。
裴朔低声道：“这是行刑前，谢安韫让臣转交给陛下之物，因是临死遗愿，臣不曾拒绝。”
谢安韫曾说她更适合更漂亮的发簪，却被她屡次拒绝，当初她去兵部时，他当面折断了那只为她精心准备许久、却被她拒绝的发簪。
她曾说过喜欢素雅的，他便亲手雕刻了一只素雅精美的发簪，只是从来没有送过。
或许也是知道，她会拒绝。
毕竟她讨厌的从来不是哪只簪子，只是那个人。
但他已经身无旁物，只让裴朔把此物给她。
“她要收下还是扔了，都随她吧。”
谢安韫说完，就闭上眼睛。

第136章 何去何从7
姜青姝最终没有收下这只发簪。
她很早以前就和谢安韫说过，她不会收他的东西，他们之间并没有情，收下这样的东西，对她而言也只是一种负担，会让她时时刻刻想起有这么一个人，死于她的手里。
她低眼望着裴朔手中的发簪，忽然问：“谢安韫的后事，可有人安排？”
裴朔静了静，摇头。
“那场面太过……不体面，就算有人想收尸，也无人敢靠近。”
当年何其桀骜风流、权倾一时的谢尚书，如今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实在是令人唏嘘。
姜青姝沉默片刻，轻声说：“你去安排一下吧，不必让他曝尸荒野，把这只簪子一起下葬了。”
“臣遵命。”
裴朔重新收好发簪，对着天子行了一礼，转身告退。
姜青姝站在原地静了许久，直到宫人出来，提醒她该用午膳了，这才转身进去。
当日，张瑜留在殿中，和女帝一起用膳。
邓漪站在一侧，为女帝布菜，却颇有些不知所措——这少年和陛下之间是一点都不客气，还频频为陛下夹菜，陛下还没动筷，碗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压根用不着宫人伺候。
饶是如此，陛下也没有半点不悦之色。
似是已经习惯了。
似是看出邓漪的窘迫无措，姜青姝抬了抬手：“阿漪退下罢，不必伺候。”
邓漪只好放下玉箸，退到一边，看似谨小慎微，实际上暗中用余光观察那张家小郎君。
若是往日，邓漪不会在意这个人，因为经过王璟言之事，她已经彻底学会不要在陛下的私生活上自作聪明。
但经过昨夜留宿事件之后，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相貌出众的少年，可能真会成为后宫的贵人。
邓漪也暗中留意了一下秋大人的态度，昨夜秋大人似乎对张瑜有些意见，这几日也频频透露过一个意思——陛下对他感兴趣，无非是因为他们年纪相仿性情相投，加上陛下偶尔玩心重，看他性子好又长得好看，就算一时兴起临幸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先帝当年看中谁都能带回来临幸一夜，第二天就能换下一个。
这样的人将来在陛下的后宫将数不胜数，过段时间就该被抛之脑后。
是这样吗？
邓漪觉得像，又不太像。
首先爱一个人是有许多蛛丝马迹的，譬如这少年一看见陛下就忍不住笑弯了眸子，眼睛里满溢着欣喜与温柔，她走到哪他就想跟到哪儿，连看她吃饭都可以看得津津有味。
相比于他，陛下就显得冷静很多，她会适当回应，但不会太主动。
但若说不在意，以陛下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在不在乎的人身上浪费时间的，当初连谢尚书都不给半点面子，更遑论被迫与这少年独处一夜？
邓漪觉得还是再观察观察为妙。
“七娘，你都瘦了，要多吃肉。”
眼前，张瑜一手支着下巴，又夹了一大块肉给她。
姜青姝一边低头咬肉，一边悄悄在观察昨夜的实时，昨夜她没有刻意去遮掩什么，今日一早果然有消息传出宫去，有些人觉得她要立张瑜为后了，已经开始急了。
【神策军大将军赵德成听闻宫中的消息，在家中痛骂张瑾狡诈无耻，竟妄图让其弟趁虚而入，勾引女帝谋得继后之位。】
【金吾卫将军赵玉息听闻宫中之事，向大伯赵德成举荐其堂弟赵青卓入宫。】
【礼部尚书严滦听闻宫中传闻之后，又与其夫人柳氏讨论了让其子入宫的想法。】
实际上：
【司空张瑾听闻弟弟张瑜留宿紫宸殿，一个人黯然地在书房里站了一夜，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瑜内心挣扎了数日，终于决定珍惜和女帝在一起的时光，鼓起勇气靠近心上人。】
比起闲杂人等的多疑揣测，当事人却是意外的简单纯粹，这群唯利是图的人，大概想破头也想不到，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到底是如何。
就像昨夜，张瑜在浴池里抱住了她，隔着湿透的衣料，肌肤相贴，分明最容易勾起欲念的情景，他的眼神却干干净净，好似种水极好的翡翠，被四面的铜灯照着，一触见底。
没有一丝侵占亵渎的心思。
若他有一丝贪婪、有一丝私心，她都不会接受他一丝一毫。
她讨厌一切的抢夺、占有、欺骗，哪怕是迫不得已，那也不行。这世上也唯有他，都到了这么纠结痛苦的时候，被她一问为什么又跑回来，还是会老老实实地说“因为我喜欢你，我还想亲亲你”。
他就是喜欢她啊，能怎么办呢？他这么渴望她的喜欢，就像一只小狗可怜巴巴地隔着笼子望了她许久，如果她再不过去摸摸它的头，或许它就要难过死了。
于是她就去摸了。
姜青姝咬着筷子，注意到身边的少年正托腮观察她吃饭的样子，眼眸明亮，好像开心地快摇尾巴了。
他望着她的眼神好像有点不一样了，过了一夜，好像更加黏糊，更加认定她了似的。
还在傻笑。
他笑什么呢？
她想好好吃饭，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阿奚，你看着朕做什么？”
他扬起唇角，笑出一口白牙，“因为我的七娘好看。”
一边的邓漪：“……”
真是奇了怪了，陛下怎么就成了他的，他也真敢说。
姜青姝拿筷子敲了敲他的脑门，“你也很好看，行了，快用膳，朕等会还要批奏折呢，没时间跟你耽搁。”
张瑜笑了笑，老老实实地低头用膳，等二人用完了膳，他又黏糊糊地抱着姜青姝，把脑袋搁在她的颈窝，问她：“那你什么时候忙完。”
姜青姝数了一下面前的奏折，一个奏折算作十分钟，面前大概有三十封，那就是三百分钟五个小时。
她随口道：“三个时辰吧。”
张瑜：“……”
她推了推肩膀上毛茸茸的脑袋，“要不你……自己去玩？”
“……”
“朕让他们把莹雪剑还你，你偷偷去朕的寝宫练剑，别搞破坏。”
“不好。”
这少年蓦地站起身来，转身走了，姜青姝以为他自己消遣去了，正要垂头专心看奏折，谁知过了一会儿，他直接单手扛了一把椅子出来，往她的龙椅附近一放，翘着二郎腿坐着望着她。
一副“我今天什么都不干，我就专门陪着你”的架势。
姜青姝：“……”
御前其他宫人：“……”
但凡是其他的人，真的，但凡换个人，姜青姝就要忍无可忍轰他走了，但是……旁边翘着二郎腿的少年换了好些个姿势，从二世祖坐姿变成正襟危坐，最后变成懒洋洋地趴着，还特意倒了一杯水放在面前，朝她的方向推了推，然后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瞅着她。
她喝一口，他就往里添一点水。
然后继续瞅着她。
她没忍住，趁着换下一封奏折的空档腾出手去，趁机撸了一把脑袋顶。
手感真不错。
几缕碎发被摸得散落下来，张瑜睫毛抖了抖，轻轻用嘴一吹，吹开挡住眼睛的碎发。
他下巴搁在臂弯里，百无聊赖地晃了晃脑袋，又惆怅地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你怎么还没忙完啊”。
姜青姝不知道别人，她反正是……不太能扛得住这种程度的撒娇。
于是，一个明目张胆地表达着爱意、肆意撒娇，一个不动声色地纵容偏爱。
她朝他招了招手，这少年就笑嘻嘻地凑过来，又一把抱住她，恨不得把她压在龙椅上亲一亲，当然，他不会真的在外人在场的时候直接亲她，只是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她的脸颊。
周围的人见了，都很无奈。
这若是让前朝的御史们看见了，准是要被骂成狐媚惑主的“妖妃”。
可其实，张瑜很怕给七娘添麻烦，都尽量不会打扰她，只是这样长久下去，他知道他会被活活困死。
人活着其实很简单，特别是时常在江湖里游历的少年，仿佛得天眷顾，年纪轻轻便已在剑道之上举世无敌，看惯人世愁苦，更不愿沾染半分爱恨离愁，风里来雨里去，潇洒得风过不留影，更不知半点愁滋味。
但上天，对任何一个人都是平等的，潇洒的人之所以潇洒，只是因为还没有遇到割舍不掉的东西，一旦有了以后，失去它的每一天都会很痛苦，而得到它的每一天更是加倍痛苦，只因随时可能会失去。
也许今天还有，明天就再也没有了。
就像他们。
大概某一天，也会没有的。
张瑜不再想那么多了。
他陪着姜青姝，就这样参与了她全部的生活，陪着她看奏折、用膳、休息、玩乐，观察她思考问题时的小动作，看着她有时候明明没有生气，却因为一些原因故意板着脸，让别人吓破了胆。
七娘故意冷脸的时候，平时再傲慢清高的人都会吓得跪倒在地，只有张瑜觉得她这样也可爱。
时间长了，张瑜和姜青姝这边安安静静，其他人却已经开始坐不住了，御案上的奏折越堆越多，除了少部分是关于战事的以外，剩下一半都是在举荐适合入宫的适龄少年，另一半则是在商量着女帝诞辰的事——实际上也想趁着诞辰举荐适龄少年。
中书、门下二省那边筛选奏折，倒是压了少许关于琐事的奏章，只要是关于请求选秀的，悉数没压着。
张瑾八成是故意的。
尚书省如今只有一位仆射，侍中又年迈，三省大权几乎都快落到张瑾一人手上，所以对姜青姝而言，最紧要的反而是赵柱国上书的内容——尽快选出空缺的尚书右仆射，以免朝中独有一相，造成一言堂的局面。
按照资历和背景来选，姜青姝看中了吏部尚书郑宽。
——郑侍中差不多已经快告老还乡了，郑氏子弟如今也没多少出类拔萃的，加上荥阳郑氏平时比较低调，再提拔一个郑宽，可以延缓郑氏一族的落没，他们也会对姜青姝涨忠诚，同时也能稍微制衡一下张瑾。
姜青姝召见了张瑾。
张瑾来时，发现阿奚也在。
这几日，他并非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直不曾过问，也并未想好以什么样的态度和立场来过问。
如今，他终于避无可避地看到了弟弟，那少年注意到兄长冷淡的视线，也抿了抿唇，没有和他对视。
张瑾缓缓抬起双手，嗓音冷清，“陛下，臣与陛下所议为军政大事，兹事体大，尽管阿奚是臣的亲弟弟，国政当前，还请陛下让他回避。”
姜青姝微笑道：“阿奚为人，爱卿与朕皆心知肚明，并不会泄露半字机密政要。既是自家兄弟，张卿还不如朕信任阿奚？”
张瑾沉声道：“正是因为他是臣的家人，臣才更不愿因此坏了规矩，落得个徇私袒护之名。”
“是朕让阿奚留下，他们要说也是说朕。”
“陛下是天子，无论天子做什么，天下臣民也无人敢说陛下不是。”
“爱卿是在反讽朕？”
“臣不敢。”
张瑜知道阿兄生气了，想了想，还是道：“我要不还是——”
“不必。”
姜青姝打断他，径直看着张瑾，“阿奚留下，朕说的。”
“……”
张瑾抿唇不言，神色越发冰冷。
张瑜瞧了瞧七娘，又扭头瞧了瞧兄长，虽然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要争这种小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留下来了。
姜青姝之所以留下张瑜，当然就是笃定，有张瑜在一边旁听，她和张瑾讨论政事的时候，他不会在阿奚面前把她驳得不留余地。
弟弟平时知道哥哥权倾朝野，可知道归知道，到底是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
或许他还觉得，七娘和阿兄的关系还不错吧。
随后的议政，诚如她所想，张瑾的气势有所收敛，即便她提出让郑宽做新任尚书右仆射，张瑾有所不满，也并没有直接说反对。
姜青姝又召中书舍人及二位门下侍郎，并且让邓漪传偏殿里早已被宣召入宫的郑宽。
张瑾的神色更冷。
“看来陛下是早有准备。”
姜青姝笑道：“宰相统御百官，朕自是要早些考虑，若能早日选好右仆射的人选，也好为张卿分担一半尚书省事务，以免爱卿过于操劳。”
他双瞳冷淡，面无表情，“那臣真是谢过陛下。”
郑宽很快进来，他如今年近五十，精神气极好，六部之中当属吏部和兵部是重中之重，他能负责吏部多年，也的确是有些能力在身上，甫一觐见，就条理清晰地奏报这些年他在吏部的工作情况。
郑宽是侍中郑孝之子，二位门下侍郎之前都在郑侍中手下做事，自然对郑宽有所偏向，此刻认真地听着，连连点头。
张瑾微微阖眸，侧颜好似笼了一层霜。
但他不曾开口，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他松口，就算女帝怎么争取，郑宽想拿下这个位置绝不容易。
“陛下。”
门下侍郎历良才上前道：“郑尚书这些年做事认真，经验独到，臣以为，如今没有人比郑尚书更适合胜任右仆射一职。”
姜青姝微笑着问：“如若郑卿升为右仆射，继任吏部尚书之位又该是何许人也？”
另一位门下侍郎蒋延连忙道：“臣听闻工部侍郎崔珲能力超群、品德高尚，或许堪当此任。”
崔珲，是张党的人。
提拔一个郑宽，换一个崔珲担任吏部尚书。
从此以后，刑部、吏部、户部都是张瑾的亲信，这个买卖怎么算不亏。
姜青姝再次看向张瑾，“张卿觉得呢？”
张瑾静了静，似乎是在权衡思考，片刻后，他颔首道：“但凭陛下定夺。”
……
议政结束以后，姜青姝叫中书舍人去拟旨，再叫阿奚去送张瑾，最后让郑宽单独留下。
郑宽忐忑地立在殿中，垂首凝视着脚尖。
混迹官场多年，尤其是在吏部做事，需要比旁人更圆滑机敏些，对于小皇帝为何突然看中自己，他心里约莫是明白一二。
姜青姝先道：“阿漪，给郑……仆射，赐座。”
郑宽慌忙抬手谢恩，邓漪搬来一把椅子，郑宽连忙忐忑不安地坐下，听到面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女帝从御座上起身，已经慢慢走到了他跟前来。
陛下一站起来，郑宽就不敢再坐，慌忙站了起来，却被她亲自抬手一按肩膀，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郑宽：“……”
姜青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微微上弯，嗓音悠然：“郑卿是朝中老臣了，资历深，朕虽身为皇帝，却继位不足三年，日后卿为右相，辅佐朕治理国家，朕也要多多请教爱卿。”
郑宽简直如坐针毡，忙道：“陛下言重，这些是臣的本分。”
姜青姝笑了笑，压低嗓音，缓缓道：“郑卿今日也看到了，侍中年迈，朕不忍让其继续在朝中操劳，只是这样一来，原本三省四相，竟令张瑾尽数独占，连朕也不得不避其锋芒，若非信任爱卿，今日也不会费尽心思为卿争取右仆射之位。”
女帝竟然对自己说这种推心置腹的话，郑宽一阵心惊肉跳。
他自认没有和张瑾抗衡的能力，但为官多年，除了谨慎和圆滑以外，谁人又不曾有过位列相位、成为人上人的想法？有这种想法，又已经实现，若还继续夹着尾巴看人脸色，又隐隐有些不甘心。
但小皇帝怎么会看中他？
郑宽一边觉得受宠若惊，一边又琢磨着小皇帝这话的深意，还没琢磨个所以然来，就听见她突然问：“朕听说，爱卿长子去年成婚，近日刚得一子？”
郑宽：“……正、正是。”
女帝话题拐弯的速度，差点让郑宽没跟上来。
姜青姝笑道：“郑卿喜获孙儿，倒是一桩大喜事，待到满月宴之时，朕倒是要来沾沾喜气。听闻郑卿还有二子，不知可有婚配？”
郑宽：“……”
没有比皇帝问自己家儿子结婚没有更惊悚的事了，这很难不让人想歪，虽然郑宽最近也被人问过要不要送儿子入宫，不过他也没敢真想。
但陛下都亲口问了，万一真有这个想法，八成是为了制衡张党，听说最近很多张党官员上奏，有意推荐张瑾的弟弟张瑜入宫……
他也不得不做些打算。
郑宽心思转得飞快，深吸一口气，答道：“臣、臣家中……二子尚有婚约，三子如今十七岁，倒还未定下亲事……”
姜青姝按在郑宽肩膀上的手微微松开，拍了两下，不再继续追问，只转身道：“邓漪，送郑卿出宫。”
——
另一边。
张瑜跟在张瑾身后，朝着宫门的方向慢慢走。
一路上，那些宫人侍卫路过，都会忍不住看向这对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年岁和经历上的差别造就了气质上的大相径庭，实际上单看眉眼，这对兄弟是非常相似的。
特别是现在。
极为相似。
因为二人都没有笑。
张瑾不笑，是因为的确是没什么可笑的，没有什么是看到女帝又用弟弟挟制自己更可恨的事，虽然这一切都仅仅只是攻心，她在攻他的心，因为她太懂他怕什么。
他愤怒到无力，又恨铁不成钢。
而张瑜，仅仅只是沉默于兄长没有主动和他说话。
平时兄长不管何时看见他，都会关心他的事，会叮嘱方方面面，今日却什么都没有说，也许是自从他上次不听话开始，就意识到，弟弟长大了，已经不再什么都需要兄长了。
这么多年，张瑜从来没有跟阿兄之间有过这样尴尬沉默的时刻。
他不想惹阿兄生气，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阿兄高兴。
或许，他又能感觉到一点答案。
“阿兄……”
“什么。”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让我喜欢七娘？”

第137章 何去何从8
张瑾背影一僵。
乍然听到这样的话，宛若刀斧猛地剖开心脏，竟让他产生了一丝说不上来的慌乱，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他不该知道的。
他不该知道那件事。
那天晚上，知情的人有好几个，但唯一可能说出去的只有那么几个，比如说被堵在宫门的谢安韫、在外面守了一整夜的赵玉珩。
而这两个人，都已经死了。
死人是说不了话的。
至于剩下的人，张瑾都有把握让他们全部闭嘴，没有人敢说一个字。
谁会知道他张瑾和皇帝有过荒唐一夜？阿奚又能从谁的口中知道呢？他没有机会再知道了，而女帝在乎阿奚的感受，更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件事，这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那么，他就当做没有那件事，从前阿奚不在，他和女帝偶尔拌嘴时还会重提那事，如今阿奚来了，他们更该心照不宣，假装什么都没有。
本该是这样。
但心虚之人，听什么话都觉得另有深意，弟弟的一句“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喜欢七娘”，便已经足够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以为他是在问“你是不是也喜欢七娘，所以才不想让我喜欢七娘”。
张瑾没有说话。
冷风吹动象征正一品的官服衣摆，日光斜斜投落，拉出一道寒冽的影子。
身后的少年上前几步，继续分析兄长的想法：“如果我猜的没错，你从一开始就不希望我喜欢七娘，后来你松口了，我以为你是愿意我和七娘在一起了，但其实，你心里也一点也不情愿，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吧。”
“因为我太喜欢她，所以你明明不想答应，却又怕我难过，才让七娘偶尔来见见我、哄哄我，这样拖延时间。你每次替我送信给七娘，其实也很勉强吧，只不过……从小到大，你都不忍心拒绝我。”
张瑜绕到了他的面前来，少年已经和兄长一般高了，和他对视着。
“阿兄你和七娘朝夕相处，不会不比我更不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若我觉得她有五分好，或许你能看到的是八分好，你总说她不好，可你若真心觉得她那么不好，你又怎么会时而同意我和她在一起，时而又不想让我陪她，这么态度飘忽、犹豫不决。”
这少年字字诛心。
寻常人家的兄弟，即使朝夕相处、从不分离，也未必有像他们这么深厚的感情，但偏偏就是因为过于信任，连弟弟揣测哥哥的想法都变得如此简单。
张瑾为这个弟弟抛弃了一切。
就算他张瑾有所求、有所爱，他也认为自己的这些都不重要，他孓然一身到了这般年纪，前半生没有，后半生也不需要拥有什么。
只有阿奚才需要。
就算张瑾对女帝有感觉，他也会抛弃这微不足道的感情。
但为求安心，他总是告诫自己她不好，随后又将她的不够好，作为阻止阿奚的理由，却被眼前的少年驳了个彻底。
张瑾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所以，你自己已经做了决定，不需要我来应允你什么。”
少年闻言，微微笑了，认真道：“我想得很清楚了，既然喜欢，为什么要藏着掖着？这并非见不得人。如果连自己的心都不敢面对，那才可笑。”
“……”
张瑾觉得这话又像一根刺，扎到心里去了。
他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移目看着一侧，平静道：“好，但你必须知道，她快要纳别人入宫了。”
不管张瑜留不留在她身边，这已经是定局，朝中已有很多人在暗中挑选适龄的少年。
并且，绝非只有一个。
当初君后在时，朝臣们也在逼着女帝再多纳几个，不过被君后有孕的事给堵回去了，现在这事已经避不开了。
张瑜怔了怔，垂眼道：“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的。
七娘早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张瑾不知道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其实，若是弟弟再任性胡闹些，干脆坚决地对他说：“阿兄，我想要君后之位，我想要独占她，你能不能帮帮我”，尽管张瑾很不赞同，但或许真架不住软磨硬泡，想办法替他实现。
但他也不对兄长提要求，自己心里藏着事。
兄弟俩相对着沉默了一会儿，这少年突然说：“阿兄，我有一段时间没回家了，今天跟你一起回去吃晚饭吧。”
“好。”
张瑾面色稍霁，抬手拂去张瑜肩膀上的落叶，“正好，家里每天都备了你爱吃的红烧鲟鱼，好些日子没吃了罢？”
少年扬唇一笑，“我就知道，从小到大，就属阿兄最疼我！就算我瞎胡闹，阿兄也从来不会真的生我的气。”
张瑾也不禁笑了，“也是把你惯坏了……走罢。”
“好嘞。”
……
后来几日，姜青姝收到了北方传来的军报。
是捷报。
平北大将军段骁大破敌军，将敌军主帅斩杀，敌军溃逃，其率兵乘胜追击，一路把对方赶到了二十里外的沙漠里。
而曹裕之子，企图在后方与漠北里应外合拿下燕州城，却被霍凌率三千人围堵后方。
明明霍凌只带了五千人马，却因提前伪造辎重车辙痕迹，让对方误以为有数万大军等候在此埋伏，吓得慌不择路地撤退，却中途被困于埋伏好的深沟，死于乱箭之中。
霍凌又斩其首级，将其首级交给主帅赵德元。
赵德元将这首级扔在幽州城门外，令曹裕亲眼看到其子的首级，又大笑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尔等继续反抗天子，这便是你们的下场！”
曹裕勃然大怒，军心大乱。
姜青姝看到军报时，整个人从御座上起身，连连道了好几声“好”，裴朔见她如今高兴，不禁笑道：“曹裕在当地根基深厚，人马粮草充足，恐怕还能坚持一段时日，但按照如今局势发展下去，其败局已定。”
姜青姝一边按着眉心，一边笑叹道：“朕倒是没想到，捷报传来的这么快。”
裴朔道：“是陛下眼光独到，这一次选对了人。”
她选对了霍凌。
说到霍凌，那小子之前在她身边时，总是一副安静腼腆的样子，以致于姜青姝老是忘记他的军事属性，差点没用他。
姜青姝沉吟着，看向身边的邓漪：“去送一些金银绸缎去赵府，告知其捷报，便说是朕重赏。”
“是。”
“还有……”姜青姝看向裴朔，“朕记得，此番谢氏抄家之后，京兆府的录事参军一职，还有空缺。”
裴朔听她一问，便立刻知道她想做什么。
上上任京兆尹做了不到一年，就因为徇私包庇王楷欺压百姓而被罢官，新任京兆尹李巡倒是圆滑了不少，但也因为过于圆滑了，上次谢安韫派人诬陷张瑜偷盗莹雪剑，这李巡还在中间和稀泥，差点成了帮手。
这次谢安韫发兵攻京城，京兆府明明手握兵力，却似乎有些故意划水、想两边都不得罪的趋势。
无功，即是有罪。
录事参军是京兆府尹的属官，品秩不高，只有七品，在朝堂上极为不起眼，但负责的是京畿地区的衙门庶务，也有一定的监察职能。
霍元瑶是女子，陛下贸然提拔还要寻个由头，现在趁着其兄立功，安插在这种位置上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能入前朝，便是一个极好的开始。
裴朔笑道：“是，还有一个空缺。”
姜青姝当即传旨，赏赐霍元瑶，并且让秋月亲自去问她愿不愿意。
她万分笃定，霍元瑶一定会愿意。
因为，当年霍元瑶刚被选拔入宫时，赵玉珩和她提起过霍元瑶小时候的趣事，说那丫头小时候曾大言不惭地说过，如果她做了京兆尹会如何做事，还被一群贵女们笑话了很久。
为此，她还气得跟人打了一架。
果然，秋月去了不久，便回来复命，说霍元瑶得知兄长捷报之后又哭又笑，非但十分愿意出宫做官，还想亲自过来拜谢陛下。
姜青姝笑道：“不必了，等她阿兄回朝，她再和他兄长一起来见朕吧。”
秋月便又去传话了，正踌躇不安地等候的少女，听闻了秋月的话，不知为何，眼角竟有些泛红，秋月注意到她的情绪，笑着问道：“分明是大喜事，你哭什么？”
霍元瑶低声道：“只是想到这短短几月发生的事，有些伤怀，若是君后知道……我和阿兄都能为陛下效力了，或许也会很欣慰吧？”
秋月心里叹息，只道：“君后泉下有知，一定会的。”
何况，他并没有离去，只是一直暗处看着他们呢？
霍元瑶释然地笑了笑，随后撩起衣袍，正对着紫宸殿的方向遥遥跪了下来，认真地俯首行了一礼。
—
处理完霍元瑶的事，姜青姝便通过了礼部尚书的奏请——统计适合入宫的少年名单人数，早日充盈后宫。
对于未来无法避免的端水生活，姜青姝感到很是惆怅。
玩游戏时没什么，毕竟屏幕上戳戳点点就行了，让她一口气临幸十个八个都没问题，真要自己上场，从前连公司团建都讨厌参加的姜青姝表示：她真的不想被迫和这么多人相处。
再帅也受不了。
既然没办法避开，那至少主动权要握在自己手上，姜青姝终于在三日后，收到了郑宽孙儿满月宴的邀请。
当日，天子备了贺礼，亲自来了郑府。
郑宽升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了新任宰相，他的孙儿满月，前来趁机道贺参加酒宴的人自然极多，并且有人早已提前听到风声，猜到女帝会来，所以把自家儿子也一道带上了。
反正碰碰运气，万一谁家儿子运气好，就被陛下看上了呢？

第138章 何去何从9
郑宽剩下的两个儿子，二郎名为郑铉，妾室庶出，三郎名为郑澍，正室嫡出。
据说，皆是模样不错的郎君。
虽然，郑铉已经定下婚约，但是这对女帝来说并不算什么，强抢有妇之夫的事她玩游戏的时候都干过不少，别说郑家二郎，就算是大郎都没什么所谓。
做渣皇，讲究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
但她也不会轻易乱来。
人要合适。
姜青姝稍稍了解了一下，郑铉参加过科举，虽还没到殿试这一步，但这般年纪能参加会试也已算是前途可期了。而小儿子郑澍，据说比较放纵爱玩，性子也有些大大咧咧的，无论是心性上还是能力上，都远远比不上两个哥哥，但赢在比较不知天高地厚，干什么都还挺积极。
说白了，就是又菜又爱玩。
所以，对于天子亲自过问自家三郎这件事，郑宽很是纠结。
一方面，能有这个机会攀上陛下这门亲事，身为臣子应该又惶恐又荣幸，另一方面，自己这小儿子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怎么看怎么丢人，以陛下曾经喜欢君后的眼光，怎么也不像是会看上他的。
巧了。
姜青姝就是不想要聪明人。
越聪明的人越不安分，她只想要个存在感尽量低一点的后宫，别给她整出些宫斗大戏，天天跑到她面前告状，端水也很累的。
最好是什么笨蛋美人，只能当摆设的那种，最适合利用起来做工具人了。
如果不是，那就接着找。
所以，姜青姝的心态还算不错，当日，她换了一身简单又不失身份的天子常服，便在左右牵引之下，亲自去了郑府。
和之前崔宋两家成婚一样，听闻天子亲临，当日郑府上下和所有宾客连忙出来相迎，一大片人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臣叩见陛下！陛下今日亲自来臣府上，臣荣幸备至……”
郑宽跪在最前方，俯身女帝行礼。
两侧是朝臣宾客，在他的身后，则是郑府家眷，也包括他的儿子们——但郑宽颇有些焦头烂额，因为三郎刚刚不知道跑哪去了，他还没来得及找人，就听闻圣驾来了，只好慌忙来迎。
这没出息的小兔崽子。郑宽在心里暗骂，连圣驾都敢不迎，当真是被惯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而郑宽身后，有些从没见过大场面的内眷们屏息垂首，不敢直视圣颜，也有些少年胆子比较大，悄悄抬头想看看当今圣上是何模样。
在他们想象中，皇帝便该是庄重威严的，特别是在听闻女帝如何冷静平叛、清除谢党之后，在这些少年刻板贫瘠的想象中，那也该是个作风偏向男人、其貌不扬、不苟言笑、毫无女人味的女子。
毕竟，他们不认为长得好看、性子温柔的女人能成大事。
哪怕皮囊为父母所赐，并不是她们所能决定，而善良温柔更是可贵的品质，但在这等级分明的京城，这般印象，在许多自命不凡的官宦子弟眼里，却更为根深蒂固。
谁知抬头一看，当今天子竟这么年轻，气质温和，长得甚至有几分好看。
有人不禁愣了。
姜青姝静立原地，视线凝视着离她最近的郑宽，微笑着上前，轻轻一托郑宽的手臂，“郑卿请起，朕今日为道贺而来，不必多礼。”
郑宽顺势起身，又恭敬地侧身抬手，“陛下请。”
姜青姝颔首。
她唇角噙着疏淡又温和的笑意，似是察觉到周围有些放肆的目光，临走之前微微转目，随意扫了一人，对方对上女帝清明锐利的双眼，慌忙垂头。
她淡淡开口道：“这位可是尹卿的儿子？”
一边的尚书左丞尹献之猝不及防被点名，瞬间愣了一下，也不知陛下是怎么认出来的，踯躅着上前道：“回、回陛下，正是臣家中长子……”
姜青姝微笑道：“朕还在想是不是认错了，爱卿之子与卿五官相似，可一眼辨出父子，只是卿温厚谦卑，其子倒是别有一番个性。”
说完，她就施施然走了。
留下尹献之杵在那儿，因为陛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懵了好一会，还差点儿以为陛下是看上他儿子了，才说他“有个性”。
直到有同僚用胳膊撞了他一下，露出意味深长又有些不太妙的眼神，他这才一拍脑袋，有点儿反应过来。
坏了。
不妙啊这是。
温厚谦卑的反义词，那不就是嚣张无礼吗！
陛下这是说他家风不严呢！
尹献之瞬间头大，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把揪住这个不孝子的耳朵，在儿子的哇哇乱叫中把人提溜起来，回家教训去了。
剩下其他人见了，连忙各自盯着自家那些不安分的小子，生怕也惹出什么差错来。
……
姜青姝觉得，偶尔参加参加臣子举办的宴会，也颇有些意义。
她平时在宫里，所见的都是高品秩的朝臣和礼仪端庄的宫人，时间久了，总容易导致闭目塞听，自我感觉良好。
而像现在这样，偶尔出宫见一见那些平时见不到的人，观察他们看到自己的反应，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这会让她对自己给臣民留下的印象，有一个初步的判断。
比如以前她亲自去宋府、去长宁公主府，也有很多人前来迎驾，但那时敢抬头看她的人比较多，因为大多数人都觉得她是刚登基的傀儡皇帝，对她没什么畏惧之心。
但今日，敢抬头的人少了很多，就算有人架不住好奇心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时也明显有些慌张，就说明她的君威也算是立起来了，也能震慑住他们。
其实她吧，长得一点儿也不凶。
平时无聊时对着铜镜故意练眼神，想和张瑾对峙的时候看着气场强一点，却根本没用。
后来她就悟了，气势汹汹之人说不定是装腔作势，而当一个人穿上龙袍、手握他们的生死时，就算你和颜悦色地冲着他们笑，他们也会感到发自内心的害怕。
姜青姝慢悠悠地在满月宴上闲逛，因为想起自己也有个刚出世的女儿，还忍不住亲自抱了郑宽的孙儿，笑得无比亲切温柔，周围的人却很是毕恭毕敬。
“瞧瞧，这孩子看见谁都哭闹，唯独在陛下怀里最乖巧。”郑家大郎的夫人钱氏笑道。
这当然是恭维的话，姜青姝笑道：“许是与朕投缘，既然如此，朕便给这孩子送个见面礼罢。”
说完，她亲自将腰间的玉珏取下来。
钱氏受宠若惊，连忙下拜，周围其他人暗中羡慕嫉妒。
这全程，那郑家二郎郑铉都安静地站在人群后，相貌清雅，气质如清风明月，温和有礼，看起来礼仪教养皆是上佳。
不过——
【尚书右仆射之子郑铉在侄儿的满月宴上看到了女帝，想起父亲的叮嘱和心爱的徐家五娘，内心暗暗祈祷女帝千万不要看上自己。】
姜青姝：“……”
姜青姝本来对他没什么兴趣的，现在还真对他感兴趣了。
问就是逆反。
越不要，她偏要。
强扭的瓜有时候也格外甜啊，这种一看就是进了后宫以后还会忘不掉心上人，根本不会烦她的。
至于谈感情？不好意思，论同类型的，还是她家赵郎比较香。
姜青姝漫不经心地想着，又与人说笑了片刻，走去了后苑的花园里，另一边，郑宽还未找到小儿子在何处，正要叫了二郎过来私下里再拜见陛下一次，还未靠近，却看见一道冷漠挺拔的影子静静地立在那儿，映着潇潇林木，岿然又淡远。
郑宽顿住。
是张瑾。
男人似乎有所觉，微微转身，露出俊美却冷漠的面容，云袖飘拂，映着耀目日光，如一片化不开的千年白雪。
他看到了姜青姝，上前走来。
“陛下。”
他微微抬手。
姜青姝微笑：“张卿一个人在此做什么？”
“臣不喜喧闹，亦不会饮酒，站在此处才清净。”张瑾不动声色地看了远处的郑宽一眼，淡淡道：“此处空气景色不错，陛下可与臣一起在此处赏景。”
他话音刚落。
姜青姝眼前突然跳出一个系统提示框。
【你在郑家的满月宴上闲逛，正好遇到了早早等候在此的张瑾，他邀请你和他一起赏景，是否同意。】
选项：
【是】
【否】
姜青姝：“？？？”
不是吧……
要知道，这个提示框里的内容，是游戏里时常会刷出来的事件，但这是姜青姝穿越以来这么久，第一次触发。
触发这样的事件很简单，主控拥有爱慕者，并且正在别人举办的宴会上闲逛就可以了。
遇到这种等待自己的角色，如果同意独处，就可以加爱情值，如果不同意，爱情值就会反掉。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遇到影响力高于自己的权臣，虽然有“是”和“否”两种选项，但没法拒绝。
比如现在。
姜青姝试着点了一下“否”。
【拒绝一个权臣的邀请很不明智，你只能留下来和他一起度过一段时间。】
果然。
姜青姝沉默了。
“陛下还有别的事？”张瑾淡声问。
“没有。”
“那便好。”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池塘边一片姹紫嫣红上，淡淡道：“秋意甚浓，夏荷方谢不久，湖边的蓼花倒是开了不少，此花虽美，但陛下应是头一回见。”
她道：“的确。”
张瑾淡哂一声，平静道：“不名贵之物，自是入不了宫闱，也入不了陛下之眼。若是养于深宫御池，则格格不入。”
他似是意有所指。
和张瑾聊天，就算是聊花，也能聊出平时在紫宸殿议政的味道来，姜青姝敷衍道：“爱卿说的是。”
“陛下看来不喜欢。”
张瑾偏首看她，站在一侧的少女眉眼惺忪，似乎没有太认真听他说什么，还想接着敷衍，张瑾又缓缓问：“喜欢梅花是么。”
他也早就留意到，她殿中一直放着一簇寒梅。
寒梅孤高凛直，过于高洁之物，张瑾少时喜欢，后来被迫手染鲜血满身污秽之后，就不再喜欢这种枝头落雪、不染尘埃之物，更喜欢看蓼花。
俗气、低贱、长在淤泥里。
就像他一样。
姜青姝顿了一下，“还好吧。”她这人爱好很简单，平时也不怎么赏花，只要看着顺眼就行。
更别说什么附庸风雅对物咏志了。
“朕更觉得，这些东西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就看赏它的人怎么想。”
“……”
张瑾静了静，“是么。”
她微微抬眼，似乎看到男人冰冷的侧颜有些回暖，只是依然显得难以接近、难以捉摸。
姜青姝想过什么时候会触发独处事件，但没想过第一次居然是和张瑾。
这也并非无迹可寻，从前她很少参加宴会，就算参加也不怎么闲逛，几乎都是目标明确做完就走的，现在一时兴起闲逛一下，对她有爱情值的人少了两个，就轮到张瑾了。
但是张瑾……
他怎么……
他想跟她独处？
她睫毛微微垂着，不太专心地望着池塘，男人挺拔的身影被日光斜斜照过来，几乎把矮了一截的她整个人拢在阴影里。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突然浮现阿奚和他说过的话。
——“你和七娘朝夕相处，不会不比我更不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你总说她不好，可若真心觉得她那么不好，你又怎么会时而同意我和她在一起，时而又不想让我陪她，这么态度飘忽、犹豫不决。”
飘忽不定、犹豫不决。
这是弟弟对他的评价。
张瑾那天被这无比犀利的八个字骂了个清醒，却不自觉再次犯浑，就像现在，阿奚少有的没跟她一起，他居然在这里跟她独处。
“陛下。”
“嗯？”她抬眼，听他要说什么。
张瑾却紧紧抿住了唇，抬手道：“臣还有事，先告退了。”

第139章 何去何从10
张瑾来得毫无征兆，离开得也如此突然，姜青姝觉得他有些奇怪，却也没有挽留。
原本，郑宽也已经叫上了二郎郑铉前来拜见陛下，只是碍于张相立在那里，只是朝这里扫了一眼，眼神冷淡，却仿佛洞悉了他们的意图，看得郑宽心生退意。
他低咳一声，假装东张西望，没有上前。
郑家这几年不怎么参与党争，尤其是小皇帝继位后，便越来越低调，郑宽从前在张瑾手底下做事，如今就算被提拔，也不敢就这么得罪张瑾。
虽然，这也算不上得罪。
但郑宽谨慎惯了，加上张瑾还有个弟弟在日日陪着女帝，他献自己的儿子，还真有几分怪心虚的。
郑铉见父亲迟迟不敢上前，朝那边看了一眼，约莫明白什么。
这才弱冠的白衣青年很明白父亲叫自己来做什么，纵使万般不情愿，却也不曾违拗父命，只是后退一步，抬起双手，朝着父亲躬身深深行了一礼。
他神色恭谨，嗓音温沉：“父亲，既然陛下此刻正忙，孩儿便先去前厅招待宾客，稍后父亲若有吩咐，再唤孩儿前来。”
郑宽欲言又止，却不好对二郎直言什么，只叹了一声。
“你去吧。”
二郎微微直起身来，转身离开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张瑾结束了与女帝的独处，朝着这边走来，与郑宽擦身而过时，广袖带起一阵寒冽的风，郑宽神色一凛，连忙朝着女帝迎了上去。
“陛下。”
他在姜青姝身后唤了一声。
姜青姝正望着池塘，闻声回身，淡淡道：“劳烦郑卿，去唤秋月过来，朕想自己在这儿走走。”
陛下没有主动提别的，郑宽斟酌着道：“今日陛下光临臣府上，是臣准备不周，没有提前吩咐好三郎，才教他如此失礼，不曾出来迎接圣驾……眼下那小子不知跑到何处贪玩了，臣想着……叫他来给陛下赔罪。”
姜青姝闻言，笑了，“无妨，朕不是拘泥礼数之人，不过听卿所言，令郎当是个活泼的性子。”
“犬子顽劣，是臣管教不周。”
郑宽谦逊地笑了笑，还想再提主动帮陛下叫三郎过来的事——他倒也不是急着推销儿子，主要是与其再找其他时机，还不如趁现在张相刚走，还能趁机逮着那不成器的儿子提醒一番，以免又一次失礼了，惹得君王不满。
但女帝拒绝了。
她似乎就想随便逛逛，并未说一定要干什么，或许，是对连这种连接驾都没出现的纨绔子弟失去了兴趣，觉得可以换下一个了。
又或许，只是单纯没什么兴致。
郑宽便退下了，须臾，秋月另一处笑着过来，她面上似乎藏着笑意，一到了无人处，便用袖子掩着唇笑道：“臣方才去晃悠了一圈，陛下今日真成了香馍馍，还有人在问陛下去哪了，想跟陛下来一出偶遇呢。”
秋月笑得很是开心。
姜青姝拢着袖子，沿着湖边的长廊踱步，闻言，不紧不慢道：“朕从前也没被他们争着抢着，当初一个个把进宫当成奔赴刑场，现在倒是一个个抢着上了。”
秋月揶揄道：“那是因为咱们的陛下啊，非但比当年出落得更好看，也比从前更优秀了，这其中也有参加过秋猎的士族子弟，自上回见了陛下骑马时的英姿，便一直念念不忘。”
“哦？”
姜青姝瞧她一眼，“他们对朕念念不忘，你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当真不是你在这儿油嘴滑舌？”
“臣可不敢欺君。”秋月笑。
其实变化这么大的原因也很简单，这些人在王谢倒台之后，意识到之前被他们轻视的小皇帝开始逐渐亲自执掌大权了，有实权在手，就算怀孕生子的是他们，也会有人争着给她生。
世人总说女子喜欢攀附金钱权力，其实换成男的不也一样？
姜青姝在这里悠然散着步，郑府环境清幽，和御花园的景致截然不同，别有一种风流雅致。
沿路有府上的婢子路过，见了姜青姝和秋月，皆纷纷垂首行礼。
姜青姝今日穿的虽是常服，但毕竟是出现于臣下面前，衣衫面料规格皆是皇家才穿得起的，便是看不懂门道的人见了，也只会认为这是府上来的贵客，不敢怠慢。
二人闲聊着，不知不觉穿过拱门，渐渐到了偏僻之地。
忽然就听见一片喧哗声。
“你这傻子怎么还活着，叫你滚出来碍眼！活该挨打！”
“我们几个今日非要收拾你不可。”
“教训他！谁这叫傻子不识好歹！”
“……”
姜青姝走到一棵大柏树后面，悄悄探头，正好看到一群衣着华贵的少年正围在一起，不知在对着谁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骂得热闹。
而被殴打之人蜷缩在地上，捂着头，隐约可以看出穿着粗布衣裳，很是狼狈。
“别……别打……求求你们……”
那人的声音极小，有些木讷迟钝，含混不清。
而就在那群人不远处的巨石上，正坐着一个穿着鲜亮湖蓝色锦衣的少年，此人翘着一条腿，坐姿慵懒，飞扬的眉眼带着几分轻蔑与傲气。
“打。”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掂着石子，冷哼道：“正好小爷我今天心情遭得很，怪就这傻子运气不好撞见了我，给我狠狠地打！”
他一发话，那群少年便打得更凶，便打边哈哈大笑。
无数拳脚落在那人身上。
秋月见了，不禁皱眉，压低声音道：“想不到郑大人为人谦和，郑府中却也有这种欺凌弱小之事。”
姜青姝也有些惊讶。
她微微眯眸，仔细审视了一眼那坐在石头上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少年。
【姓名：郑澍，身份：尚书右仆射郑宽之子】
【年龄：17】
【武力：41】
【政略：34】
【军事：29】
【野心：72】
【声望：19】
【影响力：211】
【忠诚：49】
【爱情：0】
【特质：无】
郑澍，郑家三郎。
原来是他。
不来见驾，连亲爹都找不着他，却是带着一群跟班跑到这儿欺凌弱小来了。
但这数据确实好低啊，低得让人咋舌，这么低的数值野心也敢上七十，怕不是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郑宽怎么会有这么草包的儿子？
姜青姝既觉纳罕，又觉得这是个考验的机会，眉梢微微一扬，出声道：“住手。”
嗓音清脆，却无比清晰。
那群揍人揍得正欢的少年们闻声一顿，齐刷刷回头。
却发现出声的是个衣衫华贵的小娘子。
面生得很，从未见过。
姜青姝缓缓从树后走出，步履轻缓，神色平静，那些少年看着逐渐走近的少女，不知为何，都不自觉地停下手来。
原本懒洋洋歪坐在大石头上的少年，一听到这声，便微微抬头，见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家，登时一个翻身坐直了，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你谁啊？”
他问。
姜青姝不答，淡淡反问：“你为何在此欺凌弱小？”
“我揍他关你什么事？”
郑澍嗤笑一声，毫不在意，大手一挥，“接着给我揍！”
那群少年闻声又要撸起袖子动手，姜青姝却没有管他们，兀自转身看向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人，朝他伸手。
“起来。”
她一伸手，因气质冷淡，衣着不凡，周围的人一时被她所慑，又犹豫起来。
而地上的人，正披散着头发，蜷缩成一团轻轻发抖。
“起来。”
姜青姝又说了一遍。
迟迟没有拳头落在身上，那人抖得厉害，许久，捂在脑袋上的手才缓缓放下，悄悄抬头，露出一双乌黑漂亮如宝石，却呆滞木讷的眼睛。
也是个少年。
她怔住。
那双眼睛飞快地瞅她一眼，睫毛一扑簌，又怯怯地缩回去，没敢把手给她。
“哈哈哈哈哈……”
身后，那少年的笑声带着点儿幸灾乐祸，语气透着浓浓的恶意，“今天也是稀奇了，居然有人为个傻子出头，我说，你也省得脏了自己的手，这傻子心智只有几岁，连活着都碍眼，你救了他他也不记得你。”
姜青姝慢慢收回手，转身，凝视着郑澍道：“毕竟是一条人命，岂有随意打杀的道理。”
“关你什么事？我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你出去问问，到底有没有人会管我？”
“今日不就被我管了吗？”
她冷淡道：“你最好停手。”
郑澍偏不，他恶劣地笑了起来，手一挥，“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揍！”
姜青姝眉头一皱，还未开口，那地上蜷缩的少年痴痴傻傻，先前被人踢了数脚也不知道反抗，只知道呆滞地捂着脑袋，偏偏此刻，他突然往前一扑，跪倒在姜青姝的脚下。
满是污泥的手指抓着她不染尘埃的衣摆，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手指印。
“求……求你……”
他讷讷开口，声音笨拙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姜青姝被拽得回头，眉头一皱，身后的秋月已快步上前，低喝一声：“放肆！还不松开！”这一声又冷又厉，地上的小傻子没什么反应，反倒把周围的人都震得一抖。
姜青姝抬手示意秋月退下，又微微垂眼，和这小傻子对视。
他年纪也不大。
脸带着不健康的苍白，五官却带有一种具有冲击力的漂亮精致，如果那双眼睛不是呆滞木讷，难以想象当是如何灵秀。
见她在看他，少年迟钝地弯起眼睛，白皙的皮肤在日光下如惨白鬼魅，笑容如此僵硬，却透着傻乎乎的天真。
姜青姝冲他笑了笑。
她慢慢回身，抱臂看着郑澍，悠悠道：“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你们又是谁，但这里是郑府，我是受郑宽郑大人所邀前来赴宴的客人，尔等在这里闹事打人，按理说应移交衙门处置，若传出去，则是在败坏郑大人仁善清廉、以仁治家之名。”
她搬出郑宽来说，周围瞬间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诡异。
郑澍打从昨晚听他爹说了入宫之事后就没睡好，此刻精神又差，又窝着一股无名火气，正好揍个傻子发泄发泄，反正从小到大这傻子就是他的出气包，也没人敢说什么。
结果今天就碰上有人多管闲事。
这就算了，还搬出他老子来了，郑澍登时一个激灵，清醒了。
他这回，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这陌生的小娘子，气急反笑，“你拿我爹压我？”
“原来郑大人就是令尊。”她朝他微微一笑，“那更方便了，我正要去找你爹，就算你爹宠着你，眼下这么多宾客都在，相信他是会秉公处置的。”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
身后众人，直接惊呆。
郑澍目瞪口呆，微微睁大了眼睛，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要去找他亲爹的，这人什么来头什么路子啊？杠不过就找他爹告状？
“你给我站住！”
这小子整个人直接蹦了起来，急急忙忙追过来要拉她，却被秋月及时挡住，没碰着她。
秋月一边拦，一边也觉得额头的青筋突突跳着，颇有些火大——亏得陛下还想见见这个郑家三郎，这什么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举止还不如没规没矩的张瑜。
不堪入目。
真是不堪入目。
她若是陛下，直接拂袖就走了。
也亏得陛下脾气好，也才在这儿耍他玩。
姜青姝也确实对这个郑澍有些失望，就这，他是绝对做不了新任君后的，别说治理后宫了，就算做个小小的侍君，只也怕第一天就踌躇满志地要宫斗，结果没活过一集。
这样想想，太没心机的也不好。
眼前。
这小子生怕她跟他爹告状，又跑到她面前拦着她。
“你……你别想走！”
他今天就拦在这儿了，倒要看看，她怎么去告状。
还想告他的状！没门！
“行。”
姜青姝嘴角噙着冷淡的笑意，直接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慢条斯理道：“那就不走了，等你爹亲自过来拜见我。”
郑澍：“啊？？”

第140章 何去何从11
“拜见”这两个字，份量可不轻。
什么人能让刚刚位列宰相的郑宽来拜？就算是王爷公主，也没有这个底气。
普天之下，只有一人，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出这话。
——天子。
郑澍隐隐觉得不对，还想继续追问，但那群跟班少年之中也不乏有聪明机敏之人，此刻隐隐看出不对来，连忙上前把郑澍一拽，干笑着看向姜青姝。
但看这少女，衣衫华贵气质矜持，身上却没携带任何可以彰显身份的东西——其实原本有一个雕有章纹的玉珏，被她随手送了出去，现在就更看不出身份了。
但她没有，不代表她身边的秋月没有。
秋月执掌内侍省诸事，是天子身边最有威望的内官，自小就被先帝放在宫中不断磨砺，平时与之打交道的皆是御前议政的朝廷重臣，其气场是绝对镇得住旁人的。
郑宽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
且她衣衫也不同于旁人，腰间悬挂着一个制式独特的玉牌——时常出入宫闱的人必然认得，这是内侍省女官的腰牌。
所以她这样恭敬地侍立在这少女之后，越发彰显了这少女的身份。
那少年死死拉着郑澍，似是先把他拉到一边去，郑澍不耐烦地甩开他，“你拉拉扯扯的干什么？”
“你快别说了……”那少年吓得心肝直颤，但不敢直接戳破，只是小声急切道：“这人你惹不得。”
他惹不得？
郑澍虽然也有些感觉到不对，但又觉得这样显得很没面子，便还强撑着心虚和害怕，冷哼道：“我怕什么？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又能怎么样？”
天王老子是没来。
他家老子来了。
他亲爹郑宽原本正在前堂与朝廷其他官员们热络地聊着天，忽然就看个小厮急急忙忙过来，对着他一阵耳语——他那没出息的三儿子真冲撞陛下了！
郑宽眼前一黑。
他气得眼睛瞪得像铜铃，连胡子都翘了，恨不得脱了鞋就对那小兔崽子的屁股一顿揍。
平时到处惹事就算了，居然惹到了陛下头上，他是不是缺心眼？
当然，在天子跟前，郑宽再气也不敢失了仪态，他匆匆忙忙地赶过去，正好看到陛下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周围站着一群跟三郎厮混的狐朋狗友。
郑宽脸色黑如锅底，吩咐家仆把那群小子都哄出去，然后一手揪住不肖子的耳朵，恨不得把他的耳朵都活活拧掉。
郑澍捂着耳朵哀嚎：“啊爹爹爹爹爹！！！疼——”
郑宽根本不理他，一转头，又满脸堆笑着，拽着这小子凑到陛下跟前。
“陛下，今日是犬子无状，冲撞陛下，臣管教不力，教出这个祸害来，万死不足以谢罪……”
郑澍一听，真懵了。
陛下？
她是皇帝啊？？？
郑宽松开这不孝子的耳朵，一踹他的屁股，让这小子整个人往前一扑，五体投地地跪在了陛下的跟前，少年又委屈又不甘心地捂着被踹疼的屁股，一抬头，对上少女居高临下的双眼。
她眼底有几分好整以暇的笑意。
像是在问“你怎么不嚣张了？被你爹揍的滋味又怎么样？”
郑澍：“……”
这少年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嘲弄，气得两眼发红，想站起来，结果又被他爹踹了一下屁股，疼得他泪花直冒。
姜青姝微微抬手，半遮唇角的笑意，意味深长道：“朕单知道郑卿的儿子活泼些，今日一见，却还是令朕倍感惊奇。”
“是臣治家不严，臣有罪。”
郑宽也一把跪了下来，又猛地一扇这小子的后脑勺，喝道：“还快不认罪！”
郑澍梗着脖子垂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我不是故意……”
他长这么大，除了他父母爷爷和家里已经化成灰的祖宗，就没跪过其他人，尤其这还是个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女。
他顿时羞耻到了极点，一股热意冲上脖子，烧得他耳根通红，又气又怕。
姜青姝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情，此刻稍稍好了些。
有些人啊，无忧无虑锦衣玉食地长大，在这充满算计的京城里还能养得这么没心机，可见他家人对他的疼爱呵护，没有逼迫他为家族牺牲什么。
这在世家大族之中，尤为少见。
比起旁人，他的命很好。
相比于他，角落里那个挨揍的小傻子，就显得格外绝望无助了。
姜青姝抬眼看向一侧，那少年瘦弱得好像风一吹就倒，乌发干枯凌乱，麻衣袖口探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上面遍布青紫伤痕，像是饱受虐待。
他一直缩成一团跪着，整个人轻微地发着抖，苍白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指骨泛白。
整张脸隐没在黑暗里，看不出表情。
顺从怯弱，木讷痴呆。
真可怜。
见眼前的天子迟迟未曾出声，郑宽困惑地抬头，顺着她的目光，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小傻子，脸色猛地一变。
他忙道：“陛下！这……这只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是臣没有让人看管好他，让他跑出来了……”
她收回目光，问：“看管？”
郑宽眼神闪烁了一下，忙垂首道：“是，是，这小子从小心智如痴儿，还时常伤人……臣就让人把他关在别院里，免得……免得他跑出来冲撞了旁人……”
郑宽的语气有些急促，神色也不太自然，说话间吞吞吐吐。
姜青姝凝视着他，隐隐觉得奇怪。
若真是个无关紧要的傻子，也没有必要主动解释这么多。
她不再追问，只淡淡道：“今日，朕就是看到这郑澍在让人欺负他，这才出言阻止，朕认为，就算是傻子，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只要他当下没有作恶，便不可如此随意打骂，爱卿认为呢？”
“是是。”
郑宽连忙应下，道：“臣定会好好教育犬子。”
她又说：“你府上地位最卑贱的奴仆，穿着皆比他干净得体，你还是为他换身衣服罢，他穿成这样，对卿府上名声也不好。”
“陛下说的是，是臣考虑欠佳。”
“至于卿的儿子，朕就不插手了，还是留着卿自己管教。”
她整理衣袖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回身道：“郑卿孙儿满月，朕是来做客的，又何必计较这些小事？只是爱卿若不好好管教儿子，今日惹了朕，日后也保不准会惹到别人。”
说完，姜青姝就走了。
头也不回。
秋月跟随在天子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跪在父亲身后的郑澍，收回目光时，无意间扫过角落里的小傻子。
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抬头，一对黑黑的眼珠子，正盯着女帝的背影。
但秋月看到的瞬间，他又极快地垂下头，继续怯懦地发着抖，神智痴傻怯懦，可怜到了极点。
秋月皱眉，转身跟上天子。
—
姜青姝去了郑府一趟，也没什么惊喜收获。
郑铉聪明得体，是个儒雅温润之人，看不出什么错处，只是心有所属、抵触进宫。郑澍个性张狂肆意，这倒没什么大不了，可惜却有种自作聪明的愚蠢。
她需要的是能抗得住八方算计、还能制衡张瑾的人，不想分出精力来保护他。
说来，能符合条件的，从来都只有一人。
赵玉珩。
她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都有他在后宫撑着，应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暗箭，当初她出宫晚归，薛兆夜闯是凤宁宫，是他一人挡住薛兆拖延时间。
他敢为了她公然羞辱张瑾、对峙谢安韫，永远那么可靠。
念及这个名字，姜青姝忽然有些想他了，不知道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说来，他们的女儿也快要满月了，姜青姝也想亲自为她准备一个礼物。
在回宫的路上，她坐在马车内想着想着，便忽然吩咐了秋月一声，秋月笑道：“陛下最挂念的人，果然还是他。”
姜青姝轻声道：“他在宫里的时候，朕尚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他不在了，朕才知道一国君后，有多么不易。”
尤其是还是个傀儡皇帝的君后。
她好不容易稍稍强大一些了，可以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了，他就离开了。
秋月知道，陛下时不时就会想念君后一下，其实，秋月也和她一样，觉得还是赵玉珩好，尤其是看了那么多形形色色的儿郎后。
世上什么人都有，优秀的，聪明的，性格好的，相貌俊美的，唯独真心可遇不可求。
秋月柔声安慰道：“陛下和殿下心意相通，就算不在一起，也依旧可以守护着对方，如今陛下更该好好生活，等以后陛下变强了，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带小殿下回宫了。”
姜青姝闻言，笑着点头。
“你说的对。”
她也并不是沉湎过去之人，只是这样小小地伤怀一下，便又重新振作起来。
回到宫中之后，等待她已久的少年又蹿了出来，笑着唤了声“七娘”，便紧紧地抱住了她，黏人得紧，她一偏头，入目是少年明艳肆意、眼尾飞扬的脸。
“你去了好久。”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颈窝，轻轻地蹭，她痒得拨开他的脑袋，“你回家住了几日，和你阿兄相处得可好？”
“阿兄当然不会对我怎么样，就是家里好吃得多些，还能随便练剑，但我还是更想陪七娘。”
她捏了捏他的鼻子，他也学她，捏捏她的。
她扑哧一笑，“好啦，朕去换身衣裳。”
“我帮你。”
张瑜松开她，在宫女上前之前，去屏风后拿起她悬挂的轻薄裙衫。
这些日子，他寸步不离地陪着姜青姝，早就知道她喜欢穿什么样子的衣裳，喜欢吃什么菜，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
有张瑜在，紫宸殿内侍奉的宫人时常被抢活干，常常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姜青姝解开衣带，褪去外裳，张瑜伸手接过，看到上面有一道脏污的手指印，皱眉问：“这是……”
姜青姝随口道：“朕今日瞧见一个脏兮兮的少年在挨打，便顺便解围了一下，这也是他留下的。”
“原来如此，七娘做得好。”
张瑜平时也喜欢打抱不平，要是他在场，铁定一脚一个把打人者踹飞，非揍得他们哭爹喊娘不可。
说起来，他已经好久没跟人打架了。
宫里的禁军倒是一个个会功夫，就是没人跟他切磋。
思及此，他手痒又沮丧，姜青姝换好衣裳后便没有再注意他，抱起桌案上累积了一天的奏折，吩咐人掌灯。
宫人又要上前，却又被少年抢先一步。
……
姜青姝批完奏折，已快到子时。
秋月刚刚打听完郑府的事，回到了殿里，悄声对她道：“陛下，臣动用了好些人，这才暗中打听出来，今日陛下所见的那个傻子……身份特殊。”
“有多特殊？”
她一边搁笔，一边问。
“他也是郑宽的儿子。”
姜青姝手一顿。
秋月悄悄道：“此子是郑宽一位已经过世的妾室所生，据说那妾室年轻时很得郑宽宠爱，被如珠如宝地护着，连正室地位都变得岌岌可危，只是后来，那妾生下这位痴傻蠢笨的孩子之后，便再不得郎君喜爱，前几年被人发现时……已经投湖自尽。”
那妾室死后，便只剩下这么一个痴傻的儿子，被人当小猫小狗似的养着，备受欺负。
反正没有人在乎。
他的兄弟蔑视他，父亲也厌恶他，连下人都避之如瘟神。
他的存在，甚至是一种耻辱。
身上那件脏兮兮的麻衣也不知穿了多少年，连裤脚和袖子都明显短了一截。
姜青姝想起那个小傻子，惊鸿一瞥的精致眉眼，令她当时看得怔住。
“他的母亲，生前定是个美人。”她道。

第141章 何去何从12
对于那个偶然遇见的小傻子，姜青姝很快就把他抛之脑后，想不起来了。
毕竟她每日所见的人太多，不可能记得每一个人。
有些人生来如草芥，是咬牙挺住了九死一生，才能一步步立于人前，被世人所仰望。
而也有许多人，譬如那小傻子，注定一生都要卑贱地过活。
没有人认为一个傻子能改命，能踩在他们的头上，所以他们对他不假辞色，将最丑陋自私恶毒的面目暴露在他的面前，从不伪装。
毕竟这只是一个傻子。
一个傻子，能懂什么？就算他什么都看见了、都听见了，那又怎么样？
晚间的京城下了一场绵绵秋雨，天色被洗刷得晦暗幽沉，郑府之中灯火通明，仆从婢子撑着伞来回走动。
没有人注意到屋外跪着的小傻子。
似是习以为常。
少年垂头跪在泥泞里，任凭雨水一点点打湿苍白的脸庞，瘦弱的背脊因为寒冷而轻微颤抖。
屋内隐隐传来说话声。
“爹！我才不想进宫……就那个皇帝，你为什么要听她的？就今天那样子，回头进宫还不会整死我？”
“你给我住口！休得对陛下无礼！陛下是君，我们是臣，侍奉君王身边乃是臣子本分，岂有你自己愿不愿意的道理！”
“爹，你就是这么卖儿子的么？”
“混账！你再胡言乱语！”
随后便是“啪”的一声。
清晰的巴掌声。
守在屋外的下人面面相觑，神色皆有些紧张。
这混小子被娇生惯养久了，不知天高地厚，如今还敢口无遮拦地顶撞父亲，郑宽在朝中素来是个低调温厚的形象，第一次动手扇这个正妻所出的嫡子。
偏偏郑澍性子倔，虽被这一巴掌打得不再吭声，心底却也有些不服。
他一想到今日跪在那儿丢了面子，便越想越委屈气愤，虽隐隐感到一阵后怕，但又觉得父亲明知道他得罪了女帝还逼他入宫，更是不在乎他这个儿子的死活，把他往火坑里推。
他还打算娶几个美人妾室逍遥快活，哪里想入宫给人生孩子？
郑澍冲出了父亲的书房。
少年俊秀的脸无比阴沉，带着要杀人般的寒意，守在屋外的婢女一见他出来，连忙撑着伞过来为他遮雨。
他走下台阶，靴底溅起的水渍溅起，有几滴污水落在小傻子的鼻尖。
小傻子睫毛颤了颤，没有抬手去擦。
郑澍在他面前停下，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嘲讽道：“真是个晦气东西，你今日也是运气好，遇到个为你出头的，哼，就你这种傻子，也配？”
那少年弯曲着纤瘦的脊背，好像听不懂一般，只是轻轻颤抖。
郑澍弯下腰，狠狠掐着他的脸抬起来，对上对方漂亮的眼睛，眸光涣散又惊恐，讷讷道：“求……求你……别打……”
郑澍盯着他，似乎在想怎么折磨他发泄火气，撑伞的婢女轻声道：“郎君消消气，何必脏了自己的手，今日若再打他，郎主知晓后又要说您了。”
郑澍松手站起身来，倨傲道：“也是，我今天就放你一马，等哪天我心情好了，非要活剥你一层皮，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说完，他那只织金的华贵黑靴猛地一踹小傻子，将对方猛地踢入一团污泥里，又碾着少年苍白的手指，趾高气扬地离去。
少年捧着手疼得蜷缩成一团，张了张嘴，却只有从天而降的雨水灌入喉咙，雷鸣声吞没了他的哀嚎。
雨势渐大。
四周来来回回的人、无数的轻蔑嘲讽声、议论声，掺杂着风雷雨声，齐齐涌入他的耳朵里。
少年意识混沌，冷得直哆嗦，艰难地站起来，却发现因为跪久了，双腿酸麻得根本站不起来。
他只好双手撑着泥地，笨拙地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可以躲雨的地方爬去。
“真是个傻子。”一声轻蔑的嘲笑。
“阿远，别这样说。”
温润平淡的嗓音随后响起，少年呆呆地抬头，不知何时，二郎郑铉已经来到他面前。
青年白衣洁净，神色宁静，俯视着他。
他的小厮阿远说：“郎君还是太仁慈，管这傻子做什么，到时候三郎君知道了又要闹。”
“终究，他还是我的……”
郑铉说了一半，嗓音又顿住，只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俯下身来，从怀里拿出一个尚留余温的包子来，递给他，“一天没吃罢。”
少年呆滞片刻，突然急忙伸手抢过包子，就着雨水狼吞狐咽起来。
他似乎好几天没吃了，吃得很急，好几次险些噎着，被雨水打湿的乌发紧紧地贴在额角上，冲刷出那张异常漂亮的脸。
如此容色，如他母亲一样。
惊艳绝伦。
若是在郑府待得久一些的老人，便会知道，当年这小傻子的母亲何氏是何等的倾国倾城，就算她毫无家室背景，也依然被男人捧在掌心里疼着护着。
可惜，当年有多爱，后来就有多厌恶。
这小傻子被人当个阿猫阿狗养着，偶尔喂喂剩菜剩饭，能活到这个年岁，属实超出所有人的意料，三日前，他因为冲撞嫡母被关去荒废的别苑，几个家丁守着，给他断水断食，要生生饿死他。
本以为他活不长了，谁知今日居然在看守下跑出来了，只是中途碰上了郑澍，还被天子撞见。
他是怎么跑出来的？
正常人都逃不出来，何况是一个傻子？
眼前，这小傻子大口大口啃着包子，举止神态无论如何观察，都不似正常人，郑铉稍稍打消疑虑。
雷鸣雨打声中，他冷不丁问：“今日，三郎因为你得罪了陛下？”
小傻子动作一顿。
他愣愣地抬眼，黑漆漆的眼珠子映着四面灯火，好似光照不进的无底深渊，一丝光彩也无。
他呆滞道：“他们打……打我……那、那个人……不许……”
郑铉柔声问：“是么。所以，是陛下救了你，三郎吃了亏，所以方才又拿你发泄？”
小傻子似乎有些听不懂，眨了眨眼睛，才呆呆点头。
郑铉又问：“方才他们在屋子里说话，你听见了吗？”
小傻子不动。
郑铉便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小傻子这才怯怯点头。
“父亲是不是想让三郎去什么地方？”
小傻子点头。
“他不愿意？”
小傻子点头。
少年表情呆滞，讷讷道：“他不要……父亲生气，他、他说……要你……去……”
郑铉神色骤变。
他皱紧眉头，身后的小厮冷哼道：“三郎君明知道您有婚约，居然还对郎主说得出这样的话，从小到大，他总是把好处占了，不想要的都推给您。”
郑铉站起身来，温声道：“阿远，不得乱说，他神智如痴儿，或许是误会了。”
那小厮争辩道：“一个傻子怎么知道撒谎，明明就是……”
“阿远。”
那小厮这才噤声。
郑铉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继续啃包子的小傻子，原本含笑的温润面容透着点冷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
礼部约莫用了五日，便呈上了适龄儿郎的名册，家中父母是谁、是何官职背景，皆罗列得清清楚楚。
满满好几页。
这只是初步筛选。
姜青姝仔细翻了翻，有几个是地方节度使的儿子，有些是世族子弟，还有一些是普通官员家的儿子，节度使掌握地方军事重镇，手中有兵权，分量很重，礼部特意将他们的儿子写在前面。
不过，他们送儿子的热情程度有些超乎她的意料。
大概是因为曹裕已逐渐呈现败势，有了曹裕作为反叛的先例，他们意识到手中掌握的军政大权有些过高，接下来女帝可能会逐渐削减节度使手中权力。
有了危机感，自然想主动和小皇帝拉进关系。
送子入宫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姜青姝确实也有几个节度使想解决掉，比如淮南镇，这种富庶之地油水多，但每年财政收入却只略高于周边，她也早就想动这边的官员了，不过这种一般是地方与中央互相勾结，她还想知道淮南镇背后的人是谁。
要动的人，把他们的儿子搞到后宫来也不错，到时候翻脸也有了个筹码，还可以暂时稳住他们。
姜青姝略微提笔勾划了一下，做了标记。
此外，她又注意到，赵氏一族也有几人在名册上，似乎怕她没有注意到，赵家人还额外写了折子，在折子里又奏了一遍，特意言明这几子从前与已故的君后相熟，感情颇好。
大概意思就是让她可以睹人思人，君后没了，但是她可以宠幸君后的堂兄弟们，还能偶尔和他们一起怀念怀念君后。
多好啊。
姜青姝：“……”
嗯？？
替身文学？
其实她对替身的兴趣不大，一个人就算一直模仿另一个人，也成不了他，他们想在世上找出第一个德才兼备、温文尔雅的赵玉珩出来，是不可能的。
不过，为了势力平衡，她也并不打算拒绝，勉强意思意思，收一个吧。
至于继后的人选，有点为难。
她没找到合适的人。
皇帝不可贸然废后，若真选错了，也是个大麻烦。
姜青姝想了想，觉得要不先不立后吧，反正她立谁都会有人不满意，不立的话正好，就让那群人先在后宫争着，或者画个饼，说谁先生下皇女就立谁，然后她想办法怎么给他们避孕。
这样也不错。
姜青姝稍稍跟礼部尚书严滦表达这个意思，谁知严滦听了之后立刻变色拜道：“请陛下三思！国不可无后啊陛下！”
姜青姝：“……”
你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朕还信，没了君后又怎么你了？立个贵君执掌凤印代理六宫不也一样？
立后这种事，皇帝自是可以谁也不听自己决定，不过本朝言官在朝堂上骂起来真的很猛，特别是姜青姝亲手提拔的一群以宋覃为首的御史台喷子团队。
姜青姝觉得找个能附和她的人。
忠臣不行。
要不……张瑾？
张瑾会希望她立后吗？如果那个人不是阿奚，为了阿奚，他也不会愿意吧？
姜青姝沉吟片刻，问邓漪：“张瑾下值了没有？”
邓漪出去片刻，回来禀道：“回陛下，张司空还在中书省内衙，还未出宫，似是还在忙碌。”
“待他忙完，让他出宫之前直接来见朕。”
“是。”
邓漪不知道女帝是要找张相讨论什么，这几日陛下似乎一直在考虑后宫的事，邓漪对此也倍感心疼无奈，君后过世没有多久，这些大臣明知道陛下有多难过，却逼着她早日纳新人。
就算是每日陪在陛下身边的张家小郎君，每日和陛下一起，却也不曾提过半个字的后宫之事。
与其说像外界说的提早筹谋君后之位，邓漪更愿意相信张瑜只是在哄陛下开心，让她可以从紧绷的政务中放松下来，开心一些。
最近的政务并不轻松，谋反过去还没有多久，就算首犯已经被凌迟，但一直到最近，因谋反带来的后续影响都还在持续，那些参与谋反士兵虽然有罪，但不可能全杀，只能略微处罚，主将被赐死之后，军中详情还要仔细查探。
所以，比起严格的秋月，邓漪对张瑜并没有厌恶。
毕竟陛下看见他才会笑一笑。
邓漪一边思索一边踏出殿门，就看见那小郎君又踏着月色而来，他今日穿的又是湖蓝色的衣裳，月光流泻在衣袖上，泛着淡淡光泽。
他瞧见邓漪，笑着朝她打了声招呼，眼尾飞扬，端得潇洒，邓漪朝他点头，“陛下在里面，正好忙完了。”
张瑜笑道：“好，多谢邓大人。”
其实以邓漪的官位和张瑜如今在陛下跟前的受宠程度，他犯不着如此客气。
二人错身分别之后，邓漪又暗暗在心里感慨了一声：起初以为陛下有些识人不清，现在时间久了一看，这少年的教养和性子都极好，只是规矩上不契合宫廷罢了，果然陛下眼光独到，能被陛下亲自入眼的人，都是不错的。
那厢张瑜走入殿中，看到刚刚搁笔的姜青姝，她看到他来了，也依然坐在龙椅上，只是瞧着他，目光宁静。
他上前，摸了摸她的发，又把她抱进怀里。
少年修长如玉的手指泛着稍许凉意，摩挲着她在烛光下愈显莹白的耳后，嗓音低低的，“七娘还有半个月便要过生辰了。”
“是呀。”
“那我要送七娘一个礼物，你送我莹雪剑，我却什么都没有给你。”他微微俯身，凑到她的颊侧问：“七娘有喜欢的东西吗？”
“朕喜欢阿奚呀。”
她漫不经心地笑答，张瑜笑了起来，“又乱说。”他抱着少女腰肢的手臂蓦地收紧，闻到她发间的浅香，她没有回头，伸手摸了摸他蓬松的脑袋顶，“你才乱说，朕要是不喜欢你，怎么会给你碰？”
可是，他们太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她方才还在看礼部送来的名册，在张瑜进来的瞬间就关上了，也许是怕他难过，也许是在排斥什么，但是抚摸着他发顶的手却柔软轻柔，会让人不自觉沉醉进去。
他把她抱得又紧了些。
光下少女的脖颈带出秀美的弧度，白得像玉瓷，一尊抱紧了也捂不热的玉瓷，他真是太喜欢她了，喜欢得一再用力抱紧，就像信徒俯首在佛像下，被俯视众生的神明看到这副渴求的样子。
她背对着他。
也看不到少年潋滟的眸色。
满溢的都是爱意，越发割舍不掉的爱意。
姜青姝微微沉默，看到一行字。
【张瑜在紫宸殿内紧紧抱着女帝，享受着温存，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时间可以过得慢一点。】
这样，他就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独占她。
姜青姝戳了戳腹部环过的少年手臂，突然轻轻朝他一挠，张瑜本来沉浸在情绪里，立刻痒得后退一步，“……哈哈哈，别挠。”
她站起身来，笑意如春水浮动，“原来你怕痒啊？叫你走神。”
她又扑过去，作势要继续挠，这少年灵巧地闪开，又怕她被衣摆绊着脚，一直叫着“你慢点”，又要躲又要扶。
论你追我赶的游戏，张瑜和张府的暗卫不知玩过多少回了，他滑得像泥鳅，有武功的人都逮不到。
但唯独和她玩，他变得格外笨拙，想遛又不敢遛，怕她跌倒。
姜青姝眼珠子一转，故意“啊”了一声，作势要跌倒，这少年果然吓了一跳，连忙过来要扶她，却又被她顺势抱住胳膊又挠了一下，得意地笑：“哈哈哈哈哈哈！看你怎么躲。”
张瑜：“……”
张瑜觉得七娘要么安安静静的，每次主动闹他的时候，他都有些难以招架。
这少年根本禁不起撩拨，本就是活泼爱闹的性子，平时倒是能乖乖的安静些，一旦对方主动跟他闹，他也按捺不住玩心了，就想跟她闹腾个够。
少年乌眸晶亮，挠她的颈窝，“叫你闹。”
她捂着脖子笑着要躲，一溜烟跑得飞快，张瑜抓她她就反过来挠他，他若不追上来，她便故意蹿到柱子后笑着望他，朝他做鬼脸。
少年只觉一股热意蹿上胸前，烧得他心跳骤快。
两个人在殿中蹿来蹿去，笑声清凌凌如铜铃晃荡，四面的铜灯照出灯火如昼，分明是象征皇权、用来议政的庄重肃穆之地，她却活脱脱像个纵情声色的昏君，跟着他闹个不停。
她的帝王裙摆又长又华美，拖曳在地面上时微微扬起，金丝流动，好像颤动的蝶翼。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
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张瑜起初喜欢她时，觉得她纵有十分好看，也不过看出七分颜色，如今成了深爱，便是一共只有十分好看，也能看出十二分容色。
她又笑着朝他扑过来，张瑜想着再躲一次，然后就抱住她好了。
她朝他奔来，靠着门的少年一闪身，她一下子要扑到门上。
偏偏此时，门开了。
张瑾静静站在夜色里，身上的一品官服衬出冷冽的身形，近乎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尚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她来不及停下，就这么一下子撞到他怀里了。

第142章 生辰1
一切快到令所有人来不及反应。
正在同少年说笑打闹的少女，两靥上尚挂着明灿的笑容，乌眸晶亮，扑过来时衣袖翻飞，好似一只翩跹的蝶。
然而门开的瞬间，她微微睁大眼睛。
一边的张瑜反应过来，要伸手拉她。
但慢了一步。
他的指尖擦着她的衣襟而过。
随后便是“砰”的一声，她狠狠地撞到了男人的怀里，撞得对方往后踉跄了一步，就连她的鼻尖也被撞得一疼。
这个怀抱，过于陌生冰冷。
衣襟上残留着冷冽的香气，似一捧不化的雪。
令她猛然清醒。
姜青姝立刻想站稳后退，然而，男人在被撞的瞬间下意识收紧双臂，手臂因为用力而绷起的肌肉过于坚硬，竟令她一时没有推开。
“你……”
她抬头欲说什么。
却对上男人深潭似的黑眸。
对方正紧紧盯着她，瞳孔有一瞬间紧缩，眼底冰融火起，过于震惊，以致于浑身绷紧，薄唇紧抿。
而一侧的张瑜，看到七娘扑的人竟是自己的兄长，也彻底愣住。
他看了看阿兄，又看了看七娘。
在场三人的大脑都有一刹那空白。
按理说，此刻最该先动的人是张瑾，他是素来冷静克制的臣子，也是成熟稳重的兄长，世人觉得他断情绝爱、无欲无求，不应该冒犯他的君王，更不应该在弟弟面前抱着他的女人。
但，是她主动扑进他的怀里。
他没有一点防备。
她就带着扑向那少年的热烈真心，就像一团燃烧的太阳，向他投了个满怀。过于炽烈，以致于他眸底日益加固的坚冰被灼得崩裂，露出裂痕。
张瑾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扑向自己。
片刻前，他听人说女帝有事召他，就不假思索地过来了，就算猜到阿奚也在，他也早已令自己不要再去想和她有关的事，不要再为她和阿奚的事动心动念。
阿奚大了，这孩子长得好看又爱笑，说话做事都直白大胆，也无怪乎小皇帝喜欢他，和他玩得来。
他们彼此之间再合适不过。而阿奚在他跟前，就像一个孩子，仰望依赖着长兄，长兄如父，他从没见过爹娘，多依赖兄长一些也是正常的；至于女帝……她把掌权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在他跟前总是很紧绷，也与他没有什么可说的话题。
张瑾想起少年时下过的决心，他此生注定了是个孤独之人。
哪怕看到以前给他糖吃的小姑娘长大了，哪怕她已经不再让他轻视，他也确实看到她很好的一面，哪怕日日朝夕相处，除了她身边伺候的人，便剩他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最长。
他不可以。
可是……
张瑾僵硬地还抱着她，抿紧的唇动了动，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他想立刻放开手臂，意识却已经脱离了躯体，于是拼尽全力。
他拼尽全力放开，手臂放开时动作过大，整个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
他捏紧拳头，抬手要行礼。
他显得失态。
只有心下沉得极快。
【张瑾爱情＋2】
【张瑾爱情＋2】
【张瑾爱情＋2】
【……】
姜青姝被他放开之后，一边有些烦躁地看着眼前跳动的字幕，一边下意识想整理被蹭乱的衣衫，又觉得整理衣服这样的动作显得更怪了，便放下手，有点尴尬懊恼。
简直想锤自己两下。
搞什么呢？
玩着玩着怎么还玩嗨了，她第一次想挖个洞给自己埋了算了。
“七娘，你……没撞疼吧？”
最先开口的还是张瑜。
少年一直站在边上，望着她。
这少年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和自己玩着玩着，就跟阿兄抱在了一起，彻彻底底变得迷茫。本来她撞到别人怀里时他是又吃醋又恼的，在看到兄长的脸时就彻底变成了不知所措。
这样不妥。
对七娘不好，对阿兄也不好。
张瑜要过去拉开他们，但阿兄已经先一步放开七娘了，就是放开的动作有点太僵硬失态，表情也很是紧绷。
张瑜被阿兄抚养长大，从来没见过阿兄露出这样的神情。
就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张瑜想，阿兄对七娘，或许是有臣子的敬而畏之、也有身为他兄长的稳重照顾，突然间弟弟的心上人撞到他怀里，这从伦理和礼数上都太荒谬了，就算是一贯冷静的阿兄，或许也觉得这样太唐突不妥，才这样不自在吧。
是这样……吧？
毕竟，兄长是不会喜欢七娘的吧？
兄长这么冷冰冰的人，他对哪个女子态度温柔过呢？莫说是女子，张瑜这些年总觉得他太孤独，希望他能早日娶个嫂嫂，偏偏这样孓然一身的阿兄，似乎不需要任何人靠近。
如果他喜欢弟弟的女人，那才荒谬吧。
就算抱了，那也是意外，就算在她撞入怀里之后用手臂抱紧了，那也是下意识的举动，不代表什么。
一个意外而已，张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就是控制不住。
他先选择关心七娘。
“朕无碍……”
她又后退一步，似乎有些被吓着了，朝他身边走了几步，殿外的人注意到突如其来的这变故，似乎要上前来询问，却见女帝抬手挥了挥，又退了下去。
张瑜帮她整理好衣摆，确认自己的心上人没有撞疼哪里，才偏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立在夜风中的张瑾。
“这么晚了，阿兄怎么突然过来？”
张瑾抿紧唇，“陛下召我。”
姜青姝：“……”
啊对对对，是她召的，别的臣子面圣之前都要先通传一声，也不至于撞到怀里，但张瑾偏偏又是个进出随意惯了、无人敢拦的权臣，直接就进了。
怪谁？
姜青姝反正觉得这怪谁都怪不着她，她夹在这对兄弟之间已经仁至义尽了，白天在朝政上被哥哥呛，晚上还要哄弟弟，她就没对谁这么有耐心过。
张瑾一抱她就涨爱情值，又不是她逼他涨的，是他自己定力不好。
哥哥假正经，弟弟又太有礼貌，她能怎么办？
姜青姝轻轻磨了一下后牙槽，保持微笑道：“朕召张卿过来，是要商议一件事。”
张瑾收敛心绪，拱手道：“陛下请说。”
“此时太晚了不方便，朕觉得还是明日再说吧。”
她又不想说了。
张瑾：“……”
张瑾姿势不变，睫毛微微下垂，注视着面前的地砖，低低应了一声，便收手站直了起来，平声道：“那臣便告退了。”
她没理他。
空气有些泛冷。
原本在笑闹的少年少女，一个不太高兴似的不搭理他，一个只是巴巴地怕心上人撞疼了，也都没有了继续打闹的兴致，好像都被他的出现给扫了兴。
至于撞在他怀里的那个热烈拥抱，该是阿奚的。
他好像偷偷尝到了阿奚该有的滋味。
这么好。
比他想象的要好。
因为得不到，才骗自己说一点也不好，甚至鄙夷那些得到的人，但这一抱之后，似乎自欺欺人不下去了。
抹了糖的刀刃诱人赴死，之所以令赵玉珩谢安韫相继为此丧命，皆是因为它够甜，够令人发疯。
这样的想法让张瑾觉得隐隐感到慌乱又可笑，他素来清高自傲，居然也有这么妄自菲薄的一天，又或许，在感情之事上他本就不如阿奚，不如他真诚直白。
他总记得阿奚是第一次心动，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姑娘家，所以应该不能太苛刻他，可是又忘了其实他活到这般岁数，也是第一次心念动摇。
不，不能想了。
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只怕是要酿成大祸。
张瑾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想转身离开，将要走时，又还是像往常那样淡淡地说了一句：“陛下终究是天子，言行举止当注意天子仪态，若是让外人知晓今日陛下在紫宸殿内如此嬉戏，定会惹起非议。”
说完，他又拜，“臣告退。”
他就这么走了。
张瑜看着兄长的背影，眸光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兄弟之间血浓于水、心意相通，他似乎隐隐能察觉到兄长的情绪。
他转身，看到少女在揉着鼻子。
“撞疼了？”
“嗯。”
方才她还说无碍的。
天子在外人跟前是无碍，在阿奚跟前却喊疼，少年心尖软了软，过去给她揉了揉鼻尖，她轻声说：“要是不小心撞得流鼻血，朕今日可就糗大了。”
少年没忍住笑出了声，“叫你跑那么快。”
“因为朕和你玩高兴呀。”姜青姝悄悄凑在他耳边，像是怕被人听到，只跟他一个人说：“你瞧你阿兄，平时教训你也教训朕，朕早知道就不叫他来了。”
张瑜其实是个很护短的人，以前若是听别人说他阿兄的坏话，一定会生气地争辩，可听七娘这么说，心里竟有丝不受控的隐秘的放松。
嫉妒、吃醋、多疑，本是因爱产生。
圣人也不能免。
少年心潮翻滚，忽然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她“哎”了一声，惊道：“你干什么？”
“很晚了，你既然忙完了，我带你回后堂。”
他抱着她大步流星。
“这成何体统……朕自己能走。”
“你不能。”
姜青姝：“……”
好吧，她知道他就是黏人劲又犯了，想抱抱她，便放松下来，手臂勾着他的脖子，额头贴着他的额角，被他慢慢抱到后堂，放在屏风后的软榻上。
他依依不舍地松开搂着她腰肢的手，一边注视着她，一边缓缓站直身子。
见她仰头望着自己，少年喉结滚动，眸色幽暗下来，到底没有忍住，又蓦地俯下身。
……与她轻轻交换了一个吻。

第143章 生辰2
喜欢到了深处，人总会变得情不自禁，比如张瑜。
一开始他真的只是想陪陪她而已。
可不知不觉，从初次犯禁开始，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并非什么好色之徒，偏偏一看到她就会不由自主地生出许多贪婪的想法，想抱紧她，想亲……不，亲还是不够，他甚至想更得寸进尺。
张瑜伏在榻边，手臂半撑在她的身侧，一吻过后，双目暗沉地俯视着她，俊秀的脸庞逆光隐在暗处，无端显露出一丝侵略的意味。
就像小狗在盯着一根骨头。
姜青姝和他无声对视，总觉得他好像下一秒就要啃过来了。
这少年本该克制，他也是可以克制的，但看到她被别的人抱过，就像一只小狗突然在自己的地盘上发现了其他同类的气味，便忍不住还想再标记一下，宣誓主权。
他猛地凑了过去，这一次动作有些急，险些磕到她的牙，姜青姝下意识用手抵着他的肩，却被他用力扣紧五指。
属于少年的清冽气息，铺天盖地落下。
就像一场骤降的春雨，风卷残云般地吞没万物，搅动一池湖水。
他太喜欢她了，就连吻她都这么用力，上扬的眼尾微微泛着红，像只凶狠护食的小兽。
又急又疯。
生怕被人抢了似的。
姜青姝有些招架不住。
眼前的少年，武学奇才身强力壮，平时过于听话懂事，让人忽略了他是个体魄健壮的男人，便是吻，也可以吻得极其用力，令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见她眉心微蹙，少年微微停下，让她喘气。
他望她半晌，趁在此时，凑过去用额头蹭了蹭她的脸颊。
他半跪在软榻边，上半身近乎伏在她的身上，但用手臂撑着自己，以免压着她。
她胸口起伏，蓦地抬起一只手臂，轻轻勾住他的后颈，抱住。
少年耳根微红，眼神躲闪了一下。
“七娘……我……”
他有点受不了。
张瑜的呼吸有些沉，喉结滚了又滚，漂亮精致的脸庞被烛光照着，泛着玉质的白，额头隐隐反射出晶莹水色。
他扶在榻边的那只手扣得很紧，她不说话，他就不敢更进一步。
只是巴巴地瞅着她。
等她开口。
姜青姝：“……”
她心里叹了一声。
她是真没见过像张瑜这样黏人的，他在她身边再这样下去，时间一久，她怕不是真要变昏君了，虽然他也没什么坏心思，他只是想跟她亲热亲热而已。
她奏折是批完了，但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不过，明天也行。
她妥协道：“你出去跟秋月说一声，就说没有朕的命令，让他们都别进来。”
少年眼睛一亮。
“好。”
他腾地站起来，用最快的速度跑出去传话了，随后又火急火燎地奔回来，一把抱住了她。
……
说实话，姜青姝很想体验一下“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是什么感觉，但是考虑到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望，在前一夜如此累的情况下，她还在是在天没亮的时候就爬起来上朝了。
没办法。
皇帝也得干活。
她站在殿中，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眼皮子耷拉着，任由宫女给她换上朝服。
洗完脸之后，意识才稍稍清醒了些，她便调开系统，扫了一眼最近的国家概况。
刑部礼部户部与张瑾走得很近，效率都在70％左右，近日也都比较低调，廉洁度提高到了60％。
相比于这三部，工部变化不大。
兵部吏部因为失去了原本的两位高政略尚书——谢安韫和郑宽，效率有所下滑，但也因为兵部被大换血，廉洁度大幅度提升，一下子到了百分之七十五。
比起开局的地狱局面，如今六部的数据都已经都不错了，至少姜青姝的影响力和民心每天都在涨。
此外，便是武将和民间风评方向。
这些日子，北方频频有捷报传来，但捷报越多，赵氏风头越盛，自会有人想要投靠。
继谢族满门被诛后，姜青姝又下令处决了剩下的一部分将领，手段严酷，用以震慑昔日的谢党从属，随后又加大了对那些将官的恩典，增加军饷，恩威并济，意在用这些手段告诉他们：与其在新的局势之中寻求某个党派势力做靠山，归附她才是最好的选择。
识相的人，自会踏踏实实为国效力，至于仍然蠢蠢欲动的，也尽在她的监视之下。
好在这一次识相的人很多。
毕竟经过谋反这件事，已经无人再小瞧年轻的女帝，甚至有人觉得，眼前这位陛下完全不输于先帝，毕竟先帝这般年纪时处境可好多了，既没有权臣把持朝政，也没有经历过叛乱。
虽然距离南苑谋反事件已过了大半个月，但那一日对很多官员来说，仍然记忆犹新。
因为他们都被蒙在鼓里，直到两方交战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直到事后才得知谢家策划好了一场缜密而疯狂的谋反，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又被女帝这一系列有条不紊地镇压手段所折服。
大昭开国至今，虽然皇帝已传五代，但因为每一个女帝都短命的缘故，国祚其实并不长，但也这也不影响女帝政权的稳固，因为每任女帝都是出类拔萃的明君。
也正是因为她们，“天定血脉就是上天为大昭选定的明君”的观念才深入人心。
唯独到姜青姝这代，才出了岔子。
登基之初，小皇帝镇不住底下的大臣，以致于人人轻视，甘愿为她效忠的人少之又少。
直到姜青姝穿来之后，风向才逐渐从“小皇帝庸碌无为，天定血脉也未必准确”，变成了“上天的选定自有上天的道理，陛下就是天定的天子”。
民间出现这样的风向，便是她得民心的开始。
皇权和影响力上涨是因为她灭了王谢二族，但得民心，则就是另一回事了。
百姓其实不关心朝廷之中谁有话语权、哪个党派坐大、皇位又轮到谁坐，能得民心最直观的手段，便是惩治欺压他们的贪官污吏、保障他们的日常生活、让那些寒门读书人对她产生好印象。
王谢两家放纵族人侵占的良田也不在少数，这是一方面。此外，在解决了五月的水患问题之后，姜青姝让工部孙元熙等人负责推行的水车也实行了下去，效果不错。
她派霍元瑶去京兆这种畿县担任录事参军，也是有此深意，这些直接可以管理到百姓生活方方面面的基层官员，比起那些高官，更有利于帮她建立民心，也可以锻炼霍元瑶一番。
至于寒门读书人……
几日前，沐阳郡公杜如衾便已经奏请编修国史、在民间继续扩充学堂规模，并善用门下省修文馆，广纳文士。
姜青姝欣然应允，并此事交给长宁公主亲自操持，让秋月在一边协助。
长宁公主早年在朝中的声望高于女帝，如今她们却走得很近，天子不仅不忌惮防备，反而任其在京中大肆拉拢文人举办诗会。
如此格局，令那些原本偏向长宁的文人也大为叹服，认为今上的心胸广阔，倘若天子没有绝对的自信与魄力，定会反复猜忌手足，而非如此大度。
也就是在这样的努力下，姜青姝的民心才开始涨。
今日早朝，又发生了一件事。
地方有刺史上奏请求修葺河堤，有备无患，还有人声称当地近日大旱，请求朝廷赈灾。
修河堤不是什么难事，姜青姝问过张瑾，见他没有什么意见，便直接下旨了。
但这个大旱……
张瑾直接道：“此为谎报。”
好的，高政略臣子预警了。
要知道，在这个游戏里，对于地方传来的真真假假的讯息，个别参与议政的高属性臣子直接就是测谎神器，地方官到底是夸大其词、想捞油水，还是真的灾情严重，看他们怎么说就是了。
上奏之人，是丹州刺史柳如兴。
姜青姝淡淡道：“既然张卿有异议，便着丹州司仓参军和录事参军二人将具体情况即刻上奏，朕要亲自过目。”
底下大臣俯首一拜，张瑾垂袖站着，神色冷淡，仿佛这种小事不值一提。
姜青姝又瞧他一眼。
没看错的话，张瑾眼下有些乌青啊。
他昨晚没睡好？
她心里疑惑，调开实时瞄了一眼。
【司空张瑾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入睡，却梦见自己正抱着女帝与之温存，从梦中惊醒后一夜未眠。】
姜青姝：“……”
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所以张瑾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喜欢她到做梦都是她，还是对她有阴影到梦见她都会被吓醒？
姜青姝觉得自己很无辜。
她最近真没惹张瑾。
她以为昨天也只是抱了一下，拥抱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她都没有耿耿于怀，张瑾应该更不会呢。
结果张瑾这定力……不行啊。
所以，你们兄弟俩平时表现得这么兄友弟恭，实际上弟弟昨晚吃哥哥的醋非要跟她再来一次，哥哥表面看起来不在意，实际上背地里因为她整夜睡不着？
姜青姝：“……”
作为当事人，谁来考虑考虑她的感受。
戌时下朝。
下朝之后，张瑾留了下来。
女帝昨夜要与他商议什么，但却因为意外而中断，说是今日再议，张瑾尽管不想和她多交流一个字，以免再次动念，却还是留了下来了。
好在，阿奚不在。
张瑾刚暗暗松了一口气，便又因自己的想法而怔住。
——不知何时，三个人共处对张瑾而言已是万般不能忍，他会因为阿奚在场而难以自处，明明他和阿奚才应该是最亲近之人。
他倍感无力。
甚至不知如何解这困局。
姜青姝现在其实不想和张瑾独处，特别是看到实时之后，总觉得怪尴尬的。
四周的宫人都退了下去。
她坐在上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开口。
殿中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姜青姝还是决定先开口：“既然这里也没有旁人，朕就直说了，朕这次不想立后。”
“为何？”
“朕不想要。”
“陛下的君后，不单单是为自己而立，更是为国而立。”
“朕没有听说过，哪个皇帝会因为不立后而治理不好国家。”姜青姝平静道：“朕会满足他们，收一些人入宫，但也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她不在乎后宫进了谁，因为她并不打算跟他们产生感情。
她只说了这一句话，偏偏，张瑾似乎听出另一层意思——她固然会纳后宫，可她的心里只有阿奚。
是这个意思吗？
或许就是这个意思。
明明一开始，她对他信誓旦旦地说，她只是在和阿奚逢场做戏，之所以拖着迟迟不和他断绝，只是不忍心让阿奚知道她是皇帝后难过。
现在阿奚知道了真相，她却还是不断绝。
那又为什么？
还是不忍心让他难过？
“就算陛下不立后，阿奚没有名分，陛下以为，又能留他在身边多久？”张瑾忽然说。
姜青姝：“……”
姜青姝：“？？？你在说什么，朕好像没提阿奚吧？”

第144章 生辰3
姜青姝觉得张瑾很莫名其妙。
她哪句话提了阿奚？明明她在跟他说不立后的事，他却在提阿奚，还说什么就算不立后也留不住阿奚。
这跟阿奚有什么关系？
不管有没有阿奚，她该纳的人都要纳，至于立后，单冲阿奚是张瑾弟弟这一点，她绝对不允许阿奚成为下一任君后。
这一点，她相信张瑾心知肚明，他张瑾已经到达了权势的顶峰，聪明人就该适可而止，别什么都妄图抓在手里，连君后之位都不放过，过于僭越，只会让她更加容不下他。
如果张瑾到了这般这个位置，还要逼她娶他亲弟弟做君后，那和架空汉献帝、送女入宫为后的曹操也没区别了。
在别人眼中，便是有取而代之之心。
姜青姝一直觉得这一点上，她和张瑾是有共识的，他们的关系很微妙，保持在某一个平衡上，谁也不会去贸然打破。
阿奚不能为后，更不可能伏低做小，既然如此，不管她喜不喜欢阿奚，她的后宫都和阿奚没有半点关系。
这是事实。
所以好端端的，张瑾为什么要提阿奚，还说这样的话？他到底是傻了还是有什么深意？还是单纯在阴阳怪气？
姜青姝疑惑地盯着他。
张瑾：“……”
张瑾抿紧了唇。
他不说话了。
心里越是想着什么，所见便是什么，以致于丧失冷静理性，就像她并没有提阿奚，他却觉得她句句是为了阿奚。
可这种心思，一旦不经意说出口，不管她有没有那一层意思，最先表露出来的人都会无比难堪。
空气又安静了。
姜青姝沉默了一会儿，决定跳过这个尴尬的话题，道：“君后之位，无论选谁，皆容易牵动前朝，朕不想让事情变得如此复杂，朕不立后，对卿而言也未必是坏事。”
张瑾道：“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
她不想立后，但是大臣们肯定会不停地劝谏，这个时候如果张瑾能表个态，就会方便许多。
姜青姝闻言，微微一笑，“爱卿明白就好。”
看来他是不推拒了。
张瑾微微抬眼，“礼部所呈的名册，陛下近来可有过目？”
“啊那个……朕看了。”
她端起一边的茶水，微微呷了一口，淡淡说：“都是不错的人，朕倒是无须筛选什么，爱卿可有什么意见？”
她的语气很随意。
好像这个后宫，就算收一群品行不端的丑八怪进来，她也不在乎一样。
比起那些人本身，她更看中他们背后的价值。
她一直都是如此漫不经心，若真心想纳几个侍君来好好过日子，与他们花前月下，再生几个皇嗣，那才不像她。
就像她都临幸了阿奚，可是她依然让人给阿奚准备了避孕药，那小子也什么都不问，乖乖地喝了，怕给她添麻烦。
看似重情重义，实则凉薄至极。
张瑾道：“臣没有意见，陛下喜欢便好。”
“喜欢？”她笑了一声，说：“朕不喜欢，一个都不喜欢，若非要说个比较喜欢的，那还是当属阿奚，不过你放心，朕不会纳他的。”
张瑾：“……”
“他放心”这三个字，听起来总有些怪异。
他重新垂目，平静道：“阿奚知道么？”
“朕没有跟他说过。”
“……”
她看向他，抬起一只手支着下巴，问：“你说过么？”
“……没有。”
他也没有。
他们两个都没有说，没有人直白清楚地告诉张瑜，他的七娘根本不打算娶他。
既然如此，不娶何撩？姜青姝却说：“阿奚他……很聪明，朕能感觉到，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那少年就没有糊涂过。
越清醒的人，才越是义无反顾，没有半点退缩犹豫，在旁人看来比谁都傻。
张瑾作为兄长，很多时候，他都想叫醒这个恋爱脑的傻小子，可清醒的人到底谁？糊涂的人又是谁呢？连张瑾自己都有些弄不清了。
也许，真正糊涂的人是他。
张瑾走出紫宸殿的时候，正好看到那少年迎面而来。
张瑜看到他，恭敬地唤了一声“阿兄”，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他似乎想说什么，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关切地问了声：“阿兄昨晚又忙了一夜吗？”
虽然只有几秒，但张瑾感觉到阿奚的犹豫了，他第一次在兄长跟前这么犹豫，显得有些生分。
他似乎感觉到了兄长的不满。
为什么不满？因为他昨夜和七娘嬉戏？又或许不仅如此。
“嗯。”
张瑾顿了一下，又尽量放缓声音，以免让他多想，“不必担心。”
张瑜松了口气，又牵起唇角，“那就好，阿兄要少熬夜，好好保重自己。”
“好，你也是。”
兄友弟恭，客气疏离。
……
姜青姝的生辰，是在十一月初十。
从前朝开始，历代帝王的生辰便被定为“千秋节”，有千秋万代之意。那一日，按照惯例，宫中会举办盛大的宴会，文武百官和宗室贵族都会参加，用以庆祝天子诞辰。
礼部将新人入宫的事定在了年关之前、诞辰之后，是以，这所谓的天子诞辰，也成了京官们在天子跟前展现自家儿子的好时机。
不过，天子本人没什么兴趣。
甚至还特意让礼部一切从简，不要太铺张，说是北方在打仗，朝廷军饷开销大，况且将士们生活苦寒、皆在为国效力，京中不要过度贪图享乐。
对此，朝中老臣感动不已，认为天子这么年轻就已经不贪图享乐、心怀天下，简直是圣明之君。
其实，作为君王需要体恤臣民是一回事，便是没有战争，她也不想如此铺张，宴会什么的，群臣贺寿仪仗表演，想想就累，倒不如睡上一天呢。当惯皇帝以后，她也不缺这么点儿排场。
转眼间，已是十一月初七。
离生辰仅剩三日。
绵绵不断的雪已经洒满整个皇城，天地皆白，每个人皆穿上了保暖的冬衣，唯有那少年穿得利落单薄，在雪中肆意舞剑。
清亮剑光与茫茫大雪融为一体，少年矫健的身影宛若展翼的孤鸿，寒风卷着雪沫，吹上少年密密的睫羽，脸庞愈显得白皙如玉。
姜青姝身着玄衣纁裳，披着雪色狐裘，拢着手炉，静静望着雪中舞剑的少年。
邓漪笑道：“这么冷的天，他还穿这么少，真不愧是习武之人。”
习武之人自然抗冻，但就算是御前禁军，也暗暗在盔甲之中多穿了保暖的衣物，连剑柄上都层层裹紧了布条，因为冻手。唯独张瑜看见雪了反而更兴奋了，特意把莹雪剑取了来，要舞剑给她看。
好大的雪。
但这少年舞剑的风姿，令四周许多宫人皆看呆了去。
几丝寒风朝着姜青姝吹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风雪遮蔽了眉眼，但身形却巍然不动，少年反手“铿”地收剑，目光远远和她对视着，朝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来到她的面前，低头，望着她冻得有些泛红的鼻尖，懊恼地说：“风太大了，你站在这儿也冷吧。”
她笑，“朕不冷。”她把手中精致的铜花小手炉递给他，说：“剑舞得很好看，奖励你的。”
他眼睛一弯，说：“我不要，想要七娘亲我。”
邓漪忍不住了，虽然这小子已经没大没小一个月了，但哪有这么得寸进尺的？得亏秋大人最近一直在门下省忙修文馆的事，若是在这儿看见，铁定又要数落他了。
少年说完，才特意低下头，凑到少女跟前，等她亲。
亲亲是没等到，被她轻轻揪了一下耳朵。
“哎……”
他轻嘶了一声。
他冻得通红的耳朵被她暖呼呼的手揪着，揪完又给他揉了揉，他触电似地抖了一下，乌眸瞪得圆溜溜的，惊奇地望着她。
她轻哼道：“没人的时候好说，现在不行。”
现在有其他人吗？
张瑜回头。
看到远处一抹人影逼近。
一身渥丹色官服，步履从容，踏雪而来，衣袖被凛凛寒风吹得鼓起，然而身姿挺拔翩翩如玉，衬出清俊雅健的风骨。
是裴朔。
姜青姝看到他来，便把手里的暖手炉递给邓漪，转身进了殿，邓漪知道陛下这是要议政了，连忙招呼身边的宫人。
进去之前，邓漪又把手炉塞进张瑜怀里，道：“喏，陛下给你的，快去添件衣裳吧，别让陛下担心。”
张瑜捧紧怀里的手炉。
掌心暖呼呼的，连心尖都暖了暖。
他垂睫望了一眼怀里的小手炉，睫羽上的雪花消融，悬在眼尾，眸光一片潋滟。
裴朔走到了殿前，看见他，朝他淡淡颔首。
他们是认识的，当初大理寺案时，裴朔便知道这少年侠肝义胆、性情率真，尽管不喜他的兄长张瑾，但裴朔却分得清这兄弟俩。
二人互相打了一声招呼，张瑜便捧着怀里暖炉走了，裴朔拂去衣襟上的雪，缓步进了殿。
姜青姝坐在御座上，殿中摆着一把椅子——每次裴朔来面圣，只要没有外人在场，他便能一直跟她唠嗑个没完，几乎每回都要赐座，后来她干脆连椅子都提前给他备好了。
“陛下今日好兴致。”
裴朔一进去，先是恭敬地行了臣下之礼，然后就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懒洋洋笑道：“张家二郎武功绝世，陛下难得看他舞剑，这份好兴致可没被臣打断罢？”
她不答，也不着急讨论正事，淡淡问：“这个时辰来，卿可否用午膳？”
“臣还不曾。”
姜青姝闻言，揉了揉眉心，她就知道是这样。
她扬了扬手。
邓漪明白天子的意思，将殿中拜访的几盘糕点呈了上来。
裴朔笑了，“还是陛下好，那臣失礼了。”
说完，还真不客气地拿了一块梅花糕，吃了起来。
邓漪心里叹气。
——要说最没规矩，除了张瑜，便是这位裴大人了，这人没少在紫宸殿里蹭吃蹭喝，有时因为陛下的东西太过好吃，还问过能不能打包带走。
陛下倒是从来没计较过，偶尔她没胃口，知道裴朔喜欢吃，还差邓漪送几盘糕点去裴府赏给他。
比如五日前。
邓漪亲自走了一趟裴府，发现陛下送给裴大人的宅子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只是令她惊奇的是，里面竟然种满了一大片梅林。
今年梅花花期较早，这个时节，已是开了一片，红艳艳的。
疏枝玉瘦，寒蕊濯雪。
美得令人心惊。
邓漪去时，正好看见这位裴大人兴致很好地站在雪里，对着梅林画着梅花。
他一手执笔，身影清雅，望着梅花的目光宁静而温柔。
仿佛是透过梅花，望着什么人一般。

第145章 生辰4
趁着裴朔正在吃糕点，姜青姝支着下巴望着他，缓缓道：“朕记得近日无事，你此刻来见朕，可是有什么事？”
裴朔笑道：“臣近日在茶楼喝茶，无意间听说了一件事，臣觉得很有趣，想来与陛下说道说道。”
“哦？”
“奏章要先过门下省，臣若记得不错，陛下今日处理的奏章里应有赵将军递上的折子？”
姜青姝：“的确有。”
赵德成是弹劾郑宽。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离谱。
门下侍中郑孝近日身体越发不济，已经向天子递了奏章，决意在天子诞辰之后便告老还乡。而他的儿子郑宽虽然已经拜相，但丝毫没有狂妄自大，而是十分谨慎小心。
左右二相，最理想的状态自是互相掣肘、保持平衡，将矛盾隐藏于暗流之下。但相对于张瑾，郑宽显然是弱势的那一方，他在尚书省做事兢兢业业，不敢出一丝一毫的差错，以免落了把柄在张党身上。
此外，将相不和。
不管是张瑾，还是这个新上任的郑宽，因近日北方战事已有胜利的征兆，为了避免军权过重，他们近日的主张都很一致——遣朝廷其他将领前去接任，以遏制赵氏军权。
赵家对他们都非常不满。
这是前情提要。
裴朔本来不知是什么矛盾，居然闹到了御前去，直到昨日，他和好友一起在茶楼喝茶听曲儿，就听到有人在谈论一件事。
“听说了吗？最近刚当了宰相的那位郑大人，想让他的儿子入主中宫呢。”
“你说的荥阳郑氏一族？人家可是大官，在想什么你怎么知道？”
“嗐，你们问我怎么知道？还不是听说郑家最近派人去求签……问郑家子可有入主中宫的机会，结果好巧不巧，这话恰好被人给听到了。”
“嘶……不会吧，郑大人想送儿子入宫？我还以为这新任君后又会是赵家的……”
“先君后在今上心里如此重要，肯定会朝局有所影响，这谁不想来分一杯羹啊……听说这郑大人最近不是在朝政上针对赵家了么……”
“……”
裴朔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听得漫不经心。
他的好友，金吾卫中郎将申超，本就是金吾卫将军赵玉息的亲信，闻言神色有些怪异，压低声音冷哼道：“入主中宫？我看是痴心妄想。”
裴朔一合扇子，用扇柄敲了敲桌面，示意申超噤声，继续听着。
约莫就是郑家暗暗派仆从去相国寺求签，一心想要让其子这一次入主中宫，那仆从言行鲁莽，甚至说出什么“赵氏功高震主，当年因君后才得到天子偏信，现在君后薨了，天子岂还会继续给他们脸面”这样的话。
好巧不巧，淮阳大长公主来相国寺上香。
这话就被听见了。
公主年过七十，每日都会按时来上香礼佛，祈祷赵家子孙平平安安，特别是她那还在打仗的二儿子，结果，正闭着眼睛默默祷告，就听到有人一边说她最疼爱的孙儿赵玉珩死了，一边又咒他们赵家被天子猜忌。
换成其他人，必然是不敢在相国寺里闹事，但淮阳大长公主出身皇族，是当今天子的亲姑姥姥，当即勃然大怒，让人把那说话之人捆起来。
然后郑赵两家就结梁子了。
赵家人觉得这简直是岂有此理，君后薨逝不足两个月，天子对他们赵家还如此倚重，怎么到了他郑家家奴嘴里就成了功高震主气数已尽？一个家奴能有多少见识，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这必然就是郑宽自己说的！
郑宽算什么东西？还想送子入宫分一杯羹？做梦！
一口恶气都咽不下去的赵德成，直接写了奏章去跟女帝诉苦。
大致意思是：“陛下您看这个郑宽他背刺我，他居然散播谣言，说陛下您不爱我们赵家了，君后尸骨未寒，臣和陛下之间感情深重，他这是在挑拨我们君臣关系啊！陛下您快来评评理，给我们主持公道。”
姜青姝：“……”
姜青姝看到折子时，属实是满头问号。
而另一边，郑宽又懵又冤。
虽然他的确是在准备安排儿子入宫，但他没派人去相国寺啊？赵家这是在搞什么？因为他最近的主张，实在是没地儿发泄了就故意找他茬是吧？
这是诬陷！纯纯的诬陷！
有本事他们去惹张瑾啊！他们怎么不去？就欺负老实人是吧？
老实人也很生气。
但，赵德成抓着郑宽不放，说的是他“散播谣言离间君臣、扰乱朝纲，因利而图谋后位，其心可诛”，此事极为严重，且证人乃是淮阳大长公主，天子又怎么会质疑自己的长辈？
这令郑宽有些慌张。
他很怕天子猜忌。
将相不合十分平常，但一方若落了把柄，便是致命。
这件事，往小了说，只是口角之争；往大了说，便是狼子野心、不敬天子。
姜青姝当时看到奏章时，便暗道一声不妙。
郑宽确实没做错什么，旁人未必看不出一向谨慎的郑宽是受人构陷，但此事妙就妙在，就算是这样，郑宽也没法自证那家仆不是自己指使。
臣子若表现出有所图谋，最容易让天子猜忌，如果郑宽想向天子证明自己没有这份心思，那唯一补救的办法，便是主动放弃送子入宫。
然而。
在姜青姝看来，赵家极可能是在自导自演。
他们想让郑宽主动放弃机会，为即将入宫的赵氏子弟铲除障碍，并因为这件事，在帝王心中埋下一颗猜忌的种子。
赵家有动机。
她将自己的想法，毫不避讳地告诉裴朔。
裴朔却似乎早有预料，闻言淡哂了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若无要事，臣也不想贸然打扰，但臣思虑再三，还是想跟陛下说说臣的看法。”
姜青姝好奇，“裴卿觉得朕看错了？”
裴朔颔首。
“赵氏一族虽有理由这么做，但有一种，最易令人忽视。”他清声道：“赵家近来军功不断，陛下势必会给足面子，赵氏子弟入宫必受额外优待，此一点，便已不是其他家族子弟可以比拟。他们并无必要在此时闹到御前。”
没有必要。
姜青姝目光微动，若有所思。
“何况……陛下认为，如此计策，符合赵将军以往作风吗？”
——不像。
姜青姝隐隐也觉得不对。
赵家做事一贯直白，不像是如此沉得住气的，况且相国寺之事看似小事，实则是最毒辣攻心之计，意在离间君臣关系，稍有不查，可能会断送整个郑家。
若赵玉珩还在，暗中教赵家这么做，尚有可能。
可如今他们未必有这份城府。
她看向裴朔，隐隐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你是想提醒朕，此事另有其人？”
裴朔颔首，起身一揖：“陛下颖达。”
“何人？”
“臣只是揣测，但若无把握，绝不敢向陛下言明。”裴朔抬眼，俊秀的脸被照入殿中的日光切割成明暗两面，乌瞳幽暗一片，低声道：“……张司空。”
张瑾。
此二字，令她眸光微跳，眼底霎时寒了一寸。
“陛下提拔郑仆射，主动收郑氏子弟入宫，便是为了掣肘张司空，臣听说，陛下一月前去郑府参加满月宴，也曾偶遇张司空，或许那时他便已经留心了陛下与郑仆射暗中之事。”
“郑赵相斗，若郑输赵赢，则世人皆会揣测赵氏自导自演构陷郑仆射，若陛下偏向郑仆射，则会令赵将军心生不满，认为郑仆射所言‘天子开始忌惮赵家’并非胡言，继而与陛下君臣离心。”
“陛下以为，这其中最为得利之人是谁？而如此缜密高深之计，又有谁能如此洞若观火，并隐于幕后？”裴朔反问。
是张瑾。
姜青姝袖中之手猛地攥紧，霍然起身。
张瑾的城府有多深，她至今都没有一个具象化的认识。
因为需要他厮杀、争斗、铲除异己的时候已经过去，自她登基，他便只需要做一个万民心中一心为国的好宰相，平时装一装忠君的样子，所推行的政令也是利国利民。
此人高深之处就在于，见微知著、防微杜渐，真正的谋划皆于细小之处着手，杀人于无形。
她提拔郑宽，他是不满的。
但他不露声色，任由她委任郑宽，什么都不做。
她越是因为阿奚而不怕他，越是容易忘记，张瑾乃是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宰相、年仅三十便位列三公。
连先帝都输给了他。
姜青姝感觉到一股难言的寒意。
裴朔见她明白了，便站直身子，望定她道：“陛下虽杀了谢安韫，但今后之敌，只会远胜于谢安韫。”
毕竟前世，谢安韫最终的下场也并不好。
他谋夺了江山，却无力去守，最终也失了天下。
这天下最后逐鹿的二人，是张瑾和赵玉珩。
她闭了闭眼。
“朕知道了，卿能前来提醒，朕很是感激。”
裴朔笑了笑，笑意清疏如寒潭秋月，轻声道：“无论世事如何，臣永远都会站在陛下这边，陛下是久居宫闱的九五之尊，极难明察兼听，臣得遇陛下这般谦逊自省、擅于纳谏的主君，能有幸成为陛下的耳目，是臣之幸。”
这样的话，裴朔很少说。
无须多言，他与陛下之间本就有这样的默契。
但这话也是真心。
刚刚重生的裴朔，尽管决心此生择女帝为主，却也仅是在时局下的无奈之举，他不曾做过太多幻想，也并不了解这个殉国的君王。
也许她善良仁慈，却多疑无能，又或是气量小、见识短浅、从不虚心纳谏。
种种情况，都无法预料。
偏偏他遇到的，比他所想象的任何都要好。
那就值得。
很值得。
裴朔能感觉到，她和前世的女帝不像同一个人，他虽不知如何解释这样的情况，但冥冥之中，就像上天安排他重生一样，也许遇到她也是命中注定。
注定与她一同开创盛世。
裴朔退下了。
待他离开，姜青姝又翻出赵德成所呈的那封奏疏，仔细看了一遍，若有所思。
张瑾这一招太高明，或许从郑宽上任之时便已在筹谋，否则她为什么没有从实时里看出端倪？他不让她收郑家子入宫，也许就是明白她在想什么。
看来，郑家子，要该舍了。
也罢。
郑家那两位郎君，也确实并不那么理想。
她看向邓漪，“朕记得，今日御膳房还做了皇姊爱吃的糕点，你即刻亲自去长宁公主府走一趟，把糕点送过去。”
邓漪躬身道：“臣领旨。”
“向昌呢？”
“他在外头。”
“让他去赵府一趟，赐死那个郑家家奴，此外……朕许久没见淮阳大长公主，颇为想念，请入宫中来叙旧罢，朕在凤宁宫等她。”
“是。”
邓漪退下。
淮阳公主，是赵玉珩的祖母，亦是赵德成的母亲，了却这件事，还得由天子亲自出面能打打感情牌。
另一边。
长宁公主亲自去了郑府。
她贵为长公主，又时常举办赏花宴，与京中命妇们来往密切，此次收到皇妹暗中知会，便明白该做什么。
朝堂权谋，本就诡谲无常，对方下手根本不给郑宽活路。
郑宽自己也明白。
尽管宁死不承认那事是自己指使，他也已经决定上表请罪，言明自己看管家奴不力，奏请不再送子入宫。
其实郑宽近日也在纠结。
原本陛下看中的是三郎，但一个月前，三郎顶撞陛下，他便转而把心思放在了二郎身上，结果好巧不巧，二郎又无故染恙，重病不起。
他只好又指望着三郎。
虽然不知，三郎可否适应宫闱。
这日，郑宽已经做好了天子问罪的打算，结果长宁公主来了，郑宽从公主口中得知陛下并未因此而猜忌自己，心里意外之余，更是感动得要落泪。
他连连叹道：“是老臣无能！是老臣无能啊……受奸人构陷，辜负陛下重用！”
长宁笑道：“并非郑仆射无能，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陛下为圣明之君，绝不容人陷害忠良之臣。”
郑宽闻言，也感慨于小皇帝的明察秋毫，赵家扣着那奴仆不放，连他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向陛下自证清白，但陛下却能体察到这一切背后的实情，这是何等的眼光与智慧？
遇到这样的君主，唯有尽忠，才是正道。
【郑宽忠诚＋20】
【当前郑宽忠诚：95】
长宁觉得很是有趣。
郑宽生性低调，只想着自保，遇事易退缩，这样的人虽然很难有害，但很难令其全身心投靠效力，但眼前的郑宽，却似乎突然坚定了要为天子效力的决心。
长宁与郑宽说话片刻，便转身，打算离开郑府。
漫天大雪不止，郑家仆人皆在垂首扫雪。
长宁沿着抄手游廊慢行，目光淡淡扫向远处的湖泊。
大雪落满湖面，结了一层冰霜，若有人此时跌落湖中，撞碎了冰沉下去，怕是连施救都极难，必然丧命。
长宁刚想到此，就看到远处似乎有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身影。
一个身穿华服，一个粗布麻衣。
一个站。
一个跪。
站着的那个，似乎在打骂跪在雪地里的人。
长宁目光掠过去的刹那，上一刻还在拿脚踹人的华服少年似乎突然站立不稳，惊叫着要朝湖中跌去，长宁悚然一惊，正要出声，偏偏此刻，跪在地上的少年猛地抬眼。
——目光与长宁隔空一撞。
隔得太远，长宁甚至看不清那少年半隐在暗处的表情。
只见他突然一改方才的冷眼旁观，伸手拉住要跌入湖中的郑澍，却被那股重力拽着往湖中扑去。
“砰”然一声。
人体双双砸落冰面的声音。
惊惶的呼唤声随之从四面八方响起——
“有人落水了！”

第146章 生辰5
有人落水了。
这一切几乎是在电光火石间，发生得极快，就连长宁也没有反应过来，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然而，那远处的两个少年已经落水，惊慌失措的呼喊声远远传了过来，一干人登时大惊，纷纷冲过去救人。
“是三郎君落水了！”
“快！速速禀报郎主！快救三郎君！”
冰面坚硬。
水是刺骨的冷。
明明落水的是两个人，然而那些家仆都只惊慌失措地要救那个身穿华服的少年，郑澍在水里拼命扑腾，冰冷的湖水齐齐涌入口鼻胸腔，身体在寒冷的刺激下开始变得僵硬，一寸寸失去知觉。
性命攸关之时，一个人最易丑态毕露。
郑澍死死摁着身边同样在挣扎的瘦弱少年，让他的头不断地沉到水面之下，企图借着他往上浮一些，一边被呛，一边拼命地喊着“救我”。
长宁静静地立在岸边，看着。
公主身后的侍女上前，轻声唤了一声“殿下”，催促她离去，长宁却微微抬手，低声道：“本宫还想看看。”
她想瞧瞧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群家仆口中唤着“三郎君”，她若记得没错，这就是郑宽那适龄的小儿子，原定要入宫参选之人，郑宽是天子提拔出来制约张瑾手中之权的人，他的儿子入宫，自然也带有几分朝政方面的作用的。
虽然今日临时决定取消让他入宫，但这也不妨碍长宁瞧一瞧热闹。
她觉得有点意思。
往日她去拜访谁，以她长公主的身份，谁家不是好生礼遇招待？就算府上有什么密辛，或者需要责骂什么犯错的奴仆，那也是他们府上私底下的事，绝不会冲撞到她面前来。
偏偏今日，她就看到这郑三郎在这种地方随意羞辱打骂别人。
看着，他品性不好。
就算没有发生郑赵恩怨，长宁看到此人作风如此，也会建议天子换人。
但这落水有些突然，甚至有几分蹊跷。
方才隔得太远，加上这漫天的雪容易闪花了眼睛，长宁不能确定自己看得对不对，决定再仔细瞧瞧。
那麻衣少年非常瘦弱，看着比郑澍无助多了，被按在水面下呛了好几口水，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微弱，渐渐往水底沉去。
像是快溺死了。
一干家仆已经把郑澍救了上来，紧张地围着他，没人去看另一个人。
长宁道：“救人。”
她一声令下，公主的贴身侍卫立刻跳下冰湖，去救沉入水底的少年。
“哗啦”一声，人被救出水面，被扔在了地上。
少年伏在地上，虚弱地吐着水，麻衣浸满了湖水，遍布鞭痕的四肢寒冷到痉挛，脸惨白得好似鬼魅，额发紧紧贴着脸颊，露出异常精致慑人的五官。
从长宁的角度，可以看到他又浓又密的睫羽。
长宁很是意外。
她喃喃道：“这相貌……着实不错。”
这样漂亮惊艳的脸，被水浸湿，好似被擒获的水妖一般。
就在长宁观察他之时，郑宽和其夫人许氏已经匆匆赶了过来，那许氏一见儿子的模样，直接不管不顾地扑了过来，招呼婢女给他披上暖和的衣裳。
郑澍哆哆嗦嗦地靠在母亲怀里，昏迷前还不忘抬手指着那小傻子，说：“娘……是他害我……”说完就昏死过去。
许氏一见儿子晕了，顿时呼天抢地哭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让郑宽杀了那傻子给儿子主持公道。郑宽起初也欲发怒，回头定睛一看，那小傻子居然已经被长宁公主救了起来，表情顿时有些异常。
他让下人带着夫人和三郎快回卧房，再叫大夫过来诊治，吩咐完了一切，才上前对长宁抬手。
他和颜悦色道：“殿下，臣府上发生这样的事，让殿下见笑了。”
长宁笑道：“大人严重了，本宫今日只是凑巧才碰见，能救下一条性命，也算是一桩功德。”她的目光落在地上虚弱发抖的少年身上，问道：“此人……可是大人府上奴仆？”
郑宽正要作答，就感觉衣摆被扯住。
那地上的少年奄奄一息，抬头露出涣散惊慌的乌眸，眼神不安惶然到了极点，苍白的指骨攥着郑宽的衣摆，就像扯着救命稻草的一样。
“爹……爹爹……”
他嗓音痴讷，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破碎哀求，像可怜的小兽。
郑宽脸色遽变。
长宁眸光一转，笑容加深，顿时有几分意味深长了起来，这竟是郑宽的儿子？看来这郑府之中，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啊。
她今日是运气好么？连这样的稀罕事都能碰见。
回头，她可要与皇妹好好说道说道。
郑宽垂头死死地盯着这傻子，眼神里充斥着排斥与厌恶，像在盯着看什么恶心的蚂蚁，一抬头，显然有些慌乱了起来，保持镇定地笑道：“殿下莫要误会，他……不过是个心智失常的傻子。”
他可不能让长宁觉得他故意隐瞒这个儿子的存在。
上回女帝见过这傻子，说大了，他可是欺君。
长宁一脸“我懂”的表情，“此事是郑大人府上之事，与本宫无关，不过……尽管令郎声称是他害下水的，但本宫亲眼见了落水的过程，原本是令郎要落水，是他身上帮忙拉了一把，这才一同被带下水里。”
郑宽干笑：“是、是么……”
长宁觉得既然是傻子，反应定是很迟钝，没有道理那么及时地伸手去拉、继而被带下水，如果这真是郑宽的亲生儿子，那事情就有点变得耐人寻味了。
如果她方才没和他对视上，这少年会不会不会落水？
如果郑家没得罪赵家，郑宽依然要送三郎入宫，这回二郎病了，三郎又落了水，可就只剩下这一个儿子了。
长宁仔细盯着地上跪着的小傻子，企图看出什么。
可惜，他一副痴呆迷茫可怜的样子。
毫无破绽。
长宁突然掩唇一笑，以半开玩笑的口吻道：“本宫既然是目睹了真相，自然是要亲自作证，他没有害令郎落水，反倒是令郎在打骂他，这冰雪天路滑，若是一不小心滑倒了，也是正常。”
郑宽笑道：“原来如此，那就不必惩罚他了。”他转身吩咐侍从，“快把他带回去……”
一干人上前，正要拖起这少年，长宁又先一步上前，微微俯身，抬起少年的下巴。
她慢慢道：“本宫瞧着，此子年纪轻，相貌又这般异于常人，便是本宫见惯了各色儿郎的……都禁不住心生怜意，若是换了本宫啊，就算他不是亲生的，就冲这一声爹爹，都要忍不住收为义子。”
长宁这话像是在暗示什么，郑宽皮笑肉不笑，目光微微闪动。
长宁心里却有了几分筹谋。
近来，秋月与她一同操持门下省的事，有时会提及如今朝中张瑾专权的现状，表达担忧。
长宁心里也明白，但她只是一个公主，就算天子不像先帝那般限制她参政的权力，她也被时刻盯着，不能做太多，如果被张瑾认为她挡了路，就算是她也难以自保。
对于天子想要郑家子入宫的想法，长宁也明白，这也是制约的手段之一，只是她觉得，就算郑家子弟能平安入宫，那也摆在明面上最显眼的靶子，会被所有人针对。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算是个很聪慧的人，没有先君后的手腕谋略，也未必能在后宫那股乱流中生存下来。
倒不如换个方式。
恰好长宁正觉得自己处境艰难、如履薄冰，如果赌对了，她也日后也能有个依仗。
后来，长宁便开口索要了这个小傻子。
她今日发现了这傻子，又与天子姊妹情深，郑宽还需要她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不敢不给面子。
长宁说：“凭他唤大人一声爹爹，又是在大人府中长大，也算大人半个儿子，日后自是也与大人扯不开关系。日后他若能有所用，也有大人今日的一份功劳。”
郑宽暗暗忖度，这只是个没用的傻子，长公主要他能干什么？他隐隐猜到了一点，又觉得太荒谬，不敢相信。
长宁带了小傻子回府。
公主府的婢女让他洗了此生的第一个热水澡，给他清洗身体，治好身上的伤，梳好头发，换上干净的衣裳。
众人惊叹不已。
这少年，漂亮得就像个成了精的小妖。
长宁咂摸着，同身边的侍女道：“你觉得，他比之陛下身边那位张瑜，如何？”
那侍女答道：“论气质，自然远远不及，但论样貌，甚至更惊艳三分。”
长宁便满意地笑了。
她亲自给他取了一个新名字，灼钰。
灼烈如火，雪中寒玉。
长宁走到他的面前，那少年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苍白的脸庞泛着玉质的光泽，黑曜石般的瞳仁隐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幽暗得深不见底。
长宁一字一句，对他说：“本宫会给你一个接近这天下最尊贵之人机会。”
“你若争气，才能活命。”
这到底是不是傻子？
如果是，能隐忍至此，定非池中物，如果不是，那再杀了也无妨。
长宁想赌一把。
这高贵的公主自顾自地对着少年提点完，便带着一干侍女，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自然也没有看到，身后的少年抬起双眼，扯了扯薄唇。
“灼钰。”
他轻念这个新名字。
笑容里透着冰冷的寒意，满是阴冷戾色。
他自会把握好机会。
本来此生无望，自小为了活命便一直在装傻，母亲临死前对他最后的话，便是让他继续装傻，一辈子装下去，才可以求得一线生机。
他是阴沟里的老鼠，是人人可以践踏的蚂蚁。
从来没见过光，也不配见光。
只是那日，他快要被饿死了。
少年不想就这么被饿死，决定拼了命地逃出去，却被郑澍抓住一顿殴打，他只是想讨口吃的，为什么就一定要把他活活逼死？那小傻子绝望地忍受着拳脚，却看到有人出现解围。
少女把手递给他：“起来。”
她是帝王。
却也是他活了这些年来，在黑暗中所窥见的第一缕光。
这傻子被人打骂惯了，有时候，连地上的泥都能抓起来充饥，不知道要煎熬到什么时候，也许这辈子死了，尸体都会被他们无情地拿来喂狗。然而他不惜离间兄弟，逼二郎装病，不惜忍受加倍的拳脚也要在那日惹怒郑澍，不惜冒着死的风险，和郑澍一起跳下冰湖。
这一切。
最终让他在三日后，被长宁公主带去了皇宫。
他跟随着公主身后，站在在这辉煌宫殿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那身穿玄金冕服的少女缓缓出现，引得所有人俯首跪拜、口呼万岁。
少年抬眼。
果然是她。
他豁出一切、九死一生，终于有资格再次见到她。

第147章 生辰6
朝臣一列，宗室贵族一列。
长宁是长公主，自是在离天子很近。
众人叩拜完天子，齐刷刷起身，陆续落座，歌舞骤起。
年轻的天子朝这边看来。
她似乎没有看别处，只是与长宁公主笑着聊了几句，长宁说：“陛下今日就满十九了，这时间过得可真快，一晃眼就是大姑娘了，陛下幼年的时候臣还历历在目呢。”
天子笑道：“朕倒是希望能快快长大，省得那些老臣觉得朕年纪小，看轻了朕。”
“谁敢看轻陛下？”
长宁笑着，忽然回首看向角落里站着的少年，“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拜见陛下。”
那木讷的少年似乎还不太记得自己的名字，直到被人推了一下，才怯怯地上前，用上在公主府训练了许久的礼仪。
长宁还教过他，让他行礼的时候，微微抬头。
这样，才可以让天子看到他的脸。
但不可以和天子对视。
一道平淡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这是？”天子问。
她似乎已经不记得他了。
日理万机的天子，根本不记得一个月前曾救过那么一个卑微的小傻子。
毕竟，一个人路过的时候随手施舍一只流浪猫，她会记得那只流浪猫是什么花色吗？她不会记得，可是，对于那只可怜的小流浪猫来说，这个给它吃食的人就是它的曙光。
长宁笑着，娇艳夺目的脸上仿佛笼着一层春水，轻声道：“他叫灼钰，臣前些时日收留的他，这次带他进宫，是觉得这般容色藏在府中太过浪费，倒不如带出来。”
女帝轻声念了一遍，“灼钰……”
少年微微低垂着眼，在她念到他新名字的刹那，眼睫如蝶翼般扑簌了一下。
“哪个钰字？”女帝又问。
长宁知道，她或许是想到了故人。
只可惜，此钰非彼玉。
但就算不是同一个，从前的那个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新的这个又为什么不能接受呢？陛下只要喜欢看这个新人、喜欢听这个新名字就好了。
记忆会褪色，时间久了，新人终究会占据她的未来。
长宁说：“是带金的那个钰字。”
天子：“原来如此，倒是个好名字。”
她语气平淡，似乎兴趣不大，似乎连多看那少年一眼都没有，又继续与长宁闲聊了两句，又看向了别处。
姜青姝的确是不记得了。
就算记得郑宽有个痴傻却长得漂亮的儿子，那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那日脏兮兮的小傻子，和眼前被打扮漂亮的少年相比，也丝毫对不上。
天子本不需要记得每一个人，但天子身边的内官眼光毒辣，在识人方面，早已被锻炼得过目不忘。
秋月认出了那少年。
看到长宁带他出现的时候，她大惊失色，紧紧皱着眉，欲言又止，趁着陛下正在享受宴会，她走到长宁身边，着急地问：“殿下，你这是怎么回事？你几时与郑大人家的这个……”
长宁笑着摇晃玉盏，懒洋洋道：“你消息倒是灵通，此人的确为郑仆射义子。”
义子？
明明是亲生的。
秋月何其聪明，稍一琢磨，便知道长宁是想干什么，王孙贵族向君王进献美人也不是什么罕见之事，但是她偏偏献的是郑宽的儿子。
叫她不要掺和陛下的私事，哪知道她也想来分一杯羹。
若长宁不是她的知己至交，秋月也不会如此着急，她压低声音道：“万一这小子靠不住呢？殿下不怕把自己搭进去么？”
长宁淡淡道：“世事哪有绝对，阿月，你知晓本宫没有争权夺利之心，之所以如此，无非是搏一把罢了。此举难道不是在为陛下分忧吗？”
郑仆射已经没法明面上送子入宫了，正好此子不为人知，可转于暗处，加上又是个没有背景的傻子，最不起眼。
傻子又怎么样呢？
傻子才最让人安心，不是吗？
陛下不想要聪明人，她只要听话的，况且，就算此子不被郑宽所承认，哪日他要是得宠了，郑宽也会主动承认这个儿子。
长宁此举，自认为能为女帝分忧，日后要是小傻子得宠，郑宽还要欠她一个人情。
秋月见说不动她，长宁的考量又确实没错，只好叹了一声，转身回到陛下身边。
姜青姝正在饮茶。
她答应了阿奚，这次少喝些酒。
天子诞辰，这次宴席是专门设立在最宽敞的麟德殿，宗亲贵族和王公大臣都送了不少价值连城的贺礼，太常寺设乐，教坊进献舞蹈与杂戏，空前繁华热闹。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
不得不说，虽然朝政党争严重局势混乱，随时可能因为一根导火索的引燃而分裂，但这个王朝总体上是比较繁华强盛的。
张瑾就坐在下首。
因为女帝比较亲和，生日宴会也不是一些肃穆压抑的国宴，有些品级较高的大臣也携带了家眷，一家人坐在一起，有些人频频张瑾那边张望，似乎也想趁机瞧瞧张相的弟弟是什么模样，不过很遗憾，阿奚不在。
那小子不喜欢在这种场合，姜青姝也不希望认得他的人太多。
其他人主要是说笑寒暄，按照官员品级，还有人依次上前为她敬酒说贺词。
她再看远点儿，便是裴朔在埋头干饭。
姜青姝：“……”
好像都快吃完了。
裴朔周围坐着些门下省的官员，似乎想借机与他攀谈，不过这个人能来赴宴都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压根不想社交，拿起筷子就是一顿风卷残云，非常沉浸其中。
由于跟周围的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并且拒绝聊天，那些人连连叹息着摇头，一脸“这个人也太不上道”的表情，扭头和别人闲聊起来。
姜青姝见了，忍俊不禁。
她跟身边的邓漪说：“裴卿似乎很喜欢这次宴席上的菜，你让人再给他添几盘他爱吃的，朕记得他最爱吃糖醋鱼。”
邓漪朝那边看了一眼，表情古怪地应下了。
裴朔正吃着，突然看到宫人又给自己端了几盘菜上来，有些受宠若惊地抬头，遥遥地对姜青姝拱手示意，笑容清疏爽朗，眉眼弯弯。
姜青姝朝他微微一笑。
周围有人注意到女帝的视线，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裴朔，越发羡慕陛下对这位裴大人的独特恩宠。
此番生辰，除了表面上大臣所送的贺礼以外，姜青姝还会收到一些额外的礼物。
原游戏比较简单粗暴，凡是对女帝有好感的人会在生辰这日她写信送钱，而且只要对她有爱情度的人，除了目前条件不允许的，全部都会写信。
真心喜欢的，喜欢但不承认的，她没印象但是对方对她暗恋已久的。
全都有。
这就有些开盒的味道了。
姜青姝点开系统。
【户部金部司主事史昂给女帝写了信，庆贺生辰。】
……史昂？
姜青姝往下扫了一眼，看到的是相貌清秀的青年。
扫一眼政略，72。
再一扫爱情，70了。
毕竟是乙游，加上她自带美貌tag，三天两头有人一见钟情实在是太正常了，不过大兄弟你这爱情值太高了，好好珍惜仕途千万别想不开啊！
姜青姝继续往下看。
【江湖侠客张瑜给女帝写了信，庆贺生辰。】
【司空张瑾给女帝写了信，庆贺生辰。】
【布衣赵玉珩给女帝写了信，庆贺生辰。】
【门下省给事中裴朔给女帝写了信，庆贺生辰。】
……
什么？？？
裴朔？
姜青姝突然表情奇怪地抬头，又看了裴朔一眼。
【爱情值：0】
没有爱情值，怎么会写信呢？
她有些迷茫，又赶紧翻了一下实时。
【门下省给事中裴朔在家中思考许久，决定以臣子和朋友的身份写一封信笺，为女帝庆贺生辰。】
【门下省给事中裴朔觉得就这样给女帝写信太唐突了，前来找内给事邓漪，想把信收回去，发现已经晚了，那封信已经被放在了女帝的案前。】
姜青姝让邓漪把信拿来。
信纸展开，隐约透着淡淡梅香。
——“臣恭祝陛下生辰，希望陛下日日安康喜乐，这是臣陪陛下过的第一个生辰，希望日后，也能陪陛下度过将来的无数个生辰，年年岁岁，此心如初。”
很简单的一句话。
其实也不唐突，不过是朋友之间的问候，大概这是在系统机制之外吧，姜青姝没有多想。
姜青姝又依次去看剩下的书信。
首先是赵玉珩的。
“吾妻七娘，展信安。
你生辰已至，今年本可以陪你度过，可惜世事无常，只能留你独自在宫中过生辰，但没关系，日后你若来见我，我再陪你补上这一次缺席。
自与你分别，所见一草一木，皆让我想起与你的种种，每每入梦，也总觉得你似乎还在身边。好在，我们的女儿尚在身边，每每见到她，倒也能纾解几分思念。
听说，北方传来了捷报，瑶娘也被你派去京兆尹做事，那是个可以锻炼人的好去处，希望日后，他们能替我好好帮助你，也算全了我少时的遗憾。七娘若遇到什么难处，也可写信来告知我，尽管已经不再插手朝政，却也愿意为你思虑一二。
虽政务繁忙，你也要莫要太过劳累，若碰见了让你喜欢的人，也可留在身边，不必担忧我会难过，毕竟你我之间，绝非会因为旁人而改变什么。
最后，须得提醒七娘一二，待看完这封信，记得以火焚之，切忌露出破绽。
来日方长，我会一直陪着你。
三郎。”
姜青姝认真地看完整封信，不禁莞尔。
三郎。
每次看到他有关的一切，都如此令她心暖，他知道她会因为选秀的事为难，甚至信中安慰她。
她又展开下一封信。
张瑜的。
这小子写信的风格她早就领教过，非常洒脱随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七娘，生辰快乐啊！
你要过生辰了，虽然我琢磨了很久该和你说什么，但临到写信的时候，又觉得想说的话太多，根本写不完，还不如晚上当面跟你说，所以这封信你就随便看看吧。
本来听说你过生辰，我还特意买了几坛藏在家里，还想和你一起在屋顶看着月亮喝酒，可惜被阿兄发现没收了，没办法偷偷带进宫来。
其实我想和你一起做的事还有很多，除了喝酒外，还想一起去云水楼再吃一顿饭、再带你去骑马踏青、带你去看我曾经见过的风景。我十四岁便四处游历，去过很多很美的地方，现在一想到，这些地方都是七娘你治理下的疆土，我好像更喜欢那里了。
如果能和你一起去看，肯定很美好。
我很喜欢七娘，所以也喜欢和七娘有关的一切。
还记得我十岁时，住的茅屋檐上栖了一对燕子，连燕子都是成双成对的，我们下辈子要是能做那对燕子就好了，到时候你想往哪飞，我就跟着你，直到这一生都走完。
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祝你生辰快乐，对了，我的生辰是三月初六，你别忘了啊。我生辰的时候也想七娘给我写信，好不好？
你没说话就是答应了，七娘真好，我已经开始期待我的生辰了。”
还真是他一如既往的风格。
姜青姝看到最后的时候，已经抑制不住嘴角的笑容，这天下第一个找她预订写信的人大概就是他了，真是一点都不带收敛的。
三月初六。
她记住了。
出生在春天的少年，怪不得性子也跟春天一样生机勃勃。
姜青姝收好这封信，目光一落，放在最后一封信上。
张瑾的。
姜青姝：“……”
对不起，她实在是想不出来张瑾会给她写什么。
这实在有点惊悚。
这个别扭的人会给她写信？别是系统因为有爱情度强迫他干的吧？况且，他已经以宰相的身份给她写过贺表了，现在又写一封私下的？
出于好奇心，姜青姝还是展开了信。
信不长。
张瑾的字委实工整漂亮，和他写的奏折一样。
“陛下：
臣谨贺陛下生辰，陛下已至十九，年岁已不小，当愈发沉稳持重，不可再有小儿心性。先帝在陛下这般年纪时，已为圣明之君，博览经史典籍、德行俱佳，令天下人心悦诚服。陛下德行之上虽无错处，但离千古明君所差甚远，日后还要时刻反省自身，切勿耽于享乐，一切以国事为重。
此事之上，陛下比之去年已颇有长进，但臣觉得陛下还可以做得更好。
当年先帝陛下亲点前右仆射谢临为师，教陛下治国理政，而今谢临已故，陛下更不可荒废学业。
今岁将尽，天气日寒，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臣张瑾，恭贺陛下生辰。”
姜青姝：“……”
呸。
真扫兴。

第148章 生辰7
姜青姝想说，实在不想写信的话，可以不写。
真的没必要这么勉强。
算了。
张瑾扫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再观此人，正沉身静坐在席位上，双瞳清冷，四周皆是璀璨光彩，如浮光掠影般坠入漆黑的瞳孔深处，面容却不兴半点波澜。
他不碰酒。
也不赏舞。
如此坐着，就像一尊无情无欲的雕像，气质清疏得令人不敢与之交流。
但很明显，以他为中心，那些以他马首是瞻的大臣与赵党武将之间泾渭分明，彼此互不搭理，那些武将本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甚至直接对着他们甩脸色。
他们觉得之前的叛乱，这群文官一个个都手无缚鸡之力任人鱼肉，若非他们骁勇善战挽回局势，这群整天只知道纸上谈兵的文臣早就一命呜呼。
而以崔令之在内的文臣嘛，自是看不起这群没脑子的武夫。
姜青姝瞧了一眼崔令之身边坐着的少年，这应该就是礼部待选名单上写的那位崔四郎。
模样一般。
但胜在大族出身，气质出众，言谈举止都从容不迫。
如果张瑾要送弟弟入宫，这些张党的官员自然会避其锋芒，不过，张瑾聪明就聪明在不是什么都要，机会都给底下人了。
崔令之这人倒是儿女成群，上次嫁女，这次嫁儿。
酒过三巡，崔令之拍了拍身边的少年，端着酒杯上前，恭声拜道：“臣携四郎崔弈，恭祝陛下圣安，祝贺陛下生辰。”
那少年跟随在父亲身后，恭恭敬敬地行跪拜礼，礼节很是到位。
姜青姝微笑着端起酒杯——里面盛的是茶水，遥遥举了举，温声道：“爱卿免礼。”
崔令之直起身，很是满意地看到陛下在打量他身边的崔弈，崔弈性子温和腼腆，看似神态平静，实则耳根已经红透。
姜青姝道：“原来这位便是崔家四郎，颇有崔卿的君子风范。”
“犬子不才，今日带到陛下跟前献丑。”
崔令之笑了笑，身后的少年又抬起双手一拜，鼓起勇气抬头望着上方的天子，微笑道：“父亲是为陛下效劳的臣子，臣远不及父亲的一分学识与能力，只是当初南苑一睹，臣便难忘陛下风仪，今日才苦苦央着父亲带臣入宫，得以再见天颜，臣惶恐之余，又倍感荣幸。”
姜青姝闻言，轻轻扬了一下眉梢。
这人倒是能说会道。
她笑了一下，说：“日后还会见到。”
崔令之悄悄观察着女帝的神情，虽看不出有多喜欢，但很显然心情不错，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带着崔弈回到座位上。
其他人将这一幕看眼里，神色各异。
张瑾冷淡静坐，看着方才这一幕，看到她朝着崔四郎露出笑容，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有些发紧。
崔四郎也将进她的后宫。
形形色色的儿郎，这宫宴之上的，没有出现在宫宴上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可是帝王，都是如此，崔令之前些日子还主动来找他，同他说了日后崔四郎若是怀下皇嗣之后的筹谋打算，然而张瑾听得并不是那么专心。
这一切的发展皆合乎他的心意，无论是谢党的倒台、赵玉珩的死，那些威胁阻碍都在他眼前不动声色地瓦解，剩下的人，在他眼底不过是一群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
唯独。
崔令之提到了皇嗣。
张瑾万分清醒，深知这是必然的结果，然而那时，他竟极罕见地走神了一下，觉得自己或许走了一步无可悔改、将来或许会失控的危棋。
他想要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故而要以雷霆之刀斩断一切阻碍，包括斩灭他自己的欲，然而从最柔软处下刀，又会不会砍到动脉，鲜血横流？
落子无悔。
张瑾垂睫，握着酒杯的指骨微微泛白，随后深呼吸，一根根放开手指。
女帝饮了酒，有了醉意，起身离开御座要四处走走。
不知道是真醉假醉，但她故意靠着秋月，瞧着几分像真醉，张瑾看了一眼右千牛卫大将军梁毫，梁毫立刻主动上前，拱手道：“陛下，臣护送您。”
她说：“不。”
“陛下？”
她指了指一边的梅浩南，“你过来。”
梅浩南立刻过来，梁毫脸色变了变，忽然变得有些紧绷起来，迟疑着朝张相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张大人不动，只好默默退下。
左右千牛卫大将军是平级，从前稳坐这两个位置的是薛兆和梁毫，薛兆是张瑾心腹，梁毫虽未明确站队，但那时薛兆压他一头，连天子都要看薛兆的脸色行事，久而久之，梁毫自然也主动向势大的张瑾示好。
见风使舵，是人之本性。
再后来，女帝降职薛兆，亲自提拔梅浩南，梁毫就顺势成了昔日的薛兆。
但他和薛兆又不能一样行事。
往日女帝没有话语权，薛兆无所顾忌，甚至能随意控制她，如今的梁毫却并根本不敢这样。
梅浩南能被提拔重用，说明女帝已经在培植自己的亲信，逐一撤换身边不够忠诚的“眼线”，而刚刚，女帝明摆着不要他护送，而且叫梅浩南过来，证明她已经知道他投靠张瑾，对他有所提防……
梁毫不由得有些害怕，自己的位置也将不保。
姜青姝将梁毫心虚慌乱的神情尽收眼底，猜到他在想什么，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梁毫心虚也是正常的，毕竟薛兆的前车之鉴。
梁毫已经明摆着是张瑾的人，按理说，她应该把他也撤换，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甚至放任梁毫逐步成为张瑾的人。
姜青姝有自己的考量。
她目前有梅浩南能用，就够了。
如果动作过大，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换掉，一点余地也不给张瑾留，让张瑾完全无法掌控她的动向，极有可能逼急了他，导致他采用其他更难对付的手段，而以她现在的势力，实在是不想和张瑾硬碰硬。
那就各留一步。
张瑾在这方面和她也有默契。
她留一个梁毫，张瑾默许她重用梅浩南。
她让秋月搀扶着，闭了闭眼睛，佯装醉意，对梅浩南道：“扶朕出去走走。”
阿奚还在等她。
张瑾正在席间饮茶，抬眼时，女帝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
……
天地间大雪纷飞。
姜青姝裹紧狐裘在雪中慢行，临到御花园外，便屏退宫人，让他们站在朱红院墙的那一边等候，自己独自提着一盏宫灯、踏着雪，走到了御花园的深处。
张瑜正站在一棵树下。
他手里拎着一个像食盒的东西，身着鲜亮的黄衣，束起的乌发显露出饱满的额头、明亮的眼睛，显得神采奕奕。
暖黄的宫灯迤逦出些许光亮，落入他的眼底，好像被一片霞光照亮。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衫与长发。
姜青姝看到他时，他也瞧到了她，走过来。
“七娘。”
“嗯。”
她仰头望着他，笑靥如花，暗香在四周浮动，带着寒雪的冷冽，簌簌扑向发梢袖口，少年抬手，为她温柔地拂去头上的落雪，又拿出手中的东西，“我在京城找了好几家酒楼，才勉强做出这个。”
这是一个盒子。
他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的东西，一股裹着甜腻气息的香味扑面而来。
她仔细看过去，发现是个圆柱形的东西，直径约莫六寸。
瞧着……有点像糕点？
但又不完全是，哪有这么大的糕点？
一个词在她脑海中不合时宜地蹦出来，她有些不敢相信，迟疑着正要说出来，张瑜却先一步开口，认真地说：“我想了很久，要给七娘什么，可发现七娘什么都有了，所以，我决定陪你过这个生辰，陪你吃这个‘蛋糕’吧。”
姜青姝顿时愣住。
还真是……
她之前跟张瑜开玩笑般地说过这个。
那是半个月前，他与她在紫宸殿独处的一晚，御膳房送来了宵夜，她不太爱吃，让人搁置在一边，自己用狼毫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圈，馋得吧唧了一下嘴。
这小子凑过来瞧了瞧，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她想逗他，便支着下巴笑道：“这是蛋糕啊。”
“蛋糕是什么？”
她胡诌道：“是一种很大很圆的糕点，朕每到过生辰的时候都会吃。”
“好吃吗？”
“有些……鸡蛋味，还是甜的。”
他嘀咕道：“皇宫的人……过生辰就吃这个？”
女帝当然不吃这个，可是姜青姝喜欢。
是她自己。
她说了他们也不懂，就像她之前穿越前吃的饭菜，到了游戏里都很难吃到了一样，古今的食物差距实在让人难以恭维，加上少了许多调料，她穿越后频频被秋月说成“挑食”。
白天倒是还好，一到晚上便馋得不得了，她一回想起以前常吃的蛋挞火锅北京烤鸭什么的，就馋得直咽口水。
这少年默默地瞅她一会，看出她是真的很馋了。
他也记得，七娘喜欢吃甜食。
他抽出那张纸，瞧了瞧，横竖都看不出什么特别，纳闷道：“这个圆……很好吃？鸡下的蛋罢了，为什么要生辰的时候吃？”
“因为……朕以前听过一个说法，如果过生辰的时候对着蛋糕和蜡烛许愿，或许能心想事成。”
原来是这样。
这少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有鸡蛋的味道，还是甜的，是圆形的，很大的糕点。
虽然他不知道七娘形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但他只要不在紫宸殿留宿的时候，都会跑出宫去，她以为他是回家了，却不知这少年在京城的街巷里一家一家打听，就算是雨天也撑着伞，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这样的东西。
没有人听说过。
那就自己找厨子学着做一个吧。
她的生辰快到了，他一定要给她点什么。
只会舞刀弄枪的少年，在跟一家酒楼的厨子探讨许久后，笨拙地撸着袖子揉面团，学做糕点，失败了好多次。
不是太丑，就是不好吃。
就连那厨子都无奈地说：“哎，你这小子到底急个什么劲，不就是做个吃的……学不会也没什么吧？”
少年摇头，固执地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黯然地垂下眼睛，小声道：“我怕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最后试了很多遍，才终于做得差不多了，张瑜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食盒里，又对着阿兄软磨硬泡，才终于把自己亲手做的“蛋糕”带进了宫。
月光下。
这‘蛋糕’怎么瞧，也依然不像蛋糕。
倒有点儿像大号的月饼。
漫天白雪成了身后的点缀，少年的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睫毛微微耷拉着，笨拙地捧着这个奇奇怪怪的“月饼”，对她无比郑重地说：“姜青姝，生辰快乐。”
生辰快乐。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姜青姝觉得这一幕有些滑稽，有点想笑，可还没笑起来，又抿紧了唇。
心里的滋味怪怪的。
她今日来陪阿奚，只是因为阿奚说想陪她过生辰，她没有想太多，更没想过阿奚会记着她曾说过的话。
其实……今天的确是她的生辰。
她穿越前的生日，也是十一月初十。
但不管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姜青姝都不是一个追求仪式感的人，她生活质朴，性格佛系，并足够知足常乐。
她也早已将自己当成了女帝，就像玩游戏，主控就是她自己，此姜青姝就是彼姜青姝，满朝文武、黎民百姓最隆重的方式为她庆祝完了这个生辰，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但阿奚，认真地对她说：“姜青姝，生辰快乐。”
不是陛下。
也不是七娘。
是她自己。
女帝热热闹闹地过完了生日，但她的生日却没有过完。
哪有人大着胆子连名带姓地喊她，祝她生日快乐的？
姜青姝抿着唇笑了一下，眸底隐约有水光闪烁，只是一刹那便努力平复下来，她仰起脸眨了眨眼睛，唇角扬起的笑容却更加惊喜灿烂。
“阿奚，谢谢你，朕……我……很喜欢。”
她很喜欢。
少年心里很忐忑，怕他的心上人不喜欢，怕他做错了糕点，但看到她笑得开心，这样的开心，连他都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模样，他便也笑了，知道这都是值得的。
值得，那就够了。
正如他喜欢她，也是因为她值得，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奢求过结果，但也许，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
就像他看似一点也不认真地写了一封信，实则字字皆是生平所渴望，他写，想和她下辈子做一对燕子，因为这辈子大概是不行了。
如果以后他过生日的时候，她也能给他写信，一年一封，遥寄思念，那便也值得。
张瑾得知弟弟要离开时，是女帝生辰的当夜。
宫宴散去后，他知道阿奚今夜或许又要留下来陪陛下，便没有等他便先回了府，周管家却急匆匆而来，悄悄告诉他，小郎君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什么？”他皱眉。
周管家便带他去看。
其实那少年也没什么行礼，除了衣物盘缠，便只剩一只兔子面具，一把剑。
他要走了。
如他出现时那般潇洒突然，他走也要走得干脆利落。
张瑾看到时，怔了许久。
以他对阿奚的了解，忽然就明白了。
怪不得这一个月来，这少年明知道女帝要纳新人，明知道自己的存在格格不入，明知道他不赞同他留在宫中，却这样一意孤行地留了下来。
怪不得那夜，阿奚选择回去找她时，对他说的是“阿兄，如果我今晚走了，我一定会后悔的”。
他从来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尤其是这世上最在乎的两个人。
他早就做好了打算。
迟迟不走，只是为了陪心上人过完生辰。
张瑾静静地看着那行李，忽然不知心里是何滋味，他这世上最亲的弟弟回来又要走了，是为了一个他不能宣之于口的姑娘，不管这些日子有多觉得他鲁莽、冲动，但这终究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那孩子，很小的时候就极为听话懂事，张瑾十五岁那年，才四五岁的小男孩要被送走，那时的小阿奚还很懵懂，不知道“离开”是什么意思，以为兄长是不要他了。
可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过得穷苦的孩子，从小就早熟懂事，明明都要被兄长抛弃了，还特意钻到床底下，把自己珍藏的一堆“宝贝”拿出来给他——是偷偷藏着的糖。
就像是在交代遗物般，小阿奚用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巴巴地望着他。
“阿兄……要保重。”
当时的少年简直要落泪。
他当时的心，还是仁慈而柔软的，只是后来在你死我活地厮杀下变得坚硬如铁，就算对着亲弟弟也不再笑得出来。
论情理，他并不欠阿奚什么，可张瑾总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小被“抛弃”的缘故，阿奚才总是过分独立懂事，那么怕给人添麻烦。
张瑾站在雪中，静静地站了大半宿。
直到张瑜从皇宫回来。
他看到兄长站在自己住处门口，不必再问，就已经明白了什么，说起来，张瑜这些年总是很愧疚，兄长为他舍弃了那么多，他却什么都没法为兄长做。
甚至，他的存在让兄长为难了。
兄弟二人相对着沉默，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张瑜睫毛落了落，沉默地从张瑾身侧擦肩而过，门板发出“吱呀”一声。
“一定要走么。”
一片寂静中，张瑾突然开口。
“嗯。”
“你若……实在舍不得，留下来也无妨。”张瑾说。
他会堵住其他人的嘴。
少年却摇了摇头，走到桌边，指尖抚摸着上面放着的小兔子面具，突然轻声问：“阿兄，你是不是喜欢七娘？”
“……”
此话一出，张瑾瞳孔一缩，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他嗓音骤扬。
张瑜却抬起了那个小兔子面具，轻轻覆在自己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剔透又漂亮的眼睛。
这样，兄长就看不到他脸上的不舍和难过。
他说：“阿兄这么激动，大概就是承认了，上次阿兄抱七娘时反应很奇怪，那时我就怀疑了。”
“其实在那以前，我还不知道七娘是谁时，就有人暗中告诉过我，说阿兄你和七娘发生过什么。”
只是，当时他一点也不信。
即使他不信，他也会选择离开，这本就无关其他。只是那夜七娘扑入兄长怀里后，他目睹兄长反应异常，才又开始怀疑了。
其实。
这样也好……
阿兄喜欢七娘，这样阿兄就不会在他不在的时候，伤害七娘了。
他也可以放心地走。
“阿兄。”少年的嗓音忽然有些哽咽，强忍着伤心道：“如果你喜欢她，以后能不能像对我一样对她好……就把七娘当成是我。”

第149章 新人1
天色尚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离上朝还有半个时辰，姜青姝却忽然睡醒了。
她睁开眼睛，静静地望着头顶的承尘。
怎样都睡不着了，她坐起身来，掀开帘帐，值夜的宫人见天子醒了，上前道：“陛下。”
鬼使神差的，她问：“阿奚呢？”
“张小郎君陪陛下过完生辰后，便出宫回家了。”那宫人小声说完，又问：“陛下可是要见他？”
那宫人问完，就见陛下久久未动，盯着虚空，似乎是在走神。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睫毛低低垂着，低声道：“不必了。”
实时已经告诉她了。
他离开了。
与他兄长告别之后，便骑上马连夜出城了。
姜青姝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隐隐的，也能感受到那少年的离别之意，做好了随时与他分别的准备，只是，当这么一天真的到来时，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淡然。
因为，和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是真的很开心。
阿奚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有带任何目的接近她的人，旁人就算喜欢她，也会顾忌种种，只有他一心一意、从不畏惧，把整颗心都碰到她面前。
连他也走了，她又失去一个能说真心话的人了。
她有几分黯然。
这样也好。
至少他远离了是非。
或许帝王的宿命便是如此，瞬息的快乐抓不住，只能追寻权力的永恒，但不管怎么样，她依然很高兴能遇见他，也会记得阿奚陪她过的那个生辰。
也许哪天，他还会再回来的吧。
下朝之后，张瑾留了下来，将袖中的一封信递给了她。
“这是阿奚给陛下的，他说，离别之言当面说不出口，只好用这样的方式告别。”
邓漪接过书信，走上台阶，双手呈上。
姜青姝接过书信。
张瑾静静地站在下方，身形孤寂，面容一片冷清，她无意间瞧他一眼，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此刻最能体会到她心情的人，竟然只有他。
只有张瑾。
他唯一的亲人远走天涯，纵使手握大权又如何，依然高处不胜寒。
亲情与权力，只能留一个。
而她，终于也体会到几分这种滋味。
她的指尖摩挲着书信，却没有打开，轻声道：“朕不看了。”
张瑾抬眼，问：“陛下不想知道阿奚说了什么？”
“以他的性子，约莫是和朕解释离开的原因、让朕保重自己，说以后还会再见的吧。”她笑了笑，说：“既非永别，何必说什么离别之言，徒增感伤。”
她说完，又轻轻用手掌摩挲了一下书信，将它小心收好。
张瑾看着她的动作。
她又抬眼问：“爱卿应是知道阿奚去了哪里，也会时刻关注他的安危的罢？今后，就劳烦爱卿好好照看阿奚，也带上朕的一份。”
张瑾一顿，薄唇微微抿起。
片刻后，他平声道：“那是臣的弟弟，即便陛下不说，臣也会留意他的一切。”
这两人，一个临行时让他好好照顾七娘，一个让他好好照顾阿奚，都到这个地步了，也依然在为着对方着想。
但其实，他们又需要什么照顾？
一个是举世无敌的侠客。
一个是万人之上的帝王。
偏偏最不相干的两个人，发生了最热烈的碰撞，张瑾夹在他们之间，常常深觉无力，他的冷静、理智、体面被撕扯到近乎碎裂，在快要崩塌的前夕，有个人率先退场，得以保全他最后的尊严。
他本该松了一口气。
弟弟挑破了他一直以来最不敢承认的东西，最折磨他的一道红线被剪断了。
不再有觊觎弟弟心上人的心虚，不再有格格不入的尴尬，不必害怕阿奚会成为软肋，更不用担心她心里还有谁占据位置，因为她喜欢的人都不在了。
她以前喜欢赵玉珩，赵玉珩死了，她后来喜欢上阿奚，阿奚走了。
只有他张瑾，日复一日，永远立在朝堂上，离她近到咫尺的位置。
本来，他也为阿奚的离开而失落。
可隐约的庆幸就藏在潜意识里，在惆怅至极时偶尔跳出来一下，提醒他的自私。在她方才抬眼、第一次注视着自己时，不知为何，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那么排斥的情绪。
只是转瞬即逝。
她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好像刚刚只是错觉。
姜青姝抬手掩唇，轻轻咳了咳，嗓音轻得像一团抓不住的风，“朕有些累了，爱卿先退下罢。”
张瑾不动，“陛下病了？”
她摇头，“这几日天寒，朕只是有些受凉。”
张瑾却看向一侧的邓漪，“传太医令来。”
邓漪还犹豫着要不要动，姜青姝却皱眉道：“……不必麻烦了，朕没事。”
张瑾突然说：“阿奚说，让臣替他照顾好陛下。”
“……”
她就不说话了。
姜青姝觉得自己没有生病，虽然她看着体质弱，有时候宽大的龙袍穿在身上显得她更瘦弱，其实她早就在学着注意身体、没有之前那么胡闹了。
但，或许是他搬出阿奚的缘故，她也没有说出那句“朕不要你管”。
换在平时，她会直接拒绝张瑾的。
太医很快就来了。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广袖被卷起，露出藏在里面的皓腕，张瑾瞧着如此脆弱纤细的一截，只觉得他只需要伸出手掌轻轻一握，就能折断似的。
羸弱，他一向不齿。
谁能想到，这具躯体里的灵魂，却如此令他踯躅。
太医秦施收回手，道：“陛下没有大碍。”
她就说吧。
就等秦太医这一发话，她的手就飞快地缩回袖子里去了。
张瑾收回视线。
他低声：“既然陛下无碍，臣就放心了，臣先告退。”
姜青姝看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张瑾转身离开。
——
天子诞辰过后十日，便是礼部选好的新人入宫的时日。
但因为女帝对此一点也不积极、这也并非全国范围的大选，只是临时选一些适龄少年入宫服侍，所以流程上也没有很复杂。
此番一共选了十人，在礼仪等方面筛选合格之后，姜青姝甚至连见都未见，便直接给他们赐了宫殿和位份。
君后之位空悬，位份最高的便是刚刚弱冠的赵家子赵澄，姜青姝直接册他为贵君，剩下梅兰竹菊的四君，她又依次封崔令之之子崔弈为竹君，楚州刺史之子容谊为梅君，山南东道节度使燕博易之子燕荀为兰君。
再往下一级，便是普通的侍君，譬如落没的范阳卢氏后人卢永言等。
后宫之中，最低的位份为侍衣，以前玩游戏的时候，被放在这个位份上的通常是她一时兴起想收的立绘好看的琴师舞姬等，这种人身份低贱，位份高了反而会导致其他人掉忠诚。
这一次进宫的都是有背景的人，姜青姝本来没打算册封侍衣，但长宁给她临时送了个人，还没什么背景。
——灼钰。
姜青姝是真的没想起来这是谁。
生辰那日随便瞥了一眼，好看是好看，惊为天人的好看，但她实在是觉得麻烦，就算意会到皇姊的暗示也假装不知道。
但秋月提醒她了。
这是郑府那个小傻子。
姜青姝回忆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郑宽明面上无法送儿子入宫，正好有个没有对外公开的儿子，以长宁公主府的名义进宫，加上是个心智几岁的痴儿，不会引起所有人戒备。
别人只会觉得，此子不过是被长宁看中相貌，随便送入宫讨好女帝的一个小玩意儿。
可谓是化明为暗的一步好棋。
她便应允了。
赐了个侍衣的位份，让他住在最偏僻的眙宜宫里。
分封六宫的事完成了，那么，最难办的一件事来了。
——翻牌子。
姜青姝：“……”
就是说，朕都顺从你们的意思收了这么多了，床帏之事就不要逼得这么紧了吧。
给赵家面子，她应该先去探望贵君赵澄。
还没见面，也不知道人怎么样。
但就算是天仙下凡也没有一见面就睡的吧，这是真人上啊！！有感觉的！
姜青姝硬着头皮拖延了几日，她拖延的方式就是声称政务繁忙，躲在紫宸殿中拼命批奏折，从早批到晚，前所未有的勤快，原本七天的量她三天就批完了。
“陛下还要和臣说什么？”
第四日夜。
张瑾站在紫宸殿中，这样问她。
没有奏折可以批了，她就把张瑾叫过来了，说要和他商议重要的事——实际上根本没有重要的事，她只是在拖延时间。
有张瑾在，其他人不敢催促。
张瑾惩处宫人手段一贯狠辣，当朝宰相与天子深夜还在讨论国政时，没有人会不知死活地打断他们。
然后问题来了。
姜青姝和张瑾，并没有那么多话可以聊。
若是换了阿奚，她可以与他闲聊一个晚上，从坊间有趣八卦聊到哪家酒楼的菜好吃，两个人都不会觉得无趣，甚至会越聊越兴奋。
但此刻。
姜青姝看着张瑾，张瑾看着姜青姝。
尴尬。
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她试图跟他尬聊——
“近日天寒地冻，大雪不止，不知地方上的收成如何？田地里的庄稼可有冻坏？”
“回陛下，臣已看过户部的奏报，尚可。”
“……”
沉默。
她又问：“爱卿眼下的倦色还未好转，这几日还在操劳吗？可要好好注意身体。”
“谢陛下关心，臣不累。”
“……”
又沉默。
姜青姝暗暗一磨后牙槽。
张瑾你小子油盐不进！朕已经在努力挑起话题了，你能不能别把天聊死啊！
张瑾似乎早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经过这几轮对话，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底终于有了一丝淡淡笑意，终于抬起手来，躬身道：“但有关于战事，臣有一些想法，还想向陛下汇报一二。”
她眼睛一亮。
“速速说来。”
张瑾便慢慢说了。
其实他也是在说一些没用的话，只是比她显得正经许多，冠冕堂皇许多。
两个没有共同话题的人强行凑在一处，或许只能用最无关风月的话题来掩饰尴尬，张瑾从前并不觉得自己会在意她，就像很久之前，她也曾这样试图与他聊天。
——快到常参时辰了，张相和朕一同去紫宸殿罢。
——是。
——张相身居宰辅之位，平时当好好保重。
——臣不累。
——近来天气晴朗无暴雨，想来地方上应该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吧？
——没有。
那时，张瑾心无旁骛，还是傀儡的小皇帝在他跟前没话找话，明明不自在极了，却努力露出无害的笑容，想和他拉近关系。
他曾经的冷淡与不留情面，皆成了如今的对照。

第150章 新人2
那天晚上，因为张司空和天子彻夜长谈，负责内庭燕亵之事的彤史女官被生生堵在了殿外大半宿，她们茫然地面面相觑，守在殿外的内官们不动声色。
没有人敢主动进去催促天子，为了侍寝之事打断国政大事，无人敢承担后果。
于是，又躲过了一日。
她把他这当成了避难之地，只想要他陪着，不肯放他走，张瑾看破不说破，却不得不承认，心里有一种隐秘的满足感。
只是。
这样躲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是他亲手将她推到这个境地，在她不愿意纳新人的时候，他并没有阻止，不是吗？
躲得初一躲不过十五，逃避也无济于事，姜青姝若一直不去后宫，前朝的大臣们也会生出一些想法来，所以，她不准备再拖了。
今晚便去吧。
晾了赵澄几日，也差不多了。
前几日无论是从她自己准备是否充足，还是时机上，都不太合适。对于一个家族有战功、堂兄又是先君后的人来说，刚进宫的贵君之位、帝王无上的荣宠只会让他和他的家族眩惑，真以为自己已经一飞冲天，甚至做出不合礼仪的僭越之事。
她一边要捧着他们，也一边要冷着，只有冷到他们能主动琢磨起君王的心思，把自己放到更低的位置，才不至于昏了头脑。
这样才好控制。
姜青姝看了一下实时，看看这几天后宫在干什么。
【贵君赵澄坚信女帝会首先来自己的景合宫，却迟迟没有等到女帝翻牌子，苦等到了半夜。】
【贵君赵澄暗中派人去紫宸殿外打听消息，顺便拉拢御前内官。】
【内给事邓昌婉拒了来自贵君的礼物，只说女帝是政务繁忙，等有空自会来后宫。】
【竹君崔弈召集侍奉的宫人，一一敲打，并向他们打听宫中的规矩、女帝的喜好，着重询问了女帝和先君后赵玉珩的往事。】
【竹君崔弈恩赏了东宁宫全体宫人，东宁宫上下对他皆有了好印象。】
【兰君燕荀千里迢迢来了京城，颇为思念亲人，写了几封家书想寻机送出宫。】
【侍衣灼钰坐在眙宜宫刨雪玩，眙宜宫的宫人都觉得自己时运不济，居然被分来伺候这个傻子。】
【竹君崔弈在御花园抚琴，却正好碰见闲逛的贵君赵澄，二人因为家族立场不同，很快不欢而散。】
【贵君赵澄碰见了梅君荣谊，给了其下马威，容谊表面恭顺，实则内心不屑一顾。】
【侍君卢永言审时度势后，主动去向贵君赵澄请安，言语之间暗示想要投靠赵澄。】
……
姜青姝挑了一下眉。
还真是精彩啊。
早期就是这样的，表面和谐，实际上已经有了看不见的硝烟，等到了后期，他们就会下毒陷害栽赃全部来一遍，到那时，就是大型撕逼现场了。
单看实时，这些人出身不一般，也各有各的手段，并不是纯花瓶。
只有灼钰这个小傻子画风格外清奇……
刨雪玩？
他是小狗转世吗？
姜青姝有点儿想笑，若非第一个临幸的人势必会成为全宫的靶子，她倒是想先翻小傻子的牌子，毕竟小傻子什么都不懂，相处起来一定很轻松。
姜青姝捱到天黑，刚用完晚膳，长宁公主忽然来了。
长宁公主金钗华服，明丽秀美的容颜映着凤尾步摇，宛若蒙上一层春水，姿态端得秀丽端庄，远远的，邓漪见了她，快步上前施礼：“长公主殿下。”
长宁莞尔道：“本宫是来为陛下分忧的，凡请通传。”
分忧？
邓漪立刻进去禀报，片刻后，长宁拖着绣满金纹的华美裙幅，徐徐入了殿。
长宁知道这皇妹经人事的次数不多，虽说先君后怀了孕，但那是被逼的，她这皇妹，明显对男女之事比较慎重，不轻易跨过那条界限。
长宁早就从她和赵玉珩的相处上看出来了。
赵玉珩和她成婚四年，虽然彤史记录每个月一次按时打卡，可第四年才有孕，显然前面那么多次都是有猫腻。
哪怕喜欢如张瑜，也仅仅侍寝那么几次，并不沉迷。
所以，陛下这么抗拒后宫，大概是有点迈不出去这个坎儿。
长宁自是喜闻乐见，她更想让灼钰得宠。
“臣家中的驸马，长相泛泛才华普通，也就个性老实本分，着实无趣。臣当初怎生瞧他，都不喜欢，奈何母皇亲自赐婚，无法抗命。”
长宁与天子聊起了往事，说着说着，忽然促狭道：“陛下猜猜看，臣成婚那夜是怎么熬过去的？”
姜青姝：“……”
这个不好猜吧。
她微笑道：“阿姊何必卖关子。”
长宁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方盒，轻轻打开，露出里面的一颗黑色药丸。
“这是？”
长宁低声道：“此药溶于水后无色无味，可令人神智迷乱，产生虚假之象，真真假假，难以辨明，可助陛下一臂之力。”
—
酉时。
中书省衙署，一盏孤灯静静地燃在案前，将男人的身影投落窗棂上。
张瑾刚将手中的狼毫搁回笔架山，整理好文书，便听到同样在收拾案卷的中书舍人笑道：“大人今日这么早就忙完了，这个时辰下值，正好赶在宫门下钥前。”
近来天黑得早，才酉时，外面已是灰蒙蒙一片。
自先帝时，因受帝王倚重、又是宠臣，中书门下等内衙官员不得留宿宫中，但唯独张瑾时常被天子特许留在宫中过夜，甚至时常半夜宣召，秘密议政。
先帝驭下之术极为高明，令高位者有名无权，低位者有权无名，如此，高位者才能乖乖听话，低位者便成了世人常说鹰犬爪牙，这类人没有上得了台面的官职，有实权却师出无名，随时就可以被他们的主子剥夺一切。
张瑾就是后者。
他很早就开始做宰相该做的事，但最高也只能做到尚书仆射。
本朝尚书次于中书门下二省，未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都称不上拜相。
不过，这只鹰犬在先帝驾崩后，就立刻给自己封了相位，摆脱了这些桎梏，而他可以在宫中过夜的惯例依然保留着，成了他一人的特权。
那舍人见他这么早忙完，便笑着调侃了一句，以为他今夜不留宫中了。
张瑾却神色淡淡，并没有回应。
他在想着其他。
小皇帝现在还没派人来叫他。
他一边整理案卷，一边静静等着，片刻后，梁毫派人过来告知：“大人，陛下今夜翻了贵君的牌子。”
他皱眉，“是么。”
那人点了点头，“陛下此刻还在紫宸殿中更衣，就快摆驾去景合宫了。”
张瑾面色寒了一寸，抿唇不言。
他静静地伫立在那儿，过于冷清，令传话的那人垂首屏息、不敢言语，只觉得眼前的人好像化为了一尊没有生命也没有温度的玉像，许久，才听到他冷漠的嗓音，“我去见陛下。”
说完，张瑾就朝外走去。
他随手拿了一个文书，姑且当做借口，要以什么话题来拖延时间，对他这般理智聪慧之人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
但晚了一步。
张瑾来到殿外时，就看到殿外的邓昌急急忙忙走下台阶，迎了上来，对他道：“司空大人，陛下此刻不在，还请您改日再来吧。”
她已经走了。
张瑾袖中的手猛地一攥，神色更冷。
邓昌小心地说着，没敢抬头直视张司空的眼睛，不知为何，总感觉到一股异常胆战心惊的压迫感，眼前人通身气质已冷冽到了极点。
【司空张瑾听闻女帝翻了贵君的牌子，内心挣扎了一番，终于还是决定亲自去阻拦，但晚了一步。】
姜青姝端坐在御撵上，看到这条实时，倒是讽刺地笑了一声。
他张瑾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可这又怎么样？他党羽遍布朝野，他的党羽也送了人进她后宫，当初安排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么一天吗？
她抬眼。
景合宫就在眼前。
远远的，几个宫人已经提着宫灯恭敬地等候，见天子真的来了，纷纷露出惊喜又有些惶恐的神色，齐刷刷地跪地行礼。
夜风徐徐拂起华盖流苏，姜青姝下了御撵，负手缓步踏入宫门。
“臣赵澄拜见陛下。”
不远处，赵澄跪下行礼，他着青碧色衣袍，弱冠的年纪，肤白若玉，双瞳澄澈，如一碧如洗的天空，长发未完全束起，而以一根发簪固定。
宽大衣衫随着夜风流动，其上暗纹若隐若现。
【姓名：赵澄，身份：贵君】
【年龄：20】
【武力：60】
【政略：54】
【军事：43】
【野心：73】
【声望：49】
【影响力：1423】
【忠诚：53】
【爱情：0】
【特质：无】
姜青姝静静地打量他，属性尚可，长得不错，眼睛甚至还有些几分像赵玉珩，可见赵家选人是动了心思的。
她眸色变幻，无论心里如何想，唇角已挂起一贯温和亲切的笑容，平静而淡漠，好像没包含任何情绪，也无人能从中窥探出什么。
她微微一笑道：“起来吧。”
“是。”
赵澄起身。
这少年只是抬头飞快地望了她一眼，便将头埋得更深，睫羽颤动，关于眼前这位陌生又威严的主君，他日复一日地听到一些关于她的传言，在心里早已勾勒出一番模样，等到亲眼见了，又尽数推翻。
姜青姝心里笑了下，率先走进屋子里，边走边淡淡道：“赵氏满门皆为朕所依仗的忠诚良将，朕本来前几日便该来见贵君，但因政务繁忙深夜方休，便作罢，冷落了贵君数日。”
赵澄紧紧跟上，望着少女玄衣广袖的背影，忙笑道：“在臣的心里，国事当然比臣更重要，臣既然进了宫……便已经是陛下的人了，夫妻之间岂有怨怼之理？今日能看到陛下便已经知足了。”
夫妻？
她可不是和什么人都是夫妻。
她眉梢微挑，无声露出一抹讽笑，悠悠转身，笑容又变得温柔和善极了，“贵君能这么想，朕真是令朕欣慰。”
宫室内布置华美，烛火幽幽，照着琉璃玉瓷等，迤逦开一片华彩。她在一只纯白邢窑瓷器前停下，一双柳叶眉下的面庞笑意淡淡，明丽得连价值连城的白瓷都压不住。
“陛下谬赞，这是臣的本分。”赵澄眼睫落了落，错开望着她的目光，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着，心跳愈快。
【贵君赵澄等待数日，终于见到了自己余生要侍奉的女帝，发现她比想象中要好看许多、端庄威严许多，不由得紧张忐忑，又想要亲近。】
【赵澄爱情＋5】
这少年原先还有些排斥入宫，今日终于明白，为何他那性子冷淡清傲的先君后堂兄，会如此钟情这位陛下。
入宫之前，父亲便告诫他，要收敛平时的气性，尽量在女帝跟前保持温和谦逊，更要温柔。
因为堂兄是这样的人。
陛下喜欢这样的。
赵澄深吸一口气，露出一抹清淡又不失好看的笑来，说道：“陛下……臣来服饰您歇息吧……”
如斯佳人，引人心猿意马，赵澄的目光更加热切起来，但又被她疏离矜持的气质、和这宫闱的规矩礼法所慑，才始终不曾太放肆。
“贵君的嗓子怎么有几分沙哑？”
赵澄一怔，“是、是吗？”
他自己毫无所觉，她却一本正经地说：“是啊，许是这几日天寒地冻，贵君受了凉罢。”
她走到桌边，用手指碰着瓷壶试了试温度，确定是温热的，便不疾不缓地倒了一杯水，手腕轻轻一动，便借死角将藏着的药丸丢入水里。
遇水即融。
她将茶水递给赵澄，赵澄眼睛微微瞪大，受宠若惊般地接过这杯水，听到她说：“先润润嗓子吧。”

第151章 新人3
女帝昨夜临幸贵君赵澄的事，很快就人尽皆知。
那夜过后，天才蒙蒙亮，天子便起身去上朝，非但特许赵贵君不必早起服侍，还赏赐了许多金银绢帛进景合宫，令后宫其他人羡慕不已。
赵家人得知此事，也甚为高兴。
天子这般态度，便说明她对这个新送入宫来的赵家子弟很满意，虽然未必能有昔日君后的荣宠，但只要能维持君王的宠爱，保证赵家与君王关系的亲近，那便已经足够。
而对赵澄而言，昨夜属实是有些晕乎乎、飘飘然的。
恍惚间似乎与天子□□愉，温香软玉，耳鬓厮磨，好不快乐，但似乎又回忆不起她的神情，以致于有种不真实的惶惑感，醒来时还很迷茫。
浑身都累。
昨晚真的……累坏了？
赵澄还有怔忪，就看到宫人进来笑着道喜，说陛下离开时还吩咐要好好照顾贵君，看来是对贵君很是照顾疼惜，赵澄回想起昨夜女帝淡淡望着自己的神情，心中一动，唇角挑起了抹笑来。
“陛下自然是喜欢我。”
【贵君赵澄回想起昨夜承宠的种种，心里对女帝产生些许爱慕之意，爱情＋5】
他没有怀疑。
【贵君赵澄收到了来自女帝的赏赐，感受到了女帝对自己的恩宠，认为其他人都是一群乌合之众，都不配和自己争。】
【后宫众人听闻无数赏赐涌入景合宫，纷纷羡慕不已，尚服局司衣有意主动讨好，给各宫提供绢帛时特意选了最好的几匹去景合宫。】
【侍君卢永言前去景合宫拜访了赵澄。】
姜青姝面无表情地刷着实时，看到倒数第二条的时候顿了一下，开口道：“邓漪。”
“臣在。”
邓漪立刻上前一步。
“这几日，你去六尚局查查近日各宫用度，若有私自克扣用度或讨好行为，着令宫正司一律严惩。”
“臣领旨。”
邓漪也不知道陛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不过后宫之中捧高踩低是常事，打从这些身份背景不一的侍君们入宫开始，后宫必然就会有争斗。
眼下没有中宫来镇住他们，也的确容易生出事端。
第二日夜，姜青姝又去了景合宫。
第三日，也依然是景合宫。
其他人惊呆了。
赵澄自己也惊呆了。
在外人看来，女帝是上来就要专宠这位贵君，可怜其他侍君们，连陛下的面都没见着，就开始面对这种专宠局面。
连着三日，姜青姝喂了这厮三颗药，把他的爱情度轻轻松松地刷到了五十，然后她指腹摩挲着药丸，有些迟疑地偏头问邓漪：“他吃这么多，不会吃傻吧？”
邓漪：“……”
邓漪思考了一下，“……可能会？”
不是，这种迷魂药谁天天喂啊！长宁公主给了您二十颗，您真就让人当饭吃是吧？
姜青姝抬手掩住唇，慢慢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把手里的药丸往后一抛，精准扔回盒子里，淡淡道：“那算了，今晚朕换个人。”
主要是这个，她没什么感觉。
她喜欢温柔的不假，但赵澄这人，表面上看还有那么点意思，但从实时上看是个有点跋扈高傲的性格，还给人下马威呢，不就是个装的假温柔吗？
还好没给她来什么夹子音。
问就是以前打游戏的时候碰到过太多夹子，谁敢在她面前夹，直接打入冷宫好吗！
话又说回来，姜青姝也不是打算以后都靠着这药过日子，但她很挑剔的，你们这些男人想给朕侍寝，首先得讨朕开心才对吧？得让朕产生那个意思才对吧？不然上来就拉灯睡觉，到底是谁睡谁呢？
很快，姜青姝便碰到了。
那日，赵澄伴驾，她在御花园内赏雪，忽然听到了铮铮琴音。
万籁俱寂，落雪无声，唯有琴声似泉水叮咚，音淡声稀，曲意悠长，如置身云雾之间。
姜青姝停下来听了一曲，待琴声停下，才道：“去看看，谁在弹琴？”
邓漪立刻挥了挥手，派人去查看，片刻后有人回报道：“回陛下，是竹君。”
竹君，崔弈。
赵澄剑眉微皱，暗道这个姓崔的好算计，是料定今日陛下要路过这里，才故意在此抚琴吸引注意吧。
他忽然道：“陛下，臣觉得，这琴声好听是好听，但远不如臣从前听过的。”
他说这话，显得好像在针对崔弈，姜青姝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他，“哦？说说看。”
赵澄似乎有些欲言又止，面色伤感，望着她道：“是臣的堂兄……先君后之琴技，才是举世无双，只可惜……”他说着，忽然惊觉了什么似的，又垂眼请罪道：“陛下，臣无意提及先君后，勾起陛下伤心事，还望陛下恕罪。”
姜青姝：“……”
别装了，你这分明是有意的，故意让朕想起君后的琴声然后对崔弈失去兴趣是吧。
心机男人。
就在她还没表态时，另一边，崔弈已抱着古琴走了过来，远远看到天子，他似乎怔了一下，随后不慌不忙地过来行礼，“臣崔弈，拜见陛下，见过贵君。”
少年的嗓音清朗舒缓，纵使怀中抱着长琴，仪态皆从容雅致。
微风拂过，吹动少年额前的碎发。
他的长琴上落了雪，姜青姝瞧了一眼，道：“这般寒冷天气，贵君也出来抚琴。”
少年却爽朗地笑了笑，抬眼望着姜青姝，大大方方道：“臣今日所奏之曲，乃师旷所谱阳春白雪，琴弦濯雪，岂不应景。”
她道：“说的有理。”
少年清冽的双眸微微一弯，盈盈望着她。
崔弈与姜青姝见过，生辰宴时，他站在父亲崔令之的身后向她敬酒，亲口说自秋猎开始便已经倾慕姜青姝。
那时，姜青姝漫不经心地听着，不曾看过他的属性面板。
【姓名：崔弈，身份：竹君】
【年龄：19】
【武力：33】
【政略：77】
【军事：43】
【野心：60】
【声望：71】
【影响力：1209】
【忠诚：66】
【爱情：30】
【特质：聪慧，亲切】
亲切之人，容易得到别人的好感，这类人通常会人见人爱，左右逢源。
姜青姝笑道：“竹君有雅致，朕今日得闻‘琴音濯雪’，也甚为满意。”
崔弈轻轻一笑，眼眸明亮几分，很是高兴地说：“陛下能欣赏臣的琴声，那便也算是臣的知音了。”
一边的赵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
崔弈没有看他，又道：“臣先前命人收集了枝头的雪水，已用小火煮好了茶，陛下可要来品赏一二？”
姜青姝：“好啊。”
她刚说完，一边的赵澄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暗暗咬牙道：“陛下不是说还要和臣多走一会……”
姜青姝说：“你先自己逛着，朕晚点来看你。”
晚点也不一定来。
赵澄强颜欢笑，“陛下……”
姜青姝：“乖。”
赵澄：“……QAQ”
姜青姝有点想笑。
其实她不是没懂赵澄的意思，但不好意思，当渣皇实在是有点爽，她看这个崔弈更顺眼，就要他。
宝贝，谁叫你不努力啊，让朕被截胡了吧？
崔弈抱着琴站在雪中，披风与长发迎风招展着，雪色毛领映着白皙的脸，唇角的笑容越发灿烂，完全不在乎截了赵澄的胡会不会得罪他。
他的眼里，只有眼前的天子。
好似望着喜欢的姑娘。
“陛下能去臣的东宁宫，臣真的很高兴，看来今日臣早起煮茶，没有白费。”
【竹君崔弈在御花园抚琴，截了贵君赵澄的胡，赵澄眼睁睁看着女帝离开，气愤不已，恨不得活剥了崔弈的皮。】
一个是将门之后，一个出自簪缨世家、名门望族。
抚琴算什么呢？崔弈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作为崔族的长房嫡孙，自小受到家族严苛教养，一举一动都被人注视着，赵氏旁系出身的赵澄，在他眼里并不算什么。
哪怕他是贵君。
那也不过是沾先君后的光。
崔弈轻而易举就将陛下哄到了自己的宫里，与她单独说了话，让她品尝了自己煮的茶，少年笑眼弯弯，手中把玩着一截新折下来的梅枝——是爹爹告诉他，陛下的御案上放了梅枝。
姜青姝不知道他为什么也喜欢梅花，说起来有点诡异，她前天随口问赵澄喜欢什么，赵澄也说喜欢梅花。
霍凌喜欢，裴朔喜欢，赵澄和崔弈也喜欢。
他们爱好是不是过于一致了？
到了晚些时候，崔弈主动问：“陛下不去贵君宫里吗？”
她瞧着他：“竹君希望朕去景合宫？”
崔弈认真道：“没有希望不希望，只是臣今天能见到陛下，已经很高兴了，贪心不得。”
他并不打算挽留女帝在这里歇息，因为这会让君王觉得他和那些邀宠的人是一样的。
他表现得好像，只要能瞧瞧她的脸、和她说说话，便心满意足了。
姜青姝说：“好啊，那朕走了。”
她转身就要走，但感觉到一股轻微的拉扯力。
袖子被轻轻拽住了。
她回头。
少年一只手勾着她，眼里有委屈和不舍，好像在说“陛下真要走啊”，她假装不解地看着他，见到他憋了半晌，突然露出一个笑来，只是笑得很勉强，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却不敢说似的。
他喉结动了动，放开抓着她袖子的手，轻声道：“还是贵君要紧，臣恭送陛下。”
姜青姝：“……”
不是，你这个欲言又止的样子，朕现在要是走了，好像就有点罪恶感了。
算了，渣皇做到底吧。
姜青姝想了想，问：“贵君可还会什么谱子？朕许久没有听琴声了，今日还想再听听。”
崔弈一怔，随后笑道：“臣还会很多。”
【女帝晚上没有去探望贵君，反而留在竹君崔弈的东宁宫内，东宁宫内琴声响了彻夜，景合宫的赵澄气得一整夜没睡着。】

第152章 新人4
就这样，崔弈和赵澄结下梁子了。
竹君在御花园截胡女帝，无意间给其他人都带了个头，自那以后，御花园变得越来越热闹，其他至今还没见到陛下一面的人，一个个都开始在御花园待着，就巴望着能偶遇皇帝。
这个赏花赏景，那个吹笛作画，还有人吟风弄月。
万一就被陛下看见了呢？
万一他们就和竹君一样，正好被陛下欣赏到才艺，然后趁机在陛下跟前刷个好印象呢？
这些人在进宫之前，都是出类拔萃、饱读诗书的少年郎，就算不进仕途，也都是富贵风流的贵族子弟，若进仕途，也会因家族势力比其他人顺遂。
换在从前，只有女子为他们争风吃醋的份，他们是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有一个女子费尽心思争宠的一日。
但皇权面前，面对尊贵威严的天子、象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后位，谁会不心动？
男人又如何，一样会放下那些虚无缥缈的自尊。
姜青姝就觉得他们很有干劲。
至少她是佩服的。
换了她可做不到，让她天刚亮就在御花园呆到天黑，这寒冬腊月冷风吹面的，她可受不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太能熬夜了，以致于他们都觉得她不爱睡觉？所以那么早就起床蹲她。
可大冬天的睡懒觉真的很幸福啊！如果不用上朝的话，她真的可以一直躺在被窝里不起来。
不过，她人不去后宫，不代表就消停了。
他们会来求见她。
赵澄总是会来紫宸殿见她，姜青姝以没空为由赶了几次，但次次赶人会显得过于冷漠，她便偶尔也让他进来。
赵澄总是一进来就说思念陛下之类的话，姜青姝就敷衍两句。
“天寒地冻，陛下要记得保重龙体，臣让人用小火煨着滋补的暖汤，改日给陛下送来一碗。”
“你有心了。”
“这都是臣应该为陛下做的……对了，臣宫中的山茶花也开了，很是好看，陛下要是有空，就来臣的景合宫瞧瞧吧。”
“朕知道了。”
赵澄挽着袖子为她磨墨，还想与女帝再说几句亲近话，但见她侧颜冷淡，睫毛覆下一片阴影，目光只专注地落在奏折上。
他悻悻地住了嘴。
灯烛突晃，朱窗割碎射入的日影，寒气自地砖徐徐漫上，与四面雕龙漆金的木柱交映着，带出一片凛冽的色彩。
赵澄出身将门，就没怕过谁，但唯独面对女帝时会不自觉紧张忐忑，他发现，自己看不透眼前这个年纪相仿的少女的心思，尤其是看到她身着龙袍坐在龙椅上批奏折的样子，竟不自觉地噤了声。
赵澄快到午时离开，姜青姝用膳后小憩了一会儿，约莫未时，崔弈就来了。
比起赵澄，崔弈显然更会挑时候。
他打听过，早朝后天子一般还会继续忙政务，午后便正好会有些疲乏，他带了醒神补气的热汤，正好适合陛下此刻用。
但却在紫宸殿外，正好碰见了张瑾。
崔弈的父亲崔令之，正是张瑾的左膀右臂，崔弈遵从父亲，对这位张司空也很是敬重，远远见了，便上前抬起双臂，弯腰施礼，“见过张司空。”
“竹君。”
张瑾略抬手臂，当做还礼。
崔弈虽是帝王的后宫中人，但他还不足以让当朝权臣弯腰行礼，崔弈见张瑾肯搭理自己，心底已是一松，随后语气谦和地淡笑道：“我想着这个时辰陛下或许该困乏，便备了醒神汤来见陛下，不曾想会碰到大人。”
张瑾的目光这才落在他身后的宫人身上，看到宫人提着的食盒。
“有心了。”他冷淡道。
少年面容干净清秀，笑起来带着几分明月清风般的疏朗，好像半分不好的心思都没有，说出爱的话却有些别的意味，“多花些心思是应该的，人人都在不择手段地往陛下跟前凑，但硬凑又有什么用？让陛下见到我便觉得轻松舒坦，日后才更喜欢去东宁宫。”
崔弈在张瑾跟前不遮掩，崔族送子入宫，自也是为了张党的利益。
“战事未平，陛下倚重赵家，我若去和赵澄相争给陛下添乱，才是愚蠢行径。”
崔弈继续说：“陛下喜欢听我抚琴，能偶尔在东宁宫歇几回。”
风夹着雪沫，徐徐落在男人绣了白鹤的官服上，却好似遇了更寒冷的冰，始终不化。
张瑾看着雪景，道：“竹君是聪明人。”
崔弈是崔族中几位郎君之中名声最好、最进退有度的，他聪慧机敏，心思百转，能从女帝的角度上考虑局势。
所以第一夜，他宁可就坐在那抚一夜的琴，也不曾主动邀宠侍寝。
这样陛下就不觉得他是在争宠了。
他好像只是纯粹地想陪着陛下。
每个后宫的人都会急着想侍寝，有人是想当君后，有人是为了家族，但目的性太强地争宠，是会让女帝厌恶的，尤其是他这样的家族背景。
等陛下对他越来越信任的时候，侍寝就会是水到渠成的事。
崔弈说：“大人放心，父亲送我入宫，我自然明白该做什么，如今只有赵澄侍寝过，但赵澄此人不足为惧，陛下想来过几日就会召我侍寝了。”
“……”
张瑾在听到“侍寝”二字时，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那夜他没拦住她。
就像开了个头便一发不可收拾似的，难道她一开始的抵触只是不适应，过了一夜便发现还可以，然后就上瘾了？第二日第三日她居然还去，直接便专宠起赵澄起来。
张瑾是有些不悦的。
朝会开始前，崔令之和汤桓二人，还专程凑到他旁边聊这事。
“姓赵的送入宫的这个儿子，我之前听闻也没什么特别，陛下看上那小子了？其他人的牌子都还没翻呐。”
“嗐，这专宠说不定是陛下故意给赵家看的，咱们那陛下啊，现在可没那么简单了。”
“那也是连着三天呐！上回陛下跑这么勤还是……先君后在时。”
“你急什么？你还怕你儿子轮不上侍寝？”
“我倒是不担心陛下会多冷落弈儿，就怕这赵家子先怀了……”
“那就看谁肚子更争气喽。”
“……”
这两个老家伙，一人一句，聊得起劲。
张瑾握着玉笏，身形浸在一片黑暗里，神情越来越阴暗莫测。
她到底在干什么？！
谁让她去后宫这么频繁了？她这么宠爱赵澄，过几天又被崔弈截走，好像谁都爱、来者不拒一样，就连上朝时也看不出是在装的，她怎么突然就接受了？她明明……前几天还拉着他不放，想躲的。
她喜欢谁，便亲近谁，她不喜欢谁，绝不会多给一分温柔。以前是这样的。
就像她无意间撞入他怀里时，她并没有来者不拒。
那她现在这样，到底是何意？为什么能让其他人侍寝，还是说她见过赵澄之后，就改成喜欢赵澄了？就算她不念着别人，她也不念着……
……阿奚么？
张瑾的胸腔好似被一股火气填满似的，横冲直撞，无处可言。
眼前，崔弈似乎感觉到了张瑾的冰冷，以为这位张相一贯如此，不曾多想。
他又问：“大人来见陛下，是要商议国政？后宫不得干政，若是如此，我便先行回宫了，这汤用炉火热着，晚些也能带给陛下。”
张瑾冷淡一颔首，崔弈便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守在殿外的邓漪，远远就注意到竹君和张瑾说了几句话，她低咳一声，故意转过身假装没注意，实则暗暗思索道：这崔弈与张司空能说得上话，果然也不是和表面上看起来一样，是全然心思纯净的善类。
那边说完两句话，张瑾朝这边过来，邓漪连忙笑着迎上来，说：“陛下午休刚起，先前有吩咐，司空来了直接进便是。”
张瑾不置一词，负手跨进殿中。
议政的前堂无人，只有四个宫人垂首站在角落，若是从前，张瑾或许就站在这里等候了，但鬼使神差的，张瑾往后堂的方向迈了几步。
宫人见了，也并不阻拦。
似乎也是吩咐过的。
张瑾不紧不慢走到后堂，殿角烧着暖盆，紫金瑞兽吞吐着安神熏香，熏得满屋暖融如炎夏。
白玉地砖上赫然踩着一对白皙小巧的赤足，刚刚睡醒的姜青姝坐在榻上，青丝如瀑，乌黑顺滑，完完全全地披散下来，长至脚踝，盖住瘦削的肩。
她只着单衣，松松披着外袍，眼皮子耷拉着，一手掩着唇，在慢慢打哈欠。
真是刚睡醒。
张瑾很少看见她这副模样，怔了须臾，第一个念头竟是——若现在进来的是崔弈，又会怎么样？
她已经用余光看到他，朝他笑道：“司空来了。”
他敛目，“臣出去等候，陛下先更衣。”
他刚转身，身后就传来悠悠的一句——
“爱卿既然进来了，现在再退避，未免显得很假。”
张瑾顿住。
她双手撑在身后，抬直腿让人给自己穿上鞋袜，又懒洋洋道：“就像爱卿之前明明是逼朕扩充后宫的一员，后来又配合朕拖延时间一样，很假。”
他抿紧薄唇，黑瞳蒙上一层阴翳。
她看不见的地方，他闭了闭眼，平声道：“天子若不愿踏足后宫，自是可以不去。”
“不去？”
她嗤笑一声：“朕又不能跟你过一辈子。”
“……”
“朕一天不生皇嗣，他们就要催朕一天，爱卿也不能帮朕生吧。”
刚睡醒的人好像没清醒，连说话都直白大胆了不少，她揉着眼睛看向他的背影，口气半是调侃，正在给天子穿靴的宫人却心惊胆战。
她在说胡话，却也是事实，张瑾当然不会给她生孩子，发现自己和她睡过之后，张瑾至少给自己灌了七八碗避孕药。
他不生。
但别人抢着生呢。
她说完就咯咯笑起来，张瑾沉声道：“陛下慎言。”
她抬了抬手，周围服侍的宫女便悉数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他们。
姜青姝说：“什么慎言不慎言的，朕说错话又怎么样，你这就要凶朕吗？阿奚才走了没几天，他要是知道她哥哥趁他不在又开始欺负朕，肯定会——”
张瑾转身，打断她道：“陛下还记得阿奚，又怎会沉迷后宫美色。”
她的眼神清亮坦然，定定地直视他：“如果是阿奚站在这，他不会怪朕，这世上唯一不想让朕勉强的人，大概只有他。”
“……”
张瑾眉心一搐，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他想说不是，他也不想，但又不知该怎么言明，只是目光幽沉地看着她不语。
他忽然有些发觉，她不像亲近阿奚那样亲近自己，实在是因为他没有做过什么值得让她亲近依赖的事。
这些年来，他习惯于杀戮和算计，习惯于把自己包裹得太冷太漠然，也无怪乎身边的所有人都觉得冷，没有人会扛着那一层冷意来赌他的心是不是热的，因为在靠近的瞬间，已足以被冻得一身伤。
她说完了似乎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伸手捋了捋自己的长发，要站起身来，披在身上的外袍却被什么勾住，从肩膀上滑落下来。
张瑾见了，过去拾起。
重新掸开，披在她的肩上。

第153章 新人5
姜青姝顿住。
放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力道不重，却稳健有力，无意间触碰到中衣的薄料，体温似乎在一刹那传递到了指腹，引得他指尖轻轻一缩。
他依然站在那。
他急于想冲破冰冷的桎梏，但披完衣衫并没有让他疗愈什么，反而愈觉窒闷与空荡。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他不知道如何要、该不该不要、又何时要。
要了，又会不会作茧自缚？
会不会让他更加处于困窘无奈的境地？
毕竟她是只心思叵测的艳鬼。
姜青姝微微偏头，对上男人墨玉般的眼睛。
她笑了一下，“多谢爱卿。”一边说着，一边捋着头发的手没停。
那好不容易重新披在肩上的外袍，又因为这样的动作再次下滑，擦过他滞在空中的指尖时，又被他下意识接住。
她看着他。
眼尾弧度上扬，瞳仁裹着一层戏谑的光。
看他还给她披不披。
张瑾握紧衣料，沉默了片刻，又再次重复之前的动作，给她披上外衣，这一次，他按着她的肩膀，一时没有松开。
她晃了好几下，都没有让它掉下来。
这才罢休。
张瑾等她闹腾够了，垂睫淡淡道：“陛下，该更衣了。”
她不喜欢看他这个故作平静的样子，只会更想撕破这外表冰霜内里藏着心思的面具，于是恶劣地刁难：“放肆，谁许你碰朕的？”
“臣斗胆触碰陛下龙体，请陛下恕罪，臣自愿罚俸一年。”
他这回答堵得她一噎，一时没吭声。这传出去倒是好听了，满朝文武听说权倾朝野的张大人因为碰了女帝被罚俸一年，这么荒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玩什么新的东西。
似乎感觉到她在瞪他，张瑾不曾抬眼，眼底却有了微不可查的笑意，再次重复一遍：“臣唤宫人进来，给陛下更衣。”
她坐了下来，不答话。
还故意扭头不看他。
张瑾掀了一下眼睫，静静注视着少女沐浴在暖光下的侧颜，她好像对他有些意见，也不太开心，虽然她只是一声不吭，并未直接发泄出来，但个中原因，他又心知肚明。
眼前，少女瘦削的脊背始终挺拔，秀颈晶莹，四肢纤长，好似柔韧的柳枝，无声撑起宽大的帝王龙袍，其中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然而一想到会有人把她抱在怀里，做着全天下男女最亲密无间的事，额角就一阵剧烈抽痛，不自觉地攥紧双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张瑾没有理由畏缩。
让他畏缩的根源早就离开。
他见她不理，又道：“陛下若不想叫人进来，那就请恕臣冒犯之罪，为陛下更衣。”
她还是没说话。
张瑾重新展开她的天子外袍，立在一边等候，她不动，他便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不动，等她抬起手臂。
她静了片刻，抬起乌黑的眼珠子瞅他一眼。
“你服侍朕？”
“臣服侍陛下。”
“凭什么？”
“于公，臣下该为主君分忧；于私，阿奚不在，臣该代他照顾好陛下。”
她触及到他的双目，他却没有看她。
【司空张瑾与女帝独处，禁不住情动意乱，想要迈出这一步，却选择先为她更衣。】
实时里的男人，情动意乱；眼前的张瑾，平静冷峻。
真虚伪。
怎么看怎么道貌岸然，是个衣冠禽兽。
还是打着弟弟的幌子，趁着弟弟不在妄图染指弟弟的女人的衣冠禽兽。
姜青姝觉得有点意思，他想迈出这一步，所以以更衣来试探她的态度？还是说，他在用更衣这样的事，给自己的靠近找一个虚伪的借口？
男人果然喜欢这样，一开始明明在气势汹汹地质疑她为什么去后宫，在她稍稍示弱、表现被逼无奈后，他们就会突然双标地改变态度，继而萌生一些心思。
她心里不屑，表面上神色淡淡，抬起手臂。
张瑾亲自服侍她穿上外袍，又一一拿过九环腰带、六合靴等。
冰冷修长的手指在衣料上摩挲，划过象征最尊贵的十二章纹，他心无旁骛，半跪下来帮她整理裤腿时，背脊半弯，头垂着，明明是卑微的姿态，却依然带着从容的冷意。
但这一分冷意，已被周围的暖炉消融很多。
他在尽量克制。
“臣去唤人进来，为陛下梳发。”
张瑾做好了这一切，起身时对上她莹润的眼睛，好像在从他脸上探寻什么，他顿了一下，复又转身出去，片刻后，宫人鱼贯而入，为天子整理发冠。
她自小留的这一头青丝太长，挽起来需要一些时间，张瑾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殿外站了片刻。
今日放晴，广场上的宫人都在扫着厚厚的积雪，巡逻了一圈的梁毫跺去靴上的雪沫，过来施了一礼，“末将见过司空。”
张瑾问：“这几日陛下见侍君的时间可长？”
梁毫回忆了一下，答道：“只有贵君和竹君二位，毕竟也只有这二位被陛下翻过牌子，竹君每回都是送些羹汤之类，约莫进去一炷香的时辰便离开，不过赵贵君一来……就至少要待上一个时辰，才会离开。”
张瑾拢着袖子，眉宇间一片料峭，回身道：“陛下白日操劳国事，不沉湎享乐，无论是谁，无诏都不得擅自打扰陛下。”
梁毫一凛，立即应了。
“末将下次定会拦住他们。”
张瑾静静阖眸，又在心里回忆了一番后宫那些人背后的势力，略微有了计较，又吩咐道：“近日天气严寒，夜里宫道路滑，为陛下龙体安危着想，着人去吩咐彤史，凡受陛下召幸者，皆来紫宸殿侍寝，不得例外。”
皇帝是想亲自过去探望后宫侍君们，还是让他们自己洗刷干净了被内侍们抬到帝王寝宫，这个本来只看女帝自己的爱好。
张瑾直接以雪天路滑为名，不许女帝去。
虽然想不通张大人怎么突然过问内闱之事，但梁毫觉得，张大人必然有他自己的深意，说不定表面上是干涉侍寝之事，实际上又是在无形中拨弄朝局，其中大有文章，非他所能揣测。
却不知，张瑾只是在吃醋而已。
——
御花园里连着几日都热闹，有人还巴望着能在此偶遇陛下，譬如兰君燕荀，每日就在这里吹吹竹笛，再赏赏雪景。
此外，还有侍君郭修元等人，也时不时出来溜达。
“那傻子这又是在干什么？”
郭修元身披狐裘立在雪中，隔着一簇花枝，远远地看着蹲下一棵树下的少年。
少年明明已经换上了符合宫中规制的锦衣华服，也已经成了贵人，然而他的披风已经散落在雪里，袖子和裤脚也因为过于好动半卷了起来，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发红。
他好像没有知觉一般，在树下捡着花瓣，津津有味地瞧着。
枝头的积雪“啪”的一声砸落下来，正好砸中少年的脑袋顶，他呆滞片刻，甩甩脑袋，雪沫顺着脸颊滑落，衬得那张不常见阳光的脸越发白皙剔透，唇却红得灼艳。
郭修元刚为这少年的漂亮所惊，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少年一把抓起地上的雪，熟练地往嘴里塞。
雪里裹了花瓣与泥，一下子把少年的腮帮子撑得鼓起。
跟在少年身后的一干宫人见了，纷纷叫了起来，赶忙劝着哄着让他吐出来，少年却捂着嘴戒备地望着他们，飞快地把嘴里的雪咽了下去。
“真是傻得可笑。”郭修元不禁嘲讽地笑了起来：“就这种蠢货……也配入宫？到时候在陛下跟前做出这副蠢样，可就有意思了。”
郭修元身后的侍从笑道：“只怕陛下见了他都要嫌他脏，也就皮相生得好点，但那又如何，连侍君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郭修元受了这恭维的话，有些轻蔑得意。
这傻子最近可不消停，不过他越闹腾，旁人越是把他当个乐子看。
听说这傻子进宫的第一日，就弄坏了眙宜宫里原本栽种的花花草草，还在雪地里滚来滚地玩儿，宫人想要阻止，好不容易拿好吃的哄得消停的，一不留神，人就不见了。
找了一圈，发现他跑到偏僻的小厨房里，蹲在那玩柴火。
夜里，守夜的宫人半睡半醒，又听得“咚”的一声，定睛一看，发现原本躺在床上的小傻子不见了，整个眙宜宫的宫人都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全部出动，大半宿提着灯笼在那找人。
因为宫中夜间禁军巡逻森严，这事自然也惊动了禁卫，若是好端端一个侍衣在宫中走失，那可真成了所有人都担不起的大事。
好在，最后在眙宜宫角落里的花丛里，发现躺在里面睡得流口水的小傻子。
所有宫女侍卫：“……”
经此一役，这傻子自然就出了名，眙宜宫的人都成了全后宫都同情的对象——他们宁可去伺候老太妃，也不想伺候这种完全没法沟通的傻子，就怕哪天他把自己折腾死了，宫人们还得跟着陪葬。
但这还没完。
还有更离谱的。
有了之前的教训，宫人们开始轮流守着这个“傻子侍衣”，但一群正常人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傻子精力充沛，总有人打个盹儿的功夫，上一秒还在呼呼大睡的小傻子又不见了。
灼钰去了何处？
他四处可劲儿地溜达，一会儿跑到御花园，一会蹿到冷宫，还循着香味摸到过御膳房，皇宫这么大，一干人抹着汗追在后头，时不时捡起小侍衣遗落的一只鞋。
这种傻子，无人正眼看他，郭修元忽然来了几分兴致，走到少年跟前，周围的眙宜宫宫人纷纷向他行礼。
郭修元端详这个傻子，嘲讽道：“按理说，我是侍君，他只是侍衣，灼钰侍衣见到我不行礼，怕是不合宫规。”
他话音一落，就有人上前按着少年的肩，要逼他行礼，少年受惊般地挣扎起来，奈何拗不过他们的力道。
直到他被强行摁着跪在了郭修元跟前，郭修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扬长而去。
心情不愉快，拿个傻子撒气也好。
不过几日后，同样的地方，却出了事——郭修元的玉佩遗落在了御花园里，夜里正提着灯四处寻找，身后猛地传来一股推力，整个人跌进了冰湖。
好在郭修元的宫人并未走远，听到呼喊声就连忙去救人，这才抢回一条命。
好巧不巧，那夜侍君苏倡的宫人形迹可疑，被禁军抓了。
内府局常有内官出入宫廷，侍君苏倡原是派亲信给内府局的人悄悄塞点银子，上下打点一二，送些书信出宫，不曾想竟被发现了。
郭修元从冰湖里捞出来，奄奄一息地指着苏倡，说他指使别人谋杀自己。
事关人命，这事惊动到了紫宸殿。
“陛下！臣冤枉……臣与郭侍君无冤无仇，怎会对他起杀心……”郭修元的寝宫内，苏倡伏跪在地上，不停地否认。
郭修元全身被冻得发抖，全凭一口气吊着，整个人虚弱得咳嗽不已，指着他声嘶力竭道：“少一个我，自然少一个阻碍！否则……咳咳……否则你的人怎么会深更半夜出现在御花园！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私相授受乃是大罪，苏倡脸色苍白，根本无法解释自己的宫人为何在御花园里形迹可疑。
他辩无可辩，一把扑倒在女帝跟前，仰着头哀求道：“陛下！臣实在冤枉，都是郭侍君冤枉臣……那宫人瞒着臣自己偷偷去了御花园，臣根本不知情，臣什么都不知道……”
姜青姝：“……”
姜青姝面色阴郁地看着他们。
这是她做皇帝以来，第一次大半夜被吵醒。
还是因为后宫这种破事。
她整个人精神状态都很差。
有人大半夜被推下水，说是另一个人干的，这事她用实时看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看不看都一样。
不管是游戏第几周目，姜青姝处理后宫的方式都一样简单粗暴。
——先包庇立绘好看的，再包庇背景特殊的，剩下的人一律拉偏架，能冤枉的绝对不还一个清白。
经验而论，这种宫斗水平太低的，这次不死下次也会被针对，还不如早挂早省事。此外，如果是无辜者被冤枉、或是受害者无人做主，他们大概率会黑化或对陷害他的人怀恨在心，更加积极地参与到宫斗事件中，早日帮她淘汰更多人。
这样一来，后宫人口不就越来越少了嘛。
她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处理。
昏君模式，启动。
姜青姝冷淡道：“传朕令，侍君苏倡先回宫禁足，着令宫正司对那宫人严加审问，究竟真相如何，审了便知。”
几日后，那宫人咬死不说真相，竟生生熬不住酷刑，在宫正司咬舌自尽。
虽没有证据，但此事的确只有苏倡最有嫌疑，姜青姝便罚了他一个管教宫人不严之罪，禁足三月、罚俸一年，小惩大诫。
【侍君郭修元没想到谋杀自己的苏倡竟然只被治了管教不严之罪，一时委屈又愤怒，对苏倡更加怀恨在心，发誓一定要报复他。】
【侍君苏倡折损了一个亲信，还被郭修元指认谋杀惊动陛下，害得他被禁足不得出，心里对郭修元怀恨在心。】
梁子这就结下了。
很快，腊月已至。
这期间，加上张瑾的暗自阻碍，女帝翻牌子倒是日渐不积极，约莫每十天半个月才进后宫两三次，若非要在其间挑个最受宠的，依然是竹君崔弈和贵君赵澄。
直到腊月初九。
女帝终于翻了一个特别的牌子——眙宜宫侍衣，灼钰。
这次，又是经过秋月提醒才想起来，他是阿姊与郑宽一起安插进来的人，起初晾一晾他，只是为了不惹人怀疑，谁知晾着晾着就忘了。
她已经忘了他两次。
因是个傻子，姜青姝的态度很是随意，丝毫不曾当一回事。
她在寒冬的夜里，披着大氅坐在案前翻看奏折，那少年被洗得浑身干净又香喷喷，在宫人的牵引下，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过长长的宫道，最终踏入这最为辉煌威严的帝王寝宫。
雕金神兽悬在梁上，冷冷俯瞰着他。
殿中烟雾袅袅，一室沉香。
彤史女官这次异常紧张，唯恐灼钰侍衣心智不全，御前失仪，一路小心领着他，悄悄教了他许多遍，让他乖乖坐在龙床边，不许说话，也不许乱动。
少年便安静地坐下了。
他今夜异常乖巧。
帝王的影子就落在远远的缥缈纱帘后，倒流香沿着金貔貅往下落，形成一片云雾似的障，遮蔽了他幽深如渊的目光。
烛火边，只有奏章哗啦啦翻过的声音、笔尖摩挲的声响。
少年微微阖目，长睫成了一片薄薄的蝉影，在灯烛下颤动。
“哒，哒，哒。”
有脚步声缓缓靠近。
他睫羽蓦地一抖，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玄金色帝王常服一晃而过，与此同时，一只温暖纤细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他微微睁大眼睛，只觉一股酥麻烫意攀上脊背，身体如灼痛般地一抖。
“别怕，朕又不吃人。”
少女微挑着眼尾，戏谑般地睥他，端详着这张漂亮的脸。
她也就瞧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却锐利，好像能穿透灵魂，直击深处。
他呀。
推人下水的罪魁祸首。
她唇角挑着，露出抹松散慵懒的笑来。
“长得真好看，朕记得……你叫灼钰？”她擒着他的下巴，对着灯烛的方向转过他的脸，看得更清晰些。
小傻子平时是听不懂话的，可他却讷讷地点头了，眼巴巴地望着她。
清澈的乌眸一片莹润，好似打磨透亮的黑曜石。
她又笑了一下，揉了揉他的发顶。
少年散开的发一下子被拨得凌乱无比，她故作恶劣地逆着毛薅，小傻子还恍若未觉，几缕碎发落在了眼前，又呆又乖地望着她。
“哪有他们说的那么闹腾，这不是很听话吗。”她轻轻喃喃了一句。
说完，她就俯身吹熄了烛。
小傻子什么都不懂，连吃药都不需要，连最基本的防备都不需要有。
灼钰躺在了龙榻上，女帝就躺在另一边。
四周陷入黑暗。
是漫长无边的夜。
短暂地闭眼后，少年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幽深阴晦的目光穿透黑暗，定定地落在身边人轮廓上，眼神逐渐变得灼热无比。
她睡着了。
呼吸清浅。
少年宽大的手掌撑着身下的褥子，一点一点，以极轻极缓慢的速度缓慢蠕动，一丝丝靠近，蚕食她的气息。
心跳随着更漏，滴答滴答，慢慢流逝，鼻息间隐约回荡着帝王的气息，令他呼吸越发贪婪急促，像小狗嗅闻着触不可及的肉香。
好像回到了温柔的故乡。
他心里最温柔的故乡，就是初遇她的那一刻，是快渴死之人求到了一滴水，是地狱里挣扎的厉鬼窥见了一缕炽亮的微光。
不愿再放开。
黑暗中，少年的笑容越来越扭曲而疯狂，他在心里阴狠地想：等着吧，等我弄死他们所有人，就可以天天见到你了。

第154章 新人6
那一夜，灼钰不曾合眼。
黑夜是最好的掩护，让他可以放肆地露出真面目，就像凶狠的野兽露出獠牙，用犬齿一遍遍抚弄着它的猎物。
她真好看。
身上这么香。
又这么干净，这么高贵，就像雪一样……不像在阴沟里长大的他，连站在阳光下都不被允许。
少年小心翼翼地窥伺着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既抑制不住胸腔内激荡的兴奋，又怕惊扰到她。
而天亮快亮时，她醒来了。
享受片刻自由的野兽缓慢地退回到黑暗里，他闭上眼睛，熟练地装出一副还在熟睡的样子，白皙无暇的容颜漂亮又无害，睫毛覆下一片阴影。
他听到耳边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挲声，她的气息一下子离远了。
宫人在伺候她更衣。
“陛下，侍衣他……”
有人开口，随后被女帝轻声打断：“让他再睡一会罢，等他醒了，便送他回去，昨夜他伺候得很好，赐他一些……”许是考虑到他是个小傻子，她沉默片刻，笑道：“送他些好吃的罢。”
“是。”
她真好。
对他好温柔。
灼钰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好似快要渴死的流浪者，喉结急促地滚动着，放在软褥上的手指用力攥紧，心里在疯狂嘶吼叫嚣。
别走……
再留下来一会，就一小会儿，他好想在她身边呆着。
可是她换好朝服，便离开了。
下一次见她，又不知道是何时了。
—
早在前一天晚上，张瑾已收到消息，女帝昨夜翻的是眙宜宫的侍衣。
那个傻子。
上朝之前，梁毫悄悄过来，低声道：“大人，昨夜紫宸殿内并无动静。”
“好。”
张瑾颔首。
这一月来，自从天子改成在紫宸殿内召幸后宫之后，张瑾便能以国事紧急的由头打断，甚至有时分明人都已经在后堂等着，女帝却还在前堂议事。
原本被洗干净送来的人，又被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也没人敢说什么。
毕竟张相也在。
只手遮天，莫过于此。
然而，得知昨夜侍寝的是个傻子之后，张瑾倒是反应淡淡，随她去，即便彤史记录在册，她也不会真对一个傻子做什么。
除了明面上的党羽，张瑾的耳目遍布暗处，后宫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比如侍君郭修元被推下水事件，最让他安心的是女帝的处理方式——以她的能力，如果真要查出害郭修元的真凶，绝不仅仅让宫正司拷问宫人，还一不小心让人死了。
很明显，她就是在纵容后宫争斗。
她根本不在乎这些人。
张瑾一边觉得可笑，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无情，若有谁对这样的女帝托付真心，也迟早会被她所害，一边又满意于她对那些人的无情。
他也深知，他和那些人最大的区别就是权力。无论是谁，他的政敌、依附于他的下属，只要被他永远压制，就算有怨气也只能乖乖听话，而一旦他们翻身，下属只会想着怎么顶替他，政敌只会想着怎么杀了他。
她也是一样。
等她崛起的那一刻，他在她眼里，就和后宫那些人再无区别。
张瑾极为清醒。
情爱是一回事，他不可能退，只要活着，就永远居于一人之下的位置，她的无情便永远对他隐藏。
直到他死。
这一个月，张瑾那颗浮躁不定的心渐渐沉了下来，他和她的独处，也逐渐不再那么窒息尴尬，时间果真能疗愈人，阿奚的离开让他越来越自在了，这种用手段阻碍其他人靠近、只有他能靠近她的滋味，简直令人沉迷。
尽管显得卑劣。
后宫波云诡谲，在背后势力的牵动之下，每时每刻都在明争暗斗，不过到底都没混过官场，就算有些心机，大多数都是一些低段位的宫斗戏码。
比如姜青姝偶尔会撞见一个人训斥另一个场面。
兰君燕荀比较心直口快，眼里也揉不得沙子，有一回卢永言提前得知女帝要和公主殿下一起来御花园，便故意说一些话激怒燕荀。
燕荀立刻教训了他。
卢永言算着时机，一被教训，便闭口不辩驳，忍气吞声。
这个时候，姜青姝来了。
上一刻还在言辞激烈的燕荀一看到女帝，顿时有些慌乱了起来，就算他问心无愧，也不愿让陛下看到他这般言辞激烈的样子，连忙解释道：“陛下，不是陛下方才看到那样……是卢侍君方才……”
不等他解释完，卢永言便轻声道：“兰君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燕荀：“……”
燕荀瞪着他，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心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你故意装出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就是故意让陛下觉得我欺负你？
有时候心直口快的人对上小白莲就是这样，燕荀越解释，只会越显得他在咄咄逼人，越显得一句话都不辩驳的卢永言很可怜。
燕荀越想越气，他越发急切地望着女帝：“陛下，臣真的没有故意卢侍君。”
姜青姝朝他淡淡一笑，“不必紧张，朕明白。”
绿茶招数嘛。
她懂的。
燕荀刚松一口气，就听到女帝紧接着说了一句：“朕许久不见卢侍君，便陪朕走走罢。”
卢永言狂喜，“臣遵命。”
燕荀：“？”
姜&#183;从不明察秋毫&#183;最爱拉偏架&#183;青姝，就喜欢纵容小绿茶，让他们搞事拉仇恨，于是和身边的长宁公主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带着卢永言扬长而去了。
【兰君燕荀教训侍君卢永言却被女帝撞见，看着跟随女帝离开的卢永言，认为女帝被卢永言这个贱人所蒙蔽，开始厌恶卢永言。】
没一会儿，姜青姝眼前就刷新了这条实时。
……咦？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今天的实时怎么骂人呐。
……
以上，是低级一点的绿茶。
稍微高级一点的，如果不看实时，连姜青姝都差点要被糊弄过去。
起初，是贵君赵澄在一次面圣时，故意咳了几声。
她随口问：“贵君近日是受了凉么？”
赵澄摇了摇头，勉强一笑，说：“臣没事。”虽然他的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没事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受了委屈但不说，你快问我”。
怕她不问，又故意咳了几声。
姜青姝：“……”
她眼底有了点笑意，忍着笑搁了笔，故意问：“是么？可朕听你咳嗽了好几声，你若不说，朕就传太医来给你看了。”
赵澄便顺势把自己私下排练了很多次的戏演了出来，他故意支支吾吾着不说，这时候就有一个忠心的宫女为主子打抱不平挺身而出，跟皇帝说了事情。
那宫女说：“是竹君最近抢了本该供给贵君的炭火，只留下那些差的木炭，贵君大度，想着和竹君同服侍陛下，便不与竹君争，但是那些差炭火烧起来太呛人，贵君便生生打算忍过去，这才染了风寒。”
赵澄呵斥宫女：“住口！御前不得乱说。”
他又看向姜青姝，整个人跪了下来，急切地解释道：“陛下，都是臣自己不注意，此事和竹君无关！陛下千万不要因此误会竹君……”
——卢永言最近有意攀附他，教了他这一招绿茶争宠手段。
姜青姝：6
说实话，赵家人的基因里大概就没有绿茶这个词，虽然尽量在演了，但是真的有点好笑。
赵澄用出的这招，还比较低级，但是崔弈接下来的操作便有些厉害了。
崔弈不知是从何处得知赵澄御前告状的事（姜青姝怀疑和张瑾有关），他也丝毫不辩驳，姜青姝若不问，便也不主动提及，但宫中渐渐有了流言传开，说崔弈恃宠而骄，抢了贵君赵澄的炭火，宁可自己用不完也不给贵君。
这流言越传越开，甚至传入到邓漪的耳朵里，最后上达天听。
姜青姝本来不想提这事，但流言实在是传的太开了，让她不得不去过问这件事——此外，她认为，是赵澄告状之后见她不处理，所以就故意用流言闹大，逼她不得不问。
她便随口问了崔弈一句，这件事是否属实。
谁知崔弈却立刻跪了下来。
姜青姝不解：“你这是何意？”
崔弈双手撑地，以额触地，轻声道：“臣的确做错了，是臣想独占陛下宠爱，想着贵君若生病便无法侍寝，陛下就可以独宠臣一个了，这才鬼迷心窍做了这样的事。臣与贵君往日并无嫌隙，如今旁人皆在说臣的不是，臣自请罚抄宫规，一定会好好反省。”
他这一番话，让姜青姝大为意外。
她以为他不会承认，结果他居然这么大方？
她倒是很少见到这样的人，一时对崔弈又是意外，又萌生些许好感。
毕竟，后宫争宠是正常的，越在意才越会吃醋，因为吃醋而做了错事，在皇帝眼里其实是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这样大方承认，一来，体现他是真心喜欢她，二来，说明他从不欺瞒皇帝，比强行否认解释更让她生出好感。
这样坦荡承认，甚至衬得之前赵澄告状的行径有些小人。
姜青姝缓和了神色：“无妨，你知错便好，便罚你抄宫规二十遍，日后可不要这样争风吃醋了。”
崔弈抬眼，清澈的眼睛水光盈盈，满满倒映着她的影子，“谢陛下。”
当夜，姜青姝又召了他，听他弹琴。
第二天她瞥了一眼实时。
【竹君崔弈得知贵君赵澄御前告自己的状，故意散播不利于自己的流言，让旁人以为流言是赵澄散播的。】
【竹君崔弈故意在女帝跟前承认没有做过的事，果然得到了女帝的原谅，还让女帝对他好感大增。】
【女帝对贵君赵澄的印象变差了，竹君崔弈在心里嘲笑赵澄愚蠢。】
姜青姝：“……”
行，他可真行啊。
连她也被耍了。

第155章 回朝1
崔弈比赵澄的聪明之处，就在于更懂帝王的想法。
崔赵两家，一文一武，都受女帝器重，陛下收他们入宫不是急着和两家翻脸的，他可以和赵澄争斗，争出乱子来也无所谓，但若他下手过狠，逼得赵澄出了事，无异于也破坏了女帝和赵家的感情，女帝表面上不会说什么，但崔弈也势必会失去君心。
所以，被禁足什么的，太微不足道了，赢得君心才最重要。
崔弈很聪明。
他的计策也趋近于完美。
之所以说是趋近于完美，而不是真的完美，是因为这其中要有个前提——姜青姝没有上帝视角。
比起一时得失、是否得宠，崔弈犯了自古以来每个帝王都会有的忌讳。
——他不该这么了解她。
所谓君心难测，君王需要对臣子建立起威严，没有君王喜欢被人窥探想法，而且还窥探得如此完美。
当然，除了裴朔。
裴朔不一样，因为她还是傀儡时，裴朔就一直在帮她成长，一路走来亦臣亦友，偶尔还有几分像她的老师。
布衣背景和满忠诚，也意味着她不用防备他。
但其他人，全都不行。
姜青姝欣赏聪明人，但不喜欢聪明人，于是她的态度在绕了一大圈之后，反而更觉得赵澄这种一本正经强行绿茶的感觉有几分傻得可爱，有时他的憨直、嫉妒、还有野心全都写在脸上了，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完全看不出，他是赵玉珩的堂弟。
果然整个赵家，都和朕的君后格格不入啊。
姜青姝越跟他们相处，越有些想念赵玉珩来，崔弈温润聪慧、也抚得一手好琴，原也是个不错的少年，可一念起更好的人，顿时被衬得滋味全无。
终究不及。
她晾着赵澄，又不太想见崔弈，几个侍君段位太低还咋咋呼呼，搞不死对方还在拼命搞，不太想见，梅君兰君各被翻牌过一次，都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被她鸽了，原封不动地抬了回去。
那就只剩那小傻子了。
就他吧。
距离灼钰第一次侍寝，又过了半个月，眙宜宫的宫人在短暂地高兴之后，又陷入了漫长的煎熬，他们好不容易熬到侍衣侍寝，以为是个好的开始，谁知侍寝之后又没了下文。
那傻子没心没肺，不知道着急，宫人倒是一个个犯了懒，对他的态度也日渐怠慢。
姜青姝就是在那样一个惺忪平常的午后，踏入了这偏僻的宫室。
门口打盹的侍卫睡得直流口水，突然被人拍醒，刚不耐烦地嚷了句“谁啊”，就看到了立在周围的重重宫人禁军，簇拥着华盖之下的帝王。
他一个激灵，扑通跪倒在地上，惶恐道：“陛、陛下……”
姜青姝冷淡瞥他一眼，径直抬脚进去。
跟在女帝身后的邓漪在门口停下，看向那瑟瑟发抖的侍卫，沉声道：“明目张胆地偷懒，把他带去宫正司，按宫规处置。”
梅浩南冷冷一挥手，内禁军上前架起那已经吓得瘫软的侍卫，不给人哀嚎求饶的机会，直接堵了嘴拖下去。
姜青姝负手跨入院中。
只见眼前一片荒凉破败，满地枯枝落叶无人打扫，一派萧条冷清。
宫女打盹的打盹，闲聊的闲聊，一个个皆好似没睡醒似的。
姜青姝皱眉。
邓漪和梅浩南紧跟上来，一见这一幕，全都吃了一惊。邓漪只觉得眼前一黑，赶在陛下发怒之前上前喝道：“谁许你们在此偷懒的！宫规岂容得你们如此放肆！陛下驾临，还不速速见驾，你们侍衣何在！”
那群宫人也被呵斥得如梦初醒，一看居然是陛下来了，全都吓得不轻，哗啦啦跪了一地。
姜青姝俯视着他们，冷声问：“侍衣呢？”
为首的宫女双手撑地，不敢抬头，只哆哆嗦嗦答道：“侍、侍衣……就在屋子里头……”
姜青姝又推门进去。
那少年正蜷缩在床上。
谁知道，他冬日盖的被子竟还不如宫女穿的衣裳暖和呢？不过，这样的苛待已是平常，甚至比起在崔府的日子，已经好了太多。
少年早就被养出一身扛冻扛打的贱骨头，为了让自己能发烧，他有意在被子上泼了水，想要冻坏自己，让自己被烧得脸色绯红。
他每日都在装疯卖傻，看似四处发疯、到处游荡，实际上游走于皇宫各处，在暗处窥探每个人的消息。
他赌她这几天会来。
于是熬了又熬，终于等到了……少年烧得脸颊已是不自然地红，连脖颈锁骨都弥漫着一层薄霞似的绯意，头昏昏沉沉，时冷时热，蜷缩成瘦弱的一团，身躯在乌发下瑟瑟发抖。
听到脚步声靠近时，他迷茫地睁开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到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她终于来了。
他呆呆地望着她，好像望着从天而降的仙女似的，傻了吧唧的。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好像滚烫的热油里被浇入了一捧雪，四肢的血液都开始滋滋乱溅、横冲直撞。
她垂眸望着他，朝他温柔地笑了笑，说了什么，他听不清，只看到她身后的人躬身退了出去。
很快，打板子的声音沉沉响起。
惨叫声此起彼伏。
紧闭的门窗将风雪与惨叫声隔绝在外，少女的神色温和平静，在床边坐下。
好、好近……
少年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他垂着睫羽，不敢看她的眼睛，自惭形秽到恨不得钻回黑暗里，碎发挡住漂亮的眼睛，唯有乌发里探出的耳朵尖烧到红得滴血。
“朕记得……你叫灼钰？”
“……”
灼钰没说话。
女帝身边的女官替他道：“是叫这个名儿，可惜是个痴儿，陛下问他话，他或许不知道答的。”
少女笑了笑，又问他：“认得朕吗？”
这一次，少年抬起眼睛，烧得泛红的眼尾好似揉开的薄暮，秾艳逼人，如一只摄人心魄的水妖。
他咬字笨拙，艰涩无比道：“……认、认得。”
“朕是谁？”
“是……不、不许他们……打我的……人……”
她一怔，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郑府的事，一直记得是她救了他，可见这心黑手辣的小芝麻汤圆，还是懂些感恩的。
她却说：“不对哦，朕没有救过你。”
少年懵懂地歪了一下脑袋。
像是在问：为什么呀？
明明就是她。
郑府的事，自然不能再提，他是灼钰，不是郑宽的儿子，她伸出温暖干净的手指，拨开他额前的碎发，传进他耳朵里的声线温柔却不容置喙，“朕，是你的主君，这是你第二次见朕，弄错的话，灼钰就再也见不到朕了。”
“要……要见……”
他顿时急了，伸手牵住她的衣袖。
少年仰头望着她，眸底潋滟，像快哭出来了似的。
“喜欢……见你……”
他每天都会梦见她，朝思暮想，深入骨髓，有时候发疯般地想叫她的名字，却又沮丧地发现，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皇族姓姜。
那她就是……
……姜姜。
是他的姜姜。
夜深人静，他在黑暗里一遍遍地喃喃着姜姜，是宣泄无法说出口的渴求，也是在恳求上天，让他再早点见到姜姜。
他不装得够疯，不让宫人都足够讨厌他，继而足够苛待他，也不足以引起她须臾的怜悯。
他喜欢姜姜可怜他的样子。
因为她的眼睛里一点嘲笑鄙夷都没有。
好像在说：“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呀？”然后温柔地摸一摸他，灼钰的心跳就立刻加快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浊重起来。
他不要见不到她。
姜青姝听他这么说，笑容越发亲切温柔，她偏头看了身后的邓漪一眼，对方立刻出去，叫太医进来。
太医给他把脉，少年就乖乖地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乌溜溜的黑眼珠子只巴巴地瞅着女帝。
连眼睛都不眨。
他这样子太乖，她伸手捏了捏他发红的鼻尖，他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又密又长的睫毛飞快地刷过她的手指。
她又好玩似的，拨拨他的睫毛。
少年乖乖望着她不动，这次又不眨眼睛了，反倒是正在诊脉的太医，因为这小子心跳过于急促，而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被看得怯怯缩手。
“不可以。”姜青姝说。
小傻子一颤，好像听懂了似的，明明不想给太医碰，还是委屈巴巴地伸手。
邓漪在一边看着，心里感到惊奇，听说这小傻子十分难缠淘气，在陛下跟前却这么乖？这倒是稀奇。
太医很快就诊好了脉，只说是普通的风寒，写了几张方子。
太医写方子时，少年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他饿了。
姜青姝说：“给他弄些吃的来。”
邓漪正要去办，少年却忽然讷讷道：“有……有……”
“有什么。”
“……吃的……”
少年挣扎着爬下床，赤着脚踩在地上，急急地往外头奔去，姜青姝疑惑地跟上。
她跟着他，一路来到院子里的角落，那里有一棵大槐树，下面堆积着厚厚的雪。
少年跪在那，伸手在雪里刨了刨，邓漪上前想阻拦，却被女帝淡淡抬手制止。
他们就看着他在那刨雪。
刨了许久，连十根手指都冻得通红，才刨出一些糕点来，少年急切地捧着，给她看。
“你……给我的……”
已经坏掉了。
是半个月前，她曾下令赏给他的糕点。
少年捧着它，仰着头给她，雪沫簌簌从指缝落下，落在那张白玉般的脸庞上。
【侍衣灼钰高烧不止，难受得快晕过去了，强忍着寒冷刨出他埋了许久的糕点，只是为了让女帝心疼心疼他。】
少年朝她笨拙地露齿笑，唇红齿白，浑身冻得通红，像一团要在雪中烧起来的火。
然后他捧着这坏掉的糕点，猛地往自己的嘴里塞。
“哎你……”
连姜青姝都惊了一下，伸手去拦。
却晚了一步。
【侍君灼钰为了让女帝别那么快忘记自己，大口吃下坏掉的糕点，丝毫不怕事后会不会闹肚子。】
姜青姝看着那一行字，一时呆住。
疯了吗？
“拦住他。”
邓漪挥手，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按住少年，不许他再吃，灼钰好像被侍卫吓到了一样，拼命挣扎，呜咽着望着她。
像只被夺了食的小兽。
好可怜。
眼睛红红地盯着掉落在地上的残渣，似乎还想爬过去吃。
就算知道他没有这么傻，当看到他这么疯狂时，姜青姝都忍不住会心软。
是什么让一个清醒的人做到如斯地步？
姜青姝无奈道：“罢了，让他先跟朕回紫宸殿。眙宜宫受刑的宫人全部遣散，阿漪，你再亲自去选一拨能干的宫人，送来眙宜宫伺候侍君。”
……
张瑾午后按例来找女帝议政，却扑了空，梁毫说她去后宫了。
张瑾皱了皱眉。
“去了多久？”
“已经有一个时辰了……”
张瑾交代了一番，若她回来再派人来知会他，便转身离开，偏偏就此时，女帝正好回来。
帝王仪仗，浩浩荡荡，身后是宫人侍卫。
张瑾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黑眸却微微一眯，盯着那边顿住。
她身边，还有一个人。
张瑾皱眉，朝她走去，抬手行礼。
“臣拜见陛下。”
“司空免礼。”
张瑾缓缓直起身。
他淡漠的目光，径直掠向她身边的人。
那是一个异常漂亮的少年。
乌黑的头发披散着，裹着厚厚的狐裘，雪白的领子衬得那张脸如冰霜塑成，一双眼睛乌亮莹润，剔透得像浸在寒潭里的玉。
似乎被张瑾锐利冰冷的目光所吓到，他怯怯地往女帝的身后躲去。

第156章 回朝2
张瑾这样的人，就是什么都不做站在那儿，通身冷漠肃杀的气场，也足以令人退避三舍。
他的目光冰冷锐利，似乎能洞悉一切，看穿任何魑魅魍魉的伪装，令其现形。
少年眼睫低垂。
似乎被吓到了，一直悄悄往姜青姝身后躲。
姜青姝察觉到了灼钰的小动作，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张瑾整天摆着张冷淡禁欲、目空一切的脸，一冷脸就活像是班主任在盯着学生，任谁心里都会发憷。
就连她，刚穿越的时候也怕他。
灼钰怕，倒也正常。
她本来态度松散随意，看到张瑾，倒是稍微认真起来，出声问道：“司空来找朕，是有要紧政事吗？”
“是。”
张瑾很快便收回目光，似乎根本不在意一个小小的侍衣，黑瞳倒映着女帝的身影，淡哂道：“北方有最新军报传来，臣正要找陛下商议，不知陛下此刻可有空闲？”
姜青姝微微一笑，“朕有空，爱卿等朕片刻。”
“是。”
张瑾再次抬手一拜，侧身让开路来。
姜青姝先带着灼钰进了殿。
她传向昌来，吩咐他给灼钰备些热水和吃食来，向昌躬身仔细听着，小心观察着呆呆傻傻、容色如雪的少年，恭敬道：“臣遵命，陛下放心，臣会照顾好侍衣。”
灼钰还烧得厉害，趁着没人注意再次偷偷揪住她的袖子，怕她跑了，乌瞳湿润地望着她。
“要……要你……”
她没有理会，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得宠的竹君也没能得到帝王的长久陪伴，何况是一个位分低的侍君？
不够。
远远不够。
灼钰等了她好久好久，从第一次被她所救，等了那么久才又进宫见到了她，随后又等了一个月，才得以“侍寝”，如今，又熬完了第三个漫长的月份，才再一次等到她。
距离初遇，已有三月。
这仅是第四面。
别走。
他舍不得。
那么，要站在什么位置，拥有什么样的份量，才可以让帝王多陪陪自己？
即使不舍至极，灼钰也只能小心地隐藏阴暗的贪婪渴望，一步步来，不能被她发现，万一吓着她怎么办。
少年攥着衣袖的指骨因用力而泛白，最终还是松开，朝她露出一个又几分笨拙、却异常乖巧无害的笑容，就像一只摇着尾巴坐在原地，乖乖目送主人离开的小狗。
真乖。
这样漂亮的眉眼，惹得她伸手掐了掐他的脸蛋。
“好好喝药。”
她说完，起身离开了。
张瑾正站在前堂等候。
周围只有侍卫和宫女，所有人都屏息垂首，保持安静，只有张瑾一人负手伫立在空旷的大殿中央，在白玉地砖上投落一道凛冽刚直的影子。
等待她的时间，他一直在静静阖眸，想着一些事。
阿奚离开已有两月。
前些日子寄信而来，只有一封，是给他的。
问他好不好，又问她好不好。
那小子为何不直接问她，却只问张瑾，个中原因很简单，就像近乡情怯，越是在乎的人越不敢问，怕得到的答案是她很伤心，也怕她被困在这皇宫的森严规矩之下，孤单起来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已经两个月了。
当初分离的难过，应该快被时间冲淡了。
少年在信中写：“这两月来，我不在七娘身边，应该没有人再带着她四处闯祸了吧，阿兄应该也没有再和她闹得不愉快了吧。”
“不知道七娘她每天过得开不开心，如果她还是不开心，阿兄可以帮我哄哄她吗？她……最喜欢喝云水楼的桂花醑，可她只喝过两回，她以前悄悄告诉我，这是因为御前的人还有阿兄你都不许她饮酒。阿兄你要是不那样管着七娘，她会自在很多。”
明明人都走了，信里一提起七娘来，还喋喋不休。
他知道兄长喜欢七娘，这样也好，至少比讨厌的好，既然自己没法爱她，那就让这个世上会爱她的人再多一点吧。
那个雪夜里翻身上马的少年，顶着满身风雪头也不回，就再也不打算去争什么了。
桂花醑。
她喜欢这个酒。
张瑾昨夜就去买了。
张司空张大人，朝堂里翻云覆雨的人物、大昭史上最年轻的一品宰辅，破天荒地踏入了全京城最繁华的云水楼。
云水楼里正在饮酒作乐的官员们都给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云水楼惹官司了？朝廷有什么新风向？有人在云水楼做见不得人的交易惊动了张相？
谁知道张大人只是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一坛酒，走了。
众人：“……”
张瑾是从尚书省下值回家的路上，顺道步行去买酒，一路走在街上，他在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他是最重规矩的人，以前不许她和阿奚喝酒，现在自己却犯了戒。
但阿奚说她喜欢。
罢了，
正好今日有军报，那坛酒放在了中书省衙署里，张瑾方才已经叫梁毫去取了。
还没取来，她就已经出来了。
张瑾看着她在龙椅上落座，神色一如往常，从袖中掏出一封文书，沉声道：“陛下，北方军报。”
她神色一凛。
一侧的侍从连忙过去，接过军报呈过来，姜青姝迅速打开，仔细从头看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神色微微放松，笑道：“曹裕的儿子全部战死，他自己已是穷途末路。”
张瑾道：“军报路上耽搁数日，算算日子，曹裕兵尽粮绝被围困最后一城，此刻或许已被活捉，段将军骁勇，此番连斩漠北三位主将，深入敌营歼灭近八万敌军，臣以为他功不可没。待班师回朝，陛下定要重赏。”
张瑾只提了平北大将军段骁，反而不提赵家军功。
而段骁是边疆守将，镇守边境十几年，手上兵权已经足够，再赏也无非赏些虚衔。
但无论如何，姜青姝登基以来的第一战，算是尘埃落定。
历代帝王要论功业，一看民生改革，二看开疆拓土、定国安邦。
这算是一步不错的铺垫。
姜青姝心里有数，手指摩挲着军报，笑意愈浓。
她心情好，连带着看张瑾都顺眼了许多，语气也轻松不少，笑道：“战事有捷报，也少不了司空近日的功劳，近日地方新上贡了些冬季蔬果，朕让邓漪给司空府上送些去。”
张瑾抬手躬身，“臣谢过陛下好意，都是臣职责所在。”
“司空就不必跟朕客气了。”
她语气很是热情。
张瑾：“……”
张瑾心里怪怪的，他的酒还没送出去，她却先一步这样破天荒地关切起他来，明明前段时间还在恼他的。
张瑾眸底微微缓和，低声道：“臣遵命，那臣便收下了。”
姜青姝笑吟吟地点头，见事情聊完了就要起身，心里还思索着回头再给裴朔、皇姊和后宫侍君们都送一点去，反正那些贡品她都不爱吃，放着也是浪费，正好当作恩典到处发放。
还能刷一波忠诚度。
真好。
姜青姝正要离开，就在此时，梁毫已经到了。
她有些疑惑，看着梁毫将一个比较大的木箱搬来，放在案上，便退了出去。
“这是什么？”她问张瑾，语气有些迟疑。
张瑾从来没有哄过女孩子开心，也不太适应该用什么样的口吻来说，而且小皇帝有时候发起脾气来，总是故意呛他，如果他说这是他送给她的东西，说不定她会回怼一句：“真是稀奇，爱卿居然给朕送酒？卿当初不许朕饮酒，现在倒是双标得很呐。”
张瑾：“……”
张瑾觉得头痛。
如果他改口成，这是代阿奚送的礼，她大概才会开心地打开并收下。
“陛下，这是——”
张瑾才说了四个字。
眼前的少女已经迅速地打开了盒子，看到了里面的酒坛，还打开瓶塞嗅了一下。
“哇，是桂花醑！”
她眼睛突然一亮，看起来很是惊喜，整个人好像突然从这死气沉沉的龙袍下活了过来。
张瑾怔住。
他原本要说的话顿时止住，袖中紧攥的手指松开，缓缓垂睫，眼底终于有了些笑意。
“是，是臣送给陛下的。”
——
大昭最北之处，燕州城大营外。
一人一骑飞驰而来，沿途把守将士欲拦，一见令牌齐刷刷收枪，令其长驱直入，马蹄下踏出一片烟尘。
那是个身披银甲的少年将军。
少年翻身下马，原本白皙俊秀的脸已被晒成浅麦色，少了内敛腼腆，平添刚硬杀气，周围来往将士见了他，皆笑着招呼道：“霍小将军！”
这位新参军的小将军，明明岁数不大，只是被女帝钦定的押送粮草副督运，据说他曾是女帝的贴身侍卫，护卫和打仗是两码事，加上外表沉默腼腆，大伙都以为他没什么本事。
谁知道，他一骑上战马便异常骁勇。
一人一马，银甲长枪，势不可挡，连斩敌军数十首级，所过之处敌军溃散，宛若地狱来的修罗。
便连常年驻扎边境的老兵见了，也大赞不已。
好身手。
好胆识。
假以时日，这小将军必前途无量。
少年身姿笔挺，银甲反射着冬日的日光，散发着凛凛寒意，犹如刀光慑目。
他朝他们微微一颔首，大步流星地穿过重重营帐，掀帘入了主帅营中，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将见过众将军！”
他双手托举一文书，嗓音迅疾：
“启禀将军！漠北那边遣使而来，说此番全是误会，愿与大昭休战请和。”
帐中正站着几个年纪较长的将军，其中立在正中的男人，约莫四五十岁，眉眼锐利如鹰隼，便是立在那处，便是泰山不倒，威压慑人。
正是平北将军，段骁。
而正与他在一同看着舆图几位将军，正是赵德元、闻瑞等人。
赵德元闻言，连声说了句“好！”，闻瑞笑道：“外乱已平，内乱将息，待清理曹裕残余部属，便可班师回朝。”
段骁抬手接过军报，迅速浏览一遍，紧皱的眉头这才微微舒展，缓缓说道：“议和细节，还要请天子圣裁。你下去吧。”
“是。”
跪在地上少年拱手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他刚一退出主帐外，肩膀冷不丁被人重重一拍，“阿凌！”
霍凌回头，见是赵弘方。
“赵将军。”他道。
赵弘方这些日子受了伤，一条手臂还绑着绷带，但笑容却异常灿烂，用另一条手臂用力勾住他的肩膀，笑着说：“咱们打小就认识，你还跟我客气什么，叫我的字文荆就好。”
“文荆兄。”
霍凌淡淡一笑。
赵弘方今日心情不错，凑到他耳边笑道：“方才见你主帐，应是好消息罢？”
“嗯。”
“我就知道，这回漠北只是虚张声势，那曹裕也不过是个纸老虎，没什么本事，咱们这才出来不到一年就杀得他们片甲不留！说起来，我们也快要回家了吧？”
少年点头，听到那句“回家”时，黑眸微微闪动了一下，迟迟未开口。
明明该高兴，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离开的时候，尚是春末。
那时，他还日复一日地呆在凤宁宫里，沮丧又迷茫，表兄悉心开导他，让他跟着自己的心走，他这才下定决心随军出征，只为了将来能好好守护表兄和陛下。
可是……
还没等到他回去，表兄已经不在了。
那么突然。
霍凌甚至是在他死后两个月，才得知这个消息。
明明临别的时候，表兄亲口说，会等他回来，还等着看他建功立业的样子，看着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变成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霍凌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还有什么家。

第157章 回朝3
天寒年暮。
一则关于漠北遣使休战请和的消息，迅速传入皇城。
节度使曹裕被擒。
漠北溃败，连失三位大将，一路被平北大将军段骁率兵逐至关外，不欲再战，执书携礼请求议和。
是意料之中。
却也是一则喜事。
小皇帝登基不久，此为首战，意义非常，自先帝起便隐为隐患的河朔三镇，自此彻底扫平，也意味着新帝为自己奠定了根基。
左武侯大将军赵德元扫平其残部，抵抗者一律格杀勿论，其余先行押解入京，听候上决。
女帝令左位大将军闻瑞暂领三镇军防事，因岁末年关将至，特许平北大将军段骁班师回朝，与漠北使者一同归京。
路程遥遥，行军亦要许久。
紫宸殿内文武林立，一连商议数日，回回至夜方休。
三省大臣皆在，因门下侍中暂缺，门下给事中裴朔侍立在暂代事务的门下侍郎蒋延身后，司空张瑾与上柱国赵文疏分列文武两侧，随后便是尚书右仆射郑宽，及兵部尚书。
选将之时各方就暗自较劲，这一次人人皆立了战功，倒没谁完全压过谁，赵德元勇猛一如既往，闻瑞行军风格稳重老辣，平北军骁勇如神。
明面上如此，但令众人在背后暗暗留意的，却是这回赵家军中捎带的那个小将，霍凌。
赵德元在上奏回京的折子上，着重提了霍凌。
霍凌。
于武举之时崭露头角，十七岁就做了千牛卫中郎将的少年。
但千牛卫只是天子近卫，不干涉朝政，手上并无实权，再高的品秩也不起眼。
如此渺小不起眼的人，直到立了功，才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
但特别的是，这个霍凌，可是当初薛兆的旧部。
所以，旁人也都在下意识思索，这个霍凌既然曾归薛兆管，是不是也是张党的人，是张司空暗中埋下的一步棋？可他若是张瑾的人，就不会在最开始押运粮草之时帮着赵弘方用计脱困，事后跟随赵德元作战。
何止啊。
连薛兆自个儿都看不出来。
他若一早看得出来，也不至于屡次监视女帝不成，反而逐步失去张瑾的信任，最后落得被连降三级的下场。
现在后知后觉，终于看出来了。
犹如当头棒喝。
以前薛兆总觉得那小子还不错，腼腆沉默，看着老实，身手也还不错，之前他冲动打翻女帝的酒杯被罚之时，薛兆还帮他求过情。
这他娘的是赵家的人？？？
薛兆可算是知道，为什么每次他觉得自己办事已经够认真的时候，女帝还是能偷偷遛出宫，像长了翅膀似的，压根神不知鬼不觉。
连张相都比他先知道女帝出宫了。
敢情真的有内鬼啊？！
张瑾：“……”
对于薛兆……张瑾早就放弃了，他不是不忠，也不是智障，他只是单纯玩不过小皇帝，傻得天真。
这种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能去当个看门狗，不能委以大事。
按理，以张瑾识人之准，几乎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派遣一个鲁莽愚笨的人去监视皇帝。但其实，薛兆的能力虽不强，去年也将小皇帝控制得很好，让她的一举一动都完全在张瑾的监视下。
就唯独到了今年。
薛兆开始屡屡失手。
其实，不止薛兆屡屡失手，甚至张瑾自己，也从最对女帝的轻蔑漠视，变得从她那里吃了暗亏。
是她变得不好对付了。
这回，算是延续张瑾轻敌的后果，赵家是得意了，赵德元还大张旗鼓地为霍凌请功，张党的武将们——右武卫大将军葛明辉等人，气得颇为牙痒。
张瑾倒是较为冷静。
“赵家得意于一时、性急贪功，与女帝势必不可长久相和，若有人中间调和也罢，君后既薨，以君王猜忌之心，此局福祸未可知。”
张府之中，张瑾拨弄双陆棋盘，说话嗓音清冷。
他一开口，那群争吵不已的武将便自动噤了声。
“啪嗒。”
棋子摆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左卫大将军许骞看着张司空的身影，急躁道：“难道任由赵家又扶持一个将领？”
“当初，天子拟定粮草督运人选之时，先君后尚在世，以其为纽带，陛下受情势所迫，才不得不依赖赵家。”张瑾专心拨弄棋子，冷淡道：“今时不同往日，既然赵德元愿为那个霍凌请功，那便依了他又如何，你以为，女帝不留赵德元总领河朔三镇军务事，而用闻瑞，意欲何为？”
女帝已经开始提防赵家了。
只是表面上看，连平北军都消停了，十几年不曾回京的段骁都回来了，闻瑞不回京受封赏，好像不被天子重视。
许骞还欲再言，葛明辉已绕过弯来，拉了拉他的衣衫，示意他不必再问了。
当时，张瑾垂目摆弄着眼前的棋盘，极为专心。
身侧紫金小炉徐徐吐着下流香，结成缥缈云雾，扑面男人的天青色广袖，一片云寒水清。
他淡淡垂目。
热闹了几个月的张府，又变得一片空荡死寂。
也唯有谈论朝政、谈论与她有关的事时，这空旷府邸，尚能因人多而热闹须臾。
……
寒冬肃杀，雪影如飞絮，紫宸殿中热意熏腾，鎏金暖炉被置于角落，暖气扑面。
又是一个忙碌的日子，众臣散去，裴朔却迟迟未动，姜青姝扫了他一眼，知道他有话想说。
待殿中无人，她才问：“爱卿有什么事？”
裴朔上前一步，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用油纸包好的梅花茶糕。
“臣近日用梅花和紫笋茶做了茶糕，觉得陛下应该会喜欢，特意给陛下带了些。”
她往下瞥了眼，看到那磕碜的包装。
姜青姝：“……”
朕谢谢你哦。
上贡给皇帝，好歹也拿个像样点的盒子装吧。
不过裴朔这藏袖子里的样子，大概是偷偷摸摸捎进宫的，用盒子装就不好藏了，毕竟他不是张瑾，能明目张胆地带坛酒进宫，没人敢问。
她笑意淡淡，漫不经心地问道：“江南紫笋茶？朕记得，这宫里才有的贡茶罢。”
裴朔状似讶异道：“是吗？这倒是臣不知了。”
姜青姝看了一眼身边的邓漪，邓漪记忆极好，立刻道：“回陛下，臣记得陛下这几个月，只给长公主殿下赏过此茶。”
那是一个月前。
姜青姝熬夜习惯于用浓茶提神，便把此茶日常摆在案前，谁知长宁来送迷药的时候瞧见了，特意要了一些回公主府。
她当时还奇怪：“朕听秋月说，阿姊不喜饮茶，饮素酒倒是颇多。”
长宁笑着打哈哈：“臣这几日有些改了口味，也想试试这备受士人推崇的好茶，若是喝不惯，下回再给陛下送回来。”
结果裴朔手里有。
裴朔听邓漪解释了一番，很是惊讶地笑道：“原来如此，想不到这么巧，这竟是陛下送给殿下的！”
他笑意坦荡，丝毫没有任何忐忑心虚。
姜青姝看着他，挑了一下眉梢。
裴朔这么聪明谨慎的人，但凡查一查，会不知道这是御赐的东西？
她不信。
其实她最近有着重监控一些朝堂的收礼举动，毕竟后宫有了人，后宫与前朝私相授受是很正常的，当然也就顺便监控到了长宁送裴朔茶叶这事。
但她没问。
毕竟她一直知道，长宁很欣赏裴朔，有意与之结交，阿姊做事又一贯简单粗暴，从裴朔入仕那天起，就没少被她用各种价值连城的宝物轰炸。
而裴朔看似是个爱占便宜的穷鬼，实则除了吃饭这种小便宜外，大便宜只占皇帝的，只愿意欠皇帝的人情。除了收下过长宁替女帝买的宅子以外，旁的是一概不碰。
姜青姝是信任他的。
她没过问裴朔。
裴朔自己倒是做了个茶糕，献到她面前来了。
他还在连连感慨道：“陛下您看，这好巧不巧的，公主许是见臣喜欢，便又转赠给臣了，这绕了一圈，又转回到陛下这儿了，臣和陛下也算是有缘分了。既然如此，陛下便当是臣借花献佛了。”
姜青姝：演，接着演。
一副不知道这是御赐的一样，被她点破才“恍然大悟”，一看就是装的，故意在她跟前自爆的吧。
自古帝王敏锐多疑，若宗室私下送朝臣东西，便总有篡位拉拢的嫌疑，皇帝一直不知道还好，日后哪天知道了，怕是会君臣离心。
裴朔此举，大概是故意告诉她，消除她的猜忌。
毕竟她有系统，他没有，再信任的君臣也可能日渐埋下猜忌的种子，长期的信任，也需要双方用心经营。
她以腕支颊，笑眼盈盈：“裴卿，你用朕的花，献朕这个佛，倒是不费吹灰之力。”
她说着起身，轻轻拨了一下案边的梅枝。
裴朔抬眼。
风干的寒梅，模样一直未变，而向他索要梅花的另一个借花献佛之人，快要回来了。
“陛下喜欢吗？”
“朕要尝尝才知道。”
姜青姝走下台阶，负手往后堂暖阁走去，裴朔见无人拿他手里的茶糕，只好双手捧着跟上。
她走得很慢，他跟着跟着，不自觉只落后她小半步，乍一看好似朋友之间并肩而行。
“朕发现，他们都很意外霍凌此番战功，你倒是一点都不惊讶。”
她慢悠悠地开口。
裴朔道：“臣的确不意外，臣当初在东市与他闲谈几句，隐隐能看出他异于常人的见解，但纸上谈兵终究过于幼稚，臣不确定他此番能否一鸣惊人，但却很清楚，陛下识人甚明，这是对他最好的历练。”
“历练？他可跟着赵德元。”
“霍将军并非是跟随赵大将军，是跟着君后的父亲。”
“有何区别？”
“陛下心里清楚，君后是君后，赵家是赵家。”
她怔了怔。
裴朔实在是看得太透彻了，透彻到连她都觉得吃惊。
“所以，朕想更好地掌控他，是不是该告诉他，三郎还活着，并且希望他为朕所用？”
裴朔摇头。
裴朔直接问：“陛下是在试探臣，还是想知道君后的意思？”
“你问过他么？”
“臣去问过，殿下的答案，和陛下心里的答案一样。”
——不告诉霍凌。
死人，永远比活人更刻骨铭心，也够令人成长，与其用赵玉珩来让霍凌效忠自己，还不如彻底把霍凌从赵玉珩那里夺过来。
这样很残忍。
霍元瑶会活生生哭晕在他的灵前，霍凌也未尝不会。
姜青姝每每看到案前的那枝梅花，总能想起少年腼腆拘谨的脸，带着怎样的急切，才会决定奔赴沙场，希望在梅花还在时归来，不再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而是可以亲自保护她和三郎。
可仇恨，才能真正淬成一柄会杀人的刀，赵玉珩用很多年锻造出了这把刀，最后开了刃，才递到她的手里。
她必须要握住。
—
紫宸殿的东暖阁里，灼钰正在埋头喝药。
是别人喂他。
汤匙每递到唇边一次，他便张嘴乖乖喝一口。
阁内热意缭绕，暖气扑着纱帘，在华美的殿中轻轻晃荡。
温热汤药下肚，驱散稍许寒意。
然而灼钰一直想着女帝。
她怎么还在忙。
一连好多天，他虽然被留在这里，但是她几乎一整天都在忙碌，好像他不存在一样，他心里空落落的，有点惊慌无措。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她好像……还是不太在意他。
她怎么还不回来。
是又忘了他吗？还是在忙？还是在跟别人一起？又过了这么久，一个时辰后会回来吗？两个时辰呢？明天会不会送他回去？他今晚可以和她多呆一会吗？
少年垂着眼睫，搁在膝上的双手狠狠攥紧，轻微颤抖，就在此时，模糊地位的说话声由远及近，带着一阵阵脚步声，徐徐透过纱帘传了过来。
是她。
还有另一个声音。
灼钰一僵，紧攥的手猝然松开。
状似呆滞的少年一动不动，只是笨拙地张嘴喝药，透过屏风与纱帘的缝隙，正与臣下说笑闲谈的女帝脚下生风，心情显然不错，嗓音带着笑意，“朕都没让监门卫搜你了，下回再这么捎东西，朕可不会再收了。”
男人的嗓音好听疏朗，带着一股子打趣的慵懒之意，“这回是臣鲁莽了，陛下要是喜欢吃，臣下回就用陛下赐臣蔬果的那个盒来装，包管陛下有食欲。”
“裴卿提起那个蔬果，朕倒是想问问，裴卿喜欢吃吗？”
“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那当然是……”男人嗓音拉得悠长，叹了一声，“……不好吃了，但臣还是含泪吃完了，每吃一口，都在心里感激皇恩浩荡。”
少女笑了起来，似怒非怒地瞥他一眼，“大胆。”
话虽如此，却一点也没恼。
裴朔四处看了一下，“陛下，臣把东西放在何处？”
“放这儿吧。”
“好嘞。”
男人捧了一路的茶糕，终于舒了口气，拆开放在一边的白玉小盘上，随后他拱了拱道：“臣送完东西了，那无事的话，臣就先告辞了，门下省还有一堆事等着臣呢。”
“去吧。”
那人告退了。
这是一个与她走得近的人，她还对他笑得这么开心。
姜青姝待裴朔走了，又转身走了几步，掀帘到了屏风边，看一眼暖阁内正在饮药的少年，灼钰的心几乎立刻悬到了顶点，静止的血液开始沸腾。
再近点……
再过来点，快摸摸他……
她问一边的向昌：“可退烧了？”
向昌答道：“今日太医瞧过，侍衣已经好转了不少。”
“明日一早，送他回眙宜宫。”
“是。”
少女并没有再靠近一步，而是转身出去批奏折了。
灼钰原本舒展开的手指又一次揪紧，指甲隔着薄料陷入掌心，掐得发紫。

第158章 回朝4
眙宜宫那些偷懒的宫人在被杖责后，都悉数被遣散，新换来的这一批，是邓漪亲自去选的。
被女帝身边的内官亲自挑选而来，可见女帝对侍衣的重视，这一批宫人被邓漪亲自提点过，一个个都谨小慎微，没人再敢轻视灼钰。
就算是个傻子，那也是主子。
长公主和陛下的关系这么好，公主送来的人，谁还不小心伺候着？
灼钰回到眙宜宫的时候，就看到原本凌乱破败的宫室已经被收拾得焕然一新，连角落里的落叶都没有一片残留，宫女侍卫们全都站成一列，恭敬地向他行礼。
“拜见侍衣。”
林木沙沙，日影西斜，少年的身形逆着光，隐在暗处的半张脸毫无表情，无端显得阴沉。
他不想要这样。
如果这里的人开始对他好，那她就不会再可怜他，那他和后宫里的其他人也都是一样的了。
灼钰讨厌被人伺候。
他不需要这么多人照顾，他只想要她一个。
但少年忍着胸腔里激荡的冷意，漂亮的眉眼间只有呆滞怯懦，还吓得后退了一步，揪着邓漪的袖子。
他讷讷道：“要……要皇……”
邓漪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微笑道：“侍衣莫怕，这是陛下派来照顾您的人，他们就代表着陛下，他们照顾您，就是陛下在派人照顾您。您要好好呆在这里，等陛下有空了再来看您。”
说完，邓漪朝着灼钰倾身一礼，带着浩浩荡荡的人转身离开了。
灼钰立在原地。
他背对着其他人，冷冷看着邓漪的背影，直到那些群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牙关紧咬，满眼不甘。
……
竹君崔弈刚用完午膳，前去刚打听最近后宫和陛下动向的侍从便回来了，少年平静地坐在窗边，淡淡道：“灼钰？是长宁公主送进宫的那个？”
因后宫侍君都是男人，这些人入宫时，都被允许带一个曾经府上的亲信下人，此刻，崔弈的侍从低声道：“说来也是奇怪，陛下这几日不来您宫里，也不去景合宫，居然一直留那个傻子在身边。”
“你想说什么？”
“奴听说那个侍衣长得极为好看，会不会威胁到您……”
崔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长眉微微一扬：“威胁？一个傻子能威胁到我？”
那侍从连忙垂首道：“是奴失言。”
“除非，他不是傻子。”
“啊？这怎么……”
那侍从猛地抬头，讶异不已。
崔弈淡淡道：“一个傻子无法争宠，但你瞧，这几日陛下本该来我的东宁宫，却跑到眙宜宫去了。”
“您是说……装傻？”
崔弈折好手中有家族传来的密信，一边折，一边淡淡笑道：“我可没有说这话，毕竟是欺君之罪，连长公主也脱不了干系，若冤枉错了人，如何担待得起。”
少年说着起身，裹着雪沫的冷风吹起天青色的衣袍，衬得身姿挺拔、神寒骨清，他拢了拢袖子，低头看了一眼这身宽松的青袍。
其实他更爱锦衣华服，而非素衣，也非孤高清雅之士，不过是听说当年的君后常这样穿。
能讨得她喜欢，他穿穿也无妨。
一个个都在铆足了劲地模仿女帝曾爱过的人，或故作温柔，或假装清心寡欲，或附庸风雅，就连父亲也让他多学学君后，以讨得陛下欢心。但是他们都忘了，一个家族手握兵权的君后，仅仅靠那些，是不可能得到皇帝的心的。
那都是因为他精于权谋、审时度势，能给一个急于成长的帝王，任何想要的帮助。
若说他和赵玉珩有什么共同点。
大概只有抚琴了。
崔弈走到琴几边，白玉般的手指拨弄了一下弦，淡淡道：“我倒不如继续弹弹琴饮饮茶，至于那个傻子，自会有人比我更感兴趣。”
—
此番战事刚定，整个后宫最高兴之人，大抵就是赵澄。
女帝命少府给他赐了许多绢帛、金银，比初次侍寝时还要多上好几倍，这浩荡恩宠让旁人惊讶又眼红，可见出身好、有个庞大家族作靠山的好处。
赵澄本来因为女帝不来景合宫而有些焦躁，现在又得意起来。
他家战功卓著，自然不是崔家那种文臣比得上的，崔弈会勾引陛下又如何，崔氏一族若是犯了错，女帝降罪也没什么顾忌。
也就靠着张司空了。
而他赵澄，就算做错了，陛下也会对他很宽容。
何况他还是君后的亲堂弟。
陛下看在已故堂兄的面子上，也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吧。
这一日，赵澄正在御花园与侍君卢永言一起闲逛，忽然听到有几个宫人聚在一起，聊着什么。
“你们真是不知道，陛下可疼惜侍衣了，听说在紫宸殿的时候，侍衣不喜欢喝药，都是陛下亲手喂的呢！”
“啊？陛下居然亲自照顾一个侍衣？那不是个傻子……”
“傻子又怎么了，侍衣长得漂亮啊！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陛下喜欢也是正常的，况且……”
那宫人像是忌惮着什么，煞有其事地压低声音，悄悄道：“……他未必是真的傻。”
此言一出，一群宫人纷纷哗然，有人捂着嘴惊道：“这可是欺君之罪，不能乱说！”
“先前你们不是都知道那侍衣痴傻吗？听说他不听话，到处乱跑，谁劝都没用，偏偏陛下一来，他就突然听话了，你们说这巧不巧，说不定是故意装作这副样子才博取陛下怜爱呢。”
“陛下什么人没见过，侍衣再好看，那也整天是个痴呆的样子，不及先君后的半点风仪，怎么能勾引住陛下？除非他人前人后两个样子，用什么花招引诱了陛下！”
这话听着荒谬，但似乎又有些道理，毕竟谁也没想过一个傻子还能得宠。
赵澄和卢永言互相对视一眼。
赵澄的表情有些嫉妒扭曲，喃喃道：“陛下……真的亲手喂他喝药？”
卢永言：“……”重点是这个吗，重点难道不是他可能装傻吗？
卢永言心思灵活，上次让赵澄御前告状就是他出的主意，赵澄见女帝后来没去东宁宫，还一直以为自己赢了，有些洋洋自得。
卢永言知道赵澄输了。
但他没敢告诉赵澄。
毕竟，他还想着继续依附家族强大的赵澄。
此刻，卢永言脑子里转过了好几个弯，悄声道：“那傻子若真是装傻，日后威胁可就大了……但若是欺君，那就是自己送死，连长公主都保不了他，不如我们试探试探……”、
赵澄一想，有道理。
于是不到一日，灼钰突然被叫去了景合宫。
眙宜宫的宫人全都有些紧张，前来传话的宫人说道：“我们赵贵君只是还没见过侍衣，便想着请侍衣去喝喝茶说说话，毕竟同侍一君，日后还要好好相处，侍衣不会这点儿面子也不给吧？”
贵君邀请位分低的侍衣，当然拒绝不了，何况小傻子自己也不会说话，景合宫的宫人使了一下眼色，身后的侍卫上前，不顾阻拦，直接把人带走了。
眙宜宫的宫人面面相觑，大宫女于露主动开口道：“邓大人让我们好好照顾侍衣，万一出事我们担待不起，你们速速去知会邓大人一声，我随侍衣一起去景合宫。”
……
景合宫内，赵澄懒洋洋地靠坐在太师椅中，冷淡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自从换了宫人，灼钰便不再是之前那副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的模样，宫人们给他换上了用上等绫罗做好的衣裳，将额发一丝不苟地梳起，只落下两缕碎发垂在额角。
于是，光洁饱满的额头、明澈的双瞳、高挺的鼻梁显露无疑。
这张漂亮的脸，越发招人侧目。
好似金玉琢成。
赵澄看着，也暗暗心惊，心道怪不得人傻了也能进宫，这要是个正常人，岂不是要把天翻了去。
赵澄抬了抬下巴，倨傲道：“你我同侍奉陛下，我想着见你一面，也算认识认识。可你一个小小侍衣倒是不知道礼数，见了我，为何不跪。”
少年傻站着不动。
赵澄眼色微沉，还未趁机发难，少年身后的宫女于露上前，悄悄碰了碰少年的手臂，悄声道：“……侍衣……快，快跪下……”
灼钰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被宫女半推着，懵懂地跪了下来。
赵澄原本要发作的话顿时哽在喉咙里，他俯视着地上的傻子，越发觉得这傻子现在听话，莫不是知道他要挑刺为难他，才故意这样？
赵澄又懒洋洋道：“还算有点规矩，起来吧。”
于露扶着灼钰，让他起来。
赵澄把手中的茶盏放在一边，淡淡道：“我和侍君，同侍衣有话要说，其他人都退下罢。”
于露犹豫着不动，坐在一边的卢永言冷声道：“听不懂话吗，还不出去！”
于露只好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
姜青姝正在御花园赏雪。
今日风不大，冷倒是不冷，姜青姝穿着玄金常服，怀里揣着小手炉，外面罩着厚厚的雪领大氅，支着下巴坐在凉亭里，喝新温的酒。
她难得因为战事心情好，还特意让宫人搬来了那坛张瑾送的桂花醑。
前两次喝酒，是她与阿奚一起，快活地谈天说地。
终究落得一个人饮酒。
桂花醑，算是阿奚和她之间的小秘密，张瑾为什么会知道，一定是阿奚告诉他的。
那个傻小子。
怎么什么都告诉他哥。
姜青姝还真是有些想他。
虽是素酒，但酒意依然上头，姜青姝一杯一杯地喝着，喝得全身上下都暖呼呼的，其间，邓漪过来凑在她的身边，悄声说了眙宜宫的事。
“陛下，赵贵君把侍衣带走了。”
哦，这儿还有个小傻子。
灼钰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皆被她掌控着，新安排的眙宜宫大宫女亦是她让邓漪安插的眼线，以免有任何变数发生。
姜青姝闭着眼睛，抬了抬手，邓漪立刻意会，去着手安排了。
姜青姝有一点醉。
眼前有些模糊。
睁开眼时，恍恍惚惚地看到一抹挺拔修长的身影踏着雪走来，似乎与记忆里明媚活泼的少年重叠。
“阿……”
“陛下。”
来者朝她施礼。
她眨了一下眼睛。
哦，是张瑾。
你们兄弟俩身高差不多，长得也有几分像，喝醉了还真是容易认错，要是再醉点儿，她说不定就冲过去摸摸抱抱了。
张瑾就算了。
他来干什么呢？
想必又是梁毫走漏的消息，说她在御花园饮酒吧，权臣不愧是权臣啊，以公谋私是用得越来越顺溜，皇帝的御花园都敢随便来了。
姜青姝晃着酒杯，托腮歪着脑袋看着张瑾，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酒杯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她声先夺人：“这可是司空送朕的酒，酒放着就是要喝的，朕喝都喝了，肯定不会停下的。”
她还悄悄护着。
像是怕他给夺了一样。
张瑾无奈地看着她。
“臣不是来阻止陛下的。”
他并不是要夺她的酒，他之所以过来，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御花园饮酒，万一酒后上头，又碰到了什么人，被拐到别人宫里就不好了。
别人都对她虎视眈眈。
她就像一块被群狼环伺的鲜肉，每只狼都垂涎三尺，妄图独占她。她当然可以饮酒，但他亲手送的桂花醑，自然只能在他面前喝才放心。
否则他也不会放下手上的公务，过来见她。
自从上次送酒她不抗拒之后，张瑾原本困顿自扰的内心，忽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原以为她是抗拒自己，所以也不会接受他送的东西，可却意外发现，她也是可以对他笑的。
她可以笑得那么惊喜，就像是阿奚送的酒一样。
正一品官服令张瑾位极人臣，如此煊赫，如此尊贵，生杀予夺令人胆寒，偏偏，他的内心日显孱卑，仅仅因为一个笑容，他就好像抓到了什么，不再有那种被她和阿奚排挤在外的无力感。
她不是对他有偏见，只要他送的东西，是她喜欢的。
讨好人这样的事，张瑾素来不屑，就算在先帝面前，他也只是埋头做事，从没阿谀奉承一句，但他却开始考虑小皇帝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眼前。
小皇帝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酒，颇有点儿借酒浇愁的架势。
她脑袋是越垂越低，最后整个人半趴在了石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右手还捏着酒杯。
张瑾皱眉，淡淡提醒：“陛下，要适量。”
她抬眼望着他，水眸盈光，“你怕朕喝完了吗？”
“……”
“朕要是喝完了，你还给朕送不送？”
张瑾是不太想送了，她这副喝醉的样子不成体统，偶尔这么一次不被人看到，已经算是极限。
她却伸手，轻轻拽了下他的官服袖摆。
张瑾垂睫看着她拉着自己的小手。
“还要……要三坛……”
她说的是三坛，摆出来的手势却是个“四”，半歪着头瞅着他，似乎在等他说话。
“行不行嘛……”
张瑾：“……”
张瑾沉默。
他很想说不行。
但到底还是这短暂的和谐气氛占了上风，他缓缓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握着她的手背，在她的注视下，缓缓摁下一根手指。
变成了“三”。
“三坛。”
他压低声音，盯着她的眼睛。
姜青姝又眨了一下眼睛，突然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来，她笑得猝不及防，令张瑾一怔，甚至来不及挪开眼。
她小声说：“爱卿，朕要四坛。”
张瑾：“……”
得寸进尺。
张瑾可以立刻冷然拒绝，按照他的作风，他应该冷冷地训斥她对臣子撒娇（张瑾认为她是在撒娇）的行为是于礼不合，不能这样贪图酒色，要求她去处理朝政。
但是这样，她肯定又要恼他了。
其实自私点想，喝酒没什么不好。
她若不喝酒，也许都不会扯他的衣角，挨他这么近，一口一个黏糊糊的爱卿。
张瑾袖子里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好。”
他冷静克制地扶着她悬在桌边的手臂，让她重新趴回到石桌上，她又看向酒杯，继续喝了起来。
【司空张瑾被装醉的女帝缠着，一度想拒绝女帝的要求，但由于心太乱，还是答应了给女帝再送四坛桂花醑。】
还好阿奚没告诉他，她的酒量呢。
姜青姝仰头，把杯中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邓漪又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景合宫宫人，对方一把跪倒在女帝跟前，哆哆嗦嗦地说出了事，要陛下亲自去定夺。
终于来了。
姜青姝起身正要过去，却因为酒意晃了晃脑袋，看向张瑾，“朕要去景合宫，爱卿一起去吗？”
朝臣去后宫，张瑾一般会婉拒，但这喝过酒的样子实在让人不放心，便颔首道：“好。”

第159章 回朝5
后宫发生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
侍君们争起宠来，无非就是互相挑刺，逼对方出丑或是犯错，高位的趁机教训低位的，要是再狠点，也可以栽赃嫁祸，直接把人坑入冷宫。
男人狠起来，比前朝后妃争宠的时候还毒辣。
就怕遇到又菜又爱玩还有背景的。
就像赵澄这样。
前来通知女帝的是景合宫的人，只说是“景合宫闹了起来，侍衣突然发狂，伤了贵君和侍君”。
不过，伤得不重。
因为姜青姝早有准备。
【竹君崔弈放出消息，让贵君赵澄怀疑侍衣灼钰装傻，侍君卢永言出谋划策，教赵澄如何试探灼钰。】
这个赵澄，又被人当枪使了。
赵澄针对灼钰，如果赵澄赢，那就顺势铲除了灼钰这个阻碍，如果灼钰赢，灼钰背后的长宁公主很可能会得罪赵氏一族，且这个关键时期，灼钰也会因此失去女帝的“宠爱”。
崔弈很懂怎么借刀杀人。
可惜，姜青姝虽然四处拉偏架，不代表就放任他们可以乱来了，平时他们想怎么互杀都行，前提是她默许。
否则，谁都别想坏她的事。
【贵君赵澄故意拿坏掉的食物试探侍衣灼钰，想测试他会不会吃，灼钰津津有味地吃完了，还打了个饱嗝。】
【贵君赵澄故意在礼节上挑灼钰的刺，要治他不敬自己的罪，灼钰被人按住时突然剧烈反抗，混乱间不小心推倒了卢永言。】
【侍君卢永言故意撞到了脑袋，企图栽赃侍衣灼钰。】
【贵君赵澄命人拿下侍衣灼钰，灼钰对赵澄动了杀心。】
最后一句话是重点。
千牛卫警跸，女帝大步流星，身后的宫人脚步匆匆。
实时还在不断地刷新。
【侍衣灼钰发狂，扑向贵君赵澄，却被景合宫侍卫孔津阻拦，孔津立刻反制住了灼钰，灼钰动弹不得。】
【贵君赵澄下令，要把发狂的侍衣灼钰拖出去杖责。】
【侍卫孔津想起女帝的密令，没有允许其他人靠近侍衣灼钰，劝贵君赵澄等女帝来了再处置。】
姜青姝虽然有上帝视角，但还是要防止意外，对于后宫中的每一个人，她都做出了一些针对性的安排。
比如赵澄，背后站着拥兵自重的赵家，是最不能死的。
——那就给他安排一个武艺高强的侍卫。
早在崔弈散播谣言时，姜青姝就让邓漪去提醒那个侍卫了，让他寸步不离地看着点儿赵澄，然后她亲自抱着酒坛来了御花园，开始在离景合宫最近的亭子里喝酒。
梁毫要通知张瑾，那就通知吧，到时候她料理赵澄的事，稍微偏颇一点就能甩锅在张瑾身上，赵家也只会觉得是张瑾针对他们，跟她可没什么关系。
张瑾看她醉了，八成是不会拒绝同行的。
多么完美的安排。
至于那小傻子……
【侍衣灼钰被按住，一听到他们要请女帝，就奋力挣扎起来，看起来像再次不清醒地发了狂。】
景合宫内，那少年正被按着跪倒在地上。
他挣扎的力道实在是不容小觑，按着他的侍卫孔津都感觉有些吃力，实在是想象不出来，这看似瘦弱的少年居然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少年垂着头，挣扎间散开的乌发盖住大半精致透冷的脸颊，露出来的那双乌黑眼睛，涣散却又惊恐，眼尾泛着血红，像是一只应激的猛兽，充满着攻击性。
他们说去请陛下来。
少年挣扎了许久，突然垂下了头，好像平静了。
然而那双隐匿在暗处的眼睛，越发戾气横生。
孔津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不敢贸然放开他。
就像方才，这少年冲向赵澄的样子，连出身将门、会些武艺的赵澄看了都吓得腿软。
这是个疯子。
不是傻子，是疯子。
精神不正常的人，突然发狂也无可厚非，卢永言撞到头只为了陷害灼钰，可他不知道，灼钰是真的想要了赵澄的命。
并且，他会栽赃给卢永言。
就差一点点。
差一点点灼钰有机会碰到赵澄，那么，赵澄就一定会死。
因为灼钰的手上，有毒药。
很久之前，长宁公主送灼钰入宫的前一夜，便将一个装有药粉的空心玉佩交给了他。
“此去宫中，必有尔虞我诈。”
她低声说：“玉佩里的粉末为二种毒药，上层毒发极快，但并非必死剧毒，若太医救得及时，也能将人救回来，你可以用此毒应对尔虞我诈、栽赃嫁祸。下层毒发需要一个时辰，但此毒必死无疑，神仙难救，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擅用。”
长宁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是不是装傻，她也只是在赌，赌他是个聪明人，否则怎么能在郑家活到今日？
若真是聪明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被发现他在装傻，那是欺君之罪，连长宁都脱不了干系。
是她保进宫的人，她当然不会让他任人宰割。
长宁公主亲手把玉佩系在少年的腰间，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不想继续过从前被打骂的苦日子，那就好好抓住这个机会，让陛下喜欢你。”
让她，喜欢他。
喜欢。
那时的小傻子，一听到这两个字，心跳就骤然加快，有些无法想象那个明亮得如太阳的少女，会有喜欢自己的一天。
“你还要记着，如果陛下不喜欢你，你就终将被厌恶、被抛弃，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长宁留下这最后一句话，就离开了。
灼钰记住了公主的话，起初，他以为让女帝喜欢就只是在她跟前撒撒娇，可是……他被她忽视了，晾在一边，孤单冷清。
她不是很在意他，他只能傻傻地垂着头，听她和别人说笑。
这不够。
远远不够。
也许他此生注定就要活在这样的厮杀中，费尽心机，踩着鲜血，才能来到她的面前，得到她怜悯的一眼。
他们之间的阻碍实在是太多了。
比如赵澄。
他好想杀了赵澄。
这个赵澄，像极了打骂他的郑澍，真该去死啊……如果赵澄死了，别人也只会怀疑卢永言，因为灼钰撞倒卢永言的时候，故意在他的袖口撒上了毒药药粉。
这只尚未被驯服过野狼崽子，阴毒残忍，只知厮杀，却在快要得手时，被女帝安插的侍卫直接摁住了。
杀不动了。
他跪在地上，垂着头，反抗不得。
他们说要去叫姜姜，要告诉姜姜，他是一个会发狂会伤人的疯子，这样他就会被丢去冷宫，再也见不到姜姜。
一道呼喊声远远响起。
“陛下驾到——”
灼钰僵住。
她来了。
少年眸底的愤怒与扭曲瞬间消弭，化为一片迷茫。
浩浩荡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站在台阶上方的赵澄一看到御驾出现，连忙从灼钰身侧奔过去，跪倒在女帝跟前，“陛下，您终于来了——”
赵澄开始率先诉苦。
他故作委屈，恶人先告状，说他好意找灼钰叙旧，都是灼钰发狂要伤他。
赵澄还说，这种疯子应该被关进冷宫。
灼钰跪在雪地里。
脑袋越垂越低，没人看得到他的神情。
“灼钰，抬起头来。”女帝的声音响起。
少年狠狠闭目。
他突然咬破了齿间藏的毒，只是须臾，血沿着他的嘴角缓缓涌出，沿着下巴滴落。
一滴，一滴，溅落在雪中。
触目惊心。
周围的侍卫俱是一惊，梁毫连忙上前抬起少年的下巴，乌发向后散开，露出一张漂亮无害的脸。
鲜血染红苍白的唇，整张脸好似秾艳的妖精。
周围的人皆是一惊。
是血……
卢永言看着他，突然浑身发冷。
遭了……
怎么会这样。
卢永言没有那么大胆子公然下毒杀人，他只是让赵澄故意刁难灼钰，如果灼钰是装傻，势必忍受不了那些屈辱，只要他露出一点破绽，他们就可以趁机告发他。
谁会真的下毒啊？！
【侍衣灼钰早就预料到此去景合宫会被刁难，特意藏了毒药在牙齿与指缝里，在进食时悄悄洒在了贵君赵澄送来的食物上。】
灼钰本想直接杀掉赵澄，不到万不得已，他都不想用别的办法。
可是他失败了。
——那就对自己下毒吧。
少年的唇角涌出越来越多的鲜血，按着他的侍卫看到他吐出的血，惊得下意识放松力道，毕竟这也是个主子，
灼钰趁着这瞬间猛地挣脱开来，拼尽全力地朝着她爬去。
“陛下小心！”
梁毫下意识挡在女帝身前，想让她后退。
“不必。”
身后，女帝平静的嗓音缓缓响起，携着这刺骨的冬风，令人遍体生寒，“速速去传戚容过来。”
邓漪惊疑不定地应了一声，立刻快步奔着去了。
姜青姝再次看向灼钰。
带血的手指想抓她干净的衣摆，但似乎被这刺目的血色所惊，他又停了下来，改成抓着她的面前的泥土。
他虚弱地喃喃，“疼……”
他是真的有些疼了。
【侍衣灼钰因为毒药万分痛苦，但还在挣扎着想看女帝的表情，想看她会不会心疼自己。】
姜青姝发现他真的很聪明。
以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害人落水，后来又满宫装傻乱跑，看似行为混乱，实则是在探寻地形、打探消息，很有章法。
她一直暗中观察，不作声响，就是想知道这个小傻子到底想干什么，又能有多大本事。
结果令她意外。
但凡她少留一手，这小傻子真能给她捅出个窟窿。
姜青姝不讨厌聪明人。
她曾经找不到合适的继后时，一脸苦恼地对秋月说：“朕想要一个聪明得能在后宫活下去、能为朕分忧，又最好还有些笨，能听朕话的人。”
秋月那时笑道：“陛下糊涂了，这世上哪有又聪明又笨的人。”
是没有啊。
只有聪明人心甘情愿地变笨，愿意被她利用。
就像赵玉珩，他够聪明，可是有些事上他甘愿装作不知。
所以赵玉珩才愿意为她服毒自尽。
也许是因为对自己下毒这样的事，让她想到了三郎，姜青姝的心被轻微地触动了一下，终于第一次，查看了这小傻子的数值。
【姓名：灼钰，身份：侍衣，尚书右仆射郑宽之子】
【年龄：17】
【武力：40】
【政略：28】
【军事：2】
【野心：90】
【声望：—10】
【影响力：101】
【忠诚：100】
【爱情：100】
【特质：美貌，聪慧，专情】
在聪慧tag下，角色只要得到合适的培养环境，政略就会飞速猛涨。
政略不高，或许是因为他从小没有了解朝政的机会。
姜青姝慢慢扫过面板，目光停留下在爱情和忠诚上，终于明白，这小傻子为什么老在自己跟前这么拼命。
早在她不记得自己救过这么一个人时，他就已经悄悄地把爱情涨到了满值。
可惜。
这是只没有驯化过的野狼崽子。
只知道不分对象地乱咬，还没有人教过他，什么该杀，什么不该杀。
她默许的，他可以随便杀；她不许杀的，他就绝不能杀。
阿姊敢送这样危险的人入宫，实在是太放肆大胆了点，还好她能制住，并有兴趣重新教教他，到底应该听谁的话。
姜青姝叹了口气。
她掏出随身的手帕，递给他。
少年仰头，艰难地望着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艰难地伸手去够这一方锦帕，就像去捞头顶洒落的阳光。
然而另一道漆黑的影子沉沉笼罩下来，挡住了他。
也挡住了所有的光。
一只修长冰冷、稳健有力的手，突然拦住了女帝伸过去的手。
张瑾说：“陛下，让臣来。”
随后，张瑾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了灼钰。

第160章 回朝6
女帝收回了手。
灼钰眼底的光彻底暗淡下去。
少年麻木地仰着头，看着那只不属于她的手帕，被悬在他的眼前，犹如施舍一只卑微的可怜虫。
拿着手帕的男人，气质清傲，神态冷淡，如高山之雪令人敬而远之。
他站在女帝身边，俯视着灼钰。
又是这种锐利冰冷的眼神，仿佛洞悉一切，让伪装的妖魔鬼怪无所遁形。
“侍衣。”
男人手指下挪，那帕子从少年面上拂过，落在他撑着地面的手背上。
灼钰猩红充血的眼尾，微不可见地搐了一下。
这个人。
他凭什么……
尖锐的愤怒与杀意在少年胸口横冲直撞，几乎要立刻撕裂了他，好在下一瞬的剧痛如电流蹿过五脏六腑，让少年痛得整个人狠狠地砸在地上，呜咽一声，嘴角继续涌出大股鲜血。
“痛……”
他的手抠入血和雪混进的泥土里，青筋节节爆出，身子不自然地痉挛。
俨然一副要毒发身亡的样子。
一边的赵澄和卢永言在一边看着他吐血，简直当场被吓懵了，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姜青姝先镇定地开口：“来人，快把他扶起来，抬进去。”
说完，她猛地闭了一下眼睛。
喝了热酒又吹了冷风，还真是有点晕乎了。
站在一边的张瑾注意到她的异常，下意识伸手，想托住她的手臂，以防她跌倒。但她身边的宫女显然在这方面更敏锐，先一步伸手扶住了她。
“陛下小心。”
张瑾的手便尴尬地悬在了那。
好在很快，他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表情与姿态毫无变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别处，没有人捕捉到他那一瞬间颤动的心神。
姜青姝复又睁开眼睛，被宫女扶着，缓慢地朝宫室内走去。
张瑾跟上。
他在寒风中微微拢袖，走之前还瞥了一眼瘫软在地上、正慢慢起身的赵澄和卢永言，又淡淡收回目光。
赵卢两家的子弟。
赵澄，赵德成那个莽夫的幺子，和他爹一样没什么脑子，容易被利用。
卢永言，范阳卢氏子弟，卢氏如今没落，前几年还妄图依附于他，如今一看，养出的儿子倒是一股小门小户之气。
这样的人，放在朝堂之中，是张瑾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人。
唯时局裹挟，不得不促成今日的结果，他欲触碰却百般犹豫之人，不是被棋逢对手之人正当攫取，而是像赵澄这样，侍寝多次，轻易到可笑。
张瑾抿紧了唇。
很快，戚容就被邓漪叫来了。
戚容师承神医娄平，如今已在太医署晋升成了女医监，若非因为年纪太轻阅历太浅，她在太医署的官位绝不仅是医监。
戚容刚匆匆赶到，便迅速把脉施针。
“启禀陛下，侍衣这是中毒了。”戚容神色凝重：“好在毒发时辰不长，此毒也并非无药可解，臣可以保证侍衣性命无碍。”
“好。”姜青姝说：“给朕救活他。”
“臣遵命。”
姜青姝又扫向一边惊疑不定的赵澄和卢永言。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面上隐隐透着怒意，猛地一拍桌面，“毒又是谁下的！”
卢永言先禁不住吓，率先跪倒了下来，“陛下，臣不知啊……”
赵澄还表情迷茫地站在那儿，完全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一见陛下发怒，只解释道：“陛下，臣没有给他下毒，臣也不知道侍衣是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没有人比姜青姝更清楚。
赵澄当然无辜，但这件事的责任若完全归灼钰，以赵家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势必要上奏请求她把灼钰打入冷宫。
若赵澄自身理亏，便更好各退一步，她不计较便已是谢天谢地，他们更不会死抓着这事不放了。
这件事，是崔弈暗中挑起。
想一石二鸟，就这么坐收渔翁之利，可没这么容易。
她冷声道：“查。”
邓漪招呼周围的宫人，迅速开始了搜查，一一检查灼钰碰过的东西。
很快。
戚容抬头道：“陛下，这食盘里有毒。”
赵澄大惊，腾地起身，“不可能！”
戚容恍若未闻，仔细检查那毒，片刻后，她再次看向姜青姝，抬手回禀道：“陛下，经过臣的查验，此毒与侍衣体内的毒是同一种。”
赵澄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他明明没有给那个傻子下毒，哪有人明目张胆地在自己宫里谋杀别人的……
他再狂妄，也不敢这样害人啊。
赵澄彻底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情急之下，整个人跪下来拉着女帝的衣摆，慌乱道：“陛下……陛下，一定是有人要害臣，臣真的是冤枉的……求陛下明察……”
自古宫斗大戏，大概都是一样的套路，被陷害的人左右无非那几句喊冤的话，陷害他们的人哪会给他辩驳的机会呢？
姜青姝甚至觉得，再过一会儿，赵澄都要喊出“求您看在死去的表兄的面子上了”。
他无辜。
可他先挑事。
他若不主动欺负人，不那么容易被煽动，也不至于被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姜青姝抬眼，看向一直站在那儿的张瑾，突然微笑道：“朕邀司空一道，不想让司空看了笑话，司空是局外之人，不若说说此事真相如何。”
这句话，如石落湖面，引得一边一直静立不语、宛若玉雕的男人抬眼看过来。
对上她平静的眼睛。
——她是故意的。
原来，此局关窍在此。
张瑾何其聪明，倒是瞬间明晰了，顿时有种被摆了一道的无奈。
她故意让他来，并非是真的想要他陪，是因为他与赵家不睦，问他怎么看待赵澄的事，也就是将难题踢给了他。
他若说赵澄无辜，那须得有凭有据，可堂堂张司空帮一个赵家子弟伸冤才是可笑。
他若说真相就是赵澄下毒，那事后赵家就得记恨上他了，那群武夫的弹劾奏折一多起来，又平添点儿麻烦。
张瑾抬起双手，微微躬身，嗓音清淡道：“宫廷内闱之事，臣身为外臣，不便插手，还请陛下换个人问。”
他拒绝回答。
姜青姝看着他，心道，你说不回答就不回答吗，朕挖好了坑给你跳，今天就算是死皮赖脸也得把你的话套出来不可。她又继续亲切地微笑道：“无妨，朕恕司空无罪，司空尽管畅所欲言，直接说自己的看法即可。”
“臣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
“于礼不合。”
“朕让司空说，司空难道要违抗朕吗？”
“……”
空气安静了一瞬。
站在女帝身后的邓漪低咳一声，低头悄悄控制表情，心想：陛下这表现得简直再明显不过，按照张司空以往的脾气，只怕低叱一声“胡闹”就会拂袖而去了，陛下也不怕他真不给面子了。
只有跪在地上的两人，还有些迷茫地看向张瑾，真以为陛下是在问司空的意见。
张瑾只是静静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这是酒壮人胆吗？他的确是可以直接说“臣还有事先告退”然后转身就走，不理会这个发酒疯的小皇帝，但……赵家，倒也不是什么令他忌惮的存在，他又何必因为这个，和她百般较劲。
也罢。
仅此一次。
男人静默片刻，淡淡开口道：“臣以为，此事无论真相如何，事因皆由贵君主动找侍衣而起，侍衣心智单纯如稚子，伤人许是中毒之故，好在未使人丧命，陛下小惩大诫以正宫规即可。”
赵澄神情恍惚，缓缓跌坐在地。
“陛下……”
他仰头望着姜青姝，似乎已经无助到了极点，双手只是紧紧地抓着女帝的衣摆，似是怕她真的要惩戒自己。
“小惩大诫，以正宫规？”
姜青姝慢慢咂摸着这八个字，像是怕赵澄没有听清楚似的，又重复一遍，在对方表情越来越无助恐慌之时，淡淡露出个安抚般的笑。
她抬手抚着赵澄的脸，低头望着他，柔声道：“仅凭食物上查出毒药，朕也不信贵君会做这样的事，但贵君今日刁难侍衣，让他吃了那些东西，到底是不太对的，连司空都开口了，朕就算不忍心，也还是不得不罚你。”
张瑾眼神冷漠，看着她落在别人脸上的手，看着她温柔款款地说那些虚伪的话。
她看着赵澄，笑得越发温柔，温柔得近乎冷酷。
“朕就罚你禁足一个月思过，你可愿意？”
赵澄唇瓣抖了一下，脸色灰败，似乎认命了，俯身朝她一拜。
“是，臣……臣愿意领罚……”
—
那日景合宫发生的事，后来传出的范围并不大，虽都知道侍衣似乎中毒了，因为下手之人疑是贵君，私底下敢瞎讨论的人也不多。
女帝只是惩处贵君禁足。
至于那小傻子。
由戚容解好毒之后，依然住在眙宜宫，因余毒导致体弱，眙宜宫的大门一连关闭多日。
实则也是变相禁足。
出不去的那段时日，没有人来见灼钰，有人说，女帝再也不会来见他了。
灼钰有些慌了。
他用了许多办法，皆不出去，无论怎样期期艾艾地叫着她，也没有人理会他。
直到他的心渐渐沉寂了下去，想到了长宁公主曾亲口告诉他的那句话。
——“如果陛下不喜欢你，你就终将被厌恶、被抛弃。”
被厌恶……
被抛弃了么……
【侍衣灼钰承受了整整十日冷宫般的生活，叫天天不应，觉得自己被女帝抛弃了，深陷于惊慌、后悔与绝望中，不知道是哪里惹她生气了。】
紫宸殿内，正在批奏折的姜青姝笔尖一顿，看着眼前蹦出的这句话。
很好。
他该得到教训了。
既然打了人一巴掌，那就再给点糖罢。
她对一边的邓漪招了招手，平淡道：“侍衣的病该好了，今夜让他侍寝罢。”

第161章 回朝7
这十日以来，景合宫的赵澄被禁足，赵家的确是有些微词，他们未必不知女帝没有太袒护赵澄，但做臣子的若不是被逼到绝路，如何能对君王的决定有怨言？只能把这一股子火气撒在张瑾身上。
张瑾生受了这无妄之灾。
赵家弹劾他说身为外臣擅入后宫，说他狂妄僭越，女帝派系的一些臣子，譬如御史大夫宋覃，也开始跟风弹劾。
平时张瑾谨慎得滴水不漏，所有人都知道他一手遮天，但唯独抓不到什么错处。
就像当年，小皇帝一登基就被他把持大权、禁止私见朝臣，连出行都被限制，有文臣以此弹劾张瑾的不是，却被张瑾截住了奏章。
张瑾说：“宫中近来闹刺客，这是为了保护陛下安危，倘若天子遇刺，尔等负责么？”
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
哪来的刺客？张瑾说有，那就有。
哪门子保护？听命于张瑾的薛兆说他这是在保护，那就是保护。
当然，这样的情况在今年已经改善不少，皇帝也可以随便召见大臣了，但张瑾依旧抓不出丝毫错处，这回他进后宫干涉了贵君的事，虽是芝麻大的小事，但可算是被他们逮着点儿错处了。
大家赶紧抓准这个时机弹劾。
张瑾对此懒得辩驳什么，姜青姝就象征性地罚了他三个月俸禄。
她自然不是为国库省钱才坑张瑾，她主要是想通过这件事看看，趁着此机会，有多少人会跟着弹劾张瑾。
她的朝堂里，敢于上谏、不怕得罪人的孤直之臣，除了裴朔、宋覃等人以外，还是太少了。
大多数人需要挖掘。
平时看不惯张瑾的，除了党争的臣子，也会有些老实本分存在感低的大臣，这些臣子里，一部分胆小怯懦，虽明是非，但畏惧上了上风，永远不会站出来仗义执言。但也不乏有正直善良，以谨慎为主，偶尔会受良心驱使站出来的大臣。
这不就被她抓到两个。
卫尉寺少卿戚文礼，礼部膳部司员外郎董青。
两个闲官。
姜青姝刷实时的时候对他们有点印象，这两人是好友关系，很喜欢私下谈论时事，不过聊归聊，朝中要紧的差事都轮不到他们，平时也就混混俸禄，这次却忍不住一起开腔了。
她稍稍记下了这两人。
“秋月。”
她唤秋月过来，屈指敲着桌面，对她说：“你去查查这二人的身家背景，入仕后做过什么事，平时有何私交，在朝中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秋月对这两人印象不深，也不知道陛下怎么突然问起，便应了一声。
她正要退出去，神态却有些惶惶，姜青姝看出她有话说，“怎么？”
秋月忍不住跪下：“陛下，臣有罪……”
“你有何罪？”
“臣蒙先帝栽培，如今又侍奉陛下左右，得陛下信任。可臣……明知长宁公主安排侍衣入宫是有所谋算，却不知殿下竟如此大胆，还安排了毒药，还盲目地随着公主向陛下举荐侍衣……”
灼钰腰间的玉佩，还留在他那儿，因为姜青姝还不想戳穿他装傻的事。
但解药已经被她拿到手了。
事后，她叫了长宁入宫，只与她一同用了一顿晚膳，提及了那毒药之事，姜青姝只说：“不知是谁那般狠辣，竟想谋害侍衣，若是再误杀赵澄，给朕捅了大篓子，朕定是要活剐了那人。”
长宁何其聪明，得知灼钰差点杀了赵澄时，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玉箸。
她勉强露出一抹笑容，“陛下说的是，那下毒之人想必也未想到会差点害到贵君，日后定是不敢再如此肆意妄为。”
姜青姝微笑，“阿姊说的对。”
这算半个鸿门宴。
长宁回到公主府后，越想越后怕，虽然她不明白女帝是如何洞悉的这一切，但她还是老实让人送了解药去，并自请去护国寺为女帝和大昭祈福一段时日，暂时远离京城。
这件事，姜青姝并没有怪罪秋月，但秋月自己心里难安，纠结了好几日，终于还是说了。
姜青姝说：“朕明白你的初衷，这不怪你。”
秋月双手撑地，头垂得低低的：“臣还是有罪，请陛下责罚，否则臣心里难安。”
秋月知道，此事得亏天子大度，换了其他猜忌心重的帝王，宗室给后妃毒药就是犯了大忌，夹在中间的秋月甚至有谋反的嫌疑，就算陛下降罪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可偏偏陛下没有怪她，这只会让她更加不安。
姜青姝见秋月如此执着，没脾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帝王之所以被称为孤家寡人，有时也是因为周围的人都怀着诚惶诚恐的敬畏之心，哪怕她全然信任，他们也总会时刻谨记君臣之间的规则，越发诚惶诚恐。
这是好事，可以防止臣子变得跋扈自负。
但有时她也很无奈。
片刻后，她叹道：“既如此，朕罚你出宫。”
秋月一怔，抬头望着女帝。
姜青姝看着她：“近日天降大雪，汴渠漕运受阻，多转道由汉水西运，过山南东道，此事容易生出纰漏，朕虽派燕卿多加留意，但也决意再派监察御史前去巡考，待拟定人选，你便一起去罢。”
山南道多为流放之地，却也位于版图中心，漕运关键之处，虽然是从御前贬出去，却也是委派了重任。
秋月有些难以置信，但也深深行了一礼，“臣遵命。”
她起身退出紫宸殿，正好见到迎面而来的邓漪，邓漪见了她，低头见了一礼，却发现秋少监的神色复杂，有些沉重，却又有些释然。
“大人这是怎么了？”邓漪关心道。
秋月笑着摇了摇头，看着眼前仪态端庄、已有几分沉稳威严之气的邓漪，想起第一次见到邓漪时，她还只是掖廷里一个小小的女官，只会耍些小聪明，上不得台面。
如今，邓漪在陛下身边，几经奖惩，日渐能干，秋月偶尔也会提点她一些，邓漪脑子灵活，一点就通。
现在，总掌紫宸殿事务的邓漪，已越来越有秋月当初的样子了。
秋月不在的时候，她也把陛下照顾得很好。
如今埋在后宫各侍君身边的暗线，秋月并不知情，是邓漪在为天子暗中做此事，并且口风极严，连秋月都只是在景合宫事件后，稍微看出了一点端倪。
秋月满意地望着邓漪，柔声嘱托道：“日后你在陛下身边，好好照顾陛下，切记不可被权势迷了眼睛。”
邓漪一头雾水，却也还是应了。
她与秋月说完话，进了殿，低声禀报道：“陛下，侍衣来了。”
姜青姝看了一下窗外的天色，这才发现天黑了。
“好。”
她起身，进了暖阁。
暖阁之内气温犹如夏季，那少年身影纤瘦，衣料单薄，一头乌发柔顺地散开在肩上，长长的睫毛被灯火烛影照着，越发脆弱漂亮。
他默默垂着头。
姜青姝掀开帘子，静静瞧了他一眼。
【侍衣灼钰以为女帝不要自己了，骤然被传侍寝，不知道女帝还讨不讨厌自己，心里忐忑不安。】
“过来。”
她出声。
少年的侧影轻微颤了一下，几乎不易察觉，但却被身后放大数倍的黑影暴露无遗。
他缓缓抬头，乌眸湿润，像玉石泛着光泽。
然后起身，走到她的面前，默默垂着头。
他不敢看她。
她问：“学过怎么伺候更衣么？”
少年呆呆地站着，许久，才迟钝又含糊地应了一声，睫羽不自在地扑闪，不安地盯着地面。
“到底是会还是不会？”
“不……不……”
他呐呐地装着傻，其实也的确是不会，因为没有人教过一个傻子。
“朕教你。”
姜青姝从他身侧走过去，展开手臂，“解开朕的腰带。”
灼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背后靠近她，手指慢慢触摸上华美厚重的龙袍，皮肤几乎被上面繁复的绣纹所灼痛。
他笨拙地去解，她低头玩味地瞧了一会儿，提醒：“右边这个搭扣。”
“……嗯。”
他找对了位置，再去解其他搭扣，但因为动作太慢，在快完成时她突然不耐道：“罢了，来人。”
外头守着的邓漪进来，“陛下。”
“你来给朕更衣。”
邓漪看了灼钰一眼，看着这少年低着头，似乎更加不安了，心下明白，陛下约莫是故意的。邓漪上前服侍女帝脱掉了外袍，少年被迫让开，垂着头呆呆地站在一边。
邓漪问：“是侍衣侍奉不好陛下么？”
姜青姝不答。
邓漪心念一转，顺势便道：“侍衣心智如痴儿，侍奉陛下必然有所不足，也不没法明白陛下的意思。陛下今日虽召了侍衣，但也还来得及换其他人来，臣看，竹君便很好。”
少年的身子骤然一绷。
他的双手下意识攥得死紧，几乎掐出了青紫色，呼吸也瞬间变得很是急促。
他不要……
她晾了他好多天，今天终于肯见他了，如果这一次让他回去了，可能就真的再也不会要他了……
不要。
不要抛弃他。
姜青姝正要开口，就听见轻微的一声闷响，少年整个人都重重地跪了下来。
他垂着头弯着腰，伏跪在她跟前，双手抓着她的裙摆，小声说：“能……能伺……能学……”
“……”
姜青姝无奈地瞥了邓漪一眼，邓漪忍着笑，悄悄对她做了个嘴型。
——多吓他。
姜青姝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就属你机灵。
邓漪捂着被女帝戳到的额头，笑意更浓，故作惊讶地转身道：“陛下没有怪罪，侍衣这是做什么，快请起。”说完就要扶灼钰，但少年却固执地跪着不动，怯怯地抬头，目光穿过邓漪，望着姜青姝。
眼尾泛红，像是快急哭了。
【侍衣灼钰听到女帝要换别人来伺候，觉得自己要被抛弃了，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只恨自己是在装傻，没有办法说出流利的话求她。】
瞧瞧。
把人吓成这样。
姜青姝是想打一巴掌再给颗糖的，现在算是给糖的环节，邓漪倒好，还嫌这一巴掌打得不够重，要给他来个刻骨铭心。
要驯服一只完全野生、没有受过教化的恶犬，第一棍就是要打掉它所有的锐气，让它彻底意识到谁才是主子。
只有听话了，不敢噬主了，才能开始下一步。
但是这傻小子，自幼太可怜，也着实是把她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这几天姜青姝刷实时，满屏都是他在发疯。
【侍衣灼钰抓着路过的侍卫不放，支支吾吾地叫着“皇……”，对方不耐烦地甩开他，只当这是个不受宠的侍君。】
【侍衣灼钰晚上睡觉故意不盖被子，企图让自己又生病，这样女帝就可以来看自己了，但被宫女于露发现，强制盖了被子。】
【侍衣灼钰手里握着簪子，想自残引起女帝的注意，被宫女于露发现后没收了全部的发簪。】
于露，是她安排的人。
姜青姝觉得差不多了，正要开口，“你——”
她的话被人打断。
外头有宫人匆匆进来，低声道：“陛下，张司空求见，说是带了陛下想要的东西。”
姜青姝：“……”
灼钰：“……”
这个大灯泡。
姜青姝的话顿时噎了回去，张瑾这酒非要现在送吗？
“让他进来。”
暖阁这么热乎，她懒得再披外袍，索性让灼钰就这么跪着晾一会，转身掀开帘子走到外间，拿起一边的茶盏，浅呷了一口。
张瑾进来时，正好看到她又是这副样子。
像是刚侍寝侍了一半。
她还故意瞧着他，笑道：“爱卿这个时候来，真是会打扰朕的好兴致，不知道的还以为爱卿是故意的呢。”
他眼神骤暗，目光隐隐缠火，强行平复气息，平静道：“臣来给陛下送许诺好的三坛桂花醑。”
她放下茶盏，像是在回忆，“有这回事？”
张瑾：“……”
张瑾抿紧了唇。
他觉得她在故意气他。
想说御花园的事，她是喝醉了不记得了，不记得跟他说过话，也不记得她随口要过酒，还牵着他的袖子对他撒过娇。
下一刻，她又说：“也没事，爱卿这酒送得很及时，桂花醑香气宜人，正好用于朕今夜助兴。”说着她吩咐一边的宫人，“去开一坛。”
张瑾神色更冷。
她要用他的酒，去助别人的兴？
脾气再好的人，也经不起她这样故意挑衅，喜欢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旁人做亲密之事，一次便足以折磨他数月的噩梦，在他终于缴械接受之时，却反而变得奢侈遥远。
张瑾的脾气并不好，嫉妒与酸楚积压在心口数月，早已在看到赵澄之时濒临极限，让他开始反思——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毫无付出、毫无能力的人能仅仅以后宫的名义肆意霸占她，当初阿奚在时他尚能劝慰自己是不和弟弟争，现在又是在等什么？
她就是个滥情无心之人，指望她能收敛么？不可能。
他不夺，永远都不可能。
姜青姝站起身来，懒洋洋拎着那坛要刚开封的酒，要往里面走去。
“朕要安歇了，爱卿退——”
她话没说完。
才走了两步，忽然被一条坚硬的手臂拦住，用力圈入怀里。
冷冽的气息从身后席卷而来。
他是从外面来的，周身被风雪吹得冷峭，连指尖都是冰冷的触感，胸膛也坚硬得如铁，她瞬间好似落入冷窖，被他的气息冰封。
她要挣扎，却被裹得更紧。
“你放肆……”
她想回头骂他。
男人却死死地箍着她，鼻尖的呼吸压抑而急促，在她偏头的刹那贴近她的耳侧，咬牙切齿道：“陛下是在故意气臣。”

第162章 回朝8
“哐当”一声。
她手中脱力，酒坛砰然砸落在地，稍许几滴溅落在她的裙摆和他的袍角。
酒水迸溅，香气四溢。
张瑾的力气很大。
看似文弱清瘦的人，当手臂肌肉用力绷紧时，竟犹如铁钳一般，将她箍得牢牢的。
她挣扎了一下，却动弹不得。
背脊贴着他如铁般冰冷坚硬的胸膛，纵使周围热气如蒸笼，身后凛冽的压迫感却不可忽略。
姜青姝知道他生气了。
但是完全没想到他会动手。
以前她故意气他那么多次，变着法的激将他、嘲讽他，甚至亲手给他下了催情的药，他都能忍。
他能忍，并且一直忍了那么久。
这个人心性非同一般，无论是怎样的事，都刺激不到他行差踏错，露出半分动摇狼狈的姿态，永远那么冷静淡漠。
但是今夜，他竟忍无可忍。
也不打算再忍。
“你放肆！”
姜青姝低叱，想推开他，却感觉腹上的手臂再次一收紧。
他冰冷的鼻息喷洒在她耳侧，刺得她一激灵，“陛下，您故意这么刺激臣，到底想要什么结果？”
姜青姝还想挣扎。
完全动不了……
她心跳砰砰加快，偏头看向他，冷静道：“张司空，你这样对朕，是以下犯上，是欺君。”
她一扭头，才发现他的脸色沉得如水。
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深不见底，锐利似刃，隐隐涌着火意。
他冷笑一声，“哦，是么？”
“……”
可恶。
她脸色涨得有些红，实在挣脱不得，便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张瑾生生受了这一脚，却也没有放开她。
站在一边、方才负责开酒的宫人彻底看懵了，吓得不知道如何反应，一把跪倒在地，抖如筛糠。
“出去。”张瑾冷声说。
那宫人吓得一颤，目光游移不定，望向女帝，却又听张司空道：“不想死的话，就闭上嘴，滚出去。”
那人抖得更厉害。
却硬撑着没有立刻动。
紫宸殿内所有宫人的忠诚度早就被姜青姝刷满，但姜青姝知道，真要硬碰硬的话，她是不会怎么样，这无辜的宫人如何对抗得了张瑾，只怕要被杀了灭口。
她闭了闭目：“……出去。”
“……是。”
那宫人腿软般地起身，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那宫人离开后，姜青姝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她决定搬出百试不爽的护身符，仰头望着张瑾，“你确定要对朕这样无礼？你可对得起阿奚……”
因为张瑾比她高很多，她几乎是斜着仰视过去的，对上他睥过来的双眼。
脸是素白，唇红欲滴，细眉轻蹙。
却满脸故作冷静的筹划。
张瑾见不得她这样子。
她越提阿奚，他火气更甚。
如若不是为了阿奚，他怎么会被她用那样幼稚的手段步步拿捏，逼得过了那一夜，每日藏着掖着生怕被阿奚知道，落到现在的地步？他自诩算无遗策，就凭她，一个稚气未脱的小皇帝，凭什么？
她无非仗着捏住了他的心。
她明明什么都清楚，但眼前这个女人就是心眼坏，明明她才是害人者，却装得无辜，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
阿奚总说她好，他知道她玩弄别人的感情么？知道她用什么可恶的手段戏弄他么？
桂花醑泼了一地。
酒精被热意蒸散，一波波涌入鼻腔，刺激着神经，令男人紧绷的指骨逐渐泛了青筋，骨节咯咯作响。
姜青姝听到那个声音，开始有点怕了。
别吧。
他不会是气得要揍她吧……
下一刻，她只觉整个人被扳过身来，身子站的不稳，几乎完全借着他的力道，被他直接抱了起来。
这一抱，她的里衣和他的官服都被蹭得有点凌乱，她的手用力抵着他的肩，但因为男女生理上的差异，被他轻松放在了榻上，还没法抵抗他倾身压过来。
男人的大掌托着她的下颌，俯身欺近她，和她对视。
“对不起阿奚又如何。”
张瑾嗓音冷淡，无情陈述着事实：“他已经走了，臣今夜就算对陛下做什么，只要处理好了一切，陛下还指望他会知道么？”
不是要揍她。
更像是要……
姜青姝：“……”
这就好像哥哥趁着弟弟不在家和弟媳搞在一起，还说什么你放心他不会知道的，你现在只是我的。
荒谬且疯狂。
姜青姝看着眼前这张冷淡禁欲的脸咬牙切齿般地说出这种话，带着一种浓浓的反差感，话里的认真隐隐透出……已经决定要玩真的了。
摁在她腕间的手指越来越用力，好似捏着一杆笔，稳而有力。
因握笔而磨出的厚茧，剐蹭着她。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非常迅速地扫了一下张瑾的实时。
【司空张瑾觉得女帝要拿自己送的酒和其他男人调情，是在故意羞辱自己，想起最近的种种，越发怒不可遏。】
【司空张瑾在愤怒驱使下抱住了女帝，决定不再隐忍，反正他早就和她做过，再荒唐一次也好过被她羞辱折磨。】
姜青姝：“……”
不是！那是假的啊！他们没有做过！
现在告诉他还来得及吗！
下一条又蹦了出来。
【司空张瑾看着女帝事到如今还心不在焉的样子，只觉得心里有一股火气在横冲直撞，要不是舍不得，恨不得先揍她一顿再说。】
姜青姝：我宁愿你揍我，真的。
好吧，她承认，她刚刚的确是在故意气他，谁叫他每次都是这副冷淡平静的样子，让她一看到他的脸就想阴阳怪气几句。
每次他被气着之后的实时也怪精彩的。
有什么好计较的！之前她和阿奚在一起的时候，他不是也没少阴阳怪气吗！
啧。
男人。
这就忍不住了。
因为一坛酒就恼羞成怒，她天天瞧实时里的他如何纠结挣扎，被她激被她呛却不肯出手，还以为他多能忍。
她就是在测试他的忍耐极限。
他若一直能忍住，谨慎恪守君臣之礼，也好。
这样他也不会害了自己。
可他偏就没忍住。
姜青姝看着他这幅样子，手腕被他攥得使不上劲，酒气不断地吸入肺里，令神经有些上头。
她的外袍早就脱了，只有一层柔软的缎料贴着身子，锁骨耸动，胸口起伏。
张瑾衣衫整齐，却被暖阁熏得掌心渗汗。
原本他全身冰冷，现在的体温已经逐渐超过了她。
她看着他，眼色微深，突然低声道：“……你弄痛朕了。”
张瑾一怔，捏着她的手慢慢松开，看到一点晶莹水色，才发现掌心早已被汗浸湿。
他的额头也逐渐有了汗。
那张冷冰冰的脸，一度被热得蒙上一层薄薄水色，晶莹汗珠滚落，色泽愈显剔透，高挺的鼻梁将光影切碎，喉结在剧烈地滚动。
毫无疑问，张家的基因都不错。
虽年纪大了点，但张瑾却很清俊好看，比弟弟更多一分成熟冷冽之气，同样的姿势压着她，感觉是完全不一样。
阿奚之前也把她压在这张榻上过。
少年是小心翼翼的触碰，温柔得近乎拘谨，上瘾般地、一遍遍亲她的唇，与其说是欲，更多的却是不知如何表达喜欢。
眼前的张瑾，却不一样。
是积压已久的岩浆要爆裂，是情与欲的融合。
其实这个样子，还挺好看的，越是这种忍又忍不住的样子，越让她产生几分欺凌的意思。
姜青姝看着他的脸，突然动了动手，他以为她是想挣扎，下意识去扣她的手腕，她滑腻腻的手臂却从他指尖掠过，抬起来，扣上他的脖子。
拇指指腹微滑，在他滚动的喉结处摩挲了一下。
张瑾用力抿紧了唇。
她扯着唇角笑：“爱卿，你可想好了，你今夜敢碰了朕，那么——”
话未说完，张瑾忽然俯身下来。
唇落在她的颊侧。
虽极轻，但鼻息灼人，越压抑越慑人，她被烫到般偏头去躲，却感觉到属于对方的吻滑至颈上。
“臣想得很清楚。”
他一边亲，一边很冷静地说：“臣既然做了，就不会回头，陛下要是记仇，那也没关系。”
“陛下可以放心交给臣，臣会处理好一切，不会有人知道今夜的事。”
又来了。
游戏里的权臣语录。
【张瑾爱情＋10】
【当前张瑾爱情度：90】
【司空张瑾和女帝在紫宸殿东暖阁做了一些亲密的事，决定更进一步，事后再杀了那些知情的人】
呵。
姜青姝在心里冷笑，张瑾真是觉得自己能完美地善后，能封住所有人的口？不会的，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三次……一次次下来，他的屏障就会被慢慢敲碎，直到补都补不上……
也罢。
今夜虽是意外翻车，但是她不介意和眼前这个最大的权臣玩一玩。
姜青姝扣着张瑾脖子的手下滑，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往一边扯开，抬眼看着男人白皙却结实的胸口，缓缓笑了。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砰。”
是灼钰。
那少年一直跪在暖阁的最里面。
隔着屏风和纱帘，少年垂头跪坐着，身影被遮蔽，看不到外面，但是可以听见很多声音。
他听到她和别人的说话声，听到酒坛碎裂的声音，闻到了浓烈醉人、令人迷眩的酒气，随后就是衣料摩挲的声音。
灼钰一僵。
外面……发生了什么？
少年眼神迷茫，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想朝外面看过去，可是他刚刚惹她生气了，她要把他送回去，他不敢再乱动，没有她的允许，他就决定跪在这里等她。
可是……
他听到人被抱起来的声音。
他们在低语，说的什么，他听不太清，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悄悄抬头侧身，目光隐约看到他们抱在一起，挥发的酒气一阵阵涌入肺里，让少年开始发热发晕。
然而越努力吸气平复，越将酒气吸得多，越是燥热，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下意识攥紧布料，指骨绷得死紧。
有人在抱她。
她被压着，好像不太情愿的样子，很明显挣扎了两下，灼钰觉得她正被欺负，就要忍不住冲出去了，然而她又低语了什么，被男人吻了吻脖颈。
最后她扣住了对方的脖子。
少年彻底混乱了。
他一遍遍吞咽着口水，乌黑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里，大脑混作一团，又是嫉妒酸楚，又是迷茫无措，想动却怕她生气，可又怕她被欺负……
怎么办……
他想拦住他们……
姜姜凭什么被别人抱，为什么要亲脖子，她喜欢那个人吗……他也想亲姜姜的脖子，也想这样趴在她身上，埋在她怀里……
可是……
他不能动，姜姜没允许。
灼钰感觉身体产生了奇怪的感觉，他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样的事，越发急促地呼吸着，垂下头，迷茫地甩了甩脑袋，掐着自己，伸手想去扶着什么，下意识扶住了一边的落地宫灯。
落地灯被他无意间撞倒，一人高的架子轰然倒了下去，发出一声巨响。
灼钰：“……”
外面。
刚抓住对方衣领的姜青姝愣住，身上的人也陡然停了下来。
张瑾瞬间眯起眼睛，像是才想起里头有个人一样，猛地起身，眼睛里满是杀意。

第163章 回朝9
三人几乎同时吓了一跳。
被撞倒的落地烛台引发巨响，随后，烛台上的灯烛燎出些微火光。
灼钰跪在地上，一瞬间脑子里竟是“他闹出了动静，姜姜会不会又生他的气了”，浑身僵硬如木头；与此同时，张瑾发现了他的存在，杀意瞬间冲散了一半情&#183;欲。
不管是谁，亲眼看见他和女帝行云雨之事，张瑾都不会容忍。
何况还是在这样来之不易、令人沉沦的时刻。
好不容易又碰到她。
自诩从无欲望的人，每一寸皮肤都被欲色烧成了绯色，喘息也逐渐变得沉重急促，一反往日的平静如水，某处甚至已经僵硬到发痛，催促他更进一步。
折磨了他数月的噩梦变成了现实，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甘愿受其裹挟。
让他尝尝这个中滋味，到底有何值得旁人发疯。
他们又是为何而死？
可衣衫才褪一半，就被这一声巨响震回了一半理智。
男人的手握紧成拳，满脸阴沉杀气，目光冰冷如剑，看向了里面的少年身影。
是那个傻子。
然而……
里头的少年呆呆地跪着，好像才回过神来一样，在张瑾动手之前，讷讷地叫了一声，“火……”
着火了。
张瑾脸色骤变。
烛台是那边倒的，但是冬日干燥，暖阁经不起被火点燃，何况这边还泼了酒。
好在，桂花醑只是素酒，浓度并不高，即使在空气中挥发也不至于引发大火。
但火不能蔓延。
额角的青筋狠狠抽动了一下，张瑾攥紧拳头，反应很快地拢住身下少女的衣衫，又穿好自己的衣物，起身掀帘绕过屏风，拿过架子上的大氅。
姜青姝撑手坐起来，蹭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滑落在地上，盘成一小圈，胸口微微起伏。
她看着张瑾抖开大氅，披在自己身上，用力裹紧。
又看到了灼钰。
好吧。
她自己也差点忘了他……
她又没有什么恶趣味，喜欢让别人跪在地上看着自己和另一个男人云雨，灼钰又不是真的傻，还怪羞耻的……
不过，她没错过张瑾的杀意，便低声说了句“朕方才让他跪在那儿等着，左右这只是个傻子”。
张瑾如何不懂她话里深意，但却没回应，只道：“臣叫人来。”
这一开口，他自己也是一怔。
嗓子太低哑。
不像他平时的清冷沉稳。
神智里的情&#183;欲还没褪去，高涨的欲望还在灼烧魂魄，强行冷静也于事无补，一开口就暴露了他动情的事实。
这副丑陋窘迫的样子，略显尴尬。
她下意识朝他下面看了一眼。
姜青姝：“……”
张瑾：“……”
她眼里有了一点促狭的笑意，抬眼望着他，像是准备要说什么，男人的大掌却沉沉一握，像是怕她说什么羞辱般的字眼，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唇。
然而这一捂，更暴露了他的慌乱。
张瑾胸口起伏，额头经脉突出，只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她。
他闭了闭眼睛，薄唇用力抿着，猛地吸了一口气，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八成。
“来人！”
……
火势不大，外头把守的禁军一听到声音就冲了进去，迅速将之扑灭。
在外人看来，是张司空正与女帝谈论要事，原本该侍寝的侍衣昏昏欲睡，才不小心撞倒了烛台，好在及时发现，并未酿成大祸。
但可事实是如何，稍稍敏锐一点的人，又如何嗅不到那一丝异常的氛围。
比如泼在地上的酒水。
陛下和司空聊着聊着，摔了酒坛子？
明明是侍衣该侍寝的时间，司空又霸着陛下干什么？又不是叛军要攻到皇宫来了，他至于如此么？
梁毫心里是绕了无数个弯子，猜到了什么，但又觉得太荒谬而否决了，梅浩南比他迟钝许多，没看出什么疑点，只关心陛下的安危，只有千牛卫中任职的薛兆心里门儿清，却半点不敢吱声。
最窘迫之人，当属张瑾。
女帝披着宽大的外衫，神色平淡，就算头发全部散开，衣衫松散，也没有人胆敢窥视天颜，她的欲望可以不动声色地压制，然而张瑾若不竭力掩饰，最尴尬之处会被人一览无余。
上一刻的美景，下一刻的地狱。
冷风拍面。
张瑾闭了了闭目，好在官袍比较宽大，不至于让他在被她戏弄地看了一眼后，又被其他人耻笑。
憋胀，恼火，郁闷，失落。
脑子里翻腾的都是杀人泄火，然而始作俑者——那个傻子，还无辜地跪在那儿瑟瑟发抖，眼尾湿红，睫羽挂泪，一副无辜懵懂惹人怜惜的样子，看得他愈发气闷。
张瑾第一次这么想弄死一个人再说。
但是，他再留，率先无地自容的人会是自己。
自顾不暇。
冷静下来一想，方才种种，都太荒唐。
他竟然做了那样的事。
“陛下，既已无事，臣先告退。”
张瑾克制嗓音保持平静，朝姜青姝抬手行了礼。
姜青姝含笑看他，“好啊，爱卿慢走，今夜未讨论完的事，改日朕再和你商讨商讨。”
张瑾：“……”
她也不臊。
明明是他主动，该占据全部主动权，别的姑娘家该羞该恼，但无地自容的人却只有他一个。
张瑾离开了。
【司空张瑾和女帝做亲密的事被打断，只觉得欲望无处发泄，匆匆回家之后，先叫了一盆凉水。】
【司空张瑾回想着和女帝在一起的滋味，整夜睡不着，频繁叫了几次凉水。】
【张府管家周遇对主人张瑾的异常行为感到困惑，第二天收到直接焚烧衣裳的命令，隐约瞥到看到里衣上的痕迹，才明白了什么，立刻处理掉了衣物，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可无论怎么掩盖，做过就是做过了。
他没有办法再恢复之前那副淡漠疏离的态度，和她一旦扯上关系，就不是那么轻易可以逃离的。
他只能尽量压抑自己，每走一步，就补一步。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不会让自己去步那些人的后尘。
那天晚上，姜青姝看到张瑾在府中的实时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支着额角看着面前的灼钰。
【侍衣灼钰看到女帝和司空张瑾在做亲密的事，对这件事感到不解和好奇，想去打断他们，一想起女帝没让自己起来，强忍着没敢动。】
虽然傻。
但还怪听话的。
还好他推倒烛台比较早，要不然还得让他看到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既然是个单纯的小朋友，那就不要带坏了。
姜青姝扶了下额头。
少年跪坐着，悄悄抬眼，乌眸湿漉漉的，小心翼翼地瞟着她。
【侍衣灼钰打断了女帝的事，一边暗暗庆幸讨厌的人终于走了，一边担心女帝更加不喜欢自己，深陷在嫉妒、纠结、和不安中。】
她说：“不必跪着，起来吧。”
地上的少年愣了一下，无措地望着她。
“听不懂？朕让你起来。”
少年的眼里逐渐焕发出光彩，好像得到了原谅的信号，飞快地爬起来，还悄悄朝她挪了一步，满是渴望地看着她。
姜青姝却很平静。
如果是之前，她大概还会轻声安抚几句，毕竟糖才给了一半，还没完成驯服这只野犬。
但今晚，灼钰惹到张瑾了。
张瑾是无暇自顾匆匆走了，等他缓过来，以他不留后患的作风，大概不会放过灼钰。
她说：“传朕令，侍衣灼钰打翻出台，罚禁足半月，闭宫思过。”
少年愣住。
姜青姝深深地看他。
眙宜宫殿门紧闭，四周皆是她的人，任张瑾如何想动手，都不会找到下手的时机。
先让他保命过这段时间。
待到赵德元班师回朝，张瑾自无暇在意灼钰分毫。
——
没过太久，左武侯大将军赵德元和平北大将军段骁班师回朝。
日子卡得很巧，恰逢年关，宫宴可以和庆功宴一起大办，罪人曹裕被押送入京，与之一道的，还有漠北而来的使臣。
【平北大将军段骁得胜还朝，骑着战马路过街巷，全城百姓都在瞻仰着将军的威风雄姿，段骁影响力＋500，声望＋10】
【左武侯大将军赵德元得胜还朝，骑着战马路过街巷，全城百姓都在瞻仰着将军的威风雄姿，赵德元影响力＋500，声望＋5】
【粮草副都尉霍凌骑马入城，少年将军马上的风姿引人注目，许多京中女子对其一见倾心。】
关于战事的一些消息，有时也会传到百姓的耳中，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心人在故意造势，有关霍凌立下战功的事迹，在百姓之中传得很开。
昔日天子身边的亲卫，如今立下战功的小将军，少年英才，前途无量。
自然也有不少人筹谋着亲事。
也不乏有胆大的女子故意丢了手帕在小将军的战马下，以此引起他的注意，然而霍凌长枪一挑，连腰都没弯一下，就不解风情地把帕子还给了人家。
“阿凌，你怎么了？”
赵弘方一扬马鞭，追上他，压低声音问他。
这少年一直绷着脸，似是想着心事。
霍凌回神，握紧手里的缰绳，淡淡摇头。
“我没事。”
【粮草副都尉霍凌终于回到了最熟悉的地方，看着周围热闹繁华的景象，一想起君后已薨，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难过充斥在心里。】
【粮草副都尉霍凌回到家中换了常服，连妹妹霍元瑶都来得及没见，骑着马出城去了皇陵，宫中前来宣召的内官正好扑了个空。】
【粮草副都尉霍凌在皇陵外默默地站了一天，一想到自己此生最敬重的人埋葬在里面，便不禁潸然泪下。】
霍凌就站在那，一动不动。
谁也劝不走。
姜青姝原本是想直接召霍凌进宫，邓漪回禀说没找到人，一看实时才知道他去了皇陵，一时也沉默了。
她将拟好的封赏圣旨交给裴朔，“待下到尚书省，宣旨的事由你去走一趟罢，他若不回家，你便去皇陵那边找他宣旨。”
她要封霍凌为宣威将军。
同样的品秩，当初千牛卫只是侍卫，没有实权，身份贵重只在于是天子亲信，而宣威将军则是真正的武将衔。
裴朔微微躬身，双手接过内官递过来的圣旨，却摇头道：“臣以为，陛下不必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
“他会来见陛下的。”
霍凌，是个极为重情重义之人，谁都可能不进宫见她，唯独他不会。
因为当初，他的表兄私下里教导他时，总是温柔地教他要好好听陛下的话，要好好保护她。
霍凌默默地站在皇陵外，任由雪落了满身，染白了眉睫。
那些点点滴滴依然历历在目，曾经的少年远远地站在廊下，看着陛下与表兄坐在一起说笑、七夕时一起晒书、抚琴、钓鱼，只觉得不管外面如何尔虞我诈，凤宁宫内永远都会这样岁月静好。
至少，结束得不会这样突然。
现在表兄不在了。
只剩下……
皇陵外有一片梅林，嫣红花瓣纷纷落了一地，被风吹到了少年脚下，他怔然抬头，忽然想起了陛下。
陛下。
陛下那般喜欢表兄，她一定也很难过……
表兄若还在，一定最舍不得看见她难过。
这小将军忽然如梦初醒，突然转身，翻身上马，口中轻喝一声“驾！”，便飞快地朝着皇宫的方向飞奔而去。
马蹄踏雪。
扑面寒风如刀子，切割着脸颊。
霍凌胸腔内憋着一股滚烫的热气，脸颊上的泪珠结了霜，高束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把守宫门的左右监门卫大将军看到他，似乎早有准备，并未阻拦。
霍凌一路飞奔到紫宸殿外，正好看到紧闭的殿门微微打开，女帝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目光。
她望见了他。
少年看到她的瞬间，唇瓣便猛地抖了一下，终于遏制不住飞奔上长长的御阶，离她越来越近。
“陛下——”
少年猛地在她跟前单膝跪地，咬着牙关，眼角泛红。
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臣回来了。”
他说。

第164章 回朝10
臣回来了。
这四个字出口的瞬间，少年心中憋着的那股气终于泄了出来，他用力闭了闭双目，终于有个人，让他可以说出这句话。
这句话，表兄已经听不到了。
可陛下还在。
这座华美肃穆、冰冷压抑的皇宫里，至少还有她，只要有一个人，那么他千里迢迢去了又回，也不算白去。
霍凌仰起头。
当年稚嫩的少年只知道跟在她身后保护她，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如今的他经过沙场磨砺，终于有了勇气抬头。
她没有变。
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丝淡漠与威严，少了一丝柔软，这大半年的时间，又好像变了什么。
他在看姜青姝，她也在静静地看着他。
霍凌变了。
比从前多了刚硬凛冽，少了丝青涩懵懂，几缕碎发落在眼睫前，剑眉微压，满身战场特有的硝尘血气，目光也带着行军人特有的坚毅沉着。
未开刃的剑终究不算剑，只有染过血、杀过人、踏过万人尸骨，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利器。
他长大了。
可是望着她的眼神，还是有些湿漉漉的。
就像无根之人在思念着故乡。
“陛下……”
“朕明白。”
姜青姝抬起手，拍了拍霍凌的肩，轻声道：“回来便好，朕就知道，你不会辜负我们的期望。”
少年心口微震。
她说的不是“我”，而是“我们”。
只此一句，又让少年眼角微热，唇紧紧抿着，唯恐失态。
殿中，穿着绯色官服的裴朔也慢慢跟了出来，在一边静静地拢袖看着，但笑不语。
霍凌也看到了他。
裴大人一直陪在陛下身边，没有离开过。
至少殿下不在后，她身边还有人陪着，而不是一个人被留下，孤独地面对这一切。
他心底稍稍放松了些，复又低头，压抑起伏的情绪，感受到手臂被托动的力道，便顺势起身。
“瞧你身上都是雪，来得很匆忙吧，这外面冷，先跟朕进去。”姜青姝吩咐了一边的邓漪，“去倒杯热茶来，给他暖暖身子。”
邓漪转身去了。
霍凌抿紧唇，跟着女帝进了殿。
殿角的熏笼冒着薄烟，一室叠香，异常暖和。
宫人搬来椅子，霍凌僵硬地坐了下来，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被冻得失去知觉的掌心逐渐回暖，因为血液开始流动，掌心便生理性地发痒。
他垂睫，望着茶水中的倒影。
他眸光微动，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可又问不出口，最终只低声道：“……这段时间，陛下还好吗？”
“朕还好。”
“那臣便放心了。”
霍凌又不再说话。
他不是话多之人，想问的越多，越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然而，姜青姝比谁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看了裴朔一眼，裴朔意会，抬手告退，等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姜青姝才缓声道：“这里没有别人，你想问什么，便尽管问吧，朕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说。”
霍凌沉默，突然又站了起来，默不作声地跪了下来。
“跪什么？”
“臣想问的话……可能会有失臣子礼节，臣跪着问……才心安……”
少年垂着头道。
姜青姝有些无奈，却也只是笑了笑。
“臣想知道，殿下他……到底是怎么出事的。”
“谢安韫在朕秋猎之时造反，朕提前谋划许久，什么都算好了，唯独算漏了他打算牺牲自己为朕抢得先机，你妹妹元瑶当时便在场，此事细节，你可以再问她。”
“那皇嗣……”
“没有了。”
“臣听说……陛下当时很伤心。”
“嗯。”
“可您如今……又纳了很多新人……”
他问了这么冒犯的话，她却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笑了笑，“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朕是天子，肩上还有一国重担，当初罢朝几日，在旁人眼里已是极不懂事。若依旧沉湎于过去，他便白为朕牺牲了这么多，所以，朕只能朝前看。”
霍凌身子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许久，才愧疚道：“对不起……臣没有怪陛下的意思，其实，陛下才是最难过的人……”
可她也是最不能难过的人。
霍凌不知道如何形容心里的滋味，他忽然有些心疼陛下，就如同心疼那个刚得知噩耗的自己，他当时恨不得抛下一切，骑着马赶回京城，却困于军规而不得离开。
只是，他可以用打仗来发泄情绪，用血来麻痹自己，可是陛下却不可以。
赵弘方告诉他，赵澄进宫做了贵君，女帝对他也不错。
可是霍凌对赵澄的印象并不深，他并不是很在乎赵家其他子弟受宠与否，因为那是赵家的，那不是殿下的，更与他没有关系。
只是各种各样的传言太多了，利益与算计交杂，赵家军中的种种揣测、君臣关系的疏远、女帝纳新人的流言，让霍凌渐渐也开始动摇怀疑。
可是见了她，那些话都不攻自破。
他不需要再问什么了。
他信陛下。
殿下信她，他就信她，旁人不管怎么肆意揣测，霍凌只信自己看到的，只信自己的心，如果连亲眼目睹过陛下和君后之间真心的他，也只信人心易变，不信帝王有情，那么他才辜负了殿下一直以来的教导。
当日，霍凌又重新踏入了凤宁宫。
这座宫殿已经空了下来，当初每个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每次他来，都能看到许屏站在那儿，笑着跟他说：“小将军来啦，殿下在里面，快进去吧。”
这次，一个熟悉的身影都没有。
冷清得如一座冷宫。
霍凌站在这破败的庭院里，脑海中回闪过一些画面，还记得那时，女帝总是偷偷在紫宸殿熬夜，那可苦了来回报信的霍凌，殿下总是披着衣裳站在屋外，无奈地问他：“陛下还没睡么？”
陛下不许他告诉殿下她熬夜的事，殿下又偏要问他陛下熬夜了没。
耿直的少年夹在两头，左右为难，实在不知道该听谁的。
霍凌不擅长撒谎，往往一句话都还没来及说，殿下就猜到了答案，殿下每次知道她熬夜之后的表情都不太好看，觉得她胡闹，又不忍心说她，只好每次都亲自跑过去强迫人睡觉。
最让霍凌受到惊吓的一次，就是殿下一知道她在熬夜批奏折，就三更半夜亲自起身去了紫宸殿，还用一碗避孕药羞辱了张相。
往日种种，还历历在目。
霍凌至今想起来，也忍不住想笑，他回过神来，推开宫室的门，抬脚跨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灰尘扑面而来，呛人得很，霍凌环顾四周，发现这里面陈设一如既往，除了一些容易潮湿腐蚀的藏书、殿下从前的古琴不见了，其他东西都还在，能看出有人存在过的痕迹。
霍凌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
他怔住。
落了灰的砚台下……似乎压着什么。
他伸手拿起砚台，看到这是一封已经落了灰的信，封存完好，且似乎放了很久，上面写着……阿凌亲启？
给他的？
这怎么可能……
霍凌怔了一下，飞快地打开信，熟悉的字迹落入眼中。
君后赵玉珩写得一手能流传于世的好字，其字形运笔极具个人风格，世人能仿出三分神韵风骨，却难以以假乱真。
真是殿下的信。
【宣威将军霍凌来到凤宁宫怀念君后赵玉珩，看到了赵玉珩给自己留的信。】
与此同时，姜青姝看到了这条实时。
邓漪奉茶过来，在一边问：“霍将军会看到那封信吗？也不知道殿下在里面写了什么……”
姜青姝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知道。
因为她已经看过了那封信。
三郎在竹屋里写信的时候，她就在一边坐着，亲眼看着他执笔写好，把信递给她。
她疑惑：“三郎写给霍凌的，给我瞧什么？”
赵玉珩微微笑了笑，望着她的眼睛，反问：“不好奇么？”
“不好奇，反正你也不会写我的坏话。”
“真的？”
好吧，还是有点好奇。
这也瞒不过他。
她眼珠子转了转，瞥那信纸一眼，拉长声音道：“不过……说不定写了我的好话，让我检查检查。”说着一把接过，好奇地看了起来。
这算是一封事后补上的“遗书”。
信里，除了身为表兄对霍凌的叮嘱，还有一些有关今后如何立足朝廷、如何为国效力的嘱托，让霍凌不必反复沉湎于过去，也不必为他惋惜。
因为他的结局，他自己甘之如饴。
最重要的是，他在信中告诉了霍凌自己为何如此选择，让这少年看清局势，让这少年不必困于他一人之事上，更不必因为他而被赵家裹挟，最重要的是……替他照顾好女帝。
姜青姝看到后面，目光定在纸面上，迟迟挪不开。
赵玉珩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将她揽入怀里，她埋头在他颈窝里，嗓音闷闷的：“霍凌对你而言，也同你亲弟弟一样，你就不怕我真的毫不留情地利用他，让他为朕白白卖命，最终再过河拆桥、鸟尽弓藏。”
他淡哂一声，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七娘若真的这样狠心，我倒是不必这样操心了。”
她不会的。
秋猎时她阻止他服毒，可见她外刚内柔、遇事喜欢自己抗，不是自私自利之人，人人都说她太无情，只有赵玉珩嫌她心软。
不交代好，他不放心。
因为外界流言纷杂，再心思纯粹的人，都容易被影响。
姜青姝闻言，仰头望着他，目光清润明亮。
“三郎。”
“嗯？”
“你会一直看着我吗？”
“我永远都在。”
至于那封信，就早早地被放去了凤宁宫，等着霍凌征战归来，重新开启它的一日。
姜青姝静静等了一会儿。
【霍凌忠诚＋10】
【当前霍凌忠诚度：100】

第165章 梧桐半死1
罪人曹裕被押解入京，关入刑部大牢，没过几日，按谋反罪斩其首、夷其三族的旨意便下了。
行刑速度也极快，才过了三日便由汤桓监斩，将其枭首，杀得毫不拖泥带水。
漠北而来的使臣由鸿胪寺安排了住处，虽此番是战败请和，但他们早已打听过，如今的大昭天子刚登基不满三年，登基之前也没听说有什么过人之处，看着不难对付。
再加上漠北王庭皆是以天生力量感较强的男性为尊，女子称帝也仅此一国，尽管前几任女帝皆不可小觑，但男女偏见在漠北使臣心里早已根深蒂固，也就并没有很警惕这个大昭天子。
倒是天子身边那位张司空，独揽大权，看着才是个狠角色。
使臣们事先也打听过天子登基以来的全部事件，有自作聪明者，分析了一番获利最大者，便将镇压谢族谋反等事件，全部归咎于是张司空一个人的手笔，认为这是大昭内部的党争夺利，小皇帝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此番议和谈判，他们便将主要注意力放在了张司空身上。
他们想先主动结交一番张瑾，为这一次议和提前夺得筹码，最好张瑾还是个什么卖国求荣的大奸臣，操纵朝政在两国谈判上多放开些好处和条件，私底下收点好处什么的，和漠北使臣打好关系，以后再求合作。
算盘打得挺响的。
对此，姜青姝的评价是：“区区宵小，还想在朕眼皮子底下耍花招，看来是没把他们打服。”
裴朔站在下方，听到女帝提及此事，才想起自己近日似乎的确留意到有些官员与使臣有所来往。
虽然他还没发现张司空有什么动静。
没想到陛下先提了。
对于女帝近乎无所不知、无孔不入的洞察力，裴朔起初是有些惊讶的，虽然前几代皇帝都有暗中培植鹰犬，监视朝堂里的一举一动，但女帝才登基没几年，培植这样的势力都需要时间和难度，为何能对朝中大大小小的事，都了解得如此透彻？
大到有人密谋使坏，小到两个臣子私底下喝了一杯茶，她都知道。
这样的堪称可怕的洞察力，让裴朔觉得不可思议，也只有他这样的天子近臣，才在朝夕相处中逐渐察觉。
好在他没干什么亏心事，就算被她派人监视也没什么，至少这说明她够谨慎。
要是其他大臣知道女帝其实什么知道，只怕要心虚得睡不着。
裴朔微微一笑，说：“张司空不像会被收买之人。”
【门下给事中裴朔根据女帝这几个月来的言谈，彻底确定女帝在朝堂中、甚至自己身边都埋有监视的眼线，对眼线的埋藏之深感到惊叹。】
姜青姝笔尖一顿。
什么眼线？
上帝视角罢了。
能察觉到她的系统能力，裴朔还真是第一人，连天天贴身侍奉她的邓漪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她抬眼，嗓音清淡：“他当然没那么好收买，金银于他无用，权势他已捏在手里，除非他想利用漠北铲除什么人，否则何必再沾染那些个腌臜东西。”
裴朔问：“陛下可要召见使臣？”
姜青姝颔首，说：“不急，两日后宫宴时再见，再此之前，你替朕去刑部传个话。”
“什么？”
“把曹裕的头悬在城门上。”
……
人头是下午挂上去的，引来一群百姓围观、议论纷纷，当天城门外，平北大将军段骁身着常服骑马路过，身后跟随着的将领是云麾将军荀关。
段骁手握缰绳，勒马抬首，黑眸沉沉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头颅，说：“陛下此行事风格，倒有几分像她。”
荀关骑马跟随在后面，闻言缄默不言，他自然明白将军口中的“她”是谁，不过那人，不是他能随便提及的。
段骁又瞧了瞧四周，低声道：“若不是看到这京城的变化，都想不起来，原来我……离京已有十几年了，当初我在燕州城，还总在想回来时是如何光景，她又会如何待我。”
说着，他微微抬头，看着天边的流云，又低声道：“不曾想，连人都见不到了。”
荀关忍不住道：“将军……您看开些。”
段骁扬眉笑了笑，四十多岁的俊颜饱受战场和岁月磨砺，依然刚毅而沉稳，他一扬马鞭，沉声道：“走，去看看她。”
“是。”
二人骑着马朝城外而去。
而在段骁走后，这颗人头自然也发挥了它的一定效用。
天子突然让刑部尚书挂上这颗头，传达给所有人的讯息便是，“好好看看这颗脑袋，谁再敢勾结敌国，意图造反，砍的就是你们的脑袋了。”
原本有些暗地里收了好处的官员，在听闻这消息之后，纷纷都心虚地收敛了些，甚至担心天子是不是早已洞悉了这一切，只是在暗中警醒他们。
而对于漠北前来的使臣而言，女帝迟迟不接见自己，还故意挂了这颗头，更像是一种下马威。
他们隐约察觉到这素未谋面的天子不像他们想象中那么简单，有意去打通张司空这条路，只不过是不太顺利罢了。
——因为张司空不爱回家。
自上次意外迈出那一步后，张瑾的心境便发生了一些剧烈的变化，若说她接受桂花醑时，他感受到的是微妙的欢欣和松了口气，意识到她可能不是那么排斥自己、也会在自己满足她的愿望后对自己笑，那么一夜之后，他就终于确定了一些事。
——她也是可以接受他的。
如果说，之前是严防死守，既防她，也防着别人，始终处于进退不得的尴尬境地，那么现在这一切或许也能走向他没想过的方向。
张瑾在试着跟她相处。
在太傅谢临去世后，女帝一直没有急着去定下新的老师，因为政务上难免请教的缘故，张瑾也算她目前的半个老师。
不过平时，他都是以公事公办的态度在面对她的询问，如今倒有些主动为她多讲一些，甚至中途还会停下来，问她累不累，要不要休息。
或许他觉得这样，她的感官上会很好多。
但是吧，老师这种身份天生就自带一种威慑力，并不会因为多教一个知识点就让她对他涨一点爱情值，甚至完全相反……对方是在沉浸式授课了，她却更觉得张瑾看着更严肃了。
姜青姝：“……”
不解风情的人哪怕是开窍，方式也跟别人不一样。
她支着下巴昏昏欲睡，张瑾正垂眸淡淡说着，忽然感觉到她没有声音了，一抬睫，看到她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手腕还支着额角，脑袋微微往下滑，眼看着就要一头撞到桌上。
张瑾立刻上前，眼疾手快地接住。
她正好陷他的臂弯里。
张瑾垂眼看着她，冷峻的脸微微转暖，接着她的那条手臂微微往下放，直到平放在御案上，另一只手掌迟疑着抬起，掌心轻轻碰了碰她后脑的头发，微微发痒。
她动了动脑袋，换个方向伏着，似乎觉得他的官服面料柔软，枕起来挺舒服的，眉头微微舒展。
“大人……”
一边有宫女小声提醒。
张瑾以目制止，压低嗓音：“别吵醒陛下。”
他就一直保持这个微微躬身的姿势，静静地看着她，她好像有意刁难，攀着他的胳膊放肆地蹭着，任他想怎么抽都抽不掉。
罢了。
他不再动。
任由她这样休息一会。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姜青姝睡醒了，一抬头，就看到张瑾近在咫尺的脸，男人乌发雪颜，正面无表情地近距离看着自己。
哪怕有再多的柔情，给她免费当这么久的枕头，也会荡弥无存。
她却精神舒爽，朝他笑得灿烂，“张卿，多谢借朕一臂。”
张瑾：“……不客气，陛下。”
他终于收回了被压得快没知觉的手臂，站直身子，因为躬身太久，陡然这么直起腰还有酸痛吃力，她见了，还惊讶地说了句：“爱卿的腰好像不太好啊，那平日里要多多注意了。”
张瑾：“……”
张司空攥紧了拳头，忍着毕生的好修养才没怼她一句“臣这样，难道不是因为陛下吗”，后又觉得这句话可能有歧义，遂作罢。
这个没良心的。
让她脑袋撞桌子上得了，撞傻了还省事。
张司空拂袖而去，当然，第二天还是会照来不误。
他也曾想再重现那一夜，那没什么可耻的，他已经不是阿奚那种春心萌动的少年了，跟心上人拉拉手就心满意足，男人对于喜欢的女人就会是有欲念，是从内而发散向外的，神魂相融，占有欲才可以得到最大的满足。
可惜，并没有什么合适的时机，自尊心让张瑾无法直接开口。
他甚至巴望着再来一个可以让他失去理智的时刻，这样，他就可以暂时挣脱那些束缚，暂时摆脱臣子亵渎君王的廉耻心，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再靠近她。
他也只能等。
除夕宫宴的前一夜，平北大将军段骁受召进宫，正好看见紫宸殿内刚出来的张瑾。
两人不约而同顿住。
张瑾率先抬手，向他拱手示意，段骁眯眼打量着他，原地站立片刻，终于在对方收手时回了一礼。
“张大人多年没见，上次见面你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主簿，如今竟已是一品司空，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段骁黑眸锐利如刀，盯着他，意味不明说了句。
段骁镇守边疆十余年，他说的上次，就是十多年前，张瑾还没弱冠、还是个不起眼的末等小官时。
先帝亲自将这小子从掖廷捞出来时，曾对段骁提及，要如何用他。
——“他是罪奴出身，最好掌控，朕会给他权力，让他铲除障碍，但绝不会把他放在权力应有的位置上，这样，他离了朕就永远成不了气候。”
结果现在的他，却是在先帝驾崩后走到了登峰造极的位置上。
段骁盯着他，眼前的人，背脊笔直，容色清冷淡漠。
张瑾颔首。
他没有看段骁，好像这个人并不重要，只淡淡道：“陛下在里面，将军勿要让陛下久等。”

第166章 梧桐半死2
当初仰人鼻息而活的恶犬，也只有在主人死了之后，才能翻身。
小皇帝可不是他的对手。
张瑾到底是怎么爬到这个位置上来的，用了什么手段，又怎样忘恩负义地辜负旧主、欺压新主，可想而知。
段骁冷哼一声，收回目光，大步进了殿。
“臣段骁，叩见陛下。”
段骁刚刚下跪行礼，就听到上方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只手托住他的双臂，他怔了一下，随后就听到少女年轻又温和的声音。
“段将军，速速请起。”
段骁复又垂眼。
方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这是先帝，而他则是仍然年少的将军，数次得胜还朝，每次在紫宸殿内见她，她都笑着说：“段卿不必和朕这么拘礼。”
现在的皇帝已经不是她了。
段骁抬头，看到一张年轻灵秀的脸，眉眼间颇有几分像先帝，还有几分像她的父亲，正微笑着望着自己。
对于这个新帝到底是怎样的人，是否如她母亲一样能明辨忠奸、有魄力整治超纲，段骁并不清楚，只记得她还小的时候，生得粉雕玉琢，先帝也疼爱极了她，时常把她抱在怀里。
段骁那时还酸溜溜地说：“你别太过娇惯了皇太女。”
先帝说：“朕生到第七个，才终于得了天定血脉，青姝又是朕和他的孩子，朕多疼些又有何妨，爱卿连孩子醋都吃？”
段骁倒不是吃小皇女的醋，他是纯粹酸小皇女的爹，同样都是陪她一起长大、辅佐她登基的青梅竹马，也同样上奏请求放弃仕途厮守一生，那个人就能进宫生孩子，段骁却得一年见一次皇帝。
后来，连吃醋都吃不到了。
年关时回京都成了奢侈。
唯一更幸运的是，段骁在边关活得好好的，倒是那人，本来身体康健，进宫后却频频浑身乏力困倦多眠，原本先帝想在他生下皇女后册他为君后，最终却也只是变成了追封。
他死后，为了给女儿铺路，先帝才采取更加狠绝冷酷的手段，连宠爱过的侍君都照杀不误，又亲自从掖廷挑选出了张瑾，用以对抗世族势力。
“谢陛下。”
段骁收回思绪，缓缓起身。
姜青姝仔细看了看段骁的数据。
【姓名：段骁，身份：平北大将军】
【年龄：48】
【武力：95】
【政略：61】
【军事：100】
【野心：20】
【声望：90】
【影响力：9920】
【忠诚：45】
【爱情：0】
【特质：军事天才】
这是母皇当年的左膀右臂，数据果然很厉害，姜青姝之前稍微打听过，母皇很是信任这位段将军，常以朋友处之，段骁战功卓著，她自然也要以晚辈之礼好好对待。
姜青姝笑道：“将军这些年戍守边疆，实在是辛苦，如今好不容易回京，定要多住一段时日。朕已提前命人修缮好将军府，不知将军住得可还习惯？”
段骁拱手拜道：“承蒙陛下抬爱，臣行军之人，本不拘泥于吃穿用度，何须陛下如此照顾。”
“段将军生活简朴，有将军在，是朕和大昭之幸。”
“陛下谬赞。”
“邓漪。”姜青姝看向一侧，吩咐道：“朕听说，母皇当年总是给段将军赏赐一些红菜薹和南方贡柑，将军喜欢吃这个，那便再送一些去将军府。此外，朕已决意册将军辅国大将军，封邢国公，享一千五百户。”
“谢陛下。”
段骁微微抿唇，再次下拜。
姜青姝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神情，总觉得对方的情绪似乎有些消沉，说了一会儿话，也赐了一些东西，忠诚也不见涨，并不是那么好收买。
说起来，她提前想了解段骁的秉性，曾向不同人询问。
秋月说他是个正直刚毅之人，对外公事公办，不那么好亲近，实际上私底下和先帝相处又是另一番轻松的模样；而张瑾，对段骁的评价却是此人并不忠君，他所忠之人只是先帝，现在目中无主且手握兵权，是隐患之一。
说白了，就是重情重义，但不是那么容易信任别人，新旧主更替，新帝往往还会率先打压先帝所培植的势力，段骁只怕也认为她迟早会打压他，不会对她交付什么信任。
段骁不是看中权势地位那些虚荣的人，她不管以天子之身对他多礼遇，他都并不在乎。
此外，这个段骁因为是先帝的人，似乎不太看得起张瑾，实时里他看到张瑾却不假辞色，只怕是有些好戏看了。
姜青姝倒也不急。
她又与段骁说了一些关心的话，便让他退下，等他离开之后，她又对邓漪道：“快到晚膳时间了，再叫赵德元将军入宫与朕一同用膳罢，待赵将军出宫后，你便去景合宫叫贵君来侍寝。”
……
很快就到了除夕。
除夕宫宴在麟德殿举办，加上庆祝战功的性质，甚至比天子寿诞更为奢侈气派，文武百官、宗室贵族无一缺席，姜青姝穿着繁重的帝王冕服坐在上首，与群臣共饮。
因为中宫空悬，按照位份，座位离女帝最近的是贵君赵澄。
赵澄自是好好准备了一番，世人大多数只知道他那饱负盛名的堂兄，珠玉在前，他自然要加倍表现，也要弥补上次被禁足丢的颜面，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向家族表明自己的用处。
日后如果时机充足，家族还欲扶他登上君后之位。
他得为自己造势。
于是宫宴之上，他就频频主动找姜青姝说话，姜青姝朝他笑着，很是配合他的主动。
赵德成坐在下方，看着儿子和女帝互动，很是满意，笑得也是愉快。
相比之下，赵德元就没有那么高兴。
赵德元是君后之父，他此番失去了儿子和尚未出世的孙儿，虽然可以因此得到天子的愧疚，赵家也有了一个贵君作为补偿，但这对赵德元来说，稚嫩鲁莽的赵澄，自然远不及沉稳善谋的亲生儿子。
他宁可三郎还活着。
赵澄也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他长兄赵德成的儿子，发生变故时，是兄长在三郎身边，眼睁睁看着三郎出事。
赵德元的心情很矛盾，从家族考虑，他自是希望女帝会满意赵澄，以此维持赵家受到的宠信，从私心上来说，又认为如果女帝宠爱赵澄，则是早早忘了三郎。
宫宴散去后，赵德元起身离开，邓漪看出赵将军并没有那么欣喜，按照天子事先的吩咐，主动送他出宫门。
一路上她多次套近乎，等差不多了，才关切地问：“将军可有什么心事？”
赵德元斟酌道：“只是忽然觉得世事无常，难免感怀。”
“将军可是想起了君后？”
赵德元只是叹了一声。
邓漪左右环顾，走近了压低声音，悄悄道：“实不相瞒将军，陛下又何尝不是，今日早上还与下官提了君后，至今想起也甚为伤感。陛下原是想来年春天再小选后宫，但十月之时，赵德成将军便屡次上奏，陛下到底是想弥补赵家，这才早早让贵君进宫。”说着，邓漪又状似无意道：“好在贵君侍奉陛下也很好，陛下想着，将军行军劳苦，回来后看到心里会好受些，毕竟赵德成将军那边今日瞧着，很是高兴。”
赵德元心情复杂，他兄长自是高兴，毕竟那是他亲儿子，随即又联想到三郎刚去世，兄长就利用陛下的愧疚塞他的儿子进宫，以填补三郎的位置，难免有些不满。
邓漪小心说了这几句，见赵德成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便立刻止住了话头，点到即止。
—
再回到宫宴上说，漠北来的使臣一直在暗暗观察这个大昭女帝，他们原先不是很重视这个小皇帝，因为人头事件稍微生出一些警惕心，现在心情又放松了一点。
——因为小皇帝一直和身边的贵君说笑，很沉浸地在吃吃喝喝欣赏歌舞，看着不太成熟稳重，也没什么心机。
而且她还频频把桌上的一些吃食，赐给下面坐的张司空。
使臣心道：小皇帝果然还是凡事要仰仗张司空，明面上是她在逐渐掌权，实际上主要能决定一切的人还是张司空。
他们暗暗决定，如果想趁这次谈判谋取利益，果然还是要找机会打通司空这条路。
但是对方看着并不好亲近。
使臣早早听说了大昭朝堂的党争，知道女帝身边的贵君是赵家人，赵张两党关系不太好，便趁着贵君在与女帝说话，有意大声道：“久闻帝后情深，君后才绝天下，人如谪仙，臣多年前便听闻，仰慕已久，今日一见，却与传言中似乎有些不一样。”
此话一出，所有人：“……”
赵澄的脸黑了。
刑部尚书汤桓倒是有点幸灾乐祸，率先道：“你们认错了，这位是陛下的赵贵君。”
那使臣讪讪起身告罪，一副对大昭后宫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裴朔正在饮酒，闻言差点喷出来，憋着笑意用袖子擦拭嘴角，看破不说破。
张瑾端坐着，看着这拙劣的计俩，神色一片平静。
坐在席中的霍凌，陡然听闻那使臣这样说，握着酒杯的手一抖，无声攥紧了手指，神色有些不悦。
他咬牙说：“他配和殿下比吗。”
他身边坐着的霍元瑶连忙提醒：“阿兄慎言！这里是宫宴，当心被有心人听到。”
霍凌仰起头，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霍元瑶知道他酒量不好，大概还是因为这句话生气了，便压低声音开解道：“这么大的事，那使臣怎会真的不知？只怕是故意这样说，想趁机博得某些人的好感。”
霍凌抿紧唇，俊秀的脸透着冷，盯着酒杯不语。
霍元瑶心念百转，又抬头观察了一下女帝的神色，发现陛下什么都没说，连使臣这样的态度都不计较，不像陛下往日作风。
这其中，或许有门道。
而侍君们坐着的席位上，崔弈若有所思，其他侍君倒是有人嫉妒赵澄的待遇，有人只想着让陛下多看自己几眼，还有人在轻声闲聊。
“我看陛下不见得多喜欢赵澄，他无非是仗着家族有军功，才得意到这时。”
“你说，赵家军功这么大，将来的君后之位会不会也是他的？”
“怕就怕这个，赵澄这种性子跋扈的，改日要是做了君后，你我的日子还好过？”
“我看也未必，陛下要立他早就立了，何须等到现在，赵家手里握着兵马，陛下无非是忌惮。”
“要是郑仆射的郎君能入宫，只怕就是另一个光景了。”
灼钰刚刚解了禁足，坐在最末处，无人搭理。
少年垂着睫，静静听着那些人低声闲聊，一些有关朝政的事，他在此前从来没有了解过，只隐隐约约听明白了……之前她为什么会因为他冲撞赵澄而生气。
他好像差点坏了她的事。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灼钰悄悄望着女帝，眸底涌动着破碎的光，像一只失落可怜的流浪狗。
他没有发现，他父亲在看他。
郑宽每次看到他都是一副脏兮兮、战战兢兢的样子，现在看他改头换面坐在那，漂亮得像他母亲，郑宽差点没认出来。
这个最见不得光的儿子，竟然被陛下接受了，这痴儿只会不停地给陛下添乱，至于陛下为什么看似禁足他、实则是在护着他，或许也是在照顾郑家。
郑宽在心里更加感激天子，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看来要做出些安排，至少不能给陛下添乱子。”
……
宫宴散去后，大臣们和宗室贵族的车驾就停留在宫门外，一群酒酣饭饱的大臣们成群结队、陆陆续续出来，各自打道回府。
张瑾的车驾也停在门口。
漠北使臣刻意留意了一下张司空，打算趁出宫就拦住他，与他商谈一些条件，于是一看到张瑾出来，就连忙假借酒意过去套近乎。
“在下见过司空大人，久闻不如一见……”
张瑾并不想跟这人浪费时间。
他淡淡颔首，示意身后跟着的侍从应付这人，兀自走到自己车驾边，打算掀袍上车。
那使臣又小跑着追了上来，一路喊着“司空留步”，又殷勤笑着说：“大人此刻可否有用，在下有一桩事想与大人聊聊，包管大人会感兴趣。”
张瑾动作顿住。
不是因为这使臣的话，而是因为他掀开车帘一角，看到了车内的人——小皇帝已经换了身常服，正托腮望着他，笑意盈盈。
见他上车，她抬起手，朝他悄悄比了个“嘘”的手势。
张瑾：“……”
她什么时候遛进来的？！

第167章 梧桐半死3
张瑾沉默了。
身边的使臣还在喋喋不休，张瑾掀帘的手就这么顿住，眯着眸子打量她，少女支着下巴，笑容无比灿烂，一脸“我今天就霸占你的马车了，你能拿我怎么样啊”的表情。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看这样子，只怕是等他有一会儿了。
宫宴快散时，她借着酒意先行退场，随后众臣才散，想必就是那时，她已经换好衣服偷偷钻进他的马车了。
这又是在闹什么？
张瑾稍稍仔细一想，立刻就能反应过来她的意图，今日她行事反常，屡屡在宫宴上对他表示关切，以致于那使臣竟也敢不把她放在眼里，当众奚落赵澄。
她怕是料到这使臣要来找他。
张瑾的停顿也不过只有短短几秒，他何其聪慧，立刻平静地垂睫，假装车内什么都没有，掀帘进去。
她仰头望着他，立刻地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个位置来。
张瑾坐下。
“哎，张大人您请留步，不知可否详谈……”
那使臣还欲拦他，就听到张瑾冷淡的声音，“我饮酒头晕，多有不便，还是请回吧。”
他话音一落，袖子就被扯了一下。
身边挤着他坐的少女拽着他的袖子，眸子明亮地望着他，悄悄指了指外面，又用力点了点头，示意他直接答应人家。
张瑾：“……”
她是想用他挖坑。
事后若是过河拆桥、倒打一耙，说他勾结别国意欲叛国，他还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张瑾虽是个不折不扣的权臣，但这不代表他毫无底线，人在其位，也曾做过不少惠民之事，除却挡路的政敌，他从不屑于做损人不利己之事，更绝不会卖国。
和这个使臣搭上桥，并不算什么好事，或者说，以大昭国力，也不至于一定非缺这点好处不可。
还是先回府，顺便知会梁毫来张府接她，把她带回宫去。
张瑾想抽回袖子。
扯了扯，没扯动。
她用力拽着不放，还顺势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近距离地望着他。
“爱卿配合一下。”她悄悄在他耳边说，说完，还故意吹了口气，将他鬓边垂落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张瑾：“……”
张瑾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知道她又是在跟小孩儿一样找他耍赖，沉默许久，还是无奈地轻叹一声。
他开口道：“此地人多眼杂，若有什么话，去我府中详谈。”
那使臣没想到对方态度又忽然改变，登时大喜，连连应了，心里暗道：终于能找到机会了，看来这位传言中很难接近的张司空，也是有所贪念、能被利益收买之人，只要是这样，那就好办了。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徐徐往前行驶。
拐过主街，人流逐渐稀少，张瑾终于开口道：“陛下又私自出宫，既为人君，便不要如此肆意妄为。”
姜青姝无所谓他怎么数落自己，反正他现在又不能把她怎么样，她将手肘架在他肩上，挨着他懒洋洋地笑：“朕这也是信得过爱卿，若是换了别人，朕还不敢这样乱来。反正爱卿府上朕都去过这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陛下想让臣和漠北使臣谈什么？”
“先看看他想谈什么，议和之事，他们想献上金银器及战马一万匹，朕倒是不稀罕金银兽皮这些，对那些马很感兴趣。”
姜青姝前段时间认真研究了一下战报。
因为同样都是打仗，这一次的消耗和她以前玩游戏时相比，这次明显要多很多，就算国库最近还比较充裕，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次战事虽告捷，但取胜的一方面原因是她派的兵力够足，毕竟是登基以来的第一场战事，外加藩镇造反，如果不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国家必然进入长久内耗，还会引起其他乱子。是以，她调用的大军足有二十多万人，但通过伤亡比例，也稍微能看出骑兵的作战力还不够强。
骑兵的战力和什么挂钩？
战术、装备、马匹。
姜青姝虽不是历史专业，但也对马的重要性有所了解，中原马匹大多数体型瘦弱、耐力差、不耐热受寒、不擅长期作战，反之，西域漠北等地马匹体格健壮，耐力和速度皆为上乘，那边的游牧民族骑兵便格外勇猛善战。
平北军时常劫掠对方边境，偶尔能缴获一些战马，供给精锐部队使用，加上经验更足的原因，所以同样是一起作战，平北军这一次的伤亡就少很多。
她又查了查本朝的战马数量，只能说在及格线，并且质量普遍不行。
她说：“朕相信爱卿是聪明人，稍后就看你发挥了，如有必要，可以适当答应他们的条件，总之先看看他们的筹码。”
张瑾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陛下提前准备多久了？”
她绝不是今日临时起意。
姜青姝假装没听见，自顾自道：“爱卿方才应允了他们，那就说明是答应朕了。”
“陛下稍后怎么避开他们？”
“朕有准备。”
她从袖子里掏出个面纱，在他眼前晃了晃，一脸“你看我聪明吧”的表情，认真道：“稍后朕就扮成你的奉茶侍女，就算他们有所怀疑，谁又能想得到皇帝会出现在爱卿府上，这也太荒唐了。”
张瑾：“……”
你也知道你很荒唐啊。
张瑾闭了闭眼睛，语气有些无奈，“陛下再有这样的举动，臣也不会再配合了。”
“好。”
“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
说完，她还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
“……”
空气安静了片刻，许久，张瑾克制隐忍的嗓音才响起。
“陛下。”
“嗯？”
“勾肩搭背，成何体统。”
姜青姝扬了一下眉梢，心想更亲密的动作都做过，现在倒不许她碰了。她收回手来，端正坐好，张瑾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在远离，稍稍偏头，看到她困倦的侧颜。
她抬手掩唇，悄悄打了个哈欠，又说：“明日无早朝，朕今晚就不回宫了，就在卿府上借宿一夜吧，之前阿奚住的房间空下来了吧？朕想住那间。”
张瑾：“……”
【司空张瑾忠诚度—1】
——
马车很快抵达张府，姜青姝率先掀帘跳下了车，驾车的马夫这才发现车上多了个少女，简直目瞪口呆，又看向自家郎主。
后者神色平淡，负手踏入了府门。
姜青姝没学过侍女礼仪，但每日见着那些宫女，少说也能模仿个八分来，走路时微微垂眼望着地面，稍稍滞后张瑾两步，那使臣前来时，看到她时也未曾起疑。
倒是周管家，眼见郎主带了个女子回来，正觉得疑惑，这身形越看越眼熟，一下子惊觉这是何人，同样也是目瞪口呆。
这这这……皇帝怎么又来了？
以前这皇帝次次都是奔着小郎君来，现在小郎君早就走了，那她怎么还……
周管家下意识联想到那日早上发现的郎主弄脏的贴身衣物，前一日郎主一直在宫里，回来时似乎也有些怪异，他瞬间心脏砰砰跳，又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脸，低骂道“莫乱想！莫乱想！”，定了定神，连忙走了。
另一边，张瑾和使臣进了书房，姜青姝沏好两盏茶，小步挪过去，一一给他们呈上。
烛火摇晃，映在三人的脸庞上。
她听到那使臣殷勤道：“听闻司空才而立之年，如此年轻便位列相位，已是极为少见，如今您又位列三公，简直是前无古人。在下久闻大人之名，今日有幸与大人秉烛夜谈，当真是在下的福分。”
真是会拍马屁。
张瑾神色冷淡，对这些恭维毫无反应，只道：“有何要事，不妨直言。”
那使臣忙道：“此番前来，实是有个不错的买卖，想与大人商量。”
他详细地说了一番，姜青姝抱着托盘退到角落里站着，也一字不落地听着。
果然跟马有些关系。
漠北此番意欲休战，要献上一万匹马来大昭，看似充满诚意，实际上他们打的是另一个主意——如果能趁此机会买通大昭朝廷内的一些权贵，与之暗中交易，则是好处多多。
漠北的战马虽好，但到底气候极端，土地贫瘠，缺少粮食，装备上也供给不足。一匹好马千金难求，而以大昭地大物博、金银之多，如果他们能用少量战马换取更多的粮食装备，那自然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河朔三镇靠近边关，且财政粮食早已自给自足，不必需要朝廷拨款，自然朝廷也很难管到，曹裕之前就是这么和他们合作的。
如今曹裕被诛，三镇军防事暂时落在左卫大将军闻瑞手里，若稍加打听，就知道大昭朝廷党争异常激烈，闻瑞明显就是张瑾一党的人，以张瑾马首是瞻。
这买卖完全可以继续。
“在下事先得知，如今贵国兵权，除却边境的平北、镇西二军，统领折冲府兵力的武将部分皆以大人马首是瞻，其次便是赵柱国一家。”
那使臣微笑着道：“政事上，天下无人能与大人比肩，然而兵力上，几方互相水火不容，大人之势尚未完全压倒赵家和平北镇西军，想必大人也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吧……”
姜青姝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这使臣没有说的太明显，但画外音已经昭然若揭。
他在替张瑾考虑篡位称帝的事。
张瑾作为文臣，已然是登峰造极，但是拿笔如何比得过拿刀剑，真正令当权者忌惮的，是兵权。
如果张瑾想篡位称帝，一旦这些手中握有兵权的武将不服，就会立刻反他，而他掌握的兵马虽可以对抗，终究内忧外患不止，不够稳妥。
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解决掉这些人，将全国大多数兵权握在自己手中。
那时，帝位于他，就如同探囊取物。
与人谈判，自然是抛出最诱人的筹码，一个人若没有野心，自然不会爬到像张瑾这么高的位置上，而若有野心，在已经处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情况下，又为什么不更进一步，成为主宰江山的帝王？
张瑾会心动吗？
如果她是他，她会心动。
姜青姝抱紧怀里的托盘，目光落在男人被烛火照着的背影上，心底却冒着一股寒意。
张瑾的坐姿端正挺直，白玉般的手指正托着茶盏，听闻那使臣的话，手却依然平稳如常，慢慢呷了一口茶水。
他微微蹙眉。
一是因为，这小皇帝沏茶的功夫的确是不怎么样，一看就是头一回做；二是因为……这使臣说的话，的确如他所料，句句带着谋反的暗示。
她也听到了。
张瑾并不想让她听到这样的话，君臣猜忌在所难免，但不能随便挑到明面上来说，如果不是她抱着他的胳膊耍赖，他也不至于松动，答应她这么荒唐的事。
这使臣说的对，他若有称帝的野心，他还要筹谋更多。
可惜。
他不想。
张瑾没有主动称帝之心，说到底，觉得无趣罢了，帝王将相，有何区别？他历经两代帝王，又从她们身上看到了什么令他渴求的东西？
——没有。
走上这充满尸骸的权势之路，从一开始就是被迫为之。
如今，不过是一次次被推着往前，因为……不进则退，不退则死。
他被先帝选中，若不铲除阻碍，死在牢狱里的人就是他；先帝欲在驾崩前杀他，他若不抗旨，便化为了一具枯骨；小皇帝登基后，他若不一举杀掉上任中书令再将她软禁，那么王谢赵等家族势必乘势而上，反过来压制他。
现在再进一步，就是帝位。
没有必须将他推上帝位的理由，他皆不会迈出那一步，这也是他答应过阿奚的，无论怎样弄权为政，都不要成为初心里最厌恶的那类人。
——乱臣贼子，孤家寡人。

第168章 梧桐半死4
张瑾对帝位并没什么渴求，但眼下，他还记得她说过，让他见机行事，多套些话来。
他便保持沉默。
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那使臣见他没有立刻拒绝，那就是有所心动了，立刻趁热打铁道：“大人放心，此事稳妥，我们已经计划周密，加上大人在朝中之势，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纰漏。”
“哦？”张瑾抬眼，淡淡问：“说来听听。”
那人道：“我们原是要献给贵国一万匹马，此番入京带了五百匹马来，先给大昭皇帝过目。然而除了这五百匹马，我们另有二十匹马，走的其他路入京，至今无人察觉，也算是向大人表明我们的能力。大人若有意，可与我同去马坊过目，如若大人看中了哪些，我们便赠予大人哪些，后面再送来的马匹过河朔时，便可暗中交易。”
张瑾皱眉，“出入京城盘查严格，你们是如何送进来的？”
那使臣笑了笑，只说：“在下敢与大人谋算，自是有些不可说的门道，就看大人是否感兴趣了。”
他们并不担心张司空事后会反悔，因为他们对张瑾和女帝看似和谐、实际恶劣的关系充满了信心，认为只要还有小皇帝和其他人在虎视眈眈，张瑾一旦行差踏错，可能会招来很多麻烦。
但是他们不知道，女帝就堂而皇之地站在边上听。
姜青姝暗暗思考：进出京城，往来人员和货物都会严格登记，这使臣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再送二十匹马入京，首先就说明他们在京城还有可用之人，可能是商贩暗中伪装，也可能是有些官员被买通，比如城门郎或京兆尹什么的。
张瑾既然当着她的面问了对方，这事他应该也不知道。
姜青姝对张瑾事事不放心，唯独放心他行事的分寸，如果什么利都想图，存在一时侥幸心理，那就是给自己留下隐患，张瑾能久居不败之地，本身就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一般情况下，他还是很遵纪守法的。
对方又问：“大人考虑得如何？”
张瑾沉吟片刻，微微颔首，“我若有空，自当亲自去马坊一见，如果稳妥，此事便可成交。”
对方心里一喜，笑道：“果然我没有看错，大人是个明白人！如今闻瑞将军人在朔三镇，那里离边关近，方便货物来往流通，若能得好马，战力势必如虎添翼，往后大人手中筹码又将多一分。”
张瑾听他如此说，也只是含笑不言。
相当于是默认了。
不管有没有那样大逆不道的心思，他此刻也只是依照她的意思与人斡旋而已，虽然在一边的姜青姝眼里，这简直是一出彻头彻尾的谋反商议。
真可恶。
她暗暗磨了一下后牙槽。
见目的达成，那使臣便起身，抬起手朝张瑾拱了拱手，微笑道：“如此，那明日申时，不知大人可否有空一见？”
张瑾：“可。”
“届时请大人两日后手持此信物去城南通济坊，自会有人带大人绕隐蔽小路马坊。”
使臣手中拿出一个雕刻奇怪图腾的铁制小牌，双手递给他，张瑾抬手收下，那使臣便又寒暄恭维几句，告辞离开了。
等那人一离开，张瑾手中便一空，手中的铁牌被她夺了去。
她顺势坐在他方才喝茶的桌案上，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掂着铁牌，正反打量着，笑容淡淡，语带嘲讽：“还好今日朕留了心，否则怎有这般收获？他们鼓动卿反朕，趁机牟利事小，一旦大昭进入内乱，只怕他们的可乘之机更多。”
张瑾看向她光下泛暖的侧颜，道：“臣自是没有此心。”
“是吗？”
她改为双手撑着桌面，扬起睫，脑袋后仰，唇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来，“爱卿方才与人商议、有些心动的样子，认真得简直不像演的。”
张瑾转身回视着她明亮清澈的眸子，淡淡说：“陛下说笑了，既然陛下有所托，臣自然不能引起对方怀疑，陛下是信不过臣？”
“怎会，朕当然信司空啊。”
她笑，伸手去扯他的袖子，却发现胳膊短了一截，没够着，她也不尴尬，反而朝他勾勾食指，示意他凑近点。
张瑾：“……”
“你怎么不过来，怕朕？”
“没有。”
张瑾沉默须臾，缓缓上前一步。
他站，她坐。
他的影子覆盖在她的脸上。
她今日到底饮过酒没有？在他跟前生生大胆了许多，与他是半点客气都没有，往日她若对他冷淡，他尚有几分主动的心思，而她一旦主动，他便容易心乱。
诚如现在，她仰着脸凑近他，他袖中的手就下意识攥紧，克制着不去摸摸她的脸。
他甚至可以看清她脸上浅浅的绒毛。
近到几乎可以亲吻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刻意压抑的呼吸，好像生怕吐气过于沉重，出卖了他的心猿意马。
此情此景，很适合做别的事。
她都亲自来他的家里了，不会再有其他事情打断他们了，没有穿龙袍，他可以不把她当成女帝，而是误入他书房的女子。
他的书房平时严禁下人踏入，除了朝中为官的大臣们，便只剩周管家和阿奚进来过，她是第一个踏入此地的女子。
犯了他的禁。
这样突然。
张瑾垂睫注视着她饱满的唇，眼睛被那抹红摄住，不禁想俯身……
就在此时，“咚咚”两下敲门声，直击天灵盖。
“郎主。”
外面的人没有进来，隔着门问：“时辰不早了，不知郎主今日何时歇息？奴可要为陛下安排歇息之处？”
是周管家。
任何人都好，偏偏是周管家的声音，认得女帝、同样亲眼见证阿奚和女帝的事的周管家，还曾不止一次地劝过张瑾成全弟弟，希望他们兄弟和睦。
自然绝对想不到，郎主会对小郎君喜欢的人动心。
张瑾如梦初醒。
他猛地后退一步，拉开她的距离。
姜青姝始终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见他如此，倒是挑眉笑了笑，说完了剩下的话：“劳烦爱卿好人做到底，两日后去走一趟吧，朕依旧和你一起。”
张瑾闭目：“……好。”
……
当夜，周管家收拾出了张瑜之前的房间，姜青姝直接在那休息。
张瑜的房间已经被收拾得空空荡荡，连一件旧物都没有留下，好像这个人根本没有存在过，仅仅是她做了一个短暂又快乐的梦。
她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子，甚至还记得她中毒昏迷时，少年一边守着她，一边趴在上面打盹的样子。
也不知道他最近开不开心，有没有想她呢？
虽然远隔千里，但实时能监控到她见过并想关注的每一个人，有时，她还是能看到他时不时能冒出一个实时来，虽然都是些很简单的事。
【江湖侠客张瑜无意间救下被恶霸轻薄的女子，觉得那女子笑起来像女帝，于是好人做到底，一路护送对方回家。】
【江湖侠客张瑜在大街上打抱不平，救下被欺凌的老人，得罪了当地知府，又把知府揍了一顿后扬长而去。】
【江湖侠客张瑜来到渝州城，买了一坛酒后跃上屋顶，一边对着月亮喝酒，一边看着怀里的佩剑出神。】
他想她了。
姜青姝推开房间的窗子，寒风扑面而来，她也学着他抬头，望着外面皎洁的月亮。
——
漠北使臣的事，为了不打草惊蛇，姜青姝回宫后也没有声张，只是与裴朔讨论了一下。
霍元瑶在京兆府任职，她便让裴朔作为中间人，暗中吩咐霍元瑶留意京兆尹近日的动静。
霍元瑶提供的信息是，因为年关春节的缘故，最近京兆尹李巡参加酒宴倒是挺多，至于这些酒宴之中有何人参与，她职位低微，也没有得到李巡的全部信任，所以没有机会跟着一起去赴宴。
但霍元瑶聪明圆滑，当即找了个借口拉着少尹聊天，一阵阿谀奉承，对方被哄得高兴了，便酒后吐真言，透露最近私底下参与酒宴的，也有一些在西市活动的商贾，说是和李巡是同乡。
此外，门下省城门郎的活动也很频繁，最近频频去东市采买东西。
京中马坊就那么几家，按照这两位的轨迹，大概能确定几个。
如果当日姜青姝直接在进入马坊的瞬间拿下对方，那些人自然是会被抓到，但如果他们背后有当官的，到底是谁，不一定能问出来。她先倒推一下可能是谁，到时候抓到人再验证便是。
到了约定的时间，姜青姝换了身轻便的衣裳，打算出宫。
对此，裴朔却不太赞同，“此事或有危险，对方非大昭人，行事毫无底线，一旦东窗事发，可能会起杀心。张司空也未必全然可信，还是让臣代劳吧。”
尽管刑部已就位，随时准备冲出去拿人，但这也还是有隐患。
姜青姝笑着摇摇头，她理解裴朔的担忧，如果仅仅只是打算抓个人，她自然犯不着亲自去，但她还有一些别的事。
实时里，她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刺杀。
有人想刺杀张瑾。
“朕还有别的任务交给你。”她对裴朔道：“此事朕不想提前惊动京兆府和刑部，朕记得……裴卿似乎有个好友在金吾卫中任职，此人与赵家往来可密切？当日可否让他出手？”
裴朔沉吟片刻，点头，“他虽是赵玉息下属，但为人直爽，不曾关心党争。”
“好，爱卿再找一趟霍凌，朕要他有用。”
霍凌的武力值又涨了，以前又时常跟着她干这种事，没有谁比他更熟练。

第169章 梧桐半死5
姜青姝出宫后，立即与张瑾在约好的地点碰面。
她今日身着绣着海棠纹样的粉色襦裙，鹅黄帔子，粉白绣花小履，梳着时下流行的发髻，外面罩着雪白毛领的朱红披风，帷帽遮住灵秀的五官，乍一看，只是个普通的小娘子。
霍凌在宫门外等她，看到她这副样子，稍稍晃神了一下。
一下子就好像回到了很久从前，她总是扮成普通的娘子在市井中闲逛，沉默寡言的少年拿着剑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像她家的小护卫。
他们一起大闹过寻芳楼，一起闯过杏园，还一起在公主府历经过危险。
如今过了数月，她还是这般样子。
他还是可以保护她。
这小将军静静地看着她，素来紧绷的俊秀面庞上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来，大步朝她走过去，唤了一声“陛下”。
她回头看到他，“你来了。”
“嗯。”少年点头，握紧了佩剑，“您有什么吩咐。”
少女朝他笑了笑，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话声像一股柔软的风，一下子钻到他耳朵深处，痒呼呼。
她说了很多。
少年垂睫认真地听着。
“霍卿，听明白了吗？”她后退一步，含笑望着他。
霍凌用力点头，神色紧绷起来，沉声道：“臣会暗中保护陛下，完成陛下的吩咐。”
“好，去吧。”
少年朝她一拱手，随后利落地转身，用轻功一跃上了屋顶，顷刻间消失无影。
姜青姝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抬手正了正脑袋上的帷帽，起身去朝着南边启夏门的方向走去。
张瑾在茶馆等她多时。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墨发高束，从头到脚都很朴素，而非华丽昂贵的绸缎，已是尽量低调简单，任谁也想不到，朝廷里的一手遮天的张司空竟然坐在这破旧小茶楼里。
他平静地喝茶。
然而难掩的是通身清雅冷淡的气质，令人一看便觉得鹤立鸡群、绝非常人。
京中多达官贵人，位高权重者来体察民情的也不是没有，这茶肆老板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眼力尖，一见了这位客官，态度也不禁放得恭敬小心。
直到又有个小娘子冒着雪进来，男人看到她，才起身付了几块铜板。
他们看起来很熟。
那掌柜的见了，不禁笑着奉承两句：“郎君在鄙店坐了好半日，原来是在等夫人。”
张瑾一顿。
他抬眼，黑沉沉的眸子落在对方身上，那掌柜被盯得一僵，心里一阵打鼓，在想难道是他说错话了？
就听到那小娘子笑着说：“夫人？掌柜的怎么看出的？”
那掌柜的见这娘子没有不悦之色，反而还在笑，应是没有猜错太多，便又连忙道：“是是是，郎君和夫人相貌都如此出众，气质又这样不凡，一看就是非富即贵，在下每日见那么多人，还甚少看见像夫人和郎君这么登对的。”
她扬眉笑，朝身边的人看了一眼。
男人站在那，侧颜平静，然而身子似乎有些僵硬，心绪已是被这话勾得剧烈起伏。
【司空张瑾和女帝在茶肆碰面，被人误认成夫妻，张瑾只觉得心里好像被狠狠撞了一下，因为这话感到高兴，又有些酸涩。】
只要将她和“夫人”二字联想到一处，摆脱现实的桎梏，那股不该产生的想法，就像一股魔障，冲破泥土，迅速生根发芽。
本是注定孤独的人，而立之年，竟也在听到“夫妻”二字时心念动摇。
他捏紧了掌心剩下的铜板。
“走吧。”
他低声说完，就转身走了。
他乱了。
姜青姝好奇地瞧着他的背影，转身追上。
“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不穿官服的样子。”她在他身边说。
张瑾语气淡淡：“陛下想说什么。”
“还挺好看的。”
显得没上朝时那么严肃老成，整个人好像精神了好几岁。
平时他和那群六七十岁的老臣站在一块儿，都毫无违和感，让人忽略他的年龄和长相，只能感觉到言行举止间的严肃死板。
她常常觉得他和她都不像一辈人。
这样就好多了。
人帅了，她连泡的兴趣都多了点。
“卿要多这样穿，显年轻。”她揶揄道。
张瑾听到她这样说，脚步又一顿，没有回答，气氛稍微冷了下来。
他们一起穿过巷子，走到拐角时，他才轻声说了句“好”，只是被其他脚步声掩盖住了。
那使臣派来的人已经在等候。
见张瑾出现，那人连忙上前，朝他拱手，张瑾拿出袖中的铁制小牌，出示给他看。
“阁下请跟我来，只是……这位……”
那人看向姜青姝，面色有所迟疑。
张瑾说：“这是我的人。”
那人为难道：“不瞒阁下，一个铁牌只能带一人，其他人我们不好带过去。”
姜青姝站在张瑾侧后方，面容被白纱阻挡，闻言露出些许笑意，这些人还真是谨慎，多放一个人都不愿意。
张瑾并不是那么好买账的人，是这些人在求着他合作，不是他在反过来求他们，他冷淡道：“既如此，那便没必要谈了。”说着转身就要走。
那人没想到他态度如此倨傲随意，一时愣住，为难地纠结片刻，还是决定让步，连忙要伸手拉住落后一步的姜青姝，张瑾眼疾手快地回过身，用手臂挡住她，沉眸看着对方。
“无礼。”
对方被这目光盯得背脊发麻，连忙后退，拱了拱手道：“是小的唐突了，二位莫要跟小的计较，二位请。”
这就像双方谈判，互相试探态度和底线，你软我则硬，你硬我则稍微软一点。
眼前的人，显然没那么好有机可乘。
对方领路，姜青姝和张瑾跟了过去。
对方带他们拐过了好几个巷子，似乎是在故意绕远路，企图搅乱他们对方位的认知，连姜青姝都不能确定自己在何处时，才终于抵达最里面。
漠北使臣在里面等候，看到张瑾出现，终于笑着上前。
“司空果真守时信诺，您看，这些马都在此处了。”那人说。
姜青姝抬眼，也看清楚了。
该动手了。
—
按照女帝的吩咐，裴朔会提前叫上金吾卫中郎将申超在附近转悠，随时准备以缉拿贼人之名闯进任意一家马坊拿人，为了确保时机是对的，霍凌会叫上几个行军时认识的战友，一直在暗中跟着，藏在屋顶之类的地方，及时发射嚆矢提醒。
因为长相口音的缘故，使团想带漠北人混进京城，远比带马有难度多了，多数是买通昭人为他们做事而已，这些人胜在灵活圆滑懂得隐藏，但武功也一般。
在京城这种地方，想抓到他们，也不是难事。
变故一发生，那使臣慌乱想从另一条路逃走，却被他们轻松截住——霍凌没有第一时间跳下去保护陛下，也是正因如此，那些人见势头不妙企图拔刀刺向张瑾时，暗中保护张瑾的高手出手了。
“小心。”
在对方出手时，张瑾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
姜青姝心跳忽快，静静观察。
她发现这群突然出现的人身手极其利落，没有多余的花架子，一招就把人打飞出去。
张府养了一批高手，这是阿奚以前告诉她的。
因为那时候，阿奚总是想着溜出来找她玩儿，每次都要想办法避开他们的眼睛，钻草丛翻墙的事没少干，万一被逮住，还得跟他们打一架。
想杀张瑾的人一直很多。
他们没法在朝堂上击垮他，也只有用刺杀的方式。
但没有人成功过。
而且张瑾权势越重，越不能轻易出事，否则可能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后果说不定更糟，只有被逼得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人，才会行此下策。
但张瑾不愧是个很谨慎的人，他总是在府邸、皇宫、尚书省衙署三点一线，根本不去其他地方，这一次好不容易单独出来，高手还都在暗处。
想杀他，难度也就仅次于刺杀皇帝了。
很快，周围的人全部倒了一片，这马坊的人包括使臣被全部捉拿，由金吾卫秘密押送离开，裴朔缓步穿过庭院，来到姜青姝面前，抬手道：“陛下，人已经全部抓到。”
姜青姝掀开帷帽，笑，“好，爱卿辛苦了。”
站在裴朔身后的申超看清女帝的脸，立刻瞪大了眼睛。
这这这……
这不是他很久之前见过的小娘子吗？？？
申超一直记得她，是因为这是裴朔第一次委托他护送的人。
裴朔这人，一听到有趣的事，便去八卦两句，知道哪里的酒楼好吃，就去尝尝，看起来对什么事都有点兴趣，实际上也又好像什么都不爱，之前长宁公主对他那般示好，他也根本不顾惜人家是一国公主。
唯独就那一次。
那是裴朔还在刑部查案的时候，破天荒地跑到申超家，问他有没有空，让他去护送云水楼的一个小娘子回家。
申超琢磨了好几个月，越想越觉得有猫腻。
裴朔对公主不感兴趣，是不是因为他更喜欢那个小娘子？他还打趣过裴朔几次，想知道那神秘的小娘子是什么身份，他是不是早已心有所属，结果裴朔每次都一改懒散的态度，沉声打断他，让他别乱说。
就好像，讨论这样的事是一种亵渎冒犯似的。
申超：“……”
这回申超算是明白了。
申超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连忙低下头，掩饰失控的表情。
姜青姝不曾留意此人，只对裴朔吩咐道：“先把人暂时收押起来，查封这个马坊，再传朕口谕，让太仆寺卿即刻进宫候着。”
裴朔抬头问：“臣可要去通知梅将军来，护送陛下回宫？”
姜青姝摇头。
“朕此番是暗中微服私访，此事不得声张，否则御史那边该说朕乱来了。朕稍后，自会和司空一道回宫，爱卿自可放心，司空身边有高手，朕不会有事。”
张瑾听到她最后一句，便知道，这小皇帝一贯心思多，这次又留心到他的护卫了。
裴朔皱眉。
他神色严肃，静静看了张瑾一眼。
他觉得她最近和张瑾走得太近了，与虎谋皮，过于危险，张瑾和谢安韫完全不是一类人，张瑾远没有那么好糊弄。
虽然，她总有自己的考量。
裴朔很清楚君臣之间的界限在哪里，比如他，她需要他做一直辅佐她的纯臣直臣，那他就永远都不会越界，便也没有……置喙这些私事的资格。
裴朔复又垂眼，“臣知道了，臣告退。”
他拂袖转身离开，申超见他就这么走了，连忙也行了一礼追了过去。
等这些人都走了，姜青姝才偏头看向张瑾，似乎是纠结什么，然后试图提醒他：“司空要抓着朕到什么时候？”
张瑾这才发现，从发生危险开始，自己就一直紧紧抓着她左手手腕没放。
多亏袖子比较宽大，才没有别其他人看出来。
张瑾：“……”
他立刻放开了手。
但他刚一放开手，她就仰头望着他的脸，眸子在阳光下掺杂着惊心动魄的水光，就像湖面骤起微波，看得他心神一动，又下意识再次握住了她。
刚才是手腕。
这次是手。
“既然陛下选择跟臣回宫，臣就要对陛下负责。”
他的手掌冰冷而宽大，捏着她柔软的手，就像捏着一团抓不紧、又怕用力的棉絮。
她今天穿的不一样。
比之前每次偷溜出来都好看，若是细看，她的脸颊上，甚至还覆了一层淡淡的脂粉。
很美。
她本来就很美，尽管这天下没人敢谈论品鉴她的美。
他在茶肆看到她出现时，也是这样被她惊艳，却欲言又止。
女为悦己者容，而男人，在看到心上人破天荒地精心梳妆时，总会不禁渴望她是为了自己。
张瑾平生最是理智，当得起“无情”二字，但也有这种卑微奢望的一日。
潜意识还在提醒他：今日她和自己有约定，和自己在一起的时间最长，那么又怎么不可能是为了他呢？
不是为了他，还能是为了谁？
她从不涂脂抹粉的。
这样的揣测，冲散了仅有的一点理智。
如果他真是普通男子，她是他带出来的夫人，那这一幕该如何应景，丈夫如珍宝般护着自己心爱的妻子，妻子为夫君精心打扮，巧笑倩兮。
他甚至不无冷酷地想着，不管他今天是不是真的动情到抑制不住了，也不管她是不是虚情假意，这样的事发生就发生了，他是权臣，他怕什么，只要不交出什么权力就行了。
在皇宫，他难觅良机。
在府上，他心虚煎熬。
在这里，反而心境最为平静坦然。
他扣紧她的手指，帮她戴好帷帽，拉着她离开这里。
姜青姝被他拉着手，被迫跟在他身后，仰头望着男人高大的背影，笑容中透着些许猜不透的意味。
她的嗓音却清甜无害：“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片刻后，她就知道答案了。
和现代很多干柴烈火的年轻男女一样，明明自己有家，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选择去宾馆开了个情侣大床房。
他拉着她的手，明明都而立之年的人了，进客栈和掌柜说话时，却像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大昭民风开放，那掌柜见此，也和之前的茶肆老板一样。
“郎君和夫人这边请。”
男人的背影又是一顿，下颌不自觉绷紧，抓着她的手掌越来越用力，几乎把她的指骨揉碎。
关上门，他就抱住了她。
姜青姝被用力他抵在门上，肩胛被他用力攥着，感觉到沉重的呼吸喷洒在脸颊上，她仰头，望着男人动情又暗沉的黑眸。
“陛下。”
他沉沉道：“这一次，臣不会再放过您了。”

第170章 梧桐半死6
一个人如果能一直不断地压制己欲，那不代表他不会反弹，而是压得不够，还没见底。
越能忍，越对自己狠，越能爬到高位。
张瑾就是这种人。
这种人谨慎多疑，对别人防备心重，刻意去讨好反而会适得其反，难就难在怎么开头，这一点姜青姝利用张瑜已经达成了，让他从彻底无视漠视她，变成处处留意。
当你一直盯着一个人，白天盯着晚上梦见，就算一开始没有感觉，时间长了也总会产生点什么，更何况身边还有个真挚热烈的小恋爱脑在给他示范，每天亲亲抱抱给他看。
她又不是很差。
一个个都自诩不会动心，结果爱情度还不如哐哐乱涨，倒贴起来跟狗皮膏药似的，怎么踹都踹不走。
别人都这样了，张瑾他凭什么不喜欢？
他当然喜欢。
他超爱的好吗。
他的情感起伏频率，甚至胜过之前的任何一人。
姜青姝知道张瑾一直在找时机，但是她也就是那天晚上被扑倒之后，才临时觉得“躺都躺下了那也行吧”，其他时间都想开摆。
直到今天，她看到实时后，才稍微动了点念头。
刺杀啊……
这安排刺杀的人看来是不了解张瑾，张瑾哪有那么好杀。
姜青姝故意在马坊时不让霍凌出现保护自己，就是想试试张瑾带没带护卫，果然是带了。
姜青姝背靠着门板，望着男人幽沉的眼。
“你带我来，是想和我做那些事，可我不喜欢这里。”她说。
这客栈虽然也算干净整洁，但不及他的府邸，更远不及她的宫殿。
张瑾一顿，望着她隐在光下的素白小脸。
是委屈了她。
她本来可以不出宫，让别人代劳，偏偏一个姑娘家就破天荒地打扮好看出来见他，和他一起抓人，却因为他的自私，被带到这种简陋的小屋子里来，要在这里行男女之事。
这么重要的事。
对于打小就锦衣玉食的小皇帝而言，有些过于委屈了。
她望着他的眼睛湿润明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宝石，又配上这样委屈的话，让张瑾第一次觉得有些疼惜。
他低头望着她，尽量收着平时的冷漠，近乎温柔得地哄：“就这一次，别怕，等回宫以后，臣会好好补偿陛下的。”
“你要怎么补偿？”
“陛下喜欢什么，只要不是关乎政事，臣都为陛下取来。”
呵，狗男人。
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松口，这种补偿她才不稀罕。
姜青姝看着他不说话，突然扭过头去，不看他，一副不太高兴、闹了情绪的样子。
张瑾垂睫，冰凉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陛下。”
他也知道自己不占理，给不了她最想要的，可是那些如果给了，她只怕是更翻脸无情，连好好和他说话都不可能了。
不能相信她，她小心思太多，忒坏。
这也不影响他喜欢她，他满眼情动，冰凉的一吻印在她的睫尾，惹得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想伸手推开他，却被他用力扣着手腕，按在了一侧。
他沉声：“我说过你跑不了。”
她扬起脸，“我还没有这个兴致，你要是想补偿，就下楼去要一坛酒来，助助兴。”
张瑾是不会被她支开的，万一她是想耍什么花招呢，于是他按着她的后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怕人看见怀里的珍宝似的，扬声叫来了蛰伏的暗卫。
“去买坛酒来。”
很快，暗卫就把酒稳稳地放在桌上。
他松开她，走到桌边，亲自倒了一杯酒递给她，她只是小小尝了一口，就望着他不吭声了。
张瑾现在心情很好，就坐在对面望着他，对她有着无限包容的耐心，见她看过来，就柔声问：“好了么？”
她说：“我知道怎么助兴了。”
“怎么？”
她握着酒杯起身，走到坐着的他面前，俯视着他说道：“朕不喜欢被人窥探，你先让你的暗卫退下去，万一被他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多不好。”
张瑾谨慎惯了，立刻皱眉：“这样不安全。”
她嗤笑一声，猝不及防地将手中酒杯一倾，瞬间就洒在他小腹和腿上，洇湿了一片，沿着袍角滴滴答答地流成了一滩。
张瑾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他脸上的平静被打碎，呼吸再次沉重，盯着她的眼中隐隐腾火。
她往下看了一眼，酒水打湿的衣物将轮廓勾得分毫毕现，似嘲非嘲地说：“都这样了，张司空真不愧是朝野有名的不近女色之人，就是能忍。”
下一刻，天旋地转。
还好是冬日，床上铺的被褥比较厚实，才没摔疼她。
野狗发疯她没见过，这次算是开了眼。
恼羞成怒的男人直接把她压住了，小腹以下都是湿的，羞耻又狼狈，逮着她就开始没有章法地啃，像是想把她的衣服也弄湿似的，姜青姝忍了又忍，没忍住，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扇得男人猛地偏过头。
他抿紧唇，额发垂落几缕，抬起的目光冰冷又骇人，宛如饿狼。
她笑：“这副样子也要被人看见吗？”
张瑾用力一攥手掌，骨节发出咯咯的声音，该是如何的定力，才能在情动时反复被她激成这样而没有揍她。
他闭了闭眼，咬牙切齿的声音却是对着窗户外的人，“都退远些。”
外面风声短促，应该是都走了。
再也没有顾忌。
他可以好好地对付她。
张瑾开始脱湿掉的外袍。
他虽然比习武之人要文弱，却也别有一种严肃又冷峻的气质，动作斯文得简直不像是求—欢的。
——如果忽略他的表情的话。
随着裸—露出来的皮肤越来越多，姜青姝看到了一些旧鞭痕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曾受过刑。
这个人，并没有外表看上去没有无暇，哪怕已经身居高位，身上不堪的疮痂也会提醒他曾卑贱过。
他低头看着她。
绛红披风被随手抛在地上，裙衫系带被扯开，带着厚茧的手指触感粗糙，磨得她又痛又痒，他的动作隐隐在发泄怒意，像野兽叼住了还在扑腾的猎物。
姜青姝觉得有点难搞。
她至今还没遇到这么急的，真的，憋了三十年的老处—男比他年轻十多岁的弟弟看着还气势汹汹，她头发上的金钗坠落，长发彻底被蹭散开，一部分绕过秀颈，散在雪白的胸前，像一只无形的手抓着她的心脏。
他喘息着，倾身去吻。
姜青姝仰起头，被他的手一点点抽开碍事的头发，在他眼里，就像是梦里纠缠的女妖终于从心口钻出来，被他抓到了。
这只折磨他这么久的女妖。
这半年，他只要阖眼，就会陷入一片魔障。
他若不加倍奉还，怎么对得起这烧心的痛苦，但他又舍不得太残暴，虽然抖动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掐紧她。
“你……疼……”
她蹙眉说。
张瑾动作转柔，“……抱歉。”
他没有章法，肆意展现贪婪，却侵占得极其笨拙，常识有是有，但不多……他的心上人已经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还是不解恨，微恼地说：“你有本事再乱来点。”
张瑾额角渗汗，热意节节上攀，竟急得喉结乱滚。
“……”
她咬得愈发用力，恨不得用牙齿撕掉他肩胛上的皮肉。
她难受，他亦然。
张瑾浑身肌肉都绷得死紧，笨拙地寻找位置。
万般青涩，窘迫无比。
他张瑾，分明生平孤傲，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只有额头滚着汗，沿着下巴颗颗砸落。
仿佛置身于漆黑迷障，如何也寻不到门路，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次过于唐突仓促，事先该有所了解……才不会在这样委屈她的情况下，又这样窘迫尴尬。
本就在她眼前失了尊严，如今更是给了她一桩笑柄。
他闭了闭眼。
眼前迷障的开始散去。
窗外风声呼啸，寒冬腊月的时节，客房内却暖得让人犹如火烧。
半炷香的功夫后。
姜青姝终于有了力气，裹着衣裳，起身去整理散开的乌发。
鞋履踩在之前地上的那滩酒水上，水声微溅，让张瑾眉心猛然一抽。
有帷帽遮掩，她随便用发簪挽好及地的长发，回眸看着脸色紧绷的男人，又笑着倒了一杯酒水。
她作势又要把酒泼到他身上去，被他猛地攥住手腕，“干什么。”
“激动什么。”
她动动手腕，抽出来，自己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朕还不如老老实实喝酒。”
说罢，她放下酒杯，推门出去。
【司空张瑾和女帝在集市抓人，对她产生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占有欲，想要就在宫外占有她，免得以后找不到机会。】
【司空张瑾拉着女帝进了客栈，和女帝正是情动。】
【因为技巧和经验不足的原因，司空张瑾第一次和女帝行云雨表现得很差，被女帝嘲笑，惊怒万分，自尊心受到打击。】
【司空张瑾因为在女帝跟前表现不佳，想不明白自己已经做过一次，为什么第二次不会，对此事感到懊悔，早知道提前了解一下，不这么冲动逞能。】
为什么想不通第一次成功过，第二次却不会？
因为第一次是假的呀。
如果告诉他真相，让他知道白做了半年噩梦，避孕药也白喝了那么多碗，只怕他会恼羞成怒地想掐死她。
这一次也挺恼羞成怒的，但那是他自找的，活该，她还没发脾气呢。
男人一次表现平平，以后想碰她就没那么容易了。
姜青姝走到酒楼外，霍凌从街道对面的巷子里出现，悄悄吹了个口哨，隔着人流朝她点头。
【宣威将军霍凌趁司空张瑾和女帝去客栈，故意散播了张司空的去向，将刺客引来客栈。】
张瑾的暗卫走了，就算走得不远，也算有机可乘。
姜青姝并不觉得张瑾就这么简单就能被杀死，就像她也不觉得他的暗卫会离得很远，最多也是隔几个房顶的安全距离，她的目的也不是要弄死他，她就是想要他受个伤，就算不受伤，张瑾遇刺之事也够惹出事端来了。
那群刺客徘徊了这么多天都找不到机会下手，那这么好的机会，他们肯定会上吧。
姜青姝提着裙摆飞快地穿过人流，来到霍凌面前。
“走，回宫。”
“好。”
霍凌扶住她，发觉她的身子软绵得异常，下意识又缩回手。
“怎么了？”
“没什么……”
少年的心砰砰跳，再次向她伸手，带着她一跃而起。
而就在她走后。
张瑾发觉她已经先走了，立刻想整理好衣服追出去，可手在触碰到外衣的刹那就顿住——被她恶劣地泼湿了下半身，已经不能穿了。
他猛地闭了闭眼睛，只好穿着中衣静静坐着，等暗卫来。
片刻后。
窗外有轻微风声响起。
有人破窗而入。
来者数人。
寒光直朝面门而来，张瑾猛地睁眸，黑眸映着剑光，一片冰冷森然。
他侧身利落地躲开，那刺客一击不成，另一个刺客又朝他刺来，剑势汹涌，张瑾一时不备，被那剑刺入肋下，还未深入，就被他死死攥住剑身。
那刺客再次用力。
张瑾低哼一声，血极快地染红衣衫。
——暗卫被她支走了。
张瑾的暗卫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即使被支开，只要他没有明确下令让他们回府，他们就不会离开得太远，以便发生变故后能立刻赶回来。
但终究慢了些。
当那些暗卫击退刺客后，张瑾已撑着桌面，背脊弯曲，脸色苍白，满头冷汗。
“大人您……”边上的人要来扶他。
“我没事。”
他死死按着伤口，一只手已被血浸透，双眸酝酿着风暴，“抓住他们，留活口，审。”
“是！”

第171章 梧桐半死7
霍凌带着姜青姝回宫的路上，一路上心思难定。
他觉得……陛下好像有点不对劲。
身上好软，好像没什么力气一样靠着他，衣衫上似乎还残留着酒香……他不经意一偏头，帷帽的纱帘被风吹得乱飞，看到她的头发也散开了。
长发乌黑柔亮，发尾缠着颈子。
是谁拆散开的……
为什么衣裳也有些皱……
霍凌愣了愣，不敢深想。
他怕想到不好的地方，怕唐突了她，可是又怕陛下被欺负，因为表兄不在了，他必须要替表兄照顾好她……
这少年只觉得碰到她的手也变得僵硬，临到落地时，竟不小心摔了个踉跄。
姜青姝下意识扶他：“哎，你慢些。”
霍凌：“……”
少年触电般地后退一步，像是生怕她碰到自己，又觉得自己好像反应太大，不禁抿紧唇，心跳极快。
他不敢看她，迟疑着问：“陛下方才……有没有……”
“什么？”
——有没有被欺负。
“……”
霍凌又不说话了。
他问不出口。
在他的印象里，陛下不是一个滥情的人，反而是一个极其专情的人，她这一次单独见张瑾，霍凌觉得很危险，但他怎么也没想过，张司空会不会也喜欢陛下。
霍凌对张瑾有很深的阴影。
他永远记得，那一日，他是怎么打翻陛下的酒杯，被迫罚跪在外面，眼睁睁看着她被下了药，和张瑾过了一夜。
那一次，君后就在外面守着，吹了一夜的风。
霍凌跪了一夜，挣扎了一夜，自责内疚了一夜。
他觉得这一切都怪自己，明明殿下嘱托他一定不要让陛下喝下被下了药的酒，可是却没有办到，把陛下害成了这样。
现在殿下不在了，陛下和张司空越走越近。
会不会……
张司空一手遮天，会不会真有这么大胆……
扎根在心里的阴影突然破茧而出，像梦魇交缠着他，霍凌一下子慌了神，不敢看她，被她问也说不出来，心底一片凌乱。
他很怕会是那样……
可是不能提。
他不能提，那件事陛下一定也很难堪，没有哪个女孩子愿意被揭这样的伤疤，惹她伤心怎么办……
“你怎么了？”她又问。
“没、没……”少年死死抿着唇，企图掩盖脸上的混乱，憋了半晌，只道：“臣……臣先告退了……”
说完他就立刻跑了，慌慌乱乱的，连君臣之礼都顾不得。
姜青姝看着他的背影，疑惑地挑眉。
—
待姜青姝回到紫宸殿后，实时里已经弹出了张瑾遇刺受伤的消息，她笑了笑，先不紧不慢地去沐浴更衣。
邓漪感觉到陛下装束的变化，隐隐猜测到了什么，便立刻禀退了所有宫人，只留自己进去侍奉。
姜青姝闭目靠在浴池里，邓漪过去蹲下，帮她擦拭身子。
她昏昏沉沉地休息了片刻，脑海中还残留着客栈里混乱的场景，自己也觉得头痛。
她服了，真的。
她以为张瑾是会的，张瑾也以为自己会的。
结果还不如阿奚。
阿奚虽然也没人教过，可人家性子好，乖乖承认自己不懂，还会怕怠慢了她不停地给她道歉，连她看了都心软，自然也愿意耐心地等他，教教他。
她让他做什么，他都乖乖照办，还会关心她痛不痛。
张瑾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去死吧。
刺客怎么没把他捅死算了。
“陛下，太仆寺卿还在外面等您。”
沐浴结束，穿衣时，邓漪提醒了她一句。
哦，对了。
她还让裴朔叫了太仆寺卿。
说起来，姜青姝原先关注的并非马匹，仅仅只是通过实时看到漠北使臣的动向，想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朝中利欲熏心者不在少数，她顺藤摸瓜也能钓出几条鱼来宰宰，以正风气。
万一被她抓到是张党的人，变更好了。
谁知道就让她发现这个马坊呢？
莫非亲自去了那马坊一趟，她也不会看出那些端倪，那私营马坊看似平平无奇，但居然和一个官营马坊的后院挨得很近，不知背后和太仆寺有没有关系，又有没有官马暗中流入民间，如果有，这背后是有一掷千金的买家，说不定有京中贵族暗中推波助澜。
要知道，在大昭，马除了是一种很重要的军事资源，也是一种娱乐资源。
很多贵族喜欢豢养漂亮稀有的马匹，而由胡人进贡的官马体型高大、外形健美，他们不惜一掷千金也要寻找门道取得好马。
有买卖，自然也就有利益勾结。
太仆寺卿柳仕在紫宸殿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皇帝宣召，便小心翼翼地进殿，俯身下拜。
“臣拜见陛下。”
他神色惴惴不安，进宫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头雾水地被裴朔带进宫来，裴朔这家伙还故意跟他卖着关子，任他怎么询问都不说缘由。
直到进宫以后，裴朔才告诉他是京中马坊出了问题，陛下是要问他话。
裴朔也没说到底是什么问题，更没提漠北使臣，让他自己琢磨。
这可把柳仕吓着了。
太仆寺总全国之马政，更对京畿马坊中畜马数目、马匹健康、饲养成本，甚至包括马匹死了之后如何处置马尾、筋革等，都要详细负责。
京中马坊出了问题，那就是他失职。
柳仕想找人商量都没法子，只好自己思考着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什么居然能惊动天子。
姜青姝坐在上首，观察着对方有些不安的神色，平静地问：“朕让裴朔叫你来，爱卿应该知道是发生了何事，朕想问卿，京中每一个马坊，无论公私买卖，爱卿可都有详细查过？”
柳仕忙紧张道：“臣、臣都有仔细派人检查……案卷也都有记录……”
姜青姝意味深长道：“是么，朕今日倒是知道了个趣事，西市有个私营马坊，里面出售的马匹竟有一部分和漠北进贡的战马一样，卿可有头绪？”
柳仕“啊？”了一声，双手撑着地，发懵了许久，才惶恐道：“臣……臣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便是给臣一万个胆子，臣也不敢做出私售战马这等事来……”
姜青姝听他含糊其辞的话，不禁皱眉。
这个人很失职。
马官乱职现象频发，先帝当初就提出重视马政的问题，但此事终究没有得到充分完善，才给了漠北有机可乘的机会。
柳仕身为太府寺卿，空在其位，一问却三不知，底下人如果有利想图，想糊弄他也是简单的事。
姜青姝抬手按了按额角，盯着他没有说话。
一边的邓漪观察着她的神色，知道陛下这回很不高兴。
片刻后，姜青姝冷声道：“回去好好查一查，朕限你三日之内给一个交代，如果给不出来，那你这个太府寺卿就尽早换人吧。”
柳仕闻言，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俯首道：“臣遵旨……”
因为漠北使臣被抓，漠北使团所居住地方也被女帝下令包围，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是对方率先理亏，姜青姝后来几日召见他们，也根本没有留给对方什么颜面。
她不会杀他们，但只留了一句话：“与朕和谈毫无诚意，是欲再起战事否？”
她不介意再打一仗，把他们打服。
此言一出，对方率先慌了。
他们原想着，被一起拖下水的还有张司空，这事就算东窗事发，那也是他们昭人内部权臣和皇帝之间的矛盾，哪里管得到他们头上？结果，张司空和小皇帝联合起来一起钓鱼？
那使臣无比心虚，根本没有底气再这样叫板下去，只好提出再提出一些条件让步。
姜青姝直接狮子大开口：“再进三万匹战马。”
对方：“？？？”
那你还不如直接抢。
不等对方开口，姜青姝说：“当然，这并非无偿索要，朕会用金银、布帛和粮食作为交换，若能长期贸易，朕也乐意之至。”
“如若尔等不愿，此番和谈又无诚意，企图离间君臣、扰乱大昭朝纲，朕绝不罢休。”
姜青姝料定对方是不敢打的。
这是冬天，本来就缺少粮食，胡人那边土地贫瘠又被战事损耗了不少资源，哪有大昭禁得起耗？这对他们也是百害而无一利，而且听说对方最近王储之争激烈，王子急于立功，才与曹裕勾结侵扰边境，不想失利了。
正好对方缺粮缺保暖物资，她不信对方不考虑。
使团被释放后暂时回了住处，给他们数日时间考虑。紧接着，张司空遇刺的事传遍朝野。
先是中书舍人发觉不对，虽然这个时节百官都休假了，但张司空勤勉为政，绝不可能不进宫啊。结果京兆府的李巡大过年的被人急急忙忙叫回衙署，一进去，就看到张司空派人送了一批刺客来，说这些人刺杀他。
李巡：“……”
接到这个案子时，李巡人都傻了。
有人刺杀张司空？谁好好的派杀手？是不是关乎党争？这背后不会也是什么不好得罪的人吧？
李巡做京兆府尹，讲究的就是一个谁也不得罪的中庸之道，最怕掺和到这种事。
张瑾也不指望这个李巡，那刺客被抓到时，身上是可以找到证据的，能指向幕后黑手。
——跟姓赵的有关。
并且当日，张瑾调查得知，那日在客栈附近徘徊的人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根据描述，约莫确定是那个和赵家亲近的霍凌。
那日与裴朔一起来抓人的金吾卫，叫申超，是金吾卫将军赵玉息的人。
很像赵家想杀他。
而女帝，先是有条不紊地处理了马坊和使臣的事，知道他受伤后，故作震惊，派太医令来张府。
前来探望的内官传达天子口信：“朕听闻此事万分心痛，爱卿乃国之肱骨，定要保重身体。”
虚伪。
假惺惺。
张瑾不傻。
申超与裴朔是好友，裴朔是天子宠臣，那日女帝又故意支走了张瑾的暗卫，泼湿了他的衣服。
和她没关系，几乎不可能，就算杀手不是她派的，她也一定知情。
她故意精心打扮引他沉醉其中，却反过来狠狠捅他一刀，要他的命。
张瑾如何不怒？
他又一次，又一次被她利用了。
每一次被她主动拐上床，都是有更大的算计在等着他，第一次是她想灭王氏一族，这一次又是想灭谁？
如果不是那一剑捅得太深，让他失血过多差点昏迷，根本无力再行动，张瑾当日会进宫质问她。
那刺客身份太好查，要么对方自信一定会得手，要么这又是故技重施，故意让刺客假装成别人派来的，好挑起张瑾和赵家的矛盾，实际上真凶另有其人。
但这不重要了。
赵家刺杀他的证据在他手上，要真正查出幕后之人泄愤是一回事，张瑾不会放过这个弹劾赵家的机会。
张瑾亲自写了一封奏疏，弹劾赵家人派人刺杀他，言辞犀利，从京兆府审问刺客的证据、刺客所用佩刀与赵德元麾下士兵所用武器样式一样、以及刺客是如何得知他的行踪等方面，一一举证。
此次为信号，朝中许多文官纷纷上奏，一时之间，奏折堆积如山。
刑部尚书汤桓也一同上疏，言明刺杀朝廷命官乃是重罪，无论主使是谁，都要严惩，不容宽恕。
赵德元当然不承认。
眼下还差一个刺客的口供，京兆府尹李巡实在是不想揽这个差事，每日急得焦头烂额。
霍元瑶寻到机会，趁着过去递交公文的时机，笑道：“此事下官有个提议，大人不妨听听。”
“哦？”李巡看向她，“你说说看。”
霍元瑶凑近，悄悄说：“大人不想包揽此事，是因为怕惹火上身，但事关一品大臣被刺杀，此事可半点差错都出不得，京兆府监牢哪里比得过刑部稳妥，大人完全可以上奏说超出自己职权，请求把刺客移送到刑部去，刑部尚书汤大人又与张司空走得近，大人此举，既合情合理，又是顺了张司空的意。”
李巡却说：“是张司空把人送到我这儿来……”
霍元瑶笑道：“朝野人人都知道汤尚书唯张司空马首是瞻，张司空当然要避个嫌，免得有人说他构陷联合刑部陷害别人。这一开始就把刺客送刑部，和从京兆府转一圈再去刑部，性质可不一样。说不定司空就在等您送人过去。”
李巡一听，有点道理。
他琢磨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上还是按照霍元瑶的提议，写了封折子送进宫，然后直接把人交了。
如此一来，赵德元就完全居于下风了。
霍元瑶敢出谋划策，自然有女帝在背后默许。赵家战功太盛，姜青姝这一次也是要让他们输。
……
朝中打得不可开交，而刺杀事件真正的主谋到底是谁，众说纷纭。
整个京城，过年过得最舒坦的，当属是平北大将军段骁。
段骁在京中没有什么亲人朋友，也就与战友们聚一聚，偶尔兴致来了，便和荀关一起出城走走，看看这十多年来的变化，偶尔去看看先帝。
结果这日，碰到了霍凌。
霍凌自从回京之后去了皇陵，便再也没有去过，只是最近一想到陛下可能又被张司空欺负了，晚上就睡不着，一闭上眼，就好像梦到了从前。
梦到他跪在地上，绝望地望着紧闭的宫门，他大声喊着，让陛下不要去喝酒，不要和那个伶人独处。
可怎么喊，都没有人理他，只有殿下身披狐裘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眼神失望而悲凉。
霍凌从梦中惊醒，闷头往皇陵跑。
满腹心事，无处可说，只有在殿下身边，才能纾解一些。
他很害怕。
他怕自己有愧于殿下，照顾不好陛下。
这小将军一整夜没有睡，天亮时才蔫蔫地骑马回城，不曾路上会碰到段将军，几人皆怔了怔，段骁眯着眼睛打量他须臾，认出了，“是赵家那个小子。”
霍凌不自觉地攥紧缰绳，“将军，末将姓霍……不是赵家的小子。”
段骁盯着他，目光锐利，“你受姓赵的提拔，管你姓李还是姓霍，旁人可只知你姓赵。”
霍凌闭嘴不语。
段骁上下打量他几番，对他的勇猛善战颇有些印象，便问道：“从何处来？”
“皇陵。”
“为了……先君后？”
少年不语。
段骁一抬下巴，“正好顺路。”
霍凌眉头一皱，想说他已经去过了，张口欲言，便见将军已一扬马鞭，率先骑着马扬长而去了。
他只好跟上。
霍凌想不通段将军来这里干什么，不过他自然不是去君后陵，而是先帝的帝陵，这位名满天下的平北大将军，世人都知他战无不胜、镇守边关十余年，一心报效国家，为了能专心镇守边疆，甚至连娶妻都不曾。
对先帝还是如此忠心耿耿。
先帝驾崩已久，他归京之后竟来帝陵祭拜。
霍凌略有些震撼，心里对这位段将军升起几分敬意，也随他一同拜先帝。
四面寒风萧瑟，卷起一片落叶，段骁带了一坛佳酿席地而坐，望着周围冷清的景象，口气略有感慨自嘲：“明明过了这么多年，却好像还在昨日一样，上次看到她是……十一年前？那次边关告急，我率兵出征，她亲自到城外送我。”
荀关道：“将军还是要往前看，若先帝还在，想必不愿看到将军如此。”
段骁语气怅然，双手之拳头攥得死紧，一边灌酒，一边倾洒杯中美酒，自嘲道：“你说，她年年不许我归京，那一年突然就应允了，是不是猜到自己时间快到了？”
荀关沉默叹气。
先帝是四十五岁生辰不久后突然驾崩的，也就是那一年年关，在边关常年严肃紧绷的段将军，第一次那么高兴，因为可以回京见先帝了。
可惜，正好就是那一年年关，边境又生了点乱子，让他错过了回京的时机。
又要等一年。
偏偏就是那年，皇帝驾崩。
有时候就好像是天意弄人，故意不让他们碰面，活了半生，恰恰应了那句曾民间听过的词，“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同来，不同归。
段骁满眼哀凉，又喃喃道：“明明知道她是天定血脉，她四十五岁生辰将至时，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该回来……”
霍凌动作一顿。
少年微微抬头，从他话中听出什么，不确定道：“末将敢问将军，这四十五岁……与天定血脉有何关系？”
段骁沉默不言，荀关站在一边，压低声音解释道：“此事很少被人明面上拿出来说，当年太祖开国时国师曾预言，历代天定血脉者皆为帝星降世，必为雄主，只是……寿数皆难活过四十五岁，至今四代帝王，皆无一例外。”
霍凌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
四十五岁……
天定血脉活不过四十五岁，陛下是天定血脉……
见这小将军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似乎承受了什么打击，荀关有些不解，探究地看着他，“怎么了？”
霍凌唇瓣抖了抖，只是摇头，垂在身边的双拳猛地攥紧。

第172章 巡察使1
张府之中一片寂静冷清，周围下人都在垂首打扫，周管家手里端着一碗新熬好的药，进了郎主的卧房。
卧房内没有点灯。
青色帷帐后，男人静静坐在坐榻上，外袍松松罩着身子，平日束起的发散开，身上缠着绷带，隐隐渗血，裸露出来的肌肤十分苍白。
天光从窗户照射进来，落在挺拔俊美的侧颜上，竟有几分修罗似的寒意，一片蔼影落在地上，隐约可以看到地上零落的一些纸张。
周管家看到了，不禁说：“郎主怎么不好好躺着养伤，大夫说这伤虽未及内脏，但万一撕裂，也容易恶化。”
“不过剑伤。”
张瑾眉睫不抬，冷声说：“若因此便体虚无力半死不活，躺在床上受人照料，才当是可笑。”
周管家看郎主侧颜透着戾气，不敢多说，只叹了一声。
他家郎主一直如此，当年受更严重的刑责，也至多不过休养一两天，没人能让他荒废正事，他也不屑于展现虚弱的姿态，哪怕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
也是靠着这份意志与狠劲，郎主才能走到今日。
周管家把药放在他面前，又蹲下身来拾起地上的纸张，见到卧房里面挂着衣物，也下意识去收。
身后却传来冷不丁的一声，“不用。”
周管家迟疑道：“这是郎主遇刺那日穿的常服……奴拿下去洗洗……”
“我让你别碰。”
周管家觉得奇怪，却也收回手，收拾了一下其他物品，便打算退出去，临走时又问：“方才汤尚书派人传消息来，说刺客已经移交刑部，问大人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张瑾原本闭目静静冥想，闻言睁开了眼睛。
不知为何，许是因为光线昏暗，周管家总觉得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慑人的冷光。
他说：“拿一件常服来，我更衣后就过去。”
……
刑部大牢阴暗潮湿，带着一股子血气，这里曾羁押过无数风光一时的大人物，而一旦进了这里，便只有胜者和败者两种。
胜者站在牢门外冷漠观赏，而败者身披枷锁坐在里面，等待着凄惨的下场。
张瑾厌恶此地。
因为他曾经也因为一桩案子被关在这里，整整一个月，受尽虐待折磨，咬死也不松口，因为他知道，一旦松口就会沦为弃子。
终于，他拼着一口气挺到了最后。
没有人能从里面爬出来还活成个人样，但是张瑾可以，甚至，当初对他动过刑的汤桓，后来万分感激他不计较以前的仇怨，反而成了他的心腹。
为了让伤口渗出来的血迹不显眼，张瑾这日穿着身玄袍，几乎与地牢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负手而立，静静看着监牢里审了一半的刺客。
汤桓跟在他身后，低声道：“这人嘴巴硬，该用的刑已经用过了，审不出幕后是谁，也不肯招认画押。”
张瑾淡淡道：“审不出来，那就不审了。”
汤桓怔了一下，试探道：“您的意思是……”
“陛下那边这么快应允让刑部受理此事，你可知其中之意？”
“难道……陛下是在顺着大人？”
张瑾不置可否，看了一眼边上的狱卒，那狱卒连忙打开牢门，张瑾缓步进去。
他端详了一下那刺客的脸，又问：“至今有几人见过他。”
汤桓道：“刑部除了下官和看守审问的狱卒，暂时还没让人见过。京兆府那边……李巡刚递了折子就告病在家待着，估计也是怕得罪您，这回只怕是铁了心要装哑巴了。”
张瑾回过身来，走向其中一个佩刀的狱卒，那人看着司空朝自己走来，吓得屏息垂头，只觉得“叮”的一声清响，腰侧的长刀被抽了出来。
“啊！”
一声惨叫。
张瑾握紧刀柄，缓缓将刀从那刺客体内抽出来，哐当一声掷在了地上。
一边的汤桓已经目瞪口呆，望着男人冷漠的背影，结巴道：“这、这这……您就这么杀了……”
“我杀了么？”
张瑾一边抽出帕子擦拭血迹，一边冷漠道：“李巡交过来的人便长这样，你汤尚书亲眼见过，谁说他不是刺客？若不是，该问李巡要人才对。”
汤桓登时反应过来，反正人在他手里，又没人见过这些此刻的连，这个不愿意认罪，那就找个愿意说出幕后真凶的人顶包，能达成目的就行了。
谁会知道人换了？
给李巡十个胆子也不敢说，除了他，就只有派刺客的人知道，可谁会愿意自爆？
汤桓唇角微微露出笑意，连连点头道：“司空英明，那其他人全调换，还是再审……”
毕竟他们想让真凶是谁一回事，事实上到底是谁想杀张瑾，又是一回事。
张瑾垂睫正擦拭着手上的血迹，闻言动作一顿，似是有些出神。
再审。
会审出谁？
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一个人的脸，那个人对他半推半就，故意让他放下戒心，明明知道有多么危险，还是愿意在危险中尝试了，结果就是一刀狠狠地扎了进来。
张瑾攥着帕子的手不自觉捏紧，眸底逐渐蒙上一层寒冽的冷意。
他说：“不必审了。”
他不需要知道是谁。
反正此后，没有人再有机会杀死他。
张瑾手中的帕子飘然落地，他猛一甩袖，靴底踩着手帕离开，头也不回。
—
刑部写好的状纸呈到御前后，姜青姝仔细过目，和心里猜得八九不离十。
刺客供出的人是赵家一脉的武将。
——忠武将军麻健。
赵德元是先君后之父，如果是他，她会很难处理此事，步子大了容易扯到裆，逼赵德元认这个罪，极有可能把对方逼得狗急跳墙。
张瑾和她的想法一致，这个麻健已经算是赵德元的得力助手了，也统率一部分兵马，之前长期率兵驻扎淮南道，较为重要，这一次参加讨伐曹裕之战立了功，刚兼任了江南东路节度使。
如此一来，又要贬回去，甚至还不如之前。
姜青姝又看了一下实时。
【辅国大将军赵德元得知刑部审问结果，在家中气愤不已，认为天子这一次是故意纵容司空张瑾陷害他人，想进宫与女帝对峙。】
【金吾卫将军赵玉息见父亲赵德元要冲动入宫，连忙拦住了他，让他千万不要去当面质问天子。】
“父亲万万不可冲动！”
赵府门口，赵玉息连忙拦住他的去路，恳切道：“此事不管陛下怎么处置，我们都得认，孩儿觉得父亲非但不该去质问陛下，反而应该主动进宫请罪！”
赵德元闻言，怒不可遏，“你说什么？”
“父亲何不想想，为何陛下要这样做。”赵玉息道：“此番我们赵家立功不少，本就风头太过，若三郎还在便也罢了，现在没了三郎从中调和，张司空又日日在陛下身侧，说不定也时常挑拨陛下和我们的君臣关系，父亲还要因为此事去质问陛下，只会让陛下认为父亲不识好歹，以后对父亲更加忌惮。”
赵德元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有些迟疑起来，赵玉息又道：“父亲何不以退为进，陛下看似是在敲打麻将军，又何尝不是在测试父亲您？您若主动进宫请罪，卸去刚刚加封的辅国大将军，或许就可以向陛下表明忠诚。”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哪怕臣子没有错，那也要服从。
如今因为这么点事就一定要争个明白，那就自寻死路，以后等着赵家的只会是天子更加迅猛的打压，这也是张瑾那些人愿意看到的。
赵德元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太阳穴胀痛不已。
他冷静下来，叹道：“你说的对，还好有你提醒，如今三郎不在，时过境迁，我们与陛下之间的联系也大不如从前。”
就算送了个赵澄入宫，赵澄看似宠爱还可以，实际上也没那个能力干预政务，吹女帝的枕边风。
虽然，后宫之中，目前也没看到有谁占了好处。
一个个都是看到了当初君后在女帝身边的好处，才铆足了劲把儿子送进宫来，指望着他们能成为下一个赵玉珩，随便在女帝跟前说句话就能让她重用家族，实际上，从头到尾也就只有赵玉珩一个人可以做到，其他人想再模仿都难了。
赵玉息说：“父亲也不必太过担忧，您毕竟是三郎的父亲，陛下不会真的对您如何。”
赵德元没有说话，重新走回了府邸里，提笔写了一封奏折。
【辅国大将军赵德元上表，言明自己德不配位，主动卸去辅国大将军称号，再交出手中都畿道一部分防务事。】
【女帝无奈应允赵德元的请求，重新降其为镇军大将军，赵德元影响力—1500】
虽然收获不算特别大，但姜青姝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虽然因为这件事，赵家很多人的忠诚就降了，赵玉珩在的时候，她陆陆续续把他们的忠诚度都刷到九十左右了，现在也就七十多的样子，但她不介意，再低的忠诚，只要有制衡他的那个人，就不会引起乱子。
反正她还要再削赵家的。
不削到她满意的程度，她都不会停，不过暂时，她会先给他们一点甜头尝尝，要让他们知道这招以退为进是有用的。
姜青姝提拔了原本是左武侯参军的赵家二郎赵玉凛，并让人送了很多赏赐去景合宫，当夜还召了赵澄侍寝。
几日后，漠北使臣那边眼见着女帝这雷厉风行的手段的，也给出了答复，说愿意同意她的条件，再供给一些战马来。
大量开启贸易，引进好的马匹，自然需要马政辅助，因为太仆寺卿失职，姜青姝直接将人罢免，并重新任命了一个人。
——原礼部膳部司员外郎，董青。
董青身为一个负责管饭的小官，实在是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注意到他的，圣旨来到他家时，他全家老小都一起懵了。
别人可能不会记得他，但是姜青姝记性好，一直记得。
来来来，让我们回顾一下。
起初，是因为张瑾被她骗去后宫，干涉了赵澄的事，引起朝中一些文臣的不满，他们上奏弹劾张司空身为外臣不能进后宫，姜青姝就罚他俸意思了一下，顺便从实时里发现两个之前没注意的小官。
——卫尉寺少卿戚文礼，礼部膳部司员外郎董青。
这两人是好朋友，官小胆子大，也一起弹劾张瑾。
她就让秋月去调查身家背景了，现在结果出来了，他们很清白。
并且这个董青，苦读几年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却因为过于一根筋、从不阿谀奉承，一直被其他人排挤，这几年干的都是杂活，之前甚至还被派去做了管理皇家马场的马盐官。
懂养马，有过几年从业经验。
很好，就他了，朕的新任太仆寺卿。

第173章 巡察使2
董青上任后，立刻将全京城的马坊全部查了个底朝天，从马匹配种、治疗、饲料，到售卖价格、买家身份，一一记录在册，全部清闲的太仆寺上下瞬间就忙碌了起来，而且前所未有的高压工作。
太仆寺只撤换个品秩最高的卿，自然是不够的，底下的官员松散惯了也需要敲打，姜青姝让董青不用跟他们客气，再让吏部在一边协作，按照这些年的政绩去评估他们。
这样一来，一下子就揪出四个不干活的。
少卿撤了一位，丞撤了两位，主簿也撤了一位。
董青这人，是真的一根筋，换别人至少也要折中一下，他偏不，他把大半个太仆寺的官员说了一遍，觉得他们都不合格。
姜青姝便问他：“那爱卿想要什么样的下属？”
董青沉吟片刻，抬手倾身一拜，不卑不亢道：“臣的确是有合适的人选，只是此人也不过一圉人，学识不高，但胜在能干，臣希望陛下能让他来臣手下做事，哪怕从录事做起也无妨。”
姜青姝却直接说：“那就让他做从七品主簿吧。”
主簿，比录事还高一等。
董青不想陛下连见都不见那人，就这样爽快地依了自己，不由得一怔，又有些因为皇帝对自己的信任重用而感到惊喜和惶恐。
他连忙跪下，拜道：“陛下英明！臣代他向陛下谢恩！”
随后，趁着全京城大多数官员都还在放假，董青却不顾着在家中歇息，带着一干人四处奔波忙碌，赶在春节后的第一个朝会前交出了一份初步答卷。
那几天，姜青姝每天都有收到系统提示。
【太仆寺廉洁度＋10％】
【太仆寺效率＋12％】
【民心＋1】
【民心＋1】
【……】
太仆寺司掌全国马政，这直接跟军队战力挂钩，女帝的这一番动作并不引起朝中文臣在意，然而常年骑马打仗的武将却非常明白，对天子甚至有些刮目相看。
平北大将军段骁与人饮酒时，听旁人谈论起此事，倒是很惊讶，“小皇帝会主动注意这方面，说明她的确是花过心思。”
旁人道：“现在说什么都还早，这事还要看长期，话又说来，我们在马上吃的亏实在太多，往年都要劫掠边境抢些好马过来，这要是每个人都有一匹好战马，那不杀得漠北哭爹喊娘！”
这话一出来，周围喝酒的武将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段骁淡笑不语，倒是对这小皇帝有些刮目相看，至少她也不是完全无能，虽然和张瑾走得太近这一点，让他颇为不满。
没有人知道，张司空遇刺案的幕后主使，就是段骁。
他亲眼目睹，张瑾遇刺那日，他牵着女帝的手进了客栈。
他恨铁不成钢。
先帝曾费尽心思地为这个女儿铺路，段骁此生无妻无子，又如何不把小皇帝也视如己出？
皇帝风流一点无妨，可这傻丫头与谁亲近不好，居然和张瑾在一块？
她知不知道张瑾是什么人？
那是摆了临终前的先帝一道的人。
段骁觉得张瑾必然是背叛了先帝，才能走到如今的权势顶峰，他提前安排好了死士，让死士身上携带了指认赵家的线索，并在张瑾进入客栈之后就动手。
但因为小皇帝也在，他怕误伤，就让刺客再等等。
等她出来后，段骁才一声令下，让他们动手。
事后，皇帝把锅甩在了别人身上，还轻飘飘地敲打了赵德元，从女帝事后果断干脆的举措看，她那日去民间是冲着整顿马政去的，对刺杀也有所准备，并不是单纯的被人拐到客栈占了便宜。
还没那么蠢。
段骁这才心里好受些。
他与战友们喝了喝酒，夜里骑马回府时，就看到将军府外已有宫中打扮的女官那等候。
“段大将军。”
她朝着段骁施了一礼，“陛下有请将军，入宫一叙。”
段骁高踞马上，猛地一眯眸子，认出此人，“你是……当年先帝身边伺候的那个丫头。”
秋月微微一笑，“大将军好记性，正是下官，当年我蒙受先帝栽培，如今为报先帝恩情，遵从先帝遗嘱，继续服侍当今天子。”
段骁眉峰不动，冷声说：“上回我进宫，没看见你，以为你已经被新帝撤换。”
新登基的皇帝为了立威，新旧势力更替是常有的事，也无怪乎段骁这样想。
秋月现在已经被罚出宫了，只是作为先帝身边的旧人，她最后一次作为御前少监过来请段骁，和其他人来请他性质不同。
秋月微微摇头，不卑不亢答道：“当今陛下是位圣明之君，秋月备受重用，不胜感激。只是近日陛下对我有别的安排，所以不在御前侍奉。”
段骁不置可否，翻身下了马，回府整理了一下衣冠，这就随着秋月入宫了。
姜青姝准备了晚膳，等候他来。
段骁大步入内，看到坐在长桌后的女帝，她只着常服，含笑望着他行礼，眉眼脱去稚气，一日比一日长开，也便越来越像她的母亲了。
她抿唇笑：“将军不必拘礼，朕之前是以君王身份召见将军，如今既是私人时间，那将军便将朕当作晚辈就好。”
“陛下这话让臣惶恐了。”
段骁站起身来，刚毅的五官冷静沉稳，毫无波澜。
姜青姝托腮望着他，嗓音里带小女儿家对长辈的亲近，笑道：“朕还记得，朕小的时候总是黏着母皇，将军那时还抱过朕。”
——这往事，是她让秋月找到那些宫里的老人，打听出来的。
为了让他支持这个女儿，先帝曾经还对他说：“时局所迫，朕与你没有孩子，若是有，想必也和七娘一样可爱。”
说着，先帝还看了看一边熟睡的女儿，又说：“她生得不像她父亲，倒是随了朕。”
段骁握紧她的手，望着女子明丽的脸，黑眸里满是动容，低声道：“如果臣和陛下有孩子，臣也希望她长得像陛下，那臣就算终其一生，也护她无恙。”
先帝说：“你可以把七娘当成你的孩子。”
段骁因为小皇帝的话，稍稍走神了片刻，直到女帝叫宫女布菜，他才回过神来。
姜青姝让他坐下，主动为他夹菜，笑容里毫无心机：“从前，母皇就时常向朕提及远在边关的将军，让朕日后哪怕登基，也一定要将将军当作长辈一样敬重，相信将军对大昭的忠诚，朕至今都记得母皇的话。”
段骁微微一震，垂眼，“她……先帝……真这样说？”
“嗯。”
姜青姝柔声说：“所以前些日子，朕一见到将军，便觉得将军十分亲切，母皇若还在世，想必也会很思念将军。”
“陛下……”
段骁放下了筷子，欲言又止。
“将军吃菜。”
天子屈尊降贵，亲自起身为他布菜，又坐下来认真道：“朝政艰难，朕备受掣肘，好在如今武将之中还有像将军这样刚正大义、不为权势动摇的人。”
“陛下是高看了臣。”
“朕句句真心。”她笑：“所以，哪怕将军要刺杀司空，朕也帮将军掩盖住了。”
此话犹如惊雷炸开。
段骁瞬间觉得一股血气逆涌，猛一抬眼，双眸如火起，对上小皇帝清澈剔透的双眸，看似天真又无害的笑容，好像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段骁呼吸加重，心跳骤快。
他竭力冷静，桌下手掌攥紧，沉声问：“臣想知道，陛下是何时知道的？”
这要说什么时候知道的啊……大概除夕宫宴那天，她就知道了，段骁那时候就因为她在宫宴上故意捧着张瑾的行为，对张瑾产生了杀意。
武将的解决方式就是简单粗暴，看人不爽就直接做掉，那是半点不带犹豫。
姜青姝说：“将军看似天衣无缝，但行刺那日，若无朕将计就计支开张瑾身边暗卫，将军怎么能这么好得手？”
段骁一怔，没想到那日张瑾的暗卫是她支开的，她……
她小小年纪，居然洞察力如此之强……
而且毫无生息。
他是一点都没有觉察，甚至还沾沾自喜，以为无人能发现是他！
如果说，之前段骁觉得新帝远远比不过先帝，如今就是彻底对她改观，甚至一阵后怕，觉得眼前的小皇帝越笑得无害，越是伪装得深。
她母亲手段刚硬，她甚至比她母亲看着更容易欺骗人，让人放下戒心。
小小年纪。
一点也不输给她母亲。
少女笑得甜美无害，望着面前心情剧烈波动的段骁，看着他的数据被她一句话吓出波动。
她原以为，他的忠诚说不定要被吓得下跌。
谁知——
【平北大将军段骁忠诚＋20】
段骁沉默许久，终于仰头大笑出声来，这放肆无礼的模样，让殿中的宫人都面面相觑。
他笑得畅快不已，望着姜青姝的目光很是欣慰：“好，好！臣原以为陛下性情软弱要受人欺负，现在看来，是臣之前见识浅薄，对陛下有所误会。”
她一怔。
段骁笑罢，叹了口气，低声说：“臣回京的时间不多，只能趁此机会杀了张瑾，哪怕时机不够成熟，也好过陛下日后被此人蒙蔽。现在看来，就算臣失了手，以后也不用再担心陛下被他利用。”
姜青姝猜到段骁是因为张瑾一手遮天才想杀他，但没想到，他也是在担心她。
是真心因为她是故人的女儿，而不想让她被欺负。
这样至少，等他段骁以后死了下地府，看到先帝时，还能告诉她一句女儿争气，守住了这天下，不必担忧。
姜青姝沉默，笑容缓缓敛去，目光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朕明白将军的苦心，将军放心，朕永远不会被任何人蒙蔽。”
“母皇留给朕的江山基业，谁都夺不走。”
……
段骁出宫后，姜青姝静静地靠坐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邓漪从外面进来，笑着道：“不知道陛下和大将军说了什么，将军离开时走路生风，和来之时判若两人呢。”
来之时，段骁对她还有很强的戒心，因为他不能确定她的打算。
离开时，段骁的心结算是解了。
于他自己而言，最绝望之事莫过于爱人离世，世上没了可牵挂的事，没了可守护的人；于臣子身份而言，最哀凉之事也莫过于效忠的君主不在了，新旧主更替，兔死狗烹。
好在现在，他从她的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也不必再忧心她会对平北军下手。
她在武将之中可用之人太少，段骁是她可以依靠的第一座大山。
姜青姝淡淡笑着，没有回答邓漪的话，只是轻声问：“这段时日，侍衣如何？”
邓漪愣了一下，骤然被问及这么个人，还反应好一会儿，才说：“侍衣这几日很安静，似乎是……在看书。”
“哦？”她托腮，好奇地偏头，“那小傻子看得懂么？”
邓漪笑道：“自然是那些带着图画的小册子，并非深奥的经史，侍衣有了打发时间的东西，也没先前那么闹腾了。”说着，邓漪压低声音，“臣还留意到，郑仆射派人打点了尚服局的女官和刘尚宫，暗中让她们多帮衬着侍衣。”
姜青姝挑眉，觉得好笑。
最讨厌的儿子改头换面，进了后宫，郑宽果然还是在意起来了，宫宴的时候就发现他一直盯着这个儿子看，八成也是看了着急，想扶一把吧。
灼钰也的确差点火候。
那少年不是不聪明，只是聪明用在了歪路子上。
推人落水，下毒陷害。
这只是所有计策里面的下下计，上不得台面，也最容易给自己留下隐患。
他可以对付赵澄，但如果对上的人是崔弈呢？他就彻底输了。
不过，姜青姝可以理解，灼钰能活着长大已是万分不易，连书都没机会读，被关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不能了解外面的世界，每天只能看到那些府上的下人捧高踩低、互相算计。
但不晚。
现在学，也来得及。
姜青姝知道他是装傻，所以她有意让她安插的眙宜宫大宫女于露，在他跟前多提提朝政，以及后宫背后的势力关系。
也不知道最近怎么样了。
她起身，柔软的袖摆自描金扶手上悠悠拂过，道：“走，去眙宜宫看看。”
夜间甚冷。
宫人提着灯笼开路，姜青姝坐着御撵，很快就来到了眙宜宫外，看到宫殿里灯火通明。
“陛——”
大宫女于露见天子过来，连忙要进去通知侍衣，却被姜青姝抬手制止。
她伸出食指放在唇间，轻轻“嘘”了一声，示意他们都别说话。
她悄悄靠近。
来到窗边，往里看。
屋内，少年正披着一件宽松的衣袍，安静坐着，披散的乌发落在肩头，睫毛在灯烛下晕开一片碎光。
苍白修长的手指抚着膝上的书页，他看得认真。
她眼前浮现他的面板。
【灼钰当前政略：60】
短短几日，他的政略涨了34。

第174章 巡察使3
他的政略涨这么快，让姜青姝倍感惊讶。
就像是长期干涸的枯井，一旦有了一点水源，就会饥渴地汲取，直到填满为止。
很好。
这样看来，灼钰政略涨满指日可待。
算她没有看错人。
姜青姝已经开始对后宫感到不耐烦了，只不过那些人背后有利益牵扯，她就算要动，也要一个个来。
灼钰应该会有用。
这小傻子，平时看起来是个标准的小恋爱脑，这样一看，还挺聪明的嘛。
她给他学习的机会，他就认真地学。
她托腮趴在窗子边，歪着脑袋，仔细观察那安静看书的少年，看得津津有味，跟在身后的宫人面面相觑，都看着陛下这副偷看的样子，不敢出声打搅。
片刻后，她直起身来，转身朝外头走。
邓漪连忙追上来，在她身后低声问：“陛下……您不进去么？”
“不去了。”
她掩唇打了个哈气，随口道：“朕就顺路来看一眼，不是要来眙宜宫过夜，摆驾去延宁宫吧。”
延宁宫，兰君燕荀的住处。
燕荀是山南东道节度使燕博易的独子，千里迢迢被送入宫中来，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恩宠也没有争到多少，整日只觉得皇宫压抑，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比其他侍君都更为想家。
因为皇帝从未踏入过延宁宫，这夜，燕荀还是如往常一样独自在宫中写着家书，冷不丁听到一声“陛下驾到”的通报，吓得手一抖，险些晕了墨。
他连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收起家书折好放入袖中，就在此时，姜青姝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你在做什么？”
她看他似乎是在收拾什么，便直接问。
燕荀险险藏好家书，努力露出一抹笑容，“没什么……只是陛下突然驾到，臣什么准备都没有，怕仪容和宫中乱象唐突了陛下，这才连忙收拾收拾……”他说着，走上前朝她下拜，“臣拜见陛下。”
姜青姝怀疑他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瞄了实时一眼。
原来是在写家书。
进了后宫的人，也不是要完全跟家人断了联系，但是家书没有恩典是不能随便写的，也是为了防止前朝后宫勾结，从而导致后宫干政。
一旦被发现，就是触犯了宫规。怪不得他慌成这样。
可是他想做什么呢？难道只是随便写写，聊以慰藉思亲之情，还是说，他想要通过什么手段把信送到宫外去？
姜青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笑道：“起来吧，朕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不必紧张。”
燕荀起身，感觉女帝的语气很是平静温和，应该没有看出什么，便大着胆子抬头看向她的脸，一对上少女明澈温柔的眼睛，就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来，“陛下，您今天怎么来臣这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衣袂捎起一股风，嗓音带笑，“朕前段时日忙碌政务，想着很久没有来见过你了，今日就到你这儿来瞧瞧，冷落了兰君，兰君不会怪朕吧？”
燕荀回身望着坐下来的女帝，殷勤地笑道：“陛下哪里的话，臣才不会怪陛下，陛下日理万机，臣反而怕打扰了陛下。”他主动朝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对方将手中的茶水端上前来，他亲自接过递到女帝面前，“陛下，请用茶。”
姜青姝浅抿一口，“好茶。”
“这茶叶是臣从家中带来的，是臣家那边特有的，陛下要是喜欢的话，臣愿意天天为陛下烹茶。”
她笑，“你有心了，站着干什么？过来坐着罢。”
“谢陛下。”
燕荀连忙过去坐下，望着光下侧脸柔软的女帝，只觉得有一股惊喜又惶恐的情绪在心底蔓延，从没有得到过宠爱的人乍然有了机会，就想着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甚至开始恼恨自己今天怎么没有穿适合自己的那件衣服。
如果陛下觉得他好看，说不定下回还来。
次数多了，等哪天陛下一高兴，说不定他就可以讨到写家书的恩典，给家里写写信了……
但燕荀并不像崔弈那些人，懂得如何主动聊天讨人欢心，他心直口快不会拐弯子，所以上回才被卢永言摆了一道，被人误会成是他欺负卢永言，连怎么解释都不知道。
同样是家中被娇惯的儿子，燕荀并没有赵澄那么嚣张跋扈，对亲人更为思念，这大概是因为燕家并不是赵家那种需要攀比竞争的大家族，燕荀的父亲也只是从平民慢慢爬起来的。
只是再干净的人，淌了朝廷这污水，除非意志坚定不畏生死者，否则很难不将自己染黑。
他的父亲燕博易，是先帝时期的状元，做过大理评事、户部侍郎，中间遭贬数次，最严重的一次是因为私相授受而被革职流放，三年之后洗清冤屈，又去苦寒之地做过小官，直到又爬到巡察御史的位置，因立功加封银青光禄大夫，后来被委派到地方，时至今日，成了山南东道节度使。
仕途也算是极其不易。
山南东道是漕运中枢，在经济和军事方面都极其重要，他在此地根基越来越深，手里的权力也越来越大，如果心思不正者，贪污受贿也是寻常事。
姜青姝的实时并不是可以监控到全国所有人，只仅限于她面对面见过并用系统标记过的人，所以她不能确定燕博易是不是一个廉洁的好官。
如果是，那也就罢了。
虽然春日将至，但汴渠漕运依然还是受阻的状态，汉水西运过山南东道，兹事体大，而且按照本朝惯例，每年分道巡按有两次，一春一秋，春天为“风俗”，秋天为“廉察”，天下十五道无一例外，防止有官员贪污受贿。
那么山南东道派什么人选，姜青姝都特别留意了。
这个人，既要聪明圆滑，又要正直可靠，还要对她忠心，而且还要勇敢果敢，不被当地势力左右。
选了半天，选不出来。
——那就裴朔吧。
高政略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有裴朔在她身边，她虽然少操心很多事，但是裴朔资质浅阅历不如别人，想升官就得刷点政绩，一直做个小小的给事中也太浪费了。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裴朔的时候，裴朔悠悠地摇着折扇说：“陛下，升官的事儿，臣不急。”
姜青姝冷笑：“不行，你必须急。”
想混日子？她偏不让。
裴朔：“……”
姜青姝说：“你就抓着一切机会，能立功则立功，千万别把功劳给别人。要不要朕给你列个计划？半年升一级可以吧？”
裴朔：“等等……”
她不理，继续掰着手指头数：“你这次如果能立功的话，随便什么功劳，就先升左谏议大夫，明年升三品，再多来几个修渠之类的差事，监察御史就继续兼任着，地方刺史有空缺的话也兼领一个，反正裴卿你工作效率高。等资质熬到了，到时候朕再看看是让你继续做门下侍郎，还是做六部尚书，顺利的话五年之内做宰相，不顺利的话十年也够了。”
裴朔：“……”
裴朔扶住额头，表情痛苦：“……陛、陛下，不知道怎么的，臣……臣有点儿头晕……”
她不是吧……
裴朔听了她这一系列紧凑又严密的升官计划，简直是两眼一黑，恨不得当场装晕倒地。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了，他上辈子寒窗苦读的时候，压力都没这么大啊？
姜青姝这一番行为，就像一个希望孩子能全面成才的家长，给他报了七八个补习班，早上八点到十点学钢琴，十点到十一点学绘画，一直学到晚上，争取什么三年保送，七年直博。
裴朔：“……”坏了，突然觉得以后没法混日子了。
她什么情况？
哪有皇帝私底下偷偷跟大臣罗列好升官计划？这合理吗？？？
她是没别的人用了吗，怎么就逮着他一个人薅羊毛啊？
裴朔捂着额头，假装自己很晕，企图逃避这个话题，“陛下，臣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臣觉得好像快不行了……”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朝殿外挪。
姜青姝幽幽道：“你敢走，就不用回来了。”
裴朔：“……”
裴朔绝望地仰头看着天，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老老实实转过身来，认命了。
没办法，选了个这么卷的主君，只要是她开口的，刀山火海都硬着头皮闯呗。
只要她高兴。
裴朔无奈地摇着头笑，突然抬眼望着她，乌眸清澈认真，“臣明白了，陛下所托，臣这次一定完成。”
姜青姝就知道他会答应的，就像之前那么多次一样，不管她安排给他什么样的事，他都会给她办稳妥。
查案是这样，就算让他安置赵玉珩、照顾她的皇女，他也做得很好。
有时候，她觉得裴朔给她的安全感和别人都不一样，如果说，当初的赵玉珩是温柔强大的后盾，也能在她无助时照顾好她、为她出谋划策，那么裴朔就是她身边最默契的战友，同进同退，生死托付。
她平时是想不起他的，情情爱爱也都与他无关，只有在需要办什么事的时候，才会想到他。
他好像她的兄长、朋友，不需要时时刻刻都在，但需要时会在。
她是真心希望裴朔能快点强大起来，能在上朝时站在离她更近的位置，最好位列群臣之首，替她指点江山、执掌乾坤。
她朝他扬着唇笑，双眸弯弯，好似月牙，“朕就知道，裴卿永远不会拒绝朕。”
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好似耍赖。
裴朔似是被她的笑容晃到，内心稍稍一动，含笑垂眸。
“是是是，臣这一辈子……算是被陛下给吃定了。”
因她而重生，因她而报前世之仇，也是因她而知道，这辈子存在的意义。
或许是上天看他上辈子太过浑浑噩噩、随波逐流，才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有了想要保护的人，想要做的事。
随后，等到七日假期一结束，第一次朝会上，姜青姝便颁布了让裴朔兼任监察御史，在春季来临时巡查山南东道的旨意。
也就是当日夜里，她让秋月先一步离开京城，出发去山南东道。
没有人知道秋月的去向，也没有人关心一个“御前失宠遭贬”的女官。
她就是要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又过七日。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暖炉熏腾，热得如同夏季，姜青姝坐在后堂的坐榻边，只穿着宽松的单衣，头发松松地散下来，专心地批着奏折。
已是亥时了。
她觉得热，便让人熄了暖炉，又将窗户开打开通风，顺便醒醒神。
这一日，是侍衣灼钰侍寝。
灼钰许久没有见到她，乖乖地坐在床榻上等候，只是远远透过屏风，可以看到少女忙碌的身影。
她好努力。
少年看着看着，眼神竟有些痴迷。
不知何时，她开始频繁困倦地打着哈欠，不知不觉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灼钰压抑着怦怦乱跳的心，赤着脚踩在地上，屏息靠近，少年挺拔的影子被烛火划出一道闪烁的黑影。
他来到她身边，垂睫看着她。
感觉到窗外的冷风正对着她，他犹豫着，缓缓解开腰带，脱下身上的外衣，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他俯身，凑近她的脸颊。
想亲。
可是不敢亲。

第175章 巡察使4
灼钰很近地看着她的脸。
真好看。
姜姜连睡着也这么好看。
他好喜欢她，好想凑近蹭一蹭，闻闻她身上的味道。
少年艰涩地咽了咽口水，想亲，不敢亲，想碰，也不敢碰，生怕吐息声吵醒了她，还悄悄屏住了呼吸。
寒风愈烈，掀起她身上披着的外袍，快从背上滑落下去，灼钰连忙侧身为她挡着风，额发被风吹得凌乱，白皙的脸被烛火出暖玉的光泽。
她身下压着的纸张被风吹得卷起，哗啦啦响个不停。
吵得很。
少年皱了一下眉头，轻手轻脚地拿起镇纸，帮她压住那些纸张，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的额角，他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瞪圆眼睛望着她。
许久。
她一直没动。
他这才又松了口气，继续帮她整理，然后乖乖后退一步，继续帮她挡风。
他想动，可不敢乱动。
怕她不高兴。
姜姜很好，都怪他之前什么都不懂，才做了一些不好的事，让她有了麻烦，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一些，不会再乱来了。
没有什么比她心里对他的看法更重要，只要能在她跟前保持最好的样子，让她喜欢，哪怕现在有人把刀子插进他的心口，他都不会再乱动了。
少年抿紧唇，没了外袍，单薄的衣衫被冷风垂着，瘦弱的背脊在孤灯下愈显脆弱。
但他始终没有动。
姜青姝这一觉睡了很久。
冬天就是容易犯困，她睡得腰酸背痛，揉着眼睛坐起身来，却冷不丁对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愣了一下。
“灼钰？你在做什么？”
“……”
少年下意识偏头，眼神躲闪，又悄悄地抬起眼睑，用余光悄悄瞅她。
“……你……冷。”他说。
他的额发松散地耷拉着，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就像一只毛发没被打量好的长毛狗，可怜巴拉的。
姜青姝注意到身上的衣服，看到他被风吹得发白的脸色，哪怕她没那么喜欢他，此刻也稍稍心软无奈。
“过来。”
少年眼睛微亮。
他连忙凑过去，她下意识把衣裳递给他，谁知他非常熟练地往她跟前一跪，接也没来得及接，就仰头期待地望着她。
像是等她夸奖。
姜青姝：“……”
姜青姝还在半空中的手停住，思索片刻，改成了掸开衣服，帮他披上，又摸了摸他的头。
“真是个傻子。”
她笑道：“你怕朕受凉的话，就去把窗户关上，哪有用自己挡着的。”
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用力摇头。
“怎么？”
“你……没……允许……”
“那朕现在就告诉你，这些事你可以做，饿了就吃东西，冷了就穿衣服，若你把自己折腾病了，也是给朕添麻烦。”
灼钰睁大眼睛望着她，乌瞳泛光，用力点头。
真乖。
姜青姝满意地看着他，果然比之前发疯乱咬人的样子可爱多了，她实在没有精力去慢慢和他周旋，要留着，那就须得是合她心意的样子。
见他这么听话，她也不吝于态度温柔，又柔声说：“起来吧，以后不必动不动跪。”
“……好。”
灼钰飞快起身，她也起身，她上前一步，他就下意识往后退一步，直到跌跌撞撞地让开了路，她好笑地看他一眼，抬手掀开帷帘，朝着床榻那边走去。
她打着哈欠，“时辰不早了，那就安歇罢。”
她说完就要吹蜡烛，却发现灼钰似乎没动，望着她的目光似乎有些别的困惑情绪。
她挑了一下眉梢，“怎么了？”
灼钰期期艾艾道：“他们说……侍、侍寝……要伺候好……”他的疑惑似乎不是装的，好像真的不太知道应该怎么做。
她唇角泛出笑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就是侍寝，侍寝就是两个人躺在一起，盖上被子。”
灼钰：“？”
少年不解，看着她。
是这样吗？
可是他上次看到她和别人……不是这样的，他们把衣服脱掉了，一个人压在另一个人身上，手在摸着什么，看起来好亲密，又怪怪的……
那不是侍寝，那又是什么呢？
灼钰没有学过这方面的事，但他觉得姜姜这么好，应该不会骗他，便懵懂地点头，学着她重复道：“……睡觉。”
“嗯，睡觉。”
她继续诱哄：“你想，别人会和你一起睡觉吗？自然只有最亲密的人才会这样做，所以睡觉就是最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不单如此，还是很私密的事，每个人都不一样，所以灼钰是怎么侍寝的，是和朕之间的秘密，不可以和其他人讨论，知道吗？”
他望着眼前的少女，一听说是秘密，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
“不说。”
他坚定道：“秘密。”
真好，他和姜姜之间有秘密了。
姜青姝心里想笑，这小子虽然在别人欺负他时表现得异常凶狠，但是实在是太不谙世事了，就像一张白纸，她想往上写什么，就可以写什么。
郑宽送了她一个好儿子。
省了那么多麻烦。
她漫不经心地拍拍身边的床褥。
“过来‘侍寝’吧。”
灼钰上了床，乖乖躺下，一靠近她，就觉得心跳砰砰加速，他下意识抠紧手指，闭着眼睛装睡，直到熄了灯，黑暗中的眼睛才继续睁开，炽热地盯着她。
后来几日，侍寝的人不是灼钰，便是兰君燕荀。
若是燕荀，她就要稍微费一下神，但要是灼钰，姜青姝就省事了很多。
有时她还在批奏折，灼钰就会主动躺在被子里等她，等她结束后过来，他就往边上挪了挪，把热乎的那一边腾给她。
他睡得浑身发暖，就像只小火炉，还主动捂着她的双手双手，帮她暖一暖。
她拿笔的那只手，冰冷如铁，每触及他滚烫的手心，少年总是被冻得一缩，然后试探着用手指扣紧，目光沉醉又痴迷，好像在做什么很享受的事。
有时姜青姝都觉得不自在，想把手抽回去。
他却捂得更紧，就像她要夺他的宝贝似的，抬起乌眸，眼神湿润如小鹿，“……陛下，冷。”
她：“……朕已经不冷了。”
“就冷。”
她无言以对。
要不是她不允许，他甚至还想得寸进尺地去捂她的脸，捂她的脖子，甚至抱着她睡。可惜她不喜欢过度亲密，夜里不允许他乱动。
只是睡着睡着，她总是感觉到颈边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蹭，像是想过来又很怕，犹犹豫豫、战战兢兢，她稍一翻身，他就像一只受惊炸毛的猫，火速拱着身子缩了回去。
【侍衣灼钰侍寝的时候舍不得睡觉，一整夜都盯着女帝发呆，被她翻身的动作吓到了数次，连忙缩回角落装睡。】
姜青姝：“……”
舍不得睡觉？他认真的吗？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是不是之前打压他太狠了，以至于他至今都有阴影，才会怕成这样？可她又好像没做什么，不就是不理他。
像她这么亲切和蔼善良又脾气好的人，在她面前不要这么紧张啦。
姜青姝是真心觉得自己脾气好，她可不轻易发脾气，不过话又说回来，一般能让她生气的人，除了张瑾，其他人也自身难保。
提到张瑾，姜青姝已经和他好几天没有正常说话了。
好像……有点冷战？
她觉得他是在单方面冷战。
可是这个人吧，离谱就离谱在，他连冷战也跟别人不一样，除了不主动在紫宸殿刷存在感以外，他班照上，该汇报朝政的也照样汇报，上朝一次都不缺席。
充其量就是从经常加班，变成了朝九晚五，这样的话他晚上不在宫里，她连翻牌子都能随便翻。
姜青姝：“……”
姜青姝：求求你了！继续跟朕冷战下去吧！朕突然觉得好清静！
对于张司空的伤，朝堂之中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残废了，还有人说他要卧床半个月，更有甚者，说他快死了，朝廷势力要重新洗牌了。
如此一来，以他为首者人心惶惶，自然担心他是否真的有恙。
他却还在。
他衣冠齐整，神色如常，开口时气息平稳，于朝会之时一现身，那些流言全都不攻自破，如果不是太医还在如常出入张府，旁人甚至会以为他的遇刺是一场局。
只是他不再看她。
那一剑刺的不是心，但是以此人敏感要强的自尊，就像是在有意识地阻断这段感情，想尽快结束这段荒唐的经历。
但是……
梁毫频频来告诉他，今日陛下临幸的谁。
张瑾不堪其扰，便在伏案写字时头也不抬，冷声说：“日后不必再禀，陛下召幸谁与我无关。”
梁毫虽然一头雾水，却也记下了。
往后清净是清净了。
梁毫不再来报信，她主动问他问题，被他冷言搪塞之后，也不再找他说什么，有时甚至明明有话想跟他说，却生生顿住了。
就好像是知道他不会理她，便知趣地不说了。
张瑾看出来了。
但他依然冷漠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就这样吧，如果一剑都不能清醒，那么难道要等剑刺入心脏时再醒悟么？她后悔也晚了，他张瑾本该是孤独一人，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如果受她挟制，那才是白活了。
她就算主动跟他说话，主动想解释上次之事，甚至反复派太医来，他也决计不会理。
他是权臣，她是女帝。
他不会再对她例外分毫。
这样过了十天。
那十天，张瑾清净了，只是有一日路过紫宸殿时，突然听到有两个宫人在说话。
“陛下这几日不是召侍衣，就是召兰君，你觉得陛下更喜欢哪个啊？”
“侍衣只是个傻子，陛下召他时连彤史都不叫，但兰君就不同了……陛下肯定更喜欢兰君。”
“有道理，陛下今日还赏了很多绫罗绸缎给兰君，昨天一整夜都在听兰君吹竹笛呢。”
“对，趁着这几日陛下高兴，我们好好表现，说不定也能讨赏。”
那两个宫人说笑着，拿着扫帚去另一处扫雪了。
张瑾：“……”
他原平静好几日的心情骤然下跌，眼神冰冷下来，因为一口气深吸过猛，肋下的伤口好像又被撕裂，再次渗血。

第176章 巡察使5
张瑾的忠诚度，在得知她宠幸了别人时，跌为了0。
他的爱情度也骤然下跌到20。
初次心动，最为热烈，也最是不安，越是年长成熟的人，顾虑则越多，稍有风吹草动，则会立刻及时止损。
哪怕心里还在回味。
【司空张瑾回想着和女帝亲密的种种，一想到她对自己如此无情，内心便一阵无法说出的酸楚纠结，想逼自己忘掉她。】
得了。
从单方面冷战，变成了单方面分手了。
这个游戏的人物爱情度虽然会随着事件发生涨跌，但每个人涨跌的幅度和原因不同，举个例子，当初谢安韫被晾在一边不管，爱情度都会断断续续地涨，因为他没事就会想她，每想一点，就涨一点，非常白给。
且因为这个人很大男子主义等问题，他的爱情度越涨，忠诚度越跌。
张瑜是她稍一主动就能涨爱情度的，赵玉珩是她怎么主动都刷不起来的，可这二人的共同点是，爱情度只要能涨起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再跌了。
张瑾的情况又不一样了。
他要么完全保持距离，一旦下定决心，爱情度就会一口气飙升个七八十。
可一旦想要抽离，爱情度又立刻猛跌。
只有极端值，没有中间值。
大起大落，反复无常。
可见他有多么矛盾，内心好像有两个灵魂在天人交战，一个逼他继续当冷漠到底，一个逼他怜取眼前人，二者选一，绝不将就。
他要是真能抽离，姜青姝还看高看他一眼。
可惜这是乙游。
人人都长了颗恋爱脑的乙游。
后宫的人都铆足了劲儿地找女帝，朝堂的人都闻风而动，私底下议论得火热朝天，甚至在讨论哪位侍君的肚子最先有动静。到了春日，结亲的人家也陆陆续续多了起来，朝中的大臣们一个比一个急着嫁女，婚宴的请柬一封封往张府里送，堆积成了小山，压倒了案牍。
大臣们忙着结亲和公务，女帝忙着操心马政和左拥右抱，漠北的使臣离京复命，平北大将军段骁预备带着部属启程回燕州。
人人都有自己的事做。
只有张瑾形单影只。
他坐在书房里，又仰头饮下了一碗避孕药。
苦涩汤汁入喉，味道熟悉又恶心，令他一度想作呕，但他还是紧紧闭着双目，用尽全力咽了下去。
“郎主。”
周管家敲了敲门，隔着门说：“车马已备好，您该去尚书省衙署了。”
“嗯。”
张瑾平静地放下碗，起身换上官服，推门出去。
尚书省内，六部官员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事，到了新的一年，去年的许多案卷都需要重新整理汇报，兵部忙着战后抚恤将士统计军饷，右仆射郑宽正与工部尚书尹琒谈论屯田司之事，余光瞥见张瑾进来。
郑宽尚未有所反应，尹琒倒是殷勤得很，先一步中断和郑宽的谈话，连忙朝张瑾问候，“司空今日怎的没入宫？您身子最近可还好？”
张瑾颔首，“尚可，多谢尹尚书关心。”尹琒还想继续套近乎，张瑾目光却没有看这边，径直过去了。
那边，尚书左丞正在捧着文书等候，与他低声交谈起来。
郑宽不动声色。
在尚书省做右仆射以来，郑宽就一直受到这些人明里暗里的不尊重，同为宰相，有张瑾压他一头，有时候分明该是郑宽职权内的事，那些人都会越过他，主动将案卷条陈送到张瑾那去，以致于张瑾包揽事务占据七成，郑宽就算是女帝钦定，能接触到的也是杂碎小事。
但，这口气只能忍，官场一直如此，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郑宽自是没有直接挑衅张瑾，以前他或许会不安，但这段时间，陛下与召见小儿子灼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那小子虽呆蠢，但在陛下跟前却不发疯，甚至异常听话。
昨日郑宽进宫奏事，那小子还躲在屏风后，悄悄地磨蹭。
陛下也没有恼。
还笑着让他出来，耐心教他怎么研墨，郑宽始终盯着眼前的地面，心里却明白，陛下此番行径是有意让他看见。
对于灼钰的身份，君臣之间没有直接戳破，但郑宽却越发胸有成竹，张瑾害他和赵家结怨，无法送儿子入宫又如何？
他终究算漏了。
灼钰，就是这只漏网之鱼。
……
紫宸殿内，少年还紧紧抱少女的胳膊不放。
“你放不放开？”
少年可怜兮兮地睁着一双湿润的眸子，故意望着她不动。
“放。”
她曲起手指，弹他脑门。
他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眉心有轻微触感，一点也不痛，她果然没有很舍得，灼钰心头滚着一团火，用力抱得她胳膊更紧，“……抱。”
她故作严肃，“朕要生气了。”
少年吓得一下子松开手，睫毛吓得不住地抖动，怕她真的生气，又悄悄扯她衣角，小声笨拙地哄，“不气，不气……”还把脸颊凑过去，在她掌心轻轻蹭，眼睛睁大望着她。
小心又殷勤。
就像只胆小的猫主动帮大猫舔毛。
姜青姝被他弄得直没脾气。
一边的邓漪忍俊不禁，注意到陛下的目光，连忙低头憋着笑。
姜青姝费劲地把胳膊抽出来，在对方又要贴过来之前，先一步后退喝道：“不许动！”他被她吓得一愣，呆呆地看着她，迟疑着不动，就看到少女很无奈地说：“朕要批奏折了，别添乱……”
灼钰：“……哦。”
他耷拉下眼皮，看着她没动。
姜青姝觉得他这样委实可怜，忍着不看他，转身出去。
她批奏折到很晚，烛灯燃尽后，她搁笔起身，走到后堂暖阁，刚一进来，却看到灼钰抱着枕头蜷缩在最靠近门的地方，好像在等她。
她的影子将光遮蔽，从上方投落下来，完全盖住了他。
少年睡得迷迷糊糊，一仰头，看到了上方神色莫测的少女，就像望着执掌他命运的神明，高高在上，好……不可侵犯。他迷迷糊糊地伸出冰凉的手指，鼓起勇气揪住了她的裙摆。
她蹲下来，落地烛台的光才从她的头顶穿过来，丝丝落入他的乌眸深处。
灼钰痴迷地望着她。
她蹲在地上，支着额角端详他，笑容明丽：“你这样睡着，是在等朕？”
他飞快点头。
似乎还急于告诉她，自己真的很想她，“我——”
“可手脚都睡冷了，还怎么给朕暖手。”她突然说。
他笑容愣在脸上，好像才想到这一层，飞快地攥紧手指，发觉自己的手脚真的都是冷冰冰的，好像雪一样……他慌乱地朝后挪了挪，无措地蜷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我……不上床了……”
不能冻着姜姜。
反正他从前，时常跪在石子路上，睡在柴房里、雪地里，甚至睡过马坊狗窝，他什么地方都可以睡，带着这一身耐打抗冻的贱骨头。
这个暖阁这么暖和，就算睡在地上，那也是他睡过最暖和的地方了。
灼钰认真地这样说着，不住地往角落里缩，她愣了一下之后，朝他伸出手来。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伸越近，不想碰到她，下意识偏头，却在那只干燥温暖的手指碰到脸颊时猛地一抖。
“这么认真干什么，朕逗你的。”
她玩味般地挑起少年的下巴，端详着这张漂亮似水妖的脸，秾艳得好像胭脂着色，却不显女气，乌黑水润的眼珠子藏在睫毛后，在烛火下波光潋滟。
他瞳仁里倒映着的女帝，华服秀美，笑意明丽，好像蒙着一层春水。
“朕今天带了手炉，可以反过来暖你。”她摸了摸他的脸，手感真好，笑着说：“好了，快起来，别装可怜。”
她把怀里的手炉扔给他，拍拍手起身。
灼钰抱着这手炉，好像捧着一团烫手的火，全身都快被烧起来，耳根和脖颈酥麻发烫，眼尾如薄暮洇红。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小声开口。
“……没有……装可怜。”
每次都是在故意装，就是想要姜姜多可怜他一点，但睡地上，是真心这么打算。
他最怕的就是让她不舒服。
姜青姝背对着他，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笑着说：“知道了，朕让向昌带你去洗澡，不洗热乎不许回来。”
“……嗯。”
灼钰抱紧怀里的手炉，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她，垂睫跟着旁人出去。
踏出暖阁，寒风覆满全身。
可怀里好暖和。
少年缩着脖子，拼尽全力地抱紧手炉，他活了整整十七年，从未有这么一刻，如此开心。
真好。
真希望一直和姜姜这样下去。
没有任何人打扰。
……也决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第177章 巡察使6
灼钰在姜青姝身边的那段时日，是他觉得最安谧的日子。
他每日只需要认真地看书，等她下朝，有时候他等她等得无聊，去御花园采了一堆花来放在她的殿中，紫宸殿的宫人见了齐齐变色，但她看见了却没有斥责。
灼钰就很开心。
邓漪捂着额头叹气：“侍衣这样不合规矩，陛下不说你，是因为之前有个人也……算了，侍衣如果真想哄陛下高兴，不妨和臣学着沏茶吧。”
灼钰：“好。”
少年又开始主动学着煮茶，他本来什么都不会，在她身边以来，却学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从前低贱如泥的人，本该跪在雪地里无人理睬，如今却穿着华服在宫殿里行走，甚至被允许在她忙碌时给她奉茶。
她见了，颇有些意外。
她赞赏地朝他笑笑，灼钰就很开心。
眼前的少年是一副驯服顺从的样子，越是一张白纸，越是容易被捏成适合宫廷的样子，而不是那样格格不入、锋芒毕露，周围的人也不会说提什么反对的意见。
姜青姝有时看着他，会想起阿奚。
当初阿奚陪她的时候，所惹的非议极多，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秋月向昌都不太喜欢他，邓漪也说他太会招惹麻烦，有他在，宫人天天都战战兢兢，就怕他又带她干什么坏事。
灼钰很合他们心意。
因为灼钰受过不公，姿态卑微。
如果，阿奚长久留在宫中选择妥协，当他不再受到指责，就成了现在的灼钰。
同样的喜欢，阿奚的眼睛里还有江河湖海、自由和侠义，灼钰的眼睛里却只有她。
姜青姝喝完了他奉的茶，说：“很好喝。”
灼钰一愣，随后兴奋地抱着托盘，咧开嘴朝她笑起来，唇红齿白，明澈鲜活，还透着一股天真的憨意。
“我……再去……倒一杯。”
少年飞快地跑没了影。
他听话，温顺，像一只乖乖依附于她的金丝雀、菟丝花。
而且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喜欢当姜姜身边的菟丝花。
姜青姝批奏折，逐渐允许他在一边倒茶研墨，并没有像提防其他侍君那样提防他。
从前总是在她身边的那两个大臣，好像突然也不出现了，灼钰听到她和其他臣子提及，有一个似乎是被派到地方去了。
“裴朔此番去山南东道巡察，如果事情有变，则可能关乎到……兰君的父亲。”郑宽这样说。
垂睫研墨的灼钰一顿，悄悄抬头，看到女帝神色未变，只是继续提笔写着什么。
她边写边道：“燕博易是个能臣，但若经不起查，该换人时朕也只会秉公执法。但朕派裴朔去，势必引起他们警惕提防，朕这几日召幸燕荀，也是让他打消疑虑。”
麻痹对方，让对方觉得皇帝是偏向自己的。
不过她这一番宠幸燕荀的行为，委实让有些看不透局势的人着急起来，听说赵澄最近有些针对燕荀，也多亏有个更惹眼的燕荀做靶子，倒是没什么人先针对灼钰。
郑宽笑道：“陛下圣明，臣最近让户部倪侍郎查了山南东道那边上报京城的条目，的确看不出什么纰漏，甚至过于完美，如若这其中真有猫腻，陛下不处置则后患不小。”
郑宽这样说着，还看了灼钰一眼。
灼钰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墨条。
真好。
姜姜也不喜欢燕荀，那他至少是比燕荀强的吧。
灼钰的政略飞快增长。
【当前灼钰政略：70】
可惜，这样毫无打扰的日子，在皇宫里终究不会太长久。
平北大将军段骁在京中停留了半个月，终于要启程离京了。
但他还有顾虑。
朝中张瑾坐大，而张瑾实在狠，连自己的伤都毫不在乎，刺杀之事对他造成的影响被收到最低，段骁虽因此和女帝化解了嫌隙，但也影响到了女帝和张瑾之间的信任。
段骁临行前私见了一下女帝。
“臣决定全力辅佐陛下，只是臣以为此事暂不可为人知晓，以免让他们生出提防之心。”
刺杀事件上，虽然找了个替死鬼，实际上大家都清楚，这个锅是姜青姝背了。
她支开了张瑾的暗卫，所以她最可疑。
“张瑾此人睚眦必报，如果他认定是陛杀他，日后陛下势必会更加艰难。”
段骁深思熟虑道：“臣一人做事一人当，不需要陛下来替臣承担后果，此事不妨就让他知道真相，臣马上要启程回边关，中间相隔千万里，张瑾就算此事知道是臣想杀他，他的手也伸不到燕州来。”
段骁很感激小皇帝这样体恤他。
但只有臣为君承担罪责，岂有君王主动为臣子背锅的？她要在京城和张瑾长期博弈，段骁一走了之，手里有兵马，根本不怕张瑾。
段骁无妻无子，所爱离世，眼前的少女，他是真心将她当成自己的女儿。
他要为她打算。
“就让臣在临走之前，为陛下做最后一件事吧，不然怎么放心。”段骁伸手抚摸着少女的头发，常年从军的粗糙的手掌，带着温热的触感，就像父亲在慈爱地抚摸着女儿。
他和先帝的女儿。
姜青姝扬起脸，神色动容，“将军……”
段骁一扯薄唇，爽朗地笑笑，“陛下，以后要好好保重，朝中之人不可偏信，尤其是要小心那些虚伪傲慢的文臣，被欺负了尽管跟臣说，哪日要是需要臣，臣就带兵去宰了他们，为陛下出气。”
她也笑了起来，眸底晶莹，段骁这样慈爱温柔，让她想起自己在现代的父亲了。
她后退一步，抬起双臂，以晚辈之礼向他行礼，段骁知道她的心意，想拦又作罢。
“朕也希望将军日后在千里之外，万万保重。”
她认真地说。
……
后来，朝中就传出了一件大事。
——听说段大将军在离京之前，在紫宸殿内顶撞了女帝，双方闹得很不愉快，女帝想将其拖出去杖责，但行刑的千牛卫无人敢动。
甚至连千牛卫大将军梁毫，都跪下来求情。
当时还有一些门下省和中书省的臣子在殿外等传召，一看这架势，也吓得纷纷进殿，跪求女帝收回成命。
这可是镇守边疆的段骁，当年先帝登基都靠他辅佐。
赫赫战功，又是老臣。
这可轻易打不得。
打了边疆将士不服，生出乱子来可怎么办？
据说最后女帝被那些人逼迫着，只好收回成命，只说让他罚俸一年，让他出宫了。
这件事朝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原因无人知晓，女帝好端端的怎么和段骁闹成这样？有人想在御前打听，但当时殿内侍奉的宫人皆噤若寒蝉，不透露一个字。
张瑾也听说了此事。
“冲动鲁莽，不像她会做的事。”他一边整理案卷，一边说。
梁毫摸着脑袋嘀咕：“谁说不是，下官也觉得蹊跷，本来好端端的，怎么陛下就发那么大火，连手里的笔都扔了出去。”
“段骁呢？”
“下官就看了一眼，段将军当时神色也很难看，还说什么曾为先帝鞍前马后，陛下凭何杖责功臣，下官当时听到那番话，也被吓了一跳。”
梁毫说到这里，还不忘邀功地补了句：“还好下官当时悄悄让人拖延，慢些去取廷杖来，拖到陛下肯妥协为止，才没让这事失控……下官看，这不像假的。”
不像假的。
但张瑾不信。
张瑾不信她会这么冲动鲁莽，她一贯能忍，哪怕段骁对她不敬，按照她事后翻脸笑里藏刀的作风，若不能直接将对方一击毙命，都不会打草惊蛇。
只怕是一场作秀。
演给满朝文武看的吧。
那一剑，如火烧正烈时的一盆冷水，张瑾深深记得她的无情，不管她再闹出什么，他都不会那么轻信了。
就当……放过他自己。
他照例上朝，照例议政，不多说一句话就要告退。
这日，他正要走，看见了进来奉茶的灼钰。
那个小傻子神态乖巧，过来时还小声唤她一声，站在议政的前堂冲着她笑的样子，让张瑾微微晃神，竟好像看到了阿奚。
阿奚在的时候，张瑾也是这样站着，疏离克制。
但那时，是他想靠近，却碍于弟弟而无法言明。
张瑾离开时，神色莫名发冷，梁毫猜测他是见到灼钰了，一边小跑着追上他，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大人先前让下官不许陛下去后宫，也不许这些侍君来求见陛下，本来陛下这儿很清净的。但这几日，大人不是没管着嘛，下官也不好私自拦着了，就让侍衣趁虚而入……”
张瑾脚步猛地一顿，回身冷冷看着他。
“你说什么？”
梁毫一阵发懵，不知是哪句话失言，就看到张大人近乎生怒般地冷笑了一下，“趁虚而入？”
“是、是下官失言……这怎么能叫趁虚而入，这最多叫他白捡了便宜，大人这么安排定是有大人的道理……”
张瑾用力握掌，黑眸沉浮，抿唇不言。
趁虚而入。
又何尝不是。
不过，是灼钰趁虚而入他，而他，在今日想起阿奚的刹那，惊觉自己也是趁虚而入。
趁着弟弟不在，就用了些手段趁虚而入，得到了弟弟喜欢的人。
得不到时，日日都想要。
看到弟弟和她恩爱，他何其嫉妒，于是逐步靠近，送了坛酒而不被讨厌，就让他高兴许久。
可那坛酒，都是阿奚提醒他送的。
他占的也是阿奚的。
现在自以为得到了被辜负，却被梁毫这句话震得惊醒，想起一开始，她并不属于自己。
张瑾忽然沉默。
“大人……您怎么了……”梁毫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总觉得司空的表情似乎有些……痛苦？
张瑾迅速转过身，“没事。”
他能趁虚而入，那自然别人也能。
与其说是她假意迎合却翻脸杀他，也许仅仅只是……他的趁虚而入并没有得逞，没有让她喜欢他。
就是如此。
她根本没有喜欢他。
是他自作多情。
真荒唐。
一个天生的孤寂之人，妄图与他人一样拥有情爱，去抢，去争，以为得到了，还未沾沾自喜，却被捅一刀。
张瑾回到府中，坐在卧房里试图冷静，看到那件衣服还挂在衣架上，上面的酒渍已经干了。
那日客栈他穿的衣服。
那天，她就伏在他怀里颤抖，忍着他笨拙的侵—犯，没有任何反抗。
张瑾那一刻何其高兴，活了三十年，第一次与人有肌肤之亲，学会了疼惜一个女子，哪怕过程不满意，手段不光彩，地点也见不得人，他也还是得到了，把阿奚的阴影彻底摘掉，让她只属于自己。
他抱着她，就像普通男人抱着心爱的妻子，想起掌柜说他们是夫妻，沉溺在幻想出的温柔乡里。
伤口可真疼。
前车之鉴无数，却依然要靠受伤来清醒。
深夜，有人急急敲响张府大门，周管家连忙过来叫郎主，本以为他该睡了，却发现男人衣衫完整地坐在黑暗中，也没有点灯。
周管家不禁愣住，“郎主……您这是……”
“什么事？”
男人抬起冷冰冰的双眼。
周管家忙道：“是之前您被行刺的幕后真凶，调查有了进展。”
突破口是一个可疑的铁匠。
据说那铁匠过城门时，包裹不小心散开，露出许多银两，太过可疑，就被城门郎扣留了。
那刺客刀剑上的标记是刑部指认赵氏一脉武将的证据，但张瑾知道，那标记应该是刻意为之，就是为了栽赃。
同时要对付赵家和张瑾的人，希望他们能互斗起来的，小皇帝嫌疑最大。
张瑾亲自来到那铁匠铺子跟前。
他拿起放在一边的刀剑，仔细放在手中端详，冷声问：“怎么回事。”
那铁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惶恐道：“官爷明察……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是那天，有人拿着一个图纸过来，让我去给一批刀剑上打造那样的计划，那人给的银子很多，小的也没想那么多……就照办了……就是事后让小的远离京城……”
“图纸呢？”张瑾问。
一边连忙有人递上，张瑾仔细审视，冷声问：“什么时间。”
那铁匠战战兢兢道：“就是……除夕那晚……”
“让你打多少把刀？”
“十把。”
“来者是何身形装束，口音如何？”
“那人……长得很高大魁梧，面色黝黑，眼睛比较狭长，眉骨那有个刀疤，腰上悬着个铁牌，看着像个将军，口音……不是京城口音，有些像北方来的……”
“铁牌上纹样，可还记得？”
那铁匠犹豫了一下，迟疑道：“……依、依稀记得……”
“给他拿纸笔，画出来。”
张瑾在一边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在上面描纹路，很快就将图纸递过来。
张瑾只扫了一眼，便猛地闭目。
对上了。
这是平北军军牌。
按此人描述，那个前来送图纸的人，应该段骁身边副将荀关。
张瑾捏着图纸的手不断地收紧，心潮乱涌，好似被滚水烫过，手背上青筋绷起。
是段骁，不是她？
是他误会了她？
张瑾猛地起身，冷声道：“把他关起来，等我下朝再来处置。”说完，甩袖出去。
审完那铁匠已临到寅时，天完全未亮，百官已在宫门外等早朝，张瑾静静站在一侧，反复想着此事。
如果是她想杀他，她为何要委屈自己和他在客栈做，如果不是，又为何不跟他说，任凭他误会？
倒不如亲自问她。
问个清楚。
正这样想着，却见到几个内官快步过来，为首的女官扬声道：“陛下今日有恙，罢朝一日，各位大人请回吧。”

第178章 巡察使7
她有恙。
好端端的，怎么会病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又受了凉？
百官都转身朝着宫门外走，张瑾却站在原地，任凭凌晨的冷风拂动衣袂，身形寒峭，迟迟未动。
邓漪远远瞥见，快步过来笑道：“司空一直不走，可是还有什么事？”
张瑾问：“陛下何处有恙？”
邓漪低声答：“陛下昨晚饮酒有些过量，又吹了风，所以今早有些头痛，司空不必担心，已经叫太医令来瞧过，太医说没有大碍，喝喝药再歇息一日便好。”
她又喝了酒。
张瑾不悦沉眉，冷声道：“陛下饮酒，你们侍奉左右，不会劝着些？”
邓漪一愣，被指责得颇有些紧张，迟疑着道：“陛下心情不好，执意如此……下官便是有心劝谏也不得法……”
“因为段将军？”
邓漪一愣，却抿紧唇不说，眼神有些躲闪，张瑾又冷声道：“陛下年纪尚轻，冲动亦是常事，既是如此，尔等更不该送酒到御前。”
邓漪见他有发难的架势，委实觉得冤，忙解释道：“便是陛下亲自吩咐，下官也不敢冒着风险如此，陛下饮的酒是暖阁里存放的那坛，司空难道忘了，那酒……是您送的。”
张瑾微怔，瞬间陷入沉默。
是他送她的桂花酒醑，她搬出来喝了。
张瑾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竟有些乱了，沉默许久，才姑且又问了一句：
“那么多……陛下都喝了？”
邓漪摇头，观察着他的脸色，似乎有些不敢说。
“说！”
“陛下说……她以后都不想喝了，喝不完的让宫人们都拿出去倒了……”
“……”
张瑾又无声捏紧手掌。
邓漪等了一刻，见他不再问询什么，便转身离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清冷平静的嗓音，一如既往地冷漠，却轻得出奇，像是竭力在克制什么。
“你去通禀，臣担忧陛下龙体，求见陛下。”
邓漪一惊回头，想说既然天子有恙，此刻朝臣哪里方便求见，他过两个时辰再来也好，但一想到这张司空和女帝之间……邓漪犹豫了一番，只好低头行了一礼：“大人稍等，下官这便去向陛下通禀。”
在邓漪去通报的时间里，张瑾站在殿外，望着眼前巍峨肃穆的宫殿，有些出神。
先前被戏弄的阴影太深，加上下场凄惨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以致于他一边想要，一边又忌惮警惕，唯恐在极致的欢愉之中被火烧身，将杀自己的刀递到她手中。
所以一发生这样的事，他就下意识应激一般，将她支开暗卫的行为联想到刺客身上。
多年来对帝王心术领教得太彻底，所以，他从未质疑过自己的判断。
可若是错了呢？
张瑾一生从来无错，高傲自负，也自恃有目中无人的能力。
可万一真错了呢？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全部的理直气壮都会崩塌，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家，第一次为别的男人盛装打扮，跑到集市里去见他，甚至被他牵着手，带去了那么简陋的酒楼。
她从小养尊处优，从来没有受过那样的委屈，却愿意强忍着不喜欢，将自己交给他。
就算假装不高兴，那也只是要他哄一哄，她把酒泼到他身上，那也是在与他开玩笑。
哪怕他没有许诺她什么，她也依然没有翻脸就走，喜欢的姑娘为自己做到了这个地步，是张瑾连想起来都会受宠若惊的事，要知道从前的小皇帝排斥他，哪怕不小心跌在他怀里，都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的。
他却因为刺杀冤枉了她。
如果……如果真的是误会，张瑾单单想想，就会立刻歉疚起来，他甚至开始厌恶起自己骨子里的机关算尽，以致于发生什么，都下意识先从利益权利上考虑。
而忽略了真心。
“司空，陛下让您进去。”
邓漪进去通报，很快就出来，知会了他一声。
张瑾踏上台阶，宽松的紫色官袍被夜风吹得鼓起，两侧宫人推开殿门，他抬脚进去。
她没有更衣，穿着寝衣歇在后堂的暖阁里。
张瑾的衣袍上还带着霜露的寒意，来到帷帐外一丈，就停了下来，看到宫女将一碗熬煮好的药汁端进去，珠帘被掀起，发出哗啦啦的撞击声。
她的身影若有若无。
是半靠着坐在床头，乌发披散着，很安静。
姜青姝不穿朝服的样子总是少些威严，多些这个年纪的孱软，越是看到这样的她，张瑾越是不知如何自处。
还是她先开口，“邓漪说，张卿担心朕，现在看到了，可还有什么要跟朕说的。”
她的语调很平静，没什么情绪波动。
张瑾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闭眼养神，嗓音低弱了下去，“没事的话，爱卿就退下吧，朕还要小睡一会。”
她摆了摆手，周围的宫人都要退出去，但张瑾还是迟迟未动。
张瑾看着她半透出来的影子，袖中的手掌捏得很紧，好像在挣扎抵抗什么。
他现在应该说点什么。
《左传》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连读过书的小孩都知道这样的道理，可这对于此生只对先帝低过头的张瑾来说，低头就意味着折辱，就意味着舍弃他好不容易捡起来的自尊，比要他的命都困难。
他不是个会低头的人，没有谁能让他低头。
可是他又无比清楚，他如果不做些什么，也许她就真的不会再理他了。
张瑾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已经攥到最紧，紧到发疼，脸色紧紧绷着，心脏好像被滚水煮着，煎熬无比。
沉默许久，他不等自己熬出那句“对不起”，先一步上前，掀开帘子，来到她身边。
她愣了一下抬眼，对上男人黑沉慑人的眸子。
“卿这是干什么？”
她轻微地往后缩了一下。
张瑾缓缓在龙榻边坐下，看着她有些素白的脸，想说些什么。
【司空张瑾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女帝，得知女帝有恙，忍不住去见她，并觉得自己应该向她道歉，却迟迟说不出口。】
他试图以其他言行来替代那句“对不起”，可却发现，自己活到这个岁数，除了权谋算计，别的竟都不会。
他甚至连怎么哄姑娘都不知道。
烛火黯淡，暖阁幽寂。
窗外小雨阑珊，万叶沙沙，暖阁角落的描金炉龛冒出宁神香气，涌入肺腑，让心神停住摇晃。
姜青姝悄悄观察着对方的脸，发现张瑾绷着一张脸，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却比平时看起来更紧绷压抑，好像要被逼着干什么似的……
什么啊……
一副要被强奸的表情。
不好意思开口就不说了呗，又要逼自己，又拉不下这个脸，何必呢。
她也不会给他递台阶下的。
绝对不会。
张瑾抿紧了唇，没有直视着她的眼睛，压低嗓子问：“……他们说……陛下头疼……好些了么。”
“嗯。”
她只回应了这一声。
没有什么多余的态度和反应，也没有主动配合什么。
他就像被架在火上烤，问完了这一句话，却发现火上浇油，没有任何好转。
索性袖子比较宽大，可以让他遮掩捏紧的手掌。
张瑾闭了闭眼。
他又笨拙地放柔声音：“……这几日，是臣不对，不该问也不问就误会了你。”
她淡淡道：“司空说笑了。”
张瑾抬起手掌，想帮她拨开额前散开的碎发，姜青姝下意识偏头躲开，他的手在空中滞了片刻，却还是倾身过去，认认真真地帮她掖好碎发。
他的官服上带着冷香，扑向她的鼻尖。
之前有多冷。
现在就有多温柔。
“臣已经知道，陛下不是要杀臣。”
她铁了心不给他好的处境，就是不回应，张瑾的鼻息变得压抑急促，主动丢开尊严的羞耻感攀上他的耳后，连指尖都变得烫起来。
他低眼看着她，“陛下，这么生臣的气。”
她说：“是。”
张瑾：“……”
张瑾忍了又忍，收回手，坐在她的床榻边，一品的官服衬出清隽挺拔的气质，白玉般的手指端起方才宫人端进来的瓷碗，递到她面前。
“陛下喝药？”
她不理。
张瑾用手指试了试温度，耐着性子说：“不烫。”
“……”
“臣喂陛下？”
“……”
【司空张瑾主动向女帝低头，没有一次得到回应，越发感觉到尴尬，想要退缩，却还强逼着自己哄她。】
姜青姝就是想看，他视为比性命都重要的自尊心，又能被他放到什么地步。
如果她屡次不识好歹呢？他张瑾这么自傲的一个人，会恼羞成怒吗？
眼前的人全身都绷着。
哄她的语气僵硬，喂药的姿势笨拙，连表情都死死绷着，就好像是奔赴刑场一样。
他却面临着更大的挑战。
手里的汤匙递到她唇边，她好像终于不耐烦了似的，抬眼看着他，语气半嘲，“朕不喜欢这样。”
张瑾垂眼，“……那陛下喜欢什么。”
“卿自己想。”
张瑾没有碰她，若是情投意合半推半就，他可以像个成年男人一样拥抱她，但这样的情景，他碰她一定会惹她不快。
她还在生气。
其实对于她做什么会开心，张瑾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但每每他无所适从、进退无奈时，被她扯着袖子故意惹得情动意乱时，她总是笑得最欢、最狡黠得意。
如果那样……
男人放下手中的药碗，终于抬起漆黑的眼。
“陛下若不那么排斥臣……”他闭了闭目，清冷的面容被烛影照着，半明半暗，黑瞳里情绪翻滚，像是竭力下了什么决心，再次说强忍着羞耻说。
“那不妨，碰碰臣。”

第179章 巡察使8
“你说什么？”
怀疑自己听错了，姜青姝抬眼问他。
“……”
张瑾陷入沉默。
那样羞耻的话，说一次便罢了，她却还要他再说一次。
张瑾不知道自己为何沦落到了这样的境地，若他喜欢得义无反顾还好，彻底无情也行，唯独夹在中间最为难。
他深吸一口气，又竭力用一种平稳的嗓音说：“陛下若没有那么厌恶臣，不妨碰碰臣。”
她眼瞳清亮地看着他，直接问：“卿这样说，是觉得朕很喜欢摸你，还是卿只是想要朕碰你？”
张瑾：“……”
这让他怎么答。
这两种回答，任何一个对张瑾来说都拉不下脸，而她，明明是个一点就透的聪明人，偏偏要问如此直白。
他闭着双眼，放在膝上的双手攥紧。
“陛下觉得是如何，便是如何吧。”
她：“那就是想让朕碰。”
张瑾微微偏过头去，余光看见她撑手坐直了，肩头的乌发顺着滑落下来，一直覆住雪白的手背。
她紧接着又说：“可你又不说要碰哪里。”
张瑾已经快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如果不是实在理亏，他是实在是无法忍受被她这样戏弄。
她喜欢碰何处就何处，只要她能因此消气，不再不理他，他都不会反抗分毫，但是她就偏要问，好像他是在求她……亵玩自己一样。
张瑾垂睫沉默，良久才伸出手，放在她面前。
他的手掌，修长宽大，指节有力。
姜青姝伸出手，在他的食指上悠闲地捏了捏，重重地掐了一下。
他也没动。
只是脸对着另一边，紧皱的眉心轻微地搐了一下。
“卿的手，摸起来没有什么肉，一般般吧。”
她抬头问：“还有吗？”
她好像来了一些兴趣。
张瑾缓慢地呼吸着，胸腔里被灌入四周沉沉的香气，他希望自己能神志不清一些，偏偏意识却越来越清明。
“手臂呢。”
“嗯……”
她转着眼珠子思考，“好。”
张瑾又抬起手臂，她的手掌沿着他的手背探了过去，隔着他宽松柔软的官袍料子攥住他的手臂，捏到起伏的肌肉曲线。
张瑾的脊背绷得很紧，忍不住偏头，看到她双手并用，好奇地来回捏他。
丝绸易出褶皱，上等的官服衣料，更禁不起她这样。
张瑾喉咙动了动，想出声让她收敛点，终究顾忌什么，还是耐着性子忍耐。
她一边肆意地捏着，一边嘀咕道：“怪不得爱卿平时力气那么大，看起来挺斯文一人，手臂上的肌肉却还不少。”
说完她就在他的袖子里掏了掏，把整个袖子往上推，直到完全撸起他的袖子，露出全部的手臂。
张瑾皱眉，“……陛下。”
她跪坐在他跟前，闻言仰头看着他，“你不愿意了？”
“……不是。”
张瑾又转过头，闭上眼睛，然而下一刻，他的下巴却被她用力捏住，整张俊脸又被扭了过来。
他惊愕地抬眼，对上她不满的目光。
“你都不看着朕，就你现在这副表情，不知道的以为是朕在强—奸你。”
张瑾额头的青筋一跳：“……陛下慎言。”
这哪是一个皇帝该说的话，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
她却冷笑着，“那换个词，朕是在逼良为娼，还是在强抢民男？上次朕给你碰，这次你给朕玩又怎么了？明明是在求着朕碰你，你还要装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张瑾被她这话刺激得下颌绷紧，黑眸沉沉地盯着她，她却毫不畏惧地回视，一脸“你有什么意见”的表情。
张瑾又闭上了眼。
他知道，自己输了，从踏进这里就输了。
他重新睁开眼睛，双眼清明，低头看着她，“这样呢。”
“凑合。”
她继续捏他的胳膊，把手不安分地从袖口钻进去，往他胸前探，张瑾下意识想隔着官服按住她乱动的手，忍了又忍，还是默默捏紧拳头忍住了，她凑近观察他的脸，说：“爱卿喜欢朕碰这里吗？”
……她真的够了。
劫难也莫过于此，他活这么大，从来没有经历这样的事，近乎绝望，她的手在里头不安分地乱动，隔着柔软的官服，可以看到手隆起的轮廓。
张瑾艰难地忍耐着。
“你说话呀，喜欢吗？”
“……喜……欢。”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头微微低着，俊挺的侧颜被烛火照亮，额头反射着晶莹的水光。
【司空张瑾在紫宸殿内被女帝动手动脚，不能反抗，他强行忽略异样的触感，以免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就算他是无情无欲的神仙，也受不起女妖如此挑衅，要么斩灭邪祟重新证道，要么被她拖下地狱。
他斩不了。
他看到自己在堕落，却无力阻止。
身边少女的手指突然碰到了什么，张瑾浑身一僵，因为太突然，没忍住发出一声低哼。
低哑急促。
因为那声音太狼狈，他很快就憋住了气息。
他喉—结滚动，双手握拳，许久，才低声说：“陛下……别闹……”
“朕没有闹。”
她跪坐在龙榻上，往前挪了挪，半靠着他的臂膀，可是他全身的注意力都已经汇聚在她的指尖，每一捻都如此清晰。
张瑾感到屈辱。
这更是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酷刑。
就算可以憋气，也憋不住了，她看着他吐息渐重，白皙的肌肤渐渐被染上粉色。
她凑在他耳边说：“谁叫你欺负我，又冤枉我，如果是阿奚——”
张瑾听到那两个字便应激般地浑身一抖，猛然抬起左手，隔着衣料死死攥住她的手。
她被攥得不能动，偏头看着他的脸，看到他的侧颜已经紧绷到了极限，带着一股难言的痛苦。
“别提他。”
“你吃醋了？”
是，他吃醋了。
张瑾以前不敢认，所以反复告诫自己，自己只是身为兄长的责任心作祟，可次数多了，他一次比一次厌烦，再也不想从她嘴里听到那两个字。
他是一个合格的兄长，事事都要给弟弟最好的。
可他也有自私心。
不是什么，都愿意与别人共享。
张瑾紧紧攥着她的手，双眼沉沉地看着她，“臣和陛下之间的事，与他人无关。”
她挑眉，手动了动，从他的大掌中抽出，指甲无意间剐蹭到微微突出的地方，令他再次一窒，喉间溢出一声低哼。
有些人啊，就是这样，撂狠话的时候很牛逼，什么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不许提别人，结果她随便碰一碰就是这个样子。
每次都气势汹汹，上次拉她去客栈也是。
结果呢？
她都不想提了。
要不是姜青姝今天真的头晕，没力气去玩什么大的，她绝对比现在还过分。
他平时不是很高傲吗？
不是很厉害吗？
虽然张瑾的判断没错，刺杀事件如果没有她插手，他也不会中那一刀，但姜青姝就是想报复他。
睡一觉换中一刀，就算是她亲自捅的又怎么样。
她还觉得她亏了呢。
她不再笑闹，从他衣衫里抽出手来。
然后，抬手，拔下发钗。
松松半挽的发，彻底全部散落了下来。
钗尾尖利，她对准他身上的官服，猛地往下一滑。
“刺啦”一声裂帛声。
撕开了。
中间的仙鹤绣纹被一劈两半，紫色官服内，是雪白的中衣，也就是方才她肆意作乱的地方，她伸手扒开中衣领口，目光有意无意从他胸口扫过，忍不住盯着那里充血的地方看起来。
张瑾：“……”
张瑾彻底凌乱了起来，慌乱地伸手想拉住她，她的眼尾却朝他腿根一扫，“这里也——”
“够了！”
他倍觉狼狈。
忍得过于艰辛，以致于冷峻的脸染上了薄红，她扯着他的衣衫，看着男人情动失控的样子，心情终于舒畅了些。
她就喜欢看他狼狈。
什么桀骜、高傲、自尊、底线，都在她面前被抛得无影无踪。
她仰头望着他，嗓音很轻，“你是来和朕和好的……可不要……忍不住呀……”
张瑾冷冷盯着她。
他的眼睑有些泛红，十指指骨攥得泛青。
张瑾的身材无疑不错。
宽肩长臂，腰身精窄。
绫罗绸缎堆叠在腰间，下半身完好，两条修长的腿撑着长裤，没法保持正人君子的冷静了，可是他好像还是不肯服输，几番闭眸，都在强行寻求清明。
她不允许他就这么得逞，就突然往他怀里一坐，直接压在他腿上。
他又是一颤，猛地捏紧她手臂，额头渗汗，“你——”
她仰头看着他。
眼神无辜。
张瑾的手指都被捏得咯咯响，“……你还要做什么。”
“你说呢？”
“……”
姜青姝无畏地看着他，完全不怕他对自己动手，完全拨开中衣，将掌心贴向他受伤包扎的地方。
“都这么久了，你的伤还没好啊。”
当然是没好。
本来已经结痂，却反复撕裂，去刑部大牢撕裂了一次，上朝撕裂了一次，好不容易在大夫的叮嘱下快好了，却又因为那两个宫人的谈话又撕裂了一次。
他不在意这点疼，甚至把这个当成对自己动心的惩罚。
放在伤口上的那只手温热柔软，看到他的伤口还在渗血，力道忽然放轻了，好似心疼般，轻轻地碰。
“还很疼吗？”
张瑾的心骤然漏了一拍。
他偏过头去。
忍了又忍，才近乎从鼻腔里溢出两个字。
“还好。”
那两个字很轻，似乎根本没打算让她听见。
示弱，于他也是很困难的事。
她看着他片刻，忽然从他身上起来，赤着脚下床，走到一边，打开匣子，拿出一个药瓶。
她自嘲：“朕有时候觉得自己真是太好了，被你欺负成这样，竟然还为你考虑。”
她再次靠近，张瑾还未反应过来，她就看到他顿下来，细白的手指已经抚上染血布条，慢慢拆开，露出里面的伤口。
“你不是感觉不到疼，是疼习惯了吧。”她说。
张瑾低眼看着她，沉默。
他的确已经疼习惯。
从小就是挨打长大的，疼痛是最不值得一提的，这世上，比疼痛可怕的事多得多。
而那些可怕的事，大多数来源于眼前人的身份。
——帝王。
是帝王赐予他痛苦，是权力将他困住，所以他最厌恶戒备的人就是帝王。
可她，和她母亲不一样。
她的母亲提拔他，却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人看过，只把他当成一只会咬人的狗，一把刀，一柄杀人的利器。
他突然低声问：“陛下和段将军发生争执，是因为臣么？”
她有些意外地抬眼。
“朕直接问他，是不是他派人杀你，他却说朕偏信权臣，影射朕昏庸。”她说。
张瑾皱眉。
竟是这样……
“那陛下既知真凶，为何不告诉臣。”
为何要独自背锅。
她却没有看他，撒药的手猛地一重，在他吃痛皱眉时反问：“朕说了，你会信么？在你心里，就是朕算计了你。”
张瑾被她这话戳到了心底。
他没有信她。
因为他们是彼此间最大的威胁，小皇帝如果够聪明，就应该时时算计他才对，这是他本人都无法说服自己的事。
他不信她对自己的感情胜过了权力，诚如他自己也不敢交出全部的心。
张瑾低眼看着她，忽然说：“以后……臣不会了。”
“什么？”
具体是什么，他没有说。
【张瑾爱情＋70】
【当前张瑾爱情度：90】
—
天色蒙蒙亮时，淅淅沥沥的小雨才停歇，原本这个时辰该是下朝的时候，按照这几日的惯例，灼钰也早早地过来见女帝。
这少年昨晚知道她喝了酒，所以很早就缠着宫人准备了醒酒汤，亲自给她送过来。
他眼眸明亮鲜活，一想到马上就可以看到姜姜，就很是开心。
这段时间，姜姜都是他一个人的。
他活了十七岁，至今没有如此开心过，每天也从未这样期待着见到她。
谁知走到紫宸殿外时，就听到宫人在跟邓漪低声说话。
“司空还在里头，眼下这个时辰，奴婢要不要进去……”那宫人是新来的，正期期艾艾地问邓漪。
邓漪压低声音打断她：“陛下与司空独处，这个时候不能打搅。”
陛下和司空……
独处……
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灼钰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手中提着的食盒砰然坠地，发出一声响。
邓漪猛地转过身来，看到他时神色微变。
“侍衣……”

第180章 巡察使9
有那么一瞬间，灼钰的表情变得极为阴森。
但是在邓漪转过来时，他已经重新变得天真无害，急急地蹲下身去收拾散落的食盒，指尖不小心碰到碎瓷，割出了一道血痕。
少年吃痛地缩回手。
“侍衣小心，让臣来。”
邓漪连忙蹲下来帮他收拾，一边暗暗观察少年的神情。
没有任何不对。
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邓漪若有所思，吩咐站在一边的宫人扶他起来，带他去包扎。
东暖阁里，张瑾刚喂姜青姝喝完了药。
姜青姝躺了下来，静静闭上眼睛，张瑾帮她理好头发，掖紧被角，动作很轻柔。
“头还晕么？”
“有点。”
“那就好好歇息，午后也不必处理政务，臣会帮陛下料理好。”
“嗯。”
“那酒……陛下已经让他们扔了？”
“……扔了。”
“还想要吗？臣再带一些来？”
“要……”
二人低声絮语，她嗓音渐小，因为药效已经有了困意，张瑾也好似生怕惊扰她，微微压低嗓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尽管他自己还有些狼狈。
浑身上下都被她欺负了一遍，连官服都撕了，没法穿了，原本紧闭的窗户开了条缝，有了冷风吹面，才让身上余热渐消。
但可算让她消气了。
面对她，张瑾终于彻底接受了自己的心意，不再那么仓皇局促。
搭在被褥外的白皙手指忽然动了动，扯了一下他的袖口。
“怎么了？”
他低眼看过去，俯身凑近。
她在他耳畔轻声说：“紫宸殿内有备着新的男子衣物，你换上再走。”
张瑾听到她这话，心底一动。
下意识觉得她是为自己而准备，但转念一想，今日之事是他临时起意，她如何会提前知道，也许那男子衣物，只是为那些侍寝的侍君常备着的。
一想到她前段时日频繁召幸后宫，张瑾的眼底泛起凌冽的光。
先前故意置气，才不曾去管那些人，如今无论是谁，他都不会再让了。
张瑾等姜青姝睡着，就起身换了衣服走出暖阁，天亮不久，殿外把守的千牛卫刚换了班次，再远一点，便是邓漪在阶下与谁说话。
那人举止有礼，态度谦和，身后跟着几个宫人。
梁毫注意到司空的目光，上前压低声音，“那位便是兰君。”
燕荀。
燕博易的那个儿子。
张瑾负手而立，深深地朝那边看了一眼，冷声说：“陛下龙体有恙，正需要休息，若此时有人明知如此还要求见，简直其心可诛。”
梁毫听着司空这一番意有所指的话，余光悄悄瞟着那兰君的身影，忙应和道：“您说的是，陛下召他，下官也会劝谏拦着。”
张瑾冷漠地转身，拂袖离去。
那边，邓漪还在与燕荀说话。
“兰君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邓漪觉得奇怪，兰君不像侍衣那么黏着陛下，平时若没有陛下宣召，他倒是安分守己不会主动求见。
怎么侍衣那边刚走了没多久，兰君却过来了？
“我听闻陛下身体不适，今早没有上朝，实在担心，这才备了一些滋补的汤药过来求见陛下。”燕荀温润地笑着，想起今天方才无意间听到的消息，本来这样的事，他就算知道了也不敢随意打扰天子，但听说其他侍君都在争着过来表达关切，自己若不如此，只怕会被有心人说不够关心天子。
只是他一路过来，却没看见别人，反而只有邓大人站在那儿。
燕荀试探道：“不知陛下此刻……”
邓漪笑容疏离客气，淡淡回绝了他：“陛下此刻正在休息，兰君的心意，臣会代为向陛下转达。若要求见陛下的话，便未时以后再来吧。”
燕荀有些失落，却对这样的情况有一丝心理准备——虽然在别人眼里，他近来备受盛宠，连贵君都因此有些针对他，但只有他自己明白，与皇帝独处时，他总有一种惶惶不安、心里不踏实的感觉。
他总觉得还没看透帝王心。
赏赐有，宠幸有，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想写家书的事，至今都不敢直接提出，哪怕身边的亲信都建议他尽早向陛下言明，以陛下最近对他的宠爱，这种小事一定会答应他的。
但燕荀就是迟迟无法开口，听了邓漪的话，他就离开了。
而在他离开不久，听闻女帝有恙的霍凌也早早入了宫，只是这少年有分寸，一看到邓漪，就问：“陛下现在还好吗？”不等邓漪回答，他也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太妥当，挠头道：“我……我要不晚些再来……”
虽然霍凌已经是宣威将军，但千牛卫中郎将的身份并没有被削去，这给他进宫也提供了很多便利。
这小将军似乎来得很急。
自从听说了“天定血脉活不过四十五岁”以后，他就好像陷入了一种艰难的困境，开始怀疑当初从军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是像段将军一样为先帝开疆拓土四处征战、一生却只能见得寥寥几面。
还是日复一日地陪伴在她身边，珍惜每一刻，以免再有殿下那样的遗憾，连最后一面都错过了。
他还没有想清楚。
经历过君后离世后，霍凌最怕的事就是生死离别，一听说女帝染恙罢朝的消息，几乎都要吓得应激了，脑袋一热就进了宫，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一别于方才对燕荀的冷淡态度，邓漪一看见霍凌，便笑着说：“小将军莫急，陛下只是喝多了酒没睡好，睡醒了就没事了。”
霍凌：“哦，好，那我还是等着吧。”
少年将军想了想，反正今日无事，干脆走到内禁军那边，和他们一起守着殿门。
他仰头望着皇城上方的天空。
天朗气清，一碧如洗。
这样四四方方的天空，他曾站在这里仰头看了好多年。
却发现还是这里，最安心。
——
到了正月，前去山南东道的秋月已传消息回京，大致汇报了一下山南东道的现状。
山南道覆盖盆地平原等，之前闹过藩镇叛乱，二十年前曾有过不少百姓流离失所，经济与漕运上却是重中之重，秋月去打探了一下当地的商贾，严重的问题倒是没发现什么，甚至意外发现这里商业经营不错。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山南道的状况远比朝中所了解的要好很多，秋月在宫中时，皇帝批阅的许多奏折也有给她过目，自然知道山南道多发自然灾害，印象里发展滞后，每年上交朝廷的赋税也不多，甚至连贡品都要差一截。
秋月在密信中写：“臣怀疑是山南东道节度使燕博易有意藏拙，其中或有缘由，陛下可派人查之。”
裴朔那边，正月十四，立春之后，他也以巡察御史的身份抵达山南东道，一切从简，在燕博易的安排下住下之后，便开始按例照刷文卷。
这二人，一明一暗，一个在衙门中忙碌，吸引了当地官员的注意力，一个在民间暗中奔走，女儿身虽惹眼，却也让人放松戒备。
而燕博易之子燕荀，整日被关在后宫，消息与外界全然隔绝，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是什么都不知道，但这也不影响小皇帝传召他的次数渐少。
——这事是张司空亲自向女帝开口说的，说既然眼下是监察御史巡查山南东道的时刻，那身为天子，也应该和少召见燕节度使的儿子，以免让朝中官员们都觉得，天子会因为枕边风而处事偏颇。
话是冠冕堂皇。
但张瑾到底是为了天子名声，还是为了私心，他自己知道。
兰君被召见的次数减少了一半，但侍衣却没有减少。
因为傻子不用提防。
或者说，就算不是傻子，他的威胁也犹如渺小的蚂蚁，不值一提。
但姜青姝觉得有点不太好，因为她能看到灼钰的实时。
【侍衣灼钰跪坐在殿角手握茶笕，看似专心打着茶沫，实际上看中观察着司空张瑾旁若无人地和女帝相处，怨恨张瑾的出现破坏了自己和女帝之间的感情，恨得眼睛都要滴血了。】
姜青姝：“……”
这里需要声明一下，朕实在没有这样的恶趣味！朕才不会像古早霸总那样一边跟别人秀恩爱还一边让某人跪在那看着，那很尴尬好不好！
是张瑾这个逼。
他就是要挑灼钰在的时候来，理所当然地把人家排挤了，仗着人家是“傻子”什么都不懂，打发他去一边。
她见朝臣和见后宫的装束不一样，见朝臣自是要仪态端庄、有天子威仪，而见侍君穿常服就好了，随便穿寻常女子的裙子，怎么舒服怎么来，也不必戴冠冕。
“陛下喜欢吃青枣还是樱桃？”
她披着宽松的外衣坐在一边吃着糕点，张瑾就坐在她不远处，替她拿着笔批奏折，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她抬头，“啊？”
张瑾用左手食指指腹敲了敲面前的奏折，“河北道节度使上奏提及贡品之事，陛下喜欢什么，便让他多献些来。”
姜青姝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樱桃吧，甜。”
张瑾继续悬肘书写，写完了这一封，又去拿下一封，这种在学霸屁股后面划水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打着哈欠凑过去看，垂散开的乌发扫落在他的手背上，缠上了他晃动的笔杆，并且越绞越紧。
张瑾只好停笔。
他抬头。
“陛下。”
“怎么啦？”
他看着眼前眉眼鲜活、却故意装傻的少女，再次垂下眼睛，淡淡说：“这支笔不好用了，借用一下陛下的笔。”
“好。”
他拿起案上的朱笔，抬眼看着她，她的发丝被狼毫牵着，眼眸水亮，离他近在咫尺。
本朝女子多喜花钿，民间有言“小髻簇花钿，腰如细柳脸如莲”，便是女官也喜好装扮，唯独女帝最是简单，从不施粉黛。
她盛妆也无用，满朝文武更没人敢直视她的脸。
除了张司空。
张瑾见过她涂脂抹粉的样子，很好看，他这一生都不会娶妻了，梦中若有，也当是这样的美色。
张瑾忽然抬起笔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第181章 巡察使10
一点朱红，红艳似火，瞬间点亮了她的眼角眉梢。
姜青姝一愣，故作不悦，“放肆。”一边这样说，一边好奇地起身去找铜镜，照了照，觉得还挺好看。
她回身道：“好吧，看在爱卿画技不错的份上，姑且原谅你了。”
张瑾淡淡笑了，朝她招了招手，姜青姝又重新坐回去，看着男人伸手过来，修长的手指拨开她散落的乌发，去解缠在笔杆上打结的发丝。
他的动作很专注，理好了她的发丝，还帮她掖在耳后。
他做这些动作时，姜青姝就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看。
张瑾一贯对别人冰冷严肃，但自从上次与他解开心结之后，他便不知不觉对她放温柔了态度。
也许是弥补。
也许是认清了什么。
甚至偶尔还淡淡笑一下，虽然笑容很不易捕捉，大多时候神色都很平淡。
姜青姝扬睫望着他，张瑾被她看久了，微微抿紧唇，低声问：“在看什么。”
“朕在想，司空这几日心情应该不错。”
“臣……”
他垂眼，重新拿起笔，“……的确心情甚好。”
张瑾此生活到这个地步，早已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对什么都是淡淡的，权当消遣。
所以，旁人被物欲左右时，他反而能平静地坐在案前处理公务。
处理案牍之余，若身边有心上人为伴，便够了。
无须过多煽情，只要看到她心情就甚好。
眼前的少女眼睛浅浅一弯，又趴在了他身边，下巴搁在手臂上，张瑾继续掖袖行笔，淡淡墨香掠过袖口，徐徐扑向她的鼻尖。
不知过了多久，她有些昏昏欲睡。
跪坐在一边的少年已经煮好了茶，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陛下……”
少年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又迟疑着看向张瑾，似是有些踌躇无措。
姜青姝起身接过茶，微抿一口，笑着跟他介绍：“这是司空。”
“司空……”
少年笨拙地叫他，又跑过去倒了一杯茶来递给他，清澈的眼眸纯真无害，好像只是出于纯粹的善意，男人没有接，嗓音平稳冷淡，“臣是外臣，侍衣是君，不必如此折煞臣。”
灼钰的手，便愣愣地停在了半空中。
姜青姝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来回，眼中若有所思，笑着说：“灼钰什么都不懂，或许只是觉得爱卿看着面善，才为爱卿奉茶，卿便接了吧。”
她说着，还笑盈盈地看向灼钰，柔声问：“朕说的对吗？”
少年笨拙地点头。
“你瞧，侍衣这是一番好意。”
她既开口，张瑾便抬手接过，没什么表情。
“多谢。”
灼钰朝他弯着眼笑，傻乎乎的。
张瑾对灼钰毫无好感，之所以留着他，是为了堵外人流言，毕竟大臣和君王独处可以宣称是谈论政务，但若一天到晚都在，还不许宫人伺候，时间长了，也难免会有闲言碎语。
有第三人在，便会好很多。
这个傻子正好合适。
渺小的蝼蚁，张瑾不放在眼里，就算偶尔跑出来露个脸，也颇为碍眼扫兴，这自然也只是权宜之计，暂时忍他，等以后处置完其他碍眼的人，就不必再如此了。
比起灼钰，张瑾更想解决燕荀。
他不是不清楚姜青姝为何频繁宠幸燕荀，山南东道为天下十道之一，乃国之心腹，政治军事皆是极其重要，山南东道节度使燕博易，某种程度上几乎相当于当地藩镇，如果想要彻底掌握山南道，首先也要稳住燕博易。
小皇帝不确定燕博易是什么人，所以只是派人前去按例监察，如果燕博易不那么忠心也不好掌控，或许就要动他，反之，如果这个人可以支持新帝，成为她的左膀右臂，也有好处。
张瑾和燕博易也算认识。
燕博易受贬之后娶了谢氏女，得以抱上谢氏一族那棵大树，找到机会翻身，回来做了一段时间的京官，本有机会升吏部尚书之位，但恰逢张瑾意欲拉拢崔氏一族，暗中协助崔令之后来居上，燕博易落败，反而被排挤到了地方。
此人确实有能力，能在比较穷的山南道一路做到节度使，谢氏一族被抄家后，因为谢临谢罪自尽，女帝赦免了一些谢氏族人，但文官们却群起而攻之，意欲弹劾昔日与王谢走得近的大臣，燕博易为了划清界限，果断地休了谢氏发妻。
而燕荀，是后来扶正的正室之子。
如果燕博易足够聪明，他就应该早点向天子投诚，作为外戚势力让天子如虎添翼，除了赵家那样功高震主的武将，外戚和皇权都是相辅相成的作用。
如果他不聪明，他就会成为下一个靶子。
今日之前，崔令之也对张瑾提过此事，说：“陛下派她最信任的裴朔去山南道，只怕是别有深意，就是不知燕博易聪不聪明，会不会按着陛下的意思……”
张瑾淡嘲：“他聪不聪明，重要么？”
“大人是说……”
“他就算是个聪明人，也要让他聪明不起来。”
他们会帮他做选择。
燕博易倒了，后宫的燕荀就是死路一条，她身边就会少个碍眼的人。
张瑾安静地饮茶、写字，不远处的线香很快燃尽，在莲花铜碟上留下一堆灰烬。
她见他的墨快用完，百无聊赖地帮他去拿墨锭，却被抬手挡住，“会脏手。”
她收回手，托腮看着张瑾自己舀水磨墨，又拿起那堆他已经写好的奏折，看了起来。
她挑的折子，大多是地方上的。
张瑾边写边问：“陛下最近关注山南道么。”
“啊，还好吧。”
她不想那么快表现意图。
“成王乃先帝胞弟，亦是陛下亲舅舅，如今去那里已有二十年，陛下遣监察御史去巡查时，可再派官员去慰问一二，以示陛下看中亲情。”
这倒是提醒了姜青姝一下，那边也算是“流放”之地，有一些早年被排挤过去的皇室，和她血缘关系最近的就是成王。
先帝之所以不许除了天定血脉以外的皇子皇女参政，就是和成王有点关系。
据说先帝刚登基的时候，能用的人也不多，皇家的兄弟姊妹都在朝廷中任职，不过后来成王仗着和先帝一父同胞，又比先帝年长，行事越发僭越，影响力颇高，又碍于手足亲情无法直接发难，才被先帝发配去了山南。
据说那时成王还心有不服，时常闹腾，后来才安分下来。
也是该关注一下。
事后，姜青姝后派人去拜访成王府，成王姜道铄一听小皇帝谴人慰问，颇为惊异，连忙让王府上下都小心着点。
很快，姜青姝就收到加急密信。
邓漪见天子盯着密信看了许久，便问：“可是有不好的事？”
姜青姝笑了一下，“朕这个舅舅啊，府中养了幕僚数十人，兴许还有私兵，暗中也与燕博易有往来。”
邓漪闻言大惊，心道这成王难道有不臣之心？怎么还敢与节度使私下里有来往，这可是犯了君王大忌。姜青姝攥着手里的密信思索，心里有些疑问，可惜裴朔不在跟前，她也找不到什么人讨论。
秋月说山南东道的情况比汇报给朝堂的要好，矿冶、纺织都发展不错，财政收入说不定也有所隐瞒，如果对方吞了一部分用于扶持成王势力，也不是没可能。
但姜青姝又觉得对方没这么蠢，她这么随便一查就暴露了。
姜青姝便又提笔，给秋月和裴朔各自写了密信。
他们两个的一举一动，她也能从实时处监控。
秋月用天子信物向县令亮明身份，借对方提供的假身份顺利蛰伏民间，又以画师绣娘之名四处打听消息，还混入了成王府。
秋月虽然做了多年内侍省女官，但当年之所以被先帝赏识栽培，就是因为她才艺双绝，又很圆滑聪明。
而裴朔在当地府衙审查案卷，按照往年监察御史的情况，那些人也都有了熟练的应对之策，也料定这次朝廷派来的人也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谁知这位裴大人，实在是有些不一样。
他刚一过来，就要求他们把那些案卷文书全部搬过来，一个都不能缺。
众人：“？”
众官面面相觑，觉得这次朝廷派来的御史怕不是个傻子吧，那么多案卷他能看完？
他们前去请示燕博易，燕博易便冷笑道：“让他查又如何，他也要有这个本事看完。”
众人一想也是，便全按着裴朔的吩咐办了，等着看笑话。
听说这个裴大人之前在刑部任职的时候很会熬夜加班啊？那你继续不睡觉啊，便是一天四十八个时辰，也休想吧这么多案卷看完。
但裴朔又不傻。
他直接点了一堆不同辖地官衙的人，让他们互相看，他自己再抽查他们看完的，如果发现不对立刻上奏将其革职，再挑选新的人，如此几次下来，谁也不敢动什么歪心思，都老老实实审查，但这又少不得引发他们内部矛盾。
此外，裴朔还亲自去民间行走，调查民意，还真查出一些冤案，大到抢占良田，小到鸡毛蒜皮的事，他全都较真。
真的没见过这么较真的人。
跟随在裴朔身边的官员悄悄提醒道：“裴大人适可而止，当心碰到什么不能碰的，惹来杀身之祸。”
裴朔冷笑道：“他们若真来杀我，我倒是省了事。”
那官员抹汗干笑，心道你还真不怕啊，这天高皇帝远的，发生什么还真难说。
裴朔是死过一次的人，自是不怕生死，约莫用了半个月，他依次处理百姓遇到的不平之事，频繁上奏，最频繁的时候甚至一天一个奏折，每个奏折近三千字，连远在京城的姜青姝都开始觉得吃不消。
毕竟不是什么大白话，古文字句扼要，看你三千字的奏折简直太费神了。
裴朔如此，令当地官员都有些惶惶然，连燕博易也有些焦虑起来。
燕博易府中近期有位新来的幕僚，才华绝佳，对朝政颇有见地，被燕博易奉为座上宾。
此人道：“在下听说这个裴大人之前是天子近臣，好端端的派他做监察御史，别处不去，偏偏来大人这里，加上之前天子派人去成王府之事……大人可要早做打算。”
燕博易原本没有多想，一听他这么说，立刻一惊。
他喃喃道：“难不成陛下怀疑我和成王……”
燕博易的确和成王私下有往来，那是因为小皇帝登基之初，谁都觉得这个天子很无能，怕是坐不稳位置，燕博易自然是要多押注几方，以备局势有变。
他胆子还没有那么大，没有直接给成王提供兵马什么的，而且自从谢家倒了之后，他明白了女帝并非表面那么无能，就减少了和成王的往来。
但之前的事如果被挖出来，对他也极为不利。
心虚者自然会想多，那幕僚观察着燕博易慌乱的表情，又道：“大人可要早做打算，如果天子真有这方面的意图，事情就不是这么简单了，在下认为，若有必要……”他说着，抬起手掌对着喉咙，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燕博易沉声道：“不可！监察御史若死在我的辖地，我必难辞其咎。”
幕僚道：“大人找个替罪羊便是，这裴大人近日动了那么多人，这穷山恶水易出刁民……若有个不明事理的暴民杀了他，大人再及时上奏请罪，也好过被发现和成王的事。”
燕博易沉默不语，心里却有些动摇。
他如今也有向皇帝表忠心的意思，不过君心难测，就算他想老实本分，皇帝也不一定对他放心。
可是，他的儿子最近在宫中受宠……
皇帝再绝情，应该也不会如此。
事态的变化就是从燕荀开始的。
燕荀思念家人，一心想写家书，可惜一直没有胆量去求得恩典，近日侍衣灼钰伴驾的次数明显已经压过了他，燕荀好几次求见陛下都碰壁，眼看着恩宠渐少，以后想求家书只会更难，燕荀开始急躁起来。
很快，他又听说最近朝廷在派人查山南东道，他父亲似乎被牵涉了进去。
他开始频频求见。
【兰君燕荀请求见女帝一面，被千牛卫大将军梁毫挡了回去。】
【兰君燕荀请求见女帝一面，被千牛卫大将军梁毫挡了回去。】
【兰君燕荀请求见女帝一面，被千牛卫大将军梁毫挡了回去。】
【……】
这个人开始刷屏。
【兰君燕荀试图买通内给事邓漪，让其在女帝跟前美言几句，让自己面圣，邓漪婉拒了他。】
姜青姝感觉到了燕荀的急切，她不知道燕荀是从哪听到的朝堂消息，说不定是有心人故意透露给他的。
“喝茶。”
一边，灼钰又端着茶过来。
她懒洋洋地抬眼，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少年端着杯盏的手指，对方轻微地颤了一下，看起来有些心乱。
她尝了一口，笑道：“灼钰的茶是沏得越发好了呀，这让朕喝惯了以后，以后离不开灼钰怎么了办？”
少年闻言浑身触电般地一抖，感觉到一股酥麻从心底蔓延到四肢，心潮澎湃，怀疑自己听错了，抬眼惊喜地望着她。
“陛……”
少年耳后逐渐泛起红潮，不敢看她戏谑的眼睛，指尖不安地搅动数下，才说：“想……一直给你，沏茶。”
“好呀。”
她手指摇晃茶杯，忽然一个不小心，些微的茶水泼到了御案的宣纸上。
“哎呀。”
她轻轻叫了一声，灼钰连忙过来帮她收拾打湿的宣纸，看到宣纸上写着几个大字。
——燕博易或有谋反之心。
他看到那几个字，瞳孔猛地一缩，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湿的不是奏折，倒也不重要，灼钰把这它烧掉吧……对了，他们说兰君在外面，你出去时便替朕告诉他，朕近日没空见他。”
“是……”
灼钰立刻折好这张纸，心里却迷茫地想：难道这是姜姜最近头疼的事吗？
之前是他不懂乱来。
但这件事，他可不可以动手……
这段时日，私下的朝政议事，包括她与张瑾的许多闲聊，灼钰都听得清楚，他耳濡目染，甚至还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宠幸燕荀，为什么又愿意收他一个傻子……
灼钰暂时对付不了张瑾，但姜姜想杀燕荀的父亲，那么他……
灼钰眼底骤起杀意。
这表面无害的少年走出紫宸殿时，看到燕荀就在外面，路过燕荀时，不小心跌了一跤。
“侍衣小心！”
宫人慌忙扶他，那张宣纸就正好飘落在燕荀的眼前，燕荀看清上面的字，猛然一惊，伸手就要去捡。下一刻灼钰已经慌乱地抢了过去，讷讷道：“不许碰，陛下要我……烧掉……”
燕荀浑身一震，猛地拉住灼钰，“你说什么？！这是陛下……”
灼钰好似被他吓到一般，大叫着往宫女身后躲，惊恐地看着他。
【兰君燕荀求见女帝未果，想起从侍衣灼钰那里看到的字和近日的流言，越发担心家人，于是写了一封书信，在信中提醒父亲小心。】
【兰君燕荀卖了自己随身值钱的东西，用重金买通宫人，让他们偷偷送家书出宫。】
【兰君燕荀觉得帝王无情，忠诚—40】
姜青姝看到这些消息时，面上没什么表情。
【侍衣灼钰深夜偷溜出眙宜宫，藏在暗处，冷眼看着兰君燕荀身边的宫人四处打点，暗暗记下，方便事后揭发。】
姜青姝笑了一声。
她那天随便泼茶给灼钰机会去引燕荀上钩，这小子果然上道，还知道放长线钓大鱼。
接下来就看他们自己了。
姜青姝的目的，不是要把燕博易怎么样，而是试探燕博易的忠心稳不稳固，如果收到儿子的“家书”之后，燕博易问心无愧，并且也相信她不会冤枉忠臣，那就算经受住了考验，若是因此心虚采取行动的话，那她还是换个人保险。
燕博易之前是谢党的人，为明哲保身连发妻都能舍弃，这样的人也难忠心。
很可惜。
对方没有经受住考验。
三月初一，姜青姝收到一则消息。
——裴朔遇刺。
燕博易终于幕僚的鼓动下下了杀手，要置裴朔于死地。
姜青姝看到这消息时，心跳几乎停了一秒，好在实时里的裴朔只是将计就计，虽然受了伤，但所幸没有大碍，与此同时，秋月那边也取得了成王府近年来与朝廷命官私相授受的证据。
很快。
山南东道节度使燕博易意欲杀监察御史，中饱私囊，与成王暗中有金银往来的事，震动了朝廷。
姜青姝下令将其革职押解入京，而与此同时，燕荀跪在紫宸殿苦苦求着面圣。
“陛下……臣求见陛下见臣一面吧……”
燕荀跪了很久，即使下了瓢泼大雨，也没有离去。
周围没有人去扶他。
邓漪冷漠地看着，梁毫也没动。
灼钰来到紫宸殿外，冷眼看着绝望的燕荀，听到那个人绝望之下大喊着天子无情，几乎歇斯里底。
因为说出的话过于不敬，被禁军捂着嘴拖了下去。
“侍衣……我们快走吧……”少年身后撑着伞的大宫女于露低声提醒，生怕他听到那些话，被带坏了。
灼钰却丝毫不动。
天子无情？
少年的脸庞被雨水打得半湿，精致的脸无情到森然，近乎嘲弄地看着抹被拽远的身影。
他一点也不觉得姜姜无情，甚至，他觉得姜姜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人，是他们配不上她才对。
如果他们也曾不被当成人，也曾过猪狗不如的日子，就该知道，什么都该自己抢，如果不够聪明不够狠辣，不一步步爬到她的面前，她怎么看得到他呢……
他们什么代价都没付出，凭什么在她身边。
只有他。
他落过水，中过毒，吃过发霉的食物，他一遍遍沏茶却被烫伤，只要她夸他的茶好喝，他就兴奋不已。
只有他最爱姜姜，哪怕她要他的骨头做成饰品，他都会立刻砍断自己的双腿。
这些人能做到吗？他们不能，所以他们才不配脏了她的手。
“嗤。”
灼钰从齿间发出不屑的声音，转身走了。

第182章 心有所属1
裴朔在山南遇刺，此事在朝中掀起了不小的动静，姜青姝顺理成章地来了一波大清洗，以谋杀朝廷命官、欺上瞒下、为官不廉等罪名问罪燕博易，但并没有以谋反罪将其定罪，只是革职查办，燕博易有反抗之心，但因为他唯一的儿子在皇宫，最终也只是束手就擒。
当地三成官员都被大清洗，而成王，姜青姝只是寻了个理由削了成王府的护卫，按照秋月所暗中获得账本名单，尽数切断其密切来往的官员，又没了节度使手中兵力，成王就算有不臣之心，也难成气候。
裴朔虽受了伤，却也没有大碍，稍事休整便准备归京。
只是归京之前，裴朔奉命拿下燕博易时，意外发现了一件蹊跷之事。
燕府中的幕僚有数人，近日有一人在裴朔抵达山南之后才归入燕博易麾下，此人竟是京城口音，来历蹊跷，却又在燕博易事败之前便提前收拾包裹遁逃，消失得突然，竟完全寻不到去向和来历。
裴朔去见了燕博易一面。
一番询问，果然确定燕博易对他动手，也有此幕僚的鼓动。
此事没有声张，启程归京前夜，秋月来见了裴朔，听他说了此事，便问道：“裴大人怀疑，此人来自京城，是有京中势力在幕后操控此事？”
裴朔颔首道：“燕博易在京中已无靠山，朝中若有人想动他，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不知动机为何？”
秋月沉吟一番，喃喃道：“燕博易之子是陛下的兰君，有没有可能是后宫争斗？”
但很快，她就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想。
“若是单单是因为后宫，不必如此铤而走险大费周章。如此手眼通天，又完全不留痕迹，这背后之人行事缜密绝非常人……”
秋月看向裴朔，还是不得不提醒一句：“还有一种可能，此人并非全然针对燕博易，也有可能是……想借燕博易之手除掉大人您。”
地方官也许不怎么把裴朔当一回事，但是京官都比较清楚裴朔在天子跟前的受宠程度。
他此番任监察御史，看似只是一个小小的任务，但又怎么没有天子有心提拔磨炼的意思？
也许他回京之后，还要升官。
裴朔虽然还只是区区五品，但风头是一点不小，这样下去升官是迟早的事，定然也会挡了有些人的路，如果有人未雨绸缪，也许巴不得裴朔死在外头。
裴朔听秋月这样说，意外地扬起眉梢，指着自己，“你说我啊？”
秋月无奈：“裴大人倒是乐观得很，此次立功归京，只怕还有明枪暗箭。”
“要杀我，那就来呗。”
裴朔倒是没什么所谓了，耸耸了肩笑道：“省得我到处去找，就怕他们不下手。这些人也真是抬举我，像我这么纯良无害的人真是招谁惹谁了，要不是陛下要我来，在京城混日子多轻松……”
眼见他这话越说偏，还要赖到皇帝身上去，秋月忙打断他，“裴大人！慎言。”
裴朔还没说完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儿，硬是改成了个散漫的哈欠，打着哈哈道：“秋大人也早些歇息，这段时日真是忙得头晕，在下得去补个好觉……”
说罢，他抬手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不出所料，裴朔回京之后，立刻就升官了。
此前，姜青姝在门下省和尚书省之间纠结。
张瑾几乎将尚书省变成自己的一言堂，且中书令虽至今没有委任，但他以“检校”之名霸着不放，中书令之名也几乎坐实。
如果把现在的裴朔派去中书省或是尚书省，到了张瑾手下，极可能会遭受一些明争暗斗，不如继续留在门下省安逸，在她跟前做事也不会出错。
等资历熬够，侍中之位说不定都是他的呢。
但尚书省势力失衡，郑宽被张瑾压制，实权也多有被架空。
姜青姝又转而觉得，让裴朔去郑宽手下做正四品尚书右丞，分管兵部、刑部、工部，也不错。
有裴朔在，郑宽弱势之局面，或许能得到改变。
就这么定了！
姜青姝便立刻下了圣旨，只是很快，以吏部尚书崔珲为首的一群文官上奏，说裴朔资历尚浅，入仕一年便担此要职，实在前所未有，让她收回成命。
就连张瑾，也在朝会时说这样不妥。
这次受到的阻力令姜青姝感到意外，这些人居然合起伙来不许裴朔上任，真是有点意思。除了一部分不赞同以外，也有右仆射郑宽、御使大夫宋覃、大理寺卿郭宵等人表示赞同，更有意思的是，以赵家为首的武将们也站在姜青姝这边，竭力推崇裴朔。
郑宽郭宵等人，是姜青姝钦定的官员，明确是她的人，而那些武将们，说白了就是想膈应现在这群以张瑾为首的文臣，跟他们唱反调就对了。
结果就是，因为一个四品文官的委任问题，一群人上朝的时候吵起来了。
姜青姝：“……”
她好久没看见这种吵架盛况了。
这就是排面啊，能让满朝影响力高的大臣们因为他吵得唾沫横飞，不知道裴朔本人要是在的话作何感想，只怕是想谢谢她全家。
没有人比裴朔更想低调了，否则科举的时候他就不会特意花心思考吊车尾了，结果打从被姜青姝盯上开始，他就从来没低调过，甚至比谁都高调。
哎呀，这不重要啦。
谁叫裴朔属性好，又吃苦耐劳呢。
姜青姝时常觉得真是英明仁慈，哪有臣子被皇帝这样关照的？她对裴朔可真是太好了！但，换位想想，又觉得裴朔身为打工人，对她怨念应该挺深的……
哪有人一边担着门下省的官职，一边被她外派，下班后还要帮她关照流落民间的老婆孩子，偶尔还要担任各种跑腿传话工具人、帮她关注民间舆论以及偶尔帮她夹带一点好吃的进宫。
姜青姝：“……”
算了自己人，裴朔肯定不会介意的。
反正谁也别想拦她任命裴朔，裴朔本人来了也不行。
姜青姝平静地看着大臣们争执，最后才开口：“朕意已决，尚书右丞一职本有空缺，卿等皆说裴朔资历尚浅，然朕以为做官不论资历，当以能力德行优先，那不妨让他先试一段时日，众卿、御史与朕一同监督，如若能力不足或德行有失，朕再将其罢免。”
让他试试总没问题，你们觉得他不够格，那就拿事实说话。
姜青姝相信裴朔，不至于连区区一个尚书右丞的位置都坐不稳。
于是三月初，裴朔顺利上任了。
阳春三月，发生的事也不止这一桩。
撇开政务，姜青姝还记得一件比较重要的事。
三月初六。
阿奚的生辰。
那小子在她过生辰时，戏言也要她陪他过生日，姜青姝是记得的，她甚至猜有一些期待，阿奚会不会真的在这一天回来看她呢？
可他没有回来。
她有些黯然，转念又觉得也好。
没有重逢，也便没有离别。
她和阿奚，是偶然的交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没什么可抱怨的，就算互相见不到，也明白对方不会忘了自己，可若回来，反而不知该怎么面对了，或许同样无法自处的人，还有张瑾。
姜青姝亲自写了一封信，写了很长，落款七娘。
“给。”
她把信递给张瑾。
张瑾接过，没有去看信中的内容，只是耐心地帮她将信封装好。
姜青姝伏在桌上看着他，直接问：“阿奚给你写过信了吗？”
“……写过。”
“可他为什么不给我写，不是你扣押了吧？”
“……”
张瑾手指顿住，抬眼看着她，“陛下，臣不至于做这样的事。”
“真的？”
她托腮笑，“可你不是喜欢我吗？你就不担心阿奚在信上说了什么，让我更喜欢他。”
——你不是喜欢我吗？
她的话这么直白，直白得让张瑾的心脏被狠狠戳了一下，手里捏着她送给弟弟的信件，一时既觉得荒唐，又觉得可笑。
她还不知道那件事。
不知道阿奚离开之前，让他代他照顾她。
阿奚心思通透，早早便瞧出兄长与七娘都因为他而左右为难。七娘不得不放弃他去纳后宫，担心他难过，便迟迟不忍心向他摊牌；兄长喜欢上了他的心上人，却碍于兄弟亲情而努力隐藏，不敢表露。
他们以为他不知道，殊不知少年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假装没心没肺。
他最在乎的两个人，都因为他而如此挣扎为难。
这就是他选择离开的原因。
其实这少年但凡自私一些，不当面戳破兄长也喜欢她的事实，张瑾便是再想要，都会为了弟弟而忍下，不会迈出那一步。
可阿奚却直说了。
知道兄长为何而犹豫痛苦，便在临走时亲手解了他的心结，让他可以放心追求七娘，也能保护好七娘。
当初不顾一切要娶七娘为妻、把心上人当成宝贝护着的顽劣少年，却反而是最懂事、先忍痛割舍的那个。
这一点上，张瑾输给了弟弟。
活了三十岁的男人，远不及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温柔无私。
他一旦确定想要什么，就永远都不会让。
张瑾微微垂眼，平静道：“陛下如今或许还不够喜欢臣，但臣与陛下，来日方长。”
“卿真无耻。”
“臣此生不光彩的事做多了。”他看着眼前的女帝，自嘲一笑，低声说：“……那就不光彩到底吧。”
大不了就是麻烦一些，需要遮掩的多了一些，做的还是天下人都难以想象的欺君犯上之事。
欺君。
他不是第一次了。
先帝若是知道自己从前驯服的恶犬，就这样染指了她的女儿，只怕死了都要气得从皇陵里诈尸。
张瑾把信收入官服的袖子里，看着眼前的少女，低声说：“臣回府一趟，寄了信就回来，陛下有没有什么想要臣带进宫的？”
这语气，就好像外出的丈夫温柔地问妻子，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夫人有没有想买的胭脂水粉，我给你带回来。
他最近，是越发沉迷其中。
姜青姝什么都不缺，也不是很稀罕他陪，需要他带进宫的东西没有，倒是有一堆东西想要他带走。
“朕最近腰酸背痛想放松一下，这一堆请安折子，就劳烦爱卿了。”她把边上的一大摞奏折往前推了推，心安理得极了。
这种找人代写作业的感觉真的很爽啊。
张瑾：“……”
张瑾额头青筋跳了跳，无奈闭目：“……臣知道了。”
——
裴朔出京一趟，硬生生被女帝安排去了尚书省任职，委实让六部官员都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去年他还只是个刑部小官，今年就升了尚书右丞，还能反过来纠察刑部了。
山南去了一趟，那么大一个节度使便倒了，还顺带为百姓做了不少事，平反了许多旧案，在当地名声大噪。
谁看了不说厉害？
最重要的是，陛下信任他。
裴朔这次回京风头极盛，从前旁人尚在观望，如今对他就殷勤了起来，裴府外门庭若市，有人以慰问伤情之名前来送礼巴结，有人则是过来祝贺他升官之喜。
裴朔：“……”
这可饶了他吧。
裴朔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被一群不熟的人强行套近乎，为了躲这群拜访的人，裴朔干脆重操旧业，抱着被褥在尚书省衙署里打地铺睡觉，连家都不回了。
有本事你们来衙署送礼啊，看你们敢不敢。
这样一来，前去骚扰裴朔的官员真的少了许多。
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要钓这位裴大人上钩，当然要对症下药了。
春天时节举办婚礼的人家多了起来，特别是官宦世家，邀请裴朔参加各种婚宴的请帖也多了起来。
这位裴大人的穷和抠门是人尽皆知，众人也不指望他能送什么昂贵的贺礼，只要求他过来吃个席，露个脸。
吃席。
还是免费的。
丰盛又美味，据说厨子都是请的京城最有名的云水楼的厨子。
作为一个吃货，裴朔欣然而往。
裴右丞大人终于肯踏出衙署，开始挨个吃席，吃完就撤，尽管只是奔着吃去，但几番婚礼参加下来，有些没见过朝中官员的命妇女眷倒是注意到了他。
谁家郎君看着这么年轻，居然让比他年长十多岁的大臣都客客气气？
一打听，这是最近风头很盛的裴右丞。
裴右丞才二十多岁，这个年纪连进士都没考中的都大有人在，如此年轻的朝廷命官，气质如松，清朗俊美，站在那儿又目不斜视，不对任何女色感兴趣，简直是稀奇。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娶妻。
这般年纪的郎君多数都有了家室，二十多岁了却无妻无妾，从不去烟花柳巷，这在京城的达官贵人里难道不是一股清流吗？
女帝的舅舅临王殿下突然进宫一趟，向女帝请求把他尚未出阁的女儿云安郡主赐婚给裴右丞。
姜青姝：“？”
姜青姝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怀疑自己听错了，“舅舅说什么？”
临王故作为难，连连叹息道：“陛下您是不知，小女云安那脾气，提亲的人来了一堆，硬是全被她赶走了。那丫头眼光高，二十岁了还不肯出阁，非说要嫁给年轻俊美又最有才华的男子，臣上哪去找这样的人？您猜怎么着？最近这丫头在婚宴上看中了裴右丞，开始茶饭不思了。”
姜青姝：“……”
临王笑着上前，跟眼前的侄女打商量道：“陛下您看如何？裴右丞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人品极佳，小女有郡主身份，配他绰绰有余，若非小女痴心裴右丞一人，臣也不至于厚着脸皮进宫向陛下讨这个恩旨了。”
这个嘛……
临王是姜青姝的长辈，一个王爷亲自入宫求赐婚，这个面子姜青姝应该给。
云安郡主她在秋猎上见过，是个相貌好看又性格直爽的姑娘，又是宗室之女，背后没有世家利益，年纪合适，很适合做裴朔的妻子。
临王直接进宫求赐婚，想必也是理所当然地觉得，不会有朝臣那么不识抬举，拒绝这一桩天降的好事。
但姜青姝不确定，裴朔有没有娶妻的打算。
姜青姝并未回绝，也未答应，委婉道：“朕明白舅舅的意思，只是事关裴卿，若他自己愿意，朕自然立刻降旨赐婚。”

第183章 心有所属2
尚书右丞裴朔，字景明，年二十四，端方正直，形容清俊。
如此一个好儿郎，自然是惹得人眼红，嫉妒有之，想招揽者有之，裴右丞自然不是那么好套近乎之人，白请他吃十顿饭也没用，最一劳永逸的方法，当然是把人直接拐回家当女婿。
裴右丞不近女色，日后肯定不会纳妾。
裴右丞抠门，那叫勤俭持家。
裴右丞不收礼，这作风多清正廉洁，怪不得讨陛下喜欢。
看上裴右丞的可不止就这么一家，据说临王殿下前脚刚踏入宫门，其他人便听到了风声，一个个都急了。
去年进士科中榜者一堆，排名靠前的单身学子都被当女婿抢光了，可谁知道，发展的最好是这个吊车尾裴朔。
这么好的一个女婿人选，谁不抢给自家闺女抢过来，那就是傻子。
那就行动吧。
于是，在临王殿下走后，礼部尚书严滦也进宫了一趟。
姜青姝：“……你也要赐婚？”
严滦干笑道：“陛下，臣……臣的孙女今年刚满十六，近来对裴右丞一见倾心，臣觉得裴右丞这年轻有为的，臣将孙女托付给他也放心，不妨就……”
姜青姝：“……”
姜青姝虽然觉得稀罕，但也仔细想了想，把应付临王的话原封不动拿出来，“朕明白爱卿的意思，只是事关裴卿，若他自己愿意，朕自然立刻降旨赐婚。”
严滦忙谢恩。
姜青姝看着对方告退的背影，揉了揉眉心，又好笑又无奈。
一个是临王，一个是礼部尚书。
他们倒是不约而同，巴望着她二话不说直接降旨赐婚，裴朔不娶也得娶，否则就是抗旨不遵。
但比起这些人，姜青姝更看中的是裴朔的意愿，娶妻之事也要先问过他再说。
她便吩咐一边的邓漪，叫裴朔什么时候有空就进宫一趟。
但近日，裴朔因新上任公务多抽不开身，内官话虽传到，但裴朔暂时还没进宫。
过了一日，吏部尚书崔珲先进宫汇报山南官员罢免的事，临走时也委婉地提及了裴右丞。
姜青姝：“……朕记得卿之前好像不喜欢裴右丞，不是还反对裴卿做尚书右丞的吗？”
崔珲笑容讪讪，“臣那时的确认为裴右丞资历尚浅，可陛下圣明，识人独慧，没有听臣一时偏见之言，才没埋没了裴右丞！近来也是巧，臣偶然得知裴右丞生辰八字，贱内又一不小心去寺庙里问了问，和家中二娘的八字正好是天作之合，臣爱女心切，便想着若能撮合一段姻缘……”
姜青姝：“？”
生辰八字？这你也能“偶尔”知道？还能“一不小心”去寺庙问了？
姜青姝觉得崔珲就是在瞎说，是压制不了裴朔就想拉拢吧。
她挂起官方的微笑，依然说出了那句客套话：“朕明白爱卿的意思，只是事关裴卿，若他自己愿意，朕自然立刻降旨赐婚。”
崔珲连忙谢恩告退。
随后。
年过七十的翼国公破天荒地进宫面圣。
姜青姝这回有所预感，面无表情地问：“卿是来请旨赐婚的？”
翼国公惊讶：“陛下怎么知道？”
姜青姝：“……”
果然。
你们都是奔着朕的裴卿来的。
姜青姝觉得很荒谬，裴朔最近桃花运实在是有些不得了，不过你们这一个个都是什么回事，怎么不自己去问裴朔，直接跑到她这儿求赐婚？
还商量好了似的扎堆了。
她又不是裴朔的爹娘，也不负责裴朔的终身大事。
姜青姝不知道的是，他们不是不想直接去问裴朔本人，但裴右丞这人，实在是圆滑得很，他们无所不用极其，什么家门口蹲守、路上截胡、邀请吃饭，合起伙来前后夹击都没把他逮住。
不是让他趁机溜回衙署躲着了，就是逮到了人，这人也只会装傻转移话题。
尚书省衙署，严肃机密，二位宰相都在，没人敢进来造次。
大家都没辙了。
若不是临王第一个提供思路，大家也不会一窝蜂地进宫来找皇帝。
这天下也就陛下能治裴右丞了吧，他就算躲到天涯海角，还能躲得开陛下不成？
姜青姝这儿也是破天荒的热闹，连带着张瑾每次想和她独处，都被这群人三番四次打断，颇为不悦。
姜青姝把他们挨个儿敷衍了回去，其实，她不是很急着问裴朔，也没有逼裴朔放下公务立刻入宫，裴朔与她亦臣亦友，平时是无话不谈，这样私人的话题贸然提及，总是怪怪的。
况且古代成婚的流程很复杂，请旨之后还要三书六聘定良辰吉日，也不是今天赐婚明天就娶了。
放一放也无妨。
可是……这些人实在是太烦了！
姜青姝无奈地吩咐：“去，叫裴卿入宫见朕。”
邓漪躬身一应，转身朝殿外走，只是还没走太远，又看到御史大夫宋覃气势汹汹地来了。
宋覃中气十足道：“陛下！臣要弹劾吏部尚书崔珲和礼部尚书严滦当街打人！”
姜青姝：“……等等，邓漪你先回来。”
根据宋覃的描述，严滦和崔珲这二人，平时就有些不对付，严滦进宫求赐婚之后崔珲也去了，矛盾就有了。
严滦说崔珲是在截胡自己，行为卑鄙与小人无异，崔珲说你怎么不去骂临王殿下，你还截了临王的胡呢，在这骂我不就是欺软怕硬？
严滦：“听说你还说裴右丞八字和你女儿相配？我呸！不要脸！我去告你欺君！”
崔珲：“你个老混球，就你这又老又丑的鬼样，上辈子怕不是一窝子阴沟里的臭老鼠，裴右丞进了你家都得脏了脚，能看得上你孙女？也不撒泡尿照照。”
是两个当朝正三品尚书，就这样在街上碰见之后吵了起来，然后打了起来。
五十多岁的人了身子骨比年轻人还好，那打得一点没留情。
一个腰扭了，一个头伤了。
有辱斯文啊有辱斯文。
宋覃身为御使大夫，纠察朝仪，监督百官，铁面无私，之前连张司空都照弹劾不误，直接把这二人告到了御前。
姜青姝玩游戏的时候，也时常发生臣子当街打人事件，事件高发程度一度让她觉得京城治安岌岌可危，这次算是看到现场版的了。
因为这两人来了御前还在吵。
严滦：“陛下！是他先动手打臣，臣是为了自卫才不得不还手！”
崔珲：“陛下！是严滦当街无故辱骂臣，臣本不屑与此等粗鄙之人计较，奈何他蹬鼻子上脸，臣也是气不过才误伤，谁知此人竟下手如此之狠。”
严滦勃然大怒：“你他奶奶的骂谁粗鄙！”
崔珲撸袖子：“你亲爷爷我说你呢，龟孙！”
其他人：“……”
千牛卫大将军梅浩南用力咳了一声，提醒这两人吵就吵，别说脏话，这还在陛下跟前呢。
二人忙又偃旗息鼓，但都气得脸红脖子粗，看向上面的天子。
女帝正支着下巴看着。
姜青姝想让他们继续吵啊，这么精彩，朕还没看够乐子呢。
裴朔真是抢手，真不愧是朕第一个挖掘的人，可见朕的眼光真是太好了。
她训斥了一番这二人，让他们罚俸一年，滚回家思过去，只是离开时他们还惦记着婚事，差点又争起来。
而这些事，自然也成了笑话传了出去，闹得人人皆知。
人人都知道朝中几位大官在争着裴朔裴右丞，只是裴右丞本人，还在整日在衙署里埋头公文之中，好像外面的吵闹都与他无关。郑宽每日瞧着他，也是越瞧也顺眼，要不是家中没有适龄的女儿，没准他也要掺和一脚。
裴朔偶尔需要回家，便是让朋友申超帮忙，带他从后门轻功飞回去。
次数多了，申超也忍不住跟他提及：“你知道最近外面发生了什么吗？哎哟那可叫一个精彩。”
裴朔站在书房里，一边整理平时看的书，一边淡淡道：“与我无关。”
“怎么跟你没关系了。”
申超抱臂靠在门板上，笑着说：“这一个个的啊，都想让你做女婿呢，据说两位尚书还当街打了一架，闹到御前那儿去了，我看这几天陛下那儿也热闹得很。”
裴朔的手一顿。
他面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垂睫收拾好书，转身要将之放回书架，申超却嬉笑着挡在他跟前。
“我看临王家的云安郡主就不错，我要是陛下，就赐婚你和郡主了。”
裴朔神色如常地用书拨开他的脑袋，淡笑道：“你要是喜欢，你自己去求娶。”
“你没见过郡主吧，怎么知道不喜欢？”
“并无此心。”
裴朔又转过身去，在他一贯坐的地方坐下——这是把竹制的长椅，躺着颇有股优哉游哉的味道，从那里抬头，穿过窗牗，还正对着一片已经开过的梅林。
他姿态慵懒，兀自斟茶独饮，所用的茶，也是他亲自为女帝做了茶糕之后，女帝又御赐的好茶。
日光斜斜落入室内，男人的侧颜清朗俊雅，宛若难摧的松竹，平静自若。
申超觉得，也怪不得裴朔抢手，这个人看起来没心没肺又特立独行，但也是他见过最佩服的人。
他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大追求，旁人若有他一半的风光，只怕要得意至极，可他一直都是平淡如水，但若说他不食人间烟火，那也不尽然，此人不正经起来，又是插科打诨忽悠人，样样不缺。
若非要形容，申超觉得，裴朔更像一个看透人世之人。
好像什么都经历过了，连生死都不足以放在心上，仿佛这个人世已经来过一遭，也没什么稀罕。
此生，只是为了某个人或者某件事而已。

第184章 心有所属3
裴朔刚任职尚书右丞的那段时间，其实并没有外人所见那般顺利。
尚书省包含六部，各部之间泾渭分明，统领全国事务，党派与势力错综复杂，每一个错处皆可能酿成不可估量的后果，极易引火焚身。
而官场之间规则复杂，有时遇上什么事，别人肯不肯听你的话配合你，卖你这个面子，又与阅历、资质、家世、党派有关系，若是格格不入，则步步维艰，还会被人使绊子。
这群人又都是些会看人下菜的官场老油条，应付皇帝是一回事，私下里甩锅推卸责任又都熟练得很。
一个个都只服张瑾。
比当初在刑部任职情况复杂得多，裴朔做尚书右丞，无异于羊入虎口，他知道那些人就等着看他被人从这个位置上赶下去。
前世，裴朔做过尚书，只是那时皇帝是谢安韫，尚书省内无张瑾，没这么复杂。
事有轻重，比起什么娶妻，天子交给他的重担更重要。
裴朔没有分心。
郑宽带裴朔熟悉公务，却惊奇地发现，这位裴右丞上手做什么都极快，明明是第一次，却好像已经做过无数次，甚至不比郑宽要差。
“大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这年轻的裴右丞将一沓卷宗放好，直起身来，朝着郑宽抬手一礼。
不卑不亢，礼仪有度。
郑宽与他相处时感到如沐春风，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小裴委实能干，怪不得得陛下如此看重……”他说着，微微压低声音，低声说：“你初来乍到，要记得，做好分内之事，多听少做，凡你负责的手头案卷切勿轻易过人之手。”
裴朔垂睫微笑，“下官明白。”
想快速把他从这个位置赶下去，栽赃陷害自然是最简单的，从他办过的事里面揪出个错处来，就足够赶走他了。
但是裴朔缜密细致，基本上不会离开自己的书案，就连晚上睡觉都睡在旁边，若有人邀请他去做什么，他也全部拒绝，不会被支开。
尚书左丞尹献之主动过来与他攀谈，表现得甚为主动热情，“裴大人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你我如今同担事务，但我自诩比你早来几年，这其中有些事还是多懂一些的……”
裴朔笑着拱手，“那就多谢尹大人了，在下还真有一些不懂之处。”尹献之见他如此上道，又笑着和他攀谈起来，不肖片刻，二人就看着熟络无比，尹献之还趁着空闲主动帮忙。
裴朔也没有拒绝他。
有一次，尹献之早早完成了自己的事务，见裴朔还在忙碌，便提出主动帮他整理案卷，偏偏那一次郑宽不在衙署，尹献之便暗中将一部分裴朔整理好的公文和自己夹在一起，交到司空那边。
这样一来，等事后郑宽回来，就会发现裴朔也学着和其他人越过他去巴结司空，一定会对裴朔不满。
要知道在官场，自己的下属去越过自己去找其他人，可是大忌。何况郑宽本就被张瑾压制已久，比别人更敏感。
而且，就算事后裴朔说这是尹献之干的，在别人眼里，尹献之与他分明是同级却要帮他做事，明显就是裴朔仗着天子宠信为所欲为，他的官位本就是天子钦定，别人只会更将他当成一个不正当竞争、人品恶劣的人。
人言可畏，稍有一点不好的流言传出来，就容易造成更恶劣的影响，甚至被言官上达天听。
谁知裴朔早有准备，让尹献之碰的不过是那些废弃的稿件，他自己另备有一份，就等着尹献之上钩。
事后郑宽特意叫裴朔过来，直接告诉他：“尹左丞是张司空亲信，你若无意向司空示好，就与尹左丞保持距离，切勿被利用了。”
裴朔却淡淡道：“真真假假，旁人越看不透越好，下官前段时日与尹左丞走得近，恰是因为他是司空亲信。”
刑部尚书汤桓是张瑾的人，右丞又分管刑部，裴朔就是接着司空的名头图点方便，免得他每次和刑部的人接触都那么麻烦。
右仆射稽核兵、刑、工三部十二司，兵部和工部还好，唯独刑部是难啃的硬骨头，汤桓也不怎么将郑宽放在眼里，平时政令执行，明明该听郑宽的，只有在司空发号施令之后才肯动。
裴朔上任之后，借张瑾之名撬动了刑部一次，至少名头上告诉别人，刑部该听的人是郑宽。
郑宽很快就反应过来，越发满意这个裴朔，笑道：“你这小子……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但点到即止，切勿过火。”
“下官明白。”
裴朔行礼告退，继续忙碌。
论敌我实力，裴朔自然没法正面和张瑾抗衡，张瑾当然知道尹献之失了手，手下人失手一次就再来一次，至少现在，他不会亲自出面去对付这个裴朔。
——是不想惹女帝生气。
张瑾日日与姜青姝相对，自从第一次放下身段之后，他日渐熟练地冲破那层难堪，不在她跟前显得过分僵硬迟钝。
他也有学。
以前，他从来没有与人正常地相处过。
只知道算计、利用、欺骗，活了三十余载，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连朋友之间正常的相处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没被人关心信任过，当然不会关心、不会信任、不懂尊重。
更别提爱人。
就像一只丛林里厮杀的野兽，只知用绝对的力量与尖牙让人屈服。
也正是因为如此，张瑾足够傲慢、目中无人，也显得过于凉薄、一意孤行。
就当是为了理解她、让她喜欢自己，张瑾试着看了些他平时绝对不会去看的书——比如关乎情爱的话本，还去了街上，看其他人。
夫妻之间，相濡以沫，不离不弃。
后八个字，令他心动。
周管家也不知道郎主这段时间是怎么了，怎么公文看的少了，一些不务正业的东西倒是看的多了。
起初发现郎主书房里的话本时，周管家还差点以为是小郎君以前放的被郎主发现了，后来才发现，好像……是郎主自己在看。
周管家：“……”
郎主这是中邪了？
张瑾看书的速度很快，说是一目十行也不为过，并且过目不忘，那些话本的狗血情节他不感兴趣，他只是想知道别人是怎么取悦爱人的。
结果都是些油腻又肉麻的情话。
好哥哥好妹妹？他喊不出口。
现在的话本子风格都如此泼辣直白么？就没有含蓄一点的。张瑾面无表情翻开另一个话本——好了，这是个香艳限—制级的，列为禁书都不为过。
张瑾皱眉，盯着那书。
不过……
也许有可取之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也行。
张瑾还是翻看看了。
然后，张司空张大人，在一个安静的夜晚，第一次大脑有点拐不过弯来。
“……酒酣洗牝罢，淫—器包儿来露来，所谓刘郎莫谓桃花老，浪把轻红逐水流，直搅那娇娥嗯嗯啊啊，亲达达水液横流，直嚷着心肝儿……”
张瑾：“……”
张瑾眉头越看越紧锁，简直快夹死苍蝇了，猛地一合话本，闭了闭眼睛。
荒唐。
荒唐至极！
张瑾端直地坐在窗前，额发被夜风垂着，通身皆是月光，耳根却通红，一向平静冷淡的黑眸里有着些许薄怒。
却又因这淫—乱的只言片语，脑中无端地闪过客栈那一次，呼吸微凛。
他抿紧唇，偏过头。
呼吸的空气越多，脑子里的画面反而越清晰。
可是……
不对，也没有可是。
男女之事，本没什么可耻，人之所以有别于牲畜，正是因为多情多欲，而这些所谓见不得人的话本，所写的也不过是夫妻之间都会有的事。
这段时间他也该明白，夫妻燕寝之事，也该影响彼此感情，而她作为帝王，以这样手段向她博宠者更是不计其数。
就是……
这书里花样未免太多。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啊。
与他一直以来所认知的……完全不一样。
可若她也懂呢？想起上次事后她略有些乏味失望的目光，张瑾沉默许久，似乎越发明白，为何从那以后她再不给他碰了。
便是现在，与他虽重归于好，也并未像先前那般。
张瑾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目，手指捻着书页，再次翻开。
【司空张瑾在家里看话本，突然读到一本尺度特别大的，一边脸红心跳一边看完了。】
皇宫里，正打着哈欠打算睡觉的姜青姝缓缓打出一个“？”
姜青姝一下子就不困了。
你怎么自己躲起来悄悄看啊，是哪本，让朕也瞅……咳咳，不是，你堂堂司空怎么如此不检点！成何体统！
张瑾你……这真是太糟糕了。
啧啧，真丢人。
她是个正经人，她发誓，她只是单纯好奇，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话本子而已！
姜青姝偶尔也会看到实时里播报一些大臣偷偷摸摸地干点什么，不过她都是在心里看乐子，表面上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张瑾突然如此，她是真觉得好笑。
他看这个干什么呢？
难道是欲求不满又不好意思找她，于是靠看这个满足？
还是因为别的？
邓漪进殿添蜡烛，却发现本来已经困得要睡着的陛下突然坐了起来，看起来特别精神。
邓漪：“？？？陛下？”
姜青姝没有理她，刷着实时。
【司空张瑾看完了话本，很是失眠，又拿起一本内容更丰富的，看了下去。】
【司空张瑾通过话本意识到自己在床笫之事上的无能，想好好学习一番，但又觉得话本过于抽象，决定再买一些带图的。】

第185章 心有所属4
一个男人，大半夜不睡觉，以一种看公文的认真态度在研究床笫之事，这事怎么看怎么诡异。
如果他只是单纯欲求不满，那她还想要嘲笑两句。
但是……
意识到自己的无能？
他不会是想一雪前耻，冲着她来的吧？
姜青姝：“……”
看着别人为了自己研究香艳话本的感觉还真是……有点刺激，还有点儿背后发凉，起鸡皮疙瘩。
姜青姝睡不着了。
第二日早朝时，这一对君臣精神都不太好，一个是看书看的，一个是监控别人看书导致的。
好在张瑾是熬夜惯了的人，站在群臣之首面无表情时，旁人也没有觉得他哪里不对。
姜青姝频频朝他看了好几眼，等散朝之后，私下里似笑非笑地问他：“爱卿看着精神不佳，昨夜可是又彻夜忙于公文了？”
张瑾沉默地看着眼前眼眸明亮的少女，微微转过目光，“……嗯。”
她下一句就是：“什么公文那么紧急，朕也想看看。”
“……”
张瑾滞了一瞬。
很快，他平静地垂睫，看着地面，淡淡道：“一些囤积的陈旧案卷罢了，无关紧要。”
“司空府上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民间话本子，朕最近无聊，想看。”
“臣没有，陛下若是无聊。”
“朕就是想看嘛。”
“陛下当以国事为重，那些不入流之物，会带坏陛下。”
“司空整日就会说这句话，难道你私下不看吗？”
“臣不看。”
“那司空都没有看过，怎么知道话本子就不入流，会带坏朕？”
“……”
“真的不看吗？”
“……真的。”
姜青姝托腮看着他，端详着此人脸不红心不跳撒谎的样子，心道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换个人，只要是要被他正经的外表给骗了。
这段时日，新上任的太仆寺卿董青历时两月，终于将混乱的马政管理重新整顿，与此同时，漠北按照之前的承诺，又送来了一批上等好马，可作为作战时的战马繁衍育种，定能大大提升骑兵战力。
太仆寺卿董青入宫，向天子汇报近日成果，并邀请天子亲自去试试那些远比中原马匹强壮的胡马。
姜青姝微笑道：“朕许久不曾骑射打猎，近日也正有此意，便让朕过去开开眼。”
她从御座上起身，转身要去更衣，想起什么，又回身笑道：“既是战马，当有与之相配的武将，才可物尽其用。阿漪，你去叫赵将军他们来，与朕一同鉴赏。”
邓漪领命躬身，又笑着问：“陛下，臣记得贵君也擅骑射，可要也叫上贵君一起？”
邓漪想的很简单，既是要叫上赵将军，若是陛下也让贵君一起来，或许赵将军他们见了，也会对陛下更加忠心。
姜青姝倒是无所谓，“也好，后宫中若有擅骑射者，也可与朕同行，武将与宗亲若有想参与者，也不必避讳，朕正好看看他们的骑术如何。”
“是。”
此番去猎场，是天子临时起意，就当随便放松玩玩，一干人都是陪着小皇帝来放松的。
姜青姝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两位千牛卫大将军随行，一切从简。约莫未时，御驾来到皇家猎场，远远的便已经有一些人在，见天子亲自过来，纷纷上前行礼：“臣参见陛下。”
姜青姝微微一笑：“朕此番也不过放松游玩，不必拘礼。”
她环视一周，除了她特意召来的赵德元以外，霍凌、赵弘方、赵玉息等人也在，瞧他们的装束，似乎平日里就时常在这里骑射演武，听闻她要过来，还特意准备了一番。
此外，还有好些个身着骑装的女子，其中一个少女穿着绛红骑装，最是张扬显眼。
——正是临王之女，那个想嫁给裴朔的云安郡主。
云安见了御驾，立刻下马行礼，嗓音清亮，姿态不卑不亢：“臣女叩见陛下。”
本朝无论男女，几乎人人都会骑马，骑马狩猎更是贵族之间极为普遍的玩乐休闲方式，赵家战功赫赫，得天子特许可自由出入皇家猎场，而云安郡主身为宗室，看她毫不扭捏的姿态，应该也是猎场常客。
而听闻女帝此行，赵澄自然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此外，侍君卢永言、侍衣灼钰等人，包括一向低调默默无闻的梅君，也都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姜青姝看到站在赵澄身后、面容清秀的男子时，还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思考这是谁。
邓漪提醒：“这是梅君。”
“……”
姜青姝没吭声。
邓漪看陛下依旧迷茫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还是没想起来，无奈地小声解释道：“梅君名唤容谊，是楚州刺史之子。”
明白了。
提梅君姜青姝没印象，但若是提他父亲，姜青姝就想起来了。
好巧不巧，楚州正好位于山南那一带，此番那边官场发生地震，被撤换的官员无数，局势混乱，容谊的父亲却很经得起考验，不仅没有选择和燕博易站在一起，还在周围有生乱迹象时及时镇压，立了功劳。
且平时山南若有匪患流民，此人作为楚州刺史也处理得及时。
这是个较为忠心的臣子。
那么对他的儿子，姜青姝自然也不会苛待。
鸿胪寺卿董青见陛下在华盖下落座，便命人将挑选出的几匹胡马牵出来，这些高大矫健，肌肉虬结，毛发浓密，日光之下肤色微带赤红，可谓是神骏异常。
云安乍然瞧见，便吃惊高呼：“好漂亮的马！”隐隐有跃跃欲试的想法。
姜青姝便笑道：“好马也需伯乐，诸位皆是擅骑射之人，不妨试试，只是胡马烈性难驯，诸位当注意安全。”
“臣女先来！”
云安当先按捺不住，第一个上马，身下马匹发出一声嘶鸣，猛地剧烈乱蹿挣扎起来，云安勒紧缰绳，险险夹住马腹，手持马鞭用力抽打，不消片刻，便得心应手地策马加速起来。
众人见状，也纷纷上马。
姜青姝悠然地坐在上首，看着他们互相追逐比试，气氛活跃，偶有说笑声传来。
“陛下……喝茶。”
灼钰就在她身边，双手捧着茶水递给她，湿润的乌眸只是望着她一人，好像其他人都不存在，也毫不关心——这小傻子实在黏人会装可怜，哪怕不会骑马，姜青姝也耐不住他的哀求，允许他来了。
她接过茶，抬手摸了摸少年柔软的额发，继续展目看向前方。
那边，赵弘方连连试了三匹胡马，此刻兴奋不已，朝着霍凌抬手招呼：“阿凌！愣着做什么，你我过来换马比试一番，我就不信换了好马还输给你。”
一改天子过来之前的轻松肆意，这小将军只是站在距离天子不远的地方，马尾高束，身姿笔挺，颇有几分稳重凛然之气。
听到赵弘方邀请，他也只是微微摇头，没有走远。
赵弘方远远没叫动霍凌，以为对方是没听清，正要策马过来，面前却被一道纤丽的身影挡住。
“比试？不妨我们来试试。”云安郡主微微昂着下巴，笑着看他。
赵弘方迟疑：“郡主，末将只怕……”
“怕了？”
“……末将得罪。”
这二人一同骑马去比试了。
姜青姝靠在椅背上，含笑看着他们，对云安郡主有些刮目相看，宗室之女里面，马术如此只好的也当少见，先前听临王说她年过二十岁不肯出嫁，是瞧不起其他儿郎，觉得他们无能庸俗，如今看来，也无怪乎会这样说。
赵弘方和云安比试一番，很快就败下阵来。
上过战场的武将，竟然被一个闺阁里的女子打败，赵弘方很是懊恼，其他人见了，也与云安郡主比试起来，却纷纷落败，鸿胪寺卿董青见了，不由得对陛下赞叹道：“郡主颇有巾帼之风，真是让臣倍感惊讶。”
姜青姝也笑道：“郡主身手矫健，不知这马术是何人所教？”
云安扬声答道：“回陛下，是贺将军教的臣女。”
贺将军？
姜青姝转过目光，终于注意到那立在人群之后，身穿软甲、身形挺拔修长、气质稳健的女子。
左武卫中郎将，贺凌霜。
贺凌霜察觉到天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忙紧张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低头沉声道：“末将不敢居功，是郡主天资聪颖，末将不过略加指点罢了。”
本朝女子地位虽较之前朝高很多，但因为男女生理上的各种区别，譬如体格，还有男子无须来月事等，姜青姝的确很少见到女将，见到她时倒是颇有几分讶然和欣悦。
还是中郎将，能爬到这个位置，定是有本事之人。
她笑道：“贺卿不必自谦，郡主既这样说了，想来卿的能力定是不差，今日恰有好马，卿方才一直在一边看着，何不亲自试试？”
贺凌霜微微抬起头，没想到陛下会让自己展示马术，还在惊讶犹豫，一边的云安却心直口快得很，很积极地起哄道：“陛下！您是不知道，贺将军的马术比臣女还厉害呢，若要她展示，只怕是这里没有人能赢过她。”
姜青姝笑，“是吗？”
那她更期待了。
贺凌霜心道：云安这时添什么乱，怎么能在陛下跟前这样夸她，她哪有这么厉害……她有些紧张，低头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在场皆为勇猛良将，臣不敢自比，只能……斗胆在陛下跟前献丑。”
姜青姝见她应了，便觉得她还胆量不错。
她环视一周，淡淡问：“有谁愿意来与贺卿一较高下？”
在场的年轻武将们面面相觑，有些人已经被云安打败，还有人有些犹豫，但怕在陛下跟前输了让陛下印象变差。
至于赵德元这样的老将，自是不会掺和这等年轻小辈之间的争斗。
姜青姝没想到这些人竟然都有些犹豫，不由得微微皱眉，就在此时，一道沉稳清冽的少年嗓音忽然响起——
“臣愿与贺将军一较高下。”
众人皆是一怔。
他们抬头看去，见是一个年轻挺拔、身穿银甲的少年将军，五官清秀，剑眉入鬓。
霍凌。
云安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站出来的小将军。
因为他外形气质突出，她先前早就注意到了他，不过这人一直沉默寡言，似乎不太爱说话。
没想到现在会主动站出来。
姜青姝见站出来的人是他，不由得有些欣慰地笑了，“好！那你们便比试一场吧，让朕看看谁的马术更厉害。”
霍凌看到她明灿的笑容，心头这才一松，垂眼看着地面。
其实他不想出这个风头。
可方才看到她皱眉，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鬼使神差的……他没忍住……
就是想要陛下高兴一些。
这少年垂着眼睫，认真地应了一声，径直来到贺凌霜跟前，对她拱手一礼，“在下宣威将军霍凌，请贺将军赐教。”
贺凌霜连忙起身还礼。
“霍将军请。”
二人朝着胡马走去。
云安见他们要马上开始比试了，眼珠子一转，笑着上前说：“陛下！既然他们要比试了，臣女可不可以斗胆向陛下讨个彩头？”
这郡主倒是活泼大方，姜青姝此刻心情甚为不错，便支着额角问：“郡主想要什么彩头？”
云安说：“臣女把贺将军举荐给陛下，那要是贺将军赢了，也相当于是臣女赢了，陛下可不可以答应臣一件事。”
“什么？”
“陛下早日赐婚给裴郎和臣女就好了。”
裴郎？
裴朔？？？
当着陛下和其他人的面唤着“裴郎”，这云安也丝毫不害臊，周围的人面面相觑，都被这大胆直白的言论给震惊了，想必明日，街头巷尾又要流传着“云安郡主迟迟等不到赐婚，当面向天子索要裴郎”的风流传言了。
姜青姝被她这话也是吓了一跳，有点好笑，更有点无奈。
裴朔啊裴朔，你瞧瞧你，被人惦记，一个个都缠着朕不依不饶了。
再不出来解释一下，改天朕可要被他们给烦死了。
姜青姝思忖片刻，笑吟吟道：“此事要看裴右丞的意思，朕可不能直接许诺郡主，不过，若此番贺卿赢了，朕不但会重重褒奖贺卿，也会替郡主早日去问问裴右丞。”
云安扬眉一笑，“那便够了！陛下圣明！”
毕竟她也不是非要强人所难，可这天下好儿郎数不胜数，裴朔却是她目前瞧见最中意的一个人，就算不娶她，那也至少要有个结果。
云安年满二十岁还未出嫁，早就已经是旁人眼里的“老姑娘”了，她爹也急着嫁她，可她却一点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也绝不愿意将就。
若裴朔拒绝她，她也输得起。
这边话毕，霍凌和贺凌霜已一同走到马前，利落地翻身上了马。
“驾！”
烟尘飞溅，马蹄震震。
霍凌选了稍微矮一点的那匹马，把高大的那匹谦让给身高矮一些的贺凌霜，这二人骑术皆高超，明明都是第一次接触烈性的胡马，却不需要适应什么，就能得心应手地驾驭。
贺凌霜夹紧马腹，压低重心，用力甩着马鞭。
而霍凌双眸凛冽，高束的马尾在风中摇荡，身影紧随，丝毫不落后。
二人角逐激烈。
所有人都瞧着那边，赵弘方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一幕，连连暗叹。
裴朔的水平如何赵弘方自然清楚，然而这贺将军，平时也不算特别高调起眼，也非世家子弟，但是马术竟能与霍凌一较高下，简直是……太厉害了。
在旁观者眼里，这是很精彩的一场比试。
然而在当事人眼里，气氛却极为胶着紧张，贺凌霜已经用尽全力在驾驭身下的马匹，可是她发现，这个这霍小将军骑术真是了得，无论她如何加速，都无法将他甩开分毫。
她心跳极快，隐隐的，又感觉到一股异常的情绪在血液中燃烧，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她屏息凝神，全神贯注，继续加速。
“驾！”
二人一路飞驰到猎场接壤的林子外，终于分出胜负。
霍凌险胜。
贺凌霜虽输了，却觉得这一场比试极为酣畅淋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眸发亮，朝他拱手。
“霍将军的马术，在下甘拜下风！”
霍凌一怔，认真道：“将军不输于在下，在下不过险胜罢了，日后可以再比试一场。”
“好！这次是将军赢了，下次再比试，我也会竭尽全力赢过你的！”
二人互相一拱手，霍凌勒缰回转马头，策马回去。
御驾那边，所有人瞧了这一场比试，看到胜负结果，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云安远远地看着，没想到贺凌霜那么厉害，居然会被这看似最年轻的小将军打败，登时惊奇不已，难以置信。
这可真厉害啊……
那可是贺将军，连她都能战胜……
云安站在一边，看着这少年骑马逼近，回到天子跟前下马复命，又仔细地盯着他瞧，也许是因为太好奇，瞧得太认真，连周围的人都注意到了。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表情纷纷精彩纷呈。
都是发现八卦的眼神。
不会吧不会吧，郡主又看上他了？
要是让临王殿下知道自家宝贝闺女在外头这样高调不遮掩，怕是老脸都糗得慌。
但云安无所谓。
她那堂姐长宁公主还养面首呢，连陛下这样勤政的君王，也有三宫六院，女人花心一点又怎么了？
等这小将军向陛下复命完了，已经站在了一边，周围的人还在窃窃私语交换眼色，云安当然也听到了，于是一本正经道：“霍小将军一表人才，勇猛无双，若是我从前见了，说不定也会喜欢，可惜……”
霍凌：“……？”
霍凌没想到对方会提及自己，登时被吓了一跳，迷茫地抬眼。
霍凌是知道最近外头穿得沸沸扬扬的事的，就算他不主动去打听，每日跟他一起练武的赵弘方也要讲给他听，他们都在好奇，那位裴大人最后会娶谁为妻。
其实，霍凌不觉得裴朔会娶妻，因为他和裴朔接触过许多次，直觉告诉他，裴大人和他有着相似的追求，都想好好为陛下效忠。
而不同的是，裴大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通透淡薄，并不是会为俗世情爱所纠缠之人。
霍凌一直很羡慕这样的人，若他能有裴大人的一半通透豁达，何苦困顿于生死之事。
所以，霍凌敬佩裴大人。
也有点同情他。
被那些人强来抢去求赐婚，应该很为难吧？如果换做是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结果云安郡主就当面说了这么一句话。
霍凌：“……”
这少年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耳根却先红了，大脑也顿时一片空白。
怎么扯上他了啊！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不远处的陛下，见陛下似乎在偏头与邓漪说话，好像没注意这边，才松了一口气，慌慌张张地说了一句：“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行了一礼，跑得比兔子还快。
云安：“？”
喂！她只是随便说说！她还有后面半句没说完呢！
“……可惜，我现在只专心喜欢裴郎。”
能不能等她把话说完再跑啊！
云安看着少年的背影，无辜地摸了摸鼻子，心道本郡主也不差吧，这人有必要被吓成这样吗？
还是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第186章 心有所属5
霍凌云安那边的动静，姜青姝的确是没有注意到，她夸奖完霍凌之后，又与一边的赵德元说笑了几句。
她笑道：“朕听说，霍凌兄妹与爱卿的赵家有些渊源，幼时是被卿收养的？”
赵德元低头道：“正是，阿凌自小就被养在三……先君后身边，当初臣只是见他可怜才将他收养在府中，想不到他长大后如此争气，能为陛下效力，臣也欣慰万分。”
提到已故的君后，姜青姝稍稍沉默了片刻，看着霍凌的目光稍稍放柔。
她说：“原来是他亲自栽培的人，朕也甚为满意霍卿。”
赵德元注意到天子的神色语气，觉得陛下应该因为三郎而对霍凌更加信任满意，心里也稍稍放心了些。
虽然霍凌并没有明确直白地表示过忠心，但赵德元已经理所当然地认为，霍凌是被他们赵家养大的孩子，打小就死心塌地地听三郎的话，如今三郎已故，霍凌当然还要继续听他们的话。
这小子能力优秀，又低调不张扬，丝毫不比其他赵家子弟差，现在赵家的处境不如以前，赵德元还想着好好栽培栽培霍凌，让他成为赵家日后的左膀右臂。
姜青姝与赵德元说完话，又开始考虑贺凌霜的事。
这个女武将，能力突出，不卑不亢，行事也极有分寸。
但她注意到，自从云安提及此人后，赵家武将的态度神色似乎都称不上多好，直到霍凌站出来。
左武卫中郎将贺凌霜……
左武卫……
若她没记错，左右武卫也在张瑾的掌控之中。
其实，要知道那些表面上听话低调的武将暗地里是听命于谁，并不好判断，这也是为什么自古以来的明君都明辨忠奸，而昏君往往偏信奸佞、误害忠臣。
为了清楚所有人的底细，姜青姝一面让邓漪秋月去查他们的背景经历，一面自己也在依次查实时看他们的动向，两边结合起来才好判断。
因为人实在是太多，姜青姝按照官阶依次查他们也用了很久，至今都没有查完，但姑且是把十六卫中所有大将军查完了。
这个贺凌霜她不能确定，不过……她所听命的左武卫大将军的确是张瑾的人。
她会是吗？
未必，毕竟贺凌霜军职不高，张瑾要控制一方势力，不可能上上下下都拉拢，往往只需要解决领头人即可。
但也要留心。
姜青姝看了一场精彩的骑术较量，对此人已经有了好感，略有拉拢之意，虽然不见得能拉拢成功。
贺凌霜输了，但她也决定还是对她施加赏赐。
她压低声音，吩咐身边的邓漪：“今日贺卿表现令朕欣喜，便赐她绢帛十匹，赏钱三千。”
邓漪应了一声，转身让人知会少府去办了。
姜青姝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润嗓子。
这茶一喝，才想起方才还在她身边乖乖坐着的小傻子，打从贺凌霜和霍凌赛马开始，就突然说肚子痛离席了好一会儿。
她偏头往远处看了看，看到少年已经朝这边折返。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灼钰刚一回来，鸿胪寺卿董青又差人牵了几匹个头稍小一些的胡马来，这一批已经经过驯化，危险程度不那么高，天子和后宫侍君们都可以试着骑一骑，就当是消遣玩乐了。
姜青姝虽然更衣了，但穿的还是衣摆宽大的常服，显然是没有打算亲自去试的。
不过侍君们都跃跃欲试。
赵澄方才一直在观察陛下，发现陛下在看到旁人骑马时神色变得很是放松愉悦，而且郡主和霍凌都被陛下夸赞了，他更加觉得这是个争取陛下好感的机会。
什么琴棋书画他不擅长，但对于将军府长大的他来说，骑马简直是小菜一碟。
陛下一定可以注意到他。
这些马虽是鸿胪寺卿刚牵过来的，但早已安置在了猎场，赵家势大，赵澄身为得宠的贵君，旁人不敢得罪，派人提前打听这些不难，更能提前定下最好的那匹马。
那匹体格最高大健壮的就是。
赵澄起身，径直走向那匹马，梅君容谊、侍衣卢永言、侍君苏倡等人也纷纷上前，相比于其他人的随意，容谊倒是在仔细比较那些马的特征，不紧不慢地选了一匹体格中等的。
卢永言留意到旁人的一举一动，对赵澄悄悄压低声音：“这个容谊的父亲是楚州刺史，楚州多好马，我听说容谊也颇懂此道，看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那匹会不会才是最好的？”
赵澄微微一顿。
赵澄好胜心强，事事都不肯谦让他人，哪怕是一匹马也要最好的，卢永言明白此理，为了在贵君跟前刷存在感，才特意多了这一句嘴。
果然，赵澄瞧了瞧面前的马，又看向容谊面前那匹，越看越觉得那匹也不错，便转身看向容谊，似笑非笑地说：“梅君怎么选了个体格中等的？我这匹马不错，反正我不需要什么好马也能骑得好，不如这匹高大些的好马就给梅君骑吧。”
容谊没想到赵澄突然发话，怔了一下抬头。
赵澄横行宫闱，也曾故意刁难过容谊，给过他下马威，容谊对他的印象极差，对方突然要把自己的马给他，只怕也不是突然变得这么大方。
容谊斟酌着道：“多谢贵君好意，好马还是留给贵君自己吧。”
赵澄挑眉，他身后的卢永言立刻开腔道：“贵君为了梅君着想，可是一番好意，梅君怎么这么不领情，连贵君的面子都不愿意给吗？”
容谊：“……”
容谊越发觉得他们不安好心。
他还想拒绝，抬欸眼看到赵澄气势迫人的姿态，深知眼前的人不是他惹得起的，这段时间他已经足够忍气吞声，偶尔都会被赵澄故意找茬。
若是得罪了他，只怕日后更难过了。
容谊只好暂时忍让，松开手中的缰绳，低声说：“多谢贵君。”
赵澄便笑了笑，故作大度地一挥手，“去吧。”
——他把这匹最高大的让给容谊，也是想故意表现一下自己的大方谦让，让陛下更对他有好感。
不远处，姜青姝托腮靠着椅背，灼钰半跪在一边，帮她倒茶时悄悄抬眼，看到赵澄将马让给容谊时，不禁眯起眼。
他垂睫，眼底戾气翻滚。
方才，他假借腹痛故意离开，实际上就是猜到赵澄这种事事争强好胜的人，一定会挑最高大雄壮的那匹马。
他便在最那匹马上动了手脚。
灼钰依然很厌恶赵澄，厌恶到了骨子里，如此不是看在姜姜的面子上，他早就杀了这个碍眼的蠢货，怎么会让他活到今天。
但他知道，从朝局上看，赵澄暂时还杀不得。
留着他，还能帮忙挡去其他想争宠的贵君，那样姜姜身边就没有那么吵闹了。
但就算杀不得，报复一下是可以的吧？灼钰想整他的方式有无数种，既然赵澄想借骑马讨姜姜欢心，那灼钰就偏不要他得逞。
为了不闹出人命，事后也不会被查出来，灼钰并没有下很大剂量的药，只是让那匹马的状态变得很虚弱狂躁，只要赵澄骑它，就容易出丑。
结果，赵澄居然把马给别人了？
这不像他。
他怎么可能躲过去。
灼钰唇角的笑意骤然消失，眼神变得极为阴沉恐怖，抓着白玉壶的手指不断地缩紧。
“走神了？”
属于少女的手悠悠垂下，在他眼前迅速挥了一下，“水满了。”
灼钰睫毛一颤，迅速垂眼收起白玉壶，用袖子擦去一边溢出来的水渍。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茶抬头，华盖遮蔽日光，在乌眸之中拓下些许阴翳，瞳孔泛着一点微光，清澈天真如小鹿，“喝茶……”
“先放下，朕还不渴。”
天子懒洋洋地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灼钰睫毛颤了颤，露出一抹纯真又欣喜的笑容，乖乖地把手里的茶放下。
不久后。
那边果然出了乱子。
容谊感觉到身下的马不好使唤，怎么跑也跑不动，想换一匹马，却碍于赵澄还在而没法开口，赵澄倒是轻松地骑着马，瞧到他那副窘态，嗤笑道：“听闻梅君骑术精湛，怎么今日这样了？看来传言也信不得真啊。”
说罢，他口中轻“驾”一声，得意洋洋地从容谊跟前过。
容谊愈发着急，用力地甩着马鞭，身下的马不知怎的受了刺激，突然狂躁失控起来，尽管容谊竭尽全力地控住马匹，场面还是混乱了起来，那匹马带着他猛地冲向赵澄所在的方向。
容谊被摔下马背，赵澄急急勒缰，马蹄眼看就要踩到他。
“小心！”
距离他们最近的有好几个侍卫和武将，几乎同时出手救人，电光火石间，贺凌霜当先去拉赵澄的缰绳，控住还在往前冲的马匹，千牛卫大将军梅浩南飞身冲过去，将容谊从马蹄下拽出来。
容谊被马踩了一脚，骨头似乎被扭伤了，痛得脸色煞白，周围众人都被这一场变故吓得哗然，容谊的宫人慌慌张张地冲过去搀扶，连赵澄都被吓了一跳。
姜青姝看到这一幕，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她冷声道。
暂时还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鸿胪寺卿董青扑通往前一跪，急急道：“陛下！臣敢以性命担保，臣送来的胡马绝对经过精挑细选重重筛查，绝不可能会发狂失控……”
姜青姝沉着脸俯视着他，“查。”
贺凌霜控制好马匹，董青慌忙地从地上爬起来，招呼马官去检查那匹马，很快，就有人发现这匹马的状态有些焦躁异常，但并没有发现什么药粉残留，若要进一步查验有没有被下毒，则需要马医官花一日时间查验。
而负责看守胡马的马官跪在地上，也说没看到谁靠近马匹做手脚。
容谊被宫人搀扶着，脸上毫无血色，满头冷汗地忍着痛。
他强撑着痛意看着女帝，虚弱道：“陛下，若不是贵、贵君……非要与臣换这匹马，臣本可以不受伤……”
此言一出，赵澄脸色猛地变了。
他不等容谊说完话，急急冲上前指着他怒道：“胡言乱语！我害你做什么！”容谊只是一边流着冷汗一边看着他，说：“我没有说是贵君害我，贵君在激动什么。”
“你！”
容谊强撑着痛，仰头看着他冷笑，“贵君与我非亲非故，为什么非要让我骑这匹马？到底有没有动手脚，贵君自己明白。”
赵澄怒不可遏，“你敢污蔑我？！”
他还想发怒，却忽然发现四周静得出奇，一转头，正好对上姜青姝冰冷的眼神，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他大脑一片空白，顾不得其他，也迅速跪了下来，“陛下！真的不是臣……臣好端端害他做什么……”
在场别的侍君，平时也看不惯赵澄这做派，便刻意说了一句：“贵君平时也没少刁难梅君吧，众所周知梅君也会骑术，谁知是不是贵君怕梅君抢了自己风头，才这样故意害人呢？”
“这好端端的不一定害人，但无缘无故地要献殷勤，多半是有鬼……”
“……”
这些人悄悄议论着，赵澄伏跪在地上，脸色青白交错，手指深深抠进泥土，慌张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说，是觉得梅君选的马更好一些，才提出要换的。
那旁人该怎么看他……
姜青姝俯视着地上的赵澄，眸底渐渐发寒。
她真是有些生气。
这个赵澄！真是从来都不安分，总是要整出些幺蛾子，如果不是他是赵家子弟，她叫他也来猎场，这人却在想着出风头争宠的事。
出事的还是容谊。
容谊的父亲近日在地方上有功，又是个很值得信任的忠诚，她正要着重褒奖，结果他的儿子就出事了。
真是个蠢货。
不管他是不是要害人，他真是没有一点自保能力，就算她已经尽量偏向赵澄些，都架不住这个人反复作死。
眼前跪着的赵澄，还惊惶不安地看着她，反反复复的辩解不是自己。
赵德元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脸色很难看，青白交错，他本该避嫌，但还是忍不住上前替赵澄说句话：“陛下，老臣以为，贵君若真要害梅君，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明显的下手？既然并没有发现确切证据说明是贵君干的，陛下可千万不要冤枉了贵君。”
赵弘方也连忙跟着道：“陛下，臣常年用马，据臣所知，这马匹失控的缘由诸多，未必就是有人动手脚，说不定也是别的原因才导致这场意外，请陛下明鉴！”
姜青姝听他们说着，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还好。
至少鸿胪寺卿现在没有发现什么证据。
今日她就是特意来改善一下君臣关系的，她不想处置赵澄，至少也不是当着赵德元的面处置他的侄儿，害人之事不可小觑，降位都是轻的。
她说：“朕自是要看证据说话，传朕令，继续查，若查出是有人暗中害人，朕决不轻饶！贺卿与梅卿救人有功，朕事后会重赏。”
贺凌霜和梅浩南连忙谢恩。
姜青姝又看向快要昏过去的容谊，“抬梅君回宫诊治，传太医令速来诊治。”
说完，她冷冷拂袖，转身要走。
坐在她身边的少年下意识伸手，抓住她的衣摆，姜青姝忽然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对上这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神，灼钰心尖忽地一颤，下意识松开手。
等她走了几步，他连忙起身追上。
……
姜青姝不是不知道是灼钰干的。
这小子是真记仇，到现在还恨着赵澄，就一心想让赵澄出丑，结果恰好撞上赵澄争强斗胜，阴差阳错地完成了一出栽赃嫁祸。
受伤的要是其他侍君，便罢了。
赵澄犯了错，她赦免赵澄就是给赵家面子，对方自然会记得这个人情，而出事之人背后的家族也会因此对赵家抱有怨气，对她没有害处。
姜青姝在这方面称得上冷血。
她对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对她而言，后宫那些人都是麻烦，既为了家族利益而自愿入宫，那便是局中人。
她迟早挨个解决了他们。
但误打误撞，偏偏就是容谊。
这个节骨眼上……
姜青姝回宫之后，亲自去探望了容谊，还给他赏赐了许多宝物器具作为安抚，可太医令秦施诊治之后面色不佳，说容谊此番摔得有些重，还被马硬生生踩断了一条腿骨，就算那条腿不废掉，今后也只怕都要行动困难了。
容谊闻言之后，神色灰败，近乎崩溃，只望着女帝不住地喃喃，说一定是赵澄害的，求她为他做主。
可是没有证据。
容谊恨自己的渺小无力，不能对抗赵澄。
后来，后宫之中起了阵阵流言，虽然没有人敢直接说是贵君害梅君，可人人都知道梅君自从那次摔下马之后，每次陛下只要一来探望他，都会拉着陛下反复说是贵君要害他。
宫人视为都在暗中猜测，到底是不是赵贵君害了梅君？陛下不处置贵君，到底是因为没有证据证明是贵君，还是碍于手握兵权的赵家？
谣言如虎。
有看好戏者，诸如竹君崔弈，便希望这样的流言越多越好。
赵澄自然也知道别人私下里都在议论他，他在景合宫中气急败坏，将怒火全部撒在了卢永言身上。
“看你干的好事！若不是你多嘴，我又岂会平白摊上这样的事！”
“哗”的一声，茶杯落在地上，发出惊心的碎裂声。
卢永言不安地站在那儿，提心吊胆地盯着面前的碎瓷，赔笑道：“贵君莫要动怒……陛下她没有真的觉得是您……”
赵澄冷笑，“陛下是看在我家族的面子上，陛下要是真的不介意此事，她为什么不来景合宫了？为什么这么多日我连求见都难？卢永言，拜你所赐，我要是从此失宠，你们卢家……”
卢永言闻言一僵，脸色苍白下来。
卢家在开国之事也是势力雄厚的名门望族，但这些年已经彻底衰败了，甚至连普通的官宦之家都比不上，去年还惹上了不少麻烦，如果不是为了寻求靠山解决家族的麻烦，他也不至于在赵澄跟前忍气吞声。
他知道，赵澄是在威胁他。
如果再不想出什么办法来，他家人一定会有麻烦。
哪怕已经无法忍受，卢永言依然咬牙忍受着对方的怒火，绞尽脑汁地想着对策，突然，他说：“贵君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毒死容谊。”
赵澄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这已经是实在没有计策的下下计了，虽然不够稳妥，但为了在赵澄跟前将功折罪，卢永言眼底闪过阴狠的光，咬牙道：“我还没有说完……毒死容谊，然后嫁祸给苏倡，贵君还记得么，苏倡那日也去了猎场……”
赵澄不解：“什么意思？”
卢永言压低声音：“如今在别人眼里，贵君有害容谊的嫌疑，您想想……如果这个节骨眼上，容谊突然被毒死，真凶是苏倡，那谁还会继续议论您？他们的目光只会全放在下毒杀人的苏倡身上，到时，您再趁机说，都是苏倡在猎场陷害您……”
赵澄顺着他的话一想，有些动摇，但又觉得这样太过大胆疯狂。
而且陛下那么厉……这样的小把戏，真的能瞒得过去么？
他不禁犹豫道：“万一……没有成功……或者是没有陷害到苏倡身上……”
卢永言说：“这个好办，我知道梅君身边有个宫人最近缺银子，似乎是亲人快病死了，贵君只需要答应他用钱救他的家人，等到东窗事发，他便是为了他的家人，也只敢说是苏倡指使他的……”
赵澄还是觉得不够稳妥，犹豫不决。
卢永言又努力鼓动道：“贵君自己都觉得已经失宠，若再不抓紧时机，只怕竹君那些人就要抢走陛下了！您这次若是失宠了，只怕下次就再难重新得到陛下的宠爱了……”
打蛇要打七寸，卢永言这一说，赵澄果然慌了起来，一想到自己从此就要彻底失宠，再也见不到陛下，就有一阵冷汗冒了出来。
他咬咬牙，道：“好！就这么办！”
—
梅君所住的宫殿日渐热闹，虽然天子不能经常抽空过来探望，但天子身边的邓大人却每日都会来看看，每次都带上很多贵重的赏赐。
但容谊并没有高兴。
一条腿断了，从此他就再不可能出头，无论现在陛下因为愧疚有多照顾他，那都是一时的。
以后等着他的，是一辈子独守冷宫。
容谊恨的是赵澄。
他巴不得赵澄还想杀他，就算是拼着一口气，他也要向陛下证明是有人害他，一定要让赵澄不得好死。
因此，那些汤药，容谊根本没有让人检查。
灼钰路过梅君宫门口，看到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脚步稍微顿住。
“侍衣在看什么？”宫人于露柔声问。
他定定地看着那边，想起那日去猎场，姜姜临走时深深地看他的眼神，心头好像被一股阴影缠绕着，心跳越来越快。
她会不会……看出是他干的了……
可怎么会。
如果她看出来了，为什么不直接说是他？而且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傻子，如果知道他其实不傻，只是骗了她，只是靠装傻来博取她的怜悯、接近她，那她应该不会原谅他吧……
灼钰渴望像正常人一样和她相处，却时时害怕她知道真相以后，会厌恶他。
少年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
不行。
不能这样。
现在她没有抛弃他，一定是还没确定他在装傻，说不定姜姜仅仅只是有一点怀疑。
灼钰突然朝容谊宫中走去。
“侍衣，别……”
身后，于露慌忙要叫住他，却发现这少年头也不回，跑得很快。
于露咬咬牙，只好追上。
梅君容谊正在自己宫中养伤，那个傻子侍衣突然冲了进来，四处走走停停，时而摘花，时而在地上坐着发呆，惹得一干人不知如何是好，想驱赶他，却碍于他侍衣的身份不敢动粗。
眙宜宫的宫人都想把他拉走，但这少年看似瘦弱，力气却很大，并且滑得像条泥鳅，谁也逮不到。
众人追着他到了厨房外，眼看着里头在生火煎药，他们屏住呼吸，不敢上前碰他，怕他发狂冲进去打翻药烧了厨房，闯出大祸来。
于露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悄悄唤：“侍衣……侍衣……跟奴婢回去……”
少年怔怔地站在那儿，似乎在发呆。
于露深吸一口气，猛地扑向他，然而灼钰背后像是长了眼睛，蓦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让于露扑了个空。
灼钰又走到院子的南面站着，又有个宫人悄悄唤他：“侍衣，看这里……这里有好吃的……”
那人手里还拿着灼钰最爱吃的糕点，想借此吸引他的注意力。
谁知灼钰只是看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转开目光，
灼钰堂而皇之地在梅君宫中兜兜转转，时而盯着花发呆，时而盯着树看，时而又抓抓地上的泥，虽然不曾伤人，但让跟在身后的眙宜宫宫人都提心吊胆不已。
于露情急之下去找邓漪，邓漪又去请示陛下，得到的命令是由他去。
——姜青姝料定他不会乱来。
灼钰就这样在梅君宫中转了整整三天，这小傻子突然惦记上了这里，倒是把两个宫的宫人都闹得头疼，以前的场景又再次重现——趁着眙宜宫的人都睡着了，灼钰溜出去了好几次。
梅君宫殿中，夜半三更，正在熬药的宫人见四下无人，悄悄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偷偷往里头洒。
那人屏着呼吸，迅速洒完毒药搅拌了起来，余光中猛地瞥到一抹修长的影子，猛地转身。
月色下，那少年伫立在一棵树边，正对着这个方向。
他似乎只是路过，很快就朝着另一边走去。
那宫人原本吓得手脚冰凉，一见是这个傻子，才猛地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这几日，这个傻子侍衣时不时就过来游荡，他们都司空见惯了。
那人又熬了一会儿药，等天蒙蒙亮时，才端着药走向梅君休息的宫室。
梅君容谊才刚刚睡醒，被宫人搀扶着坐起来，端起那碗药便低下头，只是还没开始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极为吵闹，他皱眉问：“怎么了？”
有人慌慌张张进来道：“是……是侍衣闹着要进来……”
话音刚落，拦在外头的宫人一时不备，让那个傻子侍衣直接冲了进来，容谊身边的所有人都慌乱地要拦住他，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快拦住侍衣！”
“别让他靠近梅君！”
容谊抬眼看着他，灼钰奋力挣扎着，推开所有人冲到容谊的面前，像是好奇般地看了看他手中的药，然后抢过药，一饮而尽。
既是栽赃嫁祸的药，自然是发作得越快越好，灼钰嘴角流出一丝血，听到周围传来惊恐尖叫的声音。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想：至少这次，他没有再给姜姜惹祸了。
……
后来的事，灼钰都不知道了。
黑暗里伸出无数的手，拉着他下坠，好像要沉入冰冷的深渊底部，灼钰熟悉这样的感觉，他曾经无数次九死一生，都有过这样的濒死时刻。
也许是因为这条命贱，比别人都耐冻耐打，他才苟延残喘到今日，得以享受短暂的快乐。
他没有一次不是在用命博。
这少年陷入漫长的昏迷，两个太医令都在全力救治，就连向神医学过医术的戚容，也被紧急派过去救治灼钰。
女帝雷霆震怒，拿下了那个下毒之人。
对方声称是苏倡指使自己，苏倡得知之后在女帝跟前拼命解释，可他宫中的宫人也已经被收买，侍卫在他的宫中搜出了同样的毒药。
证据确凿。
赵澄本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一次计划成功了。
可女帝却突然下令：“朕认为事有蹊跷，继续查。”
继续查。
为什么证据确凿女帝却不信，没有人知道，就像猎场那日，明明是贵君和梅君换了马，天子却没有责罚贵君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君心难测。
没有人可以揣测帝王的心思，也没有人可以蒙蔽天子。
卢永言察觉到了事情的走向不妙，比赵澄先一步去求见女帝，主动告发了赵澄。
紫宸殿内，卢永言跪在地上，上方的姜青姝神色难测。
“陛下，臣知道是贵君做的……”
卢永言早已在心里编排好了说辞，此刻一边哭着得声泪俱下，一边哀哀道：“先前臣和贵君走得近，贵君向臣透露了此事，臣……臣也想告诉别人，可是贵君以臣的家族为要挟，让臣不要说出去……臣也是没有办法，陛下可以派人去审问贵君身边的侍卫庞桐，就是他，是他替贵君去要挟那个下毒的宫人，一定可以审出来……”
卢永言不傻，他当然知道栽赃陷害有风险。
但他也明白，要么赌一把替赵澄出谋划策，要么完蛋的就是自己，既然已经东窗事发，那还不如先一步指认赵澄，让陛下来做主，至少真正下手人的是赵澄，不是他……
证据确凿的话，陛下就算不想处置赵澄，为了人言也必须处置，不然别人都会说是陛下不公……
说不定他就能摆脱赵澄的掌控了。
卢永言浑身发抖，努力这样安慰自己。
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哭得声泪俱下，努力告着状，指望女帝去惩处赵澄。
姜青姝冷淡地俯视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眼看向一侧的梅浩南。
梅浩南收到天子的眼色，按着剑上前一步。
“陛下……臣也是被逼的，这一切都是贵君做的，您只要去审——啊！”
卢永言话还没说完，就发出一声惨叫。
血溅了一地。
他瞪大的双眼定格在最后一刻，整个人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紫宸殿内静得压抑。
只有梅浩南的收剑声，和鲜血汩汩流动的声音。
姜青姝闭了闭眼，拢袖淡淡道：“拖下去吧，传朕令，侍君卢永言意欲毒杀梅君栽赃嫁祸，东窗事发，畏罪自尽。”
“是。”
梅浩南平静躬身。

第187章 心有所属6
卢永言突然的“畏罪自尽”，堵住了越传越烈的流言，无论是落马，还是下毒，这一切都被女帝以雷霆手段瞬间平息，一夜之间，没有人再敢谈论这事一句。
宫正司杖毙了三个多嘴的宫人。
宫禁森严，任何妄加议论者，皆按宫规严惩。
聪明敏锐者，比如一直置身事外的竹君崔弈，深知来龙去脉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也只是远远旁观，以免惹火上身。
而心虚如赵澄，突然得知卢永言的死讯时，整个人都震惊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上一刻还在他跟前出谋划策的人，下一个就死得无声无息。
一个活人就这样没了。
甚至连如何自尽、如何东窗事发，都没有人知道，甚至连卢永言的尸首都被处理得没有痕迹，只有一纸定罪诏书，盖棺论定。
赵澄再傻，也该猜到是陛下亲自动手了，而陛下为什么不信是苏倡下毒，反而转眼就杀了卢永言，没有给对方任何开口的机会，是不是……不想让卢永言供出他？
陛下会不会早就知道，下毒的事是他干的……
只是因为他的家族才……
他越想越背后发凉，浑身冒了一层冷汗。
赵澄脱力地跌坐在椅子里，不久后，赵家埋在宫中的眼线暗中送信入宫，赵澄连忙起身拆开信，看到上面父亲的话，身子晃了晃，脸色一片灰败。
父亲信中言辞急切，带着斥责之意，让他好自为之，那些小把戏根本瞒不过陛下的眼睛，他再如此肆意妄为下去，哪怕陛下看在赵家战功赫赫的面子上，也没有耐心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包容。
现在陛下不计较下毒之事，是因为死一个卢永言就能解决问题，卢永言的命并不重要，所以杀了也就杀了。
天子关心的只是朝堂和江山稳定。
但卢永言的死，只怕也是陛下在借此警告他们。
他赵澄这样为了争宠不择手段，他就算将后宫所有人全杀了，也依然会有源源不断的新人进宫。
父亲说，如今他最重要的事，应该竭力低调乖顺，这些争夺都不重要，只有早日怀上皇嗣才是最重要的。
早日怀上皇嗣……
当年先君后便是从有孕开始，才和陛下感情越来越好的。
赵澄死死地盯着那封信，在看到“陛下恐有敲打警告之意”时，心跳却越跳越快，手几乎握不住信纸，许久，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揉碎了怀里的信纸。
……
经过这件事，赵澄彻底失宠了。
虽然从头到尾，女帝都没有给他定下过什么罪名，甚至连口头上的斥责都没有，但赵澄知道，陛下一定开始厌恶他了。
侍寝的牌子每日都翻，但没有轮到赵澄。
即便天子御撵从景合宫门前过，也从来没有停下一丝一毫。
赵澄在宫中煎熬不已，只是努力忍受着，谨记父亲的话，这个时候不要硬凑到陛下跟前去，甚至在宫中主动抄写佛经，他要让陛下觉得他是真心在反省，耐心等待一个侍寝的机会。
这几日，灼钰一直在昏迷。
姜青姝若忙完政务，便会去眙宜宫看看，太医说灼钰中毒很深，好在催吐用药及时，目前情况稳定，应该没有了性命之忧，具体何时醒来，实在难说。
姜青姝站在床前，看着昏睡中的少年，心情有些复杂。
她从实时里看到他在装疯卖傻打扰容谊，以为他只是想帮忙找到下毒者的证据，结果谁知道他冲过去打断容谊，还把毒药抢过去喝了。
在外人眼里，他只是个心智不全的痴儿，他说出的话没有人会信，只有当场毒发才会将事情闹大。
这哪是小傻子。
简直是个小疯子。
连命都不要的小疯子。
姜青姝并不是很喜欢灼钰，其实她身边的人都猜得没错，她喜欢情绪稳定、温柔稳重又聪明能分忧的类型。
有更好，没有也行。
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刚穿越不久、事事需要人帮忙的傀儡了。
见过的男人多了，形形色色的，她没有那么多心思一个个回应他们付出的感情了，最多也只是觉得他还算听话，有点用，才把他留在身边。
甚至如果有日她有需要，她甚至也会杀了他，毫不眨眼。
就像杀卢永言那么干脆。
可惜对方太飞蛾扑火。
宫女端来新煎好的药过来，打算给灼钰喂药，姜青姝转身退到帘帐外，继续听戚容汇报。
灼钰就是这时候醒的。
他头晕得厉害，觉得五脏六腑还隐隐作痛，喉咙干涩发痛，四肢沉如千斤，稍一吸气，连肺里都好像充斥着铁锈味，让他觉得呼吸都痛。
很难受。
少年痛苦地蹙起眉，模模糊糊地喝着药，偏头，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只有立在帘外的那一道凛冽影子，让他一眼就看见了。
她就在那。
戚容跟女帝说：“陛下，恕臣直言，侍衣这情况……只怕不是长命之相。”
“说清楚。”
“侍衣先天便营养不够，常常忍饥挨饿受冻，本就比别人……体质上要弱许多，这其间应该还受过许多虐待，再加上经常吃不干净的食物，先前也已经中过一次毒……便是一个正常人，这样折腾个几回也受不住……”
她稍稍沉默。
戚容又压低声音说：“这几日，臣用的都是最好的补药，但就算如此，臣方才给侍衣把脉，发现侍衣的脉象依然虚浮无力，若是好好养着便罢，但若再有什么意外，只怕就……”
戚容没有把话说全。
侍衣的脉象，让她想起另一个人，但不同的是，这少年是硬生生把自己作践成这样的。
才十七岁啊……
多可惜……
正阖眸喝药的灼钰，听到那个女医的话，睫毛轻微地颤了颤。
短命么……
其实他并不在乎自己活得久不久，那些人只会欺凌他，好像他只是一个应该匍匐他们在脚下的垃圾，他活着的每一刻都在忍，恶心得想吐。
除了在她身边……
与其苟延残喘一辈子，作践自己，至少能短暂地得到她。
短命？灼钰才不在乎。
他早就活腻了。
这少年努力偏头，望着姜姜的背影，又在她转身时飞快地闭上眼睛，烛光下的眉眼精致脆弱，如雕琢精美的琉璃，漂亮得甚至带着些许女子的柔感，若过几年再长开些、五官沉稳立体些，应该更好看。
她的目光久久落在他脸上，好像被蜡烛的火炙烤着，灼钰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好好照顾他。”
她吩咐完，转身离开。
——
后宫的烦心事暂时告一段落，后来，鸿胪寺卿的调查结果出来了，确定那匹马被人下了药，董青急急忙忙进宫禀报，觉得终于可以证明不是自己失职了，却见紫宸殿外的邓漪摇了摇头。
“邓大人可否……跟在下说明白些？”
董青小心翼翼地问。
虽然邓漪只是个内官，但这些日子已经被提升到了少监的位置，俨然已经彻底替代了当初的秋月，成为了天子身边的第一人。
除了朝中最有权势的那几位，几乎没有大臣不敢给她面子，甚至对她万般客气巴结。
因为天子的想法，她是最明白的。
女帝甚至没有避讳她接触一些政务。
邓漪面对董青的询问，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隐晦地问了一句：“这几日陛下政务繁忙，没有主动召大人来询问调查进度，董大人觉得呢？”
陛下没有主动询问——那日陛下虽然要他调查，也不过是场面话，实际上陛下才不关心结果如何。
陛下政务繁忙——陛下最近很忙，你查出是有人下毒，陛下又要分心去处理这件事，陛下不就更忙了。
邓漪又微笑道：“陛下器重大人，上回才亲自去猎场，别的事且不论，陛下对大人的信任可是独一份儿，可不要辜负陛下的期望呐。”
——言下之意：陛下上次没有当场斥责你，就说明陛下并没有觉得你失职，你与其在这着急自证清白，还不如好好去忙马政的事，陛下知道了还会很欣慰。
这话外音，董青立刻听出来了。
董青醍醐灌顶，立刻后退一步，抬手拜谢：“多谢邓大人提点，是我鲁莽了。”
邓漪笑着还礼，董青立刻转身出宫。
等董青走了，邓漪独自站在殿外，透过斗拱朱瓦望着天空，叹了一口气。
这一天天的烦心事可真多，别说陛下了，就连她都觉得烦，打从裴大人不在门下省任职、搬到尚书省衙署之后，陛下连闲暇之余插科打诨的人都没了，紫宸殿内也变得压抑了一些。
陛下以前偶尔还挺贪玩爱笑的，最近都有些不苟言笑了。
看人的眼神，像是要把人冻成冰渣子似的。
邓漪还怪想裴大人的，虽然他在的时候，邓漪常常被他懒散随意的态度给吓到，至少那段时间，紫宸殿的气氛还轻松些。
正想着，邓漪就看到远远的，一抹身穿深绯官服的挺拔身影出现。
哎呀。
这不就是裴大人吗！
说曹操曹操到。
邓漪一看到他，就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裴右丞来啦。”
裴朔依然还是那副懒散悠闲的样子，笑着抬手和她见礼，问：“陛下这几日可安好？”
邓漪：“陛下龙体康健，只是心烦得很，最近这乱七八糟的事儿不是挺多的吗，裴大人快去和陛下说说话吧。”
裴朔听到邓漪说她心情不佳，微微皱眉，倒是联想到了申超说的话。
最近求赐婚的人太多，全都跑去找她。
据说猎场之时，云安郡主还当众提了他，想求陛下亲自来问他的心意。
如今，市井街巷里又在流传着最新的八卦，“云安郡主大胆求爱，公然在御前求赐婚裴郎，裴郎迟迟不应，究竟是看不上云安郡主，还是在几家之中犹豫不决？”“二位尚书为争女婿当街大打出手，风流裴郎究竟花落谁家？”
荒谬。
都是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
裴朔不眠不休地忙了几天，原先，他并不将这样的事放在心上，他自清净，何必在意世人言语？但闹到御前还如此不依不饶，已经打扰到了陛下。
裴朔忙完了最后一件事，便搁下笔，亲自进宫。
他这次，就是来解决这件事的。
据说，那一日裴右丞前脚刚进宫，后脚临王又追着也进了宫，就是想看如何在御前表态，就算要拒绝，那也得给个心服口服的说法。
裴右丞笔直地站在女帝和临王跟前，不卑不亢道：“多谢临王殿下和诸位大人抬爱，臣一心社稷，无心娶妻。”
临王瞪眼，冷笑道：“裴右丞已经二十五岁了吧，这个年纪别人家的儿子都会背三字经了，裴右丞还不娶妻，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裴朔始终保持着恭敬的姿势，平静道：“臣终身不娶。”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被惊了一下。
可是临王还是不信，“裴右丞这话可别说的太满，你还年轻，焉知不是在故意找借口拖延？日后万一反悔了要娶妻，岂不是在欺君？”
许是对方过于咄咄逼人，非要他给一个让人信服的说法来，裴朔终于抬起眼，淡淡笑了。
男人的面容清俊白皙，被殿外投落进来的阳光照着，被绯色的官服一衬，更像无暇的白玉。
风姿特秀，爽朗清举。
也无怪乎人人见了都喜欢。
他没有看临王，只望着上方的姜青姝。
一字一顿道：“臣已心有所属。”
“只是她已嫁与他人为妻，生活平静安定，臣不愿、更不忍打扰，便是再动念一分，便是对她的不尊重。”
“故，臣愿终身不娶，身付社稷，至死不悔。”

第188章 有孕1
裴右丞已心有所属。
这话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京中的达官贵人们这几日都在吃瓜，本想着看一出强取豪夺的戏码，谁知当事人以一句心有所属，将所有人都噎得哑口无言。
他的心上人早已嫁娶，所以他终身不娶？
这么痴情？
又是哪家小娘子，能让事事都显得漫不经心的裴右丞如此喜欢？
假的吧。
有人觉得这是裴右丞的推辞，谁叫临王步步紧逼，若不胡诌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来，怎么能躲过这次赐婚？
但有些人的八卦程度简直超乎想象，很快就查到裴右丞刚入京考试的时接触过的女子，发现时常出现在他身边的人……是长宁公主。
长宁公主，曾多次设宴款待裴朔，连裴朔现在住的宅子都是她送的。
——裴右丞的心上人已成婚。
公主已经有了驸马。
——对方生活平静安定。
公主和驸马感情很淡，公主爱怎么玩就怎么玩，驸马该装瞎就装瞎，但双方还挺和谐。
这不就对上了！
就是这样吧，裴右丞的心上人就是长宁公主吧？毕竟长公主殿下那样美丽高贵，聪慧又有手腕，裴右丞或许还真瞧不上其他闺阁里的小娘子，只喜欢公主呢。
只是碍于公主的驸马，才把这份感情埋在心里吧。
旁人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于是，京城八卦再一次更新了。
——“裴右丞对长宁公主早已情根深种，可惜世间最大的有缘无分就是一个未娶、一个已嫁，明明喜欢却不能承认，痴情裴郎宁可终身不娶也要苦等公主。”
好一个痴情虐恋。
莫名其妙成了谣言当事人的长宁公主：“……？”
近日相国寺潜心礼佛的长公主，乍然听闻别人说裴朔暗恋自己，简直是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呵，裴朔喜欢我？他若真喜欢我便好了。”
长宁冷笑道：“当初本宫千方百计地邀请他，可都被这人一点都不给面子的推掉了，看见本宫就活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陛下还没介意呢，他倒是避嫌避得积极，就这？暗恋本宫？为了本宫终身不娶？”
放屁。
这世上男子都争着想当长公主面首，唯独裴朔，是长宁唯一屡屡碰壁的。
起初她还不信邪呢，他越躲，她越要堵他。
进士中榜时她在杏园大摆宴席，如此铺张张扬，就是故意逼裴朔没地儿躲。
后来发现裴朔是陛下的人之后，长宁才逐渐作罢。
若非要给他寻个心上人，长宁觉得，裴朔喜欢陛下都比喜欢她有说服力。
长宁恨恨地说：“这厮，就是在拿本宫当挡箭牌吧。”
旁人既然如此八卦，那就让他们以为他喜欢的是公主，公主如此尊贵，自然就没有人再去说裴朔不识好歹，也不会探究他口中所谓的“心有所属”到底是何人了。
秋月就坐在她对面，只是笑了笑，帮她满上茶水。
从山南回来之后，裴朔升为了尚书右丞，而秋月因为是暗中行事，无人知道秋月已经去过山南，明面上自然没有像裴朔这样高调的提拔。
但女帝也没有亏待秋月，而是把她安排在了国子监。
国子监司业。
这是个很特别的职位。
秋月幼时为长宁公主伴读，后来又得先帝亲自教导，妙通经史，兼善文才，以她的才华，仅仅在女帝身边做个内官实在是太过屈才，而秋月负责门下省弘文馆的那段时间，也确实做得不错，因此，让她去国子监是很合适的。
国子监没有实权，动摇不了别人的根本利益，而且以秋月所写的诗词文章也在时下广为流传，受到一些文人认可，且她又接连侍奉过两位帝王，是绝对有资格在国子监任教的。
那里都是些公卿大夫及富民子弟，未来必会进入仕途。
掌握他们，让他们成为自己的门生，也相当于掌握了很大一部分影响力。
秋月很喜欢陛下的安排。
她并不是有野心的人，当年她与长宁之所以能成为知己好友，正是因为她们志趣相投，常常一起研读文章、饮酒对诗。
比起朝堂的尔虞我诈，她更喜欢教书。
顶替秋月位置的邓漪，有野心又圆滑，秋月相信她在陛下身边，会比自己做得更好。
秋月如今除了偶尔任教以外，便是来相国寺和长宁聊聊天，长宁虽然是因为灼钰避嫌来此的，日子却过得还算惬意。
山间清净，少了那些纷扰，二人彼此对饮时，总觉得好像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
秋月听着长宁发牢骚，只是笑了笑，一边倒茶一边安慰道：“那些人不过是瞧个热闹，没几日便消停了，殿下何必跟他们计较。”
长宁支着脸颊，叹了口气，说：“其实，本宫也想知道他说的人是谁啊。”
她也不是有多喜欢裴朔，虽然，一开始看到裴朔时是有点想睡他的。
那时的裴朔，还是一介布衣，穷的叮相当，举手投足却一点没有穷酸之气，反而如劲拔的松竹，孑然挺立。
那些富贵子弟穿金戴银，站在他身边，反而被衬得庸俗。
多有精气神。
多好看的郎君啊。
长宁张扬跋扈惯了，随便撩了几回，才发现这人不但外表和气质好，人品智慧更是没话说，若是个一心想攀附权势的，对方本就是不是真心，她自然也就玩玩，睡完就下一个。可发觉此人清正坦荡的一面后，长宁那点见色起意的心思便也没了。
在流氓跟前耍流氓，那叫以毒攻毒。
在真君子跟前耍流氓，那就显得过于粗鄙了。
裴朔这样的人，到底会喜欢谁呢？
“秋月，你觉得裴朔这话，到底是在陛下跟前的托辞，还是……”
秋月微微一笑：“我不了解裴大人，但很确定一点，裴大人是绝不会欺君的。”
或许是真有那么一个人，只是，连裴大人自己都不会允许自己去喜欢吧。
也许那女子已经有了夫君和孩子，生活美满，他不想给她带来困扰。
又也许，这世上并非只有爱情。
舍弃爱情，他也依然还可以以别的方式拥有她。
临王离开后，紫宸殿内的女帝问了裴朔一句：“裴卿当真想好了吗？”
裴朔点头，漆黑的眼珠子定定地注视着她，嗓音平静，“臣认为像现在这样，便是臣想要的，臣此生只想治理天下，不奢求其他。”
“不后悔？”
“绝不反悔。”
他的态度是这样坚决。
就算是她问，他也毫不让步。
这个人的追求这么简单，就和他的生活一样，当初他在门下省，回家之后也只是喝喝茶、赏赏花，若说要折腾什么，反而是在她跟前。
姜青姝觉得怪怪的，和他这样久久地对视着，某个瞬间，她脑海中电光火石般地闪过什么。
她打开了裴朔的属性。
忠诚度100，爱情度还是0。
幸好。
裴朔不喜欢她。
因为是乙游，所有角色都是很容易动心的，如果是其他人，姜青姝根本无所谓，但她不希望裴朔会喜欢她。
她会很别扭……
裴朔帮她安顿好了赵玉珩父女，也知道她和其他人的事，她把裴朔当成好朋友，不会像应付别人一样那样欺骗他的感情，更不可能对他负责了，可若是一个人的感情迟迟没有回应，对那个人来说，也有些残忍。
还好。
是她方才一时脑抽，想歪了。
姜青姝朝他露出轻松的笑容，“只要是你自己的选择，朕都会支持，爱卿也不必担忧人言，朕会让他们都闭嘴的。”
裴朔朝她抬手一拜，认真道：“谢陛下体谅，臣感激之至。”
“你和朕客气什么呢，来人，给裴卿赐座。”
她招呼身边的宫人搬把椅子来，又托腮端详他，两靥带笑，“这么多日没有进宫了，朕看你都清减了不少，朕听说你在尚书省忙得废寝忘食，连家也不回……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裴朔终于放松地坐了下来，笑着回答：“已经没事了，其实臣也就擦破了点儿皮，早就料到那群人可能要杀臣了，臣早就把金丝软甲贴身穿着了。”
“朕记得卿刚回京时，整日在家里疗伤不见人吧？”
“这不是为了躲他们而找的借口嘛，让陛下担心至今，臣罪该万死。”
“少自作多情。”她瞥他一眼，“朕只是在想，裴卿要是倒下了，朕可难得再找到这么能干的人了。”
“陛下还真是无情啊。”
裴朔语气带笑，明明说着不敬的话，但二人的神色都很轻松。
姜青姝这几日的烦躁也终于扫空了一些，其实近日无大事，只是后宫有些乱子，赵家的态度越来越收敛，应是看明白了她的警告，短期内应该无人再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添乱了。
只是梅君容谊已经注定残疾，她还要补偿一下他的家族。
短短几日，后宫死了一个，残了一个，中毒了一个，还被警告了一个。
还是身边的这些臣子好啊，要那群后宫有什么用，整天吃饱了撑的不干活，加起来都不如一个裴卿。
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裴朔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两声，姜青姝低头看他，他也抬眼看着姜青姝，表情有点无辜。
姜青姝：“……”
她就知道，这人又是空着肚子来蹭饭的，很熟练地对邓漪挥了一下手。
“来人，传膳。”
邓漪也熟练极了，不需要陛下说，连裴大人爱吃什么都倒背如流了。
很快，一些新鲜的热食呈了上来，裴朔不客气地吃了起来，边吃边悠闲道：“说来，臣已经有几个月没吃过宫中的御膳了，果然还是熟悉的味道，臣真是做梦都在想念啊。”
姜青姝：闭上你的嘴快吃吧。
她都快馋了。
她抬手扶着额头，裴朔吃完了，又感慨道：“臣今日能享得如此美味，日后办公的动力又更足了。”
姜青姝：“……油嘴滑舌。”
其实他要是喜欢，她差人去尚书省衙署给他送些吃食去，也无妨。
就像以前，裴朔在宫内任职时，她时不时就派人给他送好吃的一样。
但那只是赏赐。
而本朝，是有高级官员可以每天固定享用“工作餐”的惯例的，不过多数都是宰相级别，其他人也只是偶尔被皇帝赏赐一下吃食。
只要她愿意，就可以随便赏赐裴朔。
以前他在门下省可以，尚书省自然也可以。
不过……
姜青姝正要主动开口，很快又想到尚书省有某个不近人情、心眼小、煞风景还擅长刁难同僚的人在……
还是算了吧。

第189章 有孕2
姜青姝口中的某个小心眼之人，这几日依然在府中看书。
张瑾已看完了第十个话本子。
书房内窗户半敞，一支雪中春信被风吹散，余香淡甜，男人安然端坐，手指捻弄着书页。
他无需出门，耳目已遍布四面八方，自有无数双眼睛将外面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他。
女帝近期着眼于整改全国上下的马政，偏偏后宫的人没有眼力见，在猎场闹腾出了事，事后那些人又互相下毒陷害，还扯到了女帝看中的楚州刺史身上，一群脑子里只想着争宠的蠢货，真是频频给她添乱。
而她一边被这些事打扰，一边又丝毫没有放松尚书省那边的事，生怕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裴右丞被他给害了。
裴朔。
对于此人，刑部那边是完全不想配合，想像排挤郑宽那般简单粗暴些，让他就算上任了也寸步难行。
但张瑾却让尹献之、汤桓那些人暂时配合他。
张瑾当然不是突然成了宽宏大量的好人，他刻薄高傲，刚硬独断，习惯扼杀一切威胁于萌芽之中，只不过，从直白狠厉，转变成了更委婉阴险的手法罢了。
比如，尚书左丞尹献之故意与裴朔套近乎，却暗中将本该由宋宽过目的案卷交错，看似没什么，实际上触碰到了郑宽最忌讳的地方，借宋宽之手赶走裴朔，而自己最多只是有失误的责任，反而会被认为是在热心帮助新来的同僚。
若是裴朔出错，事情如何也怪不到尹献之身上，等天子知道后调查，反而会查出张瑾吩咐下属主动帮助照顾裴朔，只是尹献之不小心有疏忽罢了，裴朔自己也能力不足。
表面上看，张瑾没有针对裴朔。
他不会让她看出，他在对付她的人。
从前我行我素毫不在乎，如今张瑾已不想做的那么明显，他想表现得对她好一些。
这个人，每日都在瞧着话本子，学习如何让心上人更喜欢自己，偏生只手遮天惯了，身为权臣的本性难改，结果就是从明面上的刚硬独断转成了暗地里的虚伪和善。
就像她频频去探望容谊的那几日，他毫不挽留，起身告退。
第一次如此，她便好奇，“司空今日走这么早？”
男人垂眼看着她，眸底温润平和，“陛下去做自己的事，臣等陛下不忙了来。”
他曾排斥那些后宫中人，处处横加阻拦，现在却突然毫不过问。
他越过问，她越忌惮。
他不问，她反而主动问及。
暗中的手伸得再长，他都学会了在表面上遮掩，不让她产生拘束之感。
张瑾极其聪明。
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快得不正常，何况是擅长经营势力的张瑾，学这些更是超乎想象。
经过这几日的“学习”，张瑾约莫有些明白了她喜欢什么样的，他既然懂了，自然能试着亲自为她编织出一张温柔的网。
就像一个人在玩乙游时认真研究如何刷角色好感度的攻略，不一样的是，向来是乙游玩家的姜青姝，第一次好像成了NPC，要被他反过来认真攻略了。
话本里女子心底的如意郎君，是尊重温柔，不逼迫，时不时会主动为她做点什么。
也怪不得她从前那么喜欢赵玉珩。
张瑾也可以这样尝试。
那个叫灼钰的小侍衣中毒昏迷了，听说后宫还死了个侍君，姓卢，对外宣称的是畏罪自尽，究竟是怎么死的，梁毫私下里对张瑾描述过那日尸体被拖出紫宸殿外的情景。
“陛下先前对那个卢侍君倒是不咸不淡的，没想到说杀就杀……血都流了一路，那人死的时候眼睛还瞪得很大，怪渗人的……别看陛下年纪还轻，心也是真冷。”
梁毫也曾侍奉过先帝，直接斩杀侍寝过的侍君这事，还真是第一回见。
不由得也打了个寒噤。
比起梁毫的讳莫如深，张瑾听闻，也只是淡淡颔首了一下，“杀该杀之人，何须手软。陛下这几日是长进了。”
“您……”
梁毫等了又等，也没等到下文，不由得开口：“卢家那边似乎想闹什么，您难道不趁此机会……插手管一管？”
“不必。”
张瑾站在凛冽的风中，长身玉立，拢了拢宽大的袖子，离开前又平淡补了一句，“卢家那边，帮陛下封口吧。”
梁毫：“……是。”
梁毫又看不懂司空的态度了，若是从前，小皇帝一旦稍微表现出酷似先帝的一面，司空就会立刻防备拘管得更严一些，不希望她这么快就成长起来。
现在似乎却有些……欣慰叹息之意？
司空难道不防着陛下了吗？
梁毫不知道的是，当权者总有杀戮狠绝、冷酷无情的一面，这一点，也算是张瑾和姜青姝独有的相似之处，张瑾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又何尝不是一种变相拥有她的方式。
她的狠辣不是被他亲手教会的，却是在他施加的威胁下逐步养成的。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的这一面。
就像在有些人眼里，他张瑾是最心狠手辣的权臣，小皇帝也越来越笑面虎一般。
底下的人在顺手解决卢家，张瑾依然在书房里安然看书。
最近，他甚至已经开始看某种带图画解说的本子了。
连床上也在努力研究。
他神色认真，从最初的看一眼就觉得羞恼难堪，到现在的面不改色。
偶尔查看实时姜青姝：“……”
从张瑾的角度上看，事情好像也算正常，但切换成其他视角的话，事情就变得有点诡异了。
现在我们切换姜青姝视角来看看——
在一连多日，每天一到晚上就会出现张瑾话本进度实时播报后。
姜青姝其实很想问一句：
都好多天了，他怎么还在看啊？
已经看了这么多本了，还没有学会吗？他到底是看上瘾了还是……觉得这还不够？还想再知道更多？
谁懂啊，姜青姝一边觉得很好奇，想知道传说中的古代春—宫图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一边又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怪瘆得慌。
有时大臣们本来在紫宸殿议政议得好好的，实时会突然蹦出一句很炸裂的话。
【司空张瑾注意到了女帝抬手时露出的纤细手腕，不由得想到画册上的用绸带绑住双手的图，突然有点理解了这种玩法的特别之处。】
姜青姝：“……”
他在想什么。
姜青姝绷着一张脸，但是默默把手收回袖子里了。
别吧。
她不喜欢强迫的。
她眉心轻轻皱了一皱，张瑾站在下面注意到了，觉得她好像不太高兴，却没有往自己身上想。
【司空张瑾看着女帝皱眉的样子，想伸手抚一抚她的眉心，把她搂在怀里逗她笑一笑。】
姜青姝：“……”
姜青姝干脆扭头不看他了。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用喝茶掩饰尴尬。
【司空张瑾看到女帝正在喝浓茶，想到已经申时了，女帝现在喝茶晚上肯定又睡不着，决定回头让邓漪少备些茶给她。】
姜青姝：“……”
他到底有完没完。
真的够了。
逼逼赖赖又不上的男人真烦，天天背着她偷看话本子，又不许她看，还要管她喝茶。
有本事他来啊。
他又不上。
不上，就默认是不行。
姜青姝很想刺激他玩玩，于是，有一次她在翻阅奏折时，故意从御案上掉出来一本奇怪的书。
《金口口梅》
姜青姝飞快地弯腰下去捡，张瑾眼皮子却是一跳，冷脸道：“这是什么。”
她心虚移目，飞快地把话本藏在身后去，支支吾吾，“没什么。”
张瑾过去朝她伸手，“陛下，把东西给臣。”
她却仰头，无辜地看着他，“朕最近是无聊才……”
“陛下不能看。”
“为什么？”
“……”张瑾抿紧了唇，“不太合适。”
“朕偏不。”她却死死用手臂把书抱在怀里，和他犟上了，清润的双眸和他对视。
他猛地一伸手，趁她力道松懈，把书从她怀里夺了出来，翻开一瞧，却是一本无字的书，只是扉页做了伪装而已。
张瑾死死盯着书页，倒是气得笑了。
“陛下不解释解释？”
罪魁祸首坐在龙椅上，无辜地看着他。
“司空怎么还和朕抢起来了，朕只是听说《金口口梅》很有名，究竟是有什么让司空如此激动啊？”
“……”
“司空难道看过？不对，客栈那次司空表现成那样……应该是没看过吧。”
眼前的少女蔫坏。
就是在拿他寻开心。
张司空一怒之下……把手中的书扔回了她的怀里，转身离开，背影冷峻，努力克制着平静的嗓音，“陛下少些玩闹，臣还有事，晚些再来。”
张瑾沉得住气。
他从来都不是急于求成之人，唯独一次着急，就是在客栈那次，所以他痛定思痛，绝不会再像个春心萌动的傻小子一样鲁莽冲动，什么都没有准备。
既然要学，那就学彻底。
让她一次性喜欢上他。
话本子上说，不管是什么情况，只要掌握对了技巧，都是可以让她体会到其中快乐的。
张瑾不是那种满心淫念的猥琐之人，甚至负担过重，有些事即便在心里动念，也会因为过于龌龊而排斥恶心。
唯独想到和她做亲密之事时，他没有那么排斥，甚至生出淡淡欢愉。
他还记得把她搂在怀里肆意抚摸亲吻的滋味。
也记得她在自己怀里鬓发散乱、肌肤泛着莹莹玉色、皱着眉头想推开他的样子。
就那么一会儿，就可以宝贵得让他一直回味，所以更是急不得，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连须臾的欢愉也得不到。

第190章 有孕3
张瑾沉得住气，宁可徐徐图之，也不愿意再丢人一次，而姜青姝，在撩拨逗弄之余，又未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随便他吧。
她倒不是有多期待张瑾“学成”后多有本事，也不是指望他能从古板死直男转变成温柔贤夫，她单纯想让张瑾一直将注意力放在这里。
对，就这样。
继续保持。
他给她耐心编织一张温柔的网，她又何尝不是在悄悄给他编织一场两心相悦的局？
忘了说，自从姜青姝暗中争取到平北大将军段骁的支持，又借张瑾遇刺之事敲打赵家后，这三个月以来，姜青姝影响力已经飞速飙升到了一万九千五。
单是段骁的支持，就让她的影响力上涨了两千。
此外，她还趁着漠北献上胡马的契机规范全国马政、问罪燕博易、整顿山南东道、提拔裴朔和秋月。
让裴朔去整顿山南东道、让鸿胪寺卿董青去规范马政管理，与一部分百姓生计有关，让姜青姝的民心小小地涨了一波。
并且胡马的引进主要是为了大规模培养更多适合打仗的战马，提高军队的战斗力，保障的是将士们的利益，动摇的反而是那些想要收集私养好马的贵族利益，武将们第一次在此事上一致支持姜青姝的决断。
猎场之行，虽然有后宫斗争作为插曲，但姜青姝是想让借此事向将士们表明自己对战马培养的重视。
她在军中的声望略有上升。
此外。
问罪燕博易、敲打成王、提拔裴朔，是朝局方面。
让秋月进入国子监，等同于直接掌握那些高官贵族子弟，是为将来秋月在朝中笼络更多门生埋下伏笔。
诸如此类，事涉方方面面。
姜青姝全都在考虑。
只不过，她没做什么大动作打草惊蛇而已，每天看着都是一副“安静无害”的样子，甚至还放任裴朔赐婚事件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由得尚书当街打架、一群大臣轮流闹到御前。
她每天看起来都和颜悦色的，不跟他们计较。
于是，大家全都一窝蜂地看乐子聊八卦去了，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小皇帝的人已经渗透得越来越深。
大概很快，她的影响力就能破两万。
按照这个速度下去，追上张瑾也不是很难了。
从以前的一句反驳都不敢、天天看权臣脸色，到现在有希望追上张瑾，姜青姝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帝王一旦成长起来，速度就是如此恐怖。
因为在每个人心中，宗族等级观念和君臣纲常根深蒂固，只要她好好去做一个明君、让天下人看到她的态度，自然是不缺有人追随。
潜在的追随者会越来越多。
圣人居前，而民弗害也；居上，而民弗重也，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
——这也是裴朔教她的道理。
姜青姝具有酷似张瑾的杀伐一面，可她身边还有敢于直言的裴朔，会在适当事后提醒她一句，不要一昧沉迷于权势带来的生杀予夺。
做皇帝，既要有狠辣刚决之手腕，也要温柔仁慈，刚柔并济，才是长久之道。
周旋于这些人之间，姜青姝是越发游刃有余了。
同时，感情上她更为淡漠。
她就算对谁在意些，对谁又更偏爱些，也不过是叶公好龙，一时挂在嘴上的兴趣罢了，若扪心自问到底有多走心，她自己都倍感心虚。
喜欢？有。
但是再喜欢，好像有时候一忙起来，转眼就抛之脑后了吧？
所以，也就那样吧。
毕竟再难割舍的，她都舍弃过，人总是在一开始最为认真纯粹，后面就越来越漫不经心，懒得认真，因为真的很麻烦。
这样也挺好的。
她不打算改。
就像她上午才探望完了苏醒的灼钰，下午就能故意刺激张瑾，晚上还能如常应付其他侍君一样。
张瑾最近是真的吃错药，居然开始模仿起她以前那大度的正室来，居然也不管别人在她跟前争宠了。
晚些时候，因春末御花园里的花多数都开了，少府内官在一番精心打理之后，特意邀请陛下前去赏花。
姜青姝欣然而往。
却在湖畔发现了独自抚琴的崔弈。
在这群愚蠢的后宫侍君之中，崔弈是一股清流，他聪明得简直不像是久居深宅的人，姜青姝与他相处的时候一直都很舒服，那是在其他侍君跟前不一样的舒服，如果非要形容……崔弈对她，更像是臣下对待君王，而非夫妻。
如果用臣子的身份侍奉君王，那么，三分奉承讨好，三分揣测君心，外加四分服从和个性，没有任何君王不会喜欢。
崔弈知道陛下会保赵澄，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有和赵澄去斗；他也知道陛下去猎场只是为了军中之事，邀请赵澄也只是因为赵将军在，崔家出身的他更不会去凑这个热闹。
崔弈每天只是看看书、煮煮茶、抚抚琴。
哪怕已经半个月没有见过皇帝。
身边有宫人焦急难耐，问他：“竹君当真不怕半个月没有见到陛下，陛下忘了您么？”
崔弈兀自喝茶，眼皮也不抬一下，悠然反问身边人：“当初先君后行宫避暑养胎，有多久没有见过陛下？”
“嗯……约莫有一、一个多月？”
“那我怕什么。”
这少年淡淡一笑，嗓音清越：“先君后与陛下逾月不见，感情愈笃，同理，陛下不见我的时间越长，等她终于想起我时，才会越发对我感兴趣。”
这招以退为进用的好，瞧瞧，这才几天，后宫已经少了三个威胁。
就连威胁最大的赵澄，也失宠了。
属于崔弈的机会，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到了，等皇帝将去御花园的消息传来，崔弈才抱起长琴，用袖子掸了掸上面的灰尘，起身道：“这段时日鲜少出门，也该去御花园透透气了。”
琴声清越。
与这四面微风、满园生机一起，相映成趣。
姜青姝远远看到少年抚琴的背影，问左右：“那是谁？”
邓漪道：“那似乎是竹君。”
姜青姝才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她已经很久没有踏入东宁宫了，她从前觉得崔弈聪明太过，也不是很喜欢，如今再看，忽然发现还是聪明人好。
她便微笑着上前，听完一曲，抚掌笑道：“好听。”
少年背影一顿，连忙站起身转过来，看到她时神色一怔，似乎有些思念又有些惶恐紧张，低头行礼，“臣拜见陛下。”
比起旁人衣着的华美高调，他今日穿着一身朴素的天青色外袍，绣满流云纹的广袖在微风下微微拂动，有几缕松散的长发落在额前，舒适随意，却不懒散。
清如孤松，冷若濯雪。
姜青姝深深地注视着他，突然抬手，指尖伸向他的脸颊，少年一怔抬头，她的手指却不是去碰他的脸，而是拂去他肩上的落花。
她低声道：“朕也想起，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见竹君了。”
少年微微低眸，温柔一笑。
当晚，天子去了东宁宫。
这是在灼钰中毒、卢永言死后，第一个成功讨得天子欢心的人。
说来，崔氏一族本好有几个适龄的少年郎，偏偏被选中的崔弈，是最优秀、最适合入仕的人，也是性子最温润如玉的人。
当初崔令之跟张司空介绍这个儿子时，说的是“四郎性温柔、行事沉稳，有先君后三分神韵，下官猜陛下会喜欢他。”
张瑾当时只觉得崔令之想法天真。
不过，他没有说什么，毕竟，他只是默许在后宫安插自己的人，不是想让她真喜欢上他们。
说真的，张瑾觉得赵玉珩也就一般，一个只会无条件纵容她的病秧子罢了，小皇帝喜欢他，也只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帮她的人，除此之外，论及才能、权谋、权势，张瑾都不输给他，赵玉珩只是年轻些罢了。
哪里有他们传得那么好？
因为像他就受宠？更不可能。
因为某一点像，所以就看上崔四郎？张瑾不信赵玉珩就这么讨她喜欢，更不信她是这样的肤浅之人。
然后事实证明……
她就是。
特别是被赵澄那样的蠢货折磨之后，她开始觉得崔弈很香。
张瑾：“……”
有时，她过于朝三暮四、见异思迁，张瑾还沉浸在被《金口口梅》戏耍过后的心绪不平中，一见她又找上别人，又开始倍感无力，他若认真管一管，又觉得她可能只是年纪轻玩心重，反而是他过于斤斤计较，显得咄咄逼人。
但若不管，她又总能折腾点什么来。
在天子连着好一段时间独宠竹君后，崔弈他爹崔令之，突然显得比张瑾还急。
崔令之琢磨道：“怎么都一段时间了，四郎的肚子还没有动静？”
张瑾：“……”
刑部尚书汤桓双手捧着玉笏，在一边打趣道：“令郎入宫前可有检查？该不会是那方面不行吧？要不补补？”
反正不能生的肯定不是陛下。
崔令之略微动摇，“不会吧……”
汤桓悄悄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宋御史家的长子最近刚得了对龙凤胎，他儿子就是之前不太行，用了个民间土方子，就一胎得俩！回头我帮你去打听打听，没准儿竹君用了也能早点生……”
张瑾：“……”
张瑾实在听不下去，表情越来越冷，用力咳了声。
正说得起劲的汤桓听到这一声咳嗽，连忙噤声。
不过他理解错了司空的意思，以为司空只是提醒他们别在上朝前聊这么危险的话题，便又悄悄对崔令之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放心吧，回头我就去打听偏方的事，让你儿子早点怀孕”。
等到时候竹君有孕，生下第一个皇长女，张党势力更上一层，他汤桓也能在司空跟前沾点功劳。
汤桓邀功般地冲张瑾笑笑。
张瑾：“……”
张瑾背过身去，闭目深吸一口气。
一群不可理喻的家伙。

第191章 有孕4
春花开了最后一波，等它们谢了，便是临近入夏了。
上回猎场里酣畅淋漓的较量，令双方皆印象深刻，再次体会到时，已又逾一月。
女子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骑装轻便，高踞马上，端得英姿飒爽。
一场赛马之后，她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拿着帕子擦汗，笑道：“我以为我的骑术长进了，结果每回和你都只差一点点，霍将军莫不是在故意让着我？”
“没有。”霍凌平静道：“只是贺将军与我技巧不同，在下只是每次与将军比试，都能悟得一些。”
“我又何尝不是。”
贺凌霜说着，目光扫向不远处，盯着突然出现的身影，“那是谁？”
那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方才远远的，就一直在站在那儿瞧着，似乎是在等他们比试结束，此刻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
霍凌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来者时神色有些意外，还未来得及开口，那少女已经扬起手臂对他兴高采烈地打招呼，“阿兄阿兄！”
霍凌压低声音，“……这是家妹。”
不同于兄长的内敛拘谨，霍元瑶是个极其外向的社牛，今日她好不容易沐休，听说阿兄这几日都在猎场和人赛马，也听坊间说了阿兄和一个女将军御前赛马的事迹，本就心痒痒，当然要趁机会过来瞧瞧。
她今日穿着常服，一路提着裙摆笑着奔过来，跟阿兄打了招呼之后，看向马上的贺凌霜，“想来这位就是贺将军了！我叫霍元瑶，如今任职于京兆府，为录事参军。”
贺凌霜挑了一下眉梢。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笑容明媚灿烂的少女，觉得她讨喜可爱，实在是想象不出她是个女官，朝一边的霍凌笑道：“令妹看着如此年轻，想不到竟已入朝为官，真是优秀。”
霍凌还未说什么，霍元瑶已抢先一步道：“我哪比得过贺将军，当初以女子之身参加武举拿下一甲，那些男人都不是将军的对手，能在武将之中争出一席之地，我以为将军年纪应该不轻了，没想到今日一见，看起来也就比我年长几岁。”
霍元瑶口齿伶俐，在谁跟前都能机灵讨巧。
贺凌霜闻言，不由得大笑出声。
当初她在御前万分拘谨，看着沉默谨慎，私下里却是个比较利落的性子，这也是为什么她私底下和云安郡主的关系会不错。
无关其他。
仅仅是因为，性情相投的人是互相吸引的。
贺凌霜利落地翻身下马，朝霍元瑶一拱手，“霍大人。”
霍元瑶连忙还礼。
她原先用的是女子互相见礼的姿势，发现贺凌霜仅是双手抱拳，又飞快地改成抱拳，还朝她抿起唇，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副笨拙又机灵的样子，让贺凌霜失笑。
一礼之后，霍元瑶又主动道：“我今日只是来瞧瞧阿兄，能碰到将军真是缘分，不知是否打扰了将军？”
贺凌霜：“不妨事，我这几日都是清闲得很。”
“是吗？我这两日也沐休，看来明日也可以看到将军了？”
“正是。”
“那真是太好啦。”
这二人就这样聊了起来。
她们之间聊天，倒是一点也不拘谨，没有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熟络的速度简直超乎想象，霍凌在边上等了一会儿，慢慢发现自己这个妹妹好像完全是冲着贺凌霜来的，压根不理他了……
贺将军看着也是干脆利落不苟言笑的人，但一见到瑶娘，似乎也开怀许多。
他好像突然多余了。
霍凌：“……”
从小到大就是这样，霍凌只要和妹妹在一块儿，总是被衬托得没存在感。
霍元瑶此刻只缠着贺凌霜说话，压根没功夫理会自家阿兄。
好奇这位贺将军是一回事，霍元瑶也有别的意图。
贺凌霜隶属于左武卫，也算是张司空的人。
陛下上次着重赏赐了她，但贺凌霜也只是按照君臣之礼谢恩，并没有额外表态，霍元瑶想替陛下过来试探一二，最好趁机和她打好关系，看看此人究竟如何。
霍元瑶虽然个性直接泼辣，但偏偏长了张讨喜无害的脸，一双杏子眼明澈水亮，笑起来还有若隐若现的梨涡，能让别人对她放下戒心。
她今日还特意梳着双髻，看起来只是个活泼单纯的小丫头。
很快，贺凌霜便被缠着教起她骑马来。
贺凌霜也心知肚明，眼前的少女看起来虽然烂漫可爱，但未必表里如一，否则她怎么可能在京兆府长久待到今日，在官场排挤下生存下来。
霍家兄妹，都不简单。
—
崔弈受宠的这些日子，东宁宫是一日比一日热闹，景合宫日渐清冷。
从前陛下身边还有个如影随形的小侍衣，只可惜侍衣中毒太深，被勒令不许踏出眙宜宫一步，但这样养着也不是办法，没有天子过问，其他太医已经陆续忙于别的事。
只有心善的戚容，每日还在耐心进出眙宜宫。
已至季末，太医署又有了新的大考。
太医署在本朝有严格的考校制度，每月、季、年都会进行考试，其中太医令丞有季试，其他人譬如博士、医工等每月皆有医术考核，过程严格，会直接决定太医品级。
戚容当初只是个小小的女医，后来受到天子栽培，有幸跟神医学过一段时间，医术突飞猛进，在太医署的职位也升得越来越快，成了医监。
放眼整个太医署，医监只有四位，医监之上，丞有二人，再往上就是二位太医令，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秦施，一个年过七十的方呈明；太医丞一位46岁，一位53岁，其中46岁的那位前些日子病故了，正是空缺。
这对戚容来说，是个晋升的机会。
为了好好完成考核，戚容白天诊脉煎药，时常炉火还未熄灭，整个人差点坐着睡着，仍然强打起精神，一边熬药一边温书。
她耐心地给侍衣熬好药，又强忍着疲惫去向陛下复命，告诉陛下，侍衣的病已经好了大半。
姜青姝正在竹君那边赏乐，听到她的禀报，回身看了她一眼，“你瞧着精神不好，好好去歇息吧。”
戚容道：“太医署考核在即，臣不敢偷懒。”
姜青姝回忆了一番，“最近太医丞有空缺。”
“是。”
“朕记得方老之子，与你同为医监。”
“正是。”
戚容现在才二十七岁，太医署里其他三位医监最年轻的也超过了三十岁，其中最有资历的人，是太医令方呈明的儿子，40岁的方嘉石。
如果不考核，按资排辈，应该是方嘉石晋升。
戚容听到陛下提及方嘉石，觉得陛下是觉得她太年轻，暗示她不必急着晋升，在底下多磨砺几年。
毕竟方老都年过七十了，德高望重，陛下说不定也想给他一个面子，让他儿子上去。
戚容其实也理解。
但心底也不由得泛冷。
她太年轻，身为女子，又出身贫寒，在太医署本就格格不入步步维艰，就算付出别人数倍的努力，比他们优秀，也只能勉强和他们取得同样的地位。
这些日子，在她跟前仗着资历指指点点、暗示她知趣些主动让出机会的人，也不在少数。
虽然考核只凭医术，但终究也讲人情。
这一年多以来，戚容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但依然倍感无力。
如果连陛下也和那些人一样这么逼迫她，她当真是没有办法了。
谁知，眼前的天子温声对她说：“朕让他们少给你安排一些杂活，这些日子，专心温书，朕相信你的能力。”
戚容猛地抬头，似乎难以置信。
“怎么了？”
“陛下，臣以为……”
姜青姝笑，“以为朕要徇私？”
“……陛下恕罪，臣不是这个意思。”戚容连忙跪下。
姜青姝看着她，弯腰朝她伸手掌，戚容怔住，迟疑地将手搭上去，抬起头望着上方的女帝。
她说：“朕就算要徇私，也该是偏向你才对，况且，太医署只负责治病救人，当然是能者居之，若论资排辈，无人潜心打磨医术，如何能救治更多的人？”
“所以，你不必留有余力。”
戚容才刚刚站起来，听着姜青姝的话，连日的委屈齐齐涌上心头，本来她能忍受，如今却双眼发热，鼻尖酸涩。
“臣明白了。”
她哽咽着，复又跪了下来，认真叩首道：“臣此生能遇到陛下，是臣之幸。”
仅此一句。
戚容起身告退，离开东宁宫。
等她走了，少年清润的嗓音才响起，“臣终于明白，为何陛下身边的人都如此忠诚能干了。”
姜青姝回头。
崔弈含笑立在月下。
青灰色的衣袍衬出如竹般的挺拔身姿，露出来的脖颈修长如玉，笑如清风，真真是对得起这“竹君”的封号。
少年温柔道：“因为陛下是明君，能以德行让他们信服。”
她没有应答，目光落在他白玉般的指尖握着的竹笛上，“你也会吹笛。”
崔弈点头，“臣通晓音律，会的乐器颇多，不仅会弹古琴，也能吹笛。”
“朕之前只知道兰君会。”
兰君燕荀。
这个人已经因为家族获罪、又大逆不道口出狂言而被关到了冷宫里。
崔弈抬脚，徐徐走到她面前，低眼认真地望着她说：“因为臣听说陛下从前时常听先君后抚琴，以为陛下只喜欢听琴声。”
别人都不敢在她面前提及君后。
只有他敢。
她语气喜怒莫测，“你倒是不避讳。”
“臣没什么好避讳的。”
这少年坦然地笑，双眸弯弯，“君后抚琴给陛下听，是为了让陛下高兴，臣亦是。若是连这份心意也藏着掖着，那人活着该有多憋屈呐。”
说罢，他将手中竹笛置于唇边，缓慢吹奏了一曲。
轻雾蔽月光，一曲穿凌霄。
姜青姝闭目倾听，夜风微冷，笛声空灵悠长，隐隐带有萧杀苍凉之气，沉浑大气，变化万千，不自觉间，好像被带到了更广袤无垠的天地间。
头顶的落叶似乎听得懂笛声，沙沙而落，扑向在少年的袖间，点缀着灰青色的广袖。
一曲毕，余音经久不散。
姜青姝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清润如墨玉般的眸子，温柔地凝望着她。
年纪轻轻的少年郎，却吹得出如此笛音，真真是出类拔萃，令人惊艳万分。
她露出笑容：“真好听。”
少年手持竹笛，微微莞尔，看了一眼天色，“风大了，似乎快下雨了，陛下先进屋罢，臣再吹给陛下听，陛下想听多久都可以。”
“好。”
她转身进了屋子。
崔弈缓步跟在她身后，不忘交代身后的宫人，“没有传召，任何人不许打扰我和陛下。”
……
很多人都惊觉自己低估了崔弈。
侍奉的宫人们低估了，同在后宫的侍君们低估了，赵家人低估了，甚至是他的父亲崔令之，都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儿子。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也许不需要确切的理由。
但喜欢可以有无数个理由。
认真的说，崔弈很讨姜青姝喜欢。
他很有分寸，从来不说她听了会不高兴的话，不做她不喜欢的事。
他背后，站着崔家。
清河崔氏一族门庭显赫，门生众多，但历代只出文臣名士，不出武将。
其实最令掌权者忌惮的，还是兵权。张瑾之所以让她如此忌惮，是因为文武勾结，太平时期没有文官在背后支持的武将，极其容易被卸磨杀驴。而赵家在文官集团之中势单力薄，为何能和张瑾僵持抗衡，就是因为暂时没有人能找到机会削他们手中兵马。
为了防止藩镇割据的现象，赵家手中掌握的兵马分布并不集中，北衙禁军之中有一部分，地方州郡、重要关隘之中也有。
但也因为分布过散，君王和宰相很难找借口裁干净赵家兵权。
说来也是好笑，赵家能有这样难对付的局面，当有赵玉珩的一份功劳，毕竟入宫的前四年，赵三郎根本不信帝王家，为了保全家族，逐步做了很周密妥帖的布局。
而现在，后位空悬。
后宫事务纷乱，人心未定，早就需要一个可以暂时做主的人了。
竹君受宠短短十日，姜青姝下了一道口谕。
——将凤印交由竹君，让他暂代君后执掌后宫。
她不怕张党会因此更加在朝中有话语权，因为她知道，她的命令一下，第一个坐不住的人，是张瑾。
崔令之对于儿子的争气很高兴，虽然现在只是代掌凤印，但一旦肚子里有了好消息，君后之位一定就是崔弈的了。
天子一直不愿意立后，是因为她放不下先君后。
她一定是很喜欢崔弈，才会为他破例。
大家都这么想。
所有人的反应都很精彩。
【听闻竹君崔弈代掌凤印的消息，贵君赵澄气得在景合宫摔碎了五个价值连城的花瓶，害怕崔弈真的会封后，将来骑在自己头上。】
【听闻竹君崔弈代掌凤印的消息，神策军大将军赵德成难以置信，在家中怒叹儿子赵澄不争气，如果不是他胡闹，怎么会为他人做了嫁衣。】
【听闻竹君崔弈代掌凤印的消息，左武侯大将军赵德元印证了早有的预感，他早就觉得赵澄不适合入宫，而兄长赵德成趁自己出征的时候自作主张送赵澄入宫，一定是出于私心。】
【左武侯大将军赵德元向父亲赵文疏提出，再送一个性情温柔酷似三郎的人入宫，或许可以阻止崔弈封后。】
【听闻弟弟赵德元想放弃赵澄，神策军大将军赵德成还想再争取，奈何父亲上柱国赵文疏也认为赵澄难成大器。】
【贵君赵澄听亲信说了家族有意放弃自己，还想再送一个人入宫，感到难以置信。】
以上，是赵家的。
还算精彩吧？
除此之外，其他人的反应也很有意思。
【听闻竹君崔弈代掌凤印的消息，宣威将军霍凌站在君后陵墓外一整天魂不守舍，不知道为什么心情这么低落，认为自己仅仅只是不想让女帝这么快就忘了君后。】
【听闻竹君崔弈代掌凤印的消息，尚书右仆射宋宽想起自己那个中毒的傻儿子，不明白女帝的想法，只是走一步看一步。】
【听闻竹君崔弈代掌凤印的消息，正在忙于公务的尚书右丞裴朔只是笑了笑，想着下次进宫的时候给女帝捎带什么好吃的。】
【听说儿子崔弈代掌凤印，户部尚书崔令之狂喜不已，连忙将这个好消息向族人分享。】
【听闻竹君崔弈代掌凤印的消息，刑部尚书汤桓连忙为好崔令之打听御使大夫宋覃家生子的偏方，还要求是生女儿的，被宋覃发现大骂不要脸。】
【户部尚书崔令之拿到了生女儿的偏方，决定找机会送到宫里去。】
【户部尚书崔令之沉浸喜悦里，特意去拜访司空张瑾，亲自告诉张瑾这个好消息，没有发现张瑾越来越冰冷的脸色。】
【听闻竹君崔弈代掌凤印的消息，司空张瑾内心酸楚，忍无可忍。】
如果说，她只是出于乐子人的心态去找崔弈消遣，那便罢了。
小皇帝一直如此贪玩的。
而且，他何尝不知她总是在故意刺激自己，她或许不喜欢看他冷静自持的样子，就像话本子里所说，看高贵者沦落，看禁欲者堕落，是个有趣的事。
她喜欢看别人丑态毕露的样子。
她就是这么恶劣。
张瑾对她，一直都是半是占有欲和喜欢，半是无奈纵容，想着她年纪小，他比她年长这么多，偶尔让一让又何妨。
若是太过刚硬，也不好。
就像遇刺事件发生后，她被他惹伤心了，他放下身段哄了那么久，才好不容易把她哄好了。
可这一让……
……却让出个准君后来？
她认真了吗？
张瑾愠怒不已，在紫宸殿里的态度已是尽力收敛过冷意。
“陛下不解释解释么。”
“解释什么？”
眼前的少女表情平静，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他为何生气。
张瑾袖中的手攥紧，指骨发青。
他上前一步，逼近了她。
她仰起头，和他对视。
他冷声逼问：“代掌凤印，可有封后之心？”
“司空认为呢？”
“这要问陛下自己。”
男人尽量不凶她，但目光依然泛着锐利的压迫感，却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在她鬓角温柔扫过，将一缕碎发掖在她的鬓角。
他指腹泛凉，嗓音也沉冷如碎冰，“陛下和臣之间已经在认真了，怎么能和别人……也认真？”
她望着他，心说朕和你也不算认真吧。
在他收回手的刹那，她突然反手扣住他的手，柔软小巧的手掌贴着男人光滑冰冷的手背，轻轻摩挲。
那触感过于温热柔软，透出旖旎的意味。
张瑾眼角轻搐，心坎稍软。
但为了不让步，也只是面无表情。
她眼底带笑，“朕和司空认真了呀，所以朕还以为这样厚待崔弈，司空会高兴呢。”
“所以是为了臣？”
“是呀，朕只和司空认真呢。”
隔着宽大的御案，张瑾微微倾身迁就她的坐姿，低眼看着她清澈的双眸，从其中看不出她任何的真情实意。
她真的没有对崔弈认真吗？
还是说，她假装没有认真，实际上却在为崔弈心动？为他身上肖似赵玉珩的那些特质心动？
张瑾蓦然发现，他来的太晚了。
等他得到她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隔了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是一根扎在心里的刺，想拔除，却没有办法，只能等时间慢慢消磨。
可那又太慢了。
他没法等。
那就要用更强烈的什么东西，彻底掩盖住他们。
这个念头在他颅内叫嚣。
张瑾蓦地抽回手，绕过御案，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姜青姝没有料到。
她惊呼一声。
殿中没有人。
如果她的叫声再大一些，外头的梅浩南就会听到。
可她没有叫得太大声。
张瑾早就料到她不会真的那么抗拒，否则也不会用那本书来故意刺激自己了，他的面色依然平静，一双墨瞳里却似有风暴在缓慢酝酿，在如此激烈的情绪之下，语气还尽力捏得温柔，“陛下说只对臣认真，那就让臣看看吧。”
明明是温柔的语气，但因为心情很差劲，莫名显得扭曲。
看再多谈情说爱的技巧，都会被她刺激得反复破功。
他抱着她就往后堂走。
姜青姝：“……”
喂喂！朕奏折还没批完呢！今天任务很重呢！
姜青姝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抓乱了他的官袍，甚至将他一丝不苟束好的发抓得快散开，有几缕碎发垂在了眼前。
张瑾没有放开她。
她渐渐就不挣扎了，靠着他怀里，长长叹了一口气，张瑾把她轻柔地放在软榻上，手指抬起她的脸，看到她生无可恋有些郁闷的表情，眼底终于浮现了笑意。
“就这么不情愿？”
还在计较上次不痛快的事么？
她移目，“朕的奏折……”
“臣会帮陛下解决。”他的手掌摩挲着她细嫩的手腕，“这次，放心交给臣，臣一定会让陛下感受到快乐的。”
从来不屑于讨好任何人的张司空，早就已经看了很多、学了很多，都是为了讨好眼前人。
取悦她，比天下任何事都难。
他学什么都很快，唯独学这个，用的时间最长最久。
但值得。
如果这一次，他能让她彻底收心，能专注地只喜欢自己，那就值得。
张瑾垂睫去脱她外袍。
用金线绣着龙纹的宽大外袍坠地，露出里面绣纹精致的里衣。
姜青姝看着他的动作，她本来觉得太突然了，现在却突然安静了下来，没有说什么。
就在张瑾伸手去解她衣带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人急匆匆冲进来。
张瑾手指顿住。
“陛下。”
是邓漪的声音，邓漪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声调有些不稳，强行压抑着急促的呼吸，盯着地面道：“方才景合宫有一件大消息传来……臣不敢耽搁，这才贸然进来汇报。”
景合宫？
赵澄还能有什么大事？
姜青姝漫不经心问：“说。”
邓漪似乎有些不知道怎么说，垂着头，支支吾吾道：“是贵君……贵君他……有孕了。”
姜青姝：“？”
张瑾：“……”

第192章 有孕5
听到这一句，姜青姝腾地坐了起来。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怀孕了？谁？？？
邓漪的表情也很奇怪，小声重复一遍：“是贵君有孕了……”
“……”
姜青姝沉默了。
一边的张瑾也已经坐直了，看着她迷茫的神色，倒是冷笑了声，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个字：“贵君？有孕？”
他沉沉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叫你跟他们瞎玩，现在真的搞大肚子了，你果然是个没有心的渣女，你怎么能这么荒唐”。
姜青姝：“……”不是，你先别这样！朕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离谱了，家人们。
朕没有睡过的男人怀孕了。
这一瞬间，姜青姝脑子转得快冒火了，第一反应是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绿了，但是她很快就想到，不是只有她才能搞大男人肚子吗？压根不存在绿不绿这一说。
怀个鬼哦。
没有睡哪来的种。
不过，赵澄本人是不知道的，姜青姝甚至时常怀疑，他现在脑子这么蠢，是不是因为她之前药喂多了，把他给药傻了？
这个人啊……
一个不知道自己每次承宠都是假的的贵君，在长时间失宠、家族要抛弃自己、别人已经代掌凤印的情况下，是很可能做出狗急跳墙的事的。
短短一瞬间，姜青姝的脑子里已经转了八百个弯子。
一只手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垂眼，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长睫复又一扬，她对上张瑾漆黑沉凝的双眸，眼底深处隐隐带着惊怒和受伤。
【司空张瑾正满心欢喜地想和女帝亲热，听闻贵君赵澄有孕的消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内心感到一阵剧烈的失落和酸楚。】
眼前的权臣，第一次这么失控地捏着她的手腕，泛白的指骨暴露了他混乱的情绪，他以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问她：“连解释都没有么？”
她说，对别人没有认真。
那么赵澄有孕，她能不能解释些什么？
比如，说她没有，这另有隐情。
张瑾的心口好像被冰渣子狠狠戳出了个窟窿，抿紧唇盯着她的脸，在等她开口。
姜青姝却直接用力抽出了手腕。
“朕的贵君怀孕，朕需要解释什么？”
“你说什么？”
“朕说错了么？”她平静地看向他的脸，反问了一句：“别人不给朕生孩子，难不成司空愿意给朕生孩子不成？”
一句话，就足以诛心。
她当然不会直接告诉张瑾，她从来没有临幸过赵澄，如果张瑾以此为把柄要做什么，那就远远超出她的掌控了。
本来也不需要解释什么。
帝王临幸后宫，天经地义。
何况这件事，张瑾心里才是不好受的，因为这一切是他亲手促成的，她一点也不想要这些后宫，她争取过，但满朝文武众口一致，没有人站在她这边。
要有愧，也该是他。
至于赵澄？
连假孕都敢，他真是胆大包天。
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动摇赵家根基，这或许是一个契机，让她来好好想想，应该怎么利用。
姜青姝捡起地上的外袍披上，不疾不徐地整理了一下弄乱的衣襟，没有看张瑾，而是从软榻上起身，缓步来到垂首的邓漪面前。
她喜笑颜开：“贵君有孕，真是一件大喜事，即刻摆驾景合宫。”
“是。”
女帝很快就走了。
她的眼角眉梢都洋溢着鲜活的笑意，看起来很惊喜，急切地想去看怀孕的贵君，甚至没有回头再看张瑾一眼，哪怕方才差点就要和他做亲密的事。
因为，她还没有孩子。
她未必喜欢那些男人，可一定不会讨厌自己的亲生骨肉。
张瑾久久地沉默。
无声地捏紧了手指，指骨咯咯作响。
……
景合宫已经冷清了半月有余。
这半月来，贵君赵澄的吃穿用度虽然没有被克扣，但也不再有人主动巴结，好东西都是紧着东宁宫那边，甚至连扫地的宫人，都开始肆无忌惮地谈论起赵澄失宠的事。
赵澄最近收到的家书也少了。
父亲很少再给他写信，好像已经对他失望，赵家埋在宫中的亲信暗中告诉他，为了在陛下枕边有人可以依仗，族中可能还要再选一个会合女帝心意的人进宫。
陛下真的不喜欢他了么？
赵澄总是还在怀揣希望，明明上次陛下看见他，也没有训斥他什么，只是不来了而已，为什么他们就笃定陛下真的厌烦他了？
直到竹君代掌凤印的消息传来，赵澄才意识到，陛下现在很喜欢别人。
她可能真的把他忘在脑后了。
哪怕曾经也宠过他。
兰君燕荀被打入冷宫时，赵澄还曾暗暗嘲笑过此人，可这转瞬即逝的恩宠一落到自己身上，他突然明白了其中的凄凉。
如果没有孩子，她一定不会来见他了。
女帝踏入景合宫时，原本还躺在床上的赵澄，就这样不顾宫人阻拦，赤着脚挣扎着下床，朝她奔了过去。
“陛下！”
紧跟在姜青姝身后的梅浩南抬起手臂，替她挡住了激动的赵澄，赵澄立刻在跟她跪了下来，眼睛满是期待和狂喜地望着她，“陛下……陛下您来了……”
她皱眉，示意别人把他搀起来，说：“怎么还动不动就跪的，朕听说你有了身孕，那更马虎不得。”
赵澄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伸手抚住肚子——那里一片平坦，可他知道，这才是他唯一的依仗。
在他不能再讨陛下喜欢之后，生育成了他唯一的价值。
更可悲的是，他甚至要假孕。
他求都求不来一个孩子。
姜青姝没有注意到赵澄脸上一瞬间闪过的痛苦神色，兀自坐在了一边，问：“是什么时候诊出喜脉的？”
赵澄被人搀扶着，低声答：“就是半个时辰前，臣忽然感觉到头晕，叫太医过来诊脉，这才发现是喜脉……”
“哪个太医？”
站在角落里不起眼的男子上前，恭敬地在天子跟前跪了下来，“臣方嘉石，拜见陛下。”
姜青姝蓦地顿住。
她垂目看着他，“方老之子？”
“回陛下，太医令方呈明正是家父……”
方嘉石恭敬地跪着答话，姜青姝扫了一眼他的数值，在心里和戚容的比对了一下，稍稍有了点数。
“起来说话。”
“谢陛下。”
她不紧不慢地问：“贵君的喜脉是你诊出的？贵君现在身体如何？”
方嘉石答道：“回陛下，贵君已有一月身孕，如今胎相还较为微弱，此时极易小产，加之贵君的脉象不佳，似乎近来忧思成疾、郁结于心……须得好好养着才行……”
姜青姝慢慢重复：“忧思成疾，郁结于心？”她抬眼，看了一眼站在边上有些紧张不安的赵澄，忽然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朝他伸出手掌。
赵澄怔了一下。
他睫毛颤了颤，似乎难以置信，迟疑着伸出手，把手递给她。
她握紧他的手。
她似乎很高兴他怀孕的事，朝他温温柔柔地笑着，好像当初那个纵容他、疼惜他的陛下又回来了，“这段时间，是朕冷落你，让你受委屈了。”
赵澄心尖一颤，不敢看她的眼睛，鼓起勇气小声说：“臣……臣这段时间，一直在反省之前的过错，臣已经意识到之前的做过的错事，也明白陛下不来看臣，是应该的……”
“哦？是吗？”
“就算臣只是因为太喜欢陛下，也不该跟他们争风吃醋……臣是陛下亲封的贵君，这样做也是让陛下为难……臣每每想到之前的事，总是不能原谅自己，哪怕陛下因此再也不要臣了，臣也会日日为陛下祈福……”
这一番话，说的倒是非常讨巧。
简直不像是赵澄会说出来的话。
可见他是真的受够了冷落，一心想要向她表达忏悔，求得她的怜爱。
她很快就露出有些怜惜的神色，柔声道：“别多想，朕怎么会不要你呢？只是这段时间太忙了，才很少来看你罢了。既然都有了身孕，贵君一定要保重好自己，朕会派人来照顾你，日后也会时常来看你的。”
赵澄猛地抬头。
“真、真的吗？”
“真的。”
她的声音，温柔得简直要掐出水来。
她甚至还亲自吩咐宫人去煎药，又握着他的手，将他带到床榻上坐着，亲自为他披上外衣。
“别着凉了。”
赵澄痴痴地望着眼前人，受宠若惊到了极点，他从来没有看到过陛下这么温柔的一面，原来，一旦怀了龙种，是可以享受到陛下如此疼惜的……
他一边紧张心颤，一边忍不住嫉妒酸楚地想：人人都说陛下曾深爱在他的堂兄赵玉珩，是不是当初的陛下，就是这样温柔地对待堂兄的？
后宫空置，唯此一人。
赵澄想象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他仅仅用孩子，就得到了陛下这样的温柔怜惜，尝到一点甜头之后，越发羡慕极了那位已逝的堂兄。
宫人很快就煎好了安胎药，呈了上来，姜青姝亲自守着他喝完了药，又吩咐邓漪将贵君有孕之事昭告天下，她要重重赏赐贵君。
赵澄见她如此大费周章，有点慌了起来，拉着她的袖子低声道：“陛下……臣月份还小，臣怕有人要害臣……臣想等胎相稳定之后再对外宣扬此事……”
姜青姝却冷笑道：“有朕在，谁敢谋害朕的皇嗣？别怕，朕定会保护好你的。”
赵澄勉强笑了笑，不敢表露自己的心虚。
“谢陛下。”
“你只管好好养胎，若能生下朕的第一个皇嗣，朕一定不会亏待你。”她拍了拍赵澄的手背，注意到对方不太自然的神色，心里冷笑，面上却一派柔情，“朕再召你父母入宫，就当是陪你散散心，你若缺什么，尽管向朕提……”
她说着，不禁伸手抚向赵澄的小腹。
她莹白的手掌贴着柔软的衣料，专注地看着，烛火下的眸子温柔而明亮，似乎透过它在看着什么。
她好像很渴望这个孩子。
是啊，谁不知道女帝本来应该拥有一个孩子呢？
只是因为一场变故，那个孩子就这样死在了他父亲的腹中，一尸两命，惨烈至极。
那对她而言，是很沉重的打击。
如今这个孩子的到来，是惊喜，亦是补偿。
如果连这个孩子也没了，第二次期待之后迎来失望，女帝当如何震怒？
赵澄望着少女温柔的侧颜，心脏越发被揪得死紧，隐隐感到恐慌。
但一想到自己被冷落的日日夜夜，他又暗暗咬牙，明白自己无路可退，只能放手一搏。

第193章 有孕6
继竹君执掌凤印引众人瞩目之后，赵贵君有孕之事，才真真是震动朝野内外。
任何争宠手段，在身孕跟前都不值一提。
况且，这是继先君后之后，陛下的第一个孩子。
皇帝虽然年纪还轻，但身为天子，一日没有继承人，则江山一日不稳，大臣们也会替她着急。
说来很巧。
女帝失去的一个孩子就有赵家血脉，如今有了第二个，居然也是赵家血脉。
几乎所有得知这个消息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这个龙种对陛下而言，怕是意义非常。
据闻，女帝宣召赵贵君之父入宫，对他提及了一个梦。
原话是：“朕昨夜做了一个梦，不知爱卿可否帮朕参考一二？”
赵德成一头雾水，却还是恭敬道：“陛下请说。”
她说：“朕忽然梦见了朕和三郎失去的那个孩子，她眉眼间有几分像朕，也有几分像三郎，在梦里对着朕叫了一声母皇，说‘还想继续做母皇的孩子’，便化为一条龙朝朕飞来。朕醒来后思索良久，觉得此梦非比寻常。爱卿觉得，此梦是何意呢？”
这样的话，象征着什么不言而喻，赵德成听闻陛下如此说，心跳霎时加快，斟酌片刻，小心翼翼道：“此梦，或许意味着陛下和先君后失去的那个皇嗣，又重新回来找陛下了。”
“是吗？”
女帝坐在龙椅上，眼睛忽然有些亮，喃喃道：“难道是上天在暗示朕，贵君肚子里的孩子便是朕失去的……”
什么投胎之类的话，在这个人人迷信的时代，也是极好糊弄人的话。
赵德成思忖道：陛下本来就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如果她觉得贵君肚子里的还是就是之前那个，说不定会将原本亏欠的关爱转移到赵澄那儿，加倍期待这个孩子。
这对赵家是极好的。
此刻的赵德成，并不知道赵澄为了不被家族抛弃而假孕之事，便连忙附和着说：“臣也有这样的预感，贵君有孕的这样突然，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上方的女帝闻言，似乎也已经坚信，神色更加激动起来，当场就吩咐宫人再赏一些东西去景合宫。
“朕稍后再亲自去探望贵君。”
她说罢，又转头对赵德成温声道：“上天注定朕的第一个孩子出自赵家，这是朕和贵君之间的缘分，又何尝不是朕和赵家之间的缘分？”
赵德成连忙一拜，趁此机会立刻言明忠心。
姜青姝起身走下台阶，亲自搀扶他起来，微笑道：“将军是贵君之父，又有半月未见贵君，不如今夜便留宿宫内，和朕一同去景合宫探望贵君吧，贵君见到将军一定会很高兴。”
赵德成忙谢恩，“谢陛下。”
紫宸殿内气氛融洽，女帝和赵家的关系又似乎在一夜之间又恢复如初了。
……
原本竹君已经执掌凤印，若是再努一把力，说不定就君后之位真的就落于他手，偏偏早不早晚不晚，赵澄这个时候有孕，直接打乱了整个崔氏一族的计划。
一夜之间，赵澄就东山再起，甚至重新压过了竹君。
原本时常去东宁宫的皇帝，去景合宫的次数越来越多，就算有时候竹君想拉陛下去东宁宫，都被景合宫传来的“贵君今日有些身体不适，似乎肚子有些动静”给截胡了。
崔弈：“……”
崔弈他爹崔令之气得在家里大骂：“姓赵的都是些不要脸的玩意儿！平日脑子叫驴踢了，开始靠张肚皮抢陛下了，以为这就能绑住陛下的心？还没生就摆出一副怀着天定血脉的架势，我看他充其量再嘚瑟几个月，到时候生个皇子出来还怎么下得来台！”
崔府的下人个个垂着头噤若寒蝉，到底是名门望族，他们郎主平时其实是个斯文君子，这是被气坏了才讲脏话。
比起气得骂骂咧咧的崔令之，崔弈倒还好。
他并不信陛下会因为怀有身孕就喜欢上赵澄，一个人喜不喜欢另一个人，看的性情秉性，哪怕因为某件事创造契机，也不会让她喜欢上本来就不喜欢的人。
先君后讨陛下欢心，仅仅是因为孩子吗？
当然不是。
只是因为怀孕的那个人，恰好是他而已。
后宫那么多人，每个人都可能在将来有孕，如今只不过是因为陛下还没有皇嗣，所以第一胎才显得格外重要，这个时候陛下重视赵澄，是理所当然的。
这只不过是一时的。
凡事要看长远。
崔弈很沉得住气，所有人都等着看他去和赵澄争宠，而他，反而主动劝说陛下多去景合宫，甚至派人去景合宫慰问，送一些补品过去。
“竹君怎么如此大度，您当真不着急吗？就不怕陛下不来找您了吗？”崔弈的侍从问他。
崔弈不答反问：“若是先君后在，有人怀了陛下的孩子，他会如何？”
对方面露茫然，挠着头想了许久，才迟疑道：“应该会……照顾对方，确保父子平安？”
毕竟，先君后是世人公认的君子，光风霁月，坦荡磊落，绝不屑于做任何卑鄙之事。
崔弈颔首。
少年穿着宽袍立在风中，淡淡道：“所以，我又何必去争。”
既然要争她的心，要争君后之位，那他一定要有正宫的气度。
“可是……”那侍从总觉得不能就这样罢休，还欲继续劝说。
崔弈打断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不要自作聪明，更不要低估陛下。”
他觉得陛下什么都明白，只是假装不明白。
面对这样的君王，以不变应万变，才最保险。
——
农历三月末，尚书右丞裴朔上奏：“农，天下之本也，更为邦国之重务，天子坐拥四海，田地万亩，故历朝历代皆有天子躬秉耒之例，以事天地山川、社稷先古，臣以为，于此春日，陛下宜亲事农耕，一祭先农，二为天下表率。”
若裴朔不提醒，姜青姝都要差点忘了。
亲耕之礼，是很重要的祭礼。
有的朝代是正月，有的朝代则是三月，由于民以食为天、天下百姓都是要靠农耕来养家糊口，天子为了表明重视农业，自然要亲自到田地耕作，以为表率。
此外，还要祭祀天地祖宗、山川诸神。
亲耕之礼繁琐，先帝在位时就不是每年都办，偶尔间隔几年一回，有的皇帝比较勤快，有的皇帝在位时只做个一次两次，还仅仅只是做做样子，象征一下走个过场就行，毕竟皇帝也养尊处优，觉得耕地这样的累活没必要。
所以朝中积极上奏的大臣并不多，直到裴朔在早朝时上奏。
姜青姝很重视这件事，她也不打算装装样子。
她直接当场敲定，择日举办亲耕之礼。
没有人反对。
张瑾甚至赞同此事。
她能暂时离开宫，暂时不跟那个劳什子贵君黏糊在一起，自然再好不过。
耕籍礼当日，是赵贵君在宫中亲自服侍女帝换上衮服。
宣政殿外，尚书省的左右二相已经率百官等候，张瑾至始至终端正地立在原地，侧颜冰寒，眉目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对于张相这几日的低气压，旁人觉得与赵贵君得势有关。
就像今日，大臣们都心知肚明，陛下不是直接从紫宸殿过来，是从贵君的景合宫那边过来，所以到现在还没到。
可见赵贵君这一胎怀得多好。
竹君与贵君，恰如张赵二党暗中相争，这君后之位落于谁手，谁也说不清。
很快，女帝就到了。
百官这才惊奇地发现，女帝这次带了赵贵君在身边。
要知道，亲耕之礼和亲蚕之礼，都是帝后才可以参与，众人见状面面相觑，表情惊异，位于最首的张瑾蓦地抬眼，黑瞳一片冰冷，
在她要走时，他上前一步挡在她跟前。
“陛下。”
“司空有什么话说？”她看向他。
张瑾抬起双臂，冷淡道：“自古以来，祭祀山川神明祖宗，唯有帝后才可以，便是农桑之事，贵君身为后宫中人，也不可随意在天下人跟前抛头露面，陛下带贵君同去，于礼不合。”
御史大夫等文官原本在犹豫，见张相带头先说了，也要上前谏言。
还没等其他人也跟着附议，女帝却淡淡一笑道：“朕不是要带贵君共行祭礼，只是贵君怀有身孕，朕想着，带贵君肚子里的皇儿去看江山与百姓，期望他出世之后会是个知百姓劳苦之人，这于礼又合不合呢？”
她微微低头，目光透过眼前晃动的十二旒，淡淡俯视着阶下的男人。
她嗓音放低，“司空觉得呢？”
张瑾平静回视。
她倒是冠冕堂皇，编了个提前教皇嗣的理由，胎儿未出生，能学到什么？
男人眉峰不动，微微阖眸，面色依然严肃端直，好像并没有任何私心。
嗓音不紧不慢，咬字清晰，字字却透着刚硬之意：“陛下之意，臣固然明白，但贵君终究不是君后，站在此议政大殿上已不合规矩，更没有资格参与祭礼，为避免礼节上有所非议、令天下人误以为贵君妄图君后之位，陛下应独自出宫，待到祭祀完天地，贵君再行出宫，与陛下会和。”
张瑾毫不留情。
“没有资格”这四个字，恰似寒刃出鞘，令闻着心底一阵发寒，而那句“令天下人误以为贵君妄图君后之位”，更是诛心。
一边的赵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原本有些窃喜、想趁此机会为赵澄继任君后造势的赵氏武将，此刻也暗暗咬牙，恼恨张瑾坏事。
姜青姝眉梢微扬。
真不愧是张瑾，怼人的时候是半点脸都不给对方留。
姓赵的此刻只怕是恨死他了。
她故作为难，勉强道：“既然司空这样说了，那就只能如此了，朕先出宫，待到先农坛祭祀结束，贵君再行出宫罢。”

第194章 有孕7
钟鸣，乐起。
天子携百官出宫，一路仪仗威严，禁军开道，百姓夹道旁观，直到御驾来到先农坛处，祭祀大典正式开始。
祭祀规格乃是最为隆重的太牢之礼，用以祭告先祖和神明，祈求天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恰好今日晴空万里，天朗气清。
姜青姝穿的是最繁重复杂的大裘冕，玄衣纁裳，朱紘旒綖，玉簪朱缨，足踏赤舄，迎着日光，宽大的赤玄袖摆迎风招展。
其上绣着日月星辰等十二章纹，在日光下泛着暗金流光。
她身量纤瘦，此刻却被这一身帝王礼服衬出不可仰视的威仪来。
百姓围观瞻仰帝王祭天，也是拉拢民心的手段。
她眼前不断地弹出小提示。
【民心＋1】
【影响力＋10】
【民心＋1】
【影响力＋10】
【民心＋1】
【影响力＋10】
【……】
姜青姝抿了抿唇，抬眼看了一眼天边的太阳。
因是春末，气候已经开始有些炎热。
登上祭坛之时她走得很是艰难，额头上已有了薄汗，衣摆宽大曳地，上台阶时还不小心踩到了，她身子轻微地晃了一下，离她最近的张瑾看得清楚，下意识要伸手搀扶。
她却已自己稳住了身形。
好在，张瑾的手还没彻底伸出，没有显得过于失态。
众目睽睽之下，臣子还是不要触碰君王为好。
她微微偏头看他一眼，张瑾的眼睫已经迅速低垂了下去，容颜清淡平静，如埋在雪中的一块冷玉，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今日也是紫袍金銙，束金玉带，也颇有宰相的威严。
她收回目光，继续一步步走上高台。
祭祀天地用的祭文又长又晦涩，叩拜的动作也与平时有所不同，姜青姝表面上这几日只是在陪赵澄，实际上她一直在抽空背书，用了两天两夜将祭文背得滚瓜乱熟，又私底下熟悉了一番礼仪动作，确保不出任何差错。
这么严肃重大的场面，成百上千双眼睛盯着，她就算是咳嗽一声都很严重，这若是她刚传来的时候，说不定还会有些紧张。
好在她已经习惯了作为皇帝的生活，全程做得有条不紊，心情也没什么波澜。
行完祭礼，走下祭坛，守在一边的邓漪率宫人连忙迎上来，服侍女帝去更衣。
姜青姝要脱掉衮服，才方便耕地。
说实话，她以前还算是健身过有肌肉的，现在这具身体却弱不少，一看就是缺乏运动，但也正常，每天忙政务哪有心思锻炼身体，能不熬夜都不错了。
不过她想，不就是耕地吗，应该还好……吧？
等姜青姝真正握住耒耜的时候，就发现她想的太简单了。
好沉。
挥一下就好累啊。
姜青姝：“……”
不是，这也太难用了吧！！！
邓漪见她有些不适应，不禁小声提议道：“陛下哪里干过重活，还是以龙体为重，实在不行就做做样子……”
本来也就只是走个过场，前面的历代君王几乎都划水，表个态就行。
姜青姝：“不行。”
她既然要办亲耕之礼，就是要重视这事，听说先帝在位期间过分关注军事和手中集权，对农耕倒是态度一般，有时候亲耕之礼五年才办一次，那姜青姝更要从自己这代开始重新起个好头，不能敷衍过去。
不就是十几斤重的耒耜吗。
她还不信了。
一年也就这一回，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明天全身肌肉疼得下不来床。
姜青姝直接上了。
帝王先做表率，三公九卿再行陪耕，人人手上几乎都拿着耒耜，但能有资格与帝王一起，于臣子而言已是荣耀，众人都各自专心。
日头愈烈，张瑾立在藉田边，看着不远处的女帝。
此刻赵澄也来了。
他就守在一边，格格不入，随时准备着冲上去帮她擦擦汗，关切一二。
崔令之见司空看着那边出神，上前压低声音：“这种场面，除了君后以外其他侍君没有资格露面，陛下带赵贵君来这里，只怕真是有深意。”
张瑾收回目光，冷淡道：“人人都看得出，那就不叫深意，而是故意明示。”
“您是说……陛下这是故意捧高赵氏？”
张瑾不置可否。
崔令之更是不解：“那大人今早为什么还……”
如果看出女帝是故意捧赵澄，那张瑾何必还谏言，说不定陛下本就没打算这么荒唐，只是等着他出面拦。
张瑾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冷冷道：“换你，你不拦么？”
崔令之被这一句问得沉默，良久才叹道：“陛下可真是……高明啊。”
她用的是阳谋。
她知道张瑾看得出来，她也知道，就算他看出来了，无论是从利益还是感情上，他都不会容忍赵澄和她一起。
崔令之又说：“下官昨夜收到四郎书信，四郎在信中倒是说的有条有理，他对陛下和他的关系心里有数，说此时若去争，反而适得其反，倒不如以不变应万变，还能博个大度包容之名，下官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最近陛下没去见过他了？”
“本来是没怎么见了，全被贵君抢过去了，但他主动几回之后，陛下反而觉得亏欠，也多赏了他几回。”
呵。
亏欠？
懂事的，她还知道施舍一二关爱。
张瑾的目光穿过田野，讽刺地看着那边的身影。
像崔弈这样的人，可以平静理智地面对这件事，只是因为他并没有那么强烈的爱意和占有欲，所处的境地，也不允许他动其他念头。
可有人则不同。
张瑾有时在想，在她眼里，自己到底算什么。
她把每一步都算的这么清楚，到底有没有真情。
更荒谬的是，他一直以来自诩冷酷无心，却反过来思考她有没有心。
张瑾不信她会因为一个孩子就喜欢上赵澄，但是他却无法说服自己，她会不期待那个孩子，也许赵澄只是个生育工具，她就是想要个孩子。
就像她质问他的那句，他又不给她生孩子，她为什么不找别人生。
那一刻，他居然开始想，赵玉珩临死之前能若留个天定血脉的孩子该多好。
大不了朝局变得更混乱紧张些，也好过像现在这样。
张瑾闭了闭眼。
……
那边，姜青姝累得气喘吁吁。
她大概忙完了两个来回，热出了一身汗，可惜她不能撸袖子挽裤腿，显得不太雅观，但好在她应该是能坚持下来的。
耕三个来回应该就好了，再坚持一下下。
周围的官员没想到陛下竟然玩真的，还这么猛，都面面相觑，有人心生敬意，也拿起耒耜忙活起来。
一只手帕递到姜青姝面前。
“陛下。”
她抬头，对上男人清润的眼睛，笑道：“多谢裴卿。”
裴朔低眼看着她拿耒耜的姿势，提醒道：“陛下的手再朝下一些，更省力。”
她一边专心做，一边问：“裴卿不是农户出身，也懂这个？”
“臣闲暇之余，略有了解。”
裴朔前世仕途不顺，很多位置上都待过，也有亲自去田野帮百姓务农的情况。
否则怎会哀民生之多艰。
有些荒唐的暴君，强征赋税致使民不聊生，而她肯行亲耕之礼，已算贤明，但裴朔今日在看到她真这么较劲地耕地之时，倒有些啼笑皆非。
郑宽才做了不到一炷香，就扶着腰直叹气：“我这一把老骨头……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瞧瞧陛下，头一回干农活，都比我利索多了。”
裴右丞当时闻言笑了一下，眼睛里满是明亮的光芒。
“在想什么？”
这一对君臣一边干活，一边聊天。
“陛下今晚记得叫戚太医来按一按身子，不然明日会疼。”
“你倒是没有劝朕偷懒。”
“陛下在小事上不拘小节，但是这样的大事，臣知道陛下不会敷衍的。”裴朔笑了笑，说：“劝陛下偷懒的是邓大人吧。”
“你怎么知道？”
“邓大人看陛下的目光很担心，也是怕陛下累坏了。”
“朕身边，现在就属阿漪最紧张朕，以前还有个爱管着朕的，阿漪没准是跟他学的。”
裴朔知道她在说谁。
说来，这里离他所隐居之处也不太远，不过不方便去就是了。
裴朔微微一弯眸，“那是，每回臣去见他，他都会问陛下安不安，还有没有熬夜批奏折。”
“你没有出卖朕吧？”
“臣当然说的是，‘陛下按时起居，修身养性，身体极好’，他听了，也只是笑笑。”
一个问，一个答。
答案各自心里都明白。
没什么好问的，就算身处民间，也能感觉到政令在时时变化、百姓也在谈论，那就说明她很好了。
裴朔偶尔会去替她探望赵玉珩，往返的次数多了，也看懂了他们之间彼此等待的深意，在别人看来，这大概只是辛苦的空等，已经没有意义。
裴朔却明白。
他何不亦然。
有时候人等着什么，并不是为了最终一定要等到什么。
很快，女帝和大臣们都忙完了，姜青姝又再次更衣，紧接着亲自见了一些耕夫，对他们下发了赏赐。
这才算是告一段落。
姜青姝已经累得快站不稳了。
赵澄一直在等着机会，见势上前扶住她，柔声关切道：“陛下今日辛苦了，臣扶陛下过去。”他的手紧紧托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寻机去托她的腰，手却像突然烫着似的抖了一下。
她觉出异样，抬眼。
果然是张瑾从那边过来了。
赵澄对他既厌恶又害怕，下意识就缩手，另一只手还拖她的小臂，感觉到那一束冰冷如利刃的目光刺了过来。
穿过皮肉，如切骨般的冷。

第195章 崔弈1
赵澄竭力露出笑容，“是……司空来了……”
张瑾一身当朝一品的紫服，面色如玉沉雪湖，光华沉敛，金丝藻秀的袖摆衬得气质更加冷清，这样抬眼看过来时，无端令赵澄感到一阵压迫感。
他缓步走近，抬手行了一礼，“臣有正事和陛下商议。”
赵澄：“陛下累着了，此刻正要歇息。”
张瑾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女帝，好像根本没当他存在。
赵澄暗暗咬牙。
他再怎么样也是陛下亲封的贵君，张瑾早上那般给他难堪，现在又这样对他无礼，实在是让他有些恼怒。
赵澄认为，张瑾再怎么权倾朝野，也不可能无视陛下和他肚子里的皇嗣动他，便一下子有了底气，毫不客气地质问道：“司空连陛下龙体都不顾了么？”
说来，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越是无知，胆子越大，赵澄亲爹都不见得当面对张瑾甩脸色，赵澄却敢。
姜青姝见状，眉梢兴味地抬了一下，但笑不语，静观其变。
赵澄话刚出口，张瑾就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嗓音如泉滴山壁，“陛下龙体如何，当由太医诊断，不是贵君说了算。国之政务事关重大，后宫不得干政，贵君若还执意在此，才是不合规矩。”
赵澄被他一噎，又冷笑道：“张大人到底是臣子，不要僭越了，陛下还没有发话，大人凭什么赶我走？”
“礼法规矩，何须陛下亲自发话。”
张瑾冷淡地唤了一声，“梁将军。”
不远处的梁毫听到这一声，忙过来，对着陛下和司空拱手一礼。
张瑾说：“贵君身怀皇嗣，多有不便，将军将贵君‘请’回宫罢。”
梁毫对赵澄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贵君回避一二。”
赵澄见持剑披甲的梁毫朝自己逼近，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没想到当着陛下的面，张瑾还对他这么不客气，不仅要赶他走，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连陛下都没有发话，他一个臣子凭什么？到底有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
张瑾除非疯了，才在陛下跟前对自己动手，他肚子里可还怀着皇嗣……
赵澄一边这样想着，让自己莫要被对方的虚张声势吓着，一边却还是禁不住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梁毫。
他不太甘心，看向一边的陛下，“陛下……”
姜青姝终于看够了戏，笑着抬起手臂，护住身边的赵澄，“好了。”
梁毫立刻恭敬地后退一步，等她说话。
梁毫的位置有些微妙。
自从薛兆被连降三级、梅浩南日渐被重用、压过梁毫开始，梁毫就担心，知道他已经投靠司空的女帝会不会也像对待薛兆一样裁撤他。
但事实证明，没有。
从去年秋猎后，梁毫就日日不安，后来，他逐渐明白过来，女帝是不会换他的。
司空和女帝关系微妙，司空要给女帝面子，女帝也忌惮司空，而他夹在中间，正是双方互相留的余地。
水至清则无鱼，女帝没有把身边所有的人都撤换成自己人，而是默许身边有梁毫这个眼线，也是为了不让司空觉得她完全脱离了掌控，既然采取其他更难对付的手段。
而司空默许她培植亲信、重用梅浩南，也是因为她没有动梁毫。
梁毫是他们之间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梁毫本人，自然是不停地琢磨怎么端好水，一边听张司空的话，一边又小心敬着陛下，如果他们之间闹矛盾了，只要没到刀剑相向的地步，那就让他们自己较劲去。
他就充当一个没有脑子的工具人。
姜青姝一开口，梁毫果然不再逼近。
赵澄见状，立刻搂着姜青姝的胳膊小声道：“陛下，您看张大人他……”
“好了，别闹。”
姜青姝唇角含笑，敷衍地拍了拍赵澄的手，“朕还好，阿澄先下去罢，等朕忙完了再叫你，其他人也都退下，朕和司空要单独说。”
这一声“阿澄”，瞬间让张瑾的眼底发寒，掩在官袍袖子里的手攥得发青。
“……是。”
赵澄不敢违抗，只好下去了。
梁毫也随之退开。
赵澄一松开手，姜青姝站了片刻，酸痛的腿撑不住身子，下意识想去够墙，一只手却在半途把她拦住，攥住她的手掌，“扶这里。”
张瑾的语气也称不上温和。
她仰起头，望着他的一双乌眸水亮，“司空是真的和朕有要事要谈吗？”
“陛下叫他阿澄？”
“司空到底要谈什么呢？”
“陛下为什么要这样叫他？”
“朕累得很，司空如果一直不说，朕就走了。”
“你叫他阿澄，却唤我司空。”
两人各说各的。
谁也没回答对方的问题。
姜青姝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掌还在用力，忽然喊了一声“痛”。
他松开手，改成去握她的手肘，她却又酸痛地“啊”了一声，这回被气笑了，也不装了：“朕叫你张瑾行了吧，松手。”
他没想到她胳膊也痛，不是故意去碰，听到她这么不耐烦的语气，唇又抿得紧了些。
她趁机想走，他却忽然转身，从身后抱紧了她。
她脚步猛然顿住。
属于男人的鼻息就在颈后。
“你知道，你这样让朕想起谁了吗？”
她突然偏头，轻笑着问他。
张瑾没有说话。
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在眼前，他却不想放手。
张瑾在她背后抱着她，双臂钳制着她，越来越紧，高大的身子几乎把她完全困在怀里，在她偏头说话时，他低头垂眼，和鼻息一起，长长的睫毛扫过她的额角。
“陛下是故意为之。”
“朕故意什么了？”
她毫不心虚地问他。
张瑾一顿，深深地盯着她的眼睛，觉得这双眼睛很眼熟。
就像以前那个卑微低贱的少年张瑾，明明不忠却在先帝跟前假装忠心，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任何谎话。
实际上他是什么狼子野心，只有自己知道。
他抬起指腹，冰冷的触感在她唇角摩挲。
他一字一顿：“故意宠赵澄，故意捧赵氏，故意让臣忍无可忍，还故意在臣面前对他好，让臣……想杀了他。”
他眼底杀意昭然。
她沉声：“你敢！不许伤害他！”
这样的反应，让张瑾更想杀赵澄了。
张瑾表面上是个勤恳为政的贤相，实际阴狠且极端，只因为那些人在他眼里不够格，激不起一丝波澜，他才一直慢条斯理、沉静如水。
敢怀她的孩子，把赵澄五马分尸、挫骨扬灰，才泄他心头之恨。
他听到姜青姝警告的话，唇角淡淡一扯，露出个似嘲似笑的冰冷神情。
他说：“陛下在装吧。”
“你为什么觉得朕在装？”
她反唇相讥道：“贵君纵使万般不及爱卿，可是他一心一意地喜欢朕，愿意为朕忍受十月怀胎之苦，卿拿什么和他比？”
她一针见血。
往他心窝子里插刀，刀刀见血。
张瑾袖中的手已经快攥到失去知觉，头脑却在盛怒之下无比清晰，或者说，他逼着自己去思考她激怒自己的意图，以此转移那些愤怒。
“是吗？”
这权臣好像没有被她激到，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慢慢说：“臣在想，如果臣杀了他，到底是会激怒陛下，还是陛下表面上发怒，实际上心里却很得意，因为终于有借口对付臣了？”
姜青姝：“……”
这个人，真是敏锐。
心机用多了，无非就是那些招数，张瑾每次虽然把她往最坏的去想，但想的还真是对的。
她有几种考虑，其中一种最简单省事的，就是张瑾下手除掉赵澄，这样就她直接坐山观虎斗了。
这人啊……
所以她怎么不喜欢跟张瑾聊这种话题呢。
在聊情爱的时候，张瑾恋爱脑上头，才显得笨拙纯情，很好拿捏，她才稍微高兴些。
其他时候，这人的性格和嘴都一言难尽。
也就脸能看。
姜青姝不想跟他继续这个话题了，这么聊下去也没意义。
但是她又走不掉。
眼前这个男人，就活脱脱一个妒夫，非要跟她较劲出个究竟来。
行吧。
她勉为其难敷衍他一下。
姜青姝微微垂眼，在他附耳低语完要站直的刹那，忽然飞快地凑过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没对准。
因为他站直的速度太快，她只不小心磕到了他的下巴。
姜青姝：“……”
这就尴尬了。
张瑾：“……”
张瑾：“嗯？”
他一怔，放在她腰侧的手臂骤然收紧，睫羽下的目光瞬间暗沉下来。
她看着他，一脸无辜，没说话。
男人沉默地盯着她，恨不得把她脸上盯出个窟窿，下颌绷得死紧，半晌，居然压低声音，不确定地问了一句：“陛下方才是要……亲臣？”
她：“……呃，没亲着。”
她就想干点别的，反正他别在这跟她逼逼个没完了。
真的烦。
然而她腹诽完的下一刻，男人就倾身吻了过来。
这是张瑾第一次吻她。
他动作生涩笨拙，即使话本在脑海中过了无数次，当攫取这一丝柔软之时，大脑之内依然被异样的悸动占据，容不得理智。
本来他尚能克制。
可她也主动了……
张瑾心里何其高兴。
他这几日寝食难安，想着别人怀她孩子的事，却都比不过这一吻。
他抓着她腰肢的手不断用力，生涩，迟疑，却逐渐熟练，步步逼近，随着四肢百骸的血液越来越沸腾，吻也少了试探，多了一丝侵略性。
犹如猛兽蛰伏已久，发疯撕咬着猎物，要她吞噬殆尽。
他就像是在发疯。
姜青姝逐渐站立不稳，往后踉跄，最终被他抵在了墙上。
“唔……”
她喉间溢出一声轻哼。
张瑾听到那一声，稍稍离开她的唇，嗓音微哑地唤了声“陛下”，又再次去亲她的唇角。
这一次，是轻碰。
动作细致且温柔，身上携带的沉水香气涌入鼻尖，安抚心神。
她并不是很排斥他。
姜青姝看着他，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示意他可以了。
他微喘着，指腹带着笔杆磨出的薄茧，剐蹭着她的耳后，这样来回抚着她的耳后，动作满是柔情缱绻，“臣真的……很惊讶……”
她仰头望着他，“有什么好惊讶的，连床都上过，亲一下你却至于如此？”
“为何不至于。”
他自嘲道：“你只记得我是司空，那般刺激我，又让我怎么想？”
她沉默，“你肯定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了。”
“哪句？”
她微恼，不答，伸手锤他肩。
张瑾受了她这一下，吃痛地抿紧唇，她下手真是不轻，绝非打情骂俏，可他却又情不自禁地吻她的耳垂。
“不管真假，只要陛下靠近他们，臣都极为介意。”
其实他记得。
——“朕只和司空认真了呢。”
她这样说过。
可只有认真是不够的，从前他认为，那些人就算在，只要她不认真对待他们就好了，可赵澄之事让他意识到，就算那样也不行。
不管是赵澄还是崔弈，他们的存在就碍眼无比。
还有她先前那句——
“他愿意为朕忍受十月怀胎之苦，卿拿什么和他比？”
看似是气话，可是否又当真这么认为。
这几日他夜夜无眠，何尝不是在困顿此事。
她的真真假假，他很难辨明，他也明白，感情上的事，不可能逼另一方反反复复地剖明真心，才得以满足他的患得患失。
患得患失。
这个词，和他真是格格不入。
却又贴切。

第196章 崔弈2
亲耕之礼结束后，姜青姝回宫查看自己的影响力，看到民心上涨了10，影响力彻底突破两万。
很好。
经常举行这类祭祀活动，虽然从科学角度看祭祀是没有用的，但从民心层面来看，是可以让百姓看到上位者的态度。
因为一整日都在宫外，并且在洛水河畔赐宴群臣，姜青姝回宫之后，几乎倒头就睡着了。
第二日，她刚醒过来一翻身，就倒抽一口冷气。
“嘶……”
全身疼。
胳膊完全抬不起来，腿部肌肉拉伤了，稍稍动一下就疼，就连下床这个姿势，她都是扶着床柱无比地艰难地慢慢挪着的。
邓漪带着宫人进来服侍天子更衣，一见她这样，便一脸“果然如此”地叹了口气。
好像在说“臣昨日都劝您悠着点儿了，您瞧瞧，今日是不是疼得都动不了了”。
邓漪说：“陛下今日要不要罢朝一日？”
姜青姝：“……”
姜青姝：“……不、不必了。”
哪有皇帝前一天还耕地，第二天就上不了朝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她能撑。
姜青姝眉心紧蹙，一步一步地挪过去，缓缓抬起手臂让宫人给自己穿上朝服，但仅是抬起胳膊的动作，就疼得她龇牙咧嘴。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真发生的时候还是太痛苦了吧。
上次这么疼的时候，还是她穿越前徒步爬泰山的时候。
她估摸着，这没个三天都好不了。
姜青姝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表情恢复平静，在邓漪的搀扶下稳住身形，拂袖抬脚走出去。
清晨换班的禁军看见陛下，远远朝她行礼，但都没有看出端倪来，如常巡逻守卫。
邓漪见陛下如此忍耐，不禁心生敬佩。
她遇到难题，便只想着如何规避，所以昨日才提议陛下不要较真，今日也可以罢朝。
陛下是个聪明人，但宁愿痛成这样，也亲力亲为地祭祀上朝，这份忍耐力让邓漪一边感到吃惊，一边又深深意识到……在涉及国家大事时，眼前的君王当真是从不敷衍的明君。
今日早朝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姜青姝刚坐上龙椅，兵部尚书李俨便立刻上前一步，沉声上奏道：“陛下！臣启奏，西方有军情传来，十万火急。”
姜青姝：“说。”
李俨飞快道：“西部小国侵扰边境，步将军率军抵御，乘胜追击，始知有诈，据军报所言，西部四国皆有参与，组成的大军数目目前不明，粗略判断逾十万以上，步将军率四万大军孤军深入三百里，恐有危难。”
李俨说罢，立刻双手呈上军报，邓漪快步上前，将军报递上来，姜青姝展开迅速看了一遍，目光微沉。
去年刚跟北方打了仗，今年西部又开始不太平，但和漠北不同的是，漠北天寒地冻缺少粮食，并不能打持久战，尤其是战事维持到冬天就难以为继，以大昭国力，完全可以随便压着他们打，加上漠北内部又有王位之争，所以战事来得迅猛，结束得很快。
但西边……
西边的小国，属实有些多，紧邻的国家就有八个，且互相之间常年混战，大昭也几乎年年都跟对方边境摩擦，但都是些打打闹闹。
但这些年来，自从西武国新王登基，便开始迅速在西部诸国冒头，短短五年间，就已吞并了周围数个小国，扩张版图，俨然有称霸之势，发展得委实生猛。
这一次，一开始边境发生摩擦，按照惯例，镇西大将军兼安西节度使步韶沄率兵抵御，一开始也觉得和往日一样，没什么不同，谁知道这是一场精心筹划的局。
大昭国土辽阔，对方明摆着是眼红了。
据说西武国王也只是个不到三十岁的男性，但从小便已显露出极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一面，行军风格也甚是诡谲。
漠北之战中，姜青姝唯一忌惮的是通敌的曹裕，反而不把漠北放在眼里，但这一次，对方来势汹汹。
姜青姝重视起来了。
还没有等她开口，赵德元便上前道：“陛下，步将军深入敌国至今未归，为以防万一，臣愿率军增援，以备后患。”
赵德元一开口，张党有武将也上前一步，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姜青姝已抢先一步道：“好，给卿暂派五万兵马，爱卿以为如何？”
“臣定不辱使命！”
这事就直接定下了。
那张党武将讪讪地退回去，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张司空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怒意，但也称不上高兴，便心头一阵忐忑。
赵德元领命之后，眼神轻蔑地瞥向武将，又看了一眼张瑾，用鼻腔发出一声冷哼，如同嘲讽。
他如此主动出征，当然不是因为他闲得无聊想打仗玩玩。
他主要是想为赵澄造势。
赵贵君怀有龙种，原本亲耕之礼陛下给了机会，只要赵澄能参与祭礼，那么他们就可以抓住机会在舆论上为赵澄造势，既然让更多人支持赵澄封后。
可惜，这件事被张瑾破坏了。
怀孕的贵君想晋升君后之位，必须有个由头，要么，其贤名令世人心悦诚服，当得起君后之名，是众望所归；要么，十月怀胎之后生下的真是天定血脉的皇女，皇太女之父为君后，顺理成章。
前者几乎不可能了，后者，这个也不好赌。
万一十个月后赵澄生下的不是皇女，而这期间有其他人也怀孕了，那不就为其他人做嫁衣了？
所以，还有第三种更直接的办法。
——赵家再次为国出征，以战功助赵澄封后。
赵德元的盘算，姜青姝一眼就看破了，这一仗她总感觉有些不简单，也不一定就有把握能赢，所以要选认真且心无旁骛的武将。
为了赵澄，赵德元这一次势必会全心全力去打胜仗，这样也好，至少他有动力，比有些打仗时还惦记争权夺利的人稳妥。
就他吧。
为了把赵澄推上后位，赵家也是拼了。
赵澄不可能生得出孩子，姜青姝猜他过段时间就会寻机“流产”，假孕流产，说白了就是为了一时的宠爱。
崔弈执掌凤印，家族要放弃他，所以他急了，想争宠。
就这么简单。
赵澄只想争个宠，他若知道局势已经逐渐演变到两党相争、赵家铁了心要推他上后位，怕是更为心虚慌张。
已经不好收场了啊。
姜青姝都有点同情他了。
下朝之后，姜青姝回到紫宸殿，邓漪已提前吩咐人叫来了戚容，让她为陛下按摩筋骨，这样拉伤就好得快些。
戚容提着药箱，看到下朝往这边走来的女帝，连忙上前行礼。
“臣拜见陛下。”
姜青姝抬手免了她的礼，想起什么，脚步顿住，回身问她：“太医署考核结束了么？”
“……回陛下，前日便结束了。”
“结果如何？”
“……”
戚容垂着头，默不作声地跪了下来，才道：“臣考核虽合格，但辜负陛下栽培，未能晋升。”
她到底还是输给了方嘉石。
这一回考核内容甚为刁钻，全都是罕见的疑问点，并且戚容尚不确定之处，方嘉石都不加思考就对答如流。
戚容不仅输了，还输得甚是挫败。
她没想到方嘉石那般厉害。
她内心无比沮丧，又自责地想：一定是她的努力还不够，陛下对她栽培照顾至此，甚至亲自为她打气，她却还是输了，都没有颜面再见陛下了。
姜青姝俯视着她，温和微笑道：“输赢乃常事，你只要尽力了，便没有辜负朕。你还年轻，慢慢来。”
——
当日，圣旨便下达兵部和赵将军府。
赵德元出征，霍凌也要随之离京。
京郊君后陵墓外，春末已花草丛生，鸟啼生不绝于耳，日头阳光正是灿烂热烈。
霍元瑶纵马出城，远远看到那一抹孤寂的背影，上前道：“阿兄，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霍凌没有应话。
他静静望着远处，少年的侧颜浸在斑驳的日光里，俊秀挺拔，又透着一种逐渐张开的凌厉。
霍元瑶看了看四周松软的草地，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拉了拉兄长的衣摆，“站着不累么？快坐下来。”
霍凌低眼看她一眼，慢慢地和她一样坐在草地上，屈膝望着这周围的景色。
霍元瑶用胳膊肘撞了撞他，问：“阿兄，你还在想殿下吗？”
霍凌摇头。
“殿下若在，也不愿看到我如此，我自然不会一直走不出来。”
一开始他来此地，是想多陪陪殿下，以补偿他出征时的亏欠，但次数多了以后，他只有在此处才觉得清净，远离了那些权势斗争。
只是如今赵家的种种，令他越来越厌烦。
马上要出征了。
他却一点也不愿意。
往常打仗，是为了大昭，也是为陛下而战，他自出生入死绝不退缩，而这一仗，却是为赵澄造势。
一思及此，霍凌就倍感恶心。
霍元瑶递来了酒，霍凌接过，也没多想，仰头就灌了一口。
霍元瑶却突然说：“我记得阿兄之前不会喝酒的。”
她方才只是试探一下。
霍凌怔住，看着手中的酒壶，这少年眉心皱起，许久，才低声说：“在军营里待久了，自然就学会了。”
他以前，不碰酒。
也没杀过人。
在皇宫的时候，就是殿下和陛下身后听话腼腆的少年，纵使读了不少兵书，也依然听话、纯粹，也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他已经变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霍元瑶却点头说：“真好。”
“……什么？”
少年偏头看向妹妹，眸色微动。
霍元瑶仰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一碧如洗的天空，扬着唇道：“阿兄变厉害了呀，我以前总觉得阿兄虽然是兄长，但很多时候还不如我呢，我原先想，这样也不是坏事。可后来，自从亲眼看到殿下出事却无能为力之后，我就总在心里希望，阿兄要是能变得不那么好就好了，这样，才不容易被他们伤害。”

第197章 崔弈3
是这样么。
也许真是这样的道理。
太温柔仁慈的人，总是薄命，在以前的很多时候，霍凌又何尝不是和妹妹一样，希望殿下能自私一点，至少不要总是为家族和陛下考虑，为了两方都能周全，反而忽略了自己。
他多年筹谋，才让赵家一步步稳妥地走到今日，是家族亏欠他，他丝毫不欠家族分毫。
如果看到如今的赵氏一族拼命在他心爱之人身边塞了别人，并且这般争夺权势，他会怎么想？
也许会很寒心。
好在他看不到了，也算两不相欠，也多亏殿下不在了，霍凌可以果断地站在陛下身边，而不必再对赵家心存任何留念。
霍凌偏头看着霍元瑶，“我此去，不知要去多久，你……好好照顾自己。”
霍元瑶点头，“你放心吧。”
霍凌又说：“还有……”他顿了一下，不知为何，在妹妹面前竟却迟迟说不出那两个字，明明也没什么太过见不得的想法，但就是难以启齿。
为何难以启齿，这小将军自己也弄不清。
他迷茫了很久。
有时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些奇怪的想法，譬如云安郡主问他“跑得那么快，是不是已经心有所属”时，他脑海中就下意识蹦出那个两个字，明明也不是故意往那边想的，但一瞬间就觉得无地自容了。
他一直把陛下当成和殿下一样重要的人。
所以，他没有往那些方面想过。
只有那么几次。
但不可以。
殿下那么爱陛下，就算殿下已经不在了，他也不能这样，对不起殿下的养育栽培之恩。
这少年对自己的想法感到迷茫，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时时念着陛下，也许是因为，在少年时最懵懂的阶段，第一次让他学会这方面的意识时，就是面前那一对的帝后。
因为经常目睹殿下有多爱自己的妻子，为何爱自己的妻子，他的妻子有多好，所以才被影响了吧。
其实他自己……也许连什么是喜欢都没弄清楚。
应该是这样的。
陛下只是他很重要的人，他只是太在乎她、尊敬她、仰慕她了，才产生那样的错觉。
少年沉默许久，在妹妹探究的目光下摇了摇头，只说：“离开之前，也许我还应该进宫，向陛下告别。”
霍元瑶点头，“那当然。陛下虽是天子，悄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一直在心里当陛下……是亲嫂嫂，陛下那么好，又对我们那般信任照顾，阿兄去告别是应该的。”
霍凌垂睫，“……嗯。”
听到“嫂嫂”两个字时，他莫名心里一紧。
在郊外一直待了很久，霍凌才骑马回京，只是路过裴府时，他忽然有些犹豫，迟疑很久才上前敲门。
裴府不像其他气派府邸，门庭冷清，连守门的家丁都没有，听说裴府里的下人许多出身穷苦，裴右丞为人仁慈，收留一部分人让其在府中做事，也算是给其安身之所。
开门的人是一个年迈的管家，见到霍凌时愕然了一下，道：“阁下是……”
这少年素来的凌厉眉眼微微往下耷拉着，神情莫名不自然，似乎觉得自己唐突，拱手道：“在下宣威将军霍凌，有事想一见裴右丞。”
那人道：“我家郎主还未归家，不过……郎主早有交代，若是这几日霍将军造访，便问将军一个问题。”
“什么？”
霍凌怔住，没想到对方早就料到自己会来。
那管家温声说：“郎主问将军，既厌倦斗争，何不远离？将军就不怕这次离开，会和上次一样失去什么？”
既厌倦纷争，又为何要卷入到里面来。
也许和那些人纠缠着纠缠着，自己也没有办法成为双手干净的人。
就像他学会了饮酒一样。
而且第一次失去了殿下，第二次……或者第五次第六次，他会不会和段将军一样，失去陛下？
霍凌其实没有具体的答案。
他抬起清澈的眼睛，只说：“我也不想，可是我知道，我必须去，如果要失去……那也没有办法。”
“将军就不考虑别的选择，去争取一下吗？”
“我不强求。”
他只求对得起自己的心。
那人微微一笑，说：“将军稍等。”
那管家进去片刻，出来时拿着一只长长的木盒。
“将军是明白之人，此物就赠予将军。”
霍凌接过，打开一看，赫然是一枝漂亮的风干梅花。
裴大人果然明白……
寒梅不败，也许只有它，能代替他留在陛下身边，毕竟以后戎马一生，最坏的结局，也许是走上和段将军一样路。
后来。
女帝的案前，又有了第二枝梅花。
对于霍凌，姜青姝一直都觉得这孩子太善良了，也许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和赵玉珩一样都太有责任感了，满脑子只想着考虑别人，反而不那么在乎自己。
这是一种难得的品性，但也极其易折。
她希望他别出什么意外了。
他来告别的时候，姜青姝命人拿出早已备好的金丝软甲，亲自赠予他，“此去凶险，霍卿要平安归来。”
霍凌垂眼面前的软甲，抿紧了唇，抬头看着她的眼睛，“臣会日日将它穿在身上的，下次一定会活着见到陛下。”
“朕会等你。”
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
此次战事，虽被赵家抢得先机，然而张党并未像上次漠北之战那样着急去抢，在张瑾看来，赵德元此去，都过于急功近利了，并不是一步聪明的好棋。
如果他打了胜仗，以军功推赵澄成为君后，如果赵澄再平安产子，届时皇嗣、兵权、君后之位都在赵家手中，其威胁程度不言而喻。
如果是别的皇帝还好，但现在这个小皇帝是什么性子，张瑾清楚。
姜青姝就算为了针对他而扶持故意赵家，也不会允许赵家爬到她的头上，她只想看他们两败俱伤。
如果赵德元打败仗，那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但，不管他赢不赢，赵澄的孩子不能留。
那个龙种如果出自任何一个地位不重要的贵君腹中，张瑾都可以允许他生下来，然后干脆利落地杀父留子，最好那就是天定血脉，也算了却一桩心结。
已经发生的事已无法改变，但至少今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不许姜青姝去碰别人了。
但偏偏就是赵家。
张瑾无法容忍那个孩子，必须除掉而后快。
这段时间，侍衣灼钰已经彻底康复了，又重新出现在了女帝身边，又多了一个人来抢陛下，崔弈却不慌不忙——自从他写书信给父亲之后，父亲也立刻给他回信了，崔弈看了信之后，越发胸有成竹。
父亲在书信中让他安心，不必记挂朝事，就像赵澄意欲参加祭礼被张司空驳回一样，只要有张司空在，赵家绝不会得意太久，此外，父亲向司空确认过了，陛下也不是真心要捧赵澄。
虽然不太明白张司空为何能如此洞悉陛下的心思。
但崔弈和父亲一样，都很相信司空。
崔家在朝中能有一席之地，也是因为他们及时押中了张瑾，先帝驾崩之时朝局大变天，前任中书令暴毙，没有崔令之这些人暗中操作相助，张瑾也很难趁机收揽两省大权。
同样，在张瑾的促成下，崔族日益鼎盛，崔氏一门在同一时间出了两位尚书，将户部和吏部都握在手中，这种情况甚是罕见。
崔族和张党密不可分，崔弈受宠也为了司空的势力，崔令之坚信，司空一定会助崔弈封后。
没有人觉得司空会动心。
至于司空为何和小皇帝越走越近，甚至有时，连崔弈都觉得司空在紫宸殿内滞留的时间过长，于礼不合，但他们也只是认为司空有自己的考虑，如今陛下变得难对付起来，司空说不定是在费心与陛下周旋。
崔弈其实已经很喜欢陛下。
也许一开始，他也只是想为家族争什么，但这些日子下来，崔弈写家书谈及陛下，字里行间总会流露些许，于是信的末尾，父亲关切地问他：儿付真心否？
算是吧。
崔弈本不想动手，但父亲说此事对张党影响颇大，让他寻机除掉赵澄腹中的孩子，但一定要小心行事。
要除掉赵澄腹中的孩子，又不想让陛下太过伤心，那不妨利用食物相克之理，制造不着痕迹的慢性毒，这样胎儿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气弱，自然而然就会小产。
这样就是赵澄自己身体不行，并且陛下也有心理准备。
崔弈做事谨慎，并且从不用自己的人，赵澄本来也没什么心机，崔弈要害他，简直不要太简单。
堕胎之毒几乎都顺利下到赵澄碗里了。
不过……
【竹君崔弈指使别人在贵君赵澄的膳食里下慢性毒药，赵澄全部都喝了，除了有些气血不足以外，身体毫无异样。】
【贵君赵澄连着喝了几天的慢性堕胎药，丝毫没有怀疑有人给自己下毒，甚至觉得这几天的膳食味道很不错，意犹未尽。】
姜青姝：“……”
没有怀，这不就毒了个寂寞。

第198章 崔弈4
慢性毒药，需要日积月累才可以生效，所以赵澄的身体究竟有没有异常，旁人一时也看不出端倪。
但崔弈可以确定，赵澄一定是喝了毒药的。
一方下毒，一方服毒，竟意外的平静和谐。
后来两个月，除了前方战事焦灼，倒也没什么特别之事。
旁人期待其他人也能怀个皇嗣来，抢一抢赵澄的风头，偏生希望落了空。
眼见赵澄肚子里的孩子已有三月有余，竟度过了胎最不稳的前三个月，且常人孕肚四月左右便能显怀，赵澄和崔弈几乎同时着急起来。
赵澄想：自己此番是假孕争宠，等到四个月以后就要往肚子里塞东西假装孕肚了，那样太容易暴露，并且假装流产的难度也大，如果要找机会流产，就最好别拖了。
崔弈想：已经给他吃了两个月的毒药了，怎么赵澄天天胃口还这么好？甚至连胎不稳的消息都没有，这怎么可能？要么是他的毒没下成功，要么赵澄有猫腻，要不再加大剂量试试？
两边都急着流产。
但赵澄迟迟寻不到小产的机会，如果要小产，自然不能是他自己不小心的原因，必须栽赃嫁祸一下，最好给崔弈安个谋害皇嗣的罪名，不就是一石二鸟了？
崔弈手里还有凤印，虽然位份不及赵澄，但手中权力比赵澄大。
赵澄屡次想故意挑衅崔弈，让对方发难，然而崔弈似乎看透他的想法，大老远地看见赵澄过来，都是远远避让，从不中计。
就连送东西去景合宫，崔弈都会让三个以上的太医查验一番，到时候赵澄要是出了什么事，那也是太医的责任，不是崔弈的责任。
崔弈如此谨慎，让赵澄根本寻不着丝毫碰瓷的机会。
他越发着急。
而崔弈那边，他一边在明面上对赵澄这样避让，一边暗中对下的毒药剂量重新进行了计算，再次觉得赵澄不对劲。
他不可能没有异样。
要么赵澄已经不适，只是故意对外隐瞒，要么就是……他肚子里的皇嗣，说不定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假孕。
崔弈对自己的猜测感到心惊肉跳。
“如果真是假孕，那可是欺君之罪，而且因为此事，赵将军都出征了，万一事情败露，后果或许会殃及全族……”崔弈的亲信宫人阿满也觉得难以置信，“这样的事谁敢做？贵君应该没有这么大胆吧……”
崔弈冷冷一笑，平静道：“他只有胆子争宠，没有胆子去左右朝局，说不定他想出假孕之计时，根本不知道影响会如此重大，如今只是下不来台罢了。”
“可是这也……未免太……”
阿满还是觉得这猜想太大胆，还是觉得不太可能，崔弈也微微叹了一声，说：“我也只是猜测，但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赵澄并没有服下我的毒。”
“可是……”阿满说：“赵贵君哪有那么聪明，能将您瞒在鼓里两个月，让您都以为毒下进去了？”
是啊。
赵澄没有这个心机的。
赵澄如果有这个心机，他何至于开局那般好，却混到后来那般地步，崔弈也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倘若不是父亲要求他快点除掉赵澄肚子里的孩子，他连跟赵澄斗都不屑。
崔弈说：“……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只有可能，是陛下。”
“什么？！”
这少年没有再说话，
据他的观察，他一直笃定陛下在这宫中处处都有眼线，看似什么都不管，实际上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如果是陛下在暗中保护赵澄，那陛下一定也知道他在做什么，却没有声张。
如果是这样，那真是糟透了。
崔弈已经有些在意她，他这样苦苦效仿先君后，表现出淡泊名利的样子，不想在她心里打破这样的印象。
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和其他人是一样的。
崔弈静静立在庭院中，忽然感觉这夏日的夜风有些冷，他抬头看着天边的月光，神色微微沉重下来，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良久，他说：“赵澄究竟有何猫腻，我该去调查一番，但愿……不是第二种。”
如果是第二种，那她又为何放任他继续如此？
他不敢深想。
正如崔弈的猜测，姜青姝是知道这一切的。
崔弈能猜到她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他们，只是假装不知，真的是让上帝视角的姜青姝倍感意外。不过嘛，崔弈把她想得过于可怕了，甚至脑补了一系列她的深意。
想多了。
她只是静静吃瓜。
这些人自己就会打起来，她才懒得出手。
崔弈已经察觉到赵澄的不对劲，开始派人去监视赵澄的一举一动了，甚至暗中在调查太医方嘉石。
太医署分为医学、药学两部，其中又细分为数科，事务繁重，人员复杂，而医监负责管理这些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无暇去管其他人。
偶尔有些宫人过来，有的是拿药材去做滋补的药膳，有的则是宫中有贵人染恙，都有专门的太医轮流值班负责。
本来今日应是方嘉石值守，但因为太医令方呈明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今日方嘉石告假照顾父亲，有宫人在太医署内晃了一圈，正在整理药材的戚容见了，主动上前道：“不知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那宫人正是东宁宫的宫人阿满，见眼前之人是位年轻的女医，愣了一下，随后道：“竹君最近有些咳嗽，我是来为竹君抓些止咳的药的，听说方大人医术高明，今日却没见着人？”
戚容微微一笑，“今日方太医因事告假。”
阿满此番前来就是想找方嘉石，一听方嘉石告假，便已经想走，谁知戚容却关切道：“咳嗽看似症状轻，但也可能是其他疾病的先兆，切不可轻视拖延，若是不介意，我也可以代劳，先开一些止咳的方子。”
阿满找不出理由拒绝，只好应了。
戚容便转身，一边走一边问：“不知除了咳嗽，竹君还有什么症状？”
阿满事先准备好了说辞，便立刻说了，戚容耐心写好方子，又起身去抓药，最后交给阿满，叮嘱他照顾竹君时要注意什么，说得很是贴心细致。阿满一心只想找方嘉石，心不在焉地应了，离开时连戚容是谁也没问。
过了几日，方嘉石正在太医署中，竹君却亲自来了。
戚容正在专心研读医书，远远注意到方嘉石和竹君说话，也毫无掺和之意——其实上次竹君的宫人只想见方医丞，她是看出来的，也许是因为方医丞上次医考赢了她，对方更相信方医丞的医术吧。
不过就算看出来了，出于医者的仁善，戚容还是主动帮忙抓了药。
这些日子，方医丞比戚容忙得多，毕竟他刚刚晋升，连贵君和皇嗣都是他全权负责，简直风头无俩，旁人自然巴结，贵人们也都喜欢请他去看病。
这样也好……至少，戚容不必像方嘉石那样应付那么多人，能专心看书学习，也算是因祸得福。
戚容正认真看着书，忽然眼前落下一道影子，挡住了书上的光线。
她抬头，看到是崔弈，连忙起身行礼。
“见过竹君。”
崔弈微微一笑，“这几日我的咳疾好了不少，听我那宫人说，那日是一个女医抓的方子，想来便是戚太医了，我今日也是亲自来太医署一趟，向戚太医道谢。”
戚容不卑不亢道：“这不过是医者分内之事，竹君如此客气，是折煞了臣。”
崔弈虽然在调查方嘉石，却也对戚容很是在意，毕竟这可是深得陛下信任的女医，平时甚至能为天子诊脉，可比方嘉石有份量得多。
如果能和她打好关系，那再好不过。
崔弈温声道：“戚太医哪里的话，如果没有戚太医的方子，我的咳疾好得也不会这么快，若是因此迟迟不能侍奉陛下，岂不是罪过就大了？”
戚容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保持恭敬疏离的态度。
崔弈注意到她桌案上的医书，念了一下扉页的书名，突然说：“此书我也听过，是讲草药的吧。”
戚容：“正是。”
崔弈说：“说来，我家中也有人对这些医方感兴趣，家中有一些已经失传的医书，说不定戚太医会喜欢。”
戚容吓了一跳，没想到居然要给自己送藏书，还是已经失传的无价之宝，忙道：“这怎么使得……”
崔弈认真道：“医者济世救人，戚太医是真正纯粹热忱之人，这样的书留在我手中是糟蹋，倒不如交给像戚太医这样的人，才能救更多的人。”
戚容虽然心动，却觉得这样不好，而且竹君是陛下的后宫中人，她身为臣子私收侍君的东西，这可是大忌。
崔弈看出她所想，又道：“此事，我会主动跟陛下提及，将家中有关医术的藏书悉数捐赠给太医署，如此，戚太医和太医署其他人，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看。”
戚容这才放心，也不禁高兴起来，忙笑道：“那我便替大家……多谢竹君了。”
崔弈很懂如何拉进和旁人的关系，只要是他想，几乎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不久后，崔弈果然亲自去向女帝提及此事，将崔府里的医书全部捐了出来，赚了一波好名声。
相比于赵贵君只有皇嗣，竹君的名声可好多了。
而且他还把后宫账目处理得井井有条。
因为这件事，女帝还在早朝之时当众夸奖崔令之，说他教子有方，崔令之听了心里高兴不已。
不过，位列最首的张司空神色就不是那么好看了。
那些珍奇藏书被送到太医署来，戚容迫不及待地细细品读，连连为里面独到的疗法感到惊奇，几乎沉浸在了书海里面。
连带着对这位竹君的印象，也变得好了不少。
戚容一直对后宫的贵人们抱有敬而远之的态度，不想惹上麻烦，而且她偶尔还会暗中和裴右丞一起出宫见君后，为君后调理身体，更不能轻易接近这些侍君了。
但崔弈每次来太医署，似乎都是要和方太医说什么，只是顺便和戚容打声招呼，闲聊几句，讨论两句医术。
久而久之，戚容觉得他应该没什么企图。
有一次，崔弈离去时玉佩掉在了地上，戚容无意间拾到，亲自去了东宁宫一趟。
当时已经很晚，东宁宫却还灯火通明。
崔弈看着戚容，笑道：“我正因为丢失玉佩之事难以入眠，多亏戚太医走这一趟。”
戚容不禁问：“这玉佩对竹君很重要么？”
“这是我自小随身之物，也是母亲送给我的，我母亲去世的早，也算是个念想吧。”
崔弈摩挲着手中的玉佩，嗓音清冽道：“母亲曾说，玉温润而泽，有似于智；锐而不害，有似于仁；抑而不挠，有似于义；有瑕于内必见于外，有似于信；垂之如坠，有似于礼。故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戚容默念这八个字，感受到了这玉佩对竹君的重要性，怪不得竹君时时刻刻都佩戴着它，从不离身，所以戚容才一眼认出这是竹君遗落的。
她抬手一拜，“时辰已晚，臣深夜前来还玉佩已是不合规矩，臣这便告退了。”
崔弈：“戚太医慢走。”
戚容转身离去。
等戚容走了，崔弈才放下手中的玉佩，拿出看了一半的密信，继续看了起来。
这密信，正是调查方嘉石的。
他连着查了他一段时间，虽然还没查出方嘉石和赵澄勾结的证据，但查出一些别的端倪来。
比如说前段时间的太医署医考，四位医监都可以竞争医丞之位，方嘉石表现惊人，甚至远远甩开了第二名戚容，脱颖而出。
据说，里面有些考题出自一些非常罕见生僻的医术内，刁钻到了极点，几乎没有几个人答对，但方嘉石都答上来了。
其中有猫腻。
崔弈摩挲着密信，淡淡道：“这考题早已走漏，赵澄果然暗中帮了忙。”

第199章 崔弈5
确定赵澄和方嘉石暗中有往来之后，事情就好办了。
如果是赵澄买通太医假孕欺君，那无须崔弈去做什么，时机便是天降，届时满朝文臣就会同时商量好弹劾赵家，说赵家指使贵君假孕欺君，意欲混淆皇室血脉，甚至能给他大逆不道、意图谋反的罪名。
那就是父亲和司空的事了。
为今之计，就是尽快拿到一些确凿证据。
除掉了赵澄，那君后之位就一定是崔弈的了。
如今崔弈不仅在太医署名声甚好，因为他管理后宫事务，六尚局的女官也对他印象甚好，有些女官认为竹君执掌凤印，吃穿用度自然该比寻常四君要好，便多送些绢帛金银来孝敬竹君，但他却以不合规矩之名，一个都没收。
不止如此，他还提倡节俭，以身作则，主动削减用度开支。
对比因为贵君有孕而日渐铺张浪费的景合宫，竹君此举，甚至令朝中有些御史十分满意，上奏提议让所有侍君效仿竹君。
这一切都是在造势。
除了没有孩子。
崔弈几乎无可挑剔。
崔令之生了个好儿子，姜青姝这几日在观察崔弈的一举一动，发现他的这些行事，和她也算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善待下人以拉拢人心，恩威并济以示威严，不争不抢以彰大度，作风勤俭以服众。还知道以退为进，让任何人都察觉不出他的威胁。
姜青姝当皇帝也是如此，表面上她是个温和大度的皇帝，越是要动手杀人之前，越是以温和面目示人。
怪不得崔弈总是很能窥探君心。
姜青姝一边喝茶一边瞧着实时，邓漪还在她边上低声说：“陛下，这几日后宫有些流言。”
“什么？”
她抬眼。
邓漪悄悄附耳过去。
是一些宫人私底下在议论。
宫女甲：“竹君真是太好了，前些日子我不小心摔碎了花瓶，竹君非但没有怪罪我，还问我手有没有受伤，我伺候了这么多主子，从来没有见到像竹君这样好的人。要是日后竹君会成为君后就好了。”
宫女乙：“唉，我也希望，可是贵君怀有身孕，我就担心，万一以后还是赵贵君做了君后……”
宫女丙：“我听说赵贵君经常打骂身边的宫人，还和竹君特别不对付，要是赵贵君做了君后，肯定会刁难竹君的，连带着我们的日子以后也不好过了。”
宫女甲双手合十对天祈祷：“求求老天爷，竹君这么好的人，一定要他做君后啊。”
邓漪复述完毕。
邓漪：“陛下，就是这样。”
姜青姝：“……”
好了。
舆论层面，崔弈完胜。
别说这些小宫女了，连戚容都快被他收买了，最近看的都是崔家送来的书呢。
邓漪是觉得后宫那些人讨论这个不好，才主动跟陛下提，她观察着陛下的神色，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是不是真的满意崔弈。
姜青姝没什么表情，只平静问：“阿漪，你觉得竹君和先君后比，如何？”
邓漪在陛下跟前不拐弯子，明说道：“先君后是真君子，待人接物发自真心，从不惺惺作态，故人人对其高山仰止。而竹君……臣只记得他刚入宫之时不曾如此，流言是最近才有的，不知他是真心如此，还是为了造势。”
姜青姝往椅背上一靠，口气清淡：“再这样下去，只怕人人都向着他，朕不立他都说不过去。”
邓漪问：“那陛下……是否要出手控制一下……”
“不必。”
“啊？”
姜青姝迎上邓漪疑惑的目光，微微一笑，“朕不但不会制止，还要助他一臂之力。”
后来。
称赞竹君德行好的人越来越多，何止后宫，便是坊间，也有人开始说竹君如何贤良，才华和德行皆胜过赵贵君，有这样的人成为一国君后，才是国之大幸。这话，甚至传进了赵澄和朝臣的耳朵里。
钦天监夜观天象，上奏说，有星夜升东南，象征旺国运之人在此盘踞。
东南？
那不就是东宁宫的方向么？
诸如种种，就连崔令之自己，都开始觉得他儿子这次封后，定是众望所归。
上朝之前，崔令之低声说：“我觉得，陛下应该也赞同四郎封后，说到底，流言之所以如此，不就是因为陛下将凤印给四郎了么？”
“崔尚书倒是颇为乐观。”
汤桓反问：“陛下既有此意，何不明说？”
“陛下哪好明说……近日赵家出征、贵君有孕，便是陛下有扶持四郎之心，也不能就这么让赵家知道，还要等时机成熟。”
汤桓摸着下巴思索，点点头，“要真如你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崔令之道：“圣意难测，只恨被这有孕之事突然打断，要不然四郎早就……”
况且，这个龙种，他们迟早解决掉。
不管赵澄坏的真假，他都不会有平安生下孩子的机会。
所以，崔弈做君后就是定局。
到时候清河崔氏出了一位君后，影响力必还要更高一层，如今已是双尚书临朝，将来比之当年的王谢一族，也会分毫不差。
将来不管谁生下天定血脉的皇女，都要认君后为父，若是地位低的侍君，那就杀父留子，让君后手握皇太女。
张党更会如虎添翼。
这样的景象仿佛都可以预见了。
崔令之单是想想就兴奋起来，看到不远处司空清冷挺拔的背影，主动上前道：“恭喜司空，下官以为此局之中，赵家输已是时间问题。”
张瑾方才何尝没有听见他和汤桓的话，崔令之一过来，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
“你如此有把握？”
崔令之立刻东张西望了一下，确定没人注意这里，才悄悄躬身附耳，压低声音：“……非下官过分看好此事，不瞒司空，前几日陛下还私底下问过我了，认为四郎是否配得上君后之位。”
她问过了。
张瑾下颌骤然绷紧。
他微微闭目，长睫遮蔽眼底的情绪，面上看不出喜怒，“是么，想不到陛下问过你。”他淡淡笑了一下，只是眼睛里毫无笑意。
崔令之见司空笑了，以为他高兴，连忙道：“犬子最近花了些心思，下官也没想到他这么能讨陛下欢心。”
是花了心思。
而且心思还不小。
后位空悬，那个位置迟早坐人，不如坐自己人。所以，张瑾即使不愿容忍崔弈，却也在克制。
但就算是做了君后，那也成不了第二个赵玉珩。
张瑾要的是傀儡棋子，不是一个会造势、会伪装、讨欢心、甚至蛊惑她的聪明人。
他双手拢袖，意味不明道：“看来崔尚书此子聪颖过人，远远超乎我的意料。”
崔弈太聪明了。
“哪里哪里。”
崔令之没想太多，只顾着奉承道：“这都仰仗司空，若无司空庇护，小儿怎会如此顺利。”
呵。
他庇护？
说来也是，谁都知道崔弈背后是张瑾，前些日子那御史上奏夸奖竹君贤德，不就是想趁机在张瑾面前刷刷脸么？
没有人不知道张瑾到底在想什么。
夜间姜青姝沐浴结束，雪肤上尚浮着一层冷却的水汽，她穿着宽松的里衣，坐在镜前篦发。
两侧宫灯坠着夜明珠，光华四溢。
风吹玉帘，逐渐显露出一人的身形来。
她从镜中窥见，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司空是越发大逆不道了。”
张瑾身上还穿着深紫色的官服，蹀躞镶金坠玉，容颜被宫灯映出一片雪白，他缓步走向她，带着薄茧的指腹触碰她及地的乌发，以掌心微微拢起。
“陛下还是叫臣司空。”
“你不懂。”
“臣的确不懂，但陛下喜欢的话，臣也不强求改口了。”
她放松身子，半靠着他，往后仰起头，望着男人的下颌，“为什么总挑朕召人侍寝的时候来。”
灼钰身体刚好，今日是这个月第一次侍寝。
张瑾就仗着灼钰是个“傻子”，随便欺负。
他低眼，掌心轻轻碰她的脸，像碰着一个珍贵的易碎品，“因为，我想你，今夜就很想见你。”
他去掉了敬称，以一个男人对待女人的口吻，捧着她的脸说。
香炉中焚着安神香，白烟徐徐往上升腾，遮蔽那双暗沉的眼睛。
她似乎感觉到他的异样，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脸颊，落到下巴处，又滑到玉颈上，又低声说：“我在想，我是不是错了，为什么一定要安排一个人在你身边，要是他们都不存在，是不是会更好。”
“因为你是司空。”
“所以，是不是他们都死光了，我才能在你面前不做司空？”
“司空醉了。”
他没醉。
不过，他宁可自己醉了。
那样他就可以又问一遍，她到底喜不喜欢他，有多喜欢。他已经患得患失太多次了，因为他从内心深处也明白，撇开那些手腕算计不谈，自己并不是个讨喜之人，不够细腻、也不够温柔。
所以他才一直都是孤家寡人。
连朋友都没有。
如果是阿奚，一定有一万种办法哄她开心。
可他只能想得到一个办法。
男人眼底微微泛红，看着她单薄的身子，低头在她眉心亲了一下：“别动。”
说完，就俯身，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司空张瑾得知女帝想让崔弈为后，内心灼烧不已，一想到在天下人眼里她会和别人成为夫妻，就不能接受，更不明白女帝的心。】
【司空张瑾一想到竹君崔弈也在贪图女帝，甚至聪明得让自己感觉到了威胁，一度想杀了他，对崔弈好感大大下降了。】
【司空张瑾将看过的话本和画册都复习了一遍，决定用暂时的欢愉留住女帝的心，以此缓解内心的纠结痛苦。】
这样至少，她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他已备受煎熬。
姜青姝被他放在龙榻上，他粗糙的手指隔着薄衫拂过她的腰间，动作平平无奇，却恰到好处地勾得她有些意动。
有什么在悄悄滋长，她动了一下腰，却被他掐住。
“配合臣好不好。”
他在她耳侧尽量克制地说：“臣会让陛下快乐的，不会像上次那样。”
她仰头看着他，水眸深处牵丝勾缠，用手轻轻掴了一下他的脸，“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是司空不敢做的。”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在唇间轻碰。
“不敢的没有，但不舍的越来越多。”
风吹帷帐。
不远处，有个少年直勾勾地看着这边。
张瑾没有回头看，只是唤：“邓漪。”
邓漪进来，看到这一幕时神色微变。
“带他暂避。”
邓漪看向姜青姝，见陛下也没说什么，便带着灼钰出去。

第200章 崔弈6
宫室内有些热。
张瑾凝视着眼前的女子。
准备已久，真正蓄势待发时，竟比第一次还要紧张忐忑，张瑾的手掌抚上眼前这具珍贵美丽的身子，手在她胸口暂停，企图从她这里感受到和自己一样乱的心跳。
但帝王在这方面，总是比他经历得多。
坦然到让他觉得嫉妒。
他的掌心蓦地收紧，力道微重，她皱着眉动了一下，想拍开他的手，但他已倾身吻住她。
手却还在作乱。
姜青姝大脑有些懵懵的了，一些奇异的感觉如丝线被慢慢抽出来，直到二人的唇齿微微分开，水线在红唇间无限拉长，她看着他说：“还以为司空这么自傲的人，私底下不会做功课。”
他低声：“原是不会去了解。”
“那为何又……”
“总不能让你不理我。”
“哪有不理……”
“有太多次了。”
男人的大掌捧着她的手，五指搅缠着长发，不许她偏头躲开，“所以你从不在乎我的想法，这一点，也让我深感无奈。”
说完，他垂头，徐徐亲她的鼻尖，亲她的眼睛、眉心，连眼角都不放过。
连她都不自觉闭上眼，接受他缠绵又细致的吻。
他发现她耳根泛着红意，手指摩挲着那里，说：“我要脱你的衣物了。”
“……哦。”
“别紧张。”
“……”她一阵无言，从他这突然客气的字句中抓出一缕异常的情绪，“是司空在紧张吧。”
张瑾抿紧唇。
“……嗯。”
是他在紧张，不然何必说这么多废话。
“为什么？”她还不停地追问。
“……看图和实践，到底是两码事。”等以后次数多了，应该就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手落在她腰间的系带上。
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捏过朱笔、写过奏折、处理过天下大事，稳准利落、杀伐决断，唯独在解她衣带时小心翼翼，怕踏错一步。
空气中响起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
姜青姝放松地闭着眼睛，感觉到酥痒逐渐席卷整个身子，时间好像变得尤为漫长，余光里的灯烛让视线模糊，她渐渐咬着唇，才没有让软绵的轻哼声溢出喉咙。
当不沾情欲的圣人放下矜持，自愿去修习那淫魅之术，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一夜，足够多的时间。
不像上次那样慌乱着急，张瑾几乎是用了很久，忍到额头都逐渐有了薄汗，等她渐渐有了状态，才慢慢进去。
“还能接受吗？”
“……嗯。”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是用鼻腔哼出来的一声，指甲抓着他的胳膊，划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搂住我。”
“好。”
姜青姝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这一刹那，张瑾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温柔。
这个人的温柔总是藏在最深处，被重重冰冷自私包裹，旁人不敢不愿打破一点，他也不屑于剥露出来给人看，连她都觉得若有若无。
温柔裹挟着色厉内荏的自卑，有时就算鼓足勇气想表现出来，却因为怕拒绝，而显得过分强硬，毫不讨喜。
此刻他才终于平静下来。
张瑾抱紧眼前的人。
一个男人对待自己喜欢的女人，到底应该用什么样的珍惜、温柔、克制，他彻底明白了。
她这样紧紧地搂着他，应该也是喜欢他的吧，哪怕没有他喜欢她的一半，能比喜欢别人多一些就够了，剩下来的，他可以慢慢和她培养。
张瑾的背被她抓得有些刺痛，却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外面逐渐有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宫室内静悄悄的。
最后一丝香料终于焚尽了。
她昏昏沉沉地在他臂弯里浅眠，他慢慢抽出手臂，还想帮她整理狼藉，却被她不耐烦地打开了手，张瑾被打开了两回，第三回还是不厌其烦地去帮她收拾，抬眼时，看到她睡颜恬静，呼吸匀长。
他看着，淡淡一笑。
可见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一次总算是了却他心里的一根刺，也在她面前洗刷了坏印象。
张瑾当夜就一直在她身边。
直到快早朝时，他才提前换好朝服去中书省衙署，又重新以清清白白的臣子姿态在朝堂上见她。
邓漪吞吞吐吐地提醒陛下：“昨夜陛下和张司空……彤史是记在侍衣头上，那避子汤……”
给司空赐避子汤，也怪怪的。
但不赐，就怕万一。
姜青姝说：“不必担心，他自己会解决的。”
之前两次，他回家都狂喝个不停，一碗不够保险还接着喝，就那架势，怀孕就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这次应该也是一样。
虽然姜青姝常常用“司空为什么不生”这样的话来刺激他，但说句心里话，她是没打算让张瑾怀孕的。
那玩得太大了，本来十拿九稳的局，可能逼得对方狗急跳墙，不按套路出牌，到时候往失控的方向发展。
她可以韬光养晦徐徐图之，何必去赌那么大。
谁都能怀，张瑾不可以。
她已经有了继承人了，期待孩子都是对外演出来的，也压根不稀罕让他生。
姜青姝觉得张瑾那么要强自傲的一个人，在朝政上很难让步，更不会冒着被架空实权的风险去怀孕，她试探了那么多次他都不松口，她是相信他会自己回家乖乖喝药的。
但张瑾，这一次回府之后，却迟迟没有喝避子汤。
他是不愿怀孕的，他也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怀孕会怎样，一旦动念，全部的理智都在告诉他——这是不要命的行为，愚蠢得令人发指。
可近日的事，让他有了心结，偶尔也会想，他们之间如果有个孩子会怎样。
他虽然是权臣，却不舍得做出伤害她的事，对皇位也没有什么染指之心，若他们有了皇太女，他自会好好扶持教养那个孩子长大。
也许他们的孩子，会眼睛长得像她，鼻子嘴巴像他。
孤寡之人，血亲单薄，无所牵挂，这样一想想，又何尝不心动。
做选择，尤为困难。
他便总想着，等等再喝。
于是，那一碗药，就这样一拖再拖，迟迟难以入口。
其实喝一碗也作用不大，因为这几日，张瑾已经和她行云雨数次。
如同吸食上瘾的毒，沉迷到无法自拔，确定她会喜欢后，他就好像开了闸，时常就开始情不自禁地亲她，把她抱到床榻上去。
入夏炎热，她时不时在清凉殿那边避暑批奏折，连朝臣奏事也偶尔会去那边，临湖的亭子四面通风，他时常把她抱在怀里，感受着她被风吹动的发丝扫过他的喉结。
“司空。”
“嗯？”
“你在想什么？”她在他怀里侧身，看着他。
他看向一侧，目光穿过荷花池，看着一座宫殿：“臣还记得第一次碰陛下……就是在此处。”
那时他愤怒至极，自觉羞耻难堪，更觉得对不起弟弟，绝对想不到，今后还会和她坦然地在此缠绵。
他甚至没想到过喜欢上这么一个小他十多岁、娇气胡来的小皇帝。
他说着闭上眼睛，下巴在她颈侧摩挲，手臂环在她腹前。
姜青姝是临湖而坐，面前长案上铺着奏折。
她突然放开手中的朱笔，仰头说：“写累了。”
他失笑：“臣来帮陛下。”
他说着，却没有挪动身子，而是直接捉着她柔软的手，这样去写。
手指的皮肤互相摩挲，带着一点痒。
凉亭四周的宫人侍卫都守得极远，没有人看到这边是景象，除了灼钰以外，就只有邓漪在贴身随侍。
为了让小傻子安静，少年手里被塞了一些稚童喜欢的小玩具，他始终低垂着眼睛专心地玩着，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在意眼前耳鬓厮磨的男女。
可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心里如何嫉妒愤怒。
他差点就死了，拼着一口气好好活下来，见不到她的那一个月，他每天都听到她是怎么宠爱别人。
一个好像要成为她的君后了，一个怀了她的孩子。
那他呢？
姜姜是不是不要他了。
他好不容易养好了身体又见到了她，这个张瑾，却在他眼前堂而皇之地夺走她，他的存在好像就是为了掩饰他们之间的私情，为了让这个张司空可以一直霸占姜姜。
凭什么？
他都活不长了。
可是别人还是要在他面前抢走姜姜，一点都不给他留。
张瑾，道貌岸然、虚伪阴险，比郑澍那些人还恶心可恨，他碰过她的每一根手指，都应该被剁碎了喂狗。
灼钰心里滋滋冒着毒水，低头盯着手中的玩具，指甲却掐得发白，脑子里全是阴毒的想法。
可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的场面都很安静和谐。
须臾，有人垂着头走近，在邓漪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邓漪挥手令那人退下，走进亭子来，对女帝道：“陛下，竹君求见。”
捏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姜青姝靠着张瑾的肩，早已昏昏欲睡地打着盹，感觉到攥着自己的手微微用力，才醒过来，抬起眼：“什么时候时辰了？”
“申时五刻了。”
绽放的荷花池的尽头，已经铺满了一片碎金光芒，霞光不知何时已经升起。
她竟在张瑾怀中睡了个小小的午觉。
她从男人的手掌里抽出手，说：“司空和朕待了这么久，再下去的确惹人怀疑，是该离开了。”
他低眼看着她，“亲我一下就走。”
她凑过去，作势要亲，却在他颈侧用力咬了一下。
这一下真狠。
痛，但又难言的爽。
他低笑，抬手提了提领口，遮住上面的痕迹，低声：“这样也行。”
他放开她，整理衣摆起身，朝她抬手一礼，转身离开。
崔弈正在远处等候宣召。
张瑾从花丛的另一边的过来，神色已恢复冷淡严肃，二人打了个照面，崔弈见是司空，连忙主动上前施礼，“见过司空。”
他淡淡回礼，“竹君。”
崔弈早就听说陛下在这边处理政务一整日，身边除了侍衣，就只有司空，并且司空没有急着处理两省事务，竟在御前待了一下午都没有走，虽然觉得很奇怪，但崔弈下意识就没有往太离奇的方面去想。
他甚至想着，司空在也好，司空是帮着他们崔家的，至少说明他封后阻力更小。
既然见到了司空，崔弈上前几步，低声道：“我最近发现了一些事，待证据集齐，再一起告知司空，届时或能对付赵家。”
“何事？”
“贵君之事。”
最近，崔弈一直在调查赵澄的事，已经顺藤摸瓜，发现了更多关于赵澄和太医勾结的证据。
接下来，他就是要找到赵澄并没有怀孕的确证。
先确定是假孕，他就可以进一步谋划了。
要么从赵澄的日常膳食之中发现证据，要么找机会让其他太医去给赵澄诊治，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诊出喜脉是假的。
而且如果是后者，那个太医不能是崔弈去请，赵澄最好是自爆，不能让陛下认为背后是崔弈。
崔弈打算先调查，然后提前告知父亲和司空，届时前朝后宫一起发难，赵家必大祸临头。
他先知会了司空了一声。
张瑾听到他这句，神色才稍稍有了波动，只道：“若时机成熟，自会助竹君一臂之力。”
“多谢司空。”
崔弈低声说完这句，便不动声色地与张瑾擦肩而过。
而凉亭里面，在张瑾走后不到一分钟内，姜青姝的实时就刷新了。
【竹君崔弈和司空张瑾打了个照面，崔弈主动向张瑾透露赵澄有异常，言语之间想让张瑾继续支持自己，张瑾心里虽不喜，表面上却毫无异样。】
一边正在玩玩具的少年，突然扔掉了玩具，走到她身边跪坐下来。
只是仰着头，巴巴地望着她。
像是寻求一点抚摸。
她朝他笑笑，又看向邓漪，“阿漪觉得，崔张两家密不可分，可有令其互斗之法？”
邓漪：“臣想不出其他法子，除非是……因为陛下。”
姜青姝沉思着，又换了个问题：“你觉得在竹君眼里，家族，后位，还有朕，孰轻孰重？”
邓漪认真想了想，苦笑道：“不是人人都是先君后。”
不是人人都会在家族和心上人之间，做到两边都不辜负，况且那还是以性命为代价。
更遑论背叛家族血亲、抛弃权势地位选择爱情了，那是先君后都没有做的事，虽然话本子里的爱情很美好，但那样的人，邓漪还没有见过。
他们多多少少，都带有自己的私心。
也不对。
陛下身边跪坐着的小傻子，或许是唯一一个，满心只有陛下，毫无杂质的。
姜青姝似乎和邓漪想到一处去了，她微微笑了笑，伸手抚了抚身边漂亮少年的发顶。

第201章 崔弈7
她摸了他的头。
一边摸，一边还笑着说：“还是灼钰乖。”
灼钰一怔。
他立刻仰起头。
听到她半开玩笑的话，感受着她手指轻柔的力道，少年漂亮明亮的乌眸焕发出璀璨的光彩，灼灼地望着她。
方才心里有多嫉妒酸楚痛苦，现在就有多受宠若惊、狂喜无措。
他往前挪了挪，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她的广袖。
“陛下……”
她笑着看他一眼，注意力很快就被其他动静吸引走。
那边，崔弈已慢慢走了过来。
灼钰眼底的悸动瞬间荡然无存，目光再次变得极为阴毒恐怖。
崔弈徐徐踏入凉亭，看到坐在案前的女帝。
她今日一身鹅黄，长裙窄袖，乌发松松挽起，一半散垂在肩后，配上这张年轻干净的脸庞，颇带几分懒散意态。
但她抬眼看过来时，柳叶眉眉梢微抬，上挑的眼尾带有几分凌厉，又不失帝王的尊贵威严。
“竹君来了。”她淡淡一笑。
这少年微微一滞。
他没想到她今日穿得这样随意。
也是。
近来天气炎热，帝王服饰又沉又闷热，她在这边避暑，自是随性些。
和他平时见到的陛下有点不一样了，但很好看，崔弈和她对上视线，心潮骤然泛起丝丝涟漪。
少年微微垂睫抿着唇，笑容竟有些腼腆温柔。
他朝她施了一礼，低声说：“臣拜见陛下。”
“竹君过来，是为何事呢？”
“近日天热，臣想着，西方还有战事，陛下操劳国事殚精竭虑，极易躁动上火，便请教戚太医用几味药材做了清火养神的甜粥，臣亲自尝过，口感也甚好，也许陛下会喜欢。”
崔弈笔直地站着，拂袖示意身后的宫人上前，将粥呈上来。
姜青姝：“你有心了。”
崔弈轻笑：“伺候好陛下是臣的本分，只要陛下能喜欢臣做的东西，臣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他眼眸弯弯，笑吟吟地望着她，眼眸映着天边的晚霞，好似盛满了一片温柔的暖光。
姜青姝对上他的眼睛，少年唇角的笑意又加深几分。
“陛下尝尝？”
“好。”
她低头，浅浅尝了一小口。
“味道不错。”
“陛下喜欢就好。”崔弈见她不排斥，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他担心她不喜欢甜食，事先也四处打听过，不过女帝的喜好实在难以窥探，就连御膳房的人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他们倒是对裴右丞喜欢什么了如指掌。
崔弈就干脆做养生滋补的药粥，至少他花的这份心思，是别人所没有的，陛下对待忠诚的臣子都那般好，自然是个体谅旁人的君主。
她慢慢喝粥，崔弈便一直在边上看着。
他沉思片刻，主动道：“陛下，臣这几日处理六宫事务，下令削减了各宫的开支，但顾忌贵君肚子里的皇嗣，便额外准许景合宫一切份例照旧，只是方太医令年事已高，方太医既要照顾家中父亲，又要负责贵君，总有疏漏之处，臣在想，要不要多加派一位太医照顾贵君？”
姜青姝闻言，微微抬眼。
瞧瞧。
这就开始了。
她一边饮粥，一边语气平淡：“竹君说的有理，只是此事，贵君之前早就与朕提过，他孕期敏感多疑、处处小心，信不过其他太医，方太医最近医考表现优异，医术上也是足够的。”
崔弈：“是臣考虑欠周。”
她笑了笑：“你也是好心，你比贵君行事更为稳重，后宫事务交给你，朕很放心。”
崔弈听到她肯定自己，心中暗道：陛下直接毫不拐弯抹角地说他比赵澄稳重，就相当于是在明面上直说，觉得他很适合继续执掌凤印。
看来父亲说的没错，陛下是真的中意他做君后。
赵澄就算是真孕又如何？陛下终究没有被他抓牢。崔弈现在还不适合太过主动，等他做了君后，才可以一步步离陛下更近，届时，他也未尝不能像先君后一样创造帝后佳话，也助家族一臂之力。
崔弈心头高兴，含笑垂睫，“臣也只是为陛下分忧，臣入宫之前，父亲叮嘱臣许多次，要全心全力侍奉好陛下。”
“看来崔卿往日对你的教导很用心。”
姜青姝看着对方稳操胜券的样子，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笑容不达眼底。
崔弈立即道：“父亲对陛下忠心耿耿，臣自然也是。”
他的言语间，还是一心向着家族的。
姜青姝又和崔弈说了一会儿话，崔弈便告退了。
他离开之后，邓漪才说：“臣有些看不懂了……”
姜青姝抬头看着她，“看不懂朕为什么还要捧他？”
邓漪点头：“陛下今日又这样直接称赞竹君，只怕没一会，那话又要传得人尽皆知了，陛下帮他这样造势，再这样下去，如今后宫之中，只怕无人能阻碍竹君封后了。”
邓漪坚信，姜青姝并没有真的想让竹君做君后。
这方面，邓漪最了解陛下，当初她刚来御前伺候的时候，因为利用职位之便和朝臣走得近，就被杖责得丢了半条命，从此她就明白——在君王跟前，你可以不聪明，也可以犯错，但唯独不可以弄权。
内官尚且不能勾结朝臣，更别说后宫干政了。
贵君任性些陛下都能容忍，但竹君太聪明，对朝局都了如指掌，想走先君后的老路没有问题，可惜他面对的不是一个需要外戚帮助的傀儡皇帝。
邓漪说完，就听到陛下笑着说：“你说的对，后宫没有人能对付得了他，从一开始，朕就没指望宫里有谁能争过他。”
她一边说，一边笑着拍了拍身边的灼钰，瘦弱单薄的少年乖巧地倾身，伏在了少女的腿上。
这少年一直很安静，像一只蜷缩着一团任由抚摸的小狗，睫毛的阴影静静地覆在脸颊上，像蝶翼一样微微颤动。
没有人知道，他心思活络着，一直在听女帝和身边的内官说话。
邓漪：“宫里没有……陛下难道是指……宫外……”
姜青姝但笑不语。
———
回宫之后，崔弈继续调查赵澄。
他调查得很细致，但是，他在后宫的势力有限，又怕动作太大引起陛下的注意，所以，他必须借助一些更强大的力量。
正因如此，他才跟张司空提赵澄。
张司空势力庞大，想调查一个小小的赵澄，简直易如反掌。
张瑾听崔弈提醒，的确留了心，这个孩子已经碍眼太久了，不能再留，所以，他吩咐人去调查赵家和整个太医署是否有来往，很快查到，有一部分较为年迈的太医署老太医收了一部分贿赂。
这些人暗中操纵考题、泄露答案，助方嘉石升了医丞。
崔弈查到了蛛丝马迹，推测出了结果，但拿不到证据。而张瑾直接动用权势对他们家族施压，令其不得不亲口承认。
紧接着就是确定赵澄没有怀孕。
方嘉石出宫回家的路上，忽然被人迷晕，醒来时已置身荒郊野岭。
方嘉石怎么都想不到，居然有人敢劫持宫里的太医，怕是不要命了。
当他看到黑暗中缓步出现的张司空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张瑾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看着被五花大绑不断挣扎的方嘉石，嗓音冷淡，“给你两个选择。”
“交代来龙去脉，或者，今日死在这里。”
为什么堂堂一品司空，会亲自去查一个侍君肚子里的孩子，而且连一点拐弯抹角都没有，这么狠辣直接？
别人不理解。
只有张瑾知道，自己有多急切想知道答案。
他急需证明赵澄是假孕。
她和别人有了孩子，万分期待那个孩子的降生，甚至因此分心，这成了张瑾的心结，他若亲自动手除掉那个孩子，被她知道，也少不得对他生气。
为了一个赵澄，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不值得。
如果赵澄是假孕，那真是上天助他。
想从一个人嘴里撬出真话来，张瑾有无数手段，很快，方嘉石就哭喊着招供了。
“我说！我说！是赵贵君让我助他假孕，他说快显怀的时候就会寻机流产，只要我能助他博宠，黄金百且不论，他能保我在太医院不被那个戚容压一头！”
张瑾闭了闭眼。
很好。
赵澄是假孕。
她和别人没有孩子。
张瑾何其高兴。
夜色暗沉，月光被黑云遮蔽，唯有火把照亮四面摇曳的树影，犹如张牙舞爪的鬼怪，落在对方眼里，如此阴森可怕。
张瑾的身影伫立在那儿，雪白的面庞被蒙上一层浓黑的阴影。
方嘉石蜷缩在地上，惊骇地望着他，嗓音剧烈地打着颤，“司……司空……我都说了，求求你……我都说了，你放我一马吧，今日之事我绝不会说……”
张瑾睁开眼睛，居高临下地睥着他。
“假孕欺君，你横竖都是死罪。”
“待东窗事发，你只要一口咬定是赵澄胁迫于你，我自会为你求得一线生机，你父亲也不会受到牵连。但若你敢事后反咬我一口，我会让你死无全尸，你可明白？”
轻飘飘的话，却令方嘉石遍体发寒，他拼命点头。
张瑾拂袖转身，嗓音平静。
“放了他。”
……
此时此刻，赵澄还不知道，所有人都已经对他虎视眈眈。
崔弈暗中调查许久，从确定赵澄是假孕开始，赵澄在他眼里就是个死人了。
崔弈与父亲暗中互通书信，谈及此事，父亲令他切勿轻举妄动，先不要立刻揭发。
现在揭发，赵德元还在前方打仗，陛下一定会有所顾忌，说不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死的就只有一个赵澄。
关键是要击垮赵氏一族。
他们还有更深的筹谋。
“战局焦灼，赵德元迟迟未传捷报而来，镇西军此番遇到伏击受到重创，又与赵德元两军难以会和，赵军粮草只能再撑不足一个月，我看马上，朝廷还要再派增援。”
张府之中，张党几位武将正在私下商议。
左武卫大将军蔡古道：“若再要增援，我便主动请缨，这次陛下应该不会再揽了。”
“我觉得还可以再等等。”
崔令之说：“蔡将军若无必胜之计，搅和进去也难抢先机，不如再细细商议。”
葛明辉道：“我倒是有一计，最好令赵德元战败，我们再顺理成章挽回局势，就是不知道成不成？”
“葛将军不妨直言。”
……
张府的密谋到了深夜，与往日许多次一样，这些朝廷命官行事隐蔽，无人察觉。
张瑾心情甚好。
自知道赵澄并没有怀她的孩子，即使她暂时还不知道真相，还以为自己有个未出世的孩子，等时机成熟，他就会让她知道。
看，赵澄也骗她。
她说赵澄至少真心可贵，愿意为她忍受十月怀胎之苦，可那是假的啊。
人性，就是如此卑鄙不堪，潜意识里，无非是自己难以心安理得地去达成什么，所以急于证明别人也不能，以此自我安慰。
一遍告诉自己不愿怀孕才是清醒的，可一边，又还是不受控制地去想起她的话。
也许她知道真相后，会伤心。
两次期待孩子，最终等来的都是失望。
——也许他可以不让她这么伤心，也许是上天给他的机会。
很多次张瑾与她缠绵时，脑海中都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荒唐。
他怎么这么想。
他每次都立刻掐灭了这个想法。
“在想什么？”
怀中的少女伸出手，感觉他走神，揪了揪他的脸，男人偏头躲开她的手，又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
怀中的人，软得像一团棉絮做的。
棉絮浸了水，沉甸甸软绵绵地腻在他的怀里，时不时咬他一口挠他一下，他却感觉到更深切的快感。
他怎么搂紧、亲吻、挑—逗，她都不抗拒，张瑾才终于知道，她居然有这样可爱无害的一面，和平时倔强虚伪、满腹心机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的心都要被她浸软了。
男欢女爱，竟是这样令人欲罢不能，沾染上了欲望的泥沼，便将人越拖越深，根本没有办法恢复清清白白的样子。
他低眼看着她。
“臣在想，臣还学过一些……”
“……你到底看那些东西看了多久啊？”
“没有很久。”
张瑾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学了几个月，那一定会被她拿来嘲笑，只是说：“臣学东西……一向很快。”
话音刚落，就听到她嗤嗤地笑了起来。
张瑾：“……”
昏暗的宫室中，素来清冷自持的男人，因为她突然的笑声，耳根罕见地染上一丝难堪的薄红。
好在，烛火昏暗。
她看不见。
他垂头，散开的乌发盖住红透的耳尖，眼底压抑着浪潮，“陛下笑什么。”
“朕在笑，权倾天下的张司空，也会为了朕偷偷去学这种取悦人的招数。”
她扬唇笑着，眸底明亮。
他继续低头，鼻尖挨着她的鼻尖，呼吸可闻。
“那……取悦到陛下了吗？”
“你猜。”
她蔫坏，明知道他这么想听，就是不告诉他。
张瑾有时在想，自己在她跟前，早已无自尊可言，他已经将最深处的东西全部剥开来给她看，可她呢？她的内里到底是什么，他似乎窥见了，却又不确定。
不过，好在她还清醒。
这样，他也还不至于被蛊得连心都挖出来给她。
那一夜，又是极尽缠绵。
这些日子，邓漪早已对这样的事司空见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俩人为什么之前不温不火，突然就上头得这么厉害……但邓漪还是熟练地遣散周围的人，尽可能做好保密。
有时，里面的动静尚不可闻，邓漪站在外间，看到那抱着玩具的少年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只有在别人走过来时，他的指尖才动一动，勉强假装是在玩玩具。
邓漪知道，侍衣心里不好受。
邓漪有时可怜他，主动帮他收拾好偏殿，哄他去歇息，明日一早再送他回宫。他却哪里也不走，只愿意守在陛下门口，不吃不喝，也不睡觉。
本来大病初愈身体就弱，他那样执拗地坐在一片黑暗里，精致的五官毫无生气，脸色惨白，如同地底爬出来的鬼。
他听着里面微不可闻的动静。
想象着里面在发生什么。
少年的指甲嵌进木质玩具里，终于硬生生地抠掉一片指甲。
鲜血淋漓，却感受不到疼。
少年死死盯着食指殷红的血，眼底也渐渐被血填满。
杀意在心口叫嚣。
可是怎么办呢？
要怎么除掉他们……
灼钰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
哪怕不能杀了他们，他也不要让他们好过。
夏日逐渐步入尾声，蝉鸣依然吵闹不休，与往日一样，清凉殿外的亭子内，司空又与天子独处，堂而皇之。
灼钰现在身体弱，因最近总是睡不好觉，前一夜又受了凉，额头开始发烫，竹君离开不久，他便突然难受起来。
姜青姝见了，吩咐掌事宫女于露：“把侍衣带回眙宜宫吧，叫太医来瞧瞧。”
于露：“是。”
于露小心扶着灼钰，起身离开。
灼钰走了一段路，远远看到崔弈朝这边过来。
他停下脚步。
“侍衣？怎么了？”
扶着他的于露见他不走了，疑惑地唤了一句。
这少年垂着眼睫，虚弱地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在路过崔弈时突然一个趔趄，朝他身上倒去。
“啊！”
“侍衣！”
“竹君！您别没事吧……”
一干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了一跳，就连崔弈也一时不备，被这小傻子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摔一跤。
这少年脸颊烧得发红，整个人浑浑噩噩晕晕乎乎，连站都站不稳，于露慌慌张张地搀扶住他，唯恐惹怒竹君，连连低头道歉道：“竹君见谅……侍衣他生病了，这才不小心冲撞竹君……”
崔弈自然不会跟一个傻子计较，并且陛下也很宠此人，他何必在此闹不愉快，徒徒显得自己不大度。
便温声道：“无妨。”
“多谢竹君。”
于露这才扶着侍衣躬身一礼，转身走了。
崔弈继续去往凉亭的方向。
只是他觐见完陛下，转身回东宁宫的路上，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随身的玉佩不见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可是竹君的母亲留的遗物……”阿满在一边迟疑道：“明明出来时都好好的，这是何时丢的？我们也都没注意……难道是喝茶的时候，落在陛下那儿了？”
崔弈沉默。
若是不立刻折返回去找，万一被其他人捡到……
一个玉佩尚不严重，可他的随身之物若是落到有心人手里，日后有人以此来栽赃陷害他，少不得出事。
在这方面，崔弈比任何人都谨慎。
“回去找罢。”崔弈说。
崔弈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这一去，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第202章 崔弈8
邓漪正守在凉亭外，远远看到崔弈从那边折返，目光微垂，沉思了一下。
前几日，她暗示过侍衣。
那时侍衣在殿外守着，邓漪过去给他添完一件衣裳，就直接和向昌闲聊起来。
邓漪说：“咱们一定要小心些，陛下和司空的事万万不能传出去，特别是不能让竹君知道。”
向昌：“为什么？竹君背后……那不正是司空么？”
邓漪压低声音：“正因如此，竹君哪里知道司空和陛下……此事事关张司空和崔尚书，影响重大……”
他们毕竟是讨论朝政，便是压低声音悄悄地议论，唯恐被旁人听见大祸临头，唯独没有避开那小傻子。
邓昌不解道：“按理说，崔张若是生隙，对陛下来说绝非坏事啊。”
邓漪神色担忧，叹了口气：“是，若竹君自己发现此事，那也只是竹君自个儿的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就怕消息从我们这里走漏，届时司空要是追究，你我都难保性命……”
这一番对话，被灼钰清清楚楚地听进去了。
邓漪和陛下一样，一开始就知道侍衣不是真傻，否则她也不会派于露去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陛下留他在身边，也是希望他能懂事些，偶尔能分分忧。
先前，陛下对邓漪说：“朕早就知道宫内无人能比得过竹君。”她话中有话，邓漪暗中琢磨了很久，有些懂了。
司空既然这么喜欢陛下，喜欢到了夜夜纠缠爱不释手的地步，又怎么不会介意这么“受宠”的竹君？所以陛下不想让竹君为后又竭力捧他，也许是想挑起崔尚书和张司空的矛盾。
有些话不能明说，只能侧面暗示，领会到天子暗示的邓漪故意拉着向昌在侍衣跟前聊天，想看这小傻子听懂了她的话，会不会出手。
她只是试试看。
此刻，邓漪看到竹君折返，微微沉思，转身对左右道：“这里不需要太多人伺候，你们都下去吧。”
“是。”
等他们退下，邓漪又看向远处值守的梅将军，对对方使了个眼色，梅浩南意会，随后，邓漪端起茶水走近亭子，去给陛下奉茶。
姜青姝正奋笔疾书地批着奏折，见邓漪奉茶来，便搁下笔饮口茶，歇一歇。
一边润嗓子，一边看着旁边剩下来的一大摞奏折，她叹了口气。
张瑾看着她的神态：“累了么？”
“有点。”
“何不歇一歇。”
她摇头，目光落在面前的奏章上，“西部战事紧张，迟迟未曾告捷，朕批的这一部分折子里，多数是让朕重新委任主帅赴安西迎敌，还有人说，以赵德元能力足够应对，让朕只需下令让周围州郡调动兵马供赵德元驱策、京城再供之以粮草即可，不知司空怎么看？”
张瑾淡淡道：“当前虽无捷报，却也不曾失利，临阵换帅不利于军心稳定，于战局有损，也会让旁人认为陛下不信任赵将军，有损君臣信任。”
她点头，托腮瞧着他，促狭道：“想不到司空会为赵将军说话呢。”
张瑾注视着她的眼睛，淡淡一笑，“战事非儿戏，臣身为宰辅，自是以江山为重，不过就事论事，岂敢掺杂个人喜恶。”
“那明日早朝时，司空就帮朕说说，也省得那帮人跟朕争个不休。”
“好。”
她掩唇打了个哈欠，继续拿起笔，低头继续在奏折上写字。
张瑾便在一边继续陪她。
他心念微动，不禁抬手，想抚一抚她的脸。
她下意识偏了下头，笔尖未停，因为在思考，时不时用笔杆戳着下巴。
张瑾淡淡一笑。
自从知道赵澄没有怀她的孩子之后，他看着她目光愈发充满着柔情蜜意，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有着无限的温柔和耐心。
瞧她的每个小动作，也觉得甚为喜欢。
男人没有停，指腹轻轻在她脸颊上蹭了蹭。
她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却没搭理他，目光仍是紧紧瞧着奏折。
他顿了顿，道：“陛下，别动。”指腹逐渐挪到她的下颌，托着她的脸，微微俯身，似乎想亲一亲她。
她这回想躲都没办法了，只好抽空瞧他一眼，“司空最近是怎么回事？”
怎么感觉比之前更恋爱脑了一点，突然黏糊了起来，没事就要碰碰她。
吃错药了？
她偏头打量他，乌瞳清亮如明镜，倒映着那张正经端方的脸，只是，那双素来冷彻的眼睛已蒙上一层暗色，好像酝酿着什么。
他压低嗓音，“臣守了陛下一日，总要有些补偿。”
说罢再次凑近，趁着四下没有人，便在她耳边耐心地细哄着，“一下就好。”
“……”
他温声细语地哄了两声，她没有动，只是轻轻闭了一下眼，男人好似得了默许，俯身凑过去，浅浅地在她柔软的唇上碰了碰。
尝到了些甜头，便容易流连忘返，他的手掌紧紧托着她的后脑，沉迷般地低头凑在她颈侧，企图继续攫取馨香。
就在此时，一道有些惊慌的女声响起，“竹君？！您怎么——”
竹君？
张瑾猛地一顿。
上一刻还在沉迷般低垂着的眼睛，蓦地睁开。
瞳底寒光乍现。
他骤然放开她，循声看过去。
那边，崔弈已来不及退，生生对上张瑾的视线。
这温润少年方才看到那一幕，身子已经僵住，进宫来第一次，他的大脑有些空白。
方才他来之时，未曾看到太多守卫的禁军和宫人，也未看到邓大人，以为陛下已经不在此，便径直进来。
没想到却看到这一幕。
司空在亲陛下。
他们……
崔弈彻底愣住，完全始料未及，浑身血液逆流，直冲颅顶。
他不由得往后踉跄一步。
这怎么可能？？
当朝宰相，和小皇帝最不对付的权臣，三十余岁却从不近女色的司空张瑾，竟然暗地里喜欢陛下？
于崔弈而言，任何人喜欢陛下，都不足以令他乱了阵脚。
可偏偏是张司空。
是他和父亲一心信任依仗的张司空。
脑海中许多让他不解的东西，突然就有了答案。
为何司空与陛下独处时间越来越长……
为何司空如此针对赵澄……
原来如此。
何其荒谬。
崔弈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回神。
他何其聪明，待冷静下来稍稍一想，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司空暗中染指女帝，却仍助他崔弈去夺后位，究竟是和父亲所说一样，司空是真心扶持他崔氏一族，助他崔弈成为下一个赵玉珩，还是只是利用他打压赵家，把他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子，事后再过河拆桥。
崔弈能立刻意识到这一点，换成父亲知道了此事，大概也会生疑。
张司空遮掩的这么好，一定不允许任何人知道此事。
崔弈忽然背脊发凉、手脚冰冷。
不好。
他必须立刻离开。
崔弈正要迅速转身离开，邓漪却突然发现了他，惊讶出声：“竹君？”
这一声，直接惊扰了那边的人。
崔弈冷不丁对上了张瑾的视线。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少年今日一身雅致的青袍，端端直直地立在一片树影下，原是一番清新秀致的美景，是天子见了必会喜欢的模样。
只是，他的脸突然变得毫无血色。
那边，姜青姝和张瑾已经迅速分开，她在看到崔弈时也怔了一下，眼前两道实时同时在眼前弹出。
【司空张瑾正与女帝亲密，突然被竹君崔弈撞破，本就对崔弈容忍已久，这一刻彻底动了杀心。】
【竹君崔弈在清凉殿外撞破女帝和司空张瑾亲密，想迅速离开，却被张瑾发现，察觉到了对方对自己的杀心。】
张瑾看着他，嗓音喜怒莫测，“竹君来了。”
崔弈勉强让自己镇定，艰难地笑了笑。
也许自幼严格教养，让这少年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能失态，哪怕此刻面临刀山火海。
他缓步走了过去，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低头行了一礼，“臣……拜见陛下……”
姜青姝回过神来，虽然有些尴尬，却还是朝他不失礼貌地微笑。
“竹君怎么回来了？”
“臣丢失了随身的玉佩，那玉佩是母亲给臣的遗物，对臣而言很重要，这才折返寻找。”
姜青姝朝邓漪招了招手，温声说：“你即刻去派人在这周围找找，有没有看到竹君的玉佩。”
“是。”
邓漪下去找了。
崔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片刻后，邓漪折返，禀报道：“回陛下，臣派人四处都找过了，没有发现竹君的玉佩。”
没有找到。
崔弈垂睫看着地面，嗓音很轻，近乎透着惨淡的凉意，“看来……臣的玉佩不在陛下这儿，也许遗落到其他地方了，臣再去别处找找。”
姜青姝轻轻“嗯”了一声。
“去吧。”
“臣……告退。”
崔弈抬起手，复又深深地行了一礼，转身要离开，但才走了一步，他忽然停了下来。
崔弈闭了闭眼睛。
他有些混乱。
他不能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向父亲传递什么，或是抓住什么可以保命的东西……
若是从前，无人知道赵澄假孕，赵澄还是最大的威胁，他就还有用。
可赵澄的把柄也在司空手中了。
他彻彻底底，没有用了。
司空也许不会给他机会告诉父亲。
天资聪明的少年，自小机关算尽，从未失手，却忘了这世上的事，总有他算不到的时候。
这一刻，他明白，自己这次凶多吉少了。
他能抓住的只剩陛下。
她会吗？
他蓦然转身，看向还坐在那的女帝。
她朝着他笑笑，笑得很好看，嗓音也很温柔，“竹君还有什么事吗？”
少年注视着她明灿的双眼，似乎正执着地在里面寻找什么，可是，他沉默了很久，压抑着心头翻滚的苦涩和绝望，摇头道：“臣只是……忽然有些舍不得陛下。”
姜青姝没说话。
她看着眼前强撑着不失仪态的少年，一瞬间竟有些怜悯。
崔弈再次朝她抬起手，深深一拜，“陛下日后要好好保重，臣……先离开了。”
崔弈转身离去。
……
那一夜，竹君在回东宁宫的路上，找到了自己遗落的玉佩。
他母亲的遗物，何其重要，因为丢过一次，他便格外留心，按理说怎么都不会丢失第二次。
到底是中了谁的计，崔弈已经没有去想了。
他坐在宫室里，看着天边的太阳一点点渐渐落下。
黑夜缓慢降临。
风冷星稀，万籁俱寂。
东宁宫中没有点灯，安静得近乎诡异，没有宫人四处走动，连贴身侍奉的阿满，此刻也突然不见了踪影。
崔弈听到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平静地抬眼，看到宫室的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人影立在夜色中，冷漠地看着他，恰如暗夜里索命的修罗。

第203章 崔弈9
竹君崔弈落水而亡了。
据说，事发当夜，东宁宫本早早熄了灯，宫人也照例去歇息，守夜的宫女却突然发现竹君不见了，他们慌慌张张地寻到御花园，才在河里发现了竹君的尸体。
当时所有人都吓得腿软，东宁宫宫人慌慌忙忙地去通知陛下。
关于竹君是为何落水，众说纷纭。
有人说，竹君那日白天就一直在寻找丢失的玉佩，甚至还去陛下那儿找过，他一定是迟迟没有找到玉佩，挂念生母的遗物，所以半夜才出去寻找，谁知晚上黑灯瞎火的，当夜又下过下雨，泥土湿滑，这才不慎落水。
这大概是最能安抚人心的说法。
后来，有人发现竹君落水的岸边有着混乱的泥土和折断的花枝痕迹，看着不像意外落水，于是有一种说法悄悄地传出来，说竹君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谁最想除掉竹君？
所有人能想到的，只有景合宫的贵君。
但不管事实是什么，很快，这样的流言就被宫正司迅速镇压下去，没有人敢提及此事。
女帝听闻竹君出事，震惊且惋惜，当夜亲自赶去了御花园，并大发雷霆，严惩了照顾竹君不周的东宁宫宫人。
崔令之前几日一直沉浸在儿子受宠、赵澄快倒台的得意中，本以为他们崔氏一族要出一位君后了，这可是光耀门楣的事。
却骤然听闻儿子离世的消息，崔令之难以置信，险些急火攻心。
据说，崔令之年迈的母亲沐阳郡公听闻此事，更是生生悲痛得晕了过去。
崔氏一族上上下下，皆是人人措手不及，伤心痛哭。
崔弈生前，作为儿子、孙儿、亦或是兄弟，皆是从无错处，崔族人人皆喜欢他，崔令之更是最看中、疼爱这个儿子，亲自教养他长大。
四郎怎么就没了呢？
崔令之后来听闻前因后果，在府中拍桌怒叹：“四郎秉性如何，我岂会不知，他绝非鲁莽心机之人，仅仅为了寻玉佩便失足落水？荒谬！定是有人……定是有人要加害四郎！”
他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崔令之惊怒交加，几乎要当场不顾劝阻进宫面圣，求皇帝千万不要揭过此事，一定要找到害死四郎的真凶，如此四郎才能真正瞑目。
可他的二弟——户部尚书崔珲，却上前一步拦住了他，对他说：“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你便是进宫，便以为陛下会听你之言么？眼看着四郎就离后位就只有一步之遥，是谁不想让他封后？”
是谁？
是赵澄。
甚至可能……是皇帝。
崔令之身子晃了晃，没站稳，往后仓皇地踉跄了一步，被其他子女们慌忙扶住。
崔珲不敢直言，在一边面露痛惜无奈之色，双手攥拳，喃喃道：“若是姓赵的，我们自会将他全族碎尸万段以为四郎报仇！但若是……那位，那又怎么办？”
毕竟他们崔族背后是司空。
小皇帝会愿意让张党势力更进一步吗？
如今的小皇帝，到底是真的温柔无害，还是只心黑无情的笑面虎，他们心里也有所察觉。
崔珲所想，极有道理。
心思敏锐的大多数人，都会像他这样去看待这件事。
——只有针对张党的人，才有动机去杀害崔羿。
这才是张瑾毫不犹豫杀崔弈的原因。
位极人臣，登峰造极，张瑾这么多年来，杀伐之刀皆快如雷霆，从不给任何隐患滋生的机会。
谁会觉得是他杀的？
崔羿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临死前根本没有抵抗，他只是朝着家的方向磕了磕头，权当还生养之恩，便从容地闭了上眼睛。
处理完崔弈之后，张瑾的人很缜密地布置好了御花园周围，暗中看着一切水到渠成之后，便回来复命。
当夜，张瑾一直负手站在书房的窗前，神色漠然，正一品规制的紫色官袍盈满月光，衬出满身冷清。
有人很快回来复命，单膝跪地道：“大人料事如神，竹君临死之前没有抵抗，看似已万念俱灰，实则却暗中留了讯息让人知道是大人杀他，我们的人谨记大人叮嘱，多有留心检查，已经销毁了他所做记号。”
张瑾淡淡“嗯”了一声。
他身形一动不动，平声问：“让你们布置好的线索，可都完成？”
“回大人，都做好了。”
那人沉声道：“那个叫阿满的宫人，也已经处理干净，若是细查，崔尚书必会以为是赵贵君买通阿满杀竹君，事后贵君为了防止事情败露，才杀了阿满灭口。”
不错。
张瑾淡淡阖眸，没有说话。
他一向考虑缜密，要杀个人，如何杀，杀了之后如何利用，自然心里都有数。
只不过，这次算突发情况。
本来张瑾并未决定要杀崔弈，哪怕不止一次地觉得崔弈碍眼。
在天下人眼里，崔羿是和她结成了夫妻，这是张瑾永远无法求得的东西，让他实在嫉妒不已。
但他却清醒且理智地明白，崔弈是一步好棋。
但崔羿偏偏就看到了不该看的，就别怪他杀了。
张瑾这次，算是被感情所误了。
但就算如此，他也不会留下后患。
“赵贵君一向针对竹君，近日见人人偏向竹君，更视之为威胁，但赵澄此人，智谋胆识都有所欠缺，不敢就这么对付崔弈。”
“所以，能让他狗急跳墙痛下杀手的契机，自是他知道了崔弈前些日子在太医署调查他。”
张瑾回过身，目光落在地上跪着的人身上，语气平静地说着。
对方低垂着头，将司空的话一一记下。
只是他们不解：“说不定崔尚书会怀疑是皇帝……赵家出事已是时间问题，如果崔尚书因此恨上皇帝，对大人不是更有利？大人怎么不栽赃给小皇帝？”
张瑾冷冷说：“你们只需听令，不要多嘴。”
“……是。”
他们退下了。
黑云无声无息地流动，逐渐遮蔽住了月亮，最后一丝光也终于隐没下去。
张瑾静静立在黑暗中，久久未动。
为什么不栽赃给她？
他要的是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即使是她也无法撼动，他深知只有这样，才不会粉身碎骨，亦不会被她推开。
至于内心深处又有何不舍不忍，他已无暇去细究。
——
戚容在太医署日复一日地忙碌，忙里抽闲下来，便沉浸地读着手里的医术，时常一读便到了深夜。
所以，当陛下派人紧急召她，说是竹君溺水没了气息时，她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前不久还和她谈笑风生的人。
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这么突然。
戚容愣了很久，不确定地抬头，“你刚刚说什么？你说陛下的竹君……”
那人点头，悄悄压低声音：“就是刚出的事，竹君被人发现在御花园的池塘里……传讯的宫人说，陛下正在御花园发好大的火……陛下此刻召你，快别磨蹭了……”
戚容手中的书应声落地。
她连忙捡起医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手指摩挲着已经微微泛黄的扉页，心里却有些乱了起来。
她不敢犹豫，和其他几位夜里值守的太医一起，连忙赶去了御花园。
那边正被禁军团团围住，无数宫灯将整个黑夜照得犹如白昼，少年被水浸透的身躯苍白冰冷，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儿。
人已经没了。
事关皇家颜面，自然不能召刑部仵作来验尸，只是让这些太医瞧一瞧来，断明死因，确认到底是失足落水，还是另有隐情，也算是给崔族一个交代。
几位太医一致确认，竹君的确是溺死的。
并且身上没有其他伤。
很像意外跌落，女帝心力交瘁地闭着眼睛，拂袖让几位太医都退下，戚容也退了下去，心神不定地走了很远，却忽然脚步顿住，低声喃喃道：“不对，竹君的……玉佩呢？”
她记得竹君曾亲口说，玉佩对他很重要。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丢失过一次的珍宝，应该更加小心重视、不会再离身片刻才对，可戚容却发现，玉佩没有在他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戚容就是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立刻奔去了东宁宫。
那时的东宁宫，因为竹君出事也已经被禁军全部包围，戚容看到禁军之后终于冷静了下来，转身又朝着御花园奔去。
她径直去找陛下身边的邓大人：“邓大人……我怀疑事有蹊跷，竹君身上没有玉佩……那个玉佩丢过一次，很重要……”
她说话颠三倒四，明显心里也没有把握，但即使这样，戚容也不愿意放过一丝线索，也许竹君是被人害死的，也许她可以做一些什么。
邓漪被她拉住，听她这么说，目光骤然幽暗起来，心里闪过无数算计权衡。
邓漪平静地止住她的话，温和从容道：“戚医监莫激动，你也许不知道，竹君之所以身上没有玉佩，是因为他的玉佩刚丢失，他也正是因为寻找玉佩才落水的。”
戚容一怔：“是、是吗……”
邓漪重重点头。
“我知道此事太突然，何止是你，连我也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邓漪拍了拍戚容的手背，低声说：“也许如你所想，事情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但若没有把握，这样似是而非的话戚太医以后不要说了，当心惹祸上身。”
邓漪这是在善意提醒她，别管这件事了，这不是她能插手的事。
戚容垂睫：“多谢邓大人提醒，是我……太过莽撞。”
戚容离开之后，邓漪就将戚容方才反常的一举一动，悄悄告知了陛下。
姜青姝皱眉：“玉佩？”
没有消息说崔弈找到了丢失的玉佩，所以他身上没有玉佩，没有人觉得奇怪。
崔弈自然不会把玉佩弄丢两次，灼钰拿走玉佩，只是为了引崔羿回去看到那一幕，目的达成后，按理说，灼钰不至于把玉佩扔在什么难找的地方。
姜青姝沉思许久，对邓漪说：“叫梅浩南过来。”
“是。”
片刻后，梅浩南过来一拱手，“陛下有何吩咐？”
姜青姝缓声道：“你去暗中搜查东宁宫，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搜，找找有没有竹君随身的玉佩，记住，此事除了你和朕，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臣遵命。”
梅浩南转身离去。
约莫半日后。
梅浩南来紫宸殿复命，说是在找到了竹君的玉佩。
那玉佩被埋在竹君寝殿的花盆里，玉佩之下，还留了一封书信。
书信上是崔弈的字迹，遣词造句俱也是他的风格。
他在信中写了很多，提及是张瑾利用了他和父亲，还要过河拆桥杀他。
从头至尾，他没有提姜青姝。
心思玲珑的少年万分清楚，既然写信让父亲看清司空，那女帝便是家族剩下唯一的选择。
也只有她能对付司空。
崔弈绝不是忍气吞声之人。
就算是死，他也要拼尽全力留一手，不会让害他之人好过。
张司空的人以为销毁了他留下的信号，却不知道那只是幌子，崔弈留了这一封书信在暗处，搏一搏会有人发现它。
姜青姝将那封书信仔仔细细地看了，沉默了很久。
“崔弈的确聪明。”她叹了口气，神色也有些惋惜：“朕没办法信一个如此听家族话的人，变数太大。否则，朕又怎会容不下他。”
那日，崔弈忽然转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这少年绝望的目光，她看懂了。
但她没有救他。
他似乎也看懂了，并没有说什么，只强忍着难过留了一句：“陛下今后要……好好保重。”
细数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与崔弈相处时，姜青姝总是很放松舒服。
她喜欢听他吹笛，也喜欢喝他煮的茶，她知道他是在刻意效仿三郎，却不曾告诉过他，就算不模仿，他也是个不错的儿郎。
崔弈哪里都好，偏偏对他爹言听计从，还干政了。
姜青姝收好信纸。
她闭了闭眼，轻声说：“以贵君之礼，好好安葬他吧。”

第204章 莫嫌旧日云中守1
夏末风冷。
京城连着下了几日的雨。
紫宸殿外的白玉长阶上泛着一层晶莹水光，木土草香弥漫在空气中，宫人垂首立在两侧，来往朝官踏着长阶，如同一副在晨曦之中静默的画卷。
天威煌煌。
群臣拱揖，端委垂裳。
被这充斥着浩荡皇威的巨大宫殿俯瞰着，一切生灵在其面前，都显其渺小。
朝会之后，身穿深绯官服的裴朔踏出殿外，听到其他官员在悄声窃语近日发生之事，他神色平静，不知在想什么。
邓漪一贯对他客气，“我送裴大人出宫。”
裴朔淡淡婉拒：“不必，这几日陛下劳心费神，邓大人还是以侍奉好陛下为重。”
邓漪忧心忡忡地问：“最近的事……比较棘手么？”
这几日朝会气氛太过压抑，陛下不苟言笑，满朝文武也都个个都谨慎小心，简直让人没法喘气，就连邓漪都感受出了一二。
一方面似乎是因为最近后宫里的事，哪怕皇帝重赏安抚，崔尚书和沐阳郡公也都已经告病几日，另一方面，前方战事胶着，至今没有什么好的进展，有人提议换帅，还有人提议增派兵马，每次朝会都吵得不可开交。
裴朔微微侧身，展目望着眼前开阔巍峨的皇城，世人对无上权势趋之若鹜，对泼天富贵梦寐以求。
为了有资格能踏入这里，有多少阴谋算计，都在悄无声息之中发生。
裴朔淡淡一笑，嗓音清朗，“邓大人不必忧心，国事本没有那么复杂，这背后藏着的无数人心，才是棘手之处。”
他说罢，告辞一礼，拂袖缓步走下长阶。
尚书右仆射郑宽在宫门口等他，见他来了，乐呵呵地凑上来。
“景明终于来了，可叫我好等。”
“郑大人。”
“别拘礼，来，我今日特地叫人备了马车，你坐我的车一道回衙署。”
郑宽直接不由分说地拉着裴朔上车，一边满意地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极为和蔼。
他打从做了右仆射，整日都被张党那一群人弄得憋屈得慌，可打从裴朔来了尚书省，他可算是熬出了头，对这谦逊能干的后生简直满意得不能再满意，越看他越顺眼，每回连上下朝都拉着他一道。
就恨裴朔做不了他女婿。
郑宽热情地推攘着，裴朔无不要奈，只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拐上车。
车夫开始驾车，车内二人闲聊起来。
渐渐谈到最近的事。
“崔令之这几日告病不来，陛下体谅他丧子之痛，也恩准他多休息几日。”
郑宽说：“原本张党这几日越来越得意，我想着，若崔家真出个君后，你我日后在尚书省岂不更加艰难？如今这事一出，当真是措手不及，这群人只怕都慌了神。”
裴朔：“哦？”
郑宽：“现在君后又落回到赵家这边，姓崔的没的争了，只能从赵德元的军功下手，最近一直没有捷报，军队后方消耗颇多，倒是给了这群人借题发挥的理由，想逼陛下换帅。”
裴朔：“张司空却偏向陛下说话，主张不换。”
郑宽：“是，依我看，张瑾玩阴的忒有一手，这黄鼠狼给鸡拜年，十有八九没安什么好心，指不定就在前头挖好了坑等着姓赵的。”
裴朔的目光穿过马车上松绿色的软烟罗，落在外面来往的人群上，淡淡道：“战事凶险，百姓民不聊生，后方还有尔虞我诈，不知这股争权之风，何时才能停止。”
郑宽听他这样说，便觉得这裴右丞人尚年轻，又是当朝红人，却淡泊寡欲，当真难得。
他道：“最近兵部事务多，景明和我皆要多留个心眼，就是……陛下那边……我倒是琢磨不出来了，按理说不知张党那边着急，陛下也该着急，不然真扶持一个这样的赵家又有什么好处？嗐，其实姓赵的败了，对陛下也不算完全有害？”
裴朔没有回答。
他不能直接告诉郑宽，陛下虽然心里有数，但选定赵德元不单是为了党派制衡，更是因为赵德元比谁都急切想胜，一定会尽全力去打这一仗。
权谋之外，陛下更看中的是战事胜负、百姓安危。
——
日暮时分，士兵的训练结束，贺凌霜骑马从军营之中归家，远远闻到了一阵饭菜香。
贺凌霜抿紧唇。
她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推开了主屋的门，正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端着盘子在忙活，见她来了，朝她笑着打招呼，“贺将军。”
是霍元瑶。
她今日还特地做了一些小菜。
前些日子，贺凌霜与霍元瑶相识，也只当多了个性格合得来的朋友，偶尔被她叫出城去骑马踏青，再到这几个月，军营里无端加紧了训练，十六卫皆不得闲，贺凌霜也常常难以归家。
贺凌霜家境不算富裕，除了她便只有年迈的祖母周氏一人，贺凌霜自幼被祖母抚养大，自从军以来，与祖母聚少离多，也一直心有歉疚，自觉不够孝顺。
霍元瑶无意间得知后，便主动帮她照顾。
这连着数日，几乎日日都来了，把她祖母照顾得极好。
贺凌霜持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屋内还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年迈老妇人，正是贺凌霜的祖母周氏，霍元瑶挽着袖子把菜摆好了，又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柔声说：“阿婆您喝喝水。”
周氏接过水，笑着点头，看向一直站在那不说话的贺凌霜，慈和地笑道：“霜儿回来啦？霍小娘子一大清早就过来忙前忙后的，委实是……”
霍元瑶不等她说完，便笑道：“贺将军整日都要在军营里，自然无暇分身，我不来照看一二倒不放心，我自幼就没有祖母，您虽是贺将军的祖母，却又这么慈祥，在我心里，我也将您当成亲祖母看的啊。”
她这番话，引得周氏忍俊不禁，“你啊。”
霍元瑶抿着唇笑，眉眼弯弯，两靥梨涡若隐若现，忽然抬头看向贺凌霜，“正好饭做好了，将军还没吃吧？来一块儿吧。”
贺凌霜“嗯”了一声，走过去坐下。
贺凌霜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遇到这么主动的霍元瑶，时常觉得她心底好、也善良可爱，也愿意跟她成为朋友。但她一直没有忘记，霍家兄妹背后站着的是赵将军府。
这位霍大人，当年服侍过一段时间先君后，后因兄长战功被派去京兆府做事，据说，当初谋反罪首谢安韫被凌迟那日，无人敢看那等恐怖场面，这位霍大人却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特意讨了天子口谕去观刑，全程都没有避开分毫。
外表再怎么活泼无害，内心胆量却惊人。
“来，吃这个。”
霍元瑶主动给贺凌霜夹菜，等她尝了一口，托着腮问道：“怎么样？好吃吗？我阿兄经常夸我手艺好，我也不知道他是真心夸我，还是只为了给我留面子。”
她对自己这般好。
也许是为了什么目的。
贺凌霜笑笑，看破不说破，“的确味道很好，你兄长说的是实话。”
霍元瑶笑弯了眼，“那你就多吃点儿。”
用完晚饭，二人一同沿着河畔散步闲聊，霍元瑶踢着石子，叹气道：“至今没有捷报传来，不知道战事怎么样了。”
“很担心兄长吗？”
“嗯……也不全是。”霍元瑶摇了摇头，轻声说：“我和阿兄自小相依为命，时至今日，性命俱已当作身外之物，我早就知道此去凶险，也和他好好告过别了，与其担心，倒不如相信他。”
“霍大人倒是通透。”
“我想，我和我阿兄的心境，贺将军应该也能体会到。”霍元瑶偏头看着她，“将军若上战场，一定也会牵挂祖母吧，担心万一回不来，祖母由谁照顾。将军也明白这其中凶险，大可以陪祖母颐养天年，可世事艰难，若不这样，也许更无路可走、无处可活，与其为人刀俎，倒不如一搏。为将者守护大昭疆土，又何尝不是在守护千千万万人的祖母呢？”
贺凌霜微微沉默，没想到霍元瑶连自己的想法也能猜中。
其实在她眼里，霍家兄妹并不算无依无靠，他们虽不姓赵，却也是在将军府和那些贵族子弟一起长大的，比贺凌霜一路熬过来要容易得多。
听霍元瑶能说出这一番话，看来这霍家兄妹也没有外人看着的那般风光。
——
竹君下葬当日，京城的雨还未停。
姜青姝亲自去了，只是去的路上，雨突然有些大了，随侍的邓漪小心翼翼地给天子举着伞，宫女搀着天子，唯恐她滑倒。
但即使如此，姜青姝还是不小心一脚踩在了水洼里，沾湿了鞋袜，溅脏了裙摆。
她叹了一声。
真是时运不济。
顾及路上湿滑不安全，她才没有叫御撵，选择步行，谁知道雨毫无征兆地变大，她不可能穿着脏衣裳去，还要回去换一身。
见四周的宫人有些紧张不安，姜青姝安抚道：“无妨，还好没走远，朕先回去换一身。”
说完她便要折返。
才走几步，头顶的伞忽然高了一些。
她回头，看到从邓漪手里接过伞的张瑾，他穿着官服，面前绣着振翅欲飞的仙鹤，容颜近在咫尺。
“司空？”
张瑾个子高，自然也将伞举得高些，却用身子替她挡住了迎面来的风，将伞面微微朝她倾斜。
“陛下。”
他注视着她，垂目注意到她的鞋，“要不要臣带您走？”
“……不必了。”
“等会陛下还是要从这边走的，又弄湿了怎么办？”
她看他一眼，不紧不慢、优哉游哉地踩着水坑回去，姿态还是那般从容优雅，一点都不搭理他。
张瑾一阵哑然。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
待姜青姝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来时，才发现随侍的宫人侍卫少了些。
张瑾举着伞站在那儿，平静道：“臣让他们都退下，没有人看见，这样陛下当没有压力了。”
这人。
不就是又想制造机会么？
姜青姝勉为其难：“好吧。”
待走到先前的地方，他便将伞递给她拿着，蹲下身将她背了起来，深黑色的鞋履踩过水洼，官服袍角俱被泥水打湿。
他走得很平稳，手臂也用力地托着她，姜青姝伏在他背上，顽皮地甩了甩伞沿上的水珠，看着雨水溅上他俊挺的侧脸。
他闭了一下眼睛，躲她甩过来雨水，“别闹。”
“今日雨大得奇怪。”
她一条手臂勾着他的脖子，用手揪着他的衣领子，漫不经心道：“朕近日做了亏心事，今日就这般狼狈，倒不知是不是报应。”
“陛下信这些么？”
“司空不信么？”
“臣不信鬼神。”
张瑾步履从容，背着她继续走。
他从来不信。
若讲究因果报应，他应该早就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第205章 莫嫌旧日云中守2
雨水淅淅沥沥地拍打着伞沿，张瑾背了姜青姝一路，这一路这么远，走起来费劲，他却将她护得很好，没有让她从身上跌落下来。
待将她放下来时，她的裙衫一点也没有湿，依然是那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模样。
倒是他，衣摆已经近乎湿透，满是污泥。
她回身打量他：“司空身上都脏了。”
“无妨。”
他生来便站在泥泞之中，纵使后来身居高位、喜好洁净，却也洗不掉身上的脏污。
张瑾静静看着她，嗓音清淡：“能有幸带陛下走这一路，臣便是沾染脏污，也甘之如饴。”
姜青姝似笑非笑：“司空怎么学会说好听的话了？”
“看来陛下喜欢听臣这样说。”
“算是吧。”
她说罢，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着静静站在雨幕中的男人，他没有动，只是注视着她，那张清冷端正的脸被雨水打湿，额头、眼尾、鼻梁上都挂着水珠，狼狈，却又从容泰然。
毕竟背了她一路。
她拿出帕子，递给他：“擦一擦？”
她第一次主动关心他，张瑾怔住，下意识抬手接过，“……多谢。”他微微落睫，眸底稍有暖色，手指无声攥紧她的手帕，心绪波动。
她淡淡一笑，转身走了。
——
西边战事在胶着数月之后，终于有了新的战报传来。
不是好消息。
步韶沄于战场上重伤，正在龟兹疗伤，至今昏迷未醒。
步韶沄身为镇西大将军，又兼从二品安西大都护、安西四镇节度使，统领当地军政大权，她受伤后，由副大都护濮阳钺暂代安西事。
龟兹作为安西都护府府衙所在之处，兵力粮草足，防御严密，易守难攻，西武国虽一心想除掉威胁最大的步韶沄，却突然转而进攻碎叶和庭州，赵德元分出三万兵马支援碎叶，自己亲率两万将士于庭州迎战。
西武国先后进攻庭州五次，赵德元率军出城迎敌，第五场险些中计，好在关键时刻平安撤退，守住了庭州。
但即使这样，前前后后加起来，全军死伤也逾五千人。
庭州兵力只剩一万五。
并且，已经开始缺粮了。
赵德元自为将以来，打了大大小小数十场战役，战功累累，如今却出师不利，连步将军都受了伤，可见敌军有多难对付。
姜青姝听闻此消息时，心直接高高悬起，庭州一旦失守，敌军沿河流而下，一路朝东南进攻，西州和焉耆便危险了。
她即刻下令让朝廷送军资粮草前去，此外，再派左武卫大将军蔡古带三万兵马增援。
原本选蔡古，姜青姝是极不愿意的，步将军、赵家、张党的蔡古，这是三方不同的势力，一场战役之中更容易发生分歧，暗中的明争暗斗必不可少，但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选择。
对于打仗，姜青姝并没有那么熟练，从前玩游戏的时候，打仗是很简单的事，胜负仅仅由兵力和守将军事属性决定。
如果但看军事属性高低，蔡古的军事属性算是这群武将中数一数二的。
只能这样了。
“司空觉得此番战事有把握吗？”
下朝之后，她故意问张瑾。
张瑾慎重回答：“军情瞬息万变，臣不能保证战争结果，但蔡将军治军严格，行军谨慎，较为可靠。”
“朕就是想听你说一定能赢。”
“陛下莫耍小孩子脾气。”
谨慎起见，那样绝对的话，他自然不会随便说。
她睫毛一落，叹了口气，整个人趴在了桌面上，将下巴搁在手臂上，语气闷闷，“就当是哄朕开心，不可以吗？”
张瑾看着她这般模样，眸底坚冰渐融，水色湛深，上前一步，抬手去抚她的脸。
他嗓音放柔：“能赢。”
“真的？”
“嗯。”
“朕不信。”
“……”
他沉默，无奈地按了一下眉心，平时无人敢在他跟前这样胡搅蛮缠，唯独她肆无忌惮。
他沉思片刻，微微俯身凑在她耳边，耐着性子哄：“西都护府多年守护边疆，步大都督用兵如神，更是令敌军闻风丧胆，而今她先中计遇险，恰说明敌军对她忌惮颇深，欲用计杀她之后再行强攻。此外，赵大将军擅长在沙漠或平地以骑兵作战，庭州临水又靠山，地形上恰是其短板，所以久战不胜，也并非无迹可寻。”
她微微偏头，侧脸枕着手臂，若有所思，安静地听他解释。
“所以，敌军并没有那么强？”
“在臣看来，不过如此。”
“他们想怎么做？”
“臣看他们行事风格，约莫是想先快速打几场有利之战，试探我朝有多少兵马能增援，并乱我军心，步大都督虽昏迷未醒，但副都督濮阳钺亦是治军严格、雷厉风行之人，只要他们能稳住拖延下来，对方自然有无计可施之时。”
也算有道理。
姜青姝有点被安慰到。
有时候，像张瑾这种不擅长安慰人的人，说的话反而最有安慰效果，因为他只会从逻辑角度一本正经地跟你分析局势，而不是反复强调“你放心，一定会没事的”。
她坐直起来，似笑非笑地支着脸颊：“司空如此洞若观火，怎么上朝的时候朕听不到这番话？”
因为他原就不会说。
张瑾就是想营造满朝文武忧心战况的局面，如此，蔡古去了，才能力挽狂澜，夺得战功。
谁叫她耍赖呢？
一开始，他就知道她在套他的话。
张瑾淡淡笑了笑，“只要结果是对的，臣说不说这番话，又有什么区别。”
正说着，邓漪从外面进来了，看着殿中温言絮语的二人。
“陛下，裴右丞求见。”
张瑾皱眉，方才暖了须臾的眉眼骤然又冰凉下来。
他语气骤然泛冷：“这个裴右丞，陛下倒是重视。”
她从善如流地把手深入他袖底，拽了拽他的小拇指，“朕觉得他好用罢了，哪比得上司空重要。”这话又堵得他无话可说，明知道她说话总是张口就来，十有八九是瞎说的，但他听了，总归还是会高兴不少。
裴朔等候在殿外，看到张瑾出来时，只是抬手行了一礼，“下官见过司空。”
张瑾没有看他，径直拂袖而去。
裴朔并不在乎，径直进了殿，那少女正摆弄着御案边的梅花，见他进来，便头也不抬地淡淡道：“张司空看起来胸有成竹，蔡古既去，裴卿觉得局势会如何变化？”
裴朔沉默片刻，只道：“庭州只会更凶险。”
她停下动作，看着他。
裴朔又说：“霍将军此刻应是在庭州。”
“霍凌一向可靠。”姜青姝靠着椅背，闭了闭眼，“成事在天，但谋事在人，希望他们能安然无恙。”
赌一把。
但愿，她赌对了。
——
军情紧急，几乎是头一天圣旨下来，当夜古便开始点将出征。
贺凌霜身为蔡古下属，此次也在出征之列，只是军令如山刻不容缓，且太过突然，她甚至来不及好好和祖母告别，便要紧急去城外大营报道。
骑马出城之时，霍元瑶已远远在那里等候。
贺凌霜怔了怔，一夹马腹，停了下来。
“霍大人？”
霍元瑶微笑着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她，“贺将军此行珍重，你放心，我会代你照顾好你祖母，你不必有后顾之忧。”
贺凌霜抿紧唇，“霍大人何须做到如此地步，我素来不喜欢欠什么人情。”
她说罢，抬头望着远处，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既然要走了，自然话也不再遮掩。
这段时日，她只是看破不说破，并非对霍元瑶没有防备，也许是赵家明知她是蔡将军的人而拉拢她，或者是想从她这里打探什么消息。
贺凌霜高踞马上，握紧缰绳，低头看着她，嗓音又冷又沉：“霍大人既然认识我数月，应该知道，我绝非会动摇立场之人，霍大人有什么企图不妨趁早罢休。”
霍元瑶听她这么说，哑然失笑。
她一开始只是想替陛下去拉拢试探此人，不过后来……
“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霍元瑶丝毫不乱，坦坦荡荡反问：“我若有所企图，以将军之敏锐，应该早有察觉，试问将军，可有发现什么？”
贺凌霜不语。
她的确没有发现什么。
霍元瑶又洒脱一笑：“将军放心，我不会以你祖母要挟于你，更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我也有我的底线。今日前来，只是送你一程罢了。”
贺凌霜沉默许久，微微叹了一声。
相处多日，对方人品如何，她心里有数。
不管怎样，话已挑明，也算在心里确定，没了最后那一层隔阂心结。
她骤然翻身下马，来到霍元瑶面前。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抬手，郑重地朝霍元瑶抱拳一礼：“我又何尝不认霍大人这个朋友，此去不知何时才归，霍大人也千万珍重。”
“保重。”
与此同时。
西北，庭州。
夜色黑如泼墨，河道水流湍急，城墙之上火光如昼，重甲兵士列成一排，军旗随风猎猎作响。
赵德元负手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沉思。
一身银甲的少年将军来到他身后，双手抱拳。
“将军。”
赵德元没有回头，只问：“阿凌，粮草还能坚持几日？”
霍凌抿紧唇，目光微寒，低声道：“已经没有几日了……即便杀马充饥，也最多再坚持七日。”
七日。
太少了。
这七日之内，敌军势必还会继续进攻，将士吃不饱便没有力气作战，军心持续低下，便撑不了多久。
朝廷已经增兵，也派了军资补给，但路途遥远，等调集之后再押送过来也要很久。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撑下去。
自古将士作战，乱世时也有公然劫掠百姓和杀豪绅取粮的先例，但赵德元有自己的原则，他从军三十多年，东征西战，无论多么艰难，凡大军所过之处，绝不允许麾下将士动百姓一根毫毛。
赵德元沉默。
霍凌明白将军所想，也立在他身后，看着如墨夜色，长久不语。
风中似乎还残留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战场之上，杀伐无情，人命如草芥，这座城墙之下已经埋了无数枯骨，这些人，有富贵王侯亦有普通士兵，无论从前享受的是何等富贵逍遥，站在此处为将，身为大昭子民时，都誓死不会让一分一寸。
许久，赵德元忽然说：“我已派人去龟兹求援兵，但愿来得及。”
霍凌垂睫，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地图——他会背的文章诗词极少，但看军事部署图却得心应手，包括山川河流地势走向，他都几乎不需要去记，就能过目不忘。
他问：“将军有把握龟兹会派援兵么？”
赵德元：“我了解步将军，若是她在，定会增援，但濮阳钺此人……我倒是不了解。”
但同为大昭将士，谁会坐视不管任由城池失陷？
赵德元原本手握五万兵马，不至于艰难至此，若非碎叶需要增援他分了三万大军兵力过去，也不会被困于庭州，如此危险。
其实一开始，霍凌觉得赵将军只是为贵君争取君后之位，才选择出征，其心不纯，归根结底是为了争权夺利，但他也同样无法因此就否认赵将军的全部。
至少赵家军多年来战功累累，作为将领，赵将军当之无愧。
霍凌突然道：“将军，末将以为，还需再同时向西州求援，以防万一。”
赵德元斜眉，看着他：“为何？”
“西州离此处更近，增援更快，虽兵力不如龟兹，但万一庭州失陷，首当其冲的便是西州，他们没有理由不增援。”
“话虽如此，如今我们能派出的人极少，又该派何人前去？”
霍凌沉默。
这少年突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将愿意！”
赵德元俯视着他，深深盯着他许久，眼底逐渐流露出赞赏感慨之意，“你……当真想好了？你想要我派你几人？”
“我一人便足够。”
霍凌仰头，火光和夜色交映在那张年轻俊秀的脸上，那双漆黑双眸坚定而凛冽。
……
趁着太阳还未升起，霍凌连一刻也未休整，当即出城。
少年一人一马，只带了长剑和短刃，将短刃藏于袖口和靴中，便趁着夜色无人能察觉暗中出城，他做事谨慎，为了避免有内鬼，连城中将士都暂时不知他已经走了。少年翻身上马，一扬马鞭，朝着西州的方向飞驰而去。
西州和庭州之间隔有山脉，地势复杂，河流横亘其中，波涛之声涤荡耳边，令人总觉得要被其中水鬼拖拽下去。
霍凌马不停蹄，路过山中窄道之时，蓦地察觉到四周地势变化。
此处草木居多，极易设伏，他小心留意四周，但愿不是他多想。
忽然，有风声忽至。
“嗖——”
一支冷箭蓦地从高处朝霍凌射来。
霍凌“铮”地一声，抽剑出鞘，猛地矮身一避，反手劈掉剩下的箭，回身之时看到山上竟真的有人在暗中埋伏，他眼神骤冷，心底也一沉。
庭州无人知道他出城求援，并且此处是后方，如果这里有人要截杀前去西州报信的他，那么就是……
——有人不许他去西州求援。
霍凌心念刚一闪而过，下一刻，更多的箭连接成细密的雨，朝他唰唰射来，势必要将他万箭穿心。
他反应极快，翻身下马去躲，一边挥剑打落箭羽，一边找寻能遮蔽的地势。
但对方占据高低，又是弓箭手，霍凌单枪匹马几乎无法反击，也无处可避。
忽然，一只流箭射中了少年的后背。
霍凌浑身一颤，蓦地捏紧手中剑，手背之上青筋暴起，牙根咬得几乎失去知觉，眼底血意弥漫。
第二支箭射中了他的肩。
第三支箭射中了他的胸口。
第四支第五支……
霍凌身子晃了晃，看向一边湍急的河流，拼尽全力勉强旋身朝里面跳去，那些箭雨擦身射落在岸边，山上埋伏的将士再难看到他的身影，有人说：“他全身多处中箭，特别是胸口，又掉入河里，只怕尸身都找不到。”
另一人一挥手，示意弓箭手停下。
“这人肯定活不成了，撤吧。”那人起身看向庭州的方向，冷笑道：“还想向西州求援，痴心妄想。”
……
河水湍急。
波涛翻滚，水面之上风声渐烈，时间似是凝止。
许久，才有一只湿漉漉的手，艰难地抓住了岸上的石头。
霍凌艰难地从水中爬出，全身湿透，鬓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颊上亦有血痕擦伤，他跪倒在岸边，剧烈喘息着，肺里好似被塞入了无数棉花，连呼吸都撕扯得巨痛无比。
他身上还插着那些箭，少年稍稍平复气息，便猛地一抬手，利落地拔出了胸口的那只箭。
箭尾无血。
只是衣衫已经破了。
少年低眼，目光穿过最外面破裂的布料，看到里面一层泛着淡金色泽的软甲，目光骤然柔和。
是陛下赐给他的软甲……
——“此去凶险，霍卿要平安归来。”
言犹在耳。
霍凌闭了闭眼，咬牙撑着地，重新站起身来。

第206章 莫嫌旧日云中守3
从河里爬出来的少年强撑着一口气，为了拯救庭州，依然不眠不休地朝着西州的方向赶路。
但马已经没了，体力消耗过多，他这一路是如何艰辛痛苦，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一夜，山上埋伏的几个士兵解决了霍凌，确定霍凌不可能再有机会生还，又蹲守许久，直到庭州那边没有再派人来，才遣人折返汇报。
天蒙蒙亮之时，一只轻骑暗中潜入龟兹城。
彼时，安西都护府副大都督濮阳钺正在训练兵马，忽听有探子来报，当即折返回屋坐在主位上，沉声道：“说。”
那下属单膝跪地，急忙道：“果然如将军所料，庭州那边果然也往西州派人求援，并且只派了一人，那人昨夜已被我们射杀，料定这次他们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休想保住庭州。”
濮阳钺闻言，眉梢倒是一挑，微微嗤笑了声，“就一人？可有尸体？”
那人犹豫道：“没、没有……那人身中数箭后跳进了河里，不过江副将和在场所有人皆看得明明白白，那人胸口和腹部皆有中箭，那河水湍急，掉进去绝对无法生还！”
濮阳钺沉眉不语，手掌摩挲着椅子扶手，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昨日，庭州所派求援士兵已经来到龟兹，言明庭州无法支撑太久，求濮阳钺即刻发兵增援，不过，濮阳钺却二话不说杀了那报信的士兵，假装那士兵已在半路临阵而逃，龟兹这边并没有收到任何援助信息。
他并不会帮赵德元。
此番步大都督重伤昏迷，手中之权好不容易落入他手里，他在步韶沄手下熬了数年，止步于副大都督，再难有出头之日，如今趁着步韶沄还没醒，自然要把握好这个时机。
如果庭州失陷，他才有出手的机会。
当然，他暗中做的这些事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派人去截杀庭州派去西州求援的士兵前，再三叮嘱绝不能留活口，并且一定要确认尸体。
没想到人掉到了河里，找不到尸体。
身中数箭。
应该是活不了的。
想到此，濮阳钺抿直嘴角，眼底满是算计之色，又有几分傲慢得意。
——
姜青姝虽然监控不到安西那边没见过的守将的实时，却可以看到霍凌的。
霍凌向西州求援。
霍凌在路上遭到弓箭手埋伏。
姜青姝看到之时，猛地攥紧手中朱笔，第一次如此生怒。
这些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竟敢在战事之中动手脚，拿百姓生死当儿戏？！
还好姜青姝事先料定这其中必有明争暗斗，才赐了霍凌刀枪不入的金丝软甲，她信不过别人，但相信霍凌的判断力，毕竟霍凌是有军事天才属性的。
这一次，霍凌算是有惊无险。
只是……从此事推测，庭州只怕难保。
姜青姝猛地起身，叫邓漪进来，“伺候朕更衣。”
她要出宫一趟。
裴朔在尚书省衙署忙了许久，回到府中之时，已是深夜，刚刚踏入府中，便注意到黑暗之中站着一抹纤细的影子。
来者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揭开头上的帷帽。
“是朕。”
裴朔一怔，忙抬手拜道：“臣拜见陛下。”
“进你书房说话。”
姜青姝许久没有出宫，这一次临时起意挑深夜出宫，没有人能留意到她，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裴朔的府邸，就连裴朔本人都始料未及。
裴朔滞了一下，敛睫跟着女帝进屋。
姜青姝进去之后，直接寻了临窗的书桌前坐下，从她所在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那一大片梅林。
但黑灯瞎火的。
她也没什么心情往那边看。
她坐着，眼前的男人垂袖而立，静静等她说话。
她沉声说：“朕的探子来报，庭州支撑不住，在向西州求援，但路上有人伏击求援士兵，不欲让西州派兵援助庭州。”
裴朔听她这么说，微微抬眼。
他当先想到的是西州距离此处相隔数千里，陛下的探子连这都能探听到，还能这么快传到陛下这儿，这未免有些离谱吧……
不过，对于陛下近乎无孔不入、堪称神仙才能做到的洞察力，裴朔早有察觉，也早已习惯。
他不会主动去窥探这些。
裴朔沉吟片刻，缓缓道：“此刻有动机阻止西州援助的，除了西武国暗中混入的奸细，便是有意针对赵将军之人。此外，西州兵马不如龟兹，赵将军既人去求助西州，大概也派人去了龟兹。”
姜青姝“嗯”了一声。
“西州求不到援兵，龟兹又如何求得到？”
“所以，陛下是在怀疑龟兹有人不欲帮赵将军。”
姜青姝颔首。
裴朔很聪明，反应很快，能和她很快就想到一处。
姜青姝抬眼看着裴朔，“朕本可以不出宫，直接召你入宫，但你入宫见朕的次数太多，近日张瑾觉得朕对你太过信任，为了你的安危，也为了不让你被他盯上，朕干脆亲自出来见你。”
裴朔听她这么说，微微一怔，眼睛蓦地一弯，唇角含笑。
“多谢陛下厚爱，陛下需要臣做什么呢？”
她说：“你人在尚书省，做事方便隐蔽，朕要你去查一下龟兹守将的背景，他们祖籍何处，家中又有何人。”
“臣遵旨。”
“还有一件事。”
她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下，认真地注视着他，“你若有空，替朕去见一趟三郎，将赵家的事告诉他。”
虽然，赵玉珩已经与赵家再无瓜葛。
但赵德元，毕竟是他的生父。
若赵德元凶多吉少，也该要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赵氏一族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姜青姝布局已久，心里早有一些打算，事到如今，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能改变她的决定。
但其实，姜青姝并不想将赵家赶尽杀绝。
毕竟是为国立下赫赫战功的武将，再如何争权夺利、恃功骄横，赵家人对大昭而言，也是出生入死的功臣，何况他们并没有造反之心。
只是，她要想成为真正大权在握的帝王，肃清朝中结党营私、互相倾轧的乱象，必须要解决掉他们，把军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必须收回兵权。
姜青姝交代完，便拿起帷帽起身，从裴朔身边擦肩而过，径直出去。
她来得匆忙，去也匆忙。
裴朔看着她的背影，恭敬地抬手拜别陛下，待她离开后，他才站起身来，下意识看了一眼沉寂在夜色中的大片梅林。
他微微垂睫，不知在想什么。
——
张府之中，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安静，毕竟这府上的主子只有一个，还时常不回府，底下人连想侍奉都没有办法。
周管家送别了暗中造访的崔尚书，折返之时，听到身后跟随的下人问他：“周伯，郎主近日的衣物都不许我们碰，那我们……”
周管家闻言沉默。
这事说来，周管家也觉得纳罕，他近日越发觉得，郎主留在宫中的次数太过频繁了。
频繁到……近乎不正常了起来。
并且，郎主不许底下人收拾他的贴身衣物，从前，周管家尚能进入郎主的书房，如今周管家也被禁止随意进书房收拾整理。
这又是怎么回事？
郎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周管家再清楚不过，他从低贱之身爬到万人之上，孓然一身，刚硬冰冷，里外皆被塑就得刀枪不入，这样一个人，如同历经万劫修成不死身的神佛，又有什么还能把他拽入红尘？
可怕就怕在，真的会有。
郎主和小皇帝走得太近了些。
年初时小皇帝就曾来过一次张府，那时周管家便暗暗吃惊，他本以为小郎君离开后，郎主和皇帝之间没了缓和，关系应该变得更紧张了才是，可事实却和他想得不一样。
后来，郎主还让他准备了避子汤。
小郎君在的时候，避子汤便送得尤为频繁，那时府上的大夫觉得奇怪，还暗中问过周管家，周管家只当那药是为小郎君准备的，毕竟少年郎血气方刚的，一旦情窦初开，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郎主这样逼小郎君喝避子汤，也是为了避免出现家丑。
未婚先孕这样的事很不光彩，就算对方是女帝，那也会被人所耻笑。
但现在小郎君都不在了。
那药……
周管家一阵头痛，他不敢再想下去。
兄弟俩喜欢上一个女子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虽然听起来太过荒唐了些，还有悖人伦，但若一直有避子汤也还不算什么大事，喜欢个女人罢了，郎主终究还是清醒理智的，不会做什么为了女人放弃权势的傻事。
可最近，郎主已经很久没有让人熬制过避子汤了。
就怕事情会变得不可控……
周管家心里闪过无数想法，无数个瞬间，他甚至想向郎主问个究竟，却又深知郎主脾性，底下人若是管得太多，只怕会触怒了他。
周管家暗暗叹了口气，过去敲响郎主书房的门。
“郎主。”
“进。”
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漠平静。
周管家小心翼翼地抬脚进去，书房之内点着一盏孤灯，那一抹挺拔的身影端坐在书桌边，一手掖袖，一手执笔，正写着什么。
周管家躬身道：“禀郎主，崔尚书已经离开了……”他顿了顿，“崔尚书临走时突然想起一事，让奴提醒郎主。”
“何事？”
“赵柱国已经染疾一月有余，这几日病情不太好。”
“嗯。”
男人没有动，继续摆动手腕，飞快地写着字。
周管家又说：“小郎君近日又写了信来，一共有两封，您看……”
“放着。”
“是。”
周管家说完，还迟迟不走，似是在纠结犹豫着什么，张瑾没有抬头，冷淡问：“还有什么。”
“回、回郎主。”
周管家心下纠结，考虑得甚多，他一边怕触怒郎主，一边又想着万一真和他猜的一样，郎主是忘了避子汤怎么办？出于忠心，他也得委婉地提醒郎主避子汤的事。
既要让他想起避子汤，又不能让他察觉出来自己是在提醒他，周管家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奴最近听闻一则趣事……”
“什么？”
“听说……朝中有个官员背着正妻在外头养了外室，本来遮掩的挺好，就是有一回忘了给外室喝避子汤，那外室肚子大了，便闹到了正室夫人那儿，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周管家一边含蓄地说着，一边悄悄瞟着郎主的神色。
“……”
“啪”的一声，男人手中的笔被猛地搁下，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周管家颤了一颤，忙低头噤声。
“周铨。”
“哎，哎……郎主……”
“你很闲么？”
周管家头皮一紧，忙道：“是奴多言，奴告退……”

第207章 莫嫌旧日云中守4
周管家离开之后，张瑾才抿紧唇，久久盯着眼前飘忽跳动的烛火，眼底蒙上一层暗色。
避子汤。
那三个字，令他陡然惊觉。
他无法克服她在他心里种下的心结，便将此事一拖再拖，总想着等等再喝药，不知不觉间，一再拖延的事就这样超出了时限，也许运气不好，就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深渊。
他甚至无法确定，是否已经产生了最坏的后果。
如果是，那怎么办？
一想到有这样的可能性，张瑾再无心思继续写字，按着笔杆的手指缓缓攥紧，指骨用力到泛白。
良久，他闭了一下眼睛。
也许应该找个大夫看看，才能安心。
“来人。”
他平静出声，叫来外头的家仆，淡淡道：“去叫大夫过来。”
张府府上一直养有大夫，名唤范岢，是当年落难的齐州人士，从医三十年，见识渊博，口风严实，只听命于张司空一人。
当初救治中毒的女帝、又检查小郎君是否怀孕，也是他。
范岢深夜被叫过去后，直接为张瑾把了脉，片刻后，范岢后退一步，恭敬道：“郎主脉搏沉稳有力，可见身体康健，并无任何问题。”
“……”
眼前的人没有说话。
范岢微微抬眼，借着微光，看着静坐如一尊玉雕的男人，他垂着眼睫，不知在想着什么，许久，才又问了一句：“当真没有任何问题？”
范岢：“？”
范岢一头雾水，抬头问：“恕在下不明白，郎主指的问题是……什么问题？”
张瑾：“没什么。”
是什么问题，张瑾自然不会直接明说，他也没必要跟一个大夫透露太多。
对方跟随他多年，没有任何理由欺瞒他，看来，他并没有因为这段时间没喝避子汤就怀孕。
没有怀。
那自然再好不过。
张瑾骤然放心下来，松了一口气，可又有一种难以述说的怅意弥漫在心口，隐隐的，似乎在暗示着什么，他不敢去细想。
张瑾收敛心神，抬眼：“你下去吧。”
“是。”
范岢退了出去。
——
【司空张瑾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喝避子汤，担心自己会怀孕，叫大夫范岢为自己诊断，确定没有怀孕后，一边感到安心，一边又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姜青姝：？！
姜青姝那边，当她在实时里看到张瑾找人诊脉之时，才猛地想起来，自己居然忘了这一茬。
她服了。
她是真的服了。
她才发现，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张瑾喝避子汤的实时了。
大概是往常他给自己灌药灌的太频繁，她实在是太放心他了，觉得他一定会喝，加上每天实时那么多条，她就算一目十行都有些看不过来，便不曾留意什么了。
直到他找大夫的实时蹦到眼前，她才发现，张瑾没喝药。
不是，他怎么不喝药啊！！事后不做防护措施，他是要碰朕的瓷吗！
要不是确定会有防护措施，姜青姝才不会那么放心跟他睡，她也不是那种只顾着爽的渣女，邓漪问她要不要准备避子汤，她都胸有成竹地说不用，张瑾一定会很自觉的。
结果他偷偷不喝？
他还是张瑾吗？
他不会真想给她生孩子吧，别吧。
姜青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有惊无险的是，张瑾没怀，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人后，张瑾和姜青姝心里各有想法，但每当见面时，二人皆不露声色，张瑾始终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好像实时里挣扎纠结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姜青姝在心里琢磨着，欲言又止，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干脆直接问他：“司空想过给朕生孩子吗？”
张瑾：“……”
连一秒都没有沉默，他便断然答：“不可能。”
他答得太快，近乎没有思考，微薄的自尊心已经率先出来捍卫仅剩的尊严。
但刚一说完，又很快想到什么，偏头看向她的眼睛。
少女注视着他。
眼睛那么亮。
张瑾不由得沉默起来。
其实这样的问题，她已经问过他太多次，因为他不愿意像别人那样为她十月怀胎，她还故意刺激过他、与他怄气过，何必再明知故问……
也许，她是真的很喜欢孩子。
就算有了赵澄肚子里的那个，也依然还是问他，想和他也有一个。话本子里说，女子只有面对喜欢的人，才会想和他拥有一个孩子……思及此，张瑾忽然觉得方才那般断然否认，显得太过冷漠，或许会伤了她的心。
眼前的少女只是问他这么一句罢了，她甚至还这样亮晶晶地望着他。
张瑾捏掌沉默片刻，手掌轻抚她的鬓角，尽量放柔了声音：“陛下应该明白，臣不合适。”
姜青姝看着他，心说：朕当然明白啊，那也要你自己明白才对。
所以你自己到底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呢？
她已经在尽力想让他明白了，但他好像没有明白，其实她也想说直接点，但不行。
张瑾这人是什么古怪矛盾的性格，这些日子，她是越发明白了，他一边说不想生，但她若说她也不想让他生，还是找别人生吧，他心里又会不满，一边暗戳戳地吃醋搞她的后宫，一边觉得她不够喜欢他。
男人啊。
就是这么既要又要。
殿内的气氛诡异且安静，姜青姝正想着事，便听见有人通传，说贵君求见。
赵澄来了。
这个最会惹事、也最没心机的人，反而活得比崔弈还要久，只是，他自己大概还沉浸在短暂的恩宠之中，还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快要到终点了。
姜青姝想起他，心情有些复杂，“叫他进来吧。”
片刻后。
赵澄缓步入殿，“臣拜见陛下。”
她笑着起身，亲自扶他起来，温声细语道：“贵君月份慢慢大了，朕不是早就说过，见了朕不要行礼，怎么还不听？”
赵澄被她这样扶着，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触感，骤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抬头，定定地注视着女帝近在咫尺的容颜，“陛下……臣不知怎的，最近总是做噩梦，怎么也睡不好……还有些心慌，便想来见见陛下。”
“怎会如此？”
她关切道：“让太医瞧瞧没有？”
赵澄轻轻摇了摇头，望着她，睫毛颤了颤：“一看到陛下，臣就好了很多，也没有那么心慌了……”
若是往日，赵澄说这样的话，便只是争宠的借口，只是他这次笑得勉强，并不像是装的。
赵澄已经失眠了很久。
大概是从竹君去世开始，他便夜夜做噩梦。
虽不愿意承认，但从内心深处，赵澄是很羡慕崔弈的。
羡慕他聪明沉稳、会琴棋书画、会讨陛下欢心，虽然他用孩子暂时留住了陛下，却也明白，他不及崔弈半分讨陛下喜欢。
有时他还幻想着，要是陛下对他也有对崔弈的一半喜欢就好了。
他争不过崔弈的。
可就是这么可怕、难对付的崔弈，突然就死了，毫无征兆。
别人都觉得贵君从此之后再也没威胁，应该很高兴，但赵澄再愚蠢，听闻此事时，都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得很可怕。
谁能杀了崔弈？
崔弈那么讨陛下喜欢……他背后还有司空，谁敢动他？连赵澄都不敢贸然对崔弈下手，崔弈怎么会死？
连崔弈都这样死的悄无声息，一捧黄土葬了，便再也没有存在的痕迹，连陛下都没有追究他的死因……
赵澄忽然联想到自己，连崔弈都会这样，那么他呢……
他连着做了好多日的噩梦。
梦见自己被赐死。
时而梦见假孕败露，陛下要将他赵氏一族满门抄斩；时而又梦见自己跪在陛下面前，而陛下，只是冷冰冰地看着他，让他自我了断。
梦里的陛下，根本就不会保护他。
她甚至亲手促成这一切，只是利用他而已，利用完了就送他去死。
赵澄一直沉浸在噩梦里，一醒来就急切地想看到陛下，现在看着眼前女帝关切温柔的脸，悬起的心才终于放下了些，不由得眼前发晕，往后踉跄一步。
“怎么了？”
她扶住他，立刻示意宫人把他搀扶着坐下，担忧道：“贵君看着身子不适，朕叫太医来看看吧。”
“不必了，臣真的没事。”
赵澄紧紧抓着她的手，乌眸湿润，无端显得可怜，仰头请求道：“陛下能不能……让臣抱一抱……”
他的嗓音很脆弱，像是绝望之下的哀求。
姜青姝：“……”
朕那美丽跋扈又愚蠢的贵君呢？怎么突然灼钰附体了，这是在撒娇吗？还是突然受什么刺激了？
她还在和他逢场作戏，自然有求必应，便含糊地应了一声，赵澄已迫不及待地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苍白的手指死死攥着以金银线缂金龙的龙袍，好像抓着什么救命稻草，带着一股莫名的执念。
女帝身上的沉香徐徐涌入肺里，令人心安。
赵澄把她抱得越来越紧，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不愿放手，想要忘掉那些可怕的事，沉溺在这一刻不要醒来。
姜青姝有些懵，却还是任他抱着，没有推开他。
下一刻，她听到一声不轻不淡的轻咳。
是张瑾。
只此一声。
她明显感觉到赵澄的身子僵住了。
他来的时候满心满眼只有陛下，现在似乎才发现张司空也在，赵澄一向怕极了他，猛地松开手臂，放开了她。
他精神恍惚地坐着，脸色苍白得好像被水浸泡过，看向拢袖站在不远处、正冷冰冰看着他的权臣。
对方看着他的目光泛着冷意，却也很平静，没什么杀意。
就好像，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第208章 莫嫌旧日云中守5
他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
一对上对方那双冷漠高傲的眼睛，赵澄便手脚发冷，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好像成了死人，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就像嘲笑着一只不知死期将至的可怜虫。
他想，如果自己某日真的会被人害死，大概就是死在这样的人手上。
赵澄下意识攥紧姜青姝的袖子，“陛下……”
姜青姝看着依偎着自己的少年，好像没看出他的不对劲，“怎么了？”
“没、没什么……”
姜青姝抬起手，微笑着抚了抚他的脸，柔声说：“司空与朕要商议政事，你先回去，等朕忙完了再来景合宫找你如何？”
“可臣要是看不到陛下，臣就心慌。”赵澄抿紧唇，固执地望着她，眼神近乎脆弱，“陛下真的不能多陪陪臣吗，哪怕就多一会儿……”
赵澄急于从她这里确认自己还有宠爱，以此来安心，如果她连陪都不愿意陪他，那万一他也像崔弈那样出事，陛下也许不会在乎……
他心神不定。
姜青姝无奈地笑，“好了，朕依了你便是。”她偏头，看向一边的张瑾：“爱卿先回去罢，朕担心贵君和皇嗣，明日再与卿继续议事。”
担心赵澄和他的孩子？
张瑾倒是讽刺地轻笑了声，方才他还在和她谈及不适合生孩子的事，这个赵澄就仗着“孩子”跑到这里来碍眼，倒像是在钻他的空子。
好在赵澄活不长了。
张瑾没必要和一个死人计较，他所挣来的虚假宠爱很快就要没有了，到时候她就会明白，赵澄对她也是假的，她身边的这些莺莺燕燕都不值得她去浪费时间，倒不如专心和他在一起。
他才是真正能帮她的人。
和他在一起，她依然是坐拥天下的帝王，任何人都不能对她不敬，他会尽心辅佐她治理江山，她想要什么样的盛世，他都能陪她去完成。
除了做不到绝对的皇权专制，但自古以来，帝权相权互相制约才是普遍现象，宰相的存在便是为了防止帝王昏庸独裁，即便张瑾揽权过大，他也绝非尸位素餐之人，在处理国政上也一向勤勉。
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即便他手中权势，已超出一个宰相该有的范畴。
张瑾抬手：“臣告退。”
说完他就拂袖离开。
张瑾离开之后，赵澄才终于放松下来，终于，只有他和陛下两个人了，他又抱紧了她一些，同她说些悄悄话，陛下对他很有耐心，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含笑听着。
这个被特意挑选进宫的赵家小郎君，哪怕愚蠢跋扈又小肚鸡肠，也不可否认是有优点的——那张独属于赵家人的脸，是很出挑好看的。
皮囊好看之人，就算曾犯过错，也容易让人心软原谅他。
可是。
事事都能原谅吗？
他争风吃醋下毒害人，陛下原谅他了，那么他用孩子欺骗了陛下，让她空欢喜一场，她还会原谅他吗？
他仿佛成了临上刑场的死囚，在等着悬在头顶的铡刀落下的那一刻，那时，眼前的人一定再也不会对他这样好了。
她一定会厌恶他的。
一想到那一刻，少年就痛苦地闭上眼，突然说：“陛下……如果有一天，您发现臣骗了您……”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她笑着打断，“说什么傻话呢？”
他执着地说：“臣只是想知道，如果陛下被臣骗了，陛下还会喜欢臣吗？”
“喜欢啊。”
真的吗？
她说得这么干脆利落，好像根本不需要思考，可赵澄觉得她没有这么偏爱自己，从来没有。
他刚进宫时就很得宠，她对他最好，他也很快就喜欢上了她，可他总觉得自己没有真正走进陛下的内心，没有见过真正的她。
如果不是反复患得患失、总觉得她没有真的很喜欢自己，急着想让她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他也不会总是控制不住吃醋害人。
可就算怀孕了，他也好像没有得到过。
赵澄苦涩地垂着眼，轻声说：“陛下，臣想告诉您……不管臣做什么，都只是想让陛下喜欢臣……”
“朕知道。”她柔声说：“朕听说，怀孕之人容易胡思乱想，阿澄不要想太多了，有朕在呢，你只管养好身子，平安生下朕的继承人。”
“继承人？”赵澄心慌地喃喃：“万一是男孩……陛下这般期待，臣更怕让陛下失望……”
“那也没关系。”
她毫不在意地轻笑一声，“无论何时，朕的皇太女，身上只会流着赵家的血。”
她温柔地注视着赵澄，却好像透过他，在注视着别的什么。
帝王亲口给出这样的承诺，简直是滔天恩宠，传出去甚至会引起朝野震动，赵澄却丝毫没有欣喜，相反，他的背脊流窜过一股令人战栗的冷。
她说的话，他听不懂了，他逼自己不要乱想，眼前的皇帝一定是指，他们将来还可以继续生。
姜青姝方才一时心血来潮想到三郎，才随口说了一句，此刻注意到赵澄的不安，也只是笑了笑，并不在意。
她的皇太女身上流着赵家的血。
她偏袒赵家，是她装的，但收割兵权之外，她也知道，赵家终究和公然谋逆的谢氏一族不同。
庭州，赵德元还在死战不退。
为国血战的武将，可以战死沙场，却不该死在自己人手里。
张瑾想将他们赶尽杀绝永除后患，但她却不这样想。
不知道霍凌来不来及，裴朔又能不能完成她的嘱托。
但愿，不会出什么意外。
——
深夜，西州。
城墙上火把长燃，守夜将领本在昏昏欲睡，在听到急促马蹄声时骤然惊醒，便看到一人远远骑马而来。
夜色深重如墨，那人穿风而来，霎那间割裂一片黑暗。
“城下何人——”
“在下宣威霍凌，庭州有难！请求西州发兵支援！”
那少年将军衣衫破损，浑身负伤，脸颊带血，字字近乎以全力吼出，嗓音因严重缺水而沙哑无比。
字字声嘶力竭，在暗夜里平添几分苍凉肃杀。
话音刚落，身下之马骤然力竭，猛地朝地面砸去，马上的少年将军骤然被这股猛地甩飞出去。
烟尘飞扬，他翻身一滚，却难以抵消被这股大力，骨骼发出沉沉脆响，痛得牙关死咬。
他路上遭伏击，失了战马，用双脚跋涉了一段路，还在路上姑且找猎户求得一匹年迈老马，时辰耽搁太久，霍凌仅凭着一丝意志日夜兼程。
火光迅速从城墙上蔓延下来，逐渐逼近，照亮少年一双凌厉肃杀如雪刃的眸子。
“你说什么？”
“庭州有难——”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攥着缰绳而痉挛，拿腰侧令牌时还在剧烈颤抖，对方确认身份，慌忙入城汇报将军。
西州守将孟叔让听闻此事，蓦地大惊，起身去见霍凌。
霍凌已有数日数夜不曾合眼。
无论暴日当头，还是夜深露寒，一念及庭州存亡，看着身上穿的软甲，这少年便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迷过去，不许令自己停下来。
便是活活累死在路上，也绝不能辜负陛下的期望。
庭州不能失守。
千万不能。
被人扶着见到孟叔让时，霍凌拼着最后的意识，只说了一句话。
“有人埋伏阻止我来西州，欲令庭州孤立无援，料想龟兹没有援兵，庭州存亡，皆系将军！”
……
瑞安二年八月，西边战报再次传入京城。
八月初六，西武国大军攻打庭州，赵德元艰难抵御，血战不退。
八月初九，庭州城破。
宣威将军霍凌单枪匹马赴西州求援，西州守将孟叔让闻讯，当即率八千援兵火速赶去，然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庭州失守，未能力挽狂澜。
战场杀伐就是如此无情，哪怕那少年几乎赔上性命去求援兵，也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如果能早一点。
就算只早半个时辰，事情也许都会有转机。
霍凌得知消息时，双眸猩红，双拳已经攥到青筋暴起，眼中怒火在燃烧，近乎失去理智。
他想起在路上伏击他的人，如果不是他们让他失了马在路上耽搁，也许庭州就不会失守。
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如此歹毒阴狠？！
同为国作战，怎么会有人拿城池百姓来开玩笑，暗算他们？
这一刻，这心思纯净的少年，彻底领教了什么是人心残酷，若非孟叔让命将士们将他按住，这少年说不定就要做出什么冲动之事。
好在，赵德元寡不敌众，本欲与庭州共存亡，幸得孟叔让率兵赶至，其得以率两千余名残兵放弃庭州，退往西州。
敌军继续深入，逼近西州和龟兹。
此消息传入京城，朝野震动。
朝中文武百官凡提及此战，无不摇头叹息，诸将谈论起赵家此番战败，都说此番任命主帅乃赵德元主动请缨，他战败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一时之间，说赵德元太过托大狂妄以致庭州失守者数不胜数，纷纷要求天子将其革职问罪。
此外，沉疴病榻已久的上柱国赵文疏本来能下地行走，骤然听闻战况，急火攻心，病情直转急下。
秋风萧瑟。
连风也似寒刃割颈，带着刺骨寒意。
上朝之时已有文官上奏，让女帝追究赵德元出师不利、丢失城池之罪，但人人都知道小皇帝偏心赵家、又顾念着怀孕的赵贵君，一定不忍治罪，御史这样当殿上奏，几乎也是得罪了陛下。
女帝的脸色并不好看，连带着百官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
僵持到最后，女帝还是松口了。
“暂革去赵德元左武侯大将军称号，待战事结束后，再行议罪，退朝。”
女帝冷冷说完，甩袖而去。
文武百官连忙下拜，口呼万岁，神色恭敬。
然而，不管他们上朝时再怎么看起来紧张惶恐，下朝之后却又难掩得意之色。
下朝之后，崔令之拢袖沿着长阶而下，对左右同行的二位尚书说：“看来今日，各位可以回府提前拟好折子了，就等点燃那把火。”
汤桓淡淡道：“我看，赵文疏这条命只怕是撑不了几日了，毕竟是几朝元老，陛下少不得要顾惜他。但他若这几日病逝，那就真是天要灭赵家。”
崔珲笑道：“濮阳钺若想趁此机会拿下步韶沄的大都督之位，必不会让赵德元守住庭州，兄长这一招借刀杀人用的当真妙。”
“只可惜，赵德元竟这么命大，没死在庭州。”
“他是生是死，大局已定，赵家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休想翻身。”
崔令之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阴冷暗色，冷笑道：“眼下时机已经成熟，待我和司空商量好时间，便可一起下手。”
“便从赵澄开始，我儿之死，定要他赵氏全族以血来偿！”

第209章 莫嫌旧日云中守6
步入八月，不知怎的，战况不理想，连带着京城也骤然变得多雨多风，草木飘摇、乌云压城，满城风雨。
皇城内外，人人不安。
上至天子官员，下至贩夫走卒，皆有所忧虑，就连深宫之中不懂朝政的赵澄，也连着数日噩梦惊醒，寝食难安。
连空气都闷热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仿佛预示着什么大的变数，即将要来临。
瑞安二年八月十五夜，上柱国赵文疏病逝。
这位历经数代帝王、被先帝亲封为上柱国的赵大将军，原本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斥候，靠着勇猛与果决杀出累累战功，成为一代名将。
拜将封侯，又尚公主，恩荫子孙，赵氏一族方有今日地位。
如今的赵文疏早已垂垂老矣，但威名不减当年，依然被朝堂上下尊敬着，就连天子也让他几分。
他病逝了。
当夜，天穹雷鸣阵阵，大雨滂沱，赵将军府上上下下哭成了一片，消息连夜在京城散开，传入各个达官贵人耳中，也传入了皇宫。
正在批奏折的姜青姝怔住了。
“你说什么？”
邓漪道：“就在一个时辰前，上柱国病逝了。”
这么快。
原以为赵老将军还能撑一些时日，想不到就这样病逝了。
而且是这个时候。
对赵家最不利的时候。
姜青姝立刻搁下笔，淡淡说：“都下去罢，不必伺候了。”
“是。”
邓漪带着宫人全部退出去之后，姜青姝才打开实时，果然看到一大片滚动的字，犹如湍急波涛一般朝她眼前飞快涌来，并不断地被新冒出来的字刷下去，速度之快，堪称前所未有。
她意念微动，按住滚动的字幕，一行行往下看。
【上柱国赵文疏过世了，神策军大将军赵德成伤心不已。】
【上柱国赵文疏过世了，淮阳大长公主姜施晴伤心不已。】
【上柱国赵文疏过世了，金吾卫将军赵玉息伤心不已。】
【上柱国赵文疏过世了，右领军卫中郎将赵玉凛伤心不已。】
【上柱国赵文疏过世了，乔郡夫人卢瑛伤心不已。】
【……】
赵家上下，包括那些跟随赵家作战多年的武将，皆沉浸在哀痛悲伤里。
姜青姝眼中飞速过滤掉这些，径直看向更重要的信息。
【户部尚书崔令之正在府中写奏折，骤然得知上柱国赵文疏过世的消息，顿时兴奋不已，认为这是上天要帮助自己为儿子报仇。】
【户部尚书崔令之写了一封信，连夜冒雨起身，亲自去司空张瑾的府邸。】
【刑部尚书汤桓得知上柱国赵文疏过世的消息，感到胜券在握，开始筹谋接下来的行动。】
【司空张瑾得知上柱国赵文疏过世的消息，并没有什么神色波动，只觉得是意料之中，命人叫了左右卫大将军暗中来张府一趟。】
【太医署医丞方嘉石正在家中安睡，突然有高手暗中潜入家中，将他打晕捆走。】
姜青姝想，赵文疏的过世相当于一个信号，先前她还能碍于上柱国劳苦功高不能直接对赵家下狠手，现在唯一的借口也没有了。
所以方嘉石被带走了。
他是揭发赵澄的关键人证，下次出现，只怕就是在她面前了。
这些人都坐不住了，特别是崔令之。
自从丧子之后，这个平日里还算勤恳本分的户部尚书，如今只一心想着除掉赵家，为最疼爱的儿子报仇。
崔氏一族祖上多为清风劲节的文臣，乌衣门第，百年风骨，纵使争夺权势，也很少做出太过没有底线之事。
可叹为了仇恨，竟冲昏了头脑。
并且还恨错了人。
赵家满门武将，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十六卫中，姜青姝觉得，仅仅靠赵德元战败、赵澄假孕这两件事，还不足以完全有把握毁灭赵家，假孕之事说大了是满门抄斩的欺君之罪，但往小了说，也可以当成后妃争宠去处置。
张瑾的行事风格是什么？
——斩草除根，雷厉风行，便是有一丝可能萌芽的威胁，皆会扼杀得寸草不生。
此人能在朝堂之中永立不败之地，便是因为他杀得够狠，够干净，永远不会给对手任何喘息的余地。
他一定还有后手。
他到底想做什么呢？姜青姝扶着额头仔细沉思，想得都有些头疼起来。
暗中联系武将……
要想让赵家全族皆灭，永无翻身之地，难不成是……让赵家成为下一个谢氏一族？
姜青姝微微一惊。
她脑子转得飞快，继续朝着这个方向深想……赵老将军病逝，按照他在朝中的威望分量，就算她贵为皇帝，也应该亲自去吊唁。
而她一旦出宫，那变数就大了……
她眉头紧锁，继续往下翻实时。
【御使大夫宋覃正在写弹劾赵家的奏折，得知上柱国赵文疏过世的消息，想起上柱国为国征战的累累功绩，突然停下了笔，惋惜哀叹不已。】
【大理寺卿郭晓得知上柱国赵文疏过世的消息，想起从前年少入仕时曾受过赵文疏的恩惠，内心颇为不是滋味。】
【京兆府录事参军霍元瑶得知上柱国赵文疏过世的消息，虽与之感情不深，但依然因为大昭失去这样一位武将而感到惋惜难过。】
【鸿胪寺董青正在衙署彻夜忙公务，得知上柱国赵文疏过世的消息，起身对着窗外的大雨沉默很久。】
【尚书右仆射郑宽得知上柱国赵文疏过世的消息，在府中来回踱步，觉得要出事，派人暗中通知尚书右丞裴朔，顺便监视崔张赵等府邸的动静。】
【雷雨天气巡逻侍卫少，尚书右丞裴朔正打算借机暗中出城，临行前得知上柱国赵文疏过世的消息，只是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尚书右丞裴朔连夜出城，见到了布衣赵玉珩，与之在灯火下交谈许久。】
【……】
这些讯息，实在是太多了。
姜青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停了下来。
看完这些，她突然深刻地明白，和张瑾这样的人成为对手，有多艰难。
他没有对她做什么。
可从头至尾，他都是她最有威胁的敌人，无论是她刚来到这个世界、连跟他说话都很困难时，还是如今被他喜欢时。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张瑾现在的爱情度应该是九十。
他喜欢她，千辛万苦地迈过了那道身为兄长和权臣的心理障碍，可无论如何对她爱不释手耳鬓厮磨，剩下的那十个爱情度，也一直不涨。
也许，那是他最后给自己留的底线。
姜青姝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疯狂而大胆的想法。
“来人。”
守在外面的邓漪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把梅浩南叫进来，顺便再把戚容也一道叫来。”
片刻后，梅浩南和戚容都来了。
更深露重，雨声冲刷着耳膜，殿外树影飘摇。
姜青姝披衣端坐，平静地看着他们，说：“朕要你们去办一件事，这件事会很危险，只有交给你们来办，朕才信得过。”
梅浩南隐隐感觉到天子话中的沉重严肃，不禁打起十二分精神，神色微凛，低头道：“请陛下吩咐，臣定会竭力完成。”
“朕明日要出宫去赵将军府，其中或许会有变数，朕要梅将军去找一个人，若时机得当，便——”
她字句一顿。
“——刺杀朕。”
“什么？！”
此话一出，下面二人近乎同时抬头，大惊失色，甚至惶恐地跪了下来。
梅浩南瞠目结舌，霎时感觉血液冲到颅顶，惶恐不安又不知所措，“陛下，陛下龙体贵重，便是给臣一万个胆子臣也做不出伤害陛下的事……”
戚容也又懵又迷茫，抬起一双湿润乌黑的眼睛，满是不赞同地望着她，“陛下，请您三思，无论为了什么，切不可拿龙体来儿戏。”
他们都觉得她疯了。
姜青姝目光掠来，眼神平静如无风的湖面，嗓音幽淡：“不必紧张，朕并非想不开，朕是要你派人去刺杀张司空，至于动机嘛……”
她一手支着下颌，闭目似是沉吟，须臾，又不紧不慢地说：“张瑾树敌颇多，又逼得赵家没了活路，刺杀自是家常便饭，不过，这一剑会被朕挡下去。”
不过，她惜命，也不会为了个男人赌这么大。
哪里值得。
所以……
她睁开眼，漆黑水亮的眸光瞥向戚容，温声问：“戚容有没有办法，让那一剑看似严重，但不会真的伤到根本？”
天子遇刺，自然是宫中太医诊治，到底伤得怎么样，也要看他们怎么治、怎么说。
戚容低头沉思，大脑飞快运转。
很快，她点头，“臣的确有办法，只要下手之人注意好位置，不伤及心脉之处，只是稍许皮外伤即可。陛下只要事先服下丹药，可令失血变多、头晕无力、面无血色，看似症状严重，但实际上丝毫没有问题。”
梅浩南却尤为不赞同，当即按捺不住扬声道：“不可！陛下！万一有什么意外，哪怕只差毫厘，那陛下也是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中！还请陛下打消这个念头！”
相比于害怕有个万一的梅浩南，戚容却比较平静理智。
她很相信陛下，并且，医者对用药有着绝对的自信，自从竹君出事后，戚容愈发意识到这皇宫看似是陛下的皇宫，实际上隐藏在深处的危险无法预估。
就像她明明发现竹君可能是被人害死的，邓大人却提醒她不要声张，怕她引来杀身之祸。
哪怕是备受圣上器重的太医，也没有办法保证性命。
所以，陛下一定也有诸多无奈吧。
要怎么选择，也一定是她自己权衡过后的结果。
戚容微微直起身子，咬字清晰道：“只要梅将军这边不出问题，臣有九成把握。”
姜青姝：“好。”
那就博这一把。
前提是事情倘若真的如她所猜想的那样，会发展到那样一个地步，她就会让张瑾知道，他自以为胜券在握，也有失策的时候。
但若是她想多了。
那自然再好不过。
——
赵文疏去世的消息前一夜已经被一些人提前得知，第二日一早更是传遍所有人的耳中。
将军府一片缟素。
无数文臣武将纷纷登门吊唁，就连百姓之中，也不乏有人听闻赵老将军去世而悲伤痛哭者。
宫中，贵君赵澄听闻祖父去世，亦是悲伤得险些没有站稳。
好在很快，御前就来人，叫他一道和圣上出宫吊唁。
只是……
“方太医呢？”赵澄一边更衣，一边问身边人。
宫人们面面相觑。
往常这个时候，方嘉石一大早就会来请平安脉。
但他没有来。
不知怎的，赵澄忽然不安起来，连忙催促身边宫人：“你快去太医署看看，若是方太医在，速速把他请过来。”
赵澄尽量拖延时间，再多等等，只是那宫人好不容易从太医署折返回来了，却神色古怪地说：“贵君，不知怎么回事，方太医今日一早没有进宫，太医署那边也在派人去问是怎么回事。”
赵澄的脸色白了白。
那边，紫宸殿又派人来催，叫他尽快启程出宫。
赵澄只好慌慌张张地派人继续去调查方嘉石的踪迹，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找到他，他自己换好衣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不妥，也往腹部绑好了微微显怀的软枕，才在宫人的搀扶下离开景合宫。
赵将军府里里外外皆弥漫着悲伤的气息，天子和贵君亲自到时，每个人面上也有泪痕，穿着白色孝服跪下行礼。
如今赵家与天子关系微妙，前几日赵德元战败刚被革职，如今天子便亲自登门参加葬礼，朝中文武百官也几乎都来了，包括那些前不久刚弹劾过赵家的大臣武将。
张瑾、崔令之、郑宽等人，也都在。
气氛不可谓不微妙。
姜青姝满脸悲伤之色，亲自搀扶起跪在地上的人，叹息道：“不必多礼，上柱国一生为国，令朕钦佩，如今失去柱国，是朕之不幸，亦是大昭不幸，朕是来送别老将军。”
她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
赵家人的忠诚度都很低了。
17，23，9，—10，—3……
即使赵澄就在她身边。
赵德元的夫人、赵玉珩的母亲卢氏眼睛通红地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陛下，看到她身边站着的赵澄时，神色忽然有些恍惚哀伤。
她想起自己还在战场上的丈夫、以及那个早逝的儿子。
她甚至还记得去年春天，她进宫探望三郎，陛下与三郎之间情投意合的样子。
她以为她的夫君将继续建立功业，而自幼亏欠的幼子，在经受颇多无奈牺牲之后，也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也许这便是帝王家罢。
帝王亲自祭拜赵老将军，随后，宰相与众臣也纷纷上前祭拜，赵氏一族上上下下便站在一边低着头抽泣，哭泣声此起彼伏。
姜青姝看向一边脸色有些苍白的赵澄，问：“阿澄可是不适？”
赵澄在想着方嘉石的下落，恍惚不安，正在走神，骤然被陛下问及，他怔了一下，勉强笑道：“臣……臣只是有些乏力，不碍事。”
“那可不要撑着，去歇一歇罢。”
“谢陛下。”
赵澄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去了。
只是一出去，他就立刻叫来左右亲信询问：“究竟找到了人没有？”
亲信摇头。
那人支支吾吾道：“贵君，听说方太医昨夜家里似乎出了一些事……今日人就消失不见了。”
“什么？！”
赵澄猛地一惊，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难不成……他被人抓走了？怎么会，怎么可能有人敢公然……”他喃喃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亲信道：“奴派人打听到，昨夜方太医离宫时就有些匆忙慌乱，还有……前几日，您先前派人去联络过的那几位太医似乎都……看见我们就绕着走……奴怀疑这事是不是败露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糟了。
赵澄彻底慌乱了起来。
另一边，尚书省的左右仆射祭拜完，张瑾便转身来到女帝身侧，看着静立不动、似乎在出神的姜青姝。
【贵君赵澄得知方嘉石不见了，意识到自己假孕的事即将败露，慌乱不已。】
“陛下？”
男人目光清润平静，轻声唤她。
她回过神来，偏头对上张瑾的眼睛，眼眸黑亮，“司空有话要说？”
张瑾凝视着少女好看的眼睛，不自觉将嗓音压低得温柔，缓缓说：“臣今日在来将军府的路上，偶然救下一人，此人身份特殊，声称有要事要禀报陛下，陛下现在能否抽空一见？”
是方嘉石。
姜青姝仰头朝他笑，“好呀。”
她转身过去，关掉实时之前，最后扫了一眼最后一行新跳出来的话——
【贵君赵澄知道假孕的事情要败露了，害怕自己担忧很久的事真的要发生了，强烈的恐惧让他慌不择路，跑去找父亲神策军大将军赵德成，告诉其真相。】
赵德成听下人说赵贵君要见自己，便径直去了，谁知刚踏入屋子，就看到那少年哭着跪倒在他面前。
“你还怀有身孕，这是干什么？！”赵德成连忙要让他起来。
“父亲！”
少年执着地跪在地上，无论如何都不肯起来，他哭得满脸是泪，浑身战栗着，痛苦道：“我错了……我犯错了，我骗了父亲和陛下……”

第210章 莫嫌旧日云中守7
自前方战况直转急下，满朝群起攻之、弟弟被革职，就连掌管北衙禁军的赵德成，身边的左膀右臂也相继在张党的攻讦下被降级调走。
能调动的人越来越少。
那些人群起攻之，不给他们丝毫活路。
赵德成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难免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哀伤。
想当初，他赵家满门武将，为天子出生入死，父亲曾为大昭扩大疆域，战功赫赫，劳苦功高，就连当初的先帝，面对父亲都会敬重礼遇，给几分薄面。
好在，他儿子赵澄还在宫中，怀有龙种。
父亲也在。
只要父亲在，现在的小皇帝，都会顾念着父亲曾经的功劳。
还有贵为大长公主的母亲、早逝的侄儿，陛下必然不会那样绝情，那些曾经和父亲有交情的老臣也会顾惜一二，不会联合起来落井下石。
赵德成纵使再寝食难安，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直到父亲去世。
赵德成一边跪在父亲灵前痛哭，一边看着朝廷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前来吊唁，心里明白，没了父亲，赵家这一次会更加艰难。
唯一的筹码，只有皇嗣。
儿子赵澄派人叫他私下一见，说是有要事，赵德成按捺着沉重的心情直接过去了，没想到刚一进去，就看到儿子惊慌失措地跪在自己面前，语无伦次地哭诉着。
他说，欺骗了陛下……
赵德成眼皮子一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话，弯腰凑近，双手死死按着他肩，沉声道：“你说什么？”
赵澄满脸是泪，战栗道：“爹……我……我欺骗了陛下，欺骗了你……我没有怀龙种，都怪我当时鬼迷心窍，我只是怕崔弈当了君后，我不想失宠啊！所以我才骗了陛下……”
赵德成的脸色慢慢变了，缓缓松手直起身，脚下竟有些不稳，身子猛然一晃。
他脸上青白交错，震惊到失语，死死盯着地上的少年，双眸竟是充血。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那少年已经慌张到失去理智，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慌乱哭道：“爹爹……救救我，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是要连累整个家族，我只是想争宠……我不想死……”
赵德成浑身紧绷脸色惨白，双手攥拳，牙槽咬得要失去知觉，满眼恨铁不成钢。
“你……你糊涂啊！”
他当真是糊涂。
糊涂至极。
赵德成自认不算什么敏锐机敏之人，但至少也有分寸，绝不会做出什么跨越底线的事，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生出个这么愚蠢无知胆大妄为的儿子！
他竟然鬼迷心窍到欺君，还连家族也一同骗了进去！
假孕。
这一旦被揭发，就是死罪。
往小了说是争宠，往大了说是意欲混淆皇室血脉欺君，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何况陛下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她为了现在这一个不存在的孩子，甚至还昭告过天下。
帝王会容忍自己被欺骗吗？
这如何收场？！
赵德成怒不可遏，胸口剧烈起伏，父亲离世的悲伤尚未平缓过来，又被这消息一刺激，额角青筋抽动到发痛。
眼前的少年还抱着他痛哭。
“父亲，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陛下一定很快就要知道了，我不想死……”
赵德成惊怒不已，咬牙问：“你说，陛下很快就要知道了？”
赵澄哭着点头，战栗道：“我收买的太医方嘉石，昨晚就不见了，今日我让人去找，他好像出事了……”
赵德成顿时没站稳，往后踉跄一步。
怪不得。
怪不得今日连张瑾都假惺惺地来吊唁了。
只怕那方嘉石在他手里！
如今父亲刚去世，他们彻底没了顾忌，迫不及待地要置赵家于死地！只怕等着天子回宫之后，那太医就会立刻出来揭发赵澄，而陛下一旦知道自己被骗，唯一的怜悯袒护之心也会荡然无存。
到时候，他们全族就只能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赵德成单是那样想想，便一阵恐慌。
跪在地上的人还死死抓着他的袍角，这般用力，像抓着救命稻草，这是他的亲生儿子，赵德成看着他，只恨自己当初太糊涂，居然选了他进宫。
“事已至此。”
赵德成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他，“有一个办法可以挽救赵家。”
“父亲？”
赵澄怔怔抬头。
赵德成抬起常年握刀的粗糙手掌，缓缓抚上儿子的头顶，一字一顿道：“只要你在那太医出现之前自尽……就算有人告发你假孕，也无从验证。”
“什、什么？”
赵澄听闻，浑身好似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整个人跌坐回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眼睛还是红的，眼睫颤着，泪珠模糊了整个视线，好像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爹居然会让自己去死。
赵德成低头说：“澄儿，你敢犯下这么大的错，就要自己承担。假孕之事一旦被揭出去，全族上下，你的兄弟、父母，都会和你一起去死，为父也知道，你怕死，但为了不想牵连家人，你只有牺牲自己。”
赵澄拼命摇头，身子剧烈颤抖，“不、不……爹……”
赵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澄崩溃地跪坐在地上，神情恍惚，两眼无神，他知道，父亲并没有跟他开玩笑，他一人的性命在家族面前不值一提。他也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事，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可是……
眼前缓缓出现一个白色瓷瓶。
“喝了它，我自会找好替罪羊，说是有人害你。”
赵德成说：“或者，你假装落水。”
总之，他得死。
赵澄呼吸急促，抖着手去接那瓶毒药，他打开瓶塞，缓缓低头，闻到刺鼻苦涩的气味。
可过了很久，他都迟迟没有勇气喝下毒药。
他怕死。
他做不到……
“哐当”一声，手中的瓷瓶砰然落地，赵澄不顾一切地伏在赵德成面前，哭嚎道：“父亲！我不想死……我是你的儿子啊，你怎么忍心看着我去死……”
虎毒不食子。
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不想被那群人泼脏水、逼到满族皆灭的地步，赵德成又怎么会真的忍心。
赵德成缓缓弯腰，在赵澄恐惧的目光下捡起地上的瓷瓶。
就在此时，“咚咚”两声，有人急促地敲门。
屋内二人同时顿住。
赵德成眯起眼，隔门冷声问：“什么事？”
那人道：“御前的邓大人刚刚过来，说陛下传贵君过去……”
赵澄浑身僵住。
赵德成脸色难看，又疾声问：“有没有说什么事？”
传话那人迟疑了一下，说：“似乎是张司空带了谁过来，陛下有事要问贵君，太医署的戚太医也被叫过去了……”
张司空……
还有太医。
赵德成全身奔涌的血液都停住，张了张嘴，一时发不出声音。
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情况，还在催促地问：“将军？陛下那边还在催，贵君现在……”
赵德成闭眼，“马上就来。”
等那传话的下人退下，赵德成才深吸一口气，看向地上跪坐着的儿子。
他还不知所措地望着父亲。
要自杀保全家族，现在也晚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赵德成都觉得是上天要灭亡他们赵家，偏偏就是这个时候庭州失守，偏偏此时父亲病故，他们算计好了在此刻拆穿赵澄，葬礼之上赵家所有人都没有防备，包括哪些武将，把他们一网打尽自然简单。
这么狠毒。
赵德成不甘心。
他知道弟弟没守住庭州是因为援兵没到，为什么没有援兵，为什么这个时候蔡古才出征，这背后又有什么算计，谁又知道？
就这么任人宰割，以后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赵家满门这些年才白白为国流血。
赵德成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他低头对赵澄说：“你先去见陛下，不管他们指认你什么，你都先不要承认，倘若被揭穿了，你就拼命向求情陛下，总之，你要不惜一切代价拖延住时间。”
赵澄听他这样说，更加慌乱不安：“父亲，你、你要做什么……”
赵德成一扯唇角，没说话。
如今，除了放手一搏，没有别的办法。
他赵家在战场杀敌无数，从没有丢弃兵器任人宰割的道理，便是注定要败，也要硬着骨头战到最后一刻，与敌人同归于尽。
现在，小皇帝还没回宫，张瑾也还在小皇帝身边。
等皇帝回宫，皇城内外禁军守备森严，他就难以成事了。
皇城金吾卫归他们调动，此外京城能调动的神策军还有数千人马，足够了，他调兵围困小皇帝，只要他们来不及调兵反应，就可以杀了张瑾。
赵德成拍了拍赵澄的肩，沉声道：“你去吧，记住我说的话，想让我们全族活命，就尽全力拖延时间。”
赵澄惶惶不安地站起来，脸色惨白，唇瓣动了动，想问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他怕父亲是想伤害陛下。
可他也怕死。
纵使再害怕，他也没有选择。
等赵澄离开之后，赵德成才大步流星地跨出门去，吩咐身边人召集武将，将行军令牌交给侄子赵玉息，让其暗中通知其他武将，即刻调兵。
他们不是要反。
但这已是唯一的选择，没有人能阻止他们。
全府上下一片缟素，无人注意暗处动静，赵玉息将麻衣孝服穿在里面，外面披上一层不起眼的黑袍，翻身上马，一扬马鞭，荡起滚滚烟尘。
调兵包围这里，堵住天子回宫之路，隔断京城其他兵力救驾的路线。
京城驻军大营就在城郊，但距离也并不算太远。
天色渐渐有些暗沉下去，太阳未落，隐月已悬于中天。
风中亦带着萧杀之气。
没有人知道这一局输赢，也许，这不过是被逼到穷途末路之人的挣扎，一年前的今日，尚且无人会想到当时备受帝王信任的赵家会沦落至此。
夜幕暗不见星，一层层覆盖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玉息紧急调集了人马，兵器与甲片相碰的声音响在四周，火把散发出微光。
在这一队人马走的暗道，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就在快入城时，一驾马车骤然挡住了路。
那马车外观简朴，驾车之人头戴帷帽，不知来历，神秘非常。
为首骑马的赵玉息绷紧下颌，冷眼瞥向一侧，那士兵拿起弓箭，正要拉弓射杀这拦路之人。
“赵将军。”
车内之人嗓音清雅温润，不疾不缓，其声音之耳熟，令赵玉息浑身如被惊雷击中，瞳孔骤缩。
那人淡哂一声。
“草民请将军一叙。”

第211章 莫嫌旧日云中守8
另一边，姜青姝正静坐在赵府内的一间屋子里。
屋外侍卫把守，宫人守候在外面。
张瑾拢袖站在她身边。
邓漪、戚容、梅浩南、梁毫等人皆站在一侧，神色肃穆，沉默不语。
屋内正中，衣衫凌乱的方嘉石紧张地伏跪在地上，连嗓音都在颤抖，正一五一十地交代前因后果。
他头发披散，连外袍和鞋都没穿，看着像是深夜慌乱地逃出家门的，按照他自己的说辞，是凌晨有人潜入他家想杀他“灭口”，他九死一生逃出生天，躲在巷子里到天亮，才被张司空的人发现。
他一口咬定是赵澄要灭他的口。
“臣、臣当时鬼迷心窍，怕给父亲丢脸，不想就这么输给戚太医，才答应贵君的条件，臣舞弊之后，贵君才告诉臣，是要臣助他假孕……臣当时真的觉得贵君疯了，臣便是万死也不敢欺君啊！可臣实在是没有退路，也是没有办法才答应贵君……”
方嘉石双手撑地，头垂得极低，痛苦地述说道：“臣知道罪无可恕，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想向陛下认罪……可是臣的父亲在太医署多年，勤勤恳恳，治病救人无数，臣实在是不想连累父亲，让他这般年纪还背负这样的污名。”
“臣还劝过贵君，让他不要再这样欺瞒陛下了，可是贵君说一定要得到君后之位，不许臣说出去一个字，否则就会杀了臣……所以昨日，贵君就派人来杀臣了。”
赵澄站在一边，听方嘉石这样说着，难以置信道：“你胡说！”
他何时派人杀他？
方嘉石何时又劝过他？他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什么叫全都是被逼迫的？从一开始这就是他们各取所需罢了！
方嘉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朝着女帝的方向伏跪着，低声道：“臣发誓，臣说的句句属实，臣绝不敢在陛下跟前撒谎。”
赵澄见他一口咬定自己，也慌乱地跪了下来，“陛下，不是他说的这样……”
姜青姝抬眼看向赵澄：“告诉朕，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真是假？”
“我……”
“戚容。”
天子淡淡一唤，戚容就走上前来，在赵澄跟前蹲了下来，“贵君，请把手伸出来。”
赵澄脸色发白，迟迟不动，戚容又重复一遍：“还请贵君配合臣。”
赵澄没有看戚容，只是仰头望着上方坐着的姜青姝，固执地问：“陛下真的不信臣么……”
姜青姝说：“朕也很想信你，但不得不验证，你只需把手腕伸出来，就可以自证清白。”
赵澄笑容惨淡，眼神绝望悲凉：“说到底，陛下就是不信臣。”
姜青姝眉梢微微一扬，心道，你骗了朕，朕怀疑你，你还反过来怪朕不信你？
他倒是有理了？
她信了他，那不就是被当成傻子耍了么，不好意思，她还没这么蠢，她只信自己。
姜青姝不知道，对于赵澄这种恋爱脑来说，事实和态度是两码事。
就像苦情虐文里的女主面对别人的陷害，总是什么都不解释，只是注视着男主的眼睛质问“你信不信我？”，如果对方不信，她就会凄然一笑做出自残举动。
但姜青姝作为一个标准的直女，非常不理解这种行为。
信不信的有什么用啊？你想人家让信，首先也得解释啊，单凭一张嘴别人凭什么信你？凭真爱？
别人在跟你玩阴谋诡计，你却只纠结是不是真爱，自身的一切都以对方的感情为赌注，都这么恋爱脑了，你不死谁死？
但对赵澄而言，却不是这样。
他固然骗了她，可那也只是因为太喜欢她了，她若能说一个“信”字，他便死而无憾。
他只想短暂地得到帝王的偏爱。
可终究，他也不是那个例外。
跪坐在地上的少年垂下眼睛，绝望地伸出手，戚容卷起他的袖子，将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仔细诊断。
片刻后，戚容起身一拜。
“陛下，贵君并无身孕。”
她话音刚落，一边的方嘉石就急忙膝行着上前道：“陛下，陛下！臣自知罪无可恕，之所以主动认罪，不求陛下能饶了臣，只求陛下开恩，放过臣的家人……”
戚容垂眼看着脚边狼狈的男人，神色流露出几分复杂。
她原以为方嘉石是靠真本事赢了她，她虽失落，却打从心里钦佩他的医术，并且更加夜以继日地研读医书，想追上他。
可不曾想，居然是舞弊。
这样的污点今后怎么可能还洗得掉，他学医半生，本可以挽救更多的性命，却因此断送了一切，值得么？
他为何这么糊涂？
戚容想不明白。
她不理解这些人为何如此贪慕虚荣，为何“输给她”成了万般无法接受的事？因为她年纪轻阅历浅，在“按资排辈”的太医署不该晋升？还是因为她是女子？
她心里不是滋味，暗暗叹息一声。
并非对方嘉石有恻隐之心，而是惋惜这世上少了一个医术精湛的医者，又该有多少本可以得到救治的人死于疾病？
戚容静静退到一侧。
方嘉石一声声哀求，赵澄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上。
姜青姝没有看方嘉石，只径直盯着赵澄。
“假、孕。”
她一字一顿，念出这两个字，漆黑的眼睛里一片平静，可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却越攥越紧，骨节泛青。
“陛下。”赵澄颤抖着仰起头，“您听臣解释，臣是有苦衷的……”
“你有什么苦衷？连朕都被你骗了，你知不知道，朕有多重视这个皇嗣？！”
她蓦地一拍桌案，嗓音陡然冰冷阴沉，四周的宫人吓得纷纷跪了一地。
张瑾侧眸，看着她的侧颜。
少女睫毛颤动，唇紧紧抿着，带着不可直视的愤怒与威严，又好像竭力在压抑难过。
他第一次见她这样发怒。
很伤心吧。
毕竟她那么想要一个孩子。
但她是为了别人的孩子难过，张瑾纵使再不忍，也依然选择这样无情拆穿。
当斩不斩，反受其害。
先杀了姓赵的。
待到事后，他自会好好安慰她，哄她开心的，她经历过这次失望，以后就不会再被这些人轻易勾引。
张瑾收回目光，漠然地俯视着地上的赵澄。
赵澄此刻很害怕。
梦里的一切都成真了，陛下愤怒冰冷地质问他，也许下一刻，他就要被带下去赐死。
少年恐惧又委屈，眼泪沿着脸颊滴落下来，哭着爬过去，抱住她的双腿，“陛下，如果不是没有办法，臣怎么会舍得骗您？臣只是想要您的爱，陛下，臣是真心喜欢您……”
姜青姝冷冷看着他。
“喜欢朕？”
“陛下。”
他慌张地抓着她的手，努力让她去摸自己的脸，拼命点头：“臣好喜欢陛下，那时陛下只宠爱竹君，臣每天对着空荡荡的景合宫，听到别人都在说陛下对竹君有多好，臣真的好害怕……害怕陛下再也不来了。”
她任由他抓着，没有动。
赵澄见她没有立刻推开自己，更加拼命地抓着她的袖子，哽咽不已，“求陛下不要抛弃臣，再给臣一次机会好不好，臣知道自己做错了，陛下怎么惩罚臣都好，就算把臣贬为侍衣，只要能给臣一个继续侍奉陛下的机会，臣也毫无怨言……”
赵澄哭得实在凄惨。
可这眼泪之中到底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怕死，姜青姝都心知肚明。
赵德成让他拖延时间，自己暗中去调兵，赵澄为了活命顾不得那么多，可还是没有对她全部说实话。
人惜命本没什么错，只是她又为什么要再怜惜他呢？
欺君之罪，死不足惜。
昭告天下的皇嗣又成了笑话，她将他凌迟都不为过。
赵澄在拖。
她也在等着实时。
姜青姝缄默不语，睫羽轻垂，神色似乎有些松动，手掌缓缓上抚，任凭那些泪珠一滴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你当真只是为了朕？”
——
与此同时，京郊。
“草民有请将军进来一叙。”
那人端坐在马车里，嗓音清雅，那样的声音，无论隔了多久，赵玉息也不会忘记。
这是三郎。
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赵玉息不敢相信，一国君后薨逝，举国哀悼，这样的事怎么可能有假呢？三郎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握紧缰绳，怀疑有诈，寒声问：“来者何人？”
“一介布衣，四海为家，无名无姓。”
他这样答。
“为何要见本将军？”
那人轻笑一声，“将军心里没有答案，何不放箭。”
依然是那般从容不迫的说话语气，简简单单一句，也总能直接诛心。
车帘未掀，他竟也知道已有弓箭手瞄准了马车，就等赵玉息一声令下。
赵玉息抿紧唇。
他蓦地一挥手，令身边的士兵退下，自己翻身下马，脚步沉重，一步步逼近马车。
他抬手，屏住呼吸，探向车帘。
手指掀开一条缝隙的刹那，一张熟悉的容颜映入眼底。
轻袍墨发，俊雅清美，宽大的广袖静静拂落，衬出琼枝玉树般的清冷气质，面色如雪湖沉敛，一如往昔。
赵玉息愣在了那儿。
真是他。
他浑身僵硬如石化，定定地盯着他。
“三郎……”
“进来说罢。”
赵玉珩平静颔首。
赵玉息喉咙滚动，心脏狂跳，回头沉声吩咐将士原地等待，便迅速上了马车，一落车帘，坐在他身侧。
“三郎，你为什么……”
赵玉息急切开口，有千言万语想问，一时竟不知道从何问起。
赵玉珩知道他要说什么，不紧不慢地淡哂一声，微微落睫，“此事复杂，容我之后再说，此次我过来截住大哥，只是为了提醒你。”
赵玉息听他这样说，突然明白过来，“呵”地冷笑了下，“三郎，你假死这么久，不顾大哥和父亲母亲有多伤心，让大家都以为你死了，如今突然出现，却只是为了劝我？让我即刻退兵束手就擒？”
他嗓音悲痛失望，近乎质问。
赵氏全族之中，唯有赵玉珩聪慧过人。
但赵玉息也不傻。
赵玉珩知道大哥在失望难过什么，他们咽不下这口气，不愿意就这样一败涂地，谁劝也没有用。
正是如此，他才亲自出马。
那夜，裴朔奉命来寻他，告知他当前局势之时，他便猜到事情会走向极端。
他没有出手的打算。
直到裴朔看向他身边熟睡的小皇女，微微一笑说：“皇长女身上流着赵家的血，陛下让我来找你，想必你会明白她的意思。”
赵玉珩亲口承诺过七娘，从今往后他只是她一人的三郎，不再是赵家的君后，无论家族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违背诺言。
唯有她开口，他才会出手。
赵家人急躁功利，不擅谋略，但刚硬倔强，宁折不弯。
对他们使用攻心之术，太容易。
他们根本不是张瑾的对手。
张瑾要怎么对付他们呢？
“想斩草除根，抹去过往全部功绩，世代不得翻身，自是走谢族老路最为稳妥。”
赵玉珩压低声音悄悄说着，唯恐吵醒女儿，说完这一句，他披衣起身，走出屋子。
冷风吹面。
这一年来他放下了所有操劳之事，身体比从前好了很多。
这白衣青年站在月色下，对裴朔淡淡道：“赵德成不够信任陛下，即便相信陛下，也难免担心陛下会被张瑾所左右，在自知没有退路的情况下，与其束手就擒，他更倾向于鱼死网破放手一搏。”
裴朔：“他没有胜算。”
赵玉珩：“那就给他制造胜算，只要天子还没有回宫，他就可以赌一把。”
“事关重大，万一赵德成犹豫不敢呢？”
“那就制造一件大事，逼他没有时间思考，不得不冲动行事。”
二人对视一眼。
都从彼此眼中看到答案。
——在赵府揭发赵澄假孕，再好不过。
赵澄假孕造成的冲击太大，何止赵澄会慌不择路，就连赵德成也会。
也许反抗能争一口气。
可一旦调兵，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谋反，哪怕他们不是想杀天子，只是想清君侧。
只要大军包围赵府，他们就彻底中计了，张瑾一定还留了后手，如果赵玉珩猜的没错，在七娘出宫的那一刻起，张瑾便会安排好武将暗中埋伏，等待时机。
万事俱备，只待请君入瓮。
这样情绪激动冲动急切的赵家人，也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
张瑾此计，步步攻心。
阴险又狠毒。
当然，这也只是他们的推测，不排除别的可能性，但万一事情真走到谋反这一步，最快捷稳妥的解决办法，就是赵玉珩亲自出面。
毕竟被逼到绝路的赵家人谁都不信，但一定会相信赵玉珩。
——
赵玉珩猜的没错。
张瑾深知，只要有自己在，赵德成一定会害怕他唆使小皇帝将他们满族下狱，毕竟上柱国刚去世，皇帝已经无需顾惜太多。
他就利用这一点，诱他们一错再错。
他和女帝都会在赵府多待上一会儿，给他们时间去调兵。
但他怎么可能真的冒险？
张瑾事先吩咐好亲信武将，暗中调动京城布防，一旦赵家有异动，他们就会以护驾之名蜂拥而出，声称对方是在弑君谋反。
既要除掉政敌，自是要斩杀得干干净净，以免春风吹又生。
张瑾的风格一向如此。
现在，他就在等。
他一边傲慢冷漠地看着赵澄哭诉的可怜姿态，一边在等外面的消息。
算一算时辰，也差不多了。
但至今还没消息传进来。
难道有变数？
不，绝不可能。
赵家人一向急躁，稍一拱火就会中计，张瑾的人也早已告诉他，赵德成已经派人出城。
是再等等，还是他算漏了哪一步？
张瑾垂睫，眼底泛冷，袖中的手攥着，已经逐渐失去耐心。
眼前的赵澄还拉着她的手苦苦哀求。
碍眼至极。
这种人软弱又一无是处，有什么值得怜惜？她竟然还不推开赵澄，容得他这样哀求。
张瑾一边在心里算着时辰，一边看不下去这一幕，冷声道：“陛下，贵君犯的是欺君之罪，假孕之事隐瞒至今，若今日方太医不揭发，难道任由他隐瞒到产子之时，届时再抱来一个野种冒充皇室血脉？此事事关重大，焉知背后没有赵家其他人指使，意图谋反，还望陛下彻查。”
赵澄一听到张司空提到谋反这样大罪，顿时惊慌起来，拼命摇头，“不是的，陛下！臣以性命担保，绝不会动这样的念头！”
张瑾黑眸深沉，冷漠地说：“贵君的命很贵重么？”
“我……”
“简直不值一提。”
赵澄被对方冰冷的视线看得浑身战栗，只好哭道：“陛下，看在臣的家族立下战功的份上，便是不看这些，也求求陛下看在臣堂兄的面子上……”
看在赵家战功的份上。
看在先君后的面子上。
张瑾轻“呵”一声，拢了拢袖子，这次连看他一眼都不屑了。
赵澄不说这话倒好，这话一说，就是在触碰帝王的逆鳞。
——帝王最不喜臣子依仗战功胁迫自己，当初她之所以收赵澄，不就是因为赵家仗着刚立战功、还趁着君后薨逝，利用帝王的愧疚打感情牌？
连张瑾每每思及当初逼她纳后宫的日子，都心有愧疚，不会在她跟前再提。
赵澄还敢提。
这就是在激怒她，自寻死路。
果然下一刻，姜青姝猛地抽出手来，甩袖冷笑，“若非看在先君后的份上，朕又岂会容忍你胡作非为！”
赵澄没想到陛下突然翻脸，浑身打了个寒颤，迷茫无措地望着她。
姜青姝已不再看他，起身下令，喝道：“来人，把贵君带下去！待朕回宫后再处置。”
梅浩南立刻走上前来，伸手按住赵澄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赵澄回过神来，拼命挣扎哭喊起来，然而姜青姝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他说，让人堵了他的嘴带出去。
等他被拖出去之后，邓漪才上前提醒：“陛下……这毕竟是在赵府，眼下还是上柱国的丧礼……”
这个时候发难于赵澄，一定会引起赵家不满。
甚至有危险。
“朕知道。”她闭了闭眼：“传令下去，朕现在就要回宫，回宫之后再发落赵澄。”
邓漪连忙应了一声，快步奔出去。
室内无声，气氛压抑沉静。
一边的梁毫听到陛下现在就要回宫，也开始意识到不对劲，按理说赵家再慢也该调兵过来了，此刻还没异动，定是计划出了岔子。
他下意识看向司空，果然看到司空冷峻的侧颜，遽然觉得屋内的温度也冷了几分。这权臣一向算无遗策，无人能活着逃过他的刀下，今日却没有得逞，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里，竟无端透出一股阴鸷来。
外头前来祭拜上柱国的宾客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气氛好像不太对，贵君好端端地和陛下一起参加丧礼，竟突然被带回宫了。
众人皆噤若寒蝉，暗中窃窃私语，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些赵家人脸色难看，赵澄的母亲汪氏更是惶惶不安，一直想求见陛下。
但都被禁军拦住了。
姜青姝面色冰冷，身后尾随的宫人侍卫浩浩荡荡，仪态分毫不落。
跨出赵府门槛的瞬间，身子骤然一晃。
张瑾伸手搀扶，“慢些走。”
她睁眼偏头，望向他。
眸光湿润。
从未有过的眼神。
她这样伤心又无助地望着他。
他本在思索计策为何失败，心底一片森冷杀意，骤然对上这一双水润柔软的眸子，心底霎时软了半截。
再如何杀伐决断的雷霆之刀，皆敌不过这只艳鬼的怀柔之术。
他心底涌动的火，瞬间被她的眼神浇灭得透彻，掌中力道微松，几乎快禁不住拢她入怀，听她忍着难过轻声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是不是早就知道孩子是假的了？
她的话没说完，张瑾便知道她想问什么。
他霎时心软，微微压低嗓音，用只有他们彼此听得到的声音说：“臣……”
就在此刻。
她余光处有寒光闪过。
那是她让梅浩南安排的刺客，离她和张瑾位置最近，刺杀的距离和角度都计算得刚刚好。
——就是现在！
姜青姝猛地朝张瑾扑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张瑾甚至来不及注意四周，只看见她满脸惊慌、不顾一切地朝着自己扑过来。
“哧。”
匕首没入皮肉的声音。
她闷哼一声，生生咬牙挨了这一刀，随即就听到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药效发挥得极快。
身体猛然下坠。
她放松意识缓缓阖眼，满意地看到一行字在眼前跳了出来——
【当前张瑾爱情度：100】
那行字背后，是张瑾惊怒交加、心疼失措的脸。

第212章 莫嫌旧日云中守9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那刺客冲过来的时候四周的侍卫便已经警觉，但反应终究晚了一步，那刺客本来离张瑾更近，但却又正好被女帝看见。
那一瞬间，谁也没想到陛下会突然上前一步，挡在张司空面前。
匕首没入后背，她痛极，咬紧牙关，脸色惨白。
一刹那四目相对。
只有张瑾近距离地看清了她的脸。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她苍白的脸，她艰难地睁大眼睛望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下一秒却闭上了眼睛，身子逐渐软倒了下去。
一向算无遗策的张司空彻底懵了。
大脑中“嗡”的一声，好像断了根弦，男人眼里原本涌动的冷漠和算计，逐渐被惊惶和难以置信掩盖。
他脸色变得惊慌，手忙脚乱地伸手臂把她接住，手掌按住手背的刹那，摸到一手黏腻。
再次抬手一看。
掌心满是血，映目的红。
张瑾盯着手掌，额头的青筋瞬间绷得死紧，他紧紧抱着她，拼尽全力地用力按着她背，似乎想将涌出来的血堵住，然而匕首扎的深，稍碰一下就涌出更多的血。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有没有碰到心脉？
张瑾完全无法冷静，思绪一片混乱，浑身血液仿若凝固，既想看她伤口，又想探她鼻息，又怕稍有不慎让匕首刺得更深，只好僵硬地抱着她，不敢挪动分毫。
“陛下遇刺！”
“快救驾！”
“抓住刺客！”
四周响起慌乱的呼喊声，所有人都被这变故吓了一跳，禁军一拥而上，按住了行刺之人，邓漪慌忙地扑了上来，用手托住女帝的肩，“陛下……陛下！先把陛下扶去车驾，戚太医速速为陛下止血……”
很快，姜青姝被扶到了帝王车驾上。
将军府是不能呆的，特别是帝王遇刺的情况下，张瑾的衣裳都被血染得斑驳，强拼着最后一丝冷静安排，并下令让人包围将军府。
“行刺陛下是为叛党，焉知赵府内没有同伙，禁军彻查之前，还请诸位在此处多呆一会。”
他冷声说。
说完他猛地拂袖，大步出去，不顾内官阻拦，强行上了帝王车驾。
她还昏迷不醒。
车上不便拔刀，也不便脱衣处理，戚容暂时只是想办法止血，张瑾死死盯着她身上流的这么多血，眼角红丝弥漫，袖中的双手竟在剧烈发抖，浑身如堕冰窖。
“……她怎么样？”张瑾唇动数次，才哑声问。
戚容低声说：“不太妙。”
“什么？”他心底一震，难以置信地疾声问：“如何不妙？”
“陛下已经昏迷了，失血太多，回宫之后要先看匕首有没有伤及心脉。”
失血这么多，自是有些唬人，这还得是戚容事先给陛下用药的功劳，让她的血没这么快止住。
方才戚容检查过，这匕首看似刺在心口，但的确是精巧地避过了命脉。
和他们事先安排的一样。
还好没有出岔子。
戚容全程心都跳得极快，就怕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陛下在铤而走险，医者又何尝不是，好在，陛下现在的状况她心里有数，已经完全在她的掌控内。
戚容敷了一些药粉，有条不紊地施针。
将军府距离皇宫不算太远，待进宫回了紫宸殿，宫人急急忙忙地拥过来，给她除掉外袍，戚容仔细检查了一番刀伤，看向一边的张瑾，“司空，现在……必须尽快拔出匕首。”
张瑾的手掌抚着少女白得一丝血色也无的脸，摸到一手冷汗，迟迟说不出话。
“可有风险？”
“只有一半把握，也许有性命之忧。”
便是没有这么糟，戚容也尽量往坏了说。
她亲眼看到张司空听到她的话之后，眼神彻底变得空洞迷茫，眼尾已是一片洇红，似乎有水光在闪动，手掌紧紧握着她的，手背用力到泛着青筋。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给自己挡刀，就像他一直认为，在她心里，也许赵玉珩是第一位，也许阿奚是第一位，但一定不是他。
一定不是他。
张瑾为人骄矜自傲，唯独骨子里藏着怯卑，只信自己是孤家寡人，一切不过自己强求夺来，不信会有人真心爱他。
就算有，也不会是全部。
他不在乎，只要他能铲除别人让她身边只有自己，便假装她最爱自己又何妨？至少这样，他还能在心里有留余地，不必尽数丢盔弃甲，落得狼狈。
但她怎么会为他挡刀呢？
她竟然……这么喜欢他？难道她以往所说的“只对他认真”，是真心话？张瑾睫毛微颤，眼底一片迷茫。
他的大掌死死攥着她手，沉默良久，“拔刀”二字迟迟说不出口。
帝王若出事，整个大昭都将变天。
如果是当年冷酷的张相，他或许毫不在乎小皇帝死活，甚至会编出一份“遗诏”来有备无患，只要皇位上有个傀儡令他操控，那人是谁对他而言并没有区别。
他现在却很害怕。
他微微低头，不顾戚容在场，薄唇微微碰了碰少女冒着冷汗的额头，咬牙说：“不惜一切代价，只要她平安。”
戚容应了一声，看他这副双眼通红近乎失控的样子，不禁还是说了句：“下官会尽全力。”
说完，她便握住匕首。
张瑾用力抱紧她，让她伏在他的怀里，感觉到她的体温都有些低，不禁暖了暖她的脸颊。戚容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用力往外一拔，只听一声细响，血霎时喷溅出来。
他呼吸一窒。
戚容迅速放下匕首快速止血，嗓音似也在颤，低声道：“陛下没有事。”
没事。
张瑾心口似被活生生撕开，呼吸停了半晌，才逐渐反应过来。
他飞快低头，看着她。
怀中人纵使昏迷，也因为这一下而猛然一颤，似乎生生痛醒了过来，正睁眸望着他。
对上目光的瞬间，她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惊慌和疼惜。
【司空张瑾亲眼看着女帝朝自己扑过来，挡下了刺客的一刀，难以置信，惊慌失措，抱着昏迷的女帝不断发抖。】
【司空张瑾在马车上看着满身是血的女帝，感觉心脏好像被活生生撕开了一样，内心难过疼痛到无以复加，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为自己挡刀。】
【司空张瑾听了太医署医监戚容的话，看着女帝毫无血色的脸，害怕拔掉匕首之后会永远失去女帝。】
【司空张瑾眼睁睁看着太医署医监戚容拔刀，心脏几乎停跳，直到听到戚容说女帝没事，这才感觉自己好像从地狱重回人间。】
他完全不冷静。
甚至完全撇下了所有本该处理的事，只顾抱着她一路回宫救治，简直不像是他了。
这是姜青姝想看到的结果。
……就是真的痛。
好痛。
她浑身脱了力般，伏在他怀里，轻轻喘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他眼底的惊恸和担忧消弭些许，柔声细哄：“别怕，没事的，好好歇息。”
她艰难摇头，手指上挪，攥紧他袖口，“你……有没有……”
“我没事。”
都是她挡了这么一下，他才没事。
其实他宁可伤的是自己。
不止一次受伤遭难的身子，至少比娇生惯养的要禁得起这些伤，现在看着她这般样子，他无力到了极点，心软成了一片水，快要从眼底淌出来。
她依偎在他肩头，朝他艰难地露出一抹苍白的笑，他看着，手指拂开她额头散开的碎发，也低声笑了笑。
“以后不许冒险，不要拿自己的安危当儿戏。”
她轻轻“嗯”了一声。
良久，她又轻声道：“是何人……想杀……”
“刺客已经拿下，臣已经派人去审了。”
“终究是上柱国葬礼……朕没有大碍，不想令世人说朕……寡恩薄情，贵君之事尚未了结，无论刺客是谁所派……不必赶尽杀绝……”
雪白的脊背裸露在空气中，刀伤触目惊心，戚容细细包扎好，仍有血慢慢洇出来。
她在他耳边小声低语，张瑾心不在焉地看着她的伤，满脑子唯有她的状况，耳边只听到她绵软的嗓音，却并未完全听清她在说什么，但还是“嗯”了一声应下。
她要什么，他还怎么忍心不答应。
“臣先出去为陛下煮药。”
戚容小心为她拢紧衣裳，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两人，案上烛台火苗跃动，将人影交叠在一处。
“朕会尽快……好起来，别告诉别人朕伤成这样……免得朝堂乱了，就说……朕没有大碍……”
“臣有分寸。”
“贵君的事……你别插手……”
“好。”
“你也别……太担心……”
他听到这句，用力闭了闭眼睛，下颌绷紧。
尽量压抑鼻音，让声音显得冷静。
“好。”
她复又闭眼，似乎是很累。
这几日，先有战败消息，又有假孕的打击，她本就殚心竭虑、遭受打击，这一刀几乎将她快要摧毁。
张瑾抱着她的手臂已然僵硬发麻，但依然稳稳的一动不动，看着她安静苍白的侧颜。
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这次彻底信了，她没有骗他，她对他是真的有情，比他想得深太多。
任嘴上如何讽刺他，与他闹脾气，出事的瞬间却也义无反顾。
一闭眼就想到那惊险一幕，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越想越愧疚自责。
怪他。
都怪他为了一次性解决赵家，让她在赵府滞留，将她置身于危险。
如果他不这样算计，也许她就不会中刀。
多年来算无遗策，偏偏这次，是他过于托大，差点后悔莫及。
她在他怀中靠着，很快，戚容熬好药端上来，她服下后很快便浅浅睡了过去。
天已暗沉，紫宸殿灯火如昼。
天子遇刺的消息已经传遍朝野，外间围着内禁军，也有不少人在焦急等候消息，唯恐帝王驾崩、天地变色。
张瑾将她平放下来，给她掖好背角，起身走了出去。
一推殿门，就是邓漪和梁毫，还有中书门下省的一些官员，张瑾顿了顿道：“陛下无事，只是皮外伤，休养即可，从明日开始罢朝三日。”
梁毫上前拱手，迟疑着道：“司空，下官方才去审问刺客……”
“结果如何？”
“下官一时疏忽，没想到那刺客行刺前就已服毒，在牢中……暴毙了。”
张瑾眸光陡寒，“什么？”
梁毫也微微沉默，他越想越觉得，这次的行刺太突然太蹊跷，赵将军府因举办丧事，登门者极多，人多混杂，但来往访客皆有登记在册，那刺客身份不明，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地混在其中，又是被谁带来的，实在是太蹊跷。
而且当时梁毫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是冲着司空去的。
张司空位高权重，自然也有不少得罪人之处，此番登门赵府者大多政见立场与司空不和，这样一想，也许这并不是什么事先安排好的局。
就是陛下竟然……
梁毫至今想起，都觉得心脏跳得有些快。
如果说之前只是不解和怀疑，现在他就确定了，陛下和司空之间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这简直匪夷所思。
这事要是传出去，只怕要掀起不小的浪。
司空的目光冷冷扫过来，带着难言的压迫感，梁毫连忙闭紧嘴，垂着头假装什么都不知，请示道：“禁军尚在包围赵府，梅将军那边已经一一搜查询问，没发现有什么蹊跷，不知要如何处置？这刺客是否还要继续追查……”
按张瑾的性格，自然是要追查到底，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但他想到她的话。
不禁微微沉默。
良久，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呼出一口冰冷浊气，淡淡道：“此事等陛下身体好些后，由陛下亲自定夺，赵府外的禁军暂时不撤，除赵家人以外的暂时放了。”
“是。”
梁毫转身似乎要走，又想起什么，迟疑了下。
“还有什么事？”
“监门卫姚将军派人过来询问数次，宫门外……也有柏老将军在内不少人在等着，等不到陛下安然无恙的消息，就不肯走。”
女帝遇刺的事太突然，此事早已暗中掀起轩然大波，当时御驾浩浩荡荡，大多数人离得远，也并未看清前因后果，不知道到底是有人刺杀天子，还是有人刺杀张司空，天子为司空挡刀。
后者太荒唐，哪有皇帝为臣子豁出性命的？就算有稍许流言说当时天子正好挡在司空面前，闻者也只觉得是巧合，不会往那边想。
其实包括赵家人在内的更多人在想：这一切是不是张瑾策划的？
不然为什么发生行刺时，他正好就离陛下那么近？
他意欲在赵府派人刺杀陛下，这样刺杀天子之名就和赵府脱不了干系，而他张瑾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手遮天到了这种地步，焉知没有谋逆之心？
天子尚且没有立储，赵贵君是什么情况他们也不知道，万一天子真的驾崩，那整个大昭没有天定血脉继承，司空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篡夺皇位？
他自己守在陛下身边，不许别人靠近，要是伪造遗诏什么的是不是也方便许多？
这样一推算，何止姓赵的慌了，其他站在女帝这边的武将们也开始慌了。
他们坐不住了。
在皇帝安危消息还没传出来之前，他们就传令下去，时刻准备调动手中兵马，甚至不顾天色已经不早，连夜来宫门外要求进宫确定陛下安危。
负责看守皇宫出入口的监门卫大将军姚启只忠于陛下，虽然没有无诏放他们进去，却也没有驱离他们，自己也在留心着里头的消息。
这下不止张党和赵家暗中在准备调兵，是所有人都被一起卷进来。
水被彻底搅浑了。
张瑾听到梁毫这么说，微微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告诉他们，陛下已醒，身体无恙，不可再私下妄议。”
“是。”
梁毫一抱拳，转身去办了。
——
姜青姝中途稍稍醒了几次，又断断续续睡了几天几夜，才彻底清醒过来。
正是深夜。
她意识清明，除了伤口痛，倒是没别的不妥。
她偏了一下头，目光穿过帘帐，看到男人身着官袍的挺拔背影。
张瑾。
这些日子，他陪着她，近乎寸步不离。
月立中天。
宫殿角落的炉子上似乎还温着药，药香扑鼻，门窗紧闭，月光徐徐从窗棂之中透进来，倾洒在冰凉的地砖上，几盏孤灯拿得离她有些远，烛火交映着微寒的月光，分割开男人静坐的背影。
一半寒彻，一半温暖。
他离她坐得这么远，似乎是怕举手投足发出的声响吵醒她，明明面前铺着一些文书案卷，却握着笔发呆成了雕塑，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好像在出神地想什么。
完全不像他。
这几日，张瑾一直守在她身边，也没有心思去处理那些要事，他很少流露内心真实的情绪，也从不会让朝中那些人察觉，唯独这一次，他有些失态了。
临到此时，他也顾不上会不会被那些人看出来，一生理智冷静从不犯错，唯独在她跟前屡屡犯禁。
张瑾一直到确定女帝安然无恙，又处理了一些事，才回府换掉那些带血衣物，周管家帮他收拾，沉默到最后，突然问：“郎主是喜欢皇帝么？”
“不该问的别问。”
“恕奴多言，那皇帝，明明是小郎君的……”
“住口！”
张瑾冷喝，第一次有些薄怒，双眸冰冷。
周管家却毫不避让地看着他，继续说：“从前在郎主心里，小郎君才是唯一的亲人，除此之外所有人皆不足惜，郎主忘了么？便是抛开兄弟亲情不谈，您若只是一时兴起也罢，可如今为了皇帝如此失态，还记得当初爬上这个位置之前说过的话么？您当年所承受的屈辱和折磨都还历历在目！如今……”
张瑾骤然转身打断他，寒声说：“我的事无须你多言，管好你自己的事。”
“可是……”周管家咬牙：“您就不怕会有软肋么？”
“我心里明白。”
张瑾闭了闭眼睛，良久，睁开漆黑的双目，冷淡地瞥向他道：“便是有软肋有何妨。”
他不信鬼神，也从不信命数，当初的确万般忌讳会有软肋，才将那么小的阿奚送走，如今站在这个位置上，就算有了软肋，那又如何？
他树敌众多从无所惧，便是有了软肋，也不信旁人能将他如何。
从前唯恐被她欺骗利用，如今却已确定，在她心里，也是真心喜欢他的。
张瑾这样想着。
便是周管家质问，他也没有太多动摇，只是静静在殿中的角落一边处理公务，一边陪着她。
搁置在空气已久的毛笔有些干了，他重新蘸了蘸墨，提笔写字。
姜青姝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缓缓转回头，平躺着望向头顶的承尘，并不打算现在就出声惊动他。
先看看发生了什么。
她点开实时，被眼前这浩瀚如海的消息数量稍稍震撼了一下。
好家伙。
不知道的还以为大昭要亡了。
姜青姝微微蹙眉，把所有发生的事都仔细看了一遍，着重先看张瑾和赵德成那边的情况。
赵家最后还是没有做出冲动的事。
赵玉珩和裴朔及时稳住了他们。
只是她遇刺的事也对他们造成了很大冲击，若非已经明白调兵是送死的必败局，也许赵德元依然会无法安心。
她昏迷其间，张瑾没有撤掉包围在赵府外的禁军，赵澄一直在被软禁在景合宫。
【贵君赵澄看着面前的冷菜冷粥毫无食欲，只对把守的侍卫宫女说要见陛下，侍卫耿逊对他出演嘲讽，说女帝在赵府遇刺，赵澄也活不久了。】
【贵君赵澄听到侍卫耿逊提及女帝在赵府遇刺的消息，只觉得心里被狠狠砸了一下，难以置信，怀疑这是不是父亲赵德成做的，是否是自己害了女帝，还想打听更多消息，却没有人理会他了。】
姜青姝看到这条消息，稍稍叹了口气。
赵澄本心自私，却并不恶毒，可是他的心到底如何，已经没有人想知道了。
该受到的惩罚，他逃不掉了。
女帝遇刺后的第五日，赵贵君假孕争宠之事，彻底震动朝野。
刺客服毒暴毙，行刺之事并未牵连严重，毕竟无凭无据，也不会降罪。但贵君假孕争宠属实是胆大包天，怪不得那一日天子竟连上柱国的丧礼都不顾，如此暴怒。
当日，赵澄被废贵君之位，赐白绫。
死后体面埋葬，已是最大的开恩。
天子顾念赵家为国征战，劳苦功高，后宫争宠之事不曾祸及全族，只是养不教父之过，赵德成有感德行有失，自请辞去官位，交还全部兵权，解甲归田。
赵氏武将多数也自请交还兵权，大概是都已经心知肚明，小皇帝不计较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缘由。
他们需要用兵权去交换自身安危。
【影响力＋6300】
【国家稳定度＋10】
【声望＋10】
【皇权＋30】
【当前影响力：26310】
【当前皇权：81】
【当前声望：93】
【当前国家稳定度：90】
很好。
姜青姝又看了一眼张瑾现在的影响力。
她的影响力在涨，张瑾又少了政敌，影响力同样在飞涨，如今是两万九。
差距在飞快缩小。
现在张瑾在朝堂之上已无对手，那么剩下来的对手，就是她了。
姜青姝受伤的第十日，伤口虽然还未彻底痊愈，但已经结痂不疼了，行走时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了。
那一日风和日丽，阳光正好。
她趁中书省繁忙，换了一身轻便衣物，偷偷遛出宫。
京城郊外空旷无人，姜青姝骑马紧跟在裴朔身后，二人翻身下马，裴朔道：“陛下，就在前面。”
她抬头望去，只见林木之中有一座朴素无华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那儿，青灰色的幔帐，近乎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
是他。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指尖尚未触及车帐，便见一只如玉般白皙修长的手，先一步撩开帘子。
她抬头，对上一双清润温柔、带着笑意的眼睛。
“七娘。”

第213章 莫嫌旧日云中守10
林间雾气弥漫，鸟雀争啼，一缕阳光穿过薄雾，映入这青年的乌黑眼眸里，迤逦开淡淡温柔色泽。
赵玉珩安坐车内，长发微束，眉眼一如往昔的清冽俊美。
姜青姝仰头望着他。
他也看着她，朝她微微一笑。
那只撩帘的手缓缓下落，手掌摊平，手指修长如玉，伸到她的面前。
“来。”
她把手搭上去。
赵玉珩手腕微微用力，扶着她上了马车，她坐在他身边，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檀香，缠绕在鼻尖，令人心境安定。
他们近一年未见了。
这一年，看似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然而时时刻刻都是煎熬。
她人在皇宫，在最无助懵懂的时期被他陪着一路走来，尚未长成猛虎，身边却再也没有可以倾诉之人，留她一人面对这朝堂的波云诡谲，不得不打磨心性，变得锋芒外露。
一开始时时刻刻如履薄冰，到如今越发稳重，成了一个真正的君王。
而他带着女儿隐居山林，虽闲云野鹤、远离纷争，却饱受相思之苦。
他想她很久了。
每一刻都在想着七娘现在怎样了，是否按时吃饭，是否还在废寝忘食地处理朝政，若是遇到无可奈何必须妥协之事，又如何排解。
有时，他看着身边的女儿，瞧她咧着嘴朝自己笑的样子，也仿佛透过她看到笑眼弯弯的七娘。
他们少年结发，夫妻四年，然而能让他回忆的时间，却不到一年。
万幸。
今日终于见到。
赵玉珩低头，仔细看着眼前少女秀气沉稳的眉眼，她比去年出落得更美了，不笑时双瞳幽深若海，看人的眼神也稍显锋利，透着矜持威严。
他的七娘又长大了些。
赵玉珩抬手，手掌抚着她冰凉的侧脸，她仰头看着他，看到对方克制着眷恋和动情的神色，低头轻轻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
鼻尖相碰。
“七娘，你还好吗？”
“我很好。”
她抬起双臂。
他怔了一下，微微失笑，也抬手。
二人面对面紧紧相拥，几乎贴得没有缝隙，呼吸都喷洒在对方的脸颊上。
赵玉珩收紧手臂，高大的身子几乎将她完全拢在怀里，下颌磨蹭着她的颈窝，手掌轻轻抚着她单薄的背脊。
温柔，又小心翼翼。
他好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心口停滞了很久的血液，终于回温，开始流动。
“听裴大人说，你遇刺了。”
“不妨事。”她自然不敢告诉他是苦肉计，免得他又说她不爱惜身体，只是故作轻松地仰起头笑道：“不信你看，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气色也不错，一点事都没有。”
话音刚落，他就伸出食指，在她脸颊上刮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指腹极淡的脂粉，又淡淡垂睫，瞥向她。
像是在说，“这叫不错？”
姜青姝小脸一垮，含糊解释，“好久没看见你，自然是要打扮一番。”
她今日出宫前特意敷了一层粉，还交代邓漪，最好是要自然逼真，让别人都瞧不出来她敷了脂粉，只要气色显得不错就好了。
毕竟躺了几日，就算她自我感觉不错，别人一瞧，也会觉得她脸上惨白得跟女鬼似的。
赵玉珩本来就比谁都在乎她的身体。
万一见到担心怎么办？
结果还是什么都骗不过他。
赵玉珩低眼看着她躲闪的脸，知道她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无奈地笑道：“七娘如今能独当一面，想做什么，也有自己的决断，我不会责怪你，不必紧张。”
她伸手拉着他，“三郎会心疼呀。”
他抬起另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将她的小手拢住，“怕我心疼，那就让我看看伤吧。”
她迟疑了一下，应了下来。
他往边上挪了挪，让她伏在自己膝上来，小心地除掉她的外袍，将里衣往下拉了拉，看到后背上刀伤，结痂之处在雪白肌肤上格外刺目狰狞。
她看不到身后，感觉到对方颤动的指尖在上面轻碰。
“还疼吗？”
“不疼了。”
“伤在此处，离心脏很近。”
“放心，我是天定血脉，有上天庇佑死不了的。”
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胳膊，“贫嘴。”
她才没有贫嘴，就算是游戏里，她遇刺也最多是精力减半，天定血脉就是不会被刺杀死好吗！那是有系统保护的。
只要不亡国，一切都好说。
她软声耍赖：“这要是旁人，早该顺着朕的话说朕万寿无疆了，三郎却一点都不给面子。”
“七娘。”他沉默片刻，郑重地说：“以后不要涉险了。”
“……”
“就算是天塌下来，还有我。”
“……嗯。”
她下巴枕着双臂，闭着眼睛伏在他腿上，懒洋洋应了一声。
车厢内清净幽雅，很温暖，她家三郎的怀里有一种安全感，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偏了偏头，任他随便碰。
甚至开始昏昏欲睡。
很久没有这样安心了，就好像突然穿越千山万水，回到了最温暖宁静的故乡，她短暂地卸下了肩头的重担，不是帝王，不需要思考朝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因为赵玉珩在。
他只属于她，永远都不会背叛她。
她忽然想到什么，小声说：“等战事结束，朕也不会为难你父亲，朕只要收回兵权，将神策军和金吾卫都掌握在手里，等朕解决了张瑾，也未必不会重新启用赵氏儿郎。”
赵玉珩笑着揉她发顶：“多谢夫人。”
多谢她，是个仁慈的君王，并非将他们利用完了就赶尽杀绝。
她这么好。
他一直都知道的。
姜青姝轻声：“是朕谢谢你才对，皇太女的父族绝不能是罪臣，朕也并不想手染那么多无辜鲜血，若你不亲自出面，朕也不知该如何兵不血刃地解决此事。”
“……对啦。”她好奇地仰头，眼睛里闪动着好奇的光，“你是怎么说动他们的？”
赵玉珩笑了笑，“不难。”
当时，赵玉息并没有因为三弟的出现就妥协，因为他认为，如今的赵玉珩和天子是夫妻，更偏向天子，也许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心为家族谋算的三郎了。
哪怕他已经说明了利害关系。
哪怕他告诉他们，如今调兵，就是中了张瑾的计。
赵玉息冷笑道：“就算你说中了张司空的计策，那天子呢？祖父已离世，父亲尚在战场却被革职，我们凭什么相信天子不会对我们赶尽杀绝？”
凭什么？
只凭他一面之词么？让他们相信天子，他们就相信？
赵玉珩说：“凭我。”
赵玉息：“……什么？”
“凭我，在世人眼中已经去世，如今却还敢活着出现在你的面前。”
赵玉珩不紧不慢地说着，抬眼反问，字字令人心惊：“帝后欺骗了天下人，这够不够做你的筹码？”
赵玉息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墨玉般的眼，漆黑平静，令人不自觉信服。
“兄长有无数机会说出这个秘密，便是现在把我抓出马车，让外头的将士看看我是谁，天下人自然就知道，君后赵玉珩并未死，张瑾得知我活着，亦会千方百计杀我。”
赵玉珩抬眼，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够么？”
这够吗？
赵玉息不信天子，但赵玉珩既然出现在此处，便是代表天子先信任赵家。
皇帝做戏隐瞒实情，可以找个能说服人的借口搪塞过去，可这件事，足以令张瑾震怒、令赵玉珩送命。
这太够了。
赵玉息垂在身侧的双手无声攥紧，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良久，他叹了一声说：“罢了，三郎，我相信你。”
赵玉珩料到会是如此，微微颔首。
他从不愿意赌，无论做什么，皆是有十足的把握才动手，若论攻心之术，从来无人能敌过赵玉珩。
兄长这边被说动后，其他人便不难解决了。
赵家不会向天下人透露赵玉珩还活着的事，除非他们想得罪女帝害死全族人，但即使这样，赵玉珩并未告知他们他还有个女儿。
而自达成交易开始，三代驰骋沙场、建功立业的赵氏一族，便正式退出权力纷争。
当年的赵柱国，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然而历朝历代，已有太多兔死狗烹的例子，赵玉珩早就料到赵家会有衰败的一日，能被这样善待，已是别人求之不得的结果。
赵玉珩详细告诉了姜青姝前因后果，便拢好她的衣裳，把她重新抱在怀里，在她耳侧柔声问：“要不要去看看朝儿。”
他们的女儿，乳名朝儿。
姜令朝。
朝，有“一日之始”、“天”之意，他们的女儿注定会继承她母亲辛苦守护的江山，成为新的天下之主。
有三郎亲自教导，姜青姝也相信女儿能继承他的品性、才能、智谋，三郎此生的遗憾便是没有踏入朝堂，亲自治理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
但他的妻女都会完成他的夙愿。
她抬眼，“好，一年没见，不知道她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他笑，“生得有几分像你。”
“那剩下几分呢？”
“自然像我。”
他抱紧她，静坐着唤外头的许屏，许屏和裴朔一同驾车，朝远离京城的方向驶去。
赵玉珩住在清幽无人的山间，一个小院子，两间屋子，清冷寂静，人烟稀少，山下只有些许樵夫，皆被暗中打点过。
姜青姝看到女儿时，稍稍恍惚了一下。
小姑娘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眼尾上扬，眉骨生得优越，见人就咧嘴笑。
虽然还未张开。
但眼睛隐隐已有些像她，鼻子嘴巴有些像他。
这要是再大些带回宫里，单看这长相，估摸着旁人就猜的出来是她和谁生的了，都不用怀疑是龙种。
小丫头早已开始瞒珊学步，只是歪歪扭扭地像小企鹅，看到赵玉珩回来时，就朝他扑了过去。
“……爹！”
她奶生奶气地唤着，一把笨拙地抱住赵玉珩的腿，仰起头，注意到他身边还有个人，好奇地歪头，朝姜青姝看过来。
乌溜溜的眼珠子在转，似是很好奇。
在想着她是谁。
赵玉珩低眼看着她：“叫什么？”
小丫头张口就喊，“母、母……皇……”口齿含混不清，但明显也是练习过的。
姜青姝瞬间怔住。
虽然这个女儿，于她而言实在是太早、太生疏，简直像是系统送的，当初降生时还险些被她杀了，但一想到是她和三郎的孩子，她心头也软了许多。
她抿唇忍着笑，问赵玉珩：“她怎么认得我？”
赵玉珩弯腰，熟练地把小丫头抱起来，嗓音清冽，“我曾教她，若爹爹什么时候带回来一个女子，那就一定是她的母亲。”
小丫头已经在爹爹怀里待不住，张开短短的手臂，“母……皇，要……抱抱……”
简直恨不得从她爹怀里挣脱出来。
姜青姝连忙伸手接过。
她第一次抱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抱都别扭，怕不小心把她摔了，求救似地看向赵玉珩。
赵玉珩被这一幕逗得笑了。
他无奈地叹了一声，伸手帮她，“这样……”
他握着她的手腕，还在教她怎么抱女儿，小丫头却一把搂住她的脖子，亲昵地在她颈窝里蹭，显然，对撒娇已经轻车熟路。
“母……抱……母皇抱……”
“好啦好啦，母皇抱着呢。”
姜青姝被她蹭得痒呼呼的，心越来越软，简直化为了一滩水。
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赵玉珩看着妻子抱着女儿笑盈盈的模样，也不禁微微一笑。
有此妻女，夫复何求。
日复一日的等待，为的也不过是这一刻。
念及她还有伤，赵玉珩不舍得让她太累，只让她抱了一小会儿，便在女儿的哭闹声中强行揪着她的衣领子，把她提溜回来。
小丫头还在空中倔强地蹬着腿，非要母皇抱，被她爹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屁屁，便老实地不动了。
姜青姝扑哧一笑。
“想不到三郎带孩子这般有一套。”她一边稀罕地瞧着，一边打趣。
赵玉珩无奈，一个人什么都不做天天只顾着奶孩子，就算一开始再怎么手足无措，后来也轻车熟路了。
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朝她伸手，“走罢，我们进屋。”
“好。”
她把手递给他牵着，一家三口进了屋。
赵玉珩的住处一向干净简单，与他从前曾住的凤宁宫一样，除了书便是琴，阳光直照着书案，窗户前开了一条细缝，时有缥缈花香随着风吹进来。
好像瞬间回到了从前。
姜青姝挨着赵玉珩，二人安静地说着话，聊这一年来的种种，只是聊着聊着，他低眼看着她明亮有神的双眸，情不自禁地低头。
她似有所感，抬头望着他。
这一吻绵长而深刻。
她闭着眼，双手轻轻抓着他的肩，心跳越发加速，赵玉珩逐步侵入她的领地，手臂环着她纤细的腰肢，令她无处可逃。
他的衣摆拂落，带着入秋的清寒之气，只是眼底的温柔格格不入，好似暖春的微风。
她身子渐软，往下倒去，放松地平躺在床榻上，他俯身撑在她身边，又低头细细吻她的眉心眼角。
手掌摩挲着她的腰肢，彼此的体温隔着衣衫，清晰极了。
他垂睫低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七娘今日不便，不能令我一解相思。”
他顾忌她大病初愈。
她用手指勾他袖子，步步引诱，“没有关系，我相信你有分寸，好不容易见一次，我也很想你……唔。”
她话音未落，眼前的男人又如疾风骤雨般地吻了下来。
他双手紧紧扣着她的双手，这一次没有温柔的克制，只有义无反顾的爱意，直令她丢盔卸甲，眉尖颤抖，四面涌来断断续续的情潮，好像一团温暖的云包裹着她，让她就此深陷其中。
“……爹……抱……”
快要忘了身边还有个女儿，赵玉珩喘息平复，复而抬眸，眼底竟有些充血般的薄红，他沉着眸子拎起小皇女走出门，递给外头的许屏。
“看好她。”
“哎，是。”
许屏忍笑着接过，看着殿下转身回屋，背影竟有一丝急切，想必要与陛下独处好些时辰。
真好。
许屏抱着小皇女，抬头望了望天空，笑叹一声。
真好啊。
上苍仁慈，让他们并未阴阳相隔。
还望年年岁岁如今朝，让帝后在一起的日子久些、好好地白头偕老。

第214章 犹堪一战取功勋1
京城连日的阴雨天终于结束，只是，那几日的阴影盘踞在每个人心头，便是最后一日雷雨天，也轰天震地，令人心肺胆寒。
便是阴雨散去，宫内宫外，也还残留着肃穆沉郁之气。
先说宫外。
那些老将领亲眼见过了天子，确认天子无事，才相继打道回府，只是每个人神色凝重，就算这次牵扯之人不是自己，也依然担忧今后局势。而依附于张党的武将少了赵家这个劲敌，正在私下里庆贺，以为从此以后在朝中再无对手。
天子遇刺罢朝那几日，尚书省的气氛也变得甚为诡异。
若非裴朔说陛下不会有事，郑宽也许都要乱了，他身为尚书仆射，一旦乱了阵脚，只怕就是给别人抓到把柄的机会。郑宽虽然不知裴朔知道什么内情，但他记得，赵柱国去世的前一夜，这位裴右丞便突然称病告假了，一连消失多日，连丧礼都没有去。
赵家的事一出，他就又出现了。
郑宽辗转反侧心头难安，终于在一日逮着裴朔人影了，拉着他的袖子不许走，“小裴啊，你老实说，你得陛下信任，这些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裴朔扯扯袖子，扯不动。
他一脸莫名，这么大的事，他哪能乱说，就算敢说，您郑大人敢听么？
男人耸耸肩，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您也别担心，陛下英明着呢，您官居仆射，底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可不能乱。”
郑宽：“陛下这次遇刺，应该不会有……”
裴朔可不敢说，笑着打哈哈：“陛下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
他说完就抬起双臂，对郑宽一礼，离开了。
只是转身刹那，面色遽然变得凝重冰冷。
尽管每个人都觉得他该知道些什么内情。
不管是郑宽、长宁公主、霍元瑶，还是赵玉珩，都私下里问了他，裴朔面对他们，一律故作轻松地安抚，为天子做好善后。
但其实。
遇刺之事，裴朔根本不知道。
她没有跟他说。
无人知道，裴朔忙碌多日之后刚刚回京，就听闻她遇刺时的感受，那一瞬间，一向游刃有余的裴右丞，连心脏仿佛都停跳了。
不过，冷静下来一分析，他猜到这也许是她自己的安排。
他的这位陛下啊，有时事事都爱问他，有时偏偏就有自己的想法。
别人都惜命，她却比谁都胆子大。
她昏迷的那夜，裴朔就站在书房望着那片梅林，几乎站了一夜。
君臣关系，既是保护，亦是无形的约束，牢牢囚困住了裴朔，令他可以与她推心置腹如朋友，也令他无法多跨出一步，去询问那些越界的东西。
偏偏好笑就好笑在，别人都以为他会知道些什么，试图从他这里寻求安心，裴朔无力且无奈，便也装作自己知道，为她好好安抚人心，以免出什么意外。
对外依然散漫悠闲、慢条斯理，只是那笑容里有几分真散漫，又藏了几分沉重，只有他自己知道。
直到她好起来。
她要去见赵玉珩。
裴朔看到她，想问什么，却欲言又止，临行前，她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着他：“裴卿这几日是不是担心了？”
裴朔垂睫，“臣知道陛下会没事。”
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朕就知道，裴卿和朕是有默契的。”
是啊，有默契。
默契到他这几天都睡不着觉。
男人直起身来，看了一眼被她拍过的肩，又抬头望了望天空，俊秀清朗的脸在天光下泛着白玉光泽，眼睛微微闭了闭，无奈叹气。
还能怎么办，又不能换主君。
继续干着呗。
裴朔本以为天子卧床是张党的机会，结果那张司空似乎心思也不在朝政上，裴朔便更方便去核查一些事，很快就从兵部档案里调取了安西副大都督濮阳钺的一些信息，以及这些年安西报给朝廷的军费等。
庭州失陷，不可能是单一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是粮草军资，其次才是双方将领、兵力、时机决策，此外，还有些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原因。
裴朔必须好好查查安西。
他查到在五年前步韶沄成为安西大都督之前，濮阳钺就已经在安西任职副大都督，按理说，上任大都督被先帝查办革职，可由资历战功皆有的濮阳钺继任大都督之位，然而那一年先帝格外器重步韶沄，直接让她一边统率镇西军，一边兼任大都督、安西四镇节度使。
当时，步韶沄三十九岁。
濮阳钺四十五岁。
步韶沄上任后，首先便是以雷霆手腕整顿军纪，以军法惩治几个部将，杀鸡儆猴，甚至有几个和濮阳钺并肩作战多年、感情深厚的老将，她也照杀不误。
尽管这样冷酷无情，但短短半个月，安西上下几万将士，皆遵她军令如山、莫敢不从。
濮阳钺心里有怨吗？
裴朔稍稍沉思，又查到，早几年濮阳钺全家老小几乎都随他迁到西边，但两年前，他家人已经来京城居住。
裴朔留意这一点，派人去打听濮阳钺的家人具体住在何处，最近可有和谁来往。
宫外是这样的情况，而宫内，最令所有宫人讳莫如深的，便是赵贵君被赐死的事。
赐死的白绫，是御前的邓大人亲自送过去的。
如果说一开始还心存幻想，看到白绫之时，赵澄就彻底心如死灰。
他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喃喃问：“我父亲他们……怎么样？”
“陛下仁慈，不会赶尽杀绝。”
“那我……”
“陛下赐你全尸。”
“她为什么……不愿意放过我。”
他闭着眼睛，眼泪沿着脸颊，一颗颗砸在地上，“陛下以前明明说过……她是在乎我的……”
邓漪仪态端正地立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神毫无怜悯，只有看着至今都不清醒之人的悲哀。
她平静道：“不管陛下怎么之间权衡你家族之事，你都要死，因为你欺骗的不是普通人，而是帝王，君威不可挑衅，欺君者必须死，任何人都不容例外。”
若天下人眼里挑衅君威的人还活着，那天子的威严也将荡然无存。
至于其他原因……
其实就算不赐死，邓漪也知道赵澄活不了了。
陛下赐他一死，其实是想让他体体面面、干净利落地离去，不然等张司空亲自动手来灭他的口，他死的就没有那么好看了。
毕竟竹君之死，背锅的是他，崔尚书一定还想当面来问问他，确认儿子的死因，张司空不会允许的，一定会先一步让赵澄开不了口。
横竖都是死。
倒不如现在就送他上路。
邓漪说：“动手吧。”
“不要！我要见陛下……求求你……再让我见陛下最后一面……”
赵澄立刻惊恐地大喊起来，却被人按住，邓漪始终面无表情，看着那少年被人用白绫勒住脖子，脸色发青，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瞳孔渐渐涣散，嘴唇颤动，似乎最后在拼尽力气呼唤什么。
邓漪看他嘴型，唤的是“陛下”。
她冰冷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也许和那些一心为了家族和荣华富贵的人不同，他是真心喜欢陛下的。
可惜。
在这里生存，最没用的就是喜欢。
邓漪转身下令：“找个地方把赵庶人葬了，不设牌位，不必立碑，景合宫上下更不必服丧。”
——
假孕之事告一段落，太医署的方嘉石也脱不了干系，女帝念在他父亲年事已高，绕了他的父亲和妻儿，只赐了方嘉石死罪。
只是圣旨还没抵达刑部大牢，方嘉石就被人发现畏罪自尽了。
到底是“自尽”还是“灭口”，就不得为之了。
同时，太医署舞弊之事闹得不小，女帝下令整顿，一连处罚了好几个一直以来仗着资历欺压后生的老太医，戚容也被顺理成章地升为了医丞。
她成了大昭建国以来最年轻的医丞。
也是第二个爬到这个位置的女医。
经过这件事，那些曾轻视她、对她冷嘲热讽的人，都不敢再说什么了，有些人以为戚容如今升了官，一定会趁机对他们报复回来，然而，戚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除了公务之上的事，几乎就不跟他们有所交流。
这样潜心钻研、不计前嫌的态度，令他们羞愧。
“侍衣的身体本来好转了许多，近日怎么又有些受凉了？”
戚容还是唯一出入眙宜宫关心灼钰的人，别人觉得她没必要关心一个小小的侍衣，但对待病人，她一向负责到底。
她摸着脉，眉头皱紧，抬头问灼钰身边的掌事宫女于露。
于露低声：“陛下遇刺那天，侍衣不听我们劝，站在门口望着紫宸殿的方向，大概是那个时候受凉了。”
戚容沉默。
“还有……”于露小声说：“我们试了很多办法，侍衣就是不肯吃东西。”
要是陛下这次遇刺驾崩了，只怕这小傻子也要绝食跟着她去了。
戚容闻言一怔，又看向眼前安静垂头坐着的精致少年，瘦骨嶙峋的手从袖口露出来，肤色苍白如鬼魅，紧紧攥着衣裳料子。
她叹了口气，也不管眼前的少年听不听得懂，柔声说：“别担心，陛下的伤也是臣负责的，昨日臣去紫宸殿瞧了，陛下已经能如常下地了。”
少年的睫毛扑簌了一下。
他缓缓抬头，那双漂亮的乌眸里满是迷茫，看着她，似乎是在分析她说的真不真。
是不是故意哄他的。
他们都说，天子遇刺，流了特别特别多的血……朝堂都差点乱了……
戚容微微一笑，眼睛满是真诚，嗓音不疾不徐如春风：“侍衣好好喝药，臣今日面圣时跟陛下说好不好？到时候侍衣亲眼瞧瞧陛下，就知道臣没有骗您了。”她说着，还举起手，“臣发誓。”
除了姜姜，这少年最相信的就是眼前善良温柔的女医。
他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
他吃。
只要姜姜活着，他就吃。
紫宸殿中，刚回宫不久的姜青姝刚刚更衣结束，听戚容提及灼钰，稍稍怔了一下。
她这才想起，又把那小傻子扔在一边忘记了。
没想到他竟然为了自己不吃不喝……
这一个个的。
至于吗？
她心底软了软，也有些无奈，看向一边的邓漪。
邓漪点头，转身出去，很快就把灼钰带过来了。
灼钰进殿时，正好看到女帝穿着玄袍负手立在窗边，袍角由金线勾出五爪金龙，被风一吹，仿佛活龙般在衣衫上游动。
少年愣住，跌跌撞撞地朝她跑过去。
“侍衣！”
她听到宫人呼唤声回头，下一刻却骤然被抱住。
这少年弯折着瘦弱的背脊，拼尽全力地抱着她，单薄的身子在颤抖，呼吸急促紊乱。
也许他又在发烧。
灼热的呼吸灌入她的衣领里，让她如被火烧，烫得厉害。
而他身后，那些紧跟而来的宫人见状，纷纷跪了一地。
“陛下恕罪，侍衣不是有意……”
于露紧张地跪在地上，正要求情，却看到眼前的少女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于露只好起身退了出去。
等殿中无人，姜青姝才轻笑道：“真是个傻子，朕才几天不管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
灼钰一怔。
他松开手臂，缓缓低头，对上她明亮清澈的眼睛。
“我……”
他不知道怎么说。
她也没有恼他，只是兀自抬手抚了抚他的额头，笑着说：“既然这么喜欢朕，又为什么不惜命？怎么在朕身边待得长久？”
灼钰滚烫的额头被她冰凉的手背一碰，好像被电流击中一样，浑身都打了个冷战。
手脚僵硬，只知道呆呆看着她。
心脏如被拉扯，疼痛又酸楚。
真好。
她还是这么好。
少年扯动唇角，缓缓露出一抹青涩小心、又明艳夺目的笑，他瞳仁明亮，那双眼尾上挑漂亮凤眸仿佛蕴含着两簇火光，焚烧着她的影子。
侍衣灼钰，容色绝艳，笑起来真真好看极了。
连姜青姝都稍稍被晃了神，她低头凝视着他，似乎在凝视着眼前的小傻子，却又好像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另一个狠辣、孤寂、又如火一样炽烈决绝的影子。
他伸出修长的手臂，重新大着胆子拥住眼前的少女，如藤蔓般搅缠，至死方休。
在她耳侧一字一句道：“要……长久……”
要长长久久。
她笑。
最后只说：“乖。”

第215章 犹堪一战取功勋2
瑞安二年十月初三。
一则最新战报再次掀起千层浪。
因西州守军较多，西武国大军再次向西州周边发动突袭，汲、旦、伊三城接连失陷，西武国再对西州发起猛攻，西州守将拼死抵抗，不退分毫。
此时西副大都督濮阳钺率军赶制西州迎敌，于城外十里厮杀，稳住局势。
但双方僵持十日，因地势复杂，对方用兵之诡谲闻所未闻，濮阳钺险些失利。
恰时左武卫大将军蔡古率军赶至，此战小捷。
趁着敌军措手不及，蔡古乘胜追击，一口气将刚失守的旦城收复。
西州城内尚有赵氏残部两千余人，其中精兵唯有五百，其余皆为老弱，新主帅蔡古已至，将其一同并入麾下。
西武国大军于旦城外三十里驻兵，意欲以围城之计断其后路，徐徐图之。
蔡古率军再战，三战皆小捷，然敌军士气不减反增，始知西吴国国主御驾亲征，亲掌大军。
战报一路快马加急，抵京用了七日。
十月十日。
未时，京城。
青砖石与汉白玉铺就的长道穿过宣政殿，直通紫宸殿。
张瑾侧颜冷淡，不疾不徐行走而来，步履惊飞一地鸟雀。
姜青姝端坐在御案后，一边低头仔细浏览军报，一边和众臣议事。
底下除了站着一些武将，还有兵部尚书李俨、尚书右仆射郑宽、尚书右丞裴朔、门下侍中等人。
沉香的烟线徐徐弥散在空气中，气氛肃穆。
他们皆从一大早开始就在殿中站着，时而低声交头接耳，时而垂头若有所思。
很久没有捷报传来了，这次总算是稍稍有了点儿好消息，也如他们所料，果真是蔡古出风头。
这个时机，真是正正好。
经历了赵家的事，谁也没法再说什么，也没人敢对张党叫板了，只能保持沉默。
只是局势依然不容乐观，敌军这次只怕是不拿下一些城池疆域誓不罢休，国主御驾亲征，简直棘手至极。
张瑾过来之前，几人正在说话。
有武将道：“此番西武国国主亲征，想必准备充足，有十足的自信，我们这边虽然派了不少兵力，但稳妥起见，臣以为陛下还要再加派一些兵力……”
“不可！”
立刻有文官出声反驳：“边境大军已是足够，若一再加派兵力，只怕武将手中掌控军队过多，恐有祸端。”
“所言极是。”
“其偏远荒蛮小国，所求甚多，不若和谈化解干戈，以利趋之……”
“笑话！我大昭建国至今，从无主动和谈先例，难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主动服软么？这让天下人如何看？这才丢了几城，你倒是怕了？”
“你！”那文官被噎得恼火，不欲与之争辩，继续看向上首的天子：“……陛下，臣以为战事劳民伤财，若主动与之谈判，未必不可占有先机……”
立刻便有人也站出来道：“陛下，臣以为对方看似来势汹汹，西武国主亲征，恰说明他们早已亮出底牌，想必坚持不了太久，只要蔡将军能让他们占不到好处，自然不会再失利。”
“此言差矣……”
“陛下，臣以为……”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接在下头争了起来。
文臣武将，人人意见不一，有主张和谈的，有主张皇帝祭天求祖宗保佑的，还有主张继续加派兵力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裴朔无精打采地站在这群人中间，抬起袖子遮住脸，悄悄打了个哈欠。
真困啊……
吵吵吵。
吵有什么用，又不是谁嗓门大就听谁的。
裴朔裴侍郎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抬起手指掏掏耳朵继续闭目养神，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神游太虚的样子。
殿中几个门下省的官员，看到这些人吵得快失控了，不由得都看向裴右丞，指望着这个平时挺有战斗力的人开口控控场子。
结果看到他站着，脑袋一点一点的，都快睡着了。
他们：“……”
奇了怪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裴朔平时精神不是挺好的么？不是还熬夜办公谁衙署、号称朝廷第一卷王么？怎么今天还打起盹来了？
他们不知道，打从赵家倒了之后，太多事务变更导致裴右丞裴大人连着一个月天天通宵，忙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素来以工作狂著称的裴大人头一次熬不住了。
御前补觉挺好的，大不了御史弹劾，奏折里骂他两句。
反正陛下她护短。
就没带怕的。
裴朔又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
那边一干人吵完，郑宽也开口了。
郑宽不谈其他，只注意到了安西都护府的事：“陛下，臣以为龟兹内兵力充足，臣以为濮阳钺出兵太晚，且此人过于急功近利，行军之才不及步韶沄大都督风格稳重，陛下不妨再为安西四镇任命一个副都督，与濮阳钺共掌大事，以防此人于大事上专权独断。”
他话音一落，便听一道冷淡的声音横插进来——
“步大都督重伤苏醒，加之蔡将军已至，何以有濮阳钺一人独断之言？”
张瑾突然来了。
郑宽一滞，尚未开口，就感觉到身边掠过一阵冷风。
张瑾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来到最首的位置，朝高座的女帝抬手一拜，“陛下。”
他方才声色俱冷，一看向她，刹那冰雪消融。
只有温和笑意。
姜青姝对上他的眼睛，微微一笑：“看来司空对形势很乐观。”
张瑾负手淡哂，从容不迫道：“臣只是不赞同郑仆射所言，此刻任何变动，皆不利于稳定军心，战场之上，任何纰漏皆决定成败，既有捷报，便是好事。陛下与其琢磨这些，不妨着重褒奖有功之将，也算鼓舞士气。”
姜青姝：“卿说的也有理。”
郑宽还欲再说，姜青姝却径直看向站在最后面打盹的裴朔，“裴卿觉得呢？”
无数双眼睛瞬间落在了裴朔身上。
裴朔：“……”
我的陛下啊，说好的护短呢？
裴朔冷不丁被点名，终于稍稍睁开双眼，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没听他们刚刚在聊什么，但他大概也猜得到，便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拜了拜，“臣觉得张司空所说的有道理。”
郑宽不禁皱眉。
他以为裴朔至少也该说些什么，没想到裴朔比谁都懒得争论，还直接附议张瑾的话。
裴朔说完就困倦地掀起眼皮子，看了一眼张瑾的背影，又重新阖上——自从上次天子遇刺，朝野上下人人都发觉司空对小皇帝的关心非比寻常，甚至亲自侍奉君侧。
往好处想，那是别人眼里只手遮天、可能篡位的张司空，展现出了罕见的忠君的一面，说明他至少还保留了臣子本分，并无不臣之心。
也有人往别处想。
比如有人认为，他是趁赵家败落的时机，趁机完成一场政治作秀，让世人看看，他张瑾才是真正为君王肝脑涂地的“大忠臣”。
但真相呢？
谁要是看出这人意欲染指亵渎君王的狼子野心，那还真好了。
裴朔必须闭目养神。
张司空一来，天子和众臣商议便简短了许多，片刻后，天子又开口唤：“李俨。”
李俨连忙上前一步，“臣在。”
“朕让你拟的新任神策军大将军人选名单，可拟好了？”
李俨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叠纸张来，“臣已经确定有六个合适人选，请陛下过目。”
邓漪上前接过，走上台阶递给姜青姝，姜青姝一边仔细看着，一边问：“都是些有战功傍身、从军多年的良将？”
“正是。”
“都是你亲自选的？”
“……”李俨一顿，“回陛下，是臣亲自选的。”
中间只有郑仆射过来问了一下，找他聊了聊，李俨受他提点，破例加了几人，不过他自己也认真核查过，觉得这是合陛下心意的。
李俨做事还比较中规中矩，不会故意偏向什么势力，他见多了那些倒台的例子，也唯恐轮到自己，不想沾染那些个腌臜事。
非要偏个什么的话，他就老老实实按着陛下的心意来，不得罪皇帝总没错。
姜青姝看了一眼，还比较满意。
从前她记不住这些名字，私底下努力过后，现在几乎对每个人的势力背景烂熟于心。
要安插自己人，她也不像以前那样动辄亲自动身去收买人心，而是放心交给郑宽去办了。
现在后宫日渐冷清，要论过得最安稳的，当属郑宽的儿子灼钰，再加上有裴朔在，郑宽对女帝是完完全全忠心不二，绝不动摇。
虽然心机上少些圆滑，但是个可靠踏实的老臣。
姜青姝说：“明日申时让他们进宫，朕要当面考察。”
李俨：“是。”
待众大臣议事结束，张司空又独自留了下来与女帝单独说话，其余人早已习惯，纷纷转身朝宫外走。
裴朔打着盹走在最后头，郑宽一把将他扯住。
“小裴啊。”
“大人有何贵干？”
郑宽对先前御前之事始终耿耿于怀，一出来就想问个究竟，但看到这人没睡醒的样子，他倒是哭笑不得。
裴朔不等他开口，便说：“下官知道大人在想什么，大人还是沉住气比较好。”
裴朔不像郑宽有话就直言，哪怕天子不采纳，作为文官也必须上谏。
他深知，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
倒不如静观其变。
濮阳钺未必听从张瑾，如果真是濮阳钺故意不发兵导致庭州失陷，那时就已给这次蔡古的告捷提前埋下伏笔，濮阳钺本盘算着趁机立下战功，但蔡古不会给他太多机会。
说白了，就是过河拆桥的时候到了。
濮阳钺那边又会如何？
怕是事情还没这么简单。
秋风萧瑟，风卷枯桑。
裴朔和郑宽一同朝宫外走去，郑宽思索着裴朔的话，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愁容满面地抚着须。
裴朔见他一路上都嗟叹连连，心底还是被触动，不由得开口。
“下官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大人想听哪个？”
他卖着关子，让郑宽一头雾水。
郑宽：“坏、坏消息？”
“坏消息是，此番西武国主御驾亲征，战术诡谲，只怕比预想中还难招架得多，于西边守将、于大昭，皆吉凶难断。”
郑宽心突地一跳，他自己心里大概也有这样的预感，但他一介文官，几乎没读过兵书，对行军打仗之事根本不懂。
听到裴朔亲口这样说，才心下一沉。
他眉头紧锁，又脱口而出道：“那好消息是什么？”
“好消息是。”正好行到宫门口，裴朔拢着袖子转过身来，淡淡道：“战事吉凶难断，未必就会按照所有人心中所想发展。”
郑宽：“啊？”
什么意思？
他这难道不是废话吗？
好事和坏事，怎么都是同一件事？
裴朔却微微一笑，不等郑宽继续问，就慢条斯理地朝他抬手弯腰一礼，“下官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他挥挥袖子转身，懒洋洋打着哈欠朝着另一边走去。
端得漫不经心。

第216章 犹堪一战取功勋3
裴朔所言隐晦，因为接下来之事，无论是他，还是陛下、张瑾，皆无法百分百断定。
于他而言，九成为凶。
但若有一成希望按他所愿发展，便定会再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时间回溯到昨日。
裴朔没日没夜地忙碌，并非只是因为衙署事，若单凭尚书省事务，还不足以让他感觉到吃不消。
他是白天忙于公务，夜里去调查事情了。
等他终于将收集的有关濮阳钺的一切信息整理好，才上呈御前。
姜青姝坐在上方查阅，皱眉问：“濮阳钺的家人就住在京城？几个月前便与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暗中有往来……有没有查到身份？”
裴朔说：“臣已经尽力去查了，但对方行事隐蔽，臣的消息也只是从邻里处探听得知，若想知道他们是谁，须得他们现身才行。但若事关战事，交易已经达成，对方保险起见想必也不会轻易现身。”
姜青姝眉头皱得极深，一搁手中纸张，抬头冷声说：“看时间，恰是蔡古出征之前，濮阳钺与蔡古事先有勾结嫌疑。”
“此事尚无证据。若按此推测，他们合作应是各取所需，趁步将军尚未苏醒，濮阳钺暂代安西军务，未必不想趁此机会从步将军手里夺得大都督之位，此人常年戍守边关，想必不在乎朝中局势，而蔡古则更想以此立功，顺带制造赵家战败，除掉赵家。”
“呵。”她冷笑一声，“倒是一箭三雕了。”
裴朔轻轻颔首。
他正目看向上方的帝王，垂袖低垂，侧颜平静，“但这一切前提，是战局能如他们所料发展，但两军交战，战场之上最不缺的就是变数。”
她袖中手猛地攥紧，眯眼看着他，低声问：“爱卿的意思，西武国比想象中的要厉害？”
裴朔点头。
“臣结合这些日子兵部上呈的战报，分析了一番对方的行军风格，若臣猜得没错，从一开始就有那位稳居幕后的西武国国主的手笔，此人少年为帅，南征北战，城府极深，王位亦是发动兵变所得，能接连灭掉周边数国，可见用兵非同小觑。”
姜青姝也知道那人很厉害，系统是可以查看邻国大致信息的。
西武国国主应戈，虽然还没年满三十，但据说十三岁就从军了，做事雷厉风行，甚至有点残暴。
她能看到敌国的属性面板，仅限于国主一人。
【姓名：应戈，身份：西武国主】
【年龄：27】
【武力：90】
【政略：77】
【军事：100】
【野心：100】
【忠诚：—100】
【爱情：0】
【特质：高傲，强壮，军事天才】
看看这面板。
和他一比，姜青姝简直不够看。
不过一个皇帝能否治理好国家，并不是看他的本事，而是看他会不会用人，让有才之人甘心为其效忠，姜青姝身边有能臣武将，倒也不那么将他视为威胁。
毕竟她走的仁君路线，不像他那样专横傲慢，动辄杀大臣手足、血流成河，说是暴君也不为过。
还是个好战分子，到处发动战争。
她继续问：“裴卿以为，蔡古能与之相抗否？”
裴朔：“未有十足把握。”
姜青姝抬起一只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一边是国土和无辜百姓，一边是权力之争，她隔了许久才说：“朕还记得先前赵德元分出人马支援碎叶，其中精兵应有五千，如今不知所剩多少。”
大军之中兵种复杂，其实真正的战斗力是根据精兵数量来算，除去老弱病残、伙夫、负责耕地或运送兵甲辎重的后勤兵等，往往披甲比例只有四五成，精兵就是真正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随时能出战的年轻将士，两万人里面能有一半都算极好的了。
当年大昭开国，一开始也不过只有精兵三千。
她喃喃道：“蔡古接任主帅之位，已下达军令，令唐季同率军即刻会和，听其号令。”
唐季同是赵德元旧部，这一次赵德元被撤换，他自然要听新帅号令。
但唐季同只服赵德元，和蔡古这些人一向不对付，绝不会甘心听蔡古安排，对方是什么居心会不会让他先去送死也未可知。
但军令如山，他敢不听，蔡古也有权直接以军法杀他。
其实这些精兵足若用得好，足以做很多事。
裴朔也明白了她在想什么，低声道：“也许这是个变数。”
“但愿。”
姜青姝叹了一声。
———
深夜的夜晚，格外的冷。
寒风割面，火光连绵成一片，军营之中将士来回巡逻，不少伤兵还在等待包扎。
有人冒着幢幢夜色大步流星而来，重甲披身，步履有力，行走间双臂荡起劲风，自带从军多年的杀伐之气。
唯独面色阴沉如水。
有几人在营帐外一直来回走动，远远见他过来，注意到他面色不豫，心底也随之沉了下去，唤了一声“唐将军”，便纷纷迎了上去。
几人掀帘入帐，待四周无外人，唐季同才猛一拍桌，冷声说：“蔡古欺人太甚！我多次明言敌军可能再次设伏，他却一意孤行，此番分明有更好之计，却非令我率五千精兵绕路曲召山，若敌军当真料中我们计策，这几千弟兄们难道白白枉死么？！”
几人闻言俱是一惊，副将梁文不禁咬牙道：“他这根本就是在报私仇！也根本不信我们，觉得我们是赵将军旧部，便把视我们为一群替死鬼。”
景堰道：“绕路曲召山，倘若这中间有丝毫差池，他也能以延误军情之罪将我们以军法处置，只可恨如今赵将军出事，我们也只能为人鱼肉。”
唐季同深深吐出一口气，胸口窒闷，越想越是一腔怒意无处发泄，来回走着。
这能怎么办？
若不遵军令，则立刻性命不保，完不成任务也是白白送死。
帐中气氛越发压抑。
就在此时，有隐约的脚步声在缓缓靠近，唐季同听力绝佳，双眸骤寒，迅速朝周围几人使眼色，几人同时噤声，谁也没出声。
唐季同沉声问：“是谁？！”
隔帘传来少年沉稳的嗓音：“末将宣威将军霍凌，求见唐将军。”
霍凌。
赵家军上下人人皆知，此少年当初在漠北之战中屡立功劳，先是成功押送粮草挽救大局，又数次夺得最多人头，骁勇令满朝称赞，如此年纪就成了宣威将军。
最重要的是，此人算是赵将军的远方子侄。
庭州出事前，也是他去求援。
几人互相交换眼色，唐季同沉声道：“进来吧。”
话音一落，帘帐骤然被掀开，清冷夜色中，露出了一张饱经战场洗礼的脸，少年的眉骨下颌处略有新鲜擦伤，却丝毫不掩俊挺，反而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着肃杀。
自眼睁睁看着庭州失陷后，霍凌内心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任他如何竭尽全力、全军将士如何浴血奋战，刀刃也永远只对着敌军。
怎敌得过被人背后捅的那一刀？
真是讽刺。
数日以来，他心里憋着一股火意。
纵使战场杀敌数次斩落敌军头颅，亦难消他心里之怒。
本就腼腆的少年是越发不会笑了，抬眼看过来时，深不见底的乌眸带着一股子锋利冷意，气场内敛。
少年不疾不缓进来，拱手不卑不亢地朝几位将军一礼，唐季同眯眸上下打量他，冷声问：“不知霍小将军半夜过来，有何贵干？”
他们之间暂时缺乏一些信任。
霍凌直言不讳：“末将知道将军在为何事忧心，此番虽唐突，但末将也要过来说一句——末将有一计，或许可行。”
“不过。”他顿了顿，垂眼道：“也许是兵行险着，后果难料，但放手一搏，总好过将军现在。”
帐中几人闻言俱是一惊。
唐季同不动声色，“霍小将军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心知将军对我有防备，将军如今进退两难，我又怎么不是。”霍凌冷笑道：“我自庭州向西州求援，路上伏击究竟是何人所做，至今也未无证据调查出幕后之人，但到底是谁心里有鬼，日夜担心我能查出来？末将与将军一样，性命亦是危在旦夕。”
这期间藏的杀机，霍凌都看在眼里。
在他初见濮阳钺之时，此人便百般针对他，非但不许他出战，还暗中反复刁难，后来，甚至有人直接对他下杀手，数次被霍凌躲过。
霍凌知道，这样下去，他没法在军中久呆。
何谈战事后平安归京？
选择出征不过想为国效力、为她而战，绝非困囿于这种勾心斗角之中。
霍凌冷眼旁观战局已久，今日所言，字字诛心，简直触动了唐季同的心。
他说庭州……
唐季同先前还不知伏兵之事，听他这样一说，倒是一惊。
他沉吟许久，才道：“但闻其详。”
……
数千里之外的军营灯火昼夜不熄，紫宸殿偏殿深夜也燃着灯火。
宫女在里头侍奉，邓漪站在门口，远远看见张司空来了，连忙上前：“司空。”
“陛下在做什么？”
男人侧颜清寒，脚步未停。
邓漪一顿，小声说：“陛下此刻在……沐浴。”
张瑾脚步顿住。
他眉梢一掠，转身欲走，邓漪本以为他不会进去了，就看到男人动作停住，背影似乎显得有些挣扎。
沐浴。
张瑾是想起了较为久远的一件事。
约莫是在去年深秋，那时在她身边的人还不是他，而是他的亲弟弟。
那时阿奚带着她在皇宫里上蹿下跳，肆意玩闹，不成体统，他意欲带着阿奚离宫，谁知一向最听兄长话的弟弟，却突然斩钉截铁地跟他说：“我若就这么走了，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然后那小子就自顾自地扭头跑回去了，揣着满心爱意，一往无前，结果傻乎乎地冲撞了女帝的沐浴。
这要是别人的话，就拖出去斩了。
可她对阿奚是一向是最溺爱、最宽容的，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
那也是阿奚第一次在她身边过夜。
张瑾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这段往事了，约莫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度过这么煎熬的夜晚，一边自我强调不喜欢她、自己只是心疼弟弟，一边在书房里站了一夜。
那之后，他就很少跟弟弟说话，冷漠地上朝议事，心里却想着这件事。
很长一段时间，张瑾都觉得自己在她心里比不过阿奚。
其实最近也是。
直到她挡了那一剑。
他还是有点恍恍惚惚的，觉得不真实。
“司空。”
邓漪在一边唤他。
张瑾回过神来，不曾回头，只冷声问：“怎么？”
邓漪低声道：“司空可以直接进去。”
张瑾一怔。
他蓦地回身，盯着邓漪，“是她……吩咐的？”
邓漪：“是，陛下亲口说，来者若是司空，便不必阻拦。”
攻心之术，恰如解开满是死结的绳索，该挑症结所在处下手。
某些没放下的心结，骤然因为这句话烟消云散。
张瑾怔在原地，邓漪上前，将殿门推开一条缝。
便是站在门口，也似乎能感觉到里头的热意，张瑾全身经过深秋冷风吹拂，衣襟上尚且沾染着寒气，一经热气熏染，登时变得暖意融融。
想见她的欲望驱使下，张瑾抬手打算推门。
却又在半空中顿住。
突然觉得不太好。
他权倾朝野，行事也肆无忌惮惯了，宫廷之内无处可拦他，出入紫宸殿也如过无人之境，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拒绝见他。
一向以满足自我为先，也总是忽略她的意愿。
她让他进，他反倒不由自主地想得多了一点，其实也不单是今日，她重伤的这段时日他都想了太多。
虽然他总觉得她不够爱自己，但她都用性命去挡剑了，难道还不能证明什么吗？就算时常与他置气，大概也只是不好意思说软话而已，毕竟哪个姑娘会不希望心上人来哄自己？
政事繁重，她经受过赵澄假孕的打击，身上的伤又刚好，难得这么晚能清净须臾，他又来打扰。
很多时候她都强打起精神应付他的，他不是看不出来。
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张瑾第一次这般不是滋味。
一时的欲念突然消沉下去，被心疼取代，反正只要明白她的态度就够了，这次不见她又怎么样呢。张瑾原本抬起手又放了下来，对身边的邓漪说：“不必告诉陛下我来过，陛下这些日子体弱，注意给她添衣，还有，饮食要清淡。”
邓漪愣住，就看到张司空收回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语气却很温柔。
但仅仅这样，在邓漪眼里就已经很罕见了。
邓漪不确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又没入一片黑暗里。

第217章 犹堪一战取功勋4
虽然张瑾让邓漪不必告知天子他来过，但邓漪从来不会对天子有半点隐瞒，转头又进去告诉了她。
少女赤着身子，上半身伏在浴池边玉砌的台子上，背脊的肌肤被水汽熏得泛着淡粉。
她半阖着眼，沉浸在短暂的放松里，闻言眼皮也没抬一下，懒洋洋道：“知道了。”
邓漪：“司空不让臣告诉您。”
姜青姝抬手拨了拨水面，语气懒散：“他一向如此矛盾，心里既对朕有愧，又不愿表现太多，怕让朕知道了，又拿此事取笑他。”
既不敢索取爱，又不敢表达爱。
这个人就是这么复杂。
邓漪闻言也笑了，仔细回忆了一下方才，轻声附和道：“虽然司空没有多说什么，但臣也能感觉到他变了，尤其是……臣说陛下允许他进去时，他好像一下子就不知所措了，看来陛下的苦肉计当真有用，他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你近日可还听到什么？”
“臣这几日去各个衙署传旨，倒是听人聊起，司空对底下官员态度宽松了不少，似是心思不在这处。”
他的心都飞到她这儿了。
不管是什么人，主动让步就是卑微的开始，而卑微，则是灭亡的开始。
任你底线多坚固、心多冷如铁石，到头来都一样。
姜青姝听罢，也只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身子往水里沉了沉，满足地叹了一口长气，继续舒舒服服地泡澡。
张瑾回到府邸之后，府上大夫范岢便立刻去了书房，向郎主汇报近日药材收集的进度。
这几日，范岢奉命四处搜寻滋补身体的良方，作为曾经的江湖游医，范岢行医风格不像宫中太医那样保守传统，却也极为厉害，很少有他医不好的人。
根据郎主的嘱咐判断，这药应是为最近身体受到严重创伤、并且平时操劳费神的女子准备的。
他要收集几味世上罕见的药材，还必须依托于张司空的滔天权势才能集齐，能享用这样贵重的稀世补药，天下间又有几人？也不知是哪个女子被司空如此关怀。
关于是谁，范岢不敢多加揣测。
“眼下只差一味高山灵芝，在下已经有办法取得，只要再过两日，便可熬制好补药。”
书房内，范岢弯着腰恭敬禀报，张瑾端坐在窗前，月色笼罩满身，犹如披上一层清冷雪色。
他垂睫听着，平静道：“好，熬药全程你都须盯着，且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范岢：“这是自然，在下做事，郎主尽可放心，便是周铨问及，在下也不会贸然多言。”
张瑾颔首，放下手中的书坐直了，侧身朝他看过来，露出一双背对着月光的深晦眼睛。
范岢意会到什么，小心翼翼地垂首上前，靠近眼前不苟言笑的郎主，将他搁置在一边的右手袖子卷起来，熟练地为他把脉。
屋内寂静。
连呼吸声都极轻微。
范岢只能感觉到对方的脉搏和自己的心跳声，这些日子，他每次见张大人，都要顺道为他诊脉，这倒也没什么，可偏偏眼前的人神色冷漠，什么都不说，以致于范岢完全一头雾水。
不知道他是害怕生病，还是要诊出什么才肯罢休。
他只好实话实说：“大人身体康健，先前即使身中一刀，也未曾遗留什么后遗症，并无丝毫不妥。”
诊了多次，次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也不知到底是想确认自己无事，还是想要什么不一样的结果。
张瑾不发一言，重新将手掩入袖中，范岢立刻垂头后退几步，等候吩咐。
张瑾沉默许久，忽然淡淡问：“若一人长久喝避子汤，可会影响以后？”
之前的避子汤就是范岢负责熬制的。
范岢听到这话，又结合近日郎主对一女子好的迹象来看，猜想大概是郎主喜欢的女子曾经被他狠下心来灌过避子汤，如今郎主逐渐陷了进去，想和那女子有个孩子了。
这样想想，其实也好。
还记得去年春天，张家小郎君就经常闲着没事，来找范岢说话，跟他吐槽兄长不近女色，至今还是孤单一个人，以后八成也不会娶个嫂嫂回家。
小郎君指望着兄长能娶妻，这样说不定他就不会孤孤单单地在京城了，而他兄长则早就不考虑这件事了，指望着弟弟以后延续张家香火。
其实吧。
范岢眼里，张家兄弟都半斤八两。
一个侠义热忱好相处，却偏偏是个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脾气，认定一个人就是一辈子，要么与喜欢的姑娘终成眷属，要么就宁可一辈子不娶妻，谁也不要。
另一个性格孤僻，是个活人勿进的煞神，就没见他对谁态度好过。
这么一看，张家绝后的可能性还挺大的。
范岢思索着答：“恕在下直言，若长久喝避孕药，的确是对怀孕有影响。”
张瑾神色僵硬了一瞬，转过头来眯眼盯着他：“很严重？”
范岢表情凝重：“严重。”
张瑾：“……”
范岢：“所以，在下想知道，您所问之人约莫是喝了多少药？”
他都自己不记得自己前前后后一共熬了多少碗了。
张瑾抿紧唇，许久，低声道：“约莫……十三四碗。”
范岢：“啊？”
您还真给人家拼命灌的啊？范岢很想问出这一句，但他忍住了。
张瑾：“……”
张瑾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第一次如此烦躁不耐，冷声说：“到底会如何，说清楚。”
范岢摸摸下巴，神情犹豫，当大夫这么多年都没这么为难过，想了许久才说：“按理说，喝太多避子汤，的确会导致体质发生变化，残留的药效会导致一直难以有孕，但若好好调理，也并非完全没有希望。只是每个人体质不同，在下也不敢完全担保。”
张瑾闭了闭眼睛，眉心皱得很紧。
许久，他挥了一下手。
“下去吧。”
范岢抬手一拜，缓缓告退。
张瑾独自坐在孤灯旁，望着灯静静出神。
时而想到今夜在宫里的事，时而又想到方才范岢的话，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是怀，还是不怀；要，还是不要。
他自己早已经无法辨明。
若说之前一直给自己留有余地，不肯让步，是因为在感情上向来敏感卑微，亦不相信小皇帝会喜欢不如弟弟的自己，故而，只要不付出，便永远不会失去，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万一鼓起勇气真心付出什么，到头来是自作多情，他不知该如何自处。
但这点顾虑，现在似乎多余了。
他现在一闭上眼，脑海中依然挥之不去的是她不顾一切地挡在自己面前、满身是血的样子。
两情相悦，恩爱不移。
这八个字，对从前的张瑾来说，何其遥远。
像他这样手持杀伐之刀、只身踏地狱的孤寂之人，竟也有不再孤独的时候。
或许，有个孩子不是坏事。
张瑾轻轻摩挲着掌心，睫羽低垂，不知想到什么，一向凉薄的唇角骤然弯了弯。
那便随心吧。
刀山火海他皆闯过，也从来不怕。
何况也未必是刀山火海。
她跟他提过多次，那么想要孩子，若有一日知道他愿意为她……想必又惊又喜，张瑾仿佛能想象到少女笑眼弯弯、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样子。
一定值得。
——
瑞安二年十月初五，西边战事再次胶着。
主帅蔡古主动出击西武国大军，计划兵分四路，主军两万七千人分两路袭击敌军大营，吸引注意力，再令赵德元旧部唐季同率五千精兵绕路曲召山，以断其后路，行军司马章平率军八千以侧方夹击。
然曲召山地势险峻，山川连绵起伏，路上本就紧急，若中间有丝毫变数便会延误军机，便是常年作战的老将也未必有绝对把握，也许此番所谓的“断后路”为假，用这些人马去试敌军底细、看对方是否还有后手援兵才是真。
唐季同麾下将领听闻之后人人气愤，然军令如山，不得不从，唐季同最后也只好领命。
不过，他只向蔡古争取了一人。
那便是霍凌。
尽管蔡古对霍凌有所防备，但既然唐季同这次难以完成军令，霍凌在与不在也没什么关系，若他在，说不定他还能顺理成章地除掉这一障碍。
所以他便答应了。
清晨阳光尚未完全升起，西边的风依然冷得割面。
眼前长路迢迢，生死难卜。
“快要入冬了。”行军途中，唐季同展目看向远处山脉，末了，又看向身边身披软甲的霍凌，语气似惆怅似沉重，“若不能在入冬前打完这一仗，只怕我们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那少年正在擦拭佩剑，肩膀处微微鼓起，似乎绑着厚厚的布条，也是最近新伤，据说是斩获敌军一位小将领人头时被砍中的。
他把匕首收好，又收剑入鞘，头也不抬，平静道：“所以，将军更要打好这一仗。”
唐季同好奇地问：“你要多少人？”
霍凌不假思索：“八百。”
“只要八百？”唐季同难以置信地挑眉。
“战事胜负，不在乎人数，而在战术。”
霍凌起身，简言意骇道：“借多了会被察觉，届时将军也难逃违抗军令私自做主的罪责，八百精兵，行动快捷灵活，也无须携带太多兵甲辎重，足够了。”
蒙蒙天光之中，少年侧脸轮廓分明，长眉入鬓，透出几分坚毅冷漠的意味。
单从这慑人气场，哪里看得出他还没有弱冠。
他跟唐季同提出的战术，实在是匪夷所思，哪怕唐季同征战多年，也从未听说这样大胆离奇的想法，违抗军令私自借八百人出去，在多处扰乱设伏，伪造阵势吓唬敌军，最好的情况是引周围几城守将误判局势同时发兵，赌就赌在敌军幕后的那位国主是否是多疑之辈，霍凌是否提前预判了他的预判。
很荒谬。
但鬼使神差的，唐季同选择相信这初出茅庐的小子一次。
就冲他的直觉。
也许是庭州打击，导致这小子看起来稳重冷静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但他也丝毫不像骄傲自负、会因为一时愤懑就冲动乱来之人。
反正这世道也没什么指望了。
赌一把又如何？
想到此，唐季同不禁看向身边的少年。
他已经取下了御赐的贴身软甲，正在半跪在地上，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长长的睫毛在风中微颤，布满薄茧的手指抚在上面，竟无端有一丝温柔不舍。
八百人。
若败，纵有软甲护身，他也必然性命不保。
但若成，唐季同想，霍凌这次才算真正的一战成名。

第218章 犹堪一战取功勋5
八百人翻山越岭日夜兼程，某日晨曦破晓时，天地之间骤起大雾，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所有影子尽数被遮蔽于林木中，隐隐绰绰，即便十丈之内，亦无法看清一切。
几乎是上天助势。
秋雾凉，冬雾雪，若不趁此机会打个胜仗，接下来必会加倍艰难。
行军打仗，不仅需要熟读兵书，更要了解气候、地理、农耕等诸多方面的知识，霍凌自幼在赵玉珩身边长大，在这方面的知识也不曾落下，对于这一次大雾天气也有所预判。
这一次绕行曲召山之所以危险，是因为以敌军主帅以往之风格、曲召山之地理环境，山的另一面乃是便于驻扎、易守难攻的高地，极有可能设有真正的主力军，毕竟没有人会给敌军留下一个弱点给他们拿捏。
明知如此仍贸然前行，无疑成了送死的靶子，不过想必西武国将士估计也做梦都料不到，会有五千昭军敢冲犯自己屯兵几万的大营，要么昭军主帅是真蠢，要么这是充满底气的一战，对方多半以为是后者，也许会产生一些迷惑作用。
这大概也是蔡古计策之一，以五千精兵为诱饵令敌军主帅造成误判，便可为另一条路的中军争取胜机。
但蔡古对付的不是西武国任何一个武将，而是那位靠厮杀上位的君王。
对方未必不能预判到他的预判。
那霍凌便决定反其道而为之。
对方越觉得他不可能以少数人攻之，他偏要以少数攻之，趁着大雾遮蔽，在太阳彻底升起雾气散去之前，最适合试探动手。
【宣威将军霍凌向忠武将军唐季同借兵八百，提前奔赴曲召山，在约定时间前几日就开始布局。】
【宣威将军霍凌借由大雾天气，以八百将军向驻扎的西武国大军发动袭击，敌军始料未及，暂乱阵脚，部分将士因大雾难辨敌我，落入事先挖好的针对战马的深坑中。】
【宣威将军霍凌率八百人进攻西武军，短短半日三战□□，无一人丧命，敌军折损战马三百。】
皇宫内。
正在批奏折的姜青姝笔尖一顿，紧紧盯着实时，直到朱墨缓缓聚于笔尖，落下一滴触目惊心的红。
好大的胆子。
她搁下笔，迅速起身走到一边，命左右侍从展开舆图，全神贯注去看
日头渐烈。
毫无征兆开始袭击的昭军犹如一片鬼影，搅得对方差点乱了阵脚，浓雾仿佛能吞噬人一般，凡是冲出去的骑兵皆无折返，然而随着雾气开始散去，对方又莫名其妙地隐匿而去，只留下些许马蹄印。
根据脚印判断，来者并不多。
甚至少得出奇。
才被袭击过的西武将士一脸懵，不敢相信方才看着气势骇人，竟然就这么点人袭营，这是在干什么？
翌日，敌军已然有所提防，认为对方只是虚张声势，只要不直接杀进大营便不必理会，也不曾追击，只采用弓矢射击。
接连几日，皆是如此。
然第四日大雾散去，西武国士兵照例定睛一看，竟发现是一堆木头和干草扎的假人耸立在大雾之中，而所谓的“袭兵”竟连一根汗毛都没看见。
他们不在了。
而这几日迷惑之术，足以让霍凌进行下一步。
霍凌只要八百人，就是要求绝对的行军速度迷惑敌军，实际上他根本不打算从此处突破，他接连多日一边利用雾天骗人一边伐木割草，就是为了让对方掉以轻心。
他不会让任何人猜到自己的意图、动机、目的。
……
姜青姝连日都在监视霍凌的实时。
这小子，真是又大胆又聪明，行事比从前少了一丝保守内敛，多了一丝杀伐利落，看来此次出征，他内心所遭受的巨变足以让他再次成长。
就连她也看不出他想干什么。
霍凌所率八百人已然改变路径，只留下一堆战过的痕迹，然真正由唐季同率领的四千二百精兵仍在朝此处过来的路上，路上慢慢悠悠。
而蔡古所在的中军，也差不多开始动手。
唐季同那边没有消息传来，蔡古对他也并没有什么指望，他按照自己的原计划袭击敌军大营，两军交战，战马嘶鸣，起初西武国将士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打得颇为松散，待到蔡古以为此战有胜算之时，原本溃散的敌军却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迅速集结起来。
蔡古的军事属性有九十二。
其实很高了。
但应戈无论是在军心还是计策上，都更胜一筹，何况他身为君王，对于大昭内部臣子争斗的局势也有所了解，能预判到他们的一举一动。
诚如裴朔所说，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也无法有百分百必胜的把握，而那少许的变数，就是机会。
姜青姝坐在龙椅上，按着太阳穴，神色凝重。
霍凌此举太过自作主张，几乎有种豁出性命的决绝之意，哪怕此次能打胜仗，按军规礼法也难逃一劫，只怕他被逼得太狠，也没有怎么考虑过以后了。
决定向唐季同献计前。
【宣威将军霍凌得知帅帐中议事内容，认为这一次胜算也不大，一想到千里之外的女帝还在等着捷报，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便决定破釜沉舟。】
行军前夜。
【宣威将军霍凌坐在月光下，反复擦拭了一夜的软甲，回忆着离京那一日的光景，想念着千里之外的女帝。】
【宣威将军霍凌想到从前还在女帝、君后身边的时光，想着若此次能赢，为女帝做些什么，即使马上就会下九泉见君后，也总算问心无愧，对得起君后的恩情与教导。】
她看了一眼案边的梅花。
纵使是风干的花，也保存不了那么久，很快便有新的寒梅盛开，可这小将军却已经做好不归来的打算。
这傻小子。
他要真死了，才是真的见不到赵玉珩了。
姜青姝沉吟片刻，忽然淡淡道：“传李俨进宫一趟。”
一边的邓漪虽不知怎么回事，还是毫不犹豫转身出殿，不肖片刻，正在尚书省办事的兵部尚书李俨急急忙忙奉诏入宫，看到上方的天子屏退四周，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单独交代，不禁打起十二分精神。
随后，这对君臣秘密交谈了一炷香的时辰。
其间，李俨一头雾水，越听越迷茫，完全想不通陛下为何如此安排，简直毫无缘由。
虽然有很多疑问盘踞在心里，但李俨总觉得，眼前的少年天子在许多事上其实什么都知道，特别是他从前汇报那些政务时，陛下每次都波澜不惊，好像一切尽在掌握。
眼前的天子虽稚嫩年少，但其眼光魄力智谋，也绝不可低估。
所以作为臣下，他无须质疑，只须踏实办事。
李俨消化良久，恭敬一拜：“臣遵旨。”
姜青姝说：“好，爱卿退下吧。”
李俨正要退出去，突然想到什么，出声提醒道：“陛下，关于神策军大将军人选……”
之前李俨定好了几人，那时陛下说的是第二日让他们入宫面圣，当面考察，不过后来却还是迟迟没定下是谁。
他原本以为，小皇帝会直接任命那个由郑仆射举荐的人，结果也没有。
姜青姝听到他这么说，也微微顿了一下，摸着下巴想了想道：“此事，朕还要再想想。”
她先前召人进宫，就是为了亲眼看那几人的属性。
郑宽安排的人的确不错，忠诚直接就是一百，按照这类文官的惯性思维，以忠诚为评判标准也正常。
就是，还差点意思。
立场对，性格与能力也要对得上，毕竟今后神策军若是再有调动，就极有可能直接与张瑾对上，执掌禁军之人忠诚魄力缺一不可，郑宽举荐那人虽然背景清白，但上有父母，下有妻儿，掣肘太多。
那就暂时搁置，她再仔细翻翻名单，找个更好的。
反正她现在和张瑾算是“感情正浓”。
说到张瑾。
这人最近有些发癫。
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喝补药啊！不是吧？他真的想愿意放下包袱去怀她的孩子吗？
【司空张瑾让府上大夫范苛为其诊脉，一次次没有喜脉，心里有一种隐晦的失望，听说避子汤喝多了很难受孕，决定想办法调理。】
【司空张瑾认为女帝特别想和自己拥有一个孩子，如果自己怀孕了，女帝一定会很高兴，这样一想，怀孕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姜青姝：“……”
我呸，我呸呸呸！！！
谁想跟你生孩子啊，朕还年轻，不像你年纪大了这么猴急，朕以后想要孩子的机会多的是，缺你一个吗？
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辛辛苦苦立了个为爱牺牲的深情人设，不是用来感化他让他自愿生孩子的，难道她用力过猛，爱情度刷过头了？？？
不过。
这些想法她不会说，以免刺激到他。
他喝补药，行，逼急了她就给他下不孕不育的药，实在不行换她喝也行，反正她有后代了，也什么繁衍欲。
从遇刺至今，姜青姝声称自己伤还没全好，即使伤好了，也说自己后遗症严重，装作浑身难受四肢乏力的模样，引得张瑾心疼愧疚，甚至不忍与她肌肤相亲。
有时他只抱着她，一遍遍地摩挲她后背的伤痕。
“在想什么？”
她偏头问他。
他指尖抚摸那处，目光加深。
“以后莫要涉险了。”
当初她徒手去抢薛兆手中剑，便一边朝他发火，有一边疼得眼泪控制不住地掉。
这么怕疼的姑娘，却挨了这么重一下。
她却想得简单，含笑瞧看他。
“可是，朕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要让怕司空受伤。”
“为什么？”
“嗯……”她支吾一下，似乎不太愿意说，把下巴搁在他肩头，闭上眼。
然而下一刻，下颌却被修长的手指强硬托起来来，她的眼眸里有些恼意，重重捶了他肩。
他生生捱这一下，低笑着追问：“臣想知道，为什么？”
“嗯……我想着，你之前已经挨过一刀了，再来一次禁不住怎么办，我挡这一刀，总比让你再捱的好。”
她的嗓音低缓又犹豫，似乎作为天子不擅长说这样柔软的话，可听在他的耳中，却比这世上一切话语都令他心口灼烧。
张瑾呼吸有些促。
他闭了闭目，一贯冷漠的面容愈发肌肉紧绷，然而内里并非冷漠，不过是掩饰失态。
她似是察觉他异样，伸手扯他衣袖。
“司空一直在心疼朕呀？”
“嗯。”
“嗯是什么意思，朕要听你说清楚。”
张瑾没有睁眼，甚至想偏过头去，但僵硬许久，却是认输般，一向冷淡的嗓音也显得无奈轻柔。
“臣是在心疼。”
很心疼。
他睁开眼睛，对上她那双乌黑清亮的眼。
大掌摸索着那条狰狞刀痕，直到按住她肩，俯身过去，轻轻一吻。
滚烫的呼吸洒在背上。
她有些痒，忍着笑埋在他胸口，他以为她疼，动作愈发轻柔，修长白皙的指骨穿过她柔软的乌发，轻轻为她按揉头皮，放松神经。
这也是他近日向大夫讨教的手法。
冷漠的人一旦温柔，越令人招架不住。
姜青姝伏在他怀里，闻着他衣襟上沾染的沉香，微微眯起双眸。
“司空。”
“嗯？”
“朕觉得你近日变了。”
“是么。”
“嗯……比如说，很少再那样板着一张脸了。”
她语气轻松，凑近端详男人俊朗的眉眼，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这几日上朝的气氛都轻松不少，朕琢磨了许久，看来是因为司空看起来不凶了。毕竟满朝文武，谁不怕张大人当初板着一张脸的样子呢，连鬼见了都绕道。”
她像是在拐着弯骂他。
然她说得很对，张瑾克制地抿了一下唇，似是哑口无言，许久，又搂紧她缓声道，“那是从前，今后对你自是不会这样。我既喜欢你，自是要尽力对你最好，若是喜欢什么，也可以多与我说。”
“说了你便会答应？”
“说说看才知道。”
她仰头望着他漆黑暗沉的双眼，没有急着提要求，而是带着几分防备般地问了句：“为什么？”
什么都不愿让步的时候，她反而很喜欢提要求，比如在官员调动安排上。
现在却只有一句为什么。
大概想问：你为什么突然要听了？你是真心想对我好吗？
他以前约莫是对她太冷硬了，何止是他没感受到被喜欢的滋味，她可能也一样，仅仅靠着肢体欢愉，却没有其他，她可能在心里早就认定了他是个自私冷漠的人。
自私冷漠。
也没错。
只是想改而已。
张瑾沉默许久，直到宫灯灯烛融化，灯影飘移，逐渐将那张清冷的面容打上一层奇异红光，仿若生受着剖心火灼之刑。
他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又吻了吻她的眉心。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第219章 犹堪一战取功勋6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哪有说的那么简单。
姜青姝想，其实硬要说些什么，她和张瑾也没什么过不去的仇怨，既不像某些虐恋情深剧本里的挖心挖肾的，更没什么天大的误会，最多就是政见不合罢了。
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大概就是各不相让，他夺走的恰好是她最想要的。
她又正好又是个一点都不想让步的性子。
张瑾若真想重新开始，就应该学学赵玉珩，把自己能调动的一切势力都拱手给她所用，放弃一切权势、地位，只为了她活着。
自请辞去相位入后宫，那就可以重新开始。
但她知道他不会的。
满爱情度也不会。
理由嘛，其实很简单，且不说阿奚那边如何解释，但凡坐在这个位置的人根本就没有能活着全身而退的，成则王，败则死，哪怕昔日的政敌能放过他，享受过权势的人，也不可能甘心放下自尊，和一群人一起共享帝王宠爱。
哪怕是赵玉珩，当年从春风得意的状元郎沦落为笼中鸟，他也有过痛苦消沉的时候。
何况是张瑾。
这道理，就像之前谢安韫对她死缠烂打，非说什么他当皇帝让她皇后，一样也可以享受荣华富贵，姜青姝只想给他两大耳刮子，让他醒醒。
她若真亡了国，那还玩个屁，当过皇帝的人会愿意当皇后吗？
就她这脾气，殉国的概率都比小黑屋大。
姜青姝心里这么想，也没觉得多讽刺，毕竟人性复杂，本就难以纯粹，连她自己也一样。
她本身也没有对对方抱太大希望，甚至还觉得张瑾能说出这句话，也怪有意思的。
她笑着，冰凉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你要跟朕重新开始呀？”
他的衣衫被她蹭乱，又被她扯开领口，她纤瘦的身躯贴了过去，带着寒意，直接贴在男人白皙温热的皮肤上。
他抱紧她，像抱紧一团冰，努力用身体的温度去融化她，几近孱卑地在她耳侧问：“可以么？”
她开始提要求：“朕想随意喝酒。”
“好。”
“朕明天不想上朝了。”
“臣帮陛下想理由，陛下可以休息一日。”
“朕想每天出宫去玩。”
“好，只要让侍卫随身保护，确保不会有危险。”
“可是朕不喜欢让人跟着，朕就想一个人玩。”
她一句话比一句过分，逐步试探他的底线到底有多深。
“……臣会担心。”他沉默，又说：“若不想带侍卫，就让我陪你好不好。”
“那还不如让侍卫跟着。”
他被她拐着弯骂了也不恼，摸了摸她看起来不太高兴的脸，低声问：“怎么这么凉。”说着，又暖暖她的手，觉得她近日颇有些体寒，的确是该补补。
姜青姝推他：“别转移话题。”
“好，陛下不爱跟臣同行，臣就不跟着。”
他说的清淡，面色很认真。
她倒是纳闷了，真是转了性子，居然这么好说话，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人话里是一套，八成到时候也有自己的应对方法。
她笑：“最近后宫颇为冷清，朕还想多纳几个年轻貌美的少年郎。”
话音刚落，就感觉腰间手臂的力道一沉。
他抿紧唇，眼神幽暗，“不行。”
“怎么？司空是觉得别人年轻，自己与之一比，会色衰而爱驰吗？”
这话也狠狠的戳到他的痛处，而立之年在官场是风华正茂，位居相位是年轻有为，位列三公说是旷世奇才也不为过。
但做小皇帝的情人却不够看了。
有时候，张瑾会反复在心里怀疑，她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一张伶牙俐齿、温柔不过三秒的嘴，专戳他痛处，平时也不省心，处处耍心眼子，狡猾又能装，简直蔫坏。
他还得想靠什么讨她喜欢，愠怒又无奈，低眼盯着她，“除了那些，臣能给陛下的比他们多。”
“是吗？”
少女恶劣地把冰冷的双手直接伸入他的衣服里，生冷如铁的触感，刺得他火烫的身体微微一绷，然而还没适应这刺骨的冷，她的手又往下，一把攥住最滚烫的地方。
“唔。”
他喉咙压抑住一声低哼。
她仰头直视男人看似禁欲、竭力克制的脸，还继续在说：“那司空要是表现好、能满足朕的话，年轻貌美的少年可以暂时不要，不过后宫的事，还得朕说了算。”
张瑾痛苦地闭了闭眼，高挺的鼻梁上渗出细汗，抬手攥住她手腕。
“说够了么。”
“说够了。”
她轻笑一声，松手。
“司空这么难受，那今日朕就姑且允许司空……侍寝吧。”
男人正垂头忍耐，闻言骤然一掀眼皮，盯着她，那双漆黑冷清的眸子一寸寸蒙上欲色，如狼盯着猎物，声音骤然嘶哑下来——
“好，陛下。”
———
如姜青姝所说，打从赵澄被赐死后，后宫是越来越冷清了。
一年内，死的人一茬接着一茬，不管当初多风光无限荣宠一时，临终时都无一不太好看，令人唏嘘。
渐渐的，就少不了有人在背后议论什么，一开始那些铆足了劲儿想将儿子送入宫的大臣们，见了这些先例，也不约而同地消停了。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准没错。
结果就导致现在后宫里最让人捧着的主子，反而是个心智不全、位分最低的侍衣。
也不对。
不是侍衣了。
女帝升其为侍君的圣旨很快就到了。
郑宽很高兴，虽然这个儿子和他没什么感情，但也算他和帝王之间的关系纽带，这不仅仅代表着陛下喜欢灼钰，更代表着皇帝对郑氏一族独特的信任。
他也算白白捡了个便宜。
只是明面上，灼钰出身于长宁公主府，而不是郑家，没有被记载在郑氏族谱上，和郑家没什么关系，更谈不上光耀郑氏门楣。
如今回想起来，郑宽也有后悔，早知道这个儿子最有“出息”，之前何必把他丢弃在破败院子里自生自灭。
而眙宜宫内，少年身着华服跪在地上，听候邓漪宣读册封圣旨。
邓漪宣读完毕，便将圣旨递给一边的宫人，又双手捧起另一道圣旨，微笑着说：“这是陛下给您下的另一道额外旨意。”
少年跪在地上不动，低垂眼睫继续倾听。
邓漪平缓宣读：“……念侍君灼钰常年流落漂泊，身无所依，血亲不知，天子怜之惜之，特赐‘姜’姓……”
灼钰猛地抬头。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竭力扬起细长的脖颈，死死盯着眼前的邓漪，眼睛瞪得大大的，呼吸骤停，竭力在确认什么。
圣旨遮蔽了殿外的阳光，拓下一片阴影，恰好挡住少年泛着血丝的双眼。
她竟然……赐给他她的姓氏。
冠以她的姓氏。
灼钰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想过自己死了以后，可能连个碑都不知道怎么写，最多成个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毕竟他从小就没有家，他的亲人都恨不得他快点去死，以免脏了他们的眼睛。
而他，也恶心极了姓郑的。
可他没想到可以跟着她姓。
少年好像被雷击中一样，呆呆地跪在地上，邓漪宣读完了之后低头，只看到他泛着薄红的眼尾，好像是被血浸了一样，浑身却抖得厉害。
邓漪一怔之后笑道：“侍君对陛下的真心，陛下都看在眼里，这些赏赐都是侍君应得的，侍君还不谢恩？”
跪在灼钰身后的于露连忙要教他谢恩，这少年却先一步重重磕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砰然一声闷响。
“哎……”
“侍君您慢些，可以起来了……”
灼钰却没有动。
他艰涩地呼吸着，胸口闷痛，无人能看得到的地方，滚烫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
当初这少年刚来她身边的时候，莽撞无知，只想跟她在一起，为此不惜代价，后来学会看懂了朝局，知道可以为她铲除碍眼的人，所以只要她表现出一丝想法，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为她举起屠刀。
那些残忍无耻的事，他来做就好了。
他暗中透露消息给燕荀，导致燕荀因为父亲的事被打入冷宫，他利用赵澄害得容谊落马残疾，揭穿下毒之事导致女帝杀了卢永言，最后，又故意让崔弈撞破张瑾的秘密，被张瑾所杀，甚至亲眼看着赵澄一步步找死。
现在，他好像没用了。
他不能做她的心腹大臣，也做不成杀敌的将军，因为他只是个“傻子”，那就只能在这里。要么一次次在孤独中等到她，要么她彻底忘记他，只有这两个结果。
接完旨后，灼钰就又生病了。
天子似乎很忙，自从竹君去世之后就很少召他了，赵澄死后次数更就少了，几乎连踏入后宫都屈指可数，灼钰病了两天之后她才姗姗来迟。
冰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时，灼钰才猛地惊醒。
她身着朝服头戴冠冕，似乎刚下朝，双眸隐没在一串旒帘之后，看不清情绪。
灼钰迷茫地看她很久，伸手够向她，不自觉叫出心里的称谓，“姜……姜姜……”
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
她笑了，她身后的宫人也纷纷笑了，邓漪说：“陛下赐侍君姓氏，侍君都烧成这样了，竟还念着呢。”
灼钰没有力气，手又垂了下去。
他又竭尽全力地去够她的衣袖，她看出来了，把手递给他，少年修长干瘦的指骨用尽全力地抓紧，怕她消失。
“还想要什么吗？”
她低头问。
灼钰看着她，没说话。
少年容色惊人，苍白的脸带着凄惨又绝艳的美，就像正在剧烈燃烧的灯芯，熠熠发光，直到油灯烧尽的最后一瞬。
“别忘了我。”
这一声很小，她可能没听清，他也没有勇气让她听清。
毕竟他是个“傻子”。

第220章 犹堪一战取功勋7
瑞安二年十月十四日，蔡古率军与敌军交战，双方战况惨烈，蔡古暂占先机，不久，西武国突然发起反攻，其势不可挡，令蔡古所在中军方寸大乱。
恰是此时，才是霍凌的机会。
当唐季同答应借八百精兵给霍凌，并率剩下四千余人秘密赶路时，绝对想不到短短几日，安西战局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十月十一日，霍凌借大雾天气引敌军中计，敌军折损将士数十，战马若干匹；十月十三日，霍凌用计迷惑敌军，实则暗中绕路，快马奔袭离曲召山最近的淳州；十月十四日夜，霍凌携敌军将士头颅等，率八百精兵抵达淳州城外，声称战况有变要求发兵援助，淳州守将吕绍不疑有他，遂出兵三千，周边各城守将亦闻风而动；十月十七日清晨，西武国大军尚与前方蔡古胶着，后方暂时松懈，唐季同与吕绍两路突袭，令敌军方寸大乱。
旭日东升，破云而出，给战甲披上一层淡淡金光。
在一些西武国士兵尚在昏昏欲睡、毫无防备的时候，随着一声响箭从不远处炸响，有人懵懵抬头，只见无数箭矢从远处朝这里齐刷刷射来，如落雨纷沓而至，遮天蔽日。
他们头皮同时一麻。
“不好，有人袭——”
有人悚然一惊慌乱大喊，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被这些箭雨射成了筛子，轰然倒地。
一时间，战马嘶鸣声、兵刃交接声、锐利镞尖刺入人体声混在一起。
数千骑兵犹如天降，从六个不同方位冲来，奔袭如火，战马踩翻无数敌军，长刀一挥，喷溅的鲜红血液顷刻洒过泥土。
许多士兵才刚刚拿起武器，有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斩了头颅。
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还有这么多突然出现的昭军精兵，明明前几日只有短短几百人在此处虚张声势罢了。
也恰恰因为前几日霍凌的一场虚虚实实的试探，令他们放松戒备，以为昭军并没有在这边安排多少人马。
对他们而言，这是一场毫无准备的战争。
真正的恶战。
反应过来的西武国武将焦急下达军令，试图稳住局势，然而身后倏然一声破空轻响，掀起一阵冰冷刺骨的劲风，速度之快，几乎来不及回头。
“——咻！”
一支箭横穿万军，迅疾如电，刹那刺穿喉咙。
鲜血喷溅。
那人瞪大眼，身躯定格在最后一刹那，随即轰然倒地，引起四周士兵方寸大乱、惊恐乱蹿。
不远处的山坡处，霍凌策马而立，双眸历经风吹愈发寒冽如刀，不紧不慢收回手中长弓，高束起的长发迎风乱舞。
他冷声道：“敌军就在眼前，凡擒获敌将首级者皆记功劳，众将听令！杀！”
他话音一落，更多的骑兵冲杀过去。
这些都是征战多年一等一的精兵，各个皆能以一当十，虽然只有数千人，却能按照事先排演好的阵势，在数量压倒式的敌军之中硬生生冲杀出一个豁口来，不可谓不强悍，竟让毫无准备的敌军节节溃散，如何都汇聚不成阵型。
然而敌军主帅绝不是省油的灯，就算杀了他们措手不及，在兵力明显不如对方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把他们尽数歼灭。
只怕无须多久，他们就能迅速反扑。
霍凌手握缰绳骑马立于山坡高处，高束的马尾在劲风中狂舞，被风沙磨砺的侧脸愈显凛冽沉稳，双眸锐利如鹰隼，冷静地审视战局。
——他的目的很简单，绝非令这数万大军尽数葬身于此，而是让他们失去再战之力，不得不放弃当前，紧急撤退。
那就是弄清楚粮草大营的具体方位。
他拿出响箭，再次对着空中引弓一射。
【宣威将军霍凌假传军情，导致淳州守将吕绍等人误判局势，相继出兵，霍凌突袭西武国大营。】
【宣威将军霍凌用骑兵冲散敌军方阵，两面夹击采取火攻，致使阵仗大乱的西武国士兵优先选择转移粮草辎重，无形中暴露了粮草营所在。】
【宣威将军霍凌与忠武将军唐季同暗中商议，唐季同改走水路暗渡曲召山南面，待霍凌试探出敌军粮草营具体方位之后，一鼓作气火烧粮草。】
要击溃一个战术、军纪、兵甲武器皆不差的军队，自然要选择攻其软肋。
而西武国以往南征北战吞并诸多小国，主张的也并非安抚百姓、发展生产，而是暴力镇压、大肆劫掠，再将这些劫掠来的资源用于新的战事，可见其粮食补给本就不够充裕。
那就烧了他们的粮。
看他们还怎么打。
瑞安二年十月二十三日，捷报快马加鞭，终于抵送京城。
战事发展超乎所有人的意料。
赢了。
终于赢回了一局。
但赢得非常诡异。
因为这次打胜仗的不是蔡古，相反，蔡古这回指挥有些失误，没讨到什么好处，之所以战局突然扭转，竟是因为西武国蛰伏在后方的粮草营突然被烧，而且是在无军令调动、无上报的情况下，淳州在内的数城都紧急出了兵，此事主帅蔡古全程都不知道。
等他知道的时候，火已经放了，粮已经烧了，西武国大军直接后撤五十里，暂时休战。
结果自是好的，只是这太不合规矩。
完完全全无视帅令，自作主张，甚至还假传军令，事后才解释缘由。
太为所欲为。
这小子是受了什么刺激疯了么？
满朝文武对此事都大为震撼，人人都在私下里聊起此事，朝堂之上也在争吵不已，有一部分人对霍凌这一鸣惊人的表现大为赞赏，极力主张让他功过相抵，毕竟此人所展现出来的才能实在罕见，临危不惧，智勇双全，最可贵的是并无私心，断不可让大昭失去这样一位勇武双全的武将。
而剩下的大臣，皆要求严惩霍凌，以正军规，否则日后必有人效仿今日霍凌行径，长此以往，军纪松散，不堪设想。
到底如何处置霍凌，此是后话。
但霍凌的事之所以能在朝堂上吵起来，就说明一件事。
——霍凌还活着。
蔡古没有将霍凌就地正法。
本来按照蔡古的行事风格、对赵家旧部的态度，如此挑衅自己军权之人必须立即就地正法，无论他品级军阶如何，只当是事急从权，拖出去先斩后奏，亦不为过。
而且那件事之后，霍凌并没有抵抗。
这少年火烧了敌军粮草，便脱下兵甲卸去武器，甘愿束手就擒，听凭处置，一力揽下全部过失，只说此计从头至尾为自己一人策划，旁人皆受其蒙骗，与他们无关。
都这样了。
但蔡古没杀成。
——因为这小将军脱下了最外层的兵甲，露出了贴身的御赐金丝软甲。
天子御赐之物。
少年披散着满头长发，只着单薄里衣，浑身血迹斑驳，满是战后的累累伤痕，一双乌眸却炽亮惊人，毫无临死之惧。
他身上那件贴身软甲太过闪亮逼眼，一时让所有人同时噤了声。
天子御赐软甲，用以护身保命。
谁敢上前为他脱甲？
若不脱甲，谁又敢杀？
蔡古这才知道霍凌原来一直留了这一招，怪不得这小子一直对自己不假辞色、肆无忌惮，一时火气上涌，直接抽了刀不顾一切要斩他。
霍凌闭眼。
他不避不让。
然而下一刻，一柄长剑赫然扫来，铿然一接，拦住了他挥下的剑。
“请您三思！”
蔡古大怒回头，看到是竟是自己手下亲信，贺凌霜。
“你敢拦我？！还不退下！”
贺凌霜不避不让地挡在霍凌跟前，单膝跪地，一字一顿地提醒道：“还请蔡帅三思！霍将军不遵军令，理应按照军法处置，然此战终是有功，又身着御赐之物，若将军此刻贸然杀之，恐有藐视天子之嫌！”
贺凌霜不说倒好，蔡古还能凭借一时头昏直接一鼓作气杀了霍凌，这“藐视天子”的四个字一出口，倒是令蔡古犹豫畏缩了一下。
就连霍凌，也是微微一怔。
他睁开双目，眼前高举的刀光犹如一面明镜，反射出他苍白怔然的脸，也将对方眼里的暴怒和犹豫尽数照亮。
蔡古举起的剑迟迟落不下，右手竟在颤抖。
身为主帅此战功劳被此人尽数夺去，颜面全无，御下威严全无，军纪全无，简直太过耻辱。
蔡古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掷手中剑，怒声道：“来人！”
“在！”
“把他捆起来押下去！等我奏明陛下再行论处！”
几个士兵上前去捆霍凌，霍凌薄唇抿成一线，低垂着眼睫，情绪难明。
他任由他们捆，待到被人推攘着押出去，才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软甲，终于突然明白了陛下的深意。
——“此去凶险，霍卿要平安归来。”
他耳中似乎想起这句话，想起她对自己说起这话时，那双盈盈含笑的眼、温柔殷切的嗓音。
心口再次一热。
平安归来。
他本来都要食言了。
尽全力烧了粮草，在入冬之前为我军占得先机，想着便是被军规处置，虽然无法赴约回家，但也算无愧于她。
可关键时刻，依然是她在千里之外护了他。
也许她早就猜到他心性固执，会走到这个境地。
御赐之物。
原是这个深意。
霍凌死死抿着唇，过于用力，唇角竟生生抿出了血，眼角不自觉湿热起来，只是从了军的少年早已不再腼腆内向，自君后死后，他也发誓不会再轻易落泪了。
他骤然回头，朝着京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纵使相隔千万里，眼前只有漫漫黄沙，看不到她的面容。
然而，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归心似箭。
好想见陛下。
哪怕只再见她一眼。

第221章 犹堪一战取功勋8
姜青姝在早朝时听大臣禀报霍凌之事时，距离她从实时里知晓一切，已过了足足七天。
所有的事，她都知道。
所幸，霍凌的命保住了。
蔡古不会杀他的。
御赐软甲，虽不等于免死金牌，却代表了她对霍凌独特的信任，霍凌又恰好曾是天子近卫，与天子的关系比所有人都要亲近。
如果蔡古明知道天子看重霍凌，还直接对霍凌军法处置、先斩后奏，从军规上他当然不算做错，但也会令天子不满，无形中得罪她。
而得罪皇帝，总能被逮住机会开刀。
蔡古不敢的。
姜青姝一开始赐霍凌软甲，的确有这方面的考虑，只不过，她当时也没有料到后面的事会这样发展，只想着前方战况复杂，少不了尔虞我诈，霍凌心性刚直、宁折不弯，一旦遇到什么不平之事，也许会凭着一腔意气，一意孤行地做出什么胆大包天之事。
真被她猜中。
但凭这一腔意气，也是好样的。
早朝时群臣皆震惊不已，本来安静严肃的大殿满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朝臣分成了两派，崔令之等人率先站出来要求严惩霍凌，以正军规，但以姚启、郑宽、戚文礼在内的大臣却极力反对。
甚至有些人露出赞赏之色，心里暗叹道：这霍凌怪不得是当初先君后举荐、又有赵家血脉之人，也的确是有几分真本事。
鸿胪寺卿董青手持玉笏，出列拜道：“陛下，臣以为，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霍将军忠勇无双，朝廷正是需要这样的武将，且战场之事十万火急，便是霍将军有心请示，时机也不允许。臣请陛下万不可因为那些陈规旧矩，就白白浪费这样一个有才之人。”
“陈规旧矩？”
崔令之冷哼一声，侧身看着他，开口讥讽道：“无视纲常法度，在你眼里倒成了该称赞之事么？听你之言，难道朝廷这么多武将都是无用之辈，只有他霍凌一人能用？若不以此正军规，日后军纪涣散，众将不服，主帅还如何率军征战？”
董青没有看他，只是继续保持着参拜的姿势，嗓音沉稳道：“陛下，臣并无崔尚书所言之意，臣只是认为，霍将军罪不至死，此番罪责应该严惩，功劳也该有所褒奖，功过相抵亦不为过。”
郑宽说：“臣也赞同董卿之言，如今好不容易让西武国吃亏，此刻该议论之事绝非如何处置我方将士，而是如何乘胜追击收复失地，与其杀了霍将军，倒不如让其继续将功折罪，若今后再有如此肆意妄为之事，则数罪并罚严惩不贷。”
姜青姝听他这么说，不置可否。
她右手搁在龙椅扶手上，指尖随着沉吟微微轻敲，并没有说自己的看法，看了一眼站在群臣之首的张瑾。
张瑾没有说话。
他若开口，底下的一些党羽自然闻风而动，不争出个什么来就不能罢休了。
其实他要说的，私下里已经跟她说了。
张瑾的消息比别人快一些，早朝前她还在更衣时，张瑾便提了此事，她问他怎么看，张瑾只说凝视着她，低声说：“蔡古不杀霍凌，是因为陛下。”
她也不遮掩：“是。”
“所以，人尽皆知陛下对霍凌是什么态度，陛下这次若护他，若不惧落得个偏袒徇私之名，便可随意为之。”
张瑾也没说什么为了军纪法度，只一针见血地点了四个字：偏袒徇私。
他知道她在乎名声。
想做个毫无诟病的明君，就不能有任何偏心袒护的举动，霍凌和她关系越近，越用严厉手段惩处，越能说明君王赏罚分明，而不是任人唯亲。
张瑾这一句话，实实在在是胜过朝廷上争论的一万句，直接拿捏住了她。
这话也只适合私底下说。
在朝堂上说，那就是不给君王面子了。
姜青姝听了也不恼，而是轻笑一声。
徇私偏袒？
的确，会有人这么说的，不过她好像也不是第一次明摆着偏心了吧。
做个事事死守规矩的皇帝有什么意思，说白了，总是为人言所掣肘的皇帝，不是懦弱无能，便是刻板迂腐，只要大权在握，能将百姓和江山治理好，她就偏心了，又能怎么样？
姜青姝等宫女给她戴好发冠，便突然抬起手臂，一勾张瑾的脖颈，引得比她高大半个头的权臣无奈低头，看着她。
她直接说：“霍凌如此能干，朕不会处置他。”
他眉眼清冷，看不出什么情绪，“仅仅因为他能干？”
“不然呢？难道是因为他是先君后举荐的人么？”她手臂往下拽，引得他弓腰的弧度越发深，一双清瞳直视他的双眼，嗓音带笑：“你吃醋啦？”
她的目光如被日光照亮的皑皑白雪，赤—裸又不遮掩，闪亮逼目。
张瑾垂睫：“……没有。”
说的是没有，但神情称不上暖和，也称不上不悦，只是倍感膈应。
张瑾在心里冷漠地想着：因为一个赵玉珩，她对所有赵氏相关的人皆无数次施恩。
但再信任又怎么样，皇帝也总有和臣子离心的时候。
偌大赵家都倒了，区区一个不起眼的霍凌，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张瑾出神须臾，很快，便敛去情绪，抬手帮她整理了一下鬓角，淡淡笑了笑，“臣都依陛下。”
“那就这么说好了，你可别和朕唱反调。”
“臣从不违诺。”
她笑出声，微微踮起脚尖，“那……奖励你，亲朕一下。”
张瑾一怔，不禁有些欣喜。
“嗯。”
他倾身，微凉的薄唇轻碰她右颊，就好像再次吸食了能迷惑心智的毒药，方才有些烦乱的心又一次平静下来。
……
姜青姝收回思绪。
她事先确定了张瑾没有非置霍凌于死地不可，至少明面上不会了。
毕竟，霍凌就算立了功，在张瑾眼里也还是微不足道，赵德元数十年的军功都能被他整垮，更别说一个初出茅庐、毫无背景的少年。
他太看轻了霍凌。
拥有“军事天才”tag的角色太稀有，迄今为止也没发现第三个人，这种人成长起来，绝不是其他武将能望其项背的。
姜青姝注视着下方众臣，等他们安静些了，才不疾不徐开口：“诸位的意思，朕已知悉，不过此事，霍凌不算全然自作主张抗命，也有朕的一份责任。”
众人：？？？
陛下在说什么？？？
女帝此话一出，殿中霎时一片寂静，众人皆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不知陛下这是在卖什么关子。
姜青姝扫向一直没出声的兵部尚书李俨。
“李俨。”
“臣在。”
“你来说。”
李俨被天子点名，知道该他上了，便清了清嗓子，出列道：“霍将军之罪，主要在于自作主张谎报军情，致使淳州等数州守将在无军令的情况下贸然调兵，但其实……霍将军早在出征之前，便已向陛下请过密旨，曲召山地形特殊，一旦战况不理想波及此处，霍将军可事急从权向淳州等数城借兵调度。”
其实此事，听着非常扯。
毕竟哪有人能这么料事如神，从一开始就知道西武国会连破数城，最后将后备大营设在曲召山背面？还料到自己会向周边借兵？
但是。
殿中众臣窃窃私语之时，李俨又转身看向他们，不紧不慢道：“霍将军不过四品武将，单凭他一面之词，真的能同时说动吕绍那些人出兵吗？这自然也是有兵部所发文函在先，这些也是有记录的。”
要事后找补一个“密旨”，再补几个来往文函记录，自然是非常难的，也多亏陛下早在十日前就跟他说了这事，李俨才有机会慢慢见缝插针。
听着扯淡是扯淡，但是安西距离京城这么远，消息长不了翅膀，没道理消息刚一传来，同一天内李俨和小皇帝就连找补的证据都准备好了。
那当然是“提前安排”的密旨。
没毛病。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哑口无言，好像喉咙都哽住了，半晌都没人出声。
此刻，紫宸殿内众人内心的荒谬程度，就和当初刚得知天子让自己干什么的李俨一样。
李俨：你们终于能体会到我的感受了吧。
谁懂啊，他当时也是一脸懵。
一头雾水地准备什么密旨，万事俱备去捞霍将军的命，十天后才知道霍将军干了什么，还是恰好是自己收到密令那天发生的事。
李俨：“……”
等等。
他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这不对吧，千里之外的事陛下是怎么同一时刻知道的啊？？
要知道驿站再快，军情传递至少也得十天。
陛下她是神仙吧？
李俨觉得，陛下要么是“身为天定血脉冥冥中有仙人指点”，要么是“料事如神到了他的脑子无法理解的程度”。
姜青姝也知道，由于这一次她的举动太突然，导致有个臣子内心受到了冲击，对这个世界的认识都要被颠覆了。
她也懒得解释。
随便他怎么以为吧。
接下来，姜青姝便派人即刻去兵部，把李俨所说的一些文函记录拿过来，当殿给众臣看，证实绝非她为了偏袒霍凌而胡诌。
众人神色变幻，有人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看向司空，发现张大人一直拢袖站在那，安静听着，没有任何发话的意思。
不发话也正常。
毕竟陛下已经表态了，至于密诏不密诏的，不管是什么，在陛下发话之后再持反对意见，就是和明摆着陛下对着干了。
崔令之全程脸色阴沉。
他是一心针对霍凌，庭州之事亦有他暗中的手笔，决不愿这一次给别人做嫁衣，特别是霍凌。
哪怕，霍凌和崔弈被害没有半分关系。
但凡与姓赵的沾亲带故的，他皆不愿放过。
这件事便这么算了？
崔令之牙关紧要，额头青筋跳动，一度忍不住想上前直言。
——便是有密旨在先，霍凌无罪，那陛下这样做就妥当吗？陛下这样背着所有人自作主张，偏信某个武将，长此以往也必将酿成大祸。
文臣当殿直谏，并不为过。
他脚步微动，作势要出列，刚抬起头，却冷不丁对上女帝深不见底的黑眸。
陛下在看他。
不知盯着看了多久。
崔令之心口猛地咯噔一下，只觉一股寒气沿着背脊直冲上来，被陛下用这样的眼神盯着，好像她已经彻底看穿了他，洞悉察觉了什么。
他就这样，和天子长久对视。
直到崔令之握着玉笏的手控制不住颤了起来，终于慌张地垂下了头，弓腰后退一步。
不敢再直视天颜，亦不敢再往前。
——
瑞安二年十月十五日，宣威将军霍凌因不遵军令，被主帅蔡古下令关押，听候发落。
瑞安二年十月二十六日，天子与众臣商议，赦免宣威将军霍凌死罪，但因其行事过于大胆，且不敬主帅，与所烧粮草之功相抵，令其继续征战。
瑞安二年十一月初九，大昭再战西武国大军，大捷，西武国兵退五十里，收复失陷的垣城。
自十一月开始，整个西北大雪千里，河面亦被冻成了冰，押送辎重的水师亦寸步难行。
双方后勤难济，终于暂时止战。
天子令蔡古班师回朝，与此同时，安西节度使步韶沄在昏迷数月之后，终于醒来，只是苏醒当日，龟兹城内走水，险些命丧火海。
此事蹊跷，也有人在调查走水原因，最后只说是有士兵打盹不小心碰到了烛台。
回程前三日。
霍凌一手抱着沉重的铁制头盔，独自站在月色下，散开的额发被风吹得乱舞，侧脸凝重，似是有些出神。
“霍将军。”
贺凌霜上前，朝他拱手。
霍凌立刻回身，看见是她，登时也抬手还礼，“贺将军。”他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上次救命之恩，还未来得及跟贺将军言谢……”
“不必客气。”
贺凌霜负手站在他身侧，淡淡看着城楼下来来往往的士兵，云淡风轻道：“说真的，我犯不着出这个手。但元瑶在京城帮我照顾祖母，我自是也要替她照看着兄长，她若自此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会很难过。”
霍凌垂眼，想起了远在京城的妹妹，也不禁有些愧疚。
瑶娘也在等他回去。
临行时，瑶娘说已经失去了殿下，不想再失去他了，他险些就留她一个人……
霍凌说：“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贺将军，这次的恩情我记住了，日后将军有难，我必全力相救。”
贺凌霜闻言，用鼻腔发出了声笑，转身看着他，“其实，我便是不出手，你也不会死。”
霍凌不解其意，微微皱眉。
贺凌霜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欲言又止，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你以为蔡大将军，当真如表面上那般冲动气盛、心里没点东西么？”
——自然不是。
贺凌霜也是最近才发现的。
她似乎想到什么，夜色中眼中的情绪似乎有些黯然，不欲多说，转身离去。
霍凌目送她远去，不禁皱眉，似乎也被她这句话勾起了什么心事。
快回京了。
马上就要见到陛下了。
见到她是平生最欢喜之事，而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做——
庭州没有援兵的真相，他便是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也一定要揭露于人前。

第222章 对峙1
临行前，霍凌特意去见了一趟步韶沄。
对于这位战功赫赫、治军严格的镇西大将军，霍凌自幼时就常常听说她的事迹，听说当初她只是落魄世族女子，被家族逼迫嫁人，新婚前夜逃出家门，却意外结识民间微服私访的先帝。
自此，她才入仕，成为一代名将。
她与先帝相识的故事，亦是一段民间流传的传奇。
和平北大将军段骁一样，步将军至今也并未婚配，也无子嗣，膝下只有一个养子。
这二人常年镇守边疆，几乎将一生都献给了大昭。
说来也是有趣，若不是深受步将军事迹的影响，他那妹妹元瑶，也不至于自小就有个当京兆尹的目标，无论被人如何嘲笑奚落都不在乎，及笄之后也不肯嫁人，即便是殿下，都拿她没办法。
想见这位步将军，其实有些困难。
因为她病得太重了，除了身边的亲信，谁也不见。
但听闻是霍凌求见，竟破天荒地让他进去了。
霍凌整理好衣冠，郑重地踏入屋子里，室内陈设简朴，除了盔甲、刀剑，便只有一些兵书和舆图，角落的炉子上还温着药。
“麒儿，你先出去。”
“是，母亲。”
正在炉子前忙活的青年起身，朝霍凌拱了拱手。
这应该就是步韶沄的养子了。
霍凌等他出去，才看向一侧。
那里，女子披着厚重的鹤氅，坐在软榻上，长发披在肩头，长眉凤目，略显英气，饱受岁月洗礼，竟是意外的温和平静，毫无外面传言的那般严厉冷酷。
锋芒内敛。
是历经过太多坎坷磨砺，方有的沉淀。
少年往前迈了一步，朝她拱手一拜，恭敬道：“末将宣威将军霍凌，见过步大都督！”
步韶沄看到霍凌，低头猛咳了几声，才低声开口。
“起来吧，不必多礼。”
霍凌从地上起身，笔直地立在那儿，神态端正且认真，步韶沄上上下下打量他片刻，才问：“前几日火烧粮草，皆是你的主意？”
“正是末将。”
“为何不遵军令？”
“……”霍凌沉默许久，才吐出了两个字：“想赢。”
很简单，他想赢。
蔡古无法确保能赢，那他宁可冒险剑走偏锋。
“你凭什么觉得，不自作主张，就赢不了？”
霍凌也不打算遮掩，更不拐弯抹角，直言道：“经过庭州的事，我谁也不信，只信自己的判断。”
步韶沄闻言，挑了一下眉。
庭州。
她苏醒之后，就听说了庭州的事。
其实她也觉得庭州之事有些蹊跷，她和赵德元曾经并肩作战过，也比较了解他的为人，赵德元尽管对安西不熟悉，但不至于连个庭州都守不住。
到底是什么让他判断失误，最后连援军都没有，这里面只怕是有些不能说的事。
眼前这小子有点意思。
听说是小皇帝一路提拔的人？
他敢当着她的面说这样荒唐大胆的话，也不怕她怪罪。
步韶沄长眉微微下压，瞳底带着一丝凌厉之气，嗓音喜怒莫测：“为将最忌不信主帅，看来你至今都不知悔改！听你之言，就是觉得庭州之事有蹊跷了。呵，没有证据就敢口出狂言，也不怕我叫人将你轰出去。”
霍凌的清冽双瞳直视着她，只问：“末将觉得大都督和他们不一样，才敢如此直言，您真的要赶走末将吗？”
步韶沄没想到他竟丝毫不怯，还敢反问自己，眯眸盯着他。
片刻，她终于笑了。
“你小子，胆量倒是可以。”
少年低头一拱手，“末将无礼，大都督恕罪。”
步韶沄仰起头，闭了闭眼，深呼出一口气。
“看来，小皇帝眼光不错，你的事迹我也听说了，也算忠勇无双，可堪大用。只是曲召山火烧粮草之事，你究竟是如何拟定计划，又是如何以少数人迎战敌军数万人，我倒是想听听。”
霍凌点头。
随后，霍凌便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计划说给步韶沄听，从最开始是如何判断，又如何在主帐议事时提出被驳回，再到后面怎样兵行险着。
步韶沄越听越意外。
她发现，这小子在军事上的才能着实不一般，想法和许多人也不一样，意外地大胆，却又意外地可行，除了风格较为青涩、有些过于不惜命以外，着实是个天生适合为将的好料子。
心性、品德，也极为不错。
屋中的灯火燃到了天亮，二人促膝长谈，从战术聊到朝局，最后才谈到庭州之事。
直到东方既白，霍凌才起身辞别步韶沄。
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霍凌不禁驻足，回首道：“还望大都督保重身体，末将下次再见到大都督，不知又是何时……”
步韶沄却摇了摇头。
她只道：“我在这里守了那么多年，原先放不下这边疆诸多事，邻国虎视眈眈，朝中明争暗斗，麒儿虽是我悉心培养的养子，能力却不足以肩负重任……好在今日见了你，可见小皇帝也有识人之才，大昭也还有可靠的武将。”
少年受她赞扬，顿时浑身不自在，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
“大都督谬赞了。”
步韶沄又低叹道：“这次遇袭重伤，是他们对我一人所设之局，就是想让我死了，这战局自然是由得他们发挥。谁知我命大，还能撑到今日……”
霍凌不知道她口中的“他们”是谁，是指西武国，还是……
步韶沄话里带着几分怒意与无奈，叹了一声，才道：“我原先也不确定，直到我苏醒那日周围失火，我才彻底确定……是大昭有人，想置我于死地。”
霍凌微微一惊。
此事干系重大，何况如果有人要害她，十有八九也是军中之人，说不定还是她身边信任之人，步韶沄也不愿打草惊蛇，但霍凌既然要查庭州的事，也许这其中也有关联。
她便直说了。
但愿能帮到这小将军什么。
霍凌走出屋子时，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明明已经是日出时分，可天色却暗沉得一如夜晚。
空气中仿佛透着压抑，漫天的雪反射着兵甲上的寒光，看久了，竟浑身发寒。
今年冬天真冷啊。
霍凌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下意识望了一眼步韶沄所在屋子，里面的灯已经熄了，只有轻微的咳嗽声被风声掩盖。
不知为何，他心里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好像有什么压在心头。
总有一种预感。
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步将军了。
——
此番回京，路上跋涉千里，霍凌归心似箭，一路没有停歇。
只不过——
【宣威将军霍凌在入京的路上遇到蒙面高手截杀，好在早有准备，只是肩膀中了一剑，对方负伤而去。】
这一路堪称坎坷。
他伤痕累累，但依然如约活着回到了京城。
御前女官邓漪带着太医亲自守在城外，等候这小将军归来，霍凌见了邓漪，紧绷多日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任由太医给他包扎。
他也没有问陛下为什么提前编造了个“密旨”来保护他。
更没有问为什么邓漪带了太医，好像陛下早就知道他路上也会受伤。
他都没有问。
这风尘仆仆的少年只是靠在马车里，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唇角一扯，喃喃着说：“陛下好像跟我有感应一样。”
邓漪说：“小将军说胡话了。”
“那为什么我每次需要陛下时，陛下总是在呢？”
他只是个臣子啊。
曾经的他毫不起眼，莽撞无知，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没有殿下和陛下三番四次包容，对他悉心栽培，他都不会有今日。
霍凌仰着头闭着眼睛，任由太医给自己包扎，没有人能看到他微热的眼角。
邓漪忽然说：“小将军想听陛下的原话吗？”
“嗯？”
少年睁开眼睛，偏头望着邓漪。
邓漪微微一笑，“陛下说，君后在小将军心里，是小将军的家人，她又何尝不愿意做小将军的家人。”
霍凌一愣，心里好像被狠狠锤了一下。
家人……
他望着邓漪无言半晌，忽然闭着眼睛飞快地撇过头去，浑身肌肉好像都绷得死紧，邓漪看不到他的脸，但能感觉到马车内异常的气氛，也不出声打扰。
许久，少年闷闷地说：“我好想陛下。”
邓漪轻声：“陛下也在宫里等将军。”
这马车，正是驶向皇宫的。
他在想什么，她都懂。
马车进了宫门，才刚停下不久，这少年就不等太医包扎好，就火急火燎地把衣服拢紧，整理了一下头发，不顾身后邓漪的惊呼声，直接掀帘跳下了马车。
他等不及了。
上次从漠北回来之后，好像也是这样迫切地想见她。
不，不对。
这次更着急。
远在千里，他尚能冷静地应对一切，不顾生死，而到了这里，好像这天下的所有事都抵不过……见她一面。
什么规矩，通通顾不上了。
眼前丹墀又宽又长。
少年脚底生风，越跑越快，几乎是飞奔着上去。
“陛下！”
外面传来少年激动急促的呼唤声，殿中，正在侍奉的宫人面面相觑，不知是何人这般狂妄不知礼数。
殿外大声喧哗，不要命了？
只见他们的陛下不但不怒，反而笑着搁笔，起身走了出去。
她抬手，推开殿门。
少年已经喘着气站在门外，门开启的刹那，正好四目相对。
阳光正好从他背后倾洒下来，照亮少女明丽无双的脸，如他梦中数次所想的一样。
“霍卿回来啦。”她笑着端详他的脸：“朕瞧着，爱卿晒黑了。”
“臣——”
霍凌张了张口，才说了一个字，喉咙忽然哽住。
情绪翻滚。
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
陛下越是这样轻松熟稔的语气，他越是觉得自己好像还在梦中。
怎么没人一棒子把他给打醒。
少年长久地沉默着，低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不敢眨眼。后面，同样火急火燎追上来的邓漪跑得气喘吁吁，第二回看见这么莽撞冲动的，她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道：“陛下，霍将军他……”
他太想您了，都不等通传，自己就跑来了。
这小子还跟木头似地杵着。
邓漪恨不得踹他膝盖一脚，傻愣着干什么呢，看到陛下也不行礼。
姜青姝却扑哧一笑。
霍凌看到她笑，酝酿许久的情绪顿时破了功，一抹红霞从脖颈蔓延上耳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表现得太激动了，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态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急着去投胎呢。
太失礼了。
少年垂在两侧的手不安地攥紧成拳，低头，膝盖慢慢弯折，正要下跪行礼。
却被一只手轻轻挡住。
“将军有伤在身，这次礼就免了。”她轻笑道。
她叫的不是“霍卿”，而是一声郑重的“将军”，好像认可了什么，霍凌心跳又漏了一拍，垂着头不敢看她，耳根红得要滴血。
“陛下。”
他盯着脚尖，竭力保持声音平静，“臣差点就死了，差点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姜青姝：“朕知道。”
霍凌一字一顿：“是陛下救了臣。”
“嗯。”
“所以，臣这条命以后就是陛下的。”
眼前的女帝忽然不说话了。
过于久的安静，让霍凌心里再次慌乱了起来，他又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很不妥当，对陛下很不敬……
肩上忽然落下一只手。
她轻轻替他掸去这一路而来的灰尘，只柔声问：“这一路，很累吧？”
“臣不累。”他抿了抿唇，抬头，“陛下……”
“朕明白你的心意。”她双眸一弯，笑着打断他，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霍凌，你的命不属于任何人，是你自己的。”
“没有人能轻易夺走，朕也不会，更不允许。”

第223章 对峙2
入冬之后，天气越发寒冷。
庭内灯火如昼，北风疾烈，撕扯着来往人影。
“郎主，那霍凌已被接进宫了。”
周管家拢着袖子进屋，抖落一身寒气，恭敬禀报。
男人临窗而坐，正在擦拭嘴角。
不远处，放着空了的药碗。
周管家朝那处看了一眼，虽心有疑窦，却不敢多问，只当郎主最近是有什么不适，许是天冷了有些着凉。
“你说是……接进宫？”
“是，是御前少监邓漪亲自去的城外，应是皇帝的授意。”
“还带了谁么。”
“邓漪出城时，还带了位太医。”
张瑾微微一顿，垂下长睫，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么说，她已经知道霍凌路上被截杀之事。”
周管家暗暗咋舌，觉得奇怪，低声道：“奴想不通这一点，皇帝远在宫里，消息怎的传这么快？霍凌还没抵京，陛下就已经安排好了，未免太过离奇。”
不知道小皇帝是暗中使的什么招，不过，单从这一点来看，小皇帝和这霍凌的联系颇深，只怕会有点麻烦。
派邓漪直接接人，说不定是怕霍凌回京之后还有暗招等着他。
这是在护霍凌。
周管家小心请示：“郎主，虽然路上刺杀失了手，但还能继续挑下手机会，奴听说，那霍凌有个妹妹……”
张瑾闭目道：“不必动，置身事外便是。”
“啊？为何？”
“皇帝什么意思，不懂？”
她没有下旨宣霍凌进宫，而是让邓漪来接人，就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暗处的人，不许动霍凌。
凡事该适可而止。
激怒了她也没好处。
周管家连忙应了一声，叹道：“依奴看，这事都怪濮阳钺无能，这么简单的事都处理不干净，蔡将军平时挺果断聪明，怎么这时就不中用了，居然被小皇帝的手段唬住了，他便是真杀了霍凌，还怕您事后保不住他么？竟让霍凌死里逃生那么多次，到头来让这祸患回了京。”
张瑾微微摇头，一手敛着广袖，一手用羊毫蘸墨，嗓音清淡：“不是他突然不中用，是陛下谋算人心的本事见长。”
“所以密诏那事……”
“是李俨事后补的。”
周管家又惊了一下，更想不通了，小皇帝这是开了天眼？若按这个说法，小皇帝已经插手管了这事，郎主日日和陛下在一起谈情说爱，又是怎么看待她的行径？
他不禁抬头看着张瑾的侧颜，看不出丝毫喜怒，他只是在提笔写着什么。
“周铨。”
“诶，郎主？”
他搁笔，折好手中纸张，递给他。
“把此物交给崔令之，他看了会明白。”
“是。”
“再拿官服来，我要入宫。”
“是。”
张瑾起身，换好象征一品的官服。
一路车辙深深，道上行人见大官车驾，纷纷避让。
紫宸殿外，随着张司空的到来，守在殿外的禁军自觉让开，一系列沉重的脚步声惊扰了殿中正在说话的少年。
“臣张瑾，求见陛下。”
男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携霜淬冰。
霍凌正坐着，闻声搁于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抬头看向女帝。
他们正聊完庭州之事、步韶沄被算计重伤之事，刚谈及如今路上遇刺的细节。
霍凌说，怀疑是张瑾派人杀他。
背后能同时调动这么多人，手还能伸那么长，还想扳倒赵家的，任何人都没有这个本事。
除了只手遮天的张司空。
刚提到张瑾，张瑾就来了。
速度可真快。
姜青姝按住少年肩膀，倾身压低声音，“如常即可。”她收回手，一扬下巴，清声道：“司空请进。”
殿门被人推开，张瑾缓步走了进来。
原本坐着的霍凌登时起身，和他直接打了个照面，这少年虽然入仕多年，但不是在当侍卫就是出征在外，头一次正面对上这个从前只有殿下敢对峙的权臣，不禁浑身紧绷。
他盯着张瑾，如临大敌。
张瑾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他，只朝女帝抬手一拜：“陛下。”他复而直起身，一掸广袖，负手道：“看来，臣来得不巧。”
姜青姝微微一笑，“哪有，朕和霍卿也没聊什么私密之事，只是霍卿刚回京，朕听说他在战场受了不少伤，便先把他接进宫来瞧瞧。”
“哦？”
张瑾终于侧身，看向霍凌。
霍凌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睛深处，背脊僵硬，五官紧绷，竭力冷静地迎上他冰冷审视的目光。
一秒。
两秒。
三秒。
张瑾打量完，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笑了声，“陛下一向仁德宽厚，泽被臣下，霍将军年纪轻轻便这般会打仗，无怪陛下赏识，不过，为将还是不可有托大之举，勿将同袍性命和百姓性命作为胜负赌注，成，则拜将封侯，败，却是第二个庭州。”
他这话，不可谓不尖锐。
霍凌指骨狠狠一攥，额头青筋暴跳，几番忍不住火气，呼吸急促起来。
姜青姝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对峙。
她暗暗在忖度——霍凌从前在薛兆手底下做事，后来又从军，须知，这军营可比朝堂好待多了，今天对上张瑾也好，看看他胆量怎么样，应对能力又如何。
然而片刻。
少年缓慢低头，拱手道：“末将受教。”
姜青姝一挑眉梢。
还不错。
霍凌一边下拜，一边死死咬着牙关，近乎用尽全力地克制自己，才没有做出什么冲动失态之事。
但终究咽不下这口气，少年硬邦邦出声：“敢问司空一个问题。”
张瑾漠然转身，“什么。”
“敢问司空，何谓托大？若明明可胜却因人落败，可叫托大？还是事事算计筹谋却始终难胜，才叫托大？”
姜青姝：“……”
得，上一秒还夸他冷静沉着，这一下子就破功了。
张瑾眸色骤冷，目光如刀，盯着他，半晌，却笑了一声：“何谓托大？为国征战自是要以结果论，若败，皆算托大。霍将军口口声声提庭州，是觉得陛下处置有误，为赵德元鸣冤？”
霍凌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断然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
霍凌双手攥拳，胸口起伏。
少年人就是脾气暴躁，很难沉稳下来，心里也难藏住事，再这样聊下去，他只怕再当面质问张瑾更多，老底都被张瑾给试出来。
还要治个御前失仪的罪。
姜青姝不紧不慢地出声，打破僵局：“好了，霍凌你有伤在身，朕还要与司空谈论要事，朕让邓漪送你回府。”
霍凌一怔，瞬间安静下来，垂下头。
“是。”
他知道自己话多了。
不该说的。
可是张瑾那话一出口，他便着实克制不住，听不得他说他们是以同袍性命和百姓性命作为赌注。
他懂什么？
赵将军那时明明缺粮，最后却也苦苦死守，凡大军所驻，绝不抢掠百姓，伤百姓一根毫毛。
霍凌后退一步，再次拜道：“谢陛下，方才……是末将失礼。”
姜青姝看向一边的邓漪，邓漪立刻上前，和霍凌一同出去。
等他们走了，她才笑着看向张瑾：“司空此刻见朕做什么？”
“想陛下了。”
张瑾凝视着她：“陛下这么看重霍凌，倒是让臣吃味。”
“你也见了，他少年心性，认死理，觉得朕处理赵家之事上有失偏颇，觉得庭州失陷是遭人算计，但到底能力出众，朕也不忍心苛责什么。”她叹了一声，笑着看他，“不过说归说，有什么证据呢？都知道司空和赵家关系不睦，司空可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以免落人口实。”
张瑾低笑：“陛下这是关心臣？还是关心他？”
明明在笑，眼底却寒冽如霜刀。
她仰起头，“你说呢？”
张瑾目光涌动，与她对视良久，忽然低头靠近，在她唇上碰了碰，渐渐的，双臂将她拢入怀中，宽大的手掌摩挲着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
片刻后，他感觉到她在怀里动了动，把什么东西飞快地塞给了他。
他摊开手掌，是个绣样精美的香囊。
“给臣的？”
“嗯……”
她目光游移，耳朵尖似乎有些发烫，“你觉得它……怎么样？”
“样式不错。”
“还有呢？”
“看鸳鸯图案，像是女子给男子所送之物。”
“司空觉得此物佩戴如何？”
“或许有人喜欢，不过，臣从不佩香囊。”
她闻言，立刻伸手要抢回去，他却先一步捏紧，背过手躲开，微微一笑道：“送出去的东西，焉有收回去之理？”
她恼道：“你在胡说什么，朕只是给你看一眼，又不是要送你。”
“那就当臣看中了，陛下把它赐给臣吧。”
“不给。”
她还想过来抢。
张瑾再次后退一步，她一脚踩到衣摆，没站稳，一下子扑倒在他胸口，张瑾被逗得低笑，胸膛微微震动，“都投怀送抱了，怎么不愿意送个香囊？”
她嫌弃地要推开他，“你又不戴。”
“任何事都有第一次。”
说完，这从来不喜花哨的权臣就把这个香囊当着她的面，系到了腰间，虽完全与他这严肃的气质不符。
直接送不要，欲擒故纵就要了。
呵，男人。
当夜张瑾回府，范岢按例过来诊脉，看着张大人手里掂着一个香囊，一直盯着看瞧，在出神地想着什么，心情像是不错。
见范岢过来，一直盯着自己手中之物，似乎欲言又止。
“在想什么？”
“此物是大人新得的？香囊这些东西，最易做手脚，要不要……”
范岢查验这类物件的事也没少做，从前也有贴身侍奉之人给张瑾的被褥衣服下过毒，位高权重者，本就有人时刻想他死。
张瑾捏着香囊看了许久，终究一闭目，把它递了过去。
“检查一下。”
“是。”
范岢小心把香囊捧在手里，仔细嗅闻，似乎还想将其打开，看看里面放着什么。
张瑾见了，不禁皱眉，冷声说：“小心些，别弄坏。”
“是，是。”
范岢心道，张大人一边心有疑虑，一边又这么小心护着，心境真是矛盾。他小心翼翼地检查过后，才道：“回大人，香囊没有问题，相反，此香囊里面用的药材昂贵稀有，若佩在身上，更有安神补气之功效，可见送香囊之人花了心思。”
还是他多心。
张瑾不禁失笑，身处高位，事事怀疑已成了习惯，倒是他过分警惕了，明知道她不会，还要人检查。
这是她用心准备之物。
也是她送给他的第一个东西。
张瑾拿回香囊，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样，烛火下的目光透出无限柔和。
【女帝送给司空张瑾香囊，张瑾感到极为高兴，却在回府之后，让大夫范岢检查香囊，并未查出什么问题。】
【司空张瑾确定女帝没有在香囊中动手脚后，为自己的多心感到歉疚，觉得自己这多疑的毛病该改改了，至少不该怀疑心上人。】
殿中灯火长明，姜青姝站在紫金小香炉前，一手捻着香勺，仔细拨开白色香灰，往里面添药粉。
完成以后。
她低头，轻轻嗅了一下。
真香。
戚容侍立在不远处，笑道：“只要司空长期佩戴香囊，又长期在陛下殿中，两种气味一中和，虽能安神，也能致使人难孕。”
“几率多大？”
“虽不是十成，至少也有八成。”
张瑾药喝多了，本就难怀，应该也够了。

第224章 对峙3
霍凌回府路上，心情还是有些郁郁。
哪怕邓大人一路劝告他，莫要冲动行事，这次张司空来的不巧，只怕想看他有几斤几两，他方才在陛下跟前那般冲动，相当于自己揭了自己的短。
霍凌说：“我一想到庭州的事，又看到他……”
邓漪连忙朝他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此事你就如此料定背后之人是司空？”
“除了他，还能有谁？”
“你没有证据，那就不能直接说是他。”
邓漪时常在天子身边侍奉，天子的行事风格思考方式，自然也学了十成十，越是面临这种复杂朝局，越是不能以直觉去判断，焉知不是被对方利用这种心理摆了一道。
这小将军，年少气盛，一腔热血。
行军打仗固然有着万夫之勇，然而朝堂上的事，远没有这么简单。
还是历练少了。
邓漪说：“霍将军若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去查，只是这一切都要以证据为前提，莫要意气用事，如今朝中张党独大，固然有陛下护着你，但你刚回京，有人正愁着揪不到错处。”
霍凌挠了挠脑袋：“我也想查，可是……”
邓漪说：“裴右丞得陛下信任，或许能帮到将军。”
霍凌面色一凛，抬手朝她深拜道：“多谢大人提醒。”
邓漪也回了一礼，亲自送他到宫门口，便折返了回去。
说来也巧，不等霍凌亲自去找裴朔，他那妹妹霍元瑶已经先一步把裴朔请回家了。
霍元瑶听闻兄长回来，特意准备了一桌子饭菜美酒，为兄长接风洗尘，她还一早差人就去尚书省衙署外守着，截到了下值的裴大人，邀请他一起过来。
如果说目前朝中霍元瑶最信任谁、觉得谁更可靠，自是非裴右丞莫属。
能蹭一顿丰盛佳肴，裴朔自是欣然而往。
他也正想和这位霍小将军聊聊。
三人坐了一桌，一边吃饭饮酒，一边详细地聊起这前因后果，霍元瑶越听越惊，怒火已有些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道：“岂有此理！这些人为了铲除异己，当真连家国安危都不顾。”
裴朔倒是神情冷静，不紧不慢夹着菜，悠然道：“张司空的词，用得倒有几分道理。”
“什么词？”
“托大。”
可不就是托大了。
只不过，一开始是有人想抢安西大都督的位置，想利用敌国顺水推舟地完成这件事，步韶沄是被敌军算计重伤的，谁也不会怀疑什么。
结果没想到威名远扬的步韶沄一重伤，西武国没了忌惮之人，开始大肆攻打。
失态发酵，还没等濮阳钺发挥什么，朝廷就派来了赵德元。
濮阳钺觉得自己能应对局势，才选择算计庭州，自己趁机退敌立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替步韶沄的大都督之位。
结果好处没捞着，反而给蔡古做了嫁衣。
但蔡古同样也托大了，他远远低估了这次西武国的威胁，低估了西武国君王应戈的军事才能。
如果没有霍凌放的那一把火，这帮人还真是够呛。
打是能打，也未必会输，但磨蹭到了冬天，战事要拖到明年，就不是短时间能解决的了，打个几年也正常，这其中劳民伤财，耗费巨大。
裴朔这些日子一直在冷眼旁观战局，加上他自己的调查、霍凌的陈述，来龙去脉差不多也看个八九不离十了。
“只是，到底是蔡古勾结濮阳钺，还是蔡古背后另有其人，就不好说了。”
裴朔说完，用筷子夹了块肉喂到嘴里，又抿了口酒，端得悠闲。
坐在对面的这对兄妹，一个放下筷子表情严肃，一个没什么胃口，碗里的一块肉都凉了。
裴朔心道：一桌子的好菜啊，这不吃多浪费，你们不吃我吃。
裴朔又夹了一根鸡腿开始啃。
津津有味。
霍凌皱着眉头，许久才缓缓道：“一个是副大都督，一个是左武卫大将军，如果他们背后有人，那想必就是张司空了。”
裴朔饮了口酒：“未必。”
“为什么？”
裴朔懒洋洋道：“据我对张司空的了解，此人做事，擅长借刀杀人、不留痕迹，不到十分必要的时候，绝不会亲自出手，此事他或许知情，但到底是不是他亲自指使的，咱们还是要找证据。”
霍元瑶抬头看过来：“敢问裴大人，那怎么找出到底是谁？”
裴朔微微一笑，“你们想想，此事中最吃亏的人是谁？”
霍元瑶和霍凌对视一眼。
“濮阳钺？”
“正是。”
裴朔打了个响指，笑道：“他辛辛苦苦布局，一心想要大都督之位，然而如今步大都督醒了，他什么都没捞着，他和赵家可无冤无仇，只是想抢功劳而已，可到头来，庭州之事他脱不了干系，蔡古却能摘得干干净净，白白给别人做了嫁衣。”
辛苦谋算之人，却沦为了别人的棋子。
就算霍凌回到京城之后上奏表明庭州之事有蹊跷，到时候追究，那也是濮阳钺的责任。
濮阳钺愿意忍吗？
可是不愿意忍又怎么样？濮阳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他的家人就在京城，万一他被追究想供蔡古，家人的安危又怎么办？
“对了。”
裴朔一手支着下颌，慢悠悠地说：“濮阳钺的家人就在京城，就住在宣平坊。”
言尽于此。
霍凌立刻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抄起一边的剑就要朝外走。
霍元瑶急急忙忙出声：“阿兄，你还没吃饭呢，你要去哪？”
霍凌头也不回，扔下利落的三个字。
“宣平坊。”
……
霍凌一路施展轻功，飞檐走壁，隐蔽身形气息，影过不留痕。
——本来他们想杀他的，但是路上截杀没有得手，为了提防庭州的事不被他捅出来，波及到自己，如果他们够谨慎的话，应该会立刻控制濮阳钺的家人。
霍凌以最快的速度赶去，蹲守在宣平坊，等待风吹草动。
等到天色暗下来，终于有了动静。
有人同样施展轻功过来，靠近一间屋子，霍凌一路跟踪，盯好时机。
就是此刻。
少年反手拔剑出鞘，清光在沉寂夜色中如银蛇般游动，奔袭而来。
对方一惊，抬剑回挡。
“铿”的一声，刀剑交接。
战场的磨砺让霍凌的武艺精进不少。
从前他花架子居多，如今剑招却大开大合，浑厚有力。
对方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有人蹲守在此，应对的有些慌乱，但来者不止一人，一人留下挡住霍凌，其他人冲入屋中，霍凌见状剑势更快，寸寸逼近。
就在此时，有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靠近。
为首之人大喝一声：“金吾卫在此，宵禁时分是谁胆敢在屋顶放肆，还不速速下来！”
对方悚然一惊，剑势稍缓，霍凌趁其分神，一剑直袭面门，对方慌乱去躲之时，下方为首的金吾卫将军在三声警告之后，已然拉弓朝着屋顶射了一箭。
“咻——”
一箭没入对方肩胛。
那人捂住伤口，身形踉跄一下，匆忙转身要跑，霍凌本想继续追，但犹豫了一番还是跳下屋顶，先去检查屋中之人是否安然无恙。
还好。
屋中人都在。
那些金吾卫去追人了。
霍凌并没有逃，宵禁时分出来乱跑，的确触犯律法，不过能被金吾卫撞见也是好事，至少金吾卫也是证人，能证明有人是想动濮阳钺的家人。
片刻之后，方才射箭的金吾卫将军折返，朝霍凌一拱手：“在下金吾卫中郎将，申超，裴大人早让在下今夜留意此处，没想到真能碰见歹人作祟，还能遇到霍将军。”
霍凌一怔。
想不到裴朔早就安排了。
他抬手还礼，问道：“申将军可有追到方才那人？”
申超摇头，扶额道：“我们追到兴宁坊附近，就跟丢了，应是潜入哪个达官贵人的府邸了，但……你应该知道，我们哪都能搜，唯独这兴宁坊……”
兴宁坊。
这里多住达官贵人，而且都是举足轻重的大官，少说也得三品。
申超哪敢搜？
霍凌心里暗道：蔡古可不住这里，至少这说明蔡古背后是有其他人了。
霍凌沉声道：“有人欲对这里的人行不轨之事，申将军可否能加派人手保护他们？”
“这是我分内之事。”
申超挥了下手，身后的将士立刻进去查看，片刻后附耳说了几句，申超的表情顿时诡异起来。
申超犹豫片刻，决定直接问：“霍将军这次是不是要保护濮阳钺的家人？”
“是。”
“可里面那一户人家……却不是。”
霍凌闻言，心底骤然一沉。
这是障眼法。
……
与此同时。
那负伤刺客潜入崔府，跪在地上禀报消息，告知的确有人已经蹲守，所以按照一开始的计划，他们只是随机挑了一户百姓。
崔令之正在不紧不慢饮茶，闻言笑了声：“果然还是司空大人料事如神，料到他们会有这一步，若非司空及时提醒，你我今日还要栽在他们手上。”
而他不远处，正坐着刚回京不久的蔡古。
他亦风尘仆仆，甚来不及回自己府邸，就直接来了崔府。
此刻，听到崔令之的话，他神色更为紧张，踌躇道：“崔尚书，你是说……司空已经知道了你我之间的谋算？”
崔令之看他一眼，冷笑道：“还不是你无能，若这次你能立个大功，或者杀了霍凌，我也不至于去找司空求助。”
庭州的谋算，堪称完美。
可惜都给蔡古铺好路了，他就是不争气，崔令之本来也不把霍凌放在眼里，直到上次朝会，陛下那般护着霍凌，还说事先有密诏。
他忌惮的不是霍凌，是霍凌背后的天子。
所以崔令之坐不住了。
他一下朝就去拜访了张司空，希望料事如神的张大人能拿拿主意。
当时司空只让他一切照常，不可自乱阵脚，但崔令之始终忧心不已，想趁着霍凌没进京再下一次手，便派人去半路截杀。
结果这事不知道怎么的，让女帝知道了。
张府的周管家送来司空密信，崔令之兴冲冲地打开，以为是什么锦囊妙计，结果发现信里，司空骂他蠢笨如猪。
都说了别轻举妄动，他还派人去截杀？看吧，终于把皇帝惹火了，亲自派邓漪去城门口接人了，没准儿还以为是他张瑾在背后安排的刺客。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宰相张大人，第一次专门写信骂人。
崔令之：“……”
崔令之也是憋了一肚子火，哪是他蠢笨如猪？明明是这个蔡古蠢笨如猪，还得他来收拾烂摊子。
好在，今晚的事应该稳住了。
崔令之暂时松了一口气，但愿后续不出什么岔子了。

第225章 对峙4
大军回朝，关于西边战事诸多细节，自是要细细上报朝廷，前几日暂且有时间休整，随后天子便会召几位将军一同进宫。
御前奏对，蔡古不善言辞，崔令之亦不放心他，担心他会说错话，所以，二人彻夜讨论，分析天子可能会关心什么问题，而他又如何作答，才算稳妥。
此外，翌日一大早，天才刚亮，便有官员进宫奏请皇帝，说金吾卫中郎将申超半夜在京城巡查的时候，发现有贼人宵禁时分在宣平坊鬼鬼祟祟，似乎有所图谋，请求加强宣平坊的巡逻。
姜青姝直接允了。
她复又问：“没抓到人？”
那人恭敬道：“回陛下，据申超所言，此人到了兴宁坊便消失了踪迹，那边都是官员府邸，申将军职权官阶不够，手上又无搜查文书，不敢贸然破门而入。”
姜青姝淡淡道：“事急从权，若是抓危害百姓的贼人，自然不得马虎，便是官员府邸又如何？只要有凭有据，该搜便搜，朕相信众爱卿们皆是正直清明之辈，为了百姓安危，不会妨碍金吾卫做事。”
“是。”
那人领命退下了。
那人退下之时，正好张瑾踏着丹墀来到殿外。
二人擦肩而过，那人连忙停下来，朝他施礼。
“司空。”
张瑾目不斜视，一路来到天子跟前，从袖中拿出整理好的尚书省案卷，淡淡道：“这是本月的一些事物，陛下过目。”
姜青姝示意邓漪去接，一边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他倒是神色如常。
她心里暗道：张瑾能料中霍凌的举动不稀奇，不过裴朔暗中调查濮阳钺的事极其隐蔽，几乎没有走漏风声，他连濮阳钺那边都未雨绸缪地防住了，真是太缜密了。
想抓他的把柄，极难。
本来张瑾也没什么把柄，这些事他虽暗中知情，但没有一件沾了他手，就算东窗事发，火也烧不到他的身上，都是别人在“背着他自作主张”罢了。
他可是清清白白、勤政为民的好宰相。
可笑的是，崔令之算计濮阳钺，让濮阳钺为他人做嫁衣，殊不知他自己也是，为杀子仇人铺路还浑然不知。
现在宣平坊加派人手了。
他们想捏住濮阳钺的软肋，就一定要控制濮阳钺的家人，事后说不定还会动手，但一定会有所准备。
霍凌再想从此处着手，只怕是有些难。
姜青姝心里想着，目光下移，落在张瑾腰间、她亲手赠送的香囊上。
他还戴在身上。
“臣已经细看了户部上报的近三个月税收，近期并州干旱，粮食收成较少，臣以为，此事应该……”
殿中的张瑾长身玉立，紫衣灼然，如清玉塑骨，正嗓音平淡地说着，不经意抬头，便看见上方端坐着的小皇帝已不知何时偏着脑袋，一手支着下巴，唇角翘起，心情甚好地瞧着他腰间那处。
他嗓音顿住。
“陛下可在听？”
“……”
“陛下！”
“嗯？”她回过神来，眼睛微微一弯，“爱卿方才说什么，劳烦再说一遍。”
那双眼睛清透如琉璃，焕发着吸引人的光彩，张瑾注视着她，忽然不再继续方才未说完之事，而是低头看了看腰间。
他忽然叹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一枚玉佩。
她惊讶：“做什么？”
张瑾宽大的手掌攥着玉佩，注视着她微笑道：“臣想了许久，金银珠宝不过俗物，作为礼物甚为庸俗，亦没什么意义，臣身上也无什么珍贵之物，唯有这玉佩，臣与阿奚各有一半，纹理相合，也是父母所留唯一之物。”
张家兄弟，长兄为瑾，弟弟名瑜。
瑾瑜皆为美玉，是当年他们的母亲在掖廷所取，一块家传玉佩一分为二，分别给了他们兄弟二人，希望他们纵使出身低贱，将来立身成人，品性上也是个正直仁义的君子。
正直仁义。
兄长没有做到。
只有弟弟长大后实现了，成了行侠仗义的侠客。
但此物对于张瑾而言，依然是最重要、最珍贵之物，人立于世，有了一次错，便只能步步错，直到彻底忘了最开始的自己，纵然未能成为那样的人，张瑾的内心深处，又何尝没有那样希望过。
男人摊开手掌，晶莹剔透的玉珏，在灯火下散发着温暖的光泽。
“礼尚往来，此物不若送给陛下，作为回礼。”
她赠他香囊，他便送她玉佩。
话本子里的有情人，也常常如此互换定情信物。
姜青姝一怔，望着男人认真又柔和的眸子，心里却暗道一声“别吧”，这礼物意义非凡，太过珍贵，一联想到香囊里被她下了毒，便忽然浑身不自在起来。
张瑾却不等她回答，兀自走上前来，在她跟前停下。
他敛袖，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捉着她的手腕，亲手把此物塞到她掌心。
“拿好。”
她低头看向掌心，上面除了繁复漂亮的纹路，还刻着一个小小的瑾字。
“这么重要的东西……”
“若不重要，如何好赠予你。”
这已是他深思熟虑过的。
毕竟此生也不可能将此物送给别的女子了。
张瑾瞧着她别扭踌躇的样子，低笑一声，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让她捏紧玉佩，“并非让你日日佩在身上，收下来放着便是。倘若觉得此物太贵重，那陛下再多送臣一些香囊，倒也无妨。”
“你倒是想得美。”
她推脱不掉，只好收下，偏头笑嗔一声。
……
有了天子许可，金吾卫便顺理成章地加派人手保护濮阳钺的家人，既然是交易中的一环，濮阳钺的家人也许知道些什么，霍凌便想从他们这边入手，试试能不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什么证词。
但很难。
无论霍凌如何劝说，他们都不愿透露半个字。
这也是正常的，除非蔡古已经注定要被问罪，否则他们没必要供出背后的人，白白惹来杀身之祸。
“事到如今，那就只有赌一把，将计就计，看能不能引蛇出洞。”裴朔沉吟道。
霍凌问：“如何将计就计？”
“先放出风声，谎称他们已经主动供出暗中威胁自己之人，你再去把此事告到刑部，闹得越人尽皆知越好。”
如果是这样的话，背后的人一定会着急。
事实证明，的确是有效果。
两日后，带兵一直蹲守在暗处的申超，就看到有黑衣人踏着屋顶，极为迅速地靠近宣平坊。
来得正好。
“动手！”
【金吾卫中郎将申超连续很多天蹲守在宣平坊，终于看到有刺客前来，与其交手，刺客扭头遁逃，这一次申超准备得极为周全，一路没有追丢，直到带兵冲入兴宁坊，来到司空张瑾的府邸外。】
【金吾卫中郎将申超没想到刺客会进入张府，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决定直接带兵围住张府，要求入府搜查，冲撞了正在府中歇息的张瑾。】
当夜，刚更衣结束、准备就寝的姜青姝猛地一个激灵。
嗯？
什么情况？？？
刺客跑到张瑾府里？这剧情发展不对吧？张瑾出手了，还这么莽撞？
“陛下，怎么了？”
邓漪一边手持玉梳为她梳发，一边轻声问。
邓漪早已习惯陛下时常盯着虚空走神的样子，陛下时时刻刻记挂着朝政，一般露出这样的情态，必是想到了什么重大之事，在心里盘算着。
果然下一刻，眼前的少女骤然抬起双眸，透过铜镜望着身后的邓漪，沉吟道：“阿漪，你即刻出宫一趟，办一件事。”
邓漪附耳过去，片刻后含笑点头：“臣遵旨。”
与此同时。
张府外。
满月在乌云后时隐时现，照亮一片兵械寒甲。
深夜北风刺骨，府邸大门外两侧悬挂着的灯笼明亮，拉长一片乌泱泱的肃穆人影。
半开的张府大门外，站在最首的申超面色肃穆，姿态不卑不亢。
“在下今夜搜查贼人，此贼人方才进了司空府邸，还请知会你家大人，行个方便，让在下进去搜查。”
“行个方便？”
周管家堵在门口，看着这乌泱泱一群人，嘲讽道：“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这里是何处，凭你们也敢搜？还是将军觉得，我们家大人会窝藏贼人？”
“那便以事实说话。”
申超面无表情道：“司空究竟有没有窝藏贼人，一搜便知。”
周管家冷笑更甚，猛一甩袖，“放肆！一品官员府邸，岂是你一个小小的中郎将说搜便能搜的？！将军难道是要硬闯不成？”
申超见这府上管家分寸不让，根本不好应付，眉头皱得越发紧。
眼下时间越拖延越抓不到刺客，他们布局这么久，万不能功亏一篑。
如果能在张司空府上抓到人，那庭州之事就和张司空就扯上关系了，这可是极为重大的收获。
断不能错过。
实在不行就硬闯。
申超右手猛然握紧腰侧佩剑，上前一步，沉声道：“来人，进——”
话未说完，一道冰冷的嗓音沿着夜风吹来。
“申将军当真是肆无忌惮。”
随着声音传来，申超动作微顿，挡在大门口的周管家也一改方才的气势，恭敬弯腰侧身。
月色洒满大理石铺就的路，一道修长凛冽的影子逐渐走来，踏着一地霜意，双袖随风微动，容颜清俊冷漠，没什么表情，便无端端令人敬畏。
不同于平时一贯穿着的穿着的一品紫色官袍，张瑾此刻只着玄色常服，外披鹤氅，姿态轻漫随意，似是就寝中途突然被这动静吵醒。
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申超脸上，申超不禁紧张起来，如临大敌。
申超后退一步，拱手道：“司空见谅，末将深夜打扰，是为缉拿贼人，事情紧迫，必须即刻搜查，还请司……”
他话未说完，便又被打断。
张瑾冷声说：“倘若我不配合呢。”
申超不由得抿紧唇，他一个小小武将，哪里敢真的对当朝一品宰相来硬的。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地抬眼，大着胆子迎上对方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此贼人身份特殊，先前末将已得到圣上口谕，若搜查正当合理，便是兴宁坊内的朝臣，便是司空您，也不可无故阻拦，还请司空配合末将！”
他搬出皇帝来，终于让张瑾微微凝目，眸底似淬了冰，盯着他。
申超顶着压力，巍然不动。
张司空在朝中一手遮天，就算是天子也要给他几分薄面，申超心里正打着鼓，不知搬出天子能不能让眼前这个权臣忌惮一二。
陛下是君，他权势再盛也只是臣子。
总不能连陛下的口谕都不顾吧？
四周一片诡异的死寂。
北风裹着雪沫，冰冷刺骨，握着剑柄的手也冻得渐渐失去知觉。
申超心里越发沉重，就在他想再度开口之时，眼前的宰相却淡淡笑了笑。
“搜查正当合理。”
他不紧不慢地重复地这六个字，清淡反问：“试问如何断定，申将军搜查正当合理，而非信口编造所谓贼人，意欲闯我府邸，给我难堪？此事一旦开了先例，往后申将军是不是想搜查任何一个朝臣府邸，都能进出自如了？”
申超猛然一惊：“末将断不敢在此事上撒谎！更绝无此意！”
“单凭你一句不敢，便可信么？”
申超一下子被他问住，不由得暗暗一咬牙，心里冒火，恨恨地想：这张司空可真难对付，三言两语就反客为主，把问题反抛到他身上来了。
要是裴朔在这里就好了。
那家伙伶牙利齿的，肯定知道怎么应付。
申超绞尽脑汁地想着，最终心底一横，干脆道：“既然如此，不如各退一步，今夜大人准许末将搜查，若稍后末将没有搜出那贼人，便当是末将无礼冒犯大人在先，末将自会向您赔礼道歉，您看如何？”
“赔礼道歉？”
张瑾轻笑一声，掀起眼皮子瞧着他，似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
“你是在说笑么。”
做错事的话，应该付出代价才对。
赔礼道歉可不够。
他会在乎区区一个金吾卫中郎将给自己赔礼道歉吗？
张瑾冷声道：“若搜查不出，便是你滥用职权、冒犯朝廷命官，申将军若当真有把握，那便搜罢。”
说罢，他甩袖转身，漠然离去。
申将军浑身冰凉地伫立在门口，默了许久，咬牙挥手。
“来人！搜！”

第226章 对峙5
金吾卫冲进了张府。
这是张瑾身居高位以来，第一次被人搜查府邸，周管家一路跟在郎主身后，下意识观察郎主的神情。
只有平静。
实际上没什么不悦。
他来到书房，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水轻抿一口，平静地听着四面八方杂乱的脚步声，在府邸里面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
只是搜人，他们不敢乱碰什么东西，最多找一下有没有可以藏人的暗道机关。
申超站在庭院正中，神色凛然，等待搜查结果。
许久，几个将士陆续折返汇报。
“禀将军，没有。”
“将军，没有。”
“禀将军，没有找到。”
“……”
申超攥着剑鞘的手背逐渐泛起青筋，闭了闭眼睛。
不对。
有哪里不对劲。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他不可能看错，明明亲眼看着那刺客进了张司空的府邸，难道那人是故意的，就是为了引他来搜查张府？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在这里耽搁时间，岂不是正中下怀，不仅会因此获罪，此刻无人守在宣平坊，要想趁虚而入岂不是极为简单？
申超越想越惊，猛然回神。
糟了。
这是个局。
可申超根本走不了，周围的金吾卫还在继续搜查，直到所有将士折返回来，张瑾才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两侧的灯影罩着男人冷漠的面容，光影沉浮。
申超单膝跪地，垂头道：“是末将无礼，冤枉了司空大人，现在向大人赔个不是。”
张瑾并没有理会他，只冷漠开口：“周铨。”
周管家应道：“奴在。”
“金吾卫滥用职权私闯官员府邸，我没什么闲心和他耗，你去叫兵部的李俨过来处理。”
申超心底一沉。
无可辩驳，只能僵硬地垂着头，发白的唇色紧紧抿成一线。
周管家从他身侧走过，还未走几步，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道清利的女声。
“慢着。”
众人皆是一怔。
只见大门处，一女官装束的女子大步而入，来者面容端肃、气场冷凝，身后紧随着几个禁军。
是邓漪。
张瑾骤然眯眼。
这天下无人能使唤得动邓漪，除了天子。
倘若说申超的到来是张瑾谋算之中，那么邓漪过来，就完全超出他所料。
邓漪深夜自宫中而来，较为匆忙，但好在及时赶上了，她不紧不慢地踏入张府，瞥了一眼地上的申超，朝张瑾抬手一拜，“见过司空大人，下官深夜打扰，还请海涵。”
“邓大人过来做什么？”
“下官是奉命而来。”
邓漪抬起头微微一笑，嗓音从容平和：“陛下知道，申将军为了抓贼人废寝忘食、日夜埋伏在宣平坊，想必今夜抓人心切，会做些冲动之事，所以特意叫下官前来，以免滋生一些不必要的事。”
“区区小事，不劳陛下费心。”
“非也。”
邓漪神色从容，侧身看着地上跪着的申超，语气不疾不缓：“事情起因，陛下也都已经明晰，申将军终究是得了陛下默许追查贼人，此事陛下若不过问，才是对司空的不公平。”
她说罢，忽然一甩袖子，扬声下令——
“传陛下口谕，申将军和司空即刻入宫，一切事情，早朝时当殿再议，由陛下亲自来断。”
申超猛然一怔，喜出望外，立刻拜道：“臣遵旨！”
张瑾垂袖立在原地，眼底冷了一寸。
姜青姝突然插手，对申超而言无异于救星降临，由她亲自断定他有没有罪，远比落在张瑾手里任人宰割的好。
可在张瑾看来，却是另一码事。
也许她早就听信霍凌认为京郊刺客是他所派，才会早早派邓漪在此处蹲守，防着这一手。
她已觉得是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张瑾甚为烦躁不悦，袖中的手捏得死紧。
感情与公事不混为一谈，是以一边赠送香囊，一边对他严防死守，这般做派他不是最熟悉了么？从前他不也是这样做的，一边想要独占她，一边又在政务上分寸不让，她从他手里，是半点好处都难以讨到。
所以，姜青姝毫不心虚。
她都是跟他学的。
申超和张瑾进宫的同时，霍凌和裴朔那边已经得手了。
这是一场计中计中计。
在半日前，云水楼的雅间，三人正在商讨对策。
裴朔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着，淡淡道：“既然明面上金吾卫已在加派人手，对方还想对濮阳钺的家人动手，就必须采取万无一失的办法，有没有一种可能，申超会被先引开？”
霍元瑶脑子转得快，忙接话道：“有可能，之前申将军追查到了兴宁坊便停住了，现在得到了陛下许可可以随意搜查兴宁坊，对方说不定会利用此事制定对策。”
“那就准备两拨人手。”
裴朔看向霍凌：“申将军被引开之后，可能真正的刺客才会出现，霍将军有没有把握如果再看到刺客，一定将其拿下？”
霍凌沉思了一下，说：“我没有十成把握，但我可以叫一些帮手来。”
经过曲召山之事，他和唐季同也算是有了不错的交情。
事关庭州，事关赵家，唐季同是赵德元旧部，战场上的这些同袍，都一定会愿意帮他抓人。
“好，那就这么办了。”
事情就这样敲定了。
不过……
事后霍元瑶悄悄问裴朔：“裴大人，我们的计划要提前告知一下申将军吗？”
裴朔一摇折扇，微微一笑，“别告诉他。”
“啊？”
“他要是知道，就演得不像了。”
如裴朔所料，申超果然是和张瑾对上了。
申超一心抓人，以为真相就在张司空的府邸里，所以言辞激烈，不顾一切，这幅毫无防备的模样，也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事实证明，裴朔没猜错。
他们果然安排了两批人。
就在第二批人出现的瞬间，唐季同带着数个战场上的弟兄们从暗处齐刷刷冲出，一口气将他们全拿下了。
“这下算是有了证据，可以证明有人要濮阳钺的家人不利，那么，再指控濮阳钺和蔡古暗中有交易，就绝非空穴来风。”
霍凌双手环胸，冷然瞥了一眼地上的人，“快上早朝了，走，进宫。”
……
天还未完全亮起来，宣政殿殿西庑处气氛压抑肃穆，已有无数官员在等候早朝。
恰逢朔望，依照礼法，今日朝会比往日常朝要隆重些，官员亦比平时要多许多，是以特地安排在宣政殿进行。
此外，今日还是早早定下的女帝接见回朝将领的日子。
蔡古等人都在朝班之列。
裴朔、唐季同等人也在。
但武将之列，却迟迟不见宣威将军霍凌的踪影。
这小将军正处在风口浪尖上，有人不禁悄悄议论，在想这霍将军怎么还不来。
也有人听到些许昨晚司空府的风声，正在悄悄交头接耳。
崔令之很是焦躁。
他派出去的第二波人没有回来。
再加上现在霍凌也不在，总有预感告诉他，可能出了什么岔子。
很快，随着朱衣御史通传，官员按品级排列，陆续进殿，女帝拂袖坐于高处龙椅，接受百官朝拜。
姜青姝垂目注视着下方。
“朕今日本要与众卿一起商讨安西军务，但在此之前，朕要先处理一件事。”
她淡淡笑着，底下百官一头雾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把人带上来。”
梅浩南挥手，几个禁军带着申超入殿。
只是申超前脚刚进来，便又有监门卫通传，说宣威将军霍凌姗姗来迟，此刻在宫门外求见。
姜青姝：“为何迟到？”
监门卫道：“回陛下，霍将军声称自己昨夜彻夜未眠，为了抓一些意欲在坊间行凶的贼人，这才耽搁了时辰，此刻要面见陛下，详说案件经过。”
此言一出，殿上官员皆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卖的什么关子。
姜青姝：“让他进来。”
片刻后，只见那前段时日震惊满朝文武的少年将军，大步流星入殿，脚步生风，径直来到大殿正中。
“臣霍凌，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霍凌背脊笔直，恭敬下拜，复而起身，字字清晰道：“陛下，臣昨日一夜未眠，在宣平坊守着，就怕有人意欲暗中下手，当真被臣抓到了人。”
他手一挥，便有人立刻把那几个被活捉的刺客押了上来。
为了不让这些人事败后直接自尽，他们的嘴被堵得极为严实，全身被五花大绑。
他们一被带出来，崔令之和蔡古的脸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下意识看向张司空。
往日从容淡漠、不露声色的张大人，此刻侧脸也冷得像冰。
糟糕。
崔令之越发感觉不妙。
霍凌朗声道：“臣前几日故意放出风声，声称濮阳将军的家人要告知臣一些惊天秘密，果然引来心虚之人要对他们灭口，这些人，意欲杀安西副大都督濮阳钺的家人，试问濮阳将军身为安西守将，远在京城千里之外，近日又参与了战事，是什么让京中有人想杀其灭口？”
“濮阳钺？”
御史大夫宋覃站在一边，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越咂摸越不对劲，不禁出声问道：“霍将军，你这话实在是没头没脑，好端端的你放出风声做什么？你并非金吾卫，宵禁时分为何还在外活动？这是不是不合规矩？你所言惊天秘密又是什么？事情又怎会扯到濮阳钺的身上？”
不止宋覃，其他人也有些听不懂了。
知道庭州真相的人到底是不多。
霍凌一扯薄唇，抬起冷利双眸，一字一句道：“因为，我要状告濮阳钺，明知庭州断粮，却故意截杀援兵，非但不发兵，还不许周边发兵救庭州，最终致使庭州孤立无援，数万将士死于非命。”
“什么？”
四周一片哗然，众人皆吃了一惊，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霍凌上半身跪得笔直，仰头直视着上方的天子，乌黑的眼珠子无比炽亮，继续道：“除此之外，我还要状告京城中的某人，若非此人在背后谋算，不欲让赵德元将军抢得战功，便与濮阳钺提前勾结，亦不会导致庭州失守。”
“此人，事后想杀人灭口，就是怕事情败露。”
霍凌一边说，一边缓缓起身。
他身后，站着押解刺客的御前带刀千牛卫，霍凌转身，看着这些曾经共事过的同僚，深吸一口气，眸底有寒光聚拢。
少年猛地伸手，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握住一人腰侧剑柄，“唰”的一声，霍然拔出。
剑光逼目。
雪亮冷厉之光在殿中闪现刹那，四周禁军和文武百官同时变色，还未来得及叫什么，下一刻，少年手中剑锋利落一转，剑锋直指张瑾。
众目睽睽之下。
满朝文武瞠目结舌，每个人皆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霍凌好生胆大！
他状告之事骇人听闻便算了，反复提及已获罪的赵德元也算了，居然敢在朝会之时当着陛下的面，公然拔剑对着张司空？！
御前杀朝廷一品宰相，他疯了吗？
张瑾不紧不慢侧身，垂睫一扫面前剑锋，复又抬眼，丝毫不慌地看着他。
“御前拔剑，等同于弑君之罪。”
剑身如明镜，其上映出霍凌冷静却压抑怒意的眼睛，剑锋稍转，也映亮张瑾疏离倨傲、喜怒莫测的双眼。
霍凌冷笑。
“我对陛下忠心耿耿，未敢有不敬之举，若说非要杀谁，除了敌军之外，便只有枉顾百姓安危的奸佞。”
比如说，他。
梅浩南几乎被霍凌突如其来的大胆举动震住，良久才回过神来，上前大喝道：“放肆！胆敢在御前动刀，霍将军这是要干什么！再不放下剑，休怪禁军将你拿下！”
霍凌置若罔闻。
他在千牛卫过来夺剑之时敏捷后退一步，手中剑柄灵活利落一旋，只听“刺啦”的一声，是剑锋割过衣衫的声音。
这少年割开了自己的衣服。
当殿露出赤—裸的上半身。
满身伤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梅浩南见霍凌拔剑只是要割破衣服，不由得看向上首的女帝，见女帝全程只是皱眉看着，没有其他表示，便挥手让涌上殿来的禁军停住，先别拿人。
他们都在看着霍凌，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少年反手将剑插回先前那千牛卫腰侧剑鞘之中，转身，让所有人看清楚他身上的伤。
“这里。”
少年咬着牙关，指着腹部一处，扬声道：“是我从庭州到西州求援的路上遭遇截杀，对方用箭矢将我射入河中，意欲让我死在路上，我九死一生，若无陛下赏赐的软甲，定无法生还。”
那伤疤形状，也确实是像中箭所伤。
“事后我依然不眠不休，火速赶往西州，但终究晚了一步。”
霍凌环视四周，反问道：“试问各位，若求援路上无人截杀，害我丢失战马耽搁时机，西州岂会救援来迟，致使庭州失陷？”
“这里。”
霍凌转身，又指着自己肩膀上刚结痂之后又撕裂的新伤。
“是我回京途中所受之伤。”
“有人知晓我回京时间，刻意派高手埋伏在半路，不想让我平安回京，试问那人又在心虚什么？为何不想让我回到京城，是怕我将庭州之事揭出来？”
少年侧脸冰冷如刀，字字激昂，胸口剧烈起伏，高束的乌发末梢微微扫在皮肤上，却遮不住累累伤痕。
这么多伤。
哪怕是征战之人，也很少像他这样伤痕累累。
难以想象，这只是个才从军不到两年的少年人身上的伤。
四周一片死寂。
一直在旁听的裴朔面色严肃下来，盯着他身上的伤。
唐季同紧咬牙根，一听到他重提当初之事，便神情悲愤，强自忍耐。
就连御座上的姜青姝，骤然看到他身上这么多触目惊心的伤痕，心里也猛然被撞了一下，彻底陷入了沉默。
她龙袍中的手用力捏紧。
这一路走来，这少年究竟独自背负了多少，历经了多少次生死劫难，只有他自己明白。
所谓万夫莫当之勇，所谓的屡立战功，所谓的一战成名。
皆是他用命换来的。
霍凌偏头，明亮炽烈的瞳孔里隐有水光翻涌，远远的，和姜青姝的视线对上。
他再次重重跪地，俯身下拜。
“臣方才太过激动，请陛下恕臣无礼。”
“但庭州之事，臣此刻，请陛下为臣、为诸多将士、为庭州城的无数百姓……做主！”

第227章 对峙6
整个宣政殿中一片寂静。
底下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彼此互相交换眼色，心里的震撼已难以言表，谁也不敢率先吱声。
一是为这小将军状告之事感到震惊。
二是为他的胆量。
方才他那一番话已说得再明显不过，稍稍懂朝局之人都能听出个一二，庭州出事，获益之人是谁？蔡古又是谁一手提拔到如今的位置的？谁心里都门清儿。
霍凌口口声声所指是谁，谁不知道？
只是换作是他们，哪怕知道是自己惹的是谁，也未必有这样当殿对峙的胆量，也许这不过是蚍蜉撼树，自讨苦吃，也许最后非但撼动不了对方，还会连累身边人死无葬身之地。
哪怕同在宰相之位的郑宽，都不敢这样豁出去。
但霍凌敢。
他不但敢，他还敢拔剑指着张瑾，毫不遮掩敌意。
就差明晃晃地告诉满朝文武，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就是张瑾。
方才这少年将军拔剑的刹那，以郑宽、宋覃、董青在内的一些身居高位的文臣，上一刻尚在冷静旁观，下一刻都被吓得差点没站稳，心都要跳出来。
如今霍凌说完了。
四周鸦雀无声，一群人大气都不敢出，只好先抬头看看坐在御座上的陛下是什么态度，他们再看着办。
倘若陛下是向着霍凌的，有意让这件事闹大，加上先前的密诏之事，极有可能这是天子要借机对付张司空，他们也该迅速择个立场出来；倘若陛下态度模糊，不愿与司空闹得不愉快，亦不深究此事，那他们也没必要去惹任何一方。
他们这样琢磨着。
就连不在朝班之列的邓漪和梅浩南，也不约而同地看向女帝。
姜青姝身上一下子汇聚了无数目光。
姜青姝：“……”
这些人第一次动作这么统一啊。
都等着她发话呢？
姜青姝心里觉得好笑，都是群闻风而动的老油条，原本有些人换在平时还敢站出来为张党说话，此刻也被霍凌这势头给震住，不知道霍凌手中还有什么证据，不敢贸然出头。
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姜青姝看向张瑾，此人依然一如既往地冷静，几乎无人能从他脸上窥探出丝毫想法，但姜青姝和他相处久了，她能看出来，他今日甚为不悦。
因为她出手了吧。
隔着这么远，她能感觉到他在盯着她。
似乎在问：你究竟在干什么？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淡淡道：“霍卿所言，朕已听明白了，说来也巧，朕今日要处理之事正是申超擅自搜查司空府之事，不知是不是与此事有关？”
一直跪在地上的申超立刻直起上半身，抬手道：“启禀陛下，正是有关。臣几日前便查明是有人想对濮阳将军的家人下手，所以，臣这才和霍将军商量了一出引蛇出洞的局，故意放出风声，果然引得幕后之人坐不住派出杀手。臣今日之所以急切搜查司空府邸，正是因为臣怕错失这次机会，就找不到幕后之人。”
“哦？”她似乎很惊讶，“怎么会跑到司空府上去呢？”
汤桓听了全程，此刻按捺不住道：“陛下，申将军并未搜查出任何人，也许是跟错了。”
申超当即反驳道：“不可能！臣以性命担保，绝无可能跟错！”
汤桓嗤笑一声，甩袖道：“抓不到人便是没有证据，怎可凭你一面之词？那刺客被你追捕，若是慌不择路随意找到一座府邸潜入藏身，也不是没有可能。”
申超被他驳得说不出话来，愤怒地咬着牙，胸口起伏。
他急火攻心，不禁看向一边的裴朔。
裴朔朝他微微点头，示意他不需要再说了。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此事本就不算证据，只是让所有人心里约莫有个数，怀疑是司空做的就好。
此可谓攻心之术。
【司空张瑾声望—10】
【司空张瑾影响力—323】
霍凌却依然毫不收敛周身锋芒，冷笑道：“这幕后之人狡诈得很，经过几日前那夜之事，已经有所防备，所以派出了两拨人，一拨人引走申将军，第二拨人才真正下手。”
他再次起身，转身看向被禁军押着的那几人，“就是他们，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他们，一审便知。”他说着，还特意看向张瑾：“司空觉得呢？”
张瑾冷淡道：“自然要审。”霍凌紧盯着他的神情，没有看出他面上半点害怕和心虚，暗道此人好会装。
而一边的崔令之闻言，攥着玉笏的手不禁抖了抖，竟有些腿软。
没法不慌。
这些人就是他派的。
为了给蔡古收拾烂摊子，他简直快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姜青姝一手托腮，目光幽深难测，轻瞥一眼崔令之，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崔令之能稳坐尚书之位多年，远没有这么好对付，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沉住气，开口道：“听了这么多，这些人还未审，霍将军除了身上这伤，也没拿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濮阳将军和蔡将军皆是为国立下汗马功劳的老将领，岂容你一人之言，就这样给他们泼上脏水？”
“谁说是一人之言？”
崔令之话刚说完，另一道女声骤然在殿中响起。
众人皆是一怔。
不禁纷纷循声看去。
只见武将之列，贺凌霜走了出来。
蔡古见她出现，不禁脸色骤变——贺凌霜一直在他麾下任职多年，他对贺凌霜也算信任，没想到她居然会在此事上站出来。
贺凌霜不疾不缓地走到霍凌身侧，朝上方的天子一拜，才不紧不慢道：“臣左武卫中郎将贺凌霜，先前随蔡大将军一同出征，亦参与安西战事，臣有话说。”
这一回，换霍凌懵了。
霍凌扭头盯着她，神情惊愕，心里茫然地想：她这是在干什么？这关她什么事？
然而贺凌霜面上一片冷淡沉着，任他打量，目不斜视。
姜青姝俯视着她，不禁笑了。
贺凌霜也算意外之喜。
很早以前，在猎场赏胡马之时，姜青姝就看中了这个说话办事都简单利落的女将，只可惜无论给她什么赏赐，贺凌霜都不卑不亢，不曾表示过什么。
霍元瑶便主动接近贺凌霜。
同为女子，混迹在这步步杀机的朝堂，总有相似之处，哪怕贺凌霜对她一开始就有防备，霍元瑶也心知肚明对方没有完全敞开心扉，但她依然愿意拿出十二分的真心。
是逢场作戏，亦有发自内心的欣赏。
原本，姜青姝对贺凌霜的态度是能拉拢便拉拢，若无法拉拢，也不必强求。但这二人的关系进展比想象中还要快，彼此了解之后，性情相投，意外成了惺惺相惜的好友。
再后来，便是意外之喜。
贺凌霜随蔡古出征，亲眼见了许多事。
她心里压着事，谁也没说，更不知道能跟谁说，霍元瑶带着重礼登门拜访，想答谢她在军中救兄长之恩，可贺凌霜却称病闭门不见，似乎与她的关系又再次变得疏离。
这事，霍元瑶写密信告知了姜青姝。
姜青姝便重新查了贺凌霜的实时。
原来……
贺凌霜不是不想见，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霍元瑶。
她听到了一些“秘密”。
布衣出身，得罪不起京城这些达官贵人，贺凌霜打从心里很佩服霍家兄妹的勇气，哪怕还有一个亲人成为软肋，他们也没有怕过什么……妹妹不曾阻拦兄长去生死未卜的战场，兄长也不曾因为妹妹留在京中，就惧怕与人为敌。
他们都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什么。
哪怕因此而死，也是值得。
“我知道阿兄这次去战场会很危险，但我若是他，我也会去，所以我不拦他。”霍元瑶曾跟她这样提及：“曾经，殿下也是这样做的。”
明知道有危险也要去，因为怕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曾经霍元瑶也后悔自己没有拦着君后赴死，可后来有一天，她忽然想明白了，就算她拦住了，对殿下而言，这却不是他想要的。
被困在深宫太久了，望不尽的尊荣、地位、皇权与森严宫规，如密密的丝网，层层交缠，每一日每一刻，都在慢慢绞杀曾经的赵三郎。
其实殿下也早就想解脱了吧。
他离开时，心里应该是高兴的。
这样一想，霍元瑶便释然了。
可贺凌霜不一样，哪怕她不怕死，也无法放下抚养她长大的祖母不管，哪怕她也看透了蔡将军的真面目，亲眼看着霍凌受到怎样的针对，那些将士又有多么不易。
她的挣扎与矛盾，实时里都体现得淋漓尽致。
姜青姝便让霍元瑶邀请她到云水楼来。
贺凌霜本不愿意去，但霍元瑶在信中已挑明了她的顾虑，到底还是躲不掉了，贺凌霜只好作罢，只身去了。
云水楼的雅间里，却坐着一个她想不到的人。
贺凌霜一看到少女的真容，便惊得跪了下来，“陛、陛下……”
姜青姝直接挑明：“朕原先让元瑶接近你，的确有拉拢之意，只是后来的事，超出了朕所料，朕如今对你，更多的是惜才之心。”
贺凌霜低垂着头，“陛下之言，臣倍感惶恐，也听不懂……”
姜青姝轻笑道：“听不懂么？”她亲自起身，来到贺凌霜面前，弯腰凑近她，一字一句道：“你的祖母，朕来保全，而你，来执掌朕的神策军如何？”
贺凌霜脑内“嗡”的一声，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彻彻底底，呆住了。
“陛下……您说……什么？”
姜青姝知道她一时半会消化不了，作为一个“以德服人”的主君，她绝不强求什么，勉强逼来的，以后也不会忠心为她办事。
“安西战事，朕着实震怒，想严惩那些乱臣奸佞，朕相信贺卿也是。”她不紧不慢道：“到底怎么选，皆看你自己，朕会给你时间。”
姜青姝朝她伸出手来。
贺凌霜迟疑许久，才把手搭上去，不敢看眼前年轻的天子。
“多谢陛下。”
贺凌霜在认真地权衡。
她根本不了解现在的小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她是个心思难测的君王。
而她之所以投诚张党，只是因为……张司空虽在党争上不择手段，可撇开那些不谈，他亦是有魄力、有才干之人，有过一些卓越的政绩，也曾大肆鼓励布衣入仕，助先帝打压了无数世族的嚣张气焰。
投靠这样的人，总比投靠谢党那种无恶不作、欺压百姓的强。
可如果有更好的选择……
朝堂之上，霍凌的激烈言辞、无所畏惧的勇气，再一次让贺凌霜侧目。
贺凌霜心动了。
她站了出来。
大殿之上，贺凌霜端正地跪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
“臣在蔡大将军麾下做事数年，前些日子随将军出征，对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记得分毫不差，臣曾经亲耳听到蔡将军和濮阳将军之间的谈话，谈及了庭州之事。”
此话一出，众人皆瞪大了眼睛。
蔡古彻底慌张起来，连忙上前要插嘴，但贺凌霜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他说话的余地。
“濮阳钺质问蔡古，明明约好了事后战功归他，为何事后什么都不跟他商量，完全是在过河拆桥。蔡古却说各凭本事，濮阳钺一心想要安西大都督之位，步将军重伤未醒，他抢不到那个位置也是自己无能。濮阳钺被他的话激怒，蔡古却威胁他莫要轻举妄动，庭州之事，到底是濮阳钺一手促就，而不是他蔡古……”
当时贺凌霜只是过来汇报军情，无意间听到二人争执。
蔡古怒道：“你这是诬——”
他话还未说完，贺凌霜便立刻拔高了嗓音，把他的声音硬生生压了过去。
“臣敢保证当时半个字都没有听错，他们的确提到了庭州！臣也敢以性命担保，今日所言千真万确！庭州之事的确是濮阳钺有关，蔡将军也绝对知情！此外，臣还知道，在军中之时蔡将军屡次针对霍将军，就连先前镇守西州的孟叔让孟将军为霍将军说话，也挨了四十军棍。”
贺凌霜说完，抬起头来，望着上方的女帝。
“陛下，究竟真相如何，不妨先将濮阳将军收押起来带回京中审问，如今濮阳钺的家人受到威胁，他又会不会供出蔡将军，一查便知。”
蔡古听她这样说，浑身发冷，连忙也跪了下来，“陛下，此乃诬陷……庭州出事时臣还在路上，怎么能提前预知那么多……”
他这话又提醒了裴朔。
裴朔拢着袖子，凉飕飕地插了一句：“没有提前预知吗？可我怎么听说，濮阳将军十四岁的小儿子，就在出征前的那个月通过了国子监的考试，而同月，将军与国子监司业来往倒是密切。”
为了能查这么深，裴朔前段时间，可是废了好大的劲。
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蔡古没想到裴朔连这都知道，彻彻底底哑口无言，半晌，只憋出一句：“这又能证明什么？”
证明是证明不了什么。
可是这些蛛丝马迹串联到一起，加上贺凌霜指认，蔡古怎么也逃不了干系。
“够了。”
姜青姝打断他们，冷声道：“若非庭州失陷，首要防线被破，而后那些城池也不至于失陷如此之快。朕会严查此事，无论是谁，胆敢坑害百姓和将士性命，朕皆会严惩。”
“梅浩南。”
“臣在！”
“将蔡古和这些杀手押入大理寺监牢，这些杀手由郭宵来审，蔡古之案朕亲自过问。”
“是！”
大理寺卿郭宵闻言摸了摸鼻子，心道：这事陛下不交给刑部，直接扔到他这儿来了，看来是真的要避开张党，动真格的了。
几个禁军上前，将蔡古押住，蔡古知道此刻辩驳无用，脸色灰败，下意识想看崔令之。
崔令之面色紧绷，没有看他。
等蔡古被带下去，霍凌仍然认为这事不算完，又道：“陛下，还有……”
姜青姝抬手，让他噤声。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一直抓着张瑾不放，希望靠这次机会扳倒张瑾，可终究证据不足，且张瑾根基太深，岂是这样好撼动的？
先瓦解他能调动的兵权，才好动他。
蔡古被下了狱，再慢慢审他，他说不定会供出来背后的人。
姜青姝闭了闭目，缓缓睁开，再一次看向张瑾。
“司空。”
她起身，一步步来到他面前，问：“杀濮阳钺家人的刺客，是否与你无关？”
张瑾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他听了全程。
每一环，他们皆算到了，这绝非以一人之力可以办到，也绝不是区区一个霍凌就能完成的。
有姜青姝参与。
而他，直到立在这朝堂上，才意识到自己的敌手是她。
他所爱慕之人，在他跟前温柔无害，私底下的算计堪称精妙，手段已经成熟得脱胎换骨了。
说来，自先帝驾崩以后，他几乎再也没有体会过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了，偏偏这样冰冷尖锐的刀，却是她递过来的。
腰侧还挂着她亲手送的香囊。
现在她看着他，在问他，是不是与他有关。
张瑾低头，回视着眼前的少女。
“与臣无关。”
“司空为国事呕心沥血、劳苦功高，司空说什么，朕都信。”
她微微笑了笑，好像只是问一下而已。
说完她就一拂广袖，转身回到了御座之上，仪态高贵威严，目光径直掠向远处。

第228章 对峙7
事情还没完。
这早朝之上的动魄惊心，几乎令所有当场目睹者心潮翻涌，千头万绪难以理清，甚至连该怎么反应都不知道。
唯有女帝冷静清明，有条不紊地继续下旨。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文武百官，淡淡道：“传朕旨意，安西副都督濮阳钺暂时卸去职务，回京接受调查。郭宵即刻将濮阳钺的家人尽数带去大理寺调查，也顺便保护他们的安全……众爱卿以为如何？”
尚书右仆射郑宽认真思索，上前提醒道：“陛下，虽说西武国已经退兵，但难保卷土重来，蔡古和濮阳钺俱是我方主将，如今双双被收押，恐于战局不利。”
姜青姝沉吟道：“镇西大将军步韶沄已经醒了，有她暂时坐镇安西，朕相信局势暂时安定，此外，朕也会再派将领以防敌国异动。”
郑宽：“如此，臣就无异议了。”
何止无异议，甚至还有点高兴。
打从张瑾压他一头多年以后，郑宽这还是第一次看着小皇帝让他吃瘪，哪怕没有实质性的惩罚，他也有些幸灾乐祸。
姜青姝“嗯”了一声，看向郭宵，“这一切便交给郭卿了。”
郭宵拜道：“臣遵旨。”
姜青姝又顿了顿，又看向一直跪在地上不动的申超：“申超误闯司空府邸，是为查案，且事先向朕请示过，情有可原，亦合乎流程，但司空先前所言有理，金吾卫如何保证不是借着搜查之故擅闯官员府邸？既然如此，便罚俸一年，小惩大诫罢。”
申超立刻俯首：“谢陛下恩典。”
罚一年俸禄啊……
申超在心里算了算，颇有些肉疼，这么多银子……都不知道能请裴朔吃多少顿饭了，这可是裴朔欠他的。
裴朔这小子，打从认识他之后，这日子就没安生过。
不过今日也不算憋屈。
甚至还有点儿过瘾。
毕竟他也算是干了别人都不敢干的事了，还是陛下亲自派人来救，说出去都唬人得很，这要是以前，他可是绝对不敢跟朝廷的这些权臣对上的。
想到这里，申超忍不住悄悄瞄了一眼裴朔。
所有人都站出来了。
唯有这，还气定神闲地站在文官之列，端得是霞姿月韵、明月清风。
明明这背后主要出谋划策的是他。
上方，天子又缓缓道：“贺凌霜和霍凌所言之事，暂时真相难明，你们二人暂时避嫌此案，等查明真相，再行定夺赏罚。”她说着，看向霍凌：“霍凌今日上朝来迟，殿上失仪，宋卿以为当如何处罚？”
御史大夫宋覃闻言，颇为意外地抬起头来，他身为御史之首纠察百官，此刻都懒得再提御前失仪的事了，以为陛下偏心这小子，是不打算罚了。
现在看来，倒是他以为错了。
礼法不可废。
今日这霍将军确实做得太过了，公然抢内禁军的佩剑，要不是梅大将军手下留情，当殿击杀都不为过。
宋覃心里对这小皇帝的赏罚分明很是满意，不紧不慢道：“回陛下，依昭律，文武官朝参，迟到者夺一季禄。至于这当殿拔剑……”
当殿拔剑没有规定，毕竟这算弑君嫌疑，是大不敬，但同时大家都知道，霍小将军不是要冲陛下拔剑。
姜青姝干脆道：“那就罚一季俸禄，再打二十军棍吧。”
宋覃：“……啊？”
打军棍啊？陛下真舍得打？？
宋覃还未反应过来，女帝这话刚一出口，便立刻有武将之列的将领按捺不住，火急火燎道：“陛下！霍将军身上的伤大伙都亲眼见到了，前几日又被刺杀，伤都没好，怎么还挨得住这军棍？求陛下换个惩罚吧！”
“是啊是啊！臣请陛下暂饶霍将军这一次！”
“臣也请陛下收回成命。”
武将个性直接，方才都听了霍凌之言、看了他身上的伤，又敬佩这小将军的勇气与为人，当殿便求情起来，也都是真心实意的。
霍凌彻底怔住。
姜青姝不动声色，眼底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是意料之中。
她便顺着他们的求情改口道：“那就换成二十大板吧。”
这可轻多了。
事后，霍凌便去领了二十个板子，有邓漪亲自在一边监刑，这板子也无非走走过场，谁也不敢用力打。
行刑结束后，邓漪亲自扶他起身，笑着打趣：“小将军这冲动的毛病可要改改，以后再这样胡来，陛下可没借口保你了。”
霍凌刚被打了屁股，耳朵通红，听邓漪这么说，不自在地挠了挠脑袋。
他也不是要给陛下添麻烦。
他只是……
当时没忍住。
其实对他而言，受伤了也没什么，被刺杀更微不足道，他连死都不怕，还怕这个么？
只是当时陛下就坐在哪里，他当着她的面、当着满朝官员那样说着说着，心里就忽然涌起一股酸涩，委屈不已。
他真的很努力了，努力变得和裴大人他们一样能独当一面，让她可以对他刮目相看。
他想让她知道，又怕让她知道。
邓漪突然从袖中拿出一瓶金疮药，递给他，“陛下给的。”
“陛下她……”
“那天你脱个精光，陛下看了你的伤，很心疼。”
“……”
霍凌更不自在，偏过头去，垂在两侧的手不自在地攥着。
耳朵更红了。
现在一想起来就……
好丢人。
“那个。”这少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不住，小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想让陛下心疼……”
邓漪忍笑：“我知道啊。”她直接把手中的药硬塞过去，慢悠悠道：“小将军是为了证明自己被刺杀了，才选择当众脱衣服的，陛下事后跟我提起此事，只说小将军一段时间不见又长大了不少，对你颇为赞赏呢。”
“真的？”霍凌微微睁大眼睛，乌眸迎着一片灿烂的阳光，亮得慑人。
陛下……夸他了？
邓漪笑着点头。
“我骗你做什么？”
当时陛下提及他，也是感慨万千，还特意给君后写了一封信，想告知他霍凌已经变得可靠了不少，他可以放心了。
他一手教大的少年，可以代替他在朝中建功立业了。
霍凌低着头抿唇，唇角却压不住笑意，眼睛里亮晶晶的，心里汹涌澎湃，哪怕刚挨了板子，也抵不过心里的欣喜。
“真好。”
真好，陛下夸他了。
他忽然觉得屁股也不疼了，肩膀也不痛了，哪怕再让他挨个几刀，多脱几次衣服也没关系。
他回去要告诉妹妹，陛下夸他了。
好开心。
“多谢邓大人，我先出宫了，等陛下忙完了我再来拜见陛下。”
少年强压着欣喜朝邓漪匆忙一礼，邓漪看破不说破，含笑看着他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
紫宸殿后堂灯火长燃，簌簌树影落在窗棂上，光线斑驳，沉香徐徐荡开白烟，余韵直直扑向殿中二人。
殿中无人侍奉。
姜青姝静静坐在铜镜前，不紧不慢地取下发冠，满头乌发洒落下来，柔软顺亮，直直垂落在地上盘成一团。
她看着铜镜里反射出来的男人身影，嗓音清淡：“司空是想质问朕吗？”
张瑾凝视着她的背影，“不是。”
“哦？”
“臣不问，陛下就没有想说的？”
她顿了一下。
随后收回目光，继续拿起玉梳，面无表情地抛出两个字，“没、有。”
她没有。
张瑾呼吸一紧，下颌骤然绷住，袖中的手捏得已经失去知觉。
男人缓缓上前，突然用力握住她拿着梳子的手，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
他俯身在她耳侧，缓缓道：“臣方才上朝的时候在想，如果霍凌直接对臣刺过来，陛下还会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护着他？”
没法不气。
霍凌用剑指着他，她小惩大诫；申超要搜查他的府邸，她亲自解围。
看在她的份上，张瑾都在忍，如果是以前，他……
姜青姝听他这么说，笑着偏头，正好和他凑过来的脸挨得极近，鼻尖几乎快碰到一起。
视线相对。
张瑾眼底是压抑的怒意。
她伸手抚了抚他冷峻的脸：“他不会的，朕了解他。况且，一码归一码，朕虽然下狱了蔡古，可谁叫他敢做那样的事呢？朕是皇帝，要对百姓和将士负责。”
说着，她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右颊，嗓音温柔缱绻，“朕是针对他，又不是针对你。”
张瑾原是在认真与她说这件事。
骤然被她一亲脸颊，他睫毛忽地一抖，眼底有别的情绪冲散了些许怒意，额头上青筋依然紧紧绷着，视线在她脸上慢慢游离。
她眼神清澈地看着他。
有时候，面对她，他倍感无力。
本觉得不必交付全部真情的时候，她先交了，他便仓促地将自己的心也捧出来，可是交出去的东西是收不回的，以致于一遇到什么事，就倍感狼狈。
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被戏耍了。
但他不肯让自己怀疑她的真心，疑人者休怪被人疑，若他已经不信她，那凭什么反过来诘问她信不信他？
张瑾近距离地盯着她的脸，直到呼吸渐渐沉重起来，攥着她的那只手渐渐松开。
他拿过她掌心的玉梳，亲自去给她梳发。
边梳边冷声道：“臣想听什么，陛下不知道么？”
她乖乖坐着，放松地闭上眼睛，感觉到梳子轻柔地刮过头皮，轻轻“嗯……”了一声，才说：“如果当时你死了，朕就托付完江山后随你而去怎么样？”
他手一顿，“……陛下觉得，臣是要听这个？”
“嗯？不是吗？”
她疑惑地问：“朕还以为，你会希望……死了也要和朕在一块儿。”
张瑾：“……”
他捏着梳子的手指逐渐用力，梳齿陷入皮肉，带起一阵刺痛，近乎恼恨地想：在她心里，他难道是这种便是死也要拉她一起陪葬的人？
他是么？
他不过是想要她说一句，舍不得让他死。
张瑾心里忽觉酸楚讽刺，可终究，因他一向自私独断的行径，也没法怪她这样以为。
身后的男人长久不动，她觉得奇怪，“司空在想什么？”
“臣在想。”他一手扶着她的头，淡淡开口：“既然如此，臣一定要一直活着，哪怕所有人都死了，臣都还要活着纠缠陛下。”

第229章 沉沦1
纠缠？
她最不怕纠缠。
妄想纠缠她的人还少么？
他想纠缠一辈子，也要有那个本事才行。
姜青姝也不过是笑了笑，微阖着眸子，思绪在脑海中被雾般弥散的困意冲开，一边想着事，一边放松身子任由他梳发。
梳齿划过头皮，酥麻又舒服。
困意徐徐冲上来。
男人对她的爱意看似淡薄，却又藏得深刻，梳着梳着，便环住了她，在她耳侧厮磨。
“臣想陛下了。”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闭着眼睛没有应声，像是无声默许。下一刻身子已经被他抱起来，走向龙榻。
殿中烛火带着暖意，交叠的人影挡住一半光线，半遮蔽在重重帷幕上，影影绰绰。
话本子里的佳偶皆是互补的性子，譬如一个内向一个外向，一个活泼一个沉默，这样的感情才能长长久久，多久也不会腻。
然而他们双方皆是不爱主动的冷淡性子。
过了最初的新鲜期，当主动的那一方被迫成了张瑾，却与热烈朝气的少年郎不一样，过于成熟古板之人，不擅调情，连爱也不知道怎么表达。
时日久了，也许会腻。
他增进感情的方式单调又徒然，仅仅只是床笫之事。
她身上薄薄的寝衣被解开，露出雪白纤细的身体，张瑾低头爱怜地触碰，心里在想：她现在对他不冷不热，许是还在介意庭州之事，加上近日他们又很少……做些放松愉快的事。
她不是很爱出宫么？等过段时日事情处理妥当了，他就带她出宫去散散心。
或是……
等他们有了孩子，这一切都会更好的。
——
大理寺卿郭宵连着几日不眠不休地审刺客。
这些人乃京中有人专门培养的死士，只不过霍凌活捉他们时率先往他们嘴里塞了东西，让他们无法立刻自尽，但要从对方嘴里撬出东西来，也实属不易。
郭宵审的时候颇为提心吊胆的。
一边怕审不出什么，没法对陛下交代，一边又怕审出什么骇人听闻的，牵扯太大，届时不好处理。
文臣的审讯手段终究还是不够狠辣，虽是司掌刑狱的长官，但有些手段还得用军中的。
梅浩南奉天子口谕，亲自来大理寺监牢了一趟。
“不知梅大统领造访，可是陛下有什么指示？”郭宵问。
梅浩南从火盆里拿出烙铁看了看，又搁置到一边，挥手示意身后的黑甲随从上前，打开一个黑匣子，里面皆是奇形怪状的刑具，他平静道：“陛下料想郭大人会遇到难题，便派我来协助郭大人。”
郭宵抹汗干笑：“是，您请自便。”
梅浩南亲自上手，后来又是长达三个时辰的审讯，其间监牢里惨叫声不绝于耳，一旁负责记录口供的官员本对刑讯之事司空见惯，见了这血淋淋的场面，握笔的手也不禁打颤。
总算是逼出了一份口供。
“崔令之。”梅浩南手持口供，默念这名字，眼底寒光汇聚，冷道：“这个崔尚书，真是深藏不露啊。”
郭宵听到这个名字，内心惊骇无比，面上镇定地问道：“将军此刻可是要入宫回禀陛下？”
梅浩南却一扯薄唇，将那供词置于烛火上。
只见火光腾起。
付之一炬。
郭宵愣愣地看着，“这……”
梅浩南拿出帕子擦了擦染血的手，回身看着郭宵，平静道：“陛下自有用意，郭大人不必多加揣测，这供词里有些细节不对，我会重新再让人写一份，郭大人如今只需要对今日之事保密，切不可打草惊蛇。”
一边面无表情地这么说，梅浩南内心也是感慨不已。
刺客会供出崔令之，也被料事如神的陛下猜到了。
不过陛下对他的吩咐是，如果审出是崔令之，那就暂时不要声张，
为什么？
梅浩南起初不明白，审讯的过程中一直在暗中琢磨，有些体会到了陛下的用意。
崔令之和蔡古，这二人，一个文臣，一个武将，要论影响，自然是门生众多的崔氏一族更有影响力，但蔡古才是实实在在握有兵权之人。
自赵家倒了之后，这样的局势就几乎被重新洗牌了，如今除了镇西、平北二军各掌几万大军以外，便是各地节度使手中的兵马、京畿南衙内府兵马、北衙神策军兵马、遥领关内道和河东道折冲府兵马的十二卫。
各地节度使先不论，单单从前的南衙内府，就有一半都掌控在张司空手里，神策军被掌控在赵家手里，人数两万，且离皇城极近，且全部为精锐骑兵。此外，关内道折冲府兵马近二十万，多数武将明里暗里都与张司空有所往来，而河东道作为抵御北方的塞要之地，也是赵家军发迹之地。
如今赵家主动上交兵权，陛下已经将两万骑兵精锐的神策军掌握在自己手里，姑且可以和张司空抗衡了，但十二卫中的那些遥领折冲府的武将也是个麻烦事。
蔡古也是之一。
他做到左武卫大将军的位置上，按照武将品阶，是与当初的赵德元近乎平起平坐的。
站在张司空的角度，一定不愿意折损这个助力。
如果对方事先多留一手，刺客非要多说个人名不可，供出崔令之远供出蔡古亏损要小。
梅浩南想的八九不离十，姜青姝的确是认为，张瑾更可能保蔡古。
毕竟蔡古出事，安西战局可能就彻底脱离张瑾的掌控了，而且这件事中，张瑾一直在被迫帮崔令之擦屁股，他也许会不满于受到崔令之拖累，又无奈于双方联系太过紧密。
如果他狠下心来，借她的手自断羽翼打压崔家，未来再扶持更可靠的党羽，将来崔令之万一超出张瑾的掌控，那也只是一枚弃子，张瑾随时可以除掉他。
当一人好不容易爬到高处后，最该斩的人便是曾经扶持过自己的人，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爬上来的全部秘密。
而后再扶持的党羽，都无法撼动自己一分。
而从姜青姝的角度上看，崔令之暂时不知道崔弈是张瑾所杀，但这也是她未来挑拨张瑾和崔令之关系的一大筹码，如果在此之前，崔令之先获罪了，张瑾一定会比她更快除掉捏有他把柄的崔家，她手上这张牌也可有可无了。
她考虑再三，还是先从兵权下手。
为了让蔡古认罪，霍凌还特意请旨去大理寺监牢见了他一面。
蔡古暂时没有被定罪，故而没被施加什么重刑，他起初有些慌张，到后来，逐渐气定神闲，似乎笃定会有人保他。
只要他什么都不说，事情就还有余地。
“你猜他为什么这么冷静？陛下已经下旨押濮阳钺回京审问，他难道不怕濮阳钺会供出他吗？”霍元瑶问兄长。
霍凌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
“难道他们想在路上解决濮阳钺？”
霍元瑶支着下巴，闻言歪了歪脑袋，眼珠子一转，沉吟道：“比如说畏罪自尽，只留下一封遗书认下所有罪？”
这都是权力斗争中惯用的招数。
毕竟死无对证。
所以到底能不能让蔡古定罪，就看濮阳钺会不会死在半路上了。
霍凌决定连夜快马加鞭出京城，奔赴千里，前去阻止此事发生。
他身上还带伤，又这样千里迢迢跑去掺和此事，这怎么行？霍元瑶急急忙忙拦住兄长，让他别冲动。
“万一你去了阻止不及，濮阳钺死在路上，岂不是白白递给别人把柄？陛下已经明令你避嫌，让你去监牢悄悄见蔡古已是破例，你怎么可以再这样乱来？”
霍凌抬起漆黑的双瞳，面色沉着，嗓音透着一股冷峻决绝：“我不去？那就这么便宜了他们？”
霍元瑶气恼跺脚道：“你这头倔驴！早知道我不跟你说这么多了。”
“你已经说了。”
霍凌背着剑戴好帷帽，他穿着利落的紧身衣，将短刀插在靴子里，打算出门，冷冽的嗓音消失在夜色中，“我无所谓会怎么样，只要陛下的目的能达成就好了。”
霍凌一向固执，只做自己认定的事，这种时候，大概只有陛下亲自来才能阻止他了。
可是霍凌知道，她不会来的。
她是高悬在天上的月亮，他则是被月光照耀的芸芸众生，只有他一心向明月，哪怕明月看不到他。
霍元瑶说得对，霍凌这一去，以他一人之力，也未必能阻止事情发生。
但他遇到了一个人。
这天底下，若论独步天下、横扫天下高手的本事，也唯有那么一人。
霍凌事后才看清他的样子。
少年咬开酒壶木塞，刚自顾自地灌完一整壶桂花醑，眸中涤荡着微醺醉意，被夜风吹散，清瘦劲拔的身影近乎与黑沉夜色融为一体。
然而月光照亮了少年握剑的白皙手指，和那张俊秀精致的面庞。
他翘着二郎腿，懒洋洋歪坐在屋顶上，怀里爱惜地抱着什么，似乎是一把锋芒内敛的宝剑。
霍凌一路辛苦地追，终于停下轻功，认出他是谁，“是你。”
少年黑眸微转，看定屋檐下的霍凌，懒洋洋道：“我也认得你，你是七娘的侍……”
霍凌握剑的手猛地收紧，眼皮骤跳，似乎被“七娘”二字狠狠蛰了一下，呼吸都要骤停了。
他怎么能这么叫陛下？
他和陛下的关系……
那屋顶上的少年话说了一半，“唔”了一声停下，似乎也觉得“七娘”二字叫起来不妥当了，他早就没有身份立场这样叫她了。
便也只是敛了笑，扬眉睥着他。
“我猜，你在给她办事？”
霍凌不语。
对于这个权臣之弟，他纵使知道他品性如何，也依然带有十二分的防备敌意。
相比于他的紧绷，行走江湖的少年显得要松弛得多。
他把手一扬，手中另一壶还未动过的桂花醑凌空扔来，霍凌抬手接过，皱眉不解。
“你是她的人，我才帮你。”张瑜说：“劳烦，把我的酒捎给她，顺带告诉她我想她了。”
霍凌心口一哽，心里有太多疑窦，不禁冷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能在这里？”
“你不知道我方才在做什么？”
“救人。”
“此人是什么身份，你可知？”
张瑜面对霍凌的一连串发问，歪头纳罕地瞧过来，笑了声，认真地说：“管他是谁，是她想救的人就对了。”
语气理所当然。
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知道些什么。
又或者是知道，但不想让霍凌知道他在关注这些。
呼啸的冷风刺痛霍凌的耳膜，他的心脏也被冻得颤了一下，望着上方缄默不语，捏紧酒壶的用力到泛白，只是用视线重新审视这个传言中被陛下偏爱过的少年。
如他所想，很多人在与他争夺着这一轮月亮，非他一人在执着地仰望。
霍凌心里忽然有些茫然。
“走了。”
屋顶上的张瑜却不打算再说，兀自抱紧了怀中的剑，烟青色的衣摆极快地消失在视线中。

第230章 沉沦2
在张瑜霍凌的插手下，濮阳钺最终安然无恙被押到了京城。
有濮阳钺在，蔡古便跑不掉了。
濮阳钺被关押入大理寺地牢之后，几乎用不着任何刑讯手段，便主动交代了蔡古与他合谋之事，他们本是各取所需，然而蔡古事后过河拆桥，让濮阳钺捞不着半点好处，既然如此，那便都别想好过。
濮阳钺并不知道蔡古背后还有谁，但他也不怕再得罪谁了，从他路上有几次差点被杀看来，对方并不想让他活，横竖不过一死，那还不如多拉几个垫背的。
濮阳钺的供词被呈上御前之时，女帝正在和朝中举足轻重的几位重臣商议军政，她瞥了一眼供词，便直接将此物交给诸位大臣们传阅一遍。
其上，详细供述了他是如何和蔡古提前密谋，在庭州出事时杀了庭州派来的求援士兵，致使庭州失守的。
殿中几位大臣皆一行行仔细地看，面色凝重。等他们都看完，姜青姝才不紧不慢开口：“众卿可有异议？”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次应该是没什么转机了。
张瑾垂袖静立，第一次保持缄默。
此局已败。
自他知道蔡古平安入京开始，便已知结果。
败在何处？此番是他亲自调遣高手，且是他养了多年的暗卫，本有九成把握杀濮阳钺，并在霍凌出京救人时抓住霍凌抗旨插手此案的把柄。
然而这两处算计，几乎同时功亏一篑。
有人插手了。
是个年纪轻轻的绝顶高手。
且回来复命的暗卫说，对方武艺堪称无与伦比的精绝，身法剑势皆很像小郎君。
当年那小子还在府上时，整日想着溜出去玩，没少和张瑾府上的暗卫交手，故而那些暗卫认得一些独属于张瑜的招式风格。
只是当年的少年不曾认真打，如今他武功精进，认真拔剑出鞘之时，世上无人是他的对手。
阿奚。
会是他么？
张瑾是最清楚阿奚行踪之人，也知道他最近云游之地离那里并不远，但他不愿意去往这边去揣测怀疑。
至亲的弟弟一向明事理，路见不平便会利落拔刀，斩灭世上一切不平之事。
更遑论是家国安危的大事。
若有这样的选择，张瑾不意外，阿奚未必知道此事和他心目中最好的兄长有关系，只是单纯地想要伸张正义、守护他喜欢的人。
可偏偏冥冥中的安排这样有趣，当他欲造杀孽时，竟是弟弟站在心上人的那边，阻拦了自己。
张瑾心里叹息。
殿中，郑宽最后一个看完供词，开口道：“臣以为此事已水落石出，蔡古和濮阳钺为抢夺功劳，犯下如此滔天之罪，必须严惩！此外，庭州之事既是有隐情，先前赵德元打败仗之事责任也并非全在他，也有必要向天下人交代清楚。”
姜青姝微微一笑。
“朕也有此意。”
对于一个血战沙场的将领来说，最大的诬陷莫过于因他才导致城池失守、山河沦陷。
便是为女儿的将来铺路，姜青姝也该让赵家洗去败将之名。
姜青姝让中书省去拟招，又召见了崔令之，给他看了那些刺客在牢里交代、事后又被梅浩南稍稍“润色”了一遍的供词。
崔令之原先还在庆幸自己算是脱险了，果然张司空还是保他的，一见此物大惊失色，整个人跪了下来，惶恐辩解道：“陛下，臣是被诬陷的……臣不知此事啊！求陛下明察！”
还敢说诬陷。
姜青姝倒也不戳破，只说：“崔卿不必紧张，朕只是私下召你，并未将此物公之于众，便说明朕也不尽信这份供词。”
崔令之浑身发冷，强忍着内心的惶恐低头道：“陛下圣明，这一定是有人意图诬陷臣，老、老臣……老臣断不可能欺瞒陛下……”
姜青姝一手支颊，另一手抬起茶盏轻呷一口，润了润嗓子，才悠悠道：“朕也是这样想的。本来，凡有疑点，朕必会深入追查，好在濮阳钺被押送回京后没有指认是你，仅凭一个没头没尾的供词，朕也不想冤枉了肱骨之臣，竹君泉下有知，也会怪朕。”
女帝居然还没有忘记逝去许久的儿子，崔令之伏在地上，盯着眼前的地砖，面色微微动容。
姜青姝又淡淡道道：“只是现在想想，若路上截杀濮阳钺之人得手，死无对证之下，崔卿可就成了最大的疑犯，此事怕是就逃不了干系了。”
崔令之愣住。
他目光一凝，倏然抬头，双手撑地直起上半身，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一般，不确定地问：“陛下方才说……路上有人要杀濮阳钺……”
姜青姝：“是啊，若非霍凌及时赶到，濮阳钺只怕是没有命进入京城。朕没有声张此事，是不想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流言，不过崔卿既是冤枉的，朕便直接告诉你了。”
崔令之心里却寒意顿生。
如小皇帝所说，如果濮阳钺真死在半路，刺客供出是他，他真就难逃干系了。
不死也要掉一层皮。
司空不是会保他的么？可又是谁暗中派人去杀濮阳钺？难不成司空更想保蔡古……
姜青姝端坐在龙椅上，指腹摩挲着做工精美、嵌满明珠宝石的龙椅扶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崔令之的神情，很清楚，崔令之心里已经开始有所怀疑。
很好。
她就是想崔令之重新思考思考，到底依附于张瑾是不是活路，只要崔令之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对张瑾完全言听计从、毫不怀疑，她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
点到即止。
“朕今日只是召崔卿来闲聊，方才的话，卿不必记在心上。邓漪，你送崔卿出宫。”
邓漪走上前去，崔令之这才终于回过神来，狼狈地收拾好脸上的情绪，拜道：“臣告退。”
等崔令之离开，姜青姝才抽空瞥了一眼系统提示。
【司空张瑾影响力—2700】
【司空张瑾当前影响力：21052】
——
蔡古和濮阳钺被赐死的圣旨降下的那日，霍凌进宫了一趟。
少年面子薄，打从上次被打了屁股，就没好意思随便来御前溜达，那些曾经共事过的同僚见了都要打趣他。
可这次……
他考虑再三，选择了进宫。
——要把酒交给陛下。
霍凌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张瑜会把那壶酒扔给他，一壶酒而已，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也不涉及军国大事，随便一扔就让他交给陛下，未免也太随意了。
他就那么笃定霍凌愿意帮他把此物转交到御前？
霍凌回家之后，盯着那酒看了很久。
瑶娘不知情，还以为是兄长的东西，便擅自凑过去嗅了嗅：“嗯……云水楼的桂花醑。”
霍凌：“你认得？”
“是啊。”霍元瑶扬眉一笑：“所谓‘绮筵不惜十千钱，酩酊秦楼桂花醑’，云水楼的顶级佳酿，多少文人墨客都千金难求，说来，桂花所酿之酒，这个时节桂花未开，应是谁的珍藏吧？难道是裴大人送的？”
霍凌摇头。
“不是。”
是那个人送陛下的。
原来此酒是云水楼的。
那个张瑜……离京已经很久很久了吧，这壶酒却依然随身带着，也许是为了睹物思人，也许只是临走时想捎一壶爱喝的酒，却发现自己怎么也不舍得喝掉。
霍凌心里隐隐有些酸酸的、涩涩的，说不清的不舒服，又不尽然是阴暗可耻的嫉妒，甚至算得上是……憧憬和羡慕。
能肆意表达感情，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吧。
而他好像……
霍凌心里忽然漏了一拍，迷茫地怔神许久，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闪出这个念头，他来不及细想，慌乱狼狈地收敛心绪，抄起桌上的酒壶就冲出门，翻身上马。
“阿兄？”
霍元瑶一路追出门，又看到他火急火燎、头也不回的背影。
“怎么每回都赶着投胎似的……”霍元瑶摸着下巴盯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回屋，“真是没救了。”
原先兄长还什么都肯告诉她，近来却好像藏了什么心事一样。
她原是最了解兄长，如今倒有些看不懂他了。
……
霍凌亲自入宫，把此物交给了女帝。
他不能任由自己滋生杂念，就当自己是个无情的、僵硬的木头，只是为君王出生入死的少年孤臣，才不至于自乱。
“这是阿奚的？”
陛下一眼就猜到了是谁。
“是。”
霍凌单膝跪在地上，睫毛低落，手指无声捏紧。
少女今日穿着藕红色的裙衫，站在玉阶上，倘若忽视她身后富丽堂皇的宫殿、衣摆上绣着的金龙暗纹，她无政务时的装扮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小娘子。
今年的陛下，已经满二十岁了。
可和十八岁那年瞧着并没什么区别。
她一手掂着酒壶，唇角笑意灿烂，迫不及待地打开，仰头潇洒地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
辛辣且香醇。
“好喝。”
她喜欢。
宫中已经窖藏许多桂花醑了，她也时常用它来宴请群臣，可味道都不如这一壶。
风刀霜剑，四海为家。
她似乎能想象到阿奚一手握剑，一手拎酒，带着它走遍每一寸山河的样子。
只此一壶酒，他的心意，便尽在不言中。
姜青姝爱不释手地捧着酒壶，眼眸弯弯，笑意盈盈，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身边没人跟上来。
回头一瞧，霍凌依然跪直挺挺地在原地，似是在走神。
她疑惑道：“怎么还不起来？”
“……是。”
霍凌仓促地压平声线，嗓音低沉。
这黑袍少年垂着头缓慢地站起来，许是骑马来得太急，额前散开几缕碎发遮住眼眸，情绪藏得太深，半分也泄露不出。

第231章 沉沦3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碎冰挂在檐角，北风萧瑟，雪沫被刮得直往衣领里钻，冷得让人直打颤。
殿外来来往往的官员都拢着袖口缩着脖子哈气，连邓漪也觉着冷，怀里揣着女帝赏的手炉，眯眼望外面白茫茫的雪景。
“快到冬至日了。”
邓漪同身边的向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看着远处匆匆走过的几个身穿绯衣的门下省官员，笑道：“这几日人人皆忙着年末之事，你我也不得空闲，竟比往年还忙上个几倍。不过我瞧着，这是个好征兆。”
犹记得去年此时，北方战事刚结束，那时风头最盛的还是赵家。
如今这一切却成了云烟。
但由陛下亲自过问的政事是越发多了，当年各部奏章都是先呈到张司空那去，再由陛下过目，且陛下的一切诏令都要经过司空同意才可以下达，几乎寸步难行。
而且往年冬至，女帝都几乎不举办任何活动，特别是前年刚继位的时候，小皇帝甚至连露脸的机会都不多，私下亦很少见朝臣。
今年却不一样了。
陛下特意设在含元殿赐宴于百官。
向昌笑道：“左右再忙个几日便好了，等含元殿的宴席结束，我们就能好好歇息个几日。”
冬至日，依照惯例，满朝文武都要休假七日。
没有人会不盼着放假，邓漪也是，不过，邓漪总觉得这个冬至七日假，陛下大概会是最忙的那个，那她自然也不得闲了。
正说着，远处出现两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一个通身玄衣，大步流星、目不斜视，姿态昂扬，精神气貌看着极好。
另一个乃穿着醒目的朱红色，广袖被寒风吹得鼓起，走起路来却依然稳健从容，步履生风，气质清朗矜持，好似寒竹松柏。
这二人在这寒冬腊月里竟没有一丝畏寒畏缩之态，好似浑然不觉得冷，在一群人里头瞧着颇为扎眼。
邓漪被雪晃得花了眼，看不清来人的脸。
她不由得问向昌：“那是谁？”
向昌笑道：“还能是谁？当然是裴右丞。”
“他身边那人呢？”
“哦，那是霍小将军。”
裴朔和霍凌一道入宫，也就聊了一路。
霍凌：“这次主要功劳不在我。”
裴朔：“在你。”
霍凌低声说：“若没有裴大人你出主意，事情哪有那么顺利？还有贺将军……陛下赏我宅子干什么，我和瑶娘两个人，根本住不了那么大的宅子……”
他们这个陛下每次出手都太阔绰了些。
一言不合就送他们京城地段好的大宅院，上回是裴朔，这回轮到霍凌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皇恩浩荡，做臣子的收下谢恩便是。
怪就怪他有个话痨妹妹。
前几日霍元瑶和霍凌一同进宫谢恩后，直接就与陛下闲聊说笑了起来，聊着聊着，忽然提到从前，霍元瑶就顺嘴提了一句：“小时候我和阿兄受人排挤，也没有什么亲戚好友，都是殿下做主收留我们，让我们和他一起过冬至家宴的。”
往年他们都有家可归。
其实去年开始，就已经变得冷冷清清的了。那一年冬至，是霍元瑶一个人在家里过的，半夜她拿着热好的包子找到兄长时，兄长正在殿下的陵墓外孤零零站着。
兄妹俩肩并肩站着，就像两个流落在外、无家可归的孩子。
姜青姝听出她话里的失落与哀伤，便柔声问：“那今年，你们可有什么打算？”
霍元瑶：“回陛下，臣还没有想好，左右不过和兄长一起吃顿饭，等到入春，万一西边又起战事，就不知何时能聚了。”她抬起头，勉力笑了笑，“若非说臣和阿兄心里有没有视之为亲人的可团聚之人，也许便只有陛下……”
姜青姝想不到她这样说，笑意微微收起，盯着她不说话。
霍凌原是出神地立在一边，心里不知想着什么，听到妹妹大胆地说出这句，暗暗一惊，猛地抬起一双乌黑的眸子。
霍元瑶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落膝拜道：“臣一时口无遮拦，冒犯陛下，求陛下责罚！”
姜青姝沉默须臾，凝目看她，“无妨，不必紧张。”她嗓音和缓，没有任何责怪的语气，反而似乎考虑认真过了，微微笑着说：“既然这样，朕便来陪你们如何？”
这回换霍凌和霍元瑶一起愣住。
霍元瑶抿了抿唇，睫毛颤了颤，两靥浮出浅浅的酒窝，一双明灿的杏眸若明珠，盈盈发亮，“真的……真的吗？陛下真的可以……”
霍凌此刻想插嘴说什么。
他喉结滚了滚，急于截住妹妹继续的追问，冷声说：“瑶娘，陛下身份尊贵，怎可与我们……”
陛下对他们宽容归宽容，他们也不能仗着陛下的恩宠就肆意得寸进尺。
把陛下当成家人一样，和她一起过家宴。
霍凌一想起来，心跳就砰砰的。
隐隐排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排斥这个念头。
也许是瑶娘近日总说，陛下是殿下爱重的妻子，在他们心里不单是主君，也是亲切的嫂嫂、是师母，是他们今后要好好孝敬的人。
这话很对。
陛下是殿下爱重的夫人，殿下不在了，他们要代殿下照顾好陛下。
但霍凌一想到她会进入自己的生活，莫名就带着一种恐慌和无措，君臣之外，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和陛下相处。
怎么能真学瑶娘这样坦然，当陛下是亲嫂嫂……
他的话都没有说完，上方的姜青姝却已经打断了他：“无妨的，朕可以。”
霍凌：“……”
少年张了张嘴，到嘴的话噎了回去。
在少年垂下眼睫的刹那，姜青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察觉到他情绪上的异常，却没有多在意，继续同霍元瑶说：“朕左右也无事，你们在京中孤孤单单，朕又何尝不是。”
放松放松透透气也好。
姜青姝不是喜欢凑热闹的性子，但裴朔霍凌元瑶都是她最熟悉信任的人，是君臣，也是友人。
平时相见，总拘泥于君臣礼数，没有人面对帝王不会诚惶诚恐，生怕越界一步。若放下政务聚一聚，瞧瞧他们私底下是什么模样，也再好不过。
霍元瑶喜笑颜开：“既然陛下要亲临寒舍，臣回去后一定好好准备，请全京城最好的厨子，保证款待好陛下！”
“那便说定了。”姜青姝颔首。
霍凌袖中的双手无声捏紧，等他回过神来时，陛下已经和妹妹约好了要来新赐给他的宅子里一起聚了。
霍凌：“……”
宅子修缮要一段时日，霍凌已经没法让陛下收回成命，只能希望宅子别那么快修好，他就有理由推脱了。
为此。
霍凌半夜三更翻窗出去，偷摸摸搞了点“小破坏”。
随后，因裴朔在京中举目无亲、孤身一人，长宁公主邀请他去公主府赴宴，裴朔声称有事婉拒了，公主殿下便不依不饶地诘问他要去何处，裴朔无奈之下，只好说府上已有安排，想着硬拉个人来凑数。
因霍宅修缮没好，旧宅又太小太简陋，霍元瑶便提议何不拉上裴大人一同在裴府聚。
裴朔：“……”
霍凌：“……”
他们进宫时，霍凌就和裴朔在聊此事，霍凌只知自己心里的不方便，却不知最受陛下宠信的裴大人，还能有什么不方便。
少年低眼看着鞋面覆上一层的雪沫，说：“我怕在御前有所不周之处……若有裴大人在，想必便会稳妥许多。”
裴朔：“我请人去你府上加急修缮，届时我去你府上小聚，便当祝贺将军乔迁之喜。”
霍凌：“……不必。”他还得再想办法拆掉。
霍凌略微不解：“难道裴右丞府上也不方便？”
“……”
裴朔顿了一下，许久，才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倒也不是。”
就只是，会有些许尴尬罢了。
既改成了友人小聚，仅仅霍家兄妹和裴朔四人，自是太少了些，裴朔还叫来了好友申超，霍元瑶也邀请了贺凌霜，此外，邓漪和梅浩南一路随行在天子身侧，还带上了非要缠着陛下的灼钰。
当日，霍凌似乎有些明白了一向坦荡利落的裴大人，为何犹豫推辞。
裴大人府上，不设亭台楼阁，不设别院，唯有好大一片梅林。
这个时节的梅花全开了。
灼灼艳艳，甚为好看。
姜青姝来到裴府时，这些人早已过来过时，纷纷起身行礼。
“朕今日有些来迟，让诸位久等。”
少女微微笑着，她今日披着一件鹤羽织的大氅，雪白毛领拢在颈边，衬得肤色愈白、眼眸愈黑亮，抿着唇轻快地笑起来时，便突然从尊贵威严的天子，变成了个外向利落的小女娘。
尾随的邓漪和梅浩南也穿着常服，一切从简，以低调为宜。
姜青姝抬手让行礼的众人起身，“起来吧。”
“谢陛下。”
姜青姝站在这庭院中，第一次认真环顾裴朔所住的宅子——当初她让皇姊去选定宅子，事后也没多问，唯一一次过来时还是深夜，什么也不曾看清。
今日才发现是这般模样。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大片梅林上。
“原来裴卿也喜欢梅花啊。”她笑着看向裴朔：“从前只知道你喜欢吃梅花酥饼，倒是不曾听你提过这梅林。”
裴朔笑道：“臣私下的爱好，没什么好特意提及。”
裴朔身后，霍凌的表情无端有些僵，低眼盯着地面。
这梅花……
霍元瑶似乎察觉到兄长的不自在，歪头瞧他一眼。
少年站在人群最后，唯独担心被陛下点名，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姜青姝已经想起来了他，语气轻快地说：“朕记得霍凌也喜欢，每回出征时都要送朕一枝梅花，最后那一簇至今还摆在朕的案前。”
霍凌：“……”
霍凌：“……是。”他今天穿着窄袖，下意识想不安地捏捏手指，却又觉得太明显，食指扣着剑柄上挂着的穗子。
朱红色的穗子在风中一荡一荡，荡得他心里更乱，极不自在。
陛下可千万别问他的梅花是哪来的。
找裴大人要的，说出来怪有些尴尬。
他从前临行仓促，想送陛下些什么，之所以找裴大人，是因为裴大人一向清楚陛下的喜好。
至于为什么裴大人要种这么多梅树，霍凌也不明白。
好在姜青姝不过随口说笑，很快就朝里头走去，霍凌落后于人群，眸色微黯，下意识侧首看向裴朔。
谁知，裴朔也似乎刚收敛心神，朝他看来，正好对上少年欲言又止、尴尬踌躇的目光。
他想让他别告诉陛下。
裴朔似乎看穿，微微一笑，只朝他悄悄比了个“嘘”。
不说。

第232章 沉沦4
姜青姝这一日很忙。
依照礼法，冬至日天子要举办大朝会，极为隆重，其规模堪称典礼祭祀，禁军警跸，群臣朝贺，京中九品以上文物官员皆要参加，地方难以到场的官员亦要上贡当地之物，三公九卿、皇室贵族皆在其列，也包括藩国使臣。
礼仪流程复杂，姜青姝身着繁重冕服，坐在含元殿中接受群臣朝贺，等一套流程下来，再由如今检校中书令的宰相张瑾上奏表文。
整个上午，姜青姝一直坐得浑身酸软。
而裴府小聚的这些人，白天几乎也都在，不过大家参加完大朝会之后，都不约而同地换下朝服来裴府了。
裴府的小聚安排在下午。
本朝风气，士人文人多爱诗会酒会，宴会多设于夜间，但因夜间女帝会在含元殿设宴庆贺冬至，而这一日下午乃是休息时间，裴府的友人小聚便设在此刻。
下午也好。
至少清净。
姜青姝借口疲乏需要休息，便顺利躲开张瑾的耳目，遛出了宫。
说来好笑，白日宫里见过一面的几人又以友人身份小聚，到了晚上，大家还要再换个地方再聚，一天聚个三回。
但裴府的气氛格外轻松，和宫里截然不同。
姜青姝很是兴致勃勃。
她这是第一次和他们私下聚会，早就好奇这些人平时私底下是怎么相处的了，裴朔那般独来独往的性子，居然也和霍元瑶有了交情，看来大家性情都很合得来。
裴朔有雅趣，大家也甚为懂得享乐，这一日的美酒都是云水楼的千金佳酿，焚香煮茶饮酒，气氛好不轻松。
这其间唯一格格不入的，大概便是灼钰。
因为冷落他太久，而出宫前灼钰正好在她跟前好一番撒娇，姜青姝就破例把他带在了身边，灼钰不爱说话，只是挨着她，也不跟人说话，加上又是个痴儿，也不必担心会泄密。
大家倒也不介意。
只有霍元瑶悄悄跟兄长嘀咕：“陛下身边这个侍君，虽然长得漂亮出奇，但我瞧着，远远比不上我们殿下，和陛下瞧着也没有那般亲近恩爱，气质更不相配。”
霍凌眼皮子一跳，皱眉压低声音：“……瑶娘，慎言。”
霍元瑶不以为意，继续跟兄长讲悄悄话：“其实我觉得，殿下已经不在这么久了，可这些后宫里，陛下最终谁也没留，只留了个痴儿在身边，大概是真没一个喜欢的吧。”
她叹了口气，嗓音闷闷的：“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从私心而言，我更希望陛下不要靠近任何男人，只记得殿下。可逝者已矣，活人总是要往前看，陛下虽贵为天子，倘若今后一直是孤家寡人，身边没有一个足够喜欢信任的人，又似乎太残忍了。”
这世上最幸运的事，大概便是遇到的一个人便是极好的。
最残忍的也莫过于此，因为从那人离开以后，就再也瞧不上任何人了。
霍元瑶说：“要是陛下身边能有个那样的人，或许，殿下的在天之灵也是高兴的。”
霍凌听着妹妹的话，下意识看向坐在那儿的女帝。
他也有一颗真心。
如果他是别人，也许会主动表达心意试试，但他不可以，他不敢告诉视他为亲人的“陛下”，甚至都不敢让亲妹妹知道，他产生了这么大胆荒唐的想法。
殿下对他有教导收留之恩，而他，纵使被接受又如何，今后必然会很少在她身边。
也许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像张瑜一样。
霍凌撇开目光，低声说：“是啊，也许以后会有的吧。”
“你们兄妹俩在那嘀咕什么呢？”那边，贺凌霜刚开了一壶酒，冲霍元瑶隔空举了举：“阿瑶，过来喝酒。”
霍元瑶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居然还反过来操心陛下的事，也觉得好笑。
“来了。”
她笑着过去，接过了贺凌霜手中的酒。
宴席才开始不久，裴府便到了两个“不速之客”。
——长宁公主和秋月。
裴朔听到管家说长宁公主到的时候，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裴朔：“……”
不是吧，这位殿下怎么阴魂不散啊？
申超在一边大笑，朝裴朔眨眼，像是在说“看吧看吧，我就说吧，你是躲不掉长公主的”，俨然一副津津有味吃瓜的模样。
连申超都这副表情，周围的人也被勾起了几分八卦的心思。
特别是姜青姝。
姜青姝坐在主位上，看向身后站着的邓漪，以眼神询问：“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邓漪常年在宫里，对宫外的事也不是全然知道，还未开口，霍元瑶已经自告奋勇地举手：“陛下，臣有话说。”她飞快地离席，跑到女帝跟前，身边的霍凌和贺凌霜连阻拦都来不及。
霍凌：“……”妹妹这什么都跟陛下说的毛病能不能改改，不要带坏陛下啊！
贺凌霜挑眉，心道：难道陛下也爱听八卦么？
霍元瑶来到姜青姝身边，弯腰下附耳小声说了几句，姜青姝听到那句“坊间传言裴右丞终身不娶是因为长宁公主”时，表情便诡异起来，忍不住瞄着裴朔。
她的眼神诧异，带着少许探究。
裴朔：“……”
怎么陛下也跟着瞎起哄了。
这些人哪里是八卦，分明是有心看他的乐子。裴右丞裴大人叹了一口气，这辈子少遇的尴尬之事，今天一下子碰见两回。
他拂袖起身，亲自去迎长宁公主。
公主殿下到底是君，而他是臣，断没有闭门谢客的道理。
不消多时，长宁带着秋月进来，一群人纷纷起身与她见礼。
长宁注意到主位上竟然坐着陛下，不由得微微一怔，意味深长道：“怪不得我三催五请，都没法让裴右丞来我的公主府，原是因为要款待陛下。”嗓音轻快，没有酸溜溜的讥讽之意，若是仔细听，还能听出几分揶揄。
她含笑瞧着裴朔，笑容里带着点儿杀气，像是在说：你小子从前拿我挡流言，怕不就是为了陛下吧。
裴朔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装傻就行。
长宁眼风如刀，轻轻剜他一眼，才上前行礼：“臣拜见陛下。”
姜青姝说：“阿姊不必多礼，既然来了，便一同入席罢。”她一边说，一边看向长宁身后的秋月。
许久未见了。
秋月一对上陛下温柔亲切的目光，面上怔怔的，内心百感交集。
她生于微末，得先帝赏识，才能成为女官，后来，也是在先帝身边一点点看着陛下长大的。
先帝让她一生侍奉辅佐新帝，让她断绝与长宁公主的往来，秋月都不敢违抗，哪怕她一直向往着宫外自由的生活。
可陛下登基后，却放她离去，还满足了她教书的心愿。
如今邓漪接任她，在陛下侍奉得极好。
秋月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忍着泪水，俯身拜道：“臣许久不在陛下身边侍奉，甚为想念陛下……”嗓音已经有些哽咽，
“快起来吧。”
姜青姝亲自起身离席，将她扶起，秋月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眼前少女的容颜，感慨万分：“陛下又比从前长大了许多。”
如果说以前的女帝还带几分稚气，如今就是完全长开了。
姜青姝也仔细看着她，拉着她的手，笑道：“秋月也和在宫里的时候不一样了，朕看到你现在过得不错，便知道当初的决定对了。”一边的长宁见她们感情这般好，插嘴道：“陛下不知，秋月在宫外也是陛下长陛下短的，连臣这个好友听了，都好生嫉妒。”
秋月抿着唇笑：“臣时常去相国寺为陛下祈福，顺带见见殿下。”
长宁冷哼：“听见了没？就是‘顺带’。”
秋月看向她：“以你我的交情，哪还用得着天天见。”她攥紧姜青姝的手，又对姜青姝嘘寒问暖起来。
席间的霍元瑶早就仰慕极了长宁公主和秋月，特别是公主殿下，听说这个公主殿下凭一己之力开了许多女学，还招揽了无数文人，建造了不少学馆。
霍元瑶直勾勾地往那边看，还悄悄拉霍凌的衣摆，“兄长你看，原来那就是长宁公主诶，你说我能不能去结识殿下啊……”
霍凌淡淡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霍元瑶托腮，一脸郁闷苦恼：“可是殿下会不会嫌我官位太小？会不会要我当场作诗？如果我作诗写文章不行，殿下会不会瞧不上我？就这样过去，会不会显得太唐突？”
霍凌：“你还会觉得唐突吗？”你不是和谁都能攀谈几句吗？
霍元瑶恼了，瞪他道：“兄长是在讽刺我么？”
霍凌被妹妹怼得无言，却觉得自己没说错，瑶娘在陛下跟前都这般口无遮拦的，什么都跟陛下说，又有什么好怕公主的。
少年默默噤声，目光只追随着那边的陛下。
霍元瑶却不许他看，不停地伸手挡住他的眼睛，非要闹他。
霍凌无奈，想了想说：“……或许可以通过裴大人？”
霍元瑶眼睛一亮，又看向裴朔。
这一看，才发现裴大人早已自顾自地坐回去，假装在喝茶，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
霍元瑶：？
不是吧？裴大人怎么看着挺怕公主的样子？
难道传言是假的？
可不是公主殿下的话，还能是谁呢？要知道坊间可是把裴大人可能喜欢的已婚女子都罗列了一遍，除了公主也不没有旁人了，裴大人如今接触的女子，除了公主便是只有陛下，总不可能是陛下吧？
……等等，陛下？
霍元瑶直觉极强，若有所思地看向身后那一片梅林，脑海中倏然闪过什么，极快，来不及抓住。
然而姜青姝还在试图磕一下裴朔和长宁。
她当真以为裴朔是铁树开花，与裴朔认识这么久，也想象不出裴朔动情的样子。
若非阿姊已有驸马，她又断不舍得让裴朔去做面首，她还真能撮合他们二人。
宴席漫长，她的视线频频在裴朔与长宁之间打转。
长宁遭不住，裴朔也遭不住，两个当事人都知道没这回事，但谁都不好去跟陛下说。
霍元瑶也终于确定自己好像搞错了，又悄悄跟兄长说：“我之前是不是多嘴了啊？”
霍凌：“……你知道就好，身为臣下，以后不可什么都和陛下……”
霍元瑶不听兄长说教，自顾自地说：“裴大人其实挺配陛下的。”
霍凌愕然，捏着酒杯的手猛地攥紧，扭头盯着她：“你在说什么？”
瑶娘她在……开玩笑吧？
方才还在说裴大人和公主，现在怎么又扯到陛下身上去了，这少年的心底忽然既酸楚又不满，妹妹怎么能乱磕陛下和别人啊。
太过分了。
陛下和他们才没有……
霍元瑶没有注意到兄长起伏不定的情绪，兀自朝贺凌霜悄悄打了个手势。
贺凌霜意会，抄起剑起身道：“陛下，臣坐得有些久了，想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她环顾一周，“没有人想和我过招的？”
申超起身：“我来！久仰贺将军之名，今日能和将军切磋，再好不过。”
这二人各自提着剑，去比划了。
姜青姝的注意力终于又被贺凌霜吸引过去。
她看中贺凌霜利落的性子，有意提拔她执掌神策军，唯一的顾虑，就是她未满三十，太过年轻，有些能力还需要考校一二。
她眯起眸子，仔细观察贺凌霜的招式。
须臾之间，二人已交手了十几招，招招带着疾风，气氛竟有些紧绷，贺凌霜动作从容，没有多余的花架子，剑锋所指稳准狠，最后横剑一挑，直接打飞了申超手中的剑。
“承让。”她拱手道。
申超大笑：“好！贺将军果真是身手了得！”
贺凌霜淡淡颔首，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目光一转，径直看向姜青姝身后的梅浩南。
以她的资质，要执掌神策军，必然有所欠缺。
如果陛下真的会提拔她，将来就是和御前的这位梅大将军平级，她也要拿出一些能服众的本事出来，以免有人说她是仗着陛下的宠信，实则配不上这个位置。
她反手收剑入鞘，忽然说：“不知梅大将军方不方便和末将切磋？”
梅浩南骤然眯眼，盯着她，似是意外。
“和我？”
贺凌霜不避不让，笑意明媚坦然，“是。”
梅浩南没有直接应答，只是看向姜青姝，姜青姝笑意盈盈，兴致盎然地一拍手：“好啊，梅卿去和她比划几招，不可放水，点到即止。”
“遵命。”
梅浩南拔出了腰侧佩剑，大步走上前去。
看高手过招，无异于是赏心悦目的一桩事，特别是有美酒、佳肴、友人为伴。
这席间，有人在仔细看他们过招，譬如姜青姝和申超；也有人在看想看的人，譬如霍凌；也有人谁也不看，兀自喝茶，谁都无法看透他的心思，譬如裴朔。
“喝茶……”
少年的声音低低的，姜青姝低眼看去，看到灼钰把一杯新倒好的茶水推过来，把她面前的酒推得远了些。
“不要……酒……”
少年抬起漂亮惑人的眉眼，眼瞳水亮，好似打磨精致的黑曜石。
姜青姝偏头瞧他，莞尔一笑，“好。”
长宁注意到灼钰的小动作，掩袖喝酒，唇角的笑意加深。
看来她看人的眼光不错，还是灼钰在陛下身边待的最长久。
她这皇妹的性子很淡，但身为帝王，强烈的掌控欲必不可少，有时候，聪明人在她跟前把握不好尺度，反而适得其反。
不是人人都能成为赵玉珩，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成为灼钰。
……
宴席到了一半，灼钰借故离席了一会儿。
他不喜欢这里的氛围。
有太多欢声笑语……原来姜姜也是可以放下帝王架子，像个寻常女子的，原来她身边的这些人，都与她亦臣亦友。
真好。
好得让他嫉妒。
这阴暗孤僻的少年从来只尝过人心之恶，就像一缕格格不入的孤魂野鬼，乍然闯入阳光底下，只能拼命地抓紧身边的人，唯恐在她的阴影下被照得烟消云散。
他站在无人之处，猛地闭了闭眼睛。
“你还真有几分本事。”
一道女声慢悠悠地传来，灼钰猛然睁眸，正好看到长宁从那边过来。
他后退一步，冷冷盯着她，乌眸漆黑，上挑的眼尾锋利如刀，浑身透着冰冷戾气。
他已经从她话中的语气中，听出她的挑明之意。
长宁的手指拂过身侧梅枝，偏首轻笑，“怎么？是本宫亲手把你送到陛下身侧，你倒是不认得本宫了？”
灼钰冷扯唇角，眼底戾气翻滚，“你不过，是想利用我。”
少年恢复正常说话时的嗓音，低沉动听，但咬字也透着森冷的杀意。
像个看得摸不得的刺猬。
长宁眼底欣然：“是利用，但本宫的目的已经达到，你已经对本宫没有价值了，现在决定你一切的只有陛下。当然，你若能伺候得陛下舒服满意，我也能在御前邀功一二。”
少年不说话。
他袖中攥得咯咯响。
他睫羽翩跹，纵使穿着华美，一双眸子却异常阴郁，皮肤白得好似鬼魅，唯独唇色带着一点红，比这雪地中的梅花还要灼目逼人。
长宁在心里惊叹他的相貌。
如果不是有更重要的用途，以她一向强取豪夺、肆意张扬的行事风格，收为面首玩物并没有什么不妥。
不过现在一个个的，都死心塌地地跟着陛下。
席间，她看出几分这小子眼里的真心，便有心来试一试他。
“你可知，我为什么给你取名为灼钰？”
她含笑靠近。
一步，一步，带着压迫感。
灼钰一双黑瞳幽深阴郁，冷笑：“我不感兴趣。”
“你可知陛下之前那位离世的君后，名唤赵玉珩？你的钰与他同音，本宫当时便想，陛下一定会喜欢这个名字的。”
少年呼吸一滞。
他背脊贴着冰冷的墙面，好似被逼到阴暗角落的困兽，眼尾逐渐洇出血红，阴冷得像一条嘶嘶吐着红信子的毒蛇，下一秒就要咬死对方。
嫉妒。
酸楚。
也许还有为人替代的痛苦。
可便是鸩酒，他也能喝。
他在乎什么名字？
少年压抑呼吸，压抑快要溢出眼瞳的慌乱与杀意，扣紧手指，一阵冷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逐渐将眼底滚动的热意压下去，只余冷光。
“不关你的事。”
他转身要走。
不能出来太久，出来久了姜姜会担心的。
“哎呀，真可怜。”
长宁的声音还幽幽地从身后传来，如绕耳的魔咒，疯狂钻进他的耳朵：“可怜你这小子，要一辈子在陛下跟前演小傻子了。”
灼钰猛地一顿。
一辈子。
不能和她正常地交谈。
少年十根手指都在剧烈地抖，冷风灌入喉咙，浑身都好像要炸裂似的绷紧，无声捏住了随身的袖刀，一想起不能再乱杀人了，又仓皇放开。
不远处传来迫近的脚步声。
似乎是他出来太久，皇帝派人来寻他了。
他霍然转身看她，阴冷地勾起唇，眼底近乎带着自毁的疯狂，嗤笑道：“那就演一辈子，演到我死。”
长宁笑意加深：“本宫也相信，你会好好演下去的。”
他一定不想失去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也只有这样，她才算放心。
———
裴府的聚会很短暂。
很快就到了申时，宴席散去，原本欢笑不已的裴府再次变得冷清，每个人皆含笑而归，姜青姝也预备启程回宫。
临行前，她看向长宁和秋月：“事情都安排好了吧？”
长宁和秋月相视一笑，纷纷道：“陛下放心。”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这夜，姜青姝要在含元殿宴请群臣，并邀请与天下有名之士。
大昭文武并立，尤其尚文风，便是出身布衣、毫无官职的文人若能文能诗，亦能名满天下，天子对此表露出了十足的惜才之心，也特意邀请这些文人入宫同乐。
文人多傲气，视金钱名利如粪土，更少与权贵往来，然而恰恰也是这一批人，虽不做官，在民间的影响力却举足轻重。
长宁公主年少时就喜好书画诗文，自在宫外开府之后更是隔三差五开展诗会宴请文人，惜才之名人尽皆知；如今在国子监内教书的秋月，在文人之间也有少许名气和影响力。
由她们在中间引导，一时之间，入宫赴宴的名流雅士也数不胜数。
彩灯高悬，绵延万里，城楼宫阙，天威煌煌。
夜间不设宫禁，禁军开道，人流涌动，礼乐齐鸣。酉时，姜青姝身穿冕服登上城楼，看着皇城外乌泱泱的百姓。
社会民风开放，君王仁德，百姓自然也毫不避讳地前来瞻仰天颜。
见到女帝真容的百姓齐齐下拜，口呼万岁。
【民心＋1】
【民心＋1】
【民心＋1】
【……】
姜青姝微微一笑，端得是温柔端庄，身后的华盖被风吹得流苏飘摇。
看着眼前的景象，她不禁想，倘若先前的变故，今日与她并肩站在这皇城上接受百姓拜贺的人，必是三郎。
今日与他们相聚得愉快，也唯独少了他。
不过没关系。
姜青姝不是喜欢沉湎离别之人，只要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做，便能永远义无反顾地往前，直到杀出一片独属于她的天下来。
她转过头来，看向身后随行的宰相张瑾。
她淡笑道：“今夜盛世，朕与司空共赏。”
张瑾注视着灯火下的少女。
她穿着宽大的冕服，单薄的肩膀脊背挺直了，能撑住这滔天的权势威严，垂旒下的双眼乌黑明亮，含笑睨来时，笑靥如花。
这世上任何诗文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美。
平生第一次，张瑾理解了从前那个犯上作乱、无可救药的罪臣，为何独独想染指世上最尊贵的女子，不是因为那把龙椅，仅仅只是佳人太过难得。
张瑾和那个罪臣不同，他知道何时克制压抑自己，也知道在什么时候，尽数放出自己的欲望。
她说，朕与司空共赏。
张瑾深深陷落在她的眼睛里，许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好。”

第233章 沉沦5
含元殿中的冬至宫宴，仪程繁复。
名义上是君臣同乐，实则更有政治意味，是以，礼仪流程反而排在享乐之前，于百官而言，更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御舆直入，曲直华盖，前后侍卫警跸，太乐令奏乐，鼓吹振作，姜青姝入殿坐于上首。
乐止，群臣再拜。
通事舍人引文武大臣、宗室皇亲及诸客依次入座，再拜帝王，流程如朝礼，侍中、光禄寺卿依次上前跪奏，随后司空张瑾上前拜道：“臣张瑾稽首言，元正首祚，冬至云‘天正长至’，臣等不胜大庆，谨上千万岁寿。”
身后乌泱泱的文武大臣皆伏跪于地。
姜青姝俯视着他，淡淡一笑：“免礼。”
张瑾直起身，身后百官起身再拜，皇帝举酒，群臣再拜，口呼万岁，随后又拜。
所谓“酒行十二遍”，单是跪拜便要多次，别说吃顿饱饭了，单是行完礼仪都够呛。姜青姝坐在上面，看着这些人上上下下起起跪跪，人人面色恭敬，不敢懈怠，否则第二日便会被御史上奏弹劾。
可见封建王朝等级森严，规矩繁复，就算是当官的也不容易啊，她单是瞧一眼都觉得累。
也无怪乎那么多人都向往她身下这把龙椅。
她走神间，身侧典仪又扬声唱道：“再拜。”阶下群官、客使皆再拜。
好不容易行完跪拜礼，百官一一就坐，歌者舞姬被太乐令引领入殿献艺，殿中氛围这才轻松了不少。
不过稍后上菜时，他们还是要拜。
连姜青姝都不好意思率先动筷，心里悻悻道：“还好在裴府的时候她吃得够饱，不然现在肚子都要饿得咕咕叫了。”
其实她本意礼仪从简，但被张瑾和一干御史集体驳回了，冬至尤为重要，不亚于元旦，若要举办，是万万不可敷衍的。
这殿中气氛肃穆，分明乌泱泱的人，无礼乐声之时却安静得压抑。
姜青姝本想偷偷按一按酸软的腰，一看张瑾离自己那般近，朝服衬出挺拔身形，面色平静，一双黑瞳正注视着她，她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张瑾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微微垂眼，心底觉得有些好笑。
小皇帝到底还是一贯的性子，既要君威又忍不住想偷点儿懒，只怕人是坐在那儿，心都不知飘到哪去了。
酒行三周，殿外守候的尚食这才差人奉上御膳，群臣再拜，随后才纷纷举筷赏舞乐进食。
姜青姝这才吃了一口热乎的菜。
讲真。
不如裴府的好吃。
也不知道裴朔他们是从哪儿请的厨子，难道是元瑶亲自下厨做的？简直吊打宫中的御膳。
姜青姝看向下方。
裴朔与霍凌席位并不相近，裴朔自顾自地低头吃菜，霍凌正被唐季同强行拉着小声攀谈。
而贺凌霜一个人独坐着饮酒，疏离冷淡，周围有些武将暗暗观察她，有人谈论她踩着蔡古上位的行径如何不齿，也有人暗中羡慕她此番在女帝跟前出风头，将来前途必然极好。
长宁公主坐在宗亲之列，悠然赏舞饮酒，时不时与其他几位王爷公主低声调笑两句，似是看中了哪个乐师。
秋月坐在文士之列，与众人互相举酒寒暄。
梅浩南面无表情，带着几个禁军四处巡查走动，确保宴席安全。
灼钰依然坐在后妃之列，孤僻安静。
方才裴府聚会过的人，此刻皆是各归其位，一副互不相熟的模样。
姜青姝端坐上首，一手支着下颌，俯视群臣，将所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有几分注意到尚书席位的崔令之。
此人不似往日那般活跃，似乎蔡古事件真的给他提了个醒，他不想再那般稀里糊涂被利用，好歹得留个心眼了。
他也只跟弟弟崔珲说话。
崔珲不知道兄长内心纠结，只是一边殿中舞姿优美的舞姬，一边与兄长闲谈。
姜青姝目光一转，又看向文人宾客席位。
她眯起眸子，视线一点点从这群人身上扫过，一个个点开他们的属性面板查看，想看有没有属性好又有野心的，可以抓来做官。
她相信这些人里面必有心怀抱负却怀才不遇、迫切希望能遇见伯乐的。
看了许久，确定了五人，姜青姝对邓漪招了招手，悄悄附耳道：“你去给他们多添几盘菜。”
“是。”
邓漪转身去了，那些人见天子额外赐菜，连忙受宠若惊般地起身谢恩，有人甚至激动地当场赋诗称颂君王仁德。
姜青姝不过淡淡一笑。
等邓漪折返，她又悠悠吩咐道：“宴席散后，你再去送些菜去大臣府邸，兵部侍郎颜仓，刑部侍郎冉元忠，工部的孙元熙，右威卫将军贺爽，还有监门卫……此外，再让少府挑选一些上好的绢帛与金器，各送于尚书府邸，两位仆射再加帛二十匹。”
她说了一长串，邓漪脑力极好，悉数记下了。
“是。”
“此外。”她想了想说：“冬日寒冷，再给五品以上官员各送一些上等木炭，三品及以上的再额外送些保暖的棉靴衣袜。”
要赏就赏一些实惠好用的，她可是个关心下属的好领导。
对于小皇帝大肆拉拢布衣文人的举动，在场几个世家大臣也都看在眼里——打从蔡古下狱之后，他们皆如梦初醒，发觉小皇帝已从最开始的伪装和善，到现在明目张胆地亮出屠刀、展露锋芒。
一个帝王，对权势的掌控欲毋庸置疑。
姜青姝本来还想把自己的“野心”多藏一段时间，但霍凌既然把事情闹大了，她也就懒得再遮掩。与其继续用柔婉的手段让张瑾放松警惕——显然这已经不可能了，被她坑过一次后，张瑾要是还被爱情冲昏了脑子任她宰割，也坐不到宰相这个位置了。
她很清楚对手是什么样的人。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当她的对手。
吩咐完赏赐之后，姜青姝又时不时与离得近宗室们说笑起来。
小王爷姜承昼走上前来敬酒，借着这当口，悄悄在她耳侧道：“臣弟最近得了几位相貌清俊、技艺卓绝的乐师，不知皇姊这边可否还缺助兴的宫廷乐师？”
姜青姝挑了一下眉。
这是要借举荐乐师之名为她进献男宠？
姜承昼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与她同年，只差了一个月出生，喜爱喝酒玩乐，丝毫不关注朝政和京中之事。
不关注到了什么地步呢？他甚至不知道他的某位皇姊当年就是因为进献男宠得罪了姜青姝，还敢凑过来献男宠。
姜青姝对男宠不感兴趣，正要婉拒，便听到一道冷淡的声音：“祁王殿下成日流连乐坊，听闻前几日又新得两位‘红颜知己’？”
姜承昼转身一看，发现是张司空，登时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不过一介闲王，与朝中这些手握权柄的重臣来往不多，但也算面子上互相尊重。
“本王啊……”他颇为尴尬，强装正经道：“司空说笑了，本王不过是闲得无聊去放松放松，哪有那么多红颜知己，若说音律造诣上，本王才是认真的……”
“哦？”张瑾拢着袖子，淡淡问：“不知殿下方才是要和陛下分享哪首曲子？”
曲子倒是没分享，就是想分享男宠来着。
这张司空怎么怪咄咄逼人的，姜承昼悻悻的，心道本王好歹是个王爷，跟自己阿姊献人也用得着你管？
心里想归想，姜承昼到底不想惹这些权臣，忙对姜青姝道：“皇姊，臣弟方才不过随口说说，您可莫要放在心上……”
他溜之大吉了。
姜青姝看着祁王一溜烟地回到席位上，含笑看着张瑾，“瞧你把朕的弟弟吓的。”
方才他看着她到处笼络人心，一直都坐得住，直到姜承昼端着酒上前，一向平静的张司空这才坐不住了。
谁都姜承昼有多不着调。
靠近她准没好事。
张瑾垂眸看着她：“臣可未曾说什么，祁王殿下跑得这么快，想必是要带坏陛下，被臣一问便心虚了。”
“何谓带坏？”她一手摇晃酒盏，一手托腮微笑：“给朕多送几个男宠，方便朕早些诞育皇嗣，这是为了国祚着想。”
张瑾不语。
她低头嗅了嗅杯中酒香，把手中的酒递给他，“司空今夜一直以茶代酒吧？不如尝尝？”
他低眼看着她袖口中探出的一截皓腕，在宫灯下因酒意而迷蒙轻软的眸子，心底一动，伸手接过，指腹无意间擦过她滑腻的手背，眼底更深沉几分。
他掩袖仰头，喉结滚动。
一饮而尽。
“多谢陛下赐酒。”
桂花醑初尝只有花香，后劲却不小。
不知是不是殿中灯光影响，张瑾白皙的肤色逐渐浮起一层暖意，触及她的脸，又带着些许沉醉的潮气，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
她含笑偏了偏脑袋：“司空不愿意把酒杯还给朕了？”
张瑾把酒杯还给她。
她又倒满一杯，唇瓣沿着方才他饮过的杯口，兀自悠悠尝了一口，他的视线凝在她泛着水光的红唇上，喉咙发紧，几乎想立刻将之据为己有。
宴席散后，姜青姝站在殿外石阶上，吹着冷风醒酒。
漫天大雪簌簌飘落。
张瑾拿着鹤氅来到她身后，亲自给她披上。
她没有动，他的手臂环着她纤细的身子，将她紧搂入怀，下巴紧贴着她的额角。
二人无声看雪。
“臣愿意帮陛下……”张瑾忽然开口，想起了之前的事，主动说：“延绵国祚。”
她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到底开始亲自开了这个口，原本不愿意，原本纵使愿意也不肯拉下脸面开口，此刻居然坦诚地说了。
他愿意给她生孩子。
“司空为什么突然愿意了？”她依然不动，望着眼前的雪景，嗓音轻漫带笑，“难不成只是因为不想让朕纳男宠？”
张瑾沉默片刻，说：“陛下难道不愿意么？”他垂眸，注视着少女秀气端美的侧颜，嗓音贴着她的耳朵，带着微不可觉的柔情，“臣想和陛下一生一世一双人，想来想去，又岂能再让别人碰臣在乎的人。”
她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如银铃，“好啊，不过，司空谈何就能保证为朕生下继承人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就试吧。”她漫不经心地牵出一抹笑，说：“朕也很期待呢。”
他很高兴她的反应，果然，她是想要和他有个孩子的，唯有血脉维系，他们才算是真正的密不可分。男人温热的掌心来回摩挲她的脸颊，她睫羽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几乎快被他呼出来的热气捂化了。
“明日无事，臣带陛下出宫玩吧。”

第234章 沉沦6
简直稀奇，张瑾会有主动提出“带她玩”的时候。
姜青姝欣然答应，虽说她与张瑾互为敌手，但这不代表她就一定和张瑾相处不下去，不就是出宫散心，既然张瑾想哄她开心，那便让他哄罢。
于是第二日一早，姜青姝便换了身寻常百姓家的衣裳出宫了。
张瑾很早便在宫外等她。
他今日特意穿的一身玄青色衣衫，苏锦织就，袖口和衣摆处的暗纹皆是京城最好的绣娘缝制，华贵却又并不过分惹眼，再配上这张俊美冷淡的脸，几乎惹得路过的女郎纷纷驻足观望。
没有人想得到这是当朝一品大臣。
哪怕是朝中哪个官员在此，只怕也一时难以认出来这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张司空。
这些年，张瑾一贯穿着官服，便是穿便衣出行办事，也不会穿得过于花哨惹眼，再加上他气质过于严肃，时常让人忽视他的长相和年龄，只记得他是个位高权重的官员。
张瑾是考虑许久，才换了风格，穿了这一身。
还是府上下人说这样穿好看，显得不那么拒人千里，一定会让姑娘家喜欢，他才肯穿。
张瑾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哪怕心里很期待这一次与她的见面，也不会让其他人看出来，但也不知怎么的，这一次出门前却被周管家看透了他心情极好。
周管家问：“郎主此番是要去见皇帝吗？”
张瑾语气冷淡：“不该问的别问。”
周管家叹了一声，他极为反对郎主动心，掣肘越多，越难成大事，郎主自己明明最清楚这个道理，偏偏非但没能阻止小郎君沦陷，还让自己也陷进去了。
那女子……
她好看，聪明，高贵，手腕了得，又野心勃勃，当真在这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
但是，坐上那把龙椅的人，已经不能够用男女性别来衡量了，只是一个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但凡郎主喜欢的是一个温婉柔顺、柔弱无害的女子，哪怕有些小脾气，有些小心机，那都无伤大雅，只要她手中无权、无势，关在后宅里都是一样的，能轻易掌控在手里。
周管家低声道：“还请郎主不要忘记了这一路走来多么不易，切莫因为情爱之事，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
张瑾并未回应他。
他此刻满心只有那一抹属于女帝的影子，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他这一身，还有昨日，范大夫亲口告诉他，喝了这么久的药，也该初有成效了。
说不定他们很快就能有个孩子了。
张瑾想，等他们有了孩子，也许孩子的眉眼会有几分像她，无论男孩女孩，他皆会尽心培养。
张瑾就这样站在人潮中等着她。
突然间，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他还未转过身，眼睛就被一双柔荑飞快地蒙住了。
女子含笑的声音传来：“猜猜我是谁。”
“陛下。”
男人睫羽微落，扫过她的掌心。
“在外头也这么叫啊？”
他沉默片刻，忽然发现除了“陛下”的称呼，他好像不知该叫她什么，倘若也学着阿奚唤她七娘，又觉得这不是独独属于他的。
他伸手捏住她的手腕，把那双手拿下来，转身低眸凝视着她，手指拂过她的额发，“青姝。”
她一怔，仰头望着他。
瞧了许久，似乎不太自在地转过目光，轻声骂了句“真放肆”。
这天底下还没人直接叫她的闺名。
张瑾淡淡笑了笑。
“就当臣放肆这一回了，臣想这么叫陛下很久了。”
“好吧。”她挑眉觑着他，“那礼尚往来，我叫你什么呢？”
“不若便叫臣的字，定渊。”
张瑾，字定渊。
那是他二十岁身陷囹圄时为自己取的字，便是身处深渊，也定如泰山。
很少有人叫他的字，因为他好友甚少，尤其是位高权重之后，人人都以官位尊称他，不是叫“张相”便是“张司空”，连姜青姝都只是粗略见过几次他的字，还是之前偶然去他书房时，看到那些字画下面的落款。
“定渊。”她念了一遍，却说：“我还是喜欢叫你司空。”
“都好。”
他朝她伸出手，“走，我带你走走。”
姜青姝把手递给他。
冬至假日，不止官员休假，连百姓也会纷纷休假，但街市上依然会有不少商贩在来往吆喝，沿路挂满灯笼，人影幢幢，店铺林立，一派太平祥和的景象。姜青姝路过几个卖着糖人的小摊，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张瑾以为她喜欢，便掏出银子递给老板，“来一个。”
摊主笑眯眯地接过，拿了一个小糖人递给张瑾，张瑾拿到她面前，“给。”
姜青姝：“……我又没有说要。”小孩子才喜欢这种东西。
“便当是我讨你欢心送的。”
她犹豫片刻，伸手接过，仔细看了看，张嘴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
还有点儿黏牙。
张瑾看她被甜得眯起眸子，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便爱怜地笑了笑，他想着，女帝久被关在深宫，一定从来没有吃过这些民间的小玩意。
他不知道裴朔时常给她捎带她喜欢吃的甜点，只恨不得把所有她没见过的都带她瞧一遍。
他便拉着她的手，挨个儿去那些摊贩跟前，一会儿问她喜不喜欢风筝人偶这些小玩意儿，一会儿问她想不想要胭脂水粉。
姜青姝：“不要。”她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一个都不喜欢，他也不急，继续拿起一只极特别的翠色簪子，耐心温柔地边哄边问：“这个衬你，喜欢吗？”
男人面对真心喜欢的女子，总是忍不住为她花钱。
摊子上的女摊主见了，不由得笑道：“这位郎君当真疼惜夫人，我在此处多年，也甚少看见像郎君和夫人这样般配又恩爱的夫妻。”
这话无疑是为了做生意的奉承话，身边的男人却低低笑了起来，他心情很少这么好，干脆买下了簪子。
“赠给夫人。”他甚至直接把发簪插她鬓发间了，只觉得她被衬得更好看了。
有美一人，蓊若春华。
姜青姝：“……”
他就趁机占她便宜吧，等一回宫她就扔掉。
二人在街上又走了走，正好看见前面的茶楼门口挤了许多人，似乎生意极为热闹，姜青姝好奇地拉着他过去看，这才知道京城最有名的说书先生今日又要开始说新故事了。
姜青姝环顾四周，只瞧见了远处似乎是吏部尚书崔珲搂着个美人上楼，去了搂上雅间，心道朕许久不宫，一出宫倒是能发现大臣的风流韵事。
除此之外，没有看到别的熟人。
她干脆拉着张瑾在一楼找了处偏僻的位置坐着。
她支着脑袋，听着人家讲了一个小故事，大概就是本来一对小夫妻甚为恩爱，结果丈夫出征去打仗了，临行前拜托兄长照顾自己的夫人，结果打完仗回来发现妻子怀孕了，妻子怎么都不肯说孩子的父亲的是谁，最后反复逼问，才知道怀的竟然是兄长的孩子，原来兄长照顾弟媳，照顾着就照顾到床上去了。
最后弟弟一怒之下和兄长断绝关系，那孩子身世尴尬，一生下来就备受冷眼欺辱。
姜青姝：“……”这种故事都有这么多人听，看来本朝风气是挺开放的。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的张瑾：“……”
张瑾抬手揉了揉额角，冷声道：“这没什么好听的，我们走吧。”
他语气很不好，四周的人都听入了戏，在痛骂那个染指弟媳的无耻之徒，张瑾却觉得这种故事还能被拿出来说书，可见这茶馆老板甚为不知轻重，改日得让官府封了才是。
他们换了一家茶馆，一进去便香气扑鼻，有不少客人在这里吃饺子。
老板是个中年人，正来回吆喝着忙活个不停，一见来了对男女，便笑眯眯地招呼他们坐来，定睛一看，有几分眼熟，登时笑道：“原来是郎君您带着夫人来了。”
张瑾神色淡淡：“你认得我们？”
“郎君贵人多忘事。”那老板笑道：“去年过年前后，郎君不是和夫人来过一次么？您二人生得好看，气质也不似常人，小的没别的本事，唯独这这识人的眼光好着呢，这不，今日一见，一下子便认出来了。”
去年那时……姜青姝想起来，是她和张瑾相约去调查马坊的时候。
当时张瑾就在这里等她。
其实他们当时并没有什么温情的举动，但就是被人那样误会了，到现在都没法解释清楚。
那老板发自内心地感慨道：“时隔近一年，郎主和夫人看起来更恩爱了呢。”毕竟这种贵人一般都妾室成群、风流成性，很少和夫人三番四次地出来。
这气质端方的小娘子，瞧着想必也是出身好的正室夫人。
张瑾笑了笑，丢出几锭银子，“赏你的，再上两碗饺子来。”
“哎哟，郎君当真是阔气，小的祝您和夫人子孙满堂……”
那老板乐呵呵地走了。
姜青姝等他走了，才再袖子里用力掐了掐张瑾的手，见他没有反应，又踩了下他的脚，他只好看过来，“怎么了？”
她说：“你带着我招摇过市，就不怕被熟人瞧见，明日满朝文武都知道了。”
他笑了笑，伸手抚着她柔软的长发，低眼轻声说：“他们早晚也会知道。”
“什么意思？”
她有些茫然，探究地看着他。
张瑾却没有解释。
他想，等他们有了孩子，生父当然不能挂在别人名下。
他会提前安排好的，哪怕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被世人口诛笔伐，说他染指君王有失人臣本分，他也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才是真正恩爱的一对，而不是她和那个早就已经化成灰的赵玉珩。
两碗热腾腾的饺子很快就端了上来。
姜青姝低头尝了一口，觉得好吃，味道甚至赶上了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吃的饺子，真是太难得了。张瑾见她吃得津津有味，便吩咐老板再上一碗。
张瑾忽然说：“这么爱吃，下回我给你带些进宫，或者多带你出来吃。”
她抬眼看着他，发现他早就放下了筷子，正专注地看着她吃，眸色漆黑，容颜被饺子散发的袅袅热气模糊，竟带了几分烟火气，透着融融暖意。
和在宫殿里的样子不一样。
好像他们真是寻常夫妻，是丈夫带着心爱的妻子出来吃好吃的。
姜青姝想了想，摇头：“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不过如此，何况本不该是我能吃到的东西，强求也是不好的。”
就像皇帝不该想着游山玩水，臣子不该想着以下犯上。
张瑾说：“在我这里，没有强求，只有想不想要。”
好狂妄的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又好像势在必得。
他复又说：“只要你愿意。”
她抬眸朝他笑了一下，用筷子夹起一只饺子递到他面前，他一怔垂眼，既惊讶又有点高兴。没想到她会亲自会喂自己，便立刻张口接过。
就这么揭过了方才的话题。
吃完饺子，外面忽然开始下起了雨。
雨水夹着雪，异常寒冷，有许多客人没有带伞，冒着雨匆匆跑出去，被淋成了落汤鸡。张瑾起身走到老板那边，想用银子换两把伞。
那老板为难道：“我也就这一把伞，今日给了贵人，便没有了。”
张瑾：“一把也行。”
老板只好把伞给他，张瑾折返，想起姜青姝之前受过剑伤，之后身子一直很弱，便解下身上的鹤氅，给她悉心披上，才拉着她起身走到门口，撑开伞，“走吧。”
姜青姝偏头，看着滂沱的雨水拍打在伞面上，又从伞檐直直流下，打湿了男人的袖口和一侧肩膀。
但他神色淡淡，如玉般修长洁白的手握着伞柄，看着她。
这样无微不至地呵护。
好像他的眼里，除了眼前人，再无其他。

第235章 沉沦7
由于衣衫湿透了，张瑾便带着她去了京郊一处僻静清幽的别院。
这是他前段时日购置的。
这里没有人打扰，也没有京城那般人多眼杂，便是张瑾的亲信，也很少有人知道此处。
他带着她走进别院时，雨已经渐渐停了，院子里布置清雅，唯有一架以青藤编织的秋千与周遭格格不入，姜青姝忍不住多看几眼，“这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吗？”
“喜欢吗？”
张瑾走过去，拿帕子把上面的雨水擦干净，朝她招手：“过来坐坐。”
姜青姝走过去坐下，晃着裙摆下的双腿，仰头望着上方的天空，风中带着湿润的泥土草木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坐在这里观景，当真是不错。
她忍不住笑，“想不到司空这一次准备这么充分。”
张瑾见她露出笑容，才笃定自己的准备没有错，讨好女子对他来说，其实是个很难的事，他没法模仿阿奚那种年轻气盛的少年，带她翻墙爬屋顶，也并无高超的音律造诣，能抚琴吹笛给她听。
他绕到她身后，轻轻帮她推秋千，低声道：“我的心意，青姝能明白么？”
“我知道呀，其实司空待人温柔起来……”她想了想，说：“也并不那么让人讨厌。”
他一顿，垂睫望着她的发顶，眉眼沾染霜意，“仅仅只是……不讨厌？”
“我是说在别人眼中。”
“那在你眼中呢？”
她沉吟了一下，不答反问：“你希望在我眼中是什么样的呢？”
张瑾这一次却没有犹豫，以前他总是想得太多、顾虑太多，有些话便无法说出口，但现在只有一句反复在心里滚过的话，急需宣泄于口——
“但愿我在你眼里，是最好，最喜欢的。”
她一下子从秋千上跳下来，朝着他张开手臂扑了过去，张瑾猝不及防地把她接了个满怀，被她勾着脖子低下头。
四目相对。
她笑容甜美灿烂：“那你达成了。”
张瑾注视着她，眸色深深，却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呼吸沉重了几分，手掌抚摸着她的脸。
“司空还怀疑朕的真心吗？”
他眸底情绪起伏，缓慢一摇头。
“不怀疑。”
他当真是一点都不再怀疑了。
就算这是一场梦，一场要将他活生生溺死在里面的美梦，他也暂时不想醒来，就放任自己这么沉沦下去。
太美好了，不是吗？
张瑾活了三十余载，受尽羞辱、冷眼、算计、陷害，唯独没有体会过被人这样爱着的滋味。
以前他以为自己不需要，后来才知，不是不需要，而是根本不敢奢望。
一个手染鲜血、肮脏卑鄙的人，配被这样爱着吗？
如果是明媚洒脱、豪放仗义的阿奚，才是配被人喜欢的。
张瑾记得身上的衣裳是湿的，便没有把她抱得太紧，他克制地吻了吻她的眉心，哑声道：“我要进去更衣。”
她静静望着他，等他下文。
他冰冷的指腹揉了揉她的唇瓣，指腹沾染薄红，他低眸看了一眼，胸腔发出沉闷的笑声：“原来青姝今天也精心打扮了。”他低头贴着她的耳侧，问：“肯不肯陪我进去。”
姜青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没有拒绝。
光线昏暗的室内，张瑾解开腰带，褪去外袍和中衣，露出光洁如玉、结实紧实的胸膛，他看着她，喉结无声滚了滚，把少女的腰身搂到怀里，一点点扯开她的衣领。
凌乱的吻覆盖在她的脖颈、前肩、耳后，采撷馨香。
她偏头去躲：“你知不知道这样很痒？”
他又把她的领口往下扯了扯，直到整个雪白的肩膀都露了出来，“忍一忍，别动。”
这般痴迷下流的动作，好像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唯独此人一本正经的俊美容颜在烛火下显得过于虔诚，反而好像做着什么郑重至极的大事。
她似乎被他的眼神感染，本来嫌弃他的亲吻过于密集，此刻也安静下来。
当二人赤诚相对，张瑾才开始一点点温柔地索取。
只是和以往又有些不同。
从前他过于在乎初次的挫败，于是在床笫之间更着重让她体会到快乐，动作是十足温柔有耐心的，哪怕表情严肃平淡，强行隐藏着真实情绪。
而这一次，他似乎更急切地想向她索取什么，动作有些粗蛮强横，也不知在急什么，一张脸却温柔得要滴出水来。
男人大汗淋漓。
他一遍遍地吻着她的脸颊和双唇，在她有些想推开他时，又柔声说：“陛下，再来一次吧。”
姜青姝：“……”
姜青姝：“要不下次……”
不等她说完，他再一次堵住她的双唇，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真是奇了怪了。
张瑾这是憋坏了吗？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年轻小伙子似的，虽说他们的确不如最初时，但也没有到这么饥—渴的份上吧……
姜青姝初次还算自在，后来便抗拒地蜷缩成一团，男人还在轻轻咬她的耳垂，低低地叫她：“陛下，青姝……”
她恼道：“你叫魂呢。”
张瑾一顿，低笑着拨开她汗湿的额发，似乎又想凑过去亲，被她不轻不重地拍开脸，“走开。”
他却不恼，就好像被猫爪子拍了一下，从前他宅子里溜进来一只三色的狸奴，通体毛□□亮，却傲慢有脾气，谁若去擅自抚摸，也会被它这样毫不留情地抽一巴掌。
讨厌猫的人不会自找没趣，喜欢的猫的人便是被打了也是怜爱欢喜的。
张瑾不喜欢猫，太弱小，哪怕有傲气，也并没有支撑傲气的资本，时常被人抓捕打杀。
眼前的人却不是。
她是只刚换獠牙的猛虎，打他都打得理直气壮。
张瑾微微偏过头，几缕碎发挡住清冷俊秀的脸，暗沉的视线在她脸上扫过，随后，又按住她的手，她见状连忙呵斥道：“朕命令你退下！”
都急得要翻脸了。
他慢慢道：“恕臣这一次抗旨不遵，事后再跟陛下负荆请罪。”
她冷笑，“你吃错药了？”
“近日只吃过助孕药。”
“……”
她终于没辙了，挫败地喃喃：“朕又跑不了……”
“是臣着急。”他把她搂过来，冠冕堂皇道：“臣记得陛下是明君，岂忍心让江山后继无人。”
那也轮不着你的孩子来坐这把龙椅。姜青姝在心里道。
她看着眼前人被汗水打湿的脸，知道他沉浸在了她亲手罗织的美梦里，干脆也不去打破了，便让他怀揣着对他们未来憧憬、这样真心实意地高兴一回吧。
人生总有遗憾事，没几个人能求得圆满。
想要“圆满”，也就只能靠做梦了。
【司空张瑾带着女帝来到京郊的别院里，与女帝享受独处的时光，恩爱缠绵，内心里充斥着难以诉说的爱意。】
【司空张瑾和女帝享受鱼水之欢，女帝中途想停止，却被张瑾强行拒绝了。】
【情到浓时，怀孕的愿望更加迫切，司空张瑾强行和女帝进行了数次鱼水之欢，希望这次可以怀上女帝的孩子。】
多做几次，至少概率大些。
周管家觉得张瑾最近有些疯了，但恰恰相反，张瑾很清醒，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知道他要什么，从前为官数载，之所以拼命爬上万人之上的位置，只是因为退则死，要想自己和弟弟的命不被别人捏在手里，就只能当权臣。
他入仕十七栽，做了先帝的十四载孤臣走狗。
先帝驾崩前的最后一道密诏是将他赐死。
不当权臣，他早就被杀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从前的谢安韫沉迷权势，一心篡位，但张瑾窥见得多了，却觉得天子也不过如此。
无趣得很。
现在才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想要陛下。
想要姜青姝。
——
冬至日的七日假，姜青姝满打满算，在宫外与张瑾游玩了三日。
他能想到的，几乎都带她做了一遍。
骑马踏青，钓鱼赏雪，树下对弈，当然，只有对弈他比较擅长，姜青姝这才知道，张瑾真是个很少玩乐的人，他入仕的十几年以来，几乎都在宵衣旰食，忙于公务。
他治过水患，赈济过灾民，平过叛乱，亦推行过改革，被推在风口浪尖上，被人群起而攻之，先帝丝毫不留情面，尽把他往龙潭虎穴里丢，无非死了就扔掉，但只要没死，他必会获得新生。
无数次九死一生，才能磨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宰相，最好的属性面板。
现在的张瑾，某种程度上也是先帝亲自调教出来的。
想抓他的把柄，很难。
但是他身边的人就好对付多了。
姜青姝这几日本没有什么奏折需要处理，毕竟官员们都放假了，皇帝也要休息，做臣子的不被皇帝找就谢天谢地，哪个打工人会反过来打扰领导休假呢？
——还真有。
她那最专业的卧底记者团队……呸，是御史团队。
可能没什么人记得了，但是姜青姝一直记忆犹新，她除了有个不分对象四处乱怼的御史大夫宋覃以外，还有个下班了兢兢业业都卧底在各种地方抓朝臣把柄的御史房陈。
房陈。
曾经下值以后跑到寻芳楼蹲点抓人，因为过于敬业而扭伤腰，让姜青姝记到现在。
大放假的，这人写了两封弹劾奏折。
一封是弹劾吏部尚书崔珲在茶馆与一女子举止亲密，疑似养了外室，身为朝廷命官，这实在是有伤风化，并且茶馆老板对其大献殷勤，疑似暗中私相授受。
姜青姝：真敬业啊朕的房御史，纪委部门有你了不起。
不过等等……
崔珲？和一女子？
她那天好像也瞧见了呢。
姜青姝眼皮子一跳，心道当时不会房陈就躲在哪个角落里暗中观察吧，那她和张瑾……
别吧。
她火速翻开了第二封奏折。
只见那奏折上赫然用愤怒的笔触写着，弹劾司空张瑾和一女子举止亲密，此女背影神似陛下，他只不过想靠近细看，却突然几个人拖到巷子里打了一顿，严重怀疑是张司空派人殴打他，求陛下做主。
姜青姝：“……”
张瑾有暗卫，她想起来了。
还好还好。
有惊无险。
姜青姝松了口气。

第236章 沉沦8
虽然做主是不可能做主的，但姜青姝还是派太医去了房陈家里，顺便再赏赐些物品，称赞他的敬业，便轻飘飘地把这事揭过去了。
至于崔珲……
房陈的奏折里清楚写着，之所以确定崔珲养外室是因为崔珲多年来并无纳妾。
而根据房陈调查，这外室应是养了少说有一年半载了，但崔珲既然如此喜欢这个外室，甚至亲自带着她出来散心，为什么不纳入府中收为妾室呢？
房陈猜想，崔珲定是有什么苦衷，不方便将她抬到明面上来。
那妾室也许是个贱籍。
从前在青楼妓馆的那种。
本朝良贱制度严格，若官员违规私自纳贱籍为外室，也是不合规矩的，且崔氏一族乃是世家大族，也极为注重颜面。
崔珲？纳了个青楼出身的外室？
姜青姝仔细回忆了一下，那日虽只有匆匆一瞥，但那女子的背影总觉得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一时却想不起来。
她干脆点开实时，仔细翻了翻崔珲的实时，在里面发现了一条比较突兀的——
【外室婉娘身体不适，吏部尚书崔珲心疼不已，亲自带着她去看郎中，顺便破天荒地带她四处散心，又来茶馆坐了片刻。】
婉娘？
这个名字没听说过。
她沉吟许久，对身侧的邓漪道：“你去祁王府一趟，便说朕念着许久不曾亲近皇弟，召他进宫来叙叙旧，共用家宴。”
邓漪应了一声，“是。”
祁王府的姜承昼突然被陛下召入宫“交流姐弟亲情”，迷茫了许久，但他不问政事，并不认为会又什么大事落到自己头上，便干脆利落地进宫了。
他上回想讨好陛下献些男宠，却半途被司空打断，这回没有外臣在，他还敢提。
姜青姝微微一笑，却问：“有没有好看的女子？”
姜承昼一愣。
他心里迷茫地想，以前他与这位皇姊不够亲密，今日私下一聊，才发现她……竟是这样的么……不喜欢男伶，更爱美人啊……
亏他还费心思地搜罗了几个长得好看的男人来。
这不就更好办了嘛。
姜承昼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露齿一笑：“这是自然，臣弟这里有……”他话说得太快，不自在地低咳一声，改口道：“是认识，臣弟认识几个乐坊舞坊的主人，这全京城的美人啊，只要是皇姊想要的，臣弟都能给您搜罗来。”
皇亲贵胄的身份在重大国政上不顶用，但在京城还算是横着走的，谁都要给这小王爷面子。
姜青姝：“朕听说，当年寻芳楼里美人才艺相貌皆冠绝京城，寻芳楼查封后，那些伶人的去向你可知道？”
姜承昼沉吟片刻，点头：“臣弟略知一二，这些女子如今四散分部在一些舞坊花楼之中，也有人被赎了身去。皇姊可是想让她们献舞伴驾？包在臣弟身上。”
姜青姝不置可否，示意他附耳过来。
待到祈王姜承昼离宫之后，姜青姝又在一堆冬至日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里面，翻到了霍凌的。
少年的字迹工整端直、清清爽爽，可见其心正笔正，襟怀坦白。
不同于旁人百字之内问候皇帝安康，这小将军写个问安折子，却一板一眼、洋洋洒洒写了逾两千字，姜青姝打开看到这密密麻麻长达数页的字，都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请安折子。
邓漪拎着烧好的水壶过来，瞥了一眼这奏折，忍不住笑出声道：“霍小将军心里想说的话多，只怕是什么都一股脑地往里写，想让陛下知道。”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邓漪像是在意有所指地打趣什么。
姜青姝瞥她一眼，理所应当道：“他少年心性，这个年纪话痨些也很正常，阿奚当初不也是如此。”
邓漪一边添茶，一边小声嘀咕：“张小郎君和霍将军，这能算成一码事吗？”
当然是不能的。
张瑜那是在写情书，洋洋洒洒都是喜爱之心，面对喜欢的人话多，什么都想分享给她听。
可霍凌只是问安，不管是身为臣子问候君王，还是作为君后的表弟问候表嫂，都是礼数到了就好，不该说这么多。
说太多，就越距了。
姜青姝也觉得怪，但对方是她亲眼看着成长起来的霍凌，她不倾向于往别的地方想。
也许他只是把她当成家人？当初赵玉珩于他而言，既是恩师，又是兄长父亲一样的存在，也许这小子对他自幼就有几分孺慕之情，三郎不在，这小子就把她当成赵玉珩来依赖了。
如果非要类比一下……
……就像小孩子跟父母聊心事？
姜青姝：“……”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她拿着奏折，一行行看下去。
霍凌问候她近来身体可好，心情如何，怕她心情不佳，还在奏折里分享了一则他听说的趣事，又提及近来雨雪甚多，叮嘱她保重身体，勿要操劳。
话里絮絮叨叨的，小小年纪就操心这么多。
他还主动问她，有没有需要他分忧之事。
随后又自问自答。
“臣夙夜难寐，殚思极虑，斗胆猜测陛下若有忧心之事，唯西武国与大昭之间的战事悬而未定，若得以收复数城，击退外寇，令天下诸国莫敢进犯，必使陛下龙颜大悦。”
这少年洋洋洒洒地写着，便自顾自在奏折末尾分析起安西战局来，与她说了许多他的想法。
他声称西武国虽来势汹汹，却并不可怕，且大昭将领蔡古、濮阳钺下狱之事必然会让他们知晓，他们也许正得意于大昭内斗、步韶沄病重，能用的将领越来越少，按照西武国如今的情况，等到来年开春气候合适时，势必还会率先发起进攻。
既然如此，倒不如先发制人。
霍凌自请出征。
他和西武国交手过，最清楚敌国那位君主的作战风格，收复庭州，也是他的执念之一。
姜青姝问邓漪：“你怎么看？”
邓漪摇头：“让霍将军统领安西军务的话……臣觉得他资质不太够，朝中也必然有所非议。”
姜青姝叹息。
“是啊。”
她看好霍凌的本事，但是有意先历练他一下，等他让别人心服口服了再上战场。
最近其实有另一桩事，她已经暗中决定好让霍凌去办。
——山西暴—乱。
其实这本是今年夏季就已经发生的事，暴—乱起源于一个小小的州县，当地县令隐瞒不报，私自想将事情压下去，结果压了半个月县令被暴民给杀了，这才惊动更上一级的刺史。
这件事惊动了朝廷，经过三省商议，认为事情并不严重，让当地刺史温项禹查明事情原文，调兵镇压，惩处领头的首犯。
按理说事情就该解决了。
结果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暴动非但没能压下去，当地军队随即又发生了哗变，形成了一支极有组织的叛军，杀了数个官员，规模虽然没有很大，却到了温项禹压不住的地步。
安抚流民，平定暴—乱，剿灭叛军。
多好的立功机会。
很适合霍凌。
姜青姝掂着手中沉甸甸的奏折，揉着太阳穴说：“明明有个好机会，但朕看霍凌是非去安西不可。”她把手中奏折往边上一扔，整个人后仰，靠着椅背道：“传裴朔进宫。”
她不怕会打扰了裴朔的假期。
她看过实时了，裴朔这几日一直安定如山，不曾游玩聚会，只在府中看书。
世人只知裴右丞裴大人是个饿鬼，不知道他也喜好藏书。
前世好歹也是三元及第，经史典籍，失传名帖，他都一个不漏，只是不爱社交的本性，导致他从不参加诗会文会，更不喜欢大出风头、显摆才华。
更别提裴朔的公务有多忙了。
平日也只挑个天朗气清、意境绝佳的时候，在梅林下悠闲地翻翻书，有些书还是代陛下去探望君后时，从他那儿借来的。
看到宫中派人来时，裴朔搁下书起身道：“稍等，容我去更换官服。”
那内官笑道：“尚在假期，裴大人不必更衣，直接穿常服入宫罢。”
换在别的官员，只怕为图方便，直接就跟着他们走了，裴朔却沉声说：“不可。”他兀自转身进了屋子，那内官想拦都拦不住，只好摇着头苦笑。
要说在陛下跟前最态度轻松、自来熟的，当这裴大人莫属；偏偏在君臣礼节方面，最不愿轻漫对待的，也只有这个裴大人。
裴朔换好官服，整理好发冠仪容，才进了宫。
姜青姝命人赐座，再递给他霍凌的折子。
裴朔接过，却没急着看，而是谨慎问：“陛下要臣看哪段？”
“看最后两页。”
裴朔直接翻到最后，仔细浏览下来，才淡淡一笑，“霍将军这段时间想必没少花心思，对战局见解深刻，一心为陛下分忧，臣以为他也的确有这个本事。”
姜青姝问：“裴卿支持他这次挂帅出征？”
裴朔颔首，“臣知道陛下在顾忌什么，不过战事损耗巨大，如果能派遣良将早日解决，何必夜长梦多？霍将军参与战役颇少，朝野内外皆知陛下看中他，这次为主帅的确难以服众，不如让其为副帅，令择一人为帅。”
“听裴卿语气，心里可是已有人选？”
“有。”
“是谁？”
“忠武将军唐季同。”
“唐季同……”姜青姝默念这个名字：“赵德元的旧部？”
“正是，此人也是先前与霍将军共同去曲昭山立功之人，而前些日子捉拿宣平坊刺客，他也有参与，陛下至今尚未赏他。”
唐季同以前只听命于赵德元，经过这一桩桩事，现在对霍凌既钦佩又欣赏，宫宴上还拉着霍凌喝酒。
这人现在京内，统率精兵数千人，和赵德元一样很擅长用骑兵。
的确合适。
姜青姝提笔记下这个名字，又抬头对裴朔笑道：“如果霍凌依旧去安西，那可能要让裴卿来帮朕做一件事了。”
裴朔注视着她那双清明湛然的眸子，心里微微一叹，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真是糟糕啊。
他又被她给“惦记”上了。
每次她把他哪里需要往哪搬时，露出的就是这样的笑容。
男人抬手按了按眉心，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更多的却是放任、平和，抬起一双漆黑清润的眼睛，问：“陛下是想要臣去带兵平定叛乱？”
她欣喜地一拍双手，“知朕者，莫若裴卿。”
出将入相，也许形容的便是她的裴卿。
军事与政略属性都高，出则为将，入可为相。
虽然她更倾向于把他当成相用，但谁叫裴朔太能干呢，那地方之事她看着有些蹊跷，至今都平息不下，还能愈演愈烈，说不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既然霍凌不去，那就派裴朔去查个清楚。
这样最稳妥不过。
她沉思须臾，说：“朕觉得地方刺史必有隐瞒什么，为避免打草惊蛇，朕会下两道旨意，名义上你先去宁州赈灾，实际上宁州的事暂且交给别人，你随后再处理。”
裴朔安静地听她说，垂眼看着地面，无奈道：“臣还没答应陛下呢。”
“那你答应吗？”
他答应的。
裴朔想，也许不仅仅是他了解陛下，陛下也同样太过于了解他了，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无论她要求什么，他都永远不会拒绝她。
他抬眼望着上首的女帝，对上她含笑的双眼，也不禁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这样的距离也很好。
远了便莫名有些失落，再近方寸，又极为不妥。
事情就这样敲定了，裴朔起身告退，只是出去时，恰好又看到张司空来了。
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
今日无政务。
在这里看到任何一方，似乎都会令另一方多想。
张瑾眯起眼，冷漠地注视着他，想不到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裴朔后退一步，抬手行礼：“张司空。”他礼仪滴水不漏，双目盯着地面，张瑾却没有回礼，而是冷淡地说：“裴右丞竟如此勤勉，休假之日也来向陛下汇报政务？”
裴朔道：“司空不也是如此，想必面圣之事上，比臣还要勤勉许多。”
裴朔一贯温和，此刻嗓音里带着几分碎冰般的冷意，他深知眼前之人和他不一样，他清清白白前来与陛下谈论政务，但眼前此人却是豺狼虎豹之心，染指君王，其心可诛。
陛下与他周旋的时间越来越长。
应对朝中党争极其不易，还要应对一个有那种心思的权臣……裴朔一直都明白小皇帝的委曲求全，只是从来不曾表现出来。
而张瑾，更是早已不满女帝对裴朔的器重，此刻见他在此处出现，便不禁想到了不好之处。
他冷声道：“还望裴右丞好自为之。”
裴朔不卑不亢地直起身，双目清明坦然地看着他，淡淡道：“张司空亦是。”

第237章 沉沦9
休假之日一过，女帝便在早朝上下达了两道旨意。
一道是加封忠武将军唐季同为陇右道行军大总管，总领陇右全境军务事，以防西武国大军提前叩关。
一道是命尚书右丞裴朔为安抚使、太原府大都督，前去宁州赈灾，安置流民，再令其处理完宁州事之后去太原府平息暴—乱。
这两道旨意，让很多人始料未及。
但仔细一想，却又揪不出什么毛病。
蔡古事件的余波未平，安西必然要委任新的武将，女帝想必不会再用张党的人，这个时候重新任用赵氏旧部也说得过去，唐季同历经大小战役数十场，也有军功，提拔他也合情合理。
而赈灾这种事，在朝臣眼里乃是一个油水多的肥差，裴右丞一向有清廉正直之名，女帝信任他、派他前去也是合理的。
就是还给他加了个平叛的活……
这裴右丞履历尚浅，也不知这方面能力够不够，连太原刺史都摆不平的事，交给他能成么？
但女帝执意用他，群臣也不好说什么。
有人在心里暗忖：经过之前的事，只怕陛下从今往后更倾向于用自己信任的人，不太愿意用张司空推举的人了。
但不管怎么样，张司空依然位高权重，庭州那么大的事都只是杀了蔡古，没能撼动张司空一丝一毫，没有多少人敢不要命地在背后嚼舌根子。
两道圣旨很快下发兵部吏部，紧接着又是一道派遣霍凌的圣旨，送到了霍府。
霍凌与霍元瑶一同接旨，随后宣旨的内官离去，少年双手捧着这醒目的明黄色圣旨，低声说：“陛下果然成全了我。”
霍元瑶嘀咕道：“也得亏是陛下，才会仔细看你的请安折子，若是我，一打开瞧见那么长的废话，才懒得看下去，更别说看到末尾。”
少年眸光闪动，扬唇笑了笑。
“因为她是陛下啊。”
别人他不知道，但陛下一定会看的。
陛下就和当初的殿下一样，总是有些无限的包容、无限的耐心。
只是……
她太好了，以致于这少年总是在她跟前急于证明自己的重要性，却总感觉无论做什么，得到的态度都是轻飘飘的。
都是这般温和、宽容、也从不逼迫他什么，即使错了也从不责备。
越这样，越让他反而感觉心上缺了一块，没有那份被需要的踏实之感。
好像一直都是他在需要她，而不是她需要她。
霍凌这一个月以来一直在暗中研究舆图，也私下找唐将军、裴右丞商议过，敌我双方的部署计划更是推演了近百次，确保算无遗策。
不惜一切代价，他都一定要收复失地。
霍凌不知此番他能去安西，也有裴朔在御前功劳，裴朔也素来不喜声张这些事，只是在他临出府时，又亲手折了一枝梅花给他。
霍凌这下很是不自在：“后来陛下她……问过裴大人了么？”
裴朔：“没有。”
少年心里松了口气，有些说不上来的黯然，他垂睫看着手中的梅花，想了想，忽然抬眼说：“在下有个问题，其实想问很久了，不知裴大人是否方便解答？”
“但说无妨。”
他直视着他的眼睛：“裴大人的这片梅林，是不是为陛下而中？”
这是霍凌的直觉。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霍凌问出这句时，眼前的男人沉静的眸光中顿时起了波澜。
霍凌顿时有些明白了，又道：“裴大人是不是也想送陛下梅花，只是……”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立场和借口，不便表露。
他只是陛下的臣子，最多也只是知己好友而已。
裴大人一向随缘而定、不会强求的人。
裴朔淡哂一声，偏头看着梅林，淡淡道：“起初是的。”他也并不惧怕承认，霍凌一怔，心道果然如此，又看到男人漫不经心地拍着手中的折扇，说：“那时以为陛下会喜欢，这梅林……我想，于我和陛下都有一番特别的意义，只是后来发现，大概是我误会了，这样也好。”
霍凌皱眉：“什么？”
霍凌听不懂他这一番话，裴朔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其实在重生发生到自己身上之前，他也并不那么相信宿命与轮回，更不信鬼神，甚至前世之事一直认为，所谓的“天定血脉”，只是为了皇权稳固、避免子嗣夺嫡而杜撰出来的说辞，实际上“天定血脉”到底是哪个皇女，还是取决于当时的皇帝。
直到他重生了，亲眼见证了后来的一切。
起初他可以大言不惭地说，覆灭谢党、阻止谢安韫篡位、挽救大昭亡国危机有他的一份功劳，可后来的事便是脱离了他的预测，实际上全局都是掌握在这个天子手中。
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她不是前世那个小皇帝的？
裴朔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在他查大理寺案时，他就有所预感，又或许是后来一点一滴的相处中，发现她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一个人便是历经重大变故重生，也绝不会从根本上改变性情，变成另一个毫无过于影子的人。
但等裴朔确定了，他发现自己依然没有动摇的想法，他的目光早已习惯追随在她身上，忧她所忧，喜她所喜。
所幸。
他的梅花过于沉重，没有错误地赠送给她，没有把她误认成别人，令他对她这一世才有的真心，沾染上其他杂质。
那是对前世小皇帝的不尊重，也是对这一世他的陛下……的不尊重。
只是还有些疑问盘踞在心头。
裴朔和霍凌几乎是计划在同一时刻离京，只是离京前，他们陪着当今天子去了一趟护国寺。
本朝信奉天命，也推崇佛法，借以稳固政权，说来，每一代天定血脉的女皇都是相国寺主持代帝王查问天机所知，从未错过。
据说先帝当年接连诞下数个皇女，都始终不得天定血脉，还是亲自在佛前斋戒祈求了数日，当时的贵君才忽然有了身孕，生下了现在的女帝。
大军出征在即，地方又有灾害发生，女帝便亲自来相国寺为国家百姓祈福。
今日随行的禁军并不多，一切从简，只有几个皇帝跟前的亲近大臣伴驾。
禁军一路护送，天子所在的车驾骨碌碌地响，终于到了，梅浩南下马掀开帘子，低声唤了声“陛下”。
姜青姝下了马车，主持已率众僧在门口迎接，见状微微倾身见礼，“陛下，阿弥陀佛。”
“主持有礼了。”
姜青姝朝他颔首微笑，与他一同走进大殿。
侍卫禁军都守在外面，姜青姝走进去，仰头望着正中庄严、慈和、又至高无上的佛像，眸光微闪。
她并不信这个世界会有什么神明，如果有的话，那也只可能是她手中所持有的“系统”，是游戏机制。
但她到底是怎么穿的，为什么不是直接如游戏设定一样，从开国女帝的身份玩起，而是中途接手“第五代”，至今她都想不太通。
其实平时她也不太思考这个问题，只是今日来了寺庙，才忍不住去想。
“陛下在想什么？”
一侧的主持见她只是看着佛像，迟迟不动，便微笑着问。
“朕在想。”她偏头看向主持，说：“上天俯视众生，那应该也知道这冥冥中注定的因果，那么与西武国的战事是否能预知呢？”
主持但笑不语，只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许久，才说：“陛下是天定血脉，是佛祖选定之人，有陛下在，自能护佑大昭国运，便是时运艰难，陛下也能挽救大昭于水火。”
她笑，“天定血脉吗？”
她又抬头直视着那佛像，似是在问主持，又似是在问那佛像，轻声道：“朕从前不是这样的，直到有日，做了一场梦，至今好像都陷在梦中，变成了如今这样。那到底是梦中人是朕，还是入梦之前才是真正的朕呢？”
她这话，几乎没有人能听得懂。
一直守在大殿门口的裴朔，忽然听到女帝的这一番话，微微怔住，回头看过去。
只看到她立在正中的背影。
主持只是微笑道：“这一切都是注定好的，陛下无须怀疑，如今才是最好的安排。”
“哦？”
姜青姝倒是来了些兴致，含笑问道：“有没有可能弄错？换了旁人，大昭便有难不成？”
“这个答案，冥冥中也已有解答。”
“主持何不直言？”
“阿弥陀佛，天机不可泄露。”
她似乎很想知道，纠缠着主持问了几句，却一直被搪塞，只好很轻松自然地换了个话题：“那佛祖保佑，自是该让朕治下天下太平、百姓安康，一切阴谋诡计遁于无形。”
主持微微一笑。
裴朔站在门口，冷风掠起他宽大的广袖和衣摆，眼睛里情绪难测。
僧人端来金盆，女帝净了手，跪于佛前上香，片刻后又走到后院中的禅房中休息。众人也随着女帝移驾而来到后院。
她却没有休息，而是站在树下。
看到裴朔过来，她朝他笑了笑，“裴卿似乎有心事？”
裴朔看着她：“臣方才听到了陛下和主持的话，想起先前听说过的一些民间传闻。”
“哦？说来听听。”
裴朔道：“本朝太祖皇帝打下江山后，于四十七岁生辰驾崩，而第二任女皇于登基一月之后忽然落水，醒来之后个性忽然沉稳不少，随后，世宗皇帝自幼骄纵暴戾，继位半年之后遇刺，醒来之后废除苛政，改为实行仁政。”
也就是说，235代女帝皆是重大变故之后性情大变。
这其中似乎隐藏着什么奥秘。
“裴卿到底在暗示什么，不妨直言。”她一挑眉梢，直接问。
裴朔淡笑：“臣当初屡见陛下料事如神之举，着实不合常理，陛下编造密诏救霍将军，更让臣笃定万分，但又无法窥见这其中奥秘。今日忽然听主持那番话，也许遇到陛下，是冥冥中的一场安排。”
姜青姝心里暗叹一声，不愧是裴朔，一直都这么敏锐，她有系统的事都要瞒不住他了。
她要是直接告诉他这是场游戏，只怕他的世界观要崩塌。
她也只是微微一笑，顺势说：“裴卿想的也许是对的。”
按照裴朔透露的信息，她猜，大概每个“天定血脉”都是以登基为分界线，以某个意外为契机，随机抓个资深玩家过来开挂。
只是，先帝好像不是。
对于这个“母皇”，姜青姝从前就从秋月那里旁敲侧击地了解过，先帝与平北大将军段骁自幼相识，半生君臣之谊，先帝的性情更是一如既往，登基为帝之前，便已显露出几分魄力出来。
也是。
先帝如果是玩家的话，应该会提早给下代铺路，而不是扔给她这一堆烂摊子吧。
也不会在最后斗输了张瑾。
这地狱开局，玩家看了都头疼。
很奇怪，为什么先帝不是玩家，她却是呢？她和先帝的区别是什么？是什么触发了她的穿越？姜青姝又有点想不明白了。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吧。
她不是个喜欢自我内耗的人，已经不执着于弄清楚这些了。
姜青姝刚来的心态有些崩，但她很快就适应了这个世界的生活，现在想想，虽然这一路走来很是艰难，但能遇到一些值得信任托付的人，倒也不错。
他们在她眼里，也早已不是冰冷的游戏数据。
日头正好，阳光攀升上少女的脸颊，照亮那双笑吟吟的眼瞳，她抬手拍了拍裴朔的肩，很是一本正经地说：“朕能遇到裴卿，真是很高兴的一件事呢。”
裴朔微微一颤。
他看着她的眼睛，不自觉移开目光，目光落在眼前一片如玉般洁白无暇的雪地上，白得刺目。
脑海中诸般思绪霎时被这句话冲散，只有她轻快带笑的嗓音。
他重新抬眼，眼底也露出了丝笑意。
“臣也是。”
明日便是他启程离京的日子，能在今日解开心结，也是裴朔意外之事，自此以后，便可一往无前。
但为君故。
……
女帝专程去相国寺祈福，此事朝野都知道，年末三省事务多，但张瑾也仅仅忙碌到未时，便亲自来了相国寺陪着女帝。
对于张司空的如影随形，御前的人都已经习惯。
姜青姝知道张瑾和裴朔他们不对付，便提早让他们离去了，只留梅浩南在外守着。
她看着张瑾穿着官服朝她走来，容颜在阳光下虽格外俊美，却不苟言笑。
在还有几步时，她忽然笑着扑过去，张瑾一把接了她满怀。
“陛下？”
他微微蹙眉，低声问：“怎么不换个日子，臣也好全程陪同，非要今日来上香？”
因为明天裴朔霍凌就离京了。
今天不趁着出宫叙叙旧，短时间内都见不着人了。
她笑而不答，只是勾住了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嬉笑道：“司空啊，朕听说，母皇当年就是在这里上香之后，才有了朕。”
“朕方才向佛祖祷告了，希望快些赐朕和司空一个孩子。”

第238章 拂剑朝天去1
大昭二年十二月初，陇右道行军大总管唐季同率军奔赴边境。
此时正值寒冬，整个陇右道皆被皑皑大雪覆盖，道路艰难，便是驿站传讯亦极为不便。中间行了约莫小半个月，唐季同终于抵达安西，安西大都督步韶沄此时仍在病中，见了天子诏书，便将手中军权全权移交。
十二月中旬，唐季同重整大军。
十二月底，唐季同调度完毕，明面上令诸城守将态度如常，故作疲软之态，令敌军放松戒备。
正月立春，冰雪消融，大地复苏，此时也是作战的最好时机。
大昭发动了一次主动进攻。
冰雪消融之后的天地广阔，好似一眼都能望到尽头，然而原本空旷的原野之上，忽不知从哪冒出来乌泱泱的大军，如同涌来的黑潮，延绵数里，帅旗蔽天。
大纛之上，“昭”字醒目刺眼。
正在打盹西武国士兵皆吓得一个激灵，以为梦还没醒。
“是……是昭军？”几个看守城门的士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面面相觑，嗓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慌，“我没看错吧？昭、昭军主动进攻了？！”
然而横插大军之前的数十面大纛，象征主帅唐季同的所在，但另外的精兵五千人由副总管霍凌率领，两路夹击。
首战告捷。
第一座城池收复。
西武国几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料不到经过大昭内部朝廷斗争之后，连心头大患步韶沄都丧失了指挥作战的能力，如今所派武将竟丝毫不逊色，更是比之前风格更为强硬生猛。
而与此同时，裴朔那边也有进展。
出京前夕，裴朔在城门口遇到了一个同行赈灾的官员。
对方一看到他，就笑着拱手道：“景明兄，好久不见。”
裴朔眯眼盯他片刻，右手一摇折扇，微微一笑，“原来是孙侍郎，幸会幸会。”
孙元熙。
孙元熙当初考中会元，在寻芳楼险些投诚谢党之时被天子出手打断，自此之后就一心忠君，殿试之后被安排在工部任职。
他不曾参与任何朝廷斗争，所做的事也很简单，无非是调查田地、改良农桑等。
他不像裴朔那样风光耀眼、一路备受瞩目，但晋升速度也不算慢了，孙元熙先是慢慢爬到了主事，后来又因为设计出了一些灌溉水车图纸、改良农具，直接被提拔到工部侍郎。
这一次赈灾本该是户部的活，是有无数庄稼被冻坏了，孙元熙就被委派成裴朔的助手，和他一起去宁州看看情况。
这一次路上未必太平，天子特意从左右骁卫之中选了数十名可靠的年轻武将给他，又令左骁卫中郎将做他的贴身护卫，以彰显她对裴朔的重视，沿路如果有官员想要谋害裴朔，无异于与天子为敌。
但裴朔却让孙元熙带着扈先去宁州，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以为裴朔也去了宁州，而他本人实际上走了反方向，假扮布衣，暗中抵达太原府。
太原府内果然是一片混乱景象。
连刺史衙门的大门都被打砸得破旧不堪，好不萧条，裴朔眉头紧锁，一路走来看到的都是一片愁云惨淡，连衙门里的官兵都没了影。
探听才知，前两日刺史亲自去安抚被叛军抢掠的百姓，却被砸了脑袋，正躺在床上养伤。
问就是下地都难。
裴朔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裴朔：“……”
他都还没“抵达”，这刺史就先把自己给干废了，这可真有意思。
裴朔发现实际情况和他想的不一样，只怕单镇压叛军还解决不了问题，于是暗中查访数日，具本上奏，直达天听。
姜青姝看到裴朔呈上来的奏折的时候，也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好派的是裴朔。
但凡换个人，她都感觉这事无从下手。
她令裴朔继续调查，务必彻底解决太原府的事。
而裴朔和霍凌离京的这一个月内，京城内倒是风平浪静，年关一过，便有一干大臣同时上奏，让女帝举办大选，充盈后宫，早日诞下储君。
不过这一次，姜青姝用不着亲自去跟大臣们较劲。
张瑾会帮她驳回的。
他不会再让她身边有其他人碍眼，他是铁了心要给她生孩子啊。
张府内，范大夫再次为司空诊脉，依然如常回答：“回大人，您的脉象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异常。”
他刚说完，便见眼前的男人侧颜无端凉了几分，捏着书卷的那一只手用力攥紧，漂亮的指骨在光下泛着冷白色。
心情不佳。
范岢本没有多想，只是熬制催孕药和诊脉的时间长了，已隐隐约约察觉了什么。
……如果想怀孕的人是大人的话，那么他喜欢的女子一定是当今圣上。
嘶。
这也太惊人了些。
惊人却又合理，以张司空的身份和权势，倘若钟情于一个女子，没有必要把她一直养在外宅，而是应该接进府。
范岢心里确定了七成，也许大人也知道他心有怀疑了，只是双方心照不宣。
书房内一片寂静。
许久，张瑾才说：“我记得你数月前便说，此药喝两个月便能初有成效。”
“这个……”
范岢暗暗抹汗，弯腰恭声道：“回大人，理应如此，只是生孩子之事本就不是定数，这也看运气……”
“运气？”张瑾冷笑一声，反手将手中的书扔到桌上，眼神发寒，“我让你做事，便是要听你说‘运气’？”
范岢忙道：“是在下失言。”他咽了咽口水，又道：“在下的医术，大人是知道的，怀孕本也不是什么棘手之事，按理说不该如此……也可能是在下判断失误，这药剂量不够……”
张瑾闭了闭眼，“到底还要多久才有十足把握？”
范岢哪里说得上来，只道：“一直喝总没坏处……您再耐心等等……”末了，他又想起什么，小心翼翼道：“此外，还有一种可能性，有没有可能是双方之中的另一方……”
比如，是当今天子不行？
陛下至今也只是让先君后怀孕过，但那已经有几年了，后来陛下后宫有了旁人，也临幸过一些侍君，但没有一个人真的怀上了。
范岢不好直说，这也仅仅只是猜测，张瑾闻言怔了怔，皱紧眉，久久未语。
如果说一时怀不上，那可能只是运气问题。
但若一直如此，想必就是有蹊跷。
判断到底是谁的问题，其实有两个办法，一是让范岢进宫为天子诊脉，但范岢一介江湖郎中，哪有资格取代御医？并且女帝身侧不乏医术高超之人，医术不输范岢，她也这般想要孩子，如果真有问题，御医未必诊断不出。
至于第二种方法，放在谁身上都不可行，唯独皇帝可以。
那便是充盈后宫。
倘若后宫之中无人能怀，必是天子的身体问题。
但这也断断是不可能的，张瑾绝不会再让别人碰姜青姝分毫，无论是谁。
张瑾遂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她受伤以来，他也有嘱咐御前的人熬煮药膳，为她滋补身体，她还这般年轻，不像他早已……年过三十。
问题依然更可能出在他身上。
张瑾沉默良久，才说：“以后熬制补药的时候，加大剂量。”
范岢连忙道：“是。”
——
姜青姝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也有被怀疑不行的一天？
后宫没人怀孕，是因为她压根不想碰他们，她有精神洁癖，没有感情基础睡不下去，不是某些男人只靠下半身发情，脸一蒙谁都能上的。
都能怀疑到她头上，看来张瑾真是开始着急了。
他还要加大剂量？
不怕上火吗？
姜青姝便吩咐邓漪，把她殿中的熏香加得更浓一些，谁怕谁啊，你再喝一百碗补药都没用。
“加这么浓，陛下也不嫌呛得慌。”邓漪重新添好了香料，凑过去闻了闻，又转身去开窗透风，一边打趣道：“要不要把陛下的寝衣也熏上，如此就更加保险了。”
姜青姝支着下巴懒洋洋道：“也不是不可以。”
邓漪忍俊不禁，“其实便是生了又如何，臣记得太宗皇帝便是让三四个臣子都怀了她的孩子，陛下何必独独对司空严防死守？”
“谁都可以，就他不行。”
“陛下讨厌司空吗？”
姜青姝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想了想，摇头道：“不算讨厌。”
讨厌的话，绝不可能让他碰的，哪怕不攻略他会让事情更加艰难，她也不想活那么憋屈。
邓漪又问：“那便是喜欢了吗？”
也……也不算吧？
可也不算是不喜欢。
若是单想这样的问题，是很难理清的，就像去设想假如张瑾不是宰相的话，她还会不会对他付出真心？这个话题本身没有意义，因为没有成为宰相的张瑾，那又怎么算是张瑾呢？
只要那个人是张瑾，他的诸多个性，就一定会促使他坐上这个位置。
故而她不爱去讨论这个话题。
姜青姝淡淡瞥了一眼邓漪，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不是你该思考的问题。”邓漪闻言，心尖一颤，小心观察了一下陛下的神色，忙跪下道：“臣多嘴，求陛下恕罪。”
邓漪这副小心谨慎的样子，又让姜青姝一阵哑然，本来没多大点事，她也没有真的动怒，抬手挥了挥，“起来吧，朕不是要责罚你。”
邓漪双手撑着地砖，迟迟不动，只垂眼道：“陛下待臣温柔仁善，可臣也不该恃宠而骄。”
姜青姝垂眼盯着她半晌，忽然问：“阿漪跟在朕身边这么久了，是还怕朕吗？”
邓漪想了想，摇头。
如今她已经跟在御前侍奉这么久了，早就知道陛下是什么样的性子了，与其说怕……不如说，她是越发觉得陛下越来越像先帝，成为那种不怒自威的帝王了。
方才她稍稍说错了话，看到陛下不笑的样子，便后知后觉认为自己在无意间冒犯君威。
邓漪稍稍走神，就听到上方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随后，她眼前出现了一双金丝缝制绣有龙纹的鞋，和一只白皙干净的手。
“还不起来？”
邓漪怔了怔，反倒被自己这么夸张的反应逗笑，知道陛下是无奈了。
“谢陛下。”
邓漪叩谢之后，从地上起身。

第239章 拂剑朝天去2
祁王姜承昼办事也毫不拖沓，他按照皇姊的吩咐，很快便搜罗来几个曾经寻芳楼里的女子，以元宵献舞之名带她们进宫。
她们万万想不到能有进宫的机会，皆专心筹备了许久，想要趁此机会好好表现，若是谁命好能得到天子的赏赐夸奖，左右日子会比从前好过许多。
姜青姝坐在软榻上，支着额角看完了一支舞。
姜承昼坐在一边，观察着皇姊神色，见她似乎兴致不大，便凑近问：“阿姊是不喜欢吗？”
“泛泛而已，宫中舞娘的技法也不输于她们，朕听说从前寻芳楼的美人舞技冠绝天下，当有几分本事，瞧着也不过如此。”
她评价一般，倒让姜承昼抓了抓脑袋，表情纠结。
他道：“要论冠绝天下，臣弟以为还得是当年花魁韶音的剑舞。”
花魁韶音。
此女琴棋书画样样精绝，更擅剑舞，艳冠京华，当年多少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对其趋之若鹜，千金难睹其芳容。
因为那时的韶音，还是时任兵部尚书谢安韫的人。
她只为谢安韫跳舞。
这个名字对姜青姝来说，实在久远，但她依然记得很清楚，她曾亲眼一睹韶音的舞姿，也与她私下交谈过几句，记得这是个柔弱可怜、又心地善良的女子。
那时她谎称想去攀附达官贵人，韶音却劝她远离权贵，莫要轻贱了自己。
那日民间茶楼匆匆一瞥，她便觉得崔珲身边那女子背影眼熟。
总觉得哪里见过。
只是后来她查了实时，崔珲身边的女子不叫韶音，而叫“婉娘”。
姜青姝故作不知，目光斜斜瞥向身边的小王爷，悠然笑问：“那她如今在何处，朕今日为何没有见到她？”
姜承昼愣了一下，才道：“韶音她……自寻芳楼被查封了之后，本是流落到了另一个舞坊，只是过了几个月，她便被人赎身去了，后来彻底改换了姓名，销声匿迹了。”
“哦？”
改名了。
真巧啊，难道“婉娘”真是韶音？
姜青姝不动声色，继续听姜承昼说。
“皇姊是想召见韶音么？臣弟虽然不曾打听过韶音如今在何处，但能有那个门路和银两将她赎身去的，想必也只有京城人士，不妨问问她们……”这风流小王爷说着，睥向眼前那群正在跳舞的美人们，笑道：“她们都曾是韶音的好姐妹，想必也知道些什么。”
姜青姝颔首，姜承昼便立刻叫她们都停下来，过来问话，这些女子皆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听姜承昼问及韶音，也悉数答了。
据她们所说，韶音的确是很久不曾出现过了，据说韶音流落到其他舞坊的起初几月，倒还安稳无事，直到谢氏一族因谋反之名满门被诛、谢安韫亦被凌迟而死后，韶音便彻底没了庇护，被贵人强行夺了去，要她做外室。
韶音当时是百般不愿。
那“贵人”来头也不小，据说出身大族、还是个官儿，说不定正是当初谢家的政敌，那时人人还说，韶音没被谢家的事牵连，还能重新寻到新的依靠，乃是福气好，她自己那般抗拒，才是不识好歹。
于是当年名满京城的一代佳人，就这么做了达官贵人养在府外见不得光的外室。
一女子伏在地上轻声说着，复又想起什么，道：“回陛下，回殿下，奴前些日子似乎见着了韶音，她如今似是叫‘婉娘’。”
果真是她。
姜青姝明白了，崔氏一族虽一直来算得是清流望族，但崔珲好美人，且崔谢两家早就不对付，当初谢安韫一倒台，崔珲便毫无顾忌地对韶音下手了。
想不到啊。
时隔这么久，让她碰见了。
说来懊悔，姜青姝那时太忙了，哪里想得起来韶音，否则以韶音的舞技才华，让她进宫做宫廷舞女又如何？
姜青姝定了定神，挥手道：“退下吧，今日之舞跳得不错，每人领些金银绢帛，送出宫去罢。”
跪在地上的女子们面面相觑，纷纷含泪磕头道谢。
哪怕没有被帝王看中留下，单凭入宫献艺、得到天子的赏赐夸奖，也会让她们今后的日子好过不少。
她们一走，姜承昼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不知陛下这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就在此刻，姜青姝转头看向他，微笑说：“皇弟，朕还有一件事让你去办。”
“敢问皇姊……是何事？”
“朕想见韶音。”
当然，韶音是吏部尚书崔珲的外室，不是所有人都能见到，所以这要靠姜承昼这个风流闲王，去主动和崔珲套近乎，接近韶音了。
姜承昼听完姜青姝的吩咐，心里有些琢磨明白了——如果皇姊单纯想赏舞，直接召见便是，崔尚书敢不献人么？但她偏偏让他绕这么一大圈，不让崔珲知道暗处的人是女帝，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天子心思深沉，也许是在筹谋什么。
姜承昼这下端正了态度，起身拜道：“臣弟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姜青姝看他这样认真，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她并不确定崔珲有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也没有指望韶音能帮什么忙，只是……既然她和韶音有过一面之缘，又恰好知道韶音处境不好，顺手帮她一把又如何呢？
做人外室，总不及做宫廷女舞师，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
还有崔家……
她迟早也把他们料理了。
随后，祈王便寻找机会，在一次文会上与吏部尚书崔珲热情地攀谈起来，祈王一向擅长交际，当下对崔珲勾肩搭背，好不自来熟，一顿谈天说地，加之数个美人在一侧奉茶，当即让崔珲稀里糊涂地迷了眼。
祈王还聊到兴头，还随手赠送了崔珲一些价值连城的奇珍异物，并邀请崔珲去几日后的酒宴。
崔珲虽一头雾水，却不好拂了这小王爷的面子，客气地答应了。
取得对方信任，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这其中吃喝玩乐必不可少，须知一个平时万般警惕的人，一旦喝醉了酒，那可就不一样了。
开春以后连续三月，西边都频频传来捷报。
二月中旬，汲、伊二城收复，西武国丧失两位主将。
西武国大军受重创，一路往后急撤数十里。
三月初，霍凌再次于阵前斩下敌军主帅头颅，令敌军军心再次涣散，溃不成军。
三月中旬。
庭州收复。
此消息火速传入朝廷，当即一石激起千层浪，满朝上下无不庆贺，连姜青姝也露出了笑容。
至此，丢失的几座城都收回来了。
这一仗断断续续地打了一年，两国劳民伤财，皆折损不少兵力和将领，然而西武国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此番西武国国君应戈经过去年之战，似乎是轻敌了，以致于一失先机，便步步失机，节节溃败。
西武国似乎没了战意，向大昭提出休战交涉。
他们请求议和。
若能止干戈，自然是好事，
然而。
就在满朝文武都在商量着化干戈为玉帛，尽快停战、恢复边境太平之时，霍凌却上书天子，请求继续率军进攻。
单收复失去的城池并不够，霍凌心里的一团火憋了许久，只想着狠狠收拾他们一顿。
这小将军在奏折里写：
“自西武国君登位以来，致使周边数国屡生战乱、不得太平，其屡犯我朝边境，杀我百姓，屠我将士，野心昭然，今日若不将之踏平，他日必卷土重来。”
将之踏平？？？
好大的口气。
朝中有一半人赞同，也有一半大臣反对，认为如今局势于大昭有利，不如趁机开些有利的条件议和算了，若是逼急了西武国，只怕是会落得个两败俱伤之局。
但姜青姝考虑再三，却直接准了。
既然霍凌如此势在必得，那她何不信他一次。
原忠武将军唐季同早已被升为镇军大将军，安西平定后暂时驻军不动，考虑到步韶沄病情恶化，让其总领安西军政。而霍凌则被升为忠武将军，加征西将军，着其继续出征。
诏令刚一抵达边境，翌日天色微亮，霍凌再度率一万骠骑继续行军，深入西域。
霍凌这一次出尽了风头，若说当初火烧粮草是震惊朝野、一战成名，如今便是真正的名留史册。
朝中眼红之人甚多，但无人会在明面上表现出来。
单就张府这几日，便已收到数个拜帖。
他们需要一个主心骨来安定心绪，否则就凭霍凌这样的立功速度，如果不加以阻止、任其发展下去，就怕会成为下一个赵家。
周管家一连回绝数人，皆说张司空不见客。
左领军卫将军许骞负手来回徘徊，急道：“都这种时候了，司空倒是不急么？”
周管家面色平静，淡笑道：“急又有何用，老奴也劝将军莫要着急上火，霍凌功劳再大，便是被提拔成了正一品，又能如何？他再厉害也只有一人，比之昔日满门武将、手握数个军权要职的赵家，所差甚远矣。”
赵家之所以有威胁，不仅仅是因为赵德元一人有多厉害，更多的是因为满门都是武将，其旧部也都分散在各个军队之中担任校尉等，一旦处置其中一个，其他位居要职的武将心生不服，便会生变。
这霍凌再厉害，也只有一个。
怕什么？
许骞听他这样一说，当即心安下来，忙道：“真不愧是司空身边之人，周先生远见，在下惭愧。”他又悄悄凑近一步，试探道：“只是不知……司空近来有什么打算没有？”
周管家负手而立，缓声道：“世间万事，我家大人心中都有计较，时机到了自会言明，许将军不必心急。”
许骞听他这样说，便松了一口气，心中暗道：真不愧是张司空，他还在因为霍凌的事自乱方寸，司空就已经有了其他布局。
许骞：“如此，我便没什么可忧虑的了，今日打搅，这就先行回去了，还请先生代我向司空问好。”
周管家颔首：“许将军慢走。”
待许骞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周管家才收敛了笑意，面色逐渐变得严肃凝重。
他转身，看了一眼郎主书房的方向。
——郎主又召了范大夫。
这段时日，周管家看破不说破，心里却明白，郎主沉迷于女帝，是越发毫无节制、毫无底线了。
若单单谈论感情也罢。
可这已经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女帝准许霍凌继续出征，此事郎主明明可以驳回，却为什么不阻止？当初处置赵家时，郎主就因为女帝遇刺而中途收手，以致于没能杀尽后患，才让这个与赵家沾亲带故的霍凌还能继续蹦跶，还折损一个蔡古。
年关假日，底下那些官员都想趁机送礼巴结郎主，郎主分明可以借此机会做什么，却选择留在宫中陪女帝；便是女帝去一趟护国寺，郎主都要亲自陪同。
如果说当初小郎君喜欢上女帝时，周管家尚无什么感觉，甚至觉得成全也无妨，后来他得知郎主也喜欢上皇帝时，也仅仅只是不解又忧虑。
但到了现在，却生生是恨铁不成钢了。
周管家甚至想自作主张，将小郎君请回来。
也许只有这样，郎主才能清醒一点。
但这个念头也不过是想想，若小郎君当真回来了，以这兄弟俩的痴情程度，只怕会被女帝牵制得更深，甚至发生了什么失控的事。
而今只能想其他办法。
春日回暖，万物复苏，四周花丛乔木早已重新长出新枝，风却依然冷得刺骨。
周管家狠狠叹了一口气，甩袖走入府中，恰在此时，府中亲信捧匆匆赶来，在他耳侧低语了几句什么，周管家目光微闪，道：“郎主此刻正有要事，信件便交给我吧，我稍后转交郎主。”
“是。”

第240章 拂剑朝天去3
太原府内，裴朔暗访民情，走遍忻州、代州等地，已近半月。
但巧合的是，这些地方的州刺史皆因为各种原因不见人，便是报官也无人受理，不是被砸了脑袋，就是正重病不起。
贴身护卫在裴朔身侧的左骁卫中郎将窦康嘀咕道：“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裴朔负手而立，远远望着那紧闭的衙门大门，冷声道：“很明显他们是在逃避什么。”
“可是他们有什么好逃避的？”
裴朔不言，转身离开。
窦康见他走了，连忙小跑着跟上，“大人，你等等我！”
窦康作为四品武将，品阶并不低于裴朔，起初天子下令让他护卫裴朔，窦康心里是有些不服气的，这段时日下来，却被裴朔的冷静聪慧所折服。
他的态度也不自觉地恭敬有礼起来，一路小跑着，一路殷勤问道：“大人，我们接下来去何处？”
“去岭丰山。”
裴朔这段时日调查出，因为秋季时连日暴雨，岭丰山先前发生了自然灾害，巨石滚落封住了路，时隔数月，无论是官兵还是普通人依然无法进去分毫，而在此之前，岭丰山本有一些工人在此开凿新发现的铁矿。
盐、铁、丝织品、药品皆是太原府盛产之物，特别是前年发现的铁矿更是意外之喜。
只是时任刺史突发疾病死在任上，这替朝廷盯着开采铁矿的任务便落在新任刺史身上，据说暴—乱最初发生时，一些暴民拼命往山里逃，这巨石骤然滚了下来封住了唯一的路，以致于那群进山的人不得出来，估计已经被活生生困死在了里面。
裴朔站在岭丰山的山脚下，仔细观察地形。
窦康见他眉头紧锁，不禁问：“大人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裴朔眯起眼睛，逆着阳光仰起头，望着上方的崖顶。
他说：“这悬崖真高啊。”
窦康也随他一起仰头，感慨道：“是啊，真高。”
裴朔笑了一声，偏头看着他，反问道：“这么高的距离，你有没有发现，这些石头若是从上面落下来，周围这近百丈之距，包括我们所站立之处，一切草木皆会被摧毁？”
窦康一愣：“有、有道理。”
是哦。
他怎么没想到？
窦康立刻收回目光，看向四周，很明显，实际情况不是如此。
这周围看着乱，但树木完好无损，这些石头不像是上方被雨水冲刷得松动而滚落下来的，更像是人为搬过来堵上的。
如果是人为搬过来，他们自然有可能只顾着编个理由堵住山路，而忘记把周围的树全给砸断，营造逼真的效果。
这可真蹊跷。
窦康喃喃道：“难道……这山里有什么秘密？”
裴朔又转身，悠悠道：“走，我们去造访一下那些村民。”
裴朔这一次带够了盘缠，一路接济了不少可怜的百姓，说到这个，窦康也是大为惊异，以前他在京城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裴右丞了，知道他抠门，总是到处找同僚蹭饭。
可是面对百姓，他却千金散尽，面不改色。
这并非是一个爱财之人。
久而久之，连窦康也深受影响，主动跟着掏了腰包，每日只跟着裴朔啃干粮充饥。
他们一同去与那些百姓交谈，裴朔了解了一番，得知近一个月内百姓冲撞了县令衙门数次，便将计就计，也和窦康换上了普通村民的衣服，等着哪天又闹事的时候混在里头，也做个“暴民”。
当日裴朔就混在里头，好笑的是，向来以仁慈著称、舍不得对百姓下手的当地县令毕兴文，突然下令把他们抓起来。
上行下效，连州刺史都决计装傻，县令毕兴文更不会管什么，他这时宁可庸碌不作为，也绝不能惹火上身，所以一直放任这些人闹。
结果这一次，一侧的师爷悄声过来提醒：“大人，上头方才传消息下来，说朝廷派来的那个行军总管不好对付，让我们尽快平息此事……”
毕兴文皱眉，当即换了一副面孔，冷声说：“来啊！把这群暴民全都抓起来，押入大牢！”
于是裴朔和窦康就这么被抓了。
县令不知道自己抓了谁，州刺史更不知道底下的官抓了裴朔，而裴朔本人，倒是在牢里优哉游哉，观察和他一起关在牢中的“暴民”。
他悄悄问窦康：“窦将军觉得，这些人有没有蹊跷？”
窦康说：“像从过军。”
那就对了。
普通百姓哪有本事和胆量跟官府闹，一般闹事都有人领头，官府抓了领头人，其他人便一溃而散了。
——这才是正常情况。
而这些闹事者，更像是在配合衙门做戏。
裴朔便开始背靠着墙闭目养神，整理思绪。
太原府位居山西之中，所处位置太特殊了，无论是军事还是地理上，皆是大昭扼要之地，且此地本身就有着相当完善的军事防御能力，外能抵御漠北、防止河北三镇发生兵变，内能成为京师屏障，可谓是重中之重。
这种地方囤积的军营内部却发生了哗变。
这些叛军人数并不多，远远没有到朝廷派大军镇压的地步，但一路抢掠百姓，滥杀无辜，引发更大的乱子，百姓无处求生，官府一边急着镇压叛军，一边不知怎么安抚百姓，三方一乱，事情愈演愈烈。
明面上是这样。
但是山路被人为封住，是为什么呢？总不会是为了困死那群逃入山里的百姓。
那么，就可能是为了山里的铁矿。
铁矿能做什么？
能冶炼器具，也能制造兵甲装备。
裴朔越想越深，甚至想到了令人心惊的走向，如果当真是与铁矿有关，此事只怕还超出他的职权范围了，他还要上奏陛下。
在牢里待了三日之后，原被派来护卫裴朔的左骁卫已抵达太原府，要求见太原牧。
太原牧连忙亲自出来迎接，却遭到兴师问罪。
那左骁卫道：“裴大人来了一月有余，如今行踪不明，大人可脱不了干系。”
太原牧：“啊？”
太原牧表面上茫然不知，心里却慌了神，连忙去找底下的州刺史，问他们有没有注意到裴朔，州刺史又去问县令，谁也不知道裴朔和窦康两人正在大牢里蹲着。
等这群人暗地里急得团团乱时，裴朔才不紧不慢地表明身份，从牢里出来了。
县令毕兴文一见自己抓了京城派来的官儿，吓得直接腿软，恨不得直接在牢里跪了，“下官不知您就是裴大人，此番着实是有眼无珠！下官特来为您赔罪，还望您大人有大量……”
裴朔一合折扇，以扇柄拦住他下拜的动作，微微一笑，“这是做什么？大人行事合规合理，是我乔装打扮，认不出也是寻常。”
“是、是吗……”毕兴文连忙陪笑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裴朔在对方殷勤的陪送下转身离去，只是离开刹那，眼里却一片生冷。
他如今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上下勾结、沆瀣一气，不过眼下陛下只给了他军事职权令他平叛，尚且还不能处置他们，也不能打草惊蛇。
裴朔暗中整理线索，这才上奏天子。
只是这一次，他写了一道明面上的奏折，一封密信，密信里才是他的具体推断。
当姜青姝看到密信时，大为吃惊。
如果说，当地刺史故意不作为，演了这一出戏，实则目的是铁矿，且有军营之人掺和其中，只怕事情就很严重了。
可能涉及到私屯兵器。
甚至是谋反。
太原府位置重要，也时常与河朔三镇共同抵御漠北，府兵也多囤于代州、岚州境内，单算太原府兵力不过万人左右，但如果算上河东节度使那边的兵力，只怕就超过五万兵马了。
她记得剿灭当初曹裕之后，河朔三镇军防事由左位大将军闻瑞暂领。
而闻瑞，并不算姜青姝的亲信。
当初他参与剿灭曹裕之战，是张瑾一力举荐的。
往浅了想，可能是当地武将想造反，但往深了想，此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裴朔在密信中反复叮嘱：“陛下切要留心此事，倘若此事还牵连到河朔三镇，当提前有所防范，臣宁可是自己多心。”
姜青姝也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她每天都在监控张瑾的实时，并没有发现他想造反。
不过，便是张瑾不愿，这天下有野心之人那么多，任何一个手握兵权的人可能都会产生反心，何况是当下占据河朔的闻瑞？
河朔节度使。
这个位置，谁坐谁想反。
姜青姝沉吟片刻，才是让人写了一封密函，提前知会平北大将军段骁，令平北军随时待命，以防大乱。
随后，她又下了一道圣旨。
加裴朔为黜置使。
使其有权罢免处置任何官员，亦可直接审理案件。
做完这一切，姜青姝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舒出一口气。
——
这世上之事，总是喜忧参半。
一面是太原那边隐隐有大阴谋发生，一面是霍凌这边，捷报不断。
霍凌当真是一员猛将。
他带着几千骑兵，越打越远，一路直捣西武国腹地，打得对方节节溃败，根本不是对手。
要知道再优秀的主帅，只要不亲自上战场，也不可能完全主宰战局，再高深的谋略亦需要足够的兵力和士气。
西武国一开始就失去了先机。
西武国君王应戈再厉害又如何？一旦做了君王，便不可能时刻御驾亲征，
很快，西武国再度提出谈判，要求休战。
他们愿意献上八座城池，数车黄金绢帛，作为条件。
但被拒绝。
随后西武国发起第三次和谈，这一次他们愿意再加两座城池，以及献上质子，从此以后永不进犯大昭。
很明显他们慌了。
朝会之上，姜青姝看着群臣，笑道：“诸位爱卿怎么想呢？”
兵部尚书李俨笑道：“当初西武国夺下庭州，几乎屠戮满城百姓，而霍将军此番虽攻下那些城池，一不曾屠杀俘虏，二不曾苛待百姓。臣以为，便是将西武国彻底纳入我朝版图，宣传教化，养民生息，于如今在暴君统治下的西武国百姓而言，又怎么算是坏事呢？”
此话一出，朝堂里的几位大臣们都同时笑了。
郑宽笑过之后才拱手道：“臣也附议，此蛮夷之地，何足手软。”
姜青姝也是这么觉得。
身为事业流玩家，姜青姝以前也玩过一些攻城略地类型的游戏，大概没有哪个皇帝不想开疆拓土，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当即驳回议和申请，并下达诏书，令西武国尽快投降，大昭将对两国百姓一视同仁，绝不苛待。
这一次。
西武国国内一片哗然，彻底慌了。
西武国主应戈也算得上一代霸主，自少年起便南征北战，从无败绩，连皇位都是他弑父杀兄所得，如今几番拉下面子求和未果，更咽不下这口气。
他终于再次御驾亲征。

第241章 拂剑朝天去4
瑞安三年四月二十六，西武国与大昭再次开战。
此前，国主应戈数次遣使，原奉上城池以求和，却被昭天子所拒，直言若想休战，除主动投降甘愿为俘以外别无他选，应戈怎么受过这样的屈辱？愤怒无奈之下，宁可御驾亲征鱼死网破，也绝不投降分毫。
然西武国内，无论大臣还是百姓，皆人人惶然，甚至有一部分人认为昭军主将霍凌用兵入神、兵法诡谲多变，麾下诸将亦越战越勇，长期打下来，更是利用一些战术将西武国内可调动的粮草辎重等资源消耗殆尽，还没等他们缓过来重新补充后备军资，就再次发起进攻。
根本不给他们丝毫喘气的余地。
如今这霍凌更是早已生擒数个西武国守将，不知是否将他们的兵力部署图也审了出来。
胜算渺茫。
既然自己这方败局已定，那西武国内有人觉得，束手就擒也并非坏事。
至少能保命。
听说凡昭军所过之处，不杀任何百姓，令其生活如常，凡主动开城门投降者，武将官员亦可不杀。
而抵死反抗者，都被割下首级祭旗示众。
昭天子也并非什么心狠手辣之人，也下达了招降书，若他们投降尚有转机，倘若任由昭军攻至都城，或许他们连性命都难保。
但国内但凡有人发出此种声音的，皆被应戈直接下令处死，悬尸城头，据闻当日朝堂之上，应戈对群臣道：“凡有投降潜逃之心者，不等昭军攻入，必诛杀全族。”自此，所有人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多说一句话。
而大昭国境内，此番两国战局备受关注，如若这一次霍凌能率军踏平西武国，必是功垂千古。
但对方赌上举国之力破釜沉舟的抵抗，又岂是那么好赢的？
昭军营帐之中，少年将军负手而立，目视着前方展开的舆图，他双瞳漆黑，浓眉入鬓，两侧火把照亮这张历经风沙磋磨的容颜，竟一丝当初的青涩稚气也无了。
于旁人而言，这不过短短数月，一晃眼便过去了。
但于霍凌而言，他在此征战分秒必争，好似已熬过了无数个年头。
只是不同的是，当初他在军中心境不定，一心渴望回到京城的避风港中，如今却是说什么都不肯主动回去。
若要回，也只能带着功绩回。
“霍将军。”
有副将身着铠甲大步入内，朝少年背影一拱手，沉声道：“辎重营撞车已备好，诸位将军也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就绪。”
“好。”
霍凌转身，冷声道：“传令下去，明日寅时三刻，即刻出兵攻城。”
“是！”
……
天色未亮时，霍凌再调三军，正式开始攻城。
城外帅旗如云，乌泱泱犹如迫近的浪潮，西武国境内早已人心涣散，士气也不足，在此攻城之战前，早已接连三城溃败投降。
而拒降者主将首级，直接被霍凌扔于三军阵前，他高踞马上，一字一顿道：“拒降者首级在此！再不主动受降者，下场等同！若开主动城门休战者，我朝天子仁德，特赐留命不杀，百姓亦不会因此受难。”
西武国众将士站在城门上，皆面露犹豫惶恐之色。
其实他们知道，再犹豫分毫，必被昭军荡平此地。其实，虽然主将霍凌不欲杀主动投降的敌军将士，但去年死伤的大昭将士太多，且被俘虏者几乎无人生还，就连庭州收复之后，原本生活在此地的百姓也几乎被屠戮殆尽。
此不共戴天之仇，始终令众将难以忘记。
余恨未消。
霍凌平静地握着缰绳，闭目倾听风声，安静等待，直到时辰到了对方仍无动静，他抬眼看了一眼天色，冷声对身侧副将道：“攻城！”
就这样，又是一城拿下。
大军已迫近敌国都城，唐季同也率军自安西出发，在后方接应，而霍凌终于在一日叫阵之时，看到一支从城头射落、擦着他脖颈而过的箭羽。
少年侧身躲开，抬眼时乌眸锐利，直直朝上方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人。
此人身材挺拔，肩宽腰窄、雄壮有力，五官带着西武国人特有的深邃，一双深碧色眸子湛然明亮，又冷厉阴沉如鹰隼。
霍凌一扯薄唇，看他衣着气势，知道这是谁了。
他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个野心勃勃的敌国君主应戈。
此人也不过二十八岁。
二十出头便政变登基，文韬武略，样样皆通，作为国君，自然绰绰有余，可惜此人残忍狠辣，残暴不仁，连父母兄长都能杀，身边能用之人又有多少？
仅凭一人之力去守一国，如何能守得住？
对方也眯眼在打量霍凌，许久之后，冷笑道：“你便是霍凌？”
霍凌不答。
应戈又搭弓朝他射了一剑，霍凌不避不让，直接抬臂在面门三寸之内接住，冷冷扔在一侧地上。
他只缓慢道：“投降不杀。”
“功夫挺好。”
应戈心底压抑着欲将之撕碎的愤怒，眼神森冷，嘲讽道：“我倒是好奇，如此良将，怎么甘心匍匐在一个女人脚下？大昭那个小女娃娃只怕是连毛还没长齐，一天到晚只知道哭鼻子吧？你倒不如随了我，一同成就霸业。”
霍凌本不欲与此人多说废话，但听到他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此刻终于抬起头，扬声道：“住口！休得对陛下无礼！”
陛下的英明智慧，岂是这区区蛮夷能明白的！
只要不提陛下，一切都好说，然而他竟然敢对陛下不敬，霍凌最后一点耐心终于被耗尽，只想把此人抓下来教训一顿。
霍凌下颌紧绷，猛一扬手，“攻城！”
战局到了如今，不过是拿下时间长短的问题，对方绝对无力反抗，只能负隅顽抗。
在此之前，霍凌也心惊于这个西武国君主的军事能力，要知道，他去年之所以能顺利火烧粮草，也只得益于当时的雾天和地形，再加上有蔡古的大军帮他转移视线，他才能来这样一出突袭。
他的作战经验，在对面面前显得太稚嫩了。
但连着打了这么久，再没有经验的将军，长进也是突飞猛进的。
霍凌现在的军事能力是98。
离满值也只差一点点。
在离京之前，裴府之中，霍凌、唐季同、裴朔三人一起围着看查看舆图，唐季同问他如果收复庭州当如何，那时霍凌就直言了三个字——“继续打”。
唐季同呆若木鸡，觉得他在说笑，而裴朔则是忍俊不禁。
霍凌有些急了：“你们这是何意？”
唐季同：“小霍啊，非我打击你，只是——”
“我倒觉得，世事皆有可能。”
裴朔忽然出声打断，含笑看着霍凌，缓声道：“说来，这一年来我虽不曾上战场，却闲来无事看了不少兵部军报，这敌国君王应戈的行军风格，也的确是很值得分析。”
他左手掖袖，一手拿起一侧羊毫，用笔杆另一头划开眼前的沙盘，模拟出了几座城池被围困的景象，轻笑着问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若是应戈，你觉得我会如何迎战？”
霍凌眸子微闪，激动地与裴朔谈论起来，唐季同偶尔也上前插上几句嘴。
裴府的灯火彻夜长燃，而这三人都毫无私心，只是一心为了战局着想。
最终，霍凌当真践行了当初的话。
应戈在战场被打飞了手中的之剑，又被霍凌直接生擒于马下，霍凌命人把他单独押解，提防他自尽，冷冷瞥他一眼道：“此人，我还要带他去跪见当今圣上。”
战胜的消息被火速传去京城，与此同时，唐季同和霍凌于龟兹城外合师，随后一同押送战俘，班师回朝。
女帝闻言，在半月后亲自率着文武百官在京城郊外迎接，而百姓也纷纷夹道张望，想看这一次打了胜仗的将军是何英姿。
这一次，霍凌终于不再是自己慌慌张张地跑到宫里去见她，那么狼狈。
他远远就看到陛下在那儿。
眼底不禁一热。
在他不远处骑马的唐季同也瞧见了，侧首同他笑道：“看到了么？陛下在那里等我们呢，这回还是你小子争气，我虽是主帅，却是三番四次跟着你沾了光。”
霍凌不语，只是望着远处那道影子，低低“嗯”了一声。
而那边，姜青姝正站在车辕前，也在眺望远处。
她身后站着的是左右千牛卫大将军，随后便是随侍的少监邓漪，和新上任一月的神策军将军贺凌霜。
因为贺凌霜太年轻，暂不设神策军大将军职务，贺凌霜依然负责执掌全部神策军，上任一月来，她做的很好。
姜青姝正同离她最近的张瑾说话。
她笑道：“司空你看，朕还是相信自己的眼光，当初若不是用霍凌用对了，又怎么会有今日之盛况？”
她故意这样说，说完侧眸，去看他的表情。
男人侧颜平静冷淡，看不出丝毫喜怒，只是淡淡看着前方，听到她含笑的声音，才姑且陪着笑了一声，“陛下说的是。”
“司空不高兴么？”
“只要陛下高兴，臣就高兴。”
他不会发自内心地为霍凌感到高兴，也许他们此刻正在悔恨，早知如此，就不该给霍凌机会。
但姜青姝无所谓。
她现在眼见着霍凌终于有了累累战功傍身，别提有多高兴，攻破西武国这么大的事，想必赵玉珩纵使在山间隐居，也早就知道了。
他应该也会感到欣慰的。
待远处大军逐渐靠近，几位将士齐齐翻身下马，朝着天子行礼。
“臣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姜青姝亲自走上前去，亲自扶起他们，“众将军快快请起。”
姜青姝一个个亲切慰问他们，站在唐季同身后的少年抬起头，眸子湿润地望着她，瞧了许久，直到她笑着和他对上目光。
“陛下。”霍凌抿紧唇。
姜青姝掏出绢帕，亲自拂去他肩上尘土，柔声说：“朕还记得当初你在身边做千牛卫的样子，现在却让朕刮目相看，若是先君后还在世，也必然欣慰不已。这次你功不可没，朕要好好褒奖你。”
天子的言语和动作，一边的所有百官都看得一清二楚。
每个人都不禁在心中想：看来从今日之后，这个霍小将军就彻底是陛下身边最信任、最不可小觑的武将了，假以时日，说不定就要成为下一个赵家。
要知道，当初上柱国赵文疏年轻时，也是这副模样。
此情此景，仿佛重现。
赵家之所以后来能有那样的权势，是因为赵家满门出武将，然而这少年孓然一身，一颗心全都扑到了眼前的陛下身上，看到她笑得这么明媚灿烂，也垂下眼睫，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跟着笑了起来。
“陛下高兴，臣便高兴，这一路都是值得的。”
他同方才张瑾所说的话，是一样的。
其中深意却截然不同。
千军万马悬旌万里，就是为了让她高兴。
这少年不敢奢望别的，他只希望陛下能日日无忧、平安顺遂，只要每次他打完仗回来，都能看到她在这里等他。
那就够了。
他万般理解段大将军，为何愿意苦守边疆，数年才和先帝相见一次。
霍凌整理好心情，再次单膝跪地，抬手拜道：“臣幸不辱使命，将西武国尽数纳入我朝版图，并生擒西武国主、其后妃、以及宗室子弟数十人，押入京师，还请陛下查验。”
他话音一落，身后将士便主动朝两侧让开，露出身后几个巨大的囚车。
里面关押着的皆是异域相貌的人，眸色碧绿，发色或淡金或深棕，异于中原人，单看衣着也能看出，他们曾是西武国的王公贵族。
此刻这些亡国之人，正狼狈可怜地蜷缩在囚车里，浑身发抖，望着四周的表情惶恐不安。
但他们身上除了脏些，没有任何伤痕，可一路上并未被刁难。
霍凌起身，复又道：“带西武国君应戈过来。”
几个将士押着一个男子走上前来，那人体格健硕，浑身被重镣束缚，可见有多么令人忌惮，但即使身披枷锁，也还在顽固挣扎，几个将士一起使劲，都几乎按不住这人。
“跪下！”
一侧将士怒呵一声，猛地一踹此人膝盖，他闷哼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溅起一片烟尘，被他们按着肩胛低头跪在姜青姝面前。
姜青姝懒洋洋地拢着袖子，瞧见眼前这一幕，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就是这个人。
差点害她之前提心吊胆了好几个月，差些没守住安西。
她慢条斯理地上前一步，“抬起头来。”
应戈膝盖剧痛，尚且还在喘息着。
耳边传来一道年轻却不掩威严的女声，随后眼前缓缓映入一双女子的鞋。
黑底，金纹。
饰以日月星辰等章纹。
他尚未有所反应，就被一侧将士猛地扼住下巴，强行逼着抬头，一双眸子如狼般桀骜冷厉，裹挟着滔天愤怒与屈辱，刹那撞入少女那双好整以暇的眼睛。
应戈眼皮霍然一跳。
这就是大昭的小皇帝，女子为帝，登基第三年，却能灭了他的国。
她含笑在瞧他。
悠悠的，像在瞧着什么稀罕有趣的玩意。
应戈生来王孙，后来又登皇位，傲慢狂妄，更无人敢忤逆触怒他丝毫，更别说被人用如此戏谑轻漫的眼神瞧着。
还是一个女子。
此前天下美人唯有他赏玩的份，哪有反过来这么看他的。
应戈牙关紧咬、满眼血丝密布，如何挣扎也站不起来，只能跪在她跟前，屈辱羞耻得无以复加。
随后，她似嫌弃般地讽笑了声，转身挥了挥袖子，“带下去，容朕稍后想想，怎么处置。”

第242章 拂剑朝天去5
姜青姝对应戈没什么兴趣。
方才她又重新扫了一眼应戈的属性。
【姓名：应戈，身份：亡国之君】
【年龄：28】
【武力：90】
【政略：77】
【军事：100】
【野心：100】
【忠诚：—100】
【爱情：0】
【特质：高傲，强壮，军事天才】
这人属性不错，长得更是不错。
毕竟是异域人。
姜青姝当初在游戏里没少玩异域王子，玩得多了，却有些腻了，偶尔就放让他们揣崽回国，后来她更喜欢搞域外探索得到的白毛。
不过游戏是游戏，立绘看腻是正常的。
变成真人，他们都是生得很好看的。
姜青姝玩味地瞧了他一会儿，便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很是惊怒不服，浑身肌肉紧绷，额头满是青筋，好像正被迫蒙受着什么奇耻大辱。
如果不是士兵用力把他按着，他绝不会跪在她跟前。
觉得上一刻还是万人之上的君王，如今却成了俘虏，很屈辱羞耻吧？
把高傲的人打碎了骨头让他跪下，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但可惜，这是个有妃子的亡国之君，姜青姝一向有洁癖，对他兴趣一下子从百分之七十降到了零。
女帝转身走了，周遭其他大臣也陆续离去。
邓漪紧跟在陛下身后，低声问：“陛下是那个亡国之君不感兴趣么？”
“不过尔尔。”
“哦，臣还以为……”
她走上帝王车驾，忽然偏头看她一眼，“怎么？你觉得朕会想收此人？”
那她该好好反思了，是不是平时给这些身边人的印象太风流花心了。
她也不是看见什么好看的男人就收的吧，而且这个应戈忠诚度—100，又是亡国之人，一无所有，只怕一与他独处，就会被刺杀。
邓漪笑着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臣并非此意，臣是想说，陛下无意最好，倘若陛下哪日有了此意……像那样的人，只适合打断骨头、用铁链拴着，等他只能当一个无法动弹的玩偶时，才容得陛下闲暇时想起来玩一玩。”
姜青姝闻言，翘了翘唇角，“朕也是此意。”
她说完，倾身走进了车内。
回宫之后，姜青姝便大力封赏了霍凌。
平定安西战乱，此前已经加封过唐季同，这一次踏平西武国，实属功不可没，姜青姝直接赐霍凌从三品云麾将军，加平武侯爵位，及“三不朝”的特许。
所谓“三不朝”，即为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在本朝能获得此种殊荣者，也只有一些备受帝王器重的朝廷大员、以及民间颇有名望的大儒学者，譬如当初的上柱国、谢太傅，如今的张司空。
既然当初霍凌因为御前拔剑脱衣，被罚了几十板子，那么现在，姜青姝终于可以顺理成章给他恩宠，赐他御前佩剑的资格。
姜青姝又重新查看了霍凌的属性面板。
【姓名：霍凌，身份：平武侯，云麾将军，检校千牛卫中郎将】
【年龄：19】
【武力：93】
【政略：61】
【军事：98】
【野心：10】
【声望：81】
【影响力：5812】
【忠诚：100】
【爱情：80】
【特质：强壮，军事天才】
除了野心在下降以外，这些年来，霍凌的所有数值都全线上涨了不少，特别是声望和影响力。
这与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等等。
好像哪里不对劲。
姜青姝的目光在“爱情：80”上停留了很久，直到底下刚谢恩完毕的少年抬起头来，一双黑瞳定定地望着她。
“陛下？”他唤。
姜青姝：“……”
姜青姝关掉属性面板：“……没什么。”
谁来告诉她，这爱情度是什么时候涨的啊？
姜青姝真是有点懵，她好像从来没有察觉到过哪里不对，因为对霍凌的忠诚度太放心，她都很久没有点开他的属性面板看过了。
怎么就突然八十了啊？什么时候的事啊？她干了什么啊？她好像没干什么吧？
朕到底什么时候把这颗白菜也拱了啊？
姜青姝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罪恶感，就是那种“这么善良单纯正直的孩子，赵玉珩一手培养出来的好苗子，怎么就对朕爱情这么高了呢，朕是不是无意间残害了祖国的花朵啊”。
怎么办啊。
这么好的孩子，这么刚正善良有能力的孩子，她怎么就没注意到他的心理成长变化，让他爱情度涨到这么高了呢？
知道赵玉珩不在你有点难过有点孤独，这是正常的，所以朕平时就多关心了你一点，但那只是出于长辈的关爱，你喜欢谁都好，别喜欢朕啊！三郎把你托付给朕不是让你进后宫的啊！
姜青姝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想吐槽的话，但底下的少年正用一双明亮的眼眸望着自己，一瞬不瞬，如此殷切。
她今日瞧着，才发现他望向自己的目光里满是钦佩、仰慕、崇敬，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好像望着他此生唯一追逐的月亮。
姜青姝：“……”
好难啊。
她平复心情，挥手让他起来，语重心长地暗示道：“算一算霍卿的年纪，马上就要弱冠了，而今拜将封侯，少年有成，也当想想成家立业之事了，只有这样，先君后在泉下才会对你放心。”
少年一怔，随后再次单膝跪下，干脆利落道：“回陛下，臣早就已经想好了，臣此生不想成家立业，臣只想一生为陛下鞍前马后、南征北战！”
姜青姝：“……”
完了完了，没救了这是。
可别一辈子搭她身上啊，朕虽然偶尔欺骗别人感情，但你不一样啊，快别闹了，真的。
姜青姝暂时没功夫去细想怎么纠正霍凌的感情观，让霍凌退下之后，又相继召见宗正寺、户部入宫，开始详细安排战俘的事。
对于亡国俘虏，姜青姝下令凡是无辜百姓尽数释放，不仅如此，还允许他们生活在曾经的故乡，且与大昭子民一样享受同等资源，让他们尽快融入到大昭的风俗习惯之中，她相信这些人起初可能怀着灭国的仇恨，但久而久之，也会明白生活在大昭的好处。
百姓的要求不多，只在乎何处能够安居乐业。
至于官员，悉数没收家产，与庶民等同，且三代内不许入仕。
而宗亲皇室，最可能怀揣复国之心，除了应戈被单独囚禁在一处宫室里，其他人一律贬为罪奴，但不没入教坊等机构，而是统一羁押在皇宫的掖廷里。
不过，这一批亡国宗亲之中，属实有一些颜值太高的异域贵族，虽然姜青姝不曾过问，但这些人着实太惹眼。
某日，姜青姝正在与张瑾谈论事情，便听说怀庆大长公主求见。
这也是姜青姝某位不太熟的姑姑，不过与其他公主不一样的是，这位是嫁人了又和离，反反复复数次，如今身侧没驸马，只喜欢收集些年轻才俊，过得逍遥。
姜青姝命人让她进来，怀庆大长公主盛装华服，甫一进来，便瞧见了一侧的张瑾，对他点头示意，随后看向姜青姝道：“想不到张相也在，看来臣打扰了陛下商议国政。”
姜青姝微微一笑，“无妨，不知姑姑过来，是为何事？”
张瑾在场，怀庆大长公主似是有些不好直言，犹豫再三，也还是说了：“说来也巧，臣这几日路过掖廷，便瞧见一个相貌异于中原的孩子正受人欺负，我瞧着可怜，也颇有眼缘，但转念一想，掖廷的规矩自是不许太医随意给罪奴瞧病，便来向陛下讨个恩典。”
姜青姝闻言，心道这好端端的发善心为一个孩子讨恩典是假，看上人家漂亮，想收到府上去才是真吧。
她不动声色说道：“哦？朕也好奇是谁能惹得姑姑如此怜惜，不妨一起去看看吧。”
她说着起身，瞧了一眼身边的张瑾，“司空此刻无事的话，便与朕同行吧。”
张瑾垂眼，神色看不出情绪。
“是。”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御驾便来了掖廷，掖廷里一片冷清，只有正在干活的罪奴，偶尔还有宫人拿着鞭子站在身后动辄打骂。
管事的官员见帝王驾临，纷纷惶恐跪迎。
姜青姝寻了个地儿，和怀庆公主一道施施然坐下来，让人将这里年岁在十五岁以下的西武国战俘带来。
很快，那群相貌漂亮的少男少女便被人带来。
“奴、奴拜见陛下……”
他们身上尚戴着镣铐，正惶恐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身子微微颤抖。
姜青姝笑道：“抬起头来。”
这群孩子自小锦衣玉食，亡国后却受尽打压屈辱，此刻都不敢抬头，直到身后的管事宫人呵斥了一声，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姜青姝看向一侧的怀庆公主：“姑姑方才对朕所说的，是哪一个？”
怀庆公主眯眼看去，似乎正在惊异于这来自异域的相貌。
原本她只是看中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一番探听才知道是新抓来的西武国战俘，原是个小世子，如今吃不得苦，还不如被她带去公主府好生疼宠一番，说不定就要对她的援手感激涕零，日后好好做她身边的可心儿。
如今再一看这群跪在跟前的孩子，怀庆忽然发觉原先看中的那个竟不是最好看的，她现在重新择一个更合眼缘的，便说一开始看中的是他，陛下想必也会恩准的。
怀庆一时未答上话来，目光在几人脸上来回逡巡，仔细挑选。
日光下移，四面微风飒飒，庭院中的乔木枝叶随风轻轻晃动，发出簌簌声响。
但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音。
明明是风景明媚、热气蒸腾的初夏，跪在地上的人却屏着呼吸，浑身好似被雪冻结了一般，僵着身子发抖。
只有坐在上方的女帝和公主，意态从容，谈笑风生。
张瑾垂袖立在不远处，侧颜冷峻，墨瞳淡淡注视着这一幕。
【司空张瑾跟随女帝来到掖廷，看到一群罪奴跪在地上，正在任由挑选，忽然想起了十几年前，自己也跪在同一个地方被先帝打量的下午。】
他一瞬间几乎产生幻觉。
看到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跪在这里，背脊瘦弱单薄，在所有人或轻蔑、或不屑的打量下，俯首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先帝便也是坐在和陛下一样的地方，悠然睥着他。
那种目空一切又不容侵犯的眼神，几乎烙印在了他的骨头里。
这里一切如常。
和他当年在这里的时候毫无变化。
自踏出这里后，后来十几年里，张瑾官海沉浮、几经荣辱，却发誓决不会再踏入此处一步，他憎恶到了极点，憎恶曾经的自己，憎恶曾低贱如泥、任人践踏。
也是从这里，才走上了这条万劫不复、身不由己的路。
张瑾袖子里的手越攥越紧，猛地闭了下眼，复又睁开。
却发现她在看他。
少女坐在阳光下，一手懒洋洋地支着下巴，似是对这些罪奴丝毫不感兴趣，正百无聊赖着，忽然就歪头朝他瞧过来。
正好看到他似乎不太对劲，她眨了眨眼睛，露出几分关切的目光。
像无声在问“你还好吗？”
张瑾顿时怔住。
过去的阴影从眼前快速晃过，不过须臾，就险些把他重新打入那一片痛苦挣扎的深渊中，却骤然撞上她明丽灿然的眼睛，就好像……恰在此时有骄阳初升，直直穿透云雾间，明亮刺眼，将一切迷障驱散殆尽。
又刺亮灼痛。
又温暖。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眼睫飞快垂落，目光游移一瞬，攥紧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松开，指尖似乎回温。
张瑾又再次抬眼。
他朝她微微颔首，无声安抚：臣没事。
臣没事，臣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过去，但臣知道，陛下不是先帝。
折他辱他的人不在这里，而她，是让他感觉到爱的人。
也是他的爱人。
她似乎看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朝他笑笑，一双眸子泛着光亮，好似一对弯弯的月牙儿，阳光照在那张干净灵秀的脸庞上，暖得就像一团火。
【司空张瑾正在回忆从前在掖廷受苦的日子，心里怨恨极了当年的先帝，忽然对上女帝的关心目光，心里一片暖意】
【司空张瑾认为女帝和先帝不一样，再一次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和她好好过一辈子，彻底告别从前那个卑贱且孤独的自己】
怀庆大长公主最后择了一个合眼缘的孩子，求了恩典带出了宫去，而姜青姝却没有急着摆驾回紫宸殿，而是在这里随处走走。
四下无人。
张瑾跟在她侧后方，宰相与天子同行交谈，所有人都避得远远的，无人敢上前偷听偷看。
姜青姝低声说：“朕知道你曾经在这里待过。”
他沉默片刻，“是。”
“那段时候，很不好过吧？”
“与其说那时不好过，倒不如说出掖廷之后，才是真正的不好过，亦不好活。”
她听到这话，脚步顿住，久久不曾再往前走。
张瑾问：“怎么了？”
少女盯着一簇花枝许久，久久不看他，也不说话，只是用手揪着他的袖子不放，他低眼看了一看她的手指，察觉出不对，又放柔声音重新问了一遍：“怎么了，陛下？”
“……”
“陛下总不会是因为心疼臣吧？”他半是开玩笑般地哄，半是自嘲。
“就是心疼啊。”
许久，她才下定决心般转身，仰头望着他：“朕瞧见这里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一想到你从前也过的这样的日子，甚至更惨，便有些心疼。”
张瑾怔了一下，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心疼”二字。
她心疼他。
他笑了笑，从袖中伸出手，大掌轻轻摩挲着她的脸，“没什么好心疼臣的。”他含笑垂眼，额头轻轻贴着她的，心中似是在感慨，才哑声道：“臣此生能遇到陛下，从前吃的那些苦都能抵消掉了。”
是啊，他能碰见她，从前吃苦头而搏来的一切，都会因为她而失去了。
姜青姝任张瑾爱怜地摩挲脸颊，望着一侧的花枝不语，他情难自禁，又把她抱紧在怀里，下巴抵在她颈边，鼻尖埋入她发间，嗅着梳头水的香味，深深沉迷。
“在想什么？”
“臣在想，何时才能和陛下有个孩子。”
已经很久了。
他现在只差这一个执念，却始终难以实现，该想的所有办法都想过了。
他不信鬼神，却亲自去庙里求过了。
不过是一个孩子。
就那么难吗？
姜青姝忽然伸手抚向男人的腹部，隔着薄薄的春衫，他感受到什么，怔然低头和她对视。
“会有的。”
“嗯。”

第243章 错真心1
对于为什么怀不上孩子的问题，郎中范岢彻底束手无策。
他自诩医术高明，什么疑难杂症都不在话下，偏偏此事上完全想不通为什么。
现在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是张司空身边有人做了手脚。
但司空的饮食起居，范岢皆检查过了，不可能有蹊跷。
一个是女帝不行。
但是天定血脉的帝王无法生育，这可能么？
倘若真是这样，就不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了，这直接关乎整个大昭日后皇位是否无人继承，一旦没有新的天定血脉诞生，整个国家势必陷入动乱。
前朝皇帝无子嗣，尚可从宗室之中挑选继承人，但本朝不认男女宗室，只认天定血脉。
陛下好端端的也不至于出这种问题，那再想得深一些，谋害天子……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这似乎也不太可能。
陛下的饮食起居只会被照看得更严格。
这已经是未解之谜了，也许当真是此生所造杀孽太多，以致于上天普度众生，却唯独不愿赐张瑾一个孩子。
从不信神佛的张瑾，去相国寺拜过。
那时，主持对他说的是：“施主何苦如此，世间之事自有安排，或许得不到，对你而言才是最好的。”
张瑾侧身看着他：“主持此话何意？”
“司空执念太深。”
主持说：“若强求不属于自己的因，只怕也会种下不好的果。”
张瑾面色不变，只冷淡道：“何谓强求？我此生所得一切，本就是强求。”
不该得的，不该有的，他都有了。
他想要的东西从不会放弃。
主持叹了一口气，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又低声道：“贫僧看施主并非诚心向佛，既非信命之人，又何苦来此？”
张瑾微微沉默。
何苦？
如果是从前的张瑾，一定会不屑于他现在的行径，竟然妄想得到这么多。
人就是因为有太多欲望，才会有软肋。
从前位高权重的张相为何没有软肋？因为他一不求皇位，二不求金银，三不贪美色，当旁人为了诸多欲望而得意忘形时，只有他站在高处，冷眼看着他们沉沦其中而自知，露出破绽，将自己置于死地。
可人之所以为人，本身就会贪心。也许起初他只是喜欢她，后来才希望她的心里只有自己一人，全部得到之后，又希望与她能再有一层割不断的联系。
不过。
张瑾既不虔诚向佛，又非良善之人。
菩萨凭什么保佑他呢？
说不定前世也并非什么好人，此生才会生在掖廷，尝遍世间苦楚，身带万般罪孽，连真正高兴的时刻都那么少。
他倒觉得自己有些自欺欺人了，不禁自嘲地笑了声，转身离开了相国寺。
张瑾进宫后，径直去了秋合宫。
和秋宫，听名字是一座宫殿，实则是单独幽禁亡国之君应戈的场所。
说的好听些，这是亡国之君，说的难听些，无非是一个被囚禁的俘虏，至于如今为何还要搭理他，只是为了让他尽快写下甘愿臣服于昭天子的告天下书。
总会有人心怀复国之心，除非他们的主君已甘心俯首为奴。
秋合宫外被禁军严格看守，只有天子和得到天子口谕的人可以进入。
张瑾一来，禁军便自动让开，看守的将军主动禀报道：“司空大人，这几日，此人一直绝食，想是有了必死之心，末将便自作主张，强行给他灌食，并用铁链把他捆起来，以免他做什么自残的举动。”
张瑾淡淡“嗯”了一声，“做的不错。”
“末将分内之事。”那将军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张瑾推门入内，只见屋子里一片昏暗，男人独属于异邦的深邃面孔沉浸在暗影里，肤色冷白，异常俊美，四肢皆被铁链锁着，听到脚步声，他眯起眼睛看过来，深碧色的眸子泛着冷光。
“你是……”
应戈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转了片刻，“……大昭皇帝身边的人，你是司空张瑾？”
张瑾淡淡颔首，朝他走近了几步。
“看陛下神色，想来这几日过得不好。”
张瑾这一声‘陛下’，自是带有淡淡的嘲讽意味，应戈冷眼看着他，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是绝不会配合他们分毫，哪怕余生都会被幽禁于此。
不过，关于大昭朝廷里的一些事，应戈早有耳闻。
尤其对眼前这个张司空的事了解甚多。
应戈扯了扯唇角，先一步开口嘲弄道：“司空贵为宰相，有些事迹流传千里，连我都曾有所耳闻，今日一见，却大失所望。”
“你想说什么。”
张瑾不是喜欢废话的人，他也并不是来与这个人废话。
很显然，对方心里压抑着不甘，一听他如此说，便冷道：“就是想不通如司空这般的人中龙凤，也甘心屈居于那个柔柔弱弱的小皇帝之下？”
张瑾眉峰不动，冷淡看他：“你既已是阶下囚，便不该在此妄语。”
“你难道没有取代的念头？”
应戈纵使双手被缚于身后，态度也依然轻漫，盯着张瑾道：“我不信你没有那种野心，一个男人屈居于女人之下算什么，在我西武国，女子就该被乖乖关在后宅里……不如我们合作……到时候大昭皇位归你，我……”
他话音未落，忽然听到一声清亮又冰冷的女声，“哦？到时候你又如何？”
室内二人同时一顿。
只见宫室之门被骤然推开，一身帝王常服的少女缓步走了进来，宽大的袖摆被室外的冷风掠起，一双眼眸既深且冷。
她身后，邓漪和梅浩南的神色都不约而同有些古怪。
明显都听到了方才应戈的话。
张瑾面色如常，抬手道：“陛下。”
“司空为朕分忧，朕心甚慰，可惜，总有人不识好歹。”
姜青姝似笑非笑地瞧应戈一眼，又瞧向张瑾，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沉的意味，寻了个地方悠然坐下，说话的语气分明极为平静，却让周围跟随的宫人侍卫皆感到不安惶恐。
她又抬眼瞥了应戈一眼，清淡地抛了一句：“见了朕，倒也不知礼数。”
女帝话音一落，梅浩南便立刻上前，强行抓住应戈，把他强行摁在地上。
“陛下在此，还不跪下！”
男人方才的傲慢态度荡然无存，被梅浩南死死押在地上，脸上满是屈辱之色，却根本无法挣扎。
愤怒且耻辱。
“司空才来不久吧。”她笑着注视着应戈，“此人骨头太硬，不知道司空有没有什么好主意，让他听话？”
张瑾颔首，“自然有。”
张瑾侧身，目光透过半开的门，一眼看到外面萧瑟破败的院落、以及那中央凹凸不平石子路，淡淡道：“臣以为，要先让他认清现状，忘记曾经的尊荣，让他知道，在这里只有陛下才能掌控他的生死。”
“不妨先让他在外面跪上几个时辰，直到他习惯跪在陛下跟前。”
“好主意。”
姜青姝笑着挥了下手，身后的侍卫走过去将人一左一右地拉起来，往外拽去。
应戈一双眸子近乎要喷火，恨不得活撕了她，姜青姝却依然笑意盈盈，托腮瞧着这一幕。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亡国之君跪在那里。
男人牙关紧咬，双目通红如欲滴血，浑身上下被铁链缠绕勒住，深深地嵌入紧实的肌肉里。
身材倒是不错的。
肩宽腰细，穿这么单薄，哪里都看得一清二楚。
姜青姝调笑了句：“长得倒是不错。”
一侧的张瑾听到这不着调的话，不禁皱眉。
应戈哪里被人如此羞辱过，还是个女人，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小皇帝，双目赤红，字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如杀了我！”
姜青姝一手托腮，笑得灿烂：“杀你？朕拿你的命又有什么用呢？朕不但会让你好好活着，还会让天下人觉得朕‘善待’了你，让他们都知道朕有多仁慈。”
她比应戈强的就是，她知道赢人心。
其实折辱他人并非姜青姝的爱好，两国之间兵戎相见，可应戈本人与她却没有仇怨，折辱他甚至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快感。
瞧着院落外的人影，她眼睫微落，眼神无端有些漫不经心。
她有心事。
张瑾静静看着她的侧颜，许是感觉到了些许她心里的深沉之意，一直不曾主动开口说话。
她忽然屏退两侧宫人，笑着看向张瑾：“方才应戈说的话朕没听全，只听到了后半句，忽然就在好奇一件事。”
“什么事。”
“倘若司空答应了他的要求，今日被俘虏的人是朕，司空会怎么对朕啊？”
她这话像是在说着开玩笑，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在宫人都退下的时候私下里说，就好像是情人之间的呓语。
他会怎么对她啊？
方才姜青姝瞧着院子里正在受辱的男人，不禁在想，如果此刻丢失帝位的人是她，她是不是也会遭遇类似的折辱？
一定会的。
不管赢了她的那个人是谁，她都一定会被迫放下自尊、卑躬屈膝。
哪怕那个人是……
她望着张瑾，想起方才无意间听到的话，唇角散漫的笑意越发灿烂，眼底的温度却在渐渐转冷。
日头有些烈，外头的男人额角淌着汗珠，渐渐支撑不住，若不是被铁锁勒着，只怕就倒在了地上。
室内。
张瑾落睫看着少女格外年轻朝气的脸，半晌却无奈道：“我若舍得对你做什么，那倒好了。”
也不至于自苦到了这个地步。
但偏偏就不舍得。
这段时间，张瑾知道她一直在忙太原府的事。
甚至在裴朔初步镇压叛乱和暴民之后，她还让裴朔继续坐镇太原，没有立即召他回京。
如此反应，想必已经知道了铁矿山的真相。
太原府。
张瑾清楚那里的始末。
起初，发现铁矿的刺史之所以在任上猝死，并非单纯是因为疾病。
那些人在暗中捣鬼，虽并非张瑾授意，但太原牧曾屡次主动向他献过一些贵重之物，言语行为之间都有向他投诚示好的意思，希望他在京中多关照一二。
张瑾虽培植党羽，却不喜给自己找麻烦，他敲打过他们数次，一是命当地新任刺史尽快平息动乱，二是在裴朔过来之前就停止那些可笑的戏码，莫要把自己的脑袋玩掉了。
可惜，裴朔早有后手，提前去了太原府，将各州皆走了一遍，什么都没瞒过他的眼睛。
那些蠢货自己捅的篓子，便只能自己担着。
至于总领河朔军务事的闻瑞，张瑾对他很放心，只要没有他的亲笔手书，闻瑞绝不会私自掺和太原府的事，做一些谋逆之举。
张瑾不会谋逆。
这是他很早之前，就亲口对阿奚说过的话。
很久以前的那个雪夜，少年背起行囊打算离开时，又回头问了他一句：“阿兄，你不会造反的，对吗？”
张瑾说：“不会。”
少年便笑了，“我就知道，我最了解兄长了，不管外面那些人怎么揣测兄长，兄长都不会是他们想的那样。”少年在雪夜里的眼眸被灯烛照亮，好像聚着两团明灿的火焰，“还记得小的时候，兄长总是跟我说那些侠客的故事，让我长大以后，也做一个正直之人。”
张瑾并未多言，只是朝他笑了笑。
外面的人都说张瑾狼子野心。
只有他的亲弟弟，一直都无条件地信任哥哥不是这样的。
他们张家世代列祖列宗，皆是正直清流，所以张瑾绝不允许阿奚沾染那些污秽算计，哪怕在阿奚看不到的地方，他早已满手鲜血。
已经这样了，他没有办法。
唯谋逆这一层底线，他不能越，更不愿越。

第244章 错真心2
经过一段时间的套近乎，祁王投其所好，成功与崔珲来往密切起来。
虽然总觉得在被刻意套近乎，但崔珲转念一想，这小王爷从不主动谈及朝政，亦不曾让他利用职权做什么，那还能从他这儿图什么？小王爷贵为天子的亲弟弟，犯不着闲的没事干巴结他一个吏部尚书。
崔珲渐渐就打消了戒备，认为这不过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闲散王爷，不过是缺人一同寻欢作乐，才把他拉上一起。
只要不触及朝政利益，与这样尊贵的王爷结交，自是没坏处的。
然而祁王却渐渐摸清楚了崔珲一些习惯，又在几次酒宴之中故意把崔珲灌醉，又派人暗中跟踪他，终于找到了崔珲那个外室的住处。
那外室住得很是偏僻。
可见崔珲不愿她被人发现，并且还派了几个丫鬟奴仆日夜守着她，对她很是在意。
一番探听得知，她的确是叫婉娘。
祁王的人暗中看到婉娘的容貌，画了一副惟妙惟肖的丹青来，祁王便亲自带着这一幅画进宫，呈给皇姊。
姜青姝展开画像看了一眼，便确定了，“的确是韶音。”
祁王惊讶，“皇姊甚少出宫，何时见过韶音？”
姜青姝微微一笑，“一些机缘巧合罢了，朕对韶音的印象很是不错。说起来，当年是朕亲自下令查封寻芳楼，韶音如今的遭遇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朕。”
她说着，收好画卷，递给一侧的邓漪，让她拿去销毁，又对祁王道：“你去探听一下这几日崔珲的动向，寻机把韶音带出来见朕，不可让人察觉，能办到吗？”
祁王点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小意思，包在臣弟身上！”
他很愿意替皇姊干些跑腿的活，这京中人人趋炎附势，先帝所生的皇子皇女并不算少，但宗室手上无实权，不得宠的王爷公主和得宠的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能和陛下亲近些，对他也有好处。
姜青姝见他这么积极主动，不禁对他莞尔一笑，偏头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快到晚膳时分了，阿弟今日就留在宫中和朕一同用膳吧，少府那边新得了一些有趣的玩意儿，改日让你挑几件去。”
祁王眼睛一亮。
“多谢陛下，那臣弟便不客气了。”
等祁王那边安排得差不多时，姜青姝也预备着出宫去见见韶音。
只是张瑾已经对她快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她很难瞒过张瑾就这么出宫，琢磨一番之后，她决定挑端午节的时候。
从古至今，端午都有赛龙舟的习俗，而本朝竞渡之风盛行，民间往往会有这样的盛况，姜青姝干脆借口说自己想去观竞渡，顺理成章地让张瑾和她一起出宫玩儿。
到时候围观人群必然拥挤，也适合脱身，只要中间她能和张瑾稍稍分开一会儿，就足够了。
端午当日，姜青姝以战后宜节俭之名，没有在宫中设宴，只是下朝之后给百官赐了些粽子和绢帛衣物，就换上常服遛出宫了。
宫外当真热闹。
姜青姝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这么多百姓了，京城最中心的河道上满是船只，夹岸皆是翘首围观的百姓，她拉着张瑾的手一直逆着人潮走，频频朝河岸的方向张望，一副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样子。
明明是每年都有、应该司空见惯的场景，然而久居宫闱的天子却比谁都要稀罕这场面。
张瑾被她使劲拽着，不住地往前走，颇有些无奈。
他攥紧她的手，“走慢些。”
小心摔了。
他一路走，一路小心地用手臂去挡住别人，免得有人撞到她。
然而她此刻好像听不进去他的话，一边四处东张西望，一边问他：“司……定渊，你以前会时常来观竞渡吗？”
张瑾：“几乎不来。”
他喜清净，从不四处凑热闹，倒是阿奚那小子，以前但凡是哪里有热闹都一定要去看。
她也喜欢看热闹。
如果今日陪她的人换成了阿奚，想必这俩人一拍即合，直接闹腾起来，玩得谁也找不着人影，张瑾一想到此，才强忍着对人群的厌恶过来陪她，在这方面，他总不能连弟弟都比不过。
难得她这么有兴致，主动要他陪她出宫。
“原来你也是第一次呀……”她一边仰头张望，一边喃喃道：“那我们可要一块儿好好看看。”
张瑾没有看周围一眼。
只是低眼看着交握的两只手，她的手白皙纤细，被他带着薄茧的大掌包裹着，十指相扣，就只是寻常有情人拉手的姿势。
这两只手，皆是拿过朱笔、握有生杀大权的手。
他时常抱她，却很少与她这样牵着。
张瑾拇指微动，摩挲着她手背光滑的肌肤，抬眼看着她的背影，她根本没有注意他，还在蹦蹦跳跳地往前冲。
往前走了一段，不知为何，人流突然变得极多，朝他们直直冲了过来。
张瑾一时不备，只感觉到被什么人撞了一下，掌心的手骤然脱离了出去，
“陛……”
他还未来得及叫她，眼睁睁看着她被挤得不见了。
张瑾面色骤变，方才还冷静的眸底逐渐被慌张和惊怒掩盖，第一次彻底失了冷静。
她一个人，没有侍卫，对京城又不熟悉。
还有那么多人对小皇帝虎视眈眈。
万一出了什么事……
男人心跳急促，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肉眼可见的慌乱，双手捏成拳，死死抿紧唇。
他奋力挤开周围的人，努力往前走动。
可上天好似故意与他作对一般，他寸步难行，甚至还在被逆向人流越推越远。
这么多人的情况下，即便他贵为宰相、有暗卫保护，此刻也只能束手无策。
河道边最高的阁楼上，祁王倚窗看着楼下热闹的盛况，确定自己安排的人都过去把陛下和张司空分开了，才对身后的梅浩南说了一句：“梅大将军去接应陛下吧。”
祁王说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似乎还没消化皇姊和张司空之间的事。
原来从不近女色、而立之年都不娶妻的张司空，喜欢的人是陛下啊……
他说呢。
怪不得冬至宴会那一日，他说要献男宠，张司空的态度恶劣成那样。
连他堂堂一个王爷都心里犯怵，想不通他哪里得罪了张瑾，至于在陛下跟前就这样针对他吗？
原来是喜欢陛下。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铁定是惊掉满朝文武的下巴。
梅浩南点头，注意到祁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禁脚步一顿，低声提醒道：“今日之事，殿下切记守口如瓶。”
祁王道：“自然。”他想归想，哪敢真说出去啊。
姜青姝那边，刚被人流挤出去，就碰见了过来接应她的陌生男子，对方拿出祁王府的腰牌，说：“这边请。”
姜青姝跟着过去，看到梅浩南带着几个便衣千牛卫，在那边等候。
——把自己托付给别人是很危险的，姜青姝不会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祁王，所以她事先让梅浩南在这边盯着祁王。
梅浩南上前压低声音：“陛下要见的人，已经被殿下带到了二楼的雅间，臣已经检查过，此女身上没有任何利器。”
“好。”
姜青姝一路上去，命梅浩南在外守着，亲自推门进去。
婉娘，也就是昔日的寻芳楼花魁韶音，此刻正不安地坐在屋内。
几日前，有不明身份的人找到她，说有贵人想见她，问她愿不愿意抓住这一次机会，摆脱崔珲的控制。
如果不是无路可走，韶音当初怎会委身于崔珲？崔珲有妻室有儿女，年纪足以做她的父亲，可偏偏京城的大官儿，与他为敌等于找死，韶音被他养在宅邸里，也无非只是一个任他取乐的金丝雀，闲暇之时唱曲跳舞给他看，与玩物无异。
她曾试图逃离，试图向旁人求助，但都以失败告终。
无权无势身若浮萍之人，别人连帮她都不愿，更乐于拿她去讨好崔珲。
渐渐的，韶音便放弃了。
她总是被唤作“婉娘”，时间一久，好像真的成了那个柔婉温顺、却见不得光的外室。
这次有人说，有个贵人愿意帮她。
不管那个“贵人”是否存在，是不是别有图谋，总好过这样熬着日子。
韶音直接答应了。
等约定的时间一到，她就被人暗中接走，来到了此处，静静等着那个“贵人”的到来。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韶音闻声抬起头，对上少女一双漆黑的眸。
她怔了怔，想不到所谓的“贵人”竟是个很年轻的女子，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就好像她曾经在哪里见过她……
这双眼睛和她很相似。
而这人的气质，莫名让她感到似曾相识。
“你……”韶音凝视着她：“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少女微微一笑，“姊姊约莫是不记得了，当初在寻芳楼，我曾向你请教过跳舞的技法。”
韶音顿时想起来了，霍然起身，“是你……”
她记得那一日。
那一日她跳了剑舞，正要去侍宴，却有个从未见过的小娘子声称自己是新来的，来向她请教舞蹈。
紧接着，寻芳楼便出了大乱子，被官府查封了。
韶音从未怀疑过什么，寻芳楼被查封的那一日，她甚至一直在暗中担心那个小妹妹，明明约好了第二日来向她讨教舞艺，却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不知她又流落到了何处。
今日，韶音终于明白过来。
能把她从崔珲手中带出来，眼前这个少女，身份必是不寻常，也许当年寻芳楼的变故，便与她有关。
韶音抬眼直视着她，眼底冷静，不卑不亢，直言道：“我想知道，你究竟是何人？”
姜青姝：“朕是皇帝。”
韶音往后踉跄了一步，看着她，彻底无言以对了。
她万万想不到对方竟然是天子，几度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她毕竟是个聪明人，心里万分清楚眼前之人没有骗她。
因为当初收留她的谢大人，曾很多次跟她提过那个小皇帝。
那时的韶音都是当故事听的，她知道当今天子年岁不大，知道自己有幸生了一双和天子相似的眼睛，更知道谢大人对那位陛下、对皇权的执念。
但是。
谢大人最后死于女帝手中。
还是凌迟处死。
谢大人是一厢情愿，但女帝对他从未手软半分。
韶音看着眼前看似亲切无害的少女，完全想象不出当年城府那么深的谢大人却是死在她手上，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姜青姝率先开口：“朕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多年前你是被谢安韫所救，才栖身于寻芳楼，朕杀了谢安韫，害你失去庇护，你恨朕么？”
韶音唇瓣一抖，许久，却抿紧唇，缓慢地摇了摇头。
“奴知道。”
她微微垂睫，“官场的事，奴所知的不多，但奴一直都知道，谢……”她知道不该再唤“大人”，只好跳过称谓，轻声道：“他并不是一个好官，有那样的结果，怨不得任何人。奴当初侍奉他，不为其他，只为报答救命之恩。”
她虽只是一介青楼女子，却知道什么是好人，是什么坏人。
谢大人固然对她不错，可他害了很多无辜的人。
如果她因此去怨陛下，那些因谢大人而遭难的无辜之人又该怨谁？
姜青姝听她这样说，心里叹息，若换了别人，多少会因为自己的境遇产生怨怼之意，但韶音却表现得这么平静。
纵使外表柔弱可欺，内心却正直通透。
姜青姝对她心生好感，率先坐了下来，示意她不必这样紧张地站着，韶音却摇头道：“您是陛下，奴怎敢与天子同坐？今日能见到陛下，已是奴此生之幸，不知您有什么想吩咐？”
“朕没这么讲究，你也不必自称为奴。”
“这……不合规矩。”
姜青姝知道她紧张，倒也不勉强，她此刻赶时间，干脆开门见山道：“那朕便直说了，朕知道你如今逃离不了崔珲身边，想问你，若有机会，你可愿入宫做宫中舞坊的教习女官？”
韶音彻底怔住，呆呆地看着她，久久都答上话来。
“奴……奴不明白……”她又往后退了退，咬着唇，一张秀美动人的脸庞逆着窗外的光，那双美目里竟隐隐泛着水光，许久，嗓音带着哽咽道：“奴出身卑贱，怎么值得……”
姜青姝：“便算朕对你的补偿，朕想把你从崔珲身边带走，还是轻而易举。”
其实利用她对付崔珲也不错。
但姜青姝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何苦逼迫韶音去做那么危险的事，她想对付崔家张党之流，有的是别的手段。
韶音似乎想到什么，眸底蒙上一层黯淡之色，双手死死攥着裙摆，手指捏得泛青。
她忽然往前一步，面朝着姜青姝猛地跪了下来。
姜青姝俯视着她，“怎么了？”
“陛下。”
韶音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仰头望着她，“陛下大恩，奴感激涕零……可是，奴这些年被关在那个别院里，受尽崔珲欺辱……崔珲必不可能放奴活着离开……为了报答陛下今日之恩，也为了……泄奴心头之恨，奴知道崔珲的一些秘密……”
韶音不是没有怨恨。
她每一日都想杀了崔珲。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没有反抗之力的人，只能被人肆意玩弄，可一旦她有了反抗之力……她凭什么不报复回去？
肆意作践他人的人，就活该遭到报应。
韶音俯身一拜，“待了结此事，奴愿意追随陛下。”
姜青姝审视着她，竟从这个柔弱的女子身上，看到了一股冷冽如刀锋般的寒意。
“好。”她沉思良久，才说：“你有此心，朕也不勉强你。他日等你入宫，便重新做用回本名，做回韶音罢。”
婉娘这个名字不好。
温婉柔顺，一听就是男人随口所取。
韶音却扑哧一笑，摇了摇头，“陛下，奴的本名不叫韶音，奴也不愿意再做韶音了。”
婉娘，是崔珲所取。
韶音，是谢安韫所取。
“奴的本名，叫容照。”
——
另一边。
张瑾正在拼命寻找姜青姝。
人流冲散了他们，他只能执着地往前搜寻那抹熟悉的影子，浑身紧绷，眼睛死死地注视着人流，不放过每个人的身影。
他从未如此慌乱过，明明是自己手里抓着的人，却这样突然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京城这么危险，如果他这一次弄丢了她……
权倾天下的张司空，第一次感受到失去的恐惧，脑海里只有一片空洞茫然，没有任何算计考虑，只是拼命往前挤着，急切地要找到她。
周围人潮汹涌，嘈杂沸腾，吆喝声、说话声、水流锣鼓声，逐渐盖住了一切，他却什么也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
那些人流渐渐散去。
张瑾渐渐停下了脚步，散开的人流中，他终于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少女，她背对着他，似乎也在茫然地四处张望，在找他去了哪里。
至此，整个世界终于恢复了声音、光彩，他终于听到了鼎沸的人声，感觉到了四肢回流的血液。
张瑾大步走过去。
她似有所感，恰好回头朝他看过来，正好对上男人情绪翻涌、满是充血的双眼。
“我方才走着走着，就看不到你了，还以为……”她嘀咕着，话未说完，察觉到他的异常，“你怎么了？”
男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
不知竭力压抑了多浓烈的情绪，张瑾才终于抬起手，温柔地碰了碰她的脸，又重新把手伸到她袖底，紧紧牵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他用尽全力，谁也没法把她从他面前拉走。
他哑声道：“牵好了，别再走丢。”

第245章 错真心3
二人站在河边，瞧完了整场竞渡。
姜青姝扶着栏杆探头望着外头，张瑾便一直紧紧抓着她的手，看着她明媚带笑的眸子，看久了，他忽然垂眼，唇角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
他也很少这样轻松过了。
他这人没什么意思，这些年日子过得也不过如此，每一次真正放松愉悦的时候，都是和她在一起，这让他如何不会一日比一日更加喜欢她呢？
等周围的锣鼓声消失，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去，姜青姝才终于看向了他。
这一扭头，却发现他一直在看自己。
“怎么了？”她迷惑：“你今天怪怪的，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微风轻轻掠动她乌黑的额发，一朵海棠砸在她鬓角，张瑾伸手温柔地帮她拂去，看到她的目光一直定定地望着自己，才淡淡笑道：“没什么，只是希望这样的时候，以后可以更多些。”
她抿唇一笑，“我哪能一直这样偷懒，也就偶尔能溜出来玩儿，还有那么多政务等着我呢。”
“没关系。”
张瑾说：“你若喜欢玩，那些琐事只管交给我。”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她想起以前刚来到世界见到他的时候，不由得瞥他一眼，嗓音带着揶揄，“还记得以前的张相，总是说我玩物丧志，把我关在殿里哪也不准去。”
“这么记仇？”
“那是当然。”
她耸耸肩，用鼻腔发出一声轻哼。
他低笑出声，手掌摩挲着她戴着面纱的脸颊，哄道：“那时候不知你的好，对你做了诸多冷漠之事，好在没有酿成什么严重后果，以后我……会想办法补偿你。”
“原来你也会有愧？”
“从前没有，如今常怀愧疚之意。”
他变了很多。
彻底背离初衷，一意孤行。
也不知这种变化是拯救他的光，还是致命的毒药，总之，是他一步步清醒地看着自己变成现在这样的。
姜青姝与他随口说了几句，便打算离开了，只是才走几步，鞋底踩到了一颗石子，整个人倏然往前跌去。
她吃痛地低哼一声，张瑾托住她的手臂，关切地问：“怎么了？”
她咬紧牙关，疼到失声，许久才开口，嗓音压抑着痛意，“……崴着了。”
方才那一下实在太疼。
现在稍稍好一点了，她慢慢活动脚踝，痛意稍稍消弭下去。
似乎也没有很严重。
只是方才一下子没站稳，现在可以走了。
她尝试往前走一步，身边的男人却忽然在她跟前半蹲下来，伸手握住她的脚踝上面一点，沉声说：“别动，我看看。”
姜青姝惊讶地低头看他。
她觉得他有些过度紧张了，半开玩笑道：“你就在这儿看啊？这在大街上，成何体统。”
要是被人看到当朝宰相屈尊降贵地半跪在一个女子跟前，指不定有多震惊呢。
张瑾被她提醒，微微一顿，才重新起身说：“你说的是，的确多有不便。那便先去我府上，再仔细瞧瞧。”
“？”
她愣了一下，看着张瑾又转过去，半弯下腰，“来，这样总合规矩了。”
她始终不肯，“其实没有走不了，我也没有这么娇气。”
“万一扭伤了，这样会加重。”
“那也不至于……”
“听话，上来。”
姜青姝见他态度坚决，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趴到他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在他耳侧说：“但你看，很多人都在看我们。”
一个男子背着一个小娘子，还是这样年轻气质好的男女，也很招眼。
张瑾冷道：“随他们去。”
他背着她，堂而皇之地朝张府的方向走去。
张瑾不在意会不会被人发现他有心上人了，到了这个地步，何必再遮遮掩掩好像见不得光一样，不如顺其自然，外人再怎么议论，又能怎么样？
什么都比不上她重要。
张瑾步履稳健，不是第一次背她了，却一次比一次熟练。
姜青姝微微偏头，视线掠向不远处的楼上，对着三楼窗口处的梅浩南比了个手势，梅浩南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窗前。
随后，她乖乖趴在他背上不动了，把脑袋埋在男人颈窝里，呼吸喷洒在他颈侧的肌肤上，眼睫半落，能清晰地看到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真奇怪。
张瑾就这么喜欢她吗？喜欢到明明能走，还非要背着。
其实她也没做什么，只是平时花言巧语说的多了，替他挡了一剑而已，大概以前真的没什么人能和他亲近，以致于她一旦走进他的世界，就成了他身边唯一的那个人。
张瑾是个好兄长，也算是个好情人。
姜青姝尽量不露出脸，活像个鹌鹑。
虽然戴了面纱，但总觉得这样招摇过市有些心虚。
很快，张瑾就带着她来到了张府外，周管家见郎主回来了，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了他背上蒙着面纱的女子。
周管家微微一滞，没想到郎主竟到了明目张胆背着小皇帝回府的地步，难不成下一步，他就要告诉天下人他喜欢女帝了么？
这简直是……疯了……
他看郎主是被迷昏了头。
周管家心里恼恨得很，却不知如何说，只好慌忙收拾好情绪，垂首拱手道：“郎主，陛下。”
张瑾道：“陛下脚崴了，把范岢叫过来看看。”
“是。”
周管家转身去了，张瑾把她背到自己的卧房里，把她放到榻上，自己坐在她跟前，把她的双腿放到自己膝上，亲自除掉她的鞋袜。
男人的动作很轻柔，修长白皙的手指摩挲在她的肌肤上。
“还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
“明明有些肿。”
他轻轻触碰那里，嗓音带着几分凝重。
姜青姝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不为别的，是因为他的手指好凉，碰到她脚背时让她被刺激到了一下。
还痒得很。
她急忙要抽脚，却被他按住，“急什么，还是等大夫来了看看。”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道陌生声音，“大人。”
“进来。”
范岢提着药箱推门而入，瞥见了坐在榻上的女子，他事先心有准备，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挪开目光，不敢多看。
他弯着腰上前，上前拱了拱手，张瑾用袖子严严实实地盖住她的双足，只露出微微肿胀的一截，“过来看看。”
范岢凑近仔细检查了一番，低声道：“回大人，问题并不严重，稍稍冰敷一下，再擦些药便好了。”
他垂首说话时，眼底有几分若有所思，不自觉地吸气。
有些香。
陛下身上带着淡淡的沉香之气，宁静恬淡，带着隐约的“凉味”与“微甜”，药味淡得几乎难以发觉，可见里面也掺了稀世罕见的上等药材。
方才范岢靠近不过刹那，就闻到了。
想必是时常焚香，且用量不少，才会导致衣襟袖摆上都残留了淡淡香气，若在室外根本难以嗅闻出来，在这门窗紧闭的室内方才能够感觉清楚。
不知为何，范岢总觉得这香气有些熟悉。
有种说不上来怪异感。
范岢看着地面，目光微微上移，落在眼前张司空腰侧的香囊上。
会不会是……
但仅凭这样简单的气味，根本断定不出什么，也可能是他想多了。
范岢稍稍留心，面上不露声色，拿出药膏递给司空之后就倾了倾身，退了出去，去准备冰敷的东西。
室内静谧温馨，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姜青姝忽然困倦下来，放松地把脑袋放在张瑾的肩膀上靠着，半睡半醒，瞧着他亲自帮她冷敷扭伤的地方。
又抹好了药，才帮她穿好鞋袜。
他看了一眼窗外，率先打破寂静，“天色不早，该回宫了。”
“嗯。”
她睁开眸子，睡得眼神氤氲迷蒙，对上他含笑的眸子，他抬起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怎么，这就困了？”
“玩了大半日，当然困了。”她打着哈欠，脸颊在他的衣襟上蹭了蹭，小声咕哝着，“回宫之后还有别的事……”
倒是一副不想回去的样子了。
张瑾倒是不介意留她在自己府上过一夜，府上冷清，也唯他一人孤独空守，她曾经也在这里住过，不过那时是住在阿奚的院落附近，不曾和他亲近过什么。
可惜姜青姝嘴上说归说，她不会真的留宿。
她得回宫，毕竟明日一早还有早朝，打从许多政务由她亲自处理开始，她便只是在口头上说说偷懒的话，实则很少再偷懒了。
姜青姝又在张瑾怀里小憩了一会儿，与他温存须臾，才起身离开。
梅浩南一直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她，直到夕阳西下、宫门快要下钥之时，才远远地看到陛下回来。
梅浩南上前，将她护送回了宫。
姜青姝刚回到紫宸殿不久，正一边用膳一边刷实时，就看到实时里跳出几条属于张瑾的新消息——
【司空张瑾看着女帝回宫，心底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想着如果她是寻常家的女子，他能把她娶回家该有多好。】
她嗤笑一声，心道张瑾什么时候也跟他弟弟一样天真幼稚了，阿奚那小子最常说的话，就是可惜娶不了七娘。
她舍不得让阿奚进后宫，张瑾倒是可以，就冲他今日这副温柔体贴的样子。
前提是他自己愿意放弃一切。
随后，又一条实时弹出来。
【得知女帝离开后，郎中范岢再次求见了司空张瑾，范岢怀疑女帝身上的熏香有问题，主动提醒张瑾，让他留意。】
范岢是张府的郎中，他的一切自然依附于张司空。
做大夫尽心尽力，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疑点，况且，张大人迟迟不孕，此事已经困扰范岢很久了。
范岢主动求见张瑾时，张瑾尚还沉浸在方才与女帝的温馨中。
他今日异常高兴。
虽然他们今日并未做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也不过是牵着手走了走，瞧了会儿热闹，但他能感觉到，她似乎更依赖他一些了，在他跟前那般情亲近自然，还靠着他肩头睡觉。
她很少在他跟前展露这样慵懒松弛的一面，好像一只打盹的猫儿，没有任何攻击性。
这种温馨亲昵的感觉，若不是太短暂太难求，他真想永远留住。
范岢过来时，张瑾尚有几分不耐。
“到底什么事？”
范岢俯首道：“大人，今日在下靠近陛下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异样，不敢欺瞒郎主，这才立刻过来禀报了……”
张瑾皱眉，转过身来，黑瞳冷漠地看着他，“说清楚。”
范岢道：“陛下身上的香气，似是有些异常，也许……大人一直未有身孕的真相，就在其中。”

第246章 错真心4
“你说什么？”
张瑾一怔之后便皱眉盯着他，双瞳森冷，带着浓重的不悦，“休得胡言乱语！”
听到这句话的一刻，无论相信与否，张瑾皆感觉到心底一阵泛冷，想也不想便疾声否认。
香气？
她身上一贯是这样的气味，紫宸殿的沉香一直未曾更换，他与她朝夕相处，再熟悉不过。
范岢怀疑她在香里做了手脚，给他下药？
不可能，她若不喜欢他，怎么愿意为他挡剑？既喜欢他，为何不想和他有一个孩子，为何这段时间与他如胶似漆、蜜里调油？又为何明明喜欢孩子却不临幸旁人，还亲自去相国寺求菩萨赐一个子嗣？
张瑾觉得范岢所说的太荒谬。
范岢却好像料到大人会不信，司空城府颇深、杀伐决断，可世事往往当局者迷，人往往不愿意接受那个不利于自己的结果，更何况……他这样喜欢陛下。
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范岢也绝想不到大人会有那般温柔如水的一面，将陛下护在怀里，好像捧着易碎的珍宝，生怕磕了碰了。
若是喜欢的人骗了自己，那该有多难过。
范岢直起身来，从容缓慢道：“大人明察，在下便是有几条命，也不敢欺瞒戏弄大人。这段时日，在下一直在查阅各种古籍，寻找助孕之法，给您熬制的药已将效果发挥到了极致，可至今已逾一年，何止大人着急？在下也觉得实在蹊跷，只能往别处怀疑。”
张瑾冷眼看着他，听他继续说。
被这样带有压迫感的目光盯着，范岢只觉得头皮发麻，倍感紧张，稍稍咽了咽口水，又继续道：“在下曾是一介江湖游医，曾见过无数不曾记载在典籍上的奇异偏方，今日闻到陛下身上的香气，忽然想起来曾见过两种药材，皆可入药焚香，并且都有安神静气的效果。但这两味药材相克，一旦同时入药或是同时焚燃被吸入口鼻，则会致使人……不孕。”
“在下曾检查过大人的香囊，至今还记得里面添加了哪几味香料，其中一个便是在下所说的那一味，而另一味药材味道清淡微苦，混入其他香料会极难察觉，除非懂此道的人，否则根本闻不出异常。”
“然而，在下方才在陛下身上似乎闻到了。”
常年和这些药材打交道的人，嗅觉会变得异常灵敏。
范岢年逾五十，早年游历江湖的经验致使他很难被糊弄过去，这也是他能被张司空看中、在他身边备受重用的原因。
张瑾一向相信范岢的医术以及忠心，也知道范岢并不是会信口胡言之人。
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也恰是因为如此。
他看着范岢，久久未语，清冷俊挺的容颜一半被月光照着，一半隐匿在树影下，竟凉得出奇、冷得似冰。
空气也弥漫着一股难言的压抑气息。
范岢知道大人一时或难以接受，便静静垂首立在原地，耐心等候，许久，才听到眼前的男人冷声说了一句：“你敢这样说，想必有把握？”
他袖底的手攥得死紧，骨节泛青，手背上青筋毕露。
那一张脸，早已冷得再无半分方才沉浸在甜蜜中的喜悦。
范岢忙道：“在下心有怀疑，当前还不算笃定，只是若不提醒大人，也无从印证猜想真假。”
不知是不是错觉，范岢感觉这句话出口以后，眼前的男人周身的冷意消弭了些许，神色也不再那般紧绷。
还好。
还没有确定。
应该是范岢判断错了，她并没有欺骗他，也没有对他下药……
毕竟他这么爱她，她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他们说好了要有个孩子的，不是吗？
张瑾闭了闭目，夜风吹得他无比头疼，连心底都好像漏了一块，被刮得刺痛不已。
“大人，您看……”范岢见他不说话，又小心翼翼地出声请示：“这事……”
“查。”
“是、是。”
范岢连忙答应了两声，又道：“验证猜测真假最直接的方式，便是大人寻机去陛下的寝宫中取一些陛下日常所焚的香料来，交给我查验一番即可。”
“好。”
张瑾淡淡应了一声，背过身去，甩了甩袖子，“下去吧。”
“是。”
范岢察觉到大人心情不佳，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抬手对着男人的背影拜了拜便下去了。
出去时，正好迎面碰见走过来的周管家。
范岢脚步一滞，神色微微异常，只对周管家点头示意，周管家似乎是看出什么，不曾多问，只是缓步上前看着郎主的背影。
他从袖中拿着一封信，道：“大人，小郎君又寄信回来了。”
张瑾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封家书上。
——
另一边。
紫宸殿，姜青姝微微陷入沉默。
范岢察觉到了。
她倒是有些疏忽了，来张府时不曾设防，竟然这都能让范岢给闻出来，不愧是张瑾身边的郎中，敏锐度和医术都十分了得。
张瑾若是知道不孕的真相，得知这些日子以来被她欺骗感情，以他的性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甚至，会做出一些疯狂之事。
没有人会忍受欺骗。
尤其是张瑾这种骨子里带着我行我素的傲慢的人。
但姜青姝还比较冷静。
她一边任由宫人为自己更衣，大脑一边转得很快。
戚容师承神医，她亲自调配的香料极为巧妙，就算范岢有所察觉，也不会仅仅靠闻就有十足把握，依然要想办法验证，如果张瑾信了范岢的话要仔细查验香料，想必也是从她殿中的香料着手。
极有可能从她这边取走一些香料，再和香囊里的香料作比对。
现在范岢刚提醒张瑾，她立刻可以把殿中的香料全部换成正常的，这样张瑾就算查，一时半会也查不出什么。
这样想着，姜青姝对身侧的邓漪道：“你去撤换殿中全部香料，把下了药那一批处理掉，记住，把痕迹清除干净，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异常。”
邓漪：“是。”
清理痕迹也不过拖延时间，姜青姝也明白，她和张瑾和谐的表象维持不了多久了。
但她也不那么怕他了。
在王谢倒台、赵家上交兵权、杀蔡古、提拔唐季同之后，如今她和他也算是各占一半势力，分庭抗礼。
关键都在兵权和时机。
京中，内府四卫有八成尽数归她，神策军那边，起初有将士不服贺凌霜，但贺凌霜还算争气，重整军纪，培植亲信，没有让人爬到她头上来。
裴朔现在不在京中。
太原牧前些日子被她撤换了，她以此名义让裴朔留守太原，治理当地民生，实际上是防患于未然，以防那边兵变。
张瑾不傻，他若有反心，是不可能等她慢慢卸磨杀驴、把他的势力皆剥离干净了再反，就算他自己不想，有蔡古作为前车之鉴，他底下的那些人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个开刀，任由宰割。
若要把这根眼中钉铲除，那就只能剜肉剔骨，一鼓作气。
但时机和主动权必须掌握在她手里。
姜青姝正在思索，才出去不久的邓漪突然急匆匆奔进来，神色似乎有些异常，好像发生了什么紧急之事。
“陛下！”
邓漪神色凝重道：“方才兵部来报，镇西大将军兼安西大都督步韶沄……病逝了。”
姜青姝一怔。
———
张府内，张瑾凝视着那封家书沉默许久，终于伸手接过。
张瑜自从离家之后，刚开始寄信很多，后来频率便慢慢减少了，有时一月只有一封家书，后来甚至两三个月才有一封信。
今日他又寄家书来了。
现在面对有关张瑜的一切，张瑾的心情甚为复杂，他在任何事上都对得起弟弟，唯独夺走了他当初吵着闹着非要娶的心上人，甚至……至今不知怎么告诉阿奚他和姜青姝的事，告诉他，他们已经决定生一个孩子。
张瑾抬手接过家书，直接拆开看。
“兄长安好？我近日游历于青州等地，觉得那里风光甚好……”
少年的信很长，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把生活中的一切趣事都说给他听，只是偶尔还会提及一些多余的话，譬如：“近来我路过一村庄，瞧见样式奇特的水车，听说是朝廷新制的，近日官府还调低了税率，村民们都说官府比从前好了，我听了也高兴。”
又或者：“我前几日路过边塞，看到那边有了好多相貌不似中原的商贩，不过，他们看起来过得好像还不错，真奇怪，一点也不像个亡国之人。”
他还说：“我听到好多百姓都在茶馆谈论霍将军打仗的事迹，这个霍将军，我记得几年前还和他打过一架呢，不知道他现在的武艺怎么样了，听说他在朝堂上对阿兄你不敬，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我肯定是无条件站在阿兄这边的，除非……算了，反正要是有机会，我和他切磋切磋，替阿兄你出气。”
句句不提七娘，句句却都有七娘的影子。
他是刻意地不敢提。
起初张瑜还时常在信中叮嘱兄长有关姜青姝的事，渐渐的，他似乎知道兄长和七娘也该适应了没有他的生活，很少再给七娘写信，也很少在给兄长的信中提及七娘，以免打扰他们现在的生活。
至于思念，只有他一人承担便好。
但张瑾知道，这少年看似直白肆意，实际上很是敏感，越不问越关切，却关切越小心翼翼，不过话都憋在心里，看他这信中内容，是没少关注京中事。
他久久看着书信，看完了之后也未曾言语，周管家小心看着他的神色，出声道：“小郎君这封信颇长，想必除了问候，也提了不少其他事吧。”
“你想说什么。”
周管家心底一横，直言道：“奴是真心觉得，郎主若真的和陛下在一起了，您又让小郎君如何自处？您现在收手还来得……”
“闭嘴！”
张瑾这一声冷喝，彻底让周管家无言。
然而看着周管家满脸不赞同之色，张瑾知道，连很少忤逆他的周管家都这样强烈反对，是因为他现在的确已经……过于荒唐。
一边怕弟弟知晓，一边又一意孤行，明明天底下最该信任的人只有弟弟，却将弟弟越推越远，反而执着于最靠不住的帝王心。
到头来，也许两边皆落得一场空。

第247章 错真心5
步韶沄病逝了。
这一则消息很快就席卷整个京城，步大将军自从去年身受重伤，便一直卧床不起，每个人心里都有所准备，但乍然听闻时，都怔了许久。
镇西大将军步韶沄，在世时历经大大小小近百场战役，战功累累，名震他国。
大昭又失去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
世人或惋惜，或感慨，但据说，步韶沄病逝之时，却是极为平静，不曾带遗憾的。
她临终前，只留下了一句话——
“臣奉先帝诏令镇守边疆、统领安西数载，莫敢有一刻轻怠，却因一时失察托大重伤，致使城池失守、安西险些陷落，自责锥心，五内俱焚。所幸大昭另有良将，臣有幸亲眼目睹安西收复……总算敢下九泉，面见先帝，问心无愧矣。”
姜青姝翻开其义子递上来的奏折，注视着这句话，久久沉默，终于命人追封步韶沄。
生前为大都督兼节度使，已与宰相并列，死后再追封三公、设庙享奠也不为过。
旨意刚颁下不久，她便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由谁接任安西大都督的位置。
谁都好，只要不是张党的人，姜青姝记得先前与西武国的战事中，镇军将军唐季同临时被委任为陇右道行军大总管，事后驻扎龟兹，做事虽算不上多么出类拔萃令人惊叹，却也毫无差错。
这是个可靠之人。
他虽不算是姜青姝的亲信，却是个正直的武将，她也并非一定要任人唯亲，只要对方品性端直就好了。
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一个身份。
——赵氏旧部。
姜青姝有一个更长远的考虑。
那就是，等日后皇长女被迎回皇宫，就算那时姜青姝已将全部大权尽握于手，但皇女家族落没，生父“早逝”，朝中总要有几个有权势声望的重臣来支持她，成为她的后盾。
单凭皇女身上流着赵家血这一点，唐季同会支持她的。
虽然姜青姝还年轻，离驾崩还远得很，但作为一个资深玩家，她比那不靠谱的母皇考虑得长远多了，不早点给下一代铺路，等到后面再铺就有点太累了。
她可不想给孩子留一个地狱开局。
这代忠诚于她的臣子，在下一代都可能会变成不尊重新帝的权臣，背后没有后盾，单靠党派制衡来保命也太难了。
姜青姝对邓漪说：“你亲自出宫走一趟，把唐季同叫进宫来。”
邓漪：“是。”
很快，唐季同换了官服，跟随邓漪进宫，一路上，他都有些茫然，其实陛下几乎不曾私下里召他单独见，往常时不时被叫进宫面圣的，往往是霍将军。
他也很少有单独面圣的经验。
虽然如今武将品阶不低了，也是最近几场仗新升上来的，也沾霍凌的光。
唐季同心底忐忑，想着多个人陪他也好啊，便忍不住在路上问邓漪：“敢问邓大人，不知霍将军此刻是否已经被叫进宫内？”
邓漪看他一眼，似是不解，“霍将军不在。”
唐季同：“那……陛下这几日可曾见过霍将军？”
“不曾。”
唐季同：“……”
还真就只有他啊？
连霍将军都没见，唐季同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了。
很快，唐季同跟随邓漪进了紫宸殿，唐季同跪地拜道：“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青姝说：“唐卿免礼，朕叫你来，为的是安西事。”
唐季同屏息凝神，仔细听着，姜青姝挥手命身边伺候的宫人都退下，细细跟他谈论起自己的想法。
唐季同没想到陛下竟然属意让自己继任安西大都督的位置，颇为惊异，一方面，他感到惶恐，唯恐自己有负陛下信任，无法胜任如此重要的位置；另一方面，他想不通为什么是自己，虽然霍小将军还太年轻、资历太浅，但陛下更该器重他才对。
哪怕此时不可胜任，陛下也该迂回地提拔一下，把这个位置留给将来的霍将军。
姜青姝扫了一眼唐季同，看出他欲言又止，便问道：“爱卿在想什么？”
“回陛下。”
唐季同有些犹豫地出声道：“恕臣逾距，臣有些不解，为何这次陛下不是提拔霍将军，臣认为霍将军的能力并不输于臣……”
“他还太年轻，再历练个十年都不算晚，朕对他另有安排。”
姜青姝口气清淡，提及霍凌，神色毫无波动，依然冷淡平静，“这几日地方降雨颇多，有些地方堤坝溃塌，当地刺史县令办事不利，朕想派他过去平定此事。”
唐季同闻言，愈发惊异，心道外调平水患修堤坝是个文官也能扮成之事，陛下派霍将军岂不是小材大用？但他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直接问出口。
他几次欲言又止，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出来。
姜青姝看着他：“爱卿可还有什么话说？”
唐季同忙道：“臣没有了。”
“那就退下罢。”
“是。”
唐季同起身，看了一眼拿起奏折重新看起来的女帝，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女帝私下与唐季同说好，很快便在朝会上向群臣提出委任他的事，也一道将霍凌的事也定下了，让霍凌出发去地方，平定水患之后就近留在梁州，因梁州刺史兼山南西道节度使近日病逝，让他暂代梁州军务事。
虽说是暂代，但已有几分将霍凌外调成地方官的意思，此去几年都说不定。
唐季同注意到，这霍小将军似乎事先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听到陛下的话之后，身形晃了晃，脸色异常苍白。
少年呆呆地望着上方冷酷的君王，怀疑自己听错了，身侧双手攥紧成拳，近乎失去知觉。
陛下为什么……
他心头有许多疑问。
但再多疑问，他深知自己不能违抗君令，更不会违抗。
许久，少年才缓缓张开五指，单膝跪地道：“臣……遵旨。”
直到下朝时，霍凌都处于一种飘忽不定的状态，整个人好似魂飞天外，别人说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满脑子都是上朝时陛下下的令。
陛下事先也没跟他说。
这小将军已经习惯和陛下之间毫无君臣的距离了，更习惯陛下事事都会先召他入宫商议，忽然有几分感觉被冷落，特别是他听说陛下前几日还召见了唐将军，却没有见他。
为什么……
霍凌迷茫无措地想：难道是他哪里做的不对，惹陛下不高兴了吗？
仔细想想，似乎是从收复西武国回京封爵之后开始……陛下就好像不太主动搭理他了。
他主动求见，陛下偶尔会见，但大多数时候都因为繁忙不见。
他不主动求见，陛下也不再召他。
从前邓大人时不时来霍宅送些陛下的赏赐，如今也甚少来了。
后知后觉，竟发现疏远了许多。
坊间的话本惯常有个情节，那便是将军与君王相识于年少，一起踌躇满志地约定要做个千古君臣，奈何随着时间流逝，将军立下的功劳越来越多，君王的心思也越来越深沉难测，最后，是功高盖主的将军与帝王离心，是卸磨杀驴。
但霍凌觉得陛下不是这样的人，自己更还轮不到被陛下忌惮，这样的情节还轮不到自己。
他更觉得是自己惹陛下哪里不高兴了。
趁着旨意刚下达，还未离京，霍凌又请求面圣了数次。
但每次邓大人都面带歉意，对他说：“陛下此刻很忙，将军下次再来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小将军眼尾莫名有些湿湿红红的，似乎着急无措到了极点，踌躇着拦住邓漪的去路，不安地问：“敢问邓大人，我……是不是哪里惹陛下不高兴了？”
邓漪微笑道：“小将军莫要多想。”
邓漪也什么都不说。
实在无法，霍凌便跑去找了唐季同，决定在唐季同下次入宫见陛下的时候也一起去，这样陛下总不会还不见他吧……
那一日，御花园的满池荷花都开了。
女帝在御花园赏荷，顺带在此接见新任安西大都督唐季同。
霍凌便一直沉默地站在一侧，全程无话，只是默默地望着地面，好似个多余的。
少年侧脸被日光照着，依然清秀俊逸，带着沙场磨砺出来的沉稳与凛冽。
可睫毛在风中不住地颤，满眼的失落都要溢出来了。
唐季同与陛下交谈结束，便抬手道：“臣先告退了。”
“嗯，下去吧。”女帝轻声道。
唐季同退出去时，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霍凌，在想这小子千方百计地面圣了，这时却傻站着发什么呆。
等到此刻只有霍凌和姜青姝，却迟迟没有人开口。
霍凌袖子里的手死死掐着，在心里组织了许久的措辞，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陛下，臣……”
“今日朕难得空闲。”
不等他说完，姜青姝便悠悠打断，起身笑道：“霍卿随朕在御花园里走走吧。”
她的语气很柔软温和，和往昔一样。
只此一句，就好像石子落入冰面，轰然震碎一切冰封的表象，在湖面荡起涟漪来，霍凌心跳加速，开始急切地推翻之前的一切胡思乱想。
一定是他多想了。
陛下才没有不理他！
少年仰起脸，黑眸迎着光，光彩流动，“是。”
……
御花园里风景秀丽，但姜青姝往常很少有闲心来这里赏景，霍凌虽曾是她的近卫，与她这样放松闲逛的时候也是很久以前了。
一时竟有些恍若隔世。
当初千牛卫里不起眼的少年慢慢长大了，成了能踏平敌国的将军，而那个需要他贴身保护的少女，也终于不再需要他的保护就能主宰天下大权。
她沿着湖畔慢慢步行，让所有宫人侍卫都退下，只要霍凌随行。
霍凌似有预感，她是要与他私下说什么。
但下一刻，她说的话却万万超乎他的意料。
“朕记得，去年你去救濮阳钺时，路上碰见了张瑜，带回了他的酒。”她说。
霍凌喉间一哽。
他藏好情绪，垂下头，低声答：“是。”
她用手拨着这四面花枝，没有去看身后少年的神态，似是心情很好，语气雀跃地说：“那时朕就很想问你关于他的消息了，只是后来事情太多，这一搁置，便忘了。”
她想问张瑜的消息……
霍凌垂眼道：“陛下想问什么。”
“他那日，瞧着还好么？有许久未见，有没有瘦了？”
“回陛下，臣觉得他与往日并未有所不同。”
“是吗？”天子微微笑着，不知说给他听，还是喃喃自语：“朕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这几日总是梦见他，看来真是想他了。”
霍凌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为尴尬窘迫。
他以为陛下是要与他说些私下里的体己话，却只提了张瑜，而他，甚至无法去嫉妒张瑜，因为张瑜与陛下互明心迹，而他……甚至不敢说自己的心思……
少年继续保持沉默，等陛下继续开口询问。
她却直接转身看着他，唤道：“霍凌。”
霍凌心猛地一颤。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
她用一双温柔的眼睛凝视着他，却说：“你应该明白朕吧……张司空虽是朕的眼中钉，但他弟弟却是无辜的，朕这段时日，越发想念张瑜，但朕知道，司空不会让张瑜就这样回京了，所以朕需要你……”
她需要他，去找到张瑜。
然后告诉他，她要见他。
霍凌心脏刚跳起来，此刻却又骤停，两相拉扯，几乎像在被撕扯一样难受。
这个时候，只能谨记君臣本分，霍凌一直没有抬头，不去看她的眼睛，“臣明白陛下的意思。”
“朕听说，阿奚近日可能在梁州附近……”
“臣会尽力寻找张瑜，只要找到，一定……”少年深深吸了口气，才道：“向他转达陛下的意思。”
眼前的天子便笑了。
威严难测的君王露出笑容，霍凌却没有再敢抬头看了，好像突然和眼前的少女回归了简单的君臣关系，不敢再奢望什么。
她抬手拍他的肩，意味深长道：“那霍卿此去好好保重。”
“是。”
霍凌跪下，低声道：“臣告退。”
少年好不容易争取来了这一次面圣的机会，却揣着满心无处可说的失落，黯淡而去。
他甚至与她一句彼此间的亲近话都没有说。
也许是这样离去太不甘了，哪怕她心里是别人，哪怕她开始疏远自己，霍凌也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陛下的背影，忽然单膝跪地道：“臣……此去又不知多久，陛下也要好好保重。”
好好保重。
再无别的话说，霍凌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
姜青姝背对着他，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邓漪过来唤她，才缓缓转身，看着霍凌离去的方向。
她说：“朕实在是拿他没办法。”
邓漪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其实邓漪比陛下更早发现一点苗头，在裴府聚会之后，才彻底确定霍小将军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邓漪道：“陛下用意深沉，一切都是在为了霍将军着想，若不将他推远些，怎么任其大展风华？”
喜欢皇帝，并不是什么好事。
要么自折羽翼，要么深受内心煎熬。
如果那人是别人，陛下一定会漠视不理、毫不在意，可那人偏偏是霍凌，被陛下和先君后一手培养而成的霍小将军。
陛下恰恰是看中他、在乎他，才希望他不要耽误在这里了。
姜青姝被邓漪道中心思，没有反驳，反而沉默了许久。
自从上次知道这小子偷偷地涨爱情度开始，她就不敢再没事召他聊天，对他撒温暖，生怕这小子一个想不开，把爱情度给涨到100去了。
这孩子有点缺关爱，对她也有着很重的滤镜。
她只要对他好一点点，他都会在内心放大无数倍。
姜青姝不说话，邓漪沉默许久，又叹道：“可臣方才看霍小将军的反应，他是执拗之人，并非这么容易改变心意。”
是啊。
这小子太执拗了。
她试图不搭理他，想看看他的爱情度能不能降下去，却发现不能，都那样刻意把他调出京、在他跟前一遍遍提阿奚了，他那么伤心，临走时也还是让她好好保重自己。
真是没救了。

第248章 错真心6
御花园微风习习，裹挟着初夏的热意，四面皆是啾啾鸟啼声，让人很是放松。
姜青姝沉默着欣赏美景，邓漪站在一侧，也不知该说什么。
许久，邓漪才道：“霍将军虽固执，但心思纯净，爱憎分明，至少不会因为陛下冷落他便心生怨怼，陛下将这么重要的一环交给他，他将来也绝不会辜负陛下的。”
在外人看来，是女帝开始疏远霍小将军，甚至不再重用他，随手给他安排了个修堤的差事。
但邓漪知道，陛下是另有考量。
梁州位居大昭腹部中心之地，尤为重要，加上周边兵力，一共有最少三万兵马可供调动，且距离京城不算太远，把霍将军调过去，如果京城出乱子，霍将军是地方上能最快最及时反应过来的。
现在霍将军的失宠不过是陛下演给别人看的，让别人以为他当真是被赶出京，短时间内都不会回来了。
现在霍将军还不明白。
等他到了梁州，他就会明白了。
邓漪虽喜欢看书读史，对真正的国政却并不是那么了解，只是在陛下身边伺候久了，她慢慢被耳濡目染，有时候陛下即使什么不说，她也能猜出几分来。
何况有些事陛下也没避着她，御前内官本就是帝王的眼睛和嘴巴。
邓漪知道，陛下与张司空之间必有一场较量，就看谁先动手，谁又棋高一着，陛下已经把裴大人派去了太原府镇守，提防河朔出乱子，现在又把霍将军也调出去，身边只留下梅浩南和贺凌霜，就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也能控制住大局。
也许事情不会闹到很严重的地步，但陛下一向未雨绸缪，会往最坏处设想。
御花园内一片静谧，姜青姝正慢悠悠地循着湖畔散步，直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梅浩南在她身后停下，拱手沉声道：“启禀陛下，张司空过来求见，见陛下不在，已在紫宸殿等候。”
她回身，看着梅浩南，“司空等了多久了？”
“约莫一炷香。”
“朕知道了。”
姜青姝转身，吩咐宫人准备摆驾回去，待坐上御撵，才不紧不慢地点开实时查看。
【司空张瑾来到紫宸殿，发现女帝不在，独自等待时看到角落的香炉，想起范岢的提醒，哪怕只是为了打消疑虑，也还是上前取了一点香。】
他果然动手了。
香料是她已经换过的，他不会查出任何问题的。
她故意把紫宸殿空出来，改成在御花园里谈事，就是想请君入瓮。
——
紫宸殿内。
张瑾注视着那紫金貔貅香炉，沉默了许久。
到底取不取香，这个问题，在他内心撕扯了许久。
他本能地排斥，如果取香验证，不就说明他不够信她？他们之间历经这么多，哪里需要这些才能证明感情？如果他足够信她，就不该怀疑这些。
他不应该背着她，去调查她辛苦为他缝制的香囊。
张瑾固执地钻了牛角尖，反复给自己洗脑“如果爱她就不该怀疑她”，让自己放弃去思考这个可能。
可他也明白，这份偏执恰恰折射出他内心深处的惧怕逃避，越是急于给自己寻求借口，越是害怕面对其他结果。
万一……
真的下药了呢？
张瑾久久地伫立在殿中，日光下移，反射在地砖上的日光也黯淡了几分，给那张清冷俊美的容颜蒙上一层暗色。
单是那样想想，他可能都要发疯。
言犹在耳，范岢不会骗他，无论他多么排斥、多么想否定这个猜测，内心深处都明白，只有事实才是最可信的。
不就是取香？
若她没有下药，即使他一心一意地相信她，范岢的话也会成为心底的一道结，白白让她沾染不该有的嫌疑。
现在他取香验证，不过是想证明他是对的，证明她爱他，证明他们之间不会存在任何隔阂……
一定是这样。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张瑾的内心挣扎撕扯，神魂交战，几乎把他的理智尽数割裂，但理智最终还是战胜了一筹，他咬咬牙伸出手，朝着那香炉伸出手。
香炉的香料许是才添不久，足够他取一些带回府中。
他取完香，还有几分走神，她就已经回来了。
殿门被人从外推开，大片天光倾斜而入，与少女的笑容融为一体，灿烂而热烈。
“司空！”
她快步上前，双眸晶亮地望着他，“方才朕还在想，你会不会这时候来呢。”
张瑾注视着她焕发光彩的眸子，顿了顿，垂睫笑道：“陛下的脚伤好了么？”
“早就好了，你瞧。”
她在他跟前背着手灵活地走了几步，转身朝他笑道：“你看朕，是不是健步如飞？”
她这副蹦蹦跳跳又神采焕发的样子，仿佛也能感染人一般，让张瑾沉静的眼底也掠起几分笑意。
他攥紧掩在袖中的左掌，香粉被握于掌心，捏得发痛。
“陛下怎么忽然想起去御花园了？”他抬起右手，熟稔地理了理她的额发，口气清淡温柔。
姜青姝语气轻快道：“满池荷花开了，朕恰好心情不错，便去赏赏花晒晒太阳。”
“臣听说，唐将军和霍将军今日来见了陛下。”
她的动向，一向瞒不过他的眼睛。
她方才与他笑闹，现在也十分坦然地说：“是啊，唐季同不日就要出京了，朕有些事叮嘱他，至于霍凌……朕没有召他，是他自己来的。”
张瑾眸色暗了一寸，“霍将军在陛下跟前，倒是一向这么不拘一格。”
“不拘一格？是不知礼数才对。”
她似乎想起什么不高兴的事，发出一声轻哼，甩袖道：“朕就是先前太惯着他了，才让他有些恃宠而骄了，在朕跟前没大没小的！今日他闹着要见朕，却没有要事呈禀，只是想质问朕为什么派他去修堤，你说，这若是换了其他臣子，岂有不服从朕的安排，还敢这样问的？”
她恼怒至极，一副对霍凌不再纵容的样子。
说到最后，又甩袖冷笑道：“他若不是先君后留下的人，朕断不会只是把他调出去那么简单，但愿他离京之后，能好好反思一二，想想朕为什么这么对他。”
张瑾也只是安静地听着，在她生气时抬起修长的手指，捏捏她的脸颊，“好了，别恼了，腮帮子都气鼓起来了。”
她瞪他一眼。
张瑾继续耐心地哄着，心里却很满意。
张瑾并不是什么度量大的人，霍凌三番四次顶撞冒犯他，且得到过她太多偏袒爱护，早该死了无数次了。
都是她夹在中间，拦住了。
张瑾明面上不跟他计较，杀了霍凌怕她会跟他置气，便一再忍着，实际上心里已经极为介意。
霍凌还是赵玉珩留下来的人，这样一想，更加碍眼了。
但这几日，她对霍凌突然冷淡了不少。
女帝与霍凌在御花园谈话时，别人无法靠近细听，但梁毫远远站在那儿，看得清霍凌的表情并不欣喜，甚至有些隐忍与不甘，最后他告退时，陛下甚至都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可见他们聊的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梁毫暗中告诉张瑾：“霍将军这几日急于面圣，今日若不是唐季同捎带上他一起，他只怕还是见不成陛下，可惜，陛下对他的态度很是不耐，看来，陛下是当真厌烦他了。”
张瑾：“是么？”
梁毫：“但下官觉得这并不意外。”
张瑾：“说说看。”
梁毫：“这个霍凌之前被陛下宠过了头，三番四次不守规矩，可惜他忘了一点，陛下喜欢他的时候，他是真性情的直臣孤臣，哪日看他不顺眼的时候，他就是狂妄无礼以下犯上。”
而君心一向多变。
可能今日还信任你器重你，明日就猜忌你憎恶你。
张瑾闻言，也只是淡淡笑了声，只说了四个字——
“早该如此。”
——
张瑾带回府中的香料连同香囊里的药材一起，被交给范岢，范岢拿到之时，只说：“验证是否下药，约莫需要耗费一段时间，在下要过段时日才能告知大人结果。”
张瑾沉默地挥了挥手。
范岢知道司空心情不佳，也不敢多说什么，径直退下了。
约莫过了十余天，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张司空刚下朝回府，范岢便立刻去见了他。
“有结果了？”
男人一边用帕子擦拭手上的雨水，一边淡淡问。
不知为何，范岢从司空看似沉静的语调里，听出几分压抑与沉重。
是有多接受不了另一个结果，才会这样？
范岢抬起双臂，对着男人的背影深深一拜：“经过这几日的查验，在下终于确定，先前是在下多疑，陛下并没有在熏香中下药，让大人这些日子忧虑至此，实属在下的不是。”
此话说完。
空气安静了许久。
张瑾背对着范岢立在窗前，拿着帕子的手顿住，仿佛凝成了雕塑，许久，好像终于放松了似的，闭了闭双眸。
她没有下药，是他多疑了。
天知道这几日他有多煎熬。
还好，还好。
她果然是没有骗他的，他就知道，她是爱他的，就像他爱她一样，现在早就没有任何人能横插在他们之间了……
张瑾看着窗外的雨幕，忍不住微微掠了掠唇角，掷开指尖攥着的帕子，连嗓音也柔和了不少，“好，下去吧。”
范岢听到他明显变得放松轻快的语调，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
他心里纳罕，暗道：虽然证明陛下殿中的香料没问题，但司空不孕的原因还是没找到啊。
司空这是忘了这档子事么？现在满脑子只有陛下爱他，没有对他下药？
算了。
看他这么高兴，就先不提醒他了。

第249章 错真心7
范岢离开书房，沿着张府的抄手游廊过去，行至拐角，又迎面撞见了过来的周管家。
范岢对周管家抬手示意，打算与他擦肩而过，只是这一次，周管家叫住了他。
“范大夫。”
范岢脚步一顿，回身看着他，语气谦卑：“周管家可有什么吩咐在下？”
周管家直接开门见山道：“范大夫这次查验的结果如何？”
范岢微微一惊，连忙左顾右盼，唯恐这话被其他人听了去。
其实此事，司空是明令禁止范岢告诉其他人的。
但周管家何其敏锐，范岢到底在做什么，他如何猜不到？
左右是和那个小皇帝有关。
周管家一开始纵使察觉，也不敢违背郎主做些什么，直到上次，郎主亲自背着女帝来到府上，事后女帝离开，周管家拿着小郎君的信过来，正好隐约听到范岢和郎主对话里的只言片语。
周管家是张司空最信任的管家，全府上下，谁敢不遵从？他想查范岢在做什么，也并不难，只需要派些下人支开范岢就可以了。
但令他恼怒的是，范岢这个糊涂的，怎么还帮着郎主怀孕？郎主自己被女人迷昏了头，他也跟着犯浑不成？
三日前。
周管家便直接去了范岢那里。
他直接跟他挑明了，但范岢还在试图装傻遮掩，周管家便上前一步，逼近他，冷笑道：“你以为在这府上，有什么事会是我不知道的？”周管家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冷笑道：“范岢！郎主如今犯了糊涂，你也跟着他糊涂不成！你究竟知不知道此事会有什么后果？！”
范岢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看着周管家盛怒的脸，犹豫道：“此事，我也只是听大人吩咐……”
周管家甩袖转身，寒声道：“郎主身居高位，稍有差池便会招致灾祸，从前的郎主做事缜密，绝不会行差踏错，而如今，他喜欢上了女帝，行事便荒唐起来，在朝政上屡次让步！让那个小皇帝一再占尽好处！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会有什么后果？你以为小皇帝一旦得势，会对郎主手软？倘若郎主今后地位不保，你范岢还会有栖身之处么？”
范岢当时考虑的并没有这么多，听周管家说得如此严重，倒有些犹豫起来。
但他哪里敢违抗司空？
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事，司空可要拿他第一个开刀。
周管家已经说了这其中利害关系，见他仍然犹豫不定，便再无耐心，直接威胁道：“别以为我家郎主不动你，我便拿你没办法，我跟随在郎主身边多年，郎主对我的信任远超于你，只要稍做手脚，要对付你一个江湖郎中是易如反掌。”末了，他又道：“你便是自己不说，我也有办法能查到。”
话已至此，范岢终于叹息一声，咬咬牙道：“何必如此逼迫我，在下也不过是按吩咐办事。其实这也并非是什么大事……”
范岢只能将事情全盘托出。
周管家听他说完，心里却觉得更堵。
这到底爱到什么地步，才会明知女帝可能给他下药，还竭力逃避？
就这么爱吗？郎主是疯了吧？
周管家并非是希望郎主一直是孤家寡人，那若是个普通女子，他会很高兴郎主身边总算有人陪伴了。
再不济，玩玩也好。
可惜都不是。
张家兄弟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子，且他们独来独往惯了，都不是会轻易交付感情的人，一旦交付真心，就到死只认定那一个。
若说先前周管家还有些顾忌郎主的感受，那么从那一刻开始，他便彻底确定，再不阻止郎主继续沦陷下去，事情只会无法挽回。
这孩子不容易。
早在张瑾还是个刚弱冠的少年时，周管家就已经在他身边侍奉了，亲眼看着那个孤僻阴郁的少年咬着牙，靠着一口气一步步撑今天。
其中多少心酸，多少心疼，都不知去和谁说。
姜氏皇族一个个皆是冷血无情之人，张家祖先都是死于他们之手。
他不能被毁了。
今日，周管家又截住了范岢，范岢见四下无人，才悄悄道：“在下仔细验证过了，那香料的确没有问题，陛下确实没有给大人下药。”
“是么？”
周管家完全不信，冷笑道：“那小皇帝现在都没有子嗣，她真敢让郎主怀孕？万一生下天定血脉，岂不是天助郎主挟子夺权？皇帝可没这么傻。”
“……”
范岢默默听他说，不敢吱声。
周管家心力交瘁，闭了闭双眼，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递给他。
范岢伸手接过，不解道：“这是什么？”
“这也是皇帝殿中的香。”
但又有所不同。
早在十几日前，周管家听到范岢和郎主的谈话时，就已经去联系了右千牛卫大将军梁毫，梁毫看他亲自登门，以为司空有大事吩咐。
周管家让梁毫去取一些御前皇帝所用的香料，最好是从宫人倒掉的那一批里面取——女帝看似年轻，心机却格外深沉，说不定范岢已经打草惊蛇。
梁毫答应了，两日后却告诉他：“晚了一步，之前那批已经被邓漪处理干净了。”梁毫说完，似乎想起什么，“说到这个，少府每隔十日来紫宸殿送灯烛、熏香之类的物品，前几日才送过一批，才不到三日，却又送了新的香料来。”
这世上没有巧合，一切蹊跷的事背后必有原因。
周管家心里已经有数。
皇帝这里也许查不出什么，得查少府和太医署。
皇帝时常要用的御用香料，哪怕紫宸殿已经没有了，少府府库中总会有囤积，太医署将配制好的熏香送去少府，太医署也会有蛛丝马迹。
张党在宫中安插的耳目众多，周管家废了很大的劲，才背着郎主，暗中拿到了一些香料。
“去查。”
他对范岢说：“此事是我逼你所为，你不必担心会被问责，倘若发现问题，我自会去亲自跟郎主说明一切。”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阴狠地想：如果这次也没查出问题，他就算是在里面动些手脚，也一定要让郎主和女帝关系破裂。
范岢只好收下，叹道：“好。”
——
姜青姝并没有监控周管家实时。
她倒是监控了梁毫的实时，知道周管家让梁毫去查邓漪倒掉的那一批香，却晚了一步，无功而返。
邓漪动作很快，早就防着梁毫了。
她的视角是这样的：
【千牛卫大将军梁毫被张府管家周铨登门拜访，周铨让他去取早一批御用香料，梁毫虽然疑惑，却也答应了。】
【千牛卫大将军梁毫没有拿到紫宸殿早一批的熏香，无功而返，周管家得知后很是失望，但没有透露过多消息给梁毫，梁毫心里疑惑，没有追问】
随后梁毫就消停了。
她又查看张瑾的实时，张瑾果然如她安排的一样，把调换好的香料交给范岢，十几日后，范岢告诉他香中无毒。
【司空张瑾得知女帝没有给自己下药，拿着女帝送给他的香囊，久久地沉浸在喜悦中，越发笃定女帝对自己的爱，想着以后再也不要这样怀疑她了】
仅仅只是确定她没有害他，就这么高兴吗？
那个谨慎多疑、独断专行的张瑾哪去了？
姜青姝稍稍放下心来，觉得香料的事应该暂时没问题了，她每日要操心的事太多，很快就开始关注其他事情。
自端午见面之后，从前的婉娘、韶音，如今的容照，便萌生希望，开始与崔珲虚与委蛇了起来。
容照虽被迫做了外室，却从不像其他女子一般主动讨好撒娇，俨然一个冷冰冰的美人，这样的冷美人忽然破天荒地放低身段、主动讨好撒娇时，几乎没有男人能抗拒。
崔珲见她忽然主动，惊讶之余，也十足欣喜。
容照在某日夜里搂着他撒娇道：“妾跟了郎君许久，却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怎么？”崔珲捏她的下巴，眯起眼睛，冷声道：“你想要名分？”
容照一噘嘴，委屈地摇头，“妾并非是想要个名分，只是想与郎君日日在一起，如今郎君时日才能来妾这儿一次，妾这里冷冷清清，总是禁不住想，哪怕只是去郎君府上做个婢子，在书房里服侍郎君，也好过在这里空守。”
她说着说着，便要落下泪来。
美人睫毛盈泪，轻咬樱唇，时不时抬袖轻轻抽噎一声。
崔珲一听她含嗔似怨的嗓音，又对上美人水光潋滟的眸，一时心都要化了。
他抬手抚着她的脸，说：“我哪里舍得委屈婉娘，只是往日你不曾主动，我若带你回府，万一你不愿意……”
容照低泣道：“妾不是不愿，只是不敢，郎君家中有夫人儿女，妾出身低贱，往日在郎君跟前不主动，也不过是怕自取其辱罢了。”
崔珲一听，顿时心疼不已，搂着她哄了许久，容照再一番撒娇软磨硬泡，终于让崔珲松口，答应带她回府。
容照看着灯烛下崔珲老态横生的脸，笑容盈盈，不达眼底。
她恶心得想吐。
只想让他死。
如果不亲手了断属于婉娘的过去，她也做不到坦坦荡荡地做回容照，迎来新的一生。
只要容照想，将一个好色的男人迷得晕头转向简直手到擒来，让崔珲沉迷于温柔乡，一步步进入他的书房，也只用了不到半个月。
这些世家大族暗地里见不得光的事太多了，祈王拿到容照交来的罪证时，都惊呆了，马不蹄停地进宫面圣。
“皇姊，您要立刻派人拿下崔珲吗？”祈王问。
姜青姝沉吟道：“再等等。”
她手里拿捏崔家的筹码又多了一个，姜青姝很是满意，不过要拿出这两张牌，要挑个最关键的时机。
这段时间裴朔那边还算太平，霍凌已经开始着手修建堤坝，而姜青姝最近在考虑去避暑行宫的事，已经敲定了大概事宜。
去避暑行宫可以带侍君伴驾，姜青姝也没有什么可带的人，本想着自己去就行了，经过邓漪提醒，才想起来灼钰的存在。
她又有一段时间没见过灼钰了。
灼钰一直黏她，离不开她，原先姜青姝会时不时见他，张瑾与她私下相处的许多时候也是以灼钰的名义来掩饰，只是后来，张瑾迈过了怀孕这道心结，不愿再遮遮掩掩，连带着灼钰也变得碍眼起来。
姜青姝是想保护他，才更少见他。
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在一个月前。
那时她与少年说了几句话，便转身要走，小傻子却立刻慌了神，因为追得太急，迈出门槛时还摔了，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地上，疼的他眼尾泛红。
他却忍着疼半跪在地上，手指往前，死死抓住她的衣摆。
“别……别走……”
她惊讶地转身，对上他的眼睛。
少年半跪在地上，费力地仰着头，望着她的眼睛里有千言万语，即使努力藏着，也总会流露些许渴望与依赖。
她蹲下身来，和他平视。
灼钰怔了怔，望着少女近在咫尺的容颜，下意识屏住呼吸。
才对视了几秒，他便控制不住逐渐放肆热切的目光，睫毛扑簌着，飞快地撇过脑袋。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却捏着他的下巴，让他被迫抬头。
她凑近在他耳侧，轻笑道：“朕最近在忙一件特别重要的事，等忙完了，再陪你好不好？”
“……好。”
灼钰的声音也细弱蚊蝇了。
少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那张极尽温柔又漫不经心的眼睛，有些恼怒地恨自己：自己真没出息，为什么她这样随便凑近哄一句，他就好像……完全丢盔卸甲了。
可是他又沦陷在她的嗓音里，溺死在她的视线里。
灼钰蜷缩在地上，下巴仰着，被她居高临下的目光笼罩着，看到她光洁的下颌和修长的脖颈，还有半扬起的唇角。
他试图凑近她一点，苍白冰冷的手指轻轻探向她捏着他的那只手。
她即刻松手，改成握住他的手掌，笑了声。
“想和朕拉手呀？”
灼钰一怔，浑身的血液都叫嚣起来，抿紧唇，逼迫自己忍住，不要暴露……
她没有得到回应，也不恼，而是探手到腰间，取下贴身的玉佩，把它放在少年掌心，“朕把贴身之物扣押在这里，作为承诺怎么样？等下次朕来见你，再拿回这个玉佩，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朕不会来了。”
少年怔怔低头，手指微微蜷起，捏住了这个雕刻龙纹的玉佩，用尽全力。
“……知道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像是等久了想哭，又像是迎风受了凉。
傻子是永远不会知道等待有多么难熬的，可是他偏偏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怕。
……
姜青姝对灼钰说的那件“特别重要的事”，正是指张瑾。
等她解决了张瑾，才有心思做别的事。
只是……
邓漪说：“臣从来没有见过像侍君这样痴情的，他现在什么都不做，就捧着您的玉佩瞧，睡觉也揣在怀里。”
其实她是哄他的。
区区一块玉佩不重要，她还有很多类似的玉佩，也根本不急着去要回来，哪怕灼钰弄丢了也没关系。
姜青姝清淡道：“那就把他也带上吧。”
姜青姝说完就起身去休息了，方才留下的话，淡得几乎与谈论天气无异，邓漪伫立在原地看着陛下的背影，暗暗一叹。
陛下如今除了对国事上心，对别的是越来越淡了，若非要找个真正让能让她日夜记挂十分上心的，说个不恰当的，恐怕只有被陛下引为对手的张司空了。
然而陛下和司空，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邓漪知道，这份表象总有被打破的一日，只是想不到，会那么突然，那么快。

第250章 错真心8
原定女帝启程去避暑行宫的当日，京城忽然下了瓢泼大雨。
由于雨势太大，路上不便，且这场雨冲散了闷热暑气，女帝倒也不急着立刻出发，下令暂时延后，待雨停之后、车马能如常通行之后再从宫中启程。
“司空呢？”女帝吩咐完一切，随口问了一句。
邓漪说：“暂缓出行的诏令已经下了，臣猜，司空此刻约莫正在府邸中，也许稍后才会进宫。”她说着看了看天色，有些奇怪，按理说，此刻司空应该入宫了才对。
难道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许是雨声太急，频繁敲击着心脏，邓漪总有一种不安的预感，望着殿外来往宫人的身影，陷入沉思。
此刻张府内。
雨水急促拍打着屋檐，滚落的水珠连成雨幕，砸落在石阶前的水洼里，溅湿来往者的裤脚。
空气中充斥着微凉湿气，扑面而来，无端带着几分萧杀之气。
周管家打从进入司空书房之后，许久都不曾出来，范岢焦虑不安地站在檐下等候，来回踱步着，任由雨水沾湿大半衣袖，毫无所觉。
直到书房的门被推开，有仆人出来道：“范大夫，郎主叫你进去。”
“哎，好。”
范岢忙不迭答应，伸手理了理衣冠，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才抬脚进去。
因是阴雨天，书房内又没有点灯，纵使是白天也昏暗得紧，令人甫一进去，便觉得心头一紧。范岢屏住呼吸，只看见管家周铨伏跪在地上，牙关紧咬浑身紧绷，他悄悄抬眼，往更远处瞥了一眼，只瞥到一抹端坐的冷漠身影，整张脸都隐没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显得晦暗阴沉。
周铨没有看来者，只是双手撑着地面，咬牙道：“奴自作主张，实属为郎主着想，范岢查出来的结果也恰恰说明奴是对的！奴求求您快清醒清醒，此刻要断还来得——”
“周铨！”
一道冷冰冰的嗓音打断他，“谁准你自作主张？你以为你告诉我这样的结果，我便会信？”
周铨浑身一僵，沉默许久，似是在隐忍怒意，半晌愤恨道：“老奴跟随郎主十余年，郎主不信奴，奴也无话可说，但奴查出来的‘真相’到底可不可信，郎主大可以也去追查到底！说到底，郎主不像奴查得这般深入，到底是因为不如奴考虑得更深，还是下意识在逃避？”
周铨的质问，字字诛心。
范岢僵硬地立在一侧，甚至不敢去看司空的脸色，只听到滂沱雨声，室内的温度似乎更冷了。
范岢只希望火别烧到自己身上，然而周铨却忽然直起上半身，看向他说：“范大夫亲自查验香料，你来说说，这香中药物剂量到底是多是少？”
范岢忙小心弯腰道：“剂量……不小，若是小剂量的熏香，倒也不会影响太多，但按此剂量算，大人喝了许久的补药依然难孕，一切便对得上了。”
那药的剂量颇大，也无怪乎范岢之前能从女帝身上闻出来。
也恰好说明，对方不想让司空怀孕，提防得很紧。
周铨愤恨捶地道：“郎主！您听他说的话，奴骗你，范岢和梁将军也骗你不成？您是被那个小皇帝骗了！”
他声声痛恨，恨铁不成钢，抬头时，才发现郎主的神色也冰冷到了极致，一双眼睛沉淀在黑暗里，依稀有些泛着血丝，大掌紧紧攥着，似乎是在克制。
周铨当即松了一口气，他知道，郎主大概是信了。
也是，郎主不是糊涂人，如果连身边所有能用之人都不信，那他也不会坐到司空的位置上。
哪怕再不想信。
也有残酷的事实摆在他面前。
不得不信。
张瑾闭了闭眼睛，空气沿着鼻腔吸入到肺里，拉扯着五脏六腑，隐隐作痛，许久，他才说：“我会去亲自问清楚。”
是问清楚，不是查清楚。
范岢和周铨悚然一惊，下意识互相对视一眼。
周铨一时说不清心里的感受，他最期待郎主的反应，是一知道真相便对女帝失望，随后迅速抽身而出，冷酷决绝地斩灭一切牵挂，开始着手于反击女帝，等女帝反应过来时，郎主已经不再被她所牵制分毫。
但他却说亲自去问。
周铨知道，他肯信已是难得，只怕迈过那道坎也难，倘若此番去问能剪断心里那最后一丝柔软心肠，去问也无妨。
他只好俯身道：“奴只希望郎主不要沉溺在这段感情里，尽快看清女帝的真面目，如此，您才能永远屹立于不败之地，也能永远护好小郎君。”
张瑾没有说话。
周铨和范岢很快就退下了，他起身，更换官服。
“备车，我要入宫。”
他平静地吩咐下人。
……如果忽略他紧绷的下颌、青筋暴起的额角。
——
姜青姝批完了囤积的奏折，正托腮望着宫殿外的倾盆大雨，午时的精神稍有些倦怠，却依然没去午睡。
她看到张瑾的实时时已经有些晚了，干脆提早让宫人退出殿外，不必进来伺候。
她知道马上会发生什么。
她就在这里。
等着他来。
很快，邓漪匆匆进来，神色有些惊慌：“陛下，司空求见。”
姜青姝闭了闭目，深吸一口气道：“你守在外头，没有朕的命令，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许进来。”
邓漪望着陛下沉静的侧脸，欲言又止，还是退了出去。
须臾，张瑾缓缓踏入殿中。
他的足履满是泥泞，衣摆也滴着水，似乎来时仓促焦急，那张俊挺冷淡的脸上也沾染了几滴雨水，衬得眉眼更冷，双瞳更加幽深难测，好似酝酿着风暴。
正一品紫色官服衬出修长挺拔身形，肩袖处绣着独一无二的纹样，鹘衔瑞草，雁衔绶带，昭示此人的位高权重。
姜青姝缓慢地抬起眼睫，目光落在他脸上。
“司空来了。”
她淡淡一笑，起身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
张瑾却没有笑，目光一路追随她的动作，沉沉地注视着她这张若无其事、依然言笑晏晏的脸，袖中的大掌攥得毫无知觉。
他说：“臣有问题，要问陛下。”
因为压抑了太多难以说明的情绪，他的嗓音明显嘶哑起来，尽管语气竭力保持平静，却令人感到一股阴沉戾气。
没有人比张瑾此刻更难受。
也许是造孽太多，让上天才故意折磨戏弄于他，看他屡次抱有希望、努力喝药、甚至亲自去寺庙求子之后，却发现这一切可能都来源于心上人给自己下药。
还偏偏，是在他饱受十几日的焦急等待之后，告诉他好消息，让他短暂地欣喜若狂。
当他已经开始幻想他们的将来，又猝然被无情地泼了一盆冷水，浇的透心凉。
再怎么自欺欺人都没用了。
张瑾竭力压抑着情绪，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陛下有没有在熏香里，给臣下过药？”
姜青姝听到他开门见山，顿了顿，仰头直视着他。
她笑意不变，也没有否认，只是说：“看来司空是来质问朕的。”
张瑾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扯了扯唇角，语气带了一丝自嘲，“看来是下药了。”
她没有否认。
他太懂她，知道她是默认了。
张瑾深深地注视着她带笑的脸，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心虚和内疚，哪怕她能因为下药的事歉疚一点点，犹豫一点点，也许他都能得到安慰。
可惜没有。
她还在若无其事地看着他。
好像在反问他“下药了又怎么样？我骗了你又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张瑾的双手越攥越紧，忽然“呵”地发出一声嘶哑的笑声，眼睛猩红地盯着她，“陛下真是用心良苦，花言巧语，百般算计，谎话连篇，把臣戏耍得团团转！”
他又往前进了一步，逼近她，右手从腰间扯下那个香囊，伸到她面前，“陛下故意送臣这个香囊，却是为了方便下药，你知不知道，当初我收到你送的这个香囊，我有多——”
他有多高兴。
他以为他收到了此生第一个真挚的礼物，是心上人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他的话卡在喉间，胸口剧烈起伏。
男人的指骨泛青，那香囊在她眼前一晃一晃。
精美的鸳鸯绣纹，此刻成了讽刺。
张瑾猛地甩袖，掷开那香囊，冷冷看着她，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陛下这颗心，究竟是不是石头做的？臣真想挖出来看看。”
对上他满是戾气的疯狂眼神，原本还算冷静的姜青姝，此刻都没由来的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有些男人疯起来真是要命，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张瑾被气成这样。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想跟他拉开距离。
男人却还在逼近她，一步一步，逼得她连连后退。
直到无处可退，姜青姝的脊背紧贴墙壁，才终于抬眼看着他，平静道：“朕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给你下药，为什么不想和你有孩子，司空自己想不明白吗？”
他自己不懂吗？
张瑾当然懂，他不傻，他知道自己怀孕代表什么。
以他现在的权势，一旦还有个皇嗣，势必更上一层楼，如果说，他现在再位高权重也只是个臣子，那么有了孩子之后，他将带着天子血脉，跨过君臣最后的界限。
他不想做臣，还想做君不成？
那他进后宫，像赵玉珩一样放弃一切，那她可以容忍他成为“君”。
否则，她如何能忍？
眼前年轻的帝王眉眼疏淡，平静地反问他，她对皇权的野心从不掩饰，周身气场犹如一把锋利的出鞘之剑，冷冷地刺着他的命脉。
为什么骗他？因为他妨碍了她。
张瑾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抬手抓住她的肩膀，骨节用力到泛白，几乎把她捏疼。
她不舒服地皱紧眉，奋力挣扎起来，却被死死按着肩膀，避无可避。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含恨道：“在陛下眼里就只有权力？为什么不能和我好好在一起，你明知道我不会伤害你，即使有了孩子，也不会……”
姜青姝讨厌被人这样按着肩膀逼问，不等他说完就奋力低头去咬他的手，在他吃痛收手之际，猛地用力推开他。
她狼狈地朝一边躲去，拉开距离，冷冷看着他。
“明知道你不会伤害我吗？”
她的脾气顿时也上来了，恼怒地嘲讽出声：“张瑾，你觉得我会将一切希望寄于你身上吗？倘若有一日你不喜欢我了呢？朕是帝王，凭什么不能将一切都掌控在手里？哪怕是感情，那也该是朕赏赐施舍给你的！而不是你给朕的！”
姜青姝越说越气。
她已经好久没跟人这么激烈地吵过架了，既然窗户纸已经捅破，好，她就跟他好好说清楚。
她天生眼尾上挑，睥着人带着寒霜般的凌厉与压迫感，继续冷笑道：“司空问朕权力重不重要，那司空自己为何不放弃权力？承认吧，你和朕其实是一样的，满嘴说着什么喜欢，实际上都不想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哪怕那个人你再喜欢。”
“司空觉得朕满腹算计、花言巧语？朕可是只对你花言巧语，你怎么不反思反思自己呢？”
“谁叫你一直挡朕的路。”
张瑾听她这样说，额头满是青筋，看着她冷冰冰的双眼。
她平时故作温柔，跟他嬉笑怒骂。
实际上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凌厉、无情、野心勃勃。
这张伶牙俐齿的嘴，简直是太懂怎么刺伤他。
“一山不容二虎。”
姜青姝不避不让地和他对视，微微扬起下巴，重新一步步靠近他。
呼吸交缠。
她用彼此听得见的声音说：“从一开始，朕就把你当成敌人，一直如此。”
从一开始……
就是敌人。
这八个字，彻底让张瑾呼吸一滞，他近距离地盯着少女明秀漂亮的脸，企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别的情绪。
依然没有。
【司空张瑾忠诚—10】
【司空张瑾忠诚—10】
【司空张瑾忠诚—10】
【……】
系统弹出的一连串字幕阻隔了姜青姝的视线，等所有字散去，她才感觉到脖子传来一阵冰冷触感。
张瑾不知什么时候抬手，指尖贴上她颈侧的皮肤，带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冷。
她心底“咯噔”了一下。
张瑾的忠诚刚刚降成负了。
负忠诚的臣子，会想弑君。
姜青姝心跳加快，猛地抬眼，殿中光影明亮，灯烛照亮张瑾的脸。
他眼底布满血丝，好像要淌出血来。
触摸着她脖颈的手随着呼吸在颤抖，他几乎想在这里就掐死她，跟她就在这里同归于尽。
姜青姝眉间紧蹙，觉得张瑾此刻杀她才是疯了，可明显感觉到男人的手指在缓缓用力。
但不是收拢手指，而是近乎发泄般地，拇指指腹狠狠地搓着她皮肤，带着一阵刺痛。
像是想掐，又竭力克制。
理智与愤怒在撕扯。
他这样来回发泄般地搓弄，痛得她忍不住咬牙，脖颈间留下一片醒目刺眼的红痕，若是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是寻常郎君在喜欢的女子身上留下的。
姜青姝快要站立不稳，听到他哑声问：“姜青姝，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她滞了一下，看着他布满执念的双眼。
问了这么多遍，还问。
他究竟是不知道答案，还是问出他想要的那个结果才肯罢休？
她着实被问烦了，故意般的，挑着唇角讥讽道：“朕心里有司空呢。”
“我是谁？”
“你不就是司空吗？”
张瑾扯了扯唇角，眼底满是讥诮，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她喜欢叫他司空了。
她喜欢司空，不是张瑾。
如果他不再是司空了，也许，就彻底成了弃子，连让她哄骗他说喜欢的资格都没有了。
就是这么无情。
原先他以为她和先帝不一样，如今想想，还真是如出一辙的傲慢又冷血，她甚至更狠，打碎骨头不会让他真的甘心低头。
可是对她，他早就低头过了。
殿中一片寂静，他薄唇紧抿，心疼得翻江倒海，眼底的恨意愈发浓烈，越凑越近，呼吸都要喷洒在她的鼻尖。
姜青姝戒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想干嘛，凑这么近，是想咬她，还是想亲她？
这个人是被气疯了。
她沉默地站在他面前，就像一块捂不暖的玉，明明没有刺，却又好像遍布倒刺，摸一下就扎的疼。
他又爱又恨，分不清哪个情绪更浓一点，想掐死她又做不到，放开手，含恨自语：“我怎么会喜欢像你这样的人。”
她抬手捂住脖子，恼怒地瞪着他，眼神像是要活切了他。
“你够了。”
“呵。”
张瑾发出一声冰冷嘲讽的笑，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面无表情地说：“臣告退。”
他没有行礼，冷冷拂袖而去。
等他走了，姜青姝才浑身卸了力气，猛地抬手扶住一边的雕龙朱漆柱子，懊恼地揉着有些被搓疼了的脖子。
急促的脚步声逼近殿中。
“陛下……”
是邓漪。
邓漪方才胆战心惊地守在外头，听到里面传来激烈地争吵声，连三魄七魄都要吓没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张司空这么骇人冰冷的样子，也从来没见过他和陛下真正撕破脸的样子。
两个人独处，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邓漪好几次都想直接冲进去护驾，却记得陛下的吩咐，拼命忍住了。
此刻她看着陛下有些衣衫凌乱、捂着脖子的样子，有些惊疑不定，“陛下……您还好吗，司空他……”不会动手掐了皇帝吧？
但看那红痕，怎么又像是亲出来的？
“朕没事。”姜青姝气得咬牙切齿，“张瑾敢搓朕的脖子，真是太可恶了，朕早晚十倍奉还！”
邓漪：“……”
啊？
搓、搓的？
“朕和他已经撕破脸了。”
不等邓漪反应过来，姜青姝长长呼出一口气，放下手站稳身子，转过身时，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你速速传贺凌霜和梅浩南过来，朕有事吩咐。”
现在张瑾才知道真相，必然什么都没准备就急着来质问她了，主动权还在她手里，既然这样，不如快刀斩乱麻免得夜长梦多，如果再维持表象等他布局，那她才会越来越被动。
所以她方才拼命激怒张瑾，逼他冲动。
虽然她笃定张瑾只要不是脑子有问题，都不会在这里对她下手，但没想到这人会气得动手蹂—躏她的脖子。
话又说回来。
他气成那样，忠诚度都降到负数了，以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一定会想反了。
姜青姝一直都觉得张瑾有反心，身处这个位置，换任何人都会想篡位，那他为什么不会？就因为阿奚？兄弟亲情再重要，他和她在一起就顾惜弟弟了吗？
她从来不信他那关于“不想伤害她”的鬼话。
何止姜青姝这样认为，邓漪、梅浩南、贺凌霜，甚至包括周铨、梁毫等人，无一例外都觉得张瑾会这样做。
瓢泼大下了大半日，直到日暮十分才停止，郎主从宫中回来之后，周管家明显看出他状态不对，心里很是满意。
看来郎主和小皇帝这次闹得很不愉快。
周铨一向清楚郎主的脾气，郎主睚眦必报，从前害过他的人都被他事后狠狠弄死了，这次他被女帝欺骗利用成这样，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以郎主素来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作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了。
他一定不会再纵容这个小皇帝，一定会快刀斩乱麻，直到站在天下最至尊的位置上。
身居高位，本就不该奢求什么情。
只有天下至尊，才有资格享受那些东西。
那时郎主若再放不开那小皇帝，大可随意些，想做什么都行，哪怕兄弟二人把她关起来共同享用都行，兄弟俩也不会彼此吃醋，谁都不必担心被利用欺骗。
周铨记得，明日小皇帝就要启程去行宫，沉思片刻，对身后的下人吩咐道：“去通知几位将军，让他们准备好，司空随时会有吩咐。”
“是。”
那下人转身出去，周铨又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只觉得空气新鲜，这夏日的景色当真不错，令人心旷神怡。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张府一片死寂，张瑾卧房的灯燃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
谁也不知道这一夜，权倾天下的张司空在想什么。
也许他们都觉得他在思考怎么谋反，有人在等候指令，有人在暗中筹备，还有人仍然沉浸在平静的表象里，毫无所觉。
直到天色熹微，第一抹阳光普照大地，将万物唤醒。
阳光正好，适宜车马通行。
按照天子之前的诏令，今日就该出发去避暑行宫了。

第251章 赵玉珩1
紫宸殿内，梅浩南和贺凌霜已闻诏而来。
因为事情有变，对于此番女帝去行宫避暑，贺凌霜是一力反对的。
贺凌霜道：“太危险了，不如臣即刻带兵包围司空府。”
“贺卿以为，张瑾会任人宰割么？”
姜青姝倒是笑了，缓缓道：“方才他进宫见朕，是事出突然，连朕也措手不及，加上朕特意没有让梅浩南在外守着，否则你以为，他会单独与朕撕破脸？”
贺凌霜倒是被问住了，一时无言，“这个……臣倒是没想到。”
贺凌霜的想法简单粗暴，但姜青姝太清楚张瑾的谨慎多疑。
此人结仇太多，从前就没少被刺杀，是在大街上随便走走都会带贴身暗卫的人，否则他仇家那么多，早死了一万次了。
至于贺凌霜说的包围司空府……张瑾又不傻，这样要是可行的话，她先前何必还和张瑾虚与委蛇这么久？并且皇帝拿人也要讲道理，毫无理由地抓一品大臣，那不就是暴君行为？
若她能提早一日知道也好。
可惜的是，姜青姝每日要看的实时动态太多太多，为了提高效率，只能挑重要的人监控，根本没有关注区区一个张府管家，因此没料到张瑾会这么早就知道不孕的真相，以为还能瞒他一阵。
等她看到实时时，张瑾已在进宫路上。
时间太仓促，她只能先见张瑾，等张瑾一走再立即召来贺凌霜和梅浩南。
“事已至此。”
她揉着额角，闭目叹息道：“为了抢占先机，朕想了想，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前往行宫，诱张瑾造反。”
贺凌霜和梅浩南同时大惊，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惊惧与慌张。
“陛下……”
梅浩南上前一步，急切道：“这实在太危险！况且陛下又怎能确定张司空一定会趁此机会出手……”
是啊，不能保证。
张瑾只要理智点，更会从长计议。
那就让张瑾丧失理智。
所以姜青姝先前才一直在激怒他，甚至直接当着他的面说“朕与你一直以来都只是敌人”。
被欺骗利用了这么久，知道心上人把自己当成要拔除的眼中钉，因爱生恨，被激怒得丧失理智，又恰好利于报复她的最佳时机，会不会控制不住出手？
应该会吧。
张瑾这样的人，心高气傲，甚少低头，更受不得半分挑衅，他怎么不会呢？
她都这么欺人太甚了，她不信张瑾还会忍下来。
姜青姝说：“是朕在逼他动手。”
姜青姝眼里的张瑾就是这样的人，自私自利，行事强势，一心索取，从不忍让，只是因为暂时与她维持温情表象而甘愿为臣哄着她而已。
他怎么可能忍让？
姜青姝与贺凌霜他们商议到很晚，第二日，便是启程出宫的日子。
只是她清晨起来，尚在殿中更衣时，就看到有宫人进来通传，说侍君灼钰已经准备好了，正在殿外等候。
姜青姝一怔，这才想起来她先前答应过，让灼钰也一道去行宫避暑。
只是现在计划有变，那边极有可能不安全，灼钰去了也只能添麻烦，她很难兼顾他。
最好还是别带他了。
姜青姝皱了皱眉，却暂时没有开口，那宫人等不到陛下的回应，默认陛下默许了，便转身出去。
很快，殿门骤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侍君……您慢些……”少年身后的宫人在焦急地唤着。
殿门开阖，大片初升的阳光倾泄而入，那少年从殿外快步进来，脚步极快，近乎飞奔，宽大的湖蓝色袖子被殿外微暖的风吹得翻飞如水鹭。
灼钰今日很开心。
因为他又可以见到她了，和她一起出宫避暑，他终于又可以朝夕陪在她身边了。
自从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灼钰便度日如年地一日日等待，昨日本就兴奋不已，却被大雨毁了心情，晚上便一夜未眠，直熬到今日天亮。
天色熹微时，他就换好了衣裳，等着宫女带他去见她。
皇宫的路那么长，他走着走着，就不自觉地飞奔起来，越跑越快，身后的宫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谁也追不上他，而他的眼里、心里只有那一个想见的人。
直到他飞奔入紫宸殿，殿中照入的天光下拓落一片阴影，他停了下来，看到那抹静静立在殿中的修长身影。
灼钰再看着她。
少年眸光潋滟，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明灿又漂亮至极的笑容。
身后的宫人还在拼命呼喊着追他，直到进了殿，所有人都连忙屏息垂首，不敢再出声，唯恐御前失仪。
只有灼钰敢上前，一步步靠近她。
那一袭龙袍的女帝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今日他穿着一身湖蓝色春衫，腰间坠着靛蓝玉佩流苏，白玉冠束着乌发，全身上下的配色是这样的鲜亮，若是旁人这样穿，只怕难以撑起这一身精致富贵，然而这一身却这样衬眼前这个少年，没有人比灼钰这样穿着更加漂亮夺目。
湖蓝缎子衬得少年的容颜更加白皙明亮，额发之下的眸子如好似打磨明亮的黑曜石，黑漆漆的，明灿生光。
他精心打扮过。
因为他今日要见她，要让她开心。
极有成效的，姜青姝看到他的刹那，也微微怔住，有些被惊艳到。
“玉……陛、陛下的……”
他目光灼灼似火，迟钝地对她伸出右手手掌，张开五指。
姜青姝垂眸看去。
——是她给他的那块玉佩。
她之前故意拿玉佩哄他，说把玉佩扣押在他那里，下次见到他再取走，灼钰就一直记得，此刻来见她，还特意捏着这块玉，要还给她。
他兴高采烈的，想着终于可以把这枚玉佩还给她了，那是不是意味着等待也结束了？她终于陪他了？
可惜。
姜青姝对上少年漂亮的眼睛，看清他眼里的期待与渴望，却没有笑。
她撇开目光，淡淡道：“灼钰，朕一次，带不了你了。”
灼钰怔住。
“哐当”一声，指尖力道一松，玉佩霎时坠落在地。
灼钰身后的宫女于露知道这是陛下的东西，见侍君当着陛下的面摔了它，吓得当即噗通跪了下来，双手去拾那玉佩，慌乱道：“陛下恕罪……侍君不是故意的，他是见到陛下太过激动，所以才不慎……”
于露说了什么，灼钰听不见。
他只是呆呆地杵在那儿，迷茫地望着姜青姝，眼睫迟钝地眨了眨，像是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姜青姝看着那张精致漂亮、却如稚子般天真的脸，又缓缓重复一遍：“灼钰，朕这次带不了你，你在宫中等朕回来。”
灼钰这次听清了。
好似在最高兴的时候被浇了个透心凉，少年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浑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一起涌入心脏，四肢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她说，带不了他。
为什么呢？为什么突然变卦？
从姜青姝的视角上看，少年眼睛里的光好像忽而黯淡下去了，睫羽颤抖得厉害。
她见他这样的神情，知道他听得懂她的话，似乎想要多说些什么，却还是作罢，只叹息一声说：“朕有重要的事去做，外面危险，只有留在宫中更安全，朕让你留下，是为你好。”
灼钰想说，他不怕危险。
她伸手，接过于露手中的玉佩，亲自拉过少年的手，重新放在他的掌心，柔声说：“再等等朕好不好？”
灼钰想说，他已经等了好久，每次她都要他等，每次都这样。
她已经丢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好几次了。
为什么又要丢下他？
少年盯着手里的玉佩，另一只手死死捏着湖蓝色袖摆，崭新的衣裳面料顷刻间被攥到发皱，骨节泛白。
他死死垂着头不看她，侧颜在殿中惨白得近乎透明，牙关紧咬，克制自己开口的冲动。
“我、我想……一辈子……跟着你……”
灼钰拼尽全力说出这句话。
她闻言笑了，却没有妥协，继续无情地拒绝：“灼钰听话，乖乖等朕回来，朕答应你，这是朕最后一次让你等这么久。”
“真的吗？”
灼钰抬起眼睑，死死地望着她，眼尾泛红。
“真的。”
“等朕回来，一定好好陪陪灼钰。”
她的眸光温柔清亮，好像根本不需要怀疑她是骗他的，可是她每一次哄他等她，都是这样的语气和目光。
灼钰看着她的眼睛，很是无力，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不知道自己的认真，她又明白几分。
也许没有吧。
不管她知不知道，他就是想一辈子跟着她，哪怕是一起下地狱，都绝不放手。
灼钰深吸一口气，微微垂睫，慢慢攥紧那玉佩，又偏头看向殿外已经彻底大亮的天光，双眸迷茫，毫无焦距，许久，才终于有些回过神来。
他又看向她，眼里带着小心祈求的卑微：“我……想……抱抱你……”
可以吗？
就算不能去，那可不可以让他……抱抱她。
周围的宫人皆静默得如同没有生命的摆设，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敢细听侍君的话，只有姜青姝一怔，眼底流露出几分无奈与怜悯。
“朕许你抱。”
她张开手臂上前。
灼钰比她高一些，低头认真地看着她明净秀丽的脸，缓缓伸手，指尖触碰到她华贵的衣衫，随即慢慢收拢力道，把她抱了个满怀。
他用力抱着她，闭着眼睛，用力地呼吸，心口忽然密密麻麻地难受起来，脑中昏沉，像被木棍敲打，痛得厉害。
血液从他心口快要流淌出来，让他死在这一刻。
很快。
灼钰放开手。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似乎还是那个小傻子，又好像一瞬间变成了藏在深处的那个阴暗孤僻的少年，只是很快他就闭上眼睛，隔绝了她的窥探。
他轻声说：“不可以……食言。”
只要不食言就好，再等很久，也没有关系，毕竟一辈子这么长，总不会到死都等不到吧。
就这样，灼钰答应留下来了，他一直看着她，目送她穿戴好象征天子的衣冠之后独自走出大殿。
外头是层层守卫的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着她，瞬间遮蔽了灼钰的视线。
“侍君……”
于露站在他的侧后方，嗓音竟显得小心翼翼。聪慧敏感如她，似乎也察觉到眼前的少年总在某个瞬间不像傻子，甚至浑身散发着冰冷阴郁的感觉，让人不敢跟他说话。
灼钰没有理她。
他垂着双袖立在阶上，任凭迎面的风吹散额发，一直看着她，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精致的玉佩。
再等一次。
这次总能等她的……吧？

第252章 赵玉珩2
天子启程去行宫，宫门口已是浩浩荡荡、彰显皇家威严的仪仗，千牛卫警跸道路，朝中百官一大早便排列等候。
此番天子去行宫只不过是避暑，朝廷大事依然如常运行，大小琐事全权交由左右二相，至于奏折，一律送往行宫由天子亲自处理，此外，天子会如常召见大臣，但为了方便官员往来面圣，每日朝参改为轮班奏事。
天色微微亮，贺凌霜站在武官之列，远远看到陛下出现，不禁偏头看向张瑾。
张司空与郑仆射立于六部尚书前面，郑仆射目不斜视、全程垂目看着地面，看不出任何差错，但张司空……贺凌霜微微眯起双眼，莫名感觉到一股忌惮与寒意。
虽然不知道陛下是为何与张司空撕破了脸，但此人现在十分危险，贺凌霜从前作为张党之人，太明白张瑾在底下人心里是如何积威甚重，对他亦有一种退避三舍、不敢直迎锋芒的畏惧。
一想到陛下昨夜的安排，贺凌霜的按着剑鞘的手紧了紧，心也往下沉。
而那边。
二位宰相位居群臣之首，见帝王出现，同时带领群臣俯首跪拜，广场上皆回荡着“万岁”的余音。
姜青姝俯视群臣，独独没有看张瑾。
张瑾也没有看姜青姝。
才过了一夜，原是能搂在一起耳鬓厮磨、软语温存的二人，已经一个冰冷寡言，倨傲疏冷，难以接近；一个更是态度冷漠，把对方当成了空气。
好像昨日争执不休、情绪激动的二人不是他们一样。
连姜青姝都忍不住回想，上次他们这样是什么时候？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的张相我行我素，从不在乎她的想法与感受，甚至不屑于与她多说一句话，而她，知他不好惹，不敢轻易同他说话，只是在心里忌惮他、提防他。
情情爱爱如过眼云烟，一下子就被吹散得无影无踪。
趁着群臣行礼尚未起身，姜青姝缓步上前，亲自走到二位宰相跟前，双手虚虚一抬，做着扶他们起身的动作。
她没有碰到张瑾，对方已冷淡起身；而郑宽更不敢让陛下搀扶，自己主动站直了。
她温声说：“二位爱卿师长百僚，统属六部诸事，朕在行宫有所不便，诸多琐事尽数托付于左右二相。”
郑宽忙下拜道：“臣受陛下抬爱位居尚书仆射，此乃职责所在，必宵衣旰食秉公办事，不负陛下所托。”
姜青姝微微一笑，“那便好。”
说话间，她的目光却只是看着郑宽的，一侧的张瑾低垂着眼睫，眉峰不动，听着他们说话，双眸漆黑似渊，毫无一丝暖意。
随后，女帝拂袖转身，走上天子车驾。
就此启程。
张瑾垂袖立在原地，冷漠地注视着天子仪仗缓缓远去，宰相纵使要代天子处理诸多事务，但也要随行帝王身侧随时听候诏令，这次行宫他也是要去的。
只是他暂时不必此刻出发，也暂不想与她同行。
想必她也是。
那一把插在心底的匕首，过了一夜也不会消弭多少痛感，只是随着时间变长，疼得久了，反而心口发麻，丧失了知觉。
只有看到罪魁祸首的时候，痛感才复苏。
张瑾闭了闭眼睛，缓慢吐纳气息，等到心口的酸涩痛意再次麻痹起来，才侧身吩咐身后的尚书左丞几句政务相关的事后，先行出宫。
张府上，周铨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来：“郎主，几位将军今日一早便来求见，不知您现在……”
“是你昨日知会他们的？”
张瑾脚步一顿，回身看向周铨。
周铨被这双冷冽的眼睛注视着，倍觉压迫，惴惴不安地垂首道：“奴怕郎主临时有安排，届时时机仓促，这才自作主张。”
“以后再自作主张，休怪我不容你。”张瑾冷淡道。
周铨一愣抬头，急切道：“郎主，奴只是……”
张瑾打断他，冷声道：“你已不是第一次自作主张。”香料之事他没计较，是因为那时他的确在逃避，不如底下人看得清醒，周铨那么做，的确是情有可原。
但不代表，他能容忍身边人越俎代庖。
周铨闻言脸色遽变，头皮发紧，慌忙跪下认罪道：“奴知错，还请郎主息怒！奴也只是一心为了郎主，这次的确是考虑欠周，奴今后再也不敢……”
张瑾不再看他，“念在你年过五十，小惩大诫，自己去领二十家法，再有下次，我便留不得你。”
说完甩袖而去。
周铨伏在地上等了一会儿，才抹着汗起身，抬头看着郎主的背影，一面心有余悸，一面又不无庆幸欣慰地想着：郎主方才那模样，虽过于刚冷无情，却俨然回到了从前的气场姿态，想必这次也该从情爱中清醒过来了。
能清醒，那就是好事。
如果不是为了让他快点清醒，周铨又何必冒这么大危险去做这些事？
周铨怀着复杂的心情去领了家法，又拖着疼痛的身躯去收拾东西——行宫与京城相隔有些距离，车马来回少说也要大半日，加上天气炎热，更加不便，宰相去行宫商议国政，是被允许暂住并带几个贴身仆人的。
但很显然，周铨看出郎主并不想去。
个中原因，大家心照不宣。
那些个武将没能等到张司空见他们，也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纷纷询问周铨，周铨得了警告不敢多说，只暂时安抚他们莫要着急——他已不再担心了，反正现在郎主已和女帝撕破了脸，他又不傻，这种时候再不出手，就是等着对方先动手杀自己。
抢占先机这种事，也不知做了多少次了，当年先帝想赐死他时，他不也这样赢过一次吗？
而姜青姝那边，抵达行宫时已将近日暮，她在临华殿中更衣歇息，梅浩南和梁毫去安排随行禁军宿卫，殿中只有邓漪陪侍。
邓漪笑道：“行宫气候凉爽，与宫中当真是完全不同，臣身在此处，都觉得心旷神怡了些。”
姜青姝没有应答，只是偏头看向不远处半开的窗子，外头一片花鸟碧茵，时有鸟啼声回荡在山间。
此处依山旁水，行宫更是特意修筑在山腰之上，周围有瀑布流泉、山间野鹤，是个绝佳凉爽的去处，是以当年，赵玉珩就在此处养胎。
她忽然有些恍惚，“阿漪，你来朕身边多久了？”
邓漪怔了怔，才道：“已是两年有余。”
“两年……”她默念了一下，忽而笑道：“这两年，你和朕都变了不少，朕身边的人也一直在变，只有你陪着朕的时间最长。”
邓漪听到她这么说，微微沉默，不知怎么回话。
世人都说伴君如伴虎，却忘了皇帝是天底下最大的孤家寡人，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总有人一直在离去，也总有人不能一直相伴。
姜青姝抬步走到窗前，欣赏着外面的迷人景致，微微闭目，凉风拂面，好像置身于山水间，而不是坐在那把象征着腥风血雨的龙椅之上。
也无怪乎阿奚讨厌皇宫，最喜欢江湖。
片刻后，梁毫回到临华殿，拱手道：“陛下，行宫宿卫已安排完毕，确保周围安全。”
“下去吧。”
姜青姝没有回头，只挥了挥袖子，梁毫默不作声退下去。
邓漪暗暗观察刚刚退出去的梁将军，压低声音，“陛下故意命梁将军安排宿卫，可是看司空那边……”
姜青姝颔首。
方才她也顺带瞄了一下实时，看梁毫有没有做些小动作。
但奇怪的是，梁毫只是中规中矩地在办事，张瑾的实时那边也暂时看不出什么端倪来，现在她人已经来了行宫，只要在这里杀了她，随便安排个刺客或是诬陷到其他人头上，张瑾再顺势“杀了刺客”，在朝野混乱之际回京主持大局，就可以顺理成章夺位称帝。
如果说，当初谢安韫造反只是为了囚禁姜青姝、让她成为他的掌中物的话，姜青姝则觉得张瑾一定会选“弑君”。
哪怕不是真的杀她，也必然是让她“死”在天下人面前。
——新帝如果想坐稳皇位，快速收服人心，一定得先杀了她这个天定血脉才可以，那时天下没有天定血脉，大家自然会认定他。
她的每一步考虑，都是代入自己是张瑾，她会怎么做。
她不并不觉得张瑾比她傻。
就是现在还没有动静……到底是在酝酿什么？难不成她又监控漏了什么重要的人？有什么是她没发现的？
姜青姝大脑转的飞快，眉头越皱越紧。
后来连续好几日，不单是姜青姝警惕万分，连带着她身边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警惕戒备，不敢有一丝放松懈怠。
但明面上，张瑾来行宫禀报政务，二人都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事情有些微妙起来。
张瑾行走御前，知道她在戒备着什么，明晃晃地看得清帝王警惕地注视自己的眼神，他却始终在想着她那句话，连日的脑海中都盘踞着那句话。
——“朕为什么不想和你有孩子，你不知道吗？”
他知道。
但他不肯接受这个答案，这世上的答案并不是只有一种，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为什么不能争取别的结果？
可她不这么想。
过了那么久，他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反衬得他又傻又天真。
张瑾知道，若换了去年的自己，都应该忍无可忍地反了，他身边的人也在希望他尽快反了，绝不能坐以待毙，尽管他一点割舍不下这个皇帝，对那个皇位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可皇帝偏偏不容他，那就应该换个皇帝。
但要怎么迈出那步呢？
张瑾太阳穴涨得发痛，在被底下人明里暗里询问数次后，他甚至都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不想迈出那一步，那日吵架他表现得太过激动愤怒，冷静下来一想，左右也只是为了个孩子，才质问她耍了自己这么久。
她有她的立场，她也从不肯放弃自己的立场，他一直都清楚的。
这段感情中，他们都在彼此索取，都渴望着彼此让步，他总想着自己为了她让步多次、容忍霍凌裴朔等人，也该记得，她曾用命为他挡了一剑。
她对他，怎么可能没有情。
这日张瑾来行宫，前面侍卫带路，身后跟着这次特许随行的周铨，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到远处一簇花枝前，站着熟悉的身影。
她正与身侧的少监邓漪说笑，忽然倾身嗅闻花蕊，微微低眸时，侧颜却比盛开的牡丹还要娇艳夺目。
前面带路的侍卫原本横在他们之间，却立刻退了下去，让他们彼此避无可避。
她直起身，和他远远对上视线。
连日的冷淡如同一堵无坚不摧的冰墙横在他们面前，他们可以看到对方的目光，却穿不透那堵墙。
她不觉得那堵墙还能被打破。
张瑾沉默许久，却忽然往前走来，看着她：“臣有话对陛下说。”
她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确认他们现在应该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吧，她甚至想看向张瑾后侧方的周铨，可不等视线移过去，他就对她周围的宫人说：“你们先退下。”
宫人互相对视，摇摆不定，姜青姝不禁冷声开口：“都别退下！”她挑着锐利的眼尾，瞥着他，说话毫不客气：“凭什么司空要与朕单独说话，朕就要应你？”
张瑾怔住，看着她冰冷如刀锋的双瞳，眼神莫名带着一丝阴郁复杂，她直视着他，毫不相让。
良久，他却苦笑了声，“你不愿，便算了。”
横竖他也懒得去遮掩什么了，就算是被他们听到又怎么样，谁敢说出去？就算说出去了，被天下人知道又怎么样？
现在他只想告诉她一些真心话。
张瑾忽然上前一步，她下意识也后退，却慢了一步，被他用大掌按住双肩，他俯身，目光与她平齐，让她被迫看着自己。
他扯了扯薄唇，如同自嘲，“急着躲什么，臣又不会吃了陛下。”
姜青姝说：“可朕怎么看，你都像是要吃了朕。”
张瑾抿紧唇，下颌紧绷，却垂眼问：“在陛下心里，臣就是这样的人？眼底一点也揉不得沙子、哪怕是最爱的人背离了自己的心意，也会照杀不误的冷血之人？”
她听他这么问，偏过头去，没有应答。
是默认了。
在她眼里，他的的确确是这样的人。
良久，她才说：“司空自重。”
一边说，眉头一边不自觉地皱起，忍不住在心里想：那一次吵成那样，他不是表现得很决绝么？现在怎么又这样？上次她话说的难道还不够重？
张瑾身后，周铨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皱眉。
张瑾深深吸一口气，眼底充血，许久，才冷静下来，看着她倔强的侧颜，低声说：“青姝，你以为我们之间的一切，可以就此一笔勾销么？”
她听到他这么说，立刻转过头看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他注视着她的眼瞳，近乎痴迷，又爱恨交杂，手掌缓缓抚上她的脸颊，轻声道：“……这几日你不理我，我想了很多，我们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你随我出宫的时候，明明每次都那么高兴，就好像一对真正的夫妻一样……你说，我怎么舍得让这一切结束？”
他顿了顿，像是怕吓到她、惹她不高兴，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在温声细哄，柔声道：“不过是区区避子香，青姝，你没有舍得对我下致命的毒药，便是心里还有我对不对？”
其实她有机会杀他的，后来在她跟前，他早已没怎么设防了。
她在枕下放一把刀，他就死了。
可她没有。
张瑾的语气近乎疯狂，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按着她的肩膀，继续说：“你若实在不想和我有孩子，那就依你的，我们不要了，哪怕没有孩子……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好不好？”
姜青姝：“……”
一边的周铨：“？”

第253章 赵玉珩3
他要不要听听他在说什么？？？
姜青姝听了他这番话，彻彻底底，无言以对。
张瑾本不是这样的人。
至少在她的印象里，他永远不会这么让步、这么自欺欺人，所以此刻的张瑾，倒像是彻底对她没辙了。
什么没有舍得给他下致命的毒药……不杀他就是爱他吗？他拿这话骗自己，真的骗得过吗？
姜青姝看着张瑾的眼神微微变了些许，好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又好像在看一个可怜的疯子，但她依然用力地，拂开他按在肩膀上的手，然后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和从前一样？”
话都挑明了，还怎么和从前一样？
从前她装作相信他，可事实是她根本不信。姜青姝忽然上前几步，凑近他的耳珠，用只有他们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你愿意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权力、地位，进朕的后宫，做朕随时等待召幸的侍君吗？”
张瑾一怔。
姜青姝不等他回答就轻嗤一声，知道他不会的。
且不说放弃权势地位之后成为侍君，他会丧失与她平等对话的权利，那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去宠幸其他人，看着她和别人生孩子。
就算她哪日心情不好，都能随意把他打入冷宫。
那他还会是现在这个孤傲清高的张瑾吗？
再说了，他所谓的“回到从前”，是回到他们只有彼此的时候，可那时只是她的逢场作戏啊，她是帝王，为什么要空置后宫只跟他一个人呢？
其他男人可比他乖多了，也好掌控多了。
姜青姝想要的不单单是愿意舍弃权力的张瑾，而是一个不仅不在乎权力、更要懂事大度、理解包容她的一切、不会争风吃醋的男人。
姜青姝看着张瑾，后者面带苦涩：“你又在拿话激我。”
她撇开目光，“朕没有。”她是认真问的。
“算了。”姜青姝也不想和他胡扯这些了，想转身离开：“朕要先回临华殿歇息了。”
他却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放开！”她冷叱。
张瑾没有放，薄唇紧抿，执着地问：“方才我的话，你听进去了几分？”
姜青姝真是不懂这个人了，连不孕药都没能让他彻底恨上自己，她现在就怕夜长梦多，张瑾如此，是非要逼她下一剂猛药么？
姜青姝干脆回身，瞧着他，忽而笑了，笑意亲切温柔，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顺着他的话柔声说：“你的意思，朕都明白了，不要孩子的话，我们之间的问题就少了许多。”
张瑾看着她明丽夺目的笑颜、清凌凌的双瞳，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弛了些许，睫羽微垂，哑声道：“那便好，那日那般对你，是我冲动，你……莫要放在心上。”
他说着，眸底浮现柔情，带着薄茧的大掌轻柔地摩挲过她的手背，似有不舍与眷恋，迟迟不愿放开。
莫要放在心上。
这句话，仿佛是变相为那一日的争吵道歉。
被下药的是他，但主动低头的也是他，因为眼前的皇帝那么在乎她身为天子的权势和尊严，是绝不可能低头的。
姜青姝低眼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好。”
周围宫人皆无声无息地垂着头，近乎与空气融为一体，没有人敢抬头，也没有人敢细听皇帝和司空的对话。
邓漪站在一侧，周铨立在张瑾身后，二人神色皆有些古怪。
等姜青姝与张瑾分开，一路摆驾回了临华殿，宫人皆退了下去，邓漪才急忙凑近问：“陛下，您和司空……是和好了吗？”
姜青姝的面上已经毫无笑意，一路快步走到后堂，边走边冷声说：“当然不可能，怎么？你觉得朕会和他和好？”
邓漪被反问，也丝毫不慌，淡淡笑道：“自然不是，只是……臣没想到司空会为了陛下退让到这个地步，方才当真是被惊了一下，回想起司空当初说一不二、刚硬冷酷的作风，臣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人。”
姜青姝走得极快，袖摆带风。
邓漪一边说，脚步也一边加快，唯恐跟不上陛下。
山间清凉，炎炎夏日之中，便是穿透宫殿的风也带着冷意，皇帝脚步骤停，微微侧眸看着邓漪，眼神发凉，竟透着一丝狠意。
“一个人再疯，也疯不了一辈子，早晚有清醒的时候。”
她平静道：“朕不想夜长梦多，既然他一直看不清朕，那朕就帮他看清。”
邓漪心口突得一跳，神色也肃穆起来。
“陛下的意思是？”
姜青姝一时没有应答，而是展目看向窗外，似是也在挣扎什么。
但最终，她也没有丝毫心软，轻声问邓漪：“阿漪你说，他若知道赵玉珩至今还好好活着，会怎么样？”
这句话如同惊雷，邓漪头皮骤然发紧，瞪大眼睛，不自觉唤道：“……陛下？”
姜青姝却没有开玩笑。
她喃喃自语：“他会疯掉吧？会气得……想杀了朕。”
张瑾可以接受没有孩子，因为至少他还拥有她。
可是，他要是知道赵玉珩依然还好好活着，和她才是真正的夫妻、真正的恩爱呢？
姜青姝转过身，示意邓漪附耳过来，在她耳侧低语了几句，邓漪蹙眉认真听着，末了，她恭敬后退一步，道：“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
姜青姝淡淡看着她，“此事不得出一丝疏忽，特别是朕的女儿，不能有任何差池。”
邓漪倾身拜道：“臣明白。”
——
后来几日，邓漪都在安排这件事。
一直以来，为了不露破绽，姜青姝和赵玉珩很少联系，中间又有裴朔和邓漪暗中安排，派去照顾赵玉珩的人也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其间任何环节只要出差错，赵玉珩的存在便会暴露。
其实赵玉珩是“生”是“死”，在宫外还是宫内，对姜青姝来说，并没有很大影响。
当初一是因为时局所迫，需要打压赵家，不想让他夹在中间，二是因为他已经为她主动放弃性命，那她为什么不还他人情，成全他、放他出宫？
说句实话，现在的她，其实更希望他在宫内。
这样那些大臣就不会铆足了劲地劝她充盈后宫，她也不必再为了后宫琐事头疼，偶尔心情烦闷之时，身边也有个能陪她说说话、哄她开心的人。
但已经迈出了那一步，如果告诉天下百姓和朝中大臣，君后的死只是她演的一出戏，大家都被她给耍了，只怕难以令人信服。
一国君后死而复生这样荒唐的事，简直是史无前例，传出去有损君威。
不过现在，为了刺激张瑾，让他方寸大乱。
姜青姝要露出一些“破绽”来。
邓漪的动作很快。
【布衣赵玉珩正在竹屋里写字，看到有人造访，知道是女帝派人来传了消息，与之进屋交谈许久】
【布衣赵玉珩将皇长女姜令朝交给女帝派来的人，姜令朝大哭大闹不止，抱着赵玉珩的腿不肯撒手，赵玉珩蹲下身来，哄她说是去见母皇，姜令朝才停住了哭泣，乖乖跟着人走了】
【布衣赵玉珩托付完了女儿，独自站在月色下，思考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约莫五日后。
那一则会掀起风云巨变的消息，几经查证，终于传到张瑾的手中。
原本沉浸在和好的喜悦中、还无法清醒过来的权臣，当即狠狠撕碎了手中的密信。
“赵玉珩怎么可能活着？！”
张瑾猛地转身，看向周铨，声音冷厉。
如果说知道香料的事，他还能再底下人面前保持平静冷漠，知道这个消息后，便彻底失了冷静，愤怒且难以置信。
周铨僵硬地立在那儿，直面郎主的滔天怒火，心脏在狂颤，既畏惧胆寒，心里又暗自有些窃喜。
——他还在想着用什么办法让郎主醒悟过来，这回倒是省了事，那小皇帝竟然瞒下了这么大一件事，郎主这一次必然不会忍她了。
周铨强行按捺住畏惧和胆寒，垂首道：“回郎主，若不是行宫这边的禁卫是梁将军安排的，我们也发现不了此事，邓漪接连几次举止异常，还派了人出去，我们暗中追踪，竟然在一处山脚下看到了昔日的凤宁宫宫令许屏，这才又发现了赵玉珩的存在。”
“你没有看错？”
“郎主！”
周铨抬起头：“奴敢保证，此事皆是奴亲眼见证！您若不信，大可以亲自去看看！”
周铨一开始也很吃惊，觉得一个死人怎么可能还好好活着？如果赵玉珩活着，那赵家当初获罪之时，为什么他没有站出来？
但周铨很快就联想起什么，忙抬头道：“郎主，您还记得先前赵家之事么？当时您布局缜密，可为何那时，本已调兵的赵德成为何突然反悔？会不会那时，就有赵玉珩在暗中插手？如果是这样……这一切也许就说得通了。”
当时那件事，为何没有按照预想中进行，周铨想不通，哪怕张瑾聪慧至此，也想不通。
现在想想，能让赵家甘愿放弃兵权任由宰割的人，只有赵玉珩。
赵玉珩。
此人怎么可以还活着？
周铨看他没说话，又连忙跪下，恳切道：“郎主！此人没死，皇帝竟然瞒了您这么久，可见她对您根本没有一丝真心，她心里只有赵玉珩！这桩桩件件都摆在您面前，还不知有多少事，是您不知道的……”
张瑾俯视着他。
他胸口起伏着，眼底倒映着周铨急切又担忧的脸，墨瞳宛若浸在冰水里，渗出丝丝血色。
张瑾不想信。
可是，周铨会无凭无据就会信口开河吗？
张瑾不能容忍赵玉珩，也绝不会容忍赵玉珩。
接连这么多次突如其来的打击，折磨得张瑾头疼不已，他猛地晃了晃身子，站立不稳般的，双手猛地撑住桌面，支撑全身，脖颈连着额头都泛出青筋。
张瑾闭上双眼。
密信上的每个字都如刀锋，捅在他的心上，仿佛要将他彻底碾碎。
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酝酿着一场摧枯拉朽的灾难，周铨彻底不敢出声，只是望着男人的侧脸，竟感受到一丝冷寂和苍凉。
许久。
他才听到张瑾嘶哑着声音开口：“周铨。”
周铨忙上前，“奴在。”
“去调五百人。”他闭着眼睛，撑在桌面上的手缓缓攥紧成圈，骨节泛白，字字杀意阴森，“我要亲自去见赵玉珩，如果他当真活着，我不介意让他马上去死。”
周铨应了一声，又问：“那皇帝那边……”
“去把葛明辉那些武将一起叫来，我亲自跟他们说。”
“是！”
周铨面露喜色，连忙快步走出了书房。

第254章 赵玉珩4
夏季草木花草郁郁葱葱，日头却灼人，一片青瓦白墙之下，起伏的蝉鸣声掩盖住了急促的脚步声。
张府下人皆噤若寒蝉地远远守着。
郎主商议重要大事，靠近偷听者皆直接处死。
张府书房内。
光线黯淡，烛影孱弱。
张瑾的脸逆着外头的日光，显得晦暗而阴沉，无端端让坐在此处的人感到一阵窒闷，压迫感顿生。
以葛明辉为首的诸位武将陆续闻讯而来，此外，户部尚书崔令之、刑部尚书汤桓在内的一些朝中份量极重的文臣也来了。
有个让他们一听便立刻醒神的消息。
——张司空要对小皇帝下手了。
众人心潮翻滚，久久难以平静，想法各异。
大家皆混迹朝堂多年，人人皆想过司空权势至此，早在新帝登基之初便能离帝位一步之遥，有人想反，有人觉得不得不反。
但同时，也无人敢提这样的想法。
——因为擅动天定血脉，悖逆天命，必得天诛。
那个位置，坐与不坐，皆看信不信神佛，又是否敢一人迎千夫所指，冒天下之大不韪实现皇图霸业。
但哪怕这次张司空不弑君、没有登极之心，既要动手，必是要彻底来个大洗牌，把如今野心勃勃、威胁张党的小皇帝，彻底架空成被毫无还手之力的傀儡。
届时有无“皇帝”这个身份在身上，张司空皆能挟天子以令诸侯，独掌国家大权。
周铨一直侍奉在书房的角落，静静听着郎主安排吩咐，如何调兵包围行宫、控制小皇帝、稳住京城局势，一系列安排极为缜密，即使小皇帝对张瑾谋反有所准备，想必在明日入夜之后包围行宫，也会彻底措手不及。
“听清楚了么？”
张瑾交代完事情，声音依然透冷。
葛明辉当先拱手道：“末将明白了，稍后末将先去暗中知会梁将军，让他早做准备，就等明日天还未亮时下手。”
崔令之忖度道：“小皇帝心思深沉，只怕也有所准备，包围行宫之后，必须隔断京城和行宫之间的所有消息。”
“那是自然。”葛明辉冷笑道：“末将今晚便去京兆府走一趟，让李大人明日一早便关闭城门，暗中调度好兵马，以防消息传入京城生出事端，金吾卫那边，先绑了申超，免得此人坏事。”
申超和裴朔走得近，此人也算是女帝的人，如今刚被提拔为金吾卫将军不久。
几人计策既定，便陆陆续续退了出去。
周铨听了全程，听他们计划中倒是没有明说弑君夺位，不由得问道：“郎主此番是打算先囚禁皇帝么？”
张瑾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要弑君。
也没有明说是要登上帝位。
周铨心思一动，又试探着问：“明日清晨包围行宫，郎主可要亲自过去？”
他还要不要去见她呢？
这一次，张瑾闭了闭眼睛，脸色泛白，睫毛微微颤着，许久，才好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去！”
他若去见了她，只怕又要动摇心软。
听她花言巧语地说些什么，或是看着那双倔强的眸子，就会忍不住想抱抱她、柔声哄哄她，与她和好。
她骗了他太多太多。
一路利用他，哄骗他，直到成为他心间的软肋，再不济拿她拿自己威胁他，也会奏效。
所以这一次，张瑾宁可先不见她。
“这一次不管她做什么，我都不会再心软了。”张瑾含恨说。
周铨这才放心，又恭敬问道：“郎主何时去杀赵玉珩？”
张瑾冷道：“今夜启程。”
等他杀了赵玉珩，再去见她，既然她那么在乎赵玉珩，千方百计地护着此人，那他就偏要亲口告诉她赵玉珩的死讯。
让她死了这条心。
既然已经招惹他，那她只能和他生死纠缠在一起。
周铨面色含笑，倾身道：“奴这就去安排准备。”
说完他就转身出去。
——
夜凉如水，月亮悬于中天之上。
纵使是夏夜，行宫位于山间，夜间气候也是出奇地冷，沉寂夜色里，有不寻常的脚步声在极快地穿梭过重重宫殿，飞快逼近。
【右千牛卫大将军梁毫收到消息，得知今夜司空张瑾就要派人包围行宫，困住女帝，提前支开御前守卫的左千牛卫大将军梅浩南，并在行宫门口徘徊着，等待时机。】
【右武卫大将军葛明辉和左卫大将军许骞一同带兵冲入行宫，一路斩杀守门禁卫，长驱直入，右千牛卫大将军梁毫见状只是装装样子，没有认真阻拦。】
沉沉兵器甲胄声，在这沉寂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姜青姝猛地睁开双眼。
她掀掉被子，从龙床上迅速披衣起身，就听到外面传来宫女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兵甲交接声、禁卫惨叫声、以及四散奔逃的声音混在一起，随即紧闭的殿门被猛地撞开，狂风直直灌了进来。
姜青姝立在殿中，乌黑长发不束，散开在肩背上，直垂于地，单薄的衣摆被风吹得鼓起。
她额前几缕碎发被吹得凌乱，半遮双眸，因衣冠未整，平素令群臣感到畏惧的女帝，此刻竟看起来有几分孱弱单薄。
但气场依然冰冷，令人不敢逼视。
她眯起双眼，看到夜色之下手持刀剑的几位将军。
“诸位爱卿这是做什么？”
她平静道。
纵使下定决心，他们对上皇帝冰冷狠厉的视线，也会忍不住挪开目光，葛明辉按着刀剑上前，冷冷道：“陛下，请恕臣等无礼了，您暂时哪里都不能去。”
“是吗？”
姜青姝心里觉得好笑，眉梢微微挑起，“让朕猜猜看，葛卿背后的人应该是张司空，张瑾这是终于忍不住要造朕的反了？”
葛明辉不置可否。
姜青姝又若有所思地看向许骞，“朕一直以为许卿为正直清流，想不到也与叛党同流合污。”
许骞面色僵硬，清白交错一阵，垂首不语。
姜青姝又上前一步，微微扬起下巴，冷笑道：“几位将军并非愚钝之辈，为何要跟着张瑾当这个乱臣贼子，遭万世唾骂？！若是此刻收手还来得及，朕有惜才之心，尔等若是悬崖勒马，朕还能既往不咎。”
葛明辉不为所动，事情已经迈出这一步，断不可能回头，哪个帝王眼底能揉得了沙子？便是此刻说得好听，眼前这个小皇帝事后也不会放过他。
“臣只听命于司空，陛下还是省省口舌吧。”
葛明辉持剑一步步逼近，看着眼前的帝王衣衫单薄、却临危不惧的样子，心里异样，忍不住暗中钦佩——不愧是天定血脉，当真有胆色。
出于对帝王身份的敬畏，他没有直接当刀锋对准皇帝，反手收剑入鞘，下颌一扬，沉声道：“包围此处，把门窗全部锁上！从现在开始，陛下不得迈出此殿一步！”
身后的士兵们迅速涌入，把整个临华殿围得水泄不通，守在临华殿的宫人并不多，此刻都颤颤巍巍地跪在殿外，连大气都不敢出。
邓漪已经被几个将士用刀剑架住脖子，丝毫动弹不得，此刻依然怒道：“你们这群乱臣贼子，公然造反会遭天下人唾弃，如此欺君罔上，大逆不道，简直是不得好死！”
葛明辉闻言面带怒色，眼底闪过杀意，姜青姝已迅速看了邓漪一眼，对葛明辉道：“朕可以哪都不去，乖乖被你们关着。只有一个条件，把邓漪放了，让她陪着朕。”
葛明辉并不忌惮区区一个御前女官，想着取此人性命并不急，便挥了挥手。
押着邓漪的将士登时松手，邓漪慌忙奔到姜青姝身边来，死死挡在陛下跟前，浑身打颤，牙关紧咬，死死盯着他们。
姜青姝又问：“张瑾何在？”
许骞沉默许久道：“恕臣等无可奉告，陛下若不想吃些苦头，就在此老实待着吧。”说完又吩咐了身边众将几句，转身出去。
殿门再次被紧紧关上，发出令人窒息的闷响，好似砸在人的心尖上。这一次士兵连同门窗都被封死，殿外依稀闪烁着火把的光亮，甲胄碰撞的声响清晰可闻，让人心声寒意。
“陛下……他们这是要……”
邓漪纵使有心里准备，此刻嗓音也在不自觉地打颤，可以听出她在努力克制恐慌，想表现出镇定。
但即使是怕，方才邓漪也一直在死死身体挡在姜青姝面前，就怕他们要对陛下不利。
姜青姝拍了拍她的手，只说了两个字：“别慌。”
别慌。
会有人来救她的。
——
张瑾并不欲等到天明，斩杀赵玉珩之心迫切至极，只恨不得将此人尽快剥皮抽筋，才可泄愤，深夜便亲自带兵离开京城，去往赵玉珩藏身之处。
那是一处清幽僻静之地，离京二十里，名唤盖山。
盖山脚下有两三村落，人烟稀少。
一切安排都在暗处，天亮之前行宫就会生变，女帝自顾不暇，更无法再护住赵玉珩，要从这里挖出一个假死遁逃的人来，几乎易如反掌。
五百精锐将士，一部分奉命连夜围山，堵住所有出口。
而另一部分聚集于在村落外，张瑾高踞马上，任凭呼啸的夜风吹着那张冷肃的面容。
他沉声道：“搜！”
将士齐齐涌入村庄，惊扰了这里的村民。
突如其来的官兵将尚在睡梦中的村民吓得惊慌失措，他们不伤百姓，却将所有年轻男子皆抓起来，一律押到村前。
张瑾手握缰绳，一身玄袍，犹如地狱里杀来的阎罗，冰冷的视线一一从他们写满恐惧的脸上扫过，试图寻找那张熟悉的脸。
没有。
赵玉珩没有藏身于此。
张瑾冷声说：“全力搜山。”
山脚下传来动静之时，便能依稀看到火光和惊叫声，半山腰处，一人正静静负手站在山间。
是赵玉珩。
他一身宽大青袍，绣着白鹤云纹的广袖被山间冷风吹得上下翻飞，山间雾霭沉沉，笼罩在那张清俊的容颜上，如镀上了柔光，然而一双眼瞳黑得透彻，倒映着山下景色。
许屏站在他身后，说：“殿下，他们马上就要上山了，您可要现在就从山间暗道撤离？”
赵玉珩摇头。
“既然他这么想杀我，我便来会会他。”
这山深而大，然而山间的每一棵草木、每一条小路，赵玉珩皆了然于心，张瑾要找到他还需要一些时间，七娘那边正处于危急关头，张瑾回去只会对她不利。
那他就不妨亲自奉陪……这个再三威胁到七娘的权臣。
……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山间晃动的火把光亮逐渐不那么清晰。
原本在飞快搜寻的士兵忽然看到一抹身影出现，这一次不需要分辨容颜，都能从此人的气质上，看出他特殊的身份。
是君后。
张瑾不知道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看到的此人，若说搜山之时还仍然带着渺茫希望，此刻便觉得心脏受到了重击，整个人蓦地晃了晃。
张瑾还没开口，赵玉珩已经是先颔首道：“别来无恙，张司空。”
张瑾下颌紧绷，眯起双眼，神色凛冽，“你果真没死，假死遁逃，欺瞒天下人，堂堂一国君后，几时也成了逃避责任的缩头乌龟？”
赵玉珩轻笑一声，故意般的，缓缓道：“若非时局如此，七娘怜惜我产子虚弱，令我暂避，我也无福享受隐居山林的安逸日子。”
“七娘”和“产子”四字，刺得张瑾瞳孔紧缩。
张瑾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平静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死人，“是么？那殿下的福分今日就要结束了。”
赵玉珩淡淡笑着，临风拢着衣袖，嗓音沉静：“司空千里迢迢而来，只是为了杀我，看来我如今区区布衣，在司空心中的威胁依然不小。”
张瑾冷道：“此刻还有心情多嘴，既然你如此喜欢这山林，那便割下你的脑袋，让你做这山间野鬼。”
赵玉珩转眸盯着他，笑容终于凉了下去：“我的下场如何暂且不说，但你张瑾，本为罪奴出身，蒙先帝恩赦入仕，也改不了卑贱出身，哪怕入后宫侍奉陛下都尚不够格，门第尊卑被你弃之脑后，还妄图一边把持朝政，一边染指亵渎君王，动摇朝纲，其罪罄竹难书！仅凭这些罪名，便是将你凌迟亦不足惜。”
张瑾额头青筋一跳，盯着他的眼神阴沉得快要滴水。
赵玉珩站在山坡上，身形如磐石，巍然不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面令人畏惧的权臣，那双眸子沉静，无声荡起几分冷意。
“我说的对还是不对？张司空？”
赵玉珩最懂如何刺激张瑾。
他赵玉珩出身武将世家，祖母为长公主，身份尊贵，自出生起便是明珠一样备受瞩目的儿郎，也是先帝钦定、与女帝祭过天地宗庙的一国君后，便是百年之后，天下人也只认他和女帝合葬一穴。
张瑾做的一切都是强求，哪怕权势已经登峰造极，却唯独得不到赵玉珩身上最令他想要的出身和帝王心。
天色已经大亮，天边升起淡金色的朝霞，张瑾侧颜却浸在山间的树影中，杀意越来越浓烈。
盛怒之下，竟意外地平静下来了。
张瑾淡淡道：“我从不信命，千千万万人由我定生死，我才能主宰他们的命。”
这一生就如一场酣畅淋漓的博弈，但便是输，也不会有人甘心让对手赢，而他张瑾，一向什么都争夺惯了，既不允许让赵玉珩赢，不到最后一刻，也绝不愿让自己输。
这天下最大的权臣骤然后退一步。
边退边抬起手，声线冰冷而傲慢，“来人！放箭！杀了他！”

第255章 赵玉珩5
天色大亮时，临华殿依然出奇得冷。
整个行宫已被包围得控制如铁桶一般，所有宫人皆被控制住，就算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更别说是向京城传递消息，目前皇帝被软禁的消息还不会有人知道。
葛明辉去安排其他事，许骞与梁毫皆寸步不离地守在软禁皇帝的宫殿外，不敢松懈，等候司空的下一步吩咐。
为了保证皇帝不会出什么意外，许骞甚至把殿中一切尖锐之物收了，每隔一个时辰进去查看。
周铨过来时，许骞依然在殿外来回踱步。
看到周铨过来，许骞忙大步上前唤道：“周管家！”一边的梁毫也闻声看过了。
几位武将一直对这位和蔼面善的周管家态度客气，认为他是司空心腹，偶尔他们去张府议事之后，有些想问却不敢直问司空的，也时常向这位周管家打听。
周铨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眼下情况如何？”
许骞道：“皇帝正被软禁在里面，毫无反抗之力，不知接下来当如何？司空可有指示？”
周铨皱了皱眉，故作叹息：“该说的，我家郎主昨日便已交代完，看来许将军至今没能领悟。”
许骞倒是一头雾水了，不解地问：“恕我愚钝，管家的意思是……”
周铨道：“此局当杀小皇帝。”
许骞和梁毫闻言对视一眼，心头皆是一阵悚然发麻。
梁毫张了张口，瞠目结舌，“这……”
许骞也哑然许久，才不确定地问：“可是司空昨日并未明，他当真是此意？”
“郎主自然是此意，只是到底涉及弑君，有所忌讳，不会直言，许将军是聪明人，稍稍想想便明白了。”
周铨微微一笑，煞有其事道：“将军请想，这些年来皇帝所展现的能力如何？心思又有多深沉？奴不妨说句心里话，这小皇帝多活一日，就一定会威胁到郎主和诸位，这‘天定血脉’乃是被上天选中，当真不会因为天意机缘而东山再起么？既是逆天而行，当果断才是，只有让这世上再也没有天定血脉，才能永绝后患。”
周铨这话，的确说的很有道理。
“天定血脉”的威力，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如今的小皇帝是第五代帝王，年仅二十，已经展现出惊人的魄力，短短几年间已抗击漠北、平定曹裕叛乱、踏平西武国。
而在她之前，已有四位女帝，其中不乏有被奸臣把持朝政、甚至性命垂危者，但皆能绝地反击逆风翻盘。
也正是因为前四位女帝确实是足够有魄力的帝王，才再也无人怀疑过“天定血脉”继承皇帝的合理性。
这世上总有料不到的事，不杀现在这个小皇帝，单单只是将之幽禁，绝对后患无穷。
没有人会不后怕。
他们干的可是大逆不道的事，稍输一步便是死，与其如此，把司空推上皇位又有何妨？届时杀了小皇帝，再推托说当时场面混乱刀剑无眼，或者是找个替罪羊把弑君的罪推倒他们身上，也不是不行……
许骞和梁毫皆沉默思索着，周铨见他们面色犹豫，又催促道：“二位将军还在犹豫什么？难不成要坏事不成？”
许骞把心一横，咬牙道：“周管家说的是！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倒不如永绝后患。”
梁毫站在一边，似乎欲言又止。
到最后，他也没有反驳什么。
周铨面上笑着，眼底却只余森冷，“那便即刻动手罢。”
当断不断，郎主被迷昏了头，纵使现在对赵玉珩有滔天怒火，只怕此人一死，过段时间他气消了，又觉得能和皇帝重新开始了。
如果说之前，周铨觉得郎主能看清皇帝就好，现在，他觉得只剩唯一一条出路。
只有杀了她。
她必须死。
如果让周铨来处理这件事，他觉得提剑进去直接杀了就好，但梁毫和许骞终究还是畏惧天定血脉的身份，唯恐应了那句预言“擅伐天命，必得天诛”。
他们不敢弑君。
姜青姝静坐在殿中，看到他们闯进来，端上来的是一杯毒酒、一把匕首，等她自己了断自己。
她明白了什么，平静地看向周管家，“这是张瑾下的令？”
周铨冷笑连连：“是，陛下当真以为，郎主还会再三对你忍让吗？”
姜青姝说：“朕要见他。”
周铨说：“我家郎主已经不会再见您了。”他接过士兵手中端着的托盘，上前一步，“陛下死心吧，现在谁也救不了您，请您自己了断吧。”
姜青姝看着眼前那杯毒酒。
黑漆漆的药汁，倒映出她一双沉静的双眼。
她倏然轻笑一声，看向周铨，“朕若死在张瑾手上，你觉得阿奚会怎么想？”
周铨一怔，被问住了。
随即他恼怒道：“郎主与小郎君乃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感情深厚，岂会因你一人反目！陛下若不肯自己上路，休怪老奴无礼了！”
姜青姝依然不动，冷冷看着周铨。
被那双好像洞悉一切的眼睛盯着，周铨心头发慌，已经彻底没了耐心，再不杀了这女帝，只怕等郎主回来就杀不了了，他猛地挥手，“来人，把毒酒给陛下灌下去！”
两三士兵立刻上前，但姜青姝却倏地站起来，冷声说：“谁敢碰朕！”
那几个士兵一时被女帝的气场唬住，竟然真的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周铨怒不可遏，近乎声嘶力竭：“还不快点动手！届时司空追究起来，你们十条命都担不起！”
那几个士兵终于把心一横，猛地上前按住姜青姝，姜青姝立刻奋力挣扎起来，一边的邓漪也哭喊着要扑过来，却被阻拦不了分毫。
周铨冷笑不已，就在此时，眼角骤然有刺眼白光闪过，鲜血喷溅一地，靠近女帝的那几个士兵已经应声倒地。
周铨愕然，看到的是手中剑还在滴血的梁毫。
梁毫横剑挡在姜青姝跟前，面色肃杀，沉声道：“护驾！”
变数就在这一刻发生。
姜青姝走了一步暗棋。
没错。
梁毫已经是她的人了。
不过策反梁毫，她花了很大功夫。
早在梅浩南被升为千牛卫大将军开始，梁毫在姜青姝面前，就屡屡受到冷落，她几乎所有把任务都安排给梅浩南，而同为大将军，受到的待遇截然不同，势必让梁毫心里产生极端的不平衡和焦虑慌张。
因为他怕下一个薛兆就是他自己。
随后。
姜青姝刻意让梁毫知道张瑾对她有多痴迷，刻意用蔡古做例子，让他知道，如果她想杀谁，哪怕那是张瑾的人，张瑾也甘愿为了她舍为弃子。
梁毫不是薛兆，他是先帝授命的大将军，不是张瑾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在薛兆降职之前，他甚至没有在女帝和张司空之间明确站队，是以，也并没有那么对张瑾那么忠心不二。
这样的人，会更愿意站在将来胜利的那一方。
总之，姜青姝对他就是明里暗里各种打压提点，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看着梁毫的忠诚度缓慢地＋1＋1＋1
终于，在来行宫的这段时间，她刷满了。
不容易啊。
而对于梁毫而言，他行走御前，尽管对张司空畏惧又敬重，却也同样折服于陛下的料事如神，比如张瑾何时入宫、何时要反、如何动手，方方面面，陛下都料到了。
也许天定血脉，是真的不可与之为敌，梁毫甚至觉得陛下是有神仙相助。
而他一开始投诚张司空，只是为保全官位而站队，弑君这样的事，对于从小被三纲五常烙刻于心的梁毫而言，是不敢想的疯狂之事。
他犯不着去谋反。
此刻看着周铨要弑君，梁毫终于动手了。
梁毫一声令下，周围的千牛卫也立刻倒戈动手，周铨和许骞皆愕然了一阵，等到周围转瞬间已经死了好几个士兵了，才终于反应过来了。
眼看着梁毫要护送女帝逃出去，周铨怒道：“拦住他们！杀了皇帝！”
梁毫握紧剑柄，一路左右挥砍搏杀，死死挡在姜青姝面前，刀刃割过士兵喉咙，几乎一刀了结一条性命，一路鲜血蜿蜒，惨叫声和刀剑相击声不绝于耳。
邓漪浑身打颤，也踉踉跄跄地跟上，梁毫只来及顾及姜青姝，一时不备没有看清后方袭来的刀剑，骤然听到邓漪发出一声闷哼。
一把剑刺过了她的肩肩膀。
姜青姝眼睁睁看着邓漪受伤，猛地扑过去扶她，“阿漪！还能起来吗？”
邓漪冷汗淋漓，牙关打颤，断断续续道：“陛下……别管臣……您快走……”置身于这样混乱血腥的场面之中，邓漪嗓音微弱，整个人已支撑不住地往地下滑，手却还在奋力想要推开姜青姝。
姜青姝双眸泛红，终于有泪光涌了出来，还想去拉她，梁毫却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恕臣得罪！陛下，此刻您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说完，他一面拉着姜青姝极速后撤，一面朝着已经规划好的路线过去。
涌过来的士兵越来越多，只冲着姜青姝一人。
姜青姝不得不被迫后撤，却始终望着邓漪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了，纵使她机关算计、步步为营，也总有料不中的意外。
直到他们一路来到了山崖边。
行宫位于半山腰，风景秀丽，也离悬崖并不远。
退无可退。
山间风大，吹得人左右摇晃，站立不稳。
周铨和许骞带着士兵步步逼近，看着他们别无退路，周铨不禁嘲讽道：“陛下已经无处可去了，还是乖乖认命吧。”
丢下了邓漪，姜青姝眼底已经发红充血，此刻牙关紧咬，杀意在眼底激荡。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休想。”
周铨看着她困兽犹斗，不紧不慢地逼近，“陛下宁可摔下去粉身碎骨，也不肯体面地上路吗？这崖底是急流尖石，陛下若是这么跳下去，必死无疑。”
姜青姝一步步后退，直到脚后跟踩空，才知道不能再退了。
身后是悬崖峭壁。
看一眼都会让人觉得腿软。
姜青姝的心在狂颤，没有人看到这么高的山崖会不怕，但她知道，想用最快的速度击垮张瑾，就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看着周铨冷笑道：“告诉张瑾，朕便是粉身碎骨，也不会将尸身交给他。”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陛下！”
“陛下？！”
在她跳下去的刹那，所有人面色遽变，梁毫反应不及，许骞下意识想冲上来抓她，却晚了一步。
姜青姝朝下坠落。
耳畔风声呼啸，刮着耳膜，极端发痛。
摔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也许快到连痛觉都不会产生，甚至来不及怀念这一生的种种，一切都会结束。
但姜青姝敢跳。
耳边风声稍滞，直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猛地蹿入鼻尖，清冽的草木之气，让人联想起热烈灿烂的春日、海棠树下清爽又明媚的少年。
姜青姝落入了一个怀里。
坚实有力的手臂横过她的腰间，遏制了她的下坠，少年清冽动听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七娘，我回来了。”

第256章 赵玉珩6
姜青姝有点恍惚。
崖间寒风肆虐，刮得人脸颊发疼，却给少年微微压低的嗓音添上一丝凛冽与肃杀。
姜青姝扬起头。
“阿奚……”
从她的角度上，只看到少年流畅的下颌线、浓黑纤长的睫羽。
他暂时没有看她。
此刻他们还在下坠。
少年长发高束，衣袂和乌发被风吹得烈烈作响，眉心微皱，横她腰间的手臂蓦地用力，带着她快速旋身。
这处悬崖绝壁，能借力的树枝极少。
少年面色沉静，毫无波澜，仿佛丝毫不将这样的情况放在眼里，腰侧长剑骤然出鞘，带出一抹冷如月华的白光，唰地擦过她的眼角，极快地拂过周身崖壁。
耳畔剑锋“刺啦”一声，擦出刺耳火花，最后稳稳卡入石缝。
他提起轻功，足尖一踏崖壁上长剑，如轻鸿点水，轻盈地顺风腾起。
长剑末端拴着细链，在少年以轻功掠起刹那稳稳收入掌心，快得生出残影。
他就这样带着她稳稳地在悬崖之飞掠，好像天地间的一双交缠难分的飞燕。
头顶云遮雾绕，早已看不清崖上情景。
下面则是摔下去会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
但姜青姝一点也不怕。
她望着少年的侧颜，想着：两年真快啊。
那个海棠树上翘着二郎腿的少年侠客，依然会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出现，仿佛从未离开过。
很快，阿奚带着她轻盈地落在崖底。
他放开她，她也松开攥得汗湿的掌心。
二人无声对望。
四周流动的风忽然停滞下来，天地间的声音也变得极为遥远。
姜青姝注视着眼前这张许久未见的脸。
少年天生眼尾飞扬，漂亮得极尽张扬、极尽热烈，一双黑瞳清亮湛然，利落、朝气，而坦荡。
五官的线条比起从前硬朗成熟了几分，却更加好看了。
也许是眼前这一幕太不真实，她忍不住盯着他瞧。
她瞧了太久，少年先没忍住，抬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鼻尖，轻笑着弯腰凑近：“七娘，你看什么呢？”
这小子，说话时懒散又轻快的调调丝毫未变，一刹那钻进她的心底，好似扎根深处的草木遇到阳光，开始重新复苏过来、蓬勃生长。
姜青姝忍不住莞尔。
“阿奚。”
她又叫了他一声。
张瑜眨眨眼，认真地凝视着她：“我在。”
姜青姝说：“好久不见。”
张瑜“嗯”了一声，也说：“好久不见。”
其实两年并没有很久，但是对于心怀思念的人来说，已经好像过去了大半辈子，恍若隔世。少年注视着眼前心爱女子的容颜，她也变了一些，却与他心底所爱的模样，毫无二致。
姜青姝微微笑着看他，“阿奚，谢谢你来救我。”
张瑜看着她，似乎也想笑，却又笑不太出来，想起方才他亲眼所见她被逼跳崖的那一幕，便觉得心里酸酸胀胀，异常沉重。
他说：“他们要杀你，我看到了。”
他顿了顿，又垂睫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兄长也不行。”
姜青姝听张瑜这么说，忍不住望着他的眼睛，看清他眼底的茫然与难过，抬手抚上他冰凉的脸颊，“我知道的，你和他们不一样。”
她知道张瑜会看到。
她是故意的，算好了要让他看到。
早在霍凌出京时，姜青姝就让他去寻找张瑜，告诉他，她会有危险，需要他的帮助，并且不可以惊动张瑾。
她知道，云游四方的少年看似踪迹难觅，但只要想找，就能很轻易地找到他。
因为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关注她。
实时里的张瑜已经成了天下第一高手，独步天下，在世人眼里洒脱而神秘，来去不留痕，然而他每路过一个客栈茶肆，都会打听当今帝王的近况。
有时姜青姝会觉得自己太残忍无情，大概坐再那把龙椅上，就注定了会毫不犹豫地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一切，只要能让皇权尽握于她手。
明明不想让阿奚卷入纷争，却还是依然选择把他也卷进来。
姜青姝的手掌摩挲着张瑜的侧脸，瞳孔里情绪很深，张瑜垂睫沉默许久，才抬起右手，掌心覆上她的手背。
他闭上眼睛，脸颊在她的掌心蹭了蹭，触感暖暖的、痒痒的，好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在蹭。
“七娘。”他低低地说：“这一路上，我不敢歇一口气，就怕会来晚一步，我都不敢想……”
姜青姝打断他，微笑着说：“但我相信阿奚，你一定会及时赶来的。”
“嗯。”张瑜望着她，眼睛里是湿漉漉的光，“不管我在哪，只要是你，我都会来。”
没有人知道，几日前的张瑜刚见到霍凌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时的张瑜藏在暗处，本不欲现身，若非霍凌派人大肆放出消息，又以桂花醑在茶楼作引，让他察觉与七娘有关，他也不会在郊外现身，挡住霍凌的去路。
霍凌见了他，便勒缰立马，简言意骇，说陛下有难。
张瑜抱剑立于树梢头，居高临下：“何难？”
霍凌直接道：“张司空有谋反之心，欲弑君夺位。”
张瑜浑身一僵，怀疑自己听错了。
然而霍凌与他交情不深，并不会开这种玩笑，张瑜微微眯起眸子，盯着对方的脸，似在分辨真假，许久才认真道：“我明白我阿兄，他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也许，是七娘和他有误会。
在这少年的心里，兄长纵使权倾朝野，也绝无称帝之心，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会跨过谋反这一条底线。
他若弑君，则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兄长纵使也有阴私算计，却也不是那么不顾天下安定的人。
然而他的反应却令这霍小将军冷笑起来，霍凌冷冷看着他，只扬起下巴，问道：“是与不是，不如眼见为实，如今陛下要见你，你去不去？”
“去。”
他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朝她赶赴而来。
直到亲眼看见兄长的人包围行宫，亲眼看着她被逼着从悬崖上跳下来。
逼她跳崖之人，是周管家。
除了兄长，无人能驱使周管家。
没有人能明白张瑜那一刻的感受，他眼里的兄长，虽是权臣，却也自幼教他正直善良，也是个重诺重义之人，可现在的他却如此狠辣地要杀七娘。
兄长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为什么兄长要造反？明明他亲口说过，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明明亲口答应过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造反。
若非信任兄长，看出兄长对七娘也有喜欢，张瑜当初绝不会放心离开，把她托付给兄长照顾。
他食言了。
“我不明白阿兄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张瑜抿紧唇，心情沉到了极点，实在是想不通兄长怎么会变成这样，咬牙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一定，会当面找他问清楚的。”
姜青姝看着他气愤又难过的样子，轻声道：“我和你阿兄的事太复杂，以后再跟你慢慢说。”
张瑜轻轻“嗯”了一声。
她收回手，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湍急的河流，若有所思道：“阿奚，把剑给我一用。”
张瑜把手按向剑鞘，下意识要抽剑，却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要干什么？”
姜青姝说：“我从上面摔下来，为了营造尸身被河流冲走的假象，需要做一些布置。”
张瑜立刻明白了，利落地拔剑出鞘，剑锋对着自己手掌毫不犹豫地一划。
姜青姝一惊，“阿奚？！”
少年抿紧唇，大步流星地走到河边，对着浅水处冒出来的几块尖石，将掌心的血一滴滴地挤落在上面。
从高处落下的人，必会砸出血来，水流会冲刷掉大多数血迹，但会有残留。
张瑜挤出了一些血，仍觉不够，又重新割了一刀。
做这些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不知疼痛。侧脸在阴冷无光的崖底越发冷白如玉，散开的额发微微遮蔽漆黑双眸。
“好了。”
他大概布置得差不多，起身偏头看她，“七娘，你看怎么样？”
这一转头，却发现她在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张瑜一怔，不解地歪了下脑袋，“我脸上有东西？”
姜青姝摇头，似笑非笑道：“只是忽然觉得，阿奚一个人在外游历的这两年，真是比从前要沉稳了不少。”
张瑜被喜欢的人夸了，忍不住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乌眸熠熠发亮，“那是，本大侠行走江湖，什么事没碰见过？别说我一个人了，就算是七娘在我身边，我也可以很好地照顾你。”说起这个，他忽然沉默下来，不再继续说了。
姜青姝明白了这少年隐秘的心事，立刻笑着接茬道：“虽然不知道以后，但能跟阿奚一起游历江湖，一定会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事。”
张瑜一怔。
她走上前去，来到河流边蹲下，张瑜的目光一路定定地追寻着她，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她抬手，从张瑜手里接过剑，去割破自己的衣袖，仔细挂在那些尖石上。
张瑜见状，再次蹭了些血上去，染红那些布料。
二人认真布置。
等上面派人下来搜，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女帝已经不可能生还了。
姜青姝又撕掉一截布料，对他说：“手拿来。”
“嗯？”
“包扎。”
张瑜忍不住笑了，乖乖伸出被割破了的手掌，“喏。”
姜青姝亲自把布条缠上去，动作利索，一边低头仔细打结，一边道：“这里没有金疮药，我已让梅浩南在别处接应，距离此地约莫二里，我们即刻过去，待会和后，我还要安排许多事，届时再让人给你重新上药包扎……”
她说的话，张瑜听了，又好像没听清，只是定定地瞧着她的侧颜，眼睛里情愫翻涌。
他忍不住嘀咕：真的好像在梦里啊。
这两年来，他只能在梦里和她这样自在地聊着天，梦里的心上人比不上眼前的生动，而他只能一遍遍徒劳地告诉她，他有多想她。
姜青姝正在担心邓漪的安危、还有与梅浩南会和之后的事，包扎完抬头，眼前的少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似在走神。
“我方才说的话，你听到了吗？”她狐疑地问。
少年一本正经地摇头，很是坦然，“只顾着瞧你了，没听清，七娘再说一遍吧。”
姜青姝：“……”
———
行宫之中的事，暂时还传不到盖山那边。
士兵拉开弓箭，要将赵玉珩当场射杀于此。
然而赵玉珩却有准备，在士兵拉弓的刹那，林间忽然腾起浓浓白烟，似是有人在暗处焚烧东西，白烟呛得士兵们咳嗽不已，而男人的身影转瞬就隐没在迷雾之中，虚无缥缈，宛若下凡的谪仙。
人就这样消失了。
这山间地形复杂，且赵玉珩早就得到皇帝的消息筹备多日，事先挖好了无数地道。
“去追！”
张瑾站在山间，满身凛冽杀意，每个字都如刀锋般冰冷，“杀了他！不必留活口！”
士兵们涌上去追，张瑾冷冷盯着赵玉珩消失的方向，仍然觉得不够，赵玉珩对此处熟悉，一定能逃出这里……
他不能容忍赵玉珩活着，有赵玉珩在一日，她便不会真心对他。
张瑾猛地闭眼，冷声说：“准备火弩，封闭山上所有出口，放火烧山！”
士兵们得到命令，去准备火弩。
顷刻间。
大火腾起，满山浓烟滚滚。
火光吞噬一切，越燎越远，张瑾站在山脚下，冷眼看着那些士兵放箭，火点燃了草木，刺目的火光跳动他的瞳孔里，带着焚毁一切的快意与恸意，带着被心上人欺骗的愤怒与仇怨。
他甚至想不通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明明恩爱两不疑，明明像话本子里写的一样情深义重，偏偏成了他一个人的执念深重。
他本不是对情爱有执念之人。
他本不是这样。
张瑾眼里充斥着这滔天火光，殷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冷静而疯狂，然而心脏却疼得快要碎裂，感受不到丝毫快意。
他想着：等他杀了赵玉珩，倘若她因此而怨恨他，那就让他们互相折磨一辈子，也好过这再般小心翼翼地乞求她的爱……
爱得肝肠寸断锥心蚀骨，到头来，不过是他一人妄想。
“司空——”
马蹄声带着士兵焦急的呼喊声，从身后传入耳中。
张瑾猛地回身，看着来报信的士兵因为太焦急而从马背上滚落，直直摔在他跟前。
“禀司空，行宫那边传来消息，陛下她……”那士兵浑身颤栗着，像是知道了什么极为不好的消息，抬头道：“陛下跌落山崖了……”

第257章 碧落黄泉1
张瑾怔住。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士兵，上一刻还满心阴狠决绝、爱恨交织，此刻所有的情绪都凝固在了那张冷峻的容颜上。
大脑彻底放空，许久，他才不确定似的，低声问：“你说什么？”
那士兵匍匐在地上，神色也很惶恐，飞快道：“司空，是、是行宫那边传来消息，梁将军突然倒戈，带着陛下杀出临华殿，一路逃至山崖边，陛下不肯被抓回去，便自己跳了下去……”
她不肯被抓回去……
所以，自己跳了山崖……
这一刻，张瑾彻底愣在了原地，久久忘记了怎么反应。
他身后的士兵们，还在疯狂对着那座山放着火弩，滔天大火映红的天空、映红了所有人的脸，红得滴血，如同他对她报复般的愤怒和恨意。
可是越爱，才越有恨。
他爱的人怎么能不在？
他还打算，和她纠缠一辈子。
张瑾再也顾忌不上赵玉珩，慌张地下令让所有人停手，焦急地翻身上了马，用最快的速度朝着行宫的方向赶去。
一路马不蹄停，玄色衣袂在空中猎猎作响。
风刀剐蹭着脸颊，刮得耳廓生疼。
张瑾握着缰绳的手用力到嵌入肉里，脸色好似被冰雪凝固，四肢的血液都逆着冲上颅顶，让他忘记了执着的一切，忘记了赵玉珩、忘记了本就不在乎的皇图霸业、忘记她骗过他……
也忘记他亲口说的，“这一次，我不会再对她心软。”
张瑾慌了，彻彻底底的。
只希望她能活着，只要活着，什么都好。
……
盖山颇大，烧了一半的山火被夏日的微风吹着，慢慢蔓延到整座山，原是封锁严密、无人能逃出升天的死路，此刻因为张瑾的突然撤离而功亏一篑。
赵玉珩来到安全的地方，才收到底下人传来的消息。
“禀殿下，陛下已经平安离开行宫，此刻刚与梅将军会和，霍将军带几万兵马也在赶来的路上。”
赵玉珩听到这句，闭了闭眼，好像终于放下心里悬着的石。
“没事就好。”他说。
知道七娘的计划，他亦辗转反侧、担忧不已，方才对峙张瑾时，看似丝毫不乱，实则心里一直在记挂她那边的情况，就怕她这兵行险着的一步出了什么差错。
好在，她聪慧过人，从来不让他失望。
即使是多智善谋的赵玉珩，也惊叹于七娘现在丝毫不输于自己的魄力谋略，从前他时常放心不下她，现在却早已不再过问她的安排，放心将后背尽数托付于她。
因为他知道。
这天下重担，她扛得住。
——
行宫之中，葛明辉许骞等人皆已经被皇帝跳崖的事吓得不轻，不知怎么收场，一边在派人去山下搜查尸身，一边在等着张司空的到来。
眼睁睁看着女帝崖底时，许骞就一面擒住梁毫，一边立刻派人去崖底搜寻，但他知道，从陛下跳崖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希望了，陛下不会武功，而哪怕是许骞此生见过的武功最厉害的人，都没有把握从这里跳下去而毫发无伤。
这下好了。
天定血脉的帝王，当真死于他的手中了。
姜氏皇族的百年国祚，就此要中断了……
明明弑君之时没有犹豫，此刻许骞冷静下来一想，却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股恐惧和慌张，不知是因为悖逆天命，还是因为作为臣子却做了这么大逆不道的事。
唯一觉得没错的是：他只是奉命行事。
奉司空的命令。
但之后，许骞看到的却是从未见过的慌乱的司空。他认识司空多年，所看到的张司空一直是冷血刚硬、杀伐无情，绝不会为任何人事而手软丝毫，可这一次，却完完全全颠覆了他的印象。
这个手握生杀大权、正在造反的权臣，却无力地跪倒在了山崖边，双眼通红。
许骞和葛明辉面面相觑。
他们从彼此的脸上，都看到惊疑不定的慌乱。
司空为何是这个反应？
不是他下令杀弑君的吗？
张瑾马不蹄停地抵达行宫，只看到一片混乱的景象，他来不及过问什么，只是脚步沉重地来到崖边，他们说她从这里跳下去了，所有人都看见了。
张瑾死死盯着深不见底的山崖，眼睛盯得发红发痛，都没有移开目光。此刻日薄西山，山崖之下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好像吞噬一切的深渊，他无法想象她从这里跳下去的样子。
是怎样的决绝，才会宁可跳崖？
他不过是让他们幽禁她，他只是一时生气才不去见她，并不是要伤害她，也不是真的要夺了她的皇位……
为什么他稍稍狠下心一点，她就一点余地都不留地跳崖了？
张瑾无法接受，更不愿接受，盯得久了，甚至有一种跳下去的冲动，可他还不愿意接受她死的事实，狠狠咬着牙，转身大步朝着山崖底下走去。
崖底已经被士兵围住，只有被溅上血的尖石、几块残破的衣料。
料子为宫廷最上等的贡品，绣工精美，乃是天子身上的。
溪流湍急，可以将一切冲走。
而此溪汇入江河湖海，又从何处去寻她的尸身？
山间夜里极冷，张瑾站在冰冷的崖底，掌心攥着那一截布料，看着上面的斑斑血迹，呼吸已经彻底乱了，却在竭力保持冷静，试图从其中寻找出破绽来。
许骞再三犹豫，才上前道：“司空，末将已经派人去下游捕捞，如果陛下的尸身……”
“尸身”二字，像刀子扎入张瑾的肺腑。
他将这一块衣料揉入掌心，死死攥着拳，指骨泛白，手背上青筋纵横。
他问：“她为什么跳崖？”
这话像是在问许骞，后者惊了一下还没说话，他却喃喃自语般，又含恨说了一句：“我不过是在跟她置气，她为什么就不明白？”
他也有怒、有怨，这么做只是想让她明白，他实在是被逼得无法忍受了，被心上人欺骗的滋味真的痛不欲生。
如果她肯放软态度，哪怕是骗他的，他都会心软。
她怎么就不明白？
张瑾无论如何都开解不了自己，也不甘心，拂袖转身，走向她所居住的临华殿。
临华殿中此刻已经一片狼藉，全无之前的富丽堂皇，还未能来得及清理残局，地上依然躺着好些个士兵的尸体，雕龙漆柱上满是刀剑砍过的痕迹。
可见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厮杀。
张瑾站在殿中，环顾四周，看到地上翻倒的托盘，还有一把匕首，一个瓷瓶。
他蹲下身来，亲自捡起那瓷瓶。
他打开瓷瓶闻了闻，回头，问跟在身后的众人：“这是什么？”
许骞再傻，此刻也看出司空这么在乎陛下，不可能有弑君的意思。他猛地跪倒在地，头皮发紧，支支吾吾道：“是、是毒药……”
张瑾捏着瓷瓶的手指猛地缩紧，冷声问：“谁备的？”
许骞硬着头皮道：“是、是末将……末将从周管家那里得知，是您授意要杀了皇帝，末将不敢对陛下动手，这才备了毒药，让陛下她……自行了断。”
让她自行了断。
张瑾怔住，眼底的情绪顿时从愤怒不甘转为惊惶心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没想到竟然是自己手下的人……
他没有要杀她，他怎么可能舍得杀她？
可她以为他要杀她。
所以才拼命反抗，才宁可跳悬崖，也不愿意被灌下毒酒。
张瑾心潮翻涌，喉间猛地涌出一股腥甜，竭力压抑着情绪，头脑却依然一片清明，含着杀意说：“去把周铨绑来。”
“……是。”
许骞挥了一下手，身后的士兵快步出去了。
张瑾又上前一步，哑声问：“她……有没有说什么？”
许骞不知道他是指什么，便一五一十交代道：“陛下起初不信……只说想见司空您，但周管家说，您这次不会对她心软，绝不会再见她，陛下知道了，却依然不愿意就这样服下毒酒，此时梁毫突然倒戈，末将唯恐完不成任务，便派兵一路追至崖边……陛下跳下去之前，只说了一句……”
许骞说到这里，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张瑾：“说！”
许骞闭眼道：“陛下说，她便是粉身碎骨，也不会将尸身交给您。”
张瑾身子晃了晃，脸上彻底失去血色。
他握拳放在心口，却依然感到心尖被一只手死死揪着，更加剧烈地痉挛起来，惊惶、后悔、委屈、又迷茫，揉碎成一团，让他快要呼吸不过来。
所以她是含着对他的恨意跳下去的……
她恨他，所以宁可跳崖，宁可死无全尸。
张瑾往后踉跄几步，手扶着柱子，心疼到腰背都站不直了，眼睛酸涩异常，难以言喻的悔意与内疚席卷上来。
他终于压抑不住喉间那股血气，唇上溢出丝丝猩红。
很快，周铨被士兵五花大绑，押了过来。
周铨脸上毫无悔意，被押着跪在地上，依然毫不心虚地看着张瑾道：“奴这么做，都只是为了郎主好！皇帝不除，郎主又何以坐上至尊之位？！奴跟了您这么多年，岂能看着您陷在这里，自寻死路？”
张瑾冷冷抬眼，每个字都带着癫狂的杀意：“我已经警告过你，不能自作主张，你害了她，我必不会放过你。”
周铨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闻言，只是仰头大笑着，说：“郎主以为奴是为了谁？您这么问，看来到现在还不明白，更说明奴做的是对的！您当真以为皇帝是奴害死的么？是你！是你一直执着不下，妄求根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女帝根本不属于你，是你的强求把她逼到绝路！”
张瑾充耳不闻，猛地闭眼道：“拖下去，枭首。”
周铨听到这句，越发癫狂起来，一边被士兵拖下去，一边仰天大呼：“身居此位，何以贪得无厌！若不是我杀了皇帝，您以为您日后就有好下场么！你最该感谢的应该是我！”
周铨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张瑾站在原地，满身霜意，一袭玄衣让他阴沉得如地狱里来的阎罗。
他眼底红得滴血，想怨，却不知道该怨谁，也许当真如周铨所说，该怨他自己。攥着瓷瓶的手掌用力过猛，竟生生捏碎了，碎瓷狠狠扎进肉里，毒药混着殷红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许骞等人看着这一幕，顿时大气也不敢出。
一片死寂中，还是葛明辉斗胆拱手道：“司空，事已至此，末将以为，您还是节哀顺变……早做决断。”
虽然皇帝的死是个误会，但在他们眼里，既然陛下已经驾崩了，没有留下天定血脉，宗室的那些公主王爷根本不成气候，就只剩下眼前的张司空有资格坐上那个尊贵的位置。
再如何不愿，他都注定要成为他们的主君，君临天下。
龙袍加身。
这是多少人一辈子也不敢想的事。
若是其他人当高兴得疯了，可眼前这个即将成为帝王的人……却丝毫不在状态，只是沉浸在浓重的悲伤之中，好像在乎的一切都被抽离了般。
失魂落魄。

第258章 碧落黄泉2
天色彻底暗下去之前，张瑜带着姜青姝一路策马，来到几里外约定好的会和地点。
梅浩南一早便在此处等候，时辰越晚，越是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直到远远听到马蹄声逼近，才骤然一惊，快步上前迎去，“陛下！”
来者越来越近。
当梅浩南看清带着陛下的少年容颜时，不由得惊了一下，愣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反应。
马蹄渐止，马背上的劲装少年利落地翻身下马，朝马背上伸出手。
“来。”
姜青姝把手递给他，借力下了马背，转过身来，一双漆黑的眼眸径直掠向梅浩南。
梅浩南这才回神，单膝跪下道：“臣叩见陛下！臣在此已经等候多时，看到陛下平安过来，总算是放下心来。”
姜青姝淡淡道：“起来吧，你此番也辛苦了，赵玉珩那边情况如何？”
张瑜是知道赵玉珩的，当初赵玉珩性命垂危时，还是他亲自赶去京城找来神医，更知道这个人是七娘的夫君，已离世许久。
此刻听到这句，不由得微微怔住。
姜青姝没有避开阿奚，她不打算瞒他了，一方面，阿奚远离朝堂，就算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何况以阿奚的为人，他就算知道，也不会到处乱说的。
另一方面，阿奚是张瑾的亲弟弟，也许他以后会从兄长那里知道这件事，与其这样，倒不如从她这里知道的好。
梅浩南道：“回陛下，张司空果然亲自去了盖山，为了杀君后，不惜放火烧山，好在火烧了四成时司空突然撤离，君后安然无恙。”
姜青姝听到“放火烧山”时，眉头皱得很紧，良久才道：“近日少雨，山下村民恐怕会被火波及。”
梅浩南立即笑道：“陛下放心，臣猜到火势蔓延可能伤及无辜，事后已派人去悄悄转移村民。”
“做得好。”
入夜了，气温已经冷了下来，姜青姝拢紧了袖子，又问：“京城那边如何？”
梅浩南说：“臣今日探听得知，今日天未亮京城城门便已经全部关闭，想必城门郎是受命于张司空，金吾卫那边情况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京兆府和门下省都有人脱不了干系。”
梅浩南一边说，一边暗道：京城城门主要由四品城门郎管理，城门郎隶属于门下省，此外，关闭城门这么大的事也必会惊动京兆府尹李巡，金吾卫现在几乎由申超做主，他们为了防止被坏事，八成也要解决掉申超。
城门关闭了以后，行宫的消息传不过来，有些对陛下忠心耿耿大臣不知陛下已经“遇难”，根本毫无准备，已经失去了先机。
等朝野上下该控制的人都被控制好了、事情基本成定局时，就是张司空向百官公布皇帝驾崩消息的时候。
那时满朝文武一定会陷入惊恐之中，张司空再借机站出来主持大局、控制朝野内外，司空就能借着这个由头，顺理成章地篡位。
那时，那些忠君之臣纵使想反对司空也毫无办法，因为陛下无后，没有血脉的宗室根本无法服众，选择拥立谁都成问题，谁还能阻止司空？
而木已成舟之后，京城外的那些地方官和藩镇若有异议，则是公然违抗朝廷，罪同谋反。
可惜，姜青姝早就有准备了。
早就在去行宫之前，姜青姝就通知了郑宽在内的几个大臣，让他们做好应对张瑾谋反的准备，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他们会先装得浑然不知，避免与张瑾发生正面冲突，实际上暗中联络好对抗张党的文武百官，等她号令。
在和阿奚一路骑马过来的路上，姜青姝都在查看实时。
实时里都一目了然。
【尚书右仆射郑宽得知城门被关闭，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暗中派家仆去兵部尚书李俨、大理寺卿郭宵、鸿胪寺卿董青、卫尉寺少卿戚文礼等官员的府上送信。】
【左监门卫大将军姚启按例在宫门附近巡逻，得知城门被关闭的消息，看着出入宫门最频繁的几个门下省官员，悄悄留了个心眼。】
【金吾卫将军申超正在家中睡觉，突然被人带兵闯入家中，一番缠斗之后，为了保命，申超乖乖放下刀，任由他们绑住自己。】
【神策军将军贺凌霜暗中派麾下擅长轻功的将士邹常在申府屋檐上蹲守，看到申超天未亮时被人押走，邹常暗中跟踪过去。】
大家都挺忙的。
他们都是姜青姝培养的亲信大臣，忠诚度和能力都不用质疑。
至于关城门，和梅浩南想的一样，的确和京兆尹李巡脱不了干系，姜青姝的上帝视角看得清清楚楚，李巡这个见风使舵的墙头墙，一开始没接到天子诏书，还死活不答应关城门的事，但一听是司空的命令就想都没想直接滑跪了。
明明感觉到有大事发生，但李巡都没那个胆子去问一声，关城门是要干嘛？
姜青姝：“……”
李巡这个怂货！
等秋后算账的时候，李巡这个京兆府尹也不用做了。
眼下，姜青姝很快就整理好了思绪，对梅浩南道：“你继续派人去探听消息，祁王那边应该还会传消息来，当第一时刻禀报朕。”
梅浩南抱拳：“是。”
梅浩南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姜青姝负手静静立在原地，看着梅浩南离去的方向，眼神有些放空，似是看他，又好像没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她在想祁王的事。
这是姜青姝一早就埋的暗棋。
早在祁王把崔珲的一部分罪证交给姜青姝时，她就让祁王代为保管，此外，她还将崔弈临死前留下的那封信交给了祁王，让他在最恰当的时机将此物拿出来。
——交给沐阳郡公杜如衾。
祁王当时不解，还问：“臣弟不明白，辛辛苦苦收集到此物，为何要交给郡公？她毕竟是崔尚书的母亲。”
姜青姝微笑着解释道：“杜如衾虽是崔珲、崔令之的母亲，却与其子不同，她历经三朝，从布衣到如今的地位，皆因几代帝王赏识器重，对昭皇室可谓是忠心耿耿。”
杜如衾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这几年连上朝的次数都越来越少。
她的两个儿子在朝中活动频繁，她平时也无暇管束，极少过问。
但她若是知道，她的儿子要造反，要让大昭就此覆灭、改朝换代呢？
杜如衾一生为国，若不是受两代帝王赏识提拔，岂能从一介孤女做到位列朝班、荣封郡公，而后又嫁入崔氏一族，至今历经三朝得满朝敬重？皇家于她之恩高义重，非肝脑涂地无以为报，而如今子孙所为，又将她推到了什么不忠不义的境地？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如果是平时去找她，杜如衾必会避讳万分，认为来者是蓄意挑拨母子关系，更不相信儿子会如此大逆不道。
所以祁王要见杜如衾，必须在他们的的确确已经动手的时候去见，让杜如衾避无可避，亲眼看着已经发生的一切。
至于拿着崔珲的罪证，则是在告诉杜如衾，她的儿子背地里干了什么勾当，以及天子早就知道了此事，之所以一直不曾发作，是因为天子看在杜如衾劳苦功高的份上，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天子对崔氏一族如此宽容仁慈，但崔氏却在谋划弑君。
而崔令之、崔珲兄弟二人所效忠拥护之人，正是害死她孙儿崔弈的凶手。
这让杜如衾作何感想？
【祁王姜承昼听说京城城门已关闭，亲自拿着新得的千年灵芝去了崔府，一面与崔珲寒暄，一面说要将灵芝送给近日染疾的沐阳郡公杜如衾，顺带探望一二。】
【得知祁王姜承昼要见母亲，吏部尚书崔珲不便拒绝，带着他来到沐阳郡公杜如衾养病的院落。】
很好。
祁王也动身了。
姜青姝查看了一眼祁王的动向，放下心来，事情目前都在计划内有序进行，只要张瑾那边没有留什么后招，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张瑾也很难留后招。
她之所以设计自己跳下悬崖，不单是为了转明为暗，更是想要张瑾方寸大乱。
这个人手腕太强、十几年的官场厮杀所积攒下来的沉着冷静不是那么好打乱的，他太懂克制自己，只有在她跟前动情时，才稍稍会失态，其他时候，便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
没有这样的魄力，他也不会成为击垮所有政敌、乃至先帝的赢家。
所以，此人不可硬刚。
要令其乱，当以攻心为上。
先用情爱背叛来刺激他，令他被愤怒冲毁理智而贸然谋反；再令她的“死”来打击他，令他自责内疚消沉，扰其判断，乱其心神，露出更多破绽。
从张瑾放弃杀赵玉珩、慌张赶回行宫的行为上，也看出来他乱了、慌了。
姜青姝能清楚地看到张瑾赶到行宫之后的种种反应，看着他站在悬崖上失神、在崖底茫然无措、在临华殿懊悔痛苦，甚至一怒之下杀了跟随他多年的周铨。
种种反应，连她瞧了都要动摇。
好像他有多痴情一般。
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张瑾曾说逐步亲政的她与他相似，他们就像同一类人，如猛兽蛰伏于林，精于厮杀，噬骨吞肉，熟知丛林法则，绝不手软，不甘为人刀俎，只求乾坤在握。
对她，她相信张瑾是爱的，但他这个人从来只会理所当然地觉得权势和爱情都能兼得，断不会有什么为爱牺牲的概念。
现在，她就狠狠地打醒他。
人若太贪心，只会什么都得不到，譬如张瑾，什么都要的下场，就是她全都要夺走，什么都不会留给他。
如今事事都在她的掌控中，唯有一点让姜青姝懊悔。
——那就是邓漪。
一想到邓漪还受了伤，姜青姝便忍不住有些揪心难受，邓漪陪伴她最久，她一点也不想失去她。
她无法去向梅浩南他们诉说担忧，因为身为帝王，成就大事不可优柔寡断，权力之争本就踏着无数骸骨，牺牲也再所难免。
日落西山，月上枝头。
蟾光如水，洒满崇山峻岭，姜青姝站在山林，望着远方静静出神。
就在此时，肩头微微传来触感。
她偏头，看到一只修长又白皙的手抓着披风，正拢在她肩膀上。
这是阿奚的披风。
“夜里风冷。”少年的声音很轻。
她转过身来，对上少年那双乌黑有神的大眼睛，浸在冰凉的月光里，像拢着一汪清泉水。
张瑜望着她，没有说话。
她问：“你就没有想问朕的？”
张瑜怔了怔，断然摇头：“没有。”
“你不想知道，赵玉珩为什么突然复活吗？”
“他和我没有关系。”
“可朕当初骗了你。”
“七娘这么做，肯定也有迫不得已的原因，我不过一介江湖人，七娘没必要什么都和我解释。”
张瑜偏头看向远处，耸耸肩，故作轻松道：“皇帝身边有很多人，我才懒得一个个了解他们，管他姓甚名谁、又经历了什么，都与我无关。”他说着一顿，垂睫道：“这世上唯一让我挂念的……只有七娘。”
当初，如果不是她要纳后宫了，他的存在会显得格格不入，也会给她添麻烦，他也不会下定决心独自离开。
张瑜对任何人都不关心，不管那人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他一律不稀罕，也根本不想了解。
只要她在他面前，还是他的七娘。
虽然内心深处还会有一丝妒忌，他会心里泛酸地想：为什么七娘的夫君可以是别人，就唯独不能是他。至于她的夫君是谁，对他也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他和七娘的关系，也只能止步于现在。
张瑜转过头来，低眼认真地看她，亲自给她系将披风的系带。
他系得专注认真，好像眼下的事，就是最重要的事。
“阿奚。”
“嗯？”
“……等时机到了，朕就要进京了。”
“……嗯。”
夜色之下，二人相对而立，默默无言。
许久，张瑜才抬起被包扎过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她的耳侧，坚定地说：“我会一直伴你身侧、护你周全，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是吗？那万一……对上你兄长呢？”
她还是问出了这句话，微微笑着审视他，夜色下的眼神透亮，乌黑的眼珠子、干净的眼白，黑是黑，白是白，泾渭分明，像两面直抵人心的镜子。
张瑜也只沉默刹那，就看着她说：“就算是他，我也不会让了。”
当初就是因为他让了，才害她差点丢了命。
自己最亲的兄长要杀最爱的女子，现在想起来，也还是难受得无以复加，他从来没有这么像现在这样生过兄长的气，甚至有一种被最亲的人欺骗背叛的感觉。
当初如果不是他留下来会给七娘和兄长都带来麻烦，他也不会选择离开，兄长喜欢她，他没有说什么，可兄长明明知道七娘是他最爱的女子，明明知道他那么在乎七娘，为什么还要背着他杀七娘？
答应他不造反，也食言了。
兄长根本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两年不见，究竟是兄长变了，还是他从来没有看清过兄长？
张瑜不知道。
他现在有点怕，如果他不在七娘身边守着，怕又会发生什么事让他后悔莫及。
谋反弑君这样的事，他没有办法替兄长求情，更没有资格替七娘原谅兄长，他只能希望，兄长能醒悟过来及时收手，不要再错下去了，不要让天下陷入动荡，更不要再和七娘为敌。
他不想到了最后，与唯一的亲人刀剑相向。
——
行宫之中，空气依然透着紧绷。
跟了张司空十多年的周管家被枭首，参与弑君的那些士兵也都被张司空下令全部格杀，就连许骞，也被司空下令关起来了。
葛明辉蒙狄等人始料未及，纷纷在司空跟前为许骞求情。
但张瑾执意要处置他。
他冷声道：“受人蒙蔽亦为他自己愚蠢之过！做出弑君之事，我岂能容他？！”
许骞跪在地上，脸色灰败，并未辩驳。
打从知道司空并未下令、他却端着毒酒到陛下跟前时，他就知道自己这次是被周铨所利用，事后追究起来他也难辞其咎，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对司空如此忠心，一心扶持他登位，司空却对他半点情面不留。
许骞被带下去了，剩下那些武将面面相觑，都有些躁动不安。
甚至有人觉得张司空这次过于不近人情。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许骞也是追随他许久、对他忠心耿耿之人，不过无心之过，却被司空这般揪着不放，这样刚硬绝情，让他们这些追随者不由得有些心底生寒。
等清算完皇帝跳崖的事后，人人噤若寒蝉，看向司空的脸，又从那张冷淡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甚至觉得相比于先前的盛怒，张司空此刻又平静到有点渗人了。
至少现在他……还有理智吧？
众人也只能这样想着。
张瑾也觉得自己还有理智。
至少大脑还能思考。
他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失控下去了，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造反已经开始了，这一步踏出去就不可能回头，停下来就万劫不复，除非他想拖着自己、阿奚、还有追随他的所有人一起去死。
张瑾不会。
他少年时跪在掖廷挨鞭子，就发誓如果能爬上去，就不要再跌回到那个境地。
这世上哪有失去什么就活不下去的？
他处心积虑那么多年，几经生死，日夜煎熬，终于万人之上，执掌乾坤，党羽遍布朝堂，世人都称颂他，说他是最年轻有为的宰相，但忘了他入仕的时候才十五岁，至今入仕已经十七年。
十七年，足够让他磨砺成心如铁石的权臣，时间一久，权力都烙刻在了骨子里，起居坐卧也习惯了定他人生死，对算计、陷害、攻讦都已经熟练得和呼吸一样平常。
心爱的女子生死未卜，是上天收回了他本不该有的情，伤心也无济于事，大不了又回到从前的孤寂冷清，他一向重利，更该想想之后怎么跟弟弟解释这一切，怎么让弟弟不会因为她的死跟他闹，还要安排京城的事……太多事了。
急火攻心吐了血？没关系，用袖子擦去就行，扶着墙缓一缓，缓到心脏感觉不到疼，就可以去召见亲信安排要事了。
张瑾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平静下来的。
他忍习惯了，再痛都能忍得像没事人一样，也或许是他这个人本身凉薄无情，再伤心的事过一会就好了，就是周围的人看着他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只是稍微停下，看一眼外头已经黑下去的天色，就莫名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范岢让他休息。
张瑾不以为然，他以前常常彻夜操劳公务，那么繁重的政务都没压垮他，怎么会这时就非休息不可了？
张瑾只盯着外头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看。
这么黑。
她就这么跳下去，万一没有死，肯定也受了不轻的伤，结果衣裳被割破了，说不定还被溪水浸泡得湿透了，不敢回来怕被抓到，肯定只能孤零零地在山里走。
山里那么危险，晚上又黑又冷，容易被失温而死。
也许还有野兽。
他不想接受她死了，还在派人找她，但又怕她遭遇这些，在他找到她之前就出事了，她从小养尊处优，一点苦都没有吃过，之前手掌被割破就疼得掉了眼泪，这下得多可怜啊。
张瑾忽然站起来，起来得太猛差点没站稳，却撑着桌子，焦急地派士兵多带些火把去山下找，大家都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张瑾闭了闭眼睛，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坐了下来。
他问：“找到陛下没有？”
葛明辉愕然道：“郎主，您一炷香前刚问过……”
哦，他问过了，问了得有几十遍，答案都是没找到。
张瑾又感觉到一股剧烈的头痛，就像喝了烈酒又吹了冷风一样，然而神智越是清明到可怕，只有针扎一般的触感如附骨之疽，深入五脏六腑。
后来，他就陷入一场望不到尽头的寻找中。
那段时间，无数士兵奉司空的命令在崖底搜寻女帝的尸身，都一无所获，但即使如此，张瑾依然执着地派遣所有人去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到亲眼看见她的尸身，他都不会接受皇帝驾崩的事。
那些将军们都认为没有必要找了，而今的重点，也并不在尸身上。
等司空宣布皇帝驾崩，控制住大局，那时就算小皇帝突然活了，她在天下人眼里也只能“死了”。
张司空应尽早回京，而非在行宫停留。
结果，关键时刻影响大局、止步不前的却张司空本人，说他冷静，他却执着于寻找皇帝；说他失控了，却又出奇得平静。
葛明辉心焦难耐，暗中同几位武将道：“时间紧迫，司空再如此执着于陛下的尸身，怕是要影响大局。”
蒙狄叹息道：“想不到司空竟与陛下……罢了，而今我们该想想办法，如何让司空管管京城那边，城门再这样管下去，必会引起动荡。”
“司空该早日回京，主持大局。”
“我们走到这一步，便没有退路，除了拥立司空，别无他法。”
众人暗中合计一番，终于选择一不做二不休，先打晕司空，强行带他入京。
张瑾半昏睡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总感觉她就在他身侧。
他动情地把她抱在怀里时，她总是用那双眼睛微微瞪着他，不太高兴的样子，他就低头亲亲她的额角，又亲亲她的唇，直到她再也生不出一点气来；她批奏折那么勤快，一与他独处，却肆无忌惮地在他怀里打着哈欠，如一只晒着太阳昏昏欲睡的小幼虎；她与他手牵着手在街市漫步时，总是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笑着同他说话；她崴脚时他背着她回家，为了不让别人看见，她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垂落的乌发荡出梳头水的香气。
还有她站在行宫的花树边看着他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满写着疏离和警惕，他知道一时难以哄她开心，只能那样小心翼翼地抓着她手。
“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
他反复问她。
梦里的她没有说好，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他徒劳地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哄，想着一次不行，就多来几次，来几十次、几百次也行。
然后梦就醒了。
他醒来之后下意识去摸腰侧的香囊，却想起来，当初与她争吵时他一气之下扔在了紫宸殿的地砖上，没有拿回来。
到了现在，他竟连个念想都没有。
他立刻派人去紫宸殿找。
如今内忧外患，帝王驾崩势必会引起接二连三的动乱，要坐上那把龙椅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在宣布帝王死讯之前，那些难解决的朝臣、京城内外的兵防部署等，都需要张瑾来定夺，可他却只念着那个被下了药的香囊。
明明他是冷静的。
但是他却感觉到所有血液都朝心口涌动，怕香囊丢了的恐惧，居然盖过了他最在乎的利益。
可有些人，弄丢了就是弄丢了。
再怎么寻找都不可能回来，就算不接受，也总有被迫接受的一天。
找不到尸体了，封城太久了，再不宣布女帝的死讯，朝野内外才是真正要乱了。
那一日朝会，张瑾终于现身在朝会上。
皇帝驾崩的消息正式被公布。
至于皇帝驾崩的原因，除了隐瞒周铨这一环外，倒是没有隐瞒皇帝是死于许骞之手，许骞已被羁押在刑部，弑君者必要付出代价，再如何冤枉，也不过是上位者用完了就扔的棋子。
张瑾并没有为难梁毫，只是暂时让人把他关起来。
梁毫虽然背叛了张瑾，可在她无助的时候，至少只有他站出来保护她，不让她喝毒酒。
听闻帝王死讯，满朝文武大惊失色，朝堂登时陷入一片混乱，有人惶惶不安，有人震惊不已，甚至有忠心耿耿的老臣脚底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悲痛欲绝地大哭道：“陛下驾崩，后继无天定血脉，这是天要亡我大昭……”
张瑾立在玉阶之上，站在空荡荡的龙椅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这是万人之上的帝王视角，任何人都想站在这里俯瞰江山万里。
身为宰相，天下军政皆过他手。
权势顶峰的滋味，他早就尝过。
张瑾侧身，看向空荡荡的龙椅，没有看到坐在上面的那抹熟悉身影，眼底不禁有些黯然。
有时候他在想，自己对她，到底有多少真心？也许他只是因为权力唾手可得，才无限在心里放大爱情的重要性，人性卑劣，只会珍惜没有的，等他有了爱失去权势时，也许他又想要权力了呢？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直到站在朝堂上、龙椅边时，他又突然开始生理性地恶心这一切？
这些在乎了一辈子的东西，突然让他觉得很没意思。
他应该是更在乎权力一点的。
不然为什么明知道她想要的是独掌大权，却还抓着实权不放，还想要权力和爱情兼得？他从来没有思考过权势、爱情、亲情哪个更重要，因为他一直都那么理所当然地都要。
这十几年来，他雷厉风行，想要什么是得不到的？
处于这样混乱的状态，张瑾一思考这些就头痛，也分不清是太阳穴更痛还是心脏更痛，一向精力无限的张相，第一次站在朝堂上感到力不从心。
“帝王驾崩，无天定血脉，当请示相国寺，于宗室之中令择合适之人继位。”
张瑾平复许久才开口，沉默许久，又闭目道：“退朝。”

第259章 碧落黄泉3
帝王驾崩的消息，引起朝堂巨变。
一部分忠心耿耿的老臣无法接受，不敢相信一国天子会死得这样不明不白，天子身侧千牛卫随身护卫，两位千牛卫大将军不知去向，而天子，至今连个尸首都没有。
宣布死讯的是张瑾，但张瑾是什么人？谁不知道他一手遮天，把持朝政已久，到处都是他的党羽，狼子野心路人皆知！陛下说不定就是他杀了的！
交不出陛下的尸身，谁听他一面之词！
那些忠心耿耿的刚直之臣哪里忍得下这口气，譬如御史房陈对张瑾有怨已有，当即在朝堂上痛骂张瑾，却被殿上禁军直接拖了下去，胆子大骂一个拖走一个，再有扰乱者当场杀之。
只要一见血，众人见状，便敢怒不敢言。
尚书右仆射郑宽也故作激愤，又装作被震慑到的样子噤声不言，不曾与张瑾正面作对，然而一出宫便与几位大臣互相使眼色。
兵部尚书李俨压低声音：“暂且让他们得意，我稍后再去派人传信给几位王爷，还有长宁公主，让他们提早防范。”
郑宽微微颔首，沉声道：“张瑾说择合适宗室继位，只怕只是权宜之计，我们要尽快一些了。”
只要张瑾有当皇帝之心，所谓的从宗室之中选择合适之人，其结果自然是所有宗室皆不合适，不是自觉德行不够主动推诿，就是会提议推举有能力的贤者为君，毫无疑问那就是张司空。
而所谓的请示相国寺，在郑宽看来，那更是借口，只要过段时日声称神明选定司空为继任之人，就能从舆论之上堵住悠悠之口。
就在这关键时期。
宫中突然传出一则消息。
一则令所有人皆始料未及的消息。
——侍君灼钰受到帝王驾崩消息的刺激，忽然恢复了神智，声称自己已经怀了皇嗣。
眙宜宫内。
“怀孕”的少年手持剪刀，双瞳森冷，没有任何宫人侍卫敢靠近他分毫，几乎所有太医都不敢过来为他诊脉，唯恐被牵涉其中。
这个关头，只有敢戚容过来问诊。
灼钰曾备受戚容照顾，他只信戚容，只允许她靠近自己。
戚容提着药箱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彻底颠覆自己印象的少年。
灼钰依然漂亮得不似人间中人，睫羽纤长，一双乌眸潋滟得张扬，白得近乎渗人的脸色上，唯独唇色殷红似血，浑身上下已摆脱天真稚气，只余冷厉阴沉。
他便是静静坐在那，也好似诡画中走出来的一缕索命幽魂。
乍闻皇帝驾崩的少年，此刻精神看着不太对。
灼钰冷冷睥着四周所有人，目光阴冷如毒蛇，又冷又厉，恨不得捅死所有人，只有看到戚容时，眸光才闪了闪。
戚容俯身行礼，“臣来为侍君诊脉。”
灼钰冷冷开口，嗓音清冽动听，“你过来。”
恢复正常咬字发音的少年，声音也是出奇得好听。
戚容顿了顿，恭敬地垂着头上前，小心翼翼地为灼钰卷起袖子，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
她微微俯身，屏息凝神，认真把脉。
心底却越来越惊。
……不对。
侍君根本没有身孕。
他在谎称自己怀孕？他要干什么？
戚容越来越惊，猛地抬头，骤然撞进灼钰浓黑得化不开的眸底，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泛红的眸子里藏着丝丝癫狂的笑意。
他好整以暇地睥着她，唇角挑着的那抹讽笑格外刺眼，像是在无声跟她说：“你发现了啊。”
你发现了啊。
发现了又怎么样？我要做什么都与你无关。
我劝你最好别阻止我。
简直疯了。
戚容觉得灼钰真是疯了。
在这个关头，声称自己有孕，就是把自己推到漩涡之中，他势单力薄，如何能与张司空抗衡？万一挡了他们的路，那就是找死。
陛下不在。
没有人能护得了他。
戚容理解灼钰的难过，起初她听闻陛下驾崩的消息时，也是惊怔、不解、愤怒，宁可相信这只是陛下所布的一场局，或是一场梦。
纵使想要为陛下报仇，但她知道现在做什么都只是白白送命，只能等待。
可灼钰等不了。
知道她的死讯时，那个苦苦等待的小傻子就被彻底杀死了。
他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只想向他们索命。
戚容和眼前的少年对视，清楚地看到那双乌眸里的决绝，相比于张司空势力滔天，这少年一无所有，只有一具单薄孱弱的身躯，可以为刀为剑。
灼钰从来不怕以卵击石。
也从不怕死。
如果没有陛下救他，他就早死了，现在也不过是去走该走的那条路，如果有幸死了，他也可以理所当然地去地下与她团聚。
戚容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这亲眼目睹一场又一场因权势而生的悲剧的女医，终于忍下眼底微微的热意，艰难收手起身，对守在门口的侍卫说：“侍君的确有身孕了。”
——她尊重灼钰的选择。
这世上哪有傻子受了刺激就恢复神智的？不过是一个清醒的人在时时装傻，如今他破罐子破摔了，什么都不惧了，哪怕被人指成是欺君，可他最想在清醒时见到的那个人，都已经不在了，他又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门口的侍卫有一瞬间的愣住。
随后那人就快步离开了，去把这消息告诉他们的主子。
如今宫内宫外都被张党控制，侍君有孕的消息传不出去，暂时被他们压住，眙宜宫外都是他们的人，眼前的侍卫也是。
如果张司空想要帝位，他一定会派人除掉这个孩子，不会将灼钰有孕的消息公布出去。
戚容似有所感，转身看向少年。
沉默许久，只是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臣去开些方子，侍君身体一向不好，为了腹中龙种，一定要……保重好自己。”
灼钰看着她道：“多谢戚太医。”
多谢她，肯让他搏一次。
戚容拿起药箱，抬脚出去，头也不回。
灼钰看着她的背影，眼中一片冰冷，随后收回目光，垂睫看向右手。
他的掌心，捏着一块玉佩。
这是姜青姝临行前留给他的。
这个骗子。
她就是世上最可恶的骗子，骗他等她，一次又一次。
可骗他也好，哪怕哄骗他等上十年二十年，他也能心甘情愿地等，只要还能再见她一面，可为什么，她自己却不回来了？
少年攥着玉佩的指骨泛白发青，额头上的青筋也微微鼓起，呼吸局促，许久，好似难受得无以复加一般，握着玉佩的掌心死死按在胸口处，极其用力地。
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洇出，“啪”地砸落在衣襟上。
——
因为宫闱内外暂时被张瑾的人把持，侍君有孕的消息也是暂时被压下，第一时间传到张瑾耳中。
张瑾听到时，怔愣了许久。
灼钰有了……她的孩子？
张瑾觉得荒谬，第一时间就笃定是假的，自从她与他“两心相许”开始，他们独处已不需要靠灼钰来掩饰，她也说过没有碰灼钰。
但传信的人说，已经派太医看过了，太医也说是有孕了，现在侍君肚子里的就是陛下留下的唯一血脉。
张瑾原是笃定的，忽然又动摇。
他悲哀苍凉地想着：他被她欺骗戏弄那么多次，说不定她碰灼钰也没有告诉他，他还有什么自信说一定不可能呢？
张瑾终于破天荒地离开张府，亲自来了眙宜宫。
灼钰冷笑看着他，“你果然来了。”
他笃定张瑾会来。
毕竟从前，做着这世上最见不得的染指君王之事的张司空，不惜让灼钰在一边看着他与女帝亲热，灼钰太清楚此人刚正不阿外表下的道貌岸然、虚伪善妒、自私专横。
所以，灼钰当初才能利用他杀了崔弈。
他连崔弈都容忍不了，怎么会容忍别人有女帝的孩子？
张瑾静静看着眼前气场阴郁的少年，几乎可以立即断定：“你一直在装傻。”
“是。”
灼钰笑了起来，“我不装傻，怎么能骗过你和陛下，让你们对我毫无戒心，继而拥有这个孩子？”他垂眼，手掌来回抚着小腹，满意道：“本来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这样陛下就会更宠我了，谁知道陛下会出事，那我腹中的，就成了陛下唯一留下的血脉，兴许也是下一个天定血脉。”
他这副计划得逞、洋洋自得的样子，让张瑾的眼神有些泛冷。
他垂眼，目光落在灼钰的腹部。
这是她唯一留下的血脉。
他想和她拥有一个孩子，千求万求，却始终求不到，不是他自己执着地喝避子汤，就是她不想要了，等他们终于把话说开时，她却和他永远地诀别了。
他们似乎始终在错过。
百般纠缠，都比不过别人稍稍碰她一次就能怀孕，换佛家的话说，那是命里注定有缘无分。
为什么想和她有孩子？
因为他明知道不可以，却也在试图去扮演一个好夫君，有妻子，有儿女，别人说这样的一生才是圆满的，那其中的滋味，不是常年孤寂之人能懂的。
他多渴望摆脱孤寂，与她生儿育女，像一对寻常夫妻。
在看着灼钰的这一刻，张瑾眼底竟燃不起任何愤怒与嫉妒，反而是深深的失落与黯然。
他闭了闭眼睛，语气看似平静，又好像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疲惫，“来人，好好照顾侍君，若有任何差错，拿你们是问。”
他太累了。
她的孩子，那也不是她，他现在甚至觉得连愤怒的情绪都是多余徒劳。
说完，他转身要走。
张瑾转身的刹那，灼钰的笑容骤然消失，盯着他背影的表情变得得无比恐怖，在这光线昏暗的宫室里显得极端阴沉。
张瑾为什么不愤怒？
他就来看了一眼，甚至不走过来，就这么要走了？
张瑾听到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那声音几乎瞬间就贴近了他的背后，张瑾面朝着那些侍卫，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告诉他有异变。
他此刻有些心神不宁，反应过来时稍稍慢了些，侧身时一抹寒光划过眼前，颈侧擦过一抹血痕。
少年掌心捏着匕首，冷笑着说：“你去死吧！”
他的动作非常灵活迅猛，在没有习武过的人里面近乎罕见，见割喉没有得手就去刺张瑾的心脏，张瑾抬臂去挡，下一刻手臂剧痛，匕首划开了衣衫和皮肉，深深嵌到肉里。
血喷涌而出，顷刻间就染红大半个袖子。
奋力刺杀的灼钰立刻被侍卫按住，无数把刀剑架在了少年脖颈间，但他依然丝毫不怕死般，在拼命挣扎，疯了一样地去撞那些剑刃，以致于侍卫都不自觉地往外让了让。
张瑾抽出匕首，脸上没有任何感到痛的表情。
他垂下受伤的手臂，冷眼看向灼钰，血沿着手指一滴滴落在地上，很快就汇聚成了一片血洼。
“你的根本目的是杀我？”
灼钰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声，近乎癫狂，“我要杀了你！你以为我会相信她是被别人害死么？她的死一定与你有关！凭什么你害死了她还能好好活着？张瑾，你应该去死！哈哈哈哈哈！”
这少年声嘶力竭，嘶哑的嗓音如粗粝沙石磨过玻璃，说到最后又哭又笑，精神看着极不正常。
“她那么好……我都羡慕你能和她一直在一起，为什么你要杀她，你不稀罕她，就把她还给我！”
“张瑾，你怎么不去死！我恨你！就算成了鬼，也要杀了你！”
少年双眸通红，好像要渗出血泪，单薄的脊背不住地发着抖，说到最后，每个字都像是喉咙里嘶吼出来的。
连按着他的侍卫都有些被惊吓到，觉得这一幕极为渗人。
有人道：“司空，他已经疯了，您看……”
张瑾淡淡看着灼钰，没有说话。
灼钰含恨盯着他，眼神阴冷怨毒，像看着不共戴天的仇人，如果恨意够浓烈，也许他真的会被他诅咒得不得好死。
灼钰才是最嫉妒的张瑾的人。
他嫉妒每次他跪坐在帘外时，张瑾可以在里面肆无忌惮地触碰她；他嫉妒这个人每天都看到她，能和她在一起呆那么久，不用那样苦苦地等着她。
他辈子连和姜姜说话的机会都那么少，连碰一碰她的手都会紧张，甚至不敢幻想和她亲吻、缠绵，更不奢求能像别人同她说说话、聊聊天，她若不开心，他便逗她笑一笑，然后亲口告诉她，他喜欢她，特别特别喜欢。
可是凭什么，珍惜的人得不到，不珍惜的人却能什么都有？
灼钰低头喘息着，看到了腰间悬挂的玉佩，目光又缓缓变得偏执疯狂起来……她说，让他等她……
他也说过，要一辈子都跟着她。
不管是人间，还是阴曹地府。
她都别想扔下他。
少年骤然闭目，忽然放弃了挣扎，一边的侍卫怔愣片刻，顿时反应过来大步上去捏开少年的下颌，与此同时，少年唇角已经涌出了血。
那侍卫惊疑不定道：“司空，他……侍君方才试图咬舌自尽……”
张瑾怔在当场。
他看着眼前不怕死的灼钰，情绪终于波动剧烈。
当他还在困顿于其他时，这世上却偏偏有人那么干脆，那么决绝，甘心赴死。
就像响亮的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他脸上，放肆地嘲笑他：你张瑾自以为妥协让步多次，是付出了真心，比一比也不过如此。
他的真心不过如此。
所以她为什么当初为他挡剑，却又在跳崖前说出那样的话。
张瑾眼底如被针扎，狠狠地闭上眼睛，转身。
许久，他哑声道：“把他关起来，立即召太医过来救治，他怀了陛下唯一的龙种，不能出事。”
那是她的孩子，若是以前，他必直接杀之。
可现在，他对她在世上留下的最后一丝联系，竟也动了不忍下手之心。
灼钰咬舌过后，脸色已疼得惨白，浑身冷汗淋漓，被人掐着下颌，还从喉咙里执着地发出声音，“张瑾……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他再说什么，张瑾都没听了。
他僵硬地走出眙宜宫，看着四周的红墙绿瓦，站在灼烈的日头下，却依然浑身冷得如置身冰窖。
派去紫宸殿寻找香囊的人听闻司空在眙宜宫，此时赶了过来，看见他满袖都是血时被骇了一下，随后小心翼翼地上前道：“回禀司空……您所说的香囊，没有找到……”
没有啊。
这也是意料之中，张瑾闭上眼睛，疲惫地抬了抬手，让他下去。
他又，弄丢了一个重要的东西。

第260章 碧落黄泉4
灼钰那一场刺杀并未得逞，张瑾只是脖子上割破了些表皮，扎得极深的那一刀只是在手臂，但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因为因为这段时间太疲倦了，张瑾的状态开始变得不太对。
头痛得似乎更加厉害了。
眼前昏昏沉沉，连心脏跳动声音都那么清晰，一下一下，砰砰地砸在胸腔里。
张瑾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书房，看到铜镜倒映出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沉默许久，才说：“叫范岢来。”
匕首上淬了毒。
灼钰刺杀张瑾，是抱了必死之心，他知道不会武功的人行刺未必能当场毙命，所以他在匕首上抹了毒药。
撕开了袖子，伤口触目惊心、深可见骨，哪怕擦拭了一遍又一遍，源源不断涌出的血也依然浸红了整整一盆水。
张瑾全程闭着眼睛，额头浸满冷汗。
他是惯会忍痛的性子，不管有多痛，他也丝毫不动，更没什么表情。
或者说，手臂上的剧痛压过了来自心脏和太阳穴的痛感，甚至让他感觉好受了一些。
范岢说：“在宫中要拿到毒药不简单，还好这不是罕见的剧毒，在下需要几日时间调配解药，虽是外伤，渗入肺腑没有那么快，但大人最好还是卧床静养。”
他一边说，一边止血包扎完，还想为张瑾把脉，张瑾却收回了手，很疲倦地说：“下去吧。”
范岢愣住：“可是……”
可是就这样处理了一下，万一……
范岢看着眼前的权臣，从他身上，竟看到一丝从未有过苍凉与颓然。
就好像这伤这毒，他根本就不在意。
那还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这世上的东西，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张瑾心里空茫得近乎没有起伏，冷眼看着自己的伤，犹如隔岸观火，看着一个鲜血淋漓、自作自受的陌生人。
怕死也是人性的弱点之一，人会因为极端惧怕死亡而做出妥协、受人掣肘，所以张瑾博弈厮杀至今，也从来没有惧怕会死在中途，若真死了，也只是他自己棋差一着。
要是这次死了的话，他会不会就可以……
“大人？”眼前的范岢见他一直不说话也不动，又叫了他一声，张瑾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想法竟然又走偏了。
他这种自私重利的人，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那么荒唐愚蠢。
他一直以来最看不起的，不就是为了感情要死要活的人吗？他曾蔑视谢安韫，又嘲笑赵玉珩，早在少年时，他就那么透彻地看清人性的弱点了，也最知道怎么利用他们的弱点，冷眼看着人为了七情六欲而自取灭亡。
少年张瑾自卑且自傲，觉得自己和这些蠢货不同。
人总觉得只有自己才最了解自己，但终有一日会发现并非如此。
张瑾的手掌心捂着额头，头脑胀痛，“让我静静，之后再召你。”
“……是。”
范岢其实话还没说完，他看了一眼桌案上的酒，发现从不碰酒的司空最近突然开始酗酒了，他本想提醒几句，但看大人的样子，应该是听不下去了。
叹了一口气，他便转身离开了。
——
因先前声称从宗室之中择贤者继位，先帝留下的几位皇子皇女自然都在其中，但究竟是谁，说白了也不过取决于如今把持大权的张瑾。
甚至可以说，这些宗室现在岌岌可危。
倘若张瑾想称帝，那他们就是张瑾登位最大的阻碍。
几座宗室府邸外，看似如往常一样平静，实则杀意暗涌，风吹草动皆在监视之中。
长公主府内。
长宁公主姜青菀坐在太师椅中，姣好端丽的容颜浸在一片烛影里，一双常怀笑意的秋水剪眸里，此刻没有一丝笑意。
她将郑府递来的密信递到蜡烛上点燃，嗓音清淡：“倘若张瑾要将我姜氏江山断送于此，无须郑大人提醒，本宫也必不会坐视不管。”
她不远处垂首立着一个马夫装扮的男子，正是乔装打扮的传信探子。
实则是郑宽派来的人。
此人恭敬道：“我家大人对姜氏皇族忠心耿耿，此番也已经暗中联络好朝中二十余位官员，待到时机成熟，便一起发难，必竭力辅助殿下挽回大局，莫让张瑾此窃国之贼得逞。”
而今宗室虽然都无实权，但要论最有影响力的，也只有先帝的长女长宁公主。
眼下这时候，朝中无君，他们拥宗室站出来主持大局才是最合理的，岂容张瑾一个外臣在那里只手遮天？
长宁笑了一声，微微偏头看他，鬓边步摇晃动，映得那双眼底明明灭灭，看不真切，“那就多谢郑仆射了，只是本宫恐怕自身难保，张瑾若想逆天行改朝换代之事，自然要先解决我们这些宗室，以防我们生出夺位之心，本宫这公主府内，只怕已经处处杀机。”
不过，按照张瑾的风格，长宁觉得他若要动谁，断是不会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只怕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稀里糊涂地死了才对。
现在她还好端端的。
到底是张瑾有别的筹谋，还是吃错药了不在状态？
听说昨日张瑾突然进宫了一趟，还是往后宫那边去，而现在陛下的后宫冷冷清清，唯一受宠的就是灼钰那个小疯子，长宁倒是想打听是什么事，可惜她的手伸不到宫里。
那探子躬身道：“殿下所忧，我家大人也想到了，所以为了保护殿下，请殿下随在下乔装打扮，火速离开长公主府去别处暂避，由旁人扮作公主，此为金蝉脱壳、瞒天过海之计。”
“郑大人准备得倒是充分，看来筹谋了不止一日两日啊。”长宁微微扬眉，随即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眼睛里却毫无笑意。
也不知是在明夸，还是暗讽。
郑宽准备得这么充分，倒像是早就知道张瑾要干什么了一样，连一向敏锐的长宁，相比之下都显得过于被动了，心里多少有些介意。
她懒散惯了，根本没什么干涉朝政的心，皇妹待她真挚而尊重，又将这天下治理得很好，皇家本难有真正的亲情，但长宁却很珍惜这一份难得的姐妹之情。
得知陛下驾崩的消息时，长宁既惊怔不解，又愤怒心疼。
郑宽身为陛下一手提拔的宰相，却表现得这么淡定，且准备充足，倒让一开始沉浸在失去妹妹悲伤之中的长宁，品味到一丝猫腻。
那人神色不变，依然恭敬地问：“不知公主肯跟在下移驾否？”
长宁略一沉思，便爽快地答应了。
“好，本宫随你去。”
长宁起身走入内室更衣，那人便在外头静静等候，片刻后，长宁换了一身普通婢女衣裳出来，抬了抬下巴，“走吧。”
……
长宁离开公主府不久。
天色近黄昏，天干物燥，公主府突然走水。
据说，这是因为厨房烧柴的下人打盹睡着了，一时疏忽才酿成大火，火势随风蔓延，正在休息的“长宁公主”被困于卧房之中，难以逃出火海。
待到大火扑灭，只剩下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尸，从身上的服饰来看，正是长公主殿下。
至于其他几位王爷公主，也相继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
平静的表面下波涛暗涌，刑部尚书汤桓私下与崔令之密谈，提及此事，低声道：“据说那女尸面朝下，只有脸部烧得焦黑，难辨身份。”
崔令之说：“汤兄是觉得，此事有蹊跷？”
“极有可能。”汤桓道：“听说郑宽最近动作不小，焉知他没有和公主提前串通好，先假死脱身，到时候再出来坏事。”
崔令之目光微闪，不动声色道：“汤兄说的是，区区一个郑宽不足挂齿，司空想必能提前部署好。”
崔令之微微点头，又想起什么，“自司空前天进宫之后，傍晚我去张府想请示司空一些事，司空却拒而不见，不知汤兄可否知道，这是为何？”
他在话也带了几分试探的意思。
打从自葛明辉那知道司空喜欢女帝已久，崔令之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极为介意，现在回想起当初弈儿在后宫时，张司空看似与他一条心，是不是从那时就已经根本不是真心实意助弈儿登上后位？
崔令之不禁心底发寒。
“你也是知道的，自从陛下出事，司空便变得有些……唉，不提也罢。你我也不必太担心此事，司空之定力和手腕，你我这些年都有目共睹，向来司空会自己调整好。”
汤桓一边抚须，一边摇头叹息，显然对崔令之并不设防，只说：“那些宗室被解决得差不多了，也时候召集群臣宣布结果，皇位空悬，拖得越久越不利。待你我助司空成就大业，将来也势必荣光无限。”
崔令之闻言，也只是笑笑。
谈话结束之后，崔令之起身回到崔宅，去探视了尚在病重的母亲杜如衾，随后径直去了书房，写了一封密信封好，交给身侧亲信。
“去交给祁王，切记小心。”
“是。”
那亲信躬身一礼，便匆匆从崔府后面出去了。
——
京城的所有动态，都逃不过姜青姝的眼睛。
姜青姝知道张瑾遇刺，知道郑宽去寻了长宁，更知道祁王那边一切顺利，沐阳郡公杜如衾在得知两个儿子的所作所为之后，震惊愤怒不已，随后就劈头盖脸地训斥了崔令之、崔珲两兄弟。
那一封来自崔弈的绝笔信，也终于递到了崔令之手中。
崔令之如何不惊不怒？
谋害他儿子的真凶，竟然是张瑾，他一直以来恨错了人，甚至被杀子仇人如此利用。
这也算一报还一报，当初崔令之算计利用濮阳钺，如今同样的事也轮到了他自己，可见算计人者也终将为人所算计。
姜青姝这几日隐匿在幕后，看着这盘棋局逐渐成型。
君看橘中戏，妙不出局外。
人人自以为在局外观火，实则皆在局中局，姜青姝站在开阔的山坡上目眺远处，只有张瑜陪在她身侧。
直到急促的听到脚步声，她才微微回身，“情况如何？”
梅浩南拱手道：“启禀陛下，崔令之今夜会以商谈之名登门去侍中府上，将其灌醉，解决城门郎和京兆府那边，如无意外，今晚便可偷偷开城门，是入城的最佳时机。”
说着，梅浩南一顿，下意识看了一眼边上的少年，踌躇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姜青姝看穿他的想法，只道：“但说无妨。”
“是。”梅浩南说：“……此外，崔令之还透露，约莫就这几日，司空便会召集朝臣，宣布新帝人选。”
站在女帝的身后少年抱剑盯着地面，似乎没在听，也没有说话。
但姜青姝知道他在听，听得清清楚楚，确信他的兄长是要夺取帝位。
她只说：“好，今夜便进城，你去派人告诉崔令之，便说是朕亲口所言，他参与谋反本罪无可恕，若此番朕平安回宫铲除张瑾，他和崔珲虽官职难保，但朕念在其母和已故贵君的份上，可赦免崔氏全族其他无辜子弟，今后他崔氏子弟依然能入仕为官，荣光依旧，不至于断送于此代。如若消息走漏，只要朕不败，事后他崔氏满门皆难逃凌迟之刑，他母亲教导不力，首当其冲。便是朕败了，朕也有的是办法让张瑾不放过他。”
“……是。”
梅浩南心底发寒，觉得陛下此话太狠，但又谈不上什么毛病，崔令之到底是真心投诚悔改，还是将计就计骗陛下入瓮，尚未分明，若不够足够狠绝断绝这些人选择的余地，都无法拿捏他们。
姜青姝沉吟片刻，又问：“朕让安排你做的事怎么样？”
“陛下是指哪一桩……”
“截杀信使。”
“回陛下，臣已经控制好周围驿站，京中派出信使共十三名，单独出城的士兵另有十余名，已悉数截杀。如陛下所料，皆是张党在暗中联络地方官员，让他们伺机而动，具体名册也已经记录好。”
“切断驿站，京城不会及时收到霍凌率大军已逼近的消息。”
“陛下圣明。”
提到霍凌，姜青姝又问：“霍凌还有多远？”
“霍将军离京已不足五里，最迟明日便能到。”
“好。”
剩下的事，关于金吾卫、郑宽、贺凌霜那边的事，她从实时里看得清楚，也不需要再过问了。
所有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这边正说着，那边又有将士大步流星地过来，停在梅浩南身边，将一封信笺双手呈给姜青姝，“陛下。”
“是什么？”
“是君后的信。”
姜青姝接过书信展开，迅速看了下去。
她和赵玉珩本可以趁此机会见一面，但他们却十分默契地达成了共识，并没有急于在这个时候见面，因为眼前的大事还没有结束，她需要全神贯注准备回京，而他，比起短暂的情爱欢愉，更该她没有后顾之忧。
她的后顾之忧，就是皇女。
信中，赵玉珩先是同她报了平安，说明他与女儿皆毫发无伤，如今已经团聚，暂避之地十分安全，又提及女儿自幼从未离开过爹爹身边，这次分开，虽也曾哭闹过，却也能适应得下去。
他在信中说：待此事了结，宜早日让她回宫，回到母皇身边。
赵玉珩将女儿抚育得极好，在见不到她的漫长岁月中，女儿近乎成了他唯一的念想，聊以慰藉。
但他也时时做好了为了江山大局，将她送离自己身边的准备。
姜青姝看完了，合上书信。
她迎风站在山坡的最高处，淡淡一笑，烈烈狂风掀起披散在身后的乌发，凌空乱舞，她扬眉笑着，双目明灿逼人，“待张瑾召集群臣，便是朕回宫之机。”
“是！”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神色皆紧张严肃起来。
姜青姝负手而立，展目看向远处，眸色暗了一寸。
这场游戏玩了太久，她早就腻了。
该结束了。
——
张司空召集群臣当日，天还未亮，各方就已经有所动作。
待到到了早朝时分，朝班之中，却赫然少了近半数官员。
一丝阳光照亮天际之时，以郑宽为首的文武百官，皆衣冠齐整，不穿朝服，只着普通官服，自皇宫正门而入。
这些人中，有历经三朝的老臣，身居要职的三品大员，亦有德高望重的大儒。
就连秋月和国子监一干学生也在其中，这些国子监的学生之中，亦有投诚的张党官员家中子弟，但却选择了坚信自幼所读的圣贤书，站在家族的对立面。
他们立在阶下，不跪不拜。
对着空荡荡龙椅，拒不行任何臣下之礼。
而最令场面躁动的是，原本应该被杀的长宁公主，此刻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朝堂上。
张瑾站在上方，广袖掩住中毒溃烂的手臂，面色苍白冰冷如霜，冷冷俯视着他们。
他还没开口，汤桓已忍不住上前怒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公然不穿朝服上殿，难不成是要造反不成！”
“究竟是谁要造反？所有人心知肚明！”
郑宽冷冷一甩袖，指着他们，慷慨激昂道：“尔等公然弑君造反，还妄图把持朝政，霍乱天下，弃君臣纲常于不顾，今日我等便是血溅于此，也绝不与尔等窃国之贼为伍！”
“陛下遇刺，主犯已下狱，国不可一日无君，论资历与官阶，自是该有司空做主，符合礼法，合情合理。”有人冷声道：“郑仆射此举，才是煽动百官行悖逆之事，你该当何罪！”
大理寺卿郭宵听着，也站出来冷笑着反驳道：“仅凭司空一面之词，如何令我们信服？我们是大昭之臣，姜氏之臣，而非你张家家臣！没有陛下诏书，你张瑾便是再位高权重，也轮不到你做主！而今陛下生死未卜，当由先帝之皇长女长宁公主出来主持大局！”
长宁身具皇家血脉，纵使没有天定血脉，那也是先帝的长女。
在没有天定血脉的时候，礼制应按照前朝，由嫡由长出来做主，这才是正统。
也无怪乎这些人今日有底气闹，因为他们今日跟着长宁公主，有十足的底气。
长宁看着站在上面的张瑾，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若非本宫早有准备，及时金蝉脱壳，逃脱杀手，只怕本宫当真会如司空的愿死了，今日这大昭江山就要落入司空一人之手。”
“殿下说笑了。”
张瑾终于淡淡开口：“无凭无据，何以污蔑是臣要杀殿下？殿下今日鼓动群臣上殿，倒像是在趁机行夺位之举。先帝当年诏令，除天定血脉，任何宗室不得插手政务，违令者斩。”
长宁倒是忍不住想大笑出声，张瑾拿母皇来压她？别人或许不知，但长宁当年亲耳偷听到母皇与人密谈，清楚得很，“你若真的敬重先帝，就应该早早奉诏自尽，张司空，本宫说的对吗？”
张瑾脸色微变。
长宁不想和他废话，当即一挥手，殿外忽然涌入一群披甲执锐的士兵，将所有人团团围住。
而之所以这些兵能过宫门，自是因为监门卫大将军姚启也参与了此事。
“今日，本宫便是来替陛下扫除奸佞、诛灭乱党。”
长宁上前一步，双眸冷厉如剑，环视群臣，“此刻悬崖勒马、束手就擒者不杀，若有抵抗者，视为与张瑾同党！”
张瑾静立如初，环顾四周，映目皆是一片雪亮刺目的刀光。
长宁这么气势汹汹，还当真是准备得充足啊。
可笑。
张瑾把持朝堂几年，还没见过敢在他跟前这么造次的。
张瑾微微抬眼，眼底只有目空一切的傲慢嘲讽，竟丝毫不惧那些刀剑，朝阶下走了一步。
一步。
又一步。
直到其中一把剑指着他的面门，他竟还要往前，骇得那持剑士兵忍不住后退。
那士兵后退之后就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又想上前把刀剑架在张瑾脖子上，离张瑾最近的蒙狄迅速反手抽剑冷冷一劈，那士兵血溅当场，闷声倒地。
蒙狄横剑，剑锋尚滴着血，低声唤了一声：“司空。”
张瑾淡淡道：“不必留情。”
“是！”
蒙狄发出一声号令，原本埋伏在各处的士兵立刻朝此处涌来，若看殿上兵力，竟已经盖过了长宁这边准备的人。
局势逆转。
郑宽自以为行事缜密，暗中联络朝臣，带长宁金蝉脱壳，再勾结好监门卫带兵包围大殿，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讨伐张瑾？
那可真是太愚蠢了。
张瑾近日虽然头脑昏胀，心神紊乱，酒精麻痹了太多思考能力，但他再狼狈，也不至于沦落到被这群乌合之众算计的地步。
他若就这么好对付，就不会靠自己爬到这个位置上了。
早在郑宽最开始联络那些大臣时，张瑾就料到了这一切，不过冷眼旁观，放任自流。
他们要对付他，那就让他们对付吧。
让他们先沾沾自喜地以为计划周全。
这些碍眼之人若不蹦跶到他面前，他现在也根本没心思跟他们玩什么把戏，但既然非要作死，张瑾不介意一口气全部把他们清理了。
而今她不在了。
反正她也看不到了。
那他还顾惜什么？以前放过这些人，也不过是在看在她的面子上。
张瑾何止想杀这些人，每每醉酒之时，一些极端阴暗的情绪就在胸腔里膨胀发酵，像魔音在他耳侧呢喃，生根发芽，绞杀五脏六腑。
他怨恨这个世道，恨他为什么出身掖廷，为什么仅仅只是想活得像个人，想站在高处不受操控，就注定要站在她的对立面？
老天从来没有给过他选择的机会。
先帝下遗诏杀他。
他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死？
他若不抗旨趁机把持朝政，他就被杀了。
姜青姝屡次想让他放弃权势，却不知张瑾这个人，是依靠争夺权势才能活到现在，交出所有权力，等于交出他的命。
自诩从不信命，到底还受命运摆布。
近日经常萌生出极端毁灭的心思，杀了他们，杀了所有直接或间接害死她的凶手，包括杀他自己。
一条手臂已经被毒药麻痹得快失去知觉。
另一只手攥得骨节发白，张瑾的眼底充斥着猩红血色。
张瑾眼前，包括长宁在内的众人已经流露出惊惶不安的神情，没想到张瑾早有准备，彻彻底底慌了。
“杀！”
张瑾近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全都杀了。
周围兵戈声顿时响起，掺杂着惊慌的叫声、惨叫声。
就在此时，一道冷淡威严的女声自远处响起。
“都给朕停手。”
听到这道声音，原本兵戎相见所有人都是一惊，都怀疑出现了幻听，齐刷刷地看过去。
从殿内到殿外，层层围堵的士兵几乎挤得水泄不通，那些士兵的脸上也满是惊讶疑惑、不知所措，但当殿外那人逐步走近时，司空没有发话拦，他们也不敢不让出一条道。
只见少女一身玄色常服，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抬起脸时，露出一张明秀冷淡、又不失端丽威严的脸，眼尾飞扬，挑起一丝乍现的寒光，如出鞘的薄刃。
她身后跟着乌泱泱的士兵，监门卫姚启、千牛卫梅浩南等人，皆贴身跟在她身后。
啪、啪、啪。
三道击掌声。
她的目光缓缓扫来，抚掌笑道：“真真是一出好戏啊。”
姜青姝说话时，嘴角噙着一丝笑，她天生笑起来眼睛弯的弧度不大，反而透着一股似笑非笑的矜贵之感。
“是……是陛下！陛下还活着……”
看到女帝出现，终于有大臣控制不住惊呼出声。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喧闹中。
有人惊讶、有人恐慌、有人狂喜，还有人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张瑾。还有老臣看见陛下之后涕泗横流，郑宽早有准备，最先朝着女帝的方向下拜道：“臣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臣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许多大臣都跟着一齐下拜，口呼万岁。
殿中站着的人顿时矮了一大片。
四周嘈杂，混乱不已，所有的声音却又好像隔了很远，张瑾怔怔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只听得到血液在心脏流动的声音。
她没有死？
她是不是真的……没有死。
甚至来不及去想她为何没死，为何出现在这里，他是不是又被她戏耍欺骗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海浪，彻底冲毁张瑾的理智。
这素来隐忍的权臣完全失去了冷静，双眸猩红，朝着她快步奔去。
“司……”
站在张瑾身侧的蒙狄见司空竟然要过去，连忙出声要叫住他。
却慢了一瞬。
张瑾已经朝着女帝的方向冲去。
想抱住她。
想抚一抚她的脸，看看眼前的人是不是真实的，是不是温热的、活生生的人。
他有时太想她，会产生幻觉，觉得自己见到了她。
他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应该不是的，因为太真实了，但也不排除可能是的，可不管是不是，他其实都不该冲过去。
若是假的，他在别人眼里会是个疯子；若是真的，可能会杀机在前面等着她。
可是他大脑彻底混乱起来了，他就是想见她。
自从在行宫见了最后一面，跟她说了重新开始以后，他就没有跟她说过话了。
好久了。
真的很久了。
就算一只鬼，也让他问问她，摔下去的痛不痛，能不能原谅他。
就在张瑾快靠近她的面前的刹那，一道少年身影突然闪出来，挡在了他和女帝之间。
是阿奚。
少年脸庞干净，侧颜俊挺，微微抬起脸时，一双澄黑的眸子清透而锐利，直逼人心，直直望着张瑾，唇微微抿起。
“阿兄。”
张瑾猛地看到阿奚，顿时狠狠怔在原地，这一瞬间，他连头皮都开始发麻，后背和手脚微微发冷，完全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弟弟。
他脸色剧烈变幻了一阵，不禁开口问：“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瑜眼角眉梢都很冷，直直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问了一句：“如果我没有回来，难道等你杀了七娘，再告诉我吗？”
张瑾：“阿奚，我不是……”
然而这少年已经认定了是兄长要杀七娘，因为那是他亲眼看见的，他直接打断他，握着剑柄的右手笔直地横着，完全挡在他面前。
“兄长，只要我活着站在这里，都不会让你再靠近她。”
从小到大，张瑜都不曾对兄长有过不好的态度，哪怕是当初兄长反对他和七娘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从来不会怪兄长。
这是他第一次态度这么刚硬，不是在跟张瑾商量，而是在陈述。
我把七娘托付给你，我相信你不会骗我，所以我才走了。
但你却对她不好。
还要背着我杀她。
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是不是要等你做了皇帝，我才会知道我的心上人被你杀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永远都只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是你乖顺听话的弟弟，哪怕你杀了七娘，也只是难过一阵就好了？
不是的。
我也会失望，也会生气。
张瑜唇紧紧抿成一线，向来明亮逼目的桃花眼里此刻只有一片冷冰冰，有很多话想当面质问他，但出于现在的局势、出于对兄长还有最后一丝敬重，他没有问。
张瑜别开了脸。
不想看他，也不知道怎么看他。
但他始终没有让开，不许兄长靠近姜青姝丝毫。
张瑾浑身涌动的血液渐渐开始冷却下来，听到弟弟的话，对上他失望至极的眼神，太阳穴一阵抽痛，张了张嘴想开口解释，说他没有要杀姜青姝。
但话都要嘴边了，还是没说出口。
虽不是他。
却与他有关。
如果他没有被嫉妒与愤怒冲昏头脑，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张瑾苦笑，又看向姜青姝。
有了阿奚打岔，现在他确定她是真的了。
不是幻象，也不是幽魂。
她也冷冷地看着自己。
她应该也和阿奚一样在怨恨自己，怨自己要杀她吧。
张瑾的目光在她的眼角眉梢间打转，每一处都是他熟悉的，明明眼下的局势万分紧迫不利，他却想着，真好，她还活着。
他没有害死她。
真好。
张瑾看着她，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心疼、不甘、爱意、痛苦、纠结，方才杀了红的眼睛里浸了一丝水光，好像一秒就要渗出血泪。
姜青姝却没有心情分析他的表情，她掀动眼睫，看了一眼郑宽他们。
郑宽神色平静而恭谨。
长宁公主愣愣地站在原地，如果说之前她有疑惑，现在看一看郑宽的反应，大概明白自己也成了陛下和郑仆射计划的一步棋子。
皇妹还真是……
长宁又被利用了一把，不由得苦笑，又有些由衷地高兴于陛下还活着。
张司空的人在监视郑宽这些明晃晃的皇党大臣，这是必然，那就将计就计，让张司空以为他们的底牌就是长宁。
这样张党这些人就会相应地做出准备，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只要郑宽他们上殿对峙，就是一网打尽的时机。
但是他们根本不知道，陛下还活着。
长宁公主，只是吸引他们注意力的手段，让他们只留意了城内和宫内，忽视了城外。
姜青姝嗓音不大，咬字清晰而肃杀，声音传遍四周：“司空张瑾公然造反，派人杀朕，朕奋力逃脱，最终走投无路跌落山崖。”
“幸好上天庇佑，朕有幸被人所救死里逃生，今日方能活着站在这里。”
“现在，朕已命监门卫及五千神策军把守皇城出口，霍凌自梁州带五万兵马静候城外，京兆府尹李巡已开城门，一个时辰收不到朕的诏令，霍凌便会率兵入城。”
“凡抵抗者，以谋反论处，夷其三族！”

第261章 碧落黄泉5
事情的发展，让很多人都始料未及。
蒙狄、葛明辉、汤桓等人都在看张瑾，自参与谋反时起，不，从他们站在一条船上时起，就注定不能摘干净，并不会因此就束手就擒。
既然皇帝还活着，那就放手搏杀。
“那又如何。”几个武将已经重新抬起手中刀剑，周围那些原本放下剑的士兵，又重新剑拔弩张地对峙起来。
一片刀光剑影之中，张瑾没有动。
他还眼睛发红地盯着姜青姝，而他的亲弟弟，还倔强地护着她不肯让他靠近，即使阿奚再怎么不懂朝政，都该明白，兄长谋反，他身为亲弟弟也逃不掉被问罪。
他应该和兄长站在一边的。
他们才是荣辱与共的亲兄弟。
然而这一对兄弟，都如同困兽，还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互相撕咬。
张瑜始终没有听到兄长开口说话，只以为到了这个地步他还不肯罢休，牙根咬得发疼，情绪也有些崩溃了，忍不住出声：“阿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谋反不可，权势难道就那么重要吗？值得你用一切来换？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最了解你，现在才发现，我好像从未看清过你。”
张瑜说完这话，张瑾和姜青姝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朝他身上瞥一下。
姜青姝稍微有点不自在，知道阿奚这话说的太重了，是有点误会张瑾了。
张瑾放不开权势，但没想称帝。
是被她逼反的。
她用香囊的事逼他造反都没成功，才不得不拿赵玉珩的事刺激他。
但谁叫张瑾的威胁太大了，从利益的角度上考虑，她越设计让阿奚误会张瑾，对她越有利，张瑾这么爱护弟弟，现在对他的打击肯定很大。
他也不想和他弟弟兵戎相见吧？
那他还不束手就擒？
姜青姝抿了抿唇，别扭地捏了捏袖底的手指，没看张瑾。
但能感觉到那道不可忽视的目光。
张瑾被阿奚误会，却没有开口解释，只是定定看着姜青姝，心都已经被捏碎了灰烬，这下连痛觉都感受不到了。
他现在很累，也知道说什么阿奚都听不进去，阿奚认定他是恶人了。
而挑拨兄弟感情的罪魁祸首，为什么不转过头来看他？
“臣有话想问陛下。”
他想知道，她跳崖的时候，到底是带着伤心绝望，还是早早设计好让阿奚救她，让他们兄弟反目，让他自责懊悔。
她似乎不想和他大声讨论有些话题，很轻声地咕哝了一句：“朕跟反贼没什么好说的。”
张瑾又上前一步，再一次被弟弟挡住了，他咬牙问：“为什么陛下不看臣。”
姜青姝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带着一丝厌烦。
“朕劝你束手就擒。”
张瑾看着眼前的少女，瞳黑似墨，鬓发如云，肤白似玉，纵使不喜欢施粉黛，也有着世人不敢仰视的光芒与傲气，他比谁都熟悉眼前的人，比谁都深切地拥抱亲吻过她。
他们有那么多美好的瞬间。
现在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情绪去面对她了，是内疚、疼惜、继续抱有希望，还是怨恨、失望？
失去过她一次之后，他现在看着她，那些多余的情绪都很难再有了，他想，现在也好，至少他没害死她，命债是还也还不清的，她还活着，就什么都好说了。
他说：“臣和陛下，真是一段孽缘。”
姜青姝：“……”
姜青姝皱眉看着他，只觉得眼前的张瑾好奇怪，有点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张司空了。
孽缘什么的，说的好像她让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她还是忍不住回怼了一句：“那也是你自己强求。”
是啊。
是他自己强求。
张瑾苦涩地笑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余光蓦地闪过一抹寒光。
是兵器反射出来的光。
等在一边的那些武将已经彻底忍不住了，现在局势非常不利，司空再这样优柔寡断下去，就彻底失去反抗的机会了。
这让他们如何甘心？
趁所有人不注意，葛明辉暗中抬起手，忽然朝女帝发出一枚袖箭。
“咻！”
张瑜就站在这里，听着七娘和兄长的谈话，虽然他听不明白，却因为情绪低落而有些失神，而张瑾是离葛明辉最近的，葛明辉如果想杀女帝，中间隔着张氏兄弟，也只能尽力一搏，并不一定能得手。
那支袖箭的速度太快。
张瑜和张瑾是同时看到的。
张瑜眸色一冷，抬剑要去挥落这支箭，以他的武功，就算是五六枚暗箭同时射过来，他也能护得住七娘。
但这少年完全没有想到兄长会突然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那支箭。
“阿兄！”
张瑜失声大喊。
张瑾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终于不见，胸口缓缓绽开血花。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一幕。
哪怕是姜青姝，此刻也猛地睁大眼睛，觉得他发疯了。
张瑾甚至可以从她放大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他再也没了力气，整个人往前栽去，却被惊慌失措的弟弟扶住，“阿兄！阿兄……”
这少年上一秒还在怪兄长，这一刻简直吓得要喊破了嗓子。
张瑜眼底血丝弥漫，彻底发了怒，手中之剑直接飞掷了出去，将葛明辉当场穿心。
张瑾眼前的黑暗一阵阵涌来，也没看别处，只是看着脸色怪异的姜青姝。
如同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张瑾扯着唇角朝她笑，那张俊美的脸上笑意疯狂可怕，却似乎又带着释然。
“这一剑，我还你……”男人俊挺的脸上已满是痛苦和冷汗，一双血红的眼睛还看着她。
曾经，她为他挡剑。
也就是那一剑，让他彻底一发不可收拾，疯狂地爱上她，再也放不开她了。
现在他要还给她。
哪怕用命还。
也许还了这一下，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放下爱了。
可在她面前，他总是棋差一着、自以为是，意识快要失去的最后一刻，他听到姜青姝的声音响起：“你没什么好还的，那一剑其实是朕设计的。”
张瑾：“……”
是吗。
那他真是太可笑了。
自以为拥有真心却错而辜负，却发现真相还能更可悲。
张瑾想自嘲地扯扯嘴角，却被抽空了一切力气。
压在嗓子里的血，彻彻底底涌了出来。
——
后来的一切，都因张瑾出事而顺利收场。
皇宫内外皆来了一场大清洗，凡抵抗者，无论官职身份，当场杀无赦，姜青姝冷眼看着眼前血流成河的景象，眼底甚至连一丝动容都没有。
如果是几年前刚来到这个世界，她会不习惯杀戮，但现在，敢与她为敌的，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皇权博弈，最忌心慈手软。
她要真正的大权在握，从此之后，这天下只能由她一人做主。
无人再能触犯她的皇威。
姜青姝缓步走上玉阶，站在最高处的龙椅前，冷冷俯视着下方乱象，直到所有打斗声彻底消失，霍凌和贺凌霜并肩而入，在她跟前单膝跪下。
“臣贺凌霜，叩见陛下！”
“臣霍凌，叩见陛下！臣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贺凌霜的嗓音沉稳有力，而霍凌风尘仆仆，嗓音泛哑，望着她的眼睛却明亮灼热，带着被她重新信任、再次为她而战的激动兴奋。
姜青姝道：“即刻封锁京城城门，查抄叛党府邸，朕一个都不想放过。”
贺凌霜和霍凌对视一眼，沉声道：“是。”
二人迅速退了出去。
姜青姝又看了看四周。
阿奚已经不在这里了，眼睁睁看着兄长性命垂危，他便彻底慌了神，几乎要跪下来求姜青姝让他去找大夫。
一直以来，阿奚都恩怨分明，凡她所求，他皆义无反顾，就算在千里之外也会赶过来救她，甚至连一个要求从没对她提过。
江湖侠客，一向来去如风、洒脱自在。
他却都要在她跟前跪下了。
当时，梅浩南是想拦的。
梅浩南急切地说：“陛下，张瑜武功高强，张瑾又是他亲兄长，万一他带他逃了，岂不是……”
姜青姝沉默。
许久，她说：“朕欠阿奚，朕让他选。”
张党京中势力已经尽数扫除，张瑾就算活着，也威胁不到她了。
让阿奚自己选吧。
亲情和是非，他选哪个，姜青姝都不会怪他。
姜青姝正要打开实时看看阿奚的情况，却忽然看到有宫人跌跌撞撞地过来，神情很是慌张。
她认出那个宫女，是眙宜宫的于露。
“陛下！陛下不好了……”
于露看起来很狼狈，像是费了大力气才赶过来，一边哭着一边跪倒在她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求您去看看侍君吧，侍君他……他……自尽了。”
姜青姝愣住。
——
另一边。
着急的少年背着昏迷不醒的兄长，飞檐走壁似地离开了皇宫。
他轻功极好，此刻却因为着急心乱，好几次差点从屋檐上摔下去。
少年没有出城，而是带着兄长回到了张府。
哪怕这里即将会被士兵包围。
他没有管那么多，焦急地叫来范岢，为兄长诊治。
这少年全程咬着牙关，眼睛里忍着泪，这一生对他而言太苦了，幼时出生在掖廷，父母双亡，不到十岁便被送走，孤独地在外长大。
长大后，纵使拥有一身绝世武功，却不能和心上人厮守。
如今，还要失去唯一的血亲。
自由是自由。
可他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
张瑜守在外面，神情茫然，好像灵魂都被抽空了，呆呆地望着握剑那只的手，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做的究竟对不对。
难道他错了吗？
兄长把他抚养长大，从小到大都将他护得滴水不漏，他却这么对他。
许久之后，范岢终于从里面出来，他看到小郎君还魂不守舍地守在这里，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阿兄他……怎么样了？”张瑜看着他，浑身发冷，握着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范岢深深叹息一声，沉默片刻，才语气复杂道：“小郎君应该还不知道，几日前大人遇刺，那匕首上淬了毒。”
那时司空的状态很不对劲，甚至还在喝酒，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就强行让他出去了。
甚至没有让他把脉。
倘若那时把脉了，范岢就会发现司空的身体情况比想象中还要差。
更重要的一点是——
有一件事，如果早点发现，也许会让这一切的结果不同。
范岢说：“那袖箭没有射中心脏，大人现在暂时无恙，只是……之前中了毒，又劳累过度、急火攻心，现在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再加上……”
他忽然吞吞吐吐起来，不忍心说下去。
张瑜抬眼看着他：“再加上什么？”
“再加上……大人有孕了。”

第262章 碧落黄泉6
姜青姝没想到灼钰会出事。
她事事皆算计完美，自以为京城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里。
唯独忘记了灼钰。
听到灼钰出事的消息，她愣了好一会儿，还是有些不解迷茫。
不明白灼钰能出什么事。
她只是通过张瑾的实时，知道他刺杀了张瑾，抱着玉石俱焚之心。
那时她还在京城外，看到这条消息时大感意外。
他是……以为她真的死了，所以哪怕豁出性命也要为她报仇吗？
假死的事为了防止出现纰漏，姜青姝只让最关键的少数几人知道了，就连长宁都被蒙在鼓里，她更不会告诉灼钰了。
姜青姝谋算之时考虑到了绝大数人，却独独漏了灼钰。
忘记了听到她死讯的小傻子，会崩溃、会发疯、会想杀人。
但好在他咬舌自尽也没有成功，张瑾也没有杀他，事后只是被软禁起来了，姜青姝就以为他不会有事了。
她便专心地去处理自己的事，不再去关注这件事。
灼钰很好。
但他既非大臣，也非将军，更不是左右她朝局的任何人。
对她而言，也仅仅只是一个乖巧听话、在她想起来时可以宠幸的侍君，只负责逢迎讨好，权力的厮杀与他毫无关系。
最多只想过，既然他主动暴露了意识清醒的事，又对她如此真心，待她回宫之后，作为补偿，便不计较欺君之罪，让他作为一个正常人好好地活着。
那小子装傻了一辈子。
他也会发自内心地渴望着，不再活得那么辛苦吧？
她都想好了，所以在听到灼钰的出事时，姜青姝还是愣住了。
于露伏在地上抽泣着，焦急地陈述来龙去脉：“侍君之前以为陛下您……遇到不测，受到极大的刺激，不仅一下子恢复了神智，还性情大变，便是奴婢也靠近不了他，他还……说自己有孕……”
姜青姝打断她，“长话短说，他刺杀张瑾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于露懵了一下，没想到陛下连这都知道，低低垂着头，忍着泪道：“张司空下令把侍君关在眙宜宫，派了很多人严加看管，把他捆起来不许他自尽，更不许奴婢在内的宫人进去探望……奴婢以为没事了，可谁知道，今日一早，侍君不知怎么解开了绳子，悬梁自尽了……”
悬梁自尽。
这四个字，如惊雷在脑内轰隆一声。
姜青姝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他自尽了……”
于露哽咽道：“等侍卫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奴婢不知道侍君为何要如此决绝，陛下，奴婢求您去看看吧……”
于露作为当初被邓漪安插在眙宜宫负责监视灼钰的宫人，她对灼钰，本没有什么感觉。
但她从未见过那样一个人，好像一张白纸，完完全全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没有野心，没有追求。
他只念着陛下。
那一枚玉佩，被他日夜揣在怀里，睡觉也捂在胸口，谁也不许碰。
他捧着玉佩，就好像在心里祈求上苍，求求天上的神明，让陛下过来吧，我好想她，我这一生没有什么追求，什么都不要，只想见她一面就好，可不可以？时间久了，连于露也站在宫苑里，双手合十地看着天空，希望侍君能得偿所愿。
可惜世事难料。
姜青姝闻讯赶到眙宜宫时，悬梁自尽的少年已经被抬到了床上，无声无息地躺着，苍白的肤色，紧闭的双眸，精致的眉眼，如同造物主精心雕琢的一枚冷玉。
灼钰这个名字，尽管姜青姝听到之初就知道，这是故意取了赵玉珩的同音。
却也觉得很适合他。
姜青姝注视着少年，觉得他好像睡着了一样，不禁伸出手指，去触碰他苍白的脸。
好冷。
她猛地一缩指尖。
悬在空中的手微微攥紧，她抿紧唇，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为什么要自尽呢？”她喃喃：“你不是要等朕吗？”
于露站在女帝身后，捂着唇抽泣，听到她这句话，忍不住说：“侍君一定是觉得，再也等不到陛下了……”
他以为她死了。
姜青姝目光下移，看到少年怀里微微露出的流苏一角，伸手过去，从他怀中拿出了那枚玉佩。
玉佩上缠着一方丝帕，也被一同扯了出来。
上面赤红，似是血迹。
姜青姝展开一看，猛地呆住，心尖好似被针扎了一下似的，酸疼起来。
上书八字。
——碧落黄泉，我自追随。
她说让他等她，可自己却先一步离开了人世，那好，他也去死，谁也别想阻碍他去找她。
灼钰从小到大没有感受过什么温暖，在他看来，世人皆恶，他早就厌倦了这人世，之所以活着，不过是因为她在。
她在，他便还肯再看看这人间。
现在他彻底没了留恋。
姜青姝死死攥着玉佩和丝帕，彻彻底底，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压住，过于沉重了。
她不喜欢太过沉重浓烈的爱，因为这会让她感到压力，感到不适。
怕的就是出现这样的情况。
为她而死。
为她殉情。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倘若没有缘由，她也不想无端辜负一个人，尤其是毫无杂质情感纯粹的灼钰。
可惜了……
姜青姝攥紧玉佩，重新放回灼钰的怀里，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白皙修长的手指纠缠着柔软乌黑的发，俯身轻轻道：“抱歉，让你等朕太久。”
“下辈子，别喜欢朕。”
说完，她收回手，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记住他的模样。
随后转身，走了出去。
不再回头。
……
侍君灼钰的死讯传到郑宽的耳中时，哪怕是这个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个孩子的父亲，也愣了许久。
“这孩子……”郑宽沉默许久，才说：“是我这个做爹的欠他。”
他也曾真心喜欢过那个美貌的妾室，年少时不听父母反对，也要强行带她入府。
也曾期待真心过他们的孩子，生下来当时如何冰雪聪明、灵秀可爱。
可惜，他依然还是辜负了她，以致于他们的孩子自从生下来，便是一个悲剧。
自古郎心最不可信。
郑宽郑仆射，在朝堂上也算贤德有才，却并不是一个合格而光彩的父亲、丈夫，甚至一提及这个儿子，他在陛下跟前都有些羞愧地抬不起头。
女帝追封灼钰为贵君，风光大葬，却不是以郑家子的身份，郑宽自然没有资格以父亲的身份来见送他一程。
反而是长宁亲自来祭拜了。
她问姜青姝：“臣想知道，陛下是几时知道他是装傻的？”
姜青姝：“从他刚入宫时，朕就知道了。”
这回，换成长宁沉默了，许久才说：“陛下真是无情啊，看破不戳破，他此生最想要的，无非是在陛下跟前可以做自己。”
姜青姝神色淡淡，没有说话。
长宁说完，也开始感到后悔，觉得自己这句话多余了。
皇帝当然无情，坐在那个位置上，便是这天下唯一的操盘手，一切皆是棋子，谈不上残忍，却也绝不会同情泛滥，去破坏一局好棋。
其实陛下回宫将叛党一网打尽那日，长宁事后再回想，都觉得背脊发凉、有些后怕。
陛下对她这个皇姊，固然没有任何恶意，也让郑仆射保护了她。
但也利用了她。
郑仆射当时打着的旗号是“陛下驾崩，唯有长公主殿下才是最该继位者”，哪怕她并没有夺位之心，只想着不让江山落在张瑾手里，但万一在朝堂对峙时，不慎表现出过多的对皇位的渴望……
陛下就看到了。
事后，陛下心里会不会膈应，会不会猜忌？
要知道，帝王不会允许任何人觊觎自己的龙椅。
即便是兄弟、姊妹、乃至亲生子女，也决不允许生出一点点心思。
长宁事后细思极恐，反复回想着当时所言所行，确定应该没怎么出格……
“阿姊在想什么？”
姜青姝见长宁许久不说话，转过身来，看着她。
长宁对上她的目光，不自然地笑了笑，“臣在想，臣和贵君未尝不是一样，皆是狭隘的局中人，也皆是只忠于陛下。”
姜青姝微微一笑，仿佛看透了她的内心，直言道：“那件事，让阿姊受惊了，朕不告诉阿姊，并无试探之意，只是张瑾此人老辣深沉，朕怕骗不过他的眼睛。”
她真要试探长宁的话，也犯不着现在才试探了。
相反，姜青姝是信她，才将她也加入计划的一环。
长宁对上妹妹真挚而坦荡的目光，方才的疑虑忽然荡然无存。
陛下没有必要骗她。
况且，真正强大的帝王，也不靠到处猜忌来坐稳这个位置。
“臣明白了。”长宁释然一笑，握住她的手，真心实意道：“陛下安然无恙，对臣来说，那便够了……”
——
张党被一网打尽，以刑部尚书汤桓为首的一干朝廷重臣，悉数下狱，整个朝堂几乎来了一场翻天覆地的血洗，凡乱党，全族下狱，一时之间，三法司的衙役官差都不够用了，女帝甚至派了霍凌去帮忙。
御史大夫宋覃暂兼职空缺的刑部尚书，崔令之、崔珲兄弟也被革职下狱，但不同的是，崔氏族人并未在下狱名单里，空缺的户部尚书和吏部尚书也被其他人暂时顶上。
此番影响太大，无异于山崩地震。
但不刮骨疗伤，如何能一次性肃清朝野内外？
全京城人人战战兢兢，皆为女帝的铁血手腕所震慑，没有人敢多置喙一句。
而京城外，那些勾结张党的地方官员，有人听闻京城巨变、司空已败，有吓得畏罪自尽的，有吓得赶紧对女帝表达忠心撇清关系的，也有不肯束手就擒发动兵变的。
比如太原府。
埋藏的这一根暗线，终于炸开了。
太原府将士一起反了，与此同时，统领河朔三镇军务事的闻瑞也一同反了朝廷，裴朔和段骁对此早有准备，前后夹击，镇压大乱。
京城内外，除了这些事，还有一件事令大家暗中讨论。
那就是张瑾。
昔日权倾朝野的张司空，如今被革去了所有的职位和爵位，成了罪人。
可他暂时没有被关入刑部大牢。
神策军将张府外围得犹如铁桶一般，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但没有皇帝诏令，贺凌霜并没有急于进去抓人。
关于此事的奏本一封接着一封，满朝文武都叫嚣着杀了他，他们不知道陛下在等什么，这样的乱臣，难道不该直接杀之吗？
但陛下一直没有表态。
张瑾昏迷了很多日。
这几日，只有张瑜和范岢在身边照顾他。
自从知道阿兄怀孕，张瑜就一直不在状态，一会落寞酸楚，一会悲愤不甘，一会痛苦纠结，五味杂陈，甚至恨不得找个角落躲起来，拿块砖拍晕自己，不知道怎么面对兄长怀了心上人的孩子这件事。
可是，可是兄长他已经和七娘决裂了啊……
七娘和兄长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七娘也喜欢兄长吗？可又怎么会闹得你死我活，这个孩子要怎么办……
他一会儿难过于兄长和七娘竟然有了孩子，一会儿又怀着希望想，这样的话，兄长是不是就能因为孩子暂时保住性命了……
七娘会放过兄长吗？会放过这个孩子吗？如果七娘放过了，那兄长自己呢？兄长会接受这样的现实吗？
还有……
那他呢，他怎么办……
谁来告诉他，他夹在中间，应该怎么办。
少年坐在屋顶的瓦片上，手臂环着双膝，无助地蜷缩成一团，连发冠都歪了，高束的乌发洒满了脊背。
他眼神迷茫，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要怎么告诉兄长这件事……
兄长还没醒，他是不是该先告诉七娘，去求一求她？可是他面对七娘怎么说得出口，兄长醒来又会不会生气？
张瑜从未如此痛苦纠结过，兄长卧房的灯烛彻夜不熄，是范岢在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以防兄长伤得太重撑不过去……
他好像随时都要失去在乎的所有人。
张瑜挖出了以前在院子里偷埋的酒，大口大口地灌进去，拼命想把自己灌醉，少年醉眼迷离，最后烂醉如泥地躺倒在了屋顶上，呆呆地望着头顶的月亮。
“七娘……”
他伸出手想触摸月亮，手在风中徒劳地抓了抓。
抓不到。
他今天才发现，七娘离他好远好远啊。
少年微微闭上眼睛，俊挺冰凉的侧颜浸在如水的月光里，掌心的酒壶从指尖滑落出去，最喜欢的桂花醑沿着瓦片骨碌碌滚落，“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四分五裂。
——
范岢不知道小郎君躲到哪里去了。
他知道这小子是一时无法接受现实，找个地方躲起来了，估计想冷静冷静。
事到如今，这一对兄弟到底该何去何从，范岢也不知道，当年司空救了他的命，留他在府上效忠，所以尽管张府外已经全是禁军，范岢也依然会坚守道义，全力救治司空。
他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天微亮时起身去厨房拿药，正推开卧房的门，就看到少年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
眼睛发红，额发乱七八糟地耷拉着，还一身刺鼻的酒气。
像只不知道在哪钻了的脏兮兮的小狗。
“小郎君？”
范岢吃惊地看着他。
少年幽魂地般地杵在那，如梦初醒般，用鼻音应了一声，脑袋依然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低低问道：“我阿兄他……怎么样了……”
“大人目前情况还好。”范岢说：“余毒未清，重伤未愈，加上流产太过伤身，为了大人的身体着想，暂时……我还是用安胎药稳住这个孩子，之后的事，等郎主醒了再说。”
“嗯。”
张瑜没什么异议，他想了几天几夜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在下先去熬药了，小郎君进去看看大人吧。”
“嗯。”
范岢离开了，张瑜在门口失神地站了一会儿，才走了进去。
然而才走了几步，他就如被雷击般，猛地僵住。
“阿、阿兄……”
男人正虚弱坐在床上，胸前和手臂都缠着厚厚的布条，衣衫松松披着，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墨发披散，双眸幽深，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静静看着他。
兄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听没听到方才他和范岢的对话。

第263章 皇太女1
张瑜有些不知所措。
他就僵硬地站在那儿，和张瑾久久对视着。
空气仿佛都凝滞住了。
谁也没开口。
张瑜喝了一夜的酒，也没有想好怎么办，根本没有做好告诉兄长怀孕之事的心理准备，此刻猝不及防撞见兄长苏醒，连酒都吓醒了大半，大脑彻底混乱起来。
少年心脏砰砰跳得厉害，浑身僵硬，尴尬且无措，甚至生出一丝逃避的心思。
这让他怎么说。
他恨不得夺门而逃。
可兄长已经听见方才范大夫的话了吧？他现在再怎么逃避，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少年僵硬地站在那，试图在大脑内搜罗出只言片语来，气氛却因为这短暂的沉默显得更尴尬。
还是张瑾先开口：“杵在那里干什么。”
他说话的语调一如既往地清冷平静，却透着一股浓重的虚弱无力，嗓子发哑。
说话间，似乎牵动了伤口，眉头皱得更紧。
“阿兄……”
张瑜见他神情没有异样，应是没有听见范大夫的话，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放下来了，他抿了抿唇，上前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少年虽然靠近了，眼睛却是定定地注视着一边的锦被，有些不太敢看兄长的眼睛。
“我没事。”
张瑾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时看到的是熟悉的卧房，而不是阴冷潮湿的地牢，便知道一定是弟弟的原因，才让自己能在这里养伤。
其实是地牢，还是府上，皆无区别。
皆为败者。
少年站在床榻边，看着兄长虚弱病重的样子，好几次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说：“阿兄，对不起。”
“什么？”
“我不该……和你为敌。”
张瑾抬眼看着他，双瞳深深，“那你悔么？”
少年怔怔地站着，眼露茫然，片刻后抬眼和他对视着，唇动了动，许久才说：“不悔。”他咬咬牙，知道会伤他的心，却还是不想说违心的话：“阿兄你依然还是错了，谋反害的不止是七娘，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
看。
这便是他的弟弟。
正直、坦荡、磊落、是非分明。
张瑾自他幼时便反复教他，人活于世，自该坦坦荡荡、光明磊落，身处江湖更是少了那些身不由己，他自快意恩仇、一切随心。
那些肮脏、恶心、见不得人的，由他来便好。
张瑾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沉默片刻，又嗓音沙哑地问：“你何时回来的？”
在殿上对峙时，他问过这句话，张瑜那时满心只有对兄长的怨怼，倔强地没有回答。
这一次，少年诚实回道：“我……我是在七娘坠落山崖的时候，赶回来的。”
“你是如何知道的？”
“……是霍将军。”少年抿唇道：“他说七娘有难，让我去救她。”
霍凌。
那个被她贬去修堤的小子。
看似失宠被贬去地方，实则是故意迷惑旁人视线，让霍凌得以去梁州调兵赶来京城，顺便找到张瑜。
而张瑜听闻她遇到危险赶来，正好目睹她被周铨逼落悬崖，他们兄弟之间也彻底有了隔阂。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她真是好算计。
这一步步，早在很久以前与他柔情蜜意时都算计好了，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与他真心与他在一起。
——“你没什么好还的，那一剑其实是朕设计的。”
她甚至连这点事都不瞒他了。
为他挡剑是假的。
只是为了让他心怀愧疚，为了让他在那时乱了心神，放弃对赵家赶尽杀绝吧。
毕竟赵玉珩还活着，她怎么舍得真的灭了赵氏全族？
周铨有句话到底说的对，她害惨了他。
她彻彻底底，拿住了他的命门。
连他的欢喜、愤怒、痛苦、内疚，都成了她的游戏。
多么悲哀。
若挡那一箭死了倒好。
偏偏现在还活着，还要承受这样的事。
张瑾牙关咬得死紧，猛地闭了闭目，胸口和手臂都痛得厉害，浑身都已经千疮百孔，鲜血淋漓，彻彻底底，麻木了。
到现在，多说无益，张瑾甚至连跟弟弟解释真相的力气都没有了，是否被当成恶人都无所谓了。
张瑾闭着眼睛，手不自觉地攥紧被褥，骨节泛白，像是在压抑心里涌上来的情绪。
他垂着眼睫，散开的墨发挡住脸。
少年站在他面前，看不清他的神情。
许久，张瑾哑声道：“阿奚，你先出去吧。”
“阿兄……”
张瑜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兄长现在的状态平静得过分，哪里怪怪的，不太想出去，“我就在这里陪你。”
“出去！”
这次的语气冷硬了几分。
张瑜抿紧唇，只好不情不愿地转过身，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眼，才依依不舍地关上门。
但他不敢真的离开，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贴在门上听里头的动静。
张瑾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僵硬冰冷的雕塑。
许久，他才僵硬地抬起手，打开床头的暗格，取出一把匕首。
“蹭”的一声，匕首出鞘，锋利的刀光照亮那双沉静却带着杀意的双眼。
他冷冷地看着自己。
张瑾不止一次产生过疯狂的想法。
在得知她跳崖之后，那些想法就不停地闪现在脑海里，只是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时而让他分不清是想摧毁别人、还是想要自毁，但他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这些，也无法像灼钰那样决绝，因为他放不下的太多，少年时的阴影、十几年的不甘、不肯输的执拗，他不能容忍任何失败，他要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做权倾朝野的宰相。
太多复杂的东西，让他始终无法纯粹地去思考自己的真心，也一步步把自己逼到发疯的绝境。
现在好了。
他不再是张司空，只是张瑾。
好像十七年的光阴转瞬即逝，其实他还是那个刚出掖廷、孤僻决然的少年。
从未得到过什么。
那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曾经批过奏折，断过生死，如今用尽全力地攥紧刀柄，用力到发抖。
不远处的桌案上点着一盏灯，光线暖黄，融不开刀锋的冷意，张瑾浑身的血液都一起涌到了手掌，用尽全力地朝着自己刺去。
“阿兄！”
几乎在同时，门“砰”地被少年一脚踹开，一颗飞石直直朝张瑾射过来，精准地打中手腕，致使匕首脱落。
张瑾手腕发麻，还试图去抓匕首。
然而少年眼睛发红，飞快地冲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抢走了匕首，浑身都在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你为什么要这样！”
“阿兄，我知道你不能接受现在的一切，我也知道……是我害了你，可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将我养大的兄长，是唯一的亲人！你就这样离开，让我怎么办！？”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是说过，任何人和事都不可能摧毁你……我心里的阿兄也绝不是懦弱寻死之人！”
“大不了有什么后果，我们一起面对。”
少年满脸怒色，像是气坏了，又像是伤心懊恼至极，话说得语无伦次。
说完，他又感觉到深深的无力，一股酸涩直冲眼底，闭了闭眼睛才憋回去，捏着匕首的手用力到发疼。
有件事或许可以挽回，少年牙关咬得发疼，终于说出了那件事，“阿兄，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怀孕了？”
张瑾看着眼前激动又愤怒的弟弟，眼神平静，依然淡漠。
“我知道。”
这一次，换少年彻底愣住，身形晃了晃，脸色变得苍白。
“你……”
兄长果然听见了……
他看着张瑾。
张瑾看着他。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兄弟同时喜欢上一个人，分明是弟弟先来的，兄长却怀了心上人的孩子，这期间恩恩怨怨，说不清谁更对不起谁，若不挑明倒好，挑明了之后，徒增纠结与尴尬。
少年撇过头，眼睛有些干涩，许久才轻声说：“阿兄既然知道已经有了七娘的孩子，为何还要这样？”
张瑾捂着胸口咳了咳，虚弱地笑了笑，苍白的脸色在灯烛下近乎透明，“我与她已经你死我活，要这孩子何用？”
“可……”少年不甘道：“谋反是死罪，至少这个孩子是皇室血脉，如果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七娘，说不定她能对你手下留情……”
他还没说完，张瑾就似乎突然被刺激到了一般，蓦地打断道：“别告诉她！”
张瑜愣住，脱口而出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
张瑾攥着被褥的指骨泛青，近乎不堪其辱般，咬牙闭上了眼。
还能为什么！？
他骨子里孱卑又极端自负，百般折磨痛彻心扉，已折损了他的全部自傲，殿上挡箭时已经想一刀两断，已经心灰意冷地不想再和姜青姝有任何牵扯。
哪怕有了孩子，也仅仅只是继续践踏他的自尊，徒显难堪。
难道还用孩子要乞她垂怜吗？
事到如今还跑到她的面前，满怀期待地告诉她，我们终于有了孩子？
就算她知道了，也一定是嫌恶的。
哪怕这个孩子是他梦寐以求的，生下来也已经无用了。
固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张瑾已经谈不上有什么自尊了，但即便是死，他依然还是想让自己死得体面一些，至少，至少不要再自取其辱地给她玩弄了。
帝王无情，多做什么都是徒劳。
自以为百般纠缠是深情，不过是一个人的自我感动。
他已经足够像个笑话了。
现在他也不执着了，他什么都不想要了，事后再施舍他什么，对他来说都无异于一场血淋淋的摧毁。
张瑾想到此，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内心又受刺激，爱恨浓烈，压抑不住，致使血气涌上喉头涌上，却被强行咽了下去。
他低着头，剧烈地喘息起来，浑身因为伤口崩裂渗出冷汗，血迹微微渗出衣襟，四肢也突然被抽空了力气，虚脱到近乎颓然。
张瑾强撑着沉重的身体，无力地闭眼：“阿奚，你听我说，你救驾有功，她不会株连到你身上，此事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但我，结局已是注定。”
“才不是！”
少年大声反驳起来，咬牙道：“凭什么是注定？！大不了，大不了……”他想说大不了他亲自进宫去求七娘，哪怕豁出所有，但转瞬又想起来，兄长不会接受这种乞求而来的怜悯，便是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兄长又是宁死不接受折辱的性子。
少年双眼发红，突然冷声道：“大不了我们一起离开，我带你从这里杀出去！”
等杀出去了，他再一个人回来认罪。
他不想失去阿兄，也不想让七娘为难，阿兄终究还是做错了，天下人都需要一个交代，那他就替阿兄去顶罪。
毕竟……毕竟他从小到大，都是阿兄抚养大的，他什么都没为阿兄做过。
就当是把命还给他。
七娘身边有更好的人，她也不需要他在身边。
张瑜眼尾发红，双手攥拳，死死盯着张瑾，“总之我不能让你死，你要是敢想不开，我就，我就……”
他“就”了半晌，也“就”不出个所以然。
少年抿紧唇，垂眼盯着脚尖，散落的额发遮住一双眼睛，情绪极端不稳。
张瑾第一次看见弟弟情绪这么失控的样子，意识到方才的行径，于他而言是终于迈出那一步，决绝释然了，却也的确是忽视伤害了弟弟，毕竟，对阿奚而言，这一切都发生得太毫无准备，太突然了。
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切的缘由，就要承受他和姜青姝互相算计带来的后果。
他沉默许久，“我答应你，不会再想不开。”
少年抬眼看着他，“真的？”
“真的。”
“兄长这次……不会再骗了我吧。”
张瑾笑了笑，笑容很浅，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我没有必要骗你。”
他一直是个信守承诺的好兄长，只在谋反之事上食言过一次，那一次，也是被嫉妒与怒火冲昏了头脑。
等回过神来，已后悔不及。
可“活”这个承诺，现在已是最难。
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范岢说堕胎会让他身体更差，可生下这个注定不会被接受的孩子，又算什么呢？该断时偏执地不肯断，好不容易决心一刀两断时，却又断不掉了。
又何尝不是上天无情，百般折磨于他。

第264章 皇太女2
姜青姝暂时没有关注张府的事。
她实在太忙。
一边是朝堂大换血，一边是河朔太原引发的战事，天下大小政务不再像从前一样经宰相之手，而是直接上达天听，她已经数日不曾空闲下来，从天还未亮时便与朝臣议事，直到日落方休，待到朝臣散去，又要熬夜处置地方呈上来的奏报。
时至今日，姜青姝才有些明白了宰相的重要性。
至少能有个人分担，别把她一个人累死。
尚书仆射空缺，尚书左丞原是张瑾亲信，这次也一起革职查办了，原尚书右丞裴朔尚未回京，这么大一个尚书省被郑宽撑着，稍显吃力，姜青姝事后又临时委任了尚书左丞，为郑宽分担一二。
京中查抄府邸的事，姜青姝全权交给了霍凌。
梅浩南则被她派去行宫，将梁毫、邓漪以及被软禁的那些宫人全部解救出来。
邓漪没死。
邓漪被带到姜青姝面前时，激动地跪在地上，俯首低泣道：“臣叩见陛下！臣以为……自己凶多吉少，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姜青姝放下手中的奏折，快步起身，朝她伸出手，“阿漪快起来！”
邓漪一怔，将手递给她。
“谢陛下。”
姜青姝上上下下打量着邓漪，见她虽然消瘦了不少，却看着没有什么病气，应该只是这段时间受苦了，养一养就好了。
姜青姝稍稍放心，紧紧握住她的手：“那日朕眼睁睁看着你受伤，事后担心了许久，好在你安然无恙，没有让朕就此失去阿漪。”
说着，她偏头吩咐宫人，去叫戚容过来给邓漪检查检查身体。
宫人小跑着出去了，邓漪看着眼前关心自己的陛下，含泪莞尔一笑：“臣命大，日后还能继续伺候在陛下身边。”说到为何安然无恙，邓漪犹豫了一会，才主动说：“臣原也以为此番活不成了，陛下诈死，他们为了掩盖真相，势必杀臣灭口，只是超乎意料的是……张瑾来见了臣一面。”
姜青姝皱眉：“见你做什么？”
“询问臣一些关于陛下的事。”
邓漪说：“臣看他神色哀恸，精神涣散，便知陛下的计策果真瞒住了他，于是故意说了一些话，引发他的愧疚。张瑾离开后，便令他们将臣看牢，暂时没有杀臣。”
张瑾不会是心慈手软的人。
却放过了邓漪。
是害怕杀了她身边的人，她的鬼魂只会更加怨恨他吧。
可惜后来不久，他就知道了真相。
现在的姜青姝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如今对张瑾的感觉也有复杂，不禁沉默，尚未回过神来，外头又有宫人进来禀道：“陛下，霍将军和大理寺卿郭宵求见。”
“宣。”
邓漪见状，便先行行礼告退，下去更衣休整了。
很快，霍凌一身轻甲，大步流星入殿。
郭宵穿着官服，稍稍落后一步。
“臣拜见陛下。”
二人同时行礼。
姜青姝回身走上台阶，拂袖坐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陛下。”
少年单膝下跪，双手抱拳，朗声道：“臣今日一早奉命已经查抄完前刑部尚书汤桓的府邸，搜查出了许多结党营私、构陷朝臣的罪证，已尽数交由郭大人。”
郭宵等他说完，便立即接话道：“汤桓身为刑部尚书，掌天下刑律之事，及徒隶、勾覆、关禁之政令，身兼此要职，若为官不清明，则易造成冤假错案。臣一向以为汤桓行事还算公允，然而汤府之上的罪证比臣想象中要多许多，这是臣根据这些拟好的奏折。”
说着，郭宵从袖中掏出一封奏折，递给一侧内官。
内官小步走到龙椅边，双手递给天子。
姜青姝接过，打开迅速扫了一眼。
“做得好。”
姜青姝满意颔首，“二位爱卿做得好，朕有重赏，先起来说话吧。”
“谢陛下。”
郭宵立刻理了理袖摆，从地上起身。
然而，他身边的霍凌依然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郭晓见他这般，神色变了变，双手揣着袖子，不动声色地朝他踢了踢，压低嗓子悄悄道：“霍将军，快起来啊。”
霍凌依然不动。
“霍卿怎么了？”姜青姝看出端倪，以腕支颊，淡淡看着他。
霍凌压低声音：“臣有一件事，想亲口问陛下。”
“什么事？”
好像隐忍着巨大的心事，霍凌眼尾轻搐，薄唇抿成一线，心口的情绪横冲直撞。
直到彻底压抑不住，他猛地抬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乌黑眼睛，望着她问：“臣想问，殿……”
他话还没说完，一边的郭宵突然嗓子不舒服似的，猛地咳嗽起来，越咳越急促，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霍凌顿住，脸色青白交错，有些僵硬。
姜青姝看向郭宵，郭宵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之后，抬头讪讪笑道：“陛下恕罪，臣这几日嗓子有些不舒服。”说着，他也不给霍凌说话的机会，又说：“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想单独禀报陛下。”
姜青姝似笑非笑地看向郭宵，像是看透了他的把戏，却也不戳穿，挥了挥手道：“霍凌，你先出去吧，改日朕再召你。”
霍凌猛地抬头，“陛下……”
“下去。”
霍凌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临走时看了郭宵一眼，郭宵兀自低头站着，也没和少年对上视线。
等霍凌出去，姜青姝才问：“郭卿直说吧，方才是为了何事？”
郭宵也不装了，叹息道：“霍将军是想问陛下君后的事。”
霍凌是去查抄汤府的时候，意外听到的。
穷途末路之人口，一向无遮拦胡言乱语，有大声咒骂者，有抵死反抗者，唯独这一句话，被霍凌听在了心里。
他们说，君后未死。
陛下骗了所有人。
霍凌去追去了刑部大牢，想问个究竟，却被郭宵给拦了下来。
郭宵意味深长地对他说：“叛党之言，有些当不得真，人死不可复生，如此天方夜谭的话，霍将军怎么能轻信？”
霍凌也希望自己听错了，可是，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为什么就没可能呢？陛下能诈死瞒天过海，殿下又为什么不行？他们都是那般善谋之人，也许早有布局呢？
赵玉珩对霍凌来说意义非凡。
是照顾他的兄长，更是传授他学识的恩师，带他走上名将之路的伯乐。
自从赵玉珩假死之后，霍凌这才学会成长，一心继承赵家和君后遗志，那般勇往无前。
但凡这件事对霍凌来说不是那么重要，他都不会来问陛下。
郭宵原是不知道内情，但如今审讯叛党之事全权交他，或多或少能审出些许只言片语，他也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切都看陛下的意思。
之所以和陛下挑明了，是因为姜青姝最近已经在着手安排接回皇太女的事。
她和赵玉珩已经在书信中约好了下次见面，那时，她会把女儿带走。
是时候将这一切都公之于众了。
先接回皇长女，等战事平定，四海安宁，就着手筹备册封皇太女，祭拜天地宗庙，昭告天下。
此等大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人。
礼部尚书严滦已在暗中筹备，郭宵也知道一二。
他们都能想象到届时皇太女现世，会掀起多大的风暴，震傻多少人。
郭宵为难道：“陛下……霍将军这几日净逮着臣问了，臣也不好说啊，您看他那边……”
姜青姝沉吟片刻，平静道：“不必担心，你不必告诉他，这件事交给朕来处理。”
“是。”
郭宵松了口气，不用他来应付霍将军就好，那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耿直太执拗了，他招架不住。
“郭卿还不退下吗？”姜青姝笑着托腮看他，“难道真的还有事跟朕说？”
郭宵：“臣还真有一件事，是这几日从汤桓口中审出来的，虽说也算不得很重要。”
“说说看。”
“臣得知，那日朝堂对峙，倘若郑仆射没有带着长公主现身，张瑾原是打算先对外公布贵君灼钰有孕的消息，等孩子出世。”
姜青姝怔了怔。
她皱紧眉，觉得不当如此，张瑾居然不是要自己登基？不过，扶幼子摄政与篡位本质上也没有太多区别，不坐上那把龙椅，只是会少背负一点千古骂名，不至于举国陷入真正的大乱，但依然还是无法洗脱他造反的事实。
说不定他只是想用孩子为借口稳住局势，等清除了地方的保皇党，再行篡位之事呢？
灼钰谎称有孕只为了杀张瑾，张瑾本该自信于灼钰没有侍寝，却不知怎么的当真了，偏偏灼钰自尽也是那一日，他只想报仇，只要把淬毒的匕首刺进去，他的任务便完成了，可以决然赴死了。
但如果他知道张瑾要做什么，会不会愿意多活一会儿？与张瑾再博弈一把。
这一切，真是因因果果，造化弄人。
教人哭笑不得。
姜青姝沉默不语，抬手挥了挥，郭宵自觉退了出去。
她终于想起来点开实时，查看张家兄弟的近况。
现在满朝文武都在要求她尽快处置张瑾，张瑾树敌太多，当他万人之上时，人人待他恭敬，当他事败垂成、榱崩栋折，那些怨恨他的人就会一拥而上，再加上最近有些那方面的风言风语，有人生怕她会饶过张瑾，更是坐不住了。
打开实时前，姜青姝不无冷酷地想着，如果张瑾苏醒了，就即刻令贺凌霜把他押去刑部大牢吧。
她给过阿奚机会了，让他选，他没有立刻带张瑾出京，那她也不会再等下去了。
只要张瑾配合认罪画押，她会尽可能让他体面一点。
至于她。
已经没必要再见张瑾了。
话说到了那个份上了，她和张瑾就算见面了，也只是仇人相见，没有温情，不复真心，只有怨恨、质问、哀伤，那见面还有什么意义。
她和张瑾，就这样吧。
她承认曾经他给她带来过欢愉，也曾偶尔沉溺于温存柔情，紫宸殿日日的朝夕相处，熟练到彼此都快成了习惯，但那都是短暂的，算不得数的，对她来说也无关紧要的。
她这样想着。
但随着时间流逝，殿外的天光沉寂下去，紫宸殿越发安静，坐在龙椅上的天子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虚空。
当她看到张瑾怀孕时，便好似被针蛰了一下似的，猛地闭了眼睛。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揉了揉眼睛，又仔细去看，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剧烈变化。
【罪人张瑾得知自己怀孕，内心被绝望痛苦淹没，精神崩塌，为了不连累弟弟、维持最后的尊严，决定自尽。】
【罪人张瑾在屋内自尽，被弟弟张瑜打断，在张瑜的逼问下，张瑾承认了知道怀孕的事，张瑜情绪激动地提出去求女帝，张瑾却认为这只会让女帝来羞辱自己，不许他告诉女帝。】
【在弟弟张瑜的再三恳求下，罪人张瑾终于心软，十分痛苦无奈地答应他不会再自尽。】
【罪人张瑾想要流掉腹中的孩子，但身体太过虚弱，贸然流产会有生命危险，只能痛苦地去怀这个注定不被接受的孩子。】
姜青姝：“……”
哪怕是见惯所有突发事件的姜青姝，此刻也彻彻底底，傻掉了。

第265章 皇太女3
姜青姝真的看呆了。
她自认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现在发生什么，都应该不会让她失态了。
唯独这件事……
张瑾怀孕了。
他怎么能怀孕的啊？
姜青姝回想了一下，自张瑾怀疑香料有问题开始，她便停了那些药，也许就是那段时间，张瑾怀上的。
该说是造化弄人吗？
他们应该一刀两断的，不该再这样纠缠下去。
——【张瑾承认了知道怀孕的事，张瑜情绪激动地提出去求女帝，张瑾却认为这只会让女帝来羞辱自己，不许他告诉女帝。】
这一条实时，在她眼前反复滚过。
姜青姝表情古怪。
他认为孩子的存在，只会让她来羞辱他……
羞辱他……
不是，她犯得着羞辱吗？她从来不屑于羞辱败者，相反，她从未否认张瑾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只有他，配与她为敌。
她也没说会厌恶这个孩子吧？她之前排斥，是因为忌惮张瑾的权势，又不是因为厌恶他这个人。
他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解？
他到底在想什么，才会“万念俱灰，一心赴死”“痛苦地去怀这个注定不被接受的孩子”？是认为她憎恨他、厌恶他，一直在捏着鼻子和他相处吗？
好吧。
她承认，她的所作所为，的确会让人这样觉得。
将张瑾押去刑部的诏令一时没有下达。
姜青姝需要重新想想。
张瑾不许阿奚把此事说出去，不仅顾全他自己的自尊，对她也不算坏事，姜青姝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时候，一个谋反罪人被传出了怀了皇嗣，对天子名声也不好。
她处置了，会有人说她冷血，幼子无辜，虎毒不食子，她何必对亲生的孩子也这样赶尽杀绝。
她不处置，会有人说她偏私。
首犯张瑾不死，那么那些追随张瑾的叛党又凭何处死？
姜青姝支着额角，坐在龙椅上兀自沉默了很久，久到她都要成了一尊冰冷的雕塑，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身边，以后也许还会有别人，还会生很多很多孩子。
不缺这一个。
张瑾既然已经吩咐阿奚不许说出去，也许，她应该顺水推舟，佯装不知，继续冷酷地处置张瑾。
作为天子，姜青姝一点也不欠张瑾，是张瑾欠她，把持朝政太久，他早该归还权势于她了。
可是……
撇开天子身份不谈，算她欠他。
他对她，起初是不够好、过于傲慢轻视，她便理直气壮地与他作对、寻他软肋，再后来，他因弟弟与她有了朝堂之外的交集，却也从未做过什么欺骗她、羞辱她、利用她的事，但是她却再三利用他，欺骗他的真心，利用他的亲人，把他一步步推到万劫不复。
但如果，再给姜青姝一次机会，她还是会这样做。
她不会对一个权臣讲良心。
早在他因为香料来质问她时，她就在心里冷冷地想着：若是别人，敢这样冲她说话，她早就株连九族了，她受够了。
你以为你是在朕面前是特殊的吗？朕早晚会让你知道，没有人能在朕跟前特殊。
当时那样恶狠狠地想着，认为她对他，不过是恶人对恶人。
现在……
姜青姝想，她还要再去见他一面。
“来人。”
姜青姝起身道：“给朕更衣。”
……
张府之中一片惨淡，随着时间流逝，每个人都清楚，张瑾醒了，守在外面的士兵随时可能奉女帝的命令冲进来。
所有人都没想好该怎么办。
张瑜坐在屋顶上，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中的莹雪剑，雪亮的剑身照亮少年一双沉静漂亮的眼。
开国天子之剑。
定天下，扶社稷。
七娘将此剑赠他，是相信他的正直与侠义，也是在抉择之时点醒他，要为天下人着想，而非为了一己之私，因为血亲便有所偏颇。
所以他选择站在七娘身边，与兄长为敌，哪怕是兄长将他养大。
所以他一开始没有带兄长逃离京城。
现在回想起当年赠剑的一幕，这少年有几分自嘲地想：也许那时，七娘就已经料到了今日，当初赠他此剑，何尝不是在暗示他，将来她若与兄长刀剑相向，他应该站在她那边。
他拿了她的剑，怎可再与乱臣为伍。
张瑜右手紧攥着剑柄，痛苦地闭着眼睛，又仰头灌了一壶酒，正当醉眼朦胧时，隐约看到远处有火把的光亮，不由得呼吸一紧。
难道七娘让他们来抓兄长了？
少年慌乱地跳下屋顶，跌跌撞撞地冲过去，透过一排遮挡的绿茵草木，他隐隐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极快地走了过去，披着斗篷，却像极了七娘，他还待细看，紧跟在后面的女将军却极其警觉，猛地回头看过来。
张瑜敏捷地闪在假山后，隐蔽气息。
贺凌霜没有发现异常，对身后将士说：“你们守在此处，等候陛下命令。”
“是！”
少年怔怔地站在假山后，听到这句话，有些落寞地想着，七娘果然来了，她是来抓走阿兄的吗？可若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要亲自过来见阿兄？
那边，贺凌霜转身跟上陛下。
漫天无星，连月光也被黑云尽数遮蔽，一丝光亮皆没有，只有姜青姝行走的身影被两侧火把的光照亮，她穿了身简单的碧色裙衫，外面罩着玄色斗篷，此行很是隐蔽，没有任何朝臣会知道。
这座府邸内已经没有什么下人了，除了范岢、张瑾，就只有张瑜，女帝的到来也不会提前预示任何人。
张瑾的卧房内。
范岢刚替他换完了药，胸口的伤已经在慢慢结痂，手臂因为毒素有些溃烂，但姑且也算没有继续恶化，只是伤的太深会引起感染发炎，哪怕日日喝着药，张瑾的身体也还是一日比一日虚弱。
今日还发起热来。
张瑾静静靠坐在床头，他已经许多日不曾束发，乌发散开，床头点着一盏孤灯，光打在他的脖颈与胸口的肌肤上，惨白如雪，毫无血色。
他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喘，偶尔用力过猛，伤口撕裂，渗出斑斑血迹。
他哑声问眼前忙碌的范岢：“小产伤身，难道生下来便不伤身？”
范岢滞了一下，心情复杂，之前的大人百般询问能不能有孕，现在却又执着于小产的问题。
他说：“产子自然也伤身，只是现在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先安胎，等您身体好些了，再考虑下一步不迟。”
等他身体好些了？
那又是何时？倘若女帝决意杀他，决计捱不了几日了，倘若女帝不杀他，以他这副身躯，只怕身体好转之时已经要显怀了。
那怎么可以？！
范岢退下后，张瑾依然披着袍子静静坐着，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落下一片深深的阴影，生平第一次，竟显得无助脆弱。
远处烛影忽然动了一下，似是被人推门带出的风吹动，张瑾纵使闭着眼睛也察觉到了，倏然睁开黑眸，凌厉地朝那边看去，却是一怔。
浑身皆似冰封。
是姜青姝。
进来之人掀开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清丽动人、又冷淡倨傲的脸，眼尾细长，锐利地上挑着，似笑非笑时横扫过来，便会让人产生头皮发紧的感觉，如同被上位者看穿了一切。
也许是权势尽归她手的缘故，短短几日，她变得彻底像一个无情帝王了。
“朕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见你一面。”
她迎着张瑾的目光，上前一步，也在暗中打量着他。
虽然早有准备，但发现他这么虚弱狼狈时，还是大为意外。
张瑾在看到她靠近时，眼底的情绪忽然剧烈翻涌起来，猛地转过头不再看她，闭目冷冷说：“别过来！”
短短三个字，说得嘶哑急促，又引发一阵剧烈地咳嗽。
姜青姝停下。
张瑾低头不住地喘息咳嗽着，扶着床栏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哪怕不看她，也能感觉到她停在几步之外，他强行按下喉间的血腥气，又冷冷说：“罪臣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么？值得陛下亲自来一趟。”
她说：“朕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张瑾听到这句，气血上涌，下颌绷得更紧。
她倏然问：“你闭着眼睛，是在怕朕吗？”
她往前迈出一步。
张瑾不住地低头咳嗽，口腔里俱是浓重的铁锈味，双眸紧闭，竭力隐忍痛苦，完全无力应答。
却有一只冰凉的手缓缓抚上他的侧脸，指腹无意剐蹭因高烧而滚烫的皮肤，带起一阵冷冰冰的触感。
然而就那一丝微薄的触感，让他的心剧烈地战栗起来。
喜欢到骨髓的人，哪怕心里不想，身体已经有了本能想抱她入怀。
然而下一刻，那只手却突然掐住他的下颌。
朝上猛地抬起。
她俯视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如你所说，你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朕拿走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怕朕？”
居高临下的姿态，清淡的语气，就像挑衅。
怕她？
他怕的不是她，是他自己。
怕自己再露丑态，怕自己又自作自受，怕自己都痛苦屈辱成这样了，还要被她发现腹中的秘密，受一番羞辱与嫌恶。
从前专权跋扈的张瑾，第一次以这副病弱狼狈的姿态，被她捏着下巴。
“你真的不看朕？今天不看，以后就看不着了。”
张瑾发着高烧，魂魄都好像在火上炙烤，听到这句，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看她，她正倾身看着他，好心情般地朝他笑着。
他气血再度上涌，胸口起伏剧烈，眉头皱得死紧，猛地偏头甩开她的手，用尽浑身的力气，做完这个动作，他以拳抵着胸口，差点缓不过气来。
许久，他才平复气息，嗓音嘶哑，萧瑟到了极点：“这般容光焕发，看来陛下最近过得很好。”
她“嗯”了一声，悠闲道：“朕铲除了令朕多年寝食难安的心腹大患，心情自然好了。”
“……多年寝食难安？”
张瑾默念这句，心里一片苍凉，想质问她，他带给她的就只有担惊受怕吗？他们交颈缠绵、浓情蜜意，她每每冲他笑的时候，难道没有真的开心过？
张瑾唇角死死抿着，忍得久了，又低头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部犹如塞满了棉花，喘息之间，如同刀割。
“咳咳……咳……”
伤口再度撕裂，他胸口绽开的血花越来越灼艳。
张瑾眼尾因剧痛而痉挛抽动，长睫之下的眼睛充斥着愤怒、屈辱、无奈，双手攥着被褥，被褥里晕出一片神色水迹，是因疼痛而产生的冷汗。
他这么会隐忍的人，此刻也受不住了，从嘴角渗出一丝血来。
她偏头看他许久，终于心软，转身倒了杯水递给他。
张瑾没有接。
他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可怜，闭目道：“既然这样憎恶我，何苦再来？”
姜青姝表情古怪，“朕是忌惮你不错，却从来没有说过憎恶你。”
“撒谎。”
她沉默，冷冷反问：“朕现在还有撒谎的必要吗？”
“……”
这回换张瑾沉默。
良久，张瑾勉撑直身体，去拿她手中递过来的水，她静静地抬着手臂等他拿，忽然间，男人苍白的手指却蓦地攥住她的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一拽，姜青姝没站稳，直接被他狠狠地扯到怀里去。
杯盏翻倒，水溅泼一地。
“你——”
她的额头撞到张瑾的下巴，狠狠的，疼得她呲牙，想必他也受到了相应的疼痛，然而，抱着她的手臂却依然紧绷得犹如铁钳，难以推开。
不像一个病弱体虚之人，或者说，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突然回光返照。
姜青姝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放开我！”
张瑾抿着唇不说话，用尽全力地抱紧怀中的心上人，手指的温度滚烫得像烧红的炭火，在她的脸上颤抖着摩挲而过。
这个时候，姜青姝大可以叫外头把守的士兵进来，只要她喊一声，以张瑾现在的罪臣身份被当场斩杀也不为过！然而他已经半只脚踏入鬼门关，没什么好惧的，如果说非要惧什么，就是惧她现在露出排斥嫌恶的眼神。
所以，他一只手臂钳制着她，一只手掌覆在她的眼睛上，那双眼睛疯狂灼热，反反复复地看着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的样子记在心里。
活生生的样子。
上次在殿上，他都没有好好地看一看。

第266章 皇太女4
姜青姝是来见他一面的，不是来给他抱的。
她挣扎起来。
若是平时，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挣脱顺利，也不会这样挣扎，但现在的张瑾太虚弱，只能用尽全力地抱住她，把她勒紧在怀里，用力到浑身肌肉绷紧，伤口撕裂，冷汗混合着涌出来的血液，鲜血淋漓，渗透衣衫，就像猛兽之间的狩猎搏杀，这般执拗，又这般拼命。
最后他还是抱紧了她，哪怕狼狈地喘着气，血弥漫口腔。
室内安静。
他怀硬似铁，将她拥紧，姜青姝被对方死死勒着腰，动弹不得，只感觉肌肤相贴的地方滚烫如火烧，张瑾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急促得不正常，像一只刚结束狩猎的猛兽，衔着口中猎物的脖颈不住地喘息，却不肯放开。
她再也推不动了。
他是疯了，明知道她对他无情，就不怕她真的叫人吗？但也许，他比谁都清醒，知道濒死之人不值得她大费周章地喊人进来，白白叫人看了笑话。
给他抱一下又何妨。
他也就只能再抱这一下了。
张瑾抱住怀里的人，极尽亲密的姿势，却没有沾染半分欲色，他的手掌痴迷地摩挲着她的眉眼，滚烫的手掌按在冰凉的肌肤之上，触感令人战栗，他眸色愈深，眼底水火交融，用自己的脸颊在她的脸颊上蹭了蹭，近乎含恨道：“你说，我怎么能爱你？”
我怎么能爱你？
怎么能这么爱你，爱你爱到把自己都弄成这样，现在还想抱你？
这样刻骨的情话，却说得恶狠狠的，咬牙切齿，好像含了天大的委屈，好像爱上她，是件多么令他痛恨的事。
但若痛恨，又缘何这样紧抱不放？
姜青姝开始不自在，伸手想拨开他捂着眼睛的手，他却哑声道：“别拿下来。”
“为什么？”
他不语。
姜青姝还是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缓慢而用力地移开了那只手，近距离地对视上他的双眼，却发现眼前的男人眼眸泛红，眼睫湿润，眼底的情绪万分悲恸又眷恋，就这样望着她。
这是他从未流露过的脆弱卑微的一面，看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张瑾闭目侧过脸，自嘲道：“在你跟前，我是半分颜面也没有了。”
他的语气萧瑟而沙哑，落睫之时，一滴难以察觉的泪珠沿着脸颊坠落，姜青姝抬手碰了碰他的脸，发现真的很烫，低声说：“你发烧了，朕去叫太医来给你看。”
“不必。”
“为什么？”
“将死之人，有什么可看的。”
“你就没有想过，万一朕不杀你呢？”
“……”
张瑾陷入沉默。
他沉默许久，才说：“对你不好。”他转过头看着她，口吻平静地好像依然在朝堂上与她商议政务：“如今正是你该肃清朝堂、树立威信之时，朝中想必人人皆想杀我，你又何必与他们作对，让他们说陛下有失公允？”
“既要斗，便斗个彻底。”
这就是张瑾，冷酷地告诉她，要斗就斗个彻底，权力博弈，断没有中途停止的，给敌人机会就是向自己插刀，他们本就你死我活，她的刀锋应该对准所有敌人，包括他自己。
权臣张瑾，要么万人之上，要么死。
没有第三种结局。
这样的道理她定是懂，她已经是个极其强大的帝王了，他没有什么可教给她的。
在她沉默时，张瑾已经不想讨论这样的话题，犹如一个企图用醉酒来逃避现实的人，他再度痴迷地蹭了蹭她的脸颊，阖上双眸，疲倦至极般，沙哑地说：“给我抱一下，就一下。”
从前他不理解那些为了爱情把自己害到穷途末路还甘之如饴之人，如今换了自己，却也懂了。
如果这样的结局是注定的，要想打破只能害死她，那不打破也罢。
权力没什么意思。
不如这样抱着心爱之人。
可惜这一辈子命不够好，活得太过拧巴，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如果还有来世，他希望能单纯与她过一段夫妻般的生活，就像他们手牵手在民间散心时一样。
如果说，来这里之前，姜青姝只是想与张瑾好好地做个了断，让自己可以再无心理负担地处置他，顺便想想怎么跟阿奚解释，不让那少年恨她。那么现在，她是彻彻底底相信了，张瑾或许有许多执念放不下，但至少，对她的那一份情是真实的。
坐在那把龙椅上，就会本能地猜忌身边的人，她以前总觉得他的深情太假，哪怕他说不会伤害她，她也不信他是真的没有野心。
姜青姝突然说：“还没有到绝境。”她扬睫，注视着他的双眼，“朕不惧人言，纵使有人私下议论朕偏私袒护，朕让他们闭嘴，他们就得闭嘴。张瑾，你如此聪明，难道就没有想过利用一些筹码，再为自己搏一搏吗？比如……”
比如，那个孩子。
她现在就等他说出孩子的存在，其实她不讨厌任何孩子，不管是谁生的。幼子无辜，她可以有很多办法让他假死脱身，只要他说出口，拿这个威胁她。
也当是给她一个手软的理由，不然她真不知道为什么，要放过他。
本为局外人，却也早已入局，所以她才真心想做个好皇帝，世上本处处都是不公，如果连上位者也有那么多私心，那何处还有公道可言？
皇嗣是唯一的转机。
姜青姝被他紧紧搂在怀里，肌肤相贴，不留一丝空隙，张瑾没有看见她眼底的排斥与嫌恶，便已经心满意足了，伸手一遍遍抚着她柔顺的长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扯着薄唇低声道：“看来你也没有那么讨厌我。”
她心里叹息，闭上眼。
“你真是疯了。”
张瑾：“我清醒得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把她往上提了提，搂得更紧了一些，颈窝相贴，又用苍白的手指去勾住她的食指，直到十指相扣，在她耳侧唤：“姜青姝。”
“嗯？”
“姜青姝。”
“你想说什么？”
他不答，又唤：“姜青姝。”
帝王的名讳，被他连名带姓地叫了几遍，一遍比一遍百感交集，叫到最后，他哑声在她耳侧说：“青姝。”
“你会舍不得我吗？”
姜青姝不说话。
张瑾又自顾自地说：“你可知，我为何那般在意赵玉珩？”
“为什么？”
“因为他‘死’得太早，又是为你而‘死’。”
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当年赵玉珩为她“一尸两命”，在所有人眼里，他便成了女帝心里唯一放不下、不可提及的隐痛，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模仿他，但做到几分相似，也取代不了她心底的位置。
那时张瑾已然很在意，一个死人，死得越久，大家越只记得他好的一面。
他没办法和赵玉珩争。
现在好了。
赵玉珩没死。
将要死的是他。
张瑾呼吸沉重，又垂头剧烈地喘咳起来，好不容易缓过来，抬头看到她写满了不可思议的目光，虚弱无力地笑了笑：“又觉得我在胡言乱语是不是？”他捏紧她的右手，重重地砸在自己的心口，不顾伤心撕裂的疼，让她感受到他沉重而有力的心跳，满腔爱恨交织，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是他们夺不过我。”
“姜青姝，我要你以后的每一日都忘不了我。”
姜青姝终于忍受不了了，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就算记得你，我就会愧疚吗？”
张瑾唇角微扯，好像知道她会这么说，“知道你一向没良心，你不会。”
她冷笑，“是，你少自作多情，别做些自我感动的事！”
张瑾不恼，兀自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认真道：“记得恨我也行。”
“……”姜青姝语塞。
还能说什么呢？面对一个疯子，姜青姝彻彻底底，没脾气了。
记得他。
哪怕是恨也行。
虽然张瑾想不通能有什么让她恨的，就像当初被她挡剑、知道她爱自己时一样荒唐，那时他想了很久，也想不通自己有什么让她爱的。
他这个人，死板、无趣、冷酷、自私、还不会说情话，连个朋友都没有，他一直觉得她爱所有人都不会爱自己，可终究，她给了他感受爱的勇气。
已经够了。
呼吸着她发间熟悉的香味，摩挲着熟悉的触感，拥抱这具拥抱过无数次的身体，他觉得够了。
张瑾彻底放空了自己，闭着眼睛享受须臾宁静的时光，攥着她手的五指松开，改成一遍遍抚着她的脊背，又放下来，双臂用力搂紧她。
就像藤蔓绞着树干，生生死死，纠缠不休。
姜青姝无计可施，终于放松下来，万般无奈地任他抱着，也没有说什么了。
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气，那是一种病入膏肓之人独有的气息，想想真是荒唐，张瑾居然把自己活成了当年的赵玉珩，病弱成这样，还要揣着她的孩子，默默去死。
抱她？多抱一下又能怎么样？
不过是能贪得一时便是一时。
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四周暗沉沉的纱帐，沉默许久，忽然轻声：“那阿奚怎么办？”
“他今年便弱冠了，后面的路，该一个人走了。”
“他会难过。”
“总有离别，不过或早或晚。”
“朕利用了他，让他误会你。”
“这样也好。”
那少年误会兄长是个言而无信的人，有气有怨，虽然因为他的病重而暂时忘记计较这些，但这样也好，因为张瑾还要再食言一次。
张瑾突然说：“帮我一个忙。”
姜青姝沉默，听他在耳侧低声说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张瑾知道，她不会拒绝的。
屋内烛火快要燃尽，光线越来越暗。
暗到只能看到彼此的眼睛。
张瑾最后一次在黑暗中亲了亲她的眉心，终于放开手，让她从自己怀里离开，怀抱里瞬间变得空落落的，哪怕已经有所准备，心里还是有种沉闷闷的酸涩，像被石头压着，透不过气来。
他艰难地咳了咳，苍白的唇色又染了一丝血色，还好烛火黯淡，看不清晰，只听到他故作冷漠下来的声音：“走吧，罪臣就不送陛下了。”
姜青姝理好衣冠，本想走，听到他强撑的沙哑嗓音，想了想，还是重新捡起地上的水杯，用衣袖擦拭干净，重新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这一次，张瑾接过，一饮而尽。
“多谢。”
“朕走了。”
“嗯。”
她转身往外走去，没有再回头，张瑾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住她，“等等。”
姜青姝转过身，看着他。
“香囊还在么？”他问。
她怔了一下，才发现他是指当初她送给他、又被他怒极之下扔在紫宸殿的香囊，她想了想，说：“应是被邓漪收起来了，能找到的。”
“把它还给我。”
哪怕是下过药的，他也要。
这只是个很小的要求，姜青姝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好，朕改日让人送来。”
说到这里，再也无话。
她转身推门离开，呼啸的夜风随着门的开阖直直灌入屋内，不过须臾，屋内就再度恢复了安静。
再无风声，也再无熟悉的身影。

第267章 皇太女5
深夜的张府静悄悄，女帝的出现与离开，并不会引起多少动静。
姜青姝推门走出屋子时，贺凌霜正守在外面徘徊，见状快步迎上前来，看了一眼她背后紧闭的门，低声用询问的语气唤道：“陛下？”
她在等陛下下令，把张瑾带走。
姜青姝没有说话，径直往前走了几步，临到拐角之时，才突然开口：“出来吧。”
贺凌霜猛地一惊。
以她的敏锐度，都没有察觉到这里还有别人。
她倏然转身看去，不远处的树后，蹲守在此处很久的少年逐渐显露出了身形。
漫天无星，乌云蔽月，只有灯笼散发出黯淡的光，少年一双眸子湛亮如打磨好的黑曜石，被暖光笼罩着，乌黑湿润，定定地望着她。
“七……”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贺凌霜，声音略有停顿，最终垂睫：“陛下。”
她固然还是七娘，却更是天子，而他，现在已经是谋逆罪臣的弟弟。
谋逆之罪，当诛九族。
张家没有九族，只有兄弟二人。
张瑜救驾有功，可功过相抵，但，依然洗脱不了家族谋逆的事实，外头那些流言张瑜都知道，平时再洒脱不畏人言，为了她着想，他也不能再这样肆无忌惮了。
其实。
本就没有资格的吧。
彼时年少，玩心重，七娘才与他嬉笑打闹，好似一对无忧无虑的普通少男少女，而实际上，尊贵的帝王接受天下人的朝拜，他又凭什么那样唤她呢？
姜青姝注视着少年黯淡的侧颜，约莫猜到他在想什么，至少，他还下意识要叫她七娘，没有真的对她有那么深的隔阂，那便已经足够了。
她上前一步，注视着他的双眼，淡淡笑道：“朕知道，过来是瞒不了你的。”她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你是想知道，朕会如何处置你阿兄是吗？”
张瑜抿紧唇，缓缓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他罪无可恕，不处置他，陛下无法跟天下人交代。”他轻声说着，似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她：“我愿意替他……”
姜青姝不等他说完就打断：“朕方才和张瑾聊了一会，他如今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
“……”
少年都还没说出一命换一命的话，就此噎住，彻底无话。
他不想看着兄长去死，而兄长也放不下他。
他确实是以自己为要挟，兄长才没有自尽，如果他去替了兄长，也许以兄长孤傲决绝的性子，他不会接受，更不屑于让弟弟去替自己扛这些。
好难啊。
为什么会这么难呢。
他只是喜欢上了一个小娘子，哪怕娶不了她，也想好好地守护她一辈子，可偏偏世道无常，身份使然，这样简单的愿望，却这样难以满足。
张瑜看着七娘，甚至想亲口告诉她，兄长怀孕的事。
哪怕只是往后延后几个月，让兄长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再做打算呢？
可是他知道，没有用的。
兄长是如何高傲的性子，即使用棍棒敲碎他全身的骨头，他若自己不放弃，也绝打不咽那一口气，他们张家的儿郎，只肯站着死，不肯跪着活。
所以，兄长当初才选择跟着先帝出了掖廷。
与其一生为奴受人摆布，不如沥血登高，搏一时万人之上。
至少。
也做了回人。
少年一时无话，情绪又低落下来，许久才说：“我送送你吧。”
他说不出来什么话了，只想送送她，也许这次以后，他就没有什么机会再见到她了。
纵使再见到，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可他真的喜欢她，喜欢到不在的日子也朝思暮想，一想到她便感觉怦然心动，他还记得初遇她的时候，他蒙面翻墙潜入王府，一出来就撞见戴着帷帽的小娘子。
她懒洋洋地靠着树，百无聊赖地朝他踢石子，与他莫名聊起天来。
他当时就玩心大起，觉得她真好玩儿，京城里竟然有这样胆大的小娘子，也不怕他是坏人。
后来次次偶遇，一起查案，茶楼饮酒，海棠树下重逢。
一次次令他心动。
张瑜曾经幻想过多年后他们重逢的光景，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心脏被反复撕扯着，难受到洇红了眼角。
“我送送你。”他又哽咽着，说了一遍。
姜青姝看着他，点头。
两人并肩朝张府外走出去。
这一条路，他们以前也走过很多次，不远处的那个僻静小院，他时常在那里舞剑给她看，那时恰逢春日，她就趴在石桌上支着下巴，笑盈盈看着他，任凭花落了满身。
少年还曾经和她一起躲在花藤下，满怀着羞涩与爱意偷偷亲她。
短短几步路，好像走了一生。
来到门口，姜青姝停下来，示意贺凌霜带着士兵退下，等到四周无人，才看着他说：“阿奚，为了你，朕愿意再给张瑾一次机会。”
“……你说……什么？”
少年抬眼，茫茫然地看着她。
姜青姝说：“国法不可废，朕不会轻饶张瑾，但是朕可以安排，让他进入刑部地牢之后‘不堪受辱，畏罪自尽’，假死脱身。”
“你可以带他走，只要永远不回来。”
“朕想，失去张瑾这个身份，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姜青姝淡淡说着，睫毛却落着，目光只看着一侧的石阶，声音很低，低得不像一个在朝堂上发号施令的帝王该有的语气。
眼前的少年狠狠愣住，半晌都没说话。
握着剑的手攥得死紧，紧得好像死死揪着心脏，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突然更不知道该说什么，许久，才说：“谢谢。”
又说：“对不起，七娘。”
对不起。
可他在对不起什么呢？
他知道七娘也还是在乎自己的，也许，对他而言，遇到身为帝王的七娘是一件不好的事，可对七娘来说，遇到张氏兄弟，又怎么算好事呢？
一个皇帝，却被群狼环伺、被权臣架空，什么都做不了主。
她就不难受吗？她就没有受过委屈吗？又凭什么要求她将受到的那些全部一笔勾销，去体谅他们？
张瑜这样想着，忽然有些克制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伸手去抓她的手。
她一怔，抬头看他。
少年依依不舍地攥着右手中的那把莹雪剑，这把剑，陪了他几年来的日日夜夜，这一次，他稳稳地放回她的掌心。
姜青姝怔住：“怎么？”
张瑜抿紧唇，语气却极为认真：“这把剑，我视若珍宝，可它意义非同一般，从今日开始，我不配拿它了。”
天子之剑，斩奸佞，定社稷。
只配得上刚正不阿之人。
从他让一个帝王有私心开始，他就不配了。
姜青姝看着手里的这把剑，仿佛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被少年握过的温度，天下最好的高手，才配得上天下最锋利的剑。
她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重新抓住少年的手，重新把剑放回他的掌心。
“一把剑而已。”
“七娘……”
“剑是死物，人心才是活的，它是什么剑，在于持剑者赋予它什么样的意义。”
她仰头望着少年，就像以前一样，踮起脚尖，用掌心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笑盈盈道：“朕说你配，你就配。你把它带在身边，就去做朕的眼睛，替朕看看这大好河山，替朕看看，朕做这个皇帝合不合格。”
张瑜握紧剑，垂下眼帘，冷风吹着他的脸，触感却发烫。
他说：“好。”
他答应她。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腰间，取下半块刻了‘瑜’字的玉佩，放到她掌心。
然后郑重地看着她，说：“这枚玉佩，自我出生时便带在身上，从不离身，我阿兄曾说，它就代表了我自己，若将来遇到可为之托付一切之人，才可以将它交出。”
“我把它也给七娘。”
“七娘，永远在我心里。”
……
张瑜回去了。
姜青姝握着掌心的玉佩，久久地伫立在原地。
真有些好笑。
张氏兄弟的两块玉佩，皆给了她。
其实她不想要的，一个都不想要。
贺凌霜守得远远的，看到张瑜走了，才上前来，拱手道：“陛下，该回宫了。”
“嗯。”
姜青姝应了一声，偏头，望向远处黑沉寂静的长街。
此刻正是宵禁时分，路上无人，远远望过去，那条路仿佛通往看不到的深渊。
人世也是如此，明知前方是深渊，却还是要走。
姜青姝并非无法理解张瑾。
如果她穿来不是帝王，而是张瑾这样的身份，受尽冷眼和折辱，她也会争、会夺，若世人待她不仁，她甚至会比他更狠、更冷酷，宁可撑着一口气拨弄棋局，也不甘心浑浑噩噩地为人棋子。
这方面，他们是极其相似。
她也懂他。
她与张瑾分别时，张瑾让她帮他一个忙。
他说：“阿奚那孩子什么都好，唯独善良执拗，我若就这么被你处死，他不忍怪你，只会把错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从此以后不知如何自处。”
“他既这般喜欢你，你又何必去当他的杀兄仇人？他未来的路还有那么长，不能毁在这里。”
“不如让我替你去解决这件事，你不必亲自动手。”
“他日后若是记恨起来，也只会怪兄长食言。”
他只记得兄长是一个工于心计、不守信用、刻薄自私的大奸臣，连死都是咎由自取，心里就会好受很多了。
张瑾真不是一个好人。
他也从不干这些自我感动、为了别人豁出一切，到头来还背负骂名的事。
可是，他现在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姜青姝和张瑜，弟弟和皇帝之间产生隔阂，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也只有恨兄长才能更加坚强独立。
而她。
……她要记得他临死之前，还为她做了什么。
他要她一生都忘不了他。
张瑾一边发狠般地抱着心上人，一边说着疯狂的话，最后摸了摸她的脸，柔声说：“既然当初能让赵玉珩假死，这样的事对你应是不难……你假意配合，待我离开，自会了断。”
他们四目相对。
姜青姝知道，他不屑于撒谎。
张瑾也知道，她会答应。
既然不必亲自沾染鲜血，又何乐而不为呢？
对不起，阿奚。姜青姝在心里默念，看向紧闭的张府大门。朕再三给了他机会，便是朕想放过你阿兄，他也绝不会领情了，而他们之间的账，总有算清一日。
“走吧。”她把握着玉佩的手掩入广袖，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268章 皇太女6
女帝下令将张瑾押入刑部大牢之时，是在两日后。
她亲口秘密吩咐邓漪，让邓漪去提点郭宵，不要为难张瑾，不可动刑，只需耐心询问，张瑾自会配合。
郭宵将张瑾单独关押在一间干净牢房，又准备了纸笔给他，让他自己写罪状。这位曾经令郭宵又敬又怕的权臣，纵使身陷囹圄，也丝毫没有狼狈之气，依然从容不迫地面对生死。
他手脚戴着重若千斤的镣铐，端坐于案前，平静地写着罪状。
仿佛他写的不是罪状，而是那些涉及军政大事的奏折。
郭宵在远处默默看着，心里感慨万千。
等他写完，他才亲自进去，收好，对他说：“我会把它呈给陛下过目，若有什么需要，你自可唤狱卒。”
张瑾颔首。
“多谢。”
紫宸殿中，姜青姝将罪状一字一句，仔细过目，张瑾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这一纸罪状写得如同奏折般漂亮，可其中的内容，却触目惊心。
这些年来，一个低贱罪奴想要走到万人之上，着实需要太多鲜血铺就。
根据张瑾亲手写的罪状，她还可以继续深挖，获益更大。
姜青姝闭了闭眼睛，“传中书舍人，朕要拟旨。”
与当年的谢安韫一般无二，她给张瑾赐的是凌迟之刑。
只是，凌迟之刑定在五日之后，这五日间，她会安排张瑾在狱中“自尽”。
其间长宁公主进宫过一趟，与姜青姝一同共用晚膳，闲谈中无意间提及当初的事，长宁才说：“当年母皇便知，此人不除后患无穷，只可惜，母皇最后几日身体已是不好，纵使秘密下了诏令赐死，却让这逆臣生生抗了旨。”
姜青姝一怔，“竟有此事？”
“当初知道密诏之人，皆被张瑾迅速封口了，臣也只是无意间偷听得知，后来也是贪生怕死，未敢对任何人提及，怕张瑾报复。”
长宁说着，看向姜青姝，笑着说：“好在现在，陛下的决定也是顺应了母皇当初的旨意。”
现在。
只不过是让一个本该死的人，去走他该走的路。
当初张瑾与先帝争命，才多活了这些年。
姜青姝顿时不知说什么好，她也是今日才知道，为何张瑾没有称帝之心，却又对权势如此执着？让他放弃权势，无异于要他的命。
姜青姝抬眼对长宁笑了笑，眼底看不出情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处置张瑾的圣旨颁下当日，北边捷报终于传来。
裴朔虽是文臣，却用兵如神，与平北大将军段骁里应外合，终于生擒闻瑞，平定太原府和河朔三镇之乱，裴朔即将亲自将闻瑞押送回京。
一别半载有余。
裴朔终于要回来了。
早朝上，姜青姝端坐龙椅上俯视群臣，淡淡道：“这数月以来，裴朔赈济百姓、查太原府之案、平定叛乱、替朕扫除奸佞，功不可没。”
“自今日起，裴朔任尚书左仆射，赐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这就是拜相了。
从此以后，朝野上下，人人皆要尊称裴朔一声“裴相”。
当初最年轻的宰相是张瑾，而今的裴朔，却更是前无古人。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纵使心里有所准备，知道裴朔这次回京，朝堂只怕要是他的天下了，此刻的震撼也难以言表。
片刻之后，他们纷纷下拜，口呼陛下圣明。
姜青姝微微一笑。
天子下朝之后，霍凌持剑站在紫宸殿外，身形笔直如剑，浅麦色的皮肤，鹰隼般的双眸，内敛凛然。
当初陛下便赐他爵位，附带“三不朝”，所以霍凌拿剑杵在这儿，也没人说他没规矩。
相反，还有不少宫女频频朝他投来目光，皆被这小将军无视了。
此番张瑾倒台，霍凌再度立功，霍府这段时间简直门庭若市。
人人都想巴结这位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的小将军。
坊间都在传霍凌的事迹，有人说霍凌命好，有人传霍凌乃是将星转世，还有人说他相貌俊朗、武艺高强，最重要的是私生活简单，不近女色，是仅次于裴大人的好郎君，便是那些眼高于顶的名门望族，也都想攀上这门亲事。
不过令人纳闷的是，而今受陛下器重的这些年轻才俊，一个个社恐不爱见人不说，还都没有娶妻的心思，真是令人扼腕。
霍凌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他，他心里只装着两件事。
一件是陛下。
他本以为陛下不再信任他了，才驱逐他离京，后来明白了陛下的苦心——陛下把自己的安危托付给他，这份沉重的信任，让他现在想来，血液依然沸腾滚烫，心口依然炙热。
他是她亲手淬炼出的一把剑，锋芒暗藏，不见杀气，乍一看只是把随时可抛的凡铁，但只要她想，其锋芒便会绽露，绞杀一切外敌。
愿为她扫除八方、开疆拓土、威震四海。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永不会退缩动摇。
另一件事，则是君后。
他想知道表兄到底还活着没有。
远处传来动静，霍凌回神，看到姜青姝换了身常服出来，上前唤了一声：“陛下。”
姜青姝笑着看他：“朕叫你来，是因为今日要去办一件事，你与朕同去吧。”
霍凌虽然不解，却也应了，“是。”
姜青姝与赵玉珩约定的日子就是今日。
帝王所乘的马车十分低调，一路出城，直到来到山脚下的一间不起眼的简陋小院外，姜青姝让随行的霍凌和梅浩南都等在远处，自己下车过去。
霍凌觉得不安全，想一起跟过去，却被梅浩南拉住。
梅浩南道：“陛下让你我守着，我们就好好守着。”
霍凌皱着眉头：“陛下到底是要见谁？连你我都去不得？”
梅浩南意味深长道：“该知道时，你自会知道。”
姜青姝独自走到院落外，推开虚掩着的木门，只听吱呀一声响，她展目看去。
日头阳光正好，这小院子是临时找的，院内空荡简陋，却收拾得很干净，还临时搭了个精致小巧的秋千，看尺寸样式，是给小孩子的。
她站在院落门口，静默了一会儿，才抬脚往里走。
正好此时屋子里头传来动静，随后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屋子里头跑了出来，跑得东扭西歪，一边跑一边嚷着：“爹爹……来抓我呀……”
后面还有男子清润含笑的嗓音：“慢些，当心摔着。”
话音刚落，那小丫头跑的时候没看路，“砰”地撞到姜青姝的腿上，小小软软的一团，倒也不疼，但小丫头站不稳，眼看着就要跌在地上，被姜青姝眼疾手快地拉住。
“当心。”
猝不及防的温柔嗓音。
小丫头呆呆地仰起头，露出一双圆溜溜的乌黑眼睛，明亮有神，呆呆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姜青姝。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直勾勾的眼神，倒看得姜青姝不自在起来。
她还没适应去做一个母亲。
小孩子不记事，纵使从前见过母亲几面，而今也当不认得了。
就在姜青姝想着怎么该跟女儿自我介绍时，小丫头当先开口，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娘。”
娘。
这一声，让姜青姝心坎骤软。
她垂眸，抬手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蹲下身来和她平视，笑盈盈地问她：“你怎么认得我？”
小丫头长得粉雕玉琢，眼睛随她，鼻子嘴巴像极了赵玉珩，此刻咧嘴笑得甜美灿烂，奶声奶气地说：“爹爹，教的！”
“爹爹有，好多画像，说不能认错娘。”
姜青姝一怔。
里头的男人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也终于起身出来，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正好和抬头的姜青姝对上目光。
他笑意清雅，嗓音清冽：“七娘。”
姜青姝也回他一笑，朝女儿张开手臂，小丫头非常机灵，立刻乖乖地张开手臂扑到母亲的怀里，搂住她的脖子，亲昵地在她颈窝蹭了蹭。
“娘，香香。”小丫头还亲了亲她的脸颊。
姜青姝抿着唇笑，笨拙地用手臂兜着女儿的屁屁，把她抱起来，走到赵玉珩跟前。
赵玉珩垂眸看了小丫头一眼，淡笑道：“这丫头打从知道撒娇有好处之后，便惯会撒娇，我若责骂她，她便对着你的画像，念叨着要娘。”
这下可算是见着娘亲了。
小姑娘抱着母亲的脖子不撒手，露出一双圆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睛，瞅瞅爹，又瞅瞅娘，不安分地蹬着脚，看着开心得不了。
赵玉珩说：“放她下来吧。”
姜青姝还未动，小丫头当先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要抱抱”，又埋在姜青姝的颈窝里，耍赖不动了。
软乎乎的小手揪着姜青姝的衣裳，好像喜欢极了母亲，就是不肯下来。
姜青姝无奈：“她可不愿意下来。”
赵玉珩沉默，片刻后说：“这样也好。”
至少女儿天生黏母亲，等她离开爹爹回宫以后，也不会那么不适应。
只是，在这里可以纵着她，回宫以后却没有这么自由了。
赵玉珩对她淡淡道：“你再唤一声你母亲。”
小丫头冰雪聪明，这回像是明白了什么，乖乖地在姜青姝耳侧拉长了声音喊：“母——皇——”
母皇。
“母皇在。”
“母皇母皇母皇母皇～～”
小丫头越叫起劲。
姜青姝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却不介意称呼的问题，有她在，今后自是不会有人轻视皇长女，她早已想好，今后给女儿挑选老师，会选裴朔来传授她文史国政，选贺凌霜来教她骑射武艺。
他们都会是严厉又优秀的老师。
这些人，包括霍凌、唐季同，都会成为女儿将来的后盾。
他们不会背叛她的。
她也算是再没有什么可挂碍了的，她和赵玉珩长久对视着，心想，他的心境想必与她一样，若说有什么遗憾，便是他们彼此在一起的时间太少。
太少，却已是向老天挣来的。
他本短命之人，她本腹背受敌。
一开始于绝境之中互相依偎取暖，至今，他们都熬过来了。
姜青姝又抱了女儿一会儿，哄着她睡了，把她放在床上，才轻手轻脚地出去。
院子里，赵玉珩站在阳光下望着她，气质清冷，如松似鹤。
看她过来，便朝她伸出手。
“过来。”
“三郎。”
她把手递给他，食指相扣。
男人微微用力一拽，把她抱紧在了怀里。
他的下颌抵着她的额角，独属于他的沉香气息弥漫在鼻尖，姜青姝抬起手臂回抱着他，把脸颊放在他的心口，安心地听着他的心跳。
两人就这样抱着。
久久无话。
有些话不必说，彼此都明白，他们早就足够强大，不需要对外来寻求慰藉，此刻，只需要静静地互相依偎一会儿，便足够了。
许久，她才问：“真不回宫吗？”
他若想回宫，君后假死的缘由，可以由她来解释。
再不济，不解释也行。
反正她现在大权在握，谁敢说什么。
“不用了。”赵玉珩摸了摸她的额发，低头温柔地亲了亲她的眉心，“何必自找麻烦，对你威严有损，我就这么复活，又让那些往宫里送过子弟的大臣们怎么想？”
姜青姝：“管他们怎么想。”
他低笑，又说：“霍凌呢？你日后还想重用他，予他赫赫兵权，人人皆知我与他的关系，你便不怕霍凌有所羁绊，被说成是第二个赵家？”
姜青姝：“……”
这问题她还真没想过。
哪怕她在位的时候没事，等下一代帝王时，便又是另一种光景了，赵玉珩的避嫌并非没有道理。
“那你……”
“我会在宫外陪你，直到最后一刻。”
他身体先天不好，还能活多久，他也不知道。
天定血脉的帝王注定活不过四十五，那么，便让他姑且立下一个二十年的目标，守护她到最后一日。
没了那些威胁，她也可以时常自由出宫，与他团聚。
到那时，一家三口，无拘无束。
够了。
当年被囚于深宫的赵三郎，绝不敢幻想能有这样美好的结局。
姜青姝与赵玉珩温存片刻，便叫醒了女儿，牵着她要离开，小丫头早就被爹爹叮嘱过很多次，知道马上要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临到此时，不哭也不闹，只是依依不舍地频频回头。
她仰头问姜青姝：“母皇，我以后还能常见到爹爹吗？”
姜青姝说：“能的，但朝儿要记得，你爹爹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
小丫头重重点头。
“这个爹爹教过，朝儿明白的。”
姜青姝莞尔。
还这么小，却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个机灵省心的孩子，赵玉珩把她教得很好。
远远的。
守在马车周围的霍凌与梅浩南看到陛下牵着一个小丫头出现，皆是一怔。
梅浩南倒不算多惊讶，下意识看了一眼边上的霍凌，那小将军早已瞪大眼睛，瞠目结舌，俊逸的侧颜此刻显得有几分呆滞滑稽。
他浑身僵住，直到陛下牵着她走到近前来，身边的梅浩南当先单膝跪地道：“臣见过小殿下！”
小殿下……
殿下……
能被称为殿下的，这么小的孩子，那还能是……
霍凌浑身僵硬如木头，迟疑着，单膝跪了下来，这一跪，便径直与小殿下的双眸平视，看到这张已有几分像她爹娘的脸，一刹那心肺皆震，魂飞天外。
“她是……”他喃喃。
姜青姝说：“这是先君后给朕留下的孩子，这些年，朕一直让人把她养在宫外，也是时候接回宫了。”
竟真是殿下的孩子。
霍凌瞬间五味杂陈，唇颤了许久，眼睛微微泛红，却不知如何反应。姜令朝攥紧母皇的手，好奇地望着眼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将军，虽然疑惑，却很乖地没有说话，小小的年纪，已有几分父母沉稳淡定。
许久，霍凌终于抬手，垂首沉声道：“臣霍凌，拜见殿下！”
姜青姝看着少年强行抑制内心情绪的模样，知道他还要消化一会儿，只怕事后还有很多话想问她，也不曾说什么，只对梅浩南道：“梅卿去驾车，朕即刻回宫。”
梅浩南：“是！”
姜青姝抱着女儿亲自上了马车，梅浩南驾车折返回京，霍凌骑马跟在一侧。
只是走着走着，霍凌回首，看到方才陛下出来的那个破旧小院外，又停了一辆马车。
有人上了马车。
似乎是个男子。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晰。
霍凌心口一窒，浑身的血液顿时叫嚣奔涌起来，缰绳深深勒入掌心，几乎要出血，混乱的大脑勉强扯出一丝神智，对马车内的陛下道：“陛下，请恕臣暂时离开一会儿，马上就回来，臣稍后自行领罚。”
说完他就一扬马鞭，朝着那边追了过去。
梅浩南：“喂，你——”
梅浩南还想拦，觉得这小子怕不是疯了，又仗着陛下宠他是吧？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车内传来女帝沉稳的声音，“不必管他，让他去。”
她早有所料。
他早就怀疑赵玉珩没死，那不如让他亲自去验证。
不去了却心结，之后便不能心无旁骛。
姜青姝端坐车内，目光穿过车窗上的软烟罗，远远注视着少年策马远去的身影。
“驾！”
霍凌用力甩着马鞭。
马蹄荡出一片烟尘，寒风肆虐，刮着耳膜，少年的衣袂在风中翻飞，速度快如幻影。
远处的那辆马车也越来越近。
最后他猛地一拉缰绳，横剑于马车前，不去看那神色惊愕的马夫，扬声一字一顿说：“在下霍凌，还请阁下出来一见！”
空气安静了须臾。
一只手掀开车帘，霍凌死死盯着那只手，全身的血液都汇聚在心口，就差叫出声的一刹……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个清瘦的中年男子，远远看去，与赵玉珩身形相似，近看却完全不同。
他朝着霍凌拱手，恭谨道：“在下是陛下安排的这些年负责照顾皇长女殿下之人，对霍将军早有耳闻，不知将军拦着在下，是有何贵干？”
霍凌：“……”
霍凌张着口，愣了许久，终于，眼底的光黯淡下去，摇头道：“无事，是我唐突。”
他随后又去了那个小院。
却发现院子里早已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让他看出昔日那人存在过的影子。
原来殿下真的没有复活。
只是他想多了。
霍凌扯了扯唇角，有些荒诞地自嘲：他在想什么呢？他一心希望殿下还活着，是因为殿下对他有恩，对他而言是老师、是兄长、是恩人，可他怎么好意思再见殿下，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对陛下……
霍凌本找个合适的机会，就对陛下坦白的。
去梁州的日日夜夜，他无一不在想着陛下，一想到她可能厌弃自己，便终于体会到什么是锥心般的痛苦。
再迟钝的少年，也有开窍的一天。
霍凌想过，殿下已经不在这么久了，陛下又这般孤独，他这样，也不算太对不起殿下，他私下里甚至问过了妹妹，对此，瑶娘只说，让他去自己去跟陛下说，便知道了。
他去说了便知道了，这一腔真心，能不能有一个结果。
便是没有结果，他也会像段将军一样，永远地守着陛下和她的江山。
霍凌马上就要说了的。
此刻，少年站在这空荡寂寥的小院子，想起方才被陛下牵着的小殿下，忽然自嘲又释然般地笑了笑，终于理解了裴大人。
“罢了。”
什么罢了，他也没说。
少年翻身上马，再次扬鞭，朝着陛下的方向追去。
这一次，不再回头。

第269章 大结局
女帝向天下公布皇长女的那一日，朝野震动，何止朝中大臣，连带着天下百姓都一齐惊呆了。
瑞安三年的深秋，真是有些热闹。
前有最大的权臣倒台，小皇帝杀大臣杀上了头，朝堂空了三分之一，血流成河，人人自危；后有这小皇女问世，让一干为了陛下诞育子嗣吵了无数个来回的文臣们，彻底傻眼。
啊？？？
陛下有个孩子？还两岁了？
逗他们玩呢？
这玩笑可不兴开啊，这不会是陛下为了不纳后宫临时找的借口吧？一干大臣听闻消息后纷纷失眠，第二天憋着一口气上朝了，要看看这小皇女长什么模样，随时做好了和皇帝斗嘴的准备。
当他们看到小殿下的相貌时，通通闭嘴了。
长得还真有些像陛下，还有些像先君后……
就在这时，相国寺住持也亲自出来说了，这就是下一个天定血脉。
储君啊……
那没事了。
大家该散散吧，延绵国祚的事已经妥了，陛下爱不爱纳后宫、纳几个都跟他们没关系了。
就是一干老忠臣们纷纷想吐血，他们容易吗？天天操心陛下生孩子的事，谁知道陛下瞒着他们，给憋了个大的啊？
也真不愧是他们的陛下，一向不按常理出牌，之前诈死的事差点没把他们的魂吓没，这次又来。
显得他们怪小丑的。
对此，民间的茶楼里也纷纷在热烈谈论皇太女的事，关于他们的陛下一边如何卧薪尝胆与权臣斗智斗勇、一边暗中护女儿周全，脑补了无数精彩纷呈的戏码，甚至可以写一个话本子了。
老生常谈的话题又被揭了出来——陛下和先君后是什么可歌可泣的爱情啊！
想当初，先君后薨逝，民间百姓便已经讨论过一次陛下的用情至深，渐渐的，大家慢慢淡忘了，这回，各大茶楼的说书人又脑补了一出“陛下强忍着丧夫的悲痛安置好小殿下，每每看到小殿下的脸，便想起曾经的所爱”的爱情故事。
还有人怀疑先君后没死，只是隐居山林了，但却找不到任何证据，仅仅只是推测。
今后若有野史遗留，只怕别提会有多精彩。
对此。
当事人姜青姝：“……”
习惯了，让他们自个儿猜去吧。
皇长女姜令朝册封皇太女的圣旨已经下了，就等着几日后行册封礼，东宫里里外外也已经收拾好完毕，女帝亲自点了几个可靠的内官过去伺候，一干宫人小心翼翼，迎接着这金贵的小祖宗。
让大家意外的是，小殿下年纪虽小，住进东宫第一日，却不哭不闹。
意外的沉稳懂事。
她甚至知道要乖乖吃饭，好好穿衣，主动去找母皇问安，小小年纪便十足沉稳的样子，让大家不禁想到那个早已被世人忘记、当年如明珠一般耀眼的赵家郎君。
此外，朝野中，还有件大事。
——裴朔终于归京了。
当初，他离去时只是个小小文臣，归来时却是一人之下的裴相，当日女帝亲自在宫门外率百官迎接，赐他金银珠宝无数，荣光无限，令人羡滟，后世史册上也必将记下这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裴朔却只是朝着女帝认认真真地行了臣下之礼，谢绝了这些赏赐。
他说：“臣为陛下效命，亦是为国尽责，身在此位，何以言赏。”
这就是裴朔。
一个坦荡磊落、双袖清风的好官。
传言裴朔离开太原府当日，太原百姓夹道相送，依依不舍，纷纷将自家的鸡鸭牛羊送给裴大人，以示感恩，甚至不想让这位刚正凛直、爱民如子的裴大人离开。
但裴朔，还有很多事要做。
前世，他三元及第、考中状元，风光无限，为的是一展抱负，可惜世道无良，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民涂炭而无能为力。
今生，他有意藏拙，进士末名，玩世不恭，只为了寻找内心之道，所幸遇到了陛下，未能错付。
未能错付。
裴朔笔直地站在皇城内，身姿挺立如松柏，任由清风吹拂正三品官服的袖摆，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看着站在日光下一身威仪冕服的天子，朝她微微笑了。
“陛下，臣回来了。”
姜青姝也笑：“朕等你已久。”
姜青姝屏退众人，与他一同进殿，君臣叙话。
她备了裴朔最爱吃的糕点，还是熟悉的味道，一如当初他还只是门下省一个小小官员时，时常在紫宸殿蹭吃蹭喝。裴朔仔细咂摸着口中滋味，注视着她的眉眼，淡声问道：“臣听闻陛下为了对付张瑾以身涉险，可有受伤？”
姜青姝说：“朕很好，没有受伤。”
“那臣便放心了。”
“裴卿呢？”
“臣也很好。”
明明是万分单调无趣的对话，克制拘谨，止于君臣之礼，不逾距半分，而他们之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平和与宁静。
就连站在陛下身后的邓漪，一看到裴朔，也顿时感到心安异常，觉得陛下不必再这样独自劳累了。
有裴大人在，定能为陛下分担很多事。
裴朔与姜青姝只浅浅聊了一个时辰，也没有回府休整，直接起身去了尚书省，交接手中事务。
裴朔出宫时，正好迎面碰见一行女子在内官的带领下踏入皇城，为首的女子容色姝丽、堪称绝艳，衣着也与其他女子不同。
最令人侧目的，是她脊背挺直、目不斜视的姿态，好似一只不折颈、直冲云霄的白鹤。
那领路的内官朝裴朔行礼：“见过裴仆射。”
裴朔颔首，目光从那群女子身上淡淡扫过，微微眯起眸子，他一向记忆甚好，莫名觉得为首之人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那内官注意到他的视线，笑着介绍道：“大人不知，这位是陛下钦点入宫的教习舞女，名唤容照。”
昔日寻芳楼的韶音、今日的容照，含笑迎上裴朔的目光，朝他不卑不亢一礼。
裴朔抬手还礼。
二人擦肩而过。
随后裴朔出宫，抵达尚书省。
当日，他便埋首于囤积的案卷之中，开始做他励精图治的裴相。
——
外界风云变幻，任他如何精彩纷呈，刑部牢狱与世隔绝，除了潮湿阴冷之气，只剩下萧瑟悲凉。
狱卒与侍卫已全部被遣了出去。
四周静悄悄的。
只有火盆里的木炭烧出的噼啪声。
许久，才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来者停在了牢门外，亲自开锁打开了牢门，对闭目静坐的男人道：“陛下已经将所有事安排好了，趁夜离开吧。”
这是一道女声。
是皇帝派来的女官邓漪。
邓漪看着张瑾清瘦单薄的背影，心里惊异于他如今病重的模样，当初，她落于他手，张瑾没有杀她，所以现在的邓漪对他的态度也很是尊重，又说：“我来给你解开镣铐。”
她拿着钥匙上前，在张瑾跟前蹲下，小心翼翼地解开手脚上沉重的铁镣，看着上面留下青紫淤痕，触目惊心。
而张瑾神色平静，仿佛受刑之人不是自己，对这些皮外伤毫不在意。
邓漪说：“陛下派我来送你一程，你弟弟就在外面等你，看到你们离开，我才能回宫复命。”
张瑾淡淡道：“有劳。”
邓漪从袖中掏出一只香囊，递给他。
“这是陛下让我给你的。”
张瑾看着那只香囊，久久未动。
许久，他才伸出苍白瘦削的手指，狠狠攥住这只香囊，用尽全力，双眸紧闭，把它重重抵在心口。
邓漪看着他的动作，面上稍稍动容。
昔日的权臣落难，困于这肮脏污浊的监牢之中，成王败寇，本没什么好说的，可若说最了解张瑾与陛下之间的感情的，除了邓漪，也再无旁人。
邓漪知道他有多爱陛下，因为陛下跳崖的那一夜，张瑾来见她的样子痛苦得与今夜如出一辙。
他痛失所爱，无异于自己死。
所以来之前，邓漪问过陛下：“恕臣斗胆，其实张瑾对陛下您……未尝不是真心，陛下既要放他，何不将他留在身边？改换身份也好，别处幽禁也好，总归，不那么绝情。”
天子从奏折之中抬首，淡淡道：“朕若这么做了，你以为他便不死了么？”
邓漪愣了，不解道：“陛下不许他死，可以要挟，也可以强迫，他怎么敢死？”
天子却笑着说：“朕把他关在无人之处，他若想逃，朕就把他的骨头打碎，他若寻死觅活，朕就让人堵了他的嘴，不许他咬舌自尽，四肢捆起来，不许他撞墙，不许上上吊，也不许他绝食，每日强行喂他吃饭。再不济，用他弟弟的命威胁他，让他在朕面前苟活着，像一条毫无尊严、毫无骨气的可怜虫？”
邓漪哑口无言，好像也怪怪的，因为这样的张瑾，已经不是那个满身傲骨的张司空了，而与陛下产生那些点点滴滴的，是那个充满威胁、目中无人却也曾甘心低头的张瑾。
就像眼前的男人，明明心有不舍，却只是执拗地捏着香囊。
一个下了药的香囊。
它象征着他们最美好的那一段时光。
邓漪忍不住问：“你还有什么话，想让我代为转告陛下吗？”
张瑾沉默。
许久，他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萧瑟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人这一生，相比于山川日月不过须弥，却还要争夺不休，很多人走到最后才回过味来，发现没意思，张瑾跟他们不同的是，他很早就这样觉得，只是因为她，争夺的心思才更强烈。
他不满足于朝堂上见一见，还想要更多。
要朝朝暮暮。
当到了最后一刻，他忽然没什么话想说了，让邓漪告诉她，弑君的命令不是他下的？现在再说已经没意义了；有孩子这事也不想告诉她，反正她不喜欢，知道了也徒增厌烦。
那就这样吧。
张瑾艰难起身，拖着沉重的病躯朝外走，邓漪跟在他身后。
大牢外，张瑜已经背好了行囊，站在月光下等他。
“阿兄。”
少年上前，将手中的狐裘披到兄长身上，张瑾虚弱地咳嗽着，看到弟弟担忧的脸，淡淡笑道：“别担心，我没事。”
张瑜抿紧唇，“马车已备好，我们走吧。”
“好。”
趁着夜色，少年扶着兄长上了马车，回头看了一眼邓漪，邓漪朝他点点头，把出城的令牌给他，说：“去吧。”
少年没有作声，只是眸色微黯，坐上车前拉住缰绳，戴好斗笠，右手压低帽檐，遮住那张俊秀精致的脸。
“驾！”
他一扬马鞭，马车往前驶去。
邓漪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的越来越远，直到没入长街尽头，再也看不见。
她回过身来，看向不远处的墙角，那里，戴着帷帽的少女缓缓现出身形。
“陛下。”邓漪上前，低声说：“张瑾没有留下什么话。”
姜青姝拢着袖子立在那儿，笑了声：“你看，朕了解他吧，张瑾这样的人，永远目中无人，永远自视甚高，到现在都看不起别人，他可以在朕跟前放弃尊严，却不会在别人也如此。”
邓漪叹了一声，又问：“陛下确定他真的会如约自尽吗？臣要不要派人去跟着……”
“不必了。”
姜青姝甩袖转身，冷声说：“就当他死了吧。”
他可以爽约，只要他想。
其实就算不自尽，他腹中的这个孩子生下来，对他如今沉疴的身体也是近乎致命。
到底如何抉择，看他自己。
她不会管了。
姜青姝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夜里宵禁，反正街上无人，她索性解下帷帽，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气，背着手优哉游哉地在大街上晃悠。
邓漪看她走的方向不像回宫，连忙追上来问：“陛下，您这是要去……”
姜青姝笑了声，“反正无聊，去裴府坐坐吧。”
“啊？这大半夜的，裴仆射只怕已经……”
“放心，他还没睡，现在还在通宵看文书呢。”
邓漪一头雾水，心道陛下连这也能知道？陛下可真是神了。
姜青姝笑而不语。
（全文完）

